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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名：如何攻略傲娇太监
作者：大笑庐主人
文案一：

　　乐则柔本以为自己要守一辈子望门寡，预备着断情绝爱，老死湖州。　　


　　孰料她未婚夫“死而复生”，还成了大太监安止，非得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


　　人皆道他是赶尽杀绝的豺狗秃鹫，合该天打雷劈万古遗臭。


　　可乐则柔始终记得冰冷湖水中，少年奋力托起自己腰身的那双手。



　
　　文案二：

　　安止是多智近妖的奸宦，下过十八层地狱，入过九十九层重云，拈花摘叶间拨动风云。


　　他机关算计，世间不过一盘棋。


　　独独算漏了一人心。


　　她是皎皎天上月，他是浊浊沼中泥。她是他梦里才敢念的可望不可即。


　　千里之外，明月偏偏愿入怀。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励志人生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乐则柔林彦安（安止） ┃ 配角：乐家一大家子，皇帝一大家子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得之我幸，失之我搏命 

立意：关于等待，关于爱情 


## 七姑

初春时节，鲜花杂树明媚娇妍，雨雾和芳草之间，蒙面尸体与刀剑横七竖八零落一地，如同雨中倒伏的麦秸。

死尸围绕中心是一辆青帷马车，此时墨色骏马闲适地踏着血泥，时不时抖抖身上雨珠。

雪亮剑光映出骤然扩张的瞳孔，最后一个蒙面人自杀不成，反而被卸了下巴擒住。

“七姑，留了一个活口。”

低哑女声缓缓从马车中传出，没睡醒似的，“收拾干净，送到和州王府，取王九人头。”

惨嚎声响起，手筋脚筋俱被挑断，暗红颜色顺着剑刃滴落一线，两个护卫拎着一个瘫软如泥的人离开队伍。

而后马车轧过红色的血水，往湖州城去了。

······

永昌十八年，春，湖州乐家巷。

一座义字坊，两座节孝坊威严矗立在乐家巷前，过往之人无不侧目。石头牌坊承载着十代无再嫁女的故事。

正值清明时节，四月的杏花雨洗濯着它们。牌坊花纹凹折处浸染着积年洗不去的深色，打湿后更像一道道血痂。

青帷马车辘辘行进，门子远远看见赶紧拆门槛，缓缓打开黑漆铜钉的大门迎接主人。

雨雾中，两辆马车前后跟着十几名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渐近，是寻常世家公子都比不上的阵仗。

马车停在二门外，车轮上的血泥落在青砖地上，脏污腥气被雨水砸开。丫鬟紧放下脚踏，穿着水蓝绡裙的鹅蛋脸姑娘掀帘子下来。

她撑起纸伞，却并不走。

这时车帘又被挑开，一位极年轻妇人踩着脚踏进到伞下，由众人拥簇着进了垂花门。

妇人约么有十五六岁，身量纤细眉眼凌厉，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圆髻，穿着绣了青竹的月白色褙子，通身一件饰品皆无，十分简素。

她容貌不算出挑，只一双眼睛精彩极了，举止气度有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在垂花门迎她的丫鬟在雨中齐齐行礼，其中一个容长脸的说，“七姑，温管事昨天到了，一直等着您，您看什么时候见他？”

乐则柔脚步未停往后院花厅走，“让他过来吧，就花厅这儿。”

温管事垂手进了花厅，眼睛不敢往别处看，先给乐则柔跪下请安。

“起来吧，今年怎么着？”乐则柔端坐在太师椅上，拿杯盖拨弄着茶水浮沫，让丫鬟给他搬了个座儿。

温管事躬身谢过，把一个本子双手捧着，丫鬟取过来本子放在桌上，他这才半拉屁股小心翼翼地坐住凳子。

“回七姑，明前龙井比去年多产了一千斤，但今年雨水重，上品比去年还少些。六安瓜片这些也都产量不小，但香气不足。小的琢磨今年未必能有以前利厚。”

“是啊，雨水重。”乐则柔翻看着账簿，大差不差在自己预料之中，她合上账本。对温管事说：“你找个人跑一趟，让各处今年给茶农多发一成工钱。”

温管事赶紧起身应是，“小的替茶农谢七姑。”

见玉斗进来花厅，乐则柔只点点头，问温管事：“我要的茶采来了吗？”

“采来了采来了，五斤茶我昨日已经给玉斗姐姐了。”

“嘉定坊山北坡的？”

温管事应是，他虽然不明白七姑为什么年年指定这个地方的茶，但也忠实地执行着这一命令。乐则柔颜色和缓，让他去账房支领一百两赏银，回去歇几日。温管事忙不迭磕头谢赏，躬身退了出去。

这时玉斗禀告，“七姑，王家五爷登门求见。”

乐则柔呷了口茶，心想王家准备还很周全，刺杀不行就来求和，反应迅速，想必这次刺杀不是王九一人主意。

她放下茶盏，对玉斗说：“跟他说，回礼不日就能送到，不必着急。”

玉斗去了很快又回来，手里捧着几张字纸，语气颇为踌躇。“他说想求您指点几句，请您务必一观。”

故弄玄虚装腔作势，乐则柔身上颠簸乏累，并不太想看，于是向后仰靠在椅子里阖目休息，让玉斗念给她听。

安静的江南春日黄昏，风细雨斜，玉斗清冷的声音响起，“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乐则柔霍然开目，冷光在眼中一闪而过。

她没再让玉斗继续念下去，要过来那份笔墨仔细打量。

颜筋柳骨，徽墨湖宣，难为王家的心思，仿的有几分神似那人，不知道是哪儿寻来的字迹。

薄薄的几张纸，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撂开了，淡淡地说：“告诉他，我文墨不通，不懂如何指点。还有，我不管他从哪儿寻来故人笔迹，别拿这些有的没的玩儿心思。”

她神色未变，甚至有几分笑意，但玉斗知道乐则柔越是性子发作，越是气度平和，不敢多说什么，紧着收起字纸退下去，出门还给那倒霉王五爷。

“等等。”

乐则柔最终还是见了王五爷。

王五爷是个不到而立的青年人，长了圆圆胖胖十分讨喜的一张脸。他摇着千金一柄的湘妃扇，气度不卑不亢，“七姑，这是我们机缘巧合所得，还请您过目。”

乐则柔没说话，双手小心接过薄薄几张发黄变脆的宣纸，仔细端详。

王五爷诚恳地说：“舍弟年幼莽撞，我们一定回去好好教训他，望七姑高抬贵手。他已经知错了。”

乐则柔不由一笑。

撇没有藏墨暗挑，垂露竖顿笔太重。更别说这纸明显是做旧过的。

这些年她行商，颇多利益纷争，刺杀早已经家常便饭，倒是头一回见拿她当傻子看的人，新鲜。

王五爷见她嘴角上挑，还当自己能捡回幼弟一条命来，收了扇子从容拱手道：“这回舍弟也是受奸人挑唆，让七姑受惊了，万幸您平安无虞，否则王家上下心中难安。我带了薄礼一份，给七姑压惊，请您笑纳。”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放在桌上。

乐则柔半笑不笑的，看都没看他，只示意丫鬟将字纸收起来还给王五爷，端了茶。

“这···七姑的意思是？”

王五爷瞬间变色，额角汗都下来了，强笑着说：“我还带了一尊白玉观音像，据说是前朝皇宫里的，请七姑赏脸收下。往后七姑有用得上的地方也尽管开口，王家绝不推辞。”

而乐则柔毫无反应，眼皮都没抬。

丫鬟们已经动手“请”他出去，王五爷急了，恨声道：“七姑在外行走，岂不闻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

乐则柔无动于衷，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在刺杀她之后还要她“留一线”，嫌自己命长吗？要是想留一线，就不该先出手。
再说了，王五爷上面还有几个有本事的哥哥呢，拿什么跟她许诺日后合作。

王五爷怒气冲冲被“请”出去了。出了大门，嘴里不干不净地低骂着寡妇绝户。

乐则柔不知道王五爷骂什么，即使知道也不在意，骂她的人多了去了，她在意不过来。只是白高兴一场，晚间她还扁着嘴不太高兴。

她对着黑漆漆的牌位上了三炷香，沏了一壶温管事带来的新龙井供上。

牌位上几个大字，“夫林彦安之位”。

乐则柔年方十六，幼年守寡，少年失怙，克人的流言蜚语漫天。

但她一把算盘神鬼皆惧，豆蔻年华就挑起家业，生意越做越大，丝毫不逊男子，是现今江南生意场数的上来的人物。人人尊一声“七姑”。

此刻她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后，暖黄灯光映着脸上两团浅红，就像寻常人家的少女宁静可爱，全然看不出白日“七姑”的模样。

“我昨儿去南湖的庄子了，今年雨水太勤，我总心里发毛，上回这样就是夏天大旱，稻子枯死不少。不过我已经让人清渠存水了，但愿是我瞎折腾。今年龙井产的不好，你就凑活喝吧……”

她细指戳戳乌木牌位，歪头一笑，“对了，王家还仿造你的笔墨跟我套词儿，你说可不可笑？”

那是林彦安八岁时写的咏菊诗，轰动一时，流传甚广。十年过去，人已又入轮回，诗还被有心人拿出来，指望乐则柔爱屋及乌。

“敢拿我当猴儿耍。本来只要弄死他家老九就能了事，这回我非得让他们长长记性。”

昏黄摇曳的灯烛下，她絮语了很久才渐渐睡着。

隔扇外值夜的丫鬟轻轻叹了口气，小声说：“可惜七姑命苦。”

另一个丫鬟在夜色中不自觉打了个寒噤，“行了，赶紧睡吧，明儿起来还得干活儿。”

旁的主子值夜只需要一个丫鬟就够，但七姑睡前跟牌位说话这习惯让人毛骨悚然，只能两个人彼此壮胆。

乐则柔又陷入了熟悉的梦境…

梦里她还是京城六岁的丫丫，她哭闹着求疲惫的父亲救救林彦安，救救林家。

明明前一天他还在欺负她，放跑了她的鸽子，怎么一夜之间就找不到了呢？

她急切地说：“林彦安救过我，我该救他的。”

父亲看着她无奈苦笑，而一向疼爱她的母亲打了她一个耳光，厉色告诉她，“乐则柔，你父亲还在为我们家的生死存亡拼命，如果为林家说话，不用到明天，一会儿死的就是我们。”

乐则柔被打懵了，也清醒了。她不能任性，林家和郑家都没了，郑相爷死了，现在没人能管皇帝，父亲也不能。

她想，那林彦安就要入宫为奴吗？

她知道入宫为奴是当太监，也知道太监是什么，他们总佝偻着背，说话嗓音尖尖的，脸上扑着厚厚的白脂粉，像是一朵朵乌云。

乐则柔想过林彦安当宰相，想过林彦安当侠客，最想林彦安当货郎——那样她总有好玩儿的。

但她没想过林彦安成为太监。

他也要用尖尖的嗓音宣旨吗？他也要趴在地上给贵人垫脚吗？他那么骄傲，以后还有人夸他是神童吗？

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乐则柔想，没关系，我以后进宫当宫女当娘娘，还能找他玩儿。

不对，我不能当娘娘，我跟林彦安定亲了，不能和皇帝成亲。

她告诉娘亲自己不那么伤心了，长大以后当宫女就能又见到林彦安，到时候要他赔自己一对儿好鸽子。

可林彦安死了。

乐六爷说这话的时候满脸不忍，“他身体一直不好，熬不住刑，已经没了。”

总欺负她，捏她脸，但在她落水时跳下去的林彦安，没了。

以后没人会管着她自己走路，没人会放跑她的鸽子，可也没有人会给她买话本做功课。

她哭着满世界找林彦安，她跑出去，跑到林府门前，只看见两张长长的封条。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乐则柔醒来时满脸是泪。

······

第二日细雨蒙蒙，据说是有什么春雨游湖诗会，乐家少爷小姐都去了，不过这些诗情画意向来与乐则柔无干。

她此时和一位两鬓微霜满面病容的中年人并肩站在前院廊道里，看着天幕垂雨发愁。

一只雪白的鸽子站在她肩头，足尖勾着她衣裳，落下微微的刺痛。“高先生，您说今年这物候会如何？”

“我不敢和七姑保证如何，但有六成把握大旱，这雨要是再下半个月，就有八成把握了。”高隐张嘴呛了一口凉气，一句话咳三咳，接过茶水润喉才顺过来这口气儿。

“我信高先生，我已经让人把水车沟渠都准备着，总归有备无患。”

“七姑早就安排万事妥当。”高隐笑笑。

“我也是吓怕了。”乐则柔想到当年湖州的惨状，身上有些冷。她把鸽子抱下来，拢在胳膊上，对高隐说：“昨日邸报先生可曾看了？”

谈到朝政，高隐神情不再轻松，“曾相告老，这次上来的该是卢正清了。”

永昌八年谋逆案后郑相倒台，曾元成了继任宰相，他是出名的官场不倒翁，除了当年在工部主持黄河修堤，为官多年始终无功无过，跟个滑不溜手的琉璃蛋儿似的。

皇帝借谋逆案彻底收揽了京畿的兵权，如今曾元这样的琉璃蛋儿都以老迈不堪请辞，恐怕皇帝已经不安于如今的位置，想彻底摆开宰相掣肘。

“永昌八年后，郑林两家覆灭让世家群龙无首，这位卢大人虽然出身卢家，但最不喜世家。”

卢正清是姨娘生的庶子，小时候眼睁睁看生母被嫡母打死。故而他非但不与世家同进退，恐怕还会成为皇帝对付世家的刀刃。且此人曾任大理寺卿，主办琚太子谋逆案，以手段酷烈出名，是个难缠的角色。

乐则柔无意识地抚上鸽子细羽，“如此下去，非我辈之福。”她的生意借着家族荫庇，倘若世家有难，第一样就是生意不好做。

“江南世家这些年走马圈地，百姓皆为其佃户，也该韬光养晦了。”

“先生每每都要作此论。”鸽子温顺地窝着头任乐则柔抚弄，往她掌心顶，她从荷包里倒出谷粒在掌心，逗它啄着吃了。

“如今百姓为世家的佃户，如果一日世家覆灭，那百姓又是皇家的佃户罢了。百姓投靠是为避免徭役，只要天下士农工商的道理不变，那就总会有世家。”

她偏头一笑，“您可愿意改了士农工商？”

高隐张口欲答，但失笑连连。愿意也没用，朝廷上的大人们谁家没有良田千顷，他们不愿意，这世道就变不得。

“七姑目光深远，为隐所不能及。”

乐则柔说不敢当，“先生过誉了，不过是我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罢了。”　她换了个话题：“高先生今年还出去吗？”

“出去，过了月中就走。”

高先生每年四月都要出去一趟，七月盛夏才回来，没人知道他出去做什么，乐则柔也不问，闻言只说：“让人跟您走一趟吧，今年恐怕路上不太平。”

高隐说不必了，自己一个人更方便些，“这路都是我走熟了的，别人反而拖累脚步。”

乐则柔也不勉强，“听先生的。”

雨丝飘飘洒洒，如牵不断扯不碎的忧思，鸽子舒服够了，乐则柔放飞了它，看它飞进雨里。院子外面又是一阵声响，大门开合，油顶翠盖的马车驶入。

乐则柔跟高隐说着话，眼睛却跟马车走了，高隐见此爽朗一笑，“想是六夫人回来了，七姑也该回去问安。”

她闻言歉意一笑，“家母冒雨回来，我先回去，怠慢您了。”她让丫鬟小厮好生伺候着，对高隐行了一礼，往后院去。

六夫人正在由丫鬟伺候着解外头大衣裳，看乐则柔来的这么快，十分惊讶。

“我方才在前院廊下，正好看见马车进来。”

六夫人嗔怪随行的丫鬟。“你们也不跟我说一声。”

“到处雾蒙蒙的，远了看不清楚，她们专心伺候您也是应当。”乐则柔问：“娘，您不是后天回来吗？”

六夫人坐在妆镜前拆解鬓发上的环饰，从镜子里看她。“我昨儿夜里梦见你父亲说钱不够花，想着是不是清明那天给他烧少了，回来给他补上。”

乐则柔温声应是，亲手给母亲端茶，“我再让人去纸扎铺子买些车马，一并烧过去。”

“您坐车也累了，先歇歇，我午饭过来陪您用。”

六夫人摸摸她的手，“好孩子，来回来去雨水弄得精湿的，午间就别过来了。”

乐则柔故作不满，“那可不行，我跟孙嬷嬷说好了中午要吃酱肉包子，可不能错过。”

“这冤家！都依你，依你。”六夫人笑着，眼角皱纹弯出妩媚温柔的弧度。

乐则柔借请教针线把翡翠带出来，进了长青居，一向爽快利落的翡翠却颇为踟蹰，乐则柔也不急，许久才听她吞吞吐吐地说：“是舅太太，这些天一直跟夫人说她娘家侄女嫁得好，青梅竹马，姑爷有才干······”

乐则柔不由一怔。

不怪翡翠不敢说，七姑守望门寡人尽皆知，可当初的未婚夫可是响当当的林家小公子。林家，世代官宦，掌管两淮盐运，小公子更是出口成文落笔为诗的世家神童。十年前，谁不羡慕这门亲事。

但林家再好，小公子再好，也都是幻影，随着永昌八年的琚太子谋逆案通通化为齑粉，人人羡慕的好亲事，成了笑柄。

而乐家十代无再嫁女，乐则柔自此成为湖州最年幼的寡妇。

舅太太的话，是往六夫人心里扎刀子。

翡翠觑着乐则柔的神色，生怕她不高兴。

半晌，乐则柔一笑，对翡翠温声说：“你做的很好，前儿个你弟弟已经脱了奴籍，算算日子也该给你送信儿了。”

翡翠登时喜得热泪盈眶，不住磕头说谢七姑恩典。

乐则柔亲自扶起来她，“翡翠姐姐为我照顾夫人，我该谢你还来不及。”

没过几日，舅太太陪嫁的铺子全出了问题，忙的不可开交，最后她经人指点，备礼登门看望六夫人才保住了铺面，从此学会管住自己的嘴。

这是后话不提。

乐则柔没忘记买纸扎车马的事儿，晚上和六夫人守着个铜盆在花园里烧纸，六夫人将要说的话写在纸上给丈夫烧过去。

浓墨夜色中，火焰一跳一跳的，纸灰飘飘荡荡旋到天上，六夫人忽然淡淡道：“你要是想找个人家，娘帮你想办法。”

乐则柔拿木棍拨拉着纸钱，轻笑出声，“我不找人家，就自由自在一辈子。再说了，提着灯笼也找不着一个能为了捞我跳湖的旱鸭子了，就算有，也不会像林彦安有才华。除非找着第二个林彦安，要不然我可不将就。”

六夫人本来满心怅惘，被她这么一说哭笑不得，林彦安那样的天资多少年都不定能出一个，拿着他珠玉在前，哪儿扒拉的出来旁人呢？六夫人嗔她胡说八道，但也不再提什么找人家的事儿了。

其实乐则柔说这些只是托词，她已经是乐七姑了，偌大的家业和责任，她割舍不得。人生在世，总会有这处那处不圆满，乐则柔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会走下去。

人说六房一个老寡妇一个小寡妇，都是疯子。

可能怪谁呢？只能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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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呀！
这篇文能写到现在这个样子，超感谢我的基友，文案是她帮我改的，后来修文也为我提出建议。
悄咪咪讲，我能过签都是因为她帮我改的《醋精督公》前三章。
鞠躬！
真的超感激呀！


## 命运

乐则柔一生命运转折，发生在永昌八年的寻常秋。

许多年之后，成为乐家第一位女家主的乐则柔回忆那场翻天覆地的巨变，难以判断到底是吉是凶。但无论吉凶，她的人生在那一天起就彻底换了弦韵，从青梅竹马白头偕老的曲子词，转折成风云浩远旷阔波涛的汉家诗。

而变故发生时，风清云淡，天空瓦蓝，一如她曾经安宁无忧的每一天。

······

十年前，京城，筷子胡同。

女先儿说书的弦鼓声欢欢喜喜响在乐家后院花厅，长青居里也能飘着听几句，什么“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丫鬟们许多都去凑热闹听新书，更显这方小院安静。

“丫丫！”，声音不大，跟着惊天动地的咳。海棠树梢谈情说爱的喜鹊被吓一跳，扑棱棱地飞向天边。

乐则柔在房里端端正正抄功课，冷不丁听一声笔都颤了，墨淋淋划下一道印子。

“我都知道了，你弄坏了我功课！”林彦安大摇大摆迈步进来，咳嗽也不影响欠揍的劲儿，活像个大白鹅。

“三少爷先顺口气。”丫鬟端给他一杯茶，被林彦安皱着眉嫌弃地推开。

“我要用兔毫，喝龙井。”

龙井好说，长青居的龙井都是林家的，林家在坊山有个茶庄，产最上等的龙井，林彦安想喝多少乐则柔都舍得。可那对建窑兔毫盏是乐则柔今年生日从她爹那儿得的贺礼，宝贝地跟什么似的，只拿出一只自己用，旁人碰都不能碰。

林彦安之前也说过要用，她死死守着不给。

但今天她弄坏了林彦安功课，只能怨含着小嗓吩咐丫鬟，“去拿，给他用。”

丫鬟低头应是，进内室找库房钥匙去。

“等等。”乐则柔又叫住她，耷拉着头，连系着小铃铛的双丫髻都显得可怜。

她看了耀武扬威的林彦安一眼，咬咬嘴唇，“回来，别拿了，用这个吧。”她指指自己的杯子，里面还有些残水。

“你给我喝剩茶！”林彦安大呼小叫，全无人前世家公子的稳重。

“爱喝不喝，不用正好。”

乐则柔瞪他，亲自洗杯子换水给他倒茶，端过去时期期艾艾地说：“喝了这茶，你可就不许找我娘告状了。”

她实在怕了他，他太能告状了，从小就是他欺负完了她还要跟六夫人讲“都是我的错，不怪妹妹。”

乐则柔不是没抗争过，但只能被自己娘教训的更狠，久而久之只能尽量不招惹林彦安。

可怜她六岁就懂得“忍辱负重”了。

况且这回因为她毁了他功课，要是被她娘知道了少不得一顿好教训。她只能求林彦安千万别告状。

林彦安不忿告状两个字，但也慢慢喝了，乐则柔肉眼可见松了一口气。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他虽然总欺负人，但只要答应下来就不会反悔，还好还好。

林彦安喝完茶转头对丫鬟说，“去拿定胜糕和豆沙酥，窝丝糖也装几块。”

“伯母不许你吃糖，你还没咳够呢。”乐则柔眼睛直看着兔毫盏，看他喝完茶赶紧让丫鬟收起来，又吩咐，“给他拿定胜糕就行，豆沙酥也太甜了。”

屋子里就剩他们两个，林彦安走到内室甩掉鞋子往乐则柔床上一躺，大爷似的无赖样子，“这几页功课我写了许久，手酸。”

乐则柔咬咬牙，给他捏手。

“胸口也闷。”

乐则柔深呼吸，给他顺胸口。

“我…”

“你差不多行了啊。”乐则柔气鼓鼓的，两个小肉脸蛋儿圆圆得可爱，她噔噔噔跑出去又折回来，举着几张字纸，“我给你抄了，你看看。”

林彦安拿过来看，确实认真，但一团稚气。

“这一点儿也不像。”

“哪里不像，分明一模一样的。”乐则柔红着脸强辩，急着转移话题，“你功课都什么破玩意儿，什么鬼哭楼塌的，肯定没好好写。”

澄心纸在她手里一荡一荡的,写着“……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

都什么跟什么啊？

林彦安眼珠一转，乐则柔立刻知道有问题，她得意大笑。

“啊！你不好好写功课！我要告诉伯母去。”

难得抓到林彦安小辫子，她也扬眉吐气一回，“你以后别惹我生气，要不然……哼！”说着就小老鼠般将几张纸好好收进小柜子里，挺着圆乎乎小肚子，颇有几分得意。

林彦安没在怕的，乐则柔最烦人告状，也就能嘴上说说，她的“威胁”一点儿份量也没有。

他好奇地拎过乐则柔两张破字儿，问：“明明是那五小姐弄坏的，怎么你抄的心甘情愿？”

小厮已经禀报过，是乐则宁进他书房给字纸染了墨，乐则柔倒心甘情愿揽下来。

乐则柔丝毫不惊讶他知道事情原委，清清脆脆回答：“要不是因为我找你要鸽子，她也不会进去你书房呀。不进去你书房，就不会弄坏了，所以该是我抄的。”

林彦安要跟她说这样容易吃亏，但想想以后日子还长，现在不跟她纠结这个，他提起另一档子事儿。

“谁告诉你是我放走鸽子？”

乐则柔眼睛登时睁得圆圆大大，嘴也撅起来了，“今儿早上还在，中午葡萄就找不着鸽子了，院子里可是只有你来过。”

“说不定鸽子自己跑了呢。”林彦安趁机捏捏乐则柔肉脸蛋，被她一掌拍开。

“鸽子自己会拨插销不成？”

林彦安慢吞吞回答：“那可不一定，没准儿人家就是聪明。”

乐则柔黑葡萄似的眼睛冒着怒火，“那它飞走了还会自己把布蒙好吗？”

“行吧行吧。”林彦安不再抵赖，大方承认，“是我放的。”

他做出一副推心置腹模样，“哎，功课的事儿我也不与你计较，和鸽子算扯平了。”

“扯不平！”乐则柔瘪着嘴，眼泪打转儿，小肚子一鼓一鼓的，“你为什么要放走？”

“我看它们不顺眼，没意思。”

乐则柔最烦他这副为所欲为理直气壮的样子，叉腰哇哇大喊：“我天天跟它们玩儿，顺眼地很！比你有意思多了！”

“你说什么！”林彦安被这句话激怒，蹭地坐起来，咳嗽得厉害。

“我还不如两只扁毛畜生？！”

“我没这么说。”乐则柔看他咳嗽也害怕，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声音小小，笨手笨脚给他拍后背，喊人来给林彦安倒水。

林彦安梗着脖子大叫：“乐则柔！你挨罚时候谁给你抄书？是那两只扁毛畜生吗？”

“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了。”

丫鬟进来端茶倒水，乐则柔亲自捧给他让他喝了，碎碎念着，“可你也得讲理，你不喜欢它们也不能放了啊，我还喜欢呢。”

林彦安水也不喝了，只瞪她，大眼睛黑的渗人。

“行吧，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生气了。”乐则柔拿他没办法，只好拍拍自己胸口说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她比林彦安懂事儿，让着他。
她比林彦安身体好，让着他。
她被林彦安捞上来，让着他。
让着他让着他让着他……

不让着他，她娘骂她！

乐则柔呼气吸气，勉强安慰好了自己，但现在不想跟放跑自己鸽子的人玩儿，下了逐客令。

“你回去写功课吧。”

哪儿有什么功课，那是他抄着玩儿的戏词，根本不要紧。

林彦安又躺回去，合上眼哼唧，“你气的我头疼。”

“好好好，我给你揉揉。”

乐则柔已经被他磋磨得没脾气，让他往里一些腾个地儿，自己坐到床沿给他揉脑袋。

她没揉两下，皱着眉抬手闻闻，“林彦安！你多久没洗头了！”冲外喊葡萄你快来，给我打水净手。

林彦安脸腾地红了，“你瞎说。”

乐则柔不服，“什么就我瞎说，你肯定好几天没洗头了。”头都臭了。

林彦安想要穿鞋回家，“不跟你说了，我回去写大字。”

这回乐则柔却不放他，指挥丫鬟准备东西给他洗头。

林彦安被群丫鬟围住，老鹰捉小鸡似的。

他跟乐则柔想怎样就怎样无所顾忌，但对别的女孩子束手无策，只能背着手说放他出去。

一会儿功夫，两位夫人得信来了。

乐六夫人有些犹豫，她看林彦安跟眼珠子似的，林夫人有三个儿子，可她只有一个丫丫啊。她看着林彦安苍白的脸色和单薄身板，在心里叹口气。
倒是林夫人听说要给儿子洗头只连连说好，林彦安落水之后一直怕水，洗头洗澡跟打仗似的。

林彦安今天碍着小男子汉自尊心，咬牙也乖乖洗头发。

乐则柔认真跟他讲：“我原先也怕水，后来洗几回就好了。我前两天还学会游水了呢。”

林彦安头发洗的很顺畅，午后阳光很好，乐则柔又不住嘴地说话，他中间还睡着了。

趁他这时候放松，林夫人给仆妇打眼色，索性把林彦安的澡也洗了。乐则柔也去西稍间洗了澡，和林彦安并头躺在炕上，丫鬟给他们擦头发。

太阳透过纸窗暖烘烘的，脚底下褥子晒得烫脚，炕也烧的热。

乐则柔人胖，一会儿就热脸红红的，忍不住把被子掀开。

林彦安却是正好，洗完澡脸上有了血色，让他看起来和常人一样健康。

“你想以后做什么官？”她洗个澡精神了也不气了，在锦褥上滚来滚去玩儿。

“不知道。”林彦安半阖眼眯着，舒舒服服懒怠说话。

乐则柔翻到他身边，凑到他脑袋旁边嘻嘻笑，“就说说嘛，我以后想当宰相。郑相爷多威风，他说什么皇帝都要听，皇帝做错事他都能打手板。”

许多人都买了郑相爷的画像挂在家中日夜烧香供奉，往南边儿走走，大家只知郑相不知皇帝。

乐则柔也想这样威风。

“你是女的，不能当官。”

乐则柔不服气，嚷嚷：“女驸马还是女的呢，还不是考状元当官了。到时候我考完了试，谁也不告诉，没人知道我是女的。”

林彦安心想你想得美，你以后要给我当媳妇的，我才不让你去当官，你就天天在家里和我下棋玩儿。

但他也知道这话讨打，所以敷衍地哼了一声。

乐则柔又翻回去畅想，“等我以后当官，让外面要饭的都有饭吃。”

林彦安睁开一只眼看她，奇道，“他们和你有什么关系？”

乐则柔也不知道他们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跟林彦安承认不知道很没面子，只好反问他，“那你想做什么？”

林彦安又把眼睛闭上了，懒洋洋地说，“我想先当东宫属臣。”

“那才六品官儿。”

林彦安啧了一声，“你得往远了看，我辅佐太子，等太子当了皇帝，我不就能当宰相了吗？”

“那你当宰相是为什么？”

林彦安看向乐则柔，眼里有很盛的光，“到时候我画像放在嘉定老家祠堂上，光宗耀祖。”

乐则柔还考虑不到光宗耀祖，她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太子要是不喜欢你怎么办？”

林彦安露出“这你就不懂了”的神情，看得乐则柔手痒。

“太子不会不喜欢我，皇后娘娘是我娘的堂姐啊，他为了林郑两家都会喜欢我的。”

乐则柔似懂非懂地点头。

当谁都喜欢你呢，少臭美了，我就不喜欢你。

那对儿鸽子，可是她花半个月背下来《论语》才与父亲求来的，结果被他轻飘飘放跑了。

乐则柔忽然又想起来生气，她背过身去，打定主意，三天都不理林彦安。

身后许久都没动静，她转头一看，林彦安睡着了······

乐则柔好气好气，戳他脸一下，并在林彦安离开长青居时拒绝送他出门。

那时她只是六岁的丫丫，不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个趾高气扬大白鹅似的小公子。

第二天一早，乐则柔是在隐隐的哭声中醒来的。她听见丫鬟在窗下小声议论，什么禁军来了筷子胡同，会不会是我们遭殃。

她没听清楚，因为母亲身边的孙嬷嬷来了，将丫鬟都拘到了别处。

“嬷嬷，出什么事儿了？”

孙嬷嬷定定地看着她，脸上是她从没见过的神情。

乐则柔长大之后面临生离死别，才明白孙嬷嬷当时心境。孙嬷嬷是六夫人奶娘，情同母女，从来与六夫人共进退。四处惶惑的时候，六夫人坐镇前院安排护卫，要她一旦有变就带着乐则柔走。孙嬷嬷舍不得六夫人，但又不得不活着，活着保护乐则柔。

而永昌八年的乐则柔还太小了，只知道出了大事，她被关在长青居，由孙嬷嬷看着，能听见一墙之隔的地方铠甲摩擦发出的声音。

后来，乐则柔听着外面的哭声，闻见了血腥气，那距离太近了，近得让她心慌。她急躁地问孙嬷嬷那是谁家？林家怎么样了？

孙嬷嬷不忍心回答她。

一切声音渐归平静时，六夫人终于来了，她蹲下身，平视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则柔，那是林家。”

林家？

给她点心吃的林伯母，帮她偷偷买糖画的林二哥，还有平日总欺负她却跳进湖里捞她的林彦安……

昨天他们还有好好的啊，林彦安还没赔她鸽子呐。

乐则柔不信。

她噔噔噔跑出去使劲儿推门，长青居的门被桕上了，她够不着门栓打不开，命令丫鬟帮她，但丫鬟们谁都不敢碰那根门栓，只劝她回房。

乐则柔自己搬板凳去开门，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抽掉门栓。

可上面还有一把明晃晃的铜锁。

乐则柔捶着门大哭，哭了很久，六夫人在她身后静静看着，没有像以前一样抱着她安抚。

三天后，乐六爷回家，这个不过而立的男人短短几日就苍老了二十岁。

“琚太子谋逆，郑相诛九族，林家男丁十岁以上斩首，十岁以下入宫为奴。”乐六爷顿了顿。

“女眷都自缢了。”

永昌八年的秋天，一片昏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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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金满箱……”出自《红楼梦》
“起朱楼……”出自《桃花扇》


## 安止

“安爷，到了。”

头戴三山帽的高瘦少年眯眼看着高悬泥金大匾，念出上面三个隶书大字——“缕仙阁”

他脸色青白，眼稍儿高高地吊着，看着像个痨病鬼，但翻身下马的动作极利索。

“咱家倒要看看，怎么打扮仙人的。”

这位瘦竹竿就是六皇子殿下的得意人，安止安太监。

他官至五品，虽然品阶不高，但跟着六皇子有的是人奉承，比冷落监司的监正都体面。如今他奉六皇子钧令，来苏州采买明年陛下五十大寿的寿礼。

缕仙阁三楼，一幅幅绣品摆在眼前，奇花异卉走兽飞禽栩栩如生。

缕仙阁的绣娘们是苏绣中翘楚，极盛时曾有过片绣难求一绣千金的场面。

但苏绣自从十年前不再入贡品，地位一日不如一日，已经被蜀绣和湘绣挤到了旮旯里。当年“千金难买缕仙阁”的盛况也随着苏绣的没落成为昨日黄花，只能在梦中回忆。

想到这儿，老板打叠精神，捏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伺候着，“大人，您看看这幅，这是缕仙阁镇店之宝。”

此次如果能被选做寿礼，说不定会是一次转机。

一座双面绣的台屏映入眼帘，一面是怒放的牡丹，一面是凤凰浴火，凤凰的眼睛极传神，锐冷而炽烈，似乎在冰下燃火。

“这还是当年贞贤皇后要的，绣完没来得及取就出事了。”老板颇为唏嘘。

说完，他不着痕迹地觑着安止脸色。

不出所料，安止神色淡淡地吩咐：“你好生收起来，日后自有人来取。”

老板诺诺应是，知道今日这是赌对了。

如果来的不是六皇子的人，他根本不敢把这一幅摆出来，双面绣虽然少但也不是仅此一幅。贞贤皇后是大宁开国之后尊谥最长的皇后，陵寝随葬也最为奢华，极尽死后哀荣。然而她干系永昌八年的谋逆案，自缢而亡，人人避讳不敢轻谈。唯有六皇子是贞贤皇后幼子，幼年失恃，拿这幅刺绣或可取巧。

安止不再看别的，取出一幅画来，“双面绣落地屏风，一面是万寿字，一面是团金龙。”

六皇子亲自写的一万个寿字，有的大如斗牛，有的微如芥子，不同字体和形态，簇拥着着正中一个大大的隶书寿字。

“绣的了吗？”

老板仔细瞧了，心里有数，但不敢轻易应下，“敢问公公，要几时送上京城？”

安止漫不经心地回答：“不急，如今才四月，明年这时候能绣成即可。”

时间宽裕，自然能绣成，老板连声应下来，又问清楚尺寸等等。

安止交待明白把画留下，转身要下楼的时候，脚步却顿住了，紧盯着一处。

“您喜欢这副？”老板紧走几步，躬身到一幅绣品前面，赔笑道：“这也是早些年订下的，一直没人来取，能被您瞧上是它的福分，不如您今日带走。”

一个男童牵着一个女童的手跑，追逐前面飞舞的两只鸽子。

他面色变幻莫测，老板一时拿不准这位是什么意思,鬓角沁出细密的汗，“这，这幅瞧着不打眼，其实费的功夫不比那凤穿牡丹少，您看这两个孩子的头发，全是拿幼童的发丝绣上去的，当初定金就给了一千两银子。”

安止盯着女童发上的银铃，半阴不阳地笑笑，“咱家要看两个孩子做什么？还不嫌自己断子绝孙吗？”

老板噤若寒蝉，不敢再说什么。

安止冷笑一声，带人扬长而去。

出了缕仙阁，两个同样打扮的人从拐角转出，对安止一拱手，道：“安爷，小的们去鹿鹤坊找不到那人，都说他账房死了就回湖州老家了，是大前年开春走的。”

高子义老家湖州，但两年过去，他会不会又跑去别处？还能不能交了这差事？

但安止最先想到的不是这个，湖州两个字在他嘴里转了个圈，手无意识地收紧缰绳，引得马痛嘶一声。

他阴阳怪气地笑了，跟着的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走，去湖州。”

马蹄声嘚嘚，一行人向西往湖州而去。

······

“七姑，哪敢劳动您来了？同春坊有我看着您还不放心吗？”刘掌柜叼着烟袋出来，挺着将军肚也不行礼，站在那喷云吐雾。

乐则柔没理会，屏住衣袖，上手一匹匹绸子摸过去，盯着刘掌柜问，“为什么差了份量？”

刘掌柜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不紧不慢地回答，“您不是要劳什子雨过天青色么？料子薄点儿能颜色清透些。”

“账本呢？”

他磕磕烟袋锅子，老神在在地回答，“前两日账房不留神，账本都烧了。我已经把他轰走了。”

乐则柔也不跟他生气，对着二把手祝成笑说，“刘掌柜年事已高，该回乡荣养。同春坊让二掌柜接过来。”

刘掌柜没想乐则柔真能处置了他，拿烟袋锅子指着乐则柔，“七姑，我从八岁跟在六老爷身边伺候，如今在乐家三十多年了，同春坊是我一手建起来的，这些伙计是我招揽的。您这样发落了我，不怕底下的人寒心？”

刘掌柜是乐六爷最早的书童，一直自恃劳苦功高老臣，谅乐则柔不敢动他。

乐则柔确实念他当年追随父亲的情分，这才一直不跟他计较，左不过几年就能让他回家养老了。

但刘掌柜实在太过猖狂，竟然敢把她派来的账房赶走，这是在明晃晃打她的脸。

要知道，乐则柔名下所有产业的账房先生都是她统一派出去的，如果不处理了刘掌柜，明日别人也敢有样学样。

她环视众人，声音柔和，微微沙哑，“谁愿意跟刘掌柜走，我今日不拦着，如果明儿起有人想走，那就该怎么来怎么来。”

刘掌柜逼视着伙计们，只得到躲闪的目光，还有人磨蹭后退着。他这两年欺下瞒上克扣工钱，早已尽失人心。

乐则柔看他面皮涨成猪肝色，不想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好自为之。

刘掌柜兀自想跟乐则柔叫屈，被豆绿拦住大骂。

“你贪了这许多银子，放在别人家是要打死的，七姑留你一条命已经是高抬贵手。如今给你留了脸面，回去该给七姑立长生牌位才是。”

豆绿狠狠呸了他，走到门口又掐着腰转身，“别以为烧了账本就万事大吉，七姑手里有账，你要是还四处胡吣，就等着吃牢饭吧！”恶狠狠瞪了刘掌柜走了。

玉斗借故留在最后，在他耳边轻声道：“刘掌柜也该为子孙想想，别为了蝇头小利让孩子缺胳膊断腿。”

她弯唇一笑，眼中杀意一闪而过，刘掌柜顿时吓得不敢言语，暮春时节竟出了一身冷汗。

乐则柔出了同春坊，正要上车时看见对面馄饨摊上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人瘦得过分，盯着她的马车瞧，另几人明显以他为尊。

现在正是巳时，不早不晚的，馄饨摊上只有他们。

“您又不戴帷帽。”

玉斗嗔她，赶上来把帷帽给她戴好，乐则柔这回倒是没跟她抱怨就这两步路不用麻烦。

乐则柔往对面又看一眼，那几个人还在馄饨摊上，但不再看她马车了。

“回府。”

玉斗扶她上车，问，“七姑，不去念安堂了吗？”

“不去了，回府。”

她对玉斗耳语几句，玉斗不着痕迹地点头，一会儿两个乐家护卫就悄悄没入了人群。

此时馄饨摊上一行人还不知道自己举动都落在别人眼里，吃完就径直出城了。

高子义老家在湖州城外的一个村子中，他们一路打听着过去。此处乡音浓重，说话又轻又快，只有安止能听懂。

小康子有意奉承，巴巴地催马蹭过去，“安爷，您是湖州人氏么？”

安爷从没说过自己老家哪里，要是自己能知道，以后送礼也好送到安爷心坎儿上。

安止头也没回，“一路过来，听也该听会了。”

小康子讨了个没趣，后头跟着的人嗤嗤笑，“安爷和你这榆木脑袋不一样。”

“说的就跟你不是榆木脑袋似的。”小康子不忿。

几个小内侍叽叽喳喳小声斗嘴，安止控缰停下马，打断了他们的话。

“前面就是了。”

难得晴明的江南四月，青草和乱花蔓延十里春光，杂树掩映着小小村落，此处连犬吠都是舒缓的。

所有人都沉默了，似乎想起一个久远的梦，梦里自己就在这样的村中耕种，正是说亲的年纪，和隔壁的丫头见面时会脸红。

一行人打马入村，他们几个外地的男子很快就被注意到，村民用或明或暗的眼神打量着他们。

内官在外行走最不喜别人注目，似乎能听见一声声议论他们是阉人，是没根儿的东西。

面对那些好奇的眼，小康子他们冷着脸一一瞪回去，但安止全然不在意，用略显怪异的姑苏话跟人攀谈。

高子义曾连中三元，放在那里都是荣耀乡里的人物，安止本以为不难找到这人。

但奇怪的是，“高子义”这三个字如同什么脏物，谁都皱着眉说不知道，唯恐避之不及。

这出乎众人的预料，他穷问不舍，终于有个大娘不堪其烦说了。

“你打听他做什么？他是有大本事，可读的再好有个屁用，是个断袖！为个男人，差点儿把亲爹娘气死呦。”

当初高子义是郑相的得意门生，后来销声匿迹不知所踪，想不到竟是因为这个。

小康子他们面面相觑，从京城到湖州，费这么大阵仗，找的竟是个为男人毁了前程的，这人能靠谱吗？

安止神色不变，只说当初受高子义一饭之恩，今日特地前来报恩。

大娘犹疑很久，指给他高家的位置，紧着叮嘱，“你千万别提高子义，也别说是我告诉你的，放下银子就走吧。”

高家并不难找，村西的青砖瓦房，在一溜儿土墙中鹤立鸡群。

到了之后才知道高子义还有兄长，安止依然拿报恩的一套打听高子义下落。

那中年人颇为不耐烦，也没让他们进院子，站在门口直言，“他差点儿气死爹娘，早就被赶出去了，你愿意给钱就给，不愿意就走。”

安止自然没给。

他也不再多打听，眼下情形打听也打听不出来什么，只留了两个人盯住高家。

正是难得晴天，两个留下的内官躺在树上晒晒几日霉气，能看进高家院儿里。

“你说这人，怎么非得想不开当兔爷儿呢，男人哪儿有女人好。”

小康子叼着根儿草棍儿，百无聊赖，“就说方才看见的小娘皮，长得可真好，连安爷都盯着瞧。”

竹叶青的衣裳，通身一件首饰皆无，可瞧着就是那么大方好看，比宫里娘娘都贵气。

他呸掉草棍儿，兴奋地拍拍同伴肩膀，“哎，你说我要是把那个小娘皮给安爷弄来，能不能让他老人家高看一眼？”

“你可别瞎琢磨，你没看见她头发，人家都嫁人了。”

“嫁人了这点儿确实不好。”安爷没碰过女人，怎么也得给送个处子呀。

小康子歪着头咂摸，想回去之后找个长得像的送给安爷。

小禄子没心情琢磨兔爷儿不兔爷儿嫁人不嫁人的，他苦着张脸发愁，“眼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是不是就没回来？”

那他们岂不是白等了。

小康子咂咂嘴，指指高家，“你看他们家房子，气派不？”

青砖大瓦房，在乡下已经很不错了。他不明所以地回答，“气派啊。”

小康子嗤笑，白他一眼，“还说我榆木脑袋，高家人只是寻常庄稼汉，房子却是村中数一数二的气派，你说钱哪儿来的？”

小禄子恍然大悟，但还是嘴硬，“谁知道他从湖州又去哪儿？”

两年多的时间，谁知道人又飘哪儿去，到西域都足够了。

他又叹口气，“酸儒一抓一大把，也不知为何非得要姓高的。”

那这谁能知道，小康子眯缝一只眼摇头，“没辙，等着吧。”

……

安止带着人回城，分头沿松年街挨家挨户地看——高子义在苏州开过书画铺子，说不定如今会在湖州城里重操旧业。

松年街是湖州书坊笔墨铺子聚集之地，若是在这儿找不着，也就只能在湖州几万百姓中捞这根不一定有没有的针。

一行人找到天色已晚依然没有消息，只好先寻了家客栈住下。

客栈高高挂着“平安客栈”的大匾，门口气死风灯笼在风里头摇晃。

此时正是晚饭点儿，大堂里伙计穿着单衣跑的满头大汗，见他们站门口打量，立刻殷勤地跑过来，手巾往肩膀一甩，“几位是要住店？”

“三间上房。”小成子开口。

伙计马上换成一口地道的京片子，脸上笑出褶子来。

“可巧儿刚走了三位客人，用不了一刻钟就把房给您收拾清爽。不如爷们先用些饭，等您几位吃舒坦了，咱们正好歇觉。”

安止他们找了角落里的桌子坐下，随意点了几样菜，没一会儿菜就呈上来了。

酱肘子浓油赤酱，龙井虾仁鲜香清爽，八宝鸭酥烂入味，并几样时蔬小菜，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安止胃口挑剔，只捡着两盘清淡的吃。

客栈中间有个不大的台子，一对儿父女站在台子上卖唱。

父亲拉着胡琴，那女孩儿半蒙着脸，用夹着吴侬软语的官话唱曲子。

曲子叫宝钗纪，讲书生出门被山匪掳走，妻子在家苦等，书生在匪寨忍辱负重。十年后书生里应外合帮官府剿灭山匪，回家与妻子团圆。

故事是再俗套不过的故事，但有几段词儿写得好，女孩儿唱的也好听，唱到书生回家夫妻团聚那一段更是感人肺腑，不少人往上扔铜板。

安止却面色铁青地撂下筷子，半笑不笑的死样子，配上吊梢眼，跟戏文里白无常似的。

小成子他们也不敢再动，心里飞快琢磨哪儿不合这位祖宗的意。

“小二，过来。”

安止声音不算低，突兀插进了温软的歌声里，引得听曲子的人不满侧目。

伙计团团给人赔笑作揖，到了安止跟前儿还是那副笑脸儿，虾着身子小声说：“爷，您什么吩咐？上房已经收拾好了，这就能用。”

伙计引着安止上楼梯，嘴里还念叨着爷您留神脚下。

此时大堂里的食客全然忘了方才小小的不快，再次沉浸在女孩儿歌声中。

演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

等十年？连两年都等不得。

安止冷漠地移开眼。


## 遇刺（一）

长青居中，玉斗和赵粉正服侍乐则柔沐浴，豆绿匆匆进来，站在槅扇外回话。

“那几个人从苏州方向来的，身上都有功夫，有人看见了刀剑。他们午前出城了，约么申时回来的，队伍里少了两个人。

后来他们把松年街书画铺子逛了一个遍，像是在找人，晚上歇在平安客栈，口音是京城人氏。”

“苏州…”

乐则柔做生意讲究广结善缘，苏州只有一个龚贤思和她有仇，但龚贤思那人又坏又怂，没这个胆子。

许是她多心了，既然是在松年街找人，那就并不是冲她来的。

无怪乎乐则柔反应大，她父亲曾任大理寺少卿，辞官之后仇家找上门来，回乡之行就遇见了三次埋伏。而乐则柔近年来生意扩张，必然动了别人的地盘，□□的年年都有。

那人盯她马车的神情绝非素不相识，倒像有宿怨一般。

她沉吟一会儿，“这几日你亲自带人巡查，让六巧她们日夜警醒些，兵刃都带在身上。”

豆绿不多言，领命而去。

“哎呀，轻些。”乐则柔呼痛，嘶嘶地倒着气。

“忍忍，揉开就好了。”

玉斗给乐则柔捏着肩颈，她手劲儿大，拨脖子那根筋又痛又舒服。

乐则柔嘶嘶哈哈地说话转移注意力，“三伯父那里回信了吗？”

赵粉正给她洗头，回答：“没呢，明日怎么也都到了。”

赵粉想想就来气，忍不住说：“赵崇也忒贪得无厌些，三千两银子就要万绡阁三分干股，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她半阖着眼微微一笑，“他是卢正清姑舅表弟，当初对卢正清有过大恩，如今卢正清要拜宰相，他自然胃口大了。”

卢正清是姨娘庶子，自幼被苛待，只有他姨娘亲兄弟帮过他。如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赵家又是久贫乍富的，眼皮子浅，吃相也难看。

赵粉哼了一声，“这卢正清也是天下第一伪君子了。明面儿上比谁都两袖清风，暗地里纵着家人强夺产业，当了宰相只能更坏。”

“这样也是好事。”乐则柔懒洋洋地说。

她给三伯父写信就是商量要给出去更多干股，卢正清不是厌憎世家吗？那就让他也陷进来，总比滑溜溜无处下手来的好。

一个小小的绸缎庄换一个宰相，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值的买卖了。

这道理一点就透，但赵粉还是有些不忿，“这些该拿公中产业做的，回回都是从您这儿出。”

玉斗一直没说话，看赵粉已经给她洗完了头发，说：“七姑，时候差不多了。”一会儿水就凉了。

乐则柔被她捏透了，摆摆手，懒得动弹，软软地回答赵粉，“我做生意受家族照顾良多。再说了，万绡阁还有三伯父的干股，他要是舍得，我自然也舍得。”

赵粉被玉斗看了一眼，不敢多言，端着水盆退下了。

乐则柔在水里呆的舒服，不想睁眼。玉斗见她犯迷糊，轻声说，“我抱您出来。”话音未落就要揽她肩膀。

“不用了。”

乐则柔激烈地动了一下，自己从浴桶站起来，水花溅到玉斗身上。

玉斗全然不在乎，拿着巾帕给她擦水，又为她身上抹一层香脂，胸腰臀腿都慢慢揉过去。

雪白皮肉被热水浸得粉红，又被玉斗揉的颜色更粉了些。

“玉斗，你在我身边几年了？”

乐则柔被她捏得筋酥骨软，猫咪一样眯着眼。

“四年。”

“是，父亲走的那年你来的，那时候我还小呢。”她叹口气，一晃都过去四年了，那个梳着丫髻的小姑娘都长大了。

“你今年也十九了吧？该找婆家了，你们是不是看重武学传承什么的，要不你回去问问师父？”

玉斗手上力道重了些，在乐则柔雪白皮肉上留下红痕。

“我只想一辈子跟着七姑，不想嫁人。”

“你有这份心很好，但我不能耽误你。”乐则柔没看见她眼中化不开的夜色，轻声说：“再者，嫁人以后也能跟在我身边儿啊。”

玉斗用沉默抗议着，乐则柔也没辙，让她什么时候愿意什么时候告诉自己，“我一定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

玉斗没再说什么，等夜中回到她自己房里，看着桌子上的家书终于下定决心。

第二天她请了假，说有些私事要办。乐则柔自然不拦着，还给她带了不少盘缠。

……

几日风平浪静，乐则柔笑自己杯弓蛇影。她挑了一个晴天去城外念安堂看看。

念安堂是她安置女工的地方，几百亩的一个山林庄子，包吃包住给看病，按市面儿上给结工钱。

缺胳膊断腿也要，年老色衰的□□也要，只要有一技之长能干活儿的女人，念安堂全都要。

到时候看情况送到乐则柔各个铺子里做事，实在不行还能当个看门儿的。

这里有个奇特的规定，做够十年工就能让这里管养老。

还有一样，来人可以先在庄子里住半个月，不做事也行，吃白食儿也行，因此很多人都说乐则柔脑子有病。

但很多来吃白食儿的用不了半个月就签下工契了。

“给七姑请安。”陆嬷嬷撑着伤腿出来迎她。

“嬷嬷快不必如此。”

话音未落，豆绿已经快走几步到陆嬷嬷身边，把她搀起来。

陆嬷嬷不肯歇着，“七姑慈心，奴婢已经好多了，也得出来活动活动。”

她给七姑引荐一位妇人，“这就是蔡妞妞。您看，这是她造出来的纸。”

纸细整柔滑又轻又韧，比如今市面上的都要好。

蔡妞妞人很敦实，双手交握着，布满厚厚的茧和皲裂伤口，她眼睛很大，看人时有孩童的纯澈，她小声说：“七姑好。”

“这纸一月能产多少？”

蔡妞妞回答地很快，“十个人一月能产两千斤。”

乐则柔看她一眼，若有所思。

这笔账非常好算，一斤这样的细纸，卖上一钱银子不在话下。

“你制纸很不错，可愿意教别人？”

“七姑对奴婢有大恩，奴婢愿意。”

“你不是我家奴才，不用称奴婢，”乐则柔笑笑，对陆嬷嬷说：“给蔡姐姐工钱涨到每月十五两，再单出五两做师父费，教其他人制纸。”

蔡妞妞连连道谢，喜得眼泪都出来了，还要给乐则柔磕头。

乐则柔拦住她，笑说：“这纸该有个名字，蔡姐姐，既然是你做出来的，就叫蔡纸如何？”

孰料蔡妞妞不肯，“我，我，不行。”

旁边人看她跟看傻子似的，乐则柔看她反应，印证了心里猜测。

她很温和地说：“那就不用名字了，纸就叫纸。”

蔡妞妞红着眼睛，感激地点头，两手不停搓着。

乐则柔看着不忍，对陆嬷嬷说：“凡是造纸的工人，每月再多发两瓶脂膏擦手。”

她又瞧瞧这里水车沟渠修的怎么样了，告诉陆嬷嬷隐秘多修两个粮仓。

“可是要有灾荒了？”陆嬷嬷颤声问。

“没有实打实的把握，但备着些总没错处。”

七姑虽然说没实打实的把握，但她从来没出过错，今年肯定有荒。

陆嬷嬷郑重应是，说从今日起，念安堂产的粮食就不卖出去了。

送她离开的时候，陆嬷嬷欲言又止，“七姑，这造纸不比别的，要是有人学了去别家……”

“那也好，本就是该让更多人用上的。”

别人学就学吧，乐则柔向来看的开。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七岁开始跟着父亲接触生意，见过太多因为好技艺兄弟反目的事了，官员仗势讨要秘方杀人灭口更是层出不穷。

她索性就都摆在人眼前，省的遭人觊觎。

陆嬷嬷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恭恭敬敬送乐则柔离开念安堂。

从念安堂回城里途经一片山林，此时高木葳蕤葱郁，夹道野花飘香，正是一年最好的时候。车轮辘辘不紧不慢行走，混着不知名鸟叫，让人十分惬意，直欲昏昏睡去。

“七姑，蔡妞妞为什么不愿意把自己的名字放在纸上呀？多光鲜荣耀的事。”

乐则柔摇摇头，半阖着眼无奈一笑，“她八成是个逃家女子，不愿让人找来。”念安堂中这样的女子太多了，受不得夫家磋磨逃出来，只求一个活命的机会，世上人各自有各自的酸辛，她从不追问她们过往。

正说着话，马车突然停住了。

车外传来六巧紧绷的声音，“七姑别出来，前面不对劲儿，我去看看。”

她话音未落，十几个蒙面人从茂盛草木后闪出来，连环长刀斩破风声。

乐则柔身边护卫见多了这种情况，此时列阵抵抗，分毫不乱，将她马车稳围在中央。

蒙面人功夫不弱，而护卫们也是身经百战的好手，刀光剑影与鲜血散开，双方一时难分伯仲。

“王家真是舍出血本了。”乐则柔撩起轿帘瞧了一眼。这群人与她前几日遇见的刺客同样路数，人数多出一倍，看来是王家为王九报仇来了。

“不留活口。”

六巧痛快应是，动作大开大合，手中剑转眼收了三条性命。

眼看着乐则柔护卫取胜，然而谁都没料到，又一批蒙面人来了。

比王家的人更多，武功更高。

乐则柔的护卫立刻落了下风。

从没有过这样的事。

乐则柔飞快想着是谁家的人，如何脱身。

“七姑抱紧了，我带您走。”

赵粉见势不妙，揽住乐则柔腰身带她破轿而出。

几乎瞬息之间，乐则柔的护卫倒下一半，豆绿和六巧浑身是血，苦苦支撑。

那群蒙面人的目标显然是乐则柔，见她出现立刻不再与护卫缠斗，直直向她杀来。

赵粉善用暗器，回身时梅花镖接连射出，但也架不住这许多人追杀。

且她要护着一个全无武功的乐则柔，动作更显吃力，不多时就被蒙面人追上缠杀在一起。

多少风浪过来，难不成真要交代在这儿？

“他给了你们多少银子，我出百倍！”乐则柔不抱希望地喊。

果然没用。

赵粉此时已经力竭，长刀带着残影冲乐则柔当头劈下。

她闭上了眼。

一只手横过，突然将她从赵粉怀里带出来。


## 遇刺（二）

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蒙面瘦竹竿，抢过乐则柔就跑。赵粉拼尽全力将最后一枚银镖抛向他，射中他后背。

瘦竹竿大怒，“我自会将她送回去。”而后将乐则柔扛在肩膀。

赵粉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恨恨追上。蒙面人见乐则柔被他抢走，也一起追杀过去。

身后是追兵，身旁又不知是敌是友，有何图谋。

乐则柔顾不上被他肩骨硌得胃疼，脑子飞快转着，急声说道：“求义士救我，珠宝珍玩田土财物应有尽有尽皆奉上。”

瘦竹竿忙着穿林登树摆脱追兵，并未理她，只是轻嗤一声。

蒙面人许是自觉追不上他们，十几把连环长刀径直抛出，想直接砍下乐则柔头颅。

刀斧雪光汹汹破空而来，乐则柔惊叫失声。

那瘦竹竿一把将她从肩上抱到胸前，用身体挡住她视线，猛提一口气狂奔。

长刀撞在身旁树上，腕口粗的枝桠霎时落地，呼啦啦树叶纷飞。耳畔传来一声闷哼，听得乐则柔脖子发凉，如果不是他紧着将她护在身前为她抵挡，刀就要落在她脖子上。

后怕和庆幸的情绪一闪而过，乐则柔紧接着反应过来，他受伤了。

他伤成什么样？会不会死？会不会半途扔下她这个累赘？还能保护她吗？

乐则柔心里没底，紧紧抓着这人的衣襟，不知今日能否逃出生天。

幸好瘦竹竿并不打算放弃她，且轻功更胜一筹，没一会儿就将蒙面人甩在身后。

而后……

又将乐则柔扛在肩上了。

过了一会儿，已经全然不见蒙面人影踪，乐则柔死命拍他。

瘦竹竿十分不耐，“你要如何？”

“快放下，我要吐了……”

瘦竹竿闻言躬身，嫌弃地将她撂在草地上。

乐则柔顾不得别的，踉跄爬起来扶着一棵柳树干呕。她在他肩上又硌又颠，上气不接下气，差点一命归西。

喘过气来，她拿帕子擦擦嘴，用余光打量瘦竹竿。

这人看身形约摸二十岁上下，一身鼎灰色长袍，蒙脸巾也是灰色，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此时他半垂眼皮背对一棵歪脖柳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方才他用后背挡刀，乐则柔已经断定他是友非敌，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这个人。

乐则柔走到离他三尺远的地方，福身行礼，感激道：“不知阁下是哪位朋友，可否取下面巾一观？”

这人闻言抬头，也不说话，只靠着树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透过她看什么人。

吊梢眼凌厉，乐则柔被他看得心里发瘆。

她立刻推翻了之前的猜测，这人绝不止二十岁，那双眼睛如无波古井，是垂暮老者才会有的眼神。

闻说天山有什么功法能令人永葆青春，这人说不定就是修了奇功。

可一个神神秘秘毫无印象的奇人，为什么救她呢？她心里打鼓，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勉强挤出笑来，“今日多谢义士救命之恩，您可是与我父乐六爷有旧？小女无知，若有唐突冒犯之处，还望您海涵。”

瘦竹竿倏忽一笑，调转视线不再看她，嘲讽地说：“你个妇人，安生在后院呆着不好吗？何必出来惹是生非。”

乐则柔很久没有听这种话了，至少三年之内没人敢这么跟她说过。但这人刚救了她的命，说两句就说两句吧。再说她还指望人家把她送回家呢。

她不言语，也不反驳，只到一边绷着脸笑。

风过，几片柳叶落下，落在那人的肩膀，如同他身上生长的竹叶。

乐则柔想起了什么，赶紧对瘦竹竿说：“前辈，我将您背上的镖拔掉吧，还有您刚才是不是被那刀伤了，我一并包扎起来。”

刀伤还在其次，赵粉的桃花镖刁钻厉害，人越动，暗器入着越深，她得赶紧帮他取出来。

瘦竹竿忽而很玩味地盯着乐则柔，让她几乎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她顶着令她头皮发麻的视线，赔笑说：“我丫鬟也是护主心切，您不要怪她，等到了家里我让她给您赔罪。”

“你想什么呢？”

瘦竹竿冷冷地看她一眼，语气很差近乎斥责，“荒郊野林，孤男寡女。你不躲我远点也就罢了，还要将我后背的镖拔了，男女大防都学哪儿去了？乐家就是这样教女儿的吗？”

乐则柔被他臊得脸通红，“不是，你不是坏人……”

他要是想对她做什么早就做了，何必等到现在。这人救了自己却恶声恶气，乐则柔不知道是为什么。

不过这个态度反而令她更放心了。

瘦竹竿并不理会她千般思量，见她这口气喘过来，便扶着树起身，不耐道：“行了，你说个地方，我把你送过去。”

现在这副样子肯定是不能回乐家巷的，乐则柔给他指路到附近一个庄子上去。

这回瘦竹竿倒没有将她大头朝下扛在肩上，而是打横抱起。

乐则柔说自己能走，想挣下来。

瘦竹竿抱她紧了紧，烦躁地说：“哪那么多穷讲究？你老实呆着，你丈夫还不许人救你不成。”

乐则柔自然知道生死关头顾不上这些，但这人刚才说她不知男女大防，现在又说她穷讲究。

她怎么说都是错，索性紧紧闭上了嘴，不讨人嫌。

但她又实在不服，过会儿弱声说：“外子人很好……”

多少人一生能遇见个救命的傻小子呢？林彦安傻乎乎一跳，乐则柔愿意说他一辈子好话。

瘦竹竿闻言似乎情绪更不对劲儿，嘲讽地说：“他好能让你一个女人抛头露面？让你在荒郊野外遇险？他好他能……”

许是他觉得说这些没意思，话锋一转：“来杀你的那些人武功不弱，就你这小身板，还没磨蹭到地方呢，已经被他们找着了。你丈夫怎么想先忍着吧。”

乐则柔却不在意他说什么了，她闻见了空气中越发浓重的血腥气。

“您后背究竟伤成什么样了？快放下我，我先包扎起来。”

瘦竹竿身形凝滞一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闭嘴。”

而后抱着她行得更快。

到了地方，乐则柔对他千恩万谢，让人处理他后背的伤，还许诺银两田土答谢救命之恩。

但那瘦竹竿并不领情，刚被包扎好，趁大夫出去拿药的功夫就不见踪影了。

乐则柔心中奇怪，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她印象中并没有遇见过这样一个人。

刀斧来临时，他毫不犹豫将自己抱到身前护住，大夫说他肋骨被砍断三根，差一点就扎了肺，桃花镖也深深嵌入皮肉。

且他后背有许多旧伤，像是鞭痕。

乐则柔十分不解，他为什么拼死救了自己，又躲鬼般躲着自己，还有，他身上旧伤是哪儿来的。

他和她的护卫们不同，她身边护卫都受过她救命之恩，全家被她从苦海中救出来，从第一天起就做好了为她赴死的准备。

而这瘦竹竿与她没什么关系，纯属自己想不开去救她。

上一个这样做的傻小子还是林……，不会水也捞她去，自己却伤了肺，让她越长大越感激愧疚。

后来他早早去了，她没有机会报恩，十年来常常因此梦他。

如今又多了这杆瘦竹竿，成了她心尖刺，时不时就扎她一下，提醒她又有这样一个无缘无故不计生死救她的人。乐则柔一定要挖出来是谁，不能让自己亏欠更多，又多做十年愧疚梦。

玉斗回来那天，乐则柔还拉着她一起想。

两人前前后后琢磨许久，都没有琢磨出答案。

“许是之前受过你恩惠的人来报恩。”

玉斗感激又后怕，她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七姑了，心想要是以后碰见这人一定还他大恩。

乐则柔直觉不是，她记忆不差，这么一杆瘦竹竿不该没印象，要是说受过父亲恩惠倒有可能。

玉斗给她斟茶，坐在她足边小杌子上说：“那人话虽说的不好听却也有理，往后我绝不离你身边半步。 ”

她到她身边四年只来离开一次，没想着一次就出了这样的篓子。不过这次回家挑明心意，她往后就能一直跟着她了。

“哪至于怕成这样。”乐则柔失笑。

哪儿不至于，玉斗听豆绿说了，这次是和州王家和清河崔家两波刺客一起来的，都是死士。尤其她当时不在七姑身边，听旁人一句句转述更觉惊心。

“那两家我已经处理好，这回纯属意外，往后不会了。”

乐则柔没滋没味儿地笑了笑，借喝茶掩住眼底冷光。

她遇险是因为刘掌柜挟恨报复。他在乐家浸淫多年，从乐家下人那里打听乐则柔行踪并不困难，于是里通外敌设下了埋伏。否则光凭外人，哪儿那么容易伤她。

玉斗牵过她一只手轻轻捏着，心疼道：“以后处置这些事交给我做就行，别脏了你的手。再说你手段也太慈软些，那刘掌柜不过轻轻发落……”

刘掌柜命好，已经被七姑按老规矩办了，不然等到玉斗回来就不是轻轻巧巧一个死字儿。好在她亲手送了王五爷下去陪他弟弟，也算消解些恨意。

毕竟是看着她长大的人，乐则柔不愿多提，对玉斗笑道：“不说这些了，豆绿他们受了伤，这几天就劳你一人照顾我了。”

有什么“劳”不“劳”的，玉斗她满心欢喜，高兴还来不及，恨不能让旁人天天歇着。

……

高先生正在歪在榻上看书，听见脚步声，知道是小厮回来了。

门扇开合，高先生随口问道，“今日如何？”让小厮给他倒杯水。

茶盏递在眼前，回答他的并不是熟悉的声音，“高先生，请您出府一叙。”

高隐不慌不忙地放下书，接过茶水喝了，“这是哪路朋友？”

来人拱拱手，“旧人后裔，是新朋友。野溪先生，我家主人带着您小厮在一品阁恭候。”

高隐坐直了身子，摇摇头，“小友找错人了，我不认识什么野溪先生，我是高隐。”

来人并不在乎他怎么说，“高先生如今是谁小的不知，只请先生见一面。”

高隐还是去了，路上还和府中护卫打了招呼，那“小厮”竟毫无惧色，高隐不禁高看他一眼。

一品阁的芙蓉雅间里，一个高瘦的青年负手而立，背对着门口，听他们进来，转身上前几步，向高隐拱手，“见过野溪先生。”

这人吊梢眼，脸色苍白不似活人，请高隐落座后拍拍手，让人上菜。

雅间里还有几人，高隐看出这几人都是内官，心下大惊。

“不知小友如何称呼？”

吊梢眼声音倒是不难听，说：“鄙姓安，家中行四。您叫我安四即可。”

这位安四爷也不说别的，跟高隐泛谈古今，似乎真是只想请他吃顿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安四爷终于说明来意，“高先生，我家主人在京城，身不能至，但特意向高先生书信一封。”

他取出一封信来，双手递给高隐。

高隐没有接过信，他拱拱手，病愁气的脸泛上无奈苦笑

，“我已老朽，年轻时候尚且没有雄心壮志，如今更是只想老死湖州。”

“眼下朝堂风云变幻，请高先生为我家主人谋划，主人当以国士相待。”

高隐放下筷子，摸着肚子打了个嗝儿，问：“我如果不跟你走，是不是就得留在这儿。”

“不敢不敢。”

“那我就回去了。”高隐谢他招待，抹抹嘴，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夫天下治乱根本，唯田土而已矣。今百姓依于豪强，世家享国过半……”安四略显低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高隐脚步顿了顿，打断他的话，“那又如何？”

他笑笑，“我是高隐。”

“当年高子义这篇文章惹恼世家，险些被革了功名，是先帝力排众议点他会元。如今高子义有从龙变法的机会，还要窝在水乡里发霉吗？”

高隐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下去，最后只问：“我的小厮在哪儿？”

安四也不恼，和气地回答，“您回去自然能看见小厮了。”

回到府里，高隐一进屋门就被小厮扑住大腿哭，

“小的去给送银子回来，刚出村儿就被一群蒙面的逮着了，嗝。”他被吓够呛，还呜呜哭个不停。

“小的没说是您的人，他们搜出来小的出门令牌。还……还扒了小的衣服。呜呜呜……”

高隐放了他两天假让他压惊，夜里躺在床上思索许久。

……

大晚上睡不着的不止高子义一人，平安客栈也有人灯火不息。

安止盯着藻井上水草花纹，想着白天时手下的回话。

“小的问清楚了，高子义现叫高隐，在乐七姑府中当幕僚。”

“乐七姑？”安止不自觉地念出来，手下以为他感兴趣，把刚打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全倒干净。

“乐七姑是乐家六房的小姐，克夫克父，小时候未婚夫死了，一直守望门寡，等十二三亲爹也没了。

但她是个难缠的角色，做生意厉害，湖州城里三分产业都是她一个人的。”

安止翻了个身，牵动身后伤口疼，但全不在意。

那为什么自己当初找去，孙嬷嬷说她回老家订亲了？

她是为自己守吗？还是订亲的人又出事了？

她怎么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被高手追杀。

安止翻来覆去地琢磨，鸡鸣头遍时方才迷迷糊糊睡去。

一个青衣的小内侍在地上爬着，他前日刚挨了板子，臀腿疼的厉害，到筷子胡同口已经站不起来了，只能靠爬。

但他爬也要爬过去，为了能出宫一天，他已经爬着活了两年。

他远远看见乐府的大门开着，马车停在门口，孙嬷嬷站着指挥人搬东西。

他听见自己说是我啊，孙嬷嬷，丫丫呢？

往日对他和煦恭敬的嬷嬷避他如蛇蝎，冷着一张脸说：“你是谁？我们小姐说了门儿亲事，回老家订亲了。”

他不信，乐家十代无再嫁之女，订了亲就是他的人。

孙嬷嬷恶狠狠地瞪他，“我们小姐可没嫁过人，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说着让人把他扔到了胡同口。

摔在地上的一瞬间，他疼的撕心裂肺。

安止腾地从床上坐起来，气息不稳。

空气中淡淡血腥味，原来是伤口裂了。

他熟稔地自己上药包扎，回忆刚才的梦境。

早知人情薄如纸，世事幻如棋，冷暖寒暄尽随权势。可十年了，还是逃不过这个梦。

此时天还没亮，他慢慢躺回去，睁着眼不知想些什么。


## 夜潜（一）

“昨晚京里来信，二殿下喜得贵子。”
太夫人坐在寿春堂的太师椅上，笑眯眯的，神态慈祥和蔼。她头上勒了姜黄色抹额，正中嵌一块水头极足的翡翠，闪着莹润的光。

话音未落，几位小姐已经一连串恭喜祖母，如莺啼燕语，哄的太夫人合不拢嘴，“都喜，都喜。”
太夫人生的四女儿是当今娴妃娘娘，所出二皇子刘允琏颇为受宠，求子几年终于得着一位皇孙，确实是大喜事。

只是不知是嫡是庶，乐则柔暗自思量着。

“这么好的事儿，祖母可得请我们吃顿好的！”九小姐扭股糖一般撒娇，众人忍俊不禁。
太夫人点点她的鼻子，嗔她“就惦记着吃。”但眼角眉梢的慈爱都要溢出来，她乐呵呵答应下来了，让人叫一品阁的席面。
还和几位夫人商量着本月十五去观音庙上香，“趁着好天光也热闹热闹。”

乐则柔坐在靠门边儿的位置，含笑看着几位妹妹侄女凑趣儿。
世家大族的女眷，四季都是好天光，阴雨绵绵或者烈日炎炎都不过是茶余饭后的感叹，天灾人祸，收成如何，与她们没有半点关系。
这种场合六夫人从来不在的，她还记恨着永昌八年的事儿，但乐则柔却不能不来。
太夫人余光看见她一身茶白色衣裳，头上还戴着朵银花，脸上的笑登时淡了，“七姑就不用折腾了，你留在家中照顾你娘就行。”
乐则柔温声应是，默默退出去。

从寿春堂出来，乐则柔对一个正扫地的小丫头招招手，问她，“三伯母怎么不在？”
小丫头撂下扫把，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才说，“回七姑的话，昨日五小姐回来了，又闹了一通，三夫人被气倒了。”
豆绿给小丫头一个银角子，让她拿着玩儿。

既然知道长辈被“气倒了”就不能毫无表示，乐则柔往东南角的临妆轩去，丫鬟直接把她引到三夫人内室。
三夫人季氏操持整个乐家中馈二十年，上要侍奉高堂，下要抚育儿女，中要辅佐丈夫。
今年四十几岁，但她看着没比太夫人年轻多少。
现在她躺在床上，额头盖着一块儿帕子，脸上没有施朱傅粉，蜡黄蜡黄的。
不管平日如何，乐则柔瞧她现在模样不由一阵心酸。

三夫人眼角有些晶莹，摸着她的手感慨，“好孩子，难为你还想着伯母。”
乐则柔为她掖掖被子，“我让人拿来新送来的血燕，您先用着，回头我再去寻些。”
“快不必如此，太破费了。伯母有你这份心就够了。”
“当初要不是您，今日都未必有乐则柔，这些血燕值什么。您不必忧虑这些，养好身子是正经。”

乐则柔又宽慰她一番才离开，出门时是宁嬷嬷亲自送出来的。
两人说些三夫人的病症，乐则柔说要是用什么药材补品只管告诉她，她去找。
正说着话，身后突然传出尖锐的女声，“这又是上赶着当孝女来了？真是要脸面，也不怕自己克着人！”

乐则宁从拐角气势汹汹转出来，戴着整套红宝石的头面，身上大红撒遍地金的褙子用金线滚边，身后一个丫鬟婆子都没有。
她绷着一张脸，厚厚脂粉也盖不住憔悴，全然看不出当年筷子胡同天之骄女的样子。
“五小姐，您慎言！”宁嬷嬷上前一步厉喝，挡住了乐则柔。她是三夫人最得力的嬷嬷，有约束乐则宁的身份。
乐则宁冷笑几声，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宁嬷嬷向乐则柔陪不是，急匆匆回去了，想必要给三夫人助威。

“五小姐怎么越发癫了？见人就咬。”豆绿瞥她秃尾巴鸡的背影嘀咕一句，“她欠您一千两银子呢，还这么横。”那么多银子扔水里都能听个响儿，借给她真是白瞎了。

乐则柔一笑，根本不把这个五姐姐放在心上。
永昌十一年，三夫人携子女上京探望三老爷，把兰姨娘和五小姐乐则宁也带了回来。三夫人声势浩大地给她找亲事，几乎整个湖州都知道乐家庶出的五小姐回乡议亲。
当时二皇子刘允琏尚未成婚，兰姨娘挑花了眼，以为凭自己女儿的天仙好容貌，凭三伯父乐成的地位，乐则宁能嫁给皇子。可惜二皇子娶了福建南家的长女，而乐则宁挑来挑去，把自己挑剩下了，最后只能匆匆嫁出去。
夫婿有隐疾又贪花好色，她成婚后三五不时地闹，还回娘家哭诉，埋怨兰姨娘挑来挑去耽误了自己，三夫人也总被“气倒”。
她甚至给三老爷写过信，想和离大归，被狠狠申饬了一通。
三老爷乐成如今是朝廷二品大员，官拜户部尚书，是乐家这一辈官职最高的人。他要的只是家中清静，一个庶女就算真心疼爱过，也不能与家族名声相抗衡。
乐则宁幼时随父亲在任上，凭自己的出众美貌以为自己是千金小姐，生了不该有的奢望。偏偏人还蠢，得罪了嫡母，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有句俗话说得好，漂亮脸蛋也不多打粮食。乐则宁是乐家最美的女儿，可蠢成这样也没救。
她不知道自己和兰姨娘每次哭闹，都会让三夫人看笑话，能高兴许久。

乐则柔借她银子，甚至时不时暗中帮一把，也未必没有自己的私心。
她对着那个红色的背影轻笑一声，“五姐姐是这些姐妹里唯一一个活人了，且看吧。”她是真想看这个活人最后能怎样收尾。
没头没脑一句话，豆绿听不懂，但已经习惯了，要是想将七姑的话句句听懂，她得回娘胎再长几个心窍出来。
她只要知道七姑说的都对就行。

乐则柔从老宅看了一出戏回府，迎面碰见行色匆匆的高先生。
他眼下有些青，拱手道，“七姑，我有些事想和七姑说。”
乐则柔没多问，让人开了前院花厅，丫鬟们上了云雾茶后就退出去了，槅扇四面打开，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见。

高隐开门见山，“七姑，我本名是高子义。”
乐则柔没有半分意外，继续平静地听他说。
高隐哑然，“七姑早就知道了？”
“当年则柔路遇高先生，看见了您的私章。家父收藏过您的字画，故而识得。”

他是乐则柔在路上捡到的，正是两年前的那场大旱。
当时高先生说自己磕坏了脑袋，只记得自己名叫高隐，亲朋故旧一概也无。
乐则柔也不多问，让他在庄子里跟人干活儿，后来郑先生和高隐相谈甚欢，极力向乐则柔引荐。
许是在庄子里干活儿累的够呛，乐则柔一请他就拎着袍子来了。
乐则柔无所谓他过往如何，看他确实有真本事，就请他教自己观测天时讲授经史。
去年郑先生告老回乡，高隐正式成为乐则柔智囊团里第一人。

高隐不禁想到自己家乡就在此处，那些往事想必也让眼前的姑娘知道清清楚楚。
他站起来，躬身拱手长长一揖，“谢七姑给高某容身之所。”
乐则柔避让过去，虚扶他一把，“高先生不必如此，您教授则柔良多，谢也该是则柔谢您。”
高隐不再多礼，他斟酌着说：“昨日有内官找来，招揽我去六皇子麾下效力。”
诸位皇子中，能称得上旧人后裔的，只有六皇子而已。
“高先生的意思呢？”乐则柔看着高隐的眼睛问。

高隐避开了乐则柔的视线，向外看向遥远的天际，“我已经半截入土，如今只想能老死湖州。”
乐则柔给高隐盏中添了茶，“六皇子绝非池中物，如今深得圣心，高先生若去说不定能搏从龙之功。”
高隐大笑，“风云际会，说不定就雷霆震怒，老朽也怕不留神烧了这把骨头。”
乐则柔也笑了，“高先生有不世之才，即使去，也该皇子亲自来请。”
“但前尘往事不可追，只要高先生愿为高隐，那您在则柔心里就是高隐。”
……

亥初，长青居。

一个黑影落在正房屋顶上，轻盈敏捷不像人。

打更人的梆子响起，乐家巷的灯笼已然亮成一片。两个小丫头进来，给屋里点上灯。
她们小声说话，“玉斗姐姐今儿发脾气了。”
一个问，“玉斗姐姐还会发脾气吗？我总觉得她从不开口说话。”
另一个答，“她只跟七姑说话，昨晚上七姑让豆绿姐姐她们给洗的澡，玉斗姐姐脸都青了。”
“玉斗姐姐也忒霸道了，七姑洗澡穿衣都得她一个人来，别人都不许沾身，跟四老爷的小姨娘似的。”
两个丫头窃窃私语着走远，混不知屋子里有人偷听。

安止在心里默念两遍玉斗，轻巧地从房梁翻下来，落地没有半点声音。
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案上还是放着那个兔毫盏，妆镜台系着一对银铃铛。
唔，小丫头还挺念旧。
面对这些熟悉的细节，他有一种隐秘的兴奋，似乎他没有缺席这十年光阴，似乎他还是筷子胡同林家小少爷。

直到他看见高几上的黑色木牌——“夫林彦安之位”。

“七姑回来了，快，热水烧好了没？”
“烧好了，我拿去。”
外面急匆匆的脚步声逼近，安止才从神游中醒过来，此时他已出不去门，情急之下滚进了床底。
细碎的脚步声近了，门扇开合咿呀。
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声音，像响雷炸在他耳边。
“明日舅老爷生辰，穿那件蜜合色的褙子可好？”
“要沉香色的。”略低哑的女声回答，“明儿寅正叫我起来。”

时隔十年，他又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脚步远了，隔壁撩水的声音格外清晰。

安止趴在床底下，暗暗的，偏有光透进沉香色的帷幔来，像是融化的红糖。

她一身素服。
她梳着妇人发髻。
她说：“外子人很好。”
“夫林彦安之位”
一滴水顺着鼻尖落在地上，不知是汗是泪。

“好姐姐，你轻点儿。”女孩子笑着哎呦一声，喊疼疼疼。
另一个人让她老实些，语气亲昵的不像个丫鬟，“你肩膀都僵的，我一会儿就揉开。”

安止霍然开目，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过了不知多久，所有动静渐渐消退，内室只余下一个人的气息。
绣花鞋近在眼前，黛蓝色的底上玉簪花绽开，半趿拉着，露出莹白的脚踝。

安止有些渴。

鞋被褪下，足尖是莹莹的粉，一瞬就闪上去。
乐则柔躺在床上，从床头暗格里拿出一本账簿看。
安止藏在床下，他听见她翻身，听见她拿茶水喝。
他觉得自己发烧了，明明贴着冰冷的地面，怎么身上热得这样厉害。空气甜的莫名，像是杀人不见血的剧毒。

不知过了多久，打更人的梆子响起，这次是三更了，乐则柔灭了油灯。

黑暗中，低哑的女声氤氲夜色，“你知道吗，我把刘管事发落了。”

安止大惊，不知自己如何被发现的。他恐怕有诈，不敢轻举妄动，全身绷紧，随时准备从床底翻出窗子逃出去。

“你说人怎么能变成这样，我记得小时候刘管事还抱过你呢，父亲在时他也办差得力，怎么现在就面目全非了呢？”乐则柔絮絮地说。

除了这道声音，没有别的响动，甚至还能听见丫鬟们轻微的呼吸声，似乎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你”是谁？

十年前的林彦安能知道丫丫所有心思，但如今的安止猜不出乐则柔一个“你”。

十年里，她从丫丫变成七姑，从小小女童成为亭亭少女。她接触到了不同的风物人情，连身边的丫鬟都换了名字。
物是人非，斗转星移。

安止咬住舌尖逼自己克制心绪。
他今晚过来已经是鬼使神差，又碰巧躲起来，他只是想在离开湖州之前再看她一眼。
这次离开后，她走她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他会暗中为她做些事，但他们此生都不会再见。
他盘算得很好，只当她是那时的妹妹，连自己都差点儿骗过去。

可她是林彦安活过的全部证据。
可“夫林彦安之位”明晃晃撞进眼里。
她所谓很好的“外子”，是他。

他不可自抑地胡思乱想，曾经的小小未婚妻，每晚在念谁的名字？

等絮语渐渐停止，安止轻轻翻出床底，如猫一样轻盈。
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软烟罗的帷帐被缓缓撩开，露出他爱恨十年的一张脸。
她很白，嘴小小红红的，和小时候一样。眉毛粗黑，有些像男人的眉，给她的脸添了几分异乎寻常的英气。

但她太瘦了。

安止还记得那个莲藕拼成的女娃，胳膊上肚子上都是软乎乎的肉，像是年画上抱鱼的娃娃。
而今眼前人瘦得过分，下颌单薄清晰的一条线，脖子似乎一把就能拗折。
借着皎白月光，他看见她手搭在被子外面。

怀里抱着一块木牌。


## 夜潜（二）

很长一段时间，安止没有呼吸。

他何德何能，被她叫做“外子”，被她念了十年。
他以为乐家背弃约定，她早早改订别门。他无数次想过一朝得势将她抢回去日夜折磨，为此连湖州的消息都不敢听，生怕自己脑子一热真去抢她。
现在却恨不得她没有守着，能像寻常少女十里红妆嫁一个如意郎。
至少有人庇护，不用被人追杀，夜晚不用对着一块冰冷木牌说话。

她不该因他葬送一生。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湿了，只想去把她被子盖好。但他又顿住动作，保持一个可笑的倾身姿势。

手太脏了……

这双手杀过人，给主子端过痰盂倒过尿桶，再不是当年世家小公子拈花弄笔的干净样子。
她还是她，他却已经脏进了骨子里。

他不配碰她的被子。

“林…林彦安…”乐则柔在梦中不安地呓语着，眉头微微皱起。
安止想应声，想说我在这儿。
但他只能徒劳地张嘴，不能出声。

他不再是十年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内侍，他们不再是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他知道她与自己已经是云泥之别。

她不是他的。

既已死别，何必再难堪生逢。

乐则柔的手搭在被子外面，腕骨支楞着皮肤，像是被人皮包裹的骨笛。
她无意识地缩了缩手。

安止注视那纤细手腕很久，他想，“夜间风冷，我只给她盖一次被子。”

他拿帕子隔着手，小心翼翼探过去，但转眼就被划了道血口。
急促的银铃骤然响起，乐则柔的床立刻被无边丝网笼罩。

安止心知不好，立刻滚回床下。

赵粉和玉斗翻进来，乐则柔也从旧梦中醒了，三人在如银月光下面面相觑。
乐则柔疲惫地起身，扶额说，“许是我自己碰到的。”
“七姑，您先去歇歇，好像有老鼠进来了。”
两人使了个眼色，玉斗护送乐则柔换到西稍间。赵粉矮身向床下平扫十三镖，但只有银镖嵌进木板的声音。

安止紧紧扒在床板下，甚至能感受到一只银镖穿过他衣摆。

赵粉只当虚惊一场，但转眼看见被子上的丝帕。

她打了个唿哨。

安止心知不好，翻倒了拔步床，借势几步登到半空，扯开床上帷幔乱人视线。赵粉的银镖都被床板挡住，纱幔乱舞。
此时六巧带人进来，细剑闪着锐冷的光。
帷幔虚虚实实，安止刀未出鞘，他不想伤人只想迅速脱身。他们谁都没有出声，只有冷冷的刀剑相撞的声音。
安止意在防守，而长青居的人招招致命，赵粉一剑划过他脖子，安止向后平仰险而又险避过。
他自知不敌，抛出一个迷烟弹，六巧她们恐怕有毒，纷纷后退。
安止趁这时机足尖蓄力，借着拔步床，冲破屋顶跑了。

他破屋而出的一霎那，□□齐射，能听见一声刺破皮肉的声音。六巧穷追不舍，但还是让人逃过。

六巧到正堂乐则柔跟前回禀时尤自暗恨，“七姑，刺在他肩膀上了，差一点儿就能留下，不过箭上有倒钩，这一下有他好受的。”
内室已经被糟蹋得没法看，几个人正加紧收拾。乐则柔穿戴整齐坐在太师椅上，手边的龙井冒着热气，“你看身手如何。”
“算不得一流，但也很看的过去了，轻功尤其不错。”
六巧是衡山派年轻一代中最有天赋的弟子，如果她说看的过去，那就不是等闲之辈。
她迟疑了一下，“我看他的身法，像是北边儿的路子。”
单论实力，她们未必拿不下他，但坏就坏在乐家人都住在这片巷子里。
今晚如果惊动旁人，明儿就能有七姑被采花贼得手的新闻。
六巧想到这儿更气愤，她对乐则柔一抱拳，“七姑放心，如有下回，我一定取来他的人头。”

乐则柔却看向赵粉，“你想说什么？”
赵粉颇有几分迟疑，踌躇着说：“七姑，我看这人身手，很像山林遇险救了咱们的那位。”

一样瘦竹竿，一样好轻功，身法极为相似。

有意思。
如果是同一人，那日舍命相救，今日夜探此地。他图什么？账本？

乐则柔盯着托盘上那片割破了的帕子，微微蹙眉。

这厢长青居里众人思量琢磨，那边平安客栈中内侍们在一起提心吊胆。

安爷跟湖州八字明显犯冲，自打来了就不对劲，行踪神神秘秘的。
今儿夜里更是不知从哪儿受了伤回来，恍恍惚惚，还不让请郎中，急坏了小康子他们。
“你，□□。”安止咬着一块棉布，指挥小成子给他□□。
“安爷，小的不敢。”小成子都出哭音儿了，枉费他在几个人里最高最壮。
不怪他不敢，这箭伤旁边还有尚未愈合的刀伤。他怕一拔箭再带得刀伤崩血，那就……嘶，不敢想。
安止不耐地啧了一声，“谁敢？快点儿。”
小禄子一直沉默着，他此时站出来，安止上下打量他一眼，告诉他，“你把箭杆截断了，弄干净些，从箭头拔。”
小禄子干脆利落地□□箭头，跟平时苦兮兮的样子判若两人。
安止正想夸他两句，小禄子已经两眼一番晕了过去。
“可真行。”安止笑骂，让小成子把他抱回去歇着。
小康子小心翼翼地给安止用烈酒洗伤口，敷了宫中上好的金疮药，颤颤兢兢守了一宿，幸好没发烧。

安爷受了一次伤跟吃错药似的，不老摆着那副吊死鬼儿的样子，但更加阴晴不定。
小内侍们日日如履薄冰，只觉得还不如以前白无常好。

这天晚上，安止难得下来大堂用饭，又听了一遍宝钗纪，还赏了一锭银子。

临回房前，他说，“收拾收拾，明儿一早就走。小康子和小成子留在这儿看姓高的。”
这两天也请高隐出来过，但高隐回回婉拒。安止明白，是高隐嫌他们不够格儿，想要六皇子亲自来请。
“安爷，您的伤？”
安止挥挥手，“无碍。”
既然安爷说无碍，三人便星夜兼程回了京城。

……

安止到京城已经错过了入宫的时辰，他打马回朝阳门的私宅，两个小内侍开门时吓了一跳。
“天爷，您怎么这早晚回来了。”紧着给他捧鞭牵马，一时之间，府里各处都运转起来。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庭院，暗红的披风与袍角扬起。
安止快步往正堂走，他边甩下皮手套边问：“这段时日都有什么事？”

小内侍忙不迭把皮手套接在怀里，血腥气扑面而来，他小跑着哈腰回话。
“您前脚走，后脚就逮着刘河给外面传信了，人如今押在暗牢。”
安止心里有事，不耐烦地踹开正房门，“老规矩办，怎么这点儿破事儿都要回禀。”
内侍小心应下，记着明日要给刘河点天灯。

安止一撩袍角坐在太师椅上，小童子立刻为他奉上铁观音，温度正好入口。
内侍瞥见他血肉模糊的双手，心里喊了声我的娘，接着说：“还有，前儿个四皇子去英国公府下聘了。”
安止啜饮茶水，终于熨帖了一路的冷气，眉毛都没动，问：“殿下如何？”
“殿下跟没事儿人似的，似乎并不在意。”

这个“似乎”用的妙极。
六皇子早到了大婚的年纪，但没有母亲给他操持，也就耽误下来了。
这两年太后张罗的都是二流世家的女儿，六皇子看不上，但一流世家又不肯把宝压在他身上。高不成低不就，拖到了今日。
安止知道，六皇子自幼喜欢英国公嫡女祝玉涓，为此没少往英国公府跑，连个侍妾都不肯收，本以为能抱得美人归，但没想到四皇子妃去年歿了。
英国公最后还是选了四皇子。
也是意料之中，安止早已想好了合适的人选，只是六皇子要难受一段时日。

眼下还有另一件事要安排。
“你去打听打听各家适龄的……”安止不自觉握紧了手，喉头艰难吞咽，说不出后半句话。
小内侍躬身仔细听着，心想这是安爷要娶妻了，让我给打听各家小姐们，安爷还不好意思说呢。

良久，安止吐了一口气，“适龄的公子。”

小内侍张大了嘴巴。

安止霍地站起来，背着手来回踱步，“十五到二十岁上下，为人敦厚上进，身量高些，家门清静，通诗书晓礼仪……”越说越多，好大一串儿劈头盖脸砸到小内侍脑门儿，最后补充，“容貌一定要好。”
她从小就喜欢漂亮东西。
他没滋没味儿地笑了一下，“行了，差不多就按这个找吧。”

那是行了，按您的要求，全天下都扒拉不出来谁。
小内侍擦擦额角的汗，硬着头皮说：“小的立刻去找。”

但这话不知怎么又招安爷不乐意了，他啧了一声，回身坐下，眼风刀子似的扫过去，阴阳怪气地说：“立刻找什么？你就这么急着找啊？旁的差事怎么不见你上心？一个探子都处理不利落。”

这是哪儿会哪儿，小内侍连说不不不。
安止看他鹌鹑似的样子，也觉得怪没劲的，跟他撒什么气。
泄气地说：“行了，好好给咱家找，往后自有你的前程。”
小内侍赶紧谢安爷。

但往后是往后的，安爷的手是现在的。
“爷，小的给您先把手包上吧。”
安爷紧握拳头血肉模糊，他看着都瘆得慌。
安止闻言才感觉到疼，这双手是控缰绳磨的，就算带了皮手套，一千多里日夜赶回来也不轻松。
他方才握拳牵动，竟不知伤口流出鲜血。
不光是手，他别的地方也不体面，非得痛快沐浴一番才肯上药。
泼出去的水都是淡红色。

第二日，安止两手拿纱布裹了一层，站在撷芳殿外面时还在盘算着如何说六皇子妃的事儿。
一个挺拔的少年站在花梨大案前临帖，他身量颇高，长眉入鬓，杏黄螭龙盘踞着靛蓝圆领长袍，似要飞腾而出。
此时阳光正好，从窗棂斜射进来，越发衬得少年龙章凤姿，丰神如玉。

安止轻手轻脚地掀开帘子进去，接过小内侍的墨条在一旁研墨。
六皇子临了一幅乞米帖才撂下笔，问他：“怎么样？”
安止跪在地上，把事情仔仔细细说清楚，只略过高子义在乐家做事，末了磕了个头。
“殿下，小的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六皇子倒是并不意外，由小内侍服侍着净手，“起来吧，说说高子义这人。”
安止方才研墨，手上伤口绷开了，碍贵人的眼就不伸手了。
看小内侍取来巾帕为六皇子擦手，他斟酌着说：“高先生此人颇有几分文人傲气，才学想必也不俗。”

傲气，那就是要六皇子亲自去请。既然他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六皇子也不介意给他这个面子。

他笑得畅快，长眉下一双凤眼闪烁着精光。
“高子义是本朝第四个连中三元的人，也是头一个寒门会元。当年郑相说他五百年内绝无来者，这样的人，不傲气就怪了。”
安止这一趟能找着人下落就是好事儿，六皇子根本没想他们把人请过来。
不光文人喜欢，上位者也喜欢三顾茅庐的佳话。

六皇子让他继续说高子义，安止想想，说：“小的这次出去，知道他当初为什么没参加殿试了，他是断袖。”
这倒出乎六皇子意料，他饶有兴致地听着。

“小的去他老家打听，他们同村的人都知道此事。当初他在老家县城念书时颇受一个酒楼伙计照顾，等高先生考中举人就将伙计身契赎出来，跟家里说是买了个人伺候他。
上京考贡生时，被人瞧出了首尾。”
说到这儿，安止也不由感慨，“高先生也是至情至性之人，如果当时死不承认也就罢了，但他认下来两人是夫妻，为此连殿试都没参加。
后来他隐姓埋名，守着那伙计在苏州开了间书画铺子，前年那伙计没了，他才回了湖州。”

至情至性，长相厮守，六皇子不由想到了自身，煊赫皇家又如何，依然求不得。他沉默许久后笑笑，眉宇间一片沉郁。
“也好，这种人用起来也放心些。”

安止又说：“此去湖州还有一喜，卢正清有个表弟，名叫张崇，在湖州强买了不少产业。”

说完，他与六皇子对视一眼，六皇子哈哈大笑。
卢正清当年主办琚太子谋逆案，手段酷烈。六皇子作为琚太子嫡亲胞弟，于公于私都不愿他当上宰相。
他原以为卢正清身上没多少尾巴可抓，只能扼腕。
这条消息太是时候了。

那天从头到尾六皇子都没提祝玉涓的事儿，和安止谋划如何把卢正清的事儿露出去，然后名正言顺去往湖州。
看似混不在意，但他眼下是一片深青。

过几日六皇子自请去苏州，皇帝只当他为情所伤，狠狠训斥了一通。
“一个祝玉涓就能让你要死要活？你看看自己，可还有半点儿皇子的样子？”
六皇子迟疑着躬身回答：“当年母亲曾订了一幅绣品，没来得及去取，儿子想接回来。”
麒麟金炉冒着袅袅香气，皇帝看向虚空中一点，不知想起什么，末了叹息一声，缓缓道，“难为你有这份心，你母亲在苏州长大，也该去瞧瞧。”
他停顿了一下，“卢正清不中用，你既去苏州，就顺路替朕看一遍江南官场吧。”
六皇子不想还有如此惊喜，他强自按捺激动心情，跪下磕了个头，大声说，“孩儿定不负父皇期望。”

看着他年轻的背影消失在眼前，皇帝咂咂嘴，轻笑着问身边老太监，“他像朕还是像阿衡？”
老太监驮着背，声音寡淡的很，“都像，眉毛和鼻子像陛下，嘴像皇后娘娘。”

皇帝哈哈笑了，很得意似的。

……

细雨微风中，一只灰色的鸽子斜着翅膀从天际滑向屋檐，顺着半开的纱窗落在案前的花梨木架上。
黛蓝色的袖子探过来，露出细白指尖。
“咕，咕咕咕”
鸽子抖落翅膀上的雨水，顺从抬脚，任人把腿上的铜管解下来，还亲昵地在她手中蹭了蹭。
乐则柔摸摸鸽子的灰羽，往瓷盘里撒了一把小米，看它啄着吃了。

她点起一支蜡烛，细细地来回烤着纸条，一会儿显出几个字，“卢被责，恐生变，勿动。”
纸条很快在烛火中燃尽了，她想了很久，叫赵粉进来。

赵粉进来时乐则柔正拿着一面素帕看，帕子划破了好大一个口子。
六梭十三针的平湖缎，是内用的织法，但京城勋贵也多用此缎。
乐则柔这些天都快把它揉烂了，反复琢磨自己何时与京城贵人结怨，那人救她之后夜潜又是图什么。

“你给万绡阁传话，张崇那边让他先拖着，许是有转机。”
赵粉应下，乐则柔又想起一件事儿，问她，“高先生出门了吗？”
“没有，我昨日还看见高先生了。”她也觉得奇怪，“高先生往年这会儿早就出门了啊。”

乐则柔把帕子放在桌上，淡淡地笑了，“高先生今年不出门了，让人好好招待吧，他过不了多久就要走了。”
赵粉不解其意，但也不多问，七姑比人多开了一窍，她说的准没错。


## 相见

依然是一品阁，芙蓉雅间，窗外的杨柳比上次来时更深绿柔软了些。

高隐见到眼前雍容华贵的锦衣少年，心中澎湃了一瞬，他撩起袍角跪下。
“草民叩见六皇子殿下。”

“先生快快请起。”六皇子温声说，快步上前亲自扶起高先生。
他此行是奉旨巡察，阵仗极大，但从苏州取了绣品就登船直往湖州，江宁织造司和两淮盐运的官员都还晾着，湖州上下官员心惊胆颤。
他请高隐上座，高隐推辞了一番才坐下。

六皇子亲自为高隐奉茶，“我自幼拜读先生文章，为先生雄才大略折服，受益良多，今日得见，实乃允璋平生一大幸事。”

高隐欠身，双手接过。
“六殿下过誉了，不过落魄书生牢骚满腹的酸话罢了。”

二人彼此赞了一番，六皇子终于切入正题，他态度十分诚恳，“先生之才，不该浪费在湖州一城。”

高隐恍恍地看向窗外，杨柳轻柔卷萦。半晌，他叹息一声，苦笑道，“草民不过天地间一沙鸥而已，岁月蹉跎，如今只知书酒二字。”
六皇子听他口风松动，知道如今就差一步台阶罢了，于是摒退众人，与高隐谈了半个时辰，再令人进来添酒时高隐已经改称“殿下”。

“陛下如今正在考量诸位皇子，几位殿下有世家支持，是福也是祸，老朽看来，弊大于利。
陛下凭郑家支持而登基，但也因此更忌惮世家，最不愿世家影响皇权。
几位殿下背后都是世家操控，颇多掣肘，二皇子丈量全国土地，不了了之……”

六皇子拊掌大笑，打断了高隐的话，“高先生倒与安止想到一起去了。”
安止垂手侍立六皇子身后，不过是寻常打扮，但黑茧绸罩衫一尘不染。
高隐心中顿生疑窦，目光幽幽地上下打量着他，笑道：“月前与安公公一席长谈，惊于眼光见识不俗，老朽自愧弗如。敢问安公公如今几岁？”
安止略一拱手，口称不敢。

六皇子看着他笑说：“高先生有所不知，若无安止，断无今日允璋。只是他也记不得几岁入宫了，约莫十七八上下。”
高隐不禁咋舌，“英雄出少年啊。”他又叹息摇头，似乎极为安止惋惜。
二人谈论这些时安止毫无旁色，高隐更觉其城府深曲。
但他面上丝毫未露，对六皇子举杯说：“殿下身边有安公公这般能人辅佐，何愁大事不成。”
六皇子笑意愈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高隐讲起当年在京城蒙郑相照拂，激动之处竟落下泪来。
六皇子也想到当年母亲兄长在时，一家人何其和美欢畅，也不由唏嘘感叹。
这一席宴从午间延到月上中天，六皇子本想让高隐一起回府衙。但高隐婉拒了，“老朽也该与七姑请辞。”
六皇子亲自送高隐下楼，“高先生所说七姑，也是女中豪杰。”

“七姑幼秉庭训，乐六老爷去世后就支应门户，丝毫不逊男子。”
高隐想了想，又说：“可惜七姑命苦，乐家家规森严，一直守着望门寡。”

安止不着痕迹地看了高隐一眼。

六皇子也附和两句红颜薄命，临别时状似无意地说：“七姑这般奇女子，若有缘一见，真是不枉此生了。”

高隐大笑。

……

“殿下真打算见乐七姑吗？”，安止边给六皇子研墨一边问。
“顺着高隐说两句而已，毕竟刚把他请来，过几日见那七姑一面就是。”
六皇子漫不经心地说，神色颇不以为然。
江南民风开放，奇女子不在少数，乐七姑不过其中之一罢了。
他生在皇朝的金字塔尖上，还不至于把一方地主放在眼里。

安止放下心，转头说起皇子妃的事情，“昌平侯府来信了。”

昌平侯嫡次女俞明据说秀外慧中，今年十四岁，正是说亲的时候，是安止认为最合适的人选。
昌平侯不是地位最显赫的勋贵，但一定是日子最好过的，他们一家子十分善于经营，老侯爷甚至曾因“与民争利”被先皇训斥过。
若能得昌平侯府襄助，钱财一道就无后顾之忧。
但昌平侯一直夹着尾巴做人，是个滑不溜手的角色，让他在六皇子身上下注不容易。

六皇子出行之前与昌平侯搭上话，如今来信就是好消息。
他亲笔回信，还单问了俞明妹妹喜欢什么，回京时给她带回去。

安止见状轻轻退出去，他回到自己房中。
“爷，这是按您要求找的公子们。”小禄子双手递上一个簿子。
安止看着那簿子，很久没有动作。
“爷？”
小禄子心里打鼓，看不明白安爷此时神色，怎么又像笑又像哭的。
安止像是被惊醒，又挂上了白无常的脸，接过簿子歪在圈椅里信手翻看。

他手底下人做事确实周全，不仅有各位公子的祖宗八代，还都附上个人画像。

安止慢慢坐直了身子，越看眉头越紧，而后啪地把册子一摔，怒气冲冲，“这都什么玩意儿？！”
“什么歪瓜裂枣都敢弄来糊弄咱家，嗯？”

小禄子发懵，这可都是千挑万选的才俊呀，怎么就歪瓜裂枣了呢。

他大着胆子说：“您看，新科状元……”
“脸上有痦子。”
小禄子噎了噎，那是吃痦，据说好福气。
“那长安侯世子……”出名的俊容貌，没痦子。
“家里竟有两个通房！”
小禄子颤巍巍做最后努力，“探花郎既没痦子也没通房。”

安止翻到探花郎那一页仔细看了半天，索性合上了，眼不见心不烦。
“长得单薄，没福气。”

就您白无常似的，还嫌人家长得单薄，小禄子无话可说，默默退出去了。
小成子说得对，安爷确实没挑中任何一个。
难道真如他所说，安爷是在给心爱女人找夫婿吗？
小禄子不解。

风吹过庭中花树，送来沙沙的轻响。安止枯坐半晌，又翻开了那个簿子。

他一页页仔细翻看，哪个都是人中龙凤，都很好。
但他总觉得谁都配不上她。
他们配不上，你配得上吗？
配不上，他自嘲地笑笑，最终撕下来探花郎那页。

他想回去之后就给辽东写信，将乐则柔送到辽东换个身份，嫁给那个探花。
让她像别人家女儿似的，十里红妆，热热闹闹出嫁。
他要给她许多陪嫁。
没错没错，他到时候还要送她出门子，让她管自己叫哥哥。
安止顾自点点头。
他忍不住仔细打量未来妹夫的画像。
画师技艺不错，勾勒出年轻男子嘴角三分笑，刺得安止眼睛痛，几乎要痛出泪来。
那笑像是嘲讽，讽刺他只能给她找人家，讽刺他不是个男人，讽刺他鸡蛋里挑骨头嫉妒成灾。

薄薄宣纸被揉皱一团。
但那嘲笑躲不开。

安止逃似的从怀里取出一幅刺绣。
这正是他当初在缕仙阁看住的绣品，绣娘手艺精湛名不虚传，似乎动作大了，女孩儿头上的银铃铛就会响。

“外子人很好。”她说。
“夫林彦安之位。”

安止怔怔看了许久，最后把它贴在心口，痛苦地喘息。
人皆道当年贞贤皇后爱苏绣，却不知当年郑家女都在苏州长大，皆爱苏绣。
当年不止郑皇后的凤穿牡丹没来的及取走，林夫人订下的小儿女像也留在了缕仙阁。

良久，他将揉皱的纸团铺平展开。

……

高隐负手站在廊前，看鸽群从四方的天空飞过，今日碧空如洗，一丝云都没有，是难得的晴天。
他上一次如此痛快还是二十年前中了会元那日。

“恭喜高先生。”
乐则柔从木廊一端走过来，笑意盈盈，给高隐道喜。

高隐拱手，“这几年多谢七姑照拂。”

乐则柔避开了，虚扶他起来，“先生不必如此，今日从一品阁叫了席面，为高先生送行，先生请。”
两人在花厅圆桌坐下，清谈古今，高隐颇多感慨，“当初本以为老死家乡，未想还能有今日造化。”
说到这儿，乐则柔举起酒杯，“今日一去，不知何年再会，则柔祝高先生大展宏图。”她先干为敬。

高隐也满饮了此杯，金华酒入口绵柔余韵悠长，他咂咂嘴，“未必。”捻须一笑，“六殿下想见七姑一面。”

乐则柔没说话，喝酒吃菜，像是没听见高隐说了什么。

“六皇子为陛下巡察江南，正是七姑的好机会。”

乐则柔不轻不重地放下筷子，“高先生，男女有别。”

高隐知道自己此事做得不地道，但他如今选了六皇子的船，在其位谋其政，合该为主分忧。
且乐则柔究竟是女子，女子天生容易被七情六欲掌控。
“六皇子钦佩七姑贞烈……”

“高先生，吃菜。”
高隐碰了硬钉子，也不恼，转而说起些杂谈。

然而第二日，内官亲自来请乐则柔，在六夫人眼下过了明路，还是以六皇子林家亲戚的身份。
她应承下来，倒是想看看六皇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彩衣罗裳的歌女身姿袅娜，嗓音黄莺般清脆动听。
一品阁芙蓉雅间珠帘斜卷，水晶屏风上挂着轻纱红绡无风自动，银鼎里放着冰山，今日天气闷热，人在这屋里半点儿汗都不出。

少年坐在桌子上首听曲儿，描金的盘龙袍气度不凡。他身边站着一高一矮两个内官，都略垂着头。

“民女叩见六皇子。”乐则柔飞快地扫了那高个内官一眼，而后俯身叩拜。

“乐姑娘快请起。”六皇子十分温和，虚扶了乐则柔一把，给乐则柔指了个座儿。
“久闻乐姑娘大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他确实没想到乐则柔有如此气度，黛蓝褙子上一丝花纹也无，她今日为显郑重，头上戴了朵银花，容貌不算出挑，整个人像是冰雪雕的。
别人穿着这样一身只能是十分苦相，但乐则柔则是布裙荆钗不掩光彩，一双眼睛像是藏锋的剑，即使笑着也有冷光。

乐则柔尚未坐定，闻言又起身回话，恭敬地说：“殿下过誉了。”
“乐姑娘不必如此拘束，娴妃娘娘人极慈和，论起来你还该叫我一声表哥的。”
乐则柔也笑，说多谢殿下抬爱。

席间，高个儿内官为六皇子斟酒。乐则柔不慎碰倒了酒杯，瓷盏在落地前被他捡起来，桌上的酒痕也拿帕子擦干净。

豆绿大吃一惊，飞快地看了一眼玉斗，玉斗还是那副温和鹅蛋脸，但她手背青筋暴起，整个人紧绷成一张弓。

乐则柔看着那内官，眼波微微一闪，温声说：“多谢这位公公，要不然就要糟践一套好东西了。”
一品阁的雅间都按花名定制成套的器皿，招待皇子的更是珍品，摔碎这一只酒杯，一整套就不能再用，少说也要几百两银子。
那内官声音很哑，口称不敢便退回去了。

高隐笑道：“七姑家财巨万，竟也会心疼一套杯盏。”

“则柔不过守着祖宗基业，勉强混个温饱罢了，哪有什么万贯家财。看来高先生在鄙府两年多，竟是连则柔家底都不清楚。”
这话半软不硬，噎得高隐干笑两声。

六皇子却慨然抚膝，“乐家家风严谨持正，但也未免太过苛刻些，乐姑娘这些年支应门户十分不易。”

乐则柔随意拈起一枚果子，笑道：“倒没什么易不易的，左不过心甘情愿罢了。”
豆绿注意到，那高个儿内官看了七姑。

六皇子点头笑笑，不再提及。
他以林家亲旧的身份请来乐则柔，但一语未涉当年林郑旧事，反而对湖州丝绸颇感兴趣，乐则柔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三人聊些湖州风物，一顿饭宾主尽欢。

……

江南五月已然热得蒸笼一般，今晚尤甚，云低压压地沉在头顶，沉闷的雷声从远处传来，人透不上气来。

高隐坐在铺了锦袱的太师椅上，灯烛照着他半边脸，明暗之间，六皇子突然信了他确有智计。
“殿下如今最愁的是一个钱字，而江南富商大贾多依附世家，不会轻易站队，乐七姑是眼下最合适不过的人选。倘若殿下能得七姑助力，钱财一事自然迎刃而解。”

六皇子没有外家，日后妻族尚且没有定数，所以他身边没有多少亲信可用，财力也不能与其他兄弟抗衡。
招兵买马收揽人心，处处都要钱开路，高隐的话搔在了六皇子痒处。
安止托了一碟荔枝进来，闻言对六皇子说：“殿下，小的觉得不妥。”

六皇子让他坐下，安止谢过，坐在绣墩上。
他缓声说：“君子喻以义，小人喻以利。乐七姑富甲一方，上有家族庇佑，下无子嗣之忧，她什么都不缺，与她合作，我们给不出报酬。
况且二皇子是她亲姑舅表兄，她是乐家女，就算真答应襄助，我们也不敢用她。”

“安公公此言差矣。”高隐悠然道：“她缺一样东西，只有殿下能给。”
“愿闻其详。”

高隐起身，慢悠悠地踱步。
“这些年七姑一直为过继子嗣所恼。乐家十代内女无再嫁，不出意外，七姑要守一辈子望门寡，她是生意人，但也是女子。
她就甘心当一辈子寡妇？她一手一脚置下来的产业，就愿意百年之后拱手他人？”
“殿下身份贵重，如果殿下求娶七姑，乐家不会阻拦。七姑再如何也是女子，希望有子嗣，这一点唯有殿下能给。”

闷了一天的雨终于落下来，打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地响，安止脸色在雨声中又青又白，吊梢眼黑幽幽的。
“乐七姑未婚夫是林家人，牵扯当年郑林案子，殿下如果迎她入府，在陛下那里不好交待。”

“安公公竟如此迂。”高隐仔细听完，突然大笑，“七姑是至情至性之人，这样的人只要心中拜服，千里之外亦能忠心。大可等事成之后论功，眼下不必惹陛下心烦。”

他就差明说让六皇子引诱乐则柔，暗地吊着她让她办事。

安止沉思了一会儿，又道，“乐则柔是乐家嫡出孙女，深得信重，倘若她告诉乐府老太爷，因此惹恼乐家反而不美。”

“殿下有所不知，”高先生看了看安止，“七姑不得乐家太夫人信重。”

六皇子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

“具体根由老朽也不知，但乐家大房三房和六房为太夫人所出，六房如今只有七姑与寡母二人，却单开府邸。”
“乐六夫人向来托病不给太夫人请安，乐家巷里都知道这位七姑不受老太太待见。
乐家家规森严，真有什么，只要不伤筋动骨，乐七姑未必会向家族求助，把话柄送到别人手里。”
高隐不是乐则柔心腹，但在乐家两年还是能揣度一二。

一道火闪划过长空，映得室内恍如白昼，炸雷轰在耳畔般响。

电光石火间，六皇子深深地看了高先生一眼，此人曾蒙乐则柔救命之恩尚且能如此，保不准他日也会对自己反手抽刀。

他垂下眼睑剥了一枚荔枝却没吃，温声说：“先生说的有道理，容我再想想。”

高先生有私心，如果乐则柔能为六皇子打理好江南产业，那首功必然记在他头上。
日后如果六皇子真的抬了乐则柔入府，乐则柔必要依仗于他，而他也能通过乐则柔影响六皇子。
甚至再想的远些，乐则柔为六皇子生下儿子，那他……

思及此处，他又添了一把火，低声说：“殿下，七姑手里有一张庞大的消息网。”

六皇子目光霍地一跳，心下暗自骇然。

高隐神色晦暗，慢慢地说：“老朽也是从七姑往日行事猜出来，至今不知是如何传信。但七姑的消息往往比朝廷加急来的还快，故而生意场能先发制人。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这是千万金银换不来的本事。”

说到这儿，他不由抚须感叹，“可惜七姑没能托生男身，不然此辈领军人物非她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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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里面环境描写和个人神态描写是模仿《九王夺嫡》，就是谈要紧事时候下雨了，烘托紧张氛围（这应该不算抄袭吧……）
“一道火闪劈破天际，雷声炸响，轰隆人心肝具颤。”
抄了《九王夺嫡》“正想着脱身，天空一个明闪，接着一声石破天惊的炸雷响起，撼得房宇颤动。”
我什么时候能到人家那描写水平啊……
后面章节“声音像从一个遥远的空洞传来”和“碧幽幽的光”这两个描写是学的《九王夺嫡》
我本来想标引用来着，但是我搜了一下，这两个描写好像不少人都用了。（可能因为《九王夺嫡》1990年就出版了）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引用，但还是说一下吧。
也向大家推荐二月河先生《九王夺嫡》这本书，我从小读到大，受益良多，邬思道是我永远的男神。我特想把这本小说往《九王夺嫡》风格靠拢，但我智商不够，写不出聪明人。
真心推荐《九王夺嫡》，真的！


## 试探

“乐则柔确实不俗。”六皇子已经打定主意了，这样一个人，如果不能为己所用必是心腹大患。
“若不是她订过一个短命的未婚夫，凭她乐家正经嫡小姐的身份当皇子妃也使得。”

安止心中一突，深知六皇子秉性不达目的不罢休，但此事万万不能。

他迟疑着说：“坊间传言乐七姑手段酷辣，树敌颇多。”

六皇子大笑，“不能为我所用，死活又有何干系？不愧是做大事的人，小安子倒妇人之仁了。”

他又奇道：“你今日是怎么了？竟如此婆妈。”

高先生也看着安止笑，混浊的眼里看不清都有什么。

“小的只觉，乐七姑能在江南生意场站一席之地，恐怕不是好相与的。”

六皇子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风雨摧折摇动的树影，长透了一口气，自嘲，“当初妍妃也不是好相与的，我们从冷宫里一步步走过来，又有谁是好相与的？”

安止微微向前倾身，哑声说：“可这涉及殿下内闱子嗣，小的斗胆问一句，殿下日后可愿迎她进府？”

六皇子沉默了。

他不愿，驱虎吞狼是一回事儿，放一头老虎在后院是另一回事儿。

男人都是这样，嫌女人柔弱，又怕女人强大。

“她如果真有高先生所说的泼天本事，为什么还屈居湖州一城？”安止又道：“可她若是有手腕能力，殿下不迎她入府，恐生怨怼，又是一番麻烦。”
“小的还听说乐七姑克父克夫，她出生几日其父坠马，后来未婚夫一家抄家灭族，十岁出头父亲便撒手没了，方才高先生也说其母身体也一直不好。
这些事，殿下还需三思。”

高隐闻言不再开口，安止所说涉及命运玄谈，这种事向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天家更是讲究这些东西。
如果乐则柔真的克人，“克”了六皇子，那高隐就只有一个死字。

六皇子神色明显动摇了，他沉吟一会儿，把折扇合在手心里，“此事容后再议。”

高先生若有所思地看了安止一眼。

第二天安止办差回来，正碰见高隐与六皇子从书房出来，明显神采飞扬。

六皇子对高先生拱手，道：“乐七姑之事，还仰赖先生多加联络了。”

安止垂眸行礼，敛去眼中杀意。

……

“七姑，那拾杯子的太监就是夜袭长青居的歹人。”豆绿的声音又轻又急。

街上人声喧哗，货郎唱着卖货吆喝，一方轿帘将烟火气隔绝开来。今日天气沉闷，轿子里更是又闷又热让人心慌。

乐则柔倚在靠枕上双目半阖，闻言并不见丝毫惊讶，她竖起一根手指，“我知道了，回去再说。”

玉斗见她脸色不好，从荷包里取出一个拇指大的小圆盒打开，半跪着给她太阳穴揉了两下薄荷油。

薄荷油气味清爽，乐则柔舒服了些，但眉头仍一直皱着。

她已经第二次见这人了。

虽然上次蒙着面，这回也刻意改变自己声音，但她也不是傻子。

他山林舍命救她，又夜潜长青居，他究竟图什么？

是六皇子命他做的吗？

不可能，她和六皇子全部交集在于高隐。她要是死了，六皇子正好省事儿，直接把高隐带走。

而且床头暗格的账簿是父亲私下传给自己的，这些年添录也不曾假手他人，连母亲都不知其存在，平日不曾露出半分行迹。

别说高隐只是一个幕僚，就算她真正的心腹都没有能窥测的。

六皇子又不是神仙，怎能知道。

如果不是六皇子的命令，是那内官自己的主意呢？

他一个内官，与父亲或者自己有什么渊源？至于舍命救她，还半夜站到她的床前？

上次看她好看，决定采花？

乐则柔自己都觉得这种想法是侮辱人了，人家救她的时候尚且守礼，怎会半夜找她去。她长得又不是多好看。

她越想越乱，抓不着头绪。

而更让她不安的是，那内官给她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他的素帕，苍白的脸色，还有那双黑渗渗的眼睛。

六夫人自她去后一直提着心，让人在大门口等着。

乐则柔下了车直往正院去，又嫌自己身上汗乎乎的邋遢粘腻，于是调转脚步回长青居先梳洗一番。

孰料她梳洗了出来时，六夫人正进了院子，她忙迎出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我还想一会儿就去正院。”

六夫人携着她进屋，让人赶紧端上来酸梅汤解暑，“这有什么分别，你可别折腾了，出去一趟我都替你累的慌。”

乐则柔在冰釜旁坐好，痛痛快快用了一大碗，皱着鼻子抱怨：“又不给加冰？”

六夫人连声让她慢点儿喝，“心静自然凉，加冰都是败坏身子的，你看你五姐姐，就是小时候吃太多冰的才身体不好。”
五姐姐乐则宁出嫁之后肚子一直没动静，瞧了大夫也没辙，都说是她小时候在三伯父身边随心所欲，吃了太多冰的缘故。
乐则柔倒是无所顾忌，她以后又不生孩子，但要是跟母亲说了肯定得挨呲儿。

此时她身上拾掇的清清爽爽，一碗酸梅汤下肚，脸上已经和缓了颜色，她挥挥手，让丫鬟婆子都退下去。

没等母亲发问，乐则柔就说：“今天什么都没说，不过扯些淡话，我琢磨着是高隐向六皇子引荐了我，左不过生意二字。”

六夫人恨得咬牙切齿，她冷笑一声，“这个天杀的高隐，当初你救了他，现在换了主子就敢反咬一口，圣人书读到狗肚子里了！”

高隐半途转投六皇子本就颇不讲究，乐则柔心慈手软，换了别家，高隐根本活不到现在。

她不把此事放在心上，哂笑道，“高隐向来识时务，他当年从村中一路考到京城，只在考贡生的时候才写了那篇赋税策，剑指世家，此前乡试院试皆做花团锦簇狗屁文章。
年轻时且会趋利避害，如今他人老成精，您很不必跟他计较。我看六皇子也是应付，毕竟刚到手的智囊，总得给他几分面子见我。”

“我倒是忧心另一件事，”
乐则柔说着起身离开椅子，搬来一个绣墩坐在六夫人跟前，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六夫人不禁也坐直了身子。

她斟酌着言语，“母亲，林彦安当初真的死了吗？”

六夫人一时大惊，脸色瞬间变了，甚至有些口吃，高声道：“自然是死了，你父亲还能骗你不成？哪个跑到你跟前儿嚼舌根了！”

乐则柔没想到母亲反应这么大，她忙道：“我今日见到六皇子身边的公公，五官与当年林家二哥长得有些像。”
那公公的五官神似林彦宽，只是人瘦的过分，面相也单薄。

六夫人怔了一下，捧起茶杯慢慢呷着，半晌才道，“世上长相相似的一抓一大把，你想多了。”
但她显得心不在焉，胡乱和乐则柔说些吃饭穿衣的家常话，没坐一会儿就走了。

乐则柔让豆绿替自己送母亲回去，六夫人回到院子就让人传孙嬷嬷进来，孙嬷嬷过了足有一个时辰才匆匆离开。

一举一动都落在豆绿的眼睛里。

当晚疾风骤雨，六夫人又给丈夫烧了几封信。

……

一道火闪劈破天际，雷声炸响，轰隆人心肝具颤。羊角宫灯缀在廊下，风吹的灯火不稳跳跃。

豆绿把正院的事儿向乐则柔说了，口气一转，又说：“七姑，那太监名叫安止，永昌七年进宫，永昌八年被调到六皇子身边，深得六皇子信任。”

乐则柔拿小金剪子剪了一截烛花，眼睫半垂着，被烛火映得有了几分温度。

她良久才道：“想个法子，知道他是不是全切。”

舍命救她的傻小子，她不信能好运碰见第二个。

豆绿霍地抬头，惊讶地张大了嘴，好一会儿才说是。

……

“七姑，大喜，大喜。”高隐甫一见面就拱手向乐则柔道喜。

乐则柔在前院花厅见他，她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四个大丫鬟侍立两侧。她没滋没味一笑，也不问喜从何来。

高隐环视众人，捻须笑道：“此事事关重大，还请七姑摒退旁人。”

“事无不可对人言，高先生直说就是。”

乐则柔见外人时身边必然跟着四个丫鬟，高隐曾经与她说话惯了，不想一朝自己也能被如此阵仗相待，不禁苦笑。

他也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昨日一见，六皇子颇钦慕七姑才华。”

乐则柔闻言一丝波动都无，脸上半笑不笑的。

“老朽说句僭越的话，六皇子人中龙凤，当世少有人能与其相较。七姑尚且年少，怎能甘心一辈子空守，百年后万贯家财也要拱手他人。

而乐家家规森严，只有皇子之尊才能娶七姑。”

他微微向前倾身，低声道，“事成之后，六皇子许七姑四妃之位。”

乐则柔黑幽幽的眸子盯着高隐，“高先生，拿一个妃位换我当牛做马，六皇子算盘打的太精了，比我会做生意。”

她眼底尽是不屑嘲笑，“高先生如今是六皇子的幕僚，但则柔扪心自问不曾亏待过高先生，不知为何先生要陷我于不义。”

乐则柔端了茶。

豆绿立刻向前一步冲高隐扬手，“请吧。”

这本是玉斗的活儿，但豆绿看玉斗手已经按在剑鞘上了，怕她忍不住宰了这老龟孙。

高隐也不恼，“七姑，识时务者为俊杰。”大笑而去。

然而高隐那天险些没能回去府衙，闹市街头，他的马突然发狂，冲撞了好几个摊子。

如果不是偶然有一壮士相救，他这把老骨头也就交代了。

消息传到六皇子耳边，他心道乐七姑果然手段狠辣，并非善类。

……

“赵粉，今晚我值夜。”玉斗鹅蛋脸十分温婉可亲，但神情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赵粉小鸡啄米般点头应下，自从上回刺客夜袭长青居，玉斗每晚都要和人换了值夜。

她们都愿意换，七姑每晚睡前说话的毛病谁都害怕，只有玉斗敢一个人值夜。

乐则柔刚被她涂抹了膏脂，香香滑滑地躺在床上，叫她不用担心，“里外这么多人护着我，你……”

玉斗给她盖被子的动作一顿，很快打断了她的话，“我在房里提心吊胆，反而睡不好，索性不如值夜还踏实些。”

乐则柔只好住了嘴，要是真不让她值夜，她能抱剑在门口站一晚上。

玉斗服侍她安睡，自己躺在槅扇外的榻上。她耳力好，能听见乐则柔的喁喁私语。

她说六皇子所谋非小，说看见那个内侍想起了你，说你究竟是死是活。她声音又哑又娇，像是一只蚂蚁在玉斗心上爬过去，还要时不时咬一口。

玉斗想冲进去告诉她，你跟我说，什么劳什子六皇子，我给你杀个干净，我带你回綦凤山庄，我让你这辈子万事无忧。

过去的四年里，她很多次都想这么做。

但她不敢。

真剖白心意，她还能与她朝夕相处吗？

玉斗不敢赌。

她只能忍着那个短命鬼林彦安。

乐则柔一句句亲昵软语如同刀子割磨，不过就是小时候一起玩儿过几年，就至于让你抱着他牌位一辈子？

玉斗不知道自己眼球上布满红血丝，她恨毒了林彦安，每日看见那块木牌都想劈了烧了，恨不得这个人从没出现过。
她痛得想封闭五感，又不得不贪恋着乐则柔难得的真心与柔软。
她将自己想成“你”，想象乐则柔每句话是对她说的，所有的女儿心思都是她的。

这样她才不会发疯。

或者已经疯了。


## 惊心

“七姑，成管事来了。”

乐则柔闻言十分惊讶，忙让人请到前院花厅看茶。

成管事是个五短身材的魁梧汉子，须发斑白，粗袍布衣不掩其精悍之气。
他从永昌元年就负责乐六老爷在靖北关一带的商行，到了乐则柔掌事，甚至将漠北一带全权托付于他。

他不顾乐则柔阻拦，非得先磕个头请安，“七姑，礼不可废。”
乐则柔亲自将他扶起来，让到一旁太师椅上。

成管事知道这侍立的四个丫鬟是乐则柔心腹，不需避讳，抚膝道：“七姑，自从去年立秋，党夏人就私下大肆收买草药。
我们本以为是为过冬做准备，但他们过了年还在买，粗粗算来已经是个巨数，且这些药多为止血消炎的。
小人思来想去实在不放心，私自做主关了靖北关一带的铺子，清了货就回来了。”

十七年前，党夏人大败于靖北关，定国公陈威帅兵三十万众直取党夏王庭，几乎灭了党夏一族。
自此党夏附属大宁朝，纳岁币割城池，俯首帖耳无不顺从。

乐则柔仔细听他说完，心头已经乱跳如鼓，半晌才道：“成管事做的很对，回头传信让漠北的铺子都关了，货物怎样在其次，让咱们人马上撤回来。”

成管事眼眶有些热，他再次跪下。
“我替漠北的伙计们谢七姑慈心。”
这次没用乐则柔扶，他自己站起来道：“不过现在正是六月，党夏人忙着放牧，不一定这时候打进来。靖北关有定国公抵挡，要是真打起来再撤不迟。”

乐则柔缓缓摇头，“漠北兵权在定国公手中，但定国公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三个儿子都战死，不知道还能点谁的将。”
大宁太多年没打仗了，老一辈已经打不了，而年轻人未曾被战争历练过，和党夏铁骑对上，胜负难定。
“一旦党夏人打进来，靖北关不一定能抵挡多久。”
“都撤回来吧，就当给放个探亲假，打不起来最好，什么都没命重要。”

成管事走后，一只鸽子从长青居飞往京城。

……

晚间，乐则柔去书房取出舆图，从靖北关到京城各处关卡看了一遍，三更方歇。
次日一早她叫来温管事，“你带几个人，四处去收购粮食，越多越好。行事务必隐秘收敛。”
她让玉斗递给温管事对牌，“去我账上支领银子，先买五万两的。”

温管事目瞪口呆，捧着对牌如捧火炭，“您这，这，这，这也太多了，五，五万两银子的粮食，咱们到时候放哪儿啊？”

乐则柔的语气疲惫而无奈，“党夏人不老实，今年又怕是要大旱，他们养活不了牛羊，要打仗啦。”
“大军一旦开拔，粮草和布匹都要准备，咱们得早做打算，湖州城不能再人吃人了。”
乐则柔又故作轻松地说：“到时候我把粮食高价卖出去，五万两就能成五十万，一本十利，多好。”

温管事苦哈哈地笑，他知道这些银子要打水漂了，七姑年年冬天粥棚舍得最多，要是真有哄抬粮价的心就不是她了。
他不禁有些替七姑心疼银子，“要不，买三万两的？湖洲城也不只您有钱……”
话没说完，温管事就在乐则柔的目光下消声。

“我知你为我打算，但既然我比他们活得容易些，就能帮一把是一把。就当去庙里舍香油钱了呗。”

温管事闻言不再多说，仔细收好对牌，磕了个头，“您放心，小人一定把粮食都买妥当。”

乐则柔又召了几个庄子的管事过来，“这一季稻米种完，都播上番薯藜麦，越多越好。”

天灾人祸，哪管的好不好吃，老百姓只能吃这些粮了。

“但愿是我杞人忧天。”乐则柔望着一丝儿云都没有的天空想。

同一日，六皇子终于把湖州一干大小官员见个清楚，中午吃酒回来，进了府衙后院，看见安止正在等着，神色颇为焦急。

“怎么了，就至于急脚鬼儿似的？”六皇子席上被好好奉承了一通，身上酒气很重，小内侍紧着给他换衣裳喂醒酒汤。
安止躬身，语速很快地说：“殿下，京中来信，党夏使臣已经到了，他们此行还带了一位公主，放出风声要与皇子结亲。”

明年六月皇帝五十五大寿，党夏人竟然提前一年就到了。
今上一共十三个皇子，琚太子谋逆，五皇子十皇子病亡，正值婚龄尚无婚配的只有六皇子和八皇子。
而娶了党夏公主，就彻底无缘皇位。大宁日后的帝王，绝不可能有一个异族的母后。

“怎么现在才知道？”六皇子脸上的笑消散了，阴云密布，丹凤眼从上而下看着安止，冷冰冰地道：“我竟养了群死人吗？”
安止诺诺连声，“党夏之前并未宣扬，我们的人以为是使臣妾侍，没注意，还是他们到达京城时才得着消息。”

他看六皇子血涌上脸，鋑眉横目只顾生气，在心里叹息一声，拱手又道：“殿下，而今在湖州已经耗了一旬，江宁织造司和两淮盐运那边儿还在等着，只怕回京晚了失了先手。苏州龚家递信，想投靠殿下为马前卒，您看……”

六皇子皱着眉来回踱步，半晌才道：“再等等高先生那边儿。”
见他如此，安止从心底翻上来怒火，但还是那张苍白死人脸不动如山，唯唯应诺。
六皇子也不知哪儿来了一股子气，睃着看了看安止，不耐地让他下去。
安止面上惶恐至极，忙躬身退出去了。

他心中有事，拐弯儿出垂花门，恰和一个端茶盘侍女迎面撞上，被泼上了满怀的茶。
“公公饶命，公公饶命。”那侍女唬得扑通跪下了，拿着帕子抖着手给他擦衣裳下摆。
安止紧着后退两步，但那侍女不知是吓破了胆还是怎的，粘他身上一般擦着，手瞎摸乱碰。
他正满腹官司没处撒火，一怒之下把人踹开。
如果不是高隐正好出现，他收了力，那侍女恐怕留不住命。

“高先生。”安止先向高隐拱手。心中更加烦闷，这老东西真是命大，上回弄惊了他的马竟也有人救他。
高隐穿着灰府绸道袍，手里摇着一柄折扇，捻须而笑，“安公公火气有些大啊。”
安止吊着那张半笑不笑的脸，道句您忙就离开了。
高隐看他破竹竿似的背影拐过假山，摇摇头，向兀自瑟瑟发抖的侍女温声说：“起来吧，以后绕着他些。”
侍女捂着胸口满脸是泪，感激地点点头。

安止一肚子烦闷回到自己下处，看见小康子正在门口等着，他视若无睹地进门了。
小康子也贼头贼脑地掀开帘子蹭进去。
“爷，那姓高的跟殿下说要请乐七姑，给她下药。我听他和小厮说的。”
像是怕安止不信，小康子声音有些急，“那小厮胆小，还劝半天，被姓高的骂了一通。我听的真真儿的。”
小康子被安排专门盯着高隐，总算有用武之地一回，恨不得浑身长满眼睛，这是他从墙根儿底下听来的。
安止面孔冷的像是生了一层霜，咬着牙笑道：“高先生倒是手段不俗。”

……

太阳高悬着，天气干热得能杀人，青石地面烫脚得厉害。长青居内室却是暑热不侵——乐则柔挖了好大一个地窖存冰，就图夏日舒服，连有头脸的大丫鬟都能用上。
豆绿进来时内室里没别人，玉斗正给乐则柔揉脖子，见她来了，乐则柔目光兴奋地一闪。玉斗却有些不悦，端来一盏茶给乐则柔喝。

“说吧。”乐则柔心扑通扑通地跳，接过茶盏忙喝了一口压压。
“七姑，铁宝在府衙撞了那太监，说是全切。”
乐则柔浑身剧烈地一颤，碧绿的茶水泼洒出来，一点儿都没糟践倒在她银白纱衫上。玉斗和豆绿顾不得别的，紧着给她换衣裳。

乐则柔僵硬地提提嘴角，“手滑而已，你们先下去吧。”

等玉斗和豆绿退出去，乐则柔终于支持不住瘫倒在榻上。
没人知道她此时正经历着一场地震，外界的一切都变得如梦似幻不真实。
那个带着三山帽，面色青白瘦的不成人形的太监，竟真是自己挂心了十年的未婚夫林彦安！

她小时候想过，要是林彦安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会如何。她想自己会生气林彦安不来找她，但也很轻易地原谅，可以教他打算盘做生意。
如今一个“死了的”人活在她眼前，乐则柔心中五味杂陈。
她对林彦安的所有记忆还是十年前那个总咳嗽的小公子，娇气又骄傲。
十年后，除了那双眼睛依然黑的渗人，她几乎找不到任何痕迹。

不，还是一样的。

他小时候傻乎乎跳下去救她，长大后依然拿后背给她挡刀。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这样的傻子。如果不是她让人探出来，这个傻子是不是要瞒她一辈子？

过了许久，乐则柔喘上这口气儿来，对着虚空中一点笑笑。

“林彦安，你可真狠呐。”

……

“豆绿姐姐，七姑夸我没有？”
铁宝呲牙咧嘴地问，他胸口有好大一个青印儿，说话就疼。
铁宝是扒手出身，机缘巧合被乐则柔收留跑腿儿，他会易容缩骨，手上功夫出神入化。
这是他头一回去当探子，还是试探一个太监。

“你可别美了，先吃药。”豆绿在想着七姑刚才的反应，没心思理会他。

“多亏高先生路过，要不然那太监真要杀人。”
铁宝又小声嘟囔，“也不知道那太监什么来历，听说只有罪奴入宫才会全净了。”

全净了
罪奴…

□□一道闪劈中了豆绿脑海，她突然坐不住了，胡乱嘱咐一句，“你先歇着，要用什么告诉我。”
说完就匆匆出去，留下铁宝撅着嘴睡了。

豆绿急匆匆到了玉斗的房间，推门进去就问：“玉斗，你知不知道林彦安？”

玉斗那双水灵灵的杏核眼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她。
在七姑房里伺候，谁看不见牌位上碍眼的三个大字儿。

豆绿探头出去左右看看，然后反手关上了房门，急着解释，“我不是问你知不知道林彦安，我是问你……哎呀！”
她一屁股坐下，“七姑自从看见那太监就不对劲儿，如今知道他是全切了更不对劲儿，那安止十有八九就是林彦安！”
想到此事不到半刻，她已经出了一脑门子汗，越说越急，“要是这个太监是林彦安，那他还不如早死了呢！这太拖累七姑了！”

“偏他又救了七姑性命，论道义咱不能弄死他。”
上回赵粉的话大家都听见了，在山林里救七姑的人就是他。
她恨恨捶桌，可真是一团乱麻。

玉斗牵牵嘴角，温婉的鹅蛋脸如僵住的面具。
“不能妄议七姑的事儿。”

她早从乐则柔的反应里就知道那太监是谁了。

从永昌元年至今，只有两家罪官十岁以下男丁被罚入宫廷，而另一家，根本没有十岁下的孩子。

她恨自己那日回家挑明不婚嫁，四年来她只离开一次，这一次让七姑遇险，还让林彦安钻空子救了她。
但救了她也不行，她不能让一个太监给七姑留下污点。

“哎哎哎，你拔剑做什么？”
豆绿紧着按住她。

玉斗冷笑一声收剑入鞘，找个机会，杀了那太监就是。
七姑讲道义，那就由她来作孽。


## 识破（一）

“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在乐家巷拉长了嗓子吆喝，他皱皱鼻子，隐隐约约闻到不知哪院儿飘出来的香气。
他心里骂这贼老天，“嘿，穷人都要干死热死了，老爷太太还烧香料呢。”

黑影从他头顶跃过，更夫一无所察，继续沿着长长地的街巷敲梆子。

“据说这香料一两银子才一小块儿，七姑可真舍得。”
长青居里，丫鬟蹲在铜火盆边，蒙着口鼻扒拉里面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
松枝儿在底下烘着，满院子都是异香异气。

她小声抱怨，“咱俩什么命啊，大晚上轮着咱们跟这儿烟熏火燎，我中午才洗的头又熏的脏了。”
另一个丫鬟被这冲脑袋的香气呛了一下，咳了半天才说：“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七姑说这是能让人强身健体的好东西，在院子里烧烧，大家都能好，往后你想烧还未必轮的上你。”

安止落在西厢房屋顶上，把两个丫鬟的对话听的清清楚楚。
他闻着空气中庙里十文钱一大把的“上品檀香”香气，心想，“也不知丫丫又被哪个走江湖卖大力丸的骗了。”

夜风吹的人很舒服，他大模大样支楞着一条长腿坐在屋顶，随手叠了一张纸条弹出去。
在纸条飘落之前，一枚银镖脱手而出钉上纸条，直奔正房廊柱。

不知道那些极厉害丫鬟哪儿去了，长青居竟没人注意到那枚镖，只有烧火丫鬟茫然地抬头。
“哎，你刚才听见一声儿响没有。”
另一个摇摇头，“你别管什么响不响的了，咱俩回去吧，这香也忒呛人了。”

安止看着正房窗纸上人影动来动去，满院子少说几十个下人竟无一察觉着他，不禁暗骂这群饭桶。

终于有个大丫鬟出来了，安止想看着她取下纸条就离开。
但那丫鬟出来泼了盆水又转回去，愣是没看见廊柱上的冷光。

安止活活气笑了，随手掀起一个瓦片，要砸到地上引人注意。

浑身使不上力气。

他心知不好，强努着提一口气要跑，却只能眼睁睁看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兜头罩下。

暗处的六巧带着人翻身跃出，几人合力一拉，安止被捆成粽子一样蜷在屋顶。
“别挣啦！百味门新出的好东西。”
六巧十指翻飞给他打了一个杀猪结，得意地拍拍手。
那香料配合草参汤确实能强身健体，但是不喝草参汤，就是上等的软筋散。
“你偷袭一回还不成，非得回来找死，我可怎么说你好呢。”

安止冷笑，刻薄的宦官声气。
“在下第一次来贵地，不想衡山派弟子也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此时六巧已经把他提溜到了正房，笑嘻嘻地说：“能赢就行了，管他什么手段。你也别蒙人了，七姑一直等着抓你呢。”
正房角落里站着四五个人，全是练家子。
安止知道自己托大了，被人瓮中捉鳖。

六巧带人把他从渔网里剥出来，扔进太师椅里，手脚分别绑在扶手和椅子腿上。
安止身上一丝力气也无，只能任人摆布如搓弄小儿。

过了一盏茶功夫，丫鬟挑开了帘子，乐则柔从内室转出来。

她只穿着樱草色的绛云纱齐胸襦裙，头发用银钗挽起一半，剩下都披散在身后。
这身打扮与她平日决然不同，安止不由看得有些呆。
她身后的鹅蛋脸丫鬟沉着一张脸，阴毒地盯着安止。

“你们都下去。”
乐则柔在上首太师椅坐定，用帕子隔着手捏起从廊柱起下来的那枚银镖把玩。

那鹅蛋脸的丫鬟不情不愿，“七姑，这贼人……”
安止几乎立刻知道她就是玉斗，不由眯着眼打量一遍。
玉斗立刻恶狠狠地盯回去，恨不得将他磨牙吮血。
乐则柔没注意他们眉眼官司，挥挥手，“下去吧。”
玉斗恨恨离开，脖颈青筋暴起。

人都走了，屋子里只留下乐则柔和安止两个。
乐则柔也没急着“审贼”，安止更不着急，他第一次有机会仔仔细细看她，恨不得光阴停住，黄河止流，永远停在湖州这方小院里。

“小心六皇子，勿出门。”
过了不知多久，乐则柔打开纸条念出声来。
她一笑，亲自解开安止的蒙面巾。
“安公公，别来无恙啊。”

安止意态从容，丝毫没有我为鱼肉的窘迫局促，似乎被绑得不能动弹的人不是他。
他吊着脸笑，“七姑好，恕咱家如今不方便给七姑请安。”

“安公公深夜来访，我只好如此招待。”

“您这纸条，有何深意？”

安止方才这一会儿已经想好对策，他洒然一笑，烛火下像是纸人画上去的笑脸，阴森森的。
“咱家是想跟七姑交个朋友，日后也多条路。平时不方便来往，只好出此下策递个投名状。”

两人相对着笑，各有一肚子思量。
乐则柔心想我就陪你这个混蛋打花腔，我花不死你的。

她惊讶地用帕子捂住嘴，“瞧公公这话说的，则柔不过一闺阁弱质，公公却是皇子殿下身边的红人儿，哪儿有您给我递投名状的道理呢？”

安止向她的方向偏偏头，难为他全身不能动弹还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六皇子想与七姑合作，七姑也该在六皇子身边有个心腹才是。
咱家不才，好歹也能听听风送送信，只求他日咱家失势时七姑能赏口饭吃。”

乐则柔在心中冷笑，打小儿你坑我时候就这副德行，十年过去还新鲜呐！
她笑着拍手，微微向前倾身。
“安公公果真是名不虚传，这话说我心坎儿上了。六皇子许我妃位，我如今正愁殿下身边没个体己人儿帮着照料，安公公倒是解了我难题。”

灯烛幽幽地亮着，火焰不时跳动一下，如长矛的红缨。
安止定定看着眼前巧笑倩兮的人，如坠冰窟，本就苍白的脸色随着她的话渐渐变得异常灰败。
他根本不知道六皇子单找高隐说了什么，也不知道高隐之前又是如何与乐则柔许诺的。
没等乐则柔说完，他已经绷不住那张死人脸，勉强笑道：“妃，不过是说好听点儿的妾，七姑真要，谋妃位？”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往事在他脑子里走马灯一般转。
初入宫那两年，他是真不想活了。如果不是想到世上还有一个小小未婚妻，他恐怕熬不过去那些鞭打和辱骂。
后来，后来他听说她订亲。
她是她和世上唯一牵绊，偏连这牵绊也要夺去，彻底压垮了他。
他恨命运，恨皇帝，恨自己……他恨的太多了，索性将一切恨推到她身上。
恨乐家势利，恨她不愿等他。
挨鞭子时，被辱骂时，他全是靠想日后如何报复乐家才撑过来。
凭这股缥缈的恨意，他迈过了冷宫深不见底的长夜，活成了太监安止。

如果她真忘却前尘也就罢了，偏又说：“外子人很好。”
她说：“倒没什么易不易的，左不过心甘情愿罢了。”
她夜晚喃喃私语都是对着他。
······
对她的爱恨贯穿他十年，生长为重台千叶一株罂粟，又被她催开毒艳的花。
他以为自己能短痛一次连根拔起，在此时才发现那花根植于他的骨骼，枝蔓连着他的血脉经络。
剥不尽，斩不绝。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嘴角永远噙着三分笑，眼中蕴冷锐的剑光，即使低眉敛眸，一身寻常女儿家的衣裳，也掩不住她骨子里的杀伐与傲气。

这样一个姑娘，你凭什么让她等一辈子，再说了，你不是也想让她嫁人吗？
他心里苦笑，强打精神说：“妃位，终究不是最好。”

乐则柔见他这般灰颓模样还要嘴硬，又心疼又气恨，但面上丝毫不显，她捧着茶盏慢慢呷一口，神色十分温和。
“您也知道我这样子，能嫁出去就要念阿弥陀佛，哪顾得上什么妃妾名分呢。”
“要不然，我今年刚十六，要是活到六十岁，就还要为我那未婚夫守四十多年，怎么打发长夜漫漫？”
她直直地盯着安止眼睛，不疾不徐地逼问他。
“您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嫁出去、妃妾、打发长夜……
安止眼聋耳花，浑身一挺几乎要挣起来。
但他中了软筋散又捆了手脚，瘫倒在椅子上形同木偶。
“我，必让你当上……”
安止的声音低的只有自己能听见。
乐则柔希冀地看他嘴唇张张合合，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青白。
半晌，他极艰涩地干咽了一口唾沫，“皇后。”
这句话似乎透支了他本就不多的生命力，他垂着眼皮，如果不是胸口些微的起伏能直接拉到义庄埋了。

乐则柔的手骤然松了劲儿，她早知会是如此，但还是压抑不住失望和委屈。
她突然冷冷一笑，重重将茶盏墩在桌上，镇出好大一声响，
“安公公未免太高看自己些，六皇子身边已有高先生帮我，用不着公公费心。”
“我不缺谋士不缺心腹，您说，我今儿要是这张纸条送到六皇子跟前儿，是不是明儿个就能得着六皇子欢心？
别拿虚飘的哄我，要想活命就想辙换个别的吧。”

安止垂着头，不言不语。

“安公公。”
过了不知多久，乐则柔忽然款款起身走到安止身前，纤纤细指挑着安止下巴端详，把他从脸到脖子摸了一个遍。
安止实在是心如死灰，否则一定能察觉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微微附身把女儿香送到安止鼻端，错头在安止耳边轻柔地说：“我也知道什么妃子皇后不过是空许愿，不过我倒是有一出燃眉之急要安公公来解。”
“公公若能办好了，咱们自然是朋友。”

安止看她鲜红的嘴唇在眼前弯弯笑着，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小丑。

但他已经不是那个问“为什么不能”的小少爷了，他也舍不得问。
他长长地透出一口气，难得不是那副阴阳怪气腔调，“六皇子并非良配，我帮你找……”
乐则柔笑容更艳，眼里尽是冷光，她食指抵在安止唇上，“哪儿用得着别人？我瞧安公公长得就不错呀。”
她转身坐在安止腿上，轻纱裙摆撒了一个弧形，揽着他的脖子问，“安公公看七姑可算漂亮？”

安止愣住了，吊梢眼睁成了瑞凤眼。

“安公公，当我的入幕之宾可好？”

“你，你…”
安止目瞪口呆，宫中和内侍走影儿的嫔妃宫女向来不少，为的是深宫寂寞，还有太监能在份例上照顾些。
他不是没遇见过女子跟他这么表示，但他看不上，没想到乐则柔会这样跟他说。

那她说的外子又算什么？
自己又算什么？

他声音都在颤，“七姑要杀要剐随意，何必扯些不相干的。”
乐则柔闻言仰头大笑，红红嘴唇笑得像一朵食人花，
“相不相干要看公公想不想干啊。”

安止气的手都抖起来，只能你你你个不停，看的乐则柔心头畅快。
“啧啧啧，看来我们安公公不愿意呢。”
乐则柔弯唇一笑，侧头用脖子蹭他喉结，咬着他耳朵低声问：“那林彦安愿意吗？”
“嗯？”她尾音带着一把小钩子，又娇又哑，但落在安止心上无异于一道劈雷。

像是被人施了咒，安止瞬间浑身僵硬，目眦欲裂。
乐则柔也不笑了，眼神刀子似的剜他，“还你你你，我？我怎么了？我以为我未婚夫死了，安安生生守一辈子，但他还活着！他不肯告诉我！”

想起这些年的噩梦，这些年的泪水，和他刚才装聋作哑，委屈和愤怒再也压抑不住，她发疯一样捶着安止肩膀胸口。
“林彦安！你个没良心的！你既然活着，怎么连个信儿都不给我送出来！你个乌龟王八蛋！”

安止怔住了，任她捶打。

乐则柔打着打着突然停手，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哭的鬓乱钗横口脂花成一团。
“你敢给我舍命挡刀，就不敢来认我吗？”

安止下意识想反驳，“我没……”

“那脱了衣服看啊！肯定有疤！”乐则柔说着就要扒他衣服，安止连声阻止，只能承认救了她。
乐则柔哭得更大声了。

“七姑。”豆绿听她又骂又哭，在门外不放心地叫了一声。
“别，别进来。”乐则柔一边哭一边说，中间还打了一个哭嗝儿。
玉斗阴沉沉地站在门外，几次拔剑，但拔出不到一寸就又收了回去。

事已至此，安止在心中长长地叹息，打叠起精神拿那副半阴不阳的腔调对付乐则柔，无奈干涩的嗓音像是吞了木炭。
“七姑认错人了，咱家不知什么林彦安，咱家贱名安止。那日救你纯属碰巧。”

乐则柔看他一副抵死不认的模样，连说了几个好字，抓起那张纸条问他，“这是你写的吧？”

这无可辩驳，安止认下。

乐则柔想哭又想笑，“你以前，有几张功课被墨染了，你没拿走。”
按说十年过去，一个人的字会发生很大变化，但安止是一个内官，日日伺候人琢磨生死存亡，哪有时间和精力练字呢？
乐则柔时常翻看那几张功课，看见那张纸条时一眼就认出是林彦安的字。

安止顿住，彻底没了言语。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外面打起了三更梆子。

安止不再和她争是不是林彦安，他不能出来时间太长，正色道，“你听着，六皇子已经知道你手里的消息网，他和高隐打算给你下药设圈套。”
“你什么都不用管，这些天不要出门，六皇子过不了两日就会离开湖州。”


## 识破（二）

人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娶了她乐则柔自然也就是她的人。
乐则柔自打知道安止身份就定了主意——一定要把安止留在湖州，悄没声儿的最好。
她想按他小时候的脾气，安止离开湖州前无论如何都会来看她，今儿他既然撞进瓮来，乐七姑就不可能放走这只大鳖。

故而她听到安止口口声声“什么都不用管”“离开湖州”时十分惊讶，她整个人坐在安止腿上搂着他脖子，往后一仰不解地问他。
“你还要跟着六皇子？你跟着我不好吗？就当你今日死了，就留在这儿。”
“我如今算不上巨贾，但养个你还是绰绰有余。”

安止又要张嘴辩解，乐则柔笑了，拿额头蹭蹭他额头。
“你再抵赖是不是林彦安，别怪我扒了你裤子查看。”
安止不知是气还是羞，头偏到一边去，苍白的脸漫上红晕晕两团，耳朵和脖子都烧成一片，又娇又怜，看的乐则柔不知怎么爱他好，心都化了。

安止是窘迫的，被她戳破自己的不堪的身体，似乎在提醒他是一个再低贱不过的阉人，他凭什么敢去奢望她。
他从没像此刻一样恨不得自己真早早死了，永远是那个干干净净的世家公子。
但他又有一丝丝隐秘的快活，她知道他身子如何，即使如今面目全非故人不再也要留下他，何其有幸。

半晌，安止脸上的红晕消散，长长吁一口气，喟叹，“你何必如此。”
乐则柔端着杯子给他喂了一口参汤，看他顺从地喝了才满意笑道：“我小时候在郑相府中差点儿淹死，你一个不会水的破孩子跳下来救我。那天山林中你一瞬就把我抱在前面，给我挡了刀斧。
现在你倒来问我为什么了？”

能为什么？世上除了他，谁会那么傻？

她搂着安止肩膀摇了摇，“你跟着我，咱俩还像小时候一样，行不行？”

安止也笑了，如冰雪消散。
“你在后院儿藏一个太监，可真敢异想天开。”
“反正我这院子单开的，别人管不着我，你就在这儿看书写字就是。”
安止失笑，无奈地摇摇头，“你先把我松开。”

乐则柔这才发现他被捆太久手腕都淤红了，一拍脑袋从他身上跳下去，寻摸把小刀割绳子，还小声埋怨。
“你看你瘦成什么样儿了，外头竹竿儿都比你油水多些。”

安止看她蹲下去头顶颤动的银蝴蝶，心里又酸又软，他咬着嘴唇说：“六叔父曾在龙虎山大师算过，你十岁之后命途坦顺，你不该与我纠葛。”

六巧她们捆得太结实，乐则柔低头跟绳子较劲，闻言满不在乎地说：“你可真好骗，世上哪有龙虎山，也没有什么劳什子龙虎山大师，那是我爹编的骗我娘。”
“本来算我是童子命，根本活不过十岁。”
当初如果不是林彦安傻小子跳下湖死命往上托她，乐则柔确实活不过十岁。

乐则柔一下下揉他的手腕，眼里闪动着烛火的光。
“别扯些有的没的，你就留下吧，湖州地面儿上，六皇子掘地三尺也找不着你。”

安止蹙眉打断她的话，“丫丫，小时候我没能救你，那天山林也不过偶遇，你不必因为这个愧疚补偿。”

乐则柔张大了嘴，用惊讶的目光盯着他，“我愧疚补偿什么？你是我未婚夫，救我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行了，我不跟你磨这些，先说清楚，你为什么不肯留下。”

安止闭上眼睛，良久才道，“我在宫里十年，早就出不来了。”

乐则柔扔开他的手，冷笑一声，“好啊，你出不来，我明儿去找六皇子说你是林彦安，把你留下就是。他不是缺银子吗？我拿十万两换你，十万两不够，二十万两，还不够我就变卖家宅换。”

“我有事要做，不能脱身，事成之后再论其他。”

“你可是说六皇子当皇帝？我自会助他一臂之力，你留下就是帮他。”

安止太阳穴一跳，霍然开目，“不行。”
他盯视着乐则柔，寒冽的目光落在她芙蓉面上。从这一眼，乐则柔才意识到眼前这人不仅是未婚夫林彦安，还是在宫里浸淫十年的大太监。
“六皇子此人阴鸷多疑睚眦必报，如果出事，必然会把你挡在前面。夺嫡太过凶险，你不能任一时之气掺和进来。”

乐则柔毫不示弱地顶回去。
“我自然有我的道理，就算你今天不来我也会跟他合作。十几个皇子里，我看他最有可能当下一任皇帝。”
其实不然，乐则柔本想把宝压在八皇子身上来着，八皇子出身低微且自幼聪颖异常。
但既然林彦安在六皇子身边，她少不得“夫唱妇随”换个人下注。

安止更加急躁，语气很不好，“乐家内外十三房，何时轮到你出这个头？”

太夫人所出四小姐是当今娴妃娘娘，诞育二皇子刘允琏，乐家自然全力支持。
但事关家族生死存亡，二皇子生性优柔寡断，不能将宝压在他一人身上。
这是乐则柔与三伯父乐成早就商议好的事儿。
“我怎么了？我父亲是嫡出六爷，我是正经的嫡小姐。”

她不想因为这个跟安止呛起来，于是软了声音说：“我已经被分出来了，即使出事也有限，我来投靠六皇子是最好的选择。此事已成定局，你不用劝我。
你也别怕，历代皇帝不都是世家博弈选出来的吗？大家都是姻亲，就是真有什么龃龉也不会对我太过分。可要是成了，乐家就能是江南第一世家了。”
当初郑家因为辅佐皇帝上位而成为江南仕林领头羊，今日乐家能在六皇子和二皇子身上两头下注，胜算又大了几分。
她充满希冀地看向安止，“他日六皇子事成，你是不是就能回来了？”

安止一时无言以对。

一轮明月高悬中天，流散着水银的光，白日里喧阗的街道安静，绿油油的猫的眼睛看见一个黑影闪过去。
安止一路疾行，他心里复杂极了。
半个时辰前，乐则柔不情不愿地给他灌了一碗汤，红着眼睛跟他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以后有的磨。
府衙近在眼前，他收敛心神，在两班护卫交接时翻进院墙。
一路毫无意外，但推门进房间时他忽觉不对。

“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油灯被点亮，映出六皇子铁青的一张脸，还有高隐含笑坐在一边。

他此时仍穿着一身夜行衣，辩无可辩，径直跪下了。

六皇子失望极了，高隐让他盯住安止时他还不肯相信，没想到真的截着一身黑衣的安止。
他阴狠地一笑，窝心脚把安止踢撞在桌角，“我自问待你不薄，倒养出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安止陪着他从冷宫走出来，为他出谋划策获得父皇青眼，为他试毒差点儿死在妍妃宫里。
安止是他在世上最信任的人，如今竟然会为了一个见过几面的女人背叛自己。
他粗重地喘气，又连连踢打安止，安止吐出两口血来。

高隐捻须笑言，“殿下息怒，或许其中有些误会。”

因为乐则柔，安止乱了阵脚，但他也知道六皇子不会杀他，出了气还会用他谋划，到时他自能圆过来。
但他不知道高隐要出什么幺蛾子，心神立刻警惕。

高隐向六皇子拱手道，“殿下，容老朽相问。”

六皇子恨恨地又踩着他的脸碾了两下，冰冷地甩过袖子坐下，尤自喘着粗气。

高隐细白的手指交握着，温声问道，“安公公本姓是林吧？”

安止嗓子里都是血，呛了一口，沙哑地回答，“姓安。”

高隐自顾自说着，“七姑当年的未婚夫是林府小公子，被没入宫中为奴，据说死了，但我看安公公对七姑之事太过上心，年纪也对的上，才有此一试，还请安公公勿怪。”
“林府小公子素有神童之名，安公公也有过目不忘之能。”高隐叹了口气，“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公公此举倒也说得过去。”
他起身向六皇子作了一揖，“还请殿下宽宥了吧。”

安止不知道自己什么运气，死死瞒了十年的秘密一夜之间接连被人掀开。
是他小看了高隐。

六皇子十分惊讶，他从极度的震惊中迅速缓过神来，看着瘫倒在地如一条死狗，嘴边有滩鲜血的安止。
“你是林彦安？”
安止不肯回答。

六皇子终于从那张终年不变的死人脸上看出些许故人模样。
林夫人与郑皇后是堂姐妹，当年也该带过林彦安兄弟入宫的，只是再见时，一个是冷宫里的落魄皇子，一个成了从世家神童变成阉人。

“你为什么要瞒着？”
安止费力地爬起来磕了个头，“林彦安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有安止。”
“残躯而已，有何面目面对祖宗？”

六皇子紧着上前亲自扶他起来，“乐姑娘之事是我不对，你莫要挂怀。”

安止恳求道，“殿下，别告诉她。我只是忍不住去看看她，别让她知道我活着。”

六皇子不胜感慨，拍拍他的肩膀，“我自有分寸，你且歇着，往后不用伺候了。”

“安止是殿下的奴才，自该侍奉左右。”安止又要跪下，被六皇子一把拦住。

“姨母在时常进宫与母后闲话，林二表兄还给过我蝈蝈呢，你不必如此。”六皇子温声说，让人进来给他换衣喂药，看他安顿好了才离开。


## 不留

乐则柔又被请到一品阁芙蓉雅间，她到得早些，歪在椅上看着窗外干热蔫哒哒的绿柳垂杨想事儿。

卢正清没能当上宰相，皇帝提拔了吏部尚书南顾廉。这几日乐家大宅喜气洋洋，南顾廉是二皇子妃的祖父，也是乐三夫人的父亲。

让这样一个人成为宰辅，似乎是皇权又一次向世家低头。

但乐则柔丝毫不显喜悦，她从邸报角落里看见冯子清为新任吏部尚书的消息。

冯子清此人出身寒门，一生大起大落，当初少年探花光鲜荣耀，一进翰林院就被先帝带在身边下棋讲书，人人以为他能借此飞上枝头仕途坦荡。

但此人颇有几分孤拐脾气，不知怎的得罪先帝，没过多久就被放到穷乡僻壤当主簿。

后来他几次重复升官贬职，最高当过吏部尚书，最远曾被先帝贬到了琼州六年，永昌元年才被皇帝从琼州调到京城当上顺天府尹。

他之前几次起伏也被世家注意过，但他实在惯会作死。

上次明明都当上吏部尚书了，却因得罪了先帝幼子，那位神神秘秘的辽东逸王，被先帝打回原形，起不了多久就落下去。
甚至有人开庄做赌猜他能在高位上呆几个月，故而这次冯子清成为吏部尚书根本没激起什么水花。

但乐则柔不这样想。一个在全国各处都做过官，六部从上到下转过一个遍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小角色。

她甚至觉得冯子清比卢正清还要难办，此人宦海几度浮沉必有过人本领。

且要是说乐则柔克夫克父，那冯子清就得改名叫冯克全，发妻早逝无儿无女，拿筷子扒拉都扒拉不出来什么亲眷。他对人情世故亦淡漠，时常跟群野道士混在一起，是根本无从下手的一个人。

最可怕的是，他今年才四十三岁。

乐则柔沉声吩咐，“玉斗，下午让温管事来一趟。”

玉斗没应声，豆绿在一旁推推她。

“啊？”

豆绿小声说，“七姑让温管事下午来一趟。”

玉斗这才茫茫然应下。

乐则柔挑眉看玉斗一眼，“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玉斗确实反常，谁都能看出她这几日失魂落魄，全无以往精干利落。

如果是别人乐则柔肯定懒得理会，但她对玉斗不同，温声问道，“家里有什么事儿？有什么难处和我说就是。”

玉斗还没来得及回答，六皇子一行已经推门而入，乐则柔连忙起身见礼。

落座之后，伙计送上来各种时鲜果品精巧点心并一壶铁观音，几人又赞了一番湖州的珍馐美食。

六皇子拈起一枚菱角，眉眼很生动地挑着，笑道，“今日请乐小姐来，不为别的，是向你道喜。”

高隐在一旁捻须而笑。

乐则柔浅笑道，“殿下这可弄得我一头雾水，喜从何来呀？”

高隐往乐则柔身后看了一眼，笑说，“事关重大，还请乐小姐屏退左右。”

乐则柔让玉斗她们都退出去。

六皇子但笑不语，指指站在角落里进来之后一直垂着头的安止。

安止瞬间涨红了面庞，他站的远又半垂着头，没人看见他咬肌紧紧绷起。

乐则柔心中一跳，但面上一脸不明所以，还往安止身后瞟。

她不解地看向六皇子和高隐。

六皇子在手心合上折扇，朗声笑道，“他是林彦安。”

乐则柔眼睛瞪得很大，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来，“不可能！”

她喝了半盏茶，仍然略显口吃地说，“殿下，不瞒您说，我这些年也找过林彦安，但他早就没了，跟安公公有什么关系？”

“您找了个人就说是我未婚夫，未免……”她摇摇头，拿帕子掩掩嘴角。

“七姑稍安勿躁。”高隐呵呵笑着，他给乐则柔的茶盏添满，乐则柔忙站起来接过了。

“我们也是昨日才知道此事，殿下感念七姑贞烈守节不忍心你们对面不相识，才有今日之举。安公公本不愿张扬身份，不如七姑还安公公仔细说说，也好去了七姑的疑虑。”

他这话说的漂亮，听着就跟六皇子多有人情味儿似的。

乐则柔沉吟了一会儿，半晌才点点头，与安止去了隔壁的雅间。

安止始终低垂着脑袋，脚步拖得很慢。

两人走后，六皇子搛一个鹅油卷吃了，“高先生这番谋划甚是巧妙。”

他们是不信乐则柔不知林彦安身份的，不管乐则柔知不知道，索性今日揭了锅盖，她一定是要知道了。

高隐摇摇扇子，道，“不知安公公是否能明白殿下一片苦心。”

六皇子哂然一笑，根本不在乎安止能不能“明白一片苦心”，他的态度不重要，别说他是个罪奴太监，就算是林家林彦安，也没有为一个女人拆台坏了大事的道理。

过了一会儿，乐则柔与安止回来了，她眼圈红红的，进门就深深施了一礼，说多谢殿下照拂林彦安。

六皇子自然是一番感慨惋惜，痛心一对好儿女生生拆散，好在如今能喜相逢。

乐则柔也是附和着说，嘴上不离感谢六皇子，但说完之后喝茶吃点心谈湖州风物，丝毫没有别的意思。

高隐和六皇子对视一眼，一时都有些拿不准主意，他们本来设想乐则柔会有所表示，毕竟谁都知道乐则柔日日以寡妇自居，对未婚夫死心塌地。

退一万步说，就算十年过去乐则柔对林彦安没感情，碍于名声也该谈谈安止以后的事儿。

但现在，安止又站回了角落，乐则柔视而不见地该吃吃该喝喝。

高隐哈哈一笑，“既然如此，从今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啊。”

“高先生这话不对，”乐则柔吃完一个菱粉糕放下筷子，拿手帕掩掩嘴，笑说，“民女四姑姑是娴妃娘娘，早就与殿下是一家人了。”

她给了高隐一个硬钉子，但尖儿直扎在六皇子脸上。

六皇子的脸色立刻十分不好，高隐见此也不再言语，只有乐则柔像是对突然僵硬的气氛一无所察，兀自笑吟吟地剥鸡头米。

六皇子昨晚本就被安止叛主气的一佛升天，今日又因她不识抬举恼的二佛出世。他想乐则柔不过一个小小的江南地主，竟然敢这样恣意妄为，恨不得立刻给她一个教训。

但他终究自持皇子身份，不好真与一个女人计较，只是脸色很差地说要离席片刻。

高隐还追出去几步，到了门口又折返回来，看着悠哉游哉吃鸡头米的乐则柔抚膝而叹，

“七姑素来办事滴水不漏，今日怎么如此莽撞？六皇子殿下天潢贵胄，七姑这样得罪了岂不是自找祸端？”

“高先生过虑了，”乐则柔满不在乎地说，“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我好歹是乐家女，自有家族庇佑。乐家在一日我就能好好活着，什么时候乐家没了，天潢贵胄也留不得我性命。”

她拍拍手，拿帕子把手上的果汁擦干净，慢条斯理不疾不徐，“高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您直说了六皇子的意思吧。”

高隐想了想，斟酌着言语说，“六皇子想让你打理他江南的产业。”语气颇为慎重。

乐则柔忍俊不禁，她竟不知六皇子在江南还有产业，一个冷宫里出来没几年的皇子上哪儿置办产业去。

她强忍着笑意摆手，正色道，“乐七不过一个小小生意人，恐怕料理不来皇子殿下的家资巨万。”

高隐一哂，“七姑何必装聋作哑。”

乐则柔拊掌大笑，说开了，“拿一个不知如何的林彦安或者一个妃位，换我当牛做马，这笔账未免太划算些，殿下比我会做生意。”

高隐微微向前倾身，低声问，“七姑想要什么？”

乐则柔反问，“高先生又能给什么？”

高隐不禁哑然，他至今仍未摆正自己的身份，不自觉像往日对待学生晚辈的姿态对待乐则柔。但他现在不过是六皇子的幕僚而已，够不上格儿和乐则柔谈判。

“我去请六皇子过来。”高隐对乐则柔这副姿态心里不舒服，但现在不是说他舒不舒服的时候，他压下心中不满，和颜悦色地让乐则柔稍等片刻。

但乐则柔不愿买账了。

她站起来，对高隐粲然一笑，“殿下事忙，还是改日再召见吧。”说完抬脚就要走。

江南仕林不同于京城勋贵，他们不用看皇帝脸色活着，讲究“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谁要是放诞言行惹恼了皇帝，只要人不死，回江南就能成为名士。

故而六皇子对此再不满还就只能忍着，除非他要与乐家为敌，要与整个文官集团为敌，那可是他祖父和父亲至今没能做到的事儿。

六皇子是想晾着她的，没想到乐则柔竟然真的敢扬长而去。

他本来在隔壁雅间偷听着，听见乐则柔要走之后没办法，只好自己又转回来。他已经在乐则柔身上投注了太多精力，卯住劲儿要啃下这块骨头。

乐则柔看六皇子进来，心中不由高看他一眼，大丈夫能屈能伸。如果今日六皇子没出来拦她，她是万万不可能和六皇子合作的。

夺嫡是一不留神就会掉脑袋的事儿，一个没家底儿有脾气的皇子没法儿让人信服，到时候她还得想办法把安止捞出来。

如今看来，六皇子还有几分可取之处，她不由松了一口气。

六皇子这回也不说什么一家人不一家人的屁话，少了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乐则柔反而自在很多。

乐则柔主动递了一步台阶，“敢问六殿下是要用乐家，还是乐则柔？”

“这有什么分别？”六皇子此言一出，乐则柔看见高隐明显地叹了口气。

乐则柔此时显得耐心起来，“当然是两回事，乐家内外十三房，姻亲盘绕，追随哪位殿下不是乐则柔做的了主的。”

六皇子忍不住刺她一句，“依乐姑娘的能力，收服整个乐家亦不是难事。”

乐则柔提提嘴角，“那殿下之事不如等乐则柔收服乐家再说。”

六皇子，“你！”

乐则柔垂眸喝茶。

“七姑果然爽快，”高隐在一旁紧着打圆场，他也知道指望乐则柔将乐家收入囊中是不可能的事儿。一说乐则柔没那么大本事，二是乐则柔此人看重家族，不可能为了六皇子把整个家族套进来。

“内有安公公，外有七姑，殿下何愁大业不成！七姑也能昌盛家族了。”

乐则柔放下茶盏，十分诚恳地说，“高先生过誉了，殿下成事乐家家族昌盛是他日之事，今日乐则柔想从您身边要个人。”

一直沉默的安止立刻在角落里出声，“小的只愿侍奉殿下左右。”

六皇子掸掸袍子，笑得有些得意，似乎安止的反应为他扳回一城。

“前一条能答应，但后一条却不能，安止眼下是我臂膀，一时都离不得。况且内官身份查验严格，不是说带走就带走的。”

乐则柔看着安止咬牙冷笑一声，六皇子更加得意了，高隐却隐隐有些不安。

乐则柔起身向六皇子施了一礼，语气变得冷硬，像是跟谁赌气似的，“殿下误会了，我想留下高先生。”

高隐大惊。

六皇子摇摇头，“高先生智谋无双，亦是我臂膀，乐姑娘强人所难了啊。”

“我毕竟是女子，江南产业日后谋篇布局，官场上走动，总该有个得力人看着。您既然说高先生智谋无双，就更该留高先生在江南谋划，日后京中往来通信也是便宜。”

她有些无赖地笑笑，“我以往也多仰仗高先生才有了今日的产业，您把我智囊带走了，我以后支应不周怕坏了殿下大事。或者您留下安止为我出谋划策也行。”

她从一开始就意在高隐，既然安止在宫中有事要做，她就要留下高隐，让他别挡了安止的路。

高隐卖了乐则柔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六皇子经此已经对高隐有几分忌惮，也确实需要有人代他看着江南。

他心里有了计较，于是故作为难地问高隐，“先生的意思是？”

高隐心中苦笑，但事已至此他必然要做的姿态好看些，他起身拱拱手，“老朽全听殿下和七姑安排。”

高隐在知府衙门住了不到一旬就搬回乐府。

乐则柔没克扣他什么，依然像以前一样的份例，甚至还多给他配了两个小厮。

聪明反被聪明误，高隐本想以乐则柔为投名状，没料到自己成了六皇子给七姑的诚意。


## 不能

乐成下值刚过申时，他经过二儿子乐则铭院子时听里面一片喧哗嬉笑，径直推门进去。

几个丫鬟小厮闹成一团，二公子乐则铭正穿着身八卦袍在旮旯里自己挥蒲扇烧火呢。

乐成顿时气的一个倒仰，把没规矩的丫鬟小厮都打发出去，而乐则铭老神在在只顾炼他的丹。

乐成拿这个儿子一点儿办法也无，打也打过骂也骂过，现在只有自己气死这一条道儿。

管家庞福来的很及时，在乐成又要砸了儿子炼丹炉之前忙说，“老爷，湖州七小姐来信儿了。”

乐成恨恨地瞪了那孽障一眼，甩袖大步走了。

信中乐则柔把她和六皇子的约定说了，也说了今年有旱灾，自己已经屯了不少粮可以乐家的名义接济百姓，还请乐成留心冯子清。

乐成拈着薄薄的信纸颇为感慨，他长子乐则贤今年刚考下举人，次子今年十八岁，兀自炼丹讲法一日不得安宁。几个庶出的女儿更不必说，每日针线宴会只知婚嫁。

他的儿女被庇护着长大，一路平安顺遂，他曾以此颇为自得。但如今看着乐则柔十六岁能运筹帷幄放眼家族，心中说不羡慕是假的。

乐成一步一步走到户部尚书，自然是七窍玲珑心肝，也见过无数风浪。但他隐隐觉得，永昌八年保下乐则柔可能是他做的最正确的选择。

他把这封信放在蜡烛上烧了，看它一点点蜷曲成灰，自言自语道，“可惜是个女孩儿。”

但女孩儿也未必不行。

乐成让书童铺纸研墨，提笔给乐老太爷写信。

他两个儿子没有卓绝天资，大哥的几个孩子眼下也未见出挑。

既然乐则柔要留在乐家一辈子，那就别拿她当后院女子看待。

他要让乐老太爷将乐则柔纳入下一任家主的考虑范围。

临封上火漆前他又抽出信纸补上一句，“党项已显端倪，家中需早做打算。”

乐成通读了一遍，封上火漆，让自己心腹仆人亲自往湖州送信。

乐则柔被老太爷叫去时正在盘账，一路上颇为不解，请她的人是老太爷身边的祝洪，嘴合得比蚌还要紧。

她祖父平日很少见女儿孙女，上次见面还是清明祭祖远远看见的一眼。

乐则柔回到湖州十年，这是祖父第一次单独见她。

她各种可能性想了一道儿，还没想明白就到了巾车亭。

巾车亭取名于“若非巾柴车，应是钓秋水”，亭子半边凸出来在湖中，是平日乐老太爷垂钓的地方。

此时夕阳霞染，暑气渐渐散去，透绿湖畔一个精巧的茅草亭子，有几分山野趣味，颇为赏心悦目。

乐老太爷正在垂钓，祝洪轻声说七小姐到了就离开亭子，乐老太爷没什么反应，乐则柔怀疑他根本没听见。但她不敢出声，恭敬地垂手站在一旁，用眼角余光仔细打量着这位乐家家主。

乐老太爷穿着灰扑扑一身棉布短打，脚下蹬草鞋头上戴草帽，他后背已经驼了，姿态很放松地盘腿坐在麻蒲团上，一眼看过去就是野山水中一个或耕或渔的老头。

但乐则柔丝毫不敢小看这位看似慈祥无害的老人。

乐老太爷幼年是出名的神童，十六岁就考了案首，但之后被人下毒头脑受伤，大夫断言他最多只能回复小儿智力。

但乐老太爷不肯认命，四十岁终于考中进士。

他在先帝晚年投靠如今的皇帝，助其登上九五，使乐家从二流世家跃居一流，六十岁在湖广布政使的位子上致仕。

倘若不是他当年中毒太深，很难猜想如今会有怎样的造化。

此人兼具才智谋略和狠心，乐则柔曾经见到他下令将亲生女儿沉塘。乐则柔再修炼几十年或许能与其匹敌，但现在在他面前只有大气不敢出的份儿。

爷孙二人一坐一立，都不说话。水边蚊子多，就在乐则柔觉得自己脖子被叮三个包，实在忍不住想挠痒的时候，乐老太爷开口了。

他的嗓音很混浊，像是含了一口痰似的不痛快，听的乐则柔脑瓜皮起腻，“你很不错，心无怨怼，懂得轻重，万事以家族为重。老三跟我说了，你走六皇子这步棋走得很对。”

他咳了咳，“好好做吧，以后乐家巷说不定就是你的。”

乐则柔一字一句仔细揣摩乐老太爷的话，不知不觉额上渗出汗来，“祖父，则柔不敢有此心……”

“为什么不敢？你是乐家人，正经的嫡子嫡孙。”乐老太爷疑惑地看她一眼，“你可是因为永昌八年的事情怨恨？”

乐则柔脑子里嗡地一声，忙道，“则柔不敢。”

“不敢怨和不怨是两码事儿。”
他无所谓地笑笑，看着湖心静止的鱼漂，缓声说道：“你怨就怨吧，往后你要是能到我这岁数就明白了，当时除了你是最方便的法子。你怨恨我怨恨太夫人，都没关系，只要你能撑起来乐家，别说杀了我们两个老不死的，就是扒了这座宅子都行。”

这话太过了，唬得乐则柔只能连称不敢。

许是又想起了什么，乐老太爷瞥她一眼嫌弃地说，“你眼睛也别盯着后院儿这点儿地方，一群女人鸡吵鹅斗能争出什么，眼界放宽些。”

乐老太爷当年是被他父亲的一个姨娘下的药，因此对后院女子向来防备又厌烦。

乐则柔想，太夫人要是知道自己丈夫的态度，恐怕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回头让祝洪把东西给你送过去，一些银两铺子，就当你给六皇子递的投名状。”

乐则柔心头突突乱跳，口中应是，一老一小一坐一立不再说话。

一会儿鱼漂抖动，老太爷紧着挥杆扽上来一尾大鲤鱼，扔进小桶里，水花溅到乐则柔裙子上。
他看乐则柔还没走，颇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乐则柔走出亭子，听见背后低低的沙哑的嗓音，“往后有事不用和老三商量，你自己看着办。”

乐则柔被这句话定在了原地，半晌咬着嘴唇给乐老太爷磕了个头，几乎是一路飘着回了家里。

“天爷，您这是去哪儿了？好大的鱼腥味儿。”

乐则柔一回到院子里，豆绿就赶紧张罗给她换衣裳。她此时心中激动极了，过门槛时险些绊倒，哪里顾得上身上有什么味道。

过一会儿豆绿给她奉上茶，乐则柔一口饮尽才平复下情绪。看着豆绿忙前忙后地转，随口问她，“怎么就你忙活，玉斗呢？”

“玉斗这两日身上有些不好，我让她先歇歇。”

乐则柔含笑点头，“很该这样，你们彼此和睦着，也是情分。”

正说着话祝洪就来了，乐则柔赶去前院花厅，看他手里正捧着一个楠木的匣子。

“七姑，这是老太爷让小的送来的。”

乐则柔双手接过，请祝洪坐坐再走，祝洪推说有事就离开了。

乐则柔也不多留，她紧着回到长青居把丫鬟们都支应走了，立刻进内室打开匣子。

鹿鹤坊一条街的地契，铜锣子街的铺子……
最底下压着三十万两银票。

乐则柔粗粗算来，这匣子里东西价值不下百万两银子。她想起有传闻老太爷致仕是盐引上做的过分，原以为是捕风捉影，现在看来很可能是真的。

“七姑，京城来信了。”

乐则柔赶紧把匣子收起来，与账簿一起放在床头暗格里，让人进来。

豆绿挑帘子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乐则柔接过拆开了。

是六皇子，他倒是性急，张口要十万两银子。

乐则柔把信纸扔在一边，倒在床上叹口气——她还以为是安止给她写的呢，白高兴一场。

她看着床顶的仙鹤纹样想，六皇子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自己在他离开湖州之前已经给了五万两的银票，还没过俩月呢就又来要钱了。

她思量着，一骨碌爬起来去前院找高隐，让他看信。

“高先生，六皇子的意思很清楚了，您看看。”乐则柔对高隐莞尔一笑，

“我的银子都用来买粮食了，六皇子张口十万两，我拿不出来，要不您想想办法。”

高隐是知道六皇子走的时候拿了多少钱的，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来要钱。

高隐就算出身寒门也是正经读书人，生意都是开书画铺子，如今因为自己一时的“好主意”临了临了反而要行商贾事，心里说不上来的腻味。

但腻味归腻味，钱是要想办法筹的。

乐则柔不急，让高隐着急去吧。

她把难题抛给高隐，自己回房给安止写信。那日一品阁别后六皇子带着安止立刻登船往苏州去，连个跟安止好好说话的功夫都没有。
她落笔写信毫无十年不见的尴尬，毕竟原来可是日日对林彦安牌位说话的，如今只是把这些话落在纸上罢了。

说来好笑，六皇子还截过她的信，满纸都是家常琐碎，他连看都不耐烦看，索性就不截了。

乐则柔想高隐总会给六皇子写信想注意筹钱，到时候一并顺带给安止带过去就是。

但她没想到高隐想的法子竟然这么馊。

第二天一早，高隐就递话过来请见乐则柔，乐则柔还想他确实是连中三元的人，有几分真本事，一夜之间就想出十万两银子的辙。

不料高隐一拱手，笑道，“七姑说银子都用来屯粮了，现在米价几乎翻了一番，何不把粮食卖出去一些，到时候获利绝不止十万两。”

乐则柔不可思议地看向高隐，连她身后几个大丫鬟都错愕地面面相觑。

高隐捋着胡须悠悠说道，“慈不掌兵义不行贾，七姑与其将粮食舍出去，不如即刻卖了解殿下燃眉之急，还能收回本金。”

乐则柔笑着听完，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她转瞬变了脸色，“高先生，我要是照你说的那么做，你今儿就不能站在我面前大放厥词了。”

“也是旱灾，你当时躺在路边只有半口气儿，别说银子了，连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这么说我是不是就该让你死在那儿啊。”

高隐丝毫不恼，道，“湖州一隅而已，谋大事者……”

乐则柔这口恶气憋了太多天，丝毫不给他留面子，她冷笑一声打断高隐的话，“高先生不愧是郑相爷看重的人，果真有视百姓为刍狗的圣人气度。可你也别忘了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你不怕头上三尺神明，也不怕日后物议汹汹口诛笔伐吗？”

高隐并不在乎乐则柔的质问，他语气和缓地说，“党项公主就在京城待嫁，倘若六皇子因此失却机会，则永无出头之日。”

乐则柔不置可否，“高先生能牺牲一隅不敬鬼神，我却不能不管湖州父老，再如何危急也没有竭泽而渔的道理，高先生想别的法子吧。
依我看，盐引铁器比卖不卖粮食靠谱多了，这才是长久生财的道理。”

乐则柔说到这儿也回过来颜色，她起身踱了几步，看向外面如洗的碧空，幽幽地说：“高先生不妨写信提醒提醒殿下，盐铁的生意比什么都好做。”

盐引换粮食，无本万利的买卖。

乐则柔想的很明白，这回是十万两要得容易，下回就是要二十万两三十万两，六皇子要钱也行，总该拿别的来换。

比如……

让她成为盐商。

乐则柔回过头向高隐笑了笑。

高隐倒吸一口凉气。


## 世家

六皇子也倒吸一口凉气，他倏忽起身，烦躁地背着手来回踱步，传信内侍躬身垂手站在一旁，盯着地面的青砖，大气也不敢喘。

他猛然刹住步子问：“消息可靠吗？”

此话出口，他不由失笑摇头，自己也知道问的不靠谱。

今日皇帝在乾清宫和几个大臣议政，礼部左侍郎说起党项带来公主有意结亲。

皇帝只说了一句“长幼有序”。

长幼有序……

六皇子打发走书房里的人，颓然跌坐在椅子上，他茫然地看向虚空中一点，口中喃喃重复长幼有序四个字，眉宇之间的锐气都散成灰心。

但他很快打叠起精神，使劲儿用手搓搓脸，扬声道：“备马，去昌平侯府。”

内侍小跑着去给这位爷牵马，六皇子自己则去了库房里，挑拣几样字画古董要送给俞明。

此时天阴沉沉的，不知何时又要落下雨来，六皇子翻身上马，跑出去两步又转回来，吩咐：“去把安止找回来。”

从皇宫到狮子斜街这段路用不了一刻钟，半路上雨丝飘飘洒洒下来了，内侍低声下气求六皇子穿上蓑衣，六皇子心急如焚，催马更快到了昌平侯府。

细雨中，昌平侯大门紧闭。

六皇子亲自去拍门，只拍出来一个门子，他赔笑说昌平侯病倒了，概不见客，东西也不敢妄收。

消息传的比什么都快，六皇子知道昌平侯是见事不好，不愿趟这趟浑水。

他被雨淋得狼狈，看着昌平侯府黑漆铜钉的大门，又看两侧狰狞咧着大嘴的汉白玉石狮子。

门子还在赔笑着，六皇子也笑了，眼中有寒星似的光，“那就不打扰了。”说着就扬鞭而去。

雨越下越大，眼前水雾茫茫，蓑衣和斗笠不过聊胜于无，进京的官道上几骑人马踏着水花疾驰。

安止看着不远处的城门，脑子里琢磨皇帝的用意。

从永昌十三年后，六皇子从冷宫出来一直盛宠不衰，他身份尴尬，但皇帝颇为爱重。

外人眼中六皇子并不多么显眼，皇帝夸奖二皇子文采四皇子英武，八皇子聪颖为大宁之福，六皇子只是多办些琐碎差事而已，往后顶多是个办事的亲王。

但在安止看来，皇帝一直用帝王的标准培养着六皇子，这种培养不是赏赐和嘉奖，而是让六皇子在一次次不显眼的差事中从王朝的底层往上看。他往漠北押送过粮草，跟着荣威将军平过岭南民乱。

从江南回京之后，皇帝更是把九门的军权给了六皇子，这是天大的荣耀，六皇子也成为皇子中唯一正经八百有军权的。

但为什么要给他一个党项公主呢？

此时不是细论缘由的时候，安止扬鞭催马，赶在宫门落钥前进了皇宫。

六皇子见到安止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他经湖州一事对安止有了心结，回京之后就借口雨水太多打发安止去京郊庄子巡查，眼不见心不烦。现在出事又急着将人提溜回来，不免有些尴尬。

安止却全然不在意，他刚刚下马，袍子已经淋的精湿，顺着袍角往下滴水，拱手道：“殿下，为今之计，只有立刻娶皇子妃。”

越快越好。

“家世如何不能挑剔，只要是大宁人就行。”

六皇子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仍止不住满心颓丧。

他原以为能娶英国公嫡女，退一步昌平侯女儿。但事到如今皇帝一句“长幼有序”扔出来，几乎明着说他不是储君人选，连三流世家都未必愿意把女儿嫁他了。

他看向美人宫灯中幽幽的烛火，眼前一会儿是几位兄弟的脸，一会儿是皇帝高深莫测的笑。

他咬牙道：“不错，日后皇子妃可以再换。”

可合适的女子哪儿是那么容易找的。

六皇子看向安止，眼中一闪，随即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行。

乐则柔给安止传的信他不是没见过，他再如何也不可能顶下那么大的绿帽子。

六皇子急得团团转，这时皇帝大朝会上突然表彰了一个京郊的孝女，她父亲是个穷举子，父母常年卧病在床，全靠她针织贴补家用。

六皇子心念电转，立刻大步出列跪下请求皇帝赐婚，“此女嘉言懿行，贤孝感人，儿臣求陛下赐婚。”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十二琉冠冕遮挡的脸看不出喜怒，半晌才道，“既然如此，就让钦天监择个日子吧。”

六皇子心头大石轰然落地，身上已经出透了冷汗。

他口称谢主隆恩，却突然反应过来，皇帝根本不是想把党夏公主嫁给他，皇帝只是想让自己娶一个家世不显的女子。

否则依照皇帝的秉性，今日绝不会答应如此痛快。

六皇子回到房里就摔了麒麟镇纸，他乱砸一通，倒在椅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

兄弟几个，唯独他娶了一个破落户，还是他自己求来的。

他心中有怒火，但也知道必须忍着。

“安止呢？”

宫女轻手轻脚收拾一地狼藉，听六皇子怒气冲冲一问立刻吓得跪在地上鹌鹑似的哆嗦。

六皇子看她的窝囊样子更加气急。

安止掀开帘子进来了，他让宫女退下，然后缓缓对青筋暴起的六皇子拱手道：“殿下不必多虑。”

六皇子冷哼一声，甩了袖子坐下。

安止不以为意，继续缓声说，“经此一事，足可见陛下属意您继任。”

“你不必给我吃定心丸，父皇若是属意我，怎么可能让我娶一个破落户的女儿。”六皇子自嘲地笑笑，只觉得自己这些年如履薄冰没意思透了，到头来还是不得皇帝器重，被戏耍地像个老鼠。

安止摸摸茶壶，倒出一盏茶递给六皇子，也笑了，“您可知陛下最怕的是什么？”

皇帝最怕的是什么？皇帝在位近二十年，皇位稳固四海宾服，南定台港北安党夏，赋税减了两轮。

他还有什么怕的呢？

“陛下怕的，有文武两样。”安止的瞳仁极黑，此时闪出猫一样碧幽幽的光，他指指西北方向，“武，是靖北关四十万军权在定国公手中，而文，大宁官场都被世家掌握。”

“不过定国公已然老迈三子皆丧，不足为虑。”

六皇子突然想到定国公三个儿子的死因，他长子是小伤被御医看错，才拖延断了性命。

安止的语气更深了些，像是从一个空洞中传来，“可世家仍在，您往江南一行可以见到，各地百姓只知世家不知官员。
而这些读书人，向来不听话。
陛下由郑家辅佐登基，他知道世家的力量，故而最怕外戚，最怕世家，朝中寒门子弟不足十中之一。
您别忘了，前朝士族左右皇权故事离我朝不过两百年。”

“无论是当年郑林两家灭族还是任用冯子清等寒门子弟，陛下都在一步步削弱世家对皇权的影响。
如果这个“孝女”成为皇后，可保大宁三十年内无世家独大，下一任太子无母族掣肘。陛下图的，是大宁后世只有皇帝，而无权臣。”
这一番分析鞭辟入里，有许多是六皇子平日想出个影子却摸不着头绪的。

他如醍醐灌顶，霍地起身，燥热地在地上转了两圈，越想越兴奋。

按安止的说法，他离东宫不过一步之遥。

他看着安止那张纹丝不动的死人脸，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安止自幼聪颖异常，但他日后该如何驾驭这么一个聪明人？

他有些庆幸安止是个太监，凭他再聪明如何，终究是个奴才。

六皇子垂眸呷了一口茶。

安止对六皇子的心事全然不知，即使知道他也未必在乎。

他又拱手道，“殿下与江南书信往来更该严密些才是。一旦乐则柔的事被陛下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六皇子沉吟许久，斟酌着言语说，“先帝当年属意逸亲王，但郑相依然将父皇扶上皇位。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使父皇登基以来削弱世家，还是要多做准备以保无虞。”

“盐引什么的，你着人去办吧，隐秘些。”

再如何也是天潢贵胄领子风孙，找些盐引还是轻而易举的，如今不过要做的隐秘些罢了。

安止心中极不耐烦，他本想能让六皇子改变心意不再用乐则柔敛财，倒忘了这位爷能从冷宫出来也不是傻子。

他垂头温声应是。

六皇子除去近日心中淤塞块垒，看着安止白无常的脸也愿意多说两句了，“乐姑娘待你一番真心，你也得好好待人家才是啊。”

安止但笑不语。

安止回到房间，一会儿小禄子进来了，弓腰把一封信呈在安止书案上。

“爷，乐七姑的事儿很不好查，我们只知道乐六爷当回到湖州就搬出来单住。明面上说方便乐六爷交游朋友，实际原因打探不出来。

小的觉得这事儿不简单，派人一直盯着查呢，等有信儿了再回您。”

安止眯了眯眼。

小禄子看他出神，蹑手蹑脚要退出去。

“回来。”安止冲桌角的小匣子扬扬下巴，“你拿瓶金疮药给侍月。”

侍月就是刚刚跪在六皇子书房的宫女，六皇子摔了不少瓷器，她膝盖跪出了血。

小禄子闷头应是，心想安爷虽然刻薄些，但人比哪位大太监都好。

等小禄子一退出去安止就立刻拆开信封。

乐则柔跟他说了许多家长里短，语气明媚欢快，嘱咐让他好好吃饭用药。他能想出她咬着笔杆蹙眉的样子，肯定嘴里一边念着一边写。

安止不自觉笑出声，看了几遍才舍得把信收在床头抽屉里。

他又从抽屉拿出一个精致的粉彩小药瓶把玩。

那日在一品阁乐则柔看出他身上有伤，特意让人送到苏州一包袱的药。他也不用这些药，就没事儿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乐则柔与他相处还是像幼时玩伴一般，信里什么新鲜事儿都要说说，一点儿避讳都没有。

所以安止从未给乐则柔回过信，她还不懂男女情爱，自己就该冷着。

等过了这段时日，让她一点点淡下去这幼时的香火情分，别为了他一个再低贱不过的阉人赔送了好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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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啊，我今天写了好久，更新晚了。
以后我下午六点左右准时更新，要不这样太折磨读者了……
鞠躬?


## 赈灾

自打进了六月，江浙的天就灼灼地晴着，一滴雨都没下，晒得连太湖的水都降下许多。

这场旱灾比乐则柔设想的还要严重。南方种植水稻居多，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片的禾苗在地里旱死了，商人囤积居奇，米价暴涨。

百姓从来靠天吃饭，一场天灾足以毁掉几十年勤勤恳恳的劳作。官员们不敢擅开粮仓，只一日三趟往龙王庙求雨甚至给河伯嫁童女，一场场仪式劳民伤财地下来，百姓从虔诚期待到如今已经麻木了。

乐家六房的院子里，乐则柔正在前院花厅听温管事回话。

“老太爷把那些富绅都晾在门房了，老太爷有话，乐家平日受湖州百姓敬重，如今湖州有难合该倾尽全力。还说老太爷如今一天只吃两顿米粥。”温管事眉飞色舞，很是解气的样子。

乐则柔之前准备了二十万两银子的粮食，如今一点点以乐家的名义散出去，乐家的声望更好了，但也几乎得罪了湖州所有的地主和商人。温管事是吃过苦的，他看着这些想趁难发财的人吃瘪心里痛快极了。

他想想又说，“高先生也是有真本事的，这些日子多亏有他忙前忙后出谋划策，不然咱们家有好几回差点儿让那些黑心烂肝的算计了去。有人鼓动灾民抢粮，高先生几句话就安抚下来，还查出了是谁蛊惑的，惩戒一番。”

乐则柔仔细听他说完，点点头，“你多留心些，眼下已经八月了，顶多再过一个月就有雨水。这段日子你告诉底下人好好盯着辛苦辛苦，回头自有好处。”

他拱手道，“七姑菩萨心肠，小的们能跟着您做事已经是前世修的福分，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看着。”

乐则柔从五月底就招工打井修渠，一天十个铜板，管两顿米粥，随着旱情加重愿意来做事的人越来越多。城里城外水井已经打出来好几口，城中人用水算是勉强解决，有人感念她的恩德，把井叫做七姑井，渠叫做乐家渠。

从当初屯米一点点操办过来，温管事极为感佩眼前的素服女子，他知道湖州为什么在临近几地中米价最低，也亲眼看见乐则柔怎么大把银子撒出去连个响都听不着。要不是她，卖儿鬻女的人家不知又要多出几许。

他深深一揖，回去接着做事了。

看着温管事瘦了好几圈的背影，豆绿不禁感叹，“怪道都说人从书里乖，连高隐那班狼心狗肺的人能让温管事信服，不过是多读些书考了进士罢了。”

自从旱灾，乐则柔就安排高隐为赈灾做事，前两天看高隐头顶毛发都少了很多。豆绿虽然瞧不上高隐，但也不得不承认高隐智谋就是比寻常人强百倍。

“见贤思齐焉，咱们都得学学高先生的过人之处。”高隐人品如何是一回事儿，办事能力是一等一的，乐则柔确实有所不及。

两人正说着话，翡翠满头大汗过来了，乐则柔让小丫头给翡翠上茶，“翡翠姐姐先落落汗，什么事儿这么急。”

“好七姑，我刚往长青居跑了一趟，到了才知道您在这儿议事呢。”

翡翠喜盈盈地说，“我是来报喜的，二表少爷考中了举人，舅老爷府里要开宴席庆祝，夫人问您后日有没有空过去。”

这个时候开宴？乐则柔微不可查地皱皱眉头，笑答，“翡翠姐姐告诉夫人，我后日过去。”

翡翠猛灌了一盏茶就要走，“夫人找后日赴宴穿的衣裳呢，我得赶紧回去帮忙找。”又急火火地走了。

赵粉和翡翠正好赶了一个前后脚，她手里拿着一张纸和一本册子，把纸双手呈给乐则柔。

“今儿榜下有流民闹事，我耽搁了些功夫，七姑您瞧，这是今年的榜。”

乐则柔连忙接过来看，瞧见第一个名字乐则宪，喜道，“六哥哥得了案首，回头得好好恭喜他一番。”

赵粉凑趣儿跟她一个个看下去，叽叽喳喳说谁是哪家的孩子，记不清楚的就翻一旁的册子找。

豆绿一直弄不通这些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但此时听她们说话不由咋舌，“竟然十之八九都是认识的人，看来念书这个事儿还是得看世家传承天赋，寒门小户人家少有念书这根弦儿的。”

赵粉也赞同地点点头，“正是如此，所以自古有书香门第的说法。”

乐则柔听了她俩一本正经的道理就摇头笑，点点那张榜单，“你们江湖儿女心地单纯，读书哪有什么弦儿不弦儿的，不过是钱和好先生罢了。”

她数着细长的手指讲，“养一个进士出来要费多少银子？就算这人万事顺利三十岁能中进士，家里就要养个万事不做只读书的闲人三十年。衣食住行，更别提一年的纸笔书墨，先生束脩，再少也要几百两银，根本不是普通人家能承担的起的。”

“就算一家人熬干心血耗着供着，好先生难求，无隅书院世家子弟就占了十之七八，余下的一二也往往是家中薄有资产送去的，只有零星几个是寒门出身。”

她两手一摊，看看目瞪口呆的两个丫头。

“一边读书一边干活，还遇不到什么好先生，这样下来寒门子弟往往考个秀才已经千难万难。此时家中能靠着秀才功名免了赋税，还能有些别的进益，愿意苦熬着往上走的人就更少了。”

豆绿听着她的话慢慢皱起眉头，拧着手绢问，“照您这么说，寒门便是天生出不了进士老爷了，也太不公些。”

乐则柔大笑，“傻丫头，别说世道公不公平，事实就在眼前摆着。寒门出进士，往往是祖父一辈极好的运气攒下些钱财，勤勤恳恳供出一个秀才，秀才的儿子说不定能考进士做官。

这得是祖坟冒青烟的家族才有好气运，得没有败家子儿，且孩子都是读书的料，这样几辈人辛辛苦苦才能供出一个官来改换门庭。”

说到这儿，她也颇有些感慨，“而世家子弟，族学昌盛，即使父兄没有中进士的，族中总有长辈金榜题名能提携指点，要是书读的好，即使家中穷些也有族里供着读书。

且世家子弟与寒门的眼界不同，寻常人家觉得能替人写信赚家人日常就千好万好，世家子弟想的则是做什么官。

其实天资禀赋聪颖的人有许多，父亲在时曾带我去过矿场，账房记性极好，算数连算盘都不用，但他家里穷，能当上账房已经是侥幸。他比咱家的人都聪明又能怎样呢？只能埋没了。”

她突然想起了安止，林家小公子出口成文落笔为诗，可……

赵粉忍不住插嘴，“但也有高隐这样的人啊，可见寒门子弟还是能有读书出路的。”

乐则柔笑眯眯问她，“你可知高隐有过目不忘之能。”

赵粉和豆绿都十分惊讶，赵粉更是脱口而出，“就这么一个糟老头子……”

乐则柔呷了一口茶，缓声说，“别小看这么一个“糟老头子”，他聪明极了，能从村子里考上会元的人，他是本朝头一份，这样的聪明人几百年也未必出得了一个。

其实他不算寒门，他的脑子就能抵得过所有家世背景。”

高隐一个去县里念书的穷小子凭什么被酒楼伙计接济，他都连进去酒楼的钱都没有。而且他能得到郑相青眼，这不是单纯过目不忘的读书人能做到的。

高隐太聪明了，聪明得令人侧目，令人害怕。

据说乐家当时也给过高隐银两极力拉拢，包括后来拜师郑相也是乐家写的荐信。如果高隐当年中了进士，不出意外就是乐家的派系了。

“可惜……”

可惜高隐当时还是太年轻，看不透世情，锋芒毕露。一篇策论剑指世家，自己断送了好前程。

乐则柔冲两个满脸震惊的丫鬟笑笑，轻松地说，“不过他也有运气，当年阅卷的有一位很狂傲的老先生，否则真不一定点他的会元。不说这些了，你找个小子明儿去码头一趟，我寻思着钦差快到了。”
“对了，赵粉你对对榜纸上可有谁不是世家出身，咱们也去送份贺礼，封五十两银子。”

……

运河上几艘官船飞快地行着，六皇子站在窗前望着船外的阴雨叹气。

江浙旱得厉害，京畿一带却连日大雨，皇帝嘴角长了一个火泡。

六皇子也憋出来肝火，无他，乐则柔宁可把粮食都散出去也不愿卖粮给他筹钱，还把功劳都推到乐家头上。皇帝朝会上嘉奖江南乐家在旱灾里功绩斐然，连着二皇子也十分得意。

皇帝说六皇子刚从江南回来，熟悉江南风土，这次赈灾让六皇子当了钦差。
户部是乐成掌管，只说三皇子负责北方赈灾连着修黄河大堤已经支空国库，一味哭穷。

六皇子望着运河满腹官司，想想自己只带了十五万两银子，洒在如今几乎煮沸的江南六省几乎如盐入汤，半分都现不出来。

最糟心的是，来之前一晚皇帝告诉他粮仓务必能不放就不放。无钱无粮，只有军队调遣，六皇子甚至不敢想这个灾要如何赈。

这边六皇子“望河兴叹”，那边安止在舱房里也忍不住愁，乐则柔给他写信，告诉他到了湖州之后就给她送个消息。上回那一晚独处几乎要了安止的命，现在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乐则柔。

眼见着天气从淫雨霏霏到了烈火骄阳，土地一寸寸干涸皲裂，六皇子官船终于停在湖州码头。

一连几月干旱，各地已经有了匪患，湖州如今是周遭最安全的地方，于是时隔三月，六皇子又住进了湖州府衙。


## 强迫（一）

长青居中，乐则柔和安止隔着茶几面面相觑，相对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日安止到了湖州就被六皇子支到乐家“协助赈灾”——这是一举两得，既能在之后的赈灾中分走乐家功劳，又能卖给乐则柔和安止一个人情。

于是今日一早乐则柔就把他请来了。

乐则柔往他眼前推推小碟子，甜白瓷上装了桃粉色定胜糕和雪白露红豆沙酥，还有几粒金灿灿的窝丝糖。

“你吃早饭了吗？”她有千言万语想说，但真见了面，又不知从何说起。

安止看着那几个小碟子出神，听她拘谨一问反而笑了，拱手道，“咱家用过了，多谢七姑。”

乐则柔咬咬嘴唇，“那你的伤好了吗？”

安止又说多谢七姑关心，“小伤而已，早就好了。”

乐则柔瞥了安止一眼，捏起块窝丝糖放进嘴里含着，她语气淡了些，“你不必跟我虚应客气，我们自幼相交的情分，我心里一直是有的，也该多照应些。”

她拿帕子擦手上的黄豆面，撩起眼皮对安止说，“你先歇歇吧。”

安止听她的话心中有些可惜，但更多是欣慰，他也不故作平日白无常的样子了，轻松笑笑说，“既然你不嫌弃我这个朋友，那我也不和你客气了。”

他从太师椅上起身，“这些天坐船熬人，明儿还要各处看看去，我就先告辞去歇着了。”

“慢着。”

“谁说让你回去歇着了。”乐则柔起来拉住安止的袖子，“你既然说来赈灾的，我们家爷们儿肯定不会放过你，要是这会儿回去准不得闲。你何苦回去让人难为。”

“你就在我这儿歇，到时候人家一问就说跟我议事呢，谁还真进来瞧不成。”

乐则柔把他推进内室，亲手给他解外袍，“你可别客气了，要不是想让你歇歇，我今儿叫你过来做什么？”

安止耳朵红红，小媳妇似的握着领子一个劲儿地说不行，乐则柔把他按坐在床上，笑道，“这有什么，你小时候也没少躺，跟我还瞎客气。”

一番半真半假的推拒后，安止穿着中衣躺在茶白色的绣床上，浑身僵硬如一块石头。他有些隐秘的快活，转而想到宫里内侍甚至伺候嫔妃洗澡，他的身子，躺在这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安止又灰心起来。

乐则柔放下绡纱帐子上的小金钩，对他抿唇一笑。

“闭眼，睡觉。”

看着乐则柔粉融融的面颊，安止忍不住笑了，他乖乖地合上眼。

但他不想睡着，这样的每一刻都是偷来的。他从那句“自幼相交的情分”就知道乐则柔已经想明白了，往后两人只是朋友，京城和湖州远隔千里，这辈子他都不会再有躺在这张绣床上的机会。

她那么那么好，可他和乐则柔之间，只有过去，没有现在或者未来。

枕头上还留着她的发香，他贪恋地嗅着乐则柔的气息。

听着乐则柔在一旁翻动书页的声音，安止心里满盈盈地酸胀，他慢慢放松下来坠入梦境。

但他不知道的是，乐则柔的视线并未落在书上，而是看着他冷笑。

……

安止醒来已经未时，乐则柔盘腿在临窗大炕上拿着一本书看。

“我一直想问你来着，你怎么还在屋里搭炕了？”

安止拥被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睡了一觉脸上有些血色，颊边长发垂着，显得十分娇美。

“歇好了？”乐则柔被美色惑得一恍神，但安止刚刚睡醒身心惬意，没察觉她的失态。“醒了就穿衣服吧，这就传饭。”

安止没说你不必等我这些话，他舒服得过了头，不自觉流露出本性来。

他自己穿好衣服，也盘腿坐到炕上。

“你不知道，京城冬日只是干冷，湖州冬天却潮冷潮冷的，寒气钻骨头缝儿。我索性请父亲给我搭炕了，冬天热热乎乎一趴，舒坦。”

丫鬟们把饭摆在内室炕桌上，一共四样菜，狮子头，糯米鸡，凉拌藕片和龙井虾仁，汤是简单的莼菜汤。

安止暗自不满，虽然如今是灾年，可这四菜一汤也太简素些，大户人家哪有这样的。

乐则柔很快喝掉一碗莼菜汤，她向来不用丫鬟布菜，汤碗离安止更近，就让安止帮她盛一下。

安止拿汤勺拨了拨清可见底的汤，只有莼菜，连片蛋花都见不着。

他耐心到头，语气有些不好，“你平日就吃这些？”

乐则柔茫然地抬头，“不是啊，我平日不吃这些。”

安止心下稍定。

乐则柔夹了一片藕，慢悠悠地说，“我平日中午一荤一素两个菜，加一碗绿豆汤。”

安止眉心拧紧，夏日绿豆汤都是厨房一早大锅熬出来的，给主子留出一份，剩下的随谁都能去打着喝。论起来比莼菜汤还不如。

他看着对面吃得不亦乐乎的乐则柔，心里很不是滋味。

“虽然眼下有旱，你也不能这样苛待自己，哪儿就到了要你嘴里省粮的地步了？”

乐则柔咬着筷子尖笑，露出糯米似的细白牙齿，“有没有旱我都什么吃饭，我胃口就那么大，两道菜就正好吃饱。”

“我也算打小儿见过世情的了，就算不灾不荒年年也有人饿肚子吃观音土，我就别浪费了。”

安止奇道，“他们与你有什么关系？值当你天天吃糠咽菜？”

乐则柔知道他从小就这样子，也不想跟他争这些，于是给他碗里夹了个虾仁，笑道，“好啦，吃饭吃饭，我都饿了。”

安止看她的笑脸无可奈何，也不想吃饭时候说她，只好闭嘴吃饭。

乐则柔看他吃了龙井虾仁，心里窃喜，她故意用自己的筷子夹给他，看来安止还像小时候一样不嫌弃她。要知道他小时候可是连亲哥哥夹的菜都不吃的，人不大，脾气不小。

龙井虾仁鲜嫩清甜，安止莫名觉得熟悉，似乎在哪儿尝过这滋味儿。

乐则柔换了个话题，问：“你在宫里可听过辽东逸王的事情？”她与他许多年不见，如今喜好一概不知，只好拿政事摆龙门阵。

安止眼波微微一闪，询问地看向她。

“我是在查冯子清，这人无亲无友无故无朋，只在多年前和逸王书信往来过一段时间，我有点儿好奇是怎么回事儿。“

逸王是本朝最神秘的王公了，先帝晚年他夺位失败，带着两千人去辽东“赴藩”。

当时辽东是无人愿往的苦寒之地，加上乌叙常常侵犯，当时都以为逸王是去送死，没想到逸王带着人打了胜仗，还种谷放牧，将辽东治理井井有条。

据说先帝遗旨就是让逸王永不回京，永享辽东。

但这些都是乐则柔出生之前的事，如果不是因为冯子清，她都未必想得起来还有一位逸王。

她想安止久居深宫，知道的应该多些。

安止慢慢地饮尽一小碗汤，笑说：“逸王在我入宫之前就去辽东了，这些年也不曾回来过，我只知道他很喜欢读书，以前居住的宫殿里全是孤本古籍和游记。”

乐则柔只是想跟他多说说话罢了，并不想刨一个远在天边的藩王的根底，随口说：“那就是了，冯子清是探花出身学问极好，又走过许多地方，二人往来也很正常。”

安止笑着点点头，说大概如此。

一会儿杯碟盘盏撤下去，丫鬟捧上两盏香茶。

“这是我让人从嘉定坊山北坡采来的茶叶，你尝尝。”

安止掀杯盖的动作一顿，他不可置信抬头，略显口吃地说，“你怎么弄来的？”

她笑盈盈的，“你在宫里待久了，不知道这些门道。那儿虽然是皇家茶庄，但看庄子的也是人不是神仙，我每年要的又不多，他拿银子我拿茶，两全其美的事儿谁不做。”

三言两语说来简单，其实颇费功夫，毕竟是上供都有限的东西，抖落出来就是大罪过。乐则柔为了这五斤茶，年年花出去的银子够买五百斤的。

安止自然知道乐则柔没说实话，他眼中有水光闪过，但被飞快眨掉了，垂眸轻轻地用杯盖拨动茶叶。

茶汤碧绿，叶如雀舌，甘醇氤氲，他良久才道：“想不到这辈子还能喝上它。”

嘉定坊山茶庄是林家世代相传的基业，所出龙井为天下之最。他们小时候，林家每年都会给乐家一些茶叶，乐则柔也记得安止当初说唯有他们家的茶才配得上她的兔毫。

十年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庄子从林也改了姓，只有茶还是原来的香气。

……

乐则柔从正院请安回来时看见自己的床褥堆在一边，安止举着锤子站在她床上，“你床顶坏了，我给你修修。”

乐则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还是你上次来给我弄坏的，我的丫鬟废了好大劲才抬起来。”后来她发现坏了也懒得叫人来修，一直到今儿个。

安止三两下给她修好了，跳下来，豆绿把锤子什么的工具都拿走，又进来两个小丫鬟铺床。

安止一边净手一边问乐则柔，“高隐还老实吗？”

乐则柔给他掸掸肩上的木屑，让他在炕上坐，“我之前给了他一万两银子让他做生意，后来灾情严重又让他帮忙赈灾。他现在天天忙的脚不沾地，胡子已经白透了。”

“高隐此人有才，但在乡野这些年难免心中淤塞激愤，一块好料子活糟践了。”安止吊梢眼半阖着，细长的手指敲敲桌面，语气中不无惋惜。
“他同年卢正清顾道真这些都做了大官，而他当年风头最盛却蹉跎风尘靠间书画铺子不死不活，换作别人恐怕也意难平。”

乐则柔软软靠在大迎枕上，灯火从她月华裙上流溢出光彩，她不赞同地摇摇头，“我倒是觉得他活的不错，他与那账房平安喜乐厮守二十多年，也是人间乐事。”

乐则柔真是这么认为，心里没想别的，但安止突然的沉默显得她这句话像是在暗示什么。

玉斗的声音在槅扇外响起，“七姑，时候不早了，您明儿还要去舅老爷府里呢。”

外面天已经黑了，安止其实早该走了，但乐则柔不赶他他就想赖下去，赖在这儿能多久就是多久。此时玉斗来催，他做出惊讶的样子，“都这早晚了，我告辞了。”

乐则柔冲他摆摆手，向外面扬声说道，“你们先下去，我有些事要说。”玉斗咬碎一口银牙温和应是，亲自守在了正房门口。

安止颇有些摸不着头脑，狐疑地看向乐则柔，乐则柔换个位置坐到他身边，凑头过去压低声音问，

“你要做的大事，是不是查琚太子谋逆案？”

安止登时心头乱跳，倏忽瞪大了眼睛，“你怎么？”

乐则柔从他的反应已经知道答案，她环臂向后靠着炕桌，半笑不笑地慢悠悠说，“我猜的。”

安止这回真急了，他看乐则柔漫不经心的样子，怕她不知轻重把她自己搭进去，“这非是你能乱打听的事儿，立刻把你的人撤回来。”他很快改口，“不，你现在把名字都告诉我，我替你料理干净。”

乐则柔后背被炕桌棱角硌得发疼，她歪头一笑坐直了身子，“我知道这些事关系身家性命，轻易掺和不得。不过咱们先把话说清楚，我是愿意跟你一辈子的，你呢？”

这话如天上落下的鸟屎，打了安止一个猝不及防，他满脸错愕地看着乐则柔，像是被道士施咒定住了。

他以为乐则柔这段时日已经清醒过来，怎么又提这些乱七八糟的，难不成她被下了什么降头一到晚上就犯糊涂不成？

乐则柔并没看安止，她随手拿靶镜把玩着，轻描淡写地说，“我们本就是该成亲的，后来有这许多变故不提也罢，如今找到你，我必然是嫁你的。”
“我知道你现今不好露出身份，我也不能跑去京城，但你总该给我一个准信儿才是。不能总是我兴兴头头地给你写信，剃头担子一头热。”

她把靶镜随手放在桌上，眼睛直盯着安止，问他要一个答案。


## 强迫（二）

“你这…我…”
安止哽了哽，他不敢对上乐则柔的视线，心虚地说：“我心里一直拿你当妹妹看的。我想着，给你找个好人家，过两年就换个身份嫁人。
这，这乐家不让你嫁人也太不像话了，你可才十六。”

乐则柔看着安止若有所思点点头，打断他的话，“你让我嫁人？”

“也不是。”安止终于肯正视乐则柔的脸，他两边嘴角提着一个僵硬的弧度，
“不是立刻就嫁，你年纪也小些，怎么也得十八九岁才行。”这件事有些难办，但不是办不成，辽东那边已经有信儿了。
“但你要嫁得远些，北直隶一带，你也别怕被欺负，到时候我找……”

乐则柔缓缓起身，挽了挽袖子，慢慢地说：“那我真还要谢谢你了。”

安止垂眸看着乐则柔裙子上的水波纹，他心里酸楚，但面上仍然笑嘻嘻的，“谢什么，到时候我就是大舅子了，也不知哪个傻小子……”

啪地一声在静夜中格外明显。

乐则柔站在他身前，抡圆了抽他一个大耳光。

她一巴掌力气极大，安止被抽偏了头。

他也不恼，嬉皮笑脸地转回来。
“哎呦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大火气？说嫁人还害臊了？”

乐则柔面无表情，反手又抽了他另一边脸。
安止脸上红彤彤的，火辣辣的疼。

乐则柔很平静地甩甩手，“把你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她补充，“再说我还打。”
安止也不恼，白白脸上两个红巴掌印狼狈又滑稽，他微微后仰，双手放在胸前摆出一个投降的姿势。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我不惹你生气了啊，不气不气。”
“也不早了，我回去了啊。”

乐则柔不放他走，她抬手摸摸他的脸，安止想躲，被她另一只手捏住了后脖筋。
“我问你什么心意，你还真敢答啊。”
她奇道：“你觉得我乐则柔是你想退婚就能不娶的吗？”
“我就随口问问而已，不管你怎么想都是要娶我的。别装聋作哑了，你死活都得是我的。”

安止嘻嘻笑着，两巴掌抽得他头顶要开出一朵小红花。
他高兴，想喝酒撒疯宣扬天下皆知的高兴。
乐则柔，我喜欢的女人，我打小定下的未婚妻，她愿意跟我，要嫁给我。
她又聪明又漂亮，还有颗善心，这么一个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女人，愿意跟了我一个阉人。
安止没遇见过比这更快活的事儿，他今儿就算立刻蹬腿儿死了都能闭眼。
要是两巴掌能换出来这样的剖白，安止愿意让乐则柔抽一辈子。

可又能怎样呢？

安止在乐则柔的逼视中败下阵来，不再嬉皮笑脸胡言乱语。
他长长地透出一口气，半晌才对她苦笑道：“丫丫，你要知道，我是一个阉人。”
“我不是林彦安了，我连个男人都不是。”

这话带着自虐的情绪，太监最恨的就是“阉人”两个字，像是被人扒了他们的光鲜曳撒袒露畸零的身躯。
得主子信重如何？一朝位高权重如何？
他们永远是腌臜东西，娼女都不愿接他们这样的客。
他想让乐则柔知难而退，他想装的不在乎些，但话一出口就能听出哀凄怨艾的腔调。
他心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妄念，破着胆子想想，她会说没关系不在乎吗。
会吗？

乐则柔没接他这茬儿，反而说起不相干的，“你知道杏木堂卖的最好的是什么药吗？”

安止久居深宫，只知道杏木堂是乐则柔舅舅朱家的产业，哪里会关心什么药。
索性乐则柔也不用他回答，她告诉安止，“是壮阳药。”

乐则柔看着安止瞠目结舌的样子大笑，又骤然收声。
“不光是杏木堂，几乎所有药铺卖的最好的都是什么补肾壮阳的方子。可想而知多少男人的二两肉不能起来，你有没有那个东西又怎么样？”

她抬着安止的下巴，直直看进他眼睛里。
“别拿什么男不男人敷衍我，男人不男人不在那一刀，我不在乎。”
“他们长得齐全又如何？谁都不会上去给我挡刀，断掉三根肋骨，差点儿留下一条命。”

她这话太生猛，安止听的愣怔，回过神来满腔婉转心思都没了，气急败坏地拍掉乐则柔掂着他下巴的手。
“谁跟你说的这些有的没的！”
还壮阳药，这是深闺小姐嘴里该说的话吗？还有上回在这儿说什么入幕之宾坐他腿上……
谁教她的？
有没有别的？
这些话她是不是只和自己说过？
安止越想越怒，怒火烧的眼睛发红，“都是什么混账行子跟你耳边不干不净，咱家拔了他的皮！”

乐则柔见他气急冒火反而掌不住笑了，笑他大惊小怪，“我好歹也是天南地北走过的人，有什么不知道的。”
她给他拍拍胸口顺气，端过茶盏给他喝了，语气比之前和缓亲昵了许多。
“哎，你别转移话题，先说说正事儿。我会打点家事，会做生意赚银子，能识文断字，长得也不差。你为什么不要我？”
“还是说我比谁差了？”

“傻丫头。”安止听不得她这么说，放下剥皮抽筋的官司叹气。
“你该平平安安的，找个如意郎君，日后生一堆儿女。”
她什么都好什么都不差，只差在了运气，这辈子遇上自己。

乐则柔不耐烦听这些狗屁话，冷哼一声。
“你是不是心里有别人？”

安止用力阖上眼皮，睁开眼时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戏谑。
“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我心里有人了，是个漂亮小宫女。”

乐则柔点点头，说好，“那你对着这盏灯发誓，如果安止心里是乐则柔，乐则柔死后……”
话音未落，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捂住了乐则柔的嘴，不让她把下面的话说出口。

安止无奈地笑着，“你别这么孩子气，什么话都敢乱说。”
“你年纪还小，分不清楚兄妹之情和男女之情。你喜欢的是十年前的林彦安，可林彦安早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安止和你心里想的不是一个人。”
他黑嗔嗔的眸子中一点光都没有，但他还对乐则柔笑着。
“你该好好的嫁人，日后与他生儿育女琴瑟和鸣，替我去感受寻常人家的日子。要是你愿意，我能给你的孩子当舅舅，给他们买风车和糖葫芦。”

“我不愿意。”乐则柔推开他的手，恶狠狠地喊出来我不愿意。
她粗重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我不知道你我之间究竟是什么情，但你说这一大套我反而信了你心里有我。”
“你小时候最霸道，我和别人玩儿你不许，别人抱我也不行。你连鸽子的醋都要吃，那时候我小我不懂，后来才明白，你那么聪明，有的是法子悄悄弄没我的鸽子，偏要让我知道，让我围着你转。”
小时候的事儿被抖落出来，安止狼狈又窘迫，顶两个巴掌印苦笑着说小姑奶奶你别说了。
乐则柔不理会他，她看进那双深黑的眸子里，似乎要无畏惧跃入黑暗中，“你天性那么霸道，如今却让我嫁人，你心里不仅有我，还喜欢我喜欢的厉害。”
“你两次拿命救我，别说现在是太监了，就是缺胳膊短腿我也要嫁。”
“你要是心里没我，做什么去给我挡刀？”
她脸上突然有了几分不明的委屈，“我想与你一起，除了母亲，我在这世上最信的人只有你了，你得要我。”

眼前明珠般的人口口声声说你得要我，安止听的口干舌燥血涌上脸。
他干巴巴地说：“我帮你换个身份，这样你嫁人……”

乐则柔看他软硬不吃也起火了，冷笑一声。
“你们男人就是太瞧不起女人了，别说为了一个不知是圆是扁的张三李四，就算为了你，我也不可能舍弃乐家女的身份。
那么多女人生孩子难产死了，即使命长也要侍奉公婆照顾丈夫，还要为丈夫打理小妾和家务。
噢！我放着乐七姑不做，母亲不孝敬，偌大的家业不要，非得上赶着伺候人当老妈子。我有毛病吗我！”
她越说越气，像是要吃人般恨恨地瞪安止，“我想有个能放心说话的人，你又喜欢我，你他娘的那么别扭了行吗？大姑娘都没你费劲！”

安止嗫嚅着还想说什么，被乐则柔厉喝制止了，她说你闭嘴先听我说。
“原先我抱着你牌位说话，你别以为是我想你，我不过想有个人能说说话而已。”

跟牌位说话还是她一位大归的姑奶奶教她的方法，用以排解心中寂寞与愁思。
乐则柔肩上担子太重，母亲已经因为父亲去世而备受打击身体抱恙，乐则柔不愿给她添堵，但她又信不过别人，只好用了这个法子。

“人和牌位我分的清，不会因为对着块儿牌子说话就喜欢你。但你自从出现，先是上来就救我，而后拦着我不能趟六皇子的浑水，现在又要我嫁人。
我又不是木头，你全心为我好，怎么可能不动心。”

安止这辈子可能都不会遇见第二个能把我喜欢你明晃晃怼在他脸上的人了，但他仍不死心。
“我当你是妹妹……”

乐则柔简直要被他别扭劲儿呕死，“好好好，你当我是妻子也罢妹妹也好，我不在乎。
我只想这辈子别落个孤家寡人，你就当搭伴儿过日子行不行。给句痛快的。”
她纤手慢慢挽起袖子，“你可得想好说什么。”
说她不爱听的就接着抽。

“你这是何苦。”安止无奈扶额，但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他也不再讨打。
他想等乐则柔再大几岁自然就明白一些事情了，如今就当是自己命好，又能占她几年。

破罐子破摔一点头。
“行！”

“这才像话。”乐则柔满意地笑了，手心里都是冷汗。
她太了解安止，今儿就想争出来一个来日方长，什么妹妹的名头暂且虚应下来。
时日一长，乐则柔不信他还能憋住本性。

天下之大，她只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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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事

玉斗举着药瓶子，看着安止脸上的巴掌□□里十分痛快。

安止焉能不知她心中得意，于是懒洋洋靠在大迎枕上，一手举着靶镜一手拿小指挑了药膏往脸上慢慢地敷。兰花指翘着，不像上药，反倒像妖妃抹腮红。

玉斗虽然是女子，但她小时候在山庄只知道练功，后来遇见乐则柔也是不涂脂抹粉的，现在很瞧不上安止这副做派。

她瞧不上不要紧，乐则柔瞧得满心欢喜就足够。这个昏君被美色迷了头，看他腰身柔软意态慵懒脸又肿肿可怜，在一旁痴痴看着就差流哈喇子了。

玉斗见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又心酸又气恨，偏安止顶着巴掌印冲玉斗挑衅地笑，还故意叫了一声，“丫丫，你猜我查的事儿猜的很对。”

没头没脑一句话，你呀我呀，还丫丫！玉斗吸气呼气极力压制怒火，面皮微微抽动。

乐则柔回过神来，拿过来药瓶，让玉斗去外面看着不让人靠近。

玉斗不敢违抗，只能怨毒又轻蔑地看了安止一眼走了，接着去守门。

乐则柔正色问他，“你查案子，有什么我能伸手吗？”

安止家破人亡，乐则柔说不出让他放下仇恨回湖州的话，还不如能帮做什么就做什么，早一日了结了烂摊子跟她回家。

“你不用管。”安止往脸上匀开薄薄一层药，左右照照收起来镜子。“你在家里好好的就行。”

乐则柔看他抹药，美是挺美的，但这薄薄一层药膏顶个屁用，她把药膏抠出来一大坨在手心揉揉，直接糊安止一脸，

“什么就不用管了，你要是不说，我就自己打听去。我已经知道当年的事儿不简单了，你就别瞒我了。”

安止没能抵挡乐则柔虎似的架势，两颊都是厚厚的黑绿药膏，啧了一声，直起身攒眉瞪她，被乐则柔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他横眉道，“你就非得急死我是不是？”

乐则柔牵他一只手，被他抽出来，乐则柔又抓住了死死握着，指缝间都是粘腻药膏，

“我们早就栓在一起了，要是真有一天你有什么事儿，冲我们的关系和这些日子的来往我也脱不得身。你想着我，我心里也怕，也急，我一想你孤零零在宫里挣命，身边谁都没有，我日夜都悬心。”

她想起前几日做的噩梦，不由哽咽出声，但看见安止脸上花猫似的又实在哭不出来，只好拿帕子捂着嘴细声细气地说，

“你给我交个底儿，我好歹能知道你做什么，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只能没着没落担心。我连做梦都怕你出事……”

安止沉默了很久，看乐则柔眼中的水光和她紧握着自己的手。

半晌，安止挪开视线，

“你要保证不插手此事。”

乐则柔小鸡啄米样点头，“我保证我保证，我肯定不插手，我把人撤回来。”

安止拿她没办法地笑了，语气轻而又轻，但如同一道响雷炸在乐则柔耳畔。

“琚太子谋逆案另有隐情，太子当初没有谋逆。

乐则柔瞳孔骤然放大。

永昌八年九月廿七下午，侍卫从乾清宫发现扎着针的陛下生辰小人，皇帝雷霆震怒，层层秘查，一直追问到东宫。

当晚城外西山大营收到太子手书调兵进入皇宫，琚太子带着东宫属官和皇城十三卫队意图弑君篡位。郑相父子和林家两位大人亦无故出现在乾清宫，逼皇帝写传位诏书。

但皇帝身边亲卫拼死护卫，太监结队死守乾清宫，终于撑到禁军来援解救皇帝。

后来琚太子事败自杀，皇后自缢，郑家灭九族，林家满门抄斩。世家神童林彦安变成了内侍安止，乐则柔未婚夫和父亲都因此消逝，她成了七姑。

永昌八年的秋季，回想起来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血色。

方才的儿女情爱恍如隔世，安止眼睛黑幽幽的，声音像是从一个遥远的空洞中传来，“实际上那晚太子是被陛下传到乾清宫的。”

“郑相和林家的人是由皇帝身边的一个内侍半夜传口谕入宫，郑相进宫之后见到西山大营的一个副官，他看情势不对借故去东宫，但只见到了太子妃。”

乐则柔心下骇然，哑声问道，“你如何知道？那晚牵扯进去的人都已经没了。这是能撼动朝野的大事，难保有人会混淆视听借力打力。”

“是本该没了，”他嘴角挂着森冷的笑意，低垂眼皮拿帕子一个手指一个手指擦掉乐则柔手上的药膏，“太子妃一直没死，她在冷宫里装作疯疯癫癫活着，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翻案。我去过冷宫，说了自己的身份才从她那儿知道太子根本没有巫蛊，更没有逼宫。当晚郑相迟来一步，太子已经被叫去乾清宫了。

后面的事儿她也不知道，但她说皇后不是第二日晚间死的，她半夜就听见宫人说皇后自缢了。”

皇后和太子妃都是郑家女，她们之间肯定有传递消息的法子，如果皇后真的半夜就没了，那她难道是提前知道太子逼宫不成吗？

乐则柔如坠冰窟脊背发寒，讷讷不能语。

安止目光盯着烛火，脸上有无动于衷的冷漠和平静，“当年东宫属臣死的死贬的贬，其中有个叫何瑞祜的死的最早，报是畏罪服毒。但此人有一项本事，就是极善临摹，学人笔迹几可以假乱真。”

西山大营收到的所谓太子手书，到底是真是假？

他这些话恍若梦话，在满室灯火明亮中显得格外荒唐，他话里的意思让人不敢细想，但又不得不想。

怎么会是这样？如果是真的，那么多人就白死了吗？

许久，乐则柔胡乱扶着炕桌坐下，喃喃道，“是谁做的？是……”

谁能一把算计了皇帝最疼爱的太子和树大根深的郑林两家？谁能让皇帝如此信任？谁能打满朝文武一个措手不及，让谋逆的罪名铁板钉钉？谁能掩藏事实滴水不漏？

乐则柔不自觉打了个寒噤，这样遮天蔽日的本事，她只能想到一个人。

安止似乎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倏忽融冰化雪地一笑，语气放的轻松些。

“你别猜了，我还在查着，何瑞祜是四皇子荐的，当晚传郑家的内侍素日有二皇子的影儿，里面不知牵扯了几方势力。太子妃的话也不能全信，她在冷宫那地界儿熬了那么多年，假疯癫也能成真了。

我这些年看过来，皇帝开始确实不知情，大约是这几年也觉察了不对，他对六皇子好，未必没有补偿的意思。”

乐则柔方才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听到安止的否认心里松了口气，她捧着茶盏猛灌了一顿压惊。

打更人的梆子声响起，安止摸摸她冷汗湿了的鬓发，“你不用怕，我自慢慢查着，总归能有水落石出那天。但我今日告诉了你，你就不能插手了。”

乐则柔知道此事事关重大，慎重地点头答应。

“你也得答应我不能以身犯险。”

她握住安止的手，脸颊轻轻蹭着，像一只无限依恋主人的猫咪，“这些恨是以前的，但咱们是往后的，你得先保全自己再论其他。”

安止目光霍地一闪，而后垂眸沉默了很久，久到乐则柔几乎要哭了的时候他才抬头慢慢笑。

“好。”

“靶镜在哪？”安止没骨头一般靠在大迎枕上打了个呵欠，觉得脸上皱得厉害。

乐则柔还沉浸在惊心往事中，顺手就摸过镜子递给安止。

下一瞬。

“乐则柔！”安止腾地坐直身子，叫的像被踩住脖子的鸡，惊飞了树上谈情的喜鹊。

乐则柔捂着耳朵，十分茫然。

玉斗一天已然忍得气急恨急，此时拔剑就冲进了内室，冷声说，“是你能叫的吗？！”

但她转瞬大笑出声。

安止脸上黑绿两大坨，脑门儿和下巴也横竖蹭了，哪还有祸国妖妃的样子。

乐则柔也反应过来，忍笑一让手，“时候也不早了，安公公早些歇了吧。”

安止脸上不是黑绿就是气的涨红，你你你半天甩袖走了，留下一对儿在身后大笑的主仆。

月色如银洒落在脚下，安止跨出长青居的门，也不由笑了。


## 党夏

第二日乐则柔随六夫人去朱家赴宴，贺二表哥朱翰谨考中进士。朱家是杏林世家，曾出了三任太医院院正，杏木堂更是开到南南北北。这日赴宴的人马车都堵到胡同口了，热闹喧哗。下午乐则柔跟长乐侯夫人她们抹叶子牌乏了，借故出来花园透透气，倒瞧见朱翰谨一人在琉璃亭子里坐着。

她拿团扇遮着头远远笑道，“举人老爷不在前院儿照应，怎么溜这儿来了。”

一边说一边往亭子里走，丫鬟们赶着过来铺锦袱。

朱翰谨席地而坐往身后栏杆一靠，两臂都搭在栏杆上，对她半死不活摆摆手。

“都拉着我死命灌，我再不出来就交代那儿了。”

他人十分瘦弱，套在唐菖蒲红的祥云织锦圆领袍里像偷穿戏服的小孩儿。

这样热的天气里谁家少爷不穿纱袍，一看就知道是大舅母为他准备的。

乐则柔坐在锦袱上让玉斗拿块解酒石给他，看他白白的脸说：“今儿个你好日子，自然都兴头些，不过你这种脸越喝越白的总是吃亏。往后当了进士老爷，强着喝酒的时候就少了。”

朱翰谨苦笑，“妹妹别取笑了，我往后如何还是不定的事儿。”

“这话何解？”

他含着解酒石，说话有些不清楚。

“前日母亲说要给我订下陆氏三小姐，又说我成婚之后就能立业，让我打理福建的药铺。”

舅夫人娘家姓陆，不算什么名门望族，这也能理解，没有给庶子娶好媳妇添堵的。

但朱翰谨十九岁考中举人，很拿的出手的少年郎了，配庶出的陆三小姐也太过分些。

还有什么药铺哪儿就用得着他打理呢？家里管事是死的不成。

乐则柔斟酌着言语，“陆小姐如何我不了解，但药铺万不能此时接下。”

朱翰谨点点头，“这还用你说？我虽没见识也能分的清孰轻孰重，眼下考功名是最要紧的，我都拿话挡回去了。”

“我过几日就要走了，今日见了面，到时候就不去和妹妹道别。”

乐则柔很惊讶，“要去哪？”

“去若水书院念书。”

若水书院虽比不上苏州无隅书院，但名头也不小，算是北方唯一拿的出手的书院。

乐则柔想恐怕是因为若水书院在台原，离湖州最远才去的。

“你也看见今日阵仗了，我说正值灾情不可操办，但…”朱翰谨后面的话碍难不好说出口，只能化成无奈叹息。

这一场下来，嫡母自小的苛待似乎都没了，外人全都叮嘱他日后要孝顺母亲，还有私下议论他浮躁不知事非要这时节操办的。

乐则柔知道他未尽之意，今日排场太过盛大，水陆珍馐盘碗相叠，临门的整街都盖了厚厚一层红色鞭炮皮子，前院后院两台戏，热闹的不堪。

而她一路过来悄悄掀开帘子看见卖儿鬻女的呼号，面黄肌瘦的人僵直的横在太阳底下，几天未必能吃上一个窝头。

但这些话她也不好说，只道：“台原也太靠北些，岳阳书院也不错。”也挺远的。

“你是听见风儿了吧？”朱翰谨忽而促狭一笑，抬手虚点乐则柔。

“你别瞒我，别忘了我家开的是草药生意，我再不问世事也能窥测些。”

乐则柔但笑不语。

朱翰谨切了一声。

“不光是你，这回大旱州府一直不肯给放粮，我想就是朝廷预备着要是开战得有粮草。但我倒是觉得党夏人今年不会打进来。”

乐则柔询问的目光看向他，朱翰谨从地上跳起来，跟她掰着指头分析。

“一则党夏游牧，今年北方雨水多，咱们旱涝皆苦，但党夏人可得趁着雨水好年景多攒家底儿。”
“二则定国公还在靖北关镇守，他当年打怕了党夏。如果我是党夏人，我会再等几年等定国公一没再动手。反正他也六十五了，没几年好熬。”
“三则他们收草药的事儿做的并不多隐秘，你我都能看出来，这几乎是给大宁送信儿开战。要是我，肯定找杏木堂这样的大药堂直接收，哪里用得着零零散散得买。”

“生意人，谁还嫌钱烫手不成？”

朱翰谨一身读书读傻了的书生气，但他能在嫡母眼皮子底下活下来，还考了举人，绝不是庸常之人。

乐则柔从来都很重视他的想法，他自小看人眼色长大，很多时候想事情思路都另辟蹊径。

朱翰谨伸了个懒腰，笑道：“我琢磨着这两年都打不起来。要是真打起来了，我从台原回来也来得及，左不过一千多里路。”

他话虽然这么说，但心里不是不难受的，有家不能回的滋味儿终究苦了些。

刚回湖州那年只有朱翰谨愿意跟乐则柔玩儿，乐则柔看他这样心里可怜，扬声道：“二哥哥不用感怀，大丈夫立于天地间，何处不可存身。

等你回来之后成了进士老爷，我设宴请你，咱们叫一品阁的席面儿。”

朱翰谨说好好好，借七姑吉言，有意换了个话题，“你知道吗？你那五姐姐又出新闻了。”

她家亲戚往来都是六夫人打理，乐则柔还真不知道这些事儿。

朱翰谨摇着扇子扇风，“她昨儿扮成男人偷偷去宿月楼逮计明，被人瞧出来是女子了，差点儿着了道，后来她喊出来两府的名号才脱身。

可她回去之后又没打点，现在满湖州都知道这位计家三奶奶去青楼。”

乐则宁嫁的是计家，也算是湖州有头有脸的门户。

“这…她怎么越大越……”乐则柔无奈摇头，也是真服了她。

这种事情传的最快，乐家女儿的名声都被她带累败坏，“三夫人得被气死了。”

不守世间规矩的五姐姐，这回恐怕到头了。

……

此时三夫人正在计家正房被乐则宁气的五迷三道，看着眼前口口声声找父亲做主的孽障恨不得打死。

就为了这个小蹄子，她头都抬不起来。

“老姐姐，我真是…真是…没脸见你了。”三夫人对计太太苦笑。

她被计家太太请来的时候还不知怎么回事儿，毕竟她在乐府重门叠院里，哪儿会知道乐则宁能跑到青楼捅这么大一个娄子。

计太太头上盖着一块帕子，脸色黄黄的，虚弱地说，“我是一向知道你的，可宁姐儿她也太不懂事了。”

乐则宁却不依，“我不过去捉奸罢了，你们有这一箩筐话说我，计明整日眠花宿柳，怎不见你们蹦出半个不字儿！”

她跳脚大骂，头发披散着，哪儿还有半分大家子的样儿。

计太太索性闭上了眼。

“孽障！你给我跪下！”三夫人气急，扬手就扇了乐则宁一个耳光，宁嬷嬷亲自带人捆了她。

乐则宁眼睛犹自不甘地瞪着，美人面十分扭曲。

计太太捂着心口，哎呦哎呦中气不足地说：“亲家太太，宁姐儿也不知怎么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三夫人打也打了，但还是要给乐则宁擦屁股，要不然她成什么了，乐家成什么了。

她缓口气说：“宁姐儿千般不是但秉性还是好的，这回也是心急去找姑爷，她年轻人不知轻重才闹了笑话，咱们跟她好好教导也就懂了。”

计太太无意得罪乐家，愿意下这个台阶，“宁姐儿……”

孰料乐则宁听了三夫人的话以为自己理直气壮起来，一口打断计太太的话。

“得让计明给我赔罪才行!

我早知道了，他与那贱蹄子就在宿月楼见面，我要打死那个贱蹄子。”

三夫人想先打死她！

计太太脸都绿了，转头对三太太说：“宁姐儿二十多了，嫁进来几年也没消息，计明这也是没辙。”

乐则宁烂泥扶不上墙，素日也没对三夫人多恭敬。

三夫人不想管她了，于是笑道：“亲家太太说的有理，回头瞧着有好的就开了脸吧，宁姐儿就在家里念念经定定性子。”

乐则宁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还想说什么就被婆子眼疾手快堵住了嘴，被拖去小佛堂关起来了。

后来乐则宁身边丫鬟都被打死，有一个长得与乐则宁像的被计家告上官府，说她私自去烟花地败坏主子名声，那丫鬟关进牢里没两个时辰就“畏罪自尽”了。

……

三夫人从计府回来，越想越气，到了大宅门口又让车夫调转头去了六房院子里，跟刚刚赴宴回来的六夫人大倒苦水。

“三夫人还是心软。”等三夫人走了，孙嬷嬷跟六夫人感叹。

六夫人心里有事儿，闻言漫不经心点点头，“她是好人。”

要不是三夫人，她们母女不知如今投几回胎了，她平时常送些时鲜过来，是乐家巷里为数不多与她们常来常往的人。

等屋子里丫鬟都退下，六夫人没头没脑地问孙嬷嬷，“你瞧那安公公是吗？”

孙嬷嬷斟酌着，手里缠丝绕线的动作慢下来，“我看着嘴巴有点儿像当年的林二少爷，我就瞧见一眼，但不像林家人。”

她想想怎么形容合适，最后说，“他长得像戏文里的白无常。”

六夫人突然因为这句不确定的话一改从容淡定，压不住心中急躁，“你说他怎么找来了呢！怎么就不死呢！”

孙嬷嬷放下手里的络子，紧着说：“您先别急，等着一会儿打听回来的，我瞧着八成不是。林彦安小时候身体差成什么样儿谁都知道，挨了一刀反而好了？再说那可吃人的地界儿，他一个小少爷指定活不得。”

孙嬷嬷也有些后悔，“我那年看见就应该掐死他。”

说以前应该不应该都没用，眼下六夫人扶额道：“要不是他，丫丫怎么可能让人去长青居？！赈灾还有什么机密不成？

哎呀！珍珠怎么还不回来，都一天了还打听不出来，越发不中用。”

六夫人等得心急如焚，珍珠进来回话时催着她赶紧说：“夫人，那公公叫安止，永昌二年生人，永昌七年入宫。”

六夫人心头大石落地，赏了一个银元宝。

她长长透了一口气，歪在榻上对孙嬷嬷笑道，“我昨儿一宿都没合眼，可算能放心了。”

她昨天一天都提心吊胆，今儿又去道喜，现在困劲儿上来了躺着歇歇。

孙嬷嬷却心里打鼓，两人名字里都有个安，究竟是不是他呢？

六夫人躺了不到半刻钟腾地坐起来，白煞着一张脸对孙嬷嬷说：“不对，咱们想岔了。那太监是六皇子的人，上回六皇子来就找丫丫，是不是？”

她们净盯着太监琢磨，居然忘了这么明显的事儿。

要是七姑与六皇子有什么，让个太监来来往往也说得过去。

孙嬷嬷闻言也急了，“七姑刚十六，六皇子长得又好看，这这这…”这在乐家是能治死人的事儿。

说句大不敬的，还不如太监呢，至少外人不会因为太监想到那上头去。

六夫人越想越觉得有理，再也躺不住了，带着孙嬷嬷杀去长青居。

长青居却没人，丫鬟说，“夫人，七姑不在，好像去说什么赈灾的事儿了。”

六夫人急得热锅上蚂蚁般，回到正院已经满身都是汗。

她给菩萨上了三炷香，佛天保佑，女儿可千万别犯糊涂啊。


## 忧心

乐则柔此时正站在东安坊的粥棚边儿上听温管事说话。

堂哥乐则华要带着安止看赈灾情况，但这事儿主要是乐则柔出的力，他不清楚根底，于是请来隐和温管事给安止解说。

乐则柔也跟温管事过来凑个热闹。

太阳快落下了，粉红芙蓉花瓣般的颜色沾染长街和屋舍，地面的余温依然热得蒸人，温管事的细葛圆领袍已经汗湿，安止衣冠整齐，白白脸上仍是一丝汗都没有。

“您看这头的粥棚，”温管事拿袖子拭汗，指指街西口，那里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女人、孩子和老人正排着长队。

他们目光呆滞，或者说根本没有目光，只是两个黑黑的空洞罢了，

“这是为不能干活儿的老弱病残舍粥的地方。”

“这一溜儿，”温管事又指指街东口，排队的大多是青壮男子，还有一些青年女人，他们领粥时候还会领几个铜板，和一小块杂面饼子。

“是干活儿的人的粥棚。渠和井什么都是雇他们挖的，城外也有人修路架桥干活儿……”

温管事兀自说的口干舌燥，安止听的却漫不经心。

乐则华在一旁摇扇等得颇为不耐，心想这样一个宦官能听懂什么？跟他说这些正事还不如谈酒肉风月。

觑着温管事一个话空儿，他对安止笑道：“天气溽热伤身，家中已经备下薄酒，为安公公接风洗尘。”

安止似乎盼这句话很久了，他死人脸上提提嘴角，干巴巴地说：“不必，咱家也乏了，且要回府衙一趟。”

乐则华乐得正好，谁耐烦应付你，他说几句改日再会的话就招呼乐则柔，“七姑，走了。”

乐则柔一直站在旁边听的认真，闻言扭头说：“三哥哥，我还有事和温管事说，一会儿再回去。”

乐则华也不多管，七姑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身边里外三层护卫阵仗，真有不长眼的也是别人倒霉。

此时正是饭点儿，下工的人排队越来越长，很多青壮男子在东边拿了粥和饼子又去西边排队，乐府家丁也不管，但绝不许西边的去东边。

乐则柔静静看着，突然问，“你可会觉得我心狠？”

安止并肩站在她身边，哂然一笑，“你不过想让更多人干活儿赚钱罢了，有什么狠不狠的。”

在西边排队的很多女人不是不能做工，但她们或是因为家中不许，或是因为自己不愿，宁可忍饥挨饿也不抛头露面。

帷帽遮住了乐则柔的神情，安止只能听她轻快笑说：“我自小被当做男儿养大，常有人或明或暗说我牝鸡司晨。我就想着要让女人都出来做工，谁不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女人就得窝在家里绣花呢？”

人笑乐则柔精明如算盘成精，偏偏脑子不清醒开了一个勉强维持开支的念安堂，又对此比什么生意都上心。

殊不知乐则柔最初就没想借此盈利，那是一股幼稚的心气儿，归根到底，是她的不服与不忿。开始只有四处不落的寡妇愿意去念安堂，如今也有些媳妇来干活儿了。

江南民风开放尚且如此艰难，天下女子不知何时才能出头喘口气。

趁着灾荒，乐则柔想逼她们一把。

帷帽垂落的白纱被夕阳染成参差的红粉金色，乐则柔似乎被笼罩在一个绚丽的梦里。

安止听她轻轻柔柔的声音更加愧疚心疼。

他无所谓谁做不做工，无所谓天下女子如何，只恨自己无能庇护不了乐则柔，让她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吃了那么多苦。

一片槐树叶飘到在她帷帽上，安止想为她拂落。

但他在众目睽睽下连伸手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袖中蜷蜷手指。

两人一时默然。

看着面黄肌瘦的灾民，安止突然想起乐则华的话，问她：“我听你堂兄说，这次赈灾，是你和官府打的交道？”

赈灾门道弯弯曲曲，不是谁都能出这个风头的。一般都会被官府请去“认捐”，这样好名声都是当地官员的，都是朝廷的。

如果没在官府打点好，后患无穷，平日穿小鞋使绊子还在其次，下次有灾的时候，说不定被官府直接推出去要求捐银捐物。

反正你家有钱，愿意充大头就一直充。

还有一点，很难解释那么多银米钱粮是怎么来的。

大家同样做官经商，凭什么你有那么多金银，肯定是贪腐。

这重重考虑下来，很少有人家直接用自己名义行事，即使有钱有善心也不愿出这个风头。花钱不说，还招来攻讦。

乐则柔这次全都以乐家名义行事，朝廷也有人参乐家贪腐。

但乐家尚未自辩，就有湖州官吏为乐家叫屈，说乐家为赈灾河干海落，连老太爷一天也只吃两顿饭。

这是以往从没有过的场面。

如果全是乐则柔一人与官府打点，安止不敢想她有多累。

乐则柔闻言难得有些踟蹰，她不好答这个问题，和官吏打交道，对她来说不算太难。

她父亲乐六爷从弱冠之年就开始写一本册子，将入耳的勾当一一记录下来，他后来在大理寺做官，官员阴私知道得更多更清楚。

后来这账目传到乐则柔手里，她四处的铺子都有人专门记录当地官员的事。

小舅子强抢民女啊，官太太放印子钱啊。她只说听这些解闷儿，底下人为博她一笑自然用心。

平日只当笑话的消息，整理成册之后就是一张大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账目有几十本，全都被她封在床底下的地窖里，封死了。

她自己平日看的放在床头暗格，寥寥几字如同天书，只有她一人能懂。

乐则柔能在湖州站稳脚跟，很少有官吏找她麻烦，凭的就是这笔账。这也是高隐对六皇子说的庞大“消息网”。

在官员找她麻烦之前，只要“不经意”谈谈旧事，也就罢了。

但此事她死也不能说，倘若消息走漏，账本就是她催命符。

即使对安止，也不能说。

她半真半假地回答：“念安堂有不少女人身世复杂，有人看我为难，告诉我府君的一些阴私。”

念安堂里确实有个女人曾在青楼见过府君，官员宿妓是大罪，这话也能糊弄过去。

她很自然地换个话题，“六皇子可因赈灾难为你？”

安止闻言失笑道，“他又不傻，不会这当口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没说实话，自从知道乐则柔银子打水漂还把赈灾功劳都推给乐家，六皇子对安止就有些隔阂。

但安止不在意，也没必要给乐则柔添堵。

他示意丫鬟给乐则柔掸掉叶子，继续说：“你这件事做的很对，方才二老爷说有人想抢粮的时候我都在后怕，要是你自己办赈灾，那些暴民恐怕就真抢成了。

不用管六皇子如何如何，真有什么事情是指不上这位爷来救的，你自做你的章程。我这边也自有应付的法子。”

他对乐则柔很温和地笑了。

“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惨白的脸色被暖黄斜阳晕了血色，显得他有一种虚假的健康。黑嗔嗔的眼眸看过来，莫名的能溺死人的柔情。

乐则柔突然一把掀开帷帽，似笑非笑，眼神很奇怪地看向安止，“安公公猜我现在想做什么？”

“嗯？”

她挑起一边眉毛，纤手指指对面的被剥了皮的大槐树。

“我想把你按在那棵树上亲。”

乐府的随从们看见自家小姐正色和那太监说话，那太监脸突然怒红了，甩袖几步上了马车离开。

车夫扬鞭催马，心想肯定是我们七姑不屑与阉人为伍，那阉人恼羞成怒。

嘚嘚马蹄声中，乐则柔戴上帷帽无声大笑。

……

乐则柔一路都在回想安止临走那一瞥，又美又辣，娇得厉害，下马车的时候还止不住笑意。

到了垂花门，一个小丫头闪出来行礼，“七姑，夫人请您去正房。”

乐则柔不明所以，进去正房时候还说，“娘，我一身汗，先去洗个澡再陪您说话吧。”

屋子里只有六夫人一人，她怔怔坐在透雕兰草玫瑰椅上，听见乐则柔的声音才回神。

乐则柔见状也让自己丫鬟们在外面等着，坐到母亲身边。

六夫人看着自己冰雪一般的女儿，又是内疚又是焦急，她握住女儿一只手，低声切切地问，“你跟娘说，六皇子是怎么回事儿？”

乐则柔没防备自己娘会突然问什么六皇子，一时有些惊讶。

六夫人看她回答不上来的样子几乎要急死，连问，“他是不是哄骗你了？”

“我就说平白让个太监来咱家算什么？你万不能与他再来往！”

六夫人脸色煞白心底冰凉，不自觉加大了手上的力道，祈求地盯着乐则柔，“他没占便宜吧？对吧？”

“您想哪儿去了？”

乐则柔噗嗤一笑，“您女儿哪儿有什么倾国倾城的容貌，还皇子惦记？天底下好女子那么多，他惦记我做什么？”

她示意母亲抓疼她，六夫人才发现自己把女儿的手攥红了，赶紧松开揉揉。

乐则柔轻轻握住母亲已经不再年轻的手，她比同龄人都显老些。

六爷去世之前病了好几年，六夫人延医问药，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被浇熄。

后来母女二人相依为命，那么多人想吃绝户财，她们几乎是从群狼环伺中挺过来。

而现在乐则柔生意越做越大，内院中馈人情往来全由母亲打理，其中琐碎烦难，绝非一言能蔽之。

她也记得小时候，母亲对林彦安比对她还好，四处帮他求医问药，二人之间有了别扭，从来都是偏心安止。

但乐则柔要不孝一次，当年林彦安的死讯绝对有内情，这件事她要瞒住母亲。

于是她舒展着长眉笑道：“上回来您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惦记着咱们银子罢了。这位公公住过来是想在赈灾里掺和一脚，把乐家赈灾说成六皇子派人做的。”

“那公公昨天去长青居求我来着，他怕咱家爷们儿因为赈灾抢功劳难为他，去我那儿躲躲，实则他□□出去找地方睡觉了。

他之前帮我收拾过高隐，我自然要帮个小忙。”

养女儿不易，乐则柔知道母亲忧心，故而戏谑地说，“您可太能想了，人家六皇子跟我就不是一路人，我志向不高，没想卷进去皇家的烂摊子里糟心。”

六夫人知她平日最洒脱稳重，听了她的话消去心中疑影儿，但还是叮嘱，“你可不能犯糊涂。”

乐则柔眨眨眼，一屁股挤到她娘的太师椅里坐着，被六夫人笑骂小猢狲，她嘻嘻笑凑近母亲耳边。

“娘，说句不客气的，我能从六皇子身上图什么？没我有钱，帮不了我生意，长得是还行，但比他好看的小倌儿多了去了，我为了他身败名裂我犯得着吗？”

“什么小倌儿乱七八糟的，姑娘家家什么都敢说。”六夫人轻轻拍她后背佯怒嗔她一句，转脸儿又笑了。

“我就是白担心，天底下父母养女儿，总容易忧虑太过的。你这样想我就放心了。”

她声音放低了些，“你要是无聊，等过两年心性定了就在庄子上养几个小戏解闷儿，隐秘些就行。”

乐则柔嫌恶地摆摆手，“我可不要，他们脏兮兮的，谁知道伺候过多少主子。”

六夫人只笑，不置可否。

乐则柔和六夫人说了会儿话，拣新鲜事笑笑，便借着劳顿回去了。

出了正房大门，她脸上笑意骤然消失。

“查清楚，是谁在母亲跟前嚼舌根。”

“是。”豆绿领命而去。

虽然脸上不挂相，但谁都知道七姑动了真怒，她平日不拘束丫鬟玩闹，而现在长青居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不自觉放轻呼吸。

豆绿回来时，六巧跟她摆手使眼色，示意乐则柔正在做针线，豆绿立刻深吸一口气，打点起十二分精神。

须知七姑虽然能自己缝缝补补，但最不耐烦做针线活儿，嫌它浪费时间，只有心情烦躁时才会拿出那幅拆拆绣绣好几年也没成的“和气生财”戳几针。

“七姑，三夫人是来抱怨五小姐的，开始翡翠在屋子里伺候，听见她抱怨五小姐愚蠢不省心，去青楼捉姑爷，现在被叶家拘在佛堂了。

后来屋子里只留了孙嬷嬷跟两位夫人说话，翡翠在外间只隐约听见些。三夫人呆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回去老宅，我们的人还在查她这几日与京城往来书信，明日才能有结果。”

“孙嬷嬷在正房呆了一下午，夫人让珍珠去打听了安公公，之后夫人就亲自来长青居找您了。孙嬷嬷昨日进府给夫人请安，正好是安公公来的时辰，二人或许碰见了。”

孙嬷嬷，乐则柔撂下绣花绷子，指节无意识地敲敲桌面。

孙嬷嬷是见过林彦安的，后来举家迁回湖州，也是她带着人在京处理一应事情，是母亲真正的心腹。

那就是纯属巧合？

安止是六皇子的人，孙嬷嬷看见他出现在府里，以为自己和六皇子通过安止传信，报给六夫人。

这样也说的通，但是乐则柔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跟染了风寒的鼻子似的，这口气儿不顺当。

豆绿觑着乐则柔的脸色问：“七姑，要不要安排孙嬷嬷离府远些。”

“不用，就这样吧。”

孙嬷嬷是六夫人奶娘，这些年早就成了亲人，六夫人孀居多年，能有个说话的人不容易，乐则柔轻易不会对她动手。

“三夫人那里也不用查了，你将人都撤回来。”

豆绿走后，乐则柔琢磨来琢磨去也想不清楚哪儿有问题，全都归结为自己疑心病太重，扔下这茬儿。她让六巧将针线篮子收起来，六巧明显怏怏的，心不在焉模样。

这丫头素来没心没肺，刚还好好儿的，怎么还学会不高兴了呢。乐则柔奇道：“怎么了这是？”

六巧憋不住话，“七姑，为什么不能去青楼捉奸呢？”

乐则柔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五小姐，虽然她对您不恭敬挺可恨的，可是这回她没做错。五姑爷去宿月阁都没什么人骂，她去捉奸而已，却被关起来了。她之前明明对您那么不客气，没人拿她怎样，偏这次占理竟然被拘禁。”

“这两件事不一样。”乐则柔笑了，这话只有六巧会问，她从小到大一直在衡山派习武练功，即使跟了乐则柔也着重负责护卫事宜，没接触过生意的事，心思纯然。

“我在乐家巷没有为官作宦的父兄，只是一个商人，哪个做官的都不必瞧得起我，五姐姐之前对我怎样都无所谓。而现在是乐家和叶家两家的事情，没必要为了她和叶家不睦。”

六巧想说这样对您不公平，但她觉得自己似乎听不懂七姑的话，吞吞吐吐只问出一句，“五小姐，就只能忍着了？”

不忍能怎么样。

天下的事情，从来是有多少价值换多少东西，哪儿有那么多富裕的同情心，遑论这是乐家巷。婚姻是两家资源的置换，要是硬气，就拿旁的来换资源。有多少价值，才会得到多少待遇。

从小到大被家族供养，无忧无虑，不用担心明日温饱，而乐则贞可以为家族提供的价值只有联姻。

便宜占够了，到了家族需要你做事的时候撂挑子，生意不是这样谈的。

青楼捉奸这件事影响乐家和叶家的交情，她自己的价值也因此降低，低到乐家随便就能放弃她。

这是从古到今心照不宣的“道理”，无论披了多么冠冕堂皇的皮，生意就是生意。

但是乐则柔忽然说不出口了。

此时六巧天真而悲伤的目光如一片雪，纯澈映照，让乐则柔觉得自己龌龊不堪，如烈日下的污泥。

她不自然地笑笑，避过六巧的视线，“我也不清楚，说不定过两日就放出来了。你去跟厨房要一份酸梅汤过来吧。”

“哦。”六巧懵懵懂懂地去了。

……

安止回去府衙等很久才见着六皇子，仔细说了湖州赈灾的事情，

六皇子随手把玩着一方铜雀台瓦砚，闻言似乎有些意外，半晌才道：“其余各地也拿这个法子做就好了。”

好是好，但安止忍不住泼冷水，拱手道，“殿下，湖州能这么做是因为有乐家舍善财，其他州府未必有这样的。借粮一事还要……”

“哦？你还想着借？”六皇子突然仰头大笑，放下砚台虚点着安止道：“你可太迂了，我今日跟高隐见了一面，你猜他怎么说？”

不借？还能怎样赈灾？总不能……

安止略一思索，倏忽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六皇子。

六皇子咬着笑，齿缝迸出一个字。

“抢！”

既然皇帝不喜世家，他也得不到世家支持，那他不如彻底得罪世家讨得皇帝欢心。

赌一把，赌父皇能做到皇祖父当年做不成的事儿。

他瞥见那方铜雀瓦砚台，想到昨日见的那些狗屁大户，眼中寒光一闪。他要掏出来那些为富不仁哄抬粮价的牛黄狗宝！

安止听了六皇子一席话，夜里久久不能安枕。

按六皇子的说法，去帮着暴民抢粮，州官们不可能同意，他能抢一家两家却不可能抢的出各地的粮食。

抢不成，那就是赈灾无能骚扰良民；抢成了，得罪大半官场日后有的是绊子使，无论如何都会落下一个暴戾的名声，左右并不划算。

且此事后患无穷，要是暴民抢粮成了道理，那日后谁还敢在此处安身立命？

本来按照安止的想法，杀两个小奸商震慑震慑，各处挪借粮食，再让他们捐银子最好。

但六皇子如今想得帝心和民心，拼着拿世家开刀闹一场表明态度。安止劝也无用。

放在以前安止才不会操这份心，爱听听不听算了，反正日后跟他都没关系。

但如今乐则柔上了六皇子的贼船，他少不得要仔细谋划一番，至少这两年绝不能翻车。

敲了三更鼓，安止将绣像收到枕下，正要睡去，突然听见一声轻响。

他瞬间抽出枕边长刀握紧，绣像揣进怀里，不动声色地问：“哪位朋友？”


## 拼死

长剑挑着锐冷的月光，直奔安止要害而来。

黑色游蛇般的身影悄无声息。

安止右手持刀挡住眼前长剑，他的刀却没受到任何阻碍，下一瞬长剑已经划至他的胸口。

身后是床榻，身前是冷铁。

安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沉腰侧滚，堪堪挡开这一招，长剑如附骨之蛆挑破他肋下衣裳。

一招之间高下立见，来人身量纤细诡谲武功不俗，绝非安止能抵挡。

长剑横来，安止刀被震碎，右臂差点儿被削去，他后步闪身避过冷光，错身时看见对方眼中的狠戾。

护卫听见屋子里响动终于冲进来，但安止知道护卫只能拖延片刻，根本拦不住黑衣人。

他刀法稀松平常，但轻功异乎寻常地好，趁黑衣人被护卫拖住脚步破窗而出。

跑！

黑衣人见安止逃之夭夭，也紧随其后穷追不舍。

安止分出心神琢磨自己何时得罪了人，竟然能买这样本事的杀手，心想自己还怪值钱的。

他一路跳檐踩瓦跑得狼狈，不忘大声问：“女侠好歹让咱家做个明白鬼，哪个龟孙要我性命？”

身后传来刻毒冷哼，“问阎王爷去吧！”

安止知道是谁了。

他不再多说，步子突然轻盈流畅，狞笑着反手抛出数枚柳叶镖，通体闪着蓝幽幽的光。

江湖中人较量最看不起用暗器的，最最看不起暗器上抹毒的。

但是，这招可耻却管用。

黑衣人轻松挡开几枚暗器，却不妨毒镖遇着剑刃在空中骤然炸开，牛毛针如细雨落下。

她不防还有这样的机关，一时左支右绌，依然有几根针飞到她身上。

安止阴森森的笑声远远荡开，如三更索命无常，“大内密毒，女侠慢用。”

黑衣人立刻封住周身要穴，想把毒逼出来。但此毒霸道的很，不一会儿就手臂酸麻。

安止见她着了道，反守为攻，连发毒镖。

黑衣人不敢妄动内功也不敢挥剑再挡，只翻身腾挪躲避。

一时境况反转，黑衣人毒发越烈，渐渐行动滞塞越发狼狈。

她险而又险闪过去一枚镖，一咬牙，拼着自己又中毒镖从怀中掏出药丸咽下去。

安止发狠将周身暗器尽数射出，黑衣人却不怕了，攻势越发狠辣，要与安止不死不休。

安止凭实力根本敌不过对方，但他竟然也不跑了，要将人留在这儿。

毒镖故技重施，险些被黑衣人抹了脖子。

夜里巡查的士兵从不远处过去，安止却不肯求助，自己杀红了眼，被人割的血葫芦般也拼死一搏。

不多时府衙护卫举着火把快马赶来，但安止反而不敢杀黑衣人了。

渐近人马声中，他怨毒而不甘地瞪着黑衣人，“快走，算你命大，要想活命就识趣点儿。”

说完就提一口真气闪身离开，去相反方向吸引护卫的注意。

黑衣人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去了。

……

“刺客冲咱家来的，你们不可惊扰殿下，咱家自有去处，也省的拖累你们。”

安止身上裹着不知哪儿来的披风，在檐下阴着嗓子跟护卫吩咐。

护卫本来就因为他招来仇家满心腻歪，闻言自然十分愿意，只说些属下失职谢公公体恤的话。

安止不理会护卫的场面话，也不要人送，自行飘飘飞檐离开了。

一回生二回熟，安止裹着披风翻进了长青居。

丫鬟们立刻从不同角落无声地跃出来，横刀拔剑围住安止。

“是我。”

六巧认出是他，丝毫不惊讶他夤夜来访，众人立时收剑入鞘各归各位没入夜色。七姑有过话，谁都不必拦这个安公公。

安止大步直奔内室乐则柔绣床，一把掀开帷幔。

乐则柔茫然睁开双眼，看见月光下一个黑咕隆咚的人影险些惊叫出声。

好在下一瞬就认出是安止，捂着跳个不停的胸口顺气儿说你吓死我了。

安止见到她终于心下落定，几乎软倒。

他明知道玉斗不会伤她，但还是担心那个万一非要赶来看一眼。

“怎么了这是？”

乐则柔揽衣推枕起来，揉着眼睛问他，声音又软又哑。

月影粉香一片温软，不久前的你死我活似乎远在九霄云外，安止忍不住探手想去摸她的脸，本就淌血的手上立刻又多了几道口子。

“天爷！”乐则柔赶紧撤去无边丝网机关，一骨碌爬起来捧着安止的手，“你伤着没？”

这纯属废话，她摸着满手的湿黏，鼻子里都是血腥气，无边丝网的厉害之处自不消说。她不敢握安止满是伤口的手，怕弄疼他。

她急急往床下爬，“你等着，我给你拿药。”

连鞋都顾不得穿就要下地走路，安止跟没看见她似的杵在床边挡着。

“快让开。”乐则柔心里又疼又急，扒愣他不动，气的狠推了一把想下床。

“你先放开，我拿药。”乐则柔想挣出来，听见安止闷哼一声又不敢动了。

“哪儿疼？我先给你上药，好不好？一会儿想怎么抱怎么抱。”

安止拿脸颊蹭蹭她脖颈，嘴唇有意无意在她温热皮肉上翕合，“你别动。”

她不知道自己情急时有多美，推他的时候像是一只炸毛的猫，想抓人偏还要收起爪尖儿。

乐则柔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放松了身子回抱过去，柔声安慰。

“我在这儿呢，我在这儿呢啊，不怕。”

她半哄着把安止拉到床上搂着，一下下抚他脑后。

“好了好了，不怕，是不是做梦了，不怕。”

安止不肯说话，只抱着她喘，潮热呼吸全都拍打她在颈间。

天热苦夏，今夜尤甚，乐则柔图凉快通身只穿着一件素纱中衣，似有若无的薄。

方才心急不显，此刻安止整个人死死趴在她身上抱着，两手更是在她后腰勒得紧，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和汗。

她第一次和人这样接触。

乐则柔突然红了脸庞。

但眼下顾不得这些，她赶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轻轻拍拍安止。

“咱们先上药，啊。”

安止头埋在她肩窝，被她柔软的身体与身上的香气迷了神志，勒着她不肯撒手。

乐则柔无法，只好叫丫鬟进来拿药。

“滚。”安止很不耐烦地吼了一声。

他是太监的嗓子，大半夜喊一声尖细又沙哑，把槅扇外的豆绿吓得一哆嗦，手臂上起一层鸡皮疙瘩。

乐则柔也不再坚持给他上药，她动动身子，把安止整个上身都抱在怀里，隔着披风一下下抚他的背。

“不怕，我在这呢。”

安止过了很久才缓起来，乐则柔要点灯时被他拦下。

“我这就回府衙了，明儿还要跟六皇子去江宁。”

乐则柔裹在被子里思绪混乱，轻声问：“你怎么了？”

他背着月色看不清神情，语气淡淡地说：“没事儿，方才做了一个噩梦，很想见你。”

说完就离开了。

……

乐则柔被安止这一出吓得够呛，她看着自己那日换下来的中衣更是忧心。

安止的手那天只碰了她腰，但衣服襟怀上都有淡红色。

透过来的不是汗，是血。

他还伤哪儿了呢？

她已经派人去江宁送信了，到时候一问便知。

“玉斗，你去问……”

她叫玉斗叫顺了，此时对着豆绿也顺嘴秃噜出来。

乐则柔吩咐完事情，问豆绿，“玉斗怎么还不回来？”

豆绿也疑惑，本来玉斗请假是今儿能回来的，这都半下午了还不见人影儿。

……

此时玉斗正与安止对峙。

她破窗而入时，“跟六皇子去江宁”的人在湖州府衙里，左手运笔，对着本杂书写写画画，好不快哉。

安止因受伤而更加苍白，他又画完了个异形异状的鬼画符，把纸团起来丢在旁边，一边蘸墨一边说。

“窦玉姑娘，听咱家一言，你安安静静死了就是了，来这儿蹦哒什么？趁这会儿还能喘气儿，赶紧去相国寺定一场法事，好歹能超度超度。”

玉斗，不，应该叫窦玉姑娘因中毒而面色青黑，和安止站一起简直活脱脱黑白无常现形。

她冷冷挑唇，“怎么着也要拉安公公垫背，你一个阉狗尚且喘气儿，我这么死了岂不可惜。”

安止毫不在意她的辱骂，顺手又画成了一株意态婉转的水仙，他瞧自己的作品颇为不满，啧了一声。

“没辙，个人名儿都在阎王老爷本儿上写着呢，咱家还真就比你命长，你下去之后跟判官念叨念叨，下辈子投个长命的胎。”

论耍嘴皮子，窦玉是永远比不过安止的，她也无意与他饶舌。

“安公公，我知道你姓林。你说，要是皇帝知道了你根脚，还会留你在他儿子身边儿吗？”

安止铺纸研墨再接再厉，闻言连眼皮也不抬，“口说无凭。”

“那就扒了你裤子一瞧便知，”窦玉忍不住咯咯笑得开怀，有毫不掩饰的恶毒。

“况且这种事要什么凭据？只要个疑影儿就够了。”

安止听了这话终于抬头了，他提起嘴角，像是纸人画上去的笑脸。

“那姑娘就更该死了。”昨晚没能及时杀了她，留下这么个大麻烦。

窦玉笑得越发畅快，“不巧，我几位江湖上朋友正在王公府第当看门狗，我前脚死了，他们后脚就能知道你是什么变的。想杀姑奶奶的人有的是，但有本事杀的还没出生。安公公自己掂量掂量。”

安止长长透了一口气，似是万般无奈地拿出一个小纸包，“好，解药给你。”说着就把纸包扔在桌角。

他这么痛快，窦玉反而不敢信了，她冷笑一声，“你这阉人能这么好心？开个价。”

安止没回答她，自顾自书画。

“这药每月吃一次，你拿乐则柔平日行踪跟我换。”

窦玉的剑倏忽横在安止脖子上，长剑冰冷锐利，她眼中有怒火灼烧，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儿。

“想都别想。”

安止阴森一笑，似乎剑架在别人脖子上般无所谓。

“咱家不会伤乐则柔，但你要是杀了咱家，可就得想想自己还有几个时辰好活了。大内密毒，只有一份解药。”

窦玉不再多说，直接送剑取安止性命，被安止反袖闪身轻巧躲过去了。

她昨晚中毒吃了虎狼之药支撑，现在已是强弩之末，全靠一股怒气活着。

几招之后窦玉就被安止踩在脚下拿剑抵住了脖子，她形容比安止昨日还要狼狈。

安止是故意的，招招伤在命门却不杀了她，只为报昨天的仇。

窦玉嘴里喷出血来，她胸骨已经塌下去一块，但仍粗着脖子大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肖想七姑！不得好死！”

安止不怒反笑，从怀里拿出另一个纸包扔到地上，吊着脸说：“吃吧，解药。”

窦玉狐疑地看安止一眼。

安止撩袍半蹲下，垂眸阴狠地看着窦玉，慢慢地说：“咱家想杀了你不假，但谁让你还算忠心呢？这就是解药，爱吃不吃。”

窦玉迟疑了很久，又咳出紫黑的血，她一狠心，伸手去够地上的纸包。

安止嗤笑，“解药有两粒，半年后再给你另一粒。”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窦玉爬起来咽了纸包里的药丸，“你什么身份，七姑什么身份？咳……”

一边咳血一边恶狠狠骂他。

“我要是你，早一头碰死干净。”

安止又回到书桌前写写画画，根本不理窦玉。她虽依然怒火冲天但身体实在支应不住了，只能先狼狈逃出去。

墨色水仙叶乱花颓地铺在宣纸上，安止想再画一笔时才发现手中笔杆已经碎去。

他咬着牙根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眼中尽是赤红色。

窦玉虽然图谋不轨，但对乐则柔忠心耿耿，身手在中原屈指可数。

他不能时时保护乐则柔，只能容忍窦玉在她身边。

再等一等，用不了两年就能清掉这些碍眼的东西，他告诫自己不能心急。

还是忍不住掀了书案。


## 锋芒

“七姑，太夫人请您过去。”
乐则柔一路都在琢磨怎么回事儿，但来传话的是个小丫头，一问三不知。
等到了地方，还是太夫人跟前儿的浣纱小声告诉她，“大小姐和大姑爷带着两个表少爷来了，太夫人请了几位夫人和您过来。”

大小姐乐则贞是大伯父的长女，大伯父英年早逝只留下一子一女。
故而乐则贞是在太夫人膝下养大的，最得太夫人爱重，说是心肝儿肉眼珠子也不为过。
前几年她嫁给了江宁周家当长媳，周家大老爷在礼部当侍郎，她丈夫自六年前考中举人后一直潜心读书考进士，身边一个丫环姨娘皆无，只用小厮伺候。
最妙的是，她婆婆是太夫人娘家嫡亲侄女。

丈夫上进婆婆宽和，进门三年生了两个大胖小子，乐则贞算得上人生赢家了，是多少闺阁小姐的羡慕对象。
但乐则柔倒是知道点儿不一样的，比如周姑爷为什么只用小厮伺候。

可这不年不节的，几口子来这儿做什么呢？
乐则柔琢磨着，放慢了步子问浣纱，“还请别的姐妹了吗？”
浣纱摇摇头，“只请了您。”
那就肯定不是好事儿，要不然太夫人怎能想起她来。

果不其然，一进去正看见大姐姐伏在老夫人膝上哭，“全都没了……那么多金银和粮食…全没了…”
几位夫人在一旁小声劝解，“人没事儿就行…浮财不值当的…”。

乐则柔见状悄没声儿进去拣了一个旮旯坐下，只静静听乐则贞哭诉，
“那天杀的六皇子，让暴民在江宁抢了一天啊，他还关了城门，我差点儿就见不到您了…”乐则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骂六皇子和暴民。

乐则柔心里也是吃了一惊，太平盛世居然敢抢了大户人家东西，这是开国两百年从没有过的事儿。

“含诗，”太夫人对三夫人说，“你给贞姐儿他们安排好院子住。”
三夫人连连应声。
太夫人抚着乐则贞满是泪水的面庞，叹口气，转头向旮旯里的乐则柔吩咐。
“你大姐不容易，家里如今乱糟糟的，你去跟江宁那边问问清楚，你看家里的米粮还有多少，分出一半给周家送过去。”

乐则贞不可置信地看向太夫人，嘴张大了，连脸上的泪都忘了擦，“祖母，二叔父……”
二叔父一直打理乐家巷庶务，这时候要为乐则贞出头最名正言顺，但竟然让一个乳臭未干的乐则柔给她安排应付，她成什么了？
乐则贞不知道这次赈灾都是乐则柔出的米粮和银子，还以为是祖母敷衍她。

张嘴就要一半粮食，您比那些暴民还会抢，乐则柔腹诽。

不过她已经料到会有这么一出，闻言从帷幔后缓缓起身，还没开口就听浣纱进来传话。
“太夫人，老太爷请七小姐过去前院书房。”
太夫人一辈子没对老太爷说过半个不字儿，让乐则柔赶紧去。

前院书房里，老太爷坐在紫檀大案后面的圈椅上，二老爷和四老爷一人一把官帽椅分坐两侧。
则字辈儿有功名的少爷们在下首站着一溜儿，乐则贞的丈夫周姑爷站在另一边儿正说着什么。

见乐则柔进来，众人俱是惊了一下，而后面面相觑。
乐则柔跟老太爷行了礼就想往旮旯角站。

老太爷一撩眼皮，随口吩咐祝洪，“给七姑搬个凳子。”
从老太爷嘴里说出来了“七姑”，甚至所有少爷们都站着的时候能在他面前有个座儿。
这下连二老爷和四老爷都惊着了，他们对视一眼，又避开了视线。

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打量着乐则柔，似乎要把她看出朵花儿来。
她还是梳着妇人圆髻，白罗裙外面罩着竹月色绣白折枝梅花褙子，通身只有头上的蘑菇头银簪勉强算首饰，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不卑不亢任人打量。
祝洪搬来一个黄花梨八足圆凳放在二老爷下首，乐则柔谢过之后就落落大方地坐下，丝毫不扭捏，成为书房里第四个坐着的人。

她稳稳坐在这儿，自今日起，她终于能成为乐家说话有分量的人了。

没人知道她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激动得微微发抖。

乐家男丁永远不明白进这间书房是多么不容易，他们只要有了功名就能书房议事。
但乐家的女人们，从来，从来没人能进来这个地方。
位子看似是乐则柔拿真金白银赈灾给乐家铺名声换来的。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为之谋划了六年，一步步不敢行差踏错，准备了六年，现在终于明正言顺得到。

别人只能看见她嘴角半提着的笑。

“行了，别瞧了。”老太爷看他子孙的反应颇有意思，但看着看着也觉得没趣，他咳了一声。
“你们要是谁能让湖州人都传颂乐家，也能坐在这儿。”
乐家是一方著姓，在灾荒里救济百姓，被朝廷旌表尚在其次，更重要的是能流芳后世，福泽子孙。

老太爷看向一旁周姑爷，“说说吧。”
周姑爷不知在想什么，愣了一下才拱手应是，忙道：“前日六皇子到了江宁，设宴找了几个大户让认捐钱米银两。后来晚上就…”

老太爷打断他的话，“一共捐了多少？”
“合起来应该三千两上下。”
三千两，一对儿前朝花瓶的钱，这些大户丝毫没把六皇子放在眼里。

老太爷一乐，示意他接着说。

“六皇子在席上也没发作，只说让他们回去好好想。结果晚上关城门之后就有暴民抢了两个粮商。”
“府君想出兵压住的。但六皇子说物不平则鸣，非但没有派兵，昨日一早还捉了那两个粮商在衙门前杀了，说他们哄抬粮价为富不仁，罪有应得。”

说到这儿，周姑爷似乎回想起来什么，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余下粮商见状都说认捐，但六皇子一直闭门不见不肯理会了。
如此，那些暴民更加猖狂，他们昨日在江宁城里抢了整整一天。最可恨的是，那天杀…那六皇子竟然关了城门不许打开，城门也有暴民巡守着防着人跑出去。
暴民原先只抢些商人粮仓罢了，但后来竟对咱们这样人家下手，不仅抢米粮，还抢金银细软和······”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说，“据说乔家的女眷，昨日都自缢了。”

暴民和女眷自缢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饶是老太爷见惯风浪也不禁变色，书房里不知是谁倒吸一口凉气。

周姑爷的声音很低，像是描述一个低沉的噩梦。
“整个江宁都是暴民，我们后来躲进地窖了，听见那些暴民进了宅子抢了一通。
府君昨日晚间终于派兵，宅子里的暴民都被官兵杀了，六皇子许是看事情要收拾不了也不再阻拦。
今早我们逃出来时，到处都是尸首。”

书房里死一般沉寂，众人一时瞠目结舌缓不过神来，光天化日流民强抢大户人家粮食，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半晌，老太爷格格一笑，苍老低哑的嗓音格外阴森，“六皇子倒是好谋略。”

他杀了奸商，顺应民心劫富济贫，最后弹压的时候是江宁府出兵，与他没半分干系。
江宁百姓只记得六皇子的好，把坏事儿往府君头上一推。如果猜的不错，六皇子走之前必然还要撒一回泪。
再拙劣不过的把戏了，拙劣但有用。

乐则柔仔细听完觉得十分蹊跷，怎么在六皇子去之前江宁无暴民，偏他到了又凑不上银子就有人抢？而且不抢官府粮仓，只抢商人的。
但她没说出来。

此时乐则华上前一步，拱手道：“大姐夫，江宁之前有暴民抢粮吗？”
“有自然有的，但从没抢成过，一则有家丁护卫，二则有官府出兵。这次府君想出兵时六皇子不许，就酿成大祸。”

这么说倒也可能是巧合了，但乐则柔心里还是留了疑影儿。

“真是欺人太甚！六皇子这样是将江南世家的颜面放在地上踩，就不怕日后物议汹汹吗？”
十三少爷乐则煦恨恨扬拳，被父亲四老爷瞪了一眼。
十三刚考下秀才功名，这是他头一回参与书房议事，少年人激动了些也在所难免。

四老爷缓声说道：“当务之急，是咱们家多派些人手日夜巡视，粮库和庄子都要仔细巡查，万不能出现江宁的事儿了。”
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
乐老太爷没理会四老爷的茬儿，也没问二老爷如何，直接越过乐家一应男丁看向乐则柔，“七姑，你说说。”

各色的目光落到乐则柔身上，她清清嗓子，起身轻声说，“回祖父，四伯父说的有理，是该多防范些。
至于别的，孙女倒是觉得六皇子倒不是行昏招，他这出粗中有细。”

“说说看。”老太爷混浊的双眼闪过精光。

乐则柔应是，“六皇子无母族妻族，没有世家助力，他也求不来世家襄助。他想成事，要么得兵权，要么得君心。”
“永昌八年后，”她顿了一下，“永昌八年后郑林两家覆灭，今上启用冯子清卢正清之辈，正是想削弱世家。”
“六皇子想得君心，最好最快的法子就是重创世家，而今日将世家颜面踩在脚下就是他给当今的投名状。”

乐则华扬声打断她的话，“七姑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开国之初□□皇帝订下君臣共治的规矩，不可废宰相写进天宪。且自古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我们哪儿就到了眼中钉肉中刺的地步？”
同辈兄弟不少这样想的，这时也附和着微微点头，乐则华见此更加自信，向老太爷拱拱手。
“这次江宁之祸，大抵是六皇子少年人屡屡碰壁抹不开面子，一时愤怒罢了。七姑深闺女流，总容易想多了些。”

乐则柔被人说“想多了”也不恼，她等乐则华说完才笑吟吟道：“君臣共治的国典不假，但一代代皇帝过来，不被世家掣肘也是真。江南土地十之八九归为士族所有，朝中官员极少寒门出身。
如今天下太平无战事，偌大朝廷尽是文官天下。皇帝看着各路官员同气连枝，不可能不急。二皇子在工部理事，前年三皇子插手了春闱，六皇子之前在兵部历练，皇帝正想法子往各处塞皇族自家人巩固皇权，这些就是证据。
至于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确实是古今一理。”

她莞尔一笑，眼睛闪着剑刃般冷冽的光，“可皇帝择选是最后一步了，在此之前，书院里，乡试院试，寒门出众少年早就被世家早早收入囊中。
不说别的，单看咱们家在书院资助了多少人就知道，那些人日后行事会不顾乐家吗？皇帝心里，他们姓的是乐。”

乐则华还想反驳什么，但想来想去无话可说，只悻悻退回去。

“而六皇子怕不怕得罪世家，”
乐则柔垂下眼皮敛去眸中锐冷的光，对老太爷说：“他自然是怕的，但咱们家支持二皇子，周家是三皇子母族，其他世家也各有各的殿下要扶持。
只要六皇子想当皇帝，这些世家早就是他的敌人，怎样都会得罪的，不过早晚而已。
既然如此，不如现在得罪世家，至少能得陛下青眼和民心，两头里抓住了一头。看似鲁莽，实则缜密。”

她侃侃而谈不疾不徐，这一番鞭辟入里分析下来，偌大的书房十分寂静，几乎落针可闻。

一个无父无夫的女子，不可能成为世家宗妇也不可能联姻封诰，乐则柔在乐家男丁眼中几乎是一个毫无价值的废人。
众人往日只当她是一个汲汲营营靠家族荫庇的女商人而已，就算比寻常闺阁弱质强些也有限，现在才惊觉她不显山不露水，城府深不可测。

各人有各人的心思，不得不重新打量眼前这位“七姑”。

老太爷盯着乐则柔看了许久，半晌满意一笑，点头道：“说的很是。你既然看出来怎么回事儿，想必也有应对法子？”

乐则柔比寻常女子的声音都低些，刚才说了一大通，再开口时有些哑，“依孙女所见，并不需如何应对六皇子。”
她知道老太爷也是这么想的，否则不会让她这个保六皇子的来书房议事。

老太爷心中更是满意，但面上丝毫不显，神色淡淡地看向乐则柔。

乐则柔恭谨地略垂着头，老太爷看不清她神情，只听见回答。
“自顺崇年间至今，哪位皇帝不想大权独揽，不说远了，先帝所喜就是当年的逸王殿下，可最后还不是郑家把当今送上了龙椅。
俗话说，有多大碗吃多少饭，剪除世家是瓷器活儿，要看手里有没有金刚钻。”

站在末尾的乐则煦皱眉看看这位七姐，心中暗道“真是做惯了商人，满口市井语，俚俗。”

他正想着，又听乐则柔说：“世家凭的，是一代代子弟寒窗苦读焚膏继晷，从千万人中杀出来的书礼思智。咱们与那些靠祖宗余荫的勋贵不一样，哪位子弟单拿出去都是能成事挑担子的。”
她不着痕迹地捧了在场少爷们一把，而后语气一转。
“如今六皇子不过是顺着皇帝的意思做事，只要咱们守住祖宗家法，让陛下手中权力不再外扩，那六皇子自然就不足为虑。”
“最紧要的是，不能让陛下再拿军权了，永昌八年陛下收了京畿的兵权，京中官员的性命都别在皇帝的腰带上，颇受掣肘。而且这些年皇子们往六部伸手，绝不是好事。”

她故意留下一个话口，果不其然二老爷接过她的话，“也未必是坏事。皇子在六部各自为营，彼此争斗愈发激烈，越能壮大世家。”

话已经被乐则柔说透了，后面再说什么也是些细枝末节，没一会儿老太爷就让人散了，只单留下乐则柔。

老太爷起身，缓步走到窗根底下的青花八仙大缸旁边，背对着乐则柔看里边金红青黑的小鱼游动。
他良久才道：“关之以捭阖，制之以出入。你今日鲁莽了。”

乐则柔站在窗棂的影子里，垂首应是，一如在湖州十年间乖巧温顺。

但老太爷知道她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今日书房乐则柔锋芒毕露，让乐家众人不得不都对她重新估量。
在场的还有一个周家人，用不了多久，这番话就会传出去，乐则柔凭此就能在世家中占一席之地。

老太爷也不再劝，年轻人有闯劲儿，有些道理只有自己吃苦头才能明白，他咳了一声。
“行了，回去吧。”

乐则柔把书案茶水放在大缸旁边小几上才退下。
老太爷滋溜了一口茶，往青花瓷缸里丢进去把鱼米，看小鱼争相啄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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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关之以捭阖，制之以出入。”语出《鬼谷子》


## 忍耐

乐则柔从书房退出来犹激动得难以自抑，她强自压着嘴角紧攥拳头，上马车时差点儿踩着自己裙子。

“六夫人请您过去。”到了垂花门下车时，有个小丫头蹦出来仰着脸给乐则柔请安。

一顿折腾也到用晚饭的时候了，乐则柔想想跟豆绿说长青居不用摆饭，她去正院吃。
她心里高兴，对立在正房门口掀帘子的翡翠笑道，“烦姐姐给我烫壶金华酒，我和母亲喝一盅。”

翡翠抿嘴一笑，冲她摆摆手，示意六夫人情绪不高。

乐则柔站在门口缓口气，一边琢磨一边扬声道，“母亲可是想女儿了？”笑着进去。

六夫人却没理她，从玫瑰椅上起身把她拉进内室，急急地问：“赈灾是不是全都你花的银子？”

乐则柔笑脸有一瞬的僵硬。

她知道母亲心结，所以一直没说赈灾里边的实情，不知谁竟敢在母亲跟前儿嘴碎。

自己养大的活冤家，六夫人看她这样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她瞪了女儿一眼，“你也别寻她们霉头，要不是你去了那边儿书房我还猜不出来呢！”

事情已经做了，母亲也知道了，乐则柔嬉皮笑脸给六夫人捏肩膀，“您别生气，气大伤身，那点儿银子不值当的啊。”

“你当我心疼银子？”六夫人打掉她的手，柳眉高高扬起，“你娘我也算杏林世家长大的，怎会不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道理。你乐善好施积德积福，我高兴还来不及。”

乐则柔频频点头应是，说母亲最是心肠慈悲，怜弱悯孤。

六夫人没理会她打哈哈，话锋一转，含怒带煞地高声道，“可你不该推到那些污糟东西上去！当初他们那样对你，你竟然还要为他们贴金！”
“那年你才七岁，老太太让人把你带走去沉塘，也怪我，真信了她是想见孙女。要不是你聪明知道憋气游水，又误打误撞跑到你三伯母院子里，早都没了。”

六夫人说着说着就哭了。

这是她多少年的梦魇，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要抱着女儿睡觉才行，一合眼就是女儿哭着喊救命。如果不是因为乐则柔在京城落水后就非要学游水，她早就没了这个女儿。

她清清嗓子，看着站在地上的女儿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你父亲因此搬出来和那老虔婆决裂，我也再没踏进那宅子半步。
你长大有主意了去请安。好，我知道孝字大过天我不拦着。可如今你还要去巴着他们，要去给他们贴金，你究竟是想的！”说到最后，她已经忍不住悲声。

乐则柔跪下了，她也不劝母亲别哭，只垂首说：“母亲，我既然是乐家女，往来生意得了家族荫庇，我就该……”

“那是他们欠你的！”六夫人眼中燃起怒火。

欠不欠的，这话太天真了，乐则柔抬头一笑，“他们也欠小姑姑了，又能怎样？清明节多烧两刀纸？我们不能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儿。”
没人会因为她差点儿死在太夫人手里而对她好，她也不需要谁的怜悯与愧疚。

“母亲！”

六夫人想说什么，被乐则柔扬声盖了过去。她身量纤细，此刻明明跪着，竟让坐在榻上的六夫人莫名有了压迫感，似乎眼前不是她一向乖巧的女儿，而是位高权重的男子。

乐则柔看着六夫人含泪的双眼，咬着一字一句说：“当年的事儿我一直没忘，我比谁记得都清楚，我知道自己差点儿死在湖里，也知道您恨那个院子里所有人。”

“但我要忍，您也要忍。”

“因为我要当乐家说一不二的人，过往给咱们脸色的人都得奉承咱们，我要让他们开了老宅大门迎您，要让您住在寿春堂里。”

她在六夫人惊惶失疑的目光中微微一笑。

“我要整个乐家。”

……

“七姑如今也大了，你跟前儿有个孩子权当解闷儿，日后也能撑事儿挑担子。”
四夫人穿着大红绉纱马面裙，圆圆脸盘几乎盛不住笑意，她两手虚划了一下，咯咯笑道：“这么一大片家业，七姑一个女孩子终究力不从心，平日抛头露面也不像样子。你给她寻个兄弟帮衬帮衬多好，跑个腿儿管个事儿的。”

六夫人静静听着，一语不发，四夫人也不恼，自顾自道：“这是各家几个伶俐小子，我都带来了，你瞧瞧怎么样。”说着让廊下玩耍的小孩子们挨个儿进来叫人。
这些孩子大个儿已经十一二，小的也有六七岁了，有机灵鬼还会说几句吉祥话。想是来之前都让父母嘱咐过，或文静或活泼，都很有礼。

四夫人不知道收了人家多少好处，狠夸了一番，对六夫人笑道，“就当让孩子过来玩儿几天，你这做叔祖母的可不能太溺爱他们啊。”

听她说得天花乱坠，六夫人连茶都没让人续，神色淡淡，“我身子一直不好，怕照看不周，都请回吧。”

四夫人不赞同地哎了一声，而后亲昵地说，“身子不好正该多看看这些孩子，生龙活虎的，保准百病全消了。再说给长辈侍疾也是他们本分，更得留下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这家主人。

“四伯母来的正好。”一把比寻常女子要低些的嗓子响起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丫鬟挑起帘子，转进一身月影白襦裙的乐则柔。
她给四夫人和母亲见了礼，而后对四夫人笑道，“侄女正愁要不要告诉您这事儿呢，可巧儿您来了。”
四夫人心里一紧，但圆脸上依然满是笑意，语气慎重了许多，“七姑要说什么事儿？”

乐则柔做出欲言又止的样子，吞吞吐吐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十三前两天在宿月阁欠了两千两银子，如今到期了该还，人家不好意思登门，就辗转求了我说这笔账。”

四夫人的脸顿时腾地红了。

在场的孩子里有大了知道事的，自然对宿月阁这个名字毫不陌生，那是湖州最大的青楼。

四夫人想不到自己眼珠子似的小儿子居然去那污糟地方，还欠了老鸨子钱。
这是能让儿子名声扫地的事儿，她此刻恨不得撕了乐则柔的嘴。

她想让乐则柔拿出凭据来，但看见乐则柔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由打了个寒噤，只能勉强道：“七姑记错了吧，十三怎么会……”

乐则柔唔了一声，摇摇头，“记错了吗？我得想想。”

四夫人见此还有什么不懂的，她僵硬的脸堆出笑来，“那你想着，我先领着这些孩子回去了，出来玩儿半天也该念书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四夫人慌慌张张离开，连送都追不上送她。乐则柔大笑，却见六夫人却愁眉不展。

她想想最近有什么难办的事儿，过了一圈也没想出来，只好问，“母亲可有什么烦难？”
“我只觉得自己没用，”六夫人苦笑了一下，“人家女儿这么大的时候只想着绣嫁妆，你却……”
她想保护女儿，却发现女儿早已经能撑住这个家，而她也没有保护女儿的能力。

“母亲快别这么说，”乐则柔扑过去揽住六夫人脖子，笑嘻嘻的，“要是没有您平日照料后院打理往来人情，女儿早就累死了。
我也愿意这么过，比起嫁人之后打理小妾侍奉婆婆应付丈夫舒服多了，辛苦些就辛苦些，活的痛快！”

六夫人刮刮她鼻子，让小冤家起来，压着她一把老腰了。
她没看见女儿紧握的拳头。
他们不该给母亲添堵。

没过几日，乐家几房都遇上些小麻烦，或者少爷大手笔买假古玩，或者铺子做生意被人坑。
还有外室抱着玉雪可爱小儿子找上门来认祖归宗的，据说那位叔父被妻子登时骂了个狗血淋头，脸也抓花了，“你想让我儿子被克死了，好让这贱人的儿子当少爷不成！”好一番鸡飞蛋打。
谁都知道这是乐则柔的警告，各自安分了一段时间。

太夫人把乐则柔叫去想骂她，但她说还要办祖父交待的事，急着给周家银子，太夫人只能憋气让她回去。
“我怎么就没早掐死她！”太夫人拄着拐杖恨恨地骂，家门不幸，出了这样一个怪物。

这是后话不提。

……

“七姑，安公公并不在江宁。”
乐则柔这几天一直为安止的事儿悬心，那天半夜太过诡异，如今人不在江宁，她第一反应就是出事了。
“能去哪儿了呢？”
她让豆绿退下了，自己躁烦地来回踱步，不小心膝盖磕到榻角，气的她抱着腿狠狠坐上。
竹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乐则柔臀腿也被硌得够呛。
更气了，她哼了一声，骂安止大坏蛋。
“谁惹我们七姑生气了？”
一人悄没声儿进来，眉眼带笑，拥颈曲领中衣显得他面目柔和了一些。
“你怎么来了！”
乐则柔又惊又喜，腾地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的安止很想亲吻她的眼睛。

“来来来，坐好坐好。”她想起件事儿，拉着让安止坐在临窗大炕上，伸手要解了他外袍。

安止握着领子左闪右躲，不肯就范。
“这是做什么？”

乐则柔理所当然地让他听话，“你别闹了，我看看你伤。”

安止一脸惊诧莫名， “什么伤不伤？我都不知道自己受伤了。”
他紧接着问乐则柔，“我刚才过来看见好几个男孩儿出去，是怎么回事儿？”

闻言，乐则柔神情僵硬一瞬，不自然地含糊了句，“没事儿，几个孩子玩儿罢了。”
手也从安止衣领收回去了。

安止眯了眯那双吊梢眼，不善地打量她，半晌才道：“是不是他们逼你过继子嗣？”
“你是长了几个心窍，怎么什么都能猜出来。”乐则柔好笑又无奈，“不用担心，以前也有过，不理他们，过几日就算了。”

但以前没有过这么大规模的压力，只图六房的钱财田土罢了，且有乐则柔克人的名头镇着，多多少少忌惮些。

如今各房都知道乐则柔的本事，无不眼热心活，想把子侄过继去，借此搭上乐则柔的线，让她为其谋划前程。
只要成为六房的男丁，乐则柔会不管吗？乐则柔那些无形的资源会不给吗？

至于克不克的，万贯家财和巨大利益前面，似乎没那么重要了，就算真克死了，也能再生一个送来。

退一万步说，就算乐则柔不过继，能拿这件事恶心恶心她也是好的。
饼就那么大，她得老太爷青眼，必然要占走一部分别的房头的资源，谁会甘心呢。

现在乐则柔尚未真正在老太爷书房站稳脚跟，还不想撕破脸，只能略微警告。
不过警告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大块冰山在貔貅铜鼎里冒着寒气，屋子里凉依依的。

安止随手捏起来乐则柔针线篮子里的一个素面荷包把玩，嘴角挂着冷峻笑意，不自觉又带出来半阴不阳的腔调。
“索性收拾了就是了。你且答应下来，到时候咱家给你处理干净。”

乐则柔看见他手上未消的伤痕，心道，处理不处理的都是以后的事儿，眼下却有一桩要紧的。

她凑近了些，不动声色把手搭在他衣领。
“我何尝不知道这样方便，可他们终究是我乐家子弟，大人利欲熏心把他们塞过来，小孩子却无辜。”

“妇人之仁。”

安止不屑嗤笑一声，把荷包抛回篮子里，“不死两个谁都不怕，打量你好性儿容易欺负。”

可孩子究竟无辜啊，乐则柔腹诽，而且最会欺负我好性儿的是你这个大尾巴狼。

她无奈地笑笑，趁着安止低头的空儿，手迅速探进他衣领。

安止没防备，激灵一下差点儿蹦起来。

乐则柔一边在他衣服里乱摸一边理直气壮呵斥他，“别动别动，我手还在你衣服里呢。”

“你快拿出来。”安止的身手打十个乐则柔不在话下，但现在只能僵着身子求她，哪儿还有刚刚谈笑间处置人命的大尾巴狼样子。

乐则柔摸着了，手终于拿出来，同时她面无表情盯着安止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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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晚了，我有罪(T ^ T)


## 荷包

安止开始还色厉内荏地与她对视，而后就不敢看她了。

逃避可耻也没用，有些事不是安止想怎样就怎样的。

不一会儿，他就听见乐则柔的哭腔，“我可是摸着你肩上纱布了，你还要唬我吗？”

安止心虚笑笑，不敢对上乐则柔视线，连连哄她别哭，“早就好了，就缠着些。”

乐则柔不依不饶，安止在她“要么自己脱要么我帮你脱”的威胁下把上衣都脱了。

曲领遮盖着脖子上的白纱料，身上更是纱布缠裹没一块儿好地方。

许是方才扯了一下，安止肩膀处渗出血红。

“玉斗，玉斗！”

乐则柔颤着嗓子扬声问：“那瓶金疮药放哪儿了？”

安止身上肌肉骤然紧绷。

进来的却是豆绿，“您别急，我给您找。玉斗不是捎信儿回来请假嘛，您又忘了。”

豆绿给安止拆开纱布，血痂已经将皮肉和纱布粘在一起，拆下来血呼啦擦一片。

新伤叠着旧伤，还有淡白色的疤痕。

乐则柔看他脖子上的血痕和肩膀深可见骨的伤口，整个人都在哆嗦。

撒药包扎活计一套活计豆绿做的娴熟，安止还有心情笑，安慰吓得鹌鹑似的乐则柔，“我没事，就是瞧着吓人。”

乐则柔却不肯信他，只切切问豆绿，“真不用请大夫吗？”

“七姑，我见过的伤比大夫多多了，您就放心吧，红伤都是这么弄。”

豆绿拍胸脯保证，但看着安止身上的伤痕有些狐疑。

乐则柔是知道豆绿本事的，闻言放下心来，转头问安止：“你用的什么方子，现去抓一副熬了。”

安止答不上来。

乐则柔顿时被气的一个倒仰，又惊又痛地瞪他。

“你竟然不喝药！”

“这点儿哪儿至于喝药，你别怕，我好的快。”

乐则柔不想理他，让人立刻去熬收敛伤口的药给安止喝。

这人喝药倒也痛快，一大碗咕咚咕咚就灌下去，看的乐则柔更加心疼。

他明明小时候那么娇气，现在喝汤药面不改色，她不敢想这些年他吃了多少苦。

乐则柔忍不住关心这个不爱惜身体的混蛋，“你这伤怎么来的？”

安止满不在乎地回答，“凑热闹打太平拳，误伤了。”

他不愿意说，乐则柔便不再问。

她有脑子，会自己想。

伤一定是找她那晚伤的，他受伤之后立刻来找自己，说明这人有可能伤她，并且安止认为对方知道自己和他的关系。

不是因为六皇子，如果六皇子遇刺，一定会宣扬出来。

要是六皇子想杀了他，也有的是法子，不会蠢兮兮舞刀弄枪。

那必然和她有关。

什么人会知道他和自己关系？

乐则柔不着痕迹地打量豆绿一眼。

她的心腹差不多都知道自己和安止有联系，但也可能是六皇子那边的人。

可为什么呢？伤了安止图的是什么？

乐则柔想不明白。

她暂时撂下满腹心思，问另一个话题，“那你身上旧伤怎么回事儿？”

“在宫里不懂事，就挨了几鞭子。”安止满不在乎地说。

他后背的伤痕依然还在，摸上手肌理不平。乐则柔忍不住问出口，“是六皇子做的？”

安止大笑，说乐则柔想太多，“不是，刚进宫时候不懂规矩，就挨了几鞭子，不是大事。你让我想是谁我也想不起来，当时太小了，哪儿记得这些事情，连长什么样子都记不住了。那会儿天天混混沌沌的，不少犯错。”

乐则柔将信将疑。

这伤印绝非一次两次鞭打留下的，如果真的是哪个太监所为，按安止的本性，早就不动声色将人处置了，

乐则柔太了解他，浅溪到了深宫之中尚且都成太液湖幽绿，何况安止天性就不算多温良恭俭让，没道理进了皇宫反而看淡了。

相遇之后，乐则柔曾经将其入宫以来所有事情都仔细查过。

安止一直跟在六皇子身边，冷宫里就主仆二人过了几年，之后六皇子偶遇皇帝献了首诗，得见天日。安止跟着水涨船高，成了有头有脸的太监。

宫里面就算刚入宫□□奴才，也没给小孩子上来就这样重伤的道理。

而离开冷宫之后，乐则柔大喇喇地从头到脚将他扫视一圈，凭他，根本不会受这种伤。

算来算去，还是六皇子嫌疑最大。但她掘地三尺只翻出来六皇子时常摔东西，脾气不算太好，没听说虐待人的事情，更别提安止比猴子都精明，拿捏一个六皇子绝非难事。

查来查去，什么都没查出来。

“宫里面这样再正常不过。不是六皇子，这点我绝对没骗你。”安止警告地虚点乐则柔一下，“宫里水深，你别做什么小动作。”

乐则柔嘴上答应得十分痛快，“行行行，你别操心了，好好养伤是正经。”

安止没想到她这样好说话，狐疑地看她一眼，乐则柔神色坦荡。

“那好，我回去了，明儿个还要办一应文书呢。你也歇了吧。”换药喝药被折腾了一通，药劲儿上来开始犯困了。

“歇什么？晚饭还没吃呢，你先在这儿跟我吃饭。”

乐则柔对这个不拿身体当回事儿的没好气儿，全身是伤，哪儿都不敢碰，只摸摸他手上被无边丝网留下的伤痕，絮絮地数落他，说你这么瘦也不怕大风刮走，平日要好好吃饭…

安止一时有些愣怔，他活的像个孤魂野鬼，打八岁之后再没人催过他吃饭。

乐则柔说着说着亦语凝，他如今在六皇子左右身不由己哪里顾得上善待身体，这些不过是无益无用的话罢了。

她看着他的手，腕骨凌厉地撑起苍白皮肉，青色的血管分明，还有些浅白色的旧时伤疤，似乎只是往骨架上罩了一层人皮，和外面的饥民有一拼。

这一瞬乐则柔很想说你就留下吧，别管案子不案子，什么仇能有你重要。

但她把话咽在喉咙里。

他是个男人，背负林家满门血债，她不能拦。

……

菜饭被端上来，还是四样。两人说些闲话，一会儿乐则柔问他：“六皇子知道你受伤吗？”

这种一边吃饭一边说话的氛围十分轻松，安止说：“我跟他说过了，他告诉我不用跟着，就歇在湖州。他带了高隐去外面。”

乐则柔想起来前两天是有人回她高先生告假，被她混忘了。

“你别担心，六皇子比你还不想让高隐露出行迹呢，小禄子会易容，打扮打扮就没人瞧出来。”

乐则柔忽然眼珠一转，笑得像个偷油小老鼠，“那你自己回府衙住着？”

“啊。”

“你就在这儿住吧。你一个人，又受伤了，我放心不下。”

不行，安止想都没想地否决了，放下筷子正色道，“保不准谁瞧见我出去，人言可畏。”

乐则柔也吃好了，看安止放下筷子就让丫鬟们把东西收走。

她坐到安止身侧，拉起他右手慢慢揉着，笑道：“怕什么，明天用一辆普普通通马车把你送到衙门就是，谁都瞧不见。

再说这座宅子里除了母亲的陪房，剩下都是受过我大恩的人，或者全家都捏在我手里，嘴一定严实。”

说到这儿，安止倒是想起一事，打断了乐则柔的话，“你马车上的标记是怎么回事儿？”

他第一次在绸缎庄前见到她，就是凭马车上的“七”认出来身份。

世家大族各有各的标记，林家当年是两杆墨竹，乐家是一个金文“乐”字，家中车轿都会有此徽记，为的是出门在外免了彼此冲撞。

但如果不是有官位，连男子都很少在马车上留下自己记号，乐则柔却在显眼位置刻了一个隶书的七，生怕旁人看不见似的。

那日窦玉说乐则柔遭遇刺杀，他始终记得，这车轿上面的“七”犹如一个明晃晃靶子戳在人眼前。

乐则柔只抿了嘴笑，说这样威风。

如果换成别人说图威风好看，安止或许会信，但他深知乐则柔行事低调，处处都谨小慎微，哪儿会在意什么威不威风。

他眯了眯眼。

乐则柔笑盈盈地看他。

安止把手抽出来，“明日就去了那个七字。”

别的好说，这条却万万不能答应，乐则柔随口敷衍过去，让他吃刚从井里镇过的葡萄。

安止却不好糊弄，看她反应已经猜个八九不离十，要笑不笑地看着她，“谁让你做的？”

“什么谁做的？别乱说啊。”

乐则柔笑眯眯给他嘴里塞了个紫嘟嘟的葡萄，“甜不甜？我专门让人弄得好葡萄树，今年天气旱，葡萄却一等一的好。”

安止注视着她，慢慢咬破了薄薄一层皮，鲜美饱满的果肉甜得齁嗓子的汁水迸溅在口中。

他脸上有笑，但乐则柔在他目光中宛如被一条毒蛇盯上。

“这主意是乐二老爷还是二夫人想的？还是都有份儿？”

“乐家女眷用的同样制式车轿，你遇过刺，所以他们……”

这人太聪明也不是好事儿，乐则柔赶紧又拿了个葡萄堵他嘴，坐到他身侧亲亲热热地讲道理。

“咱们得替人家想想，谁愿意姑娘出门提心吊胆呀，我招来的是非自该我自己挡着。”

这话说的在理又不在理，爷娘心疼姑娘怕吃瓜落是天经地义，没毛病。

但乐则柔做的好事全归到乐家头上，风险却要自己担着，哪家有如此规矩。

安止笑笑，不再和她争短长，他把那些仇敌清了就是。

至于乐家…

安止看着仔细给他剥葡萄皮的人想，两年后乐家在不在还不一定了，这些慢怠她的人总该付出代价。

乐则柔怕他再追着刨些别的，赶紧说回正题，“好容易见一面，你就留在这儿吧，也免得晚上我担心。”

或许是烛火温柔，她说这话时那双锐冷的双眼竟然显出几分难得的妩媚。

安止咳了一声，有些脸红，垂眸借喝茶遮掩过去。他嘴上说不行，但一直没抬脚。

乐则柔知道这是答应了，看破不戳破，牵着他往浴间去，说，“好了，你也困了，洗洗睡吧。”

接着指挥丫鬟，“去抱两床被子放在炕上。”

安止听了不禁暗笑自己想的太多，谁说留下就是同床共枕了。

“我还是走吧，亲兄妹也要避嫌。”

还跟我来哥哥妹妹那套呢。

乐则柔笑得格外温柔，拉着安止袖子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咱们自幼亲近，正好趁今晚说说话，干嘛还拘那些虚礼，名士佳话还胼手砥足呢。”

那叫一个正气凛然，就跟她心里没些乱七八糟小九九似的。

安止简单沐浴出来，乐则柔正穿着中衣坐在床边笑眯眯看他，“你现在倒是不怕水了。”

她说的是安止小时候，落水之后怎么都不愿意洗头洗澡，怕水怕的厉害，乐则柔现在还记得他为了躲洗澡躲到她房里去，被林二哥又拎出来。

安止边进来边擦头发，闻言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对她无奈笑笑，”多大人了，还怕水。“

“不仅不怕水，还成了小洁癖。”乐则柔拍拍自己床，”过来，我给你上药。“

安止洗澡时自己把身上绷带都拆了，红伤周围的皮肉被水洗的发白。乐则柔猜到他就会这么办，也拦不住，早早准备好了药和纱布。

“我自己来就行。”

盛夏夜晚，乐则柔穿的中衣没比纱布厚多少，安止根本不敢看她，更别说让她给自己上药。

乐则柔看他耳根红红视线游移，只觉得莫名其妙。这真不是她故意，她平时晚上也是这么穿的，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怎么舒服怎么来。

她以为安止不放心自己一个生手上药，想想也是，又招来豆绿帮他上药缠绷带。

豆绿看见乐则柔这身打扮，忍不住瞪安止，心里暗骂他癞蛤/蟆吃天鹅肉。

可拦不住天鹅愿意啊。

乐则柔上赶着围安止转悠，问人家疼不疼，痒不痒，要不要喝水。

豆绿叹气。

等豆绿帮安止包扎好之后，已经过了二更，两人各回各窝，万籁俱寂之时，乐则柔突然出声。

“你压根儿没想辅佐六皇子吧？”

安止的困意骤然退去。

乐则柔窸窸窣窣摸黑下床，幸好月色明亮不至于绊在哪儿。

她往炕沿一趴，呼噜呼噜安止头发。

“当初高隐的马车就输你做了手脚…别否认，救他的是我安排跟着的人。现在六皇子兵行险招你也不拦着，我觉得…我说得对。”

“不过没关系，你瞒着我我也喜欢你。”乐则柔在他颊上偷了个香，扬长而去。

她自顾自睡了，徒留安止又冷又热，心火足烧了半宿。

……

“他自己闯的祸，总要你来收拾，高隐那老匹夫这时候倒缩脖子了。”乐则柔一边给他拿伤药，一边嘟着嘴抱怨。

安止被六皇子急急招去江宁，处理暴民抢粮一应后续。

他笑笑，“六皇子拉不下脸，高隐又没身份，我去处理最合适。不过也就这一回，以后让他抢都未必敢了。”

这次事态勉强才控制住，估计连六皇子自己都没想到暴民能到这程度。如果再压一天出兵，官兵未必能镇住暴民。

他跟在六皇子身边，注定要做这些事，乐则柔也没辙，只能一遍遍叮嘱他记得吃药。

临别之前，乐则柔拉住他袖子，拿出一个素面荷包，正是安止昨天看见的那个。

“我针线做的不好，也不会绣花，你带着玩儿吧。”她低着头将荷包系在安止腰带上，“等我以后给你做更好的。”

人真是奇怪，她极不耐烦做针线，嫌麻烦浪费时间。但是，她特别特别想给安止做点儿什么，缝这个荷包时麻烦也是开心的。

她说完之后没听见安止的回应，抬头，撞进他深深的视线里。

眨眼功夫，乐则柔耳朵到脖子红了一大片。

安止莞尔一笑，取下了荷包。

拇指抹过荷包的素面，中规中矩的一个小东西，说不上多精致，但针脚细密，似乎缝了两遍，足够结实。

他将荷包仔细收回袖子里。

自己送出去的东西被珍视，乐则柔忍不住高兴，但眉眼弯弯地说：“不用这样留着，你用吧，以后我还给你做。”

东西是拿来用的，没必要成为累赘。

安止却向后一闪，笑着躲开乐则柔的手，“哎，既然给我了，就我说了算。”

“我走了。”

他拎起行李走了，留下一个竹竿削瘦的背影。

出长青居大门之前，他忽然回身，见乐则柔靠在正房门边看他，像是送丈夫出门的妻子。

她挥手大声说：“你回京之前记得来看看我。”

“好。”安止压着嘴角点点头，步伐轻盈，然后转弯消失在乐则柔视线中。

但安止没再去看乐则柔。


## 祭奠

六皇子在江南纵容暴民抢粮，折子雪片一般飞入皇宫，都是参六皇子暴戾恣睢鼓动民乱。

朝廷官员大多世家出身，怎能眼睁睁看着老家被抢。

皇帝都留中不发，只说容后再议。

六皇子上自辩折子，跟江宁官员打嘴仗，连带安止日日忙得脚不落地。

六皇子抢粮这招看着实在不高明，将江南搅得乱糟糟的，也没等来世家低头。

他就算想故技重施抢粮都不能，一个官员直接撞柱鸣冤，宁死不肯听六皇子调兵。幸好那官员没死，要不然六皇子能脱层皮。

八月份时江南下了雨，百姓啃草根能活着，皇帝拿回京完婚的借口将六皇子招回去了。

后面事态正如乐则柔所料，皇帝没有奖赏六皇子，明面上还斥责几句，看似不满意这回赈灾差事。

但他给六皇子府邸是京城最好的位置，在几位皇子中也是最大的。

而没过几日，江宁知州就以纵容民乱的罪名押入大牢。

皇帝剑指世家，已经放在了桌面上。

朝堂中暗流涌动，乐家巷的格局也悄然变化。

那日乐则柔在书房说的话早就传出去，如今应验，乐家男丁或妒或羡，无不对她另眼相待。

乐老太爷当着众人的面儿，说以后乐家家主不论男女，能者居之。

这回没人再敢找乐则柔说过继子嗣的事儿。

而乐家六房的院子，从门可罗雀变成了车水如龙。从前只有三伯母与她们平日有来往，平时送鲈鱼送时鲜什么的，而现在，许多往日没说过话的人都登门寒暄。

最明显的就是节礼，又是一年深秋，今年中秋节时，各方节礼都要丰厚许多。

头昏脑胀一个节过去，乐则柔瘦了不少，但她看着这么多人违心地硬着头皮奉承，心里舒坦极了。

此外，念安堂传来了好消息，蔡妞妞又改良了不少纸，这比她当盐商赚了大钱还让她高兴。

但远在京城的六皇子却很不高兴。

重阳宫宴上，旁的皇子妃都是出身高门著姓，从容得体谈笑大方，只有他的皇子妃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拘谨如木头，看得他几欲离席而去。

回府之后，他发了好大一通火，再也没进皇子妃的院子。

但安止知道，这不过是□□而已。

“这个冯子清倒是很有意思。”六皇子攥着一份邸报，咬着牙笑。

按高隐的说法，冯子清此人先前起起落落多年，是被先帝特意历练，留给儿孙用，是彻头彻尾的皇党孤臣。

而六皇子既然铁了心与皇帝同进退，就应交好冯子清，毕竟经过抢粮一事，朝廷里不恨六皇子的大臣太少了。

于是六皇子借请教的名义时常往冯子清那里跑，可怎么示好也没用，这人始终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态度。

且要是单纯捂不热也就罢了，重阳节前，就在江南知州当了替死鬼，世家都不再提及抢粮之事，冯子清不声不响参了六皇子一本，不仅说他纵容暴民抢粮，还提及他结党营私，拉拢朝臣——冯子清自己。

如果单一份这折子，朝廷天天打嘴仗，六皇子辩回去就是，不至于将六皇子气成这样。

最可恨的是，冯子清一连上了三本奏折。

第二本是要皇帝削藩，直指辽东逸王。

第三本还要皇帝减免徭役，摊丁入亩，以使江南百姓休养生息。

冯子清新官上任三把火，三本折子一上，烧了三方势力，得罪六皇子得罪逸王得罪世家，炸了整个朝堂，街头巷尾都传开了。

结合他以往传奇的起起落落经历，冯子清立刻成为朝野公认的作死第一人。

而每次说这件事，逸王太远，摊丁入亩又不是人人都懂，只有六皇子纵容暴民抢粮这件事被人反复嚼。

六皇子经历过冷宫，对人情冷暖格外敏感，因为冯子清，他整个重阳节都在异样目光中度过，还要在外人面前摆出笑脸。

明明是凉风冷雨的秋日，他火气却有三丈高，活剥了冯子清的心都有。

这几天他在书房里砸了不少东西，众人大气儿不敢出，生怕被迁怒。

眼下他又将新得的铜雀台瓦砚摔了个稀碎，燥急地来回踱步。

安止拱手道：“殿下息怒，小的倒是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六皇子停住脚步，压着怒火看向他，似乎他要是说不出个道理，下场就和那砚台一样。

“削藩和摊丁入亩都是远，且今年年景不好，做这两件事更是不可能。冯子清这次，未必不是对陛下态度的试探，试探陛下对您态度如何。”

六皇子甩袖坐下，哈地一笑，“试探？用这法子试？"他根本不信，冯子清就是个刺儿头，怪不得起起落落这么多年，怎么没被人打死呢。

“如果陛下这次站在您这边，满朝文武就彻底知道陛下的态度，冯子清这样的毕竟绝无仅有，余下的寒门官员说不准会来投靠。”

安止不急不恼，声气徐徐一如平常，莫名从容镇定，“且经此一事，您替□□道仗义为民的名声传的更广，这几天，茶楼的段子都有讲您斩奸商的故事。民望，这可是旁的皇子绝没有的东西。“

六皇子半信半疑，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姑且信了安止，好歹让自己心里舒服些。

他没想到的是，后来皇帝竟然真的申斥冯子清一通，语焉不详说他“动摇国本”。

国本？

是田税？还是······太子？

各方有各方的计较，不管怎样，皇帝用冯子清给六皇子立了威，六皇子一时颇为风光。

乐则柔在路上听见这个消息倒是彻底消去心中疑影儿，上书提出削藩，看来冯子清和逸王之间没什么瓜葛，她收回了人手，不再继续顺着这条线查，也不再细挖冯子清了。

摊丁入亩，对世家是极大的危害，将人丁税摊在田土税里，世家人少地多，将多纳许多税。

可她仍忍不住惋惜，如果这法子真的推行起来，无地少地的百姓能缓过好大一口气了。

多好的办法，可惜没赶上时候。

她轻轻叹口气。

不过这些都和她没太多干系。

窗外水波粼粼，乐则柔问丫鬟，“还有多久？”

“顶多三天就能到了，七姑放心，一定赶得上。”

······

重阳节之后，秋风瑟瑟，京城天气已经凉了，夜里要换上厚被子。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似有若无一弦月挂在天边，万籁俱寂，打更人拖长了调子吆喝着，走进筷子胡同时，忽然听见最深处的宅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女人说话似的。

他心里发慌，仍强作镇定，倒退着快步出了巷子，到大街上去了。

明明是极好的地段，但这座宅子没人敢进。永昌八年至今已经过了十载，可林家的魂似乎还在每个夜晚游荡，这里从不缺少半夜鬼哭的故事，都说是当年林家死得太惨，不甘心入轮回。

打更人只当自己遇见脏物，心里暗骂晦气，不知自己听见的真是女人声音。

“七姑，小心脚下。”

谁都不会想到，本该春风得意，在乐家巷被众人趋奉的乐则柔，此刻正在京城，做贼似的被丫鬟带着，□□进了林家废宅。

时隔十年，踏上青砖甬道的那一瞬，她不由恍然。

当年林二夫人最爱花草，花房中的珍奇比皇宫也不遑多让，宅子里四时飘香。为了让夫人住的舒服，林二爷上京为官时宅子买了筷子胡同尽头三处合在一起，这手笔在江南官员中算得上数一数二。

乐则柔还记得曾经青砖甬道两旁一年四季都是各色花卉，大红袍胭脂点玉紫绣球等等高低错落披红垂锦，夜晚时，羊角琉璃灯亮在廊下，宛如神仙府邸。

而现在，腐朽苔藓和落叶铺满地面，那些娇贵的花无人照料，早成了枯枝，盘虬枯萎在褪色的粉墙和石板，供深绿爬山虎攀缘蔓延。

寂静的夜，阴森森的，野猫睁着绿幽幽的眼睛窜过去，吓得豆绿惊呼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巴。林家犯的是谋逆罪过，祭拜也要隐秘，被发觉了可不是好玩儿的。

但她只觉阴风阵阵鬼气森森，不由打了个寒噤，颤声说：“七姑，这地方阴气重，我们快点儿。“

乐则柔被她的声音拉回现实，梦游般随着记忆穿过一重重垂花门和廊道，进入那座曾经纷披烟霞的花园。

她是来祭拜的。

以林家故人的身份。

十年一梦，朱楼起复落，雕甍绣闼并着紫蟒玉圭蒙尘灰朽，芳草繁花不再，唯有那棵老槐擎着遮天蔽日的伞，与头顶明月不变。

鲜花和供品悉数摆好，乐则柔跪在地上，往铜盆中烧纸。

纸灰打着旋儿飞上天空，融进漫漫夜色。

永昌八年九月廿九，林家满门覆灭，到今日，整整十年。她以为故人音容笑貌都已模糊，但现在才发现，他们在自己的脑海中从未淡去。她曾和林彦安在这里折花，林二哥一边说他们辣手摧花一边帮他们摘下高处最硕大娇艳的一朵。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林二哥笑嘻嘻说。

而今根萎叶枯，繁花与繁华被摧折成灰，只有风声依旧。

乐则柔一身素服，火光映着她半边脸，微红的眼角被照得清清楚楚。

蒙昧月光下，枝叶被踩断的轻响伴随黑影一闪而过。

丫鬟们对视一眼，刀剑瞬间出鞘，往黑影刺去。

“是我。”

雌雄莫辩的声音响起，安止从山石后慢慢转出来，玄色衣袍与深夜几乎化作一体，他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如索命无常。豆绿又打了个寒噤，赶紧拉着不情不愿的玉斗退下去，

乐则柔愣住了。

她此行并未告知安止，只想趁夜悄悄来悄悄走，尽一份心意，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他。湖州一别不过两个月而已，安止似乎又瘦了许多。

安止停在三步开外，定定地看着她脸上泪水，目光复杂。

见他两手空空，乐则柔没说什么，拿衣袖擦擦泪，静静地往旁边膝行挪了一步，于是安止撩袍跪在她身侧，听她念念有词说伯父伯母大哥二哥记得在底下用钱。

纸糊金银元宝被火舌舔过，蜷缩成灰烬。

乐则柔递给他一沓子纸钱，“你也烧一点，说几句话。”

安止没接。

乐则柔偏头看向他。

安止下颌线条分明，侧脸更显鼻骨如山峰，此时他低垂眼睫望着火盆中的纸，如一尊雕塑。

“你帮我烧。”

他一笑，很平淡地说：“要是他们知道我当了阉人，恐怕会气活过来。”

他每年都是托相国寺的僧人烧纸，从没亲手燃过。十年来，他无数次在巷口张望踌躇，但今天是他第一次回到这个院子。如果不是因为今年遇见了乐则柔，他恐怕仍然没有进来的勇气。

林家书礼传家几百年，他宁愿九泉之下家人当他死了，也不愿用残躯顶着林家的名声。

纸烬被风吹来，气味有些呛，呛得乐则柔眼泪都出来了。

她没再坚持，将手中纸钱放进火盆里，用一根木棍扒拉着。

夜间风冷，她不自觉缩了缩肩膀，安止解下披风盖到她身上。

一时只能听见烧纸的细碎哔啵。

半晌，乐则柔慢慢开口，“我小时候，不少人议论，我一个女孩子四处抛头露面，让人笑话，不合规矩。”

“可我父母只说要我高兴，只要我活得好，旁人说什么都无妨。父亲临走时最后一句话，是要我一辈子顺心活着。”

她声音低哑，像是浓黑夜色中的呓语，“伯父伯母他们在天有灵，想必也是想让给你好好活着。”

“在乎你的人，才不会嫌弃，只会心疼。”

逝者已逝，生者就别再折磨自己了。

安止眼中只有跳跃的火光，似乎什么都没听见。

乐则柔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有我呢。”

安止忽然哑声问：“嘉定的坟茔，是你修的吧？”

乐则柔并不意外他会知道。

林家满门抄斩，尸首早就消失在乱葬岗，乐则柔隐秘收集林家的字画遗物，在嘉定林家祖坟修了一座坟茔，立的碑上只有一个林字。

“一座衣冠冢，只当个念想吧。”

“你明不明白，这件事被发现，是要掉脑袋的。”

乐则柔是何等样人，走一步看三步，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缓缓说：“没人会发现的。即使被发现我也不怕，我有全身而退的手段。”

林家是谋反的罪名，乐则柔要做到这步，冒了不小的风险。

但她是世上为数不多和林家相关的人了，好歹两家相交多年，她不忍心林家成为孤魂野鬼。不仅立了坟茔，每年清明和忌日她都会找地方烧纸，还在湖州寺庙中点了长明灯。

安止咬着嘴唇，嗓音像被沙砾打磨过，艰涩地说：“多谢。”

乐则柔见不得他红眼眶，靠他更近一些，从披风下探出手，掰开他紧攥的拳头，握住，温声说：“小时候伯父伯母照顾我很多，这是我该做的。”

安止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沉默着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说什么呢？说什么都太轻了。

林家曾姻亲故旧门生弟子遍天下，唯有乐则柔冒着风险千里迢迢祭拜，这份情义他万难偿还。

父母亲人惨死，而自己连光明正大祭拜都做不到，衣冠冢还要靠乐则柔一个女子去立，他只能像阴沟老鼠般偷看曾经的家苑。

乐则柔看着他被咬出血的嘴唇和湿润眼角，心里发急，不知不觉带了哭音儿，“你别这样，你别咬自己，你心里难受跟我说······”

安止再睁眼时，火已经将燃尽了，暗夜中只有些余烬明灭火星，像是他的眼睛。

“夜深了，走吧。”他说。

乐则柔看了他一会儿，没动，握着他的手，填进去最后一枚纸钱。

那枚纸钱很快化成了白灰，安止愣了一下，而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乐则柔没管他的动作，在点点火星彻底消失之前磕了个头，吸着鼻子说：“伯父伯母，大哥二哥，以后就由我照顾他了啊，放心吧。”

安止垂眸看着身侧单薄的罩在自己披风里的人，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抱住了她。

呼吸热烫，一会儿，乐则柔颈侧湿湿凉凉。

弯弯一弦月缀在天边，注视着万家灯火，和隐秘处的人间悲欢。

乐则柔是借行商名义隐匿行踪来的京城，第二日天还没亮就又悄悄出发回湖州。

她不知道安止枯站了一夜，跟着她到了码头，目送她船解缆才离开。

就像安止没想到他们会那么快再次相见。


## 雏凤

阳春三月，正是万物生发物华始盛的好时节，大运河夹岸杨柳萦絮宛如纷飞白衣，岸边的芦苇荡里不时有野鸭细燕露头啁啾啼鸣。
一艘大船缓缓靠近通州码头，船上插着一面旗，斗大的乐字在半空扬着。
“可算要到了。”
豆绿听见不远处的人声鼎沸心中大喜，一边磕瓜子一边跟玉斗说，“这一路真是闷死，终于能下去了。”

玉斗木着一张脸靠在墙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豆绿往日也看惯她这德行，但今时不同往日啊。
这次来京城，可跟上回匆匆祭拜不一样，七姑要多留段时日，少不得要与那安止接触，她得嘱咐嘱咐。
她看左右无人，向船窗外啐掉瓜子儿皮，凑的离玉斗更近些，低声道：“我可跟你说，别给七姑找麻烦啊，到了京城就不是咱们地界儿了。你别……”

玉斗面无表情抱剑要走，被豆绿叉着腰拦下。
她几乎苦口婆心地讲，“你真别去挑事儿了，那安止身手不咋地，但脑子肯定比咱们加一块儿都强，你阴不过他。”
“我知道那回安止受伤是你做的，但你一次没能杀他，以后更杀不了他。”
她们切磋过，豆绿给安止包扎时就看出来时谁干的了，只是一直没告诉旁人。
毕竟她也觉得安止只能拖累七姑，心里是支持玉斗的。

她看玉斗还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使出杀手锏，“再说，要是安止跟七姑去告状了，你觉得七姑会怎么办？”

玉斗身形骤然定住。

“自从他在长青居住了第一晚，七姑洗澡就再也没让我们帮她，顶多就递个帕子洗个头发。他之前救了七姑，又会给人吃迷魂药，咱们谁都没他份量重。七姑为他湖州京城来回来去这么折腾，意思也够明显了。”
船一会儿就要靠岸，豆绿叹气拍拍玉斗肩膀，“你好好想想。”说完就去房间里拿包袱了。

丫鬟小厮们收拾清楚搭好□□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儿，乐则贤急急地率先登船，向站在甲板张望的三夫人磕了个头。
“娘！”
三夫人立刻扶长子起来，她握着儿子的手，眼角有些湿，嘴唇嗫嚅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乐则柔看他们母子相聚也十分动容。
六年前乐则贤考中举人就上京随父亲念书了，他们母子已经六年多没有见面。乐则柔曾经碰见过三夫人收到儿子信件时泪如雨下的模样。

众人这次上京也是为了乐则贤的婚事，他要娶的是宜兴韩氏五小姐，韩家累世官宦，曾在先帝时出过一个相爷。
两家原本早就定了日子，但韩家老太爷和太夫人去世，五小姐足守五年孝，生生拖到今年。

至于乐则柔，是三老爷乐成让三夫人请的，他想见这位多智近妖的侄女一面。

乐则贤和二夫人见礼，被二夫人狠狠一顿夸奖。
乐则贤是很标准的温润世家公子，芝兰玉树举止端方，但乐则柔和他并不熟悉，之前只在年节相聚时候远远看见过。

这时从□□又颤巍巍上来一个人，乐则柔倒是很有印象了——三房次子，乐则铭。
关于这位爷，乐则柔虽然与他别居两府也听过不少“逸闻”。
比如偷偷炼丹炸了几千两银子的古鼎啊，为了观星爬到山顶树上结果怕的下不来啊，乐家巷每块儿砖都能说些他的故事。

乐则铭出场远没有兄长有风度，这位少爷天生怕高，由家人扶着上来了，也给母亲磕了个头，但三夫人没能把他扶起来。

他仰脸一本正经地说，“我先缓缓，腿软起不来了。”

众人忍俊不禁，母子久别重逢的凝重氛围也被打破，三夫人哭笑不得喊小冤家。

天光还早，他们索性没在码头停歇，直接坐马车去了乐成府邸。
乐成在京的府邸是城西一所三进的院子，比乐家老宅看着要寒酸许多。
众人在正房落座，不多时乐成也下衙回来了，又彼此厮见一番。

乐则柔在这些人中辈分和年龄最小，是最后给乐成请安的。
乐成幼时读书落下的眼疾，看远处东西不清楚，现在太阳落下了更是模模糊糊，只能大概看个轮廓，
他道，“七姑，站近些，让伯父看看。”
他和乐则柔书信往来频频，但长大之后竟是一次没见过，在他印象中乐则柔还是那个梳两丫髻的小女孩儿。

乐则柔依言站近了。

乐成看着眼前目光不闪不避，脊背挺直如翠竹的少女百感交集，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上次见你还不到腰高，一眨眼就长大了。”
他对着自己弟弟留下的这棵独苗感慨不已，“当年你父亲是我们兄弟几人中最聪明的，雏凤清于老凤声，你比你父亲年轻时候还要强些。
有你支应门户，老六泉下有知也安心了。”

三夫人目光微闪。

乐则柔突然给三老爷磕了个头，对他说：“则柔仰赖伯父伯母照拂颇多，今日见到三伯父如见父亲，请您受则柔一礼。”
如果当年不是三伯父见到她之后把她送到父亲手里，乐则柔逃不过一个死字。
而且这些年他有意照拂，提点道理，乐则柔心里是感激的。

乐成忙将她虚扶起来，想她多年不易一时竟红了眼眶，拿喝茶遮掩过去。

晚间众人在正房用了饭，各人安置好了。
其实三进的院子并不宽裕，乐则柔本说可以住到她的宅子里的，但谁会放弃在尚书府套近乎的机会呢。

晚饭后乐则柔被请到书房，乐则贤也在，见到她颇为讶异。
他知道这位七妹妹主持了赈灾之事，但没想到能被父亲专门请到书房，这是几位叔叔伯伯都不一定有的待遇。
他不由仔细打量这个妹妹，她白绫裙外面套了蟹壳青的比甲，乌油油的长发拿一根填玉银簪别在脑后，容貌也并不算出挑。
如果不是她抬起眼皮时闪过的冷光，乐则贤恐怕会将她认成有头脸的丫鬟。
不，哪怕他通房丫鬟都比她打扮富贵些。

乐成让乐则柔坐在下首官帽椅上，开门见山道，“七姑，你上次信中说不能对党夏掉以轻心…”

去年一年都惊惊颤颤怕党夏打进来，但党夏丝毫没有活动。如今朝廷中人已经放下了这茬儿，但乐则柔还是没开漠北一带的铺子。
三房在漠北铺子也有产业，乐则柔之前劝他们先抛出去。

乐则柔告了座，道，“三伯父，我舅家二表兄跟我说过关于党夏人的看法，您听听有没有理。”
她将朱翰谨宴席那天说的三条原封不动转述了，末了还说一嘴。
“我来之前知道舅舅家又置办了不少产业，舅母的首饰也多了几样点翠赤金的。我听见风声说东南的大商人买了不少药材要出海去卖。”
“当然，可能纯是侄女多心了，以前也有过商人买药材，只是没这回大手笔。”

此事事关重大，而且去年已经有过一次猜测党夏异动落空了。
乐成思索片刻，沉吟着说，“我再好好想想，你那表兄在哪念书？”

乐则柔闻弦歌知雅苑，眼前一亮，笑眯眯地说，“他叫朱翰谨，十九岁了。是去年新考下的举人，现在台原若水书院念书。”

乐成无奈摇头大笑，虚点她道，“你这丫头，说半天就是为了引荐你表兄。”
乐则柔抿唇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也罢，我留意着他，要是日后他中了进士就多看着些。”

乐则柔忙起身说谢谢三伯父，“二表兄是个很聪明的人，定能考中进士的。”

时候不早了，乐则柔跟二人告别去朝阳门那边。乐成让她坐自己的轿子回去的，还给了她几张名帖。
“京城官儿多，你拿着，平日往来也方便些。”
乐则柔谢过了，仔细收好。又去跟三夫人告别，三夫人还给她带了包自己做的点心走。

她离开书房之后，乐则贤犹自回不过神，他以为今天只是伯父体恤失怙的侄女，没想到父亲与乐则柔讲的竟是朝廷大事。
甚至没见面的情况下答应提携乐则柔推荐的人……

因他不在湖州老家又一直埋头圣贤书，乐则柔在老太爷书房的一席话还没传到他耳朵里，乐则贤今晚实在被震着了。

乐成有意刺激这个忠厚有余机敏不足的长子，但看他怔怔的样子又忍不住失望。乐则柔比他还小几岁，万事强出那么多。
他看儿子似乎想说些什么，一瞬间没耐心听下去了。
“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乐则贤嘴唇动了动，还是拱手应是离开了。

门扉吱呀合上，乐成对两个儿子忍不住失望。
他自诩在他们身上没少废心力，功课每隔一日都要检查，怎么就教不出一个乐则柔呢？
他看着案上的公文无声叹气。

乐成不知道，六爷在世时从来都会认真听女儿每一句话，从不敷衍她每一个问题。
为人父母，最不该缺的就是耐心。
……

乐则柔在筷子胡同有宅院，但她没去住，反而提前在朝阳门买了宅院。众人只当她不想去伤心地，殊不知她新宅子与某位宦官是邻居。
朝阳门这处宅子完全按乐则柔心意建的，琪花瑶草一应全无，除了前屋主留下的几株海棠，乐则柔都让种上果树和些草药，桃杏李子梨，金银花架子。

此时已经打过了一更鼓，屋檐廊柱下羊角宫灯静静亮着，衬着桃花杏蕊柳绿依依，恍如入了仙境。
但乐则柔此时却没心思打量她新宅院，她急匆匆往安在居去。

她此行随三夫人来京城，只是为了陪一个人。


## 喜欢（一）

一个披着玄色披风的高瘦男子正站在安在居门前，打量那块铭文“安在”的寿山石。

乐则柔远远看见，一段路几乎小跑着过去，欢笑着如乳燕投林。

最后几步她轻盈盈往前跃，安止一把接住她，带着她原地转了个圈儿。

羊角灯柔和的光晕下，她眼中有不容错识的惊喜。

“你看那石头半天，可瞧出什么门道了？”两人肩并肩进了安在居大门，乐则柔故意“欺负”安止。

“安在居”，乐则柔没买宅子时就取好的名儿。

还能有什么门道？“安”是谁？“在”哪里？一眼扫去清楚分明。

这是高高筑起的凤凰台，只待春深锁······

锁谁来？

他讲不出口，说不成句。

只能强撑着一张苍白无常脸，却不知自己故作无情也动人。

伶牙俐齿的安公公罕见吃瘪，进去正房时几乎迫不及待取出一个小物件堵乐则柔的嘴。

一个上大下尖漏斗形小东西，拇指长，非石非玉，像是骨头又比骨头莹润光泽。玄色细绳穿过较粗那端，似乎是个坠子。

乐则柔果然被这小东西吸引目光，她拎着绳子仔细打量，“这是什么？我竟没见过。”

安止只庆幸她不再追问“安在居”什么的，漫不经心地回答，“外族的东西，据说能保平安的，你拿着玩儿吧。”

乐则柔仰脸一笑，把这怪模怪样的坠子放在安止手心。

“你帮我戴上。”

安止给她戴上之后还仔细调了绳子长短，乐则柔看看胸前的坠子，又看看安止，笑了。

笑得很甜。

晃得安止睁不开眼，心头滴血，逃似的狼狈离开了。

那天晚上安止走后，乐则柔把心腹都叫进来吩咐，“你们往后拿安公公就当姑爷待吧。”

她说这话时还摆弄着颈上新得的坠子。

众人应是。

玉斗屋里的灯亮了一宿。

乐则柔新宅子里有片湖，这时候已经有早开的荷花了，碧叶粉花浮在水面，煞是好看。

临湖水榭四面门窗大开，微风轻轻迎送，桌上摆着精致点心和水果，少不得定胜糕豆沙酥和窝丝糖老三样。乐则柔和安止坐在桌边说话。

“你这次来京城做什么？”安止并不相信她只是为了参加堂兄婚礼，上千里路，不是舒坦的事儿。

乐则柔挑眉。

安止扶额失笑，“我是说你半年里奔波两次，太累了。”

乐则柔为他斟了一盏龙井，高高兴兴地说：“不累，我小时候常常一年都在路上，这不算什么。”

其实她这几年很少远行，但她自去年忌日一别之后，一直想着来京城这件事。她和安止相隔千里，安止又不得自由，她就想着多往京城跑，陪陪安止。

那天纸于火成灰，火光映他颤动睫毛如脆弱蝶翼，乐则柔心疼得厉害，忍不住想保护他照顾他。

她打算好了，以后每年都来京城住两个月，顺势访查北边的生意。

但这些话自然不能和安止说。

她笑眯眯将茶盏推到安止面前，“今年皇帝办大寿，各方使者商人都来京城，我也过来看看有什么商机和新鲜东西。我的商船要出海了，总该知道外头有什么和缺什么。”

安止捏着茶盏慢慢点点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乐则柔觉得这日子再舒服没有了。她把椅子拖得离安止更近了一些，窝在圈椅里跟个话痨一样嘚嘚嘚，眉飞色舞。

安止好耐心，一直含笑注视她听着。

这样的机会，恐怕是最后一次，他几乎贪婪地珍惜着，用视线描摹乐则柔的眉眼与笑容，烙印在脑海，毕竟日后几十年，还要藉口甜活着。

太阳一点点西移，红粉晚霞与荷花同色，乐则柔吧啦吧啦说个不听，她太高兴了，以至于没察觉安止的反常，也没发现他搭在圈椅上的手反反复复松了又紧。

直到安止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卷轴递给她。

“你看这人怎样？”

乐则柔接过来饶有兴趣打开，是一幅画像，一位丰神俊秀的公子。

“我瞧不出来怎么样，我不会观相。这人不是新科探花吗？六皇子想招揽他？”

安止看着她灵动的眼眸，五脏六腑拧成一团，但面上仍是笑笑，“不是让你观相，我已经让人看过他的面相了，很不错。他确实是今科的探花，二十二岁，人知道上进，进退有度，没有什么乱七八糟风流事，家门也很清静，只有一个弟弟……”

乐则柔嘴角的笑凝住了，握着木轴的手直接发白，静静听他说完。

安止干咽了一口唾沫，在她直直的目光中继续说：“我瞧他人还不错，你要不要看看。”

“看什么？”

“就，相看相看，看合不合适。”

乐则柔咬着嘴唇说：“你想让我去看他？合适就嫁？”

安止啊了一声，拿不准她的态度。

“人家少年英才，愿意娶我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安止强撑笑脸点点头，“怎么嫁你不用管，我有法子。”

他有法子。

将她嫁给别人。

乐则柔长长地透了一口气，走到临湖的窗边，望着水面并蒂莲花与成对的鸳鸯。

“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找人家？”

“总一个人终究不好，你也十七了，该打算这些了。”

装疯卖傻。

没意思透了。

乐则柔笑笑，半晌，她转头对安止轻声说：“我之前送你那个荷包，你带着呢吗？”

“怎么了？”

“没事儿，你拿出来一下。”

安止不愿意拿出来，他直觉有问题。可乐则柔语调和声音一如往常，“你拿出来，我看看。”

安止迟疑着从袖袋中拿出来，在乐则柔温和的目光下交给她。

从来没用过，干干净净的，轻飘飘的，被保管得很好。

乐则柔看了一眼荷包，又看看安止，打开来抖落抖落，确定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缓声说：“你之前说，要陪我的。我还跟伯父伯母许诺以后照顾你。要是嫁人，这些可就都没法子了。”听不出一丝不悦。

安止很短促地笑了一下，勉强道：“我们日后也是兄妹亲人，也能彼此照顾。你不用怕，成亲，是多了一个人照顾你陪伴你，对你好的人更多了。你的生意也都可以慢慢转走，不用急。

何况你总该有个孩子的，过继子嗣终究没有自己生来的好。”

他说完这些话并没有得到乐则柔的回应，她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慢慢往荷包里装了一块儿定胜糕，一块儿豆沙酥，和一块儿窝丝糖。

素面绸缎，中规中矩，毫不起眼的一个小袋子，放在铺子里估计只有槛外人才买，但安止不愿意用它装东西，可是她在放点心。

还能再被她装几次荷包呢？最后一次了。

今天的话一出口，以乐则柔的骄傲，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以后。

安止嗫嚅着嘴唇没吱声。

她问：“要是对方欺负我怎么办？到时候我孤立无援，哭都没地方哭。”

安止视线从她的手上挪开，强打精神说：“你尽管放心，虽然换了身份，但我平时也会看顾，他不敢欺负你。”

乐则柔点点头。

哈，果然是年纪轻轻就混出名堂的大太监，想的就是周全。

人品样貌无可挑剔的探花郎，各方面几乎完美，不是轻轻松松能扒拉出来的。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盘算这件事？初遇？还是祭拜之后？真是下了不少功夫。

乐则柔什么都不再说了，垂眸将荷包系口，绸缎有些滑，她手里不稳，几次才系上。

她慢慢走到窗前。

此时夕阳欲晚，红莲半阖，乐则柔整个人沐浴在深金粉的晚霞间，像是莲叶与粼粼水光塑出的玉雕。

两人沉默许久，安止盯着她的背影，指尖无意识蜷缩。

乐则柔肩膀慢慢放松，回头对安止温和一笑。

然后狠狠将荷包抛进了湖中。

“好了，干净了。“

她转身拍拍手上的点心渣子，淡淡地说。

安止没料到她会这样做，下意识起身就去追那个荷包，可荷包装了糕点和糖块儿，她又扔的用力，已经沉了底。

他脸色瞬间铁青。

“我的东西，我想扔就扔，用不着你假好心。”乐则柔挑眉嗤笑：“我是喜欢你没错，但你不能这样作践我。我是人，不是什么你能随意拿捏的物件儿。”

“你太过分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解下脖子上的坠子，塞进安止手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

”安爷，我来洗吧。“小禄子觑着安止脸色，捏着嗓子小心说。

他不知道安爷干什么去了，大半夜才回来，身上湿透了，水鬼似的，也不换衣裳，魔怔了一样洗个脏兮兮的小袋子。

安止不让他帮忙，不停搓洗着，手破皮流血也浑然不觉，盆里的水一点点变成淡红色。

他将荷包拎出来，拧干了。

不干净。

可素面荷包在淤泥中浸了太久，早染污了，洗也洗不干净，反而因为安止手上的血染得更黯淡肮脏一些。

好在，他知道自己是淤泥，腌臜东西。安止漠然地想着。

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绽开一朵小小的红莲。

……

安止没想到，他去见乐则柔时居然没被赶出去。

他翻院子翻习惯了，直接去的安在居找人，但丫鬟告诉他，“七姑请安公公去前院花厅稍等片刻，她一会儿就到。”

他怔了一下才往外走，第一次和她在花厅见面。

不多时乐则柔就过来了，依然是素净的打扮，眼底有些青，嘴角噙着三分笑意，游刃有余。

他心底一沉，不敢多看，罕眉搭眼将坠子推到乐则柔跟前，“这是平安符，保平安的，你戴着吧。”

乐则柔说：“安公公好意心领，但还是该避嫌的，我一个姑娘家家的，不好戴外男的东西。您自己留着吧。”

“林家和乐家本是世交，我自小就将你当妹妹看待，不会害你，这不过是个小玩意儿，你带着玩儿，别······”

乐则柔一撩眼皮，温声道：“我不缺哥哥。”

安止一窒。

但他知道这都是自己作的，没的怨。心里苦笑，换了个话题，提起那位探花郎。探花郎是他找到最好最合适的人选了，他不想让乐则柔因为迁怒而错过。

“他年纪轻轻就中了探花，我去打听过，这人还颇喜游历山水，去过不少地方，与你······”

“安公公。”乐则柔扬声打断了他的话，“安公公手伸的太长了，我尚有高堂，用不着公公张罗，您有这功夫不如多吃点儿盐。”

说他咸吃萝卜淡操心。

安止被噎个半死。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乐则柔，此时手足无措，颇为狼狈。

乐则柔并不理会他的窘迫，垂眸理理自己整齐的袖口，“安公公救命之恩，乐则柔没齿难忘，日后公公有为难之处，定供驱策。至于别的就不必提了。哥哥妹妹的把戏，我又不是小丫头，不用拿这套对付搪塞。

早先是我自作多情，打扰了安公公清静日子，期间屡屡唐突冒犯还请您见谅。如今话已经说开了，你我之间两不相欠。我心胸不大，但也不算太窄，过几日我便回湖州，以后若无意外也不会再见面，公公大可放心。”

“安公公如果无事，我就不多留您了。”

说完就端茶送客。

乐则柔眼睛是内双的丹凤眼，平日她总笑着，和和气气的生意人模样，但是现在她不笑了，微微垂眸，眼尾的弧度像是一柄刀，莫名凛冽威严。

刀精准割在了安止的七寸上，让他几乎维持不住面皮。

他一直想让她早早与他脱去关联，但是真的听见以后不再见面，舌尖发麻，口不能言，匆匆告辞离开。

“安公公。”乐则柔叫住他。

安止停住脚步，幽暗冀望莫名，疯狂滋长。

“您的东西忘拿了。”

一个小丫头将坠子递给安止。

什么叫自作自受？

明明喜欢，明明知道被喜欢，但还是要推开，反而自己摔倒在碎瓷里，血肉模糊也得笑着爬起来。

可要是有办法，谁不想顺着自己心意呢。

安止浑浑噩噩几乎落荒而逃，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府的。

……

“安爷做什么呢？”

银浸浸的月光里，起夜的小禄子和小康子看着屋顶白无常犯迷糊。

大半夜的不睡觉，房顶吹风吗？

“行了行了，赶紧回去吧。”

小康子一边往回走一边小声说：“我这些天又发现了好几个公子，你说要不要……”

啪嚓！

两人瞬间定住。

瓦片碎在小康子脚下。

夜风吹过，卷走地上落叶。

两人战战兢兢转身，“安，安爷……”

轻飘飘的“滚”随风送来。

两人麻利儿地滚了。

大月亮底下，安止歪歪斜斜支着一条腿坐房顶上，又喝空了一坛子酒，对着那幅绣像痴痴地笑。

梳着丫髻的小女孩，渐渐和自己白日见到的脸重合。

乐则柔，乐则柔，乐则柔……

他看着茫茫夜色中的京城，零落几点灯火，满脑子都是她。

多好啊。她那样好。

烧刀子猛灌进去，从肺腑辣到头顶。

树叶被风吹动，有瑟瑟的颤音，和着高高低低的草虫鸣。

十年间是恨不得把她掳来给自己当奴才那样的恨，脑中无数次构想，一朝得势，要如何抢过来她折磨。

他甚至从不敢听湖州的消息，怕自己哪天真的会下手。

但那日看见她房中牌位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那么恨她，又想她还是平常嫁人地好。

他不是圣人，面对她种种示好不可能不动心。

她骄傲又善良，忠贞而义气，十年之后仍千里迢迢赴京为林家祭拜上香。

这样的女子，他怎能不喜欢，又怎么敢喜欢。

淤泥里挣命的东西，见到一束光就不甘心撒手，他也曾想自己狠狠心，索性占了她一辈子算了。

反正他死后总要下地狱，不差这一桩，倒图一个今生快活。

可她给林家亡魂一片安息之所，长明灯十年不熄，千里祭拜深情厚义。

不是一束光，是灼灼烈日，逼他只能缩回淤泥里。

飞蛾扑火，一瞬炽热，

他想留，他不敢留，他凭什么留？

她做的事，整个林家都要谢她，他便更不能顺着她的心意。

那是害。

乐则柔才十七岁，未识情爱滋味，她一辈子不应栽给自己。

不愿让她嫁给旁人又怎样？他强压本性与她兄妹相称，心头呕血也要给她找人家。

他怕她会后悔，会怨恨。

怕情爱散去后，连情义都留不下。

他不怕死，但对上她永远胆小。

酒液顺着下巴流淌，安止望着黑漆漆夜色中不远处的屋顶，他藏起见不得人的心思，给她这辈子全部好心和善意。

空了的酒坛滚落在地，清脆的一声惊走栖鸦。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不敢相求。

……

乐则柔这段时间也没闲着，她来京城一趟，要谈生意视察产业。且皇帝寿辰临近，各国商人早就到了，她琢磨着暹罗猫眼大宛骏马，忙的不亦乐乎。

且她还添了一项喜好——昆曲。

自三夫人一日宴请招人唱堂会后，乐则柔就迷上了似的，还隔三差五请人来唱曲。

时人多爱昆曲，宫里嫔妃常有招民间班子进宫唱戏的，按理说，她请人偶尔来清唱几句，并不过分。

可安止有一次撞见了，那涂脂抹粉扮小生的，阴阴柔柔，眼波一直往乐则柔那里送。乐则柔便就喜欢这劲儿，笑眯眯打着拍子，嘴里跟着哼几句。

安止几欲呕血。

乐则柔一边吃果子一边听，瞧见他还招招手，“安公公也来听听，他唱的极好。”

安止起火压火，走过去，压低了嗓子说：“你别赌气。”

乐则柔闻言坐直了身子，瞪大黑葡萄似的瞳仁，讶异道：“瞧您说的，我日子过得好好的，赌哪门子气呢？您要是愿意听听就坐下听，不愿意的话大门直走右转就是，犯不着难为耳朵。”

安止冷了脸，“你打我骂我都行，不能这样作践自己。”

乐则柔偏头打量他，半晌轻笑一声，继续合着乐点打拍子。

小生声音清亮又柔和，咿咿呀呀唱着，“莺逢日暖歌声滑，人遇风情笑口开。一径落花随水入，今朝阮肇到天台。”

安止脸色黑的不能看，拂袖而去。

乐则柔唇角挑起冰冷的弧度，对着他的背影拈了一杯果酒，慢慢地饮尽了。

“这就受不住，往后可怎么办呢？”

那天安公公回去之后喝了一夜的酒，没过几日，小生就回乡了，据说是得罪什么大人物。

而乐则柔再也没能请谁去唱堂会，只要她让人去请，那班主就会满脸苦相说不巧。

出来混口饭吃不容易，她也不勉强。

但她再不肯见安止，只推说忙碌。

安止几次想将那小坠子送出去都未能成行，于是天天绷着白无常脸，一脑门儿官司，看哪儿哪儿都不顺心。

小内侍们回话时腿肚子打转儿，不明白安爷拿着一个灰不拉叽的荷包宝贝似的瞧什么，还夜夜对着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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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欢（二）

乐则柔确实不得闲，一是皇帝大寿各国商人入京，太多商机和生意可谈。再有，乐则贤不日成婚，三夫人忙着筹备诸般事宜，乐则柔时常过去帮忙，顺便和乐成请教讨论朝堂的事，常常晚饭都是被三夫人留住一起吃。

衣服在她身上越来越宽松，只推说苦夏，一天在酒楼和落桑国商人谈完生意，眼前一黑差点儿摔下去。

但她又很快站稳，不用人扶，肩膀绷直，一步一步走的极稳。

豆绿她们都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平心而论，安止这样做没错，他跟七姑没有好结果，趁现在能分开最好。

可是豆绿见到她伶仃的背影，忽然想将安止绑过来给七姑。

……

三夫人忙活许久，乐四少爷乐则贤终于要在二十三岁“高龄”成亲了。

五月初六，筷子胡同喜气洋洋，韩氏的嫁妆绕城转了一圈，整整一百二十抬红箱子，最前面是太妃娘娘从宫里赏出来的一对玉如意。

大手笔极尽排场，这场婚事结束后还被京城百姓议论了许久。

那天乐则柔没露面，她守望门寡要避讳着，难得有闲看看话本。

但娶亲的队伍经过朝阳门，唢呐铜锣吹打声震天响，她连最喜欢的风月小话本儿都看不下去了，莫名的心浮气躁。

她索性把书藏好，乘了小轿子出门瞧瞧。

欢快锣鼓声中，乐则贤一身缕金红袍骑在戴了红花的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一顶红色的喜轿。

与平日温润公子形象不同，他笑得有些傻，是高兴极了的样子。他与韩氏幼时一起玩耍过，而今成婚也算如愿以偿。

真好，佳儿佳妇，百年好合。

青梅竹马，合该瓜瓞绵绵白头到老。

乐则柔像个小偷一样趴在轿子缝儿瞧，看十里红妆春燕成双，看人声喧嚣贺新郎。

直到迎亲的队伍见不着影儿了，她才鼻音很重地吩咐：“回去吧。”

豆绿和赵粉对视一眼，不知该怎么劝解。

少女怀春再平常不过了，可七姑生在乐家注定此生不能出嫁。那安止是一个宦官，更什么都给不了七姑。

谁能想到向来巾帼不让须眉的七姑会在巷子里偷偷羡慕人家嫁娶呢？

荒唐，她可是七姑。

她生意场上从容镇定，运筹帷幄。她是乐家六房的主心骨，是几百年乐家掷地有声的人物。

玉斗、豆绿、赵粉、六巧还有诸多丫鬟，哪个都比乐则柔身手好，但哪个都不知不觉仰赖她。

身边所有人都习惯听她吩咐，她只要站在那儿就能顶天立地刀剑不侵。

她可是七姑。

似乎大家都忘了，她刚过十七岁生辰。

她太早就担起这副担子了。

少年人本该莺飞草长，笑看桃花流落晴川，愁的是少女心事与夫子功课。

而乐则柔从六岁之后就立刻长大了，朝夕之间，那个保护她的琉璃小世界碎成齑粉，她必须长大，必须成为七姑。

同龄的女孩子每日针织纺线读书填词，烦秋雨，乐春风。

她应对并吞噬不怀好意的豺狼，她夙兴夜寐艰难求存，只敢对着一块牌位露出真心。

她忧天时，行人和，终于让七姑两字有了今日的份量。

天长日久，旁人只能看见那副刀枪不入的精铁铠甲。

但铠甲下面也是□□凡胎。

乐则柔回安在居之后就要了大坛金华酒，把所有人都赶远远的，自己坐在安在居的桃树下喝酒。

风摇落桃花，重粉叠红宛如新娘额间的朱砂，那是乐则柔八岁之后再未沾身的好颜色。

她对满院粉白花瓣慢慢喝着酒，想自己的命苦还是不苦。

如果说苦，她出生江南世家大族，锦衣玉食唯我独尊，找回了未婚夫。

如果说不苦，她幼时守寡少年丧父，其中坎坷磋磨只自己知道，未婚夫如今还一味推拒她，要将她推给别人。

她喝醉了，想这些清醒时没心思考虑的东西。

上好的金华酒，酒液澄澈入口绵柔，要酿好多个年头。

这些天，她几乎要活活憋死，晚上睡不得一个囫囵觉。

安止还要她怎么做呢？她能怎么做呢？

她愿意等，等多久也不怕。

可长夜尽头，真的会有人牵她的手吗？

人间情爱参不明讲不清。

乐则柔想不透，她也不愿去想了，于是喝的大醉，伏在汉白玉石桌上一边醉一边哭。

她大喊林彦安乌龟王八蛋，我爹要是还在一定打死你这个负心汉，又无助哭着问林彦安你什么时候娶我……

在远离乐家巷的京城宅院，她终于敢醉一回。

玉斗几个人一直在墙外守着，听她声音渐弱立刻□□进去了，看见抱着桃树大哭的乐则柔。

几人合力，把管桃树喊林彦安的醉鬼从树干揭下来，玉斗讲她抱到内室临窗大炕上给她喂茶她醒酒。

“痒。”乐则柔不肯喝，哭唧唧喊痒，手胡乱抓着。

豆绿扒开她衣领只能看见她抓的一道道红痕，皱眉道，“一定是沾到什么虫子了，得洗澡。”

醉鬼尤其不好打理，她不仅不配合，还会跟你拧着用劲儿，死沉死沉的。

幸好乐则柔份量轻且几人都有功夫，还能把乐则柔搬到浴间脱干净放进浴桶里。

安止翻进安在居时颇为讶异，院子里竟没人，到正房门口才窜出来一个端盆小丫头拦住他。

“七姑醉了，姐姐正给她沐浴呢，你且等着。”

醉了，沐浴，姐姐。

安止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玉斗。

他配不上乐则柔不假，但玉斗也绝对不行。

他不管不顾冲进去，留下小丫头原地目瞪口呆。

三个丫鬟忙一个醉鬼忙不过来，得有人扶着妨她掉进水里，洗澡洗的打仗一般，竟然没察觉有人进来。

“唰”地一声，门帘被骤然掀起。

安止冷沉着脸进来，一瞬间理智全无。

此时乐则柔已经被脱的干干净净，玉斗的手扶在她腰上，豆绿正卖力给她擦后背，怕擦不掉虫子毛。

赵粉和豆绿立刻挡住乐则柔，厉喝，“你出去！”

两人第一反应都是打，废了好大劲儿才克制住，要不是七姑此刻不好看相，安止现在又得从房顶跑了。

安止的脸瞬间红得像块红盖头，他赶紧挪开视线，正要撩帘子出去时……

“安止！”

乐则柔突然清醒了一般叫他，“你给我过来！”

三人简直要急死，胡乱拿衣裳裹住乐则柔，好在安止背过身没看她，停顿了一下就逃似的离开了。

他这一走，乐则柔刚刚停下的抽泣瞬间变成委屈嚎啕，大喊你混蛋，你不是人。

赵粉连声哄道，“好了好了，他是混蛋，七姑别喊了。”

乐则柔慢慢扭头瞪过去一眼，哭着说：“你不许骂他。”

这时候还护着呢。

也是没辙。

看她要撒酒疯，三人只能将她简单擦洗干净，裹上袍子抱进被子里。

乐则柔进了被子还在哭，喊混蛋，如何都哄不住她。

赵粉没办法了，踟蹰着说：“要不请安公公进来吧，再哭下去嗓子坏了。”

她们多多少少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对安止的观感复杂，一方面是觉得安止有自知之明为七姑好，不再缠着，算个君子，另一方面是安止居然不识抬举敢拒绝七姑。

可无论怎样，七姑对安止终究不一样，如果真的厌烦恼怒，这会儿早就回湖州了。

安止没等她请，他在堂屋听着乐则柔撕心裂肺的哭心如刀割，早已等不住，只怕唐突了她。

此时估摸她差不多穿好衣服，自己几步进来坐在乐则柔床边。

玉斗正握着乐则柔一只手细声安抚，“七姑别哭了，别哭了。”

“抱。”

乐则柔看见安止就伸出手，无限委屈地叫了一声。

安止看她红肿眼圈鼻头，心都要碎了。他立刻把乐则柔扶起来抱着，让她后背靠在自己怀里。

“我在这儿呢，不哭了。”

他轻声安抚乐则柔，吊梢眼扫过旁边呆若木鸡的三个人，皱眉道：“愣着当木头吗？快去倒碗茶。”

都哭成这样了也不知道给她润润嗓子。

“啊，啊是。”赵粉反应过来，立刻出去倒茶。

玉斗还保持微微倾身握乐则柔手的姿势，但她手里已经空了，乐则柔两手紧紧攥着安止衣袖。

豆绿看她这样只能暗自叹息，拉着她出去了。

乐则柔在安止怀里感到安全，哭声小一些，嘟囔，“呜……林彦安，你混蛋！你欺负我，你不是人！”

“好，我混蛋我不是人，丫丫不哭了啊。”安止拿帕子给她擦脸。

她哭得更凶了，“你总这样！你就不能说一句喜欢我吗？”

说着便抓安止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好疼好疼啊。”

赵粉进来送茶时正看见这一幕，唬得她差点儿端不住茶盘。

下一瞬，半面帐子被扯下，只能看见床尾锦被上的白芙蓉花样。

她放下茶盘赶紧出去了。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你救了我，你必须喜欢我……”

乐则柔此时醉了，不记得自己当初说的是当妻子或者妹妹都无所谓，只要一个他搭帮结伙过日子。

更不记得这些天她恨安止恨的牙痒痒，一直晾着他，等他熬不住向自己低头认错。

她现在就要喜欢。

安止自上而下看怀里人红唇张张合合，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另只手给她拿了杯茶水，无奈道：“我喜欢你，现在喝水。”

乐则柔不肯喝，尽管嗓音已经有些沙哑，但仍骂安止王八蛋林彦安王八蛋，就知道敷衍。

安止抽回手，一手端杯子，一手拿巾帕托住她下巴，半强迫地喂了她一杯水。

敷衍是真，喜欢亦不假。

可荷包一时陷进泥里，勾缠得了一时，勾缠不了一世，留下的污却洗不净。

没法子的事儿，长痛不如短痛。

舍不得如何，喜欢又如何，所有长夜不寐寒窗风冷，机关算尽十年，终究抵不过“不忍”二字。

他将她鬓边的发别到耳后，轻声哄着：“不闹了，睡吧，听话。”

“我不听话。”乐则柔抱着他一只手，哭着哀求。

“我真的好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好不好？

除了你，没人会再对我这么好了，求求你。”

安止每次见她都要告诫自己要狠心，他也以为自己心够硬，能熬过她的眼泪，但现在看来，他太高估了自己。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那张布满泪水的少女的脸，吐字艰涩，“会有的。”

“那我，就在别的男人面前宽衣解带，陪他睡觉，给他生孩子，给他做荷包！”

安止想让她走人间坦途大道，但不代表他心甘情愿去让她归旁人，短短一句话几乎让他发疯，他压着脾气打断了她的话，“别说了，你醉了。”

“我没醉！”乐则柔神志突然清晰了似的，逮着安止痛脚踩，“我也不嫁什么探花郎，我就养小戏子，谁好看我点谁侍寝。嘿嘿嘿。”

安止明明知道她说的是醉话，她不可能做这些事，但仍忍不住怒气上头，喝道：“你敢！”

乐则柔瞪着眼睛顶回去，“我就敢，我怎么高兴怎么来！”

“除非，除非你喜欢我。”

她忽而又委屈上了，“你说要对我好，是该让我高兴的，可你现在一直欺负我，让我不高兴，我不管以后如何，我就要你。”

安止知道她过得不好，她瘦了太多，此时只穿着薄衣，骨头几乎要支棱出来。

他很难给自己脱罪。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能让她瘦这么多。

他一切为了她好。

可究竟是对是错？

乐则柔咿咿呀呀又开始哭，安止顾不得细想，仓皇干笑一声，语无伦次地说：“咱家可是太监，最低贱身份，你就不怕脏？”

乐则柔却很高兴似的，表忠心般拉了安止的手放在心口，看着他哑哑地说：“那就弄脏。”

安止咬肌骤然绷紧。

他不是君子。

他天性自私霸道，深宫浸淫十年，更是弱肉强食，阴谋诡诈。他将所有的本就极力克制自己，一瞬再也压抑不住情绪。

弄脏。

这两个字太有吸引力了，诱出了他心头野兽嘶吼。

这可是她说的，弄脏。

此时芝兰紫绣玉簪花的帐子围出一个半封闭的空间，光暗暗地透进来，这里发生什么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偏乐则柔又醉了，安止的手一直被乐则柔按在心口，被迫感受满盈盈的柔软。

金华酒和女儿香氤氲成密幽幽的勾魂摄魄，缱绻温柔。

安止脸色阴森，微微有些扭曲，看向乐则柔红唇的目光如同食肉恶狼，转眼就要将她生吞活剥。

他压抑不住粗重气息，舌头在口腔里转了一圈。

猛地自己把茶灌了。

帐子被撕落，大片天光透进来。

他伏在啼哭的乐则柔耳边，粗喘着用鼻尖摩挲她鬓发和侧脸，神情恶狠狠的。

声音却很轻。

“我心悦于你。”

轻如蒲公英飞絮，悄然消散在空气里，无处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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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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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欢（三）

乐则柔从没喝醉过，这次醉酒看出来她酒品简直差的令人发指。

但最可怕的不是酒后撒疯，而是疯过之后什么都记得。

乐则柔捂着脑袋哀嚎一声又躺回床上。

“七姑？”

赵粉赶紧过来看她，“您怎么了？头疼不疼？哪儿难受？”

乐则柔手捂住脸，艰难地说，“我，没事。”

胸前凉凉的，那怪模怪样的坠子又回到她脖颈上，乐则柔不知道安止什么时候给她系上的，但也不打算取下来了。

安止……

安止呢？！

乐则柔唰地放下捂在脸上的手，仰脸问她。

赵粉神色古怪地回答，“姑爷去当差了，刚走。”

昨晚七姑抱着人家不撒手，最后是两人一床睡的。

安公公，昨晚真挺辛苦的。要不是有功夫，可能被七姑撒酒疯折腾死了。

床头吵架床尾和，古人诚不我欺也，赵粉腹诽。

乐则柔点点头，去当差了啊。

不对…

姑爷？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赵粉…

啊！

乐则柔简直羞愤欲死！立刻又把脸捂上了。

是的，是她撒泼耍赖得到一句喜欢之后非得把她们叫进来……

然后逼她们管安止叫姑爷。

她不想回忆昨天的事儿了，翻身一趴，把头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叫安公公就行，我昨天说的话全不做数。”

赵粉不由松了一口气，要知道，昨天七姑还要她写一千遍安止是好人，不是混蛋。

幸好还没写。

乐则柔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让赵粉退出去，听着屋里没动静了才扑棱着翻过身来。

喝酒，耍酒疯，抱着人不撒手，还非要骑大马，满屋子驾驾驾……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乐则柔恨不得自己是在做梦。

她抚着胸口安慰自己，这算什么，总算撬开安止的嘴了，至少逼出他一句喜欢嘛。

这就够了。

没错没错，这就够了，她自我安慰。

她行商做事从来重结果，她想让安止喜欢她，安止也确实承认了喜欢，目的达成，她便心满意足，不再计较。

人生得意须尽欢，她这些年如履薄冰只为求活，对她来说，很多情绪和纠结都是奢侈，都可以省下，只留下最重要的就是。

她要安止，要到就行，面子不面子全然无所谓。

乐则柔事情想的很清楚，又恢复一派云淡风轻波澜不惊。

直到她坐在镜子前梳妆，看见脖子和耳后的大片红痕。

他也太心急了！乐则柔又羞又气，心里小人暴打安止。

可她又低头看看自己一马平川的胸口，叹了口气。

赵粉不明白七姑脸色为什么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她想告诉七姑昨天有虫子碰着了，一块块红都是豆绿为了搓掉虫子毛，手劲儿太大搓出来的，别怪豆绿。

但七姑不许提昨天的事儿，也没追究这一片片红，赵粉就没说出来。

……

第二日一大早，乐则柔没心没肺的由豆绿带着，跳墙进了隔壁，找安止玩儿。

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她就是顺着杆子爬的猴子，安止是她强扭的瓜，得一口气儿扭下来。

她头一回不请自入，还偷偷进来的，激动得有些话多，跟豆绿点评这宅子里各处好与不好。

豆绿听半天才明白过来，无论好不好，七姑都能给它夸出好儿来，连块儿丑的出奇破石头都“险峻凛然，有古风”。

但乐则柔走着走着觉出不对劲儿，对豆绿奇道：“咱们俩大活人进来这么半天，怎么一个人都没遇到？”

豆绿心想那是您看不出来人在哪儿呢，她们现在站的回廊顶棚里至少有两个人盯着。

暗处的护卫也十分郁闷，安公公早说过隔壁乐姑娘来不用管，他们刻意把这段巡视的人撤走了。

但能撤走就能安排回来。

“呦！乐姑娘您来啦！给您请安！”

小康子从拐角笑眯眯转出来，先给乐则柔磕了个头。

这个院子里都是安止的绝对心腹，两人关系已经不是秘密，小康子还往隔壁送过几回东西。

幸亏随身预备着银窠子，乐则柔将他拉起来，塞给他几个小元宝。

“好孩子，这些天都瘦了，自己买点儿吃的补补。”

元宝银灿灿可爱，小康子瞧着心里打鼓。这些天安爷和乐姑娘不对劲儿，也不知道好没好。

他有些牙疼地嘻嘻接下了，说安爷在书房呢，小的去给您通禀一声。

说话间一只洁白的鸽子落在乐则柔肩上，亲昵地蹭了蹭她脸颊，轻轻痒痒的，乐则柔惊喜道：“它还记得我呢。”

“平常总是它给您送信，鸽子通灵性，肯定记着您呐。”

小康子笑眯眯说着给乐则柔打开书房门，请她进去。

书房宽敞，一水儿的紫檀家具，卷轴插在一个青瓷大缸中，书架满满当当，四壁挂着些字画，雅致深朴。安止正站在书案前写写画画。

他回来之后就觉得脑子发懵，昨夜更是在屋顶吹了一夜冷风，此时见到乐则柔犹自有些恍惚。

风自门外来，吹散了案头的字纸，乐则柔丝毫不见外，弯腰将字纸捡起来，满纸异形异状的鬼画符。

“这是什么呀？”

“哪本古籍上拓下来的，乱七八糟。”安止将纸接过来，随手往书页里一夹，清清嗓子，不自觉规避乐则柔视线。

“鸽子好用吧？”乐则柔丝毫没有察觉异状，抚着肩头鸽子对安止得瑟。

这鸽子是安止去年回京的时候她送的，就为了方便二人传信。

自然是好用的，有大用处。

但眼下不是说鸽子的时候，上回见面还是闭门羹，今天骤然就好了，安止越发不安。

可昨天乐则柔都醉的人鬼不分了，应该不会记得什么。

他抱着一丝侥幸，小心翼翼将鸽子从她肩膀接到自己手背上，“养的很好，比八百里加急还快。”

有我心悦于你打底，乐则柔看安止怎么看怎么好，傻兮兮地笑，“据说西至大漠，南到琼州，没有它飞不过的。但是这得好好训着认人，不能让它贪谷子。养鸽子最怕有人诱捕射下来，什么都白搭了。”

她也不是想说什么鸽子，借摸鸽子细羽的时机，顺手就往人家手背上面摸。

安止一闪，极自然地躲过了乐则柔的手，开窗放鸽子飞走。

乐则柔也不以为意，眼睛亮晶晶的夸安止身后的墨竹图，风骨啊气韵啊一通吹。她对这些一窍不通，来来回回附庸风雅的几句话。

此时如果安止还不明白乐则柔记得醉了的事情，那他在宫里这些年就白活了。

他有些狼狈。

他当然知道她喜欢他，那句心悦于你也不能作假。

只是世上真的东西多了，何必强求刀尖上的甜。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人生八苦总要尝，最好在浅的时候斩断，总比日后情毒入骨拔除容易。

前天是他以为玉斗对她如何，一时失了理智闯进去，冷静下来不是不后悔的。

乐则柔犹自沉浸在两情相悦的快活中，傻笑着絮絮叨叨，“我去年收了方前朝端砚，和你书房正相衬。”

安止在心里叹口气，淡淡道：“我要进宫一段时日，你回湖州的时候我就不送了。”

“啊？”乐则柔没反应过来，嘴角还笑着。

“皇帝寿辰，宫里人手不足，之后也有许多事情，今日就当与你道别了。”

乐则柔笑不动了。

上次说回湖州，是安止登门，她说回湖州之后不会再见，现在提起湖州又说不会相送，很难让她不多想。

她局促笑笑，细白十指无意识绞紧，语无伦次地说：“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湖州，来京城一次，总要等皇帝寿辰之后回去，也开开眼界。我也想多在这儿留一段时日，不着急，你忙完之后……”

“则柔。”安止扶住她的肩膀，看进深黑的眸底，不留她自欺欺人的余地，“昨天我以为你醉了，闹酒难受，所以才······”

神色坦坦荡荡,什么都没有，好一副光风霁月清心寡欲的装模作样。

未尽之语，是留给她的体面。

一盆冰水兜头泼下。

“别说了！”

乐则柔脸色煞白，几乎站不稳。

她跟见着骨头的狗一样巴巴地跑过来，原来只是一腔情愿。所谓“心悦于你”，是他对她狼狈的施舍和怜悯。

她再深厚的喜欢，也经不住一再的否认和退却。

墨竹图有风骨，浓淡墨色一撇一捺张牙舞爪，全是嘲笑。

“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安止的手还在她肩膀，宛如刺骨荆棘。乐则柔阖目深吸一口气，拂开了他的手，再睁眼时眼底都是血丝。

舌尖咬出血，她后退两步，挂上三分笑。

“安公公，是我误会，是我，是我错了。但是我醉酒就算醉死，也与您无关，日后别再见面了。”

她以为自己大方得体，不知道泪水划落脸颊，整个人如风中瑟瑟秋叶。

宽大衣袖下，安止手指蜷缩又放开，他舍不得她落泪，但更舍不得她落心。

长痛不如短痛，恨比爱要好。

她敢放下生意来京城陪他，安止不敢让她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战战兢兢走过一生。

他索性不再看她，站到窗前，只留给她一个背影，“你以后，多保重。”

乐则柔扶着椅背点点头，说好，笑容温和，手背青筋暴起。

话音未落，门扇被急急敲响，来人不等叫就直接推门进来，乐则柔快速抬手擦去脸上的湿意。

玉斗没注意到书房诡异的气氛，急道，“七姑，三老爷府里来人了，说三夫人老了，正请您过去，人就等在前面，您得快点儿。”

乐则柔没听清楚似的问她，“你说什么？”

“三夫人老了，请您过去。”

哦，三夫人老了，乐则柔很平静地说好，对安止再次说告辞。

她想往前走，却不知为什么摔进了椅子里，扶着椅子要起身，发现自己浑身半点儿力气使不上，已经全然不能动弹。

玉斗见状立刻上前，想把她抱回去。

安止已经抢了先，他这时又顾不上什么长痛不如短痛了，从太师椅上将她打横抱起疾步向外走，“我送你过去，你别怕。”

他知道三夫人于她有救命之恩，在乐家巷对她颇多照拂。

他今日不留情面拒绝，此时三夫人又没了，双重打击，乐则柔不知有多伤心。安止此刻只有后悔，后悔自己非得挑在今天直白说出来。

他抱紧了游魂似的乐则柔，轻声宽慰，“各人命运是没法子的事儿，你得看开，哀痛伤身，三夫人也不愿见你难过。”

乐则柔没应声，靠在他臂弯中，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安止没走廊道，而是纵跃几次跳墙将她送到安在居。

他看玉斗只会傻傻跟在身后，不由皱眉冷声道，“你去跟报信的人说，七姑惊忧太过，让他们等着，缓过来就去。”

玉斗茫然了一瞬，似乎想顶回去，但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恨恨地去照样传话。


## 喜欢（四）

……

三夫人去得很突然，前一日晚间她说心口闷，喝了剂疏肝解郁的药也就早早歇下。

次日一早丫鬟叫起，她身子已经凉了。

太医说是突发心疾。

就这么没了。

明明那天晚饭还在一起用的，叮嘱她多吃饭多休息，怎么人说没就没了呢。

漫天的白里，乐则柔恍恍惚惚地跟着家中女眷哭灵，死生之前无大事，和安止的情爱纠缠都显得琐碎无谓。

言笑晏晏，阴阳相别。

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谁也不知道是七八十年还是十七八年。

她听见祭拜的人叹息，“三夫人这辈子圆满福气，谁想到会早早去了。”

她抬头看向那块漆黑的木牌与白字。

几十年，只留下乐南氏这三个字，甚至不会再有自己的名字。

这是圆满？福气？

暑气热烫，乐则柔却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三日后出了殡，乐则柔终于飘着回了朝阳门宅子，下车时踉跄了一下。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安止站在安在居门口等她。

“你来了。”她此时没心情说和安止那些事儿，只想自己静静待一会儿。

“你先回去吧，有事以后再说。”

她垂头绕过安止，径直往内室走，撩起帘子往炕上一趴。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有人撩帘子进来。

“都出去，不用茶水。”

她把脸埋在松江棉布的靠枕里，听见声响以为是丫鬟，她心里空落落地烦躁着，不想看见任何人。

那人依然在靠近。

“我说了出去。”乐则柔有些不耐烦了，随手抓了个迎枕抛出去，但这几天折腾的没力气了，只推动了一点儿。

这让她更加烦躁。

“我也出去？”细哑的男声响起，语气很平静。

任何声音此时在乐则柔耳中都是烦扰，如果不是三夫人的去世，凭安止之前的态度根本进不了这座院子。

她从不怀疑安止喜欢她，也大概明白安止为什么将她往外推，可她受不了安止的胆小了，与其两边痛苦，不如好好说开一回，死活有个结局。

但她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没心思跟安止发脾气，也不想在这时候谈情爱。

她打叠精神翻了个身，懒洋洋不想睁眼，一条胳膊横在脸上说：“我先歇会儿，有事明天再说。”

安止没走，他很想抱住这具横在眼前的纤细骨架，安慰这个眼睛红肿声音沙哑的人。

她那么伤心，

他也这样做了。

他将乐则柔一把提起来，提在自己怀里，反身靠坐大迎枕上。

这是安止第一次在清醒且没有被乐则柔强逼的情况下抱住乐则柔。

如果放在平常，乐则柔一定会胡思乱想满面绯红，但她现在根本没有想这些的心情。

她一直强压着火气，前些天安止不清不楚的态度还有三夫人的去世，堆成高高的木柴，浇满了油和烧酒，只需要一点儿火星就能炸。

但是她现在没力气了，而且被人抱着的感觉让她不想动，就没挣扎。

安止揽着她肩膀，一手抚她脑后，静静的陪她。

窗外风轻轻摇动桃树叶，和满墙金银花簌簌应和着，交织成轻盈细杳一片落在耳畔。

太阳要落下去了，淡粉色日光透过纱窗映在乐则柔侧脸，微蹙的眉心如密网死结。

安止轻声说：“三夫人一生圆满好福气，走得不痛苦，知道你为她这么伤心，九泉下也······”

“好福气？”乐则柔半笑不笑地重复一遍。

安止不明白她的意思，“虽然稍显寿数不足，但十分圆满，没有什么遗憾了。”

出身诗礼之家，嫁入书香门第，诞育两子，丈夫官至正二品尊重嫡妻，主持乐家中馈十五年。三夫人大概是女子羡慕的人生典范。

哭灵几日，全都是虽然寿数不足但人生享福，此时火星终于落下，烈风骤起，火铺天盖地。

乐则柔笑出声，猛地坐直了，狠狠推开安止，对他大吼：“你们都是胡扯！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根本不懂！”

安止不知怎么回事儿，被她吼的发懵。

“口口声声说都是福气，凭什么？你们凭什么这样说？你知道她过得是什么日子吗，你就凭她两个儿子和一个连面都见不着的丈夫，说她过得好？你们有没有良心！”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告诉你。”她锐冷的双眼燃着怒火，压抑多年的愤恨再也拦不住。

“她从福建远嫁湖州，丈夫常年在外做官，两个儿子从小就被抱到太夫人膝下抚养，她每日能看多久都有时辰约束，稍微长大一点就被送到书院，再之后就是来京城随父亲读书。她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最亲近的是个嬷嬷。打理乐家庶务伺候婆婆，天天卯时即起，干熬了二十年，万事都要为丈夫打算。

这样的日子，你管它叫福气？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乐则柔说着说着就破了音，脸上布满泪水，但她根本不知道。

安止试图抱她安抚，一手虚扶着她肩膀，“不哭了，不哭了，不委屈了啊。”

“你别碰我！”乐则柔甩开他，动作太大，撞歪了紫檀的炕桌，安止立刻要察看她磕在哪儿了，被她狠狠推远。

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指着安止，手一直在抖，哆嗦着嘴唇声嘶力竭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把后院女人做的事都当做理所当然，做牛做马一辈子，末了还要夸是有福气。哈！三伯父早起晚睡是不容易，那三夫人呢？居然是有福气？常年见不到丈夫是福气吗？为丈夫纳妾照顾庶出子女是福气吗？”

过度的哭泣使她痛苦痉挛，上气不接下气，干涸在岸上的鱼一般张口喘着。

安止不顾她的挣扎，强行抱住她，一下下给她顺后背。

如果非要形容乐则柔，是一湖水，平日幽幽静静温和无害，但是谁都看不见底，不知道心思究竟有多深，情绪最激烈时也不过是水面微微波澜。

三夫人的死像是忽然开闸，让她淤积的情绪骤然涌出。

安止一直知道她害怕受制于人，也戒备心重不肯轻信他人，可人生一世，不过刚刚走了十几年光阴，她怎么就能断定自己遇不见良枝可依，能为她遮风挡雨，免她种种磋磨流离。

内宅女人打点中馈，是需要争抢的差事。三夫人光鲜一生，人人称羡。

只有她，说这样好苦。

他不止一次听她说过不愿在后院一辈子，但她的恐惧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他忽而意识到，自己并不了解乐则柔。

乐则柔这几天本就熬得精力不济，这一场将嗓子哭哑了，人也彻底脱力，只能软在安止怀里任他一下下捋着后背。

过了一会儿，身体的颤抖渐渐停止，她抬头看一眼安止，低低地笑了，破锣哑鼓一般。

“你皱什么眉头，你不是也将我往那样的日子里面推？”

安止斟酌着开口，“总有人家门清静，愿意支持你做你想做的事。”

“安止。”乐则柔疲惫地笑笑，“我说那位探花郎日后不会像三伯父一样，他会支持我，你信吗？来，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

安止避开她的视线，拿开她抚上他脸的手，“你太累了，先歇一会儿，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乐则柔笑声更大，红肿的眼眶里水雾氤氲，“你看，连你自己都不信，你凭什么要我信，要我赌上一辈子。”

“退一万步，就算他愿意支持，我也不愿意。”

本来想哪天平心静气好好聊开的，话赶话赶到了这里，择日不如撞日，她便开诚布公说清楚。

“安止，如果不是遇见你，我不会有感情。我守着，不是我嫁不了，而是我根本就不想嫁。除了你，没有人能让我甘心成为三夫人。”

世家夫人，显赫光鲜，一辈子锁死在夫家，没完没了的琐碎，被强迫的牺牲，如果夫贵子显，那就是轻飘飘一句好福气，否则便“妻贤夫祸少”“慈母多败儿”。

后院女人做的事丝毫不少于男人，但是，一生顶多只能留下某某氏，史书工笔，留不下名字。她们不再是人，是一个符号，渐渐成了绫罗妆裹的华美行尸。

都说乐则柔命苦，都羡三夫人命好，可是这“好命”乐则柔宁可不要。

如果不是安止，她绝不会有什么相伴相守的心思。十年不易，多少人的心血熬出来一个她，如果到另一个家族，止步于后院，于她而言不是福气，是牺牲。

这一点谁不懂都可以，唯有安止不行，绝对不行。

听了她一席话，安止怔住，乐则柔看不见他瞳孔中翻涌的情绪，只能听见他在耳畔的长长吐息。

“你听好了，这话我只问你一遍。”

乐则柔想抬头，被他按回怀里，他的声音在胸腔振动，有些闷。

“你喜欢我什么？”

他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连闺房之乐都给不了，全身上下没有半点可取的东西。

“如果你幼时是与别人定亲，如果那天是别人救你，如果以后有别人对你好，你是不是也会喜欢那个人？”

万事抽丝剥茧皆有迹可循，可他深夜辗转难眠，想不出乐则柔为何动心。

因为名分？因为救命之恩？这些都不该成为理由。

而弄不清楚这一点，安止没办法心安理得接受她的喜欢，也承受不了一朝失去的可能。

乐则柔一时无言。

座钟连响，日光藏匿，安止目光渐渐黯淡，他无声地笑笑，“你好好休息······”

乐则柔忽然开口。

“其实，只凭幼年娃娃亲，我早该杀了你，一了百了以绝后患。”

这话是真的，曾经的未婚夫成了宦官，还是干系着那桩谋逆案，如果被人抓住做文章，是个大麻烦。

乐七姑生意做的不小，手里沾过的人命也不差这一条半条。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她一路走到现在并不容易，不会留一个潜在的祸患。

安止愣住了。

乐则柔手指无意识划过他衣袍上的竹叶暗纹，继续慢慢地说：“至于救我对我好的人，认真论起来，玉斗她们都救过我，为我赴死的人虽不多但也不少。”

“可我设想不出来，这世上再有第二个你。”

“我只看见了你。”

只看见你天性霸道却要我嫁给旁人，只看见你精明算计却为我豁出性命，只看见你，也只愿看见你。

“我眼中你哪里都好，都喜欢，但我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可能喜欢不需要原因。”

“我因为你，才信了命中注定。”

她本就嗓音低哑，一场痛哭后，声音又轻又哑，恍如飞絮。

但雷鸣不过如此。

安止扶额，低低笑了，他为此纠结许久，无数次午夜扪心，想条分缕析求索一个答案，没想到，喜欢从来说不清原因。

这算不上答案。

但比什么答案都让他安心。

安止双臂骤然发力揽紧了乐则柔，她下意识想脱开。

“别动。”

他不知道自己嘴唇已经被咬出血来，强压着颤抖声线问：“你不后悔？”

“我不后悔。”乐则柔攥紧了他的衣袖。

“我见过的人心和世情已经足够多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在做什么，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耳边不稳的气息，微凉的触碰，还有不明显的鼻音。

他的鼻尖厮磨她的鬓边。

半晌，他说：“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乐则柔颤了一下。

“我不会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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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出自《绸缪》，讲年轻男女新婚感谢在2021-02-08 17:59:21~2021-02-10 19:30: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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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夫人姓南，不姓季，改过来了


## 将军（一）

“再喝一口。”

安止点点乐则柔。

说完一场心事，乐则柔却并不多轻松，吃饭时举着汤匙发呆，愣愣地不知道在看哪儿，安止跟她说话都没反应过来。

“啊？哦哦。”她勉强笑笑，舀了半勺汤喝了。

安止知道三夫人对她颇多照拂，但没料到影响她这样深。

纸一样薄，除了红肿的眼圈，哪里都是一样苍白。喝掉半勺汤，又不动了。

安止在心里叹口气，让人进来收走饭菜，“吃不下就不吃了。”

他绕到她身侧坐下，“跟我说说三夫人。”

乐则柔不想说话，人已经不在，很多东西说了也没意义了。

“没什么说的。”

安止牵住她一只手，开始只是松松握住，见她不反感，将她整只手包在手心轻轻揉着。

烛火幽幽，暗昧不明，过了很久，乐则柔哑哑含糊地说：“其实，我有点儿恨她。”

她想笑一下，但提不动嘴角也就作罢。

“我刚回湖州的时候太夫人要淹死我，要不是我因为小时候那次落水非得学游水，也就真死了。”

“不是她救的我。”

安止霎时色变。

“我游上来就跑，但天黑了，我跑到了三夫人院子里。我知道三伯父是父亲嫡亲哥哥，请她送我回家。”

“她一看我身上湿淋淋的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就要把我送到太夫人那儿。”

乐则柔自顾自说着，声音平静，宛如在叙述一个不相干的梦。

她没注意到安止铁青的神情。

“我求她好久，她犹豫了，后来还是让婆子把我抱给太夫人。”

她捂住眼睛自嘲地笑，“结果我命不该绝，三伯父当时正在家中告病，他从前院回来正好看见我被婆子抱出去。”

大大的斗篷蒙着她头脸，她被婆子抱得紧紧，嘴也被一只手捂住。

但她听见陌生的声音，狠狠地咬了婆子的手，大声喊救命。

眼前一片黑暗，她不知道来人是谁，但她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她不想死。

她不能死。

“三伯父救了我，把我抱给父亲。她当时还想拦来着，被三伯父呵斥回去了。”

安止听她小声说着，手心里都是汗，他知道一切都过去了，但仍忍不住想，如果她不会游水？如果三夫人没犹豫？如果乐成来迟一步？

安止不敢再想，将她整个抱在怀里。

乐则柔又从那场险境中逃出来一次，放下胳膊长长透出一口气。

“我对着父亲什么都说了，当时父亲抱着我哭了好久好久。”

在那之前，她从没想过那个山岳般的男人也会落泪，会跪在地上抱着她泣不成声。

他让乐则柔把这件事压死在心里，装作惊吓过度忘了。

正好她当晚发了高烧，万事都推作烧糊涂忘记。只是高烧之后，嗓子便坏了，音色哑了一些。

她瞒得很好，母亲一直以为太夫人动杀心，三夫人救了她，故而对三夫人一直很感激。

于是三夫人更加心虚了。

“三伯母怕太夫人，怕三伯父，后来可能还怕我。”

“其实怕我什么呢？我确实恨她见死不救，可如果不是她犹豫那半刻钟，我根本等不到三伯父回来。”

她胸口起伏，声线不稳，深吸一口气，半晌才稳住自己继续说。

“我知道她不是福寿命，但没想到她会去的这么早，我该和她说清楚不恨她的。她从小就给我送各色湖州特产，后来她也几次三番照拂我。可我心肠太硬了……”

几番克制，泪水依然无声无息坠落。

安止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说你没错，各人命各人担，你没做错什么。

她哪儿有什么可歉疚的，三夫人不过是没杀成她罢了。

安止以为她在湖州活的辛苦，但幸在有亲眷照拂，今日才知竟无一人真心待她。

他声音平静地安抚着她颤抖的身躯，说生死有命，让她别难过，不哭了这些都过去了。说以后有我，我陪着你。

在乐则柔看不见地方，他眼睛红的几乎要滴血。

她在他怀中情绪渐渐平静，安止给她打水净脸。

“这些事情你早就查出来了吧？”

哭了太久，乐则柔眼睛涩的难受，索性闭上了，安止衣裳被她泪水打湿了，换了件新道袍，她依偎在他怀里很舒服地放空自己，完全不想动。

安止确实查过，乐则柔没说太夫人为什么将她沉塘，但他知道。

当年郑林两家出事，牵涉颇多，朝堂之中人人自危。而乐家牵扯此事最多的就是与林彦安订婚的乐则柔。

乐家六爷因此致仕，后来乐成也告病赋闲湖州一段时间。

太夫人想拿乐则柔作为给皇帝的态度，死她一个，换乐家心安。

后来乐六爷以另府别居不要祖产为条件保下了女儿一条命。

但安止不知道，原来三夫人不是救星，而是帮凶。

乐则柔并没有遮掩太多，她希望安止能自己跟她说。

乐则柔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闭着眼睛，慢吞吞说：

“我说完我的了，你说说你的。”

“我有什么好说的，”安止把她脸上的发丝捋开，轻轻落下一个吻。“进宫之前我想死来着，但没下得去手，后来录名册的时候恰巧说有个叫安止的内侍死了，不知怎的直接让我替下。再后来被分到六皇子冷宫里，就混到现在。”

三言两语，寥寥十年。

他说的话，乐则柔一个字儿都不信。

宫里人口检查森严，怎么会让一个大案要犯之后随便替了别人，安止又怎么会“恰巧”分到六皇子宫里。他身上的旧伤是哪儿来的？

她让人查过，但他清白地太过分了。

但他不愿意说，乐则柔也不会逼迫，谁都有难言之隐，没必要扒拉干净。

安止搂她紧了紧，语气轻快地说：“许是命中该有这劫，我去了宫里反而不再三灾八病了。”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抱着，谁也不说话，仿佛彼此是骇浪中的那条小船，莫名的心安。

一更鼓催，乐则柔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做，但她就是不想动，不想离开安止怀里。

她像一只小猫，往日蓬蓬的毛被雨水浇了，露出细细的骨架。

“你真的，会陪着我吗？”

这句话轻而又轻，如小猫试探出的喵喵声，不小心就会漏过去。

但安止听见了，他亲了她发心一下，“等此间事了，我就带你走。”

去一个南海小岛或者关外山庄，就他们两个。

他看着虚空中一点，语气幽幽地说：“往后你要是想要个孩子，我肯定不缠着你。”

“别假惺惺了，”乐则柔撩起眼皮嗤笑一声，“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我要是真有了别人，恐怕得让你捆起来打。”

她说到“有了别人”时已经忍不住笑，搂住安止脖子亲了一口。

天下之大，她有了他。

……

自漠北向京城的官道上，一队青壮男子慢悠悠骑马走着。

一个中年男子正苦苦哀劝，“小将军啊，咱们得在六月前入宫。”这都五月初了。

被叫做小将军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懒洋洋没骨头似的直不起腰坐在马上，嘴里叼着根儿草棍儿眯盹儿。

他容貌极好，有一种近乎女子的姝丽。

但再美的人也禁不住不修边幅散劲儿，头发随意乱蓬蓬一扎，灰扑扑短打露出与腰带同色的鲜绿中衣。

中年人眼睛被针扎了似的移开视线，暗自心痛，离开老将军不到一月，小将军就又开始“爱美”了。

他苦口婆心劝说着：“咱们得快点儿，要不然天气热了路上也遭罪。您说是不是？”

小将军闻言终于肯睁开一只眼，对神情切切的李和慢悠悠开口，“不着急。”

李和差点儿被这口气噎死。

后面跟着的兵士们放声大笑。

定国公不能离靖北关，让小将军带着他们上京去给皇帝老儿贺寿送礼，谁都满心腻味，巴不得越慢越好。

许是看李和实在痛苦可怜，陈拙笑眯眯地说，“放心，我有谱儿，咱们五月必能进京。”

李和闻言立刻就不急了，小将军虽然年少但可靠可信，向来言出必行。

他五岁就跟祖父定国公上场操练，十岁时被送到福建杀了半年倭寇，是漠北大军认定信服的未来主帅。

且他善于出奇制胜，几次从小路包抄敌人，李和觉得小将军一定要走什么不为人知的近路。

皇帝六月初二寿辰，五月进京足够了，怎样都有半个多月的富裕。

于是李和乐呵呵地看小将军捉蝴蝶烤山鸡。

五月三十日深夜，一行人狼狈进了京城，最后几天昼夜赶路赶出了土行孙的架势。

“李叔别气啦，咱们不是五月到了吗？嘿嘿。”陈拙亲自把颠散架的李和从马上扶下来扶进房里，没心没肺嘻嘻地赔笑。

“祖宗啊，留神留神，我的腰！”

李和以一个前挺后撅的诡异姿势行进着，哎呦哎呦让小将军注意动作。

陈拙进门把人交给小厮，猴儿似的蹦着走了，李和扶着老腰看他的背影不禁笑道：“还跟小时候似的。”

背影跟大公子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的笑容渐渐落下去，良久叹息一声。

不怪小将军不想来京城，当年大公子就没在这所宅子里，谁愿意给杀父仇人上寿呢？

忠孝仁义是脊梁，也是枷锁。

……

龙涎香气息从鎏金兽首铜炉中晕出来，养心殿里静静的，太监宫女屏息侍立一旁。

皇帝拿着本楞严经静静翻着。

铠甲行走间碰出声响，禁军头领大步进来跪在金砖地上，“陛下，昨夜子时定国公世孙入京。”

皇帝迟迟没有出声，禁军头领还保持叩首的姿势，为这个消息和皇帝的反应胆颤心惊，鬓发甚至渗出冷汗。

良久，皇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退下吧。”

他起身时身形踉跄了一下，差点儿软倒在地，出了养心殿大门才发现自己里衣已经湿透了。

“你说，这样的人，朕敢放心用吗？”

宫女太监都退出去了，偌大养心殿只有皇帝和驼背的老太监。

老太监闻言并未答话，他像一个泥塑木偶静静站在盘龙柱的阴影里，似乎与皇宫阴影化作一体。

皇帝也并不是要听他说什么，他像是发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朕办大寿，连党夏人都提前一年来了。定国公世孙昨夜才到……”

皇帝淡而无味地笑笑，终于做下决断。

其实这个决断在先帝时已经做下了，被党夏那场大战多拖了二十年。

……

富春楼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食材精良口味正宗，是达官贵人聚酒小酌之地。

此时富春楼三层雅间中珍馐玉馔杯盘列张，窗边纱幔迎送五月初夏薰风，楼下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配上女儿家的红颜绿鬓，好一幅盛世坊景图。

“等到事成，你定然能成为汉人的王爷，与我共享这片丰饶土地。”流利的官话从一个高目深鼻的异族男子口中说出。

他是标准的党夏人容貌，穿着一身宝蓝销金妆缎的直裰，手上的玛瑙扳指闪着深红的光。

如果不是他眼中嗜血的颜色，远远看去只是一个来京做生意的异族商人。

他大喇喇打量着对面的人，那人从头到脚裹在黑色长袍中，后背微微驼着，像是传说中会用巫术的幽灵。

“幽灵”闻言丝毫没有欢喜，起身径直从小门离开了。

“汉人真是有意思。”异族男子摇摇头，他看看满桌还没动过的菜，拿起筷子风卷残云，心道：“不过汉菜真好吃。”

与之一墙之隔的雅间里，乐则柔正在给六皇子拍马屁。

“恭喜殿下娶得贤妻，则柔小小贺礼，不成敬意。”

她说着把桌上一个锦盒递在六皇子眼前打开，古拙大气的一支玉簪静静躺在绒布上。

她笑道：“这是我机缘巧合得到的，据说是前朝皇后心爱之物，如此来历，我想来想去世上也只有六皇子妃配得上了。”

她又把另一个小盒子拿出来，“您也知道，去年旱涝，年景不好勉强营生而已，这是二十万两银票。”

六皇子大笑。既满意乐则柔的奉承，又满意她带来的银票。

有礼在前，席间自然其乐融融，刚敬过第一杯酒，乐则柔就忍不住问，“安公公竟不在您身边吗？”

她已经好几天没见安止了，那天兵荒马乱，乐则柔也没问他之后做什么。

六皇子长眉挑起，促狭地笑，“我还以为七姑一进门就要问这事儿，没想到能沉住气到现在。”

乐则柔抿唇一乐。

六皇子也不多卖关子，他夹了著冰上的鱼脍，肉粉盈盈的薄透，“这次寿宴各处都缺人手，安止进宫帮忙去了，这些天都要在宫里。”

乐则柔点点头，不再多提。等宴席差不多了，她正色道：“我有一件事要请教殿下。”

六皇子挑眉看她，暗生警惕，心想什么事儿能让这位算盘精说“请教”。

“你先说。”

乐则柔做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来，“漠北原来有些产业，去年关了，您看今年还要开张吗？”

她想从六皇子那里知道皇帝对党夏的态度。

“且开你的，党夏安生了这么多年了，反不了。”

可能男人都想在女人眼前炫耀本事，并且喜欢议论时政，六皇子松口气的同时不禁有些自得地摇扇跟她讲。

“大宁国力强盛，党夏十七年前几乎灭族，难以恢复，二十年内两国未必有战事。”

乐则柔心里失望，但仍恍然大悟一脸赞同点点头。

回到安在居之后，乐则柔拿出自己描的舆图看了许久。

当年林二爷带过兵，做过粮草押运官，他亲历党夏打到台原又一点点被定国公率兵打回草原的过程。

在乐则柔还是丫丫的时候曾经听大人说过，党夏铁骑，所至之处不留半个活口。

且党夏民俗多世仇，乐则柔不信这么一个族群会放弃几乎亡国灭种的大仇。

她担忧党夏今年打进来，不光因为是杏木堂多了几笔打听不出来的大订单，还是因为官府粮库空了。

去年南北旱涝，朝廷看党夏安居乐业毫无动静，九月份终于开仓放粮。

而今年物候也并不多好，开春时一场倒春寒伤了湖广的秧苗，朝廷粮库本该这时候补上的，也被耽误了。

还有个令她恐慌的消息，她和谁都没说，朱翰谨告诉她这几年定国公府总买金鸡纳霜，说是给定国公夫人吃的。

不论如何，漠北的铺子近几年都不可能重新开张，她不能将那么多人的身家性命压在定国公寿数上。

乐则柔自嘲胆子太小了，但她忽略不了心中的隐隐不安。


## 将军（二）

永昌十九年六月初二，皇帝大办寿辰，各个属国都进京贺寿。

宫里头五日就开始蒸脸盆大的栲栳挨家挨户地发，京城上下一片欢腾。

乐则柔也想见识见识难得盛会，她上午乘轿往城里转转看看。

踩高跷锣鼓响和唱道情的混在一起，外加此起彼伏叫好声，热闹得让人头疼。

街上有许多外族人，拿生硬官话叫卖着各色稀奇古怪玩意儿，招徕大宁人兜售出去，看神情就知道获利不菲。

像她这样闲逛见世面的也不在少数，高大的异族男子穿着汉家衣裳左摸摸右看看，大概是专门来京城开眼的。

过了巳时，街上人更多了，轿子几乎走一步停一停，乐则柔索性下了轿子等中午人少时候回去。

她轿子正好停在一个党夏铺子前头，蛇形文字诡异地显眼，乐则柔左右无聊，便进去瞧一瞧。

党夏草原游牧只产皮毛，但品质比不过辽东产的，乐则柔上手捻捻，摸出来这是好几年前的皮子了。

许是老板看出来她手法十分行家，极好态度地非要送她一块儿好兔毛。

乐则柔收下了，但放下一个银窠子，想着拿这块儿兔毛给安止做个帽子。

她出门时只顾着跟豆绿说里面配什么颜色的缎子好，差点儿碰到门口一个少年，本是说句抱歉擦肩而过的事儿。

但乐则柔一眼就留在少年身上了。

他身穿嫩绿道袍，露出鲜绿中衣领子，腰间墨绿色腰带系了个死扣。

活脱脱小葱成精。

乐则柔不由抬眼看“葱精”的头，

阿弥陀佛，没戴头巾。

而且漂亮得让乐则柔倒吸一口凉气。

她自问见过不少人物，其中乐则宁是她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女子，但和这位少年一比，真是朝露明月的区别。

若非他喉间明显的凸起，恐怕会被人以为是哪家闺秀男扮女装。

这么一位小葱成精的貌美少年自然引人注目，不少人或明或暗打量他，乐则柔上了轿也没走，好奇他站那儿要做什么。

那少年一直不动，就站在党夏铺子前面看人进进出出，过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他转身时眼风漫不经心扫过来，乐则柔形容不了那一瞬间的心悸，是野兔被狼看见时才会有的恐惧。

那少年早就察觉到她的窥探，而且少年手上必然有不止一条人命。

……

“他们买党夏的东西，白花花银子换成冷铁，却要砍在我漠北将士身上。”

陈拙混不知自己当了一回小葱精，他坐在饭庄二层临窗的位置，盯着那家党夏铺子跟李和说话。

“嘘，嘘！”

李和看着旁边桌的人，恨不得堵了小将军的嘴，他牙疼似的皱着一张苦脸，压低嗓子挤出几个字儿，“祖宗，这是在外头！”

陈拙嗤笑一声，道我也不是三岁小孩儿不知轻重。

“京城地界儿，谁会关心漠北是死是活，我就是现在喊一嗓子漠北大军吃不上饭了也没人理，还不如说哪个粉头今天跳舞注意的人多。”

李和见祖宗情绪不对，心里叹息一声，索性让伙计把饭菜打包带回国公府吃。

陈拙情绪确实不好，他回府想喝酒被李和拦住了，说今儿晚上你得进宫。

陈拙突然激动起来，他眼中瞬间漫上血丝，高声道：“今儿是皇帝寿辰，谁记得也是我二叔二婶和三叔的祭日？让我进宫贺寿，贺他大爷！”

李和知他心中愤懑，不再多劝，只让人拿一小壶烧刀子来。

酒拿来了，陈拙却不喝了，他很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抱着条腿委顿在圈椅上。

其实今日整个定国公府气氛都与外面不同，像是烟火红尘中的一块儿飞地，格格不入地沉默着。

半晌，陈拙突然开口，语气很平静地问李和，“你说，保家卫国有什么用？谁念陈家的好？

皇帝把征兵的事儿往我爷爷头上一推，就什么都是我爷爷干的，他娘的现在还骂我爷爷是土匪，害死多少人儿子。”

他猛地把一壶烧刀子灌进腹中，自嘲地摇头笑笑：“可我爷爷哪个儿子没死？”

李和调转视线不忍看他的神情，这问题太重了，定国公府三代人的血气凝在这句话里，李执回答不了，天底下哪个人都回答不了。

“他们要醉死烂死在温柔乡了，我们的人为他们打仗送命，不值。”

陈拙望着外面一丝儿云都没有的天空，似乎看到很遥远的地方，漫天遍地的黄沙，枯杨连着衰草，血肉将沙土染成褐色。

“我爷爷，我爹他们蠢，又倔，抱着忠义两个字撞南墙。”

“我不学他们……”

一群洁白的鸽子飞过瓦蓝天空。

皇帝寿宴在列国朝贺中开始，当晚偌大宫城真是琉璃世界焰三千，火树银花不夜天。

陈拙坐在武将行列的第一桌，看觥筹交错，四方来朝。

数不胜数的珍奇被轮番呈上来，每一样都能换漠北大军至少半个月的粮草。

最出挑的是党夏将公主献给皇帝，皇帝封她为顺妃。

陈拙对面就是党夏使臣，高目深鼻的男子向他遥遥举杯，皇帝看见，兴致颇好地让二人共饮三杯酒。

酒是上好金华酒，是陈拙在边关从没喝过的好酒，但入口只觉苦涩。

贱骨头，只配喝烧刀子辣喉。

此次寿宴，皇帝收获颇丰，不仅是各色珍奇，还有两个女人——封了顺妃的党夏公主，和一个叫做侍月的宫女。

都说那宫女和贞贤皇后有七分相似。

只有一个老太监不置可否。

六月初四下午，皇宫乱慌慌收拾一通总算完活儿，安止也终于能回了朝阳门宅子。

书房中，安止站在紫檀大案前提笔濡墨写字帖，外面风吹进屋，吹乱了叠放在桌角写好的字。

小禄子见着，不声不响地先把窗关小些，然后把字纸整理好拿一方镇纸压住。

“爷，侍月姐姐昨日侍寝了，陛下今早封了宛贵人，她带话出来谢您。”

安止临字运笔非常慢，闻言眉眼不动，“告诉她，咱家只能帮到这儿，往后如何还要看她自己造化。”

小禄子唯唯应是，退下了。

侍月原是撷芳殿宫女，安止安排她去了养心殿伺候，昨日她“无意”唱了一支采菱曲被皇帝听见，今儿就当了贵人。

要不是六皇子献贞贤皇后生前最喜欢的苏绣贺寿，这事儿未必能成。

安止早就发现侍月和贞贤皇后容貌相似，而今借东风终于迈出第一步。

他慢慢地写着，横竖撇捺都要研究透了才落笔。

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从哪里冒出来，半跪在地上说：“最后一拨刺杀乐七姑是和州王家的人，打理庶务的王九兄弟已经死了。”

安止没说什么，只淡淡嗯一声示意知道，黑衣人又像来时一样消失在书房。

安止平静不下心绪了，他撂下笔，忍不住无声地笑。

从去年八月至今，他让人一点点挖乐则柔的仇家。

结果颇为惊心——凡是刺杀过乐则柔的人，早就死了。

她在他面前太温顺，以至于他忘了她也是不输男子的乐七姑。

……

乐则柔浑然不知自己斩草除根的过往都被安止扒出来了，此时正在乐成府中书房议事。

“三伯父，定国公世孙陈拙这回上京，似乎有不少人家有意结亲，但都是二三流的勋贵人家，我们能不能想办法搭上？”

皇帝收拢权力，定国公手中漠北四十万大军是他心头大患，而世家这些年也一直被皇权打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她想了很久，以她现在单纯生意人乐七姑的身份，攀上定国公府是痴心妄想，但乐家未必不行。

乐成背手站在窗前，闻言转头笑说：“你人儿不大，胆子可真不小。”

乐则柔笑眯眯的，“侄女胡乱一点想头罢了，说给您听，您别笑话我见识短。定国公一脉人丁单薄戍守漠北，想必也需要朝中有人沟通消息，为他们说话。”

“眼下唯定国公有兵权最多，我们多少文臣也不比大军有底气。”

“几位皇子争斗，如果我们与定国公府结盟，无论谁登大宝，乐家都将立于不败之地。怎么看都是两相便宜的事情。”

她没直说一旦出事就能里应外合，比揣摩皇帝心思斗个鼻青脸肿更有效。

乐成不赞同地摇摇头，“定国公戍守漠北，向来从不掺和朝中事，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们接触不到，这法子行不通。”

“再者，定国公一脉戍守漠北多年，你当陈威吃素吗？与虎谋皮，你请来容易，一旦他们动了心思，谁都送不出去。”

乐则柔却说：“以前不掺和，但现在定国公已经六十六岁，独孙陈拙尚且年幼，正需要有个岳家扶持。让定国公府日后子孙母亲姓乐，总比让日后皇帝姓乐更容易一些。咱们家里九妹妹亲事还没定呢。”

乐成当然知道联姻容易，但乐家没有适龄的嫡女，九小姐是庶房的嫡女，身份上不够，人也未必聪明。

想到这儿乐成不由看了乐则柔一眼，暗叹可惜，倘若她能嫁与陈拙就好了，那样凡事皆可一搏。

“这条路，太险了。”

“富贵险中求嘛。”乐则柔一团和气道：“如今世家被皇帝压制，一日更甚一日。无论二皇子还是六皇子，哪位皇子上位都是一样，不如与定国公府彼此有个照应。”

“想必定国公也愿意有个听话的皇帝。”

话越说越凶险，饶是乐成也被这个侄女的大胆惊得毛发直耸，他打断乐则柔的话，“则柔，伯父知道你聪明。”

“但你年纪尚轻，定国公这里面水太深太浑，二十年前······”他顿了一下，“总之我们掺合不得，你得断了这心思。”

她想仔细听二十年前，乐成却不肯继续往下说了，她只好悻悻应是。

告辞之前，她对乐成拱手道：“三伯母去了，您务必要保重身体。”

三夫人去世对乐成并没有太大打击，这几天忙碌，显得略微疲惫。但是，两人本来常年不见面，让他多么伤筋动骨心痛也是无稽之谈。

乐则柔只是场面寒暄一句而已，正要离开，不料乐成叫住了她。

他斟酌着问：“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乐则柔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不解，“小时候？您是说在京城时候吗？我后来生了一次病，很多事记不清了。可有什么要紧事？”

乐成探寻地看她许久，“没事，突然想起来了，你回去吧，一会儿天晚了。”

几句话让乐则柔在马车上前前后后琢磨了许久，但想来想去也没什么结论，只当自己庸人自扰了。

她刚一回府，丫鬟就报安止正在前院花厅里等着。

“矫情。”乐则柔本来满腹心思，闻言不由大笑。

“请他去安在居。”

丫鬟应是，又被她叫住。

乐则柔下了马车，在羊角灯柔和光亮下理理鬓发，含笑说：“我亲自去请。”

安止以前都是去安在居直接找她，今天故意这样，是因为前段时间她不见他，将人晾在花厅。

苦主还没兴师问罪，坏人倒是先劲儿上了。

但有人就是吃这套。

乐则柔不紧不慢地端足了架子走过去，问：“安公公造访，所为何事呀？”

安止见到她就笑。

上次把话说开了，此时的质问也是耍花枪，何况乐则柔眼睛亮晶晶的，根本藏不住事。

两人对上视线，不约而同大笑。

丫鬟们极有眼色，都退出去了，将门从外面关上。

只有玉斗愣了愣，似乎要说什么，被豆绿拽出去了。

她面上的愤恨太明显，此时还有别人，豆绿不好说得太明，只轻而快地点了一句，“你自己想，这么多年，谁能让七姑真心笑过？”

玉斗语凝。

花厅里两人全不知旁人心思，就算知道也顾不上，几日不见，光笑就笑了许久。

最后乐则柔耳朵发烫，没话找话地问安止：“我问你，是不是该做苏绣的生意了？”

六皇子献的苏绣实在出挑又惊人，一天时间这事儿就传遍京城了。

说到这件事，安止脸上的笑意淡了，他从乐则柔发上取下一片落叶，“是，最晚明年，苏绣必入贡品。”

侍月所有都是照着贞贤皇后模子来的，包括喜欢苏绣。

乐则柔本是随口拿这个抵住安止不许笑的，听他的回答却不由认真起来，正色道，“六皇子真是胆大，皇帝也不恼吗？皇帝对贞贤皇后到底什么心思？”

人都知贞贤皇后最爱苏绣，六皇子在皇帝寿辰送这样一幅礼，怕不是为母申冤的声口。

安止提起嘴角，不仅不恼，还更看重六皇子了。

“皇帝很喜欢寿礼，对贞贤皇后什么心思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然后不想多说似的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湖州？”

乐则柔从他语气中察觉几分不对，似乎皇帝喜不喜欢贞贤皇后颇多隐情，但她也不刨根究底。

皇帝和贞贤皇后少年夫妻，皇后又是在盛年用那么惨烈的方式离去。各中幽微心思怕只有皇帝自己知道。

她顺着安止的话说，“安公公又想赶我走？”
重音在“又”。
她眼睛斜睨着，周身打量一遍，故意挑衅的样子。

“之前是咱家错了，七姑宽宏大量，原谅则个。”安止站起来抖抖袖子，似模似样作了个揖。

乐则柔笑得见牙不见眼，头顶冒傻气，“知错就好，宰相肚里能撑船，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了吧。”

安止摇头失笑，点点她鼻子。
“就问一句，到时候我让人护送你，想哪儿去了。京城这段时间乱糟糟的，不如早日回南。”

京城确实有些乱糟糟的，皇帝有借着这次寿辰宣扬国力的意思，不是狩猎会就是诗歌集，已经安排到八月份了。

不少异族人都留在京城，偶有纷乱搅扰。

乐则柔被他点得痒痒的，鼻尖痒，心里也痒。她咳了一声，努力适应“彼此喜欢”的相处模式，故作镇定理理袖口。
“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回呢，看看京城有什么新生意能做。”

她见安止明显不赞同的神情，换了个话题，“还有，那天的荷包被我扔了，我这两天再给你缝一个，你想要什么样的？”

安止很想再要一个，但知道她忙，舍不得她晚上为了这个熬夜，悻悻地说：“没弄丢，我找回来了。”

“啊？”

安止从袖袋里抽出来一个灰扑扑的小东西，展开之后乐则柔才发现是她缝的荷包。颜色彻底变了，不怪她认不出来。

“你怎么找到的？”

“你下湖了？”

安止避开她的视线，脖颈有些红。

“傻子。”

乐则柔简直被气死，他小时候那么怕水，竟然为了个不值钱的荷包跳进去，傻不傻，亏他一副伶俐相。

“这么个东西，哪儿就值当你下水。”

“什么叫这么个东西。”安止啧了一声，不满地说，“这是你亲手做的，我怎么可能让它沉在淤泥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乐则柔心里不知怎么忽然发空，攥着荷包的手指绞紧了。

安止这话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就觉得不好意思。两人顿时陷入诡异的尴尬中。

乐则柔清清嗓子，问：“你为什么不怕水了？”

“我都多大人了，早就不怕水了。”安止理理袖子，“时间不早，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儿歇吧。”
他今天过来没事儿，只是几天不见，想看看她而已。

此时门扇敲响，豆绿匆匆进来，附在乐则柔耳边说了句话。

她看安止一眼，也不避讳，笑眯眯地吩咐：“让他进来。”

此时天已经黑了，谁会在这个时候登门，安止不由皱眉。

而此人进来之时，他眉心骤然拧成一个疙瘩。

广袖飘飘，步伐如行水上，一张脸比女人还美。

竟是被安止打发回老家的那个唱戏小生。

还敢来京城。

安止碍着乐则柔面子，强自按捺心火，没发作，端了茶一饮而尽，冷冷地盯着那油头粉面的小生。

在他杀人的视线下，乐则柔示意那小生开口，他声音却无往日轻浮妩媚。

“禀七姑，长兴侯和刘家都有意与定国公府结亲，想邀定国公府太夫人，但没成。刘家大公子似乎想与英国公府交好，半个月里请了英国公嫡次子两回，都叫了堂会······”

他说完之后，乐则柔便让他退下了。

她挑眉看向安止。

安止已经瞠目结舌。

这小生是乐则柔的人，出入权贵府邸，专门探听后宅密辛事。所谓唱曲子不过是遮掩耳目，外加气气安止。

乐则柔对他笑笑，半真半假地说：“你以后再拿有的没的惹我恼，我可不会这样好脾气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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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小天使们！初二快乐呀！


## 将军（三）

“这个松糕做的好，赏。”

乐则柔咬着白□□粉的糕点对豆绿说：“让他再做一份儿，一会儿你给隔壁送去。”

豆绿应是，心道这安公公给七姑灌什么迷魂汤了，竟然连块儿点心都想着他。

自从到了京城和安止比邻而居，豆绿觉得自己腿儿都跑细了两圈儿，七姑恨不得让她一天翻八遍墙给人家送这送那。

“好姐姐，我先谢你。”乐则柔笑着捧一块儿点心给豆绿，“谢姐姐给我传信。”

豆绿接过来慢慢吃了，觉得这样其实也不错。

有了安公公之后，七姑的笑比以前多得多。

只是…她看向角落的玉斗，轻轻摇摇头，转眼就接着和七姑说话了。

两人正有的没的聊着天，赵粉撩帘子进来，“七姑，二表少爷来了。”

乐则柔心里纳闷儿，朱翰谨不是在台原念书吗？这时节跑京城来做什么？

她一脑门疑惑去了前院花厅，险些没认出来眼前人是谁。

朱翰谨鲜有地狼狈，满头大汗，脸上乌漆麻黑还有晒伤，身上的衣服灰扑扑看不出颜色，哪儿有大家公子的样子。

他见着乐则柔就直接大步跑到她跟前，一阵熏人的汗臭风随着过来。

“乐则柔，赶紧收拾东西回湖州。”声音非常哑。

“你这是怎么了？ ”

乐则柔捏着鼻子满心不解，“出什么事儿了？”

没听说杏木堂被官府查封啊，怎么他比叫花子还破落。

丫鬟上了一盏茶，朱翰谨却顾不得喝，他神色凝重，对左右丫鬟挥手道，“都退下。”

豆绿和玉斗看向乐则柔，被她示意之后才离开。

四面无人，朱翰谨压低了声音说：“党夏已经打过来了，快走！”

“什么？”乐则柔瞪大眼睛惊呼出声。

乐则柔想过党夏会打进来，但没想到会这样快，党夏使臣和公主还在京城呢！

“定国公呢？”

她脱口而出。

朱翰谨神情有些晦暗，声音更低了，“不知道，但凶多吉少。”

他对乐则柔正色说：“党夏已经攻破了靖北关，北漠进关驿站官道都是党夏探子劫杀信使。甚至我从台原过来路上也经过几次险。

我从不骗你，你现在马上回湖州，党夏铁骑说不准什么时候打到京城。”

乐则柔立刻叫赵粉，“你带人去收拾东西，只拿细软。”

她又对朱翰谨说：“表哥，你跟我去见三伯父。”

朱翰谨闻言拔脚就要出去，乐则柔喊，你先把茶喝了，一会儿还要说话呢。

乐成此时正在衙门当差，乐则柔马车飞快地到了，直接请乐成出来在马车里说话。

此时乐则柔才仔细听了原委。

“杏木堂伙计出关采药，谁都没能回来，后来又一批人去找他们，只回来了一个人。”

酷暑时节，朱翰谨说到这儿不由打了个寒颤。

“我那天正好伤寒去杏木堂拿药，那伙计说靖北关已经被党夏破了，党夏人在官道驿站劫杀人，不让人离开漠北。

那伙计是自己割了舌头装聋作瞎才行乞回了台原。”

“我们约定下午一起走，掌柜带着伙计去报官，我回书院收拾行李。

刚到书院门口就听说杏木堂失火了，人都烧死里面了。”

“我谁也不敢信，也不敢再去书院，直接来京城。所幸这段路党夏人不算太多，但我也见到几次党夏人杀人，十有八九是探子劫杀信使。”

“兹事体大，”乐成沉吟了一会儿，皱眉问他：“你可能保证为真？”

“我以项上人头担保此事当真。”朱翰谨斩钉截铁地说。

“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

“……没有。”

乐成又问：“你可见到了党夏士兵？”

朱翰谨要是见到党夏士兵就不能站在这儿了。

他此时回过神来，知道乐成的不信任，心里有些凉，依然回答，“没有。”

谎报军情绝非小事，乐成不可能凭他一人之言就能认定党夏进攻，且此事也太过匪夷所思了些。

“许是那伙计报错了，漠北几十万大军还有百姓，怎会没人给朝廷报信呢？年轻人有忠君爱国之心是好事，但也不必忧虑过重。”

朱翰谨急切地说：“我从台原一路过来，路上俱是党夏人。我还见到党夏人杀人藏尸，许就是在杀信使。”

这话让乐成更觉夸张，他放松地笑道：“这次陛下寿辰，不少异族人仰慕中原过来，贤侄多虑了。

至于遇见党夏人杀人，西域诸国容貌皆为相似，不一定是党夏人动手。即使真是党夏人，平民之间偶有争斗也不罕见。”

朱翰谨还想再说什么，被乐则柔不动声色地扯扯袖子，他咽下去后面的话了。

“我们年轻不经事儿，表兄也是拳拳爱国之心，您看为这个都狼狈成什么样子了。”

乐则柔一笑，“伯父还有公务，侄女先带表兄回去了。”

乐成也顺着夸奖几句，慢悠悠回去衙门了。

“你为什么拦着我？”

乐则柔声音是朱翰谨从未听过的冰冷，“现在给皇帝贺寿的党夏使臣尚未离京，你又拿不出证据，三伯父必然不信你。”

“他如果报给皇帝，要是党夏没打进来，皇帝丢了脸，三伯父这辈子都不能当二品官了，自然不会冒险。”

朱翰谨好气又好笑，“可要是打进来了呢？那么多……”

“那么多人都不知道的消息，为什么你第一个知道？你比谁都厉害聪明不成？你的消息网是哪儿来的？”

乐则柔勾唇一笑，眼里有刀剑锐光。

“就算党夏真的打进来了，第一个报信的也会招各方忌惮，三伯父比我们会衡量。”

国破家亡的事儿，在一些人眼里不过一场衡量，一端是人命和国土，一端是权势与家族。

照乐则柔这样利弊分析下来，满京城的官员都指望不上给皇帝传话。

朱翰谨恨恨锤了一下茶几，“那就这样算了不成？”

乐则柔没说话，面无表情直盯着前方。

朱翰谨一抹脸笑笑，“也行，反正咱们跑了，隔着长江天险他们也打不着咱们。咱们回家窝着呗。”

乐则柔让他吃点心，“别说气话，你要是不在乎，哪儿会这般狼狈跑过来报信。现在就是没证据而已。”

朱翰谨不哼不哈地靠在椅上。

“收起你丧气样子。”乐则柔倏忽笑了，“我们再去见一个人，这位才是真佛。”

乐则柔马车停在城东的宜康坊，与筷子胡同不同，这一片住的都是勋贵，与文官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朱门煊赫，石狮威严，泥金大匾上御笔亲书的定国公府四个大字高悬着。

可走在里面却全然不同，许是常年无人，砖缝儿里生出草来，柱子也掉漆了。

朱翰谨不免惊心。功劳最盛的定国公府，竟凄凉破败至此。

半刻钟后，乐则柔与朱翰谨坐在了定国公府的圈椅上。

朱翰谨第一次来，不知道乐则柔来这儿要做什么。

定国公人在边关生死未卜，儿子们都没了，难不成乐则柔指望定国公府的夫人们吗？

可儿媳们一个救夫战死，一个殉夫。只留下一个小儿媳和婆婆过日子。

朱翰谨满腹官司，心想真佛难不成是那位太夫人。

脚步声落入耳中，朱翰谨打叠精神坐直身子往外看。

出乎朱翰谨意料的是，来人是一个年轻男子，容貌极盛，一身绿得扎眼的衣裳竟也没损他半分美貌。

乐则柔起来福身行礼，“见过世孙。”

眼前竟是定国公府的世孙陈拙！

朱翰谨十分意外，错愕地打量着他。

定国公一门父子四人俱是威风凛凛虎将，人人都有几段故事传说。

按说到了世孙陈拙这里，只要他不是太说不出去，也该因先人余威得些将门虎子武功盖世的夸奖。

但事实上世人关于陈拙的零星几句说法，大半都是讲他美貌的。

死马当作活马医，朱翰谨如今实在没辙了，只能指望他。

陈拙也在打量着眼前两人，这位年轻妇人能拿着乐成的名帖过来，不知是乐家什么人物。

宾主坐下后他开门见山，“我是粗人，乐夫人说事关漠北，还请您直言。”

乐则柔一笑，倒也没纠正他夫人或小姐，“我表兄刚从台原进京报信，党夏人打进来了。”

她示意朱翰谨说。

朱翰谨把刚刚跟乐成说的话原样复述一遍，陈拙听完并不如何激动。

“昨日我还收到了祖父八百里加急书信，一切都好。朱公子是不是听错了。”

朱翰谨接连被乐成和陈拙怀疑，不禁也有些动摇。

他想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看错了，那些伙计全都在骗人，那党夏杀人藏尸不过私愤。

他见到的杏木堂大火也只是梦境。

他看向乐则柔，动动嘴唇说要不我们回去吧。

乐则柔却没看他，而是正色对陈拙说：“世孙，可否许我看一眼国公爷的信。”

这要求提得过分，但陈拙想想答应了，让人去书房取。

李和亲自把信交给乐则柔，乐则柔刚一摸上信纸就神色大变。

她甚至没看信的内容，就对陈拙说：“请世孙将以往信件也取来。”

陈拙见她如此反应，心里也有些慌了，他对李和说：“去跟祖母要，祖母那儿有。”

等信的功夫，陈拙问乐则柔：“这字迹与我祖父平日一模一样，乐夫人看出了什么蹊跷不成？”

“我没看出什么蹊跷，只是以前听说有人能仿人字迹出神入化。就容易多心一些。”

乐则柔说自己多心，但脸绷得僵硬，肯定是看出问题了。

陈拙最烦和这样人打交道，说话总要绕三绕的，他索性就不再问，等着信来。

李和跟在一位威严的嬷嬷身后来了，陈拙亲自站起来迎接。

满头银发的嬷嬷捧着一个盒子，慈和地说：“这是太夫人心爱之物，我来帮您取。”

乐则柔不向盒子伸手：“劳您为我取出最近的一封信。”

最近的一封信是一个月之前到的。

乐则柔也不看内容，她合上眼睛摸了摸信纸，睁眼时有些悲悯。

她每封信只摸信纸，摸完第五封之后对嬷嬷施了一礼。

“劳烦您了。”

那嬷嬷似乎想问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就抱着盒子离开了。陈拙央她半天也只留下了一封信。

“国公爷笔墨纸张是从哪儿买？”

“军中将领发的那些罢了，不讲究这些。”

陈拙看她刚才一番做派有些腻味，跟街上跑江湖的施法一般。要不是事关漠北，他早把人轰出去了。

乐则柔轻声说：“国公爷之前信件用的是最普通的熟纸，如您说，该是军中常用的熟宣，纸面微糙颜色米白。

而您手里那封信，是我庄子里新出的熟宣。”

陈拙瞬间浑身肌肉紧绷。

“在外行眼里二者毫无区别，都是熟宣价格相同，但我们的纸比普通熟宣要光滑一点，且不易洇墨。”

陈拙神色，拿过两封信的信纸摸着，但他手上俱是老茧，根本摸不出来。

他拿着两张信纸大步走到日光下比对，自己这份确实洇墨更少。

陈拙猛地回头，盯着这其貌不扬的年轻夫人说：“许是祖父正好买了这纸用。”

他不知自己声音已经沙哑。

乐则柔有些不忍心告诉他了，她避过他的视线，“世孙，这纸刚出来三个月，只我们家铺子有。”

在旁边一直听着的李和干笑了，“那就是从你家……”

“我们家在漠北的所有铺子，去年就关了。”

乐则柔深施一礼，“或许是有人探望国公爷相赠，但还请世孙探查此事。我表兄所说是他亲眼所见，漠北此刻……或许出事了。”

她想说肯定真出事了，但又想到漠北出事对定国公意味着什么，话到嘴边改了辙。

陈拙狠狠抹把脸，女子般姝丽的脸上漫涌杀气腾腾。

他高声道：“李和！备马，立刻回漠北！”

“慢！”

朱翰谨耳边一炸，没想到自己表妹能发出这么大声音。

几个人都看向乐则柔。

她迎着陈拙的目光说：“世孙不能现在回漠北。”

陈拙此时满心都是漠北和祖父，哪里顾得她的啰嗦。但不管乐家图什么，她来这里给自己送了信就是人情。

“乐家的人情，我日后还！”

乐则柔声音更高：“世孙无兵马，是打算带着几十名家将去送死吗？”

牵马回来的李和也激灵反应过来，如果漠北真的已经被党夏侵占，他们几十个人蚍蜉撼树，哪儿能挽回局势，到不了军营就死了。

他们生死无所谓，但小将军万万不能出事。他握紧了缰绳，求陈拙冷静再议。

乐则柔咳了一下，说：“请世孙先着人去漠北探查，看情况究竟坏到什么程度。”

陈拙劈手夺过缰绳跨上高头大马，“我自己去看。”

如果定国公尚在，那么事情就不会坏到朱翰谨目睹的那个程度。

此时谁都知道定国公凶多吉少了，陈拙此刻过去只能白白送死。

乐则柔今日不是想让满门忠烈折损独苗的。

但她丫鬟都留在了外面，自己也不会武功，只能高声喊他冷静一点。

有人猛地挡在陈拙马前。

“我杀了你！”陈拙此时眼睛通红，似乎已经将眼前的朱翰谨当做了党夏人。

朱翰谨却冷静地说，“死我一人不足惜，可今日你去了必死无疑。

能在八百里加急的信上造假的只有内鬼，党夏以外，最想除了国公府的人是谁？！”

陈拙怔住了，转而怒火更盛，要纵马跃过朱翰谨，看的乐则柔惊叫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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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啦！


## 将军（四）

眼看着陈拙纵马就要越过朱翰谨，乐则柔心提到嗓子眼儿里，连惊叫都无声。

“孽障！”

千钧一发之际，颤巍巍的苍老女声传出来，陈拙立刻勒住缰绳。

墨色骏马立足嘶鸣。

“孽障！还不下马！”

一位荆钗布裙的老夫人走进院子里，她满头华发，龙头拐杖乌木油黑。她身边跟着那位威严的嬷嬷。

乐则柔知道，这位就是陈拙祖母，定国公夫人。

她一生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皆都战死。如今约么六十岁上下，但看着比同龄人显得更加苍老一些。

此时定国公夫人手持龙头拐杖对陈拙厉声喝斥，命他下马。

陈拙眼睛通红，手在缰绳上松紧几次，而后翻身下马。

他强挤出几分笑来：“祖母，您怎么来了？”

“你也不用瞒我，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陈拙往前走一步，“不是，祖母，不是您……都是胡乱猜……”

老夫人墩了墩龙头拐杖，“生死罢了，我死过三个儿子。”

乐则柔和朱翰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不忍的神色。老夫人的儿子都留在了北漠，现在他们又送来了新的噩耗。

老夫人中气并不足，但一字一句极沉稳，她不疾不徐地说：“这些事情都是早能想到的。”

“于私，你是定国公府的独苗，于公，你是北漠的将军。

家法，还有国法，现在都不是你任性的时候。而你呢？冲动，鲁莽，你祖父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可祖父……”陈拙想反驳什么，但对上老夫人视线又住了口。

陈拙不再吭声。

乐则柔看见他身体不明显的颤抖。

老夫人转头吩咐李和调人去打探，李和应是离开后老夫人才看向乐则柔二人。

二人赶紧向她行礼。

老夫人谢过他们报信，二人连称不敢，而后告辞离开了。

乐则柔不知怎的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了老夫人眼角的水光。

……

朱翰谨在马车上还没从刚才的情境中回过神来，他有些激动，对乐则柔说：“你怎么想到来这儿找陈拙的？”

他都要放弃了，没想到乐则柔能找到陈拙，而陈拙真的能做这件事。

乐则柔不可能告诉他自己想与定国公府结盟，留心着动向，随口敷衍道：“我又不是神仙，哪里猜得出来，只是碰碰运气罢了。”

她虽笑着，但依然舒展不开眉头。

街上的叫卖声热闹喧嚣，烟火气隔着一层帘子透不进车轿。

……

“你还愁什么呢？”

朱翰谨这些天风餐露宿，梳洗停当只想赶紧睡一觉，攒足精神明早回湖州。

他被乐则柔叫来花厅，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乐则柔眉头死死皱着，“如果定国公真的出事儿了，那漠北不保，从漠北到京城之间，朝中得力将领越发的少，谁能守住国土？”

“我刚才捋了一遍朝中武官，老一辈的伤病亡故，年轻一辈没有被战事历练过。只有福建的常年对敌，但打的是海寇，对上党夏人未必能成。”

“你跟我再捋一遍，看看谁能领兵。”

“陈拙不行吗？”朱翰谨问。

“陈拙我不算了解，但他还不到二十岁，未必能行。”

乐则柔这话说的委婉，她是真觉得陈拙不行，如果他可以，这么多年怎么会只被人夸美貌。

其实朱翰谨也知道陈拙不行。

本来按他的意思，如今信儿也送到了，也有人去告诉皇上了，他就打算收拾收拾回湖州。

没想到乐则柔还要考虑将领的事儿。

“你觉得真能守住京城吗？”朱翰谨无奈地笑笑。

乐则柔一眼扫过去，“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比我清楚，对抗党夏的从来不是你说的各处武官，只有定国公的漠北军。

当今重文轻武，除定国公外无人有一战之力，而今定国公十有八九遭遇不测，谁能去带兵打仗？

就算去打仗，漠北军已经没了，主将单枪匹马挑过去不成？

党夏铁骑以骁勇多仇出名，二十年的国仇家恨，如今一起报过来……”

朱翰谨看向外面的炊烟，又想起了杏木堂的那场大火。

他牵起一边嘴角笑笑，“连台原都已经是他们的人了，京城和台原不过几百里之遥而已。为今之计只有南迁慢慢谋划。

你且看吧，皇帝最后也是要南迁的，我们早日回去再做打算。”

他这话说的有理，把乐则柔一直不愿面对的事摆在她面前。

乐则柔知道这些，甚至还知道，官府粮仓已空，今年的收成也不好。要是打起仗来未必能供的上粮草。

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前几天的算计多小气，多没意思。

她颓然坐下，支着下巴说：“你收拾收拾，别等明早了，一会儿和乐家的人回湖州，我让人护送你们回去。”

“你呢？”朱翰谨坐直了身子。

“我过几天再走，京城还有些事情没有料理完。”

朱翰谨真想撬开她脑袋看她想的是什么，他又气又急地骂乐则柔，“还有什么事比命重要？你做生意把脑子做坏了是吧！”

“来来来!你跟我说说是为什么！说啊！”

乐则柔看他脖子气的青筋迸起心里也有些愧疚，但她跟蚌似的把嘴闭得死紧，任朱翰谨怎么问都问不出

来。

朱翰谨是堵着气走的，去筷子胡同和乐家人会和，今晚一起离开京城。

乐则柔肯定不会告诉朱翰谨留在京城的原因，她是在等着安止。

“你立刻收拾东西，明天早上就回去，我让人送你。”

安止的反应与朱翰谨如出一辙，他听完整件事情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乐则柔回南避难。

“事情未必就坏到那个程度。”乐则柔沉吟着说，“我也做了准备，已经告诉筷子胡同，让二夫人他们连夜走了。 ”

还安排各处商号伙计立刻回南方。

安止说的哪里是这些，“你还有什么事要做，我手里有人，让他们去做，你立刻带人回去。”

乐则柔慢慢摇头。

他说不通乐则柔，躁急地来回踱步，恨不得给她直接捆上马车送回去。

捆上马车送回去…

安止停住步子。

乐则柔喝了一口茶，慢吞吞地说：“你别想着把我捆回去，我的人只听我一人号令，就算你为我好也没用。”

安止狠狠瞪她，第一次恨她太有本事。

乐则柔放下茶盏，往大迎枕上一靠，很疲惫地说：“我现在心里有点乱，跟你说说你帮我想想。”

“定国公这事儿，是党夏人还是皇帝做的？”

安止看她这样累，心疼得厉害，也瞪不下去了，坐在她身侧给她揉后颈，轻声问她：“你说定国公信纸上的字与以往一样。”

乐则柔点点头，“我当时想起了你跟我说过何祜瑞善仿他人笔迹，多留了一个心眼儿。”

要不是念安堂蔡妞妞善于造纸改良了宣纸，这件事真就瞒天过海成了。

安止嗤笑一声，“一定是皇帝。”

“党夏人要是有杀定国公的本事，早十几年前就动手了。”

漠北军纪严明，混进漠北军营里杀定国公难如登天，且杀完人还要捂住消息，党夏人做不到。

再说了，八百里加急的信件不是能轻易被人动手脚的。

乐则柔捉住安止另一只手揉着，她蹙眉看向他，“那我就更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这个时候对定国公下手，”

“要是说定国公正值青壮，还能说是功高盖主，皇帝不放心。”

功高盖主。

安止闻言不由长长透出了一口气。

乐则柔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继续说：“可定国公已经将近古稀，说句难听的，今儿个不知道明儿个的岁数了。

皇帝大费周章杀了定国公图什么？就等不了这两年吗？”

安止收起满腹心思，问乐则柔：“你今日见到了陈拙，印象如何？”

乐则柔如实说了，不及他父祖。

安止就笑，“你可知定国公废了多大功夫才让他看着庸常？

他原先叫“卓”，“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的卓，现在这个名是他父亲去世后定国公给改的。”

“世人只知道定国公一门父子虎将，却不知道陈拙也是有大才的人。

他在漠北军中声望极高，定国公一直有意藏着他，整个漠北军都藏着他。”

如果不是定国公与林家有仇，他也不可能去查那么清楚。

是他小人之心了，琚太子谋逆案并没有定国公手脚。

藏着？为什么藏着？乐则柔不解地蹙眉。

她忽然想到定国公三子皆丧，一直有传言是皇帝动的手，只是她之前不以为然。

一更天了，各处的灯烛渐次亮起，安止亲自去点上油灯。

灯芯被亮起那一瞬，乐则柔突然打了个寒噤。

她爬起来坐到安止腿上让他抱着，依偎在他臂弯。

“不说这些了，都是旧事。”安止轻轻拍她的后背，“这些打打杀杀的没意思，不怕啊。”

乐则柔执意要听他讲，她半吹牛地说：“我以后是要当乐家家主的人，哪有什么怕不怕的？”

“好，家主。”安止尽量长话短说。

“漠北军只认陈家不认皇帝，过几年陈拙年纪渐长威望更高，到时候定国公直接将兵权交到自己孙子手里，皇帝哭都没地儿哭去。

如今天下太平，这回党夏贺寿又做足了恭敬，皇帝自然要拔掉定国公府。

趁如今国公府青黄不接下手，是最容易的时候。”

如果他猜的没错，皇帝该是这次寿辰彻底动了杀心。

皇帝六月初二生辰，陈拙带着五月三十深夜才进京，按皇帝的脾性，不可能不挂怀。

“可皇帝没想过党夏会打进来吗？”乐则柔虽然早已想到皇帝身上，但此时仍忍不住又气又怒。

在她眼里，政治斗争再寻常不过了，你陷害我我陷害你，官场就是这样，但不该陷害到定国公头上去，这叫自毁长城。

乐则柔自认不是磊落君子，她也想借定国公的势，但从没有过丝毫毁了定国公和漠北军的念头。

这些年定国公镇守边陲党夏人才不敢进犯，如今定国公一没，党夏人立刻能攻下整个漠北。

皇帝不上战场，就能心安理得断送无辜百姓。

“不说这些了。”

皇帝的疑心从来比长城更重，这些说起来只能牵动旧伤。安止不想多谈，给她喂了一口茶水，让她平静心绪。

“无论如何，你立刻回去是正经。如果真如朱翰谨所言，漠北已经沦陷，党夏人能在台原纵火烧街，那他们过不了多久就能杀到京城。

而且陈拙这人与他父祖皆不同，他对皇帝颇有几分怨恨，这次他祖父也被皇帝杀了，到时候定国公府不一定会怎么做。”

乐则柔倒是不知道这还有这等故事，询问地看向安止。

“他已经知道自己父亲和叔叔亡故的真相了，这次皇帝又下手杀了定国公。那陈拙还会为皇帝冲锋陷阵吗？他不跟党夏人打回来就已经算仁至义尽。”

这话让乐则柔毛骨悚然，亡故的真相？

“定国公三子到底怎么回事儿？”

她抬头撞见安止晦涩的神情。

灯烛幽幽，在安止脸上打出明暗的分界，他黑沉沉的眸子了透不进一丝光。

意识到乐则柔在看他，安止脸色松动了几分。

“他父亲是在战场上受伤，小伤被皇帝派去的军医生生拖着，回到京城才闭眼。两个叔叔则是因为援军救助不力而亡。”

援军头领是皇帝亲信，林家二爷。

安止现在还记得父亲在很多个深夜烧纸痛哭。

纸灰高高旋着飞起来，汇入一片化不开的夜色。

父亲当时不会想到，自己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六皇子。”乐则柔往安止怀里靠了靠，将他从火光与夜色中拉回来。

安止悄悄吻了她发心。

他说：“不必。”

六皇子对这件事毫无益处，而且只要今日乐则柔如实告诉了六皇子，那么今天的定国公就是明日的乐则柔。

上位者，从来都不需要比他强的下属。

再说了，安止未必要让他当皇帝。辽东已经有了信，只等一个好时机。

说着说着安止发现自己又被乐则柔带跑了。

他俯视怀里的人，有些哭笑不得的说：“不管怎样，你明日一定要回湖州。”

乐则柔就勾着他脖子笑。

她第很多次说：“你跟我走行不行？咱们一起回湖州，你……”

话音未落，安止拇指抵住了她的唇，眼里有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

林家血仇未报，尚不能脱身，他还不能陪她。

“你等等，再过两年，我就和你走。”

乐则柔轻轻地笑，“我知道你有事要做，我不催你。”

“但你还在这儿，我怎么能安心回去？”

听了这话，安止心里又酸又软，他眼角有些湿，借转身倒茶遮掩过去。

半晌，他清清嗓子说：“我在六皇子身边，即使京城真的不保，皇帝南迁，我也是会跟着的。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乐则柔不能放心。

前朝禄河造反，皇帝南奔，可是连自己儿子都没带上就跑了。

安止只是皇子身边的太监罢了，怎么能保证不被人扔下呢？

乐则柔得等他，她有护卫有银钱有路子，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能保护他回去。

再者说，乐则柔心想，这也是她的机会。

谁不想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凭什么英雄只有男人能做？

她虽提不动三尺青锋，幸还有七窍玲珑。

她捋着安止的头发玩儿，“也别那么丧气，说不定是我想多了，定国公安然无恙呢。”

安止还要劝她，这时候豆绿在槅扇外向乐则柔禀告，“七姑，三老爷来了。”

……

“三伯父好。”

乐则柔笑眯眯给乐成行礼，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乐成对着她真是一肚子火儿发不出来。

他今日下衙回家，院子里的乐家人全没了。

找管家一问才知道，是乐则柔来了一趟，而后两位少爷就带着女眷们走了。

“哥哥他们拿了您帖子了，就说是护送三伯母灵柩回南方。您放心，绝出不来纰漏。”

她补了一句，“名帖是从您书房拿的。”

乐成简直不知说什么好，她太大胆了。

“三伯父，您先听我说。”

乐则柔把今日定国公府的事情说了一遍，“虚惊一场最好，但您信没事儿吗？”

“反正我不信。”

乐成沉默很久，长长透出一口气，说：“你要是再小几岁多好。”

再小几岁，当男孩儿身份养着，乐家何愁不兴盛。


## 将军（五）

一更天时候下起了雨，雨势开始不大，现在竟密了起来。

烛芯爆了个灯花，乐则柔从身后抱住安止，没说话。

窗外雨脚如麻，砸在屋檐上淌出河流声响。

安止握着她的手轻轻分开，跟她商量，“我等你睡了再走。”

乐则柔摇摇头，十指交握更紧，她胸腹紧贴着他后背，难得流露出软弱，“路上雨冷，容易伤寒。”

两边不过隔着一道墙罢了，哪儿至于伤寒。

是她想让他留下。

今天恍如荒诞梦境，早上还在想女儿心思，下午就在思量国家生死存亡。

她以为自己一生都会是湖州乐家巷的寻常女子，曾经最大的野望是成为乐家家主。

但如今时局变了，如果党夏真的打进来，以后不一定还有乐家。

乐则柔没经历过战争，但她知道往后很长很长时间都不会有安静的日子了。

她心里空落落的冷。

很想抓住些什么。

她声音闷闷的，近乎恳求地说：“往后不定如何，那些规不规矩的放在一边吧。”

安止在心里叹了口气，回身抚过她的脸，说好。

他不可能真的拒绝乐则柔的任何要求，他喜欢她，怎么忍心让她一个人捱过。

“我回去交待事情，一会儿过来。”

乐则柔用脸蹭过他掌心，让他快去快回。

雨越下越大，打得庭院桃树叶子哗乱作响。一道明闪将天击裂成两半，紧跟着令人心悸的雷声。

乐则柔木偶般坐在炕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七姑。”

玉斗从暗处走出来，她最近消瘦得厉害，此时哑声问乐则柔：“你为了安止才留下，对吗？”

乐则柔被她叫回神来，慢慢喝了一口茶，“对。”

听到她的回答，玉斗像是被谁重重打了一拳，几乎站立不稳。她快速地垂下眼皮，怕自己眼里的恨意会吓住她。

半晌，她勉强压着嫉妒和怒火问：“为什么？”

乐则柔她并未回答玉斗的话，她沉默了一会儿，询问地看向玉斗，“我犹豫了很多天，但一直没有说。”

“安止受伤是不是你做的？”

安止一直不肯告诉她湖州受伤的真凶，反而让她更加笃定自己的想法。正巧那天玉斗请假出门了，后来很久才回来。

并不难猜。

“是那阉人说的吧。”玉斗闻言嘲讽地笑了，“我就知道他不可能好心给我解药。”

事到如今没什么可瞒的，她坦然承认：“不错，就是我做的。”

她不后悔自己做下的事，只恨那天轻敌，没能结果了安止。

“玉斗。”

“不是他告诉我的，我怎么知道已经不重要了。”

乐则柔定定地看着她，眼里一丝光都没有。

“你为什么动手？”

玉斗像是听见世上最好笑的笑话，杏核眼都笑出水光，笑得咳嗽着问她：“为什么动手？这还要问为什么。那他一个阉人为什么敢觊觎你？”

你为他星夜兼程奔波千里，你为他痛哭落泪只求一醉，这又是为什么？

乐则柔任她笑，自己慢慢地喝茶。

她笑声渐渐停了。

喟叹：“我早晚要杀了他的。”

“他就不该活着。”

乐则柔并没有发怒，她嘴角挑着笑。

笑得让玉斗心里发冷。

那是她在外人和对手面前才会有的样子。

乐则柔拿小金剪子剪了截烛花，烛焰跃动一瞬，让她脸上有了些虚假的光晕。

“我之前一直犹豫，一边是你，一边是他。我跟自己说，你们中间一定有什么事情，可以自己解决，我不插手。”

她语气幽幽，在落雨声中不用心听根本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但如今，我恐怕骗不了自己。”

“你杀他，动了我的底线。”

她深深地看了玉斗一眼。

玉斗的脸泛着青白的光，整个人僵硬如一块石头。

“我身边留不得你了。”乐则柔闭上眼睛，喃喃地说：“你走吧。”

轻如一声叹息。

雷声沉沉，如天庭石柱子倒了砸下来。

但不及乐则柔一句话让她恐惧心慌。

满室灯火明亮，乐则柔沐浴后披散头发坐在炕上。

神色淡然，没有半分波澜。

一切都像寻常一样。

玉斗几乎以为是自己耳误。

“为什么？”她回过神来，怔怔地问乐则柔。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必然做出取舍。”

所以被舍下的就是我吗？

玉斗一句话都说不出了，半晌，她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我在你身边五年……我比他差在哪里……”

“你很好，哪里都不差。”

那为什么我就要被舍弃？我做错了什么？我比他要……要爱你啊。

满腹委屈不甘噎在玉斗喉咙，她想问乐则柔自己输在哪儿，安止不过幼时香火情分，凭什么要她一生一世。

她甚至从没想过能光明正大站到乐则柔身侧，她只想要她身边的一个位置而已，为什么连这也要夺去。

“但我最喜欢的人是他。”

他小时候不会水，非得跳下去救她。他长大后没有好武艺，非得去为她抵挡刺客。

一桩桩一件件，乐则柔最重情义，早就失心于他。

“喜欢？”

玉斗呆呆地说：“他一个阉人，怎么可能得到你喜欢？他连个男人都不是，他…”

他只是一个最低贱的阉人。

她最后悔的事，就是那次回家跟父母挑明自己喜欢乐则柔。

她几年来只离开那么一次，只一次，就让安止走到了七姑身边，得到了喜欢。

“闭嘴。”乐则柔拍了桌子，眼中有火，脸上终于有真实的情绪。

玉斗更觉得自己可悲，她在她身边陪了五年，竟然连让她单纯为自己波动一次都做不到。

那个阉人凭什么？

“他是罪奴，子孙根断干干净净的东西，连个孩子都给不了你，他就是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

玉斗不肯闭嘴，她一句句抛向乐则柔，但刀刃划着她自己。

为什么连个阉人都能得到“喜欢”两个字？

他舍命救她不假，可自己也能做到啊！

凭什么自己在她身边五年都不能走进她心里，凭什么安止可以？

“我喜欢他！”

乐则柔高声喊出这句话，竟然盖过了玉斗的声音。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我喜欢他，这样就够了。你说的那些我不在乎，男人不男人不在于那一刀。再说了…”

乐则柔今天说了太多的话，太累了，声音显得有些虚弱，“就算女人又怎样，我喜欢他就够了。”

玉斗摇摇欲坠。

这句话比之前所有都要让她崩溃。

那她之前的隐忍都算什么？！

她想哭又想笑，脸上近乎痉挛地说：“女人也无所谓？”

乐则柔并未注意到玉斗的反常，她顺着自己的话继续说着：“情爱本就无关身体。我喜欢他，不在乎他身体怎样，世间有的是好皮囊，但只有一个他。”

玉斗木然地点点头。

乐则柔见她这样也有些不忍，但还是狠狠心说：“这几年你在我身边保护我很多次，当初的事早就了了，从我账上拿五千银子走吧。”

“你往后好好的。”

玉斗打叠精神，从疾风骤雨中回过神来。

她突然冷静了，声音镇定地说：“我不走，你救我的时候，我就说过跟你六年，还不到时候。”

“我绝不会再动安止。说到做到。”

乐则柔的话给了她希望，她输就输在因为自己是女人，而不敢对乐则柔挑明心意。

如今知道她乐则柔根本不在乎这些，自然要留下。

只要留下就有机会。

毕竟，她每日和乐则柔相处的时间可比安止长多了。

乐则柔霍然开目，惊异的看向她。

玉斗挺直身板，鹅蛋脸上又有了血色，“如今党夏入侵，时局不安，我得留下。”

“不错。”

安止无声无息掀帘子进来，他刚沐浴完，头发还湿着。

他是被豆绿请过来的，刚才豆绿她们听见玉斗和七姑说话，不敢进去，去隔壁催安止赶紧过来。

“眼下时局动荡，玉斗武功最好，她一定要留在你身边，否则我也不放心。”

“再者说，”安止对着玉斗皮笑肉不笑，“当初我们只是误会而已，你说是不是？玉斗姑娘。”

玉斗也忍着杀了他的欲望笑回去，连说没错。

“你今儿和玉斗是怎么回事儿？”乐则柔放不下心思，睡前还不停问安止。

安止自然不肯回答，催乐则柔快睡。

真睡到一起时，安止还有些不好意思，跟乐则柔说要去炕上睡。

乐则柔就笑，想起了那次醉酒后自己一身红痕。

“你别装模作样了，我哪儿你没碰过。”

安止确实没碰过她哪儿啊，闻言一头雾水地看过去。

乐则柔当他不好意思，调笑地对他眨眨眼睛，“只有趁我喝醉碰我的胆子，就没有承认的胆子吗？”

“弄我一身红，好几天都不敢出去见人。”

安止这算明白她误会什么了，不禁好笑。

他看乐则柔又羞又得意的样子没有戳穿。

虽然他是太监，但她真以为“碰”了之后第二天她那小身板能起来？

等日后见真章时候吧。

“我睡外面。”安止让乐则柔去里侧睡。

“你睡什么外面，老实点儿，你见过哪个压寨夫人睡外面的，半夜要是跑了，谁赔我一个。”

“好了，小病猫儿似的，听话，好好睡觉。想说什么明儿再说，现在就好好睡觉。我跟小禄子他们问了，你明儿上午没安排，放心睡吧。”

乐则柔把被子给他盖好掖严实了，她小时候南北走动，不算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自己能照顾自己，平时万事由人打理，但到了安止这儿，什么都想自己亲自动手去做。

拜自幼跟乐六爷南北行走所赐，马背上睡过觉，乐则柔白天又累，有心和安止再说几句话，但眼皮打架，没一会儿就睡成猪。

安止从小到大第一次和人同床共枕，此时睡意全无，他是太监，没有作案工具，可不代表没作案动机。

床褥和被子都软的不像话。

乐则柔不打呼噜不磨牙，但是她是个喘气儿的，安止往外挪，但一张床就这么大，再挪靠墙也没辙。

他漫无目的想着以后，党夏在这档口打进来有些早了，此后计划被打乱，给辽东的信已经发出去，不知那边会如何打算。

至于六皇子，能不能凭此拿到军权，下一步说不定能更顺利些……

安止默默催眠自己，刚要睡着，乐则柔却窸窸窣窣动作，悄悄亲了他额头和脸颊，

乐则柔想把人抱在怀里，但是她和安止体型有一定差距，又怕弄醒他，只好不情不愿地躺好，往里蹭蹭挨在安止旁边。

这点儿睡意聚还散，安止想挠挠脸和心口，她碰过的地方痒的厉害。

一会儿乐则柔呼吸均匀，显然沉沉睡去，安止忽然莫名觉得周身如置云端，安抚所有情绪。

明日不用早起，今天有她陪着，今朝有酒今朝醉，此时但愿长醉不复醒。

他迷迷糊糊，跟着她慢慢睡了过去。

冷月皎洁，蝉鸣依稀，乌鸦扑棱着翅膀离开栖枝。

乐则柔忽而被惊醒，身边人在发抖。

安止听见了耳畔的呼吸声。

冷宫，深夜，忽然出现的呼吸和黑影。

“你可知错？”

鞭子划破空气落下，尖哑的声音响起，“殿下玩水伤寒，你是做什么吃的！”

薄瘦的内侍满背血痕，咬紧牙关不敢吭声。

刻毒的笑，阴狠地斥责。

被拎去水缸前，嘶声喊不，被捂住了嘴不能出声。

圆月和他的脸同样冷白，同时映在水面。

他终于恐惧绝望，不顾鲜血淋漓的后背疯狂挣扎。

大口的水顺着鼻腔呛进肺里，耳膜和嗓子一起痛，挣扎也无用。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扔在地上，如沼泽一滩烂泥，只有胸口微弱呼吸。

黑色的斗篷，月下阴森鬼影。

“你要记清楚，这条贱命，是殿下的，你唯一的用处就是保护殿下。”

“再有下次，杀了你。”

……

乐则柔不敢大声叫他，眼看他额头上汗越出越多。

“安止，醒醒，你做噩梦了，醒醒。”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呢。”

安止咬肌绷紧，嘴里模糊念着杀了你。

乐则柔在他耳边小声哄着，“我在这儿，你不要怕。”

安止倏忽睁开了眼，但毫无焦距。

乐则柔一手搂住他肩膀，一手在他后背轻轻捋着，“都是梦，假的。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假的。

梦而已。

皮鞭和眼前人，谁是梦是真。

安止攥住她的衣襟，手里都是汗。

他过了一会儿才清醒，下意识推开乐则柔，瞬间换上没心没肺的样子，扯出一个几可乱真的笑容。

“当然是假的，吓着你了吧。天快亮了，我回去了。”

乐则柔没理会他故作无谓，拿帕子给他擦汗，“你梦见了什么？”

什么事能让他做噩梦？

深宫十年，鬼蜮伎俩早就见识过了，竟然还有梦魇。

“别拿有的没的搪塞我，你到底在怕什么？安止，你可以告诉我，无论是六皇子还是别人，我能清理干净。”

她话说的不清不楚，但安止明白她的未尽之意。

谁欺负了你，你告诉我，我为你杀了他，此后就再也不用恐惧。

乐则柔一直有意在安止面前收敛，不愿意将自己满手鲜血露出来，想当个温温柔柔的妹妹。

但一想到有人伤了安止，让他午夜恐惧惊梦，她便忍不住满心都是宰了让他这样痛苦的人。

“我没事，就是做个噩梦罢了。”

安止避开她的视线，明显不愿回忆提及，乐则柔不知道他究竟在瞒她什么，在她眼里，直接做掉要省事的多，即使是六皇子，也总有露破绽的时候。

乐则柔看了他一会儿，继续给他擦背上的汗水，“你不想说，我不勉强，但什么时候想说就告诉我。无论什么事，我总能办到。”

安止想笑，但是笑不出来，讷讷地坐着任她忙活。

此时已经鸡叫头遍，乐则柔撂下帕子将安止往怀里一搂，让他好好睡。

安止又开口：“你答应过我，不要管宫里的事。”

乐则柔许久没应声。

安止摇摇她，要听她允诺。

“好。”

乐则柔压着脾气不情不愿地说。

……

第二天一早，安止去六皇子府里，乐则柔也有事要避开他办。

“玛瑙姐姐，坐吧。”

豆绿给堂前局促站着的妇人搬了个绣墩。

“不，不用，我…奴婢站着就行，站着就行。”妇人陪笑着摆手，脸上有很深的皱纹。

乐则柔轻轻地笑，“玛瑙姐姐是看着我长大的，怎么还局促呢？不对。”她忽而住口，对惊惶的玛瑙笑了，“不该叫玛瑙姐姐，该叫周娘子了。”

玛瑙瑟瑟地应是。

“我不想为难姐姐。”

乐则柔亲自扶玛瑙坐下，“我小时候可是受过姐姐照顾的，这次请姐姐来不过说些旧故事玩笑罢了。”

玛瑙听到“旧故事”三字更加灰败，她想站起来，被乐则柔按住肩膀了。

“姐姐不用怕，我只是想问问十年前的事儿。”

玛瑙肩膀绷直，紧紧闭上了嘴。

乐则柔看她衣服上的补丁几乎不忍问下去，但她总要查出当年真相。

“姐姐不肯说，我来说。”

“姐姐原是母亲身边的得力丫鬟，十年前正该是十九岁的好年华，若无意外，是要配给家里哪个年轻管事的。”

“远了不说，就说我原先的丁香，她嫁给钟管事了，现在两人日子比寻常地主家的不差。”

“可姐姐却没回湖州，嫁了京郊的一个小掌柜。如今日子……”乐则柔没往下细说，但谁都能看出来玛瑙过的并不好。

衣服手肘处摞了补丁，裙子也有明显缝补痕迹。

玛瑙咬着嘴唇，扯了扯衣摆。

“当年回湖州走的匆忙，姐姐留下和孙嬷嬷一起收拾东西押车，但最后孙嬷嬷回去了，姐姐却在京城匆匆嫁人。

这其中有什么变故？还请姐姐告诉我。”

如果她猜的没错，中间变故必然与安止相关。

玛瑙勉强笑笑，目光闪烁，“小姐多心了，我，我就是想嫁人才没回去。”

乐则柔也看着她笑，玛瑙撑不住她的视线，很快又低下了头。

“当年姐姐是这院子里最出挑的，一句话比我还好用，说是半个主子都委屈了。”乐则柔看着眼前满身风霜的妇人，像是极为感慨。

“姐姐不如告诉我，我这边宅子现在正缺人手，还要姐姐过来帮帮忙。”

玛瑙始终低垂着头，不言不语。

“或者姐姐要什么，尽管开口就是。”

玛瑙不为所动，连乐则柔都要佩服她一句忠心。

乐则柔让豆绿给她一个锦囊，“这是五十两银子，听说你儿子生了病，拿去给孩子看病吧。”

玛瑙猛地抬头看了那锦囊一眼，又像被什么灼伤视线般低头。

她不肯收。

“这银子算是我赠的，你这些年为母亲死守着秘密，当得起一个忠字。我不问了。”

玛瑙茫然地看向她，乐则柔让她把银子装好离开。

玛瑙很慢才反应过来，她死死抱住锦囊，给乐则柔磕了几个头。

她走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对乐则柔说：“小姐，夫人都是为您好，您别再查了。”

乐则柔没理会她。

玛瑙离开之后，乐则柔躺在摇椅上阖目休息。

今天见到玛瑙，验证了她的猜测，当初必然有事情，且此事涉及到安止。

自从安止出现在她眼前，她就一直在调查，毕竟提到安止时，母亲的态度太不对劲了。

林家抄家不久，父亲告诉她林彦安死了。

她明白，但是父母想断了她的念想，不让她记挂一个深宫中的太监。

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

她猜，是玛瑙和孙嬷嬷留在京城那段时间见到了安止，知道他还活着。

所以玛瑙才会被留在京城，不能回湖州见到自己。

而玛瑙刚才说母亲都是为自己好，乐则柔觉得，她们当初一定是对安止做了什么。

但她猜不出更多了。

她烦躁地抓过扇子狠扇了几下。

可恨安止嘴跟蚌壳似的，死活不肯说。


## 将军（六）

乐则柔躺在前院花厅的摇椅上摇着团扇，一会儿想党夏入侵是真是假，如果按朱翰谨所说，那么她已经一会儿想书信有没有送到母亲身边，又想想安止和母亲都瞒了什么，玉斗是怎么回事儿……

还有安止昨晚的话，他为什么对定国公如此了解？

陈拙被漠北军藏着，他怎么能知道那么详细？

她满头思绪排解不开，只觉被密不透风一团乱麻裹住。

“二表少爷？”

花厅外传来豆绿的惊呼，还有朱翰谨轻松的笑声。

乐则柔连忙放下团扇从摇椅上起身，惊讶地看向眼前人。

“你不是和乐家的人一起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出什么事儿了？”

朱翰谨笑了笑直接瘫在摇椅上，猛地闷了一口茶。

“别提了，累死我了。他们已经走了，昨夜我送他们到了码头。”

他抓过团扇狠扇了几下，嚷嚷：“热死了。”

乐则柔更加不解，“那你呢？”

“我在这儿呢。”

朱翰谨见她皱眉，忙坐直身子正色道：“我想了想还是不走了，你一个女子尚且留在京城纾国难，我七尺男儿怎好回家龟缩一隅。”

这话惊得乐则柔张大了嘴。

其实朱翰谨所言七分真三分假，他更多是为了乐则柔才留下的。

他昨日离开朝阳门一路都在想，乐则柔是最懂轻重缓急最能自保的一个人，她非得留在京城，只能是为了党夏人打仗这件事。

此事非同小可。

她不走，他也不会走。

无论如何他是她哥哥，不能让她一个弱质女流留在京城。

乐则柔没想到朱翰谨是受自己影响留在京城，她不能告诉他自己是为了安止不回湖州，此时心里越发着急。

一旦党夏打进来，刀剑无眼，朱翰谨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罢了，真出事儿没地方买后悔药吃。

偏这个表兄倔强，认定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劝，只问：“那朱家怎么办？杏木堂怎么办？”

“我已经给杏木堂传了信，朱家过不了几日就知道，反正我也是一个多余的人，还不如留在京城做事。说不定能建出一番功业。”

他摆摆手，示意乐则柔不必再劝。

事已至此，乐则柔也只能接受，寻思着以后多看顾他些。

自己有护卫有路子，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带他没问题。

于是她问道：“你在哪儿落脚？”

朱翰谨说昨夜歇在了客栈，做作地叹了口气，“二百文一晚，脏兮兮的，根本睡不好。”

乐则柔瞪他，“行了，我在宜康坊还有处宅子，一会儿收拾出来，你过去住吧。”

朱翰谨咧嘴一笑，“我就知道妹妹不忍心看我流离失所。”

乐则柔在一旁坐下，跟他盘算着，“既然留在京城，那就时不时去找三伯父走动走动，对前途大有裨益。”

“真要是打起来，科举肯定要停一停，说不定三伯父能直接向皇帝举荐你。”

说到这儿，朱翰谨的脸色有些僵。

乐则柔知道他心结，劝道：“昨天的事咱们去找谁都会是那样结果，不必挂在心上。大丈夫能屈能伸，表哥是聪明人，能想过这道辙才是。”

朱翰谨是庶子出身，长到这么大，见惯了人嘴两张皮翻脸不认，尝遍了世态炎凉。

如果放在以前，他定然会去多多奉承乐成，当初他姨娘被嫡母设计害死，他不也照样日日问安吗？

他不过最低贱的一个庶子而已，除了一个还算聪明的脑袋，一无所有。

打落牙齿和血吞，没有什么不能失去的。

尊严、信仰和立场，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是奢侈品，也是一文不值的东西。

他只要活着，他只要往上爬。

但他一路从台原过来，看见草丛里没掩住的尸体，看见党夏人杀汉人，他咽不下这口气。乐成的态度，让他心灰意冷。

如果这个王朝万事不过上位者利弊衡量，那早晚有一天所有人都是被牺牲的一方。

朱翰谨第一次不想识时务。

但这话不好和乐则柔讲，他勉强笑笑，岔过去这茬儿。

“说不定不过误会一场，打不起来。”

乐则柔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蔚蓝如洗的晴空。

喃喃道：“但愿如此。”

可惜事与愿违。

三天后，六月廿六，黄道吉日，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当天，党夏公主刺杀皇帝未遂。

同一日，兵部的加急折子呈上养心殿。

定国公战亡，漠北沦陷，党夏已打过甘州。

朝堂哗然。

皇帝不肯相信，党夏使臣还在京城，这个月刚定下四十年的盟约，怎么可能说杀来就杀来。

“陛下，京城许多地方失火，党夏驿馆人去楼空。”一个小官连滚带爬地哭告。

兵部一道折子如腊月第一粒冰晶，而后便是无数道加急文书雪片般飞入京城。

廿七，平凉失守，白昌失守。

廿八，陕山告急。

皇帝不信也得信了，在养心殿吐了血。

他想让定国公领兵打仗，却想起定国公已经被他亲自下令毒杀。

而漠北几十万大军似乎也随定国公无声无息覆灭在了黄沙中。

文臣武将推诿，甚至提议请辽东逸王带兵抗击党夏。

偌大朝堂，点不出一个将。

“陛下，定国公世孙陈拙，颇有乃祖遗风。”有人昧着良心上奏。

此言一出，一呼百应。

眼见着漠北沦陷，朝廷定然南迁，此时谁去前线无疑是送死。

请逸王无疑驱狼赶虎自寻死路，只有无人庇护却有威望的陈拙是最好选择。

毕竟，只要能为他们争取出南迁的时间就够了。

皇帝犹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终于想起追封定国公，拟定长长的谥号，极尽溢美之词。立刻册封陈拙为新任定国公，让他领兵去前线。皇帝追封定国公为，制图画于凌烟阁之上，陪享黄陵。可是人尸骨都找不到了，要这些死后虚名图什么呢？

满朝文武山呼万岁。

却不见陈拙。

此时定国公府中一片缟素。

所有人披麻戴孝呜呜哭着，陈拙摔盆捧灵安葬祖父。

威风赫赫定国公，身后一座衣冠冢。

“小将军，节哀。”

李和除了节哀劝不出什么。

可是这哀该如何节呢？

定国公一生忠君爱民，戍边四十年，党夏人避他如猛虎，漠北人视他如战神。

他是一尊永不会倒下的巨剑，有他在，靖北关就固若金汤。

而这把剑最终折在了自己人手里。

兵部折子中，定国公战亡那五个字是陈拙亲手写的。

实情是，定国公暴亡当天，喝了皇帝赐的御酒。

蝉鸣聒噪，乳燕啁啾，陈拙折了一枝柳条插在祖父坟前。

柳条柔软细嫩，是漠北不曾见过的鲜活的绿。

陈拙笑笑，眼中有这几日没褪下的红血丝，不知道在对谁说话。

“他老人家总说我爱穿绿，其实他最喜欢绿色。他在江南长大，在漠北呆了四十年，而今埋了黄沙……”

也好，黄沙比什么都干净。

陈拙仰头四顾，鸽群自碧空飞过，与往日一样自由轻巧。

半晌，他长长地透出一口气，捶捶腿无赖地靠着石碑坐下，叼着根儿草棍儿絮语。

“您讲了一辈子忠孝仁义，三个儿子没了，现在自己也没了，我可不能像您和我爹他们似的傻。”

“我不给皇帝卖命。”

此仇必报。

“小将军，您走吧。”李和红着眼圈说。

陈拙看他七尺汉子哭哭啼啼窝囊劲儿心烦，“行啦，我还在呢，定国公府没绝后。”

李和急得赶紧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陈拙一笑，最后回望一次祖父和父叔们的土坟，扬鞭催马，奔入暮色。

到了定国公府，宣旨太监已经等急得团团转，看见陈拙立刻叫：“定国公世孙陈拙领旨。”

陈拙站着不动。

定国公府无人跪下。

太监圆圆胖胖的脸上登时布满了汗珠。

这是大不敬的死罪。

但今时不同往日，太监硬着头皮就要宣旨。

明黄卷轴被陈拙一把夺下。

“不可！”两道声音撞在一起，李和与太监对上了视线。

陈拙笑笑。

“旨意领了，公公请回。”

“小将军，不行，这旨不能接！”

李和此言一出，宣旨太监立刻忙不迭溜了。

李和此时根本顾不得旁人。

他急急地说：“漠北已经沦陷，大军不知去向，凶多吉少，此时凭一个光杆将军能打到哪去？定国公府只剩一根独苗了！求小将军三思！”

陈拙不为所动，大步往书房走。

李和扑通一跪，拦在他身前，抱着他的腿嘶声道：“此去若是打了败仗，定国公府百年清誉毁于一旦，若是打了胜仗，今日定国公就是明日小将军！”

陈拙看着他，眼中无喜无悲。

李和定定地看着他，而后破釜沉舟一叩首。

“皇帝从没信过定国公府，我就是皇帝最初安插的探子，每月都向皇帝报一次漠北军和定国公的作为。”

他倏忽抬头，“但我李和指天发誓从没做过对不起定国公的事情，如有半字虚言，天打雷劈。”

陈拙脸上依然没有半分波澜。

“您……您都……知道了？”李和的皱纹凝住了，显得有些可笑。

陈拙看着眼前满脸胡茬一身风霜的管家，没滋没味儿地说：“祖父一直知道这件事。”

一直知道。

李和有种空落落的茫然。

他为定国公打理各色事务三十年，经手机密不计其数。

定国公始终没瞒过他任何事。

原来他一直知道。

“那为什么……”

陈拙想起那个常追着自己满校场打的老头儿，摇头失笑，“祖父说事无不可对人言。说你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漠北打算。”

李和愣了好半晌，喉头滚动眼眶通红。

陈拙不想看一个中年男人哭天抹泪，抬步要走，被他抱住了腿。

他哽咽道：“小将军既知皇帝忌惮，何必……何必还要去……”

去送死。

泪水模糊了李和的眼睛，他狠狠擦了一把，哑声说：“小将军说不为皇帝卖命，难道忘了吗？”

“小将军说要为父祖报仇，也忘了吗？”

陈拙定住了。

父亲被御医治死，母亲殉夫而亡。

二叔二婶和三叔等不来援军，死在战场。

祖母和三婶日日青灯古佛。

祖父被皇帝毒杀。

定国公府满门血债。

死也不能忘。

“可靖北关不是皇帝的。”

半晌，陈拙开口，嗓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他一字一句地说：“漠北，也不是皇帝的。”

“我不带兵，就要眼睁睁看着关内百姓去死。”

“漠北军没有消息，但我不信他们被党夏全吞了。”

“我不能不去。”

定国公府不忠大宁，但忠百姓。

李和迎上他的目光，吼道：“让别人去！”

“定国公府死了那么多人，对得起大宁百姓了。”

他猛地站起来，从陈拙手中抢走圣旨，“我跟了定国公三十年！比你资历老，我去打仗。”

陈拙红着眼圈笑，“漠北军的元帅，我爷爷死了，只能我是。”

“他们只认我。”

李和发出一声近乎野兽的悲号。

……

六月三十，新任定国公陈拙带着五千兵马出征。

皇帝打定主意南迁，舍不得动用禁军，只给了陈拙三千人马，余下的两千，是定国公家将和百姓自发凑上的。

那日全城披素，为将军送行。

他们回不来了。

当年老定国公几十万兵马才打□□夏，今日小定国公只有五千人，未必能出嘉峪关。

乐则柔站在送行的人群中，目送陈字旗远去。

队伍中有人回头望了一眼，正对上乐则柔视线，对她粲然一笑。

乐则柔泪如雨下。

她不知道短短几天中朱翰谨怎么与陈拙成为至交好友，此刻无比后悔自己让朱翰谨住到宜康坊去。

今早朱翰谨让人给她送了封信，乐则柔拆开时如五雷轰顶。

他要跟着陈拙去前线了，让乐则柔珍重。

“……吾妹则柔，贤贞婉嫕，有魏晋遗风。兄惭无长物，时时自愧弗如。今国难当头，大丈夫自该提三尺青锋抵御外侮。

而今别离，倘兄他日得建世功，愿求结鸾俦……”

乐则柔立刻亲自去拦他，但根本找不到人。

她现在终于找到了他。

朱翰谨文文弱弱，铠甲并不合身，他还是像中举那日一样，如同偷穿了戏服的孩子。

那个背影渐行渐远，远到乐则柔踮脚也看不见，远到春柳不生，春草荒芜的地方。

昨日红袍，今朝铁甲。

瘦马银枪挑黄沙，成败兴亡君莫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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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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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唐（一 ）

永昌二十一年冬，江宁。

“荒唐！”

偌大的花厅里，乐成狠狠地拍桌子，震得茶碗叮叮当当响，下人都大气儿不敢出。

乐则柔垂眸理理整齐的衣袖。

三伯父这是被主和派气的。

果不其然，乐成紧接着开口，“他们居然真信党夏狗屁盟约，当初打进来之前不也订了盟吗？还没被骗够！”

两年前陈拙领几千人出征，朝廷南迁。

出人意料的是，当初漠北军几十万并没有全军覆灭，最后连伤带残，总共有十二万人与陈拙汇合。

再加上辽东逸王率兵十五万众抗击党夏，而今京师到青州一带已经收复，情势一片大好。

上个月党夏使臣南渡议和，要求划江而治。

今日大朝会，主战主和两边又吵得不可开交。

最让乐成愤怒的是，皇帝一直没表态。

乐则贤温声说：“陈拙和逸王已经打下了青州，京城向南至青州尽皆收复，形势大好，并不该议和。”

“但民乱一直没消停，朝廷顾不得江北党夏了。”乐则铭老神在在地反驳。

乐成看自己儿子就心烦，让他们闭嘴，问乐则柔看法。

乐则柔斟酌着问：“主张议和的都有那几家？”

乐成鼻孔里冒着粗气，“周家那个老匹夫，王家，崔家，陆家，还有卢正清他们。”

那就是三皇子，四皇子和七皇子都支持议和。

卢正清不难想，他和逸王有过节，如果不议和，真打了胜仗，难保逸王不收拾了他。

眼下主和派仍是少数，但皇帝的意思却是十分微妙。

“咱们家已经主战了。”乐则柔缓声说：“祖父的意思，只要陈拙和逸王不死，咱们就主战。”

“当初南迁说守淮而收北，如果王业偏安……祖父说，不能让后人戳我们脊梁骨。”

“再者，他们怕收复江北之后算账，咱们可不怕。”

她最后这句话云里雾里，两位少爷听不明白，但乐成明白。

当初乐则柔担心党夏打来，一直准备着粮食。官府粮库空空，朝廷南迁也是捉襟见肘，只有乐则柔走海运悄悄给陈拙供粮草。

凭这一点，只要陈拙有兵权，乐家就能确保无虞，乐则柔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任家主。

乐家只有老太爷，乐成和乐则柔三人知道此事，如果走漏消息，粮草根本送不到陈拙手上。

乐成看看眼前不过十九岁的侄女，又看看自己两个儿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眼下还有另一件事要叮嘱，他对乐则柔说：“你明日到了周家，不必太客气，放开了教训就是。贞姐儿这次受委屈，也是周家在试探咱们。”

乐则柔应是。

她此行来江宁，就是被点将处理大姐姐乐则贞的事。不光是她，二夫人四夫人都来了，明日上门给乐则贞撑腰。

乐则贞原先是闺阁小姐羡慕的楷模，但现在乐家主战，周家极力主和，她落在夹板里两边受气，日子一落千丈。

这次周家做得实在太过分，周姑爷要抬人进门做二房。

而且……

“他要是娶哪家闺秀，我也认了，是我不好不贤良，该自请下堂。可他，可他竟要抬个小倌儿进门！”

乐则贞忍不住了，抱着乐则柔一条胳膊失声痛哭。

二夫人和四夫人在一旁劝着。

她婆婆周夫人也一味说贞姐儿别哭，但不见周姑爷人影，周家出嫁的大姑奶奶也一言不发

“七姑，你可来了……”乐则贞泣不成声，“你可要给我做主啊！我宁愿和离也不受这份屈辱。”

乐则柔颇有几分尴尬，她在这里年纪最轻辈分最小，被大姐姐指着说要做主，有点儿说不过去。

果然，二夫人和四夫人听了这话，脸色立刻不好看了。

但来之前都得过家里人嘱咐，两位夫人你一句我一句数落周姑爷，给乐则贞撑腰。

周夫人说好好好，“等那孽障回来我就教训他。”

周家大姑奶奶这时候发话了，“我弟弟年轻不稳重罢了，至于你们上门喊打喊杀吗？乐家女可真是会闹妖。还和离？只能休妻！”

周夫人不言不语。

她倒打一耙，乐家两位夫人自然一句句怼回去。

两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乐则柔心思一直没停过。

今儿周家态度太过分，根本不是小事化了的打法。

周家大姑奶奶夫家是王家，也是主和派，看来今天不讲理闹这一场不仅是大姐姐的事，还是主和派的下马威。

那他们图什么呢？

图撕破脸得罪乐家吗？

无论主战主和，日后都是要同朝为官的，把乐家得罪狠了一点儿好处都没有。皇帝轮流做，世家可就那么几个。

周家老爷官至礼部尚书，每一步都有用意。

他不惜儿子抬男人进门，也与乐家大张旗鼓决裂，是要给谁看呢？

乐则柔想到昨日三伯父的话，“皇帝没有表态。”

看来皇帝已经表态了。

今儿这一场，不管是为了大姐姐还是乐家，绝不能落下风。决裂可以，但不能堕落乐家名声。

她算是明白三伯父讲“不用太客气”的意思。

怪不得这次只让二夫人和四夫人带着她来，连个讲和的都没派，恐怕一开始就没打算善了。

这边周家大姑奶奶不愧是礼部尚书女儿，一条条女德拼拼凑凑都是乐则贞不是。二夫人和四夫人两个对上她仍显力不从心。

这样不行。

乐则柔给大姐姐擦擦眼泪，终于开口，对周夫人说：“论理我辈分小，不该我跟您说话。”

周夫人连连说不，那边舌战的大姑奶奶也竖起一只耳朵听着。

笑话，眼前这个不及双十的姑娘比乐家现在哪位夫人身份都重，杀伐手段更比哪位都狠。

她当年凭乐老太爷书房一番话就在江南世家崭露头角，这两年历练更多，行事越发老辣。

方才她一直坐在那儿不吭声，都以为她年轻姑娘面嫩不好说，但她现在开口，今天恐怕要生波折。

乐则柔并没有说周姑爷的事儿，而是讲起了古，“永昌十八年暴民抢粮，我乐家拿出钱粮银米相助，可有此事？”

这事自然是有的，且那笔银子一直没还。

周夫人有些心虚，周家大姑奶奶却嚷嚷几个臭钱罢了还你就是。

乐则柔根本不理她，慢慢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男子有德便是才。大姑爷要抬一个小倌儿做二房，为夫不正。且不知感激，为人不义。

这样违背人伦纲常的礼部尚书之家，乐家女确实待不起。”

周家大姑奶奶还要说什么，被乐则柔一个眼风扫过去，“你先消停会儿，你丈夫在宿月阁还欠着银子呢。”

她又含笑瞟了周夫人说：“他是和老丈人一起去的。”

既然周家不要脸，乐则柔索性不给留脸。

世界顿时安静。

周家母女面色青青红红。

二夫人和四夫人憋不住笑意。

周夫人直后悔自己之前愚蠢，怎么就低估了乐七姑呢。

“她七姨，都是那孽障的错，委屈则贞了，回头等他回来我好好教训他一顿，保证不会有什么小倌儿。”

乐则贞哭声更大，要七姑给她做主。

乐则柔最初并不想管这件事。她早知道周姑爷好男风，这问题不大不小，如果不是这次闹得太凶，大多数主母们都是乐见的。

总比一堆姨娘庶子强。

但今天形势已经到这儿了，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否则乐家的脸就被人踩脚底下。

眼下二夫人四夫人似乎对结果很满意，那她能怎么办？今儿这事儿要是真轻飘飘没了，谁都能指着乐家一通骂。

打完一棒子再给个枣儿，用这招数得分人，至少她不吃。

“我们乐家是受不了这样屈辱的。”她干巴巴地说，身后几个丫鬟头皮都绷紧了，知道她性子发作，不一定要做什么。

“等那小畜生回来，我……”

她摇摇头，“我已经让人去寻了，不用您等。”

不消片刻，周姑爷便被人押了回来。

乐则柔给大姐姐擦着眼泪，头也不回地吩咐。

“打。”

主和派不是要给下马威吗？周家不是要试探吗？这就是乐家的态度。

“那后来怎么着？”

安止此刻低头在灯下摆弄着什么，两节小小的骨头支棱着他雪白脖颈，微微突出，是棉袍也遮不住的瘦。

乐则柔手搭在他肩膀，无意识地抚上那两节小骨头。

“后来，没打两下就得了呗，周夫人和大姐姐跑过去护着，一个喊儿一个喊夫。周姑爷也不提迎小倌儿的事儿了。”

她说的轻描淡写，当时连二夫人和四夫人脸都绿了，周姑爷有功名在身，官府都不会打板子，没想到她说打就打，还下了重手。

乐家在这回合占了上风，但乐则贞的日子并不会因此好过。

夫妻做到这份儿上了，还不如和离。

世家联姻，夫妻感情永远要排在政治和利益之后。

眼下主战主和打成一团，神仙眷侣也都各自飞了。

她边说边顺着脖颈的骨头慢慢将手探进他衣领，安止让她别闹。

“小别胜新婚，你懂不懂？”她理直气壮狠揩了一把油，差点儿搓掉安止的皮。

什么乱七八糟的顺嘴胡说，他将她的手从衣裳里扒出来，把她整个人往炕上一抱乖乖坐好。

“行了，拆开了。”

是个九连环，乐则柔弄了几下就没耐心继续，要安止帮她拆。

安止看她还不老实，赶紧把九连环塞她手里转移她注意力，问她：“陈拙这回来信要粮草了吗？”

乐则柔果然不闹了，她眉眼低垂，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没跟我要，但我想着天气寒冷，人吃马嚼上哪儿弄去？总归我钱多地多，能送多少送多少吧。要不是当初南迁我提前买了田土，一买一卖赚些银子，恐怕早就河干海落了。”

自从大战之初，朝廷就一直让陈拙“自筹粮草”，陈拙一个光杆儿将军上哪儿筹？

他也求告过，但不过打发乞丐的仨瓜俩枣，只有乐则柔明着没捐多少，实际将大半身家都投进去，搬空自己粮库。

再多打几年，乐则柔真得沿街要饭去。

她靠在大迎枕上，手底下拿九连环翻来覆去，发出哗哗的响声，跟安止抱怨，“我看啊，皇帝真是老了，脑子糊涂。你说，就算他想议和，也得有谈判的资本吧。

现在他不给陈拙粮草，把人饿死，以后党夏直接打进来就行，连议和都省了。他图什么？”

安止站在她身侧，手放在她太阳穴，轻轻揉着，“皇帝不糊涂，他是想辽东富庶，让陈拙吃大户。”

乐则柔噗嗤一乐，“拿人手软吃人嘴短，他就不怕陈拙投靠逸王？”一边说一边将九连环恢复原样。

“皇帝不怕。”

乐则柔拉下他的手，就势将他拉在炕上一起歪着，不解地看向他。

“定国公府还有两个女眷，陈拙母亲也是皇帝赐婚的世家女，姻亲故旧的虽然不多但也有几门，陈拙能临危受命，皇帝就知道他这种人的软肋了。”

陈拙有心，有心就永远斗不过皇帝。他要是敢反了，就是这些亲故血祭的时候。

他看乐则柔听了这话有些蔫，故意岔开话题说：“你也不用担心他们，左右有逸王这个土财主，他比你富多了。”

这是实话，逸王不显山不露水的，但是个极狠的角色，说他富可敌国乐则柔都信。

她放下九连环，翻了个身，半趴在安止身上，像只小狗一样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逸王这人，我从小到大就没怎么听说过他，只知道他在先帝晚年夺嫡落败，带着些老弱病残去辽东。怎么就能突然杀出来呢？”

当时辽东还是蛮荒之地，乌叙时时侵扰犯边。

逸王十二岁带着些虾兵蟹将去了，美名“赴藩”，实为送死，后来就没跟京城有过联系，辽东几乎自成一国，只有些不知虚实的小道消息。

逸王领兵出征的消息传来时，乐则柔差点儿惊掉下巴。

安止捏捏她鼻子，随口说：“逸王不是池中物，如果先帝身体能多熬上两年，龙椅上指不定坐谁。”

他极少臧否人物，上次他说陈拙有大才，果然以少胜多打了胜仗。这次说逸王非比寻常，乐则柔不禁更感兴趣。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乐则柔翻了个白眼，恶霸一样啪地把他按好，挠他痒痒肉。

“让你卖关子。”

安止笑得咳嗽，左支右绌连连告饶，乐则柔闹他半天才收手。

一个闹累了，一个笑累了，两人并头躺在一起，慢慢平复呼吸。

乐则柔忽然没头没脑地说：“要是当初逸王当了皇帝，是不是能比现在局面好许多？”

安止心中一凛。

乐则柔只是随口一说，发发牢骚。

“这些皇子里面，六皇子主战，主和的以三皇子为首，皇帝的态度现在暧昧不清，大概也是要主和。

顺着皇帝的意思，对不起大宁百姓，不顺着皇帝的意思，六皇子又没别的路子当皇帝。

南迁之后，世家和皇帝之间的关系微妙，六皇子本就不受世家喜欢，要是没了皇帝这个支持，就是枚废棋了。

我有时候想想，真是没劲透了。”

蜗角虚名，干系着万千生民，她亦卷挟其□□沉沦。

安止侧头不动声色地看乐则柔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才松了一口气，笑说：“六皇子那里，是福是祸不一定。这回正好也能看看皇帝究竟是怎么想的，倘若他真的属意六皇子，必然能给他一个好立场。”

他轻松一笑，“现在主和还早了一点，皇帝也没明说，毕竟是分割土地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再等一等，等时机差不多了，让六皇子表态也不迟。”

兰草透雕的炕桌上，罩纱灯氤氲着柔和的光，映在乐则柔眼里温暖又空茫，像世间事，大多虚幻不可知。

半晌，她问：“你也觉得皇帝一定主和了吗？”

安止没直接回答她，“江北现在是逸王和陈拙两人做主，当年老定国公去世，谁都知道里面有问题，当时党夏入侵，陈拙为了大局捏着鼻子认了。

定国公府三代人的深仇，皇帝清楚陈拙的态度，他不会造反，但是逸王造反，他不一定会阻拦。

所以即使主战，打下来江北也都是逸王的。

况且现在江南七个葫芦八个瓢，难民的事情压着压着就会变成民乱，焦头烂额。就算皇帝想主战也左支右绌。

而主和，趁现在还能牵制陈拙，将漠北军撤回江南，暂且压住民乱。把江北留给逸王和党夏，日后两边无论谁输谁赢，都能留出时间让江南修养生息。

逸王和党夏未必能很快分出胜负，但苏湖熟天下足，只要江南缓过来这口气，人丁孳生，未尝不能收回江北。”

简而言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皇帝想让逸王和党夏打，最好两败俱伤，拖延一段时日，江南捡漏。

“所以，皇帝要在江北形势不错且无需江南供应粮草的情况下尽快主和。”乐则柔仔细听完，眉头越皱越紧，转过头对安止慢慢地说：“他最怕的是江北连胜，形势脱出掌控。他不是用陈拙打党夏人，而是用党夏人牵制陈拙和逸王。”

安止说是，探手揉开她的眉心，将几缕碎发别在她耳后。

乐则柔依然有疑惑，她拄着下巴问：“要是党夏人赢了呢？”

“主和，将江北让出一大块儿地方，江南可以休养生息是不错，但是党夏也可以厉兵秣马。

如今逸王和陈拙两股兵力拧在一起尚且相形见绌，将漠北军撤回来，党夏大可以撕毁协议打逸王，到时候江南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别忘了，永昌十九年两边定下盟约互不侵犯，但墨纸还没干透党夏就打到京城。”那可是真真切切的教训。

安止没听完就笑。

乐则柔知道他在笑什么，可她笑不出来。

皇帝的态度并不难猜，江北能收回来最好，如果不行，就只坐守江南。

任江北成焦土。

其实这些事早有答案，是她一直自欺欺人不愿信。

党夏军队每到一地烧杀抢掠，大肆屠城，皇帝的一番利弊衡量，很多城池就此被血洗，无数江北百姓自此被党夏奴役。

未免太让人寒心了。

“别愁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有南顾廉这些人呢，各家的老狐狸们为了自己也不会让皇帝行大昏招，你就别操心了。”

乐则柔掌不住笑了，这些事情她确实没办法左右，只能折磨自己发愁。

安止顺手将她揽在怀里，把玩她纤细的十指，他漫不经心地问：“你刚才说逸王，逸王的态度肯定是主战的，你觉得他当皇帝怎么样？”

乐则柔奇怪地看他一眼，“我又不是大罗神仙，哪儿定的下谁当皇帝？忒看得起我了。”

“就随便说说。”安止捏捏她指尖。

乐则柔说：“我觉得很不怎么样。

要是他当皇帝，全天下都得听他的，江南世家谁都活不得。南迁之后好容易有早年君臣共治的样子，可不能有这样一位大佛。”

逸王手腕手段样样不缺，将辽东经营铁桶一般，此人心智坚韧，不会允许大权旁落。

再加上早年诸世家联手将他逼走辽东的事情，他一旦上位，各家恐怕都没有好下场，最好不过是荣养成吉祥物。

她说这话时正窝在安止怀里背对着他，不知道他目光飘忽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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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我前面忘记写了，主战主和这一段我是参考宋朝，大家如果有兴趣可以读一读宋史啊。我写得很轻，也很幼儿园水平，但历史是真残酷
本文架空


## 荒唐（二）

朔风猎猎，斗大鲜红的陈字旗矗立在营门，在风中招展。

陈拙负手站在帐外，望向不远处的城池。

夜色中的和州城如同一头休憩的猛兽，而里面也确实踞守着一群真正的猛兽——党夏人。

此时城门紧闭，只见城墙上火把的红光。

“国公爷，别当石头了，该歇喽。”朱翰谨不知何时来的，扔给他一件大氅。

陈拙回身接过来一摸，狐狸毛细密如针，他觑着朱翰谨，笑得颇为戏谑，“乐七姑给你的？”

朱翰谨点点头，坦坦荡荡地说：“都有，你的那件放营帐里了，逸王那儿也有。”

陈拙一脸没劲地看他，牙疼似的啧了声。

朱翰谨不管他想什么，第无数次建议，“和州攻下来，与其南下淮水打佑州，不如向西打函城。”

陈拙不置可否，蹲在块儿压帐石上望向远处的星火，“达鲁在佑州守城，是块儿难啃的骨头，到时候得好好算计。”

铠甲声近，巡营的士兵跟二人招呼一声，又列队走了。

脚步声远去，朱翰谨慢悠悠蹲在陈拙对面，手缩进袖子里交握着，拿胳膊肘拐拐他。

“你是不是傻？”

“嘿！你怎么说话呢？”

“就这么说呢。”朱翰谨自下而上斜着看他，“不是，你也知道现在主战主和地闹腾着。你信不信，只要你打过佑州，把京师到江宁打通了，第二天就能被召回去。”

陈拙明显不爱提这事儿，他避开朱翰谨视线，含糊一句，“达鲁也不是好打的，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

夜风飕飕地往衣服里灌，朱翰谨缩脖吸吸鼻子，“这不是以后再说的事儿，你要是……”

“哎！那是什么？”陈拙神色突变，压低嗓子瞪向他身后。

朱翰谨忙往后看，什么都没有，他再转头，陈拙已经跑远了。

“这人嘿！”朱翰谨好气又好笑。

但他脸上的笑很快消失，达鲁是党夏最骁勇善战的王子，有他固守佑州，他们能打下来吗？

即使打下来……夜风瑟瑟，朱翰谨打了个寒噤。

鸽子从他头顶飞过去，落下灰白的细羽。

阴翳的天空下，一只鸽子扑噜噜落到安止肩膀，羽毛激起他猛烈的咳嗽。

他卸下鸽子细足上的铜管，倒出根儿小纸棍，轻轻打开后露出里面的鬼画符。

思索了一会儿之后，他将纸棍儿扔进火盆里，左手提笔也写了几个鬼画符，给鸽子绑上带回去。

鸽子振翅飞走，又让安止咳个不停，他抖着手去拿茶水，水洒出来不少才入口。

咳嗽渐渐停下，安止自己擦着桌上的水，慢慢想着。

他知道朝廷中有内鬼，这人能接触机密要务。因为他，陈拙他们吃过几次横亏，从去年开始再也敢没往朝廷报过实情。

这只鬼隐藏颇深，直到今日也没抓到是谁。

不过他现在倒是有个疑影儿了。

但那位图什么呢？无党无派，无妻子儿女。

小禄子进来禀告：“爷，宛贵人传话要补药，这回要十颗。”

他语气有些踌躇，十颗，也太多了，万一出事儿不是好顽的。

“送去，让她自己斟酌。”安止开口还是咳了咳，一边说一边取出随身的药瓶吞一丸。

“是。”小禄子领命就要退下，被安止叫住了，“你去查个人的底细……”

小禄子从书房退出来，越琢磨这差事越摸不着头脑，到大门的时候正好碰见小康子迎面过来。

“安爷在书房吗？”

“刚才在，现在不在，肯定跟隔壁呢。”

小康子一脸不信，“你还能掐会算了呢，我瞧瞧去。”

切！小禄子冲他背影皱鼻子，安爷刚刚吃药压咳嗽，不是要去见七姑是做什么？

正如小禄子猜想，安止正在安在居，他有事要和乐则柔说。

昨日六皇子去宫里，与皇帝长谈半宿，今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还精神奕奕，召集幕僚说国难当前，应着眼民生。

“他可真聪明，既不主战也不主和，只谈民生，两边都不得罪。”

安止说的话应验了，皇帝确实倾向六皇子，给了他一个极好的立场，不主和不主战，只谈民生，而民生，这文章可大可小，端看怎么做，乐则柔冷笑。

六皇子原本是主战的，现在也“识时务”了。

这一出实在高明。

大家都识时务，北边就不管了吗？

经此一事，知道皇帝确实属意六皇子，但她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安止给她倒了盏茶，让她喝了消消气，慢声说：“得不得罪先放一边。他要谈民生，安置江南几万难民，必然要从你这里做文章。”

国库早已空了，皇帝私库南迁之后修行宫求仙问道，恐怕也河干海落，如果六皇子想安置灾民，最方便的就是找乐则柔要钱。

乐则柔也知道这个道理，气呼呼抱臂一仰脖儿：“我没钱！”

本来挺严肃的正事儿，安止被她一句“我没钱”弄得哭笑不得。

她还一脸认真，坐直了身子跟他好好掰扯。

“自打来了江宁，我就把一半产业都给高隐打理了，这你也知道。那他去找高隐要钱就是了，找我做什么。”

安止当然知道，六皇子让她把一半产业都给高隐经营，这事儿不假。

但也知道，她所有产业的账房都是一起派出去的，一门九族都在她手里，账本利润如何不过几笔的事儿。

所以高隐再怎么忙活也没用，手底下铺子账上只有勉强维持的钱，六皇子手头很不松快。

乐则柔鼓着腮帮子瞪眼生气，“再说了，他们天天珍馐玉馔吃着，还有脸跟我这每顿就俩菜的人要钱吗？我自己都没修园子玩儿。”

安止手臂在圈椅上，一手支着头含笑看她，白风毛领子捧着张桃花面，越看越喜欢，看她生气的样子也可爱。

乐则柔还气着呢，觉得这群皇室没一个好鸟。

赋税越来越重，不管江北大军，不管江南难民，全都造院子看歌舞了，就知道欺负她这样的商人。

她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还想跟安止抱怨几句，一扭头却看见他歪在圈椅里。

黄花梨的圈椅中，竹月色道袍衬着他嫣红薄唇，墨色长发蜿蜒落在如玉的脖颈，长眉与唇角微微上挑，狭长的眸子……

“怎么了？”

雪塑的容颜凑到面前，长眉微蹙，似有心事，修长的手骨节分明，在她眼前轻轻地晃。

乐则柔嘴微微张大，眼珠随着轻轻地转，“…美…”

安止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赶紧摇摇她肩膀。

“啊，啊，没事儿，没事儿……”乐则柔激灵一下回神，下意识擦擦嘴角。

“真没事儿？”安止有些怀疑。

“没事没事，可能昨天睡得晚，有点儿迷糊。”她心虚地转移话题，“你说什么来着？”

安止一直在听她说话，哪儿要说什么。

再在看她躲闪的神情，绯红的耳尖，安止大概猜着怎么回事儿了。

他忍着笑，清清嗓子说正事儿，“我想让你赶紧回湖州。”

“啊？我刚来两天……”

“你回去，免得六皇子找你，然后你写信骂我一顿，就说我又得罪你，把你气走了。”

当初玉斗刺杀的风声被遮遮掩掩放出去了，在六皇子眼里，乐则柔是极恨这位太监未婚夫的，将其视作污点，只是碍于面子虚应功夫。

之前六皇子让安止跟她要什么，乐则柔就没给过。这样一来，六皇子不仅敢放心用二人，为了故意膈应乐则柔还将安止往她眼前凑。

这时常被他们当做幌子行事。

“那你怎么办？六皇子到时候迁怒于你……”

安止摆摆手，“我自有办法，六皇子也不傻，他还用得着我，不会怎么样。”

乐则柔站起来，来回踱步，末了一合掌，“就按你说的办，我立刻收拾东西，下午就走。”

即使六皇子追到湖州要钱，一来一往也能争取时间。

她让人去给两位伯母送信，说自己有事要先走一步，问她们要一起还是过两日来接。

两位伯母娘家都在江宁，想多盘桓几日。

于是那天下午，乐则柔逃债似的跑到码头，登上船时狠狠松了一口气。

她打开窗户看着江岸上的难民，他们无不生着大片冻疮，行动已经不像活人，而是一具具傀儡。

可她真的管不了了。

她供江北粮草已如走钢索，手头的钱计较到每两银子，难民苦，但她渡不得。

她关上了窗户。

……

“殿下，乐七姑有事离开江宁了，我们的人扑了个空。”

书房里摆了几个炭盆，上好的银丝炭不要钱似的烘着，烧得人有些燥。安止垂手跟六皇子回话。

六皇子原本亢奋的精神似乎被这一句话打倒，他颓然地后仰，毫无风仪地窝在椅子里。

不主战不主和，谈民生，谈何容易？

无数张嘴在嚎叫着。

要银子，要粮食。

可我去哪儿给他们弄？

国库指望不上，现在也不能像当年那样去纵容暴民抢劫——皇帝就在江宁，万一暴民成“义军”，谁都活不得。

怎么办？

他强打精神坐起来，拿扇子扇了几下风。

“你去给乐则柔写信，让她先出十万两，不，二十万两。”

安止却有些踌躇，欲言又止。

六皇子见他此时不中用，不由心头火起，抬手将未央瓦砚狠狠掷出去，“一个女人都降服不住！我养了个废物吗？！”

砚台正砸在安止额头，登时血流如注。

他喏喏连声，立刻退出去写信。

六皇子发怒不给反驳机会，正中他下怀。这样乐则柔有理由“收到信更生气”，能拖更长时间。

“回来！”

安止脚步顿住。

六皇子叹气声无奈而灰颓，“先别写信了，下去包扎吧。”

倒不是体恤下属，只是上次安止连一万两都要不出来，这回让他写信也白写。

安止心道不好，但还是连称谢殿下离开了。

他回到值房草草收拾了伤口，一会儿就得着了六皇子召高隐的消息。

……

“殿下为何忧思？”高隐慢慢地踱步进来，捡了一张椅子坐下。

六皇子有些腻味他明知故问故弄玄虚的劲儿，耐着性子说：“眼下我被派了安置难民的差事，想不出头绪，还请先生教我。”

“想不出头绪”无非是缺钱的委婉表达，但高隐不接这茬儿，反而笑道，“殿下谈民生安置难民已经足够，余下可以慢慢办。”

立场已经表明，差事就用拖字诀。

“父皇给了期限，明年五月之前交差。”六皇子烦躁地一抹脸，“我现在就是油锅里的蚂蚁。”

高隐沉吟了一会儿，“乐七姑那里能不能……”

他打断高隐的话，“未必能挤出多少，你拿她一半产业也不过一年几万两进项，要也要不出来什么。”

他不想自己给乐则柔写信还有一层，当初几乎逼着她交出一半产业的。当面说还好，写信要钱未免有些气短。

高隐闻言拱手道：“是老朽无能，不能经营好，愧对殿下重托。”

六皇子也觉得他无能，但面上还要宽慰几句，说年景不好不怪先生。

银丝炭无声地烧着，烘出好闻的松木香气，六皇子嫌闷，打开一扇窗透气，腊月冷风透进来，理不清头绪。

半晌，高隐的声音幽幽响起。

“这些难民中许是有党夏探子，殿下何不？”他做了一个劈砍的手势。

六皇子霎时毛骨悚然。

“如果不是探子呢？”

高隐显然理解不了他近乎天真的问题，哑然失笑，道：“谁知道是不是探子？再者说，他们就算不是探子，但不留在家乡抗击党夏，也是有罪。”

六皇子看着眼前一身貂裘儒雅从容的老夫子，当初他篇篇文章讲天下百姓疾苦，如今云淡风轻说一杀了之……

冷风吹进来，六皇子不由微微颤了颤。

他第一次对高隐表现出不赞同，“他们是大宁子民，允璋不才，但绝不会将屠刀砍向自己人。”

他没等说完就离开书房，似乎里面有什么吃人的怪物。

高隐窝在暖融融的貂裘中，看着六皇子的背影暗自忖度。

还是年轻啊。


## 劫持（一）

乐则柔偎在榻上眯盹儿，许是她这些天算计太多，时常觉得累。但她一闭眼就是难民嶙峋的骨头与凹陷的双腮，脑子反而更沉了。

正辗转反侧着，豆绿撩帘子进来。

“七姑，前面不对，有船要沉了”

自从党夏长驱入关，南北以横带一江为天堑，两岸行商骤然消失。昔日人来船往的太湖水面都尽是萧索。

尤其今日晨雾重，烟波浩渺日光寒，更显古战场般凄凉。

“是周家的人，跟我们求救。”

不远处，画舫的船头已经歪进水里，乐则柔抱着手炉静静观望。

豆绿警惕地四望，低声说：“后面还有条小船一直跟着我们。”

“后面的不用管。”那是安止的人。

她看着画舫上拎着袍子挥手的人微微一笑，“最后再捞姓周的，人不死就行。”

那天她虽然只打了周姑爷几板子，但也是天大的耻辱，是将周家的脸放在地上踩了。

眼下周乐两家已经决裂，不过一层纸绷着的交情。

乐则柔是真不想救周姑爷，只要他一死，大姐姐乐则宁立刻大归回乐家，两家就此干干净净。

可惜旁边有几条船看热闹，她不能不救。

啧，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怎么就这么好命呢。乐则柔暗道可惜。

一刻钟后，周姑爷湿淋淋的坐在乐则柔跟前，脸色青白，不时打个冷颤。

许是冻的，加上那天乐则柔手底下的人下手重了点儿，他脸上一点活人颜色都没有。

乐则柔与他关系并不近，和这种人也没什么套近乎的必要，只见一面也就罢了。

她让底下人伺候着，船掉头返程，趁着将行未远先送他回江宁。

一会儿周姑爷换了身仆人衣裳来找乐则柔道谢。

他可能是冻得厉害，一直瑟瑟发抖，说不出一句囫囵话，还不如身旁的小厮镇定。

乐则柔着眼多打量那小厮一眼，身材瘦瘦小小，容貌倒是颇为清秀。

色字头上一把刀，她心里嗤笑，伤还没好就带着小倌儿出来，也是够拼的。

要不是他船上有许多家仆看着，乐则柔今天还能让他多泡一会儿。

“我这儿没有男子衣服，您且凑合着。不过回去之后还是找个人看看吧，别碰着脏东西了。”

这句话她是看着那小厮说的，一语双关，那小厮泫然欲泣，委屈得几乎要站不住了。

不过周姑爷可能真碰见什么了，他哆嗦得忒不正常。

乐则柔也没耐烦琢磨他们乱七八糟，说完就端了茶。

她看不起他，不是因为他喜欢男人。他喜欢谁都没关系，但他不该忘恩负义踩大姐姐的面子，不该踩乐家的面子。

而且，她可听说，那位被周姑爷嚷嚷抬进门的小倌儿，前天夜里就“暴病身亡”了，死之前还念着周郎。

周姑爷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当人。

周姑爷嗫嚅着嘴唇想说什么，他开口发出一个音就被突然闯入的豆绿打断了。

豆绿神情有些凝重，“七姑，有人围咱们。”

乐则柔闻言并不急着问情况，而是静静地看向周姑爷和他小厮。

周姑爷勾腰缩背，躲闪着她的目光。

“拿我的帖子，送过去找宁九爷。”乐则柔站在船头，微眯着眼看茫茫水雾中的十几条船。

寒冬腊月江风凛冽，一只小舟被放下去，向对面递了帖子。

领头的人喊话，“我们不想和七姑结仇，只要您今天留下船和那个姓周的，咱们就当交个朋友。”

他声音粗犷，在水面上传出去老远，过往船只听了避之不迭，本就寥寥的水面霎时干干净净。

乐则柔问身旁瑟瑟跟小鸡崽子似的周姑爷，“你怎么和他们结仇了？”

她没想到今儿这出真能应在周姑爷身上，也好奇这么个怂包怎能惹上漕帮的官司。

周姑爷事到如今只会哆嗦，牙齿都打颤。反倒是他身旁的清秀小厮哭哭啼啼说都是为了奴家，是奴家的错，奴家随他们走就是了。

乐则柔见这阵仗还有什么不明白，争风吃醋罢了。

她就不懂这些男人，为一个心有所属或者没所属的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

也是如今战乱，各处都不安生，连水匪都敢为个粉头跟周姑爷较上劲了。

她瞧不上周姑爷也好，不懂男人也罢。现在人在她船上，她不可能交出去。

要是今天轻轻松松把人交给水匪，以后乐七姑的名声何在？她的商船是不是谁都能劫？

“玉斗，让人准备好。”

玉斗沉声应是，向后比了几个手势，船上的人立刻有条不紊行动起来。

而后玉斗她们几个将乐则柔死死围在中间。

麻烦归麻烦，乐则柔倒也不怕，她还不至于把这点人放在眼里。自从当年山林遇刺后她出行护卫多加了一倍，个个身手不俗。

而且这艘船是精铁包体，水匪轻易凿不成。

退一万步说，她也打量这些漕帮的人没胆子动她。小打小闹也就算了，要是乐则柔真出事儿，他们谁都别想活。

周姑爷和那小厮在一旁只会瑟瑟发抖。乐则柔不想看他们，自顾自回了舱房。

周姑爷和小厮紧随在她身后，似乎离开她半步就会被漕帮的人砍脑袋。

现在知道害怕，早干嘛去了？

乐则柔心里十分腻味，借着窗缝往外看战局。

出乎她的意料，这回的水匪却颇为难缠。

旁边有船路过略停了停，似乎想帮忙，但没一会儿还是加紧跑了。

她的人见了红。

事到如今不可能善了，乐则柔下令让人回撤。

她要把他们全都留下。

箭矢雨般落下，激起血花。

灰绿色的水渲染大片的红，如连天衰草中骤然绽放的牡丹。

这几乎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没人注意到，那艘路过的船放下来几十个穿黑色水靠的影子。

……

一场厮杀，乐则柔的护卫也有受伤的，但他们能活着回来就知足，顺着绳梯轻快地往上爬。

“虎子！你就手收起来啊！”

“哎！”

那个叫虎子的年轻人最后上来，他憨厚一笑，转身要收起绳梯，但他看见了水中的黑影。

“有……”

没有任何声音。

转瞬之间，虎子来不及出声就已被人从身后抹了脖子，他用最后的力气回头看仇人的脸——那是一个时辰前，他救上来的周家的人。

有人破水而出，上了船。

……

“七姑只要把那姓周的和小贱人给我们，咱们就当交了个朋友。”

来人是个身形极为高大的男子，他半靠根柱子，随手把玩着一柄錾金弯刀，似乎这里是自家后院一般坦然。

两拨人在舱房中对峙着。

乐则柔面色隐隐发青。

她交不了这个朋友。

这群水鬼不知怎么上了船，杀了她的护卫。

她第一次折损这么多人。

周姑爷面如菜色，恐惧得躲到乐则柔身后，那小厮也随着他一起躲起来。

两个人直如母鸡翅膀下两只小鸡，偎在一起瑟瑟发抖。

男子啧了一声，跟乐则柔好声好量，只要带走两人就行。

“都是这片讨生活的，我们不敢与七姑为敌。这两位请过去也只是做客而已，不会伤他们半根毫毛。”

周姑爷只知道躲，那小厮倒是往前站了一步，两腿打着摆子对乐则柔说：“七七七姑，我我跟他们走，这事不不该牵扯您。”

没想到这么个人还能站出来，乐则柔不由高看他一眼。

“你不是就想拿……那些手段折磨我吗？”小厮转身看向男子，哭得很惨，声音吓得发颤，但没往后退半步，“我跟你走，你放过周公子他们……”

周姑爷这时候突然想起自己是个人了，七七八八哆哆嗦嗦扭出个人样儿，挡在那小厮身前，说不能走。

两人一个哭一个啼，在乐则柔跟前拉拉扯扯唱苦情戏。

乐则柔看的眼睛疼，并不理会二人郎情郎意，问男子，“如果不放人呢？”

“那可不好说。”

男子一挥手，身后人都亮出刀剑。

玉斗她们立刻横剑出鞘。

小厮和周姑爷瞬间躲到乐则柔身边，缩进玉斗她们的保护圈。

乐则柔看看身侧那兀自发抖的小厮，无奈笑笑，“今儿我出门没看黄历，认了。阁下开个条件吧，这两个人我不能给……”

今天要是就周姑爷一人，她肯定真就交出去了事，可那小厮瞧着还算不错，没得糟践了。

财帛动人心，钱不够就继续加钱，总能买下命来。

乐则柔盘算得很好，但她话音未落，一柄薄刃已横在颈间。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你……”

耳边传来轻笑，清秀小厮的声音竟十分悦耳。

“七姑真是仗义。”

玉斗下意识上前一步，而后乐则柔脖子上立刻多了道血线。

那小厮，不，那杀手狡黠一笑，“我手不稳，各位姐姐还别吓唬我。”

玉斗生生停住了身子。

周姑爷站在两人身边，畏缩劲儿一扫而空，他环视四周，志满意得，看向乐则柔时丝毫不掩饰眼中的恶毒。

乐则柔一瞬明白自己的护卫是怎么死的了。

那男子也不玩儿弯刀了，他身后人刀剑收敛起来。

他大笑，“看来七姑也会阴沟里翻船。”

“女人就是女人，永远都心软，成不了大事。”随从们因这句话哄笑，嘴里不干不净的。

声声入耳，玉斗她们目眦欲裂。

乐则柔顾不得别人说什么，脑子里飞快想着究竟是谁要对她动手。只是她仇家太多了，到现在这个位置，杀了她之后能获得好处的人数不胜数。

但这人能驱使礼部尚书之子周姑爷，又填进去至少几十个高手才有上这艘船的机会，她想不出江南谁能有这样本事。

如果有这样能力，大可以在城外设伏，犯不着跑到太湖上来。

且这周围都是尸首，阵仗颇大，完全不是世家行事风格。

乐则柔视线游移，落在了那把弯刀上，瞳孔骤然收缩。

身形高大，錾金弯刀，高手如云，能驱使礼部尚书之子，异于江南世家的方式……

他早就摆明了身份。

乐则柔看了周姑爷一眼，不知该作何表情。

怪不得周家敢踩乐家面子，他们不仅是做给皇帝看的，还是做给新主子看的。

他们不怕日后，因为他们的日后里没有乐家。

好个礼部尚书门第啊。

良久，她半垂眼皮没滋没味儿地笑了，“阁下可是达鲁王子？”

男子哈哈大笑。

“久闻其姑聪颖异常，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撕下一张面具，露出高目深鼻，正是党夏最骁勇善战的王子——达鲁。

达鲁父亲当年死在定国公手下，他由叔父赫伦养大。据说赫伦待他比亲儿子更好，当初本该是他当质子，但赫伦送了自己亲儿子。

此人对汉家文化极感兴趣，还曾去国子监求学，一口官话极流利，怪不得乐则柔开始以为他是汉人。

乐则柔抬头时已经挂上标志性的三分笑，“乐则柔一妇人耳，能劳动王子大驾前来，三生有幸。您今日造访所为何事？”

达鲁似乎对她很好奇，绕着她一边打量一边说：“七姑别想拖延时间了，周公子已经和你们的官员打好招呼，这边就算翻天也没有官兵会过来。”

玉斗恨不得扒了周姑爷的皮。

达鲁打量他的，乐则柔眉眼不动，达鲁见此就更加满意了。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他拱手一让，乐则柔却不动。

“王子可否允许我和丫鬟们戴上帷帽？”

达鲁很好脾气地点点头，“那是自然。”

挟持乐则柔的杀手似乎想说什么，但在达鲁眼风下闭了嘴，只紧紧盯着丫鬟们动作。

周姑爷一直站在二人身边没出声，在乐则柔被戴上帷帽之前，他突然冲上来，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

那巴掌极狠，乐则柔的脸被扇偏了过去，整个人都趔趄一下。

他这一耳光出乎所有人意料。

如果不是杀手手里闪得快，乐则柔的脖子就撞在刀刃上了。

达鲁脸上的笑瞬间收了。

周姑爷狞笑着，“你不是厉害吗？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怎么厉害！”

她几次三番找他霉头，这回还打上他家去，大庭广众之下把他按着打板子。

大丈夫立于世，这等奇耻大辱，他不能不报，周家不能不报。

玉斗她们几乎要拔剑，但忌惮着横在乐则柔颈上的薄刃，不敢妄动，只能眼睁睁看从来骄傲的七姑受辱。

乐则柔慢慢把脸偏转过来，她嘴角被打破了，流出血来。达鲁王子颇为玩味地看着她，看她会如何反应。

她倒是无波无澜，呸了一口血，问周姑爷：“你今日出门有人知道吗？”

周姑爷大笑，“你还想有人来救你不成？你那好姐姐根本不知道，就算她知道又能怎么样？”

“不对，有人知道，”他大笑着，眼里闪着阴毒的光，“你这些丫鬟知道啊。”

他像是说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笑个不停。

乐则柔近乎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低头不再言语。

四周一片寂静，周姑爷的笑声渐渐住了。他看看达鲁，又看看乐则柔，不由有些恐惧，似乎有什么事情只有他一人被蒙在鼓里。

他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什么意思？”

他这辈子也没能知道是什么意思，因为下一瞬，弯刀划过他颈间。


## 劫持（二）

“这种卑鄙小人，我来替七姑清理。”

达鲁爽朗一笑，血迹从弯刀尖刃滴下来，在地板落成一朵小小的红花。

周姑爷不甘地睁大眼睛，嘴唇嗫嚅似乎想说什么，但很快“砰”的一声倒在地板，抽搐两下就彻底没了声息。

他死在达鲁手上一点儿都不冤。

周家投靠党夏，他和达鲁一起对付乐则柔，以为达鲁是自己人。但他也不想一想，乐则柔和他还都是大宁人呢，不照样被他反手一刀卖了吗？

从他一开始和达鲁合作，就注定是个要被炮灰的角色，今天无论如何他也不能下了这艘船。

这也是达鲁对乐则柔的威胁与震慑，如果她不合作，那么达鲁自然就会将周姑爷的死推到她头上。

毕竟人死在乐则柔船里，是真是假，难以分说。有了之前两家结怨的事情，乐则柔就算说周姑爷是奸细也没人会信她的指证。

即使乐则柔与达鲁合作，周姑爷也活不得，他愚蠢又报复心重，留下来后患无穷。

反正周家已经没了退路，他爹也不止一个儿子，到时候只能认了。

方才路过的那艘船慢慢靠近，达鲁向乐则柔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七姑做客几天。”

此时玉斗她们被达鲁的人围住不能行动，乐则柔目光微闪，笑道：“殿下总该允许我带上几位侍女吧。”

达鲁大笑，“那是自然，但我早听说七姑身边女子并非寻常颜色，不如……”

他随手点了一个角落里小丫头，“只能带她。”

······

灰蒙蒙天空下一群鸽子飞过，有几只落在小院的屋檐上梳毛，还到檐下站着的女子手上啄了口食。

乐则柔随手抚着鸽子的细羽，看着院中的太湖石不知在想什么。

她已经在这方小院被拘了两天了。

佑州，淮水以北，党夏地界。

这院子布置颇为雅致，战火烧来之前该是富庶乡绅宅院，而今宅子被党夏人占领，主人大概也成为江南难民的一员。

没有人难为她，除了她带来的小丫头没有人和她说话。院外党夏士兵用她听不懂的话大声交谈，偶尔大笑。且晚上能听见不远处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笑。

这种手段乐则柔也用过，让人在封闭环境中越想越多，自己就害怕了。

小丫头被吓得不轻，不知道哭过多少次，眼睛一直肿着。

乐则柔当时说不带丫鬟了，但许是嫌照顾她麻烦，达鲁将小丫头也打包带来。她也是可怜，被带来这里，提心吊胆担惊受怕。

其实乐则柔也害怕，但害怕没用，此时拼命琢磨达鲁的用意。只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达鲁不打仗来这儿干嘛，还费这么大劲找她。

她在江南算得上有头有脸，这没错，但比她有钱有权的人多的是。远了不说，三伯父乐成可就比她值钱多了呀。

她长得也不算多好看，难不成达鲁看上她了？

乐则柔起一身鸡皮疙瘩，自己都觉得扯。

鸽子扑噜噜飞走，她什么都琢磨不透。

几声扣门响，而后一个清秀男子大摇大摆开门进来。

是扮做周姑爷小厮的那个人，乐则柔知道他叫塔胡翰，是达鲁心腹。

“七姑好定力。”他边走边说。

乐则柔眉眼不动。

小丫头忽然跑到乐则柔身前，她张开双臂，哆嗦着嗓子对塔胡翰喊：“你不许欺负七姑。”

二人都没料到会有这茬儿，乐则柔满脸震惊，塔胡翰大笑，小丫头整个人都在打晃，但还是挡在乐则柔身前。

乐则柔扶住她肩膀，带到身侧，对塔胡翰说：“将军有何见教？”

塔胡翰眼睛来来回回打量主仆二人几圈，兴味盎然地说：“达鲁殿下让我来请七姑，走吧。”

……

“七姑，请。”

达鲁将手一让，与乐则柔在正堂太师椅上分宾主坐下，举止行动完全是汉家礼仪。

他开门见山，“我此来就是想见识见识江南物阜繁华，也想看一看能给陈拙军中源源不断供送粮草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乐则柔低眉敛目淡笑不语。

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是谁透露了消息？送粮草的事只有极机密的人才知道。

怪不得达鲁以身犯险亲自去南边劫她。

达鲁似乎看出她心中想什么，笑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自有我的消息路子。世上有多少七姑这样的人，就有更多周家般识时务的。”

识时务不也被你弄死了吗。

乐则柔依然不语，在她弄清楚达鲁意图之前，绝不轻易开口。

达鲁微微向前倾身，“虽然我们如今是对手，但我是极为欣赏七姑的。”

乐则柔忙口称不敢，多谢殿下抬举。

达鲁继续说：“七姑不必过谦，战事未起时，我在党夏就早听说过七姑大名。如今你被家族束缚，不能婚嫁，我也缺一个王妃。如果有幸迎娶七姑，日后，你我将共享这片国土。”

他这话乐则柔一个字儿都不信，您都七个老婆了，还缺王妃哪？她要是真敢成为党夏走狗，不过是第二个周姑爷罢了。

她十指交握绞在一起，惶恐地说：“我不过江南一小小妇人而已，怎敢当殿下如此厚爱。至于您说对手，我也是担不起的。北边有小定国公有逸王爷，这些英雄才是您的对手。您实在是抬举我了。”

“寡妇不寡妇的，我们党夏不在乎这些。”

“而对手，”达鲁眉目舒展，爽朗一笑，“只要七姑把粮草交给我们，而不是交给陈拙，我们自然就不再是对手。

当然，如果七姑愿意为我们的人提供些方便，那就更好了。”

乐则柔自然不肯答应，但在人家地界跑不了，只能虚与委蛇打太极应付。

几句话下来，达鲁不耐烦了，他向后靠进圈椅里，摸出那把杀了周姑爷的弯刀细细把玩着，姿态放松，笑容嘲讽。

“你说，要是你们皇帝知道往陈拙军中送粮草的事儿，会对你如何？对乐家如何？”

乐则柔紧紧闭上了嘴。

皇帝疑心病已经病入膏肓。

如今百姓赋税越来越重，如果皇帝知道那么多钱送去陈拙军中，恐怕会抄了乐则柔家底。

达鲁看她现在的样子，倒是有了几分满意，但犹嫌火候不够。

他直直盯着乐则柔，慢慢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就算他不在乎粮草的事情，难道还能不在乎你和逸王的往来吗？”

他一个党夏人都知道，皇帝眼里，逸王是比外敌更为可怕的祸患。

但乐则柔这回真是不明白从何说起了，她和逸王从来没有来往。

“七姑可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事到如今依然装傻。”见她一脸几可乱真的茫然，达鲁不由哑然失笑。

“那我帮七姑想一想。”

他不再看乐则柔，而是打量着手中的弯刀，如同注视深爱的情人。

“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这儿，而是在京城。当时我还送了你张好兔子皮。”

乐则柔恍惚想起来了，那家党夏店铺，那个党夏商人，那些不好的皮毛和在出门时遇见的陈拙。

他撩起眼皮，从下而上看她，显得十分从容。

“七姑就不好奇，我平白无故送你一张兔子皮做什么？那还是我亲自打的兔子。”

乐则柔根本不好奇，有的是人想奉承她，而且哪个兔子皮不是人打的，怎么他打得就珍贵了呢。

她淡笑不语。

可能是看她不捧场，达鲁也不再笑得高深莫测，正色道：“因为你那天挂了一个坠子。”

“哦？是吗？我记不清了。”

乐则柔虽然人在屋檐下，但也烦死这种卖关子说话的人，她神色平静，“我首饰多，不一定能记住哪个坠子。还请您明示。”

实际上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安止送给她的坠子，现在正好好得挂她在胸口。

第一次见到达鲁正是她刚得到这个坠子的时候，天天挂在衣服外面，恨不得向天下人悄咪咪炫耀。

后来安止逗过她一次，她就把这个坠子放在衣服里了，不知道达鲁现在提起来是为什么？

不管是为什么，她都得小心应对。

达鲁脸上没有什么情绪，望向外面沉沉的暮色。

乐则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远处有烟升腾，她分不清是狼烟还是炊烟。

达鲁说：“那曾经是乌叙王冠上的狼牙。”

他的声音很平静，落在乐则柔耳中无异于一道霹雷。

乌叙，辽东。

乐则柔心念电转，想到了安止对逸王的评价，想到了安止不愿辅佐六皇子，想到了安止在京城时跟她说快了……

达鲁不知道她心思百转，继续说着：“后来你们的逸王打败了乌叙，这些东西就都到了逸王手上。
据说他将那王冠爱若珍宝，我曾经想买，没能买成。”

“而现在，”达鲁向乐则柔诡秘一笑，“王冠上最珍贵的狼牙却在你手里，你说这个算不算和逸王勾结的证据。”

乐则柔心中骇浪千尺，但面上仍无波无澜，“殿下说笑了，不过是个普通的坠子而已，我从辽东买的。怎么就到您嘴里说成了这个样子。”

“要照您这么说，我银钗是南疆土司的信物，耳坠儿是西域王后的私藏，不值几个大钱的东西就都价值连城了。”

她许是觉得可笑，借喝茶掩饰笑意。

达鲁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女子有胆色，这时候仍滴水不漏。

他也不急，越狡猾的猎物，捕捉时越有快感。

他拿布巾细细擦拭着弯刀，视线全不在乐则柔身上，自言自语一般。

“七姑说的对，金亡后，知道这颗狼牙的人并不多，要不是我有缘一见王冠也认不出来。
但重要的不是这事儿是真是假，而是皇帝信与不信，还有你们的世家信与不信。
毕竟当初是他们一起把逸王赶走，谁不怕被清算呢？
到时候，七姑这样有嫌疑的人，能不能活着可就不一定了。”

说到这儿，他不由大笑。

乐则柔最后没有给他准话，只说自己还要想几天。许是听她语气松动，达鲁很慷慨地答应了。

回到小院儿，乐则柔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焦虑。

她确实担心自己安危，但鸽子已经找到她了，跑出去不过是时间早晚。

有玉斗她们在，外面瞒过一段日子也不成问题。

乐则柔更愁别的。

陈拙和朱翰谨上次通信告诉她，如今京畿和青州已经收复，达鲁吃了不少败仗。

但这次见面，达鲁衣鬓整齐面无风霜，还答应她再多考虑几天，丝毫不见战中的急迫。

难道局势又翻转了不成？

她不由心里打鼓。

还有坠子的事，究竟是真是假。

她不想相信达鲁的话，但又控制不住往可疑的方向想。

乐则柔抱着一只鸽子慢慢琢磨着。

狼牙是安止送的，如果达鲁所言非虚，安止和逸王早有来往。

她知道安止有一拨人，也好奇过他深宫中一个太监怎么能安置这些人，又如何学的武艺。

安止没主动说过，乐则柔也不主动问。

达鲁的话却让她放不过这些。

安止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他怎么还扯到了逸王身上，他留在宫里究竟是为了查林家旧事还是为了……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她虽瞧不上皇室，但也没想过谋逆。

但胸口硬硬的小坠子提醒着她，让她不得不继续往下想。

如果，如果达鲁没骗她。

那安止把这个东西放到自己手里又是为什么呢？

安止曾不止一次说让他再忍两年，过两年就好了。

是党夏入侵扰了他的计划吗？如果没有党夏，他在两年里想做什么？

乐则柔知道安止未必真心辅佐六皇子，她以为安止是要查清楚林家覆灭真相，报了仇之后就跟她走。

但如果安止一直想支持逸王上位，那冒着风险支持六皇子的她又算什么？

她很想冲过去向安止问清楚这些事，但她也知道自己即使见到他也很难开口。

安止究竟瞒了多少？

乐则柔心想不要自己吓自己，达鲁是你的敌人，你怎么能相信敌人的话怀疑安止。

不说别的，逸王在辽东自成一国，安止久居深宫，直到六皇子出宫开府才能行动自由，两人隔着那么远怎么联络呢？

肯定是达鲁骗她。

乐则柔强自压下心中不安与惶恐。

毕竟如果连安止都骗她，她在这世上还能信谁。

“七姑，该，该洗脸了。”

伺候她的小丫头端着铜盆进来，脸上犹有泪痕，被白天那一出吓得不轻。

乐则柔按捺满腹心思，轻轻叹口气，对她笑道：“不怕，七姑在这儿呢，咱们肯定能平安回去。”

小丫头怯怯地应是。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从屋顶落下，小丫头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就被掌刀劈倒。


## 劫持（三）

桌上灯烛倏忽熄灭。

铜盆落地之前被一只手接住。

“是我。”

熟悉的声音入耳，乐则柔下意识后退一步。

来人正是安止，几日不见，他双眼眍着，整个人像是绷在骨头上的一层皮。

“你怎么来了？”乐则柔压低了嗓子问。安止一直在六皇子身边，怎么知道这件事儿，还跑来救她？

“就你一个人？玉斗她们呢？你怎么进来的？”

话音未落，她已经被安止整个勒在怀里。

不是抱，是勒，差点儿断气的力道。

好在安止很快放开她，枯瘦双手扳着她肩膀，眼里闪着碧幽幽的光，如穷途末路的赌徒，看得乐则柔心里发瘆。

“有话出去再说，先跟我走。”

她不自觉点点头就要答应，转眼却看见瘫倒在地的小丫头。

她迟疑了。

安止见她不配合，心中发急，“一个丫头罢了，你管她做什么，快走。”

是，一个丫头罢了，为乐则柔死去的护卫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一个小丫头算什么，就算她今天拦在了塔胡翰面前，主辱仆死，是她的本分。

乐则柔知道这些，但她没有挪动脚步。

小丫头落进党夏人手里只能当……这和死是两码事儿，比死还不如。

她也忘不了小丫头瑟瑟发抖依然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安止见她不动，反而没那么急了，视线冷冷扫过地上的小丫头，而后在她耳边嗤笑一声。

“你要是跟我走，我们现在就离开，这小丫头待会过自有人过来救他，你要是不跟我走，我现在先杀了她再带你出去。”

“有人救她？”

“自然有人救，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

乐则柔狠狠心，快速撕了裙子拧成绳，抖着手向小丫头走去……

冬夜寒冷，这里靠近淮水，冷气与潮气凝结成巨石，人一出门就被迎面砸个跟头。

乐则柔静静蜷在安止后背，大气儿也不敢出。

她此时才明白为什么只有安止一个人来，也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可笑。

一刻钟过去，他们尚未离开这座院子。

处处机关。

达鲁真是大手笔。

安止如一只轻盈的鸟，沿着诡异的路线行进，下一瞬不知要落在哪个点。

“达鲁在汉地几年真没白呆，奇门遁甲有点儿意思。”他用刀轻轻拨开眼前蛛丝般细线，钻了个空终于带着乐则柔从院子脱身。

“好了，不用怕。”他侧头笑笑安抚，眼神在月色中无尽温柔。

乐则柔呜了一声，眼睛瞬时瞪大。

安止甚至没回头，向相反方向瞬间弹出，躲开暗处的□□。

寒风刺骨，幽蓝镞矢一闪而过，乐则柔浑身冷汗，如果不是提前用帕子堵嘴，她恐怕要叫出声。

“出来了。”

安止将她往背上颠颠，踏着屋脊疾行，无声无息。

佑州曾是繁华重镇，城中十三坊四十六衢，往来行商客船无数，罗绮满盈，珠帘流沙，常有盛事不寐楼阁笑语。

而今只有铁锈腥气，与党夏的火把。

女人的哭声幽幽，杜鹃不忍听。

乐则柔趴在安止后背，他呼吸间的雾气铺在她脸上，柔柔凉凉。

他们在党夏营地狼狈奔逃，几次都险些撞上巡查的党夏士兵，说不定下一刻就会被人捉住砍头。

不体面，不舒服。

月不皎洁星不明朗，安止的骨头硌得她胸口疼。

但乐则柔很想这样逃一辈子，她不用考虑乐家或者皇帝，安止不需要想旧恨新仇，谁都不用瞒谁什么。

她不是七姑，他不是安止。

他们一起，就这样在无边夜色中逃开一切。

她蹭蹭安止耳鬓，慢慢说出此生最大胆的话：“你带我走吧。”

去哪儿都好。

安止沉默了很久，久到乐则柔甚至以为他没听见。

瓦片窸窣响了一下，他忽而轻笑，“那就不是你了。”

铠甲摩擦声和脚步声响起，安止猛地刹住脚步，两人如两只鸟伏在屋顶。

他们巡过去后，安止并没有急着带她下去，而是先抛出一个小石子打到不远处的草丛中，还学了两声猫叫。

乐则柔不知道他这是在做什么，心里急得厉害。他带着她就已经很辛苦，此时不悄悄趁着空儿跑，把人引来怎么办？

果然，党夏士兵回来了，几柄□□一起扎进草丛。

他们扎了个空，但仍警惕在四周巡视一圈，而后叽里咕噜几句话就离开了。

乐则柔心砰砰跳的紧，就在她松了一口气以为能跑的时候，安止又抛出去一个石子打了那个草丛，两声猫叫。

安止向她扭头，她以为安止要叮嘱什么，紧着将耳朵凑过去。

被安止咬了一口。

他在乐则柔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轻声笑话，“瞧你那点儿胆儿。”

“这叫兵不厌诈。”

党夏士兵果然又来了，这次分头仔仔细细搜查，乐则柔长发被风吹得从屋檐垂下些，拂过一个兵的头盔。

指甲瞬间刺破了手心。

那兵并没有注意到，举着火把过去。

但乐则柔运气很背，火把燎着了长发，焦糊味儿冲鼻。

士兵皱皱鼻子转身，在出声之前，他的脖子多了一道血口。

这回玩儿脱了。

安止猫样跳下去，在士兵倒下之前扶住他，拖进旁边小巷，进去时与溜号的党夏人碰个正着，瞬间又结果了一条性命。

温热的血溅在乐则柔脸上，她早已经见惯了这种场面，知道什么力度和姿势抱住安止不会妨碍他。

此时顾不得惊不惊动，一队十二个人，必须全都留下。

安止将她放进小巷里，扯了个破草席盖住，“一会儿有人来接你，发生什么都不能出去。”

“你跑你的，达鲁不会把我怎么样。”乐则柔吐掉帕子，死攥着他的手急声说。

她知道，安止轻功极好但身手一般，对上十个虎背熊腰的党夏人未必有胜算。

她对达鲁还有用，不会被轻易弄死，他可以自己逃出去。

黑暗中，她看不见他神情，他似乎笑了笑，然后拎着刀走了。

乐则柔蜷在小巷里，在透骨凉夜听见野兽濒死的呜咽。

她抱紧了身子。

风里都是血腥气。

党夏队长疑惑其他人怎么还没查回来，他举着火把转过拐角，而后咽喉被割开。

余下的人终于意识到不对，安止刀刃横在想大声报信的人脖颈上，身后人怪叫一声，却只发出半个音。

“七姑在哪儿？”

瘦削的影子从暗处钻出来露在月光下，玉斗几招就收割了最后四条人命。

一刻钟后，乐则柔伏在玉斗的背上，看安止攀着高高的城墙，如同山林猿猴。

“就你们两人吗？”

“他们都在城外接应，佑州被围严了，只有我们能进来。”

其实按安止的意思，连玉斗都不想带，他嫌玉斗轻功差拖后腿。但玉斗一句话反驳了安止，“要是有事儿你死了，还有我能带七姑出去。”

当时豆绿她们都以为这二位会先内讧，没想到安止听了她的话就痛快答应了。

相比有党夏士兵四处巡查的城内，翻过高逾十丈的城墙显得容易起来。

今夜月色很淡，小小个淡黄缝儿露出来，天上阴霾霾的见不着星星，似乎是要下雪。

城墙上党夏人巡过，安止翻到了墙里，他向下打了个手势，玉斗顺着他抛下的绳子带乐则柔上去。

乐则柔觉得这一路还算顺利，很快就能到城外回去了。她心里全是逃出生天的喜悦，没注意到玉斗和安止对视一眼。

安止将绳子放到墙外，让玉斗带着乐则柔先走。

玉斗突然说：“你带七姑走。”

乐则柔有些茫然，小声问：“是不是我太沉了？”玉斗背累了。

安止啧了一声，吊着脸，语气极不耐烦对玉斗说：“磨蹭什么磨蹭，咱家是你能支使的人吗？”

“别废话，下去。”

不远处党夏人举着火把又巡来了，乐则柔生怕他俩在这档口呛起来，连说：“我自己顺绳子下去也行的。”

但玉斗并没有如往常顶回去，她深深地看了安止一眼，背着满腹疑惑的乐则柔飞快下去，向江边奔逃。

跑出一段距离后，乐则柔终于意识到不对。

“安止呢？”

玉斗不回答，只背着她跑。

“你说啊！安止呢！你放下我！”

夜风瑟瑟，偶有虫鸣，身边掠过的灌木如深夜鬼影，乐则柔不安地挣动，试图从玉斗身上挣下来。

玉斗从嗓子挤出一句话，“他去救那个丫头了。”

后背的人突然不挣了。

安止说自己有事要留在城里时，玉斗觉得这人有病，是豆绿拉住她，提醒她七姑身边还有个小丫头。

安止一次救不出两个。

“小丫头是七姑的人，如果被党夏利用，于七姑名节有碍。”豆绿跟她说。

凭一条汗巾子能判定不贞的世道，如果党夏拿小丫头作凭据说七姑被掳到敌营，七姑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于是她们都默认安止“有事留在城里”，谁也不去问是什么事。

除了那个丫头，还能有什么事儿呢？

玉斗恨安止不假，但她还是要告诉七姑实情。

她声音艰涩，嗓子像是被火炭烫过，“我们无能，谁都没他轻功好，只有他能去那院子救人。”

没有人回应玉斗，一会儿冰凉的水滴落在她衣领中，后背的人一直在颤抖。

直到与豆绿接应上，乐则柔都没再说一句话。

说什么呢？

她知道安止救她出来有多难，院子中机关重重，无边丝网就有三层。他们这一路全凭运气，险而又险。

她浑浑噩噩被送进了江边一艘党夏船。淮水悠悠，一层层水浪牵着船动。

“七姑快进来。”豆绿见她傻站着心里着急，紧着出来拉她。
今夜月光惨淡，但人站在船舱外依然容易被发现。

乐则柔被豆绿和玉斗半强迫地拉进船舱，回望夜色中的佑州城，女墙犹如野兽锯齿，吞噬噩梦。

……

“那位先生传信，说不能动乐则柔。”

弯刀闪着森寒的光，塔胡翰不敢直视。那是上一任党夏王的遗物，他在二十年前战死，只留下了一柄弯刀，传给了达鲁王子。

达鲁鹰目闪着精光，他仔细擦拭干净弯刀，收回刀鞘，“他算什么，一个老鼠而已，连乐则柔跟江北两人的关系都不知道。不要忘了，他也是大宁人，所有大宁人都是我们的敌人。”

塔胡翰点点头，说：“这个乐则柔真有点儿意思，能和陈拙和逸王都沾上关系，那位也要保她。”

“要不要多加几个护卫？她涉及至少三方势力，恐怕会有人来救。”

“不会有人救她，一个女人而已，哪儿来这么大本事，只是被乐家推到台面上当挡箭牌。即使有人来，也是来杀她的，灭口比救人容易。”达鲁停顿了一下，“再加几个人看着，别让她死了。”

“是。”塔胡翰一抱拳，说：“巴哈多又屠城了，王上斥骂了他，他现在很惶恐。”

达鲁随手摆弄着沙盘，闻言大笑，“巴哈多那个胆子，还不如兔子。

叔叔年纪大了，心肠变得不再坚定。二十年前，我们全族的牛羊和男人几乎被屠杀干净，大宁人欺辱我们的女人，将孩子掳去做奴隶，现在只是要他们还账而已。

你也去骂巴哈多，问他以前人心下酒的样子去哪儿了，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杀就杀了，杀个痛快才是。”

塔胡翰也跟着笑了，清秀的面容格外狰狞，他的母亲被欺辱，他生下来就是被叫做杂种，对大宁人恨之入骨，最喜欢屠城取乐。

星月黯淡，夜风瑟瑟，塔胡翰离开之后往西南角的红帐走去，嘴里不干不净哼着小曲儿，打算痛痛快快玩儿一夜。

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迎面过来，向塔胡翰抱拳致意。小队过去后，塔胡翰忽然觉得有些冷。

抬头看见一只乌鸦。

“真他娘晦气。”

他暗骂一声，加快脚步。

经过胡同口时，塔胡翰身形晃了一下，一只苍白的手从暗处探出，将软倒的人拖入阴影。

片刻后，有人从胡同走出。乌鸦转动眼珠，漠然注视。

塔胡翰去而复返，一副垂头丧气样子，达鲁正在低头演练沙盘，随口问他：“什么事？”

塔胡翰没应声。

达鲁本能察觉不对，尚未抬头，弯刀便脱手而出，扫灭烛光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叮”地一声脆响，幽蓝柳叶镖与匕首相撞，“塔胡翰”露出真容，苍白阴鸷，赫然是安止的脸。

柳叶乍开，飞针四散。

安止冰冷一笑。


## 劫持（五）

红色蛇形文字铺在岸边的党夏船上，在月冷星稀的寂静冬夜显得格外诡异不详。

乐则柔抱膝缩在船舱门处，怔怔地向外看去。

“七姑，水面冷，您回来吧，别吹了风。”

她不肯动弹。

玉斗还想再劝，被她摆手拒绝了，“我等他。”

玉斗闻言顿住了，进去又拿了一件披风给她围上，而后静静坐在她身边陪着。

半晌，乐则柔轻声问：“什么时辰。”

玉斗拿怀表看了一眼，“亥初。”

刚过去一刻钟。

才一刻钟啊。

幸好只过了一刻钟。

“安公公轻功最好，方才又走过一遍路了，想必定能好好回来。”玉斗苍白地安慰着。

这话倒是诚心诚意。她想安止死没错，但绝不愿安止死在今天。

乐则柔听不进任何宽慰。

豆绿见她俩悲悲苦苦满腹心思，有意打岔。

“七姑，您猜我们怎么找来的？”

能是怎么找的，左不过是因为鸽子。

豆绿狡黠地眨眨眼，“不是鸽子。不对，我们是因为鸽子，但安公公不是，我们是在南岸遇见他来救您的。”

她也不等乐则柔出声，继续竹筒倒豆子一般脆生生说：“您还记得那天跟在咱们船后面的小船吗？那是安公公的人。”

乐则柔一直知道这件事，她回回走远路都会有安止的人盯着。不过她以为那是派来保护她的，没想到是报信的。

“有人跟着您过来了，有人去给安公公报信。后来他们一路追到南岸，正好我和玉斗跟着鸽子确定您在这边，正商量着找船过来救您。

结果，您说巧不巧？两拨人正好碰见了，就一起过来。

不过安公公确实有本事，真人不露相。”

豆绿说到这儿也很有些佩服，她比了个手势，压低声音夸张地说：“左右几条船都是他弄来的，党夏盘问也被他三两句应付过去了。甚至连您具体在哪儿都是他的人找到的。”

她又补充一句，“您也别发愁怎么回去，安公公说他自有办法过江。”

乐则柔十分疑惑，自从七月党夏在江北扎营，对淮水船只控制很紧，她给陈拙送粮草，从来是走海运。

她以为自己也会绕路走海运回去，没想到能直接渡淮水。

安止怎么弄来党夏的船，又是怎么经过盘问停在此处，一会儿又能如何在党夏人监视下夜渡几条船。

这人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乐则柔皱着眉头深思。

看她又垂了头，豆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一个劲儿给玉斗使眼色，让她也想话开解七姑。

但玉斗抱着剑只顾怔怔的，根本没注意到。

豆绿没辙，只能接茬儿没话找话，“铁豆扮作您样子糊弄着呢，有赵粉在旁边指点，别人都没察觉异常。”

这句话一出口她就想自己掌嘴，你可真会说话，哪壶不开提哪壶。

乐则柔果然被这句话唤回心神，她侧身紧了紧披风，皱眉问：“有谁察觉了？”

要是瞒天过海成功了，豆绿就会说“谁都没察觉”，现在一个“别人都没察觉”，让她心里打鼓。

豆绿见她皱眉，心里有点儿怯怯的，嗫嚅着说：“我们没能瞒过夫人”

乐则柔握紧了披风毛领，急着一叠声问：“母亲看出来了？知道实情了吗？身体如何？”

豆绿瞟了玉斗一眼，很想让玉斗帮她说，但玉斗封闭五感似的盯着佑州城方向，只能她自己硬着头皮对上七姑视线。

“嗯，夫人一眼就看出来不是您了，问我们怎么回事儿，我们没抗住就说了。”

她悄悄打量乐则柔的脸色，有些气短，“夫人身体还好，就是有点儿着急。”

其实都要急死了。

铁豆扮谁都能以假乱真，但第一次装作七姑给六夫人请安的时候就被认出来了。当时豆绿她们都在，铁豆刚一进门六夫人就变了脸色。

后来她们跟六夫人说七姑悄悄出去办事了，毕竟她这一两年行踪飘忽不定，时不时就悄悄出去一趟。

“但夫人不肯信，我们实在瞒不住，只能说了。”

乐则柔眉心拧紧，自父亲去后，母亲身体一直不算多好，她凡事都尽量避着母亲，什么惊险都瞒得死死的。这回倒好，一上来就是天大的惊险。

她都不敢想母亲急成什么样子。

如果她是男子还好，被党夏人掳走只要能活着回来就行。偏她是个女儿，还是名节大过天的乐家女。恐怕母亲这两天把什么事儿都想遍了。

她恨不得立刻回到母亲身边宽慰。

江风一阵阵拍到脸上，像是裹挟着冰碴儿，三人在舱门前或坐或站，各自想着心思。

“七姑，进去吧，我们该走了。”

乐则柔一时还没从母亲忧心那里抽出心绪，闻言茫然抬头，询问地看向玉斗。

玉斗半边脸掩在阴影中，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动动嘴唇没有出声，只抬手指向佑州城。

乐则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转头。

那里有跳跃的火光，舔舐黑蒙蒙的夜。

寒冬腊月，夜风打压一切生气，却最容易助长火焰。不消片刻，火势更大，如泼墨下一场灿烈日出，要燃尽晚空。

乐则柔坐在江面船头，眼睁睁看着火越来越高，恍惚觉得那火是烧在她身上，让她每一处都在痛，剥骨抽筋般痛。

她听见党夏士兵呼喊着向佑州城奔去。

“七姑七姑，你怎么了？”豆绿扶住了她，焦急地问着，还瞪了玉斗一眼。

乐则柔软在地上，根本听不见豆绿在说什么，她眼里只有那片红得刺眼的火，耳中只有党夏人的呼喝。

“七姑，时候到了，我们该走了。”

玉斗说不清自己是喜是悲，她从豆绿手里抱过乐则柔，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们该走了。

“安止跟你说了什么。”乐则柔一滴泪都没有，平静地看向她。

眼底漫涌大片血丝。

玉斗神色有些不忍，“安公公来的时候告诉我，如果看见起火就立刻离开。”

“不用等他。”

她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想来，恐怕安止早就知道自己未必能救小丫头。

也想好了如何让七姑脱身渡江。

但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不管怎样，此时党夏人士兵全都向佑州城去了，无暇顾及江面，正是他们去对岸的好时机。

“七姑，该走了。”

“该走什么？”乐则柔声音尖利而沙哑，像是夜枭，“这是安止引火，趁乱带人出来，一会儿就和我们汇合了。”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她神经质地点头，猛地抓住玉斗的手，如抓住救命稻草，“你也知道他轻功最好对不对？跑出来有什么难的，换身党夏衣裳就能出来了，一会儿就出来。”

可再好的轻功也敌不过佑州城九万兵马。

一刻钟过去，火越烧越大，乐则柔站直身子立在船头，死死盯着佑州城火光，眼里是熊熊的红色。

从旁边船过来一个黑衣人，拱手道：“小人奉命护送七姑回湖州。”

“安公公真是滴水不漏。”她长长透了口气，冷笑一声。

“你们走吧，我得留下。”

她说着就要下船，却忘记迈步子，整个人向前倾去差点儿摔倒，被玉斗紧着扶住。

她推开玉斗的手，平静得不可思议，重复了一遍，“你们先走吧，我留下。”

在场的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留下？

留在党夏人的营盘里吗？这不是找死吗？

黑衣人挡在乐则柔跟前，“请七姑三思。”

乐则柔想得很清楚，过了这么久都没出来，安止很可能死了。

但他万一没死呢？万一被党夏人捉住了呢？

安止是个太监，对党夏人没什么用处的身份，加上他救走乐则柔纵火烧城，落在党夏人手里必死无疑。

但乐则柔不一样，她有钱，有身份。她留下能保住安止一条命，后来再怎么谈判，也不过是嘴皮子和钱的事情。

火越燃越大，连成猖狂的一片，惨号与烟气传到江岸，人马嘶叫，似乎还有夹着兵戈声。

不远处就是人间炼狱，乐则柔拒绝考虑安止已死的可能性。

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轻易死了。

她执意下船，对玉斗和黑衣人说：“你们走吧，不能让更多人因为我死在这儿了。要不然我死了下地狱得还多少账。”

豆绿清脆的声音响起，“七姑，安公公那样的人既然料到了这步，万事一定安排好了。你跟着我们走就是，说不定这火就是他点的呢？”

谁都知道，这火一定是他点的。

而且，火已经烧了一段时间，安止仍不见踪影，恐怕……

后面的话豆绿不该在此时说出口，但也顾不得了，劝回七姑是正经。“即使他真有万一，他也是不愿你留在这儿的。”

“万一”这个词让乐则柔目眦欲裂，她狠狠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是一片冷铁刀光。

就算，就算他不在了，她也要把他带回来。

她推开黑衣人，头也不回地下船了。

玉斗和豆绿对视一眼。

“七姑，得罪了。”

话音未落，乐则柔后颈一麻，已经软在了玉斗怀里。

此时火光已经连成一片，空气中似乎有皮肉烧焦的气味。又有人马往那处赶去，玉斗甚至听见越来越大的喊杀声。

她顾不得疑惑，催船快速离开驶向对岸。

船至江心，玉斗回望了一眼，漫天大火张牙舞爪，佑州城如同巨大熔炉。

她心想安止也算条汉子，以后我代你照顾七姑。

……

铜盆搭着巾帕，玉斗蹑手蹑脚地从内室退出来，刚放下帘子就被豆绿拉住。

“怎么样怎么样？”她压低了嗓子问。

玉斗摇摇头，出门把水泼到外面。

豆绿跟在她身后数落，“你说你，你怎么就不能轻一点呢？都两天了还不醒。”下手也忒没轻没重了。

玉斗心想我哪敢轻，这要是七姑半路醒来，照她的脾气跳江都有可能。

豆绿也知道不怪她，但七姑这样她是真着急。

“这大夫是不是不行啊？别是蒙咱们吧？好好儿的人再累也没有一气儿睡两天的道理啊！”

玉斗示意她小点儿声，豆绿哦哦紧走几步离窗根远点儿。

“你说要是咱们索性把七姑叫起来怎么样？”

“你别乱出主意了。”玉斗望一眼东稍间，轻轻叹口气，“她歇够了自然会醒。”

……

乐则柔已经醒了，她静静看着帷幔上的蝴蝶花样，眼泪一点点流入鬓发。

因为她，安止死了。

她觉得自己真的就是命不好，克人。安止第一次救她，伤了肺差点死在湖里。第二次断了三根肋骨，留下半条命。

第三次救她……

乐则柔无声地流泪，指甲划破了手心。

第三次救她，被烧死了。

因为她搭救周姑爷，因为她带小丫头去了党夏营地……

全都是因为她。

为她死了那么多护卫，为什么她舍不得一个小丫头，明明是她的假仁假义，为什么要让安止付出代价？

她向来自负，一把算盘万事尽在掌握，可她算无遗策，敌不过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她第一次输得彻底。

乐则柔痛苦地蜷缩着，握着自己脖子喘不上气来。

“七姑，七姑醒了！快去告诉夫人！”

丫鬟们听见响动冲进来，玉斗见她死死掐着自己脖子，三步并做两步将她手掰开。

“七姑！你醒醒！说话啊！”她扳着乐则柔肩膀摇她，试图让她醒过来。乐则柔被摇得面红耳涨，偏一丝声儿都不出。

豆绿惊呼：“是不是撞邪了！”

“快去找大夫！”

长青居中兵荒马乱，乐则柔却恍若未闻，只会空空地流泪。

她陷入一种几乎魔障的状态，她能听见每个人在说什么，但她做不出，也不想做任何反应。

像是被封闭在一处房子里，外面再多云白草香，她只能在这座房子里想到安止。

铺天盖地的痛悔和自责让她说不出半句话。

她没办法原谅自己。

如果没有她，事情不会落到这个境地。而她和安止最后见面的时候，她还因为那个狗屁坠子的事情戒备不放心，满腹猜疑。

乐则柔不知道她整个人都在痉挛，她对着虚空中一点无声说着，我错了好不好？我再不怀疑你了，你想支持谁就支持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瞒着我也行，骗我也行。

只要你回来。

长青居都是年轻姑娘，见七姑中邪这副样子慌了手脚，只能等六夫人和大夫过来。玉斗怕她再掐脖子，死死勒着她。

正在众人惶惶然没有主心骨时，一个瘦削的身影闪到乐则柔床前，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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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提示：乐则柔是封建地主阶级，和我们现在很多观念是不一样的。
本文架空历史，但依然封建社会背景


## 坦白

正在众人惶惶然没有主心骨时，一个瘦削的身影闪到乐则柔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在这儿呢，你别怕。”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乐则柔在朦胧的泪水中看见了安止的脸。

她瞬间反手抓住他的腕，拼命拽他，但躺了两天的身体一丝力气也无，根本起不来。

安止看她神情仓皇急切，连人带被子都抱在怀里，捋着后背轻声抚慰，一遍遍说别怕。

其实害怕的人是他，他不知道她怎么了，只能苍白无力地安抚。

“你……咳咳……”

乐则柔看着他只能流泪，空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像是落在岸上的鱼。

安止心痛如绞，脸上仍是温和的笑，一边给她拨开脸上的发丝一边顺胸口，“我在呢，别怕。”

他在呢……

他还在。

乐则柔面皮抽动，神情扭曲，像哭又像笑，而后猛地勒住他脖子，终于放声大哭。

……

安止手忙脚乱地哄乐则柔，六夫人站在内室门口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夫人，您……”

豆绿站在旁边有些窘迫，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什么都不说也不合适。

六夫人摆摆手，很慢地转身坐到正堂玫瑰椅上，怔怔地看着窗外雾蒙蒙的天空出神。

过了一会儿，乐则柔哭声总算停下，豆绿赶紧提醒她六夫人来了。

乐则柔下地去正堂，愧疚地说：“母亲，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六夫人毫无异色，让她好好歇着，叮嘱几句之后就离开了，似乎没在内室看见安止。

六夫人走后，乐则柔又被劝回床上，豆绿不等她问就说：“七姑，那天夜里您被送回来，夫人正好撞见，我们没瞒过去，就说是安公公救了您。”

“但别的真一句都没说。”

乐则柔在心里叹口气，说不说都一样，母亲肯定知道了。但早晚都有这么一天，这事回头再说。

经过佑州的事情，她在鬼门关上走一圈，很多事都想通了。

死生之外无大事。

她让人都退下，把安止按到床上坐好，跪在床板仔细打量他。

“怎么了这是？”安止含笑问她。

乐则柔不答话。

虽然额头有一道伤口，但衣裳干净，鬓角整齐，脸上有些血色，不再是那天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还行。

她又小狗似的贴着衣领嗅一遍。

没有血腥和药味儿。

她鉴定完毕，就势往安止身上一扑，闭上眼睛张大嘴，倒吸一口气。

“停。”

安止见她摆开架势又要哭，赶紧叫停，给她嘴里塞了个果子。

“有好消息，不许哭 。”

乐则柔叼着果子汪着泪看他。

“达鲁暴亡，佑州已经收复，用不了多久就能打通南北。”

乐则柔目瞪口呆。

安止捏捏她鼻子。

过了一会儿，果子从嘴里掉下来，她略显口吃地问：“这怎么……不对，你怎么？”她想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又想问你怎么逃出来的。

被安止捂住了嘴，“我说，你听就是。”

她木呆呆点头。

安止给她擦了脸，又喂了些水，尽量长话短说：“收复的事情刚刚传过来，约莫过几天才见邸报。

至于我，那天我去找你的小丫头，赶巧逸王的兵马袭营，乱糟糟的打起来，还起了火。我趁乱藏到船里，等天亮就回来了。后来才知道达鲁死了。”

安止编谎眼皮都不眨。

他留在佑州是为了杀人放火，救小丫头才是顺手的事情。

乐则柔被劫持的消息传来时，安止正在和逸王的人商议事情，他听完之后立刻想好了怎么做，借兵逸王，救乐则柔，杀达鲁。

那天本该直接烧粮杀人救乐则柔，但他执意先将乐则柔偷出来，然后折返回去杀达鲁。

可笑达鲁自负，给自己装的机关还没有乐则柔院子的多。

佑州和州相距不远，逸王兵马疾行一日即到，夜色中趁党夏乱糟糟开城取水救火的时机混进城里。

陈拙佯攻和州，逸王带着主力到了佑州，在党夏火烧粮草士气低迷时攻城。

里应外合，再加上达鲁暴亡，杀了党夏一个措手不及。

连安止都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归根到底是达鲁自负，他将麾下将领都派去支援和州了，自己带兵守城。

偏和州将领被陈拙拖住，救援不力。

偌大佑州墙高垒坚，竟然用了两日就被攻下。

其中险恶不需赘述，无论如何，眼下乐则柔平平安安坐在眼前，这就比什么都强。

安止本来还绞尽脑汁找借口解释自己留在佑州，甚至考虑回来之后和乐则柔摊牌。

没想到玉斗她们把理由都替他想清楚了，他索性拿过来就用。

“那小丫头好好的，你丫鬟们照顾着。”

乐则柔根本不信他的话，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达鲁一定是他做的。有他这样轻功的人太少了，敢在重重机关下取一军主将性命的人更是想不出来有谁。

他故作轻松三言两语，乐则柔却不敢想当时有多危险惊心。

“好了，都过去了，这段时间你好好歇着。”安止有意打岔，猝不及防被乐则柔搂住脖子抱满了。

头埋进他肩窝，良久才整理好情绪。

她抹了把脸，鼻音浓重，问：“你这两天怎么出来的？六皇子跟我要钱了吗？”

说这话时她还蜷在安止怀里，头靠在人家肩膀，手搭在人家胸口，小鸟依人，看着就像一个柔柔弱弱的闺阁少女。

安止看着她樱红的唇，想起那晚她说两人放下所有一起走，不由失笑。她牵念那么多，在消去这些牵念之前，怎么可能安心和他走。

他抱她紧了紧。

“我这两天请了病假，他不会起疑。要钱的信是昨天到的，明儿回信你生我气没银子就行。”

乐则柔点点头，很快地招呼笔墨写信，让豆绿去送给六皇子。还催安止快回江宁，“你出来这几天终究有风险，早回早安心。”

“我也要处理抚恤护卫的事儿，陪不了你多久，回去吧。”

一个时辰前她刚刚醒来，哭天抢地，抓住安止如救命稻草，现在却又是镇定的七姑模样，让他快回江宁。

“六夫人那里，我是说自己奉六皇子命令来探望的，你别······”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怎么婆婆妈妈的，还行不行了？快走快走。”

安止哭笑不得，又爱又恨，只能狠揉她的脸一通，恨恨离开了。

他不知道，乐则柔还是想办法腾挪出两万两银子给六皇子送去，一是为了难民，再是为了安止。也不知道乐则柔有意支开他，打一场“硬仗”。

这是后话不提。

……

乐则柔休息了两天，六夫人每天都去长青居陪她，剥橘子削苹果都亲力亲为。

六夫人是真的被这次的惊险吓着了，据说有天晚上说梦话都是不能伤我女儿。

可怜天下父母心。

许是看女儿身体没事儿，第三天六夫人没有去，乐则柔知道自己该去请罪了。

“母亲和安止，这几天碰过面吗？”

乐则柔捧着一个手炉走在回廊，云乌乌得低着，似乎要下雪，她说话时雾气晕出来，扑在头上雪白卧兔儿，如一声叹息。

赵粉斟酌着回答：“见过一面，安公公说自己是奉命来探望的，夫人没说什么。”

但那气氛怎么看怎么奇怪。最奇怪的是，夫人对安止的作为毫不惊讶。

乐则柔没滋没味儿地笑了，早晚有这么一遭，早来早好。

她让丫鬟都留在外面，自己进了正房。

屋子里静静的，掐丝珐琅香炉散着鸡舌香，只有六夫人坐在玫瑰椅上，似乎一直在等她。

乐则柔一言不发，撩起裙子在青砖地直挺挺跪下。

六夫人定定地看着她动作，没有让她起来。

母女俩一坐一跪，无形对峙着。

半晌，六夫人终于开口，她没问你们已经来往多久，到了什么程度等等问题。眼下问这些除了伤心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她只是很慢地问：“你还记得你小姑姑吗？”

乐则柔当然记得。

那是永昌十年的春天。

小姑姑因丈夫病逝大归，她生动而明艳，如果不是挽起的发髻，看起来只是二八年华的闺阁少女。

她是太夫人最小的女儿，说是心肝肉也不为过，连乐老太爷都时常拿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儿没辙。

小姑姑人很好，她还给乐则柔买过糖人，说乐家规矩都是狗屁，哪儿有让守一辈子望门寡的道理。

那时候乐则柔觉得小姑姑是仙女。

但仙女在永昌十年的秋天回了天庭。

中秋节第二天的晚上，二更鼓打过，乐则柔累了一天想睡，但她被母亲抱起来，迷迷糊糊地进了乐家大宅。

到了那片差点儿淹死她的湖畔。

仆人举着火把，乐家小姐们被各自母亲拢在身边。

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白日和蔼的神情被夜色和火光映得有些诡谲。太夫人在他身边哭。

小姑姑被堵住嘴绑着。

老太爷拖着嗓子说小姑姑与一个家学夫子有来往，不清白，还妄想与之成婚。

“乐家十代女无二嫁，百年家声不能毁在这孽障身上。”

乐则柔又一次听见了水声，比那次她被太夫人扔进湖里的声音更大一些。

九小姐吓得哭，被她母亲狠狠捂住了嘴。

乐则柔没哭，她等着小姑姑像她一样游上来，在她等得着急想去救小姑姑的时候，六夫人死死拉住她，捂住了她的嘴。

湖畔只有太夫人的哀嚎和乐老太爷无波无澜的声音。

“乐家女眷，引以为戒。”

……

往事惊心，六夫人脸上没有半丝血色，她淡淡叹息一声，“你如果养个人，按你如今身份，即使你祖父知道，顶多让你处理了，但你能处理安止吗？

他要是愿意出宫也就罢了，放到庄子密养着，但他从小就不是认命的性格，他怎么可能甘心安分下来。”

她语气很轻，与女儿耐心讲道理，“这件事如果宣扬开，你跟一个太监有首尾，你想没想过物议汹汹？何况他是罪臣之后，叛党余孽。”

太监，那是腌臜东西，死后都不敢入祖坟的。如果此事被人知道，乐则柔能下手处置干净吗？

六夫人知道她不能，她如果能狠下心，现在就不会跪在这里。

从重逢之后，乐则柔就知道早晚有一天要过母亲这关，她已经做了很久的准备，但此时听着母亲的话仍有一丝丝寒意。

她并没有急着回答六夫人的问题，反而问道：“娘，您是不是一直知道他没死？”

“不错，我一直知道。”话音未落，六夫人就坦然地承认了，她看乐则柔嘴唇嗫嚅，不冷不热地笑笑，“你想问为什么，娘今天都告诉你。”

“当时说他死了，是因为他进宫的时候，你说要为他去当宫女。”

乐则柔想说那只是小孩子不懂事，她不可能去当宫女。

“你不用急着反驳我，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还不知道你什么脾气。

如果不告诉你林彦安死了，你可能回湖州吗？可能过十年安生日子吗？”

她呷了一口茶，声音如往日般和缓温柔，“我狠心不假，但我绝不能让我女儿挂心一个随时会死的人，不可能让她为任何人搭进一辈子。”

母爱无私，但也最自私。林彦安是罪臣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皇帝想起来就要死的人，六夫人不可能让女儿给他陪葬。

她最后悔的事，就是当时手软，没有永绝后患。

但最庆幸的也是没有下手，不然这次谁能将女儿从敌营救出来。

事已至此，乐则柔反而平静得不可思议，她仰头看向六夫人，脸上甚至有笑容。

“母亲，我和他自幼订亲，名正言顺，不违背乐家家规。”

“至于叛党，皇帝已经知道郑林两家有冤，即使事情宣扬开也不会有杀身之祸，这些我已经想好了。就算旁人说些有的没的，我不往心里去就是。”

她想得很清楚，万不得已之时，只要安止身份恢复林彦安，这些问题迎刃而解。

不过就是嫁了太监的名声罢了，名声又不值钱，她大可不在意。

她说得太过理直气壮，六夫人被她顶得半天才言语，“看来你是铁了心啊。”

青砖又冷又硬，一会儿就能硌得膝盖乌青，但乐则柔完全感受不到。

她手指无意识抠着青砖缝，轻声说：“加上这次，他救过我三回了，我不能背信弃义。”

背信弃义，好个背信弃义。

六夫人手都在抖，冷道：“合着你爹和我，都是背信弃义的小人，就你是伟丈夫真君子。”

“女儿不敢。”

冥顽不灵的女儿跪在眼前，六夫人起火压火，终于按捺不住怒气，猛地拍了桌子起身，指着她骂道：“孽障！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乐则柔，你以为七姑是你一个人挣出来的吗？是你父亲，你三伯父，连着那些世仆一起将你扶到这里。

比你聪慧的女子有的是，有几个能走到你的位置？

你父亲，从你小时候就带你读书明理，后来南北各地带你看生意，漠北岭南，全都走遍了，寻常少爷都没有你见识宽广。

他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你自己耗了多少精力？”

说到亡夫，六夫人眼角有些湿润，她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气，而后半跪下平视着女儿。

她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娘是内院妇人，做不来大事。

但你，你好不容易到了现在，你眼见着要成为几百年乐家的主人，你怎么就为了一个太监给自己惹麻烦？为了一个太监，让你父亲毕生心血付诸东流？”

这些利弊权衡都被乐则柔仔细掂量过。她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寻常女子，如果不是父亲给她铺路，甚至连出内宅的机会都没有。

父亲殚精竭虑，为了她不惜祖父母决裂放弃继承权，为了她一次处理四个不服的管事以杀鸡儆猴。

连发式都为她考虑到，要她梳妇人发髻，图在外行走比姑娘身份方便。

不仅是父亲，成管事哮喘缠身，依然为她在风沙漫天的漠北一趟趟奔波。

是很多人的努力才把她托起来，托到七姑的位置。

但这不是放弃的理由。

乐则柔从来孝顺，最不愿让母亲忧心，但她今日注定要忤逆一回。

她直直地看着母亲，目光坚定，“娘，他不是别人，他是林彦安。”

六夫人闻言不由大笑，全无往日世家夫人的从容，似乎她的话十分荒唐，“他以前是林彦安又怎样，他以后只能是太监。”

她笑着笑着笑出泪来，“别跟他来往了，你这是要娘的命啊！”

她宁可自己现在去死，换女儿一生清明。

乐则柔看着母亲眼底的血丝和皱纹中的泪水，发现自己做了再多准备也没用，面对自己母亲，她永远不能冷静。

她握着母亲的手，表面的镇定外壳寸寸皲裂，露出她的脆弱与柔软。

“娘，我六岁那年，他跳下湖救我，十六岁，他给我挡刀断了三根肋骨，前两天，他把我从佑州城救出来，差点儿死在里面。”

说着说着鼻子发酸，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娘，我不会遇见第二个他了，不会再有第二个像他一样对我的人了。不是他需要我，是我离不开他。”

“我不想一辈子孤零零地活。”

她看着母亲的眼睛，声如飘羽。

“我是乐七姑，可我也是人啊。”

大滴的泪水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撕心裂肺，滴落在母女交握的手上。

乐则柔，还不到二十岁，她不想往后几十年只对一块木牌说话。

六夫人像被马蜂蛰了一下，手下意识蜷缩。

她跪在地上抱住了女儿，含泪长叹一声。

“可你选的就不是那条路啊。”

乐六爷去世前曾问乐则柔以后要如何，他能安排女儿假死脱身，嫁给一位老友的儿子。

但乐则柔拒绝了，她说不想被关在后院一辈子，她要做乐七姑。

她早就选好了自己的路。

六夫人想拭去女儿脸上的泪，灼热的水落在她手上，像是烙铁在烫她的心。

“乐则柔，你是以后的乐家家主，要做江南世家的领头人，你最后只有一个人。”

她死死抓住女儿的肩膀，眼中都是水光，“你不能有软肋，不该动心。安止现在能为你舍命，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他如果背叛你，你怎么办？”

“他救你，我们把这份家业给他都行，可你不能与他牵扯。”

六夫人看着女儿哀楚的眼神，心如刀割。

如果可以，她何尝不愿女儿有人陪伴。

可安止不行。

“他聪明，又能忍耐，这样一个人在你身边，娘怎么能放心？他狼子野心，早不来晚不来，偏在你熬出头成为乐七姑的时候来，偏要将你拉上六皇子的船。

他已经不是林彦安了，娘真的害怕，怕他有一天会伤你。”

说到最后，六夫人已经泣不成声。

乐则柔肩膀被母亲抓得很痛，但她此时完全忽略了身体的痛，她对痛苦的母亲急声说：“他不会背叛我。我也不会让他背叛我。”

“他为了我几次三番连命都不要，还有什么能让他背叛。”

而且，她始终没把自己底牌亮出来，账本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安止。

想到这儿，她跪直了身子，连连保证着，“我知道自己身上的责任，我一个人干系那么多产业，那么多人的身家性命，我不会让自己出事儿。”

她比谁都知道自己的命有多珍贵，没有她，母亲活不好，念安堂的妇人们也活不好，江北陈拙的军队难以筹集粮草，所有被她庇护的人都活不好。

她决不会轻易出事。

六夫人看着她颓然地流泪，不知还能怎么劝自己的女儿。

乐则柔将母亲扶到椅子上，用手帕擦干泪水，又跪下磕了一个头。

她郑重道：“娘，我已经长大了，知道轻重，也想好了最坏的结果。我是乐七姑，我有护卫有谋士，我不是小姑姑。”

“我这辈子，想试一次。”

“就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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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量

达鲁的死似乎对党项是极大打击，他的叔父——也是现任党夏王，赫伦哀痛过度，党夏人连连失手，陈拙和逸王一气儿收复了佑州、和州与函城。

大好局面如同强心药，无论各方如何心思，朝野主战主和的争议都暂时放下，观望后面会如何。

至此，南北终于贯通，乐则柔送粮草再也不用从太湖出海绕到北边了。

好消息接连传来，朝野均是喜悦欢呼，连老天爷都放晴几日。

但长青居中气氛并不轻松。

乐则柔醒来第二天就要人马上去找乌叙文的书，但是乌叙早就亡了国，破费功夫，还是赵粉提起来成管事原先在北边管理商铺，说不定和乌叙做过生意。

于是乐则柔见了成管事一面，请他随手写几个乌叙文。

成管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真就写了几个，甫一停笔，乐则柔便脸色煞白，几乎站不住。

当时几个丫鬟都在场，听见一句，“果真是这样啊。”

那一瞬她脸上的茫然，她们只在乐六爷去世时见过。

此后乐则柔便魂不守舍，身边人全都提着十二分小心。

豆绿深吸一口气才挑起帘子进去。

“七姑，周家的事已经办好了。走漏粮草消息的那个掌柜也处理干净。”

乐则柔正靠在大迎枕上，手里把玩着小小的狼牙坠子，玉斗给她揉着活络油。六夫人让她在父亲牌位前跪了一宿，膝盖上两团青紫，已经三天了还是不能下地。

她怔怔的，不知出神在想什么，豆绿又重复一遍才听见。

她闻言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吩咐豆绿，“给朱翰谨传信，仔仔细细问逸王的兵马安排。”

豆绿退下后，玉斗一边给她揉膝盖一边轻声说：“你何苦跟夫人硬顶，这膝盖要是跪坏了可怎么好。”

乐则柔并没注意到她的话，此时看着狼牙微微蹙眉，似乎在思量什么大事。

玉斗知道，那是安止送她的东西，也知道自己在安止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安止从佑州救出七姑，从那一刻起玉斗就彻底服了他。更别说七姑为了他在冷硬青砖地硬生生跪了一宿，连夫人都松口了，除了让她行事周密些再没别的办法。

玉斗依然认为安止配不上七姑，但别人更配不上七姑。

包括玉斗自己。

在玉斗满腹心思揉膝盖瘀血时，乐则柔突然出声。
“你悄悄去一趟江宁。”

“嗯。”

她把狼牙戴回脖颈，慢吞吞地说：“你亲自去给我盯住安止，看他如何与江北传信，如果可以，就截下来。”

玉斗下意识应是，反应过来后倏忽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乐则柔。

乐则柔许久没听见回音，撩起眼皮看她一眼。

却见玉斗像是受了极大打击一般，失神讷讷：“七姑，为什么？”

为什么？

乐则柔也不愿意走这步，但不愿意又能如何，她看着裙子上被窗棂分成方块的日光，幽幽地叹气。
“情归情，事归事，我也没法子。”

她已经将宝押在六皇子身上，如果逸王当了皇帝，她前功尽弃。

而且，乐则柔垂下眉眼，敛去冷意，哪个皇子登基都行，绝不能是逸王。

永昌年间世家被皇权打压得厉害，南迁之后才缓过一口气，与皇帝多些周旋筹码，有了早年君臣共治的样子。

而逸王，他隐忍有谋略，还有军权，如果这样一个人当皇帝，绝不甘心被人控制，世家无立锥之地。

安止对她有救命之恩不假，她倾心于安止也是真。但她是乐则柔，未来要做乐家家主的人。

她一人干系着太多，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

玉斗恍惚着看眼前人，依然肤白如玉，长眉挑着英气，嘴角带着三分笑意，素色衣裙一如初见相救的模样。

但她止不住心底的寒意。

……

玉斗走后，乐则柔躺在炕上歇午，被褥暖烘烘的，太阳晒得脚下褥子有些烫。

她头有些昏沉的疼，但睡不着。她看着藻井上的卷草纹，觉得自己和小时候最害怕的乐老太爷没有任何区别。

当她坐在乐家大宅前院书房，面对祖父枯老的面容时，这种感觉尤甚。

“你腿怎么了？”

乐则柔坐在花梨官帽椅上，微微欠身，“回祖父的话，前两天不慎跌了一跤，磕着了。”

乐老太爷嗯了一声，并不放在心上，他沙哑着嗓子道：“周家的事儿，有些过了。”

乐则柔恭顺应是。

那天往来船只有人见到乐则柔救周家的船，这个堵不上嘴。

乐则柔也没堵人嘴，周家来人时她只说没捞上来周姑爷，生死不明。

周家私下想拿乐则柔被党夏掳去名节有损当把柄。

结果当天下午，礼部尚书周老爷不幸死了。

据说是被惊马踩死。

这其中劫持羞辱的弯弯绕绕乐则柔没有多提，只跟老太爷说周家勾结党夏被她发现马脚，就手处理了。

乐老太爷虽然觉得她手段狠了些，但也不再多说什么，左右人已经死了，周家没了周老爷和长子，二十年内都起不来，不足为虑。

而且，借此乐家和周家能彻底撕撸干净，是件好事儿。

他咳了咳，问眼前这个不输男子的孙女，“你跟陈拙，通信了吗？”

“最近没有，上回通信还是一个月之前，说他和逸王打下青州。”

说到这儿，乐则柔语气有些踌躇，“逸王现在兵马不下二十万，孙女怕他想反。”

这话说得十分委婉，她实际想问逸王反了我们怎么办。

她也不想这样揣度一个抗击外敌挽救危局的人。狼牙确实是乌叙的传统饰物。而成管事写出的乌叙文字，和她在安止书房见到的鬼画符颇有几分神似之处。

如果安止和逸王有往来，万不可能只是“意气相投”这种理由。

一个蛰伏二十年，深宫中埋着棋子的王爷，乐则柔不信他只想终老辽东。

乐老太爷闻言就笑，笑得咳嗽，眼角皱纹都堆叠在一起，他拿烟袋指指乐则柔。

“不用你怕，他一定想反。”

“但想不想反和能不能反是两回事。”

乐则柔疑惑地看向祖父。

乐老太爷眼底闪过精光，“他和漠北军兵马相当，南方还有禁军抵挡，除非他能吞下陈拙的漠北军，再彻底铲平世家，否则他反也不成。”

当年逸王年幼，被逼着带寥寥几千人出关，世家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帮凶，还曾几次劫杀逸王。谁敢让他当皇帝，不怕翻旧账吗。

而漠北军是定国公带出来的，绝不会同室操戈，主动谋反。

乐老太爷眼光向来毒辣，这些年几乎活成精怪，还没看错过。

但乐则柔不这样想，安止不是蠢人，他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舍弃六皇子，支持逸王，必然有所依仗。而且陈拙未必谋反，但也可能看他们狗咬狗作壁上观。

陈拙心善不假，但定国公府血海深仇也是真，谁会愿意为仇人卖命？

她觉得祖父这次恐怕错了。

正暗自思量着，乐老太爷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往后靠在圈椅上哑然一笑，语气悠悠，“就算真打起来了，也未必不是机会。”

世家站队，保不准能搏成新朝功臣，列位公侯。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乐则柔不愿要这样的机会。

但她面上分毫不显，低垂眼皮，温声说谢祖父教诲，就要退下。

乐老太爷点点头，又让她等等，“六皇子现在安抚民生，他如果要银子，你给就是。”

乐则柔不解。

“南迁之后，皇帝越发偏心六皇子，他又能干，比二皇子合适。安抚民生做好了，也是政绩和名望。”

乐则柔依然不明白，六皇子确实还算能干，可乐老太爷的态度转变也太快些。

因为当年暴民抢粮的事儿，六皇子在世家中名声已经烂透了，只有皇帝的支持。如果放在以前还好，现在南迁之后世家势大，皇帝的支持算不得举足轻重。

乐家原本两头下注，而今老太爷要将宝押给六皇子。她想不透。

但老太爷显然不愿多说，她满头雾水抱着一匣子给六皇子的银票出来了。

不过，乐则柔很快就会明白为什么支持六皇子。

而且她因此暴跳如雷。

……

滴水成冰的季节，一艘官船自北向南穿过淮水烟波。

“我就说不能打佑州，这下好了。”

朱翰谨皱眉嘟囔，看着歪靠在船舱门的“绿”人十分糟心。

尤其这人还屁事儿没有似的哼小曲儿。

他踢了陈拙一脚。

“哎哎哎！干嘛呢！”陈拙蹭地窜起来，嬉皮笑脸地躲开了，“你可别以下犯上啊我跟你说，我现在是兵马大元帅了。”

朱翰谨假惺惺一笑，“驸马爷还能当元帅哪，真长见识。”

收复大片失地的消息传入江宁，皇帝精神振奋，封陈拙为征北大元帅，赏赐流水价送入定国公府，还杀了几个“蛊惑圣听”的贪官。

官员们鼻子比狗都灵，主和的声音落下去，一时之间给定国公府上门说亲的人络绎不绝。

但皇帝一道圣旨下来。给陈拙和六公主赐婚，甚至直接将公主送到定国公老夫人跟前“尽孝”。

一旬之中，皇帝连发五道圣旨，要陈拙回南完婚。

谁都知道，大宁开国两百年，驸马无实职。

朱翰谨一屁股坐在夹板上，看着渺渺的江面，又看看旁边一身鲜绿的陈拙，招手让他过来。

陈拙这大元帅十分好脾气，也不嫌他刚才踢人，高高兴兴过来坐好了，两人并排靠在舱门上，如晒肚皮的猫。

陈拙接着荒腔走板唱小曲儿。

“行了你，别唱了。”朱翰谨看他这么强颜欢笑，心里揪疼。

再说唱得也忒难听。

他哥俩好地搂住陈拙肩膀，“佑州已经打下来了，没辙，但现在我们决不能再退了。”
“娶了公主当驸马，你就再也不能领兵了。漠北军怎么办？”

提及漠北军，陈拙脸上的笑终于散去，他斜睨朱翰谨一眼，“别废话，我祖母和三婶还在江宁呢，不娶能怎么着。”
“再说江南多好啊，花红柳绿的，不比臭烘烘军营强，我高兴还来不及。”

“你是不是傻？”这句话朱翰谨一路已经说好几次了，他跟碎嘴老婆子似的叨叨，“只要你手里握着漠北军权，太夫人和三婶就没人敢动。你现在倒好，自己光杆子去江南了。”
“之前你非得打佑州我能明白，因为达鲁不死，这场仗只能拉锯。佑州不打下来，朝廷就能拿南北不通当借口不管江北死活，拖来拖去最后议和。
后来也巧了，逸王那边儿撬开了佑州城，咱们肯定得拿下来。”

“可现在不是那情况，达鲁死了，这会儿把你换下来，最后功劳都是后头人的。
你手里有军队，皇帝不敢拿定国公府怎么样，或者找几个好手救出来太夫人也行。你干嘛非得把自己填进去？”

他真的是掏心窝子跟陈拙说了，但陈拙只会笑着跟他说消消气，事已至此，走着看吧。

“我好歹是定国公，不会轻易死翘翘的。达鲁已死，剩下的战场有逸王，就算皇帝派条狗当元帅也能打下来了。”

朱翰谨恨不得把这个只知道笑的混蛋倒拎着，脑子里水都抖落出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从陈拙怀里掏出一包肉干。

“你还我，你。”

朱翰谨不还，一扬手指着肉干说：“这就是你。”

没了兵的将军，与砧板上的鱼肉无异。

陈拙不吱声了。

两人沉默着，江风拍在脸上有一种冰冷的畅快。

半晌，朱翰谨狠狠一抹脸，凑到他耳边，声音放低了些，在飒飒江风中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我通医理，有些药无色无味，你给那公主……”这样好歹能借口克妻和伤心拖延一段时日。

话音未落，他就被陈拙用手肘狠狠拐了一下肚子，差点儿咬到舌头。

“别弄这种乱七八糟东西。”陈拙冷冷撂下一句，也不管他弯腰抱着肚子哎呦哎呦，自顾自进了船舱。

朱翰谨气得狠狠捶甲板。

他始终不明白，有那么多好法子不来江宁，陈拙为什么偏要往死地扎。他尚且记得三年前定国公府的白幡与少年人通红的双眼，不信陈拙会忘记血海深仇。

一会儿陈拙又出来了，在朱翰谨身前半跪下来。

朱翰谨眼前一亮，“你想通了？假死其实也行。”

陈拙拿走肉干，回了舱房，自始至终没理他。

朱翰谨真气死了。

万千低云压着江面，官船破开潮冷雾气，往巍巍皇权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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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别（一）

陈拙进宫面圣，带着一个小瓶子离开之后，皇帝便抑制不住大咳起来。

本地本花的龙纹素帕上，洇着殷红血丝。

绿鬓华服的宛贵人娴熟地从随身玉盒里取出丸药，化在水里给皇帝服下，似乎这样的情境已经有过无数次。

过了盏茶功夫，皇帝咳嗽停下，青白灰颓的脸色渐渐变得红润，宛贵人奉上参茶，温声劝道：“陛下夙兴夜寐，也该保重龙体才是。”

皇帝看着她因担忧而微蹙的眉，和手上的参茶，恍然了一瞬，喃喃道：“阿婉······”

宛贵人笑容更加温和。

她清楚这话不是对她说的，自己只是皇帝的工具，用来怀念那个永留光阴深处的女子。

人都知贞贤皇后是郑家女，却不晓她闺名有个婉字。

而她从小就知道这件事，也明白自己的命运，但当瞥见柱子阴影里的老太监，身体还是不由瑟缩了一下。

茶盏轻响。

皇帝似乎被她从遥远梦境中惊醒，收起了怔然的神色。

“你先回去吧。”

宛贵人走后，皇帝继续批折子，突然开口，“你说，我把江山给老六，以后她是不是就能原谅我。”

大殿里只有他和老太监两个人，而老太监一言不发，像是棵枯树。

皇帝早已习惯他的半死不活，但不想像往常般放过这个话题，他撂下手里的折子，第无数次老调重弹。

“你的命是她救的，又跟她身边七年，你说说，她是不是最心软，肯定能明白我的难处。”

老太监第无数次给出答案，“娘娘自然是心地纯善。”

皇帝听了这话大笑，又咳了起来，他抖着手慢慢喝茶，笑骂：“你真不给朕留脸，连骗骗朕都不行。”

老太监依旧不言不语，木然地站着，似乎已经是件死物。

皇帝不跟一块死木头较劲，毕竟这块死木头是世上唯一一个跟他说真话的人了。

他扶椅起身，走到窗前，在江宁阴冷寒冬之中，似乎望进当年苏州的明媚春天。

风吹起帷帽，娇妍的美人面，一笑落在桥上年轻王孙的眉间。

半晌，他很疲惫地说：“传老六进来，”

三天后，邸报上的消息引起朝野震荡。陈拙因伤病无法与公主完婚，并卸去兵马大元帅一职，交由六皇子接手。

与此同时，乐则柔悄悄到了江宁。

“七姑，我们的人守在安府和渡口，安公公并未往江北送信。”玉斗声音无波无澜地禀报。

“你是怎么了？”不怪乐则柔一惊一乍，玉斗脸色差得她不敢认，杏核眼也没了光彩，“这段时间先休息，去杏木堂看看。”

玉斗只说没休息好就退下了。

乐则柔捏着小小狼牙，心道是自己多心了吗？

但事到如今，她多不多心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六皇子不日奔赴江北。

安止随行。

……

“你回来了。”

羊角灯依次亮起时，安止终于来了，乐则柔乳燕投林般扑进他怀里。

今天落了小雪，湿莹莹的晶润，薄薄一层落在屋檐树梢，也落在她的眼睫，平添几分脆弱。

这份脆弱就像雪花，虚虚实实，不知真假。

安止甚至有些佩服她。

他一笑，顺势将她打横抱起来，原地转了两个圈，在乐则柔笑声中抱她进了内室。

丫鬟纷纷退下。

进了屋子，乐则柔以为要被放下去，孰料安止少有的开窍，抱着她坐在了炕沿。

安止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随意搭在膝上，漫不经心地问：“这几天有什么事？”

乐则柔解着他披风的绳结，闻言动作不由顿住，但很快地回答，“没事啊，都很好。”

很好。

眼前人温温柔柔地笑着，眼中只有他的倒影，似乎他是她的全世界。

不过真也好，假也罢，至少现在归他。

安止敛去眉眼间的冰霜，嘴角牵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将一个吻落在她的唇上。

乐则柔耳朵轰地红了。

但她很快就不再害羞。

安止太凶了。

牙齿啮咬着她嘴唇，像是吃人，和平时她的亲法完全不一样。
乐则柔忍不住想推，却动不了，她上半身被安止压得死死的，胸口被压得疼。她一直以为安止瘦弱，直到现在才感受到二人明显的力量差距。
“唔唔……唔”
她捶打安止肩膀，想让他起来，别可着一个地方吃。
安止不理会，将她两手按在头顶，自顾自咬她嘴唇，甚至因为她的不配合咬得更重一些。
她觉得嘴唇被弄坏了，想告诉安止轻点儿，刚一张嘴就被人扫了里面，舌头被人卷着欺负。

这跟小话本上不一样。

乐则柔喘不上气儿来，脑子里一团浆糊，头晕又眼花。
她想从安止身下脱出来，鱼一样扭着身子挣动，但她整个人都被控住，那点儿猫猫力气根本无济于事。

许是因她呜咽太过可怜，安止终于良心发现，按她往日的要求“胡噜胡噜”安抚。
密不透风的吻，骨节分明的游移的手。莫名其妙的酥麻自足心上升，顺着周身经络缓至天灵。乐则柔再也挣不动了，眼前都是明灭的星星。

过了不知多久，安止突然放开她。

沉重的份量骤然卸下，乐则柔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被晾在岸上的鱼。
飘雪的天气，不过盏茶功夫，鬓角彻底汗湿，耳中是鼓噪血液流动的声音。

安止这会儿恢复正常，抱她在臂弯轻轻顺气，鼻尖在她颈窝磨蹭。

“你怎么了？”
乐则柔被他喂了一杯水才能说话，出口声音吓她自己一跳，糖浆般又甜又黏，腻得够呛。

她赶紧清清嗓子，又问一遍。

安止神情温和，似乎刚才夺走她全部呼吸的人不是他，“没怎么，就是想你了。”

乐则柔觉得他在骗人，但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她点点头，一会儿，弱声说：“那你下回轻些，有点儿疼。”

又怕以后安止不敢亲她，赶紧找补，“也不是很疼，就是，”她拇指落在小手指指尖，比着，“就一点点，也还好。”

“那我要是忍不住，怎么办？”

乐则柔摸摸嘴唇，火辣辣地肿痛，她又看看安止不似作伪的神色，闭眼一点头。

忍痛道：“行吧，不用忍，我不疼。”

安止大笑，又低头狠狠嘬她脸一口。

她的心肝，到底是什么做的？

火？还是冰？

……

雪簌簌落下，扑打着纸窗，室内兽首铜炉幽幽氤氲香气，不知是什么，还掺着丝丝药香。

乐则柔枕在安止肩膀，一下下捏他的手玩。

一更鼓已经打过，安止该回去了，但两人心照不宣，安止不问乐则柔来意，乐则柔也没问他日后打算。

都恨不得这今晚更长一点。

可事情迫在眉睫，该说的总要说，两人已经僵了一晚，没有多少时间了。

终究是乐则柔先熬不住，她翻了个身，两手勒着安止脖子，闷闷地说：“你别走行不行？”

安止格外好商量，“行，今晚陪你。”

乐则柔后仰，只将一掐子细腰留在他手里，看着他眼睛说：“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想留他在江南。

安止之前说的话应验了，此时情势大好，皇帝让陈拙回来，换六皇子接帅印，就是要收拢军权。

陈拙放弃兵权回南方时，她怒火攻心。因为他回来，乐家最大的依仗就没了。而六皇子接任兵马元帅的消息传来，乐则柔的下意识反应是，安止应该不用去吧。

可安止要去。

他轻轻地吻了她眼皮，无声地告诉她答案。

乐则柔推开他的脸，方才的温柔荡然无存，冷道：“你是内官，没有你去的道理。”

安止强行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依然好脾气，“六皇子从没带过兵，我必须跟去。”

“你也没带过兵啊。高隐不是足智多谋吗？让他跟着六皇子就是。”

“高隐年纪上来了，奔波不得。”

“哈！就你能奔波是不是？你明明是内官，六皇子养那么多幕僚，为什么要你去前面填命。”

她知道安止的主意不会轻易改变，忍不住鼻子发酸。

那是战场，不是什么玩笑的地方，他就算有轻功也不能保证无虞。

轻功。

乐则柔怒道：“六皇子是不是想让你保护他？”

六皇子确实有这层考虑。

至少兵败的时候有安止带他逃命。

但这不能和乐则柔说，要不然她没准儿脑子一热把他扣在江宁。

安止一手护着她后背怕她掉下去，一手给她擦去眼角泪水，轻道：“我跟在六皇子身边，不会下去厮杀，你不用担心。”

乐则柔啪地打开他的手，带着哭音儿说：“我怎么不用担心？达鲁死了，赫伦一心为侄子报仇，党夏人不可能善罢甘休。”

“真当过去就能捞果子吗？要是那么容易，皇帝就御驾亲征了。”

安止被打一下手还挺开心，抱她往上颠了颠，“党夏人又没有三头六臂，就算有三头六臂，不也照样折在佑州。”

“那是因为有陈拙和逸王！”

“你摸着良心讲，六皇子打仗比得上陈拙一半吗？”乐则柔不屑嗤笑，“他天天就会弄点子阴谋诡计，真要是打仗，我可不敢信他。”

安止听她这么夸陈拙，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语气也没那么好了，“我加上六皇子两个人，总该比得上一半陈将军。”

这根本不是比得上比不上的事儿，就算八个逸王和陈拙带兵，乐则柔也舍不得他犯险。

她也知道，如果不是安止自己想去，没人能让他越过淮水。

她不想跟他拿六皇子打哑谜了，直接问：“你执意去江北，是不是因为逸王？”

安止神色不动，丝毫没有秘密被发现的惊讶，只夸她聪慧。

乐则柔只是想试探而已，没想到他竟然坦坦荡荡地承认了，顿时被顶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半晌缓不过来这口气。

安止还笑她，“玉斗她们打探消息也忒不中用，你还不如直接来问我。”

探查人家还被发现了，乐则柔又羞又气，摇着他质问，“你为什么非得去江北？为什么非得支持逸王？”

“你要是想报仇，也牵扯不到辽东啊！”

安止没回答她的话，只笑说：“你放心，六皇子才是下一任皇帝。”

乐则柔气急，这根本不是谁当皇帝的事儿。

“就算你现在去江北，能保证六皇子立刻登基，我也不愿意你去。我跟你用手段不假，但你要知道，我最希望的不是六皇子当皇帝，而是你平平安安。”


## 离别（二）

安止一时语凝。

乐则柔别过头，深吸一口气，说：“你也别说什么六皇子当不当皇帝，我不信。”

如果不想让逸王当皇帝，他为什么要与之联络？为什么不把六皇子留在江南？

六皇子这段时日大作民生文章，颇得人心，此去江北明明弊大于利。

他确实能挣军功，但皇帝在南迁之后身体越发不好，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六皇子快马都赶不回来，太容易让别的皇子捷足先登。

至于军权，漠北军是陈家的，只听定国公号令，就算到了六皇子手里也不会效忠于他。

她不信安止想不到这些，也不信他没办法把六皇子留下来。

但眼下六皇子如何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安止要为了逸王去江北。

她苦口婆心劝着：“你说过，你留在这里是为了查明当年谋逆案真相，逸王当时在辽东忙着打乌叙，他自己都顾不过命来，不能在当年案子里使坏。

那你何苦趟逸王的浑水？

他那种人，根本不是好相与的角色。谋逆不是光彩的事儿，他一朝得势，肯定要将知情人灭口。再说了，战场那是好玩儿的地方吗？”

话未说完，她眼角已经落了晶莹泪光。

改朝换代的勾当，向来是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的。而两国交战，连将军元帅都难保全须全尾回来，何况他一个太监。

安止被她微红眼角的热度烫到，拇指不由抹去她的眼泪。

他自然知道战场凶险，也知道逸王不是好相与的角色，但他谋划了太多年了，不可能放弃。

林家的魂灵至今仍未安眠，他父兄的鲜血需要有人偿还。

谁都不能让他放弃数年的筹谋，即使是乐则柔，也不行。

他面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吊梢眼眯眯着，“多大人了还哭，谁说我要谋逆了，我又没活腻歪。你这小脑袋瓜儿忒能瞎想。”

乐则柔见他只耍花枪，就明白自己根本劝不了他，推开他下去，满心焦躁地来回踱步。

她觉得这一切都莫名其妙，先是陈拙不知道为什么要回江南，现在安止不知道为什么执意要去江北。

“陈拙就不该回来！”她恨恨甩袖。

陈拙能征善战，留在北边不仅可以打□□夏，还与逸王旗鼓相当，多多少少能牵制逸王。陈拙恨皇帝，但忠于大宁，哪怕逸王造反时他隔岸观火也是震慑。

要是陈拙不回来，皇帝就算想收拢兵权抢功劳，也不能硬让六皇子当元帅，安止也就不能去江北。

安止闻言大笑，说陈拙也没欠谁的，怎么就不能离开战场了呢。

“定国公太夫人也不愿陈拙冒险，要是人人都如你这样想，仗也不用打了。”

乐则柔让他闭嘴。她知道自己道理说不太通，但她就是舍不得。道理和感情向来是两码事儿。

安止被她转得眼晕了，有意转移话题，“陈拙必须回来。”

乐则柔停住脚步，疑惑地看向安止。

安止敲敲茶杯，示意她先喝口水。

灯烛爆了一个花，安止顺手剪了，他幽幽地说：“南迁之后，定国公府太夫人和三夫人染了咳疾，每月从皇宫赐药。”

这怎么了，南迁之后很多人水土不服，以前皇帝为表嘉奖也给臣子赐药。

赐药……

乐则柔张大了嘴，不可置信地看向安止，连茶水倒在小袄上都没察觉。

安止没想到她反应这样大，忙给她拿杯子换衣服。

半晌，乐则柔换了件新小袄，坐在炕上喃喃开口，轻得如同梦话，“皇帝，他怎么敢？”

定国公府满门忠烈，他怎么敢？太夫人都七十岁了啊。

怪不得陈拙执意回来，乐则柔还以为他是愚忠，不料皇帝的手段能下作到这地步。

安止有一搭没一搭顺着她的长发，黑沉沉的眸子如同藏了许多往事，他慢慢地说：“我走之后，你凡事也要留心，定国公府是被一个远方亲戚下手，你入口的东西务必要查验。”

乐则柔尚未缓过神来，神思不属，只会点头。

“你知道是什么毒吗？我想办法去弄解药。”

安止讶然。

乐则柔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定国公府太惨了，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我以后不敢信善恶有报。”

“再者说，陈拙的兵权是乐家的大助力，我不能让他这样受制于皇帝。”

她揉揉鼻子，故意说：“别忘了我可是商人，最会邀买人心，沽名钓誉。”

安止却没笑，扳过她的肩膀，微微低头，眉心拧成结，“皇帝这几年虽然荒唐，但是依然不可小觑，我不在的时候，你决不能轻举妄动往宫里伸手。”

“哦，知道了。”

但是安止实在知道她胆大喜欢作死，之前不是没做过偷偷查他的事情，不得不跟她说清楚。

“毒叫做凤鸣，不算多邪门的东西，但是离开药，就会像得了痨病一般发作，咳嗽而死。解药不难找，但是药引难得，叫做禾髓，十分稀少。”

乐则柔心中疑云陡起——他怎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

“你不用去找，禾髓这东西当年西域献过，但早就绝迹了，宫里也没有。”

“你跟我保证，不许往宫里伸手，也不许自己查。”

乐则柔看看他又垂下眼睛，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

安止放心不下，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

乐则柔拉他一只手放在头上，蹭蹭他手心，“你要是不放心，就留下看着我，行不行？”

像是玩笑，又像是恳求。

不过她在安止浅淡无奈的目光中又很快接上，“好了好了，我老老实实的，保证不插手宫里。”

二更鼓响，安止贪恋地捻弄她的青丝，说：“我回去了，你也早点歇吧。”

说这话时候，他白无常般的脸上都是轻松笑意，还揉了一把乐则柔的脸。就像平日与她分别的情态一样。

正转身要走，突然被乐则柔牵住衣角。

“你什么时候去江北？”她低垂着头，话里有明显的鼻音。

“我……”安止暗道糟糕，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他没想到听完定国公府的事，乐则柔今晚还记得江北这茬儿。

乐则柔缓缓抬头，面无表情逼视，气氛凝重像夏日雨前的午后。

安止不敢对上她的视线。

良久，他难得气短地说：“明早。”

明早。

乐则柔身体颤了颤，忽而弯腰大笑出声，眼里都是笑出来的泪花。

安止想哄但不知该怎么说，只能连声让她别哭，试图抱她让她消气，被一把推开了。

她勉力站直了，抬手指着安止，神情似哭似笑，“明早？如果不是我来江宁，如果不是我问你，你根本不打算告诉我。安止，我乐则柔算你什么？”

“不是，我肯定要告诉你的。”安止苍白地辩驳着，也不敢去抱她，额上竟起了一层汗。

乐则柔哈地一笑，冷道：“告诉我？是你走之后从邸报告诉我吗？我连你的行踪都不能知道？我当自己是你，你见过哪个女人连丈夫出征都不知道？”

安止只会说我错了。

依他原本的打算，会有人在他走之后去湖州，跟乐则柔交代事情。他知道乐则柔不愿他去江北，早说出来只能让她早难过些时辰。

没想到乐则柔得到消息就立刻来江宁了，当面问他，他不敢再瞒。

这件事是他做的不对，既然被乐则柔发现，只能赔笑认错。

他一手捧住她的脸，“别哭了，明天早上眼睛会肿。不哭了。”

乐则柔打开了他的手。

两人一时僵住了，屋子里只有乐则柔轻轻的啜泣声。

半晌。

“你行李……”

“你以后……”

两人同时开口，安止示意她先说。怎么骂他都行，本就是他瞒着，惹她生气。

“你行李都收拾好了吗？棉衣和伤药，路上干粮也拿得拿着。我专门带了金子过来，你带走用吧。”乐则柔醒醒鼻子，强打精神说。

他心意已决，她只能支持。她在来之前已经考虑到自己拦不住安止了，特意带了金瓜子给他。

气归气，但想到今日一别，说不定何时再见，她便舍不得气了。

谁让她欠他的呢，她苦笑。

安止脸上的笑随着她的话散去，人矗在那儿，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像是庙里塑的白无常。

乐则柔疑惑地看他。

他霍然抱住乐则柔，几乎是把她按在怀里的力道，头埋在她颈窝深深呼吸。

乐则柔眼里快速积聚起泪水，又仰回去，回抱他后背一下下轻抚。

安止呼吸间的热气都落在她的皮肉，以往只有痒，现在突然觉得很疼，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死死咬着嘴唇，在心里骂这个混蛋。

过了不知多久，她还是没忍住说：“要不，别去了……”

安止不置可否，反而将下巴搁在她肩上，说起有的没的，“你以后一顿多吃几个菜，但不能吃那么多凉的了，喜欢花园就去修，别总苦着自己。”

他埋在她颈窝磨蹭，声音传出来有些闷，“我给你的狼牙坠子记得贴身收好。有什么事儿，就去松年街第五间书画铺子，找陆掌柜就行。”

乐则柔本来一腔不舍满腹悲情，转眼被这个混蛋托孤般的态度活活气笑了。

她冷笑一声，猛地推开安止，脸色煞白，“你什么意思？”

安止笑笑，嘴角弧度怎么看怎么假，“没什么意思，白嘱咐一句。”好脾气得不像他。

“好！真好！”

乐则柔眼里燃着怒火，嘴唇都在哆嗦，她抖着手去解颈上的细绳，但半天没解下开，索性狠狠一拽，将坠子拽下来同时，脖颈上也勒出血痕。

她将坠子塞到安止手里，“我不要你的，也不用你照顾，你不是要去江北吗？你走吧，爱去哪儿去哪儿。我用不着你管！”

“你别任性，”安止的笑容浅淡而无奈，心疼地抚过那道勒痕，想将坠子系回去。

“如果真有万一，逸王的人自然能认出来这个东西，有什么事儿都能帮你。”

乐则柔推开他，喊我不需要。

她像头小兽，浑身都是莽气，此时扬着下巴冷笑，“我是乐家女，不劳你怜悯施舍，你觉得好东西，我看不上！”

安止不顾她的挣扎，把坠子给她戴上了。他不相信皇帝，也也不相信乐家，如果局势突变，乐家保不准会和从前一样牺牲她。

乐则柔抵不过他的力气，只能哭闹着骂安止王八蛋。

“你当初在京城就惹我生气，你说过不会再犯的，你说过不会放手。”

“你骗人！”

安止也不恼，抱住她的时候脸上还有真切的笑意，他伏在乐则柔耳边说：“如果我没回来，你别再等了。”

如今虽然已经收复京城至佑州地带，但自辽东到和州一线往西北仍是在党项铁骑之下。没有达鲁的党夏，犹如被撕去一条臂膀的野兽，穷凶极恶的野兽急于报仇，不可能善罢甘休。

安止并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平安回来。他舍不得乐则柔再抱着一块木牌说话。

乐则柔恨死他了，她一抹眼泪，“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找十七八个小倌儿，天天喝酒唱戏，我气死你。”

安止的笑浅淡而无奈，看她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顽童，他说：“别任性。往后好好的，别让我放不下。”

这句放不下让乐则柔再也撑不住了，她泪雨滂沱，揪着他衣襟哀求，“你要是放不下我就别走，行不行？我不能没有你，我求你了。”

如果从未重逢，或许她还能继续好好活下去，偏偏她现在识得了情滋味，真的不敢想没有他该怎么过。

安止笑着给她拭泪，用一种残忍的语气说不行。

如果他不去，六皇子必死无疑，林家一族性命永远不能安息。六皇子根本斗不过逸王。

他不能答应她。

夜雪簌簌地下着，是江南少有的景。安止最后再留恋地看一眼乐则柔，推开门要离开。

“站住。”

在安止迈过门槛之前，乐则柔突然叫住了他。

安止停了脚步。

乐则柔用手帕擦掉满脸的泪，长长透了一口气。

她声音很轻，带着哭后的哑，落在安止耳中却如同钟磬。

“你已经答应今晚留下陪我，别走了。”


## 离别（三）

今夜无月，雪绵绵逸散，时能听见压折竹枝的脆响，衬着罗帐内格外寂静。

安止死鱼般平躺在鸢尾花锦褥上，两手规矩放在枕侧，控着气息一动不敢动。

半个时辰前，乐则柔要他留下。

往日两人不是没同床共枕过，各睡各的，偶尔相拥入眠，夜里睡熟常常被睡相不好的乐则柔踢打一顿，无半分旖旎。

而现在……

“你先下去。”

静谧雪夜，吞咽口水的声音突兀而清晰。

乐则柔不理他，八爪鱼一样趴在他身上，缠得死死的。
方才乐则柔轻轻钻进他被子，他以为要如平常相拥而眠，伸手主动揽过来。
碰到的时候才意识到不对劲儿。

安止掐着手心，清清嗓子，“有话好好说，别闹。”

他的克制换来乐则柔没有章法的亲吻，还想扒开了他的衣服。湿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安止连将她从身上挪开都不行，手摸到哪儿都是错。
黑暗中人的感官被无限放大，熟悉的女儿香，温热的皮肉，和她发丝擦过脸颊的痒。

安止气息不稳，握住自己领子躲闪，“你别这样。”

“我别哪样？”
乐则柔故意去蹭他的手，将满盈柔软硬蹭到他手背上。

血液轰地泵到头顶，心砰砰地跳，安止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到，几乎要疯。

过了一会儿，他才被烫到似的，猛地把手放回枕侧，被她就势埋了脸。
帐子里黑沉沉，遮掩了安止通红的双眼，他想制住她，两手隔着被子掐住那截儿细腰。

乐则柔自知挣不过，也不挣扎。她趁安止两手不得闲，忙着解衣服扣子，还咬着人家耳朵得意地笑，“我最喜欢看小话本了，不知你招架得住几回合。”

安止青筋暴起，额上都是密密的汗，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我必让朝廷清扫书铺。”
手拎着她腰想挪远些。

“你老实点儿。”乐则柔皱眉斥他一句，“别磨磨唧唧的，这破衣服真麻烦。”

“于礼不合。”几乎是从嗓子眼儿挤出来的。

乐则柔却不领情，嫌他磨叽，“我们自幼定亲，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差一纸婚书而已。挺聪明的人，别那么迂。”

安止脑子里沸腾如岩浆，什么都听不进去，全靠仅剩的理智绷住心头野兽。他顾此失彼，相隔皮肉的薄薄布料被解去，被迫感受不该碰的一切。

皮肉相贴的刹那，乐则柔像只晒太阳的猫，满足地喟叹一声。
紧接着娇声抱怨，“你骨头真硬，硌人。”

连天业火烧着一根丝线，安止猛地将身上人掀开，却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勾住腰腹，两人的位置瞬间颠倒。
乐则柔蛇似的缠得紧，不肯放人。
她理直气壮，“人家十六七成婚，我都二十了，总该尝尝你的滋味儿。”

心爱的女人袒露在自己眼前，安止不可能不动心，他是太监，但也是男人。
他恨不得撕碎她。
安止□□，狠狠咬了乐则柔肩膀，全凭心意吮吸，知道明日会有紫红的印记。

乐则柔被疼出眼泪，但心中大石终于落地，闭上眼睛无声地笑了。

半晌，安止抬头，轻道：“别闹了，早些睡吧。”
喘息仍未平复，但语气没有半分波澜，这份冷静衬得乐则柔的窃喜格外不堪。

她像是纸糊的老虎浸在水里，张牙舞爪变成软塌塌一片，甚至有些惶然。

“为什么？”

她已经这么主动了，为什么还是不行？是她太干瘪吗？是她不好看吗？

为什么？

安止低低地笑，也不避讳什么，使巧劲儿把她抱下去，起身离开。

他做梦都想拥有乐则柔，可如果他死在了江北，乐则柔怎么办？她还有几十年的好光景，以后要是想嫁人，不该有他这样一夜。

安止自认不是善人，但他舍不得让乐则柔沾一点脏。他不愿今晚碰她，这样就算真没回来，乐则柔想起他日后只会遗憾，不会厌恶。

万般思量被放进一个蹩脚的借口中，他故作轻松地说：“我是太监，不沾女人。”

那被勾得浑身紧绷的人是谁？是鬼吗？乐则柔冷笑着，但还是爬起来拉住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低贱。

安止磨不过，只好含糊一句，“等我从江北回来再说。”

江北……回来……

乐则柔骤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气得全身发抖，破口大骂，“你他娘的就爱玩儿这些花活儿，我见过你了，怎么可能还有别人。”

一边骂一边往回拽。

安止不动不言语。

乐则柔怒极，气势汹汹直接下地，外面雪映的窗纸亮，安止赶紧背过身不敢细看，“你回去，穿好衣服，冻着怎么办。”

“你转过来，我不逼你了。”

乐则柔听话地钻回被子里，让安止转过来。

她脖子上抵着一支簪。

许是怕安止看不见，她还把罗帐挂起来，银簪在雪夜中依然明亮。

安止立刻冷了脸，大步过去，“你放下。”

“我不放！”

银簪在她颈上抵出一个小小的窝。

她笑得恣意，“你脱衣服，上来。”

“你！”

安止不想脱，但架不住那支银簪扎在他的心上，他像是被逼良为娼的可怜女子，脱去了上衣，慢慢走过来。

乐则柔也不多求，放下簪子扑过去与他贴在一起，“你要是再拒绝，我就扎给你看。”

“你这是何苦……”安止抱着满怀香滑柔白，无奈喟叹。

这时候还要装模作样，乐则柔终于受够他口是心非，不耐地啧了一声，“回回来这套，我都懒得说你。”

安止反驳自己没有，被乐则柔嗤笑。

“你没有，你写密信向来左手运笔，只有当初送去长青居的纸条儿用的右手写字，不就是想被我认出来吗？还有今天，你会想不到我留你做什么？”

安止被堵得无话可说。

“别玩儿欲拒还迎了。”乐则柔跨坐在他的腰上，活像个女土匪，扬着下巴高傲又美艳，“想对我怎样就怎样，不用忍着。”

安止不说话，就这么打量着她。

乐则柔脊背挺直，傲气得不可一世。

但没人知道她多惶恐，多怕被安止拒绝。

她以前听说男人出征前会娶亲，给家里留后，她觉得那些妻子很傻，但到了今夜，她才明白是为什么。

她色厉内荏，几乎在求安止，想让他记住她的气息与温度，在哪儿都要记得她。

她怕他不回来，要强加一份牵绊。

她是世家嫡女，是湖州乐七姑，但在安止面前，她可以低得连泥土都不如。

半晌，安止笑了，最后再问一遍，“不后悔？”

“不后悔。”

他把全部的善与克制都给了她，可她偏要他污泥中的喜欢。

这是她说的不后悔。

安止没再说话。

压抑许久的野兽破笼而出，叫嚣着要撕碎那只颤巍的白兔，让它疼，让它见血。

罗帐被扯下，隔住雪光与春意，留下与世隔绝的一方旖旎。
有人教君恣意怜，有人肆意碾碎花瓣鲜妍。
新粉嫩剥鸡头米，红珠润玉留手香。

乐则柔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摩挲着他的黑发，用软黏不像话的调子说：“你到江北，要是有为难地方，就去找朱翰谨的人，他是我表……啊。”

话音未落，新制的薄盈杏仁酥酪被骤然咬破，供人肆意品咂。

“嘶……你属狗的……”

安止却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动作。

乐则柔仍不知死活想与他说正事，强压下喘，说：“他虽然人回了南边，但也该经营了自己的势力，明天我写信问他。”

今晚先是夸陈拙，再是夸朱翰谨。

他相信乐则柔，也知道她和朱翰谨之间光风霁月，但在她亲口提这个名字的时候依然不舒服。

他沉沉地笑，“这会儿还能提别人，是我的错。”

乐则柔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没关系。

因为半刻钟之后，她脑子里什么都没了。

初春深红到妖异的樱桃被人含住，一点点咬破，甜润汁水被榨出来。
点点红梅落在湖州洁白轻盈的宣纸上，如同雪地里泼洒的鲜血。
谁在轻笑，谁在轻哭，都被无边的落雪掩住，幻化成深冬一场绮梦。
在昏睡之前，乐则柔竭力凑近安止耳边，哑声说：“你要记住，湖州还有你的女人，要负责。”

安止看着她汗透的鬓发与紧闭的双眼，微微皱眉。

奇怪，明明是我占了她，为什么反而像是被她牵住我的命脉。

他胳膊揽过她后背，两条腿夹住她的，将她锁在怀里。

忽然莫名想笑，怀中人只是小小的一团，稍微大点力气就能摧折了，为什么每日要忧心那么多事情，为什么不能乖乖待在后院。

可如果那样活着，就不是乐则柔，也不会喜欢他或者被他喜欢。

想到这儿，安止忍不住抱她更紧了，像是守财奴守着金银。

他看着她的脸，一夜未眠。

……

乐则柔醒来时，听见窗外啁啾鸟鸣。

她没有睁眼，手慢慢探向另一侧床铺。

冰凉。

手攥紧了鸢尾花样锦褥，指甲泛白，勾破了绸丝。

泪水没入鬓发，乐则柔阖目静静地躺着，想等到一个人回来掀开罗帐叫她起来。

屋外天地一色，雪落如牵扯不断的柳絮，掩住了昨夜的行迹和今晨谁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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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纯属艺术加工，不建议任何人学乐则柔哈，她敢这样是因为有过三次救命之恩，她充分信任安止人品。
但人世意外太多了，举个例子，如果我让安止在江北失忆了，然后又遇见一个女孩子喜欢上，乐则柔就会比较难过。（当然我不会安排失忆等等情节的，他俩挺好的。就这么一说。）
白居易有一首诗《井底引银瓶》，最后一句是“寄言痴小人家女，切莫将身轻许人。”
如果许身，一定是充分考虑自己心意呀。不能像乐则柔这种，掺着别的因素（她有点儿想借此让安止珍重，回来负责）感谢在2021-03-09 23:30:37~2021-03-11 01:25: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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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揭盅（一）

朱翰谨离家几年，如今谋了参将衣锦而归，朱家未免要操办一场来给他接风洗尘。

乐则柔随六夫人过去，险些没认出来人。

几年不见，羸弱公子长成了男人身形，黑了不少也壮了不少，经过战场淬炼，谈吐举止更加沉稳了。

她看着以前总是病愁气的表兄如今脱胎换骨，与有荣焉。

一群人吃酒笑谈，乐则柔悄悄出去散酒气，去了花园亭子里。

幸喜今天风和日丽，是江南腊月里难得的晴天，她望着响蓝的天空，琢磨一水之隔的安止在做什么。

“你倒好，在这儿躲闲。”朱翰谨晃晃悠悠进来，坐在地上往栏杆一靠。

乐则柔笑说见过参将，让玉斗给他一颗醒酒石。

朱翰谨接过来，一抬眼皮，随口问：“你新进的丫头？”

乐则柔答：“是玉斗。”

玉斗自从那次去江宁之后就变了一个人似的，人瘦了很多，但郎中都没看出来有什么病，只说积郁。

朱翰谨也不是真想关心一个丫鬟，知道是她的人就行，他咬着醒酒石含混道：“陈拙不方便见你，让我带话，日后水里火里，但凭吩咐。没你送的粮草，我们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乐则柔斥他说话不知忌讳，轻笑道：“没有陈拙，我也不能安生猫在江南。”

“不过幸亏现在朝廷管了，总算能松了这口气。再来两年我也饿死。”

朱翰谨摇头，“未必。”

乐则柔挑眉看他。

他老神在在地回答：“六皇子和逸王不能打党夏，只能打自己。”

乐则柔大笑，让他别老瞎说大实话。

两个都想着皇位的天潢贵胄放在一起，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让谁，战场又成了算计。

六皇子是皇帝派出去收拢兵权的，但他能斗得过逸王吗？逸王可能甘心听他的吗？

天底下没有第二个定国公府，陈拙这样纯粹的“傻子”不多。

半晌，乐则柔看着亭下苍翠的冬青，默默叹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打完这场仗。”

朱翰谨恍惚了一瞬。

她微垂着头，耳尖被风吹得有些粉色，可怜可爱。他方才在宴上就看见她了，素色衣裳，一根填玉的银簪挽起青丝，静静含笑坐着，比几年前眉眼更开了些。

他偏过头不再看她，短促地笑了一下，“达鲁不死，江北打不下来。他排兵布阵的天赋几乎恐怖，如果不是江湖人将他重伤，现在我们还在佑州拉锯。最可恨的是，朝廷中有他们的奸细，我们……”

“奸细？”乐则柔第一次听说这事，不由皱紧了眉头。

朱翰谨纯粹是今天喝了酒，又看见乐则柔，心里不免有些激动混乱。此刻懊悔自己顺口说出去。

“我喝醉了，胡说的。”

乐则柔温温和和一笑，牙齿闪着冷光，十足威胁意味，“表哥不说，我自己查。”

“别别别”他暗道喝酒误事，有心隐瞒但怕她不知深浅，只能无奈和盘托出，“我告诉你之后，你别轻举妄动。”

乐则柔点头答应，催促他快说。

朱翰谨扶额说：“奸细是皇帝身边的重臣，所有报给皇帝的东西，都能被他知道。”

“这人藏得极深，我和陈拙把从宰相到六部尚书的所有大员都推测一遍，愣是没找出来。”

乐则柔蹙眉深思，“我知道周家投靠了党夏，会是他家吗？”

朱翰谨酒意立刻醒透了，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吓乐则柔一跳。

“周家投靠党夏？”

乐则柔心想那就是上回的信还没送到江北，他们就回南边儿了。此时删删减减说一些，没提自己被掳去佑州的事儿。

她轻松笑笑，“但听你的形容，周尚书不会是这个奸细，他没那么大本事。”

朱翰谨也觉得不会是周家，他让乐则柔别想了，“左右已经知道有这么个人，早晚能找出来。”

乐则柔心想那可不行，我的人还在江北呢。

“爷！可算找着您了！”朱翰谨的小厮拍掌过来，“前头老爷找您过去呢！”

朱翰谨说知道了，大步往外走。

忽然又折返回来，站在乐则柔跟前挠头。

他涨红着脸，支支吾吾：“七妹妹，我走之前留的信……”

话未说完，已经被乐则柔出言打断，她温和地笑，“表哥记错了，没有留信。快去前面吧，别让舅舅等急了。”

在江北这几年，乐则柔每每来信没有半分儿女心思。他已经猜到会是这样结果，但亲耳听见时，仍是觉得胸口落了一块儿冰，冷硬且压抑。

是他痴心妄想。

朱翰谨不敢再看眼前人，胡乱说一句“是我记错了。”转身快步离开。

……

六皇子走了，但是难民的事还留下来悬而未决。民生谈起来容易，但是做起来扎手。

乐则柔忙的脚不沾地，她不仅雇人做工，还想出来新法子。

从念安堂分发布匹和针线，说清楚要求，女人们领回家去裁衣刺绣，再将成品拿回念安堂，领工钱。

这一出是她的试探，如果行之有效，日后不仅是几件衣裳，还有更多的东西可以用这样法子生产。

目前看来成果不错，虽然也有拿了布匹跑路的，但究竟是极少数。

难民是一件大事，再有就是商船出海。

之前乐则柔提供给漠北军粮草，永昌帝甚至查过陈拙粮草渠道，幸好因为达鲁的事情，乐则柔和陈拙将所有人捋了一遍，弥合漏洞，皇帝无功而返。

而今六皇子接过帅印，粮草从国库中供应，用不着她了。事出突然，她原先押送粮草的商船等等全都要重新安排。

往日这些事她大多倚重玉斗，最近却让赵粉和豆绿做的更多，而玉斗也一改从前形影不离的态度，异常沉默。

所有人都察觉出来不对。

“七姑，暹罗那边传信，也找不到禾髓。”

安止跟她说完定国公府女眷中毒之后，乐则柔就让人查禾髓这样东西，但禾髓是先帝晚年由西域因支国进贡的，因支已经灭国，现在漠北沦陷，道路横绝，一直没有好消息。

她以为出海能有转机，看来还是心急了。

乐则柔捏捏眉心，“接着找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总能找到。”

豆绿退出去时正碰见玉斗倚在廊下阑干发呆，她走过去愣是没被发现。

“明儿我陪你去一趟庙里吧，让大师傅给你做场法事。”

玉斗起身走人。

“哎哎哎！”豆绿拉住她，“没跟你闹着玩儿，你到底怎么回事儿？天天游魂似的，是不是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了。”

玉斗不说话。

“我跟你说真的呢，你自己看看，你还像个人吗？衣裳比人还沉。”

“这些天江湖太太平平，全都封闭山门猫着，綦凤山庄也好好的，你在闹什么妖？”

玉斗明显不想理她，但是豆绿已经习惯了，这人脸硬心软，就是块儿臭豆腐脾气。

可是最近实在太奇怪了，不仅是她，还有七姑。

"你不会······“

豆绿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个激灵，不顾玉斗的嫌弃强行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你不会喜欢安止吧？”

玉斗板紧的表情终于崩裂，“你脑子……你想什么呢？”

豆绿自己也觉得扯，看见玉斗见鬼一样的反应松了一口气。

“我就是不明白，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跟七姑也没有以前好了。”

玉斗咬紧嘴唇，许是这些天憋的太狠了，她忍不住吐了个话口，“我只是觉得，安止的事，我有些认不出七姑。”

此言一出，豆绿什么都明白了，一时语凝。

玉斗自觉失言，甩开她的手要离开。

“玉斗，”豆绿第一次用郑重语气和她说话，“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们只要听七姑的就行。”

“无论什么时候，记住我们是七姑的婢女。”

玉斗身形顿了一下，而后飞快地离开了。

豆绿无声地叹气。

……

一只鸽子滑过初春明媚的天空，俯身向熟悉的屋檐，它停在素衣女子肩膀，被带进内室。

乐则柔几乎每日都能收到安止的鸽子，每张纸条儿都被她悉心锁进檀木匣子，睡的时候要放在枕侧。

玉斗看着她红粉的双颊，不能理解。

如果说七姑对安止无情，在他出征之前……玉斗摇摇脑袋，强迫自己不去回忆那一晚。安止任何消息都能牵动她喜怒哀乐，她每夜抱着他的信入眠。

可如果说七姑对安止有情，她从江宁回来后，丝毫不顾及安止支持逸王，暗中动作加紧，更卖力为六皇子筹谋，没少给别的派系使绊子，眼见着要拼命扶六皇子当皇帝。

玉斗前日甚至在乐老太爷书房外面听见一耳朵，祖孙商量如何对付逸王。

“情归情，事归事。”她说。

可真的能分这么清吗？情和事哪个重要，必要时会舍弃谁？如果为了“事”，七姑对安止是不是也不会手软？

玉斗想到她曾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正好一丝风透进来，激得她牙齿发颤。

“你们先下去吧。”

往日最不喜的话如同天籁，玉斗再深深看她一眼，退了下去。

“玉斗留下。”

乐则柔也不急着说话，拆了信，笑得很甜，半晌才放下信开口。

“说说，你这段时日，怎么了”

“我没事。”

“没事儿？”乐则柔起身，趿拉着绣鞋走了两步，绕到玉斗身前打量，“半年了，你瘦的跟个人皮架子似的，你跟我说没事儿。”

鹅蛋脸瘦成了三角脸，下巴能戳死人。

玉斗低着头，不再说话，脸绷得紧紧的，石头一样倔。

乐则柔看了她一会儿，摇摇头，去床头拿来镂花的檀木盒子整理信件。

一时之间只有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她边整理信纸边说：“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多问。今天放你一天假，散散心吧。”

“顺便去给朱翰谨送句话，让他想办法，将安止留在江北，生死不论。”

玉斗倏忽抬头，瞪大了眼睛。

此时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乐则柔身上无限温柔，她拿着信纸，不知看见了什么，笑容满在眼角眉梢，如盼郎归的春闺少妇。

玉斗却如见罗刹。

她许久没有动。

乐则柔疑惑地看向她。

玉斗目光空茫，像是注视一个碎去的梦，她徒劳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下去，只艰难地应是。

乐则柔看着她的背影，浅淡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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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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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揭盅（二）

阴云慢吞吞集结，热热闷闷，呼吸里都是潮气，即将忍出一场大雨。

屋子里黯淡无光，细蜡幽幽燃着，烛焰随窗外的风摇动，说不好下一瞬就会扑灭。

墨玉棋子落下，乐则柔对照着棋谱，又捻起一枚白子，她漫不经心地问玉斗，“你跟我多少年了？”

丫鬟们全都被支出去了，屋子里只有二人，玉斗神思不属，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八年。”

“八年了。”乐则柔细长的手指摩挲着小小的白子，像是拿不准落在哪里，感叹：“不知不觉都八年了，当初见面跟昨天的事儿似的。”

玉斗闻言也有些恍惚。

八年了。

八年前她和乐则柔第一次见面是在青岩峰的竹林，那时候她才十五岁，还叫窦玉——

那年綦凤山庄来了个老道士，口口声声说少庄主命有情劫，要尽早成婚，庄主夫妇深信不疑，手忙脚乱张罗说亲。

这就苦了只想好好练功的窦玉，她烦不胜烦，碰巧有湖州乐七姑向綦凤山庄重金求护卫的委任状，她一气之下偷了委任状跑下山。

初出茅庐，仗着好武功不知天高地厚，窦玉冒冒失失很快就得罪了人，被人下药追杀，小小的山头竹林里生平第一次那么狼狈。

千杆翠竹蔚然生姿，刀影自耳畔划过，砍在山石上，弹落在纤细的素衣人足边。

素衣人并未停住脚步，提着一个陶罐自顾自往前走。

乐则柔是去汲水的，传说观音庙后山泉水可祛病祈福，她为乐六爷诚心一试。

窦玉也没指望一个小家伙救她，江湖恩怨一人做事一人当，她踉踉跄跄换了个方向跑，不必殃及池鱼。

乐则柔停下了。

“佛门净地，不要见血。”

话音未落，竹林中骤然出现了几人，迅速将已经力竭的窦玉带出来，围杀者过了几招之后见势不对立刻奔逃，留下她一命。

窦玉勉力擦擦嘴角的血，想道谢，但抬头的一瞬便哑口无言。

竹叶卷在衣袖，与素衣上的云纹交叠。

青色帷帽被风吹开，露出欺霜赛玉的一张脸，苍白而漠然。

窦玉脑海只有一个荒唐的念头，老道士说的不错，她确实有情劫。

脆弱和强悍奇异糅合在她眉间，像是雪塑的将军，身无寸铁，但站在那里就是吴钩霜雪明。

一眼相见，此后无他梦。

“我要抢她成亲。”窦玉怔怔地想。

“你们送她下山，给她十两银子。”雌雄莫辩的声音，微微沙哑，分不清男女。

两个护卫抱拳应是。

"多谢阁下相救。”窦玉心念电转，迅速接上话，对乐则柔深施一礼，说：“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愿为阁下效犬马之劳。”

“举手之劳而已，姑娘自行离去吧。”乐则柔拎着小陶罐继续往山林深处走，自始至终没看窦玉一眼。

但那天窦玉还是成功留下了，原因很简单，她中的药发作，昏在山路上一动不动。

后来她醒了才知道这位正是湖州乐七姑，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定数，綦凤山庄武功最高脾气最差的少庄主，居然自证出身过往，上赶着为奴为婢，死皮赖脸留下改换名号当个丫头。

乐则柔本来对她的本事将信将疑，但碍于綦凤山庄面子，还是留下了她。

一留就是八年。

八年，足够物是人非，足够度过一场情劫。

乐则柔及笄时，她欢喜极了，真以为自己将与她一生一世，于是不再克制守礼，除了护卫，主动揽起吃饭穿衣的杂事。可还是抵不住人心易变。

当初竹林山路见到的女孩子和灯下落棋的脸，重合在玉斗眼前。

乐则柔放下棋子，对她笑说：“当初魏紫叛变，还是你帮我处置的。”

玉斗闭上眼睛，睫毛颤动。

她什么都知道了。

骤雨未至，但天边已经有沉闷雷声，钝的让人憋闷。她少有的脆弱让乐则柔几乎不忍心。

于是乐则柔也不为难她了，收敛虚假笑意，调转视线不再看她，漠然道：“你走吧。”

今日之后，再无相见。

叛主之人，没有谁活着走出这道大门，乐则柔为她破了例，不料玉斗并不领情。

指甲陷进手心，她咬着嘴唇问：“走之前，我能不能，再跟你说几句话？”

乐则柔自顾自打棋谱。

玉斗艰难地问：“你，你为什么要杀安止”

乐则柔一怔，抬眼看向她。

第一句话出口，后面的话反而流利顺畅起来，玉斗大大的杏眼迎着乐则柔的视线，一字一句说：“他为了你夜闯敌营，为了你豁出性命，救了你三次。”

“他是世上对你最好的人，你为什么要杀他？”

棋局被排的乱七八糟，黑子白子都不成型，乐则柔索性放下不管，她沉默许久，笑了笑，“所以这就是你背叛我的理由”

“我自问待你不薄，如果你想走，我也决不拦着，我算来算去，没想到你是因为这个。”

“我记得你一向和他不对付，还对他动过手。”

玉斗嘴唇咬的发白。

乐则柔也不逼她，起身转到她面前，看她的目光如看一个不懂事的幼童，无奈笑笑，好声好气回答，“我是乐家女，万事都为家族打算……”

“为家族？还是为你的前途？”

“你所作所为，扶持六皇子上位，口口声声是为了让乐家成为大宁第一世家，可是你最终为了什么你为了当上家主。你明明那么恨老太爷，现在和他又有什么区别”

细蜡的焰在风里摇摇摆摆，玉斗的声线比它更加瑟乱。

“安止是世上对你最好的人，你为了野心不惜要了安止的命，你究竟，有没有心？”

有没有心？

雨前特有的腥气透进来，乐则柔走到窗前，看向外面黑重的层云，半晌才轻轻出了一口气，“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

一道闪电伴着玉斗的质问落下，滚滚惊雷随后而至。

终于下雨了。

玉斗侧过头忍回去眼里的泪水，过了一会儿才说：“七姑，我是江湖草莽，只明白恩仇有报的道理。

我想为了你杀了安止不假，之前也是我动手要杀他，但你不能也想杀了他。”

“我不求你什么，但求你不要毁了七姑。”

雨砸在青石板和瓦檐，噼啵作响，玉斗在漫天大雨中离开了，除了自己的剑，什么都没带。

她走之前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权势，真就那么好？”

乐则柔笑了笑，没回答，让她带一把伞。

树影在大雨中不堪摇动，暑热一扫而空，豆绿端着托盘进来添上茶水，默默点上灯烛。

“不用点灯。”乐则柔正拄颐望向窗外，被她的动作从发呆中惊醒，摆手，“你下去吧。”

豆绿没出去，她欲言又止，“七姑，您为什么不告诉她您不打算······”

乐则柔根本就没想要安止的命，所谓口信，自始至终都是一场试探。

她早就怀疑玉斗有问题，凭綦凤山庄少庄主的本事，监视时怎么可能让安止轻轻巧巧发现行迹，再加上她种种反常迹象，乐则柔不起疑心才是奇怪。

而试探的结果也摆在眼前。

玉斗没给朱翰谨送信。

其实玉斗可以在乐则柔下命令时告诉她，这样不行不合适，再说出今天这番话，她绝不会怪罪。偏偏玉斗阳奉阴违，自作主张，妄自揣度。

乐则柔一直在等，但没等到她的坦白。

她不信玉斗，所以试探，而玉斗也不信她，所以不肯说出想法。

八年朝夕相处的情分，流水散去。

事到如今，说来无用。

“窦玉这些年跟在我身边，早就过了六年之约，是好聚好散。”

豆绿听见窦玉这两个字便知道无可挽回，不敢再说话。

乐则柔慢吞吞将黑白棋子分拣到盒子里，“你们要效忠的，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记清楚这点，功德无量。”

她语气温宁平和，此时雷声乍响，豆绿打了个寒颤，抱着茶盘应是。

那日之后，谁都没再提及玉斗，就像长青居中从未出现过这个人一样。

只有一回收拾东西时赵粉无意识说：“这玩意儿玉斗怎么弄得来着？我收不好。”

所有人都噤声，赵粉大气都不敢出，乐则柔却像没听见般翻过书页。

水落潭中，来去无痕无声。

乐则柔每天都忙碌，没有粮草的担子压在肩膀，好歹能缓过一口气。朝廷里主战主和的还在吵，但没有六皇子出征之前激烈。

就在万事向好时，一封密信如平地惊雷出现。

岭南有人反了。

佑州收复后，淮水可通南北，于是大批难民从江北涌到江南，而朝廷粮草送往江北。

为了筹军饷，赋税越来越重，徭役越来越重，而渡江难民除了自己一无所有。

许是有人不想卖掉自己最后一个女儿，许是有人留不下救命的口粮，许是有人再也挨不住皮鞭……

无论如何，此时已经激起民变。

那天乐则柔收到的密信如一个火星，紧接着就是燎原大火铺天盖地，无数坏消息向江宁涌来。

短短两个月，各地起义军不下十万众，自称红巾军，官府再也弹压不住，甚至有士兵去投靠红巾军。

对于世家来说，这是比江北党夏人更可怕的灾难。

而自从达鲁死后，党夏人更加疯狂，战局僵持胶着，每日都要烧去银山般的粮草。

内忧外患，焦头烂额，朝廷主战主和两派又一次打成团。

人心惶惶。

江北军队被党夏人钳制，皇帝只有五万禁军可用，放在越滚越多的红巾军面前并无胜算。

他想让陈拙带兵，但陈拙推说抱恙。他们不是党夏人，如今的“匪徒”也是只想求活的大宁子民，陈拙不能挥刀。

吏部尚书冯子清上了折子，请令各处官员自行筹兵剿匪。

据说皇帝拿着那道折子在先帝画像前枯坐一夜，吐了血，第二天大朝会满堂哗然。

他决定议和。

用和州至辽东一线以西北的大片国土，换王朝镇抚江南的时间。

他要先理干净这些乱民。

他决不允许世家再有军权。

……

头盔被扔在桌上，六皇子甩掉披风，横刀立马坐下，鼻孔翕张喷着粗气，恨恨地捶了一下桌子。

帐中亲兵大气不敢出。

皇帝发了圣旨议和，主战派宰相南顾廉以老迈请辞，主和派在朝堂占了上风，三皇子一系俨然炙手可热，立三皇子为储君的呼声越来越高。

而六皇子，史书一笔，只有战败将军。大宁开国两百年，他将是第一个像敌人投降的皇子。

江北那么多人，党夏占一城屠一城，杀人取乐剜心就酒，就让他们死在这儿不成？如果他一直留在江宁，此刻顶多想打老三一顿，可他到了这里，看着那么多人挣扎着活又挣扎着死……

“殿下。”安止轻手轻脚掀帘子进来，将地上的披风捡起来，头盔摆好。

六皇子满腹心思，恶狠狠地盯他一眼，“说。”

安止没说话，他示意亲兵都退下才弓腰垂首开口，“陛下身边有党夏奸细。”

帐中格外安静，能听见不远处巡营士兵的声音。

半晌，六皇子霍地起身，身后椅子被带倒。

“你再说一遍？”

安止抬起头，直视六皇子因愤怒而通红的双眼，坚定道：“陛下身边有党夏奸细，蛊惑圣听。”

六皇子脑海一片翻腾衡量，奸细会是谁？是他蛊惑父皇吗？他……

六皇子绕过桌子，逼视安止，“你怎么知道？”

“昨天小的路过逸王营帐，听见他们议论奸细。”

“可惜只听了大概，似乎逸王也不知奸细是谁，后来有人出帐子探看，小的躲开了。”

看六皇子怀疑的神色，安止似乎要急得团团转，他压低了嗓子，语气急促，“小的本以为是逸王故意让听见的，但今日议和的消息传来，才意识到不对，险些耽误大事。”

“而且，”他极为不安地左右张望一眼，确定帐外没有人，几乎用气声儿说：“小的方才去问了伙夫，发现几个时间点与邸报的根本对不上，邸报上面要么提前要么拖延，准是逸王往朝廷发假消息避着奸细。”

“可逸王为什么不告诉我奸细的事儿呢？”六皇子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他瞒着有什么好处？

这会不会是逸王设的局，那他又图什么？

六皇子飞速思考着，安止犹在一旁喋喋不休，六皇子想让他闭嘴，但听见一句，“逸王心思深不可测，他定是想瞒住奸细的事儿，日后好拿这当幌子反了朝廷说清君侧。”

清君侧。

奸臣当道，浮云蔽日，借替□□道来谋朝篡位。

这话如拨云见日，六皇子暗道自己只记得党夏，竟然忘了自己这位叔父也是豺狼虎豹的角色。

王孙之忧，从来起于萧墙之内。

此时他已经彻底信了，紧握着拳头，无尽的怒火亟待发泄，一字一句从齿缝儿里迸出来。

“怪不得父皇突然议和，竟是被奸人蛊惑。”

明明他出征之前，父皇还叫他去密谈，一边咳一边说等他凯旋回来就封太子之位。

倏忽之间，六皇子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如泥塑。

安止噤声。

在帐外士兵操练声和北风呼啸中，他一点点转动僵硬的脖子，看过来时，饶是安止也不由打了个寒颤。

他哑声说：“父皇身体，就是从党夏入侵开始坏的。”

安止满脸惊吓过度的苍白，瑟缩着点点头，险些没控制住嘴角一瞬提起。

没错，就是这样，终于开始了。

……

永昌二十二年的春日里，起义军如连绵野草疯长不绝。

皇帝已经最终拍板，南顾廉请辞像是一个信号，主战派彻底沉寂。

如今朝堂不再讨论是否议和，而是割出去多少城池，每年给党夏多少岁币。

圣旨很快到了江北，皇帝没给六皇子更多的时间犹豫，急令他班师回朝，而与之一起传来的消息是皇帝咳血严重，三皇子嫡子被皇帝赞许“国之祥瑞，不可限量。”

酒坛倾倒，烧刀子的辣气升腾，六皇子又拍开了一个黄泥封。

“逸王自然愿意朝廷议和，您班师回南，漠北军一走，江北就是他一人天下。日后朝廷想收都收不回来。”

安止望着那道明黄卷轴，眼中闪着鬼火，喃喃道：“可要是不想当这个鱼肉，咱们连兵都没有，就算和逸王借，人家也未必肯借……”

“滚！”

六皇子通红双眼掀了桌子，安止诺诺连声，紧退出去了。

当晚，六皇子帐中灯烛亮了一夜。

安止靠在不远处的木桩上注视着那顶帐篷，篝火噼啵，他无声大笑，笑得咳嗽。

满地鲜血和苦涩的药，总该有个交待。

安止掏出小袋子里暗红色的丸粒吞下去，这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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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乐则柔说功德无量这句，我是借鉴了《九王夺嫡》里胤禛对坎儿说“……佛天都不亏待你的。”
不知道算不算抄，但这个感觉确实由《九王夺嫡》启发来的。
还有前面有一章说让人领会布匹，之后交工。我照搬了工业革命之前“包买商”模式，有兴趣的小天使可以看看。我今天刚想起来标注。
我我我，愧疚和大家说，要不等我完结再看可以嘛。
我觉得哈，修文和不修文的文章质量真的差很多，我肯定还要修改的。我刚刚看了看，这几天写的东西明显没有前面的好。我会更新，但是希望大家先别看了，等我完结再看，我会在微博上说的，评论区也会说，应该是月底。
如果有小天使反感我动不动很多幺蛾子，弃书而去，我完全理解，也祝愿别再碰见我这种总修文的作者了[泪]但我确实想写好这一本，想好好打磨。
鞠躬！
我又修仙了……困死了……


## 揭盅（三）

晴好的江南晚春，日丽花香，微风摇动着金银花的喇叭，翻过日月的颜色。

乐则柔站在一片廊下的日光里，对面是坐在栏杆上的朱翰谨，他是来辞行的。两人谈笑如常，朱翰谨经过战场历练的人，见惯生生死死，儿女心事不会让他一蹶不振。

“你那天神神秘秘的让我等个口信，还让人报给你，你又弄什么鬼呢？”

乐则柔神情僵硬了一瞬，笑笑：“没什么，都过去了。”

往日四个大丫鬟只见到三个，最受信重的玉斗消失不见，朱翰谨大概猜出来怎么回事儿了。

这算是家丑，他识趣地换了个话题。

他一边拿小米逗着鸽子一边说：“也不知道陈拙是怎么了，突然对岐黄之术感兴趣，非得让我去江宁。”

乐则柔却知道怎么回事儿，八成是陈拙在想办法给定国公府的女眷解毒。

朱家毕竟是杏林世家，朱翰谨在军中也是能当一个郎中用的，恐怕是陈拙信不过别人，要找他过去。可惜禾髓至今没有消息，她帮不上忙。

她微不可查地叹口气，转而问起别的，“我听说三千禁军和六皇子去的江北？”

鸽子自顾自站在紫藤花架子上，高傲地仰着头，根本不理朱翰谨的诱惑，他索性扬了手里的米粒。

“三千，三万都没用，皇帝禁军哪有什么精锐，大多是买进去搏个出身。六皇子带这些人更是如此，去前头捡功劳的，指望他们打仗？”他讽笑着对乐则柔摇摇头，字里行间毫不掩饰对皇帝近卫的鄙夷。

乐则柔慢慢整理着袖口，手指的动作如同打算盘，她轻声说：“去江北三千，各地剿匪挪走两万，现在只有不到三万人守着江宁。”也不算守江宁，禁军大营离城三十里，真有危急不一定能赶上。

朱翰谨慨然叹道：“为了压民乱，皇帝也是下了老本，其实眼下只有主和这条路。他要是敢让世家有兵权，前朝世家割据的局面又会出现。可民乱也得平，要不然能掀翻了龙椅。”

这是实话，但乐则柔此刻关注点显然不在民乱上，她问朱翰谨，禁军是不是还只有皇帝手书才能调动。

“那是自然，自打琚太子谋逆案之后，禁军只听皇帝一人的了。”朱翰谨奇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随口一问。”乐则柔笑容格外真诚，“还要恭喜表哥，此去江宁少了许多烦恼。”

朱翰谨扶额无奈地笑了，他嘴上抱怨陈拙，实际上只要离开湖州，去哪儿都开心。

乐则柔听说了，他嫡母使劲儿撮合他和自己的侄女儿，孝字压死人，朱翰谨巴不得逃去江宁，估计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

朱翰谨走后，乐则柔问丫鬟今天有没有鸽子来，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她咬着嘴唇回到长青居。

她努力克制自己的兴奋，强冷了一张脸摒退众人，大白天钻进被子里。

一放下帐子，她就打开床头暗格抽出账本，抱着窝好。

六皇子要反了。

眼下立三皇子的呼声越来越高，如果真的议和，党夏人自然也愿意三皇子当皇帝。

六皇子本来就不受世家待见，如果灰溜溜回来，拿什么跟三皇子争。幸好他是个胆子大的，身边又有安止，乐则柔不信他不反。

不趁兵权在手还等什么，电光石火的机会可是倏忽而逝。

他会用谁的兵呢？

漠北军？乐则柔觉得有可能，定国公府三代血仇，漠北军总有人窥得内情。

但她直觉更可能是逸王的人。

逸王巴不得水越混越好，最好是各个皇子打成一团，局面越乱对他越有利。

她笃定逸王不会此时亲自出手，江南还没到乱成一锅粥的地步，这时候他要是想当皇帝，北有党夏，南有世家，腹背受敌，陈拙的态度模糊不定，不是最好的时机，不如让六皇子上位。

可师出无名……

她不由皱眉，翻了个身，仔细琢磨了一会儿。

末了一拍脑门儿，暗道自己迂腐。这不重要，清君侧这些借口随便用。

近期两国停战，而她已经两天没收到安止的鸽子了，而上一封信安止说不日会有惊喜。

这档口的惊喜，还能是什么呢？

她半晌才勉力平复下情绪，打开账本翻看，想着六皇子上位后如何稳定局势，朝堂的，还有乐家巷的。

毕竟只要六皇子能当皇帝，凭这些年支持六皇子，她就能成为乐家家主。

黑漆大门彻底为她敞开，乐家一切可以随她心意。

对，到时候头一件事就是把那该死的湖填平。

乐则柔咬住被角，眼里闪着灼热的光，几乎忍不住身体激动的颤栗。

但她很快又冷静下来。

在此之前，还有一些事要仔细安排。

……

正如乐则柔所料，半旬后，六皇子在一个暴雨夜回了江宁。

五千铁甲精锐同渡淮水。

皇帝禁军早已被江南的诗酒浸软了身体，且大半去镇压叛民，六皇子夜渡淮水，城门宫门被轻易叩开，如入无人之境。

骤雨如翻海落下，响雷笼住江宁，掩住了铠甲声。

雨水冲刷着长长的宫道，尽头是无边黑夜，宫门落钥后，整座皇城安静如巨大的坟场，像极了永昌八年的秋天。

“哥哥真傻啊。”

六皇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下一瞬，他在铠甲碰撞声中挥鞭向前，“清君侧，杀奸佞。”

白马银鞍黑铁兵，乌鳞漫涌进皇城。

朱红宫墙被雨水打湿，和倒伏的尸体渐成一色。

安止带人围住养心殿时，宫中一片安静，重帐叠幔之后，老太监正拿腰带勒着皇帝脖颈。

盘龙柱威严矗立，儿臂粗的蜡烛燃起一片灯火辉煌，高高在上执掌生死的皇帝此时眼珠突出，面皮涨红，根根青筋暴起，两手死命拽着那根腰带，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华服上的五爪金龙随他的挣扎扭成蛆虫。

安止抱臂靠在盘龙柱上欣赏了一会儿，看皇帝挣扎力度渐小，他无趣地挥挥手，让人将老太监按住了。

“我杀了他……放开！我杀了他！”

老太监双手被反剪在后背，他嘶吼着，像是被沙砾磨过的尖细声调，扎进耳朵让人头皮发麻。

他四肢抽动宛如困兽，神情近乎癫狂，两个人才勉强按住他。

死里逃生的皇帝瘫倒在地，捂着喉咙咳嗽，与雨夜雷声混成一片，金砖地洒上了血，像是开出一朵艳红的花。

安止闲庭信步走近，他小心掩鼻绕过皇帝咳在地上的鲜血，连衣角都秀气地拎起来——这是乐则柔亲手给他做的衣服，不能弄脏。

老太监浑浊的眼转向他，淬毒一般。

他沙哑着嗓子说：“你这天杀的东西。”

“我张函这辈子，最后悔早没杀了你！”

安止哎了一声走到他身边，拎着袍子蹲下，眉眼带笑，好声好气地说：“张公公的话，咱家可听不明白。当初还是托您的福到了六皇子跟前儿呢。 ”

他指指不远处急促咳嗽的皇帝，俯视着这个平日里影子一样的老太监，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杀皇帝，扶持六皇子登基，不正如公公所愿吗？要是没有您给改名换姓，林彦安早就死了，哪轮的上唱这出戏。”

张函猛地挣扎抬头，想咬下他一口肉，可惜被两个黑衣人死死按住不能动弹。

安止脸上的笑丝毫不变，他很无奈地摇摇头，拿丝帕垫着手，在张函惨叫里一瞬卸掉了他的下巴。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皇帝笑眯眯说，“咱家就是当年谋逆案里林家的遗孤，林彦安，陛下杀了我族人，只留下我一个，现在来索命了。”

张函大笑，因为下巴被卸掉，只能喉咙里含混地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皇帝骤然瞪大了眼睛，他整个人僵住了，连咳都忘记，更顾不上张函狰狞的笑，指着安止哆嗦嘴唇说：“你不是早……”

“早死了吗？”安止背着手，嘴角勾出妖异的弧度，真如夜半索命无常，他微微弯腰俯视皇帝，很是耐心地解释，“是该死了的，但在陛下动手之前，被张公公救去了六皇子那儿，约么觉得我聪明好服侍皇子吧。”

皇帝瘫在地上，猛烈地咳了起来。安止听着心烦，厌弃地扫了一眼，让人将他堵嘴捆起来。

“朕是天子……唔唔。”

大殿顿时安静了许多，只有张函诡异的笑声和檐下雨水铮鸣。

天子又如何，也是□□凡胎。

在今天之前，永昌帝从没想过这个最信任的奴才会意图弑君，也没想到十几年前的“死人”被他偷偷送去皇子身边。

这甚至比六皇子逼宫的消息更令他难以接受。

此时他看向张函，恨不得将他食肉寝皮。

张函自知痛失良机，不再挣扎，他眼睛怨毒而不甘地盯着皇帝，两人如同斗兽，似乎要用视线搏出个你死我活。

安止欣赏着这一幕，看张函似乎想说什么，又好心将他下巴复原。

张函恶狠狠对皇帝吐了一口唾沫，又向安止桀桀怪笑，毫不掩饰的阴毒，在剧痛中说：“我死了，你中了毒也活不得几天，不亏。”

安止没想到他这样无聊，本以为能看狗咬狗的，竟要自己痛打落水狗：“这便不劳公公费心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自然能找到解药。您就没发现，禾髓的盒子早就空了吗？”

"不可能！”

“您真当一个凤鸣就能轻轻巧巧至我于死地？那我也太不值钱了点儿。”

凤鸣是黑斗篷最后一次出现逼他服下的毒，那时候他时常咳嗽，黑斗篷说吃了这药治疗咳疾，安止自然不肯吃，但还是被灌了下去。

“小病秧子，你咳嗽不打紧，别招上主子。”黑斗篷厉喝。

张函听说过这位林小公子的大名，极为聪慧狡黠的一个人，将来六皇子未必可以掌控。张函当时也给他喂了些解药，但十年之内必死无疑，为的是六皇子羽翼丰满之后，身边干干净净。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安止，安止根本不相信那黑斗篷会有什么好心，借着去书库为六皇子寻书的名头自学岐黄之术，十二岁时便偷来了唯一禾髓，彻底解了药。

医毒不分家，造化弄人，安止原本的咳疾自此再也没犯过。

敌明我暗，安止这几年尤其喜欢人多的时候掩口轻咳，时不时吃粒丸药，其实是山楂丸，只为了钓出来幕后人。

他老神在在地说：“我有今天还要多谢张公公栽培，要不是您给我下的毒，我还不能学医毒之道，更不能有今日。”

张函犹自嘴硬，但当安止说出来禾髓两个字的时候已经信了，凤鸣是皇宫中公开的秘密，但知道禾髓的寥寥无几。

说到这儿，安止不由向皇帝那里挪了两步，诚恳道：“陛下，我本来以为，能接触到凤鸣的人不多，我拎来拎去总能找出来是谁。可是没想到这宫里面用毒的太多了，你来我往，也不知道最后毒都用到谁身上，您的五皇子还有几个小产的贵人就是死在了凤鸣上。这么精贵厉害的毒，宫里面竟然吃米似的用。”

张函不知想起了什么，仰头对皇帝格格一笑，“陛下也不用难受，那几个小产的，一半都不是你的种。”

经过今晚一重重打击，皇帝本就面色青白灰暗如鬼，这些话只让他更颓丧不堪，连个惊恐都没有，只是厌烦地闭上眼睛，看得安止只觉得没意思。

他转而对“有意思”的张函说：“话说回来，我找您找了许多年，愣是没发现蛛丝马迹，如果不是这回党夏的事情，张公公就算死，也能安安生生的。”

张函哈哈大笑，“风水轮流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那可不行，就算看在皇后娘娘面子上，咱家也得给公公留个全尸呀。”安止露出一个笑。

张函猝然转头，那一瞬甚至能听见颈骨的咯吱响，他声调因惊疑而更加尖细，“一人做事，何必胡乱攀扯。”

安止打了个手势，将张函捆在椅子上，总是弯驼的背终于被捋直了，露出一张甚至说得上俊秀的脸。

皇帝也被捆在椅子上，与张函面对面坐着，皇后两个字像是开关，将他从半死拉回来，如年老的狮子一般狂躁地挣扎，眼神死死地扎在张函身上。

张函却根本不理他，只骂安止。

一道霹雷砸在房顶，暴雨落在琉璃瓦，激出急促的鼓点。狂风吹开了没有关严的门扉，烛焰跳跃着，脚下的影子摇晃，如同要吞噬人多泥淖。

疾风骤雨中，安止神情平和，他微微弯腰凑在张函耳边，十足推心置腹模样，不紧不慢地说：“公公当初瞒天过海把咱家送到六皇子身边，后来勾结党夏，还借咱家的手把宛贵人送去给皇帝下毒。”

张函神色颇有几分傲然，“这些我既然敢做就敢认，用不着你乱吠。”

此时的他，甚至比对面暴红眼珠衰败惶然的人更像一个皇帝。

安止轻笑一声，说张公公何必心急，“您敢认不假，可惜咱家愚钝，桩桩件件想来想去，不明白公公做这些图什么，毕竟您无儿无女无亲无故的，咱家还以为自己查错了。”

“直到在您房里看见这个。”

他说着直起身子，取出一幅女子画像，轻轻展开了。

皇帝瞳孔收缩，目眦欲裂。

张函发出野兽的痛嚎。

画中女子定格在回眸一笑，赫然是贞贤皇后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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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再也不熬夜了，好困啊！


## 揭盅（四）

安止在皇帝的怒喘和张函的哭号中将画卷悉心收好，无限感慨地叹了一口气，对张函叹道：“张公公跟在皇后娘娘身边七年，对娘娘这份用情至深，木石也要动容。
为了皇后娘娘，您这些年在仇人身边日夜忍耐筹谋，又因为爱屋及乌要帮六皇子，苦苦等了几年，六皇子羽翼丰满，您才动手复仇。”

凭谁也想不出，所谓位高权重的奸细竟是这位永远驮着背的老太监，陈拙和逸王再捋八百遍也疑不到他身上。

只有安止身为内官，没漏过去这个皇城的影子。

仔细想想，张函跟在皇帝身边，什么机密接触不到呢？只是外面的人，不把太监当人看罢了。

张函死死盯着那幅画像，嘶吼着还我，连人带椅都因激烈挣扎摔在地上。

安止居高临下看着脚边悲号的人，想起十几年前自己被黑斗篷提出蚕室的情景。那人告诉他他是安止，要效忠六皇子。如果六皇子生病或者不愿念书，黑色的斗篷会在夜里出现，狠狠地抽他一顿皮鞭。

曾经六皇子因玩水风寒，黑斗篷直接将他按在水里，在他呛死之前拎出来，来回半夜。他曾因落湖最怕水，那之后什么都不再怕了。

怕不怕，都要死。

从八岁到十岁，安止永远是趴着睡的，他后背永远是尚未愈合的伤疤。他夜里时常惊醒，不知鞭子何时会落下。家仇沉重，前途死寂，唯有宫外的小小未婚妻提醒他自己也是一个活人，要活下去。

等他十岁之后，黑斗篷不再出现，他暗中查了许久都查不到。

要不是因为奸细的事怀疑到张函，去搜宅子时看见那件黑斗篷，安止恐怕想不到这样一位其貌不扬的老太监从十几年前就开始布局，将所有人网罗其□□沉沦。

当初高大可怖的黑斗篷此时满脸泪水，卑微地祈求安止将画像还他。

安止看他砰砰以头抢地哭号哀求，突然觉得很没意思，让人将卷轴塞进他衣服里。

张函立刻安安静静，不再出声。

殿中只有皇帝愤怒的粗喘，他在知道几个嫔妃怀了野种时眼皮都不抬，而现在，一幅贞贤皇后的画像让他恨不得撕碎张函。

座钟连响，安止估摸着六皇子那边儿快完事儿了，他避开血污，走到皇帝眼前，戏谑地说：“六皇子带着人来杀你喽。他可是用摄政王的位置换来逸王兵马支持，是不是聪明睿智？”

摄政王……逸王的兵马……

他怎么会有这样蠢的儿子，皇帝急促地喘息着，每个字都是挥在他脸上的巴掌。

他以为至少会是陈拙的人，竟然用了逸王的兵马。

他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像是枯老的树根。

那一瞬间的痛苦看得安止格外舒心，“你最信任的太监，想为贞贤皇后报仇，你最疼爱的儿子，让我过来杀你。”
他弯腰耳语，语带笑意，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而你曾打败的兄弟，将成为这个国家真正的皇帝。”

皇帝在椅子上狠狠地挺身想起来，忘记了自己被捆着，只能让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他面色清灰急促喘气，安止赶紧让人皇帝嘴里的布拿出来，怕自己话没说完他就死了。

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之后，大口大口血咳出来，顺着嘴角流到衣领，此时他狼狈得不像一个皇帝。

安止嫌弃地掩住鼻子躲远了。

雷声炸耳，皇帝几乎用所有的气力吼出来，“逆子！”

一滴泪从眼角的皱褶落下，混在血里。

他为了这个儿子万般筹谋，明明这江山都是留给他的啊！就不能多等两年？！他是她的儿子，怎么就不像她。

安止只觉得可笑而讽刺，他掸掸衣袖上不存在的尘土，慢悠悠接了一句，“琚太子不是逆子，可惜被陛下亲手杀了。他死到临头都不知道自己只是亲爹的一个棋子，也不知道何瑞祜进东宫那日就是他的死期。”
“当初为了铲除世家，陛下构陷郑林两家谋逆，牵连两千九百六十七条性命。”
他说这些时语气寻常，仿佛在谈论今日的雨，他向皇帝笑笑，“如今真有谋逆了，也算陛下心愿得偿。”

皇帝本就被毒虚空了身子，时常咳血，今晚又受了太多刺激，此时被安止的话堵得上不来气，眼珠突出，嘴唇紫红。

安止欣赏着他的痛苦愤怒与恐惧，他想起永昌八年的林家，母亲悬在梁柱的身躯，父兄头颈喷出的鲜血，想起刑房中薄刀落下的疼与往后无数个暗夜。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张函忽而格格一笑，仰头直视安止，眼里有狂热的光，“你杀了他，就是他下令灭了郑林两家。你杀了他啊。你给他下了这么久的药，不就是为了杀他吗？”
“没了二两肉的东西，连祖宗爷娘都忘了吗？”

安止看看他，又看看木偶般的皇帝，看了很久，久到张函眼中有了希望，以为他会去杀了皇帝。

孰料安止展颜一笑，白无常的脸上红红嘴唇勾起。他看向张函的眼神中似乎还有怜悯，“我自然不会杀他，”
“你舍不得六皇子背上杀父弑君的恶名，想让借咱家的手毒死皇帝，恕难从命。”

张函为了贞贤皇后扔进去一辈子，他要毁了皇帝，又舍不得六皇子，日日在仇人身边痛苦煎熬地活着。

六皇子去江北，正好够皇帝毒发身亡，张函算计得清清楚楚，想让六皇子干干净净登上皇位。

可惜六皇子带兵杀回来，他只能仓促动手，不愿六皇子背上弑父恶名。可他忘了，六皇子敢“清君侧”，哪儿会在乎弑父呢。

他真是一片苦心，步步为六皇子铺路，连高隐的消息都是他放出去的，指望这位几百年一遇的奇才可以辅佐六皇子登基。

此时张函仍不死心，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试图激怒安止，安止终于听烦了，提刀抹了他脖子。

干净漂亮，很对得起他的救命之恩。

许是张函的死太过突然，皇帝被惊得这口气喘了上来，他咳着血说：“他……乱臣贼子，没人认……”

安止大笑，似乎觉得他的话十分荒谬，笑得有些咳嗽，甚至拿不住手里的刀，“六皇子现在正与宫中轮值的大臣们商量各地官员自行筹兵剿匪，陛下觉得，诏书一出，官员会不会认这个皇帝？”

这话如刀子锥心，皇帝剧烈颤抖，眼里迸射强烈的恨意，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张口就哇地吐出一口血，彻底浸湿了龙袍。眼里的光猝然消逝，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说明他尚且是个活人。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他痛苦，这道诏书，意味着永昌帝二十年削弱世家收回军权的努力化为泡影。

“陛下杀了郑相，杀了定国公，想将天下大权收归皇室，可惜啊。”安止打量着偌大的辉煌宫殿，和它濒死的主人，不由向皇帝一笑。
“您一直不知道，六皇子几年前就得着乐家的支持，各位皇子里，他答应世家的条件最优厚了。”

他怎么可能轻易杀皇帝，他要让他眼看自己最心爱的儿子谋逆，眼看他的皇权落在别人手里。

杀人可不如诛心。

安止又想起了什么，挑眉笑眯眯地说：“贞贤皇后性情纯粹，想必也不愿与陛下合葬，到时候，咱家自有办法让您在荒郊野岭，不打扰皇后娘娘清静。”

“不……”皇帝张大了嘴徒劳地发出一个气音，他眼珠瞪大，而在他断气之前，安止强行喂了他参片吊命。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紧接着炸雷响起轰在房顶。

安止嘴角勾起。

痛痛快快咽气，可就太便宜他了。

六皇子赶到时皇帝已经被安置在床上生死不知，他大踏步进来，马靴踢开张函碍事的尸身奔去御案。

血腥和雨腥混在一起，衣服上的雨水随他动作弄湿御案上的折子和宣纸，朱墨倾翻在地，砚台如润血的尸体。

安止在旁轻声提醒：“这张函意图弑君，小的进来时，陛下已经凶多吉少，仓促之下只好诛杀张函。”

六皇子瞥过一眼，长眉紧蹙，不满于安止的动作，他让安止来这里就是为了不沾上弑父的恶名，没想到安止竟然没办好。

他走到龙床前，立刀跪下，哭诉道：“儿臣救驾来迟，还望父皇恕罪。求父皇告诉儿子玉玺在何处，免得奸人趁乱生事。”

皇帝眼里迸出很亮的光。

他此时勉强吊着半口气而已，安止在六皇子身后跪着，看他们父子情深一出好戏。

皇帝颤巍巍抬起右手指向六皇子方向，嘴唇抽搐，喉咙里冒着嗬嗬的声音。

六皇子与安止对视一眼，眼中有不容错识的惊喜。
他膝行到床沿，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真情实意，“父皇，您说玉玺在哪儿？”

皇帝更加急，胸口起伏，在六皇子期盼的目光中只说：“杀……”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六皇子脸色瞬间冷了，他强压怒火拄刀站起来，“父皇好生休养。”说着就亲自挑金钩，放下床帷。

明黄帷幔重重落下之前，皇帝嘴角费力提起，“阿婉……”
而后头一偏，彻底没了气息。

无人注意，一直站在六皇子身后位置的安止轻轻笑了。

六皇子盯着彻底安静的永昌帝，抹了把脸，转头命令：“给我搜！”

书架和御案被翻找得乱七八糟，护卫们连香炉都倒了查看，大殿跟遭了劫似的，不，本就是遭劫。

玉玺没有出现，但安止从书架夹缝中找到一封明黄龙纹卷轴，他打开之后惊呼一声：“殿下，陛下传位于您！”

“什么？！”

六皇子踉跄着劈手夺过卷轴，他手上沾染了皇帝咳出的血，现在又沾染了传位诏书。
“不可能！”

诏书掉落在地，玉轴和金砖碰出清脆的声响，“传位于六子，刘允璋。”和玉玺朱砂印不容置疑。

怎么会呢？
不是要传位给三皇子吗？

六皇子茫然地想着，觉得今晚一切都是梦境。

“殿下……”

一道明闪劈开雨夜，惊雷轰隆不止，所有情绪找到一个发泄的出口，六皇子怒红双眼，提着安止领子质问：“这是不是你弄出来的，这是假的！”
没错，都是假的，一定是安止伪造的诏书，他逼宫篡位冒天下之大不韪弑父杀君，是枭雄不是闹剧。

安止的侧脸被闪电映得惨白，“玉玺尚未找到，绝非小的所为！”

六皇子面皮抽动，像哭又像笑，嘶吼一声扔下安止，扑到龙床边，一把撕掉了明黄色的帐子，疯狂摇晃永昌帝尸身。
“为什么！你说啊！”
“你不是把我放在冷宫吗？你为什么传给我！”

六皇子几近疯魔，永昌帝回应他的，只有嘴角凝住的笑。

室内灯烛燃过半依然富丽堂皇，永昌帝和张函皆无声息，护卫们大气不敢出，偌大宫殿唯有六皇子癫狂的嚎啕。

安止置身其中恍如局外人，他漫不经心地想着，皇帝与太监，云泥之别的身份，倒是同生共死了。

皇帝弥留之际，不是骂六皇子乱臣贼子，而是要他杀了安止，大概是他一生为数不多的舐犊情深。

养心殿金砖缝隙里蔓延着鲜血和雨水泥印，盘龙柱上的雕龙冷冷注视一朝更替。

金碧辉煌的宫殿，宛如一口镶金饰玉的棺材。

六皇子悲号质问不止，安止只觉得很没意思。

他为这一天谋划十四年，从幼年时就无数次在脑海中设想，看六皇子逼死皇帝会是怎样的痛快。一定是酣畅淋漓，说不定他还会哭鼻子。

但此时真的报仇雪恨了，却没有预想中的感慨和喜悦。

皇帝死了，可泼洒的鲜血无法收回颅腔，母亲的手不会再抚过他的头顶。

永昌八年的亡魂不会活过来。

林家、郑家、琚太子、皇帝和六皇子，谁都是皇权与世家倾轧的牺牲品，轮子碾过每个人身躯。

无一例外。

安止冷冷地看着六皇子痛哭，半晌，满面戚容地拱手劝道：“事已至此，请殿下节哀，以大局为重。”
“御书房值守的大臣们还在等殿下。”

这句话将六皇子拉回现实，他慢慢收住声音，将永昌帝妥帖停在龙床上，对着磕了三个响头之后摇摇晃晃爬起来，神经质地念叨：“大局为重，对，大局为重。”

安止躬身将传位诏书双手递给六皇子，“请殿下移步御书房。”

似乎被身上浸了雨的铠甲压弯脊背，六皇子行动如泥塑木偶，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才回头对安止说：“你不与我一起去？”
难以察觉的茫然无措。

安止怔了一下，而后拱手回答：：“自然与殿下同去。”

他垂眸收敛所有情绪，整理头上的三山帽，最后回看一眼，在黑沉沉夜幕中走向疾风骤雨。

兴亡悲笑几时闲，过手明月不见。


## 嫌弃（一）

永昌二十二年五月初四，永昌帝为党夏奸细谋害。六皇子救驾来迟，永昌帝弥留之际口谕传位六皇子，传位诏书封于养心殿书架中。

永昌二十二年五月初八，六皇子登基，改年号正康，户部尚书乐成与定国公陈拙带头山呼万岁。

正康帝封逸王为摄政王，又命兵马大元帅陈拙官复原职，前往江北抗击党夏。并下旨江南各地官员自行筹兵，抚民除暴。

那天晨雾阴翳，金龙依然高高盘踞于大殿藻井，冷漠注视着满朝文武，十二旒冠冕后的天子面容年轻，脸上有勃勃的野心。

在场的人没有想到，大宁开国最波澜壮阔的年代就此开辟。而他们，或者见证或者参与，都将被裹挟着奔往不可知的命运。

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安止恭顺地站在龙椅下方御阶之上，眼底波澜不起，似乎这一切与他没半分干系。

……

“爷，七姑来了，在花厅等您。”
安止无可无不可地点头，袍角拂过门槛与夜色。

他进门时，乐则柔正倚着黄花梨圈椅扶手，垂眸思量着什么。
宫变太过突然，她收到消息时六皇子已经是新帝，琚太子谋逆案要重新审，她放心不下安止，立刻动身来了江宁。

“你来了。”
安止对她浅笑，却丝毫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眼底如一捧冰。
生生冻住了她走向他的步子。

他不对劲。

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底都是深青，身上的官服升了品级，司礼监掌银太监的紫色衣袍更衬得鬼一样苍白。
像是被锦绣裹住的行尸。
进门后嘴角扬起的弧度半分不变，宛如画皮。

乐则柔在心里叹了口气，试探地去牵他的手，安止眼睑抽动一瞬，想甩开，半路又硬生生停住动作。
更确定有问题。

“你们先下去吧。”
小内侍们如闻天籁，感激地看她一眼，忙着退出去了。

乐则柔笑盈盈走近了，抬手想解他腰带，服侍他换衣服，安止却退后半步，浅笑着说自己来。
乐则柔也不勉强他，为他倒了一杯龙井，“喝口水，润润嗓子。”
安止略沾了沾唇就放下杯子，转而问她最近如何，言语似乎与平常一样，但他看向她时，眼里是空洞洞的黑色。

乐则柔大抵知道他为什么反常，但眼下不是提这些的时候，她佯作不知，牵住他一只手，轻松地说：“该用饭了，我让他们做了定胜糕和豆沙酥，据说这厨子糕点一绝，你可要好好尝尝。”
但他真就略尝几口便停著，乐则柔也不勉强他，让人炖盅山药汤预备着宵夜。

此时一更鼓还没打，乐则柔却催着他去沐浴早些休息，等安止沐浴回来后，看见被子里藏了个人。

满枕青丝铺陈，她莹莹如玉的脸探出他深青色的被子，怯声说：“我白天沐浴了，干净的。”
在安止开口赶人之前，她紧着眨眨眼睛，“我有点害怕，离不得你。”
陪他一定会被拒绝，不如说自己要他陪。

安止果然答应了，神色却没有半分波动，乐则柔心更往下沉。

摇影红烛熄灭，室内落针可闻，能听见外面高高低低细碎虫鸣。

这是她第一次躺在安止的床上，床板很硬，帐子和被褥都是肃然的深青，只有几片竹叶点缀。

她躺在床榻里侧，耳边是安止平静的呼吸声。

她知道他没睡着，但她不知该说什么。

平日里，她敢对安止随心所欲，甚至打过他耳光，那是因为她知道安止不会和她生气。但她骨子里还是怕安止的，此时安止将自己封闭起来，她不敢轻举妄动。

况且，安止的郁结不是能被三言两语开解的。

如果永昌八年的秋天没有那层血色，林彦安大约能昂首挺胸站在金銮殿，他们也早该成亲了，说不定已经有了两个孩子。

乐则柔尚且不甘，安止又会有多痛呢。
抄家灭族，即使真相大白，那些鲜血早就与尸身烂在泥土，又能怎么样呢？
此时所有的宽慰都是苍白，乐则柔来时打好的腹稿统统作废。

可她也不能放任他这样压抑下去。

深青床帐密匝匝挡住如银月色，她窸窸窣窣动作，挪进安止的被子里，轻声说：“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有我呢。”

安止声音一如往常，让她别胡思乱想，赶紧睡。

乐则柔忽而将他抱住。

“不像话。”
安止不想配合，但乐则柔执意将胳膊伸到他颈下，还挪走了他的枕头。

“别动。”她用幼时分享秘密的语气在他耳畔小声说：“只有我们两个，你不用强撑。”

安止没觉得自己强撑。

他万事都能照料周全，百忙之中还记得偷换了永昌帝的尸身，将他烧成灰撒到乱葬岗。

他只是睡不着吃不下而已。

但他没有反驳乐则柔，因为这个狭小的怀抱温暖而安全，他不想离开。

他还就势将手搭在她腰上，规规矩矩的。

五月份，江南已经暑热，但身上的手仍冷得过分，一块儿死玉似的，乐则柔隔着层衣服都感觉到凉意。

于是她很自然地将自己上衣衣摆掀开，让安止能暖手。除去这一层绸缎后，她被冰得起了层鸡皮疙瘩，微微瑟缩了一下。

安止想抽手回去，但被她强硬地按在自己腰腹。

乐则柔拢他紧了紧，缓缓地说：“好了，什么都不想了，咱们先睡觉，好好睡。”一边说还一边轻拍他后背，哄孩子般哄他睡。

略低哑的声音像是遥远的梦，她不说以前，不说以后，窸窸窣窣胡乱念叨：“我一路过来，太湖周围的莲花都开了，很香，还有莲藕与菱角。我带了一些桂花蜜来，明天我们吃桂花藕。”
“莼菜也很嫩，让人早起买一些，我们再喝一点莼菜汤。”

安止没有反应。

她心里叹口气，轻轻松开了自己衣带。交领落下，气息和温度最让人安心，她环抱着安止的肩颈，自发心抚至脖颈、肩膀。
“我在家学了绣花，以后给你做衣服，能绣两竿竹子。”

安止鼻端是她暖热的皮肉，散着她的香，寡淡端宁的七姑此时甜得要命。

初夏夜风柔煦，窗外有鸟啼与蛙鸣。

“等你不忙了，跟我回家，我们在湖州喝酒，我有很好的金华酒……”

乐则柔突然噤声。

胸前有湿润的凉意。

安止哭了。

能哭出来就好，乐则柔暗自松了口气，紧接着是尖锐细密的痛绣花一样扎在心口。

谁谓伤心画不成，端看执笔人遥隔云雾，依然一千层。兜兜转转，绕不开旧日坟茔。

她将一个个吻落在他的发顶。

安止双臂骤然收紧，似乎要用她拭泪，她被勒得疼也没出声，抚摸他长发的动作越发轻柔。

林氏一族满门皆亡，留下孤零零的他从天堂跌落地狱，十几年如履薄冰，只是因为一场可笑的构陷。

他太苦了，也太委屈了。

她不知道该怎样安抚她的爱人，只能回抱得更紧了一些，收敛他的情绪与泪水。她恨不得将他幻化成小小一个，捧在手心护着。

过了不知多久，就在乐则柔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安止突然开口。

“如果当年琚太子真的谋逆了多好。”

逼宫顺利得不可思议，皇帝也是一个很容易就死的人。

如果当初真的谋反，他的父母兄长现在还能活着。

全都好好的。

乐则柔激灵一下醒了。

她心脏砰砰地跳着，听安止无奈叹息，他慢慢地说，“我这几天一闭眼，就是母亲的脸，她自缢之前还教我，要我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着。”

因为刚刚哭过，他鼻音很重，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乐则柔只好宽慰他，“如今正康帝要重新审这个案子，总能沉冤昭雪的，到时候我让人活剐了幕后主使。”

安止笑了，因为埋头在她胸口，声音显得闷重，“没用的，幕后主使已经死了。”

“是皇帝啊。”

乐则柔如遭雷击。

安止没注意到她一瞬的僵硬，他从皇帝死后，就沉在空落落的无所适从。四处都是空，只有眼前温热的躯体才是能留住的真实。
“我总想，不如那时一起死了。”他闷声闷气地说：“死也比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强，都死了，就留我一个。”

“不许你这么说，你还有我呢。”乐则柔捧起他的脸，一点点吻去他的泪水。
泪水咸苦，像是他浸淫宫闱的十四年。

二更鼓打响，月色中入眠的雀鸟被惊醒，啼鸣着远去。
这座宅院又恢复了静寂，安止只能感觉到她落在脸上的，柔软的轻吻。
像是一场易碎的梦。

黄粱易熟，梦又能留多久？

“你会不会嫌我？”

他终于说出这句话，在乐则柔面前，他没少说自己是阉人，说自己不能人道，说自己身份低贱。

但他从没卑微地问过，你嫌弃我吗。

承认自己是太监和因此自卑是两回事儿，是太监没什么，我不以此为耻，别人就不能凭此伤我。可一旦露出羞惭的苗头，就是敞开了命门任人嘲讽。

这句话出口，安止天堂地狱就只在乐则柔一念间。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心跳得有多快，全身绷紧，双手微微颤抖。
乐则柔拥着怀里僵硬如石头的人沉默一会儿，在他耳畔说：

“会。”

安止身上的热度骤然退散，搭在她腰上的手如抱火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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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再也不熬夜了，痛苦


## 嫌弃（二）

黑暗中，乐则柔仍继续亲他的脸，轻声说：“会嫌你太聪明，嫌你什么事都闷着。”

她叹口气。

“嫌你太好。”

这话是真的，她午夜扪心，绝不会不顾生死救谁三次。人说安止配不上她，可她却觉得是自己配不上安止。连玉斗，最初那么厌烦安止，也说出“安止是世上对你最好的人”。
这样的傻子被她遇见，她做梦都能笑醒。

冰火两重天走一遭，安止过了一会儿才迎上去她的吻，两手在她后背毫无章法地揉。乐则柔能感觉到自己后背被指甲划破了，火辣辣的疼。
他紧紧地攀住她，蹭着她嘴唇说：“我只有你了。”

“你不许不要我。”所有的好都消失在永昌八年的秋天，他很怕，怕乐则柔有一天也会丢下他。

言语如一柄桃花剑，划得乐则柔又痛又怜，她带着安止的手放到自己心口，在他耳边承诺，“我一定对你好，好一辈子。”

一辈子，一辈子，一辈子还有几十年，变数那么多，她凭什么敢轻易应许？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遑论他们永远见不得光的关系。

但安止要相信。

“你不许后悔。”他声音很急，调子都在颤。

“我不后悔。”
“乐则柔是生意人，信字当头，说了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床帷挡住月亮的窥探，安止突然跪起来，很生气似的，“好，这可是你说的不后悔。”
话音未落，他就躁急地撕了乐则柔中衣，乐则柔全由着他，还配合地抬起身体凭他动作。
紧接着安止脱掉了自己上衣，白到暗透的帷帐内依稀可辨别。
乐则柔来抱他。

安止没有伏身。
他盯着那团人影，手死死攥着自己腰带上，发狠，“你要是敢后悔，我就……”
一时语凝，他就怎样呢？怎样都舍不得。索性一咬牙解开腰带，掺着股破釜沉舟的孤勇。
温热皮肤相触，全是平坦。
“你！”
安止恶狠狠地说：“我是阉人。”
怎么听怎么色厉内荏。

乐则柔不知道他下一步动作，也不敢动，静静地等着。
两人都沉默着，帷帐中两道呼吸声异常清晰。

半晌，安止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他开口，语调寻常，“你是不是怕了？”
“知道怕就好，咱家就是要吓唬吓唬你。”边说话边去拿衣服穿上。
他不知道自己声音抖得多厉害，还在故作云淡风轻。

乐则柔没吭声，抓着被角坐起来，但被子压住了，她索性放下被子跪在他身前。
她摸他的脸，摸了一把眼泪。
“我不后悔，就在这儿呢，别怕。”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喜欢的人是你，什么样子都喜欢。”
安止嗤笑一声，冷冷地说：“咱家不用你可怜。”
如果真的喜欢，刚才抱他，现在怎么连碰他一下都不敢。他长长吁了一口气，本就是他贪得无厌，她该是被吓坏了吧。

“我去书房。”
倏忽一瞬，他停住拿衣服的动作，迅速捉住她手腕挪开，那只手不甘地挣动。
她碰了不该碰的地方。
如果不是捏着她手腕，安止大概会以为是幻觉。

良久，他颤着嗓子说：“脏。”
乐则柔自然知道脏，她自己的那里都嫌弃不愿碰，但这人是安止，他有心结，不趁今天彻底打开还等什么时候呢？
她另一只手出其不意狠狠摸了两把。
安止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啥都没了碰一下还能这么大反应，乐则柔记住了，以后要多帮他碰碰。
“我刚才是被你弄懵了，我没反应过来你要做什么，别难受了啊。”
黑暗中安止一言不发，乐则柔以为他哭了，也没戳穿，而是温声细语宽慰着。

安止确实哭了，纯粹疼出来的眼泪。她不知道自己刚才一着急就手底下没轻没重，她有指甲，那儿又脆弱，差点儿要了命。
安止有苦不能说，什么哀愁自抑都被抓没了，又是疼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乐则柔犹自想再帮他碰碰，可惜被安止的手挡住了，只能悻悻地安慰他：“不用怕，我在呢，我不走，这辈子都不走，别怕了啊。”
“谁说我怕了。”

乐则柔好好好地认错，将人哄回被子里躺着，已经打过三更鼓了，他该快点儿睡。
刚一躺好，安止就缠住了她，两条腿紧紧绞着她的，整个人往她怀里钻，好像这里是他最后的避风港，能给他庇护与安全。

无关风月，不添云雨。

乐则柔再怎样也是个女人骨架子，她很难全部搂住他，但安止急着要抱，她只能“好好好。”
她一下下给他捏着颈椎，怀中人像小猫似的舒服哼唧，
“明儿就跟我走吧，你也太瘦了。”
她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他的应声，怀里的人已经呼吸均匀，沉沉睡去，月光从帷帐缝隙钻进来，吻了他眼角的泪。

乐则柔静静看他的睡颜，大半夜都没睡着。

永昌帝是琚太子谋逆案的幕后主使。

一切都说得通了。

郑家辅佐永昌帝上位后，功高震主风头太盛，当年百姓只知郑相不知皇帝。
永昌帝想收拢皇权，怕外戚专政，不敢让郑家女所出的琚太子继位，就拿自己嫡长子为代价，将世家拉下来。而郑家灭族后，六皇子就是诸皇子中无权无势的一个，最可能不受世家掣肘。
乐则柔猜，即使没有这次宫变，下一任皇帝也会是六皇子。
帝王心术，神鬼莫测，他拿最出色的长子，和最喜欢的女人，铺垫了一场大梦。

而安止被牵连其中，陷进这偌大皇城。他是最低微的内侍，而他的仇人是世上权势最大的人，她难以想象他一个小小幼童怎么撑下来的，怎么如履薄冰去复仇。
当初他瞒她，说皇帝不是凶手，左不过怕她也被卷进去。他明明知道此事万难做到轻易送命，可还是选了复仇。
北方雪夜里，冷宫的枯瘦小内侍是如何熬到下一个春天，如何爬出来站在她眼前。

泪水漫涌，洗过她潭石般的眼。

安止忽然挣了一下，勒得她更紧了，发出莫名的鼻音，像是做了噩梦。
乐则柔赶紧顺着他脊背安抚，轻声说我在这儿呢。
一会儿，安止平静下来，乐则柔慢慢摩挲着，脑子里一刻不停谋划思量，鸡叫头遍时方才昏然睡去。

第二天乐则柔醒来时安止还没醒，依然是昨晚相拥的姿势，她被锁了一宿，身上酸疼的厉害，半边身子已经麻透了。
她轻轻动一下，“嘶……”
“别动。”安止含糊了一声，拥她更紧，头也更往里蹭。
乐则柔不敢再动，怕吵醒他难得安眠。

青色帐子围合静谧，滤进柔和的日光，她看着怀里的人想半天，还是轻轻往外挪了挪，怕他憋住气。

她就着浅浅的光亮仔细打量他，瘦，下巴有点尖，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扑在薄红的眼睑，此时依偎在她怀里，如同一个女孩儿。
怎么把他带回湖州呢？乐则柔思索着，琢磨到日后给他一天三顿吃酱肘子。
安止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看见一颗红色小痣，不知是睡迷糊还是怎样，他鬼使神差舔了上去。
乐则柔被胸前的热惊住，一瞬红了耳朵。
安止也有些发愣，一会儿他回过神来，清清嗓子从从容容问：“什么时辰了？”
乐则柔抓起枕边的怀表胡乱看一眼，故作镇定地说：“巳时，一会儿起来该吃午饭了。”

安止不想起床，他从江北急行军到了江宁，逼宫之后又要处理宫里的一应事宜，几天没休息。昨晚被她安抚一通，好不容易睡个舒服觉，此时懒怠动弹。
可乐则柔撑不住了，她保持这个姿势太久，想翻个身，露出来大片春光。
这时才想起来他们□□抱在一起，抱了一个晚上。
耳朵上的红蔓延到脖颈和锁骨。
她费劲巴拉地翻身，安止也不说帮忙，就在旁边看着她坏笑，一点儿都没有在她怀里哼唧的乖巧。

终于换了平躺的姿势，半边身子像是蚂蚁在血管里爬，乐则柔嘶嘶哈哈地抱怨，“我这老腰都要废了。”
安止笑眯眯，“以后习惯就好了。”
“别别别，赶紧打住，这也太累了。”
“你就没压麻？”她奇道：“是因为你练武功吗？”
安止保持侧躺姿势不动，老神在在回答，“那是自然，你身体太弱，以后你跟我经常……”

乐则柔戳戳他。

“嘶！”
“哈哈哈哈哈。”乐则柔大笑，但牵动半边身体，又极度难受，笑容扭曲如老妖婆。安止吊梢眼眯着，半笑不笑地看向她。
“你给我老实儿呆着！你不许动······啊！”
下一瞬，有人大半身子趴在她酸麻胀痛的身体上，那劲儿。
乐则柔好久才缓过来，眼含泪花让他下去。
又疼又麻，过电似的，好像还抽筋儿了。

“继续笑啊。”安止无赖地挑起嘴角。
被乐则柔打下去了。

等她缓过血来，安止又换了一边蜷在她怀里，头枕在人家臂弯，大尾巴狼装作小媳妇似的乖乖巧巧。还时不时抬头用依恋的目光看乐则柔，可一与她四目相对就半咬嘴唇挪开视线。
要是章台楚馆的姐儿瞧见，必然骂他惯会用狐媚子手段。

可偏就有人吃这一套，乐则柔看他颊上两团红晕，小钩子似的眼尾，越看越爱满心欢喜，全然忘了刚才这人怎么欺负她的。
她山大王般轻佻嘬一口“小媳妇”的细皮嫩肉，痴笑着问：“你什么时候能跟我回湖州？”
回湖州好好养着，养上肉来，比现在更好看。

安止却没回应，垂下了眼皮。

乐则柔上翘的嘴角慢慢落下来。
沉默时间越久，她心里越凉。

半晌，他往她肩膀挪挪，轻声说：“再过两年。”
轻如阳光中漂浮的尘粒。

在京城时，他说两年，可已经过去三年了，还要两年。乐则柔觉得，两年大概是世上最长的时间。

“为什么？”
皇帝已经死了，昔年仇怨封存，他留在这吃人地界儿图什么。
她试探着问：“你是想等新帝恢复你林家子身份吗？”

安止沉沉地笑了，在她微蹙的眉心留下一个吻，抚着她的鬓发说：“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我保证，最多两年，一定和你走。”

可他上次也是这么保证的。

但乐则柔只是微笑着说好，没流露一丝不悦。安止不曾拦她的野心，她也不会置喙于安止的前程。

安止知道对不起她，但他此时确实不能抽身。
他又想起了什么，对她正色道：“你收好手里的东西，这回我压下来了，以后不能再轻易拿出来。”
乐则柔神色明显慌乱一瞬，转眼又恢复如常，笑吟吟地说：“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安止看她一脸无辜，不由也笑了，吊梢眼像个狐狸。

六皇子登基顺利得过分，披坚执锐的甲胄都没用上，安止仔细查过，几位重臣都在宫变前两晚收到过箭矢传信，让他们不要乱出头。
为六皇子这么做的，除了乐则柔不做他想，安止知道她生意顺风顺水必然有不同寻常的手段，但没想到她一出手就是这么大的手笔。
他那时才惊觉自己仍是低估了枕边人，她在湖州做生意，非是手腕仅限一隅，而是她不愿显山露水。
安止挑眉看她，没戳破她的心思。

可越想心火越旺，粉白的脸，玉做的皮肉，那双藏锋敛锐的眼此时笑弯弯的，里面只有他。
她从容睿智，是出手就能翻云覆雨的猛虎，却愿意向他露出白绒绒的肚皮，猫一样要他怜惜。
连骗他都可爱得要命。
贴着她皮肤的地方，蔓延着燎原的火。
安止眼神越来越深，舌尖在上膛扫了一圈，而后勾起殷红的唇，伏进了被子里。

乐则柔开始还不知他要做什么，知道时已经晚了。
“你起来，你起来呀……脏……”她急得推他肩膀，可是没用，她根本没他的力量。

软黏的声音从唇齿间逸出，她死死咬住嘴唇遏制喘息，两手胡乱抓着，骨节发白。
像是一只落水的可怜猫咪。
不，猫咪还有爪子自卫，她现在除了哭什么都不会。
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
乐则柔皱不紧眉头，眼前都是团团扩散的光晕，青色帐子上似乎一片色彩斑斓。

安止沿着被子上来，在她耳边含笑轻哄：“不哭了，这有什么，再正常不过了。”

说着人话不干人事，你倒是把腰上的手收回去啊。乐则柔腹诽。

每寸接触都无异于一场酷刑。可她已经没力气抗议了，只能控制不住本能地流泪。

“别哭了。”安止轻轻地笑，慢慢亲去她眼角的泪水，在想吻她嘴唇的时候被她偏头躲开。
她扁着嘴，抽泣控诉，“脏。”
安止看她委屈的神情，不由大笑，刮她潮红的脸蛋一下，“可真是娇气，我都不嫌。”
不过也没逼她，还亲手帮她穿上了衣服，是他的中衣，上好的棉布裁制，平日里透气干爽舒服，可此时是让她哭喘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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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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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戕害（一）

永昌帝殡天，新帝即位，本朝废了妃嫔殉葬，原来的主子娘娘们有儿女的由儿女接出去奉养，没儿女的要是位份高还好，能几位去一个宫殿住着，要是位分低的，便一应送去寺院清修。

尤其如今在江宁不比当年京城皇宫豪阔，重新分配宫苑更是麻烦，各处乱糟糟忙成一团，即使永昌帝后宫人数不算太多，也有好一番忙碌。

永昌帝崩殂太过突然，打了后宫一个猝不及防。往日见面能斗成乌眼鸡的妃嫔们全都安静了，只顾上收拾自己的金银细软打点人脉留在宫里，大树倾倒，雀鸟四散，连哭灵都在探听消息。

只有长宁宫里安安静静，一切如昨。

都知道长宁宫中的宛贵人位份不高，但是一等一得宠，这两年一半时间都召她陪王伴驾，独居一宫。可是现在得宠也不管用，没有一儿半女，以后只有终老寺院的收稍儿。

然而此时宛贵人意态悠闲从容，丝毫没有前途迷茫的焦灼，正在铜镜前慢条斯理上妆。

胭脂红苏溢香融，翠鬓秋烟重。
没有入鬓长眉和艳色口脂修饰，妍丽外多了几分娇俏。

将金扶摇别在朝云近香髻上，宛贵人举起靶镜仔细打量花面交映，对着镜中的自己满意点点头，而后迤逦长裙由宫女扶着到了正殿，端端正正坐好。

宫女在旁欲言又止。

永昌帝去世第二天开始，宛贵人便日日早起打扮，衣饰更是离奇。不知哪儿来的大红遍地金妆缎的衣裙和褙子，金线绣的凤凰花蔓延热烈张扬，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连绣鞋都是红色。

国丧期间，妃嫔不能穿鲜艳服色,遑论只有皇后娘娘才能上身的大红。她这样做放在平时是要受训诫的，但是现在四处乱糟糟自顾不暇，没人管她一个小小贵人。

宫女正想着有的没的，忽然听见宛贵人问：“今儿初几了？”

“娘娘……”宫女紧着回答，被她打断，“别叫我娘娘，叫我侍月。”

她专心摩挲着手中一个小巧的白瓷药瓶，头也不抬。

“是。”宫女噎了一下，无论如何侍月两个字都说不出口，只好含糊道：“已经十一了。”

“都十一了啊。”宛贵人低头轻轻叹了口气，“他怎么还不来呢。”

宫女心惊胆战。

像是巧合又像是命运，话音未落，紧闭多日的宫门被推开。
宛贵人忽然笑了，那是宫女从未见过的笑容。

飞蛾扑火一瞬间，烛焰灼烧磷粉，苍白会变成微小绚烂。

脚步声渐近，宛贵人将手里的白瓷瓶收回衣袖，下意识抚上鬓发，正了正发钗。
没刻意修成长眉入鬓，两弯眉毛淡如远山。她一直学贞贤皇后的打扮描长眉，而今人之将死，总该拿自己的面容上路。

安止是见惯了风浪的，但走进主殿时仍是惊了一下，宛贵人凤冠霞帔含笑坐在正堂，乍一看还以为是新嫁娘。皇帝新丧，她这副打扮任谁瞧见都要以为是失心疯。
但安止也没太多反应，深宫十几年，什么怪事都不足为奇，不奇怪才是最不寻常。发疯不发疯无所谓，反正他也懒得探寻根由。

小禄子举着一个红木托盘迈过门槛，赫然陈列着白绫、金子和鸩酒，安止将手一让开门见山，“咱家送娘娘上路，请。”

她知道的太多，安止必须要确认她死了，不然她哪有面子让如今司礼监掌印亲自动手。

宛贵人毫无惊惶，依然含笑从容如一尊玉雕的仕女，她起身慢慢走到托盘前，鲜红的指甲抚过白绫停在玛瑙酒壶边，为自己斟了一杯鸩酒。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小禄子暗道真是可惜了这么个聪明人，直到她叫：

“安止。”

旁人都有些发愣，除了皇帝和七姑叫名字，旁人全都尊一声安爷或者安公公，这位倒好，竟敢直呼其名，真是死到临头什么都不怕了。

琥珀色的鸩酒在她葱白的指间微颤，宛贵人全然不顾旁人复杂的视线，定定看着安止，目光纯澈而炽烈。
“你能不能叫一次我的名字？”
“我叫侍月。”

谁都大气不敢出，紧缩脖子盯着地面恨不得钻进地底下。

安止皱紧眉头，吊梢眼闪着不善的冷光，扬手道：“请娘娘上路。”

红晕从柔美脸颊消散，宛贵人嗫嚅嘴唇似乎还要再说什么，但又将话咽回去了，只笑了笑，捧起鸩酒一饮而尽。

烈毒入喉痛彻肺腑，她忽然后悔了，手徒劳前伸，想抓住安止的衣袖。

安止立刻退了一步侧开身子，丝毫不掩饰厌恶。

“当初······”

鸩毒发作，一大口血涌出来，眼前天旋地转，一切都晕染血色，想说的话再也说不出来，终究说不出来。
枉费了陪她准备许久的深宫月和寂寞蝉。

短短二十几年光阴走马灯一样转在侍月眼前，将她卖进院子的爹娘，琴弦箫管，突然出现的黑色的斗篷和女子画像。
提线木偶一样借着这张脸进宫，当宫女当娘娘。

这辈子，她就是一个过河的卒子，全由人掌控利用，伤的再重也不能回头。

早知前路无天光，不消数载赴黄粱。

唯有当初……

凤冠霞帔的鲜妍女子彻底枯萎，袖中白瓷瓶滚落在地。

安止转身离开，袍角已经拂过门槛。

小禄子赶紧跟上，在门口鬼使神差回头，满室玲珑珠玉中大红嫁衣如花铺展，白瓷瓶碎成几瓣，侍月嘴角挂着血迹与不落的笑意。

他忽然想到那一年，安公公让他给侍月送的金疮药。

“你去丁香街李家买些糖炒栗子。”安止边走边吩咐。
小禄子收敛心神垂手应是。

七姑最喜欢吃栗子。

……

安在居中的桃树低垂着青色的小果子，藤蔓沿院墙攀缘，点缀各色花朵，灿灿阳光拢着她们，格外蓬勃鲜妍。
细绒绒燕子叽叽喳喳欢笑声中，乐则柔正在西稍间临窗大案前写信。

六皇子这回用的是逸王兵马，乐则柔一边觉得六皇子抓住机会反回江宁果断又解气，永昌帝魑魅魍魉算计，自己出色的长子都可以死，最后死在自己儿子手里，想想就高兴。另一方面觉得他留给逸王这样大的把柄实在愚蠢。

此番谋朝篡位，看似是六皇子赢了一局，但主动权已经让到了逸王手里。
逸王敢将兵马借给六皇子，定然已经安排好了后招，今日六皇子清君侧，明日逸王腾出手便能借杀乱臣贼子的名义剿灭六皇子。
现在党夏在北面，陈拙的态度尚且不明显，逸王暂且没精力染指江南，但只要党夏被打回去，南北两边或明或暗必有一番恶斗。

之前各家支持的皇子是谁都不重要了，招兵买马自据藩镇也是以后的事儿。眼下最重要的是在江北结束战争之前稳定江南局势，让正康帝安安稳稳当皇帝，不能让逸王主宰江南，这是世家的共同利益，满座衣冠心照不宣。

而乐则柔要做的，一是要牢牢把握住机会，二是时局动荡，各家内部也不太平，她借此事联络各家后起之秀，日后新旧迭代也好彼此照应。

几封书信顷刻写就，晾干之后收进信封。
“这是福建南五爷，这封给清河崔二少爷……”
乐则柔正和赵粉说着信，外面轻轻叩门声响起。

安止长身玉立背着光站在门口，眉梢挑着秋水和笑意。

乐则柔也笑了，赵粉见状立刻捧着信退出去。

“今儿怎么这早晚就回来了？”
“宫里无事，咱家来跟七姑蹭顿饭吃。”
乐则柔上前一步想为他换衣服，安止却不许，“不干净，你别碰。”自己脱下外袍让人拿下去了，变戏法儿似的拎出一包糖炒栗子。
“好香啊！”
司礼监掌印亲自给剥栗子，好大的排面。他手劲儿大又手巧，每一颗都完完整整不沾皮，乐则柔吃的不亦乐乎。
“稍微尝几个就罢了，耽误吃饭。”
乐则柔垮下眉毛，汪着眼睛，“我再吃最后一个，就最后一个好不好？”

都五六个“最后一个”了。

安止在乐则柔控诉的目光中让人把栗子拿出去，他有意转移乐则柔注意力，一边拿帕子擦手一边找话说：“怎么没看见玉斗？”
玉斗是她最器重的丫鬟，不见人影实属反常。

“她回家了。”乐则柔眼波微微一闪，不再磨赖吃栗子，温声道：“当初是从綦凤山庄请人过来保护我几年，早就过了约定时间，就让她回去了。”

人在谁说谎的时候总是喜欢前因后果解释，遑论她如此生硬。

安止大概猜的出来是怎么回事儿，他去江北之前玉斗曾刺探消息，后来他直接跟乐则柔点破了此事，而回来就看不见玉斗人了。
这很闹心，安止看玉斗不顺眼不假，但是她身手极好，留在乐则柔身边有益无害，否则他也不会忍耐玉斗这么多年。
不过没关系，多找两个护卫就是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又不是没有玉斗就不行。
他暂且放下这茬儿。

乐则柔许是也想起曾让玉斗监视他的事，有些心虚，嚷嚷自己饿了，要厨房快些摆饭。
安止忍不住呼噜她头发一把。

午饭就在炕桌上吃的，甜白瓷碗碟装着一荤一汤，两盘素菜，还有几块儿糕点。菜少，份量足，江南世家一贯讲究精致，鲜少见到这么大的餐具。
荤的是炖肘子，乐则柔拿勺子连肥带瘦舀了好大一块儿，拌在饭里趁热吃。

安止见过她赴宴时的仪态，菜不过三，多捡清淡，一举一动堪为世家女典范。此时见她用勺子大口吃肉，不禁有些呆了。

“你不要不好意思啊，”她以为是安止也想试试，就很热情地伸手帮忙，拿过他还没动筷子的米饭，拎起一把新勺子，“来来来，我也给你拌，可香了，这肉一点儿都不腻。”

安止就笑，一张小油嘴，嘴上劝着他，手上也不耽搁。
她怎么这么可爱。

于是安止三岁之后，第一次用勺子吃饭。

乐则柔向他推荐桂花藕，“去年新酿的蜜，极甜。”
一边说一边夹，甜白瓷和藕片衬着她如玉指尖，指甲上一层淡红色更加鲜嫩可爱。

安止神色骤变，扔掉勺子握住她的手。

好歹也是五文钱一个买回来的呢，说碎就碎了，乐则柔心痛。

“你别动！”安止盯着她指尖，眉心拧成一个结，“把指甲颜色去了。”
“啊？”

水盆和药油摆在一边，赵粉给她洗指甲的功夫，安止问乐则柔，“你最近可曾接触什么异常的东西？”

乐则柔想不起来有什么异常，如今从江北涌来大批难民，她连门都很少出，平时就在湖州院子里打转儿。

正思索着，她被豆绿的惊呼吓了一跳。指甲去掉淡红颜色之后露出浅浅灰紫色的甲床，乍看上去就像冬天冻了手指一样。

劈嚓，黄花梨束腰雕花炕桌被安止捏碎个角，唬得众人不敢出声，他眼底蔓延大片血丝，语气很差地斥责：“还愣着做什么！？快请太医！”

赵粉怔了一下才忙不迭应声而去。

安止还叫进来她身边的丫鬟们，“都给我好好想。”

乐则柔轻声说：“是不是误会了，等太医来了再说吧。”
她不是不拿自己当回事儿，但是安止此时的眼神太可怕了，刀子似的，此时面无表情扫视着几个丫鬟，这架势不是让她们想，倒像审犯人。

不可能是这几个大丫鬟做的，她们谁想杀她都跟碾死只蚂蚁似的容易，根本不用费事儿下毒。

安止冷冷地瞥她一眼。
乐则柔怂了吧唧地缩头回来。

豆绿不确定地说：“七姑冬天喝了汤药。”
她不说大家都忘了，是她在乐六爷牌位前跪一夜，后来膝盖淤紫用了些活血的药。
豆绿粗通医理，知道那些只是最普通的药材而已，且七姑用的药向来是反复验过的，不过此事事关重大，她说：“现在药渣在湖州，我让人回去取。”
乐则柔从不用香料，也不吃什么补品，一年到头都不生病吃药。这已经是她们能想到的，最近的“异常事”了。

安止却说慢，突然转头问乐则柔，“以前从没见过你涂指甲，怎么想起来染的？”

豆绿眼睛霎时瞪大了，紧着回答：“是大小姐！”
她记得很清楚，因为七姑最初不愿意染指甲，但大小姐乐则贞非说姐妹一起，七姑也就不计较这些小事了。

她一说，六巧也想到了，还有几个服侍的丫鬟七嘴八舌越说越激动。
“一定是她，她常常来和七姑说话，指甲就是她让染的，她还带点心过来吃。”
“七姑帮她，她倒好，狗咬吕洞宾……”

“慎言！”乐则柔皱眉瞧她们，“事情还没确定，你们倒是急着定下罪名了。”

几人恨恨地住了嘴。

但乐则柔也几乎认定是大姐姐了。

大姐姐乐则贞从周家大归后一直深居简出，前些天突然上门，托她帮忙寻摸支好人参给太夫人上寿。乐则柔让人办了，后来乐则贞就时常带些茶点过来说话，乐则柔怜她孤苦，也愿意与她多说说话。
染指甲是乐则贞的主意，她明面上是寡妇身份，不好带颜色，但乐则贞说颜色很淡，乍一看根本瞧不出来。
她觉得大姐姐难得想做什么，这些小事也无所谓，染就染吧。每隔几天，乐则贞都要上门和她一起染指甲。

乐则柔没想到，自己还有阴沟里翻船的一天。

也不一定，许是借刀杀人呢，她想。

安止脸色铁青，吊梢眼凶恶阴鸷，手背青筋迸起。乐则柔倒是稳重，还拍拍他手背，劝道：“说不准虚惊一场，放宽心。”

安止勉强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放宽心？怎么放宽心？

她中了毒，比缺胳膊短腿还要凶险的事。世家大族堂皇祖宅的每层砖缝儿都有擦不净的血迹，后宅阴私鬼蜮伎俩防不胜防。连什么毒都不一定知道，哪里去找解药。

他忽然想到宛贵人。

今天早上他刚结果了一条人命，这会不会是他的报应？

安止无意识地发抖，攥紧了乐则柔的手。

老太医拎着棉布袍子进门，赵粉拿着乐成的帖子去请，他知道事关重大，紧着过来，旁边小药童抱着箱子气喘吁吁。

第一遍什么都没号出来，只说脉象略微弱，要多多休息。

乐则柔让他再仔细号一遍。

太医不知原因，但也不敢掉以轻心。

这次把脉时间长了。
他忽然让乐则柔伸手看看指甲，又让她伸舌头。

“老朽无能！险些误了您。”老太医佝偻着背长揖到地，皱纹里都是惶恐。

在场诸人对此早有准备，乐则柔也无意怪罪，但老太医下一句话仍是出乎众人意料，他颤巍巍地说：“七姑中了两种毒。”

屏风后突然传出碎瓷响，吓了众人一跳。豆绿说这是七姑养的猫淘气，还过去骂了两声。

老太医能在宫中生存多年，自然是痴哑聋傻的，他神色不动，继续说：“一种至少是三年前中的，叫做织云，已经沉于经脉，但份量少，似乎是五副里下了两副。后一种很不常见，叫牛也倒，是从党夏那边传来的东西，约么最近两三个月内沾的。”

乐则柔心想从名字上就是咱们中原的高级，织云，多好听的名儿啊。

织云也确实更胜一筹，无色无味看起来只是脉象虚弱，胸闷头疼，让人容易生病，看起来一场风寒要人性命，这些症状以往只当作乐则柔思虑过重。
而“牛也倒”这个党夏货就很直白，只要看指甲颜色就能知道，人死的时候要受大罪。

老太医拭了拭汗：“二者性状相克勉强以毒攻毒，先开些解表的，之后方子还要斟酌斟酌。”
老大夫离开后，安止面色煞白从屏风后转出来，乐则柔反而笑了，没事儿人一样，“你也听见以毒攻毒了，要不是这回，之前的毒也看不出来。因祸得福，当浮一大白。”
“多亏有你，否则我死都······”

安止捂住了她的嘴，皱眉骂她不知道忌讳。

乐则柔就笑，捡回一条命来，多值得欢喜。

她拉下安止的手，轻声说：“我得回湖州处理一点事情，不能陪你了。”

周家投靠党夏，而“牛也倒”是党夏毒药，与大姐姐乐则贞脱不开干系。
至于织云，乐则柔也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儿，左不过三四年前，自己在老太爷书房崭露头角，碍了哪位叔伯或者兄弟的眼。但她不知道那人为什么没将毒下完，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不成。
这些事情需要她尽快去查，决不能在自己身边留隐患。

按安止的意思，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她应该在这里养好身体再回湖州，乐则贞由他处理。但乐则柔不同意，用完午饭就乘船走了。

大船在太湖飞速行着，乐则柔靠在窗边打量着指甲，淡淡灰紫色，在流金日光下竟有几分妖异的美。

“七姑，回去之后，我们直接动手，还是？”
“你看，是不是还挺漂亮的？”

豆绿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问。平心而论，乐则柔的手实在说不上多漂亮，她人瘦，小时候又跟父亲南北行走，不比那些常年在深闺的姐妹们养尊处优，手有几分男人的嶙峋。

乐则柔也没想她回答，盯着灰紫色的指甲弯唇一笑，干巴巴地说：“别总喊打喊杀的，这回不用我们动手。”

江南五月，豆绿打了个冷颤。

天色擦黑，乐家大宅的门子吃完饭正在胡侃，从天上到地下，龙门阵摆的响，几个尚未总角的家生小小子跟着瞎听瞎乐。

巷口突然出现浩浩荡荡一群人，前后几十个高头大马护卫，马车上隶书的“七”字，偌大阵仗昭示着来人身份，门子紧着起来开大门拆门槛。
马车从大宅正门驶入，门子全都垂手低头，比送太夫人出门还要整肃。

马蹄声渐渐消失，一个小小子含着指头问：“哥哥，为什么要开正门呀？七姑不是女眷吗？”
“你小子懂什么？”门子将黑漆铜钉的大门关严，大拇指背后指指宅子，“七姑才是这儿最大的爷。”

新帝登基，乐家凭从龙之功成为第一大功臣，子弟多被提拔，以往乐则柔和正康帝来往也被“漏”出来，乐家巷里只要不是傻到捡不起来的，都知道这位七姑的厉害。

而此时乐家“最大的爷”已经到了乐则贞的院子里。

这个时辰乐则贞本该沐浴入睡，可现在她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堂下，应对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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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宛贵人，感情角度我就不说了，但是，感情之外，她真的好可怜。
“千红一窟”，“万艳同杯”。
就！封建时代害人！很多书籍都美化古代向往古代，但是，在古代，大多数人连人都不算。
要是出生在古代，我连饭都吃不上，更别说读书写小说了。
PS：《狂人日记》真的是近代文学的高峰，思想高度只有我们膜拜的份儿。


## 戕害（二）

乐则贞自大归之后便整个人都灰蒙蒙的，再无往日明媚光鲜的模样，素色衣裙更衬得憔悴苍白，她无意识绞紧手指，对乐则柔勉强笑道：“这么晚了，妹妹有什么事吗？”

豆绿端来一把太师椅，铺上锦袱请乐则柔坐了。她并不理会乐则贞，只说了一个搜字。

六巧赵粉她们立刻领人散开四处翻查，乐则贞的人想拦却根本拦不住她们，一时闹得鸡飞狗跳。

乐则贞脸色极难看，愤愤质问：“你要做什么？官府也没有一上来就抄家的道理。凭你有天大本事，也不带这样作践人的。”
她气得面如金纸，站也站不稳，奶娘一直在旁扶着劝她，数落乐则柔没有长幼尊卑。

乐则柔眼皮都不抬，慢条斯理地整整袖口。

“七姑，找到了！”
豆绿从乐则贞拔步床床顶找到一个精致的瓷瓶，里面淡灰色粉末微有异香，正是老太医描述的“牛也倒”性状。

乐则贞神色慌乱一瞬，但立刻抢在乐则柔开口之前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是你的丫鬟拿来的，跟我没关系。”

乐则柔终于抬头正眼看她，她十指紧紧绞着帕子，大大的杏眼中盈满泪水，瞧着无辜极了。

“看来有人设计害你？”

“没错！我根本没见过这东西。”

“唔。”乐则柔点点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着荷包穗子，神情甚至说的上和善，“大姐姐说的很是，我也没法子判定这东西究竟哪儿来的，万一借刀杀人呢，岂不是我错怪好人。”

赵粉和豆绿对视一眼，浑身紧绷。
七姑语气越平和，性子发作越厉害，这几年她温温柔柔轻易不见血，是因为她身份高了，没人敢激怒她，一些小事她也懒得计较，但不代表从此吃斋念佛。

乐则贞尚且无知无觉连声称是，“定然有小人作祟，挑拨我们姐妹。”

“唔。”乐则柔在她充满希望的眼神中，转头对豆绿干巴巴地说：“都喂给她。”
管她见没见过呢。

乐则贞愣怔之后变了脸色，怒恨地骂着谁敢动我，一旁的奶娘挥舞手臂拼命拦着。

但豆绿她们向来只听乐则柔一人号令，轻轻松松拎开碍事的人，不顾乐则贞刺耳尖叫声，老鹰捉小鸡一般抓住她，拿着药瓶子就要往她嘴里塞。

奶娘护主不成，忽而扑到乐则柔身前磕头，涕泪横流高喊：“是老奴做的，是老奴，跟我家小姐没关系，求您放了小姐。”

说着就撞向桌角。

离她最近的人是赵粉，在她撞过来的瞬间就后退一步护在乐则柔身前。

红木云头纹的方桌，质地坚硬精良，润着梨红色的光。是太夫人当年的嫁妆，特意赏给乐则贞的。

“砰”的一声之后，奶娘的身体软软地滑下去，抽搐两下便再也不动。

“嬷嬷！”
乐则贞怔住了，发出一声不似人的悲号。

她的丫鬟们纷纷尖叫，想跑出去的都被乐则柔的人拦下。

血慢慢洇出一滩，鲜红刺目，漫到了乐则柔素色的绣鞋边。

赵粉并指探上奶娘颈脉，向乐则柔摇了摇头。

“乐则柔！我杀了你！”

“我杀了你！”

乐则贞声如夜枭，眼底通红，顶着满脸的泪水，神情几近癫狂，如果不是六巧和豆绿两人制住，恐怕真的会冲上来撕了她。

乐则柔起身小心翼翼绕过地上血迹，走到她身前，微微俯身平视着她的眼睛，慢悠悠地说：“我自问待大姐姐不薄，不知大姐姐为什么害我。”

奶娘想替乐则贞顶罪，反而按死了她的嫌疑。

此时她被双手反绞在身后，肩膀被压下来，头发乱糟糟披散着，下巴还有刚才豆绿使劲儿掰出的红印，形容十分狼狈，疯狂哭喊着我杀了你。

乐则柔无奈地啧了一声，反手将桌上一壶茶水泼到她脸上。

谁都没料到她会这样做。

“大姐姐可以继续哭，我耐心有限，再哭一声，我送你去陪你奶娘。”茶壶沾着奶娘自戕时迸溅的鲜血，染了乐则柔满手，她边说边拿帕子一个指节一个指节仔细擦着。
“说说，为什么下毒害我？”

不知道是因为冰冷茶水还是因为这句恐吓，乐则贞终于镇定下来。她自下而上怨毒地盯视乐则柔，冷笑，“为什么？呵，你倒有脸来问我！”

她猛地一挣，豆绿差点儿没按住她。

“乐则柔，你杀了我丈夫，毁了我夫家，让我骨肉分离，两个儿子没了前程，又害死嬷嬷。我倒是想问你为什么！你克死丈夫不能嫁人，就看不得别人过得好吗？！”

让她大归是太夫人的主意，周家与乐家已成死仇，太夫人心疼孙女，怕她被周家人迁怒折磨，她自己也点头答应了。当然，两个儿子周家并不许带过来。

至于奶娘是为她顶罪而死，生事事生，害人人害，没辙。

现在反而推乐则柔身上了。

乐则柔自问没什么对不起她的，听了她的话也不往心里去。这些年风浪经过来，意图置乐则柔于死地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她犯不上跟将死之人讲道理。

她更关心另一件事，“是太夫人给你出的主意吧？”

乐则贞不是有横心的人，否则当初早辖制住周姑爷。

乐则贞立刻回答：“不是！”

“你要杀便杀，我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声音尖利得过分，已经是厉鬼了。

乐则柔原本只想试探而已，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直起身子，无可不可地一点头，说行吧。她对着地上奶娘的尸身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了。”

一大群丫鬟簇拥着乐则柔远去，院子里不多时就恢复往日安静。

乐则贞的丫鬟们都是知道乐则柔向来心狠手辣的，今日本已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但没想到她就这么走了，各自有各自的思量。

而乐则贞根本不在意旁的，她刚被放开就踉跄着爬到奶娘的尸身边摇晃，徒劳地拿手去堵奶娘头上的血窟窿，“嬷嬷！你醒醒！你醒醒啊！”

她父母早逝，奶娘与她的情谊犹如亲生母女。

此时尸身尚未凉透，她神经质地喊丫鬟：“快去找大夫！”

丫鬟小声提醒奶娘已经没气息了，请她节哀顺变，被乐则贞狠狠抽了一个耳光。
“明明还热的！”
“你们都是死人吗？快去！”

幽暗夜色中她披头散发如鬼魂，满手鲜血，丫鬟被打得疼也不敢吭声，跑出去请大夫，又很快回来。
“小姐，二门上了锁，不让出去。”

不让出去？

那乐则柔怎么出去的？

不过是拜高踩低，见死不救。

奶娘的身体一点点变凉，大滴大滴的泪水从乐则贞眼眶滚落，和血迹洇在一起，静静渗进砖缝。

丫鬟们彼此使了个眼色，跪在她身边劝道：“小姐，我们得早做准备。”
“恐怕七姑不会善罢甘休……”

“她还想怎样？！”

丫鬟们噤声了。
七姑想怎样不重要，关键是她想怎样就能怎样。

乐则贞不傻，当然也能想到这茬儿，她仰头狠狠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擦了眼泪慢慢站起来。
“你去太夫人那里报信，就说······”
“算了。”

她决定亲自过去通报。无论乐则柔是否要息事宁人，都要让太夫人有个准备。愤怒与惶恐让她步伐飞快，几乎要跑起来，丫鬟跟着都有些吃力，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寿春堂里，太夫人正要安歇，被她惶惶然叩开了门。

太夫人听完始末，浑浊的双眼里恐惧一闪而过，她对兀自大哭要给奶娘报仇的乐则贞说：“不用怕，我是她亲祖母，她还能反了不成？”

凭乐则柔天大本事，也翻不出一个孝字。

太夫人中气很足地说：“正好她治一个不孝不恭之罪。”

话音未落，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满脸惊恐。

乐老太爷的人，围了寿春堂。

……

乐则柔不屑和太夫人她们扯皮，跟她们动怒不值当的，就算掰扯出子丑寅卯又能如何，她又不需要她们悔过。

她去前院书房找乐老太爷一五一十说了这件事。
末了补一句，“孙女也在查织云是谁主使。”

老太爷靠在圈椅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却没说投毒，而是沙哑着嗓子问她：“陈拙带头认六皇子为帝，有没有你的手笔？”

乐则柔但笑不语。

老太爷打量了她一会儿，忽而大笑，很满意地点点头，“老三告诉我你在宫变前两日传信，要他一定支持六皇子。你有本事，是乐家的福气。”
说完之后他也没留乐则柔，只说让她不必理会这等事。

次日传出消息，太夫人染恙，要静心养病，大小姐乐则贞侍疾。

没过几日，太夫人病还没好，乐则贞也病倒了，她咳了几日就去了，乐家又添了一位孝女。

乐则贞死后，老太爷将乐则柔叫去巾车亭，祖孙钓了一下午的鱼，乐则柔的小竹篓收获比乐老太爷少了一半。

老太爷在她离开前说：“水至清则无鱼，你往后要撑起来这个家，有些事睁眼闭眼也就罢了。”

乐则柔明白了老太爷的意思，恭顺应是，答应就此放下既往不咎。

大宅高高悬着乌漆牌匾，乐则柔盯了那乐字许久，放下帘子让车夫动身。
“关于织云，不能再查了。”

豆绿应是。

经此一事，乐家六房的宅子更是严密如铁桶一般，水泼不进，外面来的东西一盖入不得口。

······

“好孩子，委屈你了，看这瘦的，要是有什么用得着伯母的，尽管开口。”
四夫人圆圆脸满是笑意，她拉着乐则柔的手，直到登上马车还在殷切地叮嘱。

送走四夫人之后，乐则柔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赵粉在旁边笑了，“七姑生病好累，从早上到现在已经三起儿探望的了，得亏还拒了不少帖子。”

乐则柔摇摇头，无奈苦笑。

她没宣扬隐瞒中毒的事儿，只说病了。但乐家大宅人多嘴杂又都比鬼精明，凭那晚的大动静，影影绰绰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自六皇子成为正康帝，连着提拔几个乐家派系的人，乐则柔支持六皇子的事情也被放出去，她本就在风口浪尖上。

而现在，老太爷为她处置了太夫人和一个嫡孙女，人人为之侧目，蠢蠢欲动的心思都被泼了凉水。

凭你在老太爷面前再有脸，谁能比得上太夫人身份贵重呢。

老太爷为她处置太夫人，足可见独一份的看重。

但乐则柔却没有被所谓“看重”冲昏头脑，老太爷处置乐则贞，大半是因为她两个儿子，怕长大之后找来添麻烦。

至于太夫人，她实在会犯忌讳，老太爷当初就是被个姨娘下毒伤了脑子，最恨妇人争斗祸及子嗣，不狠手收拾才怪呢。

乐则柔能看透，但旁人未必都能看透，即使看透又如何，反正谁都知道乐家巷以后一定是这位的了，都赶着机会来奉承。

四夫人她们奉承也有道理，原先是三夫人主持中馈，几年前三夫人没了，掌家权力一直收在太夫人手里，乐则柔家大业大瞧不上这些油水，但旁人瞧得上。都想通过她使劲儿，拿着中馈权力。

一摊子乱事，养个病还要应付牛鬼蛇神，乐则柔越想越不畅快，索性吩咐赵粉，“打今儿起所有帖子都拒了，关大门谁也不见。”

她到正房也跟六夫人说了这件事，“回头我给舅舅那边通个气儿，别显得我面硬生分似的。”
“我去跟你舅舅说就是，不用你。论理早就该这样了，连个安安生生喝药的功夫都没有。”六夫人边说边让人端来竹荪乌鸡汤，“掐着功夫炖的，这会儿喝正合适。”
六夫人本来因为安止一直生乐则柔的气，但现在自己心肝儿中毒了，哪儿还顾得上那些鸡毛蒜皮，天天亲自盯着女儿的汤药和药膳。

汤是好汤，鲜美滋补，可乐则柔这些天灌了太多汤汤水水，看见汤碗就眼晕。
“可是不合口？”
“不是。”乐则柔挤出一个笑来，仰头一饮而尽。
六夫人欣慰地笑了，“你要是爱喝这个，明儿还炖。趁这些天你有功夫歇着也好好补一补。”

“……是。”

但乐则柔并没能如愿歇着，她关大门第二天就有麻烦上门。

六夫人为了给女儿化灾解厄，拿出体己施粥舍饭周济难民。以前天灾时也常有这样做的，她便没跟乐则柔说，但差点儿好心办了坏事。

湖州本地赈灾是乐则柔几年前抗旱的法子，做工发钱，修路架桥修堤坝，维护城墙等等，再加上先领材料做活儿后给工钱的“定买”，各处运转起来，难民慢慢也能生存落脚。

但因为六夫人施粥，来了很多外乡人去粥棚□□。

乐则柔知道消息后直接派出了府中所有护卫，又请老太爷派家兵。

当时粥棚已经有人高喊“抢乐家！分粮仓！”如果不是她出手及时手腕强硬，险些酿成大祸。

六夫人本就忧心女儿身体，因此更加自责添麻烦，竟然比乐则柔这个中毒的还要憔悴消瘦。

乐则柔每每宽慰也不管用，她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好在随着她指甲上的颜色渐渐回复嫩粉，六夫人脸色也随着一天天好起来。

在大夫说毒已经祛干净那天，母女好好庆祝了一番，六夫人亲自下厨，在花园水榭里摆了一桌子，都是乐则柔爱吃的菜。

乐则柔喝汤药忌讳颇多，终于不用忌口了，吃了个肚子溜圆。她枕在六夫人膝上撒娇，让娘给揉揉肚子。

六夫人笑嗔她没出息，一点点给她顺胃口。

六月暑热，但水车送水到屋顶冲下，十分凉爽宜人，四周还有大片荷花盛开，美不胜收，引来鸟雀蹁跹。

清越水声伴随燕雀啁啾入耳，酒足饭饱的乐则柔直欲昏然睡去。

半梦半醒间，六夫人忽然对她说：“你陪娘去江宁一趟，娘去见见他。”

乐则柔开始没反应过来“他”是谁，随口就嗯嗯应下。等她回过神来，激灵一下瞪大了眼睛。

母亲同意她和安止了！

乐则柔高兴得睡意全无，只知道咧着嘴傻笑，被六夫人点着鼻子笑话：“大姑娘不知道矜持。”

“矜持都是装给外人瞧的嘛。”她有些好奇母亲态度变化的原因，咬着唇问，“您为什么同意呀？”

六夫人慈爱地抚着她的头顶，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是你亲娘，朝夕都能见到，尚且没看出来你指甲颜色不对。他和你一见面就瞧出来了，有这份用心，他对你大概不会差。”

况且，经过施粥的事她才意识到自己什么都帮不了女儿，只能努力不给她拖后腿，而安止那么聪明，能为乐则柔分忧解难，总比她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要好。

乐则柔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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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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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意

直到现在，安止仍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前天晚上他得知乐则柔又到江宁，已然十分惊讶，然而乐则柔还告诉他六夫人一同到了，想见他。

六夫人想见他······亲自到江宁······

安止当时愣了好久没说话。

他回过神来就赶紧把事情全都推掉，一通准备。他这些天忙碌，又瘦又憔悴，睡前还给自己仔细抹了膏脂，好好养了一天。

他出门之前甚至隐隐后悔没买胭脂，点胭脂染上些淡粉色，总会显得健康些。

此时他站在乐家大门前，激动又忐忑，即使乐则柔已经告诉他六夫人同意了，可他还是心里打鼓。

他甚至有些埋怨乐则柔不早些报信，让他多准备准备。

但无论如何，人已经到这儿了。

安止深吸一口气，又整了整自己宝蓝直裰的袍袖，清清嗓子，然后才敢进门。

······

面白无须，高挑单薄，脸色苍白，六夫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安止了，但依然忍不住心里叹气。

可是自己生的女儿愿意，没辙。
六夫人暗自寻思，回去之后得给他寻些强身健体的好方子。

安止难得拘谨，拜会寒暄之后就向乐则柔投去求救的目光。乐则柔说起之前几次被安止相救，六夫人感激夸赞，安止连称侥幸，虽然仍是肉眼可见的尴尬，不过气氛慢慢松弛下来。

过了一会儿，六夫人忽然笑着对乐则柔说：“你去厨下看看，咱们带了松茸，这边厨子未必做的好。”

乐则柔明白这是要支开自己谈了，但她拿不准她娘态度，怕安止受委屈，踟蹰没有起身。

安止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乐则柔才一步三回头挪出去。

六夫人一丝没漏尽收眼底，真是哭笑不得，自己这闺女小时候就让人拿捏的紧，现在大了还是这样。

“七姑，要不去厢房坐一会儿？”豆绿小声说。

六月毒晴的天，哪儿哪儿都热得厉害，七姑去厨房瞧了一眼就转回来，放着好好用冰的屋子不去，就在花厅外的树荫下等着。

乐则柔老神在在不出声，因为根本没听见豆绿说什么。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母亲不易，为了她亲自到江宁来见安止。一会儿怕安止被母亲难为受委屈。左思右想，好的坏的都想了一个遍。
幸好翡翠不多时便出来寻她，乐则柔急急火火回去了。

花厅中，安止和六夫人之间气氛很和谐，有说有笑地谈着京城风物。乐则柔松了一口气，悄悄在桌子底下给安止比了个大拇指。

午饭是六夫人亲自拟的菜单，阵仗比她们过年不小，乐则柔在外面转悠饿了，比六夫人和安止两个人加起来吃的还多。

六夫人连连让她慢点儿吃，对安止笑道：“她什么都好，就是胃口大些，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安止正示意丫鬟给乐则柔夹一块儿肘子拌饭吃，闻言笑道：“我倒觉得她还该多吃一点，她平日做事忙碌，能吃是福，胃口好才能身体好。”

六夫人笑意愈深，终于对安止放心了。这点小事尚且出言维护，以后过日子大概不会让女儿受委屈。

……

一更鼓响，明月清辉下，黑影无声地翻过安在居院墙。

“你来了。”
罩纱灯柔和明亮，乐则柔已经沐浴过了，此时青丝披在脑后，面润唇红，穿着藕荷色中衣歪在床头看书。见安止来了，她坐直身子往床内让出位置。

安止慢慢走近，烛火衬进他黑幽幽的眸子里，显得几分异样的炽热，与他清冷的神情格外不符。

乐则柔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问出疑惑，被安止吻了个结实。

安止吮开她嘴唇，缠着她舌头吻。一手按着她脑后不许挣脱，一手顺着她后背脖颈摩挲。乐则柔开始还温驯地予取予求，但不多时就喘不上气。安止察觉到她不安的挣动，带着她慢慢呼吸。
过了不知多久，乐则柔终于被放开了。她被亲得头晕目眩，脑子里混沌一片，耳中都是血液鼓噪，半天才缓过神。
“你怎么了？”声音又哑又黏，如那坛子桂花蜜，嗔怪也是撒娇的调。“吃人似的，明儿我嘴唇肿了可怎么见母亲。”
安止定定地看她，眼中爱意几乎淌成银河，他用喟叹的语气说：“你怎么这么好。”

没头没脑说这么一句，乐则柔受不住他灼人的注视，从耳后到脖颈霎时红了，连忙转移话题问：“母亲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安止嘴角上扬，只笑，不肯回答她的问题。

······

乐则柔离开后，六夫人开门见山，坦然道：“当初是我们隔开你和则柔，这点上我们违背约定对不起林家，婶婶认错，你要是恨我和她父亲也是应该的。”

其实乐六爷自从受伤无法生育就对林家的约定不冷不热了，尤其乐则柔显出早慧。

当初林彦安身体不好，六夫人比谁都怕他出事活不长，四处求医问药，乐六爷沉默许久之后只让她放宽心，“她留在家里，未尝不是好事。”

十几年前的旧事，相隔千里兜兜转转还是没绕出去这份缘。

六夫人起身对安止行了个礼，唬得他慌忙避开，连道使不得，将六夫人虚扶起来。

平心而论，安止原是恨六夫人的，恨她背信弃义，恨她隔开自己和乐则柔十年。可随着他年岁渐长，慢慢看开了。

谁家父母愿意自己掌上明珠跟个太监有勾扯呢？再说了，六夫人是乐则柔母亲，养育了她，他无论如何都会尊重。

故而安止真情实意地说：“婶婶言重，都已经过去了。”

今天六夫人以长辈的身份亲自过来道歉，无非是希望他别因往事迁怒于乐则柔，拳拳一片慈母之心。

养女儿，无论她多强悍，多大权柄，似乎都是会吃亏受委屈。

她与安止讲乐则柔从前的事，“就她一个女儿，要是寻常些也就罢了，偏她自幼聪慧得过分，每每有些惊人之语。

她父亲舍不得埋没她在后院，辞官之后带着她天南地北去见识。有一回，他们去云南的矿山被堵在里面，过了几日才救出来。”

云南坠落的危石，漠北噬人的风暴，还有山林间出没的马匪。

提及过往惊险，六夫人微微出神，眼角有泪，“她这些年，是吃了大苦头的。”

六夫人的话如同大石，沉甸甸压在安止胸口，让他喘不过气。乐则柔从未与他讲过种种不易，说到云南，她只兴冲冲地讲那里有别致银饰和各种罕见花卉。

六夫人慢慢讲乐则柔怎么被管事为难的，又怎么捋顺偌大的产业的。
“外人瞧她风光，须知这些风光都是她从苦里捞出来。小时候她也闹，脾气也骄纵，硬生生吃苦吃成了四平八稳。
我有时就想，这一步究竟是对是错。我恨不得她脾气差些，也跟寻常大小姐似的撒娇不讲理。”
六夫人叹了口气，向安止说：“我不求你原谅当初的事，但求你对她好一些，她这些年太苦了。”

安止眼眶微红，沉默起身行大礼，迎着六夫人目光，郑重道：“我此生定然敬她护她，绝不辜负。”

六夫人最后说：“我本不愿她和你一起，但她求了我很久，在她父亲牌位前跪了一夜也没改主意。就算日后分开，看在这份儿上，也别伤她，”

······

安止将乐则柔中裤卷到膝盖上，一下下给她捏腿。当初的深青淤紫早已散去，恢复了粉白的颜色。

乐则柔顿时明白母亲说什么了，她忙道：“早就好了，不疼。”说着还想将裤腿放下去。

她不愿让安止看她的腿，太瘦了，膝盖骨突兀支棱，自己都嫌弃不美。

安止却不许，他视线来回逡巡，狂热到病态。这双腿为他跪了隆冬青石，为他留下伤痕。
他珍惜地吻上她的膝盖，如信徒虔诚膜拜。

足尖无意识地蜷缩，她脑子里乱七八糟，忘了自己要问他什么，掩饰着抓过书来看，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安止抽走她的书，一手捧膝弯，一手护后颈将她整个人抄在怀里，手黏在她膝盖不肯离开，嘴唇抵着她耳畔轻声呢喃：“你傻不傻？”

呼吸间的热气落在她细腻肌肤，激起微小的颤栗，乐则柔脖颈到锁骨粉红一片，如落了火烧云。“什么傻不傻，大晚上的赶紧睡吧。”
她颤巍巍埋头在安止胸前，拒绝他的言语。

她可以说荤段子，可以说我养你，但羞于承认自己为他跪了一夜。她可是乐七姑，她从不求谁，也无需怜惜，通通为他破了例。

“不许说了。”要哭似的。
安止轻笑一声，俯首含住她的耳垂，品咂出一片红晕，蔓延至中衣领口，将妩媚收敛入衣襟。
乐则柔无意识地嘤咛着，柔软的手攀着安止肩膀，抓不紧他的衣料。
安止却不敢继续，她明天还要见六夫人，而自己一动手就少不了颜色。
他埋头在乐则柔颈窝，狠狠地吸了两口气，而后正人君子一般帮她顺后背平息情热，偶尔亲她额头发心。
乐则柔还不懂自己是怎么回事儿，只当两人抱一起抱热了，慢慢也就恢复平静。

安止有意转移她注意，问：“你和岳母怎么来了？应该我去湖州才对，哪儿有长辈奔波的道理。”点点她的鼻子。

他这声“岳母”叫的过于自然，惊得乐则柔瞪大了眼睛，安止神色坦然，“你都将我吃干抹净了，该给我名分才是。”

乐则柔忍笑，抬手摸着安止的脸说好好好，有名分。“母亲前日一早告诉我要来，当时行李都打点好了。为妻我，来不及给夫君送信呀。”

“我一路上看难民比以前只多不少，邸报上明明写各地已经稳定许多。”
她以为自己正色谨言，实则眼波迷离，似嗔似笑百媚丛生，嘴唇被安止吮得红肿，却让人想弄得更肿一些。
安止不敢再看，他在乐则柔惊呼声中将人抱到自己身上，让她躺在胸口，省得自己想入非非。
解衣带时，乐则柔忽而握住他的手，安止动作一顿。
她满面红晕，声如蚊呐，“不行，明早要给母亲请安。”
安止拎走她的手。
乐则柔几乎要哭出声，“下次，下次好不好？随你怎么弄，都行。”
安止笑了，乐则柔才发现他已经将她衣襟理整齐。
“你说的，下次怎样都行。”
安止隔着衣服咬了一口，轻佻地舔舔唇，自下而上挑眉看她。乐则柔连连点头爬向床尾，怕他胡闹，赶紧跟他说正经的。

安止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湖州？”

她闻言挑眉，自下而上看安止，“想赶我走？”

安止失笑，“你这一来一回频繁，难保落人口实，再说江宁也没有湖州太平。”

“不急，二表哥这两日要去江北，母亲来帮他盯着些行装。”

“他不是和陈拙一起走了吗？”安止奇道。
正康帝登基当日便让陈拙的兵马大元帅官复原职，赴江北领兵。

“不是，他一直没去江北。”
乐则柔不无感慨地说：“正康帝虽然给了解药，定国公府两位女眷中的毒也不是能一蹴而就的。幸好二表哥杏林世家出身，于岐黄之术颇有心得，留在江宁这么久为之悉心调治。”

其实陈拙之所以认正康帝，是因为正康帝给了他解药，跟乐则柔关系不大。

乐则柔说完话半天没听安止回音儿，抬头看他，却见他垂着眼皮捏手指呢，嘴角抿成一线。

“怎么了？这是谁给我夫君气受了？说说给你出气。”
乐则柔捏捏他鼻子，殊不知自己嘴唇肿红，唇珠还微微破了皮，什么动作都是勾引。

本来心里就压着一股邪火，三言两语撩拨上来，这样一张嘴叫夫君，安止气血上涌。接着他也不知道发哪门子疯，又嘬又咬，哪儿还顾得上明日，终究将乐则柔就地正法了。

第二天乐则柔花了好久敷粉，去正房请安时连头都不敢抬。


## 低云（一）

逸王成为摄政王之后，江南世家本提心吊胆，生怕这位要拿谁开刀，但逸王显然没这个意思，至少目前没有。
他低调神秘一以贯之，在江北专心打仗，连圣旨都是副将代接的。

或许是因为拔除了张函和周家一干奸细，江北已经收复到玉门一带了，捷报频频，人心振奋。

歌功颂德，锦绣文章，邸报上镇日是好消息。但角落中的难民只多不少，太湖里有船专门捞浮尸，俱是忍不得寻短见的，码头行乞的人见惯不怪，空洞的眼里只有麻木。

无论如何，随着江北捷报，太湖上游船往来更加安心，渐渐恢复昔年繁华盛景。

乐则柔和六夫人回湖州那天，正是风和日丽，水面闪着微波粼粼。不远处人市哭嚎声震天。

安止将她们送到官船上，许是被投毒之事吓怕了，他非要她带几名暗卫回湖州。

乐则柔身边丫鬟都身手不俗，但推辞不过，只好将人带上船。

安止说暗卫都是自己的人，“他们功夫还算看得过去，你平日带在身边，我也放心些。”

他从知道玉斗离开之后就在挑人，筛来筛去扒拉出这么几个。
其实这很招忌讳，虽然从江北之后两人有意不提，但乐则柔不傻，他和逸王之间的联系摆在台面，她不可能不提防。
两人分属不同阵营，此时安止送护卫的做法极像给她身边塞探子，尽管安止真的是为了保护她，什么手脚都不做。

正如安止所料，乐则柔敷衍应下之后就换了话题，笑盈盈地旁敲侧击套话，问安止逸王的打算。

此时六夫人已经回了舱房休息，丫鬟们都知机避开。安止脸上的笑淡了，打量她许久，直到乐则柔受不住他的视线逡巡，默默低头。

他忽然压抑不住心中不甘，哑声问：“乐家这样对你，你还要为他们谋划？”

这话太深，也太突然了。乐则柔一时语凝，她借抿发的动作遮掩眼中窘迫，而后抬头笑道：“我挺好的啊。”

挺好的？
安止偏头嗤笑一声，面无表情，吊梢眼俯视她，声调如深冬雾气。
“你真的查不出织云是谁做的？”
“轻飘飘一个乐则贞拿出来顶罪，连个交待都没给你，这就是对你好？”
“但凡对你有半分重视也不会这样敷衍。如果是有人给乐成投毒，现在会怎样？”

乐则柔何尝不知道，可她生为乐家女，当初往来经商受家族庇佑良多，许多事很难去撕掳干净。
当初得到资源受家族庇护的时候就已经决定日后的路要怎么走了。再者说，她此时离家主之位不过一步之遥，更得谨慎，不能让多年兢兢业业竹篮打水。

面对安止的质问，她只能勉强笑道：“以后就不会了，我身份越重，他们越不敢拿我怎么样。”

安止啧了一声，舌头顶着腮帮子，半笑不笑地点点头，不再相劝，坦诚道：“逸王要先收复江北，再论其他。”
“你支持正康帝，我不多说什么，但你举止一定要留意身边。他为人阴鸷多疑，已经开始灭口了。”

他扔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下船，但直到船开动，乐则柔还能看见岸边的人影。

一直逃避的心照不宣见了光，纠结和不堪都挑明，前两天的欢喜像是虚假的幻境。
她和安止之间没有很多问题，唯一的问题却攸关生死。

乐则柔窝进榻上躺着，只留一个豆绿打扇子。

见她怔怔地盯着顶棚出神，豆绿有意开解，拿过一个瓷碟说：“七姑，这菱角刚剥出来，又甜又脆。”
乐则柔坐起来，出了会儿神，然后盘腿抱着碟子吃菱角，木头人似的。

“要是玉斗在这儿就好了……”她最知道七姑的心思。
豆绿自觉失言，赶紧咬断话头，小心地看了乐则柔一眼。

但是乐则柔全然没注意到豆绿在说什么，安止说话语气很重，然而句句是真，句句是为她好，迫使她思考那些刻意深埋的情绪。
可她能怎么办？
甜脆鲜灵的菱角入口，她决定放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反正她已经有主意了，东想西想只能给自己添堵。

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
只要缩着头，乌龟就不会受伤，就不会有问题。

想开了之后，她一边吃菱角一边信手翻看邸报。
兵部上书，讲各地官员自行筹兵剿匪，成效显著，红巾军已经十不存一。

豆绿摇着大蒲扇凑在一旁看，轻声问：“七姑，红巾军都是难民变的，为什么朝廷不给开仓放粮啊？或者像湖州似的，给他们份搬砖砌墙的活儿，又能赈济，又能防着他们造反。”

乐则柔仔细打量豆绿一遍，看得她一头雾水，“他们但凡有个活路有个差事，肯定就不愿意反了呀。”

乐则柔笑了笑，道：“真真是长进了，这番见地，多少大儒都没有。”

豆绿被说得有些脸红，“七姑别笑话我，我小时候家那边穷，见过有起义的，都是活不下去的人。”

乐则柔赞同地点点头，叹道：“这话不假，要是有个盼头，谁会做掉脑袋的勾当。”
“但现在官府也没有粮草了，都送去江北，想开仓都没得放。”

自从圣旨要各地自行抚民安暴，朝廷粮草就全部送往江北，正康帝拼命拉拢陈拙，想日后凭漠北军与逸王抗衡。
江南江北，一个水深一个火热，哪边都割舍不得。

豆绿打扇的动作停住，咬着嘴唇问：“那推行您的法子呢？湖州现在大约是天下最安定的地方了。”

乐则柔拿小竹签叉起雪白的菱角，不置可否摇摇头，“像湖州似的让人做工发工钱，这个办法固然好，工钱谁出？就算一天给五个铜板，人一多了就不是小钱。”
“官府不出这笔钱，官府想修筑工事只需要征徭役。各地世家也不出，他们直接买人就是，没必要和难民费劲。而且今时不同往日，难民要是聚作一堆极易生事。”

豆绿知道，湖州大多是七姑的产业雇佣难民，但也不敢多用，大部分难民还是去做修路架桥的工作。先领材料做工后发工钱“定买”的法子固然好，但大多数人还是观望态度，连七姑自己都拿不准究竟能到什么程度。
桩桩件件全是乐家的钱，或者说，是七姑的钱支撑着。
眼下越来越多难民知道湖州有活路，纷纷涌来，七姑时常为此盘账到深夜，如行钢索。
因此，豆绿更希望其他地方能像七姑这样做，好歹能分担些她的压力。

她不由抱怨一句，“明明剿匪比安置难民麻烦多了啊，他们宁可剿匪也不愿花钱，真是善财难舍！”

“错。”

豆绿不解。

乐则柔放下已经被吃干净的盘子，坐直身子，挑眉问她：“你猜各地是如何剿匪的？”

那还能如何，戏里面都演，要么朝廷招安，要么官兵剿匪。豆绿眨眨眼睛，不明白七姑为什么这样问。

乐则柔提起嘴角，眼里闪过一丝无奈，“他们只需要给红巾军头领田土宅院，加上些金银财宝或者女人，用不上什么力气便能让这些头领‘归顺朝廷’。
余下的人，甜枣加大棒吓唬一通，说几句既往不咎的话，也就散了。
再有宁死不屈的，就拎出来枭首示众，杀一儆百。
红巾军成不了气候，到最后，恐怕还要归顺成为官军。”

后面的话她没忍心跟豆绿说。这样下来，杀十人可比安置十人轻松多了，何必找麻烦。

豆绿是见过世情的，闻言不由又气恨又不服，道：“就没有不肯顺从的首领吗？世上人那么多，总有有良心的。”

“当然有，但这样人极少，往往会被他的同袍出卖。来来回回起义造反，每次走到最后都是拿千万人，换几个首领的荣华富贵。”
不知想到了什么，乐则柔咬牙冷笑一声，讥讽地说：“就算他们反成了又如何？□□皇帝也是反出来的天下，他当皇帝之后，贫民还不是继续受苦。”

上千年桑海沧田黄土丘陵，日光下万事变幻，唯有兴亡百姓苦，古今一理，颠扑不破。

豆绿本来满心不解，听了乐则柔的话更是茫然，偏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想不出，只能喃喃道：“难道只能认命不成······”

可命又是什么呢？

此时一条画舫经过，丝竹声伴着女子歌喉，宛转悠扬荡在水面，还有划拳喧嚷热闹，不久前码头卖儿鬻女的呼号犹自萦绕耳畔。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就是个人的命吗？

“凭什么呢？”

乐则柔明显被她的话问住了，好久都没开口。
豆绿暗骂自己僭越，说错话惹七姑不高兴了，“天老爷肯定有天老爷的道理，落地时候就定下来了，谁都没法儿改命。”

“其实，这也不难改。”乐则柔打断她的话，长长吁了一口气，语气如缓缓结冰的河流，“只要改了徭役和士农工商，就没这么多问题了。”

豆绿闻言瞬间瞪大了眼睛，一时忘记了呼吸，历朝历代的天理规矩，七姑张口就要改。

日光落在乐则柔眼睫上，她略垂着头喝茶，明暗间瞧不清神色。“红巾军是由难民而来，江南人多地少，无地可种，就有了这么多难民。”
“他们造反，其实是想要土地，能种地，有条活路。”
“要是活路不止耕种能有呢？”
“眼下行商，重重关卡都要盘剥，官府动不动就抄检，寻常人没有大树靠着根本做不起来生意，再加上商人不得入仕，谁敢当商人，昼夜小心算计提心吊胆不说，还被人看低。
但如果士农工商一律平等，不对商人和工匠课重税，平民行商坐贾也好，凭些手艺谋生也罢，都能有更多活路。”

她的话太过大胆，豆绿被惊呆了，此时终于缓过神来，略为口吃地说：“这，这怕是不合祖宗规矩。”

乐则柔抬起头，弯唇一笑，“规矩也是人定的。以前要农为天下本，是因为人口少，土地荒着没人种，要让人种地产粮食。
但现在不一样了，人丁孳生，人比地多，不如让这些人去做工行商，再拿千百年前的规矩约束就太迂了。”

她侃侃而谈，眼里有很盛的光，与往日的冷锐断然不同，豆绿不由听的入迷。

她忍不住问：“那为什么朝中大人不这样做？前两个月，火烧眉毛似的也······”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乐则柔冷笑出声，打断她的话，“现在还墨守成规，无非是因为朝廷中人都是受益者。他们读书人不用交税，白享佃农的收成，还能凭职务之便收受商人贿赂，自然乐得如此。”

“物不平则鸣。凭什么读书人就能免去赋税？凭什么工匠商人合该低人一等？”

“想解决民乱天下太平，该先变革税法，扔掉狗屁的重农抑商。如此一来，田土可分，世家不再，这世道全凭本事而非出身说话。”

豆绿从没听过这样的道理，激动得脸色微微发红，恨不得立刻就打破重农抑商，她兴奋地问：“七姑，我们该怎么做？”

宛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乐则柔从几近迷醉的状态中骤然清醒。

怎么做？

她是这套制度的受害者，她是女人，不能为官，她是商人，地位不如官，处处看人脸色。
她幼时曾无数次畅想日后要让士农工商平起平坐。

可她生为乐家女，是未来的家主，她所有的一切都离不开家族扶持，所做的一切都要考虑家族利益。

而改变士农工商，无疑是背叛家族。

乐则柔捧起茶盏呷着，自嘲地想，最近真是憋闷得厉害，藏了许久的话竟然都吐露出来。

豆绿的目光热切，让她不敢直视，只能借喝茶掩饰自己的心虚，含糊道：“这些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先打完党夏再说吧。”

豆绿啊了一声，神色明显有些失望，乐则柔不敢再看，连忙清清嗓子转移话题。
“这些天你和六巧她们兵刃带好，警醒着些。”

豆绿心中大惊，顾不得远在天边的士农工商了，沉声应是，脑子里飞快想着最近谁可能对七姑动手。

“别想了，许是我多心，你们也不用绷太紧。”
话音未落，两人都笑了。无他，乐则柔不说“多心”这句话还好，每次一说，必有刺杀。

豆绿笑道：“七姑好歹给个提醒，我们让人过去先盯着些，蛇一出洞就打死完事儿。”

“这位可盯不了，咱们只能等着。”乐则柔没滋没味笑笑，没说要防着谁，她话锋一转，“新来的那几个人，你记得单独安排。”

豆绿颇为讶然，向来是六巧负责安排护卫，她负责处理阴私。

“别太刻意，平日我出门也让他们跟着。”

这是按探子对待，豆绿不禁想到七姑与安止平日相处点点滴滴，想到安止孤身入敌营救她性命……

乐则柔没注意到豆绿一瞬的迟疑，她慢慢地说：“好吃好喝招待着就是，派人看住了，绝不能让他们进长青居。”

她支持正康帝，安止支持逸王，她再喜欢安止，这一点上也要捋清楚明白。如果只有她一个人也就罢了，正康帝和逸王愿意怎样就怎样，她找个小岛猫着也很舒服。
但她身后是乐家，这么多子弟的前途，整个家族的未来，容不得她儿女情长。

安止的人，里面未必没有逸王的探子。她不得不防。

乐则柔承认自己小人之心，但她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万事做好最坏的打算。

豆绿肃声应是，后背都是冷汗。

……

“经书都印好了吗？”安止在码头目送乐则柔的船远去才回转，边走边问小禄子。
小禄子牵着马，答：“回爷的话，昨日已经成了两千册，交给正觉寺僧人了。”
“啧。”安止停住脚步，“不是告诉你印三千册？”

安止因为乐则柔中毒一事开始求神拜佛，四处布施，长明灯供遍江宁附近的寺庙，经书更是几千册几千册地印发。

小禄子抹了一把汗，“书坊一直加急在印，后面的再等几日就能印好，不敢耽搁。”
安止没再说什么，只讲：“不必加急，务必稳妥不出错漏。”语罢，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往天牢而去。

威严狴犴图腾镇守两道黑漆大门，天牢半处地下，无窗无光，只有几个透气的孔洞，两壁油灯幽幽暗暗，恍如鬼火。时值六月，其中闷热潮湿气味腌臜，一向动不动以帕掩鼻挑剔洁癖的安止却像是察觉不到，闲庭信步般往里走。

与话本戏文里描述的不同，嚎哭和哀叫在这里并不多见，也没什么扒着栏杆喊冤的。能在这里有一席之地的人，大多曾身居高位，“懂事”，即使开始“不懂事”，几轮鞭子下来也都安静了。

牢房安排自有定理，越是靠里的犯人罪行越重，这段时间最里面的牢房由曾经的大理寺卿卢正清住着——新帝重查琚太子谋逆案，抽丝剥茧发现全是当年主理此案的卢正清幕后构陷，当即雷霆震怒，将其押入天牢，不日审问。

此时卢正清一身囚服盘腿面壁而坐，狱卒提出钥匙，铜铁相碰，锁芯转动，乱响之后牢门大开，他慢慢转身过来。
手脚挂着的重铁让他行动缓滞，但丝毫不影响从容风度。头发和胡子勉强称得上整洁，看不出任何身在天牢的绝望恐惧。

安止挥手，身后人迅速退下，牢房中只留下了他和卢正清。

卢正清曾为大理寺卿，这阵仗实在再熟悉不过，不由哑然失笑，“想不到我司宪多年，最后竟连上刑部大堂的机会都没有。”

安止并不多言，从袖中抖出一枚丸药递给卢正清。

卢正清接过之后没立刻咽下去，他打量一遍鲜红不详的丸药，看向安止，“我一直想问，安公公真的姓安吗？”

安止没回答，而是风马牛不相及提了一句，“十四年前，咱家也在这间牢房住过一段时日。”

十四年前……

卢正清瞳孔骤然扩大。

安止面容青白，一丝表情皆无，在幽暗油灯闪烁中犹如索命恶鬼。
“咱家送您上路，也算有头有尾。”

“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卢正清抚膝感慨一句，而后他费力地拖着重镣起身，向安止拱手道：“既然安公公有渊源，我便忝颜狡辩一句，当初的事并非我做手脚。”
“我是酷吏不假，可笑我推崇韩非李斯一世，最后只能按皇帝的意思行事。”

寒窗苦读十载，初入官场皆是抱着经世济民满腔热血，可世家寒门壁垒隔阂如天堑，有形无形打压让他喘不过气，唯有投靠皇帝。
载沉载浮，不见来时路。

卢正清大笑三声，吞下丸药，不消片刻便眼珠鼓胀断了气息。

安止无意理会他的剖白，人总是容易避重就轻美化自己所作所为。当年永昌帝定的是林郑两家女眷和十岁以下男童流放五千里，卢正清上奏折谏言斩草除根，才有了灭族之祸。

不过这些都过去了，到此刻为止，与当年有干系的人彻底死得干干净净。

安止俯视卢正清的尸身，无趣地笑了笑，出门之后吩咐小禄子，“让书坊再加印两千册《楞严经》。”

六月廿三，琚太子谋逆案尘埃落定，卢正清伙同何祜瑞等小人作祟，伪造琚太子手书，蒙蔽先帝，冤死太子。卢正清于狱中畏罪自杀。

人都知道这判的假，但是假又如何，谁还能跳出来指派先帝的不是吗？左右只有几个皇子王爷有影儿，权臣重臣皆全身而退。

于是郑家和林家的冤情就此洗刷，正康帝追封郑相等人，极尽哀荣。

腥风血雨匆匆王朝，唯有明月依旧。

养心殿中，巨大青铜冰釜散着冷烟，奏折小山般堆满紫檀案几，年轻的帝王埋首其中，提着朱笔一本本批阅。

正康帝批完一摞折子才瞧见立在旁边的安止，问他：“处置好了吗？”

安止恭顺回答：“前太子妃已经收殓入棺，伺候她的丫鬟殉主了。”

正康帝出神半晌，前太子妃，论理还是他姑舅表姐，再亲不过。他还记得兄长成婚那天，金玉结彩，灯火琉璃，一家人和乐融融，兄长拿糖哄他管表姐叫嫂子。他甚至记得宫灯上的鸳鸯图样，就跟发生跟昨日似的。

“一晃都快二十年了啊。”
兄长、母后和父皇都先后离开，疯癫又清醒的嫂子如今也去了。

正康帝撂下笔，由安止服侍着净手，叹道：“究竟是为了皇家体面，没法子的事，回头让大相国寺给做八十一天的水陆道场。”

安止低头掩饰嘴角的讽笑，一边给他卷袖子拿巾帕擦手，一边应是。

小内侍收走巾帕和铜盆，正康帝忽而说：“等再过几日，就让你恢复身份。”

安止立刻一撩袍子伏跪在地，深深叩首，“小的残躯苟活于世，不敢玷污家声，求陛下体恤。”

正康帝不赞同地啧了一声，“如今已经翻案，哪里要你自苦如此。”

安止沉声说：“陛下为林家沉冤昭雪，小的已经别无所求，不需这些虚名。况且小的跟随陛下多年，如果让人知道是林家子，陛下恐有不孝先帝之嫌。”

正康帝眼中微微一闪，亲自将他扶起来，叹道：“委屈你了。”

“小的不委屈，君君臣臣，能为陛下效力，是小的福分。”

“好个君君臣臣。”正康帝拍着安止肩膀，哈哈大笑，“老三他们要是有你这份心胸见地，何须朕焦头烂额。”

三皇子等人现在依然不死心，瞪着眼睛抓小辫子，让正康帝烦不胜烦，想起他们就腻味。他抚膝叹道：“明明手足兄弟，却连仇人都不如。有些事就怕妇人之仁，到时候被人反咬一口。”

安止心中冷笑，面上神色不变，静等着下文。

果然，他幽幽道：“高隐一日不除，朕心中一日不安。”

宫变第二日正康帝就想动手，但高隐再蠢知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早已经人去楼空。

正是乱世，人往难民堆里一混，找他如大海捞针。况且此事务必隐秘，否则被三皇子他们知道，捷足先登，将以往秘辛问出来，无需添油加醋就能做好大一篇文章。

“陛下真龙天子，不必为这些小人忧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高隐早晚能被抓住。”
安止面无表情，反而显得这些话格外真诚，正康帝也确实吃这套。

“千里长堤尚且溃于蚁穴，凡事就怕这等小人。”他苦笑着摇摇头，透出一口浊气，提起精神说：“有人在和州见到他了，你亲自去一趟。见到之后，格杀勿论。”

安止领命而去。

一晴如洗的碧空下，他回望朱墙黄瓦的宫城，神情晦涩不明。

他不知道，自己离开之后正康帝便吩咐一旁研墨的小太监：“宣乐成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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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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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云（二）

熙熙攘攘为利奔忙，只要有锦缎，必然无数鲜花拥簇而上。六皇子成为正康帝之后，乐则柔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趋奉之人多如过江之鲫，她日日不得闲，但是今日生辰反倒没人登门。
人尽皆知，乐则柔十二岁之后从不过生日，甚至提都不能提。

安止是在乐家祖坟找到乐则柔的。
松柏浓蔽，山间凉风习习暑气不侵，她孤身在乐六爷墓前坐着。
素衣银簪，身旁有一壶酒。
单薄又萧索。

“你来了。”
乐则柔背对着他，毫不意外他的到来，还转头对他笑了笑，拍拍身边的地面。

安止垂眸捡走她发间的落叶，撩起袍角也学她席地而坐，“你跟我不用笑。”

乐则柔怔了一下，无奈摇头，“你这人真是……”

“笑不出来就别勉强，太假了。”
他最恨她挑着几乎不变的三分笑意，恨且心疼。

眉梢与唇角慢慢放下，乐则柔转头望向树隙中的天光，拎起酒壶对着壶嘴闷了一口。
温柔假象散去，锐冷哀重的眼睛空无焦距，倒映着飞鸟与流云。

她确实笑不出来。

她的生日，是乐六爷的忌日。
乐六爷早年曾因坠马伤了根底，永昌八年，因琚太子谋逆案惊惧劳累旧伤复发，避祸辞官回乡。
他回湖州之后又为了乐则柔拖着病躯奔走谋划，早早耗尽了寿元，在乐则柔十二岁生辰当日猝然长逝。
每年的今日，乐则柔都会在父亲墓碑前枯坐一天。
一口接一口喝酒。

无形的厚厚的雾笼在她身上，像很淡的一幅山水画，烟墨远山连绵，不一定有许多起伏，但永远看不到尽头。

安止忽然觉得自己从来不了解她，即使已经将她这些年查得干干净净。
荒诞的念头一闪而逝，他清清嗓子，说：“叔父待你爱若掌珠，倘若泉下有知，必然只有为你高兴的，不愿见你自苦。”

为她高兴？
乐则柔放下酒壶，侧头怔怔地注视冷肃墓碑，半晌才短促一笑，道：“还是别了，但愿人死灯灭，九泉之下无知无觉。”
“毕竟我不听话。”
她不听话，不愿循规蹈矩安安生生自保，不听话，要权势要风光要说一不二，不听话，用夺命的账本做玩命的勾当。
倘若父亲知道她这些年所作所为，肯定能气活过来。

这话没头没尾，安止眉头收敛，探究地看向她。

陈芝麻烂谷子无从捡起，也没必要让安止和她一起不开心，乐则柔就着最后一口酒将满腹心思咽下去，再次看向安止时已经整理好情绪。
“你专门过来陪我？能留几日？”

安止压下心中疑惑，“这回不能陪你，我要出去办事，今晚动身。”
“多久？”
“还不确定，约么月余时间。”

两人各有各的事情，其中牵涉许多机密敏感，二人之间早有默契。他既然没明说做什么，乐则柔就不深问，只叮嘱他：“驱蚊防虫的药多带几样，现在蚊虫毒得很，不能只有芹合露。”
安止身上不缺夺命毒和救命丹，但从不留心什么驱蚊防虫的家常药，偏他细皮嫩肉虫子一咬一个包，回回都要乐则柔提醒。

乐则柔看他不自然，知道他必然又是什么都没准备，一挥手，“算了，你哪里懂这些。”
她吩咐豆绿，“你回府拿两瓶清蚶散过来，要杏木堂新送来的那个。”

今天是乐六爷忌日，乐则柔眉宇间沉沉哀郁几乎化为实体。但是知道安止要远行之后，她便放下所有情绪专心为他安排。
重重大雾就此散去，连蹙眉都是烟火气。

四下肃静，唯松树梢摇曳风响，此时此刻，安止有种她纯纯粹粹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幻觉。
他甚至鬼使神差问出了深埋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话，“你以后什么打算？”

乐则柔脑子里都是安止远行的准备，冷不丁被问毫不相干的问题，反应了一下才说：“以后太远了，达鲁虽然死了，但是党夏王赫伦还在，战况胶着。眼下要打党夏，要尽力稳住江南，要安抚难民，顾不过来的乱摊子，以后的事儿只能以后再说。”

安止想听的不是这些，“你自己呢？”

“我自己？”乐则柔挑起一边眉毛，对安止笑说：“没什么打算，党同伐异结党营私，在乐家巷钩心斗角，和以前没两样。等着老太爷什么时候老了，搏一搏当上家主。”
语气如慢慢腐朽的蘑菇。

意料之中的回答，安止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情绪，雨后绿苔被日光灼伤，悄无声息枯萎死亡。
但也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和乐则柔之间隔着天堑，必须有人主动迈过来这一步。
由他来做，再合适不过。

乐则柔狐疑地看他一眼，问：“你今儿是怎么了？说这些？”

安止决心已定，随口糊弄过去，转而说：“前太子妃暴亡，现在轮到高隐了，你这段时间务必小心谨慎，身边不要少了人。”
乐则柔丝毫不意外，“兔死狗烹而已，皇家常用的伎俩了，你放心，我不会给人可乘之机。”

乐则柔身边护卫如云，认真论起来不输皇帝，安止也知道她向来惜命，只是忍不住叮嘱。
他真正想说的是下一句话。

“你务必藏好手里的东西。”

这话安止之前跟她说过一遍，现在又郑重其事强调，还是在乐六爷墓前，乐则柔莫名想笑，“你怎么跟我爹似的？”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账本其实不算个多好的玩意儿，如果用的好，施以合纵连横之数，轻轻松松便能撬动大半个大宁官场为我所用。
但是也很危险，她固然有几分本事，可朝中的老狐狸谁不比她有本事呢。
蝇头小利便能驱使人铤而走险，而这笔账显然比任何宝物都能价值连城。一旦被人发现，乐则柔就像携重金过市的孩童，根本护不住自己。

乐六爷去世之前反复叮嘱只可用此保命，非万不得已之时不可轻用。
没想到安止也是同样嘱咐。

她丝毫不惊讶安止知道她的底牌。毕竟安止自幼聪颖异常，她这些年所作所为全在他眼里，只要他有心，猜出来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或许是今时今日今地让她疲于伪装，或许是安止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乐则柔第一次没否认账本的存在，她拍拍安止肩膀，洒然一笑。
“放心，我做事自有分寸，这些年乐七姑也不是吃素的，能从我嘴里夺食的人还没出生呢。”

太阳渐渐西斜，为天际点染眼睑的胭脂，安止还想再说什么，乐则柔已经起身，“时候不早了，你上个香，咱们就走吧。”

此言一出，安止之前的从容风度尽皆溃散为局促。
他避开乐则柔视线，细白手指绞紧自己袖子，磕磕巴巴说：“这不合适……”
残污之躯，连祭拜林家先人尚且不敢，怎么好给乐六爷上香。

乐则柔皱眉啧了一声。

安止咬着嘴唇跪下磕了三个头，恭恭敬敬烧纸上香。

他自始至终不敢看乐六爷墓碑，怀疑六爷晚上就会给自己托梦。
昔年逢太平，京城筷子胡同里的青梅竹马故事闪在眼前，鲜活恍如昨日。安止难得有些心虚——人家精心捧着护着的花，就这样被自己连盆端走了。

“但我还是希望您在天有灵。”他默默地想，“保佑乐则柔平平安安。倘若可以，也保佑晚辈活着回来，照顾她一生一世。”

七月的落日依然炽热，山上和山脚全然两个世界，从冰镇绿豆汤跳进了红豆桂皮汤。一滴汗定在乐则柔脸颊，像是凝在粉色莲花花瓣上的露水，被安止用手指擦去了。

黑马在旁闲适踱步，两人一时无话，谁都舍不得先说再见。
还是乐则柔先开口，“豆绿将零碎的东西都交给小禄子了，你记得用。”
“路上注意安全。”

安止没说话，他盯着乐则柔看了许久，最后快速亲了乐则柔嘴角一下，翻身上马，“走了。”

无尽夕阳余晖中，马蹄扬起细碎的草末和泥土，载着人远去。

“七姑，我们的人已经去了。”豆绿闪出来，低声对乐则柔禀告。
“可没道理皇帝的消息能比我们的快啊。”

乐则柔伫立在路边笑着目送安止的背影，直到背影渐成黑点才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去看看吧，说不定皇帝耳朵好使了一回。”

她一直在找高隐的踪迹。

而今新朝初立，风云未定，在这紧要档口派出功夫最好的心腹大太监做的事，还要花一个月时间，乐则柔除了杀人灭口想不出什么旁的事情。
况且安止自己也说“轮到高隐了”，她怎好不注意。

高隐一旦被安止找到，死倒是无所谓，怕就怕他被交到逸王手里，凭他曾为乐则柔和正康帝谋事，知道许多底细，必成心腹大患。

素纱裙摆隐没在竹月色的轿帘中，平静近乎冰冷的声音传出来。
“务必在安止之前找到高隐，给我带回来，生死不论。”

“是。”

马车辘辘，迎着残阳慢慢没入湖州城的阴影之中，扔下一声叹息。

·

亥时，湖州码头。

不起眼的一艘小船上，船夫与渡者相对而立，窃窃私语。看似再寻常不过的情境，只有船夫头上的斗笠略显诡异——大月亮地下，哪儿用得上戴斗笠呢？

“不必多说，咱家既然答应了，便不会后悔。”
“船夫”微微抬头，斗笠下赫然是安止苍白的脸。

他背手站在船尾，青白面孔一半在斗笠阴影下，一半在月光中，划下明暗分界，更显得鬼气森森。

送信人不由想起之前他犹豫不定，拿不准自己是否能说动安止——
“王爷，这毕竟是要命的勾当，安止此人狡诈精明，恐怕不肯动手。”
逸王微微一笑，“他当然会答应。当初他为了一个人敢孤身杀达鲁，现在自然也会去杀赫伦。”

而今果然不出王爷所料。

差事不费吹灰之力就办成，送信人笑容越发大了，颇有几分真心实意地说：“安公公果然痛快。您放心，王爷金口玉言，事成之后，公公便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前尘往事尽皆一笔勾销。”

江影摇动星光，小船驶向不可知的对岸，安止回望湖州岸边的灯火，渐行渐远。

……

“五小姐也真是的，七姑让她放出来，她可倒好，一句感激都没有。”
六巧跟豆绿并排蹲在墙根儿底下，掐薄荷叶子，打算做香囊玩儿，提起五小姐就气不打一处来。

自从允许各地官员筹兵剿匪，湖州俨然已经成为乐家的藩镇。
乞巧节那天，乐则柔专门给五姐姐乐则宁送了喜蛛。叶家人连忙把吃斋念佛的乐则宁从佛堂中请出来了，拿她又当回正经少奶奶待。

六巧颇为愤愤不平，手底下没轻没重，差点儿将薄荷连根拔起。
“她去老宅哪位夫人都探望一遍了，唯独不登咱们的门。亏我以前还觉得她可怜，真是可怜之人必有……”
话未说完，她被豆绿拍了一下胳膊。

她愣头愣脑地问：“怎么了？”
豆绿局促地站起来，道：“七姑。”
六巧的脸腾地红了，也连忙站起来，不敢吭声——七姑最烦别人背后乱嚼舌根，她是真犯怵。

乐则柔想要摘几片薄荷泡水才过来，不料正听见她们给自己打抱不平。她看二人羞窘，只当做没听见，笑问：“江宁来的那几个安生吗？”

见她不计较，二人心里松了口气，豆绿紧着回答：“ 安生。他们天天在自己院子里窝着，平日也不知做什么，不叫就不出门。也从不胡乱打听。”
乐则柔点点头，让好吃好喝招待着，不能轻慢。

正说着话，赵粉急匆匆闪进了院子。
“怎么了这是？”
乐则柔有些惊讶，什么事儿能让一向稳当的赵粉着急。

赵粉神色凝重，“七姑，高隐来了。”

······

“上回见高先生缓带轻裘的，现在怎么沦落到这境地？”
乐则柔坐在花厅上首太师椅上，忍不住讥笑眼前这个三番五次给她下绊子的人。

高隐呵呵地笑。

他胡子脏兮兮纠结成一团，衣服打着补丁，整个人散着腐臭味儿，形容十分狼狈，与之前儒雅的模样大相径庭，看着就是个寻常逃难的糟老头子。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高隐如今是丧家之犬，求七姑庇护。”

乐则柔不料他将话说的这样明白，不由笑道：“高先生可真是会找法子。您来找我有什么用呢？就不怕我把你直接送给皇帝。”

高隐态度坦然，“我自知对七姑不住。但仔细想想，天底下能庇护我的，除了七姑也没有旁人了。”
“再者说，高隐与七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之今日说不定就是七姑的明日。高隐不才，好歹还有些墨水可供七姑驱使。他日真有山高水低，也能出些鸡鸣狗盗的主意。”

这话说的，不像求活，更像找死的。

本来对她来说，高隐死活都无所谓，只要不要落到逸王手里就可以，可现在——乐则柔唇角挑着笑意，已经动了杀心。

就算日后真有个山高水低，走投无路，她也信不过高隐这样的人品。

且高隐此人狡猾。今儿要是放了他，保不准他来招祸水东引，明儿个皇帝就知道高隐来过，当她将人藏了起来。

她打定主意，大热天不想多和高隐劳神，随口应付道：“高先生说笑了。乐则柔不像您似的孤家寡人，皇帝而今还真轻易杀不了我。”
“豆绿，去给高先生沏云雾茶。”

高隐连道不敢领，“怕喝了之后就没命了。”
都不是蠢人，他自然明白乐则柔的意思，但他已然老迈，又逢乱世，乐则柔已经是他最后的出路了。

当初文章动天下的会元，如今除了风霜什么都没落下。他唏嘘一声，苦笑道：“左右我也跑不了，七姑不如听听我这将死之人的废话。”

许是怕被灌药，也不等乐则柔开口，他紧着说：“七姑如今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实际如履薄冰。忧患不在眼前，而在攻下党夏收复江北之后。”
“七姑的忧患是在逸王。”

乐则柔不耐地抬手打断，皱眉道：“这些不过是老生常谈罢了。高先生只是拿这些糊弄人吗？”

“那说些新鲜的。当初六皇子宫变，陈拙没有阻拦，后来登基又是陈拙率先认下新帝。都是因为六皇子承诺，事成之后给定国公府女眷解药。”

乐则柔无可不可地听着，显然早就清楚此事，高隐又惊又疑，一时语塞，半晌，哑然失笑，“七姑和安公公之间，可笑我竟一直没看出来。”
解药的事只有他、安止和正康帝知道。还能是谁透露给乐则柔的呢？

“高先生想说什么直说就是，故弄玄虚不能救命。”

高隐收敛满心震惊，继续说：“六皇子成为正康帝之后，为了牵制陈拙，控制漠北军，并没有给他解药，只是从一月一用药变成半年而已。”
高隐连日奔波提心吊胆，中气不足，但此言犹如平地惊雷，炸的花厅一片寂静。

乐则柔心里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平静无波。
无论如何，这条消息足够换高隐性命了。

她强自压抑内心怒火，咬牙道：“高先生想求活可以，但如果再有叛主之事，乐则柔保准叫你求死不得。”
高隐心虚地避开乐则柔视线，连连保证。乐则柔连看都懒得看，挥袖让他退下了。

直到高隐被小厮领下去安顿，她手仍在抖，坐在花厅好一会儿才平下去愤怒。

豆绿乍着胆子问：“七姑，高隐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
“约么还是高隐出的主意。”

定国公在江北不顾生死打党夏，却被皇帝算计，豆绿一句“那为什么还留他？”脱口而出。但她立刻后悔了，七姑脸色青白，心里一定也是不好受的。

乐则柔咬着嘴唇，阴沉沉地说：“且留着他，他手里面正康帝的把柄比我们的更多。”
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她捧着茶盏慢慢踱到院子里，东望正是江宁的方向，此时大片乌云汇集，天不知何时由晴转阴，像是会下雨。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多事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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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我忘了这句是哪儿的了，太困了，以后查。
我改这章居然改了四天……新添上去的两千字，真的是，价值好多个小时。
再也不抠细节了！真的痛苦！


## 藏弓（一）

日光西偏，镂空牡丹纯金自鸣钟连连敲响，已经是申时。

“七姑，该去老宅了。”
乐则柔的脸埋在冷水浸的巾帕里，在豆绿提醒第二次的时候才放下巾帕抬头。

乐老太爷昨日说了，今儿要在前院书房议事。

她阖目深吸一口气，收敛胸中怒火与郁气，直到又能对着镜子露出往日分毫不差的笑容，才整理整理衣袖，往老宅去。

马车上，豆绿捧着点心匣子小心劝她：“吃两口点心先垫垫，这不一定要议到什么早晚。”

之前就有过，书房议事从中午谈到晚上。老太爷年纪大了晚上不饿，别人饿肚子也不敢说，只能干熬。老太爷书房又是禁地，豆绿她们连送饭都没法子，全在外面着急。

天气闷热，再加上高隐的消息太过惊心，乐则柔没什么胃口，她勉强咬了块儿绿豆糕，说：“没事儿，今儿应该结束得早。”

她猜今天是为了乐则贤的事儿。前两日乐则贤一下被提拔成了六品翰林，同科的状元都没他光鲜。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皇帝开始投桃报李，酬乐家扶持了。

眼下又有一个外放的肥缺儿，有实权有油水，与六品翰林官好处不相上下，难以抉择。

事关嫡系子孙前程和乐家日后布局，连三伯父乐成都为此专门回来商量。

按乐则柔的主意，还是应该外放做官。

一来各个世家已经开始养兵，乱世里头，皇帝越往后越不值钱，翰林只有清贵名声而已。

二来避人耳目，她冷眼瞧着，乐家一系被提拔太过，譬如根系未稳便被肥料催着往上长的树，看着树冠葱郁唬人，实则一场暴雨就能使其损枝折叶。

而今乐家风头正盛，也要提防登高跌重，能避就先避一避。

但三伯父未必能这样想，一旦外放，就要辗转几年做出实绩才好回京，没有翰林来的顺顺当当。

乐则柔推开书房门时仍在思量怎么说。

乐老太爷的书房一贯简素，除了一个养金鱼的大瓷缸别无陈设，满满当当的书，是乐家重地，连乐家几位老爷也不能轻易踏足。

而此时书房里不仅有老太爷和三伯父，还有几个从没见过的青衣人。

乐则柔立刻想转身出去，支呀一声，书房门瞬间被关死。

老太爷浑浊的声音响起，“乐则柔，你恬不知耻！”

乐则柔被按跪在地，夏日衣裙单薄，膝盖砸上青砖地有一声脆响。她半垂着头，飞快思量着。

乐老太爷铁青着脸，皱纹沟壑藏着深重的情绪，半晌喝道：“畜牲！你还不认罪？！”

乐则柔俨然被这阵仗吓住了，微微抬头，苍白的脸上布满泪水，连嘴唇都在哆嗦。
她怯声怯气回答，“孙女不知何罪，求祖父明示。”

一旁的乐成闻言开口，他温声道：“则柔，我们已经都知道了。人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你万不能一错再错了。”

乐老太爷掩面叹气。

乐则柔伏地啼哭只说不知。

乐老太爷被哭得心烦，猛地拍了桌子，吓乐则柔一个哆嗦。恶狠狠地喝道：“你和一个太监有首尾，事到如今，还敢狡辩！”

他的眼皮因衰老而下垂，但毫不遮掩此时眼中阴毒的精光。
“乐家的颜面，都被你丢尽了！”

乐则柔膝行两步上前，嚎啕大哭，只如一个被冤枉的小姑娘，毫无往日沉稳七姑的风度。
“孙女不知哪起子小人嚼舌，故意陷害，求祖父令他出来与我对质。”

她仰着脸不停哭诉冤枉，乐老太爷怒极了，隔着紫檀桌案颤手点点她，背过身喘粗气，拂袖道：“祝洪，你给她说！”

门口沉默的祝洪躬身应是，乐则柔心中一突，但她自信安止行事周密，不会授人以柄。

她一边流泪，一边听祝洪干巴巴的叙述。
“七姑，自永昌十八年，您就与太监安止有了来往，曾借六皇子奉诏抗旱的名义私会。后来无论是在京城还是江宁，都将宅子安在那太监隔壁。平日里不仅书信相通，还常常私下见面。
这些都有人见到，人证就在外面等着。”

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乐则柔忽然大笑，上气不接下气，笑得旁人心里发瘆。

乐成本就心里打鼓，被她诡异的笑更是弄得惊疑不定，他看一眼神色晦暗的老太爷，强自摆出长辈架子道：“笑什么？！有什么话好好说清楚便是，这样成何体统！”

“我笑积毁销骨三人成虎。”乐则柔根本没看乐成，她用一种荒谬的语气对老太爷说：“如果这就是所谓证据，则柔认不得。”

笑容倏忽散去，她仰头迎着老太爷阴毒的目光，坦荡极了。
“自永昌十八年起，我与六皇子开始联络，这件事您一开始就知道，也是得您授意我才敢做。
而我与六皇子居中联系的人正是这位安公公，我们见面和信件全是论如何夺嫡的。
至于说房宅买在一处，当时行事务必隐秘，住处相邻是为了沟通消息，谋划事业。”

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乐成一眼，见他垂头微有愧疚，心下稍定，又悲切叹道：“我这些年为乐家做了许多事儿，自知不少人想置我于死地。众口铄金，人证只是口说无凭的东西，拿银子诱惑一番就能一抓一大把。
人说捉贼捉赃拿奸拿双，总该拿出什么私物证据。且安公公也不是远在天涯海角的人物，不如将他请来湖州亲自澄清。”

真有证据早就拿出来了，何必在此饶舌。且她除了颈上狼牙坠子，所有衣饰用品都平平无奇，哪怕偷出来也不能成为铁证。

乐则柔知道没人拿得出来把柄才敢这么说的，笑话，她从小到大所有的东西都不留任何标记，就是为了防着这一手。

她深深一叩首，铿锵道：“诬陷之人拿我名节做文章，意图毁乐家百年清誉，其心可诛，则柔求祖父务必还一个公道。”

她说的话无懈可击，乐老太爷连说几个好，勃然变色，呵斥道：“此事皇帝由秘旨告知，他身份尊贵，为什么不诬赖别人，偏来诬赖你？”

乐则柔骤然跪直，梗着脖子阴笑一声，“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我知道他太多秘辛才会招致此祸，太监不太监只是幌子。今日他想杀孙女灭口，焉不知明日乐家满门断头？”

“你！”

此话太过凶狠晦气，乐老太爷被她噎得咳嗽不止，乐成一边劝他息怒，一边斥责乐则柔口不择言忤逆大胆。

乐则柔见状连忙爬起来，要推门出去找郎中。

但小山似的魁梧青衣人堵着门，不肯放行。

“你们拦我，耽搁老太爷怎么办？！”她颇为急切，甚至还推了两把。

青衣人如木偶般矗着。

乐则柔哀求地回头看向三伯父乐成，却只得到躲闪的目光。

她心中冷笑，一片悲凉，知道今天这道鬼门关只能靠自己了。
是她贪心，竟敢在天大利益争夺面前奢求侥幸。

老太爷此时缓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骂乐则柔畜牲。

乐则柔面色煞白满脸不服，诉道：“永昌八年至今，不过十几年而已，郑林两家上千口人血迹未干，还不够成为前车之鉴吗？”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皇帝想杀我我也不怕，可他不该红口白牙污人清白。”

乐成在旁边和稀泥，对她说：“我们自然相信你人品的，也不信会有这样的事，但皇帝秘旨，你祖父也是恨铁不成钢，既然没有此事。你说话也忒冲些，还不向祖父道歉。”

这番话“语重心长”，乐则柔就坡下驴，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说孙女也是又急又怕，一时鲁莽了。

她应对自如，一举一动像是提前精心设计，滴水不漏。

乐老太爷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紫檀桌面，看眼前这个即使跪着也脊背挺直的孙女，大感棘手。

老六怎么生出这样一个孽障？

末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皇帝的意思，想让你交出手里的东西换命。”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乐老太爷终于不再绕圈子。

乐则柔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她知道今日闹这出不是为了安止，毕竟儿女情长的琐碎，不值如此阵仗，但她也没想到老太爷会知道她手中账本。

别说什么皇不皇帝，正康帝要是有这本事，早就当太子了。他就算知道，也不可能通过乐家要账本，这种秘密向来经手的人越少越好。

她茫然抬头，疑惑地看向老太爷，迟疑着重复一遍，“手里的东西？”

老太爷端起茶盏，慢慢呷着，头也不抬地说：“你仔细想想，约么是账本一类。”

乐则柔心中越来越沉，她紧绞着手指，无措呐呐，“可我已经知道正康帝种种，除了割我脑袋，还能怎么交出去呢？”
“求祖父救我。”

直到此时依然装傻，倒也是好胆色。乐老太爷不由哑然失笑，索性挑明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不该拿着那些要命的东西。”

乐则柔惶惶然摇头哭泣，咬死不知道。

老太爷并不理会她的否认，放下茶盏起身，背着手踱了几步，自顾自说：“当初旱灾，你负责与本地官员接洽，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他们为乐家说话。
禁军统领本是三皇子一派，见了你的丫鬟之后，六皇子逼宫，他按兵不动。
宫变前两天，好几个大臣收到无名箭矢送信，他们在六皇子登基当天跪的最快。
这些年你私下动作暂且不表，单说这几件，是不是该有个交待。
当年的湖州府君酒醉后曾说，连他自己忘记的事，你都知道清清楚楚。”

乐则柔伏地垂头哭着，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掐进肉里都没发觉。

她输得心服口服。

太小看老太爷了，她自以为万事隐秘天衣无缝，可终究不如乐老太爷见过的风浪水花多。种种小伎俩，根本没逃过他的眼睛。

她自嘲地想，也是，连安止都猜出端倪，告诫她收好手里的东西。何况同住乐家巷，历经宦海沉浮的世家家主。

甚至从永昌十八年赈灾就已经盯上她。恐怕那次赈灾就是一个诱饵，她不懂收敛，还自以为办的不错，愣生生走近陷阱里。

事已至此，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乐则柔有些想笑。

眼泪糊的难受，她想取帕子擦干净。
不料手刚一探进衣袖，乐老太爷和乐成就骤然色变，青衣人立刻制住乐则柔，令她动弹不得。

乐则柔不明所以，反应过来后噗嗤一笑，“我只想拿个帕子而已，哪儿至于怕成这样，又没有三头六臂。”

乐成神情颇为尴尬，呵斥那些青衣人快放开，还问乐则柔有没有事儿。
不怪他们惊慌，这个侄女实在路数诡异，就算掏出毒药都没人奇怪。

在众人提防的视线中，乐则柔真就取出手帕，慢慢擦了脸上泪水。

而后她自己扶膝站起来，温声谢三伯父关心，恭谨地对老太爷说：“祖父说的对，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孙女这就回去取给您。”
语气寻常，眉目温稳，既无方才假装出来的慌张，又无身临险境的恐惧。

乐老太爷咳了咳，枯树根似的手点点她，笑她滑头，指指那几个青衣人，“你说在哪儿就是，让他们去取。”

“那位置偏，孙女到了地方才能想起来怎么走。或者您让这些人跟着我，三伯父跟着去也行。”

老太爷格格一笑，转头问乐成，“老三，你说呢？”

乐成丝毫不见往日威严，他身子微微前倾，几乎哀求，“则柔，你就告诉你祖父吧。”
他知道自己父亲的手段，乐则柔斗不过。

乐老太爷瞧不上儿子这副窝囊样子，转过一旁去看瓷缸中的小鱼，丢了一撮饵料进去，只说让乐则柔慢慢想。

日光被窗棂分割成块，落在书桌和地面，被斜放着的卷轴支凸起一边，乐老太爷逗鱼逗得不亦乐乎。

如果忽略那些小山般的青衣人、不停劝说的乐成和垂头神游的乐则柔，简直是再寻常不过的七月午后了。

也可能会是乐则柔人生中最后一个午后。

半晌，她轻声问：“我扶持六皇子，银子流水价花出去给乐家做面子，自问对得起列祖列宗。为什么非要对我赶尽杀绝呢？”

老太爷手边的前朝笔洗还是她孝敬的，三伯父也曾无数次从她这里拿银子疏通。她为陈拙供粮草，最后受益的依然是乐家。

她为了乐家昼夜谋划，为乐家子弟费心铺路，换来的就是这个结果。

她知道现在说这些可笑，但仍忍不住问出来。

书房中所有人都恍若未闻，只有乐成劝她的长篇大论停顿一瞬，但很快继续，要她交出倚仗，“骨肉至亲，只要你将东西拿出来，之前的事就全都揭过了。”

这话骗鬼鬼都不信，账本是乐则柔保命的东西，没了这本账，她于乐家巷就是个废人，老太爷一定会杀了她讨正康帝欢心。

种种因由已不重要，眼下最要紧地是活着。活着就能翻盘。
她提起一口气，徐徐说道：“我自认不蠢，产业占江南十分之一，交游勉强算得上广阔，如今乱世，日后家族有事，各方朋友也能帮忙。
这些比那个不一定存在的账本强多了？
因小失大，不是划算买卖。望祖父三思。”

硬闯是闯不出去的，她摆出自己的价值，想全身而退。

但老太爷只是对她摇头笑笑，扳动书架上的一方砚台。

机关转动，书架挪开，露出里面的密道，乐则柔被捂着嘴带进去。

“你且慢慢想吧。”

半刻钟后，“乐则柔”从密道转出来，拱手向老太爷行礼，开口是男人的声音，“小的去了。”
乐老太爷点头后，“他”推开书房门离开了。

上了马车，豆绿等人只觉今日“七姑”似乎格外疲惫，不愿说话，她们也就知趣地闭了嘴。

“去城外一趟。”
“乐则柔”冷冷吩咐，豆绿立刻命车夫出城。


## 藏弓（二）

乐成看向身后恢复原状的书架，神情不忍，艰难问道：“能不能，放她一条命，毕竟是六弟唯一的骨血。日后让她在家中吃斋念佛，多几个人看顾，想来也不会出事。”

老太爷拍掉手里的碎饵料，转身踱到乐成面前，他佝偻着后背，比乐成矮许多，但给人无形的深重威压。

明明是仰视，却愣生生有俯视睥睨的气势。

“你说，她查没查出来织云是谁做的？”

乐成避开老太爷的视线，闭嘴了。

织云是三夫人南氏做下的——

当年在京城他发现这件事之后，立刻让南氏停手，“六弟只有这一棵独苗，她平时对你恭恭敬敬，你怎能下此毒手？！”

但南氏不肯，她控诉乐成偏帮外人，不为自己两个儿子着想。

乐则柔是姑娘，正经的嫡孙是乐成的两个儿子，如果没有乐则柔，乐家巷就是三房的。

乐成气急，“你当我不想让自己儿子继承衣钵？则贤资质庸常，则铭无心庶务，根本挑不起乐家，你这是在害他们！”

“我不管！老太爷当初还被毒伤了脑子，不是照样能当家主？”南氏像是护崽母狮，对乐成吼：“日后要是揭出来，我一人担着。我死也不能把自己儿子的东西拱手让出去。”

乐成急红了眼，推了她一把，结果南氏当晚歇下就没再醒来。

这件事一直是乐成心里的坎儿，他好几次噩梦都是乐则柔查出来真相，狞笑着给则贤和则铭灌织云。

事情过去两三年，他本以为这个秘密会随他到棺材里，但谁料想会因为乐则贞投毒而东窗事发。

他了解这个侄女，素日看似温和平易近人，但手段向来狠辣，保不准会因此迁怒他两个儿子。

老太爷拍拍他的肩膀，“我三个儿子，现在只剩下你，乐家以后都是你的。你现在放过她，她也记得今天的事，日后对你怎么样可不好说。还是你觉得她能是吃斋念佛的性子？”
“你要是想放，钥匙给你，我不拦着。”

黄铜钥匙放在他手心，冰冰冷冷，乐成如捧火炭，那一刻他想起被包在斗篷里哭的小姑娘，想起她说见三伯父如见父亲，想起方才求救的眼神······

大滴大滴的冷汗从鬓角冒出来，他抖着手将钥匙放回桌角，对老太爷哑声道：“儿子有事，先退下了。”

老太爷满意地点点头。

晚霞余晖透过寿春堂后院厢房的窗棂，给窗纸晕染莲瓣的容色。

乐则柔坐在椅子上，看着颜色一点点从粉红变作昏黄，最后溶入沉寂寂乌灰。

像极了她的二十年。

从六岁起，权力两个字就在她心里占据无上地位，她为之筹谋，为之不寐，练就一身铜筋铁骨，刀枪不入。

眼看着就要攀上山巅了，被人狠狠推下去，告诉她不过是个能被轻易舍弃的棋子。

所谓家主所谓权力，只是梦幻泡影。

她扶额轻笑，手腕上铁链哗啦啦地响，宛如高声嘲讽。玄铁的锁链，折射冰冷的光，一段在墙里，一段在乐则柔手上。连环蛇骨，寸寸不饶。

人生一世总有些坚信的东西，公理道义、钱或者权力，信什么都可以。顺着一条路走的越远，你便会越来越相信。

唯有黄钟响起的一瞬，你跳出自己的轨迹审视，才会知道自己的坚信是可敬还是可笑。

原来我也什么都不算啊，乐则柔想。

不，我还算个笑话。

有人站在塔顶，觉得底层的人都尽在掌控，殊不知在塔尖那一小撮人眼里，你也不过是个棋子，可以随时牺牲，只看什么方式。

乐则柔以为自己是“将”，实际上，不过是个难缠点儿的卒子，打头阵，过了楚河汉界，有的是能替代她位置的人。

善泅者溺于水。

父亲曾叮嘱她，不到万不得已，一定不能擅自动用账本，只求危急时刻自保。

但她不愿，她不愿意只在乐家巷依附于人，不愿一辈子当一个商人看人眉高眼低。她要权势，要说一不二，要让人畏惧莫敢违逆。

她不信人心，只信利益与威胁，而人间总会有更诱人的利益。

账本如一只金鸡，她时不时拿个金蛋出来，而现在，有人发现了这只金鸡，直接抢过来就完事儿。

她早知道自己走悬崖钢索，只是没想到，这样快就掉落。

保命药，成了催命符。

那人扮作她，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也不知道会做些什么。

会伤害母亲吗？会吧，乐则柔一死，六夫人“哀痛过度”忽然没了，也说得过去。

她的护卫们也逃不掉。

或许真是命硬克人，她死都要拉人下地狱。

乐则柔抚着胸口的狼牙坠子，擦去眼角无用的泪水，自始至终，不肯想安止会怎么样。

她以为自己机关算计，以为自己料事如神，以为自己是乐家不可替代的那个人。

到头来，不过是捕蝉的螳螂，身后黄雀无数。

作茧自缚，梦醒成空。

但她不认命。

乐则柔，你还喘着气儿呢，喘着气儿就能绝处逢生。

青衣护卫矗立在门口，乐则柔很和气地隔着门搭讪，“两位兄弟，你们月银多少啊？”

其实她待遇还挺高的，别的小姐被拘，用仆妇看门，轮到她就换成精悍死士。她又没有翅膀，还能飞了不成。

“我出六万两银子，换你们放我走。每人三万两，要是不够大可以再往上提。”

护卫是不许进屋子的，也不理乐则柔，但她自说自话：“倘若担心后路，以后也能跟着我做事。我身边最次一等护卫，每月尚且十五两银子，那几个大丫鬟每月四十两。

如果你们有家眷在老太爷手中，更应该及早脱身，我是他亲孙女尚且能下狠手灭口，诸位总该多打算打算日后。”

“我不知他用什么牵制大家，毒药也不用担心。杏木堂是我舅舅家产业，太医院也有些人脉沟通，可以为诸位解毒。你们在湖州是知道我这些年赈灾修路的，绝不会亏待人。”

说了半天也没人理她，这时候钱和承诺并不管用，她也远比不上乐老太爷的身份与威权——有钱能使鬼推磨不假，但前提是有命赚有命花。

半刻钟后，乐则柔两手被捆在一起，嘴也被堵住，护卫也不在门口站着了。

一更鼓响，月光如水流散，乐则柔就着打坐的姿势睡去。

今天没人理她，明天就该开始审了，她得养足精神。

······

晴好天气，乐家甬道两侧的各色繁花明艳艳开着，披红垂锦令人目不暇接。

一位美貌女子从重翠叠蕊处走过来，她正值花信年华，身穿云霞紫绣折枝牡丹轻纱裙，惊鹄髻上颤巍巍的穿花蝴蝶嵌红宝赤金簪耀眼夺目，折射日光

她怀里抱了一只雪白小狗，乖巧安静，令人喜爱。

四夫人看见乐则宁，微不可查地嗤笑一声，但远远就打了招呼，走近了之后更是亲亲热热牵住她的手。

“可是来看望太夫人的？你来了也好，这些年你们姐妹都嫁了，太夫人膝下冷清，常念着要你们携家带口回来一起热闹。”

众所周知，乐则宁成婚多年无子，丈夫更是流连花丛不见踪影。四夫人有意刺她。

乐则宁眉眼带笑，给四夫人指指怀里小狗，“四婶婶与我想到一处去了。您瞧，我带了这个。

小狗平日里最喜欢有的没的汪汪叫唤，正好能给太夫人逗逗闷子。”

你来我往，不甘示弱。

四夫人被噎住了。心中冷笑，暗骂说她胖还真就喘上了，竟然往太夫人跟前儿凑。要不是乐则柔七夕的时候只给她送了喜蛛，谁稀得搭理她呀!

娘儿俩面上和和睦睦，你一言我一语寒暄夹着唇枪舌剑，携手走着往寿春堂去。

正说到最近的时兴料子，温顺的小狗忽然叫了两声，乐则宁被吓得花容失色，手一松就将狗放跑了。

“一群废物！快追呀！”乐则宁骂身边的丫鬟赶紧去追，也顾不得和四夫人斗嘴皮子，亲自连跑带颠去捉狗，还要记得扶好头上的钗环。

四夫人看她狼狈背影，忍不住掩口大笑。

名贵花卉和盆景此时成了绝佳的掩护，小狗身形灵巧在花木之间见缝插针，小短腿儿跑得极快。追的人怕碰坏一草一木，束手束脚根本追不上它，溜孙子似的地跟在后面跑。

乐则宁又连声要人小心，高声道：“这是要孝敬给太夫人的狗！花了二百两银子！”

众人更是不敢轻易动作，怕弄伤了这二百两银子，倒像跟着狗玩耍一般。

小狗许是被惊着了，一溜烟跑进寿春堂后院，在门口汪汪叫。

守在门口的青衣护卫立刻捉住它。

“啊！”
乐则宁提着裙子跑过来，见状捂脸尖叫一声，“后院怎么有男人！”赶紧原路跑回去。

丫鬟们忍着羞臊，急将狗抢回来也跟主子一起跑了。

寿春堂中，四夫人正和太夫人说乐则宁捉狗的笑话。虽然太夫人如今还在“病中”，但老太爷近日不再拦着各房请安，她的气色一点点好了许多。
“我也瞧瞧那狗，怪有意思的。”

乐则宁进门正好听见，颇为不好意思，笑道：“它还有些顽劣，等孙女叫人训一训再给您带过来。”

太夫人神色却变了，四夫人和乐则宁都有些不解。

她阴沉了脸，嘴角皱纹坍缩怒气，指着乐则宁骂道：“枉我还当你是个好的，也是个不知孝悌的货色！”

这话太重，乐则宁连忙跪下。

“你大姐尸骨未寒，你就穿红戴绿，你要去招惹谁！？还要去那青楼丢脸吗？”

乐则宁被骂的直哭，“出嫁从夫，哪需孙女给大姐披麻戴孝，孙女这回知错了。”

太夫人骂她忤逆不孝，四夫人在旁边明着相劝，暗中煽风点火，乐则宁委屈哭诉。

寿春堂闹这么一出，谁还记得那只小狗呢。

……

热浪扑打着戈壁荒滩，沙砾平扫，卷挟野草向袤远的天际。

两骑由远而近，黑色的连帽斗篷裹严了人，只露出一双眼睛。

陈拙勒住缰绳，问道：“不去玉门？”

安止也勒住马，笑道：“这场事做完，安某与王爷之间就一笔勾销了，江宁还有事要做，国公爷保重，改日再会。”

陈拙爽朗一笑，“日后回江宁，一起喝酒。”

说完之后，两人一向南一向北，扬鞭催马，在灼灼烈日与漫漫黄沙之间各奔前路。

安止纵马疾驰，他这几天心里隐隐不安生，说不清为什么，只想快回江宁。

正康帝命他去江北追踪高隐，借此机会，他到前线刺杀赫伦。

与中原人不同，党夏人出生在草原荒漠之中，戈壁与狂风是他们的摇篮，越近漠北，党夏铁骑越是神出鬼没。

变幻莫测的天气，加上一个做困兽之斗的党夏王赫伦，玉门一带，战况胶着。

而逸王耗不起这些时间了，江南红巾军渐渐安静，诸世家迅速强大。如果在江南安定之前不能击□□夏，他最好的结果也是半傀儡皇帝。

他们曾派出杀手刺杀赫伦，但无一成功，只有安止当初曾孤身入佑州取达鲁首级，用他几乎是最后的希望。

他们动用了在党夏的所有眼线，让安止混进去党夏贵族宴会。宴会上，安止扮作舞女刺杀赫伦，但赫伦早有防备。

混乱中，是赫伦身边一个女子动手。

安止那时才知道，自己是给陈拙掩护的。

逸王这一出一箭双雕，杀赫伦，且将他暴露在陈拙面前。

安止想一刀两断，逸王便反将一军，无论安止日后如何作为，他都会被陈拙划归到逸王一派。
如果陈拙不归顺逸王，那么就会将安止视为眼中钉，除之而后快。

而陈拙武艺高强身份贵重，干系着大宁命运，非他所能灭口。

这一手断绝安止后路，如果他不继续为逸王卖命，只有死路。

但是这都不重要了。

无论如何，党夏王赫伦已死，他和陈拙逃过了追杀，平安回来，他与逸王之间彻底两清。

饶是安止快马加鞭，赶回和州与小禄子他们汇合时已经是七月底。

“爷，和州附近已经翻遍了，一直没有高隐消息。”

现在世道混乱难民流徙，找人比大海捞针还难，他们仅凭似是而非的几条传闻，找不到高隐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安止已经做好打算，不在乎高隐如何。
他垂眸把玩着客栈薄胎瓷的杯子，说：“不必再找高隐。从今日起，让所有人都停手。”

小禄子先是应是，反应过来之后“啊”了一声，怀疑自己耳朵出岔子了，没明白安爷的意思。
他磕磕巴巴地问：“您是说，余下的事，我们不做了吗？”

“不做了。”安止格外好脾气。

小禄子脑袋发木。

所有安排统统作废，那这些年苦心布置的一步步暗棋又是为了什么？

他不懂。

“准备准备，明日一早回江宁。”

安止深夜才到和州，两个时辰之后又要动身。
如果放在往常，小禄子是一定会劝他多歇息几个时辰，但是现在他被安止突然的命令砸成木头人，只能讷讷应是，足底发飘退下了。

夏夜微茫，客栈里闷热得让人莫名心慌，安止到客栈外透口气。

永昌八年琚太子谋逆案是必然，而非永昌帝一人野心，换谁当皇帝也会做出同样选择，只要皇权在，谁都在樊笼中套着锁链，一点点被收服为奴隶。

安止本想将水搅浑，借逸王之力重演八王之乱，天下大乱也罢，破而后立也好，世家如何百姓如何他统统不在意，只想要打碎巍峨皇权混浊世间。

没想到，老天让他有了乐则柔。

两人之间总要有人退一步。

如今正康帝上位，乐家格局已定。赫伦已死，他和逸王之间彻底了结清楚，不用再顾忌什么。

皇帝爱谁做谁做，爱谁倒霉谁倒霉，安止要就此收手，什么都不管了。

只要回到江宁假死脱身，此后就能陪在乐则柔身边。

温柔乡，英雄冢，往后漫长岁月只求伴她左右。

和州战火烧过的痕迹依然鲜明，檐下纸糊灯笼透着茫茫光晕，南方漫天星子与湖州所见一样。

一场大事就此落幕，安止该高兴的，但压抑不住的不安灰蒙蒙阴翳心头。

嘚嘚马蹄声踏月而来，又快又急，安止瞬间竟然有种“终于来了”的荒唐错觉。

马背滚下来一个人，没站稳就跪在安止眼前急声说：“爷，湖州出事了！”


## 藏弓（三）

老太爷的人轮番审问一天，刚刚离开，乐则柔合眼呆呆地坐着。

她极后悔昨天与那两个护卫说话，要不然白天听见狗叫和喧哗时至少能喊两声救命。万一有人能救她呢。

晚霞落在她的嘴唇，层层干皮和裂口冒出血，她不敢舔，越舔越干，可是她好渴啊。

为了逼出口供，只给她半个发霉的馒头和一碗凉水。

睡觉睡觉，睡着了就好了。乐则柔昏昏沉沉地劝自己睡，捱过去干渴和饥饿。

过了不知多久，太阳终于落下，黑夜降临时窗户被推开一个小小的缝儿，无声无息。

乐则柔丝毫未觉，她此时脑子里只有渴和热，但仍逼自己想办法 ，浑浑噩噩地出神思量。

外面有假的乐则柔，恐怕没人能察觉问题，更别提救她。

如果真的交出账目，她一定会死，即使不死也会被拘起来。怎么办呢。

她忍不住舔舔嘴唇，血好甜。

一个蒙面人猫似的落在地上。

乐则柔费力地抬起眼皮，哑声问：“谁。”

来人跪下抱拳，用气声说：“七姑别怕，我是安公公的人。”

他是安止给她带回湖州的暗卫，乐则柔只见过两次，代号影三。

她没想到能有人来救她，此时有美梦成真的惊喜，不由精神一振。影三说了一句得罪，就拿出细针开她右手腕上锁链。

这是乌金锻造的锁链，只能用钥匙开，而钥匙大约在她祖父手里。

但乐则柔仍心存侥幸。

万一能打开呢？

她大气不敢出，生怕扰乱影三心神。

时间一点点在细针与锁眼空隙中流逝，锁链仍未打开，月色下乐则柔甚至能见到影三额头沁出的汗珠。

她深吸一口气，咬咬牙，“你砍。”

“锁链牢固，不易砍，一会儿有响动恐怕会招来护卫。”

乐则柔打断他的话，枯涸的嗓音如同荒漠河床：“直接砍手就是。”

影三呆了。

“一只手哪儿有性命重要。”

影三而非豆绿等人来了，说明外面情况不会太好，丫鬟们大概都已遭遇不测，她再不出去，母亲凶多吉少。

影三哪儿敢下手，如果真的砍了，就算此时能将乐则柔带出去，难保日后他不被清算。且砍去一只手，这么重的伤，她娇生惯养未必能活。

他低头抱拳，“小的立刻去找钥匙，明晚一定弄来。小的已经给安公公传信，马上就能回来救您。”

乐则柔舔舔嘴唇，犹豫了一下，“现在护卫还有多少？”

夜色掩盖了影三脸上的不忍，“除去重伤的，还有七个。”

几十人，只剩下七个，还加上这些安止的暗卫。

乐则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嗓子更加粗粝沙哑，“你们明日先将母亲带走，安置在念安堂。还有，决不可声张。”

现在假乐则柔还在找账本，如果传出去，她很快就会被老太爷灭口，让世上只有一个乐则柔。

她让影三帮她找了点儿水带进来喝，然后就让他离开了。

她喝完水才想起来，自始至终没问影三怎么知道她被调包。

不过这些并不重要，当务之急是逃出去。

乐则柔蜷缩着身体靠在墙边睡去，满怀希望等明晚。

那时她喝饱了水，还得到一块影三随身的干粮，不知道自己差点儿等不来明晚。

……

门被大力推开，阳光倾泻而入，乐则柔醒来时看见光河中的人影。

婆子掸尘搬椅子铺锦袱，忙活一通后避让在两侧。

太夫人由嬷嬷搀扶着进来，她穿着沉香色绣宝瓶的潞绸褙子，抹额上的珍珠闪着柔光。她比上次相见苍老许多，脸上擦的粉也遮掩不了皱纹沟壑。

嬷嬷拿帕子又掸掸太师椅，请太夫人坐下。

乐则柔始终靠在墙边，低垂着眼皮，死人一般不言不语。这两天乐老太爷已经审过好几轮了，她不知道太夫人来是做什么。

她不打算和太夫人说话，虽然昨晚喝了影三打来的水，但她现在依然有些渴，多费唇舌只能死得更快。

太夫人拿帕子掩住口鼻，湖州的夏天，乐则柔两天没洗澡，一股子酸臭味儿，但太夫人离得挺远，明显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她瞧着死狗般狼狈的乐则柔，慢慢开口，“你祖父让我劝劝你，早点儿交出手里的东西。”

乐则柔没反应。

于是太夫人笑了，很难形容那种笑声，反正乐则柔起一身鸡皮疙瘩。
“你看不起我，看不起乐家所有的女人。瞧瞧，你又成了什么德行？”

这话听着不对，乐则柔微微抬头，对上了太夫人的视线。

太夫人眼睛很亮，那是很少出现在老人眼中的亮光，怨毒而兴奋。

“东西到底在哪儿？你说不说！”

小动物的本能让乐则柔没有摇头或点头，她此时飞速想着，太夫人要做什么。

最坏不过受些皮肉之苦，她知道，没人敢真的打死她，左不过掌嘴。

但她怕疼，于是做出犹豫的模样，微缩肩膀怯怯地说：“我一时记不清，您容我想想。”

太夫人哑笑摇头，“我猜你就会这样。”
“不过没关系。”她更加兴奋似的，眼角皱纹都在抽动，乐则柔有了不好的预感，紧往墙角挪。
“有些事，你祖父不好动手，我来。”

膀大腰圆的仆妇拎着足有一寸厚的板子走近，乐则柔尖叫出声，“我手里有一本账目，记了乐家腌臜事，我死之后有人会拿去报官毁掉乐家。”

外面的护卫闻声敲敲木门，恭恭敬敬地说：“老太爷下令，拿到东西之前她不能死。”

太夫人闻言更加厌恨，身旁的嬷嬷见状忙将护卫赶出去，“一板子都没打，只是吓唬吓唬罢了。老太爷让太夫人来审，你们狗拿耗子多哪门子事儿！”

护卫看角落的乐则柔一眼，人确实没事儿，也就不再多说。乐则柔一连串儿的我说我说你别走都没留下他。

他退出去后，嬷嬷将门关严，还拿门栓锁好。

乐则柔行商多年，察言观色是骨子里的本事，她看出来今天太夫人不止是要问口供，甚至比外面那些护卫更危险。她拼命挣扎喊救命，说想起来东西在哪儿了。

太夫人呵呵地笑，“你嘴里向来没半句真话，先打顿板子老实老实。”

乐则柔被堵住嘴，按在春凳上，怎么挣扎也不管用。

寸厚的木板落下时，她听见破开空气的声音，身体骤然绷紧，下一瞬，木板卯足力气落在她大腿上，她同时猛地弹动挣了一下，又被两边仆妇死死按在春凳上。

疼，比幼年落水，湖水灌进肺里还疼。她从没这么疼过。

这是要命的打法，每一下都见血。只有仆妇犯了大错不留性命时才会下此重手，她用过不止一次，没想到今日轮到自己。

板子接连不断落在乐则柔身上，击打声沉闷，但在太夫人却觉得无比悦耳，比那些昆曲鼓书好听多了。

她神情显出异乎寻常的激动，几乎要忍不住笑声。

这个灾星，夺了乐家男人的气运，害她两个儿子与她离心离德，害她最心爱的小儿子没有子嗣。

她明明是为了她儿子好，为了他的前程才处理，但他却为了这个灾星叛出乐家。

太夫人瞧着乐则柔惨白的布满汗水的脸，想到她最疼爱的孙女。

贞姐儿那么乖，那么听话，却被这个灾星害死了，她死的时候脸色也是白的，和白绫一样的白色。

板子扬起又落下，大片血色蔓延，宛如泼墨画卷。乐则柔从剧痛逐渐麻木，她知道，今天这出是太夫人来泄私愤了，严刑逼供也没有直接打死犯人的理。

自己昨晚应该狠狠心让影三砍了手走的，今天大概要交待在这儿。

她挣扎着抬起眼皮，很快又落下，没错过太夫人狰狞而怨毒的神色。

乐则柔无数次与聪明人博弈，从绝境周旋出生机，最后竟折在太夫人手里。

秀才遇上兵，一力降十会。

太夫人却不知自己表情多么扭曲，血腥气溢满了屋子，她心中充满了隐秘的快活，攥紧椅子的枯老的手甚至因激动浮出青筋。

她那么年轻，自以为聪明，四处抛头露面，没吃过生育的苦，没经历过后宅的磋磨琐碎。

凭什么呢？

同样是女人，凭什么她能恣意地活？

太夫人恨不得亲自上手举棍打她。

连身边的婆子都下意识离门近些，血腥气直冲天灵盖，太夫人却笑着，这样子，竟像发癫了似的。

“您看，这是不是已经够了？”得力的嬷嬷乍着胆子问。

“给我打！”太夫人高声命令。

怎么会够？她一个灾星，就该狠狠地打。

她平日表面功夫做的好，满脸假惺惺的笑，实则从没把自己这个祖母放在眼里，今日一定要给她教训。

木板无休无止，乐则柔意识已经模糊，她歪着头，看向窗纸落下院中海棠枝桠的影，海棠果快熟了，她原本和安止约定酿果酒的。

她最后笑了笑，而后抽搐一下，不动了。

打板子的仆妇察觉不对，停手试探乐则柔鼻息。
下一瞬，她踉跄后退扔了板子，恐惧地叫出声，“太夫人，七姑死了！”

死了就死了，死了干净······

死了！

太夫人从迷醉的愉悦中缓过神来，看着烂泥般垂头趴在春凳的乐则柔和她血色衣裙，终于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

死了，她只想教训她一顿，没想打死啊！

乐则柔还没招供，太夫人想到自己丈夫的脸，不由打了个寒颤。要是他知道乐则柔被打死，一定不会饶过自己。

满屋子的人也慌了，太夫人强自镇定，呵斥道：“嚷什么嚷！给我泼醒她！别装死！”
“泼！”

嬷嬷赶紧跑出去打水，还有人猛掐乐则柔人中，都没有半分成效。

太夫人急得站起来，“快弄醒！问清楚东西藏在哪儿！”死之前只要审出来口供就好，她此时仍心存侥幸，胡乱指挥婆子，七手八脚乱成一团。

青衣护卫听着不对，敲门想进来。

太夫人立刻让婆子堵了门，“滚出去！”

护卫们不由急了，他们得的命令是太夫人带人审问，不用他们插手。但是如果真闹出人命，他们必然要吃挂落。

此时里面乱嚷嚷死不死的，护卫们也顾不得身份尊卑，彼此交换眼神之后直接破门而入。

半身尽是血污的乐则柔和惊慌的太夫人撞进视线，护卫杀了太夫人的心都有了，把人活活打死不说，竟还没问出口供。

太夫人怒斥护卫没规矩，“去请郎中，不能惊动老太爷！”

护卫们哪儿敢听她的，乐则柔如果真有三长两短，太夫人不一定会伤筋动骨，他们这些人通通要去陪葬。

急着就去报了乐老太爷，嬷嬷还想往乐则柔头上泼凉水，被护卫一把拦下。

······

寿春堂正房落针可闻，安静得近乎诡异，鹤发鸡皮的大夫隔帘为趴在床上的女子把脉。

能躺在这里的，身份必然是尊贵的夫人小姐，可这伤势真不像夫人小姐能受的。

但大夫在湖州行医多年，官宦人家什么事情都不足为怪，他早就学会了闭目塞听。

因此，他向等在一旁的乐老太爷说病人情况凶险时，语气十分平静。

但乐老太爷显然很不平静，他目光刀子一样闪过来。
“用最好的药，务必救活。”

大夫走后，乐老太爷终于不再掩盖怒火。

两天时间乐则柔始终咬紧牙关，他手下都是男子不好拷打，这才命太夫人带人拷问，谁知道她直接将人打个半死，还什么都没问出来。

缩在一旁的太夫人神色惶恐，想上前说些什么。

“蠢货！”乐老太爷厌恶地看她一眼，拂袖而去。

乐则柔又被抬回了那间厢房，不许太夫人靠近。

她趴在床上人事不省，手上的铁链倒是去了——她根本跑不了。当晚，乐则柔发了高烧。

老太爷有心让她自生自灭，但一想到她手里的东西又舍不得。

他扬手砸了一个花瓶，可恨乐则柔狡猾，他派出去的人，死活找不到那些账本。

次日一早，护卫换岗轮值，只见到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

乐老太爷将手边的镇纸狠狠扔出去，护卫的额头顿时多了一个血洞。

“立刻去搜！给我搜！”

护卫退下后，他像是被人抽去了脊骨，颓然倒在圈椅里，剧烈地咳嗽。

乐则柔一旦活下来，就是无穷后患。他知道，这个孙女最像自己。

还不如真的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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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封建男权社会中，女性也会变成帮凶。由理性人角度出发考虑，每个人都为了个人利益最大化，封建男权社会，女性讨好男性获得更多资源，她们会愿意为此驯化更多女性。
所以我个人认为，古代小说中女主的悲惨世界不是由极品七大姑八大姨造成的，而是她们那个爹，和整个封建男权社会。
我说的是封建社会哈，没有说现代。
新中国成立后，伟人们说“妇女能顶半天”，推动妇女解放，让女性有了作为人的权力。真的挺不容易的，一代代人努力，才有我们工作的权利、受教育的权利和婚姻自由。虽然还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我们绝对生活在开天辟地以来最好的年代。感谢在2021-03-26 00:27:16~2021-03-31 23:06: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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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横刀（一）

乐则柔脑子里全是梦，一会儿是父亲抱着她哭，一会儿又去和林彦安放风筝，粥似的乱糟糟。
昏昏沉沉间，她觉得有风，似乎下雨了，雨水落到她的脸上，凉丝丝的。

她慢慢睁开了眼。

乐则柔偏头趴在床上，眼前是月白色绣八宝的枕面，酸枝木床头柜。记忆回笼，而床榻和气息太过熟悉，让她怀疑自己做了一场逼真的噩梦，此时不过是再寻常一个夏日的午后。

而脸上的湿意和眼前人告诉她，尽皆是真。

安止眼里布满血丝，颧骨突兀绷起一张惨白的面皮。泪水无声从他深陷的眼窝落下，落在她半面侧脸，落成梦里的雨和心口一片伤。

相逢之后，不仅未能免他流离，还平添许多颠簸，总害他担心，总为他添麻烦。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抱歉地笑笑。

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你来了。”

苍白脸上半丝血色皆无，撑出腊月雪花的笑，似乎下一瞬就会被酷烈夏日炙烤不见。

安止仰头，根本不敢看她。

来了，但他来晚了，晚了太多。

连夜赶回湖州，跑死两匹马，一路设想了最坏的情况，但他看见乐则柔那一瞬仍然动弹不得——她几乎是个死人，毫无声息地伏在榻上，双目紧闭，再无往日鲜活颜色。

衣裙之下臀腿没有半片好肉，大片大片暗红的血火一样燎在他眼里，灼烧五脏六腑，化成焦炭。

他为她擦洗换药时手一直是抖的，脸上的泪没停过。

乐则柔费力地抬手，摸摸他垂在身侧的手，温温柔柔地说：“我好好的呢，不哭了，要不是你我人都没了。”

安止闻言更加愧疚，半跪下与她视线平齐，反握住她的手，说：“是高隐他们救你，我来晚了。”

乐则柔有些诧异，下意识抬起身子想问怎么回事儿，话未出口就忍回嗓子里。

太疼了，锥心刺骨，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疼。

“你别动，要好好养着。”安止没错过她眼中的恐惧，安抚道：“没伤到骨头，养好外伤就行。”

乐则柔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她一边抽气忍痛一边问安止：“我昏了多久？外面情况怎样？母亲可安全了？豆绿她们如何？”

安止心疼之余隐隐有几分敬佩，她经历生死惊险和重伤，醒来连一滴眼泪都没掉，既不哭诉害怕，也不怨天尤人，只问自己当下处境，轻重缓急分明。

他早知她是做大事的人，非寻常颜色，仍未料到她这份镇定与狠心。

似乎被家族舍弃打板子这些事发生在别人身上，她冷静而漠然，全然置身事外的态度。

乐则柔可以对自己的身体狠心，但安止不能，此时她刚刚退烧缓过来，不该承受那些忧虑。

他斟酌着回答，“你昏了两天，我已经将那个假的杀了，称你正在养病。岳母很安全，请了朱家的人来作伴。”

其实远没有他说的那么轻松，安止调来全部人手护卫长青居，上上下下大换血。两天时间里经历三拨刺杀，一次纵火，来人出手狠辣不死不休，颇为难缠。

中间还有乐太夫人打上门来，种种乱七八糟，他名不正言不顺，勉强才压制住。

乐则柔知他辛苦，也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但她想听实话。“豆绿她们呢？怎么只有你照应？”

汗珠密密地沁出来，安止尽力平和语气，说：“赵粉和豆绿还好。”

六巧与护卫一起死在了埋伏里，赵粉和豆绿不过堪堪捡回半条命来，此时只能躺在床上休养，轻易动不得。

乐则柔什么都明白了，眼眶瞬间通红。

从到她身边第一天起，她的每个护卫便做好为她赴死的准备，这些年暗杀多如家常便饭，死去的护卫不在少数，但他们全是死在宿敌手中。而六巧这些人，是被她所守护的家族杀死的。

太荒谬了，也太不值了。

泪水洇湿枕巾，安止不知该如何劝她，她与那几个丫鬟朝夕相处情谊深厚，都是过命的信任。短短几日，死的死，伤的伤，乐则柔自幼念旧，不可能不伤心。

“你保重身体，不能让她们走的不安。”他还没劝出口，乐则柔已经自己擦掉泪水，说：“给他们都用最好的药。你帮我送几封信。”虽然带着重重的鼻音，但语气冷静又清醒。

安止连连点头。

乐则柔趴在床上写信，眼泪一刻未停，提笔的手丝毫不颤。

安止拿来杯子给她喂水，乐则柔略沾沾唇就不喝了，安排下去抚恤护卫等事。幸好有安止，很多事情在她昏迷时已经帮她布置好。

各色事情安排周全，乐则柔才有空问究竟是怎么发现她被调包的，怎么救她出来的。

那日“乐则柔”带着人出城，回来时形容狼狈，说是遇见了刺客，护卫大半折损了。影三他们几人虽然一直被拘在院子里，但也早与护卫们混个面熟，看出“乐则柔”带回来的护卫全是生面孔。

他们知道豆绿这些人的身手，没道理她们全军覆没而护卫们能好好回来，就此起了疑心。

然而调包之事太过匪夷所思，影三他们并未往这上面想，直到当晚六夫人正房院子被围住，说六夫人骤然染病不起。

影三悄悄潜过去，听见丫鬟议论六夫人癔症了，死活说那不是七姑。

暗卫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趁夜出城，只在乱葬岗救回了豆绿。巧的是，五小姐乐则宁回城路上捡到了赵粉。

他们猜乐则柔是在大宅被调包，就弄了一只狗，让乐则宁带进大宅顺着气味儿寻人，找到了寿春堂后院。

乐则柔怔怔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她没想到会是乐则宁帮她。

她看乐则宁和陌生人和一块儿石头没什么区别，或许兴之所至搭把手观察一番，仅此而已。世间事多讽刺，她一向殚精竭虑讨好的老太爷要置她于死地，而瞧不起的乐则宁给她带来一线生机。

安止端来铜盆，拧温水帕子给她擦脸，乐则柔忙说要别人做，“找个小丫头进来就是。”

安止哪里肯，有意转移她视线，“五小姐说，你当初借她的银子她就不还了，当你的谢礼。”

乐则柔哭笑不得，说好好好，“让人去给五姐姐送信，就说眼下我不方便走动，日后一定登门相谢。”

“我已经安排过，你不用费心。”

安止一边给她擦脸一边继续说。

后来影三带人救她未果，次日看见大夫急匆匆去了乐家大宅，心知乐则柔凶多吉少。而钥匙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到。

影三不敢再耽搁，索性当晚就去救人，为保万无一失，豆绿给他们准备了迷香，如果锁链仍在，他们便直接拆墙拆掉锁链。

说到这儿，安止瞧乐则柔一眼，那迷香当初还是为他准备的东西，让他吃了大亏，捆猪似的被人提到长青居。

乐则柔显然也想到这茬儿，有些不好意思，纸白小脸漫上浅红。

安止将她长发撩到一旁，给她擦脖颈和后背，轻描淡写地说：“迷香迷倒了守着寿春堂的人，影三他们将你救出来。我赶来时，你已经安全了。”

乐则柔配合地抬起手臂，不再细问。

三言两语，没有几句实话。

别的不说，那香烧起来味道甚烈，寿春堂平白出现异香异气，不可能没人追根究底。他们在大宅要么有内应，要么是在饮食中投毒。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内应也好投毒也罢，她自顾不暇，没力气怜悯害自己的人。

“你别······”

安止笑了，“这有什么，一直都是我给你上药。再说了，你昏沉喝不下药，还是我一口一口喂你的呢。”

乐则柔想说这不一样，而且喂药不都是一口口喂的吗？

不对。

她偏头向床内侧，不看安止。

但有件事要说清楚，她又转头过来。

“你什么都不许做。”

安止停住动作。

“你答应我，什么都不许做，留着我自己动手。”

安止不愿答应。

乐则柔眯起眼睛。

此时门外一阵喧哗，打断后面的话，杂乱的脚步声近了，六夫人推门而入，小跑着几乎是扑到了乐则柔床前，心肝肉儿地哭喊。

安止在六夫人进来前紧着给她盖上一层薄被，好悬没瞧见。

乐则柔看母亲瘦了许多，和安止亲母子般同出一辙憔悴，心中又酸又软。她强忍泪意故意打岔，笑问：“您怎么瞧出来不是我的？我看见那人都没认出分别。”

六夫人“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自己生的孩子，还能认不清不成？凭他怎么乔装改扮也蒙不过当娘的眼。”

乐则柔好一通撒娇耍赖，安止也在旁宽慰，过了好一会儿，六夫人终于止住泪水，对乐则柔正色道：“咱们走吧，以后爱谁争谁争，咱们不跟他们争了。”

乐则柔没吭气。

六夫人紧紧握着她的手，几乎是恳求，“现在家里不缺银子，到哪儿都能过的舒服，咱们就安安生生过日子，不折腾了，行不行？这样提心吊胆刀口舔血，娘年纪大了，真的受不住。你就听娘这一回。”

见乐则柔无波无澜，六夫人更急了，指指一旁的安止，“你就当为了他行不行？你看他为你累成什么样了，就当为了他，咱们走吧。”

乐则柔大笑出声，牵动伤处疼得呲牙咧嘴。六夫人和安止经不住她任何风吹草动，紧张地问怎么了，她只说没事。

钻心刻骨的疼，无时无刻不在提醒。

笑过去这阵疼之后，乐则柔对母亲说：“我不走。”

“则柔！”安止瞧六夫人神色不对，连忙叫住乐则柔，示意她别说了。

乐则柔没停，她趴在床上，伤病羸弱像朵纸花。

“您不用担心以后，我会安排好，这种事不会有第二次了。”

“不过我们确实要换个地方住，得尽快准备准备。”

六夫人以为她态度松动，忙点头，“去哪儿都行，这些身外物不要也罢，等你痊愈就能走。”

安止神色晦涩难明，根本不信她能轻易放下。一个醒来之后第一反应是衡量局势的人，一个要亲自动手报复的人，让她退步简直天方夜谭。

但他又不得不期待。

万一呢？

万一她想放手，那么他便杀了所有伤她的人，带她走。

乐则柔看看安止，又对六夫人抿唇一笑，纯然娇羞女儿做派，扔下令人瞠目结舌的话，“我要搬去老宅。”

乐则柔可以死，但不可以无权无势地活着，更不可能放任仇人逍遥快活而不报复。

其实也是她的错，这些年修身养性让人以为她就此茹素，忘记湖州乐七姑，喜欢将所有仇家都安排入土。

一个月之内，她要让乐家老宅易主。


## 横刀（二）

党夏王赫伦不明不白死了，与达鲁不同，他的死不仅是损兵折将，党夏其他王公心思也蠢蠢欲动——自去年开始，党夏屡遭败绩，本就有人想见好就收与大宁议和，碍于赫伦铁腕不敢动作。

如今赫伦一死，党夏各方势力重新博弈，战场上显得有几分力不从心。

而大宁这边，逸王与陈拙一鼓作气，攻下玉门之后连收五城。

捷报频传，人心鼓舞。江宁这段时间热闹极了，酒楼茶馆各色故事乱飞，什么红线女再世取敌王首级，什么名门少侠仗剑出山匡扶正义，什么神佛乍现剿灭恶鬼……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即使难民依然不少，但总归是气氛轻快许多。

唯有正康帝不快活。

他想让党夏滚蛋不假，可没想让他们滚得这么快。

江南尚未安定，逸王一旦料理清楚江北必然会回头争这把龙椅。

他给逸王写信说銮驾回北，逸王只字未提，只说江南好水土，适合皇帝居住。

今日大朝会，他授意冯子清上奏，世家官员无一应和，全都说江北尚未彻底平定，陛下万金之躯不容有失。甚至冯子清也说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这些混帐东西当然不急，正康帝巡视满朝黼黻，心中烦躁又悲凉。

“朝廷栋梁”嘴里说着报效朝廷，实则都忙着划地盘各打算盘。

前几天一个杀人犯逃到竺州，因是竺州陈家远亲，竟然无人能将其缉拿归案，前去抓捕的衙役被暴打一顿，有两人被活活打死。朝会上无人提及，装聋作哑。

正康帝回到书房就摔了一方砚台。

“朕这个皇帝当的，真真是没趣儿。”
无人应声，他这才想起来安止被他借口找高隐支去江北。乐家那边也迟迟没有回信，不知道乐则柔是死是活。

一个好消息都没有。

书房四处摆着冰釜，心里仍是满腔躁热无可消散，他颓然倒在圈椅里，望着藻井上盘龙纹出神，连安止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察觉。

“陛下。”

安止跪下叩首问安。

正康帝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清清嗓子说：“起来吧。”

安止不紧不慢起身，垂手低头，神色恭谨。正康帝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一圈，问：“事情办的怎么样？”

安止拱手道：“回陛下的话，小的无能，没有找到高先生，请陛下降罪。”

没找到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正康帝不以为意，吩咐几件事情之后让他退下。

安止离开之前亲自往香炉里添了香料。

“不能对皇帝动手，先留着他的命。”她说。

安止啧了一声，手一抖收回袖子一颗，只放了半丸。

清甜微凉的香气自古铜博山炉逸散，格外清心安神，正康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半阖目仰靠在椅上。

如果宛贵人还活着，一定能认出这个气味。

安止轻手轻脚退出了御书房，慢慢关上门。

汉白玉阶三十六级，他走到最后一级时回望，宫室辉煌，明黄色琉璃瓦折射让人睁不开眼的日光。

“之前撤回来的人手，全都安排回去。”

“不，”他看着乌金匾额冷笑一声，吓得小禄子大太阳底下打了个哆嗦。
“咱家重新安排。”

他想停手，想就此打住，想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可惜天不遂人愿，没人给他机会。

她不许他取正康帝性命，但是不做点儿什么，难消他心头之恨。

绛紫蟒袍拂过御阶，安止大步离开。
"安排宁王妃进宫一趟。”

小禄子一惊，宁王妃是祝玉娟，谁都知道以前她和正康帝的的影子模，让她来……

他越想越不敢想，湿塌塌后背冷汗，躬身更低领命而去。

……

“什么玩意儿？”
大早上刚一开门，地上的白纸就被吹送进门，卤味店老板吓一跳。

多云的天空下，微风吹白纸墨字飘着，阴森森晦气。

如果不是整条街都有这些纸，他一定以为是隔壁巷子的腊味店和他做对。
太邪门儿了。

他叫出来自己正在念私塾的儿子，要他瞧瞧写的是什么。

小孩子刚睡醒，还迷糊着，伸手想去捡纸起来，被他爹拎回来了，“个小兔崽子啥都敢摸！”
谁知道是什么东西。

“哦”小孩子蹲下，童稚的声音念出来，“今有翰城知府赵廉，强抢民女刘氏······唔！”

卤味店老板一把捂住自己儿子的嘴，左右迅速看看，天色尚早，零星几个人只对着白纸议论，没人注意到他们。
他迅速抄起来儿子关上门。

懵懂小童一脸不解。
他虎着脸说：“不许瞎捡，谁问都不许说，快去上学！”

“哦。”

老板擦一把脑门儿上的汗，心想日子刚太平几天，千万别出事。

这个寻常八月早晨，相似的情境发生在很多地方，湖州和江宁两地处处飘飞雪花般的纸张，虽然后来被官府清扫了，但早就记在人们心里。

茶铺馄饨摊儿里心照不宣地递眼色打手势，露出一个你懂我懂的神情。口口相传，赵廉很快就被演绎成抢了上百民女，日日荒淫无度的贪官形象。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赵廉当日朝会就被停职查办。

而他的停职只是一个开始。

他姓赵，却是乐家派系的官员，极受乐老太爷看重。

那天起，或是撒白纸，或是编成歌谣传唱，乐家一系的官员种种不堪过往，一件一件都被挑出来。
强抢民女、纵仆伤人都已经算得上是小事，贪财受贿的也都没遮没拦地晒在光天化日之下，有些事如果钉死了，能扒掉一层官衣。

帖纸漫天的前两日，除了老太爷和乐成，还有太夫人知道一点儿影子模，根本没人往乐则柔身上想，全都以为是乐家政敌弄出来的阵仗——

乐则柔能有这么大本事？她不过是个女商人，即使有些本事，也没有这样可怕的能量。把这事儿栽她头上也太看得起她了。

恶毒又精巧的蛇打七寸，满朝文武里扒拉一遍，也就只有几位老狐狸才能做到，乐则柔少说也差几十年修行。

然而乐则柔丝毫没掩饰行迹，乐老太爷派人问话时连个不字都没说，甚至主动漏出消息是自己做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她想的很清楚，日日恐惧也免不了灾殃，既然和光同尘不行，她就索性亮出刀刃，让人知道忌惮。

所有人都当她疯了。

诗礼传家的世家大族，谁家哪代没有点儿不死不休的腌臜事，但不管家里鸡吵鹅斗打个乌眼青还是抓个满脸花，决不能将事情捅到外面，一定要体面光鲜。

体面是所有人的体面，家族牵一发动全身，闹出事情只能让外人捡漏。

乐则柔一贯低调，平日行事稳重自持，以大局为重，而此次一出手竟然不死不休的狠劲儿，震动朝野。

漫天白纸黑字如同送葬的纸钱，乐则柔用这样的方式通知乐家巷自己的耐心有限。

菩萨还有夜叉相，不给她活路，就大家一起去死。

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乐家官员日日上自辩折子，累的不亦乐乎。其他世家各看各的热闹，乐家已经成了江南的笑话——
“刚从龙保驾，自己家就斗起来了。”
“居然让个女人折腾成这样。”
“最毒不过妇人心，乐老太爷精明一世，栽自己孙女手上了。就不该让女人出后院。”
“窝里斗，何必呢。”
……

朝堂一共就这么大，乐家倒下，空出来位置和资源就是旁人的。都在旁边煽风点火说风凉话，恨不得斗得越狠越好。

正康帝更是乐得如此，乐家内耗，总比拧在一起对付皇帝要好，最好是乐则柔死了，乐家式微，只能专心依附皇帝存活——他不信乐则柔最终能斗过乐老太爷和乐成两个人。

乐则柔此举算得上丧心病狂，除了乐成不曾被揭过老底，余下的乐家官员或多或少都被写了几笔。

正康元年的秋日，各方人马粉墨登场，敲锣打鼓看乐家一场大戏。

……

“父亲，现在该怎么办？”
乐成扎煞两手站在书房，奔五十的人了，愣是急得鬓边都是汗。

老太爷看他六神无主的样子就心头起火，烦躁地挥挥手，“你好歹也是六部尚书，被一个黄毛丫头吓得慌乱阵脚。皇帝那边怎么说？”

“皇上什么都没说。”

老太爷想杀人夺宝不假，正康帝想杀乐则柔灭口是真，两边都想解决了乐则柔这个中间人，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情，孰料被太夫人一顿毒打打乱了。

现在乐则柔好好活着，宅院水泼不透，一夜之间全都变天。

而皇帝则顺势而为，想当鹬蚌相争时得利的渔翁。

乐老太爷桀桀嗤笑，两颊的皱纹格外狰狞，“他倒是站干岸，现在看乐家笑话，如果乐则柔不死，他当自己能有好果子吃？”

虎归山林，是要吃人肉的。

乐成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其中弯弯绕绕，但现在火烧到了眉毛，谈皇帝以后如何毫无意义，他说回正题。
“她闹这一出，究竟想做什么？”

当然是想要家主之位。

这是一句废话，乐成提出来也只是为了提醒老太爷。

老太爷不愿意她成为家主，他为了两个儿子，也不敢让乐则柔成为家主。

但乐则柔已经做出鱼死网破的阵仗，除了顺着她给她家主的位置，乐成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人生际遇稍纵即逝，乐则贤的前程已经受到影响，乐则柔能拖着，乐家子弟的前程拖不得。赵廉这些人时不时哭诉，要是再不稳下来，人心就散了。

乐老太爷沉默许久，脸上的沟壑藏着细碎阴影。

权柄这种东西，不是说放下就能轻易放下的。就像服用五石散，谁拿起来的时候都以为自己只图个新鲜，想抛开就能抛开，但一旦尝过飘飘欲仙的滋味儿，只能眼睁睁看自己越陷越深，由人变鬼。

如果没碰到过权力还好，大可以说此生淡泊不屑名利，古往今来，文人骚客许多松下弹琴，说淡泊名利，富贵浮云，都是一段佳话。

可是真的碰过权力的人，当惯了刀俎，很难说服自己去当鱼肉。朝中大人写文斗诗，常常自诩对林间幽篁心向往之，叹身不能至。

谁真去辞官了？谁都舍不得。

全都嘴上说说，美人美酒都是其次，旁人的敬仰尊重，一呼百应的志满意得，比鸩酒还让人渴。

鲜花锦绣里打过滚，仰天大笑挂印而去的是贤人，可世上俗人居多。

乐老太爷自认也只是个俗人而已，他蹉跎半生，好不容易得到这一切，不到万难之际，绝舍不得拱手让人。

“且再等等，我想一想。”

乐成嘴唇嗫嚅，似乎想说什么，但是乐老太爷没心思听他说了，挥手让他离开。

瓷缸中小鱼快活游弋，乐老太爷撒了一大把鱼食进去，一会儿功夫便尽皆翻白。

怎么办？

最好的情况是乐则柔乖乖死了交出账本，退而求其次，让乐则柔死了也行。

他看着漂浮的鱼尸，手心掐出了血也浑然不觉。


## 横刀（三）

秋风自西来，挟卷漠北的刀兵肃杀与金戈铁马，宛成太湖旁墓碑前的一声轻叹。

乐则柔杖伤刚刚好转，勉强可以行走，她拄着拐，在六巧的石碑前站了一个下午。

金银元宝烧纸烧了许多，所有帖子也都烧了一份过去。

黄云压着褐土，小小坟包是连片的蘑菇。赵粉和豆绿泣不成声，眼泪落成蘑菇伞上的水珠，很快被风卷干，留不下痕迹。

六巧天性率直活泼可爱，乐则柔六亲缘浅，几番出生入死，她们名为主仆，实际上早已算得上亲人。

其实六巧武功比另外两人都高，当时由她带着“乐则柔”撤退，另外两人断后，没想到，“乐则柔”从背后捅她一刀。

乐则柔看着火苗被风打倒，又将纸灰烘上碧空，神情是近乎冷漠的木然。

赵粉红肿眼眶扶着她说：“七姑节哀，您身体吃不消，回去吧。”

乐则柔看着纸钱烧尽了才离开。

她登上马车前回望那片墓地，落日余晖映着青山与石碑，镀上一层血色的光辉。一共三十二座坟茔，每个碑刻的名字都是几日前还鲜活的生命。

……

乐则柔趴在马车里，昏昏沉沉地想着日后，进府之前听见轿外一片喧哗。

豆绿的声音紧绷绷从车门传来，“七姑，是四夫人。”

她这些天一直说不幸抱恙闭门休养，所有人一概不见，四夫人约么是急了，直接在门口堵她马车。

她想了想，让人迎四夫人进府。

一下马车差点儿被四夫人扑倒，“七姑，四伯母求你了，你说谁惹你不痛快，伯母拼了这条老命杀了他给你出气，可你别再牵连十三了，你这是要伯母的命啊！”

四夫人圆圆脸再无半分光彩，死死拉着她的手，声泪俱下哀求，几乎要站不住了。

乐则柔视线扫过新来的丫鬟与护卫，还是豆绿将四夫人强行搀开。

她掸掸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迎着夕阳温和一笑，嘴唇血红，“四房是想好要站在哪儿了吗？”

四夫人动作停顿一瞬，目光微闪，而后急急地说：“伯母看着你长大的，肯定向着你。”接着又是哭诉，求她放过十三，别再殃及池鱼。

乐则柔很无奈，只能抱歉笑笑摇头。

她在动手之前给各位堂兄弟都写了书信，除了在外游学的乐则铭，只有乐则贤给她送盘缠劝她远走高飞，其他人均是没看见一般，连个口信都没有。

也是，只要她一死，六房财产尽皆归公，即使分到一点零头也是巨财，乐家巷的主人也多了更多可能性。

乐则柔虽然知道人性本恶，乐家巷只有名利是真，但那一刻仍不可抑制地寒心。

她为他们谋划前程，远的不说，十三的官职还是她给活动来的，当年的荒唐事也是她压下来。

当然，这次十三宿妓的底也是她揭出来的。

事到如今，四房没有半句话，还让四夫人来求告，一个男丁都不肯出头。

不过这样也好，她怜悯地看向憔悴的四夫人，递给她手帕帮她拭去泪水。

她在四夫人期待惊喜的目光下吩咐丫鬟们，“你们几个，送四伯母回去。”

乐则柔慢慢走了，身后四夫人还在大声哀求，她头也没回。

她无需顾忌谁，想斗就斗个彻底。养不熟的白眼狼，只能用鞭子驯。

再说了，要是真着急，为什么不让四伯父来呢？

想两边不得罪，哪儿有这么好的事儿。

乐则柔不傻，也早就过了因为别人眼泪和哀求心软的年纪，她见不得别人哭，可她哭的时候，没有人管。

行走间不小心碰到伤处，她长长“嘶”了一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吃一堑长一智，吃了顿板子，她知道自己不狠就活不得。

许是看乐则柔放了四夫人进门，从第二天开始，和她有些什么交情的人都来说项，朱家的大舅母也来了，全是劝她“认错”“勿与家族做对”。

大舅母坐在她床边，牵着她一只手，拍拍她手背，语重心长地说，“你命苦，以后无儿无女的，要是这会儿得罪了家族，你老了怎么办？连个管你的都没有。”

她没得罪家族的时候，家族也没想让她活到老啊，乐则柔腹诽。

女戒女则，贞静柔顺这一套被反复地灌，听的她耳朵起茧。

这些劝说全被她嘴上哼哼哈哈应付过去。如果碍于面子应付着劝劝完事儿的还好，凡是一遍遍“苦口婆心”“教导”的，第二日就会有新鲜的字纸撒出来，全是关于中间人的。

两三次之后，再也没人敢来说项了，乐则柔终于落得清静。

她觉得十分可笑，这些夫人都是在后院摸爬滚打过多少年的，怎么就拎不清非得劝她呢？她连乐家人都敢下手，哪儿还会顾忌别人颜面。

太夫人到了门口哭诉时，乐则柔正在屋子里慢慢走动，修养了这么久，伤好得差不多了，大夫说可以多走走。

她听见丫鬟报信只说知道了，让人打开大门相迎，带话，“太夫人要是想晕着出去骂我忤逆不孝，我就能让乐家男丁丁忧三年。”

丁忧三年，意思是送太夫人归西。
谁不怕死，况且要是这档口太夫人死了，乐家男丁丁忧，谁知道三年后还能不能起复呢。

明晃晃的威胁怼在眼前，黑漆大门真的开了，但太夫人愣是没敢进去，门口站了一会儿就灰溜溜回府。

豆绿看见了全程，她兴冲冲跑回来给乐则柔报信，说这话时忍不住笑意，太夫人将七姑打成这样子，现在还不是怕了吗。
“您不知道，她想骂又不敢骂的样子有多解气。”

乐则柔却笑不出来，距离第一张帖子已经过去九天了，蹦出来身份最高的人只有太夫人。
乐家男丁没有半点表示，老太爷居然还能沉得住气，难不成真要她伤筋动骨相逼吗？

现在放出去的东西全是些能有转圜余地的，即使是受贿也都虚虚实实，没多少银子，但如果再往下放，乐则柔不确定自己日后能收的回来。

她有些为难。

但她没有为难多久，因为第二天乐老太爷开了祠堂。

开祠堂是乐老太爷想到的最好的法子。

危局已成，此时唯有乐则柔一死能慢慢缓和局势，但是现在乐则柔身边不知哪儿来的死士，根本不能将之灭口。

还好有家规约束，乐老太爷是她亲祖父，是乐家族长，处置一个孙女并不难——尤其这个孙女几乎要将乐家逼上绝路，没人会对杀了她有异议。

其实乐则柔还挺有面子的，一般女眷都悄悄处置，不落水花，只有她开了祠堂。

院子里太师椅八字排开，乐老太爷站在台阶上，对着脸色铁青的众人拱手，慨然叹道：“小六去的早，乐则柔是他唯一的骨血，她是苦命的孩子，我也最疼这个孙女。论理我是宁愿自己进棺材也不愿她出事的。

到了今天这步，都是我一味溺爱的错，是我忝为长辈，没能教导好她，让她不知人伦道德。”

“您不必自责，全是乐则柔不知感恩，是她丧心病狂。”底下族老们义愤填膺一片七嘴八舌议论，无非是指责乐则柔，宽慰乐老太爷。

“多谢诸位，”乐老太爷眼圈发红，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哀痛过度而站立不稳，“但事到如今，她鬼迷心窍搬弄是非，已经铸成大错危害家族，我不能袒护，也该给大家一个交待。”

“来人，带乐则柔，沉塘。”他嗓音沙哑，偏头一手捂住了眼睛，不忍看下去般。

魁梧家兵领命而去。

族老们对乐则柔有怨气，但更对乐老太爷有怨气，乐则柔之前几日给乐家所有同辈兄弟都送了口讯，大概是朝不保夕，盼望援手。

平心而论，乐则柔这些年确实为乐家做了不少事，但是她不该和乐老太爷对抗，于是众人全都当做没看见。

事到如今难以挽回，人又不喜欢怪罪自己，于是只恨乐老太爷开始对乐则柔起了杀心，才有乐家今日的危局。

无奈队已经站了，此时解决乐则柔才是当务之急。

各人有各人的心思，乐老太爷坐在上首，将一切尽收眼底。

不论如何，今日乐则柔一死，万事都有转圜余地。

家兵回来的很快，神色仓皇，到乐老太爷身边耳语几句，呈上一张纸，底下的人全都看着。

乐老太爷神色骤变，劈手抓过那张纸，面容狰狞而灰颓。

族老们不动声色交换视线。

乐老太爷黑不提白不提，推说身体不适离席而去，此事匆匆结束。

族老们满心不解，但出了门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乐家巷青砖肃穆，铺天盖地的白纸黑字弥散眼前。

随手抓一张，人人色变。

今日扒的是乐成早年一出葫芦提。

乐则柔只在乐家巷内撒了字纸，出了巷口一张皆无，是个警告而已。

但这警告实在令人胆寒，祠堂自然没开成，族老们怎么来的怎么回去，面如菜色，无不在乐家六房的院门前驻足良久。

乐则柔下手太狠了。

老太爷也没想到她敢动乐成。

于公，乐成官至户部尚书，极可能成为日后宰相，是乐家这一代的柱石。

于私，乐成是她嫡亲伯父，与她多年通信，照拂乐则柔颇多。除了这次调包，乐成对她算得上极好，在她幼年还救过她一次。
就算是这次调包，乐成也是为她说了几句话的。

拿乐成开刀，是同归于尽的打法，简直不像乐则柔。

乐老太爷看着书桌上墨沈淋漓的字纸，想，难不成织云已经被查出来了吗？

乐则柔派人带了话——小菜开胃，不必着急。

于是老太爷亲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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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主（一）

豆绿通报老太爷到来时时，乐则柔正在庑廊喂鸽子——安止被她赶回江宁之后，二人每日靠飞鸽传信。

信鸽温顺地站在她手臂上，时不时抖落一下翅膀，一点点从她手心啄米吃。

“知道了。”她逗着鸽子，漫不经心地说。

乐则柔大伤初愈，日光下素衣银簪衬托纸花般脆弱苍白，脸上的血色似乎风一吹就散。

喂完鸽子又看看酿酒的海棠果，还饶有兴致观摩一回厨娘如何封坛酿酒，而后她才去前院花厅。

“七姑，您要换件衣裳吗？”

赵粉目光示意她的衣袖，鸽子爪尖勾破白绫袄，不该再穿出去见人。

乐则柔掸掸袖子，看着脱丝没滋没味儿地笑笑，“不用了，快过去吧。”

方才拖了那么久，现在连换衣裳的功夫都没有，赵粉知道这不过是托词，实际是老太爷已经不配七姑换衣服郑重尊重了。

她跟在七姑身后，与豆绿对视一眼，两人腕下柳叶镖闪着幽蓝的光。

乐老太爷微微佝偻后背，背手等在花厅，一身靛蓝棉布的袍子俭朴到寒酸，看起来就是个寻常乡绅。

他正打量着西墙上的字，是乐则柔手书的“待人三自反，处事两如何。”

乐则柔顿了一步才进门，行礼请安，然后垂手站在一旁，态度恭顺一如既往。

两人就像以往在老太爷书房中，看不出生死仇雠。事情已经到这地步，与其声嘶力竭，倒不如从容些，至少落得衣冠整洁大家体面。

老太爷打量这个孙女，月白衣裳，通身只有一根银簪勉强算得上首饰，素净得不像大家姑娘，永远垂着眼皮瞧不清眼底风波。这么一个貌不惊人的年轻丫头，居然要毁了乐家几百年基业。

他踅摸到太师椅旁坐下，咂咂嘴，“之前的事是皇帝下的旨意，祖父受人蒙蔽，委屈你了。”

“如今皇帝跟逸王还闹不明白，也没空管咱们。这件事就过去了吧？往后还是一家人。这是祖父这些年攒下的些东西，由你保管。”

他说完话，祝洪递给乐则柔一个盒子。

乐则柔聪明，有野心，而人只要有欲望就会有软肋。商人重利，最能打动她的除了权势就是财帛。

乐则柔一点反应都没有，将半躬身双手递送的祝洪晾在旁边。

老太爷也不恼，示意祝洪起身退开，扬手一让，笑呵呵对乐则柔说：“你坐。”

乐则柔平静道：“回祖父的话，则柔不能坐，板子打得伤还没好全。”

老太爷被噎了一下，没想到乐则柔如此不识趣，他想借喝茶遮掩不满，但手摸了个空。

无人奉茶。

乐老太爷抬头看向乐则柔，那张脸无波无澜。

几十年没受过这样的轻视和羞辱，老了老了竟折在一个黄毛丫头手上，还发作不得。

他咬着牙，神情越发和蔼，“那天打你，是你祖母有错，她这几日正在休养，过些天能起身，我就让她登门道歉。”

乐则柔回道：“您折煞我了。祖母敢打我，不过是您授意罢了，人都说祖母狠心，可当初将小姑姑沉塘，祖母给您跪了一天一宿也没用啊。”

乐则柔从不跟女眷计较。

她们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一言一行全是被自家老爷控制影响，即使太夫人差点儿打死她，她也没真的恨之入骨——太夫人只是老太爷的提线木偶，她对着一个傀儡发狠有什么用处，操线人才是她的仇敌。

她又对老太爷温和地笑，“也不必谁道歉，左右我已经出气了。从十天前到现在，乐家一派官员停职查办四人，左迁两人，还有一人自请回乡丁忧，皇帝没有夺情。
我这一顿板子也很值，这些人掉的皮价值不下五十万雪花银。”

乐老太爷看着眼前神色恭谨的孙女，喟叹：“你是真够狠啊。”

乐则柔口称不敢，“雕虫小技耳耳，不及您远矣。”

乐老太爷喷地一笑，笑得直咳嗽，乐则柔亲自捧茶奉到他手边。

他点着乐则柔，一边咳一边笑说：“你比你父亲，你伯父他们强多了，胆子也大。”乐则柔像是被夸得不好意思，露出羞涩的笑,让老太爷咳的更加剧烈。

真想杀了她啊。

“真就要走这一步？”半晌，老太爷问。

乐则柔笑容依然，她声音比寻常女子哑一点，语调平和宁静，“窃珠者寇，窃国者侯。我既然已经大胆了，不妨胆子更大一些。”

“即使毁了乐家？”

“不能为我所用，留着又做什么呢？”

“你父亲是乐家人，你也是乐家女，休戚与共。你现在做这些，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我当然知道自己是乐家人。”乐则柔打断老太爷的话，“家族和人向来分不开，父亲是乐家子弟才能念书，才能攒下这份家业，我是乐家女才能衣食无忧，受家族照拂才能有今日。

这些道理我都知道，也知道有朝一日乐家破落了，我也没有好果子吃。远的不说，如果三伯父真的被罢黜，我的生意会难做许多，皇商地位不一定能保住。”

所以她一直忍着，从七岁到今天，忍了十四年。

她是女人，是女商人，自己出去连户都立不得，在足够强悍之前离开家族，就是身怀巨金穿行闹市的小童，能被吞的渣都不剩。

父亲用命给她铺出一条路，乐则柔不能毁掉，不能两败俱伤。

怒火与恨意忍成了毒，她仍然唾面自干，卑躬屈膝。
太夫人对她如何，老太爷态度怎样，她都可以忍——又不是会死人的大事儿，脸皮和尊严算什么。

她想老太爷都七十多了，来日方长，她忍又何妨。

“可是您不让我当乐家好女儿，您要我去死。”乐则柔看着强压怒火的老太爷，笑道：“蝼蚁尚且偷生，您断了我的生路，就谁都活不得。

我其实不明白，这些年我谨小慎微战战兢兢，一步不敢走错，自问也不比同辈哪个兄弟差。”

她真心实意地问：“为什么您非要除掉我呢？别说是为了三伯父，人死账烂，三伯母已经去了，织云那点儿破事儿我不在乎。”

“为什么？”

老太爷对上她诚恳求问的目光，摇头哑然失笑。

他起身捧着茶盏慢悠悠地踱步，棉布袍子下摆一晃一晃，有些滑稽。
“你确实不比哪个兄弟差，从小就聪明，手里的事情从没办砸过。即使曾被沉塘，差点儿被淹死，也对太夫人恭恭敬敬毫无怨怼。
狠心，圆滑，聪明，谨慎，这些都是家主难得的品质，你样样做得到。”

她似乎天生就是为权力生的，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老辣手段和坚忍心地，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乐则柔听了这话更加不解，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杀了她。

老太爷咂咂嘴，话锋一转，无限感慨地说：“可你太能忍了。”

“连被沉塘，被下毒，你都能说放过去就放过去。你忍耐，为了权力什么都能忍，为了扶六皇子上位，你甚至委身于一个太监。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是你不能舍弃的。”

“除了野心，什么都没有，你又没有子嗣，乐家沉浮就在你一念间。我怎么可能放心将乐家交给你。”

乐老太爷早就注意到她，本以为她安安生生一辈子襄助家族，也就罢了，等以后没准儿还能挣一座牌坊。

没想到她的野心不止于此，她要辅佐皇子夺嫡，还要成为乐家家主。

“乐家几百年基业，求稳不求显。我宁愿交给你三伯父，交给你则贤堂兄，守成即可，不需要富贵险中求。你心性太偏，太险了。”

乐则柔闻言只想笑，她这些天午夜辗转时常去想缘由，从七岁至今大大小小事情顺了一个遍，猜不出原因。

如果乐家子弟中有比她出色的，铲除她还算有道理，可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荒谬的因果。

女人如果没有男人的狠心，做不成事业，有了男人的狠心，会招人忌惮。

步步为营战战兢兢，没错也成了错。

她甚至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要是个男孩儿多好。”乐老太爷呷了一口茶，眯着眼感叹。如果是男丁，乐家必然会交到她手上，男丁有子嗣，凡事都会有所顾忌，都会为家族考虑。

乐则柔实在忍不住了，嗤笑一声。

她平生最恨这句话。

生为女儿是她的罪过吗？她哪一样比男人差？

老太爷方才说的坚忍狠心，放在男人身上就是可贵心性，乐老太爷本人就是例子，乐则柔再狠心，也没有将亲生女儿沉塘的道理。

所有的错，归根到底只错在她不是男人而已。退一步人说妇人之仁心慈手软，进一步又说最毒不过妇人心，她怎么做都是错。

可谁不是娘生的，他们凭什么这样欺负女人。

现在，乐则柔只后悔自己前几天晚上胡思乱想，白白睡不好觉。

乐老太爷犹自喋喋不休，乐则柔不想再听他念经，她带了火气，神情终于有一丝不驯，第一次在老太爷面前抬头说话，“我要是男丁，我也学卢正清，自己出去建功立业，哪儿还至于跟您较劲。”

“您觉得我心狠手辣没关系，现在不重要了。您当初既然敢让我进书房为乐家谋事，就该想到有今日，在商言商，天底下没有卸磨杀驴的道理，无论我是男是女，乐家只能是我的。”

老太爷眼神一跳。

乐则柔城府极深，从不对人说重话，即使死敌刀光剑影也会笑脸相迎。除了笑，他从没见过这个孙女脸上任何神情。

乐则柔也自觉失态，很快克制住情绪，将怒火收敛入嘴角冰冷的弧度。

她拱手道：“我本想当孝子贤孙，如今您不给我这个体面机会，我也不勉强。我要的东西自己总会拿到，破了坏了我也不嫌弃。”

这话威胁意味太浓，老太爷终于不是气定神闲模样，将茶杯猛地一墩，茶水溅撒，厉声道：“你别忘了，你是乐家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您这话不对，我要是死了，乐家可还好好的呢。”

乐则柔伤还没好透，腿疼的厉害，支撑不了多久了，但笑容越发温和。
“您大可以留着人手，留着乐家所有。寒窗苦读出将入相不容易，可一朝跌落并不难。按您所说我不过是个女子，就算天塌地陷也轮不着我顶缸。”

鎏金自鸣钟连响，恍如鼓点，已经申时了，旧日太阳即将落幕。

乐老太爷沉默许久，将杯中已经冷了的茶饮尽，阖目长出了一口气。

乐则柔心中一松。

老太爷强打精神坐直，抚膝斟酌着说：“你要答应三件事。”

“一是不能做有害乐家之事。”

“这是自然，我只有为乐家好的道理。”

“二，不能让三房绝嗣。”

乐则柔答应得十分痛快，“三伯父曾经帮我许多，两位堂兄也不是坏人，我不会赶尽杀绝。”

“三不能成亲生子。”

这一条是重中之重，女生外向，乐则柔胆子又大，极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生出孩子，乐家的家产绝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乐则柔忽而笑了。

老太爷的目光鹰一样射向她。

“我能保证不生孩子，这份家业永远姓乐。”

老太爷还想再说什么，被乐则柔抬手制止。

她诚恳地说：“您谈条件，应该看看彼此处境。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变卖家产离开乐家，但乐家巷的子弟前程绝对烟消云散。这些天您那边压力不会小，我等您消息。”

“你！”

乐则柔歪着头笑。

乐老太爷胸腔剧烈起伏，几番张口之后，艰难地说：“你答应，绝不生子。”

乐则柔但笑不语。

乐老太爷看着这个孙女，目光变幻，似悲似喜，一个无父无夫的丫头，怎么就走到今天这步呢？

“好，等我百年之后，乐家就是你的。”

乐则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哭笑不得，乐老太爷狐疑地看她一眼。

再好养气功夫也没用，乐则柔啼笑皆非，像是听了一个尴尬的笑话。“不是，您以为，我有耐心等到您百年之后吗？”

“你混账！天理伦常祖宗家法……”

“祖父。”乐则柔打断他的话，好声好气地讲道理，“狼群里面，头狼都是活着的时候被赶下去的，乐家又没皇位，哪儿用得着这套麻烦事。”

“您今天既然来了，想必也做好打算，别掖着瞒着试探了，没意思。”

秋日西风卷叶，肃杀悲凉，最后几只蝉不安鸣叫，为自己唱着挽歌。

乐老太爷鼻孔翕张，喷着粗气。

乐则柔好整以暇等待。

良久，他脊背塌下去，颓然地拿出一个紫檀小盒子，抖着手拿钥匙开上面的细锁，盒盖弹开，露出里面红绸衬着的印章。

普普通通的田黄石印，很古旧，品相也不好，红色印泥已经沁入纹路里，只有一个隶书的“乐”字，扔大街上都未必有人捡。

但这是乐家历代家主印信，是乐家子弟都向往的东西，能支配乐家巷所有资源和所有人的命运。

为了这方小印，乐则柔昼夜谋划如履薄冰十四年，几番出生入死，多少命悬一线。

而今梦寐以求的印信放在她面前，她却全无往日预想的激动，心中甚至没有半分波澜。

老太爷最后一次抚过印章，不甘而留恋，他合上盖子，将钥匙放在盒子上，往乐则柔的方向一推，而后强打精神，用浑浊沙哑的声音说：“明日开祠堂，商定这件事。”

“别是又想将我打死吧？”乐则柔笑着单手盒子收起来，对铁青脸色的老太爷说：“我说笑的，我已经将账本托付给别人，要是又出事，自有人为我报仇。”

这话一听就假，乐则柔天性诡诈多疑，不会将保命的东西放在别人手里，但乐老太爷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她敢毁乐家，还有什么事儿是她办不出来的。

他紧盯着乐则柔，厉声说：“印信已经给你，你要停手，解决现在的局面。”

乐则柔轻松笑笑，让老太爷别急着发号施令，“这些该是家主负责的，等明日开完祠堂再说。您这态度也该改改了，要不然我还以为这就是个糊弄人的萝卜章呢。”

人最怕的，不是从未拥有某样东西，而是得到之后又失去。

乐老太爷说一不二这么多年，早已习惯权力的滋味，现在乐则柔笑吟吟地告诉他变天了，他终于有一种末路的茫然与悲辛。

狼群之中，头狼的位置总会被取代，他此时忽而向往寻常百姓的慈孝天伦。

然而他忘了，是他用养狼的方式培育子弟，是他用价值和利益匡定乐家巷格局。
不见血的厮杀之下，怎么可能活下来温顺白兔呢？

晚霞映着青砖灰墙与四方的天空，乐则柔站在花厅前高高的台阶上，目送老太爷佝偻的背影慢慢挪出去。

那也是十几年或者几十年后的自己。


## 家主（二）

正康元年八月初六，风和日丽，诸事皆宜，乐家祠堂如期打开。

祠堂已经被人提前打扫过，青石地面纤尘不染，簇新帷幔无风自动。

白蜡金盏供奉，玉帛牺牲，乐家列祖列宗神位昭穆排列，莫名威严阵仗。两边墙壁列示先人画像，都是历代家主与重臣，不出所料的话，老太爷百年之后也会在此留像。

乐则柔慢吞吞走进来时，两旁族老们看她跟看妖怪似的。

乐老太爷念了冗长的文章，上香跪拜敬告先祖，沉声宣布——
“即日起，家主印信交予十五代孙乐则柔，昭明礼训，守正嘉成。”

西风飒飒，又一轮日落月升物华迭代，往日最喜欢斥责牝鸡司晨的族老们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乐则柔正式站在祖宗牌位前接过印信。

权力的交接过程异乎寻常的顺利，和谐友好到不看可思议，似乎乐则柔站在这里理所当然。

无他，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乐则柔已经把事情做绝了，乐家风雨飘摇间，还要她来收拾现在的局面，要么选她，要么一起死。

况且此时局势已定，谁都不傻，没人跳出来当出头鸟给乐则柔立威。

真讽刺啊，乐则柔想。

半个月前她所有书信无人应声，而今恭恭敬敬和和睦睦。世事从来不凉薄，全都趋着权势那点儿热。

乐家巷口三座牌坊，写满贞孝仁义，只有拗折处的血污才暗示威权不二法门。

乐则柔站在台阶上，乐老太爷本来站在她身边，但接触到她的眼神后噎了一下。
“你。”

乐则柔注视着他。

乐老太爷眼睑微微抽动，嘴角绷紧，很和蔼笑着点点头向下站了，和族老们一起站在院子里。

这一瞬，众人终于实实在在意识到，乐家巷变天了。

世情薄如纸，人事幻如棋。

无论是谁都有唇亡齿寒的冷，还有对台阶上年轻女子的畏惧。

依然是月白衣裙，头上别着一支不值钱的银簪子，乐则柔笑容温和，在西风中如一朵苍白脆弱的白蝴蝶。但蝴蝶颤动翅膀，足以让乐家几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足以让大宁天翻地覆。

她自上而下扫视着众人，所有人都不自觉垂下了头。

乐家第十一位家主，也是乐家第一位女家主——乐则柔。

……

威严显赫新门第，乐则柔终于得到苦心谋划的家主之位，都以为她正是春风得意，即使不大肆宴席也该把酒相庆。

然而乐家各房登门道贺的少爷们全都扑了个空。

乐则柔正一个人站在父亲墓碑前发呆，身边是放着家主印信的楠木盒子。

“七姑……”
豆绿小小声叫乐则柔，被赵粉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七姑都站了一个时辰了，她的腿不行。”豆绿用气声提醒赵粉。
赵粉轻轻拉她走远了一些，“七姑心里难受，让她一个人静一会儿。”

偶人般矗立的乐则柔浑然不知两个丫鬟在嘀咕什么，她眼前只有碑刻的红字，脑子里空空如也，又满得发胀。

家主印信虽然到手，但位置能不能坐稳还要看下一步动作。

她要将乐家在这场危局中的损失夺回来，想办法恢复元气。这样才能让乐家人信服，即使碍于威势震慑，也要服她这个家主。

正康帝过河拆桥的态度太过明显，她不想当第二个高隐，得想办法让他老实一点。

还有安止，安止之前说再等两年，用脚趾也能猜出来是因为逸王，而她绝不能让逸王当皇帝，世家一旦倒下，就再也没有站起来与皇帝分庭抗礼的机会。

还有各处铺子，第一批出海的海船大概已经到了落桑国，利润如何尚且拿不准，这些天海上多风，但愿她的商船平平安安……

一桩桩一件件如乱麻，理智将它们顺清楚，但心里很乱，提不起精神，是她从未有过的疲累无奈。

明明心愿得偿了啊。

她茫然地想。

八月秋凉，西风摇树应和蝉鸣，和十年前父亲带她路过的北方枫林一样。

那时候父亲带着她年年南北奔波，教她做生意，教她学经略，恨不得她一夜之间长大，有立世的本事与自保的能力。

于是十岁的乐则柔时常在马背上睡觉，用“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激励自己，咬着牙只求活命。

今时今日，她拿着家主印信到了父亲坟茔前，想告诉他女儿终于能扬眉吐气活在乐家巷，不用再战战兢兢看人眼色，午夜梦回也不用担心自己悄无声息被沉塘。

十几年的谋划有了结果，梦寐以求的地位到手，一场大闹无人再敢轻视，她该高兴的，但一直顶着她的那口气似乎轻飘飘散了，心口莫名其妙地空。

玉斗离开，六巧丧命，陪她一路过来的人，渐渐都走了。

一本账如照妖镜，魑魅魍魉都现形，也彻底破碎了她最后半分奢望——她居然以为权势之前会有情分。

算来算去，而今除了钱和权势，她说不清这些年留下了什么。

此时她如愿以偿，却很想抱着谁大哭一场，想说与人争斗并非乐事，想说自己疲惫又厌烦，觉得一切都没意思透了，说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走，去哪儿都行。

可是跟谁说呢？

脑子里过了一圈，谁都不好说，即使对安止，也牵涉逸王，未可全抛一片心。

她也不想和谁说。

满腹心思，真论起来却无从出口，张口欲语，只道天凉好个秋。

松柏蔚然环绕，无声注视，远天南归雁划过又一回光阴更替。乐则柔看着楠木盒子中的田黄石印，无声地笑笑。

她最后给灰白的石碑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开。

山路曲折，明儿还要继续过，她还是干系着乐家前程和湖州无数人生计的乐七姑，无论人心煎熬或迷茫，太阳照常。

“七姑，我背你下去。”豆绿过来扶她。

太夫人的一场毒打差点儿要了乐则柔的命，饶是用了最好的药也落下来伤，大夫说要仔细保养，以后天冷潮湿极易疼痛，或许这辈子再也走不了远路。

但她挥手制止豆绿动作，“不用。”

疼痛可以让人清醒，她还要就着这股疼，想想以后怎么走。
……

南归的大雁成人字或一字划过蔚蓝天空，唯有一只落单的孤雁在皇城上空哀转徘徊，凄凉的啼鸣声落进正康帝耳朵里，像极了讥嘲讽笑。

“一群废物！”

他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掀了沉重的紫檀大案。侍立的宫人瑟瑟无助，被安止示意后鱼贯退下，投来感激的目光。

正康帝顾不上底下人的眉眼官司，他眉心拧成死结，在一片狼藉中躁急地来回踱步。

乐则柔好好活着，甚至成了乐家家主。

他想看乐家内斗没错，但是，不应该是乐老太爷胜出吗？怎么让乐则柔这个女人赢了？乐家的男人都是死人吗？

不过一个二十岁的黄毛丫头而已，怎么就能控住几百年乐家？

乐则柔必然已经知道他有意灭口，夺嫡时二人往来密切，她手里的证据必然不少，会不会一怒之下都抖落出来？

巨大的恐惧骤然升腾蔓延，正康帝不得不想——短短不到一个月，乐则柔能将乐老太爷和乐成这种老狐狸轻易颠覆，那么以后……

他停住了步子。

安止看他眼底猩红茫然四顾，不由在心底冷笑，口上仍恭恭敬敬地说：“陛下何必在意这等细枝末节。”

正康帝狐疑地看向他。

安止压下险些挑起的嘴角，垂头拱手道：“乐家让七姑当家主总比乐成要好，乐七姑是女子，是商人，既无功名也无身份，朝廷行走没有男子方便，就算有几分手段，许多事情也碍难不易做。

这次乐家的笑话朝野皆知，想要收拾回来必要废好大一番力气，乐七姑有没有本事解此危局尚未可知。

退一万步说，这是乐家自己的争斗，与陛下无干，乐七姑再如何也不会惊扰陛下安宁。毕竟乐家以后还要靠陛下提携。”

当然有大干系，是我授意乐家将乐则柔灭口。

正康帝好悬就脱口而出，幸而话到嘴边咽了下去。

安止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还在侃侃而谈劝他不必在意乐家如何，说什么“陛下山河共主，放眼神州，不必拘于一隅计较乐家内斗。”

正康帝听他说话更是心烦，但又有口难言。

他派安止去江北，找高隐还是其次，主要是怕他有什么变故。一日夫妻百日恩，虽然乐则柔几次让人刺杀安止，但是安止从没说过，保不准安止鬼迷心窍对乐则柔有什么心思。

于是他索性将人支出去省事省心，安止回来之后，乐则柔死于“家族争斗”，万事大吉。他当面给乐成传的口信，不会走漏风声。

现在他不好说出实情让安止想办法。怎么说？是我要杀乐则柔，没想到她活的好好的？说她狠起来直接拿乐家开刀，我怕她报复我也不会手软？

那他这个皇帝未免显得太窝囊了。

许是察觉到正康帝的不耐，安止终于说点儿有用的，“乐七姑护卫森严轻易动不得，但倘若陛下想除去乐家，实在再简单不过。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道圣旨下去，任乐家如何都只能俯首听命，到时候乐七姑身为家主自然也得给乐家陪葬。”

胡言乱语，纯属放屁。

“废物！你出去一趟把脑子也落外面了！”

一腔怒火终于有了个出口，正康帝厉声呵斥，安止惊慌失措连连说小的知错。

正康帝是皇帝不假，但谁都知道他皇位怎么来的，乐家现在是他最大的助力。

他希望乐家稍弱，能依附于自己没错，杀乐则柔也没错，但是如果彻底毁了乐家，不需要多久这个龙椅就能换人来坐。

且眼下各地官员自筹兵马，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遑论乐家几百年传承盘踞湖州，除去乐家岂是一道圣旨能做到？

别忘了乐家还有一位二皇子是正经的外甥，且和福建南家姻亲紧密。若打蛇不死，说不定乐家会第一个反。

安止的话不仅不能让他放宽心，反而提醒他眼下乐则柔已经不单单是乐则柔，是乐家家主，轻易动不得。

正康帝连砸了两个前朝花瓶，看畏畏缩缩惶恐模样的安止越发不顺眼，眼不见为净让他滚蛋。

不过算安止有心，他虽然被骂的战战兢兢，但还记得出去之前给香炉添一回香。

清甜微苦的香气里，正康帝仰靠在圈椅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琢磨如何应对乐则柔。

这个女人，怎么就不能安安生生死了呢？

但安止有句话说得对，乐家以后还要靠他提携，乐则柔应该不至于疯到将他拽下来，吧？

正康帝头大如斗。


## 青萍（一）

正康帝猜测乐则柔会不会出手报复，乐家人发愁乐则柔如何才能挽救危局，诸世家观望等待这位年纪轻轻的女家主将如何动作。

而让各方人马人仰马翻的乐则柔本人没事儿一样，正在赏花喝酒。

金银蹄酥烂，一啜鲜鲜美，燕窝八仙鸭子甘醇，莲叶羹用的是包豆沙的糯米圆子，清香又甜，更不必提精致的藕粉桂糖糕和鹅油卷等等点心，花厅里琳琳琅琅摆了一大桌子。

大把事情压在手里，焦头烂额之际，她设宴答谢五姐姐乐则宁。

“多谢五姐姐相救，否则我恐怕都化成灰了。之前情势危急怕给姐姐招致麻烦，现在总算能正式谢姐姐一回。”乐则柔亲自执壶，为乐则宁斟了上等金华酒，自己先满饮一杯。

乐则宁举着酒杯一口饮尽了，将杯子清脆撂在桌上，毫不避讳地拈起手边礼单对着太阳打量。她眼尾红色的痣与赤金红宝满池娇分心辉映，比院子里的芙蓉花还好看。
“你不必谢我。当初你借我银子了，我也不打算再还，你这份东西我收下，咱们就此两清，以后谁都别烦谁清净。”

乐则柔失笑，又一次在心里感慨，这么好看的人，怎么就长了这样一张嘴呢？从小到大永远学不会好好说话。

乐则宁视线粘在长长的礼单上，乐则柔趁这功夫仔细打量她。

这些天她有空便琢磨这位五姐姐，想来想去也不明白她那日为什么要犯险救她——老太爷早晚要疑心那只乱跑小狗，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乐则宁不会有好果子吃。

她们以往没什么交情，乐则宁也不会未卜先知料到她能掌控乐家，冒险相救图什么？

再有今天，她没想到乐则宁真的会来，她当上家主不假，但之前坑了乐成的人也是她，乐家巷众人对她十分忌惮。

她根基未稳，家主印信还没捂热乎。乐则宁如果聪明，应该接了帖子说改日相约，这才是正常做法。

而她不顾自己亲生父亲乐成的态度来了，又对乐则柔的示好摆出洪水猛兽避之不及的样子。

那可是乐七姑的人情，乐家家主的人情，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桩桩件件难以用常理解释，难不成真是兴之所至积德行善？

不过乐则柔从不是钻牛角尖的人，不管为什么，乐则宁于她有恩，这没得说。况且她也知道，要是乐则宁“聪明”，自己说不定已经凉透了。

于是她又给乐则宁杯中续上了酒，笑吟吟说感谢的话，“五姐姐倘若有何吩咐但说无妨，我一定尽力去做。”

“吩咐？”乐则宁满意地撂下礼单，斜睨着她嗤笑一声，“用不着假惺惺装模作样，我知道你瞧不起我。”

乐则柔有点儿懵。

“就算你不给我谢礼我也不会纠缠，这点你大可放心。”

这是哪儿会哪儿？好端端的说这些乱七八糟。乐则柔一头雾水莫名其妙，但她好涵养惯了，依然能勾出笑脸，好声好气解释。
“我没有看不起……”

“别说你没有。”乐则宁嘴角微微挑着，艳丽的脸庞泛上讥嘲，“你自己根本不知道，你眼睛里从来，从来没有过我们这些人，眼神跟看猫看狗一样。”
她拖长了调子说：“不，你确实没看不起我们。因为你连看都不看一眼，连太夫人也都不看一眼。
你高高在上，谁都不怕，你看我们争夺夫婿争夺宠爱，心里一定笑话我们这些人是小丑吧。”

话头太不对劲，乐则柔不知道她怎么了，虽然她平日就有些疯疯癫癫的，但今天似乎发作的格外厉害。

如果不是乐则宁于她有恩，冲这态度她早就让人赶出去，此时她强自按捺脾气，“五姐姐多心了，都是骨肉至亲一家人，如果以往则柔有不周全的地方，还望五姐姐宽宥。”
说着又执壶给她添了酒，“五姐姐品品这酒如何，据说是正经的西域美酒，比我们金华酒更甜些。”
给足了面子，也给了一步台阶。

“好啊。”乐则宁仰头灌了一杯酒，并不打算顺着台阶下去，“我问你，十一妹妹嫁的是赵家几少爷？”

十二妹妹？乐则柔怔了怔，微微皱眉。
十二是四房的庶女，她只模模糊糊记得一个怯怯的影子，去年好像听说成婚了，嫁了湖州本地一户中等人家，她让人按例送了礼就没再关心。

她犹疑着答：“赵家三少爷？”

“她嫁的是钱家。”

乐则柔噎住了。

她确实，不太关注姐姐妹妹们。

她们从小就是两个世界，乐则柔跟着父亲吃沙子的时候，她们正赏花作诗，她拨算盘珠子拨到十指流血的时候，她们正在谈论女红针线。
同样，她运筹帷幄意气峥嵘时候，她们正被拘束在绣楼里做衣裳。

但乐则柔不曾笑话过谁，各人有各人的命运，如果不是她丧夫丧父，她也会像这些姐妹一样活着，没什么可看得起看不起的。
实在是双方很难有交集，她也从未仔细留意过，甚至脸和名字未必对的上。毕竟这些姐妹于她未必有用……

她倏忽明白了乐则宁的意思，微微低头，借饮酒遮掩僵硬嘴角。

乐则宁一直盯着她看，见她如此反应，垂眸摇头笑了笑，不知道是在笑乐则柔还是她自己。
随着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进门之后绷紧的肩膀塌下去，似乎扛不住头上华贵沉重的首饰。
她给自己斟了一盅酒，一饮而尽。对着虚空中一点没滋没味儿地说：“其实你知不知道又怎么样，你用不着在乎。这些在我们眼里的大事，对你来说什么都不算，连个眼神都不用给。”

二人相识多年，乐则柔第一次听她说话语气心平气和，如此时的幽幽缓缓的风，莫名秋凉。
她本能地不想听下去，甚至更愿意听她盛气凌人疯疯癫癫。
只是乐则宁目光太过破碎，让她连开口打断都做不到。

“小时候我觉得你惨，没少笑话你，嫡女又怎么样？还不是要在家当老姑娘。一年到头在外面跑，灰头土脸的混一身铜臭气。
哪像我们，只要安安生生高高兴兴，风吹不着日晒不着，嫁个如意郎君生几个孩子,这辈子万事大吉。”

风乍起，摇曳满院木芙蓉淡粉深红，一片褪白的花瓣随风而至，如命运落在乐则宁发间，她偏头看着乐则柔。
“可后来我才明白，你多幸运。”

“你的命不受旁人摆布，握在自己手里。可笑我们成日在蒿草里打转而不自知，还笑话凤凰飞得不美。”

“我嫉妒死你了。”

她此时带了酒，微红眼眶中有水光，神情近乎迷离，冰冷华贵红宝石头面映衬易碎的脆弱。

乐则柔劝无可劝。

乐则宁今年二十五岁，成亲这么多年一直无所出，丈夫又是贪花好色不知上进的，只在家啃家族老本。她之后的几十年日子，是一眼望得到头的死水深潭。

至于别的……

她装作没听出乐则宁的弦外之意，“人各有各的苦和难处，我幼年吃沙子进矿山几番命悬一线，前几日还险些命丧黄泉，五姐姐不必羡慕。”

“别跟我装傻。”乐则宁撩她一眼，疲惫地摇摇头，“你吃的苦，是累的苦，是有盼头的。我们呢，嫁人之后苦死又能如何。明面上是大家夫人花团锦簇，实际谁把我当人看。”

说着，她撸起了绯红潞绸衣袖，将乐则柔本想含糊其辞打圆场的话噎进肚子里，手中酒杯骤然掉落在地——瓷白手臂上遍布褐红陈旧的伤痕，映衬着腕上碧幽幽翡翠镯子，格外狰狞可怖。

“怎么回事？谁干的？！”乐则柔惊怒交加——凭她再如何不靠谱也是乐家女，谁敢这样轻贱对待？

话一出口她便迅速反应过来，乐则宁被禁足数年，除了计家人还能有谁。

“吓着了吧。”乐则宁惨然一笑，慢慢放下了袖子，“我被关进佛堂之后每日抄背女戒女训，原先一天抄五遍，后来一遍遍往上加。
计家忌惮乐家不敢轻易弄死我，又恨我占着正妻的位置，就变着花样折磨，全是外面瞧不出来的手段。”

她声线不稳，紧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压抑身体的颤抖。
“最近一年，许是见没人管我，他们变本加厉动辄打骂。这伤就是乞巧节那天留下的，如果不是你送东西探望，我约莫活不到今日。”

说完抱起酒壶，对着壶嘴猛地灌了，乐则柔起身去夺时她已经喝空一壶酒。

“你别作践自己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闸门，乐则宁本就在崩溃边缘的情绪彻底倾闸而出。
“作践？我已经被计家和这世道作践完了！我不明白，抄了那么多女戒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计明去青楼宿妓没人在乎，我去捉奸反而被关起来？”

她牵住乐则柔的手，神情像哭又像笑，拍着胸口说：“我蠢，我没脑子，我吃苦是我不守规矩我活该。”

“可明明是计明生不了，为什么要给我灌药汤？”

大滴的泪水疯狂涌出，她泣不成声，“乐则柔，我真的，真的好羡慕你。这狗屁规矩究竟是谁定的，我真的不想守。”

乐则柔避开了她绝望的泪眼。
她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她自己尚且在重重规矩裂隙中自顾不暇，唯恐行差踏错，只能艰难求活。
她举着帕子徒劳安慰，“五姐姐别哭了，仔细伤眼睛。”

不消一会儿，眼泪便将乐则宁的妆浸染花乱，乐则柔车轱辘话安抚许久，她情绪终于稍微平静，召丫鬟打水过来服侍净面。

一番兵荒马乱之后，乐则柔见到了五姐姐层层妆容之下的脸——黯淡枯黄，眼下与唇角细纹清晰的过分，与光鲜娇美的模样判若两人。

怎么样的蹉跎折磨才会让金闺淑女短短几年枯萎成老妪？

乐则宁没注意到她微蹙的眉心，吸了吸鼻子说：“我帮你，因为要不是你，我已经死了，没有现在苟延残喘的机会。再说，带过去一只狗而已，也不是大事。你给了我谢礼，便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
她对乐则柔笑笑。
“我这辈子已经彻底完了，虽然嫉妒你，但也盼着你能好好的。你比我们都强，你能站起来出人头地，我心里也高兴。真的，看见你当了家主，好歹让我知道世上有人能有另一种活法。”

或许这番话太过真情，乐则宁说完之后显出几分局促，匆匆说了句我还有事便起身离开。

乐则宁是乐家最美的女儿，此时她的背影很美，逆着光，突兀消瘦的骨架像是脆弱蝴蝶，下一瞬就要在日光中消散。

沉默许久的乐则柔忽然出声。
“于姐姐举手之劳，于我却是救命之恩，姐姐有何吩咐我必然尽力做到。无论是摆脱樊笼，还是以牙还牙。”

乐则宁猛地刹脚步，慢慢回头。

“姐姐今年不过二十五岁，人生尚未过半，还不到彻底放弃的时候。”

光将槅扇的影子投在乐则柔脸上，明暗之间她羽睫低垂，一如既往温和，“往事既已谬，来者犹可追。以后如何，端看姐姐怎么选择。”

乐则宁没出声，怔怔地看着她。

半晌，乐则柔心里叹了口气，她已经把话说透了，没想到乐则宁会是这样的反应，看来又是自己多管夫妻闲事一回。
“过日子冷暖自知，万事还要姐姐自己考虑，若觉得我说的没道理，姐姐不必放在心上。”

“不！”乐则宁像是被从大梦中惊醒，忽而风一样冲过来死死攥住她的手，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说的是真的？！”

乐则柔手腕被抓破了，但露出真心实意的笑，“是。”

眼泪瞬间落下，乐则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能似悲似喜地不断重复“说的是真的”。
乐则柔笑得欣慰。

过了一会儿，她狠狠拿袖子擦了把脸，斩钉截铁道：“我要和离。”

“和离不是小事，姐姐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不，我不用考虑。”声音尖利得过分，几乎神经质。

冰冷潮湿的地砖，永远无悲无喜的佛像，不知何时就会到的训诫与辱骂，这辈子都抄不完的经书……
她已经在那佛堂里想了三年了，发疯一样地想和离。本以为是痴人说梦，没想到梦有成真的一天。
八月的江南午后，乐则宁打了个寒颤。

反而是乐则柔因为她决定地太过迅速而犹豫，“和离之后日子未必自在，也少不得被旁人议论，这些你可要想清楚。”

乐则宁急切地说：“和离之后我自有去处，隐姓埋名过日子也好出家为尼也罢，绝不会影响你。只要能和离就行，我什么都不求。”就差指天发誓，像是生怕乐则柔反悔不同意。

乐家一个不受重视的庶女，只要不是出了天大的事，都能一床锦被遮盖过去，不伤“两姓之好”。何况她自己也知道从小到大极不会做人，没有谁愿意给她撑腰，和离简直天方夜谭。

于是她第一次在乐则柔面前有了怯意，“你真会帮我和离吗？”

乐则柔安抚她坐下，温声说：“必然让姐姐心想事成。”

……

夕阳渐斜，点染太湖石与秋风同色，芙蓉花瓣开合，像是谁的心事与眉梢。

赵粉抱着账本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见乐则柔躺在摇椅上对着晚霞发呆。
她瞧一眼东墙五斗柜上的自鸣钟，五小姐都走了一个时辰了，七姑就一直是这个姿势出神。

“七姑，念安堂账本到了。”她轻声提醒，“高先生已经在前院花厅等您。”

乐则柔嗯了一声算作答应，伸手接过账本翻看，忽然没头没脑问她，“你说，我是不是命太好了？”
她眼底浮动流云金波，声气无波无澜，似乎只是随口发问。

赵粉吓得大气不敢出——
这话怎么答，说不好，太不像话。
可七姑亲缘浅薄，刀口舔血，现在又落下来伤病，哪儿来命好？

赵粉支支吾吾编不上来。

好在乐则柔也没想让她回答。
常觉胸中生意满，须知世上苦人多。

她所不喜的名利争斗，是旁人的向往的自由与求不得。那么多人困于枷锁，与其自感自伤，不如将心气和精力做些有用的事——远的不说，现在遍地难民得不到安置，念安堂也是入不敷出。

乐则柔合上账本，敲敲摇椅扶手，起身先行，“走吧。”

赵粉小心觑她脸色，不明白为什么看起来比之前精神许多。

乐则柔进来时高隐正在喝茶，见她步伐轻盈意气风发，只当她家主上任春风得意，起身贺了几句大展宏图的场面话。

乐则柔抬手制止了他的废话。

都不是第一天认识，清楚彼此是什么人物，毕竟她被拘禁的时候高隐差点儿拎着包袱跑路，是被护卫从大门口抓回来的。

她将手一让，两人宾主落座后开门见山，“高先生是有大才的人，您当初去六皇子身边，究竟想要什么？”

高隐哑然失笑，浑浊的眼写满无奈和疲惫，“风烛残年，想要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都是异想天开，现在老朽只求七姑庇护。”

乐则柔也笑了，“高先生不说，我未必猜不出来。”

“夫天下治乱根本，唯田土而已矣。今百姓依于豪强，世家享国过半，圣命出京不及州府钧令，庶人知宰相而不知君命，社稷危矣……”
《田土论》琅琅诵来，乐则柔满意地看高隐神情越发僵硬，笑说：“这篇策论写得慷慨激烈入木三分，我幼年起便时时拜读，想必您感触更深。”

自然是感触更深。
高隐望向窗外一晴如洗的秋空，咬着牙笑。

乐则柔在揭人伤疤——

二十五年前，天空明净湛蓝一如今日，清贫的才子背着书篓，牵着爱人的手来到京城。

珠玑罗绮物阜繁华，他不过是个只会念书的愣头青，却心高气傲踌躇满志，以为自己修习的屠龙术将有用武之地，要在大宁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世家向其示好，他虚与委蛇来者不拒，谁都以为他将平步青云，成为大宁开国两百年最惊艳的传奇。

直到会试当日，一篇策论剑指世家酣畅淋漓。

《田土论》锋芒毕露鞭辟入里，高宗皇帝读罢拊掌大笑，连道三个好字，御笔钦点了会元，向左右赞道：“此子乃囊中锥也，国之栋梁，朕之股肱。”
满朝文武两股战战，汗出如浆。

那时候才子太过年轻，尚且捋不清局势与人心，以为入了帝王眼便高枕无忧可一展宏图，殊不知皇帝也被世家掣肘。

百年世家根深叶茂，断绝一个年轻人的前程实在容易。所谓因为龙阳之好，不过是一个由头罢了。
才华碰不过权势。

幸而他还算聪明，存几分清醒及时抽身，纵使满腔愤懑依然离开京城，否则活不过殿试那日。

……

秋空仍明净如旧日光影，而才子两鬓斑斑，成了衰老病夫，当初震动朝野的《田土论》也早就封入尘埃里。

物是人非，但总有人到死心如铁。

“几十年来，您人在草野，心在朝堂，当年志向恐怕一刻不曾忘记。只是您想铲灭世家，必须靠皇帝才行，您就此投奔了正康帝。”

无论二人之间恩怨如何，乐则柔始终佩服高隐的心智，她扪心自问，倘若易地而处，她不一定能做到九死未悔孜孜以求。

她不无惋惜道：“但您没想到他太不聪明，为了皇位允许各地官员自行招兵揽将，您所有谋划尽皆付诸东流。”

高隐支持正康帝登基是真，但他是想通过影响皇帝来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削世家兴皇权。否则凭他的才智，当初随便投靠二皇子或者四皇子都比正康帝赢面大。

至于名利，乐则柔根本不信他会单纯为了名利趟浑水，高隐青年时能隐居苏州守着一间书画铺子，没道理年纪大了反而看重身外物。

高隐格格一笑，不再掩饰眸中精光，“七姑棋高一着，而今江南各地世家割据局面初成，乐家既有从龙之功又有湖州藩镇，一箭双雕。高某输的心服口服。”

乐则柔拿杯盖撇着茶水的浮沫，毫不谦虚地接受了夸奖，六皇子这样做由安止鼓动颇多，夫妻一体，夸她也没错。

紧接着高隐话锋一转，抚膝叹道：“不过良机已失，我已落魄至此。之前心气如何，七姑猜的对与不对，都过去了。以后只有混吃等死的道理。”

“高先生此言差矣，”乐则柔轻笑着放下茶盏，不赞同地摇摇头，“人事变幻莫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来了际遇。”

高隐向后靠在圈椅里，语带讥讽，“哦？请七姑赐教。”

“高先生不如与我合作。”

一个要立皇权弱世家，一个要世家共治天下，如何合作？

高隐慢慢拧紧了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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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常觉胸中生意满，须知世上苦人多。”是姚端恪的题词。
姚端恪是一位清官。
“往事既已谬。来者犹可追。”出自嵇康的《述志诗》


## 青萍（二）

江宁松狮街是城中最繁华的一条路，此时中秋将近，乞讨□□与街边小贩卖月饼鲜花招徕生意的吆喝混做一河，透过轿帘渗进青帷马车里。

马车里两名年轻男子相对而坐，正是正康帝和安止。

或许和他幼年在冷宫寒酸受苦的时日有关，见惯了人情冷暖拜高踩低，正康帝极喜好修饰排场。几年前身为六皇子时候还好，毕竟有他老子压着，不好光鲜太过，但从登基之后，奢华便拦不住了，一应器具能用足金就不用鎏金，冠冕一定是镶珠嵌宝，平日衣物也多金丝银线。

而今天他一反常态只穿了草木灰色细葛直裰，手里湘妃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安止。

乐则柔传信要在宫外见面，说什么有要事相商。他思来想去，还是将安止带来了——倘若乐则柔想告诉安止他想灭口的事情，那也瞒不住。不过他觉得，乐则柔几次让人暗杀安止，二人之间早就势同水火。即使安止一厢情愿念着几分香火情，乐则柔现在活的好好的，也没什么可怨恨的。

他不知道乐则柔在打什么鬼主意，不带着安止，他心里不踏实。

安止始终低垂眼皮，看不清神色。

正康帝顿觉无趣，移开视线漫无目的地想，乐则柔这当口赶来江宁，约么是为了之前乐家被掀掉的摊子，几个得力干将被她扒了皮，现在她收服了乐家，也该将扒掉的皮给他们穿好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未免想的太轻松些，扒皮容易，穿上人皮可不是她一个人能说了算。

不过这个女人路数向来诡异，不到最后谁都猜不出来她走哪步棋，倒是可怜安止和这样一个毒妇应付许久……

“陛下，到了。”

不知何时马车已经停下，正康帝回过神来，略掸掸袍子，下了马车直奔富春楼二层。

富春楼不愧是当初京城的第一酒楼，即使迁到江宁依然精致讲究。此时正是中秋时节，各处供着奇花异草，不仅有时下的菊花芙蓉，牡丹芍药也是争妍斗艳，馨香温柔，真应了“富春”二字。

雅间里乐则柔已经等待多时了，她今日穿的月白潞绸折枝梅花裙，简素到寒酸，见正康帝进来，起身含笑道：“民女参见陛下。”

正康帝一句免礼平身悬在嘴边，然而乐则柔并未跪下。

他咳了咳，含糊嗯了一声入座。不管嘴上怎么说，他见到乐则柔终究有些心虚，毕竟是自己下命杀人灭口。其实他还是年轻，再过几年遇见同样的情境也就无所谓了，老狐狸们谁不喝血吃肉，明面上照样亲如一家。

不过乐则柔的态度也太过倨傲，根本不是对皇帝的道理。

下一瞬，安止进门，乐则柔微微皱了眉。正康帝心中哂笑，看来一个太监未婚夫真是她眼中钉肉中刺，因而温声招呼侍立一侧的安止，道：“今日不必拘束，全是自家人。你是朕的表弟，与七姑也不是外人，你坐下，不必立劳什子规矩。”

安止本来推辞，正康帝一直拿眼角余光打量乐则柔，见她看向安止目光幽昧难明，心中更是痛快，一定拉安止坐下了。
她不是膈应吗？就让她忍着吧。

不过乐则柔调整很快，除了开始见到安止的一瞬波动，之后便笑得毫无芥蒂，似乎全然未察觉到正康帝一腔心思。

她款款道：“许久未能得见天颜，尚未恭喜陛下，江北国土已经收到了漠北，想必无需多久就能彻底安定，这是大宁之福，天下之福。”

收复江北好也不好，正康帝这些天日日为此辗转反侧，他应付着场面话，又听乐则柔聊些杂谈。

他一边听一边思量，心中疑云越来越浓。
她今天到底想做什么？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她太平静了。

想也知道，几百年世家的权力更迭，明枪暗箭刀光剑影不会缺席，据他的消息，她身边护卫全换了面孔。
然而乐则柔平静地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面对他这个始作俑者，依然可以谈笑说时局。
如果说乐则柔从前是一块儿冰，不经意间流露刀剑冷光，那么现在她的眼睛则清如两潭幽水，如果他不了解她，甚至说得上宁静温柔。
她不过刚刚二十岁，却像修行几十年的人，城府越发深不可测。

物反常即为妖，何况眼前这个人本来就不是常人，正康帝提起十二分精神应付，更庆幸自己带了安止过来。

此时乐则柔拍拍手，他心中一凛，下意识瞟了一眼旁边的安止。

却是袅袅娜娜的女子捧着杯碟盘碗鱼贯而入，列盘珍馐，荤荤素素摆了一大桌子，斟酒焚香安排妥当才退去。

正康帝略松了一口气，暗道自己大惊小怪，乐则柔再如何刁钻也不敢做出光天化日弑君的事。

好歹是天潢贵胄万乘之尊，竟然能被自己吓成这样。乐则柔莞尔一笑，道：“陛下尊贵，本不该轻易移动离宫，但我实在有要事相商，不得不冒昧请您拨冗相见，还望陛下海涵。”

“不过商议之前，要请陛下见一位熟人。”

终于来了，正康帝脸上闪过一丝讥笑，“哦？不知是哪位——”

笑容凝固了。

一身绀青府绸道袍，两鬓霜灰，病书生似的中年人从隔间中偏偏转出来，拱手微笑道：“草民参见陛下。”

凭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位“熟人”竟是高隐。

成事之后第二日便派人出去寻他，多少人马撒网捞鱼也不见影，原来他去投奔乐则柔了，两人还和和睦睦，敢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两人凑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正康帝看向门口的护卫，眼波微微一闪。

乐则柔何等人物，不用算，见他眼神游移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由心中叹气——当了这么久皇帝，还是没长进。她边请高隐入座，边和和气气笑道：“陛下，我和高先生既然敢来这儿，必然是有后手的。”

又转头笑吟吟地对安止说：“安公公也别按着刀了，看得我们心里害怕，您功夫再好也双拳难敌四手。咱们心平气和说话多好。”

安止吊着脸阴森森冷哼一声，手从腰间刀鞘放下。

“高先生与陛下之间略有些误会，我想着两下见一面，有什么误会也都能说开，今日便斗胆做这个中间人。之前无论什么，约么都是底下人办事不力才有了嫌隙。”她一本正经格外真诚，连高隐都在心里暗赞这份信口雌黄本领。

正康帝仰身向后，长眉压的低低的，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高先生一开始便是乐则柔的谋士，想必当初为他效力是乐则柔授意之下，否则南迁之后拿她一半产业经营，怎么就变不出钱呢？
这些年他待高隐为上宾，高隐私下却指不定如何与乐则柔通消息，怪不得安止一直看高隐不顺眼。

绕来绕去到最后，原来自己的心腹只有安止一人。

想到这儿，眼前乐则柔的笑脸更显虚伪恶心，他不再耐烦听她兜圈子。
“七姑有话不妨直说，你我彼此心知肚明，扯这些有的没的倒没意思了。”

“好，”乐则柔不恼反笑，“陛下果然痛快。”

正康帝的反应在她预料之中，她带高隐来为的是彻底断绝高隐后路。她不信高隐人品，但相信正康帝的秉性，今天之后，高隐即使想反水投靠正康帝说出她和安止的关系，正康帝也不可能信了。

果不其然，正康帝腮帮子都咬紧了。

她促狭心起，微微向前倾身，一副推心置腹模样，压低了嗓子道：“我们今日是来救陛下的。”

正康帝喷地一笑，将湘妃扇往桌上一撂，“哦？朕竟不知自己身陷何等危局，要劳动七姑来救。”

乐则柔笑答：“江北逸王虎视眈眈，江南世家争相割据，前有狼后有虎，外加遍地难民，陛下如今火烧眉毛朝不保夕，不知这样算不算危局？”

见正康帝只会沉眉横目，她心里摇头，面上依然笑着，抬手示意高隐。

高隐点头致意，咳了咳说：“眼下党夏已经被打退到漠北边界，倘若顺利，用不了多少时日便能离开大宁。而逸王之心人尽皆知，党夏退出大宁之日，便是他踏入江南之时。如今虽然红巾军渐弱，但只要难民之事不能彻底解决，难保不会有蓝巾军绿巾军。拖着这样的隐患，再加上国库空虚，您和逸王对上，胜算……不是十成十。”

这是废话，略有些脑子都能知道，从前高隐也讲过不知多少次，说来说去什么用，又不能说出正经办法。况且凤鸣的解药尚且半年一送，只要陈拙还顾及定国公府女眷性命，便必然听他命令阻拦逸王，这是他现在为数不多的底气。

正康帝心生不耐，却听安止已经将他心中所想问出来，“陈拙尚在，漠北军尚在，江北并非只有逸王一家独大，高先生未免太有些危言耸听了。”

他微微点头。

高隐正要开口，被乐则柔先一步接过话头，她黑幽幽的瞳仁盯着安止，“安公公真以为，陈拙能拼尽全力赔上漠北军打逸王？”

安止木着张死人脸老神在在反问，“陈拙食君俸禄，为君分忧天经地义，为何不能拼尽全力打逸王？”

乐则柔摇头失笑，“定国公府世代忠良，镇守漠北，漠北军是为保家卫国立，不是他一个人的。除非这回他们将党夏灭族，否则，只要漠北军一没，过不了几年党夏人就会卷土重来。陈拙不傻，就算他一个人犯傻，漠北军里面的老将也不会答应他拿十几万将士性命和大宁安危开玩笑。”

“至于说食君俸禄为君分忧，他食君俸禄不假，但漠北军的军饷可还欠着呢，不如就让陈拙一人为君分忧，他要是有张仪苏秦之才，说不定也行。”最后一句，她挑眉看安止，语气已经变成了调侃。

安止一时哑然，僵着张青白的脸，更像白无常了。

乐则柔旗开得胜，转头对着正康帝侃侃而谈，“即使陈拙出兵，他的赢面也不算多大。据我所知逸王麾下兵马可是比陈拙要多，加上这些年他将辽东经营如铁桶，逐渐控制江北，后方稳固。远的不说，单提辽东在北供应粮草这一段便利，就不是江南漕运送粮能比的。如今国库空虚，真要打起来，江北打成什么局面可不好说。”

见安止不顶用，正康帝气急，偏陈拙这件事无可反驳，他捏起酒杯又放下，格格笑道：“按七姑的说法，大宁朝竟无人能拦得住逸王，合着朕这满朝文武都是不中用的酒囊饭袋。”

正康帝容貌肖母，长眉入鬓且粗黑深重，配上那双凤眼，发狠时压低眉毛看人格外威严凶狠，但乐则柔迎着他刀子似的目光毫无惧色，甚至十分轻松笑笑。
“您满朝文武这四个字就用错了，大宁真正的武将此刻正在淮水以北浴血，您江宁朝廷里面的那几个算什么武人，说他们酒囊饭袋都是抬举。拿他们拦逸王，一路只有给逸王开城门的份儿。”

“而文臣——”她饮了一杯酒，慢条斯理地继续说：“您也别想着世家如何，江南世家自然愿意您当皇帝，但是现在各家忙着争划地盘，彼此之间多有猜疑，就算拧在一起对付逸王，能打得过的几率不大，再者说，全是红巾军，跟逸王二十多年调治出来的兵马没有可比性。”

“退一万步，就算世家为您对付逸王，将逸王打趴下了，最后只能是世家日盛，皇权衰微，恐怕您也不愿意看见周天子受制于诸侯的场面。”
她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漫不经心道：“不，未必能当周天子，江南难民这么多，再来一回红巾军，说不定这些世家都没了，您……”

她弯唇一笑，后面的话没再继续说。

眼看着正康帝脸色渐渐铁青，高隐心里都替她捏了把汗——话砸得太狠了，简直是一点儿脸都没给留，一国之君，天潢贵胄，她笑眯眯没遮没拦往痛脚踩。

乐则柔自然不需要给谁留面子，正康帝打的是兔死狗烹的主意，要是正康帝有本事能杀了她，她毫不怀疑自己已经身首异处。两人不过是利益绷着纸皮情分，谁都心知肚明。只是正康帝忌惮不能拿乐家家主开刀，她也只能扯正康帝大旗，彼此彼此而已。

她找补了一句，对安止说：“我话说的不好听，但您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正康帝看她八风不动无懈可击的一张笑脸，心里恨到了十二分，咬着牙兀自不语，但他终究是皇帝，经史谋略由名师教习，再如何恼她咄咄逼人也知道她说的在理——逸王陈兵江南已成必然之势，倘若拦不住，他没了皇位没了性命，倘若拦住了，那么“功臣”无论是陈拙还是世家都功高震主，是日后隐忧，他放心不下。

仔细想想，真是进退两难举步维艰，他堂堂一国之君竟落到如此境地，只能叹豺狼当辙。

正康帝默然皱眉沉思。安止与乐则柔不动声色对视一眼，各自垂眸举杯饮酒。
装模作样一台戏看得高隐莫名想笑，他借掩口咳嗽遮过去了，自顾自夹了一筷子笋吃。

几人各有各的心思，偌大的雅间里落针可闻，能听见窗外风声和楼下姑娘唱曲儿的声音。

半晌，正康帝仰头喝了杯酒，阴恻恻一笑，“你们今天来这儿，就是为了告诉朕这把龙椅以后坐不得的？是不是朕得识相些，现在退位让贤，让那皇叔当皇帝？”

乐则柔瞪大眼睛，连连摆手，似乎惊讶极了，正色道：“当然不是。我们这次冒昧求见，正是想为陛下献策，谋江山永固龙椅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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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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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萍（三）

江山永固，龙椅安宁？
绕来绕去说了一车的话，结果要“帮”他。

乐则柔是生意人，从不会做亏本的事，如果单单从利益讲，她和正康帝已经捆死了，为谋划就是为乐家谋划为她自己谋划。
凭这一点，她再如何尽心竭力也是情理之中。

可前脚自己要将她灭口，后脚她就能光风霁月说要助他坐稳龙椅。
她能有这么好心？
怎么想怎么都不是乐则柔的路子。

正康帝微微眯眼。

乐则柔显然也知道正康帝心中所想，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诚恳道：“您不必怀疑我用心，毕竟乐家现在可是捆在您的战车上，您位置稳了，我们才能有好日子过。”

“况且安公公刚才也说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们做臣子的，自然该为陛下分忧。安公公，您说是不是？”

安止坐在一旁默然不语，此时突然被她点名，脸色青青白白，跟吞了只苍蝇似的。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

正康帝压下心中诡异感觉，且听乐则柔能说出什么东西来。

乐则柔却向高隐将手一让，高隐略颔首，放下银筷，抚着花白胡须娓娓而言，“陛下想要江山安宁，要对抗逸王，还要收拢世家权力，二者缺一不可。”

“现在有一股势力可以为您所用，倘若运用得当，您不必倚仗世家便能安稳江南，与逸王一争，以后更是能振兴皇室借此破局。”

不必倚仗世家？破局？
说的容易。

永昌帝登基之后，一直在为铲灭世家统一皇权而努力，兢兢业业二十多载，不惜以自己嫡长子为代价杀灭林郑两家，好不容易才压制住世家。
真要是有什么绝妙办法，前几任君王会想不到吗？

但这段话，对他实在太有诱惑力了。

他不是不后悔,当初时间紧迫情势不容犹豫，他为了夺得皇位，最短时间里获得诸世家支持，允许各地自行筹兵，眼睁睁看着红巾军全成了“官军”，前面父皇打下来的底子被他一道诏书化为乌有。

他夜夜为此辗转反侧，苦于想不出办法收回兵权。

如果真有什么办法……正康帝不自觉坐直了身子，眼里闪过一丝期冀，沉声道：“愿闻其详。”

“改赋税，兴工商。”高隐缓缓道：“士农工商四行，世家占着“士”，所倚仗的是功名，是官职，世家地位超脱，根本在于士农工商的排行。
与其费心思将“士”打压下去，不如提拔农工商三行。倘若官员与平头百姓无异，世家便不能操控朝政。”

“不行。”正康帝打断了他的话，略显失望摇头道：“士农工商不是一天两天，千百年的规矩说变就变，不成体统。”

其实高隐何尝不是这样想——“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他少年焚膏继晷寒窗苦读，即使后来落拓潦倒也是以书画为生，不肯让人看低。
而今老了老了，竟要为满身铜臭的商人……
他想起来之前乐则柔与他说的话，心里越发酸涩，沉默下来默默低头饮酒。

乐则柔明白高隐那点儿清高心思，今天高隐出现在正康帝眼前就算任务完成，她一笑接过话茬儿，道：“千百年的规矩，盘古开天地的时候没这条规矩，既然规矩是人定的，就能由人来改。”

“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世家势大不假，但这些人加起来也不足江南百姓十一之数。
与其和世家周旋，不如安定江南百姓的心思。何况他们就是为了讨一条活路而已，没有世家那么大胃口。
左右今日酒肴佳美，陛下不妨听我说说。”

当今炙手可热的一流世家当家人，竟然说出这种话，还一脸坦荡，在座的人神色各异，连安止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正康帝颇为好奇她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向后一靠，边饮酒边听她说。

“改赋税，兴工商。先说前者，前者对应的是农，改的是人丁税。”

国库税收主要来自两处，一是人丁税，按户籍人口征税。一是田亩税，按土地多寡征税。这是沿用千百年的规矩。

“譬如这家有十人，仅一亩田，要交十个人的人丁税和一亩的田税。可是陛下，真正能生银子的是土地，而不是人。

有功名的人家，人口少故而人丁税少，即使土地多，凭借各种优免和官官相护也不必交许多田税。
无地少地的农民，再赤贫也要纳丁税，一亩田撑不住十口人的税赋，很多人不堪重负，就此逃匿流浪。
朝廷的种种徭役便压在了余下的人身上，更让百姓苦不堪言。

久而久之，世家大族名下土地一日多过一日，逃户一日多过一日。本想多征税银，最后反而什么都落不着。”

正康帝指节无意识地敲着云母桌面。他不是傻子，不仅不傻，还比常人聪明的多，他知道乐则柔所言非虚，句句都在点子上。

这是历代王朝之痛，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新朝初立，万象一新，但随着时间推移，或因天灾或因人祸，百姓的田土渐渐被世家大族兼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穷人不堪苦难之后振臂一呼，新的王朝在鲜血浸润的泥土中拔地而起，开始又一轮循环往复怪圈。

只是……

他嘴角泛着讥讽似的笑，“永昌年间先帝也曾命各地统计人丁举报逃户，拜世家所赐，最后皆不了了之。当时湖州府君似乎没少被七姑难为。”
许多逃匿者都投靠世家耕种，世家为之提供庇护，瞒着官府渔利。
乐则柔手中土地能占湖州半数，从中受益颇多，其中弯弯绕绕，她比谁都清楚熟稔，现在倒是道貌岸然讲道理。

乐则柔烦死他这副抓不到重点酸唧唧扎小针儿的样子，也不看看现在是谁皇位不稳，居然还能顾得上刺她一句。
两相对比，连一旁只吃菜装死的高隐都显得可爱起来。

“是呀，您夺嫡时候流水价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总归有个来处。”
她眯着眼笑回去，满意地看正康帝噎住，继续道：“从前如何咱们都没办法，但往后怎样可由您定夺。
与其丁税田税两头收，不如将丁税直接并入土地，全按田亩多寡纳税——世家多土地，纳税多，百姓少土地，纳税少。
这样一来，无地少地的也不至于被迫藏匿，甚至被活活逼死。”

“否则就算统计清楚有多少人丁，他没钱您能怎么办。全是大宁子民，真就赶尽杀绝？
要是敲骨吸髓赶尽杀绝有用也行，关键扒了皮也也变不出税银，您要的是钱，又不是命。”

全不是蠢人，一说就能明白，照她这么说，将丁税直接归入田税确实是好办法。

但是，这法子现在看来并不现实。

正康帝思索着，安止已经替他讲出来，“此法不可行，至少眼下不行。
一来国库本就入不敷出，倘若此时取消丁税，无疑雪上加霜。
二来，将丁税摊并入田亩，先要知道全国人丁几何，田亩几何，才好分摊。”

他轻嗤一声，偌大雅间里格外清晰，“眼前摸黑就敢大谈变法，纸上谈兵而已，七姑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

二人之间关系已经维持不住表皮的体面，正康帝终于舒心些。他赞同地微微颔首，全然没注意到高隐垂头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这边乐则柔被明嘲了也不恼，她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挑眉看安止，用一种荒唐的语气问：“不是，你现在收的上来多少税呀？”

“就算不改章程，国库不也照样空着呢吗？别说什么国库入不敷出的漂亮话，今年到现在根本就没收上来税，不，有几万两银子入账。
再说了，征税征税，征来征去都便宜中间官员盘剥了，收一钱银子损百姓一两性命。

当然了，要是说谁有什么别的好主意能充盈国库，我洗耳恭听。”

半笑不笑的神情却在说，没主意就闭嘴。

“你——”

安止被硬钉子噎得够呛，无形耳光更扇得正康帝脸上火辣辣疼。更难堪的是，他们反驳不了乐则柔。

半晌，正康帝给了面容青白的安止一个眼色，让他闭嘴冷静下来。

“不过，”乐则柔从碟子里拈了个蜜饯吃，和缓了语气诚恳道：“安公公问具体人丁几何田亩几何的确有理，但也不难办，漠北江南全国寻几个县城，大概来算就是。且改赋税以抚民安生为要，藏富于民才是正理，锱铢必较反倒落了下乘。至于充盈国库，还有别的法子。”

“这就是说到第二条了——兴工商。”

其实兴工商比改赋税更让人难以接受，光看正康帝和高隐就知道了，一个皱眉一个叹气。
两人绝非见识浅薄之辈，高隐更是走一步看透路的老狐狸，尚且对商人如此抵触。
可想而知，真正“兴工商”阻力会有多大。

乐则柔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徐徐道：“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低，但商人才是一本百利的行当。”

“如果陛下能松开士农工商的约束，商业繁盛，那比土里刨出来的赋税可要强得多。
远了不说，您是见到我如何将生意做起来的，海船出去一趟就是厚利。”
她指指眼前果碟，又指指桌子中间的整只肥羔羊，“都是切油水，何不养肥羊来切。”

一筷子下去，夹了块儿鲜嫩肥美的羊腿肉吃了。

正康帝皱眉道：“农为国本，货殖者只是消耗流通。商人厚利引人心浮躁，无人愿意耕种，舍本逐末，国家动荡。还有……”
还有愚民弱民才能方便统治江山长久，而行商往往精明太过，民智一开人心不稳，容易出事端。
这话碍难不好出口，但彼此心知肚明，他借喝酒含糊过去。

出乎正康帝意料，乐则柔颇为赞同地点点头，“陛下所言甚是，农为国本，所以当年先贤重农抑商。”

紧接着话锋一转，“但现在和当年不同了——千年前人少地多，农业开垦种植人手尚且不足，为了兴农必然打压其他。
而眼下，人口比千百年前多了不知多少倍，人多地少。
尤其江南不比北方，多山地丘陵少平原，耕地不多，只够给一部分人耕种安置生计。
难民流徙数目庞大，他们读书不可能，又没有地，‘士’与‘农’行不通，但总该给他们想条活路。再一味重农抑商未免显得不合时宜。”

“倘若放开工商约束，无业者也能找到别的生计。譬如这富春楼，从厨子到跑堂的，解决了不下百人的生计着落，较之耕种有力的多。”

“眼下对商人课重税，不许商人科举，诋毁商人。这些条条框框约束百姓，宁可死守一亩三分地也不敢不愿去行商。积贫积弱，积弱又积贫。至于说国家动荡——”
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垂眸道：“历朝历代造反全是日子太苦活不得，而非百姓安居乐业。”

正康帝长眉紧紧蹙着。他当皇子的时候办过差事，去年这个时候还在为“民生”焦头烂额，深知江南平静水面下都是沸腾岩浆，比乐则柔今日所言更甚。

但是还有旁的顾虑。

他沉吟许久，道：“商人不比士大夫，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读圣人书。而商人只认钱，贪婪狡猾，利欲熏心，他们一旦得势，必然挟势妄图控制朝政为自己渔利，古有吕不韦，今有……”
他自觉失言，清清嗓子，“无论如何，商人做事只看金银，一旦放开约束，不堪设想。”

乐则柔忍笑忍得脸都在痉挛，她没想到自己给正康帝带来这么大阴影。
不过冲他将自己和吕相爷相提并论，她语气耐心了很多，放下筷子道：“陛下，您说商人面目可憎，可满朝清流世家也绝非冰清玉洁啊。”
“名门高第哪家女眷不放印子钱？楼台舞榭也不是靠一点点俸禄和赏赐能换来的，确实有人家善于经营，但是，总不能当官的都天生会做生意啊。”

“重农抑商，抑的是‘民商’而非‘官商’。越是压抑商业，商人越是要寻求世家庇护，交孝敬纳供奉，官商勾结以求保护。
于是本来可以收入国库的商税，都落进官员荷包里，为结党营私拉拢人心提供资财。
我就是例子，要不是扯着乐家的虎皮与先考庇佑，很难做起来这么大的生意。要是没有陛下当初支持，我也当不了盐商。”

一直沉默当摆设的高隐心下大震，不由抬头仔细打量乐则柔——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坦荡，气度沉着，丝毫不避讳自己也是官商勾结的一员。
他暗道自己以前有眼无珠，冲她这份狠劲儿和厚脸皮就非池中物。

听她继续说：“食色性也，无论商人还是文人，都是人，都趋吉避凶有七情六欲，端看您怎么约束。我倒是觉得商人容易约束，能拿真金白银捋清楚的关系可比旁的靠谱的多。
毕竟一心为国为民的圣人凤毛麟角，而见钱眼开的俗人遍地都是。与平头百姓讲明明德，不如讲怎么有饱饭吃更让人信服。”

“且商人越是逐利对您越有好处。您说，他们日后是想要一个重农抑商的逸王，还是您这样支持商业能让大家有饭吃的皇帝呢？”

正康帝一时想不出什么话反驳，他下意识看安止一眼，见他只皱眉沉思。唯一一个“自己人”没什么反应，正康帝抚了一把额头，“此事容后再议。”

这不是小事，改革赋税，抬高商人地位，牵扯太多利益纠葛了，两件之中任一拿出来都能搅动朝野风云，他不可能轻易决定。
况且阻力太大了，眼下他刚刚登基不足三个月，靠放手兵权才得到世家认可勉强站住脚跟，如果这时候得罪世家，那么先前水磨功夫都白搭进去，不一定能落什么好。

乐则柔一哂，洒然道：“现在对付您的不是商人，是世家。如果陛下愿意看世家兴盛，分封割据，乐则柔无话可说，当今日没来过就是。
愿意慢慢想也行，只怕等您想明白了，世家也把江南分的差不多了，到时候陛下的圣旨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听。”

她几次三番不尊不敬，又连连戳人痛脚，正康帝登时面色涨红，狠狠将酒杯砸在桌上，好大一声响，“乐则柔，你大胆！”

“啧。”乐则柔不急不恼撩起眼皮一笑，“陛下息息怒，要是您不愿意听实话，那我不说便是了，何必上火。”

根本不拿皇帝当回事儿的敷衍态度。

正康帝气得面色雪白，起身要走，乐则柔也不留，兀自自斟自饮，在他身后说：“党夏已经快被打回老家了，如果顺利，逸王不出三个月就能班师回朝。”

正康帝定住了动作。

高隐心里叹气，又当和稀泥和事佬，拖着老胳膊老腿将正康帝请回去坐好。“陛下有容人之量，雅纳谏诤有太宗遗风，是大宁之福。”

正康帝恶狠狠地看了乐则柔一眼，又坐了回去。

乐则柔只觉得他可笑。

安止忽然不咸不淡地说：“皇朝初定，世家手中本就有兵权，倘若此时变法又生波折，惹恼世家反而不美。七姑未免太心急了。”

“大可不必畏惧成这样，现在世家再怎么小打小闹也都不希望龙椅换人，尤其不希望换成逸王。当年诸世家联手坑得逸王去辽东送死，午夜梦回谁不怕阎罗索命。”

她转头对正康帝笑道：“再者说，兴工商如何暂且不论，轻徭薄赋是圣人教训，陛下倘若减税取消人丁名目，便站在大义这一边，朝中大臣想拦也站不住立场。”

如果乐则柔是正康帝，她根本不会走放兵权给世家这步棋。兵权放出去了，之后做什么都是难挽回万一。

但如果不是他这样做，她还不能有机会呢。

时也运也，怨不得旁人。

她与安止不着痕迹对视一眼，借低头饮酒掩饰笑意。

乐则柔主动给了步台阶，再加上高隐在旁闭着眼奉承吹捧，正康帝脸色渐渐好了，不管心里如何恨不得将乐则柔剥皮抽筋，面上总归过得去。

且乐则柔的话虽然冲，仔细想想还是有几分道理。

只是有一处怎么也想不明白……

半晌，正康帝问她：“你好不容易当上乐家家主，为什么要自己找死削弱世家？”
无论是取消丁税还是鼓励工商，全都对世家有害无益，她这样做图什么？难不成是因为这回在乐家栽了大跟头，想报复？那未免太丧心病狂了。

乐则柔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样问，毫不在意地笑笑，说：“千年田地八百主，田是主人人是客。天下大势分分合合，我不过是顺应天时。我要是死脑筋抱守着乐家，等逸王来了大家都是个死字。还不如您当皇帝，至少能保平安。”

这话太欠揍，难不成他和逸王两相较量，一定是他输吗？

正康帝火腾地又起来了，运气许久才勉强压下去，身体微微前倾，阴笑着问：“高隐算计你那么多回，你就不恨他？怎么还和他搅和在一起？”

“哪儿有什么恨不恨的？这不劳陛下担心。同样，陛下对我如何态度，我也不在乎。”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一致的利益。
她可是商人。

乐则柔自始至终意态温柔落落大方，嘴角的笑就没落下去过。

在正康帝眼里格外可恶。

不过还好，还有一个人能膈应她，正康帝深吸一口气克制情绪，拿扇子虚点旁边的安止，朗笑道：“你们许久不曾见面，明日我放他假，一家人，好好相处。”一家人三个字咬的格外重。

成功看乐则柔绷不住虚伪的表情。

正康帝终于舒坦一点——
凭她再如何嚣张，也要和一个阉人捆在一起。

他笑着离开富春楼。

·

但是这又有什么意思？

养心殿里宫女和内侍都退出去了，佛手香与博山炉散出的清甜香气混在一起，幽静怡人。

往日最能清心安神的味道丝毫不起作用，正康帝仰靠在椅子上，看着藻井，满心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如果，如果他没有夺嫡，什么江南世家割据、逸王威胁根本不会发生，父皇的圣旨，最后是传位于自己的，他本可以顺顺利利名正言顺接手一个安定王朝。

人算不如天算。

而现在，他要想办法将放出去的军权收回来，谈何容易。
谁愿意吐出嘴里的肉。

背上了杀父弑君的骂名，连一个小小女子都能辖制他。
挣来挣去，除了一身麻烦什么都没挣下。

他长叹了一口气，“朕以为自己能成千古一帝，可现在，江南乱成一团，江北落在逸王手里……”
他自嘲地笑笑，大宁开国两百年，他是最窝囊无能的皇帝。

安止垂头侍立一旁，良久道：“宁王妃昨日递牌子了，想进宫探望燕太嫔。”

正康帝虚点他，“你想让朕做昏君？嗯？”

“小的不敢，是小的见陛下苦闷，一时无状，请陛下恕罪。”

正康帝摆摆手，“行了，让她去昭延殿。”

安止应是。
可怜燕太嫔吃斋念佛十几年，老了老了要被拽出来给鸡鸣狗盗当幌子。

他退下之前，清了清博山炉里的灰，又从袖子顺出两个香丸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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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条“改赋税”是抄袭清朝著名“摊丁入亩”。
第二条“兴工商”是我自己编的。
声明：本文古代架空。


## 温柔（一）

正康帝谈完正事便带着安止离开，一刻都不愿和乐则柔多呆，潇洒高挑的背影冒着怒气。乐则柔也是绝，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不咸不淡说了句陛下慢走就当送客了。

“七姑与安公公这一番红脸白脸着实精彩，竟连皇帝的反应都能提前预料，准备对策，高某也算大开眼界了。”

今天这局从踏入这道门开始，正康帝已经输了。

他见到高隐和乐则柔一起出现，会更信安止这个“自己人”，而安止一次次递话柄给乐则柔，正话反话利弊详谈，正康帝不信都难。

这番配合默契环环相扣，高隐意犹未尽地抚须感叹。

乐则柔却没做声。高隐看过去，只见她站在窗边，怔怔垂眸对着杯中残酒出神。

他认识乐则柔八年了，从未见过她这副丧气，失了魂似的样子，不由噤声。

“我没和安止说过这件事。”她淡淡地说。

安止如此配合，事先竟不知情？高隐心下大惊，飞快盘算着。

半晌，乐则柔轻而又轻地叹了口气，偏头对高隐笑笑，自嘲似的说了一句，“高先生，有时候我真挺羡慕您的。”

高隐怔了一下，没等他细想其中深意，乐则柔嘴角已经挂好了三分笑，一如平常，似乎刚才的失态只是他眼花错觉。

她一口饮尽残酒，道：“今日废这么多口舌，也不知道咱们这位皇帝能听进去几分。”

此时街上来来往往各色人声喧哗，疲于生计的杂货摊夫妇堂堂正正彼此擦拭额头的汗，不知道富丽堂皇楼阁里有达官贵人在羡慕他们。

·

乐则柔的口舌显然没白费，正康帝听进去了，但只听了一半。

第二天他秘诏冯子清进宫，议事两个多时辰，冯子清赶在宫门落钥之前才出来。

隔日大朝会冯子清上书，奏请取消丁税，并入田亩。史称“摊丁入亩”的浩荡变法就此掀开帷幕。

一石激起千层浪，满朝哗然。

朝臣吵成一片，无非是朝廷此后不再单收丁税，无地少地的人，而世家大族则要出些血，丁税并入田税里，土地越多，纳税越多。

钱倒还在其次，是正康帝释放的信号不得不警惕——今日他要变法，是对世家的试探，明日是不是就会得寸进尺，要求世家更多。

大家让他当皇帝，可不是想有个逸王。

“咱们多不容易能有今天这局面，要是撕开口子，谁知道往后要怎么变法！”

“正是如此，登基不足三月便要过河拆桥，未免太心急。”……

朝会结束，汉白玉阶下朝臣明显分成两拨，一大群是世家官员吹胡子瞪眼睛，另一小群以冯子清为首赞扬摊丁入亩，两拨人譬如木柴与火油，此时落个火星就能熊熊燃起来打成一团。

工部尚书陆衡狠狠瞪了冯子清一眼，挪动圆球似的身体气喘吁吁追上乐成，拽住他胳膊，“乐大人，方才您怎么不吭声啊。”

乐成拂去他的手。

“得得得，我不碰您。”之前乐家官员出事，陆家没少煽风点火落井下石，他倒也不避讳，一摆手直对乐成道：“以前那点子事儿就别提了，火都烧眉毛上了，先说狗屁的摊丁入亩要紧。咱们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您是咱们领头的，这时候得拿出章程来。”

乐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敷衍几句便甩袖离开。气得陆衡在后面直拍肚子骂他小心眼儿记仇。

之后的朝会乐成便像一个木头桩子，在朝会上天天听人争吵，问到他了也是官样文章敷衍，一会儿圣上圣明一会儿祖宗规矩，但乐家地位在这里，他不反对已经是支持。

陆衡还专门去他宅邸骂他一顿。

铡刀放在世家脖子上，摊丁入亩这个话题足以让百官长出千张嘴争辩。

这样一来，谁还顾得上乐家那点儿破事儿，零零星星的弹劾显得不合时宜。

连陆衡看见自己人弹劾乐成的折子都大骂，“世家同气连枝，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你把他彻底骂冯子清那边去怎么办！”

朝堂主战场火星四溅，无人在意几位被停职的官员悄悄上衙了，足以撼动乐家的风波无波无澜就此过去。

这些人除了是乐家派系官员，还有共同点是他们上衙之前都去拜会了江宁深巷一处宅子——

“多谢七姑提携，付某感激不尽，日后定当尽此绵薄之力为七姑分忧……”

毛毛雨里，付献翘着两撇胡须满脸堆笑，雨水打湿半边袖子也混不在意，对乐则柔说：“七姑留步，留步。”

乐则柔止步于花厅门口，含笑和气道：“那我就不多送了，以后见面机会还多，望付先生此后仕途顺利，大展宏图。”

“借七姑吉言，借七姑吉言。”付献笑呵呵一脸福相，挺着大肚子走了。

豆绿将人送出大门回来便皱着鼻子抱怨，“这个姓付的也太会拍马屁了吧，硬生生坐了一个时辰，嘴里花样就没重复过。那肚子大的，一看就不是好官，全是民脂民……”

赵粉瞪她一眼，豆绿赶紧捂住嘴，不安地看向乐则柔——七姑不喜欢背后论人是非。

乐则柔微微蹙眉躺在摇椅里阖目养神，没看见这眉眼官司，鲜少搭了句：“他算是不错的了，好歹有几分本事。”

“世上好官不多，只要有本事就该阿弥陀佛了，自己人总归用起来更舒心。”

豆绿没挨呲哒，大着胆子继续问：“那您为什么不帮赵廉呀？他给咱们都递过好几回拜帖了。他官职比姓付的还高。”

“别总一口一个姓付的。”

豆绿脸腾地红了，讷讷应是，被赵粉恨铁不成钢隔空虚点了几下。

乐则柔没深说她，道：“赵廉不行，这人十年前当县令的时候就敢为了所谓剿山匪，屠了三个村子拿人头充数。心性太过狠辣。”

她借这次动荡洗掉了乐家几个隐患，赵廉就在此列。自家人蠢起来拖后腿，比外人还可怕。

窗外蒙蒙细雨淅淅沥沥，赵粉拿毯子给乐则柔盖在腿上，小丫鬟进来通报，“七姑，三老爷来了。”

三老爷？

豆绿和赵粉对视一眼，神色瞬间绷紧。

乐则柔倒是毫不意外，她估摸着三伯父也该来了。她整整衣服起身迎出去，笑得毫无芥蒂，“三伯父。”

她和几个月前一样，半旧的月白色裙子，头发用一支银簪整齐挽在脑后，朴素得近乎寒酸。成为乐家家主看起来并未让她发生任何变化。

虽然此时见她有几分尴尬，但乐成不禁心中暗赞这份宠辱不惊的气度。

乐成清了清嗓子道：“方才巷口恍惚瞧见付献的轿子了，他来拜会你了？”

“正是付郎中。”乐则柔将手一让，请乐成在上首太师椅坐了。她吩咐赵粉上茶，对乐成笑道：“昨日才得的老君眉，据说炮制法子很不同。我不懂这些，没得糟践了，一会儿给您带走。”

乐成最喜欢老君眉，笑着应下了。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付献还未去拜会过他，却先来见乐则柔。

但形势如此，个中酸楚只能咽下，正事要紧，他收敛心绪，闲话几句拐上正题，问道：“摊丁入亩这件事，你是什么章程？”

乐则柔不急着回答，“三伯父怎么看摊丁入亩？”

怎么看？乐成摇头笑笑。

平心而论，他眼里摊丁入亩简直荒谬，若不是乐则柔给他书信让他静观其变，他必然也要和陆衡站在一起的——
世家打成一团是世家的事儿，没有让皇帝撕开口子的道理。

只是乐则柔说要浑水摸鱼转移视线，将乐家的人捞回来，他这段时日才木头人一样忍耐。

无论摊丁入亩成与不成，乐则柔说的话确实做到了，这件事成功转移视线，乐家派系的官员悄悄回复原职，之后乐家进可攻退可守。这一手十分漂亮，他不得不服。

于是乐成和缓了语气，只说：“眼下付献他们恢复个七七八八了，是时候平息此事。”

乐则柔嗯了一声，乐成的态度在她预料之中，她悠悠道：“我倒是想再等等看，借这次机会看看咱们皇帝有几分本事，也看看冯子清他们水深水浅。”

乐成不禁皱眉，眉心显出深深三道竖纹，沉声道：“真要是成了呢？这个口子一旦撕开，就不是想弥合便能能轻易弥合的。减税容易，加税易激起民变。
况且人心不足，我们退让一步，皇帝这一回吃到甜头，下一回就是得寸进尺，说不定要做什么。”

乐则柔轻松道，“真要是成了，不过是多交几两银子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要是皇帝真能促成此事，也算他本事，以后要重新估量他。
拿摊丁入亩试探便试探了，总比卧薪尝胆日后出个大麻烦好。”

见乐成翕动嘴唇想说什么，她一摆手，“我知您顾虑什么，但同为世家是一回事儿，斗得你死我活也是真的。
咱们一家早就与皇帝绑在一起了，皇帝能硬气些，只要不出格，便对咱们家利大于弊。”

她抿了口茶，又一笑，道：“左右皇帝军权都放出去了，想来没有格好出。”

乐成兀自沉思不语，乐则柔也不急，慢慢转着茶盏，对着窗外黯淡天色听雨。

过了许久，乐成字斟句酌地问：“则柔，你究竟要做什么？”

想试探皇帝转移朝野视线，有的是办法，她却偏要用一出麻烦危险的摊丁入亩。

乐成想到老太爷对乐则柔的考语——心性坚忍，狠戾尤甚。
他自认看不懂这个侄女，但也知道她从不做无用之事，往往草蛇灰线伏脉千里，而摊丁入亩明晃晃无利可图。

物反常即为妖，乐成莫名心里发凉。

乐则柔目光霍地一跳，垂眸理理整齐的衣袖，淡道：“我确实有别的想头。”

乐成心提起来，拧死了眉头，却听她轻叹一口气，“江南局势您也知道，纸糊着火一样。如果任由局势继续下去，随随便便来场天灾人祸就能有饥民相食。
我是被当年的湖州旱灾吓怕了，几岁的娃娃被架在锅里煮，亲生爹娘捧着碗等肉熟。

万一这事能成，也是苍生黎民的福气。”

最会精明算计的人谈起了民生疾苦，像个寻常烧香拜佛的善心女子似的说不忍生民涂炭，乐成有些不适应。

她可以说是为了乐家，也可以说是为了天下苍生，可她真就那么好心？

乐则柔不是没对自己家族下过狠手。

乐成根本不信她的说辞。

不过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乐成不再深问，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他眼波一闪，若无其事地喝茶，道：“你有这份心底是好事，仁义之心比什么才能都重要，乐家日后还要靠你支持……”

乐则柔打断了他的话，一边手肘放在桌上微微侧身，诚恳道：“我知道三伯父现在不敢轻易信我。但在则柔这儿，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全一笔勾销，我不会死抓着不放。
我终究是乐家女，与家族一体，这次只是家主归属上的小摩擦而已，我们仍是骨肉血亲，走到天边也是血浓于水。”

乐成不妨她忽然提起此事，明显被镇住了，嘴角挂了一片茶叶都没发觉。

“祖父和您全然为家族考量，这点我是知道的。如果只是争权夺利意气之争，祖父大可以僵持到底，反正我不会真的让全家出事，最后还是要妥协。老人家退这一步，是为了乐家，我心里清楚。”

乐则柔直视着他，目光坦坦荡荡，“我怨一定会有怨气，但是心里有数，不会因为些小龃龉耽搁大局，这您放心。譬如现在，不管摊丁入亩这件事最后如何，乐家该拿的好处一样不会少。”

乐成沉吟许久，八字眉舒展开来，抚膝叹道：“好孩子，你祖父年事已高，一时犯了糊涂，伯父没能拦住，那时候委屈你了。往后你有什么事就与伯父说，还跟以前一样。”

乐则柔正色道：“一家人没什么委不委屈的，若不是您和祖父指点栽培，也不能有乐则柔今日。”

一老一少你来我往掏心掏肺，在窗外细雨烘托下看起来感人极了，说的都跟真的似的。

一番煽情后，乐成提起乐则宁，“她夫妻间有些小打小闹而已，用不着这么大阵仗，让别人家看笑话。”

乐家以恪规守则治家严谨闻名，除非问题严重不可挽回，否则不会轻易和离。

乐则宁之前闹出不少笑话，就算身上有伤，也没人信她这种不靠谱的。婚姻是两姓之好，计家也算湖州望族，强硬和离，只能两家分道扬镳。

乐成不愿为一个庶女平生波折，他也嫌乐则柔手伸的太长，帮乐则宁将和离书递到了官府。

“教训计明几句也就是了，计家已经道过歉，很不必真撕破脸皮。”

按理讲，乐则柔一个隔了房头的妹妹本不该插手堂姐的事情，但是是乐则宁带着那只小狗进去救了她，凭这件事，她要天上的星星乐则柔都会想办法给她弄来。

于是她和气地说：“计明行事不检，还殴打了五姐姐。她受了那么大委屈，要是咱们不知道还好，既然知道了，如果还不帮姐姐摆脱泥淖，外人只会说这么多进士，连个女流都护不住。影响各位兄弟的官声。那才是笑话。”

乐成一时哑然——乐则柔这是□□裸的威胁。
后宅阴私那么多，难不成没和离的都是笑话？会影响父兄官声？

他对上乐则柔温和的视线，失笑。她觉得是笑话，那便只能是笑话了。
左右计家也能弹压得住，和离便和离吧。

但乐成更加奇怪于此事乐则柔异乎寻常的强硬态度，她和几位姐妹素日并不亲近，如果想借此在乐家竖威，也太小题大做了，不是她一贯路数。

他琢磨这件事，越琢磨越不明白，离开时的疑惑比来时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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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本想两章合在一起，但我，又没写完……感谢在2021-06-02 16:58:52~2021-06-05 00:56: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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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柔（二）

而正如乐成琢磨不清楚她，乐则柔也想不明白安止。

“他到底怎么想的？”
她靠在大迎枕上，注视窗外无边细雨垂落天幕，溅起一簇簇小小水花，冷与潮散逸氤氲，无意识喃喃出声。

“什么怎么想的？又发呆。”
不知何时安止踏雨而入，她只顾出神竟没察觉，人站在眼前时被冷不丁吓一跳。
“腿疼不疼？”他俯身轻问。
雨日黄昏天色黯淡，屋子里没点灯，满室花梨被铺展灰颓陈旧，玉白道袍骤然出现在一片沉寂落寞里，明亮而鲜活，和他身上雨后青草气息一起，衬得寻常问话竟莫名温柔。

乐则柔恍惚了一瞬。

“不疼，”她很快避开他的视线，打叠精神笑道：“路上淋雨没？晚上还去当值吗？”说着张罗给他换衣服。

安止神色顿时冷了。

他直起身子，面无表情深深看她一眼，点点头，不阴不阳重复一遍，“不疼。”
“很好。”
语罢，他按住她肩膀没让她下来，自顾自换了衣裳，让丫鬟打热水进来，泡了一会儿手。

乐则柔被那一眼看得愣是没敢动，眼睁睁看安止将人都打发出去，内间的门随之合上，又一头雾水任安止将她抱到床上放好。
直到安止要扒了她裙子。

“大白天的，你别……”她捂着裙子，嗫嚅着推拒。
安止自上而下俯视着她，吊梢眼微微眯起，嘴角闪过一丝冷笑。
“……行。”乐则柔咬了咬牙，一狠心偏过头，慢慢松了手。

安止双手放在她腰下，轻轻巧巧将她翻了个身，手刚一按上她的腿，乐则柔便痛叫出声。

他按的是穴位。

身后人从鼻子里轻嗤一声，“这叫不疼？你逗傻子呢？”

乐则柔这才意识到自己会错意，耳根霎时红透，一时讷讷地不知说什么。但这样一来，原本的满腹心思与不可捉摸忧虑倒是被冲淡了，她莫名轻松很多。
——虽然羞得恨不得钻地缝。

安止显然不打算因她的羞窘轻易放过去，一边打开螺钿五斗柜拿药油一边吊着脸嘲讽：“我就那么禽兽不如？你腿疼也要动你？”
挑眉冷笑一声，“不过我挺好奇，我要是真的动你你怎么办？就忍着吗？你觉得自己能忍多久？是不是觉得自己可厉害了，对我特别好，为我忍伤忍痛的？”

“没有，绝对没有，”乐则柔顾不得什么杂念，全力试图混过去眼前难关，嬉皮笑脸，伸手拽人家衣袖摇晃，指尖在安止手腕勾勾挑挑，“我哪儿是那样人啊，我就逗逗你。多谢妙手安公公为小女子祛病止痛呀。”

“别碍事儿。”安止不为所动，拍掉她的手，将药油倒在手心搓热了，一点点给她揉腿，“我问你话呢，你给我好好说。”
“里里外外那么多丫鬟，你就不能让她们伺候？非得自己忍着是吗？你养她们是干什么吃的？”
他是真动怒了，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乐则柔身边照顾她，她如果自己不能照顾好自己，这破风筝似的身体怎么办？阴天下雨真就生捱过去？
“你要是存心想急死我就趁早说，不用这么慢火熬着。”

“不是，”安止有内力，手劲儿虽然大了点儿，但泡过热水的手热乎乎的，揉得乐则柔很舒服，骨缝里的疼被化解许多，她弱声弱气道：“你也知道，我当时伤的地方那啥，就，我不好让她们帮我揉。”
打板子打的是腰腿之间，她是真不好意思让人家给揉屁股，都多大人了。

她不说这个理由还好，一说出来，安止被活活气乐了。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多穷讲究？这跟伺候你洗澡穿衣有什么区别，你至于吗？”

“那，那我不是不用人家伺候洗澡了嘛。”乐则柔小小声反驳。

一口怒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被横空一掌拍得直从天灵盖冲出去。
安止手上动作明显停顿一瞬，沉默了。

乐则柔暗道糟糕。
纯粹是她无心之语，但是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失言。
安止自小就不喜欢别人碰她，她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后来洗澡穿衣这些事全都自己去做，再也没让别人沾身。
偏安止从不明说，她也故作不知。
好死不死这当口秃噜出来……她脑袋大了一圈。

果不其然，安止再开口时声音都变了，怒气和不阴不阳的腔调都消失，语气异乎寻常的安稳又平和，“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事儿吃醋？”
又听他温和道：“没事儿，说实话，你不用害怕，我不生气。”

“不是不是不是，”乐则柔头皮发麻，心肝发颤。
这时候信他不生气就是傻子，她连连否认，想坐起来面对面和他解释，但被按住后腰动弹不得，只能偏头就着艰难的姿势辩解，“真不是，我就是觉得不合适，跟你吃不吃醋没关系。”
“不对，”她急中生智，“你吃过醋吗？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哈哈……哈……”
外面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身上的手依然不轻不重为她按摩，她硬着头皮笑，心提到了嗓子眼，支楞着耳朵等下文。

“放松，别绷那么紧。”半晌，安止轻笑一声，拍拍她因紧张而僵硬的后背，徐徐道：“倘若我真不愿意别人碰你，你怎么办？”

怎么办？想都不用想，乐则柔肯定会忍着，左右她这伤揉也揉不好，顶多疼疼就过去了，干嘛让安止因为小事不开心。
但她不敢说，就算这个角度她看不见安止神色，也知道他脸色一定好不了，于是含糊道：“没影儿的事儿。”

“好，”安止何等了解她，顿时明白她的意思，心口无明业火沸腾如岩浆，“真好。”
原来她这么能忍耐，真“好”啊。
他啧了一声，停住手上动作，咬牙笑道：“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乐七姑是这样脾气呢。”
“委屈求全，曲意顺从，要是有一天我不许你出后院，你是不是也会答应？”

乐则柔再迟钝也知道自己又弄巧成拙了，一个头两个大。她干笑两声，拙劣转移话题，“你说什么呢，别闹了。今天当值有什么好玩儿的没？我听说宁王最近总触霉头，是真的吗？”

她以为自己和稀泥能揭过去这茬儿，不知道此时落在安止耳朵里全是敷衍，更加火上浇油。
他盯着她细白的后颈，舔了舔后槽牙——今日非给她扳过来这毛病不可。
“别跟我转移话题，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乐则柔心里叫苦连天，嘴上飞快道：“我错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气了好不好。”态度端正诚恳极了。

“……”安止活了二十多年，只有乐则柔最会让他生气，也只有她能噎得他有火撒不出。
他运了半天气，半晌才勉强压住情绪，“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开玩笑呢？”

平时如何玩闹是平时的，安止严肃起来乐则柔是真怕他，遑论她现在不占理，不敢应声，又不敢不应声，只能小声嘟囔：“我没有。”

“既然没有，你就给我听清楚。”安止一字一句地说。
“漫说我不在乎那些有的没的，即使我真就因此吃醋，你也不该为此妥协。今日你顾忌我，不让别人碰，明日就会因为我不愿意而讳疾忌医。”
“你总按我心意行事，跟提线木偶有什么区别？”
“我不喜欢偶人，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绝对不要你了。说到做到。”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所以你记着，人最重要的是自己。倘若你我相处让彼此更拘束不自由不舒服，不如趁早分开落个清净。”
“你好好想想。”说完继续闷头给她推拿穴位。

这是他对她说过最狠的话。

乐则柔趴在枕头上，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如何，许久没言语，二人之间沉默着，只有呼吸声和窗外扯不尽的雨声。

她忽然问：“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安止犹自压着心头火气，一时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乐则柔索性披了衣服一翻身盘腿坐好，盯着他眼睛问：“我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安止眉棱骨一跳，垂眸拿巾帕擦擦手，若无其事笑笑，“顺手抹个药，有什么帮不帮的？”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一句话没头没尾指向不清，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她说的是富春楼中那场毫无预演的默契配合。

无论二人之间多少故事，乐则柔心里始终清楚，她和安止分属两个对立阵营。
安止是逸王的人，他做完想做的事那一天，大概就是乐家灰颓覆灭之日。而她虽然对家族有不满之处，但从未想过颠覆世家，只要女子不能为官做宰一日，她的权势便寄生于家族一日，不可能自毁长城。

两人谁都不提这件事，不代表分歧不存在。

乐则柔这次游说正康帝变法有意没和安止提前通信，本想靠自己，省的安止为难，没想到他在一旁帮她唱念做打。
而“改赋税，兴工商”一旦成真，正康帝凭此就能成为民心所向，留名青史，对逸王有害无利。
她这段时间反复思量，推演无数种可能性，利弊衡量透彻，但怎么也想不明白安止为什么帮她。

既然今日他说到不该彼此妥协不自由，她便想问清楚，口口声声说最重要的是自己的人，为什么做损己利人的事。
“你说清楚。”

“哦，忘记告诉你了，”安止轻描淡写扔下一个雷，“我和逸王已经彻底两清，往后做什么不用顾忌江北。”

两清？
乐则柔狐疑地看向他，长眉紧紧皱起，轻声重复一遍。

上次说起逸王尚且不清不楚，短短几月光景，如何两清。
放眼整个王朝，离正康帝最近的人，无形中对他影响最大的人，不是宰相南顾廉也不是乐则柔，而是安止。且安止多智近妖，这些年知道的机密太多。倘若乐则柔是逸王，决不舍得放跑这样重要且好用的角色，宁可将他灭口，也不会“两清”留下祸患。

是什么条件，能换安止自由？
她飞快思索着。

“该吃饭了吧，我都饿了。”安止轻松伸个懒腰，起身传饭，被乐则柔一把拽住衣袖。

两人一坐一站，静默不语。
自鸣钟连响九下，真正日落时分。哲人观堂下之阴而知四时之序，聪明人间从不需过多言语。
遑论乐则柔这样的七窍玲珑心，能顺藤摸瓜隔骨画皮。
良久，安止垂眸笑了一下，反手握住她的手，转身呼噜她脑袋一把，“好了，吃饭了。”

秋雨淅沥满室暗昧，乐则柔缓缓抬眸，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一寸寸挪到安止脸上，缓缓开口，声音干哑艰涩，如吞枯柴，“你前段时间去江北，根本不是为了找高隐，是逸王让你去卖命？”
疑问的句子却是肯定语气。

安止失笑，避重就轻道：“什么就卖命了，不是卖命，就帮个小忙而已……”。

“什么忙？”她打断了他的话，“赫伦是不是你杀的？你拿要命的勾当做交换，两清？”最后两个字轻而又轻，像是她的唇齿载不动那份重量。

“不是……”

“安止，”乐则柔深深吸气，目光灼灼，打破他浑水摸鱼的侥幸幻想，“我如果想查一件事，费费力气总能查个八九不离十。你瞒不了我。”

当初达鲁死在佑州她就怀疑是安止手笔，只是当晚一场大火烧去所有，她不便探寻，久而久之抛在脑后。而今两下联络在一起，她还有什么不能确定。
世上能从玉斗手中留命之人不多，安止是其中一个。逸王就算本事过天，能人异士也该珍惜着用，只有想逃脱他掌控的安止是做送死差事的最好选择。
不然呢？前脚赫伦死了，后脚安止就得了自由，世上的巧合未免太多。

形势反转，方才气势汹汹理直气壮教训人的那位哑了火，心虚说不上话的人变成了安止。
但他只局促了一瞬，转眼恢复若无其事的死样子，笑道：“我不过是去帮个忙罢了，左右彻底两不想干，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意图轻轻揭过去，但也默认了她的推测。

“唔，帮个忙，两清。”
乐则柔仰头长长吁了口气，提起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图什么？”

安止坐在她身侧，一手揽着她肩膀，认真道：“我和逸王之间交际太深，一旦被人发现就是大麻烦，我索性趁着现在断掉，以后省心。”

“你少骗我。”
衡量利弊的本能仍在，即使现在她被后怕和巨大的恐惧淹没，依然能掰着指头分析，“你和逸王之间是互惠互利的关系，逸王此人前程不可限量，你与他结交，有利无害。
且你已经是逸王一派，即使现在两清，日后逸王事情败露，你也摆不脱干系，完完全全的吃力不讨好。
而逸王一旦得势，最好的结果是对你不理睬，倘若他心胸不广，未必不会清算你这个半路叛逃的人。
总之好事没你份，坏事，少不了。”

细白的手指收握成拳，指甲扎破手心，她丝毫感觉不到痛似的只盯着他眼睛，“安止，你那么聪明，偏在生死攸关前途抉择的当口行了一步蠢棋。”
“你明明是为了我去和逸王两清，去漠北杀赫伦，是不是？”

安止根本不敢说是——乐则柔自己不知道，她眼白已经遍布红血丝，说话声音都在颤，整个人瑟瑟如风中秋叶，脆弱得不堪一击，似乎只消半句话的重量就能将她彻底打碎。
逸王的事是他们之间的一道天堑，安止知道自己早晚要告诉她。甚至从赫伦丧命那日起，他就在脑海中演习如何与他解释。
但他一直拖着，就怕出现在的局面。他想不出什么说法能将个中因由瞒过她，能拖一日是一日，如果不是见她这些天折磨纠结，她今日又问了，他不知会拖到何时才说。

她太聪明了。
这种时候，总是恨不得她迟钝一点的好。

他强行掰开她的手，将她整个抱在膝上，一下下给她顺着胸口，故意轻松道：“都过去了，我不是好好的吗？这些都过去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过不去。”
手攥紧了他的衣襟，眼睛注视着他的眼睛，黑幽幽瞳仁如古井，笼着一层水雾，“我过不去。”

“我就那么好？”她问。
好到你违背自己的原则，好到你放弃坦途选择一条险路，好到你能不计生死，搏一个前程未卜？

“你可真是……”安止喉结动了一下，仰头短促地笑笑，以吻封缄。

乐则柔从不喜人逃避问题，面对安止时尤甚，一定要得到每个问题的答案。但此时她闭上了眼睛。

大骗子。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大骗子？

口不对心，表里不一。

说什么人最重要的是自己，说什么不要妥协，说什么“倘若你我相处让彼此更拘束不自由不舒服，不如不在一起。”
可他在无声处为她放弃了全盘计划，为她佑州城漫天大火，为她玉门关千里奔袭。他还能怎样妥协？还能怎样顺从她心意？
他从万千铁骑取敌将性命，九死一生立下不世之功。
只是想吻她而已。

乐则柔闭着眼睛，满脸泪痕。

甜和咸苦混在唇舌，安止捧着她的脸轻轻移开，拇指拭去她眼下泪水，额头相抵，用气声说：“多大人了，哭鼻子羞不羞？嗯？”
“人最重要的当然是自己，我所作所为，只是因为我想这样做，我愿意，我高兴，你用不为这个觉得我多好，更不必因此有什么包袱。”

你快乐所以我快乐，我不要你有任何束缚。喜欢从不该成为负担与绳索。
尽管他做梦都想将她拘束在手心。

乐则柔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笑了，双臂揽住他脖颈，侧头狠狠吻上去。
或许不能叫做吻，不是柔如四月春风的浅尝辄止，也不是六月荷叶遮掩的如胶似漆，而是野兽一样的撕咬，将他的薄唇咬到红肿破皮，焦灼吞咽血腥气。
当所有言语都无力，血腥气便是最好的催情剂。

安止转瞬反守为攻控住她后颈，两人如困兽般唇齿之间角逐，像是要分出胜负，谁都不甘示弱退让半分。
又像是寒冷冬夜抱团取暖的两只刺猬，任对方将自己扎的鲜血淋漓，也要紧紧蜷在一起。

我不确定余生有多少风雨忧愁，只知道从此刻到海枯石烂，相拥不放手。
不死不休，暴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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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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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柔（三）

……

“不过摊丁入亩这件事你要有准备，站在皇帝这边的人不多，只有一个冯子清算是大头，他独木难支，即使逸王不使手段，结果也未必能如愿。”
“我知道，慢慢来吧，一朝一夕不成就多等等，总能成的。”

灯烛幽幽燃着，雨声不断，雅梨黄的细葛帐子静静垂落一半，围住与雨夜相隔的窃窃私语。
乐则柔整个松散窝在安止怀里，沐浴后的长发半干，和中衣一起散着好闻的茉莉花香气。

“腰腰腰，对，再往上点儿……”经历过晚饭前的交谈，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柔软成了一汪春水，又娇又蛮，哎呦哎呦轻了重了的颐指气使。
堂堂司礼监掌印竟也甘之如饴，伺候人伺候得眉眼温柔，一副很不值钱的样子。

“其实我倒是不担心支持的大臣人多人少，我就是怕正康帝这里掉链子。”
“咱们这位皇帝耳根子太软，过两天不定又缩回去了。”她跟安止抱怨。
“我有时候跟他说话真是起急冒火的，天天就会疑心这疑心那，一点儿正事儿不干，还不如前些年痛快。让他做点儿什么跟要他命似的，非得下狠药才行。”
身后人哑然失笑，“高隐这几年教他不少，只是他现在当了皇帝，看谁都想害他，天天琢磨怎么害人，谨慎忒过了头才什么也做不成。”

说到害人，乐则柔微微蹙眉，侧过半边身子，“问你个事儿，高隐跟我说正康帝没给陈拙解药，是真的吗？这要是真的也太缺德了。”
她早已经信了高隐，只是不死心，想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这事不假，但不算皇帝缺德。”安止顺着她腰线往上按，听她惬意地舒了口气，“你记不记得我与你讲过禾髓？”
她当然记得禾髓，安止说过解凤鸣的毒必要禾髓做药引。她还让人去找过这玩意儿，只是神神秘秘的一直没消息。

“宫里的禾髓失窃了。”

“失窃？！”

“失窃。”安止淡道：“所以正康帝即使想给他解药也给不得，只能让太医院研制良方先缓解着。”

这件事太荒谬，她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回头看向安止，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不是，那么珍贵的药，怎么能说丢就丢呢？羽林卫和禁军都是干什么吃的？”
别说深宫禁苑了，就是乐家，连少了根儿草都能追究出来不轻易饶过，丢了什么东西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怎么不把吃饭的家伙也一并丢了？

漂亮眼睛瞪的圆圆大大，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安止不禁低笑，刮刮她鼻子，轻松道：“南迁时候连永昌帝的东珠都丢了一颗，更别说积年封存的药材。
保不准谁偷出去卖了，或者那群老太医们手忙脚乱顾不得，根本没带过来。”
“永昌帝晚年各处本就慌乱，后来又赶上宫变，囫囵过去的糊涂账不止这一桩。”

他蒙乐则柔的时候眼都不带眨，竟然能说价值连城的禾髓被人遗漏，但是有人还真就信了他的鬼话。

乐则柔肩膀低落下去，轻轻叹口气，“那怪不得陈拙没跟正康帝要说法，这没了也没办法。”
“就是苦了定国公府 ，好容易盼来的希望被轻飘飘打碎，也不知道该有多伤心。偏这东西又难找，办法都不知道去哪里想。”

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低头想了一会儿觉出蹊跷，问安止：“你为什么知道这样清楚？连杏木堂的圣手都查了古籍才知道禾髓，你从哪儿扒拉出来的？”
在永昌帝给定国公府赐药的时候他就提了禾髓，那时候他只是六皇子身边的太监，没道理知道这样冷僻的东西。
“你是不是在这上面吃过亏？”
脸蛋儿绷得紧紧的，如临大敌。

“我天，”安止闻言一脸惊讶无奈，“你可真能瞎想。”
“碰巧而已。宫里犄角旮旯都是故事，不妨撞见一耳朵。就那一亩三分地儿，哪儿有什么真秘密。”
他这么一说，乐则柔也觉得自己想多了，讪讪地“哦”了一下，破皮红肿的嘴唇圆嘟嘟的，可爱得让安止捧着她脸狠狠揉了一通。

她不知道自己刚刚多接近真相，也不知安止后背起了汗。

“好了……好了。”
乐则柔含糊不清地将自己的脸从安止魔爪中解救出来，换了个面对面的姿势坐好，护着自己脸蛋儿道：“咱们说正经的。”
“哦？”安止似模似样将手一让，兴味颇浓睨着她，“请七姑赐教。”
乐则柔捧着脸嗔他一眼，说的确实是正经事——
“你跟我回湖州吧。左右你现在跟逸王没牵扯了，跟我回去。省的宫里乱七八糟事情烦心。”
“对了，还有，”她又想起了什么，双手背后解下脖颈上的狼牙递给他，“这个也还给逸王，既然断了，就断的干干净净，往后别再有什么牵扯。”

狼牙小小一个，拇指粗细，原本是乌叙王最心爱的珍宝，随着国灭流落逸王手中。
逸王将它当做信物给了安止，凭此能换他一次相助，而安止又转手给了乐则柔。
此时这颗曾高踞乌叙王冠的狼牙静静躺在她的手心，在灯烛下泛着微黄的光。

安止没接“回湖州”的话茬，只接过来狼牙掂了两下，又系回她颈上，顺手将她脸侧一缕碎发捋到而后，“留着吧，说不定哪天能用上。就算我还回去他也不会要，白得罪他做什么。”
“我这些年为他做的事不少，留个小东西不过分。你不用过意不去。”
能保命的护身符，给乐则柔再多也不嫌多。

“倒不是过意不去，主要我觉得这留着也没用。”
乐则柔打量着这颗遍经无常世事小小的坠子，似乎能从细碎裂隙间嗅到塞上血腥气。
“我已经和逸王死对头了，除非他不知道有我这号人，否则想方设法除掉我还来不及，怎么会帮我？”

安止倒是笑了，“放心，这个坠子一定能兑换他出手相助。”
“他这个人很别扭，或许帮你做完事狠狠坑你一把，但是许下的承诺必然做到。”
逸王无论再怎么不愿意，私下使小动作，在他这次回到江北之后也没再联络过他，以往的暗桩全部消失，算得上干脆利落。
想到这里，他感慨似的叹道：“明明是枭雄，却莫名其妙爱惜羽毛。也是奇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乐则柔眼波微微一闪，忽然看这个坠子极不顺眼。
跟逸王一样不顺眼。
上回说逸王“不是池中物”，这回又讲“爱惜羽毛”。
她自认气量不小，但一想到逸王参与了他的过去，他还对逸王颇为赞许，心口便莫名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现在和安止再好，也不能倒退回十年前，彼此最重要的几年光阴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偏偏有个逸王，在她缺席的时候跟安止交集颇深……

乐则柔看着无知无觉犹自叮嘱她带好坠子的安止，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我一定，好好保管。”她温声道。垂眸收去复杂神色，软了腰仰靠在安止怀里，捉他两手交叠放在自己小腹。
中衣下摆松松散散，一片温热皮肉腻在手心。安止指尖本能地更向内滑了半寸，一瞬后犹豫想抽手挪开，却被她按住了。
她自下而上看他，笑意嫣然，目光盈盈如秋水，一无所知的纯澈。
细棉布与皮肤的肌理对比强烈，安止手指微微蜷缩，又放下，一丝丝彻底贴合紧密。
乐则柔嘴角的笑越发明媚，“你跟我说说和逸王的事情吧。”

手下凝脂软玉随她呼吸起伏，安止心不在焉地“唔”了一声，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他下意识避开她视线，“这有什么好说的，都是过去的事了。”

“说说嘛，我想听嘛。”以往最善解人意的人不依不饶开始作妖，她依偎在他肩膀，扭股糖似的撒娇，“说说嘛。”
撒娇撒痴地闹了一回，安止被撩拨得额上出了细汗，到底磨不过她。
“好好好，说说说。”他想了一会儿，干巴巴道：“永昌八年那会儿，我刚入宫，误打误撞恰好遇见逸王的人来给贵太妃送节礼，便阴差阳错结识了。
逸王需要消息，我需要银子，于是我在宫里当细作，他知道我的身份，不时提携帮我一把。”

三言两语，冰山一角。

皇子们都是自幼习拳脚功夫，六皇子身居冷宫，便由他偷偷溜出去学，每天学会之后教给六皇子。
但他只是个没身份的小太监，自然去不得贵人跟前碍眼，所幸演武场不远处有一座假山。
他日日站在那里偷看习武，也目睹了二皇子和宠妃幽会，见证了贵妃毒杀五皇子嫁祸旁人的密谋，看见无数阴私勾当。

他本以为自己会始终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直到那一日逸王送节礼的人和一个宫女交接消息，发现了他这双暗处的眼睛。
在被灭口之前，安止自表身份投诚逸王做探子。
那时候张函时不时抽他一顿鞭子，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活下去给父母报仇，也不知道自己以后有没有本事在重重防守之下杀了皇帝。
但他确定的是，逸王也想弑君……

这些细节没必要说出来让乐则柔白担心，他将她衣摆整理好，隔着中衣搂着她腰，轻描淡写道：“认真说起来，我不是他的下属，只是个消息贩子，彼此之间一直颇多防备。
好在现在银货两讫了，往后便不必顾忌什么。”

他说完之后，怀中人许久没出声，安止心道不好——经过方才禾髓一事，他实在怕了乐则柔的脑子了。他仔细将自己的话又回想一遍，没发现什么不能说的才略微定心。
于是摇摇她，“怎么了？”

乐则柔当然听出来他敷衍自己，却顾不得刨根问底，更不必提那点儿小心思。此时她心神全然被别的事占去了，坐直了身子转过头，肃然道：“你说，永昌八年结识了逸王？给他传消息？”
语气慎重，眼底藏冰，与片刻前的娇俏女儿判若两人。

“不错。”安止不料她只问这个，顿时松了口气，“那时候贵太妃还在，后来转过年开春就薨了。”

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狠狠推倒，乐则柔竟显出几分茫然。
永昌八年，她喃喃道：“也就是说，逸王最晚也在永昌八年开始便在宫里埋钉子了。”
“至今十四年，一点一滴经营着，岂不是皇宫各处都有他的眼睛？”

她知道逸王不是寻常角色，毕竟他能和安止这种天生狐狸合作十几年仍未被反噬，换个弱一些的——譬如正康帝，早就被安止影响控制了。
但永昌八年时逸王居然就能在皇城安排眼线，甚至安止只是他眼线之一而已，暗处不知有多少“安止”蛰伏等待。
更令她忌惮的是，逸王这些年行事低调，始终不动声色韬光养晦，若非党夏入关，连自认知尽天下事的乐则柔都不曾注意他。

心思缜密，谋定后动。所谓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她看向安止，后背汗毛根根立起，侥幸和后怕接连上涌——要是逸王真的起心想将安止灭口，眼前人今日未必能活生生坐在这儿。

只见安止捏着她一缕长发缠绕指尖把玩，神色颇不以为意，“不至于，皇宫又不是想进就进的，之前有过几个而已。”

乐则柔丝毫没有被他的话安慰到，她倏忽反手握住安止的手，仓皇道：“你跟我回湖州好不好？”

这是她今晚第二次提起回湖州，之前安止故意岔过去了，此刻不妨她突然从逸王拐到这上面，情绪也莫名激动，很有些惊讶不解。

而乐则柔越想自己的话越有道理，她本就不想让他留在宫里，虽然现在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到底天天卑躬屈膝要看人脸色。
现在知道逸王这人城府之深，更是想安止摆脱身份——安止的“两清”无异于叛逃，保不准会被记恨，而被这样一位惦记上……

她无意识哆嗦了一下，见安止没事儿人的样子更加急躁，“你换个身份，到时候这些破事儿都跟咱们没关系，你爱干嘛干嘛。
逸王不是好相与的，他既然在十几年前就能埋下你这条线，之后必然也有别的棋盯着你。”

竟是怕他当捕蝉的螳螂。
安止这时才明白她忧虑什么，喷地一笑，吊梢眼弯成柳叶，一手从她肩膀抚到后背，安抚她过分紧张的情绪。
“不用怕，我将这些事都收拾清楚了，宫里就算有那么一两个漏网之鱼，也不成气候。”

见她目光狐疑，他耐心解释，“我拿消息和逸王换银两资源，消息越珍贵越重要，于我越有利。倘若我手里是独一份，他便只能任我开价，是不是？”

这是自然，物以稀为贵，傻子都知道的道理。乐则柔点点头。

“所以，我就想办法让自己成为‘独一份’了。”他对她笑说。

乐则柔愕然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半天说不上话，羽睫轻颤，手无意识攥紧了锦褥。


## 温柔（四）

窗外雨声渐渐稀疏，夜风起，芭蕉叶簌簌落落敲打。风从窗缝透入半隙，摇动烛焰跳跃，将墙上人影推的瑟缩一瞬。

半晌，安止忽而低低地笑了。
“是不是怕了？”
绣着大朵玉簪花的湖绿色被子拥着她，衬得她脸色异样纸白，他用拇指揉开她紧皱的眉心，轻叹口气，“你想的不错，这些年逸王明里暗里往宫中安插的人确实不少，只是都被我收拾了。”

“独一份”轻飘飘三个字，意味着其他的眼线全都被他吞噬殆尽，逸王不得不靠他了解皇城中的动向。满盘唯一的那颗棋子，即使是卒，也能成帅。

而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断人消息买卖，靠的不会是和气生财。
乐则柔所担忧的黄雀在后不会发生。
因为所谓“黄雀”都已经相见于黄泉。

“宫里那么多口枯井，我填过多少人，自己都不记得。”
“逸王帮过我，我也反咬他一口，你要是觉得我忘恩负义是个心狠手辣的小人，我无话可说。”
他自嘲一笑，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不去看她微红的眼睛，目光放空道：“我本来不愿和你说这些阴私腌臜，皇宫里连木石都是脏的，更别说我能混到今日地位，见不得光的事情比你能想的都多。
倘若有一天你都知道了，只会怕我，恨不得离我越远越好。”
遇见她之前的日子全是鬼蜮伎俩泥污不堪，他恨不得割裂出去，根本不想提及。
他甚至想她为什么要问，问清楚了只能彼此徒增烦恼，就糊涂着也没什么不好。
茉莉花香和她皮肉的气息混在一起，格外安心，他埋首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无意识地箍紧双臂，勒得乐则柔肋骨痛，低笑着含糊道：“怕不怕？怕也晚了，已经是我的人，跑不了。”

“我不怕。”
他话音未落，乐则柔便斩钉截铁回答，声音在静夜里甚至高的过分了。
她费力地抬手回抱他，顺着他脊骨一下下轻轻捏着，“本就是你死我活弱肉强食的事情，退一步便是生死之差。我自己也算不上正人君子，哪儿有那么多好害怕的。”
安止只笑，笑意不达眼底，但也顺着她的力气放松了自己，在她肩膀闭上眼睛。
不管真假，只要她说，他就信。

“我是觉得你好苦。”
安止一怔，嘴角的笑凝住，眼睛骤然睁开，眸光阴鸷而冰冷。
乐则柔毫无所察，在他耳畔低低地说：“那么小的年纪，就要生死边沿挣扎，是不是很难熬？夜里哭没哭过？”
杀人不是什么好事，她第一次见血被吓得连做两天噩梦，那还不是她亲自动手。而安止那么小的时候，一个人，深宫高墙分不清鬼影人心，再害怕也只能躲在被子里发抖，第二日还要谨慎小心当差。
“我那时候怎么就没多留心呢，哪怕早几年找到你也好啊，怎么就……”她吸了吸鼻子，仰头拼命压抑泪水。
却听见安止在耳边笑道：“我害死那么多人，你就不怕？嗯？”拖长了调子。
“你给我好好说话。”乐则柔顿时哭笑不得，狠狠打了他后背一下，‘啪’地一声听着都疼，于是又在打到的地方揉揉，“如果有办法好好活着，谁愿意去害人，你又不是天生疯病。”
他说自己害人，说自己心狠手辣，但乐则柔不仅不怕，反而暗暗的庆幸。弱肉强食，如果安止不这样做，恐怕也早就成了哪口枯井中的无名尸骸。
她不是圣人，她只在乎安止。
“以前怎么样我管不了，也没本事管，但以后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你和我回湖州吧。”
安止没应声。
“嗯？”乐则柔想看他的脸，却被他按住后颈不得动弹。
肩膀忽然潮湿，像是错觉。
乐则柔定住了一瞬，又很快温顺伏在他肩膀，双手环抱，轻轻拍抚他后背。

半晌，安止轻笑一声，懒洋洋道：“您老人家能不能换个地方拍？我肋骨都要拍断了。”
乐则柔知道这人又好了，心里松了口气，说回正事，“跟我回湖州吧，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我总觉得逸王不会轻易放过你。他心思太深了，刚二十岁的时候就能将手伸进内闱，现在手腕只能更老辣。”

对他们来说，明刀暗箭都是家常便饭，乐则柔自己的命在江湖上一直悬赏不菲，她习惯了这些，却不愿让安止再有风险。他以前太苦了，往后便不该提心吊胆。

“好。”
出乎乐则柔意料，他答应的十分痛快。
她嘴角尚未提起，又听他笑嘻嘻说：“杀了正康帝我就和你走。只要你同意我杀了他，我明天就和你回湖州。”
乐则柔拍他手臂一下，嗔他，“瞎闹。”
“他死了，我要做的事情怎么办，他可得好好活着。”

她只能听见安止的笑，不知道安止盯着帷幔上仙鹤图样的目光格外狠戾，他是真的想结果了正康帝。

但此时乐则柔只当是他开玩笑，将人从自己身上撕下来，面对面坐好，“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与我回湖州，省的当逸王的活靶子。就当我小人之心好了，他那样的人，我才不信会是什么心地磊落坦荡的主儿。
你也说了，你毁了他在宫里的眼线，皇宫只有你这样一个消息来源。
之前你们合作时候还好，现在你跑了，他消息断掉，心里指不定怎么恨你呢。”

安止既不反对也不肯定，挑起她颈后一缕发丝勾缠拈弄，含笑看她小嘴嘟嘟嘟。

乐则柔恼了，“你听见没！”
“听见了。”
“我说的对不对？”
“对。”
逸王爱惜羽毛是真，但手段狠辣也不假，单纯君子走不到现在的位置，远了不说，他故意将安止暴露在陈拙眼前就是一步狠棋。安止与逸王打交道多年，比乐则柔更加了解这一点。
“那你听不听我的？”
“不听。”

“你！”乐则柔气急，握住安止一条手臂摇晃，“你就听我的好不好嘛，听我的听我的……”

“乐则柔。”安止盘腿坐着，笑着看她闹了一会儿，忽然严肃了神色。
乐则柔张牙舞爪的气势顿时矮了，讪讪地放下手，挠挠头，“啊？”

“你想我和你回湖州，之后呢？”

“之后咱们就快快活活过日子啊，你天天写诗作画，等我回来……”
话音戛然而止，乐则柔嘴定格在一个可笑的圆形。
她倏忽间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一个严重问题。

江宁湖州相隔不远，有许多人见过安止，回湖州之后他根本不可能出现于人前。
没有身份，只能躲躲藏藏。
他要等在后院，没有自己的事业，没有交际，除了她什么都没有。而她终日繁忙，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见他一面。
乐则柔自己不愿留在后院，但却要安止为她隐没在长青居的小院子里。
“你等等我。”
想到这一点，她像个被戳破的泡泡，声音弱了许多，心虚地说：“你等我想办法，我一定能让你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

安止不料她小脑袋瓜里转的是这些，不由失笑，“这算什么事，也值当你挂心？这些我自然有办法应付。”
死生之外无大事。何况经历过家族覆灭，弑君篡位，身份虚名不过浮云，他并不放在眼里。
“我想问的是，我离开皇宫之后，你要做的事怎么办？”
他所图的之后，只有乐则柔。

而乐则柔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
他竟是为了她才要留在宫里。
他才说“皇宫里连木石都是脏的”。
他对她好，好到了她难以置信的地步，连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一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人，为她和逸王两清前途未卜，又为她甘愿留在淤泥里危机四伏。

可我配吗？
她茫然地看着安止，扪心自问。
她想找出自己对安止有什么好，绞尽脑汁想来想去，只有越来越深的惶恐和愧疚。
拿利益衡量所有关系的她，凭什么得到这份好呢？

朱砂滴落宣纸，血色纹路蔓延肌理，乐则柔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她习惯了应对算计与恶意，招架不住太多真心。

狼狈而仓皇，她干笑两声遮掩眼底复杂难明，随口胡乱道：“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安公公神机妙算，竟然这都能知道。明儿摆个卦摊儿，生意一定好。
时候不早了，睡吧，不说了。”说着就逃似的急匆匆要下地吹灯。

一只手臂拦住了她。

“别闹了，我都困了，赶紧睡了。有事明天再说。”装模作样打了两个呵欠。

安止双手握着她肩膀不许她躲避，看着她眼睛认真说：“你要做的事，很重要，很好，是一灯传万灯明的好事，我想陪你一起。”

飘移的视线定住了。
半晌，乐则柔不自然地笑笑，“我只是争名逐利而已，借眼下浑水摸鱼保全家族巩固权势，你别给我扣高帽子。”

虚张声势，却不知情人眼里出西施，自己在某人眼里连矫情都可爱。
安止凑近了，鼻尖蹭蹭她鼻尖，用气声说：“我们七姑是有兼济天下的鸿鹄志的，怎么会在乎小小的名利与家族。”

她口口声声说自己贪名图利冷漠无情，可无情的人，谁会毁家纾难，为了赈济难民奔走谋划？谁会提出一个对自己弊大于利的主张以安定危局？
真要是争名逐利，玩弄权术，湖州乐七姑有的是办法，偏偏取了一个不讨好的路子。
在富春楼听她提出改赋税兴工商的时候，他就知道乐则柔所谋非小，拿名利权术来说事，太辱没她了。

“在我面前还要自污，你累不累？嗯？”

帐外烛泪满盈盈落在在黄铜烛台，瑟瑟雨声中秋日蝉为自己送行，尖锐枯冷如哀鸣。

乐则柔沉默许久，蓦地抬眸笑了，不再装傻，暗昧不明的罗帐里笑容苍白而艳丽，“安公公实在聪明，什么都看透了。”
“那你知不知道，我要做的事冒天下之大不韪，胜算不多，说不定哪一天就千夫所指身败名裂。”
正如安止不敢告诉她与逸王两清，她也不敢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她的野望无异于天方夜谭，痴人说梦，除了前路凶险希望渺茫，什么都无法肯定。

“当然知道，胜算不是不大，”安止坦然笑道：“是九死一生。”

“……”乐则柔噎住了。
他说得对。

“总之我会留在宫里帮你，尽早结束。”安止揉揉她头发，一乐，“睡觉吧，你总想这些才不长肉的，以后有什么就说，别老东瞒西瞒自己难受，反正你也瞒不住我。”
语气欠嗖嗖的讨打。

乐则柔却没像他预想的那样嗔他笑闹，而是轻声问：“你就不想拦我？”

黑幽幽的瞳仁映着灯烛，如两簇跳跃的鬼火，“你也知道此路坎坷，且将能不能成放在一边。眼下不过一个摊丁入亩就有人去刺杀冯子清，而我之后断更多人财路和前程，日子想必不得安生。”
“你就不想……”

“别说了！”安止听不得这种假设。从相国寺到观音庙，九十九盏长明灯经年不熄，只求她一个平安而已。
他脸色铁青看她一眼，舌尖扫了圈上颚，深呼一口气之后，勉强说：“不会有这种事，除了影三几个，过几日我再给你拨些人手。你不会出事。”

一向最会察言观色的乐则柔却好似全然察觉不到他极力压制的情绪，毫无惧色，笑道：“你看，你也知道我这事儿作死，随时会招惹不测，你为什么不拦我呢？”
“你要是拦我，说不定我就此放手，你能尽早脱身，我也可以。此后找个山清水秀地方隐居，舒舒服服不问世事。”
她趴在他的肩膀，轻轻地笑，“你不是最喜欢管着我吗？只要你这回拦住我，我这辈子都不离开你的视线分毫。”

“你别闹，给我好好说话。”安止试图推开她，却半推半就被她双臂勾缠肩颈，在他耳畔说：“你想想，有山有水，谁都不认识我们，每天守着一个笔墨铺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安止动作定住了。
“夏天酿青梅酒，冬天在红泥炉上烤栗子，每天就着糖水慢慢悠悠的过日子，半夜再也不会被刺杀惊醒。”声音哑而软媚，如同蛊惑。
“或者就在山林里修个宅院，到时候你想怎样就怎样，世俗约束外人眼光什么都不必顾忌。”

她轻轻喟叹，“多好的日子，是不是？”

确实好。
他和乐则柔两人，能同寻常人一样活着，没有机关权术诡算阴谋，春来踏青雨，夏日游溪湖，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
多好啊，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情境，偷偷梦到都会笑醒。

可再好也不是他们的。

安止闭眼又睁开，吐出一口气，偏头避开她气息，无奈道：“你别闹了。”

“我没闹。”
“我是认真的。”她说。
“只要你拦我，便不必走这条险路，不必提心吊胆，不必日夜煎熬。自此你我皆自由，可以对我……”

最后几个字轻而又轻含糊消失在她唇齿间。
安止鬓角霎时渗出了密密的汗，呼吸明显急促，眼底充血，咬肌绷紧，目光阴鸷地盯着她腰身。

她舔了他耳垂一下。
安止胸膛剧烈起伏，他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乐则柔，你当我不敢？”

她不惧反笑，似有若无地亲吻他耳鬓，潮热吐息，梦呓般低语。
“安止，拦住我，多好的选择。你到底敢不敢？”

话音未落，她被安止猛地按在怀里，整个人紧紧贴合。

乐则柔下巴搁在他肩膀，仰着脸无声地笑。

父亲的遗愿，妇孺无助的哭嚎，矿工绝望的□□……所有责任，所有抱负，此刻只要安止想拦住她，她就去试着闭目塞听，放下所有，当一个快活的“安夫人”。

她用两人最渴望而不得的未来，用□□设下勾引，她要他顺从心底最深处的欲望，不要他再委曲求全了。
只要他想拦，今天乐则柔就能成全。

他能为我满盘皆输，我为何不能为他认命？
她想。
这一生未必能换一个盛世太平，不如拿来偿还他的情义。好歹让他在重重苦之后，得一点甜。

事到如今，答案已经不言而喻，她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
该是开心吧，以后不用再背负许多责任，可以轻轻松松快活逍遥。
可是为什么就流泪了呢？

许是因为眼前的罗帐颜色，她漫无边际地想——云南金矿里的细沙便是是雅梨黄的，许多采金的矿工眼白也是混浊的黄色。
细沙可以淘洗出金子，锻造华饰，妆点在贵人身上与日月争辉。
而矿工深居地下不见天光，他们脊背永远挺不直，日复一日拖着沉重的板车如虫豸劳碌，直到倒在坑道里，成为废矿中的一具白骨……

安止的喘息仍然急促，她无力地笑笑，闭上了眼睛。
乐则柔，他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不许不甘心。

下一瞬猝不及防，乐则柔被狠狠推开，整个摔在被子里，安止一把扯开了罗帐，逃似的站到地上。
乐则柔惊的手足无措，茫茫然看向他。

“你别动！”安止指着她说，好像她是洪水猛兽。

他困兽般在地上来回踱步，乐则柔不知他在急什么，但是想开口提醒他地上凉记得穿鞋，被他一眼瞪回了罗帐里。
半晌，他咕咚咕咚灌了一壶冷茶，坐回床边，离乐则柔八丈远，怒气冲冲道：“乐则柔，你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眼角犹悬着泪，冷不丁被人这样劈头盖脸说一句，尤其刚才她还决定为安止放下原则，乐则柔又是懵又是委屈，再好的自控也不管用了，泪珠不住打转儿。

安止烦躁地挠挠头发，命令道：“不许哭！”

乐则柔哆嗦一下，吸吸鼻子，“嗯”了一声。

“你还委屈上了。”安止又被她气笑了，气得甚至坐不住，霍地起身躁急踱步，全无平日八风不动的从容，是乐则柔从未见过的失态。
“我发现我跟你好好说话一点儿用都没有，都当耳旁风了。”
“你不是问我想不想拦住你吗？今儿我告诉你，我想拦，做梦都想，你当我愿意管什么狗屁天下苍生，天下苍生跟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让我女人为它受苦。”

他是真的怕了，这次正康帝和乐家联手害她，乐则柔侥幸逃过一劫，那下一次更加精妙的局呢？以后她打交道的老狐狸越来越多，日子只能更加凶险。
自从她被杖责之后，他很多个夜晚在血污噩梦中惊醒，梦里全是她惨白的脸与求救。
她想世间安乐，他只想她好好活着。

乐则柔并不意外他的答案，在心里叹口气，张口想说以后我就什么都不管了，只安心和你一起。

却听他又道：“但我也告诉你，我不拦你，这辈子都不会拦着你。”

泪水尚且在眼眶打转，乐则柔愣怔抬头，满脸惊愕不解。

安止最怕她哭，一哭就没辙，此时见她怯怯的泪眼，哪儿还硬的下心说重话，只得长长地叹了口气，俯身将人又抱回怀里，一边给她拭泪，一边轻声细语地哄。
“我不愿意你涉险是真的，也不愿意你劳心劳力。但是我更不愿意看你被束缚，有遗憾。”
“之前不是和你说了，你不能看我心意行事，自由恣意才是乐则柔。只图会顺从的，那我拎个木偶就是，何必找你。”

许是觉得自己说话太肉麻，他忽然有点儿不好意思似的，抹了把脸，在乐则柔灼灼目光下继续说：“你想做的事，愿意做的事，便放手去做。我不会拿为你好的名义拦着你，你是鹰，过不了家禽的日子。只有让你飞才行。”

她会被雨雪冰雹打湿羽翼，摔得头破血流，他必然心疼，但绝不会因此阻拦。
护不住她是他没本事，他要做的是在下雨时尽力给她撑开足够结实的一把伞，而不是让她在雨天别出门。

保护不该是束缚。

乐则柔小声说：“那……你就不怕我惹麻烦上身吗？”弱声弱气，哪儿有刚才的胆大和决然。
“啧，”安止万分糟心地看她，惩罚似的弹了她脑门儿一下，“你就不能说点儿好的。”
“……”乐则柔捂着脑门儿乖巧点头，“哦。”

安止呼噜她头发一把，挑眉道：“势雄财厚智谋深远的湖州乐七姑，再加上我这个诡诈奸滑司礼监掌印，就算是改天换地也未必不能一试，怕什么麻烦？”
他又一笑，“再说了，即使真到了千夫所指一天，你我名姓能被人列在一起骂成祸国殃民，也算光明正大缔盟结鸳了，横竖不亏。”

见她还想说什么，他食指抵住她嘴唇不许开口。
“你也别劝我回湖州，逸王如何我心里有数，再说这些年我浸淫宫闱也不是吃素的。
与其回湖州吃喝玩乐还不如在宫里更让我安心，至少能帮着你做些什么，平时也能看顾着点。”

哪儿有什么险路坦途？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要你想做，我就站在你身后。
即便日后死无葬身之地，黄泉路上有你相伴，未必不是圆满。

像是骤然被一大罐糖醋水浸没，乐则柔心里又酸又软，一时嗫嚅着嘴唇什么都说不出了，眼圈渐渐蔓延周围一片通红，痴痴地看着安止。
而安止该说的说完了，垂眸理理衣袖，便忍不住开始嘲讽，“你说让我拦你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可出息了？
我才跟你说别弄这种事儿，不到半天儿你就不记得。
非得让我跟你发回火儿才长记性？”

一抬头……

“不许哭，哎哎哎，不许哭……忍回去……”

乐则柔哪里肯听？呜哇一声扑在他肩头放声嚎啕。

安止手忙脚乱，无奈地抱着人哄，“都几岁了还爱哭，羞不羞？”
“你说你这一晚上，闹了几回，啊？还学会勾引人了，平时你怎么不这样伺候我？”

乐则柔不理他，像是要将多日的惶恐不安都随泪水哭出去——天知道她这段时日夜夜辗转难眠，想不出如何跟安止说自己的事情，她以为最好的结果也只是不反对而已，没想到安止会愿意支持她。
感动，轻松，委屈还有心疼，种种情绪混合在一起，再加上安止在旁安慰，她哭的理直气壮撕心裂肺。

“好了好了，别哭了，都四更了，赶紧睡觉。一会儿天都亮了。”安止哄不住她，将人抱孩子似的抱在臂弯，在地上转圈，试图晃困了她。

可能是时间太晚了，她今日情绪消耗太过，也困了，这招儿确实管用，一刻钟后，乐则柔哭声渐小，头也耷拉下去。
安止小心翼翼将她抱回床上。

她迷迷糊糊问：“我眼睛明天……会不会肿啊……”
“肯定肿。”安止看她好笑，幸灾乐祸，“你下回再瞎矫情，还会肿。”

“你坏……”乐则柔哭着控诉，但她哭累了，只能略微哼唧两句以示不满。
“好好好，我坏我坏。”
安止一迭声应下，说着要将人安置到被子里。

“你，你……不许上来。”乐则柔最后揉着眼睛打了个哭嗝儿，嘟囔，“你刚刚……踩地了，脏……”
然后就迷迷瞪瞪睡着了。

安止看着自己被她哭的一塌糊涂的衣袖，哭笑不得。
他轻手轻脚拧了温水帕子仔细给她擦干净脸上泪痕，又抹油忙活了一通。

真是上辈子欠她了。

但当夜里他看着怀里乖巧安眠的人时，只想最好欠的是高利贷，下辈子也还不完。

雨打芭蕉声声入梦，曾经的天明难捱催更漏，而今有她依偎身侧呼吸安宁，尽都换成了好梦不醒，无垠亦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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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公民应当用正当手段谋取合法利益，不应该动私刑。
本文架空。
PS：乐则柔对安止有滤镜，他俩之间滤镜非常非常厚，而且他俩成长经历都比较离奇，和我们不一样。
所以，当我们遇见违法犯罪者时，千万要保护好自己！报警！至少躲远了，绝对绝对不能学乐则柔！！！
不要想着仅凭个人力量代替法律和道德拯救谁！！！


## 波折（一）

秋雨连绵不绝，扯不断似的滴滴答答惹人心烦，青瓦连廊尽头踏踏木屐响，一个粉衣女子收了伞，解下身上蓑衣。

端着一碟子紫嘟嘟葡萄的的小丫鬟见她站住脚，脆生生喊了声赵粉姐姐。

“七姑在做什么？”
“刚写完一回字，姐姐要是有事，这会儿去正好。”小丫鬟快言快语，“上回姐姐帮我描的凤仙花儿真好看，求姐姐何时空了，再给我画一回好不好。”

赵粉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随口道：“我房里还有几张，回头拿给你。你把盘子给我吧。”小丫鬟欢天喜地道谢，一溜烟儿跑了。

赵粉进门时乐则柔正歪在炕上看书，手边茶盏冒着热气，腿上盖着厚毯子。
她不由心里一酸。放下果盘，清清嗓子道：“七姑，湖州来信了，五小姐和离文书官府已经批下来了，嫁妆单子现也交接清楚。
五小姐昨日搬回了乐家巷，眼下安置在霖梧院。”

“动作还挺快。”乐则柔这些天难得听见个好消息，很是高兴，拈了个葡萄吃，“她总算逃出生天了，回头得好好庆一庆。”
前日才和三伯父彻底说清楚，今日事情就办成了，吏部尚书手底下果真麻利。
权势真是个好东西。
她想了想，道：“你去前安街挑几朵时新样子宫花，先让他们送回湖州给五姐姐。”

宫花再精美也不值几个钱，重要的是乐则柔的态度——别以为和离之后乐则宁就只能缩头做人，照样可以戴花折草堂堂正正。

赵粉应是，“那我再挑几样胭脂水粉，一并送过去。”
“行，你做主就是。”

赵粉点点头，从毯子底下取出汤婆子，重新灌上热水。

“真不用这么麻烦，这玩意儿也没什么大用。”乐则柔腮帮子鼓着两个葡萄，含糊说。

赵粉将汤婆子放回毯子里，抿唇一乐，“没大用也是有些小用的，我们总不是真的木头人。”
“就算是木头人，安公公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的也教会了。”

昨日安止虽然没训斥她们，但那张本就白无常似的脸比外面雨天还阴沉，她和豆绿又愧又怕，当时都不敢抬头。
不过她们不得不服气，安止直接给她们列了张单子，多厚的毯子，汤婆子，何时给七姑推拿，滋补的饮食……事无巨细写的老长。
按着这张单子照顾人，别说正当盛年的七姑，就算是八十老妪也能妥妥贴贴。

乐则柔想到这茬儿也笑了，眼睛弯弯的，“他就是这样，哪儿至于这么大阵仗。”

赵粉也笑，乐则柔看她粉融融的侧脸，心里一动。她放下书，饶有兴致看着赵粉，“你今年是不是二十一了？”
“是。”赵粉有些茫然。
“真快啊。”都十年了，乐则柔感叹一句，又说：“人都说女大不中留，豆绿那里是她师门传承约束，嫡传女弟子不得婚嫁，我不管。那你这边有没有什么想头？”
她身边丫鬟婚配要么自己家里有传承定好了，要么由六夫人主持，她一向不多问。
当初六夫人也给赵粉张罗过，因她不愿嫁才罢了。
“您怎么想起这个了。”赵粉心里有事，突然提起年龄还以为是乐则柔要说什么，心提到一半，没想到是婚嫁而已，她大大方方地回答：“我当初跟您的时候就说自梳一辈子了，没这些打算。”
“真就想清楚了？不试试？”
赵粉摇摇头，“不试，与其跟个男人天天操心柴米油盐，还不如跟着您想做什么做什么，等上了年纪便去念安堂做几年事，在那儿养老。”
乐则柔原来并不上心这些事，只是和安止一起久了，也开始留心。但既然赵粉说了不愿意，个人有个人活法，她也不勉强——人生苦短，不给自己和别人添堵。
“那行，你要是哪天改了心意，告诉我便是，我给你准备嫁妆风风光光送出门。”

赵粉应了一声，嘴唇嗫嚅欲言又止，乐则柔不禁打趣她，“怎么了这是？想问问嫁妆都有什么？”

赵粉咬咬嘴唇，毫无来由地问：“您以后真的，还要像以前一样对家里吗？”

乐则柔闻言撩起眼皮，颇为惊讶地看向她。

赵粉十指绞紧衣袖，“我知道我不该嚼舌头，可是三老爷明明没拦老太爷，要不然您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她们都心知肚明，七姑的腿再怎么悉心调养也是落下毛病了，只要阴天下雨就不会好受，顶多略微缓解而已。

前日她听七姑和三老爷的对话，真是又气又疑惑。
七姑一向不手软，但对乐家所有人仁至义尽留足了情面。他们不知感恩也就罢了，七姑吃了那么狠的亏，怎么还被下了降头似的说什么“为家族着想”。
她想着这事，翻来覆去两晚上愣是没睡着，今天实在忍不住说出来。

赵粉狠狠心，一咬牙，迎着乐则柔幽深的目光跪下，劝道：“我替您不值。跟您这么多年，从没见您在同一个坑里栽两回。
我多嘴，您怎么罚我都行，但求您别被家族荣辱这些蒙住眼。
我娘就是被外公家反反复复地骗了，她总是记着血浓于水情分，最后走投无路投奔舅舅时却被赶出来，活活冻死在街上。
且五小姐还是三老爷亲生女，当年千娇万贵的，但是现在受了罪，三老爷还是看在您面子才管。亲生女尚且如此，您……”
赵粉住了话头。

这些话确实算得上大胆僭越，所谓疏不间亲，乐则柔与乐家血浓于水，与她只是主仆之谊。尤其她说自己母亲的事，大部分人都会嫌晦气。
她做好了被怒斥被发落的准备，但不是不害怕的。此时低头盯着方砖上的一道小小缝隙，不敢看乐则柔表情。

窸窸窣窣响动，樱草色绣鞋进入视线，一双苍白的手搭在她肩膀。

赵粉愣了一下，缓缓抬头。
乐则柔亲自将她扶起来，“你能替我想到这里，还能说出来，不枉我们缘分一场。”又笑道：“只是你也说了跟我这么久，怎么连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都不知道。”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赵粉反应过来又是高兴又是发窘，讷讷道：“奴婢愚钝多嘴……”

乐则柔摆手制止她的话，“现在只有你和豆绿两个人了，你们就是我的眼睛耳朵，多留心，多动脑子为我着想，我只有高兴的。”
“你说的不错，不要被家族荣辱蒙住眼。这道理非是吃了大亏才会信。”
她话锋一转，“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你听好。”

这是要面授机宜。赵粉立时要跪下，被乐则柔一把拦住，“你我之间不在于这些虚礼，你仔细听就是。”
赵粉垂手肃立，绷紧了筋骨。
乐则柔缓缓道：“你跟我年头最久，几回出生入死，周家暗通党夏劫持，逸王觊觎皇位，正康帝和老太爷害我。正康帝、乐家乃至诸世家都是喜血腥的狼，只要露出破绽，不消一时三刻就能被撕碎。
这一路我是怎么走过来的，现在处境如何，想必你心里也有数。”
赵粉重重地点了下头，算是知道。

“生事事生，害人人害。也难怪，地位权势一高一低便是几代子孙翻不过身。”
她唏嘘了一下，“乐则贞没有了利用价值就被老太爷处死，正康帝登基之后便立刻要将高隐和我灭口。
权势二字不仅是锦上花，还是护命符。我尚且不甘受制于人，何况那些自小便托凌云志的士大夫。”

这些话是真正肺腑之言，场面上绝不能说的，她都告诉了赵粉。赵粉心中沸热如浆，一时感动得说不出话。

“魏紫叛变，玉斗出走，姚黄和六巧为我而死，被人收买反手想害我的也大有人在。”乐则柔望向窗外稀稀落落细雨，嘴角闪过一丝阴鸷的冷笑，“我所谋非小，路便越走越凶险，我身边可信之人也越来越少，到了今日，已经寥寥无几。”
她轻轻叹息一声，看着赵粉的眼睛认真道：“但是赵粉，我一直信你。”

赵粉几乎落泪，立时跪下，沙哑着嗓音指天发誓，“赵粉生是七姑的人，死是七姑的鬼，此生绝不负七姑信任。”

“好，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乐则柔眼圈也红了，扶起赵粉，拍拍她的肩膀，“我预备要翻天覆地大闹一场，说不定哪日便是粉身碎骨，你如果现在离开，我绝不怪你。”
闻言赵粉彻底绷不住眼泪，哽咽着嘶声说：“我不走，我的命是七姑救的，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要不是七姑救她，她早就在十岁那年被最不堪的法子作践死，哪儿有这些年的好日子。她奴仆的身份，能得七姑一句现在离开绝不怪罪，死也值了。

乐则柔不是菩萨心肠，但是赵粉命苦，又向来全然贴心贴肺为她着想，今日的一席话让她心生不忍，想给赵粉一个选择。
她给赵粉拿帕子擦去泪水，强笑着，“你可要想清楚，今日之后，你想走未必能走的了。”
“我不走，您赶我我也不走。您要是让我走，我就一头撞了柱子。”赵粉使劲儿吸吸鼻子，认真地说：“我和别人不一样，我是恶鬼道爬过来的命，煞气大，我跟您身边，能镇住妖魔鬼怪。”
荒唐话弄的乐则柔哭笑不得，“哪儿有这么说自己的，也没个忌讳。”
见她还要说什么，乐则柔忙道：“好好好，我算是怕了你了，以后再不说走了。”
赵粉红着鼻头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好了，”乐则柔清清嗓子，“现在有件事要让你做。”
她让赵粉附耳过来，小声吩咐。
随着字字入耳，赵粉眼睛越瞪越大，眉头越拧越紧，末了看着她一抱拳，慎重道：“奴婢定不辱命。”

……

正如安止所说，经历了几次大朝会之后，摊丁入亩渐渐没了水花。
大臣们将北方战事未平，国库入不敷出，甚至连要收税赈济难民都说出来了，将摊丁入亩贬得一文不值。
又逢冯子清不幸伤寒告假，本就不多的支持者群龙无首，而正康帝本就心智不坚，世家连吓带唬地吓了一通也就犹疑着罢了。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摊丁入亩对国有利对民有利，但对满朝文武都不利——
无论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出身，除了像是冯子清这样少数几个异类身无恒产靠俸禄过活，为官做宰之后都是有地的，都会被增加的田亩税伤害利益。
而‘冯子清’们太少，这场架只有情绪支撑，正康帝气势一微弱，即使寒门的出身官员也大多缩头回去了。

乐则柔嘴上一直说此事不能一蹴而就，但见到这样的局面难免还是失望，尤其当她坐在富春楼三层雅间里居高临下看着外面角落□□的的乞丐时，这种感觉尤甚。

“当年我与令尊有过一面之缘，蔚然玉树风度恍如昨日，颇为投契，一晃都二十年了。”

乐则柔被对面老先生的感慨唤回心神。
这位老先生干瘦得过分，脸上沟壑纵横，背微微佝偻，像是枯瘦多病的老猴子，一身洗的泛白的靛蓝道袍裹着瘦骨，肥大得有些好笑。
如果不是他看人时眼中一闪而逝的精光，准会被认作街边招摇打卦的骗子。

乐则柔微微一笑，对他温声道：“久闻冯尚书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家父辞世多年，难得尚有人记挂，在下代家父谢过冯尚书。”
眼前这位正是吏部尚书冯子清。
乐则柔前日收到他的拜帖时甚至以为是门子弄错了，毕竟此人宦海浮沉几十年，来独往，谁的账都不买，是出了名的孤拐脾气。
而乐则柔与他一是世家女一是寒门朝臣，立场不同，交集全无，她思来想去许久才决定来富春楼赴宴。

而此时她听了冯子清的寒暄，嘴角含笑，心里颇为腻味——
乐六爷去世时场面极不体面，他辞官数年，被老太爷单分出来不得器重，膝下又只有一女，吊唁的零零落落不过几个人而已，连奠仪都少。
人走茶凉，乐则柔知道这个道理，也不抱怨人情如纸人心薄凉。
她厌恶的是后来总有人端着长辈的款说什么与你父亲交情甚笃，你还小不记得，拿乐六爷跟她套近乎。
冯子清正好撞在她逆鳞上——乐六爷在世时从未向她提及此人，去世时也没见他的奠仪。
她忽然有些后悔今日赴约。

好在冯子清看她神色淡淡，不再多做寒暄，直奔主题，“冯某这次冒昧相邀，是有事请七姑相助。”

“冯尚书折煞在下了，您请吩咐。”
乐则柔心里大概有了谱，左不过是来拉拢她为摊丁入亩发声的，但这件事现在已成定局，她代表的是乐家，不可能明晃晃和诸世家对上。
她已经准备好如何挡回他的话，速战速决，略坐坐就告辞。

出乎她意料的是，冯子清并未说摊丁入亩，“冯某想请教七姑如何安置民生。”
民生？
一句话让乐则柔提起十二分心神，“不敢当请教二字，冯尚书想问什么，在下若能回答，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七姑过谦了，自永昌年间七姑便在湖州行善，永昌十八年旱灾，江南六省如陷水火，乐家率先施粥修井，以工代赈，颇有成效，被先帝嘉奖为江南各州府典范。”
他看着乐则柔忽而摇头一笑，叹道：“那时候七姑不过十六岁，就能一手主导此事，真是英雄出少年。”

若不是再三确定，他本以为是乐家老太爷授意行事，根本不敢信背后竟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不显山不露水，稳湖州一城安宁。
倘若乐则柔托生为男，朝廷恐怕又是另一番局面……

他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借饮茶遮掩过去了，不疾不徐继续说：“南迁之后难民涌如潮水，先帝晚年没少为此头疼，而红巾军最猖獗之时湖州仍然能安稳无恙，七姑当居首功。”
“做民生这篇文章，大宁满朝文武无出七姑之右者，冯某特来求教。”

乐则柔略一欠身，“冯尚书言重了，湖州安定全都仰赖先帝和当今圣明，本地府君爱民如子，在下只是略尽绵薄而已，万不敢居功，更不敢谈什么指教。”
她不知道冯子清想说什么。
自永昌十八年那场旱灾起，她以工代赈不是一天两天。个中道理大家心里都明镜儿似的，鲜少有人去做，无非钱权分割僵持牵扯。
如果他说的是这件事，那答案明摆着，没人愿意费力气和笔墨誊写而已。
指尖钧瓷茶盏闪着妖异釉色，乐则柔垂眸静等下文。

冯子清呵呵笑了笑，并不在意她的官样文章，坦然道：“以工代赈这条路暂且不论，各地善财难舍，让他们出钱比要命还难。”
“冯某想请教的是‘定买法’。”

乐则柔眼波微微一闪，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

所谓‘定买法’，便是先‘定’后‘买’——譬如绣娘从布庄取素绢和丝线来刺绣，之后将成品交给布庄，领约定好的工钱。
如此一来，绣女除了回家绣花之外全不用管，省了自己采买的钱，起始成本大大降低，既不用担心绣品销路也不用担心价格，甚至在做工之前就能领到一成定金。
而布庄指定了材质花样，统一安排，不必自己专门花银子养绣娘盘场地。
两相便宜，皆大欢喜。

冯子清说到这儿不由拊掌赞叹道：“存世将近五十年，从未见过这样高妙的办法，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这几句话能听出来冯子清确实下过一番功夫，但乐则柔更拿不准他究竟意欲何为，于是笑道：“在下只是误打误撞碰上了而已，粗浅陋见不足挂齿，让您见笑了。
这法子能成还要靠湖州城中大大小小商户，凭一己之力万难做到，我不过是个牵头的罢了。”

“冯尚书主管吏部多年，容在下冒昧问一句，可是陛下有意整顿民生？”
太奇怪了，冯子清管的是吏部，之前也没听过他要调任的消息，怎么突然找上了她谈民生。
毕竟她身份是乐家家主，而冯子清是寒门清流领袖，外界看来天然相反的立场。

冯子清自嘲地摇摇头，下巴上的小胡子随着他动作一抖一抖的，像是小扫把。
“非是陛下授意，是冯某忝居高位食百姓俸禄，便想尽己所能而已。湖州安定，而江南仍深陷水火，定买法若能推行，也能救不少性命。”

乐则柔见惯了尔虞我诈颠倒黑白，听见冯子清的话竟有些不适应，半晌才开口。
“冯先生为国为民一片丹心，是在下狭隘了。您有什么疑惑请说，乐则柔必据实相告。”

冯子清一手捧着茶盏呷了口茶，一手抚膝，叹道：“七姑挽救危局才是真国士，我不过空有此心罢了。”紧接着话锋一转，“只是关于‘定买法’，我确有一事不解。”
“冯先生请讲。”

雀舌茶色嫩味纯，齿颊留香，冯子清放下茶盏咂咂嘴，探究地看向她。
“倘若此人领了丝线、布匹和定金，转卖出去，逃之夭夭。如今又不太平，寻人如大海捞针，岂不是人财两空。
既然有这样的风险，如何让商家甘愿行‘定买’？”

“不错，有过这样的事，还不止一次。”
乐则柔拿杯盖儿一下下撇着茶水中的浮沫，并不喝，缓缓道：“所以选人要慎之又慎。
我用的是保荐的法子，一人出事，不仅自己不被叙用，推荐人也要吃挂落，谁都怕出事牵连自己，宁肯谨慎些也不能开了口子。”
“且最开始都是让她们做些不值钱的活计，几次之后才敢用，即使如此，真正的贵重物件各家各户也是用自己的人。”
“至于您说如何让商人甘愿‘定买’——”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嘴角泛上一丝苦笑，“其实商人最简单了，只要有利可图自然可以推行开。比如刺绣，大绣场或许无所谓，可小商人一定愿意‘定买’，至少省了自己的绣机，何乐不为。”
“万事开头难，最开始难免磕磕绊绊，但是只要捉住几个奸滑转卖的惩戒，余下的人都能被震慑住，轻易不会再动歪脑筋。”
她指指窗外，沿街乞讨的乞丐行动缓滞面如菜色。
“他们只是求活而已，比谁都愿意安稳过日子。”

其实谁都知道，‘定买法’在湖州能被迅速推行开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湖州乐七姑这个名号太有威信和震慑力了。
她在湖州多年经营，既有人心又有权势，商人们知道，如果自己被坑骗了，找乐七姑比找官府还要管用。
谁一旦被乐七姑的产业抵制，此人和家眷在湖州都万难立足。
她以铁血手腕狠狠处置过几回，否则绝不会这么快走上正轨。
如果别的地方想推行‘定买法’，恐怕要多多磨合一段时日。

不过这些都是更细节的内容了，眼下还顾虑不到，冯子清视线转回来，笑道：“江浙一带有丝绸布匹，岭南木刻和制糖出名，衣食住行各色玩器，如果各行当商人都能用定买法，不知能解决多少生计。”

“只要这办法确实能赚钱就能推行开，时间早晚而已，如果冯先生能助一臂之力，大好局面指日可待。”
湖州从乐则柔的布庄开始，直到整个丝绸行当，再到木工编织等等，都渐渐采用‘定买法’，足以证明此法可行。

“但是冯先生，这件事其实不该由官府介入。”

乐则柔挽袖亲自执壶给冯子清杯中添了茶水，冯子清道了谢，双手接过。
“‘定买法’是个好办法，但应该是商人自己愿意做，而不是被官府强逼着，商业的事官府一插手就变了味儿。”

冯子清一怔。

乐则柔笑道：“您说商人推行‘定买法’能解决不少生计确实不假。可恕我直言，商人地位低微，民生本就不是他们的责任。
满朝士大夫平日食君俸禄地位超脱，现在需要解决问题了，将责任直接往商人身上一推，没有这个道理。”
“他们愿意‘定买’自然好，不愿意也是情理之中。如果您有意促成此事，可以多多印些册子，讲湖州商铺因此得利，因势利导徐徐图之。”
“强扭的瓜不甜，真想解决民生，不是靠朝廷多要求商人做事，而是少给商人提要求，少束缚他们。如此一来商业繁盛，自然能解决不少生计。”

她说话不疾不徐，语气十分温和，但一字一句的意思极硬。冯子清低头思索许久，乐则柔也不急，就着茶水自己捏了一个枣花酥慢慢吃。

半晌，冯子清哑笑一声，“照七姑的说法，朝廷竟然就无计可施了吗？”
“当然不是无计可施，朝廷能做的事远比商人多。”乐则柔在他狐疑目光中慢慢擦掉手上的酥皮渣子，说：“比如摊丁入亩。”
冯子清张口要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无奈失笑。
乐则柔也笑了。

有计可施，但因为心知肚明的原因施行不得。

谁谓秋月明？蔽之不必一尺翳。
谁谓江水清？淆之不必一斗泥。
尽知大道如青天，无奈人心钩断利弊横连，通途亦险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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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谁谓秋月明？蔽之不必一尺翳。
谁谓江水清？淆之不必一斗泥。”
出自明代刘基的《梁甫吟》
PS：尽量不要单独和陌生人在密闭空间内相处很长时间，乐则柔有很多人随身安保，所以和谁一起吃饭都不怕，但我们普通人不行。无论男孩子和女孩子都要记得保护好自己。
不要喝别人递的饮料！中途离席之后不要再碰桌子上的饮品！


## 波折（二）

冯子清探花出身，后来多地为官博闻多见，乐则柔也自幼走南闯北，两人相谈甚欢。
本来只是约了下午喝茶谈事，恰好今日安止在宫中当值，晚间不回来，她索性叫了席面，与冯子清畅谈一番，两人都未饮酒，就着茶水越聊越精神，直到月上中天才散。

散席之前，冯子清忽然眯着眼睛笑问：“七姑将这些办法倾囊相告，就不怕我偷去当自己的功劳。”
乐则柔笑着摆摆手：“您说笑了，再者说，倘若可以，我恨不能抄成揭帖广而告之，您要是能将此事推行成真，乐则柔还要谢您。”

闻言冯子清笑容凝固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却看见桌上小小茶盏——富春楼指定的几个雅间才会配的茶盏，正经的钧瓷，釉色蓝紫，微微带着红，这样一个茶盏要几十两银子，顶他半年俸禄。
也能够外面某个难民活一辈子。

他自失一笑，将喉咙里的话咽回去，起身振袖向乐则柔深施一礼，“七姑的襟怀，天下男子都要退一箭之地。冯某佩服。”
冯子清年龄比她父亲还大，为官为人都没听说有什么污点，乐则柔自问受不起他的礼，忙避开了，连称不敢，又见他直身沉声道：“常言道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污。眼下乐家之事朝廷中人已经颇多忌惮，七姑就当我托大嘱咐一句，日后行事务必留心。”
乐则柔不妨他叮嘱，愣了一下，紧接着回了一礼，“多谢先生。”

……

安止抱着一摞奏折推门而入时，正康帝阖目仰头靠在御书房的圈椅里，祝玉娟站在身后为他捏肩，轻声说着什么，娇柔女音在簌簌雨声和博山炉清甜微苦的香气里格外安逸。
见安止进来，祝玉娟明艳艳地笑了一下，略微俯身在正康帝耳边低语提醒。
二人少年时青梅竹马之谊，现在权力养人，一个意气风发龙章凤姿，一个风韵妩媚容光潋滟，放在一起倒也颇为般配——如果忽略祝玉娟宁王妃的身份的话。

安止对这些司空见惯，垂眸将奏折放在御案角，“陛下，这些已是小的筛过一遍的折子，尽是紧要的，呈陛下御览。”
正康帝懒洋洋一挥手，“放那儿就是。”
此时人家郎情妾意，按理说完事儿该麻溜滚了，一贯识趣的安止却少见地没眼色，踟蹰着没走。
正康帝半睁了眼，不耐烦道：“什么事儿。”
安止看了祝玉娟一眼，见正康帝没避讳的意思，躬身轻声道：“陛下，董章告病请辞。”
半天没动静，眼角余光再一打量，正康帝脸已经怒红了。
他强压着嗓音道：“你退下。”
祝玉娟含笑劝陛下息怒，直到看见安止一直站着没动之后才反应过来说的是自己，瞬间臊红了脸，讷讷地说了“臣妾告退”便急急忙忙退出去。

她刚一出门，正康帝便腾地直起身，狠狠一把掀桌子，但厚沉描金的楠木桌只是轻轻挪动半寸，这让他更加愤怒，双臂胡乱一挥，桌上的笔墨纸砚稀里哗啦落了一地，整整齐齐奏折乱七八糟飞散在地。
要不是安止躲得快，差点儿被朱墨溅到衣摆。

“请辞？！”正康帝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如怒兽，“好啊！都给朕滚！”
“都怕逸王宰了他们，就不怕朕吗！？嗯！？”
单论董章只是礼部侍中而已，不值得一国之君动怒，但他已经是本月第四个推辞去江北任官的，正康帝再好脾气也忍不住，何况他近来脾气越发暴躁，本就不是什么能容忍的。

他指着安止，气得指尖都发抖，道：“你立刻去传朕口谕，让董章现在就去赴任，只要他有一口气，爬也得给朕爬去江北！”
安止应是，抬脚便走，到了书房门口果然被正康帝暴喝一声：“回来！”
安止嘴角笑意一闪而逝，又转头回去，垂手站着不言不语。

正康帝犹自愤怒地喘着粗气，目光恨不得吃人一样仇恨，满腔怒火无处宣泄，砸了目之所及的所有摆件。
乒了乓啷一阵动静后，他站在一地碎瓷里终于冷静下来，长长叹了一口气，颓然瘫倒在椅子里，扶额道：“罢了，董章是董华亲兄弟，是朕无能，罢了。”

董华官居一品，颇有声望，董家也是一方著姓，正康帝轻易得罪不得，且此事根本不在于董章请辞，而在于江北逸王——
从上个月起，正康帝便拿北方战后荒芜百废待兴为由，派人去江北为官。
但江北是逸王和陈拙护住的，已经被逸王经营如铁桶，各处关窍都是逸王的人“代行职责”，怎么可能让正康帝捡漏。
于是渡江北上的所有官员都灰头土脸回来了，唯一一个敢死磕到底的硬骨头，真就磕死在江北，据说被“党夏余孽”所害，逸王深表哀痛。
命和官之间当然命更重要，有此例在前，之后无论谁被派去江北，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么告病要么致仕，夹着尾巴灰溜溜请辞。

正康帝今日这通邪火便是因此发的，江北大片国土即将安定，但眼睁睁看它沦落到逸王手里，这不比党夏侵入让他好受。且江南的官员不怕他
这位现成的真龙天子，反倒忌惮逸王。
难不成真就叫逸王“摄政”，他做个傀儡皇帝么？
他不甘心。

安止见他脸色青青红红煞是好看，欣赏了一会儿才压低嗓子开口，神色肃然而谨慎，“陛下，小的反复琢磨了，摊丁入亩未必不可行，逸王如今摆明态度要占据江北，我们得早做准备才好。”
正康帝本来一脑门儿官司，被他拱得更是满身满心都烦恼，甩袖斥道：“你当朕不想？是满朝大臣不答应！
你也说了逸王这样跋扈，倘若再将世家推开，难不成真叫朕做个孤零零光杆皇帝吗？”
说来说去，就俩字儿，没辙，或者再加上俩，认命。乐则柔说的没错，刀不架在他脖子上他永远能瞻前顾后迈不开步。

安止惶恐地宽慰了几句，被正康帝一挥手打断了，他疲惫地说：“你吵得朕头疼，让祝玉娟过来。”
饶是安止对他已经毫无期待，听见他这句话也被噎得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正康帝不满地皱眉时才整理好神情，颇为讲究地说：“陛下，祝姑娘已经回去了。之前吩咐小的们给您炖参鸡汤，这会儿正好，您看要不要用。”

宫人瑟瑟地将参鸡汤送上来，提着十二万分小心收拾书房一地狼藉——这两个月皇帝喜怒不定的毛病越发严重了，谁都怕触霉头。
所幸正康帝见了参鸡汤脸色大霁，似乎方才的怒发冲冠只是幻觉，他甚至笑问安止：“朕问你，有没有法子让换个身份进宫。”

安止为难道：“陛下的意思，是安排位份？”
正康帝也觉出自己失言，边喝着温热适口的参鸡汤边满脸不屑地说：“安排什么位份？凭她也配，一个趋炎附势的□□，朕玩儿玩儿而已。行了，你下去吧。有这功夫不如多琢磨琢磨朕那位好皇叔。”

安止应是，给香炉又添了回香便要退出去，走到门口又被正康帝叫住，他很不自然地咳了咳，低声吩咐，“你将太医院的珍珠膏给她送一匣子去。”

祝玉娟出身英国公府，现在尊为宁王妃，一匣子珍珠膏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重要的是这是正康帝让安止送来的。
更别提与之相伴的还有正康帝口风松动想让她入宫的好消息。
她捧着小小木盒，笑得越发妩媚，转手让丫鬟捧出了一盘南海珍珠给安止——南海珍珠静静地躺在红绸上，颗颗圆润饱满光华璀璨。如果此时乐则柔在，一定能立刻算出这盘子珍珠价值不下四千两白银，足够湖州全城舍粥三日。
安止垂眸轻轻地拿杯盖撇着茶水，并不把珍珠放在眼里，身后小禄子知机地接过来收下了。

祝玉娟笑意更深，“陛下那里还请掌印多为我美言几句，感激不尽，日后有机会定然报答掌印恩情。”
曾经骄矜傲慢不可一世的英国公嫡女，少年时常常指使六皇子为她满京城去寻稀奇古怪玩意儿，而今时移世易，竟要跟一个小小的阉人说奉承话，想想也是讽刺。

“好说，好说。”安止放下自始至终并未沾唇的茶盏，淡道：“只是宁王爷那边，娘娘打算如何应付？”
祝玉娟冷笑一声，“呵！他哪里有空管我死活？后院那群狐媚子他还忙不过来。不怕掌印笑话，我已经两个月没见到他人了。”

宁王一直不满祝玉娟与六皇子有过一段儿，原先夺嫡胜负未定，英国公府是极好的助力，他对祝玉娟尚且尊重，两人还生了嫡子嫡女。
可自从六皇子变成了正康帝，事情成了定局，他便无心哄着祝玉娟。
而祝玉娟是英国公府嫡女，自幼锦衣玉食颇有几分骄纵，少年时又被堪称人中龙凤的六皇子奉承，脾气远远算不得好。她和宁王谁都不让谁，两人直如乌眼鸡一般。
宁王爷的后院也出名精彩，不过这和安止干系不大。

他掸掸绛紫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挑起一边嘴角，“那咱家就恭候您的喜讯了。”

安止回宫交了差便直奔坤仁宫，皇后听见宫女通报时颇为讶异。
“小的见过娘娘。”
“掌印快请起。”皇后态度十分平易近人，给安止指了座位，问是不是陛下有旨意。
安止略欠身，道：“小的今日是来探望大皇子殿下的。”
“昨日出宫看见些民间玩物，小的寻思殿下说不定喜欢。不值钱的玩意儿，给殿下图个新鲜。”
说着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来是草编的蚂蚱，木刻小马车几样玩物，精巧不失质朴，确实不值钱，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于是皇后更加亲切和气地说：“表弟太客气了。”

从掌印变成表弟，安止不由高看一眼，没想到皇后娘娘也是个不容小觑的角色。

皇后让身后宫女接过盒子，“大皇子这会儿在书房念书，等他回来瞧见一定喜欢。”
她笑道：“我原先在家里，时常看见货郎卖泥人儿风车还有各色小玩意儿，那时候不觉得什么。而大皇子虽然一落地就尊贵养着，终究久居深宫，倒是这些看似寻常的最不可得不可见了。”
“下回见着，我必让他好好谢过表弟。”

“娘娘言重了，为大皇子殿下效力是咱家本分。”
安止又说了两句话便推说有事起身告辞，临走时似乎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也是巧了，这些天陛下颇喜东坡居士的长短句，令咱家寻前朝孤本，否则还留意不到卖这些小东西的。”
皇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地笑来，知道过几日千秋宴让大皇子准备什么了，亲自送了安止几步到宫门口。

安止一离开，宫女便皱眉问道：“娘娘，他这算什么意思？两边讨好，是想做个琉璃人情？”
她是皇后自幼一起长大的婢女，情分非同寻常，全心全意为皇后考虑，今日安止冷不丁过来，她心中不安。

回头却见皇后正拈起一只草编的蚂蚱对着日光打量，“两边讨好？两边都讨好他还差不多，那个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这位是宫里最聪明的人，别看轻了。”
宫女忙道：“您快放下，这没让太医验过，谁知道干不干净。”

皇后蓦然笑了，半晌才徐徐叹了口气，“你也忒瞧得起我，他要是想除了我们娘儿俩，哪儿用得着这样迂回手段。”
她也不明白安止突然示好是为了什么，她只是落魄秀才的独女，母族几近于无，大皇子天资不显，她想不出安止能图什么什么好处。
但是她隐隐察觉到，从今天起，自己儿子的前程或许要变了。


## 波折（三）

九月，漠北已经下过第一场雪，硕大圆月高悬，黄沙和白雪闪烁冰冷细碎银光，被萧狂北风卷挟进无际夜色中。
明月映照枯树，有人斜倚嶙峋枝干垂眸吹埙，忆秦娥幽咽乐声应和着远处低低的狼嗥，漫到三千里山川万丈云月之外，幽咽苍凉终至了无踪迹。夜风纷乱他白衣乌发，似乎下一瞬就要乘风而去。

一曲终了，树影里闪出一个人，单膝跪下抱拳道：“王爷，江宁来信了。”
信封由内力直接送到逸王手边，他展信看了一会儿，忽而笑了，“乐则柔，倒是有趣。”
不辨喜怒的一句话，侍卫听了却莫名打了个激灵，哑声问：“是否需要属下动手……”
“不必。”信纸在手心碎为齑粉，逸王无声无息从枝桠飘然落下，侍卫还想再说什么，只看见一个背影。

当晚逸王帐中灯烛子时方熄，第二日一早他召集心腹谋士，传令在江北摊丁入亩，推行‘定买法’。
摊丁入亩倒还清楚，江南吵了好些日子，定买法却是第一次听说，众人看了逸王写的条令，无不惊叹称赞。
逸王也不居功，坦然道：“不是本王想出的办法，是一位江宁的朋友。”
这样的法子，正康帝不识货弃之如鱼目，但他捡到珍珠便不可能放手。
也有人颇为踌躇，“现在推行这两个办法，会不会将江南世家得罪太狠？再者皇帝那边也不好做的太过。”

陈拙两耳不闻窗外事，只负责打仗，江北几乎是逸王一人说了算，这是人心照不宣的事实，从上回江南官员都被灰溜溜赶回去便可见一斑。
但人尽皆知是一回事儿，推行新政是另一回事儿，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赶回江南官员能用他们“水土不服”的借口，可如果真的在江北推行新政，无异于明晃晃自立为王，彻底撕掉薄薄一层体面。
是真的谋反。

世家，逸王默默地重复一遍这两个字，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无声地吁了一口气，淡道：“世家蝇营狗苟这么多年，我早晚要抄了他们老底的，皇帝那里更不必在意。”
党夏未除去，逼宫谋反的证据尚且没清干净，皇帝手里只有不到五万花架子禁军，他能如何？又敢如何？
况且——
他轻笑一声，“不是他封的本王摄政吗？”

江北的各处官员行动力绝佳，他们是逸王从辽东带出来的真正心腹，铁血治军令行禁止，摊丁入亩几乎在密信送到当日便如火如荼展开。
且江北经历战乱之后，地主富绅大多跑走了，世家更是全无，推行新政阻力很小，极少数人不灵醒，顷刻便被砍了头。
就这样，江南沸沸扬扬吵了许久最后黑不提白不提的摊丁入亩，在江北迅速且高调地推行开来。
与此同时逸王加快了攻打党夏的节奏，逸王的民望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摊丁入亩，江北一片欢呼，江南则一片死寂。值得玩味的是逸王还上了折子，建议江南也照此行事。
消息传来时正康帝砸了桌子，正给他喂葡萄的祝玉娟被吓得花容失色，葡萄珠噗噜噜滚落，弄脏了她价值千金的大红缂丝蝴蝶穿花流光马面裙。
但她不敢像往常一样撒娇卖痴，因为正康帝像是失去理智，怒红双眼提起墙上悬挂的青锋剑胡乱劈砍，怒吼着：“乐则柔！我杀了你！乐则柔！”
状若疯癫，似乎看谁都是乐则柔，一剑劈破了厚重楠木桌案。
祝玉娟和一众宫人被吓得连声尖叫，慌张逃跑奔命。

正康帝忽而顿住身形紧接着原地倒下，结结实实砸在地上——竟是骤然昏倒了。御书房里一片混乱，谁都没察觉到自安止袖中极快飞闪的一道细光。
他惊惶道：“传太医！”
太医跪在龙床边把了脉，诊断是一时急火攻心迷了气窍，要多多休息，不宜动怒。
意思就是气晕了，醒过来就好。
当然，皇帝再小的毛病也轻忽不得，两个太医轮流值守在龙床前，力争让皇帝一睁眼就看见自己忧心关切的忠心模样。

但他们很快就后悔了。

正康帝醒来之后第一句话结结实实砸得众人瑟瑟发抖——“乐则柔。”

太医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新帝竟然和湖州乐七姑……一时缩了头回去，大气不敢出。
正康帝下一句话让太医心提得更紧。

“一定是乐则柔做的。朕要杀了她！”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两位太医对视一眼，死死闭紧了嘴巴。

乐则柔倒是对正康帝的喊打喊杀颇不在意，富春楼山茶花开的正好，没必要败坏自己好心情，她稳坐如山，拿了一个橙子慢慢剥皮，云淡风轻地说：“陛下此言差矣，我和您是一根绳儿上的蚂蚱，比您更不希望逸王当皇帝。”
“不是你？”正康帝本在躁急踱步，闻言霍地顿住步子，怒道：“不是你是谁？摊丁入亩和‘定买法’都是你的主意，除了你，谁还会知道那么细？”
“就这么巧？这边刚一说摊丁入亩，江北立刻全套法子都用上，难不成都跟你没关系？！乐则柔！你是不是把朕当傻子！？”

他嘚嘚嘚嘚一顿疯狂，乐则柔本想等他发泄完了情绪再开口，没想到他说起来没完了，还越说越激动。
“陛下！”她不得不高声打断了他的话，放下剥到一半的橙子，微微笑道：“摊丁入亩是我提出的不错，但满朝文武都议论许久，定买法也是我的主意没错，可从去年就开始用了，湖州城都知道，有心人想留意并不是难事。”
“您能不能好好想想，我给逸王出主意能图什么？图他尽快收了江南将所有世家一锅烩吗？图一个早死早超生？就您跟乐家这关系，您倒了，第一个被砸死的就是我。”

正康帝哈地一笑，恶狠狠道：“说的好听！逸王不是一直没婚娶吗？谁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

他忽然住了口。

乐则柔脸色铁青，手里的橙子皮碎成黄色果泥。
她阴鸷冷笑一声，缓缓起身，刻毒地盯着正康帝，“说啊，怎么不说了？”
她几乎永远是笑着，外人鲜少见她脸上有别的情绪，而此时她眼底冻了冰霜和刀光，第一次露出了湖州乐七姑的獠牙。
此时若不是安止拉住她，正康帝毫不怀疑她会冲上来弑君。
他不知道是乐则柔一瞬遮挡按住了安止的手，也不知道乐则柔比他还紧张。
半晌，看乐则柔愤愤甩开了安止的手，正康帝握拳挡住自己的嘴咳了两声遮掩尴尬，颇不自然地说：“方才是朕心急了。”
他碍于面子自然不可能给乐则柔正经道歉，但自觉对她态度已经不错，便想揭过去这篇，“朕不是疑你，今日来是商量之后怎么办的，你也不必多心。”

但乐则柔并不顺着台阶下，她拿帕子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擦干净手指，嗤笑一声，“你当我愿意管你？要不是乐家跟你挂得太深，当初又把逸王得罪太狠，我早就改拜山头了，跟你较什么劲。”
“至于以后什么章程，陛下不必抬举民女，您自有主意，我该说的一个月之前在富春楼已经说过了，听不听是您的事儿，我自问仁至义尽。”

正康帝被她气得头昏，“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乐则柔眼皮都不带抬的，向后靠坐在黄花梨圈椅里，不耐道：“你要是有本事杀我早杀了，又不是没试过，我劝你冷静点儿，要不然对你没好处。”
“别老一副谁都对不起你的样子，你有扒高隐家坟的功夫不如把心思用在正事儿上，也不至于到现在四面楚歌的地步。”

正康帝立刻上前一步，被赵粉和豆绿挡住了。

乐则柔眉眼不动，吃了一瓣橙子。

正康帝咬了咬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提醒自己账可以留到日后慢慢算，现在这个疯女人还有用处。
两人谁都看不惯谁，但为了同一个目的，不得不坐下来商量。

他撩袍坐在乐则柔对面，强压怒火说回正题，“朕打算也推行摊丁入亩，你再仔细说说那劳什子定买法。”
乐则柔不由高看他一眼——没想到他还记得正事儿，也不算糟糕透顶。她也不跟他计较，实话实说，“你此时如果照逸王的折子推行摊丁入亩和定买法，已经不够了。就算成果不错，百姓也只会将功劳安在逸王头上。而一旦江南推行的力度和效果不如江北，那就一地鸡毛。”
凡事就怕比较，好不好的，日久天长都能看出来。现在逸王已经推行了摊丁入亩和定买法，如果正康帝想不输得太难看，必须下更多的筹码。

正康帝听出了她的意思，不免犹疑，“之前摊丁入亩尚且吵个不停，如果再加上降商税允许商人科举，世家不可能轻易同意。现在江北已经都不在掌控，要是江南也平抚不下来，真就是满盘皆输了。”
乐则柔“唔”了一声，很赞同地点点头，又吃了一瓣橙子，“那就等着，按兵不动，然后天下人都知道逸王摊丁入亩是好人，江南的皇帝不肯纳谏，鱼肉百姓。之后逸王说不准还会降商税，你到时候昭告天下说这是江宁的主意，逸王只不过是抄去了而已，这样如何？”
话说开之后，她连最基本的掩饰都没有，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正康帝留，但不得不承认，这么做她心里比虚与委蛇舒服得多。

这话太过扎耳朵，偏还反驳不得，正康帝下意识看向安止，但安止脸色也不好看。他此时才想起来乐则柔和安止之间的关系——他们私下里无论再势同水火，只要安止是个男人，就不会愿意听自己女人和别人的事。
他暗自道了一句麻烦，将此抛之脑后，对乐则柔横眉道：“逸王只是学了一个摊丁入亩，你说的这些还没影子。朕本是让你出主意来的，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乐则柔不理会他恼羞成怒，只淡淡地问：“那等所有都被学去了，你是不是就满意了？”

正康帝后槽牙都要咬断了，问：“江南人心尽失又怎么办？！”

“人心尽失？”乐则柔像是听了一个荒唐的笑话，“失的是官场人心世家人心，百姓谁不歌功颂德？且看今日江北就是例子。”
“再者，容我冒昧问一句，你真当自己得过江南官场世家的人心吗？永昌十八年纵容暴民抢粮，你忘得了，诸世家可将这样的奇耻大辱铭刻于心不敢相忘。”
正康帝的脸色因这句话涨成猪肝色，乐则柔视若无睹，理理自己整齐的衣袖，继续道：“眼下世家全都不愿逸王过来，唯恐你没了龙椅，你难得占了主动，正是实行变法的好时候。
此时推行变法，诸世家为了稳固江南，必然不会为难你。”
“当然了。”她挑起一边嘴角，不冷不热笑了一下，“陛下大可观望等待，现在各家几乎割地自立。你再观望几个月，这道诏书颁下去未必能出江宁。”
语罢，她一按桌子起身，“乐则柔言尽于此，告退。”
就此带着没吃完的半个橙子扬长而去，留正康帝对着茶壶满肚子火气和烦恼。

……

“不行，咱们再忍一忍，好不好？”
夜风静静吹送山茶花香气透过窗缝，秋香色床帷半垂半掩，放进尺方的月光，听谁和谁的喁喁私语。
乐则柔抱着安止的头颈，轻声说：“好了，好了，不气了。你不能对皇帝动手，至少现在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就杀了他。”
安止咬得更凶，叼着她肩膀，含糊道：“你让我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嘶——”乐则柔小口抽着气，手顺着安止脊背捋着，安抚地拍拍他后背，“再等等，他现在很好用，咱们不要横生枝节。”
她用小孩子讲悄悄话的声气在安止耳边说：“他这么说你就生气啦？咱们不生气。他算个什么东西呀，说就说呗，我们不计较狗叫，跟他计较我们跌份儿，不值当的。”
“你就会哄我。”安止恨恨地拿她锁骨磨了磨牙，终于松了嘴。

乐则柔笑道：“也不是哄你，我是真觉得他这两回见面奇怪，以前再怎么样也有天潢贵胄气度，现在当了皇帝却不着四六的。脾气倒越发大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安止不免僵硬了一瞬。

所幸乐则柔现在也不想多提煞风景的，推推他，“下去吧，你好重啊。”
安止本来趴她身上一半，闻言索性调整姿势整个人趴在她身上，彻底卸了力。
乐则柔被这份量压的惊喘一声。
安止虽然瘦但一点儿都不轻，想也知道，一个常年练武的成年男子，怎么可能身如飞燕。
往常他都是两手撑着，这回实拍拍一趴，乐则柔简直要眼冒金星，更让她招架不住的是，安止小狗一样胡乱拱着，像是想拱进她身体骨血化成一体。
“我天，怎么还越大越娇了呢。”柔软肚皮和坚硬的肌肉相贴，她调整好气息，毫无保留放松身体任他闹，一边笑一边帮他理顺后背蹭乱的的发丝。
安止闹了一会儿，不动了，头静静趴在乐则柔颈窝，一呼一吸和她的发丝勾连交缠。
乐则柔侧头亲了他耳朵一下，轻轻地问：“委屈了，是不是？”
安止不言不语。
乐则柔哄人，“咱们不委屈啊，你等等我，等局面安定一些，我就拿他给你出气。”
半晌，耳边传来闷闷的声音，“我委屈什么。”
“你都不委屈，我委屈什么。”
乐则柔简直被他可怜坏了，搂着他细细密密亲吻一回，像是在安抚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咱们真不用在乎他，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咱们不管。”

安止知道现在在乎也没办法，时机还不成熟，但他做不到“不管”。
因果循环，他来为天做报应不爽，他漠然地想。

不过此事以后慢慢算账，也不必让乐则柔烦心，他问了更关心的问题。
“是不是真出了内鬼？”
逸王的行动太过突然，蹊跷颇多，他怀疑乐则柔身边不干净。

“不是内鬼，我知道是谁了，不是大事儿。”乐则柔满不在乎地说，“其实这一出有利有弊，我还挺高兴的，要是没有逸王这茬儿，江南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变法。也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安止起身还想再问，被她用手心堵住嘴，“好了，如此星辰如此月，难得你有空，快摸摸我。”

月光下，她眸子亮亮的，纯澈温柔。

如果不是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安止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是，你怎么还有心情想这个？”他拨开她的手，惊异地问。
乐则柔大大方方回答，“食色性也，来嘛来嘛，别害羞。”
安止像是无奈极了，低低地笑了两声，偏头吻上她薄唇。

两人都不算重欲，比起肌肤相亲，安止更喜欢抱着她看书或者做别的事。她受伤之后安止顾忌她身体，顶多浅尝辄止亲一会儿。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安止下手极容易没轻重，他练武，又因为身体不能通过常规方式宣泄，情绪一上来，明明自己以为很轻了，还是留乐则柔一身青紫斑斓，后来通过看乐则柔身上的痕迹才去确定她能承受多重，十分谨慎小心。几次之后这种“惨烈”情况再也没发生过。

但今晚，安止失控了。
或许还不到一刻钟，乐则柔脖颈，前胸后背已经全都是牙印和指痕，肩膀甚至见了血。
她知道今晚有的熬，却狠狠地松了口气。
今天在富春楼，正康帝诋毁她的时候，乐则柔第一反应就是按住安止的手，事实证明她按对了，安止猛地抖了一下袖子才敢碰她。
乐则柔激出一后背冷汗，后面跟正康帝说什么脑子里都是糊的。

她能明白安止的怒火，这怒火不是一天两天，从永昌十八年正康帝第一次给她下套儿就开始了，一桩桩一件件积累，再加上之前正康帝要将她灭口的事儿，木柴高高架起，今日点了一颗火星，安止终于忍无可忍。
她完全能理解，要是别人羞辱诋毁安止，她也会发疯。
只是正康帝现在必须活着。
她的事情还要正康帝这样一个吉祥物镇着，在她强大到不需要正康帝之前，他决不能死。
但她也不能任安止的怒火积存下去，否则要么烧死正康帝要么憋坏他自己，她做不了别的，只能通过这种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式让他宣泄出来。

锁骨传来尖锐的痛，乐则柔声音却越发温柔，在安止喉咙里野兽般低呼中，抬手轻轻抚过他紧绷的肩背。
“不着急，慢慢来，夜还长着呢。”


## 落定

或许是逸王给的刺激太大，或许是被乐则柔吓得太狠，正康帝终于下了狠心变法——摊丁入亩，减少工商税，各处张榜宣传定买法，准许商人科举入仕。
多管齐下，声势颇高。

朝臣当然有反对的，乐则柔出了一个堪称阴损的主意，谁反对就派谁去江北为官，再跳得高一点就去给逸王当“监军”。

于是都老实了。

变法的成果如何一时半会儿尚未可知，只能看见百姓欢欣鼓舞，商人和工匠亦感恩戴德。
江南一扫南迁之后的沉郁，前所未有地轻快了几分。
各个世家就算心里再不愿意也只能捏着鼻子忍耐，毕竟正康帝当皇帝总比逸王要好说话许多。
何况已经有了各地自行筹兵，军权在手里，这些退一步就退一步吧。逸王一封奏折将江南架在火上烤，真激起民变大家一起玩儿完。
事到如今只能自己安慰自己，落个面上过得去，心里怎么想的只有自己知道。

乐则柔捧着一碗当归黄芪汤软塌塌趴在床上，狠狠松了口气。
君子喻以义，小人喻以利。世上人大多在君子和小人之间，只求活命。

豆绿忽然想起半年前她在湖船上说的话——破除士农工商拘束，扔掉重农抑商。
她真的做到了。

乐则柔将味道奇怪的补汤一口闷了，沙哑着嗓子吩咐道：“你去冯府送帖子，约他明日未时富春楼见。”

“七姑，您能行吗？”
豆绿红了脸，踌躇着问。
耳后的青色，脖子上深紫的痕迹，这还光是能看见的，中衣下面不知道何等惨烈，这种事偏还不能让郎中给看诊断。
她给七姑把脉时，先是被手腕上牙印惊了一下，然后说都没法说，只能顿顿给她喝大补汤。

就这样，能出去见人吗？

乐则柔疲惫地摆摆手，“去吧。”

豆绿给冯子清送拜帖，吃了好大一惊。
“七姑，那冯府真是破旧极了，真不像大官的房子。”她一边上台阶一边跟乐则柔小声说，“他好像真是个清官。”

乐则柔没言语，推开雅间门的时候，冯子清已经等在里面了。
“见过冯尚书。”她没摘帷帽，声音也沙哑，冯子清毫无意外，将手一让请她入座。

和上次见面一样，冯子清仍是身褪色的棉袍，一副其貌不扬走江湖打卦卖艺的样子。
但乐则柔见他的心境却翻天覆地变化。

只听她低笑，“我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冯尚书是逸王爷的人，失敬失敬。”

定买法确实在湖州去年便开始铺开，但是她自始至终只和冯子清一人详细讲过，前脚告诉冯子清，后脚江北推行，时间太巧了。
如果说踏进这道门之前她尚有一丝犹疑，现在见到冯子清不躲不避的态度，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一直以为冯子清是高宗皇帝留给永昌帝的，竟是大错特错，这条线埋的太深了。
都说高宗皇帝偏爱逸王，果然名不虚传。

冯子清坦然道：“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七姑。”
定买法这件事上他做的极不地道，虽然乐则柔戴着帷帽，但他仍觉得有一道视线如影随形芒刺在背。
不提暗通逸王，他是士大夫，是读书人，反手算计一个女子，说出去实在上不得台面。

乐则柔却笑了，“不，言重了，您没对不起乐则柔。”
“那天我说了，如果可以我恨不得能张榜传告，您能促成此事，乐则柔还要谢您。”

帷帽遮住了她的神情，语气幽幽，让人猜不出她话里几分真假。
“我只是不明白，逸王爷究竟何方神圣，一个个都为了他卖命。
单纯图名图利倒还好说，但冯尚书您为官多年堪称清贫，也没有什么把柄可抓，为什么要投靠逸王？”
她略微偏头，像是真的疑惑，“您图什么呢？”

那天乐则柔没能要出答案，冯子清默然许久，目光一直落在光华耀眼的钧瓷茶盏上。
最后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摇头无奈笑道：“倘若七姑不是世家出身，恐怕现在也会支持逸王。”
一为世家一为寒门，立场不同，不相为谋。

关于冯子清的身份，其实乐则柔曾经差一点就碰到真相。
永昌十八年冯子清刚刚成为吏部尚书，她将其过往掘地三尺，查到他和逸王有过书信来往。
安止告诉她逸王好读书喜游记，二人通信只为求教。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安止是逸王的人，也就信了。

不久之后冯子清上了一道削藩的奏折，与逸王利益冲突，折子彻彻底底洗干净了二人之间的关系，她便放过这条线。

现在仔细想想，自己错过了多明显一个破绽——先不提削藩这件事能否实现，退一万步讲，即使削藩，也不可能削高宗皇帝遗诏明令永享辽东的逸王，顶多撤那几个鱼米之乡的王爷罢了。
那道奏折只是障眼法而已，也成功让她一叶障目，掉以轻心。

不过乐则柔倒也不自责，逸王、冯子清和安止，哪个单拎出来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她那时候对付一个尚且胜负难定，遑论三个人合谋一件事。
错过了便错过了，幸好她如今已经知道此事，着力补救便罢。
无论如何她要让正康帝坐稳龙椅，或者说只要不是逸王，谁都可以。

“七姑，我们要不要宰了姓冯的？”豆绿愤恨难当，回程路上脱口而出。
她一激动就又秃噜出来“姓什么的“，放在往常乐则柔一定会提点她，但是她现在有些疲累不想多说，只淡道：“不用，冯先生与我意见不同而已，是个难得的好官。”

“你想说什么？”回府之后，乐则柔坐在玫瑰椅里一边喝茶一边问赵粉。赵粉欲言又止一路了，她看着心烦难受。

赵粉吭吭哧哧地说：“七姑，您别伤心。”
乐则柔不免好笑，“又不是第一回遇见冯子清这样的人了，我有什么可伤心的？”

赵粉一脸你不要逞强的心疼，仿佛她受了天大的委屈，比之前乐则柔被老太爷算计还要难过。
“您要是实在难过，您就哭一会儿，安公公不会知道的。”
她是知道安止和逸王之间的事的，今日知道冯子清是逸王的人，她几乎要被气死。七姑对安止掏心掏肺，他倒好，伙着外人一起欺负七姑。
要不是因为七姑实在喜欢安止，她必然要杀了他。

乐则柔这时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不由笑了，“这有什么可生气的？如果换做我，也会这样做。”
赵粉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茶盏和花梨几案相碰，轻轻一响，乐则柔坐直了身子，一手搭在椅臂上，一手支着下巴，问满腹疑窦的赵粉。
“假如你哪天成婚了，我知道你不打算嫁人，就举个例子。你会和自己丈夫说所有事情吗？将我的事情全都说出来？”

“绝不可能。”赵粉想都不想，斩钉截铁地回答。

“好丫头。”乐则柔赞了一句，紧接着正色道：“安止和逸王也是同样的道理。他要是什么都跟我说我才放心不下。
哦，他现在喜欢我，什么都告诉我了，要是有一天我们分道扬镳，岂不是他也要和别人讲我的密辛。”
那时候安止和她本就不在同一阵营，多正常的事儿啊。

赵粉隐约觉得哪里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只能一头雾水地点点头。
可既然不是因为安止——“那您是在愁什么？”

乐则柔没说在愁什么，她望着窗外高远天空，半晌才道：“你说，逸王究竟是什么变的呢？”
如此难缠。
连冯子清都是逸王的人，她不敢想朝中还有多少钉子。

逸王在营帐里打了个喷嚏，侍卫立刻拿来白狐大氅，被他摆手拒绝。
“乐则柔。”他盯着手中信纸，无声默念着。
半个时辰前信鸽刚刚送到的密信，指宽的纸条，短短不到百言，已经被翻来覆去看了五遍。
逸王没想到江宁会反应如此迅速，更没想到下这么大的血本，太不像那群世家老古董拖沓作风了，也不像他那个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侄子一贯风格。

他一直知道乐则柔的存在——湖州乐七姑，乐家第一任女家主。
正康帝登基背后有她的影子，漠北军和她有密不可分的关联，安止为她改弦更张，冯子清上次来信也对她赞不绝口颇为忌惮。
他知道她不是寻常女流之辈，但未曾料到自己还是低估了她。

摊丁入亩和定买法已经是横来一笔出人意表，现在兴工商，让商人科举，所有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她不仅想了，还能说服皇帝与朝臣推行。

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明眼人都知道每道条令都对世家有害无益，却不得不说狠辣高明——如此一来，江南本被江北新政扰乱的民心瞬间安定，甚至反将了江北一军。
一旦江北不跟着下注，商人和工匠必将迁往江南。

兼具智谋与魄力，此女简直鬼才。

逸王不知道之后她还会有什么作为，但现在他看着这条密信，后悔的念头闪现脑海——当初他不该放安止走，而是应通过安止将乐则柔拉拢过来。
这念头一闪而过，被他有意无意地忽略过去。

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尽快打下党夏，江南一旦安稳下来就难以撼动，他要速战速决，在江南局势彻底稳定之前，借清君侧“匡扶大道”。

他轻轻松手，碎为粉沙的纸条从手心悠悠飘下，不见了。

“请定国公。”
本想留到最后的牌终于派上用场。


## 所求

永昌十九年，党夏挥鞭入关如入无人之境，一方面是先帝作出来的人祸，另一方面则是漠北的环境太过特殊。
漠北地广人稀多风暴，自大宁开国只有两条官道行商往来，即使是熟悉路的人也常常会在连天衰草黄沙中迷失方向。
故而当年党夏人只扼守两条官路就成合围之势，将信使悉数截杀。

三年过去了，饶是陈拙打到漠北之后就吸取经验多开了两条路，仍然天高地远商路难通，押运粮草人力不足。
在这种情况下，物资运输显得尤为珍贵，什么葡萄美酒夜光杯简直痴心妄想，一军主帅也和寻常士兵一样糙米粗饭，能填饱肚子就行。

所以当陈拙见到甜白瓷中碧绿绽开的嫩叶时，不由眼前一亮，赞道：“好茶！”

逸王一笑，并不把他的称赞放在心里——
陈拙自幼在漠北长大，对于茶的评定是越绿越好越香越好，眼前这壶让他赞不绝口的的只是茉莉花茶而已，登不得大雅之堂，更不能入逸王的眼。

不过这些都是无所谓的小事，逸王笑道：“这是赵晗探亲专门带回来的，拢共就二斤，待会儿你都带走吧。”

他又问：“榆关来信了吗？”

说到榆关，陈拙脸上的笑淡了，他摇了摇头，“没消息，上回催他们，跟我念秧儿说榆关一直没存粮。”
“我原本还想着要不然再派一路兵马南下协助运粮，但江南局势吃紧，不只是人手不足的事儿。”

每每说到这儿，他心里就跟吃苍蝇一样恶心。
正康帝的心思明晃晃摆在人前，他压着粮草供给以此牵制漠北军牵制陈拙，但又不敢将人得罪死了，一日压一日大军只保证三日粮草，这份儿松紧拿捏也是难得。
可惜正康帝不知道，乐则柔曾往江北送过大批粮草，就密藏在榆关。
当然，逸王也不知道。

他垂眸咂了一口茶，“粮草卡住脖子，别说打仗了，动一步都要提心吊胆。”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逸王无奈笑了笑，仿佛不胜感慨地叹了一句。
“江北，江南，据说皇帝修园子又花了几十万白银，一江之隔，一边是死生拼杀，一边是美人歌舞，有时候想想也是心灰意冷。”

陈拙目光霍地一跳，不着痕迹地打量逸王一眼，没接茬儿，放下茶盏直问道：“王爷今日找我过来有什么吩咐？”
逸王知道他直来直去的脾气，并不在意，洒然笑道：“无事，只是听说太夫人身体抱恙时常咳嗽，本王恰好有一味药，名叫禾髓，据说治疗咳疾有奇效。”

凤鸣之毒，唯有禾髓可解。
而禾髓早已绝迹，当年西域进贡一共两株，一在皇宫，另一株则是由高宗皇帝留给了他。
皇帝弥留之际担心永昌帝会戕害自己心爱的小儿子，将皇宫中几乎能带走的秘药都送到辽东。

定国公府女眷中毒这件事他一直知道，他在等待一个好时机，最好是陈拙走投无路之时主动来求。
若不是现在被乐则柔打乱了步伐，也不会提前出手。

他当然不会认为凭禾髓能将漠北军如臂指使，但这个筹码，足够本就与皇帝有血海深仇的陈拙做到不插手，日后当一个纯臣。

只要陈拙安安生生守在漠北，江南的迟早是他囊中之物，乐则柔智计多端又如何，一力降十会，铁骑刀枪面前，所有的智谋都是纸老虎不堪一击。

“有劳王爷挂怀。”陈拙听完蓦地哈哈大笑，漂亮的脸灿若桃花，“祖母身体已经大安，不劳王爷赠药了。”

逸王怔住了。

一贯稳坐钓鱼台的逸王竟也有措手不及的一天，陈拙莫名想笑。
他仰脖一口饮尽了小小一杯茶水，一抹嘴起身，软甲和佩刀相碰叮当作响，他笑道：“多谢王爷款待。要是王爷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这些天跟党夏打得我头疼。”
又想起了什么，“茶也不拿了，我糙人吃不惯细粮，还是井水更合口。”

逸王被刚才的消息犹自震的缓不过神，陈拙在说什么全不入耳，只能勉强维持风度，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既然如此，本王便不多留了。”

“王爷，这是要……”
赵晗不明白王爷为什么在与陈拙一席话之后就改了主意，原定的从辽东运送粮草与党夏速战速决，现在变成按兵不动暂时观望。

逸王一手掐着眉心，阖目淡道：“传讯各地安民抚恤，务必全力稳住江北。”

陈拙不站在他这边，日后最好的局面是三方僵持。如果陈拙和正康帝之间联盟，他就是腹背受敌。

“还有，”他缓缓说：“查清楚陈拙。”
“所有往来，身边一只蚂蚁都不能放过。”

赵晗惊得两手心都是冷汗，沉声应是。

大宁禾髓一共两株，安止曾说江南禾髓失窃，正康帝给不出解药。
要么是安止撒谎，要么是陈拙故布疑阵逞强。
逸王宁愿相信是陈拙嘴硬在骗人，也好过十拿九稳的事情竟成泡影。

如果真的是安止撒谎……
他捏碎了椅臂，杀意陡起。

……

十月，漠北朔雪纷飞铁甲寒连，江南无雪，镇日淡雾沉绵，也有雾阴翳在不少人心头挥之不去，唤作乐七姑。

随着正康帝雷厉风行的一番变法，湖州乐七姑渐渐浮出水面，一时之间这个名号在商人中堪比财神爷，在世家中则是让千年老狐狸们咬牙切齿的阴魂不散——
她不再掩饰一系列动作，众人再迟钝也反应过来，正康帝最开始没头没脑提的摊丁入亩竟是她的手笔。

这位二十一岁的年轻家主出手不凡，将乐家按下去又拎起来，推动摊丁入亩和兴工商，让商人可以参加科举，短短三个月搅动朝野鸡犬不宁。

人不在朝堂，却处处有她的影子。

原先因为她是女人而看低的人不得不重新审视，又不得不庆幸——还好她是女人。

无论私下如何合纵连横谋划，光天化日之下，全都争先恐后给这位新贵登门送拜帖。
但乐则柔行事十分低调，拒绝了几乎所有宴会邀请，礼到人不到，颇为棘手，去拜访的人往往也都吃了闭门羹。

龚贤思到的时候，被门子告知七姑不在。
他肚子一腆，八字胡一翘，“别跟爷们儿整这花活儿，我跟她多少年的交情了，你去跟她说，就说我来了。”

“龚老爷，实在不凑巧，七姑真没在家，要不您改天再来。”
门子虾着身子赔笑道：“要是您有急事儿，留个手条儿，等七姑回来小的呈给她老人家。”
龚贤思看着偌大的“乐”字牌匾哼了一声，翘着八字胡须扬长走了，留下一堆礼物，将门子急得团团转。

但门子确实没骗他，此时乐则柔正在富春楼吃饭——

对面朱翰谨手里捏着个小茶杯喝茶，布满老茧的手和精致瓷杯反差强烈，就像漠北与江南之别。
他笑道：“我在江北的时候收到信，八竿子远的姻亲也托我牵线见你，吓我一跳，赶紧回信推了。”

“这就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形势比人强。”
乐则柔啃猪蹄儿啃得满嘴油光，咽下去一团蹄筋之后说，“跟你说个笑话，你记不记得永昌十六年夏天，龚贤思小舅子扣了我一批丝绸，我过去见他被晾外面等了一天？”

朱翰谨当然记得，龚贤思同为丝绸商人，正经生意比不过就让他小舅子给乐则柔使坏，当时正是大夏天，乐则柔回来就中暑了，还是请的杏木堂的大夫。

她戏谑道：“结果现在，变法推行没两日，暗里请人牵线搭桥不算，明面儿上这位就变着花样请我四回了，什么他母亲寿辰，闺女出嫁，孙子满月。
我琢磨着这位真是屈才，早就该位列三公教导皇子才对。
你想，逸王和正康帝无论谁有他这股子没皮没脸的劲儿，早就金石为开天下太平了，哪儿用得着费劲儿变法。”

“……”朱翰谨笑得咳嗽，“一年不见，你竟也学会嘲讽人了。”

“我这叫小人得志。”乐则柔擦擦嘴，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解腻，往后一靠，笑说：“我没法儿因为这事儿真让他丢官，膈应膈应他总不过分。”

朱翰谨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他本就喜好清淡，只是偶尔略夹一口，闻言放下筷子，“你别这么说。”
“倘若你是小人，天下便再无大丈夫。”
乐则柔一怔。

朱翰谨望向窗外，山辉水媚淡烟拢幽，与衰草黄沙的漠北恍如隔世。
半晌，他才字斟句酌地说：“其实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走这步棋，所有条陈对乐家都没什么好处，不像你一贯做事。但我知道这些事对黎民有益无害。“
“从江北一路过来，见不少人给逸王修生祠立了长生位，这些名声本该是你的。”
乐则柔首倡此法得罪了世家，普通百姓没人知道一个乐七姑，都将功劳归到逸王和皇帝身上。

“哎呀，这有什么，都不算事儿。”乐则柔捧着茶慢慢喝着，被他说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满不在乎一笑，“百姓感激逸王也是应当，要不是他出手，江南变革新法指不定要扯皮到什么时候，没这么顺利。”
“两边掐起来攀比着对百姓好，也是奇谈。”
这个话题越说越深，她无意多提，转而问朱翰谨，“太夫人她们怎么样了？”

“她们已经痊愈了，余毒再调治一番就行。”朱翰谨顺着她换了话题，笑道：“我以为禾髓早已绝迹，没想到你竟然能找到，我从江北回来的时候还以为你又被人拿什么花花草草骗了。”
乐则柔也笑，“定国公府善有善报，我也没意料暹罗王室那里还有禾髓，恰好他们出海带了回来。”

三言两语说的轻轻巧巧，但朱翰谨知道这中间多不容易，若不是她一直没放弃寻找禾髓，定国公府的女眷性命便不可知。
一年多时间，她投入的金钱和精力不可计量，凡是和禾髓长相相似的草药全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些事她不说不代表不存在，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朱翰谨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陈拙让我给你带的信。他说大恩不言谢，以后水里火里但凭吩咐。”
乐则柔笑着接过信拆开，看完之后将信纸撕碎泡在了酒杯里。

没等她开口，便听朱翰谨犹疑道：“他话虽这样说，但如果真的……他不会谋反。”

乐则柔不免好笑，“表哥想多了，我最不愿意打仗了，忧国忧民的心思放在一旁，战火一起我多少生意都受影响，怎么可能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我清楚陈拙的人品，也知道逸王为了拉拢他肯定也没少下本钱，他只要此事不表态不插手就是帮我。”
“只要他不表态，就能震慑逸王昼夜难眠，不敢轻易兴兵投鞭南下。”

朱翰谨微微向前倾身，好奇问道：“漠北军势力雄厚，这可是一军主帅定国公陈拙的人情，换一个一动不动，你就甘心？”

“不甘心，当然不甘心，怎么可能甘心？”乐则柔连连否定，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仿佛朱翰谨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她睖眼道：“这份人情我必然是要讨回来的，只是现在时机未到而已。
你知道我是商人，每一个铜板都要花在刀刃上，人情也是一样。
我留着陈拙的人情日后是有大用处的，可不能轻巧算了。”

朱翰谨又有果然如此的意料之中，又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他低头自失一笑，正要开口说这份人情他也帮陈拙还，却又听她说：“以后漠北安定，他得年年给我送大枣，我小时候在那儿吃过，又大又甜。”

朱翰谨缓缓抬头。

乐则柔大笑。

笑过之后，她对朱翰谨认真地说：“你跟陈拙说不用谢我，定国公府是善有善报。
他家世代于国有大恩，别说我和陈拙这些年算得上朋友，即使素昧平生，即使他最后支持逸王，我也会去找禾髓。”

“而且要是没你们在江北出生入死护江南安稳，我自己还顾不过命来，更别说找禾髓了。
他要谢就谢他自己，谢江北士兵。”

她又夸张地耸耸肩，偏头促狭道，“况且上兵伐谋，我们这种讲究人都用笔杀人，可不兴舞刀弄枪的。”

朱翰谨没像她所想那样笑出来，他垂眸沉默许久，一言不发连饮三杯，最后放下杯子时眼圈泛红。

……

乐则柔和安止说起此事时颇为感慨，“朱翰谨说他们之前行军遇见流沙，几次差点儿被埋在黄沙里。我当时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
“大朝会东家长李家短扯头花能掰扯一大堆，偏偏江北战场没人提，前两天还有说要减少军饷以俭省开支的，我想想都替他们不值。”

安止牵住她手臂，拨开她帷帽前横斜的枝叶才循着山路继续走，他徐徐道：“漠北和江南遥隔千里，很多人一辈子也不会去，对此连个模糊印象都没有。
人又往往只看眼前，对亲近之人做到感同身受尚且不易，遑论远在天边的陌生人。”

柱国寺后山多草木，香樟树和水杉高大参差，更显曲折蔓延的山路幽静，此时四下无人，安止的声音在十月薄雾里格外好听。

乐则柔微微仰头看他，听他说完之后忽然摘了帷帽，抱住他又很快松开。
“我也只顾眼前。”

安止耳朵腾地红了，“佛门净地，你别闹。”

乐则柔吐了吐舌头，朝他扮了个鬼脸，牵着人颠颠地往前去寻山泉了。
安止无奈摇头，却没松手，只帮她将帷帽戴好。

这段时间一件事接着一件事纷乱，难得事情告一段落，乐则柔伤也痊愈，兴冲冲拉着安止来柱国寺吃素斋。趁着辰光尚早，来后山转悠，也算给乐则柔放放风。
她身边一个护卫都没带，今天就他们两人。

“你看你看！真有锦鲤！”乐则柔掀起碍事的帷帽，回头给安止指不远处的泉池，满眼惊叹——日光从树隙洒落,斑斓鱼鳞折射流动的艳丽。
“好漂亮啊！”

安止不觉得那有什么漂亮的。
他视线没法儿从乐则柔身上移开——
冷绿淡雾间，白底绣粉折枝梅花的披风随她动作扬起落下，她一手与他十指相扣，一手指着山泉，回头对他笑得生动。
所谓美景，不过背景。

他含笑看着她拿随身带来的鱼食喂锦鲤，听她说小时候喂撑死的那两条小鱼，牵住她，看她颤颤巍巍小心翼翼靠近水岸，摸一下锦鲤的鳞片，再将人一把抱回来。
乐则柔眉飞色舞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如果不是安止拦着，甚至想玩儿水。

她走过腥风血雨，见过大漠明月，锦鲤更是寻常而已，今天却在一座小小的寻常的山里玩儿得开心。
安止倏忽恍然一瞬——如果没有永昌八年，那个叫丫丫的胖姑娘是不是就是现在这样？肆意欢笑，万事安逸。

但他很快顾不得出神，对乐则柔头疼道：“下来。”

“我不。”
她玩儿累了，自己寻了块儿大石噌噌坐上，跷着脚挑衅地笑。

安止一把将她抱下来。

“佛门净地，你别闹。”她挑眉，拖长了调子说。

安止弹她脑门儿一下。
“走了，时候不早了，去吃斋饭。”

山间多雾潮气湿重，待久了她容易腿疼。现在虽然她痊愈，但是平日必须多留心，寒凉之物一概碰不得。

乐则柔明显还想留在这儿再玩儿一会儿，被安止整理好帷帽捏着后脖子押走，“下次再来。”
“……”她撅嘴，“哦。”
不知道是谁在帷帽下偷笑。

下山下到一半，乐则柔忽然站住，“我走不动了。”
安止立刻紧张地按了她两个穴位。
她嘿嘿傻笑。
安止长出了一口气，想教训又舍不得，只能万分糟心地看了她一眼，无奈点头，“得得得，我背你。”

“你最好了！”乐则柔兴奋地尖叫一声，扑到安止背上，双手双脚缠得紧紧的。
她在安止背上摇头晃脑嘚啵嘚啵嘴一刻不停，直到看见有人才不情不愿下来，此时已经到了山门，穿过一片竹林就是斋舍。

柱国寺素斋好吃得出名，不少女眷因此选择在这里参拜，乐则柔今日正是专门慕名而来，想尝一尝全江宁最好吃的素菜是什么味道。
当然，碍于身份和关系，他们不能去斋舍用饭，厢房已经提前打扫好，清静省心。

由小僧人领着，乐则柔迈步要直奔厢房，但安止牵住她，“先去前殿拜一拜吧。”

大雄宝殿朱漆金粉，高耸威严，今日不是庙会，也无道场，往来的香客并不多，大都是妇人带着孩子虔诚跪拜。僧人念经的声音安稳肃穆，妇孺虔诚叩拜求一个家宅平安。
金塑佛身香烟缭绕，垂目注视足下人间来往繁碌，不见悲喜。

乐则柔止步于大殿门槛，“我在外面等你。”
她对诧异不解的安止说：“我就不进去了，我心不诚，拜了也没用。”

无论贫富贵贱，女眷大多喜欢烧香参拜，图一个心里安宁。但安止这些年从未见过乐则柔拜佛，甚至今日来柱国寺的理由也是素斋好吃。
她的态度不仅是不相信，似乎还有隐隐的抗拒和抵触。

于是安止一笑，牵牵她袖子走了。

“都到门口了，你进去拜一拜呀。”乐则柔试图说服他，“我在外面等一会儿就好。”

宽大袍袖掩盖住十指相扣，安止拇指轻轻摩挲她手背，“你一个人在外面，我静不下心。”
柱国寺就在这里，不会长腿跑了，但是今天乐则柔一个护卫都没带，他不可能让她离开自己视线，即使真的进去佛堂也心乱如麻。
他求神拜佛求的是她平安，何必本末倒置。
“今天本就是来吃斋饭的，好好吃饭。”

乐则柔沉默很久，最后很用力地说“好”。

柱国寺素斋果然名不虚传，乐则柔最后吃撑了——因为安止点菜多了，她又舍不得浪费。
安止半天憋出一句，“你跟别人吃饭怎么没这毛病？”

“不一样，嗝儿，你又不是外人。”
乐则柔向来如此，自己在家吃饭碗底最后一粒米都要吃掉，安止没想到她现在连出门吃饭也这样了。
点菜的时候乐则柔拦他他还不乐意，现在想想只有庆幸——要是再多点一道，他必然要将盘子“失手”打翻，不能让她再吃。

“还有，这可不是毛病，这是好习惯。”她揉着肚子还不忘补充完整，“有诗云：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还有，锄禾日当午……”

“好好好……”安止怕了她了，赶紧打断她的话，“是好习惯，是好习惯。”
世家大族，不必说嫡出小姐，就连丫鬟小子都鲜少有一顿饭粒米不留的，乐则柔对待粮食的态度几乎算得上异类。
偏他只能顺着。

两人一边慢慢溜达着消食一边说话，安止说：“过两日回湖州我送你。”
今非昔比，乐则柔处于漩涡中心，想对她不利的人越来越多，从江宁到湖州这段水路固然走熟了，他也想亲自送她回去。

“哎！不必！”帷帽遮住了乐则柔的神情，只能听见她轻轻的笑声，“我自己回去就是，那么多人看着我，还怕我丢了不成。”
安止在宫里当值，时间没那么自由，犯不着让他为这点儿事为难。
她以不容抗拒的态度说：“就这么定了，我以前南南北北地跑，你信我。”

见安止神色不虞，她悄悄碰了碰他手腕，“跟你说个好消息呀。”
安止还在想都调哪些影卫护送乐则柔回湖州，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我有件事想做，已经很多年了，现在终于快做好了。”
“什么事？”
“不告诉你。”乐则柔笑嘻嘻说完就松开安止的手，跑上了自家等在山门的马车。
安止撩袍随她上去，专门摘了她帷帽弹脑门儿。

然而乐则柔还是由安止亲自护送回湖州的，她当晚收到一封信，看完之后当即决定动身，安止不放心她走夜路，送到了湖州乐家巷才折返江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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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是辛弃疾的词。
“春种一粒粟……”和“锄禾日当午……”是李绅的诗。
！！！不要和别人去僻静的地方，真出事儿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泰国那个案子，还是在景区，丈夫把妻子推下悬崖。
保护好自己！
不要学他们在水边危险动作——安止扶着乐则柔到水边摸小鱼。
主角有不死光环，但我们没有。
而且，如果那个人故意松手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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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规矩

乐则柔八月从湖州离开，一晃两个月过去，她中秋和重阳均未露面，六夫人也一直闭门谢客。
所以她一出现在乐家巷，湖州亲眷便争相登门，似乎所有人都二十年没看见她，思念极了。
但乐则柔没心思应酬，她匆匆连夜赶回湖州是有急事，为了五姐姐乐则宁。

乐则宁，和离时口口声声说此生青灯古佛再也不信男人的乐则宁，在大归之后不到一个月便看上了家学的夫子。
命运轮回，上一代的故事重演，其父乐成的第一反应也是按规矩将她沉塘。

可现在是乐则柔当家。
她回来当晚乐家大宅彻夜灯火通明，不仅是三房众人坐立难安，其他房头也在等一个消息——乐则宁和离本就争议颇多，若不是乐则柔支持根本不能成行。现在她做出这等天理难容的丑事，明晃晃打的是乐则柔的脸，众人全都等着看这位一向手腕狠辣的新家主如何收场。
所以第二日一早看见乐则宁没事人一样笑盈盈在园子里摘花时，众人惊掉了下巴。

“七姑，老太爷请您见面。”
乐则柔抱着手炉站在巾车亭里静静看着下人忙活捞鱼，闻言不由一笑。
正好，她也有事对老太爷讲。
她看了一眼已经被放干净水的湖，慢悠悠走了。

太夫人和老太爷住在寿春堂“休养”，寿春堂是乐家大宅位置最好的地方，略偏西北，地势亦高，藤萝缠着石阶，春夏秋繁花不断。
但现在初冬之时花卉鲜少，触目一片深沉暗绿，再加上只有初一十五众人才去请安人气不足，伴着不时鸟鸣慢慢走过来，莫名阴森。
乐则柔却十分惬意，甚至跟带路的嬷嬷饶有兴致问起太夫人近况——
她出门在外两个月，错过了请安，自然是要关心关心的。
恰巧传话的嬷嬷是曾经观她受刑的熟人，此时回话恨不得将头垂到地上，声音都在颤。

转眼到了地方，一进正堂，北墙正中央一副设色精致的仕女图便闯入视线。
那是乐则柔特意花重金招人画的小姑姑的画像。
小姑姑辞世时她还太小，诸多细节早已记忆不清，于是专门请六夫人督促画师修改了几次才满意。按她的话说，“要孝敬给祖父母时时欣赏的东西，怎么能不尽心呢？万万不能。”
墙上仕女扑蝶，眉眼生动，手上红宝石戒指华贵耀眼。
乐则柔也很生动地冲她笑了笑，之后才恭恭敬敬向堂上端坐的祖父母行礼。
“给祖父祖母请安。”
没等人叫起来便自顾自坐在椅子上。

太夫人恶狠狠地盯着她，浑浊双眼中除了憎恨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而老太爷没了权势也在两个月里迅速衰老，看起来真的像寻常老头了。
就是火气太大了点儿。
此时他脸色涨红，唾沫溅到了胡须上，“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嗯？！”
湖州和江宁不过半日行程，消息传的飞快，老太爷也不是聋子哑子，自然知道她不仅没将赵廉几人官复原职，还作妖什么摊丁入亩兴工商，将乐家推上风口浪尖。

乐则柔笑容不变，“祖父稍安勿躁，我答应您的事不都做了吗？”
“乐家好好的，三房好好的，我也好好的，这不挺好？”
“您已经年逾古稀，这些有的没的就让我们小辈操心吧，您和祖母安心颐养天年就好。”
“也别费心和赵廉联络了，别说他前日已经回乡，就算他在您身边出谋划策……”
她很不好意思似的说：“您余生也出不了寿春堂。”

乐则柔人不在湖州，耳朵和眼睛却在，老太爷私下联络故旧想重回家主位置，她心知肚明，只是懒得理会罢了。
也正好借此钓出几个糊涂鬼杀鸡儆猴。

老太爷鼻孔翕张喘着粗气，捂着胸口一时说不上话来。
太夫人怒骂乐则柔忤逆不孝，不得好死。

“说到不得好死。”乐则柔也不恼，盈盈笑道：“正好我也有件事不敢擅专，还要请您二老示下。”
“想必您也听说孙女命人放干了湖水。这不算什么，只是湖底的东西有些为难。
底下一共有四十六具骸骨，全是女子的。我已经命人都收敛了。”
“说这些鬼话做什么！”乐老太爷厉声叱喝打断了她的话。
一旁的太夫人却噤声，不知是期待还是恐惧，手攥紧了拐杖，身子也往她的方向探。
乐则柔也不在意二人反应，自顾自含笑徐徐道：“其中一具，手骨上有两枚戒指，我瞧着眼熟，给您拿过来认认。”
她说着一招手，身后赵粉便打开手中捧着的盒子，盒子里白绫衬着两枚黯淡的戒指，红宝石的，或许被湖水沤的时间太久，缝隙里还有清不尽的深绿藻泥——和它们的主人一样，红颜白骨，缠满了死气。

太夫人蹭地站起来，手里的拐杖松掉了地上也顾不得捡，踉踉跄跄扑到赵粉跟前。

“底下无名尸骸太多，也分不出谁是谁了，就这两枚戒指尚且眼熟，拿过来请您二位一观。”

太夫人却什么都听不见，似乎全世界只有眼前两个戒指是真。
不知何时她已经满脸泪水，木愣愣的，抖着手想碰又不敢碰，两手虚空拢着，赵粉在乐则柔示意下将盒子递到太夫人手里，她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了一下手。
泪水顺着皱纹沟壑淌下，太夫人转头哆嗦着嘴唇嘶声质问乐则柔，“你将她放哪儿去了！你还给我！你将思儿还给我！”
呕哑嘲哳，如失了崽子的母鹰。

乐则柔不由瞧了一眼这时候反倒冷静下来无动于衷的老太爷，心中暗自叹气，好整以暇地垂眸理理袖子，对太夫人笑道：“您别这么着急啊。”
“您眼睁睁看着小姑姑沉塘的时候也没这样激动。现在何必呢？”
“你还给我！”太夫人鸡皮般的手攥住了乐则柔的领子。
“太夫人！”
“七姑！”
乐则柔抬手往下一压，众人惊呼立刻消失，她示意无碍，对太夫人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孙女当然想还给您，可是这年深日久底下骨头都烂到一起了，我捡不出来谁是谁的呀。
要不您亲自去看看？不是都说母女连心，说不定您去了就能分辨清楚。”
闻言太夫人愣了一下，紧接着发出一声不似人的悲号。
听得乐则柔都心生不忍，差点儿忘了眼前这位老太太都做过什么。
“孽障！”她一把推开了紧张地为她排背顺气的婆子，死死瞪着乐则柔，恨不得将她食肉寝皮，咬牙切齿地说：“老六怎么生了你这样个孽障！”

乐则柔一脸不可思议受宠若惊，以手掩口，“呀！原来您还记得我父亲哪！”
“当初他病体支离命不久矣时也不见您关心，我还当您早忘了他。”

“那是因为你这个灾星！”太夫人挥手想扇乐则柔耳光，被赵粉一把制住了，她嘶吼着，状若疯癫。
“他是我亲儿子！我只有对他好，怎么可能害他！要不是你和那个林家有什么牵连，耽搁他前程还激出他的病，他怎么会早去？！你就不该活着，你怎么不去死？！”

“您不害他。”乐则柔“唔”了一声，点点头。
“您不害他，您对他好。
所以，您是为了我身体不好不能再有子嗣的父亲，要杀了他唯一的孩子。”
“为了我已经致仕的父亲的前程，才要将我沉塘。”
“为了我父亲，才将他分出府任他自生自灭。”
“您二位真是再慈爱不过的父母了，半分私心全无，桩桩件件都是为了我父亲着想。”
太夫人站在她面前痛骂嘶吼，但自始至终乐则柔一直冷冷看着老太爷的方向，她一字一句地说：“这份好，想必我父亲九泉之下也是感念的，必然时常午夜托梦谢您二老。
我身为人子，亦当替他加倍报答。”
老太爷端坐太师椅，木着脸拿杯盖撇撇茶叶，满脸无动于衷的漠然。

“还不是因为你！”太夫人已经颤巍巍摇摇欲坠，仍要强撑精神高声怒骂乐则柔，“你要是死了，老六就不会出事！是你克死了他！”
要不是她，老六还会好好活着，这个家还和和睦睦的，自己还是乐家最威严的太夫人。
“您说的对，确实是因为我。”乐则柔十分痛快地说。她嘴角泛上一丝阴狠的笑意，让跳脚怒骂的太夫人骤然噤声。
“因为我被自己亲祖父母沉塘，父亲怕哪天他没了我被人欺负无法自保，和母亲一起被人生吞活剥。他拖着病体带我南北做生意，拼命给我打下基业。
于是明明还有十几年的寿数的人，没能熬过三十四岁。”

乐六爷英年早逝，固然有早年落马伤及根本的缘故，乐老太爷和太夫人也“功不可没”——

乐六爷想带女儿做生意不假，但最初没有那么拼命。
乐则柔还记得刚回湖州的时候，父亲顶多带她去铺子里转转学学经营之道，连打算盘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学。
那时候乐六爷身体虽然不好，但是温养着徐徐调治，未必活不过五十岁。
他想有自己看顾有家族庇护，乐则柔一个女孩子家也不求大富大贵扬名立万，长大之后就在湖州小富即安，左右也能安安稳稳平平和和过一生。
但乐六爷没想到，他的小小安宁那么难求。

乐则柔始终记得那天，无星无月的漆黑的夜，从来山岳一样遮风挡雨的父亲，曾经被称为大理寺铁面判官的父亲，正值盛年前途尽毁辞官回乡也悠然自得的父亲，第一次垮下肩膀塌了脊梁，抱着她无声痛哭，一遍遍说对不起。
也是，自己的亲生父母要杀了自己唯一的女儿，以为能庇护她的亲人也见死不救甚至想将她推回虎口。任谁都熬不住这样的打击。

老太爷和太夫人的盘算不难猜想，杀了乐则柔之后将三房的孩子过继一个到乐六爷名下，对于他们来说都是自己嫡亲孙子，哪个儿子生的并不重要。
而乐则柔只是一个孙女而已，更不重要。
但没料到世上父母并非都像他们一样无情，全凭利益得失衡量儿女。
他们不知道，乐则柔是乐六爷的无价之宝，牵她一发，可动他性命。

于是在乐则柔高烧退下第二天就被父亲从被子里拎出来，对着厚厚的账本打算盘打了整整一日。
清脆的算珠碰撞声中，乐则柔的命运自此真正开始，大雁年年南来北往，她随父亲各地舟车辗转，寒暑无休。

最初她出门高兴又新奇，看哪儿都好玩儿。可是小孩子哪儿有什么长性？跟一群板着脸的大人打交道无聊透顶，在外面远没有家里自在，她也不能光靠手摸出来湖缎与苏绸的区别，常常喊苦喊累，撒娇耍赖。
一贯疼她的乐六爷却不假辞色，只要她犯懒或者做不好事情就声色俱厉呵斥她，逼她去学逼她做好。
六夫人心疼闺女，也心疼丈夫拖着病体奔波，想让乐六爷缓一缓别心急。
乐六爷却道：“我儿是千里驹，不能埋没。”
还说自己在外散心，身体反而比以前更好了。
转头就更严格督促敢去搬六夫人救兵的乐则柔。

乐则柔那会儿极度羡慕自己的姐姐妹妹们——每天在家学念书念一会儿就行，不想去的时候就跟夫子请个假，平时要是有什么花会诗会更是能光明正大不上学。
其实上学也行啊，她趴在马背上一边就着风咽能噎死人的干粮一边想。
只要能回家，让她干什么都行，都舒服。

十岁之前，乐则柔天天想法子跟父亲斗智斗勇偷懒打瞌睡，时不时耍小聪明逃过繁重的功课。
直到她看见父亲咳了血，又将染血的帕子悄悄扔了。

长大是一瞬间的事儿，就像春天的芽儿，一瞬间就绿了枝桠。但萌芽破发的过程是痛苦的，有什么东西钻出你的心口，去接受料峭春寒和三月的风沙。
乍暖还寒时再也缩不回小小的壳，就是长大。

乐六爷惊奇于女儿的变化，但是又很心疼。父母都是这样，小时候嫌你皮猴子似的上蹿下跳爬树抓鸟一刻不得安生，然而当你真的懂事那一瞬间，他会想，是不是我没将你保护好。
可是没办法呀，我保护不了你一辈子，只能催你快一点长大，在风来临之前，在雨来临之前。
乐六爷欣慰于乐则柔的聪明，也心烦于她的聪明。
乐则柔聪明过了头，当她想去知道一件事的时候，可以敏感执着得过分，从染血的帕子到父亲每日吃的“补药”，再到为她招揽死士，带着她近乎急切的四处经营……
她偷了乐六爷的“补药”，托朱翰谨找相熟大夫查看。
那是保命丹，也是催命丸。

乐六爷的身体看似恢复迅速，是他服用虎狼之药透支自己为数不多的性命来支持。
漠北风沙，岭南瘴雾，乐则柔喊苦喊累不想出门，而对于乐六爷来说，每一次出门都不一定能再平安回程。
他急着为女儿铺路，为她铺一条通天大道，无人能掣肘，无人能欺侮。

两年奔波在外行商与人周旋，乐六爷的身体飞快衰败，全靠“补药”维持。

永昌十二年深秋，梧桐细雨落叶满地，十岁的乐则柔在书房外长跪不起，求父亲留在湖州养病，她自己出门，指天发誓保证不会偷懒。
“我做的决定没人能改，你也不行。”乐六爷见瞒不住她，索性撂了底，淡道：“这件事别告诉你母亲。我不会改变主意，就别让她跟着担心了。”
乐则柔在透骨秋风里跪了一夜，次日一早被若无其事的乐六爷拎上马车，又往云南去看矿山了。

后来她无数次试图劝父亲答应她自己出门，求父亲在家养伤。但乐六爷不同意，只是停了虎狼之药，正经喝药调治。
要是乐则柔敢装病不出门，乐六爷就敢停药。她三更睡五更起拼命去学，短短几个月就能靠手摸出来各色绸缎区别，心算比旁人打算盘还要快。她想让父亲放心自己，想让他安心在湖州养病。
从那时开始，她见庙必入遇佛必拜，求一个高堂平安。

但还是来不及。
她太小了，太嫩了。算盘打得再好也没有积年老狐狸的心计，生意场上只能乐六爷手把手教她。

一点一点，一日一日，乐则柔眼睁睁看着父亲耗到油尽灯枯，只恨自己无能为力。

乐则柔十一岁那年冬天湖州落了雪，乐六爷带她出去最后一回，路上不幸染了风寒，而后身体便彻底垮了，缠绵病榻起不来身，各色奇药饭一样吃也毫无起色。

乐则柔十二岁生辰前一晚，跪在佛堂虔心许愿，拿她三十年阳寿换父亲十年光阴。
可如果天遂人愿，哪儿还会有人间八苦呢？
佛堂所有灯烛骤然熄灭，正房传来尖锐的哭声，乐则柔狠狠闭上了眼睛，自此不信神佛。
也再没庆过生辰。

她后来常常恨自己幼年懵懂不知事，总想着如果自己能再懂事一点再聪明一点，也许父亲就不必那么辛苦，为她熬干了心血。

当然，她更恨毒了祖父母。
要不是他们苦苦相逼，乐六爷根本不用走这一步。
她或许只是湖州一个小小地主，但双亲健在，父亲能看着她长大，不必辞世时都因为挂念她合不上眼。

这份恨她埋在心里太多年，太多年了，足够让她打落牙齿和血吞，永远笑意盈盈扛过所有痛苦和屈辱，足够支撑她隐忍谋划，筹谋一个天翻地覆。

她从一开始，打的主意就不是善罢甘休，从没想过给他们一个善终。

此时她见到太夫人颤抖的手，心头涌上恶毒的快意。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她假意嗔了自己一句，“瞧我，竟把话说远了，刚刚不是说这戒指来着。”
“您既然认识，一会儿我就让人将骨殖拿给您吧，让他们尽尽心，约么是能捡全的。”
“只是我听说冤死的人会有一缕生魂附着遗物，”她仰着脸，恶毒而天真地笑问太夫人，“您说小姑姑是不是能听见我们说话啊？她晚上会不会跟您念叨湖水好冷？”

骨殖不全，生魂不安，要不是赵粉制着，太夫人恐怕会冲上来生撕了乐则柔。

乐则柔笑容越发大了，嘴唇咧的像一朵食人花，她口气一转，堪称心平气和地说：“您不必怨我，不是我让小姑姑芳年早逝。冤有头债有主，谁做的您找谁去。
而且我前两天还改了规矩，五姐姐过几日就要再嫁人了。”

“哎呀，您说巧不巧，她竟也是瞧上家学里的夫子了。怪不得老话说侄女儿随姑，真有几分道理。
我想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既然人家两情相悦，那就必须成全了呀。”

“乐家十代无再嫁女，这狗屁规矩在第十一代打住，若是小姑姑泉下有知，必定也会为五姐姐欢喜的。”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头感慨道：“其实本来可以在第十代停的，小姑姑根本不用死。可惜了。”

太夫人像是骤然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击中，如果不是赵粉控着她，恐怕要立刻摔到地上。
可以……嫁人？不用死？
她僵硬地转动脖子，茫茫然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她说小五要再嫁……”
不是说乐家无再嫁女吗？
不是说这是丑事要沉塘吗？
连一个庶女乐则宁都能再嫁，她的思儿，嫡女出身娇养长大的思儿，怎么就要填了湖呢？

老太爷没听见她近乎自语的喃喃，他盯着乐则柔，始终没有半分波动的神情终于出现了裂缝，目眦欲裂，额上青筋暴起，手指发抖指向她。
“你怎么敢？！”

“我怎么不敢？！”
乐则柔倏忽抬眸阴骘一笑，面色如霜，目光如刀。
死水寂静下怒火沸腾已久，她逼视着老太爷，一字一句的说：“虎毒尚不食子，用女儿的性命换名声换威望，是你利欲熏心虚荣无能，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用这种招数。
乐家几百年贞节牌坊是用无数女孩子性命砌成的，每个字都淌着血，都脏透了。恕我尚存一丝天良未泯，做不出骨肉相残之事。”

“孽障！你敢罔顾祖宗家法，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当然不怕，论罔顾伦常，我可远远比不上祖父。”乐则柔不知想到了什么，蓦地展颜一笑，变脸之快看得众人毛骨悚然。
她和缓了声气，笑眯眯地对犹自气得发抖的老太爷道：“毕竟我可从来不敢吃巾车亭钓上来的鱼。”
“不光是我，方才放干了湖水，家里下人都没人敢碰那些鱼，全担到外面放生了。”
“您尚且好好活着，我怕什么？”
她话音未落，屋子里已经有人干呕。
乐老太爷急促地喘了一口气，说不出话来，只能狰狞地盯着她，抖着手不停地“你你你”。

该说的都说完了，乐则柔嫌弃地环视一周，抱着手炉起身，敷衍地行了个礼。
“好了，孙女告退，您二位好生休养吧。”

赵粉将木愣愣动弹不得的太夫人交到嬷嬷手里，紧跟在乐则柔身后出去，却见她迈出门槛，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退回一步，转身跟乐老太爷笑说：“忘了告诉您，其实父亲本想将那东西和人手都给您的，换您对我们的庇护，后来才改的主意。”
“哎！您别不信。父亲那么疼我，怎么敢将要命的东西放在我手上，不怕给我招祸吗？
还多亏您安排祖母将我沉塘，他谁都不敢信了，这才让我捡了漏。”

乐老太爷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打了一棍，本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瞬间灰颓。
他无法判断她此言真假，但是，那账本是什么东西，如果早到了他手上，乐家和他……

他在看见自己女儿遗物的时候无动于衷，在自己发妻被丫鬟制住的时候毫无反应，却在听见一个关于账本的不知真假的消息时神色大变。

乐则柔摇头失笑，不知为谁叹了口气，在老太爷“你说清楚！”的声嘶力竭怒吼中慢慢走了。

乐家巷像是个年深日久的冬瓜，冬瓜里面都烂透了，全靠纸薄一层道貌岸然的青皮绷住了体面。只消轻轻一戳，乌糟就无所遁形。

“七姑，按您的吩咐，每三日一次郎中看诊，平时饮食全都注意。”
“赏。”
嬷嬷收了一个荷包之后，越发小心翼翼，弓着腰紧跟她身后不住奉承，说七姑纯孝。
乐则柔随手摘了一片藤萝叶子，边走边曼声吩咐，“一会儿让郎中再来看看，务必照料好二老。”
“就跟老太爷说，我无所谓，但是为官的男丁可要丁忧，让他多琢磨琢磨。”

嬷嬷惶恐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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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总算写到这章了！好激动好激动！


## 女子

“她就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乐家姑娘的名声都被她拖累了。”四夫人坐在下首太师椅，拉着身前一个怯弱含泪的女孩子愤愤地跟乐则柔说。
“伯母知道你是有大本事的人不在乎这些，但是佳姐儿不成呀，她还得嫁人哪。”

乐则柔以为，五姐姐的婚事先会受族老反对质疑，没想到首先出现的阻力来自伯母婶娘和未婚的妹妹侄女。
四夫人吃过早饭就来了，磨了一个时辰，苦口婆心跟她讲不能撕开这个口子。
“哦！她不管别人死活，自己嫁人自在逍遥去了，之后你妹妹的亲事可怎么办？
伯母不怕你笑话，佳姐儿的婚事本来谢家都露口风了，可一听说小五要再嫁，好么，人家昨日见面就再也没接话茬儿。
咱家姑娘媳妇遵礼守节几百年，满江南头一份儿，门口那牌坊谁见了不竖大拇指？
结果，”
她一脸痛心疾首，拍掌打膝道：“现出了她这么个放荡的，祖祖辈辈里子面子全丢尽，姑娘们见人都抬不起头来。”
看得出来四夫人是真为此着急，两日功夫人瘦了一圈儿，厚厚脂粉也没能掩盖住圆圆脸上的憔悴黯淡。

乐则柔自觉正说反说已经讲话说透，端了好几回茶，豆绿甚至又出去添茶水了。
四夫人跟没看见似的，犹自口沫横飞极力游说她改变主意将乐则宁沉塘，至少是禁足，反正决不能再嫁人“坏了门风”拖累姐妹。

乐则柔听她说话实在刺耳，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问：“和离再嫁的有的是，仁宗年间端慧皇后还是二嫁的，照您这么说竟也品行不堪了。”
“再者说，您就没想过佳姐儿以后要是也跟我似的跟五姐姐似的……怎么办？”

四夫人勃然色变。

没等四夫人开口，十七小姐乐则佳已经拿帕子捂嘴哭起来，“那我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或是一头撞死在牌坊前头，宁死也绝不肯做那不贞不洁之人！”
“你这孩子！别瞎说！快呸呸呸，不说这些不吉利的！大师算过你是儿孙满堂白头偕老的命。”四夫人急得打了乐则佳手臂，双手合十连连对着太阳说童言无忌大风刮去。

乐则柔垂眸理理绣着云水纹的整齐衣袖，暗自摇头，觉得自己这一个时辰浪费的真是毫无价值。
抬眼看见豆绿端着茶盘进来，肃声道：“七姑，念安堂有事，陆嬷嬷急着见您。”
四夫人明显还想再说什么，但乐则柔直接开口让人送客，她只能拉着女儿悻悻而去。

豆绿将乐则柔杯中冷茶倒进小瓯子里，换上新的，乐则柔疑道：“不是说陆嬷嬷下午来吗？怎么这时候就到了？”
豆绿俏皮一笑，“我看您心烦，四夫人话说起来又没头，就随口编了个谎赶紧糊弄过去。”
乐则柔不禁失笑，点点她，转头跟赵粉说真是促狭鬼，连自己都蒙过去了。

豆绿笑嘻嘻倒好了茶，抱着茶盘坐在乐则柔脚边小杌子上，仰脸问：“七姑，家里都知道是十三少爷跟谢家小公子打架把人打成猪头，谢家恼了，这才没理会十七小姐的婚事，怎么四夫人一说就成了五小姐的过错呢？”

乐则柔挑眉笑道：“她舍不得怪自己心爱的小儿子，又舍不得怪自己没教好孩子，只好推到旁人身上求个心安。你听听也就罢了，很不必往心里去。”

豆绿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我就说嘛，咱们外姓亲戚里头都有再嫁的姑娘，也没听说人家嚼舌头说什么拖累家里名声坏了门风。”
“我要是四夫人高兴还来不及，谁能保证没有个山高水低啊，日后要是十七小姐受了委屈，和离再嫁总比忍气吞声活受罪强百倍。
十七小姐也是的，这么好的事她不感激也就罢了，还说什么生啊死的，就跟您要害她一样。”

七姑什么身份？配让她动手的人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今日跟四夫人她们耐心耗一个时辰已经纡尊降贵，哪犯得着跟她们费心。
偏她们榆木脑袋，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是您心善，才反复讲道理，换成别人，哼！”
豆绿越说越激动，直到看见赵粉在乐则柔身后杀鸡抹脖子似的使眼色才讪讪住了口，低头紧张地拿余光瞟着她神色，生怕挨说。

乐则柔倒没责她口无遮拦，她垂眸一下一下拿杯盖撇着茶叶，淡淡一笑，“也不能怪她们，已经太多年了。”

豆绿听这一句看似前后不搭茬儿的话十分费劲，懵懵懂懂只知道点头。而常年和念安堂接洽，与苦命女子打交道的赵粉却明白乐则柔言下之意——
乐家的女孩子自幼念着女戒女则长大，进进出出都在乐家巷门口的贞洁牌坊之下。长辈们言传身教，还有湖底的四十六具骸骨无声震慑。她们没有机会接触小小后院之外的世界，已经被彻底驯化了。
十七小姐是真觉得一头撞死比舒舒服服再嫁来的好。

但赵粉没心思同情十七小姐，毕竟她们伤春悲秋闲出毛病的时候也没人同情吃沙子的七姑，她只关心，“这样会不会对您名声有影响？”
闻言，乐则柔缓缓偏头打量她，赵粉几乎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却见她扑哧一笑，眉梢和唇角很生动地扬起。
“要是靠她们去挣名声，你家七姑这些年岂不是白混了？”

乐家的女孩子被拘束豢养，一代一代忍着血泪挣来好名声，最后用一个好价格交易出去，换来更加优质的姻亲裙带关系，让男丁们借力往上爬。
血肉熬成油脂，滋养书房里寒窗下的油灯。
而乐则柔不需要这些姑娘去挣什么狗屁名声，她靠自己的本事，照样可以执江南世家牛耳。

所幸这些已经成为过去，往后再提起来也只是段故事，不会再重演的历史。
她透了口气，起身伸欠了一下，懒洋洋地说：“好了，不说了，我得歇会儿，一上午磨的耳朵疼。之后恐怕还有的磨。”
四夫人带着女儿只是第一拨，那些族老们才是重头戏，她得攒足精神好好应对。

然而，向来算无遗策的乐则柔这回却大错特错。
或者说乐家巷的糊涂鬼没她想的那么多——
从那天四夫人铩羽而归直到乐则宁出了门子，乐家巷都安安生生的，没人闹到她跟前儿。

一是真疼闺女的人家愿意给自己闺女留条后路。毕竟人生漫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个山高水低，谁都不想被大石头坠着沉到湖底。
二是不久前乐则柔疯狗一样乱咬的样子犹在眼前，众人心有余悸。
只要家里有儿子有前程，脑子还不像四夫人一样糊涂到家，谁都不敢跟乐则柔对上。乐家巷子弟如云多芝兰玉树，真下手折了一个两个的前程，乐则柔顶多事后心疼心疼而已，但对于他们来说是灭顶之灾。
无论从情感还是从利弊衡量，最佳的选择都是保持安静。于是乐家众人都像集体失明，即使有族老反对也不过虚张声势碍于颜面做做样子。

——没看乐成都没反对吗？他可是乐则宁的父亲，是乐家巷官职最高的人。傻子过年也会瞧街坊，跟着聪明人走总比自己犯蠢强。

连乐则柔都没想到废除这条延续百年让乐家引以为豪的规矩会这么顺利。

权势真是个好东西。

锣鼓声里，送亲的队伍远去，她站在一地碎红鞭炮纸屑中，注视着乐家巷口沉默矗立的高大牌坊第无数次暗叹。
只是可怜了四夫人昏头昏脑撞上来，据说回去之后被自家老爷好一顿教训。

乐则宁的婚事，像是在暗流涌动的水面投了一颗小小石子，近处微澜不觉如何，及至岸边已成轩然大波。
眼前一片心照不宣的安和，乐家巷外的反响却如冷水入沸油锅。

一个小小的乐家庶女无所谓，重要的是此事由乐则柔促成，打破了乐家女无二嫁的规矩。
谁都不会忘记，她自己就是湖州乃至整个江南最有名的寡妇。
尤其乐家和正康帝关系匪浅，在这档口破除延续百年的家规，不免引人遐想。
多方猜疑，遥遥侧目。
流言不知从何而起，纷纷乱人耳目，暗地里怀疑乐则柔和皇帝之间不清不楚，传说乐则宁的和离再嫁是为她飞入宫廷铺路。

“愿意说就让他们说吧。”乐则柔无所谓，理着账本头也不抬，算盘珠子扒拉飞快。
赵粉又气又恨，手握剑柄粉面涨红，咬牙道：“七姑，市井之间流言蜚语传的最快，这种小人该剪了舌头，决不能姑息。”
“气什么？清者自清，不用搭理他们，过了这一阵也就好了。”乐则柔并不放在心上，甚至笑了笑，“大家有闲心说这些有的没的，说明最近湖州民生不错。”
赵粉愤愤还想再说什么，被她掐了话茬儿，“好了，你去把温管事叫过来，我有事要问。”

可怜温管事不知道赵粉是因为流言才面色不虞，还以为自己做事有纰漏，在脑海里仔仔细细将这段时间的事儿过了一遍，直到见到乐则柔仍在费劲想着到底哪儿没做好。
“你先坐。”账还剩最后一页，乐则柔随手给他指了个座，埋头打着算盘。
温管事躬身小声谢座，扭捏着坐上半个屁股。
噼里啪啦算珠声终于停下，乐则柔合上账本，抬头看了看他——温管事浓眉大眼长得精神，今日身穿簇新的宝蓝锦袍，外面猞猁皮罩甲风毛根根柔亮，光鲜利落极了。偏他拱肩缩背，身子绷着往前探，一身好衣裳跟偷来的似的。

她牙疼地“嘶”了一声，掐着眉心地说：“你说你跟我这么多年了，自己出去也是个人物，怎么还这样拘谨？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温管事管着她名下大半产业，自己也攒下家资巨万，在江南场面上颇有几分声名，偏偏回回见她跟耗子见了猫似的。乐则柔几乎以为自己长得青面獠牙凶神恶煞，把人吓得胆子都小了。

闻言，温管事下意识起身不住赔笑。他不敢说跟她年头越长越敬畏她，这几年七姑待人越来越和气，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提着小心。

“得得得，你坐那儿吧。”乐则柔无意为难这个闷葫芦，摸过茶盏抿了一口说上正题，“你跟我说说这些天生意怎么样。”
温管事没坐下——他习惯了站着回话。一提到自己本行，他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说话也顺溜了，盐场买卖、绸缎生意和酒楼往来朗朗上口，里面的弯弯绕绕说的清清楚楚。
“……平安客栈李掌柜打算告老还乡，新掌柜还没定，等您的示下。”
“你按规矩提就是，定下来之后带人给我看看。”乐则柔仔细听完赞许了他几句，赏了他一匣子三七，又道：“你做事情我一向是放心的。现在我有个主意，你看看可不可行？”

话音未落，温管事本因被奖赏而扬起的笑脸登时垮了。
他小小地抽了一口冷气，“七姑，您是又要使银子打水漂了？虽然这几个月不用给漠北送粮草，账目略宽松，可是眼看着进腊月要过年了，年底的伙计封红不是一笔小钱，还有各处关卡也要打点。”
声音比刚生完崽子的母猫还虚弱。

倘若是钱生钱的好生意，七姑不用问可行不可行便会直接吩咐，她只有在要撒银子打水漂的时候才跟他商量——商量也是假商量，她想做的事必定去做的，只是让他想想怎么能让钱少散一点罢了。

乐则柔被他逗得眉眼弯弯，苍白的脸浮上一层潮红，她一手捧着茶盏，一手虚点他：“哎，话也不能这么说，这回真不是打水漂。正经的做生意，信我。”

温管事苦笑，“您说，我听着。”

“我打算让咱们的所有生意都开始雇女人做工，和男子同工同酬。”
许久没回音，抬眼却见温管事木怔怔的。
“怎么了这是？吓着了？”

半晌，温管事喉结滚动，使劲儿咽了口唾沫，干笑两声，“您说，所有生意？”
“不错，所有生意。”她捧着茶盏吹吹热气，轻轻巧巧地说。

“所有生意……”温管事缓慢地重复一遍，眨眨眼，深吸一口气，就在乐则柔以为他要点头应是的时候突然拔高了嗓子，用不可置信的语气问：“您是怎么想的！？”
“绝对不行！”

从来温温吞吞不敢跟她高声说话的人，十年来第一次扯着嗓子斩钉截铁否定她的主意，乐则柔吓了一跳，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正惊讶间，却听温管事激动地说：“是，女人采茶养蚕刺绣纺织都成，念安堂这两年经营得井井有条颇有生色，但是咱们酒楼客栈也不少，更别提盐场矿山，这些地方，这些地方都要力气都是男子，怎么能用女人啊？！”
“七姑，男女大防！”
他简直觉得七姑疯了，这件事太过荒唐闻所未闻，从古到今女人一直在后院纺纱织布，之前因为赈灾做工也算事出有因。
但眼看着都要安定下来了，怎么能让她们抛头露面和男人一起做工呢？别说她们能不能干重活，就算能干，也用不了。
“对了，”他想起了什么，眼前一亮，急急地说：“她们家里人必然也不许抛头露面的。她们因定买法已经受益颇多，在家里织布刺绣不是挺好？您就别拿其他生意去填坑了。”

见乐则柔含笑看他，一点儿改变主意的意思都没有，温管事几乎要哭，团团作揖道：“此事万万不行。只要这个消息一露出去，光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酸儒咱们就应付不过来。还有嫉妒咱们生意的，他们正愁找不到把柄呢！您这不是引火烧身吗？！”
十一月潮寒透骨，他却在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急出满后背的汗。
太匪夷所思了。
他恨不得七姑还是赈灾撒银子，花多少钱也比这主意强，至少不招灾不惹祸。

听了他这番忠心耿耿的劝谏，乐则柔忽而毫无来由地问了一句：“你去没去过宿月阁？”
温管事犹自沉浸在震惊当中，一时没听清她说什么，下意识“啊？”了一声，反应过来之后便腾地红透了头脸。
这这这，七姑是个姑娘，怎么，怎么好讲这种话。
“去，去过，都是陪人应酬，真没，没胡来。”

“看把你吓的。”
见他吭吭哧哧说不了囫囵句子，乐则柔莞尔一笑，毫无姑娘的忸怩。她像是真的突发奇想随口一问，笑过之后便对温管事正色道：“你刚才说不可行无非三点，一是女子体弱，不比男子能干。
二是家中人约束，不许女子抛头露面。
三是怕我被人唾骂，推上风口浪尖。”

温管事用力点点头，虽然脸还红着，话终于能说顺了，“这事儿吃力不讨好，您没必要沾麻烦。”

乐则柔一摆手，示意他先稍安勿躁，听自己讲。
“先说第三点，第三点其实最不重要了。
我已经站在风口浪尖，离经叛道的事儿做的多了，不差这一桩，骂我的人多几个少几个也无所谓。
再者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有本事害我的人不需要这种借口照样能害我，没本事的人，就算我指鹿为马，他也得乖乖认着。
你不用担心我被人如何看待，我是大奸商不是佛菩萨，没想过经营什么清正好名声。”

倘若她是大奸商，世上再无一个好人，温管事心里苦笑，又听她说：“至于女子体弱，家人不许抛头露面更是无稽之谈。”
“你忘了有钱能使鬼推磨？”

她漫不经心把玩着小小的青瓷茶盏，嘴角泛上一丝嘲讽的笑意，语气幽幽，说道：“宿月阁女人死的有多快，我不说你也知道，更别说那些不上台面的青楼，天天流水价往外抬尸体。干这行不比让她们卖力气来的劳累，来的抛头露面？
但仍有的是把闺女媳妇卖进娼门的。
财帛动人心。只要价码开得够高就没多少人在乎廉耻，更别提规矩和面子。
我让她们卖力气，再苦再累，卖力气也总比卖皮肉强。”

青瓷茶盏落在紫檀桌面不轻不重一声脆响，乐则柔往太师椅里一靠，抬眸对温管事哂笑道：“你信不信，只要男女同工同酬，只要咱们招工，有的是男人会替自己闺女媳妇来报名。”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对于饥寒之间挣扎的人来说，只有活着才是最大的真实。
不过这个主意约么真的不好落实，她想，连眼界开阔比常人见识广博的温管事尚且激烈反对，不知道别人会如何阻拦。

“我信。”
然而，出乎她意料，温管事重重地点了头。
“七姑，您说的我都信。”他在她讶异的目光中短促地笑了一下，“小时候我娘就是被卖进了娼门，没几天就死了。”

乐则柔一怔，坐直了身子。
温管事是十几年前被她救出来的茶奴，她只知道他幼年被生父卖掉，只求主家赏口饭活命。再往前倒的话，他年龄太小了，她从未深究过。

“我一直没提，是怕人看不起我，嫌弃我。”
温管事长长吁了一口气，对她没滋没味儿地笑笑，“嗨，其实有什么可嫌弃的，她为了给我和我爹换粮食才卖了自个儿。”
“我那时候模模糊糊记事儿了，后来做梦老梦见我拽着一个女人让她别走，她骗我说给我买馍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结果二十多年也没回来。”

乐则柔心口一窒，看着笑得比哭还难看的温管事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座院子里每个人都是她从苦海里救出来的，他的身世远远算不上最惨，按理说她应该已经麻木了，但每次听到这种事依然憋压得难受。

能说什么呢？
众生皆苦，佛不我渡。

她倒了一盏茶水，起身递给他。

温管事霎时红了眼眶。
茶杯很小，他接过时双手一直在抖。

过了一会儿，他猛地仰头将茶水喝尽了，狠狠抹了把脸，沉声说：“所以您说的我都知道。”
“我知道您吃力不讨好费劲巴拉要干这事是为什么，也知道这是一件大好事。
单论私心，我不想拦您。”
“我总想要是我娘能晚生些年多好，赶上您治下的湖州，也不用沦落娼门早早死了。”
“宿月阁的人我确实一个都没碰过，要不是走投无路，谁都不走那条绝路，她们跟我娘一样都是可怜人。”
“我比谁都知道您要做的是好事。”

“可是七姑，”他撩袍跪下，迎着乐则柔视线颤声道：“您自己也说，您现在风口浪尖上了。我虽然见识小，也知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知道朝廷里有的是人盯着您，想害您。”
他膝行两步，抬臂指向外面惨淡一笑，“不说朝廷，就是乐家巷里，也没谁真盼着您好。”
“您走到这步不容易，能不能先缓一缓放一放，先躲过去这阵儿风头，等以后形势好点儿再说。”
“您为别人做的事够多了，您是生意人，您不是菩萨，救不了天下人。走到现在，您别再为不相干的人耽搁自己前程。”
说到最后，语气已经近乎哀求。

男女同工同酬，开天辟地闻所未闻。现在正是风雨飘摇多事之秋，七姑本就如行钢索，一旦掀起这件事，后面如何不可预料。
但可以肯定的是，对七姑来说有弊无利。
以工代赈之后，七姑的声名就一直算不上好，世人多愚昧，百姓只觉得那些时不时施粥舍饭才是大善人，而让他们做工给他们长久饭碗的乐七姑则是“黑心烂肝大奸商”。
现在因为五小姐的事情已经流言纷纷，说七姑品行有瑕不清不楚，女子只要沾上这种脏水，一辈子都撕掳不干净。

倘若此时再提不论男女统一招揽同工同酬，道学先生口诛笔伐，有心人浑水摸鱼……
温管事看着阴刻卷草暗纹的方砖，不知不觉，手心的冷汗已经洇湿了地面。


## 女子（二）

此时夕阳西下，没点灯烛的屋子里渐渐黯淡，乐则柔悠悠踱到窗边，背着手望向窗外变幻的浮云，垂暮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分割出明暗光影。
良久，她喟然叹道：“我也想等一等，但是再等就来不及了。”
“多难得的乱世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

温管事浑身一颤，瞪大了眼睛。

发间旧蘑菇银簪子闪着温润的光，她穿着厚厚棉衣依然背影单薄，声音或因暮色与寒气低哑萧索。
“绝境里只有生欲，要不是这场乱世，永远不会有逼迫女人离开后院的机会。
眼下大家朝不保夕只顾求活，如此窘境里女子出门做工尚且有重重阻碍。
一旦江南安宁下来，百姓勉强吃饱饭缓过这口气，礼教和道学约束必然会更加严苛，那时候再想让女子出来势必难如登天。”
“这件事最好是现在做，也只能是现在做。”

听了温管事肺腑之言，她不是不感动的，他所说的所有“不可行”归根结底是怕伤她。可机遇如电光石火转瞬即逝，错过之后空自扼腕叹息。
她对着渐暗暮光无声地透了一口气，转身对温管事笑道：“起来吧，这么大人了别动不动就跪。”

温管事笑不出来，他两眼直瞪瞪地看着她，沙哑着嗓子问：“您怎么办？说这么多道理，可您怎么办？”

“我？”乐则柔挑眉一笑，“我有谋士，有刀剑，有你这样忠心耿耿的下属，有流水般入账的生意，我怕什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戏谑道：“外面不都说我是疯狗吗？惹急了，疯狗可是会乱咬人的。”

……

那天乐则柔和温管事商议之后决定低调行事，悄悄将招揽女工的消息放了出去，尽力减少舆论影响。
但是结果未能如他们所愿，因为短短几日就有不少女子求工，根本低调不成。
温管事甚至惊奇地发现，这些女子做工往往比男子更加拼命卖力，原本以为的赔钱买卖并未发生——她们太难找到营生了，生怕自己失去这份机会。

而与此同时，种种流言蜚语也如见了风的草原野火，愈演愈烈。
人生下来就是同样长了脑子和心窍，偏偏男人做成什么事都是有勇有谋，女人做成事则被认定是借皮囊上位。
女人，尤其是有点儿本事的女人，似乎都是靠身体换来所有的一切。

乐则柔不免好笑，她自问面容庸常,称斤称两值不了这么高的价码。

几家书坊本就因乐则宁的婚事影射乐则柔和正康帝之间不清不楚，许是看她没什么反应，写的越发露骨和大胆。
更有甚者，编排念安堂有男人扮作女装混进去和女子苟且。
街上的帮闲们偏爱此类故事，挤眉弄眼，一副彼此心照不宣的德行。
乐七姑一个寡妇总去念安堂做什么？嘿嘿一笑，你懂我懂。
拿下半身造谣低劣又恶心，可对付女子再好用不过。
这一出是想败坏乐则柔名声，都知道念安堂是她的产业，她时常过去察看，一旦传开念安堂有问题，不仅其中女子会身败名裂，乐则柔也逃不开满身脏水。
而一个名声有瑕的女人，断然不可能进入宫廷。
有人真的扮作女人试图混进念安堂，被抓住的时候还满嘴污言秽语。

乐则柔本来没将此事放在心上，现在也不得不重视起来。
她想了想，“先把所有闯念安堂的人割了舌头灌水银扔街上。”
豆绿雀跃应是——
次日一早，四具□□尸首出现在湖州街头，割舌断耳，死状极惨。
“看谁说的最欢，给他找点儿乐子。”
赵粉抿唇一乐——
浑水摸鱼的计家被早年流落在外的外室子找上门来，撒泼耍赖闹得鸡飞蛋打，极为精彩，观者如云。
“几家造谣的书坊老板也仔细教训教训。”
赵粉与豆绿相视而笑。
没能教训成——
“七姑，”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豆绿满脸惊惶结结巴巴地回话，“全被烧了。”
“什么？”
造谣生事，传谣最积极的几家书坊，一夜之间尽皆化为灰烬，掌柜都被烧成焦尸。
“这这这，这谁干的啊，仵作说是被活活烧死的。”豆绿想起那几具虬结扭曲的焦炭，心里发寒。

乐则柔咬牙思量了一会儿，没忍住笑出声。

“七姑，这件事有蹊跷，现在都传说是咱们干的，恐怕是想给您下绊子。”赵粉虽然心里解气，但怕会传出去七姑草菅人命的名声。
乐则柔无所谓地摆摆手，“好言好语听不进去，吓一吓也挺好，真知道怕了也省得麻烦。”
“准备准备，我明日去江宁。”
“啊？”她话题跳跃得太快，不光是豆绿，连赵粉也无所适从，“咱们就不管啦？眼看着进腊月了，今年冬至必要您祭祖的……”
“不管了，湖州让温管事看着，没大事儿。我过年之前回来就行。”
她得赶去江宁灭火。
再不去江宁，有人不知道还要烧多少铺子。

乐则柔到江宁的时候正好在门口碰见安止，他骑马刚从柱国寺进香回来，雪白的脸见她也没有好颜色。若不是乐则柔隔着马车连连叫住，恐怕就错过去不搭理她。
进了正房，她想帮他解孔雀羽大氅，被他轻轻一让避开了。

幼稚。

乐则柔无奈笑笑，袖手站在一旁看着他换了大衣裳，“你别生气了，不值当的。”
安止正在系衣带，闻言顿住动作斜睨着她冷冷一笑，苍白的脸冻着一层冰霜，“呵！我气什么？我连出了什么事儿都不知道，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我有什么可气的。”

“我错了。”乐则柔果断认怂，凑近一点，边道歉边踮脚将他微乱的鬓发捋到耳后，拍拍他肩膀，“本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没跟你说。”
安止日日在皇宫盘桓，平时又总是生人勿近的样子，乐则柔寻思没人敢跟他说这些闲话，这些乱七八糟她心里有数就行，无需让安止跟着乱心。
没想到他还是知道了。
“别生气了啊，生气容易老，不值当的。”

“不是大事儿。”安止嗤笑一声，“我倒是想问，是不是只有天塌地陷才是你嘴里的大事儿。什么都不说，瞒来瞒去有意思是吧？”
嘴上阴阳怪气，人却就着乐则柔的动作微微低头，“我告诉你我不生气，天天批折子还忙不过来，哪儿有闲心跟这些杂碎置气。”
“好好好，没生气没生气。”乐则柔自知理亏顺着毛摩挲。
也不知道谁眼底发青。

这副明明受了委屈还逆来顺受任打任骂的样子，安止盯着她眯笑的眼睛，满心烦躁无力。
乐则柔握住他冰冷的手焐着。
半晌，安止绷不住冷脸，仰头长出一口气，双臂慢慢环住她肩膀把她整个抱在怀里，无力叹道：“委屈你了。”
总算哄好了，乐则柔心里一松，轻笑：“我不委屈，名声这东西不当吃不当喝，是好是坏我无所谓。是这些人愚蠢，白白给人当枪使。”
只要安止信她，对她好，她就不委屈。
他下巴在自己发心磨蹭，有点痒，乐则柔闭上眼睛埋头在他心口，小心蹭蹭。
下一瞬被安止推开。
“你知道是谁？”
“知道啊。”
“谁？”
“想知道？”乐则柔半睁开一只眼睛，安止皱眉点头，她一笑，“不告诉你。”
“……”
“好啦。”她抬手揉揉安止紧皱的眉心，笑嘻嘻说：“不用跟他们耽搁时间，你这回烧书坊估计也让他们知道忌惮了，我现在懒得理会，先放着他们。”
“什么我烧书坊？我没有！”安止瞪大眼睛打断了乐则柔的话，断然否定，“他们恶有恶报，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在柱国寺刚舍了香油钱，印发三千卷经文赠人，可不能说他造了杀孽，明明是小禄子胡乱揣摩私自行动，跟他扯不上边。
“好好好，没关系没关系。”

皮了两句他终于缓和了神色，乐则柔赶紧换个话题，省得安止一会儿又说“隐瞒不报”的罪名，随口问道：“皇帝是不是又想修园子了啊？还有他对宁王妃究竟怎么回事儿？英国公府最近没头没脑很得意的样子。”
“你都是从哪儿听见的消息？”安止讶然，这是内闱秘事，外面根本没有消息，竟然没多久就到了她耳朵里。
“不错，皇帝现在看祝玉娟跟看月亮似的，打算给她建个百尺摘星楼，正想办法调银子呢。英国公府是因为祝玉娟爱屋及乌沾光罢了。”

乐则柔摇头，“我开始还以为是假的，没想到竟真是这样。就是可怜了祝玉娟红颜薄命，要是知道现在的事，还不如一开始没遇见六皇子的好。”
安止奇道：“她可怜什么？”
“她还不可怜？”乐则柔掰着指头说：“之前和正康帝青梅竹马，结果英国公为了权势将她许给宁王当继室，后来宁王对她也不上心，现在又被正康帝强迫，娘家人不仅不帮她还助纣为虐……”

“这谁跟你说的她受胁迫？”安止听了她似模似样两句话不免好笑，握住她两只手。
“她走到今日是她自己选的路。当初嫁给四皇子是她亲自定下，四皇子毕竟先头留下一个嫡子，英国公让她自己想，她押四皇子赢面更大才嫁了过去。现在也是一样，百尺摘星楼就是她自己跟皇帝要的。”

乐则柔简直震惊。
“不是，别的不说，她，她跟皇帝图什么啊？！”

安止没想到她会在这种事上天真得可爱，揉搓着她的手说：“先宁王妃留下的嫡子据说聪慧守礼，颇得宁王爷欢心，等满了十岁就要请封世子。世子的位置只有一个，可她也生了嫡子。
再说了，当年高宗的端慧皇后就是二嫁入宫，她也有些糊涂大胆想头也说不定。”

乐则柔懵懵的，眼睛瞪大了慢慢地眨，像猫咪，任安止搓来搓去。
她虽然在外行商，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但她终究是乐家女，不可避免地受乐家巷的环境熏陶，祝玉娟的事情太超乎她预料了。

安止瞟她一眼，不动声色地说：“我原先还以为是英国公造谣诋毁你好给祝玉娟遮掩，结果查来查去，也没查出来是谁。”
“不是他，”乐则柔消化着这个消息，心不在焉地说：“是……”
安止不着痕迹地看着她。

后半截儿被生生吞了回去。

她干笑两声，拍拍安止的手，宽慰道：“别想了，其实他们也不好受。”

安止拿她没辙，咬着牙笑。

诚如乐则柔所言——“他们也不好受”。
乐则柔从一开始就知道谁是始作俑者，和州王家，王家的地盘是在直隶与和州，江北战起之后逃来江南，元气大伤，渐渐显出颓势，早年乐则柔曾杀了他家两个男丁，这回见着空子自然不愿意放过现成的机会，率先扛起了大旗造谣生事。
之后的混乱则是各家都掺和了一脚的结果，毕竟乐家势力壮大对别家只有坏处，乐则柔这些年也得罪不少人，变法更是让诸位恨的牙根痒痒。

还有防患于未然的意思。
朝臣不知道她和安止之间的关系，正康帝与她利益捆绑密切是不争的事实，没人觉得两人之间彼此看不上，全怕她真的进宫。
只要乐则柔一脚踏进皇城，无论她能不能生，下一任皇帝名义上必然是乐家的血脉。甚至再大胆些推想，凭她这段时间显露的手腕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就会当上太后，逃不过垂帘听政牝鸡司晨。
这个女人尚在草野就是种种变法的无形推手，一旦坐上后位，天下必成乐家之天下。

大宁开国两百年，第一次因为哪个女人的婚事而牵动老狐狸心思，一群花白胡子极力给乐则柔找品行有瑕的地方。
乐则柔曾经与谁见面曾经与谁同游似是而非被传了一个遍，酒馆茶肆闲人相逢时暧昧一笑，说她“交游广阔，左右逢源”。
乐则柔十几岁鲜灵灵的时候都没人说她好看，现在二十出头了倒被人传说成祸国妖姬。
也是神奇。

……

前朝后宫枝叶相通，外面乐则柔谣言漫天传的有鼻子有眼，宫里众位嫔妃也人心惶惶。
她们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敌人不是眼前跟自己抢赏赐扯头花的姐妹，而是一个一直在她们视线之外的女人。

“陛下，您可知湖州乐七姑？”
大皇子摇头晃脑磕磕巴巴背了一阙江城子，被嬷嬷抱下去玩儿了。
皇后看着心不在焉的皇帝，含笑道：“臣妾久居深宫孤陋寡闻，现在才知道天下竟有这样的人物，忠贞孝节，又多智慧。怪不得人常说造物不公，天下的钟灵毓秀都偏风流人物了，只给我们留了些浊气。”

正康帝的笑登时淡了，他不聋不瞎，自然知道这段时间甚嚣尘上的流言。
此时听皇后提起乐则柔，他满心腻味，微眯着一双凤目打量她。

一贯善解人意的皇后却像是没看见正康帝不悦的脸色，起身屈膝行礼，恭顺道：“若是这样精彩的女子能进宫陪伴，强过我们不知多少，臣妾愿以后位相让，服侍姐姐左右。”

没人知道正康帝心里是怕的，他怕乐则柔真的打入宫的主意。
且不论她和安止之间的事情多多少少让人膈应，就算她云英未嫁，他也断不敢请这尊大佛——永远笑眯眯的死样子，这一刻还笑着，转脸说不定就将你身家性命算计干干净净，没人知道她脑子里盘算的是什么。
她长得是还行，可江南春好，春花潋滟，谁会嫌自己命长偏去折食人花。
君不见她这些年行商在外，没一个公的敢瞧上她。
正康帝自问□□凡胎，没有钢牙啃下这块臭石头。
无论皇后是真的恐惧乐则柔入宫也好，还是为了什么旁的目的，她的试探都触动了正康帝痛脚。

“蠢不可怕，怕的是蠢而不自知。”
正康帝拂袖而去，撂下身后犹含笑屈膝的皇后如一座华美石塑。

兽首香炉晕出来檀香幽幽，小男孩在廊下蹴鞠的笑声天真而欢快，给偌大宫室一丝人气儿。
女官扶起来皇后，叹道：“娘娘，您这是何苦？”
许久，皇后没开口，她静静望向窗外，大皇子正好回头，在山茶花间抱着球冲她憨憨地笑，她不由也笑了，轻声道：“我何苦？不过想为我儿子搏一条活路罢了。”

活路？
“乐七姑岂是好相与的，陛下要是真听进去了，不消什么后位，只要答应她进宫，咱们大殿下只有苦吃。”
宫女想到了正康帝对娘娘的态度本就不喜，是娘娘一步不敢踏错小心经营才有了今日的尊重。后宫里前狼后虎，宁王妃那狐媚子蛊惑圣心，现在还来了个与陛下早年结识一同谋划夺嫡的乐七姑……
哪儿是活路，分明死途。

她把心一横，悄声道：“要不，咱们把安止的身份传出去？让她认了这门亲事。”

“住嘴！”
皇后转头厉声断喝，眼神骤然凌厉如刀。
宫女腿一软慌忙跪下，“奴婢知错，奴婢是怕您受委屈。”
皇后丝毫没有因她的话松口，“你给我记住了，没有我的命令你一步不许多走！她能跟朝堂重臣平起平坐，你有几条命，竟敢算计她！”
“要是你被我发现擅自动作，不用她动手，我先要了你的命。”

宫女从没见皇后如此疾言厉色，连连磕头应是，惶恐道奴婢再也不敢了。

良久，皇后亲自扶她起来，携着她的手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全然为我打算，但是这宫里面步步是陷阱，不得不小心提防着。”
“乐七姑不是等闲人物，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我们斗不过她，所幸我们也不用跟她斗。”

宫女已经被吓得懵懂，尚且满脸泪水，听她的话脑子里一团浆糊。
皇后弯唇一笑，拍拍她的手不紧不慢地说：“凭她那样的人，倘若真的动了心思，你觉得能轮的上我当皇后吗？”
“这个位置也就我们这些人当好的，她根本瞧不上。”

“那，那您是为什么呀？”
宫女不明白皇后说的话，皇后也不需要她明白，她向西南方扬扬下巴，“把今天的消息放出去，给那位听听。”

宁王府正在皇宫西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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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我我我，我补上了这章。
PS：我看见有小可爱夸我文笔进步了，我超开心~~~但是，可不可以请大家多多批评我哪里写的不好~我接受写作指导的（虽然不一定都听，但会好好想的）对我来说，批评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重要~~提前鞠躬感谢！
（只要不人身攻击家人，怎么说都可以，真的！我真的认真的！）
PPS：我努力稳定更新时间中……


## 女子（三）

十一月底，伴随满天蜚短流长，江宁城下了一场雨夹雪，阴着天，四处湿漉漉的潮寒。

乐则柔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定国公府的陈太夫人。

“七姑救了我和他三婶，老身合该登门道谢，只是恐怕会给你们招惹是非，不得不贸然请七姑出门相见。”
陈太夫人拄着龙头拐杖，由身后嬷嬷扶着，向她微微躬身。
乐则柔慌忙避开了，连连说：“您这样折了晚辈的寿，您是超品诰命，晚辈不能受您的礼。”

有些人站在这儿就是大写的“正”字，陈太夫人便是其中之一。
不同于乐家太夫人周身珠翠环绕，她穿着十分朴素，棉布抹额上一丝花纹皆无，如果不是她手中高宗皇帝御赐的龙头拐杖，恐怕会将她认成邻家和煦慈爱纺线织布的寻常老太太。
谁能想到这样一位老太太曾经随夫上阵斩敌于马下，背着重伤的老定国公夜行百里杀出重围，漠北至今仍流传她一把长刀横扫靖北关的传说。

乐则柔不由自主地显出前所未有的恭敬态度。

陈太夫人头发已经全白了，比数年前苍老了不是一星半点儿，她由嬷嬷搀扶着坐下，牵过乐则柔一只手，慈祥笑道：“这礼是七姑该受的，不光是老身一人，定国公府也要谢你，要是没有七姑支援粮草，陈拙现在未必还能在漠北打仗。”
乐则柔紧说不敢，狐疑地看向朱翰谨。
什么时候走漏的风声？
朱翰谨也明显一愣，在陈太夫人身后比了一个我也不知道的口型。
陈太夫人何等通透，呵呵一笑，直言道：“他祖父没了，但还有些老部曲在军中效力，有人漏了一嘴。老身想来想去，也只有七姑能有这样手笔。”
寒暄一番后，她回头对朱翰谨和缓地说：“朱小将军，劳你帮我去街对面买一包果脯吧。”
朱翰谨一怔，和乐则柔交换了一下视线方才出去。
这是要说正事了，乐则柔不由微微屏息。
说实话，她从前日接到陈太夫人邀请之后就在想为何相邀，直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位太夫人非寻常之辈，不会是为了跟她赏花饮酒见面，此刻终于提及正题，她也十分好奇。

雨夹雪簌簌落落拍在窗纸上，夹杂着土腥气，轻如羽毛的叹息几乎隐没在落雪声里。
陈太夫人并未直说来意，而是问乐则柔：“听朱小将军说，禾髓是从暹罗找到的？”
“是，晚辈的商船出海正好打听到禾髓，就带了回来。”
陈太夫人笑道：“老身本以为这东西是陈拙编出来骗我有个念想活下去的，没想到竟然真有。还被七姑费了好大一番周折找到了。”
“是定国公孝感动天，定国公府英灵庇佑，晚辈碰巧遇见而已。”
“七姑不用哄我老婆子宽心，满大宁都找不到的东西，想也知道多难寻。”陈太夫人苦笑，拍拍她的手，“其实当初中了凤鸣，我和他三婶本想一了百了来着。”
乐则柔并不惊讶，情理之外意料之中，如果换成她在陈太夫人的处境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静静地听着。

“皇帝的手段翻来覆去也不过这些招数，从我的儿子们、儿媳们、到老定国公，这些年府里只有丧事，一回回白发人送黑发人熬着，老身早就活够了，我们一蹬腿儿，谁都牵制不了陈拙了。也不用兴师动众找什么禾髓。”
“先帝给赐婚六公主那会儿，我绳子都准备好了。”
“但是，”陈太夫人她摇了摇头，很感慨地叹了口气，对乐则柔说：“不敢死啊。我死就死了，一个老婆子没什么看不开的。可就怕丁忧耽搁陈拙，更怕耽搁大宁。”
“结果拖着拖着就拖到了现在。”
陈太夫人年纪大了中气不足，咬字含糊不清，但每句话依然都有筋骨，有力气。

乐则柔忽而意识到，定国公府的定海神针，不是陈拙，不是老定国公，而是眼前这位经历了三次丧子之痛，经历了晚年丧夫，经历了皇帝毒害，依然将自己唯一的孙子送上战场，依然能说“怕耽搁大宁”的太夫人。
英雄迟暮，美人白头，她垂垂老矣，骨子依然是几十年前在漠北浴血杀敌的巾帼杀神。
乐则柔更加恭敬，她诚恳道：“您洪福齐天，必然能长命百岁的。”

再寻常不过的一句祝语，诚恳不诚恳都很难听出分别。陈太夫人听了却像很高兴似的，摩挲着她手背慈爱地说：“那就借七姑吉言了。”
“其实我现在黄土埋到脖子了，长命百岁不长命百岁也都没分别，往后的事更什么都不指望，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陈拙的姻缘。”
她一笑，“其实之前也有人给他说亲，都被我拒了，我直接跟她们说定国公府的女主人不能是菟丝花，风吹吹就趴下，她得是凌云木。
人家说我眼光高，说我找不到那样的姑娘。我懒得反驳她们，我是见过凌云木的，虽然和她只有一面之缘，但得照着她的样子寻。”

乐则柔听这话口不对，想出声岔开，却被太夫人拍了拍手背。
她并不明亮的苍老的眼定定看着乐则柔，眼角的皱纹温柔而悲伤，“陈拙福薄，小时候爹娘没了，好容易大一点儿又赶上他祖父走的不明不白，自己一个人咬牙撑着。
这孩子从小在兵营里打滚儿，学了个嘴硬的毛病，但心地不差，老身再说句托大的话，虽然男儿建功立业不能有脂粉气，但陈拙的样貌，从江宁到漠北都找不到第二份。”

乐则柔忙道：“太夫人，晚辈不敢当，我不过蒲柳之姿……”

“你当得起。”陈太夫人打断了她的话，“本想着贵府的规矩束缚，终究是有缘无分，可没想到竟然能有柳暗花明的一天。老身情知天下男子都配不上你，但贪心为陈拙一求。”
“如果七姑不嫌弃，老身已经将陈拙的庚帖带来了。”

单论利益谋划，乐则柔和陈拙联姻是最好的选择，乱世里面没什么比军权更重要的，二人成婚便是江南漠北两边联合，只要愿意就立刻能改朝换代。
当初乐则宁再嫁乐成没有反对也是出于这一考量，乐家上上下下所有女孩儿，乐则柔无论身份还是智慧都无可挑剔，她成婚之后可以安排乐家男丁渗透漠北军，这比什么聘礼都要强。
同样，对于定国公府来说，娶乐则柔也是不二之选，先不提她乐家家主的身份，光她这些年显露出来的谋略和坚韧就足以胜任定国公府女主人的位置。
她在江宁，可以给陈拙最有力的襄助。

漠北军为聘，天下情报网陪嫁，两个政客，天作之合。

然而乐则柔和陈拙绝不可能，她甚至可以确定陈拙肯定不知道这件事。

她缓慢而坚定地抽出自己的手，在陈太夫人渐渐失望黯淡的目光中说：“太夫人，陈拙是定国公是一军主帅，想必万事都有自己主张。
再者说，现在形势与当年不同，陈拙手握漠北军，将近大宁一半的军权，不会轻易受制于人，往后只有越来越好的道理，必能迎娶自己心仪的女子。”
都是聪明人，乐则柔这番话说的委婉又直白。太夫人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
但她失望之余犹想争取，“可是陈拙哪里不好？你说出来，让他改。”

“定国公人中龙凤那里都好，是乐则柔不合适。”

陈太夫人以为她顾忌的是近日流言，“清者自清，那些流言蜚语都是庸人之言，他们鸡蛋里都能挑骨头，很不必在意。
倘若在别人嘴里活着求全责备，这一辈子束手束脚还有什么趣儿。”
满城风雨流言遍地时陈太夫人能说她清者自清，能信过她人品为陈拙求娶，乐则柔又是惊讶又是感动，她沉吟了一会儿，坦然直说道：“并非因为流言，是晚辈早已心有所属，自幼时起除了他没想过旁人，只得辜负太夫人厚爱了。”

陈太夫人一怔。
当年林家的事人尽皆知，林家小公子聪颖异常，有神童之命，还曾经为救乐则柔落水，可是，“人总要往前看的，一辈子还那么长，二十岁刚开了个头。
就当老身倚老卖老说一句，你主持五小姐和离再嫁何等通透，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却要自苦呢？”

陈太夫人的话大大出乎乐则柔预料。
她是乐家女，长辈劝诫女子从一而终，殉节刚烈。而陈太夫人不过第二次相见而已，便劝她不必自苦。
她无意识地蜷紧手指，垂头思量许久之后，字斟句酌地说：“其实他还在，造化弄人，但兜兜转转还是遇见了，只是碍着身份现在不好明言。
晚辈从未与旁人说过此事，才造成误会。无论如何，晚辈多谢您偏爱。”
她笑了笑。
陈太夫人不得不信了。

若无深情，没人能扮出她低头浅笑时候的样子。

……

诚如乐则柔所料，陈拙对此事根本不知情，他看了家书之后简直要疯。
乐则柔在危急时提供粮草，于漠北军，于他有大恩不假，他感激敬重乐则柔也是真，但绝不会有半分男女之情。
他拢共只见过乐则柔一回，一回就让他犯怵。
乐则柔的做派简直是江南老狐狸的模板，云山雾罩要笑不笑，话从来说一半露一半，费劲去揣摩半天也不一定是她本意。
陈拙和她打交道得拿出十二分郑重，每回看见她的信都头大。
出门在外钩心斗角已经很累了，回家之后还要听话听音儿，日子还有什么活头。
他就想找个香香软软温温柔柔的小姑娘，天天嘘寒问暖围着他转。
还有就是，他看了一眼朱翰谨，有些心虚，这些年他多多少少看出来朱翰谨喜欢乐则柔，他为了兄弟也不能任祖母乱点鸳鸯谱。

朱翰谨站在他眼前，浑不知自己带回来的信讲的是什么，犹自皱眉看着沙盘道：“眼看打到了靖北关，逸王裹足不前，这样一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端了党夏老巢。”
“不着急，靖北关外无百姓，全是鸟不拉屎的戈壁黄沙。”
陈拙将家书三折两折胡乱收在怀里，虚掩口咳了咳，“逸王愿意停就停，咱们也正好休养生息清理门户，他算盘爱怎么打怎么打，但肃州以北容不得他插手。”
凤鸣既解，陈拙再无后顾之忧。现在江南江北对峙谁都不敢得罪他，反而给了漠北军喘气儿的机会。
老定国公在天有灵，要是知道漠北军这群只会卖命打仗不懂勾心斗角的大老粗也有捡漏的一天，不知会做何感想。

朱翰谨奇怪地看他。
“咋啦？”
“终于开窍了？”
陈拙大笑。
漠北与其沦为逸王和正康帝争权夺利的工具，不如从此以后握在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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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四）

簌簌雨夹雪，阴沉沉天空低低压着满地湿滑泥泞，这样的天气里街头来往的人行色匆匆，莫不嫌阴寒潮冷不利落。
马车在黑骑软甲的护卫拥簇下慢慢行着，侧面偌大的“七”字昭示着主人的身份。
忽而一顿，车轮辘辘声响骤然停住。

“七姑，对面是宁王妃。”
乐则柔腿上盖着厚毯，怀里抱着一个手炉，正拿着一本《孙子兵法》看，翻过一页，随口道：“我们让开便是。”
马车不动，外面吵嚷声渐起。
“怎么了？”

豆绿掀帘子进来，紧绷着脸，“七姑，那宁王妃要您给她请安。”
乐则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宁王妃要您给她请安。”
马车里面安静彻底，连光线都沉默，豆绿大气都不敢出。

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乐则柔如果是个男人，凭她从龙之功，就是第二个郑相一样的人物。现在她女子身份虽然不便走到台前，但人都知道她是当今江南第一豪族乐家的家主，手中势力盘根错节不好招惹，经过摊丁入亩变法新政更是声名远播，马车上隶书的“七”，即使朝廷命官见到也会避让一步。
慢说不过一个破落王府的王妃，即使对面是正康帝，也未必敢明着要乐则柔拜见。
她还以为英国公府要祝玉娟帮着传话，但传话也没有这样传的。
“真是新鲜了。”
“走吧。”
两辆马车僵持，乐则柔让车夫掉头回去。
豆绿明显不忿，被她扫了一眼，“我跟她别什么苗头？”
不当吃不当喝，她还不至于和一个后院女人生气。

可有些麻烦不是她想躲就能躲的——有人拦住了乐则柔身后去路。
衣衫褴褛看着极像流离难民，微微鼓起的太阳穴却瞒不了人。

“七姑，怎么办？”赵粉迟疑着问，要是荒郊野外杀了也就杀了，可江宁城里闹市街头，很不好动手。
宁王妃无事可做，但乐则柔没那么多闲工夫。
“我们走我们的就是，路上有石头，还要我教你怎么踢开吗？”幽哑无奈的声音从轿子里透出来，豆绿和赵粉眼前一亮。

祝玉娟听着外面乱做一团的动静，漂亮的脸上勾出一个艳丽的笑。
那些人扮作乞丐的人是她和哥哥借的护卫，她今天安排这一出势必要将乐则柔拖出马车。
到时候闹市里面众目睽睽之下 ，只要有的没的看见些，乐则柔就百口莫辩。
世上人最喜欢的不就是拿女子名节做文章吗？非得让这个狐媚子吃个教训。
乐家标榜贞节牌坊，她要是被人摸了去，想必乐七姑的名分也不好用。
皇后这些人不足为惧，乐则柔却不是善茬儿，别以为她不知道皇帝屡屡与之私会，面上装的三贞九烈，实则是个最多花花肠子的，这颗钉子早拔早好。
要是能让她吃瘪，自己也能震慑住后宫零零碎碎的虾兵蟹将。

她在马车里静等着好消息，想着乐则柔声名狼藉的样子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丫鬟心中莫名不安，小声问：“娘娘，她身边的人据说都是高手，咱们的人能成吗？她会不会记恨您呀？”
祝玉娟登时柳眉倒竖，“死丫头，你倒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些都是哥哥的护卫，再厉害不过，怎么可能不成？”
丫鬟紧赔笑道：“奴婢是怕她吃了亏记恨您，传说她心眼儿小得很。”
“我怕她什么？她不敢杀了我，我也不靠她脸色活着，她这种人最虚伪不过，才不会跟我一个破落王妃过不去。今天杀杀她的威风，你到时候上门去帮我赔个礼便罢了。”
丫鬟没想到自家王妃打的是让自己去赔礼的主意，一想到那些传言，心肝发颤。

祝玉娟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乱响，但未曾预料自己“再厉害不过”的护卫没能拦下乐则柔。

乐则柔的护卫只听她一人号令，她说“踢开石头”，他们即使闹市街头杀人也毫无顾忌。不消片刻，拦路的人便如雨后的麦穗一样倒伏下去。
惊慌尖叫声里，乐则柔的马车压过湿泞血泥扬长而去，留下两道暗红的辙印触目惊心。

“娘娘！那些······那些，都死了!”丫鬟扒开轿帘一道缝往外看一眼，紧着手脚并用连滚带爬退回来，“都是血!”
冷风带着血腥气顺缝儿冲进来，满地鲜血死尸一闪而过，祝玉娟粉面登时煞白，控制不住干呕。
“娘娘！”
“回去，快回去！”
“那些……挡在前面了……”
“蠢货!给我绕路!”
车夫逃似的掉头绕路回府，马车颠颠簸簸，祝玉娟瘫软在座随着一上一下晃动。她顾不上责怪驾车不稳，满脑子都是刚刚窥见的尸体。
她竟然真敢杀人。
不对，她闹市纵仆杀人，皇帝一定会发落她的。
一定会狠狠发落她，这个狐媚子再也别想打进宫的主意。
没错，就是这样。

她死死攥着丫鬟手臂，鲜红尖锐的指甲陷进肉里，丫鬟不敢出声，疼得满头冷汗。

然而祝玉娟幻想的情境并未出现，乐则柔留了活口，拷打一番后让人将尸首扔在英国公府门口。
英国公一个不字没敢提，派世子夫人携重礼登门道歉。

这出简直无妄之灾，乐则柔真是没想到自己还能卷进后宫的事儿里面，她还一头雾水问安止，“宁王妃这样，是皇帝、宁王还是英国公要有动作？”
“你别管了。”安止笑笑，垂头继续给她认真揉腿。

乐则柔不可能不管，没人能让她吃亏之后还全身而退。
她先对英国公府下了手，英国公早年的事情被抖落出来，五军都督的职位随之被褫夺。
而在乐则柔开始下一步之前，有人比她更快动作。

——祝玉娟死了。

“什么！”酒樽失手落地，葡萄美酒洇湿波斯地毯留下暗红的痕迹，正康帝踉跄着扶案起身，怒红双目攥紧安止领口。
“你说什么！你再给朕说一遍！”
安止满脸惊惶哀凄，“陛下息怒，祝娘娘被宁王爷亲手杀了，腹中龙种也没能保住。人死不能复生，求陛下节哀啊。”
杀了……龙种……
正康帝想张口怒斥安止胡说八道，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眼前一黑便晕倒栽回椅子里。
宫人乱作一团慌忙忙喊传太医，七手八脚挪动皇帝到榻上。
惊呼声和凌乱脚步声中，安止垂眸理理自己被拽乱的衣领，嘴角泛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说来也巧，宁王和祝玉娟两口子势如水火，偏偏太医日常请平安脉的时候宁王寻摸过去了，又赶上太医诊出了两个月的滑脉，傻乎乎给二位道大喜。
但宁王半年来根本没碰过祝玉娟。
宁王震怒，祝玉娟自然抵死不认。
祝玉娟心腹丫鬟惶恐跪地痛哭，卖了自己主子，将她和皇帝私会的事情活色生香描绘得细致极了。
宁王他动不了皇帝，但还是能杀了祝玉娟的，连着祝玉娟所出一儿一女都没能讨得好去。
据说祝玉娟肚子里是一个男胎。

这件事对正康帝打击不小，人活着的时候不觉如何，但是猝然在最好的辰光最浓情蜜意的时候消失不见，就像拿匕首骤然挖空一块，血淋淋摆在那里，疼，且终生难忘。
正康帝灰颓了好长一段时日，终日燃香买醉，对着祝玉娟的画像出神，一应政务都推给安止批阅。

“安爷，那个丫鬟已经处置干净，小的依言给了她兄弟三千两银子。”
小禄子将尺高的一摞折子放到案头，躬身和安止禀报。
安止手下笔墨不停，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算是知道。
其实祝玉娟本可以好好活着的，安止开始并未想要她的命。
她不过是个迷惑正康帝沉迷声色犬马，放出权力的棋子。如果她继续当她的草包美人，可以纸醉金迷活到正康帝殡天。
可惜她人太蠢心太野，敢打乐则柔的主意，只有死路。

伴随着宁王妃的死，她和正康帝之间的故事也传遍江宁。
宁王根本没有遮掩家丑的意思，甚至杀人当日连个封口令都没下，就是想让这对野鸳鸯身败名裂。
祝玉娟登时成了淫娃荡妇，英国公府阖府闭门不出。
乐则柔没想到关于自己的流言竟是因这种方式渐渐消散。

“太好了，就该这样！让她憋着坏心思整您。这下可好，自己先去做了鬼了。”豆绿笑得见牙不见眼。
赵粉在柜子前头一边找衣服一边解气地附和。
乐则柔笑不出来，她心情十分复杂，祝玉娟害她，她丝毫不惋惜祝玉娟的死，只是觉得不该死后被这样辱骂，毕竟另一当事人正康帝只是被说成天子风流。
事情已经过去了，她不想多提。见赵粉拿来松花色折枝牡丹的褙子要给她披上，皱眉道：“哪儿来的衣裳？花花绿绿的，要那件秘色素面的。”
赵粉“啊？”了一声，与豆绿对视一眼，迟疑道：“夫人新给您订的冬衣。千秋宴上别人肯定穿红着绿，您……”
“……”乐则柔平时素惯了，又被祝玉娟的事分去心神，竟忘记自己要赴的是千秋宴，秘色确实显得不合时宜，她想了想，“就拿秋香色茶花散枝的那件吧。”
到了梳妆的时候，赵粉和豆绿面面相觑，她们此时才意识到七姑的妆盒里空空荡荡，首饰盒只有几支寒酸的银簪。
“怎么了？”
赵粉硬着头皮说：“七姑，我们去银楼买几件首饰。”
乐则柔不免好笑，“都这么多年了，怎么现在倒计较起有的没的，和平常一样绾个髻就是。”

其实也不能怪赵粉她们准备不周，千秋宴的邀请实在来的突然，乐则柔即无诰命也非皇亲，按理是不能赴宴的，偏偏皇后亲自下了帖子。
连安止一时都猜不出皇后要做什么。
“或者敲打或者拉拢，总不过是这两样，去了就知道了啊。”乐则柔说。
所以安止是不愿她去的。
皇后态度未知，到时候公主王妃云集，保不准哪个像祝玉娟一样拎不清，让她行礼为难她。
乐则柔一定要去，牵着他胳膊摇啊摇，“我得去相看相看，侬晓得伐。”
安止好笑又无奈，拗不过她，只好安排人宴会全程跟好乐则柔。

而正如赵粉所说，千秋宴上珠光璀璨，华衣锦绣。
金华酒和秋梨白芳香扑鼻，各色果酒琥珀般流淌，菜肴精致陈列瓷盘，木芙蓉大朵盛开，与女眷额发上的步摇辉映。
金殿高台十二阶，花朵般娇艳的妃嫔与权贵女眷分列两侧，皇子和公主们跟随各自母亲坐着。最上首是杏黄衣裙凤冠高峨的皇后，身边依偎着一个玉雪可爱的男孩儿。
现在只有四个皇子和两个公主，日后只能越来越多。自从六皇子成为正康帝，为了拉拢世家，抬进后宫的世家女接连不断，用不了多久就能看见满地的龙子凤孙了。

乐则柔视线一直停留在皇后身边的小孩身上——约么四五岁，略张着嘴笑，看着不算聪明，抓果子都比旁人要慢半拍，但憨然可爱一片童趣。
她颇为满意。

乐则柔打量着这个孩子的时候，旁人也都在打量她。
无他，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女人太出名了，不显山不露水，竟然成了皇帝登基最大赢家。
当初潜邸她与皇帝过从甚密，又一直没嫁人，虽然流言已经渐渐平息，但后宫嫔妃大多将她当做皇帝禁脔。
众人视线在她和皇后之间意味不明地周转。

“民女乐则柔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万万不可。”
乐则柔刚一提裙子屈膝，还没跪下，已经被皇后扶住了。
“七姑赈济百姓于国有功，我不能受七姑的礼。”
皇后的反应让想看热闹的后宫诸人颇为失望，帕子垂下去一片。
皇后让乐则柔坐在下首第一个位置，牵着男孩儿的手对她笑说：“这是晟儿，我生的小冤家，四岁了。”
“晟儿，这位就是七姑，你不是一直想见七姑吗？”
小男孩儿虽然反应慢，但也算举止有度，小大人似的给乐则柔行礼，唬得她慌忙避开扶住了。
“大皇子殿下身份尊贵，民女不敢受礼。”
她是真没想到皇后拉拢能做到这地步。

其他皇子都有世家母族，聪慧灵敏。而大皇子反应慢，皇后娘家势微，缺人扶持但以后也少了外戚之忧……
她心念电转，笑容越发深了，半跪在大皇子身边，捧着他两只圆圆小肉手，偏头对皇后说：“大殿下天庭饱满目光纯澈，是有福之人，日后必有大造化的。”
因她的考语，皇后一瞬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咬着嘴唇内侧软肉笑。
这时候贵妃忽然娇笑道：“时候不早了，妹妹们都饿了呢。”

或许因为皇后的态度，安止所担心的为难乐则柔并未出现，她就像平常赴宴一样，不过现在需要她主动应酬的人并不多，可以在空隙仔细打量皇后。
千秋宴与其说是为皇后庆生，不如说是一场由她主持的大型社交活动，各家夫人应酬往来交换消息。
皇后出身不显，只是落魄秀才之女，但一场宴会下来说得上是八面玲珑颇有威仪。
她不用身边女官提醒就能准确说出各位夫人封诰，谁家孙子满月，女儿出嫁，家常话令人如沐春风。
乐则柔不由暗自点头。

夜里她和安止说起这件事时，安止没什么反应，“进了皇家，泥人都能长心眼儿了。”
乐则柔翻了个身，一条大腿搭在他腰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问：“大皇子怎么回事儿？瞧着很不对劲儿。”
她知道大皇子略为迟缓，但没想到会如此严重，一句话断断续续很久干着急也说不清楚。
“当初在潜邸，皇后怀孕时出了事，中毒，大皇子能活下来已属不易。”

“啊？中毒？”乐则柔没听说过这件事，皇家平时入口的东西都要有人试菜，好好的怎么能中毒呢？
她趴安止耳边悄悄问，“是正康帝做的吗？”
安止不清不楚哼了一声，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乐则柔知道他一定是笑了，“你这脑子都在想什么，不是他，是后院争风吃醋波及的。”

乐则柔心里松了口气，“嗨，我这不是被永昌帝吓怕了嘛，当初疼琚太子跟眼珠子似的，不也说弄死就弄死。大皇子这样我就以为是他干的，他跟皇后谁挺聪明的，没想到孩子……唉。
就是可惜了了，挺好的大胖小子……”
安止漫不经心地说：“不可惜，他要是聪明，日后还当不了皇帝。”
乐则柔嘿嘿嘿傻笑，纯良极了。
安止抱着她翻了个身，懒洋洋压在她身上，手顺着中衣衣摆慢吞吞探进去，温热的手贴在她肋侧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很舒服地喟叹一声。
“再等等吧，毕竟还小，要是这两年不出花儿立住了，到时候再决定也不迟。”

乐则柔倒是不急于一时，眼下逸王势大，要是正康帝突然死了，这位摄政王说不定就要代天子摄政了，还要局势稳一些才能动手。
她只是越想大皇子越合适——
“皇后嫡子，不太聪明，这两条就够他当皇帝了。皇后娘家有跟没有差不多，只能靠咱们，日后也少了什么国舅爷的扯麻烦。”
“能不能立住的，你平时照看着点儿呗。就算他当不了皇帝也让他好胳膊好腿儿活着。
你不知道，今天他看我没吃东西，还给我拿了一个果子呢，真的心地挺不错的。”

“一个果子就把你收买了，可真行。”
安止无可不可地应下来，大皇子要是不行就换人，总有合适的。冬夜暖榻，软玉温香，他现在没心思理会旁的，拍拍乐则柔腿侧。
乐则柔顺从他动作缠上他的腰，双臂搭在他肩膀，忽然轻笑，“你说我们这样像不像一对儿奸臣毒妇，被窝里谋划坏事。”
安止没说话，含住了她嘴唇，卷入另一场“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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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铺垫（一）

祝玉娟的去世这件事对正康帝影响不小，或许是看见了性命无常，他越发纵情声色沉迷享乐。而朝政上，他信不过宰相，信不过大臣，批红的事情全由安止一人做。
宦官干政是大忌，朝臣们虽然没人死谏，但也有长跪宫门不起的，但是正康帝偏偏最信安止，众人越劝谏他越倚重。
在他眼里，所有世家都和乐则柔是一丘之貉，只有安止是真真正正的自己人。大臣们越着急，越想将安止换下去，越说明安止只忠于他一人。
让安止和宰相他们斗去，彼此制衡，比他自己辛辛苦苦批折子省心多了。
而且只有安止明着暗着帮他对付乐则柔，打压她的气焰。

比如现在——
“你不是说兴工商能多有税收吗！？银子呢？！”
“陛下，从提出来到现在还不满两个月，犄角旮旯里消息都还没传到呢，您未免太心急了吧。”
祝玉娟生前想要一座百尺摘星楼未能成行，正康帝引以为憾，便想建一座更高的缅怀祝玉娟。结果一算才知道，皇帝私库早花的河干海落没银子自不消说，关键国库竟也拿不出钱来。
他暴跳如雷，召乐则柔入宫对质。

乐则柔却没事儿人似的，还有心思笑，“收赋税是各地父母官的事儿，您跟我急也没用，满朝大臣都还在呢，我一个小小女子担忧不来这样家国大事。”
百废待兴，指望立竿见影简直荒唐，少死几个人就是好的。
再说了，摊丁入亩不假，可是世家势大，像是湖州地方官谁敢真的跟乐家要钱，隐匿田地数目，稍微交点儿意思意思也就算了。
皇帝除了生气，什么都不会。
她袖手老神在在站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正康帝鼻孔喷着粗气，恶狠狠瞪着她，长眉飞成两把剑，磨牙凿齿痛恨，“你骗朕！你竟敢骗朕！朕杀了你！”
乐则柔听“朕杀了你”都听腻歪了，她不知道怎么他当上皇帝之后跟变了个人似的，他原来情绪没这么不稳定啊，现在天天吃错药一样，说疯就疯。
当然正康帝就算吃错药也知道“杀了乐则柔”只能嘴上说说，他还要靠她稳定时局，由此看着她心里更恨。
一人怒目圆瞪，一人视若无睹，僵持之中，忽听安止说：“我倒是有个主意。”

两人齐齐看向他。

安止迎着正康帝狐疑的目光略一拱手致意，和缓道：“其实七姑说的不错，眼下民生凋敝百废待兴，变法只是实行不到两个月而已，各处尚未见成效，并不能充盈国库。即使国库略有盈余，修建百尺摘星楼耗费资财非小，恐怕也要多加斟酌。”
乐则柔笑道：“安公公是明白人，这楼还是不起的好，想来陛下也是不愿劳民伤财的。”
正康帝听到唯一一个“自己人”也为乐则柔说话，心头怒火愈发旺盛，刚想开口斥责，又听安止话音一转。
“所以，不如向各地富商筹款修建，如此一来既省了伤民财，又合陛下心意。富商们受陛下恩泽，必然愿意为陛下尽忠效力。”

“好，就这么做，你给朕拟个章程出来。”这个主意正搔着皇帝痒处，能看乐则柔吃瘪对他来说甚至比修摘星楼还痛快。他立刻转怒为喜，挑起长眉对乐则柔拊掌大笑道：“七姑家大业大，想必不在乎这点儿银子，不如你就给江南商人做个表率吧。”
乐则柔脸都绿了，恨恨盯着安止，正康帝笑得更加开怀。
“但是陛下，”安止又道：“眼下天气寒冷，画工图纸和选址都要时间，与其现在筹款修建不如等明年春天再动工。且过几日就到了年节，商人不好腾转银两，官印也要封了。明春天气一暖和就筹银子，一鼓作气办好，又省心又省事。”
左右今天已经定下来主意了，正康帝沉吟了一会儿，“便依你所言。”
他们一唱一和定下此事，乐则柔铁青着脸勉强说了句告退便拂袖而去，正康帝看着她的背影大笑，赏了安止一柄玉如意。

晚上乐则柔跟安止说这件事的时候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一边飞针走线一边笑：“皇帝怎么脑子就跟被弄丢了似的，今天敷衍那么明显，竟一点儿都没察觉出来？三言两语一下又拖好几个月出去。”
“而且真要是集银子用什么名目？我想满足我青梅竹马的已逝的嫂子遗愿？他怎么想的啊。”
“到时候开春他私库补了银子，就花他自己的吧。”

“这楼修不起来，也就这段时间他脑子还有祝玉娟，一时兴头罢了。”安止略一提袍子与她并肩坐下。
乐则柔停了针线瞧他。
安止拎走她手里的绣花绷子，双手一抄将她抱在自己膝上，掸掸她裙子上的绒线头，漫不经心地说：“宫里又进了几个美人，皇帝跟新人不亦乐乎，几个月后更多新人来，哪儿还记得旧人哭。”

话音未落，本来满心看笑话的乐则柔错愕地张大了嘴。
她年底忙着往来打点盘账，没留意宫闱，不知道短短半个月竟进了新人。

“不是……他……不是喜欢祝玉娟吗？还没出三七呢。”

安止随口道：“昨日黄土陇头埋枯骨，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人之常情而已，用不着惊讶。”
他明显对此兴趣缺缺，只顾将十指强行插进乐则柔指缝，她手不小，但是比安止还是差了很多，他最喜欢两人十指严丝合缝扣在一起，此时一门心思将自己安插好。

乐则柔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看着安止的神色，一瞬茫茫然。
人之常情……
她知道正康帝和祝玉娟之间的事情不对，但她相信正康帝是喜欢祝玉娟的，否则不会骤闻噩耗惊厥晕倒，不会因此沉沦不可自拔，也不会现在心心念念想给她建百尺摘星楼。真正的少年青梅竹马，那么喜欢，结果短短半个月都忍不了。
安止说这是人之常情……
这样也好，斯人已逝，伤心也无用，徒增烦恼罢了。
她无声地笑笑：“要是我死了，你也像他一样，很快忘了我就好。”
“顶多记得三天，三天之后就烧了我所有痕迹，我也不要什么摘星楼，就悄悄地走就是。”
无心无情的人最好，她自认她和安止之间的情分远远深于正康帝和祝玉娟。
正康帝为了祝玉娟尚且颓废，要是换成安止……她不敢想。
而且，现在她说了，安止即使有了新人也是因为她的叮嘱，不是很快移情别恋，这样的话心里能舒服好多。

安止蓦地停住了对她手指的折腾。
半晌，他轻轻一笑。
“七姑放心，咱家保证自己什么都不记得。”
乐则柔心想这样最好了，省得伤心。
可她还是不免一丝丝的失落。
垂着头想，就不能骗骗我吗？说除了你谁都不要。
她小小抽了下鼻子，漫无边际胡思乱想，没注意到安止那句话语气多不阴不阳。
直到听见格外清晰的磨牙声。
安止在她头顶咬牙切齿地说：“乐则柔，我那会儿一定早就被你气蹬腿儿了，一抔黄土还能记得什么？”
语罢，不等乐则柔出声，他便抽出自己的手，将她撂在旁边，霍地站起身来，趿拉着鞋燥急地满屋子乱转。
“我……”
“你闭嘴。”安止气得不想听她说话，再听两句估计今儿晚上就能给自个儿出殡。
乐则柔“哦”了一声，她每次说错话挨骂都乖乖巧巧，让闭嘴就闭嘴，眨巴着眼睛瞧安止。
看得安止更生气，站住脚步。
“乐则柔，你脑子里天天想什么呢？死啊活的挂在嘴边儿好玩儿是吗？你下回气我之前能不能先打个招呼？还你死了我怎么办？我喘着气儿能让你出事儿？”
乐则柔嗫嚅着反驳：“我真没想气你……这不是人有旦夕祸福嘛？你看祝玉娟……”
“你还说！？”安止一甩袖，回头冷冰冰瞪她，吊梢眼刀子似的。
乐则柔终于彻底闭嘴。
她是真怕安止。
在心里求安止别说了别说了，她知道错了。
显然安止并不会读心术，即使会读心术也不妨碍他此刻整治她的矫情。
“还说什么祝玉娟，你拿祝玉娟说事儿晦不晦气，她跟皇帝什么样？你我之间又如何？
别那么幼稚看谁都是喜欢，皇帝要是喜欢祝玉娟，当初就不会碰她，后来更不会让她一人背着骂名。
你摸着良心想想我怎么对你的？
拿他来比我，骂人都不带这么骂，亏你说的出口。”
最后又是那句话——“你就是个养不熟白眼儿狼。”

能把司礼监掌印气的头疼扶额掐眉心，乐则柔也算天下独一份的本事。
要是被朝臣知道了，一定更多人登门送礼求她多说两句话，送掌印早日飞升。

而且掌印即使被气得五迷三道也不忘提点她忌讳，指着灯对“白眼儿狼”下命令，“麻利儿的，呸呸呸。”
“……不要吧，好丑啊……好好好。”乐则柔双手合十，对着灯烛念道：“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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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太困了，没仔细修订发了，明天改错字。
每日一求：求批评与建议！鞠躬！


## 铺垫（二）

从十二岁乐六爷去世之后，没人劈头盖脸说过乐则柔，现在更是如此，敢跟乐七姑说个不字儿的人都少。
而此刻被安止训一通，她反而高兴了。
她就说嘛，安止最在乎她了。
看安止真是被她气着了，她给自己找脸儿，笑眯眯凑过去，“我错了，我错了好不好，你别生气了。”
安止靠在迎枕上掐着眉心狠揉，眼不见为净偏头向另一侧，懒得理她。
乐则柔跨过他的腿，爬到另一边从下往上看他，赔笑脸继续磨了半天，安止索性闭眼。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想起了什么，眼前一亮。
“给你看个好玩儿的。”
炕桌下面铺着一块儿毯子，她双手探进毯子里一抽。安止半睁开一只眼，紧接着皱起了眉头。

一柄朴刀。
光锋灼灼，寒芒透骨，三尺长窄背刀身，一线血槽敛入杀意，淡黄灯烛光晕下依然气势慑人，只消一眼就知道是一柄好刀。

“这是南家的刀，南家福建铁场，出产的朴刀精良，我之前买了一批，太好用了，结果他们又改良了一回，我这回一定得把他们制刀的法子买过来。”
乐则柔献宝似的捧在安止眼前给他看。
安止看看刀，再看看兴冲冲双手举着刀，眼睛亮晶晶的乐则柔，沉默片刻，想发作都不知道从何发作。
他透了口气，接过刀，问她：“你把刀收在炕桌下面？”
“啊？我想着给你看看，就没收起来。”一脸理所当然。
“这刀见过血。”
乐则柔点点头。

做生意的人，按理说比寻常人会更加注意这些才是。
但乐则柔对这些毫无忌讳，刚才说生生死死没遮没拦，现在见过血的凶兵直接收在卧室炕桌下面。
安止今晚不想再说她了，打算以后一点点扳过来。
他收刀入鞘，拿到外间放好，折返回来才说：“确实好刀，南家未必肯卖。”
乐则柔对安止的想法完全无知无觉，眨眨眼，“他要是不想谈这笔生意就不会快过年还往江宁跑了，你等我好消息就是。”
她觑着安止脸色好过来，开始手脚并用缠上去“安止安止”地磨，最后安止被她磨得什么脾气都没了，恨恨咬了她耳垂儿一口算作了账。

所以第二天乐则柔出门是带着一个红肿耳垂儿的，不得不心虚地将头发放下两缕遮掩。
推开富春楼雅间门的时候，她被吓了一跳，头发差点儿没遮住破绽——她常年打交道的是南家五爷，见到的却是一个红袍玉冠的少年倚窗而笑。
她以为自己走错了。
“多日不见七姑，风采更胜往昔。”
此时南五爷从屏风后传出来，捋须道。
见她疑惑，他招手让少年过来与乐则柔见礼，“这是南承淇，你四伯父家的九弟弟，脾性最温和不过，这回我带他出来历练历练。”
“还不快给七姑见礼。”
南承淇愣愣看着乐则柔，被南五爷拍了一下胳膊才忙不迭作揖，“见过七姑。”
南五爷呵呵地笑，“七姑莫怪，这傻小子一贯是仰慕你的，一路过来总是佩服你谋略智慧如何如何，我现在耳朵里都是定买法三字。”
对乐则柔说这话并不太合适，但彼此姻亲密切，且南承淇身量不高，眼神一派未经世事的纯然懵懂，乐则柔也就笑笑，没往心里去。
这位九少爷是南家太夫人的心肝儿，她早有耳闻，最是和姐姐妹妹关系好，喜好吟风弄月赏花看雪，在福建一带颇有几分文名，如今竟也舍得放出来历练。
她随口夸了几句芝兰玉树场面话便没再理会，专心和南五爷谈生意。
事关刀兵，还有制作方法，这种生意只谈一次必然不行，双方且得拉锯，今天也就起个话头。
她不着急和南五爷慢慢打太极，南承淇时不时插两句话，听得出来，他对这些庶务一窍不通。
乐则柔并不笑话他，有时候他问什么也耐心地答——他一个小孩儿，还是南家的吉祥物，哄两句开心了也挺好。

在告辞的时候，南承淇忽闪着大眼睛说：“我叫你七姐姐可好？”
所有人都称她七姑，倒是头一个想叫她七姐姐的。
乐则柔没说好或不好，对南五爷温和一笑，告辞了。

乐则柔本以为和这位南小公子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顶多之后也就和南五爷谈生意再见一面，没想到第二天就又见着人了——
进了腊月之后，各地盘账紧锣密鼓，乐则柔去银庄察看生意，刚一下马车，正好碰见南承淇从街对面笔墨铺子出来。
她本来图省事儿想当做没看见，孰料南承淇兴冲冲过来，喊“七姐姐！”
于是南承淇跟着她进了银庄，小公子看什么都新鲜，似乎从没来过一样地问东问西，一直呆到了日色西斜。
他还要请乐则柔吃饭来着，被她拿有事婉拒了，南小公子眼看着耷拉了头，“我是想谢谢七姐姐照顾我。”

乐则柔回去吃饭跟安止随口说了这件事，说的时候还忍不住笑，“我和他大哥南承淮还算熟识，那是个狐狸变的精怪，没想到竟然有个兔子似的弟弟，还挺乖的。”
她是真没见过南小公子这样的世家子，像个未谙世事的小姑娘，大眼睛忽闪忽闪懵懂可爱。
闻言安止放下筷子，缓缓皱起了眉头，“他几岁了？”
乐则柔想想，“约么十五六？好像是吧。”
安止眉头皱得更紧。
“哎呀，你想哪儿去了。”乐则柔把一块儿挑干净刺的鱼肉夹到他碗里，挑眉笑道：“就算南家真有什么乱七八糟意思，也不该让这么个小鸡崽儿来，不怕被我连骨头带肉炖了吃。”

但是安止担心的确实有理——一连三日，乐则柔都能准确被南小公子堵着。
她行程安排城南城北不定，一次两次撞见还好，次次相遇，未免太过“碰巧”，再迟钝也回过味儿来，顿时满心腻味。
在她眼里南小公子说好听点儿是只懵懂小白兔，说白了就只是一个被保护很好的漂亮废物，现在还成了一个居心不正的废物。
他不懂生意，偏又想和乐则柔攀谈，努力找话茬儿的样子实在好笑又可怜——
“七姐姐，你天天这样奔波视察生意，累不累呀？”
“七姐姐，这些俗务明明可以安排管事去做的，你何必这样辛苦呢？”
“七姐姐，你平时敷的是什么粉呀？”
……
乐则柔懒得搭理他，随口应付几句就要借有事离开。
南承淇追上来喊等一等，正是在绸缎庄里，还有客人做生意，乐则柔没办法只得站住，却见他献宝似的捧出一个小盒子，“这是我自己亲手做的玫瑰香露，家里姐姐妹妹都有，也送给七姐姐。”
那一瞬间，乐则柔一点儿都不腻味他了，只是同情他的祖父南顾廉。

南五爷知道之后气不打一处来，他烫手似的将香露盒子往桌上一丢，对南承淇斥道：“你从福建带这劳什子来作甚？她要是看得上这些，就轮不着你了！”
他看这个侄子一脸糟心，索性甩袖背过身去。
南承淇耷拉着头不吭声，漂亮的眼睛微微垂着，无辜又委屈。
他自落地就被抱到了太夫人膝下养着，姐妹堆儿里娇生惯养十几年，从没人跟他说捣鼓胭脂香露不对，结果这回在江宁把出生之后没挨过的训都补齐了。
好在南五爷是知道这个小侄子的毛病的，也正因他这个懵懂烂漫性格才将他带来，南五爷运了运气，尽力放温和了声音，回头说：“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来问五叔，乐七姑不好相与，不要犯了她忌讳。你的衣服也换一换，少穿红紫金银的，那件天水碧的就很好。”
南小公子讷讷出声，果真不懂就问，“为什么她衣饰那么不上心呢？”
他确实好奇此事，久负盛名的乐七姑还没有他的丫鬟穿着精致。
他问的不是乐则柔衣服颜色，虽然他家中姐妹多穿粉紫鹅黄，显得月白绀青的乐则柔很不寻常，但是，世家穿着不讲究华贵，不以蜀锦缂丝为美，最喜欢素色缎子，比如雨过天青色的道袍半新不旧穿出去，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比苏绣的价格不遑多让。
不显山不漏水，眼神不好的只当是简朴，识货人能认出来随便一件衣裳便抵上寻常人家一辈子的嚼用，有格调又有底蕴。
他说的“不上心”是指乐则柔身上不仅一件首饰皆无，衣服也都是便宜衣料，简朴的未免过分了，活脱脱像个道姑。

“那是她早就不在乎这些身外物了。”南五爷看了懵懂的侄子一会儿，又想想乐则柔十六岁在做什么，心里无声地叹口气，耐心道：“她富甲一方，想要什么珍稀都有，只是不在乎而已。
人活到她这份儿上，举止行动随心所欲只图一个舒服，你说她衣饰不上心，其实别人怎么看她，她也不上心。”
“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此人虽年纪轻轻，但心机城府深不可测，你万不能因此轻视她，更不能拿你那些姐姐妹妹揣度她。”

前些年乐则柔年纪小，精明外露气势慑人，两道男人似的过于英气的长眉尤为明显。而今再见到她，人还是那个人，但神态气质天翻地覆，温和得让人想不到她是生意人，是搅动朝堂的乐家家主。
人到了一定的地位，天生五官便不再重要，富贵养人，阅历也养人。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千帆阅尽之后就是返璞归真。
乐则柔的温和比精明更令南五爷惊心。
他想到此处，不禁扼腕，乐家那点儿事不算秘密，诸世家虽然忌惮乐则柔的狠戾，但不约而同地这么一位有手腕有魄力的出在自己家多好。
不过，要是能嫁进南家更好。

南五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南承淇——眸含秋水，色若春花，是一等一的出挑人才，于是又仔细叮嘱了几句才让人退下。

但是南小公子显然有自己的想法。

他回到自己住的厢房，把自己摔在床上，对着帐顶发呆。
他原先对乐则柔颇有耳闻，但绝非仰慕，他只觉得俗气，是的，俗气——心里只有功名利禄这些腌臜俗物，半点儿女儿家的风雅皆无。
他心里的好女子该是自己表姐妹那样的，有才情有生趣，不是死板着脸的老古董。

所以当他在书房外听见父母的争吵时，几乎站立不住——
“为什么偏是淇儿？他比那乐七姑还要小五岁呀，天性率真懵懂，你怎么舍得啊？”
父亲怒气冲冲的声音传出来，“咄！你懂什么，淇儿最合适不过，久居阴谋之人最喜天真烂漫，取的就是淇儿这份心底单纯毫无城府。”
“婚姻修两姓之好，年纪差几岁便差几岁，妇人短视！”
母亲似乎在哭，“你竟要我的淇儿娶个寡妇不成？”
父亲明显地叹了口气，“什么寡妇寡妇，乐七姑守的是望门寡，也不算寡妇。”
“再者说淇儿文不成武不就，被太夫人疼了那么多年，现在总该为家族做些事。别说乐七姑不是寡妇，即使是，他也要娶。“

南承淇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回房的，一路跌跌撞撞还摔了个跟头。
父亲猜到他听见了，更是直接叫他过去，告诉他必须争取乐七姑，任他怎么反对也无用，甚至祖母都没站在他这一边。
乐七姑，一个满身铜臭气，俗不可耐的商人。南承淇连见到她都不愿意，被五叔叔软硬兼施带来，一路上都是噩梦。

但见到乐则柔本人，却与他想象的大相径庭。

南承淇想到前几日初见，无意识地笑了。
那日她嘴角带笑语气柔和，姿态娴雅一看就知是世家嫡女，直如姐姐一般，丝毫看不出她是一个商人。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和她在一起十分安心，什么都不用管，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会耐心解答，不用担心被她训斥。
他是真心想叫她“七姐姐”，也是真心觉得她成婚也不错——他写诗作文，她永远支持，家里也因此不再约束他……

南承淇越想越高兴，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但现在棘手的是，乐则柔对他态度不冷不热，明明在福建的时候姐妹们都喜欢他，拥簇着一起捣胭脂画花样子，众星捧月似的。
“许是我们相处时间太短了。”南小公子天真地想。他打算明日再接再厉，继续去找“七姐姐”。

南承淇梦做得不错，但他后来没找到机会再见乐则柔，邀她去参加诗会酒集也都被拒了。
至于生意，价码谈的差不多了，南五爷本想再拖一拖，但风闻乐则柔开始和落桑国商人接触，也是朴刀买卖，乐则柔的态度也不像最初那么热切。
同时福建的码头也出了岔子，急召他回去处置，他想来想去，约了乐则柔时间，用锻造方法换了一条海船。

乐则柔拿到薄薄一纸后，快速看了一遍便将它收进书房盒子里。然后她支着下巴趴在书桌上，戳戳安止，笑眯眯问：“福建是不是你干的？”
安止翻过一页书，不冷不热地哦了一声，视线始终没离开手里的书。
乐则柔可太爱看他吃醋了，忍不住欠嗖嗖捏捏他的脸，被他反手捉住，她笑弯了眼睛，“多谢啦！”
安止斜睨着她嗤笑一声。
他最开始就察觉不对，南承淇再怎么缺心眼儿也没有单独请吃饭这样的做法，之后隐隐流露的态度更验证他的猜想。
他不好意思对南承淇这个小废物下手，只得跟南顾廉找不痛快，从福建动手脚，让他早点收拾包袱回福建。
“据说有人像个白兔，还挺乖的。”
乐则柔吧唧一口亲了那张似笑非笑的小嘴，抵着他额头，“瞎说，明明我们安止最乖了。”
安止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一遍，踢开椅子一抄膝弯将人打横抱起，往卧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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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道德经》
我非常非常喜欢这句话。
每日一求：批评与建议~~感谢！


## 铺垫（三）

在随南五爷离开江宁之前，南小公子来和乐则柔辞行，一身竹月色的道袍外面罩着白狐大氅，和他明丽的面孔并不相衬，他拱手道：“谢七姐姐照顾。”
如果他今日不来也就罢了，但人都到这儿了，乐则柔正好和他说些话。
她让人坐在下首太师椅，吩咐赵粉上了大红袍和玫瑰酥，转脸对着南承淇寒暄几句之后，温声道：“九弟弟，你是个好孩子，短短几日能看出你秉性柔弱心底纯善，行事落落大方不落窠臼。
七姑见你合眼缘，有几句话想说，不知当不当讲？”
“自然是当讲的，能听七姐姐叮嘱，我只有高兴的，还请七姐姐教我。”南承淇难得见到乐则柔，且今日她态度也极为温和可亲，竟专心叮嘱自己。他一时心旌摇荡，只顾连连点头。
乐则柔欣慰地笑笑，“好孩子，七姑就知道你是个肯听人言的，正因此才愿与你仔细说这些事。不过你要是愿意听就留下，不愿意听离开便是。”
南承淇连声愿意，几乎以为自己要成功了，忍不住眉眼弯弯。
不料乐则柔整肃了神色，正色道：“南小公子，以后别人夸你聪慧有才气的时候你一定要多留一个心眼。”

南承淇怔住。
这是从何说起？

“傻孩子，我就知道不会有人和你说这些。”乐则柔一脸意料之中的无奈，极为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说：“你天性纯善是好事儿，但也不可太信任旁人了。你知不知道什么是捧杀？”
南承淇当然知道什么是捧杀，可不明白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就像现在不明白乐则柔跟他说这些是做什么，忽闪着大眼睛懵懵懂懂看着她。

“凡是没头没脑只知道夸奖你的，尤其是夸你聪慧的，多半是没安好心。”乐则柔也不着急，耐心掰开了揉碎了跟他讲：“你看你大哥，南承淮，是不是没人夸奖他聪慧？”
南承淇点点头，又不服道：“但大家都说大哥勤勉，是我辈楷模。”
“不错，都说你聪明他勤勉，可你就没想过，为什么你聪慧却现在连个童生都没有，别忘了，你大哥在这个年龄可是已经考中秀才了。
别怪七姑说话直，人家夸你聪明，夸你长得好看，是因为你没有什么实实在在少年举人的的名头可夸奖，只好说些不痛不痒漂亮话。”
南承淇少年人脸皮薄，被自己有心意的人□□裸否定，顿时从脖子到脸成了一块儿大红布，耳朵火辣辣的，简直想钻地缝儿。
他想反驳说不是的，他写的那些诗文福建都知道。

乐则柔似乎能看透他心里在想什么，“孩子，你确实写了不少诗，才名连我也略有耳闻，但是你想想，这些夸奖有多少是冲着你的才华，又有多少是冲你南小公子的身份？
七姑是俗人，对诗文一窍不通，但唐温如生前尚且失意无名，你觉得自己写的那些诗文，可抵得过一句‘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南承淇没法儿昧着良心说抵得过。
可是明明那些清客相公都对他交口称赞啊，连一向严苛的父亲都说他作诗“有几分歪才”，难道这都是假的？是他没有自知之明沾沾自喜？别人看他是不是像看笑话？
乐则柔和父亲，他一时不知道该信谁的话。

“其实这也不能怪你。”乐则柔见他茫然不语，和缓了声气，循循道：“这些年江南无奇才，谁家只要不傻的孩子都能说得上聪明，你可知真正的天才是什么样子？十五年前——”
南承淇无意识喃喃：“……林彦安？”
“你该叫一句七表姐夫。”

“你年纪小不知道，可长辈们是知道的，所以我告诉你要留心那些一味夸奖你聪明的人，他们是要捧杀你呀。”

即使人人讳莫如深避之不谈，但也能从长辈的只言片语和几篇民间流传的诗文窥见当年林彦安何等天才，落笔为文出口成诗，八岁时一篇咏菊诗更是名动江南。
南承淮此时突然意识到南家和自己的打算有多荒谬，从一开始争取乐则柔就是他痴心妄想。他喜好诗文，最知道才情有多重要，而有过这样的未婚夫，乐则柔怎么可能看得上自己呢？
他已经全然信了乐则柔的说法，和林彦安一比，他不过是个浊物罢了。

此时乐则柔目光依然温和，他只觉得难堪，想赶紧告辞离开，却又听她说：“但是傻孩子，今天我说这番话不是为了让你沮丧，一蹶不振的。”
“你是好孩子七姑才愿意和你说这些实话，否则拿些漂亮场面话应付过去就是。”
“现在你高堂尚在，可以肆意玩乐，但是人寿数有限，二老百年之后你怎么办呢？我要是你，必然推去一切应酬玩乐，至少搏个功名回来，也好扬眉吐气，叫看不起我的人都后悔去。”
她对他微微笑着，态度温和循循善诱，安抚意味很浓，南承淇的思路完全被她带跑了，嗫嚅着问：“不是还有我大哥吗？”
“你大哥确实对你好，可是你想想，你家六老太爷过得怎么样？他也是你祖父的嫡亲弟弟，现在全家老小指望着几个庄子的出息过活。"
六老太爷？祖父的嫡亲弟弟？祖父还有嫡亲兄弟吗？南承淇一瞬茫然，费劲回想才想起来年节祭祖好像是见过这么个人。
他不知道几个庄子一年能有多少银子，但他知道一定还不够他书房一对古鼎的钱……
乐则柔话已经说到，不再多谈，亲自送了失魂落魄的南承淇出门，好言好语安慰。

豆绿完全不能理解乐则柔的做法，“您苦口婆心跟他说这些，要是他真听进去了，发奋图强可怎么好？不就白白便宜了南家。”
今日阴天，乐则柔腿疼发作，慢慢地往回挪动，闻言微微一笑，没说话。
要的就是他发奋图强。
平心而论，南承淇资质并不差。
南家此代格局已定，南承淮做领头人，南承淇是承欢膝下的角色，如此才兄友弟恭父慈子孝，要是同为嫡子的弟弟上进了，也不晓得南承淮做何感想。
废了他顶多让两家结仇，一山再多出只老虎才有意思。

但这些话她没和豆绿说，她迈过花厅门槛，吩咐豆绿，“去请高先生。”
还有一场玉堂春要唱呢。

“南家与乐家联姻有利无害，南顾廉两朝宰相，老谋深算，与他联手必然能倾覆刘氏王朝，将江南尽收于彀中。”
数日不见，高隐越发憔悴沧桑，鬓边已经白透了，厚厚几层棉衣穿在他身上空荡的过分，唯有眼里闪着的鬼火才勉强说明这是一个活人。
此刻，他正在极力游说乐则柔，“我知道您顾忌安止，但是安止现在权势全然依附于皇帝，单枪匹马不能长久。就算他盛极一时也比不过世家几百年底蕴深厚树大根深。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些儿女私情何如大业来得重要？！机遇稍纵即逝，电光石火不可追回啊。”
乐则柔一言不发，拿火筷子拨弄着炭盆里的银霜炭，她眼睫低垂，看不清神色。
高隐以为她衡量利弊心思摇动，劝得更加卖力，“且南小公子为人软弱，七姑挟制他易如反掌，一旦有了嫡子，南家乐家必然联盟固若金汤。凭七姑的魄力本事，收服统率两个家族绝非难事，到时候人臣还是人主，尽在一念之间。”
“……尽在一念之间，听着不错。”
乐则柔点点头，撂下火筷子，一撩眼皮，淡而无味地笑笑。
“上回是劝我嫁给陈拙，这次是南家，高先生，你是觉得你能做我的主了吗？”

高隐一窒。

“南家叔侄是不是很感激你？嗯？”

腊月，为了避嫌而门窗打开四面透风的花厅里，高隐听了这话额上竟密密渗了一层汗，他强笑道：“我是为了七姑……”
“别拿这些糊弄人。”乐则柔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无所谓道：“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冯子清搭上的事儿。”
“石先生的事情，我知道你心中愤懑，愤懑也是应该的，正康帝这件事儿做得忒不是人。”
“跟正康帝的恩恩怨怨，你想报仇也好，想平息也罢，我不管，你要是有本事，弑君篡位我也不拦着。”
“但不是你里通外人的理由。”
她语气陡然阴冷，目光刀子一样扫过去，高隐悚然而惊。
“高先生是聪明人，但聪明人犯蠢才致命，你要是想利用我打什么算盘，那可就大错特错。”
“你做的事，按我前几年的脾气，够你死一万次的了。”
高隐不知道乐则柔一直让人盯着他行踪，他私下的小动作，乐则柔心里一清二楚，若不是这次高隐和南五爷行事太过，帮南承淇软磨硬泡，她说不定还不会计较。
高隐上前一步，嗫嚅嘴唇还想再说什么，已经被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夹在了中间。
乐则柔并不看他，淡淡地说：“但看在之前几年也算宾主和睦，种种条陈你出力不少，我只当你一时糊涂。高先生年纪大了，以后就安生养老吧。”
“往后好自为之。”
一事不忠百事不用，乐则柔的意思很明确，高隐以后形同废人，再无半分施展谋划的可能。
高隐怔了许久。
乐则柔垂眸拿杯盖撇着茶叶浮沫，豆绿和赵粉剑出鞘半寸以防不测。
半晌，他如梦初醒，左右看看，呵呵笑了笑。
然后慢慢转身走了。
阴沉沉的天空下，他灰黑的棉袍被风鼓起，像一只病雁，下一瞬就要坠落在回南途程。

乐则柔确实怜惜高隐的遭遇，认真说起来，和她也有几分干系——高隐投靠乐则柔，正康帝动不了乐则柔，竟命人扒了高隐爱人石泉的坟茔出气。
乐则柔现在还记得高隐十指尽是鲜血，面无表情捧着几块碎骨摇摇欲坠的样子。
那日天也是低沉的，空气太重，一不小心就会将他压碎。
活人恩怨不该牵扯到死人身上，正康帝此事做的太过阴毒，但是她留着他还有用，不可能因此杀他，更不可能容忍高隐为了报私仇利用自己。
乐则柔注视高隐消失在转角的蹒跚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吩咐豆绿，“过了年就送他回湖州，放到庄子上养着。”
豆绿应是。

但是高隐后来再也没并未回湖州。
“七姑，我打算和冯子清同去江北。”
“您可以现在杀了我，否则我是一定要杀了正康帝的。”
乐则柔是真没想到高隐能为了石泉做到这地步。
他蒙着面，嗓音沙哑难听。
他自己烫坏了脸和嗓子。
古有豫让吞炭，而高隐是为了惩罚他自己，这些年不仅没有陪伴石泉，反而让石泉因他曝尸荒野。
乐则柔半晌没说话，高隐已经五十岁，病骨支离消瘦如骷髅，不一定能活着到江北，但还要为了石泉报仇。
她没挽留，送他盘缠走了。
高隐深深作揖，“我自知对不住七姑，但是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欠您的，来世定当衔草结环以报。”
乐则柔避开了，“你不欠我，当初救你一命，后来你当我几年老师教我不少东西，也算扯平了。以后只当陌路人便是。”

冯子清从摊丁入亩暴露在乐则柔之后就告病假，再也没上朝，现在借辞官游历之名离开江南，他帮高隐做了一个假死，二人一起往江北去了。
此后高隐不见，逸王身边多了一个叫石泉的谋士，常年黑纱遮面，据说形容可怖。
后来，对于江南一系列动作，许多出自石泉之手。
很少有人知道石泉这个名字本来刻在一块儿墓碑上，被打碎后又活了过来。

“七姑，我们不动手？”
淼淼水面一艘小船向北行去，帷帽下看不见乐则柔神情，赵粉在她身后沉声说。
乐则柔手里捏着一封薄薄的信，是高隐替冯子清转交的，她呼吸间升腾白雾，“将人撤回来吧，让他们走吧。”
冯子清说她的路子必遭反噬，她倒要留着他，好好看清楚日后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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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醉后……”是唐温如的诗，似乎此人只留下这一首，哇，我恨那个没有互联网记录的时代！（6.29更正！不是一首，是八首，且唐先生是元末明初之人。谢谢叶米的纠正~比心~）
南承淇，也是个牺牲品，封建年代，无论男女性别，都很难自由。
其实这两天写的一些内容我“夹带私货”了，比如“捧杀”。
举个例子：我小时候成绩不错，一个男孩子成绩很差，老师很多次讲我踏实勤奋，讲那个男孩子就是不学习，否则超过我很轻易。
或许是因为当时的环境真的认为男孩子就是比女孩子聪明，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老师找不到那个男孩子很多可夸奖的地方，就随口说聪明机灵之类绝不出错的内容。
我不赞同打压式教育，我们都经历过打压式教育，知道那种痛苦。但我觉得，对于孩子来说毫无道理的夸奖更可怕。
教育事业好难呀~
每日一求：批评与建议！鞠躬！


## 赐婚（一）

噼里啪啦爆竹声和小孩子的欢笑从不远处传来，空气里都是鞭炮的硝烟味，红色的窗花贴在木格纸窗上鲜艳又喜庆。

“七姑，消息已经送到了。”
乐则柔摆摆手示意知道，让赵粉帮她拢了拢腿上的厚毯子，继续捧着书读。
豆绿这时候捧着茶盘进来，“大舅太太来了跟夫人说话呢，想过来探病，您看？”
“就说好意心领，不见。”

南家人回了福建，高隐和冯子清低调离开江南，一桩事连着一桩事，接连不断的麻烦好歹在冬至前结束，乐则柔马不停蹄赶回湖州祭祖，开始忙活她成为家主之后的第一个新年。
祭祖，宴会，亲旧登门拜访，说不完的机锋，扯不尽的客套。
饶是她早就预料到门庭显赫熙熙攘攘，也没招架住青年才俊雨后春笋一般冒到她眼前。
去谁家喝酒走动都能“巧遇”公子给长辈问安，一个个向她“请教”生意经。各家夫人更是逮着难得见她的机会将她夸出花儿来。
真正一家女百家求。倘若她不是天天照镜子，恐怕会把自己当成什么绝世大美人儿。

嘴上要女孩子们德言容功贞顺温柔，实际上男女都一样，最看重的是权势财富。
乐则柔声名狼藉，年龄也不小，皮相在江南世家女中远远算不上出挑，但有钱有权，照样被捧成金凤凰。
她懒得应付各路牛鬼蛇神，恰好除夕夜里下了一场湿重的雨夹雪，她守岁着了寒气腿伤发作，便借此推了不少交际。

即使如此，仍有不少人想借着探病来见她，被她统统推了。

初五宫宴上皇后娘娘跟正康帝讲了这事，“可见乐七姑为人好，这些年大家都早看准了，好不容易等到眼下乐家破了例许姑娘再嫁，就都想将七姑带回自己家里。听说南宰相家里也有意结亲来着。
恨只恨臣妾没投生个男儿身，要不然，像七姑这么能干的女子，臣妾必定也要赶着求娶的。一个好媳妇可是能旺三代。”
她边说边笑，给正康帝的酒樽里斟了金华酒。
宫宴热闹，琉璃灯浮彩跃金，宫妃们因为皇后一席话笑得更加欢喜。

正康帝两指捏着小小描金酒杯的边沿，笑不出来。
福建南家，要是南家和乐家联手，他就真是个傀儡皇帝了。
即使不是南家也不行，谁家都不行。
他虽然日日声色犬马不问朝政，但有一件事想的很清楚——乐则柔现在即使气得要死也是要帮他保住皇位的，而一旦她成婚有了孩子，母亲爱子天性，说不准就不甘心人臣的位置。
连皇后一个久居深宫的妇人尚且能听见这样消息，可见此事已经到了火烧眉毛地步。
乐则柔此人雷厉风行，若是订下婚事就无力回天。
怎么办呢？
一个个杀了和她订婚之人？
江南世家能活剐了他。
正康帝想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此法一出，可以永绝后患。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外面雨夹雪湿重潮冷，御书房里银丝炭烘着松木，温暖如春，淡淡松香混着博山炉中清甜微苦的香气，格外使人心旷神怡。
安止深深伏跪在冰冷坚硬的砖石上，以额触地。宽肩窄腰，筋骨挺拔，常年习武打熬出的好经络，一身绛紫官服顺着他脊背铺展迤逦在青砖，像是盛开的牡丹。

正康帝忽而有些嫉妒。

但这念头只是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长眉舒展，亲自扶起安止，拍了一下他手臂。
“诶，表弟，你此言差矣。”
“乐七姑等你这么多年，你不可辜负了人家。再说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你们自幼定下的亲事，你若是能与她完婚，想必姨夫姨母在天有灵也是欢喜的。”

湖州乐家家主乐则柔被许婚给一个太监，消息一传出去，她立刻便会沦为天下最大的笑柄。
安止绝不允许。

哑声道：“臣残缺之人，不敢辱没门楣……”
正康帝打断了他的话，“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何必在意微瑕，表弟你的经略才华远胜旁人，何至于妄自菲薄。”
“你之前为了朕的名声才忍辱负重不肯恢复身份，现在时局已稳，必然要还你一个公道的。此事不必再议。”

这番话里几分真假两人心知肚明，恢复身份只是为了赐婚而已，所以只要正康帝想要赐婚，他姓林还是姓安根本不由他愿不愿意。

安止自知如此，便不再说这点，转而道：“此事有违人伦，宫中内侍宫女对食为大忌，不能因臣开此先例。
陛下知道臣这些年与她虚与委蛇，连表面的体面也无，早已势同水火，万不能与之成亲。望陛下三思。”

正康帝虚点点他，笑说：“牙齿还有咬着舌头的时候，虽说她脾气霸道为人跋扈了些，但人之相处总在磨合。
多少人盲婚哑嫁亦成眷侣，你和七姑数年相识相知，彼此亦都是聪明人，总能举案齐眉的。”
他转到书案后，靠坐在紫檀圈椅上，扬着头满不在乎地说：“至于宫规，你莫要太迂了，从前也不是没有赐婚的例子。”

“诸世家同气连枝，此旨一出，必定以为陛下有意羞辱世家颜面，后患无穷。”

正康帝连连咋舌，不赞同地摇摇头，“这有什么羞辱的，他们不是最标榜一诺千金吗？
你恢复身份之后那就睡觉正经的婚约，有什么后患可担忧，倘若拒绝才是他们理亏。
再者说，”他挑眉笑道：“你当他们不愿意促成此事？”
“乐则柔只要没嫁到他们家，就是天大的麻烦，还不如让她和你凑成一对。
就算是乐家自己人，谁不怕她有孩子，到最后顶多嘴上反对两声，还要劝乐则柔答应。”

乐则柔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实则就像那蛊虫中的王，稍微势弱就会被吞噬，即使是最亲近的家族也没人想她好。
不过物尽其用，不过技不如人，不过他们现在没本事吞噬。
昨晚他一夜未眠，想来想去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里子面子一起赚了。

安止看他志得意满，只觉得自己太过心慈手软，竟然没毒傻了他，还能让他有精力有本事蝇营狗苟算计。
偏正如他所说，乐则柔身边群狼环饲，全都跃跃欲试想取代她。

安止拱手道：“乐七姑非寻常女子，她若不想做的事，即使乐家劝说也无用，赐婚圣旨只能将她激怒，倘若她动手，臣不敢想后果如何。”

安止说的所有理由里面，只有这一条戳中正康帝心中隐忧。
他心里也没有把握，乐则柔此人不能用常理揣度，她总能从绝境翻盘反败为胜，如果说这件事里最大的变数是什么，那非乐则柔莫属。
他毫不怀疑，无论旁人如何施压劝说，乐则柔总有办法能拒绝赐婚。
即使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他随手抚上案头的钧窑竹林君子笔洗，沉吟道：“……这确实麻烦。”
但是，“她再动手也不会对朕太过分，上回她自己也说过与朕牵扯太深，只能保朕。
先赐婚，到时候见招拆招，总比干等着看她联姻要好。”

安止不由一窒。
他没想到正康帝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一想到自己被一个女人为难成这样，正康帝满心烦躁，向安止扶额挥手道：“行了，此事便这么定了，你去拟旨吧。给朕将香点上。”

这道圣旨决不能拟，安止撩袍跪下，“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万万不能与乐七姑成婚，求陛下收回成命。”

钧窑竹林君子笔洗被劈手摔出，飞溅的碎瓷片划过安止侧颊，苍白的脸上登时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线。

“怎么就不能？！”

正康帝几次三番被他反驳，本就是喜怒无常的脾气，一直强撑着好耐心，现在耐心用尽终于光火。

他刻毒地盯着安止，咬牙恶狠狠地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过让你成个亲而已，就推三阻四百般借口，说来说去不过是怕她杀你。
你是皇帝还是朕是皇帝？连你都要忤逆朕不成？！”

安止眼睫微垂，遮住了一闪而过的杀意。
“……臣不敢。”

御书房里落针可闻，唯有光线中尘埃浮动如沙金。
半晌，正康帝长长叹了一口气，慢慢走到安止面前，拍着他肩膀摇了摇。
“你说这些，朕何尝不知道。不仅知道你们之间水火不容，还知道她屡次三番派人刺杀于你，你受了不少委屈。你不愿与她牵扯瓜葛也是情有可原。”

“但是，”他一手扶着安止肩膀，一手指向书案后那把圈椅，看着安止的眼睛说：“坐在这把椅子上，看似光鲜威仪，谁不是称孤道寡，朕一国之君无上尊荣，但真正可信之人只有你一个。
表弟，你要体谅朕。
这件事，朕只能信你去做。
乐则柔非寻常之人，她现在无子，可以为朕打算，但是一旦有了孩子——你看看后宫中的那些女人，有了孩子的，谁不为那把龙椅争个头破血流。乐则柔是女人，必然也会如此。
只有你和她成婚，最合适。”

他压低了嗓音，格外缜密推心置腹样子，“至少可以不让她留后。”

安止看着他浮肿的眼袋和松垮的皮肤，第一次觉得这么反胃。
之前阴谋诡计也好，鲁莽愚蠢也罢，都是政客争斗无可厚非，各凭本事罢了。而现在一国之君，不去想国计民生，反而计较女人生不生孩子。

正康帝浑不知安止心中已经杀意漫天，犹自道：“她与你一起，好歹是层约束，总比旁的不知根底的来的好。”
见安止拱手还要反驳，他一挥袖，斩钉截铁道：“这件事便定了，我虽然窝囊，总是还能赐婚的。”
“跪安吧。”

御书房门扉自外掩上，夕阳晚照落在窗纸间一片血色格外不祥。
安止转过身，打量着汉白玉阶上的龙纹，漠然地想，你还真不能赐婚。
透骨沉香，大可以再送走一代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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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每日一求：批评与建议。


## 赐婚（二）

“明日御书房用博山炉，加一丸沉水香。”
潮冷的风自狐裘细密如针的风毛吹过，沉沉夜色中，安止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小童子。
隆冬腊月，说话时有淡淡白雾。“安排王太医当值，用祝衡的名义将刘医正约出来，说他侄子强抢民女的事有转机。”
刘医正擅解毒，而王太医与贵妃有点儿故事，不会反对正康帝早死。
小禄子快步跟在他身后，恭声应是。

木头架好，火油备足，只要明日一个火星，就能再驾崩一位皇帝。
他尽快死了，虽然后面麻烦了点儿，总比留他祸害乐则柔要强。

檐下灯笼摇曳暖黄温柔，行走间华贵的绛紫府绸衣摆流溢暗光，安止正思量着之后如何扶大皇子上位，小康子快步迎出来躬身对他说了两句话。
安止不由一怔。
紧接着加快了步伐进了正房。
“你怎么来了？”
他又一皱眉，吩咐，“再添几个炭盆。”
“我天！这是怎么弄的？”乐则柔本一看见安止就从椅上跳下来，紧着叫小禄子去拿伤药。
“不妨被纸划了一下罢了。”
白玉般的脸上拇指长一道狭窄的伤，暗红飞在颊边，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手指虚虚拢着安止的脸，乐则柔仰头看着干着急，想碰又不敢碰，恨恨道：“这纸也太破了。”

赵粉和豆绿对视一眼，伤口一看就知道不是纸划的，宫廷的纸全是七姑供应，她想都不想就说纸太破了……
她们向安止投去敬畏的目光。

众人很有眼色地退出去了，出门之前听见安止淡淡地说：“不过一道小口子罢了，哪儿至于拿药。”
小禄子暗自咋舌，心道我去拿药的时候您老人家也没拦着啊。
也不知谁之前在宫里嫌弃敷药麻烦，还斥婆婆妈妈。
反正不是他。

银霜炭静静烧着，不时有哔啵之声，乐则柔坐在安止身侧，小指挑着药膏，小心翼翼匀在细细的伤口上。
安止问：“你怎么这时候过来？”
刚刚初六，亲旧相访还未结束，依她今时今日的身份，不该轻易出湖州。
乐则柔动作一顿，她将木塞盖好，清清嗓子，不答反问：“皇帝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呀？”
安止眼睑微微抽动，后仰上身看着她。
乐则柔捏着小小瓷瓶，指尖蜷缩，目光飘忽躲闪。
半晌，她干笑两声，咬着嘴唇说：“哎呀，你别这么看我，怪心慌的。”
安止并不吃她顾左右而言他这一套，面无表情地问：“你让皇后说的？”
“什么？……哈哈，什么皇后说？”
“……我去洗一下手。”
她匆匆转身要去净手，被安止钳住手腕。

乐则柔觉得自己是被攥住了咽喉。

不情不愿地，她踉跄一步被安止拉到身前站好，安止从袖中取出帕子，捉住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慢慢地擦拭。
视线从没离开她眼睛。

角落银霜炭噼啵爆了一个火星。

湖绸丝帕轻柔温凉，安止目光冰冷，乐则柔抗不住他的视线，“啊呀，是我让皇后说的，就是……你别这样看我，你每回这样我都害怕。这次我没做错事啊……”
说自己没做错事，语气怎么听怎么心虚，眼睛一直不敢看安止。
半晌，药膏被擦净，安止放开她的手，徐声问：“从乐则宁再嫁，到后来的流言，你早就打算好了，是不是？”
“……也不是……我确实想让五姐姐有个好归宿。”乐则柔小声说，又补了一句，“咱俩人前又是政敌，没法儿主动说在一起，我正好用这法子逼皇帝给我们赐婚。”
她不瞒了，反正事已至此，瞒也瞒不住安止。

乐则柔垂头看着自己脚尖，等安止劈头盖脸训她，但是半晌没声音。
她偷偷抬眼一看，只见到安止气到煞白的脸。
“你……你怎么了这是？安止你别吓我。”

安止活这么多年，多少生死风浪都见过，头一回知道什么叫气得发抖说不出话。
“好，好，好。”
良久，他终于咬牙切齿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乐则柔，你可真行。”
他杀人震慑，想方设法控住流言，而放任助长的人竟是乐则柔自己。
生为乐家女她最知道人言可畏，女子名声不容玷污，但她放任甚至纵容，唯一一次动手是因为流言波及念安堂，即使她知道幕后推手，也再不曾理会。

谁能想到她本就乐见其成。

他以为乐则柔所谓的懒得理会是在下一局大棋，谋定后动，结果……也是，倒也是一局棋——要将她自己套进去。

火腾腾地往上冒，全身血往头顶泵，安止立起身，俯视着乐则柔的眼睛，厉声问：“你是不是疯了？”
“……不是。就，我们这么多年了，我想要个名分而已。”乐则柔探出指尖拽拽他的衣袖，“而且我也挺好的，你娶我也不亏。”
安止根本不理会她的小动作，冷笑道：“名分？你想没想过成亲之后你的名声？”
乐则柔装傻，“这怎么了？我就成个亲……”
“怎么了？好，我告诉你怎么了。”安止怒极反笑，阴森森格外瘆人，乐则柔瞬间噤声。
她不敢看他，垂首看着地面数砖缝，被安止一手掌住脑后强迫抬头迎上他的视线。

“这次皇后千秋你坐在她下首头一个位置，排所有命妇前面，煊赫光鲜。而一旦你要了什么乱七八糟名分，便永远不可能坐在那里，连面都露不得。
不仅是朝堂士大夫不能容你，现在仰视你嫉妒你的人，全都看不起你。无论是王公权贵还是贩夫走卒，什么杂碎都能对你指指点点，什么玩意儿都敢耻笑你。
你兢兢业业十几年才得到的位置和尊重，只消一纸赐婚就能被彻底毁去。
此后他人议论乐则柔这个名字，不再是江南最有权势的湖州乐七姑，而是一个阉人的女人，江南最大的笑柄。”

他吊梢眼微微眯着，鲜红的唇挑着恶毒而痛快的笑意，在乐则柔抗拒的目光里将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似乎句子里的刀都落在旁人身上，没有将谁的自尊凌迟鲜血淋漓。

他松了手，勾着她下巴拇指拨弄她的唇珠，低低笑道：“出嫁随夫，从成亲那日起，你就永远低人一头 。因为别人的丈夫威风赫赫封官拜相，你的丈夫是一个见不得人的……”
乐则柔蓦地抬手捂住了他的嘴，“你不要欺负我了好不好？”
安止拨开她的手，偏头嗤笑一声，“欺负？这算什么欺负。你听都听不得，日后受得了？”
“我只受不了你自贬，谁都不能说你，你自己也不成。”
乐则柔都要哭了，她踮脚抱住安止肩膀与他交颈相拥，在他耳边说：“安止，我们好好说话行不行，我嫁你，你心里明明是欢喜的啊。”
“你我成婚本就不干旁人的事，你我欢喜就足够了。”
“旁人怎么看我们，怎么看我，我不在乎，安止，我真的不在乎，他们和我没关系的，他们怕我，也不敢说到我眼前。我只在乎你，不在乎他们。”
安止笑了，“你不在乎？”
乐则柔立刻松开双臂，看着他眼睛急急地点头说：“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虚伪的笑意倏忽消失，安止咬肌紧绷，额头浮现青筋，他深深地看着她，“我在乎。”

乐则柔怔住了。

安止没说话。
她几经生死有了今日，一时不理智自毁想什么成亲，把自己放在火堆上烤，他不能跟着一起发疯，眼睁睁看她毁了自己。

他闭上眼睛，仰头长吁了一口气，再睁眼看向乐则柔时已然平静，“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会处理干净。”
乐则柔不愿“处理”，试图反驳，“皇帝已经要赐婚了，他这念头一起，你怎么消下去……”
“你不用管。”
“……我留着他还有用，你现在不能杀他。”
“我自有办法，不弄死就是。”
乐则柔噎了一下，嗫嚅道：“现在我已经造好势了，你这样不就白瞎我之前的水磨工夫了嘛，是吧。”
她还敢说造好势了，安止眉心拧成一个死结，掐出红痕。
他一摆手彻底制止乐则柔的话，冷道：“总之这件事绝不可能，你死了这条心。”说着就转身往外走。

硬的像石头一样的话几次三番砸过来，再加上转身离去的态度，乐则柔一下冷了脸。

她也不留安止，对着他的背影曼声道：“那你信不信，即使皇帝不赐婚，我也能逼你娶我。”
“比如编点儿故事，同进同出，深夜造访，大家最喜欢听了。
比如吃点乱七八糟的药，意乱情迷的时候叫你的名字，你不娶也得娶。”
安止身形一顿，骤然回头，“你敢？！”
乐则柔扬着下巴笑，“你试试我敢不敢。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嘴角带笑，眉眼不动，从乖顺温柔的小女子转瞬换成湖州乐七姑谈生意的做派。
明晃晃的威胁。
安止脸阴沉得能滴水。
但他知道乐则柔办的出来。她连自毁名声造势都敢，还有什么不敢的。

见安止眼底漫上血色，乐则柔又换了脸色，起身凑到他眼前，仰脸软乎乎地笑，牵住他的冰凉的手放在掌心，珍惜地搓搓摸摸，“好了，你别气了。”
“别人说什么就让他说去，反正也不敢说到咱们面前，否则就铰了他舌头。”
“你我都不是什么被人夸的好人，即使不成婚，一朝失势也是万人唾骂活不得，何必要委屈自己。”
“难道你要为了别人的看法委屈我不成？嗯？”她眼睛含笑看着他，啵唧亲了他手背一口，尾音戏谑地挑着。

商人诡辩，软硬兼施。
安止一时竟反驳不了。

他拿她无所顾忌的态度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又气又恨，乐则柔笑得温柔，却强硬不容拒绝。
他不知道乐则柔此时怕的要命，全强撑着而已，她怕今日输给他，这辈子再也没机会光明正大相嫁。
安止狼狈地抽手，“总之不行，你要是想留着正康帝我再想别的办法，”逃似的地转身离开。

乐则柔来之前已经想好使出浑身解数，见他仍然拒绝，在心里叹口气，拿出屡试屡灵的办法。
“安止。”窸窸窣窣的响。
“我冷。”
十几个炭盆暖融融烘着，“你闹什么……”安止回头斥她，却看见乐则柔只穿一件薄透的纱衣，眼睛湿漉漉地看过来，张着手要他抱。

他头痛欲裂。

一时间什么赐婚、名声都抛在脑后顾不得计较，他抱进被子里围好，咬牙切齿地说：“你腿不疼了是吧？大冷天儿你作什么妖！”
乐则柔趁机勾住他脖子，将身一扭，双腿蹬开被子缠上他的腰，灵巧得像只小狐狸。
安止要推她下去，“这办法你用过多少回了，现在不管用。”
乐则柔听不见似的手脚并用不管不顾地蛮缠，但安止不能不管不顾地往下扒拉，他手劲儿大，怕一不小心碰坏了她。
于是安止空有一身武功反而落了下风，被一个小女子缠得死紧压在床上。
乐则柔两腿锁着他，腾出手放下了床帐，纱衣已经皱的不成样子，被她索性一把拽下来。

安止发丝微乱，双手放在枕侧，偏过头不看她，“你别想什么都用这招，我不吃这套。”
“我只是想让你抱抱我。我好冷啊。”
乐则柔趴在他胸口小声撒娇，她知道安止被她气的再狠，只要她说冷，他一定会抱她。
果不其然，安止一边骂她作死一边将被子重新盖好拢住两人，手覆上乐则柔后背，给她用内力暖身。

经脉暖流舒缓，乐则柔无意识地喟叹一声，轻轻地呢喃：“哥哥。”

安止僵住。

乐则柔没有看他，侧头乖巧地趴在他怀里，轻道：“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总要我叫你哥哥，我不答应，因为你老欺负我。”
安止当然记得，乐则柔从不叫谁哥哥，堂兄表哥一堆，没有人是她的“哥哥”，小孩子好胜心强，他就一定要让她叫出来。

乐则柔说：“你又霸道又可恶，不许我和别人玩儿，不许别人抱我走路。我那时候烦死你了，一想以后要嫁你就更生气，别说叫你哥哥了，没天天打你都是好的。”
两个小孩子磕磕绊绊打打闹闹，那时候先生安排的功课就是他们最大的烦恼。
“可是后来我落水，只有你去捞我。”她趴在他身上，声音显得有些闷，“我问你为什么救我，你被我烦的不行，就说哥哥要照顾妹妹。”
安止也记得这句话，那是他被乐则柔问得耳朵起茧子，随口敷衍的。

乐则柔撑着他肩膀微微起身，他看见她眼角的碎光。
她慢慢地说：“我这次叫你哥哥，你照顾我一辈子好不好？”

灯烛暖光透过深青床帐，幽暗不明，正如有些关系和故事只能在暗处生长。

安止将她脸侧的碎发抚到耳后，无奈地叹了口气，笑道，“你知不知道跟我毫无瓜葛才是照顾你。”
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不知道。”乐则柔抗拒地说。
“我想和你堂堂正正坐在一起，那么多表面夫妻都能同进同出，而你每次来见我，都是要翻墙偷偷过来。
我们明明那么好，别人都能成婚，我也想要。”
“你说过的，我想做什么你都会帮我。”
“哥哥，哥哥，哥哥……”
“求求你了，娶我吧。”

她终于忍不住哭了，抓着他胸前衣领，哭得一塌糊涂，所有患得患失与恐惧都具象为泪水决堤。
她本想□□，软磨硬泡，结果到了现在她只会哭着说"求求你了。”

那天安止没说好或者不好，任她哭得撕心裂肺，目光沉沉盯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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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我错了！昨晚太困了，写着写着睡着了，自罚三杯果粒橙谢罪。


## 赐婚（三）

金线勾勒的靛蓝西域织毯挂在墙壁，紫檀座的飞天舞女十二扇屏风华美高大，酒楼雅间里，乐则柔和一位青年相对而坐。
青年约么三十上下，莲青斗纹的鹤氅下是一件雪白的道袍，气度雍容出尘宛如谪仙。
此时他微微向后靠坐在椅子里，潇洒笑道：“久闻七姑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乐则柔含笑与之寒暄。
心里提起了十二分警惕。
她今日出来是谈生意的，和眼前人谈一笔大生意。在见面之前，温管事已经将此人背景盘查清楚呈给她——辽东大商人王免之，贩运马匹和私盐，依附于赵家。

但她见此人第一眼就将手中所有消息统统推翻。
这个年纪，这份气度，如果是生意人，她不可能没打过交道，更不可能连名字都不知道。
十有八九是个假身份。
她年前买的南家制刀秘法，现在刚刚出了第一批，按理说此人该去南家买，但却直接找到了她。
本就是奇怪，现在她更不可能卖给对方，刀兵生意特殊，她不得不防。
乐则柔眼波微闪，不紧不慢打起了太极。
对方察觉到她的防备，哂笑着道明来意，“在下想买朴刀只是为了几个护卫看家护院而已，七姑不必提防。”

乐则柔笑道：“王老板多虑了，只是我的铁场太小，眼下朴刀的出产不足，不如过段时间产量多了再邀您详谈。今日权当交个朋友。“
都是聪明人，乐则柔的态度没有回环余地，两人略谈了几句也就散了。

王免之一离开，乐则柔嘴角笑意便骤然消散，她从窗看着楼下王免之登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转眼消失在街角，低声吩咐赵粉：“查清楚，这人是什么来路。”

正说着话，安止从屏风后面转出来，乐则柔让人撤了席面换上一桌新的，转头看他，一摊手，苦笑道：“你看，他们都欺负我。”
赵粉和豆绿闻言立刻退出去了。
屋子里就他们两个人，乐则柔扁着嘴走到安止怀里，小声抱怨，“我好累哦，要是以后你陪我做这些就好了。”
安止没说话，一手横过她肩膀，抱了一下。
乐则柔踮脚将下巴搭在他肩膀上，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她是故意的。
那晚安止没给她回应，但正康帝仍然在宫里活蹦乱跳，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说明安止在犹豫，犹豫要不要答应她的成亲。
于是乐则柔这两天让他陪自己来谈生意，她示弱，毫不掩饰地示弱，一夜之间从松柏变成菟丝花，告诉安止自己多么需要有个人遮风挡雨。
“你看，我每日都要单枪匹马和这些居心叵测的人打交道，明明他拿假身份骗了我，我还要小心谨慎怕得罪人。”她语调委委屈屈地说。自己都觉得肉麻又荒谬。
前几日安止都是直接戳穿她表演，今天却破天荒地一言不发。
乐则柔心中窃喜。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安止下颌绷得很紧，盯着王免之坐过的椅子，脖颈的青筋隐隐浮出。

乐则柔无知无觉地再接再厉，在安止耳边嘟囔，“你要是陪着我，还能帮我看看这些都是什么牛鬼蛇神，省得我天天战战兢兢。”
她没指望一次性拿下安止，但是她深信这办法必然有用，对安止来说，她讲我想照顾你只能将他赶得远远的，必须说我需要你照顾才能将人留下。
软磨硬泡，耐心周旋嘛。

她犹自絮絮叨叨，安止忽然说了一句“好”。

乐则柔根本没反应过来，又继续说了句话才意识到安止刚刚说了什么。
她登时从安止怀里挣出来，双手攥着他肩膀，瞪大了眼睛，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你再说一遍！”
她眼睛亮的惊人，安止笑了笑，只说：“我们成亲。”转瞬将人按在怀里。
他抱紧她，低头将下巴搁在她肩窝，闭上了眼睛。
原来他早已将她卷入漩涡，退避三舍也脱不得身。
既然如此，何必委屈她委屈自己。

乐则柔不知道安止为什么突然想通了，这时候她也想不起来追究为什么，她回抱过去，趴在安止肩膀大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你不知道，这些年我做梦……做梦都想跟你成亲……”
梦里总是很开心的，梦醒时分就更加残忍。
好在现在经过她死缠烂打，美梦成真。
很多年之后，他人议论二人婚事仍然是是乐七姑棋差一着被将军了，没人知道这是她哭着求来的姻缘。

正康二年正月廿一，皇帝在大朝会上公布司礼监掌印安止是当年嘉定林家遗孤林彦安，满朝哗然。
郑林两家姻亲故旧遍布朝堂，十五年过去，任谁都没想到当年的世家神童不仅没死，还成了这位阴风阵阵的大太监。

而与此同时，与林家子有婚约的乐则柔也被推上风口浪尖。
皇帝话语间丝毫不掩饰赐婚的意图，甚至明令钦天监监正挑个好日子。

正如正康帝所料，江南各世家欢喜极了，乐则柔嫁给一个太监，总比嫁给别家要好。
人皆知两人针锋相对，明争暗斗你死我活，谁都没往他们是一对儿上想过。这一场热闹多难得，翻手云覆手雨的湖州乐七姑看不上各家芝兰玉树，结果最后被许给一个阉人——别说什么林家子，那都是老黄历，现在就是个大太监。

乐成站在百官前列，背后的视线有如实质，他下了朝会就铁青着脸去了乐则柔私宅。
世家女嫁给一个太监，这是将乐家的脸面撂在地上踩。
但真就没一丝丝庆幸吗？

未必。

女生外向，当初老太爷提出的第三点要求就是乐则柔不可婚嫁不可生子。
乐家愿意乐则柔嫁给陈拙，因为如此一来，他们就是皇帝的外家，但除了陈家之外，即使是南家，对乐家也是弊大于利——一旦乐则柔生子，母亲天性必然为孩子打算，谁知道她会不会拿乐家当垫脚石。
仔细想想，嫁了一个太监，比什么都好。
至于名声，嫁给太监固然为人耻笑，但是，那可是乐则柔为之守了十五年望门寡的林彦安。
正好可以抵消之前乐则宁再嫁带来的影响，乐家家主为节嫁给太监，不离不弃，这还配不上“贞节”二字？
人嘴两张皮，怎么说怎么是。
于是乐成见到乐则柔，义愤填膺抱了几句不平，又劝她为了大局忍耐。
乐成还说了一点，乐则柔出嫁之后六房彻底绝嗣，得考虑过继一个孩子到六房去。
“你则贤堂兄家那个老二就很聪明……”
乐则柔听了倒谈不上失望，毕竟人性逐利，她习惯了，早就懒得失望，摆明车马说了现在不准备过继就端了茶。

这个诡异的婚事就这样定下。真心实意不好受的人实在没几个，但也没像她想象得那么少。
连乐则柔都没想到，乐则铭会来劝她离开。

与他的父兄不同，乐则铭路数一直跳脱得厉害，乐则柔和他打交道很少，没想到他已经二十多岁了，说话仍然像是年少时样子。
“你不缺银子也不缺门路，我帮不了你什么，只是来劝你的，人生还有那么长，你一旦和他捆在一起，之后就不可能摆脱。
安止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无论是弑君篡位还是新帝沉湎酒色放权，都有他的操控。
你聪明不假，但真论起来未必能玩儿的过他。
你让乐则宁再嫁，我佩服你。如果你自己看不透，碍于人言十几年前一个娃娃亲搭进去自己一辈子，太不值了。
我的话你听也好不听也罢，但决定之前多想想以后。”
他说完就走，丝毫不拖泥带水，连前带后呆了不到一刻钟，乐则柔没留住，出去时正好和乐则宁打了个照面。

乐则宁是专程为此事从湖州赶来的，她的劝说角度更加直白，大喇喇地说：“你嫁给他，以后晚上怎么打发？
我嫁过两回人了，现在总算知道什么叫如鱼得水鱼水之欢，白天的乱七八糟都不算什么，晚上舒服才是舒服。”
乐则柔招架不住，狼狈地吩咐人备宴席，请乐则宁吃饭。
乐则宁瞧不上她的饭，翻了个白眼，“一天天吃的东西糙死了，我不跟你吃，我早定好跟你五姐夫吃富春楼。”
“你也甭跟我害臊，这些事情外面没人说，其实成过亲的人谁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我后院女人家，不懂你们朝堂打打斗斗那些乱七八糟，但成亲得首先找个能快活的才行。”
乐则柔满脸通红，她跟安止开腔无比自然，但听别人谈论床笫之私真的坐立不安。
而且……
她好想跟五姐姐说清楚，这种事上回回一败涂地的人是她自己，安止没问题。

……

像乐则铭乐则宁这样真心为她打算还有劝说的人毕竟少数，乐则柔有条不紊地悄悄准备婚礼。
她琢磨着赐婚圣旨很快就会下，之后成亲也不会太远，嫁妆里的金银珠宝倒还好说，就是拔步床这些要提前多少年准备的嫁妆家私一时半会儿未必能有合适的。
她头一回知道办嫁妆有多繁琐，并不是有钱就行，她得提前准备着。
然而赐婚圣旨下来，乐则柔不用再准备陪嫁了。

她接到心心念念的圣旨那一刻，甚至真切地后悔了自己非要与安止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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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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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赐婚（四）

五彩锦缎，白玉卷轴，宣旨太监拖着嗓子念完圣旨之后，乐则柔伏跪在地，没有接旨。
阴绵绵的透骨冷天里，太监张着手，汗都下来了。

他就知道这份旨意不好宣，要不是众人抽签定下他这个倒霉鬼，他必然是不肯来的。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赔笑道：“七……七姑，您看？”

乐则柔手搭在赵粉小臂，慢条斯理扶着她站起来，咬着牙根冷笑质问：“这是谁的主意？嗯？”
她真是没想到，一个赐婚圣旨也能作出幺蛾子。

赐婚不假，但不是她嫁。
安止入赘。

宣旨太监捧着圣旨如烫手山芋，一味瑟瑟干笑。
他倒没往入赘上想，毕竟人皆知乐七姑和安掌印关系不睦，他以为是乐则柔不满赐婚。
他悄悄觑了一眼乐则柔，她嘴唇紧紧抿着，脸色如北方隆冬时节覆了冰雪的青瓦。
他强行在喧软发面馒头似的脸上撑出一个笑，嘴唇翕动想打圆场，这时嘚嘚马蹄声响，大门开合，他回头一看，本在宫中当值的安止突然纵马跃过门槛。

天要亡我。

宣旨太监脑子里一时只有这四个字。
他腿肚子转筋，哆嗦得更厉害了，看着安止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近，张着口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像被卡住了脖子的鹅。
明明说安掌印被拖在宫里了啊，让他放心给乐七姑传旨，怎么就正好赶上了？阎王爷来乐家干嘛？是不是听见消息要超度了他？
不是他胶柱鼓瑟。赘婿地位极低，时人谓之“倒插门”，虽然比前朝位同奴隶的地位强许多，但仍是被人看不起的。若非实在走投无路，断然不许自家子弟入赘。
毕竟婚书上光是一条改姓的要求已经足够让人接受不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陛下突然起意要安掌印入赘。但他此刻站在安掌印和乐七姑之间，只觉手里圣旨千斤重，自己的脖子后面冷飕飕发凉。
事已至此，他喃喃道了一句见过安掌印就垂头听天由命，大气不敢出，在心里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唯求诸天神佛，但愿这不是他此生最后一次传旨。

一双云水纹羊皮皂靴进入视线。
“这是赐婚？”
宣旨太监眼神从皂靴小心往上挪，安止白无常似的脸不辨喜怒，他拿不准安止的态度，极小幅度点点头，陪着笑脸犹疑应是。

“不是赐婚。”
乐则柔含怒带煞的声音响起，宣旨太监心头突突乱跳，生怕这位祖宗一口说出圣旨让安掌印入赘的事情。

而下一瞬，他手中一空，圣旨卷轴被安止轻轻巧巧拿过去了。
安止看都没看，语调漫不经心地说：“行了，接旨了，你回去复命吧。”

宣旨太监如蒙大赦，诺诺连声，带着人忙不迭提袍子跑了。
“不行！”
到了门口身后传来女子怒喝，他装作没听见乐则柔的声音，跑得更快，出了乐家上了马车才胡乱拿袖子擦擦自己满头的汗。
阿弥陀佛，逃出生天。

乐家前院，气氛并未随着宣旨太监的离开而好转。

乐则柔死死盯着安止手里的卷轴，眼神如俯冲向猎物之前的苍鹰。
“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故意的？！”
院子里还有别人，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失态，攥紧拳头，红着眼质问安止，鼻音浓重。
安止向后摆摆手，赵粉和豆绿对视一眼，带着人退下了。
他走到乐则柔面前，圈住了她肩膀。

乐则柔双手狠狠地推他胸膛。
但是推不开。

“好了好了，好了。”安止温柔而不容反抗地将她打横抱起，带她往正房走，任乐则柔发疯一样踢打。
“安止你混蛋！”她哭着骂他。
“好，我混蛋，不哭了啊，一会儿脸吹疼了。”
乐则柔止不住眼泪，她恨自己在安止面前总是哭，恨安止总是敷衍。
她不停地骂安止混蛋王八蛋，以至于经过穿堂时呛了一口冷风，打了个哭嗝儿，哭得更狼狈。
安止将她整个蒙在披风里，大步走进去。
进了正房，安止仍然没放开她，把她像抱孩子一样抱着，让她坐在自己臂弯，一手顺着她后背，在屋子里地上来回走动，时不时还颠一下。

乐则柔一直在推打挣扎，过了不知多久，她挣不动了，被钳在他怀里呜呜地哭。
打着嗝儿问：“为什么！”

安止没回答，带着她在临窗大炕坐好，手背试试杯子的温度，举杯到她唇边给她喂水。
乐则柔本想不喝，但是接连不断的嗝儿让她狼狈又羞耻，连愤怒都显得气势不足，只得就着安止的手小口啜饮了，好歹勉强压住了气。
紧接着质问：“你为什么这么做！你别想糊弄我！”
安止哄她跟哄孩子似的，一手搂着她肩背，一手放在她胸口一点点帮她顺气，在她耳畔轻轻地笑，“这不是一样吗？都是成亲。”

怎么可能一样？
他明明是林家最耀眼的小公子，是江南神童，贩夫走卒尚且以入赘为耻，他凭什么要受这份委屈。
他个自作主张的大混蛋。
乐则柔悲从中来，睫毛又湿又沉，被泪水沾成几撮，她攥着拳头一下下无力地捶他肩膀。

安止任她小猫一样挠着，俯身鼻息扫过她脸侧，逡巡着落下安抚的吻，放低了声音说：“这些都没什么，你不用在乎这些虚名。”
“你不是说了吗，我们不用顾及旁人怎么说。”
“这样两边都方便，省了很多麻烦，过继什么乱七八糟都能放一放。”
乐则柔眼里笼着水雾，苍白的脸因抽泣而潮红，布满泪痕，她捉住安止的手，死死攥住，“可我不想这样！明明之前订下的是我嫁给你，我不要你……”入赘两个字她根本不想说出来。
“林家只有你了，你不能这样，不行，我想办法，我去跟皇帝谈，我不许你这样。”
安止低低笑了，不停亲她哭肿的眼皮，舌尖舔吻掉她的泪水，“你听我说，我是太监，只有你把我当好的，旁人眼中连人都不算的东西，入赘对我来说无所谓的事。”
“一旦你嫁给我，之后过继等等很多麻烦接踵而至，乐家必然要借你我婚事逼你交出家主位置，这些你不说我也知道。”
实际上对于他们来说，安止入赘是最最简单的办法，他依附于乐则柔，乐则柔身份和地位不会受损太多。

乐则柔张口想说她不怕麻烦，被安止用食指抵住了嘴唇。
“我知道你不怕麻烦，但你我之间经历过几次生死，我们过的不是虚名，省事舒服最重要。”
而且，“林家只有我不假，但乐家六房也只有你一个，你要是嫁过来，六房就此绝嗣。”

乐则柔一味摇头，她拨开了他的手。
“我过继一个孩子到母亲名下就是，你不用管。”
“至于别的，”她瞳仁被泪水洗得更加漆黑和清澈，此时里面映着安止的脸，也只有安止的脸。
“你就是好，你比谁都好，就是很好。”
“凭什么别人都可以娶，你不可以，我不要你比别人差什么，我不要。”

这些话赤诚如篝火如烈日，安止闭了闭眼，再睁眼便把她脸上的发丝别到耳后，看着她的眼睛，额头贴着她额头，鼻尖摩着她鼻尖说：“我能娶湖州乐七姑，这是何等幸运，已经比别人都强了。”

乐则柔推他肩膀抗拒地说不，一抽一抽哭得要晕过去，“我……我就不该逼你成亲，我不要和你成亲了。”
“那可不行，”安止断然否定，皱眉道：“我全身上下都被你看过摸过，你不能做始乱终弃的勾当。要是你敢吃干抹净溜之大吉，我就去敲登闻鼓让皇帝主持公道。”

这时候他还在瞎说八道，乐则柔气得脑仁疼，狠狠捶他一下。
安止夸张地“哎呀”一声直起身来，吊梢眼笑眯眯的，拍着她后背给她顺气。
“好了，不许哭了，这件事听我的。”
他半调侃地说：“我绕了好大的圈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做到，你别毁了我的心血啊。”

乐则柔哭得更大声。

安止确实花了心思，他是让皇后给正康帝递的话，跟他说安止入赘乐家更能渗透打探消息。
“乐七姑精明强干，倘若想将安公公屏蔽在外，乐家的事情就两眼一抹黑了。不如入赘，虽然名头不一定好听，但实惠得的最多，想必时日长了安公公也能谅解此事。”
正康帝想来想去觉得很有道理，于是避开安止，急急地发了一道圣旨，赐婚安止入赘。
这才有了今天这出。

道理乐则柔都懂，但她过不去心里那个坎儿，她不愿意安止入赘。
要是安止身体完全也就罢了，乐则柔会想大家都是人都是家里独一个儿，凭什么不能你入赘。
但现在安止本就因身体遭人非议，她也知道他心思敏感在意这些，平日里她恨不得将安止拿个琉璃罩子护住，给他最好的犹嫌不足，怎么可能愿意让他受委屈。

她一直在哭一直在求，安止劝也劝不住，索性不劝了。
他手从她衣摆探进去，微凉的手贴在她小腹上摩挲，齿尖叼着她耳垂磨，用气声说：“你要是过意不去，就好好伺候我。”
乐则柔瞪大眼睛，被他惊得忘了哭。
安止一笑，将她打横抱起掼在床上，一把扯下了帷帐。
黯淡日光被竹月色罗帐隔绝，窥不见隐秘处的故事，只在呜咽声之前听见一句笑语。
“眼泪还是在这里流比较好，是不是？”

……

圣旨已下，安止的态度也不容反驳，无论乐则柔有多不甘还是无力转圜，只得紧锣密鼓地准备起了婚事。
当然，还有别的准备。

安止受到了两次暗杀，是乐则柔干的。

正康帝见如此情状心里更加舒坦，两人水火不容才能相互制衡，让他在皇位上呆的更安稳。

而且多难得才能有一个看乐则柔笑话的机会啊。
那可是让他几次吃亏还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的乐则柔。
他对这门婚事无比上心，流水价赏赐颁出去，恨不得能昭告天下湖州乐七姑嫁了个太监。
婚事办得越盛大，越能羞辱乐则柔，还能获得一个今上宽仁的好名声。
纯粹花钱买开心。

皇后看着志得意满欣赏歌舞的正康帝，状似无意地笑问：“陛下就不怕他们真的有情？”
正康帝已然微醺，哈哈笑道：“怕什么？你不知道乐则柔这种女人，她利欲熏心最好颜面，安止什么都给不了她，又是个宦官。她这回不仅没能拿自己婚事换权势，还倒赔出去颜面尽失。
眼下不知道她有多生气，恐怕夜里做梦都是盼着安止暴毙。”
他想着乐则柔气急败坏又束手无策的样子就忍不住开心，她不是厉害吗？这回不是也栽了。
他又满饮一杯酒，兴致勃勃继续看歌舞助兴。

皇后微微低头，说陛下圣明。

她看向下面彩带飘飞的妖娆舞女，眼睫下神情晦暗不明。
那日千秋宴笙箫弦管，乐则柔始终不卑不亢笑容浅淡，唯有安止随皇帝匆匆露面的时候，她蓦然笑得眉眼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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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每日一求：求诸位的批评指正。谢谢


## 规劝

乐则柔婚事定在三月廿八，她在赐婚圣旨第二日就回了湖州筹备，因是安止入赘，提亲下聘这些全都由乐则柔这边负责，她忙的脚不沾地，十分仓促，所幸她毕竟有钱，事情还不算难办。
忙叨叨两个月，三月廿六，六夫人带着她去了乐六爷碑前祭拜，淡雾沉绵，林木葱郁，母女二人上了香，趁着天气好沿着山路慢慢走。
正是梅雨时节，今日虽难得无雨，高大杉木仍湿漉漉地绿着，树下弥漫淡粉浅紫的细碎的花，山路泌着潮，软乎乎的新鲜。乐则柔脚下踢着小石子玩儿，心里又过了一遍后天成亲的流程。

六夫人忽然出声，“你怨不怨我们？”
乐则柔一怔，偏头看向母亲。
“您何出此言？我只有感激，并不怨的。”
六夫人没看她，视线落在虚空中一点，深了一口山间微凉雾气，慢慢地说：“你走这条路是我和你父亲定的，那时候我们觉得这是为你好，想让你成龙成凤，至少能自保，能护得住这份家业。”
“可是这些年我年纪大了，时常想，很多事明明该是我们为人父母的做的，尤其是我，江南那么多寡妇支撑家业，我却让自己女儿去承受所有。”
乐则柔摇头笑笑，扶着六夫人迈过一道小小水洼，一身月白色的简素衣裙轻盈恬淡，看得六夫人心里颇不是滋味儿。
“人家姑娘照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会走路了，当初其实能让你嫁的，是家里拖累了你。”

乐六爷生前曾经联系好友，介绍了一份不错的姻缘，被乐则柔断然拒绝了。
这件事一直是六夫人的心病。
要是早让她嫁了多好，至少不用在最好的年纪打扮得像个尼姑。
尤其现在与安止成亲，她当然知道安止对乐则柔掏心掏肺地好，否则也不会舍命救她，更不会入赘乐家。只是为人父母的，总是希望能再圆满一点。
她虽然久居后院，但也知道乐则柔和安止成亲意味着什么，不止是一桩婚事，二人就此捆在一起，此后腥风血雨再无脱身之日。
有些话不可说，其实她心里是盼着乐则柔和安止早日分开的，年轻人说不定什么时候一言不合就过不到一起了，两人过了黏糊劲儿一分开，乐则柔日后说不定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而现在，他们一成亲，安止的脾气和手段，乐则柔这辈子都别想有自己的血脉了。

风吹过树木枝梢沙沙地响，掺进六夫人微不可查的叹息，她拍拍女儿纤细的手臂，下意识喟叹：“有时候想想，要是当初让你嫁了多好，也跟别的姑娘似的只用忧心些春雨秋风，不用走到现在这步日日提心吊胆。”

乐则柔静静听母亲说完，笑道：“那我中毒的时候就请不来太医，也用不起千金一支的人参。”

六夫人哑然。

乐则柔随手拨开眼前横斜探出的花枝，触落粉白花瓣沾上衣袖，她浑然不觉，一边走一边偏头对六夫人徐徐道：“我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很好，人这一生太长了，变故太多。您说岁月静好固然是好，无忧无虑平平常常过一生，没什么大烦恼，可那是风吹吹就破的美人灯，有个风吹草动就毁得干净。”
“太脆弱可欺的欢喜，我宁可不要。”
“远的不说，大姐姐和五姐姐都是现成的例子，周家一倒，乐则贞连保全自己都做不到，两个孩子也没着没落。”
她竖起大拇指反手指指自己，眨眨眼睛促狭笑道：“而我呢，就算今天乐家大祸临头被诛杀九族，我也能逃出去，还能隐姓埋名过得不错。”

六夫人嗔她大喜日子胡言乱语，被乐则柔挽上手臂，头蹭到肩膀撒娇，六夫人拍拍她手背，“我只是觉得，你太累了，也太苦了。”
那么瘦的一副身体，扛着家族扛着湖州，甚至扛着国计民生，她明明也是个娇姑娘，太多东西压在她脊梁。
乐则柔快一步走到六夫人前面，站住脚步，对她正色道：“您也不必自责没有保护我，在我眼里，让我自己有本事好好活着才是最好的保护。”
“人总要吃苦的，我宁愿身体累一点，吃心力筹谋的苦，也不愿吃身不由己，劫难到来时只能低头认命的苦。”
依附别人活着，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只有靠自己才能站的踏实。
“娘，我今时今日，是好的不能再好的日子。”
“我不怨。”
六夫人端详自己女儿许久，半晌笑了，提醒她山路湿滑，注意脚下。

祭拜乐六爷回家之后，乐则柔有空喘了口气，她已经将各色事情料理好，等明日安止过来湖州——虽然恢复林家子的身份，但安止依然坚持不用旧名。
时下入赘有两种办法，一是成婚当日花轿抬男方入门，二是婚礼前一天男方至女家，女子第二日花轿出门绕喜神方再归家，状似娶妻。
乐则柔没和安止商量就定下来第二种。
于是安止廿七日便到了湖州，从湖州码头到乐家巷，一路上乐则柔安排的人比蚂蚁都多。她和安止仇家太多，之前往江宁送聘礼就出了点小麻烦。
所幸今日乐则柔白担心一场，正康帝比她还怕安止出事，派了五十羽林卫将安止安安稳稳护送到了乐家大宅。而碍于新人婚前三日不得见面，乐则柔搬去原来六房的宅子住。
她和安止两月未见也只能忍着，好容易熬到了天色擦黑，便早早沐浴上床准备睡觉，盼着明天早点到。

结果六夫人来了。

六夫人一进屋子就狠狠打了个喷嚏，醒着鼻子问：“你弄的什么？香的都能薰蚊子了。”
再一看赵粉和豆绿都鼻头发红，想必也没少被这香味儿激着。
屋子里目之所及到处都是玫瑰和茉莉。

乐则柔不好意思地笑笑，她打算把自己腌入味儿，毕竟明天就要成婚了嘛。
这话不好说出来，她披衣起身，招呼母亲在床边坐下，“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呀？”
六夫人狐疑地看一眼座钟，不过酉时而已，怎么就这么晚了。
再一看乐则柔脸上浮现的两团红，不禁好笑，但也没说破。

她摒退众人，将手里的木盒递给乐则柔，含糊道：“你待会儿自己看看吧。”
乐则柔知道这个盒子里是什么。女儿出嫁之前一晚要由母亲带着看春宫图，但是乐则柔已经和安止暗度陈仓多年，六夫人甚至见过几次女儿脖子上遮不住的痕迹，所以这一步的教育便省下。
六夫人放下盒子如放下烫手山芋，肉眼可见轻松不少，她清清嗓子，切入正题，谈夫妻相处之道，“……以后两人过日子牙齿还有碰到舌头的时候，讲道理未必能赢，要以柔克刚，收敛收敛你的硬脾气，万不能拿做生意的那套过日子。”
乐则柔应是。
六夫人不知道自己向来说一不二脾气比驴还倔的女儿在安止面前多人如其名，“柔”得像被夺舍。

她又叮嘱，“还有一点你务必记住。”
“安止入赘这件事你提都不许提，就算日后有什么磕磕绊绊，你决不能拿此事说嘴。”
乐则柔小鸡啄米价点头。
见她态度温顺，六夫人心里又不是滋味儿了，忍不住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说：“虽然女子以恭顺为美，但要是他真欺负了你，你也不必忍气吞声，娘还在呢。”
乐则柔笑了，鸦羽般睫毛一眨一眨，灯光映得眼睛亮晶晶的，“您放心，他才不舍不得欺负我。”

正说着话，内室槅扇被叩响。
“七姑，有人求见。”
赵粉温婉的声音传进来。
六夫人看了乐则柔一眼。她知道女儿平日交际不少，但这个时间点拜访太过冒昧，尤其明天又要成亲。
她有些犹疑。
乐则柔恍若未觉，笑盈盈送了六夫人出门。

廊下羊角灯光晕柔和，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转角阴影，乐则柔笑容倏忽放下，沉声问赵粉：“谁？”
赵粉如绷紧的弦，“朱二公子，在小花厅。”

乐则柔进门时朱翰谨正大马金刀岔开腿坐着，瘫在椅上灌凉茶。
他的袍子不知被什么刮了好几道口子，灰扑扑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胡子拉碴，头发乱蓬蓬一团，身上的汗味儿隔老远就能闻到。
如果不说，恐怕要被人认作流匪。
赵粉和豆绿对视一眼，如临大敌。

乐则柔倒是平静，吩咐人去厨房做饭，提着裙子迈过门槛，落座在太师椅上，温声道：“表兄先去休息吧，一路奔波太累了。”
朱翰谨没接她的茬儿，吨吨吨对着壶嘴喝完满壶凉茶之后一抹嘴，直勾勾盯着她，眼里幽深难测，哑声问：“你知不知道安止身份？”
“我未婚夫。”

未婚夫，好一个未婚夫。
朱翰谨咬牙重复一遍。
他得到赐婚消息已经是三月初，是和乐则柔的请帖一起到的，她在信里写明路途遥远不必往回赶，但朱翰谨当晚便纵马回南，快马加鞭才赶在今日到了湖州。
他和乐则柔也算从小相熟，太知道她的脾气和本事，要是她不想和安止成亲，这件事绝不可能成行。
他强压着积攒一个月的火气，说：“你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吗你就敢嫁。”

“他对我极好，是个好人。”

朱翰谨像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肚子火气被这句话戳破成满心无力，第一次觉得乐则柔天真。
他是个好人？
“你听自己的话不觉得好笑？他全族覆灭，忍下宫刑，一路忍辱负重陪着六皇子从冷宫杀出来，弑君篡位，能是什么好人？”
“要是好人早就死在宫里了，当不上司礼监掌印太监。”
乐则柔说：“他对我很好很好，我们明天就要成婚了。”

朱翰谨碰了个软钉子，烦躁的呼噜了一把头发，劝道：“此人心术极为深沉，这几次交手看似你赢了，可实际上皇帝对他越来越信重，甚至批红都直接放给他做。
你和他成婚无异于引狼入室，日后甚至会被反噬。”
“还有一事我没跟你说过。”乐则柔开口想说话，朱翰谨摆手制止示意听他说完，他将新上的一壶茶水一饮而尽，而后一条手臂架着桌子，微微向乐则柔的方向倾身，压低了声音说：“他是逸王的人，半年前他曾经奉逸王命令和陈拙刺杀赫伦。
你要是不信就让人看看他左边肩膀，剑疤应该还没消下去，这作不了假。”

乐则柔知道安止肩膀那处伤，他说是不小心划的，当时她心疼得不得了，还责他不小心。
竟然是在党夏人手里受的伤。
这个混蛋到底瞒了她多少。

她心里记下一笔，但此时必然不能在朱翰谨面前骂安止混蛋的，逸王让他和陈拙一起刺杀，明摆着是要害他。
她回答：“我知道，但那是以前的事了，他杀了赫伦之后就与逸王彻底断开，现在干干净净的什么关系都没有。”
“你想，要是他还是与逸王一个阵营，逸王怎么会将他推到你们眼前。这不是自曝棋子吗？”

“他自己跟你说的？”
“是，而且他真的撇开了，他不会骗我。”

他说你就信？
哪个骗子把“我在骗你”四个大字写在脸上？
怒其不争，长途跋涉的劳累，匪夷所思还有震惊，朱翰谨现在是没有办法冷静分析的，说安止好他一句都听不进去，在他眼里安止就是一个居心叵测诱骗乐则柔的混蛋。

乐则柔因为他脸上明显的不信任而有些着急，朱翰谨看出来了，无意在这个话题纠缠，乐则柔已经信了安止，他一时半会儿劝不过来。
可就算安止说的是真话，他与逸王已经毫无瓜葛又如何。
朱翰谨费解地问：“你和他成亲，除了一个乐家重诺的虚名，什么好处都没有。”
名？钱？权？这些都图不来，总不能是美色。
安止长的不算差，但十足一副小白脸薄命相，乐则柔什么样美人没见过，犯不上为了个白无常搭上自己。
他不明白，什么能让比鬼都精的乐则柔心甘情愿答应嫁给一个连男人都不算的太监。
“你到底图什么？”

乐则柔哑然一瞬。
朱翰谨是为数不多的自己人，为了此事星夜兼程从漠北赶回湖州，无论如何她都是感念的，她想了想，决定据实以告，说：“其实我与他很早就在一起了。”

朱翰谨手一抖，茶水洒在虎口。
缓缓抬头，满脸不可思议。

乐则柔递给他一张帕子，然后双手放在膝上，眼睛看着他，诚恳地说：“我跟他什么都不图，就图他一个人罢了。你不用怕我吃亏，他对我真的很好很好。”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这件事除了母亲就只有表兄知道，还请表兄为我保守秘密。”

她反反复复说安止对她很好，朱翰谨面皮气的涨红，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安止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要是对你好，根本不可能答应这门亲事！”
乐则柔什么也不图心甘情愿嫁给一个太监，比图谋利益更让他接受不能。朱翰谨似乎已经看见安止日后如何践踏乐则柔的一片真心。

“我知道表兄生气，也知道你是为我好。”乐则柔也不恼，起身走到朱翰谨面前，执壶倒了一杯茶，徐声道：“但这份姻缘是我求来的，心心念念很多年了，之前不敢说也是怕横生枝节。”
她双手捧着茶盏递到朱翰谨手边，摆出斟茶认错的架势，“这杯茶一是请表兄原谅我瞒你这么久，二则是谢你为此事千里迢迢从漠北赶回来。我知道好歹。”

朱翰谨打量着小小茶盏，眉头能夹死苍蝇。
其实他回来路上就料到这个结果，乐则柔主意已定，他再怎么劝也是白费口舌，只是不甘心而已。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脸埋在掌心里，声音闷闷地说：“你真就认定了？”
犹自不死心的挣扎一下，“你要是想悔婚，现在也来得及，我来之前陈拙说他去那个软囊的皇帝说一说，这道圣旨总能撤下去，不是大事儿。”
他没敢说自己袖袋里装着见血封喉的毒药，能送安止归西。

乐则柔一笑，“可别，真认定了。”
“他救过我性命，对我真的很好很好，是我一直没说而已。”
她不知想起了什么，轻笑一声，“本来这次成亲他也不肯答应，怕对我不好，要不是我软磨硬泡恐怕是不能成行。”

“他敢！”话音未落，朱翰谨放下手，抬眉冷声道：“你看上他是他福气，凭什么不答应？”

乐则柔噗嗤笑了。

朱翰谨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万分糟心地横了乐则柔一眼。
嫌弃地两指捏起茶杯一饮而尽了。
他撩袍起身，走到门口时候停住脚步，“以后能过最好，不能过也有哥呢，别委屈自己。”
乐则柔大笑，“好！日后安止要是欺负我我就投奔我嫂子去，陈拙说了，刘姑娘最侠义心肠了。”
朱翰谨后脖子全红了，“陈拙嘴怎么这么碎！”
又回身点点乐则柔，语带威胁，“还没影儿呢，别瞎说。”
然后在乐则柔戏谑笑声中落荒而逃。

“门在那边！”

朱翰谨强辩，“我当然知道！我先去厨房填补一口。”


## 婚礼

一弯淡月蒙蒙的挂在天际，乐家巷灯笼已经都换成应景的红色，此时渗着雾气。
两个小厮挑着灯笼到了一处院子前，吱呀声里门扉开启，其中一人向后躬身道：“朱将军，您住正房，里面都收拾好了，一会儿小的就给您送热水和夜宵过来。”
朱翰谨漫不经心应了，随手给了两个银角子。
两个小厮不敢收，被他笑骂着一人踹屁股一脚才笑嘻嘻谢赏。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梆子声响，打更人拖着步子渐渐远了，风摇动树叶，簌簌落落。朱翰谨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迈过门槛，忽然身形一顿。
他笑了，理理脏兮兮的袖子，抬头看向槐树参差阴影下那截院墙，“百闻不如一见啊，安公公。”

“在下见过舅兄。”
朱翰谨骤然回头，安止垂腿坐在门楼上，蒙昧夜色下脸惨白得瘆人，眼睛高高吊着，对他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

“她现在不过是鬼迷心窍才看上你罢了，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必不会饶了你。”

“我和乐则柔青梅竹马生死患难，必然是要白头偕老的，轮不到妖魔鬼怪置喙。”
安止俯身，一手支着下巴，居高临下地对朱翰谨说：“舅兄与其威胁我，不如操心操心自己的婚姻大事，别拿一个子虚乌有的刘姑娘骗人。”
朱翰谨变了脸色。
根本没有什么刘姑娘，那是陈拙怕他卷进乐则柔的事情里编出来的托词。

安止满意地笑笑，“你说要是乐则柔知道你拿这个骗她，还敢和你说话吗？”
正因朱翰谨放下了，乐则柔才与其坦然相处，如果她知道“刘姑娘”是假，心里不可能不犯嘀咕，和朱翰谨必然避嫌。

可怜朱翰谨真是拿乐则柔当妹妹看待，被陈拙一出此地无银坑的里外不是人，给安止递过去威胁把柄，他来不及追究安止消息为何如此灵通，只能咬牙恨声道：“我和乐则柔清清白白，你休要信口雌黄。”

“我当然知道她清白。”安止哂笑，“但舅兄也该知道她是我的人，不劳旁人费心。”
话音随内力送到耳边，人已经几个纵跃飘然不见踪影。

……

正康二年三月廿八，宜婚嫁纳财，忌兴土木，喜神东南方。

卯时起，乐家巷就响起了匆匆脚步声。
成亲要在老宅举行，温管事两天前就带着人住进老宅了，今儿更是一个人当八个人用，茶房账房忙得不可开交，幸好之前安排妥善，没有忙中出错。

长青居里乐则柔正仰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听赵粉回话，外面天有些阴，屋子里点了油灯，豆绿拿了两个熟鸡蛋给她细细在眼周滚着——她昨晚没能早睡，天没亮又早早醒了，现在眼底有些青。
“落桑东神家族送了不少礼，其中两树红珊瑚比咱们库里的还要大，血红血红的。他们家五爷东神织亲自来了，递了拜帖想见您。”
东神织这些年没少跟她做生意，乐则柔想了想，回答，“你去跟他说，后天一品阁，我请客。”
赵粉应是。

乐则柔抬抬手指，“你帮我拿一下镜子。”
镜子里还是能看见她眼下隐隐的青，乐则柔索性不用豆绿给敷鸡蛋了。
“准备热水，我泡个澡，睡觉。”
“七姑，这都辰时了……”
“不着急，吉时在酉初呢，我先睡会儿。”
乐则柔沐浴之后吃了两个包子，告诉她们不用午膳，未初叫她。
赵粉和豆绿还感叹七姑真是万事不急，从从容容，殊不知她根本没睡着。
她想得很好，睡个回笼觉养足精神给安止一个惊喜，但爬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一想到从今以后要和安止名正言顺夫妻就忍不住咧开嘴角，直挺挺躺到未初被赵粉叫起来梳洗打扮。
梳妆婆子和全福人都已经到了，六夫人也带着二夫人她们几位伯母过来看看。
梳妆婆子是皇后派过来的，她是宫里专门伺候皇后大妆的嬷嬷，手艺无可挑剔，圆圆脸一团喜气，吉利话一套一套的，乐则柔含笑先说了有劳，赏了两个封红。
梳妆婆子连道不敢，“娘娘让我们过来沾七姑的喜气，能伺候七姑是我们的福分。”
此言一出，几位夫人神色各异，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
皇后身边的得力宫人，姿态放得如此之低。
四夫人率先开口，笑得合不拢嘴，“七姑今儿个真真精神，脸上用的什么粉？又轻薄又漂亮。”
赵粉笑答：“七姑刚起来，还没敷粉呢。”
四夫人夸张地哎呦一声，捂嘴笑说乐则柔天生丽质，清水芙蓉天然雕饰，二夫人她们虽然瞧不上她这套谄媚奉承嘴脸，但也不甘示弱地夸起了乐则柔，花样百出，不知道的还以为乐则柔天仙下凡。

要不是六夫人及时请她们去外间喝茶说话，恐怕乐则柔就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其实她也有几分惊心于皇后的态度，不过她领皇后的情，精明鬼总比糊涂虫要好。
和梳妆婆子赞了几句皇后仁德之后，乐则柔便不再开口，由众人服侍着妆扮。
梳妆婆子给她开脸的时候手都在抖，生怕弄疼了她，自己倒霉。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伺候这位神怕鬼嫌的乐七姑，又是忍不住好奇又是提心吊胆，提着十二分的小心，比服侍皇后娘娘还战战兢兢。

好在乐则柔配合，她半阖目养神，提线木偶似的任人捯饬。
梳妆婆子的动作很轻，乐则柔躺床上那么久没睡着，这会儿一群人嘁嘁喳喳乱糟糟围着忙活倒是困了，迷迷瞪瞪的，只觉得头上身上越来越沉。
随着脑袋明显一重，“七姑，您看看怎么样？”
乐则柔睁开眼睛，打量着镜子里的人。

大红缕金凤穿牡丹的蜀锦嫁衣和缂丝霞帔光华璀璨，红色衬得她精神又好看。
一贯用银簪固定的满头青丝梳起了高髻，翠云拥簇，顶着赤金累丝嵌红宝凤冠，博鬓上缀着龙眼大的珍珠和红宝石，和她耳上赤金葫芦流苏耳坠儿辉映，闪的人睁不开眼。
脖子上龙凤衔红宝金项圈儿叠带南珠项链，两个雪白腕子一边是三个金钏儿，一边缠着缠臂金。

晧腕金环翠琅玕，明华翠鬓耀朱颜。

乐则柔第一反应不是好看，而是——怪不得这么沉啊。

她对着镜中人笑笑，拦住梳洗婆子给她敷粉描眉，自己蘸胭脂打扮。
朱红胭脂点绛唇，小指挑了一抹涂在眼尾，喋血般颜色媚意无边。

屋子里顿时安静，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进来看女儿如何的六夫人也愣住了。

只有豆绿用一种梦幻似的语气说：“七姑，你真好看啊。”

乐则柔笑：“人靠衣装马靠鞍，谁打扮打扮都不差。”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夸赞乐则柔美貌。

梳妆婆子一直沉默着。
惊艳不假，但她一点儿都不像新嫁娘。
十几年历经风浪的淬炼出从容不迫的威仪，男人一样的英气的眉宇，加上这身华贵的嫁衣……
她不该抱着宝瓶，该是传国玉玺。

不多时小丫鬟跑来传话，“花轿进门了！”
乐则柔蓦地拎着裙子站起来。

六夫人哭笑不得，“你先坐好。”说着急急起身出去照应。
赵粉在她耳边轻声提醒，“七姑，二夫人和大舅太太她们都在外面，还有几位世交的夫人们。”
被强行赐婚给死对头，乐则柔该是不虞的。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半晌从肺里缓缓吐出来，点点头，示意知道，收敛了嘴角的笑意。

此时花厅里已经热闹了，迎亲送亲的人说笑，还有外面吹吹打打鼓乐声混作一团。
嘈杂喧嚣里，乐则柔和安止撞上视线。
他们之前都没穿过鲜艳颜色，此时眼中映着彼此模样，陌生而熟悉，有不容错识的惊喜。
安止肤色极白，大红色吉服灼灼夺目，更衬得他白得近乎透明。
微阴的天气里，他是唯一一抹亮色。

安止手指无意识微微蜷缩，率先移开目光。

乐则柔仍定定地看着他。
赵粉有些着急，轻轻碰了她手臂。
屋子里都是人，一双双精明的眼睛暗自窥探打量，她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琢磨。
她此时该克制，该作出被强行赐婚给一个太监，给一个政敌不情不愿样子。
为长远计，保持冷静。

但触目所见都是深深浅浅红色，这辈子只有这一次出阁，她从出生就定下的婚事，迟来了数年才得见天日。
她为此筹谋算计，即使美梦成真也要战战兢兢，唯恐被人发现前功尽弃。
可凭什么别人成亲都能欢喜，只她要藏匿真心。

她看着安止黑幽幽的眼睛，莫名的冲动从心底漫涌席卷，让她再不想抑制自己的笑，眉梢与唇角高高扬起。

花厅里安静一瞬，安止一眼不眨地看着乐则柔，也低低地笑了。
他站在原地，递出一只手。
乐则柔毫不犹豫拎着裙子几步奔过去，将自己的手搭在他手里，借一步力被安止半搂着站在他怀中，仰脸和他相视而笑，眼尾的红宛如三月桃花花瓣。
珠光锦绣璀璨，不如她此时笑容耀眼。

六夫人差点儿哭了，乐则柔笑说：“今儿好日子，咱家添丁进口，您该高兴才是。”
吉时将近，全福人给她遮上大红盖头，原定乐则贤背着她上花轿，乐则贤已经弯下腰了，结果安止忽然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外走。
留下一屋子的人目瞪口呆，连不合规矩这句话都没说出来。不过即使大家反应过来也没有人敢说的，毕竟这又不是他们自己家事，谁愿意平白得罪一个大太监。
乐则柔搂着安止脖子，腿弯挂在安止手臂，翘着两只脚，笑声得意又恣意。
安止抱她送入花轿，出来时小禄子给他递了帕子，一擦嘴边，素帕染上红色的口脂。

一路上花轿外面鞭炮声和鼓乐欢腾喧嚣，仍有不合时宜的哄笑声——约么是闲杂人笑她让个太监入赘。
但乐则柔不在乎。
她抚着红盖头下火辣辣痛着的唇，正后知后觉地恍惚着——这就嫁了？顺顺利利成婚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真就能成真？
满头珠翠沉重，她往后挪一挪靠在轿厢上，脑海中走马灯一样过着与安止自幼至今的点点滴滴……

花好月圆喜乐声里，没人注意到沿街酒楼半开的窗后有几双碧绿的眼睛。

直到倏忽一柄匕首穿过轿帘，带着乐则柔红盖头一角，铮地钉在轿壁。
乐则柔看着几乎贴着鼻子的匕首，竟莫名松了一口气，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这才正常，湖州乐七姑的婚事怎么能不见见红助兴呢？

喊杀声起，花轿停下，安止一掀帘子闪在眼前，他脸颊边溅着血，面上笼着冰霜如罗刹再现，急切上手将乐则柔上上下下摸了一遍，确认无虞后一把搂她在怀里，剧烈地喘息。
喜乐盖不住冷铁相击，血腥味渗进梅雨时节潮湿微腥的空气里，乐则柔听见他乱砰砰心跳，拍拍他后背，温声安慰，“好了，我没事，别怕。”
手抚过后颈，摸了一把冷汗，她心里软成一滩水，反抱他更紧。
安止很快放开她，犹自颤抖的拇指抹过她眼尾的红，哑声道：“你好好呆着，别乱动。”说着就要转身出去。
他额头青筋暴起，眼底血红，整个人如暴怒的野兽，一旦动手必不能善了，本就传得暴戾恣睢的名声更要坏了。乐则柔不敢放他走，抱住他胳膊，蹙眉道：“我心慌，你陪陪我，外面有他们呢。”
红盖头还被匕首钉在旁边，再稍微偏差一些，今日乐则柔不死也伤。怒火还有掩藏不住的恐惧在安止瞳孔中翻涌，他胡乱亲吻逡巡她脸侧和耳后，放下一句“我有分寸”就拨开她的手出去了。
鼓乐已经被提前交代过，照样欢欢喜喜吹吹打打，百鸟朝凤、惨叫与刀剑相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别开生面，平生难得一见。

来人似乎极为难缠，足足过了一刻钟，打斗声才渐渐消无，赵粉在轿外回话，“七姑，都料理干净了，影三他们留了活口。”
乐则柔不冷不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不留活口，都碎尸喂狗。”
“这……”
“嗯？”
“是。”
“慢着。”
赵粉以为她改变主意，心里略松口气，毕竟今天是喜日子不好多见血杀人。
“咱们的人动手，别用影三他们。”

又一轮惨叫声起，鼓乐吹奏明显凌乱一瞬又很快继续，这一次所有的议论声都停了。乐则柔慢条斯理拿帕子垫着手去掰嵌在轿子上的匕首，一下没掰动，只好扯下被戳了一道口子的红盖头，重新盖好在头上。
敢在今天触霉头，想必都是死士，问不出背后主子。
安止已经动手，那她也要配一配。
奸宦毒妇，天作之合。
也算给湖州野狗吃了喜宴了不是。

天色昏昏欲暝，长街黯淡，血无声地从脖颈喷射，如红绸缠染喜轿上浓艳的牡丹花样格外鲜活。安止垂眸笑了笑，眼底一片冰，皂靴踢远了脚下死不瞑目的人头，翻身纵马往乐家巷去了。
过几日要再捐一笔香油钱。

小小插曲之后，婚礼流程进展无比顺利，射轿门踢轿门跨马鞍，乐则柔明明想记清楚，但在一片喧腾欢笑声中浑浑噩噩忙忙碌碌就拜完了天地，不知不觉被送进新房。
新房是安排在老宅的长青居，不到半年前才彻底装潢过，这回只简单收拾收拾便能用了。
她不知道，安止牵着她迈过门槛的时候骤然红了眼眶。

眼下新房里安安静静，只有灯烛爆灯花的噼啵声，全福人捏着胆子小心翼翼一句一句说着祝词，生怕一言不慎被拿了脑袋去——这两位都是活阎王，那位脸上可还有一抿子血呢。
喝合卺酒的时候，双臂交错，安止就着乐则柔的身形，微微俯身，额头碰到一起。
经历了一场险些失去乐则柔的刺杀还有杀戮，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不安，无论是赤裸的目光还是握着她的手臂，全都直白地传达一个信息——他想抱她，确认体温和气息。
屋子里还有别人，乐则柔借着宽大衣袖遮掩轻轻摩挲他手背安抚，她没想到此时他的克制已经濒临失效，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抽都抽不出。

一旁的全福人在旁边恨不得钻地缝儿，硬着头皮主持接下来的流程，两人之间没有什么子孙饺子生不生的，更没人敢来闹洞房，简单许多，几句吉祥话之后就该是安止出门敬酒。
而安止放下酒杯之后将所有人都打发出去了，双手一抄将乐则柔抱在膝上，臂弯钳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亮的瘆人。
乐则柔被迫坐在他大腿上推他，“你还得敬酒呢，先别闹。”
明明今天一开始是她先忍不住情绪，而现在她怕安止太激动，这时候就胡来。
她拍拍安止肩膀想先糊弄过去，安止鼻尖耸动，抵在她颈侧胡乱地嗅，用气声叫她：“丫丫。”
乐则柔无奈笑了，“多大人了，还叫小名儿。”
“丫丫。”安止不肯罢休，逼得更紧。
他声色轻颤，吐息炽热，似乎所有难言的惊恐与不安都糅在一个名字里。乐则柔没想到这次刺杀对他影响这么大，心里又酸又软，温柔地搂着他，“好了，这不是好好的嘛，别怕了。”
“丫丫。”
乐则柔耳根发红，“哎。”
安止笑笑，双臂紧紧抱住她，脱力地趴在她肩膀，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似乎此时才确定怀里抱着的不是一场空梦。

从开始到现在，无论是仇敌还是亲眷，所有人都不祝福他们。
婚礼还有血和仇杀。

但此刻乐则柔一身嫁衣在他怀里。

乐则柔一下下顺着他后颈，不停地小声哄：“我在呢，别怕了，我在这儿呢。”
安止在她颈窝深深吸气。
“今天的事，以后不会再有了，我会护好你。”
他说完狠狠嘬了她嘴唇一口，放下她起身离开，去前院敬酒。

乐则柔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在空荡荡新房里笑出声。

参加酒席的宾客没有傻子，虽然都是打算看他们笑话的，但真到了地方，谁也不敢造次。
一个是御笔批红的奸宦，一个是江南最为棘手的女人。
没人傻到在这时候触霉头白白送人头玩儿，那几具被野狗分食的新鲜尸首足以消去所有不好听的声音。

除了朱翰谨跟安止对饮三杯，被他皮笑肉不笑回敬回去，还有一位生面孔敬酒，此人身量不高，看着颇为儒雅和气，小禄子被赵粉教过，小声提醒这是落桑东神家族的东神织。
安止眼睛微眯，和他喝了一杯。
除此二位，旁人都是略一表示就过去，对这位大太监唯恐避之不及——他们摸不清乐则柔态度，两人明明死对头，却让乐则贤陪着敬酒，各色礼数一样不差，似乎还颇为维护。既然拿捏不准，索性远远观望。

而今日刺杀还没有回音，安止的焦躁和猜疑心到了顶点，看座中宾客谁都是居心叵测，应付过去之后就率先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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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我我我我，努力了，还是写成这个样子……（对手指）
困得睁不开眼……睡了……


## 害怕

无星无月微凉的春夜，张结红绸的廊下拥簇着各色花木，甜香浮动，长青居院门半掩，遮住一半灯火光晕，小丫鬟们窃窃私语格外宁静，安止背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映在西梢间纸窗上那个人影，纤细脆弱，而脊背挺直。
他的乐则柔是一只凤凰，羽翼最漂亮，翅膀最有力，但总有烈火想要扑杀她化为灰烬。

“姑爷。”小丫鬟冷不丁见到门口人影，忙不迭请安。
乐则柔听见门口的动静，本来蹙紧的眉顿时舒展成一弯月牙，不再和豆绿说今日刺杀的事，跑到正房门口笑眯眯跟安止招手，说：“快进来呀。”
张贴着大红喜字的羊角琉璃灯昏黄，她一身胭脂色的中衣衬得人比花娇，微湿的头发披散在肩背，眉眼弯弯，满溢温柔。
很多年后，发危齿颓，红颜化为枯骨，安止含笑离去前最后见到的幻景就是春夜里倚在门槛那个姑娘向他挥手。

乐则柔已经沐浴过，上前要帮安止换衣服，被他拿手臂隔开，“一身酒气，我自己来。”说着他自己去浴间换洗了，嚼了几遍茶叶才出来。
出来时炕桌上摆了粥和小菜。
乐则柔说：“过来吃饭。”
又嗔他：“怎么不擦头发。”说着拿巾帕给他拧干发上水珠。
安止只说方才用过了，乐则柔起身拉他坐下，“哎呀，你在外面敬酒能吃什么。”
“你就当陪我吃一点好不好。”
安止笑着说好，笑着应和乐则柔的话，筷子搅动着，碗里的粥半天不见少，目光无意识停留在乐则柔脸上，深不见底的瞳孔涌动着不可名状的情绪，左手小指不停地以极快频率轻微抽动。
乐则柔在他回来之前已经吃过，本就是哄他的，看他这样也停了箸。
她微微向前倾身，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在美人灯淡黄的光晕中看他，眼神温柔，像一盏桃花酒，“你不要自责，今天的事情是冲我来的，你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对方既然起了心，不管你在不在，不管是今天还是明天，这件事情也会发生。而且要是没有你的话，可能我就受伤了呢，是不是？
你我夫妻一体，你有责任心想保护我当然是好事，但是我不用你小心翼翼保护，你别忘了呀，我也是一个好好的能自保的人，明枪暗箭我不是第一次遇到，以前没有你的时候不是也过来了吗？现在有了你我只有更好的呀。”
安止不作声，垂眸看着她的手——很白，嫩嫩的，比他的手小了一大圈，淡粉色的指甲在灯下映着莹润的光。因为幼年奔波，骨节不像一般的女孩子纤细，透着一股韧劲儿。
像她这个人一样，什么都摧折不了。
安止有一种无力的荒谬和好笑，明明是乐则柔受了惊吓，此时还反过来安慰他。
他说：“我没事。只是……”
只是什么呢？他拇指揉着她的虎口。
他是个男人，自己的女人受伤了，无论她再怎么宽慰，安止也只觉得是自己无能。
他有一种随时都可能会失去她的不安。他以为自己严防死守绝无疏漏，但匕首还是在无人察觉的角度与乐则柔擦肩而过。
这段时间太过风平浪静，只有些流言蜚语宫廷争斗，以至于他几乎忘记党夏如驱不散的幽灵，逸王虎视眈眈。
今天的事情像一声钟鸣，提醒他随时可能失去她。
他自虐一般控制不住地去回忆，掀开轿子瞬间他心脏停跳，见她安然无恙几乎软倒当场。
匕首离她只有毫厘。
乐则柔越好，他越恐慌，近乎神经质的恐慌。谁都像居心叵测，锦袍之下藏着匕首与刀剑，
火无垠蔓延，岌岌可危的理智的弦仅余一线。

他攥紧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

乐则柔顺着他的力气起身到他身侧坐下，头搭在他的肩膀上，食指戳戳他嘴角，像拿肉垫戳人的小猫，“今天咱们成亲，高兴点，别因为这些坏了心情啊，春宵一刻值千金呢。”轻轻仰头啄了他脸颊一口。
还侧头撩起头发，强行将脖颈贴近安止鼻端，“你闻闻我，是不是很香？嗯？”
很香，茉莉香经过她皮肉柔和蒸腾，混成暖甜的气息，暧昧勾人。鹅腻雪白的皮肤下青色血管微微跳动，安止目光沉沉，视线如刀一毫一厘扫过她毫无防备暴露在他眼前的脆弱要害。
他想杀人，想将乐则柔关在一个只有他能找到的地方。
喉结滚动，双唇贴合温热的颈，牙齿不轻不重磨出一个浅浅的红印，被雪白皮肤衬得艳丽颓靡。
再用力一点，只要一点，血液迸溅，他将完全拥有她，永远不用担心失去。
乐则柔全无性命被人掌控的本能恐惧，一边喊痒一边咯咯笑着，仍不知死活地勾着他脖子咬耳朵，“我准备的这么好，新婚之夜你要是不把我伺候舒服了，我可是不答应的。”
于是安止垂眸，无声地笑笑，在乐则柔惊呼声中将人打横抱起掼在床上。
“灯……”
双唇相抵，未尽话语湮没唇齿间，他虚空一挥手，满室灯烛无声熄灭，只留下一对儿□□凤喜烛幽幽彻夜不眠。
胭脂色中衣破碎成玫瑰花瓣，床单被抓皱，喘息交换，几缕汗湿的头发沾在乐则柔颊边。
湿漉漉的闷热。
她双目失神，幽暗中朱红罗帐顶的合欢牡丹都氤氲成看不清的光晕，过了许久，肩膀的痛唤回她的神志，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明。
“祖宗，咱们下回能不能换一边儿咬。”她哑声低笑，回回都是左侧，都是一个地方，也不知道他怎么在暗夜里找的那么精准。
安止呼吸沉重，牙关仍然未松，乐则柔疼的呲牙咧嘴还不敢出声，放松自己的身体任他施为。她抱着他，啄吻他发心，手顺着他脊柱抚着，安抚他后背紧绷的肌肉，好像他不是一个比她大了两岁的青年男人，而是一个小孩子。
过了不知多久，血腥味渐渐逸散，手下的肌肉渐渐放松，乐则柔心里松了一口气，拍拍他后背，低低地哄，“好了好了，睡吧，咱们明天还要早起祭祖呢。”
她以为他的情绪平复，然而安止依然埋头在她颈窝，舔吻着他留下的伤口，贪婪吸吮皮开肉绽处渗出的血珠。
今夜无月，烛火透过床帐暗淡，他抚过她吐息间带着淡淡的酒气。

颈窝微微湿凉，乐则柔骤然变色。
他在她耳畔说：“乐则柔，我害怕。”

声音沙哑，空气颤动，这句话轻而又轻，像是乐则柔的幻觉。
他八岁时手无寸铁就敢谋划弑君，憧憧鬼影中举重若轻，现在二十四岁，居然会因为一场刺杀寻常的刺杀而落泪害怕。
乐则柔张口想说什么，但安抚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唇舌堵住。
安止没给她再去确认和思考的时间。他像是只是失言了而已，动作停顿一瞬，紧接着将她带入另一场□□。
恍惚间乐则柔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方才的安抚不过是杯水车薪，现在安止自己来要，她几乎给不起。
他眉眼之间沉郁阴暗，眼底是浓重化不开的墨色，蛮力吸吮她每一寸皮肉，手卡住她腰身，骨节泛白凸起，像是被吸附在上面一样没轻没重留下指印。如同一头不安的野兽逡巡自己的领地，只有拼命汲取她的体温和气息才让他安心。
乐则柔觉得自己像是一块山楂糖，要被吮化了吞下肚子里。
“我害怕”三个字像是有种魔力，让她彻底心甘情愿让渡自己的全部，她任他予取予求，还搂着他的脖子不停地轻柔地哄：“好啦，我在呢，我在呢。不要怕，我在，安止，我在。”
而安止什么都听不见，六合八荒尽皆虚无，只有最大限度占有她才让他感到安全。
乐则柔最后的记忆是安止叼着她耳垂用牙齿磨，他含糊说了句话，但她记不住内容是什么了，只记得自己喘息急促眼前一片昏暗，用彻底嘶哑的声音回答。
“我在呢，你别怕。”

……

安止的脆弱像是这个季节花叶尖梢的露珠，在无人知的暗夜现身，晨曦将出，随之化为无处可寻的虚无。如果不是他微红的眼睑，乐则柔恐怕会将昨晚一切归为梦境。
她很有眼色地未曾提及，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一直小心留意他的脸色，而他神色如常，随她敬茶祭祖应酬亲友一整天毫无破绽。

在祠堂录名时出了一个小岔子。
因为要在乐则柔旁边添上的名字是林彦安。
执笔的族老停顿，额头渗了汗，堂兄乐则华出声: “既然入赘，该改成乐彦安才是。”
乐则柔本来站在安止身后悄悄眯盹儿，闻言激灵一下清醒，上前一步，淡声道：“这是我的主意。”
她视线扫过众人，定在乐则华身上，毫不掩饰威胁与傲慢。
乐则华哑然，避开她的视线，族老的笔随之顺利落下林彦安这三个字。
其实乐则柔本想让他用安止这个名字，毕竟入赘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他不愿意，一定要林彦安本名与她共册，要不是乐则柔拦着，甚至还想真的随她姓。

但安止自己说是一回事儿，别人说又是另一回事儿，乐则柔生怕安止因此不虞，晚上她趴在他胸口主动问：“咱们后天去嘉定，你有没有什么要准备的呀？”

安止一怔。

乐则柔有些着急，“我们成亲总该敬告父母的，不是说好了后天去吗？”
随着琚太子谋逆案翻案，嘉定林家祖坟被重新修葺，当初罚没的茶庄也归还给了安止。她之前明明已经和安止商量好，成亲之后去嘉定林家祠堂祭祖，怎么现在跟不知道似的。
安止像是才反应过来，把她抱到身上，“暂时不去了。”
“为什么啊？”
“昨日刺客尚未查清楚，这段时间你不要出门。”
一听是这个理由，乐则柔心里一松，很高兴地钻进他怀里扭一扭，“没事的，嘉定离湖州也不远，我们带足人手，要是他敢再来，正好一锅端掉。”
“嘉定去不去都不重要，即使去也不急于一时，你好好的，别拿自己试险。”
“怎么不重要呢？！我是一定要去嘉定的。”乐则柔噌地抬头，瞪着眼睛说 。
一个诸事无忌惮从不避鬼神的人，到了大雄宝殿门口都不肯参拜上香，自己家传了几百年的规矩说改就改，却给林家点了长明灯，还执着于去嘉定祠堂。
安止好笑又感动，他揉揉她头发，“这些不过虚名而已，没有你安危重要，你如果想去，过几天再动身。”
乐则柔温顺地点点头，没说两句话支不住眼皮，打了个哈欠，头搁在安止臂弯沉沉睡去。

安止没睡着，暗夜中盯着乐则柔的睡颜若有所思，过了不知多久，他轻轻地在她红肿未消的唇上落下一个吻，手臂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缓缓陷入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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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不敢想象，我居然为了这短短一章，写了一天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以及：请问我仅有的几位小可爱们，你们觉得，我写文水吗？会不会描写什么的太多了？（求实话，真的……）我怎么读自己写的东西那么别扭呢，怎么读怎么别扭，挠头……


## 贺礼

乐则柔既非皇室也无封诰，但她成亲贺礼不逊于当年永昌帝办寿，各地大商人送来珍奇异宝琳琅满目，光是珊瑚树就收了十几株，再加上各路人马给安止送的“孝敬”，赵粉带着人和温管事计较了整整一日才将礼单整理成册子。
然而乐则柔对这些并不热衷，贺礼再精美贵重也大多过不到她眼前。安止更是如此，甩手掌柜当的麻利，全都不看——富贵权势里打过滚儿，对身外物很难看重了。

所以豆绿一进长青居见到铺展开的苏绣时不由怔住。

乐则柔正围着绣品端详着，与一旁的陆嬷嬷指点着说笑。
这是念安堂送来的贺礼，整幅绣品铺展开有一面墙大小，三丈长的白绢上满绣凤穿牡丹，郁金牡丹花叶灿烂灼灼生辉，凤凰振翅而出，羽翼绚如火烧，尤其传神的是那双眼睛，威严而温和，堪称点睛之笔。
飞金走朱煌煌烨烨，饶是乐则柔也不由惊叹，这样精美鸿大的一幅绣品，竟然不到两个月就赶出来。

陆嬷嬷道：“凤凰眼睛是照着您的眼睛绣的，刘娘子琢磨了几宿，想来想去，除了您，实在想不出凤凰眼睛还能是什么样子。”
乐则柔倒是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和凤凰相提并论的一天，她看不出来这只凤凰和缕仙阁的凤凰眼睛有什么明显不同，只当是底下人奉承。她手指抚过凤凰华丽尾羽，笑了笑，说念安堂的人有心了。
陆嬷嬷道：“不止是念安堂的人，还有在咱家做工的妇人也出了力，她们感念七姑庇护，这两个月连夜赶出来的这幅绣品。”
“不管外面如何，她们都知道七姑是天下第一善心的人。要是没有您雇佣女子做工给她们一口饭吃，沦落到青楼的女子不知道又要多了多少。”
这话倒是让乐则柔兴趣颇浓，她偏头问：“这是众人一起绣的？”
“不是。”陆嬷嬷连忙否认，在她不解的视线中解释，“秋娘她们没碰，全都是身家清白的才许上手。”
在念安堂做工的女人什么出身都有，有不少是从青楼中逃出来的，比如秋娘她们就在宿月阁呆过，虽然平时一视同仁，但在做绣品的时候，秋娘这些人眼巴巴看着也不敢上手，生怕自己玷污了绣品，晦气不详。
陆嬷嬷也以为乐则柔是嫌弃这些，紧着说清楚。
乐则柔从没想过这一遭，她满不在乎地笑笑“让秋娘她们再给我绣一幅墨竹吧，正好挂在书房，不用这么大，照着文同的墨竹图绣就好。”

陆嬷嬷闻言不免有些犹豫。

乐则柔坐到太师椅上，豆绿为她倒了茶，她摸了一下杯子，有些烫手，掀开杯盖一边吹着一边对陆嬷嬷说：“都是苦命女子，她们愿意靠自己一手一脚活着就没什么丢人的，也没什么好嫌弃的。真论什么干净脏，满街的士大夫几个没去过宿月阁，他们比谁不脏，不照样标榜自己志廉行洁。
有羞耻心是好事儿，但当初那些姑娘都是被迫进的烟花地，她们好不容易从地狱挣出来，都是好姑娘，咱们就别因这些有的没的让她们伤心了。”
她说完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目光平静，语气寻常，似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几句话。
陆嬷嬷却几乎忍不住泪水，她拿袖子揩揩眼角，颤巍巍跪下磕了个头，哑声哽咽道：“老奴替她们谢七姑大恩。”

正堂北墙挂着的手书被取下来，换成了凤穿牡丹。
豆绿不禁想起昨日那块儿凭空出现的凤凰令。
一幅苏绣，再怎么贵重拿金拿银也能换来，綦凤山庄的凤凰令却是无价之物，可以换綦凤山庄一个承诺，不论伦理道德江湖信义，凤凰令一出，綦凤山庄即使倾覆也要完诺。
然而七姑看见之后只是掂了掂就收在柜子里了，看不出情绪半分波动……

“查的怎么样了？”
屋子里旁人不知何时都退下了，乐则柔不冷不热声音响起，豆绿忙收敛心神，抱拳惭愧道：“婢子无能，尚未查清楚这些人来路。”
已经过去整整一天，毫无进展，乐则柔十二岁之后再也没遇见这种情况。她蹙眉道：“所以，这群人竟是凭空出现在湖州不成？”
“咱们码头上的人全都没见过这几个人，宁九爷那里暂时也没消息。”豆绿也颇感棘手，消息网全部出动，她带着人几乎要将湖州每寸地皮刮过三遍，“他们身手是中原武林路数，还掺杂一些诡异招式，奴婢看不懂，但身形高大眼眸碧绿看着都是党夏人，按理说不难被发觉的，可就是没人见过他们，好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

党夏人……

乐则柔捏着杯子轻轻地晃，茶水温度正好，兔毫盏幽蓝近乎纯黑，边沿隐隐泛着血红，衬得她细白的手指如冰凌。
陈拙前几天带人把最后散兵游勇收拾了，赶出靖北关，如果是党夏人寻仇，他们既然有躲过乐则柔的眼睛出现在湖州的本事，还不如刺杀陈拙和逸王甚至正康帝，说句托大的话，杀他们哪个都比杀乐则柔简单。
她不觉得党夏人能蠢到这份儿上，拎不清孰轻孰重。
那会是谁的手笔呢？费这番力气，又图什么呢？
本以为简单的一桩刺杀竟扑朔迷离重重迷雾，她遍寻脑海所有人物，有本事做的没必要做，有必要做的没这份本事。
“继续查吧。”
她倒要看看是哪位神仙操刀了这份大礼。

乐则柔眼睑微微抽动，垂眸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将杯中茶慢慢而尽。

……

杯盏轻轻放下，安止向对面人笑道：“王爷此行江南白龙鱼服，倒是咱家礼数不周有失远迎了，今日聊备薄酒，为王爷接风洗尘。”
如果乐则柔在场，必然能认出安止对面正是那日要和她买朴刀的王免之，不得不说她直觉很准，大宁朝的逸王爷气度自非常人。
逸王今日穿着一身纤尘不染雪色府绸道袍，湘妃竹簪挽起青丝，清逸出尘又矜贵，任谁都得承认，世上除了他，再无人堪用封号“逸”字。
闻言他哂然一笑，水墨折扇在手中开合，道不尽的潇洒，“江宁三十二处暗桩一夜之间消失，安公公这出为本王接风洗尘，真是好大手笔。”

“彼此彼此。”
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起，安止探身执壶扶杯亲自给逸王倒了一杯酒，挑眉一字一顿地说：“王爷的贺礼亦是丰厚非常，咱家铭记于心，感激不尽。”

逸王摇头失笑。
刺杀是他做下的，既是对乐则柔的试探，也是对安止的警告。
党夏已经不成气候，日后必然是江南和江北对峙，而乐则柔是这个局面里的关键人物，石泉曾形容她是关系网中央的那只蜘蛛，将诸方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在一起。
她一死，与之过从颇深陈拙未必还会支持正康帝，江南世家势必人人自危，足够他震慑江宁朝廷与皇帝。
即使乐则柔不死，他除了几个死士之外左右也没损失。

逸王想的很好，但他显然错估了安止的态度。

当初安止一拍两散做的体面，冯子清这枚棋子，他本以为安止会揭出来送给乐则柔，他不顾时机急急动用冯子清，然而直到最后安止也没露出一丝半点儿冯子清的风声。
这让逸王产生了一种错觉——安止忌惮过去见不得的历史。他以为这次就算安止猜出来是他幕后指使也会像冯子清之事一样，极力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于是一夜之间，多年苦心经营的暗桩神不知鬼不觉消失，像是在这世上从未出现过。
而他甚至不知道安止什么时候对他的布局了如指掌。

琉璃樽中绛红葡萄酒在午后日光下泛着细碎金色，果香和酒香酿在一起诱人，逸王两指拎起酒杯对着日光端详，身后护卫如临大敌几乎要出声惊呼王爷不可，但逸王没沾唇，安止擅用毒，他倒的酒逸王自问没胆子喝。

“左右现在这笔账也算扯平了。”他撂下酒樽，往后一靠在圈椅里，笑道：“本王倒想知道，你全族被我皇兄屠戮殆尽，自己也落下残疾，现在你还要支持他的儿子，你是怎么想的？”
安止毫不避讳，“世家势盛郑相功高震主，无论谁当皇帝，郑林两家都难逃一死。王爷要是坐在那个位置，恐怕比谁动手都快。”

逸王喷地一笑，并不否认。
倒是他的护卫神色愤懑，似乎极为恼怒安止的出言不逊。
安止眼里根本看不见他们，毕竟乐则柔还在家中等他，他连和逸王多谈都无意。
其实逸王该感谢乐则柔的，安止本盘算让刘氏皇族同归于尽，但谁知道遇见了乐则柔，改了主意就此罢手。
无奈逸王不答应他的安宁。
谁动乐则柔都不行。
事已至此，这笔账只有一种办法扯平。

安止慢慢踱下一品阁楼梯，拿帕子擦擦手丢在身后，春深暖秾，檐下乳燕翻出啁啾啼鸣，他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当晚逸王吐血昏厥，雪白衣袍尽皆染红，若非随身携带的保命药丸恐怕等不到郎中救治，即使如此也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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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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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僵局

逸王此行江南决不会只为了买几把朴刀，更不会单纯为了刺杀乐则柔，而且他在安止手里吃了横亏，必然是要报复回来的。
不过安止不得不由此思考是否真有所谓气运之类的东西存在，他在杯子外壁涂了见血封喉的剧毒，按理说只要逸王触过之后沾唇便必死无疑，可是逸王愣生生转圜回来性命。

难不成真是有什么神明庇佑？

安止眉头轻蹙。

“想什么呢？小老头儿似的。”乐则柔一翻身偎在安止怀里，声音又娇又哑，拖着软黏的调子问，说不出的慵懒劲儿。
安止没回答，下地倒了杯水，没让她接手，端着杯子抵在她唇边喂着喝了，自己喝了剩下的水，又搂紧她，迎着她询问的眼神说：“陈拙领人收复靖北关，彻底扯掉了党夏的幌子，之后就是逸王和江宁之间对峙了，我在想怎么应对后面的局势。”
趁逸王不在漠北的时机，陈拙一鼓作气抄了党夏人老窝——他早不耐烦为了江北江南磨磨唧唧耽搁打党夏了，少了逸王辖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打到党夏王庭。
而江南与江北的僵局，随之摆到了明面上。

“怎么应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反正这回咱们跟他明刀明枪了，大不了你死我活而已。”
乐则柔倒是很看得开，她也愁过，但自从安止告诉她是逸王动手之后她就坦然了，赌局已开，出牌就是。
而且……她不动声色打量安止一眼，低头无声地笑。
终于可以把那个狼牙给收起来压箱底了，再也不用看见它，省得时刻提醒自己安止过去里有逸王那么重要一个人物。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安止远没有她那样乐观，他与逸王打了十几年交道，深知此人智谋不俗城府极深——十二岁带着散兵游勇远赴辽东，而后灭乌叙，无声无息经营出十几万人的军队。这次杀他一击不中，之后再想寻破绽势必难如登天。
留着这样一个隐患威胁乐则柔安危，安止做梦都得睁着一只眼睛。

“哎呀，你别总想他了，天天琢磨他时间比琢磨我时间还长。”乐则柔戳戳安止眉心，嬉皮笑脸咯咯笑，被他扫过一眼，“别闹。”
“我没闹。”乐则柔一缩手，满脸不服，又一翻身趴在安止胸口，撑着他肌肉抬头扬下巴，“来，我先问你，逸王为什么杀我？”

能是为什么，他想收服江南统一大宁，而乐则柔是破局的关键人物。

“所以我说你不用担心，”乐则柔说：“只要局面一安定，他知道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没戏当皇帝，他就不会跟我较劲了。”

安止失笑，虽然没反驳，但脸上写着异想天开四个大字，现在形势混沌，逸王此行江南目的不明，但必然要掀起腥风血雨。“局面安定”四个字说来容易，不知要多久才能做到。
而且，“我这次投毒，他不可能不算这笔账，即使局面安定他不会善罢甘休。”

“此言差矣。”
乐则柔立刻不赞同地摇摇头，“逸王这个人自幼隐忍谋定后动，不会做毫无收益的事情，他此次杀我未遂，也能试探出你我底细几何。只要局面安定，我不再重要，他便不会再费心费力动手了。”
安止会为了乐则柔冲冠一怒冒险下毒，但逸王永远保持克制冷静，即使杀身之仇，也可以拿利益衡量。

烛火微闪，安止心头突地一跳，乐则柔与逸王毫无交集，对他的形容竟然准得离奇，在她点出来之前他甚至没意识到。
他莫名舌根泛酸。

又听乐则柔说：“至于局面安定，其实我心里也没多大谱儿。”她倒是很坦白，“但是吧，只要陈拙不偏逸王，总能安稳下来的。而且我直觉用不了多长时间。”

安止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且看吧。”
逸王绝非寻常人，眼下只能等他先出招。

……

正如安止所料，逸王即使余毒未清身体虚弱依然能搅动风云，生命力顽强得令人叹为观止。

端午节时逸王上节礼，顺带呈上一份奏折，称党夏已经被打出靖北关，江北安定，请正康帝迁都回北方。
正康帝脑子还没被酒色彻底泡坏，江北安定不假，但肃州以西都归陈拙，以东皆在逸王控制下，这时候迁都，就算猪脑袋也知道无疑自寻死路。
逸王拿出天子守国门的祖宗家法，安止让正康帝咬死不肯答应，龙体欠安的借口永远好用，他颁旨命逸王班师回朝，江宁朝圣。

而逸王甚至连圣旨都没接，宣旨太监怎么去的怎么回来。

正康帝暴怒。

紧张气氛在江宁城内弥漫，人心惶惶。时局紧绷如薄薄牛皮鼓面，轻轻一碰就有震耳重响。

对于江南世家来说，他们是绝不愿意有个逸王一样的皇帝的，之前好歹有党夏幌子在，他们还能拿逸王远在天边骗骗自己，现在图穷匕见，忙着自建藩镇的诸世家都绷紧了皮，看正康帝是如此可爱可怜，几乎日日都有歌功颂德的奏折呈上。
可惜都是虚应故事，既不出钱也不出力。
而安止的计划又一次被打乱了，值此多事之秋，江南不能政权变动太快，大皇子继位事宜不得不往后推一推。

恐怕正康帝做梦也想不到，登基这么久，地位竟因自己的叔叔空前稳固，还多坐了几年龙椅。
逸王才是他真正的贵人呢。

“王爷，陈拙那里态度尚且不清楚，是否要再等几天出手？”谋士迟疑道。
一阵风吹过，逸王掩口咳了几声，护卫立刻为他披上披风，安止的毒太过霸道，即使解了毒也让逸王身体骤然虚弱。
他拢了拢衣领，缓声道：“当初经我皇兄授意，林家二爷故意拖延救援，一夜之间断送定国公府三条人命。陈拙之前态度不清是不知道此事而已，现在他知道了，你觉得他会对我那个侄子还有林彦安什么态度？”

恐怕恨不得将之食肉寝皮，亲自杀来江南。

谋士向逸王投来敬畏的目光，湮没在故纸堆中的二十年前隐秘旧事，竟也没逃过他的眼睛。

此后不知从哪里传出风声，说正康帝不肯回京城是做贼心虚，他弑父杀君，伪造传位圣旨，并非真龙天子，怕上天降难才不敢回真正的紫禁城。
而逸王要替天行道为兄报仇。

一夜之间，流言汹汹。逸王显然做足了准备，只等火候熬足就有时机举起匡扶正义的大旗。

但是这种造势对乐则柔来说太寻常了。

人言可畏，她不久前才吃了流言的苦头，也新学了门本事。
正好现在派上用场。

从江宁开始，向西向南扩散，江南各地书坊开始出现戏说正康帝的话本和戏段。

谋朝篡位改成殿前救驾，惊堂木一拍，说书先生口沫横飞，“那党夏奸细身高九尺，力大如牛，正紧紧勒着陛下脖颈，周围宫人惊叫逃跑竟无一人赶上前救驾。
眼看陛下渐渐气息断绝，当是时，六皇子得仙人相助身披银甲头戴银盔从天而至，见此怒目圆睁，提剑大喝一声：‘奸贼！拿命来！’几步上前与其缠斗。正是银甲龙孙怒豪英，蛮夷小丑胆魂惊。
琅琅锵锵一番恶斗，六皇子结果了那狗贼，回头弃剑奔向陛下，此时陛下仅余一息，奄奄道：‘我儿至孝，传位于六皇子。’之后便含笑而去，六皇子跪地痛哭，两侧宫人无不垂泪……”
茶楼里这样的段子数不胜数，正康帝当初纵容暴民抢粮被无限美化着重强调——“和百姓站在一起，看不惯狗官。”
还杜撰些微服私访惩恶扬善故事，穿插仙人指点的段子，其中半荤半素的游龙戏凤故事最为人津津乐道。
如果说是假，正康帝确实是开天辟地头一位摊丁入亩鼓励工商的皇帝，如果说是真，从头到尾都是添油加醋移花接木没几句真话。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无论如何，随着话本流传，正康帝在百姓心中的形象从一个高高龛阁中面目模糊的帝王变成了善恶分明嫉恶如仇风流倜傥的少年君主。

正康帝民望达到了一个历代帝王难以望其项背的程度。

紧接着乐则柔又放出些似是而非的“可靠消息”，“我一个在宫中当差的朋友/老乡/亲戚”讲正康帝幼年在冷宫如何如何受苦遭人欺凌，后来如何被大臣难为……
“人脉”多得令人发指，但人都对人脉野史深信不疑。官府越澄清，越相信自己的小道消息才是真实。

于是出现了一种堪称神奇的现象——百姓怜爱皇帝，对，不是畏惧不是敬仰，是怜爱。
正康帝是神仙下凡历劫，谁骂他就全都是陷害，日后还要遭天谴——虽然他们争执许久也没确定究竟他到底是哪个星宿。

乐则柔这个始作俑者也没料到会出现这个局面，她哭笑不得，惊讶于百姓居然真觉得正康帝命苦可怜。
她跟安止念叨，“他就算在冷宫里也有人照拂，不至于缺衣少穿冻死病死。我就不明白了，党夏入关之后难民那么多，明明他们自己都要吃不上饭了，怎么还去同情皇帝？
他过得再差也比旁人强啊，锦衣玉食，天天一群漂亮小姑娘伺候着，神仙都比不得。”
她一方面是真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同情皇帝，另一方面也是对正康帝有怨气。
正康帝每天只负责纸醉金迷，不论今夕何夕，政务全都推给安止处理。
虽然这是安止一手促成的结果，他也甘心情愿，但和乐则柔心疼他毫不冲突。
她越心疼安止就越烦正康帝——不肯安安生生混吃等死，闹幺蛾子要这要那烦人。

安止撂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示意小禄子搬走案边尺高的折子，对乐则柔笑道：“你放出去风声，现在又不高兴人家真的信了，乐七姑好难伺候。”
这话戳到乐则柔心口了，她眼皮顿时耷拉下来，咬着嘴唇说：“其实，我还挺过意不去的，你说他们本来也没错，都是有善心的人才去同情别人的，结果到头来是被我骗了，多不好啊。”

安止啧了一声，斜睨她，“本来就是话本而已，他们信是他们愿意信，跟你有什么关系，更不至于说什么骗不骗。”
“再说了，”他拽过来明显一脸不赞同的乐则柔，强行给她捏出一个笑脸，“这是最好的办法，比以后生灵涂炭要强。”
“而且你信不信，过不了几天逸王也会用同样办法，你不过先一步做了而已。”

安止说得不错，不消数日逸王果真搬过来同样的法子，但是没用，原因很简单——逸王清心寡欲，身边连个红袖添香都没有，手下也不敢乱编排他，故事全是讲战场救人阵前杀敌，根本没几个人爱听。

你方唱罢我登场，江南戏唱的欢快，各有各的热闹，无人留意天空中鸽子飞过的痕迹，从南到北，自北回南，书信遥传。

直到快马八百里加急送来陈拙的贡礼——一块陨石，陨石上面有一个“忠”字，忠心的忠，态度太过明显了。

消息传来时逸王正在刻一枚闲章，闻言捏碎了手中鸡血石，鲜血和碎石混做一片猩红。

乐则柔则彻底松了一口气。
陈拙的态度给扑朔迷离的局势拨开迷雾，稳稳地给正康帝和江南诸世家喂了一颗定心丸，
无论物议如何，江南各家分裂如同一盘散沙，皇帝禁军更不过花架子。
倘若陈拙袖手旁观，一旦逸王陈兵淮水，江南便毫无还手之力，而现在为正康帝义愤填膺的百姓，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另一套替天行道的话术洗脑，喜迎新帝。

无论是因为当初乐则柔掏空家底支援的粮草，还是因为陈拙慈悲不忍战火再起，漠北军定海神针一出，终于实打实压制住了局面。

乐则柔写满了五页信纸，对陈拙感激不尽，承诺日后漠北粮草不足皆由湖州供给。

朱翰谨站在陈拙身侧一起阅信，看完之后半开玩笑地问他：“你真就甘心只要漠北一隅？”
逸王吃亏就吃亏在于南有江宁，北有漠北，一旦动手就被两边夹击。而如果陈拙自北向南打，吞掉逸王虽然不易，但也未必不行，之后江南摧枯拉朽，再不济也能拼个半面江山。
朱翰谨点点信纸，“七姑想必也更愿意你占江北。”
陈拙大笑，“乐七姑好歹也是你表妹，你怎么还没我了解她。”

朱翰谨眉心皱紧。

陈拙没看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将信纸点成了灰烬，又一吹，泛白纸灰散得无影无踪。
他吁了一口气，“先不提我和逸王兵力相当，未必能取胜。只要我略占上风，你信不信，乐则柔立刻就会帮逸王对付我。”
他对满脸错愕的朱翰谨笑了笑，“她要的可不是一统天下，恨不得越乱越好，最好再出几方诸侯。”
“不过现在也挺好，除了一个名儿，我也是漠北的土皇帝了。”

陈拙不会坐视逸王投鞭淮水，但也不可能班师回江宁受皇帝的气。
他据守漠北，逸王与正康帝淮水为界分割两边，三家分踞的局面初现雏形。
三家彼此制衡，大宁格局往后十年内难以轻易撼动。
江南江北宛如两虎相争，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但两虎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却能给羊群和鹿一点喘息的机会。

对于乐则柔来说，这是最好的局面，与她五年前设想的结果完美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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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安止的说法不对的，乐则柔的做法也不对，不该操纵舆论，利用人的同情心。
我写这一章是因为最近几个月，我因为一些原因稍微去了解了一下追星文化（还特意注册了豆瓣，哈哈哈），发现很多时候哈，人在群体中很容易被别人影响和干扰，受“人脉”误导。而且这个时代流量为王，很多人他为了流量刻意去误导和挑拨事端，这样非常不好，但也要求我们仔细甄别信息。
祝我们都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与自由呀！
推荐阅读《乌合之众》。
PS:谢谢小可爱们的鼓励呀！我会好好努力的！（被夸奖使我快乐~）
因为我在考CPA，所以时间不是非常非常多，更新的话我尽力保证。感谢诸位一路的包容！


## 逸王

六月份的江宁能热死知了，从淮水边岸到城里没有一丝儿风，柳树叶子蔫哒哒垂着，一动不动。
燠热潮闷的大下午，谁都不愿意动弹，街上白花花日光除了□□着乞讨的乞丐一个人影儿都没有，一架标着隶书“七”字的马车顶着太阳缓缓停在了富春楼门口。
白纱帷帽一身远天蓝襦裙的女子扶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身形一闪往楼上去了。
“七姑，咱们真要去吗？”
赵粉楼梯一步步上得迟疑。
那女子正是乐则柔，她和安止成亲之后就随之到了江宁居住，今日是背着安止出来的，要见一个人。
“来都来了，空手而归岂不可惜。”
乐则柔笑笑，话音未落就推开了雅间的门。

“在下乐则柔参见王爷。”

青铜鼎中冰山散着凉气，男子玉冠雪袍，扇折水墨，此时倚栏回眸而笑，赫然是逸王的脸。
他见乐则柔先赞了一句，“七姑好胆色。”

“王爷相邀，敢不从命？”乐则柔唇角一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逸王。
与陈拙的雌雄莫辨的姝丽不同，逸王是明月朗星一样的高华气质，如清风入怀，令人见之忘俗。
上次见面他假称自己是商人王免之，已经令乐则柔惊于气度不凡，而现在他不再刻意掩饰身份，一双凤眸光华熠熠，举止矜贵雍容清雅出尘，尤其又添上几分病气，端的是公子世无双，谁能想到他已经三十六岁了。
乐则柔暗自咋舌，世上竟有这般精彩的人物。幸好以前没见过他，否则后来和他作对都要多掂量几回合。

不过再想想自己赢了这么一位，她心里还挺得意的，于是从从容容，气势上没被逸王彻底压住，笑道：“乐则柔一小小商人耳，得见王爷，实然是三生有幸。”

“七姑客气了，”逸王将手一让，请乐则柔相对坐了，“这几年七姑往江北送物，有侠义仁善之名，本王亦受惠赠颇多，神往已久，果然名不虚传。
况且，”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合起折扇，看着乐则柔微微一笑，“本王曾经与令尊有过一面之缘，颇为投契，那时候你不过十几岁，算来也是世交了。”

乐则柔头皮发腻，笑登时淡了。
冯子清与乐六爷是朋友，逸王与乐六爷颇为投契，她竟然不知道自己死后无人祭拜的亲爹生前如此交游广阔。
他们骗人都懒得换个路子的吗？
她垂眸遮掩不耐，岔开话茬儿说起生意。

不错，乐则柔今天来是和逸王谈生意的。
与逸王交集从朴刀起，以朴刀结束。

当初情势不明，她忌惮“王免之”身份不敢做这笔买卖，现在局面已经定下，三分天下一时难以撼动，她生意该谈还是要谈。

“本王不甘心入宝山空手而归，想试一试，没想到七姑真改了主意，倒教本王惊讶了。”

乐则柔此时当然不好说我是因为你没戏闹腾了才卖给你的，她双手放在桌子上，语气诚恳，看向逸王的目光格外真诚。
说：“在下是个商人，商人逐利，当初以为您是落桑人或者党夏人才不敢卖，生怕坚兵利甲落到外人手里，现在知道是您，江北江南之间又已经和睦相处，生意自然能做下去。”

逸王失笑，将两相对峙说成和睦相处，自然顺畅眼都不带眨的。
有点儿意思。
不过只要东西是真东西就行，逸王打量着匣中闪着寒芒的冷铁，无所谓乐则柔的商人嘴脸。

既然有利可图，之前你死我活明刀暗箭就像不存在一样，绷着虚情假意你来我往，逸王最后定下一万柄刀，乐则柔当时就收了三万两银票订金。
逸王看她将银票给赵粉收好，心头忽然一动，问：“你是不是还要卖刀给陈拙？”
乐则柔毫不避讳地点点头，说王爷英明。
“不光是陈拙，江宁禁军的刀也从我这里买。”

三方割据，都要强兵坚垒，想方设法买兵器买铠甲，唯恐落于人后，比来比去，牙齿同样锋利，拉不开多少差距。
到最后只有乐则柔这种商人赚个盆满钵满。
可气又可恨。
但可恨也没办法，别人都买了好兵器，你不买不用，只能吃亏挨打。
逸王知道这个道理，也知道商人逐利，但正因此才更加意难平——商人不事稼穑于国无功，却能与世家勾结大发国难财，任民不聊生一片焦土。

然而乐则柔太过坦荡，坦荡到让逸王哑口无言，只得摇头无奈道：“要是七姑不是出身世家，不是商人，你我大概可以当个朋友。”

闻言乐则柔一哂，“承蒙王爷错爱，但朋友贵乎志趣相投，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硬钉子顶回去软钉子。
她是世家女，是商人，没什么好见不得人的，容不得别人质疑或者轻视自己的身份。
她和逸王之间除了买家卖家外只有仇敌关系，容忍他冒犯实在是没必要。

逸王听了这话倒也不恼，凤眸似笑非笑微微眯起，视线在乐则柔含笑的脸上来回逡巡。乐则柔亦坦然任他打量，只是腹诽——好看的人居然连鱼尾纹都好看。
半晌，逸王像是感到无趣一样移开目光，垂眸给自己斟了盏茶，淡道：“七姑的道又是什么？是任凭世家割据倾轧鱼肉百姓，纵容商人压榨民脂民膏，弱皇权而乱天下？”

终于说到正题，乐则柔笑了，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反问道：“王爷对商人深恶痛绝，还要剿灭世家，我冒昧请王爷赐教，究竟为什么如此抵触商人和世家。”

“唔，为什么……”逸王像是听了个笑话，低低地笑了，咳嗽几声，侧着头慢慢喝了一盏茶才缓过来。
过了一会儿，他长出了一口气，说：“商人与世家勾结牟取暴利，一旦纵容了商人，士农工商平等，鸡鸣狗盗之徒登堂入室渔利，饱学讷讷之士反而抱守寒庐，人心浮动荒废稼穑，更加败坏世风。”
“至于世家，”他俊美的脸泛上一丝冰冷的笑意，“世家辖制皇权为非作歹，南顾廉七十岁之后信邪方延年益寿，每月要吃一枚童子心肝，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还不够人义愤填膺？”

“南宰相这件事确实不假，听说他宅子专门豢养幼童取食心脏。天理难容。”
乐则柔丝毫不否认，对逸王的话满脸赞同——无论她是什么立场，南顾廉办的都不叫人事儿，这没的可说。
紧接着她话风一转，“可是当年和太妃也是喜欢用妙龄宫女的血沐浴，据说宫女轮流放血，还有因此失血过多没了的。”
和太妃是逸王生母，当年美貌冠六宫，对少女之血可以滋养经脉永葆青春的胡言乱语深信不疑，践行了二十年，为此死去的宫女不知凡几。
这事算得上宫闱隐秘，本该早早随着人事代谢烂死阴暗处，但乐则柔既然要查逸王，自然什么都不会落下。
逸王下意识反驳，这不一样，太妃皇室中人身份尊贵，岂是他人可比。
抬眸对上乐则柔的笑眼。

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乐则柔并不意外他的反应，久居上位的人是不拿底下人的命当命的，死几个宫女在偌大宫城里确实算不上事儿，她无意与他在这个地方多纠结。
“天下乌鸦一般黑，王爷不必再与我举例了，世家干的坏事儿不少，皇家也不遑多让。”
“这跟世家皇家也没什么关系，山匪中也多的是杀人取乐剜心就酒的，人性本恶而已。”
“我只想说世家和皇家从来不是对立的，今日刘家强盛刘家就是皇帝。他年有别家挟天子以令诸侯，皇位换个人坐也非咄咄怪事，左不过这个圈子里兜兜转转罢了。”

听了她的话，逸王本就因中毒而雪白的脸更加惨白，比安止更像白无常了，乐则柔并不在意，她留意到桌子水晶果碟，本能地探手想捏个果子，指尖微微一动又收回袖子里。
她也更警醒了一点，提醒自己眼前这个看似病弱的贵公子差点儿要了她性命，不要被他此时表象迷惑。
继续说：“其实王爷的意思我也明白，说商人不好，说世家不好，归根到底是您想一统天下将权力集中于上……”

“权力收归于上比什么不好？”
逸王打断了乐则柔的话，几句话功夫他已经回过神来，坐直了身子，指节一下下敲着圈椅扶手，不疾不徐地说：“天下三分，我、陈拙还有江宁，彼此提防猜忌。他日外敌入侵，谁都不敢全力抗敌，边打外人还要边防备另两家趁火打劫。
倘若以后江南又遇见永昌十八年那样的灾荒，三家分割，没有统一调度任自生自灭。
本王知道，湖州有七姑坐镇不必忧心，可其他地方赈灾银两难不成也全能靠商人募捐？”

“三家对立，才给我们这些普通人一些喘息的机会。
您说权归于上方能集中力量赈灾，”
乐则柔好笑地摇摇头，“恕我孤陋寡闻见识浅薄，永昌年间江南大旱饥民相食，说句人间地狱也不为过，可我没听说朝廷拨下来多少银子和粮食，全都是各地自行筹备赈济。
哦，也不对，”
她一拊掌，笑眯眯地说：“还是拨了一点的，不到十万两，扔在江南连个水花都看不见，遑论那点少的可怜的赈灾款要经过重重盘剥——王爷经历过人间疾苦，大概也知道最后能有多少真用在百姓身上。”

逸王当然知道历来落到百姓手中的赈灾款十不足一，他想说剿灭世家肃清吏治之后自然不会如此，被乐则柔略一抬手，示意先听她说完。
从远赴辽东至今，乐则柔是第一个让他等着说话的人，还顺畅自然理所应当，逸王不合时宜地想笑，又很快收敛心思。

听她说：“我从那个时候就想，与其指望着皇帝饥荒年间能赈灾抚民，不如想法子藏富于民，有个天灾人祸靠往日积蓄自己能救自己，不至于沦落到沿街乞讨的地步。
至于您说的三家分立难以抵御外侮，这话确实有道理，但无需因此太过忧心。北面党夏男丁尽亡元气大伤，至少十五年内缓不过这口气儿来。
周围诸小国安分守己，只有东边的落桑不安分，时不时有海盗上岸扰民，但对付他们有福建水师就足够了。
想来想去，大概外侮一时半会儿是没有多少的，至少现在不用太忧心，以后的事情就留给子孙操心吧。”

三家分立是乐则柔无数个夜晚思索推演得出的最好局面，至少是十年内最合适的格局。
给民生恢复的时机，也给工商业长大争取时间和空间。

逸王明显不赞同她的话，往后一靠“哗”地打开折扇，蹙眉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你也知道党夏十五年后情况未卜，何不现在就促天下一统，以免去后顾之忧。”

“那皇帝谁当？皇权由谁来约束？”乐则柔反问。

逸王眉头突地一跳，霍然抬眸看向乐则柔。
他从未想过约束皇权的问题，不仅是他，就连江南世家的老狐狸们也未必敢明目张胆说约束皇权。

冰鼎渗着雾气，萦绕乐则柔眼前如笼青烟，她神色淡淡，像是犹嫌自己前一句话不够惊人，又说：“王爷可成一代明君，可您能保证以后代代都是明君吗？真出了商纣王亡国，又有谁能给万千百姓赔命？”

逸王脸色倏忽阴沉得能滴水，乐则柔眼皮都不抬，自顾自慢条斯理地捋着整齐的衣袖，姿态放松语调温和，针针见血，“□□皇帝圣明无私，开国时将君臣共治，不可废宰相写进天宪，就是为了有人能约束皇权。
他老人家说，天下是百姓之天下，而非一家之天下。这是何等胸襟气魄。”
“可惜后来路越走越偏，幸好党夏入关给了咱们拨乱反正的机会。
日后与其将江山未来百姓疾苦寄希望于一个人，不如直接让这个人消失。”
绣着散枝茶花的衣袖终于又被重新折好，两边对称分毫不差，她垂眸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逸王靠坐在圈椅里若有所思地看着乐则柔，一言不发。
乐则柔的说法太新奇了，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言论，与他三十多年的态度和看法完全相悖，偏又有几分歪理，他骤然被砸过来，一时想不出如何反驳，需要时间去思考和咀嚼。

乐则柔不是异想天开的人，当然没指望靠自己一席话能说服一位三十多岁的王爷，逸王能带着散兵游勇从辽东杀出来三分天下，心智坚定城府深沉，要是会因为她一个小小商人几句话改变一直以来的目标，他根本就到不了今日地位。
若是以后逸王决策时能因此多几分斟酌，她就自觉功德无量了。
眼下话已经说透，她无意多谈，只说：“王爷的心胸志向在下望尘莫及，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但也愿您在江北一展宏图。”

“对了，”她让赵粉递过来一个小木盒，打开了推到逸王面前，里面躺着一枚狼牙坠子。
“这是当初您给外子的信物，但以后他有什么事情自有我去做不劳王爷费心，现在物归原主，也算美事一桩。”

不知道是不是乐则柔的错觉，逸王看见盒子里的东西时原本防备的神态蓦地松弛下来，眼神也变的很奇怪，混杂惊讶、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看看乐则柔，又看看那枚狼牙，半晌，用一种莫名感慨的语气说：“当初我打乌叙的战利品里金银珠宝都酬军了，只留下了这狼牙，据说是乌叙王和王妃的定情之物，没想到经我手最后到了你这里。”
他两指挑起线绳，拎着狼牙在手里掂了掂，米白色的狼牙衬得他手指更加玉白，日光下近乎透明。

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似乎想起了很有意思的事情，看得乐则柔心头火起，不知他跟安止当初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
笑过之后，逸王又将狼牙在盒子里放好，推回乐则柔眼前，“我送出的东西自然不会再收回来，承诺依然有效，你留着吧。”

乐则柔收是不可能收的，她膈应这狼牙很久很久了，恨不得早日扔出去这个烫手山芋。

逸王一挑眉，折扇点点乐则柔，“你不留着它，我就把它送到你们小皇帝案头，随信告诉他几件安止的小事。”
说的理所当然，一点儿都不尴尬。

乐则柔瞠目结舌。
她觉得逸王有病。
哪儿有这么上赶着的。

逸王却像突然心情很好似的，往后靠坐在圈椅里，气定神闲摇着折扇，含笑看乐则柔憋气让人收好狼牙，眼角两道鱼尾纹都无所遁形。
乐则柔被人逮到软肋，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嘴角，一掸袖子，咬着牙根说：“多谢王爷美意，请恕在下无状，先行告退。”
草草揖了一礼就起身离开。

“且慢。”

逸王出声，乐则柔狐疑定住身形，回头看他。

青铜鼎冰块融化，积了半缸的水，冻在其中的茉莉花随之晕散香味，逸王收了扇子起身，不紧不慢踱到乐则柔眼前，在赵粉和豆绿紧张的注视中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是乐家人，是乐家家主，为什么偏要费力自讨苦吃？”
乐则柔眼睛慢慢眯起。
逸王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商人，唯利是图，那就该打压小商人，借乐家威势垄断，一手遮天。
但无论是摊丁入亩还是兴工商，你所做的一切，桩桩件件都对世家有害无利，既得罪了世家也得罪了皇帝。
若说是为了名声，百姓也因为你鼓励女子出门做工对你颇多诟病。
名和利都不求，那你到底为什么？”

这是盘存逸王心中许久的问题。
以往逸王极少亲自出面与商人打交道，朴刀虽然好，但也不是底下人办不了。
他执意与乐则柔见面，是因为他想不通。
人做事都各有目的，乐则柔这种人更是走一步看十步，决不会散漫随心。偏偏她各处都是矛盾，一面见钱眼开倒卖兵器，一面又可以毁家纾难，供应陈拙粮草毫无怨言。
小小一个湖州，她的风评冰火两重天，喜欢她的人说她是菩萨下凡救苦救难，恨她的人骂她寡廉鲜耻黑心烂肝。

大忠似奸，大奸似忠，逸王今日亲自和她打交道，听了她的话更加想不通。
名利钱权，他将所有可能一一排除，只留下一种解释，可一心为善真的是湖州乐七姑？

“为什么？”面对逸王的不解，乐则柔淡而无味地笑笑，眼波如两渊潭水，平静而深不可测。
她走到窗前推开竹窗，热浪扑面而至，她却似浑然不觉，素手指向角落里的乞丐，笑问：“王爷可曾留意他们？还有矿山中连绵不断的白骨森森？”

……

出了富春楼，赵粉后背已经汗透了，她和豆绿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劫后余生般的轻松。不是雅间里面热，是她们实在害怕逸王要对七姑不利，全程提紧了心神。
“终于出来了。”豆绿吐着舌头说，“逸王也太吓人了。”
“看你这点儿出息。”乐则柔边下台阶边笑嗔她，“南北安定了，他犯不上跟我较劲，再说了，咱们明里暗里埋伏那么多人呢，怕他什么。
对了，都不许说出去啊，千万不能让姑爷知道，要不然他又得说我了。”

豆绿连应是是是。
她要给乐则柔掀马车帘子，却见车夫抽筋儿似的不停眨眼，“老赵你怎么了这是？眼睛进虫子了？”
赵粉倏忽反应过来，冷汗顿时又湿透一层衣服。
此时来不及提醒，眼睁睁看着豆绿无知无觉一掀帘子，然后……

“妈呀！”
一下从车辕蹦下来。

乐则柔吓了一跳，满头雾水，直到她看见安止冷冰冰一张脸。
赵粉和豆绿本来和她一起坐车过来，现在见势自然打死也不肯上这架马车的，只留乐则柔头皮发紧，没话找话一味赔笑，安止根本不理她。
马车拐过两条街之后，忽然听外面动静不对，她撩开帘子，不知何时多了数十个黑衣人。

“别看了，是我安排在富春楼的人。”安止淡道。
乐则柔又是心虚，又有些感动，乍着胆子伸爪子试探，“啊……你怎么知道我会去呀……你好关心我的。”
安止一撩眼皮斜睨她，刻薄道：“呵，怎么不知道，乐七姑不是从来要钱不要命吗？”
不管语气如何，他猜到乐则柔要去见逸王，虽然嘴上拦着，但将事情都安排妥帖。乐则柔单方面认定安止嘴硬心软对她百依百顺，此时已经又活了，还得寸进尺去摸安止的手，万分笃定地说：“你就是关心我，嘿嘿嘿，就是。”

安止抽手，没抽动。
乐则柔握他更紧。
又抽手，抽出来了。
乐则柔死皮赖脸追上继续摸，还抱在怀里。

安止瞪她一眼，终究是没办法，只好随她去了。

豆绿和赵粉听着轿子里传出的哈哈傻乐，不约而同地佩服起了七姑——能怀柔一块儿冰山，真不是一般手段。

江宁的夏天，融融日光似火如灼，晒化了蜜，热烫着牵绊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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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写很久一章，今晚大概率没更新了……
我好喜欢写本章这种内容呀，虽然写着实在费劲，但感觉很有意思~
PS:如果大家想跟我说啥，就在文章下面评论就行，我总忘记上微博，可能私信我过了很久才能看见~不好意思~


## 过继（一）

正康六年冬，湖州。

鸽子掠过淮水落在一品阁的青瓦檐，灰色的眼睛注视街上来来往往绿女红男，腊月十六，江南冬日的难得晴天，庙会赶上过年前采办年货的盛景，沿街花灯春联摆了一溜儿，小贩热热闹闹招揽生意，糖炒栗子的香气里女老板大声讨价还价，末了多送了半斤。
街头一个女人拉扯着一个驴脸男子，嘴里骂着，“老娘自己赚钱养家，你个王八犊子倒天天出去耍牌玩儿，走！今儿必须和离！”男子穿着薄单衣拱肩缩背不住告饶。
众人瞧着热闹哄笑两声，没一会儿就见怪不怪地散了，只有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先生摇头晃脑说世风日下，不过都被顽童放鞭炮的声音盖了去。
不远处的码头，货船正在卸箱子，里面是从党夏边境市集换的好皮毛还有辽东出产的山珍。
熙熙攘攘街巷繁华，丝毫看不出数年前路有饿殍饥民遍地的疮痍。
短短五年光景，大宁朝万象更新。
尤其现在除夕将至，太平盛世的和乐喜悦如同鞭炮声一样，藏也藏不住。

而乐家六房院子像是繁华欢喜中一块飞地，格格不入的沉默。

吊炉咕噜噜开着，空气中酸苦的药味一点点煎熬人心，乐则柔站在连廊拐角处和太医说话，“依您看，我母亲还有多少时日？”
她脸色苍白，即使敷粉也遮不住眼底青黑，太医叹了口气，摇头道：“七姑也要保重。”
“令堂倘若心气宽和，再仔细保养，说不定能过正月。”
“能过正月……”乐则柔轻声重复一遍，呼吸凝结成雾气，又很快消散，半晌，她挺直后背，对太医道：“劳烦您了，多谢。要是有什么良方您尽管说，不用怕我们胡搅蛮缠，到这一步，不必用中庸守成之道了。”
她又一笑，“您放心，我既然请您为家母治病，自然是信您的，断不会做什么砸太医堂的事。”
闻言，太医忙对她拱手，“承蒙七姑信任，在下岂敢辜负。”
又一转，“实在是六夫人积郁太深，肝腑皆伤。再加上……”他小心看了乐则柔一眼，含糊道：“沉疴难愈。”

沉疴难愈……

送太医出门之后，乐则柔在正房门口站了许久，空望着院中的玉兰树，直到天色微暗才让赵粉给她补了个妆进门。
翡翠在外间跟她摆摆手，小声道：“夫人刚睡着了。”
隔扇门没关，六夫人听见她们说话，“我就阖会儿眼罢了，没睡，你进来跟我说说话。”
“哎，来了。”乐则柔擦擦眼角，撑起一个笑，挑帘子进去。
入秋时候孙嬷嬷去世，六夫人祭拜回来就染了风寒，开始谁都只当是寻常换季伤寒而已，但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她咳得越来越厉害，延医问药也丝毫不见起色。
乐则柔自六夫人病后就推了手上所有事情回湖州相陪，眼睁睁看着母亲日渐虚弱，枯槁苍白瘦成一把骨头。
她接过翡翠手里的药碗，手背试试温度，拿小勺子要喂给六夫人，“太医说了，只要您好好吃药高高兴兴的，用不了几日就能好。”
六夫人由丫鬟扶着坐起身，一边咳嗽一边笑，说，“你还是给我吧，这苦药汤子一勺勺喝就是钝刀子磨人，还不如一口灌给个痛快。”
乐则柔笑了，依言把药碗递给六夫人，“小时候我不喝药您就直接捏我嘴灌，还说这是外公的法子，后来我问了表哥才知道外公从不灌药，都是温言细语哄着喝的。”

“那是对你们隔辈亲，我和你舅舅小时候，你外公从来直接灌，有一回差点儿把你舅舅下巴弄掉喽。”
六夫人又想起了什么，“对了，让她们给我煮一盏茉莉茶来，这些天喝药嘴里都是苦的。”

乐则柔心口像是有一把盐做的刀子来回割磨，她深吸一口气，趁六夫人不注意飞快地眨掉眼中湿意，笑道：“那可不行，得等您身体好了才能喝呢，咱们得听太医的。”

“你这丫头，还辖制起你娘来了。”
六夫人喝完了药，笑嗔她一句，将空碗给翡翠。

碗递到一半骤然落地，碎瓷迸溅，声音格外清脆，像是击破某种心照不宣的脆弱假象。

她已经力竭了。

脚边锋利的瓷片闪着冰冷的光，乐则柔怔怔的，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强挤出一个笑。
“碎碎平安嘛，碎碎平安。”

掌灯时分，屋外廊下的羊角琉璃灯渐次亮起，透过纸窗暖黄光晕，很多情绪无所遁形，点了鲜红唇朱的嘴角极力克制抽搐，睫毛不停地闪，她不知道自己的笑有多僵硬，下一瞬要哭出来似的。

六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用难受，也别强撑着哄我。你娘我出身杏林世家，身体什么样我自己知道。”
枯木一样的手搭在乐则柔手上，拍了拍，她虚弱而温柔地说：“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等了十六年了。”

乐则柔承受不住一般起身，“我去把灯点上。”
她肩膀微微瑟缩，背影单薄伶仃如一片纸，六夫人很抱歉让女儿这样痛苦，但她真的只觉得解脱。
她与乐六爷少年夫妻，情谊甚笃，甚至一直没搬进乐家大宅，还住在曾与乐六爷一起住过的院子里，当初如果不是放心不下女儿，恐怕早就随亡夫而去。
这些年一次次往火盆里烧信，和永昌十四年的纸钱一样，烧得她只想早日投身其中。
现在乐则柔很好，她到地下跟乐六爷有了交待，实在不想继续往下熬了，也熬不动了。
只要做完最后一件事，她就能彻底安心。

六夫人说：“你过继个孩子吧，我合眼之前让我看看。”
这个女儿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她知道即使担心也帮不上忙，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子嗣。
安止对乐则柔好不假，吃鱼吃虾都要亲自上手给她挑刺剥壳，万事都以她为先。

但安止太霸道了。

乐则柔身在其中未必看的出来，六夫人冷眼旁观，安止根本容不得乐则柔身边有别人，恨不得将她身边丫鬟的事情都统统包揽，而自己一向聪慧的女儿跟他一点儿心都不长，什么都好好好是是是。
六夫人生怕日后安止容不得孩子不愿意过继，到时候自己闭眼了，乐则柔又顺着他，最后连个给上香的都没有。
“找个好孩子，到时候我到地下跟你父亲说的时候也不心虚惭愧。”

几年来安止从来没提及过继的事情，乐则柔清楚他的态度，别的事情都好说，但养个孩子不是小猫小狗，她再怎样也没办法现在答应六夫人，只勉强说：“母亲，您好好养身体，等以后您身体好了……”

“我们是该过继孩子了。”

乐则柔话说到一半，骤然被清朗男声打断。
她一回头，只见翡翠挑起帘子，本该在江宁分身乏术的安止一身墨色大氅踏着明暗阴影进来。

乐则柔红肿的眼睛微微瞪大。
六夫人连声说好。

……

“你怎么今天过来了？”
六夫人因为安止商量过继难得精神很好，晚饭之后还说了许久的话，从正房出来已经月上中天，乐则柔摒退了旁人，让安止陪她去花园走走。
安止提着灯，拂开她身前的一根细木枝，淡道：“正好这两天有空，我过来看看。”
乐则柔笑着摇摇头，不置可否。

别人不知道，但她清楚安止有多忙。
百姓奉正康帝如神明，实际上正康帝纸醉金迷日日混沌不堪，大朝会都鲜少见到他露面，批折子尽皆由安止代劳。
而时至今日，世家割据各自招兵买马，商人势力雨后春笋般滋长壮大，彼此之间大多时候求同存异但也少不了倾轧，递到宰相那里的折子纷如雪花，即使宰相滤下去许多，最后挑挑拣拣呈递到御书房的奏折依然分量惊人，而这些分量全都压在安止身上。
他今晚挤出时间赶过来，想必在江宁得狠熬几个大夜。
结果一来就是谈过继。

冬青树前，乐则柔停住步子，双手从袖笼里抽出来，抱住安止手臂，头抵在安止肩膀，很疲惫地说：“谢谢你啊。”
呼吸间雾气将羊角灯光晕开，很模糊的影，暖黄的亮中她的神情看不清。

安止随手将灯放在旁边石头上，一抖大氅罩住了乐则柔整个人，低声说：“别跟我说谢。”
“况且之前不是说好了，早晚都要过继的。”
成亲之前就说过要过继，那时候乐则柔兴冲冲地跟安止说：“一来日后能有人供奉两家的香火，逢年过节给两家上香添坟烧些纸钱。二来等他大了，我便撇下这摊子事，我们俩逍遥自在去。”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

“你如果觉得勉强，我去跟母亲说，你不用强忍着，这不是小事。”

“多双筷子而已，不至于。”安止很轻地笑笑，“咱们也三十了，即使岳母不提也该做打算了。”

乐则柔没再说话，埋在他怀里沉默着。
安止拢着轻拍她后背，半晌，乐则柔很闷地出了一口气，抬头对安止笑了笑，月光下眼角微红，“走吧，该睡了。”

两人慢慢地走回去，背影相携，羊角灯留在青石路上，黑沉沉冬夜里一点暖暖盈盈。

“我还想多领两个，孩子年纪小不一定能立得住，且要是他不与你一条心，总还有个备选的。就算日后亲生父母拉拢，娶妻生子，也忌惮诸多兄弟分家产不敢事亲不孝。”
然后传来乐则柔的轻笑，“这还八字没一撇呢，倒是连日后娶亲生子都打算好了……”

……

乐则柔第二日就找族老说了想过继孩子的事情，风声露出去之后静等人上门，她家情况特殊，也跟六夫人说了，要是没有合适的就从善堂领一个。
这个消息如平地惊雷，乐家巷里从主子到门子都心思浮动，彼此眼神交汇时暗流涌动，窃窃私语夏蝉般响在每个角落——
“听说了吗？乐七姑要领一个孩子。”
“那谁不知道。”
“原先要是过继过去，当然是好事，现在，嘿！指定不行。”
“过继给六房无所谓，但要多了一个太监爹，谁能愿意？”
“再怎么也是乐家的子弟，认个阉人当爹，啧啧啧……”

大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怎么想就未可知了。

乐则柔这几年渐渐被人遗忘不假，百姓茶余饭后也早换了新的谈资。但那是因为她行事刻意低调罢了，成亲之后从未正式露面。
实际上她仍然无声无息控制着乐家这个庞然大物，朝堂每个重要决策背后都有她的影子。而且生意也做的越发风生水起，不仅出海贸易一本百利分得好大的肥肉，前年她手下一个绣娘做出来了飞梭，让纺纱的速度大大加快，她由此跃居江南丝绸棉纺龙头。
没人知道她到底有多少财富，毕竟一个多年来每顿饭只有两个菜，从不穿金戴银的人，谁能从吃穿用度猜出她的底细。
不过没关系，知道她有权有钱就够了，足够人眼红眼热想方设法将孩子送到她眼前。

当然，碍于未来“父亲”是个太监，乐家子弟不好立刻答应，即使有天大的好处摆在眼前，捡起来吃的时候也要考虑一下脸皮，最好是乐则柔主动登门联络才有面子。

一夜之间，登门给六夫人“探病”的更多了，都带着孩子，变着法儿夸自己家孩子聪明灵秀。
这些被带去的多是旁支庶子，只当试探，毕竟嫡子金贵值钱。四老爷见状与四夫人合计一通，也想将一个庶子的儿子给乐则柔。
“怀哥儿资质庸常，如此也算个前程。”

四夫人圆脸拉得老长，“那可不行，”

四老爷看她一眼。
四夫人忙堆上笑意，“怀哥儿也是我亲孙子，以后要有功名出路，怎么能有个当宦官的爹？手心手背都是肉，老爷不心疼，我可还心疼呢，这些孩子我哪个都舍不得。”
“妇人之仁。”四老爷甩袖坐下，对四夫人吹胡子瞪眼睛的，但是并不多生气，显然手心手背都是肉这句话让他十分满意。
他又抚额叹道：“那就眼睁睁看六房无人不成？六弟在世时我与他关系最好，时常一起喝酒交游，无奈他早早去了，我实在不忍看他无后啊。你说逢年过节都祭拜祖宗坟茔，就他那里连个祭奠的人都没有，孤魂野鬼的，想想就可怜。”

四夫人与他夫妻三十载有什么不知道的，乐六爷年少时在书院苦读，后来考功名去京城做官，两三年未必见一次面，辞官回了湖州之后更是常年不着家，唯有年节或者给太夫人请安才见面，此时说什么兄弟情深实在假的连她都听不下去。
她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是一副不能更赞同的样子，附和道：“老爷所言甚是，兄弟一场，怎么忍心让六弟没后稍儿呢？他也好歹叫过我四嫂，我心里也是不好受的。”

夫妻俩齐齐叹了口气，节奏一致，叹得连彼此都有几分尴尬。

四夫人清清嗓子，打破了这份尴尬，“现下我倒有个法子，七姑只说要过继孩子，但可没说要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咱们不如送个姐儿过去。”

四老爷愣住了。

四夫人说：“她不就是个例子，要是送个姐儿过去，说不定也能出落成她这样人物。”
“胡闹！”四老爷一拍桌子站起来，将四夫人吓一激灵，他甩袖斥道：“怎么能是姐儿，姐儿以后一副嫁妆便打发了，送她过去有什么用？”
闻言，四夫人笑着说老爷稍安勿躁。
“七姑这样的人，给什么，怎么给，给多少，全然看她欢心，若是入她的眼，姐儿也能做生意成事业，大不了以后也学她招赘就是，若是不入她的眼，就算是个哥儿，日后家财不留给哥儿也是没法子的事。”
“她就是不遵规矩的一个女子，真看中姐儿了也未必不成。”

四老爷听见“不遵规矩”四个字不禁点了点头。
乐则柔确实很不守规矩，否则当初就不会废了祖宗章程，许女再嫁。
顺着这个思路，四夫人的话看似荒谬，但仔细想想未必没有几分道理。
四老爷打量了一眼四夫人，捋须沉吟一会儿，咂咂嘴，又坐下了，“那依你看，蕙姐儿如何？她一向乖巧听话，这几个孩子里数她最懂事。”

四夫人觉得不如何。

蕙姐儿是庶子的女儿，要是四夫人愿意就怪了，姑娘以后是肯定要扶持自己兄弟的，乐则柔手指头缝儿里露出来点就够他们这辈子受用不尽，她怎么可能让个庶子盖住自己儿子孙子去。
于是为难道：“蕙姐儿好是好，可出身上终究差了一层，要是让七姑误会咱们瞧不起她反而不美。”
“不如选琨姐儿，虽然有几分小孩子脾气，但到底说出去好看些。”琨姐儿是她嫡亲孙女，有些舍不得，但这时候舍不得也要舍得。
四老爷舍不得一个嫡亲孙女以后联姻带来的助力，不免犹疑，“那琨姐儿的婚事，可就糟践了……”
四夫人道：“一个姐儿，往后还能再有。”

这边四老爷两口子盘算着要送哪个孩子过来，那边乐则柔已经被折腾的一个头两个大。没人主动说过继，但是带着孩子“探望”六夫人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舅母也带着孙子来了，还是当年大表哥满城风雨那个外室子。
小孩子被大人教着说吉利话，看见乐则柔比亲娘还亲，带着来的长辈都是“这孩子平时谁都不亲的，就跟你有缘。”一套话。
乐则柔不知道说什么好。

安止被气得脸色铁青，在屋子里团团转，“养不起就别生，话都说不利落，什么歪瓜裂枣都往这儿塞，真以为咱家脾气好是不是？”

其实安止的形容也过分了。

这些孩子也不是歪瓜裂枣，无奈安止自幼是名动江南的神童，小时候认为“普通”“脑子一般”的人也是乐则柔这个水平的——那会儿连乐则柔他都是看在她可爱好笑的份儿上勉强忍着，至于后来在宫里摸爬滚打更都是人精打架。
至于真正的普通人什么样，安止根本没这个概念，毕竟鹰从来不把白鸽放在眼里，更不会当成同类。

所以当他看见这些资质普通，甚至算得上好的小孩的时候，都只觉得蠢的不可救药。

人和人之间差距，比人和石头之间差距都大。

他忍不了一个笨孩子以后顶着他和乐则柔的名号在外行走。

这一点上六夫人与安止态度出奇统一。

六夫人对此事比谁都要上心，病榻上咳得起不来身了依然每天询问，但看着这些出身不显资质一般的孩子，她未免也有些失望。
六夫人其实希望乐则柔抱养三伯父乐成家的孩子，身份好，血缘近，但是乐成子孙亦不丰，现在只有两个孙子，必然是舍不得的，她想想也就作罢。
“再等等，先不着急。”六夫人虽然想让乐则柔过继，可也不想让她草草挑一个心性资质差的。
这样一来，乐则柔反而是显得最好说话的人。她甚至建议去善堂里抱一个孩子回来，被六夫人和安止齐齐反对了，要尽量从家族里选。

四夫人带着琨姐儿过来的时候乐则柔正在跟安止说从善堂抱养的事情，四夫人心里一惊，忙说明来意，又把一脸不情愿的七岁小孙女推到身前，小姑娘一身月白色棉袍，打扮的小道姑一般。
“琨姐儿这孩子从小就跟别的姑娘不同，不爱衣裳不爱花儿啊朵儿的，就喜欢去铺子里看人打算盘，平时也总说长大之后要学七姑做一番事业。是不是？”四夫人俯身到琨姐儿耳边，手轻轻拍她后背示意她说是。

琨姐儿“哇”地哭了，咧嘴哭道:“我要新衣裳！我不要打算盘！”

“噗嗤。”安止没绷住笑出声，乐则柔无奈看他一眼，安止悄悄摆了个投降的手势，借有事掩口出去了。
琨姐儿哭得撕心裂肺，四夫人面红耳赤地训斥孩子，还跟乐则柔解释：“这孩子平时不这样，今儿就犯轴。”
乐则柔看孩子哭得小脸涨红，实在难受，劝四夫人不必勉强。

不过要不是四夫人这一出，她确实没想到能把姑娘送过来当承重孙，看来还是她太迂了。

琨姐儿没完没了地哭，喊想娘，四夫人再怎样也没法儿多留，乐则柔亲自送她们上马车，也算给足了面子。
“这孩子没福气，”四夫人瞪了琨姐儿一眼，又转头对乐则柔赔笑说，“回头你再瞧瞧琛哥儿他们几个，都是个顶个的好孩子。”
“外面风大，您别站着了。”乐则柔无意多说，示意赵粉扶四夫人上马车。

忽而“砰”地一声响，一个好大的黑漆漆东西掉下马车滚到乐则柔脚边，赵粉当时就拔了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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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我一直忘记说，“飞梭”是第一次工业革命在英国出现的，在它之后有了珍妮纺纱机——第一次工业革命开始标志。我把飞梭偷到本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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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继（二）

黑漆漆的，不是东西。

赵粉持剑离之最近，见状倒抽一口冷气，连连后退两步。

“呜……”
痛苦□□翻身。

竟是个孩子。

寒冬腊月，江南潮冷雾气如跗骨之蛆，人全都里里外外裹紧实了，这孩子衣服破破烂烂，膝盖处破了一个窟窿，露在鞋子外面的脚趾长着冻疮，耳边有红黄的脓血。

脸上脏的看不清本色，又黑又黄，干瘦干瘦的一点儿肉没有，只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安转动，猛兽幼崽般凶狠防备地打量着周遭。

哪儿来的孩子？躲在马车底盘要干什么？乐家家大业大，即使仆人家的孩子穿的也是干净整洁，不至于像个泥猴似的，外面的乞丐都比他形容好些。
赵粉和豆绿护在乐则柔身前——她们不是没被装作孩子的侏儒刺杀过。

琨姐儿一声尖叫打破大人的愣怔，她大喊着怪物怪物躲到了四夫人后面。
四夫人勃然色变，对那孩子厉声斥道：“谁放你出来的？”
从未有过的高声厉喝，赵粉和豆绿不禁对视一眼。

乐则人袖手站在一旁，目光幽幽，在四夫人和那孩子之间来回打量。

四夫人似乎刚想起来乐则柔还在，勉强一笑，走近一步小声解释道：“还不是那个不争气的孽障弄出来的。平时我让他呆在屋里，谁知道今天哪个婆子懒散，竟让这崽子跑出来了。没吓着你吧？”

乐则柔没做声，能让四夫人用恨铁不成钢语气说不争气孽障的只有十三少爷乐则煦，想来这孩子是他的庶子。
巧的是今日带来的琨姐儿正是乐则煦的嫡女，此时她被奶娘抱在怀里正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手腕露出的里衬是最近新出的粉纱绸，软糯柔和颜色漂亮，三十两银子一匹，够寻常人家两三年嚼用。
她仍然喊怪物怪物，四夫人见心肝孙女大哭心里发急，让婆子打那孩子哄琨姐儿，“好了好了，不怕。你看，祖母给你打怪物。”

小孩儿背靠车轮，幼狼一样弓着后背半蹲，喉咙里发出含糊呜噜呜噜的声音，眼睛凶狠地盯着挽袖子要打他的婆子，婆子许是被野兽般的目光震慑，许是嫌他太脏，作势空打了两下就做罢。
琨姐儿还在哭个不停，四夫人脸色青青白白，向乐则柔匆匆说了句倒让你见笑了，极为厌烦地挥手让身边的婆子把那小孩抱走。
这回膀大腰圆的婆子毫不客气，直接一提他衣服后领提溜小鸡一样提溜起来，无视他被衣领勒住脖子不停咳嗽，翻着白眼，双手紧抓衣领在空中踢着两条秫秸杆儿腿挣扎。
“别……”豆绿看不过去，出声，被赵粉一个眼神拦下——庶子而已，他们没必要插手人家的家务白惹麻烦上身。

“等等。”
眼看四夫人带着琨姐儿上车，一直沉默注视这场闹剧的乐则柔忽然开口，“这孩子留下。”

……

“这孩子生母是当年宿月阁的头牌，后来她当了十三少爷外室，正康元年的时候许是看孩子大了，她抱着孩子找上门，要让儿子认祖归宗。
当时正是家里风风雨雨的时候……”赵粉不自然地顿了一下，继续说：“四房许是怕闹大就认下了这件事，那女人没两天死了，只剩下孩子，四老爷连名字都没给他起，族谱也没上，就扔在间废柴房由一个老婆子看着任他自生自灭，现在约么十岁了。”
乐则柔神游一般没什么反应，赵粉想到刚才四面透风的小黑屋里的大老鼠，心里发急，忍不住多嘴，“那老婆子心黑透了，这孩子衣食住用被克扣得厉害，奴婢去他住的柴房看了，旮旯里还藏着一个馊馒头。一件囫囵衣裳都没……”

“哎呀！啊！”厢房骤然传来尖叫打断了赵粉的话，紧接着乒里乓啷一阵响，人仰马翻地喊别跑。
此时正该给那小孩儿在厢房里洗澡，乐则柔微微皱眉，赵粉忙道：“奴婢去看看。”
“我也去。”

小丫头衣服前襟都是水，扎煞着两手一脸惊魂未定，看见乐则柔简直要哭，“小少爷不肯洗澡，谁都不许碰，澡盆都打翻了。”
罪魁祸首缩在五斗柜和墙壁夹角里，肩膀微微耸起，大眼睛骨碌骨碌转着，神色戒备，身上湿了一缕一缕黑泥印儿的衣服证明他刚干了什么。

赵粉斥小丫头，“你们这么多大人站着，还弄不了一个孩子？”
小丫头天大委屈：“谁碰他衣服他就咬谁，这孩子力气比牛都大，我们实在弄不住他，真就没见过这样的。”

乐则柔慢慢走到五斗柜前面。
“七姑您别，他别伤着您。”赵粉赶紧去拦。
乐则柔一摆手，赵粉噤声。
许是真有缘分，小孩儿见到她眼睛不再乱转了，只盯着乐则柔，一会儿竟垂下了眼皮。
乐则柔在离他二尺远的地方慢慢蹲下。
小孩儿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一点。
“你为什么不愿意洗澡？怕水？”
小孩儿低头不说话。
“回答我，我知道你听得懂话。”
小孩子瑟缩了一下，咬紧了嘴唇。
乐则柔仔细端详他许久，末了让除赵粉之外所有人都出去。

一个时辰之后，乐则柔领着一个洗刷干净一身新的小孩儿去了正房，她旁边赵粉游魂般恍恍惚惚吩咐小丫头进去收拾，后来小丫头们都议论说是因为这孩子太脏了惊着赵粉姐姐，毕竟他用过的浴桶能沉一寸泥。

地龙暖融融烘着，小孩儿穿着厚棉衣坐在炕桌旁边吃肘子肉拌饭，他只会用勺子，狼吞虎咽但没弄得到处都是，一颗掉在桌子上的米粒儿用手捻起来吃了。
乐则柔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估摸差不多就让人撤了菜，怕他吃伤胃口。
小孩儿虽然满脸舍不得，但也放下了筷子，小小地打了个饱嗝。

乐则柔沉思一会儿，问：“你愿意当我孩子吗？”
赵粉瞠目结舌，忍不住插话，“可是七姑，这……”

小孩儿点了点头。

“你别急着答，你要是当我的孩子，以后就得留在乐家，见到你生父也不许叫爹了。好好想清楚，想好之后告诉我愿不愿意。”

小孩儿不假思索地说了他见到乐则柔之后的第一句话，清清脆脆。

“我没爹。我愿意。”

“行。”乐则柔笑着点点头，摸了小孩儿枯黄的头发一把，转头对赵粉说：“给江宁送信，跟爷说我想好过继的子嗣了。”

赵粉如遭雷劈。

安止也满心恼火。
他裹着冷气进门，脸色比外面夜色还沉，劈头盖脸就说：“别的无所谓，我也不在乎。我就奇了，乐家那么多身家清白的小孩儿不要你要他做什么？他随他娘在花街柳巷活到四岁，你不嫌膈应我还嫌呢。
我可告诉你，我宁愿从之前的孩子随便扒拉一个也不愿意要他。”
他收到消息连夜从江宁赶回湖州，生怕乐则柔脑子一热定下来。

乐则柔说：“我是觉得他合我眼缘，他爹娘不靠谱，但稚子无辜。”

“龙生龙凤生凤。”安止轻嗤一声，大马金刀撩袍坐在炕沿，吊梢眼斜睨乐则柔，冷笑道：“什么合你眼缘？是你看不下去他受苦吧？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四房的苦肉计？”

乐则柔无奈地笑。

方才安止已经看了一眼那孩子，手上的皲裂冻疮骗不了人，他也知道自己的怀疑太站不住脚，但别的不说，光这孩子的出身就让他接受不了。
而且，“这孩子六年里连个影儿都没有，偏偏在你挑选嗣子时候冒出来。
他怎么知道的消息，怎么绕过婆子跑出来的，为什么挂在马车底下，为什么见到你之后才掉下来，时机把握得未免太好了。
小小年纪就有这般心计，日后不定如何。
再者说他年龄也大了，记事儿了，不好养熟。”

这个孩子可怜不假，但安止对这个孩子有一种深深的不喜，他是深宫中熬出来的命，人心翻覆棋局里透彻清晰，刚刚短短一面他就记住了这孩子荒漠野狼一样的眼神。

野性难驯，绝非善类。

他说这些乐则柔当然也知道，知道不代表认同。她倒了一盏茶，推到安止手边，缓声道：“蝼蚁尚且偷生，小孩子只不过求活而已，他没害过人，也没听说有什么不轨举动。
为了活下去使手段实在再正常不过了，你我不是没做过。
凡是送到你我眼前的孩子都有心思，即使现在没有，天长日久也会有的，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挑个聪明知道好歹的。
至于你说年龄大小，”
乐则柔摇头叹了口气，似乎不胜唏嘘，“孺慕之情，从来不是年纪大小能决定的。旁人都是亲生父母尚在，更不会与我贴心。
能母慈子孝天伦融融当然是好，但这都是缘分，强求不来。”

她的话直白近乎残忍，凡是愿意将孩子过继给他们的，都图利图财，无一例外。不过血亲尚且刀剑相向，到了今时今日的地位，她已经不指望人心了。

安止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自六夫人病后，乐则柔每天施朱傅粉，说自己打扮好看点儿，六夫人看了心情也会好一些。
而现在除了六夫人的病情，还有过继和年底各处打点安排，他在江宁不得脱身，所有事情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万事有条不紊，短短几日未见，她又瘦了一大圈儿，憔悴苍白，厚厚的粉也遮不住眼角细纹。

此时烛火昏昏，乐则柔抱着手炉偎在大迎枕上，纤细一叶，安止脑海里蓦然浮出悔意——她本不用这么累的，倘若是嫁了别人有自己的孩子，许多麻烦事连出现都不会出现。
但这念头只如电光石火一闪而过，安止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垂眸遮住眼底复杂情绪。
“你是真想定下他了？”

“就是他了。”乐则柔点点头，“咱们养哪个孩子不是养，就他吧，就当行善了。早点儿定下也好，也好让母亲放心。”
六夫人的情况众人心照不宣，她现在已经油尽灯枯，连太医都开不出药，只是一天天干熬着罢了。
她走到安止旁边坐下，头靠在他肩膀，抱着他手臂闭上眼睛。
很哑很轻地说：“反正无论如何，到最后我们的依靠都是彼此，不是别人。谁都不一定哪天背后捅刀。”

安止听她话音儿觉得不对劲，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最近的事儿，想不出哪儿有问题，低头问她：“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乐则柔一抬眼看见安止蹙紧的眉心，她笑笑，探手摸上去，“没有，你想多了。”

“我累了，你给我靠一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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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我希望能在三万字内完结！
祝大家看文愉快！生活开心呀！


## 过继（三）

腊月二十八，乐嗣令三个大字被添到族谱上。

六夫人病得已经很难说完整句子了，听他叫了一声祖母之后难得的有了些精神，撑着眼皮看他许久，最后让人拿出乐则柔小时候的长命锁给他戴，略暗的纯金宝瓶长命锁挂在乐嗣令小细脖子上，说不上好看不好看。

六夫人欣慰笑笑，“一样的，很好。”

那天下午日光泛黄斜进帐子里，她半靠着弹墨大迎枕，躺在明暗分界线中央，断断续续和乐则柔说了一会儿话，最后说想喝茉莉花茶，乐则柔亲自泡了喂到她唇边，她抿了一口就说：“这不是我惯常喝的。”
“是，家里窨的茶都用完了，我从外面新买了些。”
六夫人很惋惜，说还是家里的好喝。

乐则柔手心掐出血，眉间绪起温柔笑意，应和道：“我笨手笨脚不会弄，得您养好病亲自指点才行。”

六夫人没再应声，已经昏沉睡着了，她每天昏沉时间越来越久，乐则柔知道她今日的清醒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轻手轻脚扶六夫人躺好，盖好被子，叮嘱丫鬟几句之后牵着乐嗣令退出去。

穿过月洞门和两道抄手游廊，从小走到大的短短一段路，乐则柔脚下绊了三次，元神出窍一般浑浑噩噩。
到了长青居门口乐嗣令忽然拽她，乐则柔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用手背擦擦脸颊上的湿，蹲下温声问，“怎么了？”
乐嗣令指指胸口的长命锁，磕磕巴巴，而语气毫无波折地说：“会保管好它的，一直在的。”
乐则柔愣了愣。
他从小被封闭无交流，话说的不利索，她却明白了他的意思，语无伦次，“你这孩子……哎，你……”像哭又像笑。
乐嗣令摸了摸她的脸。
半晌，乐则柔仰头吸吸鼻子，抱住他细窄的肩膀，额头贴上他额头，“好，一直在。”

……

除夕夜鞭炮声不绝于耳，家家户户喜洋洋一片欢庆，乐家大宅由乐成的续弦王氏主持节宴，请了戏班子从早唱到晚。
乐家巷尾的宅子里，温管事抖着手敲了云板。

正康六年腊月三十，乐六夫人乐朱氏卒，享年四十八岁。
极尽死后哀荣。
漫天纸钱，白灰世界。

这是江南十年来阵仗最大的丧事，无数公侯伯爵从江宁赶来祭拜，花圈纸人堆满了院子，香烛祭品单独腾出来一个偏院也放不下，许多官家夫人与六夫人从无交集也前来哭灵，蒙着白布的轿子和马车排出乐家巷一里之外。
安止照应着前面，乐则柔跪在灵堂前静静地烧纸，来人上香轻声道谢。

四夫人摆供品时忽然想到乐六爷去世的场面——
十六年前，乐则柔也是跪在这儿，穿着单衣孤零零跪在砖地上低头烧纸，偶尔抬头看见她通红的眼睛。
那时候稀稀落落没几个人到场，连本家的人有很多只是让家下人送的祭品应付过场，只有她自己买的花圈供品勉强撑着不算寒碜。
而现在，无数熟悉或者不熟悉的面孔皆来举哀，似乎谁都是六房通家之好。

四夫人将干干净净的银盘子又擦拭一遍，放到供桌上摆整齐，暗叹，河东河西何须三十年。

一个瘦小的女孩儿跪在乐则柔身后，跪得格外近，四夫人本以为是谁家姑娘入了乐则柔的眼，不免多打量打量，定睛一看，赫然是乐嗣令的脸。

乐嗣令居然穿了一身女装。

“她本就是个姑娘。”乐则柔淡淡地说，头也不抬，又往火盆投了把纸钱。

这边四夫人活见了鬼一样踉跄连退两步。
失声惊叫：“怎么可能是女孩儿！”

她一瞬间忘记了这是乐则柔母亲的灵堂前，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失态，一方面是自己以为是男孩儿的孩子竟然是个姑娘的震惊，另一方面，一个娼妓生的女儿都能继承乐则柔家业，她哪个孙女不比她强！？
怎么就让一个下贱胚子捡了便宜！
圆圆脸狰狞，“凭什么便宜个杂种！”

“杂种”两个字响亮刺耳，乐则柔抬眸冷冷地看她一眼，“四伯母累了，扶她去后面歇歇。”
两个婆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立刻架着犹自满嘴不可能的四夫人下去。

四夫人一嗓子声音太高，让人不注意都难，余下的人没活腻歪当然不敢在灵堂前喧哗，但彼此交换着视线心照不宣。
这件事太过荒谬，窃窃私语议论充斥角落，像是有很多只鹦鹉，在一片缟素的乐家巷里张开了长长的喙。
或是恶意或是好奇的目光落在乐嗣令身上，如同审视一颗卖了珍珠价格的鱼目，挑剔又不屑，她幼狼一样恶狠狠瞪回去，不自觉挪得离乐则柔更近了。
乐则柔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令姐儿，你给你祖母再添些纸钱。”乐嗣令依言照做，她不明白有什么深意，但烧了纸钱跪回原位时竟然安心下来，脊背也挺得更直。

逾越打量立刻停止。

名妓满怀希望想拿肚皮逆天改命，不料生的是一个女孩儿，说不好她是聪明到了极点还是蠢到了极点，让孩子在众人眼里活成男孩儿瞒天过海。
她告诉孩子不许让别人给洗澡穿衣，一旦被人发现是女孩儿，她必然会立刻扔掉“废物东西”。
后来一腔野望的名妓早早香消玉殒，而早慧的小姑娘越长大越知道自己只有是个男孩儿才能活命。
不知幸还是不幸，看守她的老婆子并不尽心，容这荒唐事瞒了六年，小姑娘活到了见到乐则柔的一天。

乐则柔之前没说是怕六夫人接受不了，但六夫人现在离开了，很多事她都不必再顾忌了。
这是乐嗣令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面，匡正身份再好不过。

“牝鸡司晨，这回还是个那样出身，乐家这是要完喽。”巷子里，工部尚书陆衡挺着圆圆胖胖肚子一步三喘，边走边感叹，“你说他们家祖坟是不是没瞧好风水。”
旁边的礼部侍郎摇头晃脑，捋须道：“什么人都能登堂入室，可见这世道越发败坏了。”
陆衡赞同地应了一声，又要说什么，忽而听见拖长了调子阴森森的声音——
“二位这是看不起我女儿？”

却见安止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站在他们身后吊着脸笑。
他本就苍白，近日连轴转让他面色黯淡眼窝发青，现在一身缟素无声无息出现，真如夜半三更白无常索命。

陆衡差点儿吓背过气去。

由此一出，从当日直到烧过头七纸，外面如何不管，至少乐家巷里再也没听见乱七八糟议论。
——谁知道那大太监什么时候站到你后边。

“好孩子，你回去歇歇吧。”
送葬回来乐嗣令已经累的睁不开眼了，乐则柔直接让人把马车驾到院子里。乐嗣令是承重孙，很多事就必须去做，但她毕竟还小，再皮实也被折腾的够呛，迷迷糊糊往乐则柔怀里钻。
乐则柔给她裹好斗篷和帽子，拍拍她肩膀，让她跟着嬷嬷去休息。
乐嗣令一步三回头走了，赵粉轻声对乐则柔说：“您也睡会儿吧，您熬太久了。”
从三个月前六夫人生病一直到现在，乐则柔从没睡过成宿的觉，经过几日丧事她衣服越发空荡荡的，走路如同游魂在飘。

乐则柔一言不发看着乐嗣令的背影，见乐嗣令回头她笑着挥挥手，等孩子离开视野之后，她脸上的笑一寸寸淡去，然后垂手理理自己整齐的衣袖。

“去寿春堂。”

新账旧账，该一起算了。

寒冬腊月的午后，寿春堂小径旁藤蔓苍苍绿着，没有一丝人气的院子安静近乎诡秘，唯有檐下寥落几只麻雀才提醒人这不是墓穴。
乐老太爷在窗下案边独自一人对弈。太夫人歪在贵妃榻上微微闭着眼睛由小丫鬟拿着美人棰服按摩腿，她听见开门掀起了眼皮，一见竟是乐则柔进来，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紧绷绷地问，“你来做什么？”

乐则柔对她笑了一下，门从后掩上。

乐老太爷放下了棋子。

太夫人目光飘忽，胡乱抓紧了手下的锦褥，色厉内荏：“你还来做什么？我们两个老不死的已经被拘在这儿了，你还要做什么！”
她或许不知道自己声音听起来多心虚，乐则柔静静地看着她，心想真是好人不偿命祸害遗千年，她八十岁了怎么精神还这么好。

不过这都不重要，乐则柔问她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心里愤懑为什么不找我动手？偏要去找我母亲？”
眉间微蹙，像是真的好奇。

六夫人偶染风寒引起肺病不假，所谓沉疴难愈却是因为中了毒。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当初乐则柔只注意留心老太爷的人，竟然忘记了太夫人在后院这么多年也有自己的心腹。

六夫人上了年纪喜欢喝茉莉花茶，更喜欢自己窨茶，乐家大宅花房婆子专门种了宝珠茉莉奉承。花朵含珠闭合，丫鬟们向来只用花瓣试毒，谁都没想到会有人取了细苇管探进花蕊，毒药无色无味。
乐则柔以为自己已经见识尽魑魅魍魉鬼蜮伎俩，却还是低估了内宅的手段。

她怕六夫人知道之后更加心气不顺伤心伤身，一直压抑着没有发作，看太夫人的反应，恐怕真以为她一无所知还被瞒在鼓里。
她不明白，“为什么不直接跟我动手呢？我母亲明明什么都没做过，你害她有什么用？”

太夫人答不上来，她当然是想杀了乐则柔的，但是乐则柔成亲之后旅居江宁，她得不着机会动手。
此时见事情败露，她只会说:“我是你祖母，你不能动我。”向老太爷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乐老太爷掀了棋盘，厉声呵斥乐则柔大胆。

事已至此，不必多说。

乐则柔一丝表情都没有，微一抬手，赵粉捧着玉碗上前一步。

微褐色澄清的药，在玉色的碗中微微闪动就像梅子水。

太夫人脸上此时终于浮现了真实的惶恐，她身子一软，“我也不想这样的，都是那群贱人挑拨的，你信祖母一回……”皱纹沟壑中布满泪水，她胡乱指着下人攀咬，试图推出一个忠仆顶罪。
而婆子丫鬟都瑟缩在一旁。
乐老太爷像是才明白事情原委，不敢置信地看着太夫人，抖着手“你你你”地指了她半晌，末了扶额长叹一口气，对乐则柔说：“她到底是你祖母，你……”

乐则柔扬扬下巴，赵粉一点头带人向太夫人走过去。

“你忤逆不孝，阎王爷也不会饶了你！要下油锅！”太夫人一边挣扎一边怒骂，“你不得好死！”
“你那个贱人娘就是被你害死的！”
不堪谩骂充斥于耳，乐则柔恍若未闻，抱着手炉看赵粉掰开太夫人下巴，将一碗药干脆利落灌进了她嗓子里，一滴没流出来。
太夫人捂着喉咙瘫在贵妃榻上，挣扎动作渐渐小了，不一会儿就彻底动弹不得，只能仇恨地瞪着乐则柔。
乐老太爷没想到乐则柔真的动手，额角青筋迸起，怒斥她混帐。

直到乐则柔劈手摔了他最心爱的前朝官窑山水瓷瓶。
“祖父，你说这件事情跟你沾不上边儿，你猜我信吗？”
乐则柔直视着他，目光平静，语气平静，乐老太爷张口欲答，看着那双黑幽幽的眼睛汗毛直竖，说不出话。

“祖母糊涂一辈子，什么动作能逃过你的眼睛去？不过你放心，”她厌恶地看了一眼瘫软的太夫人，“一时半会儿我不会让乐家丁忧。”
只是让她成个活死人而已。

乐老太爷站在一地黑白棋子之间，哑口无言，看乐则柔头也不回离开，留下碎瓷狼藉。

几只鸽子垂翼划过阴沉沉天空，空气蔓延湿冷，蕴着不知谁的泪水，凝成细小冰晶落在乐则柔的睫毛尖。
她站在寿春堂门口的苍翠草木间，阖目深吸一口气，半晌，慢慢从肺里过出来。

她忽然问：“爷在哪儿呢？”

“昨日急信去了江宁。”赵粉和豆绿对视了一眼——还是七姑亲自送出门的。
豆绿小声说，“要不现在送信过去请回来？”
“不用，在江宁挺好的。”她似乎也想起来了，边下台阶边重复说：“挺好的。”

一脚踏空。

“七姑！”

随着豆绿的惊呼，乐则柔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你们下去吧。”

乐则柔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但睁眼时帐子里很暗，安止的声音透进罗帐，低哑而疲惫，像是被沙砾打磨过。
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帷幔，泄入一隙昏昏日光，乐则柔看见了他苍白的脸，双眉紧锁，眼眸红透。
“你醒了，来，正好喝药。”
乐则柔要起身自己来，被安止按住了，又掖掖被角，“这两天下雪了，很冷，你别着凉。”
他神色如常给她喂水端药，拿帕子轻轻擦去渗到她唇角的药汁，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都不知道。
但司礼监掌印何等耳聪目明，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不说，他不问。

“你昏了两天，大夫说你是积劳成疾，并无大碍，借这个机会睡一睡也是好事儿。以后要注意休息调养，我已经和温管事他们说了，这段时间能放的事情都放一放，不能放的都等我回湖州……”
“你不眠不休守了我两天，是不是？”乐则柔微微抬手，打断他的话，扣住他的手在手心。
安止反手握住她的手，“不是，我前天晚上才回来。”

那就是了，她还挺没用的，总是可着他一个人折腾。乐则柔短促笑了一下，淡淡地说：“湖州没什么事儿了，让温管事看着就行，咱们回江宁吧。”
安止明显愣了一下。
乐则柔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回江宁……

这么多年，她一直说“回湖州去江宁”，而今旅居地成了她脱口而出的归宿。
一瞬间，恍如她最真爱的兔毫建盏骤然从空坠落，碎瓷声惊心动魄，收场狼藉，茫茫然手足无措。
母亲没了，以后她家就是江宁了。

从六夫人去世到现在，乐则柔一直保持着过分的克制和冷静，万事有条不紊，甚至连落泪都少。
旁人赞她哀而不伤，议论她冷漠，甚至连安止都惊讶于她游刃有余，波澜不惊。
她完美应对着所有事情，就像去世的是别人母亲，而她只是碍于情面来帮忙的远房亲戚。
直到此刻，轻轻巧巧一个“回”字彻底击破风轻云淡脆弱隔膜，太湖水漫涌，她无所遁形，喘不上气被湮没折磨。
我没娘了。

所有的情绪与感官开始后知后觉地工作，模糊世界变的清晰，她无意识咬紧了嘴唇，抗拒这份真实。
那个生死攸关时只想护她周全的人走了，冒天下之大不韪告诉她可以养人图快活的人走了，直到回光返照时依然顺着她这个不孝女的人走了……

她没娘了。
她不再是小孩了。

此后前途漫漫不知何往，唯有回首萧瑟无迹寻来处，遍世再不见归途。

她问了安止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说当初我如果没有妇人之仁，是不是母亲就不会出事？”嗓子像是吞过干涩的木炭，黑嗔嗔的瞳仁空荡荡，看不见光。
“你说我做错了什么呢，他们害死我父亲还不够，还要杀了我母亲。”

“不是。”安止俯身抱住她肩膀，那副单薄的肩膀正在瑟缩颤抖。
他一手抚过她后颈收拢惊惶与悲颤，用力捏了捏，额头抵着额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没错，乐则柔，你什么都没做错，错在别人。”

“那为什么害我的都是我的血亲？”她怔怔的，像是真的好奇，“我真的是天煞孤星吧？对我好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泪水蓄在干涸的眼，薄弱的肩背颤抖幅度越来越大，整个人如风中飘转秋叶，脆弱不堪一击。

从得知真相那一刻起，安止就满腔业火，恨不得杀了寿春堂里的人，此刻他强忍着滔天恨意，搂她搂得更紧了紧。
“是他们的错，你不是天煞孤星。”
“你还有我。”
“乐则柔，你还有我，我一直都在。”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从得知六夫人中毒那日起苦苦压抑的恨和痛终于倾泻而出。乐则柔胡乱抓紧他衣襟如救命稻草，十指绞紧，手骨节青白，胸口剧烈起伏，窒息一般喘着。
安止轻而又轻地拍着她后背，“我在，你别怕，想哭就哭，有我在。”
“我不哭，我不要哭。”然而几次深深地呼吸之后，乐则柔哆嗦着嘴唇咬住了安止肩膀，泪如雨下，无声痛哭。
小时候她连累父亲早逝，现在她羽翼丰满，却依然护不住母亲安宁。

雪声簌簌落落，微苦的药味浮动在明暗光影中，过了不知多久，安止肩膀衣料彻底被泪水湿透。乐则柔连呼吸都渐渐弱了，安止强迫她抬起脸，一下下抚过她胸口顺气，乐则柔握住了他的手，有气无力地说：“安止，我想回家。”

安止抚过她鬓发，“好，回家。”

窗外不知谁说，雪停了。


## 过继（四）

前脚六夫人去世，后脚太夫人就中风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巧合得让人没法说其中无联系。乐家巷颇有默契地统一了口径——太夫人是因为六夫人去世悲伤过度才骤然病倒。这说法好笑得连他们自己都说不出口，太夫人和六夫人王不见王十多年，说是一时兴奋过度痰迷心窍倒是更可信一些。
但不信也要信。
凭乐则柔如今的权势和身份，即使有人亲眼看见她给太夫人灌药，也是噤若寒蝉，还要怕自己被她灭口。
乐成为此回湖州一趟，从寿春堂出来就直奔长青居。然而他在长青居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盯着烫金隶书牌匾半个时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本以为唯一一个能压制乐则柔气焰的人都没做声，众人彻底放弃希望，都盼着乐则柔早点儿去江宁，千万别再回湖州了。

正月十二，在众人翘首相盼中，长青居锁了大门，乐则柔携家带口终于登上了去江宁的船。
没想到还有人来专门送她，也不对，不是来送她的。
乐则煦和四夫人等在码头，跟乐则柔寒暄几句之后就对她身后的乐嗣令嘘寒问暖叮嘱，四夫人更是说：“孩子第一回出远门儿，我做长辈的总是不放心的，七姑能不能让我们单独说几句话。”
乐则柔还没开口，乐嗣令已经噌地贴在她怀里。
四夫人脸色青青白白煞是好看，乐则煦满是不耐烦。
而站在旁边看笑话的安止终于出声，“让她跟您说几句话，就该是我不放心了。”
他一贯以诡诈毒辣面目示人，即使不故意拿腔拿调，落在别人耳朵里也是阴阳怪气藏着八百层意思。

何况他确实不悦。

四夫人前日去找乐则柔，口口声声说乐嗣令出身卑贱身世不明，“她生母花街柳巷里出来的，谁能保证这是咱们家的种？偌大家业可不能便宜了外人。”
乐则柔问她想怎么办。
四夫人以为她心思松动，憔悴的圆圆脸又有了光彩，凑近了乐则柔，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按理说是该重新选人的，但一来麻烦，二来真传出去也不好听，不如这样，让琨姐儿顶她的身份，体体面面的两全其美。”
当初过继乐嗣令就让四夫人三宿没睡好觉，乐嗣令是个狼崽子，别说指望她帮什么，日后不反咬一口就是好的。无奈乐则柔态度强硬，乐嗣令骨瘦如柴一身伤摆在那儿，又是个男孩儿，四夫人不敢反对。
现在知道乐嗣令是女孩儿，四夫人更加忍不了了——明明是她想出来让姑娘过继过去，怎么能让那个野种捡了漏。
乐则柔听她说完，垂眸笑了笑，在她期待的目光中说：“令姐儿是我女儿，以后要议论她母亲的时候，您直接说乐则柔名字就是了。”
“钱是好东西，有命赚，也得有命花。”
四夫人那日落荒而逃。乐则柔气得够呛，安止本来要去教训教训四房被她拦下了，说终究是令姐儿血亲，现在收拾他们是伤令姐儿脸面。

安止憋了一肚子火，没想到四夫人竟然还敢出现在他眼前找不痛快，许是看乐则柔态度强硬，换个手段想拉拢乐嗣令。

安止说话不客气，乐则煦立刻往前站了一步，仰着头满脸不忿，“你！”
安止好整以暇地扫了他一眼。
“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全都放心。”四夫人见势不对立刻拽着还气不过的儿子走了，满脸堆笑，“你们一路顺风啊。”

……

湖州码头渐渐变成了一个小点儿，消失在雾蒙蒙水天相接处，乐则柔从小到大从湖州码头出发无数次，更远的地方也不是没去过。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她觉得这一次是真的离开了。
她问身旁面无表情的小姑娘，“你恨他们？”
乐嗣令反问：“他们是谁？我不认得。”
语气平平淡淡，似乎真是在说两个陌生人。

乐则柔讶然。

安止抱臂倚在舱门听着，闻言倒是颇为满意，难得夸了乐嗣令一句明事理。见乐则柔不赞同地微微蹙眉，安止忙道：“进去吧，水面风冷，有什么话进去再说。”
“我就是不认得他们。”乐嗣令又重复一遍。
乐则柔张口想说什么，但看见她耳边尚未愈合的冻疮，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无奈笑笑，扶着她肩膀进了船舱，两片竹月色斗篷下摆扬起的弧度一模一样。

乐则柔人在湖州，立嗣女这件事情已经传遍了江宁官场，说什么的都有，这事儿放在别人身上简直罪大恶极，但想想是乐则柔倒也正常。
宫里也知道了消息，皇后特意请安止到坤仁宫见面。
皇后先对六夫人去世深表遗憾，又笑道：“听说表弟和七姑喜得贵女，这是我做伯母的一点心意，拿去给孩子玩儿，别嫌弃。”
进贡的丝绸绫罗还有各色精巧首饰琳琳琅琅摆在眼前，安止拱手谢过赏赐。
东西不重要，乐则柔手里的东西比皇宫的强，重要的是皇后的态度，这些年皇后一直很会做人，所以大皇子可以一直活得平平安安，名声也不错。
“表弟太客气了，七姑也是，这些年行事越发谨慎了，鲜少进宫，咱们骨肉血亲也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皇后又看似不经意的问：“这姑娘听说十岁了。”
“是。”
“那可巧了，正是和大殿下同龄。倘若有空让七姑带着孩子进宫和大殿下一块儿玩儿，我当伯母的也看看孩子。”
皇后微微笑着，像是随口一提。

安止已经听懂了皇后的意思，心中微哂，意有所指地说：“多谢娘娘美意，只是这孩子幼时过得不太好，现在话还说不利索，恐怕和大殿下玩儿不到一起去，倒教您笑话了。”
皇后犹不放弃，“可怜见儿的，不过她能过继到你们名下就是好命的，苦尽甘来，日后说不定能有百尺竿头大造化。”

“娘娘此言甚是，经此一事我也更信命运造化了。”安止淡淡一笑。
“乐家资质优异的孩子并不少，偏偏小女偶然合了七姑眼缘，虽然她出身不彰也过继到了名下。
七姑高兴，再如何普通也能成为继承人，不高兴，芝兰玉树也不过等闲视之。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苛求过度，反而容易一不小心弄巧成拙。您说是不是？”
一席话敲敲打打，听话听音儿，只要不傻都能咂摸出点儿意思，何况皇后不仅不傻还相当聪明，当然听得懂安止的警告。
于是她笑吟吟地说起后宫事务，再没提及什么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安止离开之后，宫女忍不住抱怨，“娘娘，您怎么能拿大殿下婚事作伐子示好，安掌印今儿要是真答应了可怎么办，难不成还要咬牙认下来吗？”
她拍拍自己胸口，“阿弥陀佛，幸亏没应。”

“你当我说的是假话？”
皇后语气幽幽，垂眸打量着自己新做的指甲，浓红近黑的颜色像是浸过血，日光下闪着近乎妖异的光。
宫女怔住了，半晌才磕磕绊绊地说：“可那姑娘出身也太卑贱了些，没念过书也没教养过，配不上咱们大皇子啊。”
大皇子由皇后尽心教着，已经能将三百千倒背如流，虽然反应仍有些迟缓，但行事进退有礼，乍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怎么也得娶个名门淑女才行，乐家又不是只有一个姑娘。

皇后偏头对她笑了笑，金步摇纹丝不动，“你觉得乐七姑真会随便挑个资质平平的孩子？”
“她见过的惨状那么多，怎么会因为一时心软就草草定下嗣女。”
那女孩儿必然有过人之处，能让比鬼还精的湖州乐七姑顶着压力也要过继一个女孩儿。

可惜……
皇后无声地叹了口气，要是能定下她和大皇子婚事多好，这个皇位就跑不掉了。

“陛下，这是鹤兰道长专门为您炼的赤丹，他闭关四个月才成就这一丸，可以强筋活络，延年忘忧。”
南贵妃娇笑着，丹蔻玉指从墨玉盒子中取出一枚鲜红如血的丸药，和酒杯一起喂到正康帝唇边，正康帝歌舞正看得尽兴，毫不迟疑地咽下了。
过了一会儿，正康帝本因纵欲过度而发青的脸渐渐红润上来，他搂过南贵妃亲了个嘴儿，“这是什么灵丹妙药，比之前的都好。”说着就开始急色地解她衣裳。
南贵妃咯咯娇笑捂紧了胸口，“陛下，臣妾今儿身上不方便，还是请别的姐妹承恩吧。”

半刻钟之后南贵妃的轿子回到重华宫，她脸上轻浮与狎昵荡然无存，宫女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浴桶，她一路走一路脱掉了衣服，急急地浸入了浴桶中，然后拿过牙具，就着泡在水中的姿势开始拼命刷牙，直到吐出血沫才罢休。
南贵妃每次从养心殿回来都要拼命洗刷自己一通，皮肤搓得通红。宫女在旁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许久，她从热水里缓缓抬头，一抹脸，疲惫地问：“二殿下今儿做什么了？”
宫女假装没看见她微红的眼眶，“二殿下今儿得了天假，跟王太医在太医院呢。”
二皇子聪慧过人，小小年纪痴迷医术，有空就往太医院跑。
“这孩子……”南贵妃嗔了一句，脸上却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轻轻浅浅的。让宫女几乎不忍心打破，但她还是说：“娘娘，皇后赏了安掌印不少东西，还说了会儿话。”
南贵妃闻言果然收敛了笑意，她垂头静默半晌，长长睫毛掩盖周旋思量，末了缓缓吐出一口气，笑道：“无论什么阿猫阿狗，只要占着乐则柔女儿的名头就摇身变凤凰了。”
说着从水中起身，一边穿衣一边吩咐。
“给弟弟传话，让他帮他外甥的婚事想想办法。”

此时乐嗣令浑然不知自己这个半个月前还挨饿受冻的“杂种”现在已经成了众人盯着的香饽饽，还是加了葡萄干和糖栗子人人爱吃的那种，眼下她正坐在西厢房窗下跟着女夫子念书。
脸颊好吃好喝养上来了一点粉乎乎的肉，也没那么黑了。但因为幼年过度匮乏而矮小的个子一时半会却养不上来，此时她穿着宝蓝色绣小金鱼的缂丝小袄，头上拿蓝绳梳了两个丫髻——六夫人去世，她不能穿鲜艳颜色，坐在凳子上，小短腿够不着地，瞧着跟一个六七岁的小孩似的。
她直瞪着俩大眼，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乐则柔像很多普通爹娘一样，站窗根儿底下趴窗缝儿看孩子念书。
看乐嗣令那么认真跟着夫子学习，乐则柔不喜反忧，又想起昨日让她背书背不出来的样子，默默叹了口气。
也不是背不出来，就是必须从第一个字儿开始背，否则就接不上。那哪儿是背书，活脱脱鹦鹉学舌。
她没打算培养出一个女状元来，但是，人从书里乖，总不能是个睁眼瞎吧。

但这孩子确实不大通文。

安止不喜欢这个孩子，被她央着教一教点拨点拨，结果安止勉强尝试一刻钟之后就宣布放弃了，被乐嗣令笨得半宿没睡着。
乐则柔先是安慰小的说勤能补拙不用着急，然后安抚大的说有教无类因材施教。
教乐嗣令的女夫子做学问也顶顶好，原先也是大家小姐，和离之后被娘家赶走，自己靠书画谋生，被乐则柔请来给乐嗣令启蒙。
现在乐则柔听着女夫子深入浅出讲课，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赵粉小声说：“可能太小了，还没开智。”
乐则柔一摆手示意她噤声，又听了会儿，竟直接进去跟女夫子请假。女夫子自然是愿意的，教这么个孩子，对她来说也挺折磨。

乐则柔走到乐嗣令座位边，“跟娘出去。”

乐嗣令怯怯看着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要哭。
她从安止的不耐和夫子的怜悯中知道自己笨，笨就笨，老鼠又不会因为这个啃她脚趾头，可她不想母亲因为她笨不高兴。
寒冬腊月发着高烧喝凉水的时候她没哭，现在乐则柔温声给她请假她憋不住眼泪了，攥笔攥的紧紧的，小声说：“母亲，我好好念书。”
乐则柔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以为她是怕自己责怪，现在看小孩儿要哭不哭忍泪的样子心里难受。
于是亲自给她穿好外衣戴上帽子，两手腋下一抄把她抱起来，让坐在自己臂弯，哄她，“好孩子，念书明天再念也不迟，今天娘带你去咱家铺子转转。”

从没有人这样抱过乐嗣令。
她僵着身子，手不知道放哪儿，乐则柔颠颠她，“搂着点儿我脖子，别掉下去。”

留着暗色冻疮痕迹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乐则柔脖子。

其实乐嗣令再小也是个十岁孩子了，不会太轻，乐则柔抱着有点儿吃力，但她还是上了马车才把人放下。
乐嗣令迷迷糊糊地，直到马车停下还没回过神来，直到乐则柔牵着她到了一处五花十色的房子前。

乐则柔往上指指，“你看牌匾上三个字。”
“跟娘念，万绡阁。”
乐嗣令仰头，“万绡阁。”
“万是指一个很大的数，你现在还没学到，绡，是一种布，娘带你去看看……”乐则柔说着就带她进了铺子。

也不用掌柜伙计忙前忙后，乐则柔就像个寻常买家般带着乐嗣令挑拣布匹。
乐嗣令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多布，眼花缭乱，乐则柔一样一样给她指着看，“这个叫雨过天青色，因为和下过雨之后的天空颜色一样，这个叫鹅黄，你想想，是不是刚出生不久的小鹅羽毛很像？”
乐嗣令没见过鹅，茫然瞪大了眼睛。
乐则柔显然也想到这里了，一笑，揉揉她头发，“回家我让人买只小鹅来，你看看它羽毛。”

旁人不知根底，或明或暗打量着这对奇怪的母女，只看颜色不买布匹，尤其乐嗣令的打扮和气质太不相符，像是偷穿小姐衣裳的烧火丫头。
乐嗣令在“野种”的辱骂中长大，对不善视线最敏感，恶狠狠瞪回去，乐则柔拍拍她肩膀，轻声对伙计说：“把我们家姐儿看中的都包起来。”
所有的打量立刻变成惊讶和羡慕，毕竟这家店绸缎出名的好也出名的贵。乐则柔恍若未觉，继续跟乐嗣令看各种颜色。

在绸缎铺消磨许久功夫，乐则柔又带着她去了隔壁的瓷器店，乐嗣令开始还有几分拘谨，但是小孩子天性好奇，乐则柔对她又温和，这一下午也放开了。
她什么都没见过，不停问乐则柔，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乐则柔也好耐心，仔仔细细给她解答，但往往她又去追问的内容也没见过，不好形容。

比如她分不清陶瓶和瓷瓶，乐则柔讲了釉，她满脸茫然问“釉”是什么东西。于是乐则柔第二天就带着她出城去了一处窑厂，让她从摔打陶泥开始看整个制瓷过程。
乐嗣令还上手做了一个小盆子，师傅说烧好之后给送到府里。

一连好几天，乐则柔带着乐嗣令满江宁城转悠，各色铺子都走了一遍，乐嗣令最喜欢乐则柔带她念店铺名字，还给她解释清楚是什么意思。

路过一个店铺时乐嗣令念出声“善堂”，“善还能买吗？”她抱着刚从“善木楼”买的桃木小宝剑，满心疑惑。
“善不能卖，这里不卖东西。”
“那它做什么呀？”
“这也是咱们家的。善堂是很多小孩子的家，他们住在那里面，由念安堂的姐姐和嬷嬷们照顾。”
乐嗣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往乐则柔身边蹭地更紧了。
乐则柔给她剥了一颗糖炒栗子喂嘴里。

赵粉和豆绿不知道七姑这是要做什么，开始只当她抽空培养母女感情。
但现在一连转悠几天，两人满心疑惑。
赵粉跟豆绿嘀咕，“这是不是不念书了呀？都耽误多少天功课了。”
豆绿噼里啪啦嗑瓜子儿嗑得欢快，不以为意，“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七姑是什么人？咱们只要听她的就是。我倒觉得读书也没啥用，会看账本不就成了。”
赵粉恨铁不成钢地点点她脑门，“哎呀，你懂什么？劳心者治人，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要是读书没用七姑干嘛请大儒去善堂讲学呀。”
“反正七姑做事自有道理，咱们不用担心令姐儿前程。”
赵粉点点头，“这倒是。”
“我更担心七姑。”赵粉不解，豆绿嗑瓜子儿的动作停了一下，左右看看，小声说：“已经两回了，七姑带孩子比安公公晚到家。”
赵粉倒吸一口冷气。
豆绿心照不宣地与她换了个眼色。
默默为七姑祈福。

不过她们想多了，安止没乱吃飞醋，甚至还挺高兴的。乐则柔带着乐嗣令出去转悠转悠，也能散散心。
他无所谓乐嗣令课业如何，资质差彻底放弃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在他眼里乐嗣令跟女眷养的猫啊狗啊没什么区别，让乐则柔高兴就是她最大的用处。
于是说也没人说拦也没人拦，乐则柔带着乐嗣令这一玩儿就是半个月。
要不是乐嗣令主动要去上学，她还想带她去柱国寺吃顿素斋。

半个月后乐嗣令第一天上学，女夫子丝毫不抱希望，又从一二三开始教起。
然而那天乐嗣令的表现出乎夫子的意料，她看见乐则柔接孩子的时候几乎有点激动了，没想到一个脑子石头的姑娘半个月时间里骤然开窍进步飞快。
乐则柔当然乐呵呵说是老天眷顾，夫子也教的好。

其实乐嗣令根本不笨。

一个能从小扒开窗户自己悄悄跑出去偷剩饭吃不被发现，能听见旁人议论“乐七姑要孩子”就想办法主动出现在乐则柔眼前的小孩儿，有勇有谋，即使不是绝顶聪明，也不可能是笨孩子。
乐嗣令之所以看起来笨，是因为她对很多东西根本没有概念，遇见乐则柔之前基本没人和他说话，见到最多的东西是老鼠和虫豸，大多数世家子潜移默化认为是常识的内容对她来说就是天书。
这种情况下，你跟她说什么天地玄黄都白搭，不能指望一个没见过大米的人理解粥是怎么回事儿。

乐则柔带她出去转一圈，让她接触更多事物，至少在脑海里有个概念。
她也是试一试，幸好真的有效。
乐嗣令第一回被夫子夸奖，笑得很不好意思，当天做功课明显比往日高兴许多。

“你对她倒是上心。”安止淡淡地说。
乐则柔嘟嘟嘟嘟跟他说了一大通，安止夸孩子的话都没有，最后来这么一句。
她简直要被气笑。

安止还有理了，信誓旦旦地说：“你说过我最重要，我今天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跟我说她就说了半个时辰。你都没问我在宫里面怎么样？根本关心我。”
理直气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宫里待了十年。明明是前天早上去，就昨天一晚上没回来而已。
跟个孩子争风吃醋，可真有他的。
也不知道谁现在罩在她身上作威作福。
乐则柔索性成全他求仁得仁，双手抵着他胸口推，“行，我不关心你，你给我下去。”
安止闻言不仅不动，还松开了本撑在两侧的手，骤然整个人实拍拍压住了。

一个大男人，有武功的大男人，再瘦也不会是轻如飞燕。饶是乐则柔这么多年已经被他这招弄习惯了，也是被砸得眼冒金星狠狠喘了口气儿才缓上来。
小口喘着气，艰难说：“下去。”
安止舌尖舔她眼皮，“不下。”
被他亲的水润红肿的唇微微张着，很难不被认作是勾引，安止目光贴在上面许久，此时低头一口咬住她下唇，用牙齿磨着玩儿，唇齿间含糊道：“你跟旁人费心思，还不许我连本带利讨回来了？”
耳畔呼吸渐渐重了，在她肋侧的手热度渐升，胡乱摩挲软肉。

乐则柔心道不好，她刚洗干净澡，可不想再折腾一回了。
于是努力偏头把自己往外撕了撕，安止追回去，被乐则柔手掌抵住嘴唇。
“咱们好好说会儿话。”
安止明显不想说话，他唇舌慢慢蹭过她耳后和颈侧，自顾自在方才的深红浅紫印记上覆盖一层湿漉漉的吻。

乐则柔没话找话努力分散他注意力，“其实我这几天看着她玩儿，就想要是咱俩早点儿退了，领个孩子满处玩儿。是不是也挺好的？”
安止觉得不好，抬头认真说：“我不要有别人。”
乐则柔拿他没办法，“好好好，到时候令姐儿也大了，就你和我两个出去。”
安止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俯身自寻欢乐。
乐则柔倒是说着说着真的有点儿动心了。
“想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睡，想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起。不用管什么朝堂啊乐家啊乱七八糟事儿，想干嘛干嘛。”
“洛阳牡丹好看，漠北牛羊肉正宗，咱们南南北北随意溜达，说不定还可以出海去落桑暹罗看看，多好啊。”
她想的入神，以至于没察觉到安止已经停了动作。
昏昏灯烛在罗帐外燃着，摇进幽暗的光，安止静静地端详乐则柔神色，眼睛亮的出奇，其中向往不似作伪。
六夫人的去世对她的打击显然比他预计的还要大，以至于她的心气都变了很多，过了好几年又提起退隐。
但这不是坏事儿。
他说：“你要是想退，我随时都能走。”
他的事情立刻就可以收尾，只等乐则柔的态度。
他比乐则柔更想脱身。

乐则柔低低地笑了。
她没想到他答应得这样痛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这么久，仍然毫不恋栈，说放下就能放下。
“好歹等孩子大一点吧。”
她搂过他脖颈，嘴唇主动贴了他嘴唇一下，“等她十八岁，或者成婚那天。咱们既然过继了，就得好好养她长大。”

安止不置可否，他幼年遭逢家变，深宫中摸爬滚打，不觉得他们离开会有什么养不好的，但乐则柔既然这样想，他也无所谓，又想起了别的，说：“宫中对乐嗣令心思不少，你平时带她出去多留心些。”魑魅魍魉腌臜手段永远比想到的更多。
乐则柔笑了一下，“我知道，南承淇前两天还找我来着，想探我口风被我拒了。
令姐儿命忒苦，我也没想着非得让她功成名就扬名立万，姻缘什么的还早，不急着定，过两年看看她自己什么心意。”

而安止的注意力从“南承淇”三个字出现就已经偏移。
“南承淇去找你了？”又冷笑一声，“南顾廉恐怕肠子都悔青了。”
当初南家试图用南承淇引诱乐则柔，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废物小公子回家之后发愤图强，去年点了新科探花郎。
南家树大根深不缺人才，更不缺有野心的子弟，这一辈本是南承淮领头，没想到亲弟弟南承淇半路杀出来，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
南承淇去找乐则柔，说明他已经争取到宫中贵妃支持，羽翼渐丰。
南顾廉看着孙辈摩擦不断内耗频繁，个中滋味儿想必算不上好。

“你这耳报神可真够灵的。”乐则柔倒是逮着一个空子——她没和他说过当年南家的事儿，此刻听他提起，戏谑问：“什么时候知道的？嗯？”
安职意识到自己说秃噜嘴了，含含糊糊想糊弄过去，“什么什么时候知道的？什么都不知道。”

乐则柔挑眉。

安止恼羞成怒，“你有这精神不如再陪我一会儿。”
说完也不给乐则柔机会反驳，埋头用唇舌堵住了她齿关又开始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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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提醒：之前看过的朋友不好意思，上一章末尾加了一千多字，修改完是五千多字，不好意思，我想了想把它放在上一章了。感谢在2021-07-18 00:18:10~2021-07-20 02:57: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oaflace 3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宫女

“他原先当皇子的时候也很聪明一个人，这几年怎么蠢到这份儿上呢，居然信什么仙丹灵药。不说他爹短命，就看落桑国那回炸丹房多可怕，没过几天大家都升天了，还不如安安生生不找事儿多活几年。”
安止难得早回家一天，说皇帝最近沉迷炼丹，乐则柔一边给安止拿衣服一边嘀咕正康帝脑子都被酒色泡糟了。
安止背对着她解大氅系带，笑道：“他不是不聪明，只是贪心而已，长命百岁也不够日夜醉生梦死的快活，便痴梦起与天同寿了。”丝毫不提他都动了什么手脚。
“人心不足蛇吞象，古人诚不我欺。”
乐则柔应和着接过他换下来的衣服，动作突然一顿。
她低头嗅了嗅衣领，惯常的檀木香里带着一丝似有如无的甜，像年轻女孩儿用的落梨香。
啧。
她若有所思地端详安止——
权力和情爱都是养人的补品，安止这几年很明显地长肉了，虽然还是瘦，但好歹不是皮包骨头的人皮架子。举止之间绛紫官袍顺着挺拔的身形延展流光，越发衬得面白如玉，丰神俊秀。
何况他在宫中权势最盛，又没有别的太监撩拨宫女的毛病，如此一来冷峻阴沉也不是缺点，难免在阴盛阳衰的后宫招眼。
乐则柔莫名想笑，没想到这样的戏码能发生在湖州乐七姑身上。
安止还在说话，一下没人应声了，回头看见乐则柔似笑非笑的打量。
他不知道湖州乐七姑弯弯绕绕心思，一头雾水地看着她，“怎么了？”
“没事儿，就是衣服脏了。”
乐则柔将大氅递给丫鬟嘱咐收拾干净，又说起令姐儿念书的事情，安止没往心里去。
一连三天乐则柔都神色如常。终于在第四天头上，有人按捺不住了。

小内侍登门给乐则柔一片帕子，说是安掌印不小心落在一位姑姑那儿的，多谢公公帮她。
上面还沾着浅浅抹口脂和一根深黑粗硬的长发。
安止头发很硬，乐则柔是知道的。

“七姑，小的告退了。”
乐则柔两指夹着那帕子看了一眼，随手扔到了桌子上，脸上依然笑着，很和气地对小内侍说：“你替你们姑姑来送东西，也辛苦了。来，小禄子，你和这位小公公一起回去，仔仔细细记住，他是哪个宫里的，管事姑姑是谁，不能让人说咱们失了礼数。”
她言笑晏晏，小禄子后背冒冷汗，那小内侍更是脸都白了。
“不不不用了，七姑，我……”
乐则柔根本不理他，转头对小禄子一笑，“你要是想顺路给爷送信儿，我不拦着。”
小禄子哪儿敢送信，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信儿要是送了只能闹的更凶。
小禄子回来之后就跟乐则柔跟前儿打转儿，憋憋糟糟欲言又止，乐则柔没跟小禄子他们盘问安止行踪，不管有没有问题，小禄子他们只有帮安止打掩护的份儿。就像豆绿只忠于乐则柔，小禄子他们是安止的人。
小禄子想替他们爷说话都插不上嘴。
安止回来时府中气氛明显不对，小禄子在乐则柔身后杀鸡抹脖子价跟他使眼色。
他嫌弃地说：“眼皮抽筋儿了？有话好好说。”

小禄子想死。

站在二门迎他的乐则柔毫无异常，笑盈盈的，和平常一样回房服侍他换了衣服洗手，直到拿出一条帕子。
平湖十三针，宫里普普通通的手帕，但是能认出来是安止的，因为乐则柔将他的手帕角都绣了云纹。
头发和口脂太过显眼。

安止看看手帕，又看看乐则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怪不得小禄子眼皮抽筋儿。
他笑容渐渐淡了。
“今儿南贵妃宫里一个小内侍替宫女送上门的。”乐则柔笑着说。
安止面无表情盯着乐则柔，舌头抵着侧腮转了一圈，应得很痛快，“唔，是我的东西。”
紧接着嗤笑一声，松手，“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白色手帕飘飘悠悠荡落到地面，安止眼神不善，阴骘又冰冷。
乐则柔终于意识到玩笑开大了，不敢再闹，忙踮脚搂了安止脖子，“没有所以，我没想说什么。”
她贴近安止耳畔，脸颊在他颈侧来回磨蹭，委委屈屈黏黏糊糊说：“我不是不信你，就是，有人挑衅我嘛。”

安止丝毫不为所动，“哦？信我？”

乐则柔勾着他肩膀后仰，拉开一点距离小鸡琢米价点头，目光诚恳。
“是是是，我就是逗逗小禄子，他当真了。我当然信你了，三天前就发现你衣服上香味不对，我等着她现原形呢，你看你看，果然没沉住气吧。哈哈哈哈。”
她软乎乎像朵嫩棉花讨饶，安止却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情。刚才他火撞脑门，现在还没下去，别的怎么说都行，唯独忍不了乐则柔在这种事上对他有任何质疑。
他抬手掐住她下巴，拇指慢条斯理地捻弄唇珠，毫无怜惜地将淡粉揉成肿红的颜色，乐则柔显然也知道自己错了，脸都被掐变形了也不躲，还硬往安止怀里蹭。
身份对换，要是安止对她说这番话，乐则柔绝不会轻饶了他。
她真知道错了。

半晌，安止手上力道渐小，盯着她眼睛慢慢地说：“你不用管了，我来处理。”
看似要揭过去，但他并不像消气的样子，乐则柔促狭地眨了眨眼，微微张嘴含住他拇指小口小口咂着，吃糖一样吮吸。
嘴唇嫣红，舌尖软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氤氲在安止眉眼，眸色渐暗。
他轻笑一声，“你是不是就会这招？嗯？”
她装听不懂，眼波潋滟，含糊着哑哑地说：“我听话。”

……

罗帐轻轻地飘，鬓发汗湿几缕沾在脖子上，乐则柔从迷境中飘飘忽忽落地，心里松口气，脑子一抽继续作死，拍拍安止肩膀，“要是我真的不信你怎么办呀？”
“不信我？”安止抬头看她，下巴尖搁在她心口格外扎人。
罗帐昏暗，模糊了安止眼中的情绪，这个角度和姿势他像一只懒洋洋的猫，温和无害让乐则柔毫无防备，犹自无知无觉点点头，“对呀，就是我要是不信你你怎么办呀？”
“你看，你的私物落在别人手里，还沾了脂粉，我要是蠢点儿，说不定真就跟你闹起来了。”
安止从眉骨下往上看她，唇舌湿漉漉流连在雪白的肌肤。
乐则柔被他毫不掩饰的目光盯得脸红，笑着躲，“你别……好痒……！”
安止笑了一下。
尖锐的疼骤然从胸口蔓延，床单绞紧，她瞪大眼睛无声痉挛，脖颈青筋浮现，身子小鱼一样弹起又生生被安止压下去。
过了几乎失去呼吸的瞬间，她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沁了一身。
安止目光始终没离开她眼睛，舌尖舔舐着自己留下的血痕，笑说：“你可以试试。”

乐则柔可不敢试。

安止疯起来太可怕了，今天她一穿衣服伤口就磨的生疼，只能躺在床上晾肚皮，吃过一回教训，往后她可真不敢胡言乱语了。
她恹恹地揪着流苏穗子玩儿，顺便琢磨琢磨手帕的事儿。
那宫女是南贵妃宫里的，她又不是傻子，一个宫女敢来跟她叫板，必然得了主子的授意。
南贵妃是福建南家嫡女，宰相南顾廉嫡亲孙女。
当初乐则柔通过安止截胡了江南禁军所有兵器生意，与南家有了疙瘩，现在这几年南家借着出海生意，版图扩张，不免和乐则柔更多摩擦。
南贵妃这次动作恐怕是自己想给家里出气。
但也太奇怪了。
南贵妃图什么呢？
安止告诉她不用管，当然，她完全信得过安止，这些事情从来没上过心。只是人家明晃晃怼到眼前了，不亲自出这口气也太难受。
她侧身换了个姿势，不小心被枕头硌到肩膀青紫，立刻呲牙咧嘴小口小口地倒抽冷气。
很难不怀疑安止是忍久了借题发挥而已。
忍不住对着空气愤愤一挥拳，明明是被人挑衅的是我，怎么最后还要我哄人。

这边乐则柔在被窝里愤愤不平，那边安止直接给南承淇施压，南家做生意手段并不干净，今年正是换选皇商的关口，他们想必不愿意因为女人横生枝节。同时，宫里负责打扫的一个小内侍无声无息消失了。

于是当天晚上乐则柔收到了南贵妃的请帖，烫银描花，十分华丽，她瞪圆了眼睛，“这也太快了吧。”
安止笑笑，“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就算了。”
乐则柔将请帖往怀里一收，“那我可要过去看看。”
她还挺想瞧瞧那个小宫女的。

南贵妃在正殿迎了乐则柔，一见面就给她道歉，说自己管教不力，“真真是无颜面对七姑了，竟然教出这样没脸皮的东西，要不是安掌印说了，本宫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今儿非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小贱蹄子不可。”
小宫女噗通给乐则柔跪下了，哭哭啼啼说自己鬼迷心窍。
乐则柔没接南贵妃的话，要是一个宫女敢吃熊心豹子胆自作主张明撬湖州乐七姑的墙角，连她也要佩服几分，南贵妃的话骗鬼鬼都不信。
她亲自扶小宫女起来，目光绕她转了一圈儿，姑娘约么十七八，花一样的年纪，确实漂亮，年轻又有朝气，眉眼间盈着不谙世事的天真，能在深宫之中保持这份心性更显得可贵。
“长的好齐整模样。”她拍拍小宫女手背，笑着赞许一句。
南贵妃一叹，“七姑别给她脸面了。她长得笨头笨脑的，就是平时做事老实我才多疼她几分，谁料竟鬼迷心窍做出这样没脸面的事。
昨晚一直跟我哭，说自己错了，我跟她说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但这回你竟惹恼了七姑，我绝不姑息。”
南贵妃鲜红的指甲点点宫女，柳眉倒竖，含煞带怒，“要是七姑不发话宽恕，我是必不可能饶了你的。”
小宫女又跪下向乐则柔猛磕头。
乐则柔笑笑，垂眸理着袖子无动于衷。

一时之间偌大宫殿里只有小宫女额头磕在青砖地上沉闷的声音。

南贵妃愣住了。
她第一次碰见这样的路数。
大家夫人即使吃亏也要经营宽和厚道名声，暗地里你死我活，明面上却一定要光风霁月的，没想到乐则柔连表面样子都不做。

约么过了一刻钟，乐则柔掩口打了个呵欠，在小宫女的磕头声中抱歉笑笑，“娘娘要是无事，我就先告退了。”
“慢，今日一定要给七姑个交代。”事已至此，如果乐则柔今日不满意，南家就能将南贵妃好一顿教训，左右九十九步都走了，不差这点儿功夫，她咬了咬牙，吩咐宫人，“给我打。”
乐则柔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托腮静静地看着。
小宫女哭喊着被捆上条凳，帕子堵住嘴，宫人举起厚厚的红板。
乐则柔又打了个呵欠。
噼噼啪啪板子和皮肉碰撞的声响，那些宫人明显轻轻的，哭得谁都能听见。
但是数已经数到一百了，再怎么轻轻的也不是轻伤，小宫女已经晕了过去。

乐则柔却像刚睡醒似的，揉揉眼睛，说了一句：“娘娘果然家法森严，只是宫里似乎不许滥用私刑吧。”然后扬长而去。
打呗，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打死跟她也没干系。
各为其主，用不着她同情心泛滥。

不过她觉得这个教训足够深刻，小姑娘春心萌动，趴床上十天半个月也就行了，这事儿在她手里就算过去，她没心思跟她们计较什么。
但她不知道，安止直接撤了南贵妃的牌子，让她“抱恙”许久。
而那个小宫女，不消数日因为办差犯错，被直接拖到慎刑司活活打死了。

重华宫里南承淇恨铁不成钢地数落南贵妃。
“你平白得罪她做什么？你不知道她是疯子吗？”
南贵妃多日不面圣，气色反而更好了一些，此时一身天水碧的襦裙格外清丽，端然跪坐在绣机前不疾不徐飞针走线绣一副墨竹图，听了他的话头也不抬地说：“怎么会没用，至少我知道乐则柔和安止是一条心的。”
南承淇气笑了，“乐则柔最好颜面，即使和安止不共戴天也容不得别人试探。”
“那你可就错了。”
南贵妃手上动作一停，针插在竹叶边，浅浅一笑，淡道：“女人要是对男人没心意，就算他也发现不了，连恨都不会恨，只是懒得理会而已。”
“你自己想，韵然会发现你去过秦楼楚馆吗？即使发现也不在意。”

南承淇哑然。

他打量着自己深宫多年的姐姐，似乎在思量她的话可不可信，南贵妃自顾自埋头做针线。

半晌，他吐出一口浊气，抚了一把修得整齐的鸦青鬓角，“那就要再好好合计合计了。”
他说完就急急离去，到了门口停住步子，想起了什么似的对南贵妃回头一笑，仍然像数年前那个娇养的小公子一般，温润美丽得让人心软。
他说：“对了，王太医用不了多久就要提为四品，姐姐放心。”

指尖刺破，墨竹边多了一枚丹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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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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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人

三月春风浩荡，牵绊江南水岸绿柳杂花无边画卷，连炊烟都温柔。
斜斜的酒旗下，乐则柔带着乐嗣令进了一家杂玩店，琳琅满目，东西都不贵，就是图个新鲜有趣，乐则柔带她过来就是单纯为了开开眼，乐嗣令看看这看看那，最后被架子上的小竹筒和签子吸引了目光。
“这是什么？”她问。
竹骨质地幽幽绿绿，入手温凉，乐则柔取下来给她看，“这是令签，行酒令用的。”
乐嗣令不懂。
“令，指‘发其号嘑以使人’，命令做什么，喝酒的时候可以用它做游戏。”
乐嗣令“哦”了一声。
“和你名字里的‘令’是同一个字，但意思不一样。”她摸摸乐嗣令毛茸茸头顶，“你名字中‘令’是善良美好的意思，娘不要你扬名立万青史留名，只希望你长大做个好人，有原则的人。”
“你要是喜欢咱们就买回去，娘教你玩儿。”
乐嗣令抱着小竹筒仰头笑，很用力地点点头。
乐则柔捏捏她鼻子。

正说着话，一个胡子拉碴形容潦倒的干瘦中年男子忽然冲进来，他脚步不稳，险些被门槛绊个跟头，赵粉和豆绿登时横剑守在乐则柔身前，随时准备出手。
男子直奔乐则柔而来，护卫剑已出鞘，冷不丁一枚竹签横空斜出，正中男子额头，他登时踉跄倒地，血流如注。
周围人无不侧目，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又是恐惧后退又是舍不得走。
豁出命也要看热闹。
乐则柔惊讶地看着乐嗣令，刚刚她猛地一把将自己推到身后，同时镖出竹签，动作比护卫还要迅速，现在她耸着肩膀后背微弓护在乐则柔身前，杀气腾腾地紧盯地上的男子，是野兽一样的姿势。
赵粉和豆绿彼此对视一眼，难掩震惊。

“七姑。”
沙哑的声音重新吸引众人注意，那男子艰难出声，他翻身向乐则柔跪下，道：“是我，是我啊。”
声音嘶哑嘲哳犹如夜枭，听得乐则柔眉头微蹙。
又有些熟悉。
男人抬头，鲜血从额头伤口淌过脸颊，浸到他花白的鬓发。
乐则柔迟疑着问，“李老板？”
“是我，李怀州。”李怀州几乎要哭，捶地道：“求七姑主持公道，南家害死了我女儿。”
在乐则柔印象中，李老板李怀州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和大多这个年纪的商人一样，总笑眯眯弥勒佛似的。
李怀州白手起家，在湖州做生丝生意做了二十年，口碑不错，乐则柔也和他打过交道。上次见他还是给他道喜兼践行——前两年他独生女儿远嫁福建，他们两口子跟着一起过去了。
却不知发生了什么，短短两年不见就沦落到这地步。
李怀州咬牙道：“南家害死了我女儿。”

乐则柔皱眉。

此事说来话长，李怀州到了福建泉州继续养蚕缫丝做生意，将生丝卖给南家，因为乐则柔绣场有了飞梭的缘故，江南丝绸价格渐渐降下不少。
他生丝生意也受影响，“让我降价买也行，好来好往，但南家直接降三分之二的价格，与明抢无异，我小本生意根本卖不起。”
小二进来上茶给李怀州倒了一杯，李怀州一时激动打翻了杯子，热烫茶水淋了满腿，他却好似无知无觉，小二慌慌张张给他擦拭也被拂开了，他眼里心里好像只有这一件事，继续说：“以前丝绸贵的时候南家压着价不许涨，现在丝绸降价就要从我们身上夺利，我想卖给别人，但南家给通了气，谁都不敢买，只能眼睁睁看着生丝烂在手里。
女婿家的生意也做不成了，我们想关了蚕场息事宁人，结果南家的人不许关，小女又气又惊，竟难产而亡。”
他说到最后已经忍不住悲声，四十多岁的男人放声大哭。

乐嗣令又绷紧了。
乐则柔侧过头轻声说：“你跟赵粉姐姐去外面玩儿会儿。”
乐嗣令摇摇头，戒备地盯着李怀州不肯动。
乐则柔劝不动她也就罢了，问泪水涟涟的李怀州，“李老板，容我冒昧相问，南家是只对您一家压价还是全泉州都压价了？”
李怀州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南家从我们家开始的，后来别人看见我们的下场，全低价卖了。”
“都是压的我们这些小商人，别的大商人分毫不动。”他抱着头，狠狠抓了两把头发，“是我瞎了心非舍不得钱，要是我早点认赔，我女儿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去了，是我当爹的对不起她。”

乐则柔并不意外。
李怀州刚到泉州立足，动他一个外来户比动谁都容易，南家此番杀鸡儆猴，就是要拿他震慑泉州商人。
这个亏他是一定要咽下去了。

乐则柔安慰几句之后问他：“李老板想让我做什么？”
李怀州扶着椅子离座，颤巍巍跪下来，日光下花白的头发格外刺眼，“求七姑为小女讨回公道，不能让我女儿和外孙白白死了，我已经打听清楚了，这都是南家九少爷南承淇的授意，我要他伏法。”
南家丝绸是南承淇的产业，现在二虎相争，南承淇后起直追积累资本，做事颇不讲究。
李怀州苦苦哀求，但事已至此乐则柔亦无法转圜，她现在不可能为了李怀州跟南家起冲突，何况李怀州女儿不是被南承淇直接害死的。
她叹了口气，让赵粉扶李怀州起来，斟酌着字句说：“令媛的事情确实遗憾痛心，蚕场恐怕我也帮不上忙，不如这样，我给你些银子，你换个地方重新做起就是。”
李怀州急急跪下了，膝行两步到了乐则柔跟前，被赵粉挡在两步开外，“七姑，我不要钱，只要一个公道，我女儿和外孙不能白死啊。”
说完就哐哐磕头，头上伤口又裂开，在木地板上洇了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深色的印。
乐则柔无奈，拿出两张银票压到茶杯底下，“我知道李老板心里委屈，但我不是菩萨，管不了所有的事，我只能帮到这一步。幼子误伤了您，就当给您的医药钱吧。”

李怀州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只看见桌上银票和乐则柔离开的衣摆。

大商人和世家望族联手，碾死小商小贩比碾死蚂蚁还容易，只要南家一句话就能控制泉州一带丝绸行情，小商人要么忍气吞声服从规矩要么落个头破血流。
商人逐利天性，这没什么好说的，但不该夺了旁人的出路。
然而乐则柔没办法插手所有的事情，有些事她不屑做不代表别人不做，她再有本事也没办法破除江南约定俗成的规矩。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真金白银面前什么道理都是虚无。
李怀州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乐则柔见过比他惨的不知凡几，按理说已经见惯不怪，可是她现在看着乐嗣令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时，莫名心虚。
尤其她刚教她当个好人，有原则的人。

她避开了乐嗣令的视线。

安止回来时乐嗣令正一身劲装在靶场练武，他站在远处打量了一会儿，被乐嗣令察觉到，她回头冷冷地看他一眼，又继续闷头扔飞镖捡飞镖。
她力气虽大但准头不足，又有一枚脱靶，绷着脸站在夕阳里，看起来在爆发边缘了。
安止踱步过去，弯腰捡起来镖，又走到她身边。
乐嗣令自下而上看他，嘴角绷紧，神情戒备。
小孩子最知道谁对她好，从乐嗣令到这里第一天开始安止就没正眼看过她，如果乐则柔不在，两人极少碰面，即使碰面也彼此谁都不搭理谁。
小动物的本能让她不喜欢这个阴森森的人。
此时他离她近了，她揉了把鼻子，绷紧拳头，只差呲牙威胁了。
她的举止落在安止眼里就是蠢得没边儿，他挑剔地审视她半晌，也不知道这个笨孩子怎么能一击即中打破李怀州的头，“一身蛮力，急于求成，知不知道拔苗助长的道理？”
乐嗣令眼底茫然。
“算了，说了你也不知道。”安止一摆手。
“你就在这里看着，学。”

乐嗣令将信将疑，不信他能这么好心。
但也学他摆好了架势。

安止挑唇一笑，“小狼崽子。”

……

按常理来说，李怀州一事本激不起半分水花，但事情发展远远超乎乐则柔预料。

和乐则柔见面第三天，李怀州从富春楼顶一跃而下，横尸江宁闹市街头。
他死之前留下血书，控诉南家伤天害理，操纵泉州诸行业价格，逼小商人走投无路倾家荡产。墨渖淋漓的暗红行草，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无数份拓印的帖纸随之遍传江宁。
物议汹汹，连深宫中醉生梦死的正康帝都听见消息，还心血来潮骂了南贵妃一通。

此事手法和郑康元年乐则柔对乐家下手时动作一模一样。
李怀州死前最后见过乐则柔一面，当日店里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前些天南贵妃手下宫女不安分的事也不算秘密。
前因后果梳理清楚，不管幕后究竟是谁操纵，众人心中只认定了乐则柔。

而乐则柔怀疑是南家自导自演找借口和乐家较量，李怀州死后他妻子不知所踪，远嫁到山西的妹妹据说收到了一大笔银子，骤然富贵起来。
当然，她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故人来访。

这种猜测在她收到一封既无落款也无标记的拜帖时得到验证。
门房甚至不知道这帖子是怎么收的。
乐则柔倒是清楚来者身份，食中二指弹弹墨色封帖，第二日前往富春楼赴约。

“王爷，久违了。”

逸王摇扇一笑，请她落座。
乐则柔坐在他对面，大大方方地打量他——
上回见到逸王还是六年前，那时候她二十二，以为他三十岁，六年后她近而立之年了，逸王还是三十岁样子，白扇素衫，乌发竹簪，眼角两道细细的纹，跟服用了不老仙丹一样。
逸王大驾驾临江南，什么都说得通了。
乐则柔说：“王爷利用李怀州挑起乐家和南家之间的矛盾，黄鹤楼上看翻船，鹬蚌相争，总有您渔翁得利的那天。倒是我们身在此山中跌跌撞撞，白惹您笑话。”
南家和乐家结仇，最大的赢家是逸王，李怀州的事大概只是个引子，想必后面还有动作。
逸王很熟悉乐则柔的路子，闻言在手心合上折扇，笑道：“数年不见，七姑风采依旧，疑心病也依旧。”
“那个小商人不是本王安排的，是他走投无路，唯愿以死揭露江南丑恶。他找我不过是怕自己死的无声无息毫无意义而已。”
“当初冯先生走的时候给你留了封信，说商人贪欲无极，纵容商人登堂入室治理朝政后患无穷。现在看来，果真有几分道理。”
无论逸王有没有插手此事，李怀州是被南家逼到家破人亡的，板上钉钉无可辩驳，江南大商人和世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也不会最后一次。
真金白银最纯粹也最不干净。
“王爷此言差矣，”乐则柔洒然一笑，她并不信逸王所言，李怀州刚从福建到江宁，那么凑巧就撞见逸王？不过事情已经过去，追究没意义，只说眼前。
“人性本恶，人心贪婪，别只说商人。再者说，江南因为大型商业才有了今天。”
她抬手指指窗户，示意逸王往外看，窗户支开半扇，沿街叫卖声不绝于耳，热热闹闹人来人往，全然一幅盛世景象。
“我不是圣人，做不到面面俱到，大面儿上过得去就自认功德无量了。”
逸王扫了一眼喧阗市井，视线并未过多停留，“江南表面歌舞升平，暗地里什么样，七姑真就不知道？”
“六年前本王在这儿，你指着楼下乞丐说民生疾苦，六年后江宁城内再无乞丐，本王却更觉得民生疾苦了。”
他看着乐则柔嘴角笑弧逐渐僵硬，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毕竟埋葬在砖场煤矿里的人恐怕更愿意当乞丐，至少能多看看几天太阳。”

乞丐消失不是因为安居乐业。
江南所有人心照不宣。

逸王的话踩到乐则柔痛脚，她低头转动着手里的茶杯，钧瓷茶盏蓝紫流光华贵炫目，半晌，她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哂笑道：“这一点确实要向王爷请教，江北那么多大商人，种种乱象并不少，王爷怎么还有心思亲至江宁指点呢？”

“不及江南远矣。”
逸王并不恼，乐则柔的反应只能说她恼羞成怒了，他指尖轻轻扣着桌子，不疾不徐地说：“江北有商业，更有朝廷政令。而江南这些年安止和你理应外合无限弱化皇权，豪强林立，各有各的道理，大多政事全靠世家与大商人之间彼此利益掣肘就能权衡出一个结果。法度是商人的法度，而不是百姓的法度，祸国，殃民。”

乐则柔听完逸王的话，垂眸默然许久，最后沉吟着问：“江南如此不好，王爷费心跟我说这么多是为什么？”
她微微向前倾身，一脸好奇，像是真的想得到答案。
“因为江北年年有人渡淮水南来？越来越多人到江南谋生路？还是您收税许久不及江南？”

几个问题针针见血，逸王被堵得哑口无言，最后摇头失笑，直道七姑厉害。
真金白银，最动人心肝。
但乐则柔并不高兴。

逸王所言非虚，现下商人为牟利无所不用其极。

乞丐消失是因为被掳走做工了，江宁还好，再往南走一走到了滇地，矿山多又天高皇帝远，甚至有青壮男子被当街掳走的事情。
自从允许商人科举之后，不少人考了功名想方设法调回家乡附近，联络几方互通有无垄断一方商业。新兴的大商人与世家行事不同，世家传世百年，许多事情做起来或许还要顾忌家声，但新兴商人却什么钱都敢赚，所以现在虽然越来越多女子出门做工，但也越来越多青楼酒肆立起来了。
当然，财帛动人心，乐则柔冷眼看着，世家行事也越来越不讲究，南承淇就是个例子。
这和她兴工商的初衷背道而驰。
但乐则柔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灾年的时候人只求活而已，先吃上饭再论其他，当时他要是有好法子早拿出来，何必现在马后炮故作高深。
要是商人真的那么不堪，逸王自然不会大兴工商，官船年年出海从不间断，更不会允许商人科举。”
安止很是不以为意，在他看来纯属没事儿找事儿，李怀州如何乞丐如何他都没没放在心上，毕竟哪个庙里没有冤死的鬼，赶上了只能自认倒霉。
他倒了一杯茶水，推到乐则柔跟前督促喝了——乐则柔春天很容易上火，又不记得喝水，他每天提醒。
又说：“况且他自己行为做事自相矛盾，说了什么你很不必放在心上。”
逸王开始确实死扛着不许商人科举，只减免了部分商税。结果北边儿略微经商富裕的人都携家带口往南来，逸王看形势不对才改了政策。

“他当初要是死扛到底就好了。”乐则柔想起这茬儿也觉得可乐，她捧着杯子眨巴眨巴眼睛，“用不了几日大家都跑到南边儿，大宁统一皆大欢喜。”

眼睛很亮，像只小狗，安止忍不住揉了她头发一把，“凡事看利弊，眼下这个局面利大于弊这不就行了，要是当初真的江南江北统一都交给逸王，哪有现在欣欣向荣的场面。”
“你的选择是当时最好的决定，别怀疑自己。”
他拍拍她肩膀，乐则柔一偏头，拿下巴蹭蹭他手背。
李怀州的事情没几天就平息下去，因为宿月阁花魁姑娘离奇身亡了，据说门窗从里面锁的严严实实，她躺着床上被人掐死。
一时恶鬼娶亲怨灵索命的故事纷纷流传，比家破人亡要精彩的多
群情激愤，但多是看一时热闹罢了，百姓茶余饭后很快换了谈资。过几日还有自称是李怀州曾经的伙计站出来，说李怀州好赌输了高利贷才死的，只想讹南家一笔而已。
南家摇身一变成了受害者。

风波虽平，但这件事在很多人心里还是留下了影子。

比如乐嗣令。
她一直跟在乐则柔身边，亲眼看见李怀州哀求，也知道李怀州所言非虚。
可事实就是被无声地改成面目全非样子。

好人该怎么做？
她不知道。

她暂且搁下了这个问题，扬手一枚镖正中靶心。


## 乱局（一）

经过李怀州这件事南家与乐家必然结仇了，南顾廉压了几次乐成的折子，不过二虎相争利益冲突，即使没李怀州也会因为其他对上，乐则柔倒是不往心里去。
她更关心逸王来江南做什么，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白龙鱼服舟车劳顿，当成纯粹游山玩水也太说不过去。
可他也没什么动静。
挑起南家和乐家矛盾之后呢？难不成真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乐则柔托腮瞧着狼牙坠子出神。

外面鹅叫声越来越近，打断了乐则柔的思索，她笑着看向窗外，赵粉忙去挑帘子，“令姐儿来了。”
那只大鹅亦步亦趋跟在乐嗣令后面，撅着屁股雄赳赳气昂昂，冲赵粉“嘎嘎”大叫。
鹅是乐则柔为了让乐嗣令知道鹅黄颜色给她买的，本来看完就要放到厨房养着，乐嗣令蹲着瞧了半天舍不得，就留在了她那儿养着玩儿，一个多月小鹅长成大鹅，她天天带着这大鹅上学下学满处转悠，也是一道奇景。
大鹅要跟着乐嗣令进屋，被她握住脖子往门口栏杆一栓，鹅愤怒高叫，乐嗣令一板一眼说谢谢赵粉姐姐，抬脚进了正房。
她正肃绷着嘴角，跟安止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样子。
“给母亲请安。”
“好孩子。”乐则柔看她小大人儿似的样子想笑，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亲昵地贴上额头蹭蹭，揉着她脸说：“今天穿得真好看，令姐儿真漂亮。”
白纱挑线裙子隐着银丝，行动间光华闪现，藕丝小衫又凉快又清丽，再加上别在丫髻几朵宝珠茉莉，清清爽爽大大方方，让人眼前一亮。
乐嗣令在她面前就是十岁小姑娘样子，抱住她脖子，抿出一个梨涡，小小声地，“是如意姐姐帮我挑的。”
“你喜欢吗？”
“喜欢。”说完还不好意思地往她怀里躲了躲。
乐则柔心软得不得了，亲她脸颊一边一下，对赵粉说：“赏如意一个月月钱。”
赵粉应声而去。

之前照顾乐嗣令穿衣的丫鬟是平安，许是为了讨乐则柔喜欢，她拼命给乐嗣令往素里面打扮，绀青深蓝的往身上招呼，乐嗣令本来就不白，老气横秋衬跟烧火丫头一般。
这点儿小心思没两回就被乐则柔发现端倪，她直接又派了一个大丫鬟过去专门服侍乐嗣令起居。
按她的话说：“小姑娘哪儿有不喜欢漂亮的？怎么好看怎么来，又不是没钱。将心思放在忠心为主上，好儿多着呢。”
赵粉心里暗自琢磨，经此一事，日后再没人敢轻视乐嗣令了。
乐则柔正在做出门前最后一项准备，她和乐嗣令面对面站着，“今天咱们出去，有新鲜东西你自己跑去看。”
“不行。”
“陌生人跟你搭话。”
“不理。”
“走丢了找不见娘。”
“等在原地，不跟别人走。”
“好孩子！”乐嗣令仰头笑，乐则柔抄着她两腋抱起来，“走，逛庙会去喽！”

四月初八佛诞日，宜供奉参拜，各处寺庙香客伛偻提携往来不绝，远远就能看见路上黑鸦鸦人流如织，像蚂蚁过桥。
乐嗣令忽闪着大眼睛张望，“娘，咱们为什么不去烧香啊？”
乐则柔牵着她慢慢走，不答反问，“那令姐儿觉得他们为什么去烧香呢？”
“求平安福禄，积攒功德，死后往极乐世界。”
“所以大家给佛祖上香是有所求。”
乐嗣令点点头。
“但娘觉得求佛不如求己，想同佛祖求索，不如多做善事，善事做多了自然有福报，先要渡人才能自渡。”
乐嗣令似懂非懂。
清朗声音自身后传来，“你母亲的意思是与其捐香油钱，不如拿银子修善堂。该玩儿的时候就好好玩儿，不用时时想着神佛，平时做好事就是了。”

乐则柔不妨一惊，紧接着回头看见来人又是一喜，她笑得眉眼弯弯，甚至小小地跳了一下，“你怎么来了！”问句愣被被说出感叹语气，
一身素色苎麻袍潇洒飘逸，安止含笑踱过来，吸引了不少目光。浴佛节宫里也忙着杂务，安止没提前和乐则柔说就是怕不能脱身，让她空欢喜一场。
乐嗣令看见他就抿紧了嘴角。
安止注意到了，他也不搭理乐嗣令，随手取下乐则柔发间柳叶，“出来逛逛的功夫还是有的，走吧。”
庙会上唱戏打鼓热闹得不堪，表演踩高跷和喷火的吸引最多叫好声，沿街摊贩卖力招徕吆喝，罗列不少新奇玩意儿。
乐嗣令拽拽乐则柔裙子，“娘，这是什么。”她指着一个扁圆带孔的木制品仰头问，大眼睛忽闪忽闪。
“你再说一遍，娘没听清。”乐则柔正和安止说明年从西域进货，连忙弯腰俯身听乐嗣令说话，安止看向乐嗣令，眼神怎么看怎么不善。
乐嗣令一抬眸，微微瑟缩飞快凑乐则柔怀里。
乐则柔不用猜也知道怎么回事儿，头大如斗，回头瞪安止一眼，也不理他喊冤，有些费力顺着乐嗣令手指方向辨别角落里的东西。
“那个应该是哨子？大概是吧。”

在她不注意的地方，乐嗣令和安止对上视线，然后咧出一个小小的笑，隐秘而得意。
安止“嘶”地声往前走了一步，乐嗣令马上又往乐则柔怀里凑更紧，乐则柔忍无可忍，起身小声跟安止说：“多大人了，不许吓唬孩子。”
安止简直冤屈。

三人走走停停，安止和乐则柔多少珍玩没见过，主要是陪乐嗣令转悠。
她什么都好奇，乐则柔耐心给她解答，有喜欢的就买下来就给安止提着。
安止也不用护卫伸手，拎着些蛐蛐儿笼子的鸡零狗碎慢悠悠落后一步走在她们身后。
人流熙熙攘攘，乐嗣令被赵粉领着去套圈儿，不远处西域美人喷出火焰，人群爆发一阵鼓掌喝彩。
有小孩儿站在风筝摊子前不肯挪步，跟她娘撒泼耍赖要风筝，妇人叉腰：“上个月才给你买的。”
小孩儿抓着她娘袖子哭，“就要就要。”
那妇人没辙，带着孩子跟卖风筝的小贩讨价还价。
乐则柔和安止同时笑出声。

眼看到了巳时，也逛得差不多了，他们往乐则柔提前订好的酒楼走。乐则柔问乐嗣令想吃什么，乐嗣令想半天只憋出一个“酱焖肘子”。安止嫌弃地皱了眉——这丫头怎么除了炖肘子不知道别的，平时也没亏待她。
乐嗣令立刻低头，嗫嚅着说：“那就不吃肘子了。”
乐则柔心疼得不得了，“吃，怎么不吃，娘也喜欢吃肘子。”然后趁人不注意狠狠拍了安止一下。
安止磨牙。
乐嗣令笑得人畜无害。

到了酒楼点菜的时候安止仍然心气儿不顺，看乐嗣令怎么看都不顺眼，本来他浴佛节抽空出来是为了和乐则柔逛逛看看，结果一直围着乐嗣令转不说，还屡次被她穿小鞋。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跟孩子较劲也理直气壮，连带着将乐则柔一并迁怒，坐在旁边不出好气儿。
乐则柔撩他一眼，并不哄，跟乐嗣令有商有量点了肘子还有几样招牌菜，全是乐嗣令喜欢的。
安止更气了。

“等等。”点完菜小二报了一遍菜名确认无误就要退下，乐则柔叫住小二。
“客官您还要点什么？”
乐则柔看着安止，笑眯眯地说：“玫瑰糖，定胜糕和豆沙酥。”
“哎呦，您老真是行家，本店这三样点心可出名了，不少人都专门来买呢。”
玫瑰糖，定胜糕和豆沙酥……安止清清嗓子，别别扭扭地，“多大人了还吃这些，齁嗓子。”
嘴上嫌弃，之后倒是顺过来这口气儿，连看乐嗣令的目光都慈爱。他一定要乐则柔把他排在第一位，只要乐则柔把他排在第一位，别的都无所谓。
幼稚鬼，乐则柔腹诽。

安止心情不错，但这顿饭没能吃上，凉菜刚上桌还没放稳，小禄子便急匆匆冲进来，安止不由皱眉。
小禄子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匆匆忙忙囫囵行了个礼，声音里染着惊慌。
“爷，宫里出事儿了。”

安止走之后乐则柔立刻带着乐嗣令回家，正康帝骤然昏迷，她需要尽快安排以防万一，尤其不知道现在消息传到哪种程度，外面已经不安全了。
她心里飞快盘算，全神戒备，面上仍然搂着乐嗣令，很温和地说：“咱们下回再来吃，一会儿回去也让厨房炖肘子啊。”
乐嗣令绷得很紧，她还小，但能察觉到方才酒楼里骤然紧张的气氛，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到乐则柔怀里，而是站在她身前警惕地左右张望，似乎有怪物随时会冲进马车。
马车过坎儿颠了一下，她差点儿摔个跟头。
“好了，没事儿。”乐则柔心里又酸又软，抱她坐到自己膝上，想了想，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更着急，于是跟她说了一下大概的情况，拍拍她后背，“所以你不用担心，有娘呢。”
乐嗣令闷声应下，拳头仍握的紧紧的。

正康帝的昏迷雷声大雨点小，不到晚上就悠悠醒转，与其说他昏迷，不如说饮酒太醉，御医给他把脉之后跪地劝谏，日后万不能饮酒纵欲，否则龙体大亏。

虽然有惊无险，但这件事无疑给前朝后宫敲响警钟，正康帝多年沉迷酒色丹药虚空身体，是时候确定下一任帝王了。
当然这不是由正康帝做主，他还做着长生不老的美梦呢，最忌讳死字，跟他谈百年之后无疑虎口捋须。

何况江南局势如此，他的态度并不重要。

乐则柔想让大皇子上位，宰相南顾廉支持南贵妃所出二皇子，大皇子占着嫡长子名分但智力略迟缓，二皇子聪明伶俐却名不正言不顺，谁能登上九五之位全看乐家和南家的角逐。
又一次新旧更迭，伎俩轮回。
一连几日无波无澜，南家沉不住气率先动手——大皇子在御花园落水，奶娘和宫女想救他反而被淹死了，但幸好假山后躲懒的小太监听见动静出手相救。
小太监被着重提拔，但为什么堂堂皇子身边竟然只有两个宫人却被众人默契地忽略过去，那天本该随行的宫人后来全都被皇后赐死。

坤仁宫里皇后憔悴枯槁，哭着求安止和乐则柔救命。
那小太监是安止的人，暗处跟着大皇子以防万一，他亲眼看见大皇子被奶娘亲手推进水里，奶娘投水自尽，婢女确实想救人，无奈不会水被淹死了。
皇后抱着受惊过度的大皇子哭，“我真的不知道还能信谁了，奶娘是我当初挑选了半年才定下的人，十年来从无亏待，没想到竟对我儿下此毒手。”
“七姑就当可怜可怜我们母子，救救我们吧。”
生死之间只有利益联盟才可信，如果说谁不会害大皇子，除了皇后，那就一定是安止和乐则柔，他们还要大皇子当傀儡皇帝呢。
安止安排人手跟着大皇子，乐则柔回家翻找出了凤凰令，当日由豆绿亲自送往綦凤山庄，请綦凤山庄派人保护大皇子。
安止不待见玉斗，但是他知道凤凰令的分量。为这点儿小事儿出动凤凰令，牛刀杀鸡大材小用。
“我也是为了将凤凰令还回去。要不然总怕一不小心弄丢了，麻烦。”乐则柔淡淡地说，眼中微波一闪而过。

不料綦凤山庄少庄主窦玉亲至江宁。
数年未见，她气质越发凛冽，乐则柔与她像是久别重逢的的普通朋友，寒暄几句就切入正题。
“七姑是想让我保护皇后。”
乐则柔点点头，“不错，皇后和大皇子，主要是大皇子别出闪失。”
窦玉示意知道。
事不宜迟，乐则柔叮嘱清楚就带窦玉去了坤仁宫。

皇后见到窦玉顿时放了心——高挑劲瘦，不苟言笑，眉宇间隐着杀气，一看就是高手。綦凤山庄少庄主的身份，再加上有乐则柔背书，皇后立刻给窦玉安排了一个身份陪在大皇子身边保驾护航，好歹之后再也没出事。

正康帝也要不行了。
那日的昏迷像是定场白，锣鼓一响，正康帝身体迅速衰败，安止给他常年喂药不假，南贵妃也功不可没。
他越是虚弱越是迷信灵丹妙药，服用丹药让他更加虚弱，愈陷愈深，勉强维持一个光鲜表皮，内里早已糟朽不堪，只等一个契机就能将他彻底毁灭。
现在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南家和乐家紧锣密鼓布置，都在等着对方动手弑君，掐住把柄。

安止跟乐则柔开玩笑，说这些年大家第一次对正康帝如此上心，众目睽睽之下，他恐怕还能多活几年。
不料安止说完这句话第二天正康帝就驾崩了。

江宁的皇宫本来是皇帝南巡行宫，因党夏入关，永昌帝携宫妃王孙迁入江宁，正式启用。后来十几年间两次扩建，虽然不比京城皇宫巍峨宏大，倒也崭新华丽。
不过这皇宫似乎有些邪门儿，不然为什么一共住过两任帝皇，两位都不得善终。
永昌帝被太监勒死已经极不体面，而正康帝比他爹还要加个更字儿。
正康帝暴亡，不是南家，不是乐家，不是任何朝中官员或者他国奸细动手。
还是永昌帝驾崩的那间宫殿，金砖缝隙蔓延红色的酒夜，轻薄的明黄帷帐微微拂过床栏。
皇后铁青着脸看太医诊断，窦玉带着大皇子站在她身后半步位置。南贵妃指甲依然鲜红，一手搂着二皇子肩膀一手拿帕子擦过没有泪水的眼角。
只有绡嫔跪在地上捂着脸无助地哭。

王太医检查一番，低声回禀，死于马上风。
闻言绡嫔哭声更大，膝行几步连滚带爬到皇后脚下，被宫人拦住，她拼命去够皇后衣摆，撕心裂肺地说：“是陛下偏要喝鹿血酒的，臣妾拦不住啊！娘娘，不是臣妾蛊惑的陛下，不是……”
她哭号惨厉，皇后静默流泪，南贵妃拿帕子捂着眼睛，个人有个人的哭法，除了尚有余温的正康帝，这间宫殿里所有东西都有人打主意。
安止懒得看这场闹剧，抬脚出门安排丧葬一应事宜，苍茫夜色里小禄子跑上白玉台阶，呼哧带喘地说：“爷，圣旨已经安排清楚，消息也送到七姑那里了。”
墨蓝色深夜里，皇城轮廓如恶兽低伏，飞檐是跃跃欲试的爪牙，撕碎吞噬所有光鲜衣冠。
安止得到这条消息才算真的放心，他吐出一口气，忽然想到，其实，躺在里面的人，也算是他的血亲。
小时候还在一块儿吃过宫宴呢。

第二天安止在满朝文武面前宣读遗诏，立大皇子为新帝，这是毫无悬念的事情，众人心照不宣。
然而就在百官准备下跪山呼万岁的时候，角落里一个小太监颤颤巍巍喊了声慢，他跑到金殿中央，一撕袍角抖落出明黄绢帛，安止见势不对立刻让人将他拿下，但没来得及拦住他嘶声高喊——
“先帝立二皇子为帝！”

满朝哗然。

年近八十的南顾廉猛地窜出去，异常矫健地捡起圣旨，玉玺红印不能作假。至于其上笔迹，他们太多年没见过御笔，但此时就算假的也要是真的。
两道圣旨都加盖传国玉玺，江宁立刻陷入混乱。

谁都没想到正康帝居然还能留了一手。
他们都低估正康帝了，他醉生梦死荒唐是真，但曾在冷宫生存数年，后来轮值六部，领兵江北也是真，他混沌太久，以至于众人忘记是同辈中最有能力的皇子。
不管是他为了制衡乐家有意安排，还是单纯厌恶乐则柔随心所欲，不得不说，这一手确实将了军，安止和乐则柔一时焦头烂额。
无休无止的口诛笔伐，好在各家不到最后时候舍不得用私兵，大家没什么逼宫篡位横刀相向的道理，一群人溜嘴皮子。
乐则柔不怕南家，她怕的是逸王，逸王是正康帝亲封的摄政王，威望和地位全都不缺，一旦此时站出来“主持公道”，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逸王出现在江南的时机实在太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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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迟来的更新……


## 乱局（二）

“本王当年听过南小公子文名，清丽婉扬哀凄动人，今日翩翩少年郎出落成栋梁之才，雏凤清于老凤声。”
南承淇秋月般的眼睛盛满笑意，一手执壶一手挽袖，给逸王杯中满上茶水，“承蒙王爷青眼，幼时不懂事胡闹，现在看那些无赖文章每每汗颜，教王爷笑话了。”
江宁风雨瑟瑟，一处小小茶楼中南承淇和逸王相对而坐，满室青木翠竹装点，两个人意态风流俊逸，飒然有林下风，若被人看见必赞一声云中鹤美姿仪。

云中鹤论的却是世俗事。

“实不相瞒，承淇贸然请王爷相见，是有一事相求。”南承淇开门见山，十分诚恳。
他求的事不说逸王也知道，逸王“哦？”了一声，笑问：“南家为江南望族，不知本王能做什么？”
谈生意之前得先把筹码亮出来，否则怎么坐下来好好说呢？逸王眼里的兴味淡了些，只觉得自己或许高估了新科探花郎。
南承淇起身，振袖行大礼，一揖到地，肃然道：“承淇望王爷力挽狂澜，摄政江南。”
清亮嗓音颇为铿锵。

逸王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他话中带了笑，“贤侄何出此言？快请起。”

逸王亲自扶他起来，南承淇就势落座，道：“不瞒王爷，我家在福建临海，永昌年间平定倭寇安生了一段时日，到了正康，时常有海盗上岸骚扰渔民，愈演愈烈竟有屠村之事。大宁三分，世家割据分裂彼此掣肘，落桑国海盗才敢乘虚而入越发猖獗，唯有早日统一才能抗击外侮御敌海外。”

逸王食指指尖一下一下敲点椅臂，闻言不着痕迹地点点头，这正是六年前他和乐则柔说的话，而今一一应验。只是不知道南承淇究竟是脑子不好用还是跟本家有什么深仇大恨，竟然要来找他谋事。

南承淇看到他的反应底气更足，继续慷慨唏嘘，“且落桑的例子近在眼前，商人治国，皇室衰微，商人为牟利无所不用其极。底层百姓或因印子钱或因无生计，卖身为奴为妓，暗无天日。
承淇虽不才，却不愿有生之年见大宁沦落成另一个落桑。到时候即使南家富甲一方，承淇高床软枕亦不敢入眠。”
“好。”逸王拊掌喟叹，“贤侄胸襟气度果然超拔脱俗，倘若大宁青年都如贤侄一般，何愁国不兴盛。”

南承淇眼睛更加亮了，忙拱手谢过，“王爷谬赞，只是承淇良心未泯，实在忍不得了。”又话锋一转，道：“可惜眼下江南朝廷中十有二三官员都是商人出身，世家各据一方，决不愿朝廷统一。承淇人微力薄自知无能，如今时局唯有请王爷匡扶正义，还大宁一个安定清平。”
他说这话时目光清澈坚定，微微攥拳的手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圆润，养尊处优就跟从未染血似的。好一个满腔热血为国为民的恂恂君子。

逸王含笑看着他，却突然想起李怀州，那个颤颤巍巍求一死换公道的小商人，额角因磕头而乌青，还有一块新伤，满脸走投无路伸张无门的悲愤与绝望。
但这只是在脑海一闪而过，逸王继续考虑南承淇的条件。
南承淇没提“摄政江南”的前提，但他心里清楚，一切都要二皇子上位将乐家和安止挤出核心才能谈，否则有个乐则柔从中作梗，万事皆是空虚。
于是他沉吟了一会儿，问南承淇：“贤侄今日见本王，是代表南家，还是？”
南承淇说：“王爷，此刻在下只能代表自己，但事成之后，就代表南家了。”
逸王笑了。

四月廿八，逸王以正康帝叔父身份亲至江宁举哀，乐则柔同许多世家家主一样一夜未眠，召集谋士议论。
四月廿九，皇帝大殓。

哀钟鸣鸣，目之所及皆是白衣白幡，逸王于灵堂扶棺而泣，南承淇提出两份传位圣旨，请逸王做主。
一言既出，世家官员登时怒目，以为是南家的意思，齐齐看向南顾廉，而南顾廉也是又气又惊，眼里冒火几乎要将南承淇生吞活剥，强压火气道：“先帝灵柩之前勿论其他，新帝继位可容后再谈。”
南承淇毫无惧色，不退反进，站出一步对逸王深深一拜，“正是因在先帝灵前才要谈清楚，不能让先帝遗志蒙尘。”
他将南家那份圣旨双手递到逸王面前。南顾廉竟不知他何时偷的，怒喝一声：“孽障！”
南承淇无动于衷。

此时朝中大臣都认定南家和逸王联手，乐成尚未开口，他们一时半会儿谁都不肯轻易表态。
南顾廉人老成精，并不糊涂，绝不能让这顶帽子扣在南家头上，“论家法，果老亲王仍在，论国法，宰相仍在，满朝文武仍在，凭您一人也不能断定遗旨真假。”
“本王受先帝亲封为摄政王，明典显章，无论国法，家法，本王没什么看不得的。”逸王安然道，“另一份圣旨呢？倘若拿不出来，便只能当做贼心虚了。”

安止一直站在陛阶旁冷眼看着，闻言不仅不拦逸王，反而把自己手里的圣旨拿给他。

两份加盖玉玺的圣旨摆在眼前，逸王翻来覆去端详许久。
阶下大臣彼此交换着眼色。
南家和逸王联手，安止态度配合，乐成一言不发，最后谁继位已经毋庸置疑。
却听逸王说：“大皇子位居嫡长，二皇子天资聪颖，两份圣旨都加盖玉玺，本王一时也分不清究竟孰是孰非。”
“不如这样，本王暂居江南摄政，直到确定新帝再论其他。”

南承淇倏忽抬头，面色煞白。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他还是太嫩了。
南顾廉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南承淇引狼入室，扔下好大一个烂摊子，要是今日逸王留在江宁主政，诸世家未必能打过逸王，但必不可能饶过南家。
他格格一笑，用老迈浑浊的嗓音说：“先帝有子嗣，有顾命大臣，江南诸事不劳王爷费心。”
逸王俊朗的脸泛上一丝温和笑意：“本王既为摄政王，合该危急之时力挽狂澜。”
“王爷此言差矣，”乐成看安止袖手旁观，只得自己站出队列——和南家的争执暂且搁置，此时无论如何都要将逸王送走，决不能让他趁机控制江南。
“这两份圣旨必然有甄别的办法，王爷久居江北多年不见陛下真迹，一时认不清也是情理之中，倒不如让先帝生前最信重的心腹之人来判断。”
最信重的心腹之人，就差直接报安止名字。他话音未落，一阵喧哗从门口传入。

乐成惊疑回头，却见一个女人赤足散发跑进灵堂，触目皆白，唯她一身红衣，浓重如鲜血染就，她怀里抱着一样东西，哭哭笑笑状若疯癫。
百官避之不迭，而殿中宫人没有安止示意，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南承淇当时色变。
这个女人正是南贵妃。
她因“哀痛过度”不必哭灵，此时正该在宫中修养，怎么会跑到灵堂来？
“孽畜！你也疯了不成！还不退下！”南贵妃的父亲认出自己女儿，厉声呵斥。

又一个南家人，旁人心中惊疑不定，南家今日是怎么了？
而南贵妃对她父亲的高声呵斥恍若未闻，径直跑到她的祖父文官之首南顾廉眼前，将怀里的东西直直怼给他看。

南顾廉本来还斥她失心疯，看清之后登时两眼一翻闭过气去。
南贵妃笑声更大。
众人定睛一看，她怀里抱着的赫然是个血淋淋的人头，身上红衫颜色参差深浅不一，所过之处淋淋沥沥滴着血。
南顾廉已然昏迷，南贵妃却像什么都看不见，一手抱着人头一手提着南顾廉衣领，眼底血红，嘶吼：“你说我不入宫就杀了他，我听你们的话入宫伺候一个废物，啊？我听话，你们为什么还不放过他！为什么？！”
凄厉如杜鹃。

南贵妃疯了。

满朝文武也因她一句话疯了。

逸王脸色铁青。
他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安止，视线相撞，安止对他弯唇一笑，和乐则柔如出一辙地虚伪膈应人。
紧接着安止打了个手势，宫人立刻围住南贵妃，拦住了上前想制止的南家人。

漫天白幡纸花，衬得南贵妃血衣墨发格外妖异，女鬼一般，她十指苍白嶙峋，指着自己的叔父兄弟，南家人个个青筋迸起恨不得将她食肉寝皮，她却尖声大笑。
“你们，你们不是想当外戚吗？呸！我生的就不是皇帝的种！”
“二皇子是王郎的儿子！”
“王郎死了，你们谁都别想活！”
她仰头笑道：“王郎，我来寻你了。”语罢撞柱而亡。

盘龙柱上血花迸溅，乱哄哄的灵堂瞬间安静，围绕她的宫人终于撤开。
南贵妃倒在冰冷金砖上，漂亮的脸一如十年前那个福建南家最乖巧温婉的世家嫡女，青丝缠绕红衣泼散，如曼珠沙华开到颓靡，那颗人头闭着眼睛，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她脸上有笑，像是嘲弄，像是得意。
她听话了一辈子，只疯这一次。

安止再看时，逸王已经不知何时悄悄离开了。

乐则柔在宫外不知道这件事，听安止转述时颇有几分唏嘘——
南贵妃与王太医表兄妹自幼相识，惜王太医家世不显，南家又需要女儿入宫陪王伴驾诞育子嗣，于是一对有情人被生生拆散，后来王太医为南贵妃弃文从医入了太医院。
两人在宫中暗通款曲，夺位当口南承淇怕人揭出陈年旧事影响大局，命人砍掉了王太医的头永绝后患。
南贵妃一向温顺听从家中安排，他以为她就算知道也顶多怨愤几日，只能以大局为重忍气吞声，不料王太医的死彻底逼疯了南贵妃，让她诸念皆空，拼个鱼死网破。

这里面谁是谁非论不清楚，乐则柔合上书，“可怜稚子无辜，二皇子还那么小呢。”皇家血脉混淆，二皇子难逃一死。

“个人有个人的命。”
安止抽走她手中兵书放在一边，自己躺在她大腿上，头蹭来蹭去找了个舒服位置枕好，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他年纪越大人越挑剔，口口声声说躺在乐则柔腿上才睡的舒服，最好还得乐则柔胡噜着。
而神奇的是，乐则柔特意观察过，安止真的和她一起睡得最沉，不会有点儿动静就惊醒。
一个乐意挑，一个乐意惯，也是没谁了。
安止磨磨蹭蹭终于躺好，很惬意地吁了一口气，“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又说回正题：“南家想拿南贵妃失心疯混过去，但现在他家最好的局面就是不牵连家族，皇位就别想了，二皇子成了弃子毫无用处，南家不可能保他。”

乐则柔一下下给安止捏着额头，“我记得他最喜欢研究草药，倘若生在寻常百姓家当个郎中当个教书匠，说不定更好些。”
世上哪儿有那么多倘若，安止打了个呵欠，翻身面朝里侧撩开了乐则柔小衫的下摆，头蹭进去贴着她肚皮狠狠吸了一口气，懒洋洋地说：“谁知道呢。”

乐则柔一笑。
怎么会不知道，是谁把那颗人头送到南贵妃眼前的，如何让南贵妃相信南承淇动手的，甚至如何知道二皇子生父的……
她隔层衣服抱着安止头颅，一手顺着他后背按摩，不消一会儿，安止呼吸渐渐缓慢均匀。
半晌，她轻轻地问：“二皇子真是王太医儿子吗？”

安止没作声，看来已经睡着了。
这些都不重要，乐则柔失笑，想，重要的是晚上吃什么，安止都累瘦了。

……

南贵妃之死让后面的事情顺理成章，大皇子迅速登基，改年号崇丰，新帝年幼，太后垂帘听政。
宰相南顾廉风烛残年经此一吓一病不起，南家三位老爷全部“因病致仕”，只有南承淮一个尚书位置孤零零支撑。而户部尚书乐成被任命代理宰相职务。
乐家大获全胜。

至于逸王，他在大殓第二天便人去楼空。
雾蒙蒙黏糊糊梅雨时节来一趟，逸王绝非甘心空手离开江南，只是收到一封飞鸽传书——定国公陈拙在肃州边界练兵。
乐则柔在见到逸王那天就给陈拙送信请他帮忙，如果江宁安定逸王回京城，那便只是震慑而已，但如果逸王真的想控制江南，那就各凭本事。
陈拙久居漠北和狼群共生不是吃素的，想必很愿意和江南联手，扩大漠北军辖地。
逸王不甘心也要甘心。

江南风雨暂停，众人经此一事后知后觉意识到乐则柔与安止不仅不是水火不容，还缔结颇深。
所有人都以为大皇子是个傀儡皇帝，安止与乐则柔幕后控线，之后他们会想办法收拢权力，如此才能通过影响皇帝控制政局。
毕竟南家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江宁龙椅自此姓乐，而不是刘。

众人宽慰自己如今世家割据，朝廷旨意影响并不大，圣旨在湖州还没有乐则柔一句话管用。江宁皇帝是谁跟各地方干系并不大。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安止不仅没有收拢权力，反而还有意放权，新帝登基次日便颁发圣旨，令宰相与六部尚书商议政务，皇帝有驳斥权力却不能独断专行。甚至恢复了开国之初圣旨经宰相与圣旨干系的尚书审核才用印的规定。
太后很聪明，无论她是真的清心寡欲也好还是忍耐蛰伏也罢，对于安止的动作似乎全看不见，日日泥塑木偶般端坐在珠帘之后，从不出声。
众人不懂安止的路数，限制皇帝批红权力，那司礼监掌印太监还剩下什么？他所作所为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

难不成真是为了乐七姑？

“你为了我，就这么舍得？”乐则柔也问。
小皇帝继位更容易操纵，安止完全可以效仿前朝权宦让小皇帝认个“亚父”什么的，借皇帝的手控制朝堂。
别人不敢说，凭他的脑子，连消带打就能让世家对立权归于上。
安止捏起她针线篮子里的一个小荷包，对着日光眯起眼睛打量，漫不经心地说：“案牍劳形，一摊子乱糟糟的，他们愿意争就争吧，我懒得管了。”
正康帝死了，乐则柔的事情也都在正轨，他心愿达成，不打算经常在宫中出现了。

乐则柔打了个结，咬断手里线头，戏谑笑道：“人家都趋之若鹜的东西，你说不要就不要。逸王若是知道恐怕要气死。”
逸王在江北取消了宰相，文官清一色寒门出身，武将则全都是军功定级，不封侯无传世之爵。真正的大权独握。
安止想到他倒是笑了，将小荷包扔回篮子里，不免有些幸灾乐祸地说：“他有什么好，据说一天批折子就要批六个时辰，要不是早年打熬身体好，恐怕已经见高宗皇帝去了。”

乐则柔心里一动，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逸王为什么一直不成亲啊？以后他位置给谁？”
安止从没想过逸王私事如何，答不上来，乐则柔却八卦心起放下针线非要他说一说，“他都不惑之年了，怎么一点儿不着急呢？”
寻常百姓家穷的叮当响也要生儿子续香火，逸王有半个皇位的人倒是看得开。
乐则柔不免眨巴着眼睛猜想：“是不是他已经生了孩子，为了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孩子才一直没露出来，金屋藏娇，千金一笑，只等天下一统之后他以江山为聘，十里红妆风风光光迎娶。”

还千金一笑，江山为聘，安止无语，“你是不是又看小话本儿了？”
“你少看点儿有的没的。”

“这不是重点。”乐则柔小手一挥，不看风月小话本她还有什么乐趣，“重点是，逸王到底成没成亲啊？他这样的人没有红颜知己也太不寻常了。”

哪儿那么多闲的找红颜知己的，有点儿正事儿干的人天天忙还忙不过来，谁有闲心陪个小姑娘花前月下，有功夫还不如多睡会儿。
安止真觉得小话本害人不浅，把猎艳渔色说得高山流水，连乐则柔都被骗了。
“似乎早年有个什么亲事，没成，也就罢了。”安止想了想，“他少年时茕茕孑立只为求活，见惯了世态炎凉，恐怕不敢轻易信谁。再加上平时公务繁忙，这种心思便就淡了。”
其实安止很能理解逸王，与其找个可能在身后戳刀子的，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过。
乐则柔失望。

安止还指指针线篮子里花花绿绿丝线碎布笑话她，“你见过几个成大事的贪妻恋子儿女情长？你以为都跟你似的？”
乐则柔冲他皱皱鼻子，捡起绣花绷子一针一针仔细绣，很得意地说：“我这叫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你懂不懂？做大事又不用断情绝爱，我边做大事边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才是我的本事呢。”
明眸善睐，活像只偷了鱼的猫。

安止似笑非笑，“说谁老婆呢？”
乐则柔得意不过片刻就遭打压，忙不迭，“我我我我……”
傻乎乎的，明明快三十了，还跟小时候没两样。安止笑着呼噜她脑袋一把，说：“你别绣花了，太费眼睛，让家里绣娘做就是。”
乐则柔举起绣花绷子，”这个荷包好不好看？”
天蓝色锦缎上一只振翅的大白鹅，有趣倒是有趣，但是，“我都什么岁数了，带这个荷包不像样子。”安止先嫌弃了一下，又说：“可以私下里用，没关系。”正好让人家都知道这是他自家的，乐则柔做的。
安止已经想好别人问起这个荷包时怎么说了，“哎，七姑心善，偏喜欢这些小动物，其实看久了也挺不错的，颇有几分田园野趣。”
“不是给你的，你都什么岁数了，还用这些可可爱爱的东西。”乐则柔全然没察觉到安止七转八转的心思，兴冲冲说：“我给令姐儿做的，她很喜欢那只大鹅，肯定会喜欢这个荷包。”

安止不着痕迹磨了磨牙，“家里养着绣娘干什么吃的，让她们做。”
“那可不行，”乐则柔嗔他一眼，飞针走线不停，“我做是我的心意，跟别人不一样的，我打算给她做一身大白鹅衣服呢，正好拿小图练手。”
还要给她做衣服，一口气在安止胸口转悠半天，问：“乐嗣令呢？”
“她跟赵粉她们去善堂了。”乐则柔看看座钟，“晚上回来，还早呢。”

很好。
既然乐嗣令一时半会儿不出现，他就好好也教乐则柔一些道理。
知道知道谁才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安止双手一抄乐则柔腰背将人腾空抱起。
“针针针！”
乐则柔急着喊，安止浑不在意，她忙探出胳膊将针放进小盒子。
“我又跑不了，你急什么啊。”她小小拍他一下，抱怨着抱住了他的脖子。

……

昏昏午后，新帝去了御书房读书，坤仁宫幽幽静静，酒香混着檀香浮动，新丧的太后双目微阖，脸色酡红，一手支着椅臂扶额休息。秋香色的素服半丝装饰也无，明明初夏，宛若秋冬的萎靡的藤。

偌大宫室，古墓般沉寂。

她忽然出声，“你就不怕安止杀了你？”
依然闭着眼睛。

窦玉无声落地，也不说话，冷冷地看她。
窦玉其实不明白，凭自己的武功，即使绝世高手也未必能听见动静，为什么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每次都能捕捉她的行踪。

太后显然理解错了她的沉默，睁开眼睛，懒洋洋对她弯出一个笑，“别这么看我，我眼神儿好，你第一天出现在坤仁宫，看她的样子就很不寻常。”
“其实我不明白，乐七姑究竟有什么魔力，你们一个两个都对她死心塌地？嗯？”
窦玉冷道：“太后，在下受七姑之托护卫您母子二人，仅限于此。”
太后恍若未闻，“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

“太后醉了。”
良久，窦玉硬邦邦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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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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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试炼（一）

善堂里，乐嗣令头上裹着粗布帕子，抱着一大摞高丽纸沿着廊下走，跟身边细条的小姑娘说话，主要是小姑娘说，她听。
竹姐儿细声细气地说：“我爹是个渔夫，他被上岸的落桑海盗杀了，后来娘带我来江宁投奔舅舅，她绣花累死了，舅舅就把我扔了，幸好被善堂的嬷嬷领回来。”
乐嗣令不知道说什么，“哦”了一声，看她蔫蔫的，憋半天来了一句，“我没生父。”
“啊？”竹姐儿绞紧双手慌忙道歉，“我不知道，对不起，我……”急的眼泪都要下来。
“没事儿。”乐嗣令并不在意。
今天要糊新窗纸，善堂里孩子都要动手帮忙，乐嗣令和竹姐儿两个人搬纸，她一个人把她们两个人的都抱来了。
竹姐儿看她抱着高高一摞纸的小细胳膊忧心忡忡，到拐弯儿的地方说：“我自己拿吧，你别帮我了，这太沉了。”
这点儿份量对乐嗣令根本不叫事儿，她避开了竹姐儿想帮忙的手，“我来就行。”没注意一个大人从转角过来，两人正好迎面撞上。
乐嗣令摔倒是没摔，就是鼻子结结实实撞到那人肚子，嘶溜嘶溜酸疼。

男人年龄约么四十上下，五短身材，衣着朴素，态度十分温和，“小小姐撞到哪儿了？我去找嬷嬷给你看看。”
乐嗣令说不用。
竹姐儿忙着去捡散落在地的几□□纸，男人从腰间解下一个玉佩给乐则柔，“撞到小小姐了真是抱歉，当我赔罪吧。”
乐嗣令没要，有两张纸正好掉在男人脚边，竹姐儿伸手要捡，乐嗣令看一眼男人，叫住了竹姐儿，“走吧。”
“等我……”
“走。”
竹姐儿哦了一声，小碎步跟在乐嗣令屁股后头绕过那男人走了，嘟嘟囔囔，“为什么不捡呀？挺好的东西呢。”

五月底江宁正是暑热时节，知了天天藏在树荫儿底下吱吱哇哇“热死啦热死啦”，谁都懒得出门，但是乐则柔想着上回答应乐嗣令的酱焖肘子，还是挑了一个安止不在家的阴天带她去酒楼吃饭。
路上乐则柔就问乐嗣令想吃什么。
“都行。”
“什么就都行，酱焖肘子呢？”
乐嗣令踌躇，“不吃了吧。”
“吃腻了？”
乐嗣令吭吭哧哧说不是，乐则柔耐心等她说，乐嗣令最后只说了白灼茼蒿几样素菜。
乐则柔皱眉看她。
乐嗣令抠抠手指，躲闪着说：“我不想给您丢脸。”
乐则柔奇道：“怎么还丢不丢脸了？又不是不给结账，咱家不缺这点儿饭钱。”
乐嗣令低头不肯说话，乐则柔实在不明白她怎么想的，挺好一孩子怎么还扭捏上了。
她看她半天，忽然问：“是不是因为那天你父亲说你？”
乐嗣令没言语，抬眼看看她，又低头了。
乐则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里直骂安止造孽，上次来他嫌弃乐嗣令只知道吃肘子，这孩子有记性搁心里了，出来连个荤菜都不点，真学了世家女清淡做派。

她捏捏乐嗣令耳朵，“大人说的话也未必都对，这些细枝末节没必要计较。”
乐嗣令没法儿不计较。
她不喜欢安止不假，但也不得不承认安止武功好，聪明，什么事都做的好，她这个年纪好胜心正盛，对安止处于一种微妙的不服气又不得不服气的状态。被安止嫌丢人她还挺没面子的，非得什么都做好了，让他挑不出刺来。
于是她只小小嗯了一声。

乐则柔想了想，这确实不算小事儿，正好借此和乐嗣令讲清楚一些道理。
她说：“娘小时候女孩子出门不易，穿得又很素，没少被人笑话，说什么难听的都有。后来家里一点点好了，我还是原来的样子，但再没人敢笑我，反倒都称赞我淡泊随性。”
乐嗣令只知道乐则柔是家主，权势极盛，几乎无所不能，不知道她也曾微时艰难，一时有些惊讶。
“娘想跟你说，别人想笑话你，你喘气儿都是错的，想奉承你，放屁都是香的。
你父亲是好心，他被人非议过，所以怕你被人笑话没见过世面，遭人口舌。
但娘跟你说，只要你有权势有地位，身边就只有好听的话，指鹿为马也有无数拥趸。
与其在意点什么菜穿什么衣服，不如把心思放在学业和生意上，事业有成才最重要，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都是浮云。”
乐则柔把她不自觉抠在一起的手指捏开，“想想都什么人会因为这些无聊的事儿笑你，无所事事者，心胸偏狭者，这种人笑就笑了，我们又不跟他们打交道。”

一席话听得乐嗣令懵懂，更多的是震撼，她一直以为安止是纵心所欲的那一个，没想到乐则柔才真正万事不挂心，不在乎旁人如何想如何做。
她低头慢慢消化着，不妨被乐则柔拍拍肩膀，“走了。”原来已经到了酒楼门口，马车停下。
“一会儿还吃不吃酱焖肘子了？”
“吃！”
乐嗣令大眼睛忽闪忽闪，“但也要一个白灼茼蒿。”
大人说的话未必全对，乐则柔刚说的话就被她用上，不由心里暗叹她实在是聪明。

母女俩说这话上楼，正好碰见一个男人带着几个青年从楼梯下来，是落桑东神家族五爷东神织。
东神家族每年大量从湖州采购丝绸都是东神织负责，彼此十分熟稔，他见到乐则柔先打招呼，笑呵呵地道七姑久违。
乐则柔也笑，“两年没看见您了，这回可要多在江宁盘桓几日。”
东神织指指身后的青年们，“我年纪大了，现在也不怎么出门，要不是家中子弟来大宁游学要我跟着照顾照顾，恐怕就一直在落桑了。”他少年时也在大宁学习数年，后来常常往来，一口官话十分周正。
本来寒暄两句便罢，两拨人擦肩而过，东神织看向乐则柔身侧忽然眼前一亮，略微弯腰，温和笑道：“这位小姑娘，又见面啦。”
乐嗣令冷淡点头，乐则柔倒是惊讶，“这是小女，竟不知和您见过。”
“前两日我去善堂捐资财，差点儿撞小姑娘一个跟头。”东神织简单说了那天的事儿，还从怀里掏出一枚玉蝉给乐嗣令，“这是东神伯伯的见面礼，你拿去玩儿吧。”
乐嗣令看了一眼乐则柔。一枚玉蝉而已，没什么受不得的，乐则柔微微点头。于是乐嗣令收下了，一板一眼说多谢东神伯伯。

“你对刚刚那位伯伯有什么印象？”酱焖肘子端上来，乐则柔一边夹肉给乐嗣令拌饭一边问。
乐嗣令有些犹豫，“他看起来很有礼节，撞到我还要给我一枚玉佩道歉。”
乐则柔笑了，这孩子心里有谱，只说有礼节却没说好不好，还是“看起来”有礼节。
她不想在吃饭的时候跟她说倒胃口的事情，只叮嘱一句，“只要记住知人知面不知心就是了，尤其看见慈眉善目吃斋念佛的大商人和大官，一定要警惕。”
乐嗣令很乖地点头，她很明白这个道理，毕竟安止就是一个大手笔往寺庙捐银子的人，捐赠经书香油不计其数。
“来，吃饭。”乐则柔揉揉她脸，把饭碗推到她手边。
乐嗣令很高兴地举起勺子。

乐则柔饭吃的太饱，从酒楼回来时昏昏欲睡，人都已经洗了个澡趴在床上了，半梦半醒当口被赵粉急匆匆叫起来。
她神色凝重，递给她一支小蜡管，“七姑，飞鸽传书，绿封的。”
只有极紧急重要之事才用绿封，上次见到还是永昌年间，乐则柔瞌睡立刻跑得干干净净，她小心翼翼拆开，赵粉已经点好了蜡烛。
火苗幽幽弱弱，一行潦草小字渐渐浮现，乐则柔登时变了脸色。
“立刻给爷送信。”

落桑国在大宁之东，土地狭小多山地，耕种十分困难，其人自诩为神裔，达官贵人喜好炼丹，蔚为一时风尚。
永昌帝当年发羽化成仙痴梦的时候还专门请过落桑术士为他炼丹，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没用，反正人死了到底成仙成魔谁都知道。

三十年前一位落桑天才术士研制丹药，集五行化阴阳，据说有生死肉骨之能，中途丹炉爆炸，术士及其弟子横尸当场，丹炉烈火气焰升腾水浇不灭，刺鼻气味蒸腾无休无止。
谁都不知道那些水和气究竟怎么回事儿什么，只知道数日后周围几个村落的人都染上怪病，一个接一个迅速病死，土地寸草不生。甚至大宁与之相邻的几个小岛都被祸及，岛民怪病而亡。
有人说这是术士偷了神界秘典，引来天惩，有人说这是魔鬼伪装成术士散布瘟疫，还有说是他国做法坑害落桑的。
众说纷纭真假难辨，但丹炉爆炸之处直到十年前才渐渐长出草木倒是历历在目骗不了人。

三年前，落桑又有术士横空出世，极力以长生不老游说东神家族建炉炼丹，此法耗水极多，丹房修在海边，为了躲过“天惩”不被发现，所有术士全然拘在巨大房子里活动，屋顶蓄麻种草，企图瞒过神目。
据说东神家族对此极为重视，三层楼高的炼丹炉修了两座，只等灵丹妙药炼成。
而噩梦重演，在开炉前两日丹炉齐齐爆炸，在场的人尽皆惨死，连尸首都找不到。丹炉遗骸不停地燃烧着，非人力所能扑灭，不断汲水亦无用。
也有落桑的奇人想办法，东神家族建了两座高塔，内里深三丈用以蓄水降温，外面包以精铁严丝合缝，所幸有效，未见进一步蔓延。
当然负责做这些事儿的全是落桑底层奴隶，死死活活没人管，倒在哪就死在哪儿，高塔之外方圆一里都是白骨森森然。
现在三年过去，一座高塔隐隐生了裂纹，恐怕是被其中水和气膨胀腐蚀撑不了多久了。
而东神家族的打算是放任不管，直接排水入海。

滴墨入水，满池不洁。
大宁与落桑隔海相望，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三十年前不过一座小丹炉就断送岛民性命，三十年后倘若高□□裂，大宁必然受池鱼之殃。
东神家族和落桑朝廷一直瞒着这个消息，落桑当地渔民来向乐则柔商船求助，他们得知之后一刻不敢耽误，马上发了鸽子回大宁。

江宁忙着继位的事儿无暇他顾，竟被当做好脾气了。
乐则柔冰冷一笑，揉碎了窄窄纸条。

东神织的消息显然也不慢，他当晚邀乐则柔富春楼相见，乐则柔捏着文采华丽语谦词雅的拜帖想了少顷，最后带着乐嗣令一起去了。
东神织态度一如既往温和诚恳，上来先替自己家族道歉。四十多岁有财富有地位的人，挺着将军肚弯腰时毫不犹豫。
乐则柔忙说不敢，很不在意似的摆手笑道：“其实也没多大事儿，你们在塔外建一座更大的塔不就是了，再过个二十年也就没大碍。为这点儿事儿伤了两边和气，多不值当的。”

她说着不敢，但一直没起身搀扶，坐在椅上大喇喇受了这个礼，看来这件事很不好做了。
东神织憨厚的脸泛上一丝苦笑。
“七姑有所不知。三年前建塔耗费人力物力就不可计数，现在即使想建也是有心无力，附近地皮不是东神家的，要花大价钱才能买下来，可东神家已经山穷水尽了，实在出不去这笔银子。”
“不过我们已经请大德做法净化了那些不洁之物，现在其中积水已经可以饮用，倾注入海并无大碍。”
乐则柔脸上笑意随着他的话一点一点淡了，盯着他足有一炷香的功夫，东神织神色不变任她近乎冒犯地打量。
乐则柔笑了笑，指节细微无声敲打桌面，不疾不徐地问：“这就是东神家族的态度？”
东神织按惯例领会了她的意思，哑然失笑，“自然不是。”他一挥手，身后人呈上一个托盘。
“一点心意，还请七姑笑纳，为我们美言几句。”

五彩锦缎揭开，紫檀托盘上足锭的白银挤挤挨挨码在一起闪闪亮眼，是乐则柔最喜欢的整齐和好看。
她看了东神织一眼，探手拎过一枚银锭掂了掂，又扔回去，边拿帕子擦手边说，“我记得你们那里多高山少河流，存不住雨水，淡水极难保存。”
东神织叹道：“不错，落桑不比大宁，高山险崎地皮昂贵，我们无奈之下才不得不排水入海。”
乐则柔很赞同地“唔”了一声，含笑点头，“那既然塔中之水大德做法可以饮用，你们就喝了吧。”

她说完这句就掸袖离席而去，留下东神织目瞪口呆。

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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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太困了……明儿早再看评论~
本文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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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试炼（二）

乐则柔话已经说绝了，但是还没想好之后如何应对。

难不成真就出兵落桑？现在江南世家私兵虽多却都舍不得用，谁家兵马远去落桑都是削弱本家战力，说动一群老狐狸放血不是易事。
或者断绝生意往来？毕竟落桑年年从大宁采买，他们的出产的珍珠也主要销往大宁。但是财帛动人心，她愿意做的事不代表别人也愿意。

思绪随着马车颠颠簸簸乱七八糟，她漫无边际地想着，要是像永昌年间平定倭寇那样就好了，福建水师横列海域，坚船利甲一个多月就将他们打回老家。
皇帝一言堂权归于上终究有好处，在这种时候格外明显，令行禁止好过一群散沙彼此掣肘……
乐则柔忽然打了个寒颤——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明明她与逸王不两立，政见几乎全然相反。
此时将近宵禁，小桌上的琉璃灯灯芯随着马车辘辘微微的闪，乐则柔掐了一把眉心，只当自己大晚上胡思乱想。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乐嗣令忽然出声：“母亲，他们明明有银子为什么不修塔，是银子不够吗？那我们能放给他们印子钱。”
放印子钱，乐则柔被她这个想头逗得想笑，乐嗣令平时少言寡语轻易不开口，今天主动问出来想必也是被气的够呛。
她揉揉乐嗣令头发，硬扎扎的，说：“他们银子当然够，东神家族是落桑排的上号的著姓，怎么会没银子？去年还从咱们这里买了不少金玉玩器，加起来的钱修塔绰绰有余。”
乐嗣令更加不解：“那为什么不修呢？”
“傻孩子，花银子哪儿有将这些水和气直接放出来方便容易，他们省了好大一笔钱。”

“可既然那些水和气贻害无穷，他们自己也在落桑逃不过病害。”乐则柔教她凡事想利弊，乐嗣令想来想去，“东神家族这么做唯一好处就是省银子，日后子孙都要遭殃，还冒着得罪大宁的风险，根本不值。”

“东神家族定居在落桑东部，高塔在落桑之西，他们所居之地上风上水，顾虑小些。况且他们有钱哪里住不得，他们可以搬到大宁或者暹罗居住，逃得远远的就是。永远不用替有钱有权的人忧心。”
“而且，”乐则柔指节敲敲桌面，若有所指地说，“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愿得罪大宁呢？”

乐嗣令愣了。
她念书只知道落桑弹丸之地，时常派人来大宁学习礼仪文化，从没想过它竟有敢挑衅大宁的一天。

马车过了一道坎儿，琉璃灯中淡黄色烛火跳了一下，看不清乐则柔眼底嘲讽是不是幻觉，她仔细跟乐嗣令讲：“ 落桑从高宗皇帝的时候就开始派使者来大宁学习制度和技术，后来经过一系列制度改革，国力日渐兴盛。
而大宁这几年一分为三，江南江北对峙，江南世家各自经营无暇顾及落桑，正是乘虚而入的好时候，排水入海未必不是它在试探大宁的底线和国力。”

从大宁学了那么多之后反过来刺大宁一刀，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掀桌。
乐嗣令憋了许久，恨声说：“落桑人真不是好东西。”

“也不能这么说，”她小脸儿涨红，大大的眼睛里盛满怒火，在昏暗的轿子里亮极了，乐则柔牵过她的手，把紧紧攥着的小拳头舒展开。
“错的是东神家族，和助纣为虐唯利是图的落桑朝廷。他们国民吃鱼吃水，以捕鱼为生，但凡他们真的有半丝顾虑，都不会将那些水倾注出来。
权贵可以喝重重净化的水，甚至可以从咱们这里运水来喝，但是平民可没这个本事，我们尚且忧心受害，那些平民合该更怕才对。”
“无论什么国都有败类，我们不要把东神家族罪孽安到整个落桑国上去”

乐嗣令皱皱鼻子不置可否，她仍觉得自己说的不算错，只是不反驳。

陆衡和乐嗣令看法很像。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落桑屁大点儿地儿怎么这么多妖魔鬼怪闹事儿？”
外面大槐树上知了吱吱哇哇叫唤，陆衡拿着把大蒲扇呼啦啦扇风，汗顺着脖子流，六部尚书和宰相乐成齐聚务政堂议论落桑的事儿，一人一把太师椅坐着，数陆衡嗓门儿最大，脖子上和脸上的肉随他说话一抖一抖的。
“这回他们就打咱们脸来了，要是放过去，下回他指不定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有人应和，“不仅是大宁颜面，此举牵扯万千民性命和生计，一旦污水流入海域，大宁沿海渔民必受灾殃，连江宁也未必能幸免，家国一体，决不能坐视落桑排水入海。”
乐成坐在上首太师椅，背后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两条及地大篆墨书，他不紧不慢开口，“落桑皇帝还没出声，不妨再耐心等等。”
“等？”陆衡眼睛睖睖着，大蒲扇也不摇了，放在膝上，冲乐成说：“他们皇帝比咱们的还不顶事儿，谁不知道朝廷全是几个大商人家族做主。等他，只能放完水放完气继续道歉，那有个屁用？
三十年前党夏入关落桑暗里在东南占捕鱼岛，被打回去之后道歉。永昌年间海盗犯边福建水师直接打到他老家，他也道歉，几个大臣说自己失职引咎自尽。
咱们回回等他，他回回出事儿道歉，道完歉下回还敢。”
“依我看呐，嘿！”他摇着大蒲扇说：“就是打的忒轻他不长记性！”
“倒也未必要兵戎相见。”礼部尚书捋了一把花白的胡须，“老夫素闻东神家族大名，家资巨万为落桑第一豪富，不如劝说东神家族出资修缮高塔，免得大兴兵戈，伤了和气。”
不等礼部老先生说完，陆衡便一拍巴掌打断了他的话，“谁说不是？可人家善财难舍啊，你跟他好好说他装听不见，驿馆里落桑使者跟我这儿装丫挺的，一口一个他不知道，结果回头就往东神织府里跑。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善了，非得打怕了不可。”
陆衡的话十分不雅，乐成微微皱眉，“现在东神家族还没开闸，诸位稍安勿躁。”
等开闸就晚了，那还论个屁，陆衡嘿然一笑，转头问南承淮：“南尚书，您怎么看？”
南承淮是兵部尚书，南家的地盘又在福建，合该对此事最有发言权，然而他落座之后便一言不发，此时虚虚一拱手，“我自然是听乐相和诸位意见，稍安勿躁。”
陆衡牙酸，暗道小狐狸比老狐狸还滑不溜手。

务政堂发生的事很快传到安止耳朵里，“最后没论出结果，乐相说明日再把落桑使者叫过来，好好谈谈。”小禄子说。
安止并不意外，只觉得无聊。
落桑使者谈谈只是层遮羞布罢了，落桑的态度已经很明显，咬死了不知道，谈个十遍八遍也无用。
说到底，各世家没谈拢。

“我知道人论利弊，但没想到他们真的只论利弊。”乐则柔听了安止转述，垂眸沉默半晌，然后笑了笑说。
安止不知道如何劝她。

南承淇的沉默很好理解。
他舍不得自己的兵。
福建水师的将军在党夏入关时就去投奔陈拙抗击党夏，之后一直留在漠北。南家趁机换上自己人，现在水师掌握在南家手中，俨然成了私军。
而且与落桑做生意最多的也是南家，海盗上岸屠戮都不劫南家的商船，很难说其中有没有什么默契。

“没事儿，”乐则柔手心搓搓脸，很快又打起精神，“我明天跟他们谈谈，说不定管用呢，想来我的面子还能值点儿钱。”
这种事安止替不了她，身份在那儿，安止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份量没有乐家家主重，谈判涉及的利益交换只有她才能说。明天会是一场硬仗，安止看向她的脖子，细细的，一掐就断，淡青色血管脆弱，和她一样的脆弱，而承受的重量太多，
有些话在嘴边打转儿又被吞下去，最后他捧住她的手在掌心，轻轻握了握，说：“那座塔一时半会儿不会崩塌，我们还有时间周旋。”

“没有多少时间了。”
乐则柔对他笑了一下，“现在已经五月底，如果我没猜错，他们会趁这一两个月开闸泄水，最晚不会晚过八月。”
她语气很平静，声音也轻，落在安止耳边像炸雷一样，他眉头霍地一跳，握住她肩膀，“什么叫最晚不会过八月？”
“高塔修建在落桑之西，夏季吹东南风，那些水和气正好从落桑流到大宁。到了冬天西北风盛，对大宁影响极小，反而对落桑影响更大。”

明明是江南夏季闷热，安止只觉得后颈森然生寒，后背冒出大片冷汗，他盯着乐则柔，哑声问：“会不会你想多了？高□□裂不是一朝一夕。”
“我也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但这是在海边随便找个老渔夫都知道的事情，落桑国，尤其是东神家族海上贸易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他们连排水入海都敢，你觉得世上还有什么是他们办不出来的？
你站在东神家族族长的立场想就不难选择了，这个时间实在再合适不过。”

安止沉默良久，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半晌，他放下茶盏，再开口时语气缓重，字斟句酌地说：“落桑未必敢直接和大宁开战，这次借排水入海试探大宁的态度，如果强硬，左右之前挑衅没付出过代价，它道个歉也不算什么。
如果大宁容忍了，坍灭高塔之后大宁百姓染病，人心惶惶，它就势占了捕鱼岛不成问题，东南诸岛大概也要沦于落桑之手。”

乐则柔点点头，“之后他们如何动作我还不敢肯定，但我是这么想的，否则东神家的强硬态度没有道理，如果仅仅是为了省银子，那他们在被我发现的时候就应该弥补，为这些钱得罪大宁太不值了。
你想想，在什么情况下得罪别人还不弥补？要么自己比对方强，对方敢怒不敢言。要么，他是故意的。”
“所以眼下最应该出兵震慑，起码气势上要让落桑知道大宁此次绝不姑息，彻底压下它的气焰，否则过几年这样的事还会有。”

说来说去又绕回原点，出兵震慑，唯有福建水师海战经验最多，南承淮没有最终表态，但看样子并不打算动用。
安止说：“南承淮未必知道时间紧迫，如果不是你告诉我，我也不会留意冬夏风向的门道，朝中大臣科举读书经史子集，极少人留心地理风物。”

“别人我不敢断言，但南承淮一定是知道的。”乐则柔轻笑一声打断他的话，很无奈地笑了，“南家几十年前就有商船出海，南家海船十年前就交到了南承淮手里，他对此比我还要熟稔，不出声只是舍不得割肉而已。”
说到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咽下，“我已经点了家兵去落桑，假托行商名义，但愿能来得及。”
恐怕来不及，从湖州到落桑即使顺风顺水一个月也到不了，现在逆风逆水更是艰难，唯一庆幸的是乐则柔商船大量家兵护送，见机行事，或许能略有缓冲余地。
此事由从长计议变成了火烧眉毛的危急，安止眉心紧紧蹙起，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乐则柔见他忧虑反而笑了，探手过去揉开他眉心死结，“也许是我想多了呢，等明天吧，明天我去找南承淮。”

次日一早安止就进宫了，他先是拟定了圣旨，警告落桑不可纵容东神家族排水入海，否则大宁出兵落桑“勿谓言之不预也”，作用不大，但聊胜于无也是好的。圣旨倒是很快发出去了，放放狠话，大家没损失。
之后去务政堂看乐成和诸位尚书诘问落桑使者，落桑使者态度温和，赔笑着说不知道，“在下已经发书回国确认此事，请诸位再宽限些时日。”
问宽限多久，使者踌躇着答，一来一往，大概半年。
陆衡当时就要骂人。
骂也无用，落桑使者带了个笑脸面具似的，说什么都毫无反应。态度再明显不过了，此事没有交流协商的余地。

小禄子从侧门顺墙溜进来，跟坐在角落阴影里的安止耳边说了几句话——东神织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离开了江宁。
在旁一言不发的安止慢悠悠站起身，走到落桑使者面前，问了个了毫不相干的问题，“贵使在江宁已经四年了，是不是明年就能回家了？”
落桑使者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依然赔笑诺诺应是。但他在江宁四年，对这位阴风阵阵的大太监颇有风闻，此时额头竟出了密密一层冷汗。
安止拍拍他肩膀，笑道：“听说你们家乡的酒很好喝。”
“不错，如果您日后去落桑做客，一定要尝尝……”
“咯吱”一声。
“多谢美意，日后有机会一定尝尝。”落桑使者脖子拗着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萎顿在地，眼珠暴起。安止垂眸对他笑笑，温声说。
安止杀人太过突然，不仅落桑使者升天升得一头雾水，端坐太师椅的诸位尚书也都惊了，礼部尚书猛地站起来，哆嗦着胡子拍手跺脚，“安掌印，你！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怎么能？哎呀！”
乐成眉头皱的死紧，“现在本就局势不安，安掌印贸然杀人无异于火上浇油，只能恶化两国关系。”
安止接过小禄子双手递过来的素帕，一根一根擦拭手指，眼皮都不抬，不紧不慢地说：“咱家已经杀了，您是想替他申冤吗？”
乐成被噎了一下，“此事理当由两国交涉小事化了，使者一死，落桑国必然迁怒，事情更加不好处置。”

安止环视一圈太师椅，有人老神在在装死，有人攒眉蹙额似乎极为忧心，他嗤笑一声，手一松，素帕飘飘落在青砖地，绕过落桑使者碍事儿的躯体越过门槛，绛紫衣角扬起流光弧度，头也不回地说：“有跟咱家讲道理的功夫不如去落桑讲，看他们是不是听得进去。”

所以南承淮见到乐则柔第一句话就是，“贤伉俪好生般配。”
连狠辣手段都如出一辙。
乐则柔已经知道安止做了什么，微微一笑，只当这句是奉承和赞美，单刀直入，“多谢南尚书，今日请您相见有要事相商。”
这当口的要事能是什么，南承淮一笑，又觉得无聊又很期待乐则柔的态度。
乐则柔半句废话没有就讲起落桑污水的事情，说了冬夏风向的门道，说了落桑上次小规模污水就夺去大宁临近的几个岛岛民性命，不管南承淮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此刻起，他不得不知道严重性。
她喝了一口茶，很诚恳地说：“落桑排水入海未必能波及江宁，但是福建离落桑最近，难逃一劫，而且之前福建受海盗荼毒最深，新仇旧恨，南尚书就不想一起算清楚？”
乐则柔现在再如何广修善堂行善积德，南承淮也不会忘记这个表妹是个商人出身，比鬼都精。她让南家出兵，然后呢？然后乐家江南第一世家从此无可动摇。如果放在两个月之前说不定还好商量，但现在经过南贵妃一事南家已元气大伤，经不起折腾了。
他跟乐则柔打太极，“七姑和陆家、王家他们商议结果如何？如果大家都赞同，南家必然也要出一份力的。”
乐则柔哑然失笑，“福建水师曾在永昌年间平定倭寇，海战经验最丰富，我先来找南尚书商议。”
“时间紧急，不如七姑和诸家家主早日商定出一个结果再行安排吧。”
你也知道时间紧迫，乐则柔起火压火，强忍着怒意说：“其实现在还没到真刀真枪时候，可否先做出震慑的样子，好歹为之后筹措安排争取些时间。”
“呵，七姑说的好轻巧漂亮话。”南承淮一哂，斜睨着乐则柔，语带嘲意，“我陈兵震慑，你们躲在后面，然后呢，落桑人道歉，两国继续交好，你们把我推出去了，最后只有南家是恶人，落桑海盗报复只报复南家和福建，你们倒是落得干干净净。”
“福建如何不劳七姑费心，以前海盗上岸的时候诸位袖手旁观，现在不如也稳坐钓鱼台，何必管得那么宽。”

当初海盗上岸劫掠屠村，江南诸世家确实坐视不管，毕竟福建水师都在南家手里。现在被南承淮拿出来说事儿，乐则柔确实无话可说。
她沉默许久，忽然问：“你是不是因为南承淇记恨我？”
南承淮眼神骤然凌厉，毒蛇吐信一般，恨不得将乐则柔食肉寝皮一般，嘴上却说：“不敢，是他自己蠢，弱肉强食，怨不得七姑。”
南承淇废了，他敢里通逸王，江南容不得他，南家自行清理门户，南承淮亲自将南承淇名字从族谱抹掉逐出家门，现在不知所踪。
南承淮是他嫡亲大哥，两人近几年争权夺利是真，但在南承淇十六岁之前的兄友弟恭也不假。
如果不是那次见过乐则柔，他或许能当一辈子无忧无虑小公子，南承淮这点儿胸襟气度还是有的，不会亏待他。
而且南贵妃一事也颇多蹊跷，二皇子小时候就和正康帝长得极像，只是当时措手不及，她说的话被众人默认为真。南家现状不能说全然拜乐则柔所赐，但也脱不了干系。

南承淮不可能对乐则柔没怨气，只是“公是公私是私，南家和福建水师也是人，七姑自己出钱出力几何尚且不知，轻巧一句话就要南家倾尽全力，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而且，”他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说：“今时不同往日，曾经有用的办法，现在大概没什么用了。七姑一人并不是万人敌。”
乐则柔手里的把柄已经不是秘密，但当所有人都有把柄在她手上时，那错的人就是她不是别人。
南承淮的意思是她之前抓人把柄的那一套不好用了，现在皇权渐渐微弱，她用账本威胁确实作用不如以前，还容易招致反噬。
乐则柔仔细听完他的话，并不恼，不疾不徐地说：“别人做没做我尚且不知，但钱和力我都已经出了，南尚书没看见的事儿不代表我没做。”
“只要你出兵，湖州乐七姑与福建水师共进退。”

南承淮怔了一下，手中茶杯被捏紧。
这句承诺极重，湖州乐七姑不仅是乐家家主，还是江南首屈一指的豪富，在江南商人之中威望极高，她确实给足了诚意。
南承淮思量了一会儿，说“七姑高义，我辈不及。”
然后笑着摇了摇头，离席而去。

雅间门扉合上，乐则柔重重仰在椅子里，看着富春楼承尘上折枝莲花纹饰出神，赵粉和豆绿侍立身后大气儿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她狠狠胡噜一把脸，打挺起来，神色如常，“走，去见陆尚书。”

当日乐则柔见了不少人，他们义正辞严说着家国大事，她只能听见算盘珠子在响。
安止信乐则柔，但旁人不信危在旦夕的说法，只当乐则柔危言耸听，毕竟没有哪位达官贵人会留心冬夏风向。而且，即使心中信了也要装作不信，此时谁先出声谁多出钱出力，能拖一日是一日。
慎着，总有人第一个扛不住，谁先抗不住谁就输了
江宁这几年虽有税收积蓄但也不够海战烧的，说不定还要征用商船出战，且他们的人之前没经历过海战，凑过去也白白送死。
乐则柔家大业大，他们可不傻。

这一天下来，南家想让江南诸家均摊，不能只有南家一人吃亏，而别人家的态度是，福建离落桑最近最受波及，此事合该南家操心。

淡笑着送一步三咳的礼部尚书离开后，乐则柔猛地掀了桌子。
琳琳琅琅杯盘碗碟哗啦破碎，时珍鲜果滚得到处都是。
“七姑。”满地狼藉中，乐则柔站都站不稳了，赵粉和豆绿忙去扶她。
乐则柔脸色雪白，嘴唇失去血色，两只手无意识地抖着。
“我恨不得当初让逸王当皇帝，他们除了钱是不是什么都不认得了！？观望，观望，观望！真出了事谁能负责，万千生民性命，他们谁都付不起这个责任！”

“一群衣冠禽兽！”她眼底一片血红，“我要扒了他们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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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内容补上啦！
ps：前面几章没有很重要情节修改，看过不必再看啦~~
PS：本文架空！当作者都是编的就行。
季风和洋流就当作者阴谋论吧，但是有兴趣的小可爱可以回顾一下高中地理东亚的季风气候。
当然！本文架空！架空！架空！不要对号入座！作者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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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试炼（三）

安止赶在宫门下钥之前回府——落桑使者死了，他好歹要糊弄几句做做表面样子。
廊下羊角宫灯晕着柔柔的光，小丫鬟见他无声屈膝行礼，掀起帘子。
他进门只见北墙上浓烈灿烂的凤凰于飞苏绣被换成了一副精细的舆图——不仅是大宁，周边几个国家也清清楚楚，连小岛也全然呈上。
一桌一椅摆在了正堂中间，乐则柔细薄的身形几乎隐在高背玫瑰椅里，若不是两个胳膊肘露出轮廓，根本看不出来坐着个人。她下巴搁在手背，正趴在油灯下对着舆图发愣，安止走到背后也没发觉。

安止先挪开了离她极近的油灯，光影晃动，乐则柔恍然惊醒。
“你回来了。”她声音有点儿哑，浅浅笑了一下，撑着桌子起身要服侍他换衣服，被安止一手按后颈坐回去。
“晚上吃什么了？”
“啊？”乐则柔有点儿茫然，反应很慢。
安止“啧”了一声，叫进来豆绿，“七姑晚上用饭了吗？”
豆绿为难，大眼睛一下一下瞟向乐则柔。
“我问的是你。”安止不冷不热地说。
豆绿一哆嗦，“没有。”说都说了，她索性多说一点，“七姑中午也没吃饭，就早上拿了个豆沙包填肚子。”说完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乐则柔恨铁不成钢神情。
安止倒没责乐则柔不爱惜身体，他想了想，“煮一盅山药粥，多加红枣，配几片参。”
“不用，我吃不下，待会儿饿了还有点心呢，大晚上别折腾厨房起火了。”
豆绿有些犹豫。
安止看了豆绿一眼。
豆绿忙不迭出门找厨娘煮粥了。
“家里养这些人本就是伺候你的，要是天天清闲大可以省了这份工钱，我晚上也没吃饱，正好一起。”
安止站在椅边，手在她后颈没离开，手心温热，乐则柔想抱他的腰，被他躲开，“我一身尘土，脏。”

安止沐浴之后山药粥也好了，小炕桌上一个紫砂锅，一人一碗。
安止不饿，乐则柔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小勺子拨弄红枣，半天才吃进去一口，很不像平时的样子。
当然，这当口让她一如平常也太难了。
安止让人进来撤了饭，乐则柔回过神来立刻要大口喝粥，安止按住她的手，“吃不下别吃了。”
他抱她到膝上，像乐则柔抱乐嗣令的姿势，灯烛的光剪出两个轮廓，乐则柔双手环过他脖颈，埋头在他肩膀。
安止顺着她脊椎，一块骨头一块骨头慢慢捋下去，比前两天硌手。
“你今天杀得挺好的。”半晌她说。“好歹是个震慑，总比一动不动任人挑衅强。”
乐成专门和乐则柔说安止恣意跋扈，搞砸了事情。被乐则柔顶回去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想法固然好，也得看对方怎么打算，落桑如果想安安生生解决不会是现在的态度。
这时候还你来我往文质彬彬，那就不是君子而是傻子。

“杀已经杀了，落桑应该会有所忌惮。”安止拍拍她后背，心意相通是很奇妙的事情，只有她会说他杀得好，他对今天乐则柔奔走的结果也不问。
但乐则柔自己憋不住话了，“其实我觉得福建水师也未必能行，永昌年间抗倭的老人早去投奔陈拙了，南家人扶持上来的将领并未经历过大战，这几年确实有海盗上岸，他们打过两回，但就是小打小闹而已，真要是开战也没准儿不成呢，你说对不对？”
她像是一个吃不到糖的孩子，这时候宽慰自己糖也不甜。
福建水师已经是大宁海战经验最丰富的军队了，倘若连福建水师都不行，只能在陆上作战，如此一来，东南小岛危矣。乐则柔是因为铩羽而归才这样宽慰自己。
安止附和她，“没错。”

乐则柔当然知道他在哄她，脸颊贴着他颈侧蹭蹭，沮丧又失望地嘟囔，“我是不是挺可笑的？”
安止刚洗过的发还有潮气，晕进了她眼睛，她不等安止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其实我知道这很正常，钱和权势最重要，别的都放在一边。我做生意这么多年有什么看不透的。”
她在这样环境长大，适应良好。甚至说早就猜到了诸世家不会出力这个结果。
安止顺着她脊背轻轻拍抚着，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事实就是如此，真金白银面前，谈良心太奢侈。
“但是这不对。”
安止抬起的手停住了，乐则柔低头抹了把脸，看向安止的丹凤眼蒙了层雾，说：“安止，这不对，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放在天平另一端的，一些事情是被习以为常，可这世界本来不该这样。权势和财富本身是手段和工具，不该是目的。”
“我们明明是人，就是，是人，不是黄金白银生出来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落地的时候都是干干净净哭着来的人，但年岁渐长，人皮下面究竟变成什么就说不清了，有人入葬时是人，有人是铜钱，有人是烂污的一滩泥。

安止明白乐则柔的痛苦在哪里，她是商人，遵循弱肉强食的法则游刃有余，天下熙熙攘攘，她知道是为利，但也知道不该全然为利，世上总有些东西比利益更重要。
她以冷静和精明猜测所有事物，又心怀侥幸希望自己能猜错。两种想法彼此撕扯，让她既掐灭烛光，又点起暗火。

如果说李怀州的事情和那些被拐走的人，她还能拿顾全大局来说服自己，现在落桑这件事，她动摇了，怀疑当初促成一分为三的格局究竟是对是错。
在这种时候，还是在算盘。是不是有一天天崩地裂，算盘珠子仍是唯一留存。
“我真的有点儿后悔了。”乐则柔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此局无解。
但也未必无解。

安止拇指抚摸着她微红的眼睑，思量许久，很犹豫地说，“我有个办法可以劝服他们。”只是她大概不会同意。
乐则柔愣了一下，倏忽坐直了身子，用眼神催促他快说。
安止说：“大家所图都是利益，如果单纯出兵震慑或者到了落桑强迫他们修塔，落不下什么好处。”
“如果，直接占了落桑呢？虽然落桑不及江南富庶，但也经过世代积累，财富不容小觑，如此一来，想来没人会拒绝。”
乐则柔被这个想法镇住了，嘴微微张开，半晌才出声，“你是说……”她干咽了一口唾沫，从嗓子挤出两个字，轻而又轻，“侵略？”
“也算不上侵略，你就当他是附属国，每年多上一些贡而已。
你看现在各家都缺乏人手做工，以至于敢当街劫掠青壮，如果落桑归于大宁便能填补许多人手，而且落桑底层奴隶生活水深火热，我们去是救他们的，想来他们也会欢迎。
而且落桑矿产和珍珠远比大宁便宜，丝绸等等却比大宁贵，其中不是一笔薄利，这钱与其让落桑商人赚了，不如让大宁人来赚。”

乍一听安止的说法，乐则柔先是震惊，即使党夏入关两次，大宁也没有把党夏领地都占了，似乎大宁人天性就没有入主他国的概念。
这个想法简直打破了乐则柔将近三十年的认知。但她难以抗拒顺着这个近乎疯狂的想法思考，不得不认同确实完美，落桑那里一劳永逸永绝后患，江南缺劳力的状况缓解，各家不仅不会拒绝出钱出力，还会格外踊跃。
君子喻以义，小人喻以利，大家喜欢钱，就用钱来解决问题，简单而无懈可击的逻辑。
此事意义甚至不仅局限在落桑一国，并肩作战之后，江南会更加团结，日后有什么矛盾都可以通过攻打别国来解决，落桑，暹罗，还有更多更远的地方，江南有钱有人有传世兵法，打周围哪个国家都不是难事儿，狼犬沾了血腥就不可能认命吃馒头了，鲜血总能让人更兴奋，每次攻打之后获得战利品，刺激大家为下次用兵做准备。
打仗是熟能生巧很吃经验的事，有过几次之后，没有人会再恐惧逸王。
只要乐则柔换个主意，落桑不仅不是危机，还是江南扩大版图的转机。
想到日后江南繁盛，流水银子入账，乐则柔眼睛亮的惊人，几乎要笑出声了。
可是……
她摇摇头，说：“不行。”
“人心贪欲无极，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永无休止的战争接踵而至，至于那些底层奴隶——”
她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江南大商人对自己同胞尚且役使如猪狗，对落桑人更不可能心软手软，不过是从一个魔窟掉进另一个魔窟，大概最后骨头都要被熬成渣滓。
安止猜到她的态度，他没有说她愚蠢迂腐不合时宜，很温和地说，“好，那就不行。我们想别的办法就是。”
乐则柔不敢看他的眼睛，头藏进他胸口，嘴唇嗫嚅，“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振作点儿，既然你决定去做，我们做就是了。”安止拍拍她后背，“天无绝人之路，总有办法。”
捷径被堵死，问题还要解决，那就只能用笨办法了。

安止将落桑污水的事情写了皇榜，后果写的清清楚楚，印了无数份帖纸四处播撒，还编成了顺口溜让小太监们扮作孩子街头巷尾传唱。
怒火从江宁烧到各处，如果单纯是朝廷之间龃龉，大家不会很在意，但是影响水和捕鱼，关系到自己生计，百姓立刻义愤填膺。
乐则柔想笑，之前用这招都是为了搞垮对家，没想到这种手段还能有起好作用的一天。
一时人心惶惶。有人找跳大神的要做法高塔牢固，有人呼吁大宁□□上国替落桑修塔“还能积功德”，被人骂回去，“你出钱吗？”

流言比什么传播都要迅速。
宁九爷率先找到乐则柔，他带着漕帮的人来了，“七姑平日瞧得起我们这些下九流，现在也得让七姑瞧得起。”
乐则柔惊讶又感动，漕帮半黑半白，却在道学先生们龟缩时挺身而出。
宁九爷漕帮出了两千人，但他们水下偷袭行，河道苇子里埋伏也行，让他们打海战却是不能，其实乐则柔手里有人，但问题是他们都没有海战经验，到了多年海盗经验的落桑人面前只能吃亏。
许是因民声鼎沸物议汹汹，大商人和世家也意思意思开始出钱，但没人做赔本买卖，出力不行。尤其看见乐则柔为此奔忙，众人更是将心放在肚子里——有乐七姑着急了，这事儿用不着自己操心。
陆衡腆着大肚子登门煽风点火催乐则柔快点儿派人出海去落桑，“要不然污水放出来就是百姓遭殃了！”绝口不提自己能做什么。
大夏天的，乐则柔本就被落桑之事心火旺盛，听他挥着大蒲扇絮叨更是烦透了，让人把他打了一顿扔出大门。
陆衡是工部尚书，朝廷二品大员，今年五十四，大女儿都比乐则柔大六岁，没想到竟然被乐则柔打了，又气又惊。
事到如今，乐则柔已经不指望他们做什么，不得罪能如何，得罪又能如何，反正都是一群铁公鸡，他敢找事儿，乐则柔就敢打，打就打了，陆衡只能灰溜溜认栽走了，顶多去宰相府找乐成骂了一顿出气。
她私下跟安止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古人诚不我欺。”
被安止笑了一通，“书可不担这份骂名，不过都是人心罢了。”

当然也有好消息——
落桑使者被杀当日落桑驿馆群情激奋，然而过了半个月，他们态度反而好了，想必是和本国沟通的结果。果真如安止所料，欺软怕硬一把好手。乐则柔心想你们还不如一硬到底，反而更瞧得起几分。
她同时收到一封信，商船在落桑一切都好，高塔情况没有恶化。
乐成他们也不说安止跋扈鲁莽了，如果不是安止动手杀人，恐怕没有周旋的余地，说不定已经开闸泄水了。

那天乐则柔难得松了口气，想起自己已经好几天没过问乐嗣令功课，正要让人找令姐儿过来，却见赵粉急匆匆挑帘进来，神色凝重。

“七姑，有贵客登门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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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看完水球那个小片段，真的，好想改掉这部分。生气！


## 试炼（四）

本该远在漠北带人种沙枣树放黄羊跟西域诸国做生意的陈拙，竟然出现在乐则柔面前。
江南安定之后乐则柔和陈拙渐渐少了联系，每年大枣倒是不断，又大又甜，此时见到陈拙，她简直怀疑自己做梦，尤其他身后还带了十几位鬓边微霜的壮士。
一行人短衣黑马，戴着斗笠，如果插面旗，恐怕会被人当做就像寻常走镖的镖师。
陈拙的脸依然漂亮得异乎寻常，对惊呆了的乐则柔粲然一笑，“劳七姑先让人给我们准备些饭，一路过来饿死了。”
“哎，哎。”懵乎乎的乐则柔终于回过神来，安排厨房做饭，让人准备房间安顿他们，陈拙也不客气，“江宁的老宅子从我祖母她们搬去漠北之后就一直荒着，我们这几天就叨扰七姑了。”
乐则柔一边让人去给宫里传信通知安止一边对陈拙笑道：“国公爷客气了，您一来蓬荜生辉。”

陈拙此行千里迢迢也是为了落桑的事情，他消息不比乐则柔慢，定国公府几代人都因太过刚直吃亏，陈拙格外注意这些，大宁周边的党夏落桑暹罗都有他的眼睛，他用的人是专门做军前探子的，比乐则柔的消息甚至更快。
陈拙星夜兼程赶到江宁，可感可佩，但乐则柔对陈拙不抱多少希望，海战和陆战两回事儿，漠北军恐怕都是旱鸭子。
何况他就带了十几个人，能成什么事儿。
陈拙也很坦诚，直接说：“七姑，我一个兵都没带，得借你的人一用，我的人都是旱鸭子，打不了海战。”
乐则柔微微蹙眉。
陈拙明白了她眼中疑虑，朗笑道：“我幼年在福建历练过几年，也算勉强能摸些门道，不过我行不行放在一边，有人可以打海战。”
乐则柔恍然想起安止跟她提过陈拙曾在福建历练，顿时眉开眼笑，“国公爷用兵如神，有您一人就足矣。”
却不想惊喜还在后面。
“曾经福建水师的将领，我请来了半数。”
乐则柔激动得站了起来，“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陈拙失笑，又疑道：“安掌印没和您说吗？”
“什么？”
“安掌印给我送信，说让我带水师将领来江宁练兵，抵抗落桑。”要不然他怎么敢一开口就是跟乐则柔要兵呢。
乐则柔连个风声都没听说。
但此时肯定不能说自己不知道，她笑道：“安掌印跟我说了，只是我没想到真能有这么多位将军来江宁，太激动了，一时失态。”
这么多年没见，陈拙依然很烦江南世家藏藏掖掖咬文嚼字那一套，不过他知道乐则柔为国为民，也就忍了——毕竟在漠北种大枣的路子还是她教的。
于是他笑笑，“时间紧急，四十岁以上的将军都留在后面，只带了青壮随我赶路。”
他又补充一句：“罗将军再晚几天到，他年纪大了，得慢点儿。”
“罗将军也来？”乐则柔抽了口冷气，低低惊呼一声，“我要是没记错，罗将军已过花甲了。”
罗将军是曾经的福建水师提督，永昌年间抗击倭寇正是由他全盘指挥，让落桑人闻风丧胆，莫敢直视。
后来党夏入关，他脱了官袍，带几个心腹前往漠北与陈拙汇合抗击党夏，传为一时佳话。乐则柔没想到他也会来，毕竟奔波往来辛苦，他年龄也太大了。
“老爷子身体很好，红光满面的，到了漠北之后连原来的风湿也痊愈了，要不是我拦着就跟我们一起赶到江宁了。”
乐则柔又激动又感动，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平定眼底热意，想到另一件事，说：“定国公来这里，那漠北……”
陈拙洒然一笑，“有朱翰谨照应着，不必忧心。”

当晚安止回来又和陈拙谈了一会儿，回房的时候看见乐则柔坐在玫瑰椅上，似笑非笑地看他。
“听我解释。”安止举起双手，乐则柔“哼”了一声，扬扬下巴示意他说。
“我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来，提前跟你说了，如果他不来岂不是失望。”
乐则柔胳膊支在椅子扶手上，托腮看他，“他没给你回信？”
“回信是回信了，但是我也没料到他这么快，原本想着怎么也得两三天之后才能到江宁。”
他后来又给陈拙写信，让他到江宁之后两人先见一面，安止的疑心很重，未敲定之前不想让乐则柔空欢喜，恐怕那封信到漠北时陈拙已经出发，到了江宁直接找上门。
安止最后成了瞒报消息的那个，握着乐则柔的手小心赔罪，如果按他的想法，商量好之后告诉乐则柔是惊喜，现在变成了惊吓。
乐则柔噗嗤笑了，眼睛弯出很好看的弧度，抱住他的腰，脸颊蹭蹭腰腹，“谢谢。”
又仰头说：“还好有你。”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如果不是安止，她想不到还可以向陈拙求助解眼下危局。
安止笑了笑，把她发丝顺到耳后。

乐则柔动作很快，第二天和陈拙一行人去了湖州。
阳光刺眼，太湖水面上船只密密麻麻，黑鸦鸦人头惊心。
乐则柔站在岸边垂柳下看水师将领操练兵卒，陈拙毕竟海战经验不足，主要是原先福建水师那几位将领训兵，永昌年间的海战时他们正值盛年，是亲自上过阵的。
喊杀声起，她对陈拙浅笑道：“之前派了一部分去落桑，现在一共有一万六千人，我留一千，乐家还有老弱妇孺，落桑说不准会记恨我对乐家下手，我得留着人保护她们。余下的一万五千人还有漕帮的两千壮士全都交给国公爷了。”
陈拙犹自缓不过神来，他没想到乐则柔不显山不露水居然在湖州藏了这么多兵，其中野心昭然若揭，他识趣地避开乐则柔屯兵目的，只笑道：“敢问七姑，湖州不过一城，如何藏的下这么多人？”
乐则柔笑，很得意似的，看向安止，“是他的办法，化整为零，藏在庄子里，还有几座寺庙里面，要不然早就被发现了。”
安止让兵卒附于寺庙名下的田庄，他大手笔捐钱捐物也是为了养这些兵掩人耳目，现在终于排上用场。

陈拙不得不重新审视安止和乐则柔的关系，还有安止的重要程度。
之前他听过风声说二人假戏真做，但他都嗤之以鼻。
然而乐则柔说这话时带着与有荣焉的情绪，落后她半步的安止一直注视着她，丝毫没有上门女婿的怨愤，和数年前江北见面阴骘狠戾的样子判若两人。
其实陈拙收到了安止先行见面的信，但是思量之后还是直接来找乐则柔，他不信安止，也不信安止能做主乐家私兵。
昨天他看出来乐则柔对他到来全然不知情，心里还是捏了把汗的，然而乐则柔不仅痛痛快快将家底儿都给他，还与安止全无芥蒂，倒是他走眼了。

短短几瞬陈拙就思量清楚，笑道：“安掌印足智多谋，我辈不及。二位放心，既然将人都托付给我，我必不会令二位失望。”

他之后不着痕迹地观察二人，倒发现了些有意思的细节，在乐则柔下马车的时候，安止先下来，转身递给乐则柔一只手扶她胳膊下来，上马车的时候安止先上去，然后乐则柔握着他手臂借力。明明丫鬟干的活儿，安止很顺手的样子。
陈拙心里暗叹，英雄难过美人关，无论男女，概莫如是。

乐则柔抬手将乐家私兵全部交给陈拙，消息不胫而走，江南世家炸了锅，而乐成此时才意识到自己侄女是真的深不可测。
他曾经算过，乐则柔手底下满打满算超不过五千人，这数目在江南诸世家中算得上少了，现在才知道居然私藏了近两万人头，一时又惊又怒。

所以乐则柔到了湖州第二天就被一群族老堵上门了，“你是家主不假，但动用这些人不是你一人就能决定的，乐家的兵，不是你一人的兵。”
花厅里摆着巨大冰鼎，乐则柔坐在最上首太师椅，其实这个位置该是族长坐的，但她来的很晚，在她到来族长已经识时务地坐在另一侧，给她留好了位置。
乐则柔看着胡子花白的族老，漫不经心笑笑，“哦？哪位反对，现在正好都在，站出来让我看看。”虎视眈眈的护卫分列在她身后，谁敢站出来呢？她连陆衡都敢打。
乐则柔环视一周，敢怒不敢言，即使怒气冲冲也不敢和她对上视线。
很好，她满意笑笑。
“过这村儿没这店，现在不站出来，我就当大家都同意了。”
众人沉默，有人小声嘀咕什么，乐则柔冲声音来向笑了笑，有人不自觉低头，她慢条斯理地说：“养兵的钱是我出的，你们每年从家族按例拿钱还嫌不够，是非要自找不痛快吗？”
花厅安静，呼吸声都捏着小心，她看他们面目可憎，话说的直白难听，“这些年我不动手，真不是我脾气好了，诸位多点儿忌惮，好儿多着呢。”
语罢扬长而去。

陈拙的到来像是一颗定心丸，与逸王不同，诸世家对陈拙有莫名的信任，或许是因为定国公满门忠烈，或许是因为陈拙小小年纪就临危受命扭转时局。
虽然仍然保持警惕戒备，但是众人心中都松了口气，毕竟越是精明鬼越喜欢正直纯粹的“傻子”。

所有人也都没想到乐则柔下这么大血本，这下更不用发愁了，天塌了有个儿高的顶着。
不过也不好一毛不拔，出几个人，几个钱，避免日后被乐则柔记恨。
各家应该是商量清楚了，出人有五百人和三百人两档，出钱有三千两和两千两。乐则柔看着想笑，还挺方便计数的。
钱一分不少收下，人全都被陈拙退了回去，按他的话说，老弱病残，不服约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落桑派来的奸细。


## 试炼（五）

“七姑，我打算随定国公去福建。”窦玉说。
乐则柔这些天手忙脚乱，已经将窦玉抛在脑后，大皇子登基之后她就告诉窦玉任务完成，她以为窦玉早就走了，现在看见不免有些疑惑，但也没多说，下意识提醒一句，“你参与这些，会不会牵连綦凤山庄？”
窦玉看了乐则柔许久，眼神复杂，“我有分寸。”
乐则柔也不多说什么，“那你和陈拙说一声，看他什么意思吧，这事儿我也做不了主。”
花厅内良久沉默。

这座宅子窦玉并不陌生，她闭着眼睛都能从大门口走到长青居，花厅外桃树结了粉红的果子，比之前粗壮许多，乐则柔原来最怕从桃树下面过，会有毛毛虫掉下来。
乐则柔和以前相比说不上有什么变化，但更加温和从容，很像一个普通的内院妇人，几乎让人一眼就忽视过去，看不见当初刀光剑影冷厉锋芒的乐七姑影子。
“他对你好吗？”窦玉忽然出声。
乐则柔整理衣袖的动作停下，淡淡地说：“不劳费心。”
乐则柔这些年渐渐也明白窦玉少年时的心思，其实一回想有很多不对劲儿的地方，安止莫名的敌意还有旁人对玉斗的退避。
每份喜欢都该被珍重，乐则柔不觉得这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她少年游历，见过很多种情谊和人心。
她抵触窦玉，是因为她趁她不设防的冒犯。
她知道窦玉真心对她好，但是，她最多只能维持表面的体面，还是看在窦玉当时也年少懵懂的份儿上。
她们之间并肩浴血的情分是真的，乐则柔不愿再见她也是真的，凤凰令借保护小皇帝还给窦玉，此后不必有任何牵扯。
“他对你好吗？”这个问题让乐则柔刻意去遗忘的那些事情又浮现脑海。
她脸色冷了，端起茶盏，明晃晃送客的姿态。

窦玉落荒而逃。

窦玉出门时正碰见站在桃树下的安止，他随手摘了个桃子，窦玉顿了一下。
两人面无表情，视线如两座冰山碰撞，激起铺天盖地冰凌。
擦肩而过时安止轻笑一声，嘴唇微动说了一句什么，窦玉猛地回头，只看见安止慢悠悠迈过门槛的背影。

第二天一早陈拙带人动身，窦玉随军离开，晚上的时候，皇后身边宫女急急到登门，问乐则柔知不知道窦玉行踪。
“她随陈拙去福建了。”
那晚坤仁宫里碎了一地的瓷。

落桑的消息显然也不慢，陈拙湖州练兵动静丝毫没掩饰，落桑使者的态度更软，主动去务政堂跟宰相说污水的事情已经发信回国问询，过不了几日就有回音。
但是东神家族或许没和陈拙打过交道，也有可能以为是虚张声势，国书迟迟不来。
乐则柔的人飞鸽传书，落桑并未修缮高塔。

直到陈拙已经带人到了福建，罗将军出海练兵，落桑大概意识到确实要来真的了，终于一封国书到了江宁，不巧的是，还没到落桑使者手里就被守在驿馆外的人劫下了。
“认错道歉，呵。”安止打开草草看了一眼，怀疑他们是照上封道歉信抄的，嗤笑一声，看它在烛火上化为灰烬。
冲落桑的不老实劲儿，不趁这个机会收拾清楚遗祸无穷，总该让他们知道不是所有时候道歉都管用。
乐则柔进书房拿画册的时候闻见烧东西的味道，耸耸鼻子，“你是不是又烧东西来着？”
安止掸掉手背灰屑，笑道：“几张废字，随手烧了。”

福建码头兵卒一万七千人，说少不少，毕竟此去不是真的想覆灭落桑，意在震慑。
但说多也不多，永昌年间罗将军抗倭带兵十二万，现在数目不过原来十一，还是临时拉起来的队伍没打过海战，如果震慑不成，恐怕落桑变本加厉。
罗将军带着一众将领日夜谋划，尽力让一万七千人造出十七万人的声势。

落桑放话一旦动兵他们就立刻开闸泄水，与水师同归于尽。
罗将军大笑，“我们死了还有儿子，儿子死了还有孙子，大宁万万人，岂容尔等鼠辈威胁。”

大军挑选七月廿二黄道吉日出发，七月十九，码头出现了一行不速之客。
南承淮一身月白道袍，迎着海风走过来。
陈拙与南承淮见过几面，勉强不认错人而已，他瞧不上南承淮，乐则柔远在江宁能为了落桑一事倾尽全力，而福建南家受落桑影响最深，手握福建水师却当缩头乌龟当得起劲儿。
只是心里纳闷儿他不在江宁当他的尚书，来这儿干嘛？
却听南承淮说：“定国公到了福建，我这个东道主未能接风洗尘，招待不周，还望国公爷海涵。”
陈拙很和气地笑笑，眼里有碧波万顷，“南尚书言重了，在下一介武夫，性情粗率，眼见他国欺侮，沉不住气安心看宴会歌舞。”
南承淮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碰了一个硬钉子也不恼，“今天来是给国公爷送礼的。”
陈拙心中狐疑。
南承淮倒没卖关子，“福建水师今天下午就能到，还有六艘战船，全部交由国公爷指挥。”
陈拙眉头突地一跳，疑心更盛。
“国公爷不用疑我包藏祸心，这些人实打实都是福建水师，其中还有罗将军他们的旧部，一共三万人。”
陈拙笑了，福建水师在册六万二千人，南承淮拿出来一半，倒也算大方。
南承淮十分坦然，“江宁禁军是乐则柔的人，虽然不顶用，但我也得给自己留些家底儿防备着。”
陈拙有些好奇，“你怎么这么不信乐则柔？”
南承淮“哼”了一声，“她太精了。”
他不是不信乐则柔，而是太信乐则柔了，只是要看乐家也大出血才敢动作，打的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主意，乐则柔算盘成精，跟着她买定离手不会出大差错。
陈拙无所谓世家之间龃龉牵绊，对他来说，有兵能打仗就行，闻言只是笑笑。
南承淮拎过来身后低着头的人，拍拍他肩膀，对陈拙说：“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国公爷能不能把这小子也带上，让他也出出力。”
陈拙上下打量那人一番，瘦骨弱不禁风，文弱落拓，“你就不怕刀枪无眼？此去艰难，带去容易，可不保证能囫囵带回来。”
南承淮笑，“怕当然是怕的，但搏一搏总比认命要强。”
三万水师，就算南承淮塞一个老虎进来陈拙都不会拒绝，他爽快应下，让人安排了一个舒服位置，最后军功无论多少一定有他一份。

七月廿二，罗将军带着两万人打头阵，此行师出有名——“护送”落桑使者回国，顺便“监督和援助”落桑建塔。
路上有海盗出没，但是他们平时只是趁官军不备上岸烧杀掳掠，善于欺负平民而已，而今罗将军带官军出海，不消几次遭遇战便让海盗销声匿迹。
坚船铁甲欺近落桑海岸，甚至还未停船，东神家族已经推出替罪羊，几人自尽谢罪。
不仅如此，落桑还主动负责了大宁官军的开支费用，东神家族狠狠出了一回血，只求他们尽早掉头回去，但是请神容易送神难，罗将军威严而和气地说，什么时候建完塔，他什么时候撤兵，最好建两层，“省得三年后再来一趟，索性建大一点，多建两层。”
工事被日夜无休地建起。
敬酒不吃吃罚酒，何必？

乐则柔的商船终于能回国，发信告诉她落桑态度极好，高塔现在被暂时加固，外面又起了一层塔。乐则柔终于能彻底放心，谁都不愿意起兵戈，能安安静静解决是最好的——虽然现在声势也不小。
而她也腾出手来收拾道貌岸然的妖魔鬼怪。
乐则柔没办法拿自己手里的消息威胁诸家出兵，靶子太明显了，但她完全完全可以用真真假假的消息搅浑水。
当初赵家长孙是被陆二爷算计落马半身不遂，陆五爷死于长宁侯之手，众星捧月的张小公子其实是他娘掐死了自己刚出生的女儿抱来的男婴……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她不一定能用自己的消息做好事，但起坏作用还是不难的，各家再怎么找都是靠利益关系推测，谁能想到她动机和目的就是纯粹使坏看狗咬狗，将江宁搅得乌烟瘴气。
你怀疑我我怀疑你，新仇旧怨裹成一团，用不了两天就无需乐则柔主动挑事，各家自己就七绕八绕混战。
乐则柔每天在乐嗣令下学之前，都让赵粉和豆绿讲新出炉的笑话寻开心，三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但安止并不觉得她快活，他有几次夜里醒来，知道她还没入眠。

他想了想，带她去柱国寺吃素斋。
柱国寺后山林木葱郁，炎炎夏日里幽静清凉，循着山路慢慢转折，山泉潭水映入眼帘，水中小锦鲤游弋，红色鳞片折闪日光如金甲银衣，乐则柔今天穿了白色挑线裙子，小心翼翼提着裙摆寻了块儿青石坐下，舒坦地叹了口气。
好几年没来，后山种了木槿，粉色的花瓣很大很美，正好掉了一片花瓣在乐则柔手心，她献宝似的让安止摸一摸，很脆弱，很滑，很美。
安止轻轻一跃，将顶上最大的那朵摘下来了，戴在乐则柔鬓边。
乐则柔笑着后仰躲他，“我都什么岁数了还戴花，人家小姑娘戴着才好看。”
“别笑。”安止目光沉静温和，手指压着她耳朵，终于戴好了，拨弄她耳垂一下，认真说：“很好看。”
乐则柔脸热热的，有些不好意思地躲开安止视线，“净会哄我。”
“确实好看。”
乐则柔手足无措，说着“我要自己看看。”起身溜走了。
她到潭水边蹲下，小鱼受惊似的甩尾迅速游开牵扯一层层涟漪，少顷水清波平，一泓清水映出她红红的脸。
花很好看，但她就是觉得有些奇怪，可能是不习惯。她深吸一口气拍拍脸颊，回头想跟安止说自己这样像个媒婆，撞进他的视线，安止负手而立，竹月色的道袍随他身形流洒，像披着云和水波，不知道看了她多久，他眼睛微微弯着，眉梢牵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乐则柔脸更红了。
心里想说的媒婆出口却变成了，“你是不是喜欢我穿鲜艳一点颜色？”
仔细想想，她这些年虽然不必刻意避讳了，但穿衣打扮一如从前，红黄粉紫明艳颜色没上过身，毫无女为悦己者容的意识，好像还挺对不住安止的。
安止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在深宫浸淫多年，对他来说世间绝色亦不足为奇，红粉骷髅幻象而已，他甚至没怎么留意过乐则柔的衣着，“舒服就是，你穿什么都很好，我都喜欢。”
乐则柔似喜非喜嗔他一眼，不理他，转头继续看锦鲤，抿着嘴笑，还小声嘟囔，仔细听是，“甜言蜜语一套一套的。”
安止走过去递出一只手，乐则柔手搭在他手心，安止十指收拢略一用力将她带起来，“走了，这儿潮气重。”

仗着林间无人，乐则柔抱着安止一条胳膊，很没样子地依着他走，山路铺着青石，绣鞋踩上去有很轻的哒哒声，偶尔能和林间鸟鸣对上调子。
乐则柔很感慨地说：“‘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古人诚不我欺。你看这些小鱼和飞鸟，无知无觉，安安静静，无所住无所往，反而比人自在快活得多。”
安止架着她两条胳膊拎她越过一片水洼，“想寻自在，未必能放下，孔子当年说‘道不成，乘桴浮于海。’但最后还是为春秋礼乐奔走一生，你有智慧有仁心，挂念太多，终究难自在。”
乐则柔噗嗤一笑，“我岂敢拿至圣先师作比。”
“理不同而情同。”安止慢慢地说：“有仁心，能体察世事艰难，有智慧，有挽救之力，你放不下所以烦恼，但要是放下了，就不是乐则柔了。”
乐则柔放不下的并非权势财富，她生活简朴，对奇珍异宝毫无兴趣，累积财富足够功成身退，到哪里都自在，她放不下的是人。
她自己也笑了，放不下，所以多烦恼，她踢着脚下小石子儿，“你说的很是，我放不下，当初一分为三背后不能说我一手促成，但也有我推波助澜了，我就觉得，大宁现在这个局面，我得想办法扳回来。”

旁人听了会讲七姑好大的口气，要扳回大宁，但安止没嘲笑她异想天开，默默地听她说。
“我原本以为各家分散权力最好，却忘记了人性贪婪，当年党夏入关能打回去，现在一个小小落桑挑衅就避之不迭，如果日后真有刀兵，场面会不会更加不堪。”
“你想将分开的三份捏回一起？”
“也不算捏回一起吧，就是，总要有个中央决策的，不然再怎样也是散的。”
乐则柔既然说出来，一定心里大概有个谱儿了，安止继续听她讲。
她却说：“我还没想好，脑子里很乱。”
“因为我上一次……”她停住脚步，额头抵着安止手臂，很闷地说：“有了今天进退两难，我做出一个决定或许会影响别人的命运，我不知道之后怎么做才最好。”

安止双手握住她细薄肩膀将人从怀里捋直，两腿弓步与她视线平齐，让她看着自己眼睛说：“世上没有什么最好的选择，你做的决定很对。
如果不是你，现在土地税会收更多，也没有这么多商人出现，你可以看看，大部分人比以前过得好，现在是前所未有的盛世，你做的非常非常好。
眼下不是进退两难，是在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和以前不一样。”

“大宁原来是农，现在是商，以后商业越来越兴盛，历朝历代没有过这样的事情，从史书中翻找不出答案，不代表你是错的。”

“可是落桑这件事，我确实有一点后悔了。”安止的肯定并不能如往常一样让乐则柔安心，她怏怏地低头，将脚下小石子儿划拉到一边，“我在想，是不是当初真的让逸王天下一统才是正确，现在我还在，尚且能登高一呼出钱出力，过几十年呢？会不会即使落桑登陆，福建沦陷也无人问津？”

乐则柔大概是“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的真实写照，眼前仍不足，还要忧心自己百年之后。
安止想笑，又笑不出来。
如果换成别人，爱怎样怎样，安止劝都不会劝，随他折腾去，船起帆落与他无关，但是现在面对的是乐则柔，安止知道她为了江南朱门碧瓦罗绮稻花付出了多少。
他想了想，说：“永昌十九年党夏入关，皇帝乾纲独揽亦决定放弃漠北，逸王或许有才干，但谁都不能保证继任帝王也有本事。你所忧心的事情不能通过权归于上解决。”
“商人比农民和读书人难以管理，无论谁统一天下，必然要约束商业，之前重农抑商死气沉沉的时候你我都经历过，江南富贵风流来之不易，我知道你怜恤百姓劳碌。
但你也能看见，年年迁居江南的人最多，可见还是好的。
如果有了一个中央发号施令者，这些都是惨淡云烟了。”

乐则柔不赞同地摇摇头，慢慢地向前走，“但至少该有个统一的军队，这次东拼西凑，我实在怕了。”
“有了统一的军队，主帅便是不穿龙袍的皇帝，无人抗衡和约束的权力总会失控。”安止食指抵住乐则柔嘴唇，不让她说出反驳。
“乐则柔，权欲面前，永远别相信人心。”

那能怎么办呢？
乐则柔这些天无数次思考这个问题，质疑和否定自己，她知道即使权归于上也有亡国之君，但是——那就不是我的责任了啊，她暗戳戳想，至少她不会像现在一样控制不住去自责去怀疑，辗转难安。
安止说的很对，可说来说去，难不成真的无解？

“其实你所担忧的事情，用不了多久就不必担忧。”
“我能想到的事情，也总有别人能想到，或早或晚而已，等到那一天，他们不必为国而战，为了钱财就足够了。”
“财帛动人心，当大家知道打外面能带来更多的资源时，没人会离席而去。”

“你是说……”乐则柔很轻地从舌尖吐出两个字，“侵略？”
“对，侵略。”不同于上次掩饰，在无人林间，蝉鸣清风中，安止清楚告诉她，侵略能解决危局，也是最终的方案。
乐则柔摇头，依然说我不愿意。

“天下大势如此，非你一人之力可左右。你说一直商人天性逐利，在我看来这话不对，是商业天性逐利。”

乐则柔说：“可逐利不代表要夺别人的活路，大家好好做生意，你看现在也很好啊，彼此贸易互通有无。”

她将近三十岁，泥潭里打滚二十多年，底色依然有天真。
天真得让安止几乎不忍心提醒她李怀州的死和江南彻底消失的乞丐们。

他尽力婉转地说：“你看大宁之内大商人如何抢地盘，你在湖州做生意，但也一点点扩张到江宁苏州江淮一带，各家都在外扩，迟早有大宁的地方不够的一天，或者去外面做生意渔利更多的时候。
到那时，你觉得他们还会平心静气‘好好’做生意吗？
这次落桑的事情，如果过十年二十一年发生，恐怕都不必鼓动便会争先恐后去了，赤手空拳也要去。”

在安止看来，江南世家不着急，一是他们低估了落桑污水的严重紧迫程度，而且仗着乐则柔不会坐视不理，他们才敢高高挂起，否则不会现在的态度。
二是他们手中资源尚且享用不尽，还没意识到多出一片土地意味着什么，人力，原料，还有更多买家。
如果有下次，安止必然不可能看乐则柔着急了，即使他们依然想不到，安止也会去提醒。

安止一席话像是一只手拨开重重迷雾，乐则柔从伸手不见五指的巷子里走出来，看见仰头明月如洗。虽然，虽然月亮是红色的残忍不祥。
她沉默地走着，只能听见绣鞋哒哒的声音，过了许久，她斟酌着说：“你说的对，如果日后有人挑衅，只要晓之以利便能激励抵御外敌，我不用担心什么。但是，我还是觉得，不会走到主动占据别国那一步，因为我们天性不喜战争。”
安止不在乎以后，只要乐则柔不再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烦心就足够。
所以他笑着点点头，顺着她说：“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大宁天性和平，轻易不兴兵戈。”

山路渐渐缓和，可见柱国寺红黄琉璃瓦的屋顶，一只燕子倏忽斜翅从眼前飞过，惊住了她的脚步，鬓边木槿花掉落，她想捡起来，被安止握住手腕，笑说：“再摘一朵就是了。”
说着就要去摘，被乐则柔拦下，她弯腰捡起来那朵木槿，手帕轻轻擦掉花瓣沾染的泥土，随口说：“我不是想戴花，这是你给我摘的。”
安止一时语凝，眼神复杂。
乐则柔却只是稀松平常一句话，她看着安止，眼里有粉色的木槿花。
“你跟我在一起是不是挺累的？”她问。
“我什么都不让你做。如果落桑这回按你说的办法，能省了后面许多麻烦。”

安止忽然大笑，眉眼很生动地扬起，食指轻佻地勾了她下巴一下，“你明明什么都让我做啊，为夫不累。”
乐则柔反应半天才明白什么意思，又羞又气，狠狠拍他后背，“大白天的你胡说什么呢！”
“那晚上再说。”
“你！”
“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错了。”举手告饶，收了不正经神色。
他说：“你很好，和你在一起我很高兴，没什么累不累的。”
“如果不是你心软，我们现在也不可能在一起，我约么早就成七姑刀下亡魂，哪里还有今天的快活。”
乐则柔看了他半晌，眼睛微微眯着，似乎审视他说的是真是假，安止一动不动任她打量，末了她踮脚偷袭亲人家一口，率先跑了。
“吃饭去吃饭去，我饿了。”
安止含笑跟上。

心里一直惦记着那朵木槿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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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真的，支楞起来了！
快！夸夸我！


## 试炼（六）

“你喜欢吃烤芋头还是烤板栗呀？我喜欢吃芋头，上回嬷嬷给做了一次，又糯又香好好吃，板栗太干了。”竹姐儿搓着手小小地跺脚，眼巴巴地往院子中间瞧着。
大大小小的孩子围成一堆儿，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中间的大炉子，土炉黑漆漆的燎火，贴边儿摆着芋头地瓜板栗，在深秋瑟瑟西风里腾腾冒着勾人热香气，今年天冷的早，江宁九月底说话就哈白烟了，于是善堂中孩子最喜欢的烤物提前许久就派上用场。

乐嗣令听了竹姐儿的话没反应，继续闷头劈柴火，她来善堂的身份是赵粉亲戚的孩子，每次都跟着一块儿干活儿，她话少，长得也有凶相，不爱凑热闹，最后只有竹姐儿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
其实竹姐儿很想和别人一样凑过烤炉那里看，但她还是留在孤零零的乐嗣令身边陪着，乐嗣令不理她她也不恼，自顾自细声细气地往下说：“我以后要专门开个铺子卖烤芋头，天天吃，蘸白糖，想吃多少吃多少，挑最大最糯的吃。”
乐嗣令除了炖肘子别的没什么区别，她只觉得烤芋头烤栗子都不抗饿，还得是吃肉，而且乐则柔教过她，“卖鞋的光着脚，卖盐的喝淡汤”真要是做生意肯定不能吃自己铺子里的东西，但她似乎也觉得这时候说不合适，就“哦”了一声，又拎起一块儿树根开始砍。

竹姐儿拎着裙子躲到不碍事儿的地方，捂着耳朵等前几斧劈完才过去，“你以后要做什么啊？总不能当樵夫呀，要不来我的芋头店烤芋头，咱俩一人一半。”
“你以前不是想当绣娘吗？”乐嗣令记得很清楚，因为竹姐儿绣花很好看，善堂里嬷嬷都赞不绝口说她有天分，乐嗣令之前想送乐则柔一条手帕，做不好，所以觉得竹姐儿会绣花很厉害，她觉得绣花比烤芋头更有前途。
“哎呀，你不晓得，”竹姐儿用一种很内行的语气讲，“不能当绣娘，纺绣这行当很多人都是累死的，不如烤芋头。”
“可这些年有飞梭了，干活儿比以前快了，不会累死人了吧。”
“就是有飞梭之后累死人更多了，因为……”竹姐儿也不明白为什么干活儿比以前快反而更多累死的，在乐嗣令疑惑目光里因为了半天，最后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想赚更多吧。”
“不过我以后开芋头店，不用在意这个为什么。”然后继续畅想自己的芋头店，“至少要有三个大炉子，每天烤二百斤……”
乐嗣令耳朵还在听，心思却越飘越远——为什么织布比以前快了，反而那么多人累死？

乐嗣令去江宁自家的绣场问了一圈儿，竹姐儿没骗她，确实干活儿时间越来越长，也有越来越多人累死。
管事说：“这些年丝绸越来越贱，她们家里还有一家子张着嘴等食儿，只能能多干就多干，都是没法子的事儿。咱家给工钱已经是江宁最高的了，她们要是不愿干，有的是人排着队想进来干活呢。 ”
可是母亲跟我说丝绸获利极多啊，看账本也是一年比一年赚得多。乐嗣令一头雾水，回去之后就问乐则柔为什么工人做工时间越来越长。
乐则柔愣了一下，没说为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看了她许久。

晚上安止回家时正房空空荡荡，他循着光亮推开书房门，只见花梨大案上高高几摞牛皮面账本，走近了看才瞧见小小一个埋首其间的乐则柔。
听见门扉开合，乐则柔抬头对安止笑笑，十指仍拨弄算珠翻飞不停，“你先吃饭吧，我还得会儿。”
安止也不废话什么放下歇歇明天再做，搬了把椅子过去坐在乐则柔对面，一边折袖子一边问：“你算到哪页了？”
“我自己来就行，就大概归一归手里的产业和银子，别看这些账本多，很快的。”
安止知道了，点头拎了一把算盘，从她左手边移了一摞册子开始翻——他没少帮她看账本，很知道她的习惯，比如没算过的都放左手边。
乐则柔小小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她中间悄悄走神瞟安止，安止他微微向后靠坐，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他清晰的下颌，他一贯是嫌账本脏的，指尖蜻蜓点水翻过微微泛黄的纸页，苍白的手搭在墨色算珠，很少动，偶尔轻轻拨几下，似乎只是为了摆在那里好看。
确实好看，好看的人做什么都好看，算盘这种读书人不屑一顾的俗物在他手里像是雅室古琴，拨一下声音都好听。
而且不得不承认天赋压制在各方面都很明显，他不消一会儿就结束了半摞。
又好看又能干，我可真是积了大德，乐则柔托着下巴第无数次感慨。
她视线毫不掩饰直白炙热，也就自己以为安止当然知道她花痴，偏头对她笑了笑，视线从她润红的唇，到她看着他的痴痴的亮晶晶的眼，眉梢微微挑起，玩味又揶揄。
乐则柔心底小人抽了一口凉气，捂胸倒地不起。
看就看了，我的，看看有什么，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腹诽硬气，行动却怂，她拍拍脸，埋头加紧了手中动作。
安止笑了一声。
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合上最后一册账本。
“吃饭！”
乐则柔撤开椅子就跑，安止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看她素纱裙扬在长长回廊羊角灯的光晕里。

晚上乐则柔被人抱在镜前好好看了足有一刻钟。
两人长发缠绕不清，从肩颈滑落到她胸口，碰在红肿的地方又痒又扎，安止下巴搁在她颈窝，从身后抱着她，一手绕过她腰腹钳紧，一手穿过腋下托着她下巴不许低头，眼睁睁见自己被一双手折磨得不成样子。
哭也无用，敢闭眼躲避肩膀就多出一个红印，湿热，狠重，每次落下都激起颤栗。
“看看嘛，多好看，对不对？”他温柔地说。
乐则柔全靠他手臂支撑才不至于瘫软在地，说什么是什么，要什么答应什么，脑子里乱七八糟糊涂，脑子里唯一清明念头就是后悔，后悔铜镜太过清晰。
闹到二更，安止抱她去沐浴，乐则柔昏昏噩噩神志涣散，一碰水便往他怀里躲，明明是被这人折磨得狼狈满脸是泪，却还是瑟缩着去抱他的脖子，无意识哽咽，“轻一点，轻点儿。”
安止拍拍她后背，笑得宠溺，“好了好了，怕了你了，下次轻轻的。”

……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乐则柔盯着床帐顶，咬牙切齿地想。
一句“下次轻轻的”刚成亲的时候就答应过，过去这么多年了，兑现的次数屈指可数。
安止还很委屈，“还不是你故意勾我。”
乐则柔被他信誓旦旦的颠倒黑白惊呆了，支起身看他，，语无伦次“你怎么……你怎么说的出口？！”
安止理直气壮，“明明是你先看我的，那种眼神，天又黑了，我怎么可能忍得住？要是忍得住你才该生气。”
乐则柔愤愤地倒回床上，头往后一磕，闭上眼睛，懒得理他了。
安止只当自己说得对，把被她扯开一点的帐子拉好隔绝日光，又挪开乐则柔一条手臂，乖乖巧巧往上一枕。
“起来。”
乐则柔瞪他，他用上目线看回去，嘴微微扁一点。
乐则柔一口气堵在胸口，闭眼。
安止这招用了十多年，从未失手，继续蹭蹭，贴得更紧。

没过一会儿，他手又开始不老实，被乐则柔一把按住，怒目而视。
他嘴上很正经地问：“又不是年底，你算总账做什么？”
乐则柔昨天就想跟他说来着，被他闹忘了，现在提起来，很认真地说：“我打算带令姐儿出去看看，去之前先捋捋清楚。”
“……”安止一骨碌翻身爬起来，“出去？去哪儿？去多久？不行，我不同意。”
“这不是没想好呢吗，跟你商量商量。”乐则柔并不意外他的反应，“我小时候我爹带我走遍大宁，挺多东西都是路上边走边看才知道的，书本上终归差一层，令姐儿现在十一了，该多接触世情了。”
安止冷笑一声，“我十六岁之前没出过京城，也没成呆子。”
“这人跟人不一样，你当谁都像你似的。”
“她笨还有理了？那我也笨好了。说到底还是我没她重要对不对？你把我一个人扔下……”
“你最重要最重要。”乐则柔头疼，“你一个大人跟孩子较哪门子劲，我就是想带她出去看看。”
或许被“最重要”三个字安抚，安止不再胡搅蛮缠，抱臂端详她一会儿，脑袋里不知道又在转些什么，乐则柔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从自己幼年经历讲到尽早培养好乐嗣令能早日脱身。
不消片刻，安止改了主意，很痛快地点头答应了，乐则柔惊喜，“真的假的！”
又听他说：“我和你一起去。”
意思还是不行。
小皇帝年纪尚幼，龙椅还没坐热乎，宰相和六部尚书议事仍未步上正轨，需要安止震慑牛鬼蛇神。况且陈拙还为落桑远离漠北，要是安止和乐则柔都跑出去了，也太说不过去了。
正是因为两个人不能同时走开，她才想自己带乐嗣令出去。

乐则柔想了想，说，“其实我也想出去转转，散散心。”
安止一时语凝。
乐则柔从六夫人去世之后一直没养上来肉，即使离开湖州伤心地，她心里也过不去那道坎儿。她知道是太夫人和老太爷的错，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如果自己没有追逐权势，是不是母亲就不会死。
之后李怀州的死，落桑的事，她无数次拷问自己怀疑自己，她的道德感让她背负了一些不必要的沉重，安止很多次都恨她太心软敏感，然而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她想出去转转，或许能解脱一些。

这个理由在安止心里比乐嗣令开阔视野什么的重要多了，但他还是说，“不行。”
“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带乐嗣令出去。”
“如果真遇上山匪，你一个人的时候能脱身，但带着乐嗣令，你一定会让人保护她先走。你别说什么万无一失，天有不测风云，我受不了这个。”
乐则柔哑然。
她想反驳护卫武功高超，但也知道安止不会听。
安止握住她的手，很珍惜地亲亲她手背，一锤定音——“什么时候我辞官回来什么时候动身，按之前商量好了的那样做，我可以让出两年带着乐嗣令一起。”


## 试炼（七）

对于那天阻拦乐则柔，安止是有些后悔的。
如果乐则柔出门了，大概不必经受眼下的恶言。

起因是滇地民乱，数十座矿山中矿工联合哗变，要求增工钱，打死了矿上的管事。大商人自然不可能答应，连消带打一通混战，最后当然是那些矿工输了。

动静太大，消息根本压不住，落桑人拿此大做文章，希望借此挑起江南民变，让水师回国镇压。

于是，在江宁一带，乐则柔这个名字又被挖出来骂，“黑心烂肝”“吃人血馒头”“活生生逼死绣娘”“不守妇道”还有更多难听的，添油加醋虚虚实实。
天知道滇地的矿山中只有她的无人哗变，别家要求涨工钱也只是想涨成她的矿山一样水平。
有心人背后操纵，无心人蜂拥而至。

十二年前江南大旱，乐则柔开仓放粮以工代赈，湖州境内安定为江南六省奇观；十一年前党夏入关，乐则柔一人供漠北军粮草几乎倾家荡产；六年前江南哀鸿遍野，乐则柔设法摊丁入亩减税兴工商，给了所谓“下九流”登堂入室的名分；三个月前落桑意图排污放水，众人缄默，乐则柔为之奔走，出了一万五千兵马和两条商船。
曾经有过真心实意的感激，但现在，不值一提。
或许看她没有动作，骂她的人更多了，乐则柔这个名字如同过街老鼠，人人都可以踩一脚。

群情激奋，乐则柔在家中岁月静好，背靠大迎枕坐在烧的暖融融的炕上，抱着一大碗安止剥好的糖炒栗子，翘着脚看小话本儿。
在她又喝光了一杯菊花茶之后，豆绿借着续水的功夫吭吭哧哧，“七姑，您别伤心。”
”嗯？”乐则柔从小话本儿里抬头，茫茫然。
“我们都知道您是好人，您别伤心。”
乐则柔这回听明白了，笑了，一脸无所谓，“之前又不是没有过，这有什么可伤心的。”
豆绿更心疼，抱着托盘欲言又止退下，乐则柔又不好追过去说真没关系，只好继续看小话本儿。

她确实无所谓。
旁人骂也好，辱也罢，她不在乎，安止最开始就想动手压下去，被她按住了，所有要帮她说话的商人和世交也都送了信，让他们保持沉默。
很多人行善事最后被伤透了心，是因为他们投注感情，对人有期许，人因为有期许，才会有失望。
可是乐则柔没有，对她来说大多数时候对事不对人，任谁被血亲算计着长大，大概也不会对旁人的良心有更多期许。
她做一些事，是因为她觉得这样做是对的，她觉得自己有责任，跟得不得到感激无关。
她不在别人眼光中活着。
骂就骂吧，又少不了一块儿肉。
乐则柔又捏了一个栗子吃，兴冲冲继续看那花妖将书生摁到床上如何如何了。

她不在乎，有人在乎。
又是安止面如锅底的一天。
他趿拉着便鞋背手在青砖地上来回踱步，偶尔看一眼乐则柔格外糟心，半天还是憋不住了，“我收拾几个杂碎震慑震慑，此事早就了了，你为什么不许？”
乐则柔盘腿坐在炕上绣花，闻言放下针线，笑着让他稍安勿躁，“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有人敢骂到我面前吗？没有吧，这不就得了，背后谁还不被人嘀咕几句。别气了，不值当的。”
“你想想，他们多骂骂多说说，咱们家笔墨生意还有茶楼酒楼生意更好，这不就得了嘛。”
安止嗤笑一声，停住步子，转身，“他们识字吗？”
傲慢又嘲讽。
乐则柔无奈，“那你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人还计较干嘛？多不值当的啊。”
安止憋气半天，愤愤甩袖，“你就气我有本事。”又开始来回踱步。
乐则柔被他晃得眼晕，让他停停，拍拍炕沿，安止气哼哼地大马金刀坐下了。
“我问你，你气什么？”
“气什么？他们口出恶言，黑白不分，端碗吃饭撂筷骂娘……”
被乐则柔打断，“所以你觉得他们不该骂我对不对？”
“废话。”
“那不就得了。我做正确的事，他们做错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赚银子赚得手软，他们还要靠人接济活着，我跟他们计较什么。”
安止“哈”地笑了，“这叫哪门子道理？他们弱就有理了不成？照你这么说，要饭的杀人也都无过，国法还有何用？”
乐则柔也不恼，又笑吟吟继续问他：“你觉得他们重要吗？”
一群乌合之众，有什么重要的，不过是人云亦云膈应人而已。
“对啊，他们不重要，而情绪是很重要的东西，尽量不要分给不重要的人。不是说弱就有理，也不是乞丐杀人不犯法，只是他们真没本事伤我，耍耍嘴皮子罢了，只要不影响我生意，爱咋地咋地。”
安止从没听过这种说法，但想来不知自何反驳，一时哭笑不得，他见乐则柔笑意轻松，不由疑道：“他们忘恩负义，你不生气？”
乐则柔耸肩笑笑，“这有什么可气的，人皆如此，升米恩斗米仇，说到底他们不是愤怒，而是嫉妒，日子过得不如意，还不许人家骂两句啦。”
“这些人云亦云的人就算跟我真结了仇又能如何，要是你与我有仇，我定然如临大敌，但这些人没有和我作对的本事，实在很不必费心在意他们究竟认定是恩还是仇。你想想，能让我恼怒的人和事怎么也得是各家家主这一档的，我跟他们计较是我自贬身价。”
“我花钱做事，可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不痛快的，有在意闲言碎语的功夫不如多看看小话本儿寻开心。”
“而且，”她想了想，说：“其实也没说错我，确实没少吃人血馒头。”
说完又继续低头绣花。

安止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其实从重逢到现在，关于乐则柔的流言蜚语其实一直没断过，总有耗子会在阴沟里吱吱几句，他一直不太能明白乐则柔为什么又行善积德又能面对反咬一口时心平气和，现在他似乎懂了——
乐则柔是真的不在乎。

仔细想想，乐则柔比安止生长的环境更无情，安止在宫中险恶艰难，但都是旁人利益纠葛暗算，他心里依然有林家一团暖。
而乐则柔，无论是自己被乐太夫人沉塘还是乐六爷被放逐，再到后来三夫人南氏下毒，乐老太爷意图灭口，自幼经历种种大多是血肉至亲动手，她早就冷透了，旁人恶意再多，于她不过是毛毛雨而已。

安止从后轻轻抱住她，乐则柔吓一跳，赶紧把针线放到一边，转头看安止，“怎么了这是？”
“没事，就想抱抱你。”安止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发顶蹭蹭，无声地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她这么苦呢？
炽焰炼狱里七进七出，才铸就铜皮铁骨刀枪不入，云淡风轻说我不在乎。
可她本也是□□凡胎。
“我有点儿事儿，出去一趟。”安止放开她。
乐则柔没多想，“大概什么时辰回来呀？炉子上炖着参鸡汤呢。”
“不用等我吃饭，晚上回来。”

第二天一早有人被告知没了生计，被远远赶出江宁，而浑水摸鱼借乐则柔掩盖自家矿山问题的各位商人也安静了——落桑奸细尸首光溜溜血淋淋挂在城楼。
豆绿跟乐则柔回禀时还在哆嗦:“看那样子八成是活着时候剥的皮，真的。”
乐则柔沉吟一会儿，笑了笑，“你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了。”又说：“晚上我下厨做定胜糕和豆沙酥，你再让厨房准备一下玫瑰糖。”
豆绿简直肃然起敬，听完这种消息居然还能想着吃。
红色豆沙馅儿，血呼啦茬的肉……
咦呀！

谁都以为此事翻过去了，没想到这只是另一场纷乱的开端。


## 验证（一）

崇丰元年十月廿九，微阴，诸事皆宜，百无禁忌，逸王陈兵淮水，诛奸佞立正统，匡扶大道。
二皇子才是正统，南贵妃被奸人迷乱心智口不择言，宰相乐成和安止伪造圣旨混淆龙脉，蛊惑皇帝，私自屯兵。
从头到尾只说乐家，不管其他。

寒烟生碧水，秦淮秾艳风情被瑟瑟西风涤荡一干二净，逸王临风站在船头，白衣纷飞胜雪，眼前笼着雾波，身后黑鸦鸦铁甲坚船一字排开。

三个月前石泉便劝他动兵，“定国公出海，漠北军不敢轻举妄动，江南乐家兵力和福建水师远赴落桑，正是您统一大宁难寻的好时机。”
逸王当时是不愿出兵的，内忧外患，先要解决落桑之患再论其他，如果此时他趁江南空虚兴兵戈，在落桑的兵卒立刻会陷入两难境地，无异于背刺一刀。
石泉苦苦相劝，“王爷，千古机遇如电光石火倏忽即逝，错过之后空扼腕亦无可挽回，当初党夏入关您已经错过了一次时机，如果舍去这次，不知何时才会再有机会统一大宁。”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史书改笔亦非难事，日后天下安定，只会记得您拨乱反正力挽狂澜。”
逸王当然知道好机会，也当然心动，但他仍是拒绝了。

直到滇地民乱。
滇地实际情形比江南百姓所知要惨烈得多，也残忍得多。
上万矿工□□又被暴力镇压，目之所及尽是断躯残肢，一连半个月，从矿区流出来的水是黑红色。
矿主为了避免瘟疫，将尸体全都抛进废弃矿坑，也不仅是尸体，只要没有睁着眼睛的全被土石轰隆隆掩埋。
大山隔绝，秃鹫挥动翅膀高高盘旋，如果不嫌血泥污浊把耳朵贴在地上，似乎能听见微弱的哭喊，晚间杜鹃啼鸣与绝望的□□交杂，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石泉再次沙哑着喉咙谏言，“江南百姓倍受商人和世家摧残，苦商业已久，亟待王爷拯救于水火。若王爷亦为虚名袖手，则江南危矣，天下危矣。”

逸王此时望着浩渺烟波，摇头失笑——什么救江南黎庶，不过是好听托词而已。
“王爷何忧思之深也？”咳喘声近，一个头戴幕篱的黑衣人从船舱里转出来，他步伐虚浮，声音沙哑，似乎扛不住瑟瑟江风，将身上披风拢得更紧了一些。
任谁也猜不出这样一个看似命不久矣的糟老头子是逸王近年来最依仗的智囊，江北无论官职高低身份贵贱，见到他都要尊一声石先生。

逸王见他过来，倚栏笑道：“石先生料事如神，到了这里，江南诸家果然仍龟缩不出，看来是要推出乐家作牺牲了。”

“以利相聚者，必以利散，各家既因财富商业拥戴乐则柔，现在衡量利弊，自然不会引火上身，且乐则柔本就引起民怨沸腾，正好送给他们现成的理由袖手旁观，顶多声讨一番罢了。
说不准还要落井下石，毕竟乐则柔和乐家占了江南商业三分天下，她倒下，太多人能获利了。”
石泉张开双臂虚虚划拉一下，整个青檐粉墙的江宁城都被他划住，几朝的金粉富贵风流入怀，喟然叹道：“温柔乡，英雄冢，乐则柔在这里说一不二了太多年，江宁安逸消磨了警戒心，倘若放在几年前她绝不会陈拙远去落桑。”
如果陈拙稳居漠北，向逸王施压，天下三分的格局还能延续不知多久……

可惜了。
她一步错，给逸王凑齐了天时地利人和。

逸王在淮水北岸给出最后期限，放话等待三天，要废了小皇帝，要乐成和安止以死谢罪。
乐则柔还是很佩服江北上下的执行力的，或许因为他们极善夜行军，不声不响就迅速集结了五万士兵，如果不是怕惊动江南，恐怕能召集更多。
当然，逸王的五万精兵铁甲，对付江宁禁军草包是绰绰有余了。

乐成急得团团转，乐家四房已经连夜卷包袱去四夫人娘家了，一日之间，熙熙攘攘乐家巷以极快的速度冷清下来，留下的人也都人心惶惶，没头苍蝇一样打听着出路。
“七姑，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你给三伯父一个准话，伯父年纪大了，受不了日夜悬心。”
乐则柔寻常地说：“没事，您不用愁。”
乐成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手里还有兵？”
乐则柔噗嗤笑了，“湖州一共能有多少人，我总不能拎出一个就当兵，我的人全都交给陈拙了。”

乐成眉心紧紧皱出一个川字，实在不懂了，她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这次与以前危机不同，乐则柔内忧外患，不仅是逸王大军直逼淮水，她因滇地民乱在江宁声誉极差。偏偏此时她将人都给陈拙带到福建了，兵力空虚，南家的福建水师一半兵力远赴落桑，即使想帮她也远在福建解不了近渴。

她为什么还能气定神闲？没有兵，难不成要和逸王以理服人？
乐成看不懂这个侄女。
但他知道乐则柔没输过。
事到如今，不信她也要信，没别的办法，乐成抚过额头，“伯父的身家性命可就交到你手里了。”
“您放心，乐家巷那么多子弟，我不能让他们没着落。”

乐成得她一句保证之后略微松了口气，想起什么，“哎，怎么不见安止？”
乐则柔笑道，“他去庙里上香了。”
这档口不说留在家里想办法，反而去庙里寻神佛庇佑，未免太不靠谱。可换个说法，连多智近妖的安止都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神佛，这次究竟能不能平稳度过?
乐成刚松下的一口气又提到了嗓子眼儿，忧心忡忡的走了，回家之后就让两个儿子去岳父家避风头。

不得不说，逸王比落桑污水排面要大得多，似乎江南人对逸王有一种天然的恐惧。
这时候各家又都懂了唇亡齿寒的道理，急匆匆彼此联络，也撤回了所有散播乐则柔流言蜚语的人手。
但是正如石泉所料，乐家现在没兵，南家少了三万兵马，自顾不暇，逸王乍一看又是拿二皇子的名义向着他们，乐家孤立无援。
精明鬼们顶多嘴上发几篇檄文，还不敢署上名，怕逸王以后报复。

多明显的合纵连横，秦国凭此一统战国，江南鸿儒饱读诗书，却假装看不懂，甚至真的煞有介事又拿出两道圣旨分辨真假。
还去太医院找南贵妃的脉案，说什么皇室血脉不容混淆，但也不容污蔑。

坤仁宫中太后被迟来的消息惊得半天不能言语，她召见安止，安止不在，于是她亲自带小皇帝登门见乐则柔。
乐家花厅里桌子被拍得震天响，“二皇子不是死了吗？他怎么还能生事！他是不是还活着呢？我就该亲自弄死他。”
太后拍着紫檀桌面咬牙切齿地说，桌上盛着果子的高足盘随她鲜红指甲起落叮啷摇晃。

“娘娘。”乐则柔撩起眼皮，冷冷淡淡地打断她无意义的抱怨和恐慌，“陛下是真龙天子，您是一国太后，用不着忧心些有的没的。”
“况且谁告诉您二皇子还活着的？一个死人，是诈尸了吗？”
太后触到她冰冷目光，明显瑟缩了一下。
乐则柔笑了笑，“您是太后，大宁最尊贵的女人，拿出一国太后的沉稳气度来，遇事不能只会拍桌子。”
太后骤然意识到自己失态，她当了九个月的太后，原来的谨慎心渐渐消磨，竟然在乐则柔面前拍了桌子。
惶恐和后怕姗姗来迟，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强撑出一个笑。
“对，七姑说的是，二皇子早就死了，逸王不过是为了谋反找借口罢了。”
她不再多留匆匆告辞，无论如何，乐则柔的态度让她安心了。

其实乐则柔本人毫不怀疑逸王的说法——二皇子是正康帝亲子。
倒不是因为二皇子和正康帝长得像，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借此评定有失偏颇。
她是从纯粹女子情爱的角度去想的，南贵妃爱王太医能甘愿去死，如果二皇子是王太医的孩子，她怎么可能舍得害死他。
南贵妃明明知道那句“他是王郎的儿子”会将二皇子送入无间地狱，还是说了，只能是因为二皇子是仇人的儿子。
当然，乐则柔信不信不重要，二皇子生父究竟是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明面上，他必须是王太医的儿子。
逸王别想借此做文章。

逸王给出三天期限，第一天，江南众人义愤填膺，怒斥逸王乱臣贼子。
第二天，有人提出皇室血脉不容混淆，需要重新审视二皇子身份。
第三天，议论声起，指责安止跋扈手段酷烈，还有乐成做官以来种种过失。

第三天下午，黑压压兵船已经到了淮水南岸，往日车水马龙的码头不见小贩招揽，
逸王背手站在官船二层的甲板上，俯视着江宁城来来往往的行人。
“王爷，乐七姑求见。”逸王指尖点了点栏杆，笑了。

皂色衣衫的护卫将乐则柔带进船舱后就掩门离去，屋子装饰得十分有雅意，墙上挂着古琴和剑，桌上还有一本打开的书，乐则柔一个俗人只觉得这屋子很冷，虽然燃着炭盆，但不像她家中的地龙暖和。
想起出门前安止还在试图劝她改主意别见逸王，或者由他陪同，她无意识地笑了，又拢了拢身上的白狐大氅。

“七姑好胆色。”门扉开合，逸王朗笑着进来，白衣竹簪飘逸潇洒一如既往。
乐则柔起身，“胆子都要吓破了也要来，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能挽回的余地。”
逸王将手一让示意落座，撩袍坐在书桌后的圈椅里，“你倒直白，开门见山，连个寒暄幌子都不打。”
“跟聪明人打交道还是坦诚些好，”乐则柔莞尔一笑，毫不掩饰来意，“我今日求见，只想最后请问王爷此事是否真的没了回旋？”
“你觉得呢？”
“我觉得能坐下来谈清楚。”
逸王“哦”了一声，淡笑着看向她。

乐则柔脊背挺直，迎着他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说：“王爷是顾全大局的人，永昌十九年党夏犯边，大宁真正风雨飘摇之际，您挺身而出领军十余万抗击党夏力挽狂澜，如果您只想谋朝篡位，趁着那时候调转马蹄直接杀来江宁就是，即使未必能收复北方，总跑不了江南的龙椅。”
“现在也是一样，大军远在洛桑，一旦开战陷入两难境地，说不定还会被见风使舵的落桑欺负，值此多事之秋，想必王爷也不愿动兵戈。”

“我确实不愿意动兵戈。”逸王点点头，眉目平静，“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些人许多都是跟我从辽东出来的，九死一生，我不愿让他们再浴血了。”

“但七姑说的未免太轻巧了。”
他笑了笑，长眉微舒依然是七年前初见时的隽逸，乐则柔无论对他是否厌烦，都不得不承认他清贵皮相经年不老。
他说：“本王已经因为心软失去了太多时机，我自少时起就想，吃一堑长一智，这次更不能因为放过良机。”

“本王一生运气都差，非常差。少年时不忍父皇为难，带着几个老弱病残被放逐他乡，忍辱负重。青年时，”
他看着乐则柔，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往事，眼尾两道细细的纹路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青年时婚姻多舛，师长为我寻了一女子，她未曾答应，而我那时心高气傲亦不曾争取，直到后来相见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后悔亦无用。”
乐则柔自知与逸王交情极浅，此时被他定定看着，听他说婚姻二字，感觉莫名怪异。
好在逸王很快调转视线，将桌上打开的书合上摆整齐，也换了调侃似的语气，笑道：“当然，最不走运的就是遇见了你，如果不是乐七姑，恐怕我这半生不必如此蹉跎。”

“王爷此言差矣。”乐则柔有意无意忽略过去心中奇怪感觉，短促笑了一声，“您天潢贵胄，出生就在别人碰不到的塔尖儿上，高祖皇帝对您偏爱人尽皆知，羡煞旁人。灭乌叙，将荒芜辽东建成北方重地，后来领兵抗击党夏，皆为不世之功万众景仰。”
“至于婚姻，天涯何处无芳草，大丈夫何患无妻呢。王爷君子磊落一生，乐则柔实在不忍看您因这次动兵名节有失。”
乐则柔第一次平心静气和逸王说话，说的话既是奉承也是肺腑之言，她和逸王立场相悖，但不得不承认他是一名极优秀的政客，为国为民，如果他当皇帝，至少是一位中兴之主。
逸王有一点说的没错，如果没有乐则柔出各种稀奇古怪的点子，或许他早就统一大宁了。

逸王垂眸缄默许久，像是根本没听见乐则柔说了什么，半晌，他仰头长长吁出一口气，很淡地笑了笑，“七姑不必绕弯子，本王既已经到了江宁，自然不能再空手而归。要么将安止和乐成交给我，废了小皇帝。要么，明日江宁城相见。”
“这笔账很好算，七姑大可不必犹豫。”
乐则柔今天是来看逸王能不能有转圜余地的，既然他心意已决，也就没必要再继续说下去了，“是很好算，我不可能放下安止。”说完便想告辞，却听逸王喟叹，“安止遇见你，真是他命好。”
“我一直好奇你和安止怎么凑到一起的，明明南辕北辙两个人。”
乐则柔说：“是我命好才遇见他。”

“那如果本王说能让你命再好一点呢？”

乐则柔微微皱眉，探寻地看向逸王。
逸王却转头望着窗外，冬日淮水是灰碧色的，在半阴半晴的午后粼粼舒展微波，和逸王的声音一样不紧不慢，“冯子清确实和乐六爷有私交，十六年前，本王见过你一面……”

“王爷是要退兵吗？”乐则柔笑出声，打断逸王的话，“王爷若是看在冯先生与家父交情上退兵，乐则柔确实命好。”
逸王似乎还想说什么，回头看见了她眼底的冰霜和冷光，还有虚伪的嘴角三分笑意——她知道他的意思了，并且不愿意听他继续说下去。

逸王忽而有些恼怒似的，身体后仰靠在椅子里，下巴抬起，轻嗤一声，“你拿什么拦着本王？江宁禁军五万草包，还是忙着分辨真假圣旨的那群士大夫？”

乐则柔又笑了，端出逸王最膈应的假笑，“我忝居乐家家主之位，只要我活着，必然不可能交出乐家任何一个人的。可明日死，但不可今日降。”
“王爷贵人事忙，叨扰了。”
说完就拱手告辞。

乐则柔是真没想到自己父亲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关系，还瞒的这么紧，她今日才知道父亲临终之前问她是否愿意的婚事到底是和哪个人成亲。
也是，她一边下船一边想笑，乐六爷一个能做出账本的人，做出什么举动大概都不足为奇。
但都过去了。

崇丰元年十一月初三，雾，宜婚娶出行，忌动土开墓。
卯时天色未亮，放哨的士兵一个接一个无声倒下。黑沉沉天色水光中，密麻麻兵船如黑蚁，悄然接近了淮水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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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应该不突兀吧，逸王这个点在开篇就有，后来也有几次提到。
ps
“千古机遇如电光石火倏忽即逝，错过之后空扼腕亦无可挽回。”这句我觉得自己好像学的九王夺嫡的一段，但我记不清了，应该是。


## 验证（二）

墨色令旗低垂，藏匿了笔走龙蛇的斗大“逸”字，只有偶尔风过才掀起一角看见金线描绣，江南冬日不同于江北，江北是干冷，风吹脸能呲开口子但穿几层棉衣可御寒，太阳一晒还有些指望，江南是阴冷，甲胄结了雾潮潮水汽，冷气如附骨之蛆挥之不去。
当然，再冷也没有逸王此时心里冷。

他站在官船二层甲板下望，石泉连退两步靠到舱门，失神自语，“不可能！绝不可能！”
目之所及，江宁城外尽是银鞍铁甲，阵前懒懒散散坐在马背上吹树叶的银甲将军，赫然是本该远在落桑的陈拙。
陈拙呸掉了树叶儿，仰头笑嘻嘻跟逸王挥了挥手中银枪打招呼，“王爷，久违了。”

“不可能！”石泉恍如白日见鬼，只会说这一句话了。

倘若陈拙确实远在落桑，那么一定不可能。
可如果陈拙压根儿就没去落桑呢？

三天前，柱国寺——
安止在山门前下马，有规律地轻轻扣了几下门，小和尚探头出来，看左右无人，迎他进去之后将门关好。
柱国寺新近栽种许多花木，郁郁葱葱，安止隔着一院子的冬青和木芙蓉看见了陈拙，他蹲在地上，正剪着一丛枯死的黄杨。他见安止来了也没撂下剪刀，“安掌印稍等，我这就好。”
安止不急，示意陈拙自便，背着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间小小的禅院。厢房廊下描着天女散花故事，颜色很新，手法也不老道，看着像陈拙自己动手描的。
新移栽的冬青和木芙蓉并不高，长势杂乱，看来没好好修剪过，倒有几分野趣。
陈拙料理好那丛枯枝，请安止进房去坐。
“委屈国公爷了。”
“不委屈，这些年都没有过清闲日子了，正好修身养性。”
安止笑了，“国公爷好洒脱，可惜这清闲怕是要被搅没了。”
陈拙也笑，一会儿叹了口气，“我不愿对内操兵戈，本以为这回是七姑胶柱鼓瑟，看错了逸王，终究……”

罗将军两万人到了落桑，而余下的两万七千人，按乐则柔的办法，全都安置在了各处寺院和田庄藏匿。
石泉和逸王都道乐则柔失去警戒心，一着不慎，让陈拙离开漠北无可制衡，然而乐则柔一直防着逸王这一手，她说服南承淮，以自己负责全部开支为条件留下部分福建水师，她希望自己小人之心，但事实证明防人之心不可无。

陈拙摇了摇头。
“走吧。”
他率先踏出山门。

两天前，陆府——
陆衡背着手匆匆忙忙回府，他刚从乐成宰相府出来，满心烦躁，推开书房门时猝然停住脚步。
油灯点亮，安止抱臂坐在书桌后，漫不经心地抬眸看向他。
陆衡格格一笑，“安掌印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安止指节敲敲桌面，笑道：“来送银子。”
“哦？”
……
安止走后，陆衡在书房对着自己的印章枯坐许久，半夜去敲了礼部尚书家的大门。

乐则柔仔细算过，逸王可以抽调六万以内的士兵，按她的想法，江宁两万七千训练有素的兵卒足以应对逸王的旱鸭子们。
然而安止并不愿她单独出这笔血。
说服各世家并不难，除了江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诱人的是现在江北大量矿产都在逸王手中，许多产业不许江南商人涉足，如果能借此打压逸王气焰，大笔大笔真金白银流水价进入各家口袋。

这三天，各家一边掰扯什么遗诏真假，一边暗地里迅速集结家兵。
三天时间仓促，但是凑出上万人并不难。
四万训练有素的南方水军，再加上五万江宁禁军，对上江北的五万旱鸭子，胜负显而易见。
乐则柔昨日相劝，其实也是最后给逸王的机会，可惜逸王并不领情，她虽然略有失望，但更多是释然——这一天早晚会来。

石泉犹自喃喃着不可能，逸王望向对面各色甲胄，低低地笑了。
他确实最不幸遇见乐则柔。
只要今天他敢战，就已经输了。
江北无水战，在淮水上打仗逸王不是江宁水师的对手。
但他不可能不战而逃。

令旗挥下——
“杀！”

喊杀声起，两军如蚁群相撞，穿着黑色水靠的人无声潜入官船船底，有人沉默倒下，有人怒吼向前，血汇入幽幽碧波江水散逸透红的花，真正艳绝八百里秦淮。

这一战旷日持久，从淮水南岸打到淮水北岸，逸王会打仗，兵强马壮，有军功激励，但陈拙用兵如神，江南直接用白花花银两来激励，同时朱翰谨领着漠北军在肃州动手，江北受两面夹击。

淮水兵戈震天，一方小小院落里安静一如从前，地龙暖融融烧着，粉白的木芙蓉在汝窑美人觚中岁月静好，高脚几上供着的水仙正幽幽散着甜香气，临窗大案前，乐则柔手把手在教乐嗣令打算盘，一旁安止翻着本游记看。
“我说去书房你还不许，我们在这儿说话不仅扰你看不舒服，令姐儿也不敢出声。”
一会儿乐嗣令到习武的时间，跟着赵粉去靶场了，乐则柔小声和安止嘟囔。
只要有安止在的地方，乐嗣令是一定紧绷的，乐则柔觉得两人或许天生不对付，但乐嗣令会在听见别人辱骂安止时冲上去揍人，安止知道女夫子讲乐嗣令不聪慧也是面黑如锅底。
乐则柔理解不了两人平日王不见王的样子，几次试图调节之后两边都无动于衷，只好自我安慰他们是心和面不和，过几年就好了。
安止撂下书，不冷不热地说：“若是心无旁骛，任旁边是谁，身在何处都不妨碍读书习字，倘若能被旁人影响，只是心性不坚资质不佳罢了，不必寻旁的借口。”
意有所指皮里阳秋。
乐则柔头疼。
“你几岁了？跟个孩子较劲你可真行。”
“事实如此，还不许别人说了？慈母多败儿，她本就蠢笨，被你这样护犊子，只能更……哼！”
安止识趣儿地在乐则柔想打人的目光中闭嘴，最后挣扎着面子哼了一声表示态度。
乐则柔头更疼了。
对之后要提及的事情一点儿信心都没有。
不过安止之前答应过，想来不会食言。

安止看她过来以为她又要长篇大论讲为人父母要对孩子耐心一些，但她没有，只是站在安止身前，一手搭在他后颈，捏了捏那块微微突出的小骨头。
安止就势环上了她的腰，捞得更近，埋头在柔软的腹部，脸颊蹭了蹭纯棉衣料，懒洋洋地，“说吧，什么事？”
“我就非得有事儿说呀？”
安止“呵”地笑了，声音因为姿势显得闷闷的，“要是没事儿求我，你怎么可能大白天就这样。还不继续为你那宝贝女儿说我了。”
“不过先说好了，我绝不可能教她学什么，她能笨死我。”
“那我要是偏想让你教呢？”
安止吭哧半天，抬头瞪乐则柔一眼，“你就会难为我。”
“不难为你，咱们说正经的。”乐则柔笑了笑，拍拍他肩膀，又从后颈顺着脊柱一下一下轻轻地捏，“我们带令姐儿出去转一转，好不好啊？”
安止像是没听见一样，乐则柔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有反应。
“这当口，出去转？”
乐则柔寻常地说：“对，令姐儿不小了，该出去看看了。江南现在也不需要你我，咱们出去玩儿一段时间。”
安止微微向后仰了一些，目光从乐则柔含笑的眼巡到她粉色的唇，玩味挑眉，“两边还在打仗，说撒手不管就撒手不管，很不像七姑素日行事。”

“我又不是神仙，哪儿有本事管那么多。江南已经有自己的办法了，不需要我指手画脚。这是一场硬仗，慢慢打，总不能他们打多久我陪多久啊。”

安止笑了，难得还有乐则柔不操心的时候，小三十年终于活明白了不成。他趴回她怀里，“陈拙不是吃素的，当年定国公府血债是刘氏皇朝猜疑心盛的结果，但也少不了各世家推波助澜，他和江南未必能平心静气分地盘，七姑不从中调和吗？还把人都交给他，就不怕……嗯？”

“你好好说话。”安止微一偏头，下巴硌得她肋骨有些疼。乐则柔往后躲了一下，被安止钳得更紧。她摸摸他的脸，无奈笑道：“那些人我就没想要回来。我不知道陈拙最后怎么做，但只要逸王还在，江南和陈拙必然能团结一致对抗逸王，如果逸王不在了，二者之间也非我能斡旋。”
“我呢，既然没办法顾尽天下事，就顾好自己和身边人吧。”
这些她已经考虑清楚，并非心血来潮，安止神色郑重起来，“你确定真的要走？局势倏忽变化，你离开容易，想再回来未必可以，投入这么多，你就不想赢？”
众人拼命撕扯争抢地盘，迟一步就两手空空，如果乐则柔激流急退大概什么都落不下，完全不合她脾气。
“确定。”乐则柔想了想，“我要是说不想看见眼下局面，是不是显得很假？”
安止语塞。
乐则柔笑了，手探进安止发间以指为梳顺着，指甲挠挠他头皮，“好吧，其实我也觉得假，逸王被打得落花流水是我多少年心愿了，现在这一天终于到了，我该开心才对。
可我只觉得没意思。”
她说到这儿想退出安止怀里，结果刚一动作就被他抱得更紧，她拍拍他手臂，示意松一点，被安止强行把两条胳膊环上他肩颈，然后他又抱住她。

“你是不是怨我？”他低声问。

语焉不详，但彼此都知道说的是哪回事。乐则柔不怨他，她很温柔地将安止搂进自己胸口，下巴在他发心蹭蹭，“我当然不怨你，这个主意没有你也会有别人提，你没做错，是我一直不愿意信而已。
我想不能为了钱去打仗，现在你的说法验证了，不是说不好，总归是行之有效的办法，比一群人袖手旁观要好不知凡几。”
“我只是稍微有一点点厌烦了。”
事到如今，没有赢家。
她的谋划，她的忧虑，原来都该是用钱解决。
只有财帛动人心。
他们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她几乎能看见所有事情会同安止在柱国寺所说一般进展。
但她不想看。
她无声地在他头顶叹了口气，笑笑，“可能真的不年轻了，以前觉得与天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现在看这些争斗只觉得没意思。”
利益才是最有效的偏方，什么都能治，她深谙这套规则，可现在厌了，想自判出局。

安止没出声，过了许久，他从她怀里抬头，看着她的眼睛，“我最后问你一遍，真的要走？”
“对，我确定。”
安止紧紧盯着她，乐则柔声音低了，半晌，犹疑着问：“你是不是不太愿意呀？”
在江宁安止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果真的走了，确实自由，但从此就是个普通人。他少年时最想与她隐姓埋名寻一隅安稳度日，但人心易变，那只是少年时。
“你如果不愿意，我在想想别的……哎呀！”
安止猛地将她拦腰抱起，转了一个圈儿。
乐则柔又惊又急拍他肩膀，“你放我下来！我都什么岁数了！”
安止不听她的，继续转了好几个圈儿，末了打横抱着狠狠嘬了她嘴唇一口，大笑，“我等这天等了太久了。”
乐则柔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乐则柔已经很多年没离开江宁一带了，当初乐六爷带她天南海北奔波的日子仍历历在目，而她也到了乐六爷的年纪，也开始带着孩子游历。年轮滋长，宿命轮回。

其实乐则柔和安止暂离江宁还是很轰动的，乐则柔家主权力交接可以低调，但安止辞去司礼监掌印位置却瞒不了人。
陈拙和朱翰谨那里乐则柔提前送了信，大概说了自己就此退出时局，需要粮草或者别的随时可以联系温管事。结果他们一人给乐则柔送了一兜大枣，还让她时局平静后来漠北自己摘枣儿。
至于江南世家，开始也有猜测说是不是乐则柔得到风声，逸王能战胜，才匆匆避难，但是眼下形势一片大好，逸王已经连失三城，江南士气高涨，没道理撤开。
乐则柔的铺子还都好好开着，兵卒给陈拙好好带着，乐家家主权力交由乐成代行，并不像卷包袱跑路的意思，再仔细想想，乐则柔本人究竟去哪儿似乎没那么重要。
甚至她能在分肉之前麻利儿滚蛋再好不过。
想明白之后，大家就很高兴这对儿夫妇能消失在众人眼前，尤其安止，他一离开，朝堂的天都晴了。

唯有太后是真心实意不愿他们走——当初为了好控制让大皇子上位，现在他们逍遥自在去了，留下小皇帝孤零零坐着龙椅，着实不地道了点儿。
乐则柔进宫见太后，“宰相和六部尚书都是能臣，有他们操劳朝政为国尽忠，娘娘不必忧心。我和掌印虽然不在江宁，乐相爷还在，您可以信他。”
她又意有所指地说：“陛下心地纯善，是有福气的人，不如让他快快乐乐无忧无虑过一生。”
太后苦留无果，最后不死心想给乐嗣令和小皇帝赐婚，乐则柔笑笑，“我能让他当皇帝，就能让他当废帝。您的儿子是人，我的女儿也不是草。”
太后噤声。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如果强求，反而容易把已有的也一并丢了，得不偿失。”

众人心知肚明，大皇子的皇位是捡漏来的，他本就是一个摆设，然而自他登基，太后心思活泛起来，拼命让他学习帝王之策意图让他亲政。
小皇帝每日只能睡三个时辰，他本就资质有限，强逼也无果，还累病了几回。
乐则柔借今日也是提点太后安分一些，少点儿想法才能多点儿福气。

在乐则柔踏出宫门前一步，太后忽然拉住她的袖子，乐则柔以为她还要继续游说，心中未免有些烦躁，却听她说：“七姑有没有窦玉的消息？”
乐则柔当她担忧小皇帝无人庇护遭人暗算，“您放心，宫中无人再敢害陛下，掌印也留了人护卫陛下安危。”
太后张了几次口，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乐则柔和安止腊月底决定出门，乱七八糟事情安顿清楚已经是转过年二月份，春风又绿了柳树枝梢，逸王败退的消息随风而至，他已经失了和州佑州，北边的肃州和甘州也落入漠北军之手。
不过这些已经不是乐则柔关心的事儿了。
她在琢磨第一站去哪儿，问乐嗣令，乐嗣令毫不犹豫地说要去滇地。
安止“嘶”了一声，“刚暴/乱过，哪儿不太平你往哪儿去是吧？”
乐则柔罕见地没有打圆场，乐嗣令依然坚持要去。
安止要说什么，被乐则柔拍拍手臂拦住了，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乐嗣令许久，乐嗣令目光坚定，她最后很认真地问，“你确定要去滇地吗？那里离江宁最远，多瘴雾，路途崎岖。”
乐嗣令点头。
乐则柔笑了一下，“那好。”
安止又想说别那么惯着孩子，乐则柔转头对他说：“滇地的花很好看，我跟你讲过的，一年四季常开不败，火烧云一样热烈娇艳，我们到那里正好赶上繁花最胜的时节。”
安止忽然觉得乐嗣令还算会挑地方。

而乐则柔躺了一夜都没睡着，第二天和安止商量了一下，在动身之前做了一件本打算两年后做的事情。

“七姑，您究竟要做什么？”
初春仍春寒料峭，温管事站在花厅里汗如雨下。
乐则柔十分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我名下所有茶山，每年只需留下一成利给本地善堂，二成利分给各茶山的管事，余下七成分给茶山做工的茶农。其他产业也照此办理。十年之内将我名下所有的产业都分出去，什么都不必留。”
这意味着，乐则柔将难以置信的财富拱手让出，江南商业一家独大的局面将被打破。
“七姑，”温管事噗通跪下了，“七姑，万万不可。如此一来您这些年基业全都付诸东流，那些东西放出去容易，可是收不回来啊。”
乐则柔亲自扶他起来，“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死死握在手里有什么用，我之后要逍遥自在去了，金山银山还嫌沉呢。”
“不止是钱，七姑，这些产业您花了多少心血？”温管事抹了把脸，“根本不止是钱的事儿，这都是底下人跟着您一手一脚拼出来的，您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我们您是不是都不要了？”
乐则柔拍拍他肩膀，“多大人了还哭哭啼啼的，让人笑话。”
“你跟我这些年知道我怎么过来的，我累了。我信你们才把产业交托到你们手里，哪里就不要你们了？”她故意凶温管事，“还是说以后没了生意上的事就没情分？嗯？”
温管事说不过她，向坐在太师椅里喝茶的安止求助，“姑爷您劝劝七姑。”
安止放下茶盏，笑了，“我都听七姑的。”
温管事简直不知还能说什么，擦了把汗，胡乱道：“您为令姐儿考虑考虑，这这这，这以后都是令姐儿的。”
“令姐儿的份我早就过到她名下了，你不用担心，我短不了她的。你就按我安排的做吧。记着，行事务必隐秘低调，宁可慢点儿也别出岔子。”

乐则柔明面上的产业并不少，但那不过冰山一角，她的产业扩张大都在私下进行，比如人只知道江宁禁军的刀兵生意落在乐则柔手里，不知道前两年暹罗内战双方的兵器都是她卖出去的。
富可敌国的一笔巨资，她说放下就放下，白扔一样送出去，江南将多出上千个豪富。
几乎算得上疯狂。
此后十年间，很多铺子门口多了一个隶书的“七”字。

温管事无可奈何，临出门还在劝她能不能改主意，最后失魂落魄地走了。
安止戏谑笑道：“七姑那么多钱都没了，什么感想？说说。”
“好心疼，好想把温管事拽回来说我后悔了。”乐则柔夸张一捂胸口倒在椅上，还极不雅地翻了个白眼。
被安止嫌弃地塞嘴里了一瓣橘子。
“说实话，有点儿轻松。”
乐则柔嘴里含着橘子，含糊不清地说：“小时候觉得权势财富最好，到了这岁数才知道自在舒服最好，别的都虚的。”
安止说：“富贵非吾愿，归与白鸥盟。恭喜七姑境界又深了一层。”
“酸唧唧的。”乐则柔懒洋洋抬手点了他一下，“不过无事一身轻，喘气儿都顺当好多。”
她又一翻身起来，蹲到安止膝前，手搭在他大腿，一波三折地喊了声“爷”，安止鸡皮疙瘩掉一地，“你老实点儿，别作妖。”
乐则柔从下往上眼巴巴地看他，“我以后没钱了，爷能不能养我啊？”
安止笑了，手挑起她下巴，“那得看小娘子拿什么换了。”拇指拨弄着她下唇唇珠。

……

安止专门找钦天监算过，二月初六黄道吉日，诸事皆宜百无禁忌，适合出门的好日子。但为了避开长亭短亭的践行，他们提前一天就登上了湖船。

卯时，天还没亮透，淡月微云映着夹岸初开的桃花朦胧如画，一个白衣纷飞的人影负手立在画中。
乐则柔看了安止一眼，他却像什么都没看见，只是握着她胳膊的手更紧了一些。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乐则柔并不意外见到逸王。
她想了想，择日不如撞日，让赵粉去箱笼里拿出那枚狼牙坠子还给逸王。

逸王看了那坠子一眼，笑了笑，桃花风纷纷扬扬，被白袖拨开，转眼间赵粉找不到踪影。
“回来吧。”乐则柔叫回了茫茫然的赵粉，由安止扶着上船了。

解缆拨桨一帆撑送，乐则柔向远处的人影挥挥手，扔下了一枚坠子。
狼牙转瞬没入万顷碧波。

春风荡然，卷两岸粉白桃花纷纷落如雨，湖船从江宁城出发顺着澹澹水波南向疾行，奔往滇地的繁景，“还有蔚蓝色的湖，湖边就是雪山，晴天的时候像白银里嵌着蓝宝石……”

笑语渐远，故人不见。皇室背后的两个交缠的影子，历经三朝，权势滔天，曾经鲜衣怒马大闹一场张扬热烈，而今离去悄然。
任世间人物如何风流不过流沙更迭，倏忽百年，到头来唯有头顶一轮明月不变。

一笑出门去，千里落花不必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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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
完结感言写了不短，自己看了看嫌肉麻又删掉了，重新写一遍吧。
谢谢陪伴本文的小可爱们，我眼熟很多id（比如章章都留意的叶同学，我很佩服你知识量！还有喵同学，从最开始一直陪着本文；还有sovereign同学，过了这么久还记得本文；还有微博上的草木同学，在我自己都不确定写的如何时给我信心，还有默默为我投了营养液和地雷的同学们……无论留言区还是微博上鼓励我的你们，我都记得，都很重要。太多了，我写不过来啦。）
谢谢诸位陪伴这篇文章长大，或长或短都是情谊，在此鞠躬感谢，如果没有诸位鼓励和期许，我恐怕没力气写完这么长的一篇文（预计二十万字完结的……）我中间修文那么多次，谢谢诸位包容。
谢谢教我写文的前辈们，萍水相逢，倾囊相授，我感激涕零。不知名的那位咕咕教我如何学习，带我过签，井老师很多个深夜教我干货，手把手为我分析问题……如果没有前辈指点，这篇文的缺点还会更多一些，非常非常非常感激前辈们，也鞠躬致谢啦！就是弟子无能，有点儿丢脸，哈哈哈。
谢谢二月河先生，《九王夺嫡》在我幼年时奠定了我对古代小说的认知，此后凡动笔都有其中影子。愿先生千古。
这篇小说最初灵感只有一句话“一笑出门去，千里落花风。”我喜欢这句话很久了，因此演绎了一个故事。
平心而论我不是很对得起安公公和乐七姑，我想夹带的内容太多太多了，以至于左支右绌，向他俩郑重道个歉。（想来七姑宽宏大量，必不会怪罪于我～）
本文历时半年，我已尽力，但仍然稚嫩，仍然有很多很多不足之处，欢迎大家的批评与建议呀！每句督促我都很珍惜。
又写了这么多……叹气……
下篇再会！
（番外不定什么时候更，也不一定有没有～）
祝你们快乐自由，顺遂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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