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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重生后，朕的皇后跑路了
作者：羁旅人
章节：共 41 章，最新章节：第 41 章
备注：
     【存稿中的预收文《疯批美强惨的黑月光》，《我虐了我的白月光》专栏求收藏】

苏遇十六岁那年，欢欢喜喜嫁给了她的太子哥哥，新婚燕尔，她说的是：“我愿同殿下，生同衾死同穴”

只是后来，她才晓得自己夫君心里另有他人，男人绝情起来，又是何等狠心。 

他护着怀里的女子，给她送了毒酒来，话语里的冷寒直刺人心：“阿仪素来仁弱心善，怎比的过你这样功于心计的妇人，你还是同朕一块去了吧。”

再醒来，苏遇回到了她十五岁，即将被点为太子妃的那一年。

她打包款款，转头入了传闻中狠辣的漠北王之帐。

......

肖珩一朝重生，倒是觉得皇后比前世鲜活不少，他想着罢了，她毕竟那样爱自己，日后便厚待她几分。

只是没料到，她的皇后，却已被他专横独断的十四叔护在了怀中。

他如遭雷击，赤红着眼逼问：“苏遇，你说过的，要同爷生同裘死同穴！”

那姑娘却轻轻摆开了他的手：“哦，你早不配了。”

他在大雪中站了一夜，恐慌到颤栗，心里一个念头嘶吼：他要失去她了。

食用指南：

男主不是太子肖珩，不会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烧成灰了也追不到。大概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皇后同旁人秀恩爱。


　　☆、第 1 章

　　无星无月的夜，泼墨一般笼下来，海棠院里燃了一盏如豆夜灯，茵陈看了几眼床上怔忪的女子，走过去替她拽了拽被角，柔声道：“姑娘可是又魇着了？”
　　苏遇额头上沁了细密的汗珠，颤着手捏了把少女圆润鲜活的脸，犹疑着喊了声“茵陈？”
　　死在洪文三年的茵陈？
　　茵陈“哎”了一声，担忧的看过来。
　　苏遇百感交集，忽而拥了她，涌出泪来，脑海里全是失去意识前的一幕。
　　那是洪文四年的年关，扑簌簌的雪沫子连着飘了两日。
　　御书房内跪了一溜肱骨之臣，大气不敢出。
　　年轻的帝王左胸插了一支雕翎箭，面上血色尽失，帝王威仪却不减，沉着安排着身后事。
　　“王忠，此后领西南兵力，拱卫京师.....”他一句话未吐全，已是剧烈咳嗽起来
　　今冬南越来犯，建武帝御驾亲征，奔袭途中遭遇暗杀，不防中箭。箭簇没胸，御医不敢贸然拔箭，言无十分之一的把握保帝生还。
　　大皇子尚在襁褓之中，武帝不敢冒险，撑着赶回京城，安排臣属，临终托孤，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身为皇后的苏遇立在一侧，抬头扫了眼年轻的帝王，垂了眼没说话。
　　她抬手轻抚了下小腹，想起了那个成了型的死婴，和那夜这人冷漠的脸，早已没了当初的悲恸与恨意，只是心下喟叹：心爱的女人与厌弃的女人生的孩子，待遇果然天差地别。
　　等回过神，建武帝已嘱托完毕，他挥挥手，强撑着的那股气陡然松了下来，人便无力的倚在了靠背上。
　　“陛下！”卫贵妃惊呼一声，伏在他的手臂上哀哀痛哭。
　　建武帝拍拍她的背，嘶哑道：“放心，朕死后......也保你娘俩安好。”
　　殿外的御医鱼贯而入，臣子们躬身而退。
　　苏遇也悄声退了出来。陛下要与心爱之人话别，自是不好打扰，她这个皇后在这里杵着多碍眼。
　　建武帝盯着那个单薄的身影，没等到发妻的一个眼神，猛然咳嗽了一声，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钻心的痛。
　　苏遇进了偏殿，抽出封信件，递给身边的常姑姑，悄声道“嬷嬷，给王肃，今日金吾卫若让半只苍蝇飞进这宫闱，我要他好看！”
　　又对身后的小内侍道：“几位大人可都安排妥当了？”
　　小内侍道了声是，她才微微放下心来。
　　太子上了位，想必卫贵妃也不会让她舒心，必得军权内政做些后手，这太后才当的稳。
　　“娘娘，圣上宣您”
　　大内侍汪全颤巍巍的跑了进来，喘息不匀道。
　　苏遇颔首，随他进了御书房，殿内寂寂，不见贵妃，明黄帷幔内，建武帝紧闭双目，呼吸微弱。
　　她看着这张轮廓鲜明却已然灰败的脸，忽又想起了当初那个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的少年，一时有些空茫。
　　一只劲瘦的手猛然抓住了她的腕，骇的她猛退了两步。建武帝睁开眼，见了那明艳张扬的面上罕见的惊骇，微微勾了勾唇。
　　他们俩斗了半辈子，曾想着与她不死不休，现下真要死了，他又觉着便是死也不能放了她，否则地下该多寂寥。
　　他微微转过脸，浅笑道：“皇后可还曾记得，永熙十七年，你说过要同朕生同衾死同椁，现下便同朕一块去了吧！”
　　苏遇别开脸，不想再看这张虚伪面皮，缓缓道：“陛下，您是担心自己去后，我会把持朝政，苛待您的心上人吧。”
　　“是啊，阿仪素来仁弱心善，怎比的过你这功于心计的妇人，朕又怎能放心。”
　　冰冰冷冷一句话掷出来，建武帝漆黑瞳仁凝在皇后的脸上，见那无波无澜的面上无恨无怒，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忽而就觉得很丧气，满满的斗志似是被戳了个洞，噗嗤一声就散了大半。
　　他闭了闭眼，重新积蓄了一番力气，捂着胸口微抬起头，厉声道：“汪全，汪全！拿毒酒来！”
　　年过半百的汪全端镂凤红漆托盘的手微微抖动，悄声跪在了床边。
　　苏遇扫了一眼青玉盏里澄澈的液体，桃花眼微微上扬，自嘲一笑，暗夜幽昙般刹那芳华，看的建武帝微微晃了神。
　　她垂下头，一根根掰腕上修长的指，笃定道：“陛下以为，现下还能动的了我？”
　　苍白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建文帝眯了眯眼，吐出一口浊气：“王杨!”
　　立时殿门大开，带进来一阵寒气，十几名带刀侍卫涌了进来，中间推搡着被五花大绑的常姑姑。
　　苏遇眼皮一跳，旋即恢复如常，明白这重重宫闱已被这垂死的帝王捏在了手里，自已没了生路。
　　床上这个人，是天生的帝王之才，向来走一步算十步，输在他手上倒也畅快。
　　她轻舒广袖，端起酒杯微微晃了晃，和缓道：“陛下，看在你我夫妻一场的份上，饶了常姑姑吧，我在地下也承你一份恩。”
　　看着眼前的人终于服了软，建文帝心里爽利了些许，语气里的戾气也去了几分：“求朕吧！苏遇，向朕告饶，朕说不定饶你一死！”
　　苏遇垂眸想了想，朝他璀璨一笑，小虎牙闪闪，鲜活调皮偏又眉眼带着执拗，似是在说：“我偏不！”
　　建文帝愣住，这一派少女情态是他没见过的鲜妍，正出神间却见那鲜活女子已端了酒杯，决绝饮下。
　　他心口忽而涌出莫名的恐慌，指尖微抖，怒道：“你......”话还没说完，一口鲜血涌进口鼻，猛咳起来。
　　酒入肺腑，侵蚀五脏，苏遇慢慢蹲了下来，手指紧抠着床架，不让自己死的过于难看。
　　意识越来越模糊，耳边嘈嘈杂杂的声音渐渐远去，隐隐看见窗外的雪停了，厚厚一层，铺满了长安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有来生，再不入宫。
　　若有来生，确有来生！
　　苏遇回到了永熙十六年的深秋，她十五岁的光景。
　　“这几天夜夜如此，还是请大夫开几副安神药吧。昨日夫人看姑娘你神情憔悴，还曾私下嘱咐我多顾着些。”茵陈顺着她的背，殷殷道。
　　苏遇静了片刻，一点点收敛起劫后余生的惊喜，听清茵陈的话后心里轻嗤一声，夫人会如此顾念她？抬手刮了下少女的鼻子，轻笑道“小骗子！”
　　可不是个小骗子，这个夫人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曾实实在在影响了她的前路，却也是她，在那个滂沱的雨夜，一步一叩首，从华西门一路叩进了建章宫，昂着鲜血淋漓的头，朗声道：“奴婢愿以死谢罪，只是皇后娘娘对此并不知情，还望圣上明鉴！”说完便一头撞死在了廊柱上，她还记得那凉掉的血落在手上，粘稠一片。
　　“五更天了，姑娘该起了，别误了进宫的时辰。”
　　常嬷嬷掀帘走了进来，弯腰将铜制烛树上的灯一根根点亮，霎时屋里便恍如白昼。
　　她顺手拿了熏笼上的裙裳，一件件理顺，走至床边，絮絮叨叨：“这宫里可不是旁处，姑娘切记要谨言慎行，眼不能乱看，行止不能越矩，这一遭是千千万万不能出错的..... ”
　　苏遇伸手捋了下密合色缕金苏绣锦裳上的宫涤，深知夫人这身装束选的极好，淡雅端庄，最是中合她眉眼间的艳色，很是讨深宫那位皇后的欢心，。
　　可是今日她却并不想穿。于是顺手一抛，扑进嬷嬷怀中，颇有些撒娇的意味：“嬷嬷，我不想穿！”
　　常嬷嬷急急接了那宫涤，抚着她的发，道“啾啾乖，今日不是任性的时候，小心这冷天里又要去跪祠堂。”
　　苏遇垂下眼，环住嬷嬷的腰，在她怀里蹭了蹭，声音里带了一点哽咽：“嬷嬷，我不做太子妃好不好，我们回舅舅家吧，我想去益州陪外祖母，让她老人家给我选个好夫婿，我们安安稳稳过这一生。”
　　常嬷嬷蹲下身，看着女孩子雾蒙蒙的眼，良久，问了一句：“啾啾，可想好了？”
　　十五岁的女孩子，尚未脱去青雉，此刻却忽地将眉眼一敛，透出令人心惊的沉稳笃定：“嬷嬷，你看我这几年可过的舒心？这苏府尚且如此磨人，更况那深深宫闱。”
　　苏嬷嬷没作声，带着老茧的手轻轻摩挲了下少女幼嫩的手背，良久良久，道了声“好”。
　　又握着她的手，慈爱道：“那嬷嬷便给姑娘化个桃花妆吧。”
　　桃花妆明丽飞扬，最称她的眉眼。这一世，再不想做任人妆点的玩偶。
　　天空泛起鱼肚白，一点点蚕食了青蓝的天。宫门一层层打开，守门的侍卫、太监静肃的完成了交接仪程。
　　太子肖珩站在角楼的暗影里，屈起食指一下下敲打着菱花窗，暗自嘀咕：“这宫门已开，也该来了吧。”
　　他昨日醒来，脑海中一幕幕全是皇后那个鲜活的笑以及垂死时灰白的脸。
　　他其实看不透皇后，在他的印象里她多数时候是冷淡端正的，更是心机深厚、不择手段的，可他临死才察觉，这个女人厚厚的面具下该有另一番面目。
　　那一番面目又该是怎样的呢？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一天，及至天明，便鬼使神差的进了这角楼。
　　他记得上一世，正是今日，那人入了宫，成了他命定的太子妃。那就看看吧，他这样对自己说，看明白了也就丢开了，这样的女子不值得他费心。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以前写的小故事，想着稿子在自己手里放着也是放着，不妨放出来，送给有缘人看吧。这一篇是我第一次动笔，应该是有点古早，请轻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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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批美强惨的黑月光》文案
权利更迭，国公府一夜跌下云端，国公府嫡女沈音音却不慌不忙。
怕什么呢，她早早预知未来，抱上了那未来太傅的大腿。
风雪里，她推开摄政太傅的门，跪伏下去：“还请大人，念在昔年情意，救一救国公府”
传闻中只手遮天的摄政王自帘后走来，轻佻的握住了她的腰，将她逼上了床榻：“你我昔年有什么情意？若是今日伺候的好，倒是可以讲一讲这床上的情谊。”
音音看清那张脸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原来她抱错了大腿！现如今的摄政王不是她的临哥哥，而是当年那个她为了临哥哥，一剑没入他胸口的疯批少年！
……
少年时的江陈跌入深渊不见光明，有个小姑娘一手将他拉出深渊，却又亲手将他推入了地狱。
他踏着白骨爬上权利顶端，当着她未婚夫的面，轻嗅她的颈间：“音音，今日可是换了熏香，竟不如昨夜甘甜。”
当年高高在上的小姑娘，还不是要在他这卑贱之人身下承欢。
预收《我虐了我的白月光》
我叫夭夭，万年前还是个逍遥鬼魅，朱雀门边见了青辞帝君惑人的笑，便丢了魂。
少女的爱纯挚而热烈，我捧出一颗心，终于换来了他回头的目光。
我至死都记得，大婚那日，我的新婚夫君青辞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我被他的白月光一剑穿心。
那天界六公主巧笑倩兮：“辞哥哥，你替我诱来的这鬼魅，修补我的元神确实合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所有缱绻温情都是假象！
我余下一缕残魂飘荡人间，偶然得知青辞帝君下凡来历轮回，便化作凡间女，一点点魅惑了他的心。
然后幻化出大婚那日的场景，朝他娇媚一笑，撞向了那剑刃，血洒当场！
我看着他蜷曲着身子，痛苦的发不出声，在十世轮回中一遍遍记起那爱人毙命的场景，绝望而无力。
这是我为他准备的十世孤寂！
再后来我杀进云雀宫，让天界的六公主跪在脚下，献上了被夺去的神识。
我以为这神生也算圆满了，却万没料到，历劫归来的青辞将我逼近了角落，他泪中和了血，泣不成声：“夭夭，我还了你十世，可能再换来你看我一眼。”
只是他不晓得，鬼魅被剑气穿了魂，便失了爱人的能力，我再不能如当年一样，满怀炽热看向你。
食用指南：正文第三人称，只有文案第一人称。

　　☆、第 2 章

　　天蒙蒙亮时，宫廷西北角的掖庭门被两名带刀侍卫缓缓推开来，刚换完班的小黄门立在门后八风不动。掖庭门又名命妇门，是皇后妃嫔召见命妇家眷时走的角门，经此通过长春殿、御花园一角，可直达后宫。
　　此时苏家嫡女已下了马车，给守门的小内侍递了腰牌，静静立在宫墙下等待传召。
　　肖珩走到角楼廊下，倚着凭栏，居高临下俯视她。见及笄之年的少女裹了件青莲暗纹素锦披风，微垂了头，看不清面容，只发鬓上的步摇晃啊晃，工致又机敏，让人忍不住心痒。
　　门口的侍卫站的笔挺，木雕石塑一般。一只大胆的雀儿大概真把他当成了一尊泥塑，落在侍卫的肩上，轻啄了几下，抖着翅膀往他脖子里钻。偏那侍卫动不得，憋红了一张脸，与那鸟儿大眼瞪小眼。
　　苏遇扑哧一声笑了，轻咳了几声吓跑了那雀儿，抬头含笑目送那鸟儿飞远。她潋滟的眉眼含了春色，在额间桃花钿的映衬下夺人心神，偏偏那红唇微厚，虎牙尖尖，在明媚里又带了娇憨。
　　常嬷嬷悄悄拉了下她的衣袖，小姑娘便收敛了笑意，垂下头做鹌鹑状，在众人不注意的间隙，又悄悄偏过头来，超嬷嬷做了个鬼脸。
　　肖珩看的脚下一晃，心里奇异的酥软。他转过身，逃一样下了角楼，不太敢相信，这真的是他的皇后？
　　等了约莫两刻钟，一个年长些的内侍迎了出来，和善道：“姑娘且随奴才走吧。”
　　苏遇别了嬷嬷，一路上盯着内侍的宫靴，进了永乐宫。
　　卫皇后端坐在凤椅上，正与刚来没多久的镇国公夫人王氏及其嫡次女周卿话些家常，隐约见殿外一个少女脱了披风，打帘进了殿，及至近前，行屈膝礼，恭敬道：“苏家嫡长女啊遇参见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卫皇后道了一声起，见少女聘聘婷婷站了起来，妃色挑丝双窠云雁装，勾出楚楚纤腰，眉目张扬艳丽，整个人云蒸霞蔚，令殿内也随之一亮。不由心里咯噔一声，这样的尤物，美则美矣，却不适合做这一宫之主。
　　她面上不显，令人赐了座，亲亲热热道：“阿遇，前几日听闻你母亲中了风寒，现下可好利落了？”
　　苏遇欠了欠身，道：“多谢娘娘挂念，家母好些了，只是还未痊愈，怕过了病气给娘娘，今日才没能来陪侍娘娘。”
　　皇后颌首，又问：“听闻苏家大姑娘博学多才，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不知你现下读些什么书，在家如何打发日子？”
　　面前的少女忸怩起来，搅着帕子竭力思索，片刻后才期期艾艾道：“娘娘谬赞，现下......现下也没读什么书，就......时常翻翻《千字文》。”
　　这《千字文》乃黄口小儿启蒙之物，卫皇后不易察觉的皱了下眉头，却听少女又道：“家父严苛，小女日常便是读书习字，练琴下棋，只偶尔也喜舞蹈自娱。”
　　皇后刚扯起的笑僵在脸上，转头跟卫国公夫人聊起家常，又与周卿探讨起时下新兴的诗文，独把苏遇冷落到了一边。
　　“母后，今日的血燕可食了？”一道清越的声音传来，宫女打起帘子，一身青莲色织锦常服的太子殿下走了进来。
　　苏遇一惊，下意识抬起头，见太子修竹般挺拔，皮肤白皙，凤目细长，直鼻红唇，轮廓鲜明，端的风流雅致。不由暗道，怪不得上辈子着了他的道，这人确实生了幅惑人的皮囊。
　　皇后微愣，往常这是太子处理政务的时间，倒没想到他这时能过来。片刻后笑道：“一早儿就食了，这几天一日不落，眼见着气色好了些许。”
　　太子与国公夫人打了招呼，并不看两位少女，走过去扶了皇后手臂，道：“这云南进贡的血燕确是极品，母后坚持食用，定能容颜常在。”
　　皇后被他几句话哄的心花怒放，一叠声的让人上太子爱吃的果品小点，林林总总摆了一案。
　　太子将几样小点果子赏了几位女眷，道：“我母后这里的小点最是精致，几位尝尝可适口。”
　　国公府两位只浅尝了几样，连连道好。
　　苏遇却不作假，吃的酣畅。她上辈子对永乐宫唯一的眷恋，便是这小厨房的茶点了，想来这辈子是无缘再常食，倒不如趁此机会多食些。
　　太子见她拿帕子托了糕饼，小口而食，吃相虽颇文雅，却是眼睛盯着点心，一声不吭，不多时几碟白玉盘便见了底。
　　他微微勾了勾唇，别开脸，上辈子只记得皇后向来食不过量，却不知她少女时期食量还颇为惊人。一挥手，又赏了几碟过去。
　　苏遇本已饱腹，见新赏的几碟正是她最喜的瓜仁松油卷与豌豆黄，忍不住又多食了几块。
　　太子眼里漫上笑意，戏谑之心顿起，将眼前的几碟小点一股脑推给她，道：“苏姑娘再尝尝这几样。”
　　苏遇实在吃不下了，抬起眼，清凌凌的眸子看过来，罕见的带了丝为难。
　　肖珩心里似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急匆匆命人将碟子撤了，正色道：“罢了，这些东西过于甜腻，多食不益。”
　　卫皇后不动声色的瞟了太子几眼，又看了眼苏遇面前空空的玉蝶，转头对着几位女眷道：“本宫累了，今日便散了吧。”
　　三人行礼辞过，太子也寻了个由头，匆匆走了。
　　卫皇后送至丹陛，望着儿子挺阔的背影，喃喃道：“阿绮，你说，不会我的珩儿也对个狐媚子上了心吧？”
　　她这一生受够了宠妃的苦，碧霞殿里那位娇媚明丽，又擅魅舞，勾的今上再也看不见她的光彩，今日看见太子深渊般的眼里浮起玩味的笑，心里便开始突突，仿佛唯一贴心的儿子也在离自己远去。
　　绮姑姑将一件双凤缕金大氅披在皇后肩上，安慰道：“娘娘多心了，殿下的品行您还不了解？素来洁身自好、勤于政事的，怎会如此。”转而又道：“外面风大，娘娘还是回殿里吧。”
　　卫皇后略略安下心，扶着绮姑姑回了内殿。
　　这边厢，三人出了永乐宫，国公府母女便拐去寿安宫看皇太后，苏遇数着脚下的地砖，慢悠悠随着引路内侍往外走。
　　冷不丁撞在一堵人墙上，抬起头，惊见太子肖珩立在面前，连连后退了几步。她这一世第一次同这人如此近距离相处，脑子里有短暂的空白，拿不定该以何态度面对他。
　　正慌神间，那人端着一张脸，出声提醒道：“苏大姑娘小心着，这宫里的路可不比外面的好走。”
　　说完不待她反应，已大步迈了过去，兀自走远了。
　　肖珩僵着背，目不斜视的走了一程，悄悄回首，见那抹纤影已拐进了宫巷，青莲色的披风在转角处一闪而过。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青莲锦袍，心道：不愧是多年的夫妻，连穿衣也如此有默契。
　　他摸了摸刚刚绵软人儿擦过的左胸，忽而轻笑出声，转头对内侍汪全道：“汪全，你说这个苏家大姑娘到底是......”说着猛然顿住，摇摇头不再作声。
　　汪全垂着头，一双小眼眯成一条缝，只是跟着傻笑。心里却门儿清，下次这苏家大姑娘再进宫，自己必定得多顾着些了。
　　苏遇穿过深深宫巷，出了掖庭门，便见常嬷嬷正身姿端正的候在宫门外。两人相携着上了马车，常嬷嬷便目露探寻的看了过来。
　　苏遇往引枕上一靠，轻笑道：“嬷嬷放心，这一遭，太子妃是甭想了。”
　　“就你是个鬼灵精”常嬷嬷欣慰的笑，来点她的鼻，被苏遇躲开了，去案几后铺开执笔，沉思起来。
　　她写了划，划了写，最后在纸上落下一个人名：肖岩！漠北王肖岩！那个少入行伍，战功赫赫，雄踞一方的北地之主！
　　午时将至，风停日暖，照的人骨头懒洋洋的。当今文昌帝进了永乐宫，往主位上一座，开口便问：“如何，两位姑娘可还入眼？”
　　皇后亲斟了当今最喜的顾渚紫笋，奉至今上手边，叹息道：“周家卿儿知书识理，倒也可以考虑，至于那苏家大女...... ”她顿了顿，微皱了眉道：“容貌姝艳，恐惑君心，且浅薄疏陋，不益中宫。”
　　文昌帝将茶杯一放，心里有些烦乱。这两桩人选是他思量再三定下来的。苏家家主苏慎乃是当朝吏部尚书，他在吏部任职多年，一手提拔了不少官员，又是当世大儒，弟子门生遍布朝堂。何况，这苏慎出身简单，并非氏族，以后不至于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至于这镇国公府，乃是皇太后母家，手握江南太半兵权，也可堪为依仗。只是这镇国公已年过不惑，膝下几个儿子都不堪大用，这兵权倒是可以徐徐图之。与苏家比起来，到底差了点意思。
　　他沉思片刻，斟酌道：“朕倒是听闻这苏家长女行止端正，才貌俱全，在京中颇负盛名。皇后不妨再看看，可让此女多进宫陪陪你，挑几个女官严加教导，指不定是个可塑之才。”
　　卫皇后没做声，心道这道听途说如何可信，这盛名大抵是那些贪其容貌的思慕者杜撰出来的。这话却也不好讲，只能敷衍着点了点头。
　　文昌帝将手中茶水饮尽，匆匆站起来道：“那就有劳皇后了，朕还有它事，这便走了。”说着人已经跨出了殿门。
　　

　　☆、第 3 章

　　卫皇后将欲站起来恭送，却见圣上去而复返，立在殿中央道：“倒是还有一桩事，需皇后上点心。这漠北王今年已出孝期，现下二十有四了，朕打算赐他一门婚事，皇后看看可有合适闺秀？”
　　说起这漠北王，文昌帝就头疼。
　　高祖时曾大肆封藩，将几个儿子分到边境镇守一方。这漠北幅员辽阔，赏给了当时战功卓绝的二皇子，几代下来，倒也相安无事。只传到如今，却出了个混不吝。
　　现任漠北王肖岩，十九岁时承了王位，对内整顿吏治，大举改革，对外更是屡出奇兵，将时常骚扰边境的胡人、突厥赶至了沙漠腹地。短短几年时间，便将漠北铸成了兵强马壮、富庶稳定的铜墙铁壁。
　　去岁更是将驻守漠北的监察使寻个由头斩了，宣他进京也不来。然以王朝现下的实力，你又对他无可奈何，只好找个赐婚的因由探探虚实。
　　卫皇后走过来，抚着大袖，慢慢踱了两步，道：“陛下莫忧，妾记得永熙十年，漠北大旱，当时身为幽州刺史的苏大人曾给漠北借过粮。”
　　文昌帝抖着胡须，轻笑起来，道：“亏得皇后好记性，这苏家女入北地是最合适不过了，想来这肖岩也不好直拒。我记得苏家还有个小女儿，今年也满十四了，皇后不妨替朕看看。”
　　卫皇后不置可否，转了话题，笑问道：“午时了，陛下留下来用膳否？”
　　文昌帝迟疑了下，安抚的拢了陇皇后的肩，道：“今日就不了，朕一早答应了贵妃，去尝她的新菜式，改日吧，改日。”说着转了身，匆匆往外走了。
　　皇后目送着那道明黄的背影，直到他拐出永乐宫，消失在宫墙后，才垂下了眼。她这前半生似乎总是在目送自己的夫君，下半生实在不想再目送自己的珩儿。
　　苏遇回到府上时，已是午时三刻，匆匆换了装束，便去了青竹院。
　　一进屋，便是浓重的药味。周夫人周堇正就着大丫鬟巧樱的手喝药，喝几口便要吃粒蜜饯，解解苦涩。
　　苏遇走过去，接了巧樱手里的药碗，亲侍其母。
　　周夫人掀起眼皮看了大女儿一眼，默不吭声将余下的药一饮而尽。
　　一转眼见她月白袄袖上沾了药渍，脸色便暗了暗，道：“做事怎得如此浮躁，这让外人见了，该笑话你行止不周了。”
　　要是换了上一世的苏遇，现下已是懊恼不已，定会更加拘谨，端出周全的礼度，来讨母亲一个赞赏的眼神。
　　可是如今，她断然不会了，因为她已明白，母亲不喜欢自己，不是因为她行止不端正，而是因为她是苏遇。
　　周夫人见她无动于衷，心里的不满又增了一分，耐着性子道：“今日如何，皇后对你可还满意。”
　　“瞧不出来，娘娘对周家姑娘也同样和善。”
　　她答的模棱两可，周夫人不耐烦，挥手道：“你且去吧，等等宫里的反应。”
　　苏遇掀帘出来，见二姑娘苏恬蝴蝶一样飞了过来，连看也未看她，一头扎进了里屋。而后便是母亲一叠声的嘱咐：“小心着走路！别靠我太近，当心过了病气！午食的狮子头不合口吗，怎么只食了一只？”
　　她面无表情，直到出了院子，见常嬷嬷正揣了一盒小点等在垂花门外，才微微湿了眼角。
　　她原也是夫人的嫡亲大姑娘。周夫人生她时败了身子，精力不济，这小小一团便被送去了外祖家照看。
　　至周夫人恢复了体力，苏大人又被外放到了幽州，幽州路遥苦寒，不宜带个婴儿，苏大人便只携了夫人而去，这一去，便是十年。
　　苏大人从幽州回京后，苏遇舅父周穆又自请守益州，举家迁了过去，苏遇便又被接回了苏府。
　　这十年苏遇在外祖家备受宠爱，养的娇憨散漫，周夫人很是不喜，一心想要将她掰成端庄的闺秀。而她，为了父母能多看她一眼，也曾那样压抑天性。
　　正想着心事，府上的管事嬷嬷慌慌张张跑了进来，见了苏遇道：“大姑娘且准备准备，宫里来人了，在花厅等着呢。”说着进了青竹院。
　　苏遇心中忐忑，待周夫人出来后，相偕着去了花厅。
　　面白无须的汪全笑眯眯立在厅前，托了一个红漆宝盒，打开来，里面嫩黄锦缎上托了一枚羊脂玉佩，温润饱满，坠角刻了一个“珩”字。
　　他微微躬身，双手捧至苏遇面前，道了句：“姑娘大喜。”
　　苏遇认得，那是肖珩的贴身玉佩，上辈子日日带在卫贵妃身上，怎得这辈子送到了她这里？
　　这便是得了太子爷的垂怜，这封妃之事不说板上钉钉，也是八九不离十了。苏府吃了定心丸，上下一片欢欣，独独苏遇神思恍惚。
　　她心里百转千回，虚浮着脚步往海棠院走，身后忽被重重一拍，整个人便被推进了留春湖里。
　　初春的湖水依然刺骨，冰凌凌淹没口鼻，她本能的划动手脚，浮沉间抓住了一截浮木，探出湖面的一刹那，脑中电光火石般冒出一个念头：或许这场恶疾是躲不过的！
　　这样想着，她颤着指尖放开了那截浮木，人便又慢慢沉入水中，扑腾着手臂，竭力呼救。
　　今日府中张罗着置办春装，又兼逢喜事，都忙得脚不沾地，待一个粗使婆子发现时，大姑娘已是奄奄一息。
　　苏遇湿漉漉被抬到海棠院里时，常嬷嬷手里的食盒骨碌碌滚了一地，脸上血色尽失。
　　她勉力睁开眼，朝嬷嬷安抚一笑，整个人便昏沉了过去。
　　...... 
　　东宫书房内，肖珩批阅文书的间隙，瞟了汪全几眼，见他从苏府回来后就老神在在的磨墨，垂下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道：“苏大姑娘可有回礼？”
　　他记得上辈子，皇后是回了他一只同心锁，嵌了细小南珠，在无数个夜里散着盈盈的光。
　　只可惜后来遗失在了那场大火里。重来一回，他突然很想再见见那只世无双的同心锁。
　　汪全没料到殿下这时会开口，往日批阅文书，太子向来心神专注，听不得奴才们发出声响，也从未谈论过私事。
　　此刻听他言语，不由浑身一激灵，小眼顿时开了一条缝，斟酌道：“未有。想来老奴去的急，苏大姑娘尚未来得及准备。”
　　肖珩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嗯”，捡了江南的急报来看，那双凤眼仍时不时扫过汪全。
　　汪全交握着两只手，腰弯的更低了，背上已是濡湿一片，突然福至心灵，补充道：“苏大姑娘接了殿下的玉佩，拿在手中反复把玩，似乎很是欢喜。”
　　自然是欢喜的，上辈子太液池边匆匆一瞥，皇后便对他一见倾心，这辈子他还抱了她，想来现下定是非他不嫁了。
　　太子轻嗤一声，一双眼终于转向了折子，嘴上却道：“说这些做什么，没看见孤办正事呢！”
　　汪全擦擦额头上的汗，长出了一口气，心道：谁又想说这些杂碎呢！还不是怕您的眼刀子凌迟了奴才。
　　肖珩等了几日，没等来心心念念的同心锁，却等来了苏家大姑娘病危的消息。
　　他心里咯噔一声，拔腿就往永乐宫走，这选妃之时染上恶疾，乃是不吉之兆，为皇家大忌，须得探探母后的口风。
　　边走边吩咐汪全，让太医院院使急赴苏府，又道开了东宫的私库，雪莲鹿茸尽管来取。
　　卫皇后看到行色匆匆的太子，还未等他开口，便含笑道：“可是为苏家大姑娘而来？”
　　肖珩心下微讶，没料到母后的消息如此快，不动声色道：“苏家大姑娘有幸得父皇、母后看中，儿臣观其气度端方，倒也配得上太子妃之位，只这一来却是有些可惜了。”
　　“珩儿，你老实跟母后说，可心悦苏家大姑娘？”卫皇后抚着手上的紫檀佛珠，一错不错的打量着眼前的儿子。
　　肖珩心中五味杂陈，上辈子两人虽颇多芥蒂，却从未想过发妻之位旁落她人，他面上不显，只道：“但凭母后做主。”
　　卫皇后携了他的手，慈爱道：“皇儿，从小到大，但凡你喜欢的东西，母后没有不允的。”顿了顿又道：“你此去江南好好办差，等回来母后替你做主，可好？”
　　肖珩还是淡淡的样子，却明显话多起来，当晚哄的皇后多食了一碗饭。
　　苏遇从昏沉暗影里挣扎出来的时候，已是四日后了。午后的太阳照进来，白花花一片，隐隐约约听见苏嬷嬷的声音：“夫人，不能再瞒下去了，去宫里请个御医吧，老奴给您跪下了！”
　　接着便是以头触地的怆然，及周夫人冷然的声音：“嬷嬷，大姐儿也是我的骨肉，我也着急！但这御医一请，恐怕她后半生泼天的富贵就没了！再等等，再等等。”
　　只是到底没能瞒的住，寅时刚过，头发花白的院使带了几位老资历的御医赶了过来，药童医箱，参茸雪莲，满满挤了一院子。
　　起初听是太子遣人来的，周夫人心里还存了点念想，待到卯时迎来了永乐宫的大女官，她那点念想又一点点挫成了灰。
　　那宫装端然的女官掖着手，一字一句：“大姑娘既遭此不测，便安心养伤吧，莫再做他想。”
　　莫再做他想，那便是太子妃之位也莫要肖想了。周夫人急火攻心，刚刚痊愈的身子又发起烧来。
　　苏府上下一片忙乱，待到夫人与大姑娘病体初痊时，却又迎来了一桩事。
　　

　　☆、第 4 章

　　三月初三那日，宫内的大内侍带来了一封圣旨，曰：“漠北王肖岩文治武功，乃国之栋梁；今有苏氏女少而婉顺，行合礼经，故特钦定为漠北王妃。宜令所司，择日完婚。”
　　周夫人强颜欢笑送走了宫人，回头搂着苏恬哭了一场，肝肠寸断道：“我苦命的儿，这路远地遥的，往后如何能再得见！”
　　待两人稍稍平顺，苏遇上去搀了母亲的手，状似不经意道：“想来今上定是不知道阿妹闺名，只好草草拟了个苏氏女。若不是女儿正选妃，又遭此不测，现下倒是分不清指的哪一个了。”
　　周夫人眼皮一跳，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作声。
　　送婚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初六，由礼部甄选监礼人，金吾卫拨出护送人，共同前往漠北。
　　接下来的一个月，苏府上下掀翻了天，置办嫁妆、挑选陪侍、绣制礼服，没有一件是个爽利的活。进了四月初，仍是没个闲人，也就海棠院里能得片刻安稳。
　　苏遇斜倚在黄昏的门廊上，听外面喧嚣的人声。
　　常嬷嬷追出来，替她裹了件披风，埋怨道：“天晚了，莫站在风口上。等明个二姐儿出了门，府上就能清闲会了，咱们......”
　　话还没说完，就听垂花门外脚步匆匆，巧樱走了进来，道：“大姑娘，夫人让我来借常嬷嬷一用，今晚添妆实在缺人手。”
　　常嬷嬷放下手中的活计，又嘱咐了几句，随了巧樱便走。
　　“嬷嬷！”人还没走远，就听小姑娘轻灵的声音里带了丝哽咽，含着化不开的眷恋。
　　回过头，见苏遇立在晦暗不明的光线里，一双眼静静描摹眼前人的身影，良久，道了句：“嬷嬷，注意身体。”
　　常嬷嬷慈爱的笑起来，只道她又孩子气了，挥挥手，没了人影。
　　茵陈提了食盒进来，一样样摆出来，道：“这几日府上忙碌，姑娘将就着先用些吧。”
　　苏遇没吭声，拿起银箸默默而食，私下却时刻关注着茵陈。
　　见她手里端了青玉盏，举了三次也没送上来，指尖攥的泛白。
　　不由微勾了唇，在心里骂了声“小骗子”，开口道：“怎得不把这苏酪端上来”
　　茵陈愣愣看了她片刻，眼里的挣扎渐渐褪去，一咬牙，道：“姑娘，这苏酪不好，咱们换一碗！”
　　苏遇劈手夺了，连食了两口，轻笑道：“茵陈，别担心，这是你家姑娘甘愿吃的。”
　　头脑有些昏沉，茵陈惊恐的脸成了重影，冲进来的几个人高马大的婆子也瞧不清相貌了，只隐隐想起上一世的中元节，熊熊烈火里，漠北王肖岩打马而来，伸出的那只手，坚硬而粗糙。
　　......
　　再醒来时还是黄昏，春风里裹了点干冽，马车行了一天一夜，已进了滕州。
　　常嬷嬷神色端凝的坐在一侧，见她睁了眼，立时背了身。
　　苏遇微抬起身，睁圆了眼，疑惑道：“嬷嬷？茵陈？”
　　常嬷嬷冷哼一声：“啾啾大了，便想着甩开嬷嬷了，如此大事，还要自己背！”
　　她微湿了眼，抱住那暖人的背蹭了蹭。却见茵陈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垂眸道：“大姑娘，以后但凭吩咐，生二心者，天打雷劈！”
　　苏遇过来捏她的脸，连声喊着“小骗子”，两人笑闹着滚做一团。
　　刚刚凝重的气氛瞬间消散，漫漫边塞路也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车队行了月余，五月初出了嘉峪关，便算是进了漠北境地。
　　北地辽阔，下辖三十六州，出嘉峪关又行了半日，于暮色四合时分到了最近的城池-启临城。
　　没有预想中的接待仪仗，别说漠北王亲迎，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
　　城门下列了一对兵士，玄衣黑甲，剑气森然，正逐一对进城的商旅搜身检查。
　　监礼官王安脸上红白相间，不太好看，连连确认了好几遍，是否早已将入城的消息传给了漠北。
　　金吾卫参军白政年轻气盛，打马奔至城下，大喝：“吾乃金吾卫参军，奉圣谕送婚，哪个是你们的将领，速来相见！”
　　城门口慢悠悠转出来一个膀大腰圆、络腮胡子的大汉，双手扣在腰带上，并不看白政，只对军士骂道：“今日就算天王老爷来了，也得给老子例行搜身，要是启临城混进了奸细，谁也别想脱了干系！”
　　白政何曾受过这等腌臜气，血往上冲，挥剑就指那名大汉，却被横刀一扫，振飞了剑器。城楼上立时排开一列弓/弩手，开弓搭箭，直指送婚车队。
　　王安心下一凛，连滚带爬的奔了过去，对那汉子恭敬道：”将军息怒，将军息怒！我等确是送亲队伍，这是圣上口谕。“说着亮出了凭证，又道：“即是例行检查，我等自该配合。”
　　大汉扫了一眼圣谕，大手一挥，不耐道：“去，去，候着去。”
　　王安带了白政，摸着脑门上的汗回了队伍，一句不敢再多言。
　　苏遇掀了一角车帘，默默望着前面冗长的车队。
　　忽听马蹄踏踏，铁甲铮铮，循声望去，见远处急速行来一路黑色潮水般的铁骑，精壮肃穆的兵士各个重甲佩剑，进退整齐划一。
　　为首一人披甲执锐，修长挺拔，端坐在一匹四肢修长的赤红大马上，行动间果决刚毅，凛然不可犯。
　　城楼上下的兵士齐刷刷单膝跪地，络腮胡的大汉也将手中长刀一扔，抱拳便跪，等待进城的商旅四散开来，自觉的让出通路。一时间周遭都安静下来，只剩铁甲摩擦的铮然。
　　一行铁骑很快到了城下，也不下马，只放缓了速度便要进城。
　　蓦然间一声少女的娇叱传来，在这静肃的氛围里分外入耳：“王爷留步！妾乃苏氏女阿遇，今既受了圣上封赏，便是您未行礼的妻，何以要受兵士搜身之辱？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见于夫君，今既要搜身，也只能劳烦王爷了！”
　　为首那人忽的将缰绳一拽，缓缓转了身，任由那马踱着步子行至了华盖马车前。
　　他身上带着漠北森森的杀气，山岳般压来，迫的送亲的金吾卫纷纷退开。
　　漠北王肖岩微倾了身，长剑一挑掀开了车帘。
　　暖香盈盈的车里光线昏暗，常嬷嬷与茵陈跪伏在两侧，中间素锦少女腰背挺直的跪坐着，百褶凤尾裙铺陈出迤逦的花，戴着白纱锥帽，看不清容貌。
　　见了他不慌不忙，缓缓俯下身去，道了句：“妾莽撞了。”
　　肖岩微挑了眉，刷一下又将车帘放下了。
　　苏遇透过车帘的缝隙瞧那英挺的背，微微皱了眉。
　　那人似是有所觉，倏尔转了头，斜飞入鬓的眉，高鼻薄唇，利落轮廓，一双眼寒潭似的幽深，唬的苏遇重又跪了下去，隐隐听他道了一句“胆子倒是不小！”
　　待肖岩走远了，常嬷嬷与茵陈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马车上，俱都感叹：“这个漠北王好是骇人。”不禁又为自家姑娘捏了一把汗。
　　接下来入城的手续倒是精简了不少，草草搜查一番便被放了进去。一个小兵引着他们去了驿站。
　　驿站里光线昏暗、条件简朴，引得监礼大人与金吾卫们面上又沉了几分。
　　......
　　肖岩赶回守备府时，天色已黑透，门前廊下点了风灯，影影绰绰。
　　这启临城本就是边塞小城，守备府也颇为寒酸，只三进的院落，现下被肖岩临时征用了，将前院改成了处理政事的厅堂。
　　他下了马，将马鞭一扔，便进了前厅。
　　厅里候着的两位大人齐齐站了起来，年过半百的是漠北太傅王治，眉眼间带了点浪荡意味的年轻人乃是副将罗文远。
　　肖岩微微颔首，自顾解身上的软甲。便听王太傅禀道：“苏家姑娘已进了驿站。”
　　罗文远哼了一声，不忿道：“这个黑心苏家，当年用几车口粮换了我们千匹战马，还舔着脸上报援助之功，明明是趁火打劫，如今竟也敢将女儿送来......”
　　王太傅悄悄扯了罗文远一下，截断了他的话头，朝肖岩躬了身，规劝道：“现下还不是与朝廷撕破脸的时候，这一遭，下马威也给的足够了。王爷不妨便在这启临城假意娶了苏氏女，先将来使打发走，放这苏氏女在启临自生自灭便是了。若是实在看不惯，日后......”
　　他顿住，抬手摸了把脖子，做了个“杀”的动作。
　　罗文远不耐道：“何苦来哉，白占了我四哥的正妻之位，死了还得称声元妻，倒是苦了卫家姑娘，现下还在许郡照顾老太君。依我看，今夜直接毒死得了，便同那老皇帝说，人在路上暴毙了，也没人敢怎么样。”
　　王太傅急得想去糊他的嘴，这个时候提那卫仪姑娘不是往烈火上浇滚油吗？刚想再劝，便见肖岩将软甲一放，铮的一声，唬的两人都住了嘴。
　　漠北王没理这茬，只淡淡问了句：“启临的粮草库可是在驿馆后面？”
　　王太傅心下一惊，抬头看他，道：“王爷，这......”
　　肖岩没接话，看着跳动的烛火，忽地想起那个马车里端正的身姿，俯下去时曲线妙曼，微勾了唇角，心道：能不能活着做他的王妃，也是各凭本事了。
　　

　　☆、第 5 章

　　驿馆的夜凄清寒凉，朔风顺着破旧门窗的缝隙，呼呼往里钻。
　　苏遇将身上的棉被裹了又裹，半梦半醒间仿佛又回到了永乐宫，洪文元年，那个倒春寒的三月。
　　益州的战报雪片般涌来，封封让人心惊。胡人围城，已有月余，城中粮草耗尽，骨肉相食。
　　他的舅舅周穆腹背中箭，屹立城门上三日不倒，从城楼坠下时已死透多时。舅母披甲而战，力竭而亡。现只余表哥周霖拼死抵抗。
　　她立在栖霞殿的廊下，握着卫贵妃的手，一遍遍恳求道：“阿仪，看在你我幼时的情分上，让卫老将军私下支援下益州吧，偷运几车粮草也是好的。往后我必定相报。”
　　卫仪冷笑着将她送来的珠宝珍玩扫了一地，缓缓开了口：“姐姐，你跪下吧，磕一个头，我让爹爹送你一车粮草，如何？”
　　苏遇抚着挺起的肚子，将要行礼，却听噗通一声，卫仪已跪在地上，泪眼婆娑：“姐姐，您就别再为难臣妾了，出不出兵全凭陛下的一句话，后宫如何干政？”
　　苏遇仓皇回头，果然见肖珩大步迈了进来。
　　顾不得他脸上无尽的嘲讽，她跪在冰凉的丹陛上，拽住他的龙袍，哀求道：“陛下，出兵吧！只要你出兵，我愿自请废后，给卫贵妃让位。”
　　那人将袍角一点点拽出来，漠声道：“为了你那表哥，皇后便如此轻贱自己吗？苏遇，你可曾将朕当作你的家人？”
　　当日便有战报传来，胡人破城，血洗益州。她蜷在永乐宫的榻上，觉得这个春天真冷啊，就像现下这漠北的夜，沁骨入髓。
　　“姑娘，醒醒，醒醒！”茵陈替苏遇擦着额上的冷汗，一边焦急的喊着。
　　苏遇猛的睁开了眼，攥着棉被的手仍有些发颤。她稳了稳心神，对着茵陈安抚一笑，裹了披风下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良久不语。
　　洪文元年，也就是后年了。后年益州会破，她的舅家会尸骨无存。还有一年，她还有一年的时间！
　　她刚回来时，便将前世种种捋了一遍，想来在那种境地下，也唯有这漠北王能解益州之困，是以顺着皇后的杆子，将计就计来了这漠北。
　　只是若肖岩出兵，对漠北却是百害而无一利，又如何能劝的动。除非......除非让那人倾心以待。
　　想起今日那个薄凉的背影，她伸手抚了下额头，怎么也想象不出，这样的人会醉在女子的柔情中。
　　正头疼间，忽见漆黑的夜幕里闪过一星光亮，接着便是火光大作，火舌顺着干燥的风席卷而来，噼啪作响，不过片刻便烧至驿站。
　　苏遇摇醒常嬷嬷，几人捡了要紧信物便走，正慌乱间，忽听战马嘶鸣。她仓皇回头，透过窗外血红的天，隐隐见赤色大马上玄衣软甲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一把拽住嬷嬷与茵陈，摸了几把灰尘，将几人的脸抹成了锅底，嘱咐道：“待会出了门，先混做驿馆的女侍，随机应变。”
　　门一打开，便是滚滚烟尘，哭泣呼救的、奔跑推搡的，楼上楼下乱作一团。苏遇三人用袖子掩了口鼻，互相搀扶着往外走。
　　不时被人踩掉了绣鞋，她回头去寻，蓦然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着了金吾卫服，立在熊熊烈火前，眼窝深邃，眼底湛蓝。
　　她心下猛跳，这湛蓝深目，从未在金吾卫中见过，明明是个胡人！
　　若是让肖岩在金吾卫中发现了探子，想来他们这整个送婚使团都甭想活了。
　　她脚步慢下来，拽住茵陈道：“阿茵，带嬷嬷先走！”
　　常嬷嬷回头看到她火光下凝重的脸，心知定有要事，便扶了茵陈道：“啾啾，直管去，别担心嬷嬷，切记保全自己！”
　　苏遇颔首，转头再去寻，却发现那人已没了身影。仓皇间转了两圈，终于在石墙的暗影里寻到了那胡人。
　　她提起裙摆，直奔过去，边跑边喊：“这位军爷，你且等等！”
　　那人身影一顿，已被小姑娘拽住了衣袖，又听她嗔怪道：“你们这些金吾卫，怎么只顾着自己跑路啊 ，我们大姑娘还在楼上呢，今日若是大姑娘有什么闪失，你们有什么脸面回京！”说完拽着他便走。
　　啊史喏已经风声鹤唳了两天，今晚得幸混进了金吾卫，躲过了一波搜查，夜里又如有神助，起了大火，正准备趁乱逃出升天，却被一个小姑娘绞住了。心中烦闷，正想悄声的解决了她。
　　却听轰隆一声，楼顶房梁已塌。小姑娘愣了一瞬，顿足哭起来，嚎啕道：“我苦命的姑娘啊，这回是没活路了！等我回了京，夫人一定会扒了奴的皮。这可如何是好？”
　　说完忽的转头，狠狠盯住他道：“姑娘没了，你们这些金吾卫回去了也得陪葬。不若今日便同我一块逃了吧，我对这启临城也算熟悉，你护送，我带路，如何？”
　　啊史喏一听，将身后拔出的匕首又摁了回去。
　　小姑娘手脚利落，从地上散落的行李里扒出几件衣服，将一件袍衫递给男子，道：“快，换上，你这身衣服太招眼了！”
　　啊史喏闻言，立时扯了暗褐金吾卫甲胄，套了袍衫，短促道：“走！”
　　苏遇招招手，引着啊史喏往驿馆东南角门走，她记得那个玄色身影应是往那边去了。
　　她也只能出这点力了，能不能捉到，全看肖岩本事了。
　　西南角门人影稀疏，黑沉铁门被烘的有些烫手，啊史喏拽住苏遇，从墙头一跃而过，道：“哪个城门守备松散？”
　　“往东南走，那边的城墙有处缺损，想必现在守卫都去粮草库救火了，也没人注意那儿。”
　　苏遇煞有介事的胡诌，说完脚一跛，人歪在了地上，哎呦道：“军爷我脚扭了，您背我吧，别耽搁了，快走。”
　　啊史喏撇她一眼，哪里肯带一个累赘，纵身要走，忽听一声哨响，一对人马悄无声息围了巷子，影影绰绰，看不清人数。
　　利箭齐刷刷举起，对准了他的前胸后背。
　　苏遇往角落里缩了缩，想要避免被波及，却冷不防有个眼尖的，咦了一声，问道：“四哥，那不会是苏氏女吧？”
　　罗文远不识苏遇，现下这墙角的女子更是糊了一团灰，看不清真容，但他却记得今日掀帘一撇间，裙角那朵别致的海棠。
　　苏遇千算万算，没算到会遇上这么个嘴快的，恼恨间，人已被啊史喏辖制住了。冰冷的匕刃抵住喉管，稍一用力便能穿透这纤秀的颈。
　　啊史喏拖着她往后退了一步，大喝道：“肖岩，你未过门的妻在我刀下，若想要她活命，让出一条通路来。”
　　百步外，玄色身影不动如山，忽明忽暗间看不清神情。
　　苏遇心提到嗓子眼，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响，只一眨不眨的看着巷口，见那人缓缓拉开了弓，雕翎箭已是蓄势待发，不由仓促喊道：“王爷，此人身份不简单，要留活口啊！”
　　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此箭若放了，定没了活路。
　　距离如此之远，光线又昏沉，想来大兴一等一的弓|弩手也只能将她与啊史喏串成葫芦。
　　肖岩却不答，弓弦一放，破晓之势呼啸而来。
　　苏遇一颗心瞬间冰冻，紧紧闭了眼，重活一世，竟要这样不明不白死在箭下，真是不甘啊。
　　箭风凌厉，不待啊史喏看清箭簇的方向，已擦着苏遇的脖颈，对穿了他的右肩，强大的掼力将人狠狠甩了出去，匕首叮咚落了地。
　　苏遇被啊史喏带的摔在地上，裙裾撕拉一声扯了一条口，白绸中裤上渗出几丝血迹。
　　她颤巍巍睁开眼，不太敢相信自己还活着。
　　巷口的人马涌了进来，将啊史喏五花大绑带上了马。
　　肖岩居高临下的瞥了她一眼，一扯缰绳，便要转身。
　　忽的一只细白小手拽住了他的鹿皮靴，声细如蚊：“王爷，我......我腿伤了.......走不了。”
　　肖岩看着地上的人儿被泪水与烟尘糊花的脸，不耐的皱了皱眉，微用力，扯了下靴子，却被小姑娘一下子扑过来，抱住了不撒手。
　　周围的将士都愣住了，枪林箭雨见多了，却没见过这等阵仗。
　　肖岩脸沉如水，紧抿着唇，片刻，猛的一伸手，将人捞到了马上。
　　坚硬的手臂在苏遇纤腰上一勒，勒的她倒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喊道：“疼。”
　　软软糯糯的声音拂过人的心尖，令一帮将士又是一僵，便听王爷低声叱道：“闭嘴！”
　　转出巷子，驿馆的大火已被扑灭，后方的粮仓也火势渐止。
　　劫后余生的馆客们聚在正门前，想要进去抢救细软行礼，却被腾腾的余温又逼了回来。
　　茵陈扶着常嬷嬷将将站定，抬头便见苏遇坐在高头大马上，不由挥手示意道：“大姑娘，大姑娘，这里。”
　　苏遇见她俩平安无事，心下一松，也想招手，不妨抬手一瞬，“啪”一下，手背打在了肖岩的脸上。
　　她心里咯噔一下，回首去看，与身后那人四目相对。
　　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眼漆黑深邃，是望不到底的漩涡。骇的她往后退去，一个不妨，直直往马下坠。
　　斜刺里伸出一双有力的手，稳稳将她托住了。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刚要开口道谢，那手却晃了晃，猝不及防的抽了回去，苏遇便一屁股栽到了地面上。
　　知他是故意的，苏遇心里不爽利，转头瞪他。
　　却见那人露齿一笑，脸上的坚冰化开，带了些少年人的顽劣。只是一瞬，那笑容顷刻不见了，又是漠着一张脸，打马便走。
　　赤红大马顷刻便至守备府，罗文远凑过来，在肖岩耳边悄声道：“四哥，纵火者三人，朝北门而去，要拿住吗？”
　　“拿下，人送来。”肖岩利落下了马，简短道。
　　

　　☆、第 6 章

　　一场大火，烧的朝廷送婚使节措手不及。只能简单收拾了一番，寻了个客栈落脚，好不灰头土脸。
　　第二日一早，监礼大人便去了守备府，想同漠北王商议下婚礼仪程，却被一个软钉子碰了回来。
　　那府中管事只道王爷早已离府，至于去了哪里、何时归来，均是一问三不知。
　　苏遇睡了个回笼觉，起身已是巳时，身子骨散了架一般，脖颈上利箭留下的擦痕隐隐作痛。
　　常嬷嬷心疼不已，拿捏着力道替她按跷，正松乏间，忽听楼下鞭声震响，接着便是女子中气十足的呼喝：“苏遇，给老娘下来！”
　　苏遇与常嬷嬷对视一眼，均都有些震惊。
　　待出得门来，见楼下木梯旁立着一个女子，利落骑装，手握长鞭。
　　红漆扶手被她鞭出一条裂痕，旁边的店家正陪着小心与她说话。
　　苏遇瞧着那个背影，热泪滚滚而下。
　　她的舅母，那个抚育了她十年，后在益州之战中力竭而亡、连个尸首也没收全的河西崔氏，此刻正活灵灵的站在她面前。还是记忆里飒爽英气的模样。
　　她脑海中茫茫一片，提裙便往楼下奔。
　　崔氏正向店家打听送婚使团的情形，冷不防一个玲珑身影一头扎了过来，抱住了便不撒手，滚滚泪水顷刻就湿了她的衣襟。
　　她本能的想推开，却在看到耳垂上那颗细小红痣后收了手，轻拍了两下，恨铁不成钢道：“怎得就晓得哭？回了苏府竟被欺负至此，自己的婚事都能被人换了，舅母怎么教你的？连个信也不会送的吗？”
　　一句句质问砸过来，苏遇却听不到，只是抱着舅母声声哽咽，前世今生的委屈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一股脑倾泻而出。
　　天字号上房里，一身便服的肖岩正临窗而望。从这个方向，正好可以看到校场演练的兵士。
　　他偶尔会来，私下检看一番。
　　此刻听楼下妇人啼哭，不耐的皱了下眉头，细一听，却又听出些熟悉的声调。
　　门边随侍的青端，立时要下楼将人驱散，被他摆摆手，止住了。
　　肖岩几步跨至内窗，见下面纤细的小姑娘窝在妇人怀中，哭的惊天动地，孩子般无助又彷徨。
　　他微一愣，还记得前夜那个沉稳寻找出路的姑娘，坚韧又冷静，竟也有这般凄绝的时刻。
　　校场上一声号响，又将他拉了回来，默不作声转了身。
　　这边厢，苏遇哭了个痛快，怅惘间被搀回了房。
　　崔氏来时的那股气早散了，看见小姑娘哭，一颗心都缩紧了。
　　甫一关门，便搂了她道：“啾啾，别怕，舅母此番来就是替你做主的。你舅父跟表哥有官职在身，不便现身漠北，你要晓得，整个益州都是你的倚靠。你若不想嫁，明日我去找那漠北王，同他道明因由，领你回益州。”
　　“不可！”苏遇急急出声阻止，又缓和道：“舅母，这桩婚事本就是朝廷强压下来，漠北本也不愿，现下要是知道苏家换婚，立马便会翻脸。益州若是搅和了这桩交易，圣上震怒之下，如何能饶了你们。便是我，弃妇之身回了京师，又能得什么好下场？”
　　向来雷厉风行的崔氏，脸上罕见的现了颓色，喃喃道：“啾啾，这些舅母又怎能不知。可你若嫁了，在漠北王心中也只会视你为朝廷眼线，如何能同你交心呢？这日子你要如何熬啊，舅母看不得！”
　　苏遇心中自然明了，只是这条路却不得不走。
　　只好拿出少时的杀手锏，睁大了清凌凌的眼，红唇轻抿，无辜又渴盼，道：“舅母，这换婚之事其实是我情愿的，啾啾听闻漠北王文才武略，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前日城门一见，更是难以忘怀......”
　　说着声音低下去，脸上浮起两朵红霞,羞赧启口：“我想嫁给他......”
　　崔氏没说话，只一下下抚着她顺滑的发。
　　苏遇也静默下来，伏在崔氏膝头，看了一上午漠北的日头。
　　黄昏时分，崔氏提笔写了封信，盖的是益州刺史的章，命小厮送去了守备府。
　　肖岩收到信时，正在烛火下批阅文书。
　　他一目十行的扫了一遍，最后将目光落在了红泥印章上，确认了一番。
　　抬头对下首的王太傅道：“这益州倒也大方，肯为了一个外侄女，开一个通商关卡。”
　　大兴严禁藩王与各州府通商贸易。每年按定价收购藩地粮矿特产，各藩若有缺，也只能从朝廷购得。益州肯冒这个险，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王太傅也颇为吃惊，道：“如此看来，这桩婚事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肖岩颔首，果断道：“明日完婚。”
　　这如何来的及，王太傅好说歹说将日子后延了一天，当即便出了正厅去置办。
　　......
　　第二日一早，罗文远便带了婚书过来。
　　监礼大人始料不及，喜不自禁的接待了来者。
　　只是待问清婚礼事宜后，眉眼又耷拉了下来，踌躇道：“罗将军，王爷大婚乃是漠北要事，如何能在这边塞小城仓促应对，不若等回了都邑再操持。”
　　他们一行身负使命，除了送婚，还需趁机探看漠北军事民风，这连都邑都入不了，回去恐怕不好交代。
　　罗文远将婚书一放，竖了眉，不耐道：“哪那么多事，不爱办，您今日就请回吧。”
　　王安不敢再多言，拿了婚书去找苏遇。
　　苏遇有些错愕，没想到来的如此快。
　　崔氏面上却淡淡的，含了些愁绪的眼瞧了小姑娘一会，转身去置办嫁妆了。
　　昨夜大火，京中置办的嫁妆毁了大半，连礼服都撩了火。崔氏将启临城搜罗一遍，终于寻到一件还算合眼的婚服。又将城中珍宝铺子里的上等货色一并够下，算是填满了箱底。
　　一件件办下来，天已将黑。回去时，落脚的客栈临时挂起了红灯，大红喜字也张贴了出来，终于显出几分喜气来。
　　天蒙蒙亮时，苏遇被嬷嬷摇了起来。在滴了香露的浴汤里洗净了身子，一件件套上中衣，崔氏已捧了喜服来。 
　　鸳鸯石榴上裳，百子百福销金描银十二幅留仙裙，边缘滚寸长的金丝缀。腰封一束，约了纤腰楚楚，整个人彩绣辉煌，照亮了暗沉的客房。
　　崔氏围着她转了两圈，傲然道：“你们瞧瞧，我们啾啾这等人物，便是神仙妃子也难及！怎么能.......”
　　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拿了妆台上的梳子，暗哑道：“啾啾，舅母给你梳发。”
　　“一梳梳到底。”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
　　一滴热泪落在了苏遇手背上，崔氏“啪”一下，将梳子拍在妆台上，哽咽道：“这活老娘干不了，嬷嬷，你来！”
　　常嬷嬷与茵陈也是泪眼婆娑，拭了泪水，替苏遇挽发梳妆。
　　苏遇知他们看自己婚礼如此就简，都有些不落忍，她自己却不以为意，上辈子皇家婚礼何等风光，还不是落得个那样境地。
　　最后一支步摇插上时，一个驿馆女侍推门而入，道：“姑娘抓紧了，王爷已到了楼下。”
　　不多时，便听外面礼赞官高喊：“新妇出妆！”
　　苏遇急忙执了合欢扇，将一张小脸半遮了，脚步没迈出去，略有些踌躇。
　　按理，应有父兄牵引着新嫁娘送出门，可是此刻身边除了舅母竟旁无亲眷，自己走出去多少有些不好看，正考量着是否有监礼大人来救这个急。
　　崔氏将手一伸，握了她纤细的臂，果断道：“啾啾，来，今日舅母送你出门。”
　　客栈外，肖岩并未着喜服，绛紫蟒袍，金冠束带，带了几名副将，并一列亲卫，俱是军中服制，不像是迎亲的，倒像是抢亲的。
　　街边挤挤挨挨，城中百姓都来争睹这漠北之主的风采，对那朝中塞来的苏氏女，反而没人在乎。
　　见为首之人挺拔威仪、五官明朗，是天生的王者，都心下折服。未出阁的少女捂了胸口，那些对未来郎君的朦胧幻想都有了实质形象。
　　客栈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常嬷嬷与茵陈分立两边，散开金丝红绸。
　　着了四品命妇服的妇人牵了新嫁娘，缓缓走下了台阶。
　　新妇亭亭，踏着云霞而来，执扇遮了脸，臻首微垂，露出一截皓月般光洁的颈，行动间仪态端雅，又带了丝袅娜意态。
　　长街上瞬间安静下来，那些原本有意忽略的眼光一时都移不开了。
　　苏遇有点讶然 ，微微抬起头，好奇的扫了一圈，一双桃花眼潋滟流光，便听见人群中有男子倒吸了一口气。
　　罗文远吊儿郎当的笑僵在脸上，好半响忘了动作，在心中暗骂道：“娘的，这老皇帝是送了个妖精来啊。”
　　他凑近了肖岩，悄声道：“这苏氏女倒是可以受用一番，四哥，你今晚有艳福了！”
　　肖岩微抬起眼皮，在苏遇身上一扫而过，脸上波澜不惊。
　　只是握缰绳的左手微动了下，前夜，这只手臂揽了一截细腰，触感惊人的绵软。他从未碰过女子的腰，原来与自己的如此不同。
　　崔氏步伐稳健的牵着苏遇，走到轿门前时轻声嘱咐道：“啾啾，若是受了委屈，记得给益州传个信。你要记住，有舅家在，便不能让你太难堪了去！”
　　苏遇一张娇面隐在执扇后，怕花了妆，不敢让泪落下，只死死咬住唇。
　　

　　☆、第 7 章

　　喜乐开奏，礼赞官拖长了音高喊：“起轿！”
　　几个军中悍将抬了轿子便走，脚程颇快，也并不觉颠簸。
　　苏遇坐在轿中，被座下的火熜烘的暖洋洋，细细捋起前世关于漠北王的细枝末节。
　　苏恬入了漠北后，不几日便病死在驿馆中，至于苏恬的死与此人有没有干系，就不得而知了。肖岩后来迎娶了卫仪的庶妹，卫妍，据说颇为厚爱。
　　正思索间，花轿已至守备府。
　　苏遇被两个女侍扶下了轿子，脚下一个火盆，炭火炽热，令她住了脚。
　　“新妇跨火盆了。”一个女侍在她耳边轻声提醒了一句。苏遇伸了伸脚，又缩了回来，不太敢迈。
　　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臂，往前一带，将她带过了火盆。
　　那带了层薄茧的手掌，粗糙温热，在她臂上一碰而过。
　　她忽而心里就安定下来，这一回，没有嫁给肖珩，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多好。
　　守备府中所有灯具都蒙了红绸，一条品红西域毯从府门铺到了前厅。
　　厅里观礼的人大多是军中将士及启临官员。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婚事的内因，也没人多看中，散漫的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更有甚者打起了赌，赌这苏氏女是暴毙而亡还是在这启临独守终老。
　　吉时已到，新人入了厅堂。
　　两人被红绸牵引着，站在一处，伟岸与娇媚，天然的适配。厅堂中安静下来，齐齐看向苏氏女，瞧了这等人物，竟都心下有些惋惜。
　　礼赞官高声唱喏，引领着一对新人行了冗长繁杂的礼节。
　　礼毕，退班，送入洞房。
　　外面渐次喧嚣起来，推杯换盏，押酒行令。还混杂着军中将士偶尔的粗话。
　　苏遇坐在喜床上，悄悄松了口气，等着肖岩进房行这最后的合卺、结发之礼。
　　按习俗，当是新郎新娘携手进洞房，等礼数周全了再去招待宾客。肖岩却未跟来，等了许久，执扇的手有些酸麻了，也不见人影。
　　全福人尴尬的陪笑道：“夫人莫急，许是外面有事绊住了。”
　　说着对管事的婆子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提醒下王爷。那婆子哪敢在肖岩面前露脸，应承下来，转头就寻不到人了。
　　夜色笼罩下来，桌上的龙凤双烛燃的热烈。
　　苏遇执扇的手左手换了右手，右手换了左手，最后干脆一抛，微微抿了唇。
　　全福人哎呦一声：“夫人使不得，这扇面要等王爷来揭的，您这......”
　　全福人请的乃是启临守备张守的妻子，汪氏。此刻急得团团转，全然不知如何是好。
　　苏遇执了汪夫人的手，笑盈盈安抚道：“看这光景，王爷还不知何时能来，不若您先去侧室休整，等王爷来了我差人唤您。”
　　汪氏老胳膊老腿的站不了许久，当下应了，转头去了侧室。
　　屋内没了外人，苏遇将鞋子一踢，懒洋洋靠在了床围上，白日的端庄全没了影儿，只剩下风情的慵懒。
　　常嬷嬷又好气又好笑，从怀中掏出几块糕饼，嘱咐道：“快垫垫吧，这一晚上也未尽米粮。”
　　......
　　肖岩踏进院子的时候，已是更深露重，他身上带了北地烈酒的浓郁，一抬头便见窗前映了一副美人剪影。
　　美人斜倚床榻，以手支颐，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妙曼身姿毕现。
　　他微微愣了下，加重了脚步。
　　便见窗前的人手忙脚乱的爬了起来，四下去寻执扇，冷不防被床帐勾了步摇，便是微不可闻的一声“哎呦。”
　　等他进门时，那美人已端坐的一丝不苟，执扇半掩，微垂了头。
　　他挑了挑眉，跨过她便要去沐浴。冷不防被一只小手攥住了衣摆，轻灵软音里带了丝委屈：“王爷，请揭面。”
　　肖岩没作声，低头想要摆开那只手，却被攥的更紧了。
　　小姑娘执拗的望向他，又重复了一遍：“王爷，请揭面！”
　　肖岩无奈，没想到这苏氏女如此难缠，微皱了眉，抬手按下了那执扇。
　　一张皎如明月的脸便露了出来，细润如脂，粉光若腻，明眸潋滟，娇俏红唇，于明媚中带了少女的青雉，看的人移不开眼。
　　他罕见的晃了晃神，便听门吱呀一声，汪氏立在门前道：“王爷，该行合卺礼了。”
　　侍者将两人引至案前，各执了半边匏瓜，饮下桂花琼酿。
　　礼成，汪氏又欲上前剪一缕发，完成结发之礼。
　　肖岩耐心告罄，挥了挥手，不容辩驳道：“不必了，都下去。”
　　一众侍者立时躬了腰，不敢有半点忤逆，悄声退了出去。常嬷嬷走在最后，担忧的瞧了苏遇一眼，抬手指了指胸前。
　　众人退去后，留下一室静谧。
　　苏遇不太自在的端坐着，眼观鼻鼻观心。
　　肖岩倒是不以为意，转身进了内室，少顷便有哗哗的水声传来。
　　床侧的少女悄悄望了眼内室的方向，绞起了帕子，胸前一本图册，贴着她的肌肤，有些发烫，那是闺阁女子出嫁前必看的《春训图》。
　　她前世洞房太过惨烈，以至于后来一直抵触肖珩的靠近，此刻面对这个更为高大的夫君，心里怎能不怕。
　　她低头瞧裙面上的织金苏绣，听见水声渐渐止息，丝毯上脚步传来，不轻不重，步步逼近。
　　混合着皂荚清香的男子气息萦绕鼻尖，陌生的让苏遇心悸，那暗影一点点笼罩过来，直至将她完全遮掩，手一抬，便似要来推她的肩。
　　她心里轰隆一声，脸上红晕迅速蔓开。
　　那有力的臂却从她的肩头直直越过，挑起一床薄锦被，倏忽转了身。
　　苏遇愣了一下，便听那男子几不可闻的嗤笑了一声。
　　接着便是鞋靴落地的声音，那人搭了薄被，侧躺在窗边小榻上没了动静。
　　苏遇静坐了半响，听见他呼吸均匀，僵着的身姿也一点点放松下来，抬手将头上发饰拆了，通了通发，轻手轻脚进了内室。
　　匆匆洗漱了，待出来时，见榻上那人着了白娟中衣，侧脸干脆利落，此刻收敛了白日里的锐气，在昏黄烛光下竟多了几分山眉水眼的温润。
　　她微微晃神，想起上一辈子第一次见这人，是永熙十七年的秋猎。
　　那日她见天高云阔，一时兴起，躲在无人的溪边跳了一支舞，舞势收尾时一直利箭呼啸而至，铮的一声，将她头上的珠花钉在了树干上。
　　不待她反应，林中闪出一个英挺的玄衣男子，将那利箭拔下，手中把玩着珠花，漫不经心道：“按辈分，太子妃还应称本王一声十四叔。今日却在此无端献舞，还赠上珠花，这要传出去，恐是不妥。”
　　苏遇从未见过这样混的人，咬了银牙骂他。
　　她那时是怎么骂的来，对，是“卑鄙，无耻，下流！”
　　此刻新仇旧恨涌上来，她暗暗朝他背上“呸”了一声，伸脚狠狠踩住他地上投下的阴影。
　　从腰腹到胸腔，再狠狠踩他的脸！
　　忽的左手被猛的一拽，她的背便“咚”的一声撞在了榻上，寒光一闪，一柄匕首已抵在了她的颈上。
　　男子的膝盖顶在她的大腿上，令人动弹不得，有些迷醉的眼里染了一点赤红，那是嗜血的杀意。
　　苏遇被那匕首的凉意一激，迅速冷静下来，抬手抵住匕仞，示弱道：“王爷，妾只是想要替你掖掖被角。”
　　肖岩不为所动，只是探究的看着她。
　　砰砰的敲门声传来，打破了这暗潮汹涌的宁静，接着便是罗文远的声音：“四哥，四哥，翠兰的旧疾犯了，这深更半夜的，只有你叫的动济世堂那怪老头了。”
　　肖岩一惊，立时从榻上跳了下来，胳膊肘不妨杵到了女子的腰，身下人便下意识“嗯”了一声。
　　敲门的动静立刻停了，罗文远踌躇道：“这......罢了，四哥你先办完事吧......不过，还是快一点吧。”
　　他也是男人，自然晓得这箭在弦上，却不能发的憋屈。
　　肖岩扣腰带的手一顿，瞥了苏遇一眼，喝道:“说什么胡话！备马车，我抱阿兰去济世堂。”
　　说着一脚踹开了门，同罗文远没了人影。
　　苏遇回到床上躺下时，眼皮有些打架，心里却盘算着：“阿兰？肖岩的宠妾还是在启临的外室？需得留心一下了，看看这人喜欢的到底是怎样的女子。”
　　

　　☆、第 8 章

　　十一月下旬，肖珩风尘仆仆的赶回了京城。东宫也未回，直接去了御书房面圣。
　　文昌帝坐在明黄书案后，将江南的折子翻看一遍，道：“江南这次水患，多亏了珩儿，收尾如此利索，南方子民交口相赞，连眼界儿颇高的王御史也对你赞不绝口啊。”
　　帝素来是个多疑的，肖珩历来知晓，此刻躬了躬身，似颇为苦恼道：“父皇谬赞，此次开仓放粮，得罪了不少世家，珩惶恐。”
　　文昌帝脸上的笑舒展了几分，拍了拍儿子的肩，道：“无妨，先把政事放一放，你母后已为你操劳多时，选妃定在明日，你且先顾一顾自己的终身大事吧。”
　　肖珩连连应了，出了御书房的门，便问汪全：“孤让你置办的衣饰可都备下了？”
　　“备下了，月白贡缎打底，时下流行的男子样式都备了几件，可供殿下挑拣。”汪全道。
　　肖珩脚步不停，脸上浮起笑意，他记得上辈子，皇后曾夸赞一身月白直身的新科状元林尧：芝兰玉树，儒雅温润。
　　这次，他得让皇后瞧瞧，他若也穿月白，哪还有林尧出风头的机会。
　　......
　　慎山行宫，依山而建。深秋季节，漫山的红枫挤挤挨挨，巧夺天工的殿宇便像是建在了云霞之中。
　　行宫中有泗水湖，岸边遍开木芙蓉，绕湖百步一亭，每亭皆有曲折木径直通湖心岛，岛上搭了宽敞的观景阁，今日专供太子选妃之用。
　　说是选妃，其实每每太子妃人选都已内定了去，这选妃仪典也不过是走个过场，选几个良娣，间或有出挑的点个侧妃，作为伴喜接入宫中。但即便是个侧妃甚至良娣之位，也是世家女子挤破了头的去处。
　　此时经过皇后层层挑选的秀女，已入了行宫，候在湖边亭中翘首以待。
　　不多时，一群内侍簇拥着太子殿下走了过来。
　　男子一身月白色暗云纹贡缎直身，如意玉绦钩，束羊脂玉冠，眉如墨画，眼眸含情，竟将这湖边的各色佳人生生都比了下去。
　　他闲闲走来，长身玉立，意态风流不羁，待走到湖心亭，微侧了头问汪全：“苏氏女在哪个亭中？”
　　“东南角”汪全笼了手，在太子耳边悄声道。
　　肖珩心中有了计较，那双皂白分明的狭长凤眼眯了眯，朝东南亭中望去，漫不经心展颜一笑，似冬日漫天大雪里簇簇盛开的红梅，冶艳夺目，惹得亭中的几个秀女纷纷羞红了脸，不敢直视。
　　太子想着皇后那惯常端正的脸上露出羞赧，心中得意，坐的更端正了几分。
　　先来的是周氏女，献了一首《平沙落雁》，接着是吴女，挥毫泼墨.......
　　一连见了十几个官家女，也不见苏遇的影子，太子有些坐不住了，抬眼扫了下汪全。
　　汪全恍然大悟，悄声退了下去。一会子又小跑着进来，悄声对太子道：“殿下，不太妙，苏氏女刚刚惊艳于殿下的风姿，一个不留神踩水里去了，这换完装，估计要候到最后一拨了。”
　　太子嘴角抽了抽，险些绷不住，完全没料到皇后年轻时这等没定力。
　　按捺着又见了几个秀女，便听司礼监小内侍尖着嗓子喊：“宣，苏氏女进见。”
　　秋香色宫装的少女缓步走来，提了裙角，专心看脚下的台阶，看不清眉眼。
　　太子匆匆别开眼，不甚在意的摩挲手上扳指，微不可见的调整了下坐姿，摆出天潢贵胄的姿仪。
　　厅中的女子屈膝，跪拜，恭敬道：“参见太子殿下，殿下金安。”
　　说着仰起脸，悄悄超素纱垂幔后的金座上瞥了一眼，眉眼含春。
　　肖珩揶揄的弯了弯嘴角，漫不经心掀起眼皮，透过轻透的纱幔，看此刻恭敬他仰慕他的皇后，从裙角的暗纹到交叠的玉手、再到纤细的颈......
　　忽而他整个人愣住了，一把扯开帷幔，伸手捏了那少女的下颌。
　　细细的眉，圆睁的杏眼，有少女的楚楚，却不是他明媚的皇后！
　　这苏家的二姑娘如何会在此处，那入了漠北的又是谁？他的心中漫上恐慌，抬脚便走。
　　“殿下，殿下，这......这还有几人未看呢？”汪全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焦急道。
　　肖珩忽而转头，一脚踹在他的膝上，阴沉道：“汪全，人都换了你竟不知，你在宫中待的是越发糊涂了！”
　　汪全爬起来，掌嘴道:“是，是奴才糊涂了。只是先前一应秀女选拔都是皇后操持，这换了个人，竟一点水花都没有，东宫被瞒的死死的！”
　　肖珩脚下一晃，瞬时想明白了全局。
　　这换婚一事非同小可，苏家能够如此大胆，定是吃准了这人一走，文昌帝也追究不得。若是真传出去，漠北闹起来，无人能兜的住。
　　只是有些想不明白，这苏家为何会换婚，这漠北苦寒，放不下二姑娘，大姑娘便能舍了去吗？
　　他咬住后槽牙，暗骂了一句：“苏慎这个老匹夫！”
　　“是，是，天杀的苏家。就因着苏大姑娘从小长在外祖家，竟能这般苛待了去。”汪全狗腿的附和道。
　　“什么叫长在外祖家，汪全你给孤说清楚。”肖珩疑惑的皱了眉，抓了汪全的衣领。
　　汪全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奴才听说，苏大人常年外任，苏家大姑娘打一生下来便送去了外祖家，她外祖母身子弱，是舅母一手养大的，到十岁才接回了家。”
　　这句话在肖珩心里炸起一道惊雷，他想起益州城破时，皇后哀戚的神色。那时他不能明白，一个远在益州的舅家，如何能让她如此挂念。
　　原来，他从来不曾试图了解过他的皇后，连汪全都知道的事，他竟从未上过心。
　　一些无法启齿的愧疚，连着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恐慌，紧紧攥住了他的心。
　　他闭了闭眼，将这些情绪一点点逼进角落，对自己道：罢了，罢了，换了便换了吧，他难道还会抓住苏大不放？
　　嘲讽一笑，便要转身。垂下的手不经意间触到空空如也的腰间，忽地想起那块送出的玉佩，脸上神色又是一凛：苏遇，是他上辈子入了玉蝶，同他合葬在定陵的皇后。今世还能说换就换？收了他的玉佩，便是他的人！何况现下的皇后又如此思慕于他，却被苏家生生断了念想，确实让人生怜，等接回她来，他倒不介意对她好些。
　　下了决心，人也随之一振，吩咐道：“汪全，带了孤的手信去见趟王御史，打听下明年开春，巡边的任务落在了谁身上。”
　　又转头对一位暗卫道：“去，今夜悄没声的，把钦天监的李时给孤请来。”
　　话音刚落，皇后身边的女官绮姑姑已拐了进来，行礼道：“殿下，娘娘让奴才来问问，今日可有留下的牌子？”
　　肖珩脸上已挂起了惯常温和的笑，道：“姑姑不必多礼，快起吧。今日也无特别中意的人，一切全凭母后做主。”
　　绮姑姑觑了几眼太子的神色，见他不似作伪，放下心来。从袖中摸出一封信笺，呈上道：“卫家阿仪给娘娘的信中，夹了些对殿下的问候。”
　　卫仪乃是皇后的侄女，因着卫皇后母家枝叶不茂，女儿更是稀少，卫仪又是个顶出挑的，甚得皇后喜爱，便时常接近宫来陪伴，小时常与太子玩在一处，随父去幽州后，也时常与他通信。
　　肖珩顿了顿，重生回来后被皇后占了心神，竟从未想起过卫贵妃。他心里微有些歉意，接过信，随手揣进了怀里。
　　不用打开他也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无非是诗文词典，高远气象。世人都道太子贤能温雅，诗词成章。其实他私下里，顶不爱这些。
　　......
　　进了腊月，漠北的风一天烈似一天，生生刮人肌肤。
　　苏遇立在城楼上，目送着崔氏的身影一点点隐没在朝阳里。良久，扯着袖口拭了下眼角，转身下了楼。
　　此时已是巳时，中街上商贩来往，好不热闹。
　　苏遇锥帽遮了脸，挤在人群里，看看项上珠 ，摸摸狐皮毛，倒也乐呵。
　　抬首间，忽见肖岩立在一家医馆前，背着手同一名女子说话，神色颇为认真。那女子身形娇小，眉清目秀，眼里都是仰慕。
　　苏遇看的心中了然，心道这必然是那阿兰了，原来肖岩喜欢这样的小家碧玉。
　　她轻轻拉了下常嬷嬷的衣袖，示意她停下来。
　　两人隐在人群中，目送肖岩离去，又跟在女子身后转进了桃花巷。
　　女子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抬手叩响了门扉，一个老妪开了门，接过了她手中装满药材的竹篮。
　　苏遇在巷口转了身，忽听身后女子轻唤：“这位姑娘，既然跟来了此处，为何又不现身？不若进门喝杯茶水，有什么事，也好当面问清楚。”
　　巷口的人脚步顿住，她原本只是想先看看这阿兰是个什么身份、何等人物，也好心里有个章程。
　　本也没有特意隐瞒，碰碰面倒也不妨，原就是朝廷亲赐的漠北王妃，若是此刻怕了一个外室，倒是让人笑话。
　　她将手搭在常嬷嬷臂上，转身超巷内走来，笑吟吟道：“那也好，今日讨妹妹一杯茶喝。”
　　小小一间院落，打理的整洁条理。
　　苏遇坐在花厅里，打量了一圈，开门见山：“翠兰？”
　　女子显出些许诧异，刚要开口，听院里脚步踏踏，人未至声已到，颇为豪爽：“哪个叫老子？”
　　声音一落，粗犷的汉子迈了进来，腿部有几分不利索，将门前的日光遮的死死的，看着苏遇拧了眉，疑惑道：“是你叫我？”
　　随即又转头问身侧的女子：“阿香，这是哪个？”
　　苏遇一噎，这分明是入城时那个守门的将领！
　　她脑壳有点疼，望着这个身高体阔的汉子，不由想起肖岩那句：“我抱阿兰去济世堂。”
　　不禁在心里由衷赞了肖岩一句，真孔武有力。
　　

　　☆、第 9 章

　　苏遇实在有些愁绪，总不能告诉旁人，自己是来探外室的吧。
　　略踌躇一下，她揭了锥帽，机变道：“听闻将军旧疾复发，王爷很是忧心，令我来看下，家里可有为难处？”
　　翠兰将军将她细细打量了几眼，恍然大悟，原来这是那苏氏女。
　　他挠挠头，有点吃不准拿什么态度来对这苏氏女，只摆摆手，道：“无妨，让王爷放心吧。”
　　说完拱拱手，退了出去，留下阿香招待苏氏。
　　苏遇喝了几口茶，借口要走。
　　阿香站在厅前，忽而屈膝行礼，有些为难道：“王妃，这话阿兰原是不让我讲的。但他自从替王爷挨了那一箭后，伤了筋骨，天一冷便疼的厉害，便是吃了药也是强撑着。今夜就要拔营了，能否请王妃给王爷露露底，让他先留在启临养伤。”
　　今夜拔营？苏遇心下惊诧，应了两声，出了门脚步匆匆，不多时便回了守备府。
　　一进门便收拾细软，捡紧要的备了个小包袱。
　　常嬷嬷疑惑道：“这是做甚？”
　　“嬷嬷，肖岩要离开启临了。”
　　常嬷嬷还是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啊”了一声，招呼着茵陈开始收拾细软。
　　却被苏遇一把摁住，道：“嬷嬷，你跟茵陈先留在启临，等我站稳了脚跟来接你们。”
　　此去前路未知，何必拖上她们两个。
　　只是自己却没得选，若是肖岩一走，指不定什么时候回启临，自己便成了世人眼中的弃子，她没有多少时日同他耗。
　　......
　　黄昏时刻，罗文远来了趟守备府，身后的小厮抱了一摞批注后的文书，再从厅堂出来时，便换了满满一怀未启的案牍。
　　肖岩成婚后便一直宿在军营，府中太傅坐镇。罗文远每日黄昏时会来一趟，将肖岩处理的事项交接一番。
　　今日他抽空见了趟醉春楼的花魁，身心舒展，脚步轻快。下台阶时不知踩上了什么东西，圆溜溜的，带着他往前滑，噗通一声摔在了坚硬的青石砖上。
　　尾骨酸麻的很，他看着地上的黄豆，有些想骂娘，抬头便见一张艳光流转的脸，正微启了唇，惊诧道：“罗将军，你这是怎得了？”
　　罗文远心里一荡，撑着台阶就要站起，脚下不查，又是一个趔趄。
　　旁边探出来的枝丫勾住了衣摆，刺啦一声豁开个大口，里面的裤子也跟着下坠，被他一手捞住了。
　　面前的女子扑哧一声，好整以暇的看着。
　　罗文远拽着裤子便跑，他向来以风流倜傥自居，何时在女子面前这样露丑过，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待他换了衣袍出来，那女子早已不见，连小厮都没了人影。
　　气哄哄出了府门，一掀马车帘，见那小厮正跪坐在车里整理案牍，低垂着脑袋，幞头遮了大半，不见脸面，文书高垒，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
　　“我看你是皮痒了，没等爷回来便上了马车，看爷回去不揭了你的皮。”
　　他心里有团火，只好对着小厮喝骂几句，将马车帘一放，自去骑马了。
　　心里盘算着，这守备府上什么时候来了如此明丽的侍女，等日后再见了，必得一展雄风，不能落了他罗小将军的名声。
　　军营驻扎在启临城郊，两刻钟的脚程便至，此时已燃起了篝火，彤彤光亮。
　　罗文远脚步飞快，头也不回，直入主账。
　　后面瘦弱的小厮抱了满怀文书，走的颇为吃力，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到了主账跟前，又是一番迟疑，腾不出手来掀帐帘呀。只好牙一咬，用头顶开了帐帘。
　　肖岩正跟罗文远说话，见一个瘦小的人儿，用头顶着厚重棉布帘，一点点拱了进来，俱都止了话头，有些错愕的看过来。
　　来人察觉到目光，行动瞬间有点不自然，垂着头，往桌案边挪。冷不防踩住了袍角，人便直直往地上砸去，手中的文书也四散飞出。
　　肖岩一把抓了迎面而来的案牍，皱了眉去看。
　　就见那小厮“哎呦”一声，重重砸在了地上，幞巾扯开，青丝落满肩头，抬起一张脸，怯怯的看过来。
　　微嘟唇，桃花脸面，分明是他新娶的人。脸上不由又凝了一分：“是你？来此作甚？”
　　苏遇心下哀叹一声，觉得自己这出场方式怂了点，这谈判还没开始便落了下风，实在不太妙。
　　但输人不能输阵，当即爬起来，整了整衣冠，面不改色道：“妾思念王爷思念的紧，奈何不见人回，只能寻来了。”
　　肖岩手上的文书啪嗒一声落了地，脸上有点怪异，耳根冒了一点奇异的红，扫了她一眼，盯住了门口的罗文远。
　　罗文远尴尬的咳了一声，拱拱手，抬脚出了帐。他有点反应不过来，这是苏氏？
　　账内，肖岩将面前的几本文书捡起，摊开来批阅，头也不抬道：“若是只因此而来，烦请将案牍收拾好，这便去了吧。” 
　　苏遇不慌不忙的将案牍一本本捡起，放在案桌上理好，在下首坐了，慢条斯理投下一记惊雷：“王爷在为辽东担忧。”
　　肖岩笔一顿，落下一团墨，在文书上洇然一团，那沉沉的目光便山岳般压在了苏遇身上。
　　苏遇紧紧攥了坐下的皮毛，不躲不避迎上来，道：“先前火中劫持我的人，是乌刺的探子对不对？派一个外貌特征如此明显的人来，只不过是个幌子，真正想引起王爷注意的，是背后放火烧粮草的人吧。”
　　她顿了顿，玉手虚笼了下案上的烛火，光影落在她的脸上，盈盈一片，上面有肖岩从未在旁的女子脸上见过的笃定。接着道：“但妾猜想，乌刺此行只是想引住王爷的目光，并不敢真的犯我漠北，他们意在.......”
　　她伸手在案上轻拍了一下，挥手一指，定在肖岩身后的舆图上，微提了声调：“辽东！”
　　肖岩从案桌后走了下来，一步步逼近，高大的暗影将她罩住，道：“谁让你来的？”
　　那漆黑瞳仁里凝着骇人的寒意，让苏遇有一瞬的慌乱，道：“无人，王爷，妾.....妾可以助你！”
　　肖岩盯着她的眼，目光让人无所遁形，半响，身上的冷冽散去了些许，嗤笑道：“助我？口气倒是不小。”
　　“王爷，你需要一个贤内助，有时候后院的消息最能杀人于无形，而现下，你找不到比妾更合宜的人选。”苏遇挺直了脊背，一脸笃定。
　　肖岩曲起指在案上敲了几下，轻微的“嘟嘟”声在苏遇心里来回震荡，她微抿起唇，仰头看那人的神色，只觉时间都静止了。
　　良久，那人瞥她一眼，面无表情的坐回了案桌后。
　　苏遇还是有些忐忑，觑他神色也不好再问，犹豫了一瞬转了话题：“翠兰将军腿疾未好，托我带句话，问能否暂留在启临养伤。”
　　肖岩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嗯”，抬头望住她：“你倒活络，连本王的副将都说的上话。”
　　苏遇有些讪讪，刚想辩解几句，见上首那人指了指砚台，道了声“过来。”只好收了话头，不情不愿挪过去，替他研起磨来。
　　不多时，几位副将进了帐，看了眼一侧立着的女子，一脸的震惊，他们的主上，帐子里居然有活的女人，简直闻所未闻！
　　几人对视一眼，犹疑着没说话。
　　“但讲无妨。”主座后的人沉沉开了口，罗文远便禀道：“可要传话给辽东？”
　　肖岩颔首：“把绑了的北胡大王子给辽东送去，递个话，让辽东王除夕之夜加强防备，切记东北角不可少兵力。”
　　“摊上辽东这么个邻居，烂摊子还得要我们来收拾。”罗文远呸了声，有点不忿。
　　“总是要还的。”肖岩回了句，摆摆手让几人退了，又埋头处理公务。
　　苏遇站的腿酸，见肖岩仍是一副宵衣旰食的模样，有些撑不住，又悄悄坐回了下首。撑着脸，头一点一点的，打起盹来。
　　肖岩从案牍后抬起头，见女子微嘟了唇，长长的睫毛投下暗影，在暖融的烛光里有动人心魄的美。
　　他晃了晃神，喉结微动，立时转了眼。
　　听她呼吸沉稳，又忍不住瞟了一眼，见她单薄的肩在这凄清的夜里有些瑟瑟，犹豫了一瞬，还是抓起榻上的毯子扔了过去，将灯下的人罩了个严实。
　　苏遇朦朦胧胧间，隐隐听见远处山谷有狼群聚集嚎叫，时隐时现，她一个哆嗦，睁开了眼。
　　桌案后已没了人影，帐内的炭火也渐渐熄了，冷气便从地面沁了出来。
　　她急急站起来，四下扫了一圈，还是无人，心下有些慌乱，怕肖岩趁她打盹悄声跑了。
　　“王爷，王爷.......肖岩，肖岩！”她将小布包揣在怀里，边喊边往主帐外走。
　　外面人声寂寂，落了一层雪，想来是半夜里下了一场。
　　她站在帐外，茫然四顾，巨大的沮丧袭来，让她的肩有点垮。
　　忽地战马嘶鸣，一只有力的手臂从后将她拦腰一提，提上了马，白狐皮氅衣兜头罩来，将少女窈窕身姿连着一声惊呼都遮了个严实，隔开了冬日凛冽寒风。
　　

　　☆、第 10 章（捉虫）

　　行了一天，于傍晚时分入了宿夜城。
　　宿夜守备早已备好了接待仪仗，肖岩被迎去了晚宴。
　　苏遇则一顶软轿入了驿站，穿过三进的院落，进了上房正屋。
　　室内地龙烧的正旺，热浪迎面扑来，她脱了袄裙，松松披了件长衫，便将跟来的小丫头通通打发了出去，自己赤脚往罗汉榻上一躺，觉着甚是舒坦。身子一放松，整个人竟迷迷糊糊小憩起来。
　　“夫人，王爷来了。”
　　苏遇迷迷糊糊间未听清，只觉吵人的很，她翻了个身，又要入睡。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肖岩挺拔的身影闪身走了进来，一并带来一室醇厚的桂花酿。
　　听见声响，苏遇懵懂间抬起头，看到那张清冷的脸后，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慌忙想要爬起来，不料衣衫被榻上悬帷幔的银钩一扯，整个人一趔趄，骨碌碌滚了下来。
　　长衫滑落，香肩半露，一痕雪白若隐若现。
　　美人满目迷蒙，小鹿般慌乱的眼神撞进肖岩的心里。
　　他脚下一趔趄，酒醒了大半，立时背过身去，抬脚便走。
　　曾带几千轻骑立于胡人三十万大军前而不变色的漠北王，此刻带了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捏了捏额头，自己孤身惯了，竟是忘了这屋里多了个女子。脚步一转，去了前院书房。
　　第二日一大早，苏遇洗漱完毕，一个小丫头已送了帖子来，说是守备夫人拜见。
　　她匆匆吃罢早饭，便转去前院。
　　将将进了院门，就见两个高梳云鬓、容貌昳丽的女子倚着廊柱低低啜泣。
　　寒冬时节她们依然穿着轻薄的纱裙，显出妙曼的身姿，肩膀因哭泣而微微抖动，真真我见犹怜。
　　身后的青端搓了搓手，无奈的劝道：“非是两位姑娘不好，只是我家王爷在女色上本就不甚上心，你二人还是快回吧。”
　　其中一个绿衫的女子忽的回身，抓住青端的衣袖，低低哀求道：“王爷连我二人的面都没见着，怎的就知道不喜呢，大人，恳求您让我们见见王爷吧，为奴为婢都可以，只要让我们留在王爷身边服侍一二。”
　　她昨日晚宴上偶见肖岩，位高权重的王爷端坐主位之上，修长伟岸，眉目英挺，在一众宾客中明珠般耀目。
　　如若错过了这样的人物，回去后还不知会被送给哪个糟老头，是以她愿冒险一试。
　　苏遇好奇的看了会子热闹，走过去悄声问青端：“怎的，这是为何？”
　　青端挠挠头，摊手：“这是昨夜守备大人送来的两位美人，王爷不肯收，她俩又不肯走。”
　　苏遇轻叹了口气，觉着这两位也是可怜人，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她对青端道：“让我同两位姑娘说几句话。”说完便带着两人进了旁边的厢房。
　　她将房门一关，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艾艾道：“两位姑娘真的觉着留在王爷身边是福分？”
　　两位美人止住哭声，疑惑的看着眼前娇媚的少女。一时竟不知她是何身份。
　　苏遇背过身去，将衣衫褪下，露出昨晚因滚落床榻而留下的一背青紫，沉痛道：“这位漠北王，看起来一身正气，私下却极是粗暴残忍，尤其是在床第之私上，花样繁多，折磨的人生不如死。你道为何他现下身边只余我一人？因是先前伺候的那些姐妹都死在了他的榻上！”
　　她说着将衣衫拉拢，转过身来时小脸微皱，有化不开的愁苦：“你们两位还是清白之身，凭两位的相貌，以后不论去哪家府上，恩宠荣华都是指日可待，何必在这里苦苦煎熬。不像我，已被这人占了身子，想走都找不到出路。”
　　两位美人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巨变，恐惧的说不出话来。
　　苏遇打开门，真诚道:“两位快走吧，愿你们得遇良人。”
　　美人们朝着苏遇深深福了一礼，白着脸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苏遇站在门边，整理了下衣衫，噗嗤一声笑了，带着孩童般的天真顽劣。深觉现下虽奈何不得肖岩，败坏下他的名声倒也蛮让人舒心。
　　她脚步轻快，刚迈出房门，就见门外的肖岩玄色束袖胡服，长身玉立，沉沉看向她，眼若点漆，深沉似海，脸上表情微妙不可言。
　　苏遇愣住，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冷颤。
　　男子往前一步，挑了眉峰，清冷的声音里带了点暗哑：“没想到夫人对某如此了解，先前确实有几个姬妾死了在了某床上，不过本王觉着，这几人都是身子骨太弱了些，经不得折腾。我看苏氏你身子还算健朗，不若今晚试试？大概死不了。”
　　苏遇瞧着他端肃的脸，往后退了一步，脸上血色又褪去了几分。
　　肖岩看着她眼里生了畏惧，刚刚那点怒气顷刻消散，反而生出几分顽劣的欢愉，往前几步，将小姑娘抵在了墙角，带了点痞气，挑眉道：“花样繁多？嗯？你倒是说说怎么个繁多法？”
　　苏遇是真的认了怂，伸手抵在那坚硬的胸上，一贯伶俐的人竟言语空白起来。
　　肖岩勉力压住要翘起的嘴角，总觉得还不够，又倾了倾身，想再吓唬她几句，却见豆绿袄裙的小丫头冒冒失失跑了进来，喊道：“夫人，守备夫人已在院门前等候了。”
　　他陡然清醒过来，站直了身，还是一派清风朗月。
　　苏遇心思回笼，猜测肖岩乃是故意唬人，扶着门框重又站稳，脸上挂起得体的笑，从肖岩身边匆匆挤了过去。
　　嵌了明珠的鹿皮小靴，一个不查，踩在了肖岩的皂角靴上，狠狠一旋，又立刻离开了。面上风轻云淡，连裙摆都不曾动一下，除了吃痛的人，倒无人看出这裙下的动作。
　　她今日穿了牙白镂金寒梅窄袄，藤紫色百褶素裙，云鬓上斜斜插了两支凤钗，减了几分容颜上的娇媚，反衬得整个人淡雅得体。
　　此刻扶了小丫头的手走的很是稳重，又套上了端庄大气的壳，仿佛刚刚的顽劣只是他人的错觉。
　　肖岩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微的恍惚，想起启临的大帐里，她通透而笃定，一语道破了这场局；昨晚那个没骨头一样躺在塌上的人，今早又一脸顽劣的说些浑话；现如今端起架子便又成了滴水不漏的高华气度。
　　他心内升起十二分探究，朝廷到底给他送了个什么样的王妃来？
　　至晚间，肖岩回来的时候，驿馆的灯火已亮了起来，苏遇正听院里的下人说些宿夜趣闻，听到会心处，众人笑做一团。
　　有眼尖的婆子看到门口笼着寒霜的高大身影，吓得噤了声，一时间众人纷纷敛了笑意，恭敬的候在了廊下。
　　苏遇无奈，这人一身端凝，走到哪里，哪里便是一片肃穆。
　　她走过去,接了他的鹤氅，带了些许暖融的笑：“回来了，可要用些饭？”
　　肖岩顿住，他孑然一身许久了，此刻有个女子等他吃晚饭，令他心里有些奇怪的别扭。
　　他在军中已用过饭食，刚想拒绝，抬头见灯下的女子一身桃红袄裙，明媚的面上蒙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仿似等待丈夫归家的新妇，鬼使神差般就应了一声“好”。
　　刚落座，苏遇微凑近了几分，悄声道：“我今日用了王爷些许银子。”
　　肖岩疑惑的瞧她一瞧，便见那女子脸上带了点难为情的笑，继续道：“此行匆忙，我身上没带什么银钱，今日打点下人的礼钱，是我跟驿馆管事大人借的，报的是王爷您的名。”
　　他抬手饮了一杯酒，掩了嘴角的几分笑意，又听她道：“王爷，今日见了守备家眷，倒是有一桩事要说给你听。这守备大人新纳了一房宠妾，这宠妾舞姿了得，只有一点......”
　　她说着顿了顿，桃花眼微挑，卖了个关子，见对面的人并不捧场，只好又自己接下去道：“观其身姿，便似无骨，寻常女子却做不到，除非吃过.....”
　　她住了声，用指尖沾了酒水，在桌上写下三个字“软骨散”！
　　肖岩悚然一惊，抬头看她，这软骨散，乃是宫中秘药，概不外传。
　　因着近来宿夜连连出乱子，他怀疑有人潜入漠北，从中作梗，是以特意在宿夜暂做停留，军中探查一圈没发现端倪，万没想到竟被眼前人一场家宴便试出了蹊跷。
　　他“嗯”了一声，掩去眼里的惊骇，淡然道：“这倒要谢你一谢了。”
　　“那王爷准备给妾什么好处？”对面的女子笑开来，一脸期待的望过来。
　　“今晚你借的这些银子，不用还了，权当给你的好处了。”肖岩一句淡淡的回应，噎的苏遇说不出话来.
　　前世今生，这个漠北王是她识得的人里天字号第一混，往往一句话，便能让人七窍升烟，偏还发作不出。
　　肖岩瞟了她一眼，见女子抿了唇，拿眼瞪他，在触到他的视线后，又若无其事的移开了。
　　他握拳放在唇前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扬起的唇角。
　　门前站着的青端愣住，觉着自己肯定是看花了眼，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主上，岂会偷笑？
　　苏遇懒得再理他，端起面前的琥珀杯浅酌了一口，只觉甘甜适口，不由多吃了几杯。
　　这琥珀杯中的酡红琼酿，乃是宿夜盛产的醉花阴，以浆果酿造，味虽甘美，却后劲极大。
　　不消片刻，凝脂玉面上染起薄绯，天地乾坤间都有些微晃动，她仿佛还是七八岁的年纪，总觉得此刻舅舅该给她买来城北的糯糕了，便抬起脸超上首望去。
　　那张脸有些年轻，不是舅舅的四方面皮，她悚然一惊，又想起益州城破了，哪还有舅舅，她啊早就无家可回了。脑中紧绷着的那根弦蓦然就断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面前的银盘里。
　　肖岩正自斟自饮，被这啪嗒声砸的措不及防。
　　他向来看不上女子哭哭啼啼，不由微皱了眉，在心里又加了一笔对这苏氏女不喜的因由。
　　他抬眸望去，见苏氏女笼在八角风灯的光晕里，整个人亮堂的有些晃眼，娇艳的唇上沾了酒渍，一双桃花眼哀婉凄清，湿漉漉的望过来。
　　瞬间，他表情凝住，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道：“你......哭什么？想要什么直说便是了，都给你寻来，本王岂是小气的人？”
　　苏遇愣愣的瞧了他片刻，忽的伸出葱白指尖点了他道：“你非但小气，你还狭隘！好好的姑娘被你娶了，却连王府的门都不让进，生生要把人耗死在边城。”
　　肖岩一时语噎，他向来不善同女子打交道，况这桩婚事绞着朝局，各人有各人的立场罢了，岂是一时能辩的清。
　　他将金玉樽重重一放，觉着这苏氏今日真是有些放肆，想叱责几句好让她知道点轻重，可话到嘴边，触到那湿漉漉的眼又被咽了回去。
　　几次三番，将要开口，忽见那苏氏身子晃了晃，歪在他身上，模模糊糊听她喊了声“嬷嬷”，人便睡了过去。
　　肖岩酝酿出来的那番气势，只好又憋了回去。他自上位以来，雷厉风行惯了，还未有今日这样憋屈。
　　他肩膀僵住，竟有一瞬的无措，女子带着花果香气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麻麻痒痒直往人心里钻，一咬牙，将人打横抱起便往寝室走。
　　第二日一早，苏遇睁开眼睛，就听前院传了信，说是今日便启程。
　　马车取道西北，行了半个月，连除夕之夜都在路上过了，于正月初八入了许郡。
　　只是她从未想过，会在这里再见卫仪。
　　

　　☆、第 11 章

　　正月初八逢天阴，漠北王一行人风尘仆仆，逼近许郡时申时刚过，天色却已蒙上了一层暗沉。
　　远远便见城门大开，两列森严的轻甲卫士分立两旁，十几位藩地官员礼冠齐整，垂手恭候。
　　走的近了，两列兵士刷的一下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候了多时的王太傅急忙上前一步，领众人齐齐拜倒：“恭迎我王归来。”
　　肖岩勒了缰绳，在马上一拱手，道：“诸位无需多礼，我不在的这些时日有劳了。”
　　众藩臣又是一阵谦辞，肖岩颔首，不再多言，直接入了城。
　　许郡城墙高耸，街道开阔，两旁民居规划整齐，虽不比梁京富华奢靡，却别有北地富庶之象，看的苏遇心中暗暗叹服。
　　一路通畅，不多时便抵达了占地辽阔的潘王府。
　　府上知道肖岩要归，早已上下打点一通，府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候了一堆仆妇小厮。
　　这新妇见姑婆，需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苏遇来的仓促，当下整了下衣衫，见裙裳还算端正，略舒了口气，又翻出舅母给备的镶东珠碧玉簪，替换了今早随手插上的银簪子。捡了几样珠翠，以备给小辈回礼之用。
　　马车外，肖岩已利落下了马，几个小厮上来接了马具。
　　他大步流星的往内走，将要跨朱漆门槛，脚步一顿，停了下来，转了头，朝华盖马车瞟来。
　　他没有等人的脾性，此刻见那马车里的人仍没有动静，不由微皱了眉头。
　　有心思活络的仆妇立时会意，忙打起车帘，将车内的人扶了下来。
　　细柳腰肢袅的身影甫一下车，众奴仆俱都心下吃惊，主上从未带过女子归家，更从未对女子有如此耐性，一时有些拿不准此女身份。又哪里敢多嘴，只引着两人去了松寿堂。
　　松寿堂内坐满了亲眷，连早已分府单过的二房也来了，男女老幼聚了个齐整。
　　肖岩一去便是数月，年节都未曾归家，此时归来，倒成了府中顶顶重要的大事。
　　他一跨进来，便迎来一道道关切的目光，长辈问些“路上可顺遂”“年节在哪里过的”之类场面话。
　　他一一答了，面上虽恭敬，却一句多余话头也没有，立在厅中央，岩岩若孤松之独立。
　　众人便不好再深问，场面一时有些冷下来，正想寻些别的话头来讨几句好，忽见一个女子扶着仆妇的手，缓步走了进来。
　　她压着脚步，恣仪端雅，含了和煦的笑，皎若太阳升朝霞，一进门便令厅内随之一亮。
　　众人齐齐望过去，都有些回不过味来，一时间厅内落针可闻。
　　肖岩轻咳了一声，有些别扭道：“苏氏女阿遇，朝廷册封的漠北王妃，吾之新妇，去岁年底娶于启临。”
　　苏遇抬眼见上首的老夫人，黛蓝暗绣寿字纹滚边对襟，赤金宝石璎珞，头发花白，精神矍铄，一幅富贵相。便知定是府上的蒋老太君了，交叠了双手，俯身拜下去，恭敬道：“新妇苏氏，拜见祖母。”
　　蒋老太君没看她，只将手杖往地上一杵，转头对肖岩不冷不热道：“阿岩，老身晓得你现下贵为藩王，可这婚姻大事乃人生之重，我与你母亲竟连过问的资格也无？你竟这样草草办了，传出去还以为我们府上苛待新妇！”
　　肖岩长于军中，自小于家中淡薄，公事私事都惯于自己肩负，况他离家时，本也没想娶苏氏女，是以未透漏分毫，只是没成想，这个女子成了个意外。
　　他微觉有些理亏，上去扶了老太君的手，道：“祖母莫气，岩惭愧。”对于一块硬石头来说，这便是极大的让步了。
　　肖岩的母亲温夫人，微丰身材，眉眼平顺，自带了三分让人亲近的和气，见儿子如此，站起来替老太君顺了口气，打圆场：“母亲，这是朝廷钦赐的婚事，想来定是岩儿也没得可拒，您又何必跟他生这个闲气，气坏了可是您自己遭罪。”
　　众人也纷纷劝解，老太君脸色稍霁，却没人理跪着的新妇。
　　苏遇了然，这是要给她个下马威，心里正思量，忽听外面叮咚一声脆响，不由转头去看，这一看整个人便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会在这里再见卫仪！上一世宠惯六宫的卫贵妃！
　　门口玉碗碎了一地，黑褐色的汁液洒落，月白色衣裙的女子扶着门框，仿似一阵风便要被吹跑，孱弱的让人怜惜。
　　她眉眼楚楚，脸上失落一闪而过，垂了头歉意道：“是仪失礼，一时不查摔了老太君的药。”
　　蒋老太君素有心疾，去岁冬犯了病，遍寻名医不着，险些挺不过去。听闻幽州守备蒋仁有女阿仪，因自小孱弱，拜入已故医圣门下，传袭了一身好本事，在幽州素有女菩萨之称。
　　攀扯起来还是漠北肖家一表三千里的表姑娘，便认了这门亲，着人请了来，谁知在其调养下竟慢慢有了起色。
　　老太君感念她的救命之恩，又见她温良谦恭，行事有方，兼之模样出挑，便动了心思，几次试探，见她对肖岩颇为有意，早已将卫仪视为了孙媳。
　　此刻见她如此，心道素来稳重的姑娘如此失态，定是受了不小的打击，怜惜之意更盛。
　　瞅了一眼俯着的女子，怒意又起。她朝卫仪招招手，温煦道：“无妨，外面冷，阿仪进来吧。”
　　早已有下人收拾了残碎，卫仪提了裙裾缓缓走了进来，与肖岩擦身而过时轻唤了声：“岩哥哥”。
　　一双妙目望过来，含了万千愁绪。
　　肖岩“嗯”了一声，视线与她的一触，迅速移开了。
　　苏遇微撇了头，正撞上他俩的眉眼官司，心里咯噔一声。
　　她前世不清楚漠北王府中的情形，却清楚的记得，此时卫仪该早已入了京，怎会出现在这里？正疑虑间，便听女子惊呼了一声：“阿姐？！”
　　她抬起头，便见卫仪面色微变，上来握了她的手，脱口道：“阿姐，苏家送来的怎会是你？你现下不应正与太子殿下议婚吗，怎得......”
　　说着似是意识到不妥，急急住了嘴。
　　又转头对蒋老太君解释：“我在京中时与遇姐姐舅家比邻，打小儿一块长大，只五年前父亲调守幽州后，便再未见过，没想到在漠北能得相见，前几日还同京中亲眷问起阿姐，听到些有的没的，想来也做不得真。”
　　这状似无意的几句话，却无异于在众人心中投了个惊雷，这苏氏女与太子有如此牵扯，还有脸送来漠北？
　　肖岩闻言，也诧异的瞥了苏遇一眼。
　　老太君当下敲着手杖，有些愤慨：“皇家不要的人，便要送来我们漠北吗？也不看看，我们漠北也是家风清正的人家，岂能什么样的人都要！”
　　苏遇瞧了卫仪一眼，忽而笑了，挺直了脊背，不卑不亢道：“老太君明察，选妃的乃是胞妹，圣上与皇后早就替妾选好了出路，又岂会乱点鸳鸯谱。”
　　这话说的老太君语噎，若是继续追究下去，岂不是承认圣上糊涂，一时竟张不开嘴了。
　　苏遇说完，转而回握了卫仪的手，一副亲热样，道：“竟是阿仪，我乃朝廷钦点的漠北王妃，自然该来，只你怎的在此？我走前还听皇后娘娘说太子闹着接你进宫，你们这十几年的青梅竹马情谊着实不易，怎的没去？”
　　卫仪手一抖，看见阿姐眼里一闪而过的凌厉，忽而心里发慌，仓皇间看向老太君，果见老太君变了脸色。
　　气氛有瞬间的微妙，温夫人适时打断：“好了母亲，眼看这天都黑透了，岩儿奔波了一日，也该饿了，我们不若便开席吧。”
　　蒋老太君点点头，起了身，众人便要簇拥着她往摆饭的抱厦走，脚步经过苏遇，并没有让她起身之意。
　　苏遇却不是个逆来顺受的，见老太君起身，自己也站了起来，跪的久了些，刚一起腿脚有些不利索，微一趔趄，碰到了旁边的细脚宫灯架。
　　这不大不小的碰撞声引起了前面人的注意，又都回头来瞧，露出些鄙夷神色。
　　苏遇有些尴尬，不由往后退了一步。身后一只手忽的撑住了她的腰，稳稳的架住了她的身形。
　　清冽的沉水香传来，她不用回头，也知是肖岩。
　　身后的人将她往前带了一步，虚虚环住她的腰，抬脚踹飞了门边一个目露轻视的小厮，朗声道：“苏氏女既进了门，便是我漠北的王妃，还望众位亲眷多顾着些，若是薄待了去，非但我不答应，便是传给朝廷，也要落些话柄。”
　　肖岩面上如常，心里却有些不悦。虽说他原本见这苏氏女通透知进退，想着带回漠北也无不可，做个摆设便是了，也能帮他挡些不必要的麻烦。可不管如何，人是自己领进门的，看她难堪，又莫名有些不痛快。
　　此话一出，厅中人又是一阵惊诧。
　　这连朝廷监察使都敢斩了的爷，现下竟口口声声怕给朝廷落下话柄，显然只是出于私心，不禁心里又是一番考量。
　　他们敢不拿正眼瞧这苏氏，无非是都明白漠北与朝廷紧张，这苏氏身份尴尬，肖岩必然心中不快，从婚礼如此仓促便可见一斑。
　　只是没想到肖岩竟对她多有维护，哪里还敢再轻慢，连老太君也一时住了嘴只轻飘飘道：“别耽搁了，一起来用饭吧。”说着又领着众人呼啦啦往抱厦走。
　　苏遇错后一步，轻拽了下肖岩的衣襟，悄声道：“多谢，有王爷这句话，想来我在这府上也能安稳了。”
　　肖岩背着手不看她，不咸不淡：“无须，我这样小气狭隘的人如何当得起王妃这一声谢。”
　　苏遇有些想笑，拿手掩了翘起的唇角，心道：一句酒后失言也能记这么久，王爷您确实不小气。
　　卫仪扶着老太君，回首看了夫妇俩一眼，被两人脸上的笑意一刺，眼里结了冰凌。
　　阿姐，再来一次，为何偏偏还是你？
　　

　　☆、第 12 章

　　松寿堂的抱厦里炭盆燃的足，四周隔了厚厚的夹棉锦缎，将外头的干冷寒气隔了个干净，只余一室暖融。
　　因着是家宴，室内也未分隔，只男女各排了一桌。
　　温夫人看到一起走进来的小两口，眸光微闪，朝苏遇招了招手，盈盈开了口：“来，给你祖母敬杯茶。岩儿既已迎你进门，往后还需孝敬长辈，操持府物，早生麟儿。”
　　苏遇顺坡下，拜了婆母，给老太君敬了茶，又在温氏的引导下一一见了肖氏族人。
　　王府人口还算简单，除了人丁兴旺的二房，王府这边便只剩下老太君、温夫人、温夫人第五子肖承楠，以及暂居府中的卫家阿仪。
　　这一遭下来，今日这一出便算是揭过了，温夫人更是褪了腕上的玳瑁镯，亲为苏遇戴上，认下了这个儿媳。看眼色的平辈们又都觑着肖岩的神色说几句恭贺之语，热热闹闹开了席。
　　蒋老太君因着身子虚亏，被卫仪劝着早早退了席，众人便也陆续散了。
　　肖岩还有政务，去前庭议事去了。苏遇被两个仆妇簇拥着，往肖岩的寒山院走。
　　漠北潘王府檐牙高啄、占地颇广。
　　苏遇拐过几道回廊，见府中多种高大乔木，点缀耐寒花树，在轻晃的宫灯里影影绰绰，更显宫殿幽深寂寂，不由裹紧了披风加快脚步。
　　走了几步，忽听前方的假山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混合着女子断断续续的呢喃，她脚步微顿，侧耳再一听，便明白这其中必有腌臜，只是她刚来府中，哪里要管这些闲碎，只当未闻，戴了兜帽便走。
　　不料她身边引路的仆妇却大惊，脱口喝道：“谁？谁在那里？”
　　假山后的声音立刻止息了，扶疏花木簌簌作响，一个轻裘缓带的年轻男子钻了出来，一身扑鼻的酒气混着几缕脂粉香，眉眼与肖岩有几分相似，却全然不似那人的疏离，透着一身消沉的风流，正是府上的五公子-肖承楠。
　　他原有些不耐，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待看清来人后，敛了点神色，深深一辑道：“嫂嫂莫怪，小弟一时贪玩，误入花木，扰了嫂嫂清净。”
　　苏遇含笑摆摆手，不欲与他纠扯，道了句“无妨”便走。
　　今日安置她的仆妇乃是温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深觉新妇入门就瞧见了这等事，有些替大夫人挂不住脸，便道：“五爷不比四爷打小儿历练的，家里向来宠着，现下也才刚及冠，偶尔荒唐了些，但根子是正的，少夫人莫见怪。”
　　苏遇便和善的点头，顺着说几句，不知不觉便进了寒山院。
　　这院里颇为深阔，砌了几座巍峨的假山，腊梅与三色堇开的正艳，显出少许难得的热闹。
　　穿过正厅与厢房，便进了寝室。因着事先没有准备，现下还是肖岩独身时的样子。
　　鎏金楠木架子床上挂了鸦羽色的帐子，除此之外便是一案一衣柜，简单整洁，无一多余事物，连个地龙都没烧，满屋子清寒。
　　一如肖岩此人，利落干脆，又疏冷生硬。
　　随行的管事嬷嬷先让人燃起个火盆，又命人去烧起地龙，解释道：“少夫人莫怪，也不知您要来，我们四爷冬日耐寒，嫌地龙太闷，是从来不让烧的。”
　　苏遇颔首，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见也没有多少肖岩的物件，只有几件男式衣服挂在架上，便知此人定也不常来，估计以他勤勉的程度，多数直接歇在前庭书房了。
　　刚在床头坐了，只觉床铺硬的硌人，又命仆从多铺了层厚褥子，忙活完，地龙也烧起来了，苏遇终于觉得这屋子有了人气。
　　“夫人，热水备下了。爷的热水是否也备着？”梳着双丫髻的女侍恭敬问道。
　　肖岩？平常便不怎么来，估计她住下后，往后这寒山院他更得退避三舍了。她笑着摇摇头，自转去了内室。
　　......
　　漏夜更深，玉兰院里灯火依旧煌煌，卫仪立在廊下，貂皮大氅裹了又裹，翘首看着院门的方向。
　　不多时，暗影里闪进来一个瘦削女侍，走的近了福身道：“姑娘，王爷一直未回寒山院，听前庭传信，朝会早散了，这会子还在批文书，想来也不会回去了。”
　　卫仪握住来人的手揉搓了几下，心疼道：“春拂，瞧你这手凉的，这大半夜的跑来，小心受了凉。”
　　说着转身接了夏然端来的参汤，递给春拂道：“喝口参汤暖暖身吧，往后在阿姐身边仔细伺候着。”
　　她顿了顿，望着廊下的风灯，露出些许伤怀：“我与阿姐自幼相识，从未想过，再见竟是这般光景。想来王爷出门前，老太君还许诺，等他归了家便迎我进门，岂料迎来的却是阿姐。”
　　春拂瞧着姑娘的哀戚神色，低叹了几声，似是替她不值，啜了几口热汤，躬身退了。
　　身后的夏然上来搀了她，道：“姑娘，太子那边的信明日可还寄？近来一直未收到回笺。”
　　卫仪有些发愣，这一世有几件事完全偏离了轨迹，苏遇没有成为太子妃，太子那边也一直没有回信，不禁有些忧虑。
　　沉思片刻后方道：“不必了，我要寄封信给阿妙，要快马加鞭。”
　　夏然有些不明所以，怎的突然要给久不联络的肖妙送信，不由问了句：“小公主？”
　　卫仪颔首，没有言语，有些事，旁人还是不要晓得为好。
　　她在给肖妙的信中透漏了点女儿心思，只道自己近来未收到太子回信，心里怅然，人也倦怠，连最喜爱的枣泥酥卷也没了口欲。
　　肖妙乃是当今幼女，也是她的闺中密友，重情义好冲动，一直以为她同太子情意相投，收了信必然会去质问太子，再倒一倒她的相思之苦，岂不是比她自己一封封的去信要好。
　　她默然的走了几步，刚跨进门，忽又转头对夏然道：“也给家里去封信，让母亲跟宫里的嬷嬷打探下，这选妃一事可有内情，怎得出了这样大的变故。”
　　夏然点头，回身关了隔扇门。
　　......
　　冬日天短，漠北又较之京城更为苦寒，一连三四日，苏遇都未再出寒山院，整日拥被高眠，小窗浓睡，把这一路上风尘仆仆缺的觉都补了回来。
　　对外只说刚进门的那日受了惊，身上起了疹子，出不得门，受不了风，连晨昏定省也给免了。
　　这日难得阳光甚好，苏遇觉着身上的疹子也该好了，便起了个大早，迎着簌簌寒风去松寿堂请安了。
　　暖阁内，温夫人正在指使仆妇摆早食。
　　蒋老太君坐在高榻上，就着卫仪的手喝汤药，瞥到绒帘打起，大红猩猩毡的女子走了进来，将大氅一脱，盈盈拜道：“问祖母、婆母安，孙媳近来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来，故而不曾来问候，还望体谅则个。”
　　蒋老太君冷哼一声，心道好大派头，只不过说了几句，便病了这几日，也不知做给谁看。并不搭理，径自携了卫仪去暖炕上用餐。
　　苏遇自顾自站起来，道：“孙媳来为祖母布菜。”
　　说着接了旁边嬷嬷的餐盘，拿了公筷夹菜，将每样菜品都夹在玉碟里，换了乌木三镶银箸，慢条斯理送进了自己口中。
　　咽下一口后，见众人神色讶然，便露出诧异神色道：“孙媳在宫中时，每回替皇后娘娘布菜，必要亲尝毒性，我在娘家时也是如此，难道......府中另有别论？”
　　宫里的规矩自然是极严整的，老太君又是个极好面子的，怎肯认自己平时规矩散漫，便微沉着脸看她吃完了一碟菜。
　　苏遇哪里是想要布菜，只是早上来的急，连口饭也未曾吃，看老太君这架势，知道肯定又想磋磨自己一番，不肯轻易放回去的。饿着肚子总归耗不起，先垫一垫再说。
　　她坦然吃完，捡了几样酥烂的给老太君夹了。
　　一餐饭食下来，规矩做的足，又极看眼色，老太君是一点错处也挑不出，只好袖着手道：“罢了，你前几日既病了也不好强求，今日来的赶巧，正想找个抄经的人，你便替祖母抄几卷吧。”
　　苏遇不好推辞，只得随嬷嬷去了隔间的小佛堂，堂里阴暗，比暖阁要寒凉不少。
　　那嬷嬷又道抄经须得虔诚，在金身前站着抄才能显诚意，她便只好执了笔，立在佛龛前抄起经书来。
　　不消片刻便腰酸腿麻，背上起了寒意，她拢起手正呵气，忽听外侧门帘作响，一管清越男声道：“祖母，今日可给孙儿留饭了？就您这儿的鸡丝汤好喝。”
　　老太君连道了几声“自然”。那男子又混说几句，便听见老太君爽朗笑起来。
　　苏遇正觉这声音略耳熟，佛堂的小槅门忽被一把推开，男子吊儿郎当的脸便露了出来，一边嚷道：“祖母，您是不是又在小佛堂藏了相看的姑娘，快给我看看是哪家的美人......”
　　苏遇一愣，未料到是肖承楠，当下心思一转，做出惊讶的神情，身子一退，碰翻了案上的砚台，黑色墨汁淋淋漓漓，洇湿了经书。
　　老太君听见碰撞声往里一看，顿足道：“老身的金刚经！”
　　苏遇便又后退一步，白着脸道：“祖母莫怪，实是小叔进来的突然，孙媳......孙媳受惊之下才......”
　　肖承楠眼神在苏遇身上一扫，似笑非笑，转身出去了，拖着祖母的手，道：“老祖宗，甭管那些了，孙儿今日在街上看上个姑娘，着人打听了，清白人家，明日抬进来可好？”
　　“哎呦，我的小魔王。”老太君咚咚敲了几下手杖，刚想教训几句，又觉此事不光彩，先把苏遇给打发了。
　　苏遇出得屋来，轻舒了口气，见温夫人也掀帘出来了，急忙上去搀扶了婆母。
　　温夫人点着她的额头直笑，道：“想当年婆母要是有你一半机灵，也不至于跪一夜祠堂了。”
　　苏遇微赧，也跟着笑起来，婆媳两个带了些许心意相通的暖意。
　　温夫人笑了片刻，忽地想起件紧要事来，略一踌躇道：“阿遇，老祖宗想要岩儿纳卫仪为侧妃，婆母想着，那便一块纳几个姬妾，也好开枝散叶，等上元节宴请，便从世家女中相看几个，你看......”
　　苏遇低下头，恭顺道：“但凭婆母做主。”
　　温夫人拍拍她的手，欣慰道：“你是个懂事的。”
　　苏遇回去后又病了一场，说是受了寒气，下不了床，这一病便病到了上元佳节。
　　

　　☆、第 13 章

　　漠北王府每年上元节都会大宴藩臣及家眷，以示亲和。
　　因着今年上元前夜里下了一场鹅毛大雪，白茫茫铺了一片，后院的梅花一夜间开了遍，蔟蔟胭脂映玉雪，煞是好看。
　　温夫人便将女眷的宴席开在了后院观景阁里，赏雪吃酒也是乐事一桩。
　　过了申时，王府外已是车水马龙，遍身绮罗的女眷们被一个个迎进了后院，温夫人携了苏遇，在阁外亲自相迎，挨个寒暄。
　　苏遇上辈子没少办皇家宴请，何时该热络，何时该劝酒，无一不拿捏的恰到好处，在一众探究的目光里落落大方。
　　吃到申时，府里已燃起了煌煌的宫灯，温夫人便提议让姑娘们去赏梅，都是烂漫的年纪，别拘了大家。
　　在座的夫人都心知肚明，纷纷打量起自己盛装打扮的姑娘，见没有差错，便让她们跟了温夫人去梅园。
　　梅园坐落在后院的湖心岛上，有曲折廊桥相连。
　　苏遇扶了温夫人上去时，又开始落细小雪花。
　　岛上梅花蔟簇挨挨，浅紫深红一片，枝丫上挂了琉璃灯，照的不似人间。姑娘们惊叹于这琉璃繁花，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赏景交谈。
　　林间青石小径上传来脚步声，姑娘们循声望去，看到来人后都敛了神色，露出羞答答的女儿情态。
　　肖岩一身竹月直缀走了过来，看到一水儿鲜嫩姑娘后微一愣，对温夫人道：“母亲，唤儿何事？”
　　温夫人朝他招招手，背身折了两支梅花，一红一紫，塞至肖岩手中，含了笑：“今儿个是梅神日，姑娘们都等着讨个好彩头呢，岩儿若有心，将这两株花替姑娘簪上吧”
　　漠北民众爱梅赏梅，上元佳节亦是漠北的梅神日，灯会上若有男子寻到了心上人，可送上含苞的梅花，以示心意。
　　肖岩心中明了，拈着梅花，瞥了眼温夫人身侧的苏遇，见她瞅瞅这个看看那个，细品思量，很是专注，丝毫没有夫君纳妾的愁苦，倒像是在替自己选侍女。
　　红梅枝干上的细小毛刺扎进了手中，带出几缕血丝，肖岩低头看看了虎刺梅枝丫上密布的毛刺，勾了勾唇。
　　他抬脚朝姑娘们走来，挺拔威仪，风神疏朗，看的小姑娘们一颗心怦怦乱跳，下意识的搅了帕子，盼着那两株腊梅落在发髻上。
　　苏遇也盯着他的背影，想看看这人选出来的是何等姑娘，要是那本分的倒还好说，要是遇上挑事的便要添几分麻烦了。
　　她正思量着，见那个身影挨个看了一圈，竟停在了自己身前，瞬间便将她拢在了高大的暗影里。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一双桃花眼含了疑惑凝在了他脸上。
　　肖岩拈了拈那株艳艳红梅，在琉璃灯下一照，道：“这一株，鲜妍明媚，比了一圈，竟没有比王妃更合适的。”
　　他说着抬起手，扶了下苏遇的发髻，将那株红梅插了进去。
　　这人手法生疏的很，苏遇只觉头皮发紧，那细小毛刺绞住她的发丝往里扯，吃痛的后退了一步。因着那人还未松手，这一退更是扯的紧，不由“嘶”的一声，拿眼狠狠瞪他。
　　肖岩恍似未闻，又拿起另一株腊梅，道：“此株，沉练高华，看下来，仍是适合王妃的很。”
　　他说着抬手来扶她的发，苏遇下意识想躲，却被他固住了后脑勺，只好抿了唇，打算再受一次扯发之痛。
　　枝干插进云般发髻中，却没有预想中的痛，苏遇抬手一摸，这一株没有毛刺，心里更气了，这摆明了是戏耍于她。
　　梅林里的姑娘们看着肖岩空空的手，那颗刚刚还期盼着的心瞬间跌进了冰湖里。
　　温夫人脸色微变，瞥了眼苏遇，开口道：“岩儿，莫开玩笑，不若......”
　　“母亲，前庭官员还未散，岩便不多陪了。”话还未说完，却被肖岩打断了，他拱拱手转身离去了。
　　温夫人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也领了众人悻悻回了席。
　　苏遇瞧着温夫人的脸色，深觉自己再待下去应会被牵连，便借口身体还未痊愈，先离了宴。
　　她遣了身边的小丫鬟，独自往寒山院走，拐过几道回廊便进了芜珩居，这里人迹稀少，地势略高，可以看清下面的四角凉亭。
　　凉亭里灯火昏暗，朦朦胧胧映出一个素白衣裙的女子，她来回走了几步，四下观望，那张脸映在风灯下，显出凄楚的美来，令苏遇止了步，往旁边的花木里躲了躲。
　　不多时便有男子稳健的脚步声传来，苏遇望着那个高大的背影，不用看脸面也知，那是肖岩。
　　亭里的女子急急迎了出来，走的弱柳扶风，是苏遇见惯的卫仪之姿。
　　男子脚步微顿，在石阶上止了步，两人相对面谈，声音消散在风里，听不清楚，投下的身影交叠在一起，像极了缠绵的爱侣。
　　不消片刻，那男子似要转身离开，卫仪急急抓住他的衣摆，一个不慎跌进了男子怀中，肖岩衣襟上别的红梅便散落在地。
　　卫仪手忙脚乱站稳了，微低了头，露出一截染上红晕的玉颈。
　　肖岩伸手想去捡那支红梅，却被卫仪先握在了手里，抬起头脸上露了羞赧的笑，嘴唇微动，似是在问询，随后抬手将那株梅插在了发上。
　　男子微倾的身子似是有片刻僵硬，背着苏遇，看不清神情。
　　苏遇微叹了口气，心道：怪不得梅林里一枝梅花也不愿送出去，原是要献给自己的心上人。
　　她失了看下去的兴致，轻手轻脚的往外挪，慢慢出了芜珩居。
　　芜珩居外是条岔路，往左直通寒山院，往右可曲折去前庭，而正前方是一堵高墙。此时外面正逢花灯会，喧嚣的人声隐隐传进来，一盏盏孔明灯升了起来，照亮了暗沉的夜。
　　苏遇住了脚 ，仰头看漫天繁盛的灯火，细小的雪粒落在脸颊上，冰凉一片。
　　恍惚间混肴了前世今生，那是永熙十七年，肖珩站在明灭的灯火里，亲手放飞了一只祈天灯，悄悄握了她的手，语气诚挚，他说：“阿遇，既要结发，往后生也罢，死也罢，都陪着我吧，一个人真是寂寥啊。”
　　而她亦回握了他的手，看他明澈的眼，坚定道：“好，生同衾死同椁。”
　　只是啊，第二天卫仪便进了宫，那些誓言便也永远留在了那个上元夜。
　　再来一回，她竟还是碰上了卫仪，抢了她的新夫君。
　　她嘴角勾起讽刺的笑，告诉自己，无妨，男人的宠爱又算甚，这一世她只想护住想护的人，安稳消磨余生罢了，没有情谊那便用足够的利益来换。
　　她心里稍定，露出释然的笑，在一片灯晕里，砰的炸开一朵花。
　　倚靠在树干上的身影一顿，手臂碰到枝桠，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苏遇回头，见身后的男子倚在一棵粗壮桦树上，墨发高束，姿势不羁，透着一股洒脱的侠气，正是肖岩。
　　也不知看了多久，肩上已落了薄薄一层雪，见她回首，慢条斯理拍落了雪粒，道：“这天气，倒是想看一段《雪落冬夜》。”
　　苏遇被他这平静的口吻吓了一跳。
　　《雪落冬夜》是她十四岁那年在益州小住时，自编自娱的一支舞，舞蹈舒缓柔美，旨在表现静夜落雪的寂寥。
　　她在脑海中细细回想了一番那年冬天的境况，确认未与漠北之人有过牵连，猜测肖岩只是随口一说，恰巧重名，便斟酌道：“王爷若有兴致，不妨招舞姬来，妾惭愧，平日只习琴棋书画，于舞技上并无造诣。”
　　肖岩不答话，只微挑了眉，饶有兴味的看她，漆黑瞳仁里映着明灭的光，让人摸不清情绪。
　　苏遇在这洞若观火的目光里有些打鼓，刚要开口，见那人调离了视线，指了外面璀璨的天幕道：“怎得，想看？”
　　还未等她开口回应，腰上忽觉一紧，一条坚实的臂揽了上来，一个回神间，已被他带着攀上了墙头。
　　呼啸的风在耳边掠过，苏遇与他并排坐在墙头，小脸煞白，紧紧拽住肖岩的衣摆道：“王爷你做什么？快放我下去。”
　　肖岩瞥了一眼她惨白的脸，似是起了怜惜的心，语气略轻柔了点，道：“别怕，先松开我的衣襟。”
　　苏遇见他如此，从善如流，谁知刚一放开，这人手一撑，疾风般掠下了墙头。站在昏暗的街巷里，指了指墙角，道：“顺着这棵老槐，自己下来。”
　　苏遇气血上涌，紧紧扣住墙头，斩钉截铁道：“不行，我打小儿淑静，哪里会爬树！”
　　“哦？”肖岩拖长了尾音，抱着手臂在她下方踱了几步，道：“既如此，那王妃便在上面吧。”
　　说完作势要走。
　　苏遇简直想跳起来打他，偏偏坐在墙头动不得，只能急促的喊：“别走，我......我爬！”
　　她一点点蹭到墙角，抱住树干，滑了下去，姿势虽不太雅观，动作却顺溜的很，十岁之前跟着表哥爬墙上树的本事一点没退化。
　　肖岩的脸隐在暗影里，上面溢开得逞的笑，见苏遇走近了，立时敛了去，一句轻轻的呢喃飘散在风里：“倒是不比先前差。”
　　

　　☆、第 14 章

　　翻过墙是一条幽深小巷，穿过去一拐便是广渠街。 
　　上元夜里取消宵禁，花灯会彻夜不休，自昏至旦，灯火光烛天地。
　　广渠街是城中的主干道，此刻十里长街摩肩接踵，商贩云集，有搭台唱戏的，卖各色花灯的，更有猜谜行令、古玩小食，不一而足。
　　苏遇目不暇接，看看这个，摸摸那个，站在一盏天女下凡的花灯前挪不动脚了。
　　那花灯四面各绘一名天女，面庞柔美，身姿丰盈，身上的衣物迎风飘荡，似是活了过来。
　　她摸了摸腰身，连个钱袋子也无，略一迟疑转了头，看着身后的肖岩，目光明亮，满含着期待开了口：“王爷，你......还记得除夕夜说过的话吗？”
　　她那时虽醉了，他的话却记得清楚。
　　肖岩自然记得，到现在还为她那句“小气”耿耿于怀，为了给自己正名，当下便公#众#号:shouzi988豪气的复述道：“想要什么直说便是了，都给你寻来！”
　　苏遇便雀跃起来，指了那盏花灯：“妾想要这盏花灯，就这一盏便好。”
　　肖岩斜睨她，拿着唐唐漠北王的承诺居然只要一盏花灯，也就这苏氏如此小家子气了。
　　他去怀里掏银子，摸了一遍又伸出手来去摸腰间，上上下下检索一遍，僵硬在了当下，脸上的神情颇为好看。
　　久居上位惯了，有上心的物件多看一眼，便有人送到跟前，哪里用得着银钱，自然没有带银子的习惯。
　　他又极爱简洁，今日通身上下，一件值钱饰物也无，偏巧连暗卫也被他打发了，连个去取钱的人都寻不见。
　　此刻在女子期盼的眼神中，面子实在挂不做，轻咳了一声，道：“记下了，等晚些时候让青端给你带回去。”
　　苏遇眼里的期盼扑哧灭了，心道不想送她便罢了，还要寻个如此蹩脚的理由，等青端再来，指不定都卖出去了。
　　随即转了身，小小声嘟囔了一句：“还说自己不小气，连个花灯也舍不得。”
　　肖岩:“......”
　　得了，这印象是坐实了。
　　苏遇被人潮拥着，一步三回头的往前走，她向来喜欢工笔画，如此笔法绵密细致的人物图倒是好久不见。正舍不得，抬头见前面围了许多人，正猜灯谜。
　　各式花灯挂在架上，参与者从花灯中挑一盏，下方坠着的锦囊中取出谜面，写了谜底递给摊主，猜中者得十钱，不中者收五钱，连中十题者，加赠一两银。
　　苏遇又回头看了眼天女下凡的花灯，当下便要往人群里挤，却被一只大手拎了回来，在她头顶低沉道：“若不中，当如何？”
　　苏遇从他手中挣脱出来，回身瞧着他，认真思索了一番，道：“不中嘛，把王爷押在这里如何？待妾回去取了银钱再来赎你，王爷放心，妾腿脚快的很，两刻钟便能走个来回。”
　　北地之主要被押在此处等人来赎，赎金还只有十文，简直天大的笑话！
　　肖岩立时变了脸，刚想驳斥几句，一低头见王妃的脸映在花灯流动的光影里，桃花眼里蕴满了狡黠，盈盈望过来，流光溢彩，不由喉头微动，失了声。片刻扬了唇，抬手屈指，欲在她头上敲个爆栗。
　　女子反应快，一偏头避过了，鱼儿一样溜进了人堆。
　　肖岩微皱了眉，迟疑了一下跟着挤了进去。
　　苏遇一连破了九个谜面，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喝彩，摊贩的脸皱做一团。
　　她兴致高昂的去揭下一个，纸团打开来，上书：“在娘家，绿发婆娑，自归郎手，青少黄多。受尽了多少折磨，经历了无数风波。休提起，提起来珠泪洒江河!”
　　她偏了头，有些迟疑，思索了半响也没下去笔，摊主开始催促，周遭也跟着起哄。苏遇正头疼，忽觉肩膀被碰了一下，转头去看，见肖岩立在一棵柳树下，折了一段枯枝，在手中把玩，不由灵光一闪，喊道：“竹篙！”
　　摊主的脸立刻耷拉下来，不情不愿的去摸银子，周遭又是一阵喝彩。
　　苏遇一伸手拽住肖岩的袍袖，边晃边喊“中了！中了！”
　　她脸上因着兴奋浮起红霞，仰头看着肖岩的脸，笑的像个孩童。肖岩也不由弯了嘴角，清冷眸中染上星光点点。
　　有烟花炸开，映出两人对望的脸，融着璀璨的光，在周遭的纷杂里显出静谧的境况。
　　“哇”的一声，女娃嘹亮的哭声打破了两人的欢欣，回首看，见摊主四五岁的小女儿拽着爹爹的衣摆，抽抽嗒嗒道：“爹爹，团团的糖葫芦还能吃吗？”
　　摊主为难的搓着手，布满风霜的脸上涌现愧色，本想趁花灯节赚点小钱，谁料遇上个厉害的主，赔的底都不剩。老妻的棉衣、大儿的冬鞋，还有小女儿的糖葫芦，都成了水中影。看着小女儿腮边的泪珠，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遇摩挲着手中的碎银铜钱，又瞅了一眼不远处晃动的天女花灯，脚步一转回了摊位。
　　她将银钱叮叮咚咚又倒回了先前的铜盆中，在小女孩面前弯下腰，含笑道：“去买糖葫芦吧，姐姐今日玩的开心，哪里需要什么银子。”
　　说着刮了下小姑娘的鼻子，起身便走。
　　回身见肖岩正探究的望向自己，潇洒摊手道：“也不是多工整的东西，现在不稀罕了。”说完，见不远处鸣锣开戏，又一脸兴味的跑了过去。
　　肖岩捏捏额头，有些头疼，一时酒气冲晕了头脑，带了这苏氏出来，现下自己倒成了跟班的。
　　台上的伶人咿咿呀呀，摆开了架势，唱的乃是一出新戏，叫《冤案录》，讲的是大兴史上一代名臣沈鸿儒断案之事。
　　故事层层递进，旦角儿被指谋害夫君，屈打成招，已奄奄一息，她的婆母攥着她的手直喊“心肝”，坚信儿媳清白。
　　苏遇看的入神，正感慨于这难得的婆媳情，忽听耳边一个清冷声音道：“这婆母乃是真凶。”
　　苏遇讶然转头，见肖岩抱着双臂，浑身透着凉意，半垂了眼皮，掩去眸里的光，不由离他稍远了一点，争辩道：“不会吧，哪有母亲会害儿子的。”
　　肖岩冷笑，透出些莫名的沧桑感，又指了旁边的小叔子，道：“这是怂恿者。”
　　得了，苏遇彻底熄了看戏的心，攥起小拳头，有想打他脸的冲动。
　　旦角儿要被斩了，老生沈鸿儒出场了，正急急赶往刑场，台下一片欢呼，都跟着往里挤，想看的更清楚些。
　　苏遇脚下一个趔趄，不由自主被拥着往前走。忽觉手臂一紧，被人往旁边一扯，倚在了一棵柳树上。
　　肖岩手臂越过她的双肩，撑在柳树上，为她隔出一方安稳天地。
　　清冽的男子气息萦绕鼻端，苏遇颊上浮起红晕，仰头想道声谢，不妨两人距离太近，娇嫩的唇在男子微扬的下巴上轻轻擦过，留下一道令人颤粟的痕。
　　肖岩身子一僵，手臂都酥软了几分，被身后人一挤，不由自主跌在了女子身上。
　　大手抚上一团绵软，让他想起了启临苏记馒头，个头大又煊乎，一摁一个指印，脑子一抽，竟又捏了一把。
　　身下的女子惊呼一声，接着便有些气急败坏：“你......你下流！”
作者有话要说：　　在娘家，绿发婆娑，自归郎手，青少黄多。受尽了多少折磨，经历了无数风波。休提起，提起来珠泪洒江河!--引用自古代谜面

　　☆、第 15 章

　　肖岩蓦的惊醒，强装镇定的爬起来，撑起手臂，尽力拉开些许距离，脸上虽是平静神色，耳朵却红了个透。
　　人潮呼啦啦涌去台前，肖岩趁机将苏遇拉了出来。
　　苏遇脸上热气腾腾，迈开脚便走。
　　肖岩也有些许的尴尬，也不好说什么，只不远不近坠在她身后。
　　走了一程，苏遇稍稍放开，又被小摊上活灵活现的泥人吸引了目光。
　　那摊主手颇灵巧，上下翻飞便是一只泥猴。泥猴抱腿坐着，一副机灵劲。
　　一只略显苍白的手伸了过来，将那泥猴买了下来。
　　苏遇眼睛一直跟着那只泥猴转，见它进了旁人的手，稍有些惋惜。
　　抬头见买主俊雅温和，透着一身书生气，不由一愣，这不是洪文纪元的首位新科状元林尧吗？他竟是漠北人士？
　　林尧拿泥猴的手有些微颤，苍白的脸透出些许红晕，略一踌躇将泥猴递了过去，声音亦是温润：“姑娘若是喜欢，小生送你可好，不知可否告知在下闺名，在下乃是.......”
　　“不方便！”一声冷硬回复打断了林尧的话。
　　肖岩慢慢踱过来，伸手一拉，将苏遇拉到了身后，眼刀子在林尧身上豁了一遍，不容置喙：“吾之妻，何须旁人送？！”
　　林尧被这人通身的气势逼的后退了一步，很快镇定下来，有些羞恼自己的冲动，竟是冒犯了。
　　他这二十年来从未如此失礼过，阑珊灯火下看见那张明媚娇憨的笑颜竟一时失了神，不管不顾做出这等事。刚想说几句歉疚之语，却见那人已拉着自己的娇妻走远了。
　　苏遇被拉着走了几步，手背上传来男子带着薄茧的掌心温度，让她有些难为情，用力一抽，将手从那只大掌中挣脱了出来。
　　肖岩手一空，那柔滑的触感仿似还留在掌心，虚虚攥了拳，冷冷扫了她一眼。
　　却听那女子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您倒是送啊！”
　　肖岩脚下一顿，脸上神情颇为复杂，深觉自己上位以来从未被人如此下过脸，脸色黑了几分，扯过她的兜帽将苏遇遮了个严实，生硬道了句：“回府！”
　　......
　　因着昨个夜里回来的晚了，翌日一早，老太君、温夫人那里走了一趟，苏遇又回来补了个回笼觉。
　　正迷迷糊糊间，听外间门帘轻响，柔曼的女声传来：“阿姐可醒了？今日感觉如何，身子可还乏？”
　　苏遇压下心里的嘲讽，斜斜倚靠在熏笼旁的美人榻上，懒洋洋不想起身，嘱咐小丫头打起里间帘子，迎了卫仪进来，问：“阿仪怎得想起来我这了？”
　　卫仪提了一个象牙镂雕食盒，打开来捧出一罐汤药，一壁道：“今日得了株高山雪莲，加了乌鸡现熬的，阿姐趁热喝，最对你这虚寒之症了。”
　　她说着在榻边的矮墩上做了，将那汤药塞到她手里，语气熟稔：“自打阿姐进了门，老太君便不太好，仪一直在边上候着，也没得空来找阿姐叙叙旧，我送来的那些补膳可都吃了？瞧着像是好些了。”
　　末了又感叹一句：“真没想到，再与阿姐相见，竟是在漠北。”
　　苏遇不动声色的将手抽了出来，低头去搅碗里雪白的莲瓣，并不往嘴里送，也不答话。
　　卫仪有些看不透眼前的女子，这不是她记忆里十五、六岁的阿姐，那个温雅和善，全身心信任着她的姑娘。
　　她静默的坐了一会，搅了帕子，咬唇道：“阿姐，有件事不晓得当讲不当讲，万望别伤了姐妹的和气。”
　　她袖中摸出一支红梅，轻扯着上面的花瓣，羞红了脸：“昨儿个夜里......王爷堵住我，赠了这支红梅，说要......要纳我做侧妃。”
　　说着有些惶恐，急切剖白：“阿姐，我是没这个心思的，只是王爷这人一贯执拗，他既放了话，我......我要如何是好？”
　　苏遇有些倦，这样的说辞何其耳熟。
　　上辈子，卫仪扑在她的怀中，无助的恸哭，说的是：“阿姐，我该如何是好，殿下竟这样强要了我，我不愿的，我不愿的啊！”
　　那时候她怜惜她，总觉得发生了这等事，她一个女子又能如何，千错万错都只能怪那个天杀的男人。
　　她默不作声的看着面前无措的卫仪，忽地手一松，青花瓷碗应声而碎，便惋惜道：“可惜了这碗汤，还得劳烦阿仪再熬一碗。”
　　忽而又笑：“阿仪进了门也好，既与我相熟又擅医理，我身子虚寒，早上喝的老山参需得熬够两个时辰，晚间的燕窝粥也需得配上补药慢火熬煮，以后有你亲手来做我也放心。”
　　这副正妻使唤小妾的口吻让卫仪心里一堵，完全不是她预料中的境况，刚想再开口，却见门帘打起，两个小丫鬟抱了一堆东西进来，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
　　为首绿色袄裙的行礼道：“夫人，王爷派人送了些物件过来，还带了句话，说是......”
　　小丫鬟顿了顿，有些忸怩，声音小了下去：“说是昨晚手放错了地方，也是人潮汹涌，身不由已，望王妃莫多想了。”
　　苏遇脸上升腾起热气，身子一歪，差点从榻上滚下来。
　　想到这句话从前庭到后院，也不知经了几个人的口，真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实在想不明白，怎么能有这样没脸没皮的人。
　　她喝了杯茶稳稳心神，见桌上摆的乃是昨晚割舍不下的天女下凡花灯，还有那只憨态可掬的泥猴，并一些她多看了几眼的小物件，不由微翘了唇。
　　兴味盅然的下了榻，挨个翻看，捡出一个丑陋的面具，随手丢给卫仪，道：“真丑，我不喜，阿仪拿去吧。”
　　这随意施舍的态度令卫仪一窒，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正斟酌着要开口，却见她上辈子向来和善的阿姐敛了神色，一脸疑惑的瞧了她，问：“阿仪，其实我不明白，你缘何爱做人妾室，当个正经的高门主母不好吗？”
　　

　　☆、第 16 章

　　缘何爱做妾室？是了，不论贵妃还是侧妃，终究是个妾罢了。
　　这句话戳中了卫仪的痛点，让她面色瞬间发白，应付了几句话便出了寒山院。
　　拐出院门，远远见十几个小厮抬了各式箱笼，浩浩荡荡往这边走，旁边两个身影分外眼熟，走的近了忽而想起，这不是阿姐身边的常嬷嬷与茵陈吗。
　　罗文远这次回许郡，奉了肖岩的口谕，把苏遇的嫁妆及两位贴身仆从也带了回来。
　　常嬷嬷正嘱咐小厮小心磕碰，见了前面的卫仪也是一愣。
　　她自幼看护苏遇，从舅家跟回了苏府，是以也跟卫仪熟稔。
　　现下见了人，一是女大十八变，再者想不到卫仪会来漠北，一下子有些不敢认。
　　对面的女子却亲亲热热迎了上来，嬷嬷长嬷嬷短的唤着，自然的来挽她的臂。
　　常嬷嬷臂弯里挎了个小包袱，被她一碰，呼呼啦啦散了一地。
　　一个红漆宝盒敞开来，里面黄绢半掩，罕见品色的羊脂玉温润流光。
　　卫仪愣在当下，那个坠角上的“珩”字撞进眼里，剜了她的心口一刀，不由伸手去拿，想要看个清楚。
　　一只略沧桑的手利落的捡了去，砰的一声将漆盒盖严实了。
　　常嬷嬷神色如常的收起地上的物件，拍拍衣摆行了礼，略诧异道：“可是卫三姑娘？竟会在此地相遇！”
　　卫仪脸上恍惚一闪而过，含笑同嬷嬷道了些因由，又嘱咐了几句苏遇的身体，方扶着夏然的手离去了。
　　走的远了，她陡然失了力气，扶着一根廊柱稳了稳身形，声音有些发颤：“阿然，他的玉给了旁人！”
　　夏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该如何开口，一只手被主子攥的生疼，半响又听卫仪愤然道：“我千方百计接近漠北王，为的是卫家的安危，可他.......他不该忘了我呀！我的苦又有谁知？”
　　夏然明白过来，这是说的太子殿下，便谨慎安抚道：“姑娘莫忧，您与殿下青梅竹马的情谊谁又能及，殿下怎能忘了您。这卫家的担子压在您身上，您可万望保重身体。”
　　卫仪望了夏然一眼，摇摇头，轻嗤：“说给你做什么，你如何会懂。”
　　是啊，旁人又如何懂。
　　她一个人又回到了十四岁那年，醒来时还记得宫城里漫天的大火，肖岩一身黑衣铁甲闯进了大殿，挥手间便决定了她与幼子的生死。
　　再来一回，她想牢牢抱住这根粗大腿，为自己也为卫家寻一条活路。
　　虽说漠北王这样的人物确实让女子无法抗拒，可她也是万不得已啊，太子怎能说变心便变心呢？前世的那些恩爱都不作数的吗？不能，他不能！
　　卫仪倚在廊下的阑干上，看着漠北的天，出了许久的神，天色暗沉时才回了玉兰院。
　　......
　　寒山院里已点了灯，苏遇与常嬷嬷、茵陈聚在小暖阁里，围着火盆烘栗子，边吃边话别后中中。
　　嬷嬷剥了个栗子，举着往苏遇嘴里送，边道：“我来时想着你这嫁妆箱笼不保险，指不定进府要被检视，便将太子的玉佩随身放在了包袱里，只说是我老婆子的贴身物件，反而没人在意。万没想到这都到院门了，却出了岔子。幸亏阿仪没见过太子的物件，也不是爱嚼舌根的。”
　　苏遇接了栗子，想起那玉佩便有些心烦。
　　她来漠北之前，为了不引起皇后与太子的疑心，不能退还，又不能随便丢弃，这玉象征着太子的身份，若被有心之人捡到利用，指不定掀起什么风浪，是以只能先带在了身边。
　　现下简直是烫手的山芋，不知该如何处理，便囫囵道： “先藏好吧。”
　　常嬷嬷点头，转移了话题，三人说些贴心的话，不知不觉便到了三更。
　　第二日起来时便有些没精神，请安时携了嬷嬷与茵陈，好让祖母与婆母过一面。
　　去了松寿堂却被告知，两人昨日便去了近郊普仁寺，说是归期未定。
　　苏遇心里纳罕，这平白无故怎得便去了寺庙，事前一点风声也无。
　　她默默往回走，拐进芜蘅居，正出神，一只白玉盏自高处落下，“砰”的一声碎在了脚下。
　　她吓了一跳，不由退了两步，捂着胸口看上去。
　　见粗大的老槐上，肖承楠半躺在枝桠间，晃着鎏金酒壶，垂眼看她。
　　他下巴上冒了青茬，牙白绸衣也有些褶皱，似是在此躺了一夜，平日的风流倜傥都化作了消沉的惘然。
　　看着苏遇忽而笑开，没头没脑问道：“嫂嫂，可知今日祖母与母亲为何去了普仁寺？”
　　苏遇摇了摇头，便听他又笑，语调平常：“今日是父王及大哥、二哥、三哥的祭日。”
　　先漠北王及三个嫡子死在五年前的瓦仁堡战役中，这是她前世便知的，只是不知竟是今日。
　　但，既是如此日子，该全府上下抄经焚香，缅怀先人才是，为何只老太君与温夫人私下去了？
　　肖承楠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仰头将壶中的桂花酿一饮而尽，道：“那一战，我四哥领一支军队与胡人正面交锋，父王与三位兄长从后方包抄，不料陷入敌人包围，万箭穿心而死。我四哥因救护不及时，愧疚难当，成了心中的结，不许府中之人再提起此事。”
　　他说着，用拇指抹掉唇角的酒液，转头朝苏遇眨了眨眼，语调莫测而迷离：“只是......曾有传闻，四哥当时有足够的兵力冲进包围，却在数丈之外裹足不前，眼睁睁看着父王与三个哥哥命丧黄泉，回来便承了王位。”
　　苏遇后退一步，倚在了一棵细柳上，她知道肖岩手段狠辣，却从没想过，此人会杀父弑兄！
　　“传闻，都是传闻嘛。”肖承楠朗声笑起来，又恢复了往日的倜傥：“嫂嫂不必当真。”
　　他说着声音又低下去，呢喃了一句：“毕竟，我幼时那样仰仗四哥。 ”
　　苏遇看不透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从树下走过，刚迈出几步，忽听身后又道：“还有一桩，却不是传闻，嫂嫂不妨听听。父王在时，曾替四哥定过一门亲，是属臣之女。那女子与表哥传出些风言风语，我四哥......”
　　那声音顿了顿，冷了三分，继续道：“亲手溺死了她！”
　　苏遇脚步不停，摆摆手从岔路拐进了寒山院，一颗心却兀自跳个不停。
　　常嬷嬷与茵陈也惊出了一身冷汗，从未想过，新姑爷疏朗的表皮下竟藏了一颗如此阴毒的心。
　　

　　☆、第 17 章

　　自打那日回来后，苏遇便将肖承楠的一席话烂在了肚子里，不敢提，不能提。
　　常嬷嬷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与茵陈事事上心，生怕被这狠辣的漠北王挑出自己姑娘的不是。
　　岁月平淡，眨眼便进了二月，漠北的风依旧摧人，时有日头放晴，倒是比年前暖融几分。
　　苏遇偶尔碰见肖岩，都是远远打个照面，那人从来都是行色匆匆，忙的不分时日。
　　过了二月初十，全府上下忙着剪彩纸、打花糕，迎接十五日的花朝节。
　　温夫人还想办个花会，选十几名貌美闺秀，让肖岩过过眼。不期然，朝廷的巡边大员入了许郡，这下，肖岩连个人影也寻不到了。
　　温夫人失了兴致，花朝节这日晒种祈丰后，吃了几块花糕，便同老太君回去歇了。
　　苏遇倒是好兴致，携了嬷嬷与茵陈，出府踏青去。
　　出安升门，进无方山，方十里，皆泉也。
　　地下有温泉偎着，土壤潮湿而温润，是以这一带春花早发，有梅、有山茶、有迎春，姹紫嫣红好不热闹。
　　因着今日花朝，游人如织，女子们戴了各式锥帽，虽看不清面容，袅娜身姿也颇为赏心。
　　苏遇在流水边的八角亭歇了，掀起锥帽上的一角纱幔看这无边春色，想要打趣茵陈做几首诗来听听，忽见一个六七岁的瘦小女童挤了进来。挽着的篮子里一簇洁白凌波仙，鲜嫩水灵。
　　不由招手道：“这里也开凌波仙吗，好不惹人爱，怎得我这一路并未瞧见过。”
　　那女童偏着脑袋打量她几眼，轻灵笑起来，道：“姐姐想看吗？我知道一处，凌波仙一片片开，引得人不迈不开脚。”
　　苏遇见她天真烂漫，又喜这花木，便起身拂了下裙摆，道：“好啊，那便带姐姐去看看吧。”
　　三人随了小姑娘，沿着山路走了一段，拐进一处林子，见嶙峋山石间藏了一池温泉，泉边挤挤挨挨盛开一片凌波仙。
　　苏遇上前掐了一支雪白的花骨朵，想要对女童道声谢，回首见那孩子已没了踪影。
　　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闪了出来，见了苏遇长辑到底，唤了声“苏姑娘。”
　　苏遇一愣，上前打量他，见此人面目平庸，并无印象。
　　正疑惑间，那人在下颌处一摸，撕拉一声揭开一张□□，露出一张憨厚的面容，不由一惊。
　　她认得此人，乃是太子的谋士孙中，颇受肖珩信任，洪文年间位列九卿。
　　孙中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递至苏遇面前，道：“姑娘莫惊，在下乃东宫谋士孙中，奉殿下之命给姑娘送封密笺。”
　　苏遇疑惑的看了他片刻，想不明白肖珩为何要给她送信，伸手抽过，展开来，上面了了几行。
　　是她上辈子所熟识的行书，映带安雅，风骨洒落，没头没尾的写到：莫忧，孤自有主意，定当换汝平安归来。
　　信尾落的是太子私印，似乎是怕她不信，又加盖了东宫之章，蝇头小楷写了：孤之言，未有失。
　　苏遇一头雾水，思量了半天还是不敢确信，肖珩这是误以为自己被迫换婚，要救自己于水火？
　　不由失笑，同孙中开门见山：“劳烦孙先生转告殿下，这婚事是小女甘愿的，我爱慕王爷，高兴还来不及。既已结为夫妻，自当相随，往后能不能回京还需夫君裁决。”
　　孙中目露诧异，刚想再问，又听她道：“还有一桩事，殿下的玉佩误落在我这里，还请先生告知个落脚地，回头我让人送去，请先生代为转交殿下。”
　　孙中良久不语，替殿下这份心意感到惋惜，叹惋一声，又道：“姑娘可知，钦天监观天有异象，太子三载内不宜完婚，是以选妃耽搁了下来，依在下看，未必不是殿下的意思。”
　　为了她？苏遇摇摇头，仿似听了天大的笑话，有些不耐的盯着孙中，追问道：“先生哪里下榻？”
　　孙中无奈，长叹：“殿下送出的东西，臣无权替他收回，姑娘日后有机会，还是当面归还吧。”说完一闪身，竟躲进林中没了踪迹。
　　苏遇讶然，没了赏花的情致，匆匆回了府。
　　进府门时，已是暮色四合，寒山院里静悄悄的，灯影恍惚，照出仆妇噤若寒蝉的脸。
　　因着忧思，苏遇并未注意，直冲冲进了门，大氅一脱，便想去摸那枚玉佩。
　　冷不防被窗前的高大身影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了两步，不确定道：“王爷？”
　　窗前那人便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嗯，背着手，看窗外沉沉天幕，反问了句：“王妃今日可尽兴？可遇到了什么人？”
　　苏遇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勉力压下去，状似随意的试探：“倒是碰见个小姑娘，带我见了一片凌波仙，很是尽兴。”
　　肖岩便沉默下去，良久后转了身，打量着屋内的摆设，不置一词。
　　这屋子里填了轻软的纱帐，案上几支腊梅与三色堇插在哥窑鹅颈瓶中，疏密斜正，各具意态。
　　窗前置了美人榻，榻上西域绒毯还留着女子的体香，到处都是她的痕迹，似乎一点点侵占了他的空间。
　　刚进门时还有些别扭，这待的久了，被屋内的暖气一熏，竟有些不想闯进外面的寒风里。
　　苏遇向来看不透他，此刻更不敢贸然开口，指甲悄悄掐入了掌心。
　　肖岩打量了她一眼，转身出了屋，苏遇抚着胸口松了口气，却听外面男声严厉，道：“松开掌心！”
　　苏遇下意识松开掌，看上面掐出了血痕，也有些懊恼。
　　听得外面的脚步声远了，便走到窗边目送肖岩出了院子。随后唤嬷嬷拿了火盆来，从怀中掏出那封密件，就着火舌点燃了纸张。
　　“走水了，走水了！”这声喊叫猝不及防，惊得苏遇与嬷嬷对视几眼，将信笺往火盆里一扔，循着声往暖阁跑。
　　进去一看，原是个小丫头毛手毛脚，失手打翻了个火盆，心下惊慌便惊呼起来。已被仆妇三两下扑灭了。
　　苏遇摇摇头，也未责罚吓出一身冷汗的小丫头，自回了寝室。
　　进去一看，春拂正给火盆添炭，里面连信笺的灰烬也寻不到了。
　　到了晚间，苏遇一闭上眼便是肖岩暗沉的身影，反复琢磨他那句话里的深意，一颗心被敲打着，整夜不得安眠。
　　第二日起床时头脑昏沉，整个人都不爽利。
　　去到松寿堂，给老太君斟茶时一个恍惚，竟让茶水溢了出来。
　　温夫人瞧了她半响，见她神思倦怠，打不起精神，便关切道：“阿遇这是怎得了？”
　　苏遇含笑摇摇头，刚想糊弄几句，见温夫人一拍桌，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惊喜道：“不会是怀了吧？想我当年每每初怀，便是极为困倦，恨不得整日昏睡。”
　　“可是当真？”喜的老太君颤巍巍站起来，过来扶了苏遇的臂，让她坐在了榻上，叠声唤了大丫鬟，去请妇科圣手张氏。
　　苏遇哭笑不得，见这架势也不好忤逆，便乖乖让张氏请了脉。
　　那张氏五十岁许，看了一辈子妇科，练就一双火眼金睛，见了苏遇先是一愣，没见过这样像大姑娘的小妇人。
　　她心里含了份猜测，上前请了脉，又含笑道：“夫人能否走几步看看？”
　　苏遇便依着她起了身，来回踱了几步，张氏的眉头皱起，看了眼温夫人与老太君，踌躇了片刻，道：“两位贵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温夫人与老太君对视一眼，有些诧异，屏退了下人，去屏风后说话。
　　不多时便听里面茶瓯掷地，叮当一声，老太君的手杖咚咚的杵着地，声音都有些发颤：“逆子，逆子！这是要害我漠北肖家绝后啊！”
　　温夫人转出来时也是满面阴云，盯了苏遇道：“阿遇，跟婆母说句实话，你与岩儿是否未同过房？”
　　苏遇喉咙有些发干，这种事有些没脸说，嗫嚅了几下也没张开嘴。
　　温夫人心下了然，声音陡然高了几分，对门边的仆妇道：“去，把岩儿给我唤来。”
　　不多时，肖岩迈了进来，一露脸便被老太君照脑门扔了一个茶盅。
　　他一闪身接在了手里，摩挲着那茶盅，微纳罕道：“何事让祖母如此动气？”
　　老太君指着他的手微微发颤，说不出囫囵话，只“逆子，逆子”的断续喊。
　　温夫人安抚了下婆母，走下高榻，罕见的端出了母亲的威严：“收拾一下，与阿遇去沉渊阁待上三日，未经允，不得出！月余后请不出喜脉，再去！”
　　肖岩扫了苏遇一眼，深潭般的眼里蒙了一层玩味，不耐道：“岩公务在身，哪里匀得出三日......”
　　“闭嘴”温夫人一步步逼近，直视着肖岩的眸，悲戚之色尽现：“四儿，娘没了三个儿子，现在就指着你给肖家添个后了，好慰藉一番失子之痛，这也使不得吗？”
　　肖岩闭了嘴，身上的气势陡然去了三分，沉寂的站了片刻，道了声：“好。”
　　

　　☆、第 18 章

　　沉渊阁位于府外东南角，出角门，走过相连的小巷，便是独据一方活水的凌水四面楼。是历代漠北王与王妃新婚燕尔时的好去处。
　　苏遇简单收拾了一下，与肖岩并肩往沉渊阁走。
　　昏沉的小巷里人影寂寂，柳枝越过矮墙，斜斜伸过来。苏遇拽了一根枝桠，一折，没断。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咔嚓一声折断了柳条，冷寒的声音里掺着无奈：“哪来的这些坏毛病，又是掐掌心又是折枝桠的，没一刻闲着。”
　　苏遇垂头摆弄那支柳条，有些委屈，忍不住小声埋怨了一句：“总是这样凶。”
　　肖岩一堵，微皱了眉，战场上杀伐果决、转瞬间定人生死的漠北王，自觉对这女子已够耐心了，想要斥她一句不知进退，看到那单薄的背影又咽了回去。抬脚进了沉渊阁。
　　此时已近黄昏，加之今日天阴，暗沉的厉害。阁内温泉水汩汩，腾起湿润的雾气，池上凌水而起的一座吊脚楼便仿似天宫云阁。
　　一楼突出的观景台上已摆了饭，四周围了白纱帷帐，透着昏黄的烛光。
　　两人入了内，便听咔嚓一声，院门重重落了锁。
　　苏遇四下打量了一番，望着那青砖围墙，慢悠悠道：“王爷，您看这墙，也不觉着高，依妾看，困不住您的。”
　　说完眼巴巴的看着肖岩，想着这人要是逃了，自己也就不用整整三个日夜对着这张冷脸了。
　　肖岩头也不抬，给自己斟了杯桂花酿，漫不经心: “爬不动，王妃高估我了。”
　　苏遇一噎，恹恹住了嘴，吃完饭有些无聊，坐在平台上仰头看明月，不知过了多久，听身后男子朗声道：“唱首歌来听。”
　　她回头，见那人倚在廊柱上，身上冷然的气势在这昏黄的烛光里淡了去，透出难得的温和，眸中闪着她看不懂的暗涌，不由语气也温顺了几分，道：“我不会唱歌，小时候一开口舅母便要笑我。”
　　肖岩不知想到何趣事，低低笑开，片刻后止了笑，看着天幕上的一轮月牙开了嗓，声音清越琅琅，透着男子的低沉。
　　他唱的是一首边塞曲，歌词淳朴而有力：“关山月，烽戍烟，塞外八月犹飞雪......”
　　一声声一句句，都是苏遇熟悉的曲调，这是她唯一会唱的曲子，打小儿跟着舅舅学的，兴起了偶尔哼两句，虽总不在调上，可自觉也不难听。
　　现下被他一唱，心下惊诧，不由脱口问：“你......你怎会唱？”
　　肖岩住了声，把玩着手里的匕首，随口道了句：“本王会的多了。”
　　苏遇看他转手里的金柄匕首，用左手轻巧的挽了个花式，心里突突直跳。
　　这花式奇怪的很，让她想起尘封的一件往事。
　　她起了身，佯装随意的走过去，口吻轻快：“好精巧的匕首，妾能把玩一二吗？”
　　肖岩撇了她一眼，这匕首是他自小随身的物件，轻易不示人，不由犹豫了一瞬。
　　抬起眼，看见她眼里闪烁的期盼，终是递了过去。
　　苏遇伸手去接，拿开的一瞬看清了他手心里躺着的一颗黑痣。
　　是了，就是他，这颗痣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的惊愤止不住往外涌，不由拿匕仞指了他，一开口都是羞怒：“是你......你......你当年偷看我洗澡，你还……你真是卑鄙、无耻、下流......”
　　她长这么大，只从彪悍的崔氏那里学来了这三句骂人的话，因着崔氏也只会这三个词，此刻用尽了毕生所学，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愤慨，便又翻过来骂了一遍。
　　肖岩脸色大变，劈手夺了那匕首，一跃而起，转身便往楼上走，背影透出些许仓皇，耳根红透，嘴上却强硬，斥了句：“不知所云！”
　　苏遇气极，窜过去拽住他的衣摆，使劲往后扯，喊道：“别想赖账，就是你，偷看姑娘洗澡的下流胚！”
　　这一声喊中气十足，肖岩觉着方圆十里都听得到，急忙回身来捂她的嘴，不妨脚下一趔趄，便抱着苏遇从木梯上滚了下来。
　　落地时后背着地，重重磕了一下，身上的女子压在他身上，绵软一团，像是抱了一团云。
　　她低呼几声，清浅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上，带着清甜的花果香，在他颈间引起一阵酥痒。
　　肖岩想扶她起来，大手落在那不盈一握的纤腰上，一顿，那里温暖软和，似乎不是地方，手便往下移了一寸，往下更是饱满绵团，心里一悸，正不知如何下手，又听身上的女子惊呼：“你......你不许乱摸！”
　　苏遇脸上的红晕蔓延到玉白的颈，手忙脚乱想要爬起来，忽觉腰上有硬物顶着，心下一凛，急忙道：“王爷您......您别动怒，先把您的刀收起来，刀柄顶到妾了......”
　　肖岩只觉五雷轰顶，大手一抄便将她扔到了地上，三两步跨上了楼。
　　苏遇愣愣看着那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有些反应不过来，好半响才恍然大悟，羞红了脸，玉手掩了面，骂了句：“无耻！”
　　楼上的肖岩身子微晃，抬脚将卧房的门踢上了。
　　这沉渊阁一楼是为宴饮取乐之用，二楼雕花小窗，熏香暖榻，是为寝殿。
　　他斜靠在架子床上，看外面蒸腾的水雾，想起永熙十五年的开春，他被一个小姑娘碾在了脚下。
　　

　　☆、第 19 章

　　永熙十五年，小姑娘来益州探望舅家，暂住在灵山别院，肖岩为了打探益州军备，乔装进了城，恰巧混在了别院护卫里。
　　他站在院门口，常听见小姑娘哼唱一首边塞曲，声音轻灵甜脆，却每次都不是一个调。
　　心里便有些纳罕，后来召了一位歌姬来唱，才知这姑娘没有一次唱在调上。  
　　待了两三日，该收集的军报也都到了手，那个飘雪的冬夜，他鬼使神差般跃上墙头，朝内院瞟了一眼。
　　细小的雪沫子静静的飘，姑娘在枝桠上挂了几盏琉璃灯，一身素白束腰锦缎，隐在茫茫天地间，跳了一支《雪落冬夜》。
　　她肩头眉间落了雪，轻舒广袖，颤巍巍抬起头，小扇一样的睫毛上沾了细小雪粒，桃花眼顾盼间流光溢彩，像是暗夜里吸人魂魄的妖。
　　他喉结微动，不敢再看下去，迅速转了目光。
　　忽见院外有巡夜的兵士，手执□□，不在少数，便轻飘飘落在了院里，顺着墙根跳进了近处的窗。
　　屋子里温暖异常，他额头上沁了汗，靠在窗边听外面的动静。
　　见外面半晌没响动，刚想跃出去，却听外面仆妇私语调笑，从窗边踏踏经过，有婆子立在了窗下，命仆妇往里抬水，只得又转身躲进了帷幔后的暗影里。
　　几个仆妇提了水来，屋子里蒸腾起氤氲的水雾，小姑娘随后也走了进来，屏退了仆妇，悉悉索索脱起衣服来。
　　衣裳一层层褪去，露出平滑的肩，凝脂般的背、纤细的腰......等最后一件肚兜落了地，她转身走了过来。
　　当时肖岩只觉目眩神飞，被那白盈盈的光晃的睁不开眼，手一颤，长剑便落了地。
　　小姑娘反应迅速，立时拽过大氅裹了，上前一步扯开了帷幔。
　　四目相对时惊呼一声，死死攥紧大氅，后退道：“你......你是谁？想做甚？”
　　肖岩那时候是有愧的，白白看了姑娘的身子，总要负责的，日后接进府便是了。
　　他抬手想摸件信物，却被那姑娘拽住了袖子，听她羞答答开了口：“你既看了，总不能便这样算了，我......我日后便是你的人了，你......你先转过去，容我把衣服穿上。”
　　这青涩的羞赧让他心里莫名悸动，不加多想便转了身。
　　后来肖岩经常想起那时的场景，战场上的警觉、官场上的谨慎都被他在那一刻丢了个干净，把一只狡猾的狐狸看成了一只小白兔，简直人生之耻。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小姑娘摸起一个瓷瓶，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他恍恍惚惚倒下去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置信，转战沙场十几载，从未有败绩，现下居然要倒在一个小姑娘脚下。
　　再醒来时已被五花大绑，几个身强体健的婆子立在两旁，上首的小姑娘一脸怒容。
　　见他醒了，抬脚踩上他的脸，反反复复三个词：“无耻、卑鄙、下流！”
　　发泄完了，看见他幽深的眼又跺脚，直喊：“嬷嬷，给我拿把刀来，我要剜了他的眼。”
　　苏遇拿刀逼近的时候，忽的看见他下颔处卷起一层皮，猜那是张□□，当即便要伸手来揭，想要看看这淫贼的真面目。
　　肖岩偏头一躲，心道这踩脸之耻也算是还了她的情，双手一挣，那腕上的麻绳便断成两截，左手摸出匕首，挽了个刀花，齐刷刷斩断了绳索，从窗口一跃而出。
　　他后来常常哼唱那首边塞曲，也时常在暗夜里想起那妙曼的身姿，却是不想再见那个踩他脸的倨傲姑娘。
　　只是世事无常，那只小狐狸却偏偏成了他的王妃。
　　隔扇门吱呀一声，将他神思拉了回来。
　　一个纤细的身影轻手轻脚钻了进来，立在门边踌躇着停了步。
　　肖岩立马躺平了，闭上眼装睡，双耳却时刻关注着门边的动静。
　　苏遇蜷在下面的小榻上，挨了半夜，没有铺盖，夜晚的寒气夹裹着湿气钻进来，冷的人直打颤，矮榻又小巧，蜷缩着伸不开腿脚。
　　当然这些还能忍耐，最不能忍的是心里的恐惧。
　　那些志怪小说里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连潺潺水声都仿似水妖索人性命的暗语，她抱了双肩，再也撑不住，踌躇着上了楼。
　　二楼四面雕花窗牖，一圈海棠软烟罗帐子，月光透进来，便带了朦胧的暧昧。
　　地上西域绒毯，中间镂雕云龙六柱床，不设灯烛，四角上的夜明珠散发着盈盈的光。
　　绣鞋踩在毯上，没有声息，苏遇一步步挪到床边，在脚踏上坐了，舒了口气，觉得有身边这尊煞神，妖物也进不了身。
　　她将头枕在床沿上，眼皮有些打架，忽听床上的人道：“上来！”
　　苏遇一愣，见肖岩仰躺着，修长的手交叠在腹部，闭着双眼呼吸清浅，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犹豫了一下，小声道：“这地上绒毯厚实，也够将就一夜。”
　　“上来！”肖岩没睁眼，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喙。
　　苏遇迟疑了一瞬，一咬牙，从他的脚边爬了进去，横竖这人心里有他的仪妹妹，对自己又看不上，想来也不会做什么。
　　她刚躺下，一床锦被兜头盖脸扔过来，将她整个儿埋了进去。
　　她从锦缎堆里扒拉出小脑袋，瞧了肖岩一眼，气哼哼转了身。
　　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刚躺好，忽觉被人扯了一下，回头见旁边那人正伸手来拽她的锦被，不由攥紧了道：“你又做什么？”
　　肖岩躺的平直，左手微用力，将裹在她身上的锦被拽了出来，腰腹部搭了一角，闷声道：“仅此一条，都被你裹了去。”
　　其实他不盖也无妨，只是看她安静下来，忍不住又想戳一戳。
　　苏遇跟他共盖一床大被有些不自在，刚刚的困意全无，盯着帐子开了口：“王爷，妾跟您道个歉，当年踩你脸也是气急了，你想啊，一个清清白白的小姑娘被人瞧了身子，该是怎样的滋味。”
　　说着幽幽叹了口气，语气诚恳：“王爷您心胸敞亮，你我既做了夫妻，也是缘分，往后这章便揭过吧。”
　　肖岩没吱声，鼻端萦绕着她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过来，令他有些呼吸不顺。
　　

　　☆、第 20 章

　　窗外的风更急了，和着幽幽的水声，如泣如诉。
　　苏遇往被子里缩了缩，低低嗫嚅道：“历山鬼要来了吗？”
　　历山鬼是《四方志怪》里记载的冤魂，面貌千变，顺风而来，惑人神志，是她最怕的妖，风声肆虐的夜里总能想起，此刻不禁有些瑟瑟。
　　忽而一中手伸了过来，温热的大掌包住她冰凉的指，带了薄茧的指腹摩挲过细嫩的手背，带来一阵颤栗。
　　低沉的男声响起，是让人安心的力量：“历山鬼入不了我漠北，北地有始祖遗镜，可吸无依魂魄。”
　　苏遇一愣，桃花眼里闪过惊奇，不敢置信道：“你竟也知，王爷也看《四方志怪》的吗？”
　　肖岩撇了她一眼，昏暗里那张娇俏的脸闪着玉润的光，忍不住伸手捏了她小巧的鼻，看她嗔怪着瞪他，心里奇异的欢愉，嘴角不自觉上扬，微带了点得意的神色：“《四方志怪》有什么新奇，《北冥有妖》才是志怪小说里的楚翘。你若想看，我......”
　　“是了，是了，《北冥有妖》！”
　　话还未说完，少女惊呼一声坐了起来，她实在想不出，肖岩这样冷肃的人竟也看志怪小说，还知道她的心头好。
　　这本《北冥有妖》鲜有人知，此刻听有人同她谈起，颇为兴奋，道：“此书简洁洗练、光怪陆离，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淘来的，没想到王爷也喜它。您最喜读哪一章啊？”
　　肖岩见她如此，有些忍俊不禁，枕着双手，慢悠悠道：“京洛人偶，你不觉细读下来，此处颇多暗笔？”
　　苏遇便拍手，连连道是，将此篇中想不通的点一一列出，眨巴着眼睛等下文。
　　肖岩被这眸中的光灼了一下，转头看帐顶，条理清晰的将故事一层层铺陈开来。
　　皎洁的月升到了中天，两人越聊越相投，原先的拘谨散了不少，相对而卧，俱都含了笑。
　　苏遇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只记得连梦里也带了遇见知己的酣畅。
　　两辈子了，没有人知道她枕下《烈女传》的封皮下，藏着的是《北冥有妖》的扉页。
　　第二日醒来时，天光已大盛，睁开眼便见面目疏朗的男子以手支额，沉沉看她。
　　苏遇刚想张嘴，肖岩修长的指贴在唇上，“嘘”了一声，利落的摸出匕首，在指尖划了一道，将鲜红的血滴在了娟白床褥上。
　　他一个翻身下了床，几步跨到门边，抬脚踢开了门扉。
　　哐当一声，门外挨的最近的一个仆妇被门框一撞，连人带铜盆扑在了台阶上，兜头淋了一身水。
　　肖岩冷哼一声，厉声道：“既是来服侍的，便该利利索索的，探头探脑作甚？”
　　其余几人便躬身道是，捧着巾栉、衣裙鱼贯而入。
　　伺候两人洗漱完，一个嬷嬷上来解苏遇的腰间系带，想要替她更衣，被苏遇一把摁住了手。
　　她抬头看着门边已换了竹月衣袍的男子，略一迟疑，道：“王爷你......你先下去。”
　　肖岩将云纹滚边的衣袖展平，慢条斯理的坐在了蒲团上，斟了眉山雪峰来喝，不咸不淡道：“不走，又不是没看过。”
　　苏遇脸上腾地一下，蒸起云霞：“你......你.....”你了半天也没找到言语来形容这人的厚脸皮，反而被他夺了词。
　　肖岩将蕉叶茶瓯一放，挑眉道：“是了，我卑鄙、无耻、下流，今日只想看夫人换衣服......”
　　越说越离谱，屋内的仆妇都羞红了脸，没想到平日端肃的王爷还有这样的一面。
　　苏遇想糊他的嘴，不待他说完便抄起手边的物件扔了过去，没成想，扔的是自己带来的小包裹，里面的贴身小物纷纷扬扬散了一地。
　　茜色肚兜上绣了并蒂莲，轻飘飘落在了肖岩脚边。他长臂一挑，拿在手中摩挲了两下，仰脸看苏遇，似笑非笑，带了调侃。
　　苏遇脚下一趔趄，差点摔倒，幸亏旁边的仆妇反应快，扶住了她的臂。她耳中嗡嗡作响，上前几步夺了肚兜，拉了那要替他换装的仆妇便走，咚咚下了楼。
　　肖岩耳垂上染了薄薄的红，弯腰将她的小物一件件捡起，忽而触到到一枚玉佩，整个人都僵住了，良久，听到上楼的脚步才回了神。
　　苏遇再上来时，寝室里已被收拾一番，仆妇们抱了那斑斑血迹的锦缎复命去了，这阁内便又只剩了夫妇俩。
　　苏遇将自己的包裹归置好，随口道：“走吧，楼下摆了饭，今日有热腾腾的参汤，趁热喝。”
　　因着昨日的夜谈，她心中与这人走进了几分，说话也随性不少。
　　“苏遇，你因何来漠北。”
　　这声音冷寒，全不似今早调笑时的温和，苏遇微楞，抬头见肖岩背手立在窗前，脊背挺直，没来由的觉着这人浑身又罩了初识时那层冰凉的铠甲，不由皱眉道：“赐婚啊，哪能不来？”
　　肖岩没言语，交握的双手骨节泛白，半响喃喃了一句：“赐婚？是了。”
　　苏遇没理他，她从来看不透他，转瞬之间又变换了情态，让人心累。懒得多想，自去吃了早食。
　　院门前有几棵梅，粉绯深紫，一片繁花。花瓣上结了晶莹的露珠，鲜灵灵的透着朝气。
　　苏遇拿了象窑敞瓶，折了大枝梅花来插供。她坐在临水的平台上，细心修剪梅枝，飘渺的水雾萦绕在周身，成了极好的一副美人图。
　　肖岩从窗边往下看，正好看到她姣好的侧脸，逆着光，露出一段细腻的颈，忽而开口道：“跳支舞来看。”
　　苏遇抬头看了眼窗前的身影，只做未闻，低下头继续插花。不多时便见那人踱了下来，执拗道：“跳支舞给本王看。”
　　苏遇瞟他，见了那张无甚表情的脸，轻叹了口气，抽了一支红梅，手臂一扬，踮脚摆了个起势。
　　她素手挽花，林间转腰，和手中那支梅一块在微风中颤颤然。忽而低头浅笑，手臂轻巧翻转，竟将那红梅朝肖珩怀中轻轻抛来。
　　肖岩唇微勾，长臂一伸，接了那红梅。他将梅花在鼻端嗅了嗅，抬手一瓣瓣碾碎，寒潭般的眼闪着碎芒，轻声问了句：“可给旁人跳过？”
　　苏遇一愣，不想再理他，抱了敞瓶去内室修剪。沉下心忙活半响，见瓶口挺露一干中，俯仰高下，也算各具意态，终是露出了满意的笑。
　　转头见肖岩立在廊下，脚边池水冲刷着玉阶，一簇簇水中鸢尾摇曳生姿。忍不住跑出去，想要采几支花束，再插个梅瓶。
　　玉阶湿滑，她撩起裙摆，小心往水中探，手臂伸出去，刚采到一支花苞，忽听案上的人清冷唤她。苏遇下意识“嗯”了一声，回头看他，这一分心不得了，脚下直打滑，整个人噗通一声落了水。
　　她惊呼一声，慌乱间攥住了肖岩的衣摆，一双眼湿漉漉的望过来，颤声道：“王爷，快搭把手，拉我上去。”
　　肖岩不动如山，半张脸隐在枝叶的暗影里，瞧不真切。他从袖中摸出一件玉佩把玩，慢悠悠道：“王妃，即便小住三日，也不舍离身吗？”
　　细腻的羊脂玉散着莹润的光，坠角的那个“珩”字分外刺眼，刺的苏遇身子微微发颤，想不明白，这枚玉缘何在此。
　　

　　☆、第 21 章

　　她心中百转千回，张嘴想要辩驳，见肖岩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笺，火撩了大半，边缘漆黑，隐约看见半行字：“定当换汝平安归来。”
　　肖岩蹲下身，将信笺揉碎，一松手抛在了池中，黑漆眸子凝在她脸上，轻嗤道：“我这个侄儿倒是舍得，肯将心爱之人送来漠北做内应。”
　　他话语冷寒，面上带了点自嘲的笑，一点点将袍子拽了出来。
　　温热的水漫上来，苏遇却觉如坠冰窟，断断续续呼道：“不是......并非如此......”
　　微弱的喊声淹没在汩汩的水声里，苏遇沉浮间瞧见那张冷漠的脸，心里一片绝望，慕的想起肖承楠的话：“杀父弑兄，亲手溺死了未婚之妻！”
　　.......
　　再醒来时已近黄昏，寒山院里光线昏暗，常嬷嬷握着苏遇的手坐在床侧，见人醒了念了声阿弥陀佛，叠声唤茵陈端药来。
　　一边扶着她的臂，让姑娘靠在了迎枕上，安抚道：“可算是醒了，幸亏王爷出手及时，也只呛了几口水罢了，大夫说旁的无甚，只是受了点惊吓，开了几幅安神的药。”
　　她说着从茵陈手里接了药碗，用白瓷勺搅着，问道：“怎会落水？王爷抱你回来时瞧着脸色不太好，可是有什么不愉快？”
　　苏遇双手环住肩，恍若未闻，喃喃道：“嬷嬷，他要杀了我。”
　　嬷嬷一惊，手里的药碗哐当落了地，一脸仓皇，嗫嚅道：“这......怎会？”
　　苏遇便冷哼，将自己抱的更紧了一些，语调里听不出情绪：“嬷嬷，你忘了吗，这人亲眼看着自己的父兄死在面前，因一点传闻便溺死了未过门的妻。”
　　常嬷嬷全身血液凝住，半晌才回过神来，上来抱了她的小姑娘，心疼的说不出话。
　　“夫人可要用膳？”隔着门帘，是春拂的声音。
　　常嬷嬷擦了擦眼角，起身要去摆饭，被苏遇一把抓住手臂，悄声问道：“我此次起身前，随身的包裹可经了春拂的手？”
　　她见嬷嬷点了头，心下了然，悄声在常嬷嬷耳边嘱咐了几句。
　　......
　　玉兰院里灯影绰绰，卫仪坐在烛火旁，细细分拣药材，听夏然道：“王妃被抱回来时浑身湿漉漉，不省人事，王爷放下人便走了，一句儿没言语，一点关切也无的。”
　　卫仪拿起一片木通，放在鼻下嗅了嗅，但笑不语。
　　夏然见她还是一副温吞样，心里替主子着急，便微倾了身，凑近她耳边，悄声道：“姑娘，丹霞粉可还留着呢，要送些给寒山院否？现下王妃失宠，想必无人留意这些。”
　　丹霞粉细腻好颜色，是卫仪亲手调配的脂粉，闺中女子千金难求，只一点无人知，此物性至寒，长期敷用可至不孕。
　　卫仪闻言将手中木通一放，伸手刮夏然的鼻子，柔和笑道：“阿然，知你为我着想，可对阿姐，如何要用这些。”
　　夏然便有些讪讪，喟叹：“姑娘总是心善，也该为自己多打算一二，您是要做侧妃的人，若是能提前产下子嗣，这根基也算稳了。”
　　卫仪轻笑着摇摇头，又低头去摆弄药材，脸上一派和善之态，心里却是有些不屑的。
　　她了解肖岩，那样孤傲的性子，怎能容得下妻子心内有旁人，阿姐这次，别说复宠，性命都是堪忧的，哪里用得着她动手。
　　果不其然，第二日便听闻肖岩将王妃禁足于寒山院，这公然的处置，将正妻的脸面揭了个干净。
　　有那沉渊阁当差的，私下嘴一撇，道些秘辛，说是王妃被抱出来那日，亲耳听到，主子爷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空茫而冷厉的轻语，说的是：“你原是为他而来，你竟是为他而来！苏遇，你何等胆大！”
　　虽听的不明不白，却品出了语气里的恨意与决然，笃定这王妃是触了大忌，日后恐再难立足。
　　起先仆妇们还半信半疑，月余已过，见寒山院正门再未开启，王爷也从不踏足，便都生了怠慢之心。
　　进了三月下旬，柳枝都抽了芽，乍暖还寒时候，漠北早晚依旧冷塑，夜里不点炭火，锦衾冰凉一片。
　　茵陈蹲在火盆旁，用火钳扒拉着木炭，愤愤道：“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昨日给送的银丝炭里竟掺了劣质货，看这一屋子的烟气，要是呛了我家姑娘，绝不能算完。”
　　苏遇正穿衣，闻言打趣她道：“这一大早的，阿茵你是只顾着生气了，连你家姑娘的穿衣洗漱都顾不得了。”
　　茵陈微赧，忙搭手同常嬷嬷一块替她梳妆，刚拿起象牙梳篦，听茜纱窗外小丫头喊：“茵陈姐姐，内务送了香饼来。”
　　茵陈放下手中活计，出得门来，见还是昨日送银丝炭的刘婆子，心里便有一股气，待揭开桃式五子盒，里面浅铺了一层香饼，十个指头数得过来，心里那股火便蹭蹭窜上来。
　　她将盒盖一放，叮当一声，冷哼道：“怎么，嬷嬷这是私藏了多少，依着王妃的用例，这小盒还填不满？”
　　刘婆子尴尬的扯了扯嘴角，面上虽恭敬，眼里却透着些不屑：“姑娘何必为难我们这些下人，这府上削减用度，也不是你我说了算的。王妃也体谅一二吧。”
　　茵陈便冷笑，隔着支槛窗喊：“王妃，可要体谅？”
　　窗内的人支起半窗，以手支颐，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脆声声道：“不要。”
　　“既如此，嬷嬷便记好了，王妃在位一日，这用例便不能被私吞了去，若府上有变，还请王爷亲来讲明。”
　　茵陈将手中的珐琅桃盒一松，蓝釉瓷片碎了一地，站在台阶上袖了手，居高临下：“今日也不能善了，嬷嬷既做出了这等糊涂事，也该清醒清醒了。”
　　说着拍了拍手，几个寒山院的粗使仆妇便拥了上来，将这婆子摁了，伸手便是几个大嘴巴，打的那婆子猝不及防，肿着脸跑出了寒山院。
　　茵陈解了气，顺了下衣袖，仰起脸朝窗内笑：“王妃，你看我今日如何？”
　　“威风的很，替你家姑娘立了威。”
　　苏遇竖了大拇指，给她顺了顺毛，心里却有些歉疚，白白让这一院子的人跟着自己受憋屈。
　　便是今日罚了这婆子，暂时弹压一二，若是时日一长，这寒山院还是孤岛一座，少不得要忍气吞声，总归需得想个法子，见见肖岩，抑或温夫人。
　　法子还没想到，想见的人却自己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想要说一句，也不是为了误会而误会，肖岩虽然吃醋是真，但也不算狗，大家可以猜猜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有猜对的，等剧情揭开了，我回头发个大红包

　　☆、第 22 章

　　黄昏后便起了风，一阵紧似一阵。
　　温夫人从角门踏进来时，院内空旷寂静，只一个守门的婆子仓促行礼。
　　明间里，苏遇跪坐在炕桌旁，正翻闲书，见玉钗素服的婆母打帘进来，愣了一瞬，继而匆忙起身，迎至上首。
　　她亲斟一汪庐山云雾，奉至温夫人手边，恭顺道：“近来被王爷禁足在此，不能于母亲身边伺候一二，反要劳烦您跑一趟，是儿媳的不是。”
　　温夫人轻啜了口碧绿茶汤，口中涩滞，甘中带苦，便知这茶中定掺了它年的陈茶，不禁皱了眉头，暗道这些婆子也太没规矩了些。
　　她放下青玉茶盏，从婢女手中接过檀木漆盒，往苏遇面前推了推，温言道：“今日听闻内务克扣了寒山院的香饼，这些奴才也是大胆！正巧母亲这里新制了些苏合香，你且用用可还合心。”
　　苏遇摩挲着漆盒上的细腻纹路，心中酸涩，带着鼻音喊了声“母亲”。
　　温夫人轻叹，起身看她新插的梅瓶，问道：“你与岩儿因何而起，竟至如此？”
　　苏遇绞着双手，骨节攥的泛白，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开口。
　　一只温软的手覆了上来，带着她曾在舅母身上闻到过的馨香。
　　温夫人携着她走至窗前，看廊下摇晃的风灯，推心置腹：“阿遇，你看这风灯，飘摇晃荡，无所依仗，这失去丈夫佑护的女人便是如此，哪儿来的风都想摧你一摧，这日子啊便一日不如一日，早晚有一天要碎在风中。”
　　顿了顿又轻拍她的手，循循善诱：“岩儿是个倔的，又冷硬，那你便该软下来，说几句贴心的话，尽心服侍一番，这章说不定就揭过去了。”
　　窗外的风益发紧了，吹的那盏羊角风灯剧烈晃动，苏遇垂下脸，咬着唇沉默了片刻。
　　她从腰间解下一只青底金线鸳鸯荷包，递至温夫人手中，有些羞赧：“多谢母亲教诲。还请母亲转交给王爷，儿媳绣工不佳，熬了几个日夜才出了这么一只。”
　　温夫人便欣慰的笑，又闲话了几句家常，方出了寒山院。
　　刚出角门，见肖岩背手立在院墙下，一截影子被拖的老长，孤零零的映在地上。
　　温夫人微诧异，试探的喊了一声：“岩儿？你怎会在此？”
　　肖岩回身见是母亲，脸上有些不自在，行了礼，随口道：“随便走走罢了。”
　　温夫人了然一笑，扶着婢女的手上前几步，点了儿子的额头，带了点揶揄：“随便走走便能绕这么大一个圈，从前庭书房转到了寒山院，你也是好脚力。”
　　肖岩没做声，将欲走，见母亲随手一抛，一件物什朝他怀中砸来，下意识伸手接了。
　　摊开掌心，一只竹青荷包，工整细致，上面金线灿灿，绣了交颈鸳鸯，情态缠绵。不由微愣，便听母亲道：“阿遇绣的，说是熬了几个日夜，双手扎的血淋淋，就出了这一只，要我转交给你。”
　　肖岩将那荷包攥了，没做声，还是孤松一般站着。
　　温夫人轻叹：“你既不领情，那便罢了，只还有一句话，阿遇要我带给你，说是这寒夜漫漫，近日常会梦见你灯下独坐的身影，盼着能再真切的见你一面。”
　　肖岩转头看院墙上的一蓬草，无端的就想起那人坐在墙头，紧紧抓住他衣袖时的仓惶。
　　他轻咳一声，艰难启口：“王妃既如此说了，那择日不如撞日，我既恰巧走到了这里，便进去看一看，母亲先回吧。”
　　说着迈开步子，朝寒山院的正门而去。
　　温夫人望着那个挺拔身影消失在暗影里，慈爱的笑僵在脸上，露出了少有的晦涩。
　　一滴泪猝不及防滑下来，滑过脸颊滴在了衣襟上，落下一点痕。
　　亥时将至，夜色浓稠。
　　苏遇沐浴完，着了薄绸中单，乌发散开，正靠在熏笼边烘晒。
　　常嬷嬷下了窗栓，正一盏盏灭灯烛，忽听门帘窸窣，宽肩窄腰的玄衣男子迈了进来，站在昏黄的光影里，轻咳了几声。
　　苏遇愣住，象牙梳篦卡在发上，半晌憋出一句：“王爷，您.....您用饭了吗？”
　　肖岩瞧着灯下的人儿，浓密的发趁着娇小的脸，一截纤细的颈一只手便能折断，偏偏韧的很，三十三个日夜并五个时辰，才等来一句软话儿。
　　对面的女子没等来他的回应，微垂了头，又唤了声“王爷”。
　　清甜的女声在这静夜里显出几分娇颤颤的韵味，像一根细羽，在肖岩心里拂过。
　　他囫囵“嗯”了一声，挥手让下人退了，伸开臂，道了句：“更衣。”
　　苏遇脸颊微红，有些窘迫，慢慢走近，葱根般白嫩的手指在他腰间的玉带上摩挲半天也未解开。
　　柔嫩的指尖在他的腰腹游走，酥酥麻麻的让人不爽利。
　　肖岩微抿了唇，一把摁住了她的手，沉声问：“可想好了？往后可还想那人？过往种种我不究，但你需得都抛开，否则休想本王再饶你。”
　　苏遇冷不防被他一摁，鼻尖撞上坚硬的胸，有些泛酸。
　　她抬起头，心里犯拧巴，口气便没了刚才的柔顺：“妾从未肖想过太子，那玉佩是太子所送不假，但那日无意撞见太子门客，本想物归原主的，不想收了那样一封信。扪心自问，妾来漠北确实心甘情愿，并不知太子因何如此。”
　　“你还有理了？”
　　肖岩一把箍住她的腰，手臂紧了紧，将人嵌在怀中，语气不善，心内却因着这番话松乏了月余的沉寒。
　　苏遇手隔在他的胸前，仰起脸看他，想起沉渊阁的青玉阶上，这人冷漠的神情，涌起些莫名的酸涩，喃喃道：“有没有理王爷在乎吗，妾的命全在王爷一念间。”
　　女子明媚的桃花眼里弥漫起星星水光，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之态。
　　肖岩忽想将她压在身下狠狠欺负，看她泪眼迷蒙的求饶之态。
　　他喉结微动，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旖念，胸口积压着许多安抚的软话儿，可偏偏说不出来，临出口又转了话锋，生硬道：“你既明白，往后便好好在王府待着，休要做他想。”
　　说完放开怀中的人，让仆妇备了热水，自去洗漱。
　　不多时，着了一身雪白中衣，从内间转出，乌发用发带随意一束，轮廓鲜明，洒脱利落，十分闲适的往床上一躺，拍着百子锦绣被，道：“过来。”
　　苏遇有些懵，实在看不清这人的心思，绞着手指僵了片刻，见他修长的身子横亘在床侧，咬咬唇，便要从他腿上跨过去。
　　她脱了绣鞋，刚跨出一只脚，那人忽地一屈膝，顶在了她的膝窝，苏遇便一个趔趄，扑在了肖岩身上。
　　男子清冽的沉水香环绕着她，苏遇心中一悸，手忙脚乱的爬下来，刚躺好，便听身侧的人低低笑了一声。
　　她紧紧闭上眼，不想理他，听烛花噼啪炸响。
　　良久，肖岩低沉开口，他问的是：“你怕我吗？”
　　没等到她回应，又自问自答：“你当是怕的。”
　　而后自嘲一笑，继续道：“所有人都怕我。我幼时有位伴读，与我同起同卧，向来不怕我。只是后来，我十三岁那年，他诱我进了胡人的包围圈，我拖着一条命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他打了一顿，下了狠手，从此他也怕了。”
　　苏遇在这平淡的语调里竟听出几分落寞，心中起伏，不知如何作答，忽听他又低低呢喃了一句：“苏遇，天下人都可叛我，唯你不能。若你......若你......”
　　声音低下去，没了音儿
　　他本想说个“杀”字，可唇齿间研磨着，如何也吐不出口。
　　苏遇紧紧抓住被角，鬼神神差，竟轻轻安抚了一句“别怕，我不会。”便觉身边的人僵硬了一瞬，许久后道了句：“睡吧。”
　　

　　☆、第 23 章

　　第二日一早，风住天晴，寒山院的仆妇们个个透着喜气。
　　守门的婆子正盘算着，今日定要狠狠骂一顿玉兰院的小红，一个下等丫鬟，竟也敢看不起王妃的人。
　　苏遇睁开眼时，日头已老高。
　　她睫毛轻颤，慵懒的伸了个懒腰，一转身，见那人竟还在，呼吸清浅，沉沉睡着，不由有些诧异，轻唤了几声“王爷”。
　　没有得来回应，她便坐起身，伸手去推肖岩，刚触到那人的臂，一下子顿住了。
　　往日火炉般的一个人，此刻身子冰凉，脸色苍白，毫无反应，不由心头猛跳，拔高了声音唤：“王爷，王爷，肖岩！”
　　躺着的人依然没有动静，却惊动了外面的仆妇。
　　常嬷嬷立在帘外，踌躇了片刻，轻敲了下隔扇门，带了点不安的问：“王妃，可是有事？”
　　苏遇有些慌神，双手握着那只沁凉的大手不断揉搓，吩咐道：“嬷嬷，快，快去请大夫。”
　　寒山院里乱成一团，仆妇们进进出出，年过半百的张行至跪坐在脚踏上把脉，左手换了右手，脸色越来越凝重。
　　老太君扶着卫仪的手，颤颤巍巍赶了过来，一进门便用帕子悟了脸，哽咽喊：“我向来强健的孙儿，这是怎么了？”
　　温夫人走的额上沁了薄汗，紧紧握着婢子的手，逼近张行至,少有的威慑：“张大夫，你说，吾儿如何？”
　　张行至沉吟片刻，跪在厅中，不断辑手，一句话说的磕磕巴巴：“王爷似是中了媚毒，甚是棘手，甚是棘手啊，若是......若是三日内醒不过来，恐......恐无力生还。”
　　厅内有一瞬的寂静，温夫人仓皇后退两步，瘫坐在椅上，浑身失了力气。
　　老太君抓住卫仪的手，似是抓到了一线希望，急切道：“阿仪，快，快看下岩儿。”
　　卫仪上前几步，切了半天脉，无声的摇了摇头。
　　老太君脸上的血色便刷的一下退了去。
　　她瞧见角落里跪着的苏遇，抡起手杖便打，恨恨道：“天杀的狐媚子，为了复宠，竟敢给岩儿下媚药。”
　　常嬷嬷扑上去，替苏遇生挨了几下。
　　温夫人上来拉了老太君，没了往日的温顺：“母亲，先顾着岩儿吧。”
　　说完强打起精神，吩咐小厮将肖岩抬去沉渊阁，命人抓药煎药，又拨了人随张行至去看护，一一安排妥当，才分出精神瞧了苏遇一眼。
　　她站在门边，一只绣鞋已跨了出去，防风帘被婢女打起，顺着进来的风吹起她鬓角的发，露出几根晃眼的银白，一瞬间似是苍老了些许，声音里也是沧桑，还带着点决绝。
　　她说：“苏遇，若是岩儿醒不来，你便随他去了吧。”
　　说完，便领着一群人呼啦啦的去了，寒山院的门又重重落了锁。
　　苏遇拢了拢肩，有些瑟缩，看着一屋子惶恐的仆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安抚道：“别怕，有我在，必不让你们有事。”
　　眨眼便是三日，寒山院封锁的严实，一点儿消息也传不进来。
　　清晨熹微的光里，苏遇立在茜纱窗前，眼前一会儿是璀璨的烟火里，肖岩含笑的脸；一会儿是他灰败冰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模样。
　　巨大的空茫袭来，层层将她包裹住，让胸腔间有些憋闷。
　　她微张了口，吸了口凉气，让自己也跟着冷静下来。
　　卫仪走进来的时候，看到那个坚韧的背影，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面前的人还是永乐宫里那个威仪的皇后，一时竟不敢开口。
　　待回过神来后，不禁失笑，现下如此落魄的阿姐，她真是迫切的想要会一会。开口便有些咄咄：“阿姐，原来你也有如此蠢笨的一面，连媚药都想的出。”
　　窗前的人纹丝不动，只云淡风轻回了句：“阿仪来了。”
　　前世今生，卫仪烦透了她这副淡然样，仿似天大的事，都能自己抗起一片天。
　　她轻嗤：“是啊，我来了。”来看着你怎么死。
　　起初听闻王爷病危，卫仪是愤然的，恨这一世阿姐的蠢笨，竟将她都铺好的路一并毁了。
　　待理智回笼，又有些庆幸，肖岩死了也好，再也没人能威胁得了太子的江山，她可以退回京师，安心等着她的珩哥哥来迎她入宫，这六宫之首也没人能撼的动。
　　“阿姐，老太君让我请你去祠堂。”
　　她说着拍了拍手，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涌了进来，刚想上前押人，却被王妃一个眼神骇住，有些讪讪的不知如何下手。
　　苏遇抚平衣袖，神色依旧平静，转身道：“走吧。”
　　走过卫仪身侧时，她忽而顿住，露出一个明媚的笑，轻快道：“阿仪，现下讨论谁蠢笨，还是早了点。”
　　......
　　祠堂建在王府正中，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立着巨大的夔纹铜鼎，昏暗的室内，一盏盏长明灯明明灭灭，漠北历代的王者高高挂起，褪了当初的颜色。
　　堂内肖氏族人站了一溜，老太君立在正中，神色肃穆。
　　看到进来的苏遇后，浑浊的眼里浮起恨意，杵着手杖道：“跪下！”
　　苏遇沉静的立了片刻，抚了下裙摆，顺从的跪了，抿着唇并不言语。
　　老太君转身上了几炷香，领着族人拜了三拜，嗓音沙哑：“蒋氏不孝，未能看顾好后院，竟让这样的狐媚子害了岩儿，今日便将其鸩于此，以慰列祖列宗。”
　　她说完缓缓站起来，对身侧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颧骨高耸的婆子便端了鎏金银盘，微倾了身，举至苏遇面前，和气道：“王妃，别失了体面，这毒酒，还是您自己喝了吧。”
　　

　　☆、第 24 章

　　苏遇望着金胎画珐琅杯里澄莹的液体，抿了抿唇，抬手掀翻了，仰头对老太君道：“祖母，北地酒太烈，孙媳喝不惯，劳烦备一杯桃花醉。”
　　老太君额上的青筋直跳，浑浊的眼里透出厉色，冷声唤道：“来人，换桃花醉！”
　　有婢女手脚麻利的端了酒水来，用手中的绿松石盏换了银盘中的珐琅杯。
　　端盘的婆子没了刚才的和善，狠辣的盯着苏遇，两旁站出来两个健壮仆妇，摁住苏遇的双肩，让她动弹不得。
　　苏遇咬住唇，腕上被攥的生疼，微闭上眼，在心里默数，数到十，祠堂门口还是寂寂，预想中的那人并没有出现，手心里已是一片汗湿，这一场豪赌，第一次如此慌神。
　　卫仪轻抚了下老太君的手背，面露不忍，低低道：“姨祖母，让我来吧，仪想送阿姐一程。”
　　在看到老太君颔首后，往前踱了几步，从袖中摸出一包绯红药粉，倒在酒中，轻晃着绿松石盏，温声道：“阿姐，掺了这仙人散，入腹便没那么疼了，你好好走吧，来生莫要做这等糊涂事了，我们还做姐妹。”
　　她面上落下潺潺的泪来，尽显悲悯，忽而蹲下身，双臂环住苏遇，旁人看来，便是一个深切的拥抱。
　　樱唇靠近阿姐的耳边，微不可闻叹：“阿姐，可叹你空有容貌，竟从未得过男人的怜爱，连一场欢爱，也要这样得来”
　　说完缓缓站起身，扫了一眼身旁的婆子，那婆子便捏住苏遇的下颌，令她微微启唇。
　　卫仪将杯盏凑近阿姐唇边，微倾了手便要灌。
　　一阵冷风扑面，手腕忽而一麻，那杯盏便叮咚一声落了地，洒了卫仪一衣襟。
　　抬头望去，见门边的肖岩长身玉立，身上冷肃的气势唬的厅内人都失了声，逆着光，看不清容颜。
　　他三两步跨进来，抬脚踹翻了押着苏遇的几个婆子，朝地上有些脱力的人伸出了手。
　　苏遇瞧着那有力的臂膀有些晃神，微不可闻的舒了口气，将葱段似的一截小手伸到那大掌中，借着他有力的臂站了起来，仰头便是明媚的笑，嗔怪道：“你怎得来的如此晚。”
　　祠堂内众人半晌反应不过来，这卧病不起，半只脚已踏进坟墓的主家竟又活生生站在了这里。
　　温夫人踌躇着走过来，上下打量肖岩，颤手抚上儿子的脸：“岩儿，你......”
　　肖岩偏头躲开，一把甩开了那只曾在他幼时凄楚的夜里轻抚背脊的手，紧绷着下颌，阴恻恻回了句：“真是让母亲失望了，儿子没死。”
　　“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温夫人有些气短，仓皇后退了两步，堪堪被婢子扶稳。
　　肖岩没做声，拍了拍掌，便见一个青碧袄裙的侍女上了玉阶，提着裙摆迈了进来，立在厅中福了一礼，正是温夫人的大丫鬟桃姚。
　　她对厅内各异的眼光浑似未觉，不慌不忙开了口：“王爷出事的前一晚，大夫人给寒山院送了些许苏合香，那香是婢子亲手调的，夫人特意嘱咐加了一味西域曼陀。”
　　温夫人腿肚子发颤，指着桃姚的手抖的厉害，一句说也说不出。
　　“这西域曼陀有微香，少量单用并无大碍，只可惜与大夫人给王爷送的和坤丸犯冲，两厢和合，便是致命的毒，中毒者元气大损，极似媚药过量之脉。”
　　浑厚的声音穿透祠堂，张行至额上沁了薄薄的汗，趋步行来。进了祠堂，将袖口一抖，苏合香饼与和坤丸便哗啦啦散了一地。
　　大厅内一阵死寂，肖岩眼角微颤，黑漆眸中浮上悲色，低哑的问了句：“母亲，当年你又何必收养儿？”
　　温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些恐惧彷徨都变成了视死如归的坦然。
　　她恍惚想起十八年前，那个浑身血污一脸倔强的总角小儿，喃喃道：“当初？当初是真怜爱你。本是父母的过失，如何能让你一个小儿来承受，那时也只是想接你到身边，力所能及让你好受一些。”
　　她凄凄笑开，惯常温和的语音尖利起来：“如今嘛，如今唯想你死！肖岩，四下无人的夜，你是否梦见过我夫君及亲儿血淋淋的脸？”
　　肖岩站的笔挺，目光落在明灭的长明灯上，晦暗不明。片刻后挥挥手，命人将温夫人带了下去。随即遣散了族人，自己留在了祠堂中。
　　祠堂的门缓缓关上时，苏遇回头去瞧，开合的门扉间，那摸玄色的身影孤零零立在厅上，在这幽深的殿宇里，显出一种寂寥的萧瑟来。
　　回到寒山院时，是巳时光景，园子里的仆妇今早都被一并绑了去，现下还未放归，院里便空寂一片。
　　苏遇打起锦帘，见一个高瘦身影正跪在绒毯上，打开螭纹夔身碧玉熏香炉，正细细清扫炉膛里的香灰。听见脚步声，回转身，仍是跪着，行了一礼。
　　苏遇便在她身旁的榻上坐了，自己斟了杯茶，问道：“春拂，你到底是谁的人？”
　　春拂并未起身，双手摆在膝上，恭敬回话：“婢子原是温夫人送来的眼线，又恰被卫姑娘一点小恩小惠收买，替她收罗了王妃几样小物，勾起了您与王爷的这场风波。这些手段，温夫人自然都是清楚的。”
　　她微顿了下，又继续道：“她们却不知，婢子从始至终，只有一个身份，那便是王爷的死士。
　　苏遇颔首，心下了然。
　　温夫人躲在暗中，借了卫仪的手，让她成了众人眼中的弃妇，也给了她这个堂堂王妃，不惜用媚药复宠的因由。
　　一切看上去都天衣无缝，完美的让人生不出他想，只是可惜，遇上的是肖岩这样的对手。
　　苏遇垂下眼，轻轻笑起来，有些庆幸，从一开始，她便选择了相信他。
　　那日沉渊阁的温泉池内，她呛了两口水，便瞧见他眼里起了慌色，终是不忍心，不待她再沉入水中，便将人提起来，在她颈后轻轻一击。
　　醒来后她便笃定，这人不会伤害她，她愿随着他的步伐，圆了这场戏。
　　苏遇正兀自出神，却见春拂一弯腰，跪拜在了自己脚下。
　　“王爷吩咐了，以后婢子的主人便是王妃您了，赴汤蹈火再所不惜，还望王妃接纳。”
　　消瘦的婢女执拗跪着，不肯起身。
　　苏遇心下诧异，迟疑了一瞬扶她起了身。
　　午时将至，寒山院的仆妇们才放归而来，各个噤若寒蝉，有条不紊的干着手头的活，绝口不提今日之事。
　　府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平稳岁月下藏了些看不见的暗涌。
　　进了四月，五爷肖承楠被送往军中历练，三年不得还，温夫人撑着的一口气彻底散了，终日郁郁。
　　四月初十那日精神罕见的好，喝了一碗燕窝，屏退了下人午睡，再被发现时早已吞金而亡，卧在床上，眼睛始终没能闭上。
　　漠北皆挂白帆，追悼三日，肖岩亲扶棺柩，送其与先漠北王合葬。
　　老太君哭肿了双目，再也不肯见肖岩一面，执意去了普仁寺，这诺大的藩王府便一下子空了。
　　只是听说老太君临离开时，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卫仪，为此单独给肖岩去了口信，待得到满意答复后方才起身。
　　府中上下便都道这卫姑娘成为侧妃指日可待，都盼着这场喜事早点办了，好冲一冲王府的阴霾。
　　这日晚间风起，带了初春的薄寒，风从支摘窗漫进来，室内也带了些微的凉意。
　　苏遇打发了仆从，斜倚在窗下的榻上犯懒，总是不经意间想起肖岩，想起那个葬礼上茕茕孑立的身影。
　　风吹树影，映在蟹壳青的软烟罗上，似是有人影也跟着晃。她唤了一声茵陈，见没人应，便起身开了门。
　　门前的廊下坐着黛蓝常服的男子，洒脱的斜靠在抱柱上，没有束冠，长发用黑色发带高高束成马尾，颇有几分江湖侠客的落括，身边放了一坛酒，是陈年的桂花酿，早已见了底。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中的预收文《疯批美强惨的黑月光》，《我虐了我的白月光》专栏求收藏
预收文《疯批美强惨的黑月光》文案
权利更迭，国公府一夜跌下云端，国公府嫡女沈音音却不慌不忙。
怕什么呢，她早早预知未来，抱上了那未来太傅的大腿。
风雪里，她推开摄政太傅的门，跪伏下去：“还请大人，念在昔年情意，救一救国公府”
传闻中只手遮天的摄政王自帘后走来，轻佻的握住了她的腰，将她逼上了床榻：“你我昔年有什么情意？若是今日伺候的好，倒是可以讲一讲这床上的情谊。”
音音看清那张脸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原来她抱错了大腿！现如今的摄政王不是她的临哥哥，而是当年那个她为了临哥哥，一剑没入他胸口的疯批少年！
……
少年时的江陈跌入深渊不见光明，有个小姑娘一手将他拉出深渊，却又亲手将他推入了地狱。
他踏着白骨爬上权利顶端，当着她未婚夫的面，轻嗅她的颈间：“音音，今日可是换了熏香，竟不如昨夜甘甜。”
当年高高在上的小姑娘，还不是要在他这卑贱之人身下承欢。
《我虐了我的白月光》
我叫夭夭，万年前还是个逍遥鬼魅，朱雀门边见了青辞帝君惑人的笑，便丢了魂。
少女的爱纯挚而热烈，我捧出一颗心，终于换来了他回头的目光。
我至死都记得，大婚那日，我的新婚夫君青辞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我被他的白月光一剑穿心。
那天界六公主巧笑倩兮：“辞哥哥，你替我诱来的这鬼魅，修补我的元神确实合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所有缱绻温情都是假象！
我余下一缕残魂飘荡人间，偶然得知青辞帝君下凡来历轮回，便化作凡间女，一点点魅惑了他的心。
然后幻化出大婚那日的场景，朝他娇媚一笑，撞向了那剑刃，血洒当场！
我看着他蜷曲着身子，痛苦的发不出声，在十世轮回中一遍遍记起那爱人毙命的场景，绝望而无力。
这是我为他准备的十世孤寂！
再后来我杀进云雀宫，让天界的六公主跪在脚下，献上了被夺去的神识。
我以为这神生也算圆满了，却万没料到，历劫归来的青辞将我逼近了角落，他泪中和了血，泣不成声：“夭夭，我还了你十世，可能再换来你看我一眼。”
只是他不晓得，鬼魅被剑气穿了魂，便失了爱人的能力，我再不能如当年一样，满怀炽热看向你。
食用指南：正文第三人称，只有文案第一人称。

　　☆、第 25 章

　　听到吱呀的开门声，男子没有转头，清越的声音在晚风里飘散，夹着酒气的落寞：“王妃，本王没处去了。”
　　苏遇走过去，坐在了他的旁边，手肘支在膝上，拖着下巴看他的侧脸。
　　这人瘦了些许，益发显得轮廓刀削斧刻般利落，心里没来由的一紧，脱口道：“我替你留一扇门。”
　　肖岩微顿，转头凝住她的脸，良久，轻轻一笑，开了口。
　　他说：“我的生母是个人人轻贱的胡姬，我嘛便是个下贱子，幼时常被三位兄长用鞭子抽的满脸血污，不忍被母亲瞧了去，常常躲到深夜才敢回，每回总能远远瞧见，那偏僻的院落里留的一盏灯，便能觉得少许温热。”
　　他说着又去拿酒，拎起酒坛晃了晃，见一滴也无，微皱了眉，转了话锋，问的是：“苏遇，你也觉得我是个杀父弑兄的冷心肠吧？”
　　苏遇拿出绢帕，替他擦拭了下衣摆上滴落的琼酿，顺着他的话，反问道：“你不是吗？”
　　“我是！”他语气冷肃几分，又带着自嘲的笑：“我就是个杀父弑兄的逆子！”
　　说着便将酒坛随手一抛，陶制漆器便哗啦碎了一地，拍了拍手，狠厉道：“我八岁那年，被大哥养的烈犬咬烂了腿，我生母那样软的一个人，一气之下毒死了那畜生。”
　　“大哥替他的猎犬不忿，亲手给我母亲灌了□□，我被两位兄长押着，看着生母抓烂了衣襟，生生痛死在面前！而我的父王，站在不远处的高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幕，一声不吭。苏遇，你说，杀母之仇，如何不报？”
　　先漠北王肖重辰与温夫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也曾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
　　只是胡兰山之战后，被一名所俘胡姬的美色所惑，欲望冲昏了理智，背了誓言。
　　奈何这胡姬又怀了肚子，只好带回了府，不久便生下了肖岩。
　　温夫人虽面上不显，温和的迎了胡姬进门，却看肖重辰时再无昔日的缠绵，身子也日渐消瘦。
　　肖重辰看在眼中疼在心中，对温夫人充满愧疚，对胡姬母子便愈发薄待。
　　他冷眼看着嫡子们为替母亲出气苛刻母子俩，甚至亲眼看着那胡姬死在面前，心里反而是轻松的，他人生中的污点，与夫人之间的隔阂，终于消弭了。
　　但他偏偏忘了，他的庶子也还年幼，也是个有血有肉、夜里会疼会怕的孩子。
　　肖岩说完这番话，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握成拳的手微微发颤。
　　母亲那一声声痛苦的嘶吼，因着疼痛而抓的血肉模糊的脸，又一遍遍在面前晃。八岁时的无力与绝望袭来，让他双目染上了赤红。
　　苏遇跟着湿了眼眶，轻轻抚上那只大手，安抚的握了握，细细的语音飘散在晚风里，她说的是：“先漠北王确实是个混账！”
　　说完手指动了动，刚要抽回，忽被肖岩反握了去，攥的太紧，令她的指骨有些不适。
　　她转头，见肖岩正灼灼看过来，漆黑瞳仁凝住，只倒影出一个小小的她，不由一愣，想要出口的话头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昏暗的光影里，苏遇一张小脸泛着细瓷般的光。
　　肖岩在她清澈的桃花眼里没有看到鄙夷、惧怕抑或怜悯，有的只是柔和而静默的光。
　　这丝光妥帖的熨平了他心中的暴戾，掌中那只软糯的玉手便仿似是一截浮木，带着他从地狱寒潭浮回了人间。
　　他喉结滚动，半晌说了句：“让我握一会。”
　　有沁凉的风徐徐吹过，一树细小白花簌簌落地，带来若有若无的清淡香气。
　　不肖片刻，肖岩又将所有情绪妥善收纳，恢复了往日刀枪不入的冷肃。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上等的羊脂玉蒙着一层莹莹的光，正是太子肖珩的御物。一侧嘴角轻轻一扯，不咸不淡冷笑一声，用了些内力一攥，再张开时，那枚玉佩已碎成了齑粉，风一吹，散了。
　　“哎，你这人......”
　　苏遇有些无奈，微叹了一声，她还想着当面还了，现下倒好，再见太子倒有些说不清楚了。
　　腕间微凉，沉甸甸的坠感，苏遇止住话头，抬手一看，见一只金累丝镶红宝石手镯正静静躺在腕间，石榴红的宝石色泽鲜润，只不够剔透，含了些许杂志，显不是什么极品。
　　她就着廊下的风灯细瞧，听肖岩状似随意道：“虽不是什么好物件，却是我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将就戴吧。”
　　苏遇微诧，转头看他。
　　那人急急转了视线，淡漠如常的脸，只红透的耳根透出些许心迹。
　　他瞧着院中那棵虬结的珙桐，凶巴巴道：“往后，不许摘下来！”
　　说完忽又想起那日昏沉的小巷里，小姑娘拽着柳条，垂了头，委委屈屈控诉 “总是这样凶。”不禁有些后悔，刚刚语气太冲了些。
　　他默了一瞬，稍放软了语气，还是问出了那句横在他心中多时的问题：“太子是个怎样的人？”
　　

　　☆、第 26 章

　　“太子啊”苏遇语调飘忽, 想起前世种种的牵扯竟有些不真实的恍惚感。
　　她一时语噎，片刻后释然一笑，单从表象点评道：“当时年少春衫薄, 骑马倚斜桥, 满楼红袖招, 说的便是太子吧。一曲终了动京师，下笔成篇弄风月，人俊朗, 美恣仪, 一身风流意。”
　　肖岩下颌绷紧, 没作声。
　　他摊开手，看着上面的厚茧皱了眉。
　　那是双握剑的手，那是双杀人的手, 翻不了乐谱，拨不了琴弦, 不能像肖珩那样让她在自己的琴音里翩然起舞。
　　他有片刻的沮丧, 也只片刻, 忽而勾唇一笑，震袖而起, 三尺清风剑陡然出鞘, 不屑道：“拨琴弄曲, 吟弄风月, 终究缺了点男儿气概。”
　　他说完，周身的凌冽肃寒陡然而生，长剑一抖，便是破空凌厉的风声，剑影如流光, 行云流水般洒脱，带了侠气与矫健，光影里全是气贯长虹的傲然。
　　苏遇看的入了神，月光下的花影里，男子“振衣千仞岗，濯足万里流”的气概，一点点振颤了她的心胸。
　　许多年后的黄昏里，她经常想起此时的光景，那样鲜活明亮。
　　看的兴起，她随手捡了一片柳叶轻放唇间，清越的旋律逸出来，合着男子游龙般的剑影，缠绵在一处。
　　一招干脆的游龙摆尾，肖岩收了剑势，卓然立在树下，微侧了脸朝她笑。
　　俊挺的五官柔和了几分，发尾轻轻晃动，拂过他弧度利落的下颌，恍惚间是情窦初开的少年饱含情谊的看向心仪的女子。
　　苏遇心里微动，蓦然识得了这人的可贵：人心看遍，阴毒识尽，却依旧保有一份少年浩然气，一颗赤子心。
　　他大步流星的走过来，微抬了下颌，倨傲道：“怎样？也不比太子差？”
　　苏遇翘起唇，笑他这孩子气的别扭，纤纤玉指点他的肩，忽觉腰上一紧，整个人被往前一带，紧紧嵌在了那人的怀里。
　　清冽的沉水香萦绕鼻端，男子清俊的脸一点点放大，近到彼此呼吸交缠。
　　苏遇像被施了定身术，竟一动不能动，任凭鼓荡的微风在她心里掀起一圈圈涟漪。
　　直到那沁凉的唇贴上来，柔柔的触感带来异样的情愫，她云游天外的魂魄终于归了位，脸一偏，樱唇擦着男子的侧脸堪堪避过。
　　肖岩瞬间僵住，那湿润而绵软的唇瓣在他耳侧点了火，轰的一声引燃了全身，他的手稍稍松开，竭力压下那股干热，冷不防被怀中人一推，身子微晃了晃。
　　苏遇兔子一般跑开，进了门哐当一声下了栓，她倚在朱漆菱花门上，捂着胸口，一点点滑坐在了绒毯上。
　　胸腔里剧烈的跳动让她不安又惊恐，不敢细想这种种。
　　莲花更漏无声浮沉，鎏金烛台上积了厚厚的蜡油，清辉益发明亮，已是三更。
　　苏遇侧耳听了听，一点动静也无，心知那人已是走了。她心里烦乱，和衣一躺，看帐顶垂下的流苏，不知不觉便睡了去。
　　翌日一早，精神有些不济，喝了碗血燕窝，打算再歇一会，见常嬷嬷与茵陈一脸的欲言又止，不由问道：“可是有什么话？”
　　常嬷嬷坐在脚踏上，来点她的额，叹息道：“啾啾，你现下刚与王爷缓和了些，如何又使性子，竟将人晒在院子里吹了一夜冷风，也亏得王爷好脾性。”
　　苏遇一时有些摸不到头脑，不禁“咦？”了一声。
　　茵陈便也拉着她的手叹气：“我昨夜看见王爷倚在廊柱上眯了一夜，这春日里露水重，指不定要受些寒气，以后可使不得。”
　　苏遇有些语噎，觉着自己算是说不清了。
　　......
　　前庭的轩正殿大门四敞，冠冕整齐的藩地大员们陆续走了出来，轩敞的室内便只剩几名武将，被肖岩留下来探讨北地防务。
　　罗文远瞧着肖岩，总觉得他的四哥哪里不同了，虽眼下有些青痕，却脱去了前几日的沉郁，整个人都明朗起来，连语气都平和了不少。
　　今日大殿上的官员俱都舒了口气，前些日子不敢禀的政务也敢小心翼翼上报了。
　　等议完事，他凑上前去，觑着肖岩的神色，好奇道：“四哥，可是有什么喜事？”
　　“喜事？”肖岩挑眉看他，手轻抚了下唇角，昨夜绵软温润的触感似乎还在，眼里溢出笑意，话语里却听不出情绪，淡漠道：“昨夜王妃不让进门，寒风里将就了一夜。”
　　“啥？”罗文远简直目瞪口呆，他实在想不出，他威震四方的四哥，生杀予夺的四哥，竟被一个妇人关在了门外，还能这样若无其事的谈起。
　　“是了，是了，臣也常被阿香关在门外的，这女人有了气总也就那么几招，王爷不若买点小物件，说两句好话便是了” 
　　翠兰将军憨憨笑起来，摸着胡须附和道。
　　罗文远当胸给了翠兰一拳，截断了他的话头，“呸”了一声，不耐道：“阿兰，我们的王爷，北地之主，胡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又岂能跟你一样，是个惧内的！”
　　“文远，上次回鹘送来的鸽血红可是入了你的手？给我送来，打一副头面。”
　　肖岩一个眼锋扫过来，骇得两人噤了声，丢下这句话，将岸上的舆图一收，径自朝殿外走去。
　　罗文远仿似被雷劈了，望着那个向来敬畏的背影兀自出神，这......这真的是他的四哥？不，不能够啊！
　　巳时刚过，日头暖融，苏遇正修剪花枝，见青端抱了一摞文书，带着几个小厮进了院。行了礼，便将西次间里里外外收拾一番，置了书桌圈椅，备了笔墨纸砚。
　　不多时，肖岩一身霁青常服随了来，寸长银丝滚边，玉带束腰，一身的清风朗月，站在苏遇面前自语：“前庭书房正修缮，暂在此处理些公务。”
　　说着进了西次间，将迈进门槛，忽而顿住，回首道：“王妃，过来研磨。”
　　苏遇拖拖拖拉拉进去，耐着性子陪他耗了会，手发酸，便要撂挑子，推辞的话还没出口，又被肖岩摁住了临帖子，还不准吃零嘴。
　　苏遇觉着这日子实在是没法过了，正恼着，忽听院内吵吵嚷嚷，夹着女子细细的抽泣。
　　菱花隔扇门被轻拍了两下，茵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妃，卫姑娘过来了，说是......”
　　话还没说完，双扇门扉被推开来，一个女子扑了进来，半伏在地上，曲线玲珑，压抑着哭声，双肩微抖，抬起头来，兰花般面容干净楚楚，却是卫仪。
　　她一双湿漉漉的杏眼望了眼案后的男子，转向苏遇，颤声道：“阿姐，你缘何如此？益州路远，岂是我一个女子回的去的？若阿姐看仪碍眼，仪自是愿避嫌，还请借一队护卫，送仪回去，抑或等仪给益州去封信，待父亲遣人来接应一二。阿姐贸然将仪赶出王府，仪......”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期期艾艾流下泪来，便似饱受摧残的玉兰，让人好不怜惜。
　　苏遇心里咯噔一声，不晓得这又是闹的哪一出，湖笔悬在半空，一团墨汁滴在宣纸上，模糊一片。
　　肖岩微皱了眉，曲起指在檀木案上敲了两下，引得旁边的女子转了头，她一双眉目含了疑惑与冤屈，定定看过来，呆气十足，却又娇憨的让人挪不开眼。
　　他便忍不住扬了唇角，声音清越：“这一会子废了几张纸了？没个定性。”
　　说完换了文书，拿红朱笔做批注，一眼也未看跪伏的卫仪，随意道：“缘何要怪王妃？赶你离府的人领的是本王的命，卫姑娘有何不满，应是来质问本王。”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在卫仪心里掀起骇浪，她张了张嘴，有片刻的失声，眼里的惊愤转瞬而逝，又浮起湿漉漉的楚楚之色，轻轻呢喃：“表哥，你......你缘何？你明明允了老太君的，说会妥善安置仪.....”
　　这凄楚的呢喃最后化成了压抑的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词句，卫仪心里也是真的难堪。
　　那时听了肖岩的允诺，便以为这身后荣华是稳了，她的岩表哥终究是舍不下她。
　　是以今日见了那倨傲的管事，竟不由分说要她明日离府，心中出离愤慨，咬定了是阿姐捣鬼，定要趁今日王爷也在诉一诉自己的委屈，谁成想却是如此光景。
　　这抽抽嗒嗒的哽咽搅得肖岩心下烦乱。
　　他将朱笔一放，终于抬了眼，正色道:“卫仪，你为祖母的康健费了心力，于王府来说这是一大功，但却收买婢女，挑拨本王与王妃的关系，是为大过失。功过相抵，送你离府自是最妥善的安置，况本王还予了你足够的盘缠，也算是兑现了对祖母的承诺。”
　　这番话一板一眼，公平端正的很，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卫仪的心却一点点冷了下来，忽而坐直了身子，直视肖岩：“于公来说，确实公正，只是岩哥哥，我且问你一句，只一句。”
　　她说着缓缓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轻轻道：“对仪，你真的一点私心也无吗？”
　　“私心？”肖岩瞟了身旁的妻子一眼，略一迟疑，颔首，道了句“要论私心，倒也有些。”
　　苏遇心里微叹，晓得这是要诉衷肠，便识趣的起了身，想要为两人留点私密。
　　脚还没迈开，却被身旁的人一把摁了回去，听他不悦道：“哪儿去？字还没练几个。”
　　说罢将湖笔饱蘸墨汁，往苏遇手中一送，微倾了身，把住那只握笔的手，引腕运笔，带她写了个“贞”字。
　　肖岩在苏遇诧异的神色里开了口，语气里有些微的愠怒：“你多次言语不逊，挑衅王妃，令她吃了些苦头，更是亲端毒酒，要置其于死地，其心狠辣，令人不喜。虽说本王答应了祖母不会惩治于你，却实在是看见你就不爽利，因此只想请你速速离开。”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走的晚了，保不齐本王会如何，你且心里掂量。”
　　苏遇握笔的手顿住，下意识转头去看他，恰恰撞上那双深邃的眼，里面璀璨的光晃的她有些微失神，从未想过，这人的私心会是自己。
　　卫仪瞧着茜纱窗上两人凝望的剪影，身子晃了晃。
　　两世了，从未被男子如此无视过，她心里那股傲气令她再呆不下去，难堪的转了身，急急要离开。
　　“卫仪，你且等一等。”
　　苏遇将废了的宣纸一团，扔进了字纸篓，见门前的女子住了脚，颇有些孩子气的问了句 “现下你说，是谁蠢笨？”
　　“自是仪了。”
　　卫仪自嘲一笑，脚步匆匆出了书房，仓皇的背影在门前一晃，消失在了繁茂的枝叶间。
　　苏遇有些微的得意，察觉到肖岩投过来的目光后敛了神色，有些不忿道：“是她先如此羞辱妾的。”
　　顿了顿，又闷闷道：“言妾不招男人怜爱，妾认，但言妾蠢笨，妾忍不下。”
　　肖岩刚刚抑平的嘴角又扬了起来，曲指在她额上敲了下，脱口而出：“谁说我的王妃不招男人怜爱......”
　　话一出口便有些别扭，轻咳了声转移了话题，指了那颜真卿的贴儿，丢下俩字：“练字！”
　　苏遇摸着额头，有片刻的愣怔，瞧着那人利落的侧脸，忽地想起上元佳节那日，四角凉亭里，那对交叠的影子，一时没忍住，脱口问道：“王爷与卫姑娘一向情笃，缘何今日这样决绝？”
　　“情笃？”
　　肖岩被她这句话气笑了，放下笔，瞧着那双桃花眼儿，一副坦荡荡：“成婚前，卫仪虽进了王府，但我因着公务繁忙，私下未曾接触过，也便是在祖母处碰到过几回，那时觉着此女也算温和知礼数，顺了祖母的意，娶了也是无妨的。只可惜.....”
　　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只可惜，你出现了。回来我便婉拒了祖母，让其为卫姑娘令择良婿了，在王妃眼中，这便也算情笃？”
　　苏遇没回话儿，只在心中腹诽，没想到肖岩这人也是个滑头的，竟撇的这样干净。
　　她不欲纠缠此事，摊开一页宣纸，正要下笔，听肖岩又道：“王妃可是想起了上元佳节那晚？那日本欲寻个清净处醒醒酒的，谁曾想竟遇上了卫姑娘。”
　　他说起来坦坦荡荡，让人瞧不出端倪。
　　苏遇却耳根微红，万没料到此人早已察觉了她的偷窥之举，有些不自在，道：“王爷何须多言，本也没瞧见什么。”
　　她说完将颜体贴儿卷了，往碧玉雕西园雅集图笔筒里一放，寻了个说辞便要走，将转身，听那人在身后低笑，调侃道：“若不说清，恐怕今晚还是进不了王妃的门。”
　　苏遇脸上腾起红霞，垂了头，打帘便走，出了门才觉出一颗心跳的厉害，在廊下立了片刻，待神色如常，方进了阁间。
　　跟茵陈翻了会子闲篇，眼瞧着天色越来越暗，西次间那尊大佛也没走的意思。
　　常嬷嬷摆了饭，催着苏遇去请，她站在廊下，想起肖岩那句调侃，耳根又有些发烫，竟有些踌躇起来。
　　脚还没迈出去，忽见青端引着罗文远，风风火火进了院，远远朝她拱拱手，便进去寻他四哥了。
　　不肖片刻，肖岩一脸凝重的步了出来，手里攥了一副舆图，风似的旋了去。
　　是晚，轩正殿里灯火煌煌，众藩臣纷纷进言，至三更方散。
　　晨曦微明时，下了一场春雨，淅淅沥沥搅人睡眠。
　　苏遇翻了个身，半睡半醒间见床边立了个人，玄衣黑甲，威仪重重，不是肖岩还是哪个，心下一惊便清醒过来，立时要起身。
　　却被那人摁住了，拽过被角替她掖了掖，发了话：“别起，晨间风凉，我看一眼便走。”
　　他神色间有些微的疲态，铮铮铁甲泛出寒芒，说完便转了身。
　　打帘时回首望她，眼里万千星光汇成一处，灼的苏遇错开了眼。
　　肖岩这一走，便是月余，苏遇经常会觉得，四月晨曦里的那个背影仿似是晨风里的一缕梦，梦醒了，那人便了无痕迹了。
　　只也无暇多想，整个王府的中馈都落在了她肩上，整日忙于府务。
　　五月，京中来了一封信，猝不及防打破了这平静。
　　接到这信件时，苏遇正斜倚在海棠花架下的美人榻上看账本，随手拆开来，一眼扫过去，有片刻的愣怔。
　　她反复看了几遍，嘴唇抿住，随手一抛便抛进了柔风里，盯着账本好半响，又起身捡了起来，抖一抖上面的灰尘，一句轻轻的呢喃飘散在风里：“嬷嬷，周夫人病危了，要我回去看一眼。”
　　常嬷嬷一愣，接过她手里的信扫了一遍，蹲下身，瞧着她的眼睛：“那啾啾可要回京？”
　　“回京？”
　　苏遇笑的有点薄凉，自嘲道：“那时我自愿入了皇后的套，赌的是夫人定会舍弃我，可......可真等来那样的结果......”
　　她说着以拳抵在胸口，沉默了片刻才道：“这里......竟还是有些疼的。嬷嬷你说，我因何还要顾她。”
　　她说完蹭的站起来，进了屋。当日神情如常，再未提及此事。
　　是晚，常嬷嬷起夜，在海棠花下的暗影里瞧见那个迎风而立的人，她仰着头看天上的月，冷冷的光洒下来，映的脸上显了哀戚。
　　嬷嬷长叹一声，捡了件披风替她裹了，柔声道：“啾啾，回京吧。嬷嬷知道，你惯是个嘴硬心软的，周夫人毕竟是你的生母，这最后一面错过了，这辈字你估计都不能安生。”
　　苏遇还是不吱声，忽而掩了面，靠在嬷嬷怀里哭了一场。
　　第二日一早，便给肖岩去了信，言其生母病危，务要回京。
　　苏遇知道漠北王妃回京，于多年未与朝廷往来的漠北多有不利，早已做好了乔装回京的打算，看一眼，便再悄悄的回。
　　只没料到，肖岩的回信干脆利落，只有一个“可”字，一并令罗文远率一路精锐，大大方方护其返家。
　　罗文远老大不情愿，堂堂漠北铁军的先锋将，要给一个女人做护卫，传出去有些让人笑话，却也不敢对四哥的命令有微词，只好领命上了路。
　　一路从薄寒春衫的漠北走到了喧嚣暑热的梁京，进城时已是七月初七，罗文远领了几支精锐，于城门十里处驻守，目送王妃车队进了城门，方返。
作者有话要说：　　回京虐太子呀

　　☆、第 27 章

　　七月梁京, 蝉鸣正燥。
　　文户巷的苏宅，朱红大门四敞，排了一溜小厮仆妇。
　　吏部尚书苏慎, 一身深褐常服, 背着手立在门前。
　　苏遇下了轿子, 倒是颇为诧异，她常年不见人影的父亲竟亲自相迎，实是出人意表。
　　父亲于她, 是一个陌生的存在, 十岁之前未见过, 十岁后也只节气家宴碰碰面。
　　苏大人看大姑娘的目光也从来是审慎的、掂量的，审的是气度礼议是否到位，掂量的是姑娘价值几何、能否给苏家攀个好亲。
　　苏遇上辈子看不透, 看见那沉沉的目光落过来，便要端出十全的闺秀气, 引着他的父亲多关注几分, 说一句：“吾儿端的好教养。”那在父母亲情中荒芜的心, 便能欢欣月余。
　　再来一次她倒是透彻了些许，此刻相见, 再无一丝期盼。
　　她规规矩矩行了礼, 开口便问：“家君, 夫人可还好？”
　　苏大人目光闪了闪, 避开了话锋，只道：“这一路跋山涉水，大姐儿辛苦了。今日皇后娘娘在永乐宫设了宴，专为你接风洗尘而置，这便随我进宫吧。”
　　苏遇有片刻的愣怔, 这才发现门前候了几位女官，捧了宫装冠冕，站的端静肃整，不远处停了银顶黄盖红帷的官轿，小内侍打起织锦帘儿，垂着眼恭候。
　　她扫了眼躲闪的父亲，一颗心止不住的往下沉，最后瞧了一眼这座藏了她许多女儿心事的大宅，转身进了轿。
　　进了掖庭门已是酉时一刻，黄昏的光晕给盛大的宫殿蒙上了一层炫目的光，苏遇被女官引着在偏殿换了宫装发饰，才去了御花园。
　　今日这宫宴摆在了太液池旁，水榭里设了案几，早已有命妇贵女凭栏赏荷，三两相聚。见了苏遇，俱都静默了一瞬，齐齐投来审视的目光。
　　苏家大姑娘在闺中时，那曾是冠绝京都的存在，容貌教养、礼议气度，无一不优，世家女儿们即艳羡又妒恨。
　　偏偏此女还有个深得圣心的父亲，又得了宫中青眼，成了内定的太子妃，真真是烈火烹油，羡煞旁人。
　　只万没想到，最后却远嫁西北荒凉地，夫君还是个狠厉毒辣、茹毛饮血的蛮夫，听说那漠北王虎背熊腰，面凶如豺，骇人的很。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少女落得如此，这多少让贵女们心中舒坦不少。 
　　周卿抚了下发髻上金累丝九凤钿子，起身搀了苏遇，颇亲热道：“苏家妹妹，这趟回京倒是辛苦了。听说漠北四月仍飞雪，可是冷寒的紧，你可还适应？”
　　不待苏遇回应，旁边王侍中之女王玉儿嗤笑一声，抢了话头：“周姐姐，您又何必提这话。都知道这漠北苦寒之地，民风又彪悍，大雪封山时要人肉相食的，提起这些没得让苏妹妹没脸。”
　　“妹妹莫怪，是我失言了。”
　　周卿安抚的拍了下苏遇的手背，嘴上这样说，脸上却挂了些许倨傲的笑，想当初遴选太子妃，明明自己家世礼度更省一筹，却被太子视如无睹，何等不甘。
　　如今她嫁了一品忠勇候，一等一的世家，夫君也俊朗清贵，而当初那个将自己比进尘埃里的人，如今却这样不堪，真真让人畅快。
　　她瞟了眼苏遇腕上那只样式陈旧的红宝石手镯，哎呦了一声，道：“苏妹妹，你手上这只镯子实在配不上这霜雪般的腕子，宝石劣质，式样又陈，看来漠北的首饰确实差了些。不若明日来我府上，别的没有，澄澈的宝石镯子还是可着让妹妹挑，保管送你只可心的。”
　　周卿这一声喊，将众人的目光又引到了苏大姑娘腕子上，有几个冒失的，竟当众嗤笑几下。
　　苏遇却无一丝窘迫，抽出手臂，提起裙摆上了玉阶，大大方方道：“那真是多谢周姐姐，我最喜欢西域的鸽血红，南疆的祖母绿也是极好，还请姐姐给备几样，明儿个我便遣人去拿。”
　　这句话倒是把周卿给噎住了，连周遭的贵女都有些反应不及，实在没见过这样不知耻的。
　　这厢氛围正微妙，那边临水的阁楼里已备下了宴席，小黄门弓腰来请，将人引进了阁内。
　　阁内排了两列食案，前方上首玉台上置凤座御案。
　　苏遇被引至凤座左手边的食案后，跪坐在织金蒲团上，屏息静候。
　　不多时，紫檀龙凤宫装的卫皇后缓缓而至，旁边云霞孔雀纹命妇服的妇人看的苏遇一愣，仿似兜头被浇了盆冷水，在这京都的七月里有些发冷。
　　她看着她的生母周夫人步伐轻快，虽瘦削却全然不似大病初愈的孱弱，忽而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随着众贵女俯身拜了下去。
　　卫皇后落了座，命女官赐了食，微偏了脸，一团和气的开了口：“阿遇，本宫与你一见如故，这一走便是大半年，倒是颇为想念。今日既进了宫，便在宫里住下吧，也好与本宫做个伴。”
　　苏遇欠了欠身子，唱了个“喏”。
　　她心里明镜似的，宫里借着周夫人的病将她哄了来，此刻皇后如此说，这便是要将其软禁在宫中，若能因此将漠北王引进京，也算是一件大功业，若不能，将漠北王妃压在京中做质子，也能掣肘一二。
　　端的打的好算盘，她只是不敢细想，自己的双亲又在这其中扮演了何种角色。
　　即便都清楚漠北王这样的男儿，是如何也不会为了女人而妨碍了脚步的，那也要亲手将她送进这深宫，看她幽囚终老吗？
　　她微垂了眼皮，一眼未再看对面的周夫人，一点点将心里最后那丝对父母亲情的渴盼掐灭，陪着众人演完了这和乐的宫宴。
　　宴散了，下玉阶时忽被拽住了衣袖，回头见周夫人立在宫灯下，略迟疑了一瞬后握住了她的手，有些底气不足：“大姐儿，母亲.....母亲先前确实是病了一场，那时也是想见你的，你莫要多想。”
　　苏遇一点点抽出手来，往后退了一步，即客气又疏离：“夫人言重了，又何须顾虑遇儿所思。”
　　周夫人望着灯火下熟悉的女儿，却总觉得哪里不同了，柔和的轮廓下透着说不出的疏冷，让她心里有片刻的慌乱，语气里没了往日的强硬：“你......那便好......”
　　不待她说完，苏遇已转了身，单薄的背影映在玉阶上，孤零零一条，不由脱口喊道：“遇儿，这么多年了，以后便喊我一声母亲吧。”
　　面前的背影僵了片刻，挥挥手，略有些低哑道：“夫人何必，天凉了，回吧。”
　　苏遇没回头，随了宫人，一口气进了章含宫。
　　章含宫两进小院落，正殿面阔五间，东西配殿各三间，曾是前朝太妃居所，先前荒废了，现下被收拾一番，虽偏居一隅，倒也清静舒阔。
　　宫里给配了几位宫女、嬷嬷，并几个小内侍，正提了琉璃风灯，候着新主子。
　　苏遇打了个照面，进了内殿便将人打发了个清净。
　　她蜷在软榻上，有些乏，从颈间褪下一枚笑面佛玉坠，慢慢摩挲。
　　那是她初回苏府之年，周夫人替她选的，那时她的母亲笑眯眯摸着她的发顶，轻声道：“愿我的大姐儿往后笑口常开，无忧无虑。”
　　两辈子了，她一直记得那日和煦的风，吹在脸上让人倍感暖融，为了这点暖融，她曾为了苏家耗尽心神。如今却不想再戴，手一松，任它坠地而碎。
　　再仰起脸来时，落了点点泪痕，瞅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索性往迎枕上一趴，痛快哭起来。
　　世人都道苏家大姑娘少而沉稳，内敛老成，却只有舅母跟嬷嬷晓得，她小时候啊那可是个爱哭鬼。
　　步步锦后窗外，一个挺拔的身影忽而僵住。
　　太子肖珩微皱了眉，往前走了一步，这放肆而痛快的哭声让他有片刻的愣怔，这真的是他的皇后在哭？
　　在他的印象里，苏遇从来是坚韧的，一颗心刀刃箭矢不可摧，天大的事也只是垂下眼皮，紧抿住唇，从不在他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除了当初益州城破时的那一跪。
　　他在绢纱窗布上戳了个洞，看见那个小小的人儿蜷成一团，哭的涕泪横流，仿似街边无助的弃儿，一颗心不由缩紧了，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宫门前有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太子往暗影里躲了躲，见两个宫女引着一个婆子一个婢女进了殿，却是刚被放进宫的常嬷嬷与茵陈。
　　两人入了内室，又将殿门重重掩上了。
　　常嬷嬷见了自家姑娘先是一愣，随即放下包裹，将人揽在怀里，着急道：“这是怎得了？可是哪里不舒泰？”
　　苏遇接了帕子胡乱摸一通，瓮声瓮气道：“无妨，哭一场便好了。”
　　常嬷嬷也猜出个大概，只是叹气，道：“哭一场也好，自打进了苏府竟没见你哭过。”
　　苏遇换了条帕子，细细摁压眼周，低低诉道：“哭什么呢？若没有疼惜的人，哭便只能招人烦。打落了牙齿也要和血吞了，又何必让人笑话。”
　　这番话落在太子耳中，竟如遭雷击。
　　原来自己从不是那个疼惜她的人，因此她要自己抗起一片天，小心翼翼掩盖起自己的软弱，生怕自己露出了柔软的肚皮，却又被人狠狠踩一脚。
　　太子心里五味杂陈，一时生出些道不明的涩，是啊，他从未替她的皇后遮风避雨，她又因何要在他面前放肆生平。
　　他正心神恍惚，忽听殿内娇音：“窗外是哪位公公？进来相见。”
　　公公？得了，还是他的皇后，一如既往的会呛人。
　　

　　☆、第 28 章

　　太子晓得苏遇入了宫, 明明告诉自己是不在意的，埋头处理政务到晚间，出了文华殿, 竟鬼使神差般进了章含宫。
　　本也没打算藏严实, 心里还隐隐期待着被她撞见, 想来若见了，姑娘家心里也定不平静，指不定要邀进内殿叙一叙这别后种种。
　　他倒也可以顺水推舟, 安抚下她这颗相思又隐忍的心。
　　只万没想到, 现下倒成了太监。
　　他勾了勾唇, 环视一圈，去前院抓了个小内侍，闪进了偏殿。
　　再出来时已是个面貌平庸、微驼背的小黄门了。
　　苏遇净了面, 正坐在炕桌上运笔，见了宝蓝宫装的内侍, 微有些不满: “你叫什么？缘何立在窗下, 人影晃晃的, 怪吓人。也是个偷懒的，喊你好一会子了, 这才进来领命。”
　　太子虚虚拜了拜, 答道：“姓李名有得。此前路过窗下, 不料惊了您, 愿受责罚。”
　　苏遇挥挥手，不欲与他计较，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将那页宣纸递过来，吩咐道：“明儿个拿着这单子去趟忠勇侯府, 管他们夫人要这几样物什，不给你便不走，只管在府上吃住。”
　　这无赖的手段让太子有些莞尔，他压下唇角，接了那宣纸，折了两折塞进了袖口，行礼退出了。
　　出了章含宫，挺直了脊背，将面上的假皮一揭，折扇一扬，又是惯常的倨傲不羁。
　　他将那折宣纸递给汪全，疑惑道：“苏大缘何要找忠勇侯夫人要首饰，这里面可有什么渊源？”
　　汪全瞅了一眼太子身上短了一截的太监服，没料到堂堂太子殿下竟要扮作小太监接近自己的心上人，让他这个做奴才的有些没眼看。
　　倒是有些庆幸，得亏漠北王妃一进宫他就着人留意了，现下微躬了身，禀道：“今日太液池畔，侯夫人讥笑漠北王妃腕上的宝石镯品相不好，言要送几件首饰给王妃。”
　　“漠北王妃？”
　　太子冷笑，如玉的脸隐在阴影里，忽明忽暗间浮起厉色。
　　汪全被这声冷笑骇出了一身汗，急忙打自己的嘴，补救道：“瞧奴才这张嘴，该打！今日教养嬷嬷看了，明明道还是处子，什么劳什子王妃，是苏家大姑娘......苏家大姑娘！”
　　太子的脸色稍霁，拍了拍袖上的针叶，想起汪全那几句原委，又着了恼。
　　他晓得苏遇以如此身份嫁过去，自然得不到什么厚待，只是没料到这个漠北王竟如此过分，连吃穿用度也要克扣，让堂堂王妃佩戴如此品劣的饰物，真真不是男人。
　　想当初他与皇后虽也有嫌隙，但大兴的珍品佩饰，哪一样不是先可着她用。
　　继而又恼这位忠勇侯夫人，一个外命妇，竟敢嘲笑他的皇后，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他手上发紧，咔嚓一声折断了手中的扇骨，语调有些阴冷：“汪全，去，现在便去忠勇侯府，寻个由头，让那位侯夫人把所有珍宝一并献了，再去开了东宫库，拿贡上来的宝石做几幅头面，都送去章含宫。” 
　　汪全诺诺的没敢吱声，正想着这桩差事如何去办，见主子挥了挥手，立时躬身退下了。
　　太子在廊下立了会，顺着太液池往东宫走，夏夜清爽的风迎面扑来，撩起鬓角的发。想起章含宫里的那个身影，忽而便觉得心安。
　　这大半载了，宫里少了这么个人，总觉得一颗心是悬着的，此刻才终于落了地。
　　他其实搞不明白自己对皇后的心思，总觉得她会永远待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做太子时她便住在偏殿，他做了皇帝她也进了永乐宫，甚至他入了皇陵也有她作陪。
　　可这大半载，少了这个人才体会出些道不明的不安来。
　　终究她还是他的妻，况这一世的苏遇还是如此鲜活，他忽而觉得将她召回来是对的，日后好好对她便是了。
　　不远处有几盏琉璃风灯飘忽而来，是几个巡夜的内侍，肖珩往树影里躲了躲，加快了脚步往东宫走。
　　......
　　第二日未时刚过，天边卷来几朵乌云，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苏遇在廊下支起案桌，摆了棋盘，正自己与自己对弈。
　　远远见昨夜那个小内侍，打了十二骨节油纸伞，遮住了那微驼的背，步履间竟透出些许不合他身份的清贵风姿，不由多看了几眼。
　　那人走到廊下，收了伞，躬了躬身算是行礼，将一方精雕檀木宝匣往桌上一放，顺手开了盖，立时珠光四溢，满目耀彩，禀道：“侯夫人赠的。”
　　苏遇愣了一瞬，眼睛瞪的圆溜溜，捡起一串碧玺手串细细赏看，不可置信道：“侯夫人这样大方的？”
　　肖珩目光从她圆睁的眼划到微嘟的唇，莫名的想笑，压了压唇角，道：“是了，侯夫人慷慨的很。”
　　苏遇将宝匣盖上，有些志得意满，摩挲了片刻方丢开，又去下棋了。
　　走了几个子，拖着腮沉思起来，忽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棋盘上点了点，微哑的男声道：“主子，这里。”
　　以手支颐的女子便抬起一双勾人的桃花眼，迷蒙蒙看过来，颇为意外道：“有得，棋艺甚精啊，不若来一局？”
　　太子也不推辞，将蓝袍一撩，在她对面坐了，修长指节执了黑子，落下一棋。
　　苏遇眼里的讶然更甚，坐直了身子，白子拿在手中，迟迟没能落下。
　　廊外的雨落的越发急了，噼噼啪啪打在檐上，汇成一股股，顺着歇山顶流下来，织成一片水帘。
　　廊内的人终于下完了一局，肖珩一子险胜，对面的女子一脸不甘，将白子一颗颗捡回来，道：“再来一局。”
　　太子将宝蓝宫装的袖口挽了挽，也去捡黑子，他下的畅快，全然忘了时间。
　　肖珩自小爱棋，上辈子不曾听皇后提起过善棋艺，便未曾想过对弈。
　　他只听卫贵妃言自小钻研棋技，拖着他下过几盘，每次都是一盏茶便定了胜负，贵妃便会一脸仰慕的望过来，娇嗔道：“殿下这样的技艺，天下无人及得上，您就多让几个棋子给妾嘛。”
　　他那时每每都要摆出宠溺的笑，其实心里顶腻味，自此后再不与女子下棋，只是没料到，今日竟能棋逢对手。
　　两人惺惺相惜的对望一眼，又摆开一局，结束时竟达成了平手，不由扶着棋盘相望而笑。
　　天色渐晚，雨打芭蕉。抱厦里早已摆好了饭，苏遇只好命人收了棋局，笑道：“有得，明日定要赢你。”
　　太子眼里漫起点点星光，含笑点头，见那人转了身，手指虚虚在还散着她体香的蒲团上抚了一下。
　　夏日蚊虫多，一只黑褐甲虫顺着风飘了进来，落在朱红廊柱上，一旁的小宫女吓得惊呼出声，连连后退，一脸怵色。
　　肖珩皱了眉，对这几个无能的奴才很是不满，如此大呼小叫真是不成体统，琢磨着要给章含宫换批得力的人，一壁伸了手想要将甲虫拂走。
　　却见前面的苏遇顿住，坦然的脱了绣鞋，“啪”一声将那甲虫拍死了。
　　她转了头对那一团稚气的小宫人道：“这虫子长得虽丑陋，却不咬人，来几个我拍死几个，勿须怕的。”
　　她神情认真，一副英勇模样，脸上细细的小绒毛在黄昏的光晕里清晰可见，使这英勇里又带了软糯，让人想要捏捏那蜜桃般的脸蛋。
　　太子手指动了动，终究没伸出去，只唇角再也压不住，无声笑起来，看着她弯腰套上鞋子，施施然走远了，才渐渐止了笑意。
　　他跟至殿门前，学一侧的小内侍在门前候了，一脸坦然。
　　却把身侧的小公公吓坏了，慌了手脚，膝盖一软便要跪，口中结结巴巴：“殿......殿......殿......”
　　太子一把将他托住，凤眼在他脸上一瞟而过，那内侍便急急捂住嘴，战战兢兢站好了。
　　是夜，章含宫寝殿外的小稍间里，一张值夜的窄榻上躺了大兴尊贵的太子殿下。
　　他交握着双手置于腹部，侧耳听内间的动静，心里竟觉出些异样的安宁。
　　想起上辈子，卫贵妃的寝殿后便是皇后的永乐宫，他那时常常躺在卫贵妃处，会好奇的勾勒他循规蹈矩的皇后，不知那样的人，独处酣睡又是如何形貌。
　　窗外的雨夹着风，呼呼作响，一道闪电劈过，接着便是轰隆隆的响雷。
　　内殿里一声女子细细的惊呼飘散在风雨里，几不可闻，太子微皱了眉，披衣起了身。
　　苏遇被响雷惊醒，捂住耳朵，往床角缩了缩。
　　照着宫里的规矩，原是应该有宫女卧在脚踏上守夜，外面稍间里留个内侍支应。
　　只她夜里用不惯旁人，又不愿嬷嬷跟茵陈缩在脚踏上受罪，便将人都赶去了偏殿。此刻风雨萧萧，不觉又想起索人魂魄的历山鬼，便有些瑟瑟。
　　一阵疾风从窗棂间漏进来，吹灭了案上飘摇的夜灯，内殿倏忽间陷入了一团漆黑。
　　苏遇张口便想唤人，忽听门边脚步踏踏，笃定是嬷嬷赶了来，跌跌撞撞便往门边跑。
　　太子几步进了内殿，一团皎洁的白奔了过来，一头撞进了他怀中，口中唤着：“嬷嬷，历山鬼要来了！”
　　太子的手僵在空中，他上辈子以为刀枪不入的皇后，原是个怕黑、怕打雷、还怕鬼怪的娇气包？
　　这反差让他有些无奈又有些莞尔，忽而又生出些许涩涩的内疚，永乐宫里那些孤枕的岁月，这样一个人儿又是如何抗过来的？
　　他心中滋味莫辨，伸臂便将人揽在了怀里，轻声道：“别怕，我在，我在。”
　　这一声安抚却将怀中人的神智唤了回来，一把将他推开来，冷着声问了一句：“谁？”
　　空落落的手放下来，巨大的失落便也笼了过来，让太子有一瞬的涩痛。
　　他拿了火折子点亮了夜灯，道：“有得冒犯了。”
　　殿外脚步匆匆，常嬷嬷跻拉着鞋子跑了来，太子见状，知道没有再待下去的由头，默默退了出来。
　　立在门前良久，听见里面声息渐止，才又回了稍间。
　　

　　☆、第 29 章

　　晨曦微明, 整座皇宫还未苏醒，汪全躲在廊柱后，不时张望着章含宫的朱红院门。
　　不多时, 见一个清贵身影洋洋踱出, 长长舒了口气, 急忙上去迎了。
　　他将杏黄披风替太子披了，一脸的劫后余生：“殿下，日后万万使不得了, 若让有心人瞧出了端倪, 有损您储君的清名。况这熬一宿, 还得起个大早上早朝看文书，当心您的身子。”
　　肖珩没吱声，将薄锦披风一扬, 大步流星往东宫走。
　　他脸上神情内敛，有些莫测的晦暗, 自己也觉着这事昏了头, 竟去给苏大当了一夜奴才, 可又觉着浑身暖洋洋，有点酒后上头的回甘, 别扭了半天, 也只轻叹道：“孤昨夜睡了个好觉。”
　　一贯金贵讲究的太子殿下, 缩在奴才的稍间里睡了个好觉？汪全简直哭笑不得, 一路小跑着跟进了东宫。
　　苏遇起床时，院内的海棠落了一地，几个内侍正忙着洒扫剪枝。
　　她瞧着那花间的几抹宝蓝些微愣神，想起昨夜李有得那句“别怕”，清越的音色全不似先前的沙哑, 总觉得莫名耳熟。
　　不禁问起此人，有宫人支支吾吾，半天才道清楚原委，说是机缘巧合，被皇后娘娘看中，调到前庭当差了。
　　想起此人精湛的棋艺，她略有些惋惜，却又觉昨夜事态尴尬，走了也好，也便就此揭过了。
　　用过早膳，永乐宫的大红人绮姑姑送来了卫皇后赐下的安石榴，道：“王妃跟奴才走一趟吧，皇后娘娘近日得闲，想邀王妃说说话，也好解闷子。”
　　说完立在院中亲候着，一副等汝同行的架势。
　　苏遇与常嬷嬷对望了一眼，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找人解闷？这由头找的蹩脚，让人心内隐隐不安。
　　待进了永乐宫，卫皇后正临窗抄佛经，见了来人将笔一搁，慢条斯理的拂了下大袖。
　　她命人赐了座，笑盈盈开了口：“阿遇是个有福的，嫁了个好郎君。昨儿个听圣上言，漠北王不费一兵一卒，竟让一直不臣的乌泷献上大贡，甘为属国，真真好本事。”
　　这话说的漂亮，却让苏遇心里打起鼓来，自古功高震主，哪里能有好结果？
　　她欠了欠身，恭敬道：“娘娘谬赞，乌泷臣服也是因着大兴国力强胜，不敢真冒犯，说到底还是今上的功劳。”
　　卫皇后未料一个看《千字文》的草包能有此反应，头一回拿正眼打量了她一番，转了话头：“阿遇近来清减了，可是思念夫君食不知味？”
　　苏遇咂摸着这话的况味，不敢轻易接话，只微低了头，做娇羞样。
　　卫皇后便上来携了她的手，在南炕上坐了，指了炕桌上的纸笔，道：“既然如此，不若写封家书，本宫给你千里加急送去，也好慰这相思之苦。”
　　苏遇偏了脸看她，藏起一瞬的错愕，一味装傻：“这闺中之事，如何劳烦娘娘。”
　　卫皇后便笑，保养得宜的面上颇有些太子的风味，十足十的笑面虎，看的人心中忐忑。
　　她语调虽软，却是上位者的施压：“告诉本宫，最后一次行房是哪日？”
　　苏遇脸色转白，心中思量了片刻，微红了脸，嗫嚅言约：“四月......四月上旬。”
　　卫皇后颔首，将笔递至她手中 ，目光在她脸上巡睃 ：“那便写吧，言回京路上嗜酸，进了城便诊出了喜脉，现已三月有余，太医院院使亲诊，断言是个男婴。”
　　苏遇猛然抬头，咬住下唇，半天没吱声，在那颇有压迫的目光里道了声“好”。
　　她哪里不明白，漠北王妃这个筹码太过轻微，这是要捏造一个莫需有的“世子”，来为这筹码加价。
　　她并不担心肖岩会因此被牵制，有没有孩子，那人清楚的很。
　　令其心忧的是这封信发出去了，漠北那边却了无音信，那她便成了彻底的弃子，在这宫中的处境将益发难堪。
　　她额上沁了细密的汗，握着笔字斟句酌，短短百余字，足足写了一个时辰。
　　卫皇后倒是颇有耐心，并不催促，只端着身子和煦的笑，一直到她落下最后一笔，才抽过来细细检查一番。
　　她翻看完又命宫人捧了，送去御书房。转头对绮姑姑道：“想来阿遇也乏了，先送她去偏殿休息吧。”
　　苏遇便起了身，恭恭敬敬行了礼，随着绮姑姑去了偏殿。
　　永乐宫的偏殿里置了龙凤冰鉴，阴凉沁爽，苏遇一步入便觉着后背冒凉气，不禁拢了拢肩上的素锦披帛，在紫檀铜花罗汉床上坐了，等御书房那位的批复。
　　日头移到正中时，正殿里赐了膳。
　　院墙里静悄悄的，连鼓噪的蝉儿也都被捉了个干净，一丝声儿也无，说是皇后午歇时容不得一点杂音。
　　苏遇手肘支在炕桌，头一点点的打盹，眼瞅着这要磕到桌面了，忽而被一只修长的大手拖住了面颊。
　　半梦半醒间，她抬眼看去，微微上挑的凤眼，如画的眉，是印象里那个风华无双却又威含不露的帝王。
　　一时间恍惚了前世今生，不太明白，这人不去贵妃处，怎得来了永乐宫？
　　是了，定是昨日自己吓了贵妃的猫，来替贵妃出气了。可那猫冷不丁窜出来，将她的手臂挠的血肉模糊，却因何又要怪罪她？
　　她偏头避开那只手，满面掩不住的委屈，微红了眼眶看过去，在肖珩心里留下一个湿漉漉的烙印。
　　忽而手肘碰到了桌角，酸麻疼痛让她猛然清醒，看清面前的人后太阳穴突突直跳，匆匆下了罗汉踏，行了标准的君臣礼，疏离而恭敬：“不知太子殿下在此，臣妇冒犯了。”
　　肖珩还浸在那双凄凄的桃花眼里，猛然回过神，收回了那只落空的手，在身后虚虚握了拳，甚有风度道：“无妨，怎得在此？”
　　苏遇只道“陪娘娘解解闷”，旁的便不肯多言。
　　太子也不点破，瞟了一眼她手上那只古朴的宝石镯，嗤笑一声，道了句：“孤是洪水猛兽吗？过来说话。”
　　苏遇拿捏不准他的意思，往前移了几寸，停在几步远处再不肯靠近。
　　太子皱了眉，对她这疏离又防范的态度很是不满，心里涩涩的疼，一伸手便攥住了她的腕。
　　苏遇一骇，便要往回扯，却被那人牢牢钳住了，后退不得。
　　她涨红了脸，瞧了一眼黑漆描金山水屏风后宫人若隐若现的衣摆，低低叱了一句：“殿下，请自重！”
　　这下轮到肖珩愣住了，太子爷肖珩是何人，向来是京中贵女们的梦中情郎，是山巅的白雪、皎皎的明月，是三月桃林里抓不住的春风，无数的妙龄女子盼着得一亲厚，此刻竟被人嫌弃不自重！
　　肖珩胸中的闷气直冲脑门，手上用了力道，一把将人扯进了怀里，抵住她的腰，有点咬牙启齿：“孤不自重？嗯？若孤真不自重，今日便......”
　　他说着又往前倾了倾，笑的风流而不下流。
　　他清浅的呼吸混着龙涎香迎面扑来，苏遇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银牙暗咬，急得额上沁了汗，偏又呼叫不得，只得死命挣扎。
　　太子本想吓一吓她，待看到那红艳水润的唇，纤细的颈，细腻瓷白的一片雪肤沿着领口延伸而下，忽而便着了火，手上那截腰肢又细软的不像话，忍不住便又将怀中的人儿箍紧了几分，感受那份绵软。
　　苏遇心里一片绝望，喊出声，丢了皇家的颜面，定要被当作勾引太子的狐媚子悄悄处死了，不喊，这世清白怕是又要毁在这人手中。
　　她心里茫茫一片，一滴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了肖珩的手背上。
　　这滴滚烫的泪落灼的太子回了神，瞧着怀中的人儿紧抿着唇，扬着脸将眼泪一点点逼了回去，还是那副倔强的模样，忽而心里便软的一塌糊涂。
　　他急忙松了手，放软语调道：“别怕，孤......孤岂是急色之人？”
　　顿了顿，又偷觑着她的脸色道：“近日得了几幅宝石头面，倒是跟你相配的很，待会子让汪全送到章含宫，把这劳什子手镯给换了。”
　　苏遇扶着炕桌缓了缓劲，实在不晓得今日太子是吃错了什么药，竟这般不对劲。
　　也无暇细想，只后怕不已，退的远远的，屈膝跪了，冷然道：“不可，殿下的头面当配得当的秒人，岂是臣妇受得起的？”
　　太子刚舒展开的眉目又皱了起来，那些隐秘的涩痛一点点侵蚀五脏。
　　他忽而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住，将要开口，却听殿外有内侍尖着嗓子道：“殿下，娘娘醒了，正宣您呢。”
　　肖珩只得止了步，不悦的扫了她一眼，要往屏风外转。
　　苏遇如蒙大赦，身子一松，跪坐在了地上，一口气还没舒完，看见那人身子又顿住，站的恣意风雅，也不回头，低低问了句：“孤的玉佩呢？”
　　“玉佩？”苏遇被他问懵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略一迟疑道： “扔了。”
　　肖珩长眉一挑，忽而轻笑出声，如此重要的物件能轻易扔了？
　　摆明了不想还他！
　　他的皇后，果然还是爱慕着他，碍着身份死守着规矩，却还在心里留了个念想。
　　他脚步轻快的出了内室，吩咐外面的宫女给周夫人寻件薄披风，便转去正殿寻母后了。
　　在耳室陪着卫皇后赏了会子画，出来时偏殿那位已得了御书房的首肯，回章含宫了，他放下心来，也坐了步辇回东宫。
作者有话要说：　　有几个小可爱反应也没虐到太子，我觉得，上辈子两人闹的那样僵，太子总需要些契机来看清自己的心，可能我喜欢的虐是深爱后的求不得。

　　☆、第 30 章

　　梁京夏日多雨, 刚刚还放晴的天，到了晚间，又阴云密布, 飘起雨丝来。
　　太子将最后一册文书合上, 转着拇指上的青玉扳指, 状似不经意道：“几套头面可都备好了？”
　　汪全将案上的文书码了，让小内侍抱下去，躬身回话：“妥了, 明儿个尚功局便能送来。”
　　肖珩颔了颔首, 摊开手看掌上的纹路, 那隔着薄衫的温软触感似是尚在，让人的心也跟着温软。
　　他垂下眸子，浮起一抹暖融笑意, 手臂在长案上一撑，起了身。
　　这抹笑看的汪全心里隐隐不安, 这是他未见过的殿下的笑意, 往日殿下的笑是不羁风流的, 是勾人心神的，只是总觉如隔云端, 让人捉摸不透, 全不似现在像是内心里透出的欢愉, 真实而暖人心。
　　他愣了片刻, 交握着双手，踌躇了又踌躇，一咬牙开了口：“殿下，容奴才说句冒犯的话。现下苏大姑娘毕竟是外命妇，若是传出去不免有损皇家颜面, 切不可过于爱恋啊。”
　　爱恋？！
　　这两个字砸在太子心里，“咚”的一声响，令他猛然顿住，一脸莫测的阴寒，微提高了音调：“汪全，你说什么？”
　　汪全冒了一脑门的汗，腰躬的更低了，战战兢兢道：“奴才......奴才是说，现在苏姑娘身份不同了，不宜有太明面的牵扯......”
　　“下一句！”肖珩语气不善，打断了他的话头，直截了当道。
　　汪全暗自回想了下刚刚过嘴的话，心一横，叹道：“殿下对苏夫人，不宜过于爱恋啊。”
　　太子立在窗前，背着手站成了静止的风景，好半晌，挥挥手，让汪全退下了。
　　窗外廊下的八角宫灯映出斜斜的雨丝，天地间茫茫一片，正如他此刻看不清的心。
　　爱恋？他的爱恋是苏大？
　　他想起上一世，那时他们刚成婚，也是这样细雨蒙蒙的天，他一时兴起去了永乐宫。
　　进了院门，正撞见他端庄知礼的皇后，赤足坐在廊下，一双白嫩的小脚晃啊晃，点着怀里的兔子，绷了一张小脸训道：“你再不守规矩，明儿个便把你炖了。你还别不信，我这人说的到做的到！”
　　他错愕的立在廊下，片刻后胸腔里是压抑不住的愉悦震颤。
　　廊下的女子听见响动，转头来寻，看清来人后有一瞬的惊骇，迷蒙的桃花眼带了点慌乱，水盈盈的望过来，像极了一只受了惊吓的幼鹿。
　　他到现在还清晰的记得，那一日，她额前散了两缕碎发，毛绒绒的挠人心尖，全不似平日的齐整。
　　自打那日后，他往永乐宫跑的更勤了，总耐不住想要逗逗她，看他端正完美的皇后不经意间露出的鲜活。
　　只是这样的日子转瞬便逝，月余后他在承恩殿酒后失德，也便顺水推舟，将身后有个强大幽州的卫姑娘迎入了栖霞殿，为了平衡朝政，后宫也填充了越来越多的妃嫔。
　　永乐宫里那只审慎的猫儿，又一点点收回了她柔嫩的爪子，再不肯在他面前行差步错。
　　再后来益州城破，她诞下了死婴，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便再也没有了光，连先前的恭顺也不再，只剩下冷漠的疏离。
　　她开始网罗臣子，一点点替自己织起护身的金刚网。
　　他那时恨她与自己离心，更怕看见那双眼里的灰败，轻易不肯踏足永乐宫。
　　他不断的告诉自己，皇后结党营私，心机深厚，自己永不可能对这样的人动心，他厌弃她！
　　说着说着便自我麻痹了，连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现在重来一回，他第一次审视自己的心，他真的厌弃皇后吗？
　　不，厌弃一个人不会一次次的想靠近她，不会不择手段的要留住她，不会被她的情绪牵着走。
　　是了，他爱着她，这份爱深沉的让他从来不敢正视。
　　“汪全！汪全！”
　　他深吸了口气，猛地推开了门，对门口候着的汪全道：“去，现在便去尚功局，把那几套头面拿来。”
　　汪全一时没反应过来，微张了嘴，偷觑了一眼太子的神色，不敢有逆，麻溜的去了。
　　肖珩在殿内踱了几步，干脆到廊下等了，他心里酸涩又甜蜜，涨的满满的，只想要立刻见到她。
　　......
　　戌时三刻，起了一阵风，刮着斜斜的雨丝只往殿内飘，章含殿里的小宫人起身关了后窗，又去掩殿门，忽而顿住，噗通一声跪了，大气不敢出。
　　苏遇诧异于宫人的举动，放下手上的棋子，往窗外一望，顿时变了脸。
　　廊下跪了一溜奴才，个个以额触地，恭敬万分。
　　太子殿下步履轻快，一身竹月常服，玉冠束发，身姿清雅，面如冠玉，端的郎艳独绝、风华无双。
　　意气风发的进了殿，捕捉到那摸清瘦身影后翘了唇，有一瞬的冲动，想要将那人紧紧拥入怀，再不肯松手，终究是忍住了，立在殿中忽而觉出些尴尬，来的太匆急，竟没寻到好由头。
　　他背着手轻咳了一声，硬着头皮道：“这雨下的急，路过章含宫，进来避一避。”
　　苏遇咬了唇，十二分的不情愿，起身道了个万福，悄悄站远了些。
　　肖珩目光胶在她身上，从她如画的眉眼到瘦削的肩，再到纤细的腰肢，只觉无一处不合他心意，他试探着走近了几步，将手中的剔红嵌玉云福多宝盒往桌上一放，颇有几分殷勤：“南疆贡上来的鸽血红与祖母绿，做了两幅头面，你瞧瞧可还合心？”
　　苏遇眉拧的更紧了，脸上带了愠色，一屈膝跪了下去，额头重重触地，一字一句：“臣妇收不得！殿下该明白，你我这样的身份，万不能有此牵扯，万望殿下能给条生路。”
　　这份熟悉的执拗让肖珩心里即无措又心酸，强装镇定的坐了，双手放在膝上，语调强硬：“起来！苏遇，孤让你起来！”
　　苏遇依旧跪伏着，单薄的背影，偏能让人瞧出些倔强与隐忍。
　　太子修长的指尖在膝上无意的点了几下，一撩衣摆起了身，脸上无奈的笑，语气里带了几分惫懒：“不起吗？孤抱你起来。”
　　他步步逼近，伸手便来握她的肩。
　　苏遇心里警铃大作，一闪身跌坐在了地上，咬了咬唇，手脚利索的起了身，顺带把刚才的隐忍一并丢了，带出些张扬的怒意，逼视太子：“殿下，你待如何？”
　　肖珩一愣，继而握拳抵在唇边，低低笑起来，是了，这才该是她本来的面目。
　　一只生命力旺盛的小野猫，终于又在他面前亮出了利爪，他心里竟觉出几分欣慰，背着手，又踱回了炕桌边，给自己斟了杯茶，用的是她刚刚握着的白玉杯，安抚了一句：“你别怕，孤......孤不会强迫你，更不会让你陷入困境。”
　　他说完用手摸了下杯沿上留下的一条浅淡口脂痕，唇压在上面，饮下一口靳门团黄，问道：“漠北王是何等人，相信你比我更清楚，如今的局势，你觉得他会为了你来梁京？”
　　自然是不会的，哪个男儿会弃了雄心，只身赴这场鸿门宴？更何况那个睥睨天下、从未被柔情牵绊分毫的北地之主。
　　苏遇心里清楚的很，却不肯露怯，站的笔直，并不答话。
　　肖珩无奈的摇摇头，将茶杯一放，带出些许怜惜：“阿遇，往后，你要如何在这深宫立足？嗯？”
　　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冠玉般的面上忽而浮起一抹可疑的红，没了刚才的气定神闲，说话也带了点磕巴：“你.......你便跟我吧，孤......我以后好好待你，雷雨大风的夜也......也再不让你一人了。”
　　苏遇错愕的抬头，没有太子预想中的羞怯与喜悦，冷眼看着他，平静道：“那殿下是要臣妇做你的外室，还是见不得人的禁脔？”
　　“你......你竟如此想！”
　　太子被她呛的拍桌而起，从来静水深流的面上罕见的现了疾色，又急又气，却拿她无法。
　　他原地转了两圈，叠声唤外面的奴才拿纸笔，执了狼毫点着她道：“你岂能如此轻蔑孤的一片心意，待孤登基后，会给你换个身份，定要立你为后的。你若不信，今日便留下字据。”
　　他说着挥毫泼墨，须臾书就，上写：“苏氏女啊遇，孤甚心仪之，他日登基，亲迎为后，若违誓言，定当众叛亲离，死无归处。”落脚写了个“珩”字，又咬破手指，摁下一枚血印。
　　

　　☆、第 31 章

　　这与其说是誓言, 不若说是想交给她一件把柄。
　　当今建在，轻言登基换帝，乃是大不敬, 往重了说乃是谋逆之心, 他就是要用自己的致命软肋, 换她的心安。
　　他写完将纸张往宝匣下一压，抬起头来，望了她的眼儿, 低低道了句：“你放心。”
　　这句“你放心”是苏遇上辈子从不敢奢望的偎贴, 此刻听来只觉分外讽刺, 一时不知作何言。
　　她微微偏开头，半晌冷笑道：“臣妇没这个福分，天晚了, 殿下请回吧。”
　　太子知道他的皇后向来守礼度，重名节, 也不敢逼的太紧。
　　他从善如流的站了起来, 走到在殿门前忽而顿住, 耳根微红，道：“日后.......日后, 孤常来看看你可成？”
　　这句话忒无耻了些, 苏遇脸涨的通红, 再忍不住, 随手拿了搁架上的玉如意朝他砸去。
　　太子闪身一躲，出得门来，仓促唤汪全：“快走。有人要恼了。”
　　待他走没了影儿，苏遇扑在常嬷嬷怀里，两行清泪滚滚而下, 颤声道：“嬷嬷，你说，他拿我做什么了，娼馆里的妓子吗？”
　　常嬷嬷跟茵陈俱都落下泪来，前路茫茫，如这浓稠的夜，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悬崖。
　　第二日一早，太子便遣人去寻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打算晚间送去章含宫。到了晚间又被江南的急报拖住了，连轴转了大半个月，进了八月才能喘口气。
　　这日午后得了片刻闲，瞟间冰鉴旁闷头酣睡的肥兔，不禁失笑，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瞧瞧，他的皇后见了这兔子会是何种神情。
　　这笑意还未消散，有内侍打帘近来，躬身道：“殿下，皇后娘娘赐了饮子，可要进一些？”
　　肖珩颔首，没见着母后身边眼熟的奴才，倒是瞧见一抹纤弱的身影自屏风后转了进来。
　　掐腰云绡宫装，一身病弱，袅娜风流，抬起头来，兰花般清雅，竟是他许久没想起过的卫贵妃！
　　没有别后重逢的欣然，太子的第一反应竟是恐慌，慌的是这私下独处传到章含宫里，那只猫儿，又收起了张扬的爪子，再不肯在他面前露出柔软的肚皮。
　　他不着痕迹的后退了两步，笑吟吟道：“阿仪何时进的宫，孤竟不知。”
　　卫仪将饮子往海棠小几上放了，袅袅上前几步，行万福礼，道：“月前便进了京，乃为随母探亲，昨日被娘娘召进宫的，殿下日程繁忙，哪里顾得上这些小事。”
　　她说着顿了顿，将斗彩高足杯往前推了推，细声细气：“只阿仪记得殿下最怕暑热，这饮子我加了金银花露，您喝喝看。”
　　她这话里带了点落寞的幽怨，还有殷殷的关切，只怕没男人能招架的住。
　　太子心里起了微微的歉意，只这些微的歉意被心里巨大的后怕给压倒了，一心想要避嫌，正忙着给汪全扔眼刀子。
　　汪全心领神会，上前请到：“这内室不透风，外殿新添了几只冰鉴，正沁凉，殿下不妨与姑娘外面话旧。”
　　太子从善如流的往外走，边走边道：“有劳阿仪，差个奴才送来便是了，还要亲自跑一趟。”
　　卫仪脸微红，垂了头抿唇笑，露出羞怯的女儿情态，瞄了一眼冰鉴后露出的一截毛茸茸猫尾，随着他步了出来。
　　又见了描金葵花几上的棋盘，扑闪着一双杏眼看过来，带了点天真与娇态：“这几日娘娘总想找人下棋，可惜阿仪并不通此道，不若殿下教教仪吧，也好给娘娘解闷子。”
　　太子瞧了她一眼，避开那目光，他记得上辈子卫贵妃拉着他的袖子，说的是“妾自小钻研棋艺，爱的很，不若跟殿下切磋一二。”因着与她下棋太浪费光阴，听了这话心里便会涌上不耐，因此记到现在。
　　现下换了情境，她竟又能说出“不通此道”的话，他一时在那天真的目光里瞧出些不真切，将棋子一收，有点心不在焉：“下次吧，这会子还有政事，要去趟文华殿。”
　　前世今生，她的殿下都是勤勉克制的，早已习惯了他因着政务半途撂下自己，卫仪当即端出体谅的笑意，道：“政事为重，殿下快去吧，仪也该回了。”
　　她说完施施然行了礼，悄声退了出去。
　　出了东宫，忽而掩了帕子笑，对身侧的夏然耳语：“我上月去信，说是阿弟捕了只兔子，雪白一团，招人爱的紧，没想到殿下竟听进去了，也弄了一只，要知道他向来对这些不耐烦的。”
　　她垂下眼，转了转手上的玛瑙镯，勉力说服那颗惶惶的心：“在他心里，我终究是不同的。”
　　主仆俩正说话，见两个小内侍提了竹篮，远远而来，却是东宫的文德与文善。
　　走得近了躬了躬身，冷不防提篮里钻出个毛茸茸的头，长长的兔耳朵竖了起来，又被文善一把摁了回去，念了句“哎呦，我的小祖宗。”
　　卫仪愣了愣，出声问道：“两位是要哪儿去？”
　　文善闻声站了，笑的有些局促，顾左右而言它：“奴才路过而已，勿捞了姑娘。”说完与文德对望一眼，急匆匆走了。
　　卫仪身子晃了晃，那颗不安的心又开始隐隐惶恐，攥紧了帕子，对夏然道：“阿然，去打听下。”
　　夏然这一去，便是许久，再回来时宫里已掌了灯，卫仪正陪着姑母聊闲篇，候了许久才得禀：“姑娘，巧的很，章含宫倒是捡了只兔子，雪白又肥硕。”
　　卫仪望着檐下的龙凤和玺彩画出了会子神，前世许多被刻意忽略的细枝末节，此刻竟异常清晰起来。
　　偶尔那人宿在自己的栖霞殿，半夜枕了臂，会幽幽的问：“贵妃，你说皇后这样的人，不会独卧时也躺的板直，绝不能乱了恣仪吧？”  
　　亦或她婉转献舞时，那人也会转着杯盏，一杯接一杯，半醉半醒间呢喃：“若是皇后也能跳支舞，那真是有看头。”
　　他似乎事事要提一提皇后，看见她穿娇俏衣料，便要嘲：“皇后便穿不了这颜色，她最爱老气横秋”。
　　见了那新鲜荔枝，也要含沙射影：“你看这带刺的壳，倒像永乐宫那位。”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嘲讽是无时不在的厌弃，现在细想，竟品出些不同的滋味。
　　她眼里浮起些决然，转身进了内殿，接了绮姑姑的活，替皇后摁捏着肩颈，字斟句酌：“娘娘，听说章含宫捡了只兔子，正寻主人呢。仪今日去东宫，倒是见殿下室内卧了一只，不会是从东宫走失的吧。”
　　卫皇后身子僵了僵，忽而摁住了肩上的手，转头自语了一句：“皇儿会养这个？”看见卫仪颔首后眼皮跳了跳，高喊绮姑姑：“阿绮，去看看这原委。”
　　此时的章含宫却分外热闹，几个宫人都围在廊下看那只埋头啃菜叶的兔子，时而掩鼻轻笑一声。
　　苏遇围着它转了两圈，蹲下身点了它的鼻：“你到底是哪儿来的呀，倒是不见外。”
　　院外小宫人急匆匆跑了进来，拍拍衣袖行礼道：“主子，打听了一圈，没见着哪个宫里丢了爱宠。”
　　苏遇无奈，只好将那只肥兔抱进了殿内，看着它一双红红的眼，忽而想起了上一世的白白，抱着它几番逗弄，越发撒不开手了。
　　晚间沐浴完，又出来拨弄它的长耳朵。
　　肖珩走进来的时候，便看见素白的绢纱屏风上，映出一人一兔的影子。
　　女子乌发散开，着了轻薄的茜色中衣，跪坐在蒲团上，微倾着身子，一下下安抚卧成团的兔儿。
　　他悄声往前几步，立在屏风前注视良久，伸出食指，轻轻描画那抹纤细身影。
　　时间一长，苏遇腿有些酸麻，轻轻拨弄了下那只毛茸茸的兔耳，起了身。
　　转头便见一个高大的黑影，矗立在屏风后，心下一跳，脱口便想呵斥，话还没出口，手腕忽觉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拽出了屏风，撞在一个温热的胸膛上，头顶声音沉沉传来：“怎得穿这样少，晚间风还是凉的。”
　　肖珩在那截细嫩的胳膊上摸出了凉意，皱了眉头，转身便要去寻披风。
　　他一副熟稔的亲昵感，便似多年的夫妻寻常关怀，却在苏遇心里惊起骇浪。
　　她急急后退，冷不防撞在了屏风架上，骨肉发酸，整个人都有些懵，还未调整情态，便听外面汪全尖着嗓子喊：“皇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肖珩脚步一顿，立时扯了衣挂上的薄锦披风将苏遇裹了，退到门边，做恭候状。
　　卫皇后跨进殿时，便见两人一站一跪，隔的老远。
　　女子素锦披风裹身，肩上是乌黑浓密的发，有股子坦荡的端方，俯身道：“未料殿下与娘娘到访，请恕臣妇仪表不整之罪。”
　　肖珩瞟了她一眼，竟生起几分骄傲，不管如何境况，他的皇后总能从容应对。
　　当下也和煦笑起来，朝母后拱拱手，对跪着的人道：“是孤的不对，骤然想起一局未解棋局，翻来覆去放不下，听闻苏夫人善弈便寻了来，竟忘了差人通报，实是不合礼度，是孤失礼了。”
　　他几句话将苏遇摘了个干净，站在门前挡住了卫皇后的视线，将里面的人保护的滴水不漏。
　　卫皇后咽下喉咙里的那声冷哼，挂上了和缓的笑，绕过儿子，径直进了殿，伸出鲜红豆蔻的手，将地上的人扶了起来，道：“无妨，路过而已，进来看看。”
　　说完又捡了案上的一粒黑子，拿在手中把完，补了句：“没成想阿遇你还善弈，明日来陪本宫下下棋吧，近来正发闷。”
　　她眼神活络，在殿内扫了一圈，拉着苏遇又话了几句家常，一眼也未瞧太子，扶着绮姑姑的手出了殿门。
　　太子便跟着出了章含宫，心内有几分惴惴，正想探探母后的口风，见前面的人顿住了脚步，也立在了宫墙下。
　　卫皇后背影挺直，并未回头，语气里有隐含的怒意：“皇儿，你便这样喜欢吗？”
　　肖珩未料母后看的如此透彻，一撩衣摆，噗通一声跪在了坚硬的方砖上，异常果决：“是，心爱之人，不可割舍！舍之，便如剜心剔骨！”
　　面前的身影晃了晃，扶着绮姑姑勉力站稳了，许久之后叹了口气，有些无力道：“罢了，你知道母亲，从不舍得让你伤怀，只是你须得记住自己的身份，徐徐图之。”
　　太子紧绷的身子松了下来，这最后一道屏障也扫除了，胸中都是势在必得的激荡，他的皇后只能是他的皇后！
　　......
　　章含宫里熄了灯，苏遇却一点睡意也无，世人都道卫皇后心慈宽宥，她却晓得，那些深宫里的手段何等了得。
　　辗转了半夜，第二日一早便手书了一封家书，命常嬷嬷与茵陈替她回苏家一趟，不得周夫人首肯，不得再入宫。
　　她做了最坏的打算，要利用母亲对自己的一丝愧疚，先保下她二人。
　　果不其然，两人前脚刚走，后脚便来了永乐宫的绮姑姑。年过半百的绮姑姑皮笑肉不笑，客气道：“夫人同奴才走一趟吧，皇后娘娘等着您呢。”
　　苏遇今日素面白衫，站在玉阶上颔首，连个小宫人也未带，颇为利索的出了章含宫。
　　长长的宫巷里光线昏暗，她远远看见永乐宫的红漆宫门大开，像是吃人的巨兽缓缓张开了血盆大口。
　　今日日头毒的很，偏偏还无风，湿热又沉闷。
　　苏遇踏进永乐宫时，院内一片沉寂，入了侧殿，便见卫皇后坐在南炕上，神情平静，指了桌上的大漆描金捧盒，道：“阿遇，来，打开它。”
　　苏遇抿了唇，一步步踱过去，伸手揭了盒盖，待看清里面的内容后，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胃里一阵翻腾。
　　那里面是昨夜还睡在她臂弯里的兔儿，此刻四肢扭曲，被活活蒸死在了屉笼里。
　　卫皇后看着那张惨白的小脸露出了笑意，点着桌面道：“你看这兔儿，跑到本宫的地界来，偏还不规矩，是不是死得其所？”
　　苏遇稳了稳身形，仰起脸来，是卫皇后没见过的笃定：“可偏偏这只兔儿身后还有个强大的漠北，今日若我在永乐宫遭了厄，娘娘以为瞒的住？便不怕漠北以此为由挑起事端？”
　　漠北？有子的信传出去月余了，连个水花也没有，一个弃子而已，偏还抱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卫皇后冷哼一声，道：“本宫哪里就要你的命，只是要你记住，在这宫里，有些人不是你能碰的。”说完便唤绮姑姑。
　　殿门被从外推开，绮姑姑带了几个内侍一涌而入，不由分说照着苏遇的肚腹便是一脚，将人踹出了半丈。几个体健的内侍上前将人擒住，拖着便往后院走。
　　后院有口八宝琉璃井，围了尺长的玉栏杆，幽深沁凉。
　　为首的内侍看了眼这个不哭不闹的女子，拿了根麻绳在她腰间系了，将人拦腰夹起，脚朝下丢进了井内，便似随意丢弃一件物什。
　　苏遇咕咚一声落入了水中，沁寒的水侵入口鼻，凉入肺腑，冰得她在这盛夏打起摆子。下意识划动手脚想要抓一根救命稻草，触手皆是湿滑，昏暗里只余井口那一点光亮。
　　漆黑的水下似是有什么软滑的鳞虫贴上了肌肤，苏遇抽搐几下，心里的恐惧被推上顶点，张口要呼，却灌下几口井水，胸口像是要炸开，巨大的无力感袭来，让人陷入无底的绝望。
　　垂下的麻绳忽而动了，哗啦一声又将人提了起来。苏遇猛咳几声，大口呼吸，还未来得及舒口气，麻绳一松，又被重重摔入了水中。
　　生于死、希冀与绝望间反复游走，苏遇不晓得遭了几回，意志崩溃的边缘听见井边一阵悉悉索索，缓缓被提出了井口。
　　她伏在温热的地面上，止不住发抖，瞧见明黄色的翘头凤屐缓缓走近，卫皇后平和的声线在上方响起：“你要记住，你将永远是漠北的王妃，必要将太子推的远远的，你可晓得？”
　　苏遇张了张口，咳出一口井水，嗓子也发哑，出不了声。
　　卫皇后便叹气，蹲下身，轻缓拍着她的背：“长了教训便好......”
　　话还没说完，忽见当今身边的大内侍姜喜探头探脑的跑了进来，走的近了，俯身在皇后耳边细语几句。
　　轻飘飘几句话却让卫皇后绷直了脊背，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愕之情。
　　苏遇隐约间听见那内侍漏出几句：“漠北王已抵京郊”“不日设宴”。
　　那人要入梁京？会为了她来梁京？
　　她脑子昏昏沉沉，觉着自己大概又幻听了，自嘲一笑，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
　　

　　☆、第 32 章

　　再醒来时, 已是两日后，床边围了一溜的宫女太医，俱都松了口气。
　　院使王大人缕着花白的胡须, 连声唤门边的内侍：“快, 去通知皇后娘娘, 苏夫人醒了。”
　　不多时，卫皇后便踏了进来，身后跟了几名宫人, 手捧犀皮漆器托盘, 上面海棠云销宫装、点翠头面。
　　她在床边坐了, 握着苏遇的手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可算是醒了，真真把本宫给急坏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泰？”
　　言语间尽是关切, 一脸亲善，全然忘了苏遇这场病的来由。
　　苏遇倒是愣了一瞬, 忽而想起昏睡前听来的那句“漠北王已抵京郊”, 心里没来由的打鼓, 她不动声色的抽出手，并不答话, 勉强扯了扯嘴角。
　　卫皇后视线一转, 便有宫人将宫装托盘高举过头, 膝行至床侧。
　　她扯了扯素纱宫涤, 面不改色道：“这身行头倒是极衬你，晚间宴上，定是明丽无双。”
　　苏遇还是不吱声，由着皇后故作姿态，偶尔不咸不淡回一句, 也让卫皇后心里不太爽利。坐了一炷香的空儿，便匆匆走了。
　　到了晚间，合宫上下尽燃灯烛，惶惶如白日。
　　苏遇被宫人簇拥着进入乾清宫时，前庭寒暄私语的席面忽而有一瞬静默，众命妇贵女的目光齐齐投了过来。
　　京中贵妇的脸面最为多变，此刻全然没了当初的审视与轻慢，是含笑的赞赏与亲善。
　　今日漠北王率三千轻骑入京，太子亲迎于安定门，步兵清路，皇家仪仗，一路庄严显赫入了宫，更甚者文昌帝亲率百官，于承泰殿抚慰犒赏，到了晚间便于保和殿设朝宴，于乾清宫延请官眷，真可谓隆盛至极。
　　官眷们最懂审时度势，此刻团团将人围了，这个夸赞苏遇姿容无双，那个夸赞王妃礼度周全，都想露个脸，结交这权势煊赫的漠北王之妻。
　　苏遇清浅的笑，既不过分热络，亦不下各位的脸子，进退得宜的应付几声，又引来一阵称赞。
　　卫仪隐在人群中，一脸莫测的笑，悄悄杵了下身侧的小公主，调笑道：“公主，这下可是见着比你更招人喜的女子了？”
　　小公主肖妙咬了下唇，冷哼了一声，转身跑没了影。
　　席面正式排开，卫皇后赐了头道菜，雅乐也奏了起来，一派皇家气象。
　　吃了大半，苏遇被这夜晚的凉风一吹，又开始发热，脸颊染上晕红，人也乏，笑容益发勉强。
　　正昏沉，忽见乾清宫正门大开，一群内侍手执拂尘，恭恭敬敬站了一溜。门影里走出三个人影，前方那个明黄身影分外醒目，赫然便是文昌帝。
　　卫皇后领着一众命妇跪了，山呼万岁。
　　文昌帝免了礼，爽朗一笑，调侃道：“漠北王妃出来吧，你夫君等不得席散，便要来迎你了。”
　　苏遇猛然抬头，遥遥望过去，那人绛紫官袍，金冠玉带，立在文昌帝身侧，看不清神情。
　　她从未想过这人会来，便是今日醒来也一直有种不真切之感，此刻见了人，还是有些恍惚。
　　肖岩扬了唇角，朝她招手，说的是：“王妃，过来。”
　　众命妇贵女也都好奇的瞧过来，想要看看这传言中的漠北王是否真的有三头六臂，待看清灯下那男子，却俱都忍不住要赞一声好。
　　此人五官深邃利落，修长挺拔，站在太子这等世间少有的人物之侧竟丝毫不逊色。
　　虽不及太子眉眼精致，也无太子的一身风流雅致意态，却自带金戈铁马的锐气，峥嵘磊落，威仪更盛。不禁心下都有些泛酸，这样好的人物，竟被苏家大女捡了去。
　　苏遇脚步发颤，虚虚往前走，身旁的人仿佛都成了背影，只映出那个紫袍金冠的男子。走的近了，瞧见他漆黑的眼，忽而鼻子泛酸，攥了他的袖，一时竟不能言。
　　肖岩反手握了她的腕，甫一触到她的肌肤，便觉出几分灼热，语气也带出了焦灼：“何故？如此烫！”
　　这句话落在苏遇心里，沉甸甸的，再忍不住，滚下泪来，哽咽道：“我的兔子.......死了！”
　　肖岩的眉拧的更深，将人护在怀里，周身气势也跟着凛冽起来，沉声问道：“谁？”
　　这些日子以来所有委屈齐齐涌上心头，见了这人，竟再忍不住，苏遇将脸埋在肖岩的怀里，哽咽不能言。
　　一旁的太子身后的手紧紧攥成拳，竭力忍住了上前抢人的冲动。
　　他一直以为苏遇嫁去漠北是不得已，从未想过她竟会如此依赖漠北王。她从来不向自己倾吐委屈，现下竟能在肖岩面前发泄痛哭。
　　他心里一阵阵酸涩，还伴着无法遏止的恐慌。
　　苏遇平顺了下心情，像文昌帝告了失仪之罪，一双眼儿定定落在了卫皇后身侧的绮姑姑身上。
　　她这人，记仇，今日奈何不了正主儿，那摧心肝的一脚却是要报的。
　　肖岩瞧着她憔悴的眉眼，知道他的王妃像来知进退，若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定然不会在这样的场合给皇后下脸子。
　　他将那双柔嫩的手包在掌心，触到她手背上大片结痂的擦伤，那股戾气便再压不住。
　　他一步步逼近绮姑姑，站在花树的暗影里，冷哼了一声：“确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
　　这人气势咄咄，声音冷冽沉寒，唬的绮姑姑腿一软，跌在了沁凉的方砖上。
　　肖岩居高临下，并不看她，转而朝文昌帝抱了拳，微欠身道：“陛下，臣愿出兵解翼州之困，只......”
　　他顿住，瞟了一眼萎顿在地的绮姑姑：“臣要替内子讨个公道。”
　　文昌帝万没料到能如此轻易劝的动他，当即爽朗大笑，一挥衣袖，颇为爽快：“一个奴才而已，哪里要贤侄如此费周折。”
　　苏遇却愣在了当场，她虽人在深宫，却看的明白。
　　去岁幽州、冀州蝗灾过境，颗粒无收，又逢严冬，民不聊生，今岁一开春，冀州周传志揭竿而起，灾民纷纷响应，竟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动乱。帝派了骠骑大将军刘熊去平叛，至今僵持不下。
　　此番借用漠北兵力，无非是想分散漠北军防，胜了，漠北元气也必大伤，再无威胁之力，败了也无妨，正好寻个由头收了漠北，真真好算盘。
　　她都看的透，又何况肖岩，他竟要为了给自己出一口气，要走这步险棋？
　　苏遇下意识扯了下肖岩的衣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仰了头，担忧的看向身侧的男子。
　　肖岩见了她眉目里的忧色，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笑的张扬而笃定，道了声“无妨。”
　　继而又问：“想要如何处置这奴才？”
　　苏遇一颗心忽而便安定了，微抿了唇，对着眼前的男人露出了小性子，道：“我要打她三十大板。”
　　话落了，便有侍卫上前来押人。
　　绮姑姑年过半百，这三十大板下去可是要去了半条命，当即哀嚎求助，凄惨惨喊了一声：“娘娘救命！”
　　卫皇后掩在大袖下的手掐出了血痕，绮姑姑陪伴她半生，折了她便是去了自己的半条命啊，自己又如何不疼！
　　可转头瞧了眼正志得意满的文昌帝，知道这求情的话是如何也不该说的，便是说了，也只能寻个没脸，只能又生生咽下了口中的腥甜
　　一场宫宴，让京中贵女们见识了漠北王的风采，也惊叹于这天下间竟有如此护妻的夫君，心里艳羡之余又不免生出些失落与不甘，原等着看这苏家大女的笑话，竟又被生生比了下去，散场时，便都有些无言。
　　苏遇却无暇顾忌他人所思，虚浮着脚步往宫外走，引路太监的身影总觉得有些虚晃，后背的冷汗被凉风一吹，不禁有些瑟瑟。
　　她勉力挺直脊背，不想在这样场合丢了端仪，忽觉腰上一紧，整个人已被腾空抱了起来。
　　她压下嘴边的那声惊呼，下意识抱紧了那人的脖子，悄声道：“放我下来，这可是宫里。”
　　肖岩却并不在意，将人抱的更紧了些，一双幽深眼眸在宫墙的暗影里似是能洞穿人心，不高不低道了句：“苏遇你记住，不管在哪里，有本王在，你永不用逞强。”
　　这句话沉甸甸的，落在苏遇的心湖里“噗通”一声，激起一层层涟漪。
　　她独自一人走了那么久，撑着一口气，从不敢松懈，忽而有人将她护在了怀里，告诉她不用逞强，一时竟有些滋味莫辨。
　　她张了张口，终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只低垂了眼帘，乖顺的依在了那个温热的怀里。
　　太子肖珩站在角楼里，看着宫墙下那两个依偎的身影，手中的薄胎红釉茶盏应声而碎，细碎的瓷器扎了一手，淋淋沥沥落下血来。
　　伺候的小内侍吓的肝胆俱碎，立时要传唤太医，却被太子摆手止住了。
　　他身影凝固住，一瞬不瞬的看着楼下的人影，明晃晃的宫灯一照，映出女子皙白的脸，红霞晕染，眼眸含情，微嘟了唇，正悄声说着什么，是从未在他面前流露过的娇憨柔媚。
　　脚步声渐渐远去，深深的宫巷里又陷入一片沉寂，太子一身落寞，盯着宫墙上的明黄琉璃瓦半响没动。
　　

　　☆、第 33 章

　　“殿下, 招了，都招了。”
　　汪全小跑着进了角楼，弯下腰去行了礼。
　　今日苏遇在宫宴上憔悴苍白的模样, 让太子一颗心揪了起来, 回来便命汪全押了永乐宫的大宫女问话。
　　汪全使出了浑身解数, 终于撬开了那张嘴，此刻语气里不由带了点自得。
　　“说！”太子身形不动，只短促喝了一声。
　　“前儿个辰时, 皇后娘娘便封了章含宫, 将人带进了永乐宫, 据说......”
　　汪全顿了顿，觑着那挺拔的背影，继续道：“据说是用了井刑, 前两日一直昏着，今日早上刚睁眼。”
　　“何？”太子猛然转了身, 双目盯住汪全：“母后竟对她用井刑？！”
　　汪全噗通跪了, 低低应了声是, 又道：“至于娘娘因何察觉，应是起于卫家姑娘。卫姑娘那日从东宫离去后, 遣身侧的宫女摸清了那兔子的来龙去脉, 转身便给了娘娘警醒。”
　　肖珩身影晃了晃, 扶着窗棂稳了一瞬。
　　井邢, 他长于深宫，又如何不知这刑法的残酷，他只是想不出，从来善良温和，爱他所爱的母后私下竟能如此, 明明她从来都说：“皇儿，从小到大，但凡你喜欢的，母后没有不允的。”
　　他忽而想起上辈子，苏遇初孕，去了趟母后的寿安宫，回来便连呕了三天，滴水罔进，拽着他的袖子，少有的惶恐：“陛下，太后想要这孩子的命！”
　　他那时笃定母后温善，又看着母后亲手裁了婴儿小衣，整日念叨着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如何肯信，一心以为她是气母后替自己纳了卫仪，要使些挑拨的小技俩，冷着脸便出了永乐宫，几日未踏足。
　　如今再想，以母后说一套做一套的本事，为了让卫家生下皇长孙，又如何不能。而她，那时把孩子看的比命都重，哪里又会拿着孩子去冒险。
　　至于她的卫贵妃，他向来懒得在这些嫔妃身上费心思，原来也从不是什么简单之辈。
　　他心里一阵一阵酸痛，像一把匕首在肚肠中搅，为她受的那些罪，也为自己曾经的不珍视，更为这无常的天道。
　　让他重来一回，看清了自己的心，那人却再不要他的弥补。
　　汪全跪在地上，犹豫了一瞬，又开了口：“殿下，这次审讯，倒还审出桩旧事。去岁选妃时，苏姑娘染了恶寒，是因着落了水，而这推其下水的元凶，原是娘娘买通的苏府婢女。”
　　太子露出凄凉的笑，连连颔首，是了，母后先是让苏家大女染上不吉之症，触了皇家大忌，让苏家以为这个女儿失去了价值，又在赐婚的圣旨上稍动心思，给了苏家换婚的空子，如此一来，这替婚便成了苏家最好的抉择。
　　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从不敢细想，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再无法替母后开脱。
　　他在空阔的角楼里默了一瞬，慢慢踱了出来，面上沉静如水，脚步也沉稳，乍一看并无异常，只眼底深处的一点空茫，看的汪全一颗心七上八下。
　　走了几步忽而顿住，背手立在宫墙的暗影里，声音沉沉：“汪全，传口令给东宫二十四卫，把前日那几个施刑的狗奴才给孤除了。”
　　东宫二十四卫，乃是太子暗中培养的死士，二十四使节各领一对死士，轻易不出手，出手必不留活路。
　　“这......”汪全绞着手，犹疑了一瞬，劝了句：“几个奴才，哪里用得着二十四卫，况这事做了，免不得惹得皇后娘娘惶恐......”
　　话还没说完，听前面的人冷哼了一声，短促喝了句：“杀！”，狠厉阴骘，全不似往日的温雅。
　　汪全打了个哆嗦，再不敢多言。
　　太子不再言语，转瞬收了一身的阴骘，再迈开步子时，还是清贵文雅的身姿，拐了几拐，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章含宫。
　　肖珩进殿时，里面已空了大半。早有小宫人将漠北王妃的贴身物件收拾了，送出了宫。
　　他在临窗的榻上坐了，慕然瞧见桌上遗留了一只红漆宝盒，顺手便开了盖，里面珠光璀璨，竟是两套宝石头面，再细瞧，原是他送的物件。
　　他扯了扯嘴角，凄清的低笑便在空空的殿里荡开，如何不认得，每一样都是他亲手描了样式，令尚工局依样做的。
　　她竟不要，她竟不要！她要什么？要肖岩送的那只劣质手镯吗？
　　他猛然站起来，将桌上的宝盒扫落在地，“砰”的一声，环佩珍翠洒了一地。
　　他踏着那一地的珍宝出了殿，打了个响指，唤暗卫：“去，把燕山围场的防护图给孤拿一份。”
　　肖岩？他倒是低估了他这个十四叔。
　　足足三千人，竟能瞒过他的情报网，不声不响入了京，到了城门才给宫里报了信，简直打了朝廷上下一个措手不及。只是，敢来，便别想回。
　　他脚步匆匆，惊起几只飞鸟，转身便消失在了深深的宫廷。
　　......
　　今日天阴，还带了丝丝的凉风，一扫前几日的闷热，让人分外舒爽。
　　苏遇醒来时，已是午后，转头便见常嬷嬷正跪坐在脚踏上理丝衣，茵陈端了一托盘驱蚊香囊，这里放一个那里置一个，来来回回在屋子里转。
　　这许多日子以来压在她心里沉甸甸的石块便忽而放下了，开口唤了声 “嬷嬷”，颇有些撒娇的意味。
　　又道：“我昨夜里迷迷糊糊，竟恍惚看见王爷守在床边替我换巾帕，可见是做梦了。”
　　常嬷嬷见她醒了，急忙伸手来探她的额，没觉出灼热，方放了心，点了她的鼻道：“不是王爷又是哪个，昨夜里守了你一夜，不假旁人手的。”
　　苏遇错愕了一瞬，瞧着身上簇新的薄纱中衣，慕然红了脸。
　　她期期艾艾，垂下头问了句：“这......这中衣不会也是那人换的吧？”
　　嬷嬷瞧了她一眼，笑道：“自然，今早还同我讲，你身形消瘦了些许，要我给你多进补。”
　　苏遇想到那人褪了她的衣服，那目光还细细打量过她的身形，简直羞愤欲死。
　　不由扑在床铺上，不忿道：“果然是个流氓！”
　　嬷嬷还是笑，拉过她的手，道：“不流氓，王爷这样气血方刚的年纪，瞧见我们啾啾如此，还能顾着你的身子，没有非分之举，可见是爱惜你的。”
　　苏遇红着脸，只不说话，就着嬷嬷的手用了点饭食，拖拖拉拉下了床，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脸上的红霞才消散了些许。
　　她停在敞开的菱花纹隔扇窗前看小院里盛开的海棠。
　　肖岩进京仓促，连日置办了这处宅邸，两进的小院子，前院被辟成了厅堂书房，只后院一处歇息处，虽处处精湛雅然，倒底小了些。
　　苏遇心里有些纳罕，依着那人的手笔，万不至于买这样一处小宅。
　　正琢磨，忽见前院的小丫头小跑着进了垂花门，隔着窗跟她打了个照面，行礼道：“夫人，苏尚书及夫人来访，现已进了前厅。”
　　苏遇没言语，垂下头，将窗棂上的一片花瓣拂了，转身出了屋。
　　待进了前厅，周夫人急忙迎了过来，执了她的手，上下打量，语气里分外疼惜：“大姐儿，昨日宫宴上怎如此憔悴，可是身子不舒泰？”
　　苏遇从未与母亲如此亲昵过，有些微的不适，她将手抽出来，不动声色后退了一步，只道了句：“夫人多虑了。”
　　她早已不是那个好骗的小女孩儿了，一句关切的话便能心里发暖，现如今看的清，这关切不过是因着她得了漠北的重视，又成了有价值的人。
　　苏大人见这境况，已站了起来，看着女儿温煦道：“漠北王来京甚匆忙，也没来得及置办像样的宅子，遇儿与王爷不若回家住吧，也好让为父多看看女儿。”
　　果然，是要将风头正盛的漠北王请回去，撑一撑苏府的门面。
　　苏遇心中冷笑，面上便有些不冷不热，道：“何必麻烦。自打父亲将女儿送入漠北，女儿便没家了。”
　　这话颇凉薄，让苏大人皱了眉，忍住呵斥，还想说话，却听大女儿又道：“女儿还有急事，这便不送了。”
　　说着便唤了仆人送客，自己也转身出了厅堂，背影倔强，再未回头看一眼。
　　周夫人气急了眼，手边的水杯啷当落了地，咬牙骂了句：“不知好歹的小蹄子！”
　　“住口”苏大人沉声喝止，不悦的瞧了夫人一眼，低声道了句：“妇人之见！”
　　漠北正得圣眷，用得找的地方多了，岂能轻易撕破脸？
　　

　　☆、第 34 章

　　肖岩回府时, 已是黄昏时分。
　　进了后院，便见他的王妃在花架下支了桌几。
　　两把玫瑰花椅，一张檀木桌, 甘露羹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 满院子的烟火气。
　　他忽而想起幼时那些有生母在的傍晚, 也是有人这样静静候他归来吃一碗梗米粥。
　　正出神，蔷薇花下的女子仰起脸，露出懒洋洋的笑, 嗔他：“站着作甚, 不要用饭？”
　　他嘴角翘了翘, 不动声色的坐了，往对面的碗里夹了一箸光明虾炙，觉出停留在他面上的目光, 停了银箸，问：“何事？”
　　苏遇微红了脸, 挪开了目光, 瓷勺一下下搅着碗里的羹汤, 问：“你......你缘何要来梁京？”
　　“妻儿在此，怎能不来？”
　　他喝了口羹汤, 随口应了声。
　　苏遇动身前他便料到有此可能, 只这话却不好说, 万一周夫人真病重, 他不愿自己的王妃不能见一眼临终的母亲。
　　为了她这可能的一眼，他愿将那些风险一并兜了。
　　苏遇口里的汤呛了下，咳了几声，急忙拿帕子压了，小声嘀咕了句：“哪儿来的儿子, 有没有你能不清楚？”
　　肖岩大手在她背上顺了顺，颇自然的念了一句：“王妃是怪我太不勤勉了吗？连个子嗣也没给你落下？”
　　“你……”苏遇一时涨红了面颊，有些接不上话。
　　“放心，迟早会有。”他又替她夹了几箸菜，补了句。
　　苏遇一噎，将脸埋在碗里，再没理他。
　　默默吃完一餐饭，院里已点起了灯火。
　　苏遇摆弄了一晚上花束，见那人沐浴完后便靠在榻上翻书，全然没有起身的意思。
　　更漏浮沉，亥时已过，她忍不住问了句：“王爷今日宿哪里？”
　　肖岩便从书简后抬起头：“前院的寝室辟成了书房，现下也只有你这里能宿了。”
　　苏遇顿住，瞧了眼雕花架子床，有些犯难。
　　这处原先乃是个闺房，架子床精雕细刻，挂了薄绫纱，一个人睡倒也舒阔，两个人却有些挤。
　　她犹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这怕是睡不下。”
　　“挤挤便是了。”
　　肖岩说完，将书简一收，自顾自去躺了，一副随性的自得，漆黑的眸却不时扫一眼灯下的人儿。
　　苏遇磨磨蹭蹭半响，手脚并用爬进了床里，甫一躺下，便觉出拥挤。
　　她的手臂紧挨着他的，略一动便触到那人的胸腹，灼热的触感让她心里一悸，身体不自觉的往后退，背部紧紧贴住了墙。
　　肖岩闭着眼，察觉出她的防备，忽而便有些不痛快，一翻身对上她的眼，低低道了句：“王妃，你我是夫妻。”
　　他说完，一伸臂将人揽了，再不给她退路。
　　苏遇被他抵在墙边，伸手推他的胸，却撼动不了分毫，有一瞬的慌乱。
　　忽听男子声音沙哑，道了句：“别怕，我……我会顾着你……”
　　她第一次见杀伐果决的肖岩说话不太利索，耳廓也透出了红晕，不由漏出一点好奇，脱口问了句：“王爷，你……你不会是头一回……”
　　“胡说！本王岂是缺女人的？！”
　　肖岩扬起眉，急急打断了她的话，见她眼里仍带了调侃的笑意，不由发了狠，伸手又将人带的更近了些。
　　苏遇的手还放在他的手臂上，隔着薄薄的中衣，清晰的感知到他紧实的肌肤，带着男性的力量感，让她的心彻底慌了起来。
　　这样的亲密，让她有些怕，身子也微微发颤。
　　她怕最后的他们也会走向陌路，像前世她与肖珩。
　　可他是肖岩，给了她坚实后盾与温情的肖岩，这陌路便尤其让人觉得不可接受，还不如从一开始，便只是盟友。
　　肖岩察觉出她下意识的抗拒，终究是没有再进一步，他闭了闭眼，克制住体内的暗涌，再开口便带了些咬牙切齿的无奈:“苏遇，本王这辈子最大的忍耐，许是都给了你。”
　　说完骤然后退，仰躺在软枕上许久，才又将人揽在怀里，没了刚刚的炽热，倒是剩下一腔柔情。
　　他轻抚着她的发，道：“过几日便是秋猎了，恰巧得了几块鸽血红与海蓝宝，顶大的宝石，割了做头面可惜了，我让人给你做了套骑装。”
　　苏遇感念她的克制，伏在他胸口，柔顺的要滴水，也不去细想这宝石如何能做骑装，只低低“嗯”了声。
　　这一声细小的“嗯”却给肖岩带来了巨大的满足。
　　当即又颇豪气道：“明日我让人将珍翠阁封了，先可着你挑些饰物。除了首饰，可还有想要的物件？”
　　苏遇有些莞尔，这珍翠阁乃是京中一等一的首饰铺子，平常千金难求的，竟被这人包了圆。
　　她不由轻声调侃了句：“王爷好大手笔，不若先换个宽敞些的宅子吧，也不用这样挤挤挨挨了。”
　　肖岩在她的腰上一勒，语调冷了些：“京中地贵，置不起。”
　　苏遇简直哭笑不得，噤了声，在这静谧的夜里竟觉出几分安稳的岁月静好，闭着眼不知不觉便进了梦乡。
　　次日午后，果真有小厮捧了套骑装来，抖开来，赤红底金线绣，艳俗的晃眼，束腰上镶嵌了一圈大颗海蓝宝，一颗婴儿拳头大的鸽血红沉甸甸坠在胸襟上。
　　屋子里有一瞬的静默，常嬷嬷表情微妙的评了句：“这......这也太鲜亮了些......”
　　苏遇有些无言，默默瞧了几眼，在心里叹了句：“这宝石果真够大！”
　　她伸手抚上那浓艳的花色，忽而顿住，永熙十七年的秋猎，上一世，文昌帝受了惊吓，回宫后一病不起，拐过年便宾了天。
　　只是因何受了惊吓，她却并不晓得，总觉得心下惴惴，这秋猎还是不去的好。
　　她转头便去前院找肖岩，却被告之人已被召进了宫。
　　这一去便是两日，直至九月初十都未见人影。
　　......
　　九月初十，皇家秋猎。明黄五爪飞龙旌旗飒飒飞扬，十二重骑兵引驾，层层围护了天子玉辂。
　　苏遇与一众家眷坠在队尾，脚程颇慢，进了燕山围场已是日落时分。
　　艳艳夕阳染红了薄暮的天，围猎的呼喝声、踏踏的马蹄声让这空寂的草原热闹起来。
　　她挑起车帘，望了眼湛蓝的天，扶着茵陈的手下了马车。
　　三两成群的官眷忽而静了声，被这一抹烈烈的赤红灼了眼。
　　苏遇着了肖岩送来的骑装，一身的浓艳与富丽，也亏得她长相明媚又大气，恰恰压的住，不落半分俗套，反倒益发衬出了眉眼间的媚色。
　　肖岩与太子正策马并进，远远见了，齐齐勒住了马。
　　小公主肖妙牵了一匹皮毛鲜亮的汗血宝马，正受着大家的恭维，见了那打眼的女子，不禁撇了撇嘴，不屑道：“真真俗艳，倒是跟南疆贡上来的舞女有的一比。”
　　卫仪悄悄拽了下她的衣袖，轻声道了句：“公主勿要如此讲，苏夫人也确实配的起这样的鲜浓，道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肖妙甩开她的手，嘴撅的老高，忽而手一扬，甩起的马鞭狠狠落在了马臀上，汗血宝马吃了痛，仰起前蹄嘶鸣一声，疾速奔了出去。
　　苏遇正与茵陈说笑，见了那迎面而来的马，下意识便去推茵陈，用了全身的力，将身侧的人推了出去，自己却一趔趄，摔在了草地上。
　　细小的石子嵌进了掌心，却全然不觉得疼，她看见那奔驰而来的骏马扬起了蹄，上面的铁掌泛着黑沉的光，晃得她心里发紧，却动不了分毫。
　　这生死一瞬，忽而一个玄色身影跃上了马背，紧紧勒住了缰绳。
　　那马儿吃紧，喷着浓重的鼻息转了半个圈，险险踩在了苏遇身侧。
　　苏遇仰头，看见逆光里肖岩俊朗利落的侧脸，一颗心忽而便放下了。
　　将要爬起身，却见那马儿因着接连受到惊吓已发了疯，硬扯着缰绳，不断腾蹄，试图把背上的人甩下来。
　　她的理智回拢，晓得自己在此不但危险，还阻碍他制服疯马，瞧了眼不高的小丘，一咬牙便要往下滚。
　　身子刚动，却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睁眼一看，竟是太子肖珩。
　　他紧绷着下颌，将人护在身后，抽出随身的短柄，一个跃身，割断了马颈上的动脉。
　　温热的血喷了一身，他却顾不得，只扯了衣袍将身后的人紧紧护住，生怕她身上落下一点污秽。
　　那马儿嘶鸣着，拼着最后一口气疯跑起来。
　　苏遇一把将人推开，有些慌张：“肖岩，肖岩还在上面，殿下快救他呀！”
　　太子脸上落了点点殷红，外露的关切焦灼一瞬而逝，勾唇一笑，冶艳而惑人心神：“怕什么，以十四叔的身手，岂能制服不了一匹将死的马？孤刚刚也置于险地，怎不见你关切，嗯？”
　　他说完发了狠，手臂一伸又将人勒在了怀里，有些咬牙切齿的无奈。
　　“肖珩！这大庭广众之下，你......你......” 苏遇推着他的肩，急的要哭，竟不知说什么好。
　　早已有太子近侍将两人团团围了，远看也窥不出什么，只道是护卫受伤的臣子。
　　太子却叹气，他哪里舍得她掉眼泪，稍稍松开一点，询问道：“可有哪里受伤？让孤看看。” 他说着便要去掀她的衣。
　　苏遇紧紧攥住衣襟，眼里冒了火，挺直了脊梁，倔道：“臣妇无事，殿下请自重！”
　　太子脸色陡变，忍了片刻，才压下额上的青筋，放柔了声音哄道：“乖，让孤看看。”
　　苏遇只不从，两人正僵持，忽听脚步踏踏，两个近侍被一脚踹飞，肖岩一身凛然站在了面前。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志在必得的执拗，骨子里，他们是一样强硬的人。
　　苏遇有些许慌乱，手忙脚乱要从太子怀里挣出来，却被那人一把摁住，将她抱起，不慌不忙道：“夫人受了伤，孤那里有顶好的伤药，不若先去孤账里看看。”
　　他说完抱着人便要走，却被肖岩拦住了，伸手摁了他的肩，只道：“不劳贤侄，我的妻，自然用不到旁人。”
　　他手上用了点力道，捏的太子左肩倾斜了一下，劈掌便来打他的手。
　　肖岩趁机从对方手里接了人，避出一丈，低下头，目露关切：“可疼？哪里伤到了？”
　　苏遇便伸出细嫩的掌，上面擦出一道道血痕，血肉里还嵌了几颗细小石子，扁扁嘴便落了泪：“疼！”
　　太子微晃了晃，攥紧了拳。
　　她刚刚在他面前还是倔强坚韧的模样，见了这人却又换了面貌，对他撒娇任性，对他露出软肋。
　　他闭了闭眼，生生咽下了那一阵阵翻涌的苦涩。
　　肖岩着急替苏遇处理伤口，不再言语，大踏步往外走，丢下一句话，掷地有声。
　　他说：“贤侄你记住，即便你贵为太子，有些人你也肖想不得！”
　　

　　☆、第 35 章

　　宽阔的大帐内, 几位御医诊治一番，留下金疮药躬身退了。
　　茵陈拿了白纱细布，正要替苏遇清理伤口, 却被肖岩接了, 摆摆手让仆妇们退了个干净。
　　他抓了那擦伤的手, 就着烛火，细细上药，微低着头, 神情专注。
　　两人距离甚近, 他清浅的呼吸扫过她的臂, 让苏遇有片刻的不适，往后抽了抽手，道：“我自己来......”
　　话还未说完, 手臂便被扣紧了，听他斥了声：“别动！”
　　苏遇盯着袖口的云纹滚边静默了片刻, 犹移着开了口：“我与太子......”
　　话说到一半又觉有些说不清, 转而问了句：“你.....你可有要问的？”
　　肖岩将细布一圈圈缠好, 抬头瞥了她一眼，简短答了个“无”。
　　苏遇抬头看他的脸, 一时拿不准这人心里如何想了, 一时还有些惴惴。
　　肖岩似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安, 抬起眼, 指了她衣襟上的鸽血红，道：“你也不必忧心。便譬如这宝石，因着价值连城遭人觊觎，不去怨怪那贪心之人，却要去责这宝石太过耀眼, 这是何道理？”
　　这话太过惊世骇俗了些，倒是让苏遇大为吃惊。
　　这世道向对女子向来不公，便是男子起了歹心，受苛责的也从来是女子，要怪这女子放浪不羁，勾引了爷们，才闹出这等子事。
　　她瞧着他带着野性的黑眸，忽而笑了，是了，这个人一身反骨，从来不是世俗的男子。
　　肖岩动作利索，不多时便替她处理了伤口，瞧着小姑娘裹成粽子的手，又亲端了粥来，细瓷小勺舀了，放在唇边吹凉，送了过来。
　　苏遇瞪圆了眼，见惯了他立马横刀，乍见他放软身段伺候人，心里简直惴惴，诚惶诚恐吃完了一碗粥，十分想躺下打个滚，却又被拉出去消食。
　　晚风习习，燕山围场内草甸原林交错，茫茫不见边际。
　　两人静默着行了一段，停在一处溪流旁，抬头看璀璨的星河。
　　有雀鸟停在指头，婉转轻啼，苏遇起了兴致，素手挽了个花，做雀鸟欲飞状，又缠了披帛做水袖，身姿轻旋，飞舞出一段流光。
　　她鼻尖上沁出了细密的汗，桃花眼飞扬，道：“怎样？我舞的可好......”
　　肖岩有些微的失神，全然听不到她的话，鬼使神差般伸手拽住长长的披帛，在臂上绕了两圈，往怀中一带，苏遇还未说完的话便消失在了风中，她轻轻啊了一声，旋转着扑向他怀中。
　　男子慢慢倾身而来，俊朗的脸近在咫尺，呼吸之间全是他温热的气息，苏遇顿时有些慌乱，来不及细想，抬脚就狠狠踩在了他的足上。
　　肖岩却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未皱下，只专注看着她的眼，慢慢俯下了身。
　　温热的唇贴上来，是两辈子都未曾有过的触感，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看见漫天的星光明亮异常。
　　不远处的山坡上，太子双目赤红，扶着树干的五指已嵌进了树皮，手上沾染了嫩绿的汁液。
　　他忽而转身，抓了影卫手里的弓箭，拉满了弓，对准了山甸下的玄色身影。
　　汪全一惊，半个身子倾过来，挡住了待发的□□，小声道：“殿下，万万不可！”
　　太子理智回笼，一点点逼退了眼里的血红，颓然的放下了弓箭。
　　他默然转身，走的远了些，忽而打了个尖厉的指哨。暗影里闪出两个个御林军打扮的男子，屈膝跪了。
　　“便是今晚吧！”
　　肖珩丢下这句话，抬脚便走，却被汪全拽住了袍角，急道：“殿下，今晚实在匆忙了些，不是个合适的时机啊，务必斟酌。”
　　太子忽而转了头，额上青筋暴起，咬着牙道：“汪全，孤再不能让他们单独待在一起，便是一刻也不能忍！”
　　汪全颤巍巍放了手，他从来没想过，殿下这样稳当的人，竟会为了个女子失了分寸。
　　煌煌的火把照亮了猎场的路，肖珩脑海里不适闪现那对交叠的身影，还有她的皇后躲在别人怀中娇羞的神色。
　　他闭了闭眼，抬脚进了帐子。
　　帐中烛火昏沉，抬眼却见卫仪正站在案桌后，端了鎏金托盘，正温顺的笑。
　　肖珩愣了愣，敛了所有情绪，出声道：“阿仪何时来的？这样晚了可是有事？”
　　“也没多久，小半个时辰而已。”
　　卫仪往前走了几步，将托盘中的琉璃盏送至他手中，又道：“皇后娘娘要我给殿下送几杯药酒，说是这几日纵马驰骋，怕殿下疲乏。”
　　肖珩颔首，也无多余的心思同她周旋，伸手端了杯盏，便要往唇边送。
　　甫一碰上唇齿，忽而顿住了。
　　因着上一世酒后失德，再来一回，他早早戒了，此时再尝这酒水，便分外清明。
　　他将杯盏拿在手中，似笑非笑：“这是母后要你送的？”
　　卫仪在那洞若观火的目光中有一瞬的心虚，往后退了一步，稳住心神道：“娘娘也未明说，是仪想着殿下疲乏，便......”
　　肖珩看着杯盏里澄澈的液体，半晌没说话，许多旧事涌上心头，让他有片刻的惶恐。
　　他抬起脸，道了句：“阿仪，你走吧。”
　　卫仪看见他脸上骤然的决绝，一颗心突突直跳，竟有些落荒而逃。
　　肖珩瞧着那抹纤细身形消失在帘帐后，转头吩咐汪全：“去，寻个御医来。”
　　不多时，头发花白的院使大人便进了帐，他端着琉璃盏，放在鼻下嗅了嗅，又中指沾了，点在舌尖一尝，变了脸色，一脸的欲言又止。
　　“直说便是。”肖珩有些不耐。
　　王院使便躬下腰，禀道：“这酒水里应是搀了春日散，服了也无甚大事，只会使人心跳加快，状似情动，添些情趣罢了。”
　　肖珩背手立在窗前，背影有些疲倦，挥了挥手，让人退了。
　　他想起前世，那时刚与皇后成了亲，本没想着下她的脸面，这样快便要纳妃嫔。却酒后失德，占了卫仪，只好纳进宫中。
　　现在想起来却颇多蹊跷，旁人他不晓得，自己醉了确是不想行那事。
　　那日却有些异常，只觉着，灯下之人分外动人，连心都漏跳了半分，他那时便以为，自己对卫仪终究是不同的。
　　原来，连这片刻的心动都是假的。
　　他背在身后的手交握着，攥的有些泛白，忽而着了恼，他与皇后本不该走到这地步，若是没有卫仪，本该还有转圜的余地。
　　“汪全，汪全！”
　　他迭声喊着，发了狠：“去，将南疆的失心散给卫姑娘送去。”
　　汪全脸色大变，愣了一瞬，犹疑道：“这......这怕是不妥.......毕竟卫姑娘身后的幽州可是一大助力”
　　肖珩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幽州？上辈子为了幽州，他给了贵妃无数恩宠，再来一回，他想遵从自己的心。
　　.......
　　第二日一早，苏遇转醒时，外面已是明晃晃的太阳。
　　她看了眼屏风后空空的矮榻，问茵陈：“王爷呢，早食还未用呢，这便走了？”
　　“今儿一大早小黄门就过来请人了，说是陛下今日兴致高昂，邀了臣子门狩猎去了。”茵陈道。
　　“陛下亲自下场了？”她起身有些急，眼前有一瞬的晕眩，在看到茵陈点头后，一颗心悬了起来。
　　她有些担忧，怕陛下如上一世般受了惊吓，波及到肖岩。
　　只想起那人贯场笃定沉稳的脸，又略略放下心来，不会的，他那样的人，又岂会遭人算计。
　　只还是不免有些惴惴，到了傍晚，也未听闻有事发生，一颗心才完全松了下来。
　　“茵陈，你过了年也十七了，等回了漠北，姑娘我给你选个夫婿可好？”苏遇收起手头的书简，看着茵陈发了话。
　　“姑娘！”茵陈羞的跺脚：“我看你是嫌弃我了，要把我早早打发了。”
　　两人吵吵闹闹，说起回漠北后的打算来，一屋子都跟着笑起来。
　　正说笑，忽听外面铁甲铮然，隐隐有肃杀之意。
　　苏遇掀起窗帷，瞟了一眼外面来往的御林军，心里咯噔一声。
　　一阵寒风钻进来，帐帘打起，几个小黄门躬身进来，也不答话，明晃晃的尖刀亮出来，将账内几个奴才都清了出去。
　　刚刚还言笑晏晏的账内顿时一片死寂。
　　苏遇往后退了一步，呵斥：“大胆，哪里来的狗奴才？这般......”
　　话还未说完，却见太子肖珩走了进来。
　　他脸上是少有的静肃，站在窗前，开门见山：“阿遇，漠北王意图刺杀当今，已被扣下了。”
　　短短几个字，却如一个惊雷打来，让苏遇猝手不及。
　　她面色苍白，忽而恼恨，指了太子笃定道：“是你！是你......”
　　“是我！”太子一口应了，定定瞧着她：“阿遇，孤要得到的人，从来没有失手过。”
　　

　　☆、第 36 章

　　案桌上烛火明灭, 映出太子笃定沉稳的脸，有那么一瞬间，苏遇仿佛又看到了前世那个运筹帷幄的年轻帝王。
　　她心下猛跳, 稳了稳心神, 瞧着他问：“你要什么？想来殿下深夜来此, 不应只是传个消息，你到底想要什么？”
　　果然是他的皇后，心思通透的很。
　　“我要你, 阿遇。”
　　肖珩背着手, 微微扯了唇角, 见她只探究的看过来，并不出声，微有一瞬的心慌, 稍一顿，加了筹码：“阿遇, 今日只要你开口, 我便放了肖岩。”
　　苏遇还是不做声, 她目光落在他面上，满是疑惑。
　　她说：“我不明白你, 我真的不明白你, 你该是爱慕卫仪的, 缘何要抓着一个明明厌弃之人不放？”
　　这平静的一句话, 砸在肖珩心里咚的一声，他猛然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一世，他从未与卫仪有牵扯，他打一开始便表现出了对她的偏爱, 她又缘何说自己厌弃她？
　　他一颗心悬了起来，试探着问了句：“阿遇，你说过，要同孤生同衾死同穴。”
　　苏遇骇然顿住，仓皇着白了脸，她后退几步，撞到了桌角，心口也跟着细细麻麻的疼。
　　过了片刻，她忽而笑了，轻声呢喃了句：“原来是你，你也来了啊。”
　　说完又笑，抬起一张脸，是张扬的明艳，她说：“你不配了，肖珩，你早不配了！”
　　太子愣了一瞬，那句“你不配了”砸过来，像是一柄尖刀，直插胸口。
　　“益州成破那日，肖珩，我求过你的，那大概是对你最后的一丝希冀，是你，亲手斩断了这一丝期盼，从那时起，你就再不配了。”
　　苏遇语调温和，仿似在说旁人的事，偏落在地上，又带了决绝的意味。
　　肖珩心口那柄刀来回的旋转，剜的血肉模糊，让他向来挺直的背脊，微微有些佝偻。
　　他从来没想过，她也回来了。
　　他以为只要他日后全心全意待她，定能换来她再次的回眸，像前世初见时那样，纯粹羞涩；像她对肖岩那样，娇嗔鲜活。
　　原来只是一场梦，在他满怀期待时，给了他当头痛击。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一二。
　　可说什么呢，说益州围困时，内忧外患，他身为一个帝王，需得有的放矢，先确保大局安稳？说他那时不知道一个遥远的舅家，对她如此重要？说他有些吃味，她那样护着她的表哥？
　　可都太过苍白了，这些理由，如何抵得过她舅家惨死的现实？
　　他抬起头，看见苏遇眼中又浮起了前世冷漠而疏离的神色，甚至更加了几分轻蔑不屑。
　　是啊，前世舍弃的，现在又来眼巴巴的求，真是让人不屑啊。
　　他再不敢看她的眼，掀开帐帘，落荒而去。
　　汪全看见自家主子爷出来时，吓了一跳。那样意气风发的一个人，仿似一下子委顿了些许。
　　他知定是与漠北王妃有关，可也不敢多言，只心疼的看着他的殿下，在冬夜的冷风里，凄楚的站着。
　　那样一动不动，瞧着便让人心惊。
　　及至天明，才见他垂下脸，苍白的笑，他说：“汪全，我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而后又道“取坛蔷薇露。”
　　他说完，伸手取了小黄门手中酒，径直往苏遇的帐中而去。
　　帐中静悄悄的，外面看无甚异常，内里奴仆却早已换了太子的人。
　　苏遇靠在榻上，了无睡意，看着浓稠的夜色，微微愣神。忽见太子去而复返，立时起了警惕。
　　肖珩见了她满身的戒备，自嘲一笑，自顾自斟了两杯酒，坐在了炕桌前。
　　他说：“皇后，来喝杯酒吧，你最爱的蔷薇露。”
　　“我早已不是你的皇后。”苏遇出声纠正道，见了他如此神色，也放下了心中警铃，坐在了炕桌对面。
　　窗外露出些微的晨曦，在黑沉的天幕上撕开一点口子。
　　室内的更漏滴滴答答，带出些许静谧的温和。
　　两世了，隔了那么久，他们终于又平心气和的坐在一起，可以道几句前世今生。
　　“皇后，我喜欢你的，太液池边第一眼便喜欢了。”
　　肖珩先开了口，执拗的唤他皇后，在他心里，她将永远是他的皇后。
　　“喜欢？”苏遇尝了口甘醇的蔷薇露，笑着摇了摇头？
　　肖珩也笑，笑的无奈落寞，低低道了句：“可我还是搞砸了。”
　　生来尊贵，早已习惯了旁人围着他转，因此他从来不会试着从她的角度去考虑事情，也便从来未能及时体查过她的心境。再加上帝王的傲气，竟是一步步走到了那样的结局。
　　“是啊，你搞砸了。”
　　苏遇叹了句，忽而想起那些永乐宫深夜里的寒凉，徐徐开了口。
　　她说起茵陈的死，说起那时诞下死胎的心灰意冷，说起数过的宫里的春花，语调平淡，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只带了些微落寞的感叹。
　　肖珩攥着杯盏的手有些发颤，这一字字一句句带着锋利的尾刺，每落一个，便带出一个血窟窿。
　　他眼里染了赤红，一片雾蒙蒙，忽而伸手来攥住了她的腕子，哑着声音道了句：“你让我补偿你，可好？”
　　苏遇皱了眉，往后拽了拽，未拽动分毫，便有些恼，刚要开口，忽见一只利箭呼啸而来，带着太子的冠冕，钉在在了墙壁上。
　　肖珩一惊，急急回头，却见他的十四叔迈步进来，手中握着□□，一脸寒沉。
　　肖岩大步跨进来，高大的身影将苏遇遮了严实，他说：“贤侄，你走错了帐。”
　　“十四叔好本事，竟也能平安脱身”肖珩长发落下，却也不显狼狈，略吃惊的挑了眉。
　　两人眼里俱露出了杀意，却默契的各自退让了一步，并未闹出大动静，为的是身后人的名声
　　外面的风益发急了，汪全小跑着进来，附在太子耳边低低道：“殿下，陛下正宣您呢。”
　　见太子站着不动，汪全急的额上冒汗，又补了句：“宣的急，现在正等着您呢。”
　　肖珩猛然顿悟，最后瞧了眼那高大身影后的海棠衣角，转身出了帐。
　　他刚一走，苏遇便拽了肖岩的袖摆，仰头问：“到底出了何事？”
　　“今日圣上遇刺，在乱贼身上搜出了漠北令牌。”肖岩言简意赅道了句。
　　“那你......”
　　苏遇话还没说完，便见他扯了唇角轻笑，解释道：“无妨，我在那贼子身上塞了东宫的信物，亦被搜了出来。”
　　他这一说，苏遇便明白了。
　　当今是个疑心重的，政事上不不见本事，却整日致力于平衡朝政，连自己的几个儿子都是千防万防。
　　他既怀疑肖岩，又怀疑太子，便两边都提防，却也两本都不会动，要这两方互为制衡。
　　苏遇舒了口气，一天一夜了，一颗心终于彻底落下来，又想起刚刚太子在帐中的一幕，生怕肖岩多想，张了张口，刚要解释几句，忽觉一只大手抚上了脸颊，抬眼便撞上了肖岩漆黑的眼。
　　他带着薄茧的手捏了下肉嘟嘟的面颊，微微拧了眉:“怎得一脸疲态，可是未休息好？”
　　苏遇愣了一瞬，未料他一句也未问她与太子帐中之事，只细心察觉到了她的疲乏。
　　她心里一时涌上些不明的意味，微垂了头，轻轻“嗯”了声，道：“我担心你。”
　　肖岩便笑，笑的风清朗月，颇自信道：“放心，无人动的了你夫君。”
　　这一声夫君让苏遇微红了面颊，移开目光，不敢再看他那双炽热的眼。
　　“四哥，四哥。”罗文远隔着帐帘，轻声提醒：“时候不早了。”
　　肖岩便收了笑，脸上带出点凝重：“阿遇，你先随了文远出城，回漠北。”
　　说完觉着自己语气又重了，便又柔声道了句：“先回吧，你在这里，凭白让本王多了软肋。”
　　他说她是他的软肋，让苏遇心里又无端跳了一下，仓皇转了身。
　　待简单收拾了个包裹，她忽而小心翼翼问了句：“我先去益州呆段时日成不成？”
　　“你很想去吗？”肖岩问。
　　苏遇轻轻“嗯”了一声，又怕给他添麻烦，刚要说句：“若是不方便，那便不去吧。”
　　话还没出口，却听对面的男子道了声：“成。”
　　想去就去，一切后果他都兜得住，便譬如她当初想来京城看母亲。
　　“四哥，四哥......再不走来不及了。”罗文远轻轻扣着帐子，又开始催促。
　　苏遇站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男子俊朗挺拔的站在晨曦里，让她觉得分外安心，唇齿动了动，轻轻道了句：“你......你万事小心。”
　　......
　　天刚微明时，梁京南城门缓缓被推开，哨兵打着哈欠，开始例行公事。
　　罗文远纵马而来，后面跟了辆轻便马车，也不多说，横冲直撞便要出城。
　　守门兵士一脸为难，急急拦住，道：“罗将军，您这是要出城？依着规矩，这马车还是得看一眼。”
　　罗文远一鞭子甩下来，兜头打了那小兵一个措手不及，他坐在马上，倨傲道：“小爷我出城还要你管，车里坐的可是爷的美人，还能被你瞧了去？”
　　几个兵士便呐呐不敢言，眼睁睁看着他带了马车要出城。
　　车里的苏遇身子动了动，刚要松口气，忽听人马嘈杂，远处有兵士呼喝：“太子爷下了令，今日这城门都给守严了。”
　　

　　☆、第 37 章

　　苏遇听见这呼声, 一颗心悬了起来，她摸出一枚细针，靠近车帘, 伸出细嫩的手, 悄悄在马尾上刺了一下。
　　那马儿嘶鸣一声, 扬起蹄子，狂奔起来。
　　罗文远立刻竖了眉，用鞭子指了那守门兵士, 气急败坏：“你们这起子杂碎, 竟敢吓到了爷的马, 要是车上的人有什么闪失，老子饶不了你们！”
　　说着策马扬鞭，已是追了出去。
　　巡逻的御林军听见响动, 靠了过来，为首的将领问：“怎得回事？可是有人出城？”
　　守门兵士摸着脑门上的汗, 为了躲避失职之罪, 只得帮着圆了：“无事, 无事，刚出城的马儿惊了, 乃是已查验过的。”
　　一路狂奔, 出了京郊, 惊马才慢慢平静下来, 苏遇也长长出了一口气。
　　再往北走，便顺遂许多，罗文远早在半路便返了京，苏遇进了益州，已是进了腊月。
　　凛冽的风扑在面上, 却让她分外亲切，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中街上人来人往，商贩与行人脸上俱都挂着平和的安宁，一派烟火气。
　　外面已是起了烽烟，这里却好似一处世外桃源，还是宁静安详的模样。
　　苏遇忽而有些骄傲，这是她舅舅的治下，她舅舅与舅母向来有这样为民的心。
　　她下了马车，左逛右看，在一老汉卖糯糕的推车旁停了下来，笑吟吟道：“老伯，给我.......”
　　话还没说完，忽听身侧有人试探着喊了声：“啾啾？”
　　苏遇手顿住，回头便见一个五官周正的青年人，正专注的盯着她瞧，见了她的脸，先是愣了片刻，而后露出一口大白牙，笑的阳光灿烂。
　　笑了片刻，伸手便拍了下苏遇的脑门，喊着：“啾啾！啾啾！”
　　苏遇有些嫌弃的摸着后脑勺，不满道：“哥哥，我都多大了，你怎得还拍我脑门！回去我就告诉舅舅，让他打你！”
　　她的表哥周霖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嚷嚷道：“整日拿你舅舅来压我，你当小爷怕啊，我.....”
　　话还没说完，周霖只觉脑后一痛，眼前便一阵发黑，晃晃悠悠往下倒去。
　　倒下前，他勉力转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瘦弱清秀，举着跟木棒，一脸无畏。
　　苏遇也吓了一跳，待看清扮了男装，觉着木棒的茵陈时，有一时的语噎。
　　静谧了一瞬，便听茵陈英勇道：“姑娘，这人竟敢当街骚扰你，你看我不打死他！”
　　.......
　　细纱帷幔的马车里，周霖已是醒了过来。
　　两兄妹瞪着眼对坐，还同小时一样，各不相让。
　　周霖先开了口：“把你那小厮交出来，竟敢打小爷，小爷要让他尝尝，什么是生不如死！”
　　“我的人，你想都别想！”苏遇寸步不让。
　　“我是你哥！他打了你哥，你晓不晓得啊！”周霖气的涨红了脸
　　苏遇却不以为意：“你这不好好的，何必为难她！”
　　马车外的茵陈瑟瑟发抖，垂下头抱紧了自己瘦弱的肩。
　　在这争吵声中，马车已是到了益州守备府。
　　周霖第一个跳下马车，气哄哄往里走，进了院门，粗声粗气喊了声：“爹，你小闺女来了！”
　　周穆正与下属商量政事，听见儿子鬼叫，立时拧了眉，骂：“你他娘的又鬼叫什么，小心老子......”
　　话还没说完，却见走进来个小姑娘，眉眼盈盈，瞧着他笑。
　　周穆愣了一瞬，而后从交椅上弹起来，抚着手爽朗笑起来。
　　“啾啾，瞧瞧我们啾啾！”
　　他对着几个同僚，颇自豪的指了小姑娘道：“你们看看，老子培养出来的闺女，你们几个有？”
　　是了，她虽已是漠北王妃，但在益州，她将永远只是啾啾。她的舅舅只会说，瞧瞧我闺女好不好，却永不会掂量，她身为漠北王妃，能给益州带来什么。
　　周穆将下属打发了，瞧着小姑娘的脸，皱眉道：“你舅给你养出来的肉呢，怎么这几年都没了，你看瘦的，整日不吃饭啊。”
　　苏遇便嘟嘴：“舅舅，小时候胖点还能说是玉雪可爱，可如今我都大了，再胖便说不过去了。”
　　“你才多大，女娃娃就得胖点！”在他眼里，他的啾啾永远是个孩子。
　　“爹！”
　　“爹！”
　　周霖一连唤了好几声，才引起了他爹的一点注意，急忙道：“你儿子被人打了，今日你管不管？”
　　周穆是个护短的，立时顿住，道：“还能被人给打了？你是吃干饭的啊！不会打回去？”
　　“自然需得打回去，只.....”
　　周霖话还没说完，却被苏遇截了话头。
　　小姑娘有点急，忙道:“舅舅，舅舅，打哥哥的人是我的奴仆，你看.....”
　　“啾啾的人？”
　　周穆捋了捋胡子，对着周霖瞪眼：“打你就打你呗，你皮糙肉厚的，打一下能怎么着？去去去，一边去，杵着碍眼。”
　　说完又瞧着小姑娘面色道：“这一路风尘仆仆的，我让你舅母给做点爱吃的，再抓几副补药去......”
　　“舅舅，你现如今都能使唤舅母了？”苏遇有些微诧异
　　周穆便顿住脚，拍着胸脯道：“那是自然，老爷们才是家里的正主，你舅母现在都听我的！”
　　两人说着已是进了后院的垂花门，崔氏正练鞭，瞧见那抹熟悉的身影，眯起眼仔细打量了几眼，顿时愣住了。
　　她迎上来，絮絮叨叨，迭声问几时来的？这一路走了多久，可是累着了？”，又是问路上吃的好不好？住的好不好？
　　半天才住了声，口中只道“好好好，啾啾来了就好。”
　　说完望住周穆，道：“去，给啾啾倒杯茶水来。”
　　周穆一挺胸脯，不耐：“你去！大老爷们倒什么茶！”
　　他不能在闺女面前丢了一家之主的威严！
　　崔氏便不做声了，只敛了神色，一双眼望过来，看的周穆脑门冒了汗，转身便走：“倒就倒，我是看在啾啾的面上。”
　　苏遇噗嗤一声笑了，扯着舅母的袖口，说了几句体己话。
　　几人进了屋，苏遇里外扫了几眼，也未见到外祖母，不禁问道：“我外祖母呢，可是出门了？”
　　这话落了，一屋子人都沉默下来。
　　崔氏倒了杯茶水，试了下温度，递至她手边，低低道:“你外祖母她......今年开春去了。”
　　苏遇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呆愣了片刻，扑进舅母怀中哭了一场。
　　到晚间，方抽抽搭搭止了声。
　　崔氏抚着她的背，声音和缓，她说：“啾啾，你外祖母走时最放不下的便是你，却不让我们给你送信，你晓得为何吗？”
　　她顿了顿，将小姑娘的发顺至耳后，又道：“因为她想你永远快慰，任何会让你不快的消息，都不愿传进你耳中。”
　　苏遇又湿了眼眶，晚间同崔氏睡在一处，迷迷蒙蒙中又哭醒了好几次。
　　第二日起床，却再无委顿之色，她外租母希望她永远快慰，那她便要努力让她放心。
　　她每日同舅母说说体己，陪舅舅下下棋，与表哥斗斗嘴，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她十岁那年，安稳踏实。
　　转眼便是十几日，这日晨起她正要同茵陈去淘话本，忽见常嬷嬷慌慌张张跑进来，屏退了下人，道：“啾啾，你可听说了？漠北王反了！”
　　肖岩十一月初便率军平叛去了，一路势如破竹，风卷残云般收复了失地。并未如文昌帝预料中那样，两败俱伤，反而一路收编叛军，不断壮大，进了冀州，便举起了反旗，真真打了朝廷个措手不及。
　　苏遇甫一听了这消息，鞋子都来不及换，便急急奔去了舅舅书房。
　　她怕，怕自己反贼之妇的身份，牵连到益州。
　　“舅舅，肖岩反了！”她站在门边，气息不稳。
　　周穆正看公文，抬起头看见小闺女衣着单薄，又要耳提面命：“穿这样单薄，待会子着凉了，你舅母又得给你灌苦药.......”
　　“舅舅！肖岩反了！”苏遇打断他的话，加重了语气。
　　“哦，反了就反了，值当的你跑这一趟。”
　　周穆作为益州守备，前方军情早已送到了手上，此刻只一副波澜不惊的神色。
　　苏遇迈进室内，觑着舅舅神色，试探着问了句：“舅舅，如今我是反贼之妇，而周家是朝廷忠臣，这......”
　　她最怕的是，终有一天，益州与漠北要兵戎相见。
　　“忠臣？你舅舅忠的是民，可不是君，若是肖岩那小子有本事，让天下承平，老子自开了城门，迎他进来。”周穆道
　　苏遇万没料到，在她心里天大的事，竟这样被舅舅三言两语化解了，当即松乏了肩颈，要拍几句马屁，却见舅舅又开始吹胡子瞪眼：“还不快去穿衣服，小心你舅母.....”
　　“去去去，这就去。”苏遇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出来。
　　她与茵陈嬉笑着往后院走，还没迈进院门，却见周霖大步流行走了来。
　　他看见今日仍是男装、本是准备随姑娘出门的茵陈愣了一瞬，好小子，可算是被他抓到了。
　　他皮笑肉不笑的凑上来，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去路：“小爷我记仇，今日真是......”
　　他话还未说完，茵陈已成了惊弓之鸟，往后一退，便要开溜。
　　周霖伸手便来抓她的肩，在触到那绵软的胸后，忽而顿住了，喃喃了一句：“你.......你是.......”
　　他说完看着自己的手掌，又补了句：“还.......还挺大”
　　这句话落了地，茵陈羞恼异常，浑身都有些发颤，一时便丢了理智，顺手模了块砖石，朝他后脑拍了下去。
　　周霖倒下去的时候，实在不能相信，他好像又被这瘦弱的小厮，不，姑娘，给打了。
　　茵陈见人到了地，慌的手中石块哐当落地，看着苏遇：“姑娘......我......我又把表少爷给打了。”
　　苏遇：“......”
　　

　　☆、第 38 章

　　因着十月后, 南方亦是陆续起了叛乱，太子肖珩领了一路精锐，直入江南平叛。
　　这朝廷剩下的将领, 便大多不足为惧, 漠北铁骑一路攻过来, 不出月余，便直达梁京。
　　到了年底，梁京已被围困多日, 战事焦灼不下。
　　苏遇偶尔会觉得不真切, 这一世, 许多事情都生了变，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将一切都掰弯了。
　　那是否益州的那场战乱, 也不会再发生了？
　　她心里没底，只尽力劝说着舅舅, 加强了军防, 在年前囤积了粮草。又琢磨着等拐过年来, 给辽东去个信，以漠北王妃的身份, 恳请他们给益州些助益, 毕竟当初漠北免去了辽东的一场祸事。
　　这个年热闹而平和, 除夕这日, 舅母亲自下厨做了燥肉双下角子。
　　苏遇一口下去，便吃出了一枚铜钱，再吃，又是一枚花生，再吃, 还有枣子。
　　她舅母拍着手笑：“看我们啾啾，就是个有福的，这往后，定是财源广进，早生贵子。”
　　周霖便不服气，扒拉了一圈，纳闷道：“怎得我一个也吃不到，我看娘你是故意的吧，这彩头都给啾啾一锅端了......”
　　话还没说完，后脑勺便被他爹重重拍了一下，周穆瞪他：“我们啾啾就是有福气，你怎么跟她比？整日就晓得胡混，老子真是后悔生了你。”
　　主屋里吵吵闹闹，热腾腾的烟火气。
　　苏遇忽而热泪盈眶，这样的日子，一直在该多好。
　　她举起白瓷盏里的果酒，刚想要给舅舅舅母祝几句新春贺词，忽听砰的一声，隔扇门被撞开，一个兵士跌跌撞撞的闯进来，俯身在周穆耳边低语了几句。
　　外面的冷风骤然灌进来，将这一室的温暖吹的荡然无存。
　　周穆脸上新春的喜气换成了肃穆的端凝，他将杯盏一放，道了句：“我需得去边城一趟。”
　　崔氏耸然一惊，拽住丈夫的袖子，问：“出了何事？”
　　周穆一壁挂铠甲，一壁道：“胡人犯我边关。”
　　苏遇心里咯噔一声，来了，还是来了。胡人趁着大周内乱，要趁火打劫。只是这一场仗，比上一世足足早了三四个月，让人猝不及防，也让她那些盘算，都失了意义。
　　周穆这一去，便是十几日，崔氏从不将军事上的焦灼带进后院，生怕她的啾啾跟着担惊受怕。
　　直到周穆被逼入益州主城，苏遇才了解到，这场战事的严峻。
　　胡人来势汹汹，足足三十万精锐，对准了益州。
　　周穆退回主城时，五万兵力已锐减至三万。
　　不出两日，崔氏便派了人来，要送苏遇出城，是少有的严厉，她头一次喊了小姑娘的全名。
　　她说：“苏遇，你必须走，回你的漠北，否则你舅家再不认你。”
　　来人是周家的老奴周忠，他胡须花白，扯着小姑娘的衣袖：“姑娘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马车一路从守备府，去西北城门，原本热闹繁华的中街已满目苍夷，只剩下留守的老人孩童惶恐的身影。
　　她掀起轿帘，却见那卖糯糕的老者还在守着摊位，幌子上书：“凡家中有兵士者，尽可白食。”
　　苏遇眼里酸涩，扯住周忠的衣袖：“忠伯，让我再吃一口益州的糯糕。”
　　周忠佝偻着背，摸了把眼泪，道了声好。
　　苏遇眼见他下了车，拐进了巷角，回头握了下茵陈与嬷嬷的手，转身便跳下了马车。
　　她奋力的跑，头上的发髻跑散了，绣鞋也掉了一只，沙砾瓦楞扎到了细嫰的脚，却觉不出疼，只一个念头，她的亲人在哪里，她便在哪里。
　　东边的四方城门上，周穆望着潮水般涌来的胡兵，握紧了弓弦，忽觉袖口一紧，回头便见了小姑娘倔强狼狈的脸。
　　他手指一颤，第一次对苏遇发了脾气：“胡闹！你……”
　　话还没说完，便听对面响起了冲锋的号角，又一轮车轮战涌了来。
　　北胡这次尽皆出动精锐，队形整齐，阵法严明，倒下一波便又涌上来一波，凭着人数，碾压式攻进。
　　苏遇被这战场的血染红了眼角，她拽住舅舅的衣角，急切到：“舅舅，战马，用你的战马，冲散他们队形！”
　　周穆慕的一怔，立时对身后的副将嘱咐了几句。
　　益州年前囤积了一批战马，用于奔袭，本不适合这样的近战。只如今益州兵力已是所剩了了，若用战马先打乱了对方阵脚，或许还能拖延一二。
　　不多时，城门口已是战马嘶鸣，列了一对马阵。
　　周穆左手紧紧扣着弓弦，挣的一声划出一道血口，他眼里亦是血红一片，右手似乎有千斤重，如何也抬不起来。
　　“舅舅，快呀……”
　　苏遇不明白舅舅为何危急关头裹足不前，一回头，却骤然发现，此刻领一路益州军与胡人正面对抗的正是舅母与表哥。
　　崔氏手里的刀已杀的卷了刃，背上几处刀伤翻着血肉。
　　周霖腿上中了箭，亦是勉力支撑，他杀红了眼，猛然转头，对着城楼做了个口型。
　　苏遇看的明白，他在说：“放马！”
　　她浑身颤抖，陡然抓住周穆的手，声音也是抖的：“不，不能，不放马了！不能啊舅舅”
　　若是千匹战马冲撞过去，以崔氏与周霖现下的体力，必然躲不过，是要被踩踏而死的！
　　“不能，舅舅，啾啾得要舅妈跟哥哥啊！”
　　苏遇还在恳求，却见他舅舅颤抖着右手，缓缓要抬起，他说：“啾啾，你舅舅不止是为人夫为人父，更是益州百姓的守备。若这城破了，城里千万人的妻子儿女，也将惨遭屠戮，周家在一日，我便要护他们一日。”
　　苏遇看见他坚毅的脸，双手缓缓滑了下来，周家，她也是周家的一分子，那也该陪他们守好这益州。
　　她摸出腰间的小巧□□，那是她八岁时舅舅替她做的，舅母上的弦，哥哥教她的骑射。
　　她搭上一支乌木箭，缓缓抬手，眼角的泪被凛冽的风吹干了，皱巴巴的难受。
　　再来一世，她要眼睁睁看着她的舅母跟哥哥惨死马下，可她不能倒下，定要亲手杀几个胡兵祭奠他们。
　　城门已开，战马咆哮着，扬起了蹄子。
　　苏遇一张弓拉满了，微微闭了闭眼。
　　忽听城外号角响起，有金戈铁马的冲撞声。
　　她不敢看不能看，身子也跟着抖，抓着城墙，不让自己倒下去。
　　明明除夕之夜她舅母还在说：我们啾啾就是有福气，他哥哥还在跟她斗嘴，怎得一眨眼就再也见不到了，还是这样惨烈的诀别。
　　“漠北军？”
　　陡然间听见舅舅的声音，苏遇猛的睁开眼，却见天际处乌压压涌来一对铁骑，□□黑甲，势如破竹，从后方杀了北胡个措手不及。
　　那人来了，来救益州？
　　不能啊，现下那人正攻占梁京，他的江山不要了？
　　她神思飘忽，看着黑甲军与益州里应外合，很快逆转了颓势。
　　看着为首那人一身玄衣黑甲，手执□□，挥手挑落了几个胡兵，一路斩杀，直指北胡主帅。
　　看着那人几个回合，斩杀了胡人主帅，遥遥朝她奔来。
　　直到那人登上了城楼，她还有些不敢置信。
　　肖岩的枪尖上滴着血，衣角上也漫着血污，却自有一股顶天立地的气势。
　　他望着手握弓箭的小姑娘，轻笑起来。
　　他说：“怎样，苏遇，你的夫君英勇否？”
　　他笑起来洒脱磊落，带着不符年纪的桀骜少年气，看的苏遇心里扑通一声。
　　她楞楞往前走了一步，眼角湿润，嗫嚅着问：“你如何会……”
　　话还没说完，却听咕咚一声，面前的人已倒了下去。后背上一处刀伤，从肩胛骨划到腰际，触目惊心。
　　……
　　肖岩醒来时，鼻端是若有若无的少女馨香。
　　他睁开眼，便见苏遇正靠在他身侧换衣衫。从下往上看，正好看见她起伏的曲线。
　　他耳尖一红，见少女微垂了头，又急忙闭上了眼。
　　苏遇衣不解带的伺候了他一夜，现下出去换衣服也有些不放心，横竖他睡着，便在他跟前换了。
　　她伸手摸了下肖岩额头，变了脸色，转头对嬷嬷道：“刚刚还好好的，怎得又有点发热，嬷嬷去问问大夫，可有碍？”
　　肖岩耳尖更红了，却不好意思说，这灼热是因着刚刚的旖旎。
　　苏遇用帕子沾了温水，擦拭他的额头，盯着他舒朗的眉眼，轻轻呢喃：“肖岩，我看不明白你，攻打梁京正紧要关头，你竟弃了来救益州，可知若是攻下梁京，你已江山在握。”
　　她声音低下去，过了半晌，才又道：“我.....我真的没想过。”
　　她说完，低低叹了口气，便要再去换巾帕，手一动，却忽觉被一只大掌握住了。
　　他手心灼热，睁开眼，定定望她：“苏遇，本王救了益州，你打算拿什么来还？”
　　苏遇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忽而松了口气，他有所求也好，不至于亏欠良多。
　　她斟酌了半天，开口道：“你要益州？若是如此，自此后，我门周家自当全力效忠，待恢复些元气，帮你拿下周围州郡也无甚难度。”
　　肖岩微扬了下眉，带出点无奈：“翠兰早领了兵力，在西北撕开了口子，我若要益州，迟早是掌中之物，还用弃了梁京来救？”
　　苏遇便沉默下去，似乎除了益州，她也没有拿的出手的筹码了，她一时想不明白，他到底要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开头排了下雷，就以前写的一个练笔短篇，还有几章结尾了，我明天都放出来，大家有看的就看吧。
其实这篇文经常后悔发出来，每天都在被吐槽，但我也没改，还是原原本本发出来了，算是尊重以前自嗨的自己吧。
同时我也尊重读者的意见，会认真看读者的吐槽(除了杠精跟不看文就随便下定义的评论外），对我确实也有许多启发。
真的很感谢一直支持的小可爱，让我没有完全否定以前的自己。
我觉得自己是在不断进步的，相信下次一定会有更完善的故事说给大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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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批美强惨的黑月光》
权利更迭，国公府一夜跌下云端，国公府嫡女沈音音却不慌不忙。
怕什么呢，她早早预知未来，抱上了那未来太傅的大腿。
风雪里，她推开摄政太傅的门，跪伏下去：“还请大人，念在昔年情意，救一救国公府”
传闻中只手遮天的摄政王自帘后走来，轻佻的握住了她的腰，将她逼上了床榻：“你我昔年有什么情意？若是今日伺候的好，倒是可以讲一讲这床上的情谊。”
音音看清那张脸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原来她抱错了大腿！现如今的摄政王不是她的临哥哥，而是当年那个她为了临哥哥，一剑没入他胸口的疯批少年！
……
少年时的江陈跌入深渊不见光明，有个小姑娘一手将他拉出深渊，却又亲手将他推入了地狱。
他踏着白骨爬上权利顶端，当着她未婚夫的面，轻嗅她的颈间：“音音，今日可是换了熏香，竟不如昨夜甘甜。”
当年高高在上的小姑娘，还不是要在他这卑贱之人身下承欢。
《我虐了我的白月光》
我叫夭夭，万年前还是个逍遥鬼魅，朱雀门边见了青辞帝君惑人的笑，便丢了魂。
少女的爱纯挚而热烈，我捧出一颗心，终于换来了他回头的目光。
我至死都记得，大婚那日，我的新婚夫君青辞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我被他的白月光一剑穿心。
那天界六公主巧笑倩兮：“辞哥哥，你替我诱来的这鬼魅，修补我的元神确实合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所有缱绻温情都是假象！
我余下一缕残魂飘荡人间，偶然得知青辞帝君下凡来历轮回，便化作凡间女，一点点魅惑了他的心。
然后幻化出大婚那日的场景，朝他娇媚一笑，撞向了那剑刃，血洒当场！
我看着他蜷曲着身子，痛苦的发不出声，在十世轮回中一遍遍记起那爱人毙命的场景，绝望而无力。
这是我为他准备的十世孤寂！
再后来我杀进云雀宫，让天界的六公主跪在脚下，献上了被夺去的神识。
我以为这神生也算圆满了，却万没料到，历劫归来的青辞将我逼近了角落，他泪中和了血，泣不成声：“夭夭，我还了你十世，可能再换来你看我一眼。”
只是他不晓得，鬼魅被剑气穿了魂，便失了爱人的能力，我再不能如当年一样，满怀炽热看向你。
食用指南：正文第三人称，只有文案第一人称。

　　☆、第 39 章

　　肖岩的伤好的奇快, 不几日便能下地走动了。
　　崔氏与周霖还歇着，但大体也无碍。
　　只一点，周霖拖着苏遇, 硬是将茵陈要了去伺候。说是当初打了他, 怎么也得补偿一二。
　　茵陈抱了个小包袱, 一步三回头的去了周霖的院子，哭花了一张小脸，简直是要去上刑。
　　周穆将益州整顿一二, 让残破的益州又焕发出了新生。
　　他每日会与肖岩商讨政事, 虽明面上恭敬有加, 却也不远不近，毕竟不声不响挖走了家里的小闺女，多少让他不痛快。
　　且这人瞧着便是个冷硬的, 又怎会是个知冷知热的夫婿，更是让他放不下心。
　　眨眼便是中元节, 守备府上点了花灯, 一家人坐在厅堂里, 吃一顿团圆饭，透出些劫后余生的安稳平和。
　　只是上首做了个漠北王, 多少让大家有些不自在。
　　虽说此人如今是啾啾的夫婿, 可大家都晓得, 瞧着如今的形势, 他日后必定是这天下之主，这多少让人有些压迫。
　　肖岩却率先开了口，对着周穆举了杯：“舅舅，听闻你年轻时曾深入沙漠腹地追击过北胡，生擒北胡主帅耶律琦。”
　　他这声舅舅叫的颇为自然, 倒是让苏遇愣了下。
　　周穆听他提起这段往事，捋着胡须，爽朗笑起来。
　　这是他人生中最值得骄傲的一件事，过去了那么多年，难得还有人记起，不由举起酒杯，将当时英勇说一说。
　　两人几杯酒下了肚，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从过往说到天下局势，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喝到最后，周穆竟是拍着肖岩的肩，大着舌头对苏遇道：“不错，不错，我们啾啾找了个好夫婿。”
　　苏遇一噎，抬首便见肖岩正对着她笑，浓黑的剑眉微扬，颇有些得意神色。
　　她脸上微有些发热，找了个借口，去厨房要了果子酒，想要用果酒替换下他们手中的北地烈酒。
　　刚踏进厅，便见舅舅已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肖岩正与崔氏说话，不知提起了什么，崔氏眉飞色舞，握了手中的长鞭，高声道：“自然，你舅母一柄长鞭还没人比的过，等明日找你切磋。”
　　得了，这人又多了个舅母。
　　苏遇一时想不明白，明明是个平素不善言辞的，怎得就投了舅舅舅母的喜好？
　　她在厅中立了一瞬，才被崔氏瞧见了。
　　崔氏晃晃悠悠站起来，挥手道：“啾啾，去，扶着你夫君歇息去吧，今日也不早了。”
　　苏遇搀着肖岩踏进后院时，还有些好奇，这人给她一家子下了什么蛊？
　　前几日她表哥便已开始嚷嚷，说她嫁了个了不得的人物。若她表哥是因着被肖岩城破时的英勇之象所迷惑，便心声敬佩，她倒是可以理解。那自己的舅舅舅母也能被三两句哄了去？
　　她眨巴着迷蒙的桃花眼，在他脸上巡梭一圈，问：“你同我舅母说了什么？”
　　肖岩却只是微勾了唇，并不答话，而后便听她又颇疑惑的问了句：“你平日瞧着寡言寡语的，怎么看也不是会讨长辈欢心的人啊？”
　　“那是我不愿。”
　　肖岩微有些不悦，曲起指在她头上敲了一下，看见小姑娘带了点惶恐，偏头去躲，又有些想笑，轻咳了一声道：“但你舅家不同，是我想要讨好的。”
　　苏遇一愣，目光落在他认真的眉眼上，沉默了一瞬。
　　两人进了屋，苏遇将肖岩安置在榻上，嘱咐了句：“厨房有醒酒汤，晚间我让婢子给你送来，你仔细.....”
　　话还没说完，忽觉臂上一紧，脚下一趔趄，便摔在了肖岩胸口。
　　她低低惊呼一声，抬起头，便撞进了那双漆黑的眼里。
　　肖岩气息有些不稳，低低问了句：“苏遇，你想好如何还我这恩情了？”
　　男子清冽的沉水香混着些微的酒气，让苏遇脑子里有一瞬的空白，只桃花眼懵懂的看过来，带了点疑惑神色。
　　肖岩便叹气，忽而凑近几分，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嗓音暗哑低沉。
　　他说：“苏遇，拿你自己来还。”
　　苏遇脑子里轰的一声，万没想到他千里奔赴，要的是自己。
　　“你......你得想好.....”她心里一团麻，说不出条理清晰的话。
　　身下那人便低低笑开，忽而一个跃身，将两人的位置对调了。
　　他坚实的手臂撑在她的两侧，带了点调笑：“只要我想好便可？那好，我想好了。”
　　他说着俯身下来，擒住了那娇嫩的唇瓣，再不给她反悔的机会。
　　细纱帐里气息渐渐不稳，床钩轻晃，发出悦耳的撞击声。
　　廊下的小丫头年纪尚幼，刚想去问问屋里可是有事。临到门边，却听见里面她家姑娘嘤嘤宁宁轻泣起来，新姑爷暗哑着嗓音，隐忍而克制的诱哄。
　　饶是她再不经人事，也懂了一二，红着脸跑远了。
　　......
　　第二日一早，苏遇睁开眼时已是日上三竿，腰上有些泛酸，便欠了身靠在迎枕上休憩。
　　肖岩从内室转出来，发上滴着水，显是刚沐浴过。
　　他赤着上身，大刺刺走过来，拽了巾帕擦拭发上的水汽。
　　宽阔的肩，劲窄的腰，细小的水滴顺着他匀实的肌肉滑下来，没入了小腹。
　　苏遇脸上一热，急忙撇开了视线，低低道了句：“这大冷的天，如何不穿上衣。”
　　肖岩便笑，带了些调侃：“这便又羞了？昨晚没见过？”
　　他说完大马金刀的坐在床沿，换了干净的帕子递给床上的人，又道：“奴才们我用不惯，还是得劳烦夫人给我擦下发。”
　　苏遇拿他没法子，垂着眼，接了巾帕，一点点替他擦拭发上的水滴。
　　她的手落在他紧实的背上，忽而顿住了。
　　小麦色的肌肤上，大大小小布满了伤疤，或深或浅，其中那道从肩胛到腰腹的刀伤，因着时日尚短，微凸起的疤痕还泛着红色。
　　她食指轻轻抚上那刀疤，顿了顿，问：“还疼吗？”
　　“傻啾啾。”肖岩脊背一僵，意味不明的笑了。
　　“你......经常受伤吗？”苏遇望着他的背，愣愣问了句。
　　“战场上爬起来的，哪能不带伤”男子随口答了句，仿似觉得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小事，却在背上那只柔嫩的手触上来时，顿了顿，又低低道了句：“只是从前，没人问我疼不疼。”
　　苏遇不知为何，心里泛酸，嗔怪道：“你如何不知道小心些，总这样卖命。”
　　肖岩沉默了一瞬，忽而攥住了那只柔嫩的手，将人扯到了怀里，他看着那双桃花眼，觉得有些话想对她说，那些藏在心里，从不对人提起的过往。
　　他说：“啾啾，战场上若不卖命，我活不到现在。”
　　“我第一次上战场，是十二岁那年，瘦瘦小小，被先漠北王丢进了先锋军，所有人都以为我活不下来，可我非但活下来了，还斩杀了几个成年兵士，凭的就是不要命的狠劲。”
　　但他没说，那场战事休了，他自己也丢了半条命，奄奄一息，像条死狗，夜里高烧无人照料，口渴的难受，只能一点点爬出帐子，舔舐地上的残雪。
　　“十三岁那年，在军中长了点本事，便大意了，竟被幼时伴读送进了胡人的包围圈，我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但即是死，也得拖几个敌军下水。”
　　他顿了顿，指了肩上一处陈年旧伤，又道：“那时肩上的箭也顾不得了，杀红了眼，便冲着那将领而去，谁知那胡人将领是个怕死的，竟被我挟持着杀出一条生路。你看，所有人都怕不怕死的。”
　　他说的云淡风轻，似乎只是将那些深埋的往事翻出来晒了晒，却在苏遇心里落下沉甸甸的石块。
　　她想到那个十几岁的孩童，本该在父母膝下被庇护教导的年纪，却要每日在生死线上挣扎，只有豁出性命，才能获得一点残忍的生机。
　　便是贯穿肩胛骨的伤，也没有人问那总角小儿一句疼不疼。
　　她鼻子泛酸，大颗大颗的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时竟说不出话。
　　微凉的泪滴在肌肤上，肖岩猛然一顿，愣愣问了句：“你......你哭什么？这都多久的事了。”
　　“我不晓得，只是觉得心里泛酸，忍不住......”苏遇捂住脸，有些羞赧，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如此，可晶莹的泪还是顺着指缝滑下来。
　　“你.....”肖岩张了张嘴，竟吐不出话来。
　　八岁之后，再没有人为他哭过，为他那些过往心里泛酸。
　　他手上不自觉的用了力道，将人抱紧了，没头没脑道了句：“你放心，我必得对的起你今日这泪水。”
　　心里一片荒芜的人，一点点甘甜便能让人记一辈子，他觉得便是为了她今日为自己流的泪，往后也必不能辜负了她。
　　他微微凑上前，轻轻去吻她的手背，想将那些咸咸的泪水一并吻了去。
　　忽而有咚咚的敲门声，打破了这缱绻。
　　肖岩有些不悦，刚想将人打发走，却听外面噗通跪地之声，接着便是他的参军带了兴奋的声音：“主上，梁京攻下来了。”
　　

　　☆、第 40 章

　　苏遇总算明白了, 战事正焦灼，肖岩却安心待在益州养伤，一副不疾不徐的模样, 感情这厮是早早有了布局, 一应人事安排都在掌控中, 亏她还以为他为了自己弃了梁京。
　　罗文远善近战多诡计，与王太傅一文一武，稳住了京中局势, 翠花将军善奔袭, 从西北而入, 已将西北腹地收入囊中。
　　这北方大局已定，苏遇以为这人要即刻动身回京称帝了，却见他依靠在廊下的摇椅上, 拉着她的手，还是波澜不兴：“不急不急, 多陪啾啾待几日, 日后怕是闲散日子不多了。”
　　苏遇脸色一白, 连连往后抽手，明明瞧着是个清肃冷硬的人, 偏榻上缠人的紧, 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只这闲散的日子也没多久, 四方奏请漠北王称帝的声音不断壮大, 直到梁京文官士大夫一并起了折子，请漠北王称帝，匡扶社稷，肖岩才起了身。
　　苏遇本打算在益州多待几日，待他京中稳定了, 再走也不迟。
　　肖岩却拽住她的袖子，有些不悦，道：“新帝登基，后宫连个女人都没有，本王岂不是很没面子。你必须同我回去。”
　　无法，她只好辞了家人，同他又回了梁京。
　　再进宫，还是住进了永乐宫，两辈子了，她似乎都逃不开这深宫。
　　宫中已换了一批新人，漠北军攻进皇城那日，宫中起了一场大火，死了不少宫人，先帝早已带着卫皇后从密室逃了，听说是南下去投靠太子了，只半路上犯了心疾，不治而亡。
　　肖岩是三月初三称帝，定国号为昭，同一天，封后的诏书也进了永乐宫，知她是个怕麻烦的，新帝连封后礼节一并免了，只晚间摆了宫宴，宴请官眷贵女，来拜见新皇后。
　　至晚间，太液池畔的灯火依旧璀璨，各世家女却有些惶恐，毕竟当初这新后来京，她们可是不冷不热远着的。
　　好在这位苏后是个和善的，也未再提起当年之事，才俱都舒了口气。
　　一顿晚宴下来，苏遇有些乏，早早命人散了，便要往永乐宫走。
　　常嬷嬷走上来，犹豫着道了句：“娘娘，周夫人候了多时了，可是要见一见？”
　　苏遇没接话，也没说见不见，只对嬷嬷嗔怪：“嬷嬷，你还是唤我啾啾吧，这声娘娘听着怪不舒服的。”
　　“这哪成？这可太没规矩了。”常嬷嬷慈爱的看着她，还欲再说，余光里却瞥见周夫人已迈上了台阶。
　　苏遇第一次见自己的生母手足无措至此，站在她面前，再也没了往日为人母的威严，显出些她没见过的畏缩。
　　周夫人脸上堆着笑，带了些讨好的意味行了礼，开口道：“娘娘回京多日，也未有机会回家看看，苏家一家老小可都记挂着你，不若改日.......”
　　家？苏遇淡淡的笑，这个家，恐怕是因着她如今的地位，才又有了温暖滋味。
　　周夫人见她不说话，更拘谨了，弯下腰，道：“娘娘，我与苏大人如今也老了，如今只盼着你们儿女能好，现如今看你荣华至此，母亲心里是真高兴。”
　　苏遇忽而有些不耐，这感情牌，是她早见惯的招式，干脆摆摆手，淡声道了句：“周夫人，你怕忘了，我早同你讲过，我在京中没有家了，我的家远在益州。”
　　她那时执意来京，便是晓得这里面有诈，也想要赌一把。她怕看不见她最后的一面。只终究赌输了，愿赌服输，自此她便再没有父母。
　　她说着，疲惫的闭了闭眼，声音有些暗：“周夫人，你走吧，不必再来。”
　　周夫人听出了她这话里的决绝，惊的往后退了两步，她从没想过，向来乖顺懂事的大姑娘，竟要来真的。
　　她放软了语调，试探着道了句：“啾啾，这又何必，我们终究是一家人，如何舍得下......”
　　“你走吧！”苏遇不待她说完，提高了音调，眼里微微泛红。
　　周夫人被她冷冽的气势吓的又退了几步，看见四周已警惕起来的暗卫，有些后怕，转身要走，却忽而又被身后的人喊住了。
　　苏遇手指发颤，还是忍不住，问出了淤在心中的那个疑问。
　　她问：“为什么呀，我到底是不是你们的血亲？”
　　周夫人身形顿住，她转过脸，张了张嘴，半晌才道：“自然，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那是因何......因何能如此？”苏遇一瞬不瞬看住她的脸。
　　她这声质问将两人间勉强维持的友善彻底揭开了，周夫人脸上现了颓色，垂下头，低低笑了声。
　　她说：“当年我怀的是双胎，你是头一个诞下来的，后面那个便因着时间过长，生下来已是没了气息，那个死婴是个男孩.....”
　　当初她因为没能保住苏家的长子，受到了婆家不少的苛待，还因此坏了身子，一度被以为不能再生，受到了不少非议。
　　若是当初没有苏遇，那个男孩或许是能活着的。是她挤占了那孩子的生存机会，还坏了她的身子，让她受了许多年的苛待。便是后来见了小姑娘同她有几分相似的脸，终究还是有些不能释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苏遇立时便明白了生母的意思，落寞笑了两声，忽而便彻底放下了。
　　她招招手，唤小黄门，果决道：“送周夫人出宫，往后，苏家人不得入后宫。”
　　她看着周夫人略佝了背，仿似一下子苍老了几岁，蹒跚着往宫外走。
　　她目光在那陌生又熟悉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倏忽转了身，再没看一眼。
　　......
　　肖岩进永乐宫时，已是掌灯时分，他一身明黄龙袍，步伐间的沉稳威仪，看的苏遇微微晃了神。
　　他在军中待惯了，还是不习惯旁人近身伺候，进了屋便挥退了宫人，自去除冠冕外袍。
　　忽而瞥见榻上的人脸色苍白，在灯光下显出破碎的美来。
　　他手顿住，皱了眉头，问：“今日可是见了什么人？”
　　苏遇一直瞧着他沉稳的身影，这时才想起来行礼，却被肖岩挥手止住了，她犹豫了片刻，才低低道了句：“今日周夫人单独请见了。”
　　肖岩也不多问，有些不悦，片刻后道了句：“我打算派苏大人外任，去蜀中。”
　　蜀中天高皇帝远，大概再不能来她面前扰她心境。
　　“你......”苏遇愣了愣，苍白的面上忽而现了笑颜。
　　面前这人，明明不拘小节，却总能体察出她的心境，不动声色间都替她妥善安排了，给了她坚强的后盾。
　　她心里一派柔和，见他还在跟繁琐的朝服做斗争，不由失笑，走上前，攥住了他的袖子。
　　肖岩正不耐，忽见一只柔荑伸了过来，轻轻绕过他的颈，耐心解他胸前缠绕的礼冠系带。
　　他身子顿了顿，竟不能动作，由着她摆布。
　　苏遇费了一番力，才替他除了冠冕朝服，抬起头正撞上他含笑的眉眼，在暖融的灯光下，映出眼里的星光，不由脱口问了句：“你笑什么？”
　　男子微扬了眉，还是笑，不答话，片刻后才没头没脑道：“这宫里太空旷，你这里很好。”
　　这宫里太空旷了些
　　苏遇猛然清醒，如今他是帝王了，这偌大的的后宫，只她一个确实说不过去，按照礼法，也该选妃了。
　　她心里忽而有些别扭，说不清道不明，可碍着自己的职责，又想起今日宴席上那些试探的目光，还是道：“今日几个世家都举荐了女儿来，瞧着那意思，是想送进宫来，如今新朝刚立，确实纳些世家女子有利于稳固朝政，陛下可要见见？”
　　她话音落了，却迟迟不见那人回应，不由抬头看过去。
　　肖岩立在明灭的烛火后，刚刚暖融的笑意消失了个干净，微微垂下眼，问了句：“苏遇，你要给朕纳妃？”
　　

　　☆、第 41 章

　　“娘娘, 车马已备下了，您仔细脚下。”大太监林祥站在门边，恭敬道。
　　苏遇扶了嬷嬷的手, 缓步往宫门走。
　　她有些纳罕, 这大清早的, 肖岩要她去城门作甚？
　　自打那日两人商量纳妃之事，那人当时也未表态，只含糊应了声, 抬脚走后, 竟再没来永乐宫。
　　直到昨日才传了口谕来, 要她今早轻装简行，去城门候着。
　　她一头雾水，上了马车好大一会, 还有些犯困。
　　“娘娘，喝点水润润嗓子吧, 再用点点心, 这大清早的也未用早食, 别伤了胃气。”常嬷嬷递了热茶来，有些担忧。
　　苏遇嗯了一声, 手伸出去, 还未触到杯子, 却觉马车顿了一下, 接着便听女子悲悲戚戚的哭声传来，在这寂静的清晨分外凄楚。
　　她撩起车帘，见了那伏在地上的女子，忽而愣住了。
　　她还未见过如此狼狈的卫仪。
　　卫仪一身薄衫，头发散乱, 被几个婆子摁在地上，白皙的脸上蹭了一道道尘土。
　　她蹬着腿挣扎，兀自大喊：“你们放开我，我要去江南，去找太子，我没疯，我没疯！”
　　乔装成车夫的小黄门勒住缰绳，大声喝骂：“放肆，哪儿来的疯婆子，敢阻我们的路，还不快......”
　　已有暗卫要出手拖人了，却俱都被苏遇摆摆手止住了。
　　卫仪抬眼间，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忽而放声大笑，她一双纤细的臂挣扎着，不管不顾：“阿姐，你如今真是尊贵，是阿仪输了，是阿仪输了！”
　　“要我的命的人竟是他啊，我真是没想到，没想到啊！”
　　她现出愤恨的神色，忽而一脚踢在了钳制住她的婆子身上，爬起来，便要去抓苏遇的脸，却被身侧的而另一个婆子摁住了臂，咕咚一声，又摔在了地上。
　　两个婆子并不识得苏遇，只看这出行的架势，便知定不是一般人家，连忙俯下身，歉然道：“扰了夫人赶路，该死该死。只我家姑娘疯疯癫癫，还望莫要见怪。”
　　“疯了？”自别过后，苏遇并未关注过卫仪，现如今见她如此，竟有些五味杂陈。
　　“我没疯！我没疯！”卫仪还在挣扎，笑的益发凄厉。
　　她只是喝了太子赐的失心散，发起病来状似癫狂，但素日却是清醒的。
　　她以为太子是爱他的，到头来才发现，那爱的虚假。
　　想来上辈子，肖珩死后，自己莫名便犯了癫痫，也是他死前做了手脚，是怕她们翼州，外戚专权吧。
　　是了，哪有什么爱宠，不过是重重考量后的表象。
　　便是翼州，如今见她如此形貌，也早已弃了她这个女儿。
　　原来，她从未被真心的爱护过。
　　她突然恨这世道，凭什么那马车里的人，总是抢了她的真情。
　　她挣扎着仰起脸，有些嘶哑的喊：“阿姐，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结局？帝王家哪有不薄情的？我倒要好好活着，看看你什么时候跌落尘埃!我要......”
　　她还未说完，已被两个婆子强行拽着，上了马车，那骂骂咧咧便渐渐远去了。
　　苏遇心里沉甸甸的，那句帝王家哪有不薄情的，在她心里盘恒，让人不舒泰。
　　要是有的选择，她如何愿再走老路，只是被命运推着，又进了这深宫。
　　忽而又想起肖岩沉稳的脸，心里便有一刻安宁。
　　她相信这人，即便往后他有了越来越多的新人，有了心爱的女子，想来他定也会给她正妻该有的体面。
　　还求什么呢？总不能要求一个帝王一生一世一双人，情爱是最不靠谱的，拼到最后，还是看所嫁之人的品行。
　　而她，相信肖岩的品行。
　　胡思乱想着，马车已到了城门边。
　　北城门大开，早已清了路，两列守门的士兵肃穆的跪着，头也不敢抬。
　　苏遇越发闹不明白，肖岩打的什么算盘。
　　她掀开车帘，往外瞧去，在茫茫的天际间，忽而瞧见一辆马车缓缓而来，前头两匹高头大马先行，赫然便是她的舅舅跟哥哥。
　　她眼里蓄了泪水，跳下马车，遥遥奔了过去。
　　跑的近了，气喘吁吁的问：“舅舅，你们怎么来了？”
　　要知道，各地守将是轻易不能进京的。
　　周穆看见小姑娘先是笑了片刻，而后便皱了眉，瞧着四下无人，低声埋怨了句：“问你夫君去，益州老子守的好好的，非要调进京来，当什么大将军。”
　　他舍不得他守了那么些年的百姓。
　　“有的就有失，我们舍下了益州，这不是往后能常见到啾啾了？”崔氏跳下马车，抱了抱小姑娘，道。
　　“那倒也是。”周穆捋着胡须，总算展开了眉眼。
　　苏遇叽叽喳喳，问这问那，眉目间都是雀跃之色，往后她在梁京也有家了！
　　“姑娘。”正说话间，茵陈从马车里钻了出来，怯怯喊了一声。
　　“出来做什么？又没外人，小心冷风吹了，又得让小爷半夜伺候。”周霖见了出来的人，叽叽咕咕埋怨了句。
　　苏遇一愣，瞧了眼茵陈，见她小脸圆润了许多，腰身也笨重，不由吓了一跳。
　　周穆听见儿子说话便心烦，一脚踹过来，骂骂咧咧：“老子真是不如生个棒槌，竟干出这等事来，丢我周家的脸面，人家好好的姑娘家，被你.....”
　　周霖摸着后脑勺，厚脸皮罕见的红了，道：“我.....我是要娶她的，不是不负责任。”
　　说完揪着苏遇的袖子道：“啾啾，茵陈的家人可还在，我这几日便去提亲。”
　　苏遇瞧了眼茵陈羞红的脸，便都明白了，当即对着周霖拉下脸：“你竟这样欺负我们茵陈，她的家人都不在了，我就是她的家人，要想娶她，先过我这一关吧。”
　　一大家子吵吵闹闹进了城，去了肖岩命人备下的将军府。
　　直到吃了晚食，才一步三回头的往宫中而去。
　　她本想带了茵陈回宫，却见她眉眼间似有不舍之意，终究没棒打鸳鸯，只与舅母商量了下这家中娶妇之事。
　　她打算给茵陈个体面的身份，赶在她显怀前，抓紧给办了。
　　进了宫门，苏遇下了车，迎面便撞上了肖岩。
　　他一身石青常服，站在宫门前，问了句：“今日可开心？”
　　苏遇垂下眼，抿了唇笑，低低呢喃了句：“你总是能想到。”
　　总是能想到她想要什么。
　　她慢慢蹭过去，忽而握住了他的大掌，张开纤细的五指，与他的十指紧扣。
　　肖岩手指动了动，瞧着小姑娘发上晃动的步摇，无声勾了唇角。
　　他轻咳一声，掩去了笑意，清清淡淡道了句：“前几日皇后说要给朕选妃，人选可都定了？朕瞧着王家的女儿清丽婉转，很是惹人怜惜。”
　　苏遇一噎，刚刚泛起的柔情褪了个干净，她突然心里不适，别扭的紧，让人忘了身份。
　　想到他往后也将对旁的女子这样好，竟有些道不明的涩。
　　一时也顾不得身份了，只随了心意，将他的手一甩，语调不善：“王家姑娘？我瞧着王家姑娘一点都不好！”
　　肖岩微挑了眉，还是不动声色，又问：“那李家姑娘呢？”
　　“李家姑娘也不成！”
　　问了一圈，没有一个能过皇后的眼，肖岩便住了脚：“那依着皇后所言，到底哪个该进宫，总不能让朕这后宫一直空着。”
　　苏遇咬着唇，不说话，抬脚疾走。
　　走了一程，忽而转过身，气呼呼的瞪着身后的人：“都不能进宫，我不愿。”
　　她一张脸映在宫灯下，已是换了苍白色，桃花眼里蓄满了泪水，竟是滚滚而下。
　　肖岩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却见小姑娘又凄凄艾艾，攥住了他的袖子晃：“陛下，能不能.....能不能等我诞下第一个孩子后，你再纳妃。”
　　她此刻心乱如麻，不知为何，平日的端庄知礼再不能维持，脱口便提出了这越矩的要求。
　　她不该说，可她忍不住。
　　肖岩轻叹了口气，温热的掌包住了那只无措的手，轻笑：“傻啾啾。”
　　“你还没答应我。”
　　“好好好，不纳了。”
　　两人低声交谈着，往永乐宫走，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带出些缠绵的韵味。
　　.......
　　昭和元年夏季，原大周太子肖珩在江南称帝，史称后周。
　　大昭与后周的战事未休，隔着长江对峙。
　　只夏末之时发了洪水，长江两岸受灾严重，民不聊生，再加上战事，原本富庶的沿江，竟变成了人间地狱。
　　两位帝王默契的撤了兵，让两岸人民休养生息，自此维持了一段时日的平和。
　　昭和二年初春，大昭皇后苏氏诞下皇长子，取名肖元。
　　南方的天进入了梅雨季，肖珩从大殿上出来时，脸上晦暗不明，他站在高高的角楼上，看空阔的殿宇，问：“汪全，她生了吗？”
　　汪全背已佝偻，依然耳聪目明，斟酌道“是，听说是三月初三诞下的皇长子。”
　　肖珩便没做声，想起他们也有过一个孩子，可惜，可惜他没护好她们娘俩，若那个孩子生下来，是不是他也能少一点遗憾？
　　“肖岩对她可好？”虽然有关于她的情报他都仔细看了，可还是想问一句。
　　汪全叹息了声，终究还是道“好的，皇长子诞下来便被封了太子，听说有臣子进言，让大昭帝广纳妃嫔，开枝散叶，第二日便被昭帝丢去了不毛之地，自此，朝野上下再无人敢言。”
　　肖珩落寞笑起来，是了，他的十四叔比他好太多了，他给了她想要的安稳，连个替补的机会都不给他。
　　她的皇后走了，寻到了温暖的怀抱，只留下他一个，丢不下放不开，守着一颗心挣扎。
　　他缓步下了楼梯，往空旷的殿宇走去，里面没有她，冷的没有一丝人气，便是他如今的居所。
　　汪全看着他的陛下步履散漫，原本合身的衣服又宽大了些许，飘飘荡荡的让人心头难受，不由哑着声喊了句：“陛下，保重身体啊。”
　　肖珩摆摆手，没作声，转身走进了殿宇深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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