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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生]三更梦醒
　　作者：慕浅年

　　01

　　
　　你有没有溺过水？那种浑身被包围在冰凉中的触感，心口刺痛之后迎来仿佛置身蔚蓝世界的模样，眼前的光束明亮耀眼。
　　浓重又轻飘飘的液体顺着鼻尖钻进胸腔，略带恶意地握住心尖，刺眼的光束挤走大脑意识，蔚蓝一层层叠上来又逐渐渗透，麻木的四肢仿佛被抽离。
　　眼前光芒渐弱，灵魂下坠的沉重无声消散，微弱的感知正在与世界切断联系，孤寂沉入的身体……
　　啊！好痛！利刃劈入大脑深处的痛楚猛地席卷而来——小汐，小汐……
　　纯白的光束晕染落下，眼前出现茫茫无边的虚幻，长裙及地、直发披肩的人影在一片苍茫中现出轮廓。
　　纪柠汐……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来自于这雾色之后，清晰的身影闪了闪眸子怔住，是在叫我吗？
　　同样空白的神经无措怔愣，思绪被凝滞的冷水堵塞，灵魂和身体仿佛是完全分割却又被强行绑在一起。
　　宛如提线木偶般被扯着手脚，僵硬的双腿在莫名驱使下靠近那片俨然成墙的浓雾，声音愈加清晰。
　　“你们太过分了！小汐就不是他们的女儿吗？”
　　“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妈，我们带姐姐回家！谁稀罕他们那个破地方啊。”
　　接二连三的怒喝声夹着一道平静的中年男人声音，略显噪杂的声响被蒙上一层薄雾后进入耳膜。
　　清脆的少年音叽叽喳喳地似乎正在为谁抱不平，“你给我放尊重点，你也不过就是个下人，还真以为是主子了？”
　　“既然你们这样说，我们先生夫人也同意了，你们就把人接回去吧。”中年男人语带讽意。
　　“滚！”异口同声的声线截然不同，随着话音落下，茫然垂在身侧的手被牵线人提起。
　　流动的透明体轻柔细腻，杂乱无章的序列在她伸出手的那一刻似乎终于寻到去处，开始顺着同一个方向飞速旋转。
　　我应该躲开不是吗？一闪而过的疑惑并没有等到答案，急风掀起发尾的姑娘已经被拖进旋涡之中……
　　剧烈的眩晕充斥在神经和血液之中，缥缈的灵魂只觉一阵寒风而过，酥麻的颤意过后是几乎冲上发顶的温热。
　　带着热意的水滴砸在手背，顷刻间散去温度徒留寒意，顺着指尖流入胸腔，说不清是冷还是热的液体浸泡着本该毫无所觉的心脏。
　　随着胸口的窒息感渐渐苏醒，耳边的抽气声也愈加清晰，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似乎就在身侧。
　　“小朗去交钱，咱们家的女儿，用不着他们白家多管闲事！记住了，小汐是你姐姐！”
　　是谁？谁在握着我的手？我有了感觉？这股莫名且熟悉的声音，她是在叫我吗？我，我又是谁？
　　啊！大脑深处宛若被指头粗的利针刺入，触及魂魄的痛让她不由得连灵魂都颤抖，所有迷茫顷刻消散。
　　剧烈刺痛仍未散去，猛地收缩的指尖无力麻木，又在下一秒被谁握住，温热之中带着颤意。
　　周身的束缚感逐渐减弱，思绪随之清晰回笼，鸦羽似的睫毛微不可见地颤了颤，在停住呼吸的空气中展翅。
　　突如其来的光芒只需丝缕便觉刺目，却像是劈开迷雾的利刃，刹那间灵魂与身体交融一体严丝合缝。
　　她努力眨了眨眼才适应心口的激颤酥麻，适应眼前刺眼的光芒，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容。
　　盘着头发的女人悬在上方，尽显锐利的五官却透着股小心翼翼，印着鱼尾的眼角坠着晶亮的液体。
　　她是——啊！再次袭来的刺痛有过之而无不及，瞬间击散那双漂亮杏眼中的迷茫。
　　大把的东西被不管不顾地塞进脑海，前一阵痛意还没散的神经似乎并不能承受这般粗暴的对待，却又在迫切地吞噬。
　　空白的记忆顷刻间被填满，飞速掠过的画面连成帧，看上去似乎杂乱无序的画面正在这个无人观看的地方演绎谁的一生。
　　她叫纪柠汐，17岁前的按部就班阳光明媚，17岁后跳梁小丑似的固执挣扎，最后，是死在24岁的解脱。
　　喜怒哀乐的画面中，明媚的姑娘越来越失去自我，她变成了一个大概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人，不甘、愤恨、高傲且不服输的另一个人……
　　而在或哭或笑的景象中，那个叫「纪柠汐」的女孩子有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那就是我！
　　“小汐，你醒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小心翼翼的语气轻柔担忧。
　　已经适应了亮光和痛意的她定定地看过去，像是还在接受纷乱的过往和未来，又像只是在出神。
　　病床上的姑娘有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圆滚滚的杏眼宛若雪山冷泉，让人不由沉溺的同时只觉心安神泰，此刻却盛着泪光。
　　“妈！”喑哑的声音带着哭腔泄出，攥紧的拳头带着剧烈的轻颤，“妈，妈……”
　　这是她的养母，十七年前从公园长椅把她捡回家、把她捧在手心里宠了十七年的妈妈杨珍！
　　堪堪止住眼泪的女人再也没办法忍住，被勒出青痕的手并感觉不到痛，反倒是心尖一阵阵的酸涩。
　　在那片不知名且不知道时间流逝的黑暗中飘荡许久，久到纪柠汐以为自己连七情六欲都要被磨尽了，可此刻，漫过心口的委屈清晰可见。
　　死在24岁的姑娘不恨过往、不恨自己的结局，却唯独对不能偿还恩情的养父母留下悔意滔天！
　　她不知道自己死后他们会怎么样，在漫长的飘荡中也奢望能否再见，甚至想过自己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可此刻日思夜想的画面呈现，几乎喘不上气的胸口只能吐出断断续续的一句「妈妈」。
　　……喘气？！愈加清晰的窒息感倏然顿住，盛着晶莹液体的眸子被霹雳击中，魂魄，怎么会喘气呢？！
　　被抱在怀里的姑娘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扫过四周，明亮的阳光、纯白的房间、顺着窗户飘来的熙攘人间气……
　　搭在背上的大掌轻轻安抚，声音中带着哭腔，“小汐，妈妈带你回家！等你的后脑检查结果出来，咱们就回家！”
　　后脑？这才感觉到后脑勺的微痛，大概是刚才从灵魂中传来的痛意太明显了，倒是衬得后脑实在算不了什么。
　　翻到的记忆和那一帧帧中的某幅图对应，滚动的播放被按停，纪柠汐动了动唇，“今天是我生日？”
　　女人瞬间僵硬，担心顷刻间被无措取代，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可对方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重生」，这个从前只在小说和影视剧中看到的玄幻，在这个瞬间猛地划过眼前，然后牢牢地印在脑海！
　　被颤巍巍举到眼前的右手平整光滑，在车祸中被烧伤的痕迹就算用了世界上最好的去痕膏也不会像这样仿佛什么伤害都没有。
　　魂已离体却又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还是七年前那个年轻、并没有受伤的身体，这本该激动的事情，褪去诧异的眼中却又毫无波动。
　　这算什么呢？纪柠汐忍不住问自己，她的人生已经走完，没有要报的仇没有执念，为什么要重生呢？
　　过去的结局是她自己咎由自取，那个十几岁的半大姑娘高傲嫉妒又不甘心，一步步把自己送上绝路，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应……
　　“小汐，叫医生来看看好不好？你从楼上摔下来了，虽然没有外伤，但还是要检查检查。”
　　后脑？摔下楼？被唤回思绪的纪柠汐敛眉低眼，她十七岁生日从楼梯滚下来，白家陪着白涵雅过生日，而她被管家送来医院？
　　呵……可怜前世被猪油蒙了心的她，怎么就会认为他们是期待找到自己的呢？怎么就会把对纪家的爱分了一半出去呢？
　　锁舌弹动的声音打断两人相对无言的场景，侧头看去，站在门边的少年手上攥着纸，抬头正要说话。
　　“姐姐！”少年怔愣一秒后猛地扑过来，像只大型犬似的凑到眼前，“姐姐你醒了，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轮廓立体五官俊逸，碎发落在额前露出乌黑发亮的眸子。
　　高高瘦瘦的少年乖巧地站在床边，亮晶晶的眼睛里透着惊喜开心，眼底的小心翼翼贴心又柔软。
　　“……小朗。”搭在被子上的指尖轻轻动了动，涌上眼底的热意不受控制地发烫。
　　纪家算不上富贵，老实肯干的夫妻俩经营着一家两层楼的烤肉店，比起白家，他们不是高高在上的富翁，却是这世上最好的父母！
　　他们明知道纪柠汐是养女，明明有了亲生儿子纪佳朗，可对纪柠汐的疼爱从未少过一丝一点。
　　就连小儿子都被教着要照顾姐姐的他们，就算明知是养女也疼着宠着的他们，会不会在她死后也白了头发佝了腰？
　　这突然而来的猜测瞬间压垮纪柠汐最后的压抑，倾泻而出的泪水挡也挡不住地往下砸，落在床单落在手背。
　　滚烫的热意惊得少年一顿，肉眼可见的慌张溢出，“姐姐你怎么了？我……对不起对不起……”
　　只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碰到了哪里，少年明明连个答案都不知道，却着急忙慌地道着歉。
　　纪佳朗从小就是个资深姐控，有好事永远想着姐姐、任何时候永远护着姐姐，甚至在身世曝光之后还暗中使绊子帮她报仇，连本来是朋友的白小少爷都反目了。
　　她也是真的把这个少年当做亲弟弟，可惜前世她就那么撒手走了，短短的一生还未看着他成家立业，更不知道是否因为自己害他伤心许久。
　　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如今小心翼翼地透着慌张，“姐姐是不是我碰到你了？我去叫医生，你别怕……”
　　正要起身的手腕被攥住，刚刚融进魂魄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力气，却在这一瞬间止住力气不小的少年。

　　02

　　
　　近日林海市最大的新闻可能就是白家的真假千金了，娇养十七年的宝贝女儿竟然是只假凤凰，输个血还差点儿把真千金送进医院……
　　说起来白家大小姐有凝血障碍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但谁也没想到竟然会在学校一个体检上出了问题，而好心献血的同学被护士压着多抽100cc，险些躺病床上去。
　　各中细节并未传出，外人只听说那真千金侧脸和白夫人足足由七分相像，边上的医生又随口提了句血型。
　　这说出来真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了，林海首富白家投资的医院、家里的医生都不少，养了十七年的女儿，居然连她的血型都不清楚，真是笑死人。
　　而因为脸被关注，又因为血型被偷偷做DNA检测的真千金，也就是纪柠汐——她是被白老爷子下令带回去的，至于原因，只是白家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
　　可惜前世惦念亲情后来又满心不甘的纪柠汐并没有看出，她还真的以为白家欢迎她、以为爷爷对她这个亲孙女还是有感情的。
　　于是她回去了，被所有人无视、被下人刁难，还有白涵雅明里暗里的讽刺鄙夷，以及与豪门生活格格不入的自己。
　　那时候的纪柠汐不明白，明明是她的父母兄长，为什么反倒帮着外人欺负她？明明办了酒会介绍她，又为什么任由那些少爷小姐指着她嘲讽，仿佛看一眼都嫌脏？
　　很久很久之后啊，那个已经飘在寒风中的魂魄终于知道了答案，原来自己才是从头到尾的那个外人！
　　可当时的她不知道，生来高傲不服输的姑娘一直都是被人赞扬羡慕的，何曾被那般将自尊碾在脚底踩。
　　再往后已经说不清究竟是憋在胸口的不甘，还是只为了和白涵雅争斗，总之她们在白家你来我往热火朝天，而纪家呢？
　　就算纪柠汐什么都不说，可每次回去都是郁气沉沉的疲惫模样，纪家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只是大概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吧，日日担心受委屈的女儿，最后不仅仅是小打小闹，而是连命都没了……
　　事实上在这一刻之前，纪柠汐真的不知道自己重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她咎由自取的结局、问心无愧的过往，为什么偏偏是她需要重来一次呢？
　　就连对纪家，前世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对养父母和弟弟有丝毫对不住的地方，要说后悔也不过是未曾赡养父母、扶持幼弟，而死在了那个深秋的午夜。
　　纪柠汐的确有些悔恨自己的愚蠢，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执念，所以她真的没办法理解为什么自己会重生？
　　直到这一刻，红着眼的杨珍满目疼惜愤恨压着哭腔，满眼小心翼翼、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纪佳朗，还有正从乡下赶来的养父纪文昌……她似乎明白了上帝的偏爱来自何处！
　　被拽着手的少年顿住步子，着急又担心地看过来，“姐姐你要听话一点，我去……”
　　豁然开朗的眼前是愈加清晰的轮廓，就像蒙在眸上的薄翳被倏然掀开，纪柠汐甚至都能数清纪佳朗脸上的绒毛。
　　“我没事。”纪柠汐终于露出笑容，扬唇便是深及眼底的浅笑，看向少年的目光中隐隐透着热意。
　　纪佳朗看她不像难受的样子，又红着眼，只以为是想起了晕倒之前的事情，或者说想起了白家。
　　凑上来的少年带着踌躇捏了捏手下的被子，出口却是坚定，“姐姐你跟我们回家吧，以后我挣钱都给你，我们不稀罕白家那些，你喜欢的以后我都会给你，好不好？”
　　“是啊，咱们回家！那白家人有眼无珠，咱们不去受那个气，好不好？”杨珍赶紧跟着劝。
　　视线顺着紧张的少年移到攥着手的女人，最后落在隐隐有了白丝的发顶，她终于明白了上天垂怜的原因——纪柠汐无怨无恨，却还有未完之事！
　　尽管前世她时常回纪家，带的东西帮的忙从来不少，可对为人父母者来说，又有什么比得上儿女平安来得重要呢？
　　“……妈，小朗，我们回家吧。”那一抹刺眼的银白击破她最后的迷茫无措和踌躇。
　　被两人惊喜的模样烫到，纪柠汐红着眼躲开视线，根本不敢再多看一眼，生怕压在喉间的颤意决堤。
　　在那些四处飘荡的时间里，实在没事做的她除了睡觉就是胡思乱想，再多的不甘不满也早就磨干净了，幼时的争强好胜再看只觉幼稚。
　　而那终日不知时光流转的苍茫中，纪柠汐仅剩的情感就是未曾奉养终老的养父母和半大少年纪佳朗。
　　如今老天既然给了她机会重新来过，生死轮回后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未完的责任和心愿。
　　这一世，纪柠汐不会再去争抢那些虚无缥缈的自尊，更不会满心傲气不甘，她要把上辈子分出去的半数精力，放在该放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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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家的饭店在城东，背靠林海市有名的古镇商业街，走过两条街就是纪佳朗现在读书的地方。
　　这是一栋三层高的小楼，青砖绿瓦下透着历史沉淀的气息，重新装修之后的院子还是偏古朴的布置，门前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熟悉又陌生的景色映入眼帘，他们却没有进去，反倒顺着街角绕到后面，满墙的爬山虎中间有一道小铁门，从这里上去可以直通三楼，也就是他们住的地方。
　　有着女儿控的父母和姐控的弟弟，纪柠汐的房间无论大小还是布置都是花了心思的，采光极好的房间满满当当却不显拥挤，柔软的大床整齐的书架，还有窗台摆着的蝴蝶兰。
　　“姐姐你看！这几天都是我给它浇水晒太阳的哟，我是不是很厉害？”纪佳朗顺着她的视线抱来花盆。
　　这几天……是啊，按这个时间算，纪柠汐已经在一周前被接回白家了，可这房间的每一处都在透露着每天有人打理的整洁干净。
　　还有花，纪柠汐记得前世她回了白家后，是纪佳朗供祖宗似的浇水施肥，因为那是姐姐喜欢的花，是姐姐养大的花。
　　她是个惦念亲情的人，所以在以为白老爷子希望儿孙承欢膝下的时候她回去了，所以纵使和白涵雅再闹，她对流着相同血液的父母兄弟也掏心掏肺。
　　只是可惜，看重的亲情对错了人喂了狗，最后更是因为惦念亲情的妇人之仁，硬生生害死自己！
　　如今重来一次，纪柠汐看着满脸灿烂的纪佳朗，看着收拾床铺的杨珍，看着匆匆跑上来弯腰喘气的纪文昌——
　　“小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医生有没有说严不严重？出院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心口像是被塞进一座随时都被爆发的活火山，炽热的岩浆正在软流层翻滚搅弄，灼烧的炽火冲撞着阻碍。
　　这个男人一辈子隐忍老实甚至有些懦弱，可在纪柠汐车祸昏迷的时候，也是他冲进医院指着白大少爷的鼻尖怒骂。
　　那大概是他最大胆也最大声的时候，这样的男人，当他知道纪柠汐死在深夜无人知的时候，该有多么地伤心啊？
　　纪柠汐偏头抹过眼角，“爸，我没事。”她努力回想自己十七岁的模样，那个还没有在白家浮沉的模样。
　　低着头生怕被看出异样的她并不知道，这一句「爸」瞬间让男人瞪着眼又惊又喜，不仅是他，还有弯着腰正整理被子的杨珍。
　　十七年前他们只是一对无法拥有自己孩子的夫妻，领养的念头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回却迟迟碰不上合眼缘的。
　　也许是杨珍的固执吧，她总觉得一辈子的母子情分，总要有些缘分才对，可看来看去只有喜欢却没有抱回家的冲动。
　　直到那晚下夜班路过楼下的小公园，薄雾未散中隐隐传来猫叫似的哭声，就像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杨珍的脚步开始不由控制地挪了过去。
　　黄木长椅上的娃娃挥着拳头大哭，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把孩子抱进怀里，立马止住了哭声的小娃娃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
　　纪家领养了这个孩子，给她取名纪柠汐，小名叫安安，希望她一辈子平安健康永远快乐。
　　他们把满腔心思都花在这个漂亮乖巧的女儿身上，即便有了纪佳朗也是一样的，杨珍甚至觉得是女儿带来的福气，才会让她怀上儿子。
　　所以在知道纪柠汐不仅不是孤儿，反倒是名门之后，不仅纪柠汐担心养父母不要她，纪父纪母也同样怕女儿就这么没了，也就是因为这样，白家接人的时候他们说不得什么。
　　可现在闺女愿意回来愿意叫人，可想而知他们有多惊喜，惊喜得连对白家的怒火都没时间搭理了。
　　吸了吸鼻子的纪柠汐刚抬头就看到眼前这一幕，只觉得心口又是一软，可怜她前世有眼无珠，竟然硬生生挪走了一半时间分给白家……
　　垂在腿边的拳头紧了紧，状似无意地开口，“爸妈你们下去忙吧，这会儿正是人多的时候，我没事。”
　　也许是因为重生或者这世伤得不重，原本在上一世中深夜才醒的纪柠汐被送到医院没多久就醒了，而且后脑勺的伤根本算不了什么。
　　这会儿正是大中午，楼下店里肯定是最忙的时候，纪家夫妇作为老板当然不用时时守在店里，但忙的时候总要看着的。
　　“没错没错。”摆好花盆的纪佳朗连忙转身附和，“我会照顾姐姐的，你们快下去忙吧。”
　　两人对视一眼，一来楼下确实忙着，纪文昌又刚从乡下回来，已经好几天没有管过店里的事，再者他们以为纪柠汐只是想自己静一静。
　　先把人扶到垫好的床头，想了想杨珍点头，“好，那我们下去了，小汐先别睡，让你爸去下碗面你们先吃。”
　　“我要炒面，要加火腿和蟹肉，姐姐嘛……”纪佳朗顿了顿，“姐姐还是要清汤面吧，多放点虾肉。”
　　说完又转头一脸认真地看着纪柠汐，“医生说了，你这几天只能吃清淡的东西。”
　　纪柠汐忍不住勾唇，眼底划过一抹笑意，事实上她现在真的对这些口腹之欲没有什么喜好偏爱或者执着。
　　可少年还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所以你只能吃清汤面了。”像是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似的。

　　03

　　
　　出了房间的纪父纪母拐过楼梯停下脚步，偏头看看楼上，确定听不到声音之后才压低音量，“你说，白家能同意小汐跟我们？”
　　白家老爷子那会儿可是强硬地要把人带走，纪柠汐会直接上车大概也是担心在店里闹出什么不好看的乱子。
　　可现在这还不到一个星期，他们就自作主张地把人给接回来了，纪文昌当然是希望女儿能回来的，但是就怕纪家不肯放人。
　　杨珍却不在意，“同不同意又怎样？反正小汐不能再回去受委屈了！咱家捧在手心里的宝贝闺女，凭什么……”
　　生日当天都能被推下楼，那一大家子还在陪着养女过生日，而把亲女儿扔给佣人，这样的家人不要也罢！
　　只知道受伤却不知内情的男人瞬间变了脸色，“什么？！你是说，小汐摔下楼是那个养女害的？”
　　听说是两个小姑娘在楼梯口起了争执，白家两位少爷以为她们在推攘，伸手拉住白涵雅的时候撞到了已经在边缘的纪柠汐。
　　这也是杨珍从两个女佣嘴里拼凑出来的，没受伤的白涵雅开始嘤嘤哭泣，那一家子就都去哄人了。
　　闻言男人狠狠地在衣角搓了两把，“不该！不该！”憨厚的国字脸被怒气覆盖，转而又是无力又是心疼。
　　“早知道就不该把小汐小朗接过来，也不会……”也就不会被白家发现了。
　　纪柠汐姐弟是上个月初才过来的，先前一直在乡下爷爷奶奶那里住着，老人喜欢孩子在身边，姐弟俩对那儿也更亲切。
　　而他们担心店里忙，把人接过来也不好尽心照顾，反正离得不远，他们时不时地就回去住两天，所以也就一直没提把孩子接来的事。
　　直到五月份纪奶奶突然病逝，纪爷爷也在两年前就走了，所以两个孩子在家里没人照顾，这才把人接了过来。
　　前两天纪文昌赶回乡下就是去处理老家的田地，现在家里也没人种了，只能租给村里的其他人。
　　他们的户口早就迁了过来，纪柠汐的成绩又实在是好，平时市里省里的比赛都有她，辰昱高中见了人之后连考试都没准备就直接让他们准备转学籍了。
　　想到这里，杨珍也不由地后悔，“要是早知道这样，当时还不如去外国语呢，也不会遇上。”
　　林海市的重点高中一个辰昱一个外国语，只是相比之下前者稍微好一点点，所以他们才选择了辰昱。
　　辰昱高中习惯性在七月份先把毕业班的体检做一遍，所以才会有前面的抽血，才会有这么一大堆事情。
　　可人生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就是再怎么后悔也没用了，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一步。
　　纪文昌叹气，“算了，只要白家不来抢人，咱们就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吧……孩子大了，白家也不能生抢。”
　　而且看样子他们也不会来抢，白家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养女，根本不记得这个亲生女儿了。
　　不记得才正好，杨珍点头，“就是！咱们家的宝贝女儿，凭什么他们想要就要。”
　　两人一边暗骂一边下楼，心中既愤恨白家的做法又心疼纪柠汐的委屈，隐隐还有些说不出的惊喜。
　　“对了，今天是小汐的生日呢，咱们是不是应该准备一下。”杨珍拉着纪文昌商量着。
　　而他们的对话和打算，楼上的姐弟俩是不会知道的，纪柠汐拿了本书放在腿上，思绪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离床五步远的书桌，纪佳朗也抱来了书包和作业，乖乖地趴着写作业，一会儿咬笔头一会儿皱眉，有趣的不得了。
　　不一会儿，杨珍就端着托盘上来，一路飘着香气进了纪柠汐的房间，“来，先吃点东西垫垫。”
　　“哇好香……”纪佳朗夸张地吸了吸鼻子，两步跳到床边去扶纪柠汐起来，小心的模样仿佛她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器似的。
　　“不用这么小心。”纪柠汐难得有了些无奈地被扶上椅子，又看向杨珍，“谢谢妈。”
　　“说什么傻话呢，你们都好好的妈就开心了。”说着把面端上桌子，这张小圆桌还是先前给纪柠汐准备画画用的。
　　杨珍把筷子递过去，“你们先吃，楼下还有事，小汐有事就让小朗去做。”
　　“放心吧老妈，我会照顾好姐姐的。”眉梢都透着雀跃的少年已经坐下来，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
　　下一秒，视线中央多了两片裹着红油的火腿和虾团，鲜香麻辣的滋味不用靠近也清楚地萦绕鼻尖，让人不由地分泌津液。
　　“哎！”纪柠汐回神看着再次袭来的筷子，赶紧挡住他的手，“这是做什么？”
　　“你可以吃一点点的辣椒，不过就这一点喔。”纪佳朗说话间还要动手，被纪柠汐死死按着。
　　已然隔世的记忆在脑海中无比清晰，就连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细节也突然间被选中放大。
　　那些曾经的确喜欢甚至痴迷的，如今再看已经毫不在意，更何况这些口腹之欲呢？
　　或许人生到了某个时刻你就会发现，那些求而不得、固执追寻、偏执热爱，其实都没有那么重要。
　　那么重要的又是什么呢？纪柠汐顿了顿，视线掠过清汤之上飘着的些许红油……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泡进了水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酥麻麻的颤意顺着心尖流经四肢血液。
　　纪柠汐动了动喉，“不许胡闹了，你赶紧吃，再动我就要生气了。”
　　“好吧。”纪佳朗这才不甘不愿地点了头，两人拿起筷子低头，各自默默吃饭。
　　少年低头吃的很香，对面的纪柠汐却偷偷抬起两分视线，漂亮的眼睛微微泛着湿意，胸口酸涩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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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让纪柠汐动手的少年吃完饭手脚麻利地收拾桌碗，无事可做的两人仍旧一个写作业一个看书，至于脑子里在想什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干净的地板衣柜和身上，暖洋洋地包裹着全身，姐弟俩各忙各的却也温馨。
　　只是这样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撑着脸的少年咬着笔头，自以为不着痕迹地瞥向纪柠汐，偷偷打量。
　　他并没有说话，看了两秒后又收回目光使劲揉了揉脸，摆明了一副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的模样。
　　十几岁的少年根本不会掩饰情绪，大把的心事都写在了脸上，隐隐带着热意的目光，纪柠汐想装作看不到都不行。
　　偏头看过去刚好对上纪佳朗躲避的目光，看他这副纠结的模样，纪柠汐好心给他递了个话头，“怎么了？”
　　然后就看见抬眼的少年露出两分不安，略带小心地透过垂下的碎发看着他，动了动唇却又闭了嘴。
　　一时间还真猜不出来他要干什么的纪柠汐也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笑了笑，含笑的眸中带着鼓励。
　　纪柠汐的长相无疑是出众的，五官俏丽肤光胜雪，尤其是那股子淡雅如墨的气质更是少见。
　　当这样一个仿佛穿越时空而来、周身尽是平和儒雅的姑娘坐在面前，温婉秀丽地挂着浅笑，恐怕任谁都没办法移开目光。
　　白家怕是集体眼瞎了吧——纪佳朗暗暗在心里吐槽，想了想却又不由地有点儿感谢他们。
　　“……姐姐，你……你还要回去吗？”
　　如果说纪柠汐的离开对纪家夫妻只是难过，那么对纪佳朗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在纪佳朗的记忆中，姐姐在他生命中存在的画面和重要性甚至比父母和爷爷奶奶都要多得多！
　　姐姐是陪着他长大的人，会在老师骂他笨的时候耐心地教他，说他不笨说老师不对；会把比赛的奖品送给他，把奖金给他买礼物……
　　他的姐姐是个天仙似的姑娘，她总是温柔地坐在书房的飘窗上看书画画，唯独几次颠覆形象泼妇似的打人骂人，都是因为他。
　　所以纪佳朗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姐姐，喜欢姐姐对他好，喜欢同学朋友羡慕地看着他，曾经他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了，可是现在……
　　纪佳朗低头吸了吸鼻子，“姐姐，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不要走好不好？”
　　他不知道什么亲生不亲生的，他只知道从小就是纪柠汐带着他玩、护着他，这是他叫了十四年并且想叫一辈子的姐姐！
　　少年还没变声，软糯糯的嗓音夹了哭腔，就像一柄利剑势不可挡地冲着纪柠汐而来，直直刺进心口。
　　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受，酥麻的颤意仿佛顺着血液流转，带着千万斤的重量轻飘飘地涌向某个地方。
　　“……不走。”纪柠汐抿唇开口，张张合合数次才发出声音，“不走！”
　　“真的吗真的吗？”垂头丧气的少年猛地蹦起来，亮着眼睛凑到床边，“姐姐你没骗我？”
　　压下喉间哽咽，她抬手轻拍纪佳朗发顶，装作无事的模样，“骗你做什么？该不会小朗其实不希望……”
　　“希望！希望！”感受着发顶的轻揉，从前总叫嚣着「摸头长不高」的少年，这会儿却一动不动地待在纪柠汐手下。
　　“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保护你，挣钱给你买好多好多东西。”傻乎乎的少年脸上是惊人的光亮，掰着手指头细数自己的用处，最后趴在床边，“姐姐，你相信我！”
　　……纪柠汐点头，搭在软发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我当然相信你，这世界上，我只相信你和爸爸妈妈！

　　04

　　
　　夕家烤肉店装修古朴菜品新鲜，在这条街上也算小有名气，而且说是烤肉，其实火锅炒菜也不少，味道还都不差。
　　对客人来说，这里是服务好味道好的去处，对店里的员工来说，这里也是算不上轻松但绝对舒服的工作地点。
　　工资不低，待遇也挺好，最重要的是老板老板娘都是很好相处的人，所以店里不少员工都是在这里做了很多年的，不仅同事之间很熟，对老板也像是朋友、长辈了。
　　刚帮着去接人的小廖换好衣服吃了饭才回店里，收银台正在对单的同事抬头正好看见他，“回来了。”
　　老板前几天回乡下去了，老板娘又不会开车，所以回来之前就给店里打了电话，让他们拿着钥匙去开车，小廖就过去了。
　　算起来他应该是店里最老的员工，倒不是因为年纪，而是他从这家店开业第二个月就来了，一直到现在。
　　透过传菜口看到里面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人，小廖挑眉，“老板回来了？”
　　“是啊，刚赶回来。”男人看了眼身后，凑近后压低声音，“老板亲自下厨，听说今天是老板女儿的生日。”
　　啊？小廖惊讶地看过去，想起刚才那个漂亮却脸色苍白的小姑娘，平静的眉头突然聚起。
　　曲肘撞了撞低头查看订单的男人，他试探性地开口，“你说，咱们要不要给老板的女儿准备个小礼物之类的？”
　　弯着腰的男人手下一顿，打量的目光顺着周身绕了几圈后揶揄道，“你小子……”
　　他们是都见过老板家女儿的，十六七岁的姑娘就跟花骨朵似的，好看的不得了，气质更是少见的出众。
　　“想什么呢！”抬手打断男人的挤眉弄眼，小廖翻了个白眼，“我只是想着老板老板娘对咱们都挺好的，知道了就表示表示嘛。”
　　而且那姑娘可是刚从医院出来，看上去一副虚弱无力的模样，这么个日子被折腾进医院也不是什么开心的事。
　　他们这边儿还在讨论呢，从门外进来的杨珍看着这会儿都没在忙，招了招手把人都叫到一起。
　　“来，今天晚上没事的都跟家里说一声哈，咱们晚上在这里吃，刚好我女儿生日，咱们就把团建往前挪一挪吧。”
　　严格来说不算团建，是杨珍他们隔几个月就会请员工吃顿饭，趁着下午没什么客人的时候，反正店里没多少员工，东西又都是自己的，倒也方便。
　　店里从上到下也就两个厨子三个阿姨，还有外面传菜收银的七个年轻男女，这会儿一听纷纷欢呼，还有人笑着让老板娘批个假去准备生日礼物。
　　女儿回来的杨珍眉梢都带着笑，骂道，“胡说什么呢，就老老实实吃顿饭，不许去弄那些有的没的，不然我可要生气了。”
　　“好了好了，晚上要是没有急事就都留下哈，有家属的赶紧打电话通知。”杨珍拍了拍手，“都去干活吧。”
　　等到了下午纪文昌特意打了张纸贴在门外，只说家中有事歇业一天，这个时候正是旅游旺季，光是午饭就能忙到下午两三点。
　　下面一群人开始热热闹闹地洗菜准备的时候，楼上的姐弟俩什么都不知道，两个人打了会儿游戏下了会儿棋，纪柠汐还翻了翻高中的课本。
　　等他们被带到二楼的时候，角落靠着窗的大圆桌已经摆满了东西，冒着香气的火锅热腾腾地翻滚，一圈的菜色之外是个大大的方盒子。
　　“生日快乐……”灿烂的花束被递到眼前，一朵朵指头大小开得灿烂，只是包的有些凌乱。
　　纪柠汐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雏菊，和笑容灿烂举手欢呼的男男女女，一时间竟然有点反应不过来。
　　“姐姐生日快乐！”不等回神，发顶传来轻柔的触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欢呼的少年举着生日帽戴上去，歪了歪头从边上凑过来，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举着花的是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圆圆的脸十分可爱，“虽然是借花献佛，但是妹妹可别嫌弃哟。”
　　这花是种在前面院子边上花坛里的，今年开花早了些，他们就去采了点儿，自己琢磨着绑了个小花束。
　　被塞在怀里的雏菊五颜六色，极淡的清香萦绕在鼻尖，明明不是浓烈的气味，却堵着心口眩晕发腻。
　　“……谢，谢谢。”纪柠汐显然已经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也是，还有什么能比重生更占据神思呢？
　　而眼下还不仅仅是生日，店里的员工会帮她庆祝更是意料之外，事实上这个时间他们应该只是点头之交罢了。
　　递花的女孩子退了一步看着身后的众人，笑，“老板娘既然不让我们送礼物，那我们就换个方式表达祝福吧。”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实在算不上整齐、甚至还有些走音的歌被大家唱的欢乐又喜感。
　　视线扫过笑容灿烂的众人，大概是孤魂野鬼做久了，现在的纪柠汐对人心总有一股莫名的直觉和通透。
　　而眼前的这几个人手舞足蹈声音杂乱，但眼底的情谊却是真的——也许是看在纪父纪母的面子，也许只是单纯开心，可那句生日快乐是真的。
　　几位厨师大叔和洗碗阿姨笑眯眯地站在边上看着他们，就像看着自己玩闹的晚辈，围在中央的几个人举着双手欢呼雀跃。
　　“妹妹生日快乐！”最后一句终于齐了，要不是声线差的太多，还真以为是一道声音呢。
　　他们都比纪柠汐年纪大，连这里面的两个暑假工都是大学生了，叫纪柠汐一句妹妹倒也合适。
　　纪家夫妻俩也跟着看过去，虽然带着笑容，但眼底深处还多了一丝沉重和担忧。
　　至于已经愣在原地的主人公，小姑娘抱着花瞪着眼，圆滚滚的眸子像是盛满复杂又莫名的东西，又好像空洞无神、已经没了魂魄。
　　热闹坠地，空气中的沉闷越来越重，连带着脸上的笑容都要开始僵硬，众人目含不解地看过去。
　　同样感觉到气氛有些僵硬的纪文昌和杨珍互相看了一眼，突然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这事儿想错……
　　“谢谢你们！”清亮的声音打断他们眼底的忐忑不安，绽出笑容的姑娘宛如雨后清荷。
　　略略有些尴尬的气氛随着这一缕笑容云开天霁，静止的众人再一次热闹起来，七嘴八舌的声音充斥耳边。
　　“不谢不谢，这么客气干嘛呀，我们还托了妹妹的福呢，这么多好吃的。”
　　“妹妹好漂亮啊，还在读书吗？高中？”
　　“臭小子，你问那么多干嘛，八卦专业户啊你……”
　　“行了行了我不问，哎老板老板娘，我们是不是可以入座开吃了啊？”
　　纪文昌笑着看他们闹，眼见自家女儿脸上带着笑，终于散了点儿浑身的死气沉沉，眼底涌上热意。
　　又看几个年轻人目光灼灼地看过来，纪文昌有些狼狈地抹了把脸，顺带偷偷抹掉眼角的湿热，“好好好，都入座吧。”
　　众人欢呼着自己找位置，纪佳朗赶紧抓住纪柠汐的手臂，“我要和姐姐坐。”
　　“妹妹今天是主角，来来来，上座C位，快来。”
　　这圆桌实在没什么主位不主位的区别，而且都是私下聚会，对规矩没有那么严格，众人熙熙攘攘就随便坐了。
　　一桌子大半都是些年轻人，气氛一热起来就容易闹腾，虽然有些吵嚷，但也正是这种热火朝天更显人间烟火气。
　　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起来，纪柠汐刚拿起筷子，杨珍把离得最近的锅稍微转了下，海鲜锅的一面靠近她，“这几天少吃点辣椒。”
　　虽然没什么事，但毕竟是滚了半层楼，后脑勺有个微微凸起的小包，医生特意叮嘱肿块消下去之前要注意饮食，少吃刺激性的东西。
　　另一边拉开椅子坐回来的纪佳朗把调料碗放过来，“姐姐，我调的都是你喜欢的，但是没有辣椒。”
　　其实纪柠汐比谁都清楚，这一桌子坐满的人都是纪父纪母准备的，因为他们家所有人过生日都只是自己一家人吃个饭。
　　而现在，他们也许只是担心女儿会因为白涵雅那满屋子的宾客庆贺而感到失落吧？
　　低着头的姑娘无意义地低笑一声，虽然现在的她并不在意，可心口仍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软软地铺满整颗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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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海市既是有名的古都，也是国内数一数二的经济大市，而作为林海首富的白家旗下自然涉及了不少行业，从最开始的房地产到近几年火热的信息科技，发展都十分不错。
　　尤其是白大少爷名下的信计科技，这间公司主做游戏开发，先前试水的两款解密和古风网游反响都挺好的。
　　至于这一次，他们准备的是一款以真实历史为基础的古风网游，大少爷白艺晨对此很上心，所有的准备都是严格按照史实来做的。
　　所以他来了这里，“简教授，叶教授，好久不见。”
　　银灰色西装的男人肩宽腿长，清俊的眉眼周正硬朗，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良好的规矩，起身招呼。
　　停在桌前的是通身书香气的一男一女，如果有研究历史的人就会认出来，这是圈内小有名气的两位教授：简宏泽和叶诗欣。
　　叶诗欣含笑点头，“好久不见了艺晨，找我们是有什么事情吗？”他们刚刚下飞机。
　　知道两位老师很忙，难得抽出时间回来也是为了陪儿子，所以白艺晨不再寒暄绕圈，直接开门见山地介绍了自己准备的游戏。
　　“想请两位老师为我们指导一下背景细节，不用太多时间，我们可以通过网络联系的。”
　　基于完全史实而制作的游戏，利弊都不算小，但是如果成功，对于很多喜欢历史的人或者学生来说倒算个好事。
　　而且把枯燥的历史转换为趣味游戏也是寓教于乐，从心理上来说他们肯定愿意的，可是，“你也知道，我们的工作很多时候根本没有网络。”
　　“这个无妨，我们已经请了专门研究历史的人员，但是在一些太小的细节上还需要两位老师指导。”

　　05

　　
　　那晚的夕家足足闹腾到晚上快九点，最后还是纪佳朗喊着姐姐要休息了才堪堪结束，最后大家一起举杯叫嚷着生日快乐。
　　透明的玻璃杯里是五颜六色的饮料和酒，头上的灯光透过杯壁折射出耀眼又迷散的光晕交融在眼前。
　　“妹妹生日快乐……喔……”高声欢呼的声音层层叠叠，带着内心深处的声音和清越飞扬的少年气。
　　清脆的碰杯声夹着熙攘打闹，有人一饮而尽举杯示意，有人话音刚落送至唇边，纪柠汐的视线绕过一圈落回自己的杯沿。
　　十七岁生日快乐，纪柠汐，十七岁的人生，我们重头再来！
　　风起云涌之后，那个始终游离在外的姑娘像是终于踏入实地，她欣然接受眼前的匪夷所思，左右都是白来的机会，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纪柠汐开始努力回想十七岁的自己，努力让自己放下过往，平淡且欣喜地去热爱眼前的一切！
　　头上的包消下去之后，纪柠汐不是去店里帮忙就是陪着纪佳朗写功课，顺便翻翻自己的课本和作业。
　　而关于学习，值得庆幸的是她大概真的智商偏高，一路的优异成绩就算早就放下，现在捡起来竟然也没有多么困难，这让纪柠汐不由得有些开心。
　　中间白家倒是来过电话，老爷子已经出国，所以在纪柠汐拒绝回去之后他们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而这一次她并没有任何感觉，就像只是随手接起一个推销电话。
　　放下手机的纪柠汐对上纪佳朗既开心又愤恨的目光，忍不住失笑的同时也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其实很多时候血缘真的没有那么重要，人类之所以被称为高级动物、之所以能在历史长河和岁月更迭中久立不败，就是因为他们有七情六欲。
　　至于感情，那实在是一件太过神奇的东西，或者也可以叫做玄学，你解释不了也没办法找出逻辑，它是来自人心深处的奇妙。
　　所以这就好理解了，纵然纪柠汐身上流着白家的血液，可这十七年和他们朝夕相处、被他们倾诉情感的却是白涵雅。
　　就像纪家明白她是领养的，不也是全心全意地疼爱这个女儿吗？不也是舍不得她走又心疼她受委屈吗？
　　如此，白家喜欢白涵雅而不喜欢她也是应该的——只是，她得死过一次才能看透这么浅显的道理。
　　“傻子。”纪柠汐笑骂一声拍了拍少年的手臂，转身端着饮料又去忙了。
　　长发披肩的姑娘停在某张桌子前浅笑，两侧的四股辫绕过发顶挡住欲坠落的发丝，映在光下的侧颜温柔的不得了。
　　那些过往就像是阳光下的尘土微粒，固然存在却也不会再对她有任何影响，风一吹也就散了。
　　纪柠汐现在过得很好，父母不善言辞但关心爱护都是真的，重度姐控的纪佳朗更是不用说，连店里的员工也很照顾这个年纪不大的妹妹。
　　放下前世的孤傲清高之后，纪柠汐突然发现自己能看到的东西更多了，笑容也不再只是面上的粉饰。
　　她在这样的日子里无比鄙夷前世愚蠢的自己，就因为那股不甘和高傲就和白涵雅不死不休，竟然硬生生错过了这么多的美好！
　　如今时光倒转，前行的指针被拨回开始之前，纪柠汐无比感谢眼前的种种，就连端盘子她都觉得开心。
　　“我发现只要小汐一来，咱们店里的客人都多了呢。”丸子头姑娘笑着打趣。
　　从传菜口接过飘着香气的糖醋排骨，纪柠汐也挑眉轻笑，“小鱼姐要是出来，保准客人都要坐不下了。”
　　“就你嘴甜。”抬手捏了捏小姑娘的鼻子，“好了快送上去吧，走楼梯小心点儿。”
　　“好。”纪柠汐点头，脚下的步子又稳又快地转身上楼。
　　很难想象吧，曾经在晚宴上因为不会拿酒杯而自卑又恼怒的姑娘，现在端着盘子走在油香弥漫的小餐馆里，也笑得灿烂。
　　你看，其实人生就是这样！
　　很多时候那些不甘、执拗、愤恨……大部分的负面情绪只是因为自己站错了位置，也许换个地方，你就会发现平凡却独属你的人间。
　　门边风铃响起，正在收银台聊天的纪柠汐先听到动静，“您好……”目光微顿，“……里面请。”
　　温文尔雅的中年男女点头含笑，身后半步是一个看上去有些桀骜的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透着冷硬，剑眉星眸间也是一副难得的好相貌。
　　刚才纪柠汐的视线就是在他身上顿了顿，原因也很简单，这个人她认识——
　　“小简，别玩了，快点。”
　　——简初淮，辰昱高中校霸！开学第一天因为脸登顶校草，军训还没完又一战成名。
　　抱着平板停在桌前，她记得前世就听说这人的父母都是有名学者，再看看两人的气质并不难猜出身份。
　　“您看看需要些什么，本店的招牌是烤肉，除此之外也有火锅和中餐。”
　　接过平板的女人盘着乌黑的长发，不算白皙的肤色上是秀丽端庄的五官，比起样貌，通身的气质更加吸引人。
　　女人把东西放过去，转头礼貌地打量满脸含笑的女孩子，“我们是不是见过？”
　　纪柠汐一顿，说实话现在去想她十七岁见过谁，这对她来说确实有些难了，更何况在她的记忆中自己应该并不认识简初淮的父母。
　　所以怔愣过后的她只能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我有些脸盲。”没想起来是真的，脸盲也是真的。
　　话音刚落，对面从进店就低头看手机的少年突然抬头，上挑的眼角带着惊讶，“这是你家的？”抬手指了指店里。
　　“你们认识？”叶诗欣跟着换了话题，边上默不作声的简宏泽闻声也好奇地看过来。
　　不止他们不解，连当事人纪柠汐也愣了愣，她没记错的话，这个时候她和简初淮应该还不认识。
　　在她的记忆里面，他们的交集应该在高三下学期，简初淮在她被白涵雅使绊子的时候顺手帮过一把，那也是他们唯一的交集。
　　可现在，眉眼英气不羁的少年指了指她，对父母介绍，“这就是我们学校新来的那个大学霸。”
　　“是你呀。”简家父母眼中闪过了然，叶诗欣笑，“早就听说你了，很厉害。”
　　纪柠汐原来的学校只是个普通镇级校，但是每次市里省里的比赛基本上都能看到她，而且还回回都压别人一头。
　　事实上之前就有不少学校给她递过橄榄枝，只是一直没被接受，现在突然转到辰昱不算小事，尤其是人家刚来就拿下联考状元的情况下。
　　“叔叔阿姨好。”对上叶诗欣眼中的喜爱，猛然间纪柠汐还有点不适应，笑得有些僵硬。
　　点单上菜都很快，虽然这会儿正是饭点，但火锅烤肉都是有些自助性质的，并不需要在厨房花费多少时间。
　　锅底是早上熬好的，菜品也都很新鲜，一家三口吃的很开心，边聊边讨论着这家的菜量还挺大，直到中间简宏泽去了趟洗手间。
　　男人拉开椅子的同时又看了看桌上还没动的两盘菜，“咱们这量好像跟别的桌不太一样。”
　　正涮着牛肉卷的母子俩看过去，没听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简宏泽解释，“感觉我们的量比较多。”
　　等到结账的时候几个人特意看了看周围，并没有看到那道天蓝色雪纺衫的女孩子，收银台只有一个年轻的男人。
　　“您说小汐啊，她出去了。”男人笑，然后看着简初淮递出一个纸袋，“送给小同学的一点心意。”
　　这……简家父母齐齐愣住，看看纸袋又看向简初淮，后者尴尬地动动手指，接不是，不接也不是。
　　“是我们老板自己做的火锅底料，来过的朋友和小汐小朗的同学老师都有。”男人解释，“小朗是小汐的弟弟。”
　　夕家烤肉店的火锅也很出名，他们的底料都是老板自己熬制的，经常多做一些直接冻成块，朋友熟客来的时候都会送一份，有时候员工也会拿。
　　男人又往前递了递，“别客气嘛小同学，小汐走的时候还特意叮嘱我别忘了呢。”
　　人家把话都说到这儿了，又是一片好意，简初淮只好顶着父母揶揄的目光接了过来，干巴巴地道谢。
　　其实这也实在没什么好多想的，人家都说了他们的同学过来都会有，而且刚才递东西也是给他的。
　　“我想起来我在哪儿见过她了。”出了门的叶诗欣挽着丈夫，“你记不记得去年我回来做评委那一次？”
　　简宏泽点头，“你说的是去年五月份那个啦啦操比赛吧。”
　　他们夫妻俩是林海市A大出来的历史教授，偶尔有相关的比赛或者活动凑到他们有时间的话就会寄来邀请。
　　去年林海市启动了城市马拉松，这才有了以学校为单位的比赛，而且说是啦啦操，其实从知识竞赛到歌舞再到话剧、演讲和辩论，一个都不少。
　　“对。”她点头，“纪柠汐就是庆阳中学的参赛者，他们学校能进前五都是靠着知识竞赛和辩论话剧把分数拉上去的。”
　　比赛分场次累计分数，最终以总分取排名，而知识竞赛和辩论中，那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可是抢尽了风头。
　　“三个拉分项目两个都有她，而且小姑娘知识面太广了，知识竞赛的时候她一个人把对面学校三个选手都给震了。”
　　叶诗欣提起时眼底满是赞叹感慨，说完又瞥了眼自己儿子，“你呀，你要是有人家一半我就高兴死了。”
　　关我什么事？简初淮并没有开口，但挂在脸上的意思实在是太明显了，看得叶诗欣都想动手了。
　　不过她转了转眸子又想起来，“仔细想想，小姑娘好像和现在有点儿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简宏泽好奇。
　　“眼神过于澄澈了。”那会儿的小姑娘虽然乖巧有礼，但骨子里还是有少年人的倨傲。
　　男人开车门，分出神不解道，“眼神干净有什么不对的？”
　　“不是干净，是澄澈。”干净和澄澈是不一样的，前者是少年人的意气，澄澈却是历经沧桑后的沉淀和力量。

　　06

　　
　　转眼间时间已经走到了八月中旬，而作为升入毕业班的准毕业生，辰昱每年都会要求高三生提早半月开学。
　　但大多数人显然还没有作为毕业生的自觉，对他们来说只有见到同学的兴奋和提前开学的不满，嘈杂的说话声刚上来就听得到。
　　杨琳琳略略有些尴尬地回头，眼底带了些不满，“刚开学，都比较激动，哈哈……”
　　她是七班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去年分完班就带着他们，对自己的学生倒也了解，可这会儿确实有点不好意思。
　　辰昱每个年级都有十二个班，他们这一届选文科的满打满算也才五个，其中一二班是重点，而理科班足足有七个，重点班是十到十二班。
　　这里的大部分学生都拼了命想进重点班，所以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有被请进重点班却要自己出来的学生！
　　事实上纪柠汐能来辰昱本来就是意外之喜，林海市唯一能和辰昱相提并论的也只有外国语了，他们两家有最好的师资力量和教学。
　　可是他们从初中就开始培养的优秀学生，在学校都不差，可一旦到市里省里的大赛，竟然都被一个镇级学校压得抬不起头，而且每次都是被同一个人比下去。
　　所以盯着纪柠汐这位学生的眼睛并不少但都无功而返，直到她的父母联系了辰昱，后者瞬间大喜！
　　教导主任亲自到校门口接了人又送到成绩最好的十二班，给的各种福利绝对是独一无二的，而纪柠汐也争气，期末联考一举拿下状元。
　　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这几年的辰昱已经隐隐被外国语压了一头，而因为纪柠汐这个绝对优势的分数，导致整个假期学校领导都开心的不得了。
　　现在学校都快把纪柠汐当宝贝供着了，甚至开学前的教师大会上还在商量要不要把十二班的配置再提一提。
　　结果第二天教导主任就接到了纪柠汐本人的电话，人家也没什么事儿，就是问能不能换班。
　　别的不说，反正等杨琳琳接到通知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主任在跟她开玩笑，谁不知道她们七班是平均成绩最弱的，而且听说还是纪柠汐自己选的？！
　　直到今天来了学校，俏丽的小姑娘被带到眼前，杨琳琳才从近一周的震惊中终于一边确认一边回神。
　　她绝对是欢迎纪柠汐的，不出意外这就是准状元了，说不准还是个省状元，所以不仅学校在意她的去向，学校里面的班主任也很在意。
　　结果这突然而来的天降宝贝还没进班级，大老远就能听到的吵闹已经让杨琳琳有些恼怒。
　　纪柠汐倒是不怎么在意，她选择来七班只是因为离白涵雅最远，她不想放弃自己更好的未来，所以她不会离开这个相对有利的地方。
　　这一世，纪柠汐想好好活着，想走向更好的未来，去完成自己前世没有完成的梦，也为了让自己更有能力护住父母和弟弟。
　　两人相视一笑，只是一个自然一个就有些僵硬了，自以为有些丢脸的杨琳琳加快步子推开门，“干什么呢？”
　　唰！瞬间安静的教室是所有已经回到位置的学生，不知道的估计要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呢。
　　能进辰昱的都不会差，但相比其他班级来说，七班的确是最能闹腾、成绩也最差的班级了。
　　不过他们倒听话，至少在开学第一天是不想惹怒班主任的，都乖乖巧巧地闭嘴坐直，好奇地看着门边的两人。
　　杨琳琳走上讲台，“第一天啊不想跟你生气，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班的新同学。”然后变脸跟翻书似的，“柠汐，来。”
　　连教导主任都笑眯眯对待的学霸，他们自然不可能不认识，也就是知道才更惊讶这是有多想不开？
　　“大家好，我叫纪柠汐，请多多关照。”
　　目瞪口呆之中，靠着窗的某个男生从桌上抬起头，简初淮眼中闪过诧异，不是这么巧吧……
　　想起来那天回家路上自家老妈十分遗憾的“你们怎么不在一个班级”，好了，现在是同班了。
　　班主任还在边上补充，“柠汐喜欢我们班的氛围才主动过来的，大家要好好照顾，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多问问。”
　　回神后热烈的掌声充斥四周，一个大学霸，还是个漂亮的大学霸，他们肯定是求之不得啊，一时间欢呼四起。
　　站在台上的纪柠汐眼中划过怀念和放松，像是回忆起曾经的庆阳，又或者只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七班的热闹并不能影响对面楼上的十二班，但镇班之宝的纪柠汐不见了，不少人还是蛮关注那个空位的。
　　有些大胆的趁着班主任说话的空隙问，“老师，纪柠汐今天怎么没来啊？”
　　“不会来了。”低头整理实践表的汪闻没形象地翻了个白眼，提起这个他就生气，怎么一点征兆都没有呢？
　　因为学校给纪柠汐的自主和她本人的自控，所以汪闻对她一向很放松也很照顾，甚至于在汪闻的想象中，就算有人抢走也应该是十班或者十一班，这个七班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正暗自吐糟，底下的同学们也愣了愣，大部分人只有担心和不满，“为什么呀？”又问，“她是怎么了吗？”
　　“对呀老师，纪柠汐为什么不来了？她不是已经转到我们学校了吗？怎么又要走？”
　　“是不是有什么事啊，那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十二班的同学们确实挺喜欢纪柠汐的，漂亮有气质成绩好，做什么都笑眯眯的，对他们的问题就算讲两三遍也从来不嫌麻烦。
　　虽然相处的时间很短，但他们班很多女孩子都喜欢和纪柠汐聊天，她看着你的时候总让你不由自主地信赖放松，然后安心地沉溺其中。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觉得纪柠汐身上有一股很莫名其妙的气质，说不清是为什么，但是待在她身边的时候总觉得很舒服，就像海水拂过一般仿佛能包容万物。
　　而在吵吵闹闹的询问声中，要说唯一开心的也就只有靠窗的卷发女孩儿了，怔愣后是面上不显的狂喜。
　　一头微卷的及肩长发被风掀起几缕，凤眉琼鼻，一双丹凤眼笑时含情，面无表情时却带着凌厉的寒气，那是独属于白涵雅的既内敛又略带攻击性的美。
　　众人齐齐看向汪闻，眼底同样都是迫切等待回答的炙热，虽然所期待的答案不同，但这一刻他们都在等班主任的回应。
　　汪闻没好气道，“什么事都没有，人家只是不来我们班了，我说，你们是不是欺负人家了呀？”
　　啊？话音未落齐刷刷愣住一片，反应过来的同学们赶紧摆手，“我们相处的很好。”
　　“那她去了哪个班啊？”又有人问，“为什么不喜欢我们班？”
　　这么说着，已经有人自以为不着痕迹地瞥向白涵雅的位置，眼底的意思自然也就很明显了。
　　林海市不是没有私立贵族学校，但真正论起师资教学的话的确比不上辰昱和外国语，所以很多豪门也会让孩子凭本事自己考进来。
　　这对很多人来说，既是孩子的能力也是一个炫耀的资本，所以他们学校的确有不少有钱人家的孩子，而且大多都在重点班——考不进重点的话，也就没必要在辰昱了。
　　这也就证明很多人是认识白涵雅的，又因为白老爷子接人时闹得大，假千金的消息早就在豪门之间传开了。
　　对上越来越多的视线，正暗自开心的白涵雅目光微闪，怒气油然而生，搭在桌下的拳头倏然收紧。
　　“好了！”拍桌声打断众人的探究和问题，“没什么原因，说是更喜欢轻松的环境。”
　　表面安静私下讨论的嘈杂并没有影响开学进程，这个时候学校只有高三楼是热闹的，而这里面至少一半的热度都来源于七班和十二班。
　　大家族出来的都是心有七窍的孩子，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这也不妨碍别人因为一个「要求转班」已经讨论得热火朝天。
　　有人欢喜有人忧，但是这都和七班没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们是属于欢喜的那一拨，老师们自然不用说。
　　至于班里的同学们，有人因为脸因为气质，有人因为她的鼎鼎大名，也有人觉得有了学霸之后老师开心了他们就能少挨骂……总之各种原因都有，表现在面上只剩友好。
　　在其他班尤其是十二班已经炸开了锅的时候，不管外面怎么讨论，反正七班正岁月静好地安排座位。
　　杨琳琳抬眼扫了扫周围，越过不少热切的目光，“要不你看看比较倾向坐哪个位置？”
　　七班四十二个人，除了前面的双人桌，全班只有两个人是单独坐的，一个是左边靠走廊的简初淮，另一个是中间的体委孟令轩。
　　因为两个位置都不错也都是男生，所以索性让纪柠汐自己挑好了，看她是喜欢靠窗还是坐中间。
　　顺着杨琳琳指的方向看过去，纪柠汐眼底笑意稍顿后露出惊讶，她还真忘了简初淮就是七班的呢。
　　视线相撞的两人同时愣了一下，单手撑头的简初淮似乎也没想到她会看过去，看到后却也不动，就是直愣愣地看着她。
　　另一边高高壮壮的男生看上去倒是有些期待的神色，不过纪柠汐并未注意，事实上她确实喜欢靠窗的位置。
　　“要不你就坐简初淮那里去吧。”正犹豫着，看她一直盯着窗边的杨琳琳先开口。
　　想一想好像大部分的女孩子都比较喜欢靠窗靠墙的位置，而且简初淮那里还靠前一排。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杨琳琳其实挺看好简初淮的，他进校的时候成绩并不算差，所以希望有个人能带着他往上走走。
　　想到这儿，杨琳琳又转头看向有些惊讶的少年，“简初淮，有问题吗？”
　　齐刷刷的目光绕了半圈纷纷落在简初淮身上，有羡慕有惊讶也有看热闹的，都在等着他的回应，“……没有。”

　　07

　　
　　学霸状元主动要求转班，还离开重点班去了排名倒数的七班——这个消息在开学第一天就席卷了整个辰昱。
　　为此纪柠汐还特意在放学后去见了汪闻，只说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离开的，并没有任何对老师或同学们的不满。
　　汪闻心头熨帖的同时也不由地好奇，“我能知道具体原因吗？”
　　事实上在跟教导主任商量换班前，纪柠汐就先给汪闻打了电话道歉，但是在电话里并没有细谈。
　　所以这会儿汪闻是真的好奇，“今天班里的同学们还都在问你去哪里了，我觉得你们应该相处的不错。”
　　视线中央的女孩子低了低头，并没有明显的情绪变化，却又让人轻易地感受到她的回避。
　　男人目光闪了闪，眼底深处略略带起两分探究，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是又说不上到底是哪里，“是不是……”
　　其实汪闻能感觉到他班里的白涵雅对这个姑娘有些敌意，在纪柠汐来之前，白家小公主成绩好长得好身世好，被不少人哄着供着，直到纪柠汐来。
　　重点班的同学早就听过「纪柠汐」这个名字，有常去参加比赛的还见过，一次两次是不甘是嫉妒，可是久了就真的只剩下佩服。
　　而且纪柠汐长相比较柔和，不像白涵雅那么攻击性的美，再加上这人的气质确实少见又让人舒服，像是穿越时空的古代闺阁，沉静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她来了之后从成绩到外貌再到受人喜欢，都压了小公主一头，也难怪一向被众星拱月的白涵雅会有敌意。
　　……汪闻顿了顿，有些东西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了，实在没必要说出来，“算了，有什么需要的就来找我吧，七班也还是不错的。”
　　“谢谢汪老师。”既是为了他善解人意的转移话题，也为了这句话。
　　“对了，你今天去七班感觉怎么样？相比之下七班的气氛确实好很多，那群孩子虽然爱闹但是也都很好，就是精力旺盛了点儿。”
　　七班在成绩上确实比较弱，但他们在体育场上那可是叱咤风云，虽然在重点高中里面是闹腾了些，但也自在。
　　纪柠汐想起刚刚被前后左右的同学既小心翼翼又充满好奇的打量，不由地笑了笑，点头。
　　他们两个的师生关系也不过一个多月，所以实在没什么好聊的，只是纪柠汐觉得自己这种执意转班的行为或许有些过分，所以才来私下道个歉罢了。
　　没说几句纪柠汐就准备离开了，今天上午只是报到和作业检查、资料回收，正式开课要等到明天。
　　辰昱高中部的校区离夕家烤肉店挺远的，但交通很方便，出门就是公交车站，再往前走走还有地铁。
　　从前纪柠汐很多时候都选择了地铁，不过现在她似乎更喜欢公交车，在后侧靠窗找一个位置，短短旅程就像是见证人生百态。
　　她下车的地方在终点站前，过两条马路就看到「夕家」的招牌在阳光下浮动着有些暗色的光。
　　“姐，你回来了！”纪佳朗兴冲冲地迎过来，手上拿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花束。
　　团团紧促的向日葵之间夹着些有点儿像小雏菊的花瓣，包着深蓝色的漂亮蝴蝶结，看上去像是哪家花店出来的。
　　纪柠汐顺着花束扫了一圈儿，她可不信这是纪佳朗自己买的，“你这是哪儿来的？”
　　“朋友送的啊，对了！”纪佳朗拉着人往里面走，“姐，给你介绍一下我认识的新朋友。”
　　他转学过来之后就在这附近的二中，之前也提过在学校认识了一个很好的朋友，只是家里人一直没见过。
　　“他是我第一个认识的同学，之前我跟不上进度都是他帮我的，我们还是同桌呢，他今天来……”
　　来做什么已经不重要了，脚步顿了一瞬的纪柠汐想，她大概知道是谁了。
　　“白思阳你怎么出来了呀？”纪佳朗什么都不知道地笑得灿烂，“姐，你看，我说的就是他。”
　　背后是热热闹闹的吃饭点菜声，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烟火气中，高挺鼻梁秀丽眉眼，碎发下是一双满含深情的桃花眼，让人情不自禁地沉溺其中。
　　当然，这个沉溺绝不包括已经敛起笑容目光微冷的纪柠汐，“……你好。”
　　还在兴冲冲介绍的纪佳朗动作一顿，眼中带着迷茫和不解地看过去，像是不知道这个清冷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纪柠汐紧了紧手上的书，这个存在感极低的少年并没有白家其他人那么不可原谅，可他终究也是白家人。
　　上一世因为她的缘故，纪佳朗放弃了这个很投脾气的朋友，可如今纪柠汐不愿意再让任何人来迁就她。
　　捏着书脊的指尖微微泛白，没有人注意到她手下已经变形的纸张，正如此刻被压下的激荡。
　　喉间微动咽下最后的涩意微颤，纪柠汐努力装作无事的模样，“你们玩吧，我还有事。”
　　转身离开的姑娘挺直着背，步子踏的极稳，就好像过往的每一次上楼，可纪佳朗满头雾水地看着进了拐角的背影，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又有客人推开门响起风铃声，纪佳朗猛地回头看过去，正对上刚刚往边上挪了一步的白思阳。
　　“你别介意，我姐平时不是这样的，她……”纪佳朗赶紧解释，“她，可能是今天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吧。”
　　以前在乡下的时候他也带过朋友回家，纪佳朗的同学基本上都认识纪柠汐，有时候需要帮忙都会直接去找她，这也能看出来纪柠汐对他们都是很友好的。
　　至于这一次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事实上纪佳朗也不清楚，连他都觉得奇怪，只能推脱于今天太累了吧。
　　白思阳跟着他往边上的空地走了走，“今天只是注册吧，开学会遇到什么事吗？”
　　“我也不清楚，不过今天我姐应该挺忙的，她开学前换了班，也不知道新的班级怎么样？”
　　“换班？”他的漫不经心却在白思阳心上砸了一锤，“为什么要换班？”
　　呃～纪佳朗顿住，这个原因还真的不能细说，毕竟这是家事，而且牵扯白家，肯定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想了想，他只能模棱两可地说了句，“之前那个班有我姐不喜欢的人，所以不想去。”
　　“哦……哦。”身边的少年像是敷衍又像是出神地应了两声，低下的眉眼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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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昱高三风风火火地开了学之后直接开课，作为林海市排名第一的重点高中，学校可能比学生自己都关心他们的成绩。
　　杨琳琳一大早就在读书和聊天声中踩着高跟鞋咚咚咚地进了门，“都高三了还不知道早读该做什么吗？”
　　瞪着眼扫了一圈才没好气地招了招手，“来五个男生，去办公楼那边儿搬教辅书。”
　　要说理科班最好的地方大概就是在这里了，反正男生多，搬东西永远不用操心，喊一声就自觉走了，只有多的没有少的。
　　“老师怎么这样啊，这才第一天呢就有教辅？好歹让我们先适应一下嘛。”
　　“就是啊老师，我们都已经提前开学了，作业能不能少一点，我们太可怜了吧……”
　　走在后面的杨琳琳一个个拍过去，“吵什么吵，也不想想自己都什么身份了，还想着适应呢？”
　　吵吵嚷嚷的声音绕过后门越走越远，纪柠汐放下手上的单词本，有点儿好奇地看看趴在桌上的少年，“你为什么不去？”
　　简初淮顺着手臂转过来，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跟自己说话，“……你是不是，把脑子摔坏了？”
　　哈？纪柠汐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傻啊？好好的重点班不待，非要跑到平行班，还来我们七班。”
　　少年半侧着身子撑着头，一副要跟谁好好理论的模样，纪柠汐居然还从他脸上看出了一点儿怒其不争？
　　怔愣后不免失笑，索性也侧过身，“我听你的意思，怎么感觉你很看不上七班似的？”
　　“胡说八道！”拍桌声引来大片目光，下一秒又被简初淮恶狠狠地扫过去，“看什么看都转过去。”
　　并没有被吓到的纪柠汐反而挑了挑眉，前世也没听说他这么沉不住气啊，怎么一句话就炸了？
　　她对简初淮的认知还是上一世那个正义感十足但也不缺中二的少年，以及父母出了意外后在医院无意遇见的颓废憔悴。
　　听说是考古时因为爆炸受的伤，接到消息的男人仿佛一夕之间成熟起来，又好像只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腰。
　　纪柠汐也是无意间碰到他的，后来又从同学口中听说他缺钱，就念着简初淮曾经的举手之劳偷偷地帮了一把。
　　不过无论是高中时期的中二少年，还是那年在医院惊鸿一瞥的双眼无光，似乎都和眼前差的有点远。
　　仔细想一想，前世除了纪家人，纪柠汐真正出了大力气去帮的，好像也只有简初淮了，包括她从国外请回来、又偷偷送到医院的医生。
　　如果这么看的话，也难怪纪柠汐会对简初淮有一股不自觉的亲近。
　　自从重生之后，说不清具体是因为什么，总之纪柠汐像是在自己的四周建了一层薄薄的屏障，透如蝉翼，却又坚定地把所有人推开半步。
　　而除了纪家人，简初淮是唯一不让她觉得难受、或不自觉疏离的存在，从上次在店里见面，她就发现了自己对这个人并不排斥。
　　二十四岁的灵魂在十七岁的身体中扬起笑容，这大概是一种很奇妙的心理吧——我帮过你，所以你不会伤害我。
　　或者，是……是你见证过我的善良，其实我还是最初的那个姑娘，没有那么恶毒，也没那么不堪！
　　不过显然，这个时候的纪柠汐已经忘了，她现在什么都没做，而简初淮也什么都不知道。
　　但也许这些都不重要，她笑笑，“我挺喜欢七班的氛围，而且我觉得凭我的智商，在哪里根本不重要。”
　　眉眼弯弯的姑娘抬着下巴一副傲气模样，却不仅不让人厌烦，反而更加移不开目光，至少简初淮愣了一秒。
　　就像一只骄傲却可爱的猫咪，明明伸出爪子威胁你，可软软的绒毛下早就收起了尖利只剩肉垫。

　　08

　　
　　纯白的车身融入车流疾驰而过，后座的男人一袭铁灰色西装仰头靠着椅背，副驾驶座的青年拿着平板正在说着什么。
　　“不用了。”白艺晨抬手打断，“把后天的晚宴推了，明天的会议挪到今天下午，还有……”
　　砰！巨响乍起，带着铺天盖地的眩晕迎面而来，像是被谁论起锤子狠狠击中了太阳穴似的，麻意瞬间盖过疼痛。
　　与此同时的某处别墅，牛仔裤黑衬衫的男人随意地半躺在沙发上，一头微黄的发色在暗色沙发映衬下极为显眼，细碎的头发落在额前。
　　深邃立体的五官宛如西方雕塑一般，桃花眼中略略带了些邪气狂野，再往下是性感的喉结和微敞领口中露出的精致锁骨。
　　肆意瘫着的男人浑身都散发着迷人魅惑的气息，抬眼间浅棕色的眸子又像是高傲的猎豹，奇妙的气质交融映衬，让人移不开目光。
　　“二哥。”白思阳在沙发后面停住脚步，“姐姐对我很冷淡，但是她没有告诉纪佳朗我的身份。”
　　不得不说白家的基因是真的强，一家子从上到下就没有不好看的，长子清冷俊美、次子潇洒不羁、小儿子眉清目秀。
　　所以这就很明显了，这会儿瘫在沙发上的正是白二少爷，那个走上T台被无数女人为之疯狂的白文哲。
　　男人撑着靠背猛地弹起来，细长的眉形蹙成一团，“什么叫做很冷淡？她没理你？”
　　“理了，但是看见我的时候马上没了笑容，她和我说话的声音很冷，和之前不一样，和对纪佳朗也不一样。”
　　白思阳认识纪佳朗的时候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是觉得这个男生挺有意思的，熟悉了之后发现两个人的性格爱好都很像，这才玩到一起的。
　　他年纪小又固执地凭自己去考公立学校，所以很多人只知道白家小少爷却不认识人，学校就更不用说了，大家都只是孩子，谁会去关注这些呢。
　　就是因为没人知道他的背景，白思阳这些年在学校过得都很开心，不会有人刻意讨好也不会有人利用他做跳板，他可以开开心心享受生活。
　　而认识纪佳朗无疑是更开心的一件事，毕竟不是谁都能遇上一个和自己很像、又能带给自己新鲜和好奇的朋友。
　　可是这些都在半个月前被掺杂了其他复杂且不够纯粹的东西，因为，纪佳朗是纪柠汐现在的弟弟！
　　“……其实。”坐在沙发上的少年抿了抿唇，“她还愿意理我，大概是因为纪佳朗。”
　　自己的亲姐姐排斥冷漠，甚至都不愿意见他，可是又为了另一个人压下所有的嫌恶对他打招呼，呵……
　　挂在脸上的笑容说不出是自嘲还是冷笑，“二哥，我觉得我们猜错了，姐姐根本不是一时生气。”
　　这种大家族长大的，就算白思阳还小，就算他什么都不参与，可洞察人心、感知情绪是他们耳濡目染的功课。
　　如果只是一时生气的话，眼底的排斥不会那么深，围绕全身的寒气也不会那么清晰地充斥。
　　“对了，今天纪佳朗还告诉我，她已经离开了十二班，是自己找学校要求的。”
　　在白思阳看来，这就是明显的划开界线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就当一切都没发生。
　　可是他们现在却不愿意再承认这句话，白文哲收起眼底的惊讶和那一丝莫名其妙的难过不悦，“看来得快点了。”
　　“我们直接去道歉不行吗？为什么要这里考虑这么多呢，而且这件事情本来就是我们的错。”
　　“白家现在是谁在做主！”敛去一身轻狂的男人无端泄出寒气，这一刻的他还真的有点儿像久居高位的白家大哥。
　　满身的燥意顷刻间被堵了回去，白思阳立即冷静下来，“我明白了。”
　　他们知道纪柠汐的好，知道白涵雅的见钱眼开和恋爱脑，甚至知道未来十年的所有大事小事，那是因为——
　　“如果，大哥也能从未来回来就好了，不知道他死后……”
　　因为他们是从未来回来的，因为他们是经历过未来的重生者，可大哥不是，爸妈也不是。
　　这件事情真的很玄幻，他们在去大哥葬礼的路上，瓢泼大雨遮挡了视线，疾驰的轿车撞上公交，然后他们就出现在这里了！
　　提起白艺晨的两人心口酸涩的同时也不由得捏起了拳头，白家新任总裁死了，在所有人等着他带领白家重回巅峰的时候，他死了。
　　白艺晨死在很普通的一个清晨，他就像以往的每一天出门上班，临走前还叮嘱弟弟妹妹今晚回来吃饭，又骂了不务正业的二弟。
　　然后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更准确地来说，是再也没有以完整的形态出现过。
　　只会在T台和镜头下散发魅力的「花瓶」白二少爷临危受命，从来没有接受过精英教育的他甚至没来得及被公司那些老家伙摆道下套，因为他也死了。
　　他死在参加葬礼的路上，死在怀疑余科帆、疏远白涵雅的路上，死在警察打电话给他的第一句话未完……
　　“小姐，您今天回来的有点儿晚啊。”玄关传来佣人的声响，打断两人的烦乱思绪。
　　女孩儿穿着过膝长裙，绑成马尾的微卷发尾落在肩上，映衬明媚的五官，带着超脱这个年纪的艳丽。
　　褪下书包的身影转过玄关而来，视线落在沙发上的两人，“二哥，阿阳，你们今天都在家呀？”
　　小姑娘穿着别人并不认识、却是国外专人定制的连衣裙，露在外面的皮肤就像上好的白玉似的，皙白嫩滑，一看就知道是娇养的公主。
　　男人微微垂眸，长翘的睫毛挡住一闪而过的怀疑和冷淡，甚至还有些不太明显但真实存在的恨意。
　　从前把妹妹捧在手心里疼的男人，这一次竟然犹豫地动也没动，“嗯……回来了。”
　　像是没有看到五步外的姑娘顿住步子，像是没有看到她眼中的惊讶打量，白文哲逃避似的转回视线。
　　白家有祖训，对子孙向来是疼爱而不溺爱，而且在成年之前最忌讳养成孩子的奢靡之风。
　　所以白艺晨兄弟三个虽然是首富之子，但在成年之前的吃穿用度也不过是比普通的有钱人稍微好了一点点而已。
　　只有白涵雅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名下的房车、每年生日的近百万礼物、吃着进口空运的海鲜水果……奢靡已经不足以形容她的生活。
　　但这在白家似乎就是理所应当的，从来没有人为此嫉妒或是不满，就连比她小的弟弟白思阳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对这个姐姐也没有一点儿错处。
　　外人都说白家千金，只有他们知道这个「千金」是真真实实的千金，是任谁都要眼红的千金！
　　这个世界上白涵雅可以恨任何人怨任何人，甚至对任何人下手，可她唯独不能对白家有丝毫异心或伤害——因为，白家从上到下，把真心都给了她。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最后会是她引狼入室，害了父母害了大哥，然后又间接害死了他们兄弟俩。
　　当然，白文哲知道这不能怪白涵雅，毕竟陷入爱情的女人哪里还有理智可言，还不都是那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可这并不是他能与之前无异的理由。
　　面对一个直接害死亲妹妹，间接害死父母兄弟和自己的女人，白文哲不是圣人，他没办法毫无芥蒂。
　　即便眼前的小姑娘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地凑到面前，“二哥，你怎么了？”
　　白文哲只是个叱咤T台的模特罢了，他背后有白氏企业撑腰，没有人找麻烦也就自然不需要去玩那些阴谋诡计，更不用关心水有多深。
　　只知道有什么说什么的他，在隐藏情绪这一点上实在没有什么研究，攥紧的拳头生怕在下一秒就要逼着满脸无辜的女孩儿，问她究竟知不知道余科帆……
　　呵……知道会如何？不知道又能怎么样？一盆凉水迎头浇下来，寒颤之后的大脑顷刻间冷静。
　　“没事，我有点儿累，先上楼了。”
　　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的男人撑着沙发起身，挪开的视线根本没有对上面前的白涵雅。
　　而后者不由得惊讶又不安，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但就是有一股莫名的忐忑顺着脚底冲上脊背。
　　“二哥！”白涵雅转身追上两步，面前是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的白文哲，身后是目光微凉的白思阳，空气停滞。
　　心底浓烈的不安愈加明显，连前些日子纪柠汐主动回纪家和昨天的转班避让都没办法让她再有愉悦。
　　脑海中思绪飞转，明艳的脸上露出几缕委屈，“二哥，是不是我惹你生气了？”
　　含苞待放的娇花染上点滴露水，晶莹剔透的水珠在茎叶间翻滚，染上湿气的花瓣脆弱又耀眼。
　　压低的声线少了高傲，低头绞着手指的女孩儿露出白皙的后颈，仿佛一折就断的娇柔让人不由得软了心口。
　　如果是以前，无论白文哲还是白思阳大概都要焦急担忧地上前询问，可现在，一个坐在沙发上冷眼旁观，另一个回了头却眼底无光，“你想多了。”
　　任谁都能看出来这里面的差距和变化，绝对不仅仅是白涵雅想多了那么简单，巨大的不安让她不肯放过白文哲，“二……”
　　嗡嗡嗡……被遗忘在茶几上的手机蹭着桌面发出响声，亮起的屏幕显示着没有备注的号码。
　　“等等。”打断她的急切，白文哲三步做两步回到沙发，“哪位？……我是白文哲。”
　　正在接电话的男人猛地僵住，挺直的脊背透着宛若石雕般的僵硬，在两人询问的目光中眼睛越瞪越大。
　　“二少爷不好了！大少爷出了车祸，人已经送进急救室……”
　　从天灵盖激起的波纹一圈接着一圈晕开扩散，带着说不清是战栗还是麻木的过电般轻颤席卷。
　　两人不由地往前走了两步，“二哥，怎么了？”
　　“大哥出事了！”
　　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恐惧汹涌而来势不可挡，宛如晴天霹雳一般砸在白家兄弟的发顶。

　　09

　　
　　在白思阳兄弟商量的同时，同样对自家姐姐的反应十分不解的纪佳朗犹豫后，也终于问出了口。
　　“姐，你昨天不开心吗？”捏在手里的筷子戳来戳去，小心地看过去。
　　纪柠汐夹菜的手停下，“为什么这么问？”昨天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这是哪儿来的结论？
　　因为饭店的缘故，纪父纪母一到饭点就很忙，所以他们家吃饭都是分开的，纪柠汐姐弟俩在楼上，纪父纪母大多时候跟店里员工一起。
　　所以这会儿饭桌上只有纪柠汐和纪佳朗两个人，一个刚开学事情多，一个正开始狂补作业，这两三天都没什么聊天的机会。
　　一开学就是毕业班，还有不少盯着她成绩看的人，无论是为了自己想要的、与前世不同的未来，还是不能被别人发现异常，纪柠汐现在都必须全力对待学业。
　　十几岁的纪柠汐是拿了无数个金奖第一的学霸，是联考拉开第二名近二十分的状元，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的成绩单，所以她必须努力。
　　远的不说，至少在国庆前的第一次月考中，她必须拿出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怀疑的成绩。
　　短时间内捡回七年前的东西，这对她来说实在算不得简单，所以这段时间纪柠汐一直都很忙，忙到她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有其他情绪。
　　“就是昨天中午你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啊。”纪佳朗只以为是她忘了，提醒道，“你看到我朋友的时候。”
　　应声顿住的不仅是扶碗的指尖，还有规律动着的咬肌，瓷勺微动间敲上碗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纪佳朗只是年纪小但他不傻，如果到现在还看不出来这里面有点什么的话，那他真的应该好好检讨一下了。
　　“所以，姐你和白思阳真的之前就认识啊？他是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情吗？”
　　对上少年单纯只有迷惑不解的目光，纪柠汐不知道自己该回答什么，或者说，她该不该告诉纪佳朗，白思阳到底是谁。
　　“可是不应该呀，我们过来没多久，你也没去过我们学校，怎么……”
　　“你知道白思阳是谁吗？”她打断纪佳朗的自言自语，游移的目光慢慢坚定，“他姓白。”
　　这个世界姓白的人很多很多，他们是什么身份又在做什么都和纪柠汐无关，而有关的，只有一个「白」。
　　“姓白怎……”不在意的手猛地滞在半空，“白家的白？”
　　这世上同样有千千万万个白家，可在他们这里也只有唯一的一个，纪柠汐点头，“但这些和你们无关。”
　　如果一定要在白家找出一个无怨无恨的，那么大概也只有白思阳了——毕竟，冷眼旁观罢了，没有什么不可原谅的。
　　可终究是纪柠汐不够大度，现在的她没办法对任何一个白家人抱有善意，甚至连当做陌生人也做不到！
　　纪柠汐没办法不怨不恨，而她能做到的最好也不过只是放下，但放下不代表能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地对待他们。
　　事实上她从不认为「放下」是宽容遗忘，前尘尽了和往事清零是不同的，但无论是哪一个，在纪柠汐这里都是不被怨恨支配地去过好自己的生活，同时远离且排斥所有伤疤。
　　但这和纪佳朗无关，“除了我的身世，我们和白家并没有任何关系，而这个身世，我们双方都不在意，那么它就没有意义。”
　　“……小朗，我不告诉你就是担心你们朋友之间有隔阂，如果你不介意他家世，那么也不用考虑其他。”
　　据纪柠汐所知，上一世白思阳对这个朋友还算是很不错的，在他招惹了白涵雅的时候都能站出来。
　　所以虽然她没办法毫无芥蒂，但同样也没办法对白思阳对纪佳朗的好视而不见，而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的纪佳朗从「白家」出口就硬生生顿住，垂下的眼中闪过复杂又无解的情绪。
　　“我，我……需要想一想。”纪佳朗咬了咬唇，又道，“姐姐，对不起！”
　　正要点头的下巴顿住，为这一句对不起，更为突如其来的心口紧缩，就像是有人捏着神经扯了一下，刺痛转瞬即逝。
　　垂在桌边的手猛地抬起按在心口，掌心下的跳动砰砰作响，如果不是悸动后的慌乱清晰响在耳边，她甚至要以为那刹那间的疼痛只是错觉。
　　“姐！”慢悠悠抬头的少年从椅子上弹起来，神色紧张，“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心口疼？”
　　捂着左侧胸口的纤指收紧，攥起的褶皱从落下的发丝间显露，眉眼清丽的姑娘脸色实在是难看了些。
　　纪佳朗满脸着急地绕到她身后，想伸手却又担心不小心伤到哪里，只能跳着脚，“姐你说话啊！我去叫爸妈……”
　　“没事。”悬在桌前的手腕被攥住，无意识的力道立刻就在腕上落下了红色的印记。
　　如果没有这张堪称惨白的脸色，如果没有出口带着喘息的声音，或许纪佳朗就真的信了这句没事。
　　“你的脸色太差了，咱们还是去医院看看吧，要不让爸妈先来看看？”
　　激起的颤栗慢慢平复退去，胸口窒息感也跟着像是被谁松开，大口吸进的氧气顺着呼吸驱散周身寒意。
　　急促的呼吸开始回归，纪柠汐放下手，紧闭的双眼没了痛苦之后露出两分不解和迷茫。
　　她记得自己的心脏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才是，可眼前这儿又是怎么回事呢？突如其来的疼痛，然后又莫名其妙的没事了？
　　“姐姐？”握在指尖下温热唤回纷飞的思绪，纪柠汐偏头看过去，瘦弱的手腕露出偏红的肤色，贴着指侧。
　　仿佛触电般迅速收回手，映在眼中的微红眩晕扩大，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成为背景，徒留毫无边界的暗红。
　　有一只手轻飘飘地落在发顶，打开的手掌似乎正在抽取着谁的灵魂，不疼不痒，却在心口落下剧烈的狂躁挣扎……
　　“姐？姐？”纪佳朗抬手推了推叠满乌黑秀发的肩膀，提高音量，“姐姐！”
　　“啊？啊……怎么了吗？”
　　所有的莫名感觉都在这一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另一只手拽回沉溺水底的纪柠汐。
　　拉开旁边的座椅，少年挠了挠头发有些焦躁颓败，“姐，你到底怎么了？我感觉你从白家回来之后就变了，可是我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在这之前他只以为是因为身世需要整理心情的原因，毕竟这也算是大事，不可能说接受就接受的。
　　可是现在都已经牵扯到身体问题了，总不能还说是什么调整心情了吧，这里面一定有他们不知道的事！
　　纪佳朗板着脸严肃认真，“姐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在白家受了什么……受了什么伤？”
　　提着一口气的纪柠汐还以为他这副模样是怎么了呢，听到这儿立即放下了心，忍不住涌起暖意。
　　已然清明的思绪连刚才那几秒钟内的千思万绪都扔到了一边，抬手拍向少年的脑袋，摇头。
　　“想什么呢，我去白家才几天。”纪柠汐不在意地摆摆手，“可能是没睡好吧。”
　　他们的小表姑就是这样，如果太累了或者长时间睡眠不足就会心口疼，为此还放弃了高薪但经常熬夜加班的工作。
　　而纪柠汐先前倒是没有过这么严重的，只是有一段时间经常失眠，没多久就开始胸闷头疼，看了医生才好的。
　　所以现在这个原因很容易说服纪佳朗，“没事就好，那你要好好休息，如果还是这样就要去看医生。”
　　“好了好了，快去吃饭吧。”推着少年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的两人似乎都忘了刚才的话题。
　　安静吃饭的餐厅只剩下碗筷相碰的细微声响，在没有人注意的地方，纪柠汐闪了闪眸中的光，不解和不安争抢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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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冲冲出了门的白家兄妹只来得及通知父母，连司机都没等，白文哲开着车带着人一路闯了不知道多少个红灯。
　　刺耳的刹车声停在市医院门前，“哎哎哎先生，这里不能停车，先生！先……”一闪而过的身影消失在大门。
　　人来人往的大厅排队、交钱、说话，偶尔跑过飞奔的医生护士推着病床，溢满人间悲欢的空间并不受人欢迎。
　　腿长的白文哲先一步停在护士台，低头的姑娘抬眼，“您好，请……”
　　“刚刚送来的车祸伤者在哪里？！”
　　男人有着十分出色的俊美面容，视线入眼后看得年轻姑娘一愣，僵硬的唇角越来越大。
　　跟在后面的白思阳两人跑到跟前，三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等待答案，同样出色却气质不同的三个人看得她又愣了愣。
　　白文哲捏住拳头强忍着已经到了发梢的着急和怒气，屈指扣了扣桌面，“小姐！”
　　“哦？哦哦！不好意思，车祸患者正在急救室，这边电梯上去三楼。”
　　停下的电梯刚刚到达半人的宽度，侧身挤出来的身影已经走出两步远，闪着红光的大字映入眼帘。
　　手术室门前的长椅上正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挽到手肘的袖子沾着血，浑身透着狼狈滴看过来。
　　“二少爷！”男人赶紧迎上来，他是早上送白总上班的司机，“大少爷正在抢救，不过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停下步子的三人焦急又担心地扫了眼紧闭的门，白文哲收回视线，“怎么回事？”
　　这个男人叫苏凯，在白家做司机已经五年多，一直都是负责白艺晨的接送，从来没有出过任何问题。
　　“有一辆货车突然在马路上出了问题，撞了我们的车，侧翻的时候又压到两辆，我们躲闪不及。”
　　“失控的货车把我们的车推向中间，撞到护栏后又碰上另一侧的车，所以大少爷才伤得比较严重。”
　　而运气好的苏凯刚好在没被卡住的车头位置，不过他的手机也没了，刚才又一直跟着白艺晨，所以才让医院的护士帮忙通知。
　　想了想又赶紧补充，“不过刚才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失血过多，伤口需要尽快缝合，另外已经调来了血液。”
　　满眼焦急的白文哲却越听越心惊胆战，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涌上头顶，送来既期待又恐惧的不安！
　　前世，白艺晨就是这么死的——
　　迈巴赫被十字路口突然失控的大货车推上护栏，挤在侧翻的货车和面包车之间，铁块刺进胸口，回天无力。

　　10

　　
　　高三的生活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进入了正轨，辰昱高中作为市内乃至全省鼎鼎有名的重点高中，每年的升学率和重点率都是被关注的重点。
　　正所谓责任越大压力就越大，众多目光所至的结果就是从校领导和老师都对成绩十分看重，天天挖空了心思提高学生成绩。
　　好在平时再怎么胡闹的学生也知道高考的重要性，甭管付出了多少努力，至少在面上都认真不少，虽然抱怨吐槽也不会少就是了。
　　“老师求放过啊……我们明天生物也要考，物理也要考，真的不能再加了啊……”
　　“是啊是啊，老师要不你后天再考吧，求你了……”
　　可怜可怜孩子吧——此起彼伏的求饶声一边有气无力，一边又义愤填膺，在七班吵吵嚷嚷地响起。
　　放下书的年轻男人白了一眼，“那不是刚好，先苦后乐，早死早超生，一天都考完多好。”
　　上半年就已经进入复习，现在很多东西就是一遍遍地重复，考试也就必不可少了，只有这样才能让学生更认真地对待，也才能有效率地查缺补漏。
　　所以老师们时不时地就会用课堂或者晚自习时间来考试，现在是上学期，他们大部分都是按单元按学节地考，目的就是过知识点。
　　“别了吧，一天考三场真的搞不定啊老师！”有人继续哀嚎。
　　其实这种小考和上课并没有太大差别，但对学生来说意义不同啊，他们考个试跟历劫似的，哪有一天历三次的呀。
　　老师也知道他们的意思，不过还是残忍地摇了摇头，“我相信你们的实力，加油。”
　　“你错了老师，我们就没有实力……”一来一往的对话既没有意义又无聊，但却是这个年纪最美好的一切。
　　收回视线的纪柠汐合上手里的笔，笑容轻松，窗外的轻风掀起两缕碎发，整个世界都显得真实又温暖。
　　边上撑着头发呆的少年听到一声轻笑，循声看过来，“考试你这么开心？”
　　“不是啊。”纪柠汐摇头，“就是觉得他们挺有意思的。”
　　在她逐渐清晰的前世记忆里，关于学校的记忆就是满眼的发旋、堆积的练习和略显沉闷的空气。
　　这大概是重点班该有的气氛吧，所有人对他们的期待太高，他们给自己的压力也更重。
　　当然了，也可能是因为现在的纪柠汐看什么都觉得欢喜，任何的细节在她眼中都是美好的。
　　不过简初淮肯定是不知道的，他只是感觉到自己的新同桌慢慢地放松自在，而不再是刚开始那样好像游离在外的僵硬。
　　“哎？”眼底的姑娘曲肘撞了撞他，凑近，“你怕不怕考试？”
　　“我怕？呵，这世界上还没有小爷怕的东西呢。”
　　简初淮扬起下巴，换来俏丽姑娘粲然一笑，仿佛雨后清荷玉珠映在光下，五彩绚烂中带着惑人。
　　“厉害了。”小姑娘一本正经地竖着大拇指冲他点了点，一脸认真。
　　俩人的后桌悄咪咪地看过来，视线从突然尴尬的老大脸上绕回收拾课本的学霸，然后又回来。
　　叫起低头看手机的同桌，田可洋凑过去压低了声音，“你有没有发现？”冲前面挑了挑眉。
　　这可不是他八卦，要知道老大之前虽然脾气不差但一向很讨厌麻烦，自从高一因为女生告白而被主任抓住之后，连带对女生也不怎么亲近。
　　可是这位大学霸来了之后，虽然他们也没什么亲密的接触，但举手投足之间总带着一股莫名的氛围感——
　　感觉他们好像认识了很久似的，但学霸上学期期末才来，之前也没听说他们认识。
　　“吓死我了。”邹铭还以为是老师呢，砸了个白眼之后才顺着看过去，“说不定之前就认识，老大没告诉我们。”
　　八卦倒是有，可惜没胆子去问，而且除了在班里会聊两句之外，也没见他们有什么更深的交集。
　　田可洋故作严肃地捏捏下巴，“我觉得……”
　　叩叩叩！敲门声打断偷偷聊天的小部分和艰难哀嚎的大部分，一群人齐刷刷地抬头看向门口。
　　班主任杨琳琳推门进来，“虞老师，下课了吗？我有点儿事情要找纪柠汐。”
　　“已经下课了。”目光又转向面带不解的小姑娘，“纪柠汐同学出来一下吧，杨老师找你。”
　　留下大半个班认命似的唉声叹气，纪柠汐跟着班主任往外走，至于老师有什么事，其实他们都不在意。
　　学生时代被老师叫走的无非就两种情绪，要么害怕要么坦然，这种不惹事的乖学生肯定是好事。
　　这大概是七班所有人的想法，包括跟出去的当事人也是这么认为的，但事实很快证明他们太想当然了。
　　顺着楼梯上了两层却径直走过办公室，默不作声的纪柠汐皱了皱眉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的样子。
　　“老师，你找我什么事？我们不去办公室吗？”
　　看不到表情的女人转了转眼睛，虽然那边儿不让说，但想着都到这里了应该也没什么事吧？
　　眼看小会议室的门已经在眼前了，杨琳琳停下，“不去办公室，有人要见你。”
　　辰昱每栋教学楼都有两到三间的小会议室，用来给年级组开会或者老师之间、老师学生的私下谈话。
　　纪柠汐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是她不觉得有什么人要找来学校见她，还这么神神秘秘的。
　　“进去吧，你们慢慢聊，我已经跟曹老师打过招呼了。”曹老师教数学，下节是她的课。
　　又说自己还有事的杨琳琳连门都没开都转头走了，还催着纪柠汐赶紧进去，这下子她就更好……不好奇了。
　　搭在门上的手顿住，这两个人恐怕让她想破了脑袋也不会想得到吧。
　　“你们好。”瞬息之间收拾好心情的纪柠汐十分有礼貌地问好，然后才问，“有什么事吗？”
　　不大的会议桌边摆了一圈小办公椅，正对着门的两把被拉开侧摆，坐着两个容貌出色的男人，白艺晨和白文哲。
　　这是重生的她第一次见到白家兄弟，上辈子被她真心当做哥哥、却帮着别人欺负最后害死她的两个男人。
　　她以为自己会恨得咬牙切齿，会恨不得杀了他们，可现实却是一个呼吸间，纪柠汐连心跳都没有任何波动。
　　该怎么形容呢？就像是扯在心口的一根发丝，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但就是存在，挡在眼前的黑点不大却膈应人。
　　直到有一天你又突然发现——哦，原来你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它了，原来它已经被风带走了。
　　轻松放下的纪柠汐感觉浑身通畅，却不知道对面的两个男人要有多努力才能控制住不吓到她的激动。
　　左侧的男人手上还缠着绷带，微微发青的下颌微不可见地颤着，眼里只有俏生生的姑娘。
　　仿佛带着火的目光一把把地烧过来，面对着这样出色男人的灼热视线，若是换一个人大概要忍不住红了脸低下头。
　　可这都和纪柠汐无关，她甚至连一丝好奇都没有，只是开口，“如果你们没事，我要回去上课了。”
　　“有！有事！有事……”沉不住气的白文哲慌张起身，“你，你能先进来吗？”
　　一眼看见了他们就再也没动过脚步，纪柠汐这会儿还站在门边，似乎根本不愿意靠近他们似的。
　　果然，她拒绝了，“你们直接说吧，我一个学生，应该没什么值得两位少爷浪费时间的。”
　　“小汐，我们……”
　　“不好意思，我不太喜欢过于亲昵的称呼，你们叫我纪柠汐就好。”
　　小姑娘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厌恶，但看似平和的一举一动中都带着令人无法忽略的疏离和排斥。
　　白家这两位都是大染缸里泡出来的人精，他们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
　　“小汐，我们是哥哥啊！”搭在扶手上的拳头攥紧，白艺晨努力压下心口的酸楚，声音隐隐发颤。
　　陷入眼底的姑娘正是十六七岁如花般的年纪，眉眼俏丽干净，没有隐在暗处的疲累，没有充斥周身的紧绷。
　　除了浓烈的疏离冷漠，这个姑娘正是最美好的年华，因为，她还没有踏进白家那个泥潭中。
　　会不会……不！白艺晨拒绝这个未曾露面的可能性，游移的目光顷刻间被坚定取代。
　　“我们是来接你回家的。”这是他白家的女儿，本来就该是他们的！
　　自以为温和讨好的言语只换来了对方满不在乎地一瞥，“放学之后我自己会回，但这和你们没有关系。”
　　她的确不知道白家这两位是发了什么疯，可无论是什么，纪柠汐都不在意也不想知道。
　　事实上连纪柠汐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再次面对白家人，她居然一丝情绪都没有，无论是惊讶还是不解，亦或是其他的什么。
　　可这不正是她所希望的吗？如剜去腐肉一般和过往种种尽数告别，让从前一切再也不会拂动如今的人生！
　　纪柠汐定定地看过去，“我和白家没有关系，血缘也不是那么重要的。”
　　不自觉屏住气息的两个男人齐齐顿住，强烈的酸涩顺着喉咙充斥整个左胸，带着密密麻麻的刺痛。
　　呼吸一滞的白艺晨不由地想起前世那场堪称惨烈的车祸，可本该重伤的他却只是伤了腿外加一身皮外伤，因为，有人帮他挡下了。
　　漂亮的五官被血红覆盖，些许透出的瓷白肤色透着煞人的孱弱，晨花初绽的姑娘躺在纯白之下，在刺耳的警报声中被推进手术室……
　　气息微弱的脸庞渐渐与眼前的五官相重合，还未完全张开的眉眼映入眼帘，这才堪堪给了白艺晨些许真实感。
　　可下一秒，还未升起的庆幸便被打碎，“身世我就当完全不知道，也希望你们当做没有这件事。”
　　“我有自己的生活和人生，我只是个普通人，无意攀附豪门，不喜欢也不愿意和白家有任何关系！”

　　11

　　
　　纪柠汐回到教室的时候还没开始上课，三分钟以前还趴在桌上哀嚎的同学们这会儿已经玩疯了，典型的「上课一条虫，下课一条龙」。
　　两个在走廊上追打的男生还差点儿撞上她，扭头一看赶紧停住，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栏杆边的女孩儿抬眼看过来，在露出笑容之前，眼神似乎有些涣散。
　　人高马大的男生挠着脑袋一脸憨笑，又在对方的笑容下忍不住眨了眨眼，然后互相推攘着走开。
　　“都怪你！眼睛也不知道干嘛用的，撞到人了吧。”
　　“我去～说我干嘛，你还不是一样没看到，而且差点儿撞到人的是你！”
　　“你TM用后脑勺看人啊？”少年一巴掌呼到同伴背上，“不过话说，学霸挺平易近人的，我还以为都很高冷呢，比如那……”
　　渐渐微弱的音量被四周的纷乱掩盖，停在原地的纪柠汐紧了紧手指，莫名吊起的心脏慢慢归于原处。
　　虽然走的干脆又决绝，但毕竟是林海首富家的两位公子，说丝毫没有一点担心肯定是假的。
　　纪柠汐完全不好奇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但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出现，让她不由得又想起了那段难堪的过往，虚虚实实萦绕双目，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身处何处的无措。
　　可……推攘互骂的两个男生转身进了拐角，身边是三五成群的说话嬉闹声，有人抱着大堆课本作业疾步走过。
　　就像是有一只手牢牢攥着垂在身侧的手腕，不容置疑地将人拉进这既虚幻又真实的人间热闹。
　　“嗨！”肩膀被人猛地拍了一下，“干嘛呢你？这叫，真情实感体验生活？”
　　黑白的人间猛然染上五颜六色，她回头看过去，从身后而来的少年单手插兜晃悠到身边，顺着她的视线在面前绕了一圈。
　　纪柠汐愣了愣才想起来，这还是前天简初淮好奇地问她为什么作文总是高分，她就开玩笑回了一句：沉浸式体验。
　　反应过来他话里意思的纪柠汐忍不住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是啊，怎么样，要不要试一下？”
　　少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她忍不住要开口的前一秒扭头撇了撇嘴，“信了你的邪。”
　　说完双手插兜抬脚往教室走去，应声顿住唇边笑意的纪柠汐不免一愣，眨了眨眼才提步追上去并排往前走。
　　那天她说完，简初淮不仅很认真地点头，还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学霸的脑回路就是不太一样。
　　所以纪柠汐一直以为他相信了，当时一边惊讶一边又不免觉得这人居然这么可爱，说什么就信什么。
　　可现在看来明显是她想多了，“你知道我是唬你的啊？”
　　“拜托，我又不傻好不好？”简初淮在门边侧了侧，让她先进去，“你那话一听就是忽悠人。”
　　心尖遥遥撞了一下，纪柠汐难得不好意思地笑，扭头回了个拇指，“聪明！”
　　呿～简初淮挑眉意味不明，看她进去之后在外侧坐下，不经意地视线正好对上后座眼睛闪着光的俩小弟。
　　这边儿短暂的眼神交流并没有被另一个当事人看到，挪了挪椅子的纪柠汐低头正在桌上的一叠书里翻找课本。
　　这一刻的纪柠汐大概已经忘记了刚刚冒出头的复杂过往，或者说是本来就该被消磨的余威再次被镇压。
　　空荡荡的座位上是越来越多翻书整理的同学，门边传来咔咔作响的高跟鞋声越来越近。
　　七班数学老师叫曹诗雨，是个很漂亮的女老师，年纪不是很大但教书挺厉害的，而且能跟学生玩到一起。
　　她进班的时候还没有响铃，“来，都在了吧，我宣布个事儿哈。”
　　“下周开学之后，咱们学校自己有一个数理竞赛，想报名的待会儿去找科代表，我把报名表放那儿。”
　　转眼间八月已经走到尾声，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也是正式开学的时间了，辰昱高中都是八月31号开学式。
　　至于这个数理竞赛是每年高三都会有的，数理化三科杂糅成一张试卷，目的是准备寒假的四校冬令营，文科那边也有相应的科目。
　　曹诗雨放下书看向纪柠汐，“柠汐就必须参加了哈，报名表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老师，我……”刚找到课本正在翻练习册的纪柠汐一顿，眼中闪过犹豫。
　　这场考试也相当于开学考，成绩之后自然会牵扯上重点班的人员轮换，她刚从重点班出来，这会儿实在不愿意再有什么牵扯。
　　而且在记忆里她已经报名了全国竞赛并且通过初试，十月中旬要参加省内复试，相比之下全国竞赛含金量高而且还有加分体制，纪柠汐当然要选择后者了。
　　可是曹诗雨却不这么觉得，“参加这个也不错，就当做是练手了，以你的成绩也不用费心准备什么。”
　　“……好。”顶着老师有些期盼又热切的目光，纪柠汐只好点头答应。
　　其实她也知道这是学校的意思，林海市针对高三学生有不少大型比赛，辰昱在不影响正常学习的情况下，一定会让她参加。
　　这不是纪柠汐自夸自傲，她本来就很聪明，又肯努力，毫不夸张地说纪柠汐付出的努力是没有几个人能比的，从小到大！
　　即便在前世，她也叱咤赛场十几年，后来拿着省状元的高分进了国内排名第一的名校，而后四年全额奖学金外加海外交换名额。
　　可惜那会儿白文哲因为伤了腿一度颓废，最后纪柠汐用世界排名前二十的名校交换生名额换了那场对他很重要的大秀的推迟——大秀负责人的儿子，比她低0.5分。
　　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再想，她真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她把人家当哥哥，可人家只觉得她是个欺负妹妹的恶人。
　　所以，何苦呢？那些曾经因为愚蠢而放弃的属于自己的人生，这一世纪柠汐要通通拿回来！
　　“我会努力的，请老师放心。”接过曹诗雨递来的报名表，纪柠汐仰头保证。
　　“我肯定放心的，加油！”
　　只要纪柠汐参加的比赛，前三是绝对跑不了的，就连第一都拿了不知道多少个——这不是骄傲，而是事实。
　　哎呀……看来以后的各种榜首表彰，都少不了他们七班了！开心的曹诗雨脚步轻快地回了讲台。
　　辰昱虽然是公立学校，但也有私人资本支持，所以在奖金这一块非常丰厚，所有的市级比赛及以上，只要学生获奖，连带老师也有奖金。
　　这边她满脸春风地准备上课，扫过窗边的视线越发满意，理科超强就够了，难得的是这姑娘居然不偏科。
　　眉开眼笑的曹诗雨越看越开心，可苦了另一边撑着讲台刚通知完的汪闻，“不去的跟科代表说一下。”
　　他们重点班肯定是全员参加，反倒是不去的每年都没几个。
　　“老师，纪柠汐同学是不是也要去？”话音刚落，下面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问。
　　对上一堆复杂又说不出具体内容的视线，汪闻不觉有些好笑，“人家去不去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有个心理准备嘛，她要是去，我们就准备抢第二就好了。”
　　“就是，我每次在学校碰到她都看到她抱着书，连食堂吃饭都拿着东西在背，我们害怕。”
　　这就是人家说的，有人比你聪明比你智商高，更可怕的是还比你努力那么多！
　　而且他们不少人前两年甚至初中就被纪柠汐压下过不少次，这还是她最擅长的理科，赢过纪柠汐的希望真的不大。
　　本来还在感叹自己奖金的汪闻这会儿一对比倒是舒服了，“她想不去，学校也得愿意。”
　　这种打响学校知名度的时候，能为学校拉来生源资源的时候，学校肯定不会放过的。
　　底下有人叹气有人无语，热闹的讨论声中，白涵雅低头挡住眼底浓重的暗沉阴狠，握紧的指甲刺进掌心。
　　耳边是各种感叹——
　　“我第一次知道女生理科能这么厉害，以后谁再说我们女生理科白痴，我抽死他。”
　　“而且她好努力啊，昨天大课间我还看到她口袋里装着英语单词本。”
　　“是啊是啊，她人还超好，我周末在图书馆遇到她，她讲题好温柔，走的时候我没有零钱还帮我刷卡。”
　　后面的几个女生已经凑到一起聊起了图书馆的具体细节，细小的声音听得白涵雅越来越烦躁。
　　这大概是白涵雅和纪柠汐最大的区别，前者和同性没办法有多亲近，但后者好像很容易就能得到同性的喜欢。
　　白涵雅也说不出来她为什么这么厌恶甚至是恨纪柠汐，如果是因为身世，那么白家对她根本没有变化，而纪柠汐也不愿意回去。
　　如果是因为成绩和受不受欢迎，可她根本不在乎同性的看法，反正都是嫉妒，至于成绩之前她也不是第一。
　　所以，为什么呢？这个从前没有想过，眼下也只是一闪而过的问题，或许永远都等不到答案。
　　……又或许，这个答案早就在心底印下，只是主人并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
　　上面的汪闻拍拍桌子示意同学们安静，“对了，考试自己准备着，这次出卷的是科目组长，我已经看了，不简单啊。”
　　“欧阳老师吗？让不让我们活了啊，欧阳老师每次都把我们当成华罗庚。”
　　“还有孙老师，他才是把我们都当成爱因斯坦和牛顿了呢！”
　　底下又是一片惨叫声，还有人试图挣扎，“老师，能不能透露一点儿？大范围也可以啊。”
　　“那必然是不行的。”汪闻残忍地摇头，“我也就印刷的时候看了两眼，卷子都在年级那儿，我可看不到。”
　　又高了两个分贝的惨叫充斥整间教室，吐槽声后，默不作声的白涵雅紧了紧拳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12

　　
　　热闹中夹着一堆满脸犯困和另一堆兴奋新奇，开学式就这样既平静又无聊地走到了尾声，毕竟后面的作业检查和开学考才是重头戏。
　　高三回了教室继续上课，今天刚回来的高二也要回去准备作业，只有高一的新生被带着进了礼堂，准备去见他们的军训教官。
　　上楼的人群里，跟所有校服都不一样的浅蓝连衣裙格外显眼，袅窈娉婷缓步向前。
　　“涵雅！”三五成群的聊天声中传来一声高呼。
　　正折着手里的演讲稿，白涵雅一边塞回侧面的口袋一边回头，同桌姚又欣追上来，“你走得好快啊。”
　　姚又欣是耀阳建筑姚家的小女儿，她的小叔叔娶了白家表姑，所以俩人也算是从小认识，现在既是好友也是同桌。
　　刚才她被班主任叫走，白涵雅又要上台演讲，所以两个人就各自走了，也没等对方。
　　“我以为你还在老师那里呢。”白涵雅等她挽上手臂，两人这才避开人群往上，“老师找你干嘛呀？”
　　“没什么，就是让我准备下周的早会演讲稿。”
　　辰昱每周的大课间各个年段都是分开的，只有周一的早会是全校聚齐，除了表彰通知之外，还有每周一位同学的主题演讲。
　　两人挽着手走上三楼，已经有些空荡的走廊上走过一个穿着相同的校服也格外显眼的背影。
　　正说着话的姚又欣顿了顿扭头看过去，“那个，是纪柠汐吗？”
　　听到这个名字出现，频频走神的白涵雅才猛地回神，顺着好友的视线看过去，只来得及看到那人进了办公室。
　　“她最近好像经常往办公室去。”
　　“经常去办公室？”白涵雅收回视线看向身边像是自言自语的女孩儿，“她去做什么？”
　　“是啊。”对她突然热切的目光不明所以，姚又欣还是点了点头，“我已经看到过好几次了，听说是物理老师让她帮着弄答案。”
　　他们学校经常有大大小小的考试，很多时候老师根本来不及讲评试卷，就直接把答案分下去自己订正，然后由科代表统计需要讲解的。
　　不过答案也是个挺麻烦的事情，因为他们大部分的题目都是老师自己出的，或者题库改编的，根本没有标准答案可以用。
　　倒是现在有了纪柠汐这个物理满分的神人之后，她的答案基本直接复印一份就可以当做标准答案了。
　　“前天那份小考的答案就是从她的试卷上出来的，用Word文档然后打印给我们。”
　　后面的话响在耳边却没有入心，两人各怀心思地上楼进班，没有人注意到若有所思的白涵雅。
　　而姚又欣所说的那份答案，原版这会儿正在简初淮手里呢，薄薄的A4纸都快被他的目光给烧着了。
　　少年捏着答案一脸凶相，略略有些狭长的眼中闪着不知名的光，凶巴巴的模样不仅不显阴狠，反倒有些逗趣。
　　回来的纪柠汐进门就看到自家同桌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对面是他的仇人还是什么厌恶至极的东西呢。
　　把怀里的书和卷子搭着桌角放了放，纪柠汐顺着他的视线侧头看了看内容，哦～确实是他厌恶至极的东西。
　　简初淮瞥瞥眼看过来，耷拉着眉眼暗含控诉，也不知道怎么地，纪柠汐突然想起前世她养的那只苏牧。
　　那时候纪柠汐刚刚放弃交换名额换大秀推迟，她并不是要白文哲回报什么，但也绝对忍受不了对方仍帮着白涵雅坑自己。
　　她迫切地需要一个完整且独处的时间来看清愚蠢、消化情绪，于是纪柠汐请了一个月的长假，独自去了大草原。
　　而那条苏牧——哦对了，它叫醒醒——醒醒就是她在那里遇见的，是她住的第一家民宿主人养的。
　　浅黄偏金的毛色从四肢染上脑袋，在耳尖处微微加深有些灰黑，脖子前后则是纯白，就像披了一条厚厚的围巾。
　　它原来的主人说：醒醒最不爱理人了，总是趴着睡觉，给它东西也经常不吃，它最瘦了。
　　醒醒似乎真的和她有缘分，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摇着尾巴吐着舌头跟在她身边，她喂的东西也从来不会被拒绝。
　　纪柠汐在那个小镇停了一周左右，每天都要沿着河堤古街走一走，而醒醒就每天跟着她，连晚上也要趴在她房间门外。
　　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感受，总之最后离开的时候纪柠汐问老板能不能把醒醒给她，然后她花了三万带走了醒醒。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她蹲在苏牧面前询问时，换来对方摇着尾巴扑上来。
　　后来他们一起走遍了整个大草原，醒醒很喜欢追着羊群马群跑，然后一阵风似的扑回她身上乱蹭，黏人的不得了。
　　回到林海之后纪柠汐像是突然被开了什么灵智，她努力学习、专心养醒醒、一放假就回白家，有人正拽着她一步步走出那个泥沼.
　　只是可惜太晚了……纪柠汐晃了晃脑袋甩开那些不重要的东西，又想起自家黏人的大狗狗，也不知道自己走了之后，醒醒怎么样了？
　　啪～清脆的响指挡在眼前，就像是召回魂灵的巫术，怔愣且涣散的目光找到中心点，顺着慢慢回转定神。
　　清明的视线对上揶揄的目光，简初淮甩了甩手上的纸，“你这是，看自己的答案看呆了？”
　　“哈哈哈哈哈……”一阵狂笑响起，就跟按键似的，热热闹闹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纷纷转头看过来。
　　感受到面前不带恶意的调笑，还有四周略带惊疑的目光，纪柠汐一下子也不知道是该无奈还是该不好意思。
　　她活了两辈子，这大概是为数不多这么尴尬的时候了，却也说不上生气，最后只能似瞪非瞪地看向还在笑的简初淮。
　　接到视线的少年费力摆了摆手，“不笑了不笑了。”转头瞬间变脸，“好看吗。”
　　分明一声问句被他喊得跟威胁似的，不过也确实有用就是了，齐刷刷的目光瞬间又该回哪儿就回哪儿。
　　砰！搭在桌角的书被往里一推，纪柠汐一巴掌拍上去，“再笑？”
　　“不笑。”再次变脸跟翻书似的，瞬间坐直严肃，一副认真正经的模样都要怀疑刚才笑疯的是不是他了。
　　其实在这个略带孩子气又有些任性的举止包括话语下一秒，纪柠汐自己就不可避免地愣住——这样的情绪，即便前世也很少出现的她身上。
　　可是没还等她再次陷入莫名的迷雾之中，面前的男生再次横冲直撞地在某处撕开一道裂缝。
　　“好了好了，你进去吧，我不笑。”刚要起身的肩胛骨被戳了戳，简初淮回头。
　　视线正对上田可洋的挑眉，“简哥，你还记得咱们辰昱的扛把子吗？”
　　辰昱扛把子简哥，这个称呼还是高一简初淮和隔壁校霸打了一架而且还打赢了之后才流传出来的。
　　简初淮倒是不怎么惹事，但架不住人长的帅又一战成名，而且他确实不太在乎成绩，常常松松垮垮地披着件校服到处晃悠。
　　他五官比较冷硬锐利，沉着脸不笑的时候虽然帅气却很有距离感，再加上他这人脾气确实不太好，所以很多人都习惯性地不太敢招惹他。
　　但是！重点来了，再看看现在这个被瞪了一眼就赶紧起身让位的人，你谁啊？
　　别说他们是初中开始的兄弟了，就连刚认识没半个月的纪柠汐也能看出田可洋和邹铭的打趣。
　　纪柠汐动作一顿，简初淮却并没有什么异常，“滚蛋。”抬手落在后脑的巴掌毫不含糊。
　　龇牙咧嘴故意喊疼的田可洋，作势还要再来一下的简初淮，四周还有寥寥几道偷偷看过来的好奇打量。
　　放好练习册、翻书、拿笔、打开……每一个流程都和从前毫无差别，却没有人知道纪柠汐此刻心底的惊涛骇浪。
　　太陌生了！现在的她，有了太多从前根本不会有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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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氏集团总公司位于林海市中心的CBD，高达32层的大楼即便在一片高楼耸立之中也亮眼夺目。
　　叩叩……清脆的敲门声打断屋内谈话的声音，不等主人发话，紧闭的门已经被推开。
　　“爸，我有重要的事情需要与你谈一谈！”白艺晨出现在门边。
　　办公室内，眉眼周正威严的男人侧头看过来，看不出年纪的脸上隐隐带着些说不出来的疲累还是什么其他。
　　坐在对面的是一位穿着浅灰色西装的男人，见到来人后起身弯了弯腰，“白副总。”
　　“你怎么会在这儿？”白艺晨明显对见到他并没有什么愉悦的情绪，反而皱着眉头一副防备的模样。
　　“爸，无论周律师正在做什么，请你先听我说完再做决定！”
　　穿着灰西装的男人叫周铭亮，是白父的私人律师，所有白云明关于股份或遗产的资料都是由他准备的。
　　前世白艺晨在公司主导权上被纠缠，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父亲给了白涵雅百分之五的公司股份，算一算大概也就是这个时间段。
　　所以，现在他必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爸，请你给我半小时。”
　　打量的目光绕着周身转了转，在白艺晨握紧的拳头中，白云明点头，然后抬手示意周铭亮先去会议室。
　　拎着公文包起身，经过白艺晨的时候还点了点头做示意，然后才出门。
　　身后的办公室门被关上，刚才当着外人还能忍住的白艺晨两步上前，撑着办公桌神色凝重认真。
　　“爸，你是不是要把公司的股份给白……转给小雅？”
　　白艺晨白文哲兄弟俩都是十六岁收到的，另外白艺晨二十三岁进总公司的时候另外还有百分之五，帮助他有更大的控制权。
　　而白涵雅，如果白艺晨没有记错的话本该是在成年礼上作为礼物的，但是在他们母亲邓玉倩的怂恿下提前给了。
　　因为不知道具体时间，所以他才会这么着急，“爸！这件事你必须再考虑考虑，妈她……”
　　“谁告诉你，我要把股份送给一个养女？”

　　13

　　
　　养女？！两个字就像一颗出膛的子弹，目标明确地直指白艺晨心口。
　　认真板着的严肃脸瞬间龟裂，跟扑了厚厚面粉的妆容似的，噗噗啦啦地往下坠，砸在手背滚烫。
　　从小学习精英教育的白艺晨难得情绪外露，一副惊恐的模样退开两步，“爸，你……”
　　“艺晨，我希望你能清楚，即便你再喜欢现在这个妹妹，可真正跟你血脉相连的是纪柠汐！”
　　不怒自威的男人平淡看过来，眼中一片沉静清明，像是剥去了壳露出软肉，清晰地将眼底种种摆给他看。
　　宛若一道惊雷正中发顶，比自己重生更加不可置信却又是唯一解释的可能在脑海中盘旋落地。
　　焦急不解的神色渐渐被震惊取代，白艺晨瞪着眼屏住呼吸，生怕某丝气息击破了眼前的幻境迷蒙。
　　“爸……”垂着裤边的拳头攥紧，他咽了咽口水，“你觉得关于水漾曲的开发，我的那份策划你看了吗？”
　　水漾曲在林海市东边儿郊区的山脚，是由白氏牵头开发的温泉度假民宿，但，那是两年之后的事了。
　　白艺晨说完就紧盯着自家父亲的反应，他当然知道这件事该是什么时候，而这话也不过是个试探罢了。
　　在近乎灼热的目光中，白云明面上丝毫未动，绕在指尖的钢笔转了一圈，而后才慢腾腾地看过来。
　　在家里的时候，说好听点是不偏不倚和和气气，但实际上也就是往难听了说，白云明就是个喜欢和稀泥的和事佬。
　　可一旦进入工作，到底是出身世家又久居高位的白董，通身气势说不上令人臣服，但不禁恭敬也是真的。
　　就在白艺晨被他面无表情的模样看得不安时，沉着脸目光不移的男人突然笑了。
　　“爸，你这是……”又是不解又是震惊，白艺晨已经有些弄不明白眼前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白云明没再逗他，“不用试探了，如果没猜错的话，我跟你一样。”
　　“……你怎么知道？！”
　　看着向来稳重的长子露出这副模样，如果是从前，白云明只觉得生气，暴露情绪可是商场上的大忌。
　　但如今，他却只是略带着怀念似的情绪笑了笑，“你们去学校的事，你以为能瞒得过我？”
　　辰昱高中严格来说应该是公私并存，它是直接隶属于省教育局的重点高中，但另一方面白家也算辰昱的董事，每年拨下去的资金都不是小数目。
　　所以，白家两位少爷专门到学校找一个学生，然后还失魂落魄地走了，这事儿知道的人必然不解又好奇。
　　之后白董也打电话问那个学生，不管是为了什么，学校那边儿都会顺口提一句这件事。
　　上辈子的白家，如果说白云明是漠视、邓玉倩是厌恶，那么最直接把刀捅出去的，就是白艺晨和白文哲。
　　就像纪柠汐死也不会原谅他们一样，这兄弟俩也绝对不可能对纪柠汐有任何好脸色，毕竟在他们心里，这可是个会跟妹妹抢东西、害妹妹伤心难过的罪人。
　　“你们两个见她就是一副死人脸，怎么可能主动去找她？”白云明挑眉看向神色莫名的大儿子。
　　既痛苦又尴尬的神色悠悠转转，最后化为唇角一抹苦笑，“可是现在，小汐根本不愿意搭理我们。”
　　想起那天毫不留情的背影，白艺晨脱力似的拉开椅子坐下，浓重的愧疚和颓败笼罩在发顶。
　　“其实之前我和文哲思阳都怀疑过，会不会，连小汐都是从以后回来的？”
　　这种从前只能在小说中听到的存在突然成了现实，白艺晨唯一的解释就是时空紊乱，那么被卷入其中的会不会不止一个两个呢？
　　这个猜测在刚才得知父亲也是从未来回来的之后更加强烈，可又随着白云明的下一句话荡然无存。
　　白艺晨摇头，“如果真的是重生，她应该恨不得杀了我们才是，怎么还愿意见我们？”
　　“你要知道，人生有很多事情都是没办法解释的，所以有人相信鬼神，所以有许多目前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
　　对眼前仿佛科幻的场景不以为然的白云明挑了挑眉，“正所谓，科学的尽头就是玄学。”
　　事实上白家还真不是什么无神论者，大概这才是白艺晨兄弟能在短时间接受重生这么玄幻的事情的原因了吧。
　　“我知道。”白艺晨点了点头，“我只是觉得有些……”
　　“有些找不到方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连愧疚不安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跟你一样。”白云明的视线绕了一圈回来，唇角下拉，眼底带着浓重的沉痛。
　　白云明生来就是白家的太子爷，成长、读书、留学、进公司……他这一路上都是被赞扬称颂的对象。
　　然后结婚生子，长子年轻有为、老二名满国内、女儿乖巧懂事、小儿子聪明努力，他事业有成家庭美满，是当之无愧的人生赢家。
　　从前，白云明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女儿被掉了包，直到女儿谈恋爱，直到他死不瞑目！
　　短短半天不停被惊雷砸中的白艺晨再次瞠目结舌，“你的意思是？！”他根本不敢说出该有的猜测。
　　摇头失笑，说不出是讽刺还是自嘲，白云明点头，“有人拔了我的氧气罩。”
　　呵……多么可笑又老土的方式，可堂堂林海首富白董事长，就是死在这种下作的手段中。
　　“是谁！”白艺晨一拍桌子跳起来，一身的戾气挡都挡不住。
　　上一世白云明死在一场连环车祸中，八车追尾重伤入院，然后在脱离危险期第二天停了心电图。
　　这是他们所有人以为的事实，却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还有他们不知道的内情！
　　白艺晨眸子一转，某个咬牙切齿的名字绕在舌尖，“余科帆？”换来面前男人清楚地点头。
　　果然是他！对视的两双眸子里划过相同的复杂和狠厉，狠厉自然是对着余科帆，而复杂……
　　大概是寒心吧，他们放在手心里宠了十几年的女儿/妹妹，在明知道不是亲生的之后也丝毫没有改变，甚至帮着她为了她去伤害真正血脉相连的纪柠汐。
　　甚至如今再想起来，他们都怀疑当时的自己是被下了降头吗？怎么会疯了似的疼着宠着养女，却伤害亲女？
　　可无论如何，那时候他们是真的疼爱这个女儿、这个妹妹，无论身世如何，从头到尾连最小的白思阳都比不上她受宠。
　　但谁能料到呢，白父因她而死，接受公司的大哥因她受到阻碍，或许他们兄弟的死也脱不了干系。
　　“其实我怀疑余科帆做的，不仅仅是爸你这一件事。”
　　林海两大世家，一是首富白家一是房产余家，这座城市近一半的房产土地都是经由余氏开发的，包括之后会有的水漾曲，就是白家和余家共同开发的，而后白家主营的。
　　而余科帆，是余家的私生子，也是白涵雅未来的男朋友，更是把手伸进白氏的那个罪魁祸首！
　　白云明死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余科帆顶着未来女婿的身份声称探望，然后悄悄拔了氧气罩、收拾现场，人不知鬼不觉。
　　之后白艺晨本该顺理成章接任董事，可白涵雅手上的股份被骗走，又给他带来不少的麻烦。
　　再往后他也出了车祸连手术室都没出来，临危受命的白文哲还没来得及受难，白文哲白思阳又是因为车祸。
　　且不提这么多的巧合究竟是不是巧合，现在白云明的死已经确定和余科帆脱不了干系。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们现在对白涵雅的感情只剩下复杂！
　　一边是疼爱这么多年的宝贝，一边又是无法忽视的伤害和陷阱，尽管他们也知道这些和白涵雅无关，但引狼入室的却是她。
　　想到这里，白艺晨猛地顿了顿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对了爸，你既然知道，那股份千万不能……”
　　“我叫小周来的确是因为股份，却不是为了转给她。”白云明抬眼，“而是作废。”
　　合同早就拟好甚至在他重生前一天就已经签了，但周铭亮是他的律师，只要还没公证就不是问题。
　　所以，白云明叫周铭亮来的确是因为白涵雅的股份，却不是赠予，而是收回。
　　前世也是在身世暴露之后，邓玉倩担心白涵雅以后什么都没有，也是为了安她的心，所以提前把该得的都给了。
　　这一世既然重生了，白云明肯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边上的白艺晨听了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那……爸，那你现在对小汐是什么看法？”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白艺晨是有些紧张的，他愧疚、白文哲愧疚、白思阳愧疚，却不敢保证白云明也有愧疚。
　　再次回来的白艺晨还在头晕眼花的时候就已经神思清明，像是遮在眼前的迷雾突然被利刃刺破散开。
　　他想起那个笑容甜甜的姑娘，想起她努力适应迁就他们的习惯，想起她为自己为弟弟们做的事，想起了很多很多从前根本不会在意的细节。
　　撇开偏见之后，白艺晨发现其实纪柠汐并不是什么恶毒的人，她和白涵雅再折腾也只是小打小闹，从来不曾真正伤害过谁。
　　甚至不管她和白涵雅怎么胡闹，纪柠汐对他们的态度永远都不会变，而他们以为的心机城府，更像是小孩子为了吸引注意力的把戏。
　　这样想来，反倒是他们不管不顾地护着白涵雅，有时甚至帮着白涵雅报仇，那些手段说不上狠辣但也过分。
　　所以他们迫切地想弥补，白艺晨也好白文哲也罢，他们殷切地希望那个挂着酒窝叫着哥哥、满心真情对着他们的亲妹妹，能够回来。
　　他们的确生来就有着很多别人没有的东西，可高处不胜寒，见过了太多太多虚情假意或另有所图之后，那个什么都不要却一腔热血对他好的姑娘，竟是那么珍贵！
　　“我只要这个妹妹，如果爸妈不愿意，那么我们兄弟可以搬出……”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愿意了？”男人笑了笑，下一秒沉重无力，“只是，恐怕这路，不太好走……”

　　14

　　
　　辰昱高中一周五天课，住校生周五晚上回去周日下午返校，除了每天的晚自习之外，高三额外还有周六上午的早自习。
　　等到外出军训的新生回学校已经是一周后，明显黑了一个度的新生夹在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的高二里面，打眼一看还真瞧不出什么太大区别。
　　至于高三的毕业班，他们还有明天上午的自习，以及请动了所有学科组长的理科竞赛和文科联考。
　　纪柠汐在考试之前只担心两个问题，一个是后面的重点班，这个倒好解决，她已经提前跟老师打过招呼了，不管成绩怎么样都要留在七班。
　　她找去的时候教导主任正在年级办公室，也没问什么事就直接让她说，纪柠汐只好尴尬地来了句：考试能不能不和换班挂钩？
　　办公室的人虽然已经猜到了这个答案，但是听到小姑娘一脸不好意思地强调时，还是不免一片失笑。
　　被偷偷打量的汪闻也摇头挂着笑，“我这个班主任这么失败吗？怎么现在都不愿意来我们班呢？”
　　他倒不是真的生气或不满，只是故意逗那个一边说话一边满脸抱歉偷偷看他的小姑娘。
　　“不是不是！”纪柠汐赶紧摇头，却又不肯再多说什么，只是道歉，“抱歉汪老师，是我的原因。”
　　坐在边上的杨琳琳转了转椅子看过来，“不是你们班不吸引人，大概是我们班太有吸引力了。”
　　毕竟被人三番两次地拒绝，担心汪闻面上不好看，几个老师插诨打科闹两句，这事儿也就过去了，纪柠汐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保证。
　　至于另一件，那就不是纪柠汐能解决的了，或者说，她还不知道会不会发生呢。
　　林海的四校冬令营办了十几年，辰昱、外国语、育德、岁柏全都是重点高中，只是后面两所这几年渐渐有些后继无力，但到底还是有底蕴的。
　　这个冬令营主要是能力提高，针对的也只有高三，从期末到过年前大半个月的时间，到时候都是四所学校的特级教师亲自授课。
　　虽然各自的师资力量都不差，但不同的理论思维自然也有不同的妙处，所以不少人挤破了脑袋也想要个名额。
　　也正是因为不少人想要、不少人把它当做很大的荣誉，所以纪柠汐才担心，会不会有人故意坑她？
　　至于这个人，说白了就是白涵雅——那个上辈子恨不得生撕了她的人。
　　她们两个上辈子的恩怨，说到底也就是因为纪柠汐回了白家，但这一世除了那不到一周的暂住之外，她已经明确地和白家断了关系。
　　所以，其实纪柠汐也不知道她和白涵雅未来会不会再次站在对立面，更不知道对方还会不会把她当做敌人。
　　至于她的担心，是因为开学式那天无意中听到白涵雅在打听她频繁去办公室的原因。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也可能只是纪柠汐想多了，但她的确隐隐有一股莫名的不安萦绕在心头，一直到从考场出来。
　　辰昱利用周六上午的自习课，直接把考场设在了大礼堂，隔座、文理交叉，一考就是两个半小时。
　　等到铃声终于响起的时候，有人笔下生风还没写完，有人像是终于从这场深海中爬了出来，有气无力。
　　纪柠汐正在收拾东西，已经有不少人过来问难度问答案，更有甚者直接问能不能把答案给他们一份。
　　“刚写完的，你应该记得吧？要不选择题和填空题也行。”
　　“或者，能不能看看你的草稿纸？”
　　这里面有之前十二班的，也有现在七班的，纪柠汐转来不久，其他人因为不熟只敢远远看着。
　　虽然在十二班没多久，但他们关系还算不错，先前在学校遇到还有不少同学过来问她为什么转班，偶尔也会问两道题。
　　这会儿开口要草稿的是七班化学科代表，纪柠汐摇了摇头，“我的草稿很乱，而且这上面也没有答案。”
　　“那你记得选择题的答案吗？”边上的人还是不死心，执着地就想要一个答案。
　　先前的期末考试里，纪柠汐拿下物理满分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更恐怖的是这人除了语文都接近满分。
　　说起来就忍不住抹泪，她这个所谓的语文拉分也只是对比其他科目，比起其他人那绝对是同样的一骑绝尘。
　　不管怎么说吧，总之如果有谁的答案能近乎标准答案，那一定是纪柠汐，所以他们才会这么迫切地来对答案。
　　对此纪柠汐却是真的很无奈，但也只好把自己的选择题念了一遍，她记忆好，就算早就写完也有印象。
　　围着的几个人听得一边雀跃欢呼，另一边却是愁云惨淡，有人哀嚎为什么要改，也有人庆幸自己最后改了答案。
　　“这只是我的，不一定对。”纪柠汐安慰，“老师们应该改的很快，可能下周一就知道了。”
　　话是这样说，其实这里面对多少错多少他们心里都清楚，感叹、赞扬、哀嚎还有感谢一个接一个。
　　纪柠汐笑笑，越过低头凑到一起的同学看向门边，单肩背着包抱着书的白涵雅正好回头看过来。
　　落进眼底的视线平静的就像只是在看陌生人，短短一眼便收回目光，而后脚步不停地离开。
　　渐渐消失的背影汇入人群，就像是这般平淡且直白地离开她的世界，就像是前世在风声中模糊的身影。
　　“大学霸！”清脆的少年音从天而降，拽回说不清是幻想还是深思的灵魂。
　　她抬头看见朝气明媚的阳光映入眼底，光晕下，蓬勃活力的三人蹦蹦跳跳，脸上带着比光还灿烂的笑容。
　　“喊什么喊啊，你等会儿能死吗？没看到柠汐还有事吗？”
　　“我去！暴力怪，我就喊一声又没催着走，就是告诉她我们来了嘛。”
　　“说谁暴力怪？你才是饿死鬼投胎！”甩着马尾的姑娘恶狠狠地挥了挥拳头，转头瞬间温柔，“柠汐，我们走吧？”
　　这姑娘叫陆雅雯，就坐在纪柠汐的前面，先前还不太敢跟她说话，后来因为课上小组讨论的时候说过话，然后就特别自来熟地聊了起来。
　　边上跟她斗嘴的田可洋，还有跟在一边安静吃瓜的邹铭，他们两个是简初淮的好兄弟也是俩人后桌。
　　纪柠汐不太擅长主动，而且一有时间就埋在书堆里，所以这就导致大半个月了她还和班里很多同学都不是很熟。
　　虽然大家见面都会打招呼或者来问两个问题，但真正算得上朋友的，应该也就眼前这三个。
　　而眼前，就是邹铭他们听说纪柠汐家开了家烤肉店非要去捧场，反正他们周六自习结束后经常约着去吃饭。
　　“能走了吗？”背着光的少年行至跟前，依旧插着兜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垂下的眉眼却干净明亮。
　　“走吧。”纪柠汐冲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眉眼间的迷茫在他们出现之后仿佛只是幻觉。
　　“走走走，我都快饿死了！为了这一顿我可连早饭都没吃呢。”
　　“田可洋你真是够了，待会儿别说你认识我……纪柠汐，我们待会儿能跟他分开坐吗？”
　　“儿子你竟然敢嫌弃爸爸？你这样让为父很心痛啊……”
　　你追我打的热闹就在身前两步远，带着这世间最真实的触感和色彩，伴着飞扬的声线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简初淮一脚踹向要往身侧躲的邹铭，“滚蛋。”被大笑的少年灵活躲开，继续挑衅追上来的同伴。
　　“就当普通客人招待就好，今天我请客。”身边传来被压低的清亮声线。
　　正笑着看他们闹的纪柠汐转头看过去，愣了愣，学着他的样子挑眉，“干嘛？简哥这是看不起我呀？”
　　其实纪柠汐挺喜欢他们几个的，田可洋邹铭性子活泼爱耍宝，陆雅雯豪爽热情，重点是他们都明亮善良，对周身灰暗的纪柠汐来说羡慕且仰望。
　　至于简初淮，接触下来她发现这个少年真的挺有意思的，有时言谈举止明明觉得这是个内有丘壑的人，却又摆着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而且她发现这个人远没有其他人说的那么冷漠又难以接近，虽然总是仰着下巴冷傲孤高，但分明就是个傲娇的大男孩儿。
　　更重要的是，大概真的是因为前世的缘故，纪柠汐对他始终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出来但却十分强烈的亲近感。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情绪，就像你有一个无法与人言说的秘密，而这个人却是你秘密中的一部分。
　　唇角的打趣顺着原有的弧度盈上略带重量的温柔，纪柠汐摇头认真道，“我带朋友回家吃饭而已。”
　　是带朋友回家吃饭，和客人没关系，和烤肉店也没关系。
　　笑意盈盈的目光对上另一双清澈如泉的眼底，山涧清泉蜿蜒而来，一眼望到底的干净直入心口。
　　在纪柠汐的记忆里，简初淮是个虽然有些桀骜但内心柔软且通透的人，就像上一世经历诸多后仍是青竹不败、眉眼明净。
　　少年定定瞧了两秒，而后扭头扬眉，“那就给你个机会，跟我做朋友，你可占了大便宜。”
　　“是是是，感谢简哥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好好感恩，好好表现。”
　　“你……你叫什么简哥？你就，你叫名字！”
　　“好的，简初淮。”

　　15

　　
　　大概是周末的缘故，今天夕家的客人还挺多的，纪柠汐带着他们回去的时候就看见杨珍都在忙着。
　　“妈，我回来了。”看她正在收银台，纪柠汐叫了一声。
　　低头查看订单的杨珍赶紧抬头，“小汐回来了，今天考试怎么样？累不累？”
　　杨珍不算什么美女，但五官端庄秀丽，又因为长期掌管家中大权自带一股子严肃的气势，但是在满脸的笑容下也什么都不剩了。
　　“还好，不累。”纪柠汐摇摇头，然后往边上让了让，“妈，我带朋友回来玩。”挨个介绍。
　　“阿姨好。”几人收了轻佻，有些拘谨地齐齐问好。
　　“哎！你们好，你们好。”杨珍赶紧迎出来，严肃的脸上绽出更大的笑容，热情招呼，“欢迎你们来玩。”
　　说着看向简初淮，眼珠转了转像是在回想什么，“哦我想起来了，你之前来过对不对？”
　　“……是。”被盯着的少年难得挺直脊背，眼底划过紧张，“开学前跟我爸妈过来的，阿姨好。”
　　其实那次他们来的时候根本没有正面遇见，但纪柠汐点单回来的时候提了一句，原意只是让厨房阿姨再尽心一点，哪知道刚好被杨珍听到了。
　　所以后来她还瞧瞧看了一眼，所以才隐隐有点儿印象，“我知道我知道，你妈妈很漂亮很有气质，难怪有你这么帅的儿子。”
　　呃……从来不跟长辈来往的简初淮难得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热情了，干巴巴地回一句，“谢谢。”
　　纪柠汐被他略带求救的余光看得既好笑又觉得可爱，不过好在她也没真的把人扔着不管。
　　“妈，咱们进去吧，站这儿容易挡路。”
　　“对对对。”杨珍连声应道，又说，“中午都在这儿吃，小汐带着去二楼吧，我让王叔赶紧准备。”
　　二楼留了两个包厢，大部分都是熟人来的时候才会开的，空间不大但是胜在安静。
　　这边儿杨珍推着他们上楼，转身就往厨房里去找王叔，王叔是店里的大厨，川菜湘菜都是一绝，又香又辣。
　　另一边纪柠汐带着人往里走，跟在后面的田可洋和邹铭见了鬼似的盯着简初淮直挺挺的背影。
　　“简哥，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在衣服里垫了一块钢板。”
　　或许是要符合扛把子的人设，这位哥向来一副懒散随意的模样，简单来说就是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分明一八几的身高硬生生被他压低了两公分。
　　虽然这副模样放在简初淮身上带着一股子颓唐的美感，但也改变不了他的确没有过这么正经的姿态。
　　田可洋紧跟着笑，“哈哈哈……简哥，原来你在家长面前是这个样……”
　　砰！肩膀撞上墙壁的闷响打断张狂的笑声，说话的人一愣，边上刚要笑的邹铭反应十分迅速地闭上了嘴。
　　沉着脸的少年倚着楼梯栏杆回头，一副讨论的模样，“想不想试试从这儿滚下去的感觉？”
　　“不想！”田可洋立马回神，瞬间立正摇头，那姿势标准的就跟刚军训出来一样。
　　他是真的不想试，虽然刚才那一下只是声音响其实并不痛，但这要是滚下去，那可就说不准了。
　　虽然大概率是在吓他，但田可洋很有自知之明，他可不想挑战简初淮的底线在哪儿。
　　而纪柠汐显然是不知道他们的相处模式，不过她相信少年不会没有分寸，但还是拉了拉冷笑的简初淮，“好了，走吧。”
　　最后扔去一个警告的眼神，简初淮并没有拒绝她的轻声细语，利落转身跟着脚步踏上楼梯。
　　他倒不是生气，如果硬要说，那可能是有些尴尬的不好意思吧。
　　简哥怼天怼地潇洒自在，别说外人了，就是在自己爸妈面前还不是满脸狂妄，所以这会儿难免有点害臊。
　　说起来，这位学霸的力量就是强大，也不喊也不骂，就那副温温柔柔轻声细语的模样，居然让简初淮的暴龙脾气都收敛了。
　　拍拍胸口舒了口气的田可洋又凑到邹铭身边，想起先前那几个紧追不舍的女生，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反正学着简初淮，说话都比别人大声。
　　“看来以前都是那群姑娘用错……”卡在喉咙里的话被轻飘飘的一眼警告怼了回去。
　　田可洋赶紧尴尬又讨好地笑，一边认真地伸手在嘴上做了个拉链的动作，示意自己马上闭嘴。
　　低头回消息的陆雅雯刚好错过这一幕，前面的纪柠汐也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侧身推开面前的红木门。
　　房间正中间摆着七人座的圆桌，侧面窗户对着楼下主街，纪柠汐走过去拉开窗帘放进熙攘。
　　他们也不用点菜，刚坐下没一会儿杨珍就捧着个九宫格锅底上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姑娘端着菜。
　　“也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下面随意弄了几个招牌菜，待会儿你们尝尝，有什么想吃的就跟阿姨说，千万别客气。”
　　放下之后又道，“烤肉就不端上来占位置了，让厨房拷完直接给你们端上来，你们看怎么样？”
　　烤肉本来就可以要求帮忙的，而且已经上了火锅，这东西基本都爱吃，口味多菜品多，能顾及所有人的爱好。
　　不过杨珍也得先问问，“你们要是有兴趣自己来，我就让他们端上来。”
　　“不用不用，阿姨这已经够了，我们才五个人，这样就可以了，谢谢阿姨。”几人连忙摆手拒绝，直说要吃不完。
　　杨珍却坚持，点了点几个男孩子，“大小伙子多吃点儿，给你们准备的都是特色，你们尝尝看，顺便呢给阿姨提点意见。”
　　“妈你看着弄吧，不过真的不用太多，够吃就行了。”纪柠汐打断他们的你来我往，直接一锤定音。
　　里面正在等锅开的时候，她又跟着出来，“不好意思啊妈，昨天事情太多，我忘记提前跟你说了。”
　　他们昨天上午决定的，但是昨晚回来的本来就晚，纪柠汐先在店里帮了会儿忙，被赶上去后又忙着背英语，所以就给忘了。
　　“咱们自家店里都有，也不用费心多准备什么，哪用得着提前说？你带朋友回来，妈高兴还来不及呢，总是学习学习，我跟你爸都担心你要学傻了。”
　　之前不在身边还不知道，现在天天看着女儿晚上灯亮到半夜，早上天刚亮就起床，他们看着都觉得心疼。
　　既然已经说到这儿了，杨珍忍不住又要啰嗦，“别给自己那么多的压力，妈对你和小朗的希望，就是你们平平安安的。”
　　“我知道了妈。”心口暖流缓缓流过，纪柠汐笑，“我没什么压力，学习对我来说就是乐趣嘛，您别担心。”
　　“行了，你进去陪朋友吧，有什么需要的就下去拿。”
　　“今天是不是很忙啊，要不我……”
　　“胡说八道！”知道她要说什么的杨珍赶紧挡住话口，“去陪朋友，哪能把人家丢下呀。”
　　见她还要说话，笑着拍了拍女儿的发顶，“不忙，你赶紧进去吧，他们有时间了就多请他们回来玩，妈就喜欢你们这些孩子。”
　　推着纪柠汐进门，转身下楼的杨珍眉开眼笑，走路时连脚步都透着轻快。
　　纪家这段时间可谓是风和日丽，从前夫妻俩从早忙到晚倒头就睡，想儿子女儿了也只能打电话开视频。
　　现在儿女都在身边，两个孩子又是懂事的，不仅满足了夫妻俩的思念，还帮着分担了不少家务。
　　前些日子他们还担心白家来闹事，可一直没什么动静，虽然有些愤恨，但能把宝贝闺女留在身边，他们求之不得。
　　更重要的是女儿对此也没有什么难过或是不开心，他们一家现在就像是根本没有身世这一说，过着自己的小日子，美得不得了。
　　今天女儿还带了学校的朋友回来，这下杨珍就更开心了，这说明纪柠汐真的没有被那些事影响。
　　他们知道白家那个养女也在辰昱，开学的时候还担心她会不会针对纪柠汐，所以在女儿提到要转班的时候十分赞同。
　　现在都交了朋友，而且看上去几个孩子也是好的，杨珍连这最后的一点担心都没了。
　　脚步轻快地下楼正好遇到自家老公，杨珍急需一个人分享自己的兴奋，听得纪文昌也是一阵轻松。
　　但是显然他们都开心的太早了，或者说，上帝总是要在某个时刻给你一个截然不同的反转！
　　门边的风铃声轻响，打断杨珍滔滔不绝的愉悦，收银台前的姑娘迎上去，“您好！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不好意思，我们找人。”
　　低沉磁性的声音响在头顶，下一秒落入视线的两人高大挺拔，风格相去甚远的帅气看得小姑娘愣了愣。
　　走在前面的男人更显成熟稳重，悦耳声线中带着微凉，“小姐？我要找人。”
　　“啊？啊，哦哦好，请问您找谁？”
　　“你们老板。”错后半步的男人上前开口，鸭舌帽挡住半张脸，露出的鼻尖下巴隐约能看出五分相像，却更显邪气。
　　“老板？”小姑娘疑惑地重复，惊动了不远处的纪文昌夫妻。
　　纪文昌快步过来，“你好，我就是这里的老板，请问有什么事吗？”
　　眼前两个男人虽然穿着简单，但纪文昌也见识过不少人，明显能感觉到两个人的气质斐然。
　　可是这样跟他根本不是同一个阶层的人，穿着休闲服站在他的店门口，还声称要找他？
　　下一瞬，两人就解答了他们的疑惑，“纪先生你好，我叫白艺晨，这是白文哲。”被叫到的鸭舌帽男人点点下巴示意。
　　“你们好……”不解着正要再问的纪文昌突然顿住，白？！
　　“就我妹妹这件事，我们需要与二位聊聊。”白艺晨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直接开门见山。

　　16

　　
　　还在初中的纪佳朗自然就没有什么早自习晚自习了，一到周末习惯性地熬夜赖床，等他睁眼时太阳已经升至半空。
　　迷迷糊糊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弹出消息的界面比时间更早一步进入眼帘——
　　【对不起！但希望今天以后，你还愿意跟我做朋友。】
　　还没清醒的神经瞬间一个激灵猛地颤了颤，还在醒神的纪佳朗瞬间弹了起来，解锁打开微信。
　　消息来自白思阳，时间是今天早上八点半，前面还有一句：我很想跟你做朋友，但我也想要姐姐。
　　纪佳朗凝眉，第一反应是被人惦记着自己东西的不悦，然后又有些奇怪，白思阳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呢？
　　自从知道白思阳的身份，纪佳朗整个人就像被泡进一股说不出是什么味道的水潭里，他能清晰地感知一切，却又没办法救自己出来。
　　那天纪柠汐的话他听进去了，就像他们家虽然讨厌白涵雅但并觉得她有什么错一样，那些事情和孩子无关。
　　所以白思阳也是无辜的，那么纪佳朗就不能因为私心而做什么，那样对白思阳不公平。
　　他记得姐姐从小就教过他，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做自己，在不委屈自己的情况下永远保持善意。
　　面对既无辜又没有伤害过姐姐的白思阳，纪佳朗坚持的原则让他没办法把自己的情绪撒到这样一个人身上。
　　开学这一周，他们都默契地把这件事略过不谈，然后还是一起去食堂一起打球，却也在相处之中隐隐有了些说不出来的尴尬。
　　就像是有一层近乎透明的薄膜隔在中间，分明感觉随时都要破碎，却又清晰坚定地挡在那里。
　　这段时间他们之间从来没有，或者说是不敢提起纪柠汐，生怕一个不小心连这种表面的和谐都维持不下去。
　　可现在莫名其妙的，白思阳为什么突然会来这么一句呢？纪佳朗拿起手机，【你这是什么意思？】
　　迷惑又不解地回了一句，然后皱着眉扔下手机进了浴室，这个时候的他对这句话还没有多上心。
　　一头雾水却不甚在意的纪佳朗并没有等到回答，撇了撇嘴之后坐到书桌前开始翻作业。
　　他不算聪明但胜在努力，学习方面打小就是由纪柠汐辅导的，除了学校的课程还会额外给他准备资料和练习。
　　这会儿翻出来的就是昨天纪柠汐整理的题目，中午回来可是要检查的，拿起笔的少年不过片刻便忘了放在桌角的手机。
　　叮咚……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挂在墙上的时钟已经走到11:30，纪佳朗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拿起手机——
　　【姐姐是白家三小姐，她得回来。】
　　【我两个哥哥已经去你们家了。】
　　寥寥数字映入眼底，呼吸停了一瞬的纪佳朗猛地回神，下一秒只听到砰地一声，门被打开。
　　楼下，纪文昌夫妻俩如临大敌地看着面前两个年轻人，堵在门边的身影落下几乎遮挡门扇的暗色。
　　纪文昌引着人往边上，笑容僵硬地让小姑娘先去忙，然后才转头，“你们想聊什么？”
　　收银台正对大门，进门右拐是红木方桌香气飘散，左侧不算大的位置设成卡座，平时留着给客人休息或是等位。
　　四人走过去，杨珍先出声拒绝，“我不觉得有什么好聊的，小汐是我们的女儿，跟你们白家没关系！”
　　呵……在白文哲的嗤笑中，白艺晨启唇，“有没有关系，你我都清楚。”
　　他们这副模样实在不像是来撇清关系的，如果真的不在意，那么也没必要因为这种小事而出动两位少爷。
　　可他们同样记得，先前就是这两个人害得纪柠汐进医院，自己却不闻不问地陪着那个养女过生日。
　　而且纪柠汐回来一个月，白家除了最开始的那个电话外一点儿消息都没有，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来要人呢？
　　但白艺晨不这么想啊，或者说比起这些浅淡的后悔，他有更重要的事，“谈谈吧，这对你们都好。”
　　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贵气的男人勾唇浅笑，眉眼既无厉色亦无波动，却平白给人手握乾坤的感觉。
　　心头大震的夫妻俩哪里知道，眼前看似自信满满的男人实际上也提着心口，不安心虚都被挡在了眸底。
　　纪佳朗进门的时候正遇上自家老妈的厉声，“不可能！你们做梦！”
　　脚下步子一顿，侧眼看去的圆椅边站着满脸怒气的老妈和拽着人安抚的老爸，对面沙发上是两个年轻帅气的男人。
　　“爸？妈？”一头雾水地转了方向，纪佳朗在父母僵硬的愤怒下走向身边，好奇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他原本只是好奇，又觉得这两个人好像有点眼熟，走到跟前才看到中间的圆桌上扔着几张A4纸和一张卡。
　　眼里的蚊香圈越绕越大，如果不是眼前这个场景实在太诡异，他还以为自己看到了现实版的「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呢。
　　你来我往的打量中，白艺晨先开了口，“哦对了还有你这个儿子，如果你们愿意，我们也可以送他出国……”
　　“出国？！”满眼迷茫的纪佳朗惊叫，转头看向自家爸妈，“这是什么意思？”
　　“跟你没关系。”杨珍一把拽过人，“白先生，我说了我们不会同意，你没必要拿这些东西来诱惑我们。”
　　“这怎么能叫诱惑呢？我们只是提了一个对大家都好的选择罢了。”
　　白文哲点头应声，“没错，而且其实你们也清楚，回到白家对小汐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用再等谁来解释的纪佳朗瞬间就明白了，“你们是白家人？”难怪眼熟，这两个人明明和白思阳有些像。
　　对上两人勾着笑的点头，少年瞧了瞧桌上的东西又看看两人，原来自己一不小心还真相了——虽然对象不太一样。
　　“你们别做梦了！我姐说了，她姓纪，跟你们姓白的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掷地有声的少年清脆狠狠砸在兄弟俩心上，又酸又涨的锐痛沿着心尖四散，投在眼底却只是一闪而过。
　　男人忍着心底的复杂，面上做出轻松的模样，“小弟弟，姓什么自有法律鉴定，可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话音刚落，眉心紧蹙的纪家夫妻俩心头不禁跳了跳，方才的不悦突然沾染上两分不安和焦躁。
　　可纪佳朗却根本不在意，“那又怎么样啊？姐姐说了，血缘，有时候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这是他们从医院回来之后，那时候纪佳朗总担心纪柠汐还会回白家，那天他们看了部年代剧，故事完整制作精良，唯一的败笔大概就是男三号的经历实在是狗血。
　　那天他们看的一段讲的是被丢弃又找回的孩子被要求给亲妹妹做骨髓移植，可是把他抚养成大的养父母却坚决不同意。
　　当时纪佳朗看着剧里左右为难的角色，就问了纪柠汐，他该不该救妹妹？生父生母和养父母哪个重要？
　　那天的夕阳漂亮的不得了，火红的晚霞透过层层大楼泄出两分，落在眉眼浅淡的姑娘身上。
　　她说：血缘和感情是两回事。血缘既可以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东西，也可以是最没用的存在！
　　她说：应该救，毕竟一条人命，也可以不救，因为亲生父母早就抛弃他、因为他和所谓的妹妹只是陌生人。
　　她说：救与不救都是自己的选择，也都没有错，但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谴责他的做法。
　　那天纪柠汐认真地转头，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说了一句话——不经他人事，莫劝他人善！
　　半张侧脸落在余晖下的女孩儿面色如常，说话时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定在书上的目光动都未动，但纪佳朗就是莫名地浑身一震。
　　每一个字都与自己无关，每一句话都在评论人物，但纪佳朗在心上猛地刺痛之后，突然放下不安。
　　所以现在他可以丝毫不惧地站在两个气势非凡的男人面前，满目意气，“所以，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是！”
　　洋洋得意的笑容就像无往不利的剑刃，顺着眼底刺进心脏，然后染着鲜血淋漓的痛意被□□。
　　他们当然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也清楚纪柠汐现在根本不想看见他们，否则，他们怎么会找上纪家夫妻。
　　白艺晨低头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他们不就是在纪柠汐那里吃了瘪，才会想到从纪家下手的吗？
　　却没想到在纪文昌夫妻刚刚透出不安时，这个冒出来的少年却丝毫不在意他们的故作轻松。
　　他甚至带着嘲讽地笑，“既然你们觉得能给姐姐那么多优势，为什么不去问问姐姐想不想要呢？”
　　兄弟俩轻视的目光渐渐变沉，他们的确利用父母为子女计之深远的弱点，告诉纪文昌白家能给纪柠汐更好的发展。
　　刚才白文哲甚至提到了：小汐有这么高的天分，你们又能带给她多有用的帮助、多大的平台呢？
　　而这一点也的确动摇到了纪文昌和杨珍，为人父母者一辈子都在为儿女做打算，他们怎么可能不希望女儿好呢？
　　况且纪柠汐从小就聪明，而且非常努力，这么多年拿的奖状奖杯家里都摆不下了，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多优秀。
　　但纪家只是开了个饭馆的小市民，白艺晨提出的那些什么专业教授、研究所实验室、出国留学……
　　“可我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

　　17

　　
　　如潺潺流水越过静谧山林，晶莹剔透的玉石沉在水底宛如水晶流动，水珠抹过细沙的微响带着酥麻痒意入耳。
　　悦耳轻灵的声线徒留丝丝凉意响在身后，在这样的季节有些沁人心脾的清凉，而感到微微生寒的，大概也只有白艺晨兄弟了。
　　踩在地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女孩儿停在面前，“想要的东西我可以自己拿，不需要任何人给我。”
　　“小汐，我们……”从这张神色平静的脸上看出怒气，白艺晨连忙起身就要解释。
　　纪柠汐却抬手挡住，“我不想知道你们是什么意思，但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我跟白家没关系。”
　　她不想报仇不想怨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远离这些人，然后好好去过自己的生活、去走自己的人生。
　　曾经少年青春的时候她也看过不少小说，她不知道白涵雅算不算女主，但上辈子的种种的确是围绕白涵雅而行进的。
　　看过小说影视的人都知道，主角光环是一个多么强大的东西，而纪柠汐是走了天大的运才得来这一次重生，她不想用自己去试验白涵雅究竟有没有主角光环。
　　或者说，不管白涵雅会不会得到老天的偏爱，纪柠汐都不想再去她的故事里当配角了！
　　意外之喜的机会，她想做一次自己的主角，去完成前世那些被她因为嫉妒不甘而忽略的人生。
　　所以，她实在无意再与白家这些人有任何牵扯，“反正你们也没把我当亲人，就当没有这件事不可以吗？”
　　“小汐，我们没有！我们才是一家人啊！”白文哲立马摇头。
　　白艺晨跟着否认，“我承认之前的确是我们错了，但你得给哥哥一个改正的机会，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家人。”
　　“刚才我弟弟的话就是我的意思，血缘，很多时候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五官俏丽的姑娘如初绽花蕊亭亭而立，抬眼间却带着与周身截然不符的萧瑟寒意，“而我们，就属于这个很多时候。”
　　对于白家人口中的任何话，纪柠汐永远都不会再相信一个字一个音节！
　　至于什么血缘血脉，上辈子她可是用自己、用这条命，亲身去经历去体会了他们所谓的血缘。
　　而现在，她不知道这人究竟发什么疯，但无论是什么，真情也好假意也罢，纪柠汐都不会再多看一眼！
　　所以她也就不会看到，面前两人如针刺般的颤抖和眼底几乎溢出的复杂，她连余光都不愿意施舍。
　　转身看向从她出现就垂下眉眼的父母，疏离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妈，咱们自己做的手擀面还有吗？他们特别喜欢。”
　　夕家每天都会有限量的手擀面条，从揉面开始一步步都是店里厨师自己做的，下火锅劲道极了，很多人都喜欢。
　　“啊？哦，有！有！”杨珍赶紧回神，“还有很多，我给你们拿。”
　　提起的步子在两步外又顿住，回头看向仍在对峙的几人，她自以为隐秘地看了看纪柠汐。
　　纪柠汐当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转身，“妈，还是我跟你去吧，我直接拿上去。”
　　先是自信满满，听到纪柠汐的话后又兴高采烈的少年两步蹦过来，“姐姐是带朋友回来吃饭了吗？”
　　这边儿她刚点头，杨珍连声阻止，“你就老实在底下待着，你姐和同学聚会，别上去捣乱。”
　　“没事儿。”纪柠汐扭头看向身边的少年，“也该吃午饭了，要不要上去一起？”
　　不要。纪佳朗摇了摇头，他跟那些人又不认识，上去的话大家都尴尬，“不过等他们走的时候可以打个招呼。”
　　他对认识姐姐的朋友还是很感兴趣的，知道他的小心思，纪柠汐也不在意，抬手撸了撸少年发顶。
　　这样美好的画面却看得白家兄弟妒火中烧，他们迫切奢求却未得分毫的对待在这一刻像是狠狠的一巴掌落在脸上。
　　心底更多的是前世的愧疚，可表现在明面上只有前些日子的生日事件，白艺晨索性直接提了出来，又道，“道歉补偿我们都会给你，包括小雅……”
　　抬起的步子慢慢踩回去，纪柠汐按下杨珍愤怒的手，同时用眼神阻止来不及动手的纪文昌和纪佳朗。
　　安抚的笑容在转头的瞬间荡然无存，换上的是平淡冷漠下的不耐，“你们听不懂吗？”
　　“我没有生气！没有怨恨！甚至连责怪都没有！”女孩儿看过来，一字一句送进他们心底，“我只是想过自己的生活。”
　　曾经纪柠汐也以为恨是一种多么浓烈沉重的伤痕，是无法压抑的灵魂哀鸣和悲愤，是咬牙切齿的怒喝……
　　可是真正等到自己经历过来自骨髓的失望之后，她可以负责任地说，剩下的只有疲累和无力！
　　当这股疲惫存在时，你甚至已经没有太多的情绪，唯一的期待也不过是远离罢了。
　　纪柠汐无意伤害任何人，也无意借着先知的优势去侵害任何人的利益，她所求只是不辜负这一次机会。
　　“我希望你们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我不会对你们有一丝的不利或影响。”
　　刚才在杨珍提高音量时，收银台的小姑娘和最靠边的两桌已经有意无意地看了过来，所以前面纪柠汐都刻意压了音量。
　　只有这最后一句，清晰落地，掷地有声——落在不明人心中毫无波澜，落在有心人耳侧情绪不明。
　　转身离开的姑娘挺直脊背步步生根，平稳的脚步却像是在迫不及待地逃离他们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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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纪柠汐上楼的时候已经收敛起所有情绪，更准确地说，也许是白家兄弟根本激不起任何涟漪。
　　关着的门动了动，离得最近的邹铭赶紧过来拉开门，夸张地发出了一声欢呼。
　　两步蹦过来的少年一手还拿着筷子，看到纪柠汐一手一个的大盘子正要接，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空。
　　顿住的一秒，右侧突然伸出一只不知道比自己的爪子好看多少倍的修长指节，越过自己接下盘子。
　　顺着身侧落下的阴影，转头正对上简初淮的侧脸，身后是还在划拳的田可洋和陆雅雯。
　　“谢谢。”纪柠汐也不跟他客气，干脆地放了手跟着进去，他们俩的座位挨着，就在窗户前面。
　　两人就这么干脆又利落地走了，留下拉着门的邹铭顿了顿也不敢说话，自己撇撇嘴回去。
　　纪柠汐拉开椅子，视线扫过已经称兄道弟的俩人，“你们这是玩上瘾了？”
　　他们都还是未成年学生，酒是肯定不能碰的，所以说是划拳，喝的都是饮料，还有他们刚加上去的，火锅汤底。
　　俩人玩的热火朝天，两个人的游戏硬生生被他们喊出了二十个人的气势，听到问话才抽空回了个头。
　　“这家伙不服气，今天本小姐就要让他心服口服。”陆雅雯一副女土匪的模样，就差踩椅子了。
　　“得了吧你，小爷今天只是状态不行，刚才是你运气好！再来！”
　　说起来这姑娘也是厉害，一周前还小心翼翼地让纪柠汐不要招惹简初淮，自己也不太敢靠近这三个人。
　　结果这才几天，今天来吃个饭，上桌不到十分钟就你来我往地杠上了，这会儿已经到了勾肩搭背的地步。
　　这一桌真正安心吃饭的估计也就只有邹铭了，伸手从纪柠汐面前拽过一盘手擀面，直接往锅里倒。
　　“你们慢慢拼，先提前熟悉熟悉，等你俩成人哥请客，啤酒白酒都给你们摆上。”
　　凉凉扫去一眼的简初淮拍拍正要说话的女孩儿，“出来一下？”
　　啊？脸上的笑容明显顿了顿，顶着瞬间集中的火热视线，当事人本人也很懵，“去，去哪儿？”
　　邹铭一口毛肚叼在嘴边，田可洋陆雅雯抬着手卡在半空，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跟透视光线似的。
　　空气突然停了两秒，神经最粗的田可洋反应也最快，“哟～简哥……”
　　“想死就接着说！”话多的代价就是再一次承受了死亡视线，简初淮轻飘飘地甩来一个带着威胁的眼神。
　　立马坐直的三人哪里看到，嘴里恶狠狠的少年实际上却是红了耳尖的害臊，“我有事跟你说。”
　　“我们不能听吗？”毫不畏死的田可洋再次嘴贱。
　　终于在视线到来之前完整说出了一句话的他，毫无疑问得到一个冷眼，“就你不能听。”
　　在他们好奇又八卦的目光中，纪柠汐跟着简初淮出了门，她带着人往另一间小包厢里面去。
　　这个房间比他们那间要稍微小了一点点，纪柠汐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把人直接带过去，“什么事？”
　　简初淮有一双虽然漂亮但却带着寒气的眼睛，深邃的眸底是浓墨似的暗沉，让人平白不敢多看。
　　这或许不是他的本意，但当你看到他的眼睛时，就是会莫名且强烈地想要移开视线。
　　这一刻，纪柠汐却透过重重墨色，在那双眼底看到了一丝不甚清晰的犹豫，她笑了笑正要开……
　　“我觉得你不应该回白家。”
　　林籁泉韵落地即散，全部的重量被风吹向心口的位置，纪柠汐硬生生顿住。
　　看到她唇边消失的笑意和震惊神色，简初淮喉间动了动，“我……对不起，我刚才听到了一些，我不是有意……”
　　“没事。”纪柠汐打断他的话，虽然重新露出的笑容有些僵硬，但眼底的确没有怒气不悦。
　　搭在裤边的手应声松开，简初淮瞧了瞧她的反应，还是固执地开口，“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我不是说你不好！只是……只是，是白家那样的家庭不太适合你。”
　　“豪门水深似海，你……你这个人性格直为人淡泊，你不适合，我的意思是，你完全可以凭自己的努力得到一切，没必要……我是说……”
　　有些语无伦次的话反倒安抚下了纪柠汐突然悬起的心脏，那些霎时跃起的复杂情绪渐渐放缓消失，僵住的女孩儿放软身体。

　　18

　　
　　纪柠汐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说前世的纪柠汐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答案大概有很多天差地别的回应，比如有人说她三观正又温柔，也有人说她恶毒又绝情，有人说希望成为朋友，也有人恨不得啖其肉……
　　其实人性本身就一个很复杂的东西，纪柠汐可以对某个人退到不要底线，也可以看着一个人挣扎痛苦也毫无感觉。
　　她是冷血的！纪柠汐从不否认这一点，可她的爱，同样深重且长久……能有多久呢？
　　曾经无人知晓的答案，如今纪柠汐却可以回答：久到，我死过一次。
　　说来还真是莫名又可笑，如今回想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前世会对白家有那么浓厚的亲情呢？
　　因为白艺晨一句妹妹？因为老爷子希望她回去？因为那些对方根本不在意、却对她留下印记的细小举动？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因为在往后的岁月里它都被不甘取代，多简单多平凡的两个字，纪柠汐却用一生才堪透。
　　那条略短的旅程在纪柠汐身上是长长的空白，就像跑一条没有尽头的马拉松，两侧是纯白无趣，前路看不到终点，抬不起来的腿脚祈盼奢求却又不知道何时可以停止。
　　所以当这条路终于出现了某个标志的时候，终于到你退场的时候，哪怕你输得一无所有，也满心庆幸。
　　这个时候你已经没有任何精力再去想过往踩下的每一步，那些痕迹一点点抽干你身体里的一切，只剩空白。
　　然后有人拖着那道将死的灵魂，将枯槁的她送往鲜活的青春，空壳似的魂魄渐渐被不知名的某样东西填满牵起……
　　以上，就是纪柠汐所有的感觉——寥寥百字而止，填满了纪柠汐大半人生。
　　她看似平常地接受甚至感激眼前的种种，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适应了眼前的生活，所以也就不会有人知道，纪柠汐在害怕！
　　尤其是在今天之后，刚才在楼下白艺晨白文哲脸上的打击和沉痛她不是没有看到，虽然如今连好奇都觉得累，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短暂地怀疑了自己——
　　既然不愿意利用先知得到什么，那么一切未发生之前的白家算不算无辜？她要把以后的错，放在什么都没做的人身上吗？
　　她怕这一切都是假的，怕自己改变不了未来，她最怕的是自己孤身一人前路迷茫，行过半程不知是否。
　　可现在，如光般虚幻又无比真实的少年站在她面前，带着勇往直前的直率坦诚，告诉她你该和白家远离。
　　是的，你应该这么做！你是对的！
　　遮在眼前的朦胧被人撕出一道口子，那个人坚定地告诉她，你没错！
　　是啊她没错。纪柠汐和白涵雅同在白家就注定要成为敌人，而白家一定会偏宠疼爱多年的女儿。
　　所以纪柠汐不过是避免这一切，避免自己可能会有的不好遭遇，可她没有伤害任何人！
　　这一刻的纪柠汐像是豁然开朗，更像突然间有了什么依靠，有人懂她有人明白！尽管那人毫不知情。
　　涌入眼底的热意如洪流开闸般，任她咬破了舌尖也挡不住奔腾的脚步，鼻尖酸涩喉头微涨。
　　透过水雾的少年惊慌失措，“对不起！我只是随口一说，如果你不想听，我跟你道歉我不说了！”
　　垂在身侧的手抬了抬，他似乎想帮她擦眼泪又觉得不太合适，赶紧收手摸摸口袋又找不到纸。
　　向来高傲的少年大概还没惹哭过女孩子吧，一向的内敛在这一刻轰然坍塌，只剩下手足无措的道歉。
　　“没事！我……”未完的话被呼吸咽了回去，颤着的唇动了又动，却始终未曾透露声响。
　　简初淮不安地攥了攥手，“对不……！！！”
　　正午的阳光慢慢偏移，落在窗下的几缕跳跃着想要靠近阴影，却被阻隔在界限分明的中心。
　　明亮的阴影中，身高腿长的少年人僵硬怔愣，半抬的手臂间落入长发披肩一袭浅蓝的俏丽背影。
　　怀里是与自己完全不同的柔软，就像抱了一个巨大的软绵绵的棉花糖，或是某晚红霞满天的云彩，腰间贴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这种天气都还是薄薄的一件短袖，不过片刻僵如石块的简初淮便感觉到胸口传来的湿热黏腻。
　　很惊讶吧，我居然能在浑身麻木的情况下感觉到这一丝热意？耳尖微红，热意更浓。
　　正午的风带着令人烦躁的热意，越过半开窗扇缠上地面的影子却掠过了主人，看上去既真实又似梦。
　　简初淮感觉自己的腰都要被勒断，轻薄的衬衫也许可以捏出水，但女孩儿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如果不是胸口不停的、混着湿意的凉气，也许他都要以为纪柠汐只是睡着了。
　　惊麻褪去之后，悬在半空的手臂终于感觉到了针扎般的刺痛酸麻，眼中的犹豫明明灭灭沉入眼底。
　　指尖颤了颤，然后试探性地落在女孩儿肩上，“别，别哭。”虽然那力道可能连羽毛都拂不起来。
　　并不擅长安慰的少年抿唇，他能体会到这个姑娘的崩溃，却又似乎并不知晓它来自何处。
　　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泪水就像夏日叶间的露珠，无需谁去碰它，只要阳光一晒便蒸干消失，散在空中，渗入衣衫。
　　“你别哭！我跟你道歉，我不该说那些话，对不起……”
　　那一股连纪柠汐都说不清楚的、堵在胸口的东西像是顺着无法抑制的泪水，一点点离开她的身体。
　　朦胧无措的耳边渐渐传来声响，不厌其烦的道歉和别哭仿佛被按了重播的收音机，一遍又一遍。
　　被扔进封闭的神思终于回归现实，纪柠汐低着头退开，“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怀里的温热退开，纯白的衣服已经被浸湿一大片，黏腻的热意贴在皮肤上，隐隐有些不适。
　　纪柠汐索性用手抹了抹眼泪，“抱歉。”这一句是因为刚才的出格举动。
　　眼眶红着，鼻尖红着，鸦羽似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珠子，她就这样笑了，灿烂又明亮。
　　无端地，简初淮从这抹笑容里面看到了释然和轻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永远离她远去。
　　“没，没事。”他捻了捻指尖，“是我不该提这些，我该说对不起。”
　　“不是，我应该……”纪柠汐犹豫了一瞬，“是我应该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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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铩羽而归的白艺晨扔下弟弟转头进了公司，白云明结束会议推开门就看到仰头闭目的长子，周身萦绕着一股浓烈的不悦和颓败。
　　“吃了闭门羹？”说话疑问，语气却是不用回应的肯定。
　　白云明把文件夹扔在办公桌上，端着咖啡在沙发坐下，“你去的时候不就料到了吗？”
　　所以还有什么失望的呢？他的眼睛是这样说的。
　　是啊，料到了——白艺晨长长地舒一口气，却赶不走骨子里的失落——可他还是失望惆怅。
　　他和两个弟弟都聊过，除了白涵雅间接伤害白家的原因之外，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适应甚至爱上了纪柠汐给他们的那种家人的感觉！
　　古言宫门深似海，可如今的豪门世家又有什么区别呢？争斗不断是常见的，像他们这种难得和谐的也逃不了亲情淡薄。
　　忙碌也好工作也罢，他们之间更多的似乎只是金钱的交流，和权衡利弊的选择。
　　但纪柠汐出现了，她带给他们的是一种坚定的选择，是仿佛没有任何天平足以压过他们的偏爱。
　　白艺晨不知道该怎么具体地去形容那种感觉，就像是权衡利弊的选择，和只要你在、我就不会再看另一个选择的固执。
　　在自己努力的成果、更好的未来和白文哲的大秀之间，在白艺晨受伤和自己面临教授抉择之间，纪柠汐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对方。
　　他们这样的人，见多了先考虑利益再做决定，连自己都是自私且冷血的，却又偏偏深陷这种坚定的选择！
　　而纪柠汐给了他们罂粟般的痴迷，让白艺晨也好白文哲也罢，都不自觉地沉迷其中，等发现的时候，已然入骨无解。
　　就连白思阳，不也是羡慕嫉妒甚至迫切地想要得到，属于纪佳朗的那份来自姐姐的疼爱偏宠吗？
　　“爸，我后悔了。”白艺晨勾了勾唇，谈不上笑，只是有些自嘲。
　　你看，人就是这样，没有的时候从不期盼，得到了之后不会珍惜，然后失去了，却又心心念念。
　　艾米莉·狄金森说：Had I not seen the sun,I could have borne the shade.But Light a new Wilderness，My Wilderness has made.
　　是啊，如果我不曾见过阳光，如果……如果我不曾体会过那么坚定的偏爱，我怎么会不舍放手呢？
　　事实上有这个想法的又何止是他们，包括白云明也放不下客厅夜间留着的灯、餐桌盖的夜宵和被人惦记的心安。
　　抿了口已经放凉的咖啡，杯子遮住嘴角闪过的寒气，白云明漫不经心，“既然后悔，那就去做不后悔的。”
　　“她身上流着我白家的血，是我白家正统的大小姐，她就是白家的人！”
　　瓷杯碰撞玻璃的清脆落在安静的空间内，对视的两人无需再多言，白艺晨可是白云明一手教导的继承人。
　　高高在上的男人要什么没有，他怎么会容许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放在了别人家中呢？
　　白艺晨点头，“我明白了。”
　　现在为时尚早，他们的错也不过是那短短一周的忽视和最后的伤害，更大的伤痛都还没有开始。
　　他们后悔了，所以他们可以努力去挽回的——他们有不可分割的血缘，有愿意补偿的决心，而纪柠汐还是个孩子！

　　19

　　
　　短暂得甚至不能称之为「周末」的周末在不少人的心思各异中晃晃悠悠走完，周一早晨的校门口多得是心不甘情不愿一脸困乏的学生。
　　纪柠汐混在人群中往楼上走去，偶尔遇到打招呼就回头笑笑，然后深吸一口气停在了门边。
　　天气不是很好，隐隐带着股燥意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有些暗沉的光线透过玻璃窗映在少年侧脸。
　　前天在店里哭了一通，纪柠汐回过神后差点儿没把自己羞愧死——前世20+的成年人了，竟然趴在十七八岁的少年怀里哭成那个样子？！
　　她在前世除了白家和纪家，一门心思都放在学习上，所以别说恋爱了，就连喜欢的苗头都没有亮起来过。
　　所以，家人以外的异性在纪柠汐面前只是比陌生人熟悉些的同事or同学，她早就习惯和所有人都保持距离。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前世不少人尝试着追过一张白纸的姑娘，可惜太多的事让那根神经已经没有精力启动，纪柠汐往往都是在无意拒绝之后才知道原来那人是在追她。
　　完全没碰过心底某块情感区的她，自然也就不可能和谁有过亲密的接触，更别提这种抱着人家趴在怀里哭了！
　　理智回归的一瞬间，纪柠汐那张脸红得都要烧着了，一边惊讶又懊恼自己的逾矩，一边感受着陡然通畅的轻松感。
　　回到楼上之后因为眼睛也红着的缘故，陆雅雯三人倒是十分善解人意地当做没看到，连他们离开前的八卦都没有了。
　　再然后就到了现在，乱成一团找不到头的复杂情绪现在倒是清晰明了，只剩下不好意思了。
　　窗边的简初淮眉眼肆意灿烂，在暗沉的光线下独独他比周围多添三分明亮，薄唇轻动转向后座……
　　猝不及防的对视停在半空，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纪柠汐立马红了耳尖，另一边努力压下几乎冲上面皮的红热。
　　他有一双称得上漂亮的眼睛，深邃之中带着少年人明媚如光的意气，还有那股独属于他简初淮的凉意。
　　“干嘛不进来？”少年撑在窗台探出半个身子，“一大早地站那儿吸收天地精华吗？”
　　简初淮挑了挑眉打趣，身上的校服衣摆松松垮垮地落在窗台白色瓷砖上，蓝白交衬出莫名的色彩。
　　唇角带笑的少年肆意张扬，对明里暗里偷偷看来的视线视而不见，他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被人紧盯的状态，恍若无物地看着纪柠汐。
　　映入眼帘的三人都好奇地看过来，脸上的笑容就像过往的每一天，是别人学不来的张扬明净。
　　耳尖热意骤然褪去，纪柠汐抬抬下巴，“还天地精华？你怎么不说日月精华？”
　　倒是她狭隘了，抬脚进门的姑娘摇着头失笑，她这个已经活过一辈子的人还没有几个十七八岁的孩子看的通透啊。
　　探身的简初淮已经坐了回去，闻言嗤笑，“你倒是想，那也得有太阳才行。”
　　“不重要不重要！”田可洋窜出来打断他们，“大佬你可终于来了，周末作业写了吗？”
　　他趴在桌上往前凑，一脸的讨好谄媚，旁边邹铭虽然没说话，但也是期待的模样，桌上放着卷子。
　　“写了。”纪柠汐放下书包点头，她不光写了老师布置的，还把让他们自己选做的历年竞赛题也看了看。
　　对上两人闪着光的眸子，她有些无奈地递过去，“抄作业不好。”
　　“知道知道，下次啊……这次实在来不及了，感谢大佬，永远铭记您的大恩。”
　　两人一边应一边奋笔疾书，纪柠汐瞥了一眼，虽然这个字估计没几个人能看懂，但速度实在是厉害了。
　　难怪广大学子们能在一个晚上就创造一个奇迹——纪柠汐有些好笑地感叹。
　　“刷题肯定是有用的，你们有不太明白的可以跟我讨论一下，还是自己写比较好。”想了想纪柠汐还是劝道。
　　她是真的把这几个人当做朋友，所以自然也希望他们好，而不管未来要做什么，现阶段的学习总是必不可少的。
　　人生前路未知，并不是说一定要成绩好才能有出息，但学习是可以贯穿整个人生的事情，提高自己在任何时候都不会错的。
　　田可洋二人知道纪柠汐是为他们好，连声应着，“好好好，这次属于江湖救急，下次肯定自己写。”
　　被丢在边上的简初淮翻了个白眼拆两人的台，“这话你们自己数数说过几遍了。”
　　“让他们赶紧写吧，待会儿班主任就来了。”纪柠汐把人扯回去。
　　毕竟是重点高中的学生，就算再不爱学习的人在市里排名也差不到哪里去，田可洋和邹铭也是。
　　至于……纪柠汐侧头看了眼无所事事地翻着书的简初淮，“嘿，你作业都写完了？”
　　“我又不是他们。”
　　“那倒也是。”简初淮只是不爱学，但态度起码是很端正的，“你……”
　　桌边落下的阴影截住纪柠汐未出口的话，她抬头看过去，站在桌边的是个很面熟的女孩子。
　　说来惭愧，纪柠汐有点儿轻微的脸盲，再加上她的心思不在交友上面，所以到现在都还认不全班里的同学。
　　不说现在七班的，就是之前十二班的见了面也是对方先打招呼，除了当时接触多的，很多她都对不上名字和人脸。
　　这个嘛，说实话她还真记不太清名字，只好站起来客气一句，“你找我吗？什么事？”
　　衣角传来轻微的拉扯感，有人凑到耳后，“生物科代表，杨蕊。”
　　带着气音的话出口即散，要不是被先前的拉扯引去注意力，纪柠汐都怀疑自己能不能听到。
　　面前的姑娘也开了口，“不好意思，我看你现在不忙，我……”她看上去好像很紧张的样子，“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不会浪费你很多时间的，如果你有事的话，那就……”
　　纪柠汐的视线从她手上抓着的练习册转回脸上，“没事，什么问题？我也不一定会，我们可以探讨一下。”
　　前面的陆雅雯还没来，座位空着，纪柠汐想了想指着前面的空位，“要不你先坐一下？”
　　“好，好！谢谢……”
　　说起来七班大概是整个年段成绩最差的班级，但这个成绩也只是在辰昱而言，而且并不缺少努力的人。
　　其中杨蕊应该算是数一数二的，虽然理科对她来说似乎有些艰难了，但确实很努力很拼命就是了。
　　她也是犹豫很久才敢过来的，或者说她只是这个教室里很多犹豫的人中最先啃螃蟹的那个。
　　从纪柠汐来到这个班就有不少人想拿着书过去，但刚开始是这人的疏离，后来又因为常跟在她身边的简初淮三人，所以一直都没人敢。
　　这事儿当时七班可是大跌眼镜，他们也没想到学霸竟然和成绩倒数的校霸玩儿到一起去了，而且还能被那三人组接受？！
　　开学快一个月了，这前后桌的四个人俨然已经成了一个小团体，简初淮他们不光上课带着纪柠汐，连吃饭大多时候都是他们一起。
　　所以严格算来，虽然班级同学都对纪柠汐很友好，但他们之间的确没有太亲近的接触。
　　当然这可能也和纪柠汐自己有一点关系，谁让她每天都埋在书堆里呢？
　　杨蕊今天敢来问，一方面是这段时间田可洋和邹铭已经听纪柠汐讲过不少，而且纪柠汐也说了有问题可以讨论。
　　她这才想着学霸看上去性格挺好的，都是同学，田可洋他们都行，自己应该也可以问问吧？
　　只是纪柠汐这么善意的态度还是吓到杨蕊了，在杂乱的读书声中，两个姑娘一前一后压着声音比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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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线条流畅的浅灰色轿车停在门前，推开的车门前落下一双白色帆布鞋，白涵雅拎着书包跨上台阶。
　　管家开门迎上来，“小姐，您回来了。”伸手接过书包。
　　白涵雅点点头看着又是空无一人的客厅，眼底的郁色呼啸而过，“我爸妈他们又不在家吗？”
　　“先生夫人去参加晚宴了，大少爷还没下班，二少爷说有事出去，小少爷在楼上。”
　　“……我知道了。”
　　这些天白涵雅总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只知道算不上坏，但也绝对称不上有多好。
　　而让她的这种感觉愈加浓烈的原因，是白涵雅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见到她的两个哥哥，这一周连爸爸也见不到了。
　　之前因为忙，她也有过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的时候，但那仅限于二哥外出工作，或者公司遇到了大项目，否则至少周末他们是会在一起吃饭的。
　　但自从大哥车祸受伤之后，他们的餐桌就突然被一种莫名的气氛插入，感觉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现在更好，餐桌上大部分时候只有她和妈妈，白思阳开始常在外面吃，就算回来也不爱说话，剩下三个早出晚归连面都见不到。
　　但据白涵雅所知，公司最近没有需要总裁副总裁一起加班的，二哥也在休息，不可能连周末吃饭的时候都没有。
　　更甚至于……
　　“小阳。”僵硬的脸上被笑容取代，她看着楼梯上的少年，“在做什么？”
　　胡思乱想的思绪突然顿住，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说曹操，曹操到？
　　脚步停了一瞬的白思阳提步而来，垂下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在白涵雅看不到的地方隐于深处。
　　“没做什么。”看到面前人的笑容似乎有些僵硬，白思阳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转变是不是太明显了？
　　愣了愣，干巴巴地又补上一句，“我下来拿点水果。”
　　“……哦，哦。你拿吧。”看着面前直挺挺却毫不留恋的背影，好像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抱着牛奶如倦鸟归巢的……！
　　白涵雅宛如醍醐灌顶一般，她在这一刻似乎终于看到了心底那团乱麻的源头。

　　20

　　
　　七班自从杨蕊开了个头之后，就像是打开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开关一样，一大堆人开始抓着试卷练习往纪柠汐那儿跑。
　　刚开始他们还有点担心纪柠汐会不会不开心，但不管他们问多少，学霸好像都不会生气似的，有时候一道题讲两三遍也心平气和的。
　　倒是学霸的同桌先不乐意了，以前简初淮下课不管困不困都要趴着的，现在总是围着一圈人，他都快被吵死了。
　　硬生生忍了两天实在没有耐心的大少爷终于在午休之前爆发了，“有完没完！”
　　惊天一声吼瞬间吓醒了已经趴下去的学生，和纪柠汐前面的两个男生，连纪柠汐都抖了抖。
　　“不是自己能力范围的就不要浪费时间，看清自己得了！你自己没事儿，别人都跟你一样闲吗？”
　　简初淮坐姿松散地倚着身后的墙，说不上怒吼说不上讽刺，但这话就是让人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搭在桌角的练习册被人颤着手往后拉了拉，还没反应过来的纪柠汐被手下的动作唤回思绪，不自觉地抬手让他顺利拿走。
　　这俩一个是副班长一个是物理科代表，虽然过来的人不少，但这两天的确是他俩问的最多。
　　这会儿猛地被简哥怼回来，两人赶紧往后退了退，“那我们不……”
　　校霸的确不惹事不打架，但架不住当初军训那一架给他们留下的恐惧太深刻了，他们现在是打心眼儿里怕这人。
　　而且简初淮属于五官凌厉的帅气，不笑的时候平白给人一股子仿佛瞪视的压力，太有距离感了。
　　两人只以为是自己吵到简哥睡觉了，抱回练习册赶紧就要走，纪柠汐却拦住，“等一下。”
　　她扯过练习册，在刚才他们问的题目边上空处落笔，“大概解法和公式。”依这两个人的水平，他们肯定看得懂。
　　两人连声道谢后赶紧火烧屁股似的跑了，纪柠汐这才收了笔看向正冷冷盯着自己的简初淮。
　　“干嘛突然生气？”冲人笑了笑。
　　以前她只觉得这人桀骜又有趣，接触多了才发现就是个大男孩罢了。
　　纪柠汐觉得吧，这人其实就是这张脸和性子吃了亏，明明人挺好的，但是浑身上下都太有距离感，又傲娇又不爱说话。
　　就像现在，明明是关心她却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这是突然吗？你们都在我耳朵边吵多久了！”
　　“那我下次小点声。”纪柠汐也不生气，笑眯眯地顺着他说。
　　其实纪柠汐明白他的意思，到底是上辈子跟白涵雅斗了六七年的人，这点儿小心思她还是看得懂的。
　　前段时间下课、午休的时候，纪柠汐偶尔还会跟他们去小超市逛一逛，歇歇眼也放松一下，可是自从杨蕊之后，她基本都被困在座位上了。
　　之前她坐着也是埋头在干自己的事，可现在都在给别人解答问题，甚至连体育课都有人去问。
　　他们现在的体育课大部分都是在自己活动，所以也有不少人直接拿着作业就下去了。
　　而他们问的那些问题，虽然简初淮有时候也听不太懂，但看纪柠汐大部分扫了两眼就知道答案，至少说明对她是简单的。
　　花自己的时间来做这些对自己很简单的问题，在简初淮看来纯粹就是浪费时间。
　　可是再看面前女孩儿笑意盈盈的模样，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似乎透过眼底看进他的心里似的。
　　简初淮挺了挺胸，“怎么？不行吗？”
　　“行行行，当然行啊！”纪柠汐就当做没看到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我下次注意。”
　　“哼！算你……”
　　“纪柠汐，外面有人找。”前面靠门的男生回头叫道。
　　脸上的笑意微不可见地顿了一瞬，面前的人已经瞥了一眼，顺着台阶转移话题，“有人找呢，快去呀。”
　　但纪柠汐可不觉得能有什么人找她，在学校待的时间满打满算都不到两个月，哪儿有人会来找她？
　　抱着既好奇又莫名不太情愿的心情出了门，倚着走廊栏杆的女孩儿长发披在身后，见她出来扬唇一笑。
　　平静的眉眼瞬间拧起，“有事吗？”声音清冷疏离，内含不耐。
　　“你好像对我不太喜欢？”
　　这何止是不喜欢那么简单，可却也不能怪纪柠汐，任谁都没办法对一个前世仇人有好脸色吧。
　　“这重要吗？”左右也不过是互相看不顺眼，装什么装呢？
　　她脸上的意思实在是太明显了，白涵雅想装作看不到都难，脸上的表情隐隐有些碎裂的模样，走廊上来往的人好奇地看过来。
　　学霸和校花的组合，这样的俩人还是很受关注的，虽然两个人看上去都不太开心的模样。
　　不管是被人围观还是面对白涵雅，这对纪柠汐来说都不那么令人愉悦，“直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你究竟做了什么？”
　　“什么？”对上撕去伪装的女孩儿，纪柠汐也是一脸迷茫。
　　前世白涵雅就惯会装可怜，明明嘲讽辱骂都是出自她口，面上却摆着一副逆来顺受的委屈模样，在有人替她打抱不平之后，又反手再坑一把。
　　这种套路纪柠汐实在是见的太多了，或许是因为在这上面吃的亏也多了，所以她现在对白涵雅十分戒备。
　　但眼前这副模样，确实挺出乎她的意料，白涵雅寒着脸咬着牙，“你别给我装糊涂！”
　　“不是装糊涂，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有事说清楚，如果没事我要回去了。”
　　她作势就要转身，“站住！”白涵雅赶紧喊住她，难得在这个时候白涵雅还记得要压低音量。
　　纪柠汐干脆利落地停了步子，“说吧，你究竟想干什么？”
　　不是她愿意在这里陪最厌恶的人浪费时间，而是根据纪柠汐对白涵雅的了解，如果事情不解决，白涵雅会一直来烦她。
　　所以为了往后的安稳，她不介意现在多给点耐心，“你最好直接说清楚，我没有心情陪你猜谜。”
　　被一通怼的白涵雅险些咬碎了牙，“纪柠汐你可真是好手段啊！你究竟做了什么让哥哥他们非要把你接回去？！”
　　“接回去？”绕着舌尖转了一周的字眼无趣又好笑，明白其中意思的纪柠汐只想仰天大笑两声。
　　她嗤笑，“我的家在纪家，你们白家跟我有任何关系吗？”用得着他们接回去？
　　又慢又重的声音落在「你们白家」四个大字上面，纪柠汐好整以暇地任由她打量，眼底写的清清楚楚：是你，的白家！
　　女孩儿有一双略圆的杏眼，水汪汪地跟清泉似的，让人一眼就能望到底，而此时此刻写在眼底的认真毫不作伪。
　　有那么一瞬间，白涵雅几乎都要以为自己真的指责错……不对！涣散的目光立即清明。
　　大哥二哥不仅非要把纪柠汐接回去，还说如果母亲不同意，那他们就自己搬出去住，然后把妹妹接去。
　　更重要的是，白思阳居然表示他也想跟哥哥住，而且爸爸也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
　　如果不是妈妈摔了碗死活不同意，说不准他们就已经把人接进去了，而这，怎么可能和眼前这人没有关系呢？
　　而她这个已经被证实的假女儿，一旦真正的小姐回去了，那么她又算什么？所以，白涵雅不得不紧张。
　　而爸爸他们如果真的那么在乎纪柠汐，生日的时候又怎么会毫不在意呢？怎么会连去医院都没人看一眼呢？
　　一个月以前还视若无物，现在又突然这么迫切地想把人接到身边，说没人做了什么，你信吗？
　　白涵雅哼笑，“你总不会要告诉我，大哥二哥，连爸爸都疯了吗？”
　　“可是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纪柠汐不以为然地冷笑，“说不准，真是他们突然就疯了。”
　　“你……”
　　“我怎样？白涵雅，我可以告诉你，我对你们白家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感兴趣，但你也不要惹怒我。”
　　不怨不恨是因为上辈子她们两个都有错，是因为比起前世的死，她的重生和如今生活更重要，所以她放下过往种种。
　　纪柠汐是个清醒到冷漠的人，她不觉得仇恨能带给自己什么有利的东西，反倒只会让自己沉溺于那段不愿提起的过往罢了。
　　之前她也是害怕的，怕自己耽于仇恨，怕被仇恨蒙住了眼睛的自己会看不到眼前其他，然后与前世，殊途同归！
　　所以，疲累也好，懦弱也罢，总之她现在只想好好用这一世回报上辈子忽略的一切、回报惨死的自己——
　　她想去过本该属于「纪柠汐」的，那个可能没有那么轰烈居高但足够灿烂安稳的一生！
　　当然，前提是白家离她远远的，白涵雅也要识趣地别来惹怒她，否则她只好做一回小人，用一用自己先知的能力了。
　　“我无意与你为敌，也不会和白家有任何牵连，所以，请你以后离我远一点。”
　　前世的一切都可以说是有来有往，所以最后一定有纪柠汐咎由自取的原因，但这辈子她不会主动和白涵雅成为敌人。
　　女孩儿眼中的狠意实在太过浓烈且摄人，映着愈加阴沉的天色，恍惚间仿佛某个地方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前来质问的白涵雅整个人不由地一抖，在自己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踉跄着后退半步。
　　肩膀撞上栏杆带来微痛，顺便唤醒了她的出神，再看过去时那双眼睛仍是清澈，好像刚才的寒意只是白涵雅自己的幻想一样。
　　“你……你！”她咽了咽口水，“你保证，保证你不会回白家？”
　　“白涵雅，你是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来要我的保证？”话里话外皆是讽刺，可落在脸上的笑容却如春风拂过。
　　她甚至有心情冲打招呼的同学点头示意，对看过来的简初淮和邹铭说：“去小卖部吗？帮我带瓶果汁，谢谢啦……”
　　“好。”那个向来拒人千里之外的校霸点头应好，然后慢腾腾地收回视线，转身抬步。

　　21

　　
　　想起素来内敛的大哥竟然为了纪柠汐顶撞妈妈，眼前这个曾经一拳头把人打出血的校霸也对一个女生这么纵容……
　　看着视线转回笑容未散的人，白涵雅忍不住紧紧掌心，连一直刻意压低的音量都忘了，“纪柠汐！”
　　“还是一起去吧，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已经走开三米远的简初淮突然回头。
　　纪柠汐略带诧异地回头看过去，先前不是已经帮她买过很多次了吗？怎么还会……脑海中灵光一闪。
　　疑问立马被收了起来，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好。”
　　带了些迫切的脚步刚刚跨出去，纪柠汐回头，“我永远不会回白家！这句话，你可以相信。”
　　转身离开的姑娘脚步轻快地走向那个正等着她的少年，楼梯口上来一个眉眼英气的姑娘扑上去，然后又跟着一起下楼。
　　愣在原地的白涵雅仿佛被雷击中一般怔愣出神，目光定在那张侧脸上隐约可见的笑意。
　　在这场谈话之前，她以为自己会和纪柠汐针锋相对，针尖对麦芒，怒吼争吵都是一定不会少的。
　　所以她原本是准备把人约出去的，毕竟白涵雅比任何人都不希望她的身世暴露。
　　但拿到了手机号之后，打电话没人接、发短信也不回，连托去带话的同学都说纪柠汐听完只是笑笑。
　　白涵雅也是被逼的实在没办法，才会直接找到班级来，她拼了命地压抑自己的情绪和声音，已经准备好了吵一架然后撕毁自己维护许久的温柔。
　　可是谁能想到呢？纪柠汐不仅不屑于跟她吵，她甚至根本不在乎白家——白涵雅终于相信了她的话。
　　轻快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可那周身带着的愉悦轻松是清晰的、是没办法骗人的。
　　难道？白涵雅开始怀疑自己，难道这真的和纪柠汐没有关系吗？
　　自我怀疑的人留在原地，坚定不移的人已经堪称无情地大步离开，身侧有好友，前方路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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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他们周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纪柠汐毫无意外的再次以将近满分的成绩拿下第一。
　　他们还听说十一班那个第二名都快哭了，人家都是几分的差距，就他！活生生跟前面那个大佬拉开了足足二十七！
　　知道这件事的人差点把自己笑死，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大佬的缘故，七班这次进入名单的居然有三个。
　　关于这个问题，其他人只是随口说一说笑一笑，但实际上，确实和纪柠汐有那么一点关系。
　　进入名单的除了纪柠汐自己，还有化学科代表和一个成绩很好的男孩子，在考试之前他们确实问过纪柠汐几个问题。
　　当然，纪柠汐是绝对不会透题的，或者说，其实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那么多年前的一张试卷怎么可能记得？
　　前世大大小小不知道考多少场写多少题，她根本记不住，也正是因为这样，纪柠汐才会参加的。
　　在某些方面她有种近乎愚蠢的执着，如果记得考题还去参加竞赛，那样对其他人是不公平的，虽然她本来也能拿下第一。
　　但现在嘛，反正她也不记得了，所以在他们过来问的时候，纪柠汐只是按照自己的猜测押了下题。
　　下课后，化学科代表陈则是就过来道谢，“谢谢你！”还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这一幕别说正准备着「不用谢」纪柠汐顿住了，连带有些热闹的教室也猛地降了两个音调。
　　站着的纪柠汐只感觉到腿一软，“不用不用，举手之劳而已。”其实她想说的是不用行这么大的礼呀。
　　“谢谢，谢谢。”陈则是连声两句才起身，然后搅着手看着纪柠汐，看上去好像想说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纪柠汐不解地转了转眸子，盯着他有些莫名其妙的眼睛，“不，不客气？”
　　话音刚落，欲言又止的陈则是立即转身回了座位，留下纪柠汐神色不明地看着他的背影。
　　刚才的那句话确实只是试探，但现在她发现好像没有那么简单，这里面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东西，而且大概率不是好事。
　　也不用纪柠汐再猜，仅仅只是一节课之后，班主任杨琳琳便寒着脸打断正在上课的老师，“小汐，陈则是，你们跟我来一下。”
　　众人扭头看去，前者神色迷茫地抬起头站起来，后者却愣了愣，然后说不出哪里违和地起身跟上去。
　　他们看着背影一脸八卦，田可洋戳了戳简初淮的肩膀，“简哥，你说老师找他们两个干嘛呀？”
　　“我哪儿知道。”简初淮耸肩甩开他的手，在看不到的地方皱了皱眉。
　　好奇的可不止他们，这俩人要是分开叫走都很正常，但是放在一起还是上课的时候，就很奇怪了。
　　而被好奇的两人这会儿已经被带进会议室，里面或站或坐三个人，纪柠汐认识的只有教导主任。
　　剩下还有一位脸色莫名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穿着校服、目带愤怒地看着他们的男生。
　　小会议室的门被关上，教导主任康鹏先迎了上来，满脸堆笑，“柠汐同学来了？快进来坐。”
　　“主任好。”纪柠汐神色不解地往前走了两步，“主任找我有什么事吗？”
　　跟在后面的杨姗姗关了门就默默地站到一边，被问的康鹏像是有些尴尬似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心头的不安愈加浓烈，纪柠汐收回偷偷打量的视线，她隐约觉得，这一幕似乎就是冲着她来的。
　　想了想索性由她先开口，“主任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如果我没猜错，这位同学是不是指认了我什么？”
　　一群人震惊地顺着纪柠汐的手看向表情僵住的校服男生，再回到一脸冷笑的女孩儿身上。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开口就是质问。
　　纪柠汐低头笑，“承认什么？你们现在这样的姿势不就是指认了我什么，然后，我才会在课堂上被带过来吗？”
　　她丝毫没有掩盖话里的怒气，看向男人的目光也不由地散了常有的笑意，“应该是由我来问，你们想陷害我什么？”
　　几乎是在话音落地的瞬间，房间里除了她本人之外的两个穿校服的，同时整个人像是发冷似的颤了颤。
　　气氛陡然僵硬些许，左看右看的杨琳琳打破尴尬，“小汐，是这样的，这位同学说你偷竞赛……”
　　呵……话到这里纪柠汐就明白了，“我偷竞赛考题，然后卖给同学，对不对？”
　　语出惊人的姑娘再次惊住一屋子的人，原本还在为她抱不平、又对主任生气的杨琳琳都愣住了。
　　“柠汐同学，难不成你真的？！”康鹏震惊。
　　她却坚定地摇头，“我没有。”
　　“那七班除了你怎么会有两个人都进了名单？那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咄咄逼人的语气换来纪柠汐毫不掩饰的嗤笑，“我聪明，自己猜出来的不行吗？至于名单，他们又不笨，为什么不可以？”
　　杨琳琳惊讶地发现，这个从来都笑意盈盈的小姑娘，在这一刻突然迸发出一股强大的气势！
　　打破安静的喧闹顺着没有关严的窗户传进会议室，游走在算得上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
　　无人知晓，在他们正对峙的时候，高三年段正在以光速的速度传播一条超大八卦——学神大佬偷答案卖同学。
　　不提名字不提过程，就这样莫名其妙又简单明了的一句话，在一个课间迅速传遍高三年级上下五层楼。
　　正准备趴下小憩的简初淮听着前面的小声交谈，转眸间很容易就想出了其中的关节。
　　后门，刚才说要去小超市的田可洋和邹铭飞快跑回来，一脸焦急地直接扑到简初淮的座位上。
　　停！抬手打断他们要出口的话，简初淮点头，“我知道了。”
　　“简哥，是不是有人坑大佬啊？”
　　“……你们两个，这么相信纪柠汐？”看着两张只有着急和生气的脸，简初淮挑眉瞥两人。
　　邹铭脸色瞬间正经，“我们当然相信大佬啊！我觉得她不是这样的人。”
　　“对呀，而且就是一个乱七八糟的什么冬令营夏令营，参不参加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们要是就这么怀疑纪柠汐，那都对不起这半个月他们一起吃的饭，哦对了，还有夕家的那顿呢。
　　两人坚定地点头，然后一起转头看向简初淮，“简哥，不会是你……”
　　猝不及防对上一张笑得灿烂的俊脸，田可洋和邹铭默默咽了咽口水，一副见鬼的模样看过去，“简哥，你，你没事儿吧？”
　　“我能有什么事？”扔了个白眼过来，顺带一人赠送了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脑袋上。
　　嗷……惨叫的两人揉揉脑袋刚想说话，再抬头却见简哥满脸的凝重神色，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说，大佬会不会被坑啊？”
　　“谁知道呢，不过这跟陈则是有什么关系，他也被叫走了。”
　　！！！两人突然对视，异口同声道，“我知道了！”刚才下课那一幕，他们已经听别人说过了。
　　所以，也就是说陈则是刚才是故意的！他故意给其他同学下套，也在给纪柠汐下套！
　　或者说，其实陈则是想说的根本不是谢谢，他是想说对不起的吗？
　　细思极恐的两人再次默契地抖了抖，“他为什么要坑大佬呢？那这次大佬是不是说不清楚了啊？！”

　　22

　　
　　气氛僵硬的会议室，纪柠汐忍不住自己笑了笑，她还真以为白涵雅能有什么高招呢，倒是忘了现在的她们还都是半大孩子。
　　事实上，从她知道白涵雅朋友在打听她去办公室时，多少就料到了有个坑会在不远前方，所以眼下还真的不算太惊讶。
　　不过她倒是挺佩服白涵雅的，知道说她自己偷题没用，就给她找了个下家，也是蛮厉害的。
　　可惜了，对二十四岁的纪柠汐来说，还是略显稚嫩了一些。
　　“我们这次的试题百分之六十都是高二学年的内容，另外提高部分大概百分之五到十是上个月复习的内容。”
　　“你们可以找一下开学前的试卷，陈则是两位同学的三科总分一定在260以上，或者有空的话，二位可以去对比一下他们对知识点的掌握。”
　　“我不否认考前的确押了题，但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难道我一个学生，就一定不能押中知识点吗？”
　　“或者我再问一问，我把题都卖了，总不至于只卖两个人吧？你要不要广播一下，看看还有谁买了我的答案？”
　　亭亭玉立的姑娘从头到尾连呼吸都没变过，在或担忧或怒视的目光中侃侃而谈，平静地打破在场三人的脸色。
　　在康鹏和杨琳琳从疑惑到赞扬的眼神发亮中，余下三人越来越不安惊恐，眼底带着明显的惧意。
　　“至于陈则是同学，我都把答案给你了，你是不是应该回报我一点什么？请问，你回报的内容呢？”
　　纪柠汐转头，似笑非笑地看向陈则是——如果她没猜错，这个人早就被收买了，现在就是来指认她的，那么刚才的大礼就可以解释了。
　　但她根本不准备给他开口的机会，反倒有些咄咄逼人地上前，脸上仍带着最常见却不达眼底的笑容。
　　“我怎么把答案给你的？我们通过什么联系的？你给我的回报呢？”纪柠汐耸了耸肩抬手，“不如，你随意拿一个出来给我看看。”
　　其实不得不说，如果不是纪柠汐提前有了心理准备，又一上来就把对方的阵脚打乱，这事儿就算成不了也会给她带来不小的麻烦。
　　毕竟成绩出来之后，高三年级从老师到同学们都在惊讶七班的名单，因为之前的七班冲进年级五十都难见。
　　但在她到了七班之后，这一次竟然有两个人直接进了前二十五，而纪柠汐经常出入办公室，又在考前和陈则是看似友好地接触。
　　更重要的是，那天考完陈则是就当着整个考场的面说了句谢谢，今天在教室又当着七班的面来一次。
　　如果没有这件事，可能不会有人在意他的举动，可一旦这个传言有了风声，就算背后没有推手，也一定会有人想起他的异常。
　　纪柠汐不知道陈则是为什么会帮助对方，也不想知道，她只需要让陈则是知道，这一招没用就行了。
　　两人对立而站，纪柠汐默默向前压低声音，“想好了再说话，不管怎么说，咱们还要做同学。”
　　他要说什么？只一个答案从哪儿来的，就足够拆穿陈则是准备好的所有说辞。
　　不加班级群没有加微信，他没有任何联络纪柠汐的渠道，至于在学校，所有人都知道她喜静，平时只跟简初淮他们几个玩。
　　即便陈则是手里有她的手机号，可……如果他说了，纪柠汐的下一句话会不会是去查手机账单记录？
　　有一瞬间，浑身惊颤的陈则是似乎以为停在耳边的轻声像是从天边传来的，虚幻至极又无比真实地击中耳膜。
　　半大少年惊恐地回头，正对上女孩儿停在唇间的粲然笑容，像是突然步入深冬，寒气顺着脚底升起。
　　这个姑娘在某一刻突然强势到完全超脱年纪的气场萦绕身侧，不仅是直面的陈则是感觉到了，身后不远的康鹏和杨琳琳也顿了顿。
　　不过，不同于前者的惊慌，两位老师却是既惊又喜，喜大于惊——可塑之才啊！
　　“柠汐同学说的对！”康鹏转向中年男人，瞬间说话都有底气了，“您儿子既然说我们学校存在这种现象，那么请问证据呢？”
　　没错！这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是另一位同学、也就是十班黄旭阳的父亲。
　　说实话，这件事情在康鹏看来根本不算什么大事，即便他说的是真的，辰昱也不可能为这么一个错误而放走纪柠汐。
　　更何况无论是他还是杨琳琳根本就不相信他们的指责，原因也很简单，因为纪柠汐的优秀！
　　一个向来就站在云端峰顶的人，无论是为了什么，他都有自己的坚持和自尊。
　　简单一点来说，就是纪柠汐的骄傲不会允许她做这种事的，根据他们那么久的关注和这几个月的观察。
　　但这事儿毕竟牵扯到家长，而且黄旭阳一口咬定，他父亲又强硬要求学校必须给出满意答复。
　　所以，康鹏才不得不把人叫来问问，哪儿想到他们都还没出口呢，人家自己短短几句话就让局势转了个弯。
　　这下杨琳琳二人连说话都硬气了，“黄旭阳同学还是拿出点儿东西来才好，总不能红口白牙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被几人盯着的男生瞬间慌神，却还是嘴硬，“我没有证据，但是她……”
　　“从法律意义上讲，疑罪还从无呢。”纪柠汐打断他，“不是我要证明我无罪，而是你得证明我有罪。”
　　“你别想狡辩！那你说，为什么你去了七班，他们的成绩立马就好了这么多，说没内幕你自己相信吗？”
　　这话是把七班整个拉进来了，原本就不悦的杨琳琳这下脸色更加难看，咬咬牙正要开口，身边已经传来一声轻笑。
　　“当然，我为什么不信呢？不过既然你怀疑，那么就请陈则是同学来告诉他一下。”
　　纪柠汐气定神闲地回头，眼底的冷意还未完全褪尽，星星点点落入陈则是眼底，仿佛会说话一般。
　　他抬头一一看过去，挤眉弄眼使眼色的黄旭阳、不忿又尴尬的黄爸爸，还有似怒似喜的主任和老师。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他们的陷害早就被人家看穿了，老师也摆明了是站在纪柠汐那边儿的。
　　现在就算能把这个名头落实，不管是小惩还是大诫，都不会对纪柠汐有什么太实在太严重的后果，但他呢？
　　他们还是要做同学的，这不就是纪柠汐在提醒他的话吗？
　　如果这件事传出去，那么其他人又会怎么看我呢？这个问题在这一刻终于在脑海中浮现。
　　“是因为……”陈则是低着头，眼中错综纠缠的挣扎没有人能看到，可落在身上的视线清晰又炙热。
　　为什么要承认呢？难道我自己的努力就不能走到这一步吗？掠过脑海的疑问愈加不甘！
　　垂在身侧的拳头松松紧紧终于落在掌心，猛地抬头的少年眼底是坚定自信。
　　“因为我放假的整个月都在补习，因为我真的很努力，因为考试之前我们的确找纪柠汐问过知识点。”
　　“她，纪柠汐教了我们短期的有效复习方法，那个周末我把她提到的知识点都看了一遍并且做了相应的练习题。”
　　“她提到的，有一部分确实考到了知识点，也有很大一部分，试卷中没有考察。”
　　越过眉眼浅笑的姑娘，远处的黄旭阳随着他的话周身怒气几乎凝成实质，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大概陈则是已经死了N次。
　　可陈则是的心口却越来越平静，他挺了挺脊背，“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叫我过来，但这就是我要说的。”
　　“我和纪柠汐私下没有任何联系，你们可以查我的手机，在学校的时候简初淮他们也可以作证。”
　　这就算是一锤定音了，完全无视黄旭阳的怒目，陈则是带着笑感觉着自己逐渐消散的心虚。
　　杨琳琳这下已经不仅仅是有底气，直接整个人都要炸了，“黄旭阳以及家长，现在，请你们给我一个说法！”
　　要不是刚才教导主任压着，她早就想发火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可以凭着一张嘴就来指责她的学生吗？
　　以前怎么样她不关心，但只要人进了七班就是她的学生，杨姗姗这人护短，就看不得别人欺负她的学生，而且这都堵到门口来了。
　　刚才他不是口口声声要说法吗，好了，那现在也请他们给七班、给她的学生一个说法！
　　“杨老师，我……”黄旭阳显而易见地慌了，慌到他准备好的那些说辞和应对全部都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
　　这个时候的他，只知道重复着那一句，“就是她！我亲眼看到的！就是她！”
　　“好，就算是我。”纪柠汐轻轻松松地压过他的怒吼和指责，在不解的目光中笑得灿烂极了。
　　“你可以查手机问同学，看我有没有机会给他答案，同时再麻烦老师重考一次，看陈则是他们两个能不能再考进名单。”
　　“但如果你找不到证据，根据刑法第246条诽谤罪，故意捏造并散布虚构事实破坏他人名誉人格，凡达到刑事责任年龄、具有刑事责任能力的自然人，均能构成本罪。”
　　明媚笑意看上去比撕开乌云的那道亮光还要刺眼，却又让人无端生寒，这一刻已经没有人思考那长长的定义。
　　纪柠汐还在笑，“如果我没猜错，第一，你是复读生已经成年，第二，现在这个传言应该已经……”
　　表情僵硬的黄旭阳硬生生顿住，仿佛见鬼一般看向面前的姑娘，像是对她的敏感不由畏惧，又像只是在惊讶她的手段。
　　实际上纪柠汐也只是说的掷地有声，实际上她并不知道警察会不会受理这种小事，就算受理，够不够立案标准还是个问题呢。
　　但也无妨，反正他们现在都没心情去细细思考，而且，至少她念出来的法律条文都是实打实的。
　　不说他，连康鹏都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把法律给背出来了，杨琳琳更是无奈，原来人家根本不需要她撑腰。
　　而陈则是在惊恐钦佩之后，唯一的感觉就是庆幸，庆幸自己听懂了她的提醒。

　　23

　　
　　这种小孩子陷害的把戏也就是说着好听，只要静下心想一想，哪怕随便一查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纪柠汐选择了最快的一种。
　　所以，自证清白的纪柠汐和看似无辜的陈则是很快就被两位老师请出了会议室，还安慰他们不要放在心上。
　　至于污蔑同学的黄旭阳，他得等着学校的处罚，作为受害人的纪柠汐也提了要求，她要黄旭阳在明天的早会上当众道歉！
　　她听说这个黄旭阳家里开了个小公司，长得也不错，所以一向心高气傲的，这种当众把面子丢地上踩的事儿，呵～
　　纪柠汐低头掩下唇角的冷笑，她倒是要看看，这位同学是要被打碎自尊？还是转学？
　　早就说过了，她纪柠汐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她狠起来的时候连自己都能下手，还在乎别人吗？
　　更何况她又不傻，这件事明显和白涵雅脱不了干系，纪柠汐不在乎黄旭阳为什么要帮白涵雅，但总不能一句道歉就算了吧——而且这句道歉还是假的。
　　上辈子的生死之仇，她没有报仇都是念着那点儿可怜的人性，但不主动挑衅，不代表就要处处忍让。
　　我又不是圣母！纪柠汐暗暗咬了咬牙，敛去眼底杀意的同时又想到身边的男生。
　　走在身后半步的男生鬓发微湿，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什么，看得纪柠汐一愣，忍不住怀疑自己有那么吓人吗？
　　下一秒，她甚至清楚地看到手脚僵硬的男生生生压住后退的脚步，紧张地咽口水，“我我……对不起！你能不能……”
　　“可以。”纪柠汐都不用等他艰难说完，就已经十分痛快地点头，“我不会告诉别人。”
　　这还有什么不懂的呢，他既然是被自己那句话吓住的，那么担心的也无非就是被知道了没法儿做人。
　　所以纪柠汐答应他，但是，“你总得跟我道个歉吧？那是不是，也该有点儿什么具体行动呢？”
　　不管陈则是最后选择了什么，他在最开始的确存了陷害纪柠汐的心思，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这会儿的天气倒是好了很多，薄薄的云层隐隐透出些许散着橙色的光芒，可浸在光里的少女，却笑得令人心颤。
　　楼下的打闹声乘着风在空中打旋，陈则是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液，有些不安，“你，你想让我干什么？”
　　“不是我想让你干什么，而是你得为你的赔罪做出点儿什么。”纪柠汐挑眉。
　　从会议室带出来的寒意在这一刻突然消失，虚无到好像刚才尽是陈则是的幻想，或者更干脆，他根本就是在做梦。
　　小姑娘勾唇弯眉，并不热烈的笑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圆滚滚的杏眼清澈明亮，干净且漂亮。
　　她压低了声音，却又保证陈则是能听到，在耳边轻飘飘的落下一句，“不如，你帮我给你背后的人带个话吧。”
　　惊恐收缩的眸子里，女孩儿歪了歪头转身走得干脆，徒留那句停在耳边的、犹如三月寒冬的颤意——
　　“告诉白涵雅，我再给她一次机会。不要随便来招惹我。”
　　纪柠汐提步下楼，至于身后的人是什么反应，又会怎么向白涵雅转述，那就不是她该考虑的问题。
　　而且她也没有说谎，这一次纪柠汐的确不会对白涵雅做什么，她……她还是想好好经历这个年纪该有的生活。
　　所以，这一次的债她从黄旭阳身上讨，至于白涵雅那边儿，就当做记账吧。
　　如果白涵雅能听进去她的警告，以后桥归桥路归路，那自然最好，但如果不行，纪柠汐只好把这一次的账翻倍算到下一回了！
　　眼中的狠厉渐弱，仿佛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发顶，无力的疲惫一点点抹去她的恶念。
　　在呼吸即将沉重的前一秒，纪柠汐猛地晃晃脑袋甩开那些泥沼般的过去，果然啊，还是不该多想的。
　　那些关于前世的仇恨也好埋怨也罢，都像是这世间最会迷惑人心的海妖蛊毒，面含浅笑目带魅色，时时冲她招手。
　　可纪柠汐不愿！她不愿意让仇恨如上一世的不甘，硬生生占据她的整个人生！
　　回到教室正是下课时间，不少人见到她立马看了过来，纪柠汐面上毫无异常，但隐隐透着的失落也不是假的。
　　对于众人好奇的打量，既然已经料到了也就不觉得意外，纪柠汐随意瞥了一眼收回视线进门。
　　但她不说，不代表别人也不吭声，“大佬，是不是有人坑你啊？是谁，你说，我们简哥教他做人。”
　　田可洋拍着桌子站起来，他也不问，言行举止都直接把自己划到了纪柠汐这边，还搭着被他揽着肩的邹铭和前面的简初淮。
　　被带入话题的两个人虽然没有说什么，但邹铭闻言跟着点头，简初淮看来的目光在疑问下也有丝缕担心。
　　说不清是被信任还是被维护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原来她，也可以有这么不问缘由且坚定的偏护！
　　虽然田可洋有时候的确有些冲动，但这会儿更有可能是在给她机会解释，虽然在纪柠汐看来没必要，但……
　　看着三人略含期待的目光，看着邹铭偷偷瞥向周围的余光，心中像是被人塞了一大块软绵绵的糖果。
　　但，她喜欢眼前这一幕！
　　“是啊。”笑容浅淡的姑娘走进来，“不过不用你们啦，主任已经调查清楚了，明天早会你就能看到了。”
　　“原来真的是被坑了啊……我就说嘛，学霸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就是就是，我看他们就是看不起我们班，凭什么咱们七班就不能考好啊！”
　　被压低的气音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微弱无力又轻声，也就是在这过于安静的空间里才能努力分辨出音节。
　　众人尴尬地笑着收回视线，在逐渐热闹的声音中，纪柠汐回到座位，对着三个高兴的少年笑，“没事的，我已经搞定了。”
　　说话时已经恢复到平时的正常音量，反正这话也就是说给眼前这三人听的而已。
　　“看吧，我就说大佬是被坑的。”田可洋仰着下巴骄傲道，转头又凑过来，“大佬就是大佬，厉害！”
　　听得纪柠汐一阵说不出是无语还是什么，知道这人体会不到自己的意思，只好开门见山地挑明，“你能不能，换个称呼？”
　　“啊？为啥呀？我感觉这个称呼很霸气啊。”
　　“不是，我就是听起来感觉很别扭，咱们也算朋友了吧，你直接叫我名字好了。”
　　闻言，田可洋格外夸张且戏精地扑向邹铭，“儿子你听到了吗，爸爸以后也有学神朋友了，虽然我还是个学渣……”
　　“滚蛋！”被扒着脖子的邹铭一脸嫌弃地推着他的脸，“不孝子，离你爸爸远一点。”
　　对于男孩子这种互称父子的关系，纪柠汐表示一直都不太理解，但看着俩人你推我拉的，还是蛮好笑的。
　　“真是不孝，你忘了爸爸给你买的橘子吗？现在居然连为父抱一下都不愿意。”
　　“抱一下？爸爸小时候已经抱你太多了，毕竟是爸爸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的。”
　　“我去！你说的是人话吗？”
　　“哎呀……这得问你啦，毕竟你身上留着爸爸的血呢，你还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物种吗？”
　　……
　　看着落座身侧的人面带笑意，浅淡的笑容终于进了眼底，简初淮这才拽拽人，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不管刚开始的目的是什么，反正这会儿田可洋两个已经开始相爱相杀了，纪柠汐又看了看也就转了回去。
　　因为前世的缘故和这段时间的接触，现在简初淮俨然已经成了纪柠汐最信任的朋友，而且他知道她和白家的事。
　　所以纪柠汐也没打算瞒他，更重要的是她现在的确需要一个出口来宣泄心中的沉闷，把那些压抑散去。
　　在简初淮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中，纪柠汐简单明了地告知刚才在楼上的经过，以及处理结果。
　　“她是不是太过分了！”简初淮难得对一个女生有这么大的厌恶。
　　本来就占了人家的身份才得到的东西，现在人家也没有要回去跟她抢什么，白涵雅居然这么不要脸。
　　纪柠汐却不甚在意，“无所谓，反正这一次我已经从黄旭阳身上讨回来了，算是给她一个警告。”
　　“如果她还要跟我过不去，那我也会对她不客气。”这句话压低了音量，却坚定又阴狠。
　　话音落地，纪柠汐转了转眼眸用余光紧紧盯着简初淮，她想在这张脸上看到什么？纪柠汐也不知道。
　　落在眼底的少年像是愣住了，然后又面带不满地侧过头看着纪柠汐，英气凌厉的眉头紧紧皱起。
　　抬起的眼睑不自觉下滑，不等纪柠汐品出唇角笑容的含义，只听头上传来——
　　“说实话我不太赞成你的做法，黄旭阳担的是他自己犯下的错，作为罪魁祸首的白涵雅怎么说也得付出点什么吧。”
　　微微低着的眉眼倏然抬起，直勾勾的目光仿佛点了火似的定在少年身上，看得简初淮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尖，“我，说错了？”
　　“没错！”纪柠汐立马摇头，“只是……”
　　那段过往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即便说了恐怕也会被当成是疯子吧？不说，她就没办法解释自己的恐惧。
　　所以只能换个方式，“可我不想跟白家有任何牵扯。”
　　“你们两个悄悄说什么呢？”田可洋突然窜出来的脑袋打断两人对视，“你们不会背着我和老邹有了小团体吧？！”
　　简初淮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抬手按着脑袋把人推回去，“别烦老子。”
　　被中止的话题像是结束，又像是被尴尬地扔在半空，等不到伸手去接的人，两人默默坐直，心思各异。
　　「黄旭阳从高一就开始追姚又欣，姚又欣是白涵雅的闺蜜。」直到印着清俊字体的纸被推过来。

　　24

　　
　　这件原本应该在贴吧盖个上百层楼的大事件，转眼间在学生中间还没传明白呢，就被光速澄清了，而且做出解释的还是教导主任。
　　辰昱下午最后一节课都是自习，用来给学生们自主安排，会有各科老师轮流值班来解疑答惑，偶尔也会用来小测考试。
　　但是今天，所有人都怔愣又惊讶地听着从广播传出的严厉又不悦的声音，来自他们的教导主任，内容就是他们刚才还在讨论的内容。
　　更让人吃惊的是，主任居然直接把名字都给念出来了——十班，所有人都随着声音看向后座某个位置。
　　“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希望同学们都能以此为戒！我不希望辰昱再出这样的事情。”
　　这话倒是符合康鹏一向的嫉恶如仇心直口快，绝对算不上委婉，隐隐听着还觉得是不是有些过了。
　　视线集中的某处，往日趾高气昂的男孩儿佝腰垂头却看不到反应，像是没有听到广播里的声音。
　　周围的同学看过去，同情倒是也有，可压在上面的却是更加厚重的幸灾乐祸和畅快，有人正拼了命才憋住笑。
　　他们会这样也很好理解，黄旭阳仗着人高马大欺负过不少人，又因为家里有个小公司就常常看不起班里的普通人，十班从头数到尾基本都被他鄙夷过。
　　往常他们被欺负被讽刺也不敢说什么，因为他有班主任护着，又一言不合就要动手，他们都不敢硬碰硬，也碰不过。
　　现在好了，有人一边忍着笑一边暗骂活该，狂了这么久，总算有人把他给收拾了！
　　黄旭阳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四周落下的视线，就算不用看，他也大概猜出来他们目光里的意思。
　　垂着桌底的拳头越收越紧，坐在他后面的男生悄悄瞥了一眼赶紧收回目光，耳边是细微的吱吱声。
　　赶紧低头的男生隐秘地生出一丝同情，这个时候他突然有些心疼面前的这个大男孩儿了。
　　被指名道姓地点出来，措辞语气皆是严厉，还有明天当着全校的检讨道歉，这对于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来说，的确是过分了些。
　　……不对！男生赶紧摇了摇头甩开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我是在想什么鬼？！
　　他想起前两天被他掀了桌子的同学，昨天被他骂穷酸的自己，还有差点儿被陷害的学霸，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同情。
　　不管他怎么想，反正这会儿整个年段都是一脸的震惊加不可置信，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事儿，还是因为主任的大张旗鼓。
　　相比他们，从午饭后就明显笑容灿烂、心情很好的白涵雅差点儿硬生生捏断了手里的笔！
　　广播里的厉声在最后一句“我希望明天的认错和道歉都是真心的”后归于寂静，电流滋啦两声彻底关闭。
　　短短的几句话宛如炸弹砸在各个教室，他们现在天天都是学习，难得有个八卦可是一个比一个好奇呢。
　　诡异的寂静之后，稀稀拉拉的嘟囔声由小及大越来越闹，难得的是连坐在讲台上的老师们也没说他们，毕竟人家也正愣着。
　　在一群热闹的震惊讨论中，白涵雅和姚又欣小心翼翼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愤怒不甘。
　　可无论他们是喜是悲，是看热闹还是当事人，这些都被关在一个个教室里，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另一边，康鹏颤着手关上广播，回头弓了弓腰，“二少，您看这样可以吗？”
　　回过头的中年男人哪里还有刚才的严肃威利，低着头的脸上恭敬又紧张，小心地抬手抹去额角湿意。
　　五步远的椅子上，年轻俊美的男人翘着腿单手撑头，闻言挑眉掀起眼皮，邪气的双眸看过来。
　　“很好。”男人点了点头，“我不希望再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是是是。白二少请放心，我们一定不会让纪柠汐同学受一点委屈的。”康鹏被吓得赶紧连声保证。
　　没错，这个人就是白文哲——他勾着唇点点头，扔了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过来。
　　康鹏见此赶紧又低头，眼中划过的震惊和不解这才没有被徐文哲看到。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半个月内见到白二少两次，天知道他刚刚看到人的时候差点儿以为自己在做梦。
　　而且这人居然是为了纪柠汐过来的，还强硬地逼着他广播澄清，连明天早上的晨会都等不了……
　　“康主任好像很惊讶？”
　　不等他再细想，头顶一道分不清喜怒的声音传来，康鹏顿了顿，“有，有一点。”
　　“她是我妹妹。”在康鹏猛然抬起的瞠目结舌中，白文哲说不清是告知还是炫耀，“是我们白家真正的大小姐。”
　　关于这一点，无论是他还是大哥弟弟或父亲，都没想过要瞒着，纪柠汐的身份总是要公开的。
　　更何况这个妹妹聪明优秀又漂亮，白文哲不由地扬了扬下巴，眉眼间覆着一层薄薄的骄傲。
　　但他却没想过，冷不丁的爆料对康鹏来说堪称一道霹雳砸下来，差点儿把他当场给送走。
　　自认为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男人咽咽口水，“白小姐，不是在十一……”
　　辰昱里面也有不少学生家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但要说豪门世家，白涵雅肯定是最大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更何况她还是校董女儿呢。
　　而且康鹏还记得，白涵雅每年来报道都是白家两位少爷轮流送的，有时候也两个一起来，可现在这……
　　没听说白家还有一个女儿呀？而且，为什么看上去白二少好像还对纪柠汐挺在意的，但是纪柠汐不是有父母吗？
　　满眼蚊香圈的男人没有看到白文哲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回过神看去的时候只看到他略显冷淡的眉眼。
　　“这就不是你该管的了，你只要知道小汐的身份就好，以后有事直接给我打电话就可以了。”
　　厉声入耳的康鹏瞬间回神，这种大家族总有些不为人知的秘辛，却不是他该知道的东西。
　　可是再听这要求又不禁顿了顿，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纪柠汐转来之前，他可是见过纪家父母的，而且一家人看上去很是亲密。
　　不敢打探豪门秘辛的康鹏自然也不敢往深处想，但人家确实是有自己的父母家人啊。
　　停顿的片刻，白文哲已经移回视线看了过来，俊美的脸上渐渐覆上凉意，“怎么？不行吗？”
　　“不，不是。”他赶紧摇头，“以后有什么事我一定通知二少。”
　　白家是辰昱的半个股东，他可不敢得罪，只能先答应下来，最多在通知了二少之后也通知纪家嘛，也不算大事。
　　这件事之后，纪柠汐若有若无地感觉到主任老师们对她的态度似乎更热情了，而且好像还带了些讨好。
　　不过因为先前学校就对她很是包容，所以纪柠汐还一度以为是自己太敏感，想了两天都没想出什么之后也就没有在意。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现在康鹏正诚惶诚恐地送走白二少，而纪柠汐也还什么都不知道地正在自习。
　　呃……准确来说，可能也不算是在自习。
　　前门外摆了张桌子，有个学生拿着试卷被老师带出去，半掩的门隐约能听到声音。
　　看似在翻书实则嘴就没停过的少年终于抿了抿唇，停顿片刻又道，“大概就是这样。”
　　简初淮在跟纪柠汐说他知道的东西，不过他和黄旭阳也不熟，知道的那些都是从田可洋嘴里听到的。
　　但是这事儿现在也不好问，好在纪柠汐并不是非要知道什么细节，她就是好奇想听听看而已。
　　“他跟你无冤无仇，肯定是因为姚又欣。”简初淮撇嘴，“毕竟他可是姚又欣的舔狗。”
　　低头听故事的姑娘被他的形容词逗得差点儿笑出声，嘴里却一本正经地点头，“你分析的很有道理。”
　　其实这很容易就能想通，纪柠汐来辰昱不久又不与人接触，唯一称得上有恩怨的也就白涵雅了，姚又欣和她是闺蜜，黄旭阳又在追姚又欣。
　　这就是个完美闭环，他们都不用动脑子就能猜出来这里面简单又明了的关系。
　　听着小姑娘带着莫名笑意的嗓音，简初淮没忍住扔了个白眼过去，“说正事儿呢，我还是觉得应该给她点儿教训。”
　　少年五官立体眉眼深邃，侧面看过去的轮廓更是分明冷厉，却又因为此刻的表情显得有些孩子气。
　　身边的纪柠汐看得既心软又愉悦，想了想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谁，谁对你，谁对你好了！”少年猛地侧头像是被针扎了似的，“我，我就是看不惯这种行为，看不惯懂不懂！”
　　好的，我懂。纪柠汐煞有其事地点头，“没错，我们简哥嫉恶如仇，就是看不惯这种小人行径。”
　　如果不是少年手下被卷起边角的辅导书，如果不是结结巴巴的话，可能纪柠汐就真的信了。
　　不说简初淮，就她这句话也是满满敷衍的，只不过这会儿两个人都没在意罢了。
　　纪柠汐是真的不在意，她只是觉得有些开心，毕竟因为前世的缘故，她对简初淮本来就有一些亲近，能得到回应自然是愉悦的。
　　算起来，简初淮是唯一一个在前世既和她有牵连有关系、却又不牵扯任何白家、恩怨、复杂的人！
　　先前刚重生的时候，纪柠汐只以为仅仅是这个缘故，可在那个不愿意回想的中午之后她才真正明白——
　　更让纪柠汐毫无防备的，是前世在医院远远看去那一眼，青年仿佛被压弯了腰，却又风清朗月地昂着头，眉眼间是莫名却摄人的光亮……
　　至于简初淮，自以为贴心的纪柠汐转头盯着自己手下的试卷，看上去像是正在发呆思考的模样。
　　所以她也没有注意到，身侧的少年微微扭头瞥来余光，深邃幽暗的眼底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映入瞳孔的姑娘俏丽清雅，垂下发丝挡住些许侧脸，她正紧紧地抿着唇脸色凝重。
　　可简初淮却见过这张脸上所有的笑容，也见过某片瓢泼雨幕中，小丫头撑着伞咬着牙干脆利落，凌厉且帅气。
　　浅蓝的牛仔裤平稳轻柔地停下，唇角浅笑目含担忧，潋滟水色不知入了谁的眼。

　　25

　　
　　学校这边就这么解决了，剩下的也就是明天晨会上黄旭阳的检讨书和当众道歉，至于白二少的到来和施压，除了教导主任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只是讨论讨论着，也有不少人好奇，先前不是说黄旭阳家还有些地位吗？怎么这次都这样了，他父母居然没闹？
　　他们哪里知道，别说儿子这边了，黄父自己这会儿都还诚惶诚恐的道着歉呢。
　　面前的男人双手交叉搭在腹前，翘着腿抬眸看来，清俊的脸上尽冷漠不悦，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黄父赶紧又低了低头，“白总见谅，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真的不知道那位小同学的身份，毕竟涵雅小姐……”
　　这话不用说完他们也都清楚，白家千金白涵雅，从小就跟着父母兄长出席过不少宴会还有自己的生日宴，林海世家谁不知道啊。
　　所以现在突然又冒出来一个说是大小姐的，白家都还没承认，他们这些外人怎么可能知道呢？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白大少爷似乎对这个一点儿风声都没有的妹妹很看重。
　　而黄父就是死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被儿子缠得烦了、自己也有些不满才去撑腰的，谁知道竟然会得罪这么一尊大神！
　　黄家是做建筑的，算得上小有名气，但不管怎么算，他们都没办法和白氏集团相提并论，反倒是白氏的随手提携对他们来说也是机遇。
　　正因为这样，从知道白家千金和儿子一个学校之后，他还特意叮嘱过被惯得无法无天的儿子千万不要招惹白涵雅。
　　可现在倒好，白涵雅是真的没招惹，谁知道这从哪里又突然冒出来另一个白小姐？！
　　想到白艺晨轻飘飘的一句妹妹，黄父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不知道她和涵雅小姐？”
　　“这个你就不用知道了。”白艺晨抬眼清冷，“你只要知道，招惹她，我怕你承担不起后果。”
　　入骨般的寒气顺着耳膜流遍四肢，惊得黄父整个人都愣了愣，对上白艺晨眉间一闪而过的凌厉，他赶紧低下头。
　　没有人能说清楚他此刻的震撼和不敢相信，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白大少爷对这个人的维护和在意！
　　叩叩叩……寂静的空间突然响起敲门声，打断白艺晨眼底的寒意，也唤回了满目震惊的黄父。
　　白艺晨收回目光，姿势慵懒地靠回沙发，扬声，“进来。”
　　“副总，小少爷说您的电话打不通。”推门进来的是他的秘书，“他请您尽快赶去夕家烤肉店，说有急事。”
　　漫不经心的男人立即顿住，下一秒快速起身从桌上拿起手机，这才想起来他开会的时候关了静音。
　　夕家烤肉店？那不是纪家开的小饭店吗？白艺晨神色不明地抬头，“有说什么事吗？”
　　“没有，但是语气很着急，隐约能听到那边儿似乎有争执声。”
　　他拧了拧眉，看向还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黄总贵人事忙，我就不多留了，希望今天的话，黄总能听进去，并且牢牢记住。”
　　“是是是！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儿子，一定记住！”黄父赶紧起身告退，“那白总，我先告辞了。”
　　逐客令一下，白艺晨拎起外套和车钥匙就往外走，嘱咐秘书如果父亲问，让她如实回答。
　　一路疾驰到了烤肉店，这个时间正是饭点，透过外面的窗户就能看到里面正坐着不少客人，再转头看向声音嘈杂的地方。
　　“妈？！”高大的男人脚步一顿，而后更加快速地往前去，“妈你怎么会在这儿？”
　　面色不善的几人齐刷刷看过来，纪文昌、杨珍、纪佳朗、白思阳，还有……正被白思阳拽着的邓玉倩。
　　白艺晨三步做两步赶忙上前帮着拉住她，视线扫过一圈落回自家母亲身上，“你怎么会来这里？”
　　握在手里的小臂被人不悦地甩开，“我为什么不能来这儿？我倒要看看这家子都是什么人，能把我老公儿子迷成那样！”
　　“你会不会说话啊，明明是你们家非要来找我姐姐，我姐姐才不稀罕你们呢！”
　　“哼～不稀罕？不稀罕还缠得我们家一个两个地就像把她接回去？”
　　短短两句话已经够白艺晨明白眼前的场景了，他先制住正要回骂的母亲，而后看向白思阳，“怎么回事？”
　　“……都怪我。”白思阳低了低头。
　　他们学校今天有事放了一天假，所以白思阳就没上学，刚好邓玉倩也在家里，非要拉着他谈心。
　　没聊几句白思阳就提起了纪柠汐，话里话外都是希望她回去的意思，还劝邓玉倩要分清楚感情和血缘，希望她能接纳纪柠汐。
　　但哪成想弄巧成拙，邓玉倩不仅丝毫没有被劝动，反倒觉得是纪柠汐甚至纪家用手段哄骗了他们。
　　邓玉倩出自名门又是独女幼女，从小受尽宠爱，嫁给白云明之后夫妻俩相敬如宾更是幸福，这也就养得她性子火爆又冲动。
　　所以就有了眼前这一幕，白思阳自知拦不住她，更担心这事儿再次拉低纪柠汐对他们的印象，这才赶紧给大哥打电话。
　　听完的白艺晨也有和弟弟一样的担心，而且这个时间……他赶紧拉住邓玉倩，“妈你别这样，我们先回去。”
　　“回去干什么！”邓玉倩瞪他，“我今天非要看看这纪家有什么宝贝的，还是你们纪家有什么手段！”
　　一忍再忍的杨珍这会儿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听着她话里话外都在指责污蔑自家闺女的轻视，杨珍硬生生冒了一头火。
　　她也恶狠狠地瞪回去，“我们纪家什么都没有，对你们白家也不感兴趣，倒是你，管好自己的儿子！”
　　“呵～那就先管好你们的女儿，别再……”
　　“别再什么？”清泉击石般的清脆悦耳声从身后传来，惊得众人皆是一怔。
　　他们站的地方是夕家店门和大门中间的草坪，转头看过去时，眉眼清冷疏离的姑娘正沿着细草而来。
　　一见她的出现，白艺晨心中瞬间咯噔一下，他最担心的场面还是出现了！
　　刚才他想赶紧把邓玉倩带走就是怕这个，这个时间是纪柠汐该放学的时候，要是再被她撞上，恐怕要更加排斥他们了。
　　可没想到她居然回来的这么快，白艺晨甚至都还没开始劝邓玉倩走呢，小姑娘便回来了。
　　缓步而来的姑娘挡在纪家三人面前，“我记得我已经跟你们说过了，我不想再和白家有任何关系！”
　　她真的很漂亮，真的有气质，也是真的和邓玉倩年轻时有五分相像，但此时此刻他们能看到的，只有满目烦躁不耐。
　　白艺晨两兄弟被她的话狠狠一扎，怔愣的眉眼间划过无法忽视的伤痛，只可惜并没有人在意。
　　而邓玉倩已然跳了出来，“你听清楚了，小雅才是我们白家高贵的大小姐，你根本配不上白家，只会让……”
　　“妈！”白艺晨厉声喝断还要出口的恶声恶语，“你在胡说些什么！”
　　如果说家里还有谁能制住邓玉倩的，除了白云明大概也就只有白艺晨这个长子了，所以刚才白思阳才会叫他来。
　　而现在，邓玉倩也才会因为这一句明显带着怒气的轻喝，而讪讪闭嘴，虽然眼里仍满是怒气。
　　可她闭嘴了又能怎么样，就差被指着鼻子骂的纪柠汐已经帮她补全了后半句，“我只会让白家蒙羞？”
　　“那这样多好呢，我不愿意跟你们有任何关系，你们也看不上我，那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不行吗？”
　　少女平淡地看过来，樱唇轻启，“就当做没有抽血验血的事情，不行吗？”
　　垂着身侧的指尖都透着疲惫，一股浓重的无力感充斥周身，正在见缝插针地试图侵占她的躯体。
　　纪柠汐却是真的不明白，前世还能说是她没有自知之明、是她执意追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她要和白涵雅争斗。
　　那么现在呢？她明明已经离开了白家，也不再和白涵雅为敌，为什么不能放过她呢？
　　想起前世的种种，又想象重生后生怕被仇恨和过往蒙蔽双眼的担忧，现在为什么连白家也不愿意放过她？
　　“请你们听清楚了！我再说最后一次，我永远不会和白家有任何关系，即便死，也不会！”她看进白艺晨眼底，“这样说，够明白了吗？”
　　疲惫从潮水般卷着她落入深海，压在胸口的沉重窒息让纪柠汐连抬一下手指都觉得累。
　　长长的一口浊气吐出，“这是最后一次，我不希望再看到白家任何人，请你们离开。”
　　“小汐！”
　　“姐姐！”
　　“不要叫我小汐，我也不是你姐姐。”纪柠汐抬手挡住，低着头似乎连看一眼都觉得多余。
　　白艺晨摇着头上前一步，“小汐，你……”
　　“妈！”身后半步的惊呼打断男人的话，和正欲解释的迫切。
　　赶紧回头的白艺晨正对上滑落的邓玉倩，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她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晕了过去。

　　26

　　
　　邓玉倩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或者说，是她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看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在那里，有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那个女人有幸福美满的家庭、有英俊卓越的儿子，还有无比期待的女儿。
　　那个在全家的期待中到来的宝宝，被他们疼爱宠溺如公主般明艳照人，就连比她更小的弟弟都让着护着。
　　而女人，她无疑是令人惊羡甚至嫉妒的，家庭幸福、老公疼爱、儿女双全，她是那么地高傲且明媚。
　　可是，一切都从某个节点开始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大概是从公司出问题开始的吧，先是合作案三番两次被叫停，再是莫名其妙被查账、投资失败、合作撤资、卷款逃走……
　　然后，她的丈夫在极度疲惫之下的某个清晨车祸入院，重伤之际被人一边温柔至极地关心，一边摘掉氧气罩。
　　然后，长子匆匆接手稳下动荡，却又被在董事会上突然冒出来的第三大股东频频针对下套，直到一场车祸几乎尸骨无存。
　　然后，从未进过公司的次子临危受命，可惜他还没来得及为那些事头疼，葬礼回程，次子幼子同时殒命，又是车祸！
　　然后……然后，再也没有什么然后了。
　　更准确地说，是没有和他们白家有关的以后了。
　　白家仅剩的小公主嫁给了余家那位刚刚被认回去的私生子，以夫妻的名义请丈夫代为管理公司。
　　那个男人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入主白氏，在持有绝对股份和余家的支持下很快平息了所有反对的声音。
　　他有能力爱老婆，所有人都在夸赞这个男人，称赞他坚持不解地为妻家寻找真相，称赞他面对那么大的白氏也坚守本心。
　　可是有谁知道呢？或者说他坚守的本心到底是什么呢？
　　没有人知道白氏只剩名头，内里的一切早就被他掌控其中；更没有人知道，白家接二连三的车祸永远都不会找到真相。
　　白董的失去心跳是余科帆做的，白家三个少爷的车祸是余科帆做的，连白家的亲生女儿都是余科帆出的主意……
　　可是，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只以为是巧合，甚至是报应，他们不会知道……不！还是有人的！
　　那个白家疼爱了二十几年的养女，比亲生女儿还要疼爱的养女，是白家唯一的后人了。
　　她看到了丈夫铲除最后一个知情人，她猜到了一切，但是，她永远不会说出去的。
　　往后余生，他们是最恩爱的夫妻，丈夫尽心尽力掌管着妻子的公司，妻子被护在身后只要享受即可。
　　故事到这里似乎已经圆满结束了，公主和王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所有挡了他们路的人都被消灭。
　　是的！挡了他们路的人！
　　“白涵雅！”
　　含在喉咙里的声音剖心泣血带着颤意，喑哑中是令人无法忽视的恨意，可惜并没有人听到。
　　围在边上的几人赶紧扑上来，“妈？你没事吧？”
　　迷蒙的视线由满目血红渐渐转淡，最后在浅淡的微红中慢慢映出熟悉又陌生的轮廓，面含焦急。
　　视线中的五官丝丝缕缕穿过浓雾而来，像是被人一点点拼接起来，清晰面容直入心口。
　　“小晨？小哲？阳阳？”出口即散的声音仿佛是怕吓到谁，缥缈无根。
　　邓玉倩的这副反应看得面前三人同时怔住，互相扫了一眼也没有看懂是什么情况，只好开……
　　“小晨！小哲！阳阳！”愣愣坐起的女人猛地嚎啕大哭，“妈妈对不起你们啊！”
　　被努力压低的哭声依旧震耳欲聋，惊得三人瞬间慌了手脚，他们印象中可从来没见过她哭成这个样子，连流泪都是少见。
　　被推上前的白艺晨只好一头雾水地被女人抱着，一边不明所以地安慰，“妈没事了，没事的。”
　　揽在肩上的手臂细软无力，却又在这一刻迸发出惊人的力量，只会说没事的白艺晨甚至都能感觉到从骨头里传来的疼痛。
　　“妈，你先别哭，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爸一会儿就过来……”
　　细碎的哭声顺着门缝飘向走廊，任谁听到都要被其中的崩溃惊得狠狠一颤，有人悄悄瞥了眼赶紧快步离开。
　　被众人有些避之不及的病房哭声减弱惊叫突起，可不管怎么样，那张紧闭的房门一直都没有开过，直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快步进来。
　　而这一切都与纪家无关了，在白艺晨脚步匆忙地抱起邓玉倩离开的时候，纪柠汐连余光都没有多留。
　　她甚至在白家兄弟的惊呼声中，就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身走进店门，对于身后的兵荒马乱视若无物。
　　倒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纪家夫妇和纪佳朗多看了几眼，虽然怔愣后依旧犹豫着跟去纪柠汐那里。
　　两个男人低着头在想什么但嘴上不会说，只有同为母亲的杨珍似乎有些动容，进门后不停地瞥着神色莫名的姑娘。
　　感受到身后若有如无却热烈的打量，纪柠汐在几个深呼吸间已经平下心口郁结，回头看过去。
　　“妈，我不会回去的，我也不想和白家有关系。”
　　“当然了！你是我们纪家的闺女，跟他们可没关系！”杨珍赶紧点头，但是……她小心地觑了觑纪柠汐，“可她毕竟生了你。”
　　“小汐，如果不是她把你生下来，我们也不会有你这么好的女儿，这一点是不能否认的。”
　　“……我知道。”
　　纪柠汐又何尝不知道呢，无论邓玉倩千错万错，总归她把纪柠汐带到这个世界是毋庸置疑。
　　而现在她是在纪柠汐面前晕倒的，面无血色仰头倒下，闭着眼的模样仿佛连气息都微弱虚无。
　　如果不知道就算了，可既然已经知道，杨珍的意思是，“你总该去看看的。”
　　她神色认真却又隐隐带着些说不上来的情绪，纪柠汐定神看过来，像是要透过这双眼睛看出点什么。
　　良久良久，纪柠汐才动了动唇声线略哑，“……妈，是她给了我生命没错，但如果我告诉你……”
　　莫名的一柄利刃顺着风声刺进心脏，仿佛这样还不满意，又握着匕刃搅弄转圈，非要生生撕开一块肉才满意似的。
　　纪柠汐抿了抿唇，哑声，“如果我告诉你，这条命，我已经还了呢？”
　　有人推门进店，悬在门上的风铃晶莹剔透随风轻摇，清脆悦耳的撞击声如钿珠滴落，宁静悠远。
　　守在收银台边的姑娘收回好奇的视线，赶紧定下心神堆上笑容引着人入座，这下不仅是卡座，整个门边都只剩下他们一家人。
　　幽远的脆响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绕着静默无声的四人兜兜转转，又顺着不知名的方向渐行渐远。
　　僵硬的几人定定看向眉眼清冷的纪柠汐，摄入魂魄的惊愣之后试图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什么。
　　可女孩儿神色平静，漂亮的杏眼里是宛如浓墨的深色，严密挡住眼底的一切，没有人能看透那道深邃，也就没有人能看进她的心中……
　　嗡嗡嗡……压抑窒息的空气被衣兜响起的微动打破，分明细微不可闻的声响，却在众人之间犹如惊雷。
　　眼底暗色终于劈出些许细缝，透过那道碎裂才隐隐可见几缕光彩，纪柠汐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从口袋摸出正在震动的手机，屏幕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你好，请问……”
　　“小汐，是我！”既不熟悉更不陌生的声音顺着电流滋滋啦啦传入耳膜，“小汐，你能不能来一趟市医院，妈……”
　　嘟嘟嘟……通话时间两秒，电话那头只剩下被挂断的决绝。
　　二十三分钟以后，刚离开不久的黑色豪车再次停在似乎有些格格不入的路边，有人跌跌撞撞地推开门。
　　隔着玻璃窗，映入眼底的少女规规矩矩地坐在门边的沙发上，并着的膝头放着书，指尖捏着书角。
　　如果有人走近，就会发现她其实没有那么认真，证据就是搭在膝上的书已经许久未曾翻页。
　　可停在门外的几人并不知晓，也可能即便知道了他们也不会在意。
　　被围在中间的女人发丝有些散乱，搭在男人小臂上的指尖微不可见地颤着，眼角莹莹泛起湿意。
　　门上风铃响起，不知是听到却不想动还是根本没听到，右侧的姑娘依旧头也不动地低着。
　　直到杂乱的脚步声似拖沓似急切地越来越近，密密麻麻印着字的书页落上层叠阴影。
　　纪柠汐漫不经心地抬头，以为是刚被安抚走的父母或纪佳朗，抬眼却对上了一双泛着血红的眼睛。
　　面前的女人像是整个人都在颤抖，殷红眼角布着血丝，仿佛几天几夜都没睡过似的，看过来的视线复杂又热烈。
　　如果不是刚才亲眼所见，大概任谁都没办法将半个小时前那个在院子里咄咄逼人的邓玉倩，和眼前这人联系在一起吧？
　　微微低眉，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的少女突然勾唇笑了笑，布满笑容的五官更加清丽夺目却也引人生寒。
　　“小……我……”女人启唇声带却像是未动，张张合合后的颤意比眼中的颤抖更加引人注目，“小汐，我是妈……”
　　“白夫人，请你叫我纪柠汐。”神情冷漠的姑娘起身后退，“我不想与你们为敌为仇，但你们也不要逼我。”

　　27

　　
　　时间都在有条不紊地前进，一家小饭馆里发生的事没有人会去在意，即便有人被那里的尖利声音引去注意，也不过只是眉眼轻扫。
　　而白涵雅也只知道父母哥哥都出门了，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却连晚饭都没有吃，有人有气无力有人眉眼凝重，也有人摇摇欲坠。
　　最令她觉得不安恐惧的，则是一行四人齐刷刷地对她改变了态度——没有恶劣没有责骂没有冷脸。
　　却……停在客厅的女孩儿看着隐入楼梯拐角的背影，却疏离又冷漠！
　　在家里问不出东西的白涵雅躺床上翻来滚去，在下楼倒水的时候还无意听到了爸爸妈妈压抑的声音，却听不清楚内容。
　　倒水和口渴在这一瞬间突然显得没有那么重要，手脚僵硬的女孩小心翼翼地提着步子走过卧室，回到自己房间。
　　这一夜白涵雅翻来覆去夜不成寐，她想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甚至连自己的恐惧源头都不清楚。
　　但她无比清晰地知道，那股莫名的不安浓烈且执着地顺着脚底冲上大脑，如蜘蛛织网般密密麻麻缠绕在心尖上。
　　被莫名的忐忑折磨了一夜，次日清晨白涵雅才收拾好心情下楼，自以为很完美地掩盖了一切，却没有等到看她表演的观众。
　　守在厨房的管家弓腰，“小姐，先生夫人和两个少爷今天有事，晚上不回来吃饭，小少爷也要去朋友家。”
　　这就不仅仅是早上不在了，连晚饭也不回来吃，还是一起走的？
　　抹着果酱的手应声顿住，想起大哥他们执意要接纪柠汐回来的言语，白涵雅的心越收越紧。
　　这个时候的白涵雅哪里知道，她的心马上就不只是收不收紧的问题了，而是整个吊起！
　　辰昱高中今天所有人都有些神神叨叨的，从校外两条街到教学楼上都能看到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的学生。
　　要是单单聚着也没什么，反正学生时代都是这样，但要是凑在一起还小声嘟囔五官乱飞，那就不止是聊天这么简单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更甚至在时间上来说根本不是今天早上才开始的，而是昨晚。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个白涵雅居然不姓白，她根本不是白家的女儿。”
　　“知道知道，你也听说了呀，我昨天晚上在班级群里看到的，开始还以为是谁匿名逗我玩儿呢。”
　　“你们在说什么呀？我怎么都不知道，讲讲！讲讲！”
　　“你还不知道啊，听说白涵雅根本不是白家的亲生女儿，是出生的时候被换的。”
　　“真的假的啊？那可是林海首富，他们家养了这么多年能不知道？对了，那真的是谁？”
　　“是纪柠汐，就咱们学校那个理科近满分的学霸大佬，她才是首富家的亲生女儿。”
　　“昨天黄旭阳不是陷害大佬吗，听说就是白涵雅背后指使的，你们可别忘了，黄旭阳一直在追白涵雅闺蜜呢。”
　　“我去！你这么一说，细思极恐啊！”
　　……流言素来是传得最快的，尤其是里面牵扯的东西既离你很远，又像是就在身边，总是很容易勾起人们的好奇和八卦。
　　辰昱不少豪门子弟，平日里羡慕又嫉妒，现在一听这件事倒有些说不出来的感受，但总归是看热闹的。
　　至于其他人，这事儿一边是千金一边是大佬，一个是校花一个是学霸，不管是真是假都让他们双眼放光地瞧着。
　　昨晚不知道是谁在某个班级群里匿名扔下了这颗炸弹，然后迅速波及四散，到今天基本都知道了个大概。
　　说来也是巧了，昨天黄旭阳的事已经引起一波讨论，晚上又刚好有教育平台的作业需要做，所以不少人都在用手机，顺便也在群里聊聊天。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这个消息无论如何都不会传的这么快，仅仅一夜，好像大半个学校都知道了。
　　纪柠汐每天都来得很早，因为教育局不允许早上强制要求早到，所以连早自习都是七点半才开始的。
　　她每天早上都是五点半起床，洗漱之后先背书背单词，然后听二十分钟的英文广播，六点四十准时出门，到学校大概在七点左右。
　　但今天因为被人堵了路，所以没有赶上往常那班公交，到校已经七点二十了，在校门口遇到的人也比往日多很多。
　　可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大家都在盯着她看呢？
　　脚步匆匆的同时，纪柠汐皱眉瞥向频频看她的学生们，虽然以往也有人注视，但和今天的热烈明显不同。
　　带着满腔的疑惑踏入教室，已经坐满大半的教室齐刷刷投来更加莫名其妙又隐隐热烈的视线，看得纪柠汐连脚都忘了抬。
　　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纪柠汐总觉得这些人看自己的目光既八卦又热烈，暗含的打量更是清晰。
　　我这是，被当成猴子看了？僵硬地勾唇挤出一个笑容，纪柠汐神色不明地回到自己座位。
　　后面的田可洋两人还没来，只有皱着眉似乎很是烦躁的简初淮和满脸八卦的陆雅雯急切地看过来。
　　四周的目光在碰上少年带着警告的眼神后迅速收回，至于暗地里会不会偷偷瞧，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纪柠汐瞧了瞧似乎安静的众人，回头对上两个朋友的视线，压低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柠汐！你……”
　　“闭嘴！”简初淮咬着牙打断惊呼的陆雅雯，一身戾气惊得女孩瞬间哑语，连附近偷偷打量的目光都跟着抖了抖。
　　看得纪柠汐由原本的不解也慢慢有了些思量不安，“是不是不太好的事情？”
　　“算是吧。”拧着眉的简初淮点头，压着声音，“外面现在都在传，白涵雅不是白家的亲生女儿，你才是。”
　　“对……”被一记冷眼压下声响的陆雅雯赶紧收音，“而且还说昨天黄旭阳坑你就是白涵雅的主意，因为他在追白涵雅的好朋友姚又欣。”
　　昨天他们聊这个的时候陆雅雯去美术室了，她是美术艺考生，所以并不知道简初淮已经跟纪柠汐提过这些。
　　但纪柠汐还是被这话里的内容惊了一下，她蹭地扭头看向简初淮，收缩的瞳孔中带着确认。
　　简初淮点头，“就是这样，而且根本压不下去，差不多都知道了。”
　　昨晚以前他应该是除了当事人外唯一知道内情的，所以在群里出现讨论的时候简初淮本来想压下去的。
　　他是知道纪柠汐不愿意和白家有任何关系的，那么这件事情就应该当做没有发生，知道的人越多就越复杂。
　　可是谁能想到这不是从某个地方开始传的，而是好几个群里同时被扔下炸弹，他救了这里救不了那里，已经一传十十传百了。
　　那么当然就不是只有纪柠汐体会到了这种仿佛走在动物园里的待遇，另一边的十一班正在重演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
　　而从咬牙切齿的姚又欣嘴里听到消息的白涵雅，她显然就没有纪柠汐这么淡定了，虽然后者同样不开心。
　　两人顶着四面八方自以为没人注意的目光，姚又欣拉着她凑近，“纪柠汐是不是在报复我们呀？”
　　她只以为是昨天的事情被纪柠汐知道了，虽然有点惊讶纪柠汐居然能猜到她们，但说到底也没放在心上。
　　在姚又欣看来，这一招实在是没用又无聊，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难道只是为了给她们添堵吗？
　　姚又欣想不明白，索性抬手碰了碰身边的好友，“没事儿，模拟考之后就该家长会了，到时候就什么都清楚了，不重要。”
　　辰昱在毕业班时，很多事情都会比普通高中提前一段时间，既是为了效率，也是为了更好的成绩。
　　今天下午和晚自习，再加明天一整天的校模拟考，老师们利用周末批改，按往常的习惯，家长会就在周一晚上。
　　所以她以为这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姚又欣哪里知道，这根本不是传言，是事实！
　　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白涵雅紧着拳头双眸阴狠，修剪圆润的指甲硬生生刺进了掌心也感觉不到痛意。
　　砰！众多悄咪咪的视线被惊得瞬间收回，而后余光瞥过一道脚步匆匆的身影迅速从身侧掠过。
　　低着头的视线跟接龙似的一层层抬起，跟着连背影都写着怒火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门边。
　　寂静无声的空间像是沸腾油锅里滴进了一滴水珠，噼里啪啦的脆响还没炸起来，某处又是一声拍桌。
　　“看什么看？都是些有脑子的人了，怎么还什么话都信。”
　　“……要你管啊！”有人愣了愣回头怒视，女孩儿毫不退让地怼回来，“无风不起浪听过吗？”
　　“就是，人家自己都还没开口呢，用得着你姚又欣说什么呀？”门边的男生接话。
　　也有人低着头小声嘟囔，“还不是想抱白大小姐的大腿，有什么可骄傲的？哼～是不是大小姐还不好说呢。”
　　“传言！传言！”姚又欣满脸尴尬愤怒，“都说了是流言你们听不懂吗，纪柠汐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脸。”
　　愤怒之后的嘲讽从语气到脸上，清晰明了地好像生怕被人看不到似的，这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哼！人家不配你配吗？你是钥匙还是锁，十块钱能配几把？”
　　“说人家之前先看看自己吧，你是脑子比人家好还是脸比人家漂亮？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我现在觉得真假女儿不好说，但黄旭阳这个陷害，还说不准真是你指使的呢。”
　　“就是就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好意思用，怕不是就嫉妒人家比你优秀吧，难怪当时纪柠汐在我们班的时候，你们就总针对她。”
　　这个班级有一大半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平时可没少被姚又欣嫌弃穷酸，虽然她嘴上不说但什么都摆在脸上。
　　白涵雅倒是不在脸上表现，但他们又不傻，相处久了总能感受出一些藏在骨子里的东西，比如自私，比如轻视，比如目中无人……
　　其实他们也不是有多维护纪柠汐，只是白涵雅和姚又欣在这一点上的确不招人喜欢，与其说是维护纪柠汐，倒不如说他们只是在借着纪柠汐的名字替自己出一口气。

　　28

　　
　　“我不知道是谁传的谣言，但我有自己的父母和亲人，跟白家毫无干系，希望同学们不要随便听信谣言！”
　　掷地有声的清脆落地宛如惊雷乍起，且不提教室里面的众人怎么想，反正刚到七班门口的白涵雅应声顿住，眉眼间的戾气跟着停了停。
　　这是纪柠汐唯一能想出的办法，无论是谁把这件事透露出来的，她能做的只有让这个真相永远埋于地底。
　　所以她必须否认，不管其他人怎么想，从她这个当事人嘴里出现的话总归是比传言更能令人相信的。
　　不可否认，在这一点上她的确有利用七班同学的意思，想利用他们把这句话传出去，也断开可能更加热烈的‘谣言’。
　　至于另一个当事人会在门外，那是他们都没想到甚至已经遗忘的事情，直到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艳丽高傲的姑娘侧身站在门边，收回叩门的手指，“纪柠汐，方便出来一下吗？”
　　还没坐下的纪柠汐抬眼看去，在齐刷刷的目光中显得尤为平淡且冷漠，视线在炙热的氛围中完美交接。
　　在这一刻，遥遥相望的目光平静极了，就像只是两个陌生人在人群中无意对上，除了从容平和，更多的只有漠视。
　　“好。”纪柠汐无视衣袖处传来的轻拽，点头后不慌不忙迎上门边的姑娘，两人并肩而行，消失在视线之中。
　　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教室随着两人的脚步重新启动，清风吹起叶枝窸窣作响，留下喁喁私语的余音。
　　“吵什么吵？都给老子闭嘴！”
　　拍桌声平地而起，惊得众人哪里还记得自己想说什么，话音未落都跟鹌鹑似的赶紧缩起脑袋。
　　这会儿别说是八卦了，连早读开始都没有人敢真的读出声音，一个个老老实实地盯着课本，在隔壁传来的热闹声中安静如鸡。
　　另一边，纪柠汐已经跟着白涵雅顺着教学楼绕到植物园，苍翠精致的树丛和雕塑错落有致地舒展着。
　　两道浅蓝色身影停在层层叠叠的竹林之间，明艳和俏丽分明只是两步远的距离，却好像千里万里外的遥遥相望。
　　清风越过，轻烟般的波浪随风而起，弹拨叶脉的动作轻柔无声，却奏出一道呜咽清亮的交响曲。
　　“找我有事？”风声一闪而过，重归寂静的空间被清泉似的声线打破。
　　两人相对无言的氛围被纪柠汐打破，而这个问题她根本没想得到对方的答案，就像她跟着出来，也不过是因为有些事不好在别人面前说。
　　现在这个安静的空间，就很合适，“我不关心其他，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比你更不希望有人知道。”
　　辰昱对纪柠汐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除非她准备离开林海市甚至是A省。
　　所以她不会转学，那么安稳平静的生活对纪柠汐来说就很重要了，而身世的曝光无疑是背道而驰。
　　说出这句话的姑娘眉眼平静、眼底干净，透过那双如泉水般通透的眼睛，任谁都能看出她话里的认真。
　　如此，白涵雅又怎么可能看不到呢？她只是不敢相信，“你……你真的对白家没有一点儿私心？那可是林海……”
　　“我知道，林海首富。”纪柠汐点头，又摇头，“可是那跟我没有关系！”
　　话音未落便对上了一双炙热又惊异的目光，饶是纪柠汐移开了视线没办法忽视对面人的热烈探究。
　　可是她并不打算跟白涵雅多解释什么，因为不想，因为没必要，更因为她跟这个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仇人。
　　但现在，纪柠汐却不得不用这个仇人来帮自己摆脱白家的纠缠——想想，竟然莫名的有些好笑。
　　“其他的都不重要，我跟你出来只有一件事。”纪柠汐看向她，启唇，“我们合作吧。”
　　这是她半夜未眠想出的唯一办法，而现在又有了她不愿看到的流言，那么这个方法就更加迫切且重要了。
　　白涵雅却是真的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甚至分明是她要来兴师问罪的，现在却处处被对方带着走。
　　“……”顿了顿，她突然想听听对方的合作，“你，想跟我合作什么？”
　　“很简单，你帮我摆脱白家所有人的纠缠，我永远不会危及你的任何利益和地位。”
　　毫不犹豫、眉眼坚定、掷地有声……所有关于确切的词语都在这一刻涌入脑海，宛如长箭离弓，破风而来。
　　在这一刻视线相接的瞬间，白涵雅连心底最后仅剩的犹疑都被那股锐利明亮的色彩湮灭烧毁。
　　面前的姑娘仍在直言，“我不喜欢白家，不喜欢你们任何一个人，我现在过得很好，我不希望你们来打扰我。”
　　……没有人能抵挡钱财权势的诱惑，可那天晨光之下的少女，坚定且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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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的辰昱，从真假千金到纪柠汐否认再到无人敢提，连昨天还热烈讨论的黄旭阳当众道歉都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在简初淮的示意下，「纪柠汐否认」的消息在一部分人刚刚知道真假千金的同时传入耳朵。
　　于是，不管是否相信，所有人又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那就是：是谁把这个流言放出来的呢？
　　白涵雅？不可能，她怎么会找人说自己不是白家的亲女儿，即便是真的，她也该是瞒得最严的那个。
　　难道是纪柠汐？可是她又在第一时间就澄清了这件事，言语神情间都是毫无波动甚至有些排斥的意味，他们又不瞎。
　　其他人？那又是谁呢，既能编出这样一戳就破的故事，又和纪柠汐有仇？否则为什么偏偏把纪柠汐牵扯进来。
　　这个无解的问题比真假千金更令人抓心挠肝，可惜不管他们怎么想，想破了脑袋也不可能猜出答案的。
　　因为，故意放出这个消息的人，是他们根本不敢想的人！
　　明亮干净的办公室里，西装革履的男人翻了个极其不符合身份的白眼，“你能不能长点儿脑子？”
　　身后的长沙发上是一脸困顿的白文哲，“涵雅不是陷害小汐吗？这是我给她的小教训。”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这个举动会不会激怒小汐？”
　　躺在沙发上洋洋得意的男人猛地一顿，轻晃的脚立即停住了动作，“激怒小汐？”他像是很不理解这种说法，“为什么？”
　　白艺晨略略有些无语地回身坐回办公椅，“她根本不想认我们，甚至觉得身世对她来说是累赘，是负担。”
　　剩下的就不用再多说了，谁会希望自己不愿意提的事情被弄得人尽皆知呢？
　　“那不是刚好，走不了法律，又走不了人情血缘，那我们就倚仗舆论的力量呗。”白文哲毫不在意。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所有人都知道的白家大小姐，她自己承不承认还重要吗？”
　　面上的不甚赞同倏然停住，白艺晨神色不明地看过去，“你的意思是，要逼小汐承认自己的身份？”
　　“没错！”翘着二郎腿的男人点头。
　　相比白艺晨他们的自信，白文哲从第一次去纪家就清楚地知道，纪柠汐是不会自愿回来的。
　　至于原因，那实在是太简单了——纪柠汐的眼底，是浓烈到丝毫不作伪的厌恶和排斥！
　　白文哲也算是半个娱乐圈混出来的人，他比父亲大哥见过更多的人心人性，他看得清伪装，更看得清眼底。
　　所以他不会像自家哥哥父亲那么的乐观，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纪柠汐眼底真的没有对他们的感情。
　　再加上昨天，亲生母亲晕倒在面前都没有换来少女一个眼神，如此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
　　而学校曝光只是白文哲的第一步，既是为了自己的计划，也是为了给白涵雅一个小小的教训。
　　“那你下一步准备干什么？”没人注意到，白艺晨渐渐转凉的声音。
　　被点名的白文哲这会儿还在沾沾自喜于他的打算和安排，邪气俊朗的脸上是仿佛胜券在握的自信。
　　下一步，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消息整个散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纪柠汐才是白家的大小姐，才是他们的亲妹妹。
　　等到了所有人见到她都毕恭毕敬的那一天，所有人见到她都叫一句白小姐的那一天，他倒想看看,纪柠汐还要怎么否认。
　　正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等真的到了那一天，纪柠汐承不承认根本就不重要了。
　　可是，自以为是的白文哲却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白艺晨目光微凉地看过来，启唇质问，“你想要的是小汐必须接住白小姐的身份，还是她对你的好？”
　　“你想要那个把你当做哥哥，予你温暖的小汐？还是被所有人恭恭敬敬叫一声白小姐的纪柠汐？”
　　“你想要那种永远被人坚定偏爱和选择的熨帖？还是，她只是被迫承认了一个身份？”
　　仿佛尽在掌握的男人笑意越来越僵硬，直至在唇角消失，白艺晨仍有些咄咄逼人地看过去。
　　“现在，白文哲请你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

　　29

　　
　　因为真假千金和纪柠汐厉声否认这两个更热闹的消息，导致大课间的黄旭阳念检讨都突然没有那么期待了。
　　而黄旭阳在被父母狠狠教训一顿之后已经知道了真相，只有他清楚地知道现在学校里正在传的消息，根本不是谣言。
　　可是并没有什么用，一边是被爸妈千叮咛万嘱咐的闭嘴，另一边儿是说了也没人信，因为人家当事人已经否认了。
　　说起这个黄旭阳都不免一愣，那可是林海首富，要钱有钱要地位有地位，多少人想方设法地攀谈，这儿却有人避之不及？！
　　不过惊讶归惊讶，但这和他也没什么关系了，他现在更应该关注的，是自己这张脸马上就要丢干净了。
　　辰昱的课间集会除了大风大雨恶劣天气，其他一概都要进行课间锻炼，从跑操广播操到武术，每天都不同。
　　批评表扬也不是没有，但被直接拉上主席台做检讨，还是因为这种人尽皆知的恶劣手段，今天恐怕还是头一次。
　　被康鹏拽上去的黄旭阳脚步沉重薄唇紧抿，僵硬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似的，短短几阶楼梯宛如登山。
　　他原本只是帮喜欢的人一个忙而已，却没想到怎么会把自己送到了这么一个尴尬的局面里。
　　锋芒利刃似的目光火热又锐利，带着调笑轻蔑蜂拥而至，他像是陷入了不知名的旋涡之中，晕晕涨涨的脑袋被剥离至另一个时空。
　　双唇启启合合，挤进眼眶的字体翻转滚动，黄旭阳已经分不清这个声音是不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眩晕的迷蒙又是从而何来。
　　光怪陆离的幻境之中，他似乎看到了今天一早那个满脸不耐夹着责怪的少女，纤细的手指刺向鼻尖。
　　“这点小事你都办不好，你说你还能干嘛呀？还有，你是不是跟纪柠汐都坦白了，你不是我们这边儿的吗？”
　　气急的怒骂一声接着一声，她不相信黄旭阳，她责怪黄旭阳把事情搞砸了——可是，他为了一句话去陷害无冤无仇的女孩儿，他不惜编谎话把家人拉入阵营，而这些，都没有人在乎。
　　黄旭阳本该恨的，恨纪柠汐得理不饶人，恨她居然让自己这么丢脸，他甚至连报仇都想好了。
　　可是这一切在今天早上之后，都好像成了笑话一样，或者说是狠狠的一个巴掌，扇在了黄旭阳的脸上。
　　随着女孩转身便走的背影，那道响亮干脆的耳光就这样活生生把黄旭阳给打醒了！
　　悬在人群之上的灵魂飘飘荡荡回了身体，映入眼帘的一切都像是被打碎又重塑，拼起来的碎片逐渐清晰。
　　他从满目字块移开视线，在满眼密集的相同背景之下独独看到平静冷漠的女孩儿，纪柠汐就这么无动于衷看向他，仿佛这一切都入不了心。
　　“对不起。”他收了手上的纸，双眸直视，“我不该因为自己的私心，而去害和我无冤无仇的你。”
　　这句话，是真心的！
　　因为被警告过不能招惹，更因为……黄旭阳抿了抿唇，因为在这件事里，其实纪柠汐才是最无辜的那个。
　　可惜最后这句话里的诚恳似乎没有人听得出来，因为那人平静地收回了视线，因为众人还在讨论这个不可一世的大少爷今天踢到多大的铁板。
　　当然，这个热闹也没有掀起大波浪，作为学生而言，还有什么能比近在眼前的考试更重要呢？
　　原本这一次的月考是取消了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又被提上日程，而且考完大概率还有家长会，这就不得不重视了。
　　对于这场考试，纪柠汐既重视又放松，相比上一场竞赛考试，这一次的月考才是真正检验她这两个月的成果。
　　所以别说她对白家那些破事毫不在意了，就算能引起她的情绪波动，在这个时候也必须往边上退一退。
　　就是因为这样，可想而知在晚上回去又一次被人堵住之后，纪柠汐的心情该有多么糟糕。
　　“小汐！你放学了吗？今天累不累？你跟妈妈回家好不好，妈妈让厨房准备了很多好吃的……”
　　迎面而来的女人却像是丝毫没有看到她的脸色，仍在喋喋不休地自称妈妈。
　　纪柠汐后撤半步躲开邓玉倩伸来的手，俏丽的脸上除了不耐烦躁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任何情绪。
　　她冷眼扫过去，“白夫人请自重！”
　　这会儿正是晚高峰，公交车站来来往往都是正下班的疲累人群，可是再累也躲不过八卦的眼神。
　　冷眼瞧着像是被自己的冷漠扎到的女人，纪柠汐是真的没有一丝心软，她有的，只是郁闷不耐，还有被人当猴子看的烦躁。
　　“小……”
　　“别！”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掌挡住邓玉倩的泫然欲泣，“不用叫的那么亲近。”
　　圆圆的杏眼尽是冷意，“我叫纪柠汐。另外，白夫人应该不至于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吧。”
　　她指的自然是邓玉倩晕倒前的冒犯，虽然纪柠汐并没有把那些话放进耳中，但说了就是说了。
　　而且这才过了短短不到24小时的时间，她就不相信邓玉倩能忘了？还是跟在边上的白思阳也忘了？
　　被余光扫过的少年赶紧摇头，“姐姐你别这样说，我们……”
　　“别叫我姐！”同样的待遇再次出场，纪柠汐连看一眼都觉得多余似的，“我说过了，我叫纪柠汐。”
　　她是真的不知道白家发什么疯，更不知道邓玉倩究竟想干什么，前脚刚来给了下马威转眼就这个样子，他们就不觉得可笑吗？
　　一大早来这儿堵她的路，晚上又等在车站，摆着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一言一行都像是被她的话伤到了似的。
　　纪柠汐轻飘飘的视线从俩人脸上转了一圈儿，真觉得该有人给他们发个奥斯卡奖杯才是正经的。
　　小姑娘眼神清亮干净，就像山涧潺潺而过的溪流，澄澈得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底。
　　也就是因为这样，这一刻她眼底的意思才会那么清晰又直接地直直刺进心脏，疼得邓玉倩整个人都颤了颤。
　　她真的后悔了！尤其是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因为两个儿子被骗走、然后死在无人寒夜之后。
　　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错把鱼目当珍珠，甚至，怨那个明明可以远离他们好好活下去的姑娘，为什么要管他们呢？
　　不对！她是白家的亲生女儿，也许就算离开了，余科帆也不会放过她的吧？
　　但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她回来了，虽然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但邓玉倩确确实实回到了曾经。
　　所以她真的想弥补这个孩子，无论是为了前世的那些愧疚亏欠，还是这个女孩儿带给自己的震撼！
　　只是她忘记了，她还没有问过纪柠汐，究竟需不需要她所谓的弥补。
　　而显然，纪柠汐是不需要的，“白夫人，我不管你抱着什么目的，但都跟我无关，我也丝毫不感兴趣。”
　　“你们这样，真的很打扰我的生活。”十七岁的姑娘定定地站在那里，一字一句落地成钉。
　　邓玉倩被眼前这一幕惊得踉跄两步才堪堪站稳，眼中写满了不敢相信地看过去，得到坚定的回视。
　　而纪柠汐，她像是终于直视白家的样子，却是准备彻底地解决掉这个对自己来说是个大麻烦的累赘！
　　“我真的不相信血缘，比起那一张薄薄的亲子鉴定，我更爱自己生活了十七年的家。”
　　“白家已经悉心培养出了最适合你们这个阶层的大小姐，那个高贵的白涵雅才不会让你们在世家中丢脸。”
　　这是纪柠汐上辈子用自己的命换来的经验，也是她从白家尤其是邓玉倩嘴里听到过最多的话。
　　“至于我，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和家人，我有自己的梦想，无论你们想做什么，随意打扰别人的人生都是不好的。”
　　“你们已经多次打扰了我的生活，从白思阳到白艺晨到白文哲，现在还有你，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白夫人，我已经十七了，就算上了法庭你也没办法强硬地要求我做什么，同样的我也希望白夫人谨记自己的身份，不要总做出一些降低格调的事情。”
　　这是解释更是警告，她相信邓玉倩一定能听懂，至于会不会按照她说的做，那就是之后的事情了。
　　其实这也是纪柠汐一直不敢做得太绝的原因，白家如果想对纪家下手，那实在是太简单的事情。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既摆脱白家的纠缠，还要让他们不会有一丝一毫伤害到纪家的举动。
　　憋在胸口的浊气终于晃晃悠悠离开身体，纪柠汐压了压莫名有些上涨的情绪，对两人的震惊伤痛丝毫不在意。
　　“不要再来打扰我了。”扔下这句话，纪柠汐转身就走。

　　30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现实，钱和权势能让你得到很多别人得不到东西，甚至是在某个范围之内的，为所欲为。
　　而纪柠汐手里的底牌也就只有她对前世的预知，可先不提她不愿意用这种手段，即便要用，她也没有能跟白氏抗衡的资本。
　　先前她还想着只要和白家断了联系就好，剩下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是她怎么也没有料到，这一世居然……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蝴蝶效应？因为她的重生，也改变了白家人的态度？
　　“小汐今天回来这么早？累不累？”
　　纪柠汐今天特意没有去店里，而是直接绕到后面的小门准备上楼的，只是没想到还是会遇上杨珍。
　　说话的女人看到她的表情时话头立马顿住，犹豫着又问，“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看样子，他们应该都不知道纪柠汐被堵的事情，也是，毕竟公交车站离这里有一段距离，不走到大门基本看不到。
　　既然这样，纪柠汐赶紧收起眼底的郁气，摆出一副疲惫的模样，“今天在考试，有点儿累而已。”
　　“哦哦好，那你先上去休息吧，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再让小朗来叫你，他正在下面玩儿呢。”
　　“好，谢谢妈。”
　　在女人绕过楼梯拐角再也看不到背影之后，纪柠汐脸上的笑容瞬间坠下。
　　白家始终是她心上的一个结，如果这道结安安稳稳退出她的世界也就好了，可它偏偏要不停地刷存在感。
　　那么……脱力般把自己扔上床的姑娘视线飘散，下一秒陡然清晰的目光夹着锐利定在书桌上整整齐齐的书上。
　　再往边上是靠着墙的书架，最底下两层被书桌挡住了，可是她知道那里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还有摆着一整层的各种奖杯。
　　对呀！纪柠汐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她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现在林海市所有中学都知道有一个叫纪柠汐的学生，那么如果她能让这个名字被更多人关注，白家也就不敢贸然地做些什么。
　　这个时代给予普通人最好的优势和维护利益的手段，大概就是舆论的力量了。
　　而这就是眼下最有效的办法了——笼在头顶的沉闷绝境突然被一道光透过，纪柠汐宛如打了鸡血似的。
　　如果说之前的努力是因为梦想和人生，那么现在就不是努力，而是她必须在接下去的所有重大比赛中，数战成名！
　　没有人知道这短短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发生了什么，而在未来当这个名字拿下一个个大奖的时候，惊叹的众人同样不会知道她的初衷。
　　堵在心头的郁气在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之后就变得没有那么令人焦躁了，大概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吧。
　　乱成一团的毛线只要从复杂繁乱中找出头来，好像后面的一切都会变得简单多了。
　　而纪柠汐也逃不过这个定论，她只是突然理出了自己目前最应该做的事情，可老天在下一秒又送给她另一个惊喜。
　　饭桌上，纪佳朗正声情并茂地讲着他刚刚听来的八卦，最后一边感慨一边总结，“唐总也太厉害了，网上说他才二十五呢。”
　　“快吃饭吧。”杨珍点了点碗，“你什么时候跟人家一样有本事才好。”
　　纪佳朗赶紧摇了摇头，“我可不行……而且创业太辛苦了，唐锐那么厉害还不是被别人攻击，听……”
　　“你说谁？！”埋头吃饭的纪柠汐猛地抬头看过来，唐锐？是她听错了还是同名而已？
　　正八卦的纪佳朗被这一声吓得筷子一抖，翠绿的青菜叶子半截入口，留下白玉似的茎秆含在唇间。
　　“你刚才说唐锐，开了家IT公司的那个唐锐？”
　　“是，是啊。我刚才在楼下听收银姐姐说的，说是他们准备要开发游戏，但是好像被针对了。”
　　林海市近期来了个新贵，据说总公司在隔壁A市，半年前才将分公司开到这里，主攻信息技术这一块。
　　但现在的林海市有首富白家，还有几个世家在这儿挡着，一个白手起家的新贵想来这里分一块蛋糕，还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公司名叫怀阳，后续将国内网游推上一个阶梯的就是这家公司，他们开发的【梦天下】曾几度引发全民热潮，每一次更新都是全网围观。
　　可最后，这家公司却因为不知名的原因突然陨落，作为总裁的唐锐也因为一场意外命丧黄泉。
　　而这个不知名的原因，别人不知道，但重生一次的纪柠汐却清楚，虽然最后出事的确是意外，但商业上的那些根本就是白艺晨和白家的打压设套。
　　如果不是纪佳朗突然提到这个名字，纪柠汐也许真的不会想起这件事，因为前世她也只是从白艺晨和助理的谈话中听到了一点消息而已。
　　但现在，这不正是她需要的那个、可以和白氏打擂台的资本吗？
　　到了这里，纪柠汐已经觉得是老天相助了，更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这远远不是终点呢，因为——
　　“你要去怀阳公司？”
　　无意间看到纪柠汐记下来的地址和电话，简初淮一脸她看不懂的表情问。
　　高强度的考试已经结束，这会儿不管考得好不好都在享受这短暂的忙中偷闲，毕竟等反应过来之后，他们又该为成绩头疼了。
　　正在收拾东西的纪柠汐闻言转头看过去，“是啊，怎么了吗？”
　　简初淮的表情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像挑眉又像是皱眉，神色古怪五官莫名，要不是这张脸的加持，估计都看不下去。
　　“你这是什么表情？”纪柠汐被他逗得没忍住笑出了声，“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见识一下？”
　　她说这句话纯粹就是开玩笑，虽然怀阳很出名，但在这些高中生眼里应该还算不了什么。
　　但意外和惊喜总是如期而至的，“一起吧。”
　　轻飘飘的一句“我要是不去，你可能根本就进不去”狠狠砸在耳边，收东西的指尖猛地顿住。
　　这下神色莫名的变成了纪柠汐，“……你……”一个不敢相信的猜测映入脑海，“你跟里面的人认识？”
　　在她震惊的目光中，简初淮点了点头，“他们的总裁，是我舅舅。”
　　咔嚓！她要是有眼镜，这会儿估计已经被这一道惊雷硬生生给轰炸碎裂了，平静的心脏突然骤停了两秒。
　　惊讶过后，纪柠汐又突然有了点说不上来的感觉，理不清是什么，只是莫名有些失笑。
　　她原想着是自己帮过简初淮，却没想到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人害了对方的亲人，如果不是唐锐出事，又怎么会轮到自己去帮他呢？
　　然后兜兜转转，她又在时空未明处和本无关联的简初淮成了朋友，甚至是对她来说最亲近的朋友！
　　这般想来，真不知道是该说这个世界小，还是说，这世间本就是纠葛不清？
　　纪柠汐摸不清思绪地笑笑，然后跟着简初淮出了校门，而后者也贴心地没有问纪柠汐要做什么。
　　两人出了校门打车直奔西郊的怀阳公司，简初淮在路上就先打了个电话，“小舅，你还在公司吗？”
　　出神的纪柠汐赶紧看过去，少年屈指在唇间比了个手势，听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才比了个搞定的动作。
　　“那好，小舅我有点事儿找你，你先别走啊，我已经在路上了。”
　　“好，待会儿见。”简初淮放下手机，“搞定了，他在开会，会让助理在楼下等我们。”
　　“谢谢。”
　　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宛如退潮海水般尽数退开，也许会有再次涌上来的时候，但那已经和这一次的完全不同了。
　　她想了想，既好奇又不解地问，“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怀阳？”
　　“想啊。”简初淮干脆地点头，“你想说我就听，不想说就算了呗，反正待会儿我也会知道的。”
　　余晖里的少年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他一边在说话的同时连目光都没移动，好像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机上。
　　可就是这样完全可以说是漫不经心的姿态，却像是此刻天边那团有些橘红色的晚霞，近在眼前。
　　纪柠汐突然低头笑笑，并没有扬起多么明显的弧度，可若是有人看见，必然能从这一抹浅淡的笑容中感受到轻松的愉悦。
　　唇角的笑意悠久绵长，长到她已经抬起头还没有消散，“嘿！简初淮，我就要现在告诉你。”
　　“……好，你说。”少年放下手机，侧身看过来，神色认真严肃。
　　“我需要你舅舅帮我一个忙，在这个忙之前，我也会先帮他一个大忙。”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说绕口令？”少年神色一松倒回座椅靠背，一本正经的气氛瞬间被打碎。
　　纪柠汐学着他刚才的模样耸了耸肩，“简初淮多聪明啊，他会听不出来我的意思？”
　　不是听不懂，大概是觉得不敢相信吧，毕竟不管纪柠汐身上背着多大的光环，她都只是个学生罢了。
　　听到这儿，简初淮也不再多说，两人相视一笑后整个车厢都安静下来了。

　　31

　　
　　怀阳公司在一块很大的工业园区中心，从正门进去便是满眼造型大胆奇特的楼层和赏心悦目的绿化。
　　简初淮带着人往里走，中心区偏东的一栋乳白色大楼映入眼帘，怀阳就在这栋楼的六层七层。
　　“这边儿还在起步阶段，总部在A市有整栋大楼，所以没准备太大的空间，这两层楼都是租的。”
　　“我怎么没听说你还有个舅舅啊？”
　　正打量着四周的纪柠汐一个没留神儿就把话给秃噜出去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说的是前世，那时候很多人都知道简初淮的父母是有名的教授，但是除此之外真的没听说过其他的了。
　　走在身侧的少年狐疑地看过来，狭长的眼睛中带着些许锐利，以往纪柠汐还没有注意过，现在猛地一瞧有些不自觉的紧张。
　　不过简初淮也没让她努力找理由搪塞，而是自己主动开了口，“也没人问过我呀，你从哪儿听说。”
　　“对～对对！”纪柠汐赶紧顺势下台阶，“我就是看上次你们吃饭只有你爸爸妈妈。”
　　“哦，那时候我小舅回A市了，我爸妈经常四处跑，现在家里就我跟我小舅。”简初淮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点头之后的纪柠汐老实地闭了嘴，生怕自己一个放松又不自觉地说出什么，可不一定这么好糊弄了。
　　两个人进了大厅之后果然在前台处看到一个正在四处张望的年轻男人，他应该是认识简初淮的，“简少爷，唐总让我来接你。”
　　简初淮点了点头，跟纪柠汐介绍，“这是我小舅的助理，叫宋哥就好了，之前我来的时候见过。”
　　然后又指着纪柠汐，“宋哥，这是我朋友，我们找我小舅有事。”
　　“你好。”男人先冲纪柠汐打了个招呼，然后带着人往电梯走，“唐总已经开完会了，正在办公室等你……你们。”
　　这是纪柠汐两辈子第一次见到那位堪称传奇的唐总，他穿着一身合体的西装，眉眼和简初淮有些相似，少了两分锐利又多了些柔和。
　　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抬眼看过来，扬起笑容之后的五官更添温柔，有着五六分相像的脸比简初淮少了些攻击性。
　　她正在打量对方的同时，唐锐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来，“小同学，是你要找我？”
　　“是！唐总您好，我叫纪柠汐。”
　　说话的姑娘落落大方，只是出口的称呼却让正在倒水的唐锐不自觉地挑了挑眉，神色也认真了两分。
　　三人在沙发坐下，唐锐这才认真地打量起对面腰背挺直的小姑娘，眼中划过一抹类似深思的计量。
　　纪柠汐今天出来是瞒着家里人的，既怕他们知道又怕父母担心，所以她不能回去的太晚。
　　现在已经见到了人，纪柠汐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跟唐锐绕弯子，而且人家一个大总裁估计也没时间听她废话。
　　因此，纪柠汐坐下后便开门见山，“我可以帮你在林海市撕开一道口子，尤其是白家身上。”
　　送到唇边的水杯微不可见地顿了顿，方才还漫不经心的男人因为这一句短短的话瞬间怔住，眼中突现锋利！
　　敛去笑容只剩严肃的脸上倒是和简初淮更加像了，温润的轮廓也在眉眼映衬下显得硬朗锐利不少。
　　被盯着的纪柠汐却丝毫不惧，“原本要跟你们合作的林氏突然转向了信计科技，唐总就不觉得奇怪吗？”
　　这是她结合前世知道的那些东西，再加上昨晚从网上了解来的信息，如此一来很多东西她比别人知道的都多，说是推测其实基本可以肯定。
　　“信计科技是白家大少爷单打独斗的心血，虽然与白氏无关，但他想用这个公司像董事会证明自己的能力。”
　　纪柠汐耸了耸肩，“当然，虽然就算他不证明，白氏最后也大概率就是他的。”
　　董事会又能怎么样呢？在绝对优势的股份下，他们能说话的余地并没有那么大，就算会给白艺晨造成一些麻烦，也改变不了大的方向。
　　更何况，纪柠汐也不得不承认，其实白艺晨的能力还是不错的，至少他进公司之后从来没有出现过大的失误。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唐锐打断她快要陷入回忆的思绪。
　　这……纪柠汐顿了顿，她知道也理解对方的怀疑，但重生的事情是一定不能说的，那么也就只有，“我是白家的女儿。”
　　下一秒她清楚地看到唐锐脸上的表情龟裂破碎，然后是浓重的防备和打量，甚至隐隐有了些怒气。
　　白家他是知道的，根基深厚实力不俗，而且不仅仅是林海首富那么简单，在国内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集团。
　　至于白家大小姐他几个月前还在宴会上见过一次，那个媚如玫瑰的姑娘跟眼前这个清新俏丽的女孩儿，可完全是两种风格。
　　更重要的是，“我可没听说过白家还有一个女儿。”原本还有些认真的男人随着这句话不由地覆上防备。
　　“是真的。她是白家真正的女儿。”默不作声的简初淮抬头，“那个白涵雅是假的。”
　　话音刚落他们就清楚地看到男人眼底的墨色层层荡开直至消散，然后被换上一层像是无语又像是惊讶的色彩。
　　男人满头黑线地从淡定的两人身上收回视线，“你们是来逗我玩的？”
　　“是真的。”纪柠汐点头，然后十分烦躁地吐了口气，“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但我身上的确流着白家的血。”
　　唐锐认真地看向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眼中的怀疑在对上少女明显的不耐和难堪之后荡然无存。
　　只是，他仍然有些不明白，“你既然是白家的人，又为什么要帮我这个外人，来对付你大哥呢？”
　　以白家如今的地位，就连他都不想贸然交恶，身为女儿的纪柠汐怎么会毫不在意呢？而且居然要联合外人去对付他们？
　　对此，纪柠汐也不隐瞒，“白家根本没把我当女儿，他们想让我回去只是有所图，虽然我还不清楚他们想要什么。”
　　没错，这就是纪柠汐思考出来的结果，否则根本无法解释他们和上辈子的不同又能是为了什么。
　　“所以白艺晨不是我大哥，我也不愿意回白家，更不喜欢他们不停地打扰我现在的家人和我。”
　　“小舅，纪柠汐她是真的不喜欢白家。”简初淮跟着解释，他已经知道了纪柠汐被白夫人纠缠的事情。
　　闻言唐锐低眉想了想，他能看到不管是自家外甥还是这个姑娘都是认真的，小姑娘眼底的排斥更是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可这件事……他转了转眸子，“纪柠汐同学，这件事情非同小可，能不能容许我先问一下你的帮助具体是指？”
　　“而且，你应该知道我这只是个白手起家的小公司，还没有能和白氏抗衡的资本。”
　　“我知道。”纪柠汐当然知道，“那么，如果我有办法让你在这件事里面全身而退呢？”
　　这就是她最大的优势，她知道太多别人不知道的东西，甚至是白氏接下去的每一个发展节点和重大工程，她都一清二楚。
　　不仅如此，纪柠汐还知道谁在信计科技的合作名单上，谁不在名单却又有着在未来令他们后悔的实力和成果。
　　而纪柠汐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些还在泥土中的金子统统告诉唐锐，再由他一个个挖掘出来，然后顺其自然地成为自己的助力。
　　“还有城南的地，唐总如果能找个理由把它拍下来，最迟三个月，一定会有人捧着大把的钱来找您，也包括白家。”
　　现在这块地只是一个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地方，但是在两个月之后的省会议上，政府会通过大力开发林海市旅游业的方案。
　　最重要的是，无论是人、是公司、还是她让唐锐拍下来的地，在这个时候都是不被看好的。
　　唐锐笑，“如果你说的这些真的是金子，那么等他们发光的时候，白氏也不会认为我是故意的。”
　　“没错！甚至有了那块地，如果唐总准备卖给白家的话，他们除了感谢，还会欠您一个人情。”
　　“这么说来，很完美。”唐锐点了点头，“但是，你又怎么确定你说的，都是真的呢？”
　　“那块地，我相信唐总有门路，您可以去探探上面的口风。”
　　在纪柠汐的记忆中，这个时候上面应该已经有这个打算，只是先前一点预兆都没有，所以暂时还没有人想到这方面。
　　其他人是因为根本没往这里想才不会去打听，那么唐锐只要去打听一下自然就清楚了。
　　至于纪柠汐说的那几个人，其实她也不是很了解，只知道是白艺晨后面高价挖去的技术人员。
　　而其中一个叫苏成祥的男人，在纪柠汐死之前，这个人已经摸到了全息技术的大门。
　　所以不管是谁，必然是能力都不差的，只是现在还缺少一个平台而已，“唐总也可以去了解一下他们的能力再做决定。”
　　如果唐锐提供给他们充分施展才能的地方，那么不仅是对怀阳的一大助力，更是提前折断信计羽翼的大好时机。
　　这一刻，余晖中的少女像是踩着光来到人间的神明一般，侃侃而谈眉眼自信，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而唐锐也果真越听越心惊，也越听越认真地对待眼前这个少女，为她此刻的光彩，也为那些堪称隐秘的消息。
　　等在门外的助理以为很快就要送他们下去，可是他坐在办公桌后从夕阳满天等到地平线也没了最后一抹身影，还是没有看到人。
　　而在里面，除了在场三人，没有人知道他们都在讨论些什么，又达成了怎样的合作或其他。
　　最后的最后，只有唐锐一句郑重其事的，“再联系。”

　　32

　　
　　因为唐锐还有工作的原因，纪柠汐和简初淮就准备先走了，尤其是纪柠汐看了看天色更加着急。
　　简初淮走到路边招来一辆出租车，“走吧，我送你。”
　　“好，谢谢啦～”纪柠汐也不跟他客气，弯腰上了车，低着头拿起手机，竟然意外地发现并没有电话。
　　刚才进唐锐办公室之前她把手机调了静音，从学校出来也给爸妈和纪佳朗三个人都发过短信，只说和朋友出去聚会。
　　他们在办公室一聊起来就忘记了，也没有注意时间，这会儿出来一看才发现已经这么晚了。
　　“咦？”按以往的习惯，这个时间肯定是一堆的未接来电和短信轰炸了，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刚报上地址的简初淮回过头，“怎么了吗？”
　　“没事。”话是这样说，但纪柠汐还是觉得有哪里怪怪的，“我以为家里会来电话呢。”
　　就算店里很忙，纪佳朗看到消息总会回一句的才是，纪柠汐越想越觉得奇怪，抬手按下一串数字。
　　出租车已经离开园区涌入车流，放在耳边的手机传来的依然是冰冷的忙音和机器的僵硬声线。
　　简初淮看着她放下手机，“怎么了，没有人接吗？”
　　“嗯，无人接听。”
　　“在忙吧，饭店这个时候是高峰期吧，今天周五，应该还有不少出来聚餐或者出来玩的。”
　　“你说的也对。”纪柠汐笑笑收了手机，反正他们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对了。”收回心思之后她才想起来另一件事，“你刚才怎么那么淡定啊？我说的那些，你都不觉得奇怪吗？”
　　他们在办公室谈的那些，连唐锐都惊讶怀疑又防备，但是简初淮好像从头到尾都很平静的样子。
　　而且他还在唐锐犹豫的时候帮着纪柠汐说话，这就不仅仅是心理素质强不强的问题了。
　　纪柠汐好奇，“你就那么相信我啊？万一我是骗你们的呢？”
　　“大概是对大佬的天然信任吧。”少年挑眉，“再说了，反正你也是在帮我舅舅嘛，至于是真是假，他自己会去调查的。”
　　身边的姑娘单手撑着座椅侧身看过来，毫无攻击力的眸子水流般拂过，一寸一缕像是要看穿少年似的。
　　这样称不上火热但是存在感十足的目光，饶是扛把子简哥也实在是有些顶不住。
　　刚开始还能故作镇定地闭眼假寐，可随着耳根越来越红的热度就装不下去了，睁开眼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少年色厉内荏，“你老看着我干嘛呀？”
　　天已经晚了，车里又开着灯，别人不一定看得到那抹红印，但他自己却已经感觉耳朵像是要烧着了。
　　而后座的另一个人，其实她早就看到了，眼中笑意更浓的同时只觉得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麻又痒中带着微热。
　　其实前世死前包括灵魂漂泊之际，纪柠汐都想了很多很多，每一帧过往的记忆再被牵扯出来的时候，就像是在剜去腐肉。
　　那些宛如跗骨之蛆般的记忆就这样被一遍遍过滤，然后随着刺骨痛意硬生生从骨头里拔.出来。
　　随着越来越弱的情绪波动，那些东西也渐渐离开了纪柠汐，而在日复一日的咂摸中，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那些不甘究竟是为了什么。
　　因为偏爱——没错，就是因为这么几乎可以说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
　　纪柠汐是个缺爱的人，甚至可以说她是自卑的，大概也只有在学习上傲视群雄的时候她才会有一些自信，所以她才会那么努力。
　　而在爱上，尽管养父母真的很爱她，可是从身世暴露的那一天开始，骨子里就透着自卑的姑娘每天都在怀疑他们还愿不愿意要自己。
　　纪父纪母是希望女儿回到更好的家庭，接受更好的一切，而纪柠汐却以为是爸爸妈妈不想再要自己。
　　一个良苦用心却不愿意说，一个是毫无安全感的胡思乱想，最后阴差阳错成了完美的误会。
　　对养父母的不自信，又在亲生父母那里丝毫得不到一点关注，纪柠汐压在心底的自卑根本没有人知道。
　　她真正想要的，大概就是固执又坚定的选择和偏爱，她只是希望有一个人能在孤立无援的时候站在她的身边！
　　也许前者遥遥无望，可那个能在纪柠汐身边站着、勇敢维护她的人，纪柠汐今天已经得到了。
　　眉眼弯弯的姑娘看着眼前的少年，涌入眼底的热意除了她自己无人知晓，“谢谢！”
　　这一句谢，说不清是为了刚才的办公室，还是……还是行过一生的枯朽，即便得来一滴甘露也是那样的欣喜。
　　少女眼底分明仍是一片浅淡的笑意，可简初淮偏偏像是看到了灼热的滚烫，整个人不由地颤了颤。
　　“不……不用，不用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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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辆涌入车流平稳行驶，一心回家、只以为家里都在忙的纪柠汐哪里知道，这会儿的夕家烤肉店漆黑一片，在彩灯弥漫的街道上尤为引人注目。
　　楼上，突兀的铃声在寂静之中独自歌唱又倏然而止，落在上面的视线或凉或急，可最终却没有一个人去碰它。
　　直到最后一丝声响也像是落进大海的雨滴，悄无声息地归于平静之后，空间内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纪先生还是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吧，毕竟这对你们、对小汐、对我们都好，不是吗？”
　　不大的客厅只有两张沙发，这会儿连边上的摆着的圆椅都被坐满了，长沙发上的中年男人趾高气扬，周身自带上位气势。
　　坐在他边上的是一个略略有些憔悴但仍显貌美的妇人，再过去是年轻轻轻但五官相像的年轻男人。
　　另一边的短沙发上是更显年轻、神情同样倨傲的年轻男人，还有坐在沙发扶手上的那个少年。
　　除了说话的男人，剩下的三男一女，纪家在这短短几天已经见的差不多了，而且都是为了同样的事情，就像现在。
　　低着头的纪文昌还没说什么，边上的杨珍已经摇头，“我们不需要想，小汐就是我们的女儿！”
　　“小汐生日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你们在哪里？那天可是她生日啊，你们为了安慰一个养女就对我的宝贝女儿不闻不问，现在还来说什么呢！”
　　这件事一直是杨珍心口的愤懑，以往是没机会说，现在都送到门口了，杨珍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你们不是满心都是那个养女吗？现在干嘛来抢我的女儿，你们回去好好疼那个假货吧。”
　　“还有你们两个做哥哥的，帮着她欺负自己的亲妹妹，把人推下楼梯的不是你们？还是只顾着哄那个假妹妹的不是你们？”
　　杨珍只是在发泄自己的怒气，只是在替女儿鸣不平，却不知道这一字一句都像是在往对面这几个人的心口扎。
　　不过知道了可能也不会在乎吧，毕竟他们现在算不上仇人，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友好的关系。
　　甚至如果知道这些话会让他们难过，也许杨珍还会选择多说几句呢，而不仅仅是现在的一句，“总之，是你们先放弃小汐的。”
　　“没错！现在不管是感情还是法律上，小汐都是我们纪家的孩子，你们没有权利把她带走。”纪文昌低着头语气固执。
　　而面前这一众的神色各异，纪文昌根本不看，杨珍看得清清楚楚却又丝毫不在意。
　　事实上先前白艺晨兄弟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有了思想准备，只是还没来得及想出个一二来，邓玉倩又是那种态度。
　　所以在邓玉倩离开之后，杨珍两个确实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今天又见到人的时候可想而知他们的怔愣。
　　纪家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这么大的阵仗过来要人，对面的白家也没想到自己内部居然能这么快就达成共识。
　　其他人大概都不知道，现在的白家虽然目的一致，但真正互相通了气的只有白云明和白艺晨，以及白艺晨兄弟三个。
　　他们原本都以为说服邓玉倩是最大的阻碍，前些天也的确是这样，但没想到邓玉倩莫名其妙的晕倒之后，意见瞬间跟他们统一了。
　　独自靠着单人沙发的白文哲转了转眸子，狐疑的视线扫过泫然欲泣的母亲，眼中的怀疑愈加浅淡。
　　另一边刚从邓玉倩身上收回目光的白艺晨敛起相同的怀疑，转头看向纪家夫妻俩。
　　“关于小汐回白家的优势不用再多说，只一点，纪柠汐身上流的是我白家的血，只要一份亲子鉴定，法律怎么样还不好说呢。”
　　他们当然不会用这样的手段，毕竟就像他问白文哲的那样，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纪柠汐回白家那么简单。
　　可这并不妨碍白艺晨拿它来做自己的筹码，“所以，两位还是好好想一想，毕竟这对你们也好。”
　　“为了表示对你们的感谢，等小汐回白家之后，我可以另外给你们安排一间更好的店面以及你们儿子未来所有的教育费……”
　　“用不着！”杨珍打断白云明自以为是的话，“我们不需要这些，小汐已经十七岁了，她的意愿比什么都重要。”
　　杨珍他们不是没有担心过血缘的问题，但纪柠汐早就安了他们的心，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就算上了法庭纪柠汐的意愿也比什么都重要！
　　更重要的是，“小汐是我们的女儿，不是什么随便拿来换东西的交易品！”

　　33

　　
　　今天幸好纪佳朗在新学校认识的好朋友过生日，不然他这会儿要是在，估计已经骂出来了，而白思阳可能也就不会来。
　　不过现在的情况是，纪佳朗十点前肯定不会回来，而白思阳也稳稳当当地坐在这里，甚至站了起来。
　　“叔叔阿姨，其实我们都是为姐姐好，完全可以好好谈的，没办要把气氛弄得这么僵。”
　　杨珍夫妻俩是见过这位小同学的，只是那个时候他的身份还是儿子结交的好朋友，而不是……
　　不管是什么，总之现在杨珍再看过去的视线很是复杂，虽然怎么都不可能像上一次见面的热情，但总归跟对其他人是不太一样的。
　　至于白思阳看似有礼的话，事实上他们也不太愿意听，即便他说，“之前的事是我们不对，我们会弥补姐姐的。”
　　其实他们都清楚这个时间对白家的不利，因为身世已经曝光，那些维护白涵雅而不愿意认纪柠汐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现在这个时间，就算那些无法挽回的严重伤害还没有开始，但就生日摔下楼这一件事也够解释不清了。
　　白家这些人比谁都清楚，可愧疚也好不甘也罢，他们都放不下前世那个对他们好的纪柠汐！
　　所以在造成的伤害还没有那么严重的时候，在他们看来这些都是可以弥补的——老天给了他们重来的机会，不就是为了挽回那些过错吗？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姐姐的家人，我们只是想补偿一下失散这么多年的家人，这不过分吧？”
　　“之前是我们突然之间没想明白，所以才忽略了姐姐，只要姐姐愿意接受我们，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而且我们的确可以提供给姐姐更好的生活和未来，这是为了姐姐好，她好，作为家人和我们和叔叔阿姨不也开心吗？”
　　这就是白思阳的聪明之处，他把重点都放在纪柠汐身上，说话又没有父亲哥哥那么倨傲，更重要的是，他弯得下腰、软的下话。
　　半大的少年眉眼真挚，“叔叔阿姨，你们觉得，这个要求过分吗？”
　　“这……”杨珍被问得一愣，过分吗？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白思阳的要求都是应该的。
　　当然，大概也有印象分加成的原因，毕竟只有白思阳出现的身份和初印象在他们这里算是好的。
　　这话如果换个人来说可能达不到白思阳这样的效果，可话就是他说的，态度好言语诚，而且说得还挺有道理。
　　如果不是白家先前欺人太甚，杨珍又怎么会不知道白家对纪柠汐更好呢？她和纪文昌所有的怨气和排斥都不过是因为纪柠汐在白家受了委屈。
　　这么多年纪家都以为纪柠汐是孤儿，在知道她的亲生父母还在世而且是白家之后，其实他们并不反对纪柠汐回去。
　　为人父母者总是希望儿女好的，如果孩子能走到更好的环境去生活去成长，哪个父母会不愿意？更何况还是孩子的亲生父母和家人。
　　要说唯一不愿意的，应该就是纪佳朗了，到底年纪还小，只有这个孩子是固执地不愿意把自己的姐姐还给别人。
　　而杨珍夫妻俩，他们当然也不愿意疼了这么多年的女儿说送走就送走，但白家的确对纪柠汐来说更好，而且那是她的亲人。
　　所以在白老爷子来接纪柠汐的时候，纵然再难过，杨珍和纪文昌也红着眼送纪柠汐回去了。
　　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回去不过短短一周，他们再次见到女儿会是在医院！
　　杨珍在女儿回白家后连电话都不敢打，生怕听到声音就忍不住要把人接回来，可想而知赶去医院的时候她有多气愤。
　　也正是因为这样，杨珍纪文昌也好，本来就不愿意的纪佳朗也罢，他们都对白家完全没有好感。
　　可是……杨珍看着少年亮晶晶的眸子里写满的歉意后悔，一时间所有恶毒排斥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半个娱乐圈混出来的白文哲何其敏感，立马就感受到了对面这夫妻俩的动摇，打蛇随棍上他一向都不错过的。
　　“没错！小汐毕竟是我们的妹妹，我们这么多年都以为白涵雅才是小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而已。”
　　白艺晨点头，“只要小汐愿意回来，如果她希望的话，我可以马上把白涵雅送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边时刻关注着自家老妈的表情，绷紧的神经并没有等到对方丝毫的变化。
　　微微垂着头的女人像是根本没听到似的，也就错过了白艺晨眼底试探之后的了了然和确定。
　　“送走？”比起邓玉倩，杨珍的反应都算明显了。
　　眼见连最维护白涵雅的人都没有出声反对，白艺晨底气更足，“是的，送走。而且我保证她不会再伤害小汐。”
　　反正白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房产更是多到数不清，随意找一间把白涵雅送过去实在是太简单了。
　　毕竟是疼了这么多年的女儿\\妹妹，他们不可能真的把人赶出去，但保证不会伤到纪柠汐是一定的。
　　这些杨珍就不知道了，她以为的「送走」就真的是直接送走，而不可否认的是，这个决定的确动摇到他们了。
　　两人开始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把那件事看得太重了？也许，白家这些人是真的后悔了呢？
　　夫妻俩怔愣对视的时候，楼下一辆出租车悄无声息地停下，后座两侧同时推门下来两道身影，一个浅笑嫣嫣一个耳尖微红。
　　纪柠汐看向绕过车尾的少年，余光越过另一边的招牌时猛地顿住，眼底笑意顷刻间尽数褪去。
　　拖着脚步走过来的简初淮还在想怎么开口，一抬眼就对上少女不太好看的脸色，“怎么了？”他顺着视线看过去。
　　悬在上方的招牌五颜六色地闪着光，但是下面的窗户却是一片暗沉，显然里面并没有人。
　　“今天休息吗？”纪柠汐犹豫着开口，感觉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怪异。
　　车过来的时候刚好被隔壁店立在外面的大招牌挡住了，所以他们都没有注意，这会儿下了车才看到。
　　跟着探了探头的简初淮猜测，“是不是家里来了什么人或者有什么事，所以刚才你打电话也才没接到？”
　　“应该吧。”纪柠汐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那我先上去了，你也早点回去。”
　　简初淮又看了看暗着的店面，回头，“要不我陪你上去看看？”
　　“……不用了。”纪柠汐心口熨帖地笑了笑，“不用担心，有事的话早就来电话，可能是忙什么耽误了。”
　　这都在自己家里还能出什么事，而且临街的铺子，这一条街大部分都是楼下店面楼上住人，安全问题不用担心。
　　她这么一说简初淮也看到了，“行吧，有事给我打电话。你上去吧，我也先回去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纪柠汐摆摆手，固执地非要看着简初淮上了车才肯走。
　　送走简初淮之后，她才带着一头雾水和心底那股莫名不太好的预感，掏出钥匙直接绕到后门上楼。
　　这厢刚转过楼梯拐角，明亮的灯光映过来，跟着传来的还有一道纪柠汐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我理解两位不舍的心情，也可以给你们一点时间来告别，甚至小汐回去之后我并不会阻止你们来往，你们两位依旧是她的父母。”
　　“或者，我们都可以等小汐慢慢接受我们，但眼下，作为父亲我希望小汐先把名字改过来。”
　　倚着沙发的男人强势自信，笑着的模样不仅没有平易近人反而隐隐透着一股胜券在握的模样。
　　杨珍的视线从真挚的白思阳，转到倨傲但认真的白家两兄弟，再到红着眼满目期待的邓玉倩和言辞恳切的白云明。
　　心底的动摇被白家一轮一轮地轰炸，原本坚不可摧的堡垒摇摇欲坠，“我……”
　　“我不同意！”
　　另一道清脆婉转的悦耳声线压过了她的犹豫，带着寒意怒气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众人齐齐转头看去，紧跟着清冷声线的是被刻意放重的脚步声，还有出现在转角处的俏丽姑娘。
　　迎着惊喜复杂的视线脚步不停，纪柠汐停在纪文昌身侧两步远的空处，温婉的眉眼尽是寒霜。
　　“小……”
　　“你们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堵在胸口的怒气让纪柠汐根本没有心情再跟他们多说什么，她现在剩下的只有已经涌到喉咙的不悦！
　　听到白云明声音的那一刻，她突然间体会到了上辈子最痛苦的时候都没有过的心力憔悴。
　　她无力地看向最有话语权的夫妻，“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小汐！妈妈只是希望你能回来咱们家，你别……你别这样跟妈妈说话好不好？妈妈知道错了！”
　　“你妈妈说的对，我们才是你的家人，我们只是希望你能回来、跟我们一起生活，我们都很希望你回家。”
　　一个潸然泪下字字慈母，一个眉眼认真言辞恳切，边上还有三张极度相似、同样摆着期待的俊朗脸庞。
　　若是换一个人，说不准还真要被眼前这一幕「全家登门找回失散多年女儿」的场面给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但可惜了啊，纪柠汐这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宁愿相信自己能掌控宇宙，也不会再相信眼前这几个人的任何一个字。
　　更准确地来说，这已经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了，而是不在乎！是无所谓！甚至，是厌恶他们的出现！
　　“我妈妈叫杨珍，我爸爸叫纪文昌，还有一个弟弟纪佳朗。这样说，你们能听明白吗？”
　　“白董，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能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变化这么大，但我真的很讨厌你们来打扰我的家人和我的生活。”
　　从头到尾，纪柠汐的排斥和不愿表现的还不够明显吗？为什么这些人一个两个的都跟听不懂人话一样呢？
　　这算什么，上辈子自己掏心掏肺换不来白家一个侧目，现在她死心了、没心没肺了，白家又要来苦苦纠缠。
　　纪柠汐抿唇从边上拽来凳子，摆出一副长谈的模样，“既然今天都在，不如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34

　　
　　其实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纪柠汐已经隐隐有了一个既不可置信、更让她不想相信的答案，那就是——
　　和纪柠汐相同的经历，重生！
　　虽然这个猜测实在让人始料不及，甚至比重生都更无法相信，但却是现在白家所有反常的最好解释。
　　因为除此之外，纪柠汐真的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让他们对自己的态度有这么大的变化。
　　当然了，就算是有了上一世的记忆，她也同样理解不了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他们这么大费周章的。
　　如果可以的话，纪柠汐无比希望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只是自己多想，否则她的那些准备，不就都没用了吗？
　　纪柠汐抿抿唇，眼底的冷意愈加厚重浓烈，视线绕过一圈再回到白云明身上时才勉强压下翻滚的思绪。
　　至于这几个人莫名其妙又复杂的表情，说实话她连看都不想看，也不会想知道那里面究竟包含什么。
　　她想知道的是，“说吧，你们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或者说我对你们有什么用？”
　　“小汐，你怎么能这样跟你爸爸妈妈……”
　　“我什么时候承认过他们跟我有关系了？”纪柠汐冷着脸转头，头一次面对她这副模样的杨珍不免愣住。
　　在认识纪柠汐的人印象中，这是个温柔安静的小姑娘，永远都是笑眯眯的模样，钟灵毓秀大家闺秀。
　　少女坚韧又柔软，周身像是流动着醉人的波浪，正所谓上善若水，让人靠近就不自觉地轻松舒心。
　　可要是这样泛着生冷的模样，先不说和她的气质差异明显，见过的应该也只有眼前这几个人了。
　　“爸妈，如果你们不想先回房间，那么我希望接下来的这段谈话，你们不要插手。”
　　纪柠汐看着杨珍和纪文昌满目认真，这是她前世今生第一次对他们冷脸严肃，可眼下这事儿，必须这样。
　　她能理解父母的好意，也看出来白家这些人的话确实让他们动摇了，但纪柠汐已经用生命去相信过一次，她没办法心软。
　　而关于前世的种种不幸，她都没有办法告诉父母，那么能做的，也只有自己出面把所有可能掐灭！
　　“……好，好。”纪文昌按住杨珍的手，点头，“我们不说话。”
　　看出杨珍的不赞成，纪柠汐索性说透了，“妈，你是不是觉得他们真的想让我回去，真的把我当家人？”
　　“那你知不知道？”轻蔑的视线掠过白云明看向杨珍，“他说的把名字改回去，到底是什么意思？”
　　话音落地，倒映在眼中的两道身影迷茫不解，而身后的一行人却脸色大变，眼中带着警惕。
　　白艺晨心头一跳赶紧就要站起来，“小汐你听我说……”
　　“一旦我改回姓白，他们就会趁机把户口迁出来，或者只需要亲子鉴定和这个姓氏，他们完全有办法把我的户口弄走。”
　　不了解的人可能的确不清楚，按纪柠汐这个年纪也不可能懂这么多，但真不幸，她是从未来回来的。
　　她见识过白家的权势地位，也见识过那些所谓豪门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手段套路都能用。
　　更重要的是，她见识过也感受过法律这种东西在很多时候是富人手里的武器，那个时候真相可能都没那么重要了。
　　所以，少女扬了扬下巴勾唇冷笑，“白少爷，我说的对吗？”
　　顿在原地的男人脸色立变，他们的确没有想到纪柠汐会这么聪慧又敏感，居然瞬间就明白了他们的打算。
　　而纪柠汐看不出来那是该叫做难堪？还是被揭穿心思的不悦？但不管是什么，都跟她没关系。
　　她想知道的是，“你们为什么这么执着地想让我回白家？我回去，能给你们带来什么？”
　　纪柠汐仔细回想了一下前世在那些豪门之中见过的龌龊，以及曾经少年时期读过的两本小说，然后一个个地猜。
　　“谁生病了需要我贡献一下血液？肾？骨髓？甚至是，我的心脏？”
　　“还是哪家有意联姻，舍不得培养了这么多年的白涵雅，所以准备换一个人去？”
　　“总不能是突然发现我身上有什么特别的还是有用的，准备把我送进研究院，私下研究一下吧？”
　　字字诛心，霜刀冰刺，从少女带着笑的红唇间坠地——她是真的把白家当做敌人，当做仇人！
　　对上几人惊疑中带着痛苦的双眸，纪柠汐竟然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痛快，在这一刻她甚至希望……
　　不！不对！我不能这样！
　　最快冷静下来的白艺晨只看到少女唇角笑意立顿，而后仿佛针扎了似的整个人猛地一缩。
　　没有看到对面的打量，纪柠汐正垂着眼努力压下心头那一股油然而生的恶意。
　　微不可见的丝缕黑线像是得到了什么滋养一般迅速疯长，只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就要冲破牢笼，掌控这个全新的人生。
　　但纪柠汐绝不允许自己被前世的仇恨拖入深渊！
　　心口横冲直撞的气息被她咬着舌头一点点压下去，伴着浅淡却清晰的血腥味，像是被撕裂销毁似的。
　　在无人开口的片刻之间，纪柠汐已经像是度过了漫长的岁月，一口浊气带走心头恶念。
　　看来我还是不应该和白家有太多的接触，她这样想着，再抬头的时候眼底也多了些不耐烦。
　　白云明抬手安抚住抽泣的妻子，“小汐，那你可不可以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排斥呢？”
　　“很难理解吗？你们对我视而不见，眼里只有白涵雅，他们～”抬手指着白艺晨白文哲兄弟，“仅仅因为担心，就把我推下楼。”
　　“然后你们一家人哄着连惊吓都有水分的白涵雅，而我，是叫了救护车被管家陪着、然后给养父母打电话的外人。”
　　她定定地看向白云明，眼底平静极了，“你来告诉我，我为什么要跟你们回去？”
　　前世也有这件事，但当时纪柠汐是真的和白涵雅发生争吵，也确实动了手，所以他们的维护勉强能接受。
　　但是这一世，她们分明还没有吵起来，只是白涵雅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自说自话，但白艺晨他们还是动手了。
　　她不能说出前世的种种，但现在，这一件事也足够了，谁能忍受自己生日当天在亲生父母那里受这么大的委屈呢？
　　这么想一想，上辈子的自己还真的蠢到家了，居然自己咽了委屈还回去？！呵……
　　不过前世愚蠢也就算了，她已经为自己的无知付出惨重代价，这辈子的纪柠汐死都不会再踏入白家半步。
　　就算白文哲跳出来语气热切，“我错了妹妹，是我有眼无珠没脑子，二哥会好好补偿你的好不好？”
　　“不好！”纪柠汐摇头，“如果你们真的想补偿我，那就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
　　抹了抹眼泪的邓玉倩赶紧跟上来，“小汐，我们是一家人啊，你怎么能这么跟我们说话呢？”
　　邓玉倩想起前世自己躺在病床上时，只有这个不甚在意的亲女天天都来，而且不嫌脏累无微不至地照顾她。
　　可是再和眼前这个满眼疏离冷漠的姑娘重叠，她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把大掌狠狠攥住揉搓，又痛又麻。
　　酸涩涌上喉咙带着哽咽，“小汐，你知不知道妈妈听这些话就……”
　　纪柠汐更干脆地摇头，“对不起，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跟你们不是一家人，你们的家人叫白涵雅。”
　　“……小汐，你得知道血缘是不能否认的。”白云明隐隐有些头疼地看着她，双眸无奈。
　　“但也请白董清楚，十七岁已经是半个成年人了，另外准确来说还有十一个月，我就已经是成年人了，法律也要对我负责。”
　　她的油盐不进表现得实在是太明显了，更重要的是面对一群商场上打转的狐狸居然也丝毫不落下风。
　　原本只是因为前世，可现在白云明眼中的赞赏越来越深，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热切的势在必得。
　　从前他只知道这个女儿很聪明，可现在看来却不仅仅是聪明这么简单了，这简直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当然，他们丝毫没有怀疑过重生这个可能性，对于纪柠汐的排斥也只以为真的是生日那天伤到了这个姑娘。
　　“各位，毕竟我们之间的确有血缘的牵连，所以我真的不想跟你们站在对立面。”
　　闻言，白云明目光微闪，他听得出来纪柠汐这话里的意思，而这也是他们最担心又最不想看到的场景。
　　白思阳赶在他开口之前站了起来，“姐姐，我也是你弟弟！你能对纪佳朗那么好，为什么对我连看一眼都不愿意？”
　　如果能够数量化的话，那么最不甘心的应该就是白思阳了，因为他见过纪柠汐能对纪佳朗好到什么地步。
　　但是他呢？他从小就是自己一个人，大哥二哥比自己年长太多又只偏疼三姐，父母把他扔给保姆，满心只有三姐，白思阳是最透明的那一个。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期待像纪佳朗那样的偏爱和维护，纪佳朗能被宠得所有认识的人都羡慕嫉妒，他这个亲弟弟为什么不可以？
　　曾经他得到过那样的疼爱，虽然远远比不上纪佳朗，就已经足够他整个人都像是泡进蜜糖罐里一样安心温暖。
　　而现在，他迫切地想要得到更多！多得像纪佳朗那样，甚至比纪佳朗还要多！
　　可纪柠汐再次坚定地摇头，“我只有小朗一个弟弟，你的姐姐是白涵雅，不管你想要什么，都不该来跟我说。”
　　言罢，纪柠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既然你们不愿意说明白，那就这样吧，我有学习要高考，希望你们不要打扰我。”

　　35

　　
　　白家一行人最后还是走了，不管心里怎么想，反正就连最不愿意的邓玉倩和白思阳也被拉着离开。
　　送走客人的杨珍和纪文昌慢悠悠地上楼，两分钟前还坐满的客厅竟然有种人去楼空的萧凉，冷着脸赶人的姑娘也没了身影。
　　停在楼梯口的杨珍顿住脚步愣了愣，略显无力的眉眼比刚见到白家众人时还要低沉许多。
　　“你……”跟在身后的纪文昌看了看她的表情，犹豫着问，“你是不是，后悔了？”至于后悔的是什么，他们两个心里都清楚。
　　回神的杨珍毫不犹豫先摇头，坚定之后是涌上心头的烦闷无措，“我只是担心小汐的状态。”
　　每一次白家的人出现，她都能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纪柠汐，从惊讶到不解到担忧，再到今天的，完全可以称之为恐惧！
　　杨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冷漠甚至是绝情的女儿，更没见过这个从说话都动作都咄咄逼人的纪柠汐。
　　所以她难免不安，这种状态的纪柠汐实在是太诡异又令人担心，让杨珍不由得怀疑白家是不是还做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除此之外，最让杨珍和纪文昌忐忑的大概就是纪柠汐身上那股说不清缘由但足够强势的气场，准确来说那根本不该是这个年纪的纪柠汐有的。
　　“你去跟小汐聊聊吧？”纪文昌提议，他毕竟是男人，这个时候还是作为母亲的杨珍更适合。
　　而杨珍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好，那你先回屋吧。”两人在沙发处分开。
　　他们一家人住的地方其实挺大的，但要算起来房间，纪柠汐的几乎和主卧差不多大，不仅装修精致，正对着书桌的窗户也是采光最好的。
　　杨珍进门时，纪柠汐正直挺挺地静静站在窗前，隐隐透来的绚烂灯光将她整个人都衬得有些虚幻。
　　小姑娘无论从哪里看都是半大的年纪，可此刻却莫名地给人一股暮色沉沉的气息，杨珍在某个瞬间竟然像是看到了山脚夕阳之下毫无生机的……
　　她不敢再细想，略带慌张抬手敲门，“小汐！”叩门声尖利刺耳。
　　光怪陆离之中的脊背明显僵了僵，“妈，我想静一静。”听不出异样的声音挡住杨珍靠近的脚步。
　　“我没事，我只是想自己静一静，别担心我，也……也别打扰我，给我一点时间。”
　　“……好。”杨珍喏喏应声，“那，那你有事记得要跟爸爸妈妈说，我们永远都是你的家人，别一个人扛着。”
　　“我知道了，谢谢妈。”
　　木门轻合的声音实在算不上响，却又在这般寂静的空间里仿佛震耳欲聋。
　　其实纪柠汐并不像他们猜测担心的那样失落或是难过，她现在有的只是满脑子的繁乱和焦急。
　　是的，焦急！
　　今晚这场谈话对纪柠汐来说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她从最后白思阳那一句质问中，听出了不甘心。
　　至于其他人，无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纪柠汐一次次的拒绝，最终都会有意无意变成他们的不满，直至不甘。
　　你看，多可笑！她用半生执念和性命终于放下不甘，如今回到起点，又换成了白家被这两个字折腾。
　　这算不算，天道好轮回？
　　也正是如此，纪柠汐不得不着急，因为没有人知道白家为了这个不肯透露的目的能做到什么地步。
　　而她之前会去找唐锐就是为了提前准备，可是纪柠汐没想到白家来得这么快，眼下根本来不及。
　　唐锐需要时间去调查她提供的那些内容，确认后也需要时间慢慢发展，生意场上的事哪有一蹴而就的。
　　可现在的问题是，纪柠汐感觉到了迫在眉睫的威胁！
　　这个时候如果白家要用强硬手段，那她手里能拿出什么底牌来应对呢？纪柠汐不由地问自己。
　　这一刻的纪柠汐感觉到了强烈的繁乱杂绪，不得不说白家今天这一手，的确让她乱了阵脚。
　　就像她终于在困境之中为自己寻到一条小路，可是还没开始踏足，便看到眼前已经被细碎石块挡得密不透风。
　　胸口横冲直撞的烦闷郁气愈加清晰明亮，她……嗡嗡嗡……震动摩挲声宛如利剑破空而来，斩断思绪。
　　飘忽中带着混乱的视线被几不可闻的声响拉回注意力，空白的眸子落在身侧的桌角慢慢集中。
　　“喂，你好？”
　　“……干嘛突然这么客气？”
　　少年意气的声音即便隔着电话线也能感觉到飞扬的阳光活力，就像是不知疲惫却又不显炙热的小太阳。
　　又或者，是一阵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轻风，强劲地带走萦绕身侧的迷雾，温柔地包裹周身。
　　纪柠汐挪开手机看了眼亮起的屏幕，熟悉的号码映入眼帘，“不好意思，不知道是你。”
　　“你别告诉我，你没存我的号码？”
　　“确实没存。”
　　先前简初淮他们几个在上一次来夕家吃饭之前就互相交换过号码，只是纪柠汐没有存电话的习惯。
　　而现在听着简初淮佯装不满的声音，也许连纪柠汐自己都没发现她紧抿的唇间已经不自觉地放松了。
　　“不过我记得你的号码。”赶在对面再次传来声响之前，她解释，“刚才只是没看就接了。”
　　“行吧。”只是两个字，纪柠汐已经能想象到少年满不在意的耸肩。
　　“我对数字很敏感，根本不需要备注号码。”
　　虽然有先天智商的原因，但纪柠汐的努力也是少有人能及的，而在长时间的锻炼中无论是记忆力还是对数字的敏感度，她都比普通人要好一些。
　　这句话也算是解释了，虽然这个时候大概连纪柠汐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为什么要多余解释这一句。
　　言罢才转向正事，“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情吗？”
　　“问问看你有没有安全到家咯～万一有事我好回去救你。”轻佻玩笑般的语气传来，紧接着又抱怨，“给你发微信也不回，以为你丢了呢。”
　　微信？这下轮到纪柠汐愣住，听完赶紧又把手机拿离耳边退出通话界面，果然有两条未读消息。
　　按回手机，“刚才在发呆没听到声音，家里没事。”又问，“你到家了吗？”
　　“到了，所以问问你到了没。没事就行，那你早点休息吧，下周见。”两人互道晚安之后便挂了电话。
　　简初淮从头到尾只有几句话，他打这个电话就只是为了问她有没有安全到家，没有关心没有软语，每一个字都带着随意。
　　但就是这寥寥数语，落在纪柠汐耳边却像是纤细却坚硬的细线，牢牢地拽着她，虽然痛但有用。
　　握在手里的金属机身隐隐带着凉意，纪柠汐定定看了两秒后不由摇头，视线无意撞上已然漆黑的玻璃……
　　映在窗上的少女并不清晰，可就算只有一个隐约的轮廓，也能让人看到眉眼清丽、唇角含笑。
　　！！！眼底的笑意瞬间凝滞不动，唇角浅笑猛地僵住——我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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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涵雅所有的不安都在管家说老爷夫人和少爷们一起出去的时候达到了顶峰，眼底闪过的狠厉无人看见。
　　而这一切在等到他们进门、在看到邓玉倩红着的眼和其他几人难看的脸色之后，又像是哑火的炮弹。
　　小姑娘蹦蹦跳跳迎上去，眉眼间带着灿烂肆意的笑，“爸爸妈妈哥哥，你们回来了。”
　　这一幕曾在白家发生过无数次，下一幕应该是几人宠溺地迎上来，是哥哥摸摸她的头关心今天做了什么，是妈妈挽着她问累不累……
　　总之无论是什么，都不该是眼前这样的发展——
　　白思阳凉凉一眼再加一声姐姐，白艺晨白文哲看似疲惫实则冷漠地点头，相同的是眼底某些情绪已然浅淡甚至消失。
　　正在换鞋的白云明也只是淡淡的一句早点休息，还有邓玉倩红着眼低着头避开白涵雅的视线，“妈妈累了，小雅先去休息吧。”
　　硬生生在两步之外顿住脚步，白涵雅努力调整的若无其事在短短瞬间就被击破击碎，露出内里的苍白。
　　看着根本没有将视线多做停留几人，白涵雅只感觉到僵硬的寒气顺着脚底直击左侧胸口。
　　路过身侧的身影并非只字未留，可那些看似关心的话却更像是心不在焉的敷衍，是以往从未出现过的搪塞。
　　“阳阳！”抬手拽住走在最后面的白思阳，“你们，今天去了哪里？”
　　被刻意压低的声音不知道能不能避开前面的几个人，或许这会儿明显不在状态的他们就算听到了也没有心情多问吧。
　　而被挡住脚步的白思阳低头看向手腕上的指尖，垂下的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且不明的情绪。
　　也许连白涵雅自己都没有发现，她此刻的慌张已经完全压制不住了，满目慌乱、手足无措。
　　只听过一句，“你不是知道吗？”
　　握在手腕的嫩白指尖像是被针扎到似的猛地一缩，白涵雅瞪着眼抬头，“你……你在说什么？”

　　36

　　
　　白家那边发生了什么纪柠汐毫不知情，她唯一知道的就是白涵雅在半夜给她打了个电话，“明天见一面。”
　　夜色漆黑，挂在墙壁上的时针已经隐隐与正中央重叠，虽然纪柠汐的确没睡，但也并不代表她乐意被打扰。
　　尤其是这种还带着命令式的语气，纪柠汐冷笑，“我为什么要跟你见，你又凭什么要求我？”
　　“你……”
　　透过电流传来的轻颤无人关注，纪柠汐打断她的话，“别逼我对你们动手。”
　　干脆利落地放下手机，她莫名地勾了勾唇，然后起身走向卫生间准备洗漱休息，电脑屏幕孤独地闪着蓝光。
　　寂静的空气中突兀地响起一声叮咚，随意扔在书桌上的手机弹出好友申请：你好！我是节目组策划。
　　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夜晚默默前行，至于是不是有人彻夜难寐，那就是另一个没那么重要的问题了。
　　短暂的周末很快就过去，周一去学校的时候纪柠汐还想着白涵雅会不会直接找上门，却没想到先找上来的是唐锐。
　　唐锐是在中午的时候让简初淮把人带出去的，三人在学校附近的餐厅里定了一个小包厢。
　　辰昱虽然有走读的学生，但是学校规定中午必须在学校用餐，如果需要出校必须有班主任的批准。
　　平时简初淮不一定能这么轻松地出去，但今天是纪柠汐主动跟班主任提的，只说自己有事需要人陪同，她又跟简初淮比较熟。
　　而这大概就是好学生的特权了吧，杨琳琳听完只叮嘱两句小心就放行了，两人拿着请假条跟着地址过去。
　　“先点菜吧，看看有什么想吃的。”打过招呼后，唐锐先递来菜单。
　　正是午饭的时间，就算不在这里吃，他们也只能换个地方吃，因为回去的时候食堂估计已经晚了。
　　所以唐锐的意思是边吃边聊，“我已经点了两个，你们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你点吧，我不挑食。”纪柠汐点头后转手把菜单给了简初淮，看向对面的唐锐，“唐总清楚了？”
　　说实话，纪柠汐现在还真的没什么心思吃饭，白家给了她巨大的压力和紧迫感，她不得不急。
　　“你很出乎我的意料。”似是而非，却又回答了纪柠汐的问题。
　　唐锐能单打独斗拼到这个地位，他手里自然有自己的渠道和手段，但打听出来的东西依旧令他心惊。
　　在拿到详细的资料之前，唐锐既惊讶又隐隐有些迷茫，但无论如何对于纪柠汐给出的信息他始终是抱着一丝怀疑的。
　　有些更深层次的东西他还需要时间，但就现在拿到的那几个人的资料，唐锐已经不自觉地开始信任并忌惮眼前这个女孩儿。
　　两人相视一笑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捏着菜单的简初淮神色不明地扫过，像是不解他们的哑谜。
　　深邃的目光不等纪柠汐说些什么便利落转回，好像刚才看进眼底的那一抹浓雾只是幻觉。
　　已经收回视线的简初淮看向服务员，“糖醋排骨，鱼头汤，再来个西蓝花和豆腐。”
　　纪柠汐刚刚扬起的笑容猛地顿住，跟着看过去的唐锐像是也有些惊讶似的看过去，挑了挑眉。
　　服务员应声转身离开，简初淮这才回头对上自家舅舅的视线，“干嘛？吃个饭你还这么小气的吗？”
　　“想什么呢？”他们三个人，其中两个都是男人，这点儿菜实在算不上多，更说不上浪费。
　　他惊讶的是，“你喜欢这些？”我怎么不知道？
　　话音未落，唐锐便看到了自家外甥整个脸都僵了一瞬，恼羞成怒似的，“要你管。”
　　呦呵……脱下西装外套的男人更加有意思地挑了挑眉，余光悄悄扫过微微低头的少女，眼底闪过笑意。
　　“咳咳。”唐锐打破好像有些凝滞的空气，状似无意地把话题重新引回正轨，“纪柠汐同学，我们仔细聊聊吧。”
　　这会儿包厢里只有他们三个，有些话说起来也方便，唐锐本来还想着要不要让简初淮回避，但简初淮不愿意、纪柠汐也不在意，倒是他枉做恶人。
　　唐锐笑了笑直奔主题，“我想知道，你这么帮我，又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呢？”
　　那天晚上纪柠汐只给了他一些人和事情，让唐锐可以去查，也只有那些东西被确认了她才能被相信。
　　现在被问到自己的目的，纪柠汐根本没有拐弯抹角的必要，“如果白家威胁到纪家，我希望你能帮我。”
　　“当然，我不会要求你为我们损害自己的利益，我只是希望在一些不会对你造成太大影响的地方，出手相助就好。”
　　加上后面这句话之后，纪柠汐的这个要求甚至根本算不上要求，和她提供的东西完全没办法画上等号。
　　男人脸上的认真僵了一瞬后露出几分空白，“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唐锐很清楚，纪柠汐这些资料能带给他的不仅仅是在IT界的发展，甚至还有白氏的资源，这是无法估量的。
　　如果纪柠汐所说的都是真的，且唐锐完善后认真实行，那么只需要一两年的时间，唐锐就不仅仅只是一个新贵那么简单了！
　　而这其中必定会带来白氏的下降，那么，“你为什么这么恨自己的亲生父母？”唐锐不解。
　　“不是恨。”面无表情的姑娘定了定神，“是我必须保护我的家人。”
　　小姑娘有一双清澈漂亮的杏眼，面目娴静之中带着清冽的凉意，就像是深秋早晨的一缕白霜，不似雪寒却比风冷。
　　“……好的，我明白了。”唐锐收回眼中的探究，抬手端起桌边的酒杯，“那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手边还没开的啤酒被人推走，指尖贴上冒着气泡的透明玻璃杯。
　　啤酒红酒都是唐锐的爱好，但简初淮和纪柠汐还是未成年的学生，所以刚才就让服务员上了两瓶饮料。
　　身侧的少年筷子不停埋头扒饭，纪柠汐转头时只看到一张状若无事的侧脸，和半握在掌心的玻璃杯。
　　“合作愉快。”纪柠汐抬起手里的雪碧，玻璃相撞的脆响像是打在她的心上，叮咚一声。
　　这场合作就这样定了下来，纪柠汐帮不了他太多商业上的东西，她只能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尽可能多的告诉唐锐。
　　前世纪柠汐根本就没有进过公司，所以很多事情她并不清楚，知道的那些也不过是略知一二。
　　但她相信，白手起家走到今天的唐锐一定能完美地运用她提供的这些消息。
　　原本纪柠汐是无意对付白氏的，但他们实在欺人太甚了，纪柠汐也不得不为自己考虑一些。
　　虽然她也清楚这些东西未必能对白氏有伤筋动骨的震荡，但只要能添一些助力，哪怕只有分毫，纪柠汐也不能放过。
　　“你很厉害！”回校的路上，简初淮突然蹦出一句。
　　正在想事情的纪柠汐愣了愣，然后没忍住唇边的笑意，“为什么这么说？”
　　“说不明白。”简初淮摇了摇头，“只是你跟我认识的其他人好像都不太一样，坚定又果决。”
　　“其实我也很佩服你。”
　　简初淮惊讶：“佩服我？为什么？”
　　“因为……”因为那个永远压不垮、永远少年的男人，就像劲风中的青竹——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只有见过的人才知道。
　　当然这肯定是不能说的，而她眼中闪过的复杂和伤痛，并排走的简初淮并没有看到，他只听到一句，“就是感觉。”
　　脑海中在短短两分钟内突然闪过数不清的画面，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慢，纪柠汐犹豫着开口。
　　“简初淮，我想问你个问题。”
　　“什么？”
　　“你……”
　　砰——啊！突如其来的脆响和尖叫打断两人停住的脚步，同时打断纪柠汐的话。
　　两人惊了一下后连忙转头朝声源处看去，惊叫声已经降下去，路边的店门口有人扑倒状趴在地上。
　　半大少年揉着手肘爬起来，担心的眸子下一瞬立即被惊恐取代，“我……我是在救人！”
　　这才露出身下的老人，身后是碎成渣渣的玻璃，门里面跑出三五个穿着统一服装的服务员，脸上都带着害怕和歉意。
　　围观的人群像是反应过来了，齐齐涌过去，店里的服务员不停道歉，救人的年轻人不停地摇头解释跟他没关系。
　　跟过来的简初淮和纪柠汐注意到，躺在地上的老人还在静静地趴着，看样子是已经昏迷了。
　　看上去年岁不大的少年被一圈人窃窃私语地盯着，眼底的慌张清晰可见，“我只是在救人！跟我没关系！”
　　你看，这个社会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连救人都变得这样胆战心惊？
　　不帮，看到的人说你冷漠骂你无情，所有的指责和道德绑架都会源源不断地朝你涌来而不管任何理由。
　　帮了，万一被讹，有人说你多管闲事有人帮你键盘助威，可要是没事还好，一旦出事还不是自己担着所有后果。
　　连作为家长的成年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教育自己的孩子，明明该教导他们善良勇敢、乐于助人、相信美好。
　　可现在，又有多少人放下手机关上新闻，只能说一句：不要惹事。

　　37

　　
　　耳边是越来越大声的熙攘，被围在中间和服务员和少年满目惊慌，而倒在地上的老人却无人敢动。
　　收回思绪的纪柠汐打量着已然昏迷的老人，他穿着简单舒适的衬衫，微微有些侧身地倒在地……视线猛地顿住！
　　没有人注意到某个围观姑娘眼中的惊异和复杂，只是听到在清脆失措的少年音中猛地出现另一道声线。
　　宛如清风而过，按下所有浮躁喧嚣，“先送医院吧，你别紧张，没事的。”
　　齐刷刷的视线瞬间放过怔愣的少年转回身侧，惊讶之后出现在眼中的讽刺像看傻子似的看向纪柠汐。
　　就连在身边的简初淮也愣了一下，他眼底倒是没有不赞成，只是以为纪柠汐和少年认识。
　　而反应最大的，无疑是两秒前还孤立无援又无措的少年，充满慌乱的眼底瞬间被惊喜点上色彩。
　　他看上去应该不会比纪柠汐两人更大，眉眼间的稚气清晰可见，眼神清澈干净。
　　“谢谢你，谢谢你……”他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说话的姑娘挤出一抹不及眼底的笑，拿着手机放在耳边，干脆利落地打了急救电话。
　　这其实就是一个发生在午后路边的小意外，没有人关注也没有人在意，顶多只会有人在离开后议论两句傻傻的少年少女。
　　另一边，纪柠汐已经跟着救护车疾驰在拥挤的车流中，焦躁的警报声在耳边盘旋飞转似远似近。
　　面前的白大褂男人舒了口气起身，“不用担心，只是受了惊吓，没有大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紧张地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少年终于松了口气，看着医生的脸上满是感激，“谢谢您。”
　　然后像是突然惊醒似的，“还有你们，太感谢了！我只是看到那块玻璃要掉下来了，根本没来得及想……还好有你们。”
　　“不用谢。”纪柠汐扔下一个炸弹，“我认识他。”
　　这个他是谁显而易见，挽起袖子被护士拉着处理擦伤的少年脸上倏然顿住，“啊？”
　　身边的简初淮倒是有些若有所思，视线从对面转回纪柠汐身上，又默默地转向中间的病人。
　　躺在简易床上的男人双眸紧闭轮廓周正，两鬓的发丝是焗染之后的浅黑，虽然已经满脸纹路，但隐约可见年轻时的英俊。
　　更重要的是，简初淮是见过白艺晨的，而这个人，细看居然和白艺晨眉眼略有相似。
　　也是，能让纪柠汐既犹豫又救人、面上还是这副表情的，大概也只有白家的人了——简初淮想着。
　　突然安静的车厢内慢慢升起一股尴尬又压抑的气氛，再也没有人说话，徒留寂静地向某处驶去。
　　沉闷的空气直到救护车停下、医护人员迎来才堪堪打破，纪柠汐看向眼底仍有担心的少年，“不用担心。”
　　“……我会跟他的家人解释，你如果有事可以先去忙，走之前把联络方式留给我，他的家人会感谢你的。”
　　前世也有过类似的事情，白涵雅在运动会上摔倒，白艺晨当时就抓着送她去医务室的男生和同场比赛隔壁跑道的女生不放。
　　这也是纪柠汐愿意跟着来的原因，不是因为这个人是白浩坤，而是她不能让救人的少年被误会。
　　说罢，又想起来自己也是请假出来的，转头看向简初淮，原本是想让他先回去的。
　　站在身后半步的少年却抢先一步开了口，“刚才在车上我已经给班主任发过消息了，可能会晚。”
　　班主任对简初淮还是放心的，毕竟有男孩子还是个身手很好的男孩子跟在身边，杨姗姗也还算是放心。
　　倒是纪柠汐没想到地歪了歪头，“你跟我以前认……想象的，好像很不一样。”
　　半个身子已经踏进屋檐光影的少年单侧挑眉，带着痞气的笑容比头顶炽烈的阳光更加夺人心神。
　　两人笑笑，转身追上前面的步伐，其实纪柠汐又何尝没有发现简初淮偶尔透露出来的怪异。
　　但一来他们前世的确不熟，她对他的所有认知都是听说，再者，眼睛总能告诉你一些什么的，其他东西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纪柠汐无比感激重生，更无比庆幸她能在如今的时光进程中，认识简初淮！
　　她不知道这个桀骜不驯的少年为什么能刚对别人动完手，转头对着她虽然冷脸却没有任何不耐烦。
　　也不知道简初淮为什么对她总有一种和别人不同的关注和相信，甚至是有些不问缘由的维护。
　　但对于纪柠汐来说，不是简初淮需要对她好、和她成为朋友，而是她需要这个人来安抚自己的惶恐！
　　这是一个很没有道理更没有逻辑的认知，可就是这么实实在在地摆在了纪柠汐面前。
　　她对白家有怨气有排斥，对纪家有愧疚有后悔，对过去的自己带着怨怼，对周围的一切早已磨灭浅淡的情感。
　　而只有简初淮，他是她前世今生唯一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却有着丝缕钦佩夹杂着其他的思绪。
　　或者更简单直接地说，她对所有人的情感除却漠视就是复杂，而只有简初淮，是通透干净且相熟的。
　　直到白浩坤被送进病房休息、纪柠汐让护士通知的白云明夫妻赶来，萦绕在脑海中的复杂依旧没有找出逻辑和缘由。
　　接到电话的是邓玉倩，她只知道爸爸晕倒被送进医院，却并不知道送来的人是他们刚刚还在讨论的纪柠汐。
　　“小汐！”看到人的邓玉倩越过护士直接迎了上去。
　　虽然她的生扑被纪柠汐特别干脆地躲开，“白夫人，请自重。”神色间的冷淡清晰可见。
　　邓玉倩被高大的男生挡在面前，而躲在少年身后的姑娘半侧着身体看向护士，连目光都不愿意多给。
　　跟在后面的白云明见此深深叹了口气，莫名的视线绕着挡在女儿面前的男生走了一圈然后收回。
　　看不清心思的男人走到护士面前，“你好，我们是里面这位病人的家属，请问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前段时间白浩坤出国玩了一圈儿，这才刚回来就带着东西要去拜访一位老朋友，还不让司机跟。
　　最后还是白云明吩咐司机把人送到之后才离开的，哪儿想到这才多久，人就直接被送到医院来了。
　　到底是年纪大了，这几年白浩坤的身体虽然没有大问题，但总是时不时有个小毛病。
　　“啊？哦哦……”从另一边收回好奇的视线，护士服的小姑娘迅速回神，“病人有点儿高血压，受到了惊吓，没有生命危险。”
　　护士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之后便在气场最强的男人要求下离开病房，临走前还贴心地关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没醒的白浩坤，气氛尴尬的白云明夫妻和纪柠汐，冷着脸挡在中间的简初淮，还有一脸懵逼的真正救人少年。
　　眼前几乎纯白的房间就算什么都不说，也比刚才在车厢里更加让人感觉到压抑和沉重。
　　“他才是救白先生的人。”纪柠汐率先打破沉默，将在路边发生的事情详细讲述，当然主要目的并不在此。
　　“如果没有他，白先生这会儿应该已经一身的碎玻璃进手术室了，而不只是晕倒。”
　　嗫嚅着不知道怎么开口的邓玉倩瞬间怔住，连白云明闻言也不由得变了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
　　男人拉了拉脸，“在你心里，我们就是这样的人？”
　　纪柠汐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在场这几个心知肚明的谁也不是傻子。
　　面对他带着质问的不悦不满，纪柠汐只当没有听到，“白总白夫人总要有些回报，接下来我们就不打扰了。”
　　抬手攥住身前人的手腕，这是前世今生纪柠汐少有的碰触异性，还是主动！
　　她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也许是因为这样，所以纪柠汐和任何人都习惯性保持距离，也不愿意接近。
　　而简初淮，大概就是前世今生这股莫名的熟悉和特殊，他真的成为了纪柠汐如今的一个特例。
　　只想着赶紧离开的纪柠汐没有注意到手指间僵了一瞬的腕骨，也没有看到白云明愈加幽深的目光。
　　离开的脚步被挡住，白云明站在面前，“你跟他是什么关系？你还是个学……”
　　“跟你有什么关系吗？你有这个时间去关心关心白涵雅不好吗？反正她更需要你的爱护，而我只觉得厌烦！”
　　绕过男人的女孩儿脚步不停地离开房门，每一步抬起踩下都带着干脆执着的沉重和闷响。
　　身后传来带着怒气的声音，隐隐压下了另一道略带慌张的呼唤，可无论是哪一个，都激不起纪柠汐的反应。
　　脚步不停地下楼出门，随着远离那间病房或者说那些人，萦绕在少女周围的冷意也在渐渐稍褪。
　　炽热的火球挂在头顶中央，不知疲倦地散发着热意，有人不喜地抹抹额头赶紧走进阴影处，也有人刚好站在光中。
　　简初淮也不说话，搭在手腕上的柔荑无意识松开，他就这样默默地站在身后半步。
　　“你……”出口的声线似乎有些犹豫，顿了顿，“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过分很没有缘由？”
　　事实上纪柠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更不知道她想得到的答案是什么。
　　更甚至于，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个问题是从哪里冒出来，她只是每一次见到他们都有些烦躁罢了。
　　可是在这句话出口之后，尽管影响不到自己，可纪柠汐在这一刻还是想听听看他的答案。
　　“不觉得。”少年意气在身后掠起，简初淮看着回头的姑娘，认真地摇头。
　　他抬眼看向远处的花坛喷泉，“别人觉不觉得都是别人的事，你觉得对就好，又不可能让每个人满意。”
　　“什么算过分？”简初淮自己回答，“我觉得不危害社会不伤害无辜，就不算过分。被人欺负到门口还不动，那叫蠢笨。”
　　“至于缘由……”他想了想，然后耸耸肩，“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本来就没有理由，还不如叫借口更合适。”
　　在保存底线、不伤害无辜的情况下，你大可以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别人的意见都不重要——
　　关于那天，纪柠汐只记得午后烈日之下的大门口，少年漫不经心。

　　38

　　
　　那天，简初淮两人回校还算及时，虽然错过了午休时间但还没有开始上课，他们才拎着饮料晃晃悠悠地进教室。
　　至于医院那边的后续，他们都不关心，简初淮本来就是个跟着朋友凑热闹的，而纪柠汐，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唐锐那边太慢了，而且纪柠汐也并不会要求他真的做到什么地步，那只是一个助力，真正的战场靠她自己。
　　而眼前，这就是她给自己选到的、最快的方法——
　　刷刷掠过纸面的窸窣戛然而止，杨琳琳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惊讶地看着女孩儿。
　　“你说什么？你要去参加《智多星》？”
　　“是的。”站在桌前的小姑娘笑意盈盈地点头，“所以，老师我想先请一周的假。”
　　《智多星》是国家台牵头教育局策划的一档竞赛节目，内容很简单，就是各种五花八门涉及极广的知识问答。
　　这档节目现在已经是第三季了，每季七期，从分组比赛到个人制，单轮积分不累计，采用积分淘汰制。
　　前面都是高校报名选手对决，一直到第七期，剩下五强加上一个踢馆选手竞争最终的胜利。
　　最后来的踢馆选手只要打败五位选手就能夺得冠军，而这个规则显然是对其他选手很不公平的。
　　所以这个人就需要让人心服口服，这样也就很难去选择，毕竟文无第一。
　　而这一季现在已经到了尾声，现在纪柠汐就站在杨琳琳面前，告诉她，我要去做踢馆选手了！
　　可想而知这个消息有多令人震惊，反正杨琳琳是连自己手下的小考试卷都遗忘得一干二净。
　　“节目组那边刚联系我，策划组一位工作人员已经带着合同亲自过来。”纪柠汐补充。
　　京市距离林海市并不算太远，开车最多五个小时也就过来了，那边确定后就立马出发赶来，今天早上到的。
　　刚才说过了，这个踢馆选手并不好找，节目组已经为此头疼很久了。
　　请去的人不能太弱，否则一轮就被pk下去明显水平不够，那就会被怀疑是不是有黑幕。
　　但要找强的，首先能来参加的都自己报名了，再者，他们也担心自己失误会被误认为是走后门进去的。
　　而在这个时候纪柠汐的出现，对《智多星》节目组来说无疑是一个天降大惊喜了。
　　忘记说了，报名节目的人群范围都是在校大学生，而纪柠汐却是一个还没有参加高考的高中生！
　　刚开始纪柠汐联系上节目组的时候，对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他们会回复还是因为她的一句：我能带给你们更大的关注。
　　然后副导演顶着压力对纪柠汐进行了一次线上考核，题目复杂又诡异，涉及类型范围根本没有逻辑，而且与节目中的难度相持平。
　　再然后这个小姑娘真的给了节目组一个大惊喜——她的正确率居然高达百分之九十四！
　　这样的人拉上节目，既解决了他们正在头疼的大问题，又一定会给节目带来空前的热度和流量。
　　想想看，十七岁的高中生力压众人拿下冠军，这将是一个多么火爆又吸引眼球的爆炸标题。
　　就算走不到最后，单凭高中生和大三大四的差距，无论是纪柠汐还是节目，同样会得到空前热度的关注。
　　至于纪柠汐会一轮就被刷下来，这个可能性节目组根本就没想过。
　　一个能在高三就有这么丰富的知识储备量，并且她解出魔力巴克球的速度比现在的季军还要快两秒。
　　这样堪称恐怖的智商、能力和知识储备，即便走不到冠军，她也绝对会震撼每一个观众。
　　教育局不会放过这么好的苗子，节目组也不会放过这么好的热度和爆火机会，于是有了今天这幕。
　　纪柠汐的线上测试之后，导演几乎是立马就让策划组的负责人带着合同赶来林海市。
　　而这样的热度，不仅仅是《智多星》节目组不会放弃，辰昱在知道了之后同样不舍得放过。
　　想想看，一个能战平高校学子的高中生，这会给辰昱带来多么大的关注，一年之后纪柠汐再拿下高考状元……
　　于是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纪柠汐从教导主任那里拿了半个月的请假条，然后直接离开了学校。
　　而辰昱从上到下知道纪柠汐去做什么的，除了杨琳琳和学校领导层外，就只有一个简初淮。
　　简初淮是纪柠汐第一个告知的对象，只说自己要离开一周到半个月的时间，说她准备先下手为强。
　　可是为什么要告诉他呢？这个问题直到从教室出来进了办公室，纪柠汐也还是没有想明白这个答案。
　　学校那边是纪柠汐要求的，她希望在节目开播之前这件事没有其他人知道，而学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同意了。
　　辰昱是想着一鸣惊人，而纪柠汐的目的也很简单，她只是不想给白家早做反应的机会。
　　然后纪柠汐就这么干脆地走了，杨琳琳直到下午上课才在有人问的时候顺口在班上提一句，纪柠汐有事请假。
　　所以在白涵雅来七班堵人的时候，那个靠着窗户的座位除了桌角摆着一堆书，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找纪柠汐？她不在，请假了。”坐在前门的男生都不用回头看，直接回道。
　　白涵雅这才注意到已经空了的座位，“你知道她为什么请假吗？”
　　“不知道。”
　　她站到门口的时候，后面的田可洋已经看了过来，一边看还一边悄悄地戳戳，“简哥你看。”
　　他们不知道纪柠汐和白涵雅有什么恩怨情仇，但至少知道这俩人关系没那么融洽。
　　正挠着头一脸暴躁的少年抬头，看的却不是门口，而是僵着手还要说话、满脸八卦的田可洋。
　　萦绕在周身的阴沉都快凝成水滴成冰了，趴在桌上的田可洋抿了抿唇赶紧闭嘴，然后瞥了眼简哥书桌。
　　“我去！简哥你没事吧？！”
　　简初淮的手绝对是手控福利，又细又长骨节分明，好看的不得了，哪怕是打架的时候都让人不由得想多看两眼。
　　但现在！那双玉雕似的修长手指，居然不是带着戾气的拳头，而是拿着笔？拿着笔？！
　　不仅如此，往常干净的桌面现在乱成一团，田可洋随意瞥了一下，只看到摊在最上面的右上角有五三标志。
　　“简哥你是受什么刺激啊？”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瞎了？
　　“滚蛋！”暴躁少年一巴掌把凑过来的大脑袋拍回去，“离我远点儿，别烦老子。”
　　他这会儿正在最烦的时候，整个人都跟快要爆炸的炸.药桶似的，一点儿火星估计就要炸了。
　　至于导.火索嘛，就是眼前这堆东西——简初淮瞪着眼盯着已经被画的乱七八糟的练习册。
　　刚被拍回去的田可洋又凑了过来，还带着也被勾起了好奇心的邹铭，两人看了看五三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答案。
　　不怕死的田可洋好奇开口，“简哥，这是咱们学霸大佬给你留的？”
　　他俩只是猜一下的，但也基本能确定了，毕竟他们认识这么久好像也只有纪柠汐跟别人不太一样。
　　结果嘛，还真是猜对了，简初淮烦躁地捏了捏笔，“除了她还有谁！”说得咬牙切齿。
　　一左一右撑着桌子看过来的两人颤巍巍地收回视线，生怕捏在手心的笔下一秒就要被大佬给生生捏断了。
　　简初淮人生都快十八年了，也没想到自己除了家人以外收到异性的第一份礼物，居然是五三？！
　　真的整整齐齐的一套全新版，还夹着语数英三科的练习卷！
　　其实昨天下午自习课的时候很多人都注意到学霸校霸的同桌组合悄咪咪地凑到一起聊了大半节课。
　　从简初淮虽然不明显但绝对特别的态度，再到纪柠汐安静内向却又和简初淮几人关系不错，很多人都是又好奇又惊讶。
　　尤其是在昨天中午这两个人一起出校，午休都结束了才一起回来，所有人的八卦心瞬间登顶。
　　班里对他们两个的关注还是蛮多的，不过鉴于简初淮的威慑不敢明着打听，但其实暗地里都在猜他们俩的关系。
　　从昨天中午到晚上的事之后，就开始有不少人猜着他们是不是在谈恋爱，毕竟昨天自习课上实在太让人怀疑。
　　但是事实上谁知道呢？潇洒自在的简哥啊，他只是被自家同桌劝了大半节课：我给你辅导吧！
　　然后今天一大早，简初淮就收到了一份令他既无语更头疼的礼物。
　　纪柠汐在告诉他要离开之后，还‘丧心病狂’地给简初淮布置了任务，说是回来还要检查。
　　这个时候简哥愿不愿意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人家抓住昨天他被缠得久了的点头，非说言而有信。
　　再然后，就是现在这样了……
　　凑在身后的两人难得听到他的抱怨，下一秒却被这里面的内容给惊得差点儿腿软。
　　瞧着自家老大都快滴出水的俊脸，邹铭只能安慰，“简哥别生气，这也说明……呃，说明纪柠汐关心你嘛。”
　　“就是就是啊，大佬肯定也是希望你提高成绩，她是为你好，别生气哈……”
　　他俩还真怕简初淮一怒之下把人给揍了，先前简哥被告白的一个学姐缠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还说过，惹急了他连女生都打。
　　虽然不知道这话是恐吓那位学姐还是真的，但邹铭两人确实挺喜欢纪柠汐的，可不能让简哥欺负了。
　　显然他们都没注意到，如果简初淮真的不愿意，他只要不写就好啦。

　　39

　　
　　高三的生活总是枯燥且无聊的，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发生，也每天都有无数人在各自的角落慢慢生活。
　　白云明没两天就又去了纪家一趟，杨珍和纪文昌按女儿走之前交代的，只说小汐有事离开，什么事都等她回来再说。
　　另外，白艺晨大把精力都花在上面的怀阳科技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先是有人跳槽，又是进展不顺。
　　跳槽这一块儿，虽然走的都是些不怎么重要的岗位，但多少也让白艺晨有些不舒服。
　　另外就是新游戏的开发，原本商量好的两位教授因为新发现的一处墓穴已经进山考察去了，连联系都不容易。
　　不仅如此，先前进展还算顺利的游戏开发也突然间变得到处都是问题，弄得白艺晨加了好几天的班。
　　公司一忙起来，纪柠汐这边自然就没有时间多关注了，连带着白家也安生不少，至少白涵雅都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学校这边儿经过三番两次的开会之后，决定今年将高三纳入校运会，之前的毕业班可都是谢绝参加的。
　　辰昱的校运会都是在国庆长假前，既然决定了参加，高三的入场式也开始紧锣密鼓地排练起来。
　　“队形什么的你们自己排，领队空着给柠汐同学，讨论好之后班委就可以组织开始了。”杨琳琳在一群人的欢呼中嘱咐。
　　这怎么都算是枯燥高压之下难得的放松了，听到消息的学生们可想而知有多惊喜。
　　杨琳琳只负责通知一下，剩下的就直接交给班委，从讨论到排练，也算是锻炼他们的能力。
　　而纪柠汐不在，排练肯定是来不及的，那就只能把领队的位置留出来，到时候只要负责举牌就可以。
　　底下的人自然也没什么意见，反正每个班领队的要么优秀学生要么帅哥美女，纪柠汐不管从哪儿看都是最合适的。
　　只是他们确实有点儿好奇，“老师，纪柠汐到底干嘛去了呀？都请一周的假了。”
　　七班对纪柠汐其实都挺友好的，虽然他们的确不是很熟，但只要有人去问问题，她从来都是耐心又温柔的。
　　更重要的是，自从这位大学霸来了之后，不光老师们温柔很多，连以前动不动发火的简哥都安静了。
　　所以这会儿只说了句请假就一直见不到人，不说班里，学校认识她的人都挺好奇的。
　　先前有人问过，但都被杨琳琳敷衍过去，倒是这次站在讲台上的女人顿了顿，骄傲又灿烂地笑。
　　“今天晚自习大家给大家放节目看，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哇——欢呼夹着掌声再次响起，自习看电影这种事可是只有每次期末考试之后才会有的福利。
　　杨琳琳难得没有对他们的吵闹横眉竖眼地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交头接耳地欢呼讨论。
　　等开始的热闹过了，才有人反应过来，“哎老师，为什么突然给我们放电影看啊？”
　　“对呀，而且这跟纪柠汐有什么关系吗？”
　　他们可还记得明明刚才问的是纪柠汐去哪儿了？为什么请假？怎么突然又变成晚上看电影了？
　　“不是电影，是节目。”杨琳琳高深莫测地笑，“晚上你们就知道了。”
　　“嗨！简哥～”田可洋撑着桌子凑上去，“简哥，你说班主任这是啥意思啊？”
　　转着笔无所事事的少年转了转眸子，扔了一句同样的话，“问什么，晚上不就知道了。”
　　田可洋耸耸肩坐回去，目光从前桌胡乱放着的试卷中收回来，抬肩撞撞低着头扒拉手机的邹铭。
　　“我发现简哥最近脾气越来越好了。”田可洋感慨，“居然都开始做题了，而且还不生气的。”
　　这要是放在以前，他们可是想都不敢想，简哥不光两个月没动手了，居然还老老实实地写作业？！
　　想想之前，睡个觉被吵醒都冷着脸吓傻一片的简哥，现在……瞧瞧比之前热闹多少度的教室就知道了。
　　收了手机的邹铭也跟着点头，“之前我就说，简哥肯定跟纪柠汐认识。”
　　“没错，我现在信了。”要不简初淮怎么可能这么听话，而且，“我觉得这次，简哥肯定也知道。”
　　这话还真没说错，简初淮知道的甚至比学校都多。
　　除了他们两个时不时的微信聊天，纪柠汐前天还给他打了个电话，问这边儿情况的同时也说了说她那边的事情。
　　所以在晚上八点半整个辰昱学生都一脸懵逼地看着老师联网搜索国家台新综艺，只有简初淮满目了然。
　　哇哦——九月二十一日晚上九点四十二分，整个辰昱就像是丢进油锅的沸水，轰然炸裂！
　　“我去！打我一下快打我一下，我不是在做梦吧？！”
　　“妈妈呀，我可能还没睡醒！同样都是十七岁，为什么别人这么秀？”
　　“太牛B了吧～这已经不是大佬了，这TM要超神了啊！”
　　……闹哄哄的惊呼声挤攘在不大的教室里面，夹着各种你掐我一下、我打你一下、唉呀妈呀好痛的喧嚷。
　　不光是各个教室，守在办公室的老师也一个个压着尖叫跳了起来，连不动如山的校长都没有看上去那么镇定。
　　“太好了！太好了！”校长攥着康鹏的手都控制不住颤抖，“太好了！你给咱们学校拉来个大宝贝啊！”
　　先前杨珍他们来的时候就是康鹏接待的，那会儿可是他急切地许了不少条件，当场就把学籍给定了。
　　现在再看，这幸好当时没给再考虑的机会，要不还真说不准人在哪儿了呢。
　　康鹏想想也是庆幸，之前虽然没有这么大的阵仗，但纪柠汐在林海市的名气可一点儿都不小。
　　但那个时候谁能想到呢？他们只知道这姑娘聪明，却没想到她居然能跟大学生都不相上下，甚至不落下风。
　　是的，今晚就是本季《智多星》的总决赛，而今年拿下这个冠军的，是一个高中生！
　　节目还没有结束，网上已经激起从未有过的热烈和震荡，围绕节目的词条热度不停地出现、上升——
　　#《智多星》节目冠军#
　　#A大学霸败北高三学生#
　　#美女学霸击败顶尖名校大三学生#
　　《智多星》的受众群还是蛮大的，从学生到普通人都天天喊着大佬学霸追剧似的。
　　除此之外，甚至还有一部分真正的大佬也会关注，他们的目标自然就是这里面有能力又值得深造的人才。
　　而以往拿下冠军的基本都是A大、C大两所学校的人，毕竟国内就教学水平和生源而言，还真没有能比得上这两个的。
　　所以可想而知，今天冠军花落别家、居然还是个高中生的消息该多么令人宛如做梦！
　　而就在全网扒这位黑马小姐姐、辰昱全员疯狂的时候，邓玉倩也停下了手中不停按着的遥控器。
　　她吃惊地盯着屏幕里言笑晏晏的少女，“老公！老公你快来看！”
　　高清到几乎可以看清楚脸上细小绒毛的屏幕中，眉眼精致的姑娘面对镜头和话筒，身后是走来走去的工作人员。
　　看样子应该是在录影棚里，面前的记者举着话筒露出半个身子，“请问你怎么会想到参加这个比赛呢？”
　　“好奇吧，看到微博就想试试看。”小姑娘俏皮地歪了歪脑袋，“没想到导演叔叔真给了我机会。”
　　镜头中的少女眉眼皆是青涩，笑起来就像是越过地平线的第一缕阳光，耀眼又灿烂。
　　她眨眨眼带着骄傲和调皮，唇间挂着张扬的笑容，“我还是很厉害的嘛……”
　　自夸的小姑娘不仅不让人觉得自负厌烦，反倒带着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春肆意，宛如娇养的花蕊。
　　白家客厅里，整整齐齐的一家人都坐在沙发上紧盯电视，那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纪柠汐的模样——无论前世还是这辈子。
　　去过纪家的白云明捏了捏搭在膝上的拳头，他是真的没想到所谓的有事居然是因为这件事。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这个节目他也关注过，先前可从来没有一级名校之外的学生参加过。
　　那么纪柠汐又为什么会去呢？白云明直觉这个答案没有那么简单……
　　“纪柠汐同学这么厉害，一定是有家学渊源的吧？”
　　“其实我父母都是做生意的，我们家有一间小烤肉店，生意还不错哟。”
　　纪柠汐笑得更甜，提起父母和家庭的她连眉眼都比刚才柔和很多，任谁都能看出来她的幸福和开心。
　　接下去甚至不等再问，她已经主动提及，“但我爸妈对我特别好，从小就很支持我的兴趣……”
　　像是发现了她感兴趣的点，镜头下的少女被引着说话，言语间美满幸福的小家庭赫然跃于眼前，让人听着就觉得一股暖流而过。
　　当然，听着开心的绝对不包括白家这几个人，尤其是已然成了狐狸的白云明和白艺晨白文哲。
　　刚才白云明就觉得不太对劲儿，直到纪柠汐主动提及父母的疼爱和弟弟对她的好。
　　“还有弟弟呢？”
　　“弟弟比我小三岁，不过有时候感觉他才是哥哥，在家碗都不让我洗……”
　　听着纪柠汐炫耀手上的手链是她生日时弟弟自己编的，白云明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应该明白纪柠汐的目的了。

　　40

　　
　　这一场惊呼狂欢中，节目组无疑是最大的赢家，他们的确想到了纪柠汐会给他们带来从未有过的流量，却没有料到会是这么惊人的热度。
　　总决赛的时间其实不算太好，毕竟是在工作日，无论是关注量还是讨论量多少都会和周末有区别。
　　但是任谁也没有想到，节目结束不过半个小时，热搜前五就被节目组承包了三个，不断攀升的话题生生在榜上挂到第二天都没动。
　　尤其是一个#小仙女学霸#的话题，从半夜就不断攀升，等第二天纪柠汐上车回去的时候已经稳稳占了热搜第二。
　　「三分钟，我要这位大佬的全部资料！」
　　「妈呀小姐姐也太好看了，古人诚不欺我，腹有诗书气自华(#^.^#)」
　　「长得比我好看脑子比我聪明，还比我努力！让不让人活了呀……」
　　「膜拜大佬！小姐姐缺不缺腿部挂件，乖巧听话还能给你拎书包的那种？」
　　这些都是好的，还有人也不知道是男是女都喊着，「嗷嗷嗷～我老婆就是这么牛掰又漂亮！」
　　「楼上都淡定点儿，虽然我老婆的确很厉害( ω )」
　　「呸！你这么说问过我媳妇儿了吗？」
　　「散了吧都散了，小仙女已经在我车上了罒ω罒我们要回家了，离你们这些疯子远一点」
　　辰昱高三七班，田可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然后悄咪咪地往后退了退，跟同步远离的同桌互相使了个眼色。
　　眼看前面莫名有了些乌云飘过的发顶，他赶紧又退了两步，“我觉着，简哥是不是有点儿……”
　　呃！一个冷眼挡得田可洋赶紧闭嘴，没出口的哔哔再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不等他的谄笑勾起，周围散着不善的少年已经摔了手机，被扔开的金属机身撞上木质抽屉，发出一声闷响。
　　现在全网都在扒那位超神学霸的身份，她刚上场时的嘲讽在直播最后拿下冠军的那一刹那都变得跟个笑话似的。
　　可惜当时节目组根本没提学校，所以现在有些在A市的还想着能不能去电视台大楼那里碰个运气。
　　哪里不知道，这位刚刚掀翻了大半个网络的少女，已经悄无声息地回了林海市、回了学校。
　　学校这边儿一大早就接到教育局的电话，从惊叹到赞扬到佩服，又细细叮嘱学校一定要好好奖励、照顾。
　　康鹏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柠汐同学这回真是给咱们学校挣了大面儿呢！辛苦了！”
　　“谢谢主任，只是想试试看，也没想到真的会拿下冠军。”
　　这话当然是假的，纪柠汐怎么可能没有想到呢？她去参加这个节目，就是为了冠军，就是为了现在的一切。
　　事实上她的知识储备量和智商都绝对不低，虽然不可否认有着上一世的缘故，但她实在是没办法了！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即便不靠那些，纪柠汐也能走到最后一轮，只是能不能力压群雄另当别论。
　　前世她曾在大一时拿下过ACM金奖，同队的另外两名都是大三学长，所以纪柠汐的实力是绝对配得上的。
　　只是前世……总之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她很少参加大赛，唯一的国际大赛应该就是高二时的奥林匹克数学竞赛，也是这场比赛让她在整个林海市出名了。
　　也就是因为突然想起了这场竞赛，她才会想到《智多星》这个节目，也才会去联系节目组。
　　她要的就是拿下冠军全网皆知，然后顺其自然地透露出家庭，让绝大部分人在提到她的时候都会想起。
　　之后，如果白家要对纪家出手的话，那么这些舆论就算不会成为纪柠汐的助力，至少也能让纪家不会处于弱势！
　　想想也是好笑，纪柠汐上辈子在白家学的那些小手段，如今竟然反过来对付曾经她最渴望的一家人。
　　但是要问后悔吗？那么她的答案也一定是，不。
　　挂在面上的笑容在某个刹那间突然真实地入了眼底，只是正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的康鹏并没有注意到。
　　先去主任那里销假，被拉着围着又是赞叹又是兴奋地表扬，然后回到教师办公室再次被询问祝贺，等纪柠汐去教室，已经是第一节课之后的事情了。
　　这会儿班级也正是热闹的时候，昨晚纪柠汐给他们的震撼实在是太强烈了，现在还有人觉得自己在做梦呢。
　　所以可想而知当这位隔着屏幕的大佬突然下来云端、站在面前的时候，他们该有多怔愣。
　　纪柠汐一只脚刚进门，菜市场似的空间就像是被这一脚踩中了暂停键似的，所有热闹戛然而止。
　　如果不是其他班级的吵嚷顺着走廊飘进来，纪柠汐险些都要以为这个世界是不是被谁点穴静止了。
　　投到身上的视线一道道都跟刀子似的，灼烈的火热让她脚步不由得顿了顿，说不清是尴尬还是什么。
　　“……纪柠汐，你好厉害啊！”
　　越过门框吹来的轻风还带着热意，掠过落针可闻的空间，将一切拉回人间。
　　坐在第二排的杨蕊开口，唇角带着忐忑的笑意看向已经走到身边的纪柠汐，抬手比了个大大的赞。
　　她是班里最常找纪柠汐问问题的人，在之前的理科联考中还被帮着划过重点，算是难得的熟人。
　　只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是有些不安的，大概是学霸与常人的不同吧，纪柠汐周身一贯都透着疏离。
　　不过纪柠汐也没让她忐忑多久，闻言愣了一下之后立马绽出笑，“谢谢。”
　　停下脚步的姑娘笑容浅淡，也没什么热情的表现，但话里的真诚和认真都让周围看着的其他人放松了不少。
　　“是啊，纪柠汐你好厉害！这下可给咱们班争光了！”
　　“就是就是，以后看那些重点班的还敢不敢总是看不起我们，你太厉害了！”
　　有人跟自己得了奖似的笑出一口白牙，“恭喜恭喜啊，超级酷。”
　　也有人调侃，“你现在可是火了哟……网上都在喊你仙女学霸呢，还要扒你的资料。”
　　七嘴八舌的话语充斥四周，纪柠汐甚至没办法清晰地分辨出这一句说着什么，又来自于谁。
　　但每一个音节里的热情和开心是不必听清楚，也直白地映入胸腔的。
　　停在原地的少女在或许没人注意到的地方紧了紧手指，萦绕在身侧四周的友善宛如潮水汹涌而来。
　　十七八岁的孩子们，一个个就像是早晨刚刚越过地平线的太阳，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让人无法抗拒的温暖和能量。
　　这是纪柠汐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被当做瘟疫似的远离久了，连她都忘记自己对人群的期待了。
　　眼中一闪而过的无措像是根本没有人注意到，甚至包括这双眼睛的本人。
　　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见地顿了顿，少女唇角的僵硬更是细小，他们只听到银铃似的轻笑夹着，“谢谢你们。”
　　“客气什么？你本来就厉害嘛……”
　　“对呀！哎，那这个会不会有什么加分啊？纪柠汐你不会直接被保送了吧？”
　　“要什么保送，大学都要来抢人了吧？”
　　开始还是冲着纪柠汐，等讨论起保送高考和大学就开始七嘴八舌了，羡慕的同时难免认识到自己的咸鱼。
　　纪柠汐这才继续原本的路线，停在视线跟着自己移动的少年面前，“……怎么这么看我？”
　　她很早之前就赞叹过，简初淮有着一双十分漂亮且夺目的眼神，就算是生气的时候，带着怒火的眸子也宛若星灿坠入其中。
　　此时此刻这双在纪柠汐这里得到过最高评价的眼眸带着不知是浅是重的雾色，好看，但也让人好奇。
　　两双同样漂亮、风格却截然不同的瞳孔在某处相接，交错的视线就像平静的湖面。
　　他们并没有从对方眼中得到什么答案，或者是那粼粼波光下本就没有什么。
　　少年扶着桌子起身，“没什么，恭喜呀。”侧身让开位置给纪柠汐。
　　而对他们两个来说像是过了许久许久的时间，在别人看来也不过一个眨眼罢了，至少在田可洋他们眼中是这样的。
　　“大佬请受我一拜！”田可洋耍宝地行了个大礼，“超神了呀姐姐，你太酷了！”
　　跟着后面的邹铭和陆雅雯也是满脸震惊和崇拜地看过来，开开合合的双唇间吐露出和其他同学甚至是老师们所差无几的话语。
　　纪柠汐脱下书包走进自己的位置，趁着他们说话的时候悄悄碰了碰简初淮，“谢谢。”
　　这个谢是为什么？陆雅雯他们只以为是像刚才一样，对简初淮的夸赞和恭喜道谢，却不知道并非如此。
　　那究竟会是什么呢？这种东西心知肚明就好，两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说。
　　这边儿的热闹依旧没有停止，因为纪柠汐的道谢，不少人激动之下忘了先前的疏离，吵吵嚷嚷根本静不下去。
　　而纪柠汐回来的消息，也不只是七班知道，刚才她一路上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不少人看见了。
　　作为目前包括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辰昱风云人物的纪柠汐，她的出现让每一个见到的人都迫不及待地宣传开来。
　　其他教室怎么感叹、老师又怎么喊着你们学学，都没那么重要，至少在白涵雅这里确实没有那么重要。
　　她关心的是，“纪柠汐回来了？这么快？”
　　“是，是啊。”被拽住的男生耳尖一红，“我听老师说，她节目结束就赶回来了，节目组亲自送的。”
　　“哼～回来就回来，不就是一个冠军而已，有什么可傲的。”
　　对各种惊呼和男生口中的钦佩，姚又欣翻了个白眼，嘴上说着满不在意，其实脸上的嫉妒都快滴出水来了。
　　不过没有人在意她就是了，似乎有些害羞的男生所有注意力都在衣袖上的那两节皙白指尖。
　　至于被盯着的人，艳丽的五官神色莫名，呐呐自语，“回来了呀……”

　　41

　　
　　接下去的课上，所有老师都看出来了学生的心不在焉，底下的窸窣声喊了又喊也还是止不住。
　　不过他们也可以理解就是了，毕竟他们自己也都有点儿压制不住心底的激动呢。
　　这像什么呢？就像是自己的身边突然来了一个备受追捧的明星，不同的是这个人是和他们息息相关又仰望的人。
　　教导处估计也猜到了，根本没给纪柠汐再多准备的时间，直接在一节课后的大课间就把人带上领奖台。
　　以往辰昱对于这种优秀学生的奖励从来不少，但都会预留出学校和学生的准备时间。
　　算起来这应该是第一次这么匆匆忙忙，连本来该给学生准备演讲稿的时间都没留，康鹏还没下课就等在七班外面了。
　　学校那边儿虽然急但也准备的差不多了，荣誉证书现场写、奖杯是跟着纪柠汐一起回来的，奖品嘛……
　　这个他们还真拿不准，最后还是校长决定的，就按学校最高奖励标准来，另外再加一个大红包。
　　“柠汐待会儿随便讲几句，就用不到演讲稿了吧？”
　　康鹏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们都准备好了，纪柠汐这边儿也只能让她稍微克服一下。
　　好在纪柠汐还真的不太在意这个，她一个读完大学又回来的人，这么一个小小的讲话用不着提前准备。
　　其实她明白学校的意思，毕竟现在关注度太高，如果不表示什么，万一被挖出来就怕对学校会有不好的言论，毕竟网友的力量难以想象。
　　再者，因为她上学期刚刚转学的缘故，可能学校担心会有学校来挖人，虽然说不准也有大学会来，但那意义可大不相同。
　　纪柠汐在节目中表现的能力实在太强了，说是天才也毫不过分，她是完全有能力进入大学的——甚至比一部分的大学生都厉害。
　　但不管是高考还是保送，纪柠汐的升学都是算在辰昱高中的，可如果哪个高中来挖人那就不一样了。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估计辰昱还是希望纪柠汐能留下来高考，省状元对他们来说更有吸引力。
　　不过康鹏没提，纪柠汐也当自己不知道这里面的七绕八绕，闻言只是笑笑。
　　“好的主任，您不用担心，我可以趁早操的时候想一想。”
　　“好好好。”康鹏满脸都是笑，看得身后正往楼下走的学生们差点儿没被他的和蔼给吓死。
　　偷偷吐槽的声音他们是听不到了，康鹏带着纪柠汐从教师楼那边走，一边说着直接去主席台就好了。
　　下楼看到操场，康鹏脸上的笑更深了，“这次多亏了你，咱们今年的校运会连局长都要来。”
　　这在过往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别看他们是重点高中，但是能在市局里请到主任都是很好的了，哪里会有局长？
　　而且这一次还不是辰昱这边儿提的，是早上局长在电话里亲自问了校运会的时间，还表示一定会来。
　　纪柠汐是真的没想到还有这种事，但能被市教育局重视，对她来说有利无弊。
　　这么一想她难得真情实感地欢迎这位没听说过的局长的到来，嘴上当然还是要客气一下的，“是学校有实力。”
　　不管是真是假，反正这话听在康鹏耳中是受用的，虽然说着“哪里那里，是你的功劳。”
　　接下去的课间操纪柠汐果然被直接带去主席台后面，然后被几个老师围着各种夸，直到广播结束。
　　虽然没有人不喜欢被夸赞，但是被一群人围着各种彩虹屁，纪柠汐还是隐隐有些承受不住的。
　　广播操停下的瞬间，她居然有一种逃出生天的感觉，整个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之后无非就是常有的流程，康鹏先上去又是表扬又是教导其他学生，然后在鼓掌背景音中请出纪柠汐。
　　说起来还有些无聊，千篇一律的演讲无非就是那些在她看来并没有用的内容，最后再升华一下主题。
　　至于台下火热的视线和讨论，大概是那段不知名的灵魂游荡所带来的后遗症吧，纪柠汐现在甚至可以说是冷漠了。
　　她好像对自己愿意感知的情绪才会有触动，而她不愿意的，就像是被挡在一扇厚重的门后面，一丝气息都透不进来。
　　白涵雅属于哪一类呢？纪柠汐在看到眼前的姑娘时，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安静的植物园里只有两人默默对视，她发现白涵雅好像很喜欢这里，上次是，这次也是。
　　远处的教学楼传来飞扬的声响，纪柠汐率先开口，“有事？”
　　“……我……”
　　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来找纪柠汐究竟想做什么，就像她们明明对面站着，她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而她们两个之间，纪柠汐的不在意大概率是真的，但白涵雅却做不到像她这样。
　　所以从见面的那一刻开始，白涵雅已经没了优势处于低处，那么现在，她也只好开口回答了。
　　或者说，是问，“你……有没有想过回白家？”
　　之前白涵雅还是怨恨的，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如果纪柠汐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该有多好。
　　可是直到这个姑娘在网络上引起热议，并且在直播采访中说出那段话时，她突然开始迷茫。
　　任谁都看得出来，提起父母弟弟满目甜笑的少女有多爱她的家人，那么如果有一天身世曝光，纪柠汐无论怎么做都会被人在亲生父母和养父母间有说法。
　　开始她只是不懂纪柠汐的做法，又怀疑这人难道不知道网上总有些道德标兵，两个选择间无论怎么做都会留下话柄？
　　但二哥开口了，沉不住气的男人锤向沙发，“她这是在逼我们不能对纪家动手咯？”
　　“何止是不动手。”白艺晨冷笑，“身世曝光再加小汐不愿，你可以想想看到时候舆论会怎么说。”
　　他们已经能想到某一天，纪柠汐完全可以说已经认了亲生父母，但更愿意报恩养育多年的养父母。
　　到时舆论只会说纪柠汐有情有义，至于她到底回不回白家、对白家人如何，根本就不重要。
　　而白家甚至不能动用任何手段，否则根本不需要证据，只要纪柠汐透露几句，所有人都会相信，然后责怪白家不知感恩、欺人太甚。
　　白文哲听完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了，咬着牙说不清是不是愤恨，“小姑娘倒是好算计啊。”
　　没有人注意到躲在二楼拐角的白涵雅，也就没有人知道她听到了所有的猜测，解开了自己的不解。
　　到这一步，白涵雅实在没办法再骗自己与纪柠汐为敌，她只是太担心失去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
　　可是就像黄旭阳对姚又欣说的那句：纪柠汐又做错了什么呢？你让我这么坑她？
　　是啊，纪柠汐做错了什么？
　　白涵雅整夜都未曾入眠，默默地思考着这个问题，问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去针对纪柠汐呢？
　　然后在晨光映入窗户的时候，一夜未睡的女孩儿掏出了手机，透过电话线的声音隐隐有些失真感。
　　“算了。”她听着这句话，不知道是不是从自己口中吐出。
　　那么今天来找纪柠汐又是为了什么呢？在某个瞬间，连白涵雅自己都开始迷茫起来。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纪柠汐并没有给她思考更多的机会，干脆利落地回答了她的问题，“不想。”
　　“我表达的已经很清楚了，我不想跟白家、跟你有任何关系，我只想要过去这十七年里属于我的安稳的生活。”
　　说话的姑娘平静如常，连溢出唇缝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轻飘飘的漫不经心，但白涵雅就是听出了认真坚定。
　　纵然她真的一直被称为校花、有无数人追捧，可此时此刻倒映在眼球的少女，她必须承认自己是比不过她的。
　　容颜易逝但气质无双，这个姑娘身上的淡雅是无法模仿的！
　　“好。”白涵雅绕过五官落在对方眼底，“我不会再来打扰你，前提是你不会抢走我……”
　　纪柠汐打断她的话，“恕我直言，你在乎的那些就是送我，我都不想要。”
　　连轻蔑都不带恶意的姑娘转身离开，踩在脚下的树叶窸窣作响，像是从很远的国度破空而来。
　　在白涵雅怔神的时候，前面的姑娘突然转头，扬唇，“汝之砒.霜，彼之蜜糖。”
　　留下这一句的纪柠汐再也没有停留地大步离开，而白涵雅能不能听懂、会不会想开，那就不是她该考虑的问题。
　　当然，纪柠汐还是希望白涵雅能远离她，如果可以的话顺便把白家也都带离她的生活。
　　不过这些话她不会说出来就是了，念头一闪而过的纪柠汐已经回了教室，路上还遇到了几个之前班级的同学，随意聊几句。
　　进门时简初淮刚好看过来，“干嘛去了？”
　　“没干嘛呀。”纪柠汐耸了耸肩笑，“跟人聊了个天。”
　　说话间已经坐回座位，身侧的少年顺着两人抽屉递来两张A4纸，“这是我舅舅让给你的，刚才忘了。”
　　哪里是忘了，分明就是纪柠汐坐下没两分钟就开始上课，然后又是大课间，现在才空下来。
　　正喝水的姑娘手上一顿，歪头看过来，“是什么？为什么要给我？”
　　“我哪儿知道，你自己看呗。”
　　她接过去刚要翻开，简初淮凑过来压低了音量，“还有一件事，那边儿说白涵雅今天放弃了。”
　　“她自己给杨哥打的电话，说算了。”
　　杨哥算是这一带有名的混混头子，很少人知道，他其实和重点高中的简初淮是朋友，至于原因嘛，就是之前打过一架，而且还输了。

　　42

　　
　　唐锐送来的是一份合同，或者简单来说，是把最新开发的网游《梦天下》的百分之二十利润都给了纪柠汐。
　　合同中只写她是技术入股，但事实上他们都清楚纪柠汐不过是给了几个可能有用的名单而已。
　　所以纪柠汐拒绝了，不管这个游戏会不会大火、又会有多少的利润，纪柠汐都拒绝了。
　　她收起东西后先问了简初淮，“你知道你舅舅这是什么意思吗？”
　　先前简初淮不能擅自拆别人的东西，但纪柠汐都不阻止他看，顺杆儿就爬的简初淮自然是不会客气的。
　　所以他也看清楚了文件里的意思，但面对纪柠汐的问题，还是只能摇头，“他只说让我带给你。”
　　然后当天晚上放学，所有认为校霸学霸关系匪浅的猜测中又添了浓重的一笔。
　　因为，有知道的人已经看到了，学霸今天回家的方向和以往是相反的，而且边上还跟着扛把子简哥。
　　纪柠汐跟着简初淮一路回了他家，中午那会儿已经和唐锐通过消息，他们需要见面细谈了。
　　简家住在书香雅苑，风景秀丽的别墅区落在偏郊外的香山下，景致宜人，进出严格。
　　按理说这种地方寸土寸金，和学术起家的简家父母似乎有些不大合适的违和感，但简家的别墅还在更为周密的中心。
　　这个时候纪柠汐是不知道的，但有着前世记忆的她却清楚，当年开发商的女儿遭遇校园暴力险些丧命，是纪父发现了不对劲才救下那个小女孩儿。
　　当时正好是书香雅苑刚刚开发的时候，那会儿还没有现在这么值钱，老总为了表示感谢直接半卖半送了一栋。
　　好在纪家确实有些底蕴，而且正赶上简初淮要上学，最后纪父咬咬牙把祖宅卖了，刚好买下。
　　这几年房价飞涨，林海市的开发和发展也越来越往外推，之前完全的外郊，现在也变得寸土寸金了。
　　更重要的是这里实在太方便了，纪柠汐跟着简初淮乘着地铁就直接到了书香雅苑西门。
　　纪柠汐神色莫名地看了眼身后的地铁站，又看向面前，“你不觉得，这个地铁站在这里有点儿违和吗？”
　　“听我妈说，好像是这边开始建的时候地铁已经规划好了。”简初淮指了指东侧，“之前那边儿还有个小区。”
　　“而且这不是正门，前面大门就是大马路，开车的肯定都走那儿，只有我这个只坐得起地铁的才往这儿走。”
　　被简初淮的挑眉逗笑，不管他是不是有这个意思，但纪柠汐这会儿的确放松不少。
　　其实他们都明白纪柠汐眉眼间的凝重不是因为唐锐，但那层挂了一天的沉闷确实真真切切存在。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保安亭，隔着玻璃有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看到他们时直接起身走了出来。
　　“哟～简哥今天带朋友回来玩啊？”一副熟稔的模样。
　　被揶揄瞥了一眼的纪柠汐难得有了些手足无措，愣愣地回头看简初淮，眼中带着疑问。
　　“杨哥又是你值班儿啊。”简初淮先打了招呼，又指着纪柠汐，“这是我朋友，杨哥认一下。”
　　这就是以后再来别拦着的意思了，话音未落就看到被叫做杨哥的保安脸上的表情更加有意思了。
　　简初淮警告似的瞪了一眼后就带着人往里走，被瞧了又瞧的纪柠汐只好硬着头皮笑笑算是打招呼。
　　直到两人已经转过拐角，纪柠汐才拽了拽衣袖，“你跟保安怎么这么熟？”
　　“刚跟你说了嘛这是后门，里面住的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谁跟我似的坐地铁呀。”
　　点头明白了，“所以这位杨哥在这儿这么久，应该见的最多的就是你了吧？”纪柠汐笑笑，“惺惺相惜呀。”
　　切……简初淮撇嘴，“谁给他惺惺相惜，我们两个差点儿还打过一架呢，虽然没来得及动手。”
　　“啊？为什么呀？”
　　这事儿说来话长但也简单，也就是去年的事儿。
　　“当时有个小偷跑进来，他追的时候刚好遇上我放学，那人直接撞我身上了，我就帮着被按住了。”
　　那会儿杨哥刚来，简初淮还不认识他，他也没穿制服，见他上来要把人带走肯定是不让的。
　　然后俩人就差点儿动起手来，还是赶来的保安帮忙解释，然后给杨哥证明了身份。
　　“你也是厉害了。”纪柠汐比了个大拇指，越听越觉得好笑，“难怪他刚刚管你叫简哥呢。”
　　说起来简初淮确实挺厉害，成绩虽然在学校里很差但那可是重点高中，虽然有点儿不近人情但在男生里一呼百应，学习能力就更不用说了。
　　就纪柠汐知道的，这人从小学武术，会弹钢琴会画画，吉他好像学了很久，唱歌嗓音也不错……
　　现在还能被年纪够当他爸的男人喊简哥，不得不说，纪柠汐还是蛮佩服的。
　　另一边，唐锐已经早早地等在家里，还让保姆先把饭菜都准备好，就等着两个孩子回来了。
　　俩人有说有笑地刚进门，唐锐便迎了出来，“回来了？欢迎来做客。”脸上还带着对自家侄子的惊讶。
　　简初淮小时候他父母都忙着学校的事，很少有时间在家，所以他也可以说是被唐锐给带大的。
　　而唐锐自认为还算了解小侄子，至少在纪柠汐出现之前他是真的没见过小侄子能对女生这么友好。
　　这小子最讨厌麻烦，第二讨厌的大概就是在他眼中绰号就叫麻烦的女生了吧？
　　“都快进来。”好笑地摇摇头，唐锐也只当自己没看出来，省得这小子又寒着一张脸不理人了。
　　“谢谢唐总，不好意思，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唐锐笑，“不用这么客气，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就跟着小简叫我舅舅吧。”
　　正换鞋的两个人同时抬头看过来，一模一样的角度和动作，带着一模一样的表情，亮晶晶地盯着唐锐。
　　男人被两个小家伙弄得实在是有些无语的笑意，“怎么？”
　　少年看向纪柠汐，后者顿了顿，说不明白是被他的热情吓到了？还是……还是什么呢？
　　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在无人的地方掠过，带着大概连纪柠汐自己都不清楚的东西，最终落在眉眼认真的男人身上。
　　纪柠汐偏头看了看好像并没有反对意见的简初淮，极短的时间内脑海中已经翻来覆去考虑了一堆。
　　最后在少年并不排斥的视线中，纪柠汐笑着看向唐锐，“唐舅舅，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三人洗手后便进了餐厅，桌子上已经摆满保姆准备好的饭菜，简初淮难得自己动手，一个个掀开玻璃罩。
　　“坐吧，都赶紧坐。”拿着碗筷的唐锐从厨房出来，“咱们边吃边聊。”
　　在过来的路上简初淮已经说过家里准备了饭菜，所以纪柠汐就给杨珍打了电话，反正他们这会儿也在忙着店里的事。
　　她当然想赶紧回去，但眼下的事情显然更加重要，所以只好先来了这里，她需要知道唐锐这边的情况。
　　也许连纪柠汐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对简初淮的信任甚至已经到了依赖的地步！
　　如果换一个人，那么纪柠汐肯定宁愿明天请假去公司见人，也不会跟着来家里的，更别说留下吃饭。
　　虽然就算吃饭，她也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唐舅舅这是什么意思？”纪柠汐从书包里掏出文件。
　　唐锐瞥了一眼就明白了，“没什么，这是你应得的。”
　　他下手很快，不仅转了几个圈把信计那几个人给挖过来，还把其余几个正颓废的无业游民也拉了过来。
　　信计那几个其实都很有能力，但偏不凑巧地遇上了个有点儿人渣的领导，压榨就算了还抢功劳。
　　不过这对唐锐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也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对信计科技失望，而给了他们机会的自己才有出场的机会。
　　“我按照你的交代，已经让他们待在自己最合适的位置了。”唐锐脸上的笑实在开怀。
　　而这些人给了唐锐一个巨大的惊喜，计算机的范畴之内一向都是不太简单的，而编程更是复杂。
　　他们准备的是大型网游，目标人物是从青少年到中年的所有年龄层，野心很大，要克服的难关也就很多。
　　纪柠汐提供的这些人，说不上什么大神但绝对都是能力者，至少在他们来了之后，唐锐感觉开发部的问题都少了很多。
　　而这只是其一，“还有你给我的那些内部消息，已经顺利地从信计手上拿走了YH的合约。”
　　更重要的是，信计乃至白氏根本不知道是他动的手，就连YH合约他们也只以为公平竞争的结果。
　　所以唐锐在愉悦之余，也不免更加钦佩且感谢纪柠汐的助力，这份合同就是谢礼。
　　“你放心，《梦天下》是我的心血，也是公司的第一项大作，我对它有信心。”所以百分之二十绝不算少。
　　但纪柠汐想的却不是这个，而是，“我不能要。”
　　她当然知道《梦天下》会带来的轰动，如果不是后续唐锐出事、信计开发全息，那么它的高度还会更高更爆。
　　但纪柠汐不能要这个，“事实上我要这些东西并没有用，以后，大概还需要唐舅舅在其他方面的帮助。”
　　说到底再多的利润也不过就是钱财，但纪柠汐不在乎更不需要这些，她要的只是纪家平安无虞。
　　如果现在不拿，那么以后万一出了什么事，唐锐只会因为这一丝愧疚而更加尽心尽力地帮忙——万事想着利益，纪柠汐已经改不过来了。
　　退一万步讲，这里面她并没有帮上太大的忙，因为《梦天下》最后一定会成功，即便没有这些人。

　　43

　　
　　这顿饭在唐锐和纪柠汐的互相推让中结束，不管他怎么说，纪柠汐最终还是没有接下那份合同，只说以后会有麻烦唐总的地方。
　　唐锐也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居然这么倔，而且对这笔天降之财没有一丝的动心。
　　吃过饭后简初淮把她送回去，纪柠汐到家自然又是一番庆祝，虽然她说吃过饭，但杨珍他们还是给准备了。
　　“都是些小零食，随便吃点儿。”杨珍接过书包把人迎进去，“怎么着都得庆祝庆祝，这可不能少。”
　　摆了一桌子的卤味、小炒、小菜，边上不光有饮料，还开了瓶红酒放着。
　　倒在沙发上玩手机的纪佳朗听到声音跟颗炮弹似的冲到眼前，“姐！你太帅了！超级厉害！”
　　“小朗说的没错，咱们小汐就是厉害，能把那么多大学生都给比下去。”纪文昌竖着拇指满脸堆笑。
　　在去A市之前，纪柠汐早就跟他们说过，那会儿只说想去试试看，纪父纪母向来不会反对她的决定。
　　纪柠汐打小就聪明又懂事，而且很有主意，她在采访中说的话也不算假，对于她想做的事，父母确实向来都只有支持的。
　　但那时候他们只是想着女儿愿意就去，也没想过真能拿什么奖，毕竟这和她之前参加过的比赛可都不一样。
　　所以这个结果他们还真的没敢想，昨晚一家子守着电视的时候都以为自己没睡醒呢。
　　“姐姐你不知道，老爸手上现在还有淤青呢哈哈哈哈～”纪佳朗凑过来嘲笑。
　　话音刚落纪文昌就不好意思地躲了躲左臂，又抬手作势拍过去，“臭小子！就会揭你爸的短。”
　　昨晚他们实在太惊讶了，纪佳朗这小子下手又没轻没重的，让他掐就真下狠劲——当然了，也可能是纪佳朗手劲儿本来就大。
　　他们就一直觉得这儿子力气比一般人大点儿，也就对着他姐的时候，自己才知道收着力道。
　　笑嘻嘻的臭小子躲开巴掌，推着纪柠汐的肩膀往桌边去，“姐姐，你回来有给我带礼物吗？”
　　“一边儿去，回回都给你带礼物呀？也不知道心疼人，回来就问礼物。”
　　半大的少年跟只大狗狗似的蹭着手臂，闻言扭着头不服气，“我哪儿不知道心疼了，我最心疼姐姐了！”
　　纪柠汐被按着坐下，“放心吧，给你带了呢。”
　　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了，纪柠汐每次出门比赛或者干嘛的，回来都会给纪佳朗带点儿东西。
　　“是什么是什么？”
　　手里的书包被纪佳朗拽走，杨珍正好要去拿碗筷也就没理他，倒是纪文昌正在翻自己的好酒。
　　听着姐弟俩的话，纪文昌回头笑骂，“就会找你姐要东西。”
　　听的人却不在意，一个耸肩一个吐舌，反正这话他们听习惯了，纪父也就是嘴上说说罢了。
　　接过书包的纪柠汐翻出一个盒子，没什么包装但看上去很精致，“喏，给你的。”
　　“啊——”满眼期待的少年瞬间尖叫，“姐！我太爱你了！”
　　看着纪佳朗翻来覆去既珍稀又宝贝的模样，纪柠汐就知道这个礼物绝对没送错，不枉她特意逛了一大圈儿。
　　这是个车类模型的拼图，纪佳朗很喜欢，但因为发售比较少，所以很多地方没有这一款。
　　纪柠汐也是之前听他提过，走之前又问了简初淮，听说A市那边儿的大店应该比较齐全，所以就去看了看，没想到还真有。
　　落座的夫妻俩刚好看过来，视线从小儿子的欢呼绕到捧在手里的盒子，杨珍不赞同地看了眼女儿，“零花钱自己攒着，别总给他买东西。”
　　“就是，这一个多贵呀，你都给他买那么多了。”纪文昌也不赞成地摇摇头。
　　他们夫妻俩因为不在身边，又有意识地想培养孩子的独立，所以从俩孩子进小学开始就每周给零花钱，大了些又按月给。
　　反正他们定了数额，学习方面另外给，这些零花钱就是给他们和同学出去玩或者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据他们所知，纪佳朗这小子从来就没剩下过，倒是闺女知道存钱，还有各种奖学金和比赛奖金。
　　“臭小子一天天的就会找你姐要东西。”纪柠汐存的大半基本都花在了纪佳朗的身上。
　　纪佳朗可不管他们的白眼，利落躲过老妈的手，“你们就是嫉妒姐姐更疼我，哼！”
　　夫妻俩摇头失笑，他们倒也不是真的责怪，事实上他们比谁都愿意看到这姐弟俩能相亲相爱。
　　不过杨珍一边递筷子，一边还是要嘱咐，“你以后可不能这么惯着他，都多大了还天天撒娇。”
　　“没事儿妈。”纪柠汐笑笑不再多说，转手又掏出来两个红包，“妈，给你。”
　　正打算招呼一家子举杯的杨珍先是被手里的东西惊了惊，拿起来后又被这里面的重量吓着。
　　三个人齐刷刷地看过来，连正翻来覆去研究积木的纪佳朗都愣了，“不是吧姐，这么多都是奖金？”
　　虽然没摸到，但他们可都看出来了这红包绝对不算薄。
　　“一个是节目组的，另一个是学校给的，节目那边儿还有冠军的奖金，不过要等几天。”
　　《智多星》节目前三都是有助学金的，而且数额还不小，至于这个红包，只是节目组给她的……呃，怎么说呢？
　　大概是纪柠汐真的给节目带来了太大的流量，如果硬要说，那应该是节目组给她的谢礼或者私人心意吧——奖金是电视台和教育局提供的。
　　她已经看过了，节目组那边儿给的两千，给纪佳朗买东西花了两百多，剩下的都在这里。
　　另外还有学校今天给的，也有一千八，听说是校委会那边儿的资金调动出来的，反正主任一直让她收着。
　　“主任今天说校运会教育局那边儿会来人，到时候可能还有一笔奖励。”
　　杨珍这些年都只是接到电话，说女儿又得了什么奖、又拿了多少奖学金，但真真实实地摸到还是头一次呢。
　　怪不得人家都说知识就是力量哟～杨珍怔愣后笑得眼睛都快没了，“真棒！真棒！咱们小汐就是厉害！”
　　同样满脸惊讶的纪文昌这会儿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跟做梦似的，“这……咱上电视，人家还给咱们钱啊？”
　　他的思维大概还停留在上电视是多厉害多难得的事情，不给人家掏钱就算了，怎么还奖励呢？而且这两千块钱之后还有？！
　　“爸，这是他们感谢我的。”纪柠汐解释，“我可给这个节目带去了巨大的流量，他们会赚更多。”
　　“没错没错！刚才我刷微博，热搜还挂着呢，好多人本来不关注的，现在都说要去看节目。”
　　“厉害！真是厉害！”只知道低头工作的俩人晕晕乎乎地被一双儿女拉着普及流量的意义，越听越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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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络上的热度虽然散了但还有不少人执着于挖出纪柠汐的身份，可他们再想，也都隔着网络呢。
　　倒是身边的人，一个个的都跟看什么珍稀动物似的，有事没事就往七班跑，纪柠汐走在学校都能感觉到背上是热的。
　　而且不止是辰昱，还有附近的学校也因为这事儿的轰动知道了，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地八卦。
　　辰昱这一片基本可以算是学区了，附近好几所中学呢，纪柠汐在林海市本来就出名，现在偶尔还能遇上。
　　比起网上还在努力顺着节目里那一点点的信息慢慢挖的，他们这些人一看到脸就立马明白了。
　　所以纪柠汐现在不光在学校要被当猴子似的盯，就在上下学的路上都要被围观，虽然这些视线都没有恶意。
　　凑到一起聊的正热闹的俩姑娘猛地感觉到一股阴冷又狠厉的视线，刚抬头正好看见辰昱校草的俊脸。
　　下一秒还没来得及面红耳赤呢，就被少年眼底的警告瞪了回去，赶紧缩着头往站牌后面躲了躲。
　　简初淮冷着脸收回视线，“你猜，网上要多久能扒出你的身份？”
　　“用不了多久，你看看现在这些人，等他们看够新鲜反应过来了，马上就会去爆料。”
　　她回来上课已经两天了，白家那里大概是看透她的意思，也不知道是在憋着什么招还是放弃了，反正是没出现。
　　学校以前还只是给了些方便，现在纪柠汐感觉他们都恨不得把自己给供起来似的。
　　之前还有些同学在背地里有些冷嘲热讽的，简初淮遇到的时候能震一震，但架不住人家背后不忿。
　　现在倒好，连之前遇到时指桑骂槐的也只剩笑——人就是这样，离得近才嫉妒，高不可攀的，就只剩下敬仰了。
　　总之哪里都好，但要说唯一不顺心的，那就是身份这件事了。
　　说起这个纪柠汐也是头疼，这都过去两天了，还有一堆人在努力扒她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纪柠汐顺着简初淮的视线往身后瞥了一眼，“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说，这样会不会对我更有利？”
　　然后换了一个白眼，“我也是搞不明白，你用得着这么防白家吗？”
　　“你不懂。”
　　“切～我也懒得懂。”简初淮扭头，过了会儿又道，“对了，下周白家要举行宴会，没说原因，请帖刚送到小舅那里。”
　　“……他为什么会给唐舅舅送请帖？”
　　白家作为林海首富，一向自视甚高，怎么会给一个刚来的新贵送请帖呢？难不成有什么阴谋？
　　“要不，我们也去看看？”简初淮挑了挑眉。

　　44

　　
　　两人低声聊着上了公交车，这两天因为围观的人实在太多，所以简初淮一直陪着纪柠汐回家，虽然在后者看来根本没必要。
　　她第一次拒绝的时候，简初淮还一本正经地扬了扬下巴，“你没听说过有些私生粉？”
　　“私生那叫粉啊？”听得纪柠汐无语，“人家那都是大明星，你再看看我。”
　　“……废话真多。”
　　好在林海市别的不说，但因为经济发展的原因各种公共交通非常便利。
　　早上还好，纪柠汐出门就是公交车站，这边儿下车就是校门口，所以简初淮也没闹着一定要去接。
　　一到了晚上放学，简初淮就说什么都要跟着，那副有些死皮赖脸的模样差点儿没把田可洋几个人给吓死。
　　纪柠汐想起刚才田可洋和邹铭两个人跟被丢下的狗狗似的看着简初淮，没忍住低头笑了笑。
　　上车后周围都是人，两个人在后面的空位坐下后也就没再继续讨论，这会儿猛地听到一声轻笑，简初淮侧头，“怎么了？”
　　“没什么。”纪柠汐摇摇头，“只是想起来刚才田可洋他们，委屈巴巴地看着你。”
　　上周去A市之前，她给简初淮留了不少试卷，那其实是她早就准备好的，针对的也是简初淮现在的薄弱。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文字和语言都没办法解释清楚的，比如一见钟情，比如情不知所起，又比如……
　　比如，纪柠汐对简初淮莫名的信任！
　　总之无论怎么说，她都希望简初淮有个更好的未来——而还不知道未来会做什么，那么就先做好眼下该做的吧。
　　所以她要了简初淮月考时的各科试卷，然后分析出他的薄弱和不足，留下的那些练习都是有针对的。
　　那会儿虽然话说得狠，但是纪柠汐也没敢想这人会听她的，她还想着自己回来能看到一半完成率就知足了。
　　谁知道简初淮居然真的听她的话乖乖都写完了，也正是因为这样，想也知道他肯定没时间跟田可洋他们出去玩。
　　“今天你去接水的时候，田可洋还特别高兴地说今天要拉你去网吧打游戏呢。”
　　身侧的少年翻了个不太雅观的白眼，“就他那个菜鸡，谁要跟他玩儿。”
　　纪柠汐准备的试卷是针对他的薄弱处，所以对简初淮来说确实需要费点儿力气，而且他又特别认真，一点都不应付。
　　这要是认真算一算，从纪柠汐离开林海市开始，简初淮还真没什么时间再去过以前那种四处浪的日子。
　　想到这儿，纪柠汐脸上神色莫名，“话说，我还真的没想到你居然都写了，还以为你要应付我呢。”
　　“……知道你是为我好。”
　　“既然你没生气，那我就放心了。”她翻着书包掏出个本子，“喏，给你。”
　　捏着手机的大掌里被塞进来一本简单大方的黑色笔记本，简初淮瞥了一眼，“这是什么？”
　　“我给你整理的各科笔记。”纪柠汐拍了拍看着就很厚的本子。
　　这是她看完试卷就开始准备的资料，她敢保证，这里面的东西绝对是高中三年的浓缩精华，而且没有废话。
　　半张脸映在夕阳下的姑娘骄傲道，“相信我，只要你吃透了这一本，我保你年纪前五十。”
　　“这么厉害？”简初淮挑眉。
　　这要是换一个人，估计第一反应就是纪柠汐太狂了吧？简初淮这模样也是神奇。
　　纪柠汐却好像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只是坚定地点头，“当然了，信我！”
　　说句夸张一点儿的话，就算仅凭她现在的能力，她也敢说自己已经摸透了高中的知识点和出题套路。
　　“你好好看这些知识点，然后配套我给你找的练习，我会努力帮你的，说不定咱俩大学还能继续做同学。”
　　眉眼灿烂又自信的姑娘并没有注意到，话音未曾落下，搭在黑色封面的白皙指尖微不可见地一缩。
　　见少年低着头并未出声，也不知道是在看手里的东西还是在发呆，亦或是……不太喜欢她的多管闲事？
　　被两人之间突然安静的空气唤回神，纪柠汐抿唇，“你不愿意吗？”
　　“……呃，成绩并不能代表一切，但我们现在还是学生嘛，反正你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要做什么，那不如先学习。”
　　“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不太喜欢听老师讲的，但你很聪明啊，如果能考一个好大学，至少是比较好的跳板。”
　　“你要是真的不喜欢的话，就算了吧，是我自作……”
　　“没有！”渐渐有些焦急的话被打断，轻声却坚定，“我没有不愿意……谢谢你。”
　　“真的吗？”纪柠汐往前凑了凑去看他的脸色，试图从那张俊脸上看出有什么勉强的意思。
　　简初淮却抬起了头，平静的脸上只有浅淡的笑意，“真的，一点儿都不勉强。”
　　机械的播报声在头顶响起，前行的车辆正在缓缓减速，有人开始往后门走，耳边说话声越来越远。
　　前几天纪柠汐在A市一直都是连绵不断的秋雨，回来之后倒是天天大太阳，天气好的不得了。
　　傍晚的天边红霞似锦，绚烂的色彩透过玻璃窗落在脸上，明明灭灭的光晕在少年脸侧留下叶脉的纹路。
　　英朗的眉眼笑意渐渐落下，简初淮晃了晃手，“怎么了？”
　　“嗯？”怔愣少女猛地一震，“啊？哦！没事啊。”只是……只是什么呢？
　　是这一刻的少年仿佛踏光而来，在光怪陆离的光晕中好像下一秒就要被吹散离开？
　　还是那张似远似近、似是极熟悉又像无比陌生的脸庞猛然清晰地落入瞳孔，然后心头那一跳？
　　纪柠汐落荒而逃地躲开那双璀璨深邃的眸子，胸腔下乱过一瞬的跳动已然回归平常，像是错觉而已。
　　“我们到了。”
　　他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摇晃的车辆稳稳停下，简初淮起身。
　　辰昱是有宿舍的，但是学校的位置远离市中心，反倒离住民区很近，而且地铁公交都在附近，所以住校的人并不多。
　　大概也是因为这样，学校在下午的课和晚自习之间留出了充足的时间，大部分同学还是更喜欢回家吃饭。
　　说句实话，辰昱的食堂也没逃过任何一个学校食堂魔咒，虽然没什么黑暗料理，但绝对算不上美味。
　　简初淮他们之前都是在学校后街吃的，那里小吃饭店应有尽有，一到下午五六点的时候基本都是学生。
　　但昨天简初淮送她回来的时候就直接被她给拽到家里了，杨珍见了非要把人留下吃饭。
　　他们自己就是开饭店的，有些东西业内人比谁都清楚，所以纪家很少让自家儿女去外面下馆子。
　　现在也是，虽然店里很忙，但他们都会看着时间先准备，然后让纪佳朗跟纪柠汐姐弟俩先吃，这两天又加了一个简初淮。
　　前段时间简初淮一群兄弟过来聚餐，他让纪佳朗叫一下纪柠汐，小少年满脸不愿最后被一场游戏给打服了。
　　那会儿简初淮只是看他一边打一边骂，所以说帮他三分钟之内赢了游戏，纪佳朗就要去叫纪柠汐。
　　他估计没想到一个代打，就这么轻松地给自己收了个脑残迷弟吧？
　　纪柠汐看着不耐烦却强忍着的简初淮，又瞧瞧双眼放光的纪佳朗，带着笑意被杨珍招手叫走。
　　“妈，有事吗？”说是让她来拿饮料，但纪柠汐可不信。
　　拽着人跟做贼似的，俩人闪到边上的柱子后面，杨珍抿了抿唇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纪柠汐看着她闪烁的目光心头一紧，难不成是白家又在背后干了什么说了什么吗？
　　想到这里的她瞬间敛去笑意，正要细问，杨珍再次偷偷瞥了瞥正说着话的两人，在简初淮看过来的时候赶紧缩起。
　　不等她多想，杨珍终于犹豫着开口了，“小汐，你是不是……你跟这位同学……”
　　好了，不用往下说纪柠汐也明白了，“妈，你怀疑我俩谈恋爱？”
　　“不是！不是！”杨珍赶紧摆手，“妈不是怪你，我只是觉得这位同学跟你，是不是太亲近了点儿？”
　　简初淮来过三次，第一次跟父母，第二次是纪柠汐请他们做客，第三次是前段时间他有朋友过生日。
　　但就是短短几面，杨珍总觉得这个眉眼间带着桀骜的少年似乎对自家女儿总有些说不出来的顺从。
　　尤其是这一次，因为被很多人围观、可能会有人围堵，所以要送她回家——而且他家还在另一个方向。
　　这看下来就不太对劲儿了，所以杨珍才问一问，“妈妈不反对你们谈恋爱，但是……”
　　她看得出来简初淮对自家女儿是不一样的，也相信小汐有判断的能力，但这个时候不太合适。
　　“真的喜欢的话，是不是也可以晚一点儿？你们都快高考了。”
　　饭桌上的纪佳朗伸着头凑过去，只能看到一张嘴叭叭叭地就没停，眉飞色舞的模样看上去很是开心。
　　被拉着说话的人虽然拧着眉但还是耐心地回应，只是一双眼睛不停地看过来，像是在找谁。
　　杨珍看着女儿探头，看着两人对上视线，她的目光从舒展眉头的少年转回勾唇浅笑的女儿，“小汐，你，你喜欢他？！”
　　“我……”纪柠汐收回视线，“……”
　　她完全可以说不喜欢、没恋爱，不过短短六个字甚至三个字就能安抚杨珍有些担忧的心脏了。
　　但一片轻风拂过之后，纪柠汐笑笑，“放心吧妈，成年之前我肯定不会恋爱！”

　　45

　　
　　这天下午放学简初淮还在说不要小瞧网友的能力，结果晚自习第一节还没结束，这话就实实在在摆眼前了。
　　“纪柠汐，你的身份被扒出来了！”
　　从角落里传出来的惊呼打破安静的空间，低着头的众人齐齐看过去，连几个趴着睡觉的也醒了。
　　只是有人满眼疑惑，有人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也有人对于田可洋的声音并不觉得惊讶。
　　被猛地拍了肩膀的纪柠汐也吓一跳，然后不等她细想，缩回去的田可洋已经把手机递过来。
　　收回在田可洋身上的瞪视，刀子似的视线扫过一圈儿，“看什么看？”
　　比刚才看过来的速度更快，话音还没落地，齐刷刷的目光霎时间只剩下个后脑勺了。
　　简初淮这才低头凑过去，手机显示的微博页面是一个营销号，内容很长，似乎是整理了不少网友的爆料集锦。
　　「辰昱高中的，这是个什么学校？好像没听说过呀。」
　　「我知道，林海市的重点高中，林海好多高考状元都是他们学校出来的。」
　　「林海呀，我还以为是咱们A市呢，见不到小姐姐了桑心……」
　　「也不一定吧，爆料不是说小姐姐家是开烤肉店的，可以偶遇吧？」
　　然后就是一堆讨论深扒夕家烤肉店的，还真有闲人要来店里守着看能不能遇到人的。
　　别的不说，至少这个爆料对店里并没有什么不利，相反的，倒是会带来不少的客流量和知名度。
　　但是……简初淮划着页面上下滚了滚，眉头紧拧，“这个人，会不会知道的太多了点？”
　　这片文章里通篇都在说据爆料，那知道的应该是周边的同学，可是他们为什么没有自己说话，而是都默契地爆料给了这个营销号。
　　他说着的时候，纪柠汐显然也想到了这里，她不是明星、身边的人更不是专业狗仔，就算知道什么也最多只是自己随便说几句。
　　田可洋一直拿着手机，他对网上这事儿格外有热情，所以如果真有周围的人发了什么他肯定会看到。
　　“我可能知道了。”这事儿怎么想怎么奇怪，但加上白家就很好解释了。
　　“谢谢啊。”她先把手机还给田可洋，“不过不用管他，反正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不等田可洋再问些什么，笑意盈盈的俏脸边上凑过来一张堪称凶神恶煞的……田可洋咽了咽口水，什么都不敢再问了。
　　坐回去的田可洋撇嘴，明明大家一起认识的，凭什么每次都是简哥和纪柠汐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偷偷看着的邹铭贴过来幸灾乐祸，“又被瞪了吧，谁让你老是招惹简哥呢。”
　　“滚蛋！我就是好奇嘛，简哥也太不讲理了，总是独占大佬，我说句话他都不让。”
　　要是陆雅雯在就好了，田可洋感叹，虽然简哥好像也不太喜欢她，但至少她俩聊天的时候，简哥没说啥呀。
　　看到他这副模样，邹铭赶紧主动拉着椅子往边上挪了挪，嘴里骂着傻B，他可得离远点儿，省得传染。
　　前面的纪柠汐悄悄抬眼就看到不少亮着的屏幕，辰昱对手机没什么管制，所以基本人手一部。
　　察觉到有些人正悄咪咪地关注着这里，纪柠汐赶紧给正要开口的简初淮使了个眼色。
　　纪柠汐不太在意别人知道这件事，但有些话就没办法让他们听去，想了想，她拿起桌角的便利贴。
　　【我觉得，这里面大概有白家的手笔。】
　　除了重生这事儿没办法说，纪柠汐和白家的恩怨该知道的，简初淮大概都知道了。
　　看到送过来的娟秀文字，简初淮提笔，【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你觉得这会不会和宴会有关系。】
　　【不知道和宴会有没有关系，但我觉得，我不应该出现在那样的场合。】
　　至于他们想做什么，其实纪柠汐也没有准确的答案，但是按照她的猜测，应该是和自己采访中说的话有关。
　　或者说，她打算利用舆论牵制白家乃至白氏集团，但白家现在要打破她的计划。
　　少年皱眉，【如果真是这样，那对你就不利了，敌在暗你在明，谁知道他们会下什么套呢。】
　　不光他担心，纪柠汐在想到这里之后也是不由自主地烦躁起来，真是麻烦！
　　方向其实很好猜，如果她是白家，那么纪柠汐既然想让大家认为纪父纪母对她很好，只要打破就好了。
　　甚至根本不用他们闹出什么事，只要随意的一点儿争吵或是若有似无的素材，剩下的还不是看说话的人怎么编。
　　正所谓，开局一张图，剩下全靠编——这不正是许多营销号和水军最擅长的东西吗？
　　而白家完全有能力把舆论引向另一个方向，然后他们再站出来公布身世，顺理成章地把亲生女儿接回家。
　　呵……纪柠汐忍不住失笑，这样的套路啊，难不成真要用在他们这样的关系和身份上面？
　　不过……也许她并不是两眼摸黑，毫无准备呢？
　　纪柠汐放弃手下被蹂.躏的便签纸，直接往边上靠了靠，压低声音，“我觉得，我有一个最好的卧底。”
　　少年侧头，他在女孩儿璀璨中带着俏皮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想明白后不禁勾唇，“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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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点班的晚自习一向是认真且安静的，别说趁机休息或是玩手机，都恨不得屁股跟椅子粘上呢。
　　如果要说唯一例外的，那大概就是某个空着的位置边上，虽然拿着笔但明显心不在焉的白涵雅了。
　　这两天班里都在讨论纪柠汐，更准确来说不是班级，而是整个学校甚至其他学校都是讨论。
　　自从那天的私下谈话之后，白涵雅现在对纪柠汐的感情实在是很复杂，嫉妒、怨恨、恐惧、钦佩……
　　仿佛所有能被命名的情绪都在顷刻间叠在了她的身上，然后落地生根乱成一团，个个都不想走。
　　而在这各种各样说不出来的情绪中，似乎隐隐约约还夹着一点，愧疚？
　　！！！不！涣散的目光猛地怔住，白涵雅忍不住摇了摇头，她怎么会有这样想法呢？这是不对的！
　　拥挤在胸腔的涨意又酸又麻，让她恨不得一吐为快，“欣欣，我……”
　　带着慌张侧身的白涵雅倏然顿住，映入眼帘的只有空荡荡的座位，她忘了，姚又欣晚上要参加堂哥的生日宴呢。
　　铃铃铃——急促的下课铃声刺耳难听，和上课时的悠扬乐声就像是两个极端。
　　坐在上面的老师也被惊得抬起头，而后视线绕过丝毫不受影响的班级，眼中划过一抹不赞成。
　　“下课了就出去走走，学习也要劳逸结合，别整天趴着。”
　　说罢也不管他们能不能听进去，老师已经拿起桌角的保温杯出了教室，应该是回办公室去了。
　　仍显安静的教室，有人终于舍得摘下眼镜揉揉眼角，有人还在低头奋笔疾书，也有人抓着头发焦躁……
　　“白涵雅！”怒喝声在门板砸上墙壁的巨响声中有些失真。
　　这下不管是做什么的都齐齐抬头看向门口，刚想趴下去闭目养神片刻的人也被惊得瞬间没了困意。
　　不等他们眼中的莫名其妙显露，怒气冲冲的姚又欣已经大步走到同样懵逼的白涵雅面前。
　　众人再次齐刷刷地不解，这俩人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怎么现在姚又欣跟看仇人似的？
　　“你为什么骗我？”
　　一句质问把白涵雅给砸晕了，“欣欣，你在说什么？”
　　嘴上这么说，其实白涵雅心底已经在快速调集记忆，可这段时间她没把姚又欣当枪使啊？
　　姚又欣也不用她再思考，自己干脆地给了答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根本不是白家的女儿！”
　　一颗惊雷轰然落下，原本只是有些好奇的教室瞬间就被轰炸得只剩下一地碎屑，众人瞠目结舌地看向两人。
　　身处爆炸中心的白涵雅更是整个人都在颤，“你……你在说什么？”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承认吗？”姚又欣咬着牙，“用我去对付真正的白家千金，是不是很方便？”
　　砰——又一颗惊雷扔在废墟之中，激起的巨响比刚才的更加令人不敢相信，同时也更感兴趣。
　　这话一出口，根本用不着再多解释什么，他们已经想到了前段时间传的火热又瞬间没声儿的八卦了。
　　“怎么回事啊？我怎么感觉姚又欣这话细思极恐呀？”
　　“我去！她说的是不是纪柠汐？所以黄旭阳真是被姚又欣唆使的呀？”
　　“之前不就有传言说纪柠汐和白涵雅抱错了，然后黄旭阳还设计陷害纪柠汐……不是吧？！”
　　“不对呀，之前纪柠汐自己也否认了，她自己都说那些是谣言。”
　　“会不会……会不会是大佬自己不愿意认白……”
　　“卧槽！哥们儿，你这个思路很有想法呀。”
　　密密麻麻的惊呼挤进耳膜，九月份仍显燥热的天气，白涵雅却硬生生一身的冷汗挂在后背。
　　而扔下这一次震荡的姚又欣却并不在乎面前人入眼可见的轻颤，她在乎的只是，“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
　　姚家虽然比不上白家，但姚又欣也是家里从小宠大的小公主，她可能骄纵又骄傲、任性且公主病，但她自认为自己也算得上重情。
　　至少在和白涵雅的交往中，她是真的把白涵雅当闺蜜当死党而不是白家大小姐！
　　她们认识的时候还很小，白涵雅又打小就身体不好，所以姚又欣总觉得自己要多照顾她。
　　然后她永远冲在前面，每次只要有人欺负了白涵雅，她是肯定要去‘收账’的，可是现在……
　　“白涵雅，我现在甚至不确定，你以前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委屈，究竟是真的？还是把我当枪使？”

　　46

　　
　　今天是姚家二少爷的成人礼，作为堂妹的姚又欣自然也去了，而对于他们来说，生日只是一个名头。
　　所以会在生日宴上遇到白家人，这并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儿，虽然来得只是白家两位少爷。
　　周围的人都知道，白云明现在已经很少出面，大部分事情都交给了长子白艺晨，俨然一副要退休的样子。
　　至于二少嘛，他和痴迷赛车、常出现在娱乐新闻的姚二少爷当年读书时就是同学，现在更是好友。
　　姚二少的生日便是他们二人来的，而姚又欣也是从白文哲的口中知道了真相。
　　这个过程说起来实在简单，白文哲端着酒杯走到姚又欣面前，轻飘飘地问了一句，“听说你在学校欺负我妹妹？”
　　刚准备吃点儿东西的姚又欣啊了一声，她和白涵雅的关系都知道呀，从小护着的，怎么可能欺负呢？
　　没有人知道那个角落里发生了什么，等有人发现姚又欣不见，姚大哥只说小妹非要回学校参加晚自习。
　　众人哈哈笑着只说小姑娘就是努力认真，却没看到某个角落独自一人的白文哲，更没看到那双凤眼中的笑意。
　　于是就有了眼前这一幕，而姚又欣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你来告诉我，这么多年我们究竟算不算朋友？”
　　姚又欣虽然骄纵任性，但她对认定的朋友都是掏心掏肺的，所以她的朋友并不少。
　　可无论是谁，在她这里都越不过去白涵雅的，她把白涵雅当做最好最好的朋友，那现在呢？
　　看今天晚上白文哲的模样，他明显就是在给纪柠汐撑场面，甚至连找到她说的话都是故意的。
　　而且她有看到，在白文哲笑得一脸算计的时候，远处的白艺晨根本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有那么一刻，姚又欣甚至从白艺晨脸上看到乐见其中——而这一切所代表的含义就值得深思了。
　　更甚至于，所有人都知道作为准继承人的白艺晨，他的态度在一定程度上分明就代表白家的意思。
　　话说到这里，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吗？
　　白家现在的态度已经摆明了他们是在意纪柠汐的，而占了纪柠汐十七年位置的白涵雅却要对付人家的亲女儿亲妹妹。
　　从前白家对白涵雅是真的宠，可眼前白家两位的态度也是摆明了给姚又欣看的。
　　那么，姚又欣不得不想了，事情暴露之后，白家是不是念着十七年的情分即便生气也不会对白涵雅发火。
　　那她又算得了什么呢？姚又欣和白家没关系，不用心软舍不得，而真正出手伤了纪柠汐的，也是她！
　　扫在背上的热烈视线统统被无视，她只盯着眼前脸色雪白摇摇欲坠的女孩儿，“白涵雅，我要一句实话。”
　　“你要什么实话？”又一道声音打破压着音量的讨论。
　　连带着当事人都转头看向声源处，这件事里最重要的主人公站在门边，“问我是不是白家的女儿？还是问她有没有利用你？”
　　纪柠汐也没想到她来找个人会遇上这一幕，更没想到白家选择的那个‘枪手’会是姚又欣。
　　她在外面停了两分钟，已经把该听到的都听完了，虽然姚又欣没具体解释，但纪柠汐已经大概猜到了。
　　现在她真的很好奇，白家这次究竟需要自己做什么？竟然能下这么大的本！
　　可好奇归好奇，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心软一丝一毫，更不会再和白家有任何的关系。
　　所以，纪柠汐看向脸色僵硬的姚又欣，“如果是前者，那我就可以回答你，我姓纪，和白家毫无干系。”
　　“你胡说霸道！如果真的没关系，那白二少为什么要为你出头，为什么要质问我是不是欺负了你？”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作为幕后主使的姚又欣比谁都清楚，因为，那天黄旭阳见到了白文哲。
　　不仅如此，事后黄家还被白艺晨亲自警告过，虽然他并没有说的多明白，但他们那个圈子里，个个都是老狐狸。
　　先前黄旭阳只说他在办公室见到了白文哲，但是白艺晨的事情，他并没有告诉姚又欣。
　　这还是刚刚她怒气冲冲地上楼，刚好在拐角撞上了黄旭阳，然后才知道了这件之前解释不通的事情。
　　所以她绝对不会相信纪柠汐，“我是在帮你！难道你就对这个占了你十七年位置的假凤凰不……”
　　“姚又欣同学！”来人打断她的愤懑，“我说了跟白家无关，至于原因，你应该去问白二少的，问他为什么要毁我的名声？”
　　毁她的名声？！众人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有一个人不被纪柠汐话里的讽刺给吓到。
　　在一片寂静无声的沉默中，她甚至根本不给这些人做出反应的机会，话音方落便抬手扣了扣门板。
　　“白同学，方便出来一下吗？”【白】字念得又重又认真。
　　被扔进荆棘丛中的白涵雅动也不敢动，四周都是锋利尖锐的针刺，好像她只要一动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她剥皮拆骨。
　　而她从未敢想，在这一片举步无处可落的泥沼中，竟然会是纪柠汐伸手把她拉了出来。
　　这一层楼都是重点班，所以下课与否对他们来说似乎也没那么重要，而缓步而过的两人却因此少了许多围观的目光。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楼梯往上走，楼上是口语教室，但现在显然是不会有人的，只有微黄的光晕萦绕四周。
　　她们在走廊边上停住脚步，白涵雅嗫嚅着，似乎有什么想说却又不好意思的话堵在胸口处。
　　纪柠汐回头时正好对上她的犹豫，不过对此毫无兴趣就是了，她来找白涵雅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的身份被人爆料给了网上的营销号。”纪柠汐开门见山，“我相信你也能猜出来是谁做的。”
　　欲言又止倏然顿住，白涵雅不知道是谁做的，但她听得懂这人的意思，或者说，她猜得到这会对谁有利。
　　只是她还是有些不甘心和怨怼呢，为什么哥哥们非要对一个纪柠汐这么穷追不舍？
　　被无辜牵连的人这会儿正满眼不耐，“我告诉你没有其他目的，只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小忙。”
　　没错！这就是纪柠汐想出来的办法——想监视白家的行动，白涵雅不就是最好的钉子吗？
　　对上她不解又防备的眸子，纪柠汐索性开口，“我要你帮我关注白家，看看他们究竟想对我做什么。”
　　“你……你，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很简单，你不想离开白家，我不想回白家。”纪柠汐定定地看着她，“所以，互相帮助对我们都好。”
　　白涵雅没想到白家人会去爆料纪柠汐，但知道这件事之后，她不用多思考就明白了他们的打算。
　　总之不管这件事的初衷是什么，最后一定是为了想办法逼纪柠汐回家吧？
　　她眸光微闪，“你想知道什么，我又怎么确定你会不会骗我呢？”这句话在问的，其实是你知道他们会做什么？
　　知道。纪柠汐毫不隐瞒的点头应是，她当然猜到了大概，否则也不会就这么来找白涵雅了。
　　原以为只是对方随口一问的，可话音刚落，纪柠汐明显感觉到白涵雅似乎更加冷厉的眼神扫过身上。
　　等她再仔细看过去的时候，对面的姑娘正点着头，“好，我可以帮你。”
　　那一闪而过的阴冷好像只是纪柠汐的错觉，面前的白涵雅咬着唇似是刚经历过一场艰难的抉择。
　　“你想要什么？”纪柠汐收起荡在心间的异样，“我指的是报酬。”
　　“不用，毕竟……”她顿了顿，艳丽的眉眼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令人捉摸不透的丧气。
　　白涵雅冷声，“毕竟我也不希望你回白家！”
　　留下这句话的白涵雅率先转身下楼，无论是声线是神情，还是此刻大步离开的背影，都与前天的道歉判若两人。
　　她该不会是精神分裂吧？诡异的念头在纪柠汐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引得少女低头失笑。
　　待那抹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之中，纪柠汐才摇了摇头转身，往另一侧的楼梯走去，然后回自己的教室。
　　单手撑头的简初淮低头划拉着手机，听到身侧的动静时赶紧抬头，“怎么样？”
　　“那必然是没问题的啦。”纪柠汐挑了挑眉。
　　听她这么说，简初淮也好像跟着松了口气似的，只要有了防备，总比两眼抓瞎什么都不知道得好。
　　然后就看见刚坐下的姑娘从桌角的书立中抽出一本厚厚的练习册，别的不说，反正封面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符号就看得他头晕。
　　“你也是厉害了……”简初淮眼中带上真心实意的钦佩，“都这样了还拼？下次第二名要哭死了。”
　　上次月考的第二名就丝毫没有开心，所有人都在说还不如当第三呢，至少分数差距看上去舒服一点儿呀，哪儿像纪柠汐那样，看着都心口疼。
　　纪柠汐一听就明白他的意思，笑道，“这是提升自己，又不跟别人比。对了，我中午给你的卷子呢？”
　　捏在纯黑金属上的指尖应声顿住，简初淮赶紧低头当做没听到，他可受不了纪柠汐这种痴迷学习的劲头。
　　叩叩……指节扣响桌面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纪柠汐撑着桌面侧身，“别想逃避话题，你自己答应过要补习的。”
　　不光是简初淮，现在连田可洋和邹铭都被拉了过来，也只有陆雅雯本来成绩就不错，这才‘逃过一劫’。
　　唉——有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嘴角却带着上扬的弧度，然后默默从抽屉里拉出一张密密麻麻印着字的试卷。

　　47

　　
　　“其实我不是很明白。”
　　翻书的指节停下，纪柠汐扭头看向简初淮，“你先写完，然后我再讲。”
　　层层叠叠的试卷被压在手下，这都是纪柠汐从老师那里要来的，反正学校很次都会多印一些，放着也没用。
　　里面勾选的题目是简初淮错过的，所以这会儿他突然开口，纪柠汐只以为是卷子上的题目。
　　简初淮却摇头，“我是说，你为什么会跟白涵雅合作？她才是害你的罪魁祸首吧。”
　　为什么？纪柠汐抿了抿唇想着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很简单，但里面的内容却都是不能细说的。
　　隐隐带着牙印的红唇轻动，纪柠汐反问，“你有没有发现，你好像对我格外的信任？”
　　啪——在指尖飞转的笔砸在桌角，被层叠的纸面收了闷响，只剩下两人同时看去莫名视线。
　　“我的意思是，你就没觉得我这个人有点儿……呃……”纪柠汐转了转眸子，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冷漠。”简初淮帮她补上了，“你好像没什么情绪波动，虽然说话是笑着的，但你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这个人就像是一汪死水，虽然这么说有点儿严重了，但事实也差不了多少。
　　纪柠汐来七班已经快两个月了，同学们对她很友好，最近又有不少来问题的，总的来说大家都挺想跟她交上朋友。
　　可现在整个班级都知道，如果真要说亲近些的，也就只有她的同桌和前后桌。
　　有时候他们甚至觉得这个人周围跟包了层水膜似的，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清晰地把她和别人隔离开来。
　　别人可能还觉得这就是学霸和他们普通人的不同，但关系最近的简初淮可不这么想，他早就觉得不太对劲儿了。
　　到现在为止，他只见过两次纪柠汐露出情绪，一次是那天在夕家吃饭，小姑娘抱着他哭得泣不成声。
　　另一次就是之前白涵雅找过来，悄悄跟到植物园的简初淮从背影上就能看出她的不耐和烦躁。
　　可除此之外，简初淮有时候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纪柠汐就像是被放进身体的机器人。
　　“你有没有看过仙侠或者神话？”简初淮看了看她手下那些看不懂的文字，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
　　“那里面很多神仙会被拔出情丝，有的也叫情种，被拔.出来之后就会变得无心无爱，没有感情。”
　　“但我觉得你更吓人，你好像连情感都很淡漠，就算在很多人中间，你也像是一个局外人。”
　　压着音量的气声有些虚无，少年侧着头眉眼平淡，好像只是在说天气不错。
　　纪柠汐被那眼中说不清是脆亮还是平淡的光灼伤刺中，然后莫名却强烈地心悸顺着胸腔跳动。
　　她有些不敢对视地挪开视线，逐渐麻木的眼睛不知道落向了哪里，也不知道又想起了哪个时空的过往。
　　其实简初淮说的没错，纪柠汐那颗心早就安安稳稳地落了地，可是她的灵魂，却依旧不肯回归。
　　他问她，“你最恨的不就应该是白涵雅吗？”
　　是吗？纪柠汐也在问自己，可这终究是一个无解的问题，至少在她这里是无解的。
　　曾经她真的恨，恨得咬牙切齿，可是在那段不知名的空间里，纪柠汐遇到一个人，准确来说是另一个游荡的灵魂。
　　在那段无论时间空间都只有纯白的冰冷之中，她们大概是对方唯一的寄托，让她们不至于陷入消散——虽然这段互相陪伴并没有多久。
　　而那个近乎透明的灵魂教会了纪柠汐最简单也最复杂的一个道理，就是我不杀伯仁。
　　她恨白涵雅吗？坦白来讲是恨的，可是那短短的一世中，对方装着委屈处处坑她，难道她就没有报复回去吗？
　　神思清明之后再想，她们两个都恨不得掐死对方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是白家的不公平对待，是白家明明不喜欢她还非要把她接回去，是白家把她接回去后的种种行迹。
　　弄错孩子是白家的问题，十七年前不过是两个婴儿的她们又做错了什么呢？
　　十七年后，他们分明不想要亲女，却又为了面子要把人接回去，然后却不管不顾踩进泥土。
　　让亲女对他们的双标自卑又不甘心，让养女受着宠爱却又时时担心自己会不会突然被扫地出门。
　　纪柠汐现在都还记得，她被老爷子带进门时，白家从上到下所有人都皱着眉头，好像她踩一脚的地板都变成了垃圾似的。
　　她第一次参加宴会，也是白文哲满眼的鄙夷对着同伴说：不用管她，就是个土包子，还真以为是我妹妹了。
　　放弃出国的资格，是白艺晨私下找她沟通的；为白艺晨受伤后，是白文哲邓玉倩把看护和佣人都送到白艺晨那里的……而那个时候，白涵雅甚至根本不在国内。
　　从前纪柠汐对白家太过执着，她只看到他们的偏宠双标和白涵雅的陷害，却忘了往深处看看。
　　纵然白涵雅小动作不断，可白家那些人又何曾对她有过一丝一毫的关心？
　　甚至，在最开始白涵雅还没有动作的时候，白家就已经把嫌弃摆在面上，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这个亲女儿亲妹妹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不是。
　　她在豪门子弟中受到的白眼讽刺，还不是因为白家兄弟和邓玉倩溢于言表的鄙夷，而白涵雅的举动，是不是也是他们给的底气？
　　纪柠汐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她被那些虚无缥缈的执着和不敢迷住了眼，连自己都给丢了？
　　就算白家强硬地要她回去，可成人之后呢，她完全可以住校或者搬出去，她完全可以过自己的生活。
　　那么白涵雅呢？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她是「我」？是「伯仁」？还是白家的角色？
　　短暂相伴的灵魂离开之后，那片不知时间流转的空间里只剩下纪柠汐，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至于简初淮的问题，纪柠汐捻了捻指尖，再一次问自己的同时终于得到了答案，“不恨。”
　　爱恨都是太过浓烈的情感，而她很多时候只感觉到无法言状的疲累充斥在血液之中，处处冲撞的惫懒让她连情绪都显多余。
　　她赶紧晃了晃脑袋收起几乎将她沉溺的过往，低头抬眼间仿佛刚才的一切沉重都只是过眼云烟。
　　“所以我才问你，既然看透了我的凉薄，为什么还这么信任我？”纪柠汐笑了笑把话题转回最开始。
　　是的，凉薄——简初淮口中的冷漠还是略显委婉了。
　　这下换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其实这也是纪柠汐一直都没有想明白的问题，她对简初淮莫名的信赖和亲近是因为前世，那么简初淮呢？
　　面前的少年微微敛眉，眼中闪烁的犹疑和不知所措浅淡极了，可纪柠汐却清楚地看到了。
　　其实她完全可以再等一等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的纪柠汐莫名地不想逼问，不想说便不说罢。
　　她勾勾唇收回视线，“我没有跟白涵雅合作，这只是帮忙。”
　　简初淮猛地抬眼看过去，漂亮的凤眼中少了平日的锐利，被略显惊疑的眸子衬得柔和了不少。
　　“你……”他看着纪柠汐平静的脸色，抿了抿唇还是顺着台阶下来，“那你为什么跟她说是合作？”
　　“我跟她说？”
　　话音刚落简初淮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合作是上一次他偷偷跟去听到的。
　　事实上当时听到的简初淮就觉得奇怪，甚至是不能理解，为了摆脱白家就和害她这样的罪魁祸首联合？
　　可是那会儿他并没有什么立场去问，也就是这一次趁着机会，简初淮才问出了当时的不解。
　　好在纪柠汐也没有深究，她只以为是简初淮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并没有想到上一次。
　　“我只说让她帮我，因为现在她是唯一能帮我的人。”
　　没有说出口的是，她现在的确不恨白涵雅，甚至知道了未来会发生的事情，她反而有些同情。
　　不过也只是同情，多余的再也没有了——纪柠汐可以不恨，却没办法以德报怨！
　　重生之后，纪柠汐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犹如上一世沉溺于不甘，这辈子又被仇恨蒙住双眼忘了自己。
　　所以她不会报复白涵雅的，说的更蠢一点，现在的白涵雅还没对她做什么，她没办法把眼前这个人当做仇人。
　　当然了，如果白涵雅还要像前世那样，那纪柠汐不介意利用前世的东西，好好为自己讨回公道。
　　对于简初淮，她不吝实话，“我也只是跟白涵雅这么一说而已，这哪里算得上合作？”
　　在她看来，就算是上次植物园的谈话也算不得合作，纪柠汐本来就不愿意回白家，本质上她只是在利用白涵雅罢了。
　　而这次，先前她想的是收买白家的佣人，但显然佣人能得到的消息是有限的。
　　可白涵雅不一样，她是白家的小姐，又真心不想让纪柠汐回去抢她的位置，所以她一定会很努力打听消息。
　　纪柠汐笑，“就当做她为了那些伤害我的行径，做的补偿吧。”
　　听的人只以为是上次黄旭阳的事，只有纪柠汐自己知道，她说的，是上辈子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往。
　　而那个真正害死自己的人，虽然和白涵雅没有直接关系，但她既然能放下白家，自然也会放下白涵雅。
　　她要报仇的对象，有且只有一个！

　　48

　　
　　网上的热闹在学校里也不过是一阵风似的，吹过就算了，他们毕竟是天天都能见到人的，就算再膜拜也比网友淡定得多。
　　至于网上那些叫着喊着要来林海偶遇的，反正纪柠汐是再也不去店里了，她现在都直接绕到后门上楼的。
　　没两天他们就发现，还真的有些客人一坐下就探头探脑的像是在找什么，有大胆的直接拉着服务员问。
　　杨珍夫妻俩又开心又骄傲，第二天就给店里的员工一人包了个红包，没多少钱，就是讨个吉利。
　　所以店里连两个年纪大不玩微博的都知道了，现在再看这些拽着问的，立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不过他们的统一口径都是在上课，没时间来店里，好在夕家在味道这一块也是一绝，不枉他们走这一趟。
　　只有些格外狂热的还追到学校门口去，不过他们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基本都是些年轻的小哥哥小姐姐，然后开玩笑的想摸一下沾沾学神气。
　　女生的话，纪柠汐也不介意握个手，但她接受不了别人离她太近，对她来说这已经是自己最善意的极限了。
　　不过要是异性的话，那就没办法了，纪柠汐顶多能在他们追上来的时候笑着说两句话。
　　原本慢慢降下去的热度再次被掀起来，有同学听说之后还故意跟着纪柠汐出来，看是不是有人等着。
　　因为这样，简初淮现在更认真地跟着纪柠汐了，每天上学放学都能看到他们两个有说有笑的。
　　除了这点儿小问题之外，纪柠汐这段时间倒是过得还不错，白家那里莫名其妙的安静下来，也没再作什么妖。
　　她现在就是每天写写作业看看书，然后努力把这三年的知识点塞进简初淮他们的脑子里面。
　　转眼间就到了月底，也就是辰昱校运会的时间，今年因为纪柠汐的缘故不说有记者，但出席领导可比往年多了很多。
　　七班准备的是舞蹈，这种开幕式表演说到底也无非就是几种形式，而舞蹈是排练起来最简单的。
　　学校这一次对开幕式格外重视，光是彩排就来了两遍，昨天刚用了两节课的时间，今天又来。
　　撑着班牌靠在栏杆上的纪柠汐手里还拿着本书，有人好奇地探头看了看，一堆蝌蚪似的文字看得人头晕。
　　站在排头的简初淮撑在班牌的另一侧玩手机，两人手肘相碰肩膀靠近，莫名让人有些不敢靠近的感觉。
　　辰昱操场就那么大，列队之后根本不够三个年段一起上跑道，所以高三的都还在后面的篮球场等着。
　　简初淮打完一局收起手机，就着运动员进行曲的广播已经介绍到高二五班，看样子他们该整队了。
　　他偏头扫了眼纪柠汐手上的原文书，“又换了一本？”
　　那天晚上两人交流到纪柠汐说出只是利用之后就停了，简初淮一听‘利用’就明白她的意思。
　　就等于纪柠汐用一个自己的愿望，又换了一个对自己有利的条件，说白了不就是空手套白狼？
　　这么一想简初淮就乐见其成了，反正白涵雅在那儿放着呢，能利用的话，为什么不用呢？
　　白家那儿暂时没什么消息，纪柠汐除了带着他们复习之外参加了两个市里的比赛，现在又开始看起……
　　他拉着封面翻了翻，“这本又是什么？”
　　“就前天图书馆借的呀。”纪柠汐侧手给他看，“英文版的，看一遍名著的同时顺带复习英语。”
　　“我要是有你一半的精力，那成绩还不是唰唰唰地往上跑。”
　　纪柠汐扑哧一笑，“有你这么夸自己的吗？不过你放心，有我在，你的成绩照样能唰唰唰地往上。”
　　有人被她的轻笑吸引，转头又跟身边的朋友低声讨论着什么，简初淮瞥过一眼并没有说话。
　　被赶到后面的田可洋和邹铭前后站着，边上的陆雅雯偏头，“看你们简哥，他俩又在背着我们说悄悄话。”
　　互相挤着挡太阳的两人顺着看过去，见怪不怪，“习惯就好，我现在看见简哥笑都淡定了。”
　　视线终点，简初淮冲纪柠汐耸耸肩，对她的自信不置可否，但眉眼间的轻松笑意任谁都看得出来。
　　他们也没看错，简初淮现在的确蛮开心的，至于原因嘛——
　　“哎你说为什么不让我们先走呢？刚好我们的位置在球场中间，不是更方便？”
　　——原因自然就是这个垫着脚看了看主席台，然后研究着表演后在足球场位置的姑娘了。
　　简初淮不知道纪柠汐自己有没有发现，自从那天晚自习关于冷漠和凉薄的讨论之后，纪柠汐整个人都变了！
　　第一次在那双杏眼中看到触及眼底的笑意带着细纹时，简初淮还一度以为自己做着梦没睡醒呢。
　　但他们在公交车上遇到一个猥琐男，简初淮眼看着纪柠汐把手里的单词本扔过去，然后在整车人的目光中走到那人脚下。
　　“不好意思啊，手滑。”那语气可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配上一双凌厉的双眼，更没有了。
　　虽然之前简初淮就知道她会管一些‘闲事’，但这一次和以往都不相同！
　　前段时间在路边拽过一个独自走到马路间小孩儿的纪柠汐，和故意扔书砸到男人手背的纪柠汐是不一样的。
　　前者虽有焦急却不及眼底，就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仿真，而后者眼底的厌恶怒气却是直入眼底的。
　　不仅如此，这几天简初淮就跟玩找茬游戏似的，有事没事就悄咪咪地盯着纪柠汐看。
　　这一看还真让他发现了不少东西，最直观的就是，纪柠汐现在的笑再也不是连角度都算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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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海城东机场。来来往往的人都脚步匆匆，眼看国庆长假就要开始了，接人的送人的挤挤攘攘。
　　只背着一个背包的少年人从出机口慢步而来，纯黑色的鸭舌帽挡住上半张脸，露出的唇鼻下巴隐约可见俊朗。
　　“帆帆！”惊喜的女声从人群之后传来，少年抬头循声看去。
　　清晰五官这才露出来，眉眼清俊，一双桃花眼自带笑意，遥遥越过人群，“妈。”
　　穿着富贵但眉眼带着黛色的中年女人迎上去，略显憔悴的脸上满满都是笑意地看着走来的少年。
　　“儿子啊，终于回来了。”
　　女人倏然红了眼，看到的也只以为是久别重逢激动的，只有走到跟前的少年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他脚步一顿，清俊的眉眼拧起，平白荡起一股戾气，“妈，余倬旭还跟你过不去？”
　　“没有没有，妈就是见你开心的。”女人脸色一僵，赶紧抹了抹眼泪推着儿子走，“先回家。”
　　这段时间林海市的豪门都在看白家的笑话，虽然事情还没闹大，但该知道的他们都知道了。
　　但要是往前推个五六年，那时候整个林海都在看笑话的就是余家了。
　　余家现在当家做主的是余磊，想当初也是个凤凰男，凭借着岳父和妻子才有了自己的事业，也才有了现在。
　　可也是凤凰男的通病，那头儿妻子一走，他转脸就把外面的女人和孩子带回来了，说是养子但事实如何，有眼的人都清楚。
　　外面的那女人也是厉害，听说是红灯区出来的，叫什么史雪骄，儿子余科帆比人家正经嫡子都大半年。
　　原配死了没俩月，这母子两个就登堂入室，余磊不仅把余科帆改了余姓，还专门办了场宴会介绍。
　　不少人都在说，也就是人家原配那边儿留下的遗产都在余倬旭身上，要不然呀，说不准现在都被赶出家门了，哪儿还能让余科帆被发配出国。
　　余倬旭也是聪明，任他爸说破天也不愿意给一点儿东西，偏生遗嘱写了如果余倬旭出现意外，所有财产全部捐出。
　　那可是几辈子积攒下来的财富，余磊怎么都不可能放手的，这才哄着纵着，暗里还不知道在偷偷干什么呢。
　　不过余倬旭也好像根本不在意似的，整天不是吃喝玩乐就是各种给史雪骄找麻烦，以后可能会再加一个余科帆。
　　后话不说，反正这一见就已经杠上了，“哟～丧家犬这就回来了？怎么也没让人去接你呀？”
　　摊在沙发上的余倬旭懒懒地掀了掀眼皮，这俩同父异母的兄弟一点儿都不像，比起门边的人，他的眉眼就更加柔和漂亮了。
　　不过这个好不好看在仇人眼里显然是没用的，余科帆两步冲上前，“余倬旭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史雪骄赶紧追上来拽着自己儿子，“别别！帆帆你别这……”
　　“呵～拉着他干嘛呀？”余倬旭嗤笑，“你松开，我看他敢不敢动我一下？”
　　“你不要欺人太甚了！是你说的只要我离开，你就不会再为难我妈，现在呢？你说话都是放屁吗？”
　　“滚蛋！”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的少年更怒。
　　“你给老子记住了，你出国那是因为你这狗人得罪了宋荀，我可没答应你什么，而且你不是回来了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宋荀还不是你的兄弟，还不是你在算计我？”
　　“哦？是吗？证据呢？”
　　“别吵了！”史雪骄知道自己劝不了对方，只能拼命拉着自己的儿子，“你刚回来，咱们好好的不行吗？别闹了……”

　　49

　　
　　砰——余科帆用力摔上房门，“妈，你都被他欺负到头上了还要忍着憋着，要不是你们这么纵容，他能嚣张成这样？”
　　同样是父亲的儿子，凭什么他余倬旭就要什么有什么？而自己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外面都要被他踩在脚下？
　　明明他才是父亲最爱的儿子，凭什么余倬旭和好友随便做一个局，连脑子都不用，他就要被发配国外近五年。
　　“凭什么呀？！”他像只暴怒的狂兽转了两圈，脚下的步子砰砰作响，恨不得将地板踏碎似的。
　　小时候被同学邻居嘲笑野种，回余家处处被余倬旭压着，最后还被他坑到直接送出国去了。
　　想起那些光鲜亮丽的少爷小姐们对他的冷嘲热讽和嬉笑捉弄，余科帆现在就恨不得下去跟他打一架！
　　当然，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不是因为余科帆不敢，而是因为他的亲生母亲帮着外人。
　　分明她是女主人，却在自己的家里跟做贼似的，生怕有人听到半句，转头还要拉着自己的儿子，“别这样。”
　　“别这样？”余科帆顺着她的视线从门边转回来，说不清自己心口那股郁气是不是叫做恨铁不成钢。
　　他对这个生下自己的女人一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简直是懦弱到了极点！
　　刚回余家的时候，他被余倬旭明里暗里的嫌弃、捉弄甚至是动手，可史雪骄只会说你让着弟弟。
　　后来他被宋荀他们设套，怒急之下是动了手，可他受的伤比宋荀重多了，史雪骄也只会带着他点头哈腰地去道歉。
　　余倬旭提出把他送出国去，又是史雪骄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还劝余磊不要想太多，没事的。
　　他有时候都忍不住怀疑，“你到底是我妈？还是他余倬旭的妈？”
　　“帆帆。”史雪骄摇着头长长叹了口气，看了眼门外之后拉着他往里走，眉眼间尽是疲惫无力。
　　两人在床边坐下，女人拉着他的手轻拍叹气，这些年的富贵生活把她人也养好了，一双细手光滑无茧，哪儿像四十多岁的人？
　　“忍忍吧。”史雪骄这样说，“杨家留下来的那些东西，你爸不可能放下的。”
　　脸上的怒气倏然僵住，余科帆眸子转了一圈儿，语气颇有些不敢相信，“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余科帆面前提起杨家的家产，而且这话里的含义恐怕更值得细细思索。
　　众所周知，杨家是药品起家，经过三代之后积累的财富可想而知，而余倬旭的生母是唯一的继承人。
　　杨家夫妻俩年纪大了之后就把不少企业都交给了第二股东，现在剩下的也只有A市的一家生物科技，负责人是杨老爷子一手培养出来的最信任的半个义子。
　　而转出来的现钱都被他们做了投资，包括公司留下的股份，这笔钱和源源不断的红利足够任何一个人过几辈子。
　　所有人都以为这些东西在他们走后给了他们的女儿，在女儿死后也就自然而然地到了余磊的手里。
　　可现在这话里的意思……余科帆眉心一跳，“所以那些东西根本不在爸那里，反而都给了余倬旭？！”
　　史雪骄点头，“没错！杨家根本没有给杨莹，他们是越过女儿直接给了外孙。”
　　大概是看出来女儿对余磊的痴迷吧，杨家夫妻到最后也还是没能完全信任这个女婿，所以直接把东西都留给了余倬旭。
　　在他们退休的那几年，杨老爷子时不时就把外孙接到那边儿去，现在想想，说不准也有这个原因。
　　当然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余科帆终于明白了明明更疼他的父亲为什么在明面上更护余倬旭了。
　　“我懂了，我终于懂了。”余科帆摇着头嗤笑。
　　可是知道这一切的他不仅没有任何被安慰到的感觉，反倒有一股更深的郁气油然而生。
　　定格在唇角的冷笑映着眉眼间的戾色，他的长相还是帅气那挂的，但此刻却莫名覆着阴沉。
　　他定定地看着史雪骄，“你们就为了那点儿钱，然后把我这个儿子置之不理？”
　　史雪骄被他盯得不由一颤，可听了这话之后连心底那股凉气都忘了，瞪着眼道，“什么叫那点儿钱，你知道那有多少吗？够……”
　　呵——片刻怔愣之后，余科帆自己都说不上来挂在唇角这抹，是冷笑？还是苦笑？
　　该是自嘲吧，他打断史雪骄起高的音调，“我不想知道那些钱够做什么，我只知道，我没有钱重要。”
　　所以为了那些钱，他们可以让自己被余倬旭磋磨欺负，可以眼看他被嘲弄，也可以为了讨好余倬旭而把自己丢到国外……
　　如果现在的余氏后继无力、走下坡路或者干脆面临破产，那么也许余科帆可以理解眼前这一切，可分明，他们已经过的很好了啊！
　　那，曾经被母亲教着要让弟弟、被父亲哄着忍忍忍的自己，在这一刻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笑？
　　“……帆帆！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张清晰可见，但余科帆也看到了那抹色彩之下的心虚。
　　这一刻的他突然感觉无比疲惫，连从前在国外被歧视被孤立时都比不过的疲惫，轰然向他砸来。
　　“你走吧，我想休息了。”
　　这五年里的所有不堪和艰难，这一路上所有的疲惫困顿，都在这一刻整整齐齐地压在头顶。
　　女人像是被他突然冷下来的淡漠刺到，“帆帆，我……”
　　“我说我累了！”高大的身影无端落下逼人的压力，惊得史雪骄话头立顿，整个人都往后撤了撤。
　　她终于看到了这个儿子的怪异之处，尤其是眼前这似乎不该出现在自己那个温柔内向的儿子身上的戾气。
　　对上她眼底的惊恐，余科帆瞬间又像是被刺破的气球，“对不起妈，我太激动了。”开口还是疏离。
　　“好……好。”史雪骄却不敢再多说什么，“那，那你快休息吧。妈……先走了。”
　　一步三回头的女人并没有得到余科帆的丝毫关注，手按上门把时又赶紧回头，唯唯诺诺地开口。
　　“对了，过两天白家有个宴会，你既然回来了，就一起去，行吗？”
　　低着头满心烦躁的余科帆这才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白家？首富那个白家？”
　　“是，就是那个白家，你爸听说是白大少要订婚，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史雪骄言语热切。
　　“……知道了，帮我准备衣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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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昱的校运会如期举行，往年只有两排座位的主席台今年硬生生加到了三排，连拍照摄影的都多了两个。
　　有人远远看着被校长和主任点头哈腰迎上去的一群人，眼中纷纷划过了然。
　　“我终于有幸看到秃头笑了，我还以为他面部神经有问题呢。”操场对面的男生指着康鹏吐槽。
　　被他搭着的同学也忍不住笑出来，“那是你不行，他对那些好学生尤其是纪柠汐，笑得可灿烂了。”
　　“可以想象。”男生耸肩撇嘴，满脸的不以为然。
　　他们这边儿讨论得同时，还没上跑道的高三那侧因为离得远看不到，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今天因为是正式开幕，大家穿的都是表演服，他们那些小册子单词本可就都不能带了，刚好也利用这个时候都放松放松。
　　但比起前前后后的热聊，十二班的队列就显得有些诡异的安静，连凑到一起说话的都跟正对着老师似的。
　　而散发着尴尬和寒气的中心点，自然就是在女生队列后半段、也就是白涵雅和姚又欣的位置了。
　　自从那天晚自习的事之后，任谁都看得出来她俩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关于纪柠汐口中的否认，在她离开后不少人虽然明着没说，但暗暗地都冲那位语出惊人的男生比了个大拇指。
　　要说之前黄旭阳那次还只是传言，那现在姚又欣的话无疑就是一记石锤，狠狠砸了下来。
　　辰昱有不少都是富家子弟，但跟白涵雅关系最亲近的就是姚又欣，所以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其他人还是相信的。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黄旭阳要坑纪柠汐、白家二少会在当天出现在学校、然后黄旭阳会处罚的那么重了。
　　所以再往下的事就很明显了，既然事情是真的，那就是纪柠汐自己不愿意认白家呗。
　　不过说到底这事儿跟大部分人也没什么关系，他们顶多感慨一句“我怎么没这个命”、“大佬就是大佬”。
　　反倒是一些豪门出来的，好像自从纪柠汐这次回来之后就有意无意地往她那儿靠，当然了，毫无作用。
　　而在这些人中，白涵雅两人自然就是最特殊的了。
　　一个占了人家的位置，一个被当枪子差点儿坑了人家，然后这俩好朋友现在自己闹掰了。
　　白涵雅感觉到了频频落在身上的视线，从前她都是身边围着人，看来的目光也是赞扬夹着羡慕的，还有不少异性的炽热。
　　可现在呢，她好像成了人人都能上前啐一口的存在，家里是日日不着家的清冷，朋友是不肯再靠近的疏离。
　　自从纪柠汐出现在林海市，自从纪柠汐来到了辰昱高中，一切都变了！
　　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影，刚好站在拐弯处的少女亭亭玉立地映入眼帘，白涵雅倏然收紧拳头。
　　七班应该是古风类的舞蹈，站成四排的男男女女都换上了或飒爽或飘逸的汉服，可人群之中，握着班牌的少女依旧一枝独秀。
　　快及腰的长发被放下，依稀可见似乎是做了简单的发型，一袭浅蓝长裙落在身上，清新脱俗气质出尘。
　　饶是白涵雅在看过去的时候，也不由地将目光直直定向那个位置。
　　她微微侧头露出半张侧脸，边上一袭箭袖劲装的白衣少年低着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引得少女眉眼弯弯……
　　白涵雅仿佛触电般收回视线，那般如画的场景，却在这一刻深深灼伤了她的眼睛！
　　心底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才刚被主人费力地压下去，如今又颤颤巍巍地想要借助什么重新爬起来。
　　或许，那股东西根本不曾被压下去过呢？

　　50

　　
　　舞袖翩飞，步步生莲，不得不说七班这次确实有点儿出其不意，整个操场望过去只有他们是淡衣素裙。
　　其实学生表演左右都是那个样子，要说这舞能有多好看还真不至于，毕竟都是业余，准备的时间也不够。
　　倒是七班这身儿衣服一穿上，不说跳的有多好，单单往那一站就是妥妥的吸睛利器。
　　迎面走过来的时候，不止举牌的姑娘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就排头那几个也是个顶个的又帅又美。
　　下面不少人已经低声惊呼起来，一边喊着这个帅那个漂亮，一边又不禁感慨这衣服就是衬人。
　　主席台上，前排中央的男人侧头问道，“前面那个就是纪柠汐吧？”
　　隔了一个位置的校长顺着他的动作看向亭亭玉立的小姑娘，赶紧点头，“张局长，没错就是她。”
　　“不错。”男人点点头，“腹有诗书气自华，这小姑娘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
　　张局昨天刚好过来区里办点儿事，一想这辰昱的校运会就在今天，索性就多留了一天过来凑个热闹。
　　辰昱这位同学可真是给整个市教育局都扔下来一个大雷，连省里都来了电话问是什么情况。
　　先前纪柠汐就是再厉害，也只是参加了一些小比赛，不管怎么说都没资格让他们这些人关注。
　　但现在可不一样了，这事儿到现在都还在网上热闹着呢，听说省里的C大已经在打听这边儿的消息。
　　别的不说，就张局而言，在他的任期里出现任何一个市状元那都是荣誉！
　　更何况眼前这个，在他们看来不出什么大意外的话省状元绝对没问题，连全国状元都是可以想想的。
　　所以张局自然就要多关注两分了，一边想着一边又郑重叮嘱，“陆校长啊，这可是个好苗子，一定要好好培养。”
　　“那是！那是！”边上的校长赶紧点头应是，“我们一定好好培养，柠汐同学自己也很努力。”
　　“那就好，看来明年的状元又要落在你们辰昱了？”
　　挂着笑的唇角顿了一瞬，陆校长眸子转一圈儿就明白了，“不敢不敢，这以后的事可说不好。”
　　凭借纪柠汐现在的实力不可能连市状元都拿不了，但校长却说这事儿说不好，那又是哪里说不好了呢？
　　张局若有所思地笑笑，“这有什么说不好的，纪柠汐同学这个成绩就是全国状元也十有八九的。”
　　笑容更加僵硬的陆校长只好连道两句是，赶忙将话题重新引回学生的表演，待几人将注意力又放回去后，他才不着痕迹地捏了捏手指。
　　其实他们都清楚，要不要高考对纪柠汐不一定有什么影响，但对辰昱和局里还是很大差别的。
　　他们当然是希望纪柠汐能参加高考的，但是学校在这方面还没有跟她具体沟通过，并不知道她的想法。
　　不过经张局这么一提，陆校长暗暗给康鹏使了个眼色，这事儿过后也应该找个机会提提了。
　　这边儿的眼神交流，作为当事人的纪柠汐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已经带着队到了班级的指定位置。
　　进场后的等待区就在主席台对面，中间是校旗国旗仪仗队，所有班级成两列纵队往两边延伸，七班就是仪仗队右侧第四个图标。
　　队列合并之后简初淮在后面，但他趁着过来的时候，直接拍拍前面人的肩膀，三两下就换到了第一个。
　　这样坐下去的时候他就成了纪柠汐后边儿的那个，两人一前一后，竖起来的班牌刚好给他挡住太阳。
　　简初淮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那谁一直在盯着你看。”
　　正调整班牌的纪柠汐微微一怔，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之后不着痕迹地往右边儿转了转视线。
　　十二班已经上了跑道，弯道的视角刚好让纪柠汐稍稍往前倾一点儿就能看到。
　　那边的白涵雅站在外侧排头，面无表情，看过来的视线看似平静无波，内里却带着幽深的凉意。
　　事实上从纪柠汐站上跑道的那一瞬间，看她的人就不少，因为这身衣服、因为她这段时间的出名、因为这副姿容……
　　各种各样的视线投到身上，夹在其中的白涵雅看上去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不是那丝阴狠的话。
　　纪柠汐不再用余光细看，转头直接看过去，而白涵雅也并未闪躲，直直地迎了上来。
　　两道看上去并无异常的视线在层层叠叠的人影中遥遥对视，清波交汇却泾渭分明，一缕寒风拂过。
　　初春的暖意还未落下，呼啸而来的寒风已经席卷山河，轰轰烈烈的倒春寒毫无预兆地覆盖枝丫。
　　九月的林海还带着炙热，可这一刻突起的寒风也不容忽视，虽然落入其中的大概只有两人。
　　纪柠汐只觉得心口跳了跳，缓缓落下的那一股说不清是喜悦还是沉重。
　　她是该无语重来一世她们两个终究要对上？还是应该隐隐欢喜，她终于有了理由去报自己前世的仇？
　　是的，隐隐欢喜！
　　因为不能让自己被仇恨蒙蔽双眼，因为她不能对什么都没做的人报复前世的恩怨，更因为过往终究已经在身后了……
　　总之各种各样的原因，她都没办法不顾一切地对暂时还算无辜的人下手，这也是她为什么会利用白涵雅的原因。
　　但是，现在是白涵雅准备亲自把这个由头送到她手里的，无关前世，而是现在！
　　现在白涵雅要准备对付她了，那么就是这一世的白涵雅犯错，如此，纪柠汐自然可以报复回去了。
　　她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就算有那一道莫名其妙的底线，也终究不是只会忍气吞声的人。
　　对于前世，纵然她一遍遍提醒自己不可耽于仇恨，但那些伤痛终究不是说忘就忘的，她又怎么可能完全放下呢？
　　纪柠汐猛地勾唇，遥遥冲白涵雅笑了笑：我给你的机会，你自己不要，那我们就好好算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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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昱校运会开幕式当晚，就是白家宴会的时间，而唐锐也如约带着秘书早早到了白家老宅。
　　对于这件事，虽然简初淮早早就提了，但纪柠汐一直都没放在心上，她只觉得跟自己也没关系，不用多费心神。
　　当晚因为校运会没有作业和课程，大家都比较放松的缘故，纪柠汐还跟着田可洋他们去夜市逛了一圈儿。
　　头一次在他们面前换上常服的纪柠汐穿着一条藕荷色的长裙，早上的编好的头发也没放下来，整个人看上去温柔又仙气。
　　田可洋和邹铭又是耍宝又是欢呼，还非要拉着她自拍，然后被简初淮一脚踹开，吓得正要开口的陆雅雯也没敢动。
　　好在等进了里面，一群人眼里就都只剩下各种小吃美食，也就没人盯着纪柠汐了。
　　这条夜市就在学校往东两条街，热闹的不行，他们一路走过去还看到不少穿着校服的学生。
　　几个人一路走一路吃，纪柠汐也被简初淮塞了不少，又是串又是盒的，味道还真不错。
　　她上辈子前面埋头学习，来了林海后本来就没什么太好的朋友，父母也不喜欢她吃外面的东西。
　　没多久又因为身世回了林家，就更不可能来这种地方，每天的生活除了学习大概就是和白涵雅互坑了。
　　所以说起来，这些东西对她来说还真挺新鲜的，简初淮跟在边上一路噙笑，眉眼都带着轻松。
　　“你在家里的时候没去过这种地方？”
　　“没有。”纪柠汐摇着头又咬了一口，脸颊鼓起的模样比平时少了清冷，倒是添了几分可爱气。
　　“我爷爷奶奶那边儿没有这种夜市，爷爷对我和小朗看得可严了，而且我每天都忙着上课学习还有各种补习班。”
　　简初淮把炸牛奶的包装袋扯好递给她，“你成绩这么好，还要上补习班啊？”
　　“不光是学习，还有舞蹈、笛子、钢琴、画画……”她想了想，“好像就这些了，我都学过。”
　　“厉害了呀，够多才多艺的。”
　　她笑着咽下嘴里的东西，“学傻了呗，虽然我也很喜欢，但因为这些东西占了太多时间，所以我一直都比较独。”
　　现在再想起来，好像已经是很远很远之前的事情，她也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有些莫名的苦涩。
　　倒也不是说没有朋友，只是把太多精力都花费在学习上的她，的确没有多少心思再去维护友情。
　　这样一想，也难怪前世她会对家人看的那么重要，又那么轻易地被负面情绪所左右。
　　行过前路回头再看，那个时候的纪柠汐还是太过于天真了，那简直是一种近乎愚蠢的天真。
　　纪柠汐歪了歪头笑笑，“反正都是过去了，现在挺好的，不是有你吗，还要谢谢你们愿意带我玩儿呢。”
　　少女的笑容在昏黄又绚丽的光线下尤为耀眼，挂在唇角的释然除了简初淮没人看到，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吧。
　　面前的少年眸色深深浅浅，最后都化为清晰的笑容，简初淮攥住她的手腕，“走，带你去个好玩儿的地方。”

　　51

　　
　　简初淮带着一行人杀到街头的电玩城，抱了一篮子硬币带着纪柠汐在里面疯玩，边上夹着田可洋三人时不时的鬼叫。
　　“啊啊啊啊……我赢了我赢了！”
　　有人被这动静引得转头看去，角落里的姑娘猛地跳起来，挨个击掌后得意洋洋地冲边上的少年显摆。
　　挂在脸上的笑容宛如雨后清荷，干净淡丽又在这一刻散着璀璨的光，甜腻腻的笑容让人不禁跟着勾起唇角。
　　对面的少年周身带着一股不好惹的戾气，却又温和地笑着，眼底的轻柔几乎都要化成水了。
　　截然不同的反应出现在一个人身上，至少在此刻，非但没有违和怪异，反倒和谐得就像本该如此。
　　两人面前的屏幕上是旋转的摩托车界面，女孩儿座椅边上围着两男一女，欢呼着让少年请客。
　　看到的人被他们的热闹吸引过来，入眼这一幕后眸中闪过了然，有人羡慕有人善意笑笑，而后离开。
　　田可洋凑到简初淮的座椅后面扒着，“简哥愿赌服输啊，你说了大佬能赢的话就请客吃大餐的。”
　　“闭嘴！”简初淮瞥了他一眼，“说去就去，用你多嘴？”
　　他看向挑着眉、骄傲得像只小孔雀似的姑娘，浓墨眸色渐渐晕开，简初淮摇头失笑。
　　如果这时候站在对面的是任何一个有经验的人，他一定能看出来简初淮眼底几乎溢出来的宠溺！
　　不过只顾着兴奋的纪柠汐没看到也不要紧，因为站在她身边的陆雅雯猛地一震，而后说不上是震惊还是果然如此。
　　“要不要再来一局？”简初淮冲着游戏机扬扬下巴，“一局换一个要求，怎么样？”
　　“好啊！”
　　眼前的纪柠汐活力无限、青春肆意，是每一个十六七岁少女该有的模样，却不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她拽着少年往对面的机子上去，兴致勃勃道，“这次换这个，说话算话啊，输了可别耍赖……”
　　这边儿热热闹闹全都玩嗨了，却不知道此刻的白家宴会上，一个惊雷轰然乍起。
　　五分钟之后，纪柠汐看着面前屏幕上那个垂头丧气的游戏人物，圆滚滚的杏眼瞪得更圆了。
　　“你……”唰地扭头指向简初淮，她瞬间明白了，“你刚才放水！”
　　单手撑着游戏机台的少年毫不避讳她的怒目，扬扬下巴，“我那是放水吗，我都快给你放了个太平洋。”
　　没错。边上正风驰电掣的邹铭抽空点头，“来过这么多回了，反正我是没见过有人能赢咱简哥。”
　　“你……”
　　嗡嗡嗡——贴着衣料的震动声打断纪柠汐的不满，简初淮摸出手机，“你先玩。”
　　他们平时在学校手机都是关静音的，刚才因为要来这里，怕铃声听不到，所以就调了振动模式。
　　简初淮两根手指夹着袖子把邹铭拽过来，“这里面乱，你跟着她，把人给我看好了。”说着顺便把硬币篮子塞过去。
　　快步走到门外，热闹的音乐声游戏声小了不少，他这才仔细看过去，「小舅」两个字忽明忽暗。
　　剑眉蹙了蹙，简初淮按下接听，“小舅，什么事？”
　　电玩城进进出出的人都不禁要往门边那个清俊的少年身上多看两眼，甚至还有人拖着脚步磨蹭着不肯走。
　　不过没等一会儿，就有人感觉到泛起的空气似乎隐隐带着些怒气，倚着栏杆的少年握起拳头满脸不悦。
　　这副模样不仅没有拉低他的颜值，反倒将整个人的气势都拉高了两分，让人略略有些畏惧的同时也不免再看几眼。
　　下一秒，少年收起仿佛要被捏碎的手机，转身带着一身戾气大步向前进了游戏厅，看上去跟要砸场子似的。
　　简初淮可不知道有那么多人在盯着他，进门后径直走向纪柠汐，小姑娘正在边上和陆雅雯投篮。
　　“哎？”抬起的手猛地被一把大掌攥住，手里的篮球砸下去发出闷响。
　　无视看过来的三道好奇目光，简初淮直接拽着纪柠汐就往外走，“有事，你跟我出来一下。”
　　看到他脸上的严肃，纪柠汐也不由地收了笑，扭头冲怔愣的几人摆手，“你们先玩吧。”
　　这会儿来玩的人越来越多，撞了两个人之后她刚想开口，简初淮已经把人揽到边上，抬手挡开人流。
　　电玩城在二楼，出去后一头有个饭店，另一边就是墙，简初淮刚好把人拉在墙边的栏杆处。
　　“是不是宴会上出什么事了？”纪柠汐开门见山。
　　她自觉这两个月对简初淮也熟悉了，这个人的日常就是板着张脸日天日地，好像跟谁说话都掉份儿似的。
　　像这样堪称明显的怒气还真是少见的，而且跟自己有关，今晚还是白家的宴会，她已经猜到了八成。
　　“这次你还真没猜到。”简初淮拧着眉神色严肃，“白家在宴会上公开了你的身份！”
　　什么？！纪柠汐瞳孔猛地一缩，胸腔内的心脏越沉越快，不过瞬息之间就好像已经入了深海。
　　她那张白皙的脸上瞬间乌云密布，盛着璀璨星河的眸子也像是覆了层冰霜，正幽幽地泛着冷光。
　　简初淮嗫嚅两句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顿了顿索性把唐锐的话直接复述。
　　“白家发请帖的时候没说具体是为什么事情，宴会之前大部分传言说都是白家大少爷准备订婚了。”
　　“……那怎么会突然变成了我和白涵雅的身世？”
　　“订婚是真的，对象是陈家二小姐，然后就突然宣布了这件事，而且，白家老爷子也在宴会上。”
　　订婚？纪柠汐先被这个消息惊了一下，前世直到她死，白家除了白涵雅都是单身，现在怎么会突然订婚呢？
　　然后不等她再细想，后半句‘白老爷子’才让她更加震惊，“白浩坤也在？那他没有居然阻止？！”
　　“没有。”简初淮摇头，“他还说要尽快各归各位。”
　　这下纪柠汐就更不解了，前世白浩坤一边觉得她流落在外没面子，一边又嫌弃她给白家丢脸。
　　可不管是什么，总之白浩坤对她都是鄙夷甚至无视的，如果不是血缘，白浩坤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所以前世直到最后，白家也没有正式介绍她的身份，被外界知道的那些也不过是人家猜的。
　　这样的人，为什么这辈子会突然在宴会上当着那么多名门贵族的面，来公布纪柠汐的身份呢？
　　前世求而不得的待遇，如今被人迫不及待地送到面前，可纪柠汐有的不是欢喜，而是彻骨的寒意！
　　“白家，究竟需要我做什么？”这是一个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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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家在长子订婚宴上宣布的消息当晚就在豪门之间传开了，有些人先前得了风声，有些人还什么都不知道，但现在是白家自己亲口承认的。
　　各家回去之后的八卦按下不谈，纪柠汐这边也还没想明白个一二呢，白浩坤就已经登门了。
　　他是在第二天中午过来的，身边跟着白文哲，两个人大喇喇地直接推开了夕家的大门。
　　彼时纪柠汐姐弟俩正在楼上吃饭，辰昱中午一般是不让出校的，但纪柠汐下午有个很重要的线上竞赛。
　　楼下接待的刚好是杨珍，她不认识白浩坤，上次来接人也只是他派的管家，自己却没有露面，但白文哲她是认识的。
　　看到白文哲的瞬间，杨珍整个人都防备起来，也不敢把人往里带，直接请到了边上的等候区。
　　他们中午的客流并不算大，所以等候区刚好空着，杨珍请人坐下后开门见山，“两位有什么事吗？”
　　甚至都不需要问白浩坤的身份，反正她对白家以及和白家有关的人都没有好感就是了。
　　但她不问，白文哲也要主动介绍，“纪夫人，这位是我爷爷，我们今天来还是要跟你聊一下小汐的事情。”
　　“对不起，我觉得这件事没必要再聊了，小汐是我们的女儿。”
　　上次他们一家子晚上造访，中间杨珍的确动摇了，可纪柠汐解释了他们嘴里的‘先把姓改了’之后，杨珍就彻底烦上这一家子。
　　说到底这群人还不是千方百计地只想让小汐回白家，如果他们是真心的，那杨珍也不好说什么。
　　可是……想起女儿的那些分析，杨珍也越来越觉得这里面九成九是有阴谋的，这下她连个好脸色都不愿意给了。
　　白文哲刚要说话，老爷子已经抬手压了压，示意他闭嘴，然后自己绕着店里看了一圈儿后收回视线。
　　他眼中的嫌弃明晃晃地摆在脸上，“我们白家的大小姐，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呢！”
　　萦绕在鼻尖的油烟气都快凝成实质，抬眼就能看到一缕缕的白烟在嘈杂的空间游荡，白浩坤皱着眉掸了掸衣袖。
　　原本还有些生气的杨珍硬生生被这一幕给看笑了，“老爷子既然这么嫌弃我们这儿，那就回去吧。”
　　“咱们小汐就是在这种环境长大的，老爷子连两分钟都待不下去，恐怕也没办法接受小汐。”
　　杨珍干脆利落地下逐客令，“两位还是赶紧走吧，免得被这空气都给玷污了。”

　　52

　　
　　夕家这天中午发生的事情纪柠汐并不知情，因为店里常有网友来的缘故，她已经很久都不往店里去了。
　　纪柠汐现在更多的精力都在电脑上，不是眼前的竞赛，而是在等一个回复，一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回复！
　　不过该等的东西没等到，下午回学校的时候，她倒是被不太想看到的人堵在了校门和教学楼中间的小花园。
　　一团乱麻缠在脑子里的纪柠汐根本没有注意到迎面而来的人，直到白涵雅已经直挺挺地站在面前。
　　“你本事挺大的，看来是我小瞧你了。”
　　要笑不笑的姑娘仿佛毒蛇般盯着纪柠汐，后者除了好笑之外也无端生起一股怒气。
　　她看着满眼都是恨意的人，轻哼一声，“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这就是你说会注意白家的动静？”
　　虽然是利用，但纪柠汐的确对白涵雅抱了很大的期望，因为她能接触到白家最里层并且也愿意接触。
　　可是现在的结果是，白家已经悄无声息地把身世全曝出去了，白涵雅居然还好意思来质问她。
　　纪柠汐冷笑，“既然这个合作关系已经没了，那就桥归桥路归路，你最好不要来招惹我。”
　　“呵～合作？你以为我傻吗，你根本就是在利用我！”
　　说的是纪柠汐保证不回白家，白涵雅就要帮她摆脱白家——可这根本就是一句话，受益者都是纪柠汐！
　　纵然前者对白涵雅来说是期待的，但那对纪柠汐更是求之不得，所以，这又是谁最迫不及待的结果？
　　见她已经想到了这里，纪柠汐也不否认，直接点头承认，“没错，我就是在利用你！但是……”
　　冷厉的眉眼宛若冰箭涌来，将白涵雅狠狠定在原地，“白涵雅，你就敢说这不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这个利用也只不过是纪柠汐什么都不用付出，就空手套白狼地换来了白涵雅的帮助，可她白涵雅就没有任何私心吗？
　　所以你看，这事儿就是这么简单，说到底最多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纪柠汐满不在意地摊开手，“即便白家真的逼我回去，对我也没有实质影响，但你可不一样。”
　　“但是白涵雅，你呢？”她问，“这个身世的曝光对你的影响可就太大了，我相信你已经感受到了。”
　　是的，感受到了！白涵雅眼中划过一道暗芒。
　　从黄旭阳大张旗鼓道歉，到姚又欣当众的质问，其实很多人早就相信了，而现在白家的承认，更是盖棺定论。
　　于是之前的事情再次被翻起来，所有人都在热烈且关注着这个堪称爆炸的八卦——
　　“难怪刚开始白涵雅那么针对纪柠汐，还把人都从十二班逼走了，她该不会早就知道吧？”
　　“还有上次黄旭阳的事，肯定就是白涵雅暗中指使的呗，自己占了人家的位置还敢对付真千金，厉害了～”
　　“那之前纪柠汐不是还帮她辟谣吗？你们说纪柠汐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单纯地不想认白家呀？”
　　这一个上午，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纪柠汐和白涵雅，前者尽是正面，而后者只剩讽刺。
　　这和前世何其相似，那时候所有人都在夸赞白涵雅的善良高贵，却忘了被占据身份的纪柠汐也是无辜的——当然，白涵雅是不知道这些的。
　　她只知道，从前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可是自从纪柠汐出现，她一步步低落神坛，被折断了翅膀。
　　现在更好，所有人都知道她白涵雅是个鸠占鹊巢、还要伤害真凤凰的野鸡。
　　白涵雅怎么可能忍得下去？！她的一切，她经营好的所有形象和名声，已经尽数化为乌有。
　　最最重要的是，她连白家都要没有了！
　　面前的姑娘捏着手咬着牙，“纪柠汐你为什么要出现？你为什么不永远待在那个破乡下好了？”
　　赤红着眼的少女看上去阴狠又吓人，平白让人升起一股莫名的颤意和不适，黏腻难受。
　　唯一的观众却像是不在意似的，或者应该说她早就习惯了这副模样，见此也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抬步绕开。
　　她并没有跟白涵雅多做纠缠的意思，话不投机半句多，她们俩永远都没办法好好交流的，尤其是在身世曝光之后。
　　纪柠汐现在更应该担心的，是白家的事要怎么解决，而不是白涵雅会怎么想，又会不会甘心。
　　甚至她对白涵雅的不甘乐见其中——我上辈子受了一世的牵绊，你怎么也该尝尝这股滋味才是。
　　“我不会放过你的！”
　　咬着牙的恨意倾泻而出，怕是就连聋子都能感觉到背后源源不断的恶意。
　　脚下的步子稍顿，纪柠汐慢悠悠地回头看过去，声线平淡，“白涵雅，最后一次，不要轻易惹我！”
　　扔下这句话的纪柠汐大步离开，任后头再大的动静和嘶吼也没有影响她平稳的步子。
　　这是她最后一次的警告，也是给自己最后一道紧箍咒，至于对方能不能听进去，她并不在乎。
　　那么纪柠汐在乎的是什么呢？她在乎的，是白家这件事要怎么处理！
　　白家这一次似乎是真的要逼她就范了，他们甚至不需要纪柠汐的同意或是在场，就已经把身份给定下了。
　　下午比赛间隙，简初淮问出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你究竟是不想要这个身份，还是不愿意回白家？”
　　“这有什么区别吗？”白家这措手不及的一道，摆的纪柠汐很是烦躁。
　　“当然有！如果你是不想回白家，那么这个身份对你来说有影响吗？你又为什么要在意呢？”
　　不想要身份，那么她现在的确应该烦，因为至少在白家那个圈子里，现在都知道了纪柠汐是谁。
　　可如果只是不想回白家，不想跟白家有关系，那只要纪柠汐不回去，白家总不能带人把她绑回去吧。
　　纪柠汐眸子一亮，被简初淮的这句话引得豁然开朗，是啊！她只是不想回白家，那只要自己不回去不就行……不行！
　　不行的！眼中的光亮猛地顿住，而后渐渐熄灭，纪柠汐摇了摇头，不行的！
　　前世她会死，不就是因为白家千金这个身份吗？虽然她会报仇，但除了余，难保不会再有赵钱孙李。
　　「要怪就怪你身上留着白家的血吧！怪你就这么成了我的阻碍！」
　　响在脑海深处的话，即便再重生千百次她也不会忘记的，所以这个身份同样不能要，不是因为谁，而是因为它本身就代表着危险。
　　如果是为了纪家，那无可厚非，但为了她只剩厌恶的白家，纪柠汐自认她可没有那么好心。
　　她脸色僵硬，眼底带了些苍凉萧索的味道，“这个身份，对我来说就是一道催命符！”
　　正在做准备活动的简初淮手上一顿，侧头的目光被她看得心底倏然一沉，僵着的手臂慢慢放下。
　　白家那样的身份，虽然三个儿子，可纪柠汐到底是正经的亲女儿，如果……简初淮目光微闪，如果那三个儿子都不在了呢？
　　“简哥！”邹铭的喊声打破两人略沉重的对视，“简哥，要检录了，你赶过来。”
　　简初淮本来是不参加的，但理科班的女生不够，纪柠汐是要报名的，那几天又刚好碰上她感冒。
　　要其他人说，等到校运会的时候纪柠汐早该好了，可架不住简初淮他们几个都担心到时候再出个什么事儿，而且她还有其他事。
　　所以简初淮直接找体委把纪柠汐的名字给划了，自己直接报了个五千，反正对班级来说有分数就行，谁上不重要。
　　他回头冲邹铭点头示意知道了，又转回来，“你得去见白家一面，至少把这个身份控制在现在的范围内。”
　　“或者……”他捻了捻指尖，低垂的眼底划过一抹暗光，“直接让知道的人再知道一点儿其他的。”
　　这个「其他」的具体内容，就有很多了。
　　比如让所有人都知道白家是一厢情愿，再比如，她既然能知道那么多白氏内部消息，随便往外放几条……
　　“我明白了。”纪柠汐瞬间就领会了他的意思，“我马上就去准备。”
　　“哎等等！”刚转身就被拽住，简初淮拉着人就往检录处去，“不差这几分钟，等我比完跟你一块儿。”
　　当天晚上八点——
　　#肃阳大厦建材出现质量问题#
　　#耀阳经纪艺人挂牌陪酒是真是假#
　　#孙传国恋tong癖#
　　一群人眼睁睁看着它爬上热搜，一个个后面都跟着「爆」、「热」。
　　稍微用心的人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肃阳和耀阳都是白氏旗下的子公司，孙传国则是肃阳的总经理。
　　刚发现这个的时候，还有人想着是不是谁在故意搞白氏集团，这热搜怎么看怎么奇怪。
　　可真的点进去就会发现，就算是真的是要搞白氏，这白氏也本来就不干净！
　　最初的爆料来自一个注册时间在一年多以前的微博号，可这个号更像是僵尸号，在今天以前什么动静都没有。
　　但他今晚发出来的三条消息，下面带着的图片、链接和视频，可都是实打实的巨锤，根本不给对方辩驳的机会。
　　尤其是后两条，众人点开视频看完之后，整个人都要炸了！
　　他们恨不得捧在手里的偶像，居然被耀阳逼着做这么不堪的事情，拒绝就要被冷藏，难怪好多明明有实力的人曝光率越来越少。
　　如果说这个还只是针对追星人群，那么恋tong癖无疑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底线上。
　　一时间全网震惊，又发现有人在压热搜删词条，这更加激怒网友，白氏瞬间被架在风口浪尖之上。

　　53

　　
　　白氏总部的顶楼亮着灯，黑云压顶的阴沉浓重得几乎凝成水，白云明视线绕过一圈，戾气翻滚在眉眼间。
　　砰——狠狠砸向桌子，“一群废物！热搜压不下去，人也查不出来，一个个都是吃白饭的吗！”
　　众人忍不住颤栗着有低了低头，垂下的眼底带了些不满，出口的话却仍是毕恭毕敬。
　　“董事长，网上的消息太石锤了，我们不可能扭转局面的，现在只能给出让人接受的说法，一味地往下压并不是办法。”
　　这话说的还是委婉，事情实在闹得太大了，每一件都不是小事，还都凑到一起，真的可以说是激起了民愤。
　　而且，那些网友你永远想象不到他们多有本事，只要一点儿缝隙，他们就能顺藤摸瓜地挖出你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就算让他们这些内部人员来说，白氏企业也是真的不干净，很多东西根本经不起深扒。
　　站在后面的中年男人也往前走了两步，“董事长，耀阳那边儿确实很多纰漏，没办法再往下查。”
　　耀阳经纪公司是近几年才成立的，因为背靠白氏吸引了不少新人，他们还签了孩子准备走养成系路线。
　　这个圈子有它的潜规则和模式，如果硬要说，那也不过是耀阳这一块儿做的确实过分了些。
　　即便撇开压榨艺人不谈，娱乐公司多少都是有些问题的，不查就没事，但一旦动手，一查一个准。
　　而现在很多网友已经开始自发地@有关部门了，相信用不了多久相关部门都要介入。
　　白云明咬了咬牙，“那人呢？查出来是谁干的没有？”
　　他们白氏集团能走到今天，自然不可能是干干净净的，或者说这个圈子里有谁真的是什么大善人呢？
　　但心知肚明和公诸于世，这其中的差别可就大了，影响自然更是不同。
　　“还查不出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聪明一世，居然栽在了一个现在还查不出来的人身上？！
　　被盯着的男人颤巍巍地点头，“对方应该是个黑客，我们顺着账号根本查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水军那边也看了，只有一小部分的水军，刚开始的热度起来之后全部都是网友在转发。”
　　“那一小部分的水军已经查了，对方跟他们是单线联系，只有一个电话，转钱的地址只能查到省里一家小银行。”
　　这么周密的安排，显然是早有预谋，甚至根本不接受任何和解或沟通，直接就要把白氏按下去。
　　负手站在办公桌边上的男人脸色沉得都快滴出水来，咔嚓一声脆响之后，桌上多了两截被捏断的笔。
　　他不禁想起长子这段时间大部分精力都花在游戏公司那边儿，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正想着，紧闭的办公室门被扣响，“爸，是我。”
　　“进来。”白云明压下心口冲撞的肝火，转身坐回去，“干什么去了？现在才来！”
　　反手关门的动作被惊得一顿，白艺晨抬头，像是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对他有这么大的火气似的。
　　“我问你，那边儿最近的不顺，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话说到这儿白艺晨就明白了，不过他摇摇头，“没有，只是游戏开发遇到了一点儿问题。”
　　“我怎么听说走了不少人？”
　　“也没有多少，都是些不重要的岗位。”白艺晨狐疑，“爸你该不会以为我的公司和这次的事有关系吧？”
　　其实刚开始他自己也怀疑过，可是离开的那几个人确实没做出什么重要的贡献，他们在各自的部门里更像是背景板。
　　如果说是因为走的那些员工而造成游戏公司现在的局面，说实话白艺晨是不相信的。
　　白云明也不再多问，只是，“你把这边儿的事情扔下不管，天天盯着那个小破公司，现在倒好了！”
　　闻言白艺晨更是不满，“什么叫小破公司，那是我的心血！而且我也没有扔下白氏不管。”
　　“那这就是你管的结果吗？”白云明屈指恶狠狠地点了点桌面的资料。
　　“跟我有什么关系，这摆明了就是有人要整我们，我就是在又能怎么样？还能提前拦住他吗？”
　　剑拔弩张地空气瞬间充斥偌大的空间，低着头的几人看似避其锋芒地退开，实际低下头的脸上在想着什么，也没有人看得到。
　　白家这边儿心焦气躁，底下的公关部一边努力尝试控制局面，一边等着上面领导讨论之后的具体指示。
　　他们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想到得罪了谁、而对方还能拿到这么有利的证据，直接把白氏推向了劣势。
　　当然了，这个人他们就是挖空心思也不敢想，更不觉得对方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书香雅苑，倚着沙发品酒的唐锐等到了刚把纪柠汐送回家的小外甥，抬手招了招把人叫过来。
　　“把人送回去了？”
　　“嗯。”简初淮从桌上捞起个苹果，随便抹了抹就往嘴里塞，“想跟我聊什么，还是想问我什么？”
　　男人哼笑一声，“跟你说话就是无趣，什么都被你猜到了。”
　　他停顿片刻，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最后留下一片凝重，“阿淮，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知道的比我多了多少？”
　　咀嚼的脆响迟滞一瞬，简初淮面上并无异常，也许别人注意不到，但自小看着他长大的唐锐比谁都清楚。
　　男人转了转眸子，试探道，“你跟柠汐，在谈恋爱？”
　　“没有！”摊在沙发上的少年猛地弹起来，一声否定说的急切又坚定，虽然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唐锐狐疑地打量着他，上上下下的视线跟X光线似的绕着他转，像是要把他给解剖了。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唐锐好像在某个瞬间从自家外甥的眼底，看到一丝……该怎么形容呢？
　　他定定地看向简初淮，脸色除了刚才的凝重又添上两分打量，视线冲着那抹看不透的色彩，却什么也看不懂。
　　一闪而过的东西根本没有给唐锐继续研究的机会，再细看时少年已经恢复如常，连怔愣都像是不曾有过。
　　“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比你多很多，但是我不能告诉你。”简初淮回答他最开始的问题。
　　简初淮毫不避讳地迎上唐锐的打量，倒是后者被他的目光烫得心口一颤，莫名的感触涌入胸腔。
　　面前的少年眸色幽暗深邃，饶是唐锐在这一刻也无法透过那层浓雾看到他的心底。
　　甚至，此时此刻的唐锐竟然隐隐觉得这个外甥在他面前也有着丝毫不落下风的气势，可是，怎么会呢？
　　“小舅。”简初淮率先打破凝滞的空气，“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纪柠汐也知道，能帮的话你就帮帮她吧。”
　　“……我知道。”唐锐幽幽地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摇晃着的酒杯上面。
　　就凭着纪柠汐给他的那些东西，现在不过是些举手之劳，唐锐也是该尽心尽力帮着的。
　　抿了口红酒的唐锐摇头笑笑，倒是他多想了，左右都是有分寸的孩子，只要不走上歪路就好，管他在想什么呢。
　　“话说，你这个同学恐怕绝非池中之物，就凭她今天那一手加上那笔钱，就绝对不是善茬。”
　　校运会期间没有晚自习，所以下午不到六点这两个人就到了公司，所有办法都是纪柠汐自己想得，找唐锐也只是让对方帮她找一个黑客。
　　如果说之前只是钦佩，那么经过今天晚上，不仅这股佩服深了两层，他对小姑娘的心狠也有了新的认识。
　　倒不是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对，毕竟纪柠汐也是担心白家对纪家出手，所以才想先下手为强的。
　　可是他想不明白的是，这个姑娘能对养父养母这么情深义重，为什么偏偏对亲生父母这边儿就什么都不剩？
　　这件事闹大了之后，先不说白氏的股市会不会有影响，单单网友的愤怒和相关部门的介入，就足够白氏头疼了。
　　要是没闹大，凭白氏目前的地位，说不准还能在背后运作运作，把这件事给压下去。
　　可现在全网都在盯着，就算上面想放过白氏集团，也只剩下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们必须给社会一个交代。
　　退一万步讲，就算上面把这件事重拿轻放、安抚民众，白氏的影响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所以唐锐说纪柠汐狠，她这一手让白氏集团闷头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可白氏还不知道是她动的手。
　　说起来唐锐也是真的好奇，“她为什么，这么恨自己的亲生父母呢？”
　　他告诉过纪柠汐，这样的举动的确会给白氏带来一定的麻烦，但是还远远撼动不了它的地位。
　　纪柠汐又是怎么回答的，她说自己知道，说她本来就没想过能给白氏带来什么致命打击。
　　最后，她留下一句：反正我手里还有其他东西。
　　这才是真正让唐锐觉得生寒的，不是因为纪柠汐为什么知道这么多，而是她居然对亲生父母狠到这种地步。
　　现在他把自己的感慨说给外甥听，却换来对方凉凉的目光，带着他更加看不透却也知道不是什么好情绪的内容。
　　“你在商场上不会先下手为强？你之前不是还告诉我，对敌人的心慈手软，就是对自己的丧钟敲响？”
　　“未经他人事，莫劝他人善。”简初淮起身，“小舅，你应该听说过这句话吧。”

　　54

　　
　　白氏公关部的灯亮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热搜也还在那儿挂着，不少人直接喊着让白氏出来道歉。
　　其实不管别的怎么看，至少孙传国对小女孩儿动手动脚这事儿是肯定没得洗了。
　　虽然那个小女孩儿被马赛克挡住了，但是孙传国的脸清清楚楚地露着，任谁都不能说这是假的了。
　　而耀阳经纪和建材那边儿的问题，这就是不能查，一查就绝对能查出白氏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事情开始持续发酵，到第二天上午已经有受害者开始用小号发声，一字一句让人看着就觉得心疼的不得了。
　　有之前被耀阳逼着陪富婆、不愿意就被雪藏的，有的已经换了公司有的早就转行，现在也不愿意暴露自己的生活，只说事情是真的。
　　还有就是孙传国那边儿，之前被权势压着状告无门，现在看到网上的情况实在憋不住自己的怒气。
　　这些父母也不是没有想到大闹，可一来无权无势没人理，二来他们也没办法把受到伤害的孩子暴露聚光灯下，在伤口上再次戳上一刀。
　　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对女孩子永远都是不公平的，不管嘴上怎么喊着平权，可实际上女生永远不会像男人那般自由。
　　可现在已经有人把自己爆出来了，他们为人父母者又怎么可能不希望伤害者能够受到报应呢？
　　所以纵然还是不愿意暴露自己的消息，但他们愿意站出来揭露孙传国犯下的那些恶行。
　　这下连‘装死’的官媒都不得不下场了，比起最初那个爆料者的三条微博，后面这些受害者可是实打实的。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里面可有不少是真的有证据，只是没办法做到铁证如山，更没办法胳膊拧大腿。
　　如果没有前面的热度，可能他们就是拿出来了也没有人会相信，说不定还会招来对方报复。
　　但事情已经发酵到这一步，这些东西虽然只是添了两分说服力，但也将舆论又推上另一个高潮。
　　当晚，相关部门还真的被群众给@出来了，赶紧发了声明说会详细调查，请民众耐心等待详细通报。
　　彼时纪柠汐和简初淮正在去往白家老宅的路上，手里拿着手机也在关注网上的消息。
　　简初淮看到一个自称已经退圈的艺人发出的长文控诉，抬手向纪柠汐递了递，“你安排的？”
　　不是。纪柠汐摇头，“但是在我的预料之中。”
　　会这么做，除了给白氏找麻烦之外，她爆出去的这些也的确都是事实。
　　那个什么大厦还算好的，并没有出什么大问题，但是耀阳经纪和孙传国简直就是人渣中的人渣！
　　耀阳经纪在圈里的根基还不算太深，他们现在做的更多的是洗钱黑账，陪酒这事儿虽然有但还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可纪柠汐却是知道的，以后圈儿里会有一位很有灵气的当红小花，就是因为耀阳的潜规则被逼的活活自杀，经纪人还在她死后将那些逼迫下药全部说成是她自己的不堪。
　　还有孙传国那个人渣，两年后因为一场暴风雨，警察会在城东的山脚下发现一具十三岁的女尸，杀人凶手就是孙传国。
　　后来这件事情会挖出萝卜带着泥，牵连出了不少恶心人的东西，当时全民震惊愤怒，闹得沸沸扬扬。
　　因为这些事情都是她前世从白涵雅和白思阳的谈话中偷听到的，既不了解也记不太清楚。
　　这次还是因为简初淮的提醒，纪柠汐花了半个多小时仔细从记忆里翻找白家的不堪和弱点，这才想起来的。
　　耀阳的事她没办法拿到内部东西，但是孙传国这边儿，纪柠汐却记得当时闹得最狠的几个家庭。
　　然后她就尝试搜了下账号，还真让她找到了一个，她发出去的那段视频就是花钱从受害者手里买来的。
　　那家刚好有人在教育局是个小干部，在视频销毁之前偷偷存了一份，但他们对付不了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慈善家的孙传国，更不愿意把孩子曝光，所以正在犹豫怎么解决。
　　纪柠汐在这个时候找上他们，并且保证一定会为他们讨回公道的同时，绝对不暴露任何信息。
　　有了这段视频，还有唐锐帮她弄出来的一部分资料，纪柠汐准备好就直接下手了。
　　事实上她提供的那些资料里面有一部分根本就是伪造的，可真真假假掺在一起之后也就不重要了。
　　就像很多明星的黑料，其实也就刚开始一两件是真的，等这一两件被证实之后，后面的消息就算是假的也不会再有人去查证。
　　“反正有关部门只要去调查，这些东西他们都会一一找出证据的，接下来就不用我们管了。”
　　简初淮点头，“这样的人渣，我们也算是为社会作贡献了。”
　　话音刚落，平稳前进的出租车刚好停在别墅区外，白家老宅就在半山腰，周边一圈儿都是林海市数一数二的豪门。
　　昨天简初淮提出两个方法，第二件已经办好了，现在就是更重要的，要把她的身世按死在这个圈子里。
　　“你在这儿等我吧，我尽量快一点。”
　　“有事打电话。”简初淮点头，目送她推门下车往保安亭过去。
　　原来纪柠汐是要自己过来的，但是简初淮非要跟着，所以两人想了个折中，就是让他在外面等着。
　　毕竟这种场合简初淮不适合在场，而且他和唐锐的关系，白家要是想查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只是在学校亲近些还能说是好朋友，这种事都陪着，可就不是一句朋友能解释得清了，她担心唐锐被查出来。
　　正在保安亭里吹着空凋看电视的男人抬眼便瞧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正好抬手扣响玻璃窗。
　　男人抬手拉下窗户，“你好，有什么事情吗？”
　　“你好。”纪柠汐先点头打了个招呼，才道，“我找白家的人，我叫纪柠汐。”
　　白家？男人脸色认真起来，打量的目光绕着面前的长裙姑娘转了转，好奇道，“你是他们什么人？”
　　“不好说，你先打个电话问问吧。”
　　她避而不谈，男人又顿了顿，主要是这姑娘看上去就给人一股高深莫测的感觉，他也只好拿起桌上的电话。
　　保安亭的电话可以直通各幢的智能门铃，两声响后，对面就传来一道有些年迈又稳重的声音。
　　男人赶紧开口，“您好，这边有一位纪柠汐小姐，请问是您家的客人吗？”
　　纪柠汐只看到男人的表情从恭敬到震惊，然后再看向自己的目光隐隐还带了些说不出来的热烈。
　　“纪小姐，您请进！”男人放下电话，热切地给她指着方向。
　　她目光微闪，心中有了猜测，等一路走到了白家门外，这个猜测在看到门边的管家时得到了证实。
　　管家姓吴，年轻时就在白家工作，白艺晨那几个孩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前世他对纪柠汐还算照顾。
　　这厢刚到跟前儿，吴叔已经迎了上来，略略弯了弯腰，“小姐，欢迎您回家。”
　　前世在白家那几年，连佣人都因着主人家的态度对她爱答不理，只有吴叔尽着本分，时常照顾她。
　　所以这礼纪柠汐是怎么都不能受的，她赶紧往边上挪了一步，抬手搭着手肘把人撑起来。
　　动作不容置疑中带着轻柔，出口的话却疏离冷漠，“这不是我家。”说罢也不给对方怔愣的机会，直接提步，“进去吧。”
　　转着眸子的吴叔带着人往里走，这条路前世纪柠汐走过无数次，可如今再看，比起熟悉更多的，是陌生。
　　屋内，白浩坤、邓玉倩、白文哲坐在沙发上神色各异地盯着门边，好像他们真的有多期待纪柠汐的到来一样。
　　今天是校运会最后一天，纪柠汐和简初淮都是请假出来的，可白涵雅就不行了，所以看不到她也正常。
　　自从跟主任说了会留下高考之后，学校现在对纪柠汐是有求必应，更何况一个校运会的假条。
　　“小汐，你终于肯回来了，快坐快坐！”邓玉倩满眼激动，像是想伸手却又不敢。
　　“妹妹这是愿意回来跟哥哥们一起生活了吗？”白文哲邪魅的脸上尽是笑意，大喇喇的坐姿也瞬间摆正。
　　可纪柠汐却没有理他们，而是将视线一寸寸刮过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
　　曾经，她在这里被佣人嗤鼻“什么乡巴佬都能当小姐啊”，羡慕又不甘地看着他们说笑打闹，被那些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姐少爷指着鼻子骂野鸡。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愿意踏进这里一步，她以为自己满心都只剩下愤恨，可是这一刻纪柠汐真正有的，竟然是想笑的冲动。
　　呵……纪柠汐摇着头嗤笑一声，她已经完全说不明白心口那股突然舒畅的气息为什么在这一刻清晰涌入。
　　余光扫过落地窗外正打理花园的佣人，还有厨房里面探着头的女人，那个女佣纪柠汐是认识的。
　　她收回视线走到紧盯着自己的两人面前，开门见山，“两位，我是来兴师问罪的。”
　　那个女佣真要介绍可以说上一大页纸，但那些东西都不重要，纪柠汐看中的是，她私下是有名的大喇叭。
　　心底的笑意愈加明显，但面上什么都不显，纪柠汐就像是根本没有看到有人正躲着偷听似的。
　　“我早就强调过，我跟白家没关系，你们有什么资格在不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就公布我的身份？”
　　“你们已经有了一个自己悉心培养十七年的优秀的女儿，为什么偏偏要抓着我不放呢？”
　　“我这次来是想顺便告诉你们一件事。”纪柠汐神色冷淡地盯住邓玉倩，“我会努力让自己走得更高，让更多人都知道我。”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白氏集团是上市企业，因为无论是公司还是你们白家，都无比需要正向形象。
　　如果你们不怕丢脸，当身世这件事公之于众的那天，我同样在镜头前，一一否认！

　　55

　　
　　纪柠汐发现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明明有更简单的方法，她却非要舍近求远地绕一圈儿去解决。
　　就比如说担心白家对纪家下手这件事，她既然都能想到了用舆论，为什么就不能想着索性用彻底一点儿呢？
　　这事儿还多亏了简初淮的提醒，白家这种大家族，名下还带着上市公司，他们比任何人都担心公司包括管理者的形象。
　　那么如果白家真的做了什么，只要纪柠汐手里有证据，她完全可以把这件事闹到网上去的。
　　现在这个社会，给予普通人最有利的武器不是法律，反倒是舆论和社会力量！
　　当一个普通人和有权有势的人对上时，后者有足够的手段和能力让前者哑巴吃黄连，根本没有公道这一说。
　　可要是事情被闹得人尽皆知，舆论的力量就会逼着这个社会的掌权者为了自己的公信力必须给出说法。
　　虽然不得不否认的是，舆论在很多时候也会成为某些人手中的利器，长剑指着的是无辜的人。
　　但这柄双刃剑，同样在很多时候能给普通的阶层带来撕开权贵的一道裂缝和光亮！
　　这一刻的纪柠汐对上白家，无疑是处于弱势地位的，而她最好且仅有的武器也就只有舆论。
　　幸运的是，她说的没错，白家的确比她、比纪家、比任何人都更在乎声誉。
　　大家长白浩坤抬手挡住正欲开口的两人，清明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纪柠汐，“你对我们，为什么有这么大的仇恨？”
　　这个问题白家除了白涵雅外，几乎所有人都问过了，那么纪柠汐也想回问一句：“那你们又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呢？”
　　“……你身上流着我们白家的血。”
　　呵～其实有时候纪柠汐真的很想问问，你们白家的血是能活死人肉白骨？还是百毒不侵举世良药？
　　前世白浩坤咬死了一句白家血脉，就算一家从上到下连目光都不愿意多给，他也一定要把人留在白家。
　　上辈子就因为这么个鬼扯的东西，她被困在这个泥沼里，一步步把自己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现在仔细想想，纪柠汐都不知道她是被什么东西给糊住了眼，怎么会为了些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的人，而把自己弄到那种地步呢？
　　有时候纪柠汐都在怀疑，她该不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其实是被什么人给夺舍了吧？
　　当然了，这一切都是她实在理解不了前世所为之后胡思乱想的，毕竟那些经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也正是因为所有的过往都痛彻心扉、恨之入骨，所以哪怕是死，她也绝对不会再把自己送上这条路。
　　“那……”纪柠汐侧目看向邓玉倩，“你准备把白涵雅怎么办？”
　　怔愣中的女人瞬间回神，不过一瞬却又被少女的话给惊得怔住，或者不是惊讶，而只是不愿意面对这个问题罢了。
　　漂亮的杏眼中清晰地映出那个和自己有着五分相像的面容，却不似她的冷淡，而是犹豫和躲闪。
　　纪柠汐勾唇要笑不笑的模样，“看吧，你们也没有想好白涵雅该怎么办，那我呢？你们准备让我以什么样的身份回来？”
　　前世，纵然有白浩坤强硬的要求，可他毕竟早就退下了，白云明尊重父亲，却也不会为了父亲和妻子儿女争吵。
　　所以纪柠汐根本没有身份，不是小说里的养女义女或是什么亲戚，而是直接的，没有身份。
　　虽然暗里很多人都知道，可是白家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承认，他们在提起纪柠汐的时候只有满脸的厌恶。
　　那么这一世呢，白家还准备把她放进来，然后什么都不说地让她和白涵雅互相争斗，互相把对方视作敌人吗？
　　怎么着？白家是以为他们在养蛐蛐还是养蛊，扔在一起互相残杀，谁赢了谁就站出来？
　　“我不是圣人，没办法接受一个占了我的位置十七年的人，在我面前被我的亲生父母捧着宠着，甚至用我给她铺路。”
　　“享受了十七年娇宠的白大小姐，她又能接受这个位置不是自己的，而真正的主人还虎视眈眈地站在边上吗？”
　　纪柠汐不能接受，白涵雅也不能接受，所以上一世她们针锋相对，连做梦都想把对方赶出这个家。
　　所以你再看，这件事情里面谁错了？
　　从前她看不透，可如今生死轮回之后纪柠汐终于明白了，除掉威胁是人之本性，她们只是不该用伤害对方的方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那么源头——是白浩坤非要把纪柠汐接回去，是白家明明不愿却又不肯违背长辈，是他们带来了纪柠汐的愤恨、和白涵雅的不安。
　　甚至就连自己的死，不也是因为那人想要白家、而她亲闺女的身份挡住了对方的路吗？
　　虽然这么说也许有些迁怒的意思，但在纪柠汐看来，事实本就如此，如果不是白浩坤把她接回去，后面的事都不会有。
　　知道身世的时候纪柠汐是震惊且迷茫的，如果白家没有接她回去，那么以她的骄傲，也绝对不会自己攀上白家。
　　不回白家，她就不会因为白家明显的双标和鄙夷而心怀不甘，不安的白涵雅也就不会对她出手……
　　这里面的确有她们自身的原因，也是她们性格乃至人品的弱点，可归根结底还不是白家做出的错误抉择吗？
　　而纪柠汐这一世要做的，就是无论白家怎么想，她都要把抉择掰回原本的路线，一个没有她的路线。
　　即便白文哲跳起来，“如果你不想看见她，我们可以马上就把她送走！”
　　“我不想看见？呵～”纪柠汐嗤笑，“因为我把人送走，然后找处房产远程照顾着，我倒成了恶人。”
　　然后白涵雅就成了那个惹人怜又弱小的人，白家会愧疚、外人会可怜、白涵雅依旧会怨恨，她纪柠汐看似赢了实则又一次陷入泥沼。
　　这一招，白家玩儿得挺溜，可惜她纪柠汐死了一回了，不敢再信。
　　“算了。”面前的姑娘启唇吐出一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气力似的，周身的沉寂让人不由得心凉。
　　这世间许许多多的事，无论曾经有多么轰轰烈烈或炙热，最终在一句‘算了’出口时都将归于缥缈。
　　白文哲和邓玉倩立马挺直了脊背，顺着脚底的寒气愈演愈烈，“小汐！”
　　“我和你们言尽于此，如果我的身世被闹大了，那下一个比赛，我也不介意赛后接受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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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比起别处，最直观的感觉除了豪，应该就是周边的绿化实在是好，尤其是在这种到处都有高楼尾气的城市里。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的树荫，一时间除了后座偶尔传来的手机提示音，整个空间寂静得只能听到鸟叫。
　　开车的大叔好奇地左看右看，不禁感慨，“这地方就是好。”又问，“小伙子，你怎么不跟你女朋友一起进去？”
　　正按着手机打字的少年倏然顿住，亮起的屏幕上隐约映着一双微微睁大的凤眼，锐利又深邃。
　　透过后视镜只能看到半张脸的中年男人索性转了半个身子过来，“你们还是学生吧，那个学校的呀……”
　　自来熟的司机絮絮叨叨地问，大概是常跟乘客聊天，虽然话多但眼底没什么恶意。
　　简初淮动动手指，“是学生，辰昱的。”却没有解释纪柠汐是谁，更没有回答自己为什么没有进去。
　　“哟～厉害呀！辰昱高中可是咱们市数一数二的重点呢。”男人惊呼一声，回过头又感慨自家儿子不争气云云。
　　话还没说完，遥遥一道俏丽的身影单手挡在眼前缓步而来，落下的阳光映着手掌落在下半张脸。
　　摩挲手指出神的简初淮目光涣散，毫无聚焦的视线渐渐向某个点集中，瞳孔中的姑娘也随之愈加清晰。
　　叩叩——清脆的玻璃声响唤回他的思绪，耳边是司机师傅善意的笑声，“小伙子回神儿了。”
　　手忙脚乱地推开车门，侧身坐进来的纪柠汐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什么，只是在看到师傅的笑时微微有些不解。
　　不过她也没太在意，做好后便开口，“师傅，麻烦你久等了，我们走吧。”
　　“不麻烦不麻烦。”男人憨厚的笑容中夹着几缕没被人看进眼里的打趣，踩下油门驶出去。
　　平稳的车行驶在无人的水泥路上，简初淮这才开口，“怎么样？”
　　纪柠汐点头，又摇头，“反正该说的都说了，我的意思也说明白了，他们能不能听进去就不知道了。”
　　就像她说的吧，言尽于此。
　　放在座椅中间的手背贴上一层温热，像是什么轻如羽毛的试探落下，在无孔不入的凉气中这一缕热气显得格外清晰。
　　一口气还未叹完的纪柠汐像是被掐住了喉咙，所有的感官顷刻间涌向那一处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她像是五感尽失，又像是全身上下只有那块皮肤能做出反应，温热带着凉意又……又好像，下一秒就要灼伤她的灵魂！
　　可也不得不承认的是，正是这一抹炽热，在那片朦胧的苍茫中，是纪柠汐唯一能感知的救赎。
　　搭在手上的掌心微微带着湿意，两侧松松紧紧的指尖终于收紧，“还有我呢。”

　　56

　　
　　白家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白涵雅大概是知道她去过，可是已经放了国庆长假，她也问不到面前来，只是二号那天打过电话。
　　虽然是法定的七天长假，但他们作为该知道自己身份的高三生，只有四天的假期都是老师开恩的结果。
　　而等到他们开始返校之后，七班所有人都懵逼地看着纪柠汐和简初淮好像更加亲近了。
　　倒不是说他们有什么明显的亲密接触，就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虽然他们也说不出来这个玄到底是什么。
　　反正最直观感觉到的，肯定是跟简初淮最近的田可洋和邹铭俩人，但他们一直在教室才没好意思问。
　　等到大课间往小卖部去的时候，俩人赶紧追出去，一边贱笑一边好奇，“简哥，你跟纪柠汐是怎么回事啊？”
　　“什么怎么回事？”单手插兜的少年眼神儿都没动一下。
　　“切～别以为我不知道，闭幕式那天你们两个请假了，而且出去了好久才回来，回来还不说话。”
　　邹铭也从另一侧凑上来，“就是！简哥你都不知道你俩回来那天有多尴尬，陆雅雯都不敢跟大佬说话。”
　　他们那天请假出去的事情很多人都不知道，因为校运会只有早晚点名，大家都是到处跑的。
　　不过田可洋他们跟简初淮关系好，以往都是形影不离的，所以简初淮消失大半天他们肯定知道。
　　话音刚落，简初淮终于施舍了两眼给邹铭，似笑非笑道，“你跟陆雅雯，最近关系挺不错啊。”
　　挂在脸上的调笑瞬间没了，对上田可洋突然惊醒的目光，邹铭赶紧摆手摇头否认三连：不是。没有。我不知道。
　　可惜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基本上已经跟承认挂钩了，还是坚定点头供认不讳的那种。
　　“会不会说话啊你！”邹铭抬脚就要踹，“什么叫供认不讳，我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罪行好不好。”
　　田可洋利落地闪身一躲，站稳后满脸深意地指着邹铭就笑，“所以就是承认咯～你们果然不单纯！”
　　啊——他猛地尖叫，攥着拳头撞上掌心，“所以我国庆在欣阳广场看到的就是你跟陆雅雯，你还不承认！”
　　国庆当天田可洋陪他老姐去逛街，路过二楼的电影院就看到有个背影特别像邹铭，身边还跟了个穿着衬衫短裙的长发女孩。
　　当时他还觉得是自己眼花，因为本来他要约简哥和邹铭出来打游戏的，但是简哥恶狠狠地让他别吵，邹铭也说有事。
　　今天早上他还特意问过邹铭有没有去欣阳广场，这王八蛋明明信誓旦旦地说没去过，还翻他白眼。
　　“你这个见色忘义的混蛋！”田可洋反手就要打回去，“你不是说你有事吗？你不是说你没去欣阳广场吗？”
　　一个咬牙一个心虚，说着就要动起手来，你来我往的居然还不耽误走路。
　　路过的同学只看到校霸单手插兜霸气外露，身后却跟着俩大傻子，手上动作不停，脚下一步不错。
　　这要不是太真实，他们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什么玄幻场景了，这两人上半身下半身就跟两个系统似的。
　　边打边骂的俩人就这么带着一群人看神经病的目光进了小卖部，最后还是理亏的邹铭帮他付了钱这事儿才算完。
　　田可洋还在长吁短叹：“你们一个两个都脱单了，就剩我这个小白菜没人要啊……”可惜没人理他。
　　教室里，纪柠汐正埋头不知道在写些什么，手下压着一大叠的作文纸，最上面那页密密麻麻全是字。
　　简初淮凑过去看了一眼，只看出来字很好看，“又在写什么？”说着，手里的酸梅汁放上桌角。
　　这会儿天气还是很热，从小卖部走到这里没几步路的距离，塑料瓶外已经渗出晶亮的小水珠。
　　她习以为常地直接拿了过来，“没写什么，就是老师让准备的演……”感受到手下轻轻一转就打开的瓶盖。
　　藏在胸腔之下的某处波动猛地顿住半瞬，而后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似的，狂乱又猛烈地跳动起来。
　　有一颗埋在泥土中久不见阳光雨露的种子，在这一年的九月终于被人扒开泥土，嗅到些许微光。
　　表面并无异样，可只有种子知道，它已经被几不可见的水液顺着泥土一点点渗入，濒死的生命摇摇颤颤。
　　停住的呼吸悄然无声地回归，纪柠汐笑，“演讲稿，下周的国旗讲话。”
　　她忍不住想起某段时间被禁止的冷饮、让食堂阿姨不要打的肥肉、公交车上挡在身后的手臂……
　　很多很多，还有……还有逼仄空间内，那一句轻声却坚定的：有我在！
　　其实一直都是这样的，生活中哪有那么多的轰烈惊险，人生走到最后，细节和瞬间才是打动人心的东西。
　　身侧的少年坐下，瞥了一眼前座空荡荡的位置后才靠了靠，“陆雅雯和邹铭，有点儿情况。”
　　哈？吞咽的喉咙滞了滞，纪柠汐略带惊讶地顺着他的挑眉看向前座，又自以为悄悄地看向邹铭。
　　陆雅雯和邹铭？！听到这两个名字是以这种方式联系到一起的，纪柠汐猛地心头一跳。
　　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出错，那么邹铭她不清楚，但是陆雅雯的爱人分明是十二班副班长才对。
　　当时在十二班的同学聚会上，他们可是亲口说对方都是自己的初恋，而且高考前就在一起了……现在，不就是高考前？
　　眸光微闪，纪柠汐抿了抿唇问，“十二班那个副班长，叫江石宇的那个，你知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
　　喝水的人眼底笑意立顿，“为什么突然问起他？”
　　“你就说知不知道。”
　　“……知道。”简初淮扭头看向前面，“篮球队的，有女朋友，之前去看过他打球，球队都知道。”
　　辰昱高中每年都有体育特长生，学校也有自己的各种球队，篮球队就是其中最出名、成绩也最好的。
　　这些纪柠汐都知道，现在她想知道的是，“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简初淮被手肘的拉扯感拽回视线，视线顺着手臂的指尖上移，眼底的情绪在对上少女的俏脸时化为不解。
　　他怎么好像有点儿看不懂这姑娘现在的表情，这是激动？是震惊？还是什么？
　　可是再看到小姑娘亮着眼睛仰着头等答案，简初淮不敢再多想，赶紧回答，“开学那会儿吧，九月份退球队的时候。”
　　又问了女孩儿是谁，然后简初淮就看到纪柠汐蹙了蹙眉低下头，在她低头的前一瞬，简初淮只从那双眼睛看到了沉思。
　　她的确是在思考，这个女孩儿纪柠汐也认识，就在她转来七班的时候，十二班的两位班长帮她搬东西，然后在楼梯拐角无意撞到两个女孩子。
　　所以，纪柠汐在想，这算不算是因为她才让两个人认识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
　　灿烂的烟花在脑海中猛地炸开，她倏然一喜，她的小蝴蝶轻轻扇了一下翅膀，是可以改变未来的！
　　事实上在和陆雅雯成为朋友之后，她本来就准备在两人在一起之后劝劝陆雅雯能不能放手的。
　　因为前世的后来，她在朋友圈看到副班长发的离婚证，而且不到两个月又官宣了另一个看上去很温柔的女孩子。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个人的性格不合适，都是比较强势的人，大概谁也学不会向对方低头吧。
　　可现在她还没做什么，这一对前世的短暂夫妻就已经各自有了新的爱人，惊讶，但也惊喜！
　　虽然纪柠汐一直坚定地要改变未来，可她需要一个明明白白的实例摆在面前告诉自己这是可行的！
　　所以她必然是惊喜的，即便这惊喜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上课铃声已经响了，因为班主任杨琳琳带了个新同学进来。
　　“大家好，我叫余科帆，余生的余，科学的科，帆船的帆，刚从国外回来，请大家多多关照。”
　　讲台边上的少年眉眼清俊，带着股如风轻柔的气息，五官轮廓很符合当下偏精致的审美。
　　能听到周围已经又不少女生发出小小的讨论，可上一秒还在为自己能改变未来而开心的纪柠汐却顷刻间如坠深渊。
　　像是被一直巨大的旋涡牢牢吸住，面前的万物都变得虚幻又遥远，说不清是谁正在被拉离这个人间……
　　纪柠汐狠狠咬住舌尖，刺痛带着浅淡的血腥气弥漫口腔，痛意吊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有我在！”
　　轰鸣的耳侧，有一道磁性低沉的声音击破令人眩晕沉迷的幻境。
　　搭在手上的温热驱散丝丝入骨的寒气，就像是坚定不移的护卫军持枪而来，凌冽寒气凝于周身，却让被护在身后的人遍体生温。
　　潮水般袭来的惊颤宛如退潮般渐渐退下，眼前的斑驳陆离一丝一缕回归正处，慢慢清晰起来。
　　她僵硬地转头，映入眼帘的少年眉眼更加英隽清俊，比起宛若书生的软绵，他就像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而此刻，这位寸土不让的将军正拿着寒如星潭的眸子盯着她，深邃的眼底独独只她一人。
　　冰凉的手指反手握上，任由修长的指尖被掐得泛白，简初淮也眉眼未动，“你不是一个人，别怕！”
　　“……好，我不怕！”

　　57

　　
　　“咱们班现在就剩下两个空位了，要不余科帆同学就……”
　　杨姗姗抬手刚要往第三组的位置指，当事人自己却直接换了个方向，“老师，我可以坐那里吗？”
　　七班最近确实空出两个位置，一个因为学籍问题需要转回老家，另一个在户籍地参加高考更有优势，上个月就都走了。
　　而这两个空位，杨姗姗指的在第三组靠后，余科帆自己指的，在走廊这边儿靠过道的位置，同桌是陆雅雯。
　　众人齐刷刷转头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对上没什么反应的陆雅雯和身后脸色难看的纪柠汐，而后又齐刷刷瞪大了眼。
　　笑眯眯的当事人却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带来的震惊，含笑的眸子静静地看向微微低头的纪柠汐。
　　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余科帆就感觉到一道莫名的视线放在身上，可等他看过去的时候，又好像只是错觉。
　　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只有陆雅雯抽空抬了个眼，真的就是一眼，然后又埋头不知道写着什么，对老师的安排根本不在意。
　　只剩下杨姗姗看看这个再瞅瞅那个，坐哪儿倒是不重要，可问题是纪柠汐的脸色明显不对劲儿。
　　学校现在从上到下都把纪柠汐当宝贝似的供着，C大那边已经开始往学校联系了，所以他们肯定是要以纪柠汐的意见为先。
　　“这……”杨姗姗也犹豫了，说是不愿意吧，可这纪柠汐又不吭声，她……
　　“杨老师。”身边的新同学率先开口打破沉寂，“您也知道我的成绩，我和纪柠汐同学近一点，能互相帮助。”
　　这下转来转去的目光都停了，得了，他们已经清楚地知道这位新同学的目标是谁。
　　话还没说完，余科帆就对上一双深邃的凤眼，阴沉沉的眸子微眯，眼底的凉气夹着敌意扑面而来。
　　余科帆悠然自得的笑停顿片刻，虽然在别人看来他一直都是温润的模样，可眼神已经隐隐有了变化。
　　对于他们的眉眼官司并不知情的杨姗姗一听觉得有些道理，余科帆刚从国外回来，入学考的成绩本来是可以去重点班的。
　　这么一想她又突然想起来早上在办公室，不少老师还都笑着说怎么最近这好学生都喜欢往七班跑。
　　现在这么一看，杨姗姗突然间茅塞顿开，再看纪柠汐的目光也暗暗带了点儿别的意思。
　　只是不等她再细想，被盯着的姑娘已经抬头拒绝，“我不想帮助你，你恐怕也没有能力来帮助我。”
　　这话说的狂妄自大又丝毫不留情面，虽然他们都觉得这话也没什么毛病，但还是被纪柠汐的冷脸惊了一下。
　　学神的距离感肯定是有的，但七班都知道纪柠汐脾气好的不得了，反正他们这还是头一回看纪柠汐冷脸。
　　在同学们好奇又惊讶的目光中，余科帆脸上的笑容终于僵硬地顿了顿。
　　纪柠汐却压根儿都没往他那儿看一眼，目光直直地盯住杨姗姗，“老师，我不想跟这位新同学坐的太近。”
　　从重生的那一天起，纪柠汐就没有把这一世和上辈子混为一谈，她清楚地知道这终究是两个时空。
　　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一个还没有发生未来那些糟心事的时空！
　　所以尽管她再怨恨白家，也从来没有真正把对方当做仇人，因为现在的他们，都还没有伤害纪柠汐。
　　那么比起这些只是伤害或间接伤害，最后真正要了自己命的人，她又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呢？
　　“你们是不是认识？”
　　迎面的轻风猛地一顿，纪柠汐回头，松松垮垮披着校服的少年踩着光走来。
　　空旷的顶楼天台，细风轻柔地拂过发顶，连带着挂在头顶的太阳都变得没有那么不堪忍受的热意了。
　　青春意气的熙攘声顺着风传来，简初淮顺势搭着栏杆站在身侧，“你看到他的反应，很不一般。”
　　“……我跟他，死仇！”她以为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可说出来时又是那么简单。
　　可也只有这短短一句话了，再多的，纪柠汐也不知道她还能说什么，即便简初淮已经知道了那么那么多。
　　好在简初淮也没有细问，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又道，“那，要不要报复回来？”
　　他的话好像在说天气不错，或者你今天中午想吃什么，轻松自在语气平淡，自然的不得了。
　　可只有纪柠汐被这话里的意思惊得颤了颤，瞪圆的眸子映入少年平静的面容、勾起的唇角和眼底的笑意。
　　那双眼睛正在清楚地告诉纪柠汐，他就是这么想的，甚至，简初淮迫不及待地想要帮她报仇了。
　　重新启动的大脑飞快运转，纪柠汐恍然大悟，他大概当做什么小打小闹的恩怨了吧，哪里知道真是字面上的意思。
　　纪柠汐冁然而笑，“好，等找到机会了，我们就报复回去。”
　　“这还要等什么机会，机会都是自己创造的。”
　　“……什么意思？”
　　这还能是什么意思，简初淮不露声色地笑笑，问，“你觉得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七班？”
　　林海市有个出了名的凤凰男，老婆刚去世就把外面养的女人和儿子给带回家了，这事儿知道的人可不少。
　　“余科帆就是那个被带进去的私生子，听说刚回国，更重要的是，白家那场宴会上他也在。”
　　瞪着眼的纪柠汐越听越惊，“你是怎么知道的？”
　　虽然好奇简初淮怎么会去打听一个余家少爷的事，但是经过对方这么一提，她倒是真想起来了。
　　上辈子余科帆的确转来辰昱，但他去的分明是十二班，也就是在那儿，他跟白涵雅认识熟悉，最后才走到一起的。
　　可……！！！她懂了，纪柠汐手下一紧，眼中的疑问得到了简初淮的点头。
　　“我觉得十有八九就是冲着你来的，或者说的更准确一点，他是冲着你这个白家大小姐的身份来的。”
　　“我明白了。”纪柠汐若有所思地点头。
　　他冲的一直都是白家，前世去十二班是因为白涵雅千娇万宠，整个白家都把她捧在手心里。
　　但这一世因为那场宴会，一定很多人都觉得纪柠汐在白家的地位更高，尤其是她还不愿意接受这个身份。
　　没错，那天她去白家的事很快就在各家传遍了，至于功劳，那肯定就是躲在厨房的女佣。
　　当然了，没有人会在白家面前说，可就是私下越传越烈的消息除了让其他豪门看看笑话之外，也觉得这位失散的大小姐地位不一般。
　　毕竟都这样了，白家那边儿也什么表示都没有，反倒听说白二少最近连工作都推了，还时不时地往亲妹妹养父那边儿跑。
　　所以如果这样看的话，那么余科帆显然是把目标换了，这也就是说，前世的他根本不是真喜欢白涵雅？！
　　纪柠汐猛地甩甩脑袋，不会的！可能刚开始是假的，可后来……不，她好像突然间不确定了。
　　“怎么了？”简初淮看着她一会儿笑、一会儿又拧着眉摇头，“有哪里不对？”
　　她摇头，“只是突然觉得有些……”纪柠汐垂下眸，努力在脑海中搜刮一个既可以不暴露前世又能准确形容的词语。
　　可惜她没有找到，倒是简初淮再次主动开口，“觉得有什么东西跟你以为的对不上？”
　　哎？这下纪柠汐是真的惊讶了，圆滚滚的眸子盯着含笑的少年，像是震惊他们的心有灵犀。
　　她突然发现这样的发展好像不是头一回了，每次在自己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的时候，简初淮总能准确地帮她接下去。
　　而且简初淮往下接的这句话，总能准确地表达出纪柠汐在当下想说却又不能说的，不过只是换了个说法。
　　简初淮看向远处，解释，“你点头说明认可我的猜测，然后又是摇头又是皱眉，说明你还知道一些东西，这些东西跟我的猜测又对不上。”
　　“……是。”纪柠汐点头，虽然他看不到，但眼底还是带着满满的歉意，“不过我不能告诉你。”
　　回头看过来的简初淮正对上她心虚又不好意思的神色，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似的。
　　他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这是干嘛，不能说就不能说呗，谁还没个秘密呀。”
　　说着，简初淮斜肩撞了撞纪柠汐，眉眼间的痞气带着笑意倾泻而出，“其实我也有个大秘密没告诉你。”
　　少年挤眉弄眼，像是攥着两颗糖炫耀着我不给你的孩子，让人不由得心生笑意，整个人都透着愉悦。
　　纪柠汐被逗笑，“那刚好，互相抵消了。”眉间最后的浅淡哀愁也随着微微勾起的笑容消散干净。
　　“你也别想那么多，走一步看一步，没有人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可能你担心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存在呢。”
　　搭在肩上的手掌单薄却有着让人心安的力量，纪柠汐微微仰头对上简初淮坚毅英俊的下颌线。
　　“实在不行还有我和田可洋他们呢，你不喜欢余科帆，我们肯定把人拦住，根本不让他出现在你附近。”
　　“好！”纪柠汐点头，又道，“希望事情真如我们想的这么简单吧。”
　　可是不简单又能怎么样，事在人为，纪柠汐已经多了这么多的优势，何愁不能先下手为强呢？

　　58

　　
　　原本纪柠汐是没有准备像简初淮说的那样先下手为强的，但余科帆这人的确有些太不识趣了。
　　这几天因为只有高三的缘故，所以食堂只开放了一个，不管怎么走都会遇上，那么遇上余科帆也是正常的，虽然他们这桌没有一个人想看见他。
　　纪柠汐刚从简初淮手里接过茉莉茶，今天食堂准备的是苦瓜汤，但纪柠汐一直都不太喜欢苦瓜的味道。
　　他们这几个人里除了不挑食的邹铭外都不太想喝，陆雅雯就提议去买饮料，然后他们留着打饭，简初淮和邹铭去了趟小卖部。
　　之前只有纪柠汐跟他们一起，陆雅雯只是偶尔才被拉着过来吃饭的，但是现在她都和邹铭成了，饭肯定是要一起吃的。
　　过后纪柠汐还去问过陆雅雯，结果话还没说完就得到了一张通红的脸颊，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总之除了田可洋总是长吁短叹地骂邹铭见色忘义之外，简初淮并不关心，纪柠汐倒是乐见其成。
　　余科帆过来的时候这对小情侣正在互相夹菜，因为陆雅雯喜欢鱼香肉丝却又不喜欢里面的胡萝卜，邹铭正在帮她挑。
　　对面的纪柠汐看到后也只是揶揄地冲陆雅雯挑了挑眉，转头去接简初淮刚拧开的花茶。
　　一桌子只有田可洋叼着半块排骨瞧瞧这边儿，又看看那边儿，深觉自己这一刻锃光发亮堪比探照灯。
　　然后大家转头的转头、抬头的抬头，视线正对上端着餐盘一脸笑容的余科帆，“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不可以。”陆雅雯率先反对。
　　其实看也能看出来，他一出现，从纪柠汐到田可洋都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显然是不欢迎的。
　　纪柠汐和简初淮的原因就不用说了，陆雅雯这三节课可是看足了他一有机会就往纪柠汐面前凑，明明人家不愿意搭理，还非要去打扰。
　　至于坐在后面没机会交流的两人，邹铭在下课去打水的时候就听到自家女朋友的抱怨和不满了。
　　而田可洋的理由就更简单，这王八羔子居然想挖他简哥的墙角，这还能忍？
　　所以这一桌里面还真没有谁是想看见余科帆的，如果不是怕太难看，他们可能会直接把人给骂走。
　　当然了，就算他们真的这么不留情面，可能这个厚脸皮的也根本就不在乎，就比如现在。
　　他们分明已经说了不行，可余科帆还是利落地坐下，刚才那一句问话妥妥就是走个流程而已，答案根本不重要。
　　陆雅雯立马不愿，手上的筷子已经拍到桌上了，又被纪柠汐搭着手背按下去，冲她摇摇头。
　　说到底这毕竟是公共区域，他们的确没有权力不让余科帆坐，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浪费口舌。
　　“赶紧吃吧，待会儿还要给你们继续复习呢。”纪柠汐看向三个男生。
　　接到眼神示意的简初淮就没那么客气了，直接伸手拍过去，“看什么看，赶紧吃，少在这儿浪费时间。”
　　现在纪柠汐每天都带他们三个过知识点，还有配套的练习和试卷，然后再讲解错题整理笔记。
　　不过她整理的那些内容，原件都在简初淮那里，田可洋他们想要的话就借去复印。
　　正瞪着身边的田可洋只好不情不愿地收回视线，一边扒饭一边哀嚎，“我国庆的卷子都还没写完呢。”
　　“哈哈哈活该！”邹铭嘲笑，“让你放假出去浪，现在开心了吧……”
　　田可洋瞪着眼正要开口，边上的余科帆插进几人的聊天，“什么复习？柠汐你在给他们补课吗？”
　　不得不说这人是真的很自来熟，而且根本不会看别人的脸色，人家都把厌恶摆在脸上了还跟看不见似的。
　　他要是说别的，纪柠汐还能不理，可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她听着都觉得自己要吃不下饭。
　　凉凉地抬眼，她强调，“我说过，我叫纪柠汐，不要把你自认为很熟的称呼用在我身上。”
　　除了丝毫不留情面之外，纪柠汐甚至连音量都没压，手下动作一顿，余科帆就是再厚的脸皮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了。
　　这段时间纪柠汐一直是辰昱最受瞩目的存在，就算没有这个新同学，不少人的目光也都有意无意地往这儿瞟。
　　刚才的好奇到这里都变成了打量，不管这个打量的深层含义是什么，总之放在余科帆身上都是难堪的。
　　眼底的浓墨被咬着牙硬生生压下去，“抱歉，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就不叫了。”
　　“我早就说过我跟你不熟，也没有熟的打算，请你离我远一点。”纪柠汐却一点儿面子都没给他留。
　　余科帆连虚假的笑容都装不出来，他甚至已经能听到周围窸窸窣窣的小声讨论，而主人公自然就是他。
　　饶是被千叮咛万嘱咐，饶是再大的野心，这一刻他的骄傲也决不允许自己再在这里自取其辱。
　　不等他体面地离开，身后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伴着一句“纪柠汐，可算是找着你了。”
　　杨琳琳踩着一双高跟鞋走的飞快，三两步已经到了纪柠汐跟前儿，一把拉住她，“待会儿再吃，走走走！先跟我去趟康主任那儿。”
　　“老师。”简初淮拽住已经被拉起来的纪柠汐另一只手，神色认真，“老师，我能问下是什么事吗？”
　　正高兴的杨琳琳也没有注意到哪里不对，一张脸笑得跟迎着太阳的向日葵似的，“好事儿啊，大好事儿！”
　　被两边拽着的纪柠汐心头一跳，眼神登时亮了起来，该不会是……不会真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事实证明，还真是！
　　“回来了？”单手撑着头玩手机的简初淮立马抬头，“这么开心呀？”
　　一个上午都冷着脸不愿意说话的姑娘，这会儿连跳跃的发尖都能让人感受到她的雀跃开心。
　　她唇眼皆是笑意，俏生生道，“上面破例，让我参加大学生数学竞赛了！”这是国内每年一届的大赛，10月底初赛。
　　其实在她先前搜集的资料里，之前也有过一个十五岁的天才参加比赛，不过那人在比赛之前挂了大学的名。
　　纪柠汐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现在看来极有可能是因为《智多星》这个节目，居然真的开了特例。
　　唇角上翘，眉眼弯弯，月牙似的眼睛带着浅笑，他这才发现，纪柠汐脸上居然还有酒窝。
　　少年微微失神，像是被这抹粲然烫到一般，神色间带着落荒而逃的失措猛地垂下，舔了舔干涩的唇。
　　耳边轻灵浅笑入耳，惊得简初淮立马回归理智，“恭喜啊。”面上的笑容完美无瑕。
　　简初淮面上微动，笑意布满眼底，先抬手推了推桌上的塑料餐盒，“给你打包的，先吃点儿吧。”
　　被老师拉走的时候纪柠汐还没吃多少，这是他们刚才去小卖部那里要来的，直接带了份饭回来。
　　“……谢谢。”纪柠汐眼底一暖，面上的笑意更加灿烂，“雅雯他们呢？”
　　“陆雅雯带着邹铭去图书馆找资料了，田可洋说是去买水，不过我看可能是又去哪儿玩了。”
　　估计真不是学习的料，田可洋的心思确实不在这上面，他本来也是体育特长生进来的。
　　纪柠汐点点头，“那就先不管他们了，这个假期的作业你有什么吃力的吗？我帮你看看？”
　　“好。你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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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眨眼就走到了十月底，纪柠汐已经请好假准备去京市参加竞赛，走的时候刚好是周末，简初淮去送。
　　这段时间她大半的心思都花在简初淮的复习上，这一次月考，简初淮已经进到年纪前七十，可把一群人给惊得哟～
　　不过班里大半的人都知道是纪柠汐在帮他补习，连跟着凑热闹的田可洋他们都进步了不少，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纪柠汐就不用说了，妥妥的第一，不仅跟第二名的分数拉得更远，怕是整个林海市都没人比得上。
　　中间十二班的物理老师还来代过一节课，看着纪柠汐那个眼神幽怨得他们都不好意思看了。
　　算下来，这次整个七班的分数都往前走了些，尤其是纪柠汐周边那几个，成绩出来之后各科老师都高兴的不得了。
　　在问过纪柠汐之后，老师直接把她给简初淮准备的笔记拿去复印给同学们一人一份，有好学的人也开心极了。
　　剩下的时间她就一边准备数学竞赛，一边儿继续看她的书，纪柠汐对经济学还是很感兴趣的，既然这一世有机会，她准备好好学。
　　总之，这段时间纪柠汐过得充实又开心，每天都有事情忙，而且每一件事对她来说都是愉悦的。
　　原来最担心的白家那边儿，看来他们是真的担心纪柠汐不管不顾，也是真的把声誉和面子看得很重要。
　　先前白文哲和白思阳还往夕家烤肉店跑了两趟，可是杨珍夫妻俩根本不理，又见不着纪柠汐，也就不了了之。
　　要说唯一糟心的事儿，也就余科帆了，不过他被简初淮给拦着，根本近不了纪柠汐的身。
　　就为这事儿俩人差点儿还动起手，简初淮生起气来，别说是余科帆了，连纪柠汐都被吓到了。
　　反正说来说去，纪柠汐现在还真没什么需要烦恼的事情，因为不担心了，所以该还回去的，也就是时候还回去了。
　　“那我就走了，你记得帮我盯着啊，有事给我打电话。”纪柠汐晃晃手上的手机。
　　“放心，等你回来保证什么都给你办好。”
　　“什么办好？”去取票的纪文昌快步过来，“来，拿好。路上注意安全，到地方来个电话。”
　　纪柠汐摇头，“没什么，你们赶紧回去吧，我到了给你们发信息。”

　　59

　　
　　白氏最近跟犯了太岁似的，具体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儿，但就是感觉整个集团从上到下都有点儿不太顺。
　　白艺晨那边前面都好好的，可是这两个月技术跟不上、开发一直卡，连原本准备好的两位指导教授好不容易联系上，又被告知没办法帮他们。
　　先前他去找简宏泽和叶诗欣两位教授的时候，虽然没有准确地给出回复或者签合同，但那话的意思分明就是定了。
　　可是等他好不容易联系上进了深山老林的两人，说刚知道家里人也在做游戏，他们不好插手，又说工作忙联系不方便。
　　反正说来说去，就是觉得这事儿没办法继续，人家一没时间，二不愿意。
　　这倒还不是什么大事，但开发进程一直没有进展，别说优化界面了，他们现在连基础数据都还没有弄明白呢。
　　乱七八糟的事情把白艺晨烦的头都要快炸了，这跟前面两款游戏的顺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所以他的大半时间也都花在了这边儿，但白艺晨身上还挂着白氏的副总，他在集团的精力自然就少了。
　　白氏集团这段时间也是处处不顺，先是接二连三的丑闻大大影响了公司的股票，趁着他们解决公关的时候，大厦那边儿居然还真出了事。
　　大厦顶楼的几根柱子出现明显裂痕，因为热搜的缘故不少人都知道那儿，一出事就被游客拍了视频。
　　虽然没掉没塌，也没有伤到什么人，但那会儿正是网上闹得热闹的时候，这事就不可能大而化小。
　　相关部门接到消息后立马就带着人去实地检查，再加上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白氏并未讨到好。
　　商场上就是这样，只有永远的利益——当能有机会把白氏拉下来的时候，所有的朋友都不再是朋友了。
　　只是这里面毕竟有国家看着，背后下手的人很是谨慎，可能还不止一个人，所以白氏还没查到具体是谁。
　　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件事的影响，白氏在上面也没有之前那种一路绿灯的特权了。
　　不仅如此，如果用心盯着白氏的人就会发现，白氏集团最近已经错失了很多订单和原本的合作。
　　办公室，白云明看着神色有些颓败的心腹，眉头紧拧，“没谈成？”
　　“是。”男人点头，“那边儿只说有更合适的合作对象，合同都已经签了，让我跟您带一句抱歉。”
　　白云明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拳头，一股子郁气在心口愈加浓重，堵得他几乎要压不住暴怒之气。
　　白氏集团涉及极广，很多东西他们也是需要上下先配合的，可这段时间好像各种合作都被人分了一杯羹。
　　虽然目前为止这些麻烦还不足以给白氏带来什么太大的影响，但是长此以往，白家必定是要退出豪门之首的。
　　而且被人这么暗暗针对却又摸不着头脑，任谁都不能无动于衷，更何况是习惯手掌乾坤的白云明。
　　说来也奇怪，他们居然真的找不到是谁在背后动了手脚，而被分走的生意，也是各家都有，好像真的只是巧合。
　　但……白云明眼底划过一抹暗光，他可不信真有这么巧的巧合！
　　他也没猜错，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各种各样的巧合，但这么多巧合凑到一起，的确没有那么简单。
　　可这位幕后之人，恐怕还真不是他们那么容易就能猜出来的，至少暂时绝对想不到。
　　而此刻，这位白云明绝对想不到的幕后推手也正在关注同样的事情，“那边儿的消息传来了吗？”
　　唐锐的办公桌前站着一个职业装高跟鞋的女人，闻言道，“来了，合同今天早上就签下了，宋总表示感谢。”
　　没错！白氏最近的种种不顺，虽然有其他家族的推波助澜，但真正的原因却是唐锐和纪柠汐。
　　在网上爆料的那天，他们就已经商量好了后续的手段，算起来也是两人合作吧。
　　他之所以会来林海发展分公司，除了这里IT的兴盛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唐锐有不少合作伙伴就在这里。
　　所以他才能以一个新人的身份在林海这块大蛋糕里撬出一丝裂缝，在短时间内站稳了脚步。
　　也正是因为这样，唐锐得了人家的助力，如今有能力的情况下，自然是要一一回报回去的——是还人情，也是留人情。
　　于是他们就商量着，有些纪柠汐知道可是唐锐这边又用不到的信息，完全可以私下交给这些人。
　　这样不仅可以用这些人分走白家的一家独大，还会让他们欠下唐锐的人情，而且能转移视线，让唐锐顺其自然地混于其中不被发现异常。
　　大概也就是因为这样，所以白云明现在真的被弄得云里雾里，一时间连查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查。
　　唐锐现在已经能预想到，如果纪柠汐还不收手，用不了多久，白家就真的要往后让让位置了。
　　不少豪门已经开始蠢蠢欲动，否则也不会悄悄使些小手段，只不过他们现在还没想跟白家对上罢了。
　　可是等白家真的显出颓败之势时，就算不用唐锐再动手，其他人也会积极地去分那碗羹的。
　　男人摇头失笑，恐怕白云明就是死也想不到，背后对付他的居然是他的亲生女儿吧？
　　“总裁，纪小姐去参加大学生数学竞赛了，听说是教育局开了特例。”助理站在桌前犹犹豫豫地开口，“总裁，你觉不觉得……”
　　她像是没想好要怎么形容，唐锐瞥了她一眼，“觉得这姑娘有点儿神，还有点儿狠，还有点儿看不透？”
　　对对对！助理赶紧点头，目光凝重地盯着唐锐，“我总觉得纪小姐给我一种很神秘的感觉。”
　　她是唐锐的心腹，衷心又有能力，很多事情唐锐从不瞒她，这次纪柠汐的事情也多少知道些，而且调查纪柠汐的也是她。
　　唐锐能白手起家走到今天，别的不说，至少过往的经验教会他绝不可轻信他人。
　　故此，即便这人是自家外甥领来的，还有小外甥的担保，可他也不会因为查出那几分消息没错，就真的信了。
　　一来纪柠汐到底年纪太小，但行事又莫名带着与年龄十分不符的稳重，再者就是她的身份了。
　　说到底她身上都流着白家的血，唐锐虽然有自知之明白家没必要为他这么大费周章，但作为白大少的竞争对手，唐锐不得不防。
　　所以唐锐早就吩咐助理去调查这个格外与众不同的姑娘，当然，最后的结果是令他满意的就是了。
　　可也因为这样，不仅是助理觉得纪柠汐神秘，连唐锐虽然相信，也还抱着些若有若无的怀疑。
　　助理眨眨眼，“根据资料显示，在乡下的纪小姐虽然聪明但也没有现在这么……”她想了想，“这么的深沉。”
　　是的，深沉！唐锐也深以为然。
　　虽然不甚明显，但是这个小姑娘偶尔透露出来的气息的确让人觉得有些沧桑之气。
　　“总裁。”助理看他也敛了笑之后，试探着开口，“您觉得，我们需不需要防备一下纪小姐？”
　　唐锐闻言面上神色不便，却敛起眉眼像是在考虑，紧抿的唇线透着冷硬。
　　顿了顿，唐锐半笑着抬起头，眼底的认真之色尽显，“没必要，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是，总裁。”助理应是，唐锐点点头让她先去忙。
　　可话是这样说，只有唐锐自己知道，这只是其一，更重要的原因是纪柠汐明显和自家外甥关系不一般……
　　他这人别的优点没有，但就是一条，护短！极其护短！
　　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的唐锐摇着头勾了勾唇，灿烂的笑容挂在脸上，静默片刻后才拿起文件。
　　这边风和日丽的显然只有他们，可能再加一个远在京市的纪柠汐，但白家可就没有这么好的天气了。
　　不仅如此，刚才唐锐还想着的‘死也想不到’，这会儿分明已经挂在白家那几个人的嘴上。
　　“不可能！”怒喝声隐约传出，惊得外面秘书办的人齐齐顿住，好奇地转头看向紧闭的董事长办公室。
　　总助理抬头不冷不热地看了一眼，“都看什么看，不用工作吗？”
　　一群人又赶紧收回视线，有人耸耸肩压下心头的好奇，反正跟他们这些小人物也没什么关系。
　　而办公室内，瞠目结舌的白文哲也被白云明一记狠瞪给压了回去，嘴里还在喊着，“我不信，这太诡异了！”
　　“诡异？”白艺晨刺他一眼，“你重生诡异吗？我重生诡异吗？我们这一大家子重生诡异吗？”
　　没错，他们现在已经都知道了对方是从哪里来的，起因是白思阳从邓玉倩那里听到了一点东西，然后他们索性开了个小会。
　　白文哲像是被一盆冷水迎头浇下来，整个人都不由地打了个寒颤，“你，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这个猜测极有可能。”白云明也跟着点头，赞成白艺晨的想法，“否则解释不了小汐的转变。”
　　其实他们都知道纪柠汐和前世仿佛换了个人，光是对他们的恨就很莫名其妙又仿佛根深蒂固。
　　之前还想着是因为生日摔下楼的事，可如果真是那样，他们又怎么会在纪柠汐眼中看到一闪而过却浓重的恨意呢？
　　如果真是因为这样，为什么纪柠汐对他们那么不假辞色？连什么都没做的白思阳也不愿意接近？
　　更别说她和前世完全不同的行事和各种举动，其实他们早就该怀疑的！
　　如果纪柠汐也是重生的，如果她真的经历过前世的一切，那么，眼下的种种也就有了解释。
　　可……白文哲却轰然倒下，白云明白艺晨也垂头不语，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们又该怎么弥补呢？

　　60

　　
　　白家几个男人的失魂落魄无人得知，夜幕渐起之时，白夫人正带着白涵雅走入觥筹交错的宴会之中。
　　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交际，只是陈家二房孙小姐周岁宴罢了，所以满屋子看下来基本都是女人。
　　陈家二房这两位是联姻结婚，夫妻俩没什么感情，在老爷子那儿也没什么脸面，所以连这重孙女的周岁宴也不怎么上心。
　　至于邓玉倩，她跟陈二夫人陈柔也算是闺中密友，所以换句话说这就算是来给好友撑场面的。
　　果然，两人刚进门陈柔便迎了上来，真切的笑容在看到白涵雅时稍稍退了两分，而后佯装无事地招呼，“来了。”
　　“恭喜。”邓玉倩也笑，只是这抹笑容虽然并不僵硬，但内里外里都带着深深的疲惫。
　　某个瞬间，陈柔甚至觉得自己这位处处幸福的好友，居然比自己这个花瓶似的二夫人过得还要糟糕。
　　比起儿女双全、夫妻恩爱的邓玉倩，陈柔丈夫是个出了名的纨绔，仅有的儿子也是个无所事事的，儿媳倒是不错，可夫妻俩也没什么感情。
　　现在有个孙女儿，她倒是盼着能借孩子的机会让儿子儿媳的关系稍微缓和些。
　　不过说到底都是人家小夫妻的事儿，陈柔现在更担心的是，自己这个好友不过一个月未见，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我去旅游前你还好好的，这怎么成了这幅样子？”
　　见过孩子又将白涵雅支开去和年轻人玩后，陈柔便拉着人往一边无人的地方走去，眉眼染上担忧。
　　邓玉倩也知道好友这是在担心她，可又能怎么说呢？到底不过是强撑着唇笑一笑罢了。
　　“莫非……”陈柔眸光一闪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瞧了瞧远处的白涵雅，叹气道，“我刚回来就听说了。”
　　其实不用陈柔多说，邓玉倩自己也清楚，这段时间林海市多得是在看他们白家的笑话的人。
　　从前白家在这林海一家独大，而且无论老爷子还是白父行事作风都有些独断狠辣，所以白家虽然地位高，但要实打实的说起人缘，还真没什么可提的。
　　而白涵雅一向都是上流社会所有姑娘们羡慕的对象，地位高背景大，一家子从上到下都宠她宠得不得了。
　　除此之外，也有不少年纪相当的少年很喜欢在她面前刷存在感，不论别的，成婚之后光是背后的助力就值得费心。
　　可是自从这身世被爆出来之后，所有人都是既觉得好笑又感到震惊，只是这好笑不知道是对谁就是了。
　　然后没多久又有消息传出来，这位真千金优秀的不得了，可是人家压根儿就不愿意认白家。
　　陈柔想起自己听到的消息，忍不住好奇地压低声音，“你那个亲女儿，到底是哪家教养出来的？”
　　“……怎么了？”陷入沉思的邓玉倩回过神来。
　　“也没什么，我看过她的节目，前两年省里不是有个校际间的竞技赛，我在那里也见过她。”
　　说起来陈柔也是有名的才女，还在本省的一所研究院挂了名，所以有些比赛她也会到场甚至做起评委。
　　“那姑娘当时就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聪明漂亮有气质，不卑不亢，心理素质非常好。”
　　她还记得那个环节采用的是车轮战，当时纪柠汐学校那边儿明显落了颓势，这姑娘上场之后丝毫不慌，硬生生把分数扳回了前三。
　　那天所有在场的人都被这姑娘给惊到了，陈柔听到消息后一看《智多星》就想起来这姑娘了。
　　陈柔面上的惊叹赞赏真切极了，可本该接受这份羡慕的人却丝毫感觉不到任何自豪或是愉悦之意。
　　“我那时候还在想，这要是我们家……”满目赞赏的陈柔猛地顿住，眼中是好友复杂莫名的神色。
　　她心头微怔，不用多想便明白是自己说错话了，“不好意思。”
　　“……没事。”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的女人摇头，“这话说不说也就那样，反正大家心里都清楚的。”
　　事实上这么多人跟看笑话似的盯着白家，不正是因为纪柠汐的优秀吗？
　　“我看这意思，你也是赞成那姑娘回来的？”陈柔观察着她的神色，“那小雅呢，打算怎么办？”
　　“这……”邓玉倩张张口，却又说不出什么。
　　希望纪柠汐回白家是必然的，但是白涵雅要怎么安排？关于这一点，她始终没有答案。
　　那天在家里，纪柠汐说的她不是没有听进去，可白涵雅到底是自己疼了爱了十七年的女儿。
　　即便有着前世的那些乱七八糟夹在中间，她也不敢说自己对这个女儿就真的一点儿感情也没有。
　　所以邓玉倩犹豫了，眼中的挣扎清晰可见，“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
　　“哟～”尖利的女声打断两人的话，“这不是白夫人吗？许久都没见白夫人出来了，今天好兴致呀。”
　　一袭红裙长发微卷的女人踩着高跟鞋神色倨傲，面上挂满笑容却未进眼底。
　　“这不是韩大小姐吗？”邓玉倩勾唇的同时瞬间挺直脊背，刚才的郁气跟着散尽，通身气场丝毫不弱于已经落座的女人。
　　韩大小姐不请自来，懒懒地撩了撩耳侧的长发，简单的举动中透着无法言喻的魅惑。
　　可惜面对的却是两个女人，还是两个从头到脚都烦她烦得要死的两个女人。
　　这位大小姐比邓玉倩小了十来岁，但素来恣意狂妄，生活放浪，而且最重要的是，看邓玉倩很不顺眼。
　　所以被她找上来阴阳怪气时，邓玉倩实在是习以为常，虽然这一次额角隐隐有些莫名的跳动。
　　“不知道这次韩大小姐又有什么事？”
　　眉眼魅惑的女人勾唇一笑，“事倒是没什么事，只不过最近听了个有意思的故事，想跟白夫人分享一下。”
　　邓玉倩可不信这人真这么有闲心，嗤笑，“不用了，我对韩小姐的故事不感兴趣。”
　　“这个恐怕白夫人不感兴趣都不行啊。”
　　偌大的宴会厅内不少人都盯着这边，另一侧的白涵雅也若有如无地将视线投过去，眸中色彩莫名。
　　如果说前些日子的差别还没有那么清楚，那么今天这场宴会就是从骨子里给了她狠狠一鞭！
　　可周围各色各样的视线她都没有心情关注，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不远处的侧边沙发。
　　其实看着那边的何止是她，这屋里至少有一半的人都在盯着，因为韩大小姐和白夫人又对上了，更因为白夫人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砰——玻璃碎裂声打断众人的交谈，以及那些正暗中观察的一部分人。
　　还不等他们看过去，满脸怒气的邓玉倩已经带着沾了大片暗渍的长裙起身走来，步子迈的极大。
　　一群人端着酒杯怔怔跟着她行走的轨迹，视线终点，是同样满脸带着惊讶不解的白大小姐。
　　“妈妈……”
　　话刚开头，走到面前的邓玉倩冷着脸厉声道，“你跟我回去！”
　　别的不好说，但这话里的冷意绝对是真实存在的，白涵雅心口一跳，整个血液都在顷刻间凉了下来。
　　无措的目光始终寻不到落脚点，只能跟着周身怒气明显的邓玉倩快步离开。
　　众人莫名其妙地看着来去匆匆的母女俩，没人注意的地方，韩大小姐正捏着酒杯，唇边微勾。
　　待宴会结束，这张明艳至极的脸才摇曳生姿地钻进车内，守在前面的司机偏了偏头，递来手机。
　　冷玉似的指尖伸来，捏着金属的壳子贴向同样白皙的耳侧，“怎么了，这么着急呀？”
　　大红色的车嚣张又霸气，平稳地驶入漆黑夜色，后侧的女人巧笑嫣然，透过后视镜落入一身西装的男人眼中。
　　男人五官硬朗周正，在忽明忽暗的色彩中线条分明更显立体深邃，即便坐着也能看出身姿挺拔有力。
　　他侧目瞥了眼姿势懒散愈添风情的女人，冷硬的轮廓微微软化，略略凹陷的眼中荡起笑意。
　　两人相视一笑，眉眼晕上甜笑的韩大小姐哪里还有众所周知的那般冷眼倨傲。
　　“放心吧，我韩悦别的没有，但向来有恩必报，况且……”韩悦笑，“况且，唐总这次给我的报酬，可是让我占了大便宜呢。”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韩悦又是一笑，“怎么着？这八字都还没一撇呢，你就真把人家当外甥媳妇儿了？”
　　“呵……有你这样的舅舅，也是这丫头的福气呀，总不至于走到我这样就行了。”
　　韩悦出身京市韩家，韩家几辈子都是从政的，唯独出了这么个例外，还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直接脱离了韩家。
　　这女人也是真的强悍，来到这林海仅仅十年便立于不败之地，在商场上让不少男人都要避其锋芒。
　　虽然很多人都知道韩悦背后一定另有一股势力，而且还有人在帮她，但是这么多年也没有猜出来是谁。
　　“行吧，那你先忙，下次有这样的好事记得叫我呀。”
　　拿下耳边的手机，韩悦扒着座椅凑过去，凌厉的眉眼更加柔和，“我们直接回去还是去医院？”
　　“回去吧。”扶着方向盘的男人开口，声音却喑哑难听，仿佛利器刮过，“小弟那边儿有人看着，我明天过去。”
　　与此同时的怀阳科技办公室，唐锐也跟着放下手机，怔愣片刻后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助理站在边上，“唐总，我们这次是不是给的太多了？那么好的脑科医生，还有纪小姐给您的竞标……”
　　唐锐抬手挡住她的话头，“不多，那东西反正我们公司也用不到，倒是韩悦，对她可是大有用处的。”
　　男人顿了顿，脸上笑意稍浅，良久后似是感叹，“她，也不容易啊。”

　　61

　　
　　另一边，白涵雅胆战心惊地跟着邓玉倩回家，不大的车里满是风雨欲来的沉闷之气，压得人几乎喘不上气来。
　　她倒是想装巧扮乖地开个口，可话音还没露出来就先得到了对方一个冷眼，硬生生吹得她遍体生冷。
　　其实白涵雅自己隐约能猜到些什么，至少一定是跟那位韩大小姐有关系的，可具体又是什么关系，她却不敢再想。
　　当然了，邓玉倩也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再给她往深处想的机会，进了门就干脆利落地赶走佣人。
　　“妈妈……”白涵雅犹豫着走上前去，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半个月前那场表露身份的宴会，白涵雅并没有到场出席，但是宴会上的种种，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不仅仅是其他人的奇奇怪怪，她也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免与家里人见面。
　　所有人都知道白涵雅是假小姐，可是她依旧住在这里、依旧被管家佣人叫着小姐。
　　那位真千金姓甚名谁他们都清楚，也都见过了，可是那位小姐就像是一阵风似的，刮过就散了。
　　但不管怎么说，白涵雅如今在白家的地位，明着未变，但实际里就是尴尬且没有定位的。
　　而现在，她有一种莫名强烈的感觉，这层挡在他们之间、被刻意无视的窗户纸，也许是时候被……
　　“涵雅。”听不出喜怒的声线打断白涵雅的纠结，可就是这短短两个字，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能证明些什么了。
　　浑身一震的白涵雅赶紧抬头，“妈妈。”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没有躲过邓玉倩的目光。
　　她终于摆脱了那层滤镜，然后带着纯粹的目光审视着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眸色清凉。
　　韩悦带着讽笑的声音绕着圈儿在脑海中转来转去，仿佛洗脑似的一寸寸揭开邓玉倩自欺欺人的那层布。
　　也是从那段寥寥数语的故事入耳后，邓玉倩才觉得，自己是时候该好好认识认识自己这个女儿了。
　　她闪了闪眸光，双唇动了又动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开口方式，更不知道自己该从何说起。
　　良久的寂静之后，邓玉倩瞧着低头握拳的女儿，在莫名的情绪席卷而来前瞬，索性直接开门见山了。
　　“你是不是很不喜欢小汐？是不是根本不希望她回来？是不是也不觉得自己占了她的位置？”
　　一连三个问题仿佛重锤般迎面而来，逼得白涵雅根本控制不住脚下颤抖的步子。
　　而现实还远远不止于此，高贵的女人侧目而来，分明是弱势的地位却又高高在上，红唇轻启——
　　“你是不是，已经在对付我们白家的女儿了？”
　　如果说刚才只是心虚慌张，那么这句话根本不用完全入耳，白涵雅已经被吓得三魂去了两魄。
　　“我……”她做的那么小心，怎么会有人知道？！而且还被捅到邓玉倩这里了？！
　　微缩的瞳孔中化出一抹艳丽身姿，白涵雅几乎不用多想就立即明白，眼底阴狠掠过，韩悦！
　　紧盯着她的邓玉倩根本用不到答案了，这副明显的反应显然比任何回答都要来的真实痛快多了。
　　邓玉倩瞬间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从内都透着一股暮色，就像是回光返照撑着最后一口气的老人似的。
　　“啊！管家，管家！”
　　“夫人，这是怎么回事？快来人，叫救护车！”
　　“小心点儿，赶紧给先生和少爷们打电话，快！快！”
　　那晚的白家客厅，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连远远守着的管家也只听到一声巨响和之后如狂风席过的客厅。
　　白家正被公司弄得一团乱的男人们紧赶慢赶着回来，不大一会儿，除了不在林海的白思阳外都到了医院。
　　同样没有人知道医院发生了什么，总之不到三天，豪门之中便传遍了白大小姐被赶出白家的事——是白涵雅那个假大小姐。
　　跟着收到消息的还有唐锐，以及正躺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打游戏的简初淮。
　　唐锐放下桌角的电话摇头笑了笑，“还真像你说的这么顺利，我还想着至少要准备好让他们查呢。”
　　沙发上传来一声轻笑，“那是你还不了解白家人，而且，这事儿基本都是真的，不怕他们查。”
　　“这也是纪柠汐告诉你的？”
　　“她只跟我说邓玉倩听完绝对不会去查，而是直接去质问白涵雅。”
　　其实白涵雅暗里做的事情根本就是小打小闹，就连她最近一直在折腾的，合作对象也就是些不入流的混混。
　　可这事儿被捅出来之后，白家的关注点只会在这个假女儿背着自己算计真女儿的事情上。
　　而纪柠汐也没打算真的把白涵雅怎么样，她只是要先为自己求一个保证，免得狗急跳墙的白涵雅用白家的力量来给她找麻烦。
　　现在的小打小闹，在她眼里还都是好解决的，就像被找来教训她的那些人，还不是因为简初淮跟着就不敢了。
　　这些混混连跟踪人都会露出马脚，再不济也还有人会跟他们简哥通风报信，可要是换成‘专业人士’，纪柠汐就没这么好运了。
　　“柠汐说，只要白家对她有所求，那白涵雅就一定会在这件事上栽个大跟头。”简初淮扒着沙发背探头。
　　正盯着文件的男人挑了挑眉，一边为小姑娘的心机赞叹，另一边也对自家这个小外甥的举动感到惊奇。
　　他抬头瞥了瞥，勾唇道，“你倒是听她的，话说，你们俩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唐锐以为又是像先前那样被躲开的问题，这次对方却连一丝异样都没露，“能有什么情况啊。”
　　“……就当，就当报恩吧。”
　　“什么？”唐锐抬头，侧了侧耳朵，“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简初淮摇头，单手撑着沙发边跳过来，“你跟韩悦是怎么认识的？你俩不会有什么吧？”
　　在他们最开始的计划里面，根本就没有韩悦的插手，只是那样的话估计效果就没有现在的好了，而且会更加麻烦。
　　不过简初淮更好奇的是，这位韩大小姐跟自家舅舅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之前一直没听说过呢？
　　男人白他一眼，“想什么呢？人家有男朋友，就是之前谈生意的时候认识的，说起来还承过她的情呢。”
　　“这位韩大小姐，为什么跟邓玉倩过不去？”
　　唐锐瞥了眼趴在自己办公桌上的少年，上下扫了两眼后索性放下手里的文件，“你最近兴趣不少呀？”
　　以前十天半个月连人影都见不着，现在时不时地往他这里跑，还有的没的什么都要问两句。
　　对着他打趣的目光，简初淮转了转手里的钢笔，懒懒抬个眼，压根儿就不太想搭理他。
　　好在唐锐也没打算得到他的回应，噙着笑放松地往椅背上倚去，“她俩这事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的很。”
　　邓家在林海市好像没什么名堂，但在京市也是叫得出名号的大企业，那邓父也是个靠岳家帮忙的凤凰男。
　　这事儿说起来两句话就能解释了，邓玉倩是千娇万宠的婚生小公主，韩悦爱人就是那个私生的。
　　“当初邓总无子，这才把两个乡下的儿子给接过来，可是没想到他岳父岳母连死了都还给他留了一手。”
　　所以没办法呀，他只好把那俩儿子又给赶出去，可人家正经的夫人怎么可能忍得了，就动手了呗。
　　其实邓玉倩的母亲没做什么害人命的事，但明里暗里的各种磋磨，可把那个大的、也就是韩悦的爱人给折腾的……哎，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他们的母亲呢？为什么不回去？”
　　“回哪儿去？”唐锐看了他一眼，“那边儿的原配早就没了，这兄弟俩还都在读书，大的刚进A大。”
　　那几年兄弟俩可没少被邓玉倩折腾，他努力回想，“听说老大被逼的连黑市拳台都去过。”
　　邓父也是个没担当的，这事儿他肯定是知道些什么的，但就是跟鹌鹑似的，从头到尾问都不问。
　　后来还是遇到了韩悦才好一些，但一边是韩家不同意，另一边儿又是他觉得自己配不上韩大小姐，听说韩家还有邓玉倩母亲的手笔。
　　反正折折腾腾两三年，最后听说那兄弟俩里面的弟弟出了场很严重的车祸，没多久就传出了韩大小姐脱离韩家的消息。
　　“我这些都是听说的，真真假假也不清楚，有人还说那场车祸跟邓玉倩多少有点儿关系呢。”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韩悦那个爱人身手不错，前两年我跟你程叔谈生意的时候被他救过。”
　　想起当时，唐锐不由得皱皱眉，他总觉得那男人身上带着股跟常人不太一样的气势，可是具体又说不出来什么。
　　不过这细小的变化简初淮并没有注意，低着头的少年喃喃自语，“难怪你会说让她做这个中间人。”
　　不管后面那个传言是真是假，但不管怎么说邓玉倩跟韩悦爱人肯定是站在对立面的。
　　这个韩悦既然能为了爱人把韩家都放下，心里还说不准怎么恨邓玉倩呢，这事儿她肯定乐意看笑话。
　　唐锐不光点了头，还告诉他另一个内部消息，“对付白家这些举动里，韩悦和她背后的人也帮了我们很多。”
　　真要算起来的话，大概韩悦是最希望白家退出豪门之首甚至是直接倒闭的，她应该还有很多手段没用。
　　“你可以把这件事告诉纪柠汐。”看出简初淮那点儿小心思的唐锐笑了笑，“如果她想拉垮白家，韩悦倒是个好帮手。”
　　“我会跟她提一下的。”简初淮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咱俩出去吃个饭吧？”

　　62

　　
　　“这就是那个让我们A大学子都称奇推崇的纪柠汐？”
　　嘈杂的后台到处都是走来走去正忙着的工作人员，人群之中，被众星拱月的白发老人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纪柠汐条件反射似的先站起来弯了弯腰，虽然不知道是谁，但还是打了招呼，“您好。”
　　经过前面的淘汰之后，现在真正进入决赛的满打满算也没多少人，而且马上就要开始比赛了，所以大家都在附近待着。
　　【PS：数学竞赛有关内容全部都是私设，与现实无关！！！】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纪柠汐面前，中间满头白发的老人笑眯眯地回了句你好，周围也都是些看上去年纪不小的男男女女。
　　她唯一认识的就是走在最边上的C大校长，“张校长。”
　　原本纪父纪母是要陪着纪柠汐一起来的，但她要跟C大一起，就没必要再让人跟着，所以就拒绝了。
　　可过来之前，杨珍特意带了些礼物去拜访张校，只说孩子要麻烦他了，希望张校多费些心。
　　C大那边儿肯定是愿意的，他们本来就想着能不能把人直招进去，虽然被拒绝了，但是也没人说不能通过高考进去。
　　所以他们现在打的主意就很明显了，无非就是先套个近乎，之后的事情才好说嘛。
　　他们没有一起出发，但是自从在这里见到之后，张校对纪柠汐一直都和蔼的不得了，就像这会儿。
　　轮廓周正的中年男人赶忙介绍，“秦老，这就是纪柠汐。”然后转头，“这位是A大的荣誉校长。”
　　纪柠汐心头一凌，再次低了低头，“秦教授，您好！”
　　这个人想必没有哪个学生不知道吧，国家工程院院士、离子束研究首席科学家——秦岩坚！
　　只是应该也不会有人想到他一个物理学领域的权威，会屈尊来到这么一个数学类的竞赛场上吧？
　　“我看过你的节目。”秦岩坚主动给出解释，“你对物理学很有研究，也很有天分，你的老师是谁？”
　　这话一出，远处悄悄打量的人自然是听不太清的，但围在周围的其他人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纷纷瞪大了眼。
　　再看秦老亮着光的眸子，一个个心头震了震的同时看向纪柠汐的眼中也不由得多了两分忌惮。
　　何其聪明的纪柠汐又怎么可能听不懂这话里的含义，不过她只是恭敬地笑笑，“就是学校的老师们。”
　　呼——这话更是令人瞪着眼倒抽一口凉气，连始终挂着淡笑的秦岩坚闻言也没忍住顿了顿。
　　他略带吃惊地看着面前不卑不亢的姑娘，“只是在学校学的内容？”
　　如果真是这样，只怕这一堆人都要瞠目结舌怀疑人生了，好在纪柠汐摇头，“不是。”
　　要知道，物理学这个领域天分和努力缺一不可，尤其是天分的重要性，真正了解这个学科的人都会清楚。
　　《智多星》这个节目因为面向的是大学生，前期还好，但是在最后的冠军争夺中一定会涉及理化生较为深入的研究。
　　今年在物理、化学两科的考察更是深入，虽然对比赛结果的影响不大，更像是一个能力附加题。
　　但看过的人都会记得那个惊才艳艳的十七岁小姑娘，思维敏捷反应奇快，对相关内容的掌握超乎年纪！
　　听到她的否认刚要舒口气的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纪柠汐再次开口，“大部分都是课外资料看来的。”
　　秦岩坚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课外资料？你自己看的？！”
　　她点头，“网上搜来的资料和公开课，还有图书馆以及老师给我的相关文献。”
　　天啊！没有任何专业的指导，仅凭义务教育阶段的课本知识和自我理解，她居然能学到这一步？！
　　真正研究理科的人都明白，其实他们中学阶段的学习真的很浅显，而且越往深处越难，那完全是跨越到另一个空间的差距。
　　一时间，众人看向纪柠汐的目光不免更加热烈，尤其是最前面的秦岩坚，简直都要双眼发光了。
　　他本来只是应邀来做颁奖嘉宾的，听说前段时间那个《智多星》节目中惊艳全国的高中生在，这才想来打个招呼。
　　那个节目他过后也看了回放，吃惊肯定是有的，但秦岩坚更多的关注却在节目最后有关相对论和弹性力学的内容。
　　说句稍微严重点的话，很多真正的大学生在面对这两个板块时都头疼的不得了，可纪柠汐的表现令他惊艳。
　　“天才！你绝对有天生的敏感！”秦岩坚抚掌大笑，双眸带着期待，“既然还没有老师，小同学愿不……”
　　砰！砰！砰——心口的跳动突然顿了一瞬，紧接着是强烈又莫名的慌张在刹那间填满胸腔！
　　急促的呼吸以势不可挡的架势倏然便到了鼻尖，在纪柠汐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扯着唇角的笑意生生顿住。
　　纪柠汐只感觉到仿佛刺骨的寒气顺着脚心直冲发顶，强烈的不安因为说不出缘由更加令人心悸……
　　嗡嗡嗡……揣在外套口袋的手机猛地响起，顺着衣襟而来的振动晃得纪柠汐整个人都不由得颤了一下。
　　她心头跟着跳了跳，一把按住震耳欲聋的手机，“秦教授，不好意思！我需要先接个电话，很急！”
　　出口的声线已经隐约带了些不稳，少女面上的笑意早就不知所踪，秦岩坚不解又迟疑地点点头。
　　“谢谢秦教授，不好意思！”纪柠汐微微低头道了个歉，转身往反方向退开几步，“喂？”
　　等在原地的张校长从那边儿收回视线，眼底深处期待更加浓重的同时，也跟着闪过一丝担忧。
　　一群人各怀心思地盯着不远处神色严峻的少女，只见小姑娘猛地怔住，整个人都跟着晃了晃，拳头紧握。
　　也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他们只看到纪柠汐几乎暴起青筋的手背，以及说不清是震惊还是什么的侧脸。
　　或好奇或不解的目光更加热烈，不等他们再细想，纪柠汐已经乱着步子、甚至有些跌跌撞撞地冲到张校长面前。
　　张校还没反应过来这副样子是怎么了，“你……”
　　“抱歉！”纪柠汐打断他的话，“张校长，我要退出比赛！”
　　什么？面前这几个听到的齐齐顿住，眨了眨眼很是不解地看着纪柠汐，她知不知道自己已经进了决赛？
　　一语惊起千层浪的纪柠汐还在坚持，“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我必须马上回去，所以很抱歉！”
　　其实这会儿旁观者都已经看出来了，纪柠汐的状态很不对劲儿，虽然看着好像没什么浮于面上的燥意。
　　可实际上，这些已经跟纪柠汐相处近一周的选手和工作人员，他们都看得出来这姑娘已经慌了！
　　这段时间他们对这个十七岁姑娘的认知，除了逆天的脑子外，就是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淡定自若。
　　可现在，就算纪柠汐还是那副俏丽淡然的模样，好像连表情都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但这一刻，他们就是在那张让他们既钦佩又羡慕还带着恨的脸上，看到了‘惊慌失措’四个大字。
　　“纪柠汐。”同样不解的秦岩坚拉住要说话的张校，严肃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场比赛的含金量不用我多说，而且你的身份很特殊，无论最后能不能问鼎，这对你都是机会。”
　　所以，你确定已经到了这一步，还要放弃吗？秦岩坚盯着她。
　　还有刚才他那句未完的话，秦岩坚不相信这么聪明的小姑娘会不明白他的意思，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我确定！纪柠汐却连犹豫都不曾有，她坚定地点头，“对不起！但是，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言罢，她根本无心再多说什么，直接扭头冲张校鞠躬道歉，“对不起！”然后转身就跑。
　　这一次的确是教育局的老师给她开了特例，前面没有人提过，可是开赛之后，她的名字就挂靠在C大了。
　　不管是因为这段时间的照顾，还是因为这个挂名，纪柠汐这个时候一意孤行地退赛，都必须跟C大说一句抱歉。
　　张校也被眼前这幕突如其来的转变给弄懵了，身体在大脑反应之前拽住少女，“纪柠汐,等……”
　　“真的很对不起！”纪柠汐甩开小臂的大掌，“人命关天，我必须走！”
　　人命关天！还没反应过来的众人被这四个人惊得一愣，眉眼间立即覆上严肃认真的神色和担忧。
　　张校手一僵，这下饶是他们有再多要劝的、要阻止的话也都没办法出口了，毕竟这四个字的想象空间和力量实在太大。
　　纪柠汐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这是个小比赛，没有合同没有直播，她的退出并不会带来什么大麻烦。
　　再看过去，少女已经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背影，披在肩上的发尾都透着焦急。

　　63

　　
　　医院一向是绝大多数人都不愿意来的地方，无论是纯白的空间、压抑的氛围还是充斥着哭闹喊叫的空气。
　　纪柠汐对这个环境尤为厌恶，尽管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个反感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但就是不喜。
　　先前从那张千篇一律的纯白床铺上醒过来，那一刻的震惊、迷茫、惊喜……复杂掩盖了心底所有负面情绪。
　　可是等所有激荡的心情沉静下去，那股仿佛从心底升起的不喜就真实且清晰地在脑海中旋转。
　　说不清楚具体是为了什么，但是从鼻尖的味道、到眼底的纯色、再到耳边的喧嚣，都给纪柠汐一种生理上的不适。
　　她以为自己绝对不会再来这种地方，至少短时间之内绝对不会踏入其中半步，连靠近都需要思考。
　　可现实有时候就是这么地打脸，正如老祖宗教育我们，做人啊，话不能说的太满。
　　人嘛，说到底还是要逼一把的，就像眼下下了车就往里冲的纪柠汐，哪里还有什么生理不适、心理煎熬？
　　“护士！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想问一下今天上午车祸被送来的两个男人现在怎么样？人在哪里？有没有危险？”
　　“车祸？”被拽住的护士姐姐愣住，呆呆地往后指了指，“后面是住院部，应该在那里吧……”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停在面前的小姑娘已经只剩下一阵风了，“什么毛病？”护士嘟囔着耸耸肩。
　　另一边，终于问到楼层的纪柠汐电梯刚打开一人宽的空隙，浅蓝色的人影已经蹿了出去。
　　“纪柠汐？！”空荡荡的走廊里也会撞车，她刚要道歉，一个‘对’字还未出口，便听到另一声熟悉的惊呼。
　　循声抬头的纪柠汐正对上田可洋吃惊的目光，“你……你不是在京市参加比赛吗？怎么会在这儿？”
　　她却没心情回答这种在这个时候根本无关紧要的问题，她关心的是，“简初淮和雅雯怎么样？”
　　纪柠汐出了赛场就拼命往机场赶，买了最近一班的飞机又直接打车过来，连家里都还没来得及通知。
　　没有人知道当她听到唐锐车祸、简初淮也在车上、还碰到了陆雅雯这个消息时，内心是多么的惊慌失措！
　　车祸——这两个字已经成了纪柠汐的PTSD，她根本不敢听，更遑论是和自己亲近的人扯上关系。
　　在回程的路上，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带去的不幸？又责怪自己为什么不提醒他们呢？
　　好在，“陆雅雯没事！”田可洋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赶紧安慰。
　　“是车辆追尾，七八辆车都被波及，陆雅雯和铭子刚好在等红绿灯，铭子没事，陆雅雯也只是手臂擦伤，不严重。”
　　谁都没想到事情居然会这么巧，因为一辆车的刹车系统出现问题追了一大串，然后牵连其中的，三四个都是他们的熟人。
　　闻言，纪柠汐那颗悬在半空的心脏才终于堪堪放了半截，凝滞刺痛的胸口跟着放松。
　　她舒了口气点点头，下巴还没到点就又急如星火地拽着田可洋，“那简初淮呢？他怎么样？”
　　田可洋赶紧摇头，匆忙回答，“没事没事！简哥伤了腿，但是没有生命危险，你别担心。”
　　“伤了腿？”纪柠汐并没有被安慰到，脸色猛地紧张起来，“伤得严重吗？需要在这儿住多久？会不会有后遗症？”
　　别别别！田可洋被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头晕，赶紧摆手挡住大佬停不下来的问题。
　　不过头疼归头疼，这会儿他还是挺佩服自家简哥的，居然能让大佬担心得连自己的比赛都不要了。
　　感慨完了，还是要赶紧解释的，“就是有点轻微骨折，已经打上石膏，医生说不严重。”
　　“都打上石膏了还不严重？”纪柠汐脸色更加难看，“人在哪里？赶紧带我去看看。”
　　这会儿的田可洋已经忘了自己本来是要做什么的，震慑于大佬威压下的‘小宫女’赶紧带着人往里走。
　　其实说起来他们这都是无妄之灾，邹铭和陆雅雯是在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去吃饭的路上被无辜波及。
　　坐在车里也准备去吃饭的唐锐和简初淮更是无辜，他们的车刚好就在倒数第二辆，就在刹车失灵的前面。
　　不过好在那会儿路上车不少，大家车速都不算太快又有安全带，所以虽然折腾挺大，但是没人受重伤，也算万幸。
　　紧闭的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迎面就是一句，“不是让你去买点儿吃的，怎……”
　　入眼便是被高高吊起的半截石膏纱布，越过刺眼的纯白，是少年脸上僵住的不耐和渐渐覆上的惊讶。
　　“你……你怎么在这儿？”他说了和田可洋一样的话，不同的是，“比赛还没结束，你在胡闹什么？！”
　　汹涌的热气骤然涌入眼底，带着几乎将纪柠汐灼化的温度，势不可挡地游荡在血液之中。
　　下一秒，所有的轰然颤意又被油然而起的愤怒吞噬覆盖，然后渐渐以此为土壤疯狂地生长。
　　纪柠汐咬着牙，“是不是她做的？”
　　啊？边上的田可洋最先愣住，眨眨眼看着脸色不太好看的纪柠汐，“谁呀？”
　　“你先去买东西。”短暂的怔愣后迅速领会她的意思，简初淮回神赶紧先把一脸懵逼的田可洋支走。
　　“呃？哦哦，好……”田可洋懵着一张脸又被支走，推开的房门再次在身后关上。
　　半躺着的少年已经放下手机，正要撑着手要坐起来，有些吃力的举动惊得纪柠汐连忙快步上前。
　　“你小心点儿！”她紧张地扶着简初淮，余光扫过手臂上的擦伤，“你干嘛去了，怎么会弄成这样？”
　　他看上去好像还行，除了被石膏包裹的小腿和擦伤的手臂外，至少纪柠汐没有在其他地方看到伤。
　　简初淮安抚性地笑笑，“没事儿，就是看上去严重。”
　　可惜这话并没有抚平纪柠汐仍然拧起的眉头，这是单人病房，这会儿整个房间也只有他们两个。
　　所以纪柠汐索性开门见山，“怎么会突然出车祸？是不是背后有人捣鬼？”
　　她就差直接说出「白涵雅」这个名字了，眼底一层层加深的墨色深如寒潭，让人不禁生畏。
　　而简初淮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只是对她流露出来的戾气惊到，怔愣过后也不由得深了眸色，“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这话不是质问，只是他单纯的警惕，毕竟纪柠汐带给他们的惊喜太多了，她好像总能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可纪柠汐却摇摇头，顿了顿之后又犹豫着点点头，“确切来说，是，也不是。”
　　事实上她的确有些猜测，这个猜测的依据是前世唐锐的死就是因为车祸，下班路上当场毙命。
　　但是她不确定这件事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虽然在纪柠汐看来，十有八九就是人为，可她没有证据。
　　前世所有的怀疑和巧合联系起来之后，让纪柠汐有了一个几乎形成闭环的猜测，可猜测就是猜测。
　　而那些她作为猜测依据的内容，却又是没办法对简初淮说出来的。
　　纪柠汐抿抿唇踌躇不前，最后只能犹豫着开口，“我不能告诉你是怎么知道的，而且我也只是猜测。”
　　如果换一个人，大概她死都不会说出这句话的，即便提醒也要想出一个借口，而不是这么坦诚。
　　毕竟，人性是这个世界上最经不起考验、更经不住深思的东西！
　　可是在面对简初淮那双清澈的眼睛的时候，连纪柠汐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她一个万事不信的人，居然在这一刻有了信任……
　　她静静地看进那双深邃清明的眼中，“我猜，如果不是意外，你可以让你舅舅去检查一下车辆，以及身边的人。”
　　纪柠汐以为，听到这么莫名其妙又略有深意的话之后，简初淮至少是要犹豫片刻，甚至对她略有怀疑。
　　可落在眼前现实却是，少年连目光都未曾变分毫，她话音刚落，简初淮紧接：“你的手机借我。”
　　“……啊？”
　　“手机借我用一下，我的手机被碾碎了，新的还没来。”
　　好在纪柠汐的手机就随时带在身上，这会儿虽然还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但已经从口袋摸出了手机。
　　伸着手的少年接过、解锁、拨号，一串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意，等纪柠汐反应过来，手机已经被按到耳边。
　　“小舅，是我。”简初淮开门见山，“小舅，你赶紧查查车是不是被人动了手脚！”
　　这会儿损坏的车辆应该已经被回收了，所以他才会这么着急，再晚一点儿就怕有问题也查不出来了。
　　而这话是什么意思，任谁都听得出来，唐锐闻言也是一惊，瞬间认真起来，“为什么这么说？”
　　没受什么伤的唐锐刚才有急事回了趟公司，这会儿下楼刚要过来，闻言立马顿住脚步眉眼凌厉。
　　“我没办法跟你解释，你先去查。”简初淮着急道，“对了，还有你身边的人，最好也暗里查一遍。”
　　“……我明白了。”

　　64

　　
　　炎炎的太阳高悬在空中，红光如火投在地面上，好像出油一般在柏油马路上萦绕着沸腾的火焰。
　　门侧的茂密树枝下更显清凉寂静，油绿色的青草苍翠可爱，一望而去尽是满眼平铺的清新。
　　纪柠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沁人心脾的淡香抚平狂躁的心脏，和砰砰作响的脉搏。
　　“你信我？”
　　“为什么不信？”
　　“可我不说证据了，连理由都没有。”
　　“你说的那些是我不信你的情况下才需要拿来说服我的。”
　　相信……相信？呵……纪柠汐忍不住勾唇冷笑，却不是笑一举一动都在诠释这两个字的简初淮……
　　她笑得，该是模糊的镜面中，这个看着光鲜亮丽、内里却早已腐朽溃烂的自己！
　　短短的两句话在脑海中转来转去，仿佛被按了循环播放键一般，固执地冲撞着纪柠汐那颗又冷又硬的心。
　　“小汐……小汐！”刺耳的尖叫打断纪柠汐唇角浅淡的笑。
　　僵在唇边的笑容变得怪异又丑陋，渐渐被一抹说不出是什么的色彩所覆盖，周身的轻松无声褪去。
　　再转身时的纪柠汐仿佛换了个人似的，一张俏脸崩的又紧又冷，“有事吗？”
　　快步而来的是邓玉倩和神色不明的白涵雅，而纪柠汐对她们二人的出现似乎并不觉得惊讶。
　　她看过去，踩着高跟鞋的邓玉倩已经到了跟前，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跟着白涵雅，和一个保镖模样的男人。
　　纪柠汐低眉看了看被扶着的白涵雅，视线绕过她不太敢用力的右脚，眼中闪过了然。
　　医院的大门进进出出都是人影，在人来人往的匆忙中，他们这一行人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又莫名其妙。
　　“小汐你怎么会在这里？哪里不舒服吗？”邓玉倩看上去很是关心的模样。
　　正常人到了这里也该想想是不是来探访病人的，她会这么想……纪柠汐瞧瞧走路姿势奇怪的白涵雅，明白了。
　　环着手往背后的柱子上一靠，纪柠汐现在连伪装都不愿意了，“别跟我来这套，有事直接说。”
　　这副姿态换个人必然是轻佻生厌的，可衬着这姑娘的清秀俏丽，硬生生让人看出了一丝故作轻狂的嬉闹感。
　　当然了，这会儿好不好看的也不重要，反正面前这几个人的注意力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另外两个人不太重要，倒是邓玉倩被她锐利的态度刺了一下，脸色倏然变得难看，却又强撑着笑容，看上去奇怪的不得了。
　　邓玉倩抿着唇咽了咽口水，努力维持着面上的笑意，“小汐……”
　　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自从纪柠汐亲自上门之后，连老爷子都发话不允许他们再去招惹纪柠汐。
　　家里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只有邓玉倩整日地待在家里，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
　　以往还有不停的邀约和宴会，可现在不管别人有没有，她总觉得每一个看着自己的人都带着嘲笑。
　　所以邓玉倩就更不爱出门，但面对着寂静的空气，她又忍不住想念那个不多话却总是默默地准备好东西的小女儿。
　　点心、汤羹、茶水甚至是饭菜，这些曾经他们觉得平淡又小家子气的味道，现在竟然成了求而不得的执念。
　　可是公司一堆的事，文哲有工作需要离开半个月，小儿子每天垮着脸一放学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整个家在这短短的半个月里变得僵硬又尴尬，说不出具体的点，但就是感觉从内到外的难受。
　　而被自己一怒之下赶出去的养女，又是道歉又伏小做低又是哭泣，邓玉倩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心软了，否则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白涵雅因为晚上忘记开灯扭伤了脚，尽管丈夫儿子都吩咐佣人去处理，但邓玉倩还是被带着泣音的心软引来了。
　　她也不用解释这里面的弯弯道道，反正纪柠汐脑子都不用转就基本已经猜到了个大概。
　　干脆利落地打断邓玉倩开了个头的解释，“我不关心你们是怎么凑到一起，又为什么要来这里。”
　　如果真的听到她自以为正常的解释，恐怕纪柠汐还真的要忍不住直接当着她们的面嗤笑出声了。
　　好在这会儿纪柠汐真正的关注点也不在她们身上，准确地来说是不在邓玉倩身上。
　　清冷中带着怒气的目光绕过两人，目标明确地落在微低头、看上去格外脆弱的白涵雅身上。
　　眼底的打量清晰可见，纪柠汐也不多做犹豫，直接开口就是一句：“我希望，这件事真的和你无关。”
　　刚注意到的邓玉倩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还没找到终点的目光猛地顿住，然后迅速又转回来。
　　连边上的保镖都被这一句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话给惊了惊，带着不解的视线跟着瞥了一眼。
　　而造成这个场面的纪柠汐紧盯着白涵雅，不肯放过对方任何一丝一缕的神色变化。
　　事实上这也就是个试探而已，因为纪柠汐什么证据或是猜测的依据都没有，她就是随口试探一下，反正都遇到了。
　　倒是原本真没被她放在怀疑列表的白涵雅，居然在话音落地的瞬间当真闪过了一抹类似心虚的情绪？！
　　纪柠汐带着调笑的眸色瞬间凌厉认真，松松垮垮的站姿立即挺直，她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作为上辈子和白涵雅斗了那么多年的对手，可以说她是最了解对方每一个细节变化所代表含义的。
　　所以纪柠汐完全可以确认，那双眼睛中倏忽而过的闪烁，即便不是心虚也必定代表着她知道些什么。
　　漫不经心的态度顷刻间认真起来，纪柠汐面上伪装的笑意都没了，凌厉的眉眼带着怒气扑面。
　　“白涵雅，看来你是真的要逼我动手了！”
　　算不上如临大敌，但这个摆在面前的认知的确让纪柠汐有了些更加认真的警惕和戒备。
　　在看到这一抹闪烁之前，她的猜测都在余科帆身上，可是现在事实告诉她，大概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至少这一个小小的变化就告诉了纪柠汐，要么是白涵雅和余科帆已经勾搭上了，要么……
　　她并不想相信并且去深究的一个可能性出现在脑海中，要么，就是她所以为的前世，其实另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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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柠汐内心被冲击的认知、而后丝丝缕缕涌起的不安和复杂，所有的一切都被深深地压在心底，无人得知。
　　她收敛起心情后先回了趟家，这种临赛前突然退赛的行为，说实话在此之前她真的没做过，而且也实在不值得苟同。
　　但是如果要问纪柠汐后悔吗？她可能毫不犹豫且坚定地回答你，一点儿都不！
　　不过还是要先跟家里人解释一下，然后又给之前联系过的工作人员认真道了个歉，毕竟是她有错在先。
　　对于教育局和两边的学校来说，这个破例是按照规章制度走的，他们需要的也只是纪柠汐所带来的名气和荣誉。
　　现在虽然她没有去参加最后一场，但是这场比赛也不是完全没有消息露出去的，尤其是先前的报道，很多人都知道之前那个天才高中生也去了。
　　而现在的退赛，最大的问题也只是纪柠汐错失一个机会，可无论对大赛本身还是学校，该有的关注度都已经有了。
　　甚至于，她觉得突然退赛的这个消息，不管别人对她怎么评价，大赛那边极有可能会得到更加热烈的讨论。
　　总之，等纪柠汐收拾完这个摊子再回医院的时候，唐锐那边儿的调查已经进展神速地完成了。
　　纪柠汐推门的时候唐锐正坐在床边拿着纸杯咖啡，简初淮手里则是一叠资料，正低头翻看。
　　见她进来，简初淮抬头，“有结果了，你过来看。”
　　跟着看过来的唐锐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对简初淮伸手要递的东西好像也没有任何阻止或不悦的意思。
　　“唐舅舅。”纪柠汐先打了个招呼，见他们都没意见也不矫情，直接走到另一边接过他递来的东西。
　　拿在手里的纸张不过三五页，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就散了，真正看起来也就是十来分钟的事。
　　可是越看，纪柠汐就觉得心口越沉，手里的东西也越来越重。
　　其实刚才进门抬头的那一瞬间，她就注意到简初淮的脸色不太好看，边上的唐锐也拧着眉冷着脸。
　　这份简短的调查还不算深入，甚至还夹杂着很多的图片，可这些已经足够他们满头怒火乍起了。
　　纪柠汐的猜测没错，这次的车祸并不是意外，要说出乎意料，应该也是幕后之人没想到居然这么轻松地被他们躲过了。
　　是的！这场设计好的意外被他们躲过了。
　　在原本该有的计划中，唐锐的车会在三岔路口躲避一辆水果车，至于是自己车翻人毁还是带上水果车司机，看上去并不重要。
　　可是没有人想到会在预定路口之前的红绿灯处，有一辆车突然刹车失灵，机缘巧合地帮唐锐躲过了一劫。
　　如果不是有纪柠汐的提醒，那辆被撞得不轻且并不贵重的代步车就已经被唐锐再换一辆了。
　　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当做一个意外，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的车被动了手脚，背后之人依旧可以等待下一次机会。
　　“这次还要多谢你。”唐锐开口道谢，又好奇，“不过你怎么会想到车有问题？”
　　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好奇罢了，但是简初淮依旧挡在前面，满脸的不悦，“舅舅你……”
　　纪柠汐摇头挡住他的话，“不是想到车有问题，准确地说我只是觉得事情不会有这么巧。”
　　“……我能知道为什么吗？”唐锐瞧着自家外甥脸上的阻止，垂眸犹豫后还是固执地开口，他需要有准备。
　　这次是万幸，可是没有人知道下一次又会怎么样，所以唐锐必须提前有准备——为了自己更是为了简初淮，乃至纪柠汐。
　　两人无声地对视，没有人有多余的精力注意到身边瞬间变了脸色、带着犹豫着急的简初淮。

　　65

　　
　　在把这个猜测告诉简初淮的时候，纪柠汐有的依据就是上辈子无意间听到余科帆和白涵雅的那段对话。
　　他们说的很隐晦，事实上当时她也真的没有听懂，不过纪柠汐记得里面提起了游戏和编译技术。
　　那时候她并不明白这段话为什么被他们那么小心翼翼地瞒着人交谈，更不懂白涵雅既惊又慌的反应是怎么回事。
　　可是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被她听到了，后面余科帆才会那么忌惮甚至想直接把自己给灭口吧——虽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白家千金的身份。
　　在空荡中漂泊的后来，纪柠汐甚至想过这个理由是不是有些可笑，且莫名其妙？
　　余科帆说他要白家，说纪柠汐是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可事实上就算没有她、就算余科帆真的娶了白涵雅，也不可能得到白家。
　　理由不是很简单吗？白家有自小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白艺晨、有虽然不管公司但也是商管毕业的白文哲，再不济也还有个打小聪明的白思阳呢。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纪柠汐都认为，更大的原因应该是觉得自己的身份威胁到白涵雅了吧？还有她无意中知道的那些东西。
　　只是现在，说来说去都是过往了，她之所以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那些早就被遗忘的记忆，只是作为她的依据。
　　那些之前听不懂的内容，在她这一世找上唐锐、了解唐锐的时候，突然有了个很可怕的猜测。
　　据她所知，余家旗下所有涉及的行业完全和高新技术无关，尤其是在IT行业——为了确认，纪柠汐前段时间还特意查过。
　　可是在前世，余家突然成立了科技公司，而且在极短的时间里就迅速地站稳脚步。
　　不关心的时候只当趣闻听一听，可是在联系余科帆的心虚、白涵雅的反应、以及唐锐怎么看都有问题的死亡之后，纪柠汐不免多想。
　　她在这个假想后就想着在差不多的时间要提醒唐锐，但是人算不如天算，这场劫难居然提前了！
　　拿在手上的资料清楚地写着怀阳科技被人安排进商业间谍，目的不是偷取资料，而是按照那边儿的吩咐行事。
　　被安排进来的人已经确定了，倒是幕后主使，唐锐派出去的人只查到余家，却没有具体人选。
　　而纪柠汐在看到余家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份资料不过是给她本来就有七八分的猜测直接盖章。
　　可是……垂在纸张下面的手指微缩，纪柠汐犹豫，可是能说吗？
　　显然是不能的！
　　纪柠汐明白唐锐的意思，他或许还觉得比起她这个学生，他能更好地监控背后之人和未来可能有的其他算计。
　　但是，她没办法解释前世的一切，那么也就没有办法告诉他，这环环相扣的猜测从何而来。
　　她要怎么告诉他们，自己是从余科帆身上猜到……对了，余科帆！
　　躲避的眸色猛地亮起，在简初淮正要开口的前一秒，纪柠汐直接吐出了这个名字：是余科帆。
　　“我偷偷把一些资料匿名送给了他同父异母的哥哥，也许余科帆从中察觉到了什么。”
　　上次爆料白氏时唐锐找来的那个黑客，事后纪柠汐特意留了电话，这次也是拜托他帮忙的。
　　不过操作就简单多了，前世白涵雅和余科帆曾经有过一次巨大的争吵，而纪柠汐在那一次知道了不少东西。
　　所以很多事情她是清楚的，方向、内容都有，那位大哥只要帮她顺着网线去找证据。
　　至于实在埋得太深的，纪柠汐也不多浪费时间浪费钱，直接用文字写在了邮件里，她相信余倬旭一定会很感兴趣的。
　　之前余科帆毕竟是远在国外，由她来查肯定是有难度的，但是余倬旭手上有他母亲那边儿的势力，他要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逃课代考开轰趴，这些内容并没有什么大用处，但是也足够在余父那里让他栽个小跟头了。
　　如果说连玩弄感情、暗里对付余倬旭都不算严重，那么把玩毒品甚至尝试，这一点足够将他打入万劫不复！
　　纪柠汐没有证据，但是她相信余倬旭一定会去查，而查不查得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余倬旭知道了。
　　按照她的想法，余倬旭可以利用证据直接毁了他的名声，或者更狠一点，索性把‘尝试’变成‘沉迷’。
　　这件事还是前世她无意中听到的，起因是白涵雅好奇，而余科帆说了一句：我试过，没什么意思。
　　想来大概真的只是尝试，所以没有上瘾，回国后和那些人完全分开，也就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
　　“余倬旭是余家正经的大少爷。”纪柠汐解释，“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但是也许余科帆会猜到些什么。”
　　她不关心余倬旭会利用这些东西做什么，反正无论余科帆落到哪一步，这都是他应该还给纪柠汐的。
　　但是现在，她的报仇刚好可以拿来做自己解释不了的那些东西的完美借口。
　　不管简初淮是什么反应，总之唐锐是没有任何觉得不对的地方，反而若有所思地低头深思。
　　唐锐自觉补齐后话，“所以余科帆可能猜到了什么，而那个黑客又是从我这里来的。”
　　“……恐怕不止。”纪柠汐摇头，既然都已经说到这儿了，她索性借着这个机会直接把该提醒的一并提了。
　　“余家现在的产业尾大不掉，他们正在寻找新的出路，唐舅舅觉得，新兴的IT行业算不算？”
　　这话基本已经等于明说，认真听着的唐锐顷刻间冷下了脸，周身的气势都变得冷冽肃杀起来。
　　如果余家真的有这个想法，那么显然毫无背景又是新贵的唐锐这里，是最好下手的。
　　更重要的是，唐锐家庭关系极为简单，姐姐姐夫都是埋头历史的书呆子，小外甥还是个高中生，除此之外孤身一人。
　　几乎是在这个猜测映入脑海的瞬间，唐锐捏紧拳头眸色立深，“呵～那我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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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家虽然把白涵雅赶出了老宅，但到底还是有感情的，从房子到佣人都给她安排得好好的，直接让人搬了过去。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是纪柠汐即便再重来上百次也不可能接受白家的根本原因。
　　正所谓细节证明一切，白家无论嘴上说的有多凶，其实心底里都是放不下白涵雅这个女儿的。
　　就算他们知道前世的结局，知道这人引狼入室、过后又知而不报，知道她间接害死自己的亲生女儿/妹妹。
　　可无论知道多少换一个人都无法接受的事实，他们的心底仍旧对白涵雅保存着善念和包容。
　　所以纪柠汐永远不可能回去，因为不管白家初衷为何，最后在白涵雅和纪柠汐之间，他们都只会选择前者！
　　而白家呢，如果他们任何一个人见到了眼前这个场景，也不知道那股一退再退的底线还能不能存在。
　　“你不是说没有人会知道吗？会什么纪柠汐会突然问我？！”
　　躺在沙发上的少年眉眼狠厉毒辣，硬生生衬着一张本该俊秀的面容也变得让人不愿多看。
　　这是一个不该出现在白家别墅的人，至少在现在这个时间是不该出现的，可他却又大大咧咧地抬了抬眼。
　　余科帆冷笑一声，“你这是在怪我？那我是不是也要问问你，你觉得你当时的反应合格吗？”
　　对于纪柠汐突然冒出来的那句话，不说白涵雅，就连听到转述的余科帆在那个瞬间都愣了一下。
　　他先是诧异纪柠汐怎么会猜到自己这里，如果说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说实话余科帆是不相信的。
　　所以他给自己的解释是，这位真千金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或者说，是她身后的简初淮更难对付。
　　可是纪柠汐会那么说，在余科帆看来这不过就是个试探，因为如果已经确定，那么他等来的只会是对方的反击。
　　但，白涵雅的反应无疑给对方的猜测划上了一个大大的对号！
　　“你知不知道，是你毁了我的计划，现在居然还有脸来质问我？”余科帆连怒带讽地嗤笑。
　　他不得不紧张，这个试探不仅是对方已经猜到他的问题，而是纪柠汐甚至知道自己和白涵雅有联系。
　　白涵雅也是满头的怒气，“余科帆，你可别忘了，是你主动找我合作的。”
　　“哦？是吗？说合作还不如说是我在帮你吧？而且……”他意味不明地勾唇，“你确定是我找你？”
　　不甘心是真，想往上爬也是真，而纪柠汐这个白家真千金的身份对他来说无疑是有用的。
　　原本余科帆的计划是，在大小姐回家之前先把关系拉好，然后徐徐图之，最后借此得到白家人的支持——他看得出来白家对纪柠汐是在意的。
　　人算不如天算，他拜托父亲帮他进了辰昱之后，不仅是纪柠汐对他很排斥，她身边还跟着个防狼似的简初淮。
　　那人就跟铜墙铁壁似的挡在纪柠汐四周，让余科帆挠破了脑袋也找不到突破点。
　　所以，在知道父亲有意对付怀阳科技，而他早在调查简初淮的时候就知道了唐锐的身份之后，余科帆主动献计帮忙。
　　在知道他的计划出了问题之后，余科帆就已经快炸了，然后白涵雅这个蠢货又告诉他纪柠汐知道了。
　　这层层相扣的挫败，让余科帆不安的同时更加愤怒，“白涵雅，你最好祈祷这件事不会给我造成什么不可逆的后果！”
　　如果纪柠汐看到这一幕，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直接笑出声，这两个上辈子的爱侣呀，呵……

　　66

　　
　　在最开始的计划里，余科帆真正想对付的就是简初淮而已，因为这个人在他的前进路上实在太碍事了。
　　至于和白涵雅的所谓合作，说起来也是可笑的不得了，不过究其原因，就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撞破。
　　说起来，余科帆早就了解过白涵雅这位假千金，不过他还真是没想到，这人居然天真到愚蠢——当然，也足够狠毒！
　　余科帆撞见的是她和一群非主流打扮混混的交谈，白涵雅花钱请那些人去找纪柠汐的麻烦。
　　刚听到的那一瞬间，他还想着要不就当做不知道好了，然后将计就计英雄救美，在纪柠汐那里刷个好感。
　　不过这个念头几乎在出现的瞬间就又被拍了下去，简初淮几乎寸步不离，如果将计就计还不知道会便宜了谁。
　　更何况，“你还真是够蠢的，难道你不知道这附近没有人不认识简初淮吗？”
　　就算白涵雅真的安排好，谁知道这些人会不会拿了钱一扭头就直接去告诉老大，然后传到简初淮那里？
　　刚来辰昱不到半个月的余科帆都听说过简初淮的传奇，也见过简初淮对这些混混的威慑力，他就不信白涵雅能不知道。
　　而被抓包的少女只是勾了勾唇，“我会这么蠢吗？还是你以为他们真的只是混混？”
　　那天阴暗的巷子里，余科帆怔神，“什么意思？”
　　可是根本不需要回答，眼前的一切都是显而易见的，这些人打扮成这样，或许真的只是打扮。
　　余科帆对纪柠汐的穷追不舍大概学校的人都有所耳闻了，所以白涵雅眨了眨眼并未瞒他。
　　“也许我们可以合作一下。”她是这样说的。
　　原来白涵雅想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的教训，她要的，是让这些人用药品直接毁了纪柠汐！
　　果然最毒妇人心！这是当时的余科帆最直观且清晰的感受，轻视的目光也不由得带了些忌惮。
　　可是他更好奇，“你从哪里来的毒品？你知道如果暴露，会是什么后果吗？”
　　神色莫名的少年半张脸都隐在暗色之中，眼底一闪而过的阴暗复杂更加隐于墨色，不曾被人看到。
　　站在面前的白涵雅得意地笑，“这些东西很难弄到吗？”
　　她挑了挑眉，陷入浓雾的余科帆却立马明白了，这个药品根本不是毒品，而是……
　　见他已经猜到，白涵雅接着笑，虽然笑意并不及眼底，“如果你有兴趣，也许我可以让他们把机会让给你。”
　　纵然是余科帆也不由得心口一跳，难怪她说要毁了纪柠汐，不是他认为的那个吸毒丑陋且无从回头的‘毁’——而是打碎名节！
　　墨云席卷着寒风呼啸而过，带着凉意的风声仿佛是从骨头里穿过离开的，惊得余科帆一颤。
　　……可是，无论那一刻的寒意和颤抖有多么明显，最后的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可以合作。”眼底火热。
　　其实他们都清楚，白涵雅不过是用一个借口把余科帆拉进她的计划，更准确地说，是要封余科帆的口。
　　然后他们兵分两路，余科帆帮着父亲着手联系他们安排的人，而白涵雅就盯着纪柠汐找机会。
　　可谁也没有想到，他们自认为总有一边会成功的完美计划，最终都是竹篮打水。
　　不等他们想办法把简初淮调开，迟迟找不到机会动手的纪柠汐已经请了假离开林海，身边跟着C大的人。
　　而抓心挠肝等着她回来的白涵雅呢，没等到人，倒是先把知道了她的计划的白家人给等了出来。
　　知道这个消息的余科帆满目不屑，懊恼无奈的同时又只好把所有的期待都放在了唐锐这边。
　　但现实注定要再一次让他失望，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陌生人干脆利落地打破陷阱，更甚至于，他们暴露了！
　　暴露——这才是让余科帆最不能接受的东西。
　　若非如此，就算这一次的失败的确让人懊丧愤怒，但并不代表没有下一次机会，反正他有底牌。
　　可是现在纪柠汐的试探、白涵雅的心虚，无疑是让底牌暴露了，甚至连余科帆也有可能被牵连其中。
　　而事实很快就证明了，余科帆的猜测和担心都是应该的，至少都是真的。
　　啪——刚进门的余科帆视线还没落稳，迎面而来就是清脆的一巴掌响在耳侧，“你这个逆子！”
　　刹那间的麻意之后是火辣辣的灼热，如火舌般舔舐脸颊，渐覆上如针扎般的细痛。
　　呵呵……余科帆捂着脸回头，在对上愤怒的余磊前一秒，率先看到侧坐在沙发上勾着唇的余倬旭。
　　眼底的阴狠被努力压下，瞬息之间换上一副委屈又不解的色彩，“爸，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自己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余科帆敏锐地察觉到风雨欲来之势，低眉间不着痕迹瞥向哭哭啼啼却始终不敢抬头的母亲，又转回看热闹的余倬旭。
　　第六感在这一刻突然无比清晰敏锐起来，他心头一凌，强烈的不安顺着脚底涌来，愈加浓烈加深……
　　可他现在即便真有错处，也不过是唐锐的车祸，再不济就是参与算计了白家那位真千金罢了。
　　但能让父亲气得频频粗喘、话不成篇的样子，那么必然不会是因为……余光掠过目带恶意的余倬旭，他眼中划过一道暗芒。
　　“父亲有事直说好了，就是皇帝杀人，也总要给个罪名吧。”甩开手，余科帆撇撇嘴冷笑。
　　话音还没落地，几乎是在他摆出这幅姿态的瞬间，便见到屈指撑着额角的余倬旭面上笑意更深。
　　从前余科帆就是用一招坑了余倬旭无数次，每回他都要摆出一副清高孤傲的模样，然后顺理成章地把事情变成是余倬旭故意陷害他。
　　可这一次，呵～余倬旭远远挑眉，眸中的笑意深入眼底，这一次，恐怕你要失望咯……
　　立马就看懂了他的意思，余科帆摆在脸上的问心无愧僵了僵，内里是突然涌起的强烈不安感。
　　他的失措也并没有持续多久，终于一口气喘回来的余磊怒不可遏，“谁让你对纪柠汐下手的？啊？！”
　　悬在半空的心脏倏然平稳，又猛地跳动起来，如果真是因为这样，那么至少余倬旭不会笑得这么开心才对。
　　余科帆敛了敛眼底异色，“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首先，接近纪柠汐是余磊事先知情的，而且他也很赞成余科帆这么做，甚至愿意提供便利。
　　再者，他不确定余磊知道了多少，更不清楚这是否只是个引子——毕竟，余倬旭的反应实在太奇怪。
　　所以他只能给出这样的回应，“如果父亲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对，请您指出。”
　　视线从似乎想开口却又默默垂头的史雪骄身上转回来，莫名的，余科帆突然觉得自己好累好累。
　　“哪里做的不对？”带着讽刺的怒意打断黑压压砸在头上的沉闷郁气，余磊笑得更冷。
　　“那不如你来告诉我，和白涵雅狼狈为奸准备给纪柠汐下药甚至侵犯，有没有哪里不对呢？”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左右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只要能成事，余磊向来不计较用的什么法子。
　　可他真的没想到一向骄傲的儿子居然这么蠢，“你疯了吗？你怎么会想到和白涵雅那个假货合作啊？”
　　因为余倬旭的缘故，他一直觉得对这个儿子很愧疚，但是被他带在身边教导的孩子却从来没有任何怨言，甚至年纪小小就能帮他出主意了。
　　这次白家真假千金的事情他也赞成，甚至在儿子之前，余磊就先对这个据说在乡下长大的真小姐有了想法。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分明是给自家的机会、给儿子的机会，怎么……怎么就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回神的余科帆浑身僵硬瞬间顿住，偏圆的眸子瞳孔微缩，“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以为能透露出来的，最多也就是他和白涵雅有合作，却没想到连下药这种说好了不外传的事，余磊居然知道！
　　商量的时候，这事儿分明只有他和白涵雅知道，而且说好的天知地知，更何况他也不相信白涵雅真有这么傻，会自己说出去。
　　寒刀似的眸子直挺挺落在含笑的余倬旭身上，余科帆攥紧了拳头，眼底浓墨乍起恶意明显。
　　“看什么看？！”余磊怒吼，“你现在还有心情看别人？你先想想看我们要怎么跟白家交代吧！”
　　白家？这下余科帆才是真的心惊胆战，“跟白家有什么关系？”
　　“你对付的是人家正求着认祖归宗的大小姐，白家能不知道？还是能饶得了你、饶得了我？”
　　若非如此，余磊顶多关上门骂他几句，顺便嘱咐就算真要这么做，也记得把尾巴给藏好了，千万别被查出来。
　　可现在的问题是白家已经知道了，而且是白艺晨白大少爷亲自找上门来的，眉眼周身尽是戾气。
　　他今天刚开个会出来，就被秘书急冲冲地迎上去，白家雷厉风行地中止了所有合作包括正在洽谈的。
　　作为林海半壁江山的白氏企业，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人盯着呢，更何况他们此举根本没有隐瞒的意思。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余家好像因为什么事得罪了白氏企业，他们本来定好今天下午要签约的一个合作就已经被委婉地往后推了。
　　“我必须给出个说法。”余磊仿佛被抽干力气似的，整个人都弯了下去，“你亲自去赔罪吧，然后……我送你出国，不要再回来了。”

　　67

　　
　　纪柠汐被绑架了！
　　得到这个消息的简初淮第一反应是震惊，然后差点儿没直接从病床上蹦下来。
　　“怎么回事？”被束缚的小腿拉住脚步，他撑着手弹起来，“是谁干的？有没有报警？你赶紧去救她啊！”
　　带来消息的唐锐也被他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把人按回去，瞧着没什么反应的伤处，这才放心。
　　又道，“已经派人追上去了，也报警了，我们现在只能等消息。”
　　比赛那边尘埃落定，纪柠汐虽然回来了，但是这几天一直没去学校，倒是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医院里。
　　前天唐锐还好奇地问她为什么不回去上课，纪柠汐颇为无奈，说是白家最近好像又不太.安分了。
　　为此，她还拜托唐锐能不能帮她查查，在学校附近跟着她的那些人是什么身份有什么目的。
　　刚回来那天下午纪柠汐回了趟学校，她的成绩就是现在去参加高考也能遥遥领先，所以学校对她的请假并没有什么意见。
　　这几天她偶尔也回去一趟，学校准备的一些复习资料和练习还是有用的，而且她需要给简初淮继续补课。
　　而每次回去，她都能感觉到身边若有若无的视线，虽然没有恶意，但任谁也不会喜欢这么被盯着。
　　更何况，连是敌是友都不知道呢，所以她就拜托唐锐帮她查查看那些人究竟想干什么。
　　调查结果也很明显，没什么目的，但幕后之人却是白家——不得不说，纪柠汐还是很敏锐的。
　　唐锐这些天忙着对付余家，他总不能白白吃这么大一个亏，总要回报点儿什么。
　　又因为医院这里有纪柠汐待着，他就更放心了，每天除了吩咐人及时送饭，下班之后才会过来。
　　而今天，因为地下停车场没有空位，所以唐锐只能绕到对面的一家商场去，然后走路过来。
　　结果人刚到马路边上，就瞧见一辆面包车停在对面，稳稳挡住低头看手机的纪柠汐，然后等车走了，人也没了！
　　虽然医院门口没什么人，但隔着一条马路对面就是人来人往的大商场，谁能想到有人真敢当街绑人？
　　事情发展太快，根本没有人注意到，眉眼拧起的唐锐瞬间警铃大作，却也没敢出声，赶紧掏出手机报了警，还好他看到了车牌号。
　　然后又给保镖打电话，他今天过来没带，但好在他们离的不远又是专业人士，方向盘转起来风驰电掣，已经追过去了。
　　唐锐只想着总该来告诉自家外甥一句，还想问问是要先瞒着纪家父母那边，还是抓紧时间通知。
　　这会儿，其实唐锐担心的是会不会跟他有关，毕竟纪柠汐一个学生能得罪什么人，倒是这几个月帮了他不少。
　　但小外甥的心思明显不在这里，“等什么等？去救人啊！谁知道那些人想干什么，晚一秒她就有危险！”
　　掌下的肩膀乃至整个身躯都是僵硬的，一刻不停的挣扎让唐锐都有些按不住了。
　　眼底的担忧稍褪，他开始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明显惊慌失措到没了理智的小少年，眸中神色莫名。
　　因为父母工作的缘故，简初淮可以说是在唐锐身边长大的，尤其是这几年，可眼前这人和那个连自己都常常看不透的外甥……
　　“你按着我干什么！”挣脱不开的简初淮目眦欲裂，一把推开肩上的大掌，怒喝：“快去救人啊！”
　　出神的唐锐一时不察还真被他拍开了手，眼见这人又要挣扎着下床，只能收起心底的莫名情绪，“你冷静一点。”
　　“怎么冷静！你再磨蹭，纪柠汐就要死在他手上了！！！”
　　轰——脑海深处响起一阵轰鸣，唐锐眼色一凌，“为什么这么说？”他知道这股莫名来自哪里了。
　　真正带给他不解和震撼的，也许根本不是小外甥有多惊慌，毕竟他早就看出来简初淮对纪柠汐与众不同，那么关心则乱也说得过去。
　　他心底的这股莫名情绪，更应该是来自于简初淮从‘绑架’两个字出口之后，就溢于言表的惊惧！
　　唐锐不由得认真起来，“你知道是谁干的？谁告诉你的！你怎么会知道！”
　　可被压制的少年已经被眼底弥漫的恐惧占领了身体，整个人宛如疯了似的，“救人！先救人好不好！”
　　对上小外甥那双漂亮到璀璨的眸子，澄澈的眉眼宛如魔怔一般，带着几乎迸裂而出的血红……
　　这双漂亮的眼睛泛着血红、溢着惊惧，可埋在最深处的，却是令人心惊的紧张和担忧。
　　高高提起的心脏在触及那抹暗色时瞬间又被放平，唐锐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肌肉松弛。
　　“好！”他点头，“你好好休息，我马上赶过去，我们电……”
　　“不行！”含在嘴里的话被尖利的拒绝打断，简初淮撑着床边，“我也要去！”
　　其实他们都清楚，唐锐记下的车牌号大有用处，警察那边儿能轻而易举地调出所有街道监控和车辆定位。
　　那些人大概没想到会这么巧地遇上唐锐，所以他们也必然没有警戒，那么警察要找到他们会简单很多。
　　报警及时加上信息提供，警察那边破案的时间也会节省很多，同样的，纪柠汐遇险的几率就会降低。
　　可……简初淮从小就没有什么明显的兴趣和坚持，他很多时候更像是有一种得过且过随遇而安的‘颓废’。
　　但这一刻，唐锐在他身上看到了浓烈的期待和坚持，“好，我带你去。”最终他只能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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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应该是个正在施工的楼盘，隐约可见布局，墙角堆着些乱七八糟的袋子、木头、还有砖块工具。
　　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重刺鼻的石灰味儿，但视线所及却是还没有粉刷过的墙面，看样子应该是哪里飘过来的。
　　视线绕过一周回到噙笑的男人身上，纪柠汐动了动手脚，“这是准备，破罐子破摔了？”
　　她双手朝后被绑在椅子上，细绳只缠着手腕绕了几圈，然后被直接打结。
　　也不知道是刚才推她进来的那两人没什么经验，还是余科帆根本没防着她，这个绑架还真是不过关呢～
　　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的余科帆勾着唇，眼底却是看不透的墨色，就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一团乌云。
　　听到纪柠汐的讽刺，他也只是哼笑一声，“不愧是白大小姐啊，这副胆识恐怕就少有人比得上吧？”
　　“我姓纪，谢谢。”
　　余科帆毫不意外却又不解地挑眉，“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不愿意认白家？”
　　四处打量的余光立即收回，纪柠汐也跟着笑了笑，面上的表情无懈可击，“我为什么要认呢？”
　　白家是林海市首富，是高高在上的豪门世家——余科帆的脸色已经表达出了他的意思。
　　权势、钱财、地位，这些东西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如果问纪柠汐，那么她会回答你，很重要。
　　这不就是现实吗，无论多清高的人，最终有几个能真的对这些东西毫不动心甚至视而不见呢，没有的。
　　无论时代如何，真正有话语权的不就是这些人吗，很多时候他们真的可以一手遮天。
　　即便放在如今这个号称公平人权的新时代，也只不过是相对来说的公平，有阳光就一定会有阴影，这个世界永远不缺少黑暗。
　　而对纪柠汐来说，她同样希望自己能够有权有势有钱，她想给爱的人最好的东西，也想好好护着他们。
　　但，“我要的是我自己双手光明正大拿来的，而不是白家给我的！”
　　“呵～天真！”这是余科帆的评价，“有更简单的途径，却非要自己摸爬滚打，你以为这样很聪明？”
　　“用白家的梯.子一步到位，可有一天，白家不愿意把这个梯.子给你了呢？或者他要给别人了。”
　　余科帆不以为然，可只有纪柠汐知道这根本不是杞人忧天，而是有过的真实。
　　对于他的嗤之以鼻，纪柠汐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反正她也不是真的要让余科帆明白她的想法。
　　她做这一切，真实目的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已，“那你呢？你为什么那么想要白家？”
　　看她已经猜到了，余科帆也不再隐瞒，“你早就知道？”
　　那是不是我这次被逼着在白家跪下，其实你也知情？眼底的墨色顷刻间化为狂风，满是风雨欲来之势。
　　“不算早，从你被我数次拒绝还要靠近的时候。”纪柠汐只当看不见他的脸色，“该你回答我了。”
　　这个问题既是好奇，更是给余科帆找点儿事情做，但显然对方也不是个蠢的，“你真的很聪明。”
　　他勾着唇起身，“可我，也不傻呀，怎么办呢？”
　　看着纪柠汐猛然警惕的眼睛，余科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虽然在对方看来分明是带着满满的恶意。
　　踩下的步子渐渐逼近，余科帆看似漫不经心地扯了扯衣袖，对上努力后退却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纪柠汐。
　　“这么聪明的白、哦不，是纪小姐，你要不要猜猜看，我想干什么呢？”
　　“你最好冷静一点儿！”少女拧着眉警告，“我是从医院出来的，他很快就会发现我不见了。”
　　闻言，余科帆笑得更冷了，“他？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是简初淮呢，你不就是在陪他吗？”
　　一步上前的男人扑到纪柠汐面前，双手撑着椅子扶手寸寸逼近，“他有什么好！”
　　在另一张脸靠过来的瞬间，纪柠汐已经努力地往后仰去，满目厌恶不喜，本该贴近的两张面颊被立即拉开距离。
　　余科帆见此也不再追过去，冷笑，“可惜了，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就算我……”
　　砰——未完的话语被淹没在乍起的石灰尘土中，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

　　68

　　
　　少女唇角坠上一抹阴冷的笑，俏丽的五官在妖冶恐怖的笑容之下，似是如妖魅般迷惑人心，又像烈狱……他不敢再往下想。
　　倒在地上的少年在这一刻深切感受到‘蛇蝎附身’的惊恐，浓烈的惧意从脚底涌起、顺着骨髓而来。
　　余科帆愣愣地看着她甩开悬在手上的细绳，如果不是场景不对，也许他可以抱着欣赏的目光看着少女举止随意却又让人移不开眼的风姿。
　　但此时此刻，弥漫周身的只有如潮水般将他沉溺海底的恐惧，“……”他张了张口，甚至无法发出声响。
　　呃！顺着轻启的唇缝逃出来的，是一声痛到失声的抽气，余科帆往肩膀伸去的手被狠狠拍开。
　　踩在肩上的鞋子精致，入眼的脚腕纤细白嫩，仿佛一折就断，可此时却重重将一个大半小子狠狠踩进泥里。
　　脚腕的主人眉眼昳丽缓缓弯腰，越来越近的漂亮面容却像是夺命恶鬼，眼底的浓重让人不敢再看。
　　“你绑架我的时候有没有调查过？”纪柠汐勾着唇凑过来，“我从小在哪儿长大的？”
　　“纪，纪……纪柠汐……”
　　余科帆吞咽着口水努力想往后躲，可背后就是地板，他又能躲在哪里去呢？
　　而抬眼，落入眼中的少女勾着唇带着笑，可眼底却丝毫没有笑意，反倒充斥着漆黑的墨色。
　　瞳孔惊缩的余科帆甚至感觉，三秒前还处于弱势的姑娘，这一刻却想要他的命！
　　她笑，“怕什么？是不是怕自己莫名其妙地死了，死在这根本没人知道的地方，可能连尸首都没人管。”
　　“还是在想自己这个没人爱没人疼的可怜虫，要是就这么死了，还真是不甘心呢？”
　　“尸体扔在这空荡荡的地方，寒风萧瑟人间凄冷，你的灵魂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莫名的被灼烧，一刻不停。”
　　“说不定这里的工作人员会发现你，然后帮你入土为安，可那时候大概连尸体都臭了吧，你的家人嫌恶地根本不愿来。”
　　“然后你的灵魂终于可以摆脱这个地方，但新的去处满目苍茫空白，你飘荡在令人眩晕的空间里，不知时间空间。”
　　一字一句轻声细语，不知道的人也许以为是轻声喏语的情话，却不知听话的人遍体生凉脊背湿透。
　　而说话的人呢，她还是勾着唇弯着眉的清浅笑容覆在面上，忽略眼底的漆黑，像是在看好友。
　　一阵一阵的冷汗洇湿身躯，单薄的衣物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在这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里余科帆只剩战栗！
　　“害怕吗？”纪柠汐终于收了笑容，这样的她倒比笑起来稍稍令人心安。
　　原来是会害怕的呀～她看着余科帆溢出满眶的惊惧，很想问他一句，你有没有想过被你这么对待的人，她也会害怕……
　　不对！纪柠汐不会害怕的，已经成了灵魂、剥去七情六欲的魂魄，她怎么会知道什么是害怕呢？
　　可是这一刻，我突然很想让你也试试、也去体验一遍，你觉得好不好？
　　而被踩在脚下的余科帆，他已经分不出来是被打的地方越来越痛，还是从骨子里渗出的恐惧已然侵袭全身？
　　面对着仿佛换了一个人的纪柠汐，这一刻的他屏住了呼吸，胸口的刺痛也不能阻止。
　　杏眼被浓墨覆盖，已然漆黑的墨色却仍在飞快地加深，尽管没有人知道这抹色彩的终点究竟在哪里。
　　亦或是，它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结束呢？
　　“为什么，不回答我呢？”绑人的细绳被折了几次拉成长条，擦过少年侧脸。
　　如玉的指尖修长嫩白，仿佛是谁精心雕刻的艺术品，连带被她捏在手里的绳子也变得格外诱人。
　　唯一的观众余科帆，缩着瞳孔感受沿着脸颊的异物感，这次不是失声，而是不敢开口……
　　“纪柠汐！”
　　就在他已经从对方眼中看到清晰可见的杀意时，一道喘着气的大喝在门边炸起。
　　随着杂乱又急速的脚步声慢慢靠近，这声怒喝在余科帆耳中就是救命之音，“救命啊救命啊！救……啊！”
　　踩在肩上的脚掌狠狠压下，带着几乎整个人的重量，硬生生把余科帆的尖叫和求救通通逼了回去。
　　后侧背光的人惊慌失措，声音尖利，“纪柠汐！你看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不敢再出声的余科帆闷声忍痛，只剩惊惧的眼睛涣散无光，转来转去唯独不敢落在头上这人的眼中，可……
　　！！！无光的眸子倏然被什么东西点亮，余科帆目光不错地盯着看不透的纪柠汐，而后眼中越来越亮！
　　而早已陷入一片浓雾之中的纪柠汐，她眼前是阴暗、耳边是微茫，坚硬的泥沼层层相叠步步紧逼，将她困入其中。
　　纪柠汐——直到有一道声音穿过迷雾落在耳侧，模糊、微弱、沉闷，却与带着来自灵魂的颤意。
　　你看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有一双指尖撕开铜墙铁壁般的泥沼浓雾，葱白的指节带着丝丝红光，强硬地攥住她的手腕。
　　在外人看来，那双深墨色的瞳孔暗光流动，而后却在某个瞬间突然凝滞，眼底的浓重被风吹散……
　　看不透深浅的瞳色渐渐变得浅淡透明，露出墨云后面那双目若秋水的杏眼猫瞳。
　　感觉自己一只脚已经踩上生死边缘的余科帆，饶是在此刻也依旧不减眼底的恐惧，只是在惊恐之外，逐渐晕上亮光。
　　两人身后响起怪异的脚步声，有人正在飞快地向这里靠近，视线中央伸进一只骨节分明、捏得泛白的指尖。
　　余科帆顺着手指看过去，简初淮的侧脸映入眼帘，眉眼俊逸的少年额发微湿，唇线紧绷。
　　那只同样是艺术品的手掌泛着青色的脉络，绕过仿佛被抽去灵魂、也可能是正在回归的肩膀，轻轻又有力地握在肩头。
　　然后一个拉扯将人半倚进怀中，薄唇贴近耳侧，“好好看看，你要为了这种人渣，再次毁了自己吗？”
　　怀中娇躯猛地一震，下一秒简初淮便对上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眸，宛如稚童地看着自己。
　　他不偏不倚地看回去，内勾外翘的凤眸凌然带着锐利，半眯起来的瞳孔中是坚毅如钩子的色彩。
　　涣散的目光渐渐找到聚焦点，像是被烈火烫了一下，僵硬后的身躯陡然失去支撑，倒在怀中。
　　单腿站立的简初淮却晃都没晃，一边是撑在腋下的拐杖，另一边是被抽干了气力的纪柠汐。
　　“没事了！没事了！”掌心上移按着后脑勺将人压向颈窝，“相信我，没事了！”
　　挨了一拳一脚外加肩上的狠踩，背上冷汗未消的余科帆愣愣地看着两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后已经再次冲上来一群人。
　　身穿警服、手持枪支的高大男人快步而来，二话不说就拿出镣铐将转头的余科帆拽起来直接扣上。
　　男人收枪，“余科帆，你涉嫌绑架，请跟我们回一趟警局。”
　　属于余科帆的更大灾难还在后面，被按进怀里的纪柠汐也在大口喘气的瞬息间侧头软绵绵倒了下去。
　　一场绑架案在短短半个小时内被侦破，数辆警车轿车驶离这片空旷的地方，有人去警局、有人往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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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柠汐是被充斥鼻尖的消毒水味唤醒的，映入眼帘的是这几日无比熟悉的天花板、墙壁和房间……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有，守在床边定定看着她的，简初淮！
　　晕倒前的一切如慢电影般在脑海中无限拉长，每一帧的画面都被人拉长、翻转又细细播放，力图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所以，她记得自己五感尽失的疯狂，记得那道穿过迷雾、撕开裂缝透过光的手掌，记得简初淮的话——
　　也清楚地记得，贴在肩上的温度、绕在鼻尖的气息，包括，触及耳尖的一字一句！
　　一个从来不曾出现过的猜测涌入脑海，分明诡异又疯狂，却在纪柠汐的眼中愈加清晰确信。
　　她觉得，也许这不只是猜测呢？纪柠汐抿唇，“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少年眸色微顿，深邃的眼底干净如水，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也好像根本看不透那层薄如蝉翼的液体。
　　简初淮神色莫名，两秒后开口，“你问。”
　　“……你是不是，是不是从未来回来的？”她真的问了。
　　其实事情就是这样，当你不去想的时候，哪怕很多异样已经摆在面前了，你也像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一旦那颗种子微微露出嫩芽，然后顺藤摸瓜，所有曾经被忽略的细节都成了所谓猜测的佐证。
　　比如，简初淮为什么在第一次见面就主动和她交流，也不拒绝有人坐了他边上空两年的座位？
　　比如，他为什么会在那么远的拐角偷听到自己和白艺晨白文哲的对话，又说她不该回白家？
　　比如，他为什么那么相信自己、为什么明里暗里让她小心白涵雅、为什么在余科帆出现时说不用担心……
　　太多太多曾经不曾被纪柠汐细思的东西，在这一刻突然有了最好的解释。

　　69

　　
　　“是。”简初淮只是垂眸思索了片刻，而后坚定地点头。
　　简初淮行过一生，而现在坐在这里的，是那个失去一切的、已经没了骄傲的、二十六岁的简初淮！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所经历过的一切，对于重生说不上有多欢喜，也说不上是不是只觉得疲惫。
　　但这些都不重要，就像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就直接把他送回八年前，也不会有人在意他想不想要这么机会。
　　那么，“你为什么不想要这个机会呢？”重生两个月之后，终于有人问出了这个问题。
　　可纪柠汐得到了什么答案呢，也不过是少年怔愣出神，凌厉似刀的丹凤眼底，泄出丝丝迷茫之意。
　　想要吗？不是。那么不想要吗？……似乎，也不是。
　　事实上对于【重生】这个名词乃至眼前的现实，简初淮的感情都是十分复杂的。
　　就像很多时候在我们遇到挫折、懊恼、悔恨……种种不堪时，每一个人都会想着，如果我能重来多好呀。
　　可是真的有那么好吗？
　　你忘不了前世所有的不如意和后悔，你的灵魂在告诉你一定要比前世更好，可你眼前的选择从不会少去分毫。
　　而过去的那真实的一世，无论有多少遗憾也都是自己的选择，人生不就是在各种抉择中前行的吗？
　　A和B摆在眼前，你选了A就只能看到A的终点，你困恼沮丧A的不如人意，可选择了B就一定如你所愿吗？
　　更甚至于，人生不是只有这一个选择题，也不是独立的选择题。
　　选择A之后还有C和D，选了B之后还有E和F……源源不断的分岔路口勾画出了整个人生。
　　你在这一次的选择中后悔了，再给你一次机会去选B，然后呢？B能令你满意吗？B之后的选择会让你满意吗？
　　在简初淮看来，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又或者说，是一个层层相扣的循环。
　　他笑，“也许你会觉得我冷血，不愿意去改变曾经，不愿意去救自己的亲人，可……救了之后呢？”
　　人都说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这世间兜兜转转，所有的一切都有它本该前行的轨迹，人生这个大转盘，是有自我矫正功能的吧？
　　“我懂！”掷地有声的清脆唤回简初淮的思绪，抬眼撞进一双目若秋水的瞳孔。
　　纪柠汐顿了顿，“我不愿意用自己知道的东西来改变现在的一切，不愿意用自己的先知来抢夺别人的气运……”
　　就像她曾经所说的，这对别人不公平，对这个世界也不公平——尽管，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
　　也许他们两个都很蠢，但做人嘛，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坚持的底线，和一些在别人看来莫名其妙的原则。
　　而简初淮没有说出口的那些，纪柠汐觉得，也许她是理解的。
　　之前她只知道唐锐死了、简父简母死了，却不知道前者的死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觊觎之后的恶念。
　　那么有没有可能简父简母的死，也跟背后之人脱不了干系呢——这个时候就算有人说不是，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更甚至于，为了自己做过的一切不被发现，是不是简家早就在他们制造意外的名单上了？
　　即便简父简母躲过去了，可俗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没有人能时时刻刻绷着神经，人会疯的。
　　但在简家父母出事的前前后后，简初淮却什么事都没有，纪柠汐不由得恶意猜测，这里面是不是余科帆的手笔？
　　因为纪柠汐记得，前世在余科帆转到辰昱之后，两人曾经有过不少次的摩擦，虽然起因都是不服气的余科帆上前挑衅。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余科帆故意留下简初淮，不是放过，而是为了更加恶意歹毒的折磨呢？
　　上一世的少年被压弯了腰，也许在自己死后，那个在泥沼中苦苦挣扎的简初淮被打碎了傲骨碾进泥土中。
　　他疲惫且无法面对曾经的自己、更加无法接受亲人的再次离开，也许还有莫名的挣扎和惧怕……
　　纪柠汐不敢再往深处想，所有扩散的思维所引发的任何可能，都宛如一只大掌狠狠拉扯胸腔的血肉！
　　她更不敢看眼前这个刺痛她双眼的少年，心口猛地收紧，纤指在大脑下达命令之前已经到了另一只泛着青络的手背上。
　　垂眸的少年就像是年久失修、已然生锈的机器，细长的脖颈迟缓而僵硬地抬起，每一寸都带着咔咔作响的细哼。
　　落入眼底的是一双墨玉似的眸子，黯淡无光的沉寂被丝丝缕缕点缀上其他的色彩，最终宛如暗夜焰火……
　　炙热的温度灼伤了目光微闪的少女，被烫到的视线立即就要躲、却又在躲避的前一秒硬生生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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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绑架她！我没有！爸，爸你救救我！我知道错了……妈！妈！”
　　面上带着不耐烦的警察用力拍拍桌子，一边指挥把人按回椅子，一边狠狠瞪过去，“闭嘴！”
　　略长的桌子两侧，一端是双手带着手铐、赤红双目疯了似的少年，另一头是皱眉的男人和泣不成声的女人。
　　负责的张警官拎了张椅子放在那对男女身侧，屈指叩叩放在桌面上的A4纸，“你们要不要请律师？”
　　虽然请了也没用，面前叫余科帆的这人犯下的罪是证据确凿，他们连对方绑人离开的视频都拿到了。
　　视频、出警全员的亲眼所见，再加上那两个一把鼻涕一把泪什么都招了的从犯，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了。
　　他们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接下去就是要把人和证据送到法院，由法官判决余科帆将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所以张警官这话也不过就是例行公事走个流程罢了，反正证据确凿，说破了天也得几年的刑期呢。
　　但史雪骄不知道啊，一听这话就以为还有回转的余地，“阿磊你救救儿子！他才十八岁啊，他不能这么毁了！”
　　摇摇欲坠的女人整个趴在男人身上，刷刷落下的眼泪把那张脸弄得简直不能入眼。
　　“阿磊我求你！你救救儿子吧，咱们请律师！请最好的律师！帆帆知道错了，他愿意出国，我们送他出国好不好？”
　　拧着眉一脸阴沉的余磊甩开她就像是甩开一块脏抹布，“你能不能有点脑子？”
　　被甩开的女人撞上桌角，不知道是伤了哪里还是单纯被余磊的无情惊到，五颜六色的脸倏然煞白。
　　张警官瞧着俩人的模样也想骂一句愚蠢，这女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还敢大言不惭地说反正那姑娘也没受伤。
　　听着陷入疯魔的女人从丈夫骂到被绑架的受害人，言语越来越激烈，说话越来越难听。
　　砰——他终于忍无可忍地砸了桌子，“这位女士，您知道绑架是刑事案件吗？您儿子可已经成年了！”
　　说句助纣为虐的话，这事儿如果能早两个月发生，也许他们真的可以找个顶尖的律师周旋，虽然不能无罪，但至少能减轻些。
　　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证据确凿、嫌疑人年满十八、受害方坚决走法律，根本没有余地。
　　马上，张警官就知道自己这句点评有多未卜先知，因为……
　　“白总？！”被局长火急火燎叫到办公室的张警官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甚至想好好揉揉眼睛。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西装笔挺、眉眼周正，随意地坐着也能让人清楚地感受到强大的气场扑面而来。
　　这个男人，他们都在电视上、报纸上见过无数次，可真真切切面对面，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男人侧目看来，凌厉的眸子即便带着浅淡的笑意也丝毫没有让人觉得轻松，反倒平白觉出强烈的压力。
　　“小张呀，快过来。”局长冲他招手，介绍道，“这位是白氏企业的白总，知道吧？”
　　“知道知道，久仰白总大名。”张警官连连点头。
　　局长这才转向纹丝不动的男人，面上的笑容瞬间变得谄媚恭敬，“白总，这就是小姐绑架案的负责人。”
　　小姐？张警官皱了皱眉，眼底漫上层层不解，白家的小姐被绑架了？可是那跟他有什么关系？
　　男人很快就为他做出了解答，“余科帆人在哪里？依你们的专业知识，他会被判几年？”
　　啊！这下子张警官才是真的慌了，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落在头顶，劈得他整个人外焦里嫩不敢动作。
　　余科帆他知道啊，就是绑架了一个漂漂亮亮小姑娘然后被人家反杀的那个傻子。
　　那白小姐……疑惑不解的眸子瞬间瞪大，不可置信四个大字就差写在他脸上了，那个小姑娘，是白家的千金？！
　　但不对呀，白家大小姐被绑架了，为什么报警的、着急的、跟去救人的，全部都是外人呢？
　　“小张！”见他怔愣出神，局长皱着眉不满道。
　　“啊？哦！余科帆就在隔壁的拘留室，他父母也在。”回过神来赶紧回答，“判刑，这个不好说。”
　　其实不是不好说，而是不用想也知道白家要在里面动手脚了，自己说与不说并没有什么关系。
　　张警官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早年间刚毕业的时候，他也曾经满腔热血公正不阿，但现实总会教给人很多东西。
　　他清楚地知道，在法律允许的范围之内，白家完全有能力把惩罚直接定在上下区间的最大值，不算违法又满足了自己私怨。
　　白云明起身，笔直的黑色西装裤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度，他笑，“带我去看看他吧。”

　　70

　　
　　警局和法庭、也就是此次绑架案的后续，无论是纪柠汐还是简初淮都没有再过问，像是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过。
　　纪家那边被简初淮拦下，从头到尾都没有得到消息，至于白家是什么情况，就更没有人关心了。
　　受害人方面的一应事务都交给唐锐和他公司的律师，不接受任何协商调解，一定要把人送进牢里才行——至于送进去之后，那就是另一个话题了。
　　而纪柠汐索性真过起了天天泡在医院里的日子，每天背着书过来，连午饭晚饭都在这里吃，待到七八点钟再回去。
　　唐锐则开始忙的不得了，纪柠汐的案子、白家的纠缠，还有之前对余家的准备已经进入着手阶段。
　　这次说实话，无论是自家小外甥还是纪柠汐这个小丫头，都给了他难以言喻的震撼！
　　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但唐锐显然已经深切地感受到，这姑娘十有八九就是自己的外甥媳妇儿了。
　　所以哪怕别的都不提，这个身份也足够唐锐在绑架这事儿上得理不饶人。
　　白家的纠缠嘛，他这么大喇喇地帮受害方也就是纪柠汐站台，连警方那边儿留下的联系人都是他，白家又不傻。
　　他们现在根本见不到纪柠汐，就算堵上门也只能换来人家扭脸就走的待遇，只好退而求其次找唐锐了。
　　或许他们也很好奇唐锐怎么会和自家女儿有了关系，而且还是这种一看就不算太简单的关系。
　　光是这两天跟白家的你来我往地打太极，就让唐锐累得够呛，所以他是真的很忙，忙得脚不沾地。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已经没有时间再每天到医院报到了，只能吩咐自己的生活助理去守着。
　　等他终于开车来医院时，已经是终于忍受不了消毒水味的简初淮准备出院回家的时候。
　　平稳的车辆驶入车流，唐锐今天没让助理和司机跟着，自己开着车就过来了，所以这会儿车上也只有他们三个。
　　透过光滑清晰的后视镜，他挑眉瞅了瞅后座凑到一起看手机的两人，英挺的眉眼间闪过一抹莫名色彩。
　　“……咳～你们在看什么呢？”
　　唐锐清了清嗓子，装作只是随口聊天，其实眼底分明带着热切的探究。
　　说不明白是为什么，两人离得也不近，但唐锐就是觉得他们两个之间的气氛有些莫名的怪异感。
　　不算好也不算坏，就是感觉……唐锐转了转眸子努力想找出一个更加贴近的形容词，但好像失败了。
　　后座的两人已经抬头，由纪柠汐回答他的问题，“没什么，就是去年京市的数学高考真题。”
　　“这么认真？”闻言唐锐也忘了自己还没想出来的形容词，挑眉轻笑着打趣他们。
　　其实想也知道纪柠汐根本不需要，这东西估计都是给自家这个傻外甥看的，上次月考的分数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这么一说，纪柠汐还没开口，小外甥干脆地扔了个白眼过来，“你能闭嘴好好开车吗？”
　　噎在喉咙里的话一顿，唐锐无语地透过后视镜跟简初淮对视，只从那双大眼睛里看到了不耐烦的嫌弃。
　　“行行行……我闭嘴行了吧。”
　　然后就瞧见小姑娘屈肘捅了捅少年腰侧，上一秒还恶犬似的小外甥立马被顺了毛。
　　刚才还只是心口郁闷，这会儿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的唐锐已经一口气卡在喉管里险些把自己给噎死了！
　　正暗自腹诽，小姑娘突然开口，“唐舅舅，待会儿我跟你去一趟公司吧。”
　　指不定哪天这个‘唐舅舅’就直接变成‘舅舅’咯——唐锐心底不由得又想打趣，好在及时闭了嘴。
　　又听她这话的意思，“你要去公司？有什么事吗？”
　　他是想着让纪柠汐好好休息，有什么事自己直接代劳了，更何况最近公司势头正猛，也没什么事。
　　纪柠汐摇头，“我想去见见白家的人。”又问，“唐舅舅公司附近有咖啡馆或者茶馆吗？”
　　“有啊。”他条件反射地点头，公司楼下就有间咖啡馆，环境不错，他公司很多员工都喜欢去。
　　点了头之后又马上反应过来，“你们直接在会议室谈就好，没必要再找地方。”
　　他只以为纪柠汐是不希望在公司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但其实纪柠汐只是不愿意在任何熟悉的地方见他们。
　　不过她没有解释，只说，“还是去外面吧，怕他们吵起来不好看。”
　　唐锐想了想便点头，也许他们有什么需要详谈的内容，公司毕竟人多口杂，确实不太合适。
　　于是把简初淮送回去之后，两人就驱车往公司去，临走前还看着人高马大的少年苦着张脸，“你早点过来呀～”
　　看得唐锐差点儿没一巴掌呼过去，简直要把他恶心吐了，不过也就是这句话，让他终于想出来那个一直没找到的形容词。
　　但他也只是隐晦地冲小外甥勾了勾唇，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上了车，把不知道会害臊还是恼怒的简初淮扔在身后。
　　可这一次显然是他想错了，如果他没跑得那么快，应该就听到了简初淮那句：有病。
　　显然唐锐是不会知道了，全速前进的宝马没多久就停在科技园的地下停车场里，一男一女快步下车。
　　“我过去的路上刚接到白二少来访的消息，这会儿说不定还在呢。”唐锐按下电梯。
　　白云明只来过一次，倒是白艺晨和白文哲一天能来八遍，有时候还带着白思阳那个半大小子。
　　他们来的目的只有一个，无非就是想知道他和纪柠汐是什么关系，简初淮和纪柠汐是什么关系，纪柠汐为什么不愿意回白家。
　　前两个问题很好回答，他们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唐锐就说了：我们是合作关系，我外甥跟她是同学和朋友关系。
　　至于这话里几分真几分假，还有多少没说出来的其他东西，那就不是唐锐该考虑的，反正他回答了。
　　但为什么不回白家，不管唐锐知道多少，这个肯定是半个字都不能说的。
　　所以他只能打太极了，而最关心这个问题的白家人又根本不肯放过他，每次都能在这儿赖上很长时间。
　　这次连人都见不到，估计他们还要以为是唐锐故意躲着不见，那就更不可能走了。
　　纪柠汐跟着上去，电梯门刚打开就看见大刀阔马坐在候客区沙发上的两个男人，俊秀眉眼立即拧起。
　　不等她靠近，那边儿正神情倨傲地跟职业装小姑娘说话的白文哲已经看过来，整个人从沙发上跳起来，“妹妹！”
　　这一声瞬间就把大厅里所有的目光都带了过来，黏腻的视线让纪柠汐眉头皱得更紧了。
　　看上去很是开心的两人也已经到了面前，尤其是双眸放光的白文哲，看上去好像还想拉她。
　　“别碰我！”纪柠汐反应神速地侧身，躲过男人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掌，“你、你们离我远一点儿。”
　　高大的男人针扎一般浑身颤了颤，英俊的五官带着伤心、委屈、可怜……各种惹人心疼的表情看着她。
　　可惜纪柠汐别说心疼了，她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声线愈发冷冽，“想谈就去楼下咖啡馆，不要在这儿影响别人的工作。”
　　白文哲脸上的表情立马就变了，余光瞥向边上事不关己的唐锐，凤眼中一道寒意如利刃袭来。
　　看得唐锐莫名无语，这跟他又没关系，而且纪柠汐也没说错呀，他们确实挺打扰工作的。
　　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唐锐扭头看向身边的姑娘，“那你们谈，我先去工作了，待会儿回去给司机打电话。”
　　“唐舅舅你去忙吧，我待会儿叫个车就行了。”
　　长了眼的人都看得出来，小姑娘脸上的表情、周身的气势，在转头的那一刻瞬间荡然无存，换上浅笑。
　　唐锐也不多说，“行，要是不好打车就叫司机，他闲着也是闲着。”
　　“好。您先忙吧。”
　　然后再转回来就跟翻书似的，立马又换上了那一副恨不得退个十万八千里的嫌恶。
　　有对比才有伤害，白文哲白思阳刚才还能忍住的难堪和嫉妒轰然泄出——可能还带了些愤怒和埋怨。
　　但不管怎么样，他们还是只能跟着纪柠汐来到了楼下的咖啡厅，连个包厢都没有的那种小破地方。
　　三人各自随口报了个名字，其实注意力都没有放在咖啡上，两个是不能，一个是不愿。
　　“小汐。”咽了咽喉中的酸涩，白文哲迫不及待地问，“听说你被绑架了，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还有呀，你为什么叫那个人舅舅，咱们舅舅……”
　　纪柠汐却充耳不闻，冷着脸直接来了一句，“我们开门见山吧。”
　　含在口中的话猛地一噎又被吞了回去，搭在桌角的手不由得握紧，墨色眼底渐渐涌起急风……
　　一直没有说话的白思阳也不由得攥了攥拳头，仍显稚气的脸上带着些纪柠汐看不懂的色彩。
　　当然了，也有可能只是因为她不愿意去看，更不想知道那里面带着的是难过还是愧疚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
　　她只关心自己要说什么，“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们就互相坦诚些吧。”
　　这是纪柠汐这两天刚发现的，准确地说她和简初淮讨论出来的唯一可以解释白家异样的答案。
　　那就是——她定定地看向白艺晨眼底，“我的不甘心，早就散了。”——白家这些人也是重生的！

　　71

　　
　　先前纪柠汐从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既是对自己重生的不真实感，更是对白家从头到尾的最坏猜测。
　　所以她只想着是自己重生的蝴蝶效应、是白家对她有所求的算计，却唯独没有想到其他可能。
　　但现在有了简初淮，她突然灵光闪过，会不会重生的远不止他们两个呢？
　　说实话这是一个很异想天开的猜测，但是话又说回来，她和简初淮都能回到过去，为什么别人不可以呢？
　　就像他们两个瞒了对方这么久，这没有任何值得谴责的地方，毕竟把这样的事情告知他人——
　　且不说会不会被人当成神经病还是疯子，单这种行为就有些让人无法苟同的愚蠢！
　　那么，会不会其实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少人都是从以后回来的，只是他们把这么大的秘密压在心底，没有人知道而已？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白家的异常不就有了最完美也最合适的解释吗？
　　而对于自己的态度，即便他们嘴上说的再好听，纪柠汐也能分辨出来，所有的一切都是浮于水面的脆弱……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白家真的在自己死后莫名其妙地突然觉醒对她的亲情，那这抹亲情也不过是有人给自己的一个面子罢了。
　　什么是面子、准确地说什么是面子功夫，不过就是因为各种原因捏造出来的东西，实际风一吹就散了。
　　就像白家知道了白涵雅要害纪柠汐，把人赶出去就是面子，他们只是没办法忍受养女坑害亲女，没办法让自己成为笑话。
　　或者在纪柠汐看来，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他们没办法相信疼爱多年以后还想继续疼爱的养女会是这样的人。
　　所以，他们只是在做一些让自己能够短暂得到安慰的无用行为，也就是传说中的，自欺欺人。
　　白涵雅现在的生活和之前只有两个区别，一，就是换了个地方住着，一应待遇和从前丝毫没有变化。
　　二嘛，就是暂时还没能让自己顺其自然地忘记白涵雅做的那些事情的白家，面上对她稍冷了些。
　　不过这都不重要，反正纪柠汐也不在乎，无论真相是什么，她想要的也只是和白家划清界限而已。
　　她这句话还只是试探，因为并不能确定他们的猜测正确，所以需要一句模棱两可的试探。
　　不甘心，这是上辈子的纪柠汐才有的情绪，而且回到白家的时间越久，这股不甘就越强烈。
　　可这个词和重生之后的她毫无关系，也就是说，没有经历过前世的人，是不会明白她这句话里的意思。
　　但是……纪柠汐垂眸扬了扬唇，挂在嘴边的笑意夹杂着莫名的复杂。
　　她也说不好自己究竟想得到什么答案，她希望这些人带着浅淡莫名的愧疚折磨自己？还是……
　　还是，就如她重生时的设想，从此桥归桥路归路，连带那些过往也散了才好。
　　而现实显然不会根据她的思想来行走前进，所以，根本用不着在这种问题上纠结的纪柠汐，已经得到了答案！
　　像是覆在面上的面具，真实近肤，可又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冲击迎面打碎，细小的裂纹密密麻麻地蔓延着。
　　很好！纪柠汐实在忍不住意味不明的笑，勾起的唇角连她都不知道是可笑还是什么。
　　“看来，我们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
　　纪柠汐被这个认知惊得整个人颤了颤，像是被拖进暗无天日的深海之中，黏腻的液体裹着全身。
　　她好像在这一刻再次体会到从那片虚空之中逃出来的前一秒，仿佛溺水般，连大脑都带着疲惫无力的颓败感。
　　即便她真的有利用这一点摆脱白家的意图，但当事实摆在眼前，她还是连动动手指都觉得累。
　　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不可见地颤了颤，在无人看见时被匆忙拿下，搭在膝上狠狠攥了攥拳。
　　而惊慌之后的白文哲立即回神，“小汐！你听我……”
　　砰——摆在桌边的咖啡被冲得一歪，带着热气的深棕色液体沿着桌沿落下，“哥！你没事吧？”
　　游走在桌椅之间的服务员赶紧抱着纸巾过来，后面还送了湿毛巾，周围寥寥无几的客人也被吸引过来。
　　各色的视线和声音中，只有纪柠汐不动如山地坐着，连目光都平静地好像这一圈人都不存在似的。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白文哲再次落座，四目相接的瞬间，刚才的惊惶不安再次弥漫张扬。
　　“小汐……”
　　停！纪柠汐半低着头，抬手挡住他的话，“如果你要说自己后悔了，要对从前发表任何忏悔……”
　　那些东西重要吗？至少在她这里一点儿意义都没有，“我不想听，也不关心。”
　　放凉的开水，就算再次煮沸、就算是同样的温度，也和最开始的不一样了，晚了就是晚了，没用的！
　　就像前世的纪柠汐，她在最后的时间分明已经豁然开朗、放过自己了，可她还不是死在了那个无人的夜里。
　　所以后悔有用吗？没用的！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迟来的任何东西，都比草贱！
　　我们每天都在为各种事情后悔，后悔我没说爱他、后悔我说了爱他、后悔没吃早餐、后悔一时冲动……
　　你为每一个重大的选择后悔，也会为某个细小到微不足道的事情后悔，它们的不同点在于，有的可以重新来过，而有的却不行。
　　“我们之间只能是后者。”纪柠汐看着他们，“悔恨、愧疚、补偿、不甘……所有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
　　“不！有意义的！”白文哲赤红着眼，“我们知道错了，你给哥哥一个赎罪的机会！我们才是一家人！”
　　不是的。纪柠汐摇头，“我们不是家人，为别人把我踩进泥里的不是家人，需要我死后才后悔的，也不是家人。”
　　“姐姐……”默不作声的白思阳终于开口，“你不能给我们一个机会吗？你能对纪佳朗那么好，为什么不能对我们宽容一点？”
　　仍显稚嫩的声线被刻意压低，带着浓重的委屈，细听似乎还隐隐带着泣音，这般好听的声音总是让人不由心软的。
　　只可惜，心软的对象绝对不包括面前依旧冷眼旁观的纪柠汐，她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
　　“看来我们没必要再谈下去了。”思想格格不入的人，是没办法沟通的，更加没办法讲道理。
　　纪柠汐起身，“话已至此，我就明说了。不要再来打扰我，真的很烦！”
　　她压低了声音，“你们记忆中的那个纪柠汐，早就死在了过去，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个……”
　　那段灵魂都在被折磨的纯白空间，就像是有谁拿着一柄漆黑锋利的匕刃，一寸一寸刮过骨肉，剜去七情六欲。
　　没有人知道那道把她带出来的声音和水流是从何而来，是它救了纪柠汐，留下了最后一缕浅淡的色彩。
　　可它来得终究是太晚了，那抹飘摇着随时就会破碎的色彩，只够、她也只愿意给那为数不多的几人！
　　其他的，纪柠汐真的很累，“……你们看清楚，死过一次的纪柠汐，永远不会再有从前那般蠢笨如猪的奢望了。”
　　“她，如今连情感都能掰碎了数出个一二来，凉薄极了。”
　　仿佛被抽取灵魂只剩躯壳的两个男人怔愣出神，眼底的少女周身都散着死气沉沉的沉郁疏离。
　　这一刻，他们清楚地在纪柠汐眼底看到了「心如死灰」这四个大字——不是对世界，而是对他们、对白家！
　　白文哲急速跳动的心口猛地停住，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拖进暗无天日的海底，黏腻地贴着呼吸。
　　从前无论纪柠汐有多冷漠排斥，他们都可以当做她只是生气了，都可以为自己找到完美的借口。
　　可是此时此刻，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纪柠汐不恨他们，她，是直接离开了他们的世界……
　　不！白文哲绝不接受这个结局，那个为他放弃大好机会的妹妹，那个对他纯粹得令人心颤的妹妹……他绝不接受！
　　但，有什么用呢？
　　“你是真的对我愧疚，还是想要那个把你放在心上、不求回报对你好的人？”纪柠汐这样问。
　　握紧的拳头脱力般离开锐痛的掌心，白文哲踉跄着后退半步，喉间像是被塞进一块又硬又大的棉花。
　　少女离开座椅，终于露出冷漠之外的另一个表情，那就是比严冬还要凛冽的冷笑。
　　她勾唇，“你们根本不是想要我这个亲女儿亲妹妹，你们只是享受被人真心地放在心上小心对待。”
　　俏丽的身影留下一声轻笑后转身，脚下的步子平缓却坚定，落下的脚步果断决绝，仿佛正在永远离开他们的世……
　　“小汐！”
　　“姐姐！”
　　追上来的脚步和呼喊，并没有对纪柠汐的动作有丝毫影响，她是真的要离开了。
　　白文哲步子发软，却执着地追上去，终于在咖啡厅外的空地拉、挡住面无表情的纪柠汐。
　　被挡住前路的姑娘利落后退，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躲过白文哲的碰触，双目冷得几乎结冰。
　　他被这一眼刺得浑身都在颤抖，堵在心口的闷痛化为怨气，“你凭什么说不能后悔，你不也在弥补纪家吗？”
　　“你错了！”清脆中略带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瘸一拐撑着拐杖的少年背着光而来。
　　“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没有伤害无辜之人。”他像一座高山，停在纪柠汐身侧，“无论何时，她都对纪家始终如一。”

　　72

　　
　　“简初淮！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来人却连眼神都没有给他，一双深邃的凤眸锐利冷硬，出口同样平缓，“你跟他们不一样！”
　　可是听在纪柠汐心中，却像是莫名的火焰缭绕眼底，温热、滚烫、而后灼伤灵魂的热意涌入眼底。
　　颤抖的喉间被棉花堵住，微微带着窒意落入胸腔，流经心间的轻颤说不出究竟是什么。
　　只觉得又酸又涩，似是咬了一口泛青的果子，苦涩、喇嗓、难吃——可是对一个行走沙漠的人来说，却是救赎！
　　纪柠汐没尝过被人一拳打到鼻梁的感觉，但想来应该应该此刻的感觉吧，酸得她眼睛都要红了。
　　那些前世今生、那些自我折磨，连她自己都说不好，又怎么能要求别人去理解呢？
　　可是偏偏在这段旅程中，她的世界里走进一个简初淮，了解她一切无法言喻、无法细说的复杂和莫名！
　　五官英朗的少年在眼中越来越模糊，纪柠汐赶紧偏头眨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敛去眼底湿意。
　　“我……”她张了张口，嘶哑的声音却像是被含在喉咙里。
　　“简初淮！是不是你教唆小汐的！”不甘被忽视的白文哲两步上前，疯子似的就要抬手过来。
　　砰——少年未动分毫，高大的男人却一个踉跄，脊背撞上侧面的雕塑。
　　挡在两人中间的少女眉眼秀丽、眼角泛红，眸底带着浓重的恨意，“你滚开！你们能不能放过我！”
　　咔嚓～白文哲面上的惊讶怒意顷刻顿住，浅棕色的眸子宛如机械般泛着幽光，定定地看向少女。
　　“是我告诉他的，也是我不想再见你们。你们已经折磨我一辈子了，就不能放过我吗？”
　　面上的苦苦恳求惊得白思阳正要伸手，又被一双阴冷至极、宛若毒蛇的眸子狠狠钉在了原地。
　　纪柠汐咬牙，“我说了，你们记忆里的纪柠汐已经死了！再纠缠，我也不介意跟你们不死不休！反正，这一世也是白得来的！”
　　细风在四人中间轻轻掠过，微凉的温度掀起裙摆衣角，调皮地贴着腿弯而过，像是抚弄又似安慰。
　　仿佛突然凝滞的空气沉闷且压抑，重重地砸在每个人心上，带着或愿意或不愿的真相挤入脑海。
　　“你，你当真……”
　　“是！”纪柠汐不用他艰难开口，坚定点头，“我不愿意再见你们，你们让我恶心！”
　　凭什么世界都要围着他们转，白家不愿意认她的时候，把人困在白家磋磨、把她踩进泥里、因为身份而死、死后无人得知。
　　她得上帝垂怜回到从前，放下了所有不甘，只想好好过自己的一生，可是白家却又后悔了。
　　那又怎么样呢？她问：“你们后悔了我就要放下一切吗？你怎么会认为世界上有这么好的事情呢？”
　　寂静无声的空地只有四道身影寂寥凄凉，这个世界那么大，却好像仅仅把他们留在此处。
　　无论是白文哲还是白思阳，他们终于没有办法再给自己找借口，终于没有办法欢喜雀跃自己的重生有多幸运。
　　大哥已经在怀疑之前网上闹出来的事儿，会不会是唐锐在帮纪柠汐？毕竟从这次看来，简初淮和纪柠汐的关系非同寻常。
　　但现在，是不是还重要吗？不重要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们的妹妹宁愿把这么大的秘密告诉一个外人，为了对付他们能跟外人联手，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当这个世界、不！是当他们的世界重新开始转动齿轮那一刻，万事都是全新的，都是与过往无关的！
　　白文哲终于还是走了，僵着步子宛如机械，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周身都带着一股浓烈的暮气。
　　二十几岁的男人，却像是迟暮之年的枯朽，佝偻的脊背风一吹就要散了似的。
　　可无人在意，紧握的掌心终于泄了力道，连带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去了力气，纪柠汐忍不住晃了晃。
　　“没事吧！”搭在腰上的臂弯纤细有力，牢牢地撑住她欲倒的身体。
　　少女笑容无力，可随着力量的流逝，心上有个一直压着的重物也被带走，连呼吸都变得轻了。
　　接着又有什么东西顺着腰后那只手臂细细涌来，浑厚的热流裹着血液在体内游走，所经之处比寒冬的艳阳还要热烈……
　　挡住太阳的云层被风带走，掩在其中的阳光透过缝隙露出一抹金黄的色彩，而后势不可挡地将光芒洒落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
　　纪柠汐抬头，那层薄云看上去那么通透浅淡，难以想象刚才就是它挡住那般明亮炽热的阳光。
　　可光终究是光，会被一时掩盖、会被黑暗遮挡，但那可是光啊——怎么会让自己落不到这人间呢？
　　他们坐在干净整洁的桌边，面前是几乎盖住脸的面碗，身侧是透过玻璃窗‘不依不饶’的阳光。
　　捏在指间的木筷棱角坚硬地在指肚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迹，微不可见的轻颤是肉眼无法堪透的脆弱……
　　不，也可能是刮骨疗伤。是凤凰涅槃。是，重生！
　　对面的简初淮看着低着头的少女，以及一颗颗晶莹剔透、在阳光下五彩斑斓的水晶砸在碗中。
　　搭在膝上的手缩了缩，最终却落在筷子上，简初淮低头吃面，只当自己没有看到。
　　他在出院之前就知道纪柠汐要去见白家，结合他们之前的猜测和她摆脱白家的迫切，目的为何根本不需要猜。
　　虽然答应了让她一个人去解决，可简初淮终究放不下心，他对白家没什么了解，但不妨碍前世那些传闻落进他的耳朵。
　　恕他直言，他对白家那些人的人品实在是没什么正面的看法，他们永远只会蛮不讲理地责怪别人。
　　所以，坐立不安的简初淮叫了车跟过来，他怕白家口无遮拦，更怕这些口无遮拦摧毁纪柠汐的不堪一击。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体会纪柠汐的感受，也同样不会有人明白她的脆弱不安、甚至是内心深处对自己的鄙夷。
　　你知道流血会有多疼，但是刀子扎不到你身上，你永远不会明白那股痛意能到哪里！
　　纪柠汐这个人，她有一些在别人看来很蠢很较真的底线和坚持，但在简初淮眼中却是少有的纯挚。
　　可也越是这样的人，就是在坚持自我的同时更容易受到伤害，更容易被莫名的牵绊扯住了脚。
　　呵～简初淮无声失笑，或许今天这场折腾也是好事，摆脱白家，也彻底地放过纪柠汐自己。
　　那些如附骨之疽的过往，总需要一个契机才能把它剜出来，也许连纪柠汐自己都没发现，无法多少次的惊颤都不曾带走那些过往。
　　而现在，虽然剜的过程很痛，但去了腐肉，新肉才能生长——正所谓，先死后生。
　　哭吧。简初淮想着，就像发汗排出病毒一样把那些如影随形的包袱像垃圾一样，通通扔得远远的吧。
　　等这一碗和着眼泪的面吃完后，一个拄着拐一个红着眼的俊男美女奇特组合出现在热闹的街边。
　　灼热的阳光落在面上，在频频扫来仿佛看傻子的视线中，红着眼的纪柠汐终于勾唇露出一抹极为浅淡却真实的笑容。
　　在人来人往撑着伞、躲着太阳的人群中，格外显眼的少年侧头看去，眼底的笑意比阳光还要刺眼。
　　他勾着唇语气轻松，“这才是真正的重生，和过去的一切道别吧。”
　　“好！”这一句，简单却坚定，掷地有声的脆响在两人之间流转落地，激起清脆悦耳的声响。
　　纪柠汐扭头，眼角还泛着红，眸子却是极亮的，“我们一起努力吧，考京大！”
　　“……呃。”少年面上的笑容一僵，抿了抿唇，“这……就不用了吧。”
　　要的！小姑娘目光灼灼，“你很聪明，再加上我的帮助，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呢，京大不是不能想的。”
　　不是不能想，但问题是我不想啊！
　　“走了，走了。”小姑娘拽着人，动作强硬却又小心翼翼地拉着他往前走，“我们回去学习吧。”
　　刚把人从黑暗中拽出来，转头自己就要迎来一片‘黑暗’的生活了，简初淮突然怀疑人生。
　　“不是，你自己好好学呗，我就是根朽木，算了吧。”
　　“算什么算？我想继续跟你做同学呢，你得陪着我！快走快走。”
　　“……要不我们明天再开始？”
　　“不！就现在，赶紧走！”
　　渐渐微弱的声音被风卷着向远处飘去，散在四周、落在天边，带着少年的稚嫩意气飞向不知终点的远方。
　　金灿灿的阳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云层落在人间，固执坚硬却又柔软干净，明媚平淡拂过世间万物。
　　熙攘的人间来来往往，每天都有人哭有人笑，但无论如何，只要多坚持一秒，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这世间阳光灿烂，你总要停下看看才不负来这人间走上一遭。

　　73

　　
　　简初淮伤得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重，也可能是他的恢复力太惊人，一个月后就拆了石膏、半踮着脚跟纪柠汐去学校了。
　　他回来刚好赶上期中考，这段时间每天放学和周末都去补习的纪柠汐给他加油，“你这次的进步肯定更大。”
　　曲着腿靠在栏杆上的简初淮有气无力地点头，“行，知道了，我相信你。”
　　这不信都不行，就她安排的那些高强度练习和背诵，只要有脑子都能进步，更别说他这个每天被压着百分百认真的。
　　不过吐槽归吐槽，他也知道纪柠汐都是为他好，虽然学起来很累，但是纪柠汐整理那些笔记、练习、错题肯定比他还累。
　　想起刚才冲过来叭叭叭个没完的田可洋和邹铭，他们手里的笔记都是自己这儿复印出去的。
　　所以，纪柠汐为他真的是掏心掏肺了，这待遇别人求都求不来，简初淮就自己偷着乐吧。
　　“那你赶紧进去坐着吧。”纪柠汐催他，她的考场在楼上，“我也先上去了，考完记得等我，我妈让你去家里吃饭。”
　　“ok，你也上去吧。”无视走廊上偷偷摸摸带着震惊的视线，简初淮淡定点头。
　　另一位当事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淡定地叮嘱，“你别上去，等我下来。”然后拎着包往上走。
　　他们学校都是按成绩分考场，纪柠汐就不用说了，她就没从第一考场第一个座位上动过一下。
　　但今天，她还没看到教室就先在楼梯拐角被拦下来了，“我们谈谈吧。”
　　这一次学校预留的考试时间很充分，也就不用排的那么挤，至少现在……纪柠汐抬手看了眼腕表，“可以。”
　　纪柠汐没想到白涵雅还会来找她，白涵雅也没有想到纪柠汐真的对白家毫不动心。
　　两人也没有走太远，顺着连接的走廊来到另一栋教学楼图书角，这边只有活动时间才会有人过来。
　　靠墙摆了两张竹制长椅，纪柠汐弯腰坐下，书包扔在边上，“谈吧，虽然我不觉得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面前的少女神色莫名，但总归是没了从前的盛气凌人，反倒沉静不少，俏生生地站在纪柠汐面前。
　　“……纪柠汐。”垂在身前的双手扣来掐去，“你，你真的……”
　　没心思再听她挤牙膏了，纪柠汐索性帮她说了，“你不就是想问我和白家吗？怎么，回去了？”
　　“你！你怎么知道？！”
　　呵～很难猜吗？从白云明最后来找她那一次，她就猜到白涵雅很快会被接回家了。
　　捅破了一切的见面之后，第二天白云明就直接到了夕家烤肉馆，难看的脸色惊得杨珍和纪文昌根本不敢让他进。
　　最后还是纪柠汐走了出来，表示她可以跟白云明谈谈，但是最多十分钟，地点只能选在外面。
　　于是他们选择了街对面的一家奶茶店，事实上十分钟还是纪柠汐估多了，一杯奶茶还没上来两人就走了。
　　他们的谈话内容也很简单，总结来说就是重生是真的吗？恨吗？不原谅吗？真的一点儿都没有感情吗？
　　反正在纪柠汐看来都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废话，它们存在的意义可能除了浪费口水就是浪费时间。
　　纪柠汐只问了白云明一句话：你真的对我愧疚？还是喜欢、或者说习惯了我对你好？
　　当重生的秘密透底之后，关于之前很多解释不通的问题很快就会明白了，比如网上突然的爆料、比如白艺晨的游戏公司。
　　但这些他们都没有人准备提，纪柠汐还特意叮嘱唐锐要注意着，可是一个月过去了，白家真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那日阳光过后，好像真正重生的不仅仅是纪柠汐，还有白家的每一个人。
　　总之，从意识到白家真的准备放过她的那一刻，她就知道白涵雅会被接回去的，所有的一切都会回到各自安好的从前。
　　或者说，其实白家的心底深处本就是放不下白涵雅的，只是他们被前世的东西牵绊太深，可尽管如此也没挡住对白涵雅的心软。
　　“这样不是很好吗？另一种意义上的各归各位，就当这三个月时间里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呵～白涵雅跟着笑了一声，嗤笑中带着无法言喻的无力和复杂，“你相信破镜重圆？”
　　“不相信。”纪柠汐摇头，她也问，“那你就这么天真吗？”
　　“你什么意思？”
　　破镜重圆不是不行，但仅仅只能是和好，而没办法如初，如果事到如今还想着真的一点儿缝隙都不留。
　　纪柠汐笑，“那你未免也太单纯天真了吧？”
　　人生难得糊涂，只要他们真正放下过去，即便有血缘的东西在，又能有什么影响呢？
　　她真的很想告诉白涵雅一句，上辈子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是白家的女儿，但那群人还不是把你捧上了天。
　　不过最后的最后，她还是没有开口，就像上次白云明想告诉她，在她死后发生的事以及所谓的真相，但纪柠汐没有听。
　　他说他们也是无辜的，说他们最后也被骗了，可是那和纪柠汐有什么关系？
　　在她看来前世白家对她的不好都是真的、余科帆害死她也是真的、死后白家连收尸都不愿更是真的。
　　白家的一切是她看不清、是她太沉溺于自己的骄傲和不甘，所以生死无关就好，往后各安天涯；
　　所谓的仇人白涵雅，被抱错不是她愿意的，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原罪呢？
　　前世身份回正之后如果没有白家那么明显的对待，也许之后的发展就会不同，更何况前世你来我往，也不算谁欠谁。
　　而这辈子，虽然白涵雅的确从最开始就表达出跟前世全然不同的敌意，但小打小闹罢了，纪柠汐实在是累，懒得报复；
　　而害死她的凶手余科帆，这人已经被唐舅舅和白家一起送进了牢里，而且他根本没有活着出来的机会。
　　所以，其他的东西还重要吗？其实都没有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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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的生活开始泾渭分明，也或许是毕业班的身份真的没有给他们留太多胡思乱想的时间。
　　作为高三毕业班，他们每天的生活只有复习、考试、讲评，外加偶尔考虑到身体素质的锻炼和心理问题的讲座。
　　白家消失在她的世界之后，连带纪父纪母都跟着轻松了，他们还准备买房，然后把夕家的二楼重新装修、用来营业。
　　知道姐姐把白家给解决了的纪佳朗更是开心，只是他和白思阳真的没办法做朋友了，虽然他好像也不在意，每天开开心心的。
　　事情解决之后，纪柠汐也开始回归学校，只把之前就确定好的物理竞赛参加了，毫无疑问又是第一。
　　另外就是给简初淮他们几个的补习大计，在上学期结束时的市统考中，他们这几个人的成绩都明显提升，尤其是简初淮。
　　那天班会上，班主任杨琳琳笑得见牙不见眼，可把简初淮给好好夸了一通，他的成绩已经进了年级前二十。
　　邹铭的成绩也慢慢跟上了陆雅雯，不敢说最后能到哪里，但按他们现在的成绩看，只要下学期不松懈，八成能进同一所很好的学校。
　　还有田可洋，他大概真的不是读书的料，天赋被点在了其他方面，比如游戏、比如反应能力、比如游泳和足球。
　　他们这五个人俨然成了一个小团体，但除此之外，纪柠汐会帮助别人，却也只是帮助而并不亲近。
　　不过她会很认真地回答他们的问题，准备的笔记也被老师复印之后人手一份，只是没有纪柠汐配套的分析和练习，效果没有那么好就是了。
　　这年寒假，因为林海气温再创新低、大雪铺天盖地，教育局要求所有学校都提早放假，时间比往年要久一些。
　　因为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他们的高压学习也需要放松，陆雅雯便问要不要去旅行。
　　陆家叔叔在西北开了间民宿客栈，这个季节虽然也是冷的不行，但是在草原上有另一种震撼人心的美。
　　重点是自家的生意，而且陆雅雯确实很想去玩，这种城市里的雪和一望无际大草原上的雪还是很不一样的。
　　而纪柠汐在听到地方之后几乎是没有犹豫就点了头，原因很简单，她的醒醒也许正在等她！
　　前世她在最迷茫的时候遇到这只苏牧，在它的陪伴下找到自己、走出白家那个泥潭，可惜她还是死了。
　　纪柠汐原本想着到上辈子遇到醒醒的时间她还要再去一趟，可现在……如果遇不到，提早去醒醒生活的地方看一看也是好的。
　　但事实证明，纪柠汐和醒醒真的是有缘的！
　　她在那日夕阳下的古街边看到既熟悉又陌生的苏牧，在她停住脚步的同时，那条懒洋洋吐着舌头的狗狗定定看来。
　　“我好像直到现在，才明白当初为什么叫它醒醒。”
　　身前是雪白和天蓝的纯色，在远处越靠越近混为一体，身后是隔着帘子吵吵嚷嚷的人间烟火气。
　　她裹着大衣、围巾挡住半张脸，身边立着黑色风衣长身玉立的少年和一只毛绒绒的大苏牧，眼底的笑意任谁都无法忽视。
　　“原来只是我、不！是它在叫醒我。”叫醒被不甘蒙住眼、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纪柠汐！
　　带着厚厚手套的指尖伸出口袋，落在头顶揉了揉，“醒醒，你说是不是呀。”
　　“汪……”如前世一般见面便扑过来的苏牧仰头叫了两声。
　　昨晚，纪柠汐和简初淮跟上围着她转圈的苏牧找到了它的主人，不是前世民宿老板，而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伙子。
　　抱着她自己都没敢想的可能，纪柠汐在来时特意把她所有的积蓄都带来了，但那个小伙子没有要，最后还是她偷偷留下的。
　　简初淮双手插兜，偏头看着甜蜜互动的一人一狗，抬手，有灵性的醒醒立马凑过去，抬着头在他掌心轻蹭。
　　看着纪柠汐瞪圆的眸子，他笑，“后来它跟了我，我们两个相依为命，最后也是他送走了我。”
　　“你！”纪柠汐瞠目结舌，震惊的眸子里含着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问的惊讶。
　　“我知道消息时只来得及去祭拜，想起醒醒就抱着试试的想法去看看，它饿了四天，趴在你卧室床边。”
　　他眼中覆上略显沉重的色彩，话说的不算清楚，可他们两个都听懂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是你在暗中帮我。”简初淮又扔下大雷，“而且，我早就认识你，可能你已经忘了。”
　　“什么？！”纪柠汐更懵了。
　　简初淮面上露出怀念，按这一世的时间算其实也没多久，就是半年前，那会儿纪柠汐应该刚从家里过来林海。
　　说起来也很简单，就是简哥被人算计了，带着伤又被堵进巷子里，体力告急时视线中出现一个根本不应该出现在那种地方的……小姑娘！
　　“所以你见我制住余科帆的时候，根本没有觉得惊讶。”
　　“当然。”简初淮笑得灿烂又骄傲，“我可是见过你的身手的，五六个大男生都没能近你的身。”
　　两人相视而笑，四目相对的眼底落入天边的蓝、天边的白，在眼底交映出万千色彩，明媚灿烂。
　　立于天地之间的两人渺小无比，却又在对方眼中占据世界。
　　他们就那样站着，互相倾诉对方不知道的过往，又或者只是静静站着——因为已是过往，说与不说都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眼下，是身后被掀开的门帘和笑意，“你俩准备当雕塑吗？吃饭啦～”
　　还有离得更远，所以听起来有些不甚清晰的，“回来吧你，干嘛老去打扰我简哥跟嫂子呢？”
　　两人再次相视而笑，有些东西不需要说明，就已然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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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完了？
　　——完了呀～人生没有结局，可是故事有。而这一段只是故事，但人生还在前行。
　　——好歹给我个正式名分呗～
　　——故事是属于我的，当我终于放开过去的一切，做自己世界的主角时，这个故事就该结束了。而我们，是属于未来的。
　　种自己的花，品自己的茶，当你开始做自己人生的主角时，那些会蒙蔽双眼的不堪永远没有办法再奈何你。
　　第一缕光线越过朦胧天色，无论昨天如何，当它再次出现的时候，只要你愿意，一切都是全新的开始。
　　“我要考A大！要七百分！”
　　“我要永远善良！永远不忘初心！永远保持自己的底线！”
　　“我要做自己人生的支配者，谁都没有我的梦想和初心重要！”
　　——你呢？
　　——我要……我要清醒地活着。
　　她侧目看向他，映在光里的少年虚幻又真实，仿佛当初那道模糊的声音，宛若落在身侧的指路辰星。
　　三更梦醒，我亦是独一无二的繁星。五更启明，你似落于人间的四季朝暮。
　　从此山河旖旎，云海涛生，世间万物所化皆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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