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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并不恶毒》作者：汐浊
文案
开局即将家破人亡；
将军丈夫又被心机女主撬走了；
勇斗小三，却最终落得身死牢狱的惨败下场。
楚柔穿越到了这个可怜又可恨的恶毒女配身上，
知道剧情的她，只觉得歹毒丈夫和心机女主真是般配，
她打定主意，
只要能早些撮合这两人在一起，她便能顺利抽身去过自己的安稳日子！
可是，
剧情的走向却逐渐奇怪起来……
怎么连事情真相都和她猜的不太一样了？
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自以为知晓结局运筹帷幄的将军夫人vs夫人总想把我推进别人怀抱的无奈将军
PS：每天更新
背景架空，请勿考究，有一丢丢的百合暗恋情节，请及时避雷哦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甜文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楚柔，颜慕安 ┃ 配角：云柳，裴襄 ┃ 其它：直到小说完结都不能拥有名字的楚父
一句话简介：男主的被动洗白之路
立意：热爱生活，靠勤劳双手改变命运 



第1章 准姑爷

楚柔大半个身子没在浴缸里，不知不觉间，已经泡了快一个钟头。
脑袋被热气蒸得发懵，额头上是不停渗出的细密汗珠，手肘垫在陶瓷池壁上，手指时不时滑动手机，眼神专注。
交叠在水下的腿上下交换了位置，后背挺直了些，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靠着手机最后一丝顽强的电量，楚柔总算是看到了更新的最后一页。她神情紧绷，不自觉咽了咽喉咙。
小说进行到男主英雄救美的紧张时刻，楚柔拿近手机，眼睛凑到屏幕上。
细密的水雾渐渐将文字糊上了毛边，她舔舔唇，发紧的心脏被一根细线悬到了最高处，放在水下的手紧握成拳。
【颜慕安跪伏在云柳背后，将她牢牢箍在双臂之中。
耳边破风声尖锐划过，颜慕安胸前一凉，赫然被一支羽箭洞穿，温热的血顺着精钢箭头滴落在云柳背上，纯白衣袍上晕开一朵朵血红色的曼陀罗花。
云柳不敢回头，嘴唇颤抖着轻唤了他一声：“慕安……”
本章完。】“靠，又没了！”楚柔猛拍水面，不满的抱怨回荡在浴室里。
内心的急迫和期待被迫按了暂停，一想到这种抓心挠肝的心情还要持续到明天更新，楚柔两眼一黑，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
她恨不得顺着网线把作者揪出来，按在电脑桌前，现在、立刻、马上把存货都上缴更新！
压下心中的怨气，楚柔点亮屏幕看了眼时间。
数字雾蒙蒙的看不清楚，她甩甩手，用手背将屏幕上的水雾擦去，小水珠汇聚成了大水珠，在白底黑子上拖开一条长长的水痕。
时间没看成，手机倒自动人脸识别解开了屏幕，方才的划动正好翻开了小说的下一页——
【作者有话说：彩票中了三千万，作者要去享受生活了，啊哈哈哈！光荣宣布本文坑了，文后发个小红包补偿，小可爱们永别。】楚柔愣愣地盯着屏幕良久，直到手机耗尽了最后一丝电量，她才回过神，跟踩了尾巴一样，猛地从水中站起来。
不知是被气得，还是泡了太久，脑袋一阵晕眩，手机也没拿稳，吧嗒掉入水中，咚地一声砸在缸底。
她狼狈蹲下身，双手赶紧在浴缸中摸索，可水面被沐浴泡沫覆盖，怎么拨也拨不开。
楚柔着急上火，一边手忙脚乱找手机，一边将作者里里外外问候了个遍：“无良作者，一个红包就把我打发了？我缺钱不假，但是你缺德啊！”
骂声还未落，楚柔突然脚下一滑，重心不稳，整个身子向前扑去，脸狠狠拍进水中，泡沫埋过头顶，胳膊软绵绵撑着滑溜的缸底，怎么也使不上劲。
手机被挣扎的水流卷到眼前，但楚柔已经顾不上去捞。
泡沫水猛地灌入口鼻中，苦涩的味道让她瞬间清醒，腰上一使劲，一下子从水中跪坐起来，手按住喉咙撕心裂肺咳嗽着，长发糊在脸上，活像一只溺水的女鬼。
“呀！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楚柔不知是不是耳朵进了水，嗡嗡作响，依稀听见推门声，紧接着是尖锐的叫喊，生生把她吓了一跳。
也顾不上咳，赶紧捂住身体缩回水中：“你……你怎么进来的！”
她租的明明是单身公寓，除了房东那儿有备用钥匙，怎么还会有别人闯进来？
楚柔拨开头发，用搭在桶边的毛巾擦了擦眼，警惕地看向来人……
嗯？桶……毛巾？
她这才惊觉自己竟然跪坐在一个木桶里，似乎比她的浴缸还更加宽敞些，朝她走近的小姑娘拎着篮子，一身古代的青布长裙，头发挽成两个小髻，面容清秀可爱。
靠！这是哪儿？
水下的手偷偷掐了把大腿，疼得楚柔倒抽口凉气，这一切竟然不是幻觉。
火辣的疼痛让宕机的大脑瞬间运转起来，结合她丰富的网络文学经验，终于得出了一个比彩票中头奖还要扯淡的结论——她穿越了！
“小姐，您这是泡糊涂了呀，不是您让小桃将准备好的花拿进来的吗？”小姑娘指指手里的花篮。
“小桃？”这名字怎么感觉在哪里听过？
“哎！”小桃应道，“小姐，您要不要瞅瞅这些花，都是新采的，娇艳欲滴还带着水呢。”
楚柔想将人打发走，随口敷衍两句：“你先放下出去吧，我洗好了再看。”
小桃不疑有他，乖顺地将花篮放在离木桶不远的桌上，末了不忘叮嘱：“那小姐可别忘了时间，再过半个时辰，准姑爷可就要进城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还准姑爷？
她一大龄单身女青年，连恋爱都没谈过一个，这稀里糊涂的还给她老公都安排好了？
小桃出了门，贴心地将门反手带上，楚柔仔细听着脚步声远了，这才用毛巾遮着，从水下探出了身。
胡乱擦干身子，七手八脚将整齐摆放在桌上的衣袍捞乱了往身上套，原本齐肩的利落中短发变成了及腰长发，湿哒哒垂在背上，本就凌乱不整的衣袍更是打湿了一片。
楚柔赤着脚在屋子里转悠，时不时发出几句低呼：“妈耶……我的天哪……”
这屋里大到书柜桌床，小到茶杯笔墨，每一样都是精美绝伦。
就连她刚刚泡的木桶，不仅桶内打磨得圆润光滑，外层更是用上百颗粉色珍珠镶嵌出了十二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
这都是什么家庭啊！
楚柔扁着嘴，她敢打赌，要么是贪官污吏，要么是商贾巨富。
一屁股坐在镂空雕花红木长椅上，舒服地半眯起眼睛，心里默默盘算，如果真的是穿越了回不去，这里的生活似乎也不是令人难以接受嘛。
这里没有经营业绩、人际往来的烦恼，还是个大户人家够她啃老，倒是比回到现代还更自在些。
书桌上整齐摆了一摞米白色宣纸，楚柔眼尖地发现最底下漏出了一点黑尖，她抽出一看，依稀能辨认出是一张男人的脸。
不知是画功太差，还是这男人本身就长这么潦草，浓眉粗眼、下颌肥硕，活像是剃了胡子忘了修眉的李逵。
楚柔不禁猜想：这不会就是“准姑爷”的画像吧……
“咚咚咚。”
门口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楚柔赶紧将画塞回纸堆，小跑回桶边，装作刚刚出浴的模样整理了下衣袍，方才回道：“进来。”
小桃火急火燎推开门：“小姐不好了，准姑爷的队伍比预计快了许多，现下快到南门口，得赶紧让丫鬟们服侍您更衣打扮，不然快赶不上接风了！”
楚柔一听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不就是去接见一个男人，那么慌张做什么：“赶不上就不去了呗。”
反正她也不认识什么准姑爷，若是真长成画像上的模样，这桩婚事还是黄了更好。
“那哪儿成啊，将军南下剿匪三个月，您可是都数着日子盼着这一天呢，还早让下人们准备了花篮，说是要第一个去给将军撒花嘞。”
将军？难道她要嫁的还是个将军？
一想到画像中男人的粗犷模样，像个悍匪还差不多。看上的还是她这个贪官巨富家的闺女，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未谋面，楚柔心里对这个将军姑爷，印象已经差了不只一星半点。
但对方总归自己占了人家小姐的身子，免得做了些奇怪的决定让人起疑。楚柔朝门外瞅了瞅，见几名侍女在台阶下垂眼立着，还是吩咐道：“让她们进来吧。”
侍女们得了命令，托着盛放了衣衫配饰的托盘，整齐迈入房内。
眼睛低垂盯着地面，楚柔挨个瞧过去，竟是一个愿意和她对视的都没有。
“小姐，请让奴婢们为您更衣。”声音稍稍颤抖着，带着畏缩拘谨。
“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除了小时候姥姥给她穿过衣服外，啥时候自己穿衣服还要别人操过心。
换个衣服还要让几个小妹妹服侍着，她拢紧前襟，心里总觉得别扭。
楚柔也是好心，谁知那些侍女竟像是听了什么了不得的话，惊恐地齐齐跪在了地上，小腿带动着衣角都在发抖。
领头的侍女头垂得更低，声音里的恐惧更加清晰：“请小姐让奴婢们服侍更衣。”
楚柔哪见过这阵仗，求助地看向小桃。
小桃收到眼神怔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嘴角勾起，回了她一个我都懂的表情，走到侍女们旁边，接过衣衫道：“你们下去吧，由我来服侍小姐就行。”
侍女们连忙称是，将衣服饰品整齐摆放在方桌上，躬身退下了。
楚柔有些泄气，走到桌前，翻看那堆衣物，小声嘟囔道：“我又不是母老虎，干嘛要这么怕我。”
“小姐您说什么？”
“没什么。”
小桃也没甚在意，神秘兮兮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小姐，你把她们打发走，是不是想要穿那件呀？”楚柔分明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几丝兴奋。
那个？哪个啊？
楚柔嗯嗯啊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干脆顺着她的话茬道：“啊，对，就是穿那个。”
“就说还是我最了解小姐吧。”小桃咧着嘴角，笑得一脸得意。
蹦跳到书柜前，转动一个手臂高的雕花瓷瓶，紧接着一阵咯哒咯哒机关声响，书柜朝两边分开一米宽的大缝：“今日可是准姑爷回来的日子，老爷派人送来的衣服都太普通了，也不怕让那些胭脂俗粉盖了小姐的风头。”
楚柔偷偷垫着脚，视线穿过小桃的肩膀，好奇地往柜缝里瞧。
她就想着这么奢华的屋子一定有些奇门暗道，毕竟干的都是吸人血的勾当，总得给自己开两条后路，没想到还真让她猜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求收藏，求评论~~~
全书存稿进度：70%，每日更新，欢迎来看。

第2章 将军夫人

小桃让开身，丝毫没察觉到自家小姐过分探究的眼神：“您瞒着老爷，花重金拍的这件烟罗曳地蝴蝶裙，可终于派上用场啦。”
楚柔还以为藏了什么好宝贝，定睛一瞧，和着造这么精美的机关，就只挂了一件普普通通的白裙子！
原本高昂的兴致瞬间落了一地。
顿时有种打开了精美的机关戒指盒，里面却装了一块巧克力的被欺骗感。
楚柔心里嘀咕，左右不过是一件白裙子，就依古代这制衣技术，再漂亮又能漂亮到哪去？
还曳地长裙，这穿着在大街上走一圈，灰都让她扫干净了。花重金拍这么件长裙，原主要么是有钱没处花，要么脑子多少沾点毛病。
就在楚柔表面愣神，心里疯狂吐槽的时候，小桃已经手快地将她身上湿漉漉的内袍换下，取出蝴蝶裙穿套在了她身上。
双手环过楚柔腰间，把绛红的腰带系在楚柔盈盈一握的细腰上，接着将佩玉香囊一一挂好，等楚柔回过神时，她已经被带到梳妆台前坐下了。
打磨得光洁平滑的铜镜里，映出一张过分熟悉的脸，楚柔不由得“咦”了一声——
这原主长得和她一模一样？
只是镜子里的人，看上去更像她刚进大学时的年纪，年轻有朝气，眼眸晶亮亮，棱角还没有被熬夜加班工作给磨平。
小桃见楚柔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脸，打趣道：“小姐这脸颊红扑扑的，连胭脂都省了，是不是想着准姑爷回来，芳心萌动啊？”
全府上下的丫鬟里，也只有从小和楚柔一起长大的小桃敢这么和她说话，要换做是别人，早被拎下去挨板子了。
楚柔白了她一眼，可看在小桃眼中，就变成了小姐被她说中心事，羞愤难当。
小桃嘴上不停，手上也没停，手指在楚柔已经干透长发中来回穿梭。
楚柔从镜中看得眼花缭乱，好像她的脑袋是个织布机，头发是还未织成的线丝，而小桃就是纺织厂里手艺最利落的织女。
她还未出阁，留了些长发披散在背上，遮盖住了修长的脖颈，脑袋顶用发辫盘了复杂雅致的发髻，插了一只缀着红玛瑙流苏的白玉簪。
楚柔转转脖子，把流苏晃得叮当脆响。
小桃为她描了个飘飘渺渺的远山眉，看着温婉又余，气质不足。
楚柔截住她的手，将炭笔夺在手中：“这个我来吧。”胸有成竹地在脸上涂抹几笔，下手又快又稳，炭笔细细扫过眉尾，将眉尖延长，眉峰垫高，一双眉毛浓淡适宜，衬得面容清爽英气。
看得小桃眼睛直发愣：“小姐，您这是何眉形？真好看。”
楚柔得意冲镜子里的小桃挑挑眉：“就只是眉毛好看？”
“小姐本就是天人之姿，稍加修饰，更是明艳动人。”小桃笑着拍彩虹屁，“要我说，不出两天，整个宣京城的世家小姐就又会模仿您今日的妆容了。”
楚柔手上微微一顿，听见她说到“宣京城”时，隐隐感觉十分熟悉。
拿过唇纸抿了抿，再用小指将唇红晕开，粉嫩的唇瓣染上淡淡的红，本就红扑扑的颊边又补了些粉，在英气中增了几分艳色。
楚柔从镜中左右瞧了瞧，满意地点点头：“好了，咱们出发吧。”
小桃拎起桌上的花篮去开门，楚柔站起身，忘记了自己穿的是曳地长裙，一脚踩住裙摆，身子猛一个趔趄，慌忙扶住梳妆台才站稳。
她微恼着，又不是参加什么高档酒会，这么长的裙摆要是穿出去在大街上逛，还不得像个拖把似的把地都清干净了？
楚柔想了想，将碍事的后摆拧成了个麻花，别在了身侧的腰带里，袍角连带掀起，露出了半只银线暗云纹的白靴。
要是再往上卷一卷，就有点高开叉旗袍那意思了。
小桃在前面引路，两人七拐八拐穿过一处没水的瀑布，两处没顶的檐廊，三处毫无装饰庭院，四处被风吹地不停摇晃的假山……等到走得微微发汗，才终于到了两人高的红木雕花门前。
楚柔越走越觉得不对劲，除了她的房间和门口的红木大门，这宅子里怎地处处透露着一股穷酸。
合着钱都拿来购了宅邸，剩下的只够装修她一个人的院子了？
不待她多想，门外马车已经等候多时，载着姗姗来迟的主仆二人匆匆往南城门口赶去。
马车左转上了一条笔直的大路，越往前行人越多，但都有秩序地让出一条马车通行的路。
一路行到距离南门还有百十米的地方，才被前面禁止马车通行的门将拦住。
楚柔跳下马车，猛然刺目的阳光让她不禁抬袖遮住了眼，小桃拎着花篮跟在她身后，一脚踩在马车上，一脚悬空，就这样愣愣顿住了。
只见楚柔的衣服在明亮的阳光下格外夺目耀眼，仿若镀上了一层彩色的柔光，清风拂过，用特殊丝线织绣的暗纹蝴蝶仿佛在风中翩翩起舞，像置身云烟之中般梦幻，真不愧它烟罗蝴蝶裙的名字。
而此刻置身于众多视线中央的楚柔，耳边传来乌嚷嚷一阵惊叹，她不明所以地放下袖子，惊呼的声音几乎掩藏不住，楚柔可以清楚的听见他们在说些什么：“这不是楚尚书家的马车吗，这位小姐可是尚书大人的千金？果真如传闻所说，是个大美人啊！”
听见有人在夸自己，楚柔心中暗喜，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原主和自己还是本家。
但若说她方才看见的宅子，竟然是个从二品尚书的家，院中陈设实在是简陋得让她难以置信。
“今日尚书家的将军姑爷回来，可不得打扮得花枝招展迎接去，该是下月就要完婚了。”
“听说楚大人可把他唯一的女儿宝贝得紧，怎地会应允了这门亲事？”
一旁的灰袍男子隐晦地指了指天，装模作样压低声音：“八成是上头那位的意思，主战派和主和派天天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两派若是能联姻……啧，只是可惜了这么个美人咯。”
“你看那脸和身段，啧啧啧，要是我老爹能努把力再往上拔一拔，说不定能抱得美人归的就不是那个刀疤脸，而是小爷我了。”
楚柔越听后面的话越粗俗，眉头直皱，冷冷扫了他们一眼，将发呆的小桃从车上拽下来，拉着她半遮挡在身前，问道：“咱们要去哪儿迎接将军？”
“您可是要为将军撒花的，得往前去去，城门口搭了凉棚，少爷小姐们都在那里歇着呢。”
这就是经济舱和头等舱的区别么？
楚柔心里暗骂封建社会特权阶级，身子却诚实地挤开人群，快步往歇脚的地方去了。
“哎呦，真是闪瞎了我的眼，还当是谁呢，原来是楚姐姐呀。许久不见，楚姐姐越发……”那声音停顿了一下，不善的眼神将楚柔上下打量了个遍，“越发光彩照人了。”
远远就听到阴阳怪气的女声，楚柔抬眼去看，是个容貌秀丽，但妆容十分厚重的姑娘。大红手绢轻轻擦去鼻尖油光，从凉棚下站起身，扭着腰肢，作势要往她这边迎来。
小桃在楚柔身后小声嘀咕，语气多有不耐：“怎么哪儿都有她刘侍郎府小姐，小姐您可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这是嫉妒咱呢。”
楚柔微微偏过脑袋问：“我有什么好嫉妒的？”
“那可就多了去了，先是嫉妒小姐您的美貌，又是嫉妒咱家老爷升官。”小桃想了想，忽然捂嘴笑道，“要说这最最嫉妒的，当然是将军姑爷向咱家下了婚帖。”
楚柔敏锐地嗅到了八卦的味道：“怎么，刘小姐喜欢那个什么将军啊。”
“何止是她？咱家准姑爷那么英明神武，才智双全，是整个宣京城家的小姐门的梦中情郎呢。”
“哦，是么？”楚柔拉长腔调。
她心想这将军人长得不怎么样，竟然还是个花大少。要说古代京城小姐们口味也是真重，不喜欢翩翩佳公子就罢了，偏喜欢眉毛倒竖的李逵。
小桃听出了楚柔语气中的不喜，以为是小姐不想别人觊觎姑爷，赶忙开脱道：“但姑爷从未喜欢过任何一个女子，连妾室都不曾有过，以后对小姐绝对是一心一意。”
“从未喜欢过任何一个女子，那就是说，连我也不喜欢咯。”
楚柔不禁在脑海中描摹出一个黑脸壮汉，浑身肌肉虬扎的模样，这种身材的男人在军营中待久了，或者喜欢的是男子也说不定。
“这……”小桃没敢否定，从表面上看，确实是她家小姐辛苦倒追的姑爷来着。至于姑爷……似乎一直没有什么回应。
呵，男人。
楚柔冷哼一声。
抬眼又对上那个刘府小姐炙热探究的视线，再看时，楚柔不仅对这些多少有点眼疾的小姑娘们，充满同情。
“刘小姐是吧。”
楚柔在几双陌生的目光注视下走进凉棚，毫不客气挤开刘府小姐，一屁股坐在她先前的位子上，就着茶壶喝了两口。
端起正牌夫人的架势，面不改色地违心道：“我家将军丰神俊美骁勇善战，你若是心悦于他，也是情有可原。这样吧，我与你公平竞争，你要是能把将军从我手上抢去，我便将他让你给，如何？”
“小姐，你这是……”小桃差异地盯着楚柔，她家小姐爱将军爱到了骨子里，生怕将军身边有别的女人靠近，今儿这是怎么了？
楚柔用眼神示意她切莫做声，一脸云淡风轻，看得小桃慌了的神立马平静下来。忽然想到什么，右手握拳一捶左掌心，一脸了然。
她明白了，小姐这是在众人面前立威呢，就是想看看这刘府小姐，有没有收了对将军的非分之想。
而此刻的楚柔正心里在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拍案叫绝。
竞争是不可能竞争的了，白送还差不多，这将军夫人头衔，谁爱要谁要，她才不稀罕。
余光紧紧关注着刘府小姐的反应，只看见那小姐眼中分明闪烁了一下，随即展开折扇挡住了脂粉浓厚的脸。
楚柔心中暗喜，嘿嘿，有戏。

第3章 恶毒女人

刘府小姐思忖片刻，移开折扇，面上已经恢复成波澜不惊的样子。
“楚姐姐说笑了，将军军功赫赫，也只有姐姐的家室地位才配得上，妹妹出身小门小户，哪敢与姐姐竞争呐。”
楚柔听出她话里有话，变着法说楚家依靠权势才能定下与将军府的婚约，酸是酸了些，倒也确是事实。于是鼓励道：“像将军那样的英雄，放眼天下又有几个女子能配得上的？若是真心喜欢，便去争取，万一能成呢？”
眼见刘府小姐手中的折扇越摇越快，楚柔眼中得逞的光芒也越来越亮，正等着她要开口时，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来了，来了”，将刘府小姐那一点点没能说出口的勇气，彻底掩埋了下去。
啧，坏我好事！
楚柔没好气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瞪了一眼，站起身，理了理衣服。
她站的位置就在城门口边上十来米，远处马蹄声越行越近，人群的欢呼声已经喧闹起来。
摆摊的小贩也丢下手里的活计，挤到街道两旁，从两排卫兵的肩头抻出脑袋，垫着脚往城门外看。
呼和的声音更大，还夹杂着几声口哨，一匹披着银色铠甲的高头大马，缓缓走入楚柔的视线里。
马背上的人身姿挺拔，浑身银甲镶着红边，头盔上的红缨像马尾巴一样低垂着，面容被头盔遮住了些，从侧边看不分明。
“小姐，将军回来了，您快去呀！”小桃见楚柔还冷眼旁观着，赶紧将花篮递到她怀里，低声催促道。
楚柔低头接过竹篮，没注意队伍里跟在后面的马儿快跑两步，行至最前边，对那领头模样的人低语：“颜将军，楚家小姐来迎您了。”
颜将军顺着副将指的方向，在右手边茶棚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而这厢，楚柔还在闹别扭。
撒什么花？她又不是花童！都怪原主想的奇怪点子，楚柔心里只觉得羞耻，正跟小桃推搡着，要把竹篮还给她，四周欢呼的人见颜将军的队伍进城，一窝蜂朝着小队行进的方向挤。
楚柔的后腰不知被谁顶了一下，猛地朝前扑了两步，与身穿布甲的卫兵撞在一起。
手里的花篮脱手飞了出去，各色的花瓣在马儿行进的路上横撒了一地。
没人注意到是谁的花撒了，众人还以为是新奇的庆祝方式，花摊瞬间被哄抢一空，毫不留情将一朵朵开放的和还未开放的花儿揪了花瓣往路中间丢。
“欢迎大军凯旋！”
“颜将军走花路……”
“宣威大将军威武！”
楚柔正揉着撞得发酸的鼻头，耳边听见越来越多的人齐齐呼喊“宣威大将军”的名号，手蓦地僵在了脸上。
难道……
婚约……小桃……宣威大将军……熟悉，太熟悉了！
楚柔眼神愣愣地发直，脑袋忽然灵光闪过——宣威大将军颜慕安！
不就是害她栽倒在浴缸的断更小说男主么？
她竟然穿越到了这里！
如果这儿真的是书中的世界，那么她就是和男主颜慕安大婚当天，被满门灭口的炮灰恶毒女配楚柔啊！
当初，正是同事说在小说中见到了与楚柔同名同姓的角色，她才起意去看，没想到一脚踏入停更的深坑不说，还害得她成为了书里的恶毒女人。
小说的开端便是颜慕安大婚当天，楚父在将军府参加喜宴，没想到有刺客在喜桌下安放了黑火|药。
在这对新人进入礼堂时点燃了引信，楚父当场归西，而楚柔则在颜慕安的保护下才勉强脱离危险。
楚府也被一把大火点燃，等楚柔从惊吓中醒来时，尚书府只剩一把灰烬。
也正是受此打击，原本就骄纵的楚柔，性情更是变得阴晴不定，将女主云柳视为眼中钉，几次三番设计暗害，最终东窗事发被打入大牢，惨死狱中。
看小说时，楚柔只觉得这个与她同名同姓的女子是个被父亲宠坏的娇小姐，做了许多错事不知悔改，最后身死狱中也算是罪有应得。
可那时她只站在看书者的旁观角度，当自己成为了书中人，即将成为那个无家可归，既可恨又可怜的少女时，楚柔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这一切的悲剧，她不想再重演。
楚柔从思绪中抽神，眼神瞬间变得冰冷。缓缓抬起头，和那双头盔下正注视她的眼睛相对在一起，时间仿佛定格了下来，周遭的吵闹都再与她无关——
书中的楚柔到死都不知道，布置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个她爱到骨子里的男人！
料想这宣京城中，除了他颜慕安军中，还有谁能拿到管制严格的黑火|药？朝中反战情绪激烈，颜慕安这是用楚家一家的性命，来震慑朝堂啊。
只可惜原主被爱情蒙蔽了双眼，却不知道最冷漠最危险的人，就在自己身边。
袖中的拳头死死收紧，楚柔皱着眉，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改变自己悲惨的结局。
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楚柔记恨上的颜慕安，一眼便从人群中瞧见了她。
素白却华丽的衣裙分外出挑，目光冷凝，眼神死死看着自己，与往常爱慕的视线十分不同，冷得快要结出冰来。
这又是唱的哪出？
颜慕安还没来得及多想，余光瞥见酒肆二楼闪过一点寒光，正对着楚柔背后！
他心道不好，策马压近人群，半个身子悬在马上，一手攥紧缰绳，一手伸向楚柔急道：“快上马！”
楚柔皱起眉，厌恶地看着伸过来的手，想往后退，突然后颈窜上来一股寒意，她下意识地缩起脖子。
头顶笼罩下一片阴影，颜慕安的胳膊挥到了她的身后，只听当啷一声，手臂上的银甲将暗箭弹开，顺势扯住楚柔的手臂，向后猛地一拽，一把将她拉上马背，护在怀中。
暗箭掉落在人群中，顿时惊叫声四起：“有刺客啊！”
颜慕安朝身后的副将使了个颜色，脚夹马腹，抢在混乱的众人挤入马车道前快速奔离。
楚柔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太阳穴猛地一跳突，就被人大力捞上了马背，胳膊被拉得生疼，随之而来的剧烈颠簸令她头昏眼花，胃里翻涌。
人群慌乱的尖叫声很快被甩在马后，楚柔才后知后觉，若是没有颜慕安及时来救，自己差点去鬼门关前晃了一遭。
只是这太过及时，反倒让楚柔心生疑虑——
若刺客有意刺杀自己，分明趁颜慕安还在南下剿匪不在京中时更容易得手，为何偏偏这么凑巧，非要等颜慕安凯旋当日才对自己放暗箭？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颜将军英勇救妻的戏码么？
楚柔难受地撑着脑袋，混沌地想：这次假装派刺客来暗杀我，然后再英雄救美，让我对你更加死心塌地？还是卖尚书府一个救命恩情，让楚父对你言听计从？
想到这儿，楚柔心里一阵发寒。
后背又贴在冰凉的胸甲上，胸甲层叠的突起硌得她后背生疼，真是从内到外的不舒服。
不知颠了多久，马蹄交错的频率才终于慢了下来。颜慕安翻身下马，压在楚柔后背上的力道陡然放松。
但令她生厌的声音从马下传来：“我送你进府。”
“不必，我自己可以走。”楚柔没理会颜慕安的示好，心一横，一腿跨过马背，拽着马鞍，背对着他想滑下马去。
颜慕安见楚柔脸色惨白，生怕她掉下来，小心翼翼在旁边护着，在她快支撑不住时搭了把手。
“我已经着人去追查刺客了，楚府周围也会加强防范，你安心待在府中，不必担心。”
楚柔心想：就是因为有你在，才会担心吧。再说这究竟是加强防范，还是加强对楚府的监视？
她毫不领情，冷哼一声，甩开颜慕安搀扶的手，头也不回往门里走。
颜慕安也不作他想，只以为楚柔受惊吓过度才如此反常。目视她进了尚书府大门，待红木大门缓缓关上，这才牵了马掉头回去。
门内的楚柔听见马蹄声远去，对门童道：“吩咐两个府兵，去南门口将小桃接回来。还有，老爷回来时知会我一声。”
“是，小姐。”门童连忙应声。
楚柔对记路十分在行，按照先前出府的路线，原样返回自己的院中，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整个尚书府的布置摆设，都十分朴素简单，她奢华精美的闺房反倒是格格不入。
小说中并未对楚尚书过多着墨，毕竟是个一出场就出殡的龙套角色，就算再大的家业，一把火烧尽，也只是比普通家宅多烧出些灰。
思及此，楚柔加快脚步回了卧房，仔仔细细将尚书府中最值钱的东西好好估值一番。
除了雕刻在墙上梁上那些带不走的，还有半人高的花瓶、一臂长的珊瑚这种笨重易碎的摆设，就剩些首饰珠宝能换些银钱。
她虽然看不懂玛瑙翡翠在古代的行情，但能换的钱也足够她远离宣京城，安稳过完下半生了。
毕竟只是小说中的世界，她对楚家上上下下也没甚感情，不过是些为了过渡剧情的纸片人，倒也不必为他们的死活操太多心。
楚柔搬动书柜上的花瓶机关，挑了些方便带走的金银细软用个布兜装起来，藏在了书柜后的暗门里。
等将机关复原，把翻乱的东西都恢复成原样，门口正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小姐，您没事吧！”小桃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她是被府兵护送回来的，当时场面混乱，小桃被推搡到地上，衣裙也被踩脏了好几脚。等她爬起来时，将军已经带着小姐跑远了。
楚柔打开从里面反锁上的门，入眼的是个头发凌乱，眼眶通红，满脸泪痕的小姑娘，青色的裙摆脏污成了灰黑色，能分辨出好些清晰的鞋印。
小桃此刻的模样十分滑稽，楚柔本想打趣，却突然有些笑不出来：“我……”她抿了抿唇，舌尖上的玩笑话辗转又咽回了肚里，“没事。”
胸口被闷撞了一下，楚柔被小桃搂住腰身，抱了个满怀：“唔，唔……我听见有人喊刺客，还以为，还以为……”
声音闷在楚柔的衣服里，说不清的埋怨与委屈，听得楚柔鼻子也有些发酸。
她轻轻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被一个人如此担心着，楚柔的心中防备地尖刺，也不禁像被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抚慰过，整个人都柔软了下来。
她低声安慰道：“是我不好，让你担惊受怕了。”
楚柔不明白，小桃明明只是小说中，她这个炮灰角色的婢女，因在原主大婚当日贴身服侍而躲过一劫，也是原主设计陷害女主时的帮凶。
她本没有太过在意小说中那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可现在，似乎有些不同了。
楚柔甩甩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快要将她前襟用泪水阴透的小姑娘从身上扒下来，抽出帕子递给她：“好了，莫要再哭了。先进我房中收拾一下再出去，别让下人们看笑话。”
小桃接过手帕抹抹眼泪，乖巧地点点头。
在楚柔房中洗了把脸，重新梳妆完毕，又从小厨房端些糕点给楚柔压惊，便听这时下人来通传：“小姐，老爷回府了。”
“好，我知道了。”楚柔拍拍手上的糕点渣，站起身掸掸衣服，对小桃道，“走吧，去找我爹。”

第4章 退婚

楚尚书在原小说中，连名字都没出现过，就被刺客的一把火|药给送归了西。
楚柔对她这个便宜爹并没有过多的同情，毕竟他们在楚柔心中留下的形象，并没有比纸片人厚多少。
她一心只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对这些男主成长路上的炮灰，并不想过多干预。
已近傍晚，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屋门口的檐廊下已经点了灯笼，小小的火苗在细雨中朦朦胧胧，影影绰绰。
小桃为楚柔撑着伞，地上湿漉漉的，鞋底溅起的水，渐渐打湿了鞋面。
“有没有请大夫给小姐看过？”
“回老爷，小姐说无事，无需劳烦大夫过来。”
“胡闹！快去跟车夫说，把我的马车带过去请，要是柔儿受了伤耽误医治，我拿你是问！”
两人的交谈声越来越大，楚柔循声看去，是一盏提灯照着两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在雨中小跑。
一身官袍的男人一手举着袖子遮在脑袋上，一手提着灯笼，灯笼随着他的急步左右颠簸着，烛光忽明忽暗。
听着两人谈话中，无不是对自己的关心，楚柔一时不知该是羡慕原主，还是坦然接受。
不由得顿下脚步，心头不知为何有些发紧。
“爹。”楚柔轻轻唤了一声，这一声她总觉得别扭，但又莫名顺口，“我没事的，让您担心了。”
男子更跑快几步，脚下踩中水坑，奔溅起四散的水花，只听他着急道：“柔儿，你怎么出来了？快些进去！外面下着雨，小心着凉。”
楚柔抬起眼，看着越跑越近的陌生男人，他约莫四十来岁，与自己那位生而不养的爹长得并没有相似的地方。
眉目和蔼，下巴上有一缕山羊胡子，随他说话时，有趣地前后摆着。绯红色官袍湿哒哒贴在身上，肩头和长袖都被雨水阴成深红。
楚父见楚柔还愣在原地，没有要进屋的意思，转而吩咐她身侧的小桃道：“还不快扶小姐进去。”
小桃扯扯楚柔的袖子，楚柔这才回过神。
父女二人刚一进屋，楚父就将灯笼丢给小桃，仔细问过楚柔的情况，见她无碍，这才放下心，气喘吁吁地给自己斟了杯热茶，暖暖被雨水淋得发寒的身子。
“柔儿，听下人说你要见我，可是有什么事情？”楚父站在桌旁，拿毛巾擦着身上的水，笑着问道。
“爹，您先坐。”楚柔一想到接下来要讲的话，会给楚父乃至整个楚府都带来很多的麻烦，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楚父看了眼铺了厚绒垫子的软椅，笑着摆摆手：“不了不了，我身上潮，别把你的椅子弄湿了。”
楚柔看着男子朝自己弯弯笑的眉眼，想说的话堵在喉间，眼神犹豫着，更难开口。
“你既然不说，那就让爹爹来猜猜看。”楚父见楚柔面有难色，先开口道，“是不是……相中了哪家的玉石宝器，想让爹爹送予你呀？”
楚柔抿唇摇头。
“那是哪家公子小姐欺负你了，爹爹给你报仇！”
楚柔头垂得更低：“不是。”
“嗯……让爹想想。”楚父捋着小胡子，一脸为难，哪还有半分白日里在朝堂上的威严架势，“今日颜将军回来，总不会是他吧？”
楚柔听见“颜将军”三个字，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沉下一口气，猛然抬起头，笃定道：“爹，我要退婚！”
“退……退婚？”楚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你不是和爹说过最喜欢颜木头……咳，颜将军吗。”
楚柔低眉搭眼，做出一副伤情的模样，将预先想好的台词说了口：“柔儿再喜欢他又能怎样？我终于看清了，就像爹爹说的，他就是块不开窍的木头，一点也不懂柔儿的心思，柔儿腻了这种追逐的游戏了！”
楚柔说着，心里竟泛起一股真实的委屈，她在替原主感到不值。
原主固执的深情，被男主颜慕安当成了制约主和派的工具，她至死都爱着的，是这个利用了她一辈子的男人。
若是能劝楚父向将军府提出退婚，楚家就不会在大婚当日被刺客灭门，楚父也不会死，而现在的楚柔，也不必和颜慕安再有任何交集。
“柔儿啊。”楚父知道女儿的脾气，只以为她与颜慕安斗嘴生了气，温声调和道，“是不是与颜将军吵架了？没关系的，当初爹爹和你娘……算了不提了，总之夫妻间总会有些小吵小闹，明日爹爹找他来给你道歉可好？”
“我们没有吵架。”楚柔看着楚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爹，我是认真的。”
楚父收了脸上的笑意，瞥见小桃还静静立在房中，将毛巾递给她：“你先下去吧，我有话要与小姐单独说。”
“是，老爷。”
等小桃关上门，楚父犹豫了片刻，这才道：“柔儿，这次不是爹爹不帮你，而是这婚，爹爹退不了。”
“为何？”
楚父叹了口气，拉过楚柔的手细细摩挲着：“你喜欢颜将军，爹爹一直知道，所以当初圣上授意我们两家联姻时，爹爹便没有告诉你这是圣上的意思。”
“可只要圣上没有下旨赐婚，爹爹若提退婚，并不算抗旨不遵呐。”
楚父道：“话虽如此，但颜将军南下剿匪归来圣宠正盛，如今还有一月完婚，若此刻提出悔婚，爹爹丢面子事小，只要将军府不同意，这事就必不能成。”
楚柔敏锐地察觉到了关键所在：“也就是说，只要颜慕安向圣上提出退婚，此事便能成了！”
楚父手上一僵，他不明白为何女儿对退婚一事如此坚定，却还是点了点头：“不错。”
楚柔已经忘了是如何将楚父送走的，她此刻满脑子都在思考，如何让颜慕安乖乖退婚。
强迫他是不可能的了，毕竟颜慕安还要靠着灭了主和派的楚家来威慑朝堂。
那么如何才能让颜慕安厌恶自己，主动提出离开呢？
或许她将自己的名声搞臭，惹颜慕安不喜？
反正圣上也只是授意两派言和，主和派也不止楚家一个，将军府总不会不顾名声，娶一个品行不端，轻薄无行的女子为妻吧。
“小桃！”楚柔心中有了打算。
“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
“帮我准备一套男装，哦不，两套。”楚柔坐在铜镜前，低着下巴揣度自己的脸，不知想到什么，脸上浮现出可疑的笑，“咱们明日出府，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细雨飘飘荡荡下了一整夜，空气湿润黏腻。等楚柔睁开眼睛时，天早已经大亮。
“糟了，迟到了！”楚柔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摸索着枕边的手机。
等她摸了个空，才发现自己身处在梨木雕花床上，头顶的帷帐和身上松垮宽袖的棉布睡袍，无不张示着她所处的地方，早已不是需要早起上班的现代。
或许，她这辈子都不用再上班了。
楚柔绷紧的神情陡然放松，向后一仰，重新倒回垫了厚棉垫的床上。将被子拉过头顶，遮挡住照进房间里的日光，又眯起眼，舒舒服服睡去。
和小桃约定的时间是下午，楚柔还是不习惯别人服侍，自己摸索着换好了男装。
头发用一根淡蓝色系带竖紧在头顶，长长的马尾垂在后背上，随着脚步左右甩动着，十分朝气。
小桃作书童打扮，长发盘在头上，用一块方巾包住，外面缠上白色丝绦。
楚柔见小桃换好衣服推门进来，朝她招招手道：“快来帮我瞧瞧，哪儿还有破绽？”
小桃定睛打量，目光在楚柔胸前来回逡巡，再低头比照了一下自己，面上有些迟疑：“小姐，您这是怎么办到的？”
楚柔的身材算不上丰腴，但也是凹凸有致，就算是在古代被层层叠叠的衣服包裹着，也能看出些前凸后翘，身姿起伏。
可现在……
楚柔得意看着镜子里，自己一马平川的前胸，就像是被熨斗连着衣服一起熨平了一样。
眉毛用炭笔加粗，又在颧骨下颌画了点深色晕开，修饰出一张英气十足，立体深邃的脸。
鞋子里她也做了些手脚，往小桃身旁一站，竟整整高了一个头！
“去库房取过银子了吧，带得够吗？”
小桃闻言，从袖口拽出一个精致的荷包，撑开口子给楚柔看：“小姐放心，我取了些银子，又带了三张银票备着，这些钱都足够盘下一间酒楼了。”
……咦。
楚柔心里咋舌，他这便宜老爹可真舍得给女儿花钱。怕是他所有的积蓄，都给她女儿做零花了吧。
稍稍耽搁了些时辰，二人装扮完毕，大摇大摆走到楚府大门。下人们第一眼都没认出自家小姐，还以为是来寻老爷而不得的后生。
楚柔得意地甩着腰间玉佩的红穗，抬步跨过高高的门槛，像只偷偷逃出笼子的鸟，还嘘嘘吹两声口哨。
“楚姑娘，请留步。”还没走多远就听身后传来浑厚低沉的声音。
楚柔脚步一晃——这是在喊自己吗？
旋即摇摇头，她对自己的化妆术十分自信，才不信还有人能识破她的伪装。
她心想，天下姓楚的那么多，必不是在喊自己，甩甩袖子没回头，径自往前走。
那男子快走几步，在主仆二人斜前方停住，朝楚柔抱拳道：“楚柔小姐，请先留步。”
楚柔表情古怪，并不太乐意承认自己的身份。
她左右环顾一圈，演技十分生涩，指着自己道：“这位兄台，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小桃明显看到，眼前这位古铜色皮肤的大汉，抱拳的手晃动了一下。
只是这张脸……似乎在哪里瞧见过？
“呀！小……公子！”小桃低低叫了一声，赶紧附在楚柔耳边悄声道，“这位好像是准姑爷的副将，戎坚将军。”
副将？
楚柔仔细看了眼男子杂草一样的眉毛，和、牛一样瞪得浑圆的眼睛，脑袋里闪过昨日迎颜慕安回宣京城的画面——
这不是骑马走在颜慕安身边，交头接耳的那个人么？

第5章 花月楼琴伎

连府中的下人都没认出来自己，倒是被一个没见过几面的副将一眼看出来了，楚柔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
“我方才只是与戎将军开了个玩笑。”楚柔笑着摆摆手，糊弄了过去，紧接着问道，“戎副将找我，可是你家将军有什么吩咐？”
“楚小姐说笑了。吩咐谈不上，只是因昨日楚小姐涉险遇刺，贼人在逃，将军恐小姐再遇危险，于是派在下来贴身护卫您的安全。”
楚柔赶紧接着话茬，夸赞颜将军细致体贴，对自己多有照拂。还关切地慰问了一下颜将军，有没有因保护她而受伤。
戎坚认真地一一答话，声音醇厚有力，身姿高壮板正，给人浓浓的安全感和压迫感。
楚柔直视着他的眼睛，表面上淡笑有礼，偶尔悄悄举起袖子状似擦汗，其实躲在袖子后面偷偷翻了几个白眼。
还贴身护卫？贴身监视还差不多！
怎么地，颜慕安还怕她逃婚不成？难道主和派除了她楚家，就没别人愿意嫁去将军府了？让给那个什么刘府小姐不是正好？
“楚小姐不必注意在下，您就当是……”戎坚看了眼小桃的打扮，“就当多了一个书童。”
呵，就您这五大三粗的模样还书童呢。
楚柔没敢把心声说出口，脸上努力维持着虚假的笑容，大脑飞速转动着，思考怎么把这壮尾巴甩掉。
等会儿！
楚柔突然灵光一现，若是带着戎坚一同前往她正要去的地方，待戎坚回去，必然会把所见所闻都一五一十报告给颜慕安，可不就省得她还要考虑怎么让颜慕安无意中撞破自己是个风花雪月，荒淫无度的女中败类了？
思及此，楚柔再看眼前这个脸上写满认真的古铜色男人，顿觉十分亲近，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诚。
“那就多谢颜将军好意，有戎副将在，我就放心多啦。”
楚柔大摇大摆在前面走，后面紧紧跟着一瘦小，一魁梧两个书童，这组合着实惹眼。
楚柔倒也不在意，一路上随意瞧瞧风景，街边的小摊也看一看摸一摸，脚步悠哉，颇有在商场闲逛的样子。
没人注意到她在小声嘀咕：“哦……玉兴斋原来在这里，同庆堂、香聚楼……连小说中只偶尔出现过的地方，竟然都有。”
楚柔觉着自己像个外地人在游历古城，将眼中见到的，与曾经听过大名的古迹，连连看一样的匹配在一起。
宣京城正中是皇宫，朱甍碧瓦，从城门口一抬眼都能看见皇宫群殿高耸的穹顶，笼罩在阳光中，晕出暖黄色的雾光。
皇宫四面有城墙环绕，以贯穿正中的长安大道为界，分为西城与东城。
西城住的是达官显贵，家家户户修整得像山水园林。门口必须卧两只石狮子，以石狮子的大小，和距离皇城墙的远近，来体现府邸主人的身份。
平明百姓都挤住在城东，一眼望去是高低不同的小楼平房，街边小摊又多又便宜，人一多，吆喝声也大，比城西边更热闹些。
“公子，咱还有多久到啊。”小桃越来越频繁地抽出帕子擦汗，脚下也渐渐跟不上两人的步伐，总是落在后面，又赶紧小跑着跟上。
“快了……就在前面。”楚柔也没好到哪去，硬是提着一口气撑着。
要是她早知道贴着城墙根从西头往东走，整一个时辰都没能看到头，她就算冒着被府里人认出来的危险，也要偷一辆马车走！
好不容易到了东城墙，又拐过几个小街道，得亏了这宣京城横平竖直的街道分布，楚柔凭着记忆中小说里的描述，还真叫她找到了女主云柳卖艺的地方。
云柳原是北方羌国人，弟弟被羌国国师扣押控制，不得已委身于宣国都城中，做监视颜慕安动向的细作。
楚柔想要弄臭自己的名声，倒也不一定非要走这么远，来女主坐班的地方。
她也是好奇想来看看，这个能乱了冷面将军的心的人，究竟是何模样。
“花……花月楼？”小桃见楚柔驻足抬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看名字，这里倒像是……
楼门有两个粉面含春的俏娘子，捏着手帕朝三人招手，小桃哪见过这阵仗，吓得缩到了楚柔的身后：“公子，您确定是这里吗？”
楚柔回给她一个，瞧你那点出息的眼神，笑眯眯走上前，自然顺手地接了其中一位俏娘的帕子，回头见小桃还定在原地，想来小姑娘没见过这种风尘地：“你要是实在不想进来，就在外面候着吧。”
想到什么，楚柔折身回去，从小桃递过来的钱袋里抽出纸钞：“银票我收着，剩下的银子你看着花吧。”
又捡了两块碎银，便将钱袋递还给小桃，促狭着冲戎坚问道：“戎兄，你可随我进去？”
戎坚还时刻记着自己书童的身份，一板一眼道：“自然是要跟着公子，护您周全。”
楚柔看他像是块情窦不开的木头疙瘩，不愧是他家颜木头带出来的兵，正打算进去试试戎坚，看看是真不懂风情，还是装不懂。
门口的俏娘子眼尖地看见了楚柔将几张银票收在胸前，招呼越发地热情：“二位客观，您里边请。”
不得不说，这云柳还真是会挑地方。花月楼不是宣京城最大的花楼，却是美誉度最高的。
正厅宽敞明亮，中央镂空，围着一圈有多达四层的包厢。
一层正中是戏台，四周放置了十数张酒桌，二楼雅间供文人墨客听琴听曲，供应精致的茶水点心。
而这往上两层嘛……便是供这些本性暴露的男人夜夜风流之所。
楚柔带着戎坚直接上了二楼，对拎着茶壶的小厮道：“给我找间僻静的包厢，再去唤云柳姑娘过来。”
小厮见楚柔面生，没想到一开口，点的就是琴伎云柳。委婉提醒道：“云柳姑娘是咱楼里的招牌。”
楚柔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怕云柳身价太高，她负担不起：“这个你不用担心，行情我都懂。”
小厮上下一抬眼间，将楚柔从头到脚看了个遍，瞧衣着打扮，是个肯花钱的主，便笑盈盈将两人请进了最里间的天字号包厢。
将茶壶放在屋正中的方桌上，用肩上搭着的抹布擦了擦桌椅上看不见的灰尘，脸上的笑就没停过：“您二位在此稍等，云柳姑娘还在为客人弹曲，一会儿就来。”
楚柔丢了块碎银给他：“将门带上吧。”小厮点头哈腰接过，轻手轻脚推门出去了。
厢门关上的一瞬间，屋外的人声杂音淡了不少。楚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愧是烟花之地，隔音真是不错。
两人在屋里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话，眼见一壶茶已经见底，云柳还是迟迟未来。
再等了些功夫，外面的吵杂声穿透了厢门，楚柔鼻尖地嗅到了热闹的味道，屁股有些坐不住，推开门，伸了个脑袋出去瞧瞧是哪里在争吵。
声音正是从她正对走廊的房间里传来的，等楚柔瞧时，已经有不少人凑在了包厢的门口了。
“不过都是出来卖的，你是卖艺，别人是卖身，这做生意哪有规矩定这么死的，只要钱给到位，卖什么不是卖啊？”男人尖吼着嗓子，连隔壁包厢的琴声都猛地被吓停住了。
“这位大爷，小女只是区区一琴伎，请大爷莫要再为难小女了。”女子声音柔柔弱弱的，却丝毫没有退缩。
“我有的是钱，别说买你一夜了，就是包下整栋楼也是绰绰有余！”
话音刚落，楚柔听见重重“咚”的一声，像是将钱袋子砸在桌上的声音。她左右摇晃一下脑袋，隔得有些远，没法从人缝里瞧个真切，身子不由得伸出去更远。
“公子……公子！”戎坚唤了楚柔两声，却见她撅着屁股，大半个身子已经探出门外，双手勾着门框，姿势十分艰难。
看得太入迷了，楚柔许久才注意到身后的喊声：“啊？你叫我？”
戎坚看她已经在门上半挂着手臂发抖了，还舍不得松手，心里默默叹口气：“要不，我陪您去对面瞧瞧吧。”
楚柔被看穿了心思，嘿嘿笑着扳回身子解释：“我……我只是看看云柳姑娘到哪儿了，说不定她正在对面看热闹呢，不如我们过去找找？”
没等戎坚回答，楚柔的腿已经不受控制地踱出了门。
不少人正往这个方向汇集，楚柔赶在他们将门口彻底堵死之前，先占住了一个最佳观影视角。
包厢的格局和楚柔那间差不太多，一干瘦男子坐在正中央，眼圈黑红，脸颊深凹着，一看便是副气血两亏的皮囊。
他跷着腿，又往桌上拍了一张银票，得意洋洋道：“一百两！这可比你做琴伎挣钱多多了，够你十几年吃喝不愁。”
抱琴女子背对着门口，楚柔看不见她的模样，但身材窈窕，后颈纤细，像一朵亭亭玉立的水仙。
女子摇摇头，将琴抱得更紧：“请放小女离开。”声音柔软中带着倔强。
“二百两！不要不知好歹。”男人这次干脆将银票窝成团，丢在了女子的琴上，被琴弦弹开，发出轻微一声闷响。
楚柔不禁攥硬了拳头，她心想着，周围这么多人，要是那女子身侧的两个黑脸大汉真敢对女子怎样，这些人，包括她，都不会袖手旁观！
女子低头看了眼落在脚边的纸团，思忖了片刻，还是蹲下身，将琴静置在地上，捡起银票窝成的纸团，仔细展开。
“你这是答应了？”男人脸上掩饰不住的得逞笑意，态度也更加轻浮，“我就说这世界上没有一张银票解决不了的事，如果有，那就两张。”

第6章 女主云柳

男人见女子走上前几步，一脸□□着伸开了手臂正要去抱，没想到却扑了个空，他恼羞成怒：“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女只卖琴艺，不卖身。”女子将银票规整地摆在桌上，不卑不亢道，“有没有不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小女不知道，小女只知道这里是宣京城，哪怕是皇城墙角的一块砖，再有钱也买不到。”
楚柔虽然看不见她的神情，但从声音中，却能清楚听出她压抑在周全礼数下的愤懑与无奈。
“不识好歹的东西！”男人怎么能容忍自己被区区琴伎说教，勃然大怒，从椅子上跳将起来，“来人，给我砸！”
两个黑脸大汉听命抡开拳头，将女子的琴抓起来狠狠摔在地上，琴弦瞬间绷断几根。又一人一脚将木头踩得稀烂，一把上好的古琴瞬间变成了一地木屑。
女子没有求饶，也没有哭喊，她不忍心看跟随了自己多年的琴，被这些暴徒蹂|躏，只能瞪着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笑得愈发猖狂的人。
楚柔看着她绷紧下颌，后背微微曲着，像一只炸了毛，却一直隐忍的猫。
她本以为会有人英雄救美，可等木琴变成了一堆废料，还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替她出头。
扫视了圈身后，楚柔本以为能看到一双双愤怒与怜惜的眼睛，可她大错特错了。
她看到的，竟然是一张张漠然又带着不屑的脸，看向女子的神情，像是在看一只自恃清高的蚂蚁，抱持着一点可怜的自尊，不愿意被高贵的鞋底踩在脚下。
怎么会这样……
脑袋里有一瞬间的嗡鸣，她似乎忘记了自己所在的是个什么样的时代。忘记了自己就算是贵府小姐，也逃脱不了被联姻的命运。
更何况这里还是花楼。
能来花楼的，都是什么样的货色。
能被卖到花楼的，又能维持多久的纯洁呢？
“你不是琴伎么？现在琴没了，我倒要看看你，卖不了曲，还能卖点什么！”
男子猖狂的声音穿透楚柔的凌乱思绪，她猛然后脊一寒，像被羊驼一口水吐在了脸上，恶臭，直让人犯恶心。
心里有股热血在翻腾，每一根头发丝都叫嚣着往上涌，喉间顶着一股气，心跳如雷。
“卖什么？”楚柔没忍住一拳头砸在门上，响声让屋里所有人都投过来视线，她一腔孤勇，大声骂道，“卖你他娘的狗臭屁！”
楚柔从来都不知道她有替人出头的勇气，也从来不知道自己骂人可以这么难听。
但是，真爽！
“嘿，小王八羔子，你算老几？”男人指使两个黑脸大汉，“把他给我拎过来！”
说拎还真就是拎，楚柔后领一紧，整个人就像鸡仔一样毫不客气地被提溜起来。
说不慌张是假的，只是方才热血上脑，等现在双脚离地了，智商又重新占领高地了，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楚柔还硬梗着脖子，至少气势上不能输：“你……你要干什么？我，我上面有人！”声音里的颤抖已经暴露了她的慌张。
在男人眼中，楚柔只是一个瞧不上眼的小虾米，不自知有几斤几两就敢跟他叫板。他指指楚柔，问女子道：“你认识这小白脸？”
女子和楚柔匆匆相视一眼，半垂下眸：“未曾见过。”
楚柔看清了女子的半张脸，心里还有余力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二百两银子可太少了，这绝艳的脸蛋至少值二百两黄金！
被美女关注着，楚柔所剩无几的勇气瞬间猛增，像打了鸡血的九十斤猛|男，挣扎落回了地面。
煞有介事地捋平衣服，昂着脖子道：“既然你出二百两，还得不到姑娘青睐，那我给你二百五十两，你将这位姑娘转让给我，如何？”
女子抬起眼角看了楚柔一眼，眉间微不可查皱了一下。原本以为这人会与旁人不同，原来也不过是一丘之貉。
“就你，还出二百五十两？”男人斜着眼，把楚柔从头到脚估算一遍，叱道“你怕是个零头都拿不出手吧。”
楚柔从怀中摸出一沓银票，看似随便地抽出三张，拍在男人身旁的方桌上：“这是三百两！怎么样，你还要再叫价么？”
男人被楚柔掏钱的气势下了一跳，等看清每张银票上的金额确实是一百两无误后，心里瞬间有些着慌。
毕竟这人手里还有一沓银票，看架势，是势必要和他竞争到底了。
要是让爹爹知道他偷拿府里采办的钱扔进了花楼，还没能激起任何的水花，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商场规矩，价高者得，既然你拿不出钱来，那么这位姑娘就归我了！”
楚柔也是拼了，那些可是她留着跑路的钱，整票就那三张，剩下的都是些碎票，看样子算是成功把这傻子唬住了。
男人心一横，冲黑脸大汉抬手：“你小子有钱又如何，我一样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我倒要看看，这美人恩，你有没有命消受得起。给我打！”
楚柔心道完了，果然不能跟恶霸讲道理，只好赶紧搂住脑袋闭上眼，心里默念：打人不打脸，打人不打脸！
可等了许久，本该落在身上的拳头却丝毫没有动静。
她小心翼翼眯开一条眼缝，正看见了一张古铜色的呆脸，瞬间觉得戎坚的脸庞棱角分明，五官坚毅，犹如天降战神，救她于水火。
“你们谁敢动她？！”戎坚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他站在大汉的身后，一手反握住一个捶向楚柔的拳头，向后一使力，两张黑脸朝着天花板，脑袋沉沉砸在地上。
戎坚紧接着又补了两脚，将两个笨重的身子踢出门外，掉落在看热闹的人群之中。
这身手，爱了爱了。
楚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躲在了女子的身后，满是星星眼地鼓掌叫好。呼出的气息穿过女子耳边的发丝，让女子不自在地挪开两步。
原本还颐指气使的男人看见这架势，知道自己这是碰到了硬茬，想趁混乱溜走。
却被楚柔冷不丁伸出来的一条长腿绊住，原本消瘦凹陷的脸颊拍平在一堆碎木屑里，竖起的木屑扎在脸上，他嗷嗷叫唤着，狼狈地连滚带爬跑走了。
看戏的人很快都散了，楚柔喜滋滋把自己的三张银票拿回来收好，方桌上还有男人慌张间留下的二百两银票，楚柔没拿：“姑娘，这钱你拿着买一张新琴吧。”
英雄退场就是要如此潇洒，于是不等女子回应，楚柔走到门边，拍拍戎坚的肩膀，“咱们该回去了，云柳姑娘怕是要等急了。”那身段间的洒脱，哪里还有方才缩着脑袋瞪着挨揍的可怜模样？
“公子请留步！”
楚柔头也不回，状作潇洒地举起一只手摆了摆：“不用感谢我，请叫我活雷锋。”
女子不明白楚柔在说些什么，倒也没有多追究：“公子若是来听云柳弹琴，可能要空跑一趟了。”
“此话怎讲？云柳姑娘病了吗？”
女子指了指楚柔脚旁的木头碎屑，面上苦笑：“古琴已经被毁，若用普通的木琴，音色肤浅，恐脏了公子的耳朵。”
楚柔瞬间反应过来，不可知应的回过头：“你……就是云柳！”
原来这位行走的二百两黄金，就是小说的女主啊。楚柔心下了然，果然小说女主就是得有这样的美貌。
只是不知道今日她英雄救美，可能给女主心里留下一个好印象，未来能在颜慕安枕边帮她美言几句，留她活口。
不行，还是得顺杆子上，抱紧这条大腿才稳当！
“云柳姑娘，我……方才……”楚柔想多巴结几句，只是一激动，说话开始磕巴，脑子也磕巴上了，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和云柳套上近乎。
“方才多谢公子替小女解围。”云柳福了福身，“只是不知，公子愿花二百五十两买……可是认真的。”
“当然不是！”楚柔赶紧摆手，“呃……我的意思是，云柳姑娘肯定不止二百五十两，也不对，我是说姑娘是珍宝，是不能用金钱去衡量的。”
楚柔语无伦次说了些她自己都弄不懂的话，脸颊憋得通红。
云柳看着楚柔跺脚着急的样子，捂着唇轻笑出声。
楚柔被一双眼波流转的美眸盯着，浑身不自在，说了句“还是先告辞了”，就扯着戎坚快速逃出了花月楼。
今日出师不利，她打算明日再来。
戎坚将楚柔和小桃护送回府，就折道去将军府复命了。
颜慕安正在书房细读从北疆送来的密函，忽听敲门声响，将密函用火烛点了，这才命人进来。
“你说楚小姐去了花月楼？她去那里做什么？”
戎坚如实禀报：“找云柳姑娘听琴。”
“只是去听琴吗？”颜慕安觉得自从他去南方剿匪回来之后，楚家小姐对待他的态度有些变了，“去查查这个云柳，别让楚小姐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戎坚应道：“是，我这就派人去查。”
颜慕安翻开桌案上，账房已经列好正待他过目的彩礼细单，视线在长长的明细中一条条检视过，又亲手誊抄了一份，打算明日送去楚府，与楚父再做确认。
将军府与楚府同在宣京城西，只相隔两三个街口。
第二日是休沐，颜慕安坐在梳妆台前仔细贴好脸上的伤疤，这才带着彩礼本，只身来到楚府，敲开了楚府的红漆大门。
楚父听了门人来报，赶紧将他请进正厅，再差人去请小姐过来。
颜慕安呷了口茶，彩礼本就放在手边，与岳父相觑一眼，礼貌扯起嘴角，又垂着视线继续盯着茶碗看。
派去寻楚柔的下人急匆跑进堂中，声音急促：“禀告老爷，听侍女小桃说，小姐她……抱着梨木雕花琴出门去了。”

第7章 失策

楚父猛地站起身，手上的茶碗当啷打翻在桌上：“去哪儿了？自己去的？带侍卫了没有！”
他对女儿遇刺一事还心有余悸，刺客还没抓到，他恨不得将楚柔拴在家里，哪儿都不给去。
颜慕安淡定起身，将彩礼单递给楚父，道：“请楚大人放心，在下已派戎副将贴身保护小姐，必不会让楚小姐再涉险。”
“那就好，那就好。”楚父跌坐回椅子上，怔怔望着门口，连递在身前的彩礼单都忘了收。
就在楚父提心吊胆的时候，楚柔已经在花月楼二楼包厢坐着，和戎坚一起看着云柳调琴了。
“楚公子，您这琴用的是百年梨木一体雕成，工艺极佳。”云柳指尖从一排琴弦划过，琴音浑厚，连楚柔这个外行都听出了这琴声与普通木琴的不同。
楚柔托着下巴，从她的角度，分明看见能云柳嘴角弯着，明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琴身，想来是极喜欢了。
楚柔唇缝开合，轻飘飘说出一句：“送给你可好？”
“什么？”云柳愕然，抬头看着楚柔的眼睛，似乎在分辨她话中有几分真假。
楚柔还是第一次从云柳的脸上看到如此惊慌的表情，就算是被那空虚公子百般为难之时，也丝毫没能打破她脸上的镇静。
“我对琴律一窍不通，与其砸在手里，不如帮它找到更懂它的主人。”说这句话时，楚柔是真诚的。但用琴来收买云柳的想法，也是真诚的。
“既然楚公子愿意割爱，那您开个价，只是不知小女这些微薄积蓄可能支付万一。”
楚柔知道女主并非自愿来花月楼做琴伎，只是因羌国国师用其弟弟做威胁，才迫使她来到这虎穴龙潭。骨子里天生的傲气，让她就算身陷囹圄，也不愿放弃自己的骄傲。
她想这或许就是最终吸引男主颜慕安的原因吧。
也对，若放在颜慕安面前的，一个是刁蛮任性，后期还黑化恶毒的贵府小姐，一个是身不由己，但依旧不屈不挠洁身自好的花楼琴伎，任谁都不会选择前者吧。
楚柔想了想道：“云柳姑娘若真觉得亏欠于我，那便用琴音来还如何？我以后日日都来找姑娘听琴，就免了我听曲的钱吧。”
云柳知道面前这位楚公子出手阔绰，定是看不上这些身外之物，便笑着接了楚柔递过来的台阶：“既如此，小女这便让人备下楚公子专用的厢房，只盼望楚公子能常来，让小女早日还了这份恩情才好。”
楚柔暗中为自己这招借花献佛叫好，不仅在女主面前刷了存在感，还找到了日后常来花月楼打卡的理由。
一连四五天，楚柔也正如她说的，日日往花月楼跑。
起初戎坚还贴身跟着，但不知从何时起，他终于发现了有自己在时，屋里的气氛尴尬又古怪，便主动要求去外间候着，等楚柔出门要走时，才再护送她一程。
转眼已经是第六日了，楚柔扭头看看身后，戎坚还是板着个铁块脸，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终于是忍不住，停下脚步，直白问道：“戎副将，你家将军应该早就知道我去花楼的事情了吧，为何到现在都没来找过我？”
戎坚不明白楚柔为何有此一问，呆愣愣憋了半晌才回问道：“您可是想我家将军了？”
楚柔：“……”
“将军他这几日公务繁忙，明日休沐，我带您转告一声，让将军多去您府上走动走动。”
“不用，不用。”楚柔赶紧拒绝，算她失策，对这种直男讲话就不能拐弯抹角，“我是说，你家将军对我去花月楼，就没有什么意见？”
“意见？”戎坚不解，“您是去听琴打发时间，将军为何会有意见？”
楚柔一时竟无法反驳。
虽然她一个女生去逛花楼是很难发生什么，但颜慕安就丝毫不在乎自己未来妻子的名声吗？
呃……
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楚柔抬袖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突然瞪大了眼睛——她穿的是男装的啊！
谁能想到这个天天流连花楼的男人，会是颜大将军女扮男装的未婚妻啊！
若是她换回女装，可就连花月楼的大门都进不去了，这种风月场所为何只招待男宾呐。
失策，大大的失策！
自己竟然在一条死胡同里浪费了六天时间，距离让颜慕安心甘情愿退婚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
楚柔后悔了一路，浑浑噩噩晃悠进了二楼包厢。
“楚公子。”
楚柔拿着让小厮端来的笔墨，在纤白的宣纸上划拉着，她打算先画个人物关系图。
作为美术老师，国画她也学过一些，对毛笔的使用尚算顺手，随便几笔就勾勒出了小说女主云柳的小像，娥眉凤眼，玉鼻薄唇。
可当画男主的时候，楚柔却犯了难——她好像还未见到过颜慕安的真容。
“楚公子……”
一曲终了，云柳唤了楚柔好几声都不见应答，抬眸正见楚柔执笔托腮，一脸愁眉不展的样子，起身绕到她身边，将桌边的茶壶提起，斟满茶杯。
看见一双端着茶杯的手出现在视野，楚柔才猛地回过神来：“啊，抱歉，我走神了。”
“公子这是在画小女吗？”
“啊？”楚柔赶紧低头去瞧，可不，人物关系图上除了一个云柳空落落的小像，什么都没有。
单说只有一个女子的小像，随便说是谁都可以，但偏偏她多余在旁边画了一张琴，这下可就说不清了。
古人应该十分忌讳自己的脸被别人随意涂鸦吧。
楚柔赶紧将画纸折起来，磕磕巴巴解释：“我……我只是随手画的，并没有要亵渎姑娘的意思，你千万别放心上。”
“不过是一张小像，何谈亵渎一说？”云柳小心将宣纸展开抹平，故作伤心道，“原来小女在楚公子眼中，竟是如此不近人情吗？连画中都不曾有一丝笑意。”
楚柔哑然。
小说中的云柳，明明是一个温润正经的姑娘，怎么也会有调笑人的一面？
云柳嘴角向下垂着，但明亮的凤眸中缀着掩藏不住狡黠，纤长的睫毛柔柔颤抖着，像一只偷了香还自作委屈的猫。
楚柔呆呆的想，只可惜颜慕安此时还不认识云柳，若是让他见了这一幕，就是楚柔亲眼见证英雄是如何难过美人关的时候了。
等会儿……她有想到了什么——
颜慕安还不认识云柳？
若是让男女主提前相见相爱，是不是就没她联姻什么事了！
楚柔激动地站起身，拉着云柳的手蹦跳着转了好几圈：“我想到办法了，我想到办法了！”
云柳不明所以地跟着楚柔转圈，指尖被一双细软温暖的手包裹着，红着脸没有推开，轻咳了两声，才引起楚柔的注意。
“啊，对不起。”楚柔赶紧松开手，一时得意忘形了，为了防止走神再被抓包，她决定先打道回府，想好撮合两人的方法再来。
楚柔压下激动的情绪：“云柳姑娘，我想起有些事要去处理，明日我再来找你！”
没等云柳回话，楚柔将倒好的茶水一饮而尽，抬脚夺门而出。
算算日子，距离婚期还剩二十多天。或者说，距离她家破人亡，已经不远了，她得抓紧时间。
“小桃，小桃！”楚柔脚下像踩了风火轮，一路飙回了院子，正看见在抓着鸡毛掸子清灰的小桃。
要说这脑子一旦通畅，眼睛也终于不瞎了。回府的路上她终于发现了这两日路边与往常有许多不同。
她抓停左右摆动的鸡毛掸子，兴冲冲问：“我看街上到处张灯结彩的，是有什么节日吗？”
小桃看向楚柔的眼神，像是在关爱一名智障：“小姐，后日可是春盛节啊！一整年的节日，除了春节，可就属这二月十二的春盛节最为盛大啦。”
“春盛节？”楚柔抿唇想了一会儿，这个节日好生熟悉……
啊！
她想起来了，小说中男主女就是在春盛节上感情更笃，还互相交换了定情信物来着。
不过按照时间线来推算，那应该是明年春盛节的事了，现在两人还未曾见面呢。
既然还没见过面……那就让他们提前见上不就好了？楚柔捂嘴偷笑，眼睛里闪烁着小桃看不懂的精光。
趴在书桌上许久，楚柔模仿着原主的字体，写了一封书信，最后满意地在信封上写下“颜慕安收”的字样。
楚柔掰掰有些僵硬地手指，长舒一口气：“小桃，派人将这封信送去将军府。”
接下来，就是看看这些天究竟刷了多少女主好感度的时候了。
第二日，楚柔照例带着戎坚来花月楼打卡，她早已经和这里的小厮混熟，不用打招呼，自己从柜台上拎壶热茶，熟门熟路走进自己专属的包厢。
这里早就按照楚柔的喜好，提前摆放了各式精致的糕点，戎坚所在的外间也体贴地备了鲜果。
只是今日，糕点茶水都下了肚，把肚子里的边边角角都填满了，还是不见云柳过来。
楚柔从门口抓了个面生的小厮，问道：“小哥，你可知云柳姑娘去哪儿了？”
小厮早就知道这位听曲不用花钱的主，还专门占了一个天字包厢，与云柳姑娘一呆就是一下午。不过是赠了把琴，竟然将云柳迷得连生意都不做了。
今日是休沐，正是生意兴隆的时候，这个不识趣的楚公子又来白吃白喝，偏偏云柳姑娘交代过了，又不好明说。
正好趁云柳不在，小厮大着胆子想要与楚柔把话说明白。
“楚公子，您也知道，咱这花月楼是做何生意的，云柳姑娘此刻，自是在陪客人听琴说话。那位客人可是盼了云柳姑娘五六日了，今日才终于撞见云柳姑娘得空，可不得好好叙叙旧。”
楚柔像是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图：“哦，那云柳什么时候结束啊？我在这里等她。”

第8章 赎身

小厮心想这位公子也忒不识趣，干脆扯个谎，把他打发走算了，于是道：“您今日算是白来了，方才云柳姑娘正托我给您带话，让您不要等了。那位大爷可是给足了钱，打算把五六日落下的都给补上呢。”
他才不会告诉楚柔，云柳的原话说的是会多耽搁一个时辰，让他给楚公子多上点些糕点茶水等她。
小厮偷偷翻了个白眼，这种不愿掏钱的小白脸，还是早打发走的好，不然这楼里还做不做生意了。
“让我不要等？可是云柳亲口说的？”楚柔有些怀疑。
“小的还能骗您不成。”小厮笑得一脸真诚，“咱楼里姑娘多的是，要不小的给您找别的琴娘？”
楚柔连忙摆手：“不了，那我今日就先走了。麻烦你帮我跟云柳说一声，就说我明日再来看她。”
“那可真是太不巧了，云柳姑娘明日也已经有约。”
“那就后日。”楚柔有些着急，两日后就是春盛节，要是后日也没能见到云柳，这计划可就泡汤了。
小厮看她神色不愉，心里暗笑两人，表面上却还毕恭毕敬：“云柳姑娘后日也不得空，已经有好几家来约云柳姑娘春盛节同游了。”
楚柔傻眼，只恨没早点把云柳约到手，现在可好，只能在包厢里来回逛悠干着急：“这可怎么办才好。”
光是见云柳一面都变得这么难了，以后还怎么撮合男女主相遇。
颜慕安作为将军，本身白日就要处理军机公务，难得傍晚有空，还正好赶上云柳做生意的时候。
要说这云柳也真是的，作为羌国细作怎么能一心忙事业呢。在花楼里收集情报什么的效率也太低了，花点心思琢磨琢磨怎么混进将军府内部多好。
楚柔将一切都设想得好好的，偏偏在这第一步就卡住了。
得，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她下定决心，把怀里的银票一把掏出来，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难得霸气了一回：“去，把你们鸨妈喊来！”
小厮被楚柔的气势吓得两腿一抖，视线落在桌上的一沓银票上，登时看直了眼：“您……您这是要……”
“给云柳赎身！”
鸨妈一听有人要给云柳赎身，立马堆着笑脸挪进了楚柔的房门。宽肥的身子挤坐在楚柔下方的椅子上，像一块被勒出层叠游泳圈的腹肉。
香水味浓到呛鼻的帕子往楚柔面前一抖落，熏得楚柔屁|股不自觉往后挪了挪。
“听说楚公子有意要为小女云柳赎身呐。可您也知道，云柳可是小店的招牌……”鸨妈两根指头，隐晦地搓了搓，“不知楚公子对我们云柳的心意，有多深呐？”
楚柔特意把戎坚喊来一旁站着撑场面，宽大的身子往楚柔身后一杵，立马有纨绔公子的贴身保镖的范儿了。
楚柔也不磨叽：“你开个价吧。”
鸨妈伸出两根带着宝石戒指的粗手指，笑盈盈举到楚柔眼前。
楚柔对银子的价值没什么概念，试探问道：“二百两？”
“公子您真是说笑了。”鸨妈一听楚柔的话，脸瞬间就垮了下来，心想这小公子随手送出的古琴品相极高，怎么着也得是个富贵人家，怎地出手这么穷酸？
她特意抬高了声调：“我说的是，两千两。”
楚柔她偏过头，用手掩盖住口型，悄悄问身后的戎坚：“两千两是多少钱？”
戎坚想了想，答：“大概是尚书大人不吃不喝，攒十年的俸禄吧。”
“嘶……”楚柔倒抽口冷气。
戎坚对未来的将军主母没存什么心眼，把大实话都倒给了楚柔：“您要是缺钱，大可以问将军要。这次南下剿匪大获全胜，圣上赏赐给将军的可比两千两还多呢。”
原来富豪竟在我身边！
楚柔本想说，他颜慕安是土大款，关她命薄的恶毒女配什么关系。再大的家业，也没享受个几天，不还是拱手送给了别的女人，最后只落得个身死狱中的下场。
但转念又一想，别人的银子不花白不花，别人的老婆不占白不占，用颜慕安的钱，去买颜慕安的老婆，也确实是一种十分独特的，替将军府采购未来夫人的体验。
“那就两千两！”楚柔心里有了底，中气十足，把一沓子银票都推到鸨妈面前，“这里是三百八十两的定金，剩下的钱，我两日内定拿给你。”
鸨妈脸上的肥肉喜气洋洋叠在一起，笑得眼睛缝都遮起来了，一把将钱拢在自己怀中。
临走还特意给楚柔写了张收条，并嘱咐道：“楚公子我可得跟您交待好，咱行里的规矩，这定金呐，既然收了可就不能退了。”
楚柔将收条上的墨迹吹干，收在空空空如也的口袋里：“规矩我懂，你就等着收钱吧。”
从花楼里赎人这种事，楚家老爷还被蒙在鼓里，楚柔也并没打算告诉他。毕竟她这不是买了一件昂贵的衣服，而是散尽家财，讨回来一个大活人。
楚柔也没法跟她这个半路捡来的爹解释，这个花楼来的女人能救他们一家老小的命。
等回了府，楚柔换下男装，打开书柜暗门，将那件五彩斑斓的白裙，还有藏起来的值钱首饰都倒了出来。
“小桃，小桃！”楚柔朝门口喊了两声，不见有人进来，“人呢，都跑哪儿去了？”
楚柔把东西都卷成一团，塞在被窝里，出门寻人。她现在已经把小桃当做了自己的心腹，典当物品这种事，还是得让小桃去办她才放心。
“嘿，真是奇了。”从进府的时候她就发现了，怎么一路行来一个人影都没发现，这要是府里遭了贼，还不得偷的一干二净？
又走了些路，远远听见有人声熙攘，楚柔寻了声去瞧，嚯，原来整个尚书府的人都聚在这儿了。
大大小小的箱子，整齐地从门口摆到了厅堂，楚父就在堂中央端坐着，左手边坐着一蓝袍男子，从楚柔的角度看去，只隐约能从树缝中瞧见个侧脸。
两人不知道聊了些什么，楚父脸上的笑容就没淡下去过。
“你们在干吗呢？”楚柔随便拍了个家丁的后肩。
家丁一见是自家小姐，脸色大变，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诚惶诚恐道：“小姐，您怎么起来了？小桃姐说您身子不爽利，可要小的送您再回去歇歇？”
“不妨事，不妨事。”楚柔干笑。
这个小桃，原来她溜出府时，用的都是这种借口。
她只能说，干得漂亮！
家丁余光偷偷瞥见楚柔面色红润，想来是这些日的发烧、头痛、腹泻、寒症都已经痊愈了：“今日是将军府送彩礼来，老爷听说您病着就没叫您。这不，府里的人都在这里清点搬运呢。”
“这也太多了吧！”楚柔咋舌。
这是把整个将军府库都搬来了吗？
家丁小心翼翼拍着马屁：“这些都是颜将军对小姐您的心意，彩礼越多，表示对小姐您越爱重啊。”
得了吧，楚柔心想，这些彩礼再多，等婚礼上烧家的时候，还不是偷偷原木原样搬回了他颜慕安的府库里。现在不过就是拿出来撑撑场面罢了，最后都是要还的。
看这一箱箱瓷器玉器的，楚柔心里就犯膈应。总归是要把楚府移平的，还不如就送箱黑火|药，一把火点了，也省得还要摆酒席多那些弯弯绕，直接一了百了。
楚父眼尖地从一堆人群中发现了一袭粉衣的楚柔，笑着朝她招手：“柔儿，快过来。”
楚柔清清嗓，站直身子，小步轻移，端起一个大家闺秀的样子，施施然往厅堂走。
要不是看颜慕安起身朝她迎过来，害得她脚下一顿，踢到了门槛，身子一斜倒在了颜慕安怀中，这一切本该是完美的。
楚柔的脑袋撞在颜慕安梆硬的胸上，眼前满是金星，等缓过神，赶忙挺直身子将他推远，极不情愿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多谢颜将军。”
楚父在一旁瞧着没说话，只是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欲说还羞”的女儿，向左挪了挪身子，拍拍椅边，示意楚柔坐过来。
楚柔毕竟不是他原装的女儿，父女两人在外人面前挤坐在一起，总觉得怪怪的。
她左顾右盼，装作是物色上了桌上的瓜果，走近捏了一颗来吃，就顺道坐在了颜慕安正对面的位子上。
看似脑袋转向屋外，其实眼神已经快缝在了颜慕安身上。
小说中描写颜慕安丰神俊朗，雄伟英姿，常年风吹日晒的皮肤是一种健康好看的小麦色。
只是右半边脸颊有一道从眼尾眼神到嘴角的可怖刀疤，生生将一张俊脸变得森冷可怕。
多少人见到这张脸，都会打从心底发寒，而原主楚柔少年时曾见过颜慕安没有刀疤的模样，从此一见倾心，以至于后来看到那条恨不得将脸劈开的疤痕，也从未有过嫌弃，只有心疼。
楚柔眼睛斜视久了，眼眶开始发酸。她对面坐着的这人，的确与小说描写的一分不差。
只是眼前这人，收敛了些生人勿进的气势，目光谦逊柔和，和楚父聊着一些她没兴趣的话题，偶尔不咸不淡地轻笑两声。
这看似翁婿和谐的场面，却令楚柔在心里冷哼：假象，虚伪，都是逢场作戏！
她半眯着眼睛，将眼神聚焦在颜慕安右脸的疤痕上，真想不通这样粗糙的易容技术，怎么还能骗过这么多人。
小说中曾一笔带过颜慕安贴一个假疤痕在脸上的原因，这原因放现在说出来，楚柔都觉得扯淡——竟然是因为长得太好看，无法震慑敌人！
当时看到这一段，楚柔差点笑出声。
费那老鼻子劲做个假的，还有被拆穿的风险，不如直接自己在脸上剌一刀省事。这作者为了不破坏男主的盛世美颜，真是什么剧情都能编的出来。
楚柔并不承认自己是个颜控，也并不承认在确认颜慕安脸上的刀疤是假的时，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小桃！”楚柔观察完了颜慕安，就再也提不起兴致，直到看见小桃端着一盘金银玉镯从门口走过，这才眼前一亮，追出门去。
至于里面嫌疑人和被害人在聊些什么，她一点儿也没兴趣。
“楚姑娘！”颜慕安见楚柔要走，赶紧喊住她。
楚柔不解回头，他与自己能有什么好说的？
颜慕安扬起一个中规中矩的笑，朗声道：“我会按时赴约。”
赴约？赴什么约？

第9章 偷钱

噢！
楚柔突然想起来，原来她模仿原主笔记写的那封信，颜慕安已经看到了。
当初写信时，一心想着要撮合男女主尽快见面，以让自己与楚府今早脱身，但她却低估了自己，对这种表面一套背地里又一套的男人的厌恶程度。
偏偏还是她在信中主动约了颜慕安，两人在春盛节那天，于南门的玉兴斋前碰面。
没想到颜慕安答应得那么果断，到让楚柔连反悔的余地都没有了。
算了，楚柔暗暗握紧拳头，就再最后忍耐一端时间，等男女主顺利勾搭上，她就立刻抽身，卷铺盖远走高飞！
楚柔瞬间又有了干劲，朝颜慕安敷衍地笑笑，便拉着小桃，连带她手上的金银玉镯一起，暗戳戳回到了自己的闺房。
楚柔反锁上门，将藏在被褥里的跑路本都拿了出来：“这些，这些，还有这些，都帮我拿去当了。”
“什么！小姐，我没听错吧。”小桃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拍拍耳朵，又揉揉眼。
一定是她今日太过劳累，都出现了幻听，不然小姐怎么可能连她最喜欢的烟罗曳地蝴蝶裙都不要了？
“没听错。”楚柔将小桃快要掉地的下巴重新托回去，“你先帮我估算估算，这么一堆东西，哦，还有你刚刚端的那一盘，加一起能换多少钱？”
“我的小姐哎！”小桃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她家小姐是认真的，“这些东西买的时候贵，卖的时候可就不值钱了。就像这件蝴蝶裙，您可是花了五十两银子高价拍回来的，现在若要转手可就是旧裙子了，怕是十两银子也难有人买呐。”
楚柔听得心头滴血，可把原主这个败家娘们强烈谴责了一遍，她又指着其余的物什道：“那这些珠宝首饰，金的银的，是不是能多当一点？”
“珠宝金银不易磨损，有些首饰小姐平时带得极少，成色也几乎是全新，应该能当个好价钱。”
楚柔看小桃懂行的样子，直想竖着大拇指夸她两句靠谱：“那麻烦桃老板给估个价呗。”
“依我看，以咱这数量来说，典当个三百两银子不成问题。”
“这也太……”
“多了？”小桃试探问道。
“太少了吧！”这距离买颜慕安老婆回来还差得远呢。
楚柔苦了脸，原本以为至少能当个差不离，没想到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还剩明日一天，要是凑不上钱，连三百两的定金都要打水漂了，楚柔挠头，要是那些彩礼都换成钱该多好。
等等，不是还有彩礼吗？！
楚柔有了主意，她凑近拉住小桃的袖子，小声问：“今天将军府送来的彩礼你可都看清楚了，里面不重又值钱的是哪个？”
小桃不疑有他：“那自然是聘金箱里的田庄地契呀，薄薄的几张纸，可是贵重得很呢。”
“一张地契，可能换个千百两银子？”
“那可不止，若是地段好，千百两都打不住。哎，不对！”小桃终于反应过来，“小姐，您不会是想偷……那可不成，要是让老爷知道了……”
楚柔竖起一根手指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嘘，不让他知道不就得了。反正这些东西都是给咱们楚府的，我先花点儿能有什么关系。”
小桃被楚柔一番话绕得脑袋发蒙，听起来似乎挺有道理，但就是说不上来哪里别扭——
颜姑爷的彩礼是送给楚府的，楚府的便是老爷的，老爷的就是小姐的，没毛病。就是不知小姐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是夜，楚柔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男装，按照事先画好的楚府示意图，摸黑往库房走。
白天她跟着搬运彩礼的家丁去库房踩过点，库房总共只有一个宽门，为了能放下大件的东西，所以门头比普通的房门要宽。
四面无窗，只有两米来高的地方有个不大不小的通风窗口。
楚柔出门的时候，捎带手顺上了屋里最高的凳子。
趁四下无人，将凳子靠紧在通风口正下方，楚柔一米六六的个子站在上面双手向上伸，正好手肘能架在通风窗的窗框上。
楚柔憋住气，手上一使劲儿，脚下腾空而起，踩在墙上借了点力，双手撑直，小腹卡在墙边，慢慢滑进了屋里。
白日里她借口指挥彩礼摆放，让小厮们将一些结实的箱子都堆在了靠通风口的这堵墙。
楚柔一边踩着箱顶往下跳，一边得意地给自己的机智点赞。
她打开火折子吹燃，轻手轻脚在库房里翻腾。
不愧是聘金箱，连箱子外面都有黄金雕刻的貔貅装饰，火苗照过，两只不知道镶嵌了什么宝石的貔貅眼睛闪亮亮的，楚柔一下子便发现了。
箱子没有上锁，确如小桃所说，里面存放了一沓地契。地契上并没有价格，楚柔赶时间，随便挑了两张字数最多，纸上看起来密密麻麻的地契收进怀里。
吹灭了折子，等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黑暗，她便借着从窗里撒进来了一点月光，手脚并用爬回到了箱顶。
跨出一条腿到墙外，翻身朝内，双手抓紧窗框，再将另一条搭在框边的腿慢慢往下够。
往下够……
“咦，奇怪，我的凳子呢？”
楚柔的手都快要吊在框上伸直了，脚尖却还没碰到凳子的边，她猜想估计是身子歪了，反正距离不高，索性直接跳到地上。
刚一落地，背后便传来阴恻恻的拍手声，还有一声听不出来是讽刺还是褒奖话：“我竟不知，我家柔儿还有这等厉害的轻功。”
楚柔脚跟差点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僵着笑脸，缓缓转过头……好家伙，一众家丁手持扫把锅铲擀面杖，整整齐齐站在楚家老爷身后。
没点一盏灯笼，那一双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似笑非笑的光，像飘在荒郊野地里的鬼火。
楚柔脑仁生疼，她扯扯嘴角，尴尬赔笑道：“爹，我……我只是好奇来瞧瞧。”
她看不清楚父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楚父浑厚的一句：“来人，送小姐回房休息。”
末了，还着重补充了一句：“把小桃带去书房，我要亲自审问。”
两个壮汉将楚柔“请”回了房间，随后像两座石狮子一样，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得，她这是被软禁了。
楚柔坐在床边不安地抖腿，指甲盖已经快被她咬秃了。小桃是个好同志，但不知道在老爷的淫威之下，究竟会招供多少。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楚柔却觉得有一个时辰那么久。小桃被放了回来，一路上哭哭啼啼的声音，楚柔关着门窗都能听到。
两个壮汉目送小桃进屋，反手就把屋门带上，连个伸头的机会都不给。小桃见了楚柔，哭得更厉害了：“小姐，唔唔唔……”
楚柔最怕女人哭，赶紧递了手帕过去：“我爹罚你了？”
小桃接过帕子，擦了两下脸，呜咽道：“没，没有。”
“那是他骂你了？”
小桃捂着脸摇摇头：“老爷非但没罚我骂我，反而还给我涨了月钱。”
楚柔摸不着头脑：“他平白无故给你涨月钱干什么？”
“因为……”小桃偷偷张开指缝，看了眼楚柔的表情，“因为我全招了。”
“……”
呦吼，完蛋。
楚柔被她气笑了：“那你哭什么，哭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是我害了小姐，老爷说，要罚小姐，直到婚礼前都不准出府门。老爷还说……”小桃吸吸鼻子。
“他还说了什么？”
“老爷还让小姐把两张地契还回去。”
得，全白瞎！
楚柔眼前一黑，身子直直向后倒在了床上。
被禁足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楚柔，并不想放弃最后一丝希望。她坐在书案前，脚下已经摞起了好几个纸团。手上脸上也沾了几个墨点，她也丝毫没有察觉。
楚柔还没忘戎坚告诉过她的话，颜慕安有钱，巨有钱！她现在就要写信，让颜慕安来送钱给她！
只是这信的开头，她修改了十几遍，十分愁人，既不能太直接，也不能太委婉。
多写几句吧，看起来像是她楚柔在求他颜慕安。明明是在帮他赎以后的老婆，做好事怎么能这么低三下四呢？
不成，不成。
单刀直入吧，楚柔又觉得像是在抢钱。毕竟两千两也不是什么小数目，大概率这钱她以后也不会还了，不多说几句好话，人家颜慕安凭啥借钱给她？
不成，还是不成。
思来想去，还是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窝成一团，丢在脚下。
楚柔的头发被揉得乱蓬蓬，她实在是想得烦了，干脆在雪白的宣纸上画了张两千两银票的草图，旁边模仿原主草棒一样的字写着——
“江湖救急，速来。”
就这样吧，爱送不送，不送拉倒。
楚柔破罐子破摔了，要是颜慕安不愿送钱来，就当是他和云柳没有提前相见的缘分。
唤来小桃，千叮咛万嘱咐道：“若是戎将军不在楚府门口，你就将此信送去将军府，切记，一定要亲自送到颜慕安的手上。”
楚柔看了看天色，颜慕安这会儿应该刚下早朝，补充道：“要快！”
小桃看楚柔的神情严肃，也被这庄重的情绪传染了，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像是她接过的不是书信，而是一封传位圣旨。
楚府和将军府相去不远，但楚柔在屋里绕了一圈又一圈，还是不见小桃回来。这毕竟是她最后的盼头，对于颜慕安会不会帮她，她心里也没有底。
直到过了晌午，小桃才终于舍得回来了。
跟着小桃一起回来的，不仅有一身便服的颜慕安，还有两名托着喜服的绣娘。
毕竟颜慕安是连聘书都下过的准姑爷，哪怕是把将军府兵带来，楚家老爷也不会多说什么。
此时楚老爷刚用过午膳，颜慕安跟他问了声安，一行人便由小桃领着往楚柔的房间去了。
要说楚柔见到颜慕安亲自过来，不惊喜是假的。等看见他把手伸进袖口的时候，楚柔的惊喜差点就要冲破房顶了。
颜慕安在屋门口站着，扫视两个壮汉门神一眼，两人心领神会，退远了些。
等见人走远，颜慕安这才将袖中的银票放在喜服上，吩咐两名喜娘送进屋，并反手将门带上，自己在门外守着。
“你这是？”楚柔刚把银票拿下来放好，就见其中一个喜娘开始宽衣解带，嘻嘻索索往下褪衣裳，吓得赶紧捂住了眼。
喜娘将大红的长裙和内衬都脱下来搭在手上，恭敬道：“委屈楚小姐换上奴婢的衣服，装扮成喜娘，便可随大人出府。”
楚柔撑开指缝，见这喜娘与她身量相仿，顿时明白过来，不得不感叹——
嘿，这个颜慕安，可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第10章 冤家路窄

楚柔三下五除二换上衣服，还特意用粉扑拍淡了自己的五官，描画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边描眉边道：“这两日我正在禁足，爹爹下午要去户部处理公务。在这屋里你尽可随意自在，不必担心会有人进来。”
楚柔放下炭笔，跟着另一名喜娘垂首出门，紧紧跟随在颜慕安身后，眼观鼻，鼻观心，这一路出奇的顺利，连个过来问话的人都没有。
等顺利出府好一截了，楚柔这才敢抬起头来。
还没等她扬起脸长舒口气，瞧一眼这个比她高出了一大截的后脑勺，正遇见颜慕安转过身，两人视线蓦地对撞在一起，又尴尬地赶紧分开，似乎都想开口，但又都等着对方先说。
还是楚柔先沉不住气：“你……为何不问我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颜慕安并没有思考很久，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的就是你的，你随心就好。”
楚柔见他答得理所当然，心中反而不乐意：“就算是妻子也不行！两千两能是小数目吗？如果我是个婚骗，直接携款潜逃了怎么办？”
颜慕安不知道什么婚骗，但加上了“骗”这个字，他大概能理解。
颜慕安低着头，认真看着楚柔的眼睛：“我知道你不会骗我。就算你骗钱跑了，也是我欠你的，不用还。”
虽然这话听着让楚柔十分感动，甚至生出了一股他对原主有几分感情的错觉。
但是！作为知道小说接下来剧情的先知，她是绝对不会对这个心狠手辣灭了她全家的男人，有一丝一毫的心软！
楚柔心里冷哼道：“欠我的？还真让你说对了。你不光欠我彩礼，欠我一座没烧毁的楚宅，还欠我楚府一家老小的命！”
两人一路无话，颜慕安在前面领路，将楚柔带进了自己在城东购买的私宅。
楚柔知道这里。
这是小说中原主将云柳赎身后带回府中百般折辱，颜慕安瞧不过，便将自己的城东私宅让给了云柳暂住的地方。
颜慕安把私宅的钥匙递给楚柔，并指着卧房桌上备好的一套男装，对四处好奇打量的楚柔道：“这套衣服是按照你的身形准备的，让喜娘服侍你换上吧。”
他说完就要往门外走，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我已让戎坚在院门口候着了，你若是去花月楼的话，还是让他随身跟着比较好。”
“原来你都知道？”连戎坚在外间候着她的事情，都一清二楚。
“你指的是什么？”颜慕安停住脚步，“是日日去花楼听琴，还是今日干脆要将琴伎赎回来？”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楚柔站在原地，一脸蒙圈地眨眨眼，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似乎从颜慕安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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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公子呢？”云柳抚着起伏不定的心口，她方才连奏三曲，十分耗费心神，连手腕都在发抖。
“回云柳姑娘，那小公子一听要等姑娘一个时辰，便没耐性地跑了。”小厮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跑了？那他有没有留什么话给我？”云柳皱眉，她不相信楚柔会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
“没有。”小二一脸无辜地摊手，“倒是鸨妈让姑娘您这两日准备一下，有客人要为您赎身。”
“什么？赎身！”云柳脸上闪过她从未有过的慌张，若是她离开了花月楼，成为深宅大院的侍妾，还如何收集将军府的情报？她和楚公子也……
她忙问道：“可知是哪家的公子？”
小厮面色为难：“您也知道的，楼里的规矩，不能提前泄露客人的信息。”
不行，此事绝对不行。
云柳语气发冷：“快去把鸨妈找来！”
小厮还是第一次看见云柳如此生气，缩着脖子，讲话也有点磕巴：“可……可鸨妈交待了，她已收了客人定金，为您赎身的事已经板上钉钉，无法更改了。”
云柳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觉额角钝钝发痛，她脚下一软，跌坐回了椅子上，许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小厮见状，忙上前关心两句：“云柳姑娘您可要好生歇息，我楼下还有些客人要招呼，就不打扰您。”
说完，就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第二日，云柳要被赎身的消息不胫而走，刚过午饭的功夫，就有人带着敲锣打鼓的队伍，喜气洋洋往花月楼来。
这个时间点花月楼还没开门营业，鸨妈匆忙从床上爬起来换好衣服，使唤小二把门挡板拆开一块，自己挤出半个身子往门外看。
她抬起肥厚下垂的眼皮，从眼缝里瞧见一个身着大红喜服的俊朗公子，忙不迭裂开嘴谄笑：“哎呀，这不是裴小侯爷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撑大了眼往裴襄身后瞧，还有一架两人抬着的喜轿停在路中央。
似乎已经对他的意外之举见怪不怪了，鸨妈抽抽嘴角：“您这又是做什么？”
“这还不明显么？”裴襄指指身后，“当然是接亲。”
花月楼里的姑娘早就被外面吵杂的声音吵醒，纷纷撑开纸窗往街上瞧，裴襄说话的声音不小，一字一句落在了所有人耳中，顿时引起不小的骚动。
“咱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接亲接到这里来了？”
“你没听说吗，不知是哪家的少爷，说是要给云柳赎身呢。”
“她才来了几年啊，就有这等好命。像咱们这样的烟花女子，也不知何时才能遇上良人哦。”
“你能和人家一样么，人家可是琴伎，卖艺啊，不卖身……”
“好一个不卖身，哈哈哈哈……”
云柳的房间在四楼拐角，她只开了一个窗缝，冷冷往街上瞧，看来这位开国侯府的小少爷，就是要为她赎身的人了。
云柳心情沉重地关紧窗沿，换上一袭纯白素衣，头上也未着任何繁复装饰，只插了一只梨花木簪。
桌上摆着一长一短两个木盒。
短盒中装的是她这些年所有的积蓄。
长木盒里只放了一把琴，一把梨木雕花琴。
云柳盯着两个木盒许久，最后抱起短盒，推门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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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柔将银票放在贴身的口袋里，一路上都用手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被偷抢了去。
她一路小跑着有点气喘，停下来歇息小会儿，又撒开丫子继续往前跑，就跟身后有楚父的追兵一样，连大学体测是都没跑得这么用心。
好不容易跑到了花月楼下，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把她堵了个严严实实。
楚柔攥紧藏了银票的口袋，佝下身子，铁着头硬往里挤，在她不远处跟着的戎坚没有楚柔那样纤细的身子，只能垫着脚在人群外干瞪眼。
“鸨妈，鸨妈，我带钱来啦！”楚柔好不容易挤进屋里，头发也散了，脸上的粉都不知蹭在了谁的衣服上。
她一抬头，正瞧见鸨妈在一张酒桌旁毕恭毕敬弯着腰，给坐着的喜服男子打扇。
“楚公子……”鸨妈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似笑非笑，又带着几分歉意和无奈。
楚柔眼尖地在楼梯转弯处，看见一个缩回去的白色衣角。
她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打哈哈道：“鸨妈，今日你这里还真是热闹啊。”
裴襄懒懒抬头觑了她一眼，眉头皱紧，捏着鼻子嫌弃道：“哪里来的穷酸小子，来人呐，还不赶紧轰出去。”
楚柔最看不惯这种盛气凌人的架势，嘴边冷笑一声，撩起前襟，就在裴襄临桌的位子坐下，把银票重重拍在酒桌上，颠得桌上的空茶杯叮当作响。
她清清嗓子，朗声道：“鸨妈，我已经按约定送钱来了，快去把人请下来吧。”
鸨妈手上扇风的动作忽然停了，她看看楚柔，又瞧瞧喜服男子的脸色，十分为难：“楚公子，这位开国侯府的裴小侯爷，已经将云柳姑娘的赎金付过了。”
楚柔一听果然事情有变，着急道：“我可是昨天就交了定金的！”
谁说不是呢？鸨妈也有心偏袒这位白面小公子，可她们开门做生意的，得罪不起官家，只得道：“裴小侯爷已经先您一步交了全款，您的定金，我再还您便是。”
“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诚信。鸨妈你也是个生意人，怎么会不懂这先来后到的规矩？”
鸨妈往裴襄身边缩了缩：“话是这么说，可我若真做成了您这单生意，花月楼往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裴襄冷不丁出声：“鸨妈，跟这种人废什么话，赶快弄出去，别误了我的时辰。”
“是是是，我这就请他出去。”鸨妈笨重的身子朝楚柔压过来，把桌上的银票塞回楚柔手里，边把她往门外推，边小声劝解，“民不与官斗，您啊，就当是与云柳姑娘无缘，忘了她吧。”
“这可不行！”要是让女主被别人赎走了，这小说的剧情还不乱了套了！
楚柔的肩膀被鸨妈钳制着，挣脱不开，她情急之下只好将手指抠进门缝里，无论怎么拽都不松开。她咬着牙根坚持：“我不走，在见到云柳之前，我绝不会走！”
“等会儿，放开他！”
人群里突然传出一个尖细的声音，没过多久从人墙中钻出一个眼圈乌黑的瘦弱男子。
“是你？”楚柔一眼就认出了他，可就是那位初见云柳那天，非要花二百两银子包云柳一夜的空虚公子么。
揉揉抠痛的手指，楚柔心里烦闷，真是祸不单行。
“你当初的豪横劲去哪儿了？”男子在楚柔身边绕了一圈，发出啧啧的厌人声响，“瞧见里面那位没有？那可是我大哥！”
说完还嘚嘚瑟瑟扭到门口，冲里面一拱手，随后指着楚柔鼻子道：“裴大哥，前几日就是他折辱打骂于我，还把我的……五百两银票给抢走了，大哥您可要为小弟做主啊。”
“你放屁！”楚柔最受不了被人栽赃，直接破口大骂，“明明就是二百两，你怎么没说还砸坏了云柳的琴呢？你那二百两，怕是连赔琴弦的钱都不够！”

第11章 英雄救公子

还算喜服男子耳朵没有聋，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居高临下看着台阶下争执不休的二人，冷声呵问：“你砸了云柳姑娘的琴？”
“手滑，不小心手滑。”空虚公子慌忙解释，见裴襄依旧神色严肃，慌乱中又指向楚柔，“是因为他，是他要打我，我慌乱中随手拿了东西来挡，这才让他把云柳姑娘的琴打坏了。”
裴襄看看楚柔与空虚公子不相上下的瘦弱身子，对他的话十分怀疑。这若是一拳打在琴上，手指骨断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完好，于是反问道：“是么？”
“呵呵。”楚柔怒极反笑，“我要不要帮你告诉你家大哥，你花二百两银子在云柳房中，究竟是想买些什么？”
裴襄越听越不对劲，眼神也愈发凌厉，刀一样插在空虚公子的身上，语气狠厉：“你到底对云柳姑娘做了什么？我看上的女人你也敢碰！”
“我错了！大哥，我错了！”男子吓得小腿打软，跌坐在地上，双手撑地不断往后挪，语气比他的大腿还要颤抖，“我一时鬼迷心窍，再也不敢了。”
“滚！”裴襄这一吼，中气十足，吓得男子狼狈爬起身，连身上的灰都来不及拍，就一头钻进了人群中。
还没等楚柔朝他离开的地方唾上一声，紧接着背后就被人猛地一推，差点将她推倒在地，她猛地往前一涌，扶住了身前一大哥的肩膀才站稳身子。
“你还在这里干什么？我府上的喜酒可没安排你的位置。”裴襄掸掸手，像是方才摸了什么脏东西。
楚柔的心头火还没消减下去，立刻又腾了起来，她撸起袖子叉腰，指着裴襄的鼻头嚷道：“你敢推我！”
裴襄都懒得看楚柔一眼：“我不过是见你背上有只乱嗡嗡的苍蝇，便帮你将它除了而已。”
“不愧是侯府公子，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技术，跟你那只会阿谀奉承吃白饭的爹有得一拼。”
裴襄最忌讳别人说他开国侯府有名无权，他怒瞪着楚柔：“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二位公子都莫要再吵了！”
云柳从楼梯上缓步下来，方才发生的一切，她都看在了眼里。
楚公子为了她，不惜与开国侯府的小侯爷为敌，虽然这行为像鸡蛋碰石头一样可笑，但那种不顾一切的小小勇敢，感染着云柳，让她终于鼓起勇气，往前迈出了一步。
“裴小侯爷，小女感激您的厚爱，但今日，恕云柳不能跟您走。”
她将怀中的木盒放在裴襄之前坐的酒桌上：“这是小女的全部积蓄，希望能向小侯爷，换小女的自由。”
楚柔看着此刻的云柳，仿佛回到了与云柳初见的那天，那时的她也是如此不悲不喜，不卑不亢。
但是今日，她看见了云柳眼中微弱的亮光。
趁着几人愣神的空档，楚柔将银票重新放进鸨妈的手上：“这里是两千两，定金不用还了，就当是云柳姑娘给楼里的打赏。”
她小跑进屋，将刚才的种种不快都抛在了脑后，笑着牵起云柳纤长细弱的手：“云柳，咱们走。”
云柳紧绷的嘴角终于破开一丝笑容，她反扣住楚柔的手指，紧握着，点了点头。
二人正要往门外走，却被不死心的裴襄和敲锣打鼓的家丁轿夫堵在了门口，裴襄阴沉着脸，抬高了声量：“我看谁敢踏出这大门半步！”
楚柔也毫不示弱，她挡在云柳身前，挺起胸脯：“我看谁敢拦我！”说着就要往人墙外挤。
裴襄紧紧握住楚柔想扒开人的胳膊，往前压举到她耳边，眼神中的怒火似乎要把楚柔焚成灰烬：“你哪儿来的底气这么跟我说话？！”
楚柔胳膊被反扭着使不上劲，咬着牙关，疼得额头上直冒汗，她不敢答话，怕一张嘴就要呼出痛声来。
就在这时，一只孔武有力的大手牢牢扯住了裴襄的手腕，手指掐住了他手腕上的脉门，迫使裴襄不得已松开了楚柔的胳膊。
声量不高，但足以令人胆寒的声音从楚柔头顶传来：“她的底气，是我给的。”
“颜……颜将军！”
人群中一下子炸开了锅，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宣威大将军竟然出现在了花楼里，一时间猜测之声四起。
“难道他也是为了云柳姑娘来的？”
“这云柳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么这么多人都抢着要为她赎身？”
“不对啊，颜将军还有不到一月就要与楚尚书家的千金完婚了，这时候出现在花月楼，要是让那位知道了，还不得又闹翻天。”
在这宣京城的人，哪怕没有见过颜慕安的长相，也都知道他那半张骇人的脸。
裴襄曾跟随着父亲，见过颜慕安几面。
在颜将军面前，连裴老侯爷的气度都要软上三分，更何况是还没承袭爵位的裴襄。
他的手腕被颜慕安抓得生疼，但心里顶着一股气，就是不想撒开，他平时嚣张跋扈惯了，受不得有人压在他头上。
裴襄挣开颜慕安的手，面带嘲讽：“呦，这不是颜大将军么，今日大驾光临为谁而来？这位小公子，还是里面的那位琴娘？”
颜慕安并没有搭理他，眼神冰冷地扫过他一眼，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势。
所到之处，人墙自动恭敬散开，他走到楚柔身前，稍稍软下声音：“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看见颜慕安靠近，楚柔竖起尖刺的心终于放松下来。即便朝自己走来的是更加危险的仇人，但却不妨碍楚柔此刻把他当做好用的盾牌工具人。
在她的眼里，颜慕安像一座移动的城堡，只要有他在，就意味着绝对的安全——
他可是小说男主角，男主角来英雄救美，必然是自带成功光环。
也不管身后裴襄怎样气得跳脚，楚柔站在颜慕安的影子里，搀着云柳的手，昂首挺胸，趾高气昂地大步往前走。
像在幼儿园里与人吵嘴，被突然出现的家长接走的小朋友。
有颜慕安在前面开道，楚柔这一路走得极为顺畅。
拐进一条来时的小路，将众多探究的视线远远丢在身后。楚柔看着颜慕安的背影，既有安心，又有好奇：“你不是走了么，为何会来花月楼？”
颜慕安脚下猛地停住，楚柔刹车不及，闷声撞在了他结实的后背上。
楚柔捂着酸涩的鼻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只是颜慕安转过身看她的眼神，似乎有那么些关切，但又似乎像是她的错觉。
“路过。”颜慕安声音冷冷的，听不出一丝情感。
信你个大头鬼！楚柔腹诽，怕是折回来监视她来了吧。
她倒也没有戳穿，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拉着云柳，绕过颜慕安身边径直走了。
她认路极好，还没等颜慕安问她要将云柳安置在什么地方，就已经轻车熟路带人来到了颜慕安的城东私宅前。
颜慕安一个时辰前刚交给她的门房钥匙，转手就放在了云柳的掌心。
还颇为贴心嘱咐道：“这里是颜将军的房子，他心肠好，又有钱，你就放心住着。回来让他派两个卫兵给你看门，保管没人再来欺负你。”
房子的主人就站在楚柔的身边，他越见楚柔对这个来路不明的琴伎多加照顾，看向云柳的眼神就越发多了几分防备。
这女人到底给楚柔喝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能让楚柔擅自做主，不仅带她住了自己的房，竟然连自己的卫兵都敢使唤。
颜慕安并没有问出口，只是冷眼看着，他还没弄明白，这两个女人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楚柔见颜慕安直勾勾盯着云柳，心道有戏，又乐颠颠指着他对云柳补充道：“我们颜将军不仅武功高强，还乐于助人，你缺什么少什么都可送信给将军府，颜将军肯定都给你安排的妥妥帖帖。”
云柳看着手里的钥匙，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她抬起头，看着满脸奇怪笑容的楚柔，问道：“那公子你呢？”
“我？”楚柔挠挠头，男女主不是都搭上线了么，还有她什么事？
“你为我赎身，帮我出头，难道就是为了将我带来这处宅院，一直寄人篱下吗？”
楚柔愣住了，她只是一时脑热，想着本来女主的目标就是要接近男主，打探宣国|军队的动向，在颜慕安的私宅住着，不是更加有接触的机会么。
她不过是将男主为女主赎身的时间提前了，怎么反而自己却陷入其中，无法抽身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楚柔急忙解释，“我只是不想看你再被别人为难。难道你还想回到那个看人脸色，卖弄风情的地方吗？”
“卖弄风情？”云柳微微顿了一下，语气苦涩，“原来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不是，我没这么看你，哎呀。”越解释越糟，楚柔语无伦次，手一个劲挠头，“我错了，是我说错话了。我道歉，你明白我不是这么想的。”
“好了，我原谅你了。”云柳看她小脸憋得通红，便没忍心再逗她。搔首弄姿，卖弄风情这些话，她在楼中听得多了，并未放在心上。正色道，“那你以后，还回来找我听琴吗？”
“嗯嗯。”楚柔忙不迭点头，“听，我带着颜将军一起来听。”
云柳不明白为何今日楚柔总是有意无意把颜将军挂在嘴边，但毕竟两人得以脱困，还是多亏了有他帮忙。
于是施施然朝颜慕安福身，脸上的笑容疏离有礼：“劳烦颜将军赏光。”
楚柔伸出双手的拇指与食指，交错扣成一个相框凑在眼前，将对视的二人框入其中，脸上的笑容可谓慈祥，喃喃自语：“双箭头，嘿嘿，有希望。”
云柳的琴还有衣服首饰都还在花月楼，楚柔怕再去遇上裴府那个颐指气使的小侯爷，干脆使唤戎坚去取。
自己则是又进卧房换上喜娘的衣服，跟在颜慕安身后回到了楚府中，将在她屋里闷了一下午的侍女换出来。
颜慕安也算是没让楚柔食言，回府后便立刻派了两个卫兵，便装打扮，轮换在宅院附近看守。
至于是护卫还是监视，那就不得而知了。
后日便是春盛节，楚柔翻出那件她只穿过一次，但因为转卖过于便宜，才免于被典当的烟罗曳地蝴蝶裙，规叠整齐摆在盘上，压了一封信在正中，再用淡橘色的盖布蒙上。
“小桃，去看看戎将军还在不在门口，我有件东西要麻烦他送一趟。”
万事俱备，只要女主角一个点头，好戏就能开场。

第12章 电灯泡

宣历二月十二，春盛节，宜游花街、祭春庙、迎花神。
楚柔难得没有睡懒觉，毕竟大早上开始就没消停的鞭炮吵嚷声，区区纸窗户怎么能挡得住。
“小桃，几点了？”楚柔迷蒙着眼睛朝门外喊。
正巧大街上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又传来，小桃推门进来，努力抬高音量：“小姐，你方才喊我了吗？”
楚柔无奈地猛捶了下枕头：“算了，我不睡了！”
拖着沉重的眼皮爬起身，桌上已经摆了好几套鲜亮的长衫长裙。楚柔提起一块衣角，又伸过头瞧瞧另一套，眉心蹙成了一条小河：“怎么都是女装？”
“您今日不是与准姑爷有约吗？”小桃没明白楚柔的意思，“是不是这几套太素了，我去给您重换几件？”
“谁说我跟他有约了？”楚柔先坐在梳妆台上捣鼓起了头发，“去把我的男装都拿来，我要挑一套炸街的。”
“炸街？”小桃反应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您是嫌裙装太繁琐，耽误了放鞭炮吧。”
“你这么理解也行。”楚柔正愁怎么跟她解释，没想到这小丫头脑回路也是清奇，这么快就帮她圆上了，“爹就解了我今天一天的禁足，咱们动作快点，说不定还能赶上看菡芊公主的花车呢。”
小桃一脸兴奋：“小姐怎知今日去的会是菡芊公主，可是提前得了什么消息？”
糟糕，说漏嘴了。
赶紧解释道：“我……我瞎猜的。今年总该轮到她了吧。”
“祭春庙的公主人选，每四年便会更换一次。今年又是第一年，只有在花车出了皇城墙，才能看到是哪位公主呢。”小桃收了脸上的兴奋神色，托着腮，“我猜呀，今日来的是涟漪公主。”
楚柔稍稍挪开视线，从铜镜里看了小桃一眼：“咱们要不要打个赌？”
小桃跃跃欲试：“赌什么？”
楚柔早就知道结果，揣着明白装糊涂，也不想太欺负她：“就赌一根糖葫芦。”
小桃没存多少银子，正担心她家小姐玩心上来要赌个大的，还好只是串几文钱的糖葫芦，小桃一口应承：“成交。”
宣京城以长安大道为轴，分为东西两城，自然也就有东市与西市。
城西边住的都是达官显贵，西市卖的自然都是些山水字画，奇石盆栽之类的风雅玩物。
普通人家赚一年的银两，只够在西市买一两件俗物，楚柔对这种高逼格的花鸟市场兴致缺缺。
而东市就像大学城里的购物小吃街，街道本就不宽，两侧更是被各色小摊占满了，若是恰逢节日，更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花月楼开在东市不远处，故而每次从花月楼回来，楚柔都要绕去东市瞧上一瞧，见着新奇有趣就买，自己身上没地儿挂了，就往云柳和小桃的身上戴。
楚柔选了一套纯白绣粉色桃花的宽袖长袍，发带和腰带都择了惹眼的大红色。
今日倒没挂她淘来的小玩意，只挂了一块雕有迎春花纹的玉佩。
长发半竖在头顶，半披散在身后，身段挺拔，落落大方，妥妥一个面若冠玉，唇红齿白的潇洒公子哥。
今日可不能再让小桃作侍女的装扮了，她挑了件桃红色的百褶暗香裙逼迫小桃穿上，又在她盘好的头发上系了两条淡蓝的丝带，曳曳垂至腰间。
楚柔这才发觉，原来小桃的身材也是颇有看头的。虽然比她矮上半头，但看上去玲珑小巧，颇为软糯可爱。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楚府正门，向东南边走，楚柔给颜慕安和云柳的信中都同样写着，见面的地点在南门玉兴斋。
玉兴斋只是个有些名气的糕点铺，而楚柔真正看上的，其实是玉兴斋门口的连桥。
连桥横跨长安大道旁的护城河，连接河岸东西两侧。
云柳从城东向西行，颜慕安从城西往东走，二人若能同时到达，变会在连桥的正中央相见。
楚柔边往南门走，边幻想着她一手导演的美好画面。
她特意比信上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刻钟，和小桃埋伏在之前曾歇过脚的茶摊后，一人抱着一杯豆蔻熟水，楚柔盯左，小桃看右，时不时还交替着生怕看漏。
楚府和将军府离得很近，颜慕安不明白楚柔为何舍近求远，偏偏将地点选在了南门口。但他还是顺了楚柔的意，早早便起身准备了。
颇有些令颜慕安头疼的，是他鲜少有鲜亮点的衣服。要么是武器库里放的银色盔甲，要么是书房里挂的两件深紫色朝服。
而他下朝后出门换上的便装，除了黑色，还是黑色。只有离近看，才能发现稍有不同。
今日是春盛节，按照节日惯例，身上一定要有些花的元素。
颜慕安常年征战在外，很少有回京过节的机会，所以翻来找去，只寻了件用粉白丝线绣了点点梅花的箭绣袍服。
虽然不和时节，但总归合了花的寓意。
他穿戴好衣服，想了想，还是将枕下的短刀带在了身上。
街上人多眼杂，虽然禁军已经加强了防卫，他也安排了府兵混在了人群中，但总还是不太放心。等穿戴齐全，又从镜中检查了一下脸上的疤，这才大步朝门外走去。
楚柔维持着一个姿势站得脚都麻了，还没从桥西边瞧见颜慕安的身影，她歪着头嘬了口手上的饮料：“你说他不会放我鸽子吧。”
小桃神神秘秘道：“小姐，除了皇宫，咱宣京城不让养鸽子，要是谁家放了鸽子，立刻就会被当做细作带走了。”
楚柔机械地转过头，瞧她一脸认真解释的模样，更是不知该如何接话，于是转了话题：“不说这个了，你那边可有动静？要是远远能看见一个发光的物体，应该就是云柳无疑了。”
“发光的？”小桃喃喃着，垫着脚尖，伸长了脖子瞧上一圈，突然眼前一亮，指着人群激动道，“小姐，你瞧那个是不是！”
楚柔顺着小桃手指的方向瞧过去，嚯，果然不管是谁穿了那件烟罗曳地蝴蝶群，都能成为人群中最亮的星。
楚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云柳，看她在路人齐刷刷驻足回头的视线中，旁若无人地往连桥上走。
不愧是花月楼的招牌，那身姿、那容貌，真真是明星一样的人物。都说人靠衣装，可她觉得这套蝴蝶裙，只有云柳才能穿出它本来的风彩。
楚柔在想，要是颜慕安没把脸上的假疤痕给摘了，走在云柳身边，那形象就是个凶神恶煞的保镖。
不一会儿，云柳就走到了连桥的正中央，对那些或赞美或不善的眼神视而不见，手臂轻倚着围栏，视线低垂，怔怔望着着水面。
过路的行人都在桥下远远打量，生怕靠得太近，惊扰了正垂着头，不知道思考些什么的仙女姑娘。
女方已经就位，就差男伴登场。
楚柔将头更往前伸一伸，脚尖努力往上垫着，就在她端着熟水的手发酸，腾手的空档，终于得见男主角姗姗来迟。
与其说颜慕安来的迟，不如说是云柳来得早了。
颜慕安时间观念极强，说是辰时，便一刻也不多，一刻也不少。
颜慕安瞧不见桥对岸的情形，只看到了楚柔曾经穿过的衣服，在桥面中央闪着熟悉的彩光。
男女主角相遇的画面，看在楚柔导演眼中，算不上唯美，正相反，可以说画面十分诡异。
桥东侧的人拥挤在一起，张着大嘴，留着哈喇子，欣赏仙子绝美的侧颜。
桥西侧，是见到颜慕安后都避让退后，恨不得立刻跺进树丛的避之不及。也是，没了那身光鲜亮丽的铠甲，任谁能猜到这个脸上疤痕可怖的男人，会是他们崇敬的宣威大将军呢？
街道上原本吩嚷的孩童，已经吓得躲进母亲怀里哇哇大哭，可以说所到之处，惊起“哇”声一片。
颜慕安倒见怪不怪似的，丝毫没有要收敛浑身肃杀之气的意思，专注着一级一级台阶往上走。
但是楚柔分明看见，他在见到云柳以后，脚步明显变快了许多。
颜慕安见桥中央的人专注看着水面，并没有发现他到来，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肩膀，道：“楚小姐，恕我来晚了。”
云柳肩膀被人触碰，猛地一耸，转过身，话才说了一半：“楚……”
却发拍她的人并不是楚柔，赶紧后退一步福了一礼，恭敬道：“小女，见过颜将军。”
颜慕安微微皱了眉头，云柳姑娘怎地穿着楚柔的衣裙？楚柔呢？难道她也约了云柳姑娘同游？
而此时，云柳的心里才更纳闷，明明写信给她的是楚公子，怎地把大将军也叫上了？是偶然碰上的，还是楚公子有意为之？
两人都有一肚子疑惑，礼貌地相视笑笑，便有默契地背过身，云柳继续瞧着她的水面，颜慕安也瞧着，只不过瞧的是另一边。
“木头，都是木头！”楚大导演急得猛灌两口熟水饮料，这才把急脾气稍稍压了下去。
小桃不知道楚柔在发什么火，天真地问：“小姐，人都到了，咱们不过去吗？”
“过去？当电灯泡吗？”
“小姐，啥是电灯泡？”

第13章 女主的情敌

“呃……我是说，咱们两个过去，他们不就更说不上话了？”楚柔一脸恨铁不成钢，“这个颜慕安这么矜持，以后可怎么找得到老婆！”
小桃不解地扭过头，表情说不上来的古怪：“小姐，您就是颜将军的老婆啊。”
呃……
小桃的话过于有道理，楚柔被堵得哑口无言。
又盯了会儿，见两人还是丝毫没有交集，来看云柳的人又聚得越来越多，而西边想要上桥的人，远远看见桥中间站了个“刀疤脸”，纷纷绕道走。
楚柔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扭扭僵直的脖子，又跺跺发麻的脚，把自己的杯子放在小桃手上：“算了，这批演员没有悟性，还是得我亲自出马，给他们指导指导。”
楚柔又买了两杯豆蔻熟水，和小桃两人双手都满当当，小心注意着不洒出来。
桥东边早被堵死了，两人绕从西走，一路通畅，只是还能听见小孩子止不住抽噎的声音。
台阶才走了一半，楚柔就冲两人喊：“哎呀，拿不下了，你们快来搭把手！”
明明手上端的也不是什么重物，但楚柔就是停在半路不走了，小桃乖巧地想腾出手帮她接下，被楚柔一个扫视定在了原地。
颜慕安看见楚柔过来，心里松了口气，赶紧三两步下了阶梯朝她迎过去：“给我吧。”
楚柔掩饰着坏笑，将新买的两杯饮料都放在他手上：“这杯是你的，这杯加了蜂蜜的是给云柳的，你帮我拿给她。”
末了还装模作样甩甩手腕，用云柳也能听见的声音继续道：“一路端过来好累呀，不知道一会儿吃东西可还有力气。”
为了让颜慕安确信她不能再拿回杯子，还故意就着小桃的手喝两口，表情和动作都十分做作，看得云柳眉心直皱。
在颜慕安心里，楚柔是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千金娇小姐，端不住两杯水也是正常。
他端着两个杯子回到桥面上，云柳客气淡笑着朝他走近一步，点头道谢，正想要接过，颜慕安的手却穿过云柳身侧，将加了蜂蜜的杯子稳稳放在桥墩上。
“噗！咳咳……”楚柔一口熟水喷了出来，呛得捂着嗓子眼直咳嗽。
朽木，真是快朽木！
小桃赶紧将杯子放在地上，抽出帕子替楚柔擦眼泪花。
这原本平常的一幕落在云柳眼中，不知怎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默默地将捏在手心里的帕子收回袖中，状似轻松地转过身去，拿起熟水抿了两口。
加了甜甜的蜂蜜，掩盖了豆蔻的淡淡苦味，云柳很是喜欢。
楚柔咳够了，这才肿着两个红眼泡，挪动到桥面上，把她早就想好的说辞搬出来：“今日春盛节，云柳姑娘独自一人总归孤单。我想着咱们人多些热闹，就求着云柳姑娘一同来了。”
楚柔是冲着颜慕安说的，可听在与其余二人不熟络的云柳耳中，最先想到的，便是她才是四人中最多余的那个。
原本满心欢喜来赴约，以为能和楚公子两人共度佳节，可到头来才知道楚公子只是可怜自己才顺便将她带上，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楚柔自诩最懂女人心，可她怎么知道古代女子的心思，能细腻到什么程度。
她能瞧出来云柳兴致不高，但只以为是有些怕生，便没多想，放任云柳酸涩孤单的情绪逐渐发酵。
楚柔努力地活络两人间的氛围，颜慕安惜字如金，能用一个词回答的绝不用一句话，楚柔只能把希望都放在云柳身上。
哪知道云柳今日也一反常态拘谨得很，回应也是淡漠有礼，一点儿也没有平日里和她谈天说地的劲头。
楚柔觉得自己像给两个社恐牵线搭桥的媒婆，忙来忙去，最后只是她一个人在喋喋不休。
渐渐地便也觉得自讨没趣，开始怀疑两人之前的双箭头，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礼乐的声音远远传来，四人的视线终于汇到了一起，齐齐往皇城墙方向看去。
载着菡芊公主的花车正沿着长安大道，缓缓往南门驶来。
春庙在宣京城南郊，而他们所在的连桥就在花车必经的路旁，正是地势高，视野又开阔的绝佳观景区。
楚柔当年作为美术生，找景取地最是拿手，不管去了哪里，本能地就找构图最美，光线最好的地方。
这次有颜慕安这座凶煞的门神挡着，桥上宽敞无比，一点儿也没有被人海冲挤的烦恼。
她双手撑在桥墩上，兴致勃勃地朝花车里瞧，毕竟那上面坐着的，可是云柳未来的情敌，宣国皇帝最宠爱的公主——菡芊。
菡芊公主头戴繁重花冠，端坐在花车上，手中握着彩纸扎的绣花，身子前边和两侧的轻纱卷起，将她明媚姣好的面容展露在日光下。
花车前端坐了两名宫女，一左一右撑着高高的花伞，听着礼乐奏了一遍又一遍，这才刚刚游到南门口，心里叫苦不迭。
菡芊也没好到哪去，得体合宜的微笑早就凝固在脸上，嘴角咧久了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抖。
偏偏车上的轻纱还不能放下，她就只能硬撑着，绣花底下的手已经轮换着放松数遍，只可怜了腿和屁|股，早就没了知觉。
早知道会是这种苦差，她才不会求父皇，将今年本该是涟漪的祭庙差事交给她。
行到南门，这才算走了一小半，出了南门之后的路，可就没有城里面这么宽敞平坦了，路上只会更加难熬。
长安大道两侧被挤得满当当，就如同颜慕安凯旋那天，只不过人潮涌动的方向与那日正相反。
楚柔余光看了眼身侧的颜慕安，小说中这位天不怕地不怕，被皇帝宠上了天的刁蛮小公主，唯独对颜大将军敬畏得狠。
由畏生慕，由慕生爱。
直白点说，便是这位菡芊公主，嘴上说着颜慕安是天底下她最讨厌的人，其实心里早已芳心暗投。
只是颜将军情窦开得实在艰难。在战场上面对敌人的阴谋诡计，一眼就能看破。但对女子的口是心非，却一点儿也摸不着，猜不透。
楚柔看他严肃地目送花车离开，对菡芊投过来的视线也只淡漠地点了个头，心里叫苦——得，连菡芊公主这条后路也给堵死了。
路漫漫漫漫修远，楚柔还将继续求索求索求索啊。
“公子，果真如你所说，是菡芊公主！”小桃一脸佩服。
楚柔敏捷地看到颜慕安投过来探究的视线，生怕他觉察出什么，赶紧摆上笑脸搪塞道：“我猜东西一项很准的，愿赌服输，糖葫芦拿来。”她毫不客气朝小桃伸出手。
小桃轻拍一掌在她手心：“好啦，我这就去买。”
云柳的视线一直有意无意飘向这边，两人的互动也自是落在了她眼底，脸上的笑容越发收敛，见两人有说有笑往东市走，也默默提步跟上。
不知是因为翩翩若仙的云柳，还是气势凌人的颜慕安，行人有默契地给四人让开道路，像小舟行进时，划开的水流。
楚柔的个头与云柳差不多，不过她在鞋中做了手脚，身量立刻拔高一截，穿上男装更显俊逸消瘦，与矮她大半个头的小桃在前面嬉笑打闹。
颜慕安绷着一张脸，视线关注着楚柔，生怕她一个不注意就跑丢。
云柳慢半步在他身侧，视线低垂着，对路边的热闹不甚上心。
“喏，答应你的。”小桃举着糖葫芦，从一侧的人墙中钻出来，跳到楚柔面前，将木签放在她手里，纳闷道，“咱们来的不算太迟啊，怎么就剩这最后一串了。”
楚柔揶揄她：“你是不是看我们人太多，不想多花几个铜板让我们人手一个？”大口咬上一颗，酸酸甜甜的味道滋润到口中的每一个角落，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不愧是小桃给我买的，真是甜到我心里去了。”
小桃嗔怪地白她一眼，她家小姐最近怎么越来越没正行了。
“既然是最后一个了，你要不要来吃一个？”
楚柔把糖串送到小桃嘴边，吓得小桃推拒着往后退一步：“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她是下人，哪有和小姐吃同一串东西的资格。
楚柔噘着嘴：“没劲，这又不是在家里，哪儿这么多规矩。”
云柳就站在旁边，一边冷眼瞧着，一边将过路人的低语声听在耳中：“大街上亲亲我我的，成何体统？”
“现在的小情侣，玩的可真开啊。”
“你看那个刀疤脸，阿弥陀佛，差点把我魂都吓出来了，咱们快走，快走！”
云柳微微歪着脑袋，偷偷瞧了眼一言不发的颜慕安，鼻梁高挺，眼睫密长，唇线薄而锋利，若没有那道骇人的疤，原本应该是万千少女梦中情郎的模样，可惜……
天色渐渐淡了下去，街巷的长明灯笼陆续点亮。
几人找了个小摊歇脚吃饭，等再出来时，天就已经全黑了。而春盛节的热闹，也逐渐到达高|潮。
从东市往北走约三百米，便能见一条穿宣京城东北角而过的中城河，这也正是护城河水的源头。
河水清澈，河中漾着几条渔舟，今日渔舟上不载游客，船夫撑着长竹竿，沿河兜售花灯。
中城河两旁栽种了形态各异的垂柳，几乎每棵柳树下都有一对人或站或坐。
“他们都在做什么？”楚柔不明所以，也凑热闹抢占了一棵，吆喝大家都挤进去。

第14章 遇刺

云柳没动，只站在树外淡笑看着，摇头摆了摆手：“你们先去，我到那边画摊看看。”
楚柔也没多想，难得云柳有瞧上眼的东西，打算一会儿支使颜慕安去帮她结账。
却没人料到，藏在暗处的人，早就一心盼着这个云柳落单的时机了。
小桃捂嘴偷笑，颇有眼色地退开，留了颜慕安和楚柔两人在树下独处。
“当一棵树下只剩两人时，就算是互相不认识，也需要交换春盛信物。”若不是被烛光照着，颜慕安一身黑衣，差点都被淹没在黑夜中。
他低沉的声音夹在柔软舒适的夜风中，幽幽从头顶传来，楚柔抬起头，正往进一双被烛光点亮的眸中。
“春盛信物？”
楚柔回想着，小说中这段剧情应该是明年的春盛节，在颜慕安与女主云柳之间发生的，怎地今年他俩先预演上了？
当时颜慕安送了云柳什么来着？楚柔记不大清了，好像是……一对花镯？
“信物上需要有花的元素，寓意着给对方春始的祝福。”颜慕安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扁木盒，就在楚柔眼前打开，里面正叠放着一对精致小巧的海棠花镯。
“这是……给我的？”楚柔愣住，“你要是把这给了我，明年你还怎么送别人？”
“送别人？”颜慕安不明白她这是何意，“你与我即将成婚，我怎能在送此种亲密的物件给他人。”
楚柔撇着嘴，心里嫌弃，没想到这个颜慕安竟然还是个情圣海王。
果然长得太帅的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即便是脸上贴了假疤的，也是一样。
楚柔将两个镯子从木盒里扣出来，收在怀里。不拿白不拿，她打算留着以后跑路的时候当盘缠。
她只恨自己没早点想起这柳树的作用，要是让云柳和颜慕安站一棵树下就好了。
颜慕安见楚柔利落收了信物，紧了一天的心头有些放松。
这些天楚柔的行为，都让他捉摸不透，连对他的态度也比往常冷淡很多。
他对□□不甚上心，将军府和楚尚书两家的婚事，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必须完成的任务。只是凭白耽误了楚家姑娘的青春与名声，以至于他对楚柔一直心有愧疚。
若楚姑娘对他有意，他也自然会对楚家多加照拂作为弥补。但前些日子，楚姑娘忽然对自己若即若离，他便想楚柔是否另有意中人。
直到她收下海棠花镯，颜慕安这才放下心，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既然收了颜慕安的信物，楚柔自然也是要回礼，她在口袋里翻找着，似乎没啥东西既带有花纹，又能送得出手。
颜慕安的视线下沉到她的腰间，楚柔身上的这块迎春玉佩，他一早就瞧见了。
楚柔被颜慕安注视着，翻兜的动作都有些不自在。顺着他的眼神往腰间瞧，呦，原来还真带了。
“喏，这个给你。”楚柔取下玉佩，几乎是丢到了颜慕安手上，完成了任务似的转身就走，“我她们去了。”
不想在水性杨花的渣男身边多站一分钟，楚柔拨开柳树垂条，往云柳说的画摊而去。
丝毫没注意周围人的表情，见两个男子一前一后走出柳树时，那下巴都快惊掉在地上。
云柳还停留在画摊前，视线从一张张字画上扫过，却半点没看进眼中。
画摊离他们不远，楚柔正打算绕到她背后，出声吓吓她：“在瞧什……”
突然，她瞥见正前方一点寒芒闪过，楚柔想也没想赶紧上前，一把将云柳推开：“小心！”
耳边刷地一下发冷，冰凉的箭头擦鬓边而过，射落了身后的灯笼。
云柳被楚柔的声音惊了一跳，随即背后被一股大力推着，身子往前冲了两步。
回过头，只见地上掉落一盏插了长箭的灯笼，烛火燃着了笼身，火光乍起，人群见状，瞬间尖叫骚动起来。
刺客见一击不成，赶在人群遮挡住视线前，连忙补上两箭。
破风声瞬间传至耳边，颜慕安迅速反应过来，扯起字画卷轴挥挡在云柳身前，两只竹箭将字画刺穿，擦过了颜慕安肘边，颜慕安仿若未察，眼神凌厉地盯着箭矢射来的方向。
他安排藏入人群中的卫兵早已追出去，颜慕安将手伸进前襟中，拿出防身的短刀，护着楚柔和云柳，先退回云柳暂住的私宅。
那里有他派来盯梢的士兵，相比这处人群四散奔逃的混乱地方，更加安全。
“他们为什么要刺杀你？”楚柔一路上也没想明白，难道是有人知道了云柳的身份？
那不可能，若是被宣国人知道她是羌国细作，哪里需要费工夫行刺，光明正大就带去坐牢了。
难道还有别人，想要至云柳于死地？那么之前对自己放暗箭的刺客，竟不是颜慕安安排的吗？
颜慕安将屋内所有门窗关紧，这才返回桌前，说出他的猜想：“或许，他们只是找错了人。”
“找错了人？”
颜慕安看着云柳身上的衣服，谨慎道：“今日的刺客，或许与几日前的，是同一个。”
楚柔也瞧着云柳，瞬间明白过来，想必刺客并不清楚她的样貌，却记得她曾经穿过的烟罗曳地蝴蝶裙。而今日楚柔着的是男装，刺客自然把出现在颜慕安身边的女子，错认成了她。
但正因为楚柔觉得颜慕安猜的没错，心里才更加疑惑——羌国的刺客，竟然连自家细作也不认得？
若真如颜慕安所说，她之前认为颜慕安就是在凯旋之日要刺杀自己的幕后主使，目的是为了瓦解主和派的猜想便是错的了。
如果不是颜慕安，那又会是谁呢？
自回到私宅开始，楚柔就一直有意无意瞧着云柳的神情，并未瞧出任何破绽，看来她对刺客的身份，已经心里有数了。
楚柔收回视线，心思杂乱地摩挲着手指。三人各有心事，房内一时间静谧下来。
她并不打算将云柳的身份告诉给颜慕安，这里毕竟只是小说中的世界，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多的归属感。
况且对楚柔来说最紧急的，是尽快让颜慕安向皇帝提议退婚，以免了楚家的杀身之祸。
“啪嗒……啪嗒……”
细小的声音，在过于安静的房间中，听得十分清楚。
楚柔循声看去，竟是鲜红的血，顺着颜慕安的手指滴落在地上。
“你受伤了？”
她这才察觉到在房间中蔓延开的淡淡腥气，只是颜慕安一身黑衣，她竟连衣袖已经被血湿透也没能发现。
颜慕安半侧过身，将另一只手盖在受伤的手臂上：“只是小伤，不碍事，我回去包扎一下，过几天就好了。”
“受伤怎么能是小事？”楚柔皱眉，“何况还是被铁器所伤，就算是一个微小的伤口，若不及时医治，也会有性命之忧！”
这要是搁现代，早就连夜带他去医院打破伤风了。
只是现在是过节，天黑得吓人，刺客也不知道抓住没有，一时还真不知该从哪儿抓个大夫来医治。
“对，还有云柳！”楚柔忽然想起，小说中颜慕安受伤的时候，云柳曾拿出药箱给他包扎，说过她略懂医术。
让云柳给颜慕安医治箭伤，这不就是绝佳的升温两人感情的机会！
楚柔憋不住地兴奋：“云柳，你不是有个药箱嘛，快拿来，排上用场了。”
云柳并没有动作，她的表情微有些惊诧——
她对医术只算是略懂，可这件事连花月楼里的鸨妈都不知道，楚公子又是如何知晓的？
楚柔见她仍站着不动，看着自己的神情带着些疑惑和防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未卜先知了。
“啊，那个……”她赶紧编个理由，“戎坚帮你去楼里取东西的时候瞧见的，还嘱咐下人手脚轻点，别给瓶瓶罐罐弄破来着。”
云柳将信将疑，但还是去卧房取来药箱、白布和剪刀。
伤口没有深到见骨，但也并不算浅，云柳剪开颜慕安的袖子，外翻的伤口被不断涌出的血流模糊，看上去凌乱又狰狞。
楚柔只凑过去看了一眼，被猛然冲过来的血腥气味刺激得犯恶心，赶紧借口说自己去打水，躲到了屋外。
墙外灯火通明，楚柔将打好的水盆送进房间，就默默退了出去，坐在院中的小圆凳上，胳膊支在石桌上，托腮看月亮。
今天是二月十二，月亮还不怎么圆，但形状也已经足够饱满了。
楚柔幽幽叹了口气，外面的热闹与院里的安静只有一墙之隔，可书里和书外的世界，却不知隔着几千年。
房外是万家灯火，房里的男女主也将凑在微弱的烛光前暗生情愫，这本应该是楚柔最想见到的。
可现在，她却只感到寂寞。
她只希望颜慕安派去的人快点寻到小桃，让小桃接她回家。
回家……楚府似乎也算不上家，只是个临时住所。
楚柔不由得苦笑，人果然不能在月亮下照太久，月光使人寂寞，月光使人愁。
等颜慕安从房间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楚柔寂寥地站在院中，闭着眼，月光温柔地洒在她白玉般的脸上，像本就生活在月上的玉兔，下凡来到了自己身边。
他从未这样仔细瞧过楚柔的容貌，纤长浓密的睫毛俏皮地向上卷曲，在薄薄的眼皮上洒下一片阴影。
小巧挺直的鼻子，像一座光滑的山丘，唇瓣像丘旁泛着淡粉色光泽的湖泊，从前唇角总是弯弯的，一见到他就笑。
楚柔听见响动，睫毛扇动着抬起朝身后瞧，颜慕安便和一双清润灵动的眼睛对视上，那眸中似藏有温泉，浸润了他心底的一角。
“你为何要笑？”这是楚柔第一次见到颜慕安笑。
颜慕安诧异地摸摸自己的嘴角，的确向上扬着，只是他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第15章 美人救美人

“伤口都包好了？”楚柔看到了他手肘上缠绕的布条，“云柳的手法的确不错吧。”
颜慕安点点头，走到楚柔身旁：“走吧，外面不安全，我送你回府。”
“好。”其实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心里渐渐清楚，颜慕安似乎对自己、对楚家都十分照顾。
楚柔也渐渐开始怀疑，小说中原主几经调查到的婚礼灭门真相，是不是有人故意栽赃到了颜慕安身上。
楚柔揉揉眉心，但就算颜慕安是无辜的，为了保住楚家老小，她也要想方设法，不能让这场婚礼继续！
春盛节过后，颜慕安和云柳就再也没有交集。
或者说，连楚柔都很少能在见到颜慕安一面。
听闻宣羌两国边界又有不小的骚动，戎副将告诉楚柔，他家将军这几日不是在上朝，就是在家中读北疆的奏报。
末了还自作主张加上一句：“若是楚小姐想颜将军了，可以去将军府看他。”
楚柔的媒人事业遭遇重大危机，偏偏身边还有两个没啥大用的猪队友，一曰小桃，一曰戎坚，真是令她十分心累。
男主角没档期，楚柔只能去多做做女主角的工作，只是云柳这两日对她的态度也不比往常，生疏客气了许多。
楚柔想，是不是和颜慕安近距离接触了以后，对其他男子要主动保持距离了？
所以每日也只是听上一曲，打个卡便走，也不多停留。
今日又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楚柔起了个大早，一出门，又见到戎坚在侧门等她了，熟络地上前招呼：“戎副将，今日可来得早啊。”
楚父最是疼他这个女儿，知道她只是出门听个曲就回来，身边又有戎副将保护者，索性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她去了。
戎坚抱着双手斜靠在墙上，鼻子里哼着云柳常弹的小调，这接连十几日去听曲，就连他这个音痴也快开窍了。
“你家将军右手已经好了吧，我让他给云柳姑娘写的感谢信，他可写了？”
“昨日就写好了。”戎坚拍拍胸前鼓出来的一块，“这不，我带着呢。”
“那就成，咱们走吧，今日顺道去玉兴斋，给云柳姑娘带些玉片糕。”
楚柔掂了掂腰上淡蓝色缀着飞鸟的钱袋子，这可是云柳新给她绣的，她可宝贝得紧，转天就换上了：“咱可事先说好，这糕点算你家将军给买的，你拎在手上，和感谢信一起送给云柳姑娘。”
楚柔边走，脑海里已经幻想起云柳收下糕点，拆开信以后粉面含羞的表情。
玉兴斋的生意一项红火，两人排好一会儿队，才得了店里最后一份玉片糕，正兴冲冲往城东私宅走。
却见不远处围堵了好些人，似乎就是云柳的院门口。楚柔不由得加快脚步，眯着眼睛往那边看。
颜慕安派两名的便衣守卫只剩了一人，笨嘴拙舌地与人争执，另一个不知去向，或许是通风报信去了。
“借过，借过！”楚柔赶紧挤身进去。
等看见那领头男子的模样，她不禁拧起眉头，叱道：“怎么又是你！”
裴襄见来人是楚柔，更加来了兴致，一把揪住楚柔的胳膊，高声叫喊：“来来来，大伙瞧瞧，这家伙就是证人，颜大将军就是授意他将花月楼的琴伎给赎了出来，又藏在了这处私宅！”
他把“颜大将军”几个字咬得极重，颇有讽刺的意味。
楚柔挣开被钳住的胳膊，抚着衣服上的褶皱：“你到底想干嘛？”
“我没想干嘛。”裴襄冷哼一声，“我不过就是想让世人知道，他颜大将军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分明婚期将近，竟然还瞒着楚家在外面养一个秦楼楚馆的女人，这样的品行，怎么能做我宣国的大将军！”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交头接耳的声音也越来越响：“我听说这个琴伎还是颜将军强抢来的呢。”
“竟有此事？！”
“那可不，我当时就在场，赎人的大红花轿都停在花月楼门口了，谁曾想着准新娘还能半路被颜将军劫走？”
楚柔也分不清这群看热闹的，到底是路人，还是裴襄找的戏托，全凭几张嘴胡咧咧，竟然忽悠了不少人倒戈相向。
一时见对颜慕安的指责之声四起，有骂他仗势欺人的，有骂他朝三暮四的，还有的已经抓起石头、烂菜叶子，往私宅里丢。
“住手！都给我住手！”
可群情激奋，谁能在意楚柔微弱的阻拦之声。她只能赶紧将丢石头的手往后扯，可人数实在太多，光凭她一个，怎么也扯不过来。
戎坚和门前的卫兵也上前帮忙，裴襄见院门无人看守，小跑几步，飞起一脚将院门踹开：“大家都跟我来瞧瞧，这个抢人夫君狐媚子，究竟是何模样！”
众人在裴襄的鼓动下一窝蜂涌入踩在院中一地烂菜叶子上，云柳哪里经受过这种被人记恨的阵仗，房门紧闭，心神慌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裴襄站在院子正中，朝房门大声吆喝：“出来！狐媚子出来！”
他身后的人也齐刷刷跟着喊，越闹动静越大，来跟风瞧热闹的人也就越多。
楚柔见事态难以控制，唤回戎坚，让他以开国侯府小侯爷私闯民宅的名义，速去找京城府尹带兵前来。
而她孤身闯入院中，卫兵按照她的吩咐，从外面将院门把手用粗木棍卡住，不让任何人进去，也不放里面的人出来。
楚柔被堵在人群的最末尾，怎么也无法挤到正中去，她急中生智，抹一把脑门上的热汗，深吸了口气，撑开腰间的钱袋子，抓起一大把铜板往前面丢，天上顿时下起了金钱雨，引得众人瞬间停了叫骂，弯腰哄抢。
身后的叫喊声蓦地停了，裴襄瞪着眼睛回头去瞧，却见楚柔神色自若地从人群中穿梭而过，路过他身边，径直走到了房门前的台阶上，冲着人群朗声道：“你们都被他骗了！”
楚柔的声音在只剩哄抢声的院中格外清晰。
她语气诚恳：“花月楼的云柳姑娘与我两情相悦，在我终于攒够了为她赎身的钱时，这人却听见了风声抬着喜轿前来劫人。”
“鸨妈畏惧他侯府公子的身份，宁愿违约，将定金归还于我，也不愿得罪了这位小侯爷。我这里还有鸨妈亲手写下的收条，以作证明！”
说着，楚柔从袖中抖落出来一张纸，右边是斗大的“收条”二字，左下角还有鸨妈的签字画押，物证在此，让人更信三分。
这张收条楚柔一直随身带着，自从她为云柳赎身后，心里就不踏实，总觉得这个裴小侯爷不是个省油的灯，没想到还真有一天派上了用场。
“可这小侯爷怎肯善罢甘休，硬是让家丁将我俩围堵在花月楼中，颜将军是我的好友，恰巧路过，见我被无故欺负，便出手相救，没想到竟成了这厮口中不仁不义之人！”
“试问颜将军一直在外征战，南下剿匪回来才多少日，怎会这么快就与云柳姑娘相熟相知，还要好到了替她赎身的地步？分明就是这小侯爷信口雌黄，居心不良，妄图构陷于他！”
楚柔言辞恳切，条理明晰，虽说话语中七分真三分假，但也比裴襄的捕风捉影、道听途说更让人信服。
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开始质问裴襄。
裴襄的五官因愤怒扭曲着，一脚将那人踢开，冲上前抓住楚柔的衣领怒吼：“你说云柳姑娘和你两情相悦？放屁！云柳怎会看上你这种弱鸡废物！”
楚柔被他一把提起，脖子被勒得生疼，脚尖也只能虚虚点在地上，但这丝毫不妨碍她继续嘲讽：“怎么，见不惯云柳与我相好，恼羞成怒了？”
“我不信，我不信！”裴襄额角青筋暴露，手上揪得更紧，楚柔被勒得喘不过来气，双手的指甲都已经掐进裴襄小臂的肉里，他还是不为所动，“你叫她出来，我要听她亲口说！”
楚柔连挣扎的气都快没有了，心里更是没底，不知云柳可将她的话都听了进去，会不会帮她圆谎。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住手！”
云柳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双手撑在门上，方才楚柔的话像不停落下的鼓捶，擂得她心鼓砰砰狂跳，但面上仍装足了镇定，只听她一字一句道：“我，心悦于楚公子，请你莫要再纠缠。”
还好云柳愿意帮她，楚柔闻言心头一松，领口的力道也随之松了，她落回地上，鼻尖忽然送进来寒凉的空气，呛得她止不住地咳嗽。
云柳见状赶紧行至她身侧，关切地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葱白的手指顺势牵过了楚柔的手，十指紧紧交缠在一起：“我云柳，此生只喜欢楚公子一人。”
云柳的眼神落在楚柔眼中，深情、认真，令楚柔有一瞬间的恍惚，云柳的话，到底有几分是演，几分是真。
“不可能，这不可能。”裴襄摇着头，指着楚柔的鼻尖，“我哪里不如他？那个娘炮，到底有哪一点比我好！”

第16章 将军府

只是他的声音，瞬间被人群沸腾起来的怒气淹没：“骗子，就你还是侯府公子，品行不端，满口谎言，利用了我们大伙！”
“就算是侯府公子又如何，王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咱们拦住他，别让他跑了！他私闯民宅，咱们大伙都是见证，送他去见官！”
情势瞬间扭转，楚柔回握着云柳的掌心，早已沁出了薄汗。
说不紧张是假的，她原本可以等颜慕安带人来救，顺便推进一下男女主的感情进度，但偏偏脑袋一热就冲了上去。
楚柔心中万分纠结，若没有她横加掺和，云柳本可以在花月楼安稳生活，何至于这样又是被刺杀，又是被人闯进门，提心吊胆的活着。
似乎都是她的自作主张，想要修改小说中自己的结局，才害云柳到此地步。
云柳听见了裴襄最后的质问，只是她却无法作答，这个问题，她也曾不只一次问过自己：这个总是看着自己笑的楚公子；这个一心护着自己的楚公子；这个与别的女人亲亲我我的楚公子；这个把自己往别的男人怀里推的楚公子；这个说着对自己喜欢，却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的楚公子；这个让自己的心飘上云端，又跌入谷底的楚公子，到底有哪一点好？
云柳瞧着两人紧握的手笑了，但这笑容中有多少苦涩勉强，只有她自己知道。
颜慕安的府兵和京城府尹的官兵几乎同时到达，姗姗赶来的，还有开国侯府的老侯爷，裴襄的爹。
老侯爷老来得子，对这个独子十分溺爱，却没想到他竟然碰上了颜慕安这个硬钉子，毫不悔改不说，今日还铁了心往上撞。看着儿子气红的眼睛，他是打也心疼，骂也心疼。
府尹也不好得罪老侯爷，只将几个散播谣言的人抓了，算是给颜慕安一个交代。便由着老侯爷拎着裴襄的耳朵，带回去禁足。
既然事情已了，热闹了一下午的一大帮子人也终于散了。
楚柔知道颜慕安最近事务繁忙，没想到他会放下手中事物，亲自带府兵过来。心中暗想，应该是云柳帮他包扎伤口建立了感情，所以听说云柳有难，便着急相帮。
这么说来，两人的进展比她预想得要好上不少嘛。
来时买的玉片糕早就掉在地上，被踩成了一滩白泥，好在颜慕安的亲笔道谢信还在戎坚身上。
楚柔悄悄问戎坚要来，塞进云柳手中，嘱咐道等她一个人时在看。云柳不明所以，微红着脸收下了。
等颜慕安和楚柔陪她打扫完院子里的石子菜叶，一同离开时，这才坐在床边，将信小心翼翼拆开。
当看到字体的那一刻，云柳的脸色沉郁了下来，将信丢回桌案上，没有兴致再看。
楚柔算了算时间，距离婚期还剩十天，虽然男女主的感情线开始得有点匆忙，但总归进展神速。
她今日终于换回了女装，戎坚在门口瞧见她时，突然愣住了，似乎是没反应过来。
“怎么，不认识了？”楚柔一手拎着食盒，另一手把玩着鬓边垂下的头发。
戎坚见惯了楚柔男装，猛然一换回来，他真有些不习惯，双手背在身后拘谨站着：“那我今日该如何称呼您？楚公子，还是楚姑娘？”
“我昨天跟云柳说了，今日有事，不去找她听琴了。”楚柔将食盒丢给戎坚拿着，戎坚接过，胳膊猛地往下一跺，还挺沉。
“那咱们……”
楚柔松松手腕，潇洒扬着脸：“去参观将军府！”
她算准了今日颜慕安休沐，只是最近羌国动静频繁，颜慕安还在在府里处理军务，她有话要和他谈，亲自登门更显得有诚意些。
楚柔大摇大摆地走在前头，只过了一个转角，两个街口，将军府的大门就已经近在眼前了。
楚府没雇守卫，只有两个个轮换着守门的门童。
将军府可就气派多了，门口两列穿戴薄甲、手持长刀红缨枪的府兵在台阶上相对站着，光是从远处看着，就气势凛然，让人不敢靠近。
楚柔走在戎坚前面，闷头往里冲，她心里嘚瑟得想体验一把被府兵拦下，随后戎坚出面介绍她是将军夫人，再看府兵诚惶诚恐给她让路的戏码。
可直到她一脚迈进了门槛，这些府兵竟然连动都没有动弹。
没想到人家压根没想拦她。
楚柔偏过头，小声问戎坚道：“这些人都是摆设吗，见到陌生人靠近也不盘问一下？是不是你偷偷在我背后吓唬他们了？
“他们哪儿敢盘问您呐。”戎坚一脸憨厚真诚，“颜将军给府中人人都看过您的画像，并嘱咐过只要见是您来，可在将军府中畅行无阻。”
“他们……都认识我？”楚柔指着自己，有些不可思议。
“不仅是认识，颜将军还吩咐过，若楚小姐有需要，这些人可随您临时调配。”
这个颜慕安，是不是对她太过放心了？
若是她带着他将军府的府兵，把将军府值钱的东西都搬到楚家去，也没人会管咯？
楚柔好像想起来，在她向颜慕安借两千两银子的时候，颜慕安似乎跟她说过，颜慕安的就是她的，就算是她全部拿走了，也是颜慕安欠她的，不用还。
她那时只觉得颜慕安是欠了她楚府上下几十条人命的凶手，所说的话都是虚情假意，逢场作戏。
可如今从种种迹象看来，楚府的惨案的幕后主使，或许另有他人，若真如此，她可着实是错解了颜慕安的一番好意。
一股歉疚堵在心口，闷闷的，有些不舒服。
又是亏欠云柳，又是亏欠颜慕安，合着她忙活了这十几日，退婚之事稍有苗头，值得愧疚的心事倒是越来越多了。
这是楚柔第一次来将军府，戎坚在前面为她带路。
将军府门外做足了气派，府中就素雅了很多。
颜慕安一年中至少有一多半时间都在北疆守着，只有逢年过节或进京述职时，才会回来小住。
故而府内陈列摆设极少，全用砖块铺成了路。不同于楚府的檐廊曲折，楚柔一迈进大门，像是来到了一片广阔的停车场，一眼就看清了将军府前院的全貌。
“怎地一点假山怪石的装饰也没有？难道都当做彩礼，送楚府去了？”怎么觉得这颜慕安抠抠搜搜的。
“这是将军特意安排的。”戎坚解释道，“前院这块空地，平时可作为府兵操练的场所。因为视线开阔，若有歹人偷闯入府，也难以隐藏。”
楚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确实像颜慕安的作风。
径直往前走，无需拐弯，跨过两道门槛，十几级台阶，就到了府正中的厅堂。以厅堂为中轴，将后院划分为了东院与西院。
东院从前是颜慕安的父母住着，后来父母过世，无人居住，渐渐就荒废了。
颜慕安住在西边，戎坚将楚柔带去了他的书房，敲敲门，通禀道：“将军，楚小姐来了。”
“快请进来！”
颜慕安闻言连忙将手中的奏报放下，从桌案后站起身。
戎坚推开房门，将手中的食盒递还给楚柔：“楚小姐，请。”
在推开房门的一瞬间，一股淡淡的花香扑鼻，楚柔拎起食盒跨入房中，一眼就瞧见了摆在桌案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枝开得正盛的迎春花。
颜慕安迎楚柔到一旁的会客椅上坐下，吩咐戎坚：“重新温一壶茶，再让厨房做些糕点送来。”
“不必麻烦，我说完就走。”楚柔将食盒放在会客桌上，推拒着朝戎坚摆摆手。
颜慕安的语气，比楚柔想象中温柔：“那便速去玉兴斋买些玉片糕，若来不及吃，便包好带回去。”
等戎坚带上门出去，颜慕安悄悄低头将衣袖打理整齐，这才阔步走到楚柔旁边的会客椅，掀袍坐下。
开门见山地说，楚柔今日来，是来提退婚的。
虽然男女主相处时间还很短，但喜欢毕竟是一瞬间的事，而且她也没有更多的时间慢慢等了。
昨日她试探着问云柳可有意中人，云柳含羞露怯地点了头，楚柔见状，忙追问那人如何。
“他聪慧，善良，勇敢。”云柳垂眸，语气转而惆怅，“只是不懂女人心。”
楚柔闻言大喜，心道：这可不就是颜慕安！
花月楼赎身时，颜慕安帮云柳解围，是为聪慧；借云柳私宅，还派人护卫，是为善良；春盛节遇刺，舍身为云柳挡箭是为勇敢。
如此聪慧、善良、勇敢的人，舍颜慕安其谁？
这不，她今日兴致勃勃赶到将军府，就是要来确认颜慕安是否对云柳，也有同样的心意。
她同样开门见山，直接问道：“颜将军，你可是有喜欢的人了？”
颜慕安闻言一愣。
难道那日裴小侯爷在城东私宅前的胡言乱语，让楚柔心有顾虑吗？
他侧过身，认真地看着楚柔，他很想说有，但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这几日混乱的心情，是否就是喜欢。
眉间微微皱着，颜慕安靠回椅子上，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不确定：“或许是吧。”
楚柔原本带着探究的心突然咯噔一下，坐直了身子：“你都喜欢她什么？”

第17章 重提退婚

颜慕安思索了片刻道：“她有情有义，不管对方身份高低都一视同仁，独立，自信，只是……”
“只是什么？”楚柔接口问。
颜慕安对上楚柔的眸子，眼神清澈但又复杂，夹带着楚柔猜不透的情绪：“只是，我却越来越看不懂她的心。”
颜慕安的瞳色极深，楚柔瞧着，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快要把她卷吸进去。
心里猛地跳突两下，她赶紧撇开视线，看向桌案上黄灿灿的迎春花。
等心跳平复下来，楚柔细细想着，颜慕安说的这些特质，都能在云柳身上对上号。
这两人还颇有默契，互相已经情愫暗生，却都矜持着，不敢告诉对方自己的爱慕之意。
或许她带来的东西，的确派上用场了。
楚柔掀开食盒盖子，一阵清新的淡香扑鼻，颜慕安低头去瞧，眉头微皱了一下，不知楚柔是何意。
那竟是一整盒并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黄金梨，盒正中摆着一份红贴，正是他送去楚家的彩礼详单。
“你这是……”
“既然云柳对你有情，你也对她有意，我也不好再做那棒打鸳鸯的无趣之人。”楚柔将彩礼单拿出来，塞到颜慕安手上，心里憋着一股子莫名气，“咱们退婚吧。”
“云柳？等等……什么，退婚？”颜慕安一头雾水，怎么突然要退婚？这和云柳姑娘又有何干系？
他心里蓦地发慌，有些不知所措：“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楚柔闷吐口气，强装一脸云淡风轻，“不用担心，爹爹那里自有我去说，你只要让圣上答应取消这门婚事就成。”
颜慕安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着急道：“你为何执意要取消婚事？可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不不不，你做的很够意思了。是……我的问题。”
平心而论，颜慕安长到拖地的彩礼单，就已经给足了楚府面子。
见了她的信，便立刻来帮她偷跑出府，借给她两千两银子时，也从不问缘由。将军府的大门永远为她开着，府兵也随她调用。
可以说，楚柔的要求，颜慕安都一应去做，他对楚家所做无可挑剔。
只是楚柔却无法告诉他，这场婚事，虽然空前盛大，但绽开的不是烟花，而是火花。
颜慕安紧握着扶手，手背上清晰可见用力时凸起的青筋，他神态紧绷着，声音也开始发冷：“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到楚柔会拒绝这门婚事的原因。
楚柔只在乎结果，要是这样能让颜慕安下决心退婚，让他误会也好。
她舒展开眉眼，扬起脸，笑道：“对，我有就是这样朝三暮四的人，我现在，不喜欢你了。”
转过头，笑容立刻消散在脸上，面容沉郁得连她自己也未察觉。
她起身，头也不回往门口走：“糕点直接送去城东私宅吧，若是云柳知道是你买的，她会很喜欢。”
颜慕安没有挽留，定定地望着楚柔迅速跑走的背影，等他回过神，手中的红纸已经不知何时被他攥成了一团。
楚柔没敢停留，一鼓作气跑出了将军府的大门，转到门口府兵看不见的角落，这才捂着心口，大口喘息。
古代男子不会容忍自己的妻子移情别恋，所以颜慕安答应退婚，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更何况他已知晓云柳也对他有同样的情谊，退婚后顺势接云柳进门，也算是最好的结局。
至于楚府和她，也能躲过这一场死劫，等回去再劝劝楚父辞官归隐，从此小说中，便不会再有她们楚家的剧情。
楚柔本就是如此打算的，事态虽与她设想中的有些细微偏差，但总归还是依照着她规划的在进行。
她明明应该开心的。
可是心口，为什么在一抽一抽地细细发疼呢？
或许是这两日吹多了风，有些受寒吧，楚柔想。
等楚父回府时，楚柔已经在他的书房等了些时候。
楚父一进门瞧见女儿，眉眼间都是喜色：“柔儿，你可好久没来书房找爹爹叙话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禁了女儿的足，他家这个粘人的小祖宗越来越疏远他，在外面游逛的时间比在家里还多。
柔儿的母亲去世得早，父女俩相依为命，总归多溺爱了些，柔儿也格外粘他。
只是最近，家里越来越冷清了。
楚柔潜意识中，并没有把楚尚书当做是自己的父亲，只觉得是个对自己十分照顾的叔叔和同一阵线的战友。
她并不知道原主父女是如何相处的，毕竟楚父在小说中，是个比楚柔死的还早的炮灰人物。
或者说，是烟灰。
在等楚父回来时，楚柔在书房中闲逛了会儿，细细观摩了墙上挂着的几幅字画。
那字实在算不上好看，画也是极丑，若不是看见上边的题字“戏水鸳鸯图”，她还以为画得是两只溺水的火鸡。
楚柔实在不明白，宣国从二品官员的家里，为何连幅像样的字画都买不起，直到她注意到这些字画的落款——“楚柔，七岁作”。
她不知为何就笑了，也不再觉得楚父穷酸，而是觉着这父女俩着实可爱。
也难怪原主在楚家被灭门后，性格变得十分扭曲乖张，觉得全天下都亏欠于她，更是对男主疑神疑鬼，几次欲除掉有意接近男主的云柳。
“柔儿，柔儿？”楚父见楚柔跑神，温言了喊她几声。
“嗯，爹爹。”楚柔收了思绪，看着楚父笑眯眯的皱纹，身体也不由得放松下来。
楚柔没有直接说明来意，而是犹豫着先问道：“爹，若女儿想要远离京城，去江南寻个风景好的地方居住，您会和我一起吗？”
“怎么了？柔儿，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楚柔不禁莞尔，无论她说些什么，楚父的第一反应总是自家女儿有没有受委屈。
原主真是有个对她过分疼宠的父亲。
楚柔想想自己那跟着小三厮混，对自己不闻不问的爸，心中羡慕得泛酸。
“没有。”楚柔浅浅提口气，仰起头笑道，“我只是听说江南气候好，风景美，便想去看看。”
“只要是柔儿喜欢的，便也是爹爹喜欢的。”楚父慈爱地朝楚柔招招手，牵过她的手，用温润的掌心摩挲着。
他接着道：“若柔儿想让爹爹陪着，别说是江南，就是天涯海角，爹爹都随你去。只怕到时你有了家室，便瞧不上爹爹这个没用的老头了。”
楚柔从未体会过如此深沉的父爱，眼眶瞬间酸涩，心头一滞，忙道：“怎么会呢，爹爹愿意陪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
楚柔半敛下视线，顿住了。
“柔儿与爹爹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只是有一事，若爹爹知道了，莫要吃惊。”楚柔看似随意提及，“我今日去了趟将军府，过不了几日，那边应该就有答案了。”
“答案？”楚父一愣。
“我曾与爹爹说过的。”
楚父眼皮没来由跳了一下：“柔儿说的是……退婚？”
楚柔点头：“爹爹这些日便差人把库房中的彩礼都收拾一下吧。”既然婚都要退了，彩礼自然也是要全数还回去的。
楚父不知道女儿在打什么算盘，不放心想再追问几句，但看楚柔的脸色阴沉着，不知是不是与颜慕安生了嫌隙，也不敢再多嘴一问，又惹她伤心。
“既然是柔儿说的，那便这样去办。我即刻便吩咐管家，将库房清理出来。”
“如此，便劳烦爹爹了。”
楚柔捏起桌上的糕点，却发现与玉片糕极为形似，心头膈应，还是丢回了盘子里。
楚柔所料不错，不出两日，将军府果然来了人。
这次的动静，比送彩礼那日还要大，小桃一路小跑着来传消息：“小姐，颜姑爷来了，就在正厅，老爷唤您过去。”
楚柔不慌不忙，先坐在梳妆台前，将两颊的腮红又加深一些，唇脂涂厚一层，眼窝处也补了粉，算是勉强盖住了黑眼圈。
今日便是楚家与将军府划清界限的日子，她一定要打扮得靓丽光鲜，毕竟这可是她获得自由新生的开始。
楚柔打了个呵欠，站起身，眼前猛然一黑，脚下有些踉跄。小桃知道楚柔这两日睡得极少，赶忙上前扶着。
小桃满是担心：“小姐，要不您还是躺着休息吧，我去跟老爷说您身子不舒服，今日就不过去了。”
“我没事。”楚柔安抚着拍拍她的手背，“咱们过去吧，别让爹爹和颜将军等急了。”
楚柔被小桃搀扶着，越靠近正厅，脚步越发缓慢，快要行至厅门时，她甚至想转身逃走。
只是小桃已经将房门推开，屋里两双视线齐齐朝她投来，楚柔只能硬着头皮，跨进屋内，朝二人端端行礼。
心里比谁都清楚颜慕安的目的，还装作丝毫不知情的样子问道：“爹爹，唤女儿来是为何事？”
楚父看着颜慕安手中的食盒，和善笑道：“颜将军说他有一物，要亲手交托予你。”
楚柔见着眼熟，这不就是她送去将军府的那个么？
颜慕安抱着食盒，起身送到楚柔怀里，在楚柔惊诧的眼神中，掀开盒盖，露出里面的红布。
楚柔轻轻揭开红布，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红纸，和一颗切成两瓣的黄金梨。
她疑惑道：“你这是何意？”

第18章 血色婚礼

颜慕安双手背在身后，肉眼可见地拘谨。
他这两日可没闲着，咨询了各路已经娶妻生子的好友，未过门的妻子送梨是何用意，顺便交流追妻心经。
这才在分析出楚柔送梨的用意，是表明她要与自己分离的想法后，有样学样，将自己的心意也放进了食盒里。
颜慕安不知道此举可会让楚柔回心转意，他堂堂宣威大将军，在被敌人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时，都从未像现在这般紧张过。
他牵起楚柔的手，小心翼翼道：“柔，柔儿……我想和你永不分离。”
什么烂谐音梗！
楚柔脑袋嗡嗡作响，真想一把拍开他的手，把这个毫无情趣的男人丢出府去。
只是自己的手，微微颤抖着……不，是颜慕安，他竟然在发抖？！
楚柔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见了颜慕安楚楚可怜的神情。
楚楚可怜？她怕不是瞎了！
楚柔摇摇头，想要甩开脑袋里奇怪的错觉，只是手被攥得越发紧，她疼地“嘶”了一声。
“抱歉，我弄疼你了？”颜慕安赶紧松开手，无措地看看楚父，又瞧瞧楚柔。
楚柔拿起盒子里的红纸：“那这个又是什么？”
只见上面一笔一划规整写就苍劲有力的六个大字，她正要念出声，颜慕安赶忙红着脸阻拦：“别念！”
可是为时已晚，楚柔轻轻柔柔的声音早已飘散在房间中，连楚父听了都老脸挂不住的红。
“送你我的一切。”
颜慕安不知是听了谁的蛊惑，说男人结婚后要把自己的俸禄统统上交给妻子，便脑袋一热写下了这张纸条。
“你将彩礼单退还给我，可是嫌东西太少，太寒酸了？”颜慕安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楚柔拿信的手中，“这是将军府库的钥匙，只要是将军府的东西，也都会是你的，你莫要嫌少就好。”
又是用布分梨，又是府库钥匙，楚柔的大脑像是泡在了一滩浆糊里，实在是没想明白。
颜慕安不是来提退婚的么？
怎么他想要和自己结婚的意愿似乎更加强烈了？
楚父在一旁捋着胡须，舒心笑道：“原来这就是柔儿说的答案，我还担心你们两人是闹了什么不愉快，原是我多想了。”
楚父在朝堂中本未加入任何派系，只是曾在上朝时提出应减轻农赋，削减军费开支，便被贴上了主和派的标签。
他原在主和派中也说不上话，却在皇帝有意促成两派和解时，被主和派推出来挡枪。
他怎会舍得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宝贝，成为政治的牺牲品？可柔儿却告诉他，对颜慕安早已情根深种。楚父便顺水推舟，应承了这门亲事。
如今见这对小儿女感情甚笃，颜将军对自家女儿颇为爱重，他也算是给亡妻有了交待，心里十分安慰。
看明白了颜慕安的态度，楚柔知道，这场婚事已经势在必行，她心中又是庆幸，又是担忧，百般纠结。
楚柔向楚父提议要亲自送她未来的夫君出府，便拉着颜慕安出了前厅，将他拽到了前院假山后面。
“颜将军。”她停下步子，转身和颜慕安|拉开距离，“你明知我已经喜欢上了别人，却为何决口不提退婚之事？”
颜慕安的眼神中并没有楚柔想象中的愤怒，而是语气认真道：“那你告诉我，你喜欢上了谁？”
楚柔每次出府，都有戎坚从旁陪着，除了找云柳听琴，就是在去找云柳的路上，从未见她与哪个男子过分亲昵，他那日一时着急说了气话，等冷静下来想道歉时，楚柔早已跑走了。
他苦思两日，这才带上全部家当，来楚府道歉。
“我喜欢……”
楚柔张张口，脑袋却瞬间一片空白，连半个名字都编不出来。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宽厚的背影，见到那个背影，只觉得鼻尖会被撞得发酸。
这是什么奇怪的想法？
她眨眨眼睛，摇了摇头，想要把这奇怪的感觉摇走。
“我喜欢谁，没必要告诉你。”楚柔狡辩，转而道，“那你明明喜欢云柳，又为什么不娶了她？”
“我何时说过我喜欢云柳？”
颜慕安怎么也没想明白，他和云柳不过才见过几面，也就是点头的交情，为何楚柔总是觉得自己对她有别的私情。
“呵呵。”
你现在不喜欢，未来也一定会喜欢的。
楚柔冷笑，她就没见过哪本小说里，男主喜欢的不是女主，而是她这个家破人亡的恶毒女配。
虽说自己暂时家和人兴，人也还没黑化，就算颜慕安对自己有些心思，也会随着男女主接下来剧情的发生，对云柳越发思慕。
而自己？
哼，现在若还能算是颗朱砂痣，等他喜欢上云柳之后，就成被拍死在墙上，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的蚊子血了。
十几日来，她想方设法取消这门亲事，虽稍稍改变了一些情节，但对小说大体的进展来说却是无关痛痒。
“算了，就当我没说过，此事我不会再提。”楚柔放弃了，婚事已经在所难免，但是她想，若能将婚礼上的危险都排除，或许能顺水推舟，化解这场危局。
她想了想，道：“十日后便是婚期，关于婚礼的布置，和一些细枝末节的流程，可否由我来设计？”
颜慕安嘴角不自然地上翘，看来楚柔已经不生他的气了，点点头：“你若喜欢，尽可以都交给你。”
楚柔回到房中，仔细将房门反锁后，这才走到床边，从床垫下抽出一本十来页的小册子。
为防止过了太久记忆淡忘，她早早将小说中印象深刻的人物和事件都记录了下来。
翻开第一页，便是她写在最开头的四个字“血色婚礼”。
这是故事的开端，也是原主楚柔噩梦的开始。
便是在这场由皇帝授意的婚礼上，颜慕安与楚柔各牵着绣球的一端迈入礼堂。
颜慕安的父母在他还未上过战场时，就在与羌国的战争中遭到陷害身亡。而楚柔也是自小丧母，所以高坐在将军府礼堂上的，只有笑盈盈的楚父一人。
这对新人跨入礼堂门槛时，身后燃起久久的鞭炮声，正是在此刻，混入将军府的刺客点燃了黑火|药的引线。
引线燃着的声音被隆隆的鞭炮声完全遮掩住，白烟蒙住了所有人的眼睛，谁也没有注意到蔓延至桌下的那一点微小的火光。
礼堂中央摆放了两位新人叩拜用的蒲团，楚柔正要盈盈下拜时，鞭炮声渐停，颜慕安敏锐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刺啦异响，一将她把拉回，冲楚父大喊道：“危险，快跑！”
只听“砰”地一声巨响，楚柔面前的喜桌和楚父坐着的喜凳被瞬间炸上了房顶。
厅堂中央的两人被一阵气浪推得扑倒在地，颜慕安只堪堪将楚柔护在身下，后背被散落下的桌椅碎片砸得声声闷响。
楚柔仰躺在地，脸上满是迸溅的血滴。她惊恐地瞪着眼睛，呆滞了许久，突然猛地捂住耳朵，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而此刻的她还不知道，楚府也已化为一片血海，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逐渐变为灰烬。
这段小说的开篇，楚柔本该是最先遗忘的，可却因为这段剧情给了她一开幕的巨大冲击，便一直记了许久。
她合上册子，闭上眼睛沉沉吐了口气，这才又将它塞回床垫底下，把揉皱的床铺重新摊平。
初看小说时，她只觉得这不过是用文字虚构出的幻想场景，只是用来引出男主颜慕安的危机，和解释女配楚柔黑化的原因。
可当这件事情即将要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每每想到这段情节，心里都会骤然发慌。
她像个知道自己死期的绝症病人，挣扎着想要逃离这段不公的宿命，却终于发现，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徒劳。
不，一定还有办法！
楚柔眼神渐渐坚决，既然她可以提前为云柳赎身，让男女主提前见面，便能证明，小说剧情并非不能逆转。
若这些细小的改变叠加在一起，能最终改变楚府和她的结局也不一定？
楚柔斟了杯早已凉透的红茶，冰凉的触感顺着喉间滑下，她的心意越发冷静坚决。
颜慕安答应了她参与婚宴的布置，为了排除所有可能的危险，她现在开始有很多事需要忙了。
首先是将军府的护卫。
小说中并未提及刺客是如何偷闯入府的，且以颜慕安谨慎周全的做事风格，刺客很难混入府中却不被发觉。
正因如此，楚柔才会在小说之后的剧情引导下，认定这是一场男主颜慕安自导自演的戏码，将制造这场惨案的脏水泼到羌国细作的身上，目的就是激起主和派对羌国的仇恨，放弃主动求和的立场。
但如今看来，是她想错了。
先前是她不清楚楚父在主和派中的尴尬位置，颜慕安若是真想要震慑主和派，定不会选择被那群畏缩的老家伙们推出来挡枪的楚尚书。
那么这群刺客总盯着自己不放，对楚家也是虎视眈眈，最终的目的，就只剩下了一个人，那就是楚家的女婿，威震宣国的宣威大将军——颜慕安。

第19章 将军也会脚软

想通此中关节，楚柔突然脑海中灵光一现，冒出一个将计就计的法子来。
她丝毫不敢耽搁，立刻去寻了楚父，以婚礼护卫人手不足为缘由，让他在城中招募身强力壮的护卫家丁。
又在临至婚期的前四日，调用将军府兵，将礼堂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翻找了个遍，恨不得把礼堂的瓦片地板都一一掀开来。
意料之中地，并未查出任何黑火|药的踪迹。
按照宣国婚仪的规矩，大婚前三日内新娘无法出门，楚柔便让府兵在礼堂布置完毕后直接封锁礼堂的大门，不得放任何人进入。
将军府未来的当家主母这几日可把整个将军府弄得鸡飞狗跳，但全府上下无一人敢有怨言。只因颜慕安早早便交代过，在府中，见楚柔如见他。
三月初八，将军府内，宾客满座，大婚如期举行。
楚柔早早便被拉扯起来，坐在铜镜前梳妆。她看着铜镜中浓妆艳抹的自己，蓦然有些恍惚，丝毫没有即将要嫁人的实感。
像在做一个十分逼真的梦，只是这个梦做了很久很久，还是不见醒来。
“小姐……哦不，很快就要叫您将军夫人了。”小桃为楚柔整理着喜服的衣角，脸上灿烂笑着，眼圈却开始发红。
楚柔心里也沉闷得很，却还有心情打趣道：“这是怎么了，府里大喜的日子，怎么跟快要哭了似的。”
“我只是，只是在想……”小桃嘴巴一瘪，情绪控制不止，开始抽抽搭搭起来，“小姐去了将军府，再回来看我们就难了，老爷该有多孤单啊。”
“傻丫头，且不说咱们两家就隔着几条街，日日回来都成。”楚柔伸出食指，好笑地刮了下她的鼻梁，“就说说你，可是要陪我一起入府的，这样哭哭啼啼，可要被人看笑话了。”
小桃抬手抹了把眼泪，笑出个鼻涕泡来：“对对，我可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就算小姐嫁去了将军府，也是要贴身照顾的。”
“小姐放心。”她举着小拳头，信誓旦旦保证道，“要是将军府里有人胆敢欺负小姐，我一定打得他满地找牙！”
楚柔瞧着她的小模样，笑得眉眼弯弯，原本沉凝的心绪也轻快了不少。
门口喜娘端着盖头，听着屋中郎朗笑声，心中奇道，这还是她头一回见着新娘子出嫁没有不舍地流上几滴眼泪，反而笑得如此欢快舒心，令她不忍心打断。
喜娘看看天色，楚府大门的鞭炮声已经远远传来，她敲敲门，高声唱道：“吉时已到，迎新娘咯！”
她话音刚落，楚柔被骤然奏起的唢呐声，差点震得耳聋。
和小桃相视笑着，任由喜娘遮上红盖头，扶着小桃的胳膊，两人相依着，走出房门。
楚柔垂着头，视线中只瞧得见大红色喜鞋的鞋面，红盖头边缀的长长的穗绳，随着她的脚步前后荡悠。
“小姐，止步。”
她一路瞧得出神，直到小桃在耳畔轻说，她才留意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府门口。
楚柔不知道颜慕安此刻就在府门外站着，与她只隔着一道小腿高的门槛。
小桃松开了楚柔的手，她没有了依仗，惶然无措地站在原地，突然身子一轻，后腰和腿弯被人揽住，打横抱了起来。
楚柔浅呼一声，慌张间，下意识环住了那人的脖子，只听一道舒心的声音隔着盖头传入耳中：“别慌，是我。”
颜慕安！
楚柔听出是他的声音，心里瞬间安定下来。
这些流程喜娘原都是教过的，只是她一心想着礼堂的布置安排，对喜娘的交代听一耳朵转头就忘了，直到迎亲的人都到了家门口，她这才后知后觉的蒙了。
像临近考试，却无心复习的学生，等试卷发到手，这才开始后悔当初怎么连老师划重点的机会都没珍惜。
楚柔被温柔地放入喜轿中，颜慕安放下轿帘，走至队伍最前方，跨上系了绣球的高头白马，带着队伍沿着皇城墙绕宣京东城半周，最终回到了将军府门前。
喜娇落在台阶下的那一刻，门口的鞭炮声隆隆响起，这是按照楚柔的交代，将原本定于新人拜堂时点燃的鞭炮，提前到了新娘子下轿时燃放。
颜慕安踢开轿门，将新娘子背出轿来。
楚柔伏在颜慕安背上，双手拘束地环在他颈间。
狭窄的视线中只能看见一地礼炮的残片，耳边是颜慕安沉稳中带点杂乱的呼吸声。
楚柔的脑袋靠在颜慕安侧脸边，她看不见颜慕安耳朵的位置，只稍稍偏过头，在鞭炮声结束后，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我很重吗。”
颜慕安脚下有片刻的停顿。
他双手托着楚柔的腿，将她下滑的身体往上颠了颠，摇了摇头，额头上落下一滴圆滚滚的汗珠：“不重。”
他猛提一口气，将腿抬高，背着楚柔大步跨过燃着小火的的炭盆。
楚柔正要说话，被这猛地一个颠簸差点咬住自己的舌头。
收回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捶了颜慕安的后背一下，嗔怪道：“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吓到我了。”
颜慕安被她的娇叱声酥得脚下一软，鼻尖也渗出了细汗。
他一个徒步二里路都不带喘的将军，只不过背了正在过门的妻子走了几十米，怎么脚就软成了这样。
好歹礼堂不远，再这么走下去，颜慕安真的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最近太久没有活动筋骨了。
等将楚柔放下在礼堂门口，颜慕安终于松口气，偷偷抹了把汗。
喜娘将绣球交给他们一人牵着红绸的一端，绣球花垂在二人中间，接着听喜娘唱道：“新郎、新娘，进入礼堂！”
……礼堂。
终于要来了。
楚柔瞧不见外面的情况，胳膊被喜娘搀着，跨过礼堂的门槛，放缓步子往前走。
越往礼堂中央走，楚柔的心跳就越发强烈——
距离验证她能否改变结局的一刻，终于要到来了。
脚下正前方，楚柔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小块米黄色蒲团的边，她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耳边出现幻听嗡鸣，紧张得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新郎、新娘，拜天地！”
颜慕安撩开袍角，双膝跪在蒲团上，红绣球却向上斜拽着，他侧头看着呆立着的楚柔，扯了扯红绸，让她回神。
楚柔感受到了被拉扯的力道，这才发现身边的喜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搀扶她的手。
她甚至连呼吸都忘了，猛地跪下身，膝盖触碰到了蒲团的一刹那，身子差点跌坐下去。
没有引线被点燃的刺啦声，没有火|药爆炸的巨响，没有宾客的惨叫。
楚柔不自觉地颤声问了句：“爹……”
颜慕安父母早亡，只有楚父一人高坐在礼堂上，他正抬着袖子，偷抹眼角的泪花，忽听女儿颤抖着声音唤他，泪水决堤，更加控制不住：“哎，爹爹在呢。”
直到楚柔听见了楚父比她更加颤抖的声音，这才深吸口气，耳畔嗡鸣消散，心中的紧张化为了无法言明的庆幸，与劫后重生般的欣喜。
紧抿着的唇角终于放松，后背一轻，随着喜娘的唱声，盈盈拜服下去。
“礼成，送入洞房！”
喜娘唱罢，蹲下身将楚柔搀扶起来。
楚柔从睡醒后就粒米未进，又经历情绪上的起落，甫一起身，只觉头昏眼花，踉跄着倚靠在喜娘身上。
喜娘摸到她的掌心，早已是冷汗连连。想是盖头下的脸色已经如纸一般惨白，不敢耽搁，立刻扶着她去了洞房歇息。
按照喜娘交代的规矩，新娘在大婚当日，需得等郎君敬酒归来后，方能进食。小桃应了喜娘的话，给楚柔端来杯温热的糖水先缓一缓神。
楚柔瘫在木床床沿，一把接过水杯，半掀开盖头，咕咚咕咚大口饮尽，口齿中残留的是糖水甜到发腻的味道，却莫名令人安心。
她顺了顺心口，慌乱地跳动这才渐渐平静下去。
喜娘说了些吉利话，便推门出去了，只留下新娘和贴身丫鬟在房中稍作休整。
两叶房门轻轻合上，屋中瞬间安静下来。
楚柔将空杯递还给小桃，只是片刻的功夫，前院的热闹声便顺着纸糊的门窗穿透进来。
她将沉重的脑袋垫在床柱上，精神上却丝毫不能放松。
将军府看似风平浪静一片祥和，但在楚柔看来，却是暗潮涌动。她的计划却才只进行了一半，重头戏还在后面。
她想强打起精神守着，却架不住眼皮越发沉重，担忧了许久的心神好不容易松懈一些，顿时困意席卷，慢慢合上了眼睛。
小桃为了不打扰她，轻手轻脚地挪出了房门，在外间守着，防止有人靠近。
楚柔不知道迷瞪了多久，被一阵尖锐的叫喊声和突然撞进房间的小桃吵醒。
“小姐，小姐！不好了！”
小桃听见外间响动，立刻从前院探了消息飞奔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大口喘息着：“小姐，您快去看看吧，老爷被官兵抓起来了！”

第20章 意外

“什么！”
楚柔猛地站起身，一把掀掉碍事的盖头，提起裙摆，跟在小桃身后往前院赶。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这和她的计划完全不同！
楚父这时候分明应该被“刺客”重伤，倒地假死才对，怎么会被官兵抓起来？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楚柔心慌意乱，差点被拖地的裙摆绊倒。
跌跌撞撞赶到前院时，宾客已哄然散去，几张酒桌被一劈两半，东倒西歪散在地上，菜肴酒水撒了一地，入目之处，满院狼藉。
将军府的府兵将楚府带来的家丁压跪在地上，脖子上架着泛着寒光的刀剑。
还有几名家丁倒在地上，手脚处有剑割出的血痕，身前并没有致命的伤口，但口中向外渗着血，却泛着诡异的黑色。
颜慕安一张脸冷若寒冰，手中长剑被染得猩红，鲜血沿着剑身一滴滴落在地上，场面十分骇人。
楚柔一路跑来，呼吸不畅，见到如此场面，腹中更是一阵反胃欲呕。她左右瞧不见楚父的身影，心中一紧，忙质问道：“这是怎么了，我爹呢？”
颜慕安朝戎坚使了个颜色，戎坚一抖手腕，将剑身的血甩开，收入鞘中。
走到楚柔的跟前，弯腰行了一礼：“夫人，楚尚书涉嫌买凶刺杀颜将军，已经被京城府尹带来的官兵押往京城府牢中待审了。”
楚柔闻言一愣：“刺杀……颜将军？”
按照她的计划，刺客明明要刺杀的是楚父，怎么会变成了颜慕安？
楚柔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楚府的护卫家丁，是她央求楚父贴了告示全城招募的，目的就是将想要偷潜入将军府的刺客主动招揽进来。
她不知小说开头出现的刺客是如何混入将军府中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漏出破绽，引刺客们上钩。
她还带人仔细搜查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派专人把手，排除在礼堂埋伏炸药的危险。混入护卫家丁中的刺客，若是不能使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便只能在酒宴上，趁主人宾客都醉意朦胧的时候动手。
她事先说服了楚父，趁此机会假死脱身，远离朝堂的尔虞我诈，去江南水乡安度晚年。
血包和闭气的药丸在婚礼前就已经藏在了楚父身上。还着重嘱咐过将军府兵护卫好楚父的安全。
一切本该按照楚柔设想的方向进行，可为什么刺客要刺杀的目标，却变突然成了颜慕安？
这下反倒令楚父成为了雇佣杀手，刺杀宣国大将军的众矢之的。
不仅假死逃脱的计划失败，也意味着主和派与主战派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深了。
消息很快便会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到时候楚父在狱中，只会更加不得安生。
楚柔思及此，忽然心里一空，是她害了楚父，一朝踏错，满盘皆输。
她紧咬着下唇，贝齿深深地嵌入唇肉中，连舌尖尝到的淡淡血腥气，都丝毫没有察觉。
“小桃，送夫人回去休息。”颜慕安开口，冷漠的神情收敛了几分。
“不，我要去看他。” 楚柔倔强地绷着身子，眼睛布满血丝，声音低沉着，听不出情绪。
“小桃！”颜慕安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先扶夫人回房，等我消息。”
分明楚柔就在眼前，但他却没有直接和楚柔对话。
“戎副将，你去房门口守着，不要让刺客……”
楚柔冷冷盯着他，心里一阵发冷，打断道：“你这是要监视我么？”
颜慕安知道现在的楚柔心绪不稳，像一只浑身充满防备的刺猬，任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他将长剑递给身边的府兵，转而道：“算了，戎副将，这里交给你来收拾，我陪夫人回去。楚府那边让人彻夜盯守，不可出任何差错。”
“是，将军！”
颜慕安朝小桃点了点头，轻声道：“我来吧。”便拦过楚柔的肩头，将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你放开我！”楚柔挣扎着要推开他，却被颜慕安双手箍得死紧。
颜慕安能清楚感觉到怀中的人在发抖，他温声道：“别怕有我在，我相信楚大人，也相信你。”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巨石，猛地砸进了楚柔的心海里。
她声音颤抖着，抬起眼，眸中是令人心疼的水光：“你真的……相信我吗？”像一个在凌风中瑟瑟发抖的孩子，小心翼翼护着手中那一点微光。
“嗯。”颜慕安坚定地点头。
手上的温度透过喜袍熨帖在楚柔冰凉的肌肤上，像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她心中竖起的尖刺。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永远相信你，因为……”颜慕安顿了顿，看着楚柔的眼睛认真道，“你是我的妻子。”
楚柔快要被冻僵的心，猛地跳突起来，像无助的孩子终于找到依靠，绷紧的身子终于松懈下来。
她环住颜慕安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心中压抑着的不安彷徨与愧疚无助，一起涌上眼眶。
肩膀起伏着，抽泣声掩藏在颜慕安的前襟中越发控制不住，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一股脑宣泄出来才罢休。
初春的夜晚寒凉，颜慕安将自己的披风解下，系在了楚柔的身上。
颜慕安陪楚柔在房中歇息，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去。
楚柔的喜服已经换下，眼睛还红肿着，寒风从领口钻入衣内，她打了个哆嗦，搂紧披风，小步跟在颜慕安身旁。
“那可是京城府牢，咱们真的能直接进去吗？”楚柔有些不确定地问。
颜慕安指了指腰间，道：“只要有这块御赐令牌，除了深宫后院，宣京城的任何地方我都能去得。”
楚柔知道皇帝对他钦点的这个宣威大将军十分信赖器重，却没想到皇帝会给一个年轻的将军如此大的权力。
也是，颜慕安为将几年，立下战功赫赫，收复被羌国攻占去的边陲失地不说，还南下剿灭盘踞青龙山十数年作威作福的匪徒。
可谓是帮皇帝解决了内忧外患，远虑近忧，早已经赏无可赏。
赐予他这块在宣京城随意出入的令牌，不光是方便颜慕安调查埋藏在宣京城中的羌贼，更是体现皇帝对他的格外器重，来震慑朝堂中某些别有用心的朝臣。
作为颜慕安名正言顺的将军府夫人，颜慕安的令牌，便也是她楚柔的令牌。
府门口的官兵都无需颜慕安主动亮明身份，只要一见到他脸上的刀疤，便纷纷弯腰行礼，躬身请他进去。连楚柔的身份也没有查问，一并放行。她只管安心地跟在颜慕安身旁，通往京城府牢的路上畅行无阻。
一名狱卒守在府牢门口，歪斜地靠在墙上打盹，被颜慕安突然的问询吓了一跳：“傍晚押来的楚尚书大人，被关押在哪个牢房？”
烛光昏暗，狱卒猛一下被人吵醒，揉着眼睛，瞧着来人陌生，懒散着没好气道：“你们这些人怎么都大晚上的来看犯人的？又把小爷我的美梦给搅了。”
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挺着身子往门口一拦，上下打量了眼两人的穿着，嘴角勾着，一手握住腰间刀柄，一手伸向楚柔：“瞧你们第一次来吧，小爷我也不多要，二两银子一刻钟。”
颜慕安挥开他的手，眉头紧皱，语气发冷：“我且问你，楚尚书在哪间房？”
“呦，又是来找楚尚书的，他这今晚可是够热闹。”狱卒清楚这些贵人们的脾气，总是要装模作样矜持一番。于是腆着笑脸，又将手摊开在颜慕安的跟前，搓搓指腹，“这大晚上的又冷又饿，小弟我打算温壶酒来喝，就不知这酒钱……”
“你说还有人来看过楚尚书！”颜慕安有种不安的猜测。
狱卒像是在回味那银锭沉甸甸的手感，笑的更加猥琐：“那位大爷给的钱，可是够看好几个时辰了，到现在还没出来呢，说不定你们还能遇上叙叙话。”
楚柔也察觉有异，心道不妙。
颜慕安不敢多耽搁，立刻解下腰间令牌，举在狱卒眼前，冷声道：“有这个，能进去看多久？”
等狱卒凑近脑袋，等看清楚上面的字，差点吓得尿了裤子，扑通跪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话也说不利索：“小……小人眼拙，竟不知颜……颜将军到访，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颜慕安抓着他的胳膊，一把将他瘫软的身子拎起来：“还不快前面带路！若楚尚书有个好歹，谁也救不了你！”
狱卒也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连忙捅开了牢门带两人直奔楚父的牢房而去。
“这里，就是这里了。府尹大人吩咐的，住的是最好最僻静的单间牢房。”
楚柔心中焦急，没理会狱卒啰嗦，见牢门大开着，急急冲进去：“爹！”
“爹？”
楚柔嘴唇颤抖着，脚下发软，颜慕安听见楚柔叫喊，急忙跟进去看，只见楚父俯身倒在一片血泊中，再探鼻息，早已没了生气。
头顶传来踩断瓦片的声响，颜慕安立刻拿了火把抬头去瞧，见牢顶有被人挪动过得痕迹，想来是刺客怕原路返回会被人撞见，选择从屋顶逃跑。
“刺客还没跑远，我现下去追，你去旁边歇息，莫要再看了，我会派人来寻你。”楚柔一整日受惊过度，颜慕安生怕她会心神俱疲，昏厥过去。
谁知楚柔却出乎他意料的冷静：“我和你一起去，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要置我爹爹于死地。”
“好。”

第21章 利用

刺客似乎对宣京城的街巷并不熟悉，一身夜行衣也不敢在宽阔的街道上露面，只能从边角小巷里迂回。
以至于颜慕安带着楚柔这个拖油瓶，并没有比刺客的脚程慢上多少。
出京城府牢前，颜慕安已经命狱卒通知府尹派兵保护现场，并速去将军府传信，虽不能抵他财迷心窍放刺客进牢的死罪，但也能将功折罪，免了他家人的连坐之刑。
刺客没有察觉到两人的逼近，横冲直撞地往城东跑，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窄巷里消失了踪影。
颜慕安缓下脚步，小声道：“就在附近。”
说着弯下身，示意楚柔趴上来：“从这里瞧不见里面的动静，我背你去屋顶上找。”
楚柔点点头，这是她第二次趴在了颜慕安的背上，比出轿门那次，多了几分安全感。
颜慕安背后的重量似乎对他毫无影响，攀着低矮的围墙一个跃步，矫健地站上围墙。
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个点还燃着烛光的人家不多，没一会儿颜慕安就锁定了一户院子过于空荡的宅院，背着楚柔跃身上了房顶。
借着风吹瓦片晃动的时机，将楚柔放下来，两人趴着身子，搬开两片瓦，俯下身去瞧里面的动静。
楚柔果然在房中看见了刺客的身影，和他正对着的，是一个白衣……女子？
没听清那女子问了什么，楚柔赶紧贴耳上去，便听黑衣刺客正答道：“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发现楚尚书已经死了。”
楚柔皱了皱眉头，难道想要她爹爹命的，不止一人？
那女子停顿了片刻，压低声音道：“楚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将军府那边如何了？”
声音虽然朦朦胧胧的，但那个声音，楚柔绝对不会认错！
脑袋嗡地一声作响，她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捂住嘴，生怕自己会叫出声来。心口剧烈地起伏着，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想要杀她爹爹的，会是云柳！
她既震惊，又满是不解。
小说中的云柳明明只是潜伏在宣京城的小角色，只负责监视将军府的对宣国的军事动向，为什么还会牵扯到楚家头上？
后面的对话，楚柔已无心再听，却没注意颜慕安看着房中动静的眼神，十分平静。
云柳对楚柔的别有用心，颜慕安一早便有察觉。无论是那消瘦男子在花月楼中挑事，引楚柔前去相帮，还是故意贴近楚柔，令楚柔生出要为她赎身的想法。
这些小把戏，在颜慕安看来都过于幼稚刻意，也只有单纯如楚柔，才会真将她视为好友，屡次相帮。
他虽早有怀疑，但并未查清云柳刻意接近楚柔的目的，所以故意派了两个卫兵，明目张胆看守在附近。
云柳自然知晓城东私宅不比花月楼自由，定会心焦如何传递消息，以至于忙中生乱，露出马脚。
只是令颜慕安没想到的是，楚柔待她如此上心，换来的却是她想要了楚柔爹爹的命。
若不是想钓出她身后的大鱼，暂时不能轻举妄动，颜慕安早想跳进屋中，将她抓起来，让楚柔瞧清楚这等白眼狼的面目。
云柳吹灭了桌上的蜡烛，颜慕安眼疾手快，赶紧将瓦片盖回去，不让月光漏进屋里。
等云柳和那黑衣人分头消失在夜色中，楚柔这才呆呆地从房顶上坐起身子。
虽然事实已经都摆在眼前，但她还是不想相信自己的所听所见，她自欺欺人向颜慕安确认道：“那不是云柳，对不对？”
颜慕安拉过她的胳膊，一根一根掰开她攥到泛白的手指，他明白这种被亲近之人背叛的痛心与无力，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只能将自己的手腕横放在楚柔的手心：“你若是想发泄，就握我的手腕吧，别再伤自己了。”
楚柔看着颜慕安照在月光下的脸，心里莫名涌上一股冲动，他一把拽过颜慕安的小臂，隔着衣服，抬起来狠狠咬了一口。
她知道自己这一口用了十足的力，但颜慕安连哼都没哼一声，还伸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抚了抚她后脑的头发。
像在安慰一只咬了主人的猫。
楚柔心中一暖，蓦地松开口，借着月光，可以分明地看见衣服上两排牙印的褶皱。
要刺杀爹爹的，不是颜慕安。要灭了楚府的，也不是颜慕安。
为了救自己受伤的，是他。说要将一切都给自己的，也是他。说会永远相信自己的，还是他。
在对颜慕安的误会没有解除前，他甚至连自己的任性冷漠也都一并包容。
楚柔捋开他的袖子，看见两排渗着血珠的深痕，突然笑了。
那笑声压抑苦涩，颜慕安听着，只觉得那一张眉眼弯弯的笑脸下掩藏的，是心中难忍的痛哭。
“我们回去吧，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颜慕安抽回手，放下袖子，将楚柔打横从房顶抱下来，温声道，“一切都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
楚柔说不清心里繁杂的情绪，乖巧地点了点头，任由颜慕安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回了将军府中。
此时的将军府灯火通明，院中的狼藉早已收拾完毕。庭中央用白布盖着一具身体，是京城府尹派人送来的。
楚尚书在他的府牢中遭刺客丢了性命，毕竟死的是朝中从二品大员，无论楚尚书是否真是买凶刺杀颜慕安的幕后之人，对于看管不利之罪他都难辞其咎。
但既然人已经殁了，便没有再关押审问的机会，府尹便亲自带人将楚尚书的尸身送来了将军府。
他已连夜安顿好家中老小，明日便会奏请上书，摘了自己头上这顶乌纱帽，听候发落。
楚家只有楚柔一个嫡女，她披麻戴孝为楚父守灵的第三天，本该是婚后回门的日子，她却已在楚府的灵堂中生生枯坐三日。
焚烧纸钱生出的白烟已经将她的眼睛熏得通红，哭无可哭，嗓子也干涩得吓人。
第四日，封棺下葬。
第七日，墓前焚七。
第十日，楚柔一身素黑的衣服，长发用一根白布系着，时隔半月，终于来到了城东私宅，云柳听见敲门声，提起裙摆，小跑着去开门。门甫一打开，见门外的人拘谨站着，面容憔悴，眼眶乌青，身形也消瘦了很多。
“楚公子……”
云柳本想问他这些天，为什么不来看自己，也没有送来过书信，却在见了他颓唐的模样后，收住了口。
“快进来吧。”
楚柔看着云柳满是担忧的表情，心中不知她的担忧，到底是发自真心，还是逢场作戏。
这些天她想了很多，也渐渐明白过来，或许她与云柳的初遇，一开始就是云柳设下的陷阱。
不然为何在云柳遇到危难时，围了一圈的都是漠然旁观的路人，只有自己不自量力地冲上去。
不然为何花月楼的头牌琴伎，连开国侯府的小侯爷都无法得到，却会让她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公子轻易赎身了去。
这一切看似是楚柔对云柳一厢情愿，可回想起来，倒像是云柳一早就摸清了自己的底细，刻意利用她，探听将军府的消息。
楚柔看着云柳往院中走的背影，冷冷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云柳脚步愣了愣，她似乎猜到了什么，但表面还是努力装出一副恬淡的样子，回过头问：“知道什么？”
“从认识的那天起，我就只对你说过我姓楚，可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的姓名、家室。”楚柔逼近她那双看起来无辜的眼睛，“你是对我这个为你赎身的人的一切毫不在意，还是我的身份，你早就心知肚明。”
云柳视线躲闪，半垂下眼睛，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晦涩不明。
停顿了片刻，她重新扬起脸，淡笑道：“我做了些糖糕，还有别的甜点，都是你喜欢吃的，先进来尝尝吧。”声音中满是想要片刻逃避的央求。
“云柳！”楚柔抬高了音量，将云柳本就柔弱的声音压了下去，“我想听你的解释。”
云柳背过身，右手压在心口，像呼吸着暴风雨来临前的空气，沉闷得令她喘不过来气。
她深呼吸一口，无力垂下手，没敢回头，但她的话却像一计重锤，狠狠砸在楚柔胸口：“没错，为了接近颜慕安，我一直都在利用你。”
“你刚来花月楼时，我就认出了你，楚柔，楚尚书家的千金。”
楚柔心中钝痛，所有的猜想，都在这一刻变为了现实。
她原本还对云柳满心愧疚，却不曾想，在她想利用云柳退婚脱身的同时，云柳也利用了自己。
呵，真是讽刺。
“那些欢声笑语的时光，都是假的吗？”楚柔的嗓音不自觉开始颤抖，“你说感谢我，所以送我亲手缝制的钱袋，亲手做的糖糕，带我扎的风筝这些也都是假的？”
云柳迟迟没有回答，楚柔知道，她这是默认了。
心中的一角像被小人凿漏了底，突然塌陷下去。
“你为什么要说实话！”楚柔冲她的背影大吼道，“你明知道就算你编个理由骗我，我也愿意相信！”

第22章 真相

云柳又何曾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
明知道将一切都告诉楚柔，自己的身份也就暴露了，但她却打从心底不想再这样隐瞒下去。
因为她发现，她已经越来越不敢看楚柔的眼睛。
“我不想再骗你。”
这些天里，她总是无意中做出楚柔爱吃的甜点，无意中重复弹着楚柔最爱听的曲，在街上闲逛时，会无意中买上一根她根本不爱吃的糖葫芦，和一杯加了蜂蜜的豆蔻熟水。
云柳这才发现她不仅骗了楚柔，却也因为这，搭上了自己。
每天下午都会站在屋门口张望，盼望着那声“云柳”远远在院门外响起。
可又在一日日空等的傍晚，不知不觉中，脸上已满是泪痕。
“对不起。”云柳偷偷擦去垂落的眼泪，转过身，落在楚柔眼中的，是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脸，“结束了，我以后都不用在骗你了。”
云柳心中压着的巨石被豁然搬开，虽然痛楚蔓延，却终于换来了久违的轻松。
楚柔说不清此时心里作何感受，虽然面前这个女人利用自己、欺骗自己，但却也是自己对她曲意逢迎在先。
云柳这么做尚算是为了羌国的安宁，而她却只是为了能保住楚府无忧无虑的生活，保住自己的命。
若论自私与卑鄙，或许自己更胜于云柳许多。
就因为太过于明白云柳的身不由己，以至于就算满腹被欺骗背叛的辛酸委屈，她也无法对云柳，生出憎恶的心。
楚柔长出一口气，走到云柳身前，拽着她的手，想要将一脸惊愕的云柳拉进了屋里：“不是说做了糖糕点心么，我正好饿了。”
“你不生我的气？”云柳的手被楚柔拉拽着，身子却定定地站在原地。
楚柔叹了口气：“你虽然利用了我，但却从未想过要害我和颜慕安的命，否则你早就有机会对我下手了。”
楚父被刺那天，虽然她看到了与黑衣人见面的云柳，但直觉告诉楚柔，有些事情或许并不像它看上去的那样直白简单。
就像她误会过颜慕安，这次，她不想再误会云柳。
“所以关于刺杀我和爹爹的刺客，你能否将知道的都告诉我？”
云柳沉默了片刻，这才如释重负道：“好。”
楚柔拉着云柳进房中坐下，捏了小块糖糕放入口中，绵密地在舌尖化开。云柳用清水拍了拍脸，擦干，回身坐到楚柔身旁。
“就像宣国有主战派和主和派。”云柳缓缓开口，“羌国也有三王子党和国师党。”
“自从老国王逝世，他的三位王子对王位的归属就一直争执不休，所以临时由国师代为主持局面。”
“三王子苍楼天生神力，骁勇善战，国中对他继承王位呼声最高，但却也因他性格阴鸷暴烈，恐再起两国战事，以至国师迟迟不肯定下王位的人选。”
楚柔咽下糖糕，嘬了下手指：“那你是国师派来的？”
“不错。”云柳边点头，边拿了帕子给楚柔擦手，“国师担心宣国会趁羌国内乱的时机大举北上，便将我安插在宣京城中，时刻注意着将军府的动向，自然便早就看过颜将军和你的画像。”
楚柔颇有心情地笑着打趣：“那画像中的我是何模样？”
云柳回想着初看楚柔画像的时候，抿唇笑道：“画中的你可没有着男装，可若是画中人换上男装，也绝没有你好看。”
这番话说得楚柔心中十分舒服。
“那么刺杀我与爹爹的凶手，是否就是那三王子苍楼的人了？”
“我的确做此猜想。”云柳想了想，接着道：“楚尚书遇刺的那日，我担心苍楼会命人在狱中下杀手，便派了人想去阻拦，却没料到晚了一步。”
说着她垂下头，声音有些低落：“若我能早些提醒你留意，楚尚书或许就……”
“这不怪你。”楚柔拍拍她的手背，想起小说开头的剧情，她沉声叹了口气，“或许我爹他，命中就该有此劫。”
还好她亲耳听见了云柳的解释，不然她定会对云柳生了不必要的猜疑。
原小说中，颜慕安派出去追查婚礼上刺客的府兵，回来禀告说刺客进入了花月楼中。第二日颜慕安便服前往花月楼探查，被原主楚柔得知了颜慕安去花楼的消息，立刻带了家丁去花月楼下大闹。
这场闹剧最终由云柳出面平息，但也由着这场混乱，刺客趁机从楼中逃出，让颜慕安扑了个空。
原主为了解决云柳这个眼中钉，派人以颜慕安的名义为云柳赎身，并将她带回了将军府中。
楚柔作为将军府当家主母，更是对这个风月场来的琴伎百般折辱，设计陷害。本想以此举让云柳知难而退，却哪知颜慕安对云柳诸多维护，原主的把戏也被云柳机智地一一化解，反倒让颜慕安和云柳的感情更进一步。
楚柔收回思绪，瞧着为她添茶的云柳。
云柳这个细作的身份对将军府和宣国来说都暂无害处，若能将云柳接入将军府，既能打消颜慕安对云柳的疑虑，她也能多一个叙话的人，府中的生活也不至于无聊寂寞。
楚柔合计了一下，提议道：“那我想办法接你去将军府住可好？”
云柳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光，但又瞬间隐藏起来，她抿唇垂眸，半晌没有应答。
云柳并没有告诉楚柔，国师担心云柳变节，将她的亲弟弟控制在手中作为要挟，若是迟迟不能再提供有用的消息回去，她弟弟恐有性命之忧。
要是能在楚柔的帮助下渗透入将军府内部固然是好，但她也明白自己花月楼的出身和琴伎的身份，进入将军府定会引来外人的闲言碎语与无端揣测，她不想再让楚柔为难。
可云柳却不知道，她所有的担忧，楚柔都一清二楚。
楚柔从小说中了解过女主云柳的过往，自然知道云柳不愿说出这段过去，是不想再利用她的同情。
“颜慕安那里自有我去解释，你只管安心住下。将军府内的消息，你也尽可以传信给国师。不必觉得亏欠于我，毕竟接你入府，我也有自己的考量。”
楚柔在听到“三王子苍楼”的名字时，她就已经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
小说中的苍楼的确是个勃勃的野心家。羌国是游牧国家，牧民居无定所，寻着牧草丰富的地方不断迁移。
等寒冬来临时，大雪狂沙将牧草掩埋，牛羊冻死的冻死，冻不死的也饿死大半，所以羌国人一直都向往宣国一年四季不愁吃喝的生活。
于是每到冬季，羌国人便会对宣国边境的粮仓粮库虎视眈眈。
苍楼比其他王子的野心更加大些，他看中的不仅是粮仓，还有宣国东北部的万顷良田，只是北疆有颜慕安的军队镇守着，不将颜慕安除去，想侵占宣国土地便是天方夜谭。
且自从颜慕安收复了西北失地，羌国曾向宣国奉了降书，百年内绝不主动进犯宣国领土，所以就算苍楼想要引战，也必须逼得宣国先动手才行。
而能挑起宣国主战派和主和派矛盾的导火线，便是夹在中间的楚尚书和即将嫁给颜慕安的楚柔。
这便是刺客几次三番要对他们父女俩下死手的原因。
楚柔让云柳在私宅等她消息，自己孤身回到将军府时，已经是傍晚。颜慕安正坐在餐桌旁，等她回来吃晚饭。
听到小厮来报夫人回府的消息，颜慕安摸摸饭菜的盘边，吩咐侍女端下去让厨房重新热过一遍。
“颜慕安！”楚柔刚进内院，就看到颜慕安端坐在餐桌旁，手中握着一卷看不清名字的书，楚柔人还没走近，声音就已经远远传了过来，“想不想知道我今日都打听到了什么？”
楚柔像个找到了同学打架斗殴的证据，着急向老师打小报告的乖学生。
颜慕安没发现自己的书卷成那样，不光看不清书名，连书里的字都狭窄得很难看清楚。他装作不经意的捧场：“柔儿知道了何事这么高兴？”
心里却暗自生疑：今日她不是去找了那个白眼狼云柳么，没有大发雷霆不说，怎么还是笑眯眯回来的？那个妖女又给他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楚柔按下了苍楼的事情不表，将云柳和羌国的情况都一五一十说了。
颜慕安很快明白了楚柔的意图：“柔儿的意思是，若将云柳放在将军府中就近看管，就可以让云柳告诉羌国，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消息。”
楚柔赶忙摇头摆手否认三连：“不不不，这是你说的，我可没有这么想。”
“好好好，一切都是我瞎猜的，柔儿可是什么都没跟我说。”颜慕安笑着投降道。
楚柔这才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试探着追问道：“那你是同意我将云柳接来了？”
颜慕安有些好笑地问她：“若我不同意，你能善罢甘休？”
楚柔想也不想，立刻回答：“那必然是不能！”
楚柔答完，自觉着被颜慕安摸透了脾气，两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第23章 魔音穿脑

“云柳师父，云柳师父！”楚柔难得地起了个大早，上午就驾了马车来城东，她吁停了马，跳下车架，敲响了云柳的院门。
昨晚将军府派人来传话，说将军夫人请云柳姑娘做府上的琴艺师父，让云柳收拾东西，今日搬去将军府夫人院中居住。
院中已经摆了些收拾好的行李，只是没想到，楚柔会亲自驾车过来。
云柳惊异道：“你怎么自己过来的，还学会了驾驭马车？”
楚柔不好意思说她晕马车，只有自己坐在车架上驭马的时候才会好些。真是跟她在现代时的晕车如出一辙。
“新学的，大早上的路上人不多，我正好驾出来溜溜，怎么，你不敢坐啊。”
“我有什么不敢的。”云柳笑道，“你还能把我颠甩出去不成？”
楚柔觉得自从云柳坦白心声后，整个人都松快了很多，也越来越爱打趣她了。
云柳在城东私宅住的时间不就，全部的行李也只得三四个包裹，还有一架琴。
楚柔把守在附近的府兵叫出来搬东西，既然云柳都要去住将军府了，他们也没必要还守着这个空宅院。索性连包袱带人，一把塞到车上，一趟拉回了将军府。
颜慕安今日休沐，早上刚打完一整套拳，便听车夫来报说夫人把他的马车驾走了。
起初颜慕安是不信的，直到他等在将军府门口，亲眼看着楚柔举着长杆马鞭，一个劲儿让马儿快跑，以至于跑过了将军府，车轮从颜慕安面前一滚而过时，才终于相信了车夫的话。
等楚柔发现她跑过了时，已经一头扎进了巷子深处。
她还没学会怎么在巷子里掉头或者让马儿倒着走，只得扶了云柳先下来，让两个府兵提着行李，丢下马车先往回走。
车夫也站在府门口瞧着，见自家马车呼啸而过，赶紧追着马车后面跑，追了小半条街，才气喘吁吁赶到，将马车拖了回来。
等车夫回来时，楚柔已经开始带着云柳参观将军府了。
“这个西院原本是颜慕安的院子，但是现在已经归我了。这里是主卧，那边是客房，你就先住在这里，若是不喜欢，还有很多空房可以换。”
“那颜将军呢？”
“他呀，那个工作狂一回来就待在东院书房，晚上也住那儿，他没事是不会过来的，你大可以放心。”
“所以……”云柳压低了声音，附在楚柔耳边道，“你俩还未曾……”
楚柔立马反应过来，娇嗔着睨了她一眼，这人怎么越来越没个正型，红着脸刮了下云柳的鼻子：“我的小姐姐哎，我可是还在守孝期呢。”
云柳自知失言，忙捂住嘴，端正了脸色。
楚柔将她带去了一间整洁的房间，房中侧边摆了一张书桌，桌上放了大大小小的画轴，和一瓶开得正盛的迎春花。从城东私宅带回来得琴已经端正架在了正中央，一旁有两张圆凳并排放着。
楚柔介绍道：“这里是我的画室，也是以后云柳师父教我学琴的地方。”
云柳轻笑道：“我原以为你说要学琴，不过是个借口，没想到却是认真的。”
“那可不，比真金还真！”
“怎地从前不见你学，这会儿倒是有兴致了？”
那还不是因为嫁给了颜慕安，就意味着三王子苍楼来宣国求亲的剧情，她硬着头皮也得往下演了。
原主楚柔对琴艺还是小有研究的，在皇帝邀请苍楼的晚宴上，苍楼说羌国人人能歌善舞，原主为了给颜慕安撑场面，露了一手，博得满堂喝彩。
如今心不灵但手巧的原主，变成了她这个心灵却手不巧的楚柔，要是想不在未来的晚宴上丢丑，可不得现在就抓紧操练起来。
颜慕安回府后，便直接进了书房。下人皆知颜将军喜静不喜闹，靠近他院中时，连脚步声都控制得极轻。
颜慕安净了净手，刚坐到书案边执笔批阅今日呈上的边关详报，便被远远传来的尖锐杂音惊得他下笔一抖，一滴墨点甩在了纸面上。
“戎坚！”颜慕安朝门外喊道，“可是哪家府邸在整修？”
戎坚今日一直在府中，这声音从早上便开始了，只是中间歇息时，颜慕安刚巧下朝回来。
“回禀将军，这声音是……是……”
颜慕安不悦地放下笔：“怎么吞吞|吐吐的，有话直说。”
两人正说话间，声音猛地又停了。戎坚一脸难色，回道：“将军，要不您还是自己去瞧瞧吧。”
戎坚心里想的，是将军要能顺便劝劝夫人，让她放过府上一家子的耳朵就好了。
戎坚那么老实的一个人，如今怎么也学会拐弯抹角了？
颜慕安心里纳闷，又听刺耳声起，干脆起身推门，自己去瞧个究竟。
声音是从西院的方向传来，越靠近，杂乱无章的声音越发震耳，颜慕安的眉头就锁得越紧。
直到走到他原先的书房门外，房门大开着，他一眼便瞧见楚柔端坐在屋子正中央，双手悬空在古琴弦上，眼花缭乱地一阵狂甩。
颜慕安强忍着在院中站了半刻钟，脑袋被魔音刺|激得涨疼，被噪音反复鞭打了这许久，他竟然快能从这些杂音中听出些许规律了。
楚柔没一会儿就又弹累了，将震动的琴弦抚平，停下来甩甩手。颇为自得地说：“怎么样，云柳师父，我这曲《金蛇狂舞》，是不是快有你的一半好了？”
丝毫没看出云柳的笑容中，也带着一半的勉强。
云柳抬眼，正见到颜慕安站在院中往屋里瞧，像见到救星一般，赶紧将烫手的山芋丢给颜慕安，起身行礼道：“颜将军，您觉得夫人这曲如何？”
烫手的山芋被颜慕安稳稳接在手心里，楚柔闻声也抬起头，一脸期盼地看着他，想听听她的第一位听众评价如何。
颜慕安被两双不同感情的视线洗礼着，一双期待，一双同情。
他违着心，伸出双手敷衍着拍了两下，脸上浮起僵硬虚假的笑容：“我觉得……甚好。”
云柳讶然，这位宣威大将军在夫人面前，也终于成谎话精了。
自己却也顺着他的话头，在一旁帮腔：“这才第一日，就已经有如此水平了，若是再多加练习，一定会超过我的。”
楚柔被两人的夸奖冲昏了头脑，一心觉得自己天赋异禀，一定会成为古琴界的明日之星。于是越发有了练习的激|情，硬是把颜慕安抓进屋中，近距离聆听她制造出的“仙乐”。
颜慕安这才发现，同一个曲子，楚柔每一遍弹的内容，都与上一遍截然不同。亏他还自以为听出了些规律，果然是魔音穿脑，让他产生了幻觉。
连晚上合上眼，满脑子都是楚柔制造出的魔音，在脑海中一遍遍循环着，差点连做梦，都是楚柔弹琴的身影。
翌日。
“将军。”戎坚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般，眼下乌青，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今日让卑职送您去上朝吧。”
颜慕安的气色也好不到哪儿去：“你不是一项不喜欢那种奉承恭维的地方么。”
“将军您就行行好，带我出去躲一躲吧，卑职昨日都耳鸣了，睡觉时耳朵还嗡嗡作响，这威力可比羌国的号角有威力多了。”
“不成！刺杀柔儿的刺客还没有抓到，要是连你都不在府中，刺客趁机偷闯入府，可如何保证柔儿的安危？”颜慕安说完，还没等戎坚回话，就前脚赶后脚地跑走了。
戎坚没辙，打算等夫人院中有动静时，自己就躲远些。要他说，这夫人弹琴的动静，怕是连刺客都不敢靠近。
只是他等了一天，楚柔的院中一点儿琴声都没传出来。
此时的楚柔，正哭丧着脸，坐在云柳的床边，像青蛙一样张开手指，隐隐含泪：“师父啊，我手上起了一堆水泡，疼了一晚上啊。”
云柳翻看她的手，一时不知该心疼，还是偷乐。
她决定以进为退：“这是练琴必经的过程，若想练出精湛的琴技，可不能怕疼啊。”
楚柔撒娇：“那我是不是可以等到水泡消了再继续？”
“这可不成。”云柳板着脸，拿出严师的派头，“一旦开始，便不能有一日停歇，就算是指腹磨出了血，也要忍着痛继续。”
“什么？还会磨出血？”
楚柔哪里吃过这种苦，连最辛苦的美术艺考时，也不过是指侧磨出厚厚的茧子而已。
要是让她手指都包扎成紫薇受刑那样还继续练琴，她宁愿换乐器，改打退堂鼓！
只是这琴才练了第二天，这么早就放弃，是不是太不给云柳这个新手师父捧场。
楚柔决定拿出看家手艺——拖延症！
“那个，云柳师父啊，你看外边天气这么好，要不我带你去西市逛逛，下午再练琴？”
“也好。”云柳装作没听出她话里的退缩之意，心里也长舒口气，今晚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两人从上午一直逛到傍晚，连晚饭都用过了，谁也没有先提起要练琴的事。

第24章 退堂鼓

云柳还担心楚柔真打算晚些继续蹂|躏她的耳朵。
哪知楚柔在心里暗自庆幸，原来云柳也没书中写的那么好记性。
第二日，楚柔说要去南城郊的春庙上香放风筝。
第三日，楚柔说颜慕安休沐，要他陪着去给楚父焚七。
第四日，楚柔说她抽到了玉兴斋的活动限定，两人必须当日去玉兴斋，让那里的师父教她们做软香春饼和玉片糕。
第五日，楚柔说自己的马车驾驶技术还有待精进，带云柳去了马场学骑马和倒马车入库。
第六日……
一连拖了这许久，楚柔的理由已经快不够用了。
云柳这些日也没闲着，跟着楚柔东奔西跑，比在花月楼中给客人弹琴还累。
本以为这小祖宗能歇息两天，或者干脆摊牌说不想练琴了，可楚柔偏不，竟然还酝酿出了个一连几十天都不用练琴的宏伟计划——
“云柳师父，咱们下江南玩吧。”
云柳偷偷揉了揉这几日发酸的小腿肚，脸上还是一如既往宠溺的笑容：“行，都依你。”
楚柔记得小说中这段剧情的故事背景一直风平浪静，便撺掇着颜慕安向皇帝告了长假，陪她们一同去。
后面的剧情中颜慕安就没闲下来过，要想去江南逛一圈，也只能趁现在这个好时机。
等他们从江南回来，差不多就是羌国三王子苍楼来求亲的时候了。
至于皇帝邀请三王子的晚宴上，她能不能弹出艳惊四座的一曲，那就算了吧。楚柔安慰自己，就算她弹得再好，长得也是颜慕安和老皇帝的面子，跟她楚柔有什么关系？
要表现，让颜慕安自己去，她才不要出这个风头。
打退堂鼓的最高境界，就是直接——放弃！
楚柔心无杂事一身轻，自在地哼着小曲，和车夫分别坐在马车的车架上，两条小腿悬空荡悠着，时不时掏出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图看上两眼，对这趟江南之行充满期待。
马车行在宽敞空旷的官道上，楚柔越驾越快，浑然不觉快要将车内的颜慕安和云柳颠飞出去。
就这样走走歇歇，等一行人到达江南时，已经是四月出头了。
楚柔的车技也越发娴熟，云柳起初还有些晕车，等行到后半程时，就算是在车厢里跳胡旋舞，也丝毫感觉不到晕眩。
明日便要进入南陵城，天色渐晚，城门即将关闭，楚柔决定先在城外的客栈中歇歇脚。
“小二哥。”楚柔一跳下马车，还没踏进客栈大门，就开始喊道，“来四间上房。”
小二忙迎了出来，躬着身子一脸歉意地道：“抱歉了客官，小店客房已满。”
说着，指了指门上挂着的“客满”牌子。
楚柔绕过他，去大堂里瞧了一眼，分明空无一人，连楼上也是静悄悄的，丝毫没有客满的热闹迹象，遂一拍门板道：“你莫不是在诓我？这店里冷冷清清，难道住的都是鬼吗？”
小二忙解释：“客官您可小声点，楼里住着的那位贵客喜静，这不才把小店里所有的房间都给包了，连柴房都没留下。您几位趁天色尚未完全黑透，还是赶紧去找别家吧。”
“那人怎得这么霸道。”楚柔倔脾气上来了，就像跟他杠上一杠，“他出多少钱？我出双倍。”
抱紧了颜慕安这条大腿，谁还不是个小富婆了。
小二一脸苦色：“姑奶奶您就饶了我吧，咱这做生意的也得讲究个先来后到不是。”
这句话楚柔听着十分耳熟，似乎在花月楼里也听到过：“我今儿还就不走了，你去把那位公子叫下来，我和他当面谈谈。”
“小二，我不是说了动静小些么，楼下怎么这么吵？”一个华袍公子猛地推开了房门，扶着栏杆朝楼下喊。
见小二噤若寒蝉的样子，楚柔朝楼上瞧去：“敢问这位可就是包下了整座店的公子？咱们打个商量，匀给我四间房可好？”楚柔自问态度十分友善。
那公子瞧都没瞧出柔一眼，直接丢下一句：“把人赶出去”，便进入房间反手把门甩上了。
嘿，真没素质！
这如何能忍？
楚柔冷哼一声：“小二，他包下了整座店的住宿，可有说一楼大堂不能打尖？”
小二想了想道：“这倒是不曾提过。”
“那好。”楚柔将一袋银子直接丢在桌上，“直接按照你们的菜单，炒一本。”
小二生怕得罪楼上那位公子，细声细气道：“要不您几位还是另择别家吧。”
“怎么，你们开店的，送上门来的生意都不做？”楚柔一屁|股坐在酒桌旁，招呼几人一块儿坐下，“今儿我还就不走了，你瞧着办。”
小二拿不定主意，忙去和掌柜的商量，想着总归这四人吃了饭就走，也不会多耽搁。于是便端了茶水放在桌上，陪着笑脸道：“那您几位稍等，饭菜马上就来。”
楚柔从旁边的桌上拿了几个空茶杯，分别倒上些水，冲云柳道：“距离上菜还有些时候，要不我奏个乐给大家助助兴？云柳师傅，你可曾听过用茶杯奏乐的？”
云柳立刻明白了楚柔的用意，捂唇笑道：“不曾。”
颜慕安也颇有眼色，从筷筒里抽出两根筷子，递到楚柔手上。
将军府里马厩离得较远，几人中只有马夫没听过楚柔“仙乐”一般的琴声，颜慕安和云柳相视一笑，就凭楚柔的音乐造诣，非得把那公子，气出个好歹不可。
楚柔倒也丝毫不辜负两人的期待，把杯子当成架子鼓，一顿猛敲。声音如何暂且不谈，但那架势，就算送去战场上敲战鼓，也丝毫不输。
楚柔边敲，还边入神地摇头晃脑，殊不知楼上的公子的脑浆都快被他敲出漩涡来了。
“小二，小二！”华服公子捂着耳朵大喊。
只是小二和掌柜的耳膜也被震得生疼，捂着耳朵，丝毫没听见楼上传来的呼喊音。
小公子见半晌没人搭理他，气冲冲从楼上下来，走到楚柔跟前，一把将她手中的筷子抽走：“你要如何才能离开！”
楚柔也不恼，捋捋方才甩得有些凌乱的长发，回到：“简单，匀我四间房住一晚，明日一早就走。”
小公子脸颊气鼓鼓的，瞪着楚柔不说话。
“哎呀，小二。”楚柔招呼道，“我现在还不饿，你这菜可以上得再晚些。”
说着朝颜暮安摊开手：“再给我两根筷子，让我给你们敲奏一曲《野蜂飞舞》。”
众人不知楚柔说的野蜂飞舞是何曲目，但光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曲子并不简单。
正待楚柔抬起手，即将让筷子落在杯沿的时候，小公子赶忙大声制止：“停，成交！”
既然晚上住处有了着落，楚柔便也消停了。将杯里的茶都喝干净，收了筷子，安静等着上菜。
“咕噜噜……”
声音从楚柔这边传来，楚柔摸摸肚子无辜道：“不是我。”
众人连带着楚柔又齐刷刷地将视线投在了那位华服小公子身上，小公子的脸腾地红了。
“我菜点多了，坐下来一起吃吧。”楚柔见那小公子虽然包下了整个店，但身边却连个服侍的都没有，想他可能是孤身一人，便邀请了他一起用餐。
“不了，我待会儿叫些饭菜去房间。”
小二这时端了饭菜过来，正将他的话听了个清楚，一脸歉意：“公子，今晚的菜都叫这位姑娘给点了去，后厨今日备的菜不够再给您做了。”
啊，这……
“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坐下吧。”楚柔拍拍她旁边的椅子，“怎么，是等着听我敲野蜂飞舞给你听吗？”
小公子生怕再体验一回耳膜穿孔的感觉，赶紧听话地坐下了。
饭菜上齐，酒过三巡，楚柔便把这位小公子的身世探听了个遍。
原来这位长相未脱稚气的小公子便是小说中的另一位戏份不多的配角，名叫苏修远，年已二十，正是南临城中鼎鼎有名的富商苏家公子。
楚柔实在想不通：“你明明只要继承家业，就会有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这么舒适安逸的生活不过，干嘛非要做什么江湖大侠。”
苏修远举杯一饮而尽大着舌头道：“你们从……从京城来，可曾见过……见过宣威大将军？”
楚柔瞥了颜慕安一眼，眼睛咕噜噜转了转，没打算说实话：“我们寻常人家，哪能见到颜将军那等人物。”
“想……想来也是。”苏修远毫不客气的给自己夹了块盘中最大的五花肉，神神秘秘道，“你们若是见到那等雄武英姿，便……便会知道钱财这种身外之物不过是粪……粪土，成为颜将军般的大……大英雄才是一个男……男人该有的梦想！”
楚柔在桌案下踢了一脚颜慕安的腿，用眼神示意他——喏，你粉丝。
嘴上却继续问道：“这么说，你见过颜将军咯？”
“岂止是见过，我还……还和他说过话呢！”苏修远一脸骄傲。
楚柔看向颜慕安，后者仔细瞧了这小公子的模样，还是一脸茫然地摊开手摇了摇头，他可不记得何时与这小公子有过接触。
楚柔顺着话头问道：“那你和他都聊了些什么？”

第25章 蒙在鼓里

苏修远突然呵呵笑了两声，止不住打了个酒嗝儿，倾过身，满口酒气地附在楚柔耳边，用几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自以为小声道：“秘密。”
楚柔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双手抱胸，斜靠在椅子上，一脸我就不该信他的表情，撇嘴道：“切，照你这么吹牛，那我和颜将军还能成夫妻呢。”
“我可没有吹……吹牛！”苏修远红着一张脸，也不知是着急涨红，还是喝酒上头。
楚柔偷瞧一眼颜慕安的神色，见他面上毫无波澜，便想继续打趣这个小公子：“那你倒是说说，颜将军长什么模样？”
苏修远双眼满是醉意，手肘架在桌上，支撑着沉沉地脑袋，控制不住地摇晃着，口齿不清道：“他身材高大威猛……”
楚柔想起了她被颜慕安的背撞疼地鼻子，这句话倒是没错。
“被边关的烈日晒得黝黑……”
黝黑？
“飞入云鬓的双……双眉，像鹰翅一样粗犷……”
楚柔怀疑地扭头看了看颜慕安，剑眉星目的，若不是那道可怕的刀疤横亘在脸上，倒更像是个唇红齿白的书生。
“还有那双如战鼓……鼓一般充满睿智的浑圆……圆眼睛，只要双目这么一瞪，便有震慑人……人心的气势！”
楚柔越听越不对劲，皮肤黝黑、眉毛粗犷、眼睛浑圆……这倒像是……
她俯身在桌上，对听得津津有味的三人小声道：“他说的，不会是戎副将吧？”
车夫一脸恍然大悟，云柳对戎坚也很是熟悉，听楚柔这么一说，倒还真是。赶紧用袖捂唇，怕自己笑出声来。
楚柔复又立直后背做好，笑问：“那你可曾见过颜将军脸上的疤，是何模样？”
“疤……哪里有疤？”苏修远猛地一愣，视线飘移，脑袋也跟着摇晃一下，“难道被头盔遮住了？”
说完，脑袋就咚地一声撞在了抻直在桌面的胳膊上，昏睡过去。
楚柔见没了乐子，失望地对一旁耳朵伸得老长的小二道：“结账，你顺便将他扶回房间吧。”
第二日几人出发时，苏修远酒没醒，还在房间里沉沉睡着。
楚柔今日换上了一套最鲜亮的衣服，脸上还特意敷了些粉，描眉画眼，好好打扮了一番。
身后的云柳正把楚柔捞乱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收进包袱里：“宣国地域辽阔，光是江南便有四州十六府，你为何独独瞧上了这南临城？”
要说楚柔选定南临城的原因，只是因为这个地名曾在小说中出现过，距离颜慕安南下剿匪的地方不远，只相邻了二三百公里路。
直到小说腰斩停更，她都不知道小说中为何要额外提及这个在江南十六州中没那么出挑的城镇。难道只是因为，这是颜慕安凯旋那日，在南门口遇见的工部刘侍郎府小姐的老家？
楚柔总觉得小说中不会设计出一个毫无用处的地方，便对南临城格外好奇。
“那我可先提前告诉你。”楚柔停下描眉的手，转过身，朝云柳招招手，“这件事，连颜慕安都还不知，我可只对你一人说了。”
云柳这些时日和楚柔相处下来，性子也比从前欢脱几分，原本清清冷冷的性子，也变得对传闻逸事、小道消息之类的十分上心。
忙停了手里的活计，附耳过去。
“我这是去……探亲！”
言语中丝毫掩饰不住喜悦，云柳心想，难怪她从早上开始，脸上就一直是这幅笑模样。
南临城地处长江以南，西部又临贺山，真真是依山傍水，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颜慕安送到楚家的聘金箱里，就有一张南临城的房契，楚柔总觉着，这并不是偶然。
马车进城后一路向南，这里的行道比宣京城窄了许多，只能够一架马车通过。行人也不比宣京城的有规矩眼色，甭管身后有没有马车，就在路中央慢慢晃悠。
楚柔偏偏还催不得，若是纵马将那人撞个好歹，非得担上纵马行凶的罪责不可。
眼见马车走得比路旁的老奶奶还慢，楚柔胸口一股闷气不上不下地堵着，一颗心焦急得不行，索性让车夫在后面慢慢晃，自己和车里的两人下了马车，先往那处宅院走了。
“就是这里。”楚柔顺着南临城的地图，左拐右拐，在一处并不算偏远，但十分寂静的院子跟前停下。
户门紧闭，门口却打扫得十分干净，像是每日都有人打理。
颜慕安抬头瞧了眼匾额，默念出声：“冯宅。”
楚柔提起裙角走上台阶，抓起铜把手撞了撞门，不多一会儿便有人从里面开了道小缝。
“何人呐？”
门童懒懒抬眼，等瞧见了楚柔的脸，吓得后退半步，赶紧将大门拉开，扭头冲院子里高喊：“老爷，小姐来了！”
楚柔也激动地跨进门槛，还不等她走到院中，一个身影健步如飞，冲过来一把将她拢入怀中。
“柔儿，可想死爹了。”
楚父蓄的长胡子扫在楚柔的脸上，搔得她痒得直发笑：“柔儿也想爹爹了。”
这句话出自楚柔的真心，她也真的渐渐将楚父当做了自己的父亲。
伸手环住楚父的腰身，比在楚府中时粗了不少，这难道就是心宽体胖吗？
颜慕安瞧这父女俩在院中抱得欢快，心中也默默替二人欢喜。
等楚柔抱够了，从楚父怀里脱开身，蹦跳到两人面前，看着颜慕安嘴角欣慰的淡笑，一脸得意：“你是不是很惊讶，为何我爹会出现在这里？”
颜慕安低头看向这个雀跃着的小人儿，配合地点点头：“快说说，你是怎么让楚尚书‘起死回生’的？”
“老夫现在可不是什么尚书了。”楚父笑眯眯捋了把胡子，意有所指地朝颜慕安看去。
颜慕安拘谨地吞咽了下喉咙，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是……岳父大人。”
楚父脸上的笑意更深，重重应了一声，眼尾的皱纹都清晰了不少。
云柳瞧这一家子其乐融融，自己杵在这儿，像一根碍眼的木头。
父母早已亡故，相依为命的弟弟还被国师作为了要挟自己的把柄。她信了楚柔说的，要为爹爹守孝才不能圆房，还真为此暗自庆幸了许久，如今看来，自己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云柳自嘲地摇摇头，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着，想暂时逃离这个没有她容身之处的地方。
“云柳师父？云柳！”楚柔唤了她好几遍，云柳不光丝毫没有回应，怎地还往后走了？
楚柔小跑过去将云柳抓过来，带到楚父跟前：“爹，她便是我跟你提过的云柳师父。云柳，这位是我爹。”
云柳被楚柔猛地一拽，将不知跑哪儿去的思绪一下子拽了回来，忙躬身行了一礼：“小女云柳，见过楚伯伯。”
楚父一脸恍然大悟：“原来我家柔儿爬进库房偷东西，被我禁足，就是为了你呀。”
“偷东西？”云柳疑惑地看向楚柔。
想起楚柔那些时日往花月楼跑得勤快，却有一日突然未来，隔天就带着银票来说要为自己赎身，原来却是如此缘由。她心中一恸，幽幽看向楚柔：“这些事你为何从未与我提过。”
楚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偷东西这种事本就不光彩，而且扒的是自家库房，还被亲爹抓个现行，这种事，总归说不出口。
“哎呀，这都过去多久了，还提那些做什么。”楚柔拽着云柳胳膊往院子里走，打算蒙混过关，“爹，我饿了，咱中午吃什么？”
府里招的是南临城当地的厨子，口味比地处北方的宣京城要淡上一些，倒是更合楚柔的口味。
楚父和颜慕安坐在她一左一右，把她的饭碗添成了小山，云柳还在对面，将她多夹了几筷子的菜换到她面前。
楚柔像只松鼠一样，两颊塞得鼓囊囊，边嚼边继续跟云柳吹嘘自己是如何未卜先知、深谋远虑，将楚父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了这里。
“……那些刺客几次几次三番欲对楚府不利，必定会趁爹爹招募护卫的机会，混入婚宴之中。”
楚柔端起茶杯饮了一大口，将梗在喉间的牛肉咽下去，继续口若悬河：“我便将信得过的家丁安插其中，打算在人多眼杂之时，刺中爹爹身上的鸡血包，伪装成刺客得手的假象。”
她放下茶杯，眼神飘向颜慕安：“只是却没料想到，这些刺客的目的并非爹爹，而是你。”
颜慕安常年混迹沙场，对这朝中内外的局势看得透彻，自然一想就通这些刺客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说到这，楚柔一脸不忿：“我竟然被刺客反将了一军，爹爹没能趁乱假死不说，反倒成为买凶刺杀宣威大将军的凶手，当时可别提我有多心慌了。”
楚父但笑不语，又给女儿夹了一筷子鱼。
“哈哈，可是你们猜怎么着。”楚柔毫不客气将剃过刺得鱼肉一口塞嘴里。
“我就怕婚宴上一击不成，又备了一手，没想到还真排上用场了。我命人假扮刺客混进狱中，造成了爹爹在狱中被刺的假象，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只是白白害了那京城府尹丢了乌纱。”
颜慕安给楚柔添了杯茶，提点她道：“天子脚下的府尹本就难做，你怎知他不是趁此机会顺水推舟，有个由头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呢？”

第26章 闹鬼

楚柔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虽然不知那被贬谪出京的府尹是否真如颜慕安所想，但如此解释，确实让她心中轻松了很多。
楚父也没想明白，自己当初怎么就答应了女儿，用这种奇怪的方式出了宣京城，似埋怨地笑道：“你可知在那棺材里躺上三天的滋味，动也不动能动，着实不好受哇。”
“还说呢，也不知是谁，躺着就躺着，还非要找我说说话。害得从门口过得小桃以为是灵堂闹鬼，吓得差点晕厥过去。”
楚父也颇为歉意：“我那不是干躺得着急嘛。”
“可不就是怕你着急趁我不注意，从灵堂里跑出去溜达。按照宣国的规矩都是七日才下葬，我可是第四日就把您那张棺床早早埋了。”
颜慕安看着父女俩你一言我一语，也不插话，就在一旁淡笑听着，静静给两人添茶。
楚柔这才注意到颜慕安淡然的神色，疑惑道：“看你着样子，怎么一点儿也不吃惊？”
一旁的楚父笑得更欢：“柔儿，你还真以为，若是没有颜贤婿帮忙，爹爹能安稳到达南临城啊？”
颜慕安的头低垂着，但楚柔分明看出了他在偷笑。
戳了戳他的腰，质问道：“快从实招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倒也没有。”颜慕安瞥了眼楚柔不愉的神色，解释道，“只不过往你的护卫家丁中，偷偷塞了点人而已。”
楚父满足地揉揉发胀的肚子，慈爱的目光中，满是对这个稚嫩|女儿的宠溺。
“柔儿，你可知就算爹爹真的在京城府牢被刺，在买凶刺杀宣国大将军的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尸身也断不可能离开府牢，甚至还会被仵作拉去验尸。”
楚柔心里一咯噔，的确是她思虑不周，若真如此，岂不才害了爹爹！
楚父继续道：“那府尹与颜贤婿的父亲私交甚好，也早就厌倦了京中虚与委蛇的夹缝生活，也是颜贤婿出面交涉，这才决定提前将我送了出来，并趁此机会自贬出京。”
楚柔噘着嘴，听完楚父的话后，再瞧颜慕安的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一时又是窘迫，又是不甘。
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被颜慕安洞悉，还在暗中给了自己莫大帮助。偏偏事后在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晓的嘴脸，害自己班门弄斧炫耀半天。
就像是考前不眠不休地刷题看书，终于跨进了年级前一百，转头朝图书馆坐对面的同学炫耀，却不知年级第一，正坐在自己面前。
楚柔瞬间没了食欲，把筷子一丢，推开碗盘，气鼓鼓抱着双臂：“好哇，原来你们早合起伙来了，将我蒙在鼓里，就等着看我的笑话！”
却没注意正对面云柳瞧着颜慕安的表情，像是无奈和放弃。
眼前这个人智计权谋着实可怕，若羌国真想与之为敌，怕是不仅讨不到任何好处，还会被反将一军。
楚父被女儿逗得呵呵直乐，却不知他越笑，楚柔就越生颜慕安的气。
心里闷闷的，一把拖开椅子，没好气丢下一句“我吃饱了”，绕过桌子，不管云柳是否吃饱，就把她也从桌子旁扯离，“不理他们了，走，陪我逛街去。”
如果买东西不能让心情好起来，那只能说明买的还不够多。
花了大把银子，楚柔总算是心满意足。云柳拎着她的大包小包跟在后面，不一会，就听她哼起了音调奇怪的曲子。
走得累了，两人寻了处茶摊歇息，云柳放下包裹，松了松手腕：“我还是不明白，南临城距离宣京城足有千里，鲜少人见过楚伯伯的模样，他为何还要将楚府改为冯宅？”
“这个嘛。”楚柔眼尖地看见云柳手上的动作，这才反应过来她竟然让一个弱女子帮她拎这么久的包裹，心虚地拉过来放在掌心揉了揉，“那是因为我娘姓冯啊。”
云柳垂下了眼，语气中带着楚柔都听得出来的羡慕：“楚伯伯对夫人，真是用情甚笃呢。”
楚柔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生父生母，嘴角扯了扯，没有再说话。
一行人旅途劳顿，楚柔一连歇了三四日才缓过劲来。她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觉睡饱了，精神头又充足得直想往外跑。
小说中曾提到南临城往西去，有一座百米来高的贺山，地势虽不很高，但山顶风景极美，可俯瞰整座南临。
楚父搬到此处，也并没有比楚柔早上多少日，对南临附近的游玩之处并不熟悉。
于是这日，楚柔带着颜慕安和云柳去了南临城最大的酒楼，边吃着酒菜，顺手抓着路过的小二，往他手里塞了小块银子。
“小二哥，跟你打听个事儿。”
小二笑没了眼，点头哈腰接过：“您只管问，这南临城，还没我不知道的消息呢。”
“你可知要爬这贺山，该从哪条路走？”
“贺山？”小二问得有些迟疑，“这位客官，您说的可是西边的那座？”
“正是。”楚柔见小二眉头渐渐皱起，紧接着询问道，“我们今日想爬山散心去，可是有什么不妥？”
“咱南临城附近多山，您若是想要爬山看景，大可雇辆马车再往西去个二三十公里，那里有处巫横山，山腰上还有寺庙可进香参拜。至于贺山……您还是趁早打消念头吧。”
楚柔不解：“贺山为何去不得？”
“您几位许是外地来的，不知晓贺山的情况也是正常。”小二往楚柔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这贺山啊，闹鬼！”
“闹鬼？”楚柔惊呵出声。
小二慌忙道：“哎呀我的姑奶奶，您可小点儿声，别被人听见了。”
“哦哦，你接着说。”楚柔捂上嘴巴，一脸期待着听故事的模样。
“这贺山呐原本是座矿山，被官府把控着开采了几十年，想来是挖得差不多了，近些年才开放给游人爬山。”
说到这，小二的表情逐渐严肃诡异了起来：“大约是从前年开始，城中便传着关于贺山的传闻，说是当年开掘贺山死了好些工人，尸体就被丢弃在贺山矿坑中，无人收尸，怨气积攒化为厉鬼，在山上作祟。”
小二的表情逐渐狰狞，楚柔听得入神，身上汗毛倒竖，揪紧了身边人的胳膊。
“……便是从那时起，只要是去了贺山的人，都再也没回来过。”小二解说完，立刻又换上了明媚的表情，阴森的氛围立刻消散，笑问道，“客官，您还打算去吗？”
作为坚定地唯物主义者，怎么能被这种一听就是瞎编的鬼故事吓到？当然是——
“我们去巫横山！”楚柔挺起胸膛，问问在座其余两人的意见，“大家都同意吧。”
云柳没什么想法，楚柔去哪儿，她便只管跟着就成。
倒是颜慕安听了小二的话，对这贺山存了疑心，若他所料不错，必定有人占了山头，在做些不可告人的事情。
他凝视着小二的眼睛：“小二，你可知，贺山上存的是何种矿？”
小二支着脑袋回忆：“好像是叫什么石来着？硝……对，是硝石！”
“硝石！”颜慕安眯起了眼睛，眸中泛着危险的光。硝石可是制作火|药最重要的原料，能操纵传言，将这座山据为己有的人，定不简单。
楚柔心中确实也有纠结。不知是不是小说看多了，她隐隐觉得贺山有她想知道的答案。
但仅凭她们两个战斗力青铜的弱女子，就算是王者级别的颜慕安也不一定能带得动。
可若真是作罢去了巫横山，心里又总怕会错过什么，充满好奇与探究。
三人吃完饭出了门，心中各有心思，只有云柳稍好些，看见城门处围了好一圈人，断断续续能听见有人高声吵嚷着“贺山”、“闹鬼”的声音。
她点点楚柔的后腰，指着人群道：“阿楚，我想去那边瞧瞧。”
楚柔回过神，瞧云柳一脸跃跃欲试要凑过去看热闹的表情，便由她牵着往人群中挤。
原来是今日新张贴的告示，一名书生模样的人在给一群文盲老汉念上面的字。听得那白发老汉直吹胡子：“你说的文绉绉的，老汉我听不懂哇。”
书生耐着性子，又解释一遍：“大意是说苏家的少爷这些日子未归家，可能是在贺山附近走丢了，若有人能将他带回，重谢白银五百两。”
“多少？”老汉一听重谢，耳朵也通透了。
“白银五百两！”
书生毫无波澜的一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了人群中。
“不亏是苏府，果然财大气粗。要是我能有五百两，就不愁娶不到媳妇了。”
“呸！就你这模样，别说五百两了，就是一千两我看也难。”
“拉倒吧，瞧这样子，苏家公子定是上了鬼山了，那种有去无回的地方，给我钱我都不去。”
“对对，还是保命重要……”
又是贺山。
楚柔总觉得冥冥之中有只手，想要将她往贺山上推。
“要不我们去贺……”她转头想询问身旁的颜慕安，却只等她瞧了个侧脸，就见颜慕安直冲告示板而去，“刺啦”一声将告示一揭而下，卷成纸筒，压扁，放入怀中。

第27章 疤痕下的真容

他认真盯着楚柔的眼睛，低声道：“我想去贺山瞧瞧。”
语气并不是询问，而是已经在心中做了决定，希望得到楚柔的首肯。
楚柔心头一松，看来他们想到一起去了，便点点头：“我与你同去。”
颜慕安陡然冷了表情：“不可，贺山太过危险，不是你们姑娘家涉险的地方。你就与云柳姑娘在家里等着，我去去就回。”
“你这是瞧不起我？”楚柔也拉下脸色，虽然知道颜慕安是担心自己遇险，但这种被人小瞧的滋味，确实让她横生出一股不服。
两人的视线对峙着，被周围的老汉全全看在了眼里，他咳了两嗓子：“我说，你们小夫妻打情骂俏可别选在城门口，瞧瞧这路都叫你俩给堵死了。”
“谁跟他是小夫妻！”楚柔没好气地瞪了老汉一眼，阴阳怪气道，“像他这种不够体贴的男人，官府能给分配个老婆就偷笑吧，事事顺着老婆的意都还来不及，哪儿还有敢跟老婆当众呛嘴的。”
“那你这话倒是不假。”老汉呵呵笑着，“咱南临城的男人没别的好，就是一点——疼老婆。”
说着，他忽然琢磨回来楚柔的话：“小姑娘，你先前说官府给分配老婆，敢问要从哪儿领呐？我去给我家小虎子领个和你一样漂亮的。”
颜慕安脸色阴沉着，上前一步，将楚柔挡在老汉的视线之后，冷冷丢下一句：“皇宫！”
楚柔在他背后小声警告道：“你不带我去，我便自己去。要是你将军府的夫人折在了贺山，说出去便是你这个大将军连自己的夫人都保护不好，丢人的可是你。”
“莫要说那些浑话。”明显能看到颜慕安绷紧的后背松了下来，“罢了，就依你。只是此去贺山危险重重，还需回府从长计议。”
“好！”楚柔一脸得逞的笑。
三人打道回府，楚柔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进入贺山的方法。
南临城的官府显然是靠不住，不见县令带着府兵上山探路也就罢了，还任由怪力乱神的消息肆意传播。可若不能依靠官府，仅凭他们着几个人，如何能安稳上得鬼山呢？
楚柔思考得入神，没注意脚下扑腾踢翻一个破碗，里面三三两两的铜板洒落在地上，还有一枚咕噜噜滚到了墙缝里。
“抱歉，抱歉。”楚柔连忙道歉，垂眸看见了跪在地上，一脸焦急地捡着铜板的瘦弱叫花，眼前一亮，计上心来。
楚柔甫一进门，便拽着颜慕安的胳膊，将他往厨房里拖；“云柳师父，你去我房间，帮我把妆奁盒抱去那边庭院中。”
云柳不明所以，点头应承。
“你这是要做什么？”颜慕安被一双细长的小手连推带搡塞进厨房中，见楚柔撸起袖子，将手伸进炉膛里，在炉壁上摸了一把，沾上一手黑灰。
“别动！”
颜慕安听话地站在原地，随着楚柔的手越靠越近，他的头还是下意识地往想后躲。
楚柔踮了踮脚，总觉得姿势别扭不趁手，吩咐颜慕安道：“你太高了，蹲下来点。”
“哦。”颜慕安已经猜到了楚柔的目的，眨眨眼睛，心里有些抗拒，但还是乖乖地半蹲下身。
楚柔伸向颜慕安侧脸的手顿在半空，左右端详了一下，还是收回了手：“你要不把脸上的疤揭了？不然炉灰抹不上去。”
“你……”颜慕安偏过脸站直了身子，有一瞬的慌神，他本不打算承认脸上的疤痕是假，但看着楚柔肯定的眼神，想来是早就已经确认了，“你是如何知道的？”
“疤痕可是看不见毛孔的。”楚柔撇着嘴，睨了他一眼，洋洋自得道，“就算是硅胶做的假疤都要厚涂粉底遮瑕上色，你这种不知道是用什么动物皮做的，和人的皮肤比起来，可粗糙多了。”
“是我疏忽了。”颜慕安伸手摸了摸自己脸颊的刀疤，确实不若楚柔说的那样光滑，只是心里却也有个疑问，“硅胶是何物？”
“啊，这个……”楚柔一时得意，又说漏了嘴，赶紧往回找补，“我……我说的是橡胶，对，是天然橡胶。”
“橡胶又是何物？”
“什么，这个年代连橡胶都没有？”楚柔犯了难，“浆糊，那浆糊总有吧，反正差不多就长那个样子。”
颜慕安一脸莫名，他这个从没出过宣京城的夫人，都是从何处知晓的这些从没听说过的东西？
他试探着猜测道：“这些都是你是从书里瞧见的吗？”
“书里？”楚柔赶紧接过颜慕安无心递过来的台阶，干笑着立刻顺台阶下去，“对对，就是从书里看到的，你可太懂我了！”
颜慕安从水缸中舀了一瓢水，用手蘸了正要往疤痕上涂，不经意间瞧见楚柔的眼神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动作，手上一顿，还是背过身去。
楚柔绕到他面前：“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你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却在看到颜慕安真容的那一刻，突然脚下一趔趄，扭着身子，脚趾撞到了门框上。
颜慕安手中拿着从右脸颊上撕下的假疤，小麦色的皮肤上有一道扯拽时落下的红痕。
面若朗月，鼻高如峰，楚柔原本只觉得这张脸英气逼人，可去了那块违和的疤痕后，平添了几分柔和温顺。
她仔细端量着，从眉眼看到唇线，好像心中有一张画纸，将眼前这张温润如玉的脸，用水墨一笔笔铺画在纸上。
不知不觉，便看得呆了。
“咳咳……”颜慕安哪里被姑娘家这么近距离打量过，偏过头，局促地轻咳两声，“你看够了么。”
“没有。”楚柔脱口而出，等看见颜慕安脸颊上不自然的两抹红，这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
羞赧着一把将手里的炉灰糊在了颜慕安的俊脸上，在颊边抹出了四道胡须一般的指痕。
嘴上还说着蹩脚的理由：“我只是在思考该怎么给你上妆，才不是要看你。”
颜慕安的表情更加古怪，他原本心中隐隐期待着楚柔瞧见自己真容时的模样，会不会惊讶和喜欢。想来又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差点要漂上水面的心，又蓦地沉了下去。
他正了正脸色，半蹲下身，双手撑在大腿上，闭上眼睛沉声道：“你画吧，我不打扰你。”
不大的空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楚柔只能听见门外风吹树摇的声音。
近在咫尺的浓密睫毛微微颤抖着，像一排颀长浓密的小树，被日光照着，在脸上映出整齐的倒影。
楚柔心痒痒的，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想戳弄一下小树的树尖，却在看到自己手指上的黑灰时，猛地回过神来。
呼吸也不知在何时变得粗重，吹动了颜慕安额角的碎发，弄得他脸上痒痒的，见楚柔半天没有动作，他悄悄掀起半边眼皮，轻声问道：“可是画好了？”
楚柔吞咽了下喉咙：“好了，好了。”说着胡乱往颜慕安的脸上揉弄两下，将一张小麦色的脸涂成了黑炭公。
自己也从炉膛里又掏了一把灰，低着头，闭上眼睛往脸上盖。
远远瞧着，任谁都辨不出两人的容貌，只能依稀看见滴溜溜转动的眼睛和开合间露出的白牙。
楚父见自家女儿抱着大包小包一回来，就拉着女婿往厨房的方向走，还以为今日是什么大日子，两人要亲手做饭慰劳自己，没想到一会儿功夫，两人黑着脸从厨房门口走了出来。
便是这字面意义上的——“黑”着脸。
若不是亲眼见着两人进了厨房，又从厨房出来，还以为从哪儿请了两位戏团的包公。
他打趣道：“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铡美案》，还是《包青天》？”
楚柔朝他咧开一口小白牙：“等咱们装扮齐全，你便知道了！”
等两人在房间中换衣服的档口，云柳把今日发生的事，都一五一十跟楚父交代了个清楚。
楚父捏着胡子细细听着，说不担心是假，但自己这个女儿变得越来越有主见，自己就算阻拦，也未必阻拦得住。
等楚柔穿上和街边叫花子换来的衣服，顶着一张黑脸出房门的时候，差点被路过的管家当成偷跑进来要饭的叫花给轰出去。
破烂的布条长一截短一截地挂在身上，为了穿这个衣服，她还研究了好久哪里是头，哪里是手。
衣裳虽然落魄，但能看出来是常用河水冲洗过的，淡淡的臭味中沾了些河水的甜腥。
头发也看似凌乱，其实每一缕都细细捯饬过。楚柔用梳子一点点倒梳发根，让长发蓬松在头顶，又在发尖抹了些油脂，一小撮一小撮粘在一起，打眼看着，像睡了一个月没洗的头，着实邋遢。
也难怪管家见她从小姐的房中出来，吓得直拽着她往大门口走。
“齐叔别拽，是我！”楚柔赶紧制止道，她这身破烂衣服，可经不起拉扯。
“小……小姐？”声音听起来确是小姐没错，可是这副模样……
管家齐叔瞪着一双老花眼，连楚柔的五官的位置都分不清楚。

第28章 后悔

楚柔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等颜慕安也装扮完毕，就见两个黑脸叫花对坐在凉亭中。
云柳好奇地看楚柔拿着轻柔绢布，沾了些水，将颜慕安脸上的黑灰细细揉开。
黑灰融了水，形成了一张紧贴着皮肤的灰黑色油膜，等水干了，油膜开裂，倒更像被街上的风沙吹着，许久没清洗过的脏脸上的泥垢。
眼前是两个栩栩如生的叫花，云柳有那么一刻的恍惚，升起一股想要给两人施舍馒头的冲动。
两人画好了妆，楚柔看了看天色，正要起身离开。云柳却蓦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扬着头：“只你们二人去吗？我呢？”
那神情看在楚柔眼中，像极了父母即将出门去游乐园，而只能单独留在家里陪爷爷唠嗑的孩子。
楚柔甩了甩头，将脑袋里奇怪的感觉丢掉。
她并没有让云柳同去的打算。
南临不比宣京城，山高皇帝远，陷入险境也不会有戎坚立刻带兵出现在面前。她好歹是颜大将军府的夫人，若遇上危险，颜慕安就算只是为了将军府的颜面，也必定出手救下她。
但云柳毕竟是羌国细作，颜慕安迟迟未抓她，也不过是为了顺藤摸瓜，抓住她身后的那条大鱼。
所以当云柳被困，颜慕安究竟是出手相助，还是作壁上观，就不得而知了。
楚柔思量再三，对云柳道：“我有件更重要的事，需要师父你的帮忙。”
云柳一听有用得上她的地方，脸上重新展露出笑颜：“嗯，你尽管说。”
“师父可将我这身打扮瞧仔细了？我需要师父为我画上十张画像。”
“要画像做何用？”云柳不解，“一张俊脸被黑灰糊着，可怎生瞧得出模样？”
楚柔眉眼弯弯，笑得只能看出突兀露出的白牙：“便是因为难，所以才要师父来做嘛。”
“既然是你的要的，那我就尽力试试。”云柳一口应承。
却不知楚柔此举，不过是让她能安心待在府中，不管是描十张画，还是百张画，都是楚柔用撒娇口吻，说出的借口。
楚柔和颜慕安跨出冯府的大门，一人手中捧着破瓷碗，一人手里拄着长竹竿，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在没人瞧见的地方，健步如飞。
等进了闹市，便拱起后背，抓起额头上用油涂抹过得头发，半遮挡在眼前，手里的破碗朝前伸着，一步一颠，可以说对乞丐的动作模仿得有七八分像了。
没人对两个出城讨饭的乞丐有什么疑心，城门口的守卫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很快放行。
二人站直了身子，走在人烟稀少的小路上，对视一眼，楚柔捧着肚子，笑得欢快。
贺山距离南临城不远，沿着西边杂草丛生的小道，一路走走歇歇，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便能瞧见一座被茂密树木覆盖着的山包了。
起初，楚柔还能找颜慕安聊会儿天，说说笑笑，不等走到了后半程，脸便垮了。
不仅口干舌燥，说话都没气力，连背也自然而然地驼了，双手支在发抖的大腿上，慢慢腾挪。
等终于瞧见了入山口，楚柔像回光返照一样，两眼泛着恶狠狠地光，不知从哪儿存了力气，小跑过去，一屁|股坐在入山口附近的石头上。
石头不远处竖了快木牌，被风蚀得严重，楚柔侧过头看，依稀能辨认出“危险勿进”的字样。
“终于到了！”她捏着酸胀的小腿，叫苦不迭，“早知道要走这么久，就应该让你一个人来。我真是盐吃多了咸的，待在府里练琴不好么，干嘛非要穿着草鞋走这么远受罪。”
颜慕安瞧她一脸追悔莫及的表情，心中难免有几分怜爱，但却更觉得有趣。他静静地听楚柔抱怨着，身子斜斜地站在她身侧，帮她挡住了刺目的阳光。
颜慕安想到自己徒步行军时，一连走上两天一夜不眠不休也是有的，这不过是区区五公里路，楚柔却仿佛将一辈子的步数都用尽了一般。
他说不出“是你执意要跟过来”这种调笑揶揄的话，但看着楚柔狼狈的模样和滑稽的表情，心里掩饰不住的笑意终于喷薄出来。
颜慕安赶紧用破布条一样的袖子遮住脸，背过身去，却还是忍不住肩膀抽动，偶尔漏出几句笑声。
楚柔的耳朵也不是摆设，她撅起嘴：“好哇，你嘲笑我！”
“我没有。”颜慕安心虚地悄悄扭过头，见楚柔的黑脸似乎更加黑得透亮，只能看见眼白的眼睛气鼓鼓地瞪着他，像一只成精的荞麦馒头。
颜慕安越瞧，越觉得这只荞麦馒头精的脸颊在往外涨开，看着楚柔气鼓鼓的脸，他终于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抱歉。”
楚柔腾地从石头上跳下来，伸着粉锤追着颜慕安的后背一顿敲打。
两人嬉笑打闹一番，楚柔也算恢复了精神，抖抖脚腕，沿着入山口延伸的小道，踩着没过脚踝的杂草，一路往山上行去。
两人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还是未见到一个人影。安静得只能听见头顶的鸟叫，和身上布料摩挲草丛的声音。
天还大亮，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在两人身上扫下斑驳的树影。
“不是说闹鬼么，怎么一只也没见着？”楚柔时刻注意着脚下，脚上的草鞋过于宽大，鞋底单薄，她蜷着脚趾，生怕踩中石头子和坚硬的树枝。
颜慕安在她前面开路：“听说鬼都是晚上才出来的，白天日光太强，就算鬼魂站在你面前，你也瞧不见。”
楚柔被颜慕安说得浑身一哆嗦，仿佛真有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人形东西在眼前扭动着。
“呀！”楚柔惊叫一声。
明明是自己先挑起的话题，却反倒把自己给吓着了，赶紧快走两步抓住几根拖在颜慕安背上的布条，这才安心几分，仿佛手中抓的是避鬼驱邪的桃木剑。
往上行了几百米，楚柔便又想休息。她摸着已经叫过几轮的肚子，冲已经走远的颜慕安喊道：“我饿了，走不动了。要是再找不到人，咱们就回去吧。”
颜慕安也抹了把额头的汗，身上的破布条被横生的枝杈划烂，在手臂上割出数道浅痕。
他停下来喘匀了气息，方才道：“不如你在此歇息片刻，我去找些吃的来吧。”
楚柔就在等他这句话，连连点头答应：“你快去，你快去，我就在这里等你。”
在这深山老林里，放楚柔一个人待着，颜慕安有些不放心。
“要不我还是……”
颜慕安还想说些什么，楚柔截住了他的话头，朝他摆摆手：“你再不去，我可就要饿死了，这贺山可就得再添一道冤魂。”
颜慕安悻悻收了口，在附近的树上标记好离开的位置，转身朝树林深处去了。
也许是他们走的小道，已经很久无人踏足，杂草丛生，一不注意就踩中了地上的坑洞。
颜慕安移开脚，蹲下身拨开草丛，只见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半开在茂密的灌木旁。
“兔子洞？”
他放缓了呼吸，将洞口前的杂草重新摆放回去。
往常若是行军途中修整时遇上兔子洞，必会派几个士兵分别看守住几个洞口，在其中一个洞口处点上几根柴，张开衣服前摆往里扇风。
洞里的兔子被烟呛住，不一会儿就四散逃窜，被分守在洞口的士兵们抓个正着。
就算还有几个他们没能发现的洞口，单单数已经抓到手的，就已经够一群人分上一块肉尝尝鲜了。
只是今日人手不够，也不够用土将其余的洞口都堵上的时间了，颜慕安只有一把常年放在身上的防身短刀，便只能边自制一些简易的武器，边守在洞口附近死等。
野兔倒也没让他等太久，在丛中跑动的声音惊动了精神集中的颜慕安，他丢下削了一半的木枝，直接将手中的短刀冲着兔子奔跑的前方狠狠丢去。
颜慕安预判的位置极准，下手也不留余地，但飞出的短刀却没能像他预料中那样一把插中野兔身子，而是微沉的刀柄先砸中了兔子脑袋，瞬间就将野兔砸晕过去。
等颜慕安拎着野兔的耳朵，顺着一路标记走回来时，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而楚柔也已经背靠在一棵树下睡熟了。
“你怎么才回来。”楚柔被肚子里咕噜噜狂叫的馋虫叫醒，正打算揉揉睡的惺忪的眼睛，忽然想起她此刻满脸黑灰，还是垂下手作罢。
颜慕安本想说她怎可在荒山野岭中闭上眼睛睡大觉，若是遇上歹人或者野兽，可是连逃都逃不掉。
但却又心疼她饥饿困乏，虽然是自找的，但这份胆量也不是寻常人家小姐可比的了。
总归也不会再有下次，颜慕安最终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将所有的关心和劝言都咽回了肚子里。
地上的寒气毫不留情地穿透褴褛的衣服，直往毛孔里钻，楚柔打了个哆嗦，赶紧抱着昏迷的野兔，往颜慕安生起的火堆旁凑了凑。
她“深情”地凝望着怀中瘫软的兔子，冲拨弄着火堆的“无情”之人控诉：“你怎么可以吃兔兔，兔兔这么可爱，你这样太残忍了。”
颜慕安不知道楚柔嗲着嗓子在抽什么疯，他胳膊明明就靠在火堆旁，却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第29章 苏修远

他耐着性子：“你若不想吃野兔，那我去摘些能吃的野果子来。”
“大可不必！”楚柔才发现自己的怪异都被颜慕安看了去，脸红到了耳根，赶紧摇摇头，偷偷用手背擦去口角的水渍，“我只是即兴演了这么一段，你不用在意。”
野兔身长体肥，看来在这山中没有太多的天敌，一生过得无忧无虑，只是不太幸运地栽在了颜慕安的手里。
火已经生得够旺，颜慕安站起身，朝楚柔走过来：“我把野兔带去处理一下吧。”
楚柔舔舔唇，一手揪着兔耳朵，一手拽着兔腿，把毛茸茸的胖家伙提溜到颜慕安身前：“喏，给你。”
正待颜慕安伸手接下的时候，装死的兔子忽然双腿一蹬，身子抽紧，一个翻身打挺从楚柔手中挣脱，跳到了地上，趁着天色昏暗，猛地窜进灌木跑远了。
楚柔正要埋怨颜慕安耽误了太久时间，让野兔都苏醒了时，突然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冰冷的长箭呼啸着钉在身旁的树干上。
若不是野兔挣扎时，楚柔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那箭头此刻钉在的，可就不只是树上了。
还没等劫后余生的喜悦冲上头脑，整个人就被颜慕安迅速拖拽到了中箭的树后。
颜慕安抽出短刀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按住了楚柔的脑袋，让她蹲在被树挡住的草丛后面。
“什么人！”一声冷吓从暗处传来。
颜慕安屏住呼吸，仔细听着脚步声，辨出来者大约有三四人。
“我们兄弟二人是往江南投奔亲戚，没想到半道遇上贼人打劫，只能一路乞讨来此。我们已经一整天没讨到饭了，便想来山上碰碰运气，找些野果充饥。”
颜慕安的一套瞎话说得情真意切，若不是楚柔见他手中短刀冒着森森寒光，还真愿意信上三分。
隐藏在暗处的人明显放松了警惕，陆续从树后走出三个身影，将颜慕安点燃的火堆踢散，火苗一一踩灭，又撒了些土盖住火星，这才罢休。
“山上严禁生火，你二人且谨记。”其中一人说道，“出来吧。”
楚柔不知颜慕安在想些什么，但分明能看见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他收回短刀，将楚柔拉起藏在背后，缓缓从树后走出。
三人中的领队朝其中一人使了个颜色，那人授意将颜慕安方才躲藏的地方搜查一遍，见无任何异样，这才回来汇报：“大哥，就他们俩，没别人了。”
被称作大哥的人将手中的弓背回背上，箭收在箭簇中，冲两人道：“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去咱们山寨做做客吧。”
那气定神闲的架势，绝不像请人做客，倒像是发现两只自投罗网的待宰羔羊。
天色完全黑下来，楚柔都瞧不清几人的位置，脑袋就被套上了麻袋，身上五花大绑，胳膊被人架住，将她往前带得一踉跄。
这些人丝毫不为黑夜所困，在树林中左移右蹿，时不时说着哪里有一道坎，哪里有一块石，比百里日目能视物时来得更加熟络。
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几人路过一块较为平整的地方，外面的嘈杂声渐强，能清楚地听出丁零当啷凿东西的声音。
“快走。”后面的人低声催促，推搡了楚柔一把，将她快速带离了这片嘈杂区。
等嘈杂声渐行渐远，没过多久，带路的人就停了下来，将套在两人头上的麻袋摘了：“先带他们去吃饭，明天上工。”
楚柔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在麻袋去掉的那一刻，她竟然能将笼罩在月色下的山寨，看得十分清楚。
山寨坐落在山顶平整之处，四周是两人高的院墙，将寨中低矮密集的平房围拢在其中。
在楚柔看来，像极了个藏在深山老林中的黑作坊。
还没等有人来松绑，脚上就听咔哒两声，带上了铁镣铐。
又是高墙，又是脚镣，这是怕他们逃跑啊。
楚柔原本以为自己会害怕心慌，但没想到越遇到危险，脑袋反而愈发冷静下来。
守卫将他们带去了一处宽敞的露天茶棚，但奇怪的是只有一排排的长条凳子，连一张桌子也无。
不一会儿便有两个厨子模样的人，一左一右抬着一个及腰的竹筐往这边来，竹筐里装的满当当全是白面馒头。
还有几个帮忙的守卫拖一个大铁皮桶，里面盛得是稀粥。
楚柔留着口水，和颜慕安一起被命令坐在一条长凳上等着，等铁桶里的稀粥连热气都没了，院落外终于传来细密的脚步声。
像一窝蜂涌出校门口的学生，只不过多了脚镣拖地的叮当闷响。
楚柔瞧见了那一张张枯槁蜡黄的脸，身上的衣服也并没有比她干净多少，脚上的鞋子也已经磨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倒是比她更像个叫花子。
“都坐好，快点，别磨磨蹭蹭的！”守卫手持鞭子，时不时抽打在掉队之人的背上，将原本就破烂的衣衫又抽出一道破口。
周围的人早已麻木，对这种情形见怪不怪，只偏过头瞧了一眼，不仅连句关心也没有，楚柔还分明瞧见他往旁边躲了躲，生怕长鞭无眼，殃及池鱼。
几十号人陆续坐下，楚柔抬眼朝前看时，余光瞧见斜前方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他似乎被抓来的迟些，衣服还能看出原本的模样，楚柔不确定地小声喊了一句：“苏修远？”
苏修远这几天第一次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恍惚间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看了眼守卫没注意到自己，偷偷回过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并没有见到自己熟悉的人。
果然是幻听了。
“苏……修……远！”楚柔压着嗓子，将声音拉长，虽然她只来得及看到一眼侧脸，但却是在南临城外客栈遇上的苏家公子无疑。
苏修远不为所动，只以为是自己饿过了头。
颜慕安在楚柔旁边，扯了扯她的手，低声道：“莫再喊了，小心把守卫招来。依你现在这副打扮，他就算是听见了，应该也认不出来。”
楚柔恍然大悟地点头收声，等颜慕安要抽回手时，楚柔却顺势将他的手拽了回来，惹得颜慕安后背僵直，不敢动弹。
楚柔丝毫没觉得自己这样有何不妥，身子还往颜慕安这边倾斜了些，悄声问：“你可猜出这里做的是什么营生么？”
原来她想说的是这个。
颜慕安心里莫名其妙松了口气，小声回道：“应该是在偷采硝石。”
楚柔正想问他何为硝石，就听守卫一鞭子抽在了地上：“都给我闭嘴！”
楚柔赶紧住了声，往说话的守卫那里瞧。
那位便是朝她射箭的领头，并被守卫们称为大哥的人，他朝拿着个本子的守卫一招手：“将计工簿拿来。”
“大哥，今日共开采出了二十筐，都记在上边了。”
那领头点开一个小小的火苗，照着翻看了眼账簿，吩咐道：“就按照这个名单，一筐两个馒头一碗粥，放饭！”
两个厨工得了命令，将馒头筐和粥碗都摆出来，一旁的守卫在念着号码，坐在长凳上的人逐个起身，上前领饭楚柔这才注意到，他们的衣服前胸处，都缝了块写了编号的白布条。
“六十四号！”
“到！”苏修远像屁股被抽了鞭子一样猛地弹起身，走到馒头筐前。
守卫的视线从计工簿移到他的身上，满是嘲讽的意味：“半个馒头。”
楚柔坐的不远，听得十分清楚，别人都是一个馒头半碗粥，怎么到了他这里，便只得了半个馒头。
守卫见苏修远迟迟没有动作，不耐烦催促道：“怎么，嫌多？”
苏修远垮了脸，他一个将养在富贵人家的少爷，哪里干过这么多苦活累活，干了一天就吃这么点儿，搁谁都委屈。
他放软了身段：“好歹给碗粥吧。”
守卫冷笑两声：“多劳多得，你不过挖了几个碎块，给你半个馒头都多了，还想喝粥？赶紧拿了馒头滚！”
苏修远伸向半块馒头的手颤抖着，月光照不见的脸色惨白，骨子里那些在此时毫无用处的尊严，瞬间崩塌了个干净。
他一把夺过馒头，坐在凳子上大口吞咽，被粗粝的馒头渣噎得直翻白眼，没人肯匀给他一口粥，他只能死命捶着胸口顺气。
还哪里能瞧出包下客栈所有房间，梦想成为颜慕安一样人物，满怀雄心壮志的模样。
活像个断水断粮三天，终于能有口吃食的囚犯。
“你们两个新来的，过来。”
楚柔松开颜慕安的手，跟在他身后往守卫跟前去。
“老规矩，新人第一顿，两个馒头一碗粥，吃饱了明日好开工干活。想必你们也看清楚了，咱们这里不养闲人。”他说闲人两个字时，眼神往苏修远那里瞥了一眼。
楚柔接过粥碗，他们的两碗是从铁桶的桶壁上刮下来的，只漂着零星几颗糙米。
馒头已经冷到发硬，咬进口中，还不如嚼橡皮。
不管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楚柔都何时吃过这种难以下咽的东西，忍着一股要吐出来的冲动，就着米汤硬往喉咙里吞。

第30章 上面有人

米汤也是冷的，因为是从铁桶中刮下来的最后两碗，甚至比馒头还要更凉一些，楚柔只觉得自己像喝了口冰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
馒头管饱，只勉强吃下去一个，肚子里的馋虫不知是饱了还是冻死了，已经不敢再出声。
楚柔将剩下的馒头藏在腰间，冰凉触感透过单薄的衣服，冻得楚柔腰上一哆嗦。
等楚柔和颜慕安吃完时，夜已经深了。她瞧清楚了苏修远离开的方向，打算趁守卫换岗的间隙，偷偷与他会一会。
守卫将他们二人带去了一间低矮的瓦房，颜慕安进门时都要弯腰，注意别磕碰到脑袋。
这个高度对楚柔来说正好，只是一进门时，被里面各种汗臭脚臭混合出的酸味冲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楚柔形容不出那种味道，就像掉进粪坑的人睡在泡过酸菜缸的棉被上，还放了几个臭豆腐乳味道的屁。
阴暗，潮湿，酸臭。这要是挨到夏天，一定爬满了老鼠蟑螂。
楚柔眉头皱成山丘一样的鼓包，嫌弃地掩住口鼻，但味道丝毫没有削减，胃里翻江倒海，差点把还没捂热的馒头都吐出来。
“怎么不开窗通风？”楚柔赶紧扭头跑到门外大口喘息，压下胸口的不适感。
颜慕安的反应没有楚柔那般强烈，但这里的气味，着实比军营中一群大老爷们拉练过后身上的味道聚在一起还要重。
他环视了一圈，整间屋子除了两排长长的大通铺，和中间只容一人走动的过道外，连个灯都没有：“想必是防止他们逃跑，所以这里并没有窗户。”
没人在乎门口迟迟不愿进来的两人，都早早脱鞋上|床，有的脚磨得破皮出血，已经和鞋底粘在一起褪不下来，索性直接穿鞋踩在了被子上。
楚柔实在无法委屈自己睡在这样的环境中，索性一屁|股坐在了门口，双手拢在胸前，靠着墙壁打算合眼。
她满心想着等她离开这个鬼地方，一定要让云柳把所有好吃的全都做一个遍。
颜慕安以为楚柔累了一整天，一坐下便睡了，也盘腿坐在了她身边，轻轻搬动她的脑袋，靠在了自己肩膀上。
门口的守卫见两人合眼坐在门口，早就司空见惯，心想着刚来的人都这般矫情，等过几日还不都乖乖往床上躺？
关上门，用铁链一圈圈绕在外面的把手上，将长鞭卷起，往腰间一系，悠悠哉哉往后厨去，打算寻点热菜垫肚子。
楚柔只是背靠墙上假寐，却被一只手揽住了头，放在了一个紧实又柔软的地方。
楚柔悄悄睁开一个眼缝，瞧见了颜慕安正收回去的手。后背虽然靠在发冷的墙上，但心却似乎沉在了棉花糖里。
头顶是颜慕安均匀的呼吸声，蓦地被门外落锁的声音打破，楚柔今晚想要偷见苏修远的计划，算是泡汤了。
她闭上眼，听见守卫离开的脚步声，打算趁屋里的味道浓郁起来之前，赶紧睡着。
等门被轰隆一声推开时，外面的天还没大亮。
楚柔的后背酸痛得不行，夜里调整了好几次姿势，最后不知怎的，就平躺在了地上，头枕在颜慕安的大腿处。
等她醒来时，正对上颜慕安一脸不知所措的神情。
“你……我……”他张口结舌，腿已经被压麻了也浑然不觉，只觉得耳根发烫，要不是被炉灰遮挡着，楚柔还能看见他红透的脸。
楚柔赶紧坐起身，后背刺骨的凉，脖子也像枕了过高的枕头，左右晃晃都痛。
压在腿上的脑袋终于挪开，颜慕安原本没了知觉的腿瞬间被一阵麻意充满，他扶着墙艰难起身，被从过道奔涌过来的人群推搡得直踉跄。
“你们只有一刻钟的功夫梳洗。”一个身材矮胖的守卫在院中将鞭子甩得啪啪响，“待会儿一人领一碗粥，喝完就去上工！”
黑炉灰在楚柔的脸上扒了一整天，又痛又痒，比忘了卸妆还要难受。
她站在水盆边，看众人拥挤在这一个大盆旁边舀水洗漱，顿时又是一阵恶寒，转身往茅坑走。
说来害臊，昨晚一碗稀粥下肚，没管多少饱，倒是让她憋了一晚上的尿意。
可等她真去了满是臭男人的茅坑，看着一排赤条条的光屁|股，害臊地想捂住眼。
“我带你去个地方。”
视线率先被一双大手遮掩住，颜慕安令人心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楚柔慌乱的心跳瞬间平复了些。
“好。”她讷讷地点头，转身跟着颜慕安走。
那是一处人迹罕至，容易被守卫忽略的山坳，就离他们的住处不远。早晨众人都忙着洗漱，没发现有两人瞧瞧消失在视线中。
颜慕安用刀柄快速地在地上刨出一个小土坑，又伸手摘了几片宽大的叶子递给楚柔：“这里不比家中，你且凑合一下吧。”
楚柔瞧瞧那两个拳头大的坑洼，又瞧了瞧手里的树叶，有些怔愣，她想问颜慕安，难道是想让她在这里方便吗？
不等她问出口，颜慕安已经转身回去了，边走边道：“我去那边守着，不会让任何人过来。”
楚柔知道他是好意，若没有颜慕安寻到这地方，她怕是要和一群光屁|股的大老爷们待在一起了。
她跨站在小坑上方，闭上眼沉口气，提着裤腰，猛地拽下去：“总比憋死强！”
等楚柔一脸舒畅地出现在颜慕安身前的时候，胖守卫已经在旁边催促了：“磨磨蹭蹭什么，还不赶紧走！”
昨日被押到山寨时，途中听见叮叮当当的声响，果然就是挖矿的声音。
楚柔被分配了一根有她半身高，两头尖尖的木柄凿子。
守卫指着和装馒头那样大小的竹筐，里面是大小不一的灰色结晶块：“你们两个新来的，瞧见那筐里的东西长什么模样了么，就照着这个给我挖。”
说着还丢了一个新竹筐给颜慕安抱着：“这个是给你们俩的，今晚上能不能吃个饱饭，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能耐了。”
把腰上的皮鞭解下握在手中，往地上一甩，啪地一声，扬起满地尘土：“开始干活！”
楚柔原本的力气在女生中不算小，大学时也是个能扛着十五斤的水桶上三楼的狠人。
奈何她是魂穿，而不是身穿，原主这柔弱无骨的身段，挥两下凿子都够呛。
对着一块裸|露的硝石没凿几下，胳膊就开始酸了。她倒也非常有自知之明，双手把凿子递给了颜慕安，自己负责收集颜慕安左右开弓凿下来的碎块。
总归两人用的是一个筐，谁凿的不都一样？
胖守卫远远在凉亭里坐着，时不时拿着计工簿过来晃悠一圈，楚柔这时便会夺了颜慕安的凿子，装模作样舞两下，等胖守卫走了，又还回去。
不一会儿就装了小半筐。
胖守卫刚走，楚柔猜他一时半刻不会回来，便一屁|股坐在突起的矿石上，冲颜慕安道：“你昨日说这里在偷采硝石，果然不错。可他们要这么多硝石做什么？”
颜慕安手里的动作慢下来，想了想该如何跟楚柔解释：“硝石的用处极多，可制冰消暑，亦可……”
颜慕安停顿了一下。
“亦可什么，你快说呀。”
“一硝二磺三木炭，凑齐这些原料，便可制成威力巨大的黑火|药。”颜慕安的眼神发冷，“私采硝石矿可是要掉脑袋的，这些人不仅有恃无恐，还敢将人囚禁到这里当劳工，不知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你是说……他们上面有人？”
颜慕安闷着头猛凿几下，算是默认。
黑火|药……
黑火|药！
楚柔猛然反应过来，难怪她总有种要来贺山上看看的想法，这不就是小说开头埋在婚宴礼堂喜桌下的东西吗？！
她看小说时，原以为这种东西只有军中对敌时才会用到。
以至于黑火|药出现在将军府礼堂，并想将与主战派敌对的从二品尚书置于死地时，她第一反应便是怀疑到了颜慕安头上。
虽然在她穿越后，发现了许多原本不曾注意的疑点，但当楚柔亲眼看见手中闪着晶莹光泽的硝石时，才终于确定，这幕后黑手，原来在小说的第一章就已经出现了。
就藏在被颜慕安邀请来的宾客之中！
楚柔从筐中捏起一块硝石在手中掂量，或者说，这是一块包裹着硝石粉末的土块罢了。
“你可还记得，昨日小二跟咱们说的话，他说这贺山的硝石早些年就已经开采完，解除封禁，开放给游人登山，可你瞧这儿的情形，哪里像开采完的样子？”
“所以当初呈给圣上，申请解除贺山封山的文书，或有欺君之嫌。”楚柔也说中了颜慕安心中的疑虑，“采矿事宜理应由工部管理，而这位工部刘侍郎……”
颜慕安觉得自己多言了，便没有再说下去，这些官场上的事，想必楚柔也不甚清楚。
他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哪有官家小姐愿意听他唠叨这些朝堂上的事。只是他心中隐隐觉得，楚柔和那些只知风雅，不问世事的小姐们不同。

第31章 见义勇为

“刘府小姐的老家！”楚柔低声惊呼，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回想起自从她穿越至今，所遇到的人或事，都像是冥冥中在为她找到真相而铺路。
颜慕安凯旋那日，在南城门前对她冷嘲热讽的刘府小姐，她爹便是统管矿山开采的工部侍郎，而他的老家，正是这南临城！
若说这位刘侍郎和贺山上私开硝石矿的黑作坊半点关系没有，打死他楚柔都不信。
可刘侍郎与爹爹同为主和派，又为何要楚爹爹的命呢？
难道只是为了给觊觎宣威大将军的女儿出气，而毁了楚家这场婚礼吗？
这未免有些说不通。
几次三番想要毁了楚家的，是埋伏在宣京城的羌国三王子苍楼的刺客，但羌国多为游牧民族，对各种矿产的需求本就不多，开采技术也十分落后，更别说按照比例制成黑火|药了。
小说开头楚家的惨剧，幕后主使定不会只有苍楼一人，刘侍郎虽不至于对楚家下手，但也定脱不了干系。
想通此中关节，楚柔眼前瞬间清明，这贺山，也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
她认真瞧着颜慕安已经沁汗的侧脸，沉默半晌道：“今晚就回去吧。”
颜慕安一听她的语气，便知她又想到了什么古灵精怪的鬼点子，嘴角不经意噙着一抹笑：“听你的。”
有楚柔监督着，颜慕安很快就凿满了一筐硝石，两人各抬住筐的一边，摇摇晃晃穿过矿中央无人的地方，往胖守卫歇着的凉亭走。
刚走到一半，楚柔突然撞在了一个瘦弱男子的背上，哎呦一声跌倒在地。
竹筐横在地上，硝石撒了一地，凿石头的人瞬间停下手中的活计，一群人围上来哄抢，将掉出竹筐的硝石捡回自己的筐里。
“都怪你！”楚柔气得攥住那瘦弱男子的衣领。
原本比楚柔高一个头的身子，却虚弱得摇摇欲坠，仿佛连弱女子都能将他轻易放倒。
楚柔拽着他的衣服，将他丢在了矿场的一角，众人见她气势汹汹的模样，生怕殃及自己，都缩着脖子不敢往这边瞧。
颜慕安往楚柔身后一站，双手环抱着，居高临下瞧着那些畏畏缩缩的矿工，将每一个探究的眼神都凶巴巴瞪回去。
瘦弱男子被楚柔轻轻一搡就跌坐在角落里，脑袋无力地靠在石壁上，连道歉的力气也没有。
双眼无神地盯着前面，面色惨白，嘴唇乌青。楚柔想，他若再张开嘴，怕是连魂魄要离体飘走了。
楚柔收了脸上凶狠的表情，从腰间翻出昨日剩下的馒头，蹲下身，塞在男子手中：“喏，快吃吧。”
馒头还带着楚柔腰上的温度，比昨日拿到手要温热许多。
男子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到手中，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双眼放光，大口咬着馒头，顾不上噎口，狼吞虎咽起来。
等吃完馒头，歇上小会儿，男子终于恢复了些气力，扭头看向蹲在身边的楚柔，和背过身去得颜慕安：“你们……你们是！”
楚柔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嘴角向上勾着：“苏公子，咱们又见面了。”
那差点饿死在贺山上的瘦弱公子，不是苏修远，又是谁？
南临城外见到他时，还意气风发，说要成为颜慕安那样的英雄人物，没想到才第二次见面，这未来的大英雄，却因为吃不上饭而差点丢了三魂七魄。
苏修远生在富商之家，识人的本事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楚柔这副连自家管家都被糊弄过去的打扮，苏修远只见了一面，便将她认了出来。
“你是那位用茶杯敲丧乐的姑娘！”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吉利！”楚柔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她可好歹算他半个救命恩人，连点好听话都不会说，“我姓楚，喊我阿楚吧。”
颜慕安一直竖着耳朵听着背后动静，一听到“阿楚”两个字，耳朵尖动了动，如此亲密的称呼，同是女子的云柳姑娘唤也就罢了，怎地这个陌生公子也有这荣幸？
他转过身，冷声道：“不行！”
楚柔本想跟他呛声：她想别人怎么喊她，就怎么喊她，你这有名无实的假丈夫有什么管。
但当她看见颜慕安赌气一般的眼神时，不知为何，心里莫名一软，又觉得好笑。
楚柔改了口：“不行便不行吧，那你跟别人一样，喊我楚公子好了。”
她指了指身后：“这位是……颜公子。”想了想，又抿唇笑道，“是厚颜无耻的颜。”
颜慕安见楚柔顺着他的意，改了苏修远唤她的称呼，心中略有些得意，便背过身，没再计较楚柔对他的打趣。
“谢过楚公子、颜公子。”苏修远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朝两人拱手抱拳。
“得了，得了，我最烦这些虚礼。”楚柔摆摆手，压低声音道，“想必你在这儿也吃了不少苦头，我想了个主意，今儿晚上咱就光明正大下山去，现下还缺一人手，你可愿和我们一起？”
“愿意，当然愿意！”苏修远点头如捣蒜，把还没怎么恢复清醒的脑袋又晃得直发晕。
视线朝一侧倾泻，眼见着又要栽在地上，楚柔赶紧伸手去扶，正被回身的颜慕安瞧见，一把将楚柔挤开，摘下她搀扶在苏修远胳膊上的手，声音冷冷的：“放开他，我来。”
楚柔心里嘀咕，这人今天是怎么了，跟老婆在外面偷人了似的，火气怎么这么大。
“那边干什么呢！”守卫又过来巡逻，瞧见昨日新来的两个叫花，把前些天抓来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围堵在墙角，甩开鞭子，气势汹汹跳进矿坑，朝几人走来。
楚柔立刻换上了谄媚的笑脸，指指歪倒在颜慕安身上的苏修远：“报告大爷，这家伙干活晕倒了，我们俩见义勇为，扶他起来。”
“凿你们的矿去，别没事大惊小怪地瞎操心。”守卫啐了一口苏修远，“就干那点活，饿死也是活该。”
“那可不成啊大爷。”楚柔装作着急道，“您可知他是谁？”
“他是谁都不管老子鸟事，就算他是皇帝老儿，也得给我一辈子待在这山里。”
楚柔悄悄看了眼颜慕安的表情，还以为他会愠怒羞恼，没想到竟出乎意料地平静，看来他和皇帝的关系，也不过如此嘛。
“大爷，您可能不知，我们兄弟二人在上山之前，可是看到了沿街贴的寻人告示。”楚柔神神秘秘地凑到守卫身前，守卫只皱眉嫌弃她身上脏臭，倒也没闪躲。
只听楚柔用手遮住口型，小声道：“若小的所看不错，这位就是南临苏家重金寻找的苏家少爷，若能将他活着带回去，重酬白银五百两！”
“什么，五百两！”守卫也惊得捂住嘴，生怕这种一夜发财的消息被别人听了去。
胖守卫也算是见过些世面，皱眉后退两步，看着楚柔的眼睛：“你没有诓我？”
“千真万确！”楚柔的眼中满是真诚，就差竖着三个指头当场发个毒誓了，“您再借小的几个胆子，小的也不敢骗您呐。”
胖守卫思考了片刻，这才松开眉头：“谅你也不敢。”
楚柔一咧嘴角，示意颜慕安将装晕的苏修远带去守卫那里：“那您看他……”
“人就交给我了，你们俩立了大功，晚上馒头管够。”胖守卫难得温柔地将价值五百两的苏公子，架在自己胳膊上，末了，还回头叮嘱两人一句，“此事切不可再告诉别人！”
楚柔装作面色为难：“若是那位领头的大爷问起……”
胖守卫拉下脸，威胁道：“你不说，我不说，大哥他怎么会发现少了个人？”
“是是是，小的记下了。”
楚柔目送两人离开，嘴角得逞的笑意落在颜慕安眼中，像个偷到蜜糖的小恶魔。

第32章 你不傻

虽然是黑作坊的守卫，说白了就像个牢头，私开硝石矿的收益半分也不会落在他的头上。
按照楚柔的猜想，既然胖守卫知道了能拿苏修远换白银五百两，便一定会将他好生供起来。
虽然暂时不会带他下山，以免苏修远带人折返，掀了他们的老巢，但等这里的矿开得差不多，将所有的矿工就地处理掉时，胖守卫再将苏修远完好无损还给苏家，苏家必定感恩戴德，重金酬谢。
胖守卫的小算盘被楚柔牢牢掌握着，确如楚柔所想，他将苏修远扶去了自己住的地方，还给他从后厨端了些食物和水，让苏修远填饱肚子，再好好梳洗一番。
苏修远还装作有气无力的样子，吃完后就到头睡在了胖守卫的床上。
苏修远那沾满了硝石粉的头发毫不客气蹭在了干净的枕头上，身上还散发着在之前屋子里腌制入味的酸臭气。
看得胖守卫额头青筋直突突，攥紧拳头，还得皮笑肉不笑地曲意逢迎：“苏少爷您好生歇息着，有什么需要再跟我说，我就不打扰您了。”
苏修远将棉被拉过头顶，闷闷的声音从厚被里传来：“我睡眠浅，别让任何人靠近。”
胖守卫憋闷地举起拳头作势往苏修远脑袋上挥舞两下，口型骂骂咧咧不敢出声，心想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五百两，就算看这尊金佛几天脸色又何妨。
深吸一口气，胖守卫松开攥紧的拳头，轻手轻脚推门出去。
直到晚上放饭的时候，楚柔还是没见到苏修远的身影，她坐在饭堂的长条凳上，扯扯颜慕安的袖子，轻声道：“苏公子那边该是成了。”
她原本以为颜慕安会称赞她机智聪明，但半晌没见颜慕安有动静。楚柔微微侧过头，去瞧他的表情。
“就算没有那个什么苏公子，我照样可以带你出去。”颜慕安的声音淡淡的，若不是楚柔正看见他唇瓣开合，差点没注意到他在说话。
只是他的声音被胖守卫点名的声音盖过，楚柔没听清，她凑近了些：“你说什么？”
“我说……”颜慕安偏过头，盯着楚柔的眼睛。
饭堂没有屋顶，月光被水气晕染，看上去朦朦胧胧的，照在颜慕安脸上的光线也晕着浅浅的光圈。
颜慕安低下头，凑近楚柔抬起的脸，想将她的眼睛瞧清楚：“作为我的夫人，我希望，你可以更依赖你的丈夫。”
楚柔的手撑在长凳上，听了颜慕安的话，差点手腕一软，错身掉下凳去。
喉间不自觉地上下滑动，脸颊滚烫，心中像敲响了十几面战鼓，咚咚狂跳。
颜慕安的身子越压越近，楚柔的视线慌张地不知该落在哪里，索性闭上眼睛。
可就算闭上眼睛又能怎样，一张没有被炉灰粉饰过的脸清晰浮现在脑海里——
英挺的眉，高耸的鼻，薄厚适中的嘴唇，小麦色的肌肤，还有那双只倒影出自己身影的墨色眼眸，似冷漠，但又似埋藏深情。
楚柔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耳中满是自己荒唐的心跳声。
幻想中的柔软迟迟没有碰在脸上，楚柔眯开眼缝，见一根曲起的食指轻轻刮蹭了下自己的鼻梁。
“罢了，罢了，真是拿你没办法。”颜慕安收回手，嘴角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他只以为楚柔在冲他撒娇，冷静下来想想，楚柔做的也并无不对，是自己生了场莫名其妙的气。
楚柔会错了意，尴尬地扭过脸，心中暗骂自己自作多情，屁|股往长凳另一头挪了挪，若是可以，她恨不得立刻敲晕自己。
先不说颜慕安对自己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就单说身后那么多双眼睛，四周还有吸溜溜喝粥的声音，怎么看都不是适合演习她心中暧|昧画面的场合。
楚柔用手背抹了把脑门上的汗，长舒口气，呼，不愧是春天。
贺山上一共有五六个守卫，分成两拨日夜轮换，都有自己单独休息的地方。像楚柔休息的平房一共有两处，晚上各有一个守卫看守。
苏修远霸占了胖守卫的床，一身酸腐味道，让人捏着鼻子都不想靠近。
胖守卫只得编个不小心把水盆打翻在床上的借口，去和别人挤一张床。
昨晚房门被铁链拴上的时候，楚柔就听出来，铁链上并未上锁，守卫们谅这些矿工也没办法从屋里将门撬开，便想着没有上锁的必要，只用铁链在门把手上多绕了几圈。
夜色已深，门口值夜的守卫听着房中只剩此起彼伏的鼾声，摸摸空荡荡的肚子，照例往后厨寻吃的。
却没曾想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个鬼祟的身影从屋后钻了出来。
苏修远用指甲在门上轻轻叩了一长两短，得到楚柔的回应后，便蹑手蹑脚解开门上的铁链。
楚柔算了算时间，守卫不敢离岗太久，从他离开到回来，约莫是两刻钟，尚算充裕。苏修远不敢让铁链碰撞发出太大声音，等全部解下时，已经满手都是虚汗。
“开了，开了。”苏修远推开一个门缝，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吓了他一跳。
还好床上的人白日里干活累得够呛，睡得一个比一个死，鼾声比门的吱呀声还要大。
蹲坐在门口地上的两人赶紧爬起身，侧身从小缝中钻出门去。
重新将铁链挂好，三人躲在白日里楚柔蹲号的那处山坳中，颜慕安挖的小坑，早就被楚柔填平，但她的视线还是不经意往那凸起的小土包瞧了两眼。
苏修远迫不及待道：“接下来要怎么做？”
楚柔明显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来不一般的兴奋和激动，似乎在这里的成败，决定着他能否往成为颜慕安那样的英雄更进一步。
“你说瞧见守卫往厨房方向走了，那咱们兵分两路。”楚柔指着苏修远，“等守卫离开，你便进去后厨借火，我和颜公子去找助燃的东西，堆在放硝石矿的屋子外边，等你的火苗一来，‘砰’！我们所有人就趁乱下山去。”
苏修远一直有个疑问：“可我们几个好不容易出来，先直接下山，再带兵来救不就行了，干嘛这么折腾。”
“你傻呀。”楚柔白了他一眼，“咱们仨要是跑了，剩下那些人还能活到明天？肯定会在我们带人上山查办了黑矿之前，先杀了矿工封口。”
“你说的极是。”苏修远拍拍楚柔的肩头，眼神中满是肯定和佩服。
只是突然觉得身上一股恶寒，他顺着视线看见了一双狼一样瞪着他的眼睛：“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难道我脸上有东西？”
颜慕安一言不发，等苏修远收回放在楚柔肩膀的手，疑惑地搓了搓自己的脸，他这才收了眼神中的寒意。
楚柔见两人不动弹，催促道：“事不宜迟，咱们赶紧行动吧。不知另一个屋子的守卫是何动静，行动的时候都小心一点。”
苏修远颇以为然地点点头，他想到了什么，兴奋地补充道：“我看武侠话本上说，干大事之前，大家都要搂在一起壮壮士气，要不咱们……”
颜慕安打断他，挡在楚柔的身前，语气不悦：“你若再啰嗦，守卫就该回来了。”
苏修远心里纳闷，这个颜公子怎么跟块冰疙瘩似的，一直就没给过他好脸色。
那周身散发出的骇人气势更是让人情不自禁畏惧三分，苏修远缩缩脑袋，借着月光看了看路，一溜烟跑走了。
等碍事的人跑远，颜慕安脸上的表情这才柔和一些：“你说要寻些易燃的东西，如今这个时节，枯枝烂叶可不好寻呐。”
楚柔一拍脑门：“哎呀，我真是傻了，那易燃的木炭，可不也在后厨嘛，还说什么兵分两路，咱们仨一起去不就得了。”
“你不傻。”颜慕安很笃定地回答。

第33章 脱险

楚柔被他这认真的傻模样给逗笑了，捂着唇，生怕自己笑得太大声把守卫招来：“好了，咱们快过去吧。”
果不其然，值夜的两个守卫会交替去后厨觅食。
白日里他们休息，赶不上晚饭，厨子便会做些饭菜在小火上煨着，等夜里值守的守卫自己去盛。
苏修远摸到后厨窗时，守卫正一边吃着，一边发牢骚：“他娘的，老子值夜这么辛苦，就给老子吃这种烂菜叶子玉米棒。”
说着，还把啃得干干净净的玉米梗顺手丢进了灶火堆里。
瞥了眼盘子里还剩的一根玉米，他舔舔嘴，探出头往门外瞧了瞧，见四下无人，就迅速用手帕把玉米包了，塞进怀中。
边出门，口里还边念叨着：“谁让你来的比老子晚，活该。”
后厨的灶台是整个山寨中，唯一有明火的地方，硝石矿最忌讳遇上木炭火星，于是后厨和堆放硝石的库房，成为了一南一北相隔最远的两间屋子。
等守卫走远，苏修远这才贴着墙根，偷偷摸进屋子里来，一米宽口的铁锅，就靠灶膛里的小火苗温着。
借着火光，苏修远瞧见屋里拐角处就有座一人高的柴堆，便抽了根长木条，打算伸灶膛里点着。
山顶的夜里很静，除了小火苗爆裂的噼啪声，就是几声夜行鸟咕咕的鸟叫。
火苗太小，木柴并不能一下就点着，苏修远在灶台边蹲了小会儿，时刻注意着门外的动静。
突然，有石块当啷一声砸在门框上，把苏修远惊地从地上跳起来，正打算偷溜出去，又是一块石头砸在了脚下。
他生怕有人靠近，慌忙在屋中四下瞧瞧，只有一个柴火堆是可以藏人的地方。
他赶忙搬开些木头，挤身躲在后面。
苏修远脚刚躲好，后脚就见另一个守卫拍着肚子，从门外跨了进来。
并不是之前刚吃饱出去的那个，苏修远想，这应该就是看守他之前睡着的那间屋子的守卫了。
守卫掀开锅盖，里面只有三个精面馒头一碗粥。灶上还有一碟吃了一大半的小菜，早已经凉透。
他把菜盘倒扣在锅里，低头看了眼灶膛里的火，叱了一声：“走的时候也不记得给老子添把柴。”
说着便直起身，作势要往苏修远藏身的柴堆走。
苏修远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手脚不自觉地开始哆嗦，他这要是被发现了，连胖守卫都救不了他！
眼见守卫朝柴堆伸出手，只要他抽开这根柴，便能看见苏修远因为恐惧而睁大的眼睛。
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冷汗刷刷直冒，苏修远手臂触到了一根柴火，他心一横，慢慢将手腾挪过去握住，若是真被守卫发现，就先下手为强，打他个措手不及！
就在守卫抽走挡在苏修远身前的木柴时，苏修远猛地举起手里的木棍，作势要朝守卫当头挥去。
却没想到这守卫闷哼一声，身子软塌塌往前倒在了他身上。
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叫声，被颜慕安一只大手捂在嘴上，死死摁了回去。
“嘘，小点声。”楚柔从颜慕安背后探出头，不得不说，这颜将军的手刀还是十分干净利落的。
苏修远见来人是他们，一颗悬着快要蹦出喉咙的心，终于落回胸腔里。
他眼睛里散发出逃出生天的璀璨光彩，看得颜慕安将盖在他脸上的手都默默收了回去。
苏修远架着胳膊，颜慕安抬着脚，两人将守卫拖到了屋子的另一头。
楚柔指着那堆柴火道：“你们俩搬柴，我来取火，记着就摆在库房旁边没人的屋子前，咱可不能真把库房给点了，要是爆炸了，这一山寨的人可都活不成。”
颜慕安明白楚柔的用意，是想引起骚乱，趁守卫们打水救火时，放屋里的矿工下山。
后厨离守卫们歇息的地方不远，两人怕搬柴的动静被起夜的守卫察觉，便选了山寨最外圈的狭窄小道。
楚柔则是趁两人来回运柴的时候，在后厨一阵翻箱倒柜，终于让她在晕厥的守卫身后柜子里，找出了个装油的陶罐。
陶罐不大，里面的油倒是剩了很多。在古代，食用油是个顶金贵的东西，看来厨子连给守卫们做的菜里，都没舍得放多少。
楚柔从自己的破烂衣服的下摆上，扯下几根长布条，紧紧缠绕在一根手臂粗的木柴一端，又将裹了布条的那头杵进了油罐口，用油将布条浸透。
“柴火都摆好了。”苏修远呼哧带喘地走进门，脏手在衣服上蹭蹭，就毫不客气地掀开锅盖，一手端粥，一手抓馒头，毫不顾忌地往嘴里塞。
楚柔瞧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虽没有在客栈初见那次的吃相文雅，但却多了几分烟火气的真实。
“吃完了没？”楚柔就抱着臂在旁边看着，看得苏修远默默缩回了往另一个馒头伸过去的手，“吃完了就把这油罐子抱着。”
苏修远弱弱问了一句：“那你呢？”
今晚上的脏活累活可都是他和颜公子一起干的，怎么就楚柔一个人只叉着腰看着不动手？
楚柔照着他的脑壳就是一个爆栗：“你见过诸葛亮自己扛刀上阵的吗？人家拿着羽毛扇，动动嘴皮子就成了！”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苏修远吃痛地捂住脑袋，心里默念：女人都是母老虎，等下山了以后，一定躲着女人走。
他也就是这几天吃了不少苦头，这辈子第一受这么大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同患难的兄弟，便多倒了些苦水牢骚几句。
若是在山下遇见楚柔，定不会想着让一个柔弱姑娘家跟他一起做这种累活。
只是他想错了，楚柔才不是什么柔弱姑娘。
趁着苏修远撒娇抱头呼痛的时候，直接对他的衣服伸出黑手，只听刺啦两声，苏修远原本遮到小腿的衣摆，瞬间就短到了跨。
“你……你！”
苏修远像个被调戏的小媳妇，指着楚柔说不出来话。
在他惊愕的目光中，楚柔将两条衣摆缠在了另一根木头上，又如法炮制了个火把，沾了油，递给颜慕安。
颜慕安举着没点着的火把在前，苏修远端油罐，罐里泡着另一根火把在后。
楚柔夹在两人中间，小心护着手里细长木柴上的小小火种。
三人轻手轻脚绕到北边库房旁，将油罐里的油全数洒在摆放在墙边的木柴上，小火种一下子便点燃了火把，颜慕安举着火把在一排木柴上扫过。
柴浇上油，油遇上火，火借着夜风，便一发不可收拾地燃烧起来。
靠在屋门前打盹的守卫最先瞧见了库房的火光，一个机灵跳将起来，冲着领头的房间猛跑：“走水啦，库房走水啦！”
一时间所有守卫都急匆匆冲出房门，有的还衣襟大敞来不及系，手忙脚乱套上鞋子就往库房跑，跑到一半被劈头盖脸臭骂一顿，又赶回来打了水再拎过去。
没人注意到有三个逆行的黑影，趁守卫全都往库房跑时，绕回到了房前，将两间屋子门上的铁链取下，一脚踹开房门：“快跑啊！”
守卫的叫喊声早就把他们惊醒，一个个缩手缩脚，只得在房中坐以待毙。
突然听见门口的动静，都一窝蜂围上前来，离得近了两人，差点被楚柔飞起一脚踹开的门板砸中鼻子。
今夜的风格外邪门，火焰被风越吹越高，浓烟打着旋直往上冲。
守卫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桶桶水就像浇在了油锅里，不仅没将火压下去，反而越烧越高，火势很快往旁边的房间蔓延。
他们生怕将库房里的硝石点燃，领头的守卫正带着两个人，将装满硝石的竹筐从仓库里往外搬。
“大哥，来不及了，火就快烧过来了，咱们还是跑吧！”
“混账，有说话的功夫，还不快搬！”领头看见丝毫没有减弱的火势，朝拎水桶的守卫大吼，“洒水有个鸟用，你们几个也过来一起搬硝石！”
每隔十天半月就会将已经开采出来的硝石都转移到山下去。还好前些天刚刚腾空了一批，否则这烧着的可就不是空屋子了。
领头囫囵抹了把脸上的汗，一筐硝石少说也有一二百斤，几个人忙活了这么半天，终于是把六七十筐硝石挪到了上风口的空地上。
原本摞在一起的竹筐平铺在地上，一眼看过去十分壮观。
而此时，楚柔已经跟在颜慕安的身后，带着浩浩荡荡的人群，往山下跑了。

第34章 骗子

颜慕安在前面举着火把探路，虽然当初进寨时双眼被麻袋遮住，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记路，等一群人顺顺利利走到山脚时，天已快大亮。
而山脚下，县令已经早早带着衙役守在那儿了。
贺山地势稍高，即便只是烧了间屋子，从山下也能瞧见火光，更何况火越烧越旺，风都快将黑烟吹到南临县衙里来了。
等他带着一众衙役到了山脚下，正犹豫着是等火自己熄灭，还是装模作样上山救火时，颜慕安带着衣衫脏臭褴褛的矿工们，已经沿着入山小道走了出来。
“给我把这些纵火犯抓起来！”县令正打着哈欠发愁的时候，就见一群叫花子模样的人从林中狼狈窜出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想也不想，直接下令抓人。
“我看谁敢！”
颜慕安从怀中掏出短刀，举在县令眼前，刀鞘上明晃晃的“颜”字，差点没让县令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把短刀乃是圣上御赐颜家之物，在颜父还在世时，就曾贴身带着征战边陲，是颜家军权的象征。
县令虽然没见过这把刀的模样，但也丝毫不敢怠慢，眼前这个叫花子若真是颜家的人，别说是把人抓进大牢了，就是这贺山上的事被他撞破，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心里一边盘算着颜慕安身份的真假，一边思考着是否要和贺山上的勾当划清界限，以免丢了乌纱帽不说，项上人头可能都要不保。
县令制止了衙役们抽刀的动作，转而吩咐道：“先带回县衙，一一调查清楚身份，再做评断。”
颜慕安冷声道：“贺山上火，您就不派人去调查调查么？”
县令尴尬地抽抽嘴角：“您可能不清楚这贺山上的情况，传闻这里闹鬼，很久都没人敢上去过了。或许是山顶树木着火，不必太过在意。”
连楚柔都瞧出了这县令想充楞装傻的意图，潜台词便是贺山上偷采私矿的事情，我一概不清楚。
“哦，是么。”
颜慕安倒也不着急，那么多的硝石矿，就凭几个守卫是绝不可能运送下山的。
若是眼前这个县令依旧想要做个不管事的草包，不管这贺山上的事他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等戎坚带兵赶到，以剿匪的名义上山调查，一切可就水落石出了。
颜慕安能沉得住气，一旁的苏修远可早就被县令事不关己的态度给气得眼冒金星了。
他撸起袖子跳出来，指着县令的鼻头大骂：“贺山上丢了这么多人，你何曾带人找过，一句件简单的闹鬼就想将全城的人都糊弄过去？就你这样，也配做百姓的父母官？”
县令忌惮着颜慕安的身份，不敢明着把这个骂他的小邋遢怎么样，指使两个衙役：“去，把人给我带过来。”
“慢着！”身后传来大喝一声，从不远处走来一个大腹便便，中气十足的男人。
他身后还带着十几个家丁，各个膘肥体壮，倒是比县令身边的衙役还要高大些。
“哎呦，这不是苏老爷么。”县令赶紧换了副笑脸。
毕竟是南临首富，南临城一半的税收可还都仰仗着苏府，即便当官的都对商贾十分不屑，但一家之势可以撼动半个南临城时，那态度便是不同了：“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我苏家独子多日未归家，还是您给批的寻人告示，怎么，这才多久就不记得了？”
“苏家的事，便是本官的家事，怎么可能忘呢，这几日也在全力帮您查找呢。”
苏老爷看了眼他那被两个衙役架住的儿子，明知故问道：“那您查得怎么样了？”
“您也知道，这丢了个人，就像是一粒米掉进米缸里，不是那么好寻的。总还需些时日。”
苏老爷指了指他的身后：“那您抓的这个是……”
“不过是个没教养的毛头小子，方才对我出言不逊，正打算带回去好好教教他如何说话。”
县令朝衙役使了个颜色，正准备将人拖走，只听苏修远挣扎着，朝苏老爷的方向喊了声：“爹，快救我！”
县令被这一声喊得，一下子呆愣住，浑身冷汗刷地就冒了出来，半晌没缓过神：“你就是……苏家小少爷？”
苏修远朝他冷哼一声。
“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放人啊！”县令反应过来，一脚踹在衙役身上，两个衙役赶紧松开钳制，缩着脑袋，毕恭毕敬回到县令身边，又被县令一人踢了一脚，“废物，两个不长眼的废物，连苏家小公子都敢抓，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一番我骂我自己，看得楚柔直想鼓掌。
只是不知道这县令谄媚的嘴脸落在颜慕安眼中，又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
知府听闻在南临城出现了带“颜”字的明黄短刀，带着属官马不停蹄来了南临城。
等颜慕安洗掉满脸炉灰，换下乞丐衣服，由楚柔重新将那块可怕的刀疤粘回到脸上时，知府大人已经在县衙门口垂手等候颜慕安多时了。
楚柔才不关心，那县令知道颜慕安身份后是何样恐慌的表情。
给颜慕安捯饬完脸，她便舒舒服服地泡在大木桶里，享受着云柳为她准备的花瓣澡。
“你瘦了。”云柳看见楚柔回府时狼狈的模样，满心满眼都是心疼。
云柳将楚柔的一只手臂从水下拿出来，用手帕沾了水细细擦拭，细心去着她指缝间的污泥。
“瘦了吗？”楚柔摸摸脸，任哪个女生被说瘦了，心里不会暗自得意？
楚柔也不例外，还颇为自得地夸耀自己，“这两天我运动量可大了，又是爬山又是凿矿，一天就吃了点馒头喝几口粥，你摸摸我这胳膊，是不是肌肉都长出来了？”
虽然凿矿基本上都是颜慕安一个人完成的，但是她好歹也挥了几下，也算是出力了。
云柳越听越觉得楚柔跟着颜慕安受了委屈，便想着这些日要多做些好吃的，把楚柔再养回来。
女孩子家，总得圆润些才显得有福气。
只是她还有一事要像楚柔问个清楚：“你临走前让我临的十幅画像，到底是何用途？你都回来这么久了，也不见你问起过。”
“啊，这个啊。”要是云柳不提，楚柔差点都忘记还有这茬了。
当初不过是随便找件事，将云柳绊在府中，没想到云柳竟当真把她的黑脸画了出来。
“我自然是有大用处的嘛。”楚柔还没编好理由，只能先想法儿糊弄。
“你是不是为了不让我陪你去贺山，故意这么说的。”云柳语气有些低落，她早就琢磨出了不对劲，只是那时再想赶去贺山，已经晚了。
楚柔知道她这点小心思瞒不过云柳，尴尬挠头，呵呵笑道：“怎么会呢，我哪敢折腾师父嘛。”
云柳知道楚柔是为自己好，怕自己吃苦受罪，但心里总是难过她可以肆意依赖着颜慕安，却不肯相信一下自己。
手上的力道一松，楚柔的胳膊没了支撑，顺着木桶边，咕咚一声滑到了水里。
云柳偏过头，楚柔看不见她的神情：“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令我担心……”
楚柔小心翼翼伸出手，浅浅揪住了云柳的袖子拽了拽，像个惹女同桌生气，却不知该如何去哄的小男孩。
“师父……”她柔柔弱弱地喊了云柳一声，“我错了嘛。”
云柳被这样撒娇似的唤着，哪里还能生出半点气来，她无奈笑着，宠溺道：“那你说说，你错哪儿了？”
好问题。
楚柔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可是一道送命题啊。
“错在……”她斟酌着开口，“不该丢下师父自己去涉险，还害师父为我担惊受怕一整夜。”
楚柔见云柳还是没有转过头，猜想是不是自己说的还不够？
于是又继续补充道：“我还错在不该骗师父去画那些没用的画像。”
云柳的肩膀抖动了一下，楚柔见有戏，更进一步：“我最最不该的，让师父和我老爹一起，独守空房！”
“傻丫头，浑说什么呢！”云柳瞪着眼睛转过身，没好气在楚柔鼻梁上刮了一下，面上带着娇柔的潮红，又恼又羞。
楚柔哈哈笑了两声，便将半个脑袋缩在水里，眉眼弯弯，嘴巴在水下撅着，咕噜咕噜往外吐泡泡。她知道云柳这模样，便是不再和她计较了。

第35章 扫把星

在外面没有小桃服侍，都是云柳在帮楚柔梳妆。两人在屋中打闹了好一会儿，才收拾好走出房间。
楚柔说她在山上啃硬馒头时，心里想的是等下山了，要让云柳把所有好吃糕点的都做个遍。
于是云柳出门后，便直奔小厨房去了。
楚柔跟在云柳身后在厨房晃了一圈，就被云柳推出了门：“去陪楚伯伯吧，你一晚上没回来，他也是担心得狠，早上见他时，眼圈都熬红了。”
楚柔嗯了声，一路上踢着石子，往楚父的书房去。
管家已经往楚柔的房间打探了好几趟，终于是给楚父送来，小姐已经往书房这边来的消息。
楚父轻咳两声，正襟危坐，使劲眨两下眼睛，冲管家问道：“瞧不出来不妥吧。”
管家点点头：“看不出来一夜没睡的样子。”
“那就好。”楚父又理了理已经渐渐发白的小胡子，朝书房门外张望了两眼，“你再去看看，小姐走到哪儿了？”
“是，老爷。”
管家走到门口，一只脚刚迈过门槛，就见楚柔已经将小石子踢到了台阶下，他忙冲屋里喊道：“老爷，小姐来看您了。”说完便识趣地退下了。
楚柔并不是不想见到楚父，正相反，她刚进府时，最想见到的人，便是楚父。
她有一肚子的话想倾吐，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在山上的这两日，她也想清楚了一些事，却也不敢去跟楚父求证。
她本想再拖延些时日，却没想被云柳看穿了心事，将她赶出了厨房的门。
“柔儿，快来！”
楚父一夜未睡，但他知道楚柔这两日比他更要难以入眠。
看着女儿眼睛中的红色血丝，心疼地冲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坐下。
见女儿只乖顺坐着，却不肯开口，于是先问道：“快跟爹说说，这两日都发生了什么？”
楚犹豫了片刻，却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与楚父的问题毫不相干的话：“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楚父本想问知道什么，却在看到楚柔紧张的神情时，将话收回了口。
“嗯。”他淡淡应承着，点了点头。
楚柔缩在袖中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她沉着脸追问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说要退婚的那一天。”楚父半垂下眼，“我的柔儿被我惯坏了，任性、骄纵，没有你眼中的半分冷静沉着。”
“那您为何不当场拆穿我？”
若说颜慕安和楚柔接触不多，察觉不出这副皮囊中已经换了灵魂也是情有可原，但朝夕相处的楚父，没理由认不出自己的掌上明珠。
像小桃这种大大咧咧，粗枝大叶的暂且不谈，单说在贺山时，苏修远看着一张黑炭脸，都能认出她这个只见过一面的人，那么自己的一举一动，哪怕一个眼神，都应该逃不出楚父如炬的眼睛。
原来一直以来，都是她被蒙在鼓里。
占了别人的身体，还抢了别人的爹，住着别人的房子，嫁给了别人的劳工。
自以为可以瞒一辈子，却不知早在第一眼时，就已经被看穿了个彻底。
楚父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眼神中满是慈爱与宽慰：“我的柔儿定是知道爹爹会有危险，而自己却无能为力，所以才托你来保护我的，对吗？”
楚父的话，令楚柔的心头蓦地一松。
她何德何能，会在异世他乡，拥有一位如此通透豁达的爹爹。
“有时候爹爹在想，你当初那么斩钉截铁的让爹爹退婚，是不是早就预见了爹爹会在婚礼上遭遇不测。”楚父说到这，又笑着摇摇头否定道，“只是这个念头如此荒唐，但一想到你的出现，又觉得这一切也并非毫不可能。”
楚柔如释重负地长出了口气。她回握住楚父的手，脸上终于难得地看见了笑容：“我便把一切都告诉您，希望您能为我保守这个秘密。”
谁知楚父却摇了摇头，他揉了揉楚柔的脑袋：“爹爹知道这些事说出来会让你为难，否则你一早就回告诉我的，对不对。”
楚柔从未想过会被拒绝，木讷地点点头。
“那便不必说了。”楚父站起身，背对着她，“我的妻子已经不在了，女儿也不在了。”
楚柔听得心中一酸，这个男人心中到底藏了多少痛苦，又会有多少个难以入眠的黑夜呢。
亲情对他来说，是种奢侈，可对自己来说，亦何尝不是？
“但是……”楚父转过身，眼眶发红，“她们为我找到了你，你是不是她们送给我的福星呢。”
福星……
福星……
楚柔积蓄已久的情绪终于抑制不住，视线顿时一片模糊，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脸上，她抹掉泪水，努力笑着：“你瞧，是屋顶漏水了。”
只因为她是个女孩，便自从她出生时起，就没有人唤过她福星。
每当父亲赌输了钱，就会拿起棍子对她和母亲又打又骂，骂她是扫把星，赔钱货。
母亲实在受不住，带着她逃走了，将她寄养在姥姥家，这一养就是二十年。
这期间母亲有了新的家庭，只逢年过节看望姥姥时，顺带看她一眼，留下点钱，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最后连姥姥也去世了，她就像个父母双全的孤儿，分明有两个家，但哪个都不欢迎她。
阴差阳错，她却在书里的世界，偷了别人的爹爹，贪婪又堂而皇之地享受着被关心，被照顾的滋味。
她分明只是个无耻的小偷，偷走了别人的女儿，又偷走了别人的亲情，却被偷来的爹爹大度原谅，还说她是福星。
这句福星，压垮了楚柔心中最后一丝强壮的镇定，她本想笑，但嘴角尝到的却是一滴咸咸的味道。
“你会离开我吗？”楚父也不禁垂泪，傻傻问道。
楚柔搂住了他宽厚的腰，将眼泪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我希望可以永远留下，只要你不嫌弃。”
“你不走就好，不走就好。”楚父喃喃念叨着，像是得了偌大的承诺，开心地笑了起来。
等颜慕安回来时，见到的就是父女俩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场面。
楚父背过身，用袖子抹了两把脸，吸吸鼻子，这才转身道：“让贤婿看笑话了。”
腰上的衣服还有两串楚柔挂上去的泪痕，翁婿俩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等楚柔情绪平复了，颜慕安将她领回房间，云柳已经做了不少楚柔爱吃的甜点，等在她房中了。
“山上的硝石矿呢？”楚柔尝了片玉片糕，舔着手指，赞叹道，“嗯，师父做的比玉兴斋的还要好吃！”
颜慕安很自然地给她空掉的杯里添满了茶，接着道：“我南下剿匪时，与这位知府有些交情。我与他说了硝石矿的事，他便亲自带衙役上了贺山，现下恐怕已经把山上的那些守卫都抓起来了吧。”
“那县令呢？硝石矿的事，是否真的与他有关？”
“这开私矿的事，他恐怕脱不了干系，如今已经暂扣县衙，是否撤职查办，还需以待后观。矿工们都已经各自归家，只是那位苏公子……”颜慕安说着皱起了眉。
楚柔呷了口茶：“他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颜慕安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没什么。”
不过是听说了他与颜家有些干系，吵着要让他帮忙引荐给自己就是了。
颜慕安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听到苏修远说“看在我们患难兄弟的情分上，你就将我引荐给宣威大将军吧”时，那快要把他胳膊摇下来的情形。
若是让苏修远得知自己的身份，定会惹来不必要的骚扰，颜慕安随口应付两句，才脱开身。
好在苏修远还没摸到他的住处，在趁他知晓自己就是宣威大将军之前，一行人早就离开冯府，回到了宣京。
只因知府前来时，还带捎来了消息：“羌国三皇子派人向圣上递了求亲文书，人已经在路上，不日便要到宣京城了。”
楚柔知道消息时，下意识看了眼云柳，见云柳也是娥眉紧促，十分意外的模样时，她心中蓦地一沉。
心道自己对剧情的细小改变，终于还是产生了不可预测的蝴蝶效应——
三皇子苍楼入京的时间，整整比小说中早了半个月！

第36章 颜控

车夫与楚柔轮换驾着马车，终于是赶在苍楼之前回到了将军府。
这几日颜慕安都忙着配合禁军的护城部署，和研究羌国在边关的兵力动向，已经两日不着家了。
三皇子苍楼的行动也大大出乎了羌国国师的意料，暗中传信云柳，让她在盯紧颜慕安的同时，也留意着苍楼在宣京城的动作。
一时间偌大的将军府，闲人就只剩下了楚柔一个。
她将房门反锁，打开了从楚家带过来的妆奁箱暗层，拿出了那本她刚穿越过来时，就凭着记忆写下的小说大致剧情走向。
白纸上的黑字已经被她用朱砂涂抹掉不少，在一旁写下了自己对剧情中细微修改的地方，例如“让楚父假死离京”，就赫然用朱笔写在剧情第一页上。
她往后翻看几页，其中原本应该是颜慕安追查婚礼当日的刺客时，接到刺客可能藏身在花月楼的线报，便装前往打探。
却被知道消息的原主以为是大婚刚结束没几日，丈夫就背着她去花楼找乐子，便带上几个家丁，声势浩大地去花月楼“捉奸”，反倒令场面混乱，刺客趁机逃走。
原主不依不饶，仍觉得丈夫与花月楼的头牌云柳有扯不清的瓜葛，于是将人赎回府中，百般折辱。
楚柔拿起笔，粘上朱砂，在整一页上画了个大大的叉。这段小说原本的剧情中，除了楚柔将云柳赎回了府，便再也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剧情和现实差距越来越大，她皱着眉，一遍又一遍细细读着那些墨笔写下的字，或许就是这些改变，使得未来的故事走向，变得越发模糊。
在小说中，楚柔和羌国三皇子唯一的接触，便是在皇帝晚宴上，原主展露了一手绝佳的琴艺，令苍楼大为叹服。
楚柔搓了搓早已没了水泡的指尖，又回想着为了躲避练琴而想出的一个接一个的借口，认命地摇了摇头，宴会上献艺的事，还是另做打算吧。
或者……干脆称病不去？
反正她修改的剧情也不差这一星半点，就算把接下来的剧情修改得面目全非，那也是主角们的事，跟她这个恶毒女配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楚柔心里瞬间轻松不少。
直到苍楼入京的当晚，她还没来得及把病假条交给颜慕安，就被一驾从皇城墙内驶出来的马车，直接抓进了皇宫。
“什么情况？”楚柔一脸呆滞，唇缝微微开启，从牙缝里蹦出只有坐在身边的颜慕安才能听见的声音。
颜慕安脸上的笑容也十分僵硬：“听闻羌国王子带了三位羌国能歌善舞的女子，圣上不知其居心，便把各家会些才艺的夫人都给邀进宫来了。”
“那怎么把我掳来了？我可什么都不会啊！”楚柔尤记得指头上长了水泡，连拿筷子都疼的画面。
颜慕安也是暗暗叹了口气，楚柔的琴技他何尝不知道，只要是听过她琴声的，当夜都别想能睡个好觉。
“圣上也不知是听谁说的，说将军府曾传出过仙乐一般的琴声，便急着将你请来了。”
楚柔丝毫没想过，是那些与将军府敌对的人，想让她在皇帝和羌国王子面前出丑，还真以为是自己天赋异禀，随便弹弹都如仙乐般婉转。
她此时只恨，为什么当初只练了一天就放弃了，若是坚持下来，可不得好好惊艳众人一把！
却不知此时坐在她身旁的夫君心里，只盼望着圣上千万别选楚柔出场才好。
宴会大殿比楚柔想象中还要辉煌，八根雕龙画凤的柱子要两人才能环抱过来，足有三层楼那么高。最高处一把金灿灿的龙椅，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在座的每个人。
楚柔先前还拘谨坐着，见皇帝迟迟未到，索性偷偷将腿盘了起来，一只胳膊撑在腿弯，支着脑袋研究起了殿中构造图。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楚柔都快在脑海中画出了一幅大殿俯视图时，殿中大大小小的二三十张长桌终于已经坐满了。
颜慕安有宣威大将军的名头摆着，今日来的又羌国王子，自然是把将军府的位置摆在了苍楼位置的正对面。
宴会的主角总是到最后才会出现，所以对面的位置与高处的龙椅，都还是空空如也。
楚柔随意打量了眼，刚刚在斜前方长桌后入座一老一少，在一屋子陌生面孔中，终于见到了两位有过交集的人了。
只是楚柔却撇着嘴，别开了脸，用长袖遮住了半张脸，生怕被那华袍公子认出来。
那一老一少刚落座，免不了要和周围寒暄，他们谈话的声音并不高，但足以穿过舞池，飘到楚柔的耳朵里。
“开国公真是好福气啊，能有这么一位英俊潇洒，年轻有为的公子。”
楚柔翻了个白眼，年轻有为是指他堵云柳院门，四处散播谣言的那件事么？
裴襄的视线朝对面扫视过一圈，在颜慕安和他身旁这位夫人身上多停留了半刻。
自从裴襄大闹了云柳所住的私宅之后，楚柔就找个由头将云柳接进了将军府。
等裴襄终于被老侯爷解了禁足，却发现那位楚公子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寻不到一点踪迹。
裴襄看向颜慕安的眼神十分怨怼，想来那个楚公子，不过是颜慕安放出来的幌子，云柳口口声声说对楚公子一心一意，最后不还是光明正大进了将军府。
他将视线移到将军府的新夫人身上，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很好奇，这位夫人究竟知不知道她招进府的琴艺师父，和身旁道貌岸然的丈夫，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而他好奇的这位正主——楚柔，正担心着裴襄的视线一直往自己这边打量，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恨不得躲到颜慕安身后去。
好在这时，殿门外太监高声唱道：“羌国三王子到！”
细碎的说话声音瞬间停了，众人都齐齐朝门口看去。
在楚柔的想象中，羌国作为马背上的国家，王子们应该各个身材壮硕，高大魁梧，与西北汉子戎坚有得一拼。
所以当她看到的是张眼窝深凹，鼻梁高耸，满是异域风情的脸，在搭配上健壮的身材时，顿时觉得这个小说反派都顺眼了起来。
该死的颜控。
苍楼大步迈入殿中，他一眼就瞧见了坐在上位的颜慕安，眸中闪过一丝危险的精光。
颜慕安对羌国可算是恨之入骨，自从羌国的老国王去世后，几个王子为了争夺王位，带着部落自相残杀。
而最为得势的，便是这位三王子苍楼。他的文韬武略皆为翘楚，很快就把握住了羌国权势，并对宣国的北疆也虎视眈眈。
原以为他们会趁此机会囤积兵马在北疆布阵，但谁知这位三王子，却不按常理，反而单枪匹马前往宣国求亲。
颜慕安不知他属意是战还是和，对他多有防备。
苍楼倒是一脸轻松，手里拎着串葡萄，边嚼着，时不时还往颜慕安这边瞧上一眼，或许他倒是这整座大殿中，唯一一个真正来享受宴会的人了。
等苍楼坐下不多时，就听太监总管高呼“陛下驾到”，除了依然镇定坐着的苍楼，所有人都齐刷刷站起身，躬身垂首，整齐立在长桌两旁。
众人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这样的场面，楚柔只在电视剧中见过，她好奇地抬起头，想瞧瞧皇帝的模样，却被一旁的颜慕安猛地一扯袖子，这才讪讪又把头低了回去。
等皇帝落座，招呼众人平身，楚柔立刻直起腰板，好好把皇帝打量个遍。

第37章 比试

小说中对皇帝的描写极少，楚柔连他多大年纪都不知道，只知道是个和颜慕安爹娘交情甚笃的老头儿。
在颜父颜母被羌国人坑害后，便对颜慕安格外疼爱与器重，所以在楚柔看小说时，便觉得这是个重情重义的温柔皇帝。
楚柔所料不错，这老皇帝的确看着和蔼可亲，年纪或许比楚父稍长一些，慈眉善目，体态丰润，她猜想那张龙桌下，说不定还卡了一个圆滚滚的大肚腩。
宴席开始，宫女们鱼贯而入，不一会儿就将楚柔面前的长桌上摆满了酒菜，她为了不被裴襄认出来，一直有意低的脑袋，等见到别人动筷，更是头也不抬，一心干饭。
酒过三巡，舞池中的舞女也已经换过两批，又是一曲结束，突然听苍楼鼓了两声掌，示意他有话说。
楚柔往碗里夹菜的筷子一顿，心道，好戏终于开场了。
皇帝朝舞女们摆摆手，舞池中央瞬间退了个干净。便见苍楼从座位上站起身，高声道：“宣国最厉害的舞伎就是如此了么？”
那语气中刺耳的嘲讽，连楚柔听了都不禁皱起眉头。
而她身旁的颜慕安，更是从苍楼踏进殿门的那一刻起，面上就没轻松过，他冷言道：“三王子这是何意？”
“本王恰好带了三位不成器的妹妹前来，她们一心向往宣国的舞蹈琴艺，想要来学习讨教。但依我看，宣国的实力也不过如此，更是没有讨教的必要了。”
能坐在这个大殿上的，个个都是人精，谁能听不出这苍楼是借着嘲笑舞伎的名义，贬损的是整个宣国。
这谁能咽的下这口气，接着便有人拍案而起：“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既然你瞧不上我们宣国的舞伎，那便请三位王女上殿前来，比试比试！”
“本王正有此意！”这番话正中苍楼下怀，他得意朝老皇帝一拱手，“还请皇帝陛下允准。”
皇帝算准有此一事，还好早将各家德才出众的夫人小姐都接进宫中，便顺水推舟传令下去，接羌国三位王女前来。
楚柔好奇地瞧着门口，不一会儿，视线中便出现了三个大眼睛高鼻梁的姑娘，年纪与自己相仿，但个头却明显比自己高出许多。
苍楼负手走入舞池，站在那三位姑娘的身前，一一介绍道：“舍妹只粗浅学了些宣国的歌、舞、琴，不知可有哪位愿意赐教？”
皇帝往殿中扫了一眼，楚柔像生怕被点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脑袋垂得低低的，恨不得埋在饭碗里。
“我来！”
从斜对面传来一句低沉的女声，楚柔稍稍抬眼去瞧，是个从相貌到穿着都中规中矩的女子。
见皇帝首肯，女子施施然一礼，道：“大理寺卿之女，谢媛，想与王女切磋歌艺。”
原来她就是谢媛……
楚柔不禁多打量了几眼，小说中提及谢媛是宣京城中有名的才女，却也是有名的剩女。
年已二十有八，却还待字闺中。按说她才情俱佳，样貌也不差，说亲的人早该把门槛踏破了，可这位小姐偏偏就是一个也瞧不上。
正在楚柔回忆的当口，舞池中央已经摆起了两扇屏风，还有宫女端来了笔墨纸砚，分立在每一张长桌旁。
楚柔扯扯颜慕安的袖子，小声问：“这是要干嘛？”
颜慕安指着那两扇屏风道：“为了公正评判，王女与那位谢家小姐将会在屏风之后分别演歌，我们只需在纸上写下自己心悦的曲目便可，二者只可选其一。”
楚柔只记得剧情中，谢媛胜过了那位王女，却不知原来是用的这种选法，甚觉有趣。
不知是有心，还是故意，连楚柔这种唱歌跑调的门外汉，都听出了其中一人唱歌走了音。
等宣布结果时，果然不出意料，是谢媛高票赢了。
这胜利来的太过轻易，虽说与小说剧情并无出入，但楚柔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重点是下一场，她记得小说剧情中，这第二场斗舞，是羌国王女更胜一筹，宣国一胜一负，以至于全场的焦点都集中在了第三场出战的原主身上。
这段剧情，楚柔只大致记得个结果，但似乎有些改变已经悄然发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不远处传了过来：“小女是工部侍郎之女，刘怜儿，略通些琴艺，想与王女讨教一二。”
刘怜儿？她要斗琴？
这剧情不对啊！楚柔有些恍惚。
有人愿意代她出战，楚柔本该是乐得躲过一劫的，可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些莫名发慌。
她原本还盘算着若真推了自己上殿中弹琴，是不是赶紧多喝几杯把自己灌醉，现在下到好，压根儿没她什么事了。
楚柔猜想，那刘府小姐八成是见到第一场的比试，以为羌国王女就是个连唱歌都会走调的草包，于是便也想趁此机会为她刘家出出风头。
只是当皇帝身旁的太监总管宣读出两首同样的曲目时，众人皆惊，一时间质疑之声四起，不光是楚柔，连屏风后端坐在琴凳上的刘怜儿，手都轻微一抖。
这是在无形中，给两人的比拼又增加了砝码。
若两人所选曲目不同，大家也就听个响，觉着哪首好听便投哪首。
可那位羌国王女偏不如刘怜儿的意，挑中了同样的曲子，孰优孰劣，琴曲中高下立判，不光比的是谁琴艺好，更比谁心态佳。
太监总管压下殿中交头接耳的声音，继续道：“既然所弹曲目相同，那便按照演奏的先后顺序，在纸上写下序号即可，开始吧。”
刘怜儿强压下心中的慌乱，闭上眼，沉沉吐出一口气，明明这首《百鸟朝凤》在脑海中已经演练过无数遍，但悬空在琴弦上方的手指，却在不听使唤的发抖。
可事情往往不能按照自己所设想的方向发展，越想着不能出错，便越容易错漏百出，果不其然，刘怜儿下手的第一个音就落错了位置。
哪怕之后她挽救的再好，与一音不错的羌国王女比起来，早已在她手指刚拨出第一个音符时就已经输了。
兜兜转转，看似是回到了小说中两国平局的场面，可全场只有楚柔知道，下一场斗舞若不能换人，那宣国就必输无疑。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仅是几人歌舞琴艺的竞争，更是两国面子上的较量，这最后的一局，便是全场争夺的焦点。
赢了，必然能得到皇帝丰厚的赏赐，但若是不小心输了，让陛下在羌国人面前丢了脸面，龙颜震怒，那后果无人承担得起。
苍楼打的便是这个主意，有恃无恐地连问三声，依旧无人敢应战。
偌大的迎宾殿中静谧得可怕，一个个低垂着头，生怕被人瞧见自己。
“我来。”
淡漠却又铿锵有力的话在楚柔身旁响起。
她惊诧地抬起头，见颜慕安已经站起身，越过长桌，往舞池中央去了。
“你？”苍楼得意的神色僵硬在脸上，他本以为重压之下必有莽夫，却万万没想到颜慕安会站出来。
颜慕安轻哼一声：“怎么，怕了？”那语气中的挑衅与胸有成竹，令楚柔瞬间安心下来。
苍楼没中他的激将法：“你们宣国有句话，我觉得用在此处正合适——是骡子是马，咱们拉出来溜溜。”
楚柔从不知道颜慕安还留了这一手，连小说中也从未提及过他善舞之事，心中既期待又紧张。
颜慕安与那羌国王女，身材差异巨大，就算两人藏身在屏风之后，只瞧烛光在白色屏风上映出的倒影，也有一高一矮，一刚一柔的天壤之别。
屏风既已形同虚设，索性撤下，倒让殿中所有人都将他们的舞姿观个清楚明白。
羌国王女一舞水袖，之前那位斗琴的王女替她奏乐弹琴，一柔婉，一悠扬，两人配合天衣无缝，楚柔已经瞧得非常细致，却也挑不出任何错处来。
瞧着苍楼脸上越发嚣张的表情，楚柔不禁为颜慕安捏了把汗。
若这场比试输了，得意的不仅有苍楼，更有朝中对颜慕安多有不满的主和派大臣，他们巴不得颜慕安丢丑，让他失了皇上的欢心，一解朝堂中被打压的仇。
王女舞毕，该到颜慕安登场时，从王女舞姿中回过神来的众人这才发现，本该最后压台的人，不见了。

第38章 挑战

“颜将军去哪儿了？”
“没瞧见啊，总不至于赢不了就跑了吧。”
“反正留下来也是个输，叫他爱出风头，还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那些人虽压低了声音，但楚柔却没错过他们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
她心里蓦地一咯噔，突然意识到小说最后一章更新的内容中，颜慕安在战场上腹背受敌，最后为了救云柳而心口中箭，或许敌人并不只有在明处的苍楼，还有些她瞧不见的敌人，就隐藏在这大殿之中。
“咚……咚咚……”
殿门外响起如雷般的战鼓声，一锤，两锤，直震得人血脉偾张，耳边嗡嗡作响。
众人的视线向门外汇聚，只见一身银甲的颜慕安，手负长剑，一个箭步跃过门槛，往殿内冲来。
战鼓越敲越快，鼓声也越来越响，颜慕安突然眼神一凛，手腕一抖，挽出个漂亮的剑花，身形瞬变，剑尖指向苍楼，脚步踩在密集的鼓点上，直奔至苍楼身前才倏然停住。
剑尖裹挟着凌厉的气势，猛地向苍楼刺去，剑风扫开苍楼额角的绒发，只差分毫就插在了他的眉间。
苍楼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那一点寒光，咬着牙强装镇定，他料定颜慕安不敢伤他分毫，但这股汹汹气势，和从颜慕安眼神中能感受到的浓浓肃杀之意，着实把他吓个不轻。
刺骨的寒意从后背升起，冷汗瞬间透湿衣衫，大腿控制不住地痉挛。苍楼掩藏住恐惧，他想用凶恶的眼神将颜慕安的视线逼退回去，却发现鼓声一下子停住了。
颜慕安自是瞧见了苍楼那一瞬间被他吓破了胆的模样，嘴角笑意变深，他向后收回持剑的手，一个弓步向后滑退，绷紧腰身，单手空翻至舞池的中央。
站稳身子，他手指弹响剑身，像是在与鼓声回应，但又像是在向众人宣告，他的剑舞，才刚刚开始。
与女子的柔软、娇媚不同，颜慕安的剑舞刚毅、果决，每一个步伐都融入在气势磅礴的战鼓声中，仿佛他每刺出的一剑，都扎在羌国兵的心口，每一次横扫，都会倒下一片虎视眈眈敌人。
楚柔的眼神随着颜慕安骁勇的身姿在池中穿梭，她不敢眨眼，生怕漏下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殿中的每个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仿若他们看的不是舞剑，而是一位带头冲锋的将军，在敌军的重重包围中浴血厮杀，看得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鼓声渐渐停了，颜慕安最后立于大殿正中，剑身高举过头顶，剑尖直指苍穹。楚柔瞧见了他眼中的光，那是战争胜利的喜悦，也是父母大仇，如释重负的解脱。
殿中的人在激昂的情绪中许久都未缓过神，直到皇帝赞叹鼓掌，众人这才大梦初醒般，爆发出比战鼓更为热烈的掌声。
随着颜慕安鞠躬退场，身旁的宫女已经将纸笔铺开在每人身前。楚柔拿起笔，毫不犹豫写下一个“颜”字，后面的笔画却被苍楼打断了。
“这不公平！”他站起身大声喝道，“你们宣国的人，自然投的是你们宣国的将军，这局不能作数！”
楚柔心里暗笑，他急了，他急了。
苍楼原以为颜慕安只是想在众人面前耍耍威风，并未想过他竟真将冰冷的长剑与热烈的战鼓编入舞中，剑舞雄浑的气势将妹妹舞蹈中的柔美死死压制住，即使是公正评判，羌国此局仍旧会输。
他不得已出此下策，即使让宣国皇帝认定自己出尔反尔，也不能让颜慕安得了威风。
皇帝果真冷下了脸，对苍楼的质疑，他也的确无法反驳：“那你又待如何？”
“既然胜负未定，那便加赛一场。”苍楼想了想，决定退让一步，“既然前三局都是由小王出题，那么这最后一局比试的内容，便交由在座的各位来决定，小王统统应战。”
苍楼话里话外看似做了退让，实则将自己的高傲自负暴露无遗，这是料定无论大殿上的人如何出题，他都成竹在胸，游刃有余。
不只是颜慕安，连楚柔都听出来苍楼的一番话，是给所有人都挖了个大坑。
他看似将最后一局比拼的内容交给宣国来决定，但若他苍楼落入下风，必然会再利用第三局比试中，让成绩作废的借口。
除非众人能想出，令苍楼不得不认输的方法来。
就在众人半晌商量不出个结果时，颜慕安已经换下一身铠甲，重新坐回了楚柔的身边。
他对羌国人的无赖狡猾厌恶已久，但没想到自己今日也着了他的道。面对如今宣国必输的场面，他心中恼恨着，却也无可奈何。
楚柔从未见过颜慕安脸上如此沉重的表情，就连那双坚定的眼眸，也暗淡了下来。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线，那无数次给了楚柔安全感的肩膀，也塌了下来。
她明白颜慕安父母死在羌国人暗箭直下，大仇未报，还被仇人之子挑衅到家门口，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楚柔冲动地趴在颜慕安耳边，小声问他：“你想要苍楼输吗？我可以帮你。”
颜慕安在桌案下攥紧的拳头蓦地送了，他嘴角扯起一抹勉强的笑容，揉了揉楚柔的脑袋：“不必了，我不想再害你陷入麻烦。”
楚柔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毫不避讳地哈哈大笑起来：“怎么，你难道保护不了我吗？”
大殿上突然响起的笑声十分突兀，吸引去了大部分视线。
“我……”
“不必说了。”楚柔拽起裙摆，起身挺直腰杆，话是说给颜慕安的，但视线却已经移了苍楼的身上，“你帮了我那么多次，终于到我还的时候了。”
说完便径直走向舞池中央，边走边道：“羌国人个个能歌善舞，精通琴艺，但不知，可还懂四艺中的其它几样，例如——绘画。”
“那是自然。”苍楼对绘画也小有造诣，自然是乐得接受楚柔的挑战。
“那好，小女……”楚柔顿了顿，介绍自己的话有些说不出口，她深吸了口气，“妾身为宣威大将军之妻，楚柔，领教三王子殿下笔墨。”
颜慕安极喜欢这个称呼，心里也不禁柔软下来。
苍楼刚入殿中时，第一眼便瞧见了颜慕安，自然也看到了他身边一直遮遮掩掩的夫人。
楚柔此刻利落大方地走出来，不仅让苍楼将她的面容瞧了个清楚，也让开国侯府的小侯爷裴襄，瞬间认出了她就是那位在宣京城查无此人的楚公子。
楚柔现下无暇顾及裴襄，只一心要给眼前这个猖狂的男人一个下马威，她才不担心得罪了小说的反派会糟来怎样的报复，她只想着要把她几次三番遇刺的仇给报了！
“既然三王子殿下将比试内容的决定权交给妾身，那请您听好，妾身的题目是——家乡独有的花。”
楚柔的题目出得颇为奇怪，连苍楼听了都思考了些时候，但也意外地觉得有趣：“那获胜的条件呢？”
见他答应，楚柔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继续道：“作画完成后，能说出对方所画花的名字的，便是胜者。”
他自小便精于研究宣国的地理、文化、军事，对宣国独有的花卉不说了如指掌，至少也知道个七七八八。而这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宣国妇人，怎会了解羌国独有的珍惜花草？
“本王接受你的挑战。”苍楼胜券在握，他一口答应，“只是为了保证花样的准确，你我还需将所画之花的名字单独写于另一张纸上。”
楚柔知道他在顾虑什么，这是怕自己即便画的是牡丹，却在苍楼猜中时，将答案强行更改为百合。
不过这正合了她的意：“就按殿下说的办。”

第39章 花与花

纸笔彩墨跟着长桌一起被搬入殿中，两人各占一张。对于苍楼会画什么，楚柔心中略有猜测。
小说中曾提到过羌国一种独有的草药，名为巫堇草，有补血益气的功效，但因极为稀有，不光在宣国知之者甚少，就是在羌国，也极少有人见过。
而巫堇草在还未成熟时所开的花，就叫巫堇花，花茎矮小，四片花瓣呈淡紫色，看上去极为普通。若不仔细分别，极易混淆，这也是楚柔猜想苍楼或许会用它来出题的原因。
楚柔边想着，手上的动作也丝毫不停，笔尖点蘸藤黄粉，将毛笔稍稍浸润在水中，便立即提笔，在淡黄柔软的宣纸上勾勒出由深至浅的一笔。
颜慕安从瞧未见过楚柔如此认真的模样，眼睛半垂着盯着纸面，略微丰厚的嘴唇不自觉微微开启，不知是否是唇角发干，还偶尔伸出舌尖舔舔唇瓣。
大殿上的气氛凝重得骇人，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某一次呼吸太沉了，搅扰了两人的创作。
颜慕安本该为楚柔贸然的请战捏一把汗，但当看见楚柔弓着身子伏在长案上，全神贯注凝视着落下的笔尖时，他却不知为何，反而放松了下来。
自从父母过世后，府中大大小小的事都有他一人勉力撑着。
不仅北方羌国趁颜家军士气低落，一连侵吞了十几座城池，朝中还有懦弱的主和派，恨不得将他这个仇恨的苗子也掐死在尚未成年之时。
就这样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熬到成年。
成年后，他便不顾父亲旧友的劝阻，执意进入军营从小兵做起积累军功，几次出其不意直捣羌国营地大帐，生擒主将，直升到了四品都尉。
却因为容貌过于柔和，被羌国的将领阵前激将他男生女相，打仗看脸不看刀，以至于羌国军队溃败后，颜慕安冲动之下率领几个部下穷追不舍，险些中了对方的圈套。
从那时起，他便格外在意别人谈论他的样貌，恨不得自己在脸上划上一刀。
只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轻易不得损毁父母留下的这副身子，于是他便想了个办法，用猪皮制作了一个假的疤痕，贴在了脸上，装作是在战场中受伤的模样，一直留到了现在。
楚柔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许久没有动笔，只是画了不到半个时辰，手就已经僵了。她后退半步，远远瞧着自己的画，嘴角不由得上翘，露出满意的神色。
她不忘苍楼的话，又额外用娟秀的小楷写下了花名，正面朝下，放在一旁宫女托着的玉盘之中。
“启禀陛下，妾身作画完成了。”
她朝皇帝福了福身子，眼神却悄悄朝颜慕安瞥了过去，等瞧见颜慕安满含关切笑意的眼神时，心里不由得开始期待着，他瞧见自己画中之物时的，该露出怎样惊讶的神情了。
“小王也完成了。”苍楼把写了花名的小条对折，不放心交给宫女，而是直接放在桌案上，压在笔搁下面。
“既然两位都已完成，那便请将画作展示出来罢，你们二位，谁先来？”太监总管一甩拂尘，指示着待命的两个宫女走入舞池。
楚柔抢先道：“妾身不才，想先试上一试。”
两名宫女先走至苍楼的桌案前，一左一右将苍楼的画竖着举了起来，斜对着楚柔，以便皇帝也能瞧个清楚。
还不等楚柔回答，能瞧见画的大臣们之中已经响起了窣窣的讨论声：“这花只得四瓣，似丁香，又似连翘，可却生在土中，并非树上，颜色也十分奇怪，淡紫色的花并不常见呐。”
“我觉得倒像是牵牛。”
“我看这不像花，倒像是种芥草。”
“不像，都不像，这可怎生是好，连我们都模棱两可没个答案，这女娃娃又如何能得知？输了，这局输了。”
他们声音不大，楚柔听得并不分明，但是一字不落地都钻进了颜慕安耳中，只是他无暇顾及，一颗心都悬在了楚柔的身上。
在看到画的那一刻，楚柔提着的一口气，总算是松了下来。如她所料，苍楼果真选择了巫堇花，那花瓣的形状，叶片的颜色，都与书中所说分毫不差。
“殿下画中的，是否是巫堇花？”楚柔语气沉静，说出的话不像是疑问，而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认定的事实。
苍楼怔住了。
他从未觉得这种连草原都没见过的女人，会知道有巫堇这种他也只在王宫中见过的草药，更惶论还能认出只有两三天花期，便立刻零落成泥的巫堇花？
楚柔毫不犹豫脱口而出的答案，显然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她瞧见了苍楼因为震惊而瞪圆的眼睛，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答案。
“苍楼王子，你所画的，可却为颜夫人所猜的巫堇花？”观战许久的老皇帝，也忍不住问出了声。
苍楼咬紧后槽牙，皱着眉，极不情愿地从笔搁下抽出写了答案的纸条，丢在了一旁的宫女的玉盘中。
玉盘承载了太多人的视线，几十双视线目送着宫女将玉盘呈在了太监总管的跟前。
他展开纸条，面上一喜，高声道：“正是——巫堇花！”
一时间全殿哗然，那些不看好楚柔，在背地里揶揄她不自量力的人都默默闭上了嘴，不得不附和着众人讪讪鼓掌。
等掌声渐渐小了下去，才嘟嘟囔囔补上一句：“胜负还未定呢，以苍楼王子的才智，还不至于猜不出一个女娃子画了些什么。”
早有大臣看不过眼，噎了他两句：“你如此向着苍楼说话，难不成是得了他什么好处？若是没有公主愿意嫁去羌国，不若把你送去得了。”
“我怎么能行……”那人神情尴尬地往后缩了缩，不敢再乱说话。
楚柔内心自然是得意，但面上总还要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两位宫女放下苍楼的画，转而来到了她的桌案旁。
等将楚柔的画纸斜展开在众人眼前时，楚柔用余光打量着坐在最高处的皇帝，瞧见他的脸色蓦然变了一下。
颜慕安坐的位置，瞧不见画上的内容，只来得及在宫女挪动位置，向全场展示时看上几眼。
但也只需要这几眼，他眼前一亮，瞬间瞧明白了楚柔的用心。
只见那画中，用各种墨色的细长笔触从内至外有序排列勾勒着，组成了一朵绚烂盛大的烟花。
而常年研究地理舆图的皇帝和颜慕安才能一眼便看出，这朵烟花组成的形状，正是宣国的疆域全图！
家乡独有之花，便是只有宣国独有的采矿工艺和制作配比工艺，才能制作出的——烟花。
苍楼对楚柔所画之花再熟悉不过，可正当要说出答案时，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开启的唇缝却猛地闭上了——
若是他答了上来，岂不就暴露了他知道□□的事情了？
两国军队交战时，宣国甚少使用□□，毕竟战场都在广袤的草原上，羌国士兵也大多骑着战马，移动速度极快，火药很难命中。
即便苍楼见多识广，见到过羌国兵收缴来的□□，但今次是他第一次来到宣国，也断不该识得从未在宣国以外的地方燃放过的烟花。
所以楚柔所画的烟花，他认得，却不该认得。
苍楼陷入了两难。

第40章 多此一举

硝石火药一事本就是宣国军中不传之秘，旁人只知其存在，但并不知为何物。苍楼若说认得，那便是暴露了已经被查封的贺山硝石矿与羌国的关系。
他若说不认得，虽然能暂时和贺山撇开关系，但今日的比试便必输无疑。
苍楼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女子，逼到了这幅两难的境地。
他感觉自己仿佛走在两座悬崖间危险的连锁木桥上，在他走到桥中央孤立无援的一瞬间，桥两端同时出现了用尖刺长矛指着他不断逼近的士兵，进也是输，退也是输。
“小王……”苍楼沉思了许久，才终于做出决断，他咬了咬牙道，“认输！”就算是认输，他也努力昂着头，维持着表面最后的风度。
楚柔松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松快的笑意。
这场比试的胜负与她而言，并无任何关系，胜了自然欢喜，就算败了，也轮不到她来失望伤心。
但却不知为何，心里却暗暗卯上了劲，或许是因为小说中的原主在殿前比试时出尽了风头，她也不想被比下去，又或许……
楚柔注意到了颜慕安朝她投来的视线，没有在场中央多停留，脚步轻盈转身向颜慕安走去。
或许，她就是想看到颜慕安此刻的表情吧。
那是她一直想要的，被依赖着，被信任着，被崇拜着，被需要着的归属感。
身后是过分热烈的掌声，大殿上充斥着对她的谈论与赞美，可楚柔只觉得吵闹。
她努力分辨着颜慕安的口型，从那些杂音中，敏锐地听见了他快要淹没在音海中的一句：“谢谢你。”
有这一句便足够了。
楚柔高高地扬起嘴角，她想要牵过颜慕安伸过来的手，身子却忽然涌上一股疲惫，脚下一软，眼见就要栽倒在地上。
颜慕安赶紧上前一步，一把将楚柔捞进怀中，手臂牢牢揽在她的腰上。楚柔的脑袋有些发蒙，从怀中探起脑袋瞧他，颜慕安便这样不经意间望进了她的眼底。
墨一样漆黑的眸中晶亮亮的，像闪烁着星光，还是那双飞扬着的眉毛，微微向上蹙着，显得几分可怜无辜。
“可是累了？”颜慕安生怕她滑下去，不敢松开手，方才的比试太过耗费心神，颜慕安瞧她的柔弱的模样，不禁多出几分心疼。
楚柔的鼻尖是淡淡的檀香，她猛然清醒过来，小脸腾地红到了耳根，她赶紧扶着颜慕安的肩膀站稳，脱开他的怀抱，拉开两个身位的距离。
颜慕安怀中突然空了，心里也像空了一块似的，莫名有些失落。好歹也是被人称作冷面将军的，立刻便恢复了往常的神色，撩起前摆，镇定自若地做回位子上。
只是放在长桌上的手没闲着，给楚柔夹了几片糕点，还低声吩咐了一旁的宫女，送杯蜂蜜水过来。
只是楚柔还没坚持到蜂蜜水上桌，眼神昏昏沉沉，用胳膊将脑袋支在桌子上摇摇欲坠。
颜慕安伸手在桌子上护着，生怕她一脑袋砸在桌案上，磕出个大包。瞧楚柔实在困得不行，干脆向皇帝告假，连拖带抱，将她带出了皇宫，坐在了回将军府的马车上。
即便是车夫技术再好，木头的制成的车轮也依旧颠簸，楚柔的脑袋顶着两块车厢壁的夹角，时不时发出“咚”地碰撞声。
只不过她并没有撞在厢壁上，颜慕安的手垫在她头旁边，手心朝里托着楚柔的脑袋，每当车轮压过小石子时，颜慕安的手背都会重重地撞在木头厢板上，不一会儿就硌出了红痕。
“将军，咱们到家了。”
车夫的话令颜慕安如蒙大赦，手臂长时间举着已经酸胀发麻，他换另一只手揽过楚柔的肩，将她带下马车。
车夫见颜慕安一只手不太使得上劲，关切道：“要不我来帮您扶着夫人吧。”
“不必了。”颜慕安挥开了车夫想要扶着楚柔胳膊的手。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想的，夜已经很深了，由车夫搭把手早把楚柔送回房中，自己也能早些歇息。但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些抗拒，下意识就拒绝车夫的好意。
反思这自己方才的态度是不是太冷硬了，于是又温言补充两句：“天色不早了，你把马车送进府中就早些歇息吧，夫人这边有我就够了。”
车夫点头退下，只是临走时看向颜慕安的眼神，有几分促狭地了然。
颜慕安瞬间明白了那眼神的寒意，却又不好解释，好在门口的灯笼并不很亮，车夫没能发现他已经红透的耳尖。
进了大门还没走上两步，却见一点灯笼的亮光在地上闪烁着，云柳蹲坐在地上，头埋在双手之间，灯笼摆在脚边，蜡烛已经快见底了。
云柳听见了脚步声，猛地惊醒过来，赶紧爬起身，举了灯笼去瞧，在看到楚柔被颜慕安横抱在怀中睡得香甜时，最后一丝烛火燃尽，微小的火苗忽地灭了，只飘散出一丝期期艾艾的白烟。
两人在月色下相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颜慕安只朝云柳点了点头，便抱着楚柔往她的院中去了。云柳没有跟上，而是看着手中被夜风吹得冷透的灯笼，口中泛苦，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实楚柔早就醒了。即便她睡得再死，总不至于被人带下马车这么大的动静，都摇不醒她。
原本想装作朦朦睡醒的模样，但当她眯着眼瞧见颜慕安那只被自己压得无法动弹的手时，一时不知“醒来”后要如何应酬，想着干脆就当做不知道，一直装睡下去好了。
却在颜慕安将他抱进院门时，看见了蜷缩在门口角落中，被微光笼罩着的云柳，一时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她刚穿越过来时，一心打定主意要撮合云柳和颜慕安尽快在一起，放楚家过安静的小日子。
可当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她渐渐发现针对楚家的另有其人，而颜慕安一直默默帮助着楚家时，对颜慕安的态度就渐渐变了。
不想看见他与别的女子亲近。
不想看见他失落的表情。
不想别人瞧见他刀疤下隐藏的真容。
不想他喜欢的不是自己……
楚柔环在颜慕安颈间的手渐渐收紧，这个怀抱原本是属于云柳的，可她却有些贪恋着，不想还回去了。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穿着品如衣服的艾莉，勾搭着攀在渣男洪世贤的肩上。只是她心中却心疼着毫无所查的品如，不知该不该将这些刚刚冒头的情愫，深埋在心底。
颜慕安将楚柔抱到了她的床上，唤来在偏房打瞌睡的小桃给楚柔洗漱宽衣，并嘱咐着明日院中晚些洒扫，不要打扰她歇息。
颜慕安每一项贴心的嘱咐，楚柔都细细听着，心中越发不是滋味。这些本该都属于云柳的，却被她这个小偷不知廉耻地占据了。
可若是云柳不喜欢颜慕安呢？
楚柔在床上翻来覆去，或许是在马车里睡多了，脑袋里思绪繁杂，怎么也聚不起睡意。
她漫无边际地想，自己改变了这么多的剧情，会不会连女主的感情线，也发生了变化呢？
若云柳喜欢的是别人，自己这么些天的筹谋岂不是多此一举。

第41章 琴声

楚柔这才发现，她强行把云柳拴在身边，去哪儿都捎带着，只以为能让云柳和颜慕安加深感情，却从没问过云柳的意愿，也从没在乎过云柳，是不是真的想去。
从赎身到春盛节遇刺，再到一同南下去往南临城，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的安排，从未过问过云柳的心思。
越想心中越不是滋味，楚柔一骨碌爬起来，怀中抱着枕头坐在床上纠结许久，还是翻身下地，趿上鞋子，推开门匆匆跑了出去。
云柳在院中坐了小会儿才心烦意乱地回到院中，刚刚熄灯歇下，就听见了一连串急促的敲门声。
敲门的人显然并不在乎她是否已经睡下，依旧固执地敲着，大有要把整个院中的人都弄醒的架势。
云柳取下挂在一旁的外袍披在身上，被敲门声催得急了，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小跑着去开门。
拔下门栓，还没来得及推门一把，就见半扇门被人从外拉开一条一人宽的小缝，楚柔乱蓬蓬的脑袋毫不客气从门缝里挤进来。
“阿楚，你……”云柳被突然冒进来的脑袋吓了一跳，见是楚柔，这才放下心来。
不等她问清楚楚柔深夜前来的原因，就见那个消瘦的小身子搂着枕头挤进屋来，见准了她床的位置，踢开鞋子一掀被角钻了进去。
“你这是怎么了？”云柳插好门栓，转身回到屋内。她关切地问着，却没有回到床上，而是赤着脚走到了桌边坐下，斟了杯早已冷透的茶，小口饮下。
她不知楚柔为什么被突然接进宫中，从下午一直担心到了晚上，等来的却是楚柔睡在颜将军怀中，两人亲密无间的模样。
她不敢深想，也不愿再多想，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全是楚柔在与颜慕安嬉笑恩爱的模样。
如今楚柔又深夜前来，不知是不是要与她聊些小女儿家的□□，但她此刻，没有与她谈论颜慕安的心情。心中虽然盼着楚柔能找她说说话，但却更怕，说的是她不想触碰的话题。
这已经不是楚柔第一次钻云柳的被窝了，但这却是心事最多的一次，楚柔把杯子都拢在了怀里，咕哝道：“我睡不着，满脑子想的都是你。”
云柳哑然失笑，寒气渗入脚底，凉茶像冰一样落入喉间，但这些都压不下她心中隐约又升腾起的热意。
她叹了口气，解下披在肩上的外衫挂好坐回了床边，用湿布擦干净脚底，这才重新趟下。只是她刻意挪到了床边，和楚柔之间空出足以塞下两人的距离。
楚柔见她趟得那么远，连被子都盖不住，便扭着身子，蛄蛹到云柳身边，一把拽过来她的胳膊，搂在自己怀里，却被肌肤上传来的冷意冻得一哆嗦：“你怎么这么凉？”
云柳本想再往旁边躲躲，但胳膊被楚柔紧紧箍住脱不开身，只好作罢。腿上忽然被一双小暖炉一样的脚上下夹住蹭了蹭，蹭得云柳心里有些发痒。
蜡烛早已熄灭，屋中只剩些许漏进来的月光。床帐里黑漆漆的，云柳闭上眼睛，只觉得触感分外清晰。
腿上是楚柔不安分的小脚，胳膊也被夹在一处温暖的地方。云柳微微偏过头，声音很轻：“你都在想我些什么？”
楚柔把脑袋埋在云柳的颈间拱了拱，散乱的头发丝搔弄着脖子上敏感的皮肤，温热的鼻息洒在她锁骨上，丝毫没察觉到云柳羞赧地瑟缩。
楚柔撒娇似的唔哝道：“我在想，你喜欢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或者说她更想问云柳的，其实是：你喜欢的，究竟是不是颜慕安。
蓦然间感到云柳的脖子一紧，连呼吸都凝滞了下来。
过了很久，久到楚柔差点以为云柳已经睡着了，才听她悠长地舒了口气，似挫败又似无奈，连声音都有些低哑晦涩：“你真的感受不到么？”
“感受……什么？”楚柔有些不明白，她从云柳颈间抬起脑袋，头发丝耳边垂落下来，掉在云柳唇边。
云柳没有回答她，而是捡起那一缕发丝，有一搭没一搭在指尖缠绕着。
“换我问你吧。”云柳幽幽道，“你可是喜欢……颜慕安。”她没有提将军的头衔，而是少有的直接念了颜慕安的名字。
“没，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问？”楚柔有些磕巴，被云柳说中心事，她心里警铃大作，一下子紧张防备起来。
云柳怎么可能听不出她声音里的慌乱，看来她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一股难言的酸涩漫上心头，浓浓的嫉妒几乎要将她的整颗心都淹没。她突然不想看到楚柔对着颜慕安笑盈盈的脸，不想让颜慕安赢得这么恣意轻松。
云柳冲动地抽开楚柔扯住的胳膊，翻身压在楚柔的身上，目光灼灼盯着只有一掌距离的另一双眼睛，心绪剧烈翻涌着，但说出的却是冷静异常的话：“若我喜欢的是颜慕安，你会将他让给我么？”
“什么……”楚柔如蒙雷击，脑袋里瞬间一片空白，只停留最后几个字——云柳喜欢颜慕安。
她顿了半晌才嗫嚅着问：“你……你喜欢他什么？”
云柳轻笑出声，只是楚柔却看不见这笑容究竟有多苦涩，像是在喃喃自语：“是啊，我究竟喜欢她什么？”
永远无法说出口的喜欢，是真正的喜欢吗？
喜欢上了注定永远无法在一起的人，不是自找苦吃么？
这些问题，云柳每日都在质问自己，可怎么办呢，已经无法回头了。
她抬起手指，轻轻摩挲着楚柔湿润饱满的唇瓣，恬淡的气息呼洒在楚柔脸上，令楚柔心头莫名发紧：“答应我，不要喜欢他好不好。”
楚柔觉得自己像被甜美的蜘蛛精诱惑的唐僧，却没有唐僧那么高的定力。床褥中的温度不断攀升，楚柔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缺氧停止了转动，只能感觉到唇上云柳柔软的指腹，和鼻息间诱人的甜香。
“好……”鬼使神差的，楚柔答应了云柳的要求。
这一觉，楚柔睡得格外不踏实。梦中的颜慕安和云柳将她当成了拔河用的麻绳，一人一端不断奋力拉扯，最后自己被两人拔成了两截，楚柔伴随着被生生撕裂的剧痛醒来，过分真实的痛觉让她缓了许久还觉得后脊发凉。
床边已经冷透，早已没有云柳的踪迹了。
昨夜的话犹存在耳边，楚柔一把掀过杯子蒙在头上，心里乱糟糟的。
她都应了些什么？
她竟然答应了云柳，不会喜欢上颜慕安。
虽然这才是小说中男女主本该有的感情进展，她不过是终于将感情线送回了正轨，但为什么心口会闷堵得这么难受呢？
楚柔安慰着自己，既然她那么轻易地就答应了云柳，看来自己对颜慕安的在意也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多嘛。
毕竟她想要的太平日子也有了，想保住的楚父和楚府也都平静安稳着，她得到了原本应该失去的东西，还要再奢望写什么呢？
或许，是时候该抽身离开了……
今日难得地没有了睡懒觉的兴致，楚柔乌黑着眼圈，呆呆地看着云柳的床顶的幔帐，数着上面究竟挂了多少串红穗。
云柳是她招进府中的琴师，但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学过琴了，若想要让云柳继续长久地留在府中，就要想办法让颜慕安将云柳娶进家门来。
楚柔推开门走到院中，这里由着她的喜好，种了好些稀奇古怪的花草，只是一日没有打扫院子，地上就多了好些因为养护不当而枯萎掉落的花瓣。
因为气候的原因，这些花儿本就不适合待在这里，楚柔蹲下身，一一捡起那些已经凋零的叶片，心疼地放在掌心。
瞧着瞧着，便觉得自己也如它们一般，出现得如此不合时宜，又凋谢得那么理所应当。
她捏紧手中枯萎的花瓣，往自己的房中走去，一脚已经迈入门槛，却在这时，听见了隐约的琴声。

第42章 离家出走

她在下人们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中跟着琴声寻去，一直走到了颜慕安的书房院外，才堪堪停住。楚柔瞧见院中两人的背影，慌忙收住脚步，侧身躲在了院墙后面。
她刚刚瞧见了什么？！
云柳抚琴，颜慕安习武，两人一柔一刚，一静一动，那是一幅任谁看着都十分和谐美好的画面，可看在楚柔眼中，只觉得分外扎眼。
他们俩何时好上的？自己怎么从未察觉过？
楚柔捂着心口，只觉得里面一阵钝痛，她本可以上前质问自己的丈夫，可却惊觉过来，在原本的剧情中，自己才是最恶毒多余的那个。
琴声停了，楚柔生怕被发现她在偷看，神色慌张，脚步凌乱地快速离开了。
可却这一切，都是院中的两人早就计划好的，只为等楚柔上钩。待楚柔靠近时，颜慕安一把长剑舞得更加带劲，额角落下大滴的汗珠，演得十分卖力。
“你确定这个法子能行？”看着楚柔失魂落魄离去的背影，颜慕安收了剑，有些着急地质问云柳。
“怎么，着急了？”云柳推开琴凳站起身，冷声道，“你不是想要确认阿楚对你的心意么，只要你装作对她不上心，疏远她，阿楚越生气，就说明越喜欢你。”
颜慕安似懂非懂，或许云柳说的有道理，但是她为何要凭白无故帮自己？“帮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么？”
云柳苦笑：“没有任何好处，相反，阿楚还会以为我喜欢上了你，而疏远排斥我。”
“那你……”
“我自然有我的打算。”云柳垂眸，鸭羽般的睫毛遮挡住了眼中的情绪，颜慕安看不分明，“你只要遵守我们的约定，带我见上三王子一面就好。”
“圣上安排了后日春深山射猎，你便扮作我的随身侍女陪同，我定会给你制造与苍楼独处的机会。”
云柳朝他福了福身：“如此，便谢过将军了。”
颜慕安一挥衣袖：“你我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不必言谢。待会儿我会吩咐管家去给你讲些后日射猎的规矩，切记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云柳点头应承：“那是自然。”
楚柔瞧不见自己的表情，所以并不知道自己嘴角的笑有多么难看。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全府上下，也只有小桃还没有改了对楚柔的称呼，还依旧唤她为小姐。
楚柔回到自己空荡荡的房间中，小桃正在帮她整理床铺，只以为楚柔今日早起出去了，却没想到她昨夜压根儿就没宿在房中。
见楚柔没心情搭理她，只坐在椅子上发呆，小桃忽然想到什么，放下理了一半的被褥，神色古怪地蹲在楚柔身前，用手指了指颜慕安书房的方向：“小姐可是都瞧见了？”
“嗯。”楚柔弱弱地点头，忽然没了力气，瘫靠在椅背上，自嘲地笑了，“我是不是最后一个发现的？”
小桃也不知该怎样安慰自家小姐，在她的认知中，男人总该是三妻四妾的，何况还是云柳姑娘那样风姿卓绝的美人。她若是个男人，身边有这样的美人围绕着，也难保不会动心。
只是这样的事落在自家小姐身上，却又是另一种心境了。
“小姐，您想怎么做，小桃都陪着您。”她知道，以自家小姐刚强的性子，一定不会坐以待毙，即便是做些出格的事情，小桃也想要永远站在小姐这边。
楚柔的眼神中已经淡漠得看不出一点情绪，她摇摇头：“不必，随他们去吧。”
“您是认真的？”小桃不敢相信，小姐就真的这样认命了，心中不会有一丝不甘吗？
楚柔将后脑勺垫在椅子靠背的顶端，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用这个姿势呼吸，脖子被拉扯得并不舒服，但她只觉得心中一种解脱般的放松。
“我累了。”楚柔觉得自己的眼眶开始酸痛，她努力深呼吸着，想要让眼窝中充盈的液体倒流回去，语气中难掩的难过委屈，“我想回家。”
“那小桃陪您回楚府。”
楚柔笑了，一滴温热却顺着眼尾落入发丝中，谁也没有瞧见她的眼泪。言语中是小桃听不懂的惆怅：“回不去了……永远也回不去了。”
这两日，云柳再也没见到过楚柔。像是有意躲着她似的，即使是住在同一个院中，她就连楚柔一片相似的衣角都没遇见过。
她随手拉住一个小厮问道：“你家夫人呢？”
云柳姑娘和将军的事，在府中传得沸沸扬扬，小厮明显有些不愿意和她搭话，但碍于她依旧是府上的琴艺师父，不得不恭敬道：“回姑娘，我家夫人昨日出府去了，还尚未归。”
他把“我家夫人”几个字咬得极重，颇有些针对云柳的意味。
“什么！”云柳没在乎他的冲撞，赶紧追问，“那你可知她去哪儿了？”
小厮暗中腹诽，别说是他不知道，就算是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你这个插足的坏女人！
夫人大方爽朗，对他们这些下人也丝毫没有架子，除了琴声令人难以入眠以外，几乎挑不出一点儿毛病，将军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英明一世，竟然会被这种妖女迷了眼睛。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么？
他搪塞道：“这小的就不清楚了，戎副将已经派人去寻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小厮不愿和云柳多待，说完就快步跑走了。若是让别人知道他和妖女多说了几句话，定会骂他吃里扒外，连自家夫人都不帮衬了。
云柳的心思都放在楚柔彻夜未归上，难道是因为昨晨那一幕，让楚柔愤而离家出走了吗？
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不亚于听见楚柔亲口承认对颜慕安的喜欢。
可这又能如何呢，不是早就预见到的事情么，早晚都会发生罢了。
云柳用凉水拍拍面颊，打起精神，换上套轻便的裙鞋，问了门童昨日楚柔离开的方向，打算一间间去寻找。
楚柔是打算去玉兴斋买糕点的，听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只要吃一口甜食，就会暂时忘记所有的烦恼。
只是浑浑噩噩间走错了地方，进到了酒香四溢的香聚楼。或许这是冥冥中告诉她，她需要的不是甜点，而是酒。
一碗入肚，两碗下喉，脑袋顿时更加混沌了起来，果然所有烦恼都忘光了。
可渐渐的楚柔就发现，只要一停下来，那些难以言说的郁闷心情又会重新翻涌上心头，她只能又用一大口烈酒将它们重新压制回去。
于是一坛子玉髓酿很快就见了底。
“小二，上酒！”楚柔囫囵说着，视线中的桌椅已经开始倒转扭曲了。
小二见一个清秀的姑娘家独自坐在角落里喝闷酒，好心上前劝解道：“姑娘，您已经醉了，还是早些回家吧。”
“我没醉，我有钱！”楚柔口齿不清，解下腰上的钱袋，沉甸甸丢在桌上。
小二哪儿还敢给她上酒，若是个男子也就算了，可偏偏是个姑娘家，瞧服饰装扮也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姐，生怕她喝多了出门再横生些意外，这罪责他们可但当不起。
于是便跟掌柜的商量在楼上给她找间包厢先住下，等酒醒了再放她自行离去。
等楚柔睡醒时已经是第二天晌午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觉自己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怀里还抱着个又大又沉的硬疙瘩。
她低下头去瞧，好家伙，是个碗口有她脖子那么粗的陶制酒坛，里面空空入也，还残留着淡淡的酒香，坛身已经被她捂得暖和和的了。

第43章 酒醒

楚柔蒙了片刻，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坐起身来，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到底是古代的低度酒，宿醉起来连头都不痛。
她赶紧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服，都好好穿套在身上，除了睡出了好多褶皱外，并没有任何被解开的痕迹，她这才放下心来。
四下环顾屋子里的陈设，就是普通的客栈上房，钱袋不知什么时候被解了下来，摆在了床旁边的圆桌上，楚柔扶着脑袋，摸索着起身，拿起钱袋来颠了颠，重量一点儿也没见少。
就像是普普通通在客栈住了一晚。
当然，抱着酒坛子睡除外。
楚柔在房中睡得安稳，却不知有人已经快要将宣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昨晚上只顾着喝酒，粒米未进，现下只觉腹中空空，她甚至觉得自己头昏眼花，是饿得狠了。
归整好衣裙，将钱袋在腰间系好，楚柔推开房门，站在走廊上往下瞧，果然是她昨天喝酒的地方。
“楚姑娘，您醒了！”给楚柔上酒的小二恰巧从门口路过，看见楚柔恢复了精神，忙将抹布甩在肩上，迎了过去。
“你是……”楚柔挠挠头，她对昨夜如何回的房，一点儿也没有印象，这小二哥连她的姓都知道，难道她昨天借着酒劲说胡话了？她试探问道，“是你帮我扶进房间的？”
“不是，不是。”小二笑着摆了摆手，脸上难言探究的神色，他指着楼下的角落道，“是那位说认识您的公子抱您回房的。”
“认识我的公子？还抱我！”
楚柔背后突然升起一股寒意，忙往小二指的角落看去，的确瞧见一位衣着精致的公子独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丰盛的菜肴，但是离得太远，是何模样便瞧不太清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也不管还昏沉沉的脑袋，气势汹汹就往楼下冲，她倒要看看，这个登徒子是谁，到底有没有碰过不该碰的地方！
楚柔脚下像卷起了一阵风，气呼呼就刮到了一楼西北角，“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将那人桌上的餐盘都拍得一震。
“就是你把……”在看到那人的模样时，楚柔还没说出口的质问鼓动一下咽回了肚子里，惊讶地扬起眉毛，“怎么是你！”
苏修远正悠闲自在地望着窗外啜了口茶，被楚柔弄出的巨大声响吓得呼吸一滞，茶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楚柔也没想到会把他吓成这样，一脸嫌弃地抽出帕子，丢在他脸上：“赶紧擦擦，怪恶心的。”
“还不是因为你！”苏修远一脸窘迫，他从小到大就没几次狼狈模样，被抓去贺山算一次，今日被吓到忘了吞咽又是一次，偏偏每次都被楚柔碰上了。
“怎么这么巧出现在这里，不莫不是在……”楚柔眯着眼睛，睨了他一眼，“跟踪我？”
“明明是我先来的，我已经在香聚楼住了好几天了！”苏修远拍着胸口道，“你昨日醉成那个样子，也就是遇见了我好心将你背到房中，不然你指不定在哪里睡大街呢。”
要说到喝酒的话题，楚柔就心虚了，醉酒以后的事她都完全没有印象，若真是苏修远真帮衬了自己，那刚才的那番推断可就太失礼了。
但楚柔是什么人，那种觉悟不存在的！
她熟稔地坐在了苏修远的对面，毫不客气地伸长了胳膊，扯下他面前的一块鸡腿往嘴里塞，边嚼边道：“说吧，怎么来了京城？就你一个人来的？”
苏修远拿着擦过茶渍的帕子，也没好再还给楚柔，便卷成一团收进了袖口：“还有一个车夫，到了宣京城以后就放他自己逛去了。”
楚柔也只是随口寒暄，没真打算问他的近况，她的视线一直都在端菜的小二身上，等经过身边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喊住他：“小二哥，这里加副碗筷。”
手上的鸡腿也很快就剩了光骨头，她又上手去扯另一只腿：“你在南临城的快活日子不过，非来宣京城干嘛，探亲？旅游？”
一说到这，苏修远就变了副嘴脸，一脸殷勤地将整盘烧鸡都推倒了楚柔跟前，脸上堆满了油腻的笑容：“楚公子姑娘，您多吃点，还有这鸡翅根，我帮您拽下来慢慢吃。”
楚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莫名其妙，咬进嘴里的鸡肉也不敢咀嚼了，生怕有诈，她将盘子搂在自己怀里，用防备的眼神盯着他：“你想干嘛？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苏修远讪讪地收回手，笑容不减，身子还往楚柔那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若是我没猜错，楚公子姑娘便是将军府的夫人吧。”
楚柔想了想，八成是他们离开南临城后，苏家找县令打听的，索性大方承认了：“是又如何。”一想到将军府，楚柔的眉头就忍不住收紧，语气也低落下来，“反正很快就不是了。”
“这是哪儿的话，什么叫很快就不是了？”苏修远没听明白，面上有些焦急，“难道是颜将军要解甲归田了？那我岂不是白来一趟？”
“你是冲他来的？”楚柔想到了什么瞬间了然，揶揄他道，“也对，毕竟颜慕安可是你心中的大英雄，所以这趟是朝圣来了？”
“什么朝圣啊，我可是正经来拜师的！只是连着几日都被将军府门外的卫兵赶了出来，还好遇见了你，可算是等到救星了。”
苏修远说话时一脸认真，楚柔差点就信了，她把鸡骨头吃干净丢在桌上，嗦了下往下滴油的手指：“你就说是来找颜慕安的，他们能拦你？”
作为将军府贵宾中的贵宾，楚柔连被卫兵盘问过的经历没有，自然是不知晓将军府的守卫到底有多严格。
“别说是正式的拜帖了，就是捎带句话，那几位兵爷手里的长刀往地上一杵，我可是连府门口的台阶都上不去。”
一想到自己坎坷的拜师之路，苏修远都快要心灰意冷了，直到昨日听见旁边要酒的声音，莫名觉得十分熟悉，才发现竟然是楚公子姑娘。
先前在贺山的时候还不知道，原来楚公子姑娘就是将军府刚过门的夫人，那虎头虎脑的做事风格，还真有点女将的风范。虽然不知为何两人会装扮成乞丐，说不定是来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一想到这，苏修远心里就止不住的兴奋，他是跟随者着将军夫妇“出生入死”了的，那可都是过命的交情，若是他能得到颜将军的亲自指点，成为一代扶危助困的侠客指日可待！
于是便收拾行囊，偷偷跑了出来，车夫都是路上雇来的，送他到了宣京城后就找不到人了。
连去将军府的路都是他一趟又一趟徒步走出来的，若不是城西的客栈非达官显贵不给入住，他也不至于弄到个一脚水泡的下场。
楚柔听了他的遭遇，颇表同情：“你若是想进将军府，看在咱们往日的交情上，我自然是可以带你进去。只是你去找颜慕安学些什么？他整日公务繁忙，也不见得有空教你。”
“我就是想跟他学些强健体魄的刀剑拳脚功夫，只要在他练功的时候能允许我从旁看着就行，不多耽误他的时间。”
楚柔闻言哼了一声，小声唔哝：“他练武的时间可是要留着陪美女弹琴的，你一个电灯泡在旁边站着看什么热闹。”
“你说什么？我没太听清。”
“没什么。”楚柔摆摆手，“倒是你，那些个功夫向谁学不是学，凭你家的条件，要什么样的教头师父没有，何至于千里迢迢跑来吃闭门羹？”
“这么能一样！”苏修远太高了音调，“上次不知颜将军的身份，走得匆忙连个签名都没来得及要……”
得，楚柔算是看明白了，还是追星来了。这是要得了颜慕安的亲笔签名，拿回去炫耀啊。
不愧是南临城首富家的公子，还是饭吃的太饱了，撑得慌。

第44章 私事

要说楚柔怎么对这些富家公子哥就没个好印象，这出现的要么是嚣张跋扈，唯我独尊的裴襄，要么是眼高手低，沉迷追星的苏修远，要说唯一一个正常点儿的……
楚柔一想到将军府里和云柳眉来眼去的那位，就一肚子窝囊气，那种水性杨花的男人，才最是要不得！
“你要追星，我不拦你，只是你进了府中，千万别打扰……”
楚柔话音未落，门口就冲进来一个深紫色的身影，怒气腾腾朝他们所在的角落冲将过来。
“跟我回去！”不容置疑的语气冷得能凝出冰晶。
抬头瞧了眼一身朝服的颜慕安，脸色阴沉得像锅底，连头上的官帽歪了都毫无察觉。
颜慕安接到楚柔在香聚楼的消息，一下朝就直奔这里而来，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下。
楚柔心里有种干坏事被抓包的慌张，但硬是偏过了头，梗着脖子粗声道：“我不走，我乐意去哪就去哪，你凭什么管我！”
颜慕安又把视线挪到了一旁的苏修远身上，眼神中闪烁着危险的寒芒：“苏公子为什么会与我夫人在一起？”
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气，将苏修远冻得上下牙直打颤，一句完整的解释都说不出来：“我……我只是……”
楚柔看他被颜慕安的气势惊吓出的窝囊样就来气，一拍桌子站起身，挑衅地看向颜慕安冒着寒气的眼睛：“我约他来的，怎么，不行么？”
颜慕安深深呼了几口气，压下心头的酸胀，低声道：“不行。”
“呵，颜将军好大的官威啊。”楚柔哼笑出声，“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我何时……”
颜慕安正想辩解，突然想起来云柳所说的话，楚柔如今反常的模样，不正代表着她对自己是在乎的吗？
如此一想，心中的酸涩感瞬间消散了。像转瞬而过的暴风雨，天空猛然放晴。
颜慕安心情一片大好，这才注意到四周投射过来探究的目光，他软下身段，扯了扯楚柔的衣袖，带有些央求的意味道：“咱们有什么话，回府再说好吗？”
楚柔怒火烧得正旺，压根没注意到颜慕安态度的变化，她没好气甩开被颜慕安拉扯住的袖子：“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那个地方，我什么时候想回去自然会回去，你就算把我绑了，我照样会找机会再跑出来。”
颜慕安觉着自己一定是魔怔了，看见楚柔怒气冲冲的模样，他不仅不生气，甚至竟然觉得有些……可爱？
看着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旁边似乎还有点点油星，颜慕安不知哪里来的冲动，竟直接上前一步，一把搂过楚柔的腰间将她扛在了肩上。
楚柔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子忽然失重，整个上半身往下一倒，鼻尖又砸在了一个硬邦邦的后背上。
她又急又气，羞恼着捶着颜慕安的后腰，双腿也不安分的踢踏着：“你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要是被熟人瞧见她这幅模样，她以后还要不要在宣京城待了？
颜慕安哪还管这些，生怕楚柔跑了，直接将她抗进了停在门口的马车里，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比楚柔大了一圈的手紧紧将楚柔的掌心握住，任楚柔怎么捶他的手背都不肯放开。
苏修远还呆愣愣坐在香聚楼角落里，马车驶远了，瞧热闹的人群都散了，他还怔愣着没从刚才的变数里回过神来。
到手的将军府敲门砖，就这么被……抗跑了？
马车里的气氛诡异的吓人，楚柔被颜慕安灼灼的视线盯得后脑勺一片发热，只能瞧着车帘，不敢回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颜慕安憋着笑，楚柔终于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对劲，“我只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里高兴。”
楚柔怒极反笑，她转过头怒瞪着颜慕安的眼睛：“惹我生气就这么值得你开心？”
颜慕安凑近楚柔的脸，眼神中是掩藏不住的笑意：“不是因为你生气，是因为你眼中有我，我才心生欢喜。”
说话间，马车轧上石子，猛地一个颠簸，楚柔睁大了眼睛向颜慕安倒去……
“唔……”
唇瓣上是她意料之外的柔软触感，像一口咬在了弹软的桃花馒头上，甜甜的，绵绵的。还有冒出来的点点胡茬扎在脸上，酥酥的，痒痒的。
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前一刻还在生气，脑袋中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块有些扎脸的馒头。
颜慕安不知何时松开了她的手，向后攀在了她的腰上，楚柔腰上一软，差点瘫倒在颜慕安怀中。
车厢内的气氛不断升温，楚柔只觉这一口馒头耗费了她胸腔中所有的氧气，脸颊憋得通红。
这时，马车停了。
楚柔猛然间清醒过来，一把推开颜慕安的肩膀，两人刚一分开，就听见车夫在帘外道：“将军，咱们到家了。”
车帘掀开，车夫眼尖地瞧见往常不苟言笑的将军竟然笑盈盈地看着他，而原本爱笑的夫人却紧绷着一张红彤彤的脸，立时明白过来什么，颇有眼色地放下帘子，先跳下马车小声吆喝着那些卫兵都躲远点。
“柔儿，我们回府吧。”
“啊……什么？”楚柔还没有从方才变故的余韵中反应过来，摸了摸滚烫的脸，大脑艰难转动着，却都是些没头没尾，乱七八糟的画面。
进入将军府，一路上半个人影都没见到，直到进了西院，楚柔才见到小桃红肿着眼睛坐在台阶上等她。
“小姐！”小桃哽咽着，快跑几步上前拉住楚柔的手，激动道，“您可你回来了！”
楚柔没想过自己只是出去喝了顿酒，就让一家人担惊受怕成这样，顿时手足无措，只得柔声安慰这个爱哭的小姑娘：“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颜慕安原本还想跟去楚柔院中，却不忍心打搅这主仆情深的画面，默默走开了。
只是他殊不知，这一走，错失了他乘胜追击的最佳时机，给了楚柔喘息的时间，那一阵慌然失措的心悸逐渐平缓下来，理智再一次占领高地。
等颜慕安发现，楚柔开始与他冷战时，后悔已经晚了。
颜慕安不安地在书房来回踱步，时不时叹上两声气，听得门口的戎坚还以为是北疆的战事又紧张了。
门忽然从里面拉开，戎坚瞧见了一张十分憔悴的脸。
只听颜慕安火急火燎地吩咐道：“立刻召集所有明日参加涉猎布防的将领，到我书房议事！”
戎坚瞧颜慕安的神色，便知道事情非同小可，立刻带上府兵去传信，一个时辰后，七八位兵将便行色匆匆地闯进了将军府，径直往东院书房中去。
“颜将军，可是北疆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难道是明日涉猎之事？我等已经在南山外侧安排好了守卫的士兵，您尽可放心。”
将领们神色紧张，七嘴八舌先把心中的猜测问了个遍。颜慕安听着他们一件件汇报着，心里也终于冷静了下来。
他轻咳两声，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明日涉猎，不仅是圣上、公主们还有羌国三王子，各家四品以上大臣都会携亲眷来参加，你们需配合禁军做好南山外围的布防，且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众人齐声应道：“是，将军！”
颜慕安交代完正事，眉间不仅没有放松，反而皱得更紧了，他有些难以启齿：“我个人还有些私事，想向各位请教。”
“不敢，不敢，将军但说无妨。”
“我知道在座各位都都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颜慕安想着要怎么问，才能不失了他将军的体面，但若问得过于委婉，这些粗人恐也听不明白，纠结再三，还是直白问出了口，“不知你们可有什么哄夫人开心的方法？”
“啊这……”

第45章 情侣装

颜慕安问出口后，心头顿时轻松了不少，倒换这些将领们开始疑惑起来——颜将军把他们找来，商讨明日布防安排是假，向他们取经怎么哄老婆才是真吧！
要说这个，他们可就来兴致了！
这些男人们在边关待久了，别的乐趣没有，就是练就了一张胡吹神侃的嘴，和一双爱听八卦的耳朵。
明明自己和老婆见面的时间还没有分离多，情书没写过几封，鲜花没送过几个，脑袋里胡乱幻想的浪漫场面倒有不少，也不把颜慕安当外人，一股脑全抖落给他听。
有说明日涉猎时共乘一骑的，有说提前准备礼物惊喜的，还有说女子最是口是心非，直接压倒强吻的。
颜慕安越听越觉得他真是问对了人，这些过来人的经验听上去十分中用，他恨不得逐字逐句都记在纸上，生怕自己忘记。
等将那些意犹未尽的情感大师请出大门时，颜慕安片刻不敢耽误，趁天还未晚，立马行动起来。
而此时毫无所知楚柔，才发现云柳不见了。
云柳得知楚柔彻夜未归的消息后，就一路打听着她的行踪往城东去了，却不知恰巧和楚柔回来的马车擦肩而过。一直沿路问到了城东，她心有所感，转道绕去了城东私宅，却失望地发现这里早已荒草丛生，连门锁都已经锈到打不开了。
这一路不断地寻找，令她身体疲乏，心力交瘁，她泄气般地蹲坐在地上，背靠着院墙，不知想到些什么，忽然苦笑了起来——
她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让楚柔答应她，不会喜欢上颜慕安，又挑拨颜慕安疏远楚柔。
可结果呢？楚柔彻夜未归，遍寻无果，这就是她要的答案吗。
云柳将头深深埋在膝盖中，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和有圣宠、民心、军权在手的颜慕安相比，她只是个在这宣京城中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的羌国细作。
寄给弟弟的家书也很久没有收到回信了，连国师都再也没有联系过她，所以她只能趁着明日涉猎的机会，向苍楼打探关于弟弟的消息。
可就是明日这样紧要的关头，她竟然没有在府中加紧准备，而是出现在了这处荒无人烟的宅院门口。
身上笼罩着一片阴霾，混杂着恐惧，不安和茫然。
“找到你了。”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像一束耀眼明亮的光穿透阴霾。
云柳抬起眼，瞧见的是一张如释重负的笑脸，那笑容温暖，懒散，却有着让她宁静下来力量。
楚柔心中是愧疚的，她蹲下身，瞧见了云柳脸上凌乱的泪痕，可惜帕子让苏修远糟蹋了，她只好用指腹蹭开云柳眼角又一滴落下的眼泪，轻声道：“对不起，我食言了。”
云柳深吸了口气，缓缓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上还残留着晶莹的小水滴，随着睫毛的颤动而微微抖动着，她本想说我早就知道了，可说出口的，还是不咸不淡的一句：“我迷路了，你带我回去吧。”
“好。”楚柔应了一声，伸出手想拉云柳起身，却被她拂开了。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话。
第二日是南山射猎，楚柔虽不情愿，但作为将军府名义上的夫人，也不得不参加。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日头也出格外得早，照得楚柔的房间透亮，令她连懒觉都睡不着。
等小桃拿来今日参加射猎要穿的衣服时，楚柔已经早早就从床上爬起来了。
她呵欠连天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刚过卯正。”原来才六点钟。
若是从前，楚柔一准倒回床上再睡个回笼觉，只是今日心里总有事情压着，睡意稀松，还是早些起床做些准备吧。
小桃端来的是一套轻薄的水蓝色箭袖长裙，裙摆只及膝盖，裙摆下坠着湖蓝色流苏，随着楚柔的走动摇曳摆动着，十分灵动俏皮。
楚柔对这身打扮很是满意，既清纯鲜亮，又不过分出挑：“这套衣服是你择选的？眼光不错嘛。”
“呃，是将……”小桃正想说是将军找专人为小姐定做的，但想起他临交给自己时的嘱托，赶紧改口道，“是奴婢选的。”
楚柔不疑有他，转而埋怨小桃：“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就不要再奴婢奴婢的了，我听着别扭。”
“是小姐，奴婢记下了……”小桃眼尖地瞧见楚柔没好气睨了她一眼，自知又说错了话，赶紧将两片唇紧紧抿在了一起，像个没牙的老嬷嬷。
楚柔瞧她这认错的模样，哪里还能提得起半分脾气，算了，随她去吧。
自从跟府里的车夫学了驭马，连带着她骑马的技术也突飞猛进，只是还保留着她坐车时的毛病。
若她坐在别人驾的马背上，指定晕得头昏眼花，可若是自己亲自握着缰绳纵马，就算马儿四蹄狂奔，快要将她颠飞出去，都能精神抖擞地再骑它一个时辰。
将军府的马厩里有一匹楚柔格外喜欢的小棕马，名为闪闪。性格温和，步履稳健，马背也不是很高，楚柔一脚就能踩上。
这还是她强行给改的名字，只因为这匹小母马眼睛又大又亮，每每楚柔看着它时，都能从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中瞧见自己映出来的模样。
改名为闪闪，不是因为它眼睛闪闪发亮，也不是因为它跑起来像闪电一样飞快，据楚柔事后回忆，她当初只是想到了一句歌词——闪闪惹人爱。
今日射猎，唯一值得楚柔开心的事，就是又可以骑着闪闪去郊外散步了。
深宅大院中的女子能像楚柔这样来去如风，抛头露面的实在不多见。
她带着闪闪去马场时，身上总会粘着些不怀好意的视线，还有人刻意加快马速截住她的去路，只为和她搭上句话。
虽然每次去马场都有戎副将陪同，她倒是可以有恃无恐地将这些无耻之徒一个个都打发走，但总归影响心情，此后就甚少再去了。
终于有了个无需顾虑别视线，轻松惬意跑马的机会，楚柔自然是要好好享受一番。
射猎的地点就在出了宣京城南门，往春庙去的那座南山上。
山中较为平坦的林地上圈出了一块射猎场，场外由颜慕安的兵将们定点把手，场内有禁军组成小队四处巡视。
楚柔给闪闪套好马鞍系好缰绳，就见马夫从另一个马厩里，牵出了那日颜慕安凯旋时骑的高头白马，那马头甚至比颜慕安还要高上不少。
那白马从身边走过，从楚柔的角度，正瞧见它强壮紧实的胸肌。
不知怎地，楚柔看着它，不禁联想到了她撞进颜慕安胸口时，那快要把脸撞凹进去的感觉，蓦地鼻尖又泛起了酸。
楚柔扭过头，摸摸自家闪闪油光水滑的毛皮，心里重重地感叹一句，原来马也是随主人的啊。
城中不给马儿快跑，从将军府出发去南山，骑马慢走大约需要半个时辰，等楚柔一手拽着闪闪的缰绳，一手拎着小桃为她准备的糕点食盒往门口走时，颜慕安和云柳已经等候多时了。
云柳今日打扮成了抱箭筒的小厮，虽然从头到脚都好好伪装了一番，脸上还特意抹得黑了一些，但楚柔还是第一眼就瞧出来了。
至于云柳与他们同去射猎的缘由，即使没人向楚柔解释过，她也大致猜得出来，应该是为了云柳弟弟的事情。
瞧完了云柳，楚柔这才把视线匆匆扫过骑在马背的颜慕安身上，眉头收紧——他怎地也穿的是水蓝色的衣服？
楚柔又多看了几眼颜慕安的长衫，又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果然连花纹都是一模一样。
这个小桃，还骗她说是自己挑的，分明是得了颜慕安的授意，诓骗她穿上了情侣装！

第46章 射猎

楚柔瞪了毫无自觉，还淡笑自若的“幕后黑手”一眼，“哼”了一声握紧缰绳，一夹马腹，不等两人跟上先独自朝前跑走了。
颜慕安知道楚柔不想瞧见他，尴尬地轻咳一声，也随之驾马跟上，两人将云柳乘坐的马车远远甩在了后面，直到快临近南山时，楚柔放缓了马速，三匹马儿这才渐渐汇合。
城外的风不必城内的温和，狂野凌厉许多，闪闪的马鬃被风吹得凌乱飘逸，飘在楚柔的胳膊上，扫得她只发痒。
马车已经回去了，云柳怀抱半人高的箭筒，亦步亦趋跟在颜慕安的马旁。他们来的时候正好，还差两刻钟射猎就正式开始了。
今日携亲眷前来的官员有不少，但真正下场比试的，就只得三十来个，其中还多以武将居多。
而愿意亲自上阵射猎的夫人们，就更加难得，算上楚柔，不过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即使上场了，也就在外场溜达两圈，捕一些老鼠兔子之类的小型猎物就驱马回来了。
所以当颜慕安和楚柔穿着同样颜色的衣服，齐头并进朝众人策马而来时，在场所有人都不禁把目光投在了他们二人的身上。
“我昨日还听闻颜将军和夫人在酒楼中当众争吵，可今日半点也瞧不出二人是生了罅隙的模样啊。”
“我也听说了，说是这新夫人在外面包|养了小白脸，被颜将军抓了个现行！”
“刘大人，这里不比在家中，可要小心些说话。这种无端的揣测之言，就莫要再传了。”
刘侍郎碍于那名截住他话头的武将的威风，讪讪闭了嘴。
裴襄站就在几人身后，也跟随着父亲一同前来，远远便瞧见了楚柔，也不顾老侯爷的阻拦，一甩马鞭朝她奔去。
那日在迎宾大殿上，他认出了楚柔就是女扮男装的楚公子，云柳还口口声声说此生只心系楚公子一人，原来竟是这二人合起伙来诓骗于他，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找楚柔质问，楚柔就被颜慕安提前带走了。
今日他万不可能再错过这个机会。
裴襄在距离楚柔两个马身的位置拉住缰绳，视线从并排而立的二人身上一一扫过，毫不客气出言嘲讽道：“一个是背着夫君在外找野男人，一个是让妻子帮忙将琴伎藏于家中，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呐。”
几人离人群还有些距离，裴襄的声量也并不很高，言语表情也只能楚颜二人，还有颜慕安白马旁边拿着箭筒的云柳看得见，听得着。
颜慕安虽脸色不悦，倒也并不打算当众与裴襄撕破脸，不远处还有许多人在等着看他们的笑话，此刻便更不能先挑起事端。
他有些担心地看向楚柔，以她嫉恶如仇的性格，颜慕安生怕她冲动之下直接，一马鞭抽到裴襄肆无忌惮的嘴上。
这也是裴襄敢大着胆子去挑衅的原因，他与楚柔打过几次交道，料定她这次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裴襄的手已经悄悄摸在了腰边的剑柄上，就等着她出手。
可是楚柔的镇定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包括云柳。
楚柔像是没有听见他出言不逊，只冷冰冰瞧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漠视与不屑，似是在看一只扰人厌烦的苍蝇。
说不生气是假的，任谁被这样凭白无故侮辱一通，心中都不会毫无波澜，就算是一只只会在耳边嗡嗡盘旋的苍蝇，也会有想拍死他的冲动。
可今日不知怎的，楚柔一点都提不起兴致和他争吵，她打马经过裴襄身边，不咸不淡丢落一句：“可惜你堂堂侯府少爷，连一个琴伎都得不到。”
裴襄没想到碰了个不上套的软钉子，心口窝火，却又耐楚柔不得。
楚柔带着闪闪去到了一片人少的树荫下，利落地翻身下马，双手抱在胸前，百无聊赖地斜斜靠在闪闪背上的马鞍旁。
嘴上叼的是随手捡的狗尾草，时不时用草尖挠一挠闪闪黑洞洞的鼻孔，惹得它一秃噜打个响鼻。
颜慕安看她一脸生人勿进的神色，也不敢去打扰她，只得占据了同一棵树下的另半片阴凉。
头顶的绿叶毫无征兆落下了几片，马蹄声由远及近，空气中弥漫着青草被踩出汁水的暗香，楚柔摘下落下闪闪马鬃上的叶子，循声看去。
老皇帝骑着一匹平平无奇的黑马走在最前面，右手边紧跟着的是一身羌国骑射服饰的苍楼，肩膀披着楚柔看着都觉得热的裘皮，但这却是羌国最优秀战士的象征。
黑马的左边是对骑马有些生疏的皇子公主们，双手把缰绳握得死紧，每一匹马下都有随从小心翼翼牵着马嘴套，生怕马儿走得歪了些，就将这些金贵的人儿从马背上给颠下来。
老皇帝原本是想借此机会，让苍楼与自己的女儿们都见见面，和不和亲的事先放一边，若是自家女儿连一个瞧上苍楼的都没有，他也好有理由让这位不请自来的三王子识趣离开。
只是宣国重文轻武的风气盛行，使得他这些儿女们大都瞧不上那些个动刀动枪的武夫，自然对骑射的学习也不甚上心。
没想到一场安排下来，没让羌国王子感受到宣国的国力昌盛，反倒先让他看了笑话。
楚柔不明就里，只觉得老皇帝的脸几乎都要和□□的黑马一个颜色了。
射猎的开场仪式颇有一些繁杂，楚柔表面上目不转睛地瞧着，其实心思已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她犹记得小说中，南山射猎是男女主感情突飞猛进的地方。
苍楼之所以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出现在宣国国都，是因为他在来宣国之前，就将一心与宣国和解，处处与他唱反调的国师已经被他以叛国的罪名押解入牢中。
而云柳也正是因为迟迟未收到国师与弟弟的消息，才冒险跟着男主颜慕安出现在了射猎场。
小说中的裴襄是个前期出场戏份并不多的小人物，约莫也是因为云柳被原主赎进了将军府的缘故，对颜慕安夺人之仇怀恨在心，有意趁射猎的机会对他放暗箭，却被身边装扮成小厮的云柳舍身挡住了。
还好因为裴襄箭术稀松，准头有偏，只伤到了云柳的肩膀，但男主却正是因为这次契机，第一次对云柳有了超出礼法的念头。
而那时的原主却因为对骑术一窍不通，只得待在场外，生生将这次美人救英雄的机会拱手让给了别人不说，还满心以为这是狐媚子云柳利用裴襄对自己的暗恋，自导自演的苦肉计，一番冷嘲热讽，惹得男主更加不喜。
“……每人只得携带二十根箭矢，两个时辰过后，猎得的猎物大者为胜。若谁能寻到陛下的龙箭，则额外有重赏！”
等楚柔将跑走的思绪再抓回来时，太监已经将规则宣读完毕了。
老皇帝从箭筒中抽出一直特质的彩箭，木杆银头，但羽毛却是特意染成了金黄的颜色，只有离得近的人才能瞧见，那银色的箭头上雕刻着一条五爪银龙，全天下仅此一支。
弓上缠绕的也是金色的防滑绳线，老皇帝一手张弓，一手搭箭，对准天空。
手上是与他年纪毫不相仿的苍劲力道，直把那张沉重的金弓拉成了满月，只听一声尖啸，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金银重叠的光线，猛地钻入层层密林深处。
像一支呼啸而过的发令枪，顿时引得众人心潮澎湃，接着只听一声勒马嘶吼，苍楼从身边的侍从手里抢过箭袋背在身后，将刚刚反应过来的众人甩在身后，抢先往箭矢消失的方向奔去了。

第47章 晕马

楚柔可没那个高昂的兴致，她只是来跑马散心的，于是等拥挤在入道口边的人群都散得差不多，她才优哉游哉跨步上马，攥紧了缰绳准备出发。
然而还没等闪闪迈开步子，就被身后的人出声喊住了：“柔儿，等等！”
楚柔不明白颜慕安为什么没跟那些人一起进场，毕竟按照小说中的剧情，他可是寻到了老皇帝的龙箭，领了重赏的，磨蹭到现在还不出发，难道是剧情又有所改变了？
楚柔端坐在马背上，没有回头。
倒不是她嫌恶颜慕安到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的地步，而是她实在是还没学会如何带着闪闪掉头。只能稳住身子挺直了腰背，视线朝下撇着，等颜慕安自己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颜慕安见楚柔停住，立刻笑着从树荫下小跑到楚柔跟前，楚柔被他脸上过分灿烂的笑容刺到了眼睛，心中颜慕安那不苟言笑的形象哄然崩塌。
“你要干什么？”楚柔冷冷开口，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
颜慕安摸了摸闪闪的鼻梁，闪闪乖巧地伸过头去蹭他的掌心，他顿了顿，像是积攒起了一股勇气：“我的马被云柳姑娘借走了……”
楚柔皱着眉头打断他：“那你找云柳去，找我做什么。”
“我想……跟你共乘一骑，可以吗？”
楚柔被他没来由的请求惊得心里一个跳突，突然就响起了昨日在马车里那令人面红耳赤的一幕。
恍惚间觉得唇角发烫，她赶紧偏过脸拒绝：“不行，我晕马。”
颜慕安自然知道楚柔晕马的毛病，他不由分说扯过一些缰绳，脚尖猛一点地腾空而起，稳稳挤在了楚柔的身前：“我知道的，你驭马时便不会晕了。”
说着还刻意缩了缩自己的身子，一心想要将自己过分魁梧的身躯缩进楚柔小小的怀抱里，却没想把楚柔的胳膊撑得连握住缰绳都有些费力。
颜慕安见身后的楚柔也不动弹，尴尬地往前又挪了挪身子，生怕把楚柔从马背上挤下去。
好在闪闪虽然身量不高，但足够强壮，丝毫没觉得驼了两个人有多费力，它也不知是谁轻轻用脚顶了一下它的肚子，就踏着小蹄子欣喜地往入道口跑了。
“不要对我的马动手动脚。”楚柔的声音阴恻恻的，冷不丁从颜慕安身后传来，他自知理亏，默默把腿伸得远远的，生怕再碰到马肚子，惹楚柔不快。
楚柔的身前有这么个大块头挡着视线，她绷直了身子也只能勉强透过颜慕安肩头看见前方的一点树影，若不是身前人的提醒，几次差点牵着闪闪撞在低矮的树干上。
颜慕安在前面看得心惊肉跳，但也不敢多言，生怕把楚柔说得急了，将他从马背上赶下去，只好更努力地往前趴着身子，脸都快要埋在闪闪长长的鬃毛里。
楚柔看着颜慕安倔强着不肯下马，而努力往前缩着不打扰自己骑马的背影，心里竟莫名觉得有些楚楚可怜地好笑。
她不禁软下了心：“算了，你来骑吧。”
撒开手，缰绳便落到颜慕安身前，他以为楚柔是想将闪闪留给自己，心里蓦地一慌，赶紧一手抓住缰绳，侧着身子一手探到身后，扯住了楚柔的胳膊环在自己的腰上，着急道：“别走！”
颜慕安顺着楚柔的胳膊，渐渐摸索到了她的手，宽大厚实的掌心一把将纤细柔嫩的手指包裹在其中，紧紧握着，像拢在手心里的蝴蝶，生怕他一不小心松开，就让蝴蝶逃走了。
“我不走。”
楚柔的声音闷闷的，浅浅的，却清晰地落入颜慕安耳中，嘴角扬起了一个大大的，心满意足的弧度。
不同于楚柔在外圈的闲逛，颜慕安像是早就定好了路线，沿着人迹罕至的外圈，逐渐绕到树林的后头。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楚柔瞧着两旁的树木越发粗壮，灌木也足有马腿那么高，除了马蹄踩在矮草上的声音，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格外清楚。
颜慕安卖了个关子：“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楚柔有些愣神，没想到颜慕安还真有她意料之外的安排。虽然表面上只冷淡地嗯了一声，心里却忍不住隐隐期待起来。
与此同时，在树林另一侧的云柳，则是骑在颜慕安白马的背上，背着箭筒往苍楼离开的方向追去了。
羌国是马背上的国家，云柳对骑术自然是不在话下，即便生疏了些，也比起楚柔这种连调转马头的操作都不熟悉的新手来说，可是老练太多。
苍楼虽然直追龙箭飞射的方向去了，但也跑跑停停，沿途追猎些狐狸和野兔，云柳的马速极快，不一会儿就追上了他。
“三王子请留步！”云柳向后勒住缰绳，停在了苍楼不远处。
苍楼进入林中时并未带着侍从，射中的猎物便只能自己下马去捡，云柳靠近时，正瞧见他抓住一只被一箭贯穿的火狐，倒拎着尾巴将它拽出了树丛，塞进了马背上一个鼓囊囊泛着血色的布袋子里。
他在搜查国师的家中时，见到过国师安插在宣国细作们的画像，只肖上下打量云柳一眼，再看了云柳骑着的那匹令许多羌国士兵见之丧胆的白马，便立时猜测到了来着的身份。
苍楼瞧了下四周无人，这才道：“原来颜慕安已经如此信任于你，国师找的人，果然有些本事。”
云柳对自己的易容在苍楼面前形同虚设，并未过多吃惊，毕竟一个侍从竟敢贸然找羌国王子搭话，身份定然不同表面上这般寻常。
她时间不过，来不及不拐弯抹角，直白问道：“国师可曾向您提起过小女的弟弟。”
云柳心里清楚，苍楼既然能光明正大向宣国求亲，而不担忧其余王子在国内的权势争夺，必然是已经在出发来宣国之前，就将所有反对他的势力都一一拔除干净了。
那么许久未联络她的国师，想必也已经出了意外。
她不在乎国师现下如何，只想知道弟弟是否还活着。她如今在宣国已经无依无靠，若国师再被抓，那她连最后一个留在将军府的理由都没有了。
这时候如果连弟弟的消息都断了，她在这世上，还有什么盼头呢？
苍楼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国师身边跟着的那个名叫云涵小萝卜头，莫不就是你的弟弟？”
云柳面上一喜：“正是！三王子殿下见过他！他过得可还好？”
苍楼不禁多看了云柳两眼，这姐弟俩的眉眼间果然有几分相似之处，只是那小萝卜头呆头呆脑傻愣愣的模样，倒是没有他的姐姐看上去精明。
“如果你指的是没缺胳膊少腿还能蹦能跳的话，那他算是过得还不错。”
弟弟还活着！云柳心里舒了口气，只要活着就好。
但听苍楼继续道：“若说他现在过的日子嘛，那可就不太乐观了。”
云柳刚放下的一颗心转瞬又提了起来：“三王子这话是何意？”
“我瞧他根骨不错，跟在国师那个老家伙身边端茶倒水着实浪费，便将他送去营中操练操练，左右是死不了，但是吃苦受罪总是免不了的。”
云柳的眼神冷了下来：“国师答应过我，只要我肯来宣国做细作，监视着将军府的一举一动，他便会好好照顾我弟弟云涵，不会让他经受一丝一毫的危险。”
“怎么，来我羌国的军营，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么。”苍楼冷哼一声，紧了紧挂在马背上的布口袋，“再说你与那老家伙的约定，与我有何干系？”
说着，他翻身上马，利落一甩马鞭，马儿吃痛飞快向前跑去。

第48章 相拥

云柳被他的一番话搅得思绪翻腾，以苍楼好战的性子，两国的大战终是在所难免，若真将云涵送去战场，她也是束手无策。
周围响起稀稀落落的马蹄声，云柳也不敢在此处多待，调转马头，躲开人群，朝来时的方向跑走了。
此时，在树林最深处。
颜慕安将闪闪的缰绳系在一只树杈上，楚柔打量了圈四周，树高丛深，静谧清幽，她深吸了口气，是一种不知名的小花散发的淡淡香气，十分清新好闻。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颜慕安牵了她的手：“你随我来。”
说着便拨开一处像碧绿色的珠帘般的树绦，带着楚柔从厚厚的两簇中穿过，进入了一个十分宽大的树洞。
脚下踩塌的草丛瞬间就不见了，鞋底踩在了坚实的棕黄色土地上，让人莫名安心。眼前的光线虽暗了些，但却能看见树洞深处散发的点点亮光。
“小心脚下。”颜慕安不知从哪里变出来支蜡烛，照在两人之间，暖黄的火苗将他们重叠的侧影映在了洞壁上，两张脸像是融合在了一起。
楚柔看着洞壁，有一瞬间的恍惚，脚下不经意间踩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硌得她立马回过神来。
“怎么了？”颜慕安见她身子有些趔趄，忙问道。
楚柔脚底板生疼，却还强装着一脸平淡：“无事。”
树洞不深，两人转过一个拐角，楚柔就瞧清楚了亮堂堂的洞底全貌。
只见地上挖了些三指宽的小坑，每个坑中竖着一支大红色红烛，红烛已经拦腰燃了大半，红烛油滑落在地上，渐渐将相邻的蜡烛粘连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偌大的心形模样。
烛光温温柔柔的，并不刺眼，只有两人走近时衣角带起的微风，扫得小火苗汩汩涌动着，正如颜慕安此刻跳动不已的心。
他带着楚柔跨过心形的一边，两双脚被一圈烛光包围着，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下直窜到头顶。
“你……我……”他心里莫名地紧张，把背了一晚上的说辞忘了个干净，只剩张口结舌，手里碍事的蜡烛也不知该摆在哪里，一时间手忙脚乱，额头上急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的慌乱被楚柔尽收眼底，像个在大学宿舍楼下摆着一圈廉价蜡烛告白的男孩，懵懂地猜测着小女友的喜好，怀抱着“女朋友都感动哭了”的可笑礼物，想要高调地表达自己对她的在乎和喜欢。
若是楚柔还在那个时代，必定会趴在阳台上跟着起哄，心里却想着这么幼稚的把戏，只能感动他自己，并不会讨得女生的欢心。
可当她自己站在一堆红烛的中央，看着颜慕安紧张到疤痕都快要被汗珠冲刷下来的脸，却觉得此时此刻无比的浪漫与温馨。
或许是时代变了，或许是遇上了那个对的人。
她掏出手帕，擦了擦颜慕安的额头，撩开他黏在额角的湿发，好笑着提醒他：“你是不是还有礼物要送给我？”
“啊，对！”颜慕安慌忙将手伸进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来。一手举着蜡烛，一手捧着盒子，一时又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动弹。
楚柔被他呆呆傻傻的模样逗得眉眼弯弯，比木头还愣了些，哪还有半点宣威大将军的威风。
她鼓起脸颊，一口气吹在了颜慕安手中，烛火猛地熄灭了，只剩一缕歪歪斜斜的青烟。
看着颜慕安还举着灭了的蜡烛，一脸不太聪明的样子，楚柔只好再出言提醒道：“这里很亮，可以将蜡烛收起来了。”
“对哦。”颜慕安傻笑一声，将蜡烛别在了腰带上，还没干透的红油在腰间水蓝色的衣衫上蹭出了一道红痕，楚柔想阻止他时，已经晚了。
她讪讪收回手，却冷不防被一只大手紧紧拽住。
颜慕安见楚柔顺从的没有再要将手收回去的意思，这才打开木盒，从里面取出一枚泛着银光的指环。
他脸上红彤彤的，带着几分羞涩：“这对戒指我很早就买下了，只是一直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送给你。”
楚柔故意问他：“你送我这个做什么？”
颜慕安有些抗拒回答这个问题，但是见楚柔一脸坚持，他才不情愿地撇开视线，用几乎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你若是带上戒指，别人就不会再来觊觎你了。”
她？被别人觊觎？
楚柔被颜慕安跳脱的思路惊了一跳，可仔细琢磨，她这才品过味儿来，脸上攒起一股笑意：“你莫不是……吃醋了？”
颜慕安被说中了心事，只觉耳尖发烫，脑袋也眩晕得厉害，他侧着头不敢看楚柔调笑的眼神，抿着唇迟迟不敢答话。
难得看到颜慕安吃瘪的模样，楚柔坏笑地追问他：“你不回答，是打算就这样与我对峙着，直到蜡烛燃尽么？”
“我，我……”颜慕安捏着戒指的指尖用力得发抖，“我想……”
楚柔知道他说不出口的是什么，将手抬高，聚到他的眼前，莞尔笑道：“我也觉得，手指上确实少了些什么。你要帮我戴上吗？”
“嗯！”颜慕安重重点了下头，小心翼翼捏着指环戴在了楚柔的无名指上，像是这本就该是这根手上佩戴的东西，大小刚好合适，“喜……喜欢么？”
楚柔细细摩挲着指间，虽然洞中光线瞧不太清楚，但指腹却能摸到有刻印的花纹，可无论是何花样，她喜欢的都不会仅仅是戒指，还有眼前这个……
她看着颜慕安抑制不住欢喜的眸子，笑着轻轻嗯了声：“喜欢。”
楚柔举着手指满心欢喜的瞧着，止不住翻来覆去打量，不过她还有个有个疑问，“你怎会知道我手指的尺寸？”
颜慕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是趁你睡着时，偷偷用线量的。”
“何时的事？”
颜慕安突然压低了身子，呼出的热气吹在楚柔头顶：“不告诉你。”
楚柔被他出乎意料得靠近弄得心里一慌，暧|昧的气氛蔓延开来，或许是蜡烛耗光了氧气，楚柔只觉得大脑混沌，视线也模糊了起来。
“你……你不是说戒指有一对么。”楚柔紧张得推开颜慕安压低的肩膀，她对即将发生的事情还没准备好，赶紧红着脸转移话题，“你快拿出来，我……我给你戴上。”
颜慕安吞咽了一下喉结，强压下心里蓦然升起的一股冲动，将木盒子递到楚柔跟前。
楚柔使劲眨了眨眼，模糊的视线这才清晰了些，她拽过颜慕安的左手，将戒指取出，顺着那根修长的无名指缓缓推到了指根处。
这还是楚柔第一次如此认真端详着别人的手，厚实有力的手掌前端，相连着五根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指，指甲被修磨得圆润光洁，指腹藏着薄薄的茧，触碰在脸上时有些粗糙，但却格外地让人有安全感。
这双手握过征战沙场的刀剑，也拿过撬开硝石矿的凿，在贺山树林中拎过野兔尖长的耳朵，也在婚礼上搂过她的腰。
或许这树洞是个有魔力的地方，幽幽的烛光令人不禁牵思起与面前人的种种过往，心里荡漾起一种从未体味过的情愫。
楚柔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你喜欢我吗？”
颜慕安望进的，是一双像雨中小鹿一般湿淋淋的眼睛，他这才猛然醒悟过来，为何楚柔总是一遍遍质疑着他的喜欢，原来是他从未肯定地向楚柔坦诚过自己的心意。
他低下头，捧起楚柔的脸颊，指尖触碰到她柔软的耳垂上，大着胆子偷偷拨弄了一下，瞧着楚柔羞红的脸，他的心也软成了一团棉花。
“过去的我不懂情爱，也分不明自己的心意究竟是不是喜欢。”颜慕安的声音像一道泉水，一点点冲刷进了楚柔心里，“我只知道，如果失去你，就像弄丢了我自己。”
四目相对，近得让彼此粗重的呼吸声都清晰地落在对方的耳边。
不知是谁更近了一步，闭上了眼睛，让两片微微颤抖的柔软贴在了一处火热的云朵上，生疏地，清浅地贴合在一起。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只是本能揉蹭在一起，舍不得分开。
烛光不知何时一盏盏熄灭了，树洞中渐渐一片漆黑，可相拥着的人儿，丝毫没有发觉。

第49章 我也可以

等两人摸着黑，跌跌撞撞从珠帘一般的树绦后面摸索着走出来时，楚柔一眼瞧见颜慕安的腰间才想起来，他们还有一根没点完的蜡烛。
她果然被颜慕安传染上了傻气。
“你不带些猎物回去吗？”回去的时候，楚柔她手握缰绳坐在了前面，颜慕安搂着她的腰身靠在背后。
颜慕安弯着腰，下巴垫正好在楚柔的肩膀上，唇瓣红肿着，比进树洞前厚实了许多，他附在楚柔耳边吹了口气，冲着她的耳洞小声咕哝：“你就是我的猎物。”
楚柔的耳朵被他吹得痒痒的，像耳尖蹭过了一朵蒲公英。
她心里纳闷，这个颜木头什么时候在自己的技能树上点亮了情话技能，虽然恶心巴拉的，可搭配着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却总能出其不意地令楚柔面红耳赤。
“那皇帝的容……”楚柔羞臊着躲闪间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疼得闪出了泪花，“龙箭你也不打算去寻吗？”
小说剧情中便是颜慕安带回了那支金羽龙箭，虽然没有猎到比苍楼带回来的鹿更大的猎物，但有这支龙箭，足以成为当日最大的赢家。
颜慕安把双臂箍得更紧：“我有你就够了，还去寻那玩意作甚。”
楚柔娇嗔着剜了肩膀上这颗没正行的脑袋一眼：“可若是龙箭让苍楼得去，岂不是丢了你宣国的颜面？”
颜慕安歪着脑袋仔细想着，楚柔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总还是不想打断这会儿的温馨：“入林射猎的几十号人中，只有苍楼一个外邦人，总不会这么巧就让他寻了去吧。”
在颜慕安眼中，苍楼取得龙箭的概率只有几十分之一，可在明白这是个小说世界的楚柔心里，若颜慕安不参与争夺，那么反派获胜的概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因为楚柔的出现，已经将小说原本的剧情修改得面目全非，她原本还提防着裴襄会不会在暗处放对颜慕安冷箭，可按照他们现在行进的路线，荒凉得别说是裴襄了，就连一个偶然路过的人都没瞧见。
一切都在往她预测之外的方向发展着，若是连这场射猎比试的结局都改了，她对接下来的公主拒亲一事，只会更加心里没底。
“要不我们……”楚柔还打算在劝说两句，却发现前面不远处的树杈上好像钉了个什么闪亮亮的东西，身子不禁往前伸了伸，没察觉让颜慕安的脑袋从肩膀上掉了下去，“你快瞧，那是什么？”
颜慕安原本还有些犯瞌睡，被楚柔一下子颠醒了，顺着楚柔所指的方向看去，的确有一块晶亮亮的东西插在树杈上，在阳光下泛着光。
“那是……”颜慕安不由得坐直了身子，“龙箭！”
什么叫得来全不费工夫，楚柔面带喜色，催着闪闪跑得更快了些，直冲刺到那棵高树下头。
楚柔扬着脖子，看着那支象征着财富的金箭，幸福的泪水都快从嘴角流下来了。
毕竟同样是一百万，辛辛苦苦赚来的哪有买彩票中到的爽啊！
楚柔的手举在眉毛上，眯着眼睛企图过滤刺目的阳光，只是这箭的位置着实有些太高了，虽然好处是隐蔽性好，不容易被发现，但坏处也是颇令人头疼，毕竟……
够不着。
从树根到第一个横生出来的树杈，少说也有三四米，偏偏闪闪又是匹矮马，就算是踩在它背上，想要伸手够到也有些困难。
正在楚柔犯难的时候，颜慕安已经拿着他贴身短刀的刀尖，找好了出手的角度：“柔儿，你让开些，小心伤到。”
楚柔讷讷地牵着闪闪移到了颜慕安的身后，只见他手肘往斜上方猛地一甩，一道寒芒直冲龙箭所在的那根树杈而去，楚柔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见树杈根部齐齐断裂，连带着闪着金光的箭尾一起掉落下来。
奈何楚柔没文化，憋了半天都想不出一个像样的用于赞美的成语，最后只目瞪口呆蹦出一句：“卧|槽。”
等两人出了树林，众人看到的就是这样令人瞠目结舌的场面：将军夫妇合骑在一匹棕色矮马的背上，夫人双手握着缰绳坐在前面，将军搂着夫人纤细的腰肢，小鸟依人地坐在后面，背上还斜挂着一支两头栓了藤条黄金龙箭。
两人一马的气氛既奇妙又和谐，没人觉得这样的妻强夫弱有什么不妥，只觉得二人琴瑟和鸣，伉俪情深。
公主菡芊坐在支起的尖顶茶帐中，见他们两人手牵着手，掀开布帘进得帐中来复命，眼底是掩藏不住的烦闷与嫉妒。
茶帐很大，与迎宾大殿上的位置布置大抵相似，但紧凑很多。
二人刚坐下不久，苍楼便带着满满一布袋的猎物回来了，鲜血已经将布袋的底端染红，还不住往下滴血，马背上架了一只脖子中箭的母鹿，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全场体型最大的猎物了。
在苍楼进帐的那一刻，帐外正响起两个时辰计时结束的锣声，所有猎物已经交由内管清点完毕，数目记在了账册上，很快就呈在了老皇帝面前。
在这种靠近城镇的树林中，很难见到老虎狮子这种体型庞大的猛兽，熊瞎子也是少之又少，能偶尔见到几头野鹿就已经是撞大运了。
野鹿逃跑速度极快，听觉也甚是灵敏，还没等人张弓搭箭，就已经跑出去老远了，射猎难度着实不小。
所以当众人见苍楼带了只成年男子那么重的母鹿趾高气昂回来时，再看自己手中的兔子和飞鸟，瞬间黯然失色。
楚柔抿了口颜慕安给倒好的凉茶，微微抬眼间看到的就是苍楼投过来带着点嘲讽意味的视线。
她放下茶杯，心道等接下来众位公主们都瞧不上你这个荒野蛮夫拒绝和亲的时候，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老皇帝膝下尚未出嫁的适龄公主一共有三位，其中最得他宠爱的是活泼娇俏的菡芊，而苍楼一眼相中的是坐在菡芊身边，温柔稳重的涟漪公主。
至于被剩下的那位槿榕公主，人如其名有些木楞楞的，面相憨厚老实，年纪比苍楼还要大上一些，坐在不起眼的小角落里默默吃着零嘴，一不小心就被忽略了。
楚柔偷偷多看了这位不受宠的公主一眼，原书中“槿榕”这个名字像陪衬般出现过一次，似乎对戎坚有点意思，只是小说中途断更了，没能见到两人的后续。
楚柔的脑海中不禁将两人的脑袋凑在了一起，抿唇偷笑起来，说不定将他们撮合成一对“呆头鹅”夫妇也未尝不可呢？
颜慕安不知楚柔瞧着公主们的方向傻笑什么，视线也跟着看过去，却对上了菡芊死死盯着他身旁的楚柔，皱眉不善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难道两人之前有什么过节？
可是菡芊公主一直长在深宫大院中，应该并没有能与楚柔相遇的机会，可她看向楚柔的眼神，又的确充满了莫名的狠厉。
颜慕安下意识地将身子往前凑了凑，阻挡了那两道快要将楚柔挖穿的目光。
楚柔还沉浸在幻想这对木头夫妇在床上对坐无言的场面，连颜慕安什么时候挡住了她的视线都没发现。
“老奴来宣读射猎比试的结果！”太监总管的嗓音尖细，声音传得极远，即使坐在快靠帐帘的地方也能清楚听见。
“……羌国苍楼王子，梅花雌鹿一头，红狐四只，野兔七只，飞鸟四队。”
太监总管话音刚落，连楚柔都不禁赞叹两声，每人入林前只得二十支羽箭，且不能回收再用，苍楼这可是箭无虚发，次次命中要害啊！
颜慕安听见楚柔的低呼声，心里不是滋味地偏过头去看了她一眼，顺势将她想要跟着鼓掌的手拽到了自己跟前握着，悄声嘟囔：“我也可以的。”

第50章 无理要求

楚柔好笑地回看他，果然是男人就会有着奇怪的胜负欲，颜慕安也不例外。
先前怎么说来着，还说自己就是他找到的猎物，现在是不是要反悔了？
楚柔憋笑不说话，但看颜慕安不屑的唇角越堆越高，那里还有以前宠辱不惊的宣威大将军的半点威严。
“苍楼王子便是今日射猎最终的胜者！”太监总管敷衍地拍了两下掌。
接着抬高了音量，激动得像是要揭幕本场比赛的最终大奖，“以往极少有人能寻得龙箭的下落，但是今次，陛下的重赏终于有了着落，快呈上来！”
只见两名宫女呈上了两个用红布盖着的托盘，太监总管第一个掀开的红布下遮住的便是那支银头金羽的龙箭。颜将军找回了龙箭的消息分明早就私下传开了，但在掀开红布的那一刻，众人还是止不住地欢呼。
而另一个托盘，盛着的便是老皇帝准备的赏赐，楚柔都不用看，早就知道里面放着的是什么了。
那是一把可以开启最靠近皇城根下的一处豪宅的钥匙，小说中云柳在将军府里被原主处处针对，不得已被颜慕安安置在了那处皇帝封赏的宅子里。
而颜慕安也是从那时起便渐渐不着家门，下了朝就去新宅院里听云柳弹琴，有意冷落原主，希望她能反思几过。
可原主一心想着是云柳狐媚惑主，在颜慕安枕边说了自己坏话才让他疏远了自己，更为变本加厉，偷偷将云柳锁在屋中点了一把火想要烧死她，奈何云柳有主角光环护体，再一次逃过一劫。
自此，男主颜慕安对原主难改的本性失望透顶，以纵火罪投她入狱，本该关个三五年就能放出归家，偏偏原主冥顽不灵，偏执地将自己濒临崩溃的精神逼入了歇斯底里的地步，用布条将自己勒死在狱中。
“将龙箭寻回来的，是颜慕安颜将军！”
太监总管的话和随之而来的猛烈掌声，惊得看着红布发呆的楚柔赶忙收回了视线。
在苍楼嫉恨的视线里，那盘众望所归的奖赏被摆在了颜慕安所在的桌上。颜慕安都没多瞧几眼，转手就得意地将托盘推到了楚柔跟前：“喏，送你的。”
楚柔被他一脸求表扬的小表情逗得心里暖呼呼的，不知该回应他些什么，只微红着脸，反握住了他的手指，两枚戒指“叮”地一声碰撞在一起，令颜慕安的笑意更深。
“槿儿，涟儿，菡儿。”老皇帝一开口便是点了三位公主的名字，“你们也都瞧见了苍楼王子的骁勇善骑，可有谁答应他的求亲，愿与他一同前往羌国的？”
老皇帝这话问着直白，却也表明了他的态度。
他丝毫没有把苍楼当成一国王子来对待，而是只将它看做是个不懂礼数的野小子，强硬地想要忽悠她的女儿带回去压寨。
楚柔对这段剧情的印象格外的深，毕竟这可谓是全书最重要的转折了……除开断更不提的话。
小说中三位公主无一人接受和亲，令苍楼的脸上格外无光，回国后便以宣国拒绝和亲，与羌国不善为由挑起了北疆战争，也就是在这场战争中，颜慕安为保护女主云柳心口中箭，命悬一线。
以楚柔对小说剧情的诸多修改来说，若能提前多加规避，并不用担心会让颜慕安在战场上有生命危险，只是这段剧情之后，她便再也没有了先知的金手指，所有的一切都要靠自己小心谨慎了。
槿榕站起身，走到了大帐中央：“回父皇，孩儿已有心仪之人，不敢再耽误苍楼王子。”
涟漪也是言辞拒接：“孩儿恋家，不愿与父皇母后常年分离。”
楚柔看着苍楼的一张俊脸越发阴沉，心中暗想他明明巴不得宣国表现出一点排斥，好让他找到开战的理由，怎么在接连被两位公主拒绝后，脸就开始黑得跟锅底似的，难道是伤了他那点男子汉的颜面？
“孩儿……”菡芊没有起身，只是幽幽望了眼颜慕安的方向，沉了口气，孤注一掷道，“孩儿愿意！”
满座哗然。
菡芊的回答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连老皇帝都忍不住再多问一句：“菡儿，你真愿意嫁去千里之外的羌国吗？”
菡芊郑重地点了点头，却依旧丝毫没有看向苍楼的方向：“只是孩儿有一个要求。”
“你……你说。”老皇帝的声音有些不可置信地颤抖。
菡芊决绝道：“为保安全，孩儿希望由颜将军亲自率领送亲的队伍。”
原来她的目的还是在颜慕安身上！楚柔忽然有些明白了菡芊的想法。
在原剧情中，原主楚柔作为将军府的夫人，做出的那些个荒唐事全宣京城的人都知道，只不过是颜慕安还对她的身世抱有同情，不然只需一纸休书就能彻底斩断两人早已名存实亡的夫妻关系。
所以对云柳的事情知之甚少的菡芊，或许对自己能成为将军府的新夫人还抱有一丝幻想。
可如今在这大帐中，菡芊看到的是颜慕安对自己关照宠溺的模样，再想挤入将军府已是希望渺茫，不如借着送亲的事由，最后留下一段有颜慕安的难忘回忆。
“慕安，你可愿意？”
皇帝在上面发问，颜慕安却迟迟没有回应。楚柔半垂着眼眸，松开了与颜慕安紧握的手，轻声道：“你去吧。”
“等我回来。”颜慕安一把拽回楚柔瑟缩回去的手，紧紧握了握，这才起身前去复命。
他单膝跪着，面上恢复成一如既往的严肃认真，只听他抱拳道：“微臣，但凭陛下吩咐。”
苍楼已经先行回了羌国去做接亲准备，菡芊的嫁妆也已装在了十来辆马车上，一切准备妥当，明日便要启程前往北疆。
接连几日，楚柔都在做着同一个噩梦。
梦中仿佛还原了小说的剧情，颜慕安为了救云柳而用身体挡住了飞来的那支长箭，心口被洞穿，喷溅的鲜血染红了云柳雪白的衣裙。
而就在不远处，楚柔撕心裂肺地朝两人大喊“小心”，但没有人听见她的声音，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苍楼拉开弓弦的手，和脸上得逞的笑容。
又一次满身冷汗地惊醒，心口还止不住得狂跳着，楚柔看了眼窗外，夜还黑着，距离送亲的队伍离开宣京城已经两日了。
小桃在外间睡得正熟，颜慕安将戎坚留了府中护着自己，云柳自那日从射猎场上回来后，整个人的状态不太对劲，一直闭门不出。
偌大的院子，竟然在颜慕安走后，再也热闹不起来。
已经快要入夏，夜风也有些温温热热的，楚柔只着内衫走到了院中，徐徐微风吹开鬓边的乱发，她深吸口气，心口慌乱的跳动却丝毫无法平复下来。
这难道是有什么预兆吗？
可颜慕安不过是去送亲，只将菡芊送到北疆交界处就可打道回府，能出什么意外呢？
楚柔坐在台阶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月亮，月光总是会令心慌意乱的人更容易胡思乱想。
脑海中有个模糊的念头，忽然越发清晰——以苍楼那不愿善罢甘休的性格，真的会不再妄图挑起两国的纷争了吗？
不对，此事一定有诈！
楚柔呼吸一滞，猛地从地上跳起身，慌忙摇醒了在院门口打瞌睡的家丁，让他速速去寻戎坚副将过来。
戎坚此时正带着小队在前院巡逻，听见家丁的传信火急火燎跑去了西院：“夫人，可是出什么事了？”
楚柔咬了咬压根，目光凌厉果决：“北疆恐有变数，你召集上所有能调集的兵力，随我一同北上！”
戎坚虽有顾虑，但颜将军临走前曾吩咐过，唯夫人的命令是从，便也不多加质疑：“只是能调动大军的兵符并不在我手中，以末将的权限只能临时征用两支十人的小队，不知夫人……”
“有多少算多少。”楚柔着急打断他，“你速去准备，我们连夜出发！”
“末将遵命。”
楚柔原本还心里没底，戎副将会不会答应她这个一时兴起的无理要求，却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像是找到了一位坚实的盟友，担了许多天的一颗心终于稍稍放松了下来。

第51章 陌路

她回到房中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若想赶上送亲的队伍，必须马不停蹄，轻装简行，楚柔只装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又让小桃去厨房拿了些干粮带上。
视线从梳妆台上扫过，她想了想，将春盛节那日颜慕安送她的一对海棠花镯戴在了手腕上。
楚柔多希望她的一切担忧都只是杞人忧天，或许她还能与颜慕安一道，在塞外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肆意奔马。
只是此刻的她还毫不知晓，她的顾虑果真在送亲队伍即将到达北疆边境时应验了。
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由颜慕安以及六十名卫兵护卫着，算上一同送去羌国服侍菡芊起居的侍女，还有驾车的马夫，约莫有百来号人。
一路走走停停，已经耗费了大半个月的工夫，明日便要出关到达北疆了，今夜将会是菡芊出嫁前在宣国住的最后一晚。
北方人烟稀少，行上一整天也不见得能遇上一家客栈，更别说还是规模这么庞大的队伍。
夜黑风高，行路最是危险，颜慕安便整夜不睡地在客栈外守着，只能趁白日里赶路时，躲进马车里小憩一会儿。
他借着客栈门口灯笼里微弱的火光，仔细研究着明日行进的路线，只是没看一会儿，视线就不自觉滑落在了左手指间那枚银白的戒指上。
“就快了。”他喃喃自语着，却又像是在对着谁说话。
或许是塞外的狂风将云朵都吹散了，高悬在北疆上空的月亮比从宣京城看，要更加明亮些。
颜慕安从怀中拿出了块玉佩，眯起一只眼睛，仰头将玉佩遮挡在月亮前。
那是一块迎春花纹样的玉，被皎洁的月光笼罩着，反射出朦胧梦幻的柔光。
手中的地图不知何时已经掉落在地上，颜慕安全神贯注地瞧着那块玉佩，嘴角弯起一抹思念的弧度：“我有些……想你了。”
“你在看什么？”
菡芊捡起掉落在颜慕安脚边的地图，衣领大敞着，半边衣袖随着她的动作歪斜到一边，露出大半香肩。
颜慕安不着痕迹地将玉佩收回胸前的口袋里：“回公主，属下在看……月亮。”
“慕安哥哥，你就一定要与我这么生分吗？甚至连看都不会多看我一眼，我们曾经……”
“菡芊公主！”颜慕安冷言中断她的回忆，“夜已深了，明日还要早起梳妆赶路，您还是早些歇息吧。”
“若我说，我后悔了呢？”菡芊在心中憋这么多日的话，今夜不说出口，这一生或许都再没有机会了，她泫然欲泣，“你难道不明白，我愿意嫁去羌国，到底是为了谁么？”
“公主大义，答应与羌国的和亲，自然是为了宣国的千万百姓。”
菡芊自嘲地笑了，用自己才能听清的声音，小声呢喃：“傻子，我是为了你！”
如果在我有生之年，两国相安无事，你便再也不用过那刀尖舔血的日子。
你可知我有嫉妒那位能与你白头偕老的夫人，多嫉妒你对她的喜欢，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深。
我是不是还要嫉妒你怀中那块被你每晚端详许久的迎春玉佩，因为你从未对我展露出那样留恋的笑容。
明明……我才是最早喜欢上你的。
菡芊默默将衣领拢好，转过身，偷擦去眼角泛出的泪光。
结束了……
从明日起，你我就是陌路之人，我不会再喜欢你了。
第二日一早，菡芊很早便起来梳妆打扮。
由侍女服侍着穿上了层层叠叠的大红色喜袍，头上是穿金绣银的沉重凤冠，面上浓厚的妆容也难以掩饰一夜难眠的眼下乌青。
都说女子在嫁人的那一日，是一生中最美的时候，可菡芊看着镜子中那张毫无血色，只能靠胭脂遮盖的脸，心中只剩下冷嘲。
颜慕安的高头白马胸前也挂上了硕大的绣球花，他守了一整夜，只在天快放亮时匆匆睡了一个时辰，等菡芊被喜娘搀扶进喜轿时，他已经跨坐在马背上整装待发了。
昨夜里他仔细研究过地图，苍楼定下的接亲地点位于一处两旁都是断脊的山谷。
按照苍楼的说辞，这里地势平坦，免去爬山之苦，八抬大轿从中通行时不至于颠簸，但以颜慕安的直觉与经验判断，这里定不是什么安全之处。
于是在百十人的队伍大张旗鼓地将要抵达迎亲地点时，颜慕安却压下了队伍行进的速度，派了小队在四周勘察，往后的每一步都格外小心。
或许是因为这里还算宣国地界，苍楼还顾及着父辈向宣国递交永不先战的降书，不敢让羌国骑兵埋伏在宣国国境中，一路走来相安无事，派出去的探查兵也来报前方并无威胁。
眼见着距离两国边境都不剩一公里，苍楼若是再不出手，等送亲队伍折返回去，他可就再无出手机会了。
颜慕安面上仍旧警惕着，但心中难免疑惑——真是他想错了么？
迎亲的队伍已经在正前方边境线外等候，与宣国皇帝恨不得将所有好宝贝都当做女儿嫁妆的阵势不同，只稀稀拉拉站了五六个身穿羌族衣服，头扎红巾的汉子。
苍楼为何不在？
处处透着诡异，令颜慕安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突然想到什么，猛地勒停白马，调转马头朝队伍大喊：“快退回去，快！”
纵使他反应迅速，但也为时已晚，只听轰隆隆几声巨响，队伍末尾处的山脊上瞬间滚落下几颗比马还高的巨石，将一行人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好些没见过阵仗的车夫已经吓得大叫一声瘫倒在位子上，轿夫们也顿时小腿发软跪坐下去，喜轿“咚”地跌在地上，把轿中的菡芊撞得不轻。
“都速速往山上跑！”颜慕安大吼，山脊上是探查兵检查了的，应该并无危险。
只是他想错了，在他话音刚落，从两侧山脊最高处架起了两排弓箭手，冰冷冷的箭头对准了他和那顶红艳显眼的轿子。
糟了，有内奸！
颜慕安一个凌厉的目光扫向那个向自己报信的探查兵，却猛然发现他趁乱悄悄凑到了公主的喜轿旁，忙大喝一声：“保护公主！”
变故来得突然，令不少士兵都慌了神，直到听见颜慕安声音才忽然的反应过来，瞬间拔刀与那奸人斗在了一处。
颜慕安丝毫不能松气，他连连发令：“收拢队形，列阵抵御箭雨！”
这些都是在战场上训练有素的颜家军，颜慕安一声令下，众士兵取下挂在马腹的盾牌，以喜轿为中心迅速收拢，展开长盾将侍女车夫都严丝合缝护在其中。
菡芊从未想过会逢遭此难，顾不得瞧外面发生了什么，也顾不上额头撞出的红肿，只蜷缩在喜轿里瑟缩发抖。
颜慕安的声音刚落，轿外就传来丁零当啷兵器碰撞的声音，伴随着几声马儿嘶长的惨叫，吓得菡芊更加惶恐不安。
第一波剑雨被挡住，只可怜那些马儿没有遮拦，等颜慕安趁弓箭手换箭的空档率兵向两旁杀出去时，见到被射杀了大半的战马尸体，怒气冲红了眼。
“冲啊！”
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颜慕安边喊着，已经率先从盾甲阵中冲了出去，若不能先将这两排远射程的弓箭手解决掉，必将后患无穷。
只是山脊坡陡，爬上去难度十分之大，但将身子贴在山坡上，弓箭手也同样对他们毫无办法。
但对方像是早有准备一般，不断往山下丢着石头和木块，士兵们一边要提防着头顶砸下的石头，又要防备着从对面山脊上射来的弓箭，一时进无可进，只得狼狈防守。
正待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颜慕安忽然听见山脊上接连几声惨叫，还有完好的长弓从上面扔下来。
这是……
颜慕安挥剑弹开一直从对面飞来的羽箭，忙离开山脚抬头去看，惊呼道：“柔儿！”

第52章 敌军

只见楚柔正捡拾着弓箭往坡下丢，戎坚和十几个卫兵在她身旁手起刀落，将弓箭手都砍倒在地上。听见颜慕安喊她，楚柔也来不及解释：“快接住！”
颜慕安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临近的几个士兵已经拿起了地上的长弓，搭箭射向对面的山脊后，又是几声哀嚎，便再也没有暗箭朝他们射过来。
情势瞬间逆转，除了几个士兵中箭受伤外，并没有折损一兵一将。奸细也被活捉，押着待审。
楚柔指使着坡上的卫兵将树藤缠紧扔到坡下去，颜慕安手抓藤蔓脚踩陡坡，一下子就爬到了山脊上。
众人来不及寒暄，必须尽早离开此地。前方的五六个迎亲的羌国人早就跑没了影，或许是料定能将送亲队伍一举歼灭，却没想到楚柔带兵伏击了弓箭手，让众人死里逃生，几人赶紧回去搬救兵去了。
颜慕安看了看将去路堵死的大石，想要凿出一条通路需要时间，为今之计，倒不如从两侧的山脊处撤走。
他吩咐卫兵们砍下更多的藤蔓，把还在谷底的众人都拽上来。
山脊上路不好走，深一脚浅一脚，还要时时提防不能踩到土石松动的地方，以免踏空掉到坡下去。
楚柔在最前面给众人领路，颜慕安守在她身旁，看着她衣服上凌乱的脏污，被这才明白她一路而来到底受了多少苦。
“你……”颜慕安想找她说两句话却被楚柔不经意打断了：“咱们从这边山脊下去，我们的车马行李都在那里。马匹虽然不多，但可以让一部分卫兵先送公主侍女们回城躲避。”
这些日子不见，楚柔已经变得比颜慕安印象中得更加可靠沉稳，他既是欣慰，更是心疼。
菡芊将碍事的凤冠留在了喜轿里，额头上顶个肿了老高的包，她很少会走这种又坑洼又抖的路，若不是身旁的侍女扶着，已经不知跌倒多少次了。
等她走得精疲力尽时，前面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我们从这里下去。”楚柔指着山脊另一侧一处坡度较缓的地方对颜慕安道，“我们一共有四十匹马，让受伤的士兵和妇孺先行下去，其余的人留在山上断后，为他们离开争取时间。”
颜慕安立即吩咐下去：“就按照夫人说的做。”
最近的城镇里距离这儿有几十公里远，来回至少需要一个时辰。羌国人一击未中必定会再卷土重来，这里地广人稀，或许在山上便是最好的躲藏之处。
楚柔看着菡芊骑着闪闪被众人护在中央跑远了，身子终于被精疲力竭击垮，背靠一棵大树滑坐下来。
颜慕安瞧楚柔疲惫的模样，不忍再打扰她，朝戎坚打了个手势，戎坚会意，小声吩咐下去，原地修整。
自己也卸下肩甲靠坐在楚柔身旁，像在贺山时那样，搬过楚柔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肩膀上。
不一会儿，耳边就响起了楚柔沉重的呼吸声，颜慕安偷偷拉过楚柔的右手，五指紧扣住，让两枚戒指紧挨在一处。
他有满肚子的疑问，和满心口的思念想要找楚柔诉说。微微偏过头，像是再用唇语与熟睡的楚柔说话：“再等等，等这一切都结束，我便解甲归田，与你去江南过远离喧嚣的日子，好么。”
伸手拨开楚柔黏在额头上的碎发，露出那张风尘仆仆却难掩清丽的脸，嘴角的笑容久久不能平复。
“将军不好了，苍楼大军朝这边过来了！”
探查兵火急火燎的声音将楚柔从睡梦中惊醒。便听颜慕安冷声问道：“对方有多少人。”
“约莫有……一万！”
“什么！”楚柔呼吸一滞，苍楼用一万人来对抗他们几十人，是不是太谨慎过头了？
不对！
楚柔细想之下又摇了摇头，这支军队或许并不是冲他们来的。小说中苍楼可是率领了二十万铁骑与颜慕安一战，这里却只出现了十分之一，定非大军全貌。
戎坚穿戴好身上的盔甲：“苍楼这是想趁着将军您送亲的机会，将您围困在山谷中，虽然并未能得逞，但羌国此举已是正式与咱们撕破脸了。”
楚柔问道：“颜家军此时在何位置？”
“回夫人，三十万兵力皆布置在北疆，距离此处大概三四百公里，若要调动军队，必须持有将军的兵符，但等调集至此至少也需三日，是万万来不及的呀。”
“不必调军。”楚柔看向颜慕安深沉的面色，“若我所猜不错，这是苍楼的调虎离山之计，妄图用一万兵力引大军迁移，他好趁机突破原本守卫的边境，南下直取宣京。”
颜慕安附和着点了点头，楚柔的猜想与他不谋而合，可若是放任这一万人马不管，也必定会肆无忌惮闯入城镇烧杀抢掠，不仅是公主安危不保，就连边城百姓也有性命之危。
“将军，那咱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颜慕安将肩甲系好，沉凝片刻：“大军不宜轻举妄动，但这一万人马也不得不管，就凭咱们这；六十人，必须在他们进入边关城门前拦住他们！”
六十人，对抗一万人，这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楚柔都只会嘲笑他是天方夜谭。可说的人是颜慕安，光凭那些掷地有声的话，就不得不令人信服。
众人屏息凝神，听着颜慕安继续道：“若那一万人要经过这处山谷，就必定会被巨石挡住唯一的去路，想要将在石缝间凿出一条路必然会耽误他们的行进速度。所以，若想尽快破开这些石头，只有……”
“黑火|药！”颜慕安的分析令楚柔茅塞顿开，她早就猜到贺山私开硝石矿的背后定有羌国参与，若苍楼想用一万人马在边境制造出大的轰动，威力巨大的黑火|药便必不可少。
颜慕安点点头：“苍楼定没想到我们并没有完全撤走，为了安全起见，今晚定不会将巨石这种天然的护卫屏障给破坏，我们便是要趁夜深的时候将黑火|药偷过来，有火|药在手，在这种地形狭窄的地方又何惧他一万大军？”
颜慕安的一番话，令众位士兵又热血澎湃起来，都跃跃欲试想要晚上跟着将军去干一票大的。
“只是此事万分凶险，还需戎副将与一部分弟兄在远处观望情势，若发现苗头不对，立刻携带我的兵符去调救兵。”
戎坚一脸大义凛然，率先表了态：“末将只求与将军同生死，共进退！”
“我可不想和你同生死，我还想与夫人白头到老呢。”颜慕安还有余力打趣他，“你和夫人都留在此处，等我的好消息。”
“我跟你……”楚柔刚想说我跟你一起去，但想到以自己的身手，除了给颜慕安拖后腿外别无用处，只能改口道，“万事小心，若你能平安归来，我就……”
颜慕安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语气充满期待：“就答应我一个请求可好？”
“这么多人看着呢。”楚柔捏住他在脸上作乱的手指，羞赧道，“我答应你就是。”
颜慕安心满意足地大笑两声，这才转过身去挑选晚上作战的士兵去了。
颜慕安所料不错，苍楼的军队的确在背靠巨石的地方扎了营寨。一万人马看着唬人，其实也不过就是招摇过市的诱饵，生怕宣国的探查兵发现不了他们似的，南下的速度并不算快。
对苍楼来说，即便此次没能置颜慕安于死地，他也有恃无恐。颜慕安就算不眠不休地逃回颜家军的大本营也至少需要两日，在这来回四日的时间里，已足够他将不远处这座边城炸成飞灰。
区区一个颜慕安居然能被父王和王叔他们畏惧成那样，还奴颜婢膝地递上了降书，在他看来，颜慕安也不过如此，还不是被他玩弄在股掌之中？
兴致大好，苍楼忍不住多饮了几杯，直到夜神，他帐中的烛光才灭了下去。
营地中只留下百来人守卫，而据颜慕安观察，这些人都着重防守在三四处帐篷附近，或许就是放置黑火|药或者粮草的地方。
人越多，防卫越难森严，颜慕安带着十几人腰间系着藤蔓，悄无生气地摸黑滑到了坡下。摸出怀中短刀，对准角落中的羌国卫兵颈项间一抹，那卫兵来没来得及出声，就已成了刀下亡魂。
颜慕安换上羌国卫兵的衣服混入营中，借着巡逻的机会往那几个防卫较为集中的营帐走去。

第53章 重伤

楚柔与戎副将还有剩余的士兵留在远处的山坡上，营地被巨石挡着，从楚柔的角度看不分明。相对的，他们的位置，也不会被羌国卫兵轻易发现。
被抓的那名奸细，戎坚已经审问了一下午，但那人嘴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不管如何威逼利诱拳打脚踢，就是不开口。
楚柔闲来无事，就坐在绑了细作的大树旁边，掏出中午吃剩的一块山鸡大腿，举在那细作的鼻尖前绕了两圈。
“饿了吧，想吃么？”楚柔倒也没有审问他的意思，纯粹就只是想要炫耀一番。
那细作咬紧了牙不说话，但楚柔接着月光能明显看见他上下滑动的喉咙。
楚柔长大了口，一口要在鸡腿最肥嫩的地方，撕下一块肉，心满意足地咀嚼：“嗯，真香！”
她边吃边咂么嘴，像是随便寻了个话题聊聊天：“我有个朋友也是羌国人，一手古琴弹得十分出色，你们羌国人都是像她一样能歌善舞的吗？”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没想过楚柔会问这个无关他身份的问题，微微点了下头。
楚柔见他愿意回答自己，心道有戏，继续装作好奇地追问道：“她曾跟我提过羌国人人都会做的一种烤饼，咸香扑鼻，叫……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烤馕？”
楚柔余光紧盯着那人神色，果然见他眼神慌乱，胡乱又点了点头。
“那你成人礼的时候，也是去羌族圣河里洗了澡吗？”
那人瞧不见楚柔愈发冷峻的脸色，惴惴“嗯”了一声。
楚柔没有再继续问下去，有种浓浓的不安在心中蔓延来开，被夜色遮掩住的脸也阴沉得可怕。把鸡骨头丢在那人脚下，冷声道：“你不是羌国人。”
戎坚就再一旁竖耳朵听着，听楚柔如此笃定，心下也是一震：“夫人怎生知晓的？”
“羌国没有烤馕，也并没有什么圣河。”楚柔突然猜想到什么，心口猛地一跳突，“糟了，颜慕安有难！”
她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隆隆爆炸声的余韵，不时闪现的火光被巨石遮遮挡，像日全食闪耀在了山谷之中。
楚柔的眼前一下子黑了，瞧不见冲天的火光，瞧不见身后慌乱的人群，耳边是强烈电流一般刺耳的嗡鸣，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从脚底冷到了心。
“夫人……夫人！”
戎坚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身子软软站着，没有倒下去。
“夫人！”肩膀被一双大手扶住晃了晃，楚柔才勉强回过神来，她猛地俯下身大口喘息着，像被救上岸的溺水者，似乎只有如此强烈的呼吸才能让她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她沉默着抽出戎坚腰间的佩刀， ，一眼不发往火光处走，越走越快，越走脚步越急，几乎是跑到了临近军营处，脚下不停，纵身一跃，在火光暗下时，消失在了坡底。
戎坚见状朝身后大吼：“还愣着干什么？不怕死的，就跟我一起去！”
楚柔的面前是一片火海，每个人都在四散逃命，没人注意到有一个消瘦的身影在往相反的方向狂奔。
刺耳的尖叫声、哭喊声、马儿嘶鸣声被爆炸震耳欲聋的爆炸瞬间覆盖，地上倒着的不只有尸体和断肢残骸，还有望着爆炸处满面惊恐，腿软失|禁的士兵。
楚柔也不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拽住一匹受惊战马的缰绳，猛地蹬脚跨坐上去，刀背狠狠摆在了马臀上，马儿吃痛长嘶，朝前猛地冲了出去。
“他在等我，他一定在等我……”楚柔口中喃喃念着，扑面而来的气浪几乎要将她从马上掀翻出去，她咬紧牙关，将头埋得更低，俯身在马背上，手中缰绳抓得更紧，粗粝的绳子已经磨破了掌心，她丝毫未觉，全神贯注盯着火光最旺的地方。
而此时的颜慕安和十几名卫兵，被越来越多的羌国士兵围堵在中间，胳膊的衣服被火燎中，他撕扯下衣袖，手臂上布满了被刀剑砍中的新鲜伤痕。
苍楼挥开大刀压顶而去，颜慕安收剑横挡在身前，落在剑身沉重的力道压得他半跪在地上，后背和侧腰又同时有长剑趁机向他刺来。
腹背受敌，颜慕安咬牙奋力站起身，手臂上的伤口迸开更多鲜血，他忍痛一剑挥开苍楼的重刀，拽住他的胳膊往身后一扯，自己则变换脚步滑到他的身后，两人位置瞬间调转，羌国士兵生怕伤到苍楼，赶紧将长剑回收。
颜慕安的卫兵也个个身手不凡，及时挡开攻击，收拢在颜慕安身边，背靠着背，手中刀剑对准了磨刀霍霍的敌人。
人墙之外的马蹄声渐近。
一匹……
不对！是越来越多的马蹄声，踩踏起地上的砂石，不要命地朝人墙冲了过来，惊吓得士兵停了手中的动作，下意识往旁边退让，人墙瞬间破开一个缺口。
楚柔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过就是和颜慕安一起死在这鬼地方，有何所惧？
可当她远远看到被羌国士兵重重包围着的颜慕安时，眼窝一热，庆幸得差点落下泪来。
□□的马被她用布条蒙上了眼睛，丝毫不知前方危险，不管不顾，直往楚柔牵扯的方向冲刺，前蹄将来不及避让的士兵踢出去老远。
楚柔丝毫不顾颜慕安与苍楼激战正酣，朝他拼命的身影大吼：“颜慕安，上来！”一手握紧缰绳，双腿夹紧马腹，身子半腾空着朝颜慕安伸出另一只手。
颜慕安听出是楚柔的声音，心中顿时又喜又气，看准马儿经过的时机，猛一使力将长剑丢向苍楼，趁苍楼挥刀格挡的当口，后撤一步翻身握住楚柔的手，飞身坐到楚柔身后。
这一幕令颜慕安有些恍惚，似乎在不久之前，换做是他坐在高头白马上，也曾这样向遇刺的楚柔伸去一只扭转乾坤的手。
楚柔立刻调转马头，绕开燃烧的帐篷，跨过边境线，往羌国的方向奔逃而去。
戎坚带着一众卫兵骑马紧跟在楚柔身后，冲进人群将剩余的卫兵救上了马背，苍楼气得跳脚，大喝一声：“还不快追！”
背离了火光，眼前的路一片漆黑，恰在这时，遮蔽月亮的云朵腾挪开来，楚柔勉强借着月光，带众人拐上了一条幽闭的小路。
为今之计，只有全力躲过苍楼的追捕，连夜往东赶。那里有苍楼的二十万大军，但一旦能偷偷跨过边境，便能到达颜慕安的北疆大营。
苍楼决计想不到他们竟有如此胆量，就凭区区几十人，敢往他的大本营里闯。
楚柔不敢停下，生怕被苍楼追上，直到马儿跑得精疲力竭，天边发白时，她才终于吁停了战马，寻了处隐蔽的山坳，命众人下马歇息。
颜慕安的脑袋还沉重地挂在她肩上，楚柔扭过头去唤他：“颜慕安，快下去睡会儿吧。颜慕安？颜慕安！”
戎坚听见楚柔的声音，忙带着两个卫兵上前帮忙将颜将军从马上扶了下来，楚柔也赶紧翻身下马，上前查看他的情况，但见他已经陷入了昏睡，面色惨白，额头滚烫，唇白如纸，手臂草草包扎的布条已经完全被血沁透。
戎坚小心将布条一圈圈解开，果然伤口已经发炎，淌出了浓水。
楚柔瞧那纵贯一整条小臂的伤口，心里揪得一阵阵发紧：“必须赶紧找到有水的地方，不能再拖了！”
戎坚的精神已经紧绷了一夜，眼睛被血丝布满，他仍道：“我去吧。”
“我也去！”
“我跟戎将军一起！”
楚柔扫视了一圈，每个人脸上都疲累得很，但依旧勉力打起精神，她虽于心不忍但考虑到颜慕安的情况，也只得道：“那就辛苦大家跑一趟。”
几人分别往不同方向离开，楚柔则趁此时间撕开内衫，将衣角扯成布条，小心翼翼清理着颜慕安伤口处的脏污。
约莫只过了半个时辰，便有士兵来报寻到了水源，一行人立刻出发，往那处泉水跑去。
等戎坚顺着留下的记号找到这处约莫百平米的泉水时，颜慕安已经昏昏沉沉醒来，眼皮酸涩，右手沉重得使不上劲，稍动一动手指便牵动了伤口，他闷哼一声，惊扰到了一旁盘坐在他身边浅眠的楚柔。
“你醒了！”楚柔的眼睛红肿着，许是用清泉洗去了脸上的尘灰，眼睑下的乌青越发显眼。

第54章 添乱

颜慕安艰难地支起身子，手臂骇人的伤口已经清洗过，额头上是在冰凉的泉水中浸过的布条，随着他的动作掉落在身前。
眼前还有些眩晕，他看了眼天色，皱起眉，现在可的确不是能歇息的时候：“我睡了多久？”
楚柔知道他的顾虑，搬着他的肩膀又把他按回去躺着：“好了，你就乖乖躺着吧，一切都有我呢。”
楚柔的话像是有魔力一般，令颜慕安焦急的心瞬间镇定下来。
身子重新放松下来，他这才发现脑袋后面枕着的是一块由衣服叠成的枕头，颜慕安下意识侧头瞧了眼楚柔的衣服，见她穿戴齐整，这才放心地合上眼睛。
歇息好精神，再赶上一日半夜的路，他们离苍楼的大本营已经近在咫尺。
颜慕安的精神看上去好了很多，但烧并没有退去，又因缺少止血消炎的草药，手臂的伤口迟迟不见愈合，且有进一步溃烂的趋势。
楚柔急在心里，却也无可奈何。
派去探明羌国|军队情况的戎坚终于折返回来，楚柔见他眉头紧锁着，直觉事情可能比她想象中的更不乐观。
“如何了？”
戎坚摇了摇头：“回夫人，苍楼虽未回军中，但粮草调动频繁，大军已有要开拔的迹象。”
“他们这是要与宣国开战？”楚柔看了眼斜靠在树下的颜慕安，心下有了计较。
距离送亲被伏已经过去两日，菡芊公主应该早已回到了边城之中，但同行的颜慕安却失去了消息。
即便苍楼未能置他们于死地，但他们逃去的是羌国方向，深入敌国内部，被苍楼的人马擒获也只是时间问题。苍楼定会趁此机会大肆传言颜慕安已被他抓捕的消息，用以动摇宣国|军心。
若她所猜不错，颜家军已经收到了颜将军在送亲当日在羌国失踪的消息，苍楼正是看准了这个时机，才摩拳擦掌，准备大举南侵。
戎坚听了楚柔的猜测，深以为然，但对苍楼出兵的缘由却不甚明白：“羌国老国王曾递过降书，若无缘由，百年内不会主动侵犯我国，他们这是要出尔反尔？”
楚柔的眼眸深沉了几分：“这便是苍楼狡诈的地方，他大概率不会提及伏击刺杀一时，还会将菡芊公主为了自保回到边城的举动曲解为逃婚。”
“逃婚？这还真像是他能编出来的谎话。”
“若宣国公主临阵逃婚，无疑是毫不留情在羌国脸上甩了一巴掌，这等屈辱之事，难道还不足以苍楼出兵么？”
小说剧情中，是无人答应苍楼的求亲，羌国愤而出兵。现实中即便是菡芊答应了和亲的请求，却依旧逃脱不了原定的命运。
楚柔与戎坚商谈得专注，殊不知靠在一旁树下假寐的颜慕安已经将两人的对话都听了进去。他勉强提起一股说话的力气：“柔儿……”
楚柔赶忙转身去瞧，蹲下身，一脸关切：“你可好些了？”
颜慕安使劲眨眨眼睛，让自己看上去能精神一些，淡笑着道：“有夫人贴身照料着，哪还有不好的道理。”
“嘴贫。”楚柔才不信他的鬼话，伸手探向他的额头，依旧热着，只是比昨日稍稍好些。
颜慕安抓过楚柔探在额间的手，放在腿上：“若我没听错，你们方才可是在说，苍楼的大军即将南下？”
楚柔不想让他担心：“你看你睡糊涂了不是，我只是在和戎副将商讨晚上吃点什么，哪里提过苍楼了。”
“柔儿！”颜慕安眼神定定地看着楚柔，本想说她不必瞒着自己，但看见楚柔满目疼惜，却又软下了话来，他幽幽叹口气，“你可想知道我父母的故事？”
小说中曾提到过些许颜慕安爹娘的事情，楚柔只知他们在颜慕安还未成年时，就都死在了羌国士兵的暗箭之下，书中介绍得粗略，以至于楚柔也只记住了个大概。
她点点头，静静等待颜慕安开口。
“在我十三岁的时候，父母常年在边疆驻守，一年到头也很少回来。我也偶尔回去北疆小住一月，那时的羌国与我们在表面上尚算平和。”
“每逢冬季，羌国作为马背上的国家，日子便不好过。草原被冰雪覆盖，牛羊马匹大量饿死冻死，一整个冬天，就只能靠吃这些腐肉过活。”
“所以每到这时，羌国国王便会向宣国送上请|愿书，希望能得到宣国的救济以渡过寒冬，来年将会用马匹牛羊作为报偿。”
表面上听着像是个知恩图报的故事，可依楚柔对羌国的了解，这群|奸诈狡猾的人定不会这么安分，她问道：“难不成能老皇帝答应了？没打算趁羌国危难的时候趁机出兵北上么？”
颜慕安的笑容有些苦涩：“不答应又能如何，那时朝中主和派牢牢占据上风，本就对军队规模和军费开支心生不满，更想趁此机会削减主战派在朝中的势力。”
“于是便以体现大国风范为由，劝陛下允准了羌国国王的请求，还派我父母将北疆将士的粮补减半，将剩余的粮食匀出压送去往羌国。羌国得以安稳过冬，来年入夏，果真按照请|愿书上所说，要奉上宝马和肥润的牛羊作偿。”
楚柔疑惑：“他们能有这么好心？”
“自然是不会。”颜慕安的眼神逐渐沉郁，“等我父母去达羌国约定好的地点，等来的并不是牛羊，而是无数的暗箭，紧接着便带兵南下，顺势攻占边陲十四城，将东北边境的粮仓都据为了己有。”
“纵使我再将失去的城镇都收复，又牺牲了更多将士们的性命，我的父母也再回不来了。 ”
颜慕安胸口剧烈起伏着，就算再是杀伐果决的血性将军，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颜慕安对羌国的恨意，楚柔感同身受，她低垂着头，不知道该安慰颜慕安些什么，只是静静地握住他的手。
颜慕安提及的过往，比她从小说中看见的更加详细，却也更加真实得令人心疼。
过了良久，楚柔忽然站起身，手被牵在斜靠在树下的颜慕安牢牢握着，她蓦地松了口气：“咱们出发吧。”
“嗯。”颜慕安应了声，仰起头眨了眨眼睛，眼圈的红已经渐渐消散了下去。
“出发？”一旁的戎坚不明白这对夫妻怎地一个眼神就知晓了对方的想法，他讷讷问道，“去哪儿？”
楚柔顺势将颜慕安|拉拽起来，在鼻尖快要撞到颜慕安胸口的时候急忙后撤半步躲开：“苍楼的大本营！”
等颜慕安站稳身子，他从前襟中摸出一包粉末，他手不便，于是放在楚柔手中，示意她打开。
楚柔瞧着这些灰黑色相间的粉，不禁问道：“这是？”
颜慕安捻了些在指尖，声音中是抑制不住的振奋：“这是战鼓，或许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没有苍楼在军中坐镇，羌国的士兵似乎都散漫很多。连来回运送粮草的板车都慢悠悠的，走走歇歇，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快走到营帐时都快没了力气。
戎坚带着小队埋伏在一处被山脚遮挡的拐弯处，趁运粮队转弯时的视线盲区，从小颇上一跃而下，从后面截住了两辆粮车，押韵的士兵连呼救声都没来及发出，就被捂住嘴扭断了脖子。
戎坚迅速换上了他们的衣服，示意小队尽快跟上，却一扭头发现板车纹丝不动，正奋力想推动板车的，一个是用力到满脸涨红的楚柔，另一个是只有一只手能用使劲的将军，慌忙小声道：“您们怎么来了？”
是他的错觉的吗？似乎……将军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将军，你……你！”戎坚使劲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颜慕安的右脸。
颜慕安不习惯被别人看到真容，凶巴巴地顶了他一句：“不许看！”
戎坚还是第一次见到颜将军急眼的样子，讪讪缩回想多看两眼的视线，挪到了楚柔身上。
运粮小兵楚柔把全身的力气都使上了，板车不光纹丝不动，甚至还隐隐有往后滑的趋势。她瞥了眼身旁摇摇晃晃连站稳都难的颜慕安：“还不是他说要来，我劝不住，也只好跟过来了，就一只胳膊能用的人，尽来添乱。”

第55章 原来是你

颜慕安的脸可是每个羌国士兵心里的噩梦，为了不被人瞧出来，楚柔将他的疤痕扯了，还往他脸上抹了把灰，老手艺了，十分娴熟。
戎坚上下打量了一眼穿戴在楚柔身上显得格外宽大的羌国战服，胸甲和腰片都空荡荡地挂着，袖子撸起，露出两只细条条的白嫩胳膊，一时不知来添乱的到底是谁。
颜慕安瞧见了戎坚看向楚柔胳膊的目光，心里有些不悦，他冷声道：“戎副将，咱们再不跟上就要被发现了。”
“是，将军。”戎坚赶忙回神，他握住车把手，憋了一股劲猛地一抬，面不改色推动着约莫三四百斤的粮车快步往前走。
楚柔收回自己的细条胳膊，不出声地给戎坚鼓了鼓掌，朝身边的颜慕安挑衅地挑了挑眉。
那眼神的意味再明确不过，她这是在问颜慕安：你行么？
颜慕安的嘴角肉眼可见地抽了一下，启开唇缝，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等我胳膊好了，定会让你见识见识。”
楚柔见颜慕安正经中又有些颇不正经的表情，突然莫名有些后悔，自己无意中激起了颜慕安奇怪的胜负欲。
或许是因为这里是羌国屯集重兵的地方，距离边境线近的地方防卫森严些，至于军队的大后方防卫就疏松了很多。
毕竟谁也不会想到会有宣国人能绕过重重山隘，从军营背后摸进来。
运粮的队伍很长，约莫有二三十辆粮车，运车的士兵相互之间似乎并不熟悉，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倒像是这些人并不是从羌国内陆一路送粮到边关，而是从不同营里随便找了些身强力壮的士兵凑在了一起。
楚柔虚虚托着粮车扶手，装作也出了把力气的样子，压低了头，跟着前面的队伍很顺利地混进了堆粮的仓库。
“都卸快点！慢手慢脚的，没吃饱饭么？”
楚柔已经搬了好几袋米，大臂都快练出肌肉来了，酸疼得不像是连在自己躯干上的肢体，嘴里无声地骂骂咧咧，但还是勉强把车上最后一袋米给卸下来抗在了颜慕安肩上。
“你，停下！”看着众人干活的军爷指着颜慕安，视线落在了他受伤的手上。
楚柔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顿时心慌起来——颜慕安伤口的血已经将手臂衣服染红了！
军爷走到颜慕安身前，居高临下看着颜慕安有意压弯的身子：“你这手怎么回事？”
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戎坚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弯下身子装作要抗米袋，其实手已经摸到了他藏在车板底下的刀柄上。
“回军爷，这是小的在抗米的时候蹭破了皮，一直没及时医治，便溃烂得严重了。”颜慕安沉着应对着，他大方对上军爷审视的视线，显露出些许忍痛的神色，更显真实了几分，令军爷不由得信了。
“既是如此，你便不用搬了。”军爷帮他把米袋从肩上卸下来，又怀中掏出一个纸包，别到颜慕安腰带上，“这包金创粉能消炎镇痛，你先拿去用，不够再来找我。”
颜慕安感激地连声道谢，默默记下了这名军爷的长相，这份恩情他以后定会还上。
楚柔也刚想在心中默默感谢这位军爷两句，就听他朝自己喊道：“那个小个子，过来，你把这袋米抗去那边垛上堆好！”
谢个屁！
楚柔嘴角紧紧抿住，生怕脏话不受控制地从嘴里蹦出来。
路过坐在一旁歇息的颜慕安时，楚柔恶狠狠瞪了他一眼，看得颜慕安下意识吞咽了下喉咙，默默撇开脸，不敢和她对视。
将最后两车粮袋码好，军爷便吩咐大家去火头营一人领两个馒头就散了，回各自营里去。
楚柔只觉自己的猜测没错，这些粮食果然不是从羌国腹地一路押运过来，而是派了各营中最强壮的士兵从不远的地方搬运过来的。
她推说要给颜慕安上药，跟军爷打了商量，磨蹭到了最后才走，颜慕安趁军爷不注意，用贴身短刀在米袋上划开一个小口，从里面掏了把米攥在手中。
等出了帐外，他才摊开手心仔细瞧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心里有个不好的念头不断成型。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袋中偶尔闪回过，只是他觉得太过荒谬又找不到那人丝毫破绽，便将疑心暂时放下了，没想到那一闪念的直觉，或许才是事情的真相。
他额角抽痛，若真是如此，那么远在千里之外的宣京城，此刻已经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事不宜迟，必须赶在苍楼回来之前行动！
而与此同时，公主菡芊带着几名兵士进入关隘后，一路不停往东而去，在楚柔他们混入军营之时，终于到达了颜家军的北疆大营。
临行前，颜慕安将兵符交在了菡芊手中，让她将此物送去营中，调集军队在边境线旁展开守势，只等开战的信号传来。
菡芊不明白开战信号是指什么，但颜慕安没有多解释，只看了看天，说到那时自然便会明白。
颜将军没有与公主一起出现，倒是公主带着颜将军的兵符出现在军帐大营中，免不了令人诸多猜疑。
但兵符出现如见将军，众副将对公主的话不敢有丝毫质疑，即刻领命派遣兵将，马不停蹄往边境线进发。
出营地比入营地简单多了，二十万大军驻扎的地方，谁也没注意到何时少了几个毫不起眼的小兵。
颜慕安带着楚柔戎坚几人藏身在了营地旁的小树林中，和剩余的士兵们汇合。
直到入夜，营帐外的火把燃起，做好了万全准备的颜慕安终于点着了星点火苗。
霎时只见一点星光，伴随着一声尖啸腾空而起，升至最高处，“啪”地一声绽开一朵盛大的烟花，在爆燃开的一刹那，焰火的明光照亮了半片夜空。
这便是颜慕安从黑火|药中拆出来的黑灰色粉末。
楚柔看着那瞬间消失的梦幻，心中感慨，或许这才应该是火|药最本真的模样。
相信颜家军此时已经瞧见了信号，颜慕安抽出长剑，策马从树林中穿出，站在高坡之上喊道：“宣威大将军在此，尔等已被大军包围了，还不束手就擒！”
戎坚带着兵士们齐声呵道：“颜家军，威武！”
“颜家军，威武！”
几十人浑厚有力的声音经过树林的回荡，像千万人同时在高呼，洪钟一样的音浪夜空下传得极远，像一击战鼓，将睡梦中的羌国士兵猛地敲醒过来。
颜慕安右脸上的刀疤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更加骇人，猛地从羌国大营后方出现，一些胆小的士兵直接吓破了胆，以为自己已经被颜家军重重包围，双脚一软跪倒在地上，还未开战就已经成了降兵。
而在边境正面，颜家军已经跨过边境线，往北进发。
苍楼还未来得及坐镇大本营，便听属下来报营中已经传开来颜慕安率军深入腹地，将他们重重包围的消息，一时惊慌失措，赶忙加紧回营的速度。
可不一会儿边境那边又有坏消息传来，颜家军已经从正面出兵了！
苍楼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强令自己不要慌张，但眼神中的慌乱已经毫不犹豫出卖了他，只空余一声爆呵：“废物，一群废物！”
楚柔担心自己只会拖后腿，且局势的进展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顺利，便提前跟着四五个兵士离开战场，往宣京城赶。
在苍楼赶回来之前，他的二十万人马已经溃不成军，边打边向西边逃窜。
而颜慕安早已经带着小队与迎过来的大军汇合，共同剿灭了剩余的羌兵。
北疆的战事已经尘埃落定，但颜慕安丝毫不敢放松，他留下一半军队守在北疆，防止生变，自己则带着剩余的兵马立刻追在楚柔身后，往宣京城而去。
此刻的宣京城，皇宫中灯火通明，禁军已经牢牢把守住了皇城墙四面出口，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如入无人之境，闯入了奉天殿。
那是群臣上朝的地方，正大光明的牌匾下放着象征至高无上权利的纯金龙椅，老皇帝正襟危坐着，身前是几百严阵以待的近卫军。
从正大门中走进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身上五爪金龙的绣纹，令他的野心昭然若揭。
皇城中的禁军已经被他牢牢掌控，颜慕安也已经被这不中用的皇帝老儿派去了北疆，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掌握。
开国侯抽出腰间的长剑，指挥着站在殿前台阶下的千名禁军鱼贯进入大殿之上，与老皇帝的近卫军对峙着。
“朕早该想到是你！”老皇帝猛地一拍龙案，怒道。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9点更新最终章。

第56章 结局

开国侯趾高气昂用剑尖指向老皇帝：“你坐在那里多久，我就憋屈了多久，同样是父辈打下的江山，凭什么你家就能坐拥整座江山，而我裴家就只能当个被人看扁的开国侯！”
“所以你便私通羌国，里应外合，既要借苍楼的手除掉颜慕安，又想亲手除掉朕？”
开国侯大笑两声，手中的寒剑都随着他的笑声颤抖：“是又如何，只是你现在明白，已经晚了。”
“可这龙椅真让你夺去，又能坐多久？就不怕有朝一日会像今天这样，被身边的人背叛逼宫？”老皇帝不怒反笑，他字字掷地有声，反倒让开国侯心中蓦地一慌：难道这皇帝老儿还留有后手？
不！只要苍楼能除掉颜慕安，颜家军群龙无首，只会成一盘散沙，他便再无后顾之忧。
这老儿定是在动摇他的心神，切不可上当！
他斜斜朝身后凌厉瞥了一眼：“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将高头那龙椅给朕清理出来！”
开国侯还没有拿到象征皇位的传国玉玺，但派头十足，俨然那龙案上的方玺已是囊中之物。
“遵旨！”
禁军首领刚一领命，便带领禁军与皇帝的近卫冲杀在一起。
双拳难敌四手，就算近卫军再骁勇能战，区区几十人，也难以和聚集在殿内殿外的几千禁军抗衡，毫无反手之力，早早便落于下风。
老皇帝虽年老势微，但壮年时也曾经历过刀尖舔血的生活。
即便是眼睁睁看着一个个近卫军负伤倒下，禁军的刀剑即将伸到眼前，也丝毫不改一身的凛然气势。
他右手握紧藏在袖中的短刀，伺机猛然出手刺向距他最近的禁军。
这是他作为皇帝最后的尊严，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与敌人的搏斗中！
只是可惜了这些将士们，明明都是大宣国的子民，没能共同抵御外侮，却要在内乱中草草丢了性命。
老皇帝嘴角浮上一丝苦笑，浑浊的眼睛却越发有神，他胳膊蓄足了力气……
就在这一触即发之时，殿门外突然传来阵阵鼓声。像平地乍起的道道响雷，蓦地就让殿中激战正酣的众人慌了心声——
这是颜家军的战鼓，是颜将军回来了！
“颜将军回来了！”
仅剩的几名近卫已经浑身浴血，听见战鼓声，不知从哪里又生出一股子蛮力，刀身顶开四五道劈下来的剑影，硬生生为老皇帝杀开一方刀剑无法靠近的小天地。
开国侯自是不信颜慕安有这么大的能耐，不仅死里逃生不说，还能在一日之内从北疆赶回来。
不过几声战鼓，就能把人吓慌了手脚，这个颜慕安真是个鬼一样的家伙！
开国侯派人去查何处传来的战鼓声，还没等那人走到大殿门口，就遇到一名浑身是血的禁军士兵踉跄跑进来。
“不，不好了，大事不好了，颜……颜家军杀进来了！”
开国侯一脚踹在他的胸前，把本就站不稳的身子踹飞在了地上：“糊涂！颜家军远在北疆，又有苍楼大军牵制，怎么可能出现在宣京城！”
小兵捂着胸口猛咳两声：“咳咳……小的怎敢欺瞒，五万颜家军已经突破北门口，往咳咳……往奉天殿来了！咱们快跑吧！”
“你放屁！”开国侯眼神狠厉，紧跟着上前两步，抬起手中的长剑，猛地划开了小兵的喉咙，怒道，“这就是蛊惑军心的下场！”
战鼓声越发近了，眼见着老皇帝的近卫越来越少，可最后剩下的这几个却毅力惊人，将老皇帝围得死死的，无论如何也强攻不下。
龙椅已经近在咫尺，却迟迟未能拿下，殿外颜家军攻入的消息也不知虚实，开国侯看得心急，也多了几分心慌。
频频问身侧的禁军：“派去调查的人怎么还没回来，是死外边了么？！”
“属下再派人去查！”禁军越发战战兢兢，他脚下已经绵软得不行，开国侯的话，或许成真了也说不定。
“不必了！”
一声娇喝穿透过鼓声。
开国侯赶紧挪步到殿门口，等看清来人，吓得连连后退两步：“你……怎么是你！”
“怎么，看见我还活着，是不是挺失望的？”
菡芊公主骑在高头白马上，身后竖起了一排颜字军旗，身前的颜家军将她牢牢护卫在中央。
银白的头盔甲胄穿戴在她身上略显宽大，但那双露着刺骨寒芒的眸子直看得开国侯浑身一个寒颤。
这还是先前那个不知世事的深宫小丫头么？
菡芊没有给开国侯反应的时间，趁他呆立在原地的当口，指挥身前的颜家军冲进奉天殿，救出她的父皇。
她的怀中藏着颜慕安交给她的兵符，那日在北境，颜慕安将兵符交于她手中，让她凭借此信物向颜家军下达两项军令。
一是两万兵马回防宣京城，以备不测；二是剩余兵马立刻跨过北境，将苍楼的大本营包围起来，与他的小队里应外合，共同剿灭羌军！
菡芊原本打算留在北疆远观战况，在副将的劝说下才跟随两万军队回了宣京城，却没想到颜慕安的担心，果然成真了。
真不敢想，若没有颜慕安的料事如神、当机立断，这大宣国是否已经江山易主，北边的大片土地，是不是也已经被羌国侵吞。
只是一切都没有如果。
菡芊看着讷然丢弃兵器，成片跪倒在殿外院中的禁军，嘴里念叨着饶他一命的窝囊样子，嘴角不禁冷笑——
已经结束了。
楚柔和颜慕安回到宣京城时，这里平和得一如他们离开时的模样。
似乎开国侯渗透禁军谋朝篡位之事，只是一场不起眼的闹剧。
可颜慕安看着因没来得及补充近卫和禁军而略显空荡的皇城，还有奉天殿中，日夜点燃龙涎香都难以遮掩的血腥气息，不难猜到这里曾是怎样惨烈的现场。
楚柔坐在颜慕安身边，脑袋搭在熟悉厚实的肩膀上，已经沉沉睡过去。
连日来的舟车劳顿已经令两人疲惫不堪，只稍加洗漱便坐上了宫里来接他们的马车。
有皇帝口谕，马车从皇城西门一路行到奉天殿外的月台下，方才停住。
颜慕安拍了拍楚柔的手背：“柔儿，咱们到了。”
他的声音轻轻柔柔的，楚柔只稍抬了点眼皮，车帘被车夫掀开，吹进一阵暑气满满的小风，瞬间将楚柔热醒。
“到了……到哪儿了？”她睡得有些迷糊。
颜慕安只觉得她睡眼惺忪还犯傻的模样十分可爱：“到咱们领赏的地方了。”
“领赏？对对，领赏！”
楚柔一听“领赏”二字，瞌睡也没了，脑袋也变精明了，三两步跳下马车，拉扯着颜慕安官袍的衣袖，急急往台阶上走。
还时不时不满地回头看着挽起袍襟，脚步矜持有度的颜慕安一眼，催促道：“走快，走快些，领赏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颜慕安被她拉拽着，两步两步跨着石阶，突然心中一动，朝前面人的背影问道：“等领完了赏，你可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楚柔的语气中满是理所应当，“花掉啊！”
颜慕安噗嗤一声，袖子掩着脸笑出声来，虽然楚柔的回答过于朴实，但也确实是无法反驳的大实话。
“我是说……”
他想补充点什么，却被楚柔猛地停下的脚步打断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她道，“我陪你一起去。”
颜慕安心里蓦地一紧，连呼吸都放慢了：“我承诺过你，会解甲归田与你去江南生活，你若是……”
“你何时承诺过我了？”楚柔诧异回头。
颜慕安心虚地视线下移，落在了与楚柔手指相依的戒指上：“你……睡着的时候。”
“傻子。”楚柔想笑，“若照你这样说，不如你去江南陪我爹爹，换我去北疆继续征战大业如何？”
楚柔明白了颜慕安对羌国的仇恨，若让他就此罢手，陪自己去过闲云野鹤的生活，那种无法消解的遗恨就会像心底的尖刺，时不时戳开个窟窿，却无法彻底弥补。
颜慕安知道楚柔这是在调侃自己，低低笑了两声，心头划过一阵暖流，被高照的日头晒着，不觉得燥热，只感受到熨帖的温暖。
“不过咱们可先说好，放你回战场可以，但是不准再像之前那样涉险，你若是在边关丢了性命，我就，我就……”
“就什么？”
“就不要你了，哼！”
楚柔松开手，环抱在胸前，跺了跺脚，翻着白眼鼻孔朝天，只是嘴角那一抹斜斜向上的弧度才真正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有这样撒娇装蒜的夫人在，颜慕安一股热气直冲上头，哪里还顾得上周遭卫兵打量的眼神，一把冲上前将楚柔横腰抱起。
凑近了她的脑袋，眼神深沉得快要将她吸进去：“我这条命可金贵着呢，还要留着陪夫人逛遍山河，可不能就浪费在羌兵的刀剑下呐。”
楚柔腾地一下红了脸，他不要脸，她可还要呢，连忙将那张越发靠近的脸推远：“你……你知道就好，快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哪有人在看？”颜慕安抬高音量，作势扫了那些伸长了脖子的卫兵一圈，接受到颜将军警告的目光，卫兵纷纷垂了脑袋，不敢在抬头打量一眼。
楚柔不解地瞧了一眼，果然连一个敢看他们的都没有。
正要惊奇间，鼻息嗅到一股热流，唇瓣也被压上两道软软麻麻的触感，楚柔情不自禁探出胳膊，搂在了颜慕安的颈间，抬高了身子去迎合，唇缝微启，一场更加深入的交战正要激烈上演……
这场战争，谁会赢得最终胜利呢？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可爱们的包容与陪伴，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咱们以后有缘再见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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