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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相之死》作者：陈珈十三

文案
权倾朝野的崔令君死在自家床榻上。
重生后，她咬定是那位与她对着干的大将军害死了她。
大将军升官了，成了掌天下兵马的镇北侯。
可是……为什么她成了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
还生活在万年不近女色的镇北侯府上？？？？
怼天怼地怼崔令君的镇北侯还说：“吾悦你久久。”
————★阅读提示★————
两世1V1，双箭头，绝对HE。
非女尊。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重生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何苏木（崔训），刘子昇 ┃ 配角：何景源，司马凝，司马瑜 ┃ 其它：重生，前世今生，女相
一句话简介：下官不敢



第1章 壹

建康城内，火光烛天。
里巷的木格花窗上衔光晕影，胆子稍大的临街百姓在窗棂格子上勾了一道罅隙，朝街打探，这样行事规整、严严翼翼的队伍，不是南晋的羽林郎儿还能是谁？
他们分列两道，手持竹篾火把，燎起了两条无尽的长龙。
少年出仕羽林郎，禁卫宫城可拜将。
羽林是南晋建康宫的禁卫军。
城内宵禁后，也只有他们敢明目张胆地在建康城内行事。
只是，有人会想：这支天子的仪仗守卫宫墙，为何此刻会在大街上严阵以待？
但凡长居建康城者，无论士族高门还是平民百姓都知道，在如今的晋帝还未在建康称帝时，这支羽林卫原属安东王府，是安东府兵，南晋皇室如今能安然地还姓司马，能顺利地定都建康，也多亏了这支羽林郎儿。
羽林，是建康宫最后一道屏障。
城内有人传：“羽林郎出，百僚震肃。”
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只想安稳度余生的黎庶百姓？于是，那些爬起来凑热闹的人又卧床休息去了。
只要是北边凶狠的北秦蛮夷不再铁骑南下，其他种种关他们何事？
*
青溪里坊大街上，高舆前行，不疾不徐。
“傅将军，让车與行快些！”缥帘内传出少年焦虑的声音。
只见一身着绯色铠衫，头戴羽制平巾帻的羽林武将略微向车與躬身行礼。
“陛下，青溪已到，崔府不远了。”
他俊眉星眸，神色凝重，低沉的嗓音敲碎了夜晚的平静。
原来，车内坐着的不是别的王公贵胄，而是南晋当今圣上司马捷。
五年前，不过方十一岁的年纪便已在建康称帝，都城由洛阳迁至建康。
此晋非彼晋，原晋朝失了北地，破了山河，亡了宫廷，安东王府拨乱济民，士族联合佐之，尊礼袭祖，以匡晋室，更国号“南晋”，改年号太宁。
如今太宁五年，司马捷能坐稳先朝遗留的半壁江山，也是亏了七年前洛阳城高门贵族那场浩浩荡荡的涉水南渡。
南渡的不只是一支军队，一个家族，而是破损不堪的先朝。
司马捷的祖父怀帝宠幸外戚，致朝政落于宦官与外戚手中数年，后又被北秦国君苻虎率领七十万大军夺下了关中，苻虎军所至处，奸掠妇孺，屠城黎庶，无一例外。趁着苻虎还未带兵闯进洛阳，不得已之下，士族与百姓纷纷南迁，逃避这场覆国灭朝的灾祸。
也是这场北秦之乱，蔽野塞川，生灵涂炭，南晋子民吓破了胆，安稳的南边成了他们的最后的保命之地，安乐之所。
……
“傅选之！朕命你快些！训姐在等着朕……”晋帝嗓音嘶哑，刹那翻涌出的悲恸似已抑了许久。
帘内，天子的白玉旒微微晃动。
傅选之疾步间已然垂首，他面色不改，声音却凉了大半：“陛下，崔令君，她……已经殁了。”
“住口！给朕住口！”
司马捷悲愤嘶吼，尾音回旋在寂静的夜里，惊了青溪月，扰了扁舟泊。
傅选之离车與最近，步与马蹄齐，还能清晰地听见帘幕内，少年天子从未有过的茫然低语，一阵似有若无的喃喃声，不时传出。
“不会，绝不会……她可是训姐啊……”
傅选之心中亦是悲痛，刚殁的那人是南晋尚书令崔训，录尚书事，掌中枢相权，她也是一路辅佐晋帝的权臣。
清河崔氏之名，谁人不知？
但让崔氏光耀门楣，稳居世家之首的，还得要数这位崔家排行老二的崔训。
将崔训殁于家中这个消息传给晋帝的正是傅选之。
他听到尚书令府下人传来这个消息时，险些握不住佩剑，向通传消息的下人确认了许多遍才敢相信，他说的真是崔训。
后世曾记：“崔训，字仲允，敏而早慧，幼好读书，四岁作诗，总角善文，通典晓礼，名响高门。豆蔻之初，随其兄入安东王府为幕僚，安东王分封扬州之时，得安东王器重，政见睿达，协治江河水患，定流寇安民。晋室南迁，安东王薨，辅其幼子司马捷称南晋帝，时年二十有一，官拜尚书令，实掌相权。”
至此，崔训一介女流，成为南晋最显赫的士族贵人，亦是如今崔氏的倚靠。
聪慧敏学，善识达人，明法直绳，有王佐之才。
此乃时为安东王、如今晋帝司马捷的父亲司马渊，予以时任安东王府幕僚崔训的赞誉。
让崔训在战乱纷纭中初露头角的，是辅佐司马捷称帝一事。她力排众议，在司马渊一夜暴毙后竟推选出安东府最不起眼的四郎君司马捷为帝。
士族高门纷纷迟疑。
主少国疑。
尤其彼时还算兴盛的颍川庾氏牵头，联合南下的北方士族抗议。
崔家则联合南方士族齐力扶持司马捷为帝，崔训不知如何又说服了司马捷的嫡母、司马渊的正室庾王妃，终让司马捷登上了建康城的至尊位。
当时只被怀帝封为安东王的司马渊临死都没能完成的大业，却让自己府中最不起眼的小儿子实现了。
时任宰相的庾康见自己亲妹如此不成气候，一怒之下辞了官位，带着庾氏族人离了建康城，至此，颍川庾氏风光不再，清河崔氏成了这场南晋浩劫的最终受益者。
崔训入尚书台初，笼络江东一带庶族，选拔寒门子弟入朝为官，打压显赫一时的王谢二家，一时间竟改变“上品无寒门，下品无望族”的朝野格局。其兄长崔俨任太尉，领兵权，共掌朝政，夹辅少年天子，崔家也成为朝堂最中心的力量。
就连他傅选之，都是靠着这样的选拔官制升迁至如今的羽林中郎将。
傅选之思虑至此，又想起了紫极殿上高谈阔论、从容雅致的崔训。
如此爽达之人，位极人臣，却是个女子。
傅选之叹服她的政绩斐然，仰慕她的深谋远虑，也曾胆怯于她的显赫身份，甚至不敢抬头去细细瞧上她一眼。
直到听见她朗声笑道：“傅将军，你治军严谨，器宇轩昂，不愧是傅家子弟。”
他这才微微抬首，与她对视：俏若三春桃，清雅九秋菊，秀雅水波转，云间玉可摘——
竟、竟会是位高权重的崔令君？
然而，就在今夜，她已在府中离世。
傅选之身体渐渐又紧绷起来，不由地迈大了步子，且吩咐驾车與的内官行得更快了些。
这建康城的天，已经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
（1）“俏若三春桃，清雅九秋菊”这十个字化用出于“俏丽若三春之桃，清洁若九秋之菊。”-《红楼梦》第六十八回。
（2）尚书令一职在各朝品级不一，所掌的实权也不一样，有时候只是内朝官，但有时也是朝中实权的掌握者，有时甚至会威胁到皇权，隋唐时也为宰相职。科普一下，以防争执。
阿训的尚书令实际掌实权，相当于宰相，但本文并非女尊，也非考据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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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序幕啦，所以有点少，接下来正文会多一些，因为大修了一次～
第2章 贰

何家有女唤苏木，已过行笄礼的年岁一年有余，却未有许嫁的消息传出。
何苏木之名引人关注，并不是她那位近日在建康城声名鹊起的兄长何景源，而是她如今寄住家中的表兄，刘子昇。
刘子昇的赫赫威名，足以令朝野震动，也会引来街边妇人连手共萦。
这可是如今建康长相最俊美，气质最秀达，行事最傲骨的翩翩人物。
他十七岁从军，十九岁已凭战功，威震淮水一带，二十岁入朝，拜大将军，如今加封镇北侯，主管南晋军事，手握重兵数十万。
最重要的是，他至今单身未娶。
“南晋的镇北侯啊，那可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酒肆中闲谈的市井百姓时常念起他，说不出他哪里最好，也说不出他哪里不好，只会啧啧称赞。
你说他政绩斐然吧，又不如离世已两年的尚书令崔训那般，整肃朝纲，选贤举能。但他执掌军事，曾北伐有功，甚至收复青州、兖州两地，大有带领南晋军队平定北边的架势，就连北秦的虎狼雄军也怯于他的军队，否则他也不会如今荣宠一时，风头甚至开始盖过了当初的崔训。
建康城内连黄口小儿都在唱：
“王谢堂前燕已离，但晓清河与元齐。”
清河说的自然是烜赫一时的清河崔氏，元齐则是镇北侯刘子昇的字。
建康百姓说起刘子昇大多崇拜有加，幻想终有一日能亲睹俊颜，但谈起崔训，皆面露惋惜，神情委顿。
天妒英才，是以早殒。
崔训一手辅佐称帝的晋帝司马捷曾亲写悼文：“崔令君德音未远，伴于朕侧，宛儿时训导，如姊如友，敏慧奉公，清心玉映，朕临川长悲，念旧时渔弋山水之乐，阔谈高论之行，悲不自胜，峨峨如山崩，天地与悲鸣。”
崔训殁已近两年了，时常还有人能提及起她的旧事，但鲜少有人知道，这个曾权倾一时的尚书令大人到底是如何亡故的。
有人猜测，她为南晋鞠躬尽瘁，心衰力竭，早已羸弱患疾；也有人猜测，她勇略震主，被年轻的帝王忌惮，赐死于家中……
坊间各种版本的说法都有，隐秘离奇，几乎能编写成志怪杂谈，叫人信不得，猜不透。
独独何家足不出户的小女何苏木知道她的死因，那是因为如今何苏木身体里的已非原本的何苏木，而正是这位离世近两年的崔训。
……
三扇屏风镌着莲花细纹，彩樱纱帐绕着红木床榻，塌上倚着的病容少女，正是何苏木。
“苏木，幸好你已病愈，不然让我如何对得住你那离世的娘亲？”
刘夫人也坐在软塌上，虽已鬓发微白，却风韵犹存，她面上已失少女的光洁，却依旧白若霜雪，敷的是如今建康城高门妇人最喜的落葵子白蜜紫粉，还散着似有若无的庙烛檀香味儿，一喜一怒间，面上牵出些细微的褶痕。
她进屋半晌才感到屋内颇有些闷，如今是季夏，塌前搁着盛冰的玉晶盘，却因无风，衣裙繁杂，贴着身子，闷闷的，于是唤了身边的侍奉丫头将窗散开，吹进些风，不甚凉爽，却也能散闷。
随之，她又将何苏木娇嫩的双手紧紧拽在胸前，神色悲戚：“我早前就同你父母说过，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叫什么苏木。苏木苏木，药草之名，将身子都给带弱了！”
只见何苏木双目湛湛，噙着笑，安慰刘夫人：“姨母，这话您都说了已大半年，左右如今我已康健起来，还算过此一劫，您可不必再为我扰心了！”
何苏木生了一张白瓷面，又嵌着一双玉面玲珑眼，明澈耀人，笑时眉眼弯弯，更是透亮，她因还在屋里修养，一头乌发直直地垂下，几缕又懒懒地塌在胸前和臂膀上，仅浅浅地倌着个白玉簪。
一道明亮的光落进屋里，洒在她臂膀的发梢上，漾出晶亮的茶色，更衬得脸上肤色象牙般的白皙，可也愈发显出那是大病初愈的苍白。
见状，刘夫人拧起淡眉，故作恼意，似是嗔怒，又似呵护：“以后可要好好爱惜身子，细心调养，如今你住在建康也好，我能让人好生照料你的身子，如若不然……将来去见了长姐，她还指不定要怎么训斥我……”
何苏木反手将刘夫人的手背握住，眉色一变：“姨母！说什么呢，您可是要长命百岁的。”
她面上的诚挚让人觉得乖巧懂事，话语又甜美慰人，刘夫人受不住小辈这般灌蜜，早已漫开笑容，抚了抚她一双细手，叹了叹她瘦弱，又道：“好，我还要为我们苏木择个好郎君，嫁个好人家！”
何苏木并不答话，垂着个双眸，有意无意地摩挲着指尖，刘夫人看她双颊蕴着浅桃色，以为她娇羞，见她气色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悬着的心也搁了下来，只又多吩咐了几句便离了她住的小院。
何苏木哪里会害羞？她的前世可是崔训，崔训害羞？只是光想想看，建康的宫墙都要坍塌大半了。从前的崔令君最是脸皮厚，她若是稳着的念头，死活也能塞进旁人的观念里，大殿上舌战群臣不说，世家高门哪个能驳得她一时哑然无声，倒真是个潜藏官资的人才。
何苏木沉着脸，心里如何也畅快不起来，像被这夏日的恼人热气捂着似的，倒不是大病初愈，心中沉郁寡欢，而是实在有一事缠绕心头，百思不解。
到底是谁害死了她？害死了崔训？
何苏木太想知道这个答案了！
从她刚意识到自己成为何苏木那天起，就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可是她还是崔训时得罪的人太多了，承恩于她的人也不少，这些人几乎能占满整个建康宫，但至于真的要论起谁会将她置之死地，这般冒险，又这般狠绝，也倒不多。
也是，谁能绕过府中的重重戒备，只身一人，就将她结果在自己寝屋呢，还是以那般不文雅的方式结束了她的性命……
想到此，她不禁要扶额叹息：自己端着个儒雅骄矜的架子，斯文彬质，时刻注意仪容举止，足足二十六载，谁想会一夕间，中衣半脱，露出大半个身子，惨死在自家床塌上？
这种死法，英名殆尽啊！
难怪她醒来后，曾有意无意向刘宅婢女们打听过崔训亡故一事，她们皆是缄默不语，有些胆子肥点的会小心翼翼地说，崔家和宫闱内都将此事作为朝中秘闻，避而不谈，寻常人家根本不知。
她想，也是，若是崔家其他族人是这般死法，她也不会将此事大白于天下。
高门最是抹不开面子，崔家百年的门楣可禁不起这番折腾。
长兄崔俨，第一时间赶回她的府宅，看到这般不体面的场景，会不会想将她鞭尸三日呢？
哎，她也极不愿的。
虽说原先自己并无野心，也无意仕途，却被兄长勒令，屡屡不得已，为了家族之名望才屡冒风头，她还心中盘算着呢，到了三十岁时就辞官，去蜀地一带游山玩水，洗掉满脑子的权斗脏渍。
她时常听爱听江湖趣事的嘉玉长公主说起，那一带偏僻人少，避世曲静，层峦耸翠，正是闲居的好处所。
嘉玉长公主——司马凝，当年还在安东府时，她时常带在身边的霸道女娇娥，不知是否已有驸马都尉？算下来她都已经十九岁，在皇室宗亲这辈来说，该是嫁人的年纪了。
窗子敞着，有一阵急急的脚步声，随后又听“唰”的一声，似是折扇被人陡地散了开。
“桑琼，你去看看，是不是阿兄回来了？”何苏木浅浅地呷一口凉茶，对守在身侧的婢女桑琼吩咐道。
桑琼才出屋子，便听外屋传来熟悉的爽朗笑声，屋内侍奉的几个丫头一听，便低头细细地笑，何郎君回来了。
“苏木，你可知我昨日在覆舟山见到谁了？……你没去过那地方，真可谓一派皇家之气！”
覆舟山？她当然听过，是崔训时也去过，且时常伴着晋帝去的。
那处有一唤作“乐游苑”的园林，可是晋帝司马捷最爱消暑的地方，他年岁还小时，为了避开繁重的朝务，时常以消暑为名去那处游玩。
到底还是个少年，童稚气还未完全散去，崔训阻不了他，只能也带上几位重臣随驾左右。
私下，司马捷不喊她崔卿，只爱娇娇地唤她训姐，同还在安东府时一样，总当崔训不是臣子，而只是伴他左右的长姐，爱撒娇，爱置气，独独不板着脸摆那威肃的皇室龙颜。
“训姐，你真是……对朕太严苛了，母后都不曾这样约束朕。”小皇帝的额上泛着与年纪不大相称的淡淡哀愁，撅着一股怨气向崔训诉说。
崔训也不辩解，只略显严肃，但仍旧毕恭毕敬地端坐在马鞍上，“陛下，与您说了多少次，得喊微臣的名字了，自您登基后，‘训姐’二字，臣是万般受不住的。”
司马捷面色更不愉悦了，拧起了一张稚气脸，写满了愤愤怒气，他将身下马颈上的长缨用力一扯，赤红长缨霎时间散了开，舞出了一道弧度，不知如何恼了他，又狠狠地丢弃在几尺远处。好巧不巧，正摔在傅选之的肩上，长缨上镶着的玉石磕在他的颈上，延到下巴一片都泛出了红印，看着都疼。
傅选之双眸未曾抬起，依旧握紧佩剑，随着马蹄一起一落地向前走。
崔训的余光斜了斜，淡淡地扫了一下他，眉色稍稍地变了。
“陛下，您把傅将军打伤了。”
司马捷蓦地刹停了马，前方牵引御座的内官险些没反应过来，朝后一阵趔趄，回神后吓得立刻跪地请罪。
司马捷绷着个脸，愤愤道：“陛下，陛下，你就不能再喊我名字么？！早知今日这般束缚，倒不如当初窝在安东府后院，做个小郎君更自在！”
随行的几位内官额上冒出了冷汗，双腿不停颤动，只敢垂着个颈，怕极了皇帝的迁怒。
崔训不惧不恼，衣袍微微一甩，腾地从红棕骏马上纵身而下。
她先是正了正衣冠，又走到傅选之身旁，对他点头微微一笑。
傅选之怔住了，回神才想起手上拾掇好的长缨，崔训接过来，转过身，走到天子马前，徐徐将长缨重新系好，就似从未散开那般，齐齐整整地挂着。
她仰着面向司马捷淡淡地笑，好似春日拂面的轻风，温煦又和缓。
“还是没长大？如今可都是要立后的人了，说什么玩笑话，也不怕被未来皇后笑话了去。”
在崔训下马去取长缨之时，司马捷的怨气早已消大半，又听崔训提起立后一事，面上泛出些羞赧之态，哪里还是个正襟危坐的天子，只含着股怨气嗫嚅：“训姐说什么呢，哪里是朕想……立后的，不是训姐你领着朝官们上疏谏言的么？”
崔训莞尔，温声道：“那刘萱可是刘子昇的胞妹，长相和脾性都是建康城内数一数二的，绝对能做您的妻子了。”
“妻子？”小皇帝眼神闪了一阵恍惚，随后又朝崔训一本正经道：“要说娶妻，朕还是想要娶像训姐这般的女子。”
崔训一时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旋即抿紧了唇，又瞥见一旁内官抖动的双肩，都在憋笑，她也险些没端住自己长久以来维持的良好仪态，故作淡定后才道：“训区区一介外臣，实在怕辱没陛下龙威啊，不过……若是早生个十年，尚未入仕，待嫁闺中，倒是心甘情愿得很。”
司马捷惊喜，脚下长靴用力一蹬，马颈也挺了挺，他在马背上随之坐得笔直，声音扬着：“崔卿此话当真？”
崔训如同哄孩童一般频频颔首：“臣不敢欺瞒陛下。”
……
何苏木回神，兄长何景源已踏进屋内，他一身浅湖蓝宽袖长衫，腰缠粉青的窄缎丝帛，头冠葱绿明玉，他将手中的折扇呼地一下又收起来，三下两下地拍击在手掌的虎口，一脸笑意。
凤眼佻达，愈显风流味儿，是位贵郎君，举手投足间，是俊秀，更是闲雅。
不等妹妹开口称呼，他便微侧着脑袋看她，笑道：“苏木，你可算是身体大好了！”
何景源一进屋就闻着浓厚的苏合香，是妹妹卧床养病时常熏着的药木味儿，止痛散郁。
他微微蹙眉道：“既然身体大好，这香过几日可命人扔了去，旁人不知情，一闻这香还以为家里养了个病入膏肓的人呢。”
苏木从塌上支起半倚着的身子，对他笑了一笑，正要起身行礼，何景源疾步上前，执扇按在她肩上止住，皱眉道：“行礼作甚？你我二人亲兄妹，还用得着这些繁文缛节？”
何景源不止一次如此抗拒她这般刻板端正的态度，她也想改，可是前世时的她就是太在意何景源口中的这些繁文缛节，尤其是当着长兄崔俨的面，更是半刻也不敢放松。
垂手直腰，温声有礼，那是常态。
崔俨足足比她大十五岁，长兄如父，她可以说也是在崔俨身边教育长大的，幼时她也调皮过，崔俨便亲自执起细鞭，厉声斥打。
崔氏之人就该是有崔氏之人的样子。
于是，崔训也活成了崔家人该有的那般之态。
崔门恪守礼制，如同他们兄妹三人名字，活得严谨肃然。
崔训还有个同父异母的阿弟，单名一“堇”，意为珍稀。原先兄长是想取以“谨”作教化，是崔训执意拦下，崔家有她一个在前面承受着……就够了。
是以，崔堇终为“崔堇”，在她遇难那年不过十四岁。
……
“苏木，你身子虽然大好，但依我看，神志却不大清醒了，也不知是好事还是……”何景源坐在塌前的软椅上，念念有词，面带忧虑，看着妹妹整日忧思沉重，他那双天生的风流眼儿稍淡了去，盯着何苏木，水一般的柔和。
何苏木将茶碗递给何景源，微笑道：“阿兄，说什么呢，有自家阿兄这么咒妹妹的么？”
何景源这才松了一口气，执扇的那只手半开着茶盖，吞了两口凉茶，润过喉才笑道：“那就好，我只是觉得你这半年来严肃不少，哪里像是你这样岁数的人该有的模样？人家若不知你年纪轻，都要道‘这是哪家的闺中怨妇了？’。”
何苏木也不理会他这样的玩笑话，递上一张白花花的丝帕，示意他擦擦额上沁出的薄汗，又问：“方才你进屋前说什么覆舟山呢？”
何景源重重地拍了下自己脑袋，展臂将茶碗递给桑琼，帕子往额上随意擦了擦，也丢给桑琼。
“哎呀，瞧我，这事儿给忘了！一路上都记挂着要同你说！你可知道我在覆舟山遇见了谁？”
还未等何苏木摇头，他已经一脸得意，眸色放光：“是元齐表兄！”
刘子昇？
不经意间，何苏木眉头一蹙。
刘子昇啊。那个顽石朽木一般的刘元齐。
虽然何家兄妹的姨母被人唤作是“刘夫人”，也是刘子昇明面儿上的母亲，但她却只是刘子昇少时认的义母。
刘家的确是刘家，可刘子昇倒真不一定最初就姓刘。
这些寻常人家不知道，崔训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第3章 叁

南晋定都建康之初，太宁二年，崔训遇到了件她仕途之路上不大不小的麻烦事儿。
北秦之乱时，北方士族纷纷南渡，但凡有些名声和家底的士族宗亲都举族迁来了建康城。建康也的确是个有山有水的悠哉之地，只一年的偏安一隅，便令他们忘记了南迁之灾的祸端，美酒伴美乐，谁还生得出半点故土之思？
崔训厌极了这样的靡靡之音和粗服乱头，她甚至由豪门子弟这样的常态，想到了北边的虎狼之子或许在振奋练兵，这两厢对比，更是痛心疾首！
士族门阀，特权在手，任人唯亲，更有甚者，凭着手中势力，明价卖官，寒门子弟怨声载道，执笔愤书，条条恶状，不知怎的，一路畅通竟传至尚书台。
高门子弟干下的荒唐事，越揪越多，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他们不仅不想着北伐，连在都城都不得安宁，崔训盛怒之下，勒令刑部并大理寺，着办几件大案，顺带又干了件震动朝野的大事。
她领着府中幕僚，将南晋的选官制细细修改了一番，从原先的举孝廉、推宗亲，墨笔一挥，加上了以军功论赏，并着各州郡每年提拔将才来朝。
这一改可不得了，士族们站不住脚上的木屐了，咔哒咔哒地踩进她府里，严肃抗议。
崔训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他们便再也不吭一声。
“你们家族子弟若是有本事，有胆量，去扛起这北伐大旗，替陛下去北边走一遭，我也在府中等着你们的军功捷报。”
她的初衷是想借着军中的阳刚之气，感染下这些颓废的士族高门，总不能北伐未起，就颓势已生了吧。
士族们过惯了安逸舒坦的日子，无论如何也再不想饱受沙场铁衣的煎熬，便不再作声，又开始纷纷傅粉饮酒，事不关己，因为他们谁也不信在有生之年，还能看见北伐之业大成。
至于收复山河土地这个不可能完成的重担，交给后辈们去吧。
然而，偏偏就出现一个人，平地崛起，借着军功，威震淮水，与他们美好的愿景背道而驰。
他便是如今执掌军事大权的镇北侯刘子昇。
定都建康后，临近北地的州郡组织了好几场不痛不痒的北伐，但几乎都是以抵抗北秦南侵为主。
只有那次是由时任豫州刺史的刘廷主动上书提出的。
南迁时，刘廷不忍沿途百姓受难，一路携了百姓南迁，其中不乏一些亡命之徒，后来便组建成刘府兵，时不时会迎着北边找北秦的几处郡县打上几场。
这一打更不得了啦，一向勇武善战的北秦兵竟一连数次败给了刘府兵，甚至在淮水一带被迫同意开启南北互市。
这些动静传至京师，崔训随即在府中接见了功臣刘廷，谁知刘廷当着她的面并不邀功，只说：“这些都是我义子刘子昇的功劳。”
崔训求着时任太尉的崔俨，拨出了七万大军给刘廷，她将青铜虎符交到刘廷手上。
“刘大人，若是您义子想干出些本事，不妨让他再为我南晋出上这一把力？”
众人纷纷以为，崔训此番不过是为了考验这位年轻英雄的胆略和忠心，左右也真没想让他干出些什么大绩，七万大军，在虎视眈眈的北秦军面前，实在不足以成气候。
任谁也没想到，刘子昇接过军队，以刘府兵为先锋锐卒，奇锋震敌，一路奋夺，攻城略地，愈战愈勇，竟将青州、兖州二处咽喉要地收复入晋。就连吝于赞人的崔俨也说，刘子昇用兵不拘常法，能守善攻，是个百年难遇的将才。
这场仗扬了南晋军之风，北秦不堪战火，传了国书，且以停战。
全部的人都傻了——小皇帝鼓着腮帮子，听一道道捷报传来宫内；士族们喝酒奏乐的手抖了几抖；就连崔训在写的字也飞出笔下。
司马捷遣使者互换了国书之余，传召了刘子昇回建康宫。
刘子昇面见晋帝时，朝臣挤破了脑袋，踩飞了鞋履，就是想瞧一眼这位传闻中的战神是何等英姿。直到他盛装归来，满廷皆不再淡定了。
披甲冠缨，身形盖苍梧，气挺胜玉竹。少年将军目若点漆，眉生剑锋，虽没有手执拂尘的脱俗风姿，却轩轩如霞举，且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豪肠侠气！可是……
这等佳姿绝色，却无人敢靠近半分，只因他身上溢出骁勇的肃杀之气，将身上的白璧英姿着实抹杀了干净。
殿上文弱朝臣，怎敢与其比肩而立？他的铠衫上染了多少层血，刀下屠了多少北秦兵，谁又可知呢……
“元齐与仲允，连璧二人。”这是少年天子初见刘子昇时发出的惊叹。
仲允，正是领着朝官杵在正殿最前方的崔训。
崔训听后只觉如芒在背，扶额叹息。
惭愧惭愧，不堪此评啊。
哪里是连璧？在刘子昇面前，她连块未打磨的粗玉也算不上。
一直自恃礼仪得体的她初尝失败，便觉得兄长平日里训她训得实在有理，应当让刘子昇为崔家人，才是衬得上崔氏百年的名望。
刘子昇借着难得的军功选官来朝制，得了晋帝的信赖，又凭着累累军功，一路扶摇直上，拜大将军，这也是崔氏一族始料未及的结果。
崔俨时常拿此事训诫她：“你可知这对于士族，对于崔家，是个什么后果？”
崔训垂首聆听兄长教诲。
“你想提拔庶族子弟，我没意见，你向我调兵给刘子昇，我亦允之，如今你却让他坐上这样的高位，崔训，我就想问问你，到底你还记不记得你的姓氏？”
崔训很想反驳，她并不想记得自己姓崔，她也想立马辞官滚出建康……
可是，她不敢。
世人皆知她玩弄权术，谋略过人，圣上年少，独独依仗于她，却始终料不到，她不过是承了先帝遗命，听了兄长之令，不得已任了这个尚书令。至于背弃家族与承诺，即使不姓崔，她也万般做不出。
当然，刘子昇的出现，让她不再是唯一的“宠臣”。
崔训心中也浮出了慰藉，总算有人和她一起担着污名，她再也不是独断专行、狡黠专权的奸臣了。
崔训有崔家的利益要守护，还得时不时地去抚慰一番频频遭打压的士族，又需平衡朝中每一股势力。她每夜睡得极少极浅，还需临睡前打个坐，三省身：崔家门楣还在么？尚在。
士族宗亲的抱怨声少了么？渐消。
寒门子弟有一展抱负的机会么？渐有。
这才安心闭眼休息。
刘子昇，代表着寒门子弟的希望，士族见没有办法压着这个苗头生长，只好回家执起荆条，训诫自家与他同龄的子弟。
“刘家粗儿，横行乡里，尚且能升迁至此！你们生来锦衣，何至如此？！”
士族小辈们咬牙切齿，心里头将刘子昇连着崔训骂了不知多少遍，也不解恨，还得眼睁睁看刘子昇越升越快，直至能与崔训平起平坐。
刘子昇可不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他给崔训带来不知多少麻烦，就连秉笔直书的史官也记不全。在刘子昇入朝为官之前，崔训只要好声好语地劝说晋帝，再抽空安抚士族宗亲，许多麻烦事儿便能迎刃而解。
与同僚政见不合？不存在的！
直至遇见刘子昇，她的仕途开始坎坷了。
一条条提议被驳回，一次次在朝堂上下不来台，刘子昇明明是个武将，却生了一张言官的利嘴，就在她几乎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足够的天分当好尚书令时，她终于死了。
是啊，终于。
……
何苏木眼前闪过前世种种，竟然松了一口气，心中暗叹：再也不是崔训了。
何景源表示能在乐游苑见到表兄刘子昇，实属万分惊喜。虽他与妹妹暂住姨母家中都有小半年，却始终没得机会见传闻中的表兄一面，刘子昇常年住在宿卫营中，与刘母分住两地，并不时常走动。
如今他也是跟着好友范义一同去覆舟山，才得以见到刘子昇一面。
刘子昇那人，为人委实太过疏离孤傲。
“好歹是名义上的表兄，竟就将我当成陌生人，哎，真是……”何景源面露惋惜，随之也不并放在心上，又恢复笑意，“不过，苏木，他果真如传言那般，侠气非常，我本不信我南晋收复山河有望，可见着他时我方觉得，若是有朝一日我朝收复北地，定是由他所为！若非爹生前百般嘱托，我真想就此投笔从戎！”
何苏木见他身板文弱：“阿兄，你还是听爹的话吧。”
何景源瞪她：“你知道什么？现下南晋军力吃紧，就是高门子弟看不上行伍出身，不肯投军报国，宁愿舞文弄墨，纵身享乐，若非有他刘元齐扭转这重文轻武的歪风，别说南晋存亡，怕是连建康都早已失守！”
何苏木深深地瞧了一眼何景源，她的这位兄长已弱冠之年，明朗俊秀，自打被姨母接来建康，已在城中颇有佳名，时常随一群好友聚会论道。
何家重视文气教养，何景源自然是才华横溢，文采斐然，建康城中的贵族子弟鲜少能将他风头盖过去的，只是……
何家兄妹，出生不够。
倒也不是说有多卑微的身份，何父生前曾官拜广汉太守，只是蜀地一带生活过于艰辛，何父又辛劳于政务，两年前就已病逝，两月后何母也已随之而去。
刘夫人时常担忧他二人在蜀地孤苦无依，便接来了建康城，一是为何景源的仕途，二是为何苏木的婚事。
南晋并不是每个女子都如崔训那般幸运。
这是何景源的原话。
“她出生那般高贵，又谋略过人，得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展露拳脚，实在是幸事，只是……”何景源慨然长叹一声。
随后，那柄长扇浅浅地撩了撩何苏木额前的碎发，宠溺一笑，叹道：“不过，若是让我选，我还是情愿让妹妹在我身边待久点……”
过，则易折啊。
寒门子弟，要在建康崭露头角，谈何容易？也并非每个男子都如刘子昇文韬武略。
何景源谈论起覆舟山一行，依旧津津乐道，何苏木不想打断他，便笑盈盈地认真听着他说完，不过她多少还是晃了神。
刘子昇那人，墨守清规，最是死板，出了名的不好宴席之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乐意去覆舟山那样的闲雅之地游玩。
晋帝初次召刘子昇去乐游苑时，他其实将自己的不情愿隐藏得很成功，只是多年养成察言观色的本事，让崔训看得不能再明白了。
本朝聚会时往往恣意得有些过头，就连天子设下的宴席也不例外，多的是人坦露着胸脯，仰面斜倚，醉玉颓山，何等放浪姿态的都有。
崔训再如何风流也是女子，断然不敢做出那般举动，只是她发现另一人也不似寻常贵胄子弟。
刘子昇那时还不是镇北侯，青绿色的官服裹得十分严实，一丝不苟地高冠青丝，鞶带束衣，一处明显的折痕也察觉不出。他直腰端坐，低眸浅啜，也不知案板上摆了何等稀世珍宝，能让他凝神至此。
见这位仪容典范坐得如此端正，崔训也不由地将小腰板扳直了些。
觥筹肆饮间，晋帝颇有深意地叹了下：“建康萎靡之风，该是被元齐给扶正了。”
随后，他又侧着脑袋对崔训笑道：“崔卿，这可是应了你一向板直的态度？如今啊，可是有人同你一道了！”
晋帝还是个不谙深理的少年，哪里晓得席间都是一群人精，都有听人说话一席话能听出三份理的本事。其实他所指的是崔训平日极其看中仪容举止，分毫不敢僭越，可偏偏说得不大明白，颇有将刚露头角的英才刘子昇划归为崔训一派的嫌疑。
此时，酒壮怂人胆。有士族子弟颤颤巍巍地端着酒杯，徐徐支起了半醉的身子。
“陛下，崔大人可是百年风范的崔氏一脉。”
言外之意是，你刘子昇不过粗鄙小儿，寒门卑贱，立下军功才能与我等高门子弟共处一室。
饮酒作乐，攀附权贵，也需看看自己的身份。
晋帝不明所以，闪了一双求知的大眼，望向崔训。
崔训咽了口中的蜜桃仁，帕子擦了擦嘴角。
“百年风范而已，总是要从第一年数起。”幽幽而道，语气极其谦和。
话不能说得太满，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百年根基的王朝尚且有倾覆之日，更何况只是一个可能随时风雨摇曳的家族？
这位士族子弟见崔训并不承这曲意逢迎，还以为如同传闻那般，她已将刘子昇收归崔氏一派，刘子昇受她提眷之恩，自然也说得过去。
那此人便是崔家的了？
这才酒醒几分，屈身应和：“是了，是了，崔令君所言极是！元齐与崔大人果然是连璧二人。”
更有人言：“只有将军这样的玉面容貌，这样的俊雅风姿，才配同崔令君享‘连璧’之称啊！”
崔训眼皮微微一跳，此番马屁着实虚情假意！
这些年来，她也修炼了几分说官话听官话的本事，居着高位，听人溜须拍马还要有所回应，听习惯了，便也不在意言词是否得当，再夸张的话也能厚脸皮认同几分。
只是……万万听不得人说她与刘子昇“连璧”，她觉得自己还是做“蒹葭倚玉树”的那棵苍苍蒹葭吧。
自惭形秽间，只听清冷的嗓音道：“崔大人才该是珠玉。”
相当的沉稳，似玉石落盘，若谷音浑亮。
认准了这个理儿，在场众人又趋势附和：“是了，是了，刘大人所言极是。”
作者有话要说：
（1）“蒹葭倚玉树”出于《世说新语》容止篇：“魏明帝使后弟毛曾与夏侯玄并坐，时人谓蒹葭倚玉树。”
大致就是一美一丑的意思，与连璧正好反义～

第4章 肆

这样一位昔日还对她赞许有加的“玉树”，竟终有一日在政见上与她相左，划归两派，渐渐地，朝中崔刘两派生出莫名的敌意，凡事硬要辩出个谁是谁非。
她不禁思虑起兄长的那番训诫来：“崔训，你迟早会因此而追悔莫及！”
若问崔训生前最大的敌人会是谁，紫极殿诸位作证，那必定得是这位镇北侯了。
崔训不一定能说是刘子昇仕途的伯乐，但好歹也是当初她招呼来的千里马，若非她向兄长乞求到七万兵马，刘子昇又如何能积下累累战功，官运亨通，扶摇直上？
这批千里马，真的会因为朝堂派系之争，结果自己的性命吗？
何苏木迫切想知道。
刘子昇，成为她现在最怀疑的人。
……
何景源见妹妹愣神了良久，她那微垂着的双睫扑闪着，就似一下一下地击在他心上，他的手蜷了蜷，叹了口气，轻刮了道妹妹的下巴。
“你呀你，才说你刚好，就又如此了，你这样，我将来如何放心得下，让你嫁予他人？”
何苏木听到“嫁人”的字眼，倏地回神，散了凝重的面色，随即嬉笑道：“还是先解决阿兄的大事，苏木的暂且可以缓一缓。”
哪能这样快就嫁人？她还得查明前世的死因啊，这个疙瘩团在心头悬着一日，她只能多一日抑郁寡欢。
何景源不以为意，瞥了一眼何苏木，修长的细指横着摩挲下唇，思索了半晌，嘴角勾了起来。
“你看元齐表兄不也没成家么，古之英豪也都先立业再成家，我自然也不会这样快就娶妻。”
那刘元齐之名像打水漂用的薄瓦，在何苏木心中弹了好几道，方落进湖里，她顶嘴道：“你将镇北侯看成典范，也总不能将他不妥之处学了去，为人为己都太不值当了。”
这番话，虽多少是玩笑之意，却被何景源听在心上了，自己又擅自揣摩成另一番意思——他并未学到刘子昇真正的本事，也未干出一番惊天伟业的成就来。
到底是位贵郎君，面子薄了些，他憋红了脸，通透的耳根也泛起了红晕，急道：“你且等着吧，总是有一天，我也能做出崔刘那般的成绩！”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阿兄……”
何苏木哪里料想得到他曲解了自己的意思，轻轻一拽他的宽袖，有些不知所措，又靠得他更近了些，试图细声安慰：“且看那崔训，也是二十一岁才入的尚书台啊。”
谁知何景源一听，气得都颓废了，微微垂着凤眼，失了灵气道：“是啊，二十一岁就已是尚书令了，如今看来，我是如何也追赶不上了……”
“……”
何苏木还是崔训之时，也不大会说话，圆润的官腔她是怎地都学不出师。但她在南晋，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最多在家中受制于兄长，但多少都无须顾及言语细节，往往还是身边的人需刻意将话说得更好听些，再念给她，如今她还要哄这位抱负颇大、但仕途之路却暂时一片迷茫的兄长，暗自吁叹了口气。
“确实人人都是有追求，也并非人人都能一朝得意，能一展抱负的人说到底还是少数，至于那个崔训……你又不是她，如何知道她的作为真的是出自她的本心？”
何景源苦笑摇头：“你一个足不出户的女儿家，哪里懂得这些？崔训虽不在了，但声威犹存，她的政绩何其斐然？多少寒门子弟因她选拔人才不拘一格而受惠，就连元齐表兄也是啊，这样的女子，别说高门贵女羡慕她了，试问建康城哪个士族郎君不是真心佩服她？”
何苏木讪笑，有一阵短暂的恍惚，听见身边人这般直白地谈论自己，多少还是有些古怪。
但她献身朝政十余载，能得人这般赞誉，况且也不是冠冕堂皇的官话，心中有些怅然，至于是惋惜还是安慰，她也不自知：这笔以命相拼的“买卖”，值当不值当？她扯不清，只觉得心头无比苦涩。
何景源无奈地摇了摇头，有些懊悔：“哎，你不过是个丫头，我与你计较这些做什么？不过……”
他的唇角微微一勾。
何苏木不解：“阿兄要说什么？”
“我那位好友很是想同你见上一面。”
何景源蓦地似笑非笑，浅浅地有些得意，又像只是在揶揄。
心知肚明，他提到的好友是范义。
范家小儿，字文与，是个与何景源同样在建康城颇有名气的才子，在她还是崔训时就已听身边的长史提过这个名字。
文采斐然，识礼明义，将来会是个有锦绣前程的臣子。
“崔令君，范大人可不单单是为此而来。”
身侧的长史将吏部呈上的官员簿册叠放整齐，搁在她面前，似有深意地提醒她。
她按了按酸疼的手腕，拾起最上层的那本册子，展开一扫，里头列着的皆是士族子弟的名字，她又给原样搁了回去，问：“那是为何？”
“范义之名，大人可曾听过？”
崔训一点头：“略有耳闻。”
“他在城中已小有名气，如今做了个佐著作郎，再过上不到两载又是行冠礼，范大人知您不得空前去观礼，但想着若是能为小儿向您讨个字，那也是极妙的。”
崔训眉峰一挑：“哦？他竟如此说？”
“是了，范大人那可是您一手提拔上来的，您多少得……”
“那就‘文与’好了，虽还未曾同他见一面，这字倒是能衬得上他的才气。”
顷刻，崔训已将二字挥毫落纸，清俊朗秀，笔锋利落，“劳烦长史大人交给范大人吧。”
文与啊，这还是她曾经给拟的字呢。
何苏木知道，兄长有意撮合她与好友范义，若是旁人倒也还好，嫁娶之事她并不排斥，但对象若是范义的话，多少令她有些为难。
如同一个她看着长大的少年，一日竟要与他谈婚论嫁，到底是件逆了礼法的荒唐事。
“怎么了，不愿意么？”
何景源见妹妹面露难色，眉间舒展不开，歪着脑袋细细探究她的神色是何意。
“不至于，只是……他如何会对我感兴趣？”
“我前些日子将你誊抄在纸上的《治安策》给他看了看，他惊叹了你的字许久，说是一定要与你见上一面。”
“什么？！”何苏木惊呼出声，单手撑着软塌，腾地坐直了身子。
何景源大为不解她为何这样的反应，他将妹妹的笔墨摊在范义面前有他的意思。一来，能让时刻骄傲自己一手好字的范义也知人外有人，二来自然他更想撮合两人成就一段佳话。
何曾想到何苏木会有这般大的反应，愣神之余更为纳闷道：“不过是闲时所作，你自己都称算不上是得意之作，用得着如此在意吗？”
她哪里是考虑这些！
这篇贾谊所作的《治安策》，她在誊抄之初，只是为了练练笔法，舒展手指，以防生疏，而何苏木正巧也是自幼写得一手好字，便丝毫未加考虑地下笔了。
完成之时，何景源正巧入她院子探望，还连连惊叹：“你这病一好，还能将字体笔画都给写得更锋利俊秀了！”
何苏木只好讪笑道：“你先前长时间在外游学，我练字练得勤快些，自然就端正好看了。”
何景源听后信以为真，连连点头，将苏木的誊抄之作掏出来给范义看时，还颇为得意——他的妹妹不仅生来丽质气佳，更是整个南晋都难觅的才女。
何苏木怎知他竟如此随意地拿出了院子，还展示给了外人，何况那人还是曾经见过她前世字迹的范文与！
见何景源面露不悦，她只好再解释：“不是，只是觉得拿不出手，怕丢了阿兄你的脸面。”
谁知何景源一扫闷气，颇为得意，折扇的木柄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点水似的，“你可是为我长脸了，连范义这样的建康才子都对你啧啧称赞，我只怕你名声露出太多！你若是担心还没写出自己的水平，到时见了他，再切磋交流便可。”
何苏木只好佯装镇定地应下，可她已在思虑该如何解释，她的笔迹竟与故去的崔令君如出一辙。
……
到了与范义相约那日，何景源穿了一身青墨色的宽袖锦袍，来何苏木院子里接她。
门帘掀开，何景源愕然，惊呼出声：“苏木，你这般模样，是真的要同我见文与吗？”
何苏木俯身低头，将自己好一番从头到脚的打量过后，确定并没有丝毫差错，点点头道：“有何不妥？”
“问题太大了！你可知道你待会儿要见的，兴许可是能成为你未来夫婿的人？”他一边转身，神情不悦地朝桑琼发难，“桑琼，你说说你为何如此轻怠？”
桑琼拽着张帕子，急得就要哭了：“是女郎……要求这样的。”
见她不像说假，何景源心中明了：“你不喜同他相处，直接同我说便是了，我是你阿兄，又不会强迫你做不乐意的事，不用将自己刻意打扮得这般素淡，实在也太……”
何景源又上下看了一眼这寡淡的装扮，说来也气人，偏这样还能完全不输那些费力折腾的高门女郎，他的妹妹到底是建康模样底子最佳的女郎了！
“哎，算了，就随你这样吧，反正你如何都是好看的。”
何苏木并非刻意打扮得素淡，谁还想以病容示人？只是她太不习惯这些胭脂水粉，那味道着实有些熏人，她从前就对这样的味道敏感非常。
再来，她前世的屋子里这些物件压箱底了，人家女郎窗前的镜台上大多摆放着香料粉袋，可她呢——除了书还是书。
她甚至一度不解城内审美风向，好好的明丽面庞，建康男儿为何纷纷爱起了傅粉？
范义见到何苏木之初，足足盯了她许久，目色变幻不定，若非他生得温润俊雅，就要被当成轻浮浪子。
何景源也是万般不满地一把推开范义，皱眉责怪道：“好你个范文与，见到我妹妹，这般轻浮！”
范义这才察觉行为不妥，拱了拱手，连连致歉：“是我失态了，实在对不住女郎。”
何景源也没想真的同他置气，见他态度诚恳，面色稍稍好转：“我就说过了，我何景源的妹妹，在建康城寻上个一年半载，也难寻出这等姿态的女娇娥。”
范义诚道：“确如子敬所言。”
何苏木坐在酒肆的软垫上，不觉舒坦，反生出十二分的不自在，但多年练就的端庄仪态，让她不至于立刻起身逃离这个尴尬场合，垂首听着二人交谈时，还频频颔首，以示尊重。
“苏木的字如强弩有力，矫若惊龙，倒不像寻常女子所作。”
终于来了……
何苏木故作惊喜，扬了扬眉，非常欢喜地笑道：“是么，范郎君真是过誉了。”
“不，绝非过誉，这样的笔锋气势，我也只有在一人处有幸得见。”
范义凝视何苏木。
“是何人？”何景源迫不及待想知道，还有谁能和妹妹写出相似的字来。
范义清俊的脸上泛出些淡淡的哀愁，停顿半晌才答：“崔令君。”
何景源心中一颤，似是不信，又反问：“崔训，崔令君？”
范义颔首苦笑：“世上哪还有第二个崔令君？”
他默默地移开了眼，朝阁楼外眺望道：“只是真没想到，苏木竟也能写出这样的字来，还能做到与崔令君八。九分相似，如若不是亲眼所见，我都要以为崔令君活过来了！”
何景源瞠目，侧身望向妹妹，只见何苏木抬眸间莞尔一笑。
“我从前练的便是崔大人的字体，又练得比常人勤快些，自然能做到以假乱真了，倒是给范郎君瞧出来了，可见还是东施效颦。”
范义恍然大悟：“噢……竟是如此，我就说如何能这般相似！”
何苏木笑道：“范郎君倒是熟悉崔大人的字迹，可是同她有旧交？”
范义叹了口气，摇头道：“我能瞧出端倪，也仅仅是因为我在行冠礼前，曾有幸得崔大人之作，在家中珍藏至今，所以能看出你的字迹笔法与她如何相似。”
“苏木，你竟然……竟然瞒着我偷偷描摹崔令君的作品，可真是……亏你还曾说过瞧不上她的话，原来她才是你的典范啊。”何景源佯装出恼意，丢给苏木一个大大的眼刀子。
何苏木讪笑，反而责怪他：“你从未问过我，要我怎么同你说啊，是你自己不关心妹妹好吧？”说着，她状似无意提起：“不过，提起崔大人，如今掌我南晋相权的又是何人呢？”
这个问题原先何苏木急切地想要问何景源，但这实在也不是足不出户的何苏木能问出的问题，自从知道有一日要与范义见面，她决心先憋着——从范义口中得知的，肯定要比兄长知道的还要多。
要调查她当年的死因，须从受益者着手。
那么，相权如今又会花落谁家？
范义：“哪还有尚书令，如今由崔俨崔大人录尚书事，负责朝中日常公务。”
何景源叹道：“经此一变，崔家还能不受影响，真是难得。”
“哪里能叫不受影响？影响太大了！崔俨大人如今虽是保住了崔令君生前的职位，却也分出了手中的兵权，他原先可是任太尉，掌管中军及各州兵马大权，如今已然是给镇北侯分去了许多。”
何苏木渐渐拨开迷雾，随后转而自责如今蠢钝太多！
她怎会去疑受益者是谁？她若死了，自然还是得由崔家的人顶上，幼弟未通事理，自然担当不了此任，崔氏旁支么，更是没有人选，否则当年怎么会轮到她？
如何考量利益得失，兄长崔俨如何也该自己顶上才是！更何况，刘子昇的累累军功并不能再刻意打压，他已在军中享有威名，深得将士爱戴，兄长崔俨的太尉一职迟早会被他架空，还不如趁早将内朝相权牢牢把握住，才不至于落了个两头空，真的失了这盘棋。
这么看来，终究还是刘子昇成了崔训死后最大的赢家。
何苏木迟疑了。
刘子昇，虽不停有幕僚向她提起过：“刘子昇啊，狼子野心，绝非泛泛之辈，他定不甘于此。”
当年的崔训不是没有想过，但她没有其他的选择，放眼如今的南晋，没有比刘子昇做上大将军更适合的人了，而她也信，如若再兴北伐，收复故土，刘子昇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
“他是个难得的将才，却不一定是个良臣。”范义双眸闪过一丝变化。
何苏木微微抬眸，见范义神情一顿，关切地询问：“范大哥，你还好吧？”
范义见她逐渐亲近些，略泛欣喜，可又想起崔训之事，满目苍凉，随后只摇了摇头，叹道：“我没事，只是想起了崔令君，为她和我南晋惋惜。”
“是啊，如此传奇，竟一夕殒命，上天实在不公。”何景源的眸色也黯淡了几分。
只有何苏木心中不起一丝波澜，静默地端坐着。
她也不想成为这二人口中的传奇，可偏偏她就是了。不过呢，通常传奇是传奇，只是因为离得远，很多事情瞧不明白，看明白了也就不叫传奇，他们这些小辈是不会懂的。
可她这位“传奇”，若在刘子昇那处，顶多只是个“尚书令大人”。
从前下了朝，与朝官们打上照面，其他同僚会迈步向前，拱手于胸，诚惶诚恐地道上一声：“崔令君！”
独独刘子昇从不这般矫态，若是隔着些距离，会当作压根没见到她，只淡淡地瞥过她一眼，就又重新昂首走他自己的路。若是正巧擦肩，避之不及，刘子昇也会看似有礼地颔首，沉声一句“尚书令大人”，他从未刻意套近乎，喊声“崔令君”。
长史徐章怒得吹胡子，直接将不满挂在脸上，等刘子昇走远了便靠近道：“大人，您可瞧瞧，这可是您一路以来提携的人啊，他可是得您重用才被发现是千里马的，但何时又将您看作是伯乐！”
那时的崔训并不以为然，刘子昇本就比平常人倨傲，这一点他的义父刘廷在初次见面时就向她交代过，“脾性太倔了，不适合入朝为官。”
要说治国，崔训不一定比得过史书上有记载的贤相们，但论起容人之量，她还是有的：这种事情，咬咬牙，忍一忍就过去了嘛。
这样一忍，竟忍来了她的惨死。
真的如同兄长崔俨所言，是她错了？
刘子昇啊刘子昇，到底是不是你杀了我？何苏木心中念道。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很闲，应该都是一日双更～
女郎称呼相当于“小姐”“姑娘”，郎君为“公子”“少爷”，只是从前并没有“小姐”这个称呼，慎用啊！！！如果将来我误用了，你们要打醒我！！
也不要考据我的文，经不起hahaha

第5章 伍

要说当初的崔训有没有得罪刘子昇？何苏木将脑袋敲上百千遍，答案也会是：没有。绝对没有。
她对刘子昇，太好了！
连如今她自己都会回首惊叹，当年真是海量容人啊。
刘子昇不过一介布衣，在建康城中无人倚仗，他义父刘廷在随他来建康任职途中身患奇疾，暴毙而亡，没有人会念及他的军功，甚至还在背地里咒骂：这是个不祥人。
本应跟着他，辞官享儿福，却染上病，没过几天便不治身亡。
“大人，您太妇人之仁了，刘子昇和崔氏，孰轻孰重，您会不知？怎地做出如今这般决定？”在她提议升任刘子昇为大将军之后，长史徐章又开始缠着她，在她身侧念叨。
崔训顿下脚步，用手指了指自己，才好意提醒：“长史大人，你要看看清楚，训确实是个妇人。”
“唉……大人啊，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崔训有时候闲下来，也会冥思苦想，她到底为什么能容得下这样一个人的存在，还是一个时刻会威胁到她家族利益的人？
这时，她寻了个思路，巧妙地安慰自己：刘子昇与当年的她，太像了——他们都曾被人冠上“不祥之人”的名号。
在她还不是尚书令崔训时，在她还没有资格享崔家字号时，她也只是后院里只知□□玩泥的调皮小儿，她的出生克死了生母，还连累了本应同胞而生的弟弟。
崔训不会忘记当年被崔氏旁支的几个兄弟轮流投掷石子的疼痛，尖棱硬石，个个都蓄着狠力，那可比崔俨打在自己身上的鞭子疼多了。
这些人面露嫌色，边扔边骂：“你这崔家灾星！一出生便克死夫人和小郎君，你如何不死？现下又牵连崔公被贬南边，你这个破烂货，怎么会是我崔家人！”
可是，也是父亲提前被贬江州，才让他们全族避开北秦之乱，逃过了铁骑无情的践踏，也免去了南迁的艰辛。
直至那时，她才隐隐松口气：她不是灾星，她可以是崔家的祥瑞！
是以，在刘子昇一事上，她认为自己处理得很是妥当。
刘子昇一入建康，她便命人守在刘宅府邸，抬上布帛酒肉，时令鲜果，用以嘘寒问暖。
回来通报的奴仆将一箱箱心意尽数搬了回来，闪烁其词。
她便猜测：“是不是你们态度不端正，让他厌恶了去？”
通禀的奴仆顷刻扑倒在地，直喊冤枉，说那刘子昇身着孝服，扶着灵柩，只冷冷地扫了一眼她送去的物件，便淡淡道：“谢过崔大人，我刘子昇无功不受禄，还请收回。”
崔训头疼病犯了，把手中的书册搁在案台上。
刘子昇不仅性子倔，而且很难沟通。
嘉玉长公主司马凝当年十四岁，性子骄纵，好习武艺，时常同将士混在一处，秉持着你犯我一言，我敬你一拳的风格，是位不折不扣的泼辣女郎。
通报的奴仆当着她的面，如此形容傲气的刘子昇，她哪里坐得住，噌地跳起来，跺着脚破口大骂：“这个刘子昇，以为自己是谁？他以为他入了建康从此便能不把训姐放眼里了？”
还想继续啐上一口的司马凝眼尖，瞥见崔训眉头已拧起川字，自知失了仪态，乖乖地坐回来，可依旧堵着口闷气，怒不可遏：“我是在说真话！训姐不乐意听了？”
崔训摇头，沉声叹气道：“并非不乐意听，也不是恼他如此，而是担忧你这个长公主，将来实在是没有哪家郎君有胆量来娶你了。”
司马凝脸唰得绯红一片，嘴却还很执着：“哪里需要旁人来娶我？前朝公主有的是未嫁的，我司马凝也不会在乎是否有中意的男儿，成婚不过是虚礼，我不屑于这些！再说了，训姐不是也没嫁人？”
司马凝将崔训作为典范不是一日两日了，还在安东府时，崔训只是府中的一个幕僚，却因女子身份能时常出入后院厅堂，幼时的司马凝哪里见过如崔训这般不故作娇柔姿态的女郎，一打听她还是父亲的幕僚，她那时还不知道幕僚是何人，她只知道崔训是个能与男儿一同站在厅堂中央高谈阔论的人。
父王还极为看中她的意见，回回都要称：“没有再比崔训更朗智的人了。”
对，她父亲没有说“女人”，而说她是所有人中最出色的“人”。
自此，司马凝成了崔训在府中甩不掉的牛皮糖，安东王宠她，崔训议事结束后便随便她如何玩闹。
司马凝自然习不得崔训的谋略，于是决定换个方向发展，便耍起刀枪来，这一耍更入了迷，完全没有闺中女郎该有的贤淑姿态了。
“我这女儿虽不如崔家阿训天性聪慧，却希望阿训能多教导她，成为一个不失礼数的仁德之人。”
然而她蛮横的性子渐长，只听崔训一人之言。
崔训头更疼了，司马家的姐弟两个都难缠的很。
司马凝脖颈一伸，傲气非常：“若是比不上训姐，再优秀的男儿也不是真男儿！”
崔训又一次放下手中的公文，叹气道：“回回强词夺理都要搬出我，我真是欠你们司马家了。”
司马凝并未有丝毫郁色，俏皮一笑，只窝在崔训身侧撒娇，“是我司马家亏了有训姐照拂。”
没有人知道，长公主府的司马凝在崔训逝去那日是何等悲恸，长公主府内并未传出任何不妥和异常，只有临近长公主府住着的士族子弟曾留心到，向来喜好到建康城内里坊街市转悠的嘉玉长公主，足足有半载未出府门一步，甚至也没有去宫城内拜见庾太后和晋帝，半载之后她终于出府，但也只是向晋帝求了一道旨意。
允她从军守淮水，至今未归。
……
何家兄妹虽暂住镇北侯府已有半载，始终没有见过刘子昇一面，何苏木不清楚刘子昇为何与义母关系疏离至此，但她明白一日不接近刘子昇或者崔家，便一日无法查明自己被杀的真相。
接近刘子昇？算了吧，她前世数载都未曾做到，但是，若是崔家的话……
“什么？苏木，我没听错吧？你说你要去崔府做门客？”何景源拍案而起，扬声质问。
何苏木将案台上青釉三足砚中残留的水渍擦拭干净，才抬头与何景源四目相对，咧嘴笑道：“是啊阿兄，有何问题？”
何苏木见何景源仍旧不信，依旧言笑晏晏：“阿兄，你也晓得我仰慕崔令君已久，自然也仰慕崔氏名门之风，想去崔府领略一二，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
何景源早已呆傻住了，苏木自从病愈后不仅性子稳重太多，连想法都足以令他震惊，又联想至她近日的变化，他心里头着实歉疚——哎，果真是我对妹妹关心少了么？
“可是，虽名为门客，但这些士族也只是为了彰显他们的门第显贵，如今罗致的都是些寒门子弟，咱们虽然比不得那些世家子，但也不至于要委屈地做他们的门客。”
何景源态度强硬，似是不肯让步。
何苏木想了想道：“阿兄，你甘心就只在建康城内结友高谈吗？”
“什么？”何景源并未反应过来何苏木如何又将话题指向自己。
“苏木知道阿兄有更大的抱负，哪里肯真的屈就在姨母府里，沉溺在文人雅士的才子圈中。阿兄，你是想做出一番本事来的吧？其实，苏木又何尝不是呢，早早嫁人生子确实是女子的常态，但这样的生活来得何其轻巧，就何其平淡，况且也并不是每个女子都能终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我并不相信，所以很想走出这样的圈牢中……”
何景源深深地凝视着眼前依旧带笑的妹妹，足足停顿半盏茶的功夫，终于叹气道：“苏木，阿兄竟不知你一直是这番打算的，亏我……也罢，也罢，你自幼颖慧，假若真的就这样嫁人生子，也辜负了爹娘将你培养成咏絮之才。”
何苏木自小受的是与何景源相同的教育，家中请来教习先生，苏木也同他一道学习文史经典，苏木有时甚至能比他更机敏，对答如流，只是好景不长，何苏木大病后就再也未跟着他一处求学了。
何苏木佯装行拱手礼：“那就劳烦阿兄请范大哥帮忙，写一份推荐书信，呈交崔府去吧。”
崔氏一族自兴旺后，豢养门客数百人，崔公举家南迁时也携了门客到江州，只是那会儿门客中许多人见崔家有颓败之势，并未悉数跟了去，最后随崔家入户江州的不过数十人。
之后，崔训任职尚书令，开始在府中招幕僚，大多是朝堂上的同僚，崔氏的门客只占极少数。
“现在的崔大人也不知是否还会关注到这些门客。”何景源皱了皱眉，颇为担忧。
何苏木则笑着抚慰道：“再如何，那也是崔氏啊。”
的确如此，崔氏哪里会因为区区一个崔训的离去而垮台，如同当年崔公离世，还紧紧拽住崔训的长襦广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训儿，要代为父完成此番大业，不然为父……”
话还没道完，志还没抒尽，崔公就离世了。崔训被迫担起这个庞大家族的担子，与崔俨一道登上了紫极殿。
不过是一个崔训的离世，崔家也能再有数十百个崔训冒起来。这是何苏木万分肯定的事。
入崔府做门客，虽不至于真的有资格出入后院，查探两年前的那场意外真相，但多少能嗅出什么不妥来，这也是她如今最大的愿望。
什么更大的抱负？呸，前世时已经被这些抱负折磨得夜不能寐，今生她才不想再继续受此一难。
世上只一个崔训就好。
……
何景源和范义的行事效率极高，只两日便传来崔府的回复，同意何苏木入崔府做门客。
范义带去崔府的除了一封推荐书信，还有何苏木誊抄的《战时论》，只是字体笔迹稍稍用心修改了一番，并不是原先崔训一贯的笔法。
从小崔训就好模仿他人的字迹，只是她用心看过一眼的字便能模仿得七八成像，更何况只是将她一贯的字迹稍作修改，更不用花费功夫。
“我托同僚将苏木的墨宝递至崔府总管处，他连连称叹写得遒美健秀，又由崔夫人首肯，崔家子弟如今正缺一位教习写字的先生，应是没有比苏木更合适的人了。”
范义将此事结果告知何苏木时，面上洋溢着对她的倾慕，何景源看在眼里，却在心中替他这位好友惋惜，他这位妹妹怕是没这样快嫁人为妻了。
刘夫人听闻此事后也无异议，何苏木病得太久了，将自己长期窝在府中小院，她也希望何苏木能走出去，权当散心，更何况在崔府那处，若是能遇见几位前途无量的世家子弟，也是幸事，便只是嘱咐她：“不要将自己的身子累着就好。”
何苏木笑盈盈地应了下来，开始要收拾行囊，所幸崔府与侯府隔得不远，只三条街的距离，她也没有太多的物件要带上，除了衣物也只是带了一个漆奁盒。
“女郎，会不会太素面了？”桑琼提醒何苏木。
在建康城内，别说女子重视装扮了，就连男子都兴傅粉，崔训从前没有时间摆弄这些，如今的何苏木年纪小底子又好，就更不需要故施粉黛了。
她甚至还有些嫌弃垂髾的杂裾，层层叠叠盖在腿上，走三两步便会迎着风攒动，连从前的官服都比这个自在许多，但桑琼好说歹说才将她劝住，不至于真的换上男子的广袖长衫。
“幸好崔府答应女郎，将桑琼带过去，否则女郎还指不定有多头疼呢。”桑琼神色颇为自得，一来主子倚重她，二来又能跟着去闻名遐迩的崔家长长见识，她心里太激动了。
桑琼哪里知道何苏木带着她，只是因为她实在是自理无能，前世的她自笄礼后便不再穿长裙襦衣了，日夜忙于朝中事务，连茶水和着装都是下人拾掇好才奉到她面前，现在她才明白这些杂碎之事由自己亲手操弄，实在头疼。

第6章 陆

何景源将何苏木送至崔府门前，已是暮色高挂。
仍旧粉墙环护，门匾高挂，只是将原先的尚书令府与崔府合二为一，占地大了许多。原先崔训在世时住尚书令府，崔俨与崔堇两兄弟居旧时的崔府。
何景源又细致交代了何苏木诸多细节，才挥手示意她进府，府邸门口早就有几个仆从出门迎客，为首的是个年过四十的男仆，虽恭敬有礼，却不大有奴仆的卑顺。
“可是何家女郎？请随小人入府。”
这位是崔府总管崔尧，何苏木一眼便认出他了，他可是她生前府中再熟悉不过的人了，原先是尚书令府的总管，负责府内各项杂事的打理，省去了崔训的操心，她见崔总管的机会比见崔俨的还要多。
他怎的回崔家大院又做起总管了？
何苏木与何景源告别后，携了桑琼随着崔尧入府，入门后便是曲折的廊道，两檐挂着铜灯，廊道外凿出了几处石林，怪石层出，悬葛垂萝，只因暮色罩着，如暗影似的，地上铺满了杂碎的石子甬道，佳木葱茂，锦簇团花，仍旧是雅致的崔府。
“女郎是客，虽名义上是崔府门客，却也是家中聘来的教习先生，与其他门客生活在一起，恐没女郎之名，夫人吩咐专劈出一处小院，供您居住。”崔总管不卑不亢，又事无巨细地嘱咐了些府内的要紧事。
“夫人和总管大人用心了，苏木感激。”
“女郎客气，我家大人最钦佩女子才学，像女郎这般的才学总有一日会享誉建康城。”
“总管大人过赞了。”
崔总管口中的大人指的自然是崔训的兄长崔俨，崔俨极为重视女子的才学教养，不然也不会将崔训从小带在身边教导，督促她读书明礼，幼时的崔训可没少因为文章写得不通情理而被他下令断了进食。
崔俨的发妻宗祈妤，是清河郡闻名乡里的才女，崔俨当年娶她便是为她的才学吸引。
她的这位兄长便是太在乎举止言谈了，以至于当年对她这个妹妹诸多挑剔与训斥，似乎在崔训身上下得功夫太多，到崔堇出生后便没有再束缚幼弟，然而，这令崔训十分头疼的是，到她能上安东府议事的年纪，她的阿弟崔堇连文章都写得不大通畅。
何苏木很想知道，如今的崔堇又当如何了？崔俨有没有将他作为第二个崔训培养？
还有一条笔直的廊道才到小院，何苏木低声向总管问：“总管大人，不知苏木生活在府中，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还望大人提点一二。”
崔总管突然间刹住脚步，侧过身子深深地望了一眼面前的年轻女郎，院子偏，廊道静，她的那阵清亮的嗓音似乎还未散去。
“女郎虽与我家郎主同住府院，但需记得始终是客，该行何处，不该行何处，也都需记得，不到大人或夫人传见，还是不能主动相会的。”
说话间，崔总管神色凝重，双眸幽暗，何苏木心中诧异片刻，随即又琢磨明白了。
这个崔尧以为她还是待嫁的年纪，入崔府不过是为求得崔家两个郎主欢喜，寻常女郎心中都要盘算着如何能嫁个好人家，崔家便是她们口中最好不过的人家了，只是何苏木哪能同她们一样？别说没有这个打算了，就是有，也断然不会朝她两位兄弟下手啊。
何苏木也收起笑容，温声细语地答道：“总管大人多虑了，苏木只为教习而来，虽不单是想抱着教习之名而去，但也绝不会动入主后院的念头。”
崔总管只是顿了片刻便心领神会：这位并非寻常女子，她要的可比单单入府多的去了。眉眼间这番细看，屏气凝神的板正态度，竟有些像他逝去的主子，不觉多瞧了几眼，随后又察觉似有不妥，微微欠身，语气放得谦和了许多：“是小人眼拙，还望女郎莫要放在心上。”
何苏木展颜一笑，竟比方才还要灿烂几分：“哪能将这些小事放心上，如今放在苏木心上的，只是想快些成为教习，好好舒展拳脚。”
崔总管又继续往小院走：“今日几位郎君都已各自回了，夫人那边交代从明日起。”
何苏木跟上道：“都是哪些郎君呢？”
“我家大人的两个郎君，还有几位是崔家旁支的子弟，明日见面女郎便可知了。”
崔俨而立之年方得第一子，崔宸现今不过十一岁的年纪，小儿子崔秀也才六岁，崔府设立学堂，招来旁支的亲戚小儿与自家郎君一道学习，相互督促。
沉思间，崔总管已将何苏木与桑琼带至偏院，虽是不大的院子，却足够秀丽，院门摆着两盏高足铜灯，烛火是刚挑过的，很是明亮。院中布了一圆形石桌，台上搁置着几处多足砚台，是贵族子弟一向偏爱的青瓷釉面打造的，莹亮剔透，一旁还齐整地累着一叠厚厚的麻黄纸。
“昨日听兄长和人聊起，何家小妹的笔法堪称建康一绝，我就在想啊，建康何时出了一个这样厉害的角色，今日可算是等到机会了。”
院外传来年轻男子爽朗的笑声，何苏木心中一颤，她凝神了许久才敢回身，这样熟悉的声音，不是崔堇还能有谁？
崔堇披着绢纱所制的大袖衫，宽大的敞袖几乎拖到地面，并未缚着腰束，只松垮地搭在身上，前襟敞开着，白嫩的胸脯若隐若现，他是个月影都眷顾的少年郎，眉眼与崔训像极了，细目微弯，星火都要失色。
跟着走来的是头戴漆纱笼冠，身着官服的年轻男子，也是精致的五官，俊美的容颜，可并肩一比这长相就逊色了。
何苏木不由地皱了眉，如今虽还是爽朗的天气，但也不至于这般胡乱打扮，崔堇穿得这般的不端重，她若还是崔训，几乎能气得立刻从墓堆里爬起来！
未及两载，崔堇竟如此放浪？
“安荣大哥，如何都没想到吧，她竟如此年轻！”崔堇步子轻快，笨木屐也没缓他，目光炯炯，从入院起就兴奋地一直上下打量着何苏木。
他走近时，一阵酒香，才瞧见他袖口露出白瓷酒壶的喙，何苏木借着自己的身子比对一番，阿弟确实还长高了不少，只是他何时恋酒至此？
离得近，言语唐突，又是一身酒气，桑琼就要抢先行至身前，替何苏木挡着他无礼的注视，何苏木挥手将她拦住，随后不动声色地退后几步，微微欠身行礼，笑道：“二位郎君是……”
“我是崔堇，他是我安荣大哥，陶安荣，你是不是叫何苏木？”崔堇轻浮的笑容收敛了些，见何苏木举止端重，与年纪好不相符，玩笑的兴致已消大半。
“阿郎，莫要无礼了！”陶安荣低声道，随是斥责，也不甚严厉。
“安荣君，你太……太……”崔堇想不出该如何形容，只是频频摇头，双颊飞着绮霞，很有醉意，随后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太像我阿姐了，怪不得她生前如此看重你。”
“阿堇！”
陶安荣脸色愈发严肃。
崔堇这才完全收起嬉皮笑脸，乖乖地将长袍撕拽整齐，白瓷酒壶晃了晃，有水碰壁的声音，他徐徐道：“闻女郎大名，还未寻人提前着人打招呼就来了，可莫要怪罪我的唐突呀。”
何苏木笑道：“郎君言重，这可是您住的府邸。”
“知道女郎爱习字，小郎主一早便吩咐人送来了这些物件。”一旁的崔总管指了指石桌上摆放整齐的笔墨纸砚笑道。
何苏木又执一礼：“郎君费心了。”
“何苏木，你果真刚过十六？”
崔堇的眉梢吊了吊，直勾勾地又将何苏木打量了遍。
“阿堇。”陶安荣面无表情，嗓音更加低沉。
“好啦好啦，我冒犯了。”崔堇摸了摸耳根，有些窘态，又瞧了一眼苏木，“只是觉得苏木你太过沉稳，不像是十六岁的年纪，倒是……
何苏木笑眯眯第看着他。
崔堇想了想，眼底闪过些憾色：“是我多虑了，她倒不常像你这样笑，你虽稳重，却也是轻松自在的年纪，无须像她那般累心筹谋。”
“阿兄交代我，在外要收敛些性子。”何苏木笑着解释，拿起一旁的锃亮砚台把玩起来，感慨道，“是个好物。”
陶安荣倒因此多瞧了几眼何苏木，有探究的意味。
她光映照人的面庞上漾出浅笑，说话间唇绽如樱颗，因未施粉黛而面色洁白，虽不显气色，却清爽明朗，同她讲上句话，几乎也要染上几分笑意。
如此笑容，不多见，只从前在崔训脸上见过几回，但每回崔训这般笑时都像在思考什么，向往什么，回神后已将面色摆正，又端出不苟言笑的模样。
若是崔训不是尚书令大人，她是否也会如眼前这个少女一般姿态呢？陶安荣心中很是沉重。
“哎，你阿兄自己在外头风流不羁，却将好好的一个小娘子训导成这般老气横秋，真是不该，不该。”崔堇摇头叹气，袖中的酒壶伸了出来，壶喙对着口，仰面倒了一注，咂了两下，叹了声好酒。
陶安荣苦笑不已，也不再提醒他注意礼数。
何苏木含笑不语，还是崔训时她过于宠爱幼弟，崔堇从不避讳在她面前拉扯家常闲话，如今也像从前那般看着他依旧自在，她虽心中略不满崔堇如今的放浪姿态，心中却万分庆幸：阿堇就该是这样的少年郎。
崔堇知道她来自广汉，好奇地拉着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缠着她问了好些蜀地的风土人情，何苏木同他闲扯了几句，不能满足他的好奇心，最后是陶安荣止住他再继续追问，轻声劝说：“好了，再问下去，你魂儿都要飞到蜀地了。”
崔堇撇嘴，抱怨道：“从前阿姐就想着将来辞官归隐后，能去蜀地游玩，我也是念着她，才会想知道这些的嘛。”
陶安荣听到他谈起了崔训，藏不住的哀戚涌在脸上，静默良久才道：“仲允不想看你如此消沉。”
“我晓得。”崔堇低声道，随后又挥臂舒展了身子，“瞧我们，当着苏木的面说这些干甚，太不是待客之道了！”
何苏木心下不由道，你还知道待客之道？可是，她面上还是挂着微笑道：“我也倾慕崔令君许久了，能听一听你们谈论崔令君的事，很是满足。”
崔堇腾地直起身子，朝她连连摆手，面色有些认真，惊呼道：“可别，世上只一个嘉玉长公主就好，千万别再多了！”
“嘉玉长公主？”何苏木不解，疑惑地又看向他。
崔堇笑，笑容里夹杂着一丝清苦，有意无意地望了一眼陶安荣才道：“我家阿姐欠的债委实有些多。”
何苏木：“……”
“那位长公主至今都无法接受我阿姐的死，还觉得阿姐只是为了辞官归隐才诈死，当日府中报丧后，她最先赶至尚书令府，明明她都亲眼确认过了，还偏不信呢，以为我们所有人都欺她骗她……再后来，我们以为她要将自己关在府里关出病来，谁想又和没事人一样，向陛下求了道旨意，领了些精兵去守淮水。”
何苏木震惊不已。
又听崔堇叹道：“这也正常，她自小跟着我阿姐生活惯了，又看不上旁人，偏我阿姐的一句话都能被她奉成宝，她如何都该是最悲痛的那个了！”
顿了顿，何苏木问：“长公主如今可好了？”
“已大好了，不然陛下也不会允她去淮南一带，如今啊，她可是从了军，倒是应验了从前的玩笑话。”
太宁四年。尚书令府。
崔训将一叠纸稿丢到崔堇怀中，神色不悦。
“你瞧一瞧你写得章句，给我念一念，看能不能念得通畅！”
崔堇带着讨好的笑：“文章写得明白意思就行，为何阿姐总要咬文嚼字，这般固执……”
司马凝从熏炉旁挪开腿，只做几步便跃至崔堇身后，俯身抢过他手中的那叠文稿，扫了一眼，也没真读进去到底写了什么，就已笑得花枝乱颤。
崔堇回头瞪着她，怒问：“你笑什么？”
司马凝将最上面的那张文稿揉成一团，朝一丈外的竹篓一抛，只见那竹篓微晃了下，已正中篓筐，随即扬眉取笑：“崔氏人都博学多才，笔下生花，如何养出你这个不通文墨的另类！”
“你！司马凝！”崔堇咬牙，可又见他阿姐的脸更阴沉了，憋着闷气不再反驳，只敢耷拉个脑袋，余光怒瞪司马凝。
崔训屈指敲了敲眉心，道：“你们二人无非是五十步笑百步，何况如今谁五十谁一百，我尚且定不出来。”
司马凝爱争个面子，扬着下巴道：“我笔上功夫不行，可拳脚功夫比你们这些病恹恹的家伙强不知多少！将来我若是从军，你们这些娇气男儿不如回家去奶娃！”
当年的口舌之快，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如今却一语成谶。
……
何苏木压抑着忧色问：“她如今可过得还顺心？”
崔堇只答：“如她所愿。”
至于这个她，指的是司马凝，还是崔训，谁也不得知了。
何苏木笑笑：“那就好。”
崔堇脸上浮出些笑意：“所以说啊，还是别对我家阿姐念念不忘了，她该去了她要去的地方，是自在的。”
何苏木疑惑：“该去的地方？”
崔堇看了看她：“是啊，你不知道么，我阿姐是在府中自缢身亡的啊。”

第7章 柒

直至崔堇与陶安荣离开小院许久，何苏木依旧陷入震惊中。
她最亲近的阿弟竟说她是自缢身亡？
崔训平日最怕疼了，她会自尽？还别说是自缢那种难看又极为不雅致的死法了。
她又回忆起被杀那夜的情景了。
那晚夜幕低垂，已至亥时，她批阅公文，看得眼眸疲倦，出了些重影，便将窗子朝外侧敞开，深吸了几口寒气，方缓过神，又将窗子轻轻掩住，朝床榻缓缓走去。
她还穿着未换的官服，朝屋外高喊一声：“来人，宽衣。”
她将床榻的被褥抖落开，叠成平日习惯的大小，又听身后传来门闩咯噔声，以为婢女要来为自己解革带，将双臂张开，等待来人将官服脱去。
来的人将她革带解开，她正要转身将袍子散落，手臂却被人从后一把止按住，她未察觉有异，还以为革带未全解开，便顺从地停下来，任由人将身子摆正。
官服脱去，露出中衣，正在扯中衣的褶痕，她忽然感到脖颈上一阵凉意，直达咽喉。
暗道不妙，崔训这才略一低头，凉刀已架上她的颈窝，身后那人狠力扣住她的双手，绑了起来，使她动弹不得，刹那间锐利的刀锋从身后直直割向喉咙，她怔了一下，未及呼救，只听见血肉呲啦地划开，她再站不稳，脖颈的那阵刺痛直入脏腑，最后的知觉便是摔倒在床榻上，中衣不知何时松开，腰腹也被撞得酸麻。
颈处的血不停地往外冒，她的脖子、脸上、床上全是湿漉漉的血。
啊啊啊啊啊，好疼！
想呼喊救命，但如何也喊不出声。
血不知流了多久，疼痛也不知持续了多久，痛到习惯，她无助地嗅着自己身上散发的血腥味，那阵味道弥漫在她身子周围。
她似乎都听见血液从身子里传出的涌动声，等候血液流干等了太久，久到她都忘记那是自己的血，恶心的触感伴随到她直至最后闭眼一刻，那时她才闪过念头：终于要死了吗。
这样的惨死，竟然从她阿弟口中变成了自缢而亡！
在所谓知情人看来，她竟是自己选择终结性命？
何苏木颤颤巍巍地挪着步子回了屋里，颤抖的手本是要扶着书架，却看走了眼，虚了一步，险些跌倒，是桑琼眼疾手快将她扶稳。
“女郎，可是身子不爽快了？”
何苏木摇头，扶稳了案台木沿，跌坐在案台前的低竹椅上。
到底是为何？
她明明被人抹了脖子，如今会变成自缢？
稍微用心在灵床旁守候的人都该会发现那道明显的伤口啊！入殓之时，难道崔家人未曾发现么？不，崔家人最先发现她的死，定是知情的！他们为何隐瞒她的死因？又是如何向外人解释她自缢的原因？
问题一个个冒出来，何苏木能预感到，她离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愈发近了。
……
这几日住在崔府，并没有如同崔总管说的那样第二日便开始教习的工作，不知为何，只是派人传话来，说是府中子弟暂不得空，她也只好在院子里呆着，与在侯府的生活无异，被闷得久了，又将房内的书翻出来都读了个遍，皆是无趣的内容，索性就去府外散心。
从前的她可没有这样闲暇的时光，别说散心了，连找人闲聊的机会都没有，自从搬来了建康，也一直卧病在床，她几乎就没有在街上游走过，想到此，何苏木便拉着桑琼出了崔府。
到底她不再是什么尚书令，也应将生活过得有意思些。
崔府建在都城的东面，这处几乎都是贵族高门的府邸，主街上也鲜少有里坊那般的热闹场面，兴致淡了许多，何苏木便带着桑琼回了侯府，去探望姨母。
“咦，为何府外被这么多兵将守着？”桑琼疑道，只见侯府那朱色大门被好些个身披铠甲的士兵围着。
拾阶而上，不等靠近，二人被门口守卫的士兵横臂拦下。
桑琼面色不悦，斥道：“切莫无礼，女郎是镇北侯的表妹！”
府兵丝毫没在意，肃道：“那又如何，也要通报！镇北侯今日回府探望夫人！”
桑琼一听是镇北侯，立刻闭嘴不再多言，退到何苏木身旁。
何苏木未有不耐，笑了笑，嗓音清脆：“那便劳烦通报一声。”
府兵见她举止得体，心下已知应是刘夫人的外甥女无疑了，但还是回身命人入府通传，没过多久便有侯府婢仆疾步出门，匆匆将何苏木迎了进去。
“苏木，回来了啊。”
堂内，刘夫人一见何苏木便朝她招手，示意她坐身旁，何苏木提着裙裾，款款迎了上去。
她见姨母作势起身，赶紧快步过去，将她搀稳坐下，“姨母你腿脚不好，坐着罢。”
“你瞧，你这才入崔府没几天，我就开始日夜念着你了。”刘夫人拿起的茶碗又搁下，神情委顿，闷声叹了口气。
“崔府？”一阵浑厚低沉的嗓音。
何苏木侧过身子，寻声瞧去，腰佩铜柄短剑，身着窄袖裆铠，从头到脚皆是刚从营中训武场回来的装扮。
刘子昇凛眉幽眸，正从外头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个亲卫抱着几本书。
刘夫人笑道：“可是找着了？”
刘子昇坐在堂下，看着刘夫人点头，随后淡淡地看了一眼何苏木。
这人，似乎比从前清瘦了些，脸上的线条也凌厉了许多，肤色暗了不少，不如从前的白皙，只是那面色愈发冷冽，一双眸子依旧是深不见底，饶是何苏木这般淡定，也不由怔了怔。
“苏木，见过你元齐表兄。”刘夫人重新恢复了笑颜，轻轻把身前的何苏木往刘子昇方向推了推。
何苏木朝刘子昇虚晃了几步，站稳后行了一礼：“苏木见过表兄。”
他淡淡道：“不用虚礼了。”
“你不经常来看我，这一年见你的次数更少之又少，苏木虽说是家里的客人，却到底也是你的表妹。”刘夫人语气略微不满，但提起苏木名字时，又忍不住朝她温柔地笑。
“母亲见谅，儿子公务繁忙，又时常住在营中。”
“我不是在怪你，担忧你劳累罢了，如今你苏木表妹进了京，你多少得放下手中闲事，替我陪陪她。”
何苏木眼珠子滚圆一转，想到这是个难得能接近刘子昇的机会，还不等他接话就立刻道：“姨母宽心，能有元齐表兄相陪，建康城还不知有多少人嫉恨我呢。”
何苏木笑意愈深，面带调侃，只是真将“元齐表兄”四字道出来时，她才恍然间意识到，面前的这位飒爽英姿，的确是昔日的大将军、如今功震一方的镇北侯。
从前，她也时常会唤他“元齐”，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厚着脸皮这般喊刘子昇的。她与刘子昇绝对谈不上亲密，刘子昇自然更不会唤她“仲允”，只淡淡回应“崔大人”或是“尚书令大人”。
朝中同僚喜欢在城外白鹭洲一带的幽林间集会闲谈，偶尔也拉上些建康颇有名声的才子，咏诗作画，玄言论道。
崔训并没有时间经常参加这类聚会，闲时也不大愿去人多的地方，一次两次都是被长史劝说：“大人啊，您也要多与同僚们亲近亲近，这朝堂之上才能有更多支持啊。”
她倒真不是为了拉拢官员才去的，只是听说一向不屑攀附的刘子昇都交了名刺要去，她好奇这样兴致寡淡的他为何都去了，于是便携着尚书令府的几位幕僚一同赴宴。
曲水流觞，侃侃若悬河，有人兴致高昂道：“崔令君赏脸前来，我辈幸事啊。”
倾身往席间一扫，她隐约记得那是礼部尚书家的小儿子陈炳，是个极好风雅之人，时常喜欢邀上几位风流人物到家中做客，喝酒能一连喝上三五天，现在也已喝大了些，面上满是醺态。
陈炳强忍着醉意撑起半个身子，歪坐着大笑道：“崔令君一向不喜此等集会，不知今日前来，是否也是听到刘将军也要来，所以才来的么？”
话虽无意，客席间竖起耳朵的有心之人实在太多，他们纷纷心中暗道，崔令君竟如此器重刘将军，竟破天荒放下手中公务特意前来，只是为给初次赴席的刘将军撑撑场面！
思虑至此，众人不约而同地又将视线投向刘子昇，他恍若未闻，只襟然跪坐在软垫上，甚是平静地端起酒盏，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
崔训也并不想否认，语气甚是平和：“确如君所言，刘将军都能放下要紧之事，我又怎的不可以呢，权当是放松放松，只望莫要败了你们的雅兴。”
“哪里，哪里。”
“崔令君能来，我等求之不得。”
众人皆在频频颔首，纷纷附和，期间又忍不住朝这两位来回多看了几眼，暗自感慨，果真有他二人一道在，连璧之词都显得失色了。
“崔大人难得雅兴。”这是众人翘首期盼下，刘子昇开口的第一句，离得有些距离的人纷纷又直起身子，耳朵朝他那处竖了竖。
“只是下官怕是会败了您的兴致。”他抬眸看了崔训一眼。
刘子昇不说话你还能当他是个雅士，玉姿天成，举止得体，风度翩翩，可一说话就将武将的淡漠完全展现出来，风流名士哪里会这样冷清寡淡，话也实在不甚得体。他吐字虽冷淡却又咬字清晰有力，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这才忆起他让北秦人都万分惊恐的血战之名，众人哆嗦着一颗悬心，纷纷将耳朵收了回来。
这样的气质还是适合在战场呆着，与他们席地把酒，实在粗陋了些。
尽管如此，崔训却是席间唯一一个重新关注他的人，见刘子昇坐相端重，稳若山石，毫不松懈，她微微后斜软垫的脊背又渐渐地，悄悄地，重新挺拔起来。
山泉流着，琴音撩拨着，鸟鸣携着竹林飒飒，是一片快意的风流。
众人起身闲聊间，崔训鬼使神差，踱步至刘子昇案前，见他一人孤坐，不知是眷顾他的冷清，还是同僚间理所当然的交际，她面露钦佩，俯身叹道：“元齐举止，训叹服。”
“不过是军旅中养成的习惯，比不得崔大人循轨识礼。”刘子昇眼也未抬，淡淡道。
但凡有耳力的人都能听出，言外之意是，我出外征战，练得一身挺拔气质，才不是你们这些文人窝囊废能比的。
崔训也不恼，反而微微躬下身，她身段本不算娇小，可在刘子昇面前却是如被山压那般，很是迫人。
崔训毕竟是脸皮子厚，她又将手中的素玉酒壶伸至刘子昇面前，向他案前的空杯中缓缓斟酒，那一注注酒水轻盈入杯，她暗自清清嗓后才道：“元齐还是喊我仲允吧。”
刘子昇抬了头，目光掠向崔训，又低头扫了一眼案上斟满的酒盏，并未端起，只漠然道：“崔大人言重，下官不敢。”
崔训被刘子昇驳了面子，竟也不气，回府途中，她问身边的长史：“是我平日太严肃了么，还是我当真不大好亲近？”
“大人心胸开阔，为人坦诚，朝中同僚哪有会觉得您不好亲近的。”
“那为何独独刘子昇从头到尾都那般刻意回避我？”
“刘将军嘛……应是他不好亲近，武将在外征伐已久，不善朝中的交际之道。”
崔训想了想，道：“可我听说前些日子，他在府中与好些个旧部把酒言欢，通宵达旦。”
长史擦汗：“……那是，刘将军对大人极为尊重啊，面子上羞于如此。”
崔训淡淡道：“是么，我倒觉得他唯独对我刻意冷淡，不知是我何时让他误会，产生了这样的嫌隙。”
“大人多心了，您从未有过任何失当之处，至于刘将军嘛，性子如此吧。”
崔训沉吟间，面前又闪出刘子昇冷漠的神色，那淡淡凉凉的眸光，心中很是失意不畅快，她摩挲过腰间玉珩，重重地长叹一口气。
从未有过的失败感啊。
刘子昇入建康城以来，朝她摆了张臭脸就成了二人交集的常态，他一路官至大将军，又在紫极殿上驳了她不知多少回，二十多年了，都没有现在这般失意过，她甚至猜测过无数遍，到底是哪个不经意间把他得罪了干净。
可惜了，一直到她死，崔训都未将此事揣摩明白，她也不需要再明白了。

第8章 捌

崔训可以不明白为何刘子昇对她这般不客气，且故意疏离，但何苏木不行，她还需要探查出前世的死因，最有嫌疑的就是这个如今权倾朝野的镇北侯了。
“那你就送你苏木表妹去崔府吧。”刘夫人微微闭了闭眼道，“我也乏了，实在比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身子骨，昇儿好好陪陪苏木。”
“姨母好生休息。”
按照刘子昇的脾气和架子，绝无可能答应将她送回崔府，这是何等的荒唐事！一个堂堂镇北侯送一个崔府门客，这样的场面若是被东边贵族有心瞧去了，还指不定扯出什么闲话。因而，何苏木赶紧趁着刘子昇还没厉声拒绝，抢先一步应了下来。
可是，刘子昇并没有表露丝毫反感的情绪，甚至很平淡地就接受了这样的任务，只道：“母亲休息，儿子自然会送表妹回去。”
什么？刘子昇竟然答应得如此干脆？这还是她认识的刘子昇嘛？
何苏木心里头的那个震惊啊，丝毫不亚于得知崔堇谈到她死法的那一刻。
“走吧。”刘子昇淡淡道，语气甚至是有些平和。
何苏木是从未见过这样温顺性子的刘子昇，谈不上和颜悦色，但绝对是和气的善待。他转过身子，清冷的侧脸映在她眸子里，不知触动了什么，她心里头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心下安慰自己，不过是得了母命，要将她安全送回去，态度这般好也不过是因为她是他名义上的表妹。
可这般忙于自我暗示，她都不知出于什么缘由。
出了侯府，刘子昇令士兵先一步回宿卫营，只派两个亲卫跟上，也未备上车马，与何苏木并肩，向崔府走去。
刘子昇步子迈得不大，可她跟着还是有些吃力，似考虑到了她迈不开的长裙，他又不着痕迹地放缓了步子。
“如何想到要去崔府做门客？”刘子昇侧头看了她一眼。
何苏木心中揣测他为何对此事感兴趣，见他神色辨不出喜怒，只好回答得认真且干脆：“感兴趣罢了。”
“感兴趣？”刘子昇的眸光微闪，似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是对崔家感兴趣，还是对崔府里的人感兴趣？”
何苏木笑答：“都不算，对教习先生这样的职务感兴趣，多读书，多见识，学以致用，不是什么坏事。”
“不是什么坏事……”
刘子昇压低了嗓音，尾音几乎辨不得。
她寻声，偷偷地瞧着他侧脸的轮廓，在余辉下有棱有角，他的眼睫颇长，垂眸沉思间竟还闪了几下，压着幽暗的双目，乍看之下，倒有些好看，确实不像粗声粗气的武将。
“听母亲说，你自幼饱读诗书，见解独当，不知如何看待如今南晋局势？”
何苏木虽已有许久未关注南晋朝政，也不知如今局势如何变幻，更不大清楚北秦与南晋谁消谁长，但她聊起这些，心中通透得很，又想起从前再熟悉不过的政事，未加思考便脱口而出：“建康萎靡，偏居一隅，世家子弟不成气候，北秦虎视眈眈，若再不果决行事，迟早会亡于北秦铁骑之下！”
刘子昇突然顿下脚步，沉下面孔，停了半晌才道：“你果真与常人不一样，倒是……”
再也没有道尽，像是约好了那般，两人皆静默了。
刘子昇容色未改，剑眉间悄然凝出料峭春寒，何苏木察觉到不经意间竟将自己置身于原先的尚书令角色中，急着要遮掩：“这些道理，南晋的子民都应该是懂的。”
刘子昇并未接话，又继续往前路走，可细看阴沉的脸色霎时恢复如初，走了几步，他转脸竟笑着对何苏木道：“这些世家子弟都还不一定能明白，明白的人也未必会说出来，可见让你呆在崔府只做个教习先生，当真是委屈你了。”
何苏木被他和煦的面色怔了会儿，才道：“哪有委屈？那可是百年崔氏啊。”
不知为何，这句像是惹了他的逆鳞，只听他冷哼一声：“百年崔氏？……”
何苏木不做回应，垂首数着步子，寂了半个街道，才听刘子昇问：“崔府待你如何？”
“比寻常门客优渥。”
“区区崔府，你大材小用，不如跟着我到军中做幕僚，岂不更好？”
何苏木又一怔，哪里想到这件事来得如此轻巧，原先她还十分头疼，此人最是难接近了，该找个什么借口才好。
“这般犹豫？看来，你很仰慕崔氏。”
“并非完全如此，只是我已答应在崔府做教习，要是现在跟了你去，不是很驳崔府的面子么，于你于我都不是好事。”
“那又如何，本侯何时需要考虑旁人的面子了？”
刘子昇说得十分平静，也不带半分桀骜，这是从前再熟悉不过的稳重模样了。他刘子昇何时需要考虑他人的面子，何况还是一直处在他敌对阵营的崔氏，从前他就不将尚书令放在眼里，再别说如今了。
正在静默间，街口传来一阵躁动，引得二人的注意。
最初刘子昇并不以为意，只一条街便要到崔府了，一行人只如常走着，但还未过街，这阵骚动声更大了，人群中不时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刘子昇眉头一蹙，示意身边的亲卫前去查探。
才一会儿功夫，亲卫疾步回报。
“禀君侯，是在抓逃亡的奴役。”
刘子昇蹙眉：“奴役？怎的抓到城里来了？”
亲卫如实道：“是从旁边郡县逃亡来的，谁知慌不择路，竟跑到东边来，那身形打扮太惹人注意，这才又被原先的郎主家逮住了。”
何苏木朝人群中踮脚望了望，见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仆正押着两个衣衫褴褛的乞儿，那些家仆待他们很不客气，竟将二人踩在脚底，狠狠地踢了几脚，因而二人才发出了惨叫声，但细细从乞儿的眉眼间一瞧，这二人该是有二十出头，只是身形十分瘦弱，并不像是此岁数该有的样貌，乍看之下才会被当作是乞儿。
刘子昇神情严肃。
建康城内，天子脚下，竟也闹出如此饥荒？
何苏木随着刘子昇朝人群中挤了挤，亲卫拨出一条道来，还未等钻进人群，只听抓人的家仆厉声怒斥：“你们两个兔崽子，想跑？也不看看这是何处！将家主的脸搁哪了？”
被抓住的奴役身形瘦弱，约莫早已饿得没了力气，不做辩解也不做反抗，呆滞蜷缩，浑身颤栗。
为首的家仆还想怒踢两脚，被刘子昇的亲卫横臂一拦，他本想上手回击，却见刘子昇身着武将的铠服，知道东处贵胄云集，便躬着身子执了个礼，和颜悦色地解释道：“这位将军莫要多事了，不过是我们自家的奴役，前些日子逃出庄子，谁知逃到建康城里头来了，我等这就将他二人带回去。”
还不等他们将人提起，又被刘子昇的亲卫猛力一推，喝道：“住手！”
这声呵斥显然激怒这群家仆，竟丢下孱弱的奴役，涌到刘子昇面前，粗布袖口往上翻了翻，露出结实浑圆的臂膀，似乎要准备同他随时干上一架？
看热闹的人退了退，给他们腾出好大一块地。
为首的家仆是个见惯大场面的人，刘子昇这般打扮非富即贵，但他好似并不在意，立刻收起了笑，凶光尽显，压低声音，语气满是威胁：“郎君还是莫要多管闲事，不然被连累了可不好！”
“放肆！”亲卫将他拦下。
何苏木屈指揉了揉眉心，这刘子昇行事，果然能动手就不动口啊……
刘子昇抬手示意，亲卫这才退了回来，只听他冷声问：“他们二人是何人？你们家主又是何人？”
“我已说过，他们二人不过是我家主的奴役，我家主嘛……郎君莫要知道的好！”说话间，嚣张之态已占满整张阴险的嘴脸。
何苏木趁着这几人在纠缠，绕至狼狈的奴役二人身侧，蹲下身子，细声问：“你们为何要逃？”
见他二人神情呆滞，露出怯意，何苏木又安慰：“不要紧张，南晋有王法，更何况如今你们现处建康城内，若是被欺，自然有律法会替你二人做主。”
“建……建康？”身形略大的男子轻声喃道，嗓音干涩，他的眼神朝她看了过来，突然间神色又是一滞，刻意逃开何苏木的打探，屈膝抱紧，浑身都在哆嗦，“不，不……建康也不行。”
何苏木皱了眉，又轻声宽慰几句，依旧无济于事。
见二人的凄惨状，明眼人都明白，这显然是被主人家奴役太过，从那背上几块破布下依稀见着结痂的鞭痕就可知，鞭笞虐待应是家常便饭，被打怕了，如今当着这些家仆的面前，更不敢露半分抱怨，唯恐被逮回去，又是几顿毒打。
刘子昇冷冽的双眸扫了一眼，道：“从实交代。”
另一家仆也不甘心，冷哼一下便道：“没什么好交代的，该说的已经说了，劝阁下不要多管闲事，在建康城内管我家主的闲事，先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何苏木心下为这个家仆捏了一把汗，提前为他烧起几柱高香，建康城里真的就快没有比这位人才还要更有本事的人了。
刘子昇的亲卫作势要发狠，只见何苏木眼波轻转，朝刘子昇盈盈一笑，道：“既然是要找有本事的人，那便请表兄找来吧。”
刘子昇挑了挑眉，抬眸望了眼何苏木，见她已起身，拂了拂蹲身压皱的裙裾，明朗地笑道：“劳烦表兄去请丹阳尹，定能将此事问个清楚，查个明白。”
“丹阳尹？”刘子昇凝神又看了眼何苏木，见她依旧言笑晏晏，虽是轻松，但又信心十足，并不像在说玩笑话。
丹阳尹是丹阳郡的长官，放在前朝，算不上什么高官之位，可偏偏如今的京师建康地属丹阳，丹阳尹自然就成了最近天子之官，是官员中的“香饽饽”，位正三品，秩中二千石。
丹阳尹职权说大不大，说小更不是小，掌治建康民政，还有权屯卫京师，这样一职渴求的人自然也多了，不知多少豪门士族为了给自家子弟求得这个职位，曾在尚书令府排起了长龙。
可是，丹阳尹再如何有权势，也比不得面前的这位镇北侯。
刘子昇的亲卫行伍出生，跟着他奔走多年，只当何苏木见识浅薄，心中嗤笑，女郎实在是愚蠢，有他们镇北侯在，哪里还需找什么丹阳尹？
丹阳尹再厉害，能厉害得过镇北侯么？
刘子昇并未像这般轻视何苏木的意见，未等细问就吩咐一个亲卫即刻动身，去不远的衙署寻丹阳尹来。
为首的那个家仆更是不屑，嗤笑一声，暗想着此人实在也没多大本事，还是拗不过他们的家主，丹阳尹又如何，他家主子可不怕区区一个丹阳尹。
“你果真有自信？”刘子昇沉声问道。
何苏木面如桃瓣，绯色难藏，眼角含着笑意，轻松回道：“自然是有的。你的身份不好直接插手此事，交由丹阳尹来负责，再合适不过啦。”
“你倒是为我思虑周全，也不怕惹事上身？”
“有表兄在，哪有害怕的。更何况……”何苏木转头深深地朝瑟瑟发抖的奴役望了去，再回身时面色已是肃然，“你以为他们是一般的奴仆？”
刘子昇扬了扬眉，示意她说下去。
“一般的奴仆不会生活得如此凄惨，他们定是被关在世家庄园里的奴役，日日受饿，还得为主人家耕种劳作，这才会想尽一切办法逃离。”何苏木轻叹一口气又道，“他们不过是北方逃来的难民，‘浮浪人’罢了。”
浮浪人，便是没有登记在户籍册的流民，大多是遭遇了北边的战争，随之逃到南方避难的穷苦百姓。他们并没有士族的殷实财富，能够像士族那般定居安乐，为了避开沉重的赋税徭役，不得已委身于豪门贵族庄园里，情况好的会能得庄园主人的豢养照顾，情况最糟的会像如今这二人一般，日日被虐待。
如今这样穷苦的奴役，实在太多了。
“我也是跟着阿兄从西边来的路上知道的。”何苏木担忧刘子昇会问起，抢先一步解释。
豪门贵族不乏这样的情况，南晋其实也默认这样的做法，从迁都建康之初，这些士族便纷纷在建康城外劈出自己的庄园宅子，围起了自己的田园山泽，因而士族敛财，已堆积成山，倒是国库空虚，建康宫吃紧得很。
刘子昇的面色愈发难看。
他不是士族出生，又常年在外征战，凭着自己的一刀一枪，才有今天的地位，他深谙一粟一粒当来之不易，更厌恶士族如此敛财的恶行。
可天子坐稳这个位置都是由士族捧起来的，哪里会在意这些？
他不一样，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百姓受苦，南征北战，他心中怀着黎民苍生的安乐。
“如果要查，丹阳尹可以查得更明白些。”何苏木附在他身侧低声道。

第9章 玖

这位丹阳尹不是旁人，正是在崔府同崔堇交往甚密的陶安荣。
当年，在所有人都为丹阳尹这个官位挤破脑袋时，崔训早已将选定之人呈上御前，最后的结果让朝中官员纷纷傻眼。
陶安荣。
字平逸，年方弱冠。
不是世家子弟，也没有显眼的政绩，当年的陶安荣方入尚书台，不过一介尚书郎，并不引人关注，他更为人乐道的要算他的出生。
虽并非士族贵胄，但他的父亲是南晋闻名遐迩的大儒士陶珣礼，南晋还未遭遇北秦之乱时，陶珣礼已在洛阳广收门生，可谓桃李天下，不少士族子弟皆以能为其门生而傲。
然而陶大儒亲授的门生不多，崔训则是其中一位，曾拜大儒门下四载，也是他最骄傲的弟子之一。
陶安荣不仅与她有同门之谊，还自小关系甚密，这般亲近，按理来说，作为主要负责选官的崔训本应避嫌，却不想她还明目张胆地站出来，支持这位年轻的尚书郎。
“平逸，训之智囊。”昔日的崔训这般评价陶安荣。
有人对此颇有微词，这位崔令君并不如传闻中的那般公允，将自己同门调来做丹阳尹，控京师之权，野心昭然若揭！
可也有人不以为然，内举不避亲，自然有能者居之，没有比陶安荣更合适的人了。京师之地，天子脚下，这个烫手山芋虽足够诱人，却不好当，也当不长久。
建康城住着多少豪门贵族，又有多少难断的纠纷，该如何化解士族高门间的矛盾，又该如何取舍其中的利益，太难决定了！
事实证明，崔训当年的选择是正确的。
陶安荣不仅将丹阳尹做下来了，还做得长久，至今也未遭人诟病。
……
陶安荣骑马而来，似是连车與都未来得及备上，身后随了几个疾步追赶的衙役，竟比前去通传的亲卫还要快些赶来。
双方剑拔弩张，刘子昇未显露身份，未占上风。
“君侯？”陶安荣下马走近，轻唤了一声，略微整理了下凌乱的官服，向刘子昇作揖，又见他身侧竟站着前几日方见过面的何苏木，讶异道，“女郎何故在此？”
何苏木讪笑欠身，指了指刘子昇：“陶大人，我是陪表兄路过此地。”
陶安荣点头，看看左右：“发生了何事，竟惊动了镇北侯。”
听到“镇北侯”三字，围观人群猛吸了一口冷气，一阵窒息之后，随即四下密声议论起来，胆大的人不由地朝刘子昇偷望了几眼。
刹那间，家仆猛地扑倒在地，一直磕头，凄声道：“小人不识，竟然……竟然是镇北侯。”
镇北侯刘子昇，谁能没听过这个大名。只恨眼拙，竟没有将眼前这位玉树与那位战神之名的镇北侯关联起来。
都说镇北侯刀下无情，亡魂千万，嗜血成性，该是个凶狠暴戾之人啊，谁曾想模样这般俊逸标致。
众家仆更是连连以额触地，哀声一片。
刘子昇冷冷地扫视一眼，朝陶安荣淡道：“事出在你的管辖范围，就交予你处置了。”
“自然，下官会将此事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君侯且放心。”
说话间，不知是什么冲击了那两个奴役，他们竟拼上身子最后一丝力气，跪着挪至刘子昇面前，幸好被亲卫及时拦下，他们扯着已嘶哑的嗓子，苦苦哀求：“镇北侯么……一定要救救我们，还有……还有很多像我们这样的人被关着，日日夜夜劳作，他们不给饭吃，不给水喝，太多人……太多人都被活活饿死了！”
四下震惊，未等刘子昇出声，何苏木迈步上前，肃然问道：“到底是哪家？”
奴役再也忍不住了，深吸了一大口气，脑袋直直地撞向地面，渗出几道血印，方恨恨咬道：“崔家！”
“崔家……”人群重复几声，皆面色惶恐，朝那崔家府邸方向指了指。
可也无人敢明目张胆地讨论。
何苏木亦是一惊，瞥见那几道渗着血的伤痕，眉头已紧皱，她自经历过前世那般惨死，再也见不得血，这几道伤痕虽不深，可那赤色就如同利箭般戳中她的心脏，似是骤停了片刻，随之而来的便是浑身的颤抖。
好在并无人注意到她的变化，她很快将视线别开，用了狠力扶稳桑琼，这才渐渐恢复了意识。
这头的家仆们没想到的是，这二人这般快就将家主供认出来，面面相觑间，慌乱不已，又是一阵跪地哀求。
陶安荣听到“崔家”，神情也顿了顿。
何苏木却定神一想，不对啊，崔家不兴这样的庄园之事，吴郡的土地都是交给旁系的亲族去打理。
“说清楚，哪个崔家！”刘子昇冷声问，竟比她反应得还要快。
家仆们意识到，现下已将镇北侯和丹阳尹都给牵扯进来，自知辩解无力，便盘算着如何戴罪立功，于是争先恐后将事情交代清楚。
原来，并非是建康城内的崔家，而是住在东阳郡的崔家，家主崔安道未入仕，到这一代几乎与崔俨家攀不上族亲，虽谈不上与建康的崔家关系多亲厚，但到底也是崔氏一脉。
陶安荣心中平衡其中的利害，朝刘子昇道：“崔安道虽无官职在身，但也承崔氏一脉，此事又要牵扯出东阳太守和我南晋的户籍制，实在是有些麻烦，下官还需要回府衙与人商议，承禀圣上再做定夺。”
刘子昇沉吟片刻：“也好，只是那崔家……”
他又颇有些意味地扫了一眼陶安荣，何苏木大致猜到刘子昇在顾虑什么，陶安荣受崔训提携，生前得她器重，他平日里又与崔府走得近，有这样的顾虑倒也是正常。
谁想，陶安荣听到这话似是受辱那般，横臂甩袖，神情异常严肃，义正言辞道：“君侯不必担忧！陶某虽受恩于崔令君，可也身慕青松翠柏，心知奉公执法，到底不会为此而包庇崔氏，不然如何担得起崔令君当年厚爱？”
纵是见他如此驳斥，刘子昇竟也不恼，深邃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异常，只沉声道：“她确实……”
声音愈弱，听不出何意。
崔训虽是权臣，也是个刚正不阿的权臣，她若还在，包庇护短之事断然干不出。
何苏木猜测，刘子昇口中的“她”是不是在说自己。她一向看不明白刘子昇的心思，从前的她就看不透，更别说如今站在她面前的这位，与从前的冷漠将军完全相异的表兄了。
陶安荣命随行衙役将家仆和奴役都带回，又特意折回，朝何苏木低声嘱咐：“女郎千万记得，接下来无论发生何事，都与你没有干系了，莫要再牵扯进来。”
何苏木知道陶安荣好心，她如今暂住崔府，又顶着崔府教习先生的名义，若是让人知道是她与刘子昇今日在街上拦下此事，的确会引人非议，她在崔府那边更是不好交代。
“陶大人放心好了，苏木无碍。”何苏木莞尔一笑，十分云淡风轻。
各司其职，人群散去。
刘子昇若无其事地将何苏木送回了崔府，一路皆无话，何苏木朝他欠了欠身，就要拜别，抬眸却见他嘴角微扬，竟露出一抹笑，朝她道：“昇不知苏木表妹竟有如此真知灼见，实在佩服。”
何苏木连连讪笑，指尖不断摩挲着裙裾：“哪里哪里，运气甚佳。”
刘子昇笑容更甚：“再考虑考虑，来我军中做个幕僚？”
何苏木嘿嘿一笑：“有机会，有机会。”
她自知那笑得实在虚情假意，没办法，谁能想到，刘元齐啊，竟然有一天能向她温柔地提出这样的邀请，真是相当窘迫啊！
此时，亲卫驾了车来，接刘子昇回营，等目视着他上车，又一路行远，直至完全消失在街口，何苏木才幡然醒悟。
她这是要做什么！竟险些忘记如今对于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便是调查她的死因了，刘子昇性情大变，关她何事啊！况且，他还是那件命案最可疑之人啊！
……
何苏木意外撞见的这桩案子，成为建康城上至皇族宗亲，下至庶民百姓关注的焦点。
弹棋间，何景源不经意地提起：“竟然是被你和元齐表兄撞见的，那个崔安道真是可怜。”
何苏木将玄木制成的黑棋击弹到白子上，剔透的玉盘不觉抖上几抖，她不由一笑，指着玉盘温声道：“阿兄，你输了。”
何景源拍了拍脑门，“哎呀”一声，惋惜地跌坐在软垫上，还道：“苏木你狡诈，让我说起这个案子，乱了分寸。”
一旁盘足而坐的范义故作嘲笑：“哪里是苏木狡诈，我看分明是你想施计引她分心，苏木没受你影响罢了。”
何景源也不甚在意，喝了口茶，面色又稍显不甘心：“苏木你的运气太好了，只是回姨母那里探访，就遇上了表兄，而我偏偏那个时候被此人拉去喝酒。”
何景源向范义扫去一道幽怨，又叹：“这下子最头疼的该是丹阳尹陶大人了！”
何苏木瞥了眼何景源：“有什么好头疼的？这该是他职责范围内的案子。”
何景源朝她翻了个白眼道：“你知道什么，这个案子牵扯的面太广了，稍不留神还能将南晋现在所有最得意的世家都牵扯进去，试问，现在哪个活得舒顺的士族没有在自己庄园里私藏奴役？”
范义也点头道：“是啊，昨日我还在府中听父亲和同僚议论此事呢，北民南迁，多的是没有上户籍册的流民，士族田庄中私藏了许多这样没上户籍册的奴役，陶安荣再秉公处理，也不敢将所有士族都得罪干净，现在可都在说，这回丹阳尹遇上了自上任以来最棘手的案子了！”
何苏木抿了口花茶，微微润了润唇，徐徐道：“不过是私藏奴役而已，崔安道若是将人都交出来也就万事大吉了，若是他不交嘛……治他一个罪名就是，我南晋的律法又不是摆设。”
何景源摇头笑道：“你倒说得容易，听说丹阳尹前日派人去了东阳，衙役连崔安道的大门都没进去，别提什么治罪了，更何况，哪里会真的治他的罪，他好歹也是崔氏一族……”
“窝藏流民，本就减少了朝廷的赋税收入，对朝廷来说绝非长久之策，索性此事被闹大，还能借着这阵东风，将现存的户籍制稍作修改，我看这回倒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何苏木语气淡然。
何景源和范义均是一怔，竟因何苏木一番解释而顿悟，愣愣地望向她。
范义呆滞片刻才道：“苏木，你怎会对政事如此了解，看得比我们还明白？”
何苏木振振有词：“读杂书，听小道。”
尽管如此，范义对何苏木更另眼相待，心中好一阵怅然，甚至生出一种自愧弗如的感觉，随后又诚心向她请教道：“但是，如今单凭着丹阳尹一人之力，恐难成此事吧？”
何苏木迎上他的眸光，白皙的面容上浮出极平静的一笑，衬着她用指尖盘玄木子的动作，尤为清逸。
“他可不是一人，定会有人帮他。”
……
果不其然，何苏木的话在三日后应验了。
刘子昇上疏晋帝，据理力争，斥责士族在田庄窝藏奴役，逃避赋税徭役。
晋帝得知，建康附近竟然还有此等荒唐事，下令丹阳尹严查崔安道一案，又命户部重新拟定新的户籍条例，适当减免南逃北民的徭役赋税，重新开始登记户籍，又下令临近郡县好生安置这些流民。
按南晋律法，崔安道被判五年劳作之刑。
高门郎主见崔氏都遭遇如此判决，诚惶诚恐，纷纷将私藏的奴役上报，户部陆陆续续将这些流民登记在册，成为定都建康之后最大的录册工程。
那日何景源兴奋地将此事告诉何苏木，神采奕奕，眼眸中挡不住的光芒，“苏木，真如你所料，是元齐表兄上疏此事！只是没想到啊，圣上如此看重表兄，他的提议一下子就被接纳了！”
何苏木也未曾抬眸，只幽幽道：“哪里是给他面子，此案真正能受益的，难道不是圣上吗。”

第10章 拾

何苏木一连枯等了七日，也没等来教习先生上任的通知，却候来了崔俨这个不速之客。
崔俨来她院子之前，传总管崔尧通报，起先何苏木以为她就要开始上任了，却没想到竟是崔俨要亲临她的小院，颇为惶恐。
要说世上她还怯着谁，那便是这尊不甚慈面的大佛了。
她沉思半晌，左右不过是与崔安道一案有关，但不知崔俨那处听到的会是哪个版本。
“总管大人，崔大人此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崔总管只笑着回道：“女郎宽心，小人也不知，大人来了您就知道了。”
初见崔俨，何苏木惴惴不安。
她一得消息便出院子迎他，只在院口候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见他从那条廊道现身。崔俨个头高，但也很瘦削，是文人中常见的清瘦，因而迈着大步走近时，总让她觉得他甚是无力的错觉，从面色细看，也觉苍老许多。
尽管崔俨年已不惑，但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在短短的两年时间内，两鬓完全发白，若非额前的帻巾盖着，这些白发只会更明显。
崔俨在院口顿了脚步，他微微俯视着何苏木，察觉到她神色不自然，以为她紧张不自在，便沉声道：“你不用太过担忧，我来此只是行主家之礼。前些日子，吾儿同他们母亲回了趟吴郡的庄子，让你空等了几日，如今我正巧得闲，便来看看，莫要让人说我崔家怠慢贵客。”
何苏木欠了欠身，行了个晚辈礼，谦笑道：“谢过大人关照，劳您挂心，苏木甚是感激。”
崔俨很是认可眼前岁数不大的女子，尤其见她礼数得当，举止温雅，颇有好感，但随即又道：“前些日子，是你与镇北侯在街上遇见私逃的奴役？”
何苏木暗道不好，她有想过崔俨会拿此事发难，但未想他如此直截了当，似乎很是在意。崔安道到底是崔氏一族，隔得再远也到底是姓崔，难不成崔俨要因刘子昇迁怒于她？可转念间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兄长从前虽对她颇为严厉，但对旁人并不过于苛责，哪能会因为此事怪罪一个初见面的女子？
何况，她也并非此事的始作俑者。
于是她老实地点头道：“表兄送我回崔府那日，路上偶然间撞见一群家奴在行不义之事，苏木并没有想到会是……若是提前知道，苏木定会拉着表兄避开的。”
崔俨见她如此真诚，也不愿再追究，只道：“此事本就与你没干系，我与那崔安道平日也无往来，只是顺带问问，女郎不用放在心上，只是我没想到你竟如此年轻，能写得那一手好字，想必平日费了好一番功夫吧？”
何苏木答：“是，得父母自幼寻先生教导，加上平日对我要求颇高，才能将字练成如今的水平。”
崔俨面露惋惜：“何大人之名，我听闻已久，他为我南晋劳心劳力，只是可惜了……”
何苏木闪过一丝悲戚，又道：“劳大人挂心了。”
崔俨见何苏木进退有礼，又识得大体，点头叹道：“你父母对你养育有功。”
何苏木虽垂目颔首，却在心中暗道：皆是你的功劳罢了。
似乎是与何苏木见面后，对她印象极佳，崔俨才离开半日便传人通报，说是明日起让何苏木往后院教导府中子弟习字。
第二日未时不到，便有府中婢女来迎何苏木进后院。
那间作为教习的厅堂何苏木再熟悉不过了，南北有高窗通风，两面皆有门窗，朝着两处栽林的院子。从前尚未分府时，无事的日子，她经常会敦促着崔堇在此处读书习字，可崔堇沉不住气，时不时会趁着她凝神读书之时，从院子里捉些肥大的虫子，经常将她吓住，直至今日她还有些阴影。
“讲席好。”
崔俨的两个儿子崔宸和崔秀兴致勃勃，昂着脖子坐在最前排，似是提早就候着了。他们早就听人提起，府中来了一位年轻又好看的女讲席，还是他们的教习，只是苦于一直没有机会见面。
从前她对崔家的子弟一向偏爱，但兄长的这两个儿子素来与她不大亲近，她也不得闲刻意去哄他们，因而日益疏远，只逢年过节才聚在一处。
除了崔宸和崔秀以外，还有三个她从未见过的男童，许是在崔府待得还不习惯，都不大爱说话，何苏木问他们姓名时也回答得声音极小，还是崔宸将他们名字写给了她。
何苏木反复瞧了几遍崔宸写在纸上的名字，略微皱眉，她如崔宸一般大的时候，字早就练得顺畅，笔画顺序更是一丝不苟，她也恍然悟到，为何崔府急急需要寻一位教习书法的讲席先生，她嘴角不由扯出一丝苦笑。
她的这位兄长啊，可真是独独对她严苛，就连他自己的儿子都没教导好。
何苏木神情严肃，正色道：“要知道，人练字，字练人，你们所写的字便是你们的门面，不可轻视。”
见并没有比自己大多少年岁的何苏木这般严苛，崔宸不大高兴，但又见何苏木的面色实在称不上是能欺负的，只咕哝：“人没多大，话比人狂。”
何苏木听了并不作理会，只顾开始教习，她没打算长久地在府中任讲席，只是凡事一上手，也需用心对待，况且关乎习惯的养成，更是不能误人子弟。
许是她确实严苛，一字要让他们写到足够端正才肯作罢，只半个时辰不到，后排的几个男童便已趴在案台上，不时地甩弄着酸疼的臂膀；而崔宸早就埋头自顾玩弄着弹弓，时不时地朝着她瞄准，但也没真敢朝她下手，只是想吓吓她；唯独剩下爱脸红的崔秀，还握着根笔，伏案写字，最是乖巧可爱。
何苏木心中不免自我怀疑：我是不是不大适合任教习？
可从前也是这般待阿弟和司马捷那两姊弟的啊……
他们虽算不得成大器，但也没误入歧途。
她的教学之路比从前的仕途还要不顺畅，只是两日就已身心俱疲，乏在未显成效，心有不甘。倒是崔俨的夫人宗氏寻了贴身的婢女，送上了几碗莲子蜜枣汤，似是听闻了崔宸所为，担忧恼了她，特地遣人宽慰一二。
她哪里会和这群孩童计较，从前她要应付朝中党系斗争，如今区区几个孩童，若要真的与他们斗起来，除了眼泪，真没有其他法子能将她打败。
好在何苏木并不需要每日都在后院教习，府中还给子弟安排了其他的讲席，教导他们读书识礼，闲下来时，她便会回侯府看看姨母和阿兄，时不时也会留心崔府中的变化。
崔府实在谈不上有多大的变化，只因并了个尚书令府，打通了一道厚墙，后院大了些，好几次她想走另外一条廊道到自己先前的院子，都被婢仆拦住了，说是主人家通往后院的路实在走不得，她只好谎称是自己迷了路。
这样守卫得当又环环绕绕的院子，那晚的杀手又是如何不惊动一人，顺利地溜到她的卧房呢？何苏木想破脑袋都不明白，难不成这个杀手是有通天的本事？
要说是与府内之人勾结，可能性也极低。当初的尚书令府虽不如建康宫，能得羽林郎层层护卫，但到底是个守卫森严的府邸，崔训不好铺张，但也重视府内的安全，守卫皆在崔府呆过很长时日，几乎不可能会有人能串通杀手，平安无事地绕过众人到她的卧房。
越想越不明白，越想越头疼，何苏木决心出府散心，可还没走出崔府大门，就看几个下人神色慌张，半步也不敢耽误地冲向主院。
何苏木拦住其中的一位婢女，问出了何事，此人目光躲避，只悄悄地附在她耳畔道了句：“崔大人突发风痹之症，医者已来府中。”
刚说完，这人脚踏了风似的，又匆匆赶回了主院。
她自是对兄长的身体担忧不已，也就没有心思再往府外走，神情微恍地回了小院。
崔俨染病一事传得飞快，原先何苏木并不知有何影响，直至第二日何景源派了人过崔府接她回去，她才意识到，在外人看来，崔俨已是行将就木。
刘夫人担忧崔府会有变动，焦虑得茶饭不思，催促何景源去接苏木，看到她平安回来这才放心。
“南晋都要变天了，何况一个崔家？”刘夫人握着何苏木的手，才觉得心中踏实，又将何景源唤来身边，“景源，你找人同崔家那边交代，切记要仔细交代清楚，我们也不是不负责任，只是如今他们府内都自顾无暇，我们苏木不好再叨扰了，主事之人该是会理解的。”
何景源温声应下来，又给何苏木使了个眼色，让她不要再执着，何苏木这才作罢，可刘夫人好似看穿她的心思，叹气道：“你不过是想着能像从前的崔令君一样做出些本事，崔府并非你唯一的选择，你不是还有你元齐表兄么，你跟着昇儿做幕僚，在营中学习，岂不是比在崔府当一个教习先生更能成大事？”
何苏木不知姨母是何时猜透了她的心思，一时哑口无言，但又听刘夫人极其寡淡的声音道：“但这天下不过只有一个崔训罢了。”
刘夫人是个通达事理的长辈，不仅对何家兄妹生活上关照有加，也不干涉他二人的选择，何景源爱好结友论道，她就给他提供不菲的钱财支持，又以为何苏木想学崔训走上仕途，便遣人去告诉了刘子昇。
刘子昇得知此事后没多久，便派了那日的亲卫来接何苏木，引得何景源羡慕不已，酸溜溜地道：“你可太好了，表兄如此看重你。”
何苏木安慰他：“不过是我贪图新鲜，求着表兄的。”
何景源凝在脸上的醋意逐渐散去了，摆摆手道：“好啦，我也不至于真的为了这个吃味，我妹妹有本事我应该是最骄傲的，只是我想不明白，元齐表兄这样清冷的性子，怎地独独对你如此上心？”
其实她何尝不想知道呢，从前还是尚书令时，几乎不曾正眼看她的刘子昇，竟也不是个完全冷漠无情之人，他也可以同人友善，正常交流。
现下何苏木唯独可以断定：这位镇北侯果真是十分不待见尚书令啊。

第11章 拾壹

如今的镇北侯再也不是从前只掌州郡军队统帅的大将军了。
自崔训亡故，崔俨进尚书台录尚书事，刘子昇从他手中分去了部分中军统帅的兵权，如今驻扎防城内、负责守卫京师的宿卫军尽数归于刘子昇麾下。
宿卫营中将士还在校场操练，是一幅在建康城内不常见的景象。队列整齐划一，拳脚挥舞，将士嘶吼声一浪盖过一浪，卖力且专注，好一派赫赫威风。
何苏木怅然了，从前的她太过关注文臣政事，军事要务由兄长负责，不必由她操心，她甚少看过这般气派的场面，此刻的她甚至冒出个念头：如此精神抖擞的南晋将士，还是能与北秦虎狼兵拼上一拼的。
随后她很快又想，如今这些关她何事呢？她不再是崔训了，现在重新活了一遭，她不再想重覆那条道，不过是想自在点，惬意点，只是在此之前，她需要将事情调查清楚，不然今生她再死一次，也定不能瞑目。
猎猎旌旗下，刘子昇迎风而立。他的袍子随之鼓动，冒出轰轰的声响，他虽已居高位，却还同寻常将士那般上场练手，这才方结了拳脚的训练，脱了铠衫，又因来迎她，碍于礼数，这才披上了层袍子。
他冠起的发髻中有几缕乌发散落在肩上，薄薄的一层汗沁在额前，淌在面颊上，秋风盛得很，将那几道散发吹得服贴在面上，却也看不出丝毫凌乱，只觉潇洒又俊朗，何苏木不觉多望了几眼如此意气风发的刘子昇。
随后，她迎上去，却闻不见寻常将士浓重的男子气味，也不知他先前用了什么香来熏衣，不但不惹人嫌，还有一阵拂面的清香似有若无而来。
她行了个虚礼才道：“元齐表兄好。”
等她走近时，刘子昇在用红巾擦拭剑锋，细细地对着阳光，比照了一二，确信无渍后，将手中的短剑收入鞘内，顺势扔给亲卫，又将袍子稍作一番打理，才迈到她对面，似是笃定的语气道：“你终是来了。”
“我也同表兄你说过，有机会的。”何苏木乖顺地迎着他的注视，微微一笑，故作谦态。
刘子昇剑眉一挑，将信将疑，随即又朗声笑道：“你这性子……真的，唔……”
何苏木在等他说下去，等了半晌也没等出来，就鼓起勇气问：“如何？表兄认为我性子有缺憾？”
刘子昇摇头，目光却故意回避了，单向校场远处眺望，分辨不出他的心思，过了半晌才听他恢复以往的沉声道：“这样的性子，挺好。”
“你是否早已猜出事情的发展？”刘子昇将中衣袖子翻了上去，边朝一侧的营帐走去，何苏木乖乖地趋步跟在他身侧，就听刘子昇如此问她。
她轻“啊”了一声，才意识到刘子昇指的应还是崔安道的那件案子，于是立刻摇头哂笑道：“哪有的事，我哪会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刘子昇似笑非笑，斜斜地瞥了一眼这个连自己都算进去的女子，对上她饱含笑意的双眸，他的目光也停了停。
眸子夹带的那股心思，他并非第一次见了。深沉狡黠间又有少女的轻快，怡然自得间藏不住的精明，崔训从前就是这般模样。
从崔安道一案中，他已看出何苏木的机敏，可机敏归机敏，也不及当年的崔训。
是啊，谁又能比得上她呢。
刘子昇恍惚间，心堵得厉害，藏在袍子下的双拳捏得死死的，捂出了薄汗，被灌进袍子的风吹着，贪恋那股凉意，不由地微微松了手。
他的心还在揪着，面上却半分痕迹也不露，又想起那日何苏木的果断，不由失笑。
他道：“你不会未卜先知，但你会步步为营。”
“你晓得丹阳尹是最公正无私的，这样的案子落在丹阳尹手中才能得到最公正的裁决，你又看出来他们是浮浪子，立刻联想到士族田庄里的那些勾当，或明示或暗示，不过是为了引我关注到世家手中的这些特权，甚至你可能早已想到圣上会借崔安道一事对士族进行打压，将徭役赋税牢牢地重新掌控在自己手中……告诉我，这些，是否都已在你计算内？”
说着，刘子昇已沉下脸。
何苏木莞尔道：“我哪有这个本事，还能将表兄也算进去？太高估我了。”
“哦？”刘子昇又是不信，挑眉道，“你是没有那个本事将我算进去，但你既然能想到找来陶安荣，便知我绝不会放任此事不管，然而这样出力不讨好的事情，也就只有我来帮他了。”
何苏木连连赔笑，十分乖觉的模样，只道：“还是表兄处理得妥当。”
刘子昇见她就是不肯承认，也不追问，更不责怪，又似是想起了什么，顿了好一阵子才幽幽道：“若是她还在世，定会与你主动相交。”
何苏木抿了下唇：“她？是崔令君么？”
刘子昇一怔，顿了步子，面色不改，可身子分明都裹着寒意。
他一只拳头在袍子下又死死地攥紧了，指尖就要嵌入厚掌的肉里。
何苏木有些做贼心虚，步子悄悄朝后挪着，不大敢与他并肩了。
不等她再言语，刘子昇背过身，往营帐处踱步离开。
她哪里能预料到方才不过提了提崔训之名，刘子昇就回到从前那般冰冷，她无奈叹气，百无聊赖之下，开始顶着日头欣赏这些将士操练。
怪不得人说战场上的男儿最是血气方刚，她瞧着果真是有魅力，大致扫了几遍，刘子昇果真治军有一套：这些将士胸脯挺得鼓，腰杆拔得直，一拳一脚挥舞间，落落大方，雄健有力，喝喊声都能将人吓得一阵心惊肉跳。比起建康城里矫态的傅粉男儿，她还是欣赏这些硬汉啊。
从前，她也不是没有对男子上过心。
只是在该上心的年纪，她接触不到这样的大好男儿。彼时还在洛阳，她见得最多的是一起拜在陶大儒门下的各家郎君，那时她尚幼，同门皆大出她许多，不屑与她一个稚女交谈，要么就像陶安荣，比她还小，她只将他当作弟弟般对待。
在能接触到大好男儿之时，她身边又太多了，一拨一波的新鲜郎君。起初，幻想幻想就好，她也不能真的跟这些人谈心，身为同僚，只会惶恐作揖道“崔令君”，这些俊脸顶多用来养养眼，后来索性连幻想的时间都没有了。
不着实际的幻想是美好的，然而现实却会衬出这些幻想更加遥不可及。
在她还要继续感慨之时，突然有一个身影闪进她的视线，她大惊失色，不由地目瞪口呆。
何苏木几乎就要出声将他叫住，好不容易才将这个念头压下去，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呢，怎么能将自己如此快暴露出来！
让何苏木久久心绪不宁的是她当年豢养在外的五百精兵首领，万全。
这五百精兵并不隶属任何一支南晋王朝的军队，甚至如今的晋帝也不知道这些人的存在，万全是司马捷的父亲司马渊薨逝前才引荐给她的。
“仲允，你要好好辅佐我儿完成大业，不得已之时方可调动这支军队。”司马渊弥留之际将玉印交到她手中。
只是当年这支军队尚未浮出水面，崔训就已将司马捷扶持上帝位。自此，万全的这支五百精兵成了“隐兵”，驻扎在崔氏吴郡的田庄里。
当时的崔训是这样打算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调动这支军队，若是终有一日北秦铁骑南下，这些人也能拼死护着司马捷逃离建康；若是真同北秦爆发一场大战，这支训练有素的人才敌得上几千甚至上万人的队伍，征伐沙场，成就出一番大事业；若是一直在建康平稳安生，她也有吴郡的田庄供他们生活。
万全是个再忠心不过的人了，从前跟着先帝之时，就只听从他一人的命令，后来由崔训辅佐幼主，他便又只听崔训一人的调令。
期间，崔训有私下交给他一些任务，万全人如其名，事情做得万全，无须崔训再费心。这样忠心的他，如今又怎会跟了刘子昇？
此刻，何苏木几乎就要肯定刘子昇与她的死脱离不开干系了。
她又想起来崔俨曾叹道：“刘子昇虎狼之心，迟早一日终会害了你。”
彼时的崔训哪会放在心上？刘子昇是狼子野心，不过他也是战场上最凶狠，最能与北秦搏杀的狼。那时的刘子昇连正眼都不曾看她，还怎会用他的狼子野心去对付自己呢。
何苏木没有别的选择，在这个世上，她可以不信任她的家族，也可以怀疑是政敌的迫害，但是她独独不会去怀疑万全，如果真的走到不得已的地步，万全会是她的捷径。
只是，如果要通向这条捷径，她又得重新承担起辅佐司马家的责任。
那个沉重的责任是崔训的命运，而绝非何苏木唯一的选择。

第12章 拾贰

何苏木以幕僚之名进了宿卫营，可刘子昇的手下将领都心知肚明，她是刘子昇的表妹。
既然是表妹，不过是仰慕镇北侯的名望，贪图军营的新鲜，待上几日等兴致淡了，便会乖乖离去。
女子嘛，又不是人人都能如崔令君那般，就算是当年的崔令君，一上战场也得乖乖地拜服在镇北侯马蹄之下。
让何苏木喜不自胜的是，她终于可以换掉原先的长襦袿衣了，要知道这半年里她被下身的杂裾缠得有多辛苦，她喜滋滋地换上武将穿的窄袖衫。
从前穿官服时，她便对武将的衣服甚是好奇，也观察过刘子昇的穿着，但她又比对过其他武将穿铠裆的样子，心下有了个论断：并非每个武将都能将铠服穿出刘子昇的翩翩风度啊。
“你倒是喜欢穿我营中将士的铠服。”刘子昇瞥了眼在一旁誊抄军帖公文的何苏木，见她已经换上了皮甲，躬身伏案的姿势略显得不自在，便有心多问了句，“你又非练武的将士，何须如此穿着，不觉辛苦吗？”
何苏木正在做标记，手执的朱笔一顿，险些将笔尖的朱砂滴在纸上，慌忙将朱笔按在砚台上，才揉了揉手指，抬头道：“不辛苦啊，比长裙不知舒服多少。”
刘子昇留意过她不重视面上的妆容，没想到她连长裙都嫌弃，觉得实在稀奇，便一笑道：“那这么多年了，你又是如何活过来的？”
何苏木看他这一笑，更加恍惚了，他的笑竟也能如此温润，落地的闲花一般，静悄悄地，铺满一地。随之浮上心头的是他从前的冷眼淡然，将这一地的落花吹散了，连影儿都寻不到。
她不由地生出些怪异的感觉，然而很快她又抬手，将另一根墨笔重新握稳，伏案写字。
刘子昇见她面色大改，以为她听着自己的话，想起了从前卧病在床的日子，不由心生抑郁。他自觉方才的话不妥，欠了考量，又实在不好继续做解释，只好也收回心思，读起兵书。
只是书页的字小，又排得密，像多足的虫，缠缠绕绕，自己不知怎的，心乱如麻，许久才读进一行两行，那瞧不进眼、灌不进脑中的字，看得那叫一个折磨！
这边的何苏木心中也分外憋屈，她哪里是忆起从前生病的日子，她是在想，刘元齐啊刘元齐，亏我当年对你推心置腹，将你举荐来京，回回换得你一张臭脸，如今还不如现成的表妹身份来的亲近。
刘子昇可以是冷若冰霜的大将军，也可以是高位睨人的镇北侯，但唯独不能是如今对人呵护备至的元齐表兄。
她被刘子昇那一笑扰了心神，连袖口沾上了墨渍也未曾察觉。
倒不至于真的记恨从前的刘子昇，她虽摸不准他的心思，但也知他固执的性子，换做是她，也不愿无缘无故承了旁人的好意，只是她提拔过太多的官员和寒门学子，没有一人会像刘子昇这般拂了她的好意，还能当作无事发生，生活百般惬意。
他如今有多惬意，她从前积下的难堪便有多不好受。这层堵人的心思，悄无声息地，累至今日。
她又想起昔日在紫极殿上争执的场面……
“陛下，大将军如今监江北诸军事，为防州郡营中变故，理应承兼扬州刺史一职。”崔训拱手屈腰，向着大殿上的晋帝朗声提议。
有人提议，自然也有人反对。
“崔令君此言差矣，如今江北一切安好，北秦即使变动，一时间也不会达我江北一带，恐是尚书令大人多虑了。”
崔训淡淡地扫了一眼身后扬声之人，细目斜飞：“钱大人是轻视北秦的军队，还是轻视我南晋百姓的性命？”
身后的人倏地红了脸，闭嘴不言，正当晋帝要应下时，只听那位被举荐的大将军幽幽道：“臣有信心守护我南晋百姓的安稳，无须扬州刺史一职，也能保一方百姓平安。”
嗓音跟熏过安神香似的，很让人放心，但尚书令大人似乎不爱这香，眼角微沉，停了好久未作声。
紫极殿上的朝官后背发凉。
这位大将军也忒不识好歹了！
崔训缓缓地斜过身子，盯着刘子昇看了许久，一言不发，直至晋帝出来调和：“既然刘卿有如此信心，区区一个扬州刺史，不兼也罢。”
崔训提出这个意见自有她的道理——
刘子昇初入江北一带，水防军事并不熟悉，即使他如何文韬武略，也不能立刻适应江北的军事辖管。扬州刺史兼顾江北一带的辎重提供，又能直达京师，若是真的遇上意外，由他直达建康宫，省去了层层交接的诸多麻烦。
可偏偏这个刘子昇并不承她的好意，果真是盲目自信！
当初的崔训被拂了面还不恼，不是肚中有撑船的大度，而是她并不知刘子昇私下能有如此温和的性子。可如今的何苏木一对比，就比出了偏颇，比出了气急败坏，多年修得的好涵养几乎就要给抛掉，手上的笔不由地舞得更加飞快。
“你这不像是为我做誊抄，倒像是敌营探子派来毁我军报。”刘子昇不知何时已踱步至她案台前，从她手中将笔轻松夺下，搁置在一旁砚台上。
他全无责怪的语气，倒是多了几分戏谑。
她的指尖还存着方才刘子昇夺笔时不经意传来的温热，那是个有热气的火热男儿，哪里还是脑中臆想出的寒冰块！
何苏木一动不动，寂然地杵着，此刻最不想见的就是态度如此温和的刘子昇了——明明我就要毁了你的军帖，你还不能对我厉声些？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讨打的受虐狂。
见她并不抬头，只是皱眉深思，刘子昇低声叹了口气，将那份写得东倒西歪的“发泄之作”两指拾起，合在掌中，认真地揣摩了半晌，才道：“写得还是不赖的。”
何苏木彻底败给了这个好脾气的刘子昇。
她终于抬了头，露出张狂之色：“我是不是毁了你的宿卫营，你也不会发脾气？”
刘子昇怔了一下，旋即又笑道：“左右你不会毁我军营，何况这字的确还是写得不错。”
“君侯。”何苏木轻轻地唤了一声，“你这样温顺的性子，到底有没有敌人？”
刘子昇的笑容缓缓凝住，手中的折页顿在半空，就要从掌中散落之时，又被他匆忙握紧。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何苏木，反问道：“整个南晋都知道的问题，你这般聪明，跑来问我？”
“崔令君么？”何苏木有些不甘，但终是咬着牙说了出来，“她这样招你记恨？”
过得太久了，足足见刘子昇保持着原先的动作接近凝固。终于，他冷笑一声，凉道：“记恨，记恨……没有恨哪能记得住。”
何苏木未见刘子昇最后离开营帐有神色变化，但她听得出来，他说这句话时语气的苍凉，似是敛着十里朔风，压着万里黑云，通通灌进了山涧的万丈深渊里。
是啊，整个南晋都知道他们二人明争暗斗，她知道刘子昇处事狠绝，刘子昇自然也久闻她阴险之名，这样敌对的两人互知秉性，不互相记恨才怪呢。
只是，何苏木如今在思索，刘子昇那句话到底何意？她哪会记不住这样的刘子昇，殿上初见已觉惊人，即使将他随便置在朱雀大街一角，那也是藏不住的意气风发。试问这样出众的人，如何记不住？
自那次堪称尴尬收尾的交谈过后，刘子昇不常在营中出现了，何苏木并不当一回事，直至某日，刘子昇的亲卫及幕僚脸上高高挂起得意之色，她才意识到近日发生了些不大寻常的事。
何苏木寻了一个闲着无事的幕僚，是镇北侯麾下参军，她问起出了何等喜事，那参军哈哈一笑，山羊胡子牵着腮帮子的肉，抖了两抖。
“你刚从崔府出来会不知？崔俨大人病重，如今更是药石罔效了，朝中军事大权还不都是君侯的囊中物？”
“什么？”何苏木一惊，“崔大人病得如此重么？我来之前只听说是风痹之症，不至于……”
“你还不信？是崔大人亲自上疏陛下的。”冯参军掩口低声笑道，“听说那字写得连五岁小儿都不如！”
何苏木呆滞了好一阵，才回过神，又听身侧稀稀疏疏地不停有人进了议事帐，传来一阵“君侯，您来了”，这才完全定了神，坐在末座。
“在议论什么？”刘子昇盘足，坐在软垫上，摆出一副闭目养神的安闲模样。
有人道：“提前恭喜君侯了，如今的军中大权可是要被您牢牢握住了。”
刘子昇不动声色，只将双目微睁，轻飘飘地扫到何苏木，故作吃惊，扬声问：“哦？我看苏木便没有恭喜本侯，怎么，苏木，你不替本侯高兴吗？”
帐内众人纷纷看来，心道这女郎扫兴极了。
何苏木稍稍抬眸，正对上刘子昇的打探，视线回避开，垂眸温声：“不敢，只是……”
镇北侯追问：“只是如何？”
何苏木无奈：“苏木并不觉得崔俨大人会甘愿让出所有的兵权。”
镇北侯一挑眉：“哦？有意思，说说看。”
“崔大人……崔令君亡故后，崔氏一族已失了先机，将京师兵权分出实属当下万全之策，不仅能保崔氏再录尚书事，又能防圣上忌惮，同时又堵了悠悠众口，况且他不过只是交出了部分中军之权。京师屯兵十万，君侯您的宿卫营不过分得三成兵力，崔大人麾下还有驻扎京郊的牙门军，这支军队才是京师之重，牙门军中大多数都是从前跟着崔俨大人的崔家府兵，苏木瞧着，怕是没有那么容易归大人您来调配。”
何苏木分析得条条是到，就连几个战场经验丰富的将军都为之一愣，见她年纪不大，竟看得如此通透，此时有人附和：“倒是忽视了牙门军中还有这层关系，女郎真是心细如发。”
另有人道：“让崔家完全交出兵权，看来是有些困难。”
又是一阵密声议论。
“可是……”刘子昇轻飘飘地打断。
众人屏气凝神。
他淡淡地扫了何苏木一眼：“崔俨已禀圣上，将牙门军悉数划归我宿卫营，不日便要整合二军。”
营帐中，众人被这个意外惊喜怔住好一阵子，才开始哈哈大笑，不时有将军豪迈地粗声嚷道：“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多破事！”
独独只有何苏木将眉头皱起，低垂的双眸中闪过一丝忧虑，虽伪装得极为自然，却依旧被刘子昇瞧在眼里。
刘子昇也没当面为难她，只顾听将领关于二军整合的意见。
议事毕，他唤住了就要转身一同离开的何苏木。
“有心事？”刘子昇淡淡地问。
何苏木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回道：“回君侯，没有。”
“舍不得说？”刘子昇语调虽低沉，却还能听得出并不像方才议事那般严肃。
何苏木这才抬眸一笑，这笑容间竟夹杂着无奈和苍凉，只道：“那……可是崔家。”

第13章 拾叁

这日一早，天尚未全亮，何苏木已洗漱好，没了桑琼侍奉左右，她竟也逐渐习惯照顾自己，同将士吃穿一般用度，只是刘子昇又因她女子身份，允她独住一帐。
她方出帐想去校场走走，刚走几步，刘子昇一人一马从马厩方向出来。
晨光熹微，他驭马的身影愈发冷冽。
似乎也是瞧见了她，一紧缰绳，马停在校场边。
何苏木闷头走了过去，稍一见礼：“君侯。”
刘子昇从她头顶传来声音：“你倒是起得早。”
何苏木不由想到还是崔训时的作息，丑时方睡，寅时前起，能安稳睡上两个时辰已是天可怜见，这世无须劳心国事，竟也难改早起的习惯。
她抬头笑了笑：“君侯今日可是休沐？”
刘子昇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上挑的唇上，未点唇脂，单显两道檀色，却是清丽不俗，又说了句“去试马”。
何苏木这才仔细看了看这匹马，通体雪白，竟无半点杂色，身形比普通马匹高壮甚多，便知定是从西北戎狄一带而来，忍不住上手抚上马颈，叹道：“真是好马。”
谁想这宝驹也比寻常马儿更彪悍难驯，她的手刚扶上，白马前蹄顷刻离地，仰天嘶鸣，好在刘子昇及时喝住，只是一个甩头又乖顺如常。
何苏木感觉要被踩死，险些吓趴。
崔训是个文弱的读书人，也无半点拳脚功夫，会骑马不假，却懒得训这样的马儿，怕摔怕疼，想到此，她不由地退开几步，脸上却佯装无事，只道：“君侯要去何处试马？”
刘子昇看了一眼覆舟山的方向，再看回她，先也没说去哪儿，又见她神情恹恹，竟道：“可会骑马？”
何苏木后怕地看了一眼他座下良驹，谨慎抬眸道：“这样的马不会。”
刘子昇的脸上这才浮出近日里第一抹笑：“这样的马现下也只有这一匹。”
何苏木讪讪之余，突然觉得这位君侯也并非从前那般不苟言笑。
刘子昇唤来不远处的亲卫，给她牵来了匹营中的棕色马来，只顾将马掉了头，一夹座下良驹，待马行出她跟前，见她还未上马，回头一瞥道：“还不跟上？”
“……”
这种跟他并道骑马的感觉怪极了。
崔训甚至从未跟他并肩走……
不，似乎有那么一次。
那日下朝落了场细雨，绵绵密密地打湿宫阶，紫极殿外臣子们抱怨声不断，奴仆都候在宫门外，鲜有人带伞入宫。淋湿官袍是小，失了体面是大，众人皆在掂量。
“瞧着也要停了。”不知哪位老臣子说了句话，于是众人干脆在聚在殿外的廊道上等。
官袍的宽袖中露出一把油纸伞，适才晋帝见落了雨便命内官送了来，崔训有些难堪，撑开就是独承皇恩，不撑又落了个傲睨犯上的罪名。
偏偏身边的长史嘴快，见她迟迟不下宫阶，疑道：“大人，圣上方才赐您的伞呢？”
一旁的同僚羡慕不已，纷纷看了来，崔训头疼，真想回府毒哑了他。
她正迟疑，见宫阶上，雨幕中那道冷寂的背影，一步步地走下去，于是她同众人颔首见礼，不大不小地说了声“本官同大将军有要事相谈”便撑伞追了上去。
刘子昇冒雨疾行，待下了宫阶，官袍看不出多湿，只是脚下踩水，袍角贱湿得厉害，他孤身一人，浑然未觉。
“大将军！”
就这样，一袭紫官衣闯进了有他的画里。
崔训撑伞而来，朝他匀出半伞，踩着地上的水，听身后渐远的议论声，暗道这样总不会再落人口实了吧。
她走得着急，赶上他时，撑伞的手不由自主地轻打在他的手臂上，他皱眉似是嫌恶，想从伞下走开。
“元齐，一起吧。”崔训淡道。
刘子昇垂眸：“下官不敢。”
崔训颇有深意道：“这伞，是圣上御赐之物。”
刘子昇这才抬头看了眼天青色的伞面，又看了眼她撑伞的手，微微朝前方一颔首，说了句“谢过尚书令大人”，步子就稍缓了下来。
一路无话。
她也不矮，可要顾着头顶那把伞匀称二分，不偏不倚，着实有些费力，刚走上往宣扬门的宫道，手已悄然打抖。
雨渐大，淅淅沥沥打在伞面上。
刘子昇突然顿下脚步，稍稍往来的路一回首。
崔训也跟着停下，往回看。
“崔大人，无人了。”他看着幽暗的道口。
崔训腰间扶玉珩的手一紧。
刘子昇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下官送到此处，崔大人请便。”
崔训默然无声，于是，雨雾中的宫道更加寂静骇人。
一注积水从伞面滑下，落到她肩上，她这才缓缓抬眸看向那张素日里淡如轻烟的脸，此刻在伞下微暗，忽然想起方才他独自走在雨中的背影，持着关怀同僚的官腔道：“刘大人甫升大将军，也要多与同僚亲近，方能为自己赢个谦恭虚己的好名声。”
话音刚落，大将军淡漠的长眉微微一动，脸色又阴沉几分，随之他垂眸退出伞外，不顾雨水淋在他身上，向她躬身执了一礼。
“多谢尚书令大人今日赐教，下官时刻感念在心。”
“……”
崔训再抬起伞时，只看到绛色的背影冷厉无光，已经远去，被漫天的雨雾压着，竟也有种遮天蔽日的本事。
她握紧伞柄想，方才都说了些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修好了…

第14章 拾肆

远处有人家的鸡鸣声传来。
何苏木的马比刘子昇的矮上许多，在他跟前像骑驴，画面别提多可笑，她心生抱怨，冲那雪白的宝驹问道：“君侯，你这马是吃什么长大的？”
刘子昇侧眸一瞥她，又眺望前方淡道：“一南一北，战场上便是如此。”
何苏木的眉心一跳，知他意指南晋的战马远不敌北秦。
这已是失了先机。
何苏木状似无意道：“听说……北地、陇西水足草茂，畜牧尤饶。”
刘子昇何尝不知，闻言望了过去，沉道：“北秦如今尽享关中之利，我南晋如此好的战马难得了。”
何苏木一双潋滟的眼中似乎划过一道精光，敛了敛又笑问道：“君侯可曾听闻陇西望族李氏？”
刘子昇似乎知她下文，却也不答，到皇家的马场时，却是她在下马后一时没忍住，背着东边日出的霞光望去。
那头是缠绵无尽的山峦。
二人牵马而行，马场上的一个守卫在前方引路。
“汉时李陵降于匈奴，陇西李氏就此式微，直到……”何苏木声音一顿，“前晋永康五年陇西王李闲拥兵为王。”
刘子昇看也未看她一眼道：“你要说什么？”
何苏木怔了怔，见他脸上冷冽的轮廓似是绷得更紧，稍有迟疑，终道：“听闻那李闲有射虎之威，又有三万锐骑所向披靡，竟能与前晋、北秦分庭抗礼二十载。如今的陇西王李游却不好黩武，以战马朝贡北秦，方守陇地连年安宁。君侯，若是能同他……”
她正要去看君侯的反应，却见刘子昇不知何时已面色铁青，目若深潭，不等她再启口，他勒缰上马，只听喝了一声便朝马场深处策马而去。
“……”
一地的黄尘枯草扬起，溅了何苏木一身，她牵着马不知所措。
引路的守卫见身着铠服的少年停下脚步，又看了眼刘子昇打马的方向，便道：“君侯怕是很难追上了，郎君可要再往里骑？”
那马当真极能跑，胜于离弦之箭，只是一瞬的功夫，百丈深的马场尽头竟只能看到一路飞起的尘土，一人一马就这般消失其中。
这哪是驯马，简直是泄愤。
何苏木也不知话里如何开罪这位镇北侯，只好同守卫道：“我不去了，就在此处等君侯。”
守卫执了一礼，将她的马牵过，拉去一旁的马厩喂粮。
那日正午前，二人再回营中，静默一路，回帐后她翻阅陇西存档。
“今陇西王李游，字君卓，前晋永康十三年，曾质于洛阳四载……”
何苏木翻书页的手指一顿，少年左手握缰，右手玉笛的轮廓渐渐清晰浮现眼帘。
洛阳城，高门巷口，大儒学堂外，一匹红棕烈马，一袭锦衣少年。
少年整衣端坐马背，稚气不减，倨傲相当，对着学堂侧门一排半开的窗喊道：“陶老头儿，让姓崔的女娃出来见我！”
窗边的女童正襟危坐，仍手持一卷，目不斜视。
少年眼中的骄阳烈日愈燥，双腿夹。紧马背，竟以山倾之势朝那窗打马而去，勒停马时，高抬的马蹄险些踩上窗柩。
堂下的学子吓坏了，不敢再读出声。
堂上，陶大儒坐于案前，一言不发。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女童端出的威声打破寂静，只淡瞥了那少年一眼，又照书念，“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陶大儒一副孺子可教的笑容道：“小王爷，你的小友都知，君子贵在自重，结友更是难在志同道合，既如此，你又为何要来扰她清净呢？”
少年坐马上，只持一支玉笛将支起的窗掀高，居高临下指向那垂首的女童，桀骜一笑道：“我出生陇西，学的是弯弓射雕，读的是兵法战术，又非你们孔孟之道，你同我说这些也是无用！”
陶大儒无奈摇头，拿起书卷不再看他，迎书淡道：“据闻小王爷七岁作文，八岁能缚射雕，想必也是通理之人，又何苦纠缠你一心向学的小友？”
少年闻言敛去脸上顽劣的笑容，似是衡量片刻，掉马离去。
走前，只朝女童道：“我往城郊马场运了几匹陇西好马，看在你生辰将近的份上分你一匹，给你开开眼，崔训，你爱来不来！”
……
再后来，便是崔公被贬江州，崔氏从洛阳举族南迁，崔训随兄入安东王府，在那里又遇见了曾经的质子小王爷李游。
他已是陇西王，她是安东府幕僚。
少年仍旧散漫顽劣，少女还是言笑不苟。
崔训受父命回了趟江州府，李游日行千里单骑跟了来，让她随行去庐山一游，见山脚云水泉石，她难得的沉浸悠哉，同他一道弯腰去捧山泉水喝。
李游喝完笑道：“随我回陇西吧，还你一辈子的自在。”
崔训缓缓直起身，抬头望那郁郁奇秀的山，又低眸见澈如明镜的潭，只道两字：“晚矣。”
李游不解，傲然道：“本王去同安东王谈，他有意与我陇西交好，断不会拒绝。”
崔训背身看着层峦叠翠许久，才转过来，拢了拢宽袖，向李游作揖执礼道：“小王爷，生逢乱世，人各有志，且命数不一，还望您莫要强求。”
……
最后一面是她辅佐司马捷定都建康后的一个除夕夜。
她在尚书令府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陇西王，那晚大醉，他何时走了也不知，却第二日坚持驱车送他出城。
“前路雪重，阿训，你不必再送了。”车外是李游低沉的嗓音。
终不再年少轻狂。
崔训掀开帘幕款款下车，走到他的马前，抬首迎上他温沉的目光。
一双深眸似乎能融化远处绵延千里的白雪。
迎着天际刚出的一抹亮光，雪地更是有种模糊的明亮，李游微微眯眼朝她一笑：“崔仲允，你已不小了，为何还不成家？”
崔训垂首无言，随后听他似是玩笑，似是认真道：“我此行观建康男子多病态，远不如我陇西男儿各个骁勇善战，以一当十，你若是在此处找不到属意之人，不如辞官来我陇西可好？”
崔训立在雪地，先是平静地抬眸看了他一眼，移开时却是晦暗不明，她竟接过马缰，引李游的马往前路走。
李游便随她如此。
马夫驾车，同陇西的数十骑兵列队分走两道，亦步亦趋。
“君卓，我已向先父立誓，此生为国也为家，终生不嫁。”她负手而道。
岿然于马上的李游座下一僵，一时无言。
待为他牵马走了半里路，脚下冻得快没了知觉，崔训才停下，随之竟转身在马前躬身执了个大礼。
“王爷，昔日先陇西王穷兵黩武，他的三万锐骑所到之处瘠地难耕，扰得陇地数十载民不聊生，训虽深知时逢乱世，王爷驻守一郡六县相当不易，却也知道您有体恤百姓之心，还望王爷回了陇地之后，莫要盲目再战！”
李游垂眸看她，寂然许久，才冷声道：“果真是南晋的尚书令大人。”
崔训拱手不言。
半晌，稍听头顶毫无起伏的嗓音道：“阿训，本王并非心怀天下之人。”
崔训伏身更低，直到听震天的马蹄声远去，她终是扶腰缓缓起身。
……
何苏木再回神，微漾的目光久久停在那页。
“……今辖陇西郡六县，不擅用兵，不喜黩武，好游牧之乐，非将帅之才。”

第15章 拾伍

过了几日，刘子昇的亲卫牵了匹白马来何苏木帐前，着实令她吃惊。
从四肢到毛发，一如他当日所驯的品种，只是马鞍换上月白锦垫，而非军中惯用的赤色硬鞍。
“君侯交代，此马性温，请女郎放心。”
那马闻言似是听懂，昂首嘶鸣一声，当真十分乖觉地凑到她面前，浑身讨她欢心似的热情。
“……”
何苏木还在想，莫不是让她来驯匹温顺的马？可这般温顺，还要她驯作甚？尚未琢磨明白，又听那总是败兴的嗓音道：“你不喜欢？”
何苏木见刘子昇那脸色委实谈不上高兴，眼皮微微跳了几下，立马笑道：“苏木甚是喜欢，只是这马……”
她稍显迟疑地看向他。
刘子昇古怪地看了她半晌，才道：“今日是你的生辰。”
后见她面色明显一怔，又道：“你自个儿生辰都能忘？”
何苏木始料未及，脑袋“嗡——”了一下，终反应过来今日应该是何苏木的生辰，不仅如此，这个日子还是崔训的生辰。
要不要这么巧？
秋风萧瑟，前方的校场似是传来将士迎风的拳声。
刘子昇淡道：“景源今日方入大理寺述职，便托我带你去寺中敬香。”
前半句何苏木晓得，兄长被举荐入大理寺做主簿，今日正是当值的第一日。
可这……寺中敬香？
刘子昇道：“你阿兄说你每年生辰之日都由你母亲带着去寺庙敬香，我今日得空，就带你去栖霞寺一趟。”
他目光轻轻地落在她略显迟疑的脸上：“怎么，不愿我去？”
闻言，何苏木飞快地扯了张甚是狗腿的笑容道：“去去去！君侯陪我去拜菩萨，那如何菩萨也要给我三分薄面，这愿就更好请了些。”
刘子昇不做理会，只看了看跟前的白马道：“骑马，还是坐车？”
何苏木想起前几日来回两趟俱是骑马，大腿上的肉酸疼得厉害，这会儿还隐隐直不起来，不等她回应，刘子昇便道：“你且去换身衣裳，我上车等你。”
于是，她回帐脱了军中铠服，换上男子的宽袖长衫，上车见刘子昇整衣拢袖，闭目危坐，便也一言不发在他对面坐下。
一路甚是煎熬。
他闭着眼吧，她也闭着眼；待车外渐有人声，她睁眼掀窗一探，方知已上山路。
不时有虔诚的香客提篮下车，缓步前行。
回身见他还是闭目养神，浑然不觉车外何种光景，她也只好默不作声，但如何也没心思安神闭目了。
刘子昇闻到似有若无的檀香方缓缓睁眼。
马车也停在寺庙门口。
二人下车进门，身后跟着两个便服亲卫，刚一进门，燃香的鼎前有一瘦削的小和尚迎了上来，双手合十道：“二位施主有礼，何施主嘱托贫僧在此相迎。”
何苏木一怔，方知何景源竟早已安排妥帖，她向小和尚合十还礼：“烦扰小师父。”
南晋佛教兴盛，更是好清谈玄理之风，从前崔训读的书多，玄谈上也没输给过谁，但是她不信佛。
佛能救心，却不能济世。
于是，不甚诚心地跟在和尚身后，在殿内各尊菩萨前拜了拜，出门敬香时方觉刘子昇连殿门也未踏入半步，只在院中一侧的廊道里立着。
两侧廊道挂满求平安化太岁的锦囊。
院中香烛氤氲，廊下长身而立。
殿内念经声不绝，刘子昇正抬眸扫那悬挂错落的平安囊，一向冷冽的脸上微微舒展，竟也有一番求善的慈悲。
何苏木只道他定也只是看看，暂别过小和尚，走去廊下一瞧，却留意他手上拿着张黄草纸，上面渗出未干的墨。
她不由笑道：“表兄还是信的呀。”
刘子昇看了她一眼道：“不信。”
何苏木嫌他嘴硬，垫脚就要去看纸上求的是什么，不曾想被他拂袖一拦，也隐约只看到是两行字，写着“……康乐”、“……安宁”。
左右不过是为某人求个康乐，为天下求个安宁。
那他是为谁求康乐呢？
刘子昇把纸已塞入囊中，悬在廊檐最高处，便负手走开。
见她仍发呆，刘子昇在廊外道：“不吃面了？”
何苏木转身看去，诧异地“啊——”了一道，见他同小和尚一道看着自己。
小和尚依旧慈眉笑眼，道：“何施主嘱托本寺准备了素面，施主且跟贫僧来后院。”
何苏木一时无言，这趟生辰过下来委实繁琐了些。
她跟在小和尚身后走，想起从前的崔训，生辰即是亡母和胞弟的忌日，因而从未过上一个。
吃面时，眼角有些潮热，她抬手去擦，方知那是一滴泪。
虽仅有一滴，她还是哭了，可她也不知为何而哭。
崔训官场所迫，没有鲜活的情绪，只知逢迎送往，也不大愿让人瞧出她的喜怒哀乐。至于哭，身边人更是闻所未闻，就连崔公亡故，她也只是默然跪在灵前许久，都不曾流过一滴泪。
如今却因为一碗寿面哭了。
当真可笑。
她不动声色地埋头吃了干净，却见对面的刘子昇动也未动筷子，由始至终皆垂眸看着眼前那碗近乎结成坨的面。
“表兄为何不吃？”何苏木看那毫无油水可言的面，只飘着两叶菜，“可是不合胃口？”
刘子昇的视线扫进她眼中时，她竟觉得似是有些悲戚一闪而过。
再看那碗面，简直浪费。
于是，她伸手去端那碗面来，谁想碗还没碰着，已被他一把按下，力道颇重，她的手腕直直地摔上桌。
听她倒抽一口气，刘子昇才觉不妥，松了开。
何苏木转了转手腕，眉目微敛，倒也不是因他下手重，只正色道：“你不吃还不让旁人吃了？君侯，你可知道如今多少百姓能因你这一碗而活下去吗？”
刘子昇先是不言，又极淡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竟说声“也罢”，将那碗面推给她。
但她终是没有去吃。
最后出门喂了猫。
何苏木独自在檐下喂那一黑一白的两只猫，屈膝抱胸看得入神，正当两根相缠的面挂上黑猫的嘴，忽觉右颈传来一道刺骨的凉意。
“想活命就给我把嘴闭了。”
她彻底怔住了。
身后有人拿刀架住了她！
去他个阿弥陀佛，这次又要这样死了？！

第16章 拾陆

刘子昇折回前院，去廊下解下他挂上的平安囊，掏出黄草纸看了许久，终是走到院中香炉前，借着晃动的香烛火苗烧了去。
“哎哟，郎君怎么能烧了呢！这可是你求的平安啊！且这炉子可不是这般用的！”
正在敬香烛的妇人痛心疾首，怪他冒犯菩萨。
刘子昇垂眸，见那纸上的火苗熠熠于指尖，把上面的两个小字燃尽，才拂手弃进香炉。
妇人观他单手负背，贵紫的衣袂迎风稍起，只顾看炉里的一星火光化为灰烬，神色淡漠至极，有副脱凡不愿染上半点香火的清寡。
妇人朝燃上的香烛又拜了拜。
拜完忍不住又去瞧了一眼身侧的贵郎君。
气宇轩昂，却是孑然而立，似是知香炉里再也辨不出半点烧过的痕迹，眉间渐渐悬上一缕几不可察的落寞，妇人猜出点头绪，心道这是哪位贵人鳏夫，竟如此情深。
“烧就烧了罢，郎君莫要再累心，我佛慈悲，定是能保佑先夫人登极乐净土。”
刘子昇的眉心轻轻一动，转头淡淡看妇人一眼，转身离去。
他不信佛，更是个满袖染血、一身戾气的恶人，恐难为这五戒慈悲之地所容。
菩萨不会佑他，不如不求。
但若是方才那位诚心礼佛的妇人，菩萨或许会听……
这般想着，他回了后院，檐下却不见何苏木的身影，两只猫也无影无踪，只留方才倒面的那块地还湿着。
刘子昇停步石阶前。
主屋的门朝外敞开，同方才离去时一般，两侧的屋子却是门窗紧闭。
院中寂然，忽闻身后的树上几片残叶在风中萧萧。
“镇北侯，若是想救她，拿青州布防的舆图来换！”
左侧的房门从里被人猛地一下踹开。
何苏木被黑衣刺客拿匕首从后架着脖子，不敢动分毫。
见刘子昇神色不明，一动未动，她暗暗吸了口气。
今日怕是又要做刀下一缕亡魂了。
“我知道她是你家中表妹，不想她死，赶紧交出舆图！”
刺客手下一顿，匕首在她右颈深了几分，一阵刺痛传来，她知恐是已见了血。
刘子昇沉静的目光落在她伤口上，眉心微微一蹙，刺客再看他时，虽面色不改，却已见他目如冰封，不由魂惊胆颤，可转念又想，这人质择得相当妙！镇北侯果真极重视此女！
蒙面刺客冷笑道：“我给你半个时辰，足够你找人快马加鞭送来！届时舆图未到，你就准备为你表妹置一口薄棺！”
血腥味不时传来，何苏木脑仁要炸了！
前世死前的阴影犹在，她竟也不怕死，单嫌这味儿骇人。
“你们北秦就剩这点本事了？”何苏木阖目冷道。
刺客身形一怔，随即手下匕首又紧一分：“你说什么？”
“你的陇西口音学的极好，就连我都险些以为你从陇地来。”何苏木狠力咬牙，忍下脑中的剧痛，徐徐睁眼道，“可是……”
她的双目本素如薄烟，又一瞬如寒潭静水：“你身上的甘松陈香可不好褪，这香贵在要陈置数年方能取用，但凡熏过，留香数日之久，普天之下只有北秦苻氏经年练之。”顿了顿，又道：“那么除了青州舆图，你来南晋之前，你的主子还交代了什么？”
刺客一听暴露身份，更怒：“给我闭嘴！”
“既然挂心的是舆图，不妨再聊聊，你的主子是五皇子苻煜，还是七皇子苻昊？”
刺客似是看穿她要乱他阵脚，顿时血肉狠钝的手稍松，只朝刘子昇冷笑道：“镇北侯当真如传言那般不知怜香惜玉，就连自家的表妹，也不顾及分毫了吗？”
闻言，刘子昇抬手一挥，不知何时，两名亲卫竟已入院，走到他身侧。
刺客带着何苏木往屋内一退：“久闻镇北侯谋略过人，可也别妄想快过这把刀！”
说着，他的匕首再次顿下，痛到何苏木额前沁出一阵冷汗，似乎再深半寸就能原地血溅三尺！
“多虑了。”刘子昇冷目淡道，“你不过是要舆图，本侯命亲卫即刻取了来。”
亲卫领命，执礼退去。
何苏木怔住了。
刺客亦是一怔，随即痛快大笑一声：“好啊，看来这镇北侯当真怜惜表妹。”他低眸看向刀下的女子，只见她闭目紧眉，娇丽的面庞上毫无惧色，甚至……
“今日乃她生辰，本侯望你刀下留人。”
刘子昇的视线落在堪称摇曳的身影上，见女子眉目渐松，睁开眼时，平静的脸上匪夷所思地浮出一笑。
不识悲喜，不辨哀乐。
淡然如雪，眼底平和得几乎没有这世间一草一木。她似是孤帆一片，青山两岸只为她一人缓缓退去。
刘子昇面色不改，背后所负的那只手却悄然攥紧。
“她的兄长尚在家中等她过这个生辰，本侯不愿见他们兄妹分离。”
何苏木忽然恍惚了。
他是在用何景源提醒自己，不要一心求死。
她此生不怕死，可是……也不至于求死啊。
有种突然被仇人关心的无措感？
疯了！
何苏木一咬牙，又闭眼了。
眼不见为净。
……
不到半个时辰，一名亲卫已双手奉棕木锦盒疾步而来。
刘子昇一挥手，亲卫登时就要走近。
“站那别动！”刺客狠道，“拿出来！展开！”
亲卫停步门前，回身看刘子昇，见他微一颔首，便从锦盒中拿出一卷舆图，徐徐展开。
刺客不由倾身去看，见图上描绘的是青州城内外布局，从正中央的青州府到四周的驻军防守，再到圈圈点点的防御工事……
这么短的时间，假不了！
“放人。”舆图后，被遮挡的刘子昇淡道。
刺客招手让亲卫送进房内，还不等亲卫踏进门槛，只见那亲卫身影在门外一闪，竟没了影！
刺客眼前一花，尚未反应，只听“嗖——”一下箭声入耳，他惊呼出声。
一箭已直直命中他的肩头。
那箭有穿杨之力，他不受控地倒头栽去，再偏些，恐就当场丧命，哪里还制服得了何苏木？连手上的匕首也不知掉去何处。
何苏木是亲眼见刘子昇发出的那支箭，虽未看到他何时取弓，何时搭箭，却也注意到他眸光比飞箭还要锋利，手上却极其云淡风轻，仿佛射的不是人，而是投壶上的两耳。
他没有尽全力，想留这个活口。
何苏木冲出屋外，已是晕头转向，抬手一抹脖子，满手的血，更是晕得两眼一翻，倒地前冒出个念头：死了算了。
片刻，她再勉强睁眼时，发现竟没摔得四脚朝天。
有人扶住了她。
抬眸再一看那张死人脸，险些又晕死过去！
刘子昇一手持弓，一手扶上她的腰，满脸冷漠地看着她：“起来。”
“……”
本相真的虚！
何苏木气得咬牙，用尽二十多载积累的好涵养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愤怒，只觉腰间上厚重的那掌使了些力，她又努力踩实脚下，这才晃悠悠地直起身。
刘子昇把弓丢给亲卫，迈步就走，只见不知哪里来的两名侍卫已将那北秦探子拿下，押着他也往前殿去。
何苏木跌跌撞撞地跟上，走到前院才发现，院中、殿内竟无一人，熙熙攘攘的香客早已散去，不绝于耳的诵经声也不复殿内，殿门半开，隐约见那尊正对殿门的慈悲佛像威严而立，审视人间。
她先是拿廊道口的一桶清水洗了洗手上的血渍，又实在闻不得脖子上的那味道，干脆把宽袖一撕，拿这截细长的布条将脖子严实地裹上两圈，捂着伤口出了寺门。
刘子昇立于石阶下看她，视线似乎在她颈上微微一顿。
他的身后是数十人的宿卫营将士，一支队伍分列两侧。
除了那刺客，竟还有两个寻常百姓装扮的男子被人押在一旁。
何苏木从石阶上走下，小和尚迎了来，一脸歉疚地双手合十道：“何施主受惊了。”
何苏木也没力气同他行虚礼，微微一欠身，走到刘子昇身侧道：“这两人……？”
刘子昇淡淡一看她：“你不是会辨北秦探子么？”
说的是她方才被挟持，还要逞强揭穿探子身份。
何苏木面色微窘，随即朝伏地在押的探子上前一步，道：“你三人听命何人？”
扮作香客的两人见事败露，原要刺杀刘子昇，不等行事已被亲卫拦下，亲卫又怕他二人再生事端，已当场卸了二人四肢。
他们痛得咬牙切齿，仍旧一言不发瞪向何苏木。
突然，面前黑布已掉的刺客髭须狰狞，大笑一声，仰天道：“七皇子，我等有辱使命！您的马定要踏平这南地，为我等报仇雪恨！”
刘子昇默不作声看了他一眼，只一挥手，侍卫作势要将三人押走。
“哈……”刺客愈发笑得狂妄，骂了好些北地的脏话出来，待被拖了几丈外，刺客又痛声骂道，“……等我北秦灭了你南晋那日，定要把那崔训挖坟掘墓，鞭尸七日！听说那可是你们南晋最清傲的贵人，还是个女……”
“嗖——”
“……”
何苏木听到自己都被搬出来叫骂时，上一秒眼皮还在跳呢，下一秒只觉身侧一阵凉飕飕的风掠耳而过，那刺客登时就闭嘴了，只见他身形一顿，锋如冰削的箭矢竟从他后颈穿血带肉飞了出去！
她这才一看身后的刘子昇，不知何时又拉弓，射出了那一箭。
还是从她身边飞出去的！
她顿感后颈发凉。
前行的侍卫也顿住脚步，回身听令。
小和尚回过神，忙“阿弥陀佛”一顿念，何苏木脑仁更疼了。
这时，从石阶又下来一个年纪稍长的和尚，在寺中位分颇高，疾步走到刘子昇面前，行礼道：“刘施主，还望莫要在佛门之地杀生啊！”
刘子昇将弓收于袖中，只看了和尚一眼。
那和尚竟觉得比大殿上的佛像还要威慑，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见刘子昇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和尚又几声高喊：“刘施主！……君侯！……”
谁想，刘子昇竟也不管另两个探子，径自往马车走去。
和尚顿时松了口气。
何苏木赶紧跟上，听亲卫低声问：“君侯，这两人如何处置？”
刘子昇冷冷的双眸闪过难抑的煞气，回首看了眼寺门方向。
一个住持模样的老和尚正垂眸立在石阶上，不停转动手上的楠木佛珠。
他再平视天际，西沉的余晖金光万丈，淬得他眼睫似染一道庄肃的佛光，他微微垂眸，面色已沉比万丈渊，然而开口却是极轻极淡的一声——
“杀。”

第17章 拾柒

回城路上，何苏木冷汗涔涔。
前世虽能手掌生杀予夺之权，她却鲜少眼睁睁地看人这般从眼前没了性命。
身后仿佛还能听见和尚那要命的诵经声。
她也并非满腹慈悲的圣人，只是知道生在乱世，各为其主，沙场征伐的将士没有错，潦倒贫困的百姓更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道。
没有劫后重生的庆幸，心中只余无尽的悲凉。
一条人命于这世道而言，不过草芥蜉蝣，这一刻，她甚至觉得连前世的死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
眼前似乎出现刘子昇手起刀落，一个个惊恐的头颅斩于马下……
“你害怕我。”
刘子昇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目光沉沉地凝视她。
何苏木摇摇头，没有说话。
刘子昇看着她道：“你不怕权贵，不怕刺客，不怕死，却怕我。”
何苏木只觉好笑，心道本官还真没怕过谁！
大抵今日生辰被染了一日晦气，又想起还是崔训时，他横眉冷目、甚是不讨喜的样子，便实在装不出表妹的乖觉，冷冷地刺他：“那君侯呢？君侯怕什么？”
刘子昇眸光愈深。
“君侯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掌南晋数十万兵马，座下人才济济，唯君侯马首是瞻，自是不会怕谁，恐怕连圣上都要忌惮您几分。”何苏木拂手去理被撕破的袖口，眼帘更是低垂，“那从前呢？”
车外已至里巷，是宵禁前摊贩们最后一波叫卖。
有油饼下锅的炙烤声，有屠户三下两下的剁肉声，还有走街串巷的卖货郎在吆喝……
车内却静得落针可闻。
“从前崔令君还在时，君侯怕不怕她？”
何苏木端着手中破败不堪的衣袖，翻来覆去地看，唇角不由地掠出笑来：“我听我阿兄说，君侯与崔令君甚是不对付，按理说，崔令君之于君侯有伯乐之恩，我若是君侯，定当结草衔环，哪还敢恩将仇报呢？更何况君侯又是极知礼数之人，那便是崔令君不喜您了，才会在朝中与您处处争锋相对。都说昔日的崔令君能在朝中翻手云覆手雨，苏木不知，当时还只是大将军的您，怕不怕？”
阿兄对不住了，你来背锅吧。
何苏木抬眸时，刘子昇仍是晾着那张喜怒不辨的脸，似乎这番话并未能激怒到他。
她又不由想起刘子昇从前对她避之不及的态度。
愈发可恨，没道理地就觉得杀她之人定是眼前此人！
可心中又生出酸涩难安的味道，颇有种伤口撒盐的错觉，刺得她胸口疼，可明明伤的是颈啊……
“君侯，到侯府了。”
车外亲卫的嗓音响起。
何苏木这才意识到车停了，又见刘子昇垂眸端坐，只好硬着头皮起身打算先行下车，谁料刚起身要掀开车帘，一只手被人拽了狠力扯了回来。
她直接一屁股坐在刘子昇脚下。
下意识地抬头去看，他的那双眼睛变得格外阴鸷，就连杀人时都不曾那般吓人，他一瞬不瞬地盯紧她，仿佛要把她钉死在地上，手下的力道更是不减分毫，她似是蝼蚁，一捏就就能一命呜呼。
这样的刘子昇，何苏木茫然间当真有些怕了。
“本侯容你麾下效力，从不在你面前称大，可别当本侯脾气好，如你所言，本侯昔日的大恩人崔训都尚且魂断建康，你说本侯还能怕什么？”刘子昇在她头顶低声冷道，“今日念在是你生辰，本侯不与你这个晚辈计较，若你再敢惹恼本侯……”
刘子昇声音顿下来，因为他发现座下的女子竟蓦地一下眼圈发红，一时间豆大的泪珠就扑簌扑簌地滚落下来。
他不由一怔，也松开手。
何苏木意识到自己流泪的那刻，她也呆了呆。
此番落泪绝不是因害怕他的一番威吓，而是听到了“魂断建康”、“生辰”这样的字眼，前世的种种惨状和今日的波折一幕幕交织在一起，悲从中来，满脑子都是“去他娘的清规戒律、克制有礼”，“该死的崔令君谁爱当谁当吧”，如此这般，泪水竟如泄洪一样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此刻她就像个撒泼打滚的稚童。
刘子昇眼中的戾气尽数褪去，看着眼前这个把他惹毛的少女哭成泪人，张了张嘴，到底也说不出什么话。
待到车外的亲卫又出声提醒“何郎君在门口候着”时，他方轻叹一口气道：“你怎么变得……”
何苏木闻言抬头瞪他一眼，抽泣不止：“我……我怎么了！我爱哭就哭……你……你少管我！”
刘子昇颇觉心累，更觉她颈上随意绑的那圈快要散开的布着实刺眼，伤口还有一道浅浅的血渍溢出来，态度稍煦道：“快回府去包扎一下。”
“还包什么包！我死了最好！”
说完，何苏木一溜烟爬起来下车了。
“……”
何景源在马车下，等了许久才等到掩面哭泣的妹妹，之前已听来人通传寺内所发生的事，已是大惊失色，现下又见她面色惨白如纸，脖子上还泛着血痕，更是心疼不已，忙搂在怀里安慰。
苏木先是低声哭了几下，随后撇下他冲进府里，他正要去追，刘子昇也下了车。
何景源就要见礼，却见他的元齐表兄冷目瞥了他一道，平日也能得个“景源”这般的客套，今日却是半字也没同他交代，拂袖进府去了。
被当空气的何景源见二人古怪的背影，简直纳闷，仿佛有种罪恶感爬上心头，总觉他比今日刺客还要有罪。
……
那晚，府里也未再一道用饭贺生辰，何苏木在桑琼的侍奉下早早洗漱睡下，她只是躲在被窝里想，这样的生辰太晦气了，真还不如不过呢。
第二日一早，刘子昇回营议事，却见何苏木不知何时也回营了，坐在席末，脸上并未看出丝毫不妥，颈上也围起了一圈素白的细布挡住了伤口。
甚至，与他的幕僚相谈甚欢。
议事完本想叫住她，随营的侍卫忽然进帐同她见礼说了一番话，她听后喜上眉梢，匆匆出帐。
刘子昇出帐一问方知是范家的小郎君遣人送上昨日的生辰礼。
她把手掌大小的锦盒抱在怀里，如获至宝，时不时要翻开那墨绿花格的盖子看看里头，走了几步终是忍不住，拿出那方形的白玉印章把玩一番，印章上还穿了个红绳编织的吊坠，于是她的步伐更加愉悦，细心放进锦盒中回了营帐。
午后，亲卫来报，说是女郎亲自从马厩牵出了那匹好马，归还帐前。
刘子昇看着这个悻悻而归的生辰礼，没有言语，只是眼前一晃而过她捧锦盒在怀的一幕。
……
作者有话要说：
追妻火葬场……

第18章 拾捌

一场秋雨连经三宿方歇，建康城内的红叶青苔仍沾着水，路上多是泥泞，行人皆拢袖疾行，生怕又脏了一双鞋，就连一贯人满为患的茶肆也少了许多人。
“我那阿兄最是烦人，说什么城西铺子的糯枣糕去晚就没了，这会儿撇下我一人，让我来茶肆，那范大哥听说还在忙公务，一时半会也离不开……”
少女清脆的嗓音传到三楼临窗的雅间。
男子本要端茶碗的手闻言一顿，竟拿着一支翡翠绿的玉笛撑开了窗，临窗俯看，也只是见长裙襦衣的少女携一婢载笑而来，还未看清面容便进了茶肆。
“去问问是哪家的。”
随侍在侧的仆从是个薄衣少年，眉高眼深，看长相似是来自关外。
他先是愣了下，尚且没反应过来他家王爷是在问一女子，还撑窗垫脚往楼下望了望，琢磨半晌方知应是王爷要他去打听方才那位怨声少女。
他立马就得令下楼去了，回来时已是一张嬉皮笑脸道：“王爷，阿肃问到了！”
阿肃这些年从未见王爷对什么有兴趣，啊不，他家王爷喜欢养马，喜欢放羊……
只是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南下一趟，却也是除了在茶肆吃茶，酒馆喝酒，再没有其他爱好了。
“说是何家女郎，住在镇北侯府……”
阿肃正说着，只见他家王爷平易近人的那张脸此刻渐寒，已没了往日的笑容，他修长的手指往桌上的玉笛划了几下，嘴角浮出一丝苦笑：“还以为只有崔家能养出……”
阿肃也只知骑马捕猎，实在读不懂人心，本想问王爷是否要将那女子绑了来，又怕王爷嫌他粗俗，明年不带他南下了，只好在一旁作罢。
那头何苏木在二楼的雅间坐下，足足喝了一壶茶才等到兄长和范义。
范义心生愧意，想见她的那一腔心思早在宫里就要喷涌而出了。
“苏木，原谅我跟子敬吧。”
何苏木才不会生他的气呢，至少最近不会，范文与送她的生辰礼颇得她欢心，上面刻着“玉川苏木”四字，玉川是她给自己小院拟的雅号，挂匾那日她还请了兄长来看，谁知何景源说她怪附庸风雅，还说要去找文与一道笑话她。
何苏木给他倒了杯热茶，道：“不怨范大哥，你初入尚书台，公事繁重……”说着，又瞥了何景源一道：“不像某人，一个大理寺主簿，天天忙的没了影，铁定是在外头寻花问柳呢。”
何景源气结：“我回府时你在营中，我还想说三天两头见不着自己妹妹，远不如元齐表兄见得多！你可好了，学会恶人先告状！”
范义听见“元齐表兄”，又想起苏木前几日在栖霞寺被挟一事，后怕不已，不由又去看她颈上的伤痕，见已是结痂，方定下心神。
“苏木，我已托在庐陵的长姐让人寻了道偏方，她夫家有人有幸与那东白郎君相识，曾得那方子。那膏药奇得很，敷上三五日，一点疤也不会留。”范义轻声安慰道。
何景源一怔：“可是那会稽东白山脚下隐居多年的医者林和？”
范义点头道：“正是。”
何景源朝苏木笑道：“苏木，那你可是沾文与的光了，素闻那东白郎君脾气怪得很，最不喜欢给达官显贵治病，就连当初崔令君偶感风寒，连病半月，崔家总管亲去会稽都请不到他。”
何苏木的嘴角轻轻一抽。
前世本就阴虚体寒，又因监察江州水患忙了数日未眠，生了那场大病，险些早要了她一命。京中医者皆束手无策，有人便提议去请会稽的东白郎君过府一诊。
会稽林氏世代为医，不喜阿时趋附，不慕锦衣玉食，有回春之术。
偏那怪医林和就是不肯来，说什么怕染权贵一身脏，气得晋帝差点下令火烧那东白山，逼他出来。
崔训闻言连夜爬起，强忍病痛，呈上谏言。
“不知为何后来东白郎君又肯来建康了，替崔令君好生诊治，才不至于生了肺痨。”范义想到朝中传闻。
何景源白眼道：“还能为何，他虽不慕权贵，也不至于铁石心肠，难道要眼睁睁看我南晋一夕之间少了这么一位贤相？”
何苏木嘴角又是一抽。
说到此处，何景源难免想起佯装成陇地人的北秦探子，又气极：“那些北秦蛮子果真胆大包天！连建康城都敢入！要我说，元齐表兄真是杀得好！”
范义放下茶碗，眉头微蹙，叹道：“君侯在佛门清净之地杀人，到底还是不妥，何况若是留个活口，也能供出些消息来，现在只知道与七皇子苻昊有莫大干系，因为此事，前天在朝上他可是被人参了一本。”
何景源不由担忧：“现下如何？圣上可有怪罪？”
何苏木那双漂亮的眼睛浮出看热闹的笑：“他可是镇北侯，圣上岂会因杀了那几个探子怪罪忠心耿耿的臣子？”
说着，她吃了一口兄长买来的糯枣糕。
范义觉得她的笑容甚是古怪，可随即也不深究，只道：“圣上是没怪罪，可镇北侯自领五十军棍，今日都没上朝。”
“……”
何苏木嘴里的糯枣糕还没嚼尽，一口吞了，险些要噎死。
“咳、咳——”
何景源皱眉，忙坐近给她抚背顺气，责怪道：“你素来喜甜，这都是我买给你一人的，又没人同你抢，急什么。”
何苏木好一阵咳，又喝了几口范义递上的茶水，方舒坦过来，却听门外有人敲门。
桑琼开门，见是镇北侯的一名亲卫，便请他进来。
亲卫进门执礼，同何苏木道：“女郎，军中有要事相商，君侯命小人来接女郎回营。”
三人均是一怔。
何景源先疑道：“现在就回？”
亲卫拱手：“正是。”
何景源略微浮出不满的神色，心道能有什么事一定要他妹妹在呢，这些日子好不容易能与她出来玩一天，于是道：“到底何事？若不急，苏木晚些再回。”
亲卫不言，只抬眸颇为难地看了何苏木一眼。
就这一眼，她似乎想到刘子昇赤膊领棍、口吐淤血、哀声大叫的画面，先是觉得大仇得报，随即又生出些难言的情绪，顿时觉得似乎生辰那日的气也消了，干脆起身理了理裙裾道：“罢了罢了，我这就随你回营。”
何景源见她如此，也不好多说，重新用油纸包好桌上那包糕点，塞到她手上：“我可是辛辛苦苦跑到城西买的，你都给我吃光了啊。”
何苏木接过，连连说是，再同范义欠了欠身告别，便随亲卫下楼去了。
刚出茶肆，她先是一怔，随即气得要炸了，差点儿捏碎手中的一小包糕点。
眼前正朝茶肆大门吐舌头的不就是那日她归还给刘子昇的白马么？！
这个刘元齐！
最是小人心思！本相已死，也不放过！
亲卫见她久不上马，以为她有些怕此等北地之马，低声道：“女郎，小人牵你回营。”
然而不等听她开口，已见一个疾如霹雳的身影翻身跃上马。
亲卫着实一惊，待他凝神细看马上何人，更是心头大震，两眼一黑，已觉命不久矣。
这是哪家不要脸的郎君，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抱上他家君侯表妹，还共乘一骑！！
“住手……”
他根本来不及喝止，只见那郎君一支玉笛在腰，怀坐美人，手中马缰一扬，双腿只是轻蹬一下，那马竟跟认主似地哒哒而去，一路飞驰，转眼已消失在街道尽头。
作者有话要说：
镇北侯：本侯要气死了！

第19章 拾玖

马上只觉猎猎秋风有些冻耳，何苏木在李游怀里，觉得他好像从未改变，还是当初骑着红棕烈马的意气少年——
她不理他，他就干脆把她掠上马。
“姓崔的，你现在说说看，你是想跟我骑马，还是想听那老头念书？”
当初只觉这般不识礼数的人讨厌极了。
“书中自有黄金屋，颜如玉。”
李游在她耳边“呸”了一声，垂眸看了眼她紧绷的小脸，忍不住笑道：“嘴真硬！”说完更是喝了一声，马就跑得更快了。
但是后来她也发现，她就是嘴硬，甚至在家中迎窗苦读时，希望窗户上能翻身下来一个顽劣的身影，勾唇同她道：“姓崔的，跟我走！”
她贪恋能任性驰骋的自由。
他们一路飞驰，驶出城，将建康远远抛在身后，直到面前是一片蔓至天际的金色稻谷，他方勒停了马。
二人无言。
李游也不知为何想带她骑马，他很久都没这般冲动过了。
只是方才在城里，看她第一眼起，就觉得她该是欢脱，该是自由的，不由地想起幼时的崔训，那个被礼节被家族被承诺困了一生的女子，至死也未曾随性过。
麦穗沉甸甸地摇曳，像要亲吻这片广阔自由的土地。
李游低头看怀中的少女，目光在她平静的脸上停了半晌方道：“冒犯了。”
何苏木一默，觉得他还是变了。
从前这位陇西小王爷哪里知道什么叫冒犯。
环顾四周，她道：“送我回去吧。”
李游修长的眉眼登时一跳，迟疑道：“你……说什么？”
何苏木侧眸抬头看他，稍稍眯眼，潋滟出满目的笑容：“总不能把我丢在这里吧。”
李游这才松了口气。
从前的崔训只会一本正经道：“小王爷，送我回去吧。”
他不为所动，她最多也只是看看远处的日暮苍山，随之叹一口气道：“李游，晚了，送我回去吧。”
……
李游终是将她送回宿卫营。
他先下马，又扶她下来。
何苏木站稳后，目光掠过李游，隔着人高的栅门，似乎能看见刘子昇挺拔的身影从帐前看了过来，他身前跪着那名去接她来的亲卫。
再收回眸光，青衣少年从她身后牵了两匹赤兔马而至。
李游牵过一匹，勒缰一跃上马。
“我听郎君讲的并非吴音，不知何故在此？”何苏木笑着，抬眸问道。
李游道：“看故人。”
说着，他头顶束发的青丝带随风扬起，长袂翩翩，略略一扬唇角，竟也觉得格外真诚：“姑娘，我叫李君卓，生在陇西，长在洛阳，今日来建康见你与故人几分相似，情难自抑，还望见谅。”
何苏木只觉心中绞疼一阵。
她垂眸欠身：“郎君言重了。”
李游亦是颔首：“告辞。”
他掉马离去，她背过身，直到再也听不见身后那阵马蹄声，她方牵过白马，走进营内。
刘子昇看她牵马至帐前，一言未发，随后方同那跪着的亲卫冷道：“自己去领罚。”
“是！君侯！”亲卫抱拳，起身离去。
何苏木无言以待，看着他身形挺拔，并不似她脑补那般受刑不住，如今秋风正盛，他只披了墨色锦氅，隐约可见里面的白色中衣，心中叹了口气。
刘子昇竟也没问她跟谁策马而去，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帐。
帐门是由另一亲卫拂开。
她看着帐内被重重的帘布遮去的背影，方想起他是不是手都抬不起来了？听闻五十军棍常人一命都难以承受，可是他现下却与常人无异。
她有些沮丧，还是把马牵回马厩，也回了帐。
不一会儿，有人在帐外扬声通传道：“女郎，君侯请。”
何苏木方去寻他，进帐一愣，只他一人盘膝坐在堂上，持卷在看，四下的席位都空空如也，只左手边离他最近的那席上摆了一叠书。
帐内一左一右两扇窗子被支竿撑起，隐隐几道落霞倾泻而入，覆在他持卷的手上，溢进修长的指尖。
“君侯？”何苏木见礼。
刘子昇自书页上抬起目光，下巴一指席间放了书的案台。
何苏木走去，坐下一看方知都是前些天向他讨的书，便也默不作声看了下去。
直到亲卫进帐通传：“君侯，陶大人来了。”
何苏木这才缓缓抬眸，见帐内各角已是点起铜灯，案台后更是有两排烛台，亮得竟与暮时所差无几，再看窗外一片浓黑的夜色，只几点竹篾火把在燃。
陶安荣一身绛色官服进帐，疾步上前，作揖行礼道：“下官府衙内事多，方处理妥当，晚了许多，扰君侯了。”
刘子昇向她对面的案台拂袖：“陶大人请坐。”
陶安荣跪坐软垫，官袍两袖置于腿上。
刘子昇道：“陶大人为何事要急见本侯？”
陶安荣先看了一眼何苏木，又听刘子昇淡道“无妨”二字，方道：“陶某知道君侯近日为战马之事所困，昨日又得知陇西王李游已至建康，听闻陇西王养马无数，陇地之马更是千金难求，陶某愚见，若是能得他以陇地宝驹相助，于我北伐之业定大有裨益。”
何苏木见堂上的刘子昇面色微微一滞，她藏在袖中的手也渐渐握紧。
陶安荣似是沉了一口气道：“昔日在洛阳，陶某与仲允同在先父门下求学，便知她与那李君卓有故，想来……”
顿了顿，陶安荣隐隐觉得气氛古怪，便去看刘子昇反应，又见他只是面色沉了沉，道：“不知君侯有何高见？”
刘子昇闻言却是挑眉，转头问何苏木：“苏木，你又有何高见？”
高见二字刚出，何苏木嘴角明显地一抽，敛了敛面色，老实道：“今日同我骑马回来的便是李君卓。”
陶安荣一怔。
刘子昇倒是一副早已知情的模样，笑道：“你又与他如何相识的？”
何苏木脑仁似被棒槌敲过。
陶安荣也深感好奇：“女郎竟也与陇西王相熟？”
何苏木讪讪道：“谈不上相熟，他连我名字都不知道，只是今日与兄长在城北茶肆吃茶，与他撞上，他说……我与他故人有几分相似，方才听陶大人所言方知是崔令君。”
话语未落，刘子昇挺拔的背竟一点点地沉下去，直至手肘狠力撑着大腿才又坐起。
陶安荣浑然未觉，只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想来他此行多半也是为了仲允……”
“陶大人，可还有事？”刘子昇突然冷冷打断道。
陶安荣一愣：“君侯，战马之事……？”
何苏木默默咬牙，见他面露不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然而也只能心中痛骂：果然跟本相沾边的，你都厌恶至此，想必对我也是痛恨至极！
陶安荣却对此浑然不顾，竟拂袖起身，朝刘子昇躬身执了一礼，方肃然道：“还请君侯莫要存私，以南晋大局为重！”
刘子昇一瞥他，眼底掠出一片冷沉：“陶大人，你在教本侯治军为臣之道？”
何苏木屏气，默默看了看陶安荣，只见他拂了一袖负背道：“陶某绝无此意，只是这也是崔令君生前之意，她曾与陶某谈及此事，若非……”他脸上浮出一道悲戚，嗓音更沉：“此事她也是要同君侯相商的，陶某私以为，这也是崔令君的遗愿。”
“还望君侯慎重。”
不知过了多久，似是刘子昇身后一侧铜灯里的火烛微弱暗淡，就要燃尽，他的脸色愈发惶然。
何苏木垂眸静坐，只听一声“可”，她方抬头，只看到那道熟悉的背影从她案前缓缓而过，轮廓模糊，却沉得可怕，又像是不甘黯淡，硬带走这满室的灯火。
作者有话要说：
写着写着，总觉得李君卓要变弼马温了……

第20章 贰拾

风竹飘霰间，建康迎来了南晋第七个南国的冬天。
何苏木随营住在宿卫军已有整整两月，迎来了一批数百匹的陇地好马。
她在营中呆得也不腻味，别说两个月，她早已习惯二十余载迎窗苦读。刘子昇见她写得一手好字，将营中所需誊抄存档的军报疏文都交给了她。
何苏木自然不止埋头苦抄如此简单，她也借重新摘录的名义，翻出来刘子昇两年前的行踪记录。
南晋为防武将拥兵自重起兵造反，军内外都会有专人负责记录武将的行踪，大至何时出了京师，小至去了朝中哪位大臣家中做客，这些在宿卫营中也皆有备份的存档。
崔训被杀的那日，十一月初九。
大将军至庐陵，巡江州军备，五日后，帝亲遣羽林郎，报丧至，方归建康。
翻到此页记载时，何苏木稍显松了一口气，她的死会不会压根与他无关？
可是随后又摇头，想什么呢，他麾下数不尽的豪杰高手，又怎需劳烦他亲自动手，兴许早已计划好一切，出巡江州正巧能拿来当个幌子，以洗嫌疑。
就在何苏木细想之际，刘子昇来到她的营帐里。
帐门一掀，露出刘子昇凛凛挺拔的身子，却又像是受营外的寒风所冻，面无血色，近乎苍白，他的绛衣袍迎风鼓起，进帐后方平整井然。
“君侯？”何苏木搁下笔，站起了身。
刘子昇缓缓至案前，未提一字，单单就扫了一眼台上积如山的数册罗纹纸，抬眸间脸色阴沉一片。
“表兄……”何苏木又轻声唤了遍，竟也不露怯色。
刘子昇手扶案台，手背青筋尽显。
他目光如炬，一字一字道：“何苏木，你到底为何而来？”
何苏木双眸略一怔，随即又笑：“表兄在说什么，是表兄让我来……”
“近日你频频调阅我的存录，到底为何？”
“说！”
何苏木的笑容微敛。
刘子昇眸中闪出凉意，不等她启口又冷冷道：“可是崔家派你而来？”他又冷笑一声：“不过在那处呆了几日，真以为自己是崔门中人了？”
何苏木垂下眼帘：“表兄在说什么，苏木不知。”
“你会不知？”刘子昇一步步绕过书案，近到她跟前，“你算是聪明，不光调阅两年前的存档，还陆陆续续夹带这两年间的巡查存录，想这样瞒我，以为我看不出？”
刘子昇眸色更加利锐难当，何苏木缓缓抬眸，重新看他，不为所动，反而走回案前，将软椅再次拉开，稳稳地坐了下来。
“表兄都知道了，何必再来问我。”
刘子昇见她如此恍若无事、自持有理，难免更怒：“何苏木！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怪罪你？”
何苏木提笔，竟在那纸上不急不缓地写上了个“崔”字。
她的手指细如葱段，看着无劲，笔锋却极为干练，顿笔藏锋，煞是有力。
她再放下笔抬头时，只觉那人的眸光在字上停了停，而后再看她，眸光凛凛，更加寒意迫人。
何苏木头回见他如此难以自控，难免生出些看戏的新鲜感。
刘子昇却极快平复面色，声音尤为冷寒：“你是在查崔训之死？”
“是，也不是。”何苏木淡淡回道，眼眸含着浅笑看他，又道：“坊间关乎她的故事太多了，我也不过是好奇这样的贵族秘闻罢了。”
刘子昇寒着脸，双眼微眯：“好奇能让你如此煞费苦心？”
“对啊，难道表兄你对此事就不好奇？”何苏木天真地笑笑。
刘子昇顿了半晌，竟哂笑：“好奇？你难道不是在怀疑是我杀了她吗？”
何苏木起身理案台上倒扣的两本书，是北秦皇帝命他嫡子苻煜牵头纂修的一册国史，左右不过是想褪去“夷狄”的历史，学前晋那般自诩正统。
她只费一日光景便烂熟于心，原先还以为这部所谓的国史会画虎类犬，然而却是通贯百年，辨而不华，无一空文。
北秦那边近年来委实厉害……
何苏木颇为感慨，可这样蹙眉深思的反应在镇北侯眼里，却成了对他的怀疑。
他登时把那张写上“崔”字的纸紧成一团，丢在案台上，沉道：“你为何要单单怀疑我？”
何苏木一愣，见那纸团在桌上滚了滚，停在一沓册案前，随后笑道：“表兄着实高估我，我哪里存着这个胆量怀疑表兄啊。”
“哦？如若不然，你查阅我的出营记录，又是为何？”刘子昇扫了一眼被几本书压盖住的军中册案，沉声道，“若是想知，直接来问。”
何苏木似是不信，认真地凝视着刘子昇，问道：“那表兄可会告诉苏木？”
“不会。”刘子昇想也未想，脱口而出。
“你看……”何苏木无奈地摇头，嘴角微微上扬。
刘子昇双眸一暗，隔着案台，缓缓倾身而来。
他压低着声音，一字一字道：“因为——我，也不知道。”
何苏木身形微僵，不易察地朝一边退了退。
“表兄又在说笑，如今的建康，还会有表兄不知情的？更何况，那还是崔令君之事。”
刘子昇重新直起身，幽暗深邃的双眸里闪过异动，良久才听见似是自言自语：“她的事，我就该知道么……”
何苏木默默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能对刘子昇口中的“不知道”深信不疑。从前她的幕僚会有私心，佯装不经意间向她打听朝中官员的调动，她虽早有抉择，但还是会道：“尚且不知。”
不知道，便成了一个托辞。
这个她用惯的伎俩，怎会瞒得过她？
但是幸好，刘子昇似是相信何苏木真的只是因为好奇才着手调查当年之事，并没有像他所说的那般怪罪她，反而尤为坦坦荡荡，派人将两年前出事之日前后所有的存档都搬到了何苏木帐中，何苏木明白他自证清白的意图，也遂他意将记录翻查个遍，结果当然是没有任何结果，白忙了一场。
刘子昇并没有闲心与她计较这些，因为他也迎来了一场新的劫难。

第21章 贰拾壹

崔俨称病不朝期间，将驻扎在京郊的牙门军上承晋帝，如今的建康城能掌武事的将才寥寥无几，牙门军又是建康城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此重担交由旁人，司马捷当然不会放心，思来想去还是交给了镇北侯刘子昇。
宿卫军负责都城内，而牙门军则在城外京郊处设防。刘子昇近几个月里将两军稍作整顿，改了些原先定制的营中规矩，使得两军互通起来也更加便捷。
但是，刘子昇似乎太过放心牙门军了，牙门军的将领还是原先的将领，是崔俨原定之人。在改制换防期间，有不少人向刘子昇提出要改换将领的建议，刘子昇却不以为意，说是崔俨的安排极妥，无须再改。
牙门军屯兵七万，驻扎在南边京郊聚宝山一带。这个驻军位置极佳，若是宫城中出事，牙门军只需要通过浮桥朱雀航，就能渡过秦淮河，绕开里巷，出来便是御街，直达建康宫的宣阳门。
可是如今，就是才编制进刘子昇麾下的这些牙门军，给他惹来一身麻烦，足以令他遭晋帝的猜忌。
紫极殿上，御史中丞蒋年整笏行大拜礼，稽首磕头，声音洪亮。
“禀陛下，微臣蒋年有要事禀。”
“蒋卿请讲。”司马捷见他举止肃然，又伸手示意道，“起身讲。”
蒋年并未起身，反而更显谦重，尽显事态要紧，沉声道：“臣要弹劾镇北侯。”
殿上朝中众人震惊屏气，旋即左右垂首议论，猜测所为何事，又听蒋年毫不忌惮，扬声道：“京郊之地的牙门军枉顾法纪，擅越朱雀航，兹扰秦淮一岸里巷百姓，为首将领罗惟忠正是如今牙门军副将，已被丹阳尹扣押在府衙。”
晋帝霍然坐直了身子：“陶卿，可有此事？”
丹阳尹陶安荣从列队迈步而出，拢手下垂：“禀陛下，确有此事，罗惟忠带数十牙门军将士，擅入里巷，与酒家闹了口角，砸店打人，有百姓来府衙状告，微臣这才将罗惟忠一干人等扣押下来。”
蒋年道：“陛下，罗惟忠是牙门军副将，本应尽守卫京师之职，如今却兹扰一方百姓，先不说他是军中将领，不能未加通传就擅过朱雀航，就算是平常百姓，做出此等恶迹，怎能轻饶？”
殿上的晋帝司马捷一听，神情严肃，但沉吟片刻，又故作轻松道：“不过是罗惟忠一干人等擅扰百姓，交由陶卿的府衙处置便是了。”
话音落，又一名谏臣道：“陛下，罗惟忠可是牙门副将，军职在身，如若轻判，恐难威吓三军啊，若是将来此事成了常态，建康城的百姓还能过得安生么？如今城内都开始怨声载道了，陛下，还请您三思后定夺啊！”
坐在殿上的晋帝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按照本朝律法，军职在身的武将官员若是犯下恶行，当比寻常人判得更重，起的是一个警告督促的作用，但罗惟忠怎能一样，他是牙门军的副将，如今归在镇北侯刘子昇旗下，若是真的要追究起来，刘子昇也能被安个治军不严的罪名。
晋帝尚处迟疑，列队陆陆续续出了好些个大臣，皆是从前崔氏一派的朝臣，都纷纷提醒晋帝要将罗惟忠严加处置。
晋帝望了一眼殿下最前排站得最直的那位镇北侯，心中叹了口气，又见那镇北侯像是局外之人一般神色未变，很是泰然。
“朕知道了，此事应要重视，丹阳尹将罗惟忠移交刑部，交由刑部审理此案吧。”
众臣以为到此，一切都该结束了，最后顶多判罗惟忠一个不轻不重的罪名，谁想这位御史中丞并没有就此作罢，又叩首行一大礼。
“陛下，臣是要弹劾镇北侯刘子昇！”
处中立的官员还在忖度此事之利害，闻言均是一怔，这才想起蒋年最初说的就是要弹劾刘子昇，只不过是借由刘子昇的牙门军，引出了罗惟忠所犯之事。
“蒋大人，这就过了吧，罗惟忠所犯之事，镇北侯并不知情，如何要迁罪无辜之人？”有朝官冒出来为刘子昇辩解。
“若是因为此事迁罪镇北侯，恐寒一方将士之心！”
右中郎将曹寅中曾随刘子昇出征北伐，粗言粗语，又是个牛脾气，平日从不作声，今日却在大殿上冷声一道，响似惊雷，众人皆是冒了一头冷汗。
蒋年回首瞥了一眼那曹寅中，见他凶神恶煞，气势如虎，暗暗咽了口唾沫，虽有些忌惮，仍朝着大殿高座扬声道：“治军不严，军中大忌！更何况如今我南晋外患堪忧，如此治军，又如何能抵抗得住北秦饿狼吞食？镇北侯身为京师中军统帅，何来无罪之说？”
曹寅中喝道：“蒋中丞不要忘了，牙门军原不属镇北侯管辖！”
“那么曹将军可否告诉我，如今的牙门军所属何人？又是何人需要为此负上责任？难不成要去追究还躺在病床的崔大人吗？崔大人早将兵权移交给镇北侯，镇北侯若是要整肃军纪，早已整肃，还会等到现在？”
御史中丞的话音刚落，便听一言未发的刘子昇幽幽开口：“臣以为蒋中丞所言极是，确实是臣治军不严。”
再也没有人为刘子昇辩解了，更没有敢去细数镇北侯如何治军不严。
蒋年也静默了，只昂首望向晋帝。
晋帝犹疑，他哪里料到一个牙门军副将的恶行能牵扯出这些大文章，沉吟许久，才道：“今日先这样，丹阳尹将罗惟忠移至刑部，交由刑部主审此案，至于……镇北侯，待朕回去好好想想。”
蒋年不依不饶，还想强调事态严峻，只见晋帝面露不耐烦，甩甩手道：“朕乏了，明日再谈。”
刘子昇回到宿卫营，幕僚亲卫得知此事，忧心不已，但随后又衡量起如今的朝政格局，以及晋帝暧昧不明的态度，再加之刘子昇与晋帝之间还有皇后刘萱这层关系，心下暗想，晋帝没有当朝决定此事，便是借故拖延，想必也真的不会因为区区一个副将惹事而迁罪镇北侯。
就在众人松了一口气时，刘子昇竟上疏建康宫，承禀晋帝，直言己罪，列出的一条条罪名竟比御史中丞弹劾的还要多还要重，似是要向晋帝求一个处置方能安心。
上表的文书还是由何苏木代笔。
“君侯确定如此写？”提笔间，何苏木抬眸看他，迟疑不定。
刘子昇斜飞的剑眉一挑：“照写。”
在何苏木虚实笔画游走间，刘子昇凝视着一身男儿军。装的何苏木，甚是惋惜道：“只是可惜，你要脱下这身铠服，暂且同我回府了。”

第22章 贰拾贰

已过冬至，建康城的东边高门巷府并未草木全衰，士族大院的腊祭礼台不约而同架了起来。
岁末已至，本朝不兴以游猎的牲口来祭祀，但毕竟是个岁终大祭，爱摆台面的高门大院也不会放过此等极好的机会，纷纷架起了高台，铺上了新宰的家禽，外宅飘出陈酿的香气，若是行在东处贵宅间的街道上，一时间竟分不出酒香到底出自哪家大院。
镇北侯府，庭院深深，却也热闹。
刘夫人姜氏命下人在内宅也熏起烟，烟雾在院子间层层散开，倒让宅子里暖了些，其实不过只是除旧之意。
“姨母，累了就先歇歇吧。”何苏木将姜氏虚扶一把，又让下人将火盆摆得稍远些，对着姜氏嫣然一笑，“如今就已这样大费周折，等到了正月，姨母可是要将府里重新修葺一遍？”
姜氏朝何苏木温和笑道：“傻丫头，如此不过是为求个五谷丰登，人丁兴旺，怎能说是麻烦。”
人丁兴旺？何苏木一听这词稍显迟疑，在这家中着实谈不上人丁兴旺，家主刘子昇不但未娶妻，连妾室都未纳一房，何来侯府人丁兴旺一说？
姜氏有一贴身侍奉的嬷嬷周氏，甚得府中下人尊敬，就连何家兄妹也得唤她一声“周妈妈”，她从姜氏出嫁，便一直陪伴至今，很得主子器重。
周妈妈从屋里取出了貂裘给姜氏披上，听到方才姜氏所言，叹气道：“君侯何时能娶妻生子，也让咱们府中能热闹热闹？”
姜氏不作声，只淡淡地扫了一眼庭院里各处忙活的仆人。
何苏木搀着姜氏坐在廊道边问：“是啊，表兄为何独居至今？”
是万年铁树不开花，还是断袖藏郎无人知？
姜氏更是神色凝重，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才道：“从前为他定了一门亲，却……”
“袁氏那女郎，如今可还是在等君侯啊……”周妈妈随之惋惜地叹了一声。
何苏木心下一怔，袁氏女？她竟从来不知刘子昇还曾惹下过这道风流债，真是白当他多年清心寡欲了。
周氏又道：“夫人，君侯下定了心思不成家也就罢了，可也不能将所有女眷都避开啊，您瞧他院子里头，除了平常的打扫丫头，旁的丫头婆子根本进都不让进，这时间久了，难免惹人非议啊！”
何苏木思索片刻点头道：“周妈妈如此说，我才想起确实如此，从未在表兄院里见过别的丫头，先前我还以为是表兄难得居府中，才不需要丫头伺候呢，如今这些天看来，他身边确实是缺人照顾。”
周氏似是觉得何苏木道尽了她的心思，频频点头：“就是，女郎说得极是！这贴心的丫头可是能省主子不少事呢！”
何苏木听到这话想起桑琼，一回头，冲垂首而立的桑琼一笑，见“贴心的丫头”也偷偷地看向自己，她便认可了：“是啊，省不少心思呢。”
姜氏眉头紧锁，像是根本听不进这些玩笑话，眼眶有些泛红，转过身子。
“冷了，随我回屋吧。”她起身道。
这几年姜氏独居在府，先是刘萱进宫，而后刘子昇也难得陪她，但如今不同了，不仅有何家兄妹侍奉在侧，就连刘子昇也搬回府住，她原是极为欢喜，可回回再提刘子昇娶妻之事，却是藏不住的忧色。
何苏木暗想，这其中难道有什么隐情？
刘子昇如今居在府中，稍留意过朝事的人都知道，他被收了兵权，不仅失了给他惹上一身事儿的牙门军，就连原先的宿卫营也不再属他管制。
如今的镇北侯是空有个好听的头衔，全是因为他自己陈书晋帝，尽数己责，晋帝不得已，这才将他的兵权收回，刘子昇也乐得清闲，向晋帝告了个长假，晋帝不得已应下，又遣人来宽慰一番，告知他且等风头一过，便会复了他的兵权。
在文武百官思来想去，朝中上下谁又能接手这么烫手的烂摊子之时，称病不朝近半载的崔俨身体竟离奇好转，只隔了数日便入建康宫，向晋帝述职。
崔俨不仅重录尚书事，又悉数接管了京师的中军大权。
明眼人终于拨开层层迷雾，现在的朝局再明朗不过了：原来，从崔俨称病之初，便是崔刘两派的暗斗之始，崔俨虽将牙门军移交给了风头正盛的刘子昇，却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使出罗惟忠这颗弃卒，将镇北侯的兵权彻底架空。
到底还是崔俨棋高一着，早在称病之时，就布下罗惟忠这颗棋子。
这病又是蹊跷又是及时。
自领北伐之功，一路得崔令君眷拔的刘子昇，终于在崔训的兄长崔俨处摔了个大跟头，建康城内众人皆唏嘘不已。
本该是最失意的镇北侯却在府中落得个清闲，脸上也是时常挂着自在，不是闭门读书，就是在院中舞刀，并无传闻中半分忧郁之色。
君侯归府，府中婢仆皆战战兢兢，伺候得更加用心，然而却无一名婢女敢在镇北侯的院中做片刻逗留。
这日晨雾散了去，是难得的冬日晖晖。
刘子昇得空，悠闲地步入何苏木小院，只因贪她煮的茶，饮罢，随她走到案前，盯着台上素梅消寒图看得认真。
一枝素梅，九朵九瓣，冬至起，数九尽，是以春深，以图逍遥。
文臣的雅兴，自然入不得君侯的眼，他看着眼前的倩影，只问：“你这样日染一瓣，也不嫌烦？”
何苏木卷起袖口，手指轻拂过图纸，知那图上墨渍已干，将素梅图重新挂至窗台前，这才盈盈转身，眉间笑意盎然。
“一日一日染，才知这日子一日一日过，是个念想，何来嫌烦一说？”
刘子昇的目光在那幅素梅图和她之间逡巡片刻，又见案上喝尽的茶碗，道：“你倒是把庙堂文臣的风雅之事学了个彻底，前两日找我拿的书可都看完了？”
“所剩无几。”
何苏木也随他看了一眼案台上堆积成山的书，她读书沉浸，却不按常法一本本读，而是读到某处引经据典，又会翻来典籍查阅一番，追根溯源方可举一反三。因而，这案台上东扣一本，西扣一本。
实在太乱了……
她原以为规整如他，定要被笑一番，却见刘子昇竟绕开她，坐了过去，时不时伸手翻阅那几本书。
明明是她的书房，一时间，竟显得她才是个不速之客，她只好往窗台前一坐。
刘子昇虽不及崔训开蒙早，满腹诗书典籍，却也知学海无涯，从不敢懈怠，尤其又是个带兵打仗的实践派，能从书中提炼出不少读书人忽略的问题，引得何苏木同他交谈下来，倒也好一番慎思，将书里的内容吃得比原先更透。
“文臣居庙堂，武将战沙场，虽是如此，却也并非水火不容啊。”
作者有话要说：
发现前面没写刘元气妈姓啥，因为改了就要重新审核，就不改了，这章开始姜氏哈
第23章 贰拾叁

“文臣居庙堂，武将战沙场，虽是如此，却也并非水火不容啊。”
何苏木想到的是从前的崔令君和大将军。
一直以为他们之间生疏至此，大半定是身份使然，武将不喜文臣迂腐古板，文臣便嫌武将粗陋无知，今日方觉似乎并非如此，相反还能取长补短，甚至在某些观点上他二人简直是合拍。
刘子昇只听她喃喃自语，不知她在说甚。
何苏木只好讪笑：“表兄近来无事，当真悠闲。”
刘子昇放下手上的书卷，看向她道：“那这次，你是不是——也算准了我会如此悠哉？”
“表兄说笑了。”
刘子昇干脆起身走来，到那幅挂起的素梅图前立着，修长的手指顺着图中的枝干轻轻划过，幽幽而道：“怕是从崔俨称病后你便算准了。”
何苏木静默。
刘子昇淡淡开口：“你知他一直在等一个绝好时机。”
何苏木扬了扬唇角：“什么好时机？”
刘子昇侧眸看她：“彻底夺我京师兵权的好时机。”
分明眸色阴沉幽暗，何苏木却也只是极为坦然地接受这般试探，最后一脸无奈地笑了。
“并不知情。”她道。
刘子昇同她一道坐在窗台前，隔着窄窄的红木茶水台，他又是话音一转：“何苏木，我真是看不透你，不如说说看，你是有野心，还是有阴谋？”
何苏木哭笑不得：“表兄，你哪里得此结论？苏木不过寻常女郎身，最多比旁人读的书多，至于野心，阴谋这样的字眼，苏木担不起，君侯千万慎言！”
刘子昇又想起了那日在宿卫营议事后，她道出暗含深意的话，如今看来，那早已是她意料之中的结果罢了。
她太聪明了，也知藏锋敛颖，但是聪明的人往往太容易将这样的聪明无意流露出，于是她只能将自己隐藏在笑颜下，旁人很难拨开。
“那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在求什么？”半晌过后，刘子昇才道。
谁知，何苏木竟是一怔，难得露出这般狼狈的神态，真像被这个问题给刁难了。
她霎时面色恍惚，自语起来：“是啊，我到底在求什么……”
刘子昇道：“如你方才所言，人活着都要有念想。有人为求高官厚禄，有人誓言扬名万里，有人只为平稳度过一生，那你呢，何苏木，你又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放在前世，崔训能毫无迟疑地回答刘子昇。
她可以自豪且有底气地说，为了前晋百年基业，也可以一脸无赖地说，她为了崔氏满门的利益，甚至她也可以说是为了自己，求一个百年不没的“贤相”之名。
毕竟在外人看来，崔训就该如此。
何苏木现在想不明白了，她甚至觉得这是个无解的问题。她竟总结不出来崔训活着是为了什么，也从未替如今的何苏木做一番打算。
只为了求一个死亡的真相吗？
如果她穷尽一生都无法得知这个真相呢？她就只能又抱着这个问题憾别人世？
如果她明日就知道答案了，那接下来她又该何去何从？
是选择离开这是非之地，还是就以何苏木的身份嫁人生子，碌碌而终？
这一刻，她突然为从前的自己生出一丝侥幸：她是崔氏仲允。
她从出生便注定要去为了家族利益挺身奔波，进了安东府又注定辅政少年天子，她的一生都是为了除她以外的人而活。如今这一世，终于是自己了，竟然想不出半个为自己而活的理由。
……
刘子昇已观察她许久，见她神色一直变幻莫测，直至最后露出一丝近乎绝望的惨淡笑容，方才意识到他是否过于严厉，过于深究？
他有些懊悔，征战沙场近十载，从无名小卒爬至如今的功勋煊赫，历经颇多，又与眼前的小丫头计较干甚？
“答不出就不要再要想了。”刘子昇干咳了一声，语气微缓，“莫再伤神。”
原以为何苏木会继续消沉，谁知只是一瞬，她又重新挂着笑，歪侧着头看他，才有些这个年纪的俏皮。
“表兄，你也在等一个时机？”
天真娇媚，一时间难辨真假玩笑。
见他不言，又道：“咦，难道表兄不是在静候良机，将崔俨大人一击即中么？”
何苏木眨了眨眼，甚是无辜。
……
那日，刘子昇并没有给何苏木一个答案，就如同何苏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一般。可是，两人都心知肚明，崔刘两派的斗争并不会真的以刘子昇的失意而草草结束。
何苏木早已敏锐地嗅到风云诡谲，那可是最熟悉不过的气息了。
太宁元年，她就是如此将宰相庾康的大权释下。
南晋皇室一向子嗣单薄，至司马捷的祖父怀帝，洛阳宫中兴起服用五石散，在北秦从关外入侵之时，当时的东宫太子过量吸食五石散，狂暴之下，摔于玉阶上，当场薨毙，太子尚无嗣，仅有两女，怀帝仅在世的另一个儿子便是分封扬州的安东王司马渊。
洛阳宫随之南迁，安东府自是成为南晋最后一丝仰仗的希望，司马渊原是要迎怀帝入建康，御驾一行至沔水，遇流民烧杀淫掠，后妃婢仆皆作鸟兽散，大多成了乱民刀下的亡魂，连先太子遗孤也被冲散得无影无踪。朝官护怀帝逃离，哪知怀帝终于醒悟，愤恨难平之下，纵身跳入沔水，捞起时方知崩殂。
时任宰相的庾康，侥幸逃至建康，计划着如何助司马渊在建康称帝，再登高位，谁知这个司马渊也是个病弱之身，虽时常在府中与众位幕僚商议如何再兴北征，收复故土，但也是勉强撑着半条命。
这时，庾康便衡量几位府中郎君：大郎萎弱，成不了气候；二郎身娇，又是个病秧子；四郎年弱，主少国疑。独独三郎君司马瑜，处事稳重，能成大事。
庾康的妹妹庾妃无所出，膝下养着瑜捷二位郎君，他只好计划扶持司马瑜为司马渊的接班人。
他的如意棋盘还没摆好，司马渊就已病逝，府中的诸郎君守在灵床前，抱头痛哭，他正要带头提议，就被司马渊生前最信任的崔训捷足拦下。
“四郎君司马捷恭谦识礼，有隽异之才，得安东王遗命，不日继承大统。”
崔训昂首扬声之时，面色沉稳凝重，无一丝怯色，她嗓音虽清亮力薄，却一字一字能敲进人心。
庾康不服气，老脸狰狞，怒斥道：“崔训！你不过一介女流，空口无凭，如何能擅作决定！”
崔训瞥了一眼庾康，从袖中徐徐取出司马渊弥留之际的所谓遗诏，眯着一双凤眼，幽幽道：“庾相，你没有，可不代表旁人没有。”
庾康睁大了眼睛，蓦地就要倾身去抢，崔训眼疾手快，塞回怀中。
那尴尬的位置，似乎在刻意扎他的眼，庾康老脸羞红，气得直咳嗽。
崔训抬手，纤指一伸，朝着帷帐，轻笑道：“庾相，您且去看看三郎君。”
庾康疾步冲上前，陡然用力掀开帷帐，帷帐内的灵床前，哪里还有什么三郎君，连大郎君与二郎君都不知去向，唯独剩下一身素衣戴孝的少年，四郎君司马捷正缩着脖子，埋头抹泪。
庾康气愤难当，朝一脸淡定的崔训怒道：“崔训！你这个……”
“如何？”崔训玩味地一挑眉。
庾康到底是个读圣贤书的儒士，愤恨地瞪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奸鄙小人！”
崔训掩口笑，她是真的被他这个顽固老头逗乐了，险些笑歪了嘴：“庾相，幸好您说得还算好听，训能接受。”
“你……竖子！小人！……”
庾康气得直发抖，骂尽一切他可以想到的不雅之词，谁知崔训淡定如常，还吩咐左右将伤劳过度的庾相扶出府去。
崔训行事果决，大郎君与三郎君都被遣人送出建康，分别至交州、宁州，二郎君司马泽经此一折腾，身子骨更弱了，经不得舟车劳顿，在天印山的栖霞寺剃度为僧。
庾康失了先机，又谋划联合众士族，在新帝登基那日拿下崔训，以清君侧，谁知还不到那日，他的胞妹庾妃忧心忡忡，来到他的府邸，沉声劝道：“崔训已知你所谋之事，早做了防备，此番我来是想劝兄长就此停手，不要将庾氏一族都搭了进去。”
庾康这才恍然大悟，他不是失了先机，他是从头到尾都没得任何机会！万般无奈之下，这带着庾氏一族搬离了建康城。
崔训谋无遗策，何苏木自然也能知道几个月前称病的兄长在谋划何事，如今的刘子昇又会如何应对，只是她不会再插手其中。
毕竟，南晋的文武群臣姓刘还是姓崔，到底也和她没有任何干系了。

第24章 贰拾肆

正月临近，何景源如何也高兴不起来，有时听妹妹说起府里的趣事，还能稍挤出个笑容，但今日明明是他主动请范义来府中做客，却一笑也未笑，将范义和苏木晾在一旁，只顾埋头吃茶。
“主簿大人，到底是谁胆子肥，惹你如此不快了？”
何苏木将青瓷香薰炉盖掀开，又用长木签将热水中烧香饼子轻轻拨弄开，屋里霎时散开草木的幽香，她抬眸瞥了一眼何景源，故作愠色道：“请了客人来，偏摆着一张苦脸，这是摆给我看的呢，还是摆给范大哥看的？”
“我无意……”何景源将茶瓯轻轻地放回盘中，沉声叹道，“只是……”
范义意味深长地笑道：“等等，让我猜一猜。”
何苏木听他话里有乾坤，提起了兴致，拉着软垫往他俩一侧凑近了些，双目闪着光：“可是城中的新鲜事？快说，快说！”
“我猜啊，我们何主簿是在烦大理寺公务……”范义眼珠略一转。
何苏木顿时就丧气了：“我当范大哥能说出什么新鲜的事呢……阿兄烦的自然不是府中事，府里头的事啊，哪里需要他操心？那不就剩下公务了么？难不成，我阿兄还能烦——建康城里某家名门贵女是否属意于他……”
何苏木目光露出狡黠。
谁知，何景源依旧沉着个脸，只剜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如今缠上的可不是我一人。”
何苏木吊着个细细的眉梢：“哦？当真有女郎朝你投怀送抱？”
范义笑得前仰后合，边摆手道：“哪能是这个，子敬所烦的是建康的大案子！”
何苏木疑惑：“大案？如今都要近元正了，怎还会有大案上报？”
范义一脸早已知道内情的模样：“还不是年底压下的那件难断的命案！”
他见何苏木竖耳静听，又缓缓道：“吴郡有一妇人在同她夫君争执中，错手将她夫君杀死……”
“就这？如何难断？”何苏木撇撇嘴，只觉兴致索然，“按照本朝律法，此乃恶逆之罪，死罪难逃。”
“确实如此，正是死罪难逃，所以才不好判。”范义抿了一口茶水，看她，“苏木，你可知道，那妇人是谁？”
何苏木摇摇头：“谁啊？”
范义面色微沉：“她是崔令君的奶娘。”
何苏木身子猛地一紧，以至于手中的茶碗倾出盘中也不自知，茶水溢了出来，洒了好些在她身上，不等擦拭，她慌忙放至竹案上，又急急道：“你说……是谁？！”
范义不解她为何反应如此，目光一凝：“崔训，崔令君的奶娘啊……”
“你如此激动作甚，又不是你的奶娘。”何景源不满地皱眉，又开始躬腰直叹气，那平日笔挺的背脊像是承着千斤巨石，如何也抬不起来，“我们大理寺都没你这样激动。”
话音未落，见苏木半身茶水，着实狼狈，他细心地招来桑琼，令她将苏木身上的水渍擦净。
何苏木拂开桑琼，草草地将裙裾上的茶水一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确实有些不妥，这才暗暗地凝神，竭力压下满心的忧虑：“是因为她哺育过崔令君，碍于这个身份，所以才迟迟判不下来么？”
何景源娓娓而道：“也不至于，最初吴郡太守的确是判了她死罪，虽说她是崔令君的乳母，崔令君生母早逝，自小跟她亲厚，但无论如何都是犯了命案的人，又是此等恶逆之行，吴郡太守可是出了名的公正严明。”
他面露沉郁：“但须知被判处死罪的不是一般案件，要上报给大理寺，不巧我们大理寺卿杨先大人当年可是承过崔令君的提眷知遇之恩，将他从区区一个文学掾提至如今的大理寺卿，据说当时还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范义不满地摇头，打断道：“杨寺卿此番不公允，单为回报恩情，犹豫不决，实属不该。”
何景源叹了一气才道：“杨大人也倒不全然是为了回报这个恩情，一来是崔令君已故，但她生前极为敬重这个乳母曾氏，她的哺育之恩一直铭记，还特地在吴郡给她分了一块庄地，甚至躬身探望，说她孝如亲女也不为过，这是朝中人都知的旧事。二来，崔令君的这个乳母也并非故意谋害自己的丈夫，而是一时错手才将他……哎，但到底是件人命官司。”
何苏木一直明亮的双眸黯淡几分，垂眸只顾煮茶，淡道：“崔俨大人没有任何态度么？既然曾在崔家侍奉过，那应……”
她的声音渐弱。
兄长崔俨为人最是刚直不阿，一行一止皆是崔氏门楣，又怎会顾虑一个乳母？
何景源道：“崔大人？你是知道的，他如今正是与元齐表兄斗得厉害，又岂会因崔令君的乳母，授人口实……”
“可在说我？”

第25章 贰拾伍

厅堂外传来平平淡淡的声音。
三人俱是一惊，循声看去，见刘子昇已推门而入，纷纷起身拱手作揖。
“见过君侯。”
“表兄。”
刘子昇抬手示意，一边走来，在苏木那侧盘膝坐下。
“谈何事？”
刘子昇已有数月未回军营，改穿一身素紫长袍，没有一处纹路点缀，就如今的气候而言，可谓单薄，只有领口略比常人的要高些。
何苏木感慨，这将军的身子骨到底比常人强健许多。
何景源一向崇拜他这个元齐表兄，在侯府时不常相见，偶尔几次也是当着姜氏之面客套一番，这回还是第一次私下能有与他相谈的机会，他又一向听闻镇北侯此人目达耳通，谋略过人，正思忖着能不能为他解惑一二，想到此，他委顿的身子不由挺了挺。
何景源还未开口，就听何苏木笑道：“我们可不是在说表兄你的是非，而是在聊一件难住大理寺卿的案子。”
“杨先？”刘子昇略一顿，看向景源，“什么案子，且说说看。”
何景源便一五一十将这件命案悉数交代清楚，生怕错过任何细节，时不时再去确认一下刘子昇的神情。
“崔俨呢，他什么态度？”
何景源一怔，随即摇头苦笑：“崔大人要是能出面，随意给大理寺这边一番暗示，杨大人也不会如此头疼了。”
顿了顿，他肃然皱眉：“况且，杨寺卿也明白其中利害，若是轻判，以后再有此类案件，他又该如何秉公执法？若是就这样判了，又恐寒了崔氏一族的心啊，毕竟那是崔令君……”
话至此，何景源停住了，范义同他一道，不谋而合地看向对面的镇北侯，难免想到传闻中不大对付的二人，心里不由隐隐担忧：这位镇北侯会不会因为舆论偏向崔训而动怒呢？
刘子昇听完面色不改，手却伸至何苏木面前，掌心朝上，泛红的手掌有好些个茧子，想必都是握兵器时留下的。
“表兄？”何苏木不解他那讨东西的模样，不由瞪了双大眼看他。
她何时欠了他东西？
刘子昇只微抬眸，瞥了她一眼，语调微扬：“我的茶呢？”
何苏木“啊”了一声，才意识到似乎他进屋许久，她都未曾奉茶，自知失礼，面色颇有些难堪，旋即起身，吩咐桑琼从柜中取出悉心保存许久的青玉瓷碗，茶碗上雕着更为浅色的素玉纹。
茶水漫过碗壁七分，何苏木试了试茶碗外壁的温度，又将它置于五瓣花形的玉座底衬上，这才亲自给刘子昇端了去。
她微躬身垂眸，佯作婢女样，打趣道：“君侯请用茶。”
刘子昇本不觉得有何异样，只听范义笑道：“苏木，你好偏心，我与你阿兄都不得你用这样的宝物来奉茶，偏偏留给了君侯，今日若非君侯在，我们都还不知道你私藏这样的好物！”
范义是玩笑话，借着与何苏木日渐亲近，故意调侃一番，何景源倒认真留意了那茶碗，同手上的一对比，眉头泛起了些道不明的情绪。
“范大哥说笑了，苏木手上之物，除了些从前家里带来的，其他皆亏姨母相赠，既是府中之物，自然也是表兄的嘛，怎能说是苏木偏心呢。”
何苏木的脸上漾出浅笑，柔柔一声竟让人不想再去与她计较。
刘子昇这才细细地看了一眼茶碗，他饮茶不甚讲究，更辨不出什么味道好坏，只觉得这青瓷碗握在手里不烫也不凉，茶水被素玉衬得更清透，茶色尽显，便朝何苏木道：“你倒是很喜欢素玉？”
何苏木莞尔：“是啊，但是如今素玉难求，若非姨母赠我，我也得不了如此好物。”
刘子昇不以为意：“难求也是能求，你若是喜欢，我遣人去寻便是。”
范义一听瞪大了眼，心下讶异不已，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镇北侯竟如此偏爱自己的表妹，现在市面上玉紧俏的很，连年征战，通往产玉的朅盘陀国之路早已封死，制玉匠人也颠沛流离，寻常玉石已是珍贵鲜见，更何况是品质极佳的素玉？
何苏木眉头微蹙，严色推辞道：“不了，表兄，可千万别劳民伤财，玩物而已，万万不要大费周章。”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忧虑：“还不如能分给穷苦百姓几顿口粮。”
话毕，刘子昇深深地凝视了一眼她，见她面容严肃，便知并非故作矫态，沉道：“难得，你倒是比一些士族官吏想得还长远。”
何苏木听不得他如此露骨的夸赞，只好讪笑，又指了指何景源，道：“我阿兄还在等表兄你一番高见呢。”
何景源瞪了她一眼，摸摸脑袋兀自叹道：“这个案子压在大理寺大半个月，元正朝会前必须得结案，近日来，杨寺卿也问过我们的意见，可是把我们给难住了！”
四人吃茶。
默了默，刘子昇呷了口茶，突然来了句：“是崔令君的乳母又如何？”
范义和何景源不由一愣，心中皆是暗自叹道：哎，果然是政敌啊，亡故了也还是政敌。
谁知，刘子昇又淡淡道：“即使不是崔令君的乳母，此等恶逆命案，大理寺也需细心审核一番，谁又知其中有没有藏着一些隐情？”
何景源似是听出他言外之意：“表兄说的可是她失手将丈夫杀了么……但本朝没有先例，即使绝非有意为之，那也到底是一件命案官司。”他像是料定此案要悬，无奈地就要端起茶瓯来定定神。
何苏木一把止住他就要端起茶瓯的手，细嫩的一只手就盖在他的衣袖上，轻声笑道：“阿兄，你确定大理寺已经复查清楚案情始末了？”
何景源面露不解。
何苏木再次提点：“夫妻争执不假，曾氏动手也是事实，然而阿兄，你们真的有将案子是如何发生的调查清楚了？”
何景源倏尔撂下茶瓯，顾不得袖上还搭着的手，猛地起身，豁然开朗道：“你……是指……当日他们争执的具体原因？！”
何苏木苦笑，揉了揉方才被磕在案沿上的手，抬眸道：“我阿兄真聪明。”
范义不解地问：“难道曾氏与丈夫争执会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原因？”他沉思一阵，摇头道：“但是，吴郡太守应该将此事调查清楚了呀。”
何苏木淡道：“曾氏一介女流，升堂断案时难免受不住厉声拷问，一时察觉不到自己辩解不明，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更何况，官府断案总是更重视案发过程，例如殒命之人是如何遭难，又或是加害之人是如何取他性命，有时候的确会忽略他们冲突的源头。”
“你怎的又能肯定他们的争执会另有隐情？”何景源虽明白这兴许是个突破口，但依旧不大确信。
何苏木也并非一脸自信，只柔声盈盈一笑：“我猜的啊，反正如今阿兄也是左右为难，大理寺更是急迫要在元正前结案，不如朝这个方向查一查，好好地审问一番。”
何景源思来想去确实有理，沉吟间不由地点头，随后似是察觉方才的不留神，立刻蹲在何苏木身前，仔细牵起她细嫩的小手，见一截手指被磕得通红，忙捂在掌心，懊悔不已，替妹妹细心地揉了揉，又叹道：“我们偌大的大理寺，都不如你这四两拨千斤的一番话。”
何苏木也只好讪笑，闲扯了一些话糊弄过去。
三人都未察觉到的是，刘子昇不动声色地审视了一番身侧的少女，在她眉宇故作轻松间捕捉到了一丝闪避。
过了几日，何景源的面色又洋溢出从前的轻松之态，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何苏木便已知道，这个难断的案子不仅被杨先断下来了，还未曾失大理寺公允之名。
作者有话要说：
何景源：好偏心的妹妹，不如卖了…
镇北侯：给我给我。

第26章 贰拾陆

云冻雪寒，城郊的新亭迎风而筑。
“这处亭子当真视野开阔，能将周围几里都瞧得清楚。”借着天边隐隐的微光，白雪地里茫茫一片，何苏木嗅了嗅鼻尖。
她将云绣织锦的裙袍拢了拢，这才将内衬的袄衫完全包裹住，她轻轻朝双掌间呼出口暖气，不时搓手叹道：“哎！还是没想到会如此冷呐！”
桑琼转身，赶紧将案桌上雕有牡丹繁花纹的木罩子取下，露出一个小巧精致冒着白气的红铜袖炉，递到何苏木面前，劝道：“女郎，还是将这汤婆子拿着吧，仔细别冻着了。”
何苏木瞥了一眼袖炉，嫌它碍事，摇摇头不接，只踮起锦履俯身四下张望，见并无一人，难免有些急了：“咱们是不是错过了？”
“哪会啊！女郎，我们可五更天没亮就出发了，那些衙役断不会再比我们还早了。”桑琼着急，直接将袖炉塞进何苏木手里，“女郎，桑琼可是求求您了，您身子弱，经不住冻，再冻坏了郎君和夫人可要心疼死！”
何苏木瞧着年纪比她还小的桑琼，脸上挂着浓重的忧愁，心软了下来，无奈地笑了笑，只好将袖炉揣进袍子里，这才有一丝暖意传到手中，指尖有了些许温度，整个身子都开始逐渐暖和起来。
可身上热了，心里头更凉了。
她叹道：“也不知道路上再冷点，该如何是好……”
桑琼劝道：“路上难免辛苦，但郎君也说了，有打点衙役好生照顾曾氏，再说连女郎都上心至此，亲自来城外送她，崔府那边就更别说了。”
何苏木摇摇头，嘴角一扯地苦笑。
崔府？会么？曾氏只单单是崔训的乳母，又如何会劳烦到崔俨亲命人打理这些？
崔训并非一帆风顺地长大成人，母亲早逝，父兄严厉，在崔府后院她能依靠的不过只是曾氏一人。
曾氏，待她如亲女。
从前，她还不懂何谓城府，又如何工于心计，她都是后院被人算计的那个。单单有乳母待她极好，常问冷暖，呵护备至。
白日，她在念书，曾氏便端来小食，生怕她饿着。夜里，她一向睡得不大老实，曾氏便睡得更浅，一夜数次进她屋子将被衾捂得严实，就怕风给灌进来，冻害了她。
曾氏话也不多，更不爱唠叨，但不时也会道几句话，只让她注意身子。
“阿训啊，很辛苦吧？”乳母给案台前的女童披上薄衫，和善地问。
“奶娘，阿训不苦。”
崔训很执着，幼时更要强，她知道身为崔家的人，不能将苦时常道出来。即使道出来了，念给旁人听，这苦又能少几分？又会有何人能替她受？
曾氏叹气，轻轻将她搂在怀里，如刚落地时那般，捂在胸口。
“在奶娘面前，你只不过是阿训，奶娘不听你说辛苦，还有谁听？”
确实，那时，直到前世别了崔训那个身子，她只将苦说给曾氏一人听过。
那般令人踏实的笑容，她如今还能清晰地记得。
乳母曾氏，是唯一一个不在乎她是不是崔家人的存在，只是她口中的那个“阿训”。
……
何苏木只觉眼眶发热，心尖酸疼，那股子倔强蓦地就化成了道凉水，在胸口潺潺地漫了开，很凉。她朝辨不出远近的天空望去，重重地呼出一口热气，白雾朝着四方散了开，又退了去。
“会很辛苦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桑琼不明，只道：“应当不会。”
何苏木点点头，对自己轻声应道：“嗯，应是不会的。”
终于，清寒的雪地迎来了不甚明朗的光亮，又过了好半晌，两个衙役并一位妇人，从河边没有被雪水覆盖的泥路中缓缓走来。
看不清妇人的容貌神态，只能勉强地辨别出那就是曾氏。曾氏未被枷锁盘住，只在背上负个不大不小的行囊，衣裳和发髻皆是齐整，踏着双看似厚重能踩雪的鞋。衙役并不粗暴，反而是行得很慢，尽量在迁就着妇人的步子。
何苏木极想唤上一声“奶娘”，再同奶娘说，如今她再也不辛苦了，可种种浪潮般的思念顷刻间终是沉了下来，身后传来一声——
“看到了？”
何苏木顺着声音转过身子，直直地怔住了，并没想到冷寒的新亭也迎来了他。
“表兄？”

第27章 贰拾柒

刘子昇面不改色，静静地走到她身侧，也朝曾氏那处眺望了一眼，徐徐收回视线，这才道：“流放房陵，不算远。”
何苏木垂目，握紧的袖炉烫了手，倏地松了松：“对她来说，算艰苦了。”
“若是一路有人照顾呢？”
何苏木轻微地哼了一声：“崔家么？世家情薄，哪来真意。”
刘子昇顿了顿：“你阿兄不是帮忙打点过了吗，还有，陶安荣……就连你都亲自来送她了。”
听见陶安荣的名字，何苏木才点了点头，稍稍宽了心：“嗯，也是。”
“不过……”刘子昇略显生硬地顿了顿，声音沉得吓人，“我想知道，你与曾氏并无交情，甚至素未谋面，又为何花这般功夫，来此地遥送她？”
何苏木转身迎上他的注视，反问：“那表兄又为何而来？”
四目相对。
枯木在瑟瑟临风抖，泥土在悄悄固成团。
北风破人耳，不觉四下寒。
都静了。仿佛无人呼吸，仿佛无物生长。
刘子昇近乎完美的那张脸上生出些迟疑，像是在确认什么，旋即陡然清醒，声音竟颤抖着：“你与她，从前……是不是相识？”
“她”，自然在说崔训。
谁知何苏木展颜一笑，出奇地冷静：“表兄，崔令君亡故后，我才来的建康啊。”
刘子昇听后静静别开眼，目视着愈行愈远的三个身影，直至缩成黑影，完全消失在那条道上。
是啊，并不会认识。
认识又如何？她已经不在了……
“表兄？”何苏木细声唤他。
刘子昇定了定神，淡淡道：“说说看，你又是如何得知——曾氏与她丈夫争执是因为那事？”
“什么事啊？”何苏木闪动着灵气的双眸，话语间全是诧异。
刘子昇淡一瞥她：“又想说你是猜的？曾氏因为丈夫瞒着她私卖田庄，二人才起了争执，难道这点不是你提醒景源的吗？”
“我只是提醒阿兄，让他注意曾氏与她丈夫起争执的具体缘由，并不知道这些呀，那天我们讨论这个案子的时候，表兄你可是在场的。”
刘子昇只毫无感情地一笑道：“哦？你的话，我实在是半句也信不得了。”
何苏木想了想，并不多作解释，只道：“不过呢，传闻曾氏是个温顺性子，能让她真正在意的事情不多，更何况能让她与丈夫起这般大的争执，如何看也都该会是另有隐情了。”
……
当日，何景源回大理寺，调阅了案件的卷宗，发现并没有详细记载曾氏是如何与丈夫起了争执，只提及二人在家中起了口角，他便去大理寺卿杨先那处提醒。
果不其然，杨先遣人去吴郡调查，才知曾氏丈夫瞒着曾氏，私下将当年赠予她的田庄转手卖给他人。按照南晋律，吴郡那处田庄虽由崔训分给乳母曾氏，但仍旧归崔家所有，她丈夫私卖土地原也是大罪，又念及曾氏并非有意杀之，加之此番情有可原，因此轻判，改为三年流刑。
“如今能记挂崔训的人寥寥，一处庄子罢了，怎能让她以命相搏？”何苏木平静的脸上略显苍白。
“也不全然，曾氏还有一处作为念想，每逢看见那庄子，便是看着她……”
何苏木察觉到刘子昇的嗓音虽冷，却微微有些嘶哑，抬眸细细一看，他依旧穿着那样单薄的一身而来，连个锦袍也不披，她缓缓地皱起了眉。
这位君侯，身子实在太挨冻了！
她又思虑到方才他的变化，以为他终觉寒意，于是将袖中的手炉掏出，双手捧到刘子昇面前，嘴角轻扬，嫣然一笑道：“表兄，可要暖暖？”
刘子昇低头一瞧，那双纤纤柔荑已至胸前，献宝一般奉出精致的袖炉。又见何苏木脸上已被冻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只如玉面一般通透。
虽是白玉的晶莹，却也是惨白得很，风迎面刮了来，好似就要将这块美玉破了开。
刘子昇心尖上酿出了些辨不得的味道，那味儿很重，很浓，夺人魂魄似的，咄咄逼人。
他眉头紧皱，一只手臂将袖炉轻轻拂开：“自己拿着。”
何苏木见他并不领情，还浮出不满的神色，但她早已料到会是如此结果。
刘子昇那人，怎会这般容易承人好意？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了些安慰，似是觉得从前那般冷淡的大将军又回来了。
于是，她不经意地浅浅一笑，是山涧幽谷里匿着的兰蕙，被细风携了出来，眉间晕出逸色，秋波轻转间，刘子昇竟有种久别的熟悉！
他看愣了，看呆了，嘴几乎半开，双唇颤着，不是冻的，是想吐话出来。这样的熟悉……这样的眉目……他几乎就要喊出来了！
嗓子眼一松，话都到嘴边，刘子昇突然又迟疑住了——
他该喊什么？
何苏木见刘子昇完全定住一般，都未曾注意到亭子里开始斜斜地飞进了些雪水，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脸颊上，他也不曾去抬手拂掉，就浅浅地化了开，一丝痕儿都不留。
她轻唤道：“表兄？”
这样的称呼是一道惊雷，终于将刘子昇心中的乱山残雪劈了开，惨淡地，决绝地，那堆积的冷寒之地打了霜，盛着雪，渗过他全身每一寸肌肤，一时间竟要与这广阔的天地融为万丈寒冰。
他背过了身子，逆着风，渴望就此能生出千尺冰川，没过他的身子，将他卷离了去。
天寒地冻，他似乎又听见那阵轻逸爽朗的声音，载着笑意，唤着：“元齐。”
……
他时常会被人叫“元齐”，并不觉有何不妥，更不觉有多动听，再普通不过的二字而已。
直到那位权势滔天的尚书令有一日移步他身前，温声道：“下朝后，元齐唤我仲允便好。”
那时，他方觉平凡的“元齐”二字也能被人喊得这般雅致。
也是那时，听她说起她的小字“仲允”。
允者，信也，诚也。
与她崔训的名字倒是十分相称，只是与她这人大不相符……
来建康前，他时常听人提起这位年轻的尚书令。崔家之名，已足以响彻南晋之地，她崔训的名却比崔家还要响亮几分。
原以为她会是杀伐果决的阴狠角色，但初见之时，她未点朱唇，淡扫翠眉，面色清雅，恍若玉人。她的腰间系着的帛带上总衔着一块剔透的玉珩，一行一止间，昭显着她崔氏一族的高贵身份。
“元齐啊，你我夹辅圣上，定要光复晋廷，收复北地，当初刘廷大人可是代你向训承诺，你千万要守信啊！”
崔训眯着细目，却溢出流光，是十五的清辉月，在他耳边轻笑，呵出的气息，是夜露打湿的桂花香……
气定神闲间，面上已是藏不住的傲然之色。
也是那时，细雨打湿了单衣，空阶拾上了溪泉，他剖出了那颗待她已久的心，想在这一瞬就给她奉上春日的海棠，秋日的葱兰……
仲允，信者，诚者。
本是再妥帖靠谱不过的人了，却失信于他，也失信天下。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在寺庙求的那个：仲允康乐，天下安宁。

第28章 贰拾捌

正月元日，是个喜庆的日子，也是个劳累建康宫的日子。元会之日，晋帝要受百官群贺，寿酒鼓乐，步步礼节，须一一到位。
太宁八年，晋帝传召远在交州和宁州的两位王爷来建康，共贺元正。交州王司马灏称病告假，宁州王司马瑜接到旨意后快马加鞭，终在元会之日赶至建康宫。
司马瑜，锦衣阿郎，人如其名，美玉谦谦。
昔日他还在建康城时，早已是城中女眷倾慕的头号人物，这会儿城中的宁州王府被围得水泄不通，看客们就是为了一睹宁州王是何等仙姿。
这其中，挤进来一个异类。
“阿兄，你与范大哥仰慕仙颜，能不能不要带上我？”何苏木颇感无奈。
与其来这里受着冷风，与宁州王的追捧者大眼瞪小眼，她还是觉得窝在府中听姨母唠叨更自在。
何景源飞给她一个锋利的眼刀子，那双风流眼就此斜了斜，他只道：“我和文与不过是想来看看，这位宁州王到底是人如其名，还是名不副实。”
范义也点头认可这个说法：“前几日，我听父亲说了，紫极殿上，他的确是如珠玉在侧。”
何苏木撇嘴，似是全然不信：“言过其实了吧。”
这一句“言过其实”说得不重不轻，却引得围观群众纷纷寻声去找，恶狠狠地就想揪出是哪个没眼力的竟如此猖狂？
“宁州王可是位谪仙般的人物，岂容你个庸人半点诋毁！”
“就是，自视甚高么，也无人瞧得上你。”
何苏木埋下头：“……”
不觉汗颜，又暗自叹服，这司马瑜如今的崇拜者可真是多啊！
范义伸手，将她头上略显凌乱的假髻固正，笑道：“苏木，难得见你如此啊。”
“你管她作甚？就应该让她那张厉害的嘴也尝尝旁人的厉害！”何景源甚是不客气地嘲笑道。
“没见过你这样做阿兄的。”何苏木佯装拭泪，掩口轻叹，“你该是我亲阿兄……”
范义又笑着问她：“前些日子邀你出来去承宇楼，你怎给推了？”他神色难免有些落寞，“可是不愿见我了？”
何苏木忙摇头道“不是”，不至于不想同他见面，只是比起出府好一阵折腾，她更喜宅在屋里读些书，乏了再倒头睡会儿，清闲自在，好不畅快。
何景源听了却是酸溜溜道：“她哪会不想见你啊，比起我来，我的这个妹妹更亲近你些。”
何苏木故嗔：“阿兄，你要这般说，那我可是要认范大哥做阿兄了！”
“不要！”
“不许！”
范义与何景源竟异口同声，惹得何苏木一怔，旋即她又以袖掩面，笑弯了腰。
“你们这般默契……才该进一家。”
何景源见她笑得猖狂，威胁道：“你要是再笑我啊，我可是要将你前几日的丑陋行径公告建康了。”
何苏木知他所说是何事，忙要去掩他的嘴。
范义却是好奇：“苏木做了何事？”
何景源抓住她要拦话的手：“她守岁时喝椒柏酒喝大了，还是元齐表兄给她解酲的！”
何景源想起何苏木醉倒在游廊口，本是要出来吹个冷风醒酒，谁想坐都坐不稳，从小竹凳上噗通给摔下来，直直地趴在地面上，好似一只扒了壳儿的四脚龟，这几日每当想起这个画面他都忍不住大笑。
自妹妹大病初愈，很少再见到她这般稳持不住自己，因此更觉这段记忆格外珍贵。
何苏木羞愤难当，用力一指兄长，朝范义诉苦：“范大哥，我就问你，你可见过有人看着妹妹如此惨状，站在一旁险些笑趴下的吗？”
何苏木急红了脸，一想那晚可能发生的画面，更觉兄长可恶：“他！他就是这样的！桑琼告诉我，他都笑趴下了！”
何景源反击道：“谁知道你酒量这么浅呢，一点杯椒柏酒都能将你饮醉，从前你病时碰都未曾碰过，如今是自己又贪新鲜，如此糗态可怪不得别人。”
这话何景源倒说对了，酒是好酒，日子也是好日子，饮的人不对，那酒就成了万恶之源，醉的那人更是要生邪念了。
从前与朝中同僚聚会，不得已会饮上几杯，但寻常人又不会劝酒劝到她身上，因而喝大并不是常事，只是她一喝大，那可就要出大事了。
身边的长史时常劝她：“大人，莫要贪杯啊，贪杯误事！贪杯误事！”
回回在她要举觞豪饮时，长史的声音便会响起，徘徊在耳侧：“大人，千万记得教训！”
如此，崔训才会徐徐地放下，心痛地将酒杯一推，与美酒道一声离别苦恨。
她这样听长史的劝诫，不是因为长史的话多有分量，而是的的确确贪杯误事。
每次想到那个场面，崔训都要扶额叹息，感慨自己二十多年的礼义廉耻都喂回了孔孟。
那也是刘子昇入建康参加的第一次元日朝会。
重臣陆续给晋帝献寿酒，她第一个献完，因而盘坐在案台前，百无聊赖。
宫中奉酒的美人甚是贴心，朝她娇媚一笑，拂手劝道：“崔大人，饮点酒吧。”
于是，崔训很给美人面子，一饮而尽。
随之美人又劝：“大人，再饮些吧。”
“美人很是客气。”
她又干了一杯。
美人继续给她斟酒。
崔训也畅快地一一接过，一来二去的，不知不觉喝大了。寻常情况，喝大了也不碍事，长史扶着她躲开人便是，偏偏这场朝会身边的长史自顾不暇，还要盘计着自己的献酒词是否得当。
崔训只好支起一个不由控制的身子，颤颤巍巍地摸出了正殿，也不知走到偏殿哪了，脚下重心不稳，又一个不留神，趔趄地来回晃了晃，最后还是狠狠地扑在冰凉的白玉石上，胸前的肉团跟被擀了一道似的，疼得她要喊阿娘。
她想起身，却浑身如同被缚住一般，粘在地面上，动弹不得，她费尽好大力气也只能翻个身，仰面朝天，伸手唤人来。
宫中婢仆也不知跑哪偷闲去了。
她眯着双目，微开那双朦胧的，挂着雾水的眼，扯着嗓子，嚷道：“来人，有没有人啊……”
那时的她，全然没有了“我是当朝尚书令”的意识了，只想赶紧从冰凉的地上爬起来。
实在是冷啊！
终于，在她喊完话没多久，打完几下哆嗦后，有人将她缓缓扶起。
瞧着身影，约莫是个熟悉的人。
“多谢……”崔训皎月般的双目里隐隐约约地映出那张脸：这般的流光翡翠，细目朱唇，玉面般的容颜，好生精致！
“美人？”

第29章 贰拾玖

她想起了殿内给她斟酒的美人。
不知怎的，崔训难得生出的玩闹之意思，玉指一勾，将恍若凝脂的俊颜扶稳在自己双指间，仅用两指就钳着那清冷的下巴，旋即又趁着人不注意，倾身没过那人的唇，半含香唇间，又将灵动的舌润过对方的齿，直直朝着里头，一阵吮吸，品尝好一会儿才肯放开。
她还闭目回味，抬手拭了拭唇边的水渍，又似闻见那阵余香，叹了叹：“真香啊！”
是酒气么？酒味不似这般清淡，是香膏么？不如香膏那般腻人。那又是什么味儿呢，她的脸都晕红了，憋着那口香醇的气，愈品愈诱人。
扶她的人躬着身子，揽她的腰，顿在半空良久，僵硬得动不了似的，直至她因双腿酸疼哼唧一声，这才将她完全扶了起来，还不等她站稳，便背身离去。
崔训一时辨不得那人的模样，本想抓着他，他却是一闪，避得极快。
晃着身子，捂着脑袋，只听身后熟悉的声音唤她：“大人？”
长史将她扶稳，重重地叹道：“大人，您方才啊……哎！”
“方才，如何了？”
只听长史又是一声重叹，崔训便失了意识，等再醒过神，才发现朝会已快要散了，她正趴在案台上，身边仍旧是那个娇媚百态的斟酒美人。
美人还在笑，她也温柔地回了一笑。
似乎她一直都在案台前，半步不曾离开，但她从案板上支起身子，分明能感受到全身的酸疼，她似是跌了一跤，将浑身的骨头都要跌碎了。
“大人，醒了？”长史见她起身，慌忙探身问。
崔训按了按手肘，一阵吃痛，嘶地一声倒抽口冷气，叹道：“喝酒一时爽，喝醉毁断肠。”
长史拼命点头，一边以袖拭汗，一边频频认同：“是啊，是啊！”
崔训不知他何意，突然低声惊呼：“不会是我做了什么不雅的举动吧？”
长史左右一看，见四下无人，美人也识趣地低了低头，长史贴近了崔训耳侧，压低声音道：“比不雅还要不雅几分。”
崔训微愣：“那是有多不雅？”
长史无奈抬手，微微一指着斜对面正准备起身的刘子昇。
崔训寻着方向，见那刘子昇并无不妥，她转脸迟钝地望向长史。
长史神色很是忐忑不安。
“我揍了他？”崔训只好猜测，随即摇头，“不对啊，我定打不过他。”
又见长史一脸严肃，惶恐难安，崔训又一次抬眸去看，从头到脚地将他仔细看了又看……险些再次跌到地上，幸好长史敏捷地将她扶住。
那位将军原本的皓齿朱唇已经不能用朱色来形容了。
鲜亮的赤色似是被重染过一道，如充血般肿胀，彼时的刘子昇肤色还格外白皙，战场的血杀和尘土似乎从未拂上他的脸，此番经崔训那般折腾，衬得他那张玉面更加通透，细腻得令她挪不开眼。
正巧了，崔训的目光还没收回来，他也同时抬眸，四目相对间，都怔了一会儿，蓦地，刘子昇像是受了唐突和侵犯，慌乱地避开，头也不回地离席而去。
“……”
他刘子昇若是要避猛虎野兽，都比此刻要平静些吧。
这场酒醉过于轻浮，虽仅有三人知道，却成为崔训抹不掉的劣迹。
她时常想，刘子昇对她嫌恶至此，多少与这场酒后的调戏分不开吧。
刘子昇被她无缘无故轻薄，在他眼里，她不过一个轻浮浪子。
那以后，但凡有刘子昇的聚会，她必须要更加端持稳重，让长史督促切勿再失了仪态。
……
如今的何苏木，再一次败给了酒。但更惨绝人寰的是，没有了长史的点拨，她都不知道酒后是如何失了仪态。
只从何景源持续数日的嘲笑声中分辨一二，她不仅醉态难看，而且当是十分的难看。
“文与啊文与，你是没有这个机会见咯，我也只是看了下半场好戏，上半场你要想知道，需要去问问元齐表兄！”何景源点了点妹妹的眉梢，虽在嘲笑却也是宠溺的口吻道，“以后可不许在人前喝太多酒了。”
何苏木连连点头，将这话放在了心上。
就在他们要各自打道回府时，人群传出一阵骚动，有人好心扯着嗓子提醒：“唉哟，仙人下凡，宁州王回府啦！”
众人昂首，脖子一个比一个伸得长，朝着人群涌动的方向去看，饶是像何苏木这样兴致乏乏之人，也因如此狂热的追捧热潮生出好奇：当年的少年郎，如今长残了没？
司马瑜回府时，乘着一马而驱的轻便轺车，朱漆伞盖撑开，车與内一览无遗：他正手持云展，一袭青锻暗纹袍，宽袖盖腿，头上束的是紫纱笼冠，颔系墨色细丝，鬓角散着几缕碎发，迎着风落至薄唇上，似美人娇俏，又似衔玉的少年郎。
驾车的仆人停稳了轺车，转身回禀，司马瑜这才徐徐睁开双眼。
围观众人更是一顿骚动。
目若三月春水，真恍若谪仙般，有仙风道骨之味啊。
这个家伙，不仅没长残，还生得更体面了。
何苏木心中啧啧感叹，宁州的水土可真好，以后可得寻个机会好好去那处养一养。
司马瑜显然见惯了这般追捧的场面，径自下了轺车，就要入府，在登阶之前，又顿住脚步，同他的随行的家仆低声吩咐了一句。
吩咐了什么谁也不知，但那个家仆竟朝着他们三人的方向疾步而来。
他们所占并非显眼的位置，因为方才那司马瑜一来，众人皆涌了上去，如今只单单落下他们三人。
“这位可是吏部范尚书家的郎君？”仆人朝范义弯腰执礼道。
范义温声回道：“正是。”
“我家主人请郎君近一步说话。”
范义似是不信，那位仙人般的人物如何会注意到他？
他道：“我么？”
家仆和善一笑道：“正是郎君。”随后他又笑着看了看何家兄妹，“郎君也可带着这两位朋友一同来。”
见他不反对，家仆转身就要带路前去，范义只好闷声跟上，回首边向他二人使了个眼色，唤他们也一道。
“我不去。”何苏木不顾兄长扯她手臂，只定在原地半步不动，执着得连看都不看一眼。
“人家邀我们前去，哪有不去的理？”何景源轻轻点了点妹妹的眉间，怪她不识礼数。
何苏木执着起来也很是倔，置气道：“就是不去，要去你去，可万万莫拉上我！”
“你这又是闹哪门子脾气？”何景源注意到人已走远，范义已停在宁州王身前，便也作罢，随之又向何苏木兴师问罪，“你这是跟谁置气？”
何苏木撇撇嘴，一脸不情愿道：“你没听人说么，邀的可是吏部尚书大人之子，并非我们，也不是他范文与！”
何景源讶异，也突然懂她意思：“你是说，他刻意结交文与，不过是为了攀附范大人？”
何苏木鲜少这般冷笑：“你以为他如何会突然停下？”
何景源这下真有些想不明白：“他无须加官进爵，只要守着宁州那块地，等着颐养天年就好了，此番不是多此一举么？”
何苏木终是瞥了一眼司马瑜的身影，见他正同范义背身说话，似是相谈甚欢。
她淡淡道：“我如何会知道。”

第30章 叁拾

何苏木嘴上虽如此说，她可比这些人都要明白，司马瑜之心，那才是真正的狼子野心。
当年离京，他还是一介少年郎，白马玉鞭，腰佩琥珀，虽未完全长开，倒也能看得出有极佳的底子。
他也时常会像司马凝那般缠着崔训，但却是为了让崔训给他解释书中的为君为臣之道。
司马瑜要做之事，偏偏要在你的面前，要让你看见他勤苦好学，要你看见他孝父敬臣。
崔训对他并无偏见，只是不喜他的那双玉眼，玉本应纯洁无瑕，他的双眼也的确剔透彻亮，只是偶尔间也能捕捉到凉薄险意。
兴许，他这般的心思和城府比起司马捷更适合做君主，但绝不是如今南晋的君王。这样的君王绝不会容忍像刘子昇那样的重臣，手握重军，君王要衡量到自己的利益得失，他在意的是能否稳坐皇位，为此而猜忌臣子，南晋禁不住这般折腾。
若要收复故土山河，就要一个心胸开明的君王。
……
范义拜别司马瑜之后，同何家兄妹叹道：“难怪当年崔令君难容他在建康呢。”
何景源一挑眉，奇道：“难不成文与也觉得他俊朗非凡，抢了当年崔令君的风头，崔令君因而容他不得？”
范义面色严肃地瞪了瞪何景源：“我不过是觉得他心思极重，很难揣测。”
何苏木心中默默地认可他的说法，又叹这范文与看人的眼光也颇准了些，不愧是吏部尚书之子。
范义又问何苏木：“方才你怎的不同我过去？”
“有什么好看的，都是打娘胎出来的人罢了。”何苏木不以为意，语气更是平平淡淡。
范义心头一震，颇感好奇，于是他鼓起勇气问：“苏木，宁州王与镇北侯，孰高孰低？”
何苏木一怔，甚是不解是为何意，何景源倒是最先反应过来，突然笑出声道：“文与，你是应该问，这二人孰得吾妹之心吧？”
范义被何景源将话说破，神色尴尬，面色红润了些，双目闪烁得颇不自然，却也无力辩解一二，既然被人说破，他也想等着苏木一个答案，便也偏头看着她。
“他们啊……”何苏木语调故意一拖，意味深长。
“如何了？”
“他们都是佳人，但都不是良人。”何苏木舒眉一笑，露出皓齿，随即淡淡一问，“你可愿选一个可能让你随时伤心欲绝的佳人？”
范义怔住了，并没料想到何苏木偏着角度来回答他，他本只是想着让她在这两位难分伯仲的英姿里别出个高下来。
又何来伤心欲绝这一说？
何苏木似笑非笑道：“皮囊好看的人啊，实在不放心摆在台面上，我的夫君要是像他们这般模样，我肯定把他藏在府里，首先打断了腿，再把眼珠子挖了，绝不要让他出门沾花惹草，看其他的女子。”
何景源和范义皆是目瞪口呆，未曾想到苏木竟飙出如此狂言。
回神之后，何景源就要逮住妹妹好一顿教训，何苏木早已做好了准备，身子一侧便躲过了他的魔爪，只顾在范义身后嬉笑。
范义这块盾牌也只好一边拦一边劝，三人又恢复如常般的打闹。
那日在何景源邀范文与上元夜出府点灯，祈福纳瑞的事何苏木自然不好推辞，便也应下。
谁知，过了几日，范义来侯府吃茶时再提此事，兴致颇高道：“上元夜里巷虽不会宵禁，但总归里坊那处有些混乱，你们不如来我家中，我家的花灯不比里巷街上的差。”
何家兄妹一听，此主意甚好。
范义一回府就向母亲和长姐说明此事，母亲一直便听儿子时常提起何家兄妹，已在心中猜得有七八分明朗，儿子爱慕何家小妹，做母亲的哪能不助一助，赶忙领着阖府上下，为上元夜好好筹备一番。
长姐范妙仪嫁去庐陵的许家已有五年，这回据说是回府探望父母，只携了几个婢仆便回了建康，已住了大半个月，一听弟弟要带心上人回府，也喜上眉梢，帮着母亲打点府中。
……
午后，何家兄妹陪着姜氏用小食。
“我可听说了，范家夫人一听文与要邀你入府做客，可是好一通准备呢。”何景源笑嘻嘻地凑到何苏木面前调侃道。
何苏木托着香腮，笑道：“我怎么听说那陶家的女郎一听阿兄要去范府，也求了她阿兄陶柏舟递了名帖去。”
何景源一听“陶家女郎”四字，面色微滞，一时哑然，竟也驳不出半句损妹妹的话来。
姜氏却是好奇：“可是会稽陶氏？”
何苏木笑道：“正是会稽太守陶不谅的小女陶陶，如今和兄长住在建康的伯父家，听说他的兄长是个江湖之人，前些日子因为他的好友惹上官司，他为之奔走大理寺多日，同我阿兄一来一去便相识了，他那位天仙似的妹妹只是看了某人一眼，可是恨不得第二日就嫁来……”
何景源气得脸都要绿了，凶道：“吃你的糕去！”
言谈间，姜氏以为他二人皆是已有倾心之人，面露慰藉，眉欢眼笑道：“也好，你们年轻一辈就该多走动走动，范家和陶家都是读书识礼的清流人家，极好，极好。”
何家兄妹面面相觑，但也听得出姨母话中有话，又不好直接说破，都停了嘴皮子上的玩闹功夫。
何苏木将桑琼递来的小半碗兰生酒奉至姜氏面前，细声道：“姨母，酒温热了些，您尝尝？”
姜氏接过酒碗，略显差异，只问：“这就是你表兄前些日子托人带回府的么？”
何苏木点点头，指了指身后橱柜，又一脸无奈道：“表兄带了许多来，开春都饮不完了，但好在这酒是用百草花末酿造，并不醉人，身寒时用来暖暖，也不大上头。”
姜氏轻抿两小口，满意地点点头：“尝着倒是不错，比平日的酒淡上许多，却也很是甘甜。”
何景源轻笑道：“表兄哪里敢将烈酒带回府？不怕苏木再喝大么，那可不一定只是摔下竹凳了！”
何苏木瞪了他一眼，见姜氏将酒碗又搁回案台，关切地问：“姨母是怎的了？不合口味么？”
姜氏微微摇头，面上掠过一丝淡淡的忧愁，轻叹了口气道：“我是福薄之人，未有生育，你姨父又不肯纳妾，当年昇儿不过十岁出头，带着萱丫头从北地逃难至豫州，你姨父一眼便知他非等闲，收为府兵，后又见我无子萎顿，干脆收了他兄妹二人做子女。”
何景源听她提起往事，想到尚未享儿孙福的姨父刘廷，也心有戚戚然道：“多亏当日姨父识人，不然我南晋要少一位大将和贤后。”
姜氏不置可否，又叹一口气道：“即使没有你姨父，他兄妹二人……罢了罢了，不提也罢，好在上天眷顾，赐我这段母子缘分，从前盼着你表兄能时常回府住着，也不至于我孤单一人守在院里，可如今他常居府中，我又心生不安。”
“姨母忧虑什么？”何景源问。
姜氏只叹了口气，并未回答。
何苏木细声宽慰道：“表兄近日朝中也免了朝会，他有空闲陪着您，是尽孝道。”
姜氏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道：“哎，要是另一个也能如他这样便好了。”
何苏木听得出来她说的是如今中宫之主刘萱，温声劝道：“皇后如今嫁入皇家，常居建康宫，自是不得出来，若是姨母想她，让表兄遣人通禀一声，娘娘自然会在宫中召见姨母，姨母何苦独生忧虑，惹来不畅？”
姜氏静静听着，眉上的忧色丝毫未减，反而更添几笔，淡淡道：“是啊，如今她可是皇后娘娘了……”
何家兄妹都在心中暗想，姨母定是过着团圆佳节，生出思女之情了。
不等他们再好言好语宽慰一番，便听身侧沉沉一声：“母亲若是想她，儿子遣人入宫通传便是。”
抬眸间，刘子昇已步至案前，何家兄妹还未起身执礼，便被他抬手示意继续坐下，于是何景源便挪开靠近刘夫人的软垫，腾空出个位置，刘子昇瞥了一眼，也不坐上来，只将一旁婢女奉上的软垫摆在何苏木身旁，轻轻扬了扬长衫，盘足坐下。
姜氏见他来请安，慈目又重新眯笑道：“没必要兴师动众，如今有你们陪着，已是再好不过了！”
刘子昇颔首，喝了半盏茶，半晌，见何苏木只顾浅浅地抿酒喝，时刻带笑，状似无意道：“范家可是递了请柬？”
何景源道：“前几日范文与便已邀我们上元夜去他家中做客，她母亲礼佛，有在家中有燃灯祭礼的习惯，便邀上我们一起去府里点灯。”
刘子昇点点头，又道：“他的‘文与’二字倒是极衬他。”
何景源心生感慨：“那是，范文与也是幸运，能有父亲为他在崔令君面前求得这两小字，已经足以让半个建康城的世家子羡慕了！”
刘子昇一怔，目光微闪地向何景源看去，喃喃道：“竟是她……”
静默一阵，刘夫人柔柔唤了一声“昇儿”，故意扯开话题：“我瞧着范家就极好，那范义之名连我也略有耳闻，该是能配得上我们苏木。”
“姨母！”
何苏木瞪大了眼，吓得呆住，险些泼了酒碗，如何能想到刘夫人如此急切，说出这般直白的话。
何景源已然得意：“姨母所言即是我所想，我与文与关系甚好，将来他若是对不住我们苏木，我扛着粗棍将他棒揍，旁人也是不敢拦的！”
他早将这画面在脑中演练了不下百十遍。
何苏木心有无奈，却觉有一阵寒凉的打探朝她袭来，寻着看过去，刘子昇已是眉色微凉地盯着她。
她的眼皮一跳，默默地垂下头。
刘子昇瞥了一眼何苏木，见她粉面含春，颇显少女之态，本想问上两句，到嘴边却是话音一转：“左右我也无事，上元夜便跟着你们去范府一游吧。”
……
镇北侯刘子昇不请自来的消息传至范府，范家上下急得坐不住了，范义的父亲范沛险些从高椅上摔下来。
素不喜集会做客的镇北侯，竟要来自己府中？！
“镇北侯近日卸下军中重担，闲来无事做做客串串门也是正常。”府中的婢仆劝范沛放宽心。
“不会，不会，镇北侯之行必有深意，恐非如此简单。”范沛用他闯荡数十载的为官交际之道自信地保证道。
只有范义甚是无奈，劝父母舒心，不要太过紧张，说前些时日也与何家兄妹会过镇北侯，并非传闻中的那般严肃苦薄。
范沛叹气道：“痴儿！哪有你想得这么容易，若是如你所说，那我这几十年的官也是百做了，镇北侯此次来府，必定是寻我有要紧事啊！”
原先范夫人听说儿子邀了客人来府，还是心仪之人，知她是侯府女郎，想着是过惯娇日子的，为添门面，倒是将府中好一翻细致的拾掇，游廊屋檐都遣人将旧漆新翻了一通，待客的厅堂上更是摆上珍藏多年的雁足铜灯，将案台都换上了细雕纹的青木台。
可是，随后得知镇北侯也要来，范大人坚决地驳回了夫人的这一决定，又命人将这些华饰通通丢回库房，甚至还摆上了几桌堪称残角的案台。
“我虽清廉多年，但若是这般场面让镇北侯有心瞧了去，将来朝堂上参我一本，我也辩不清楚，该如何是好？”范沛擦擦头上急出的汗道。
刘子昇同何家兄妹随范义入了厅堂，兄妹二人瞧见这一番凄凉状，不由都有些微怔。
何苏木道：“范大哥，你家可真节俭啊！”

第31章 叁拾壹

范义一言两语道不清前因后果，讪讪一笑，又见刘子昇面色不改，不曾注意这些布置一眼，便已知还是他父亲思虑过多，只好将他们领至各自案台入座。
陶家兄妹来时，何苏木还在同他兄长感慨范家的素朴：“我们此次入府做客，算不算拖累了他家？”话还未落，已见何景源视线掠过她，在厅前甬道一停，眉峰不易察地一跳。
何苏木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曳地水袖波纹裙的少女疾步进了厅，后面紧跟的是府中引路的仆从和自家的两婢。
陶陶心牵优雅俊朗的何景源，早就甩下兄长陶柏舟，择了离着他最近的案台坐下，偏头带笑地喊：“景源哥哥！”
何景源嘴角一抽，只轻轻颔首。
隔着兄长，何苏木朝后偷偷一仰，方看见陶陶梳起一个半散半束的流苏髻，中庭甬道的微风飘进厅内，她散落的青丝贴上白皙的面庞，只轻轻一捋，便至耳后，又露出粉嫩嫩的耳朵。
少女见她在看自己，随即也菡萏一笑，素齿朱唇间绽放出娇羞之态，十分惹人怜爱。
陶柏舟方被人领至座前，见妹妹如此，也不曾训她半点不识礼数，只是无奈地摇头，同一侧的范义道：“我这个妹妹，真是一心只系在何子敬身上了！”
何苏木闻声抬眸细细一看，陶柏舟与建康城的这些世家子弟都不大一样，未着华服，只一身素青色的单衣，青丝未冠，只用月白巾随意捆在背后，散发多而不乱，竟有三分惬意七分潇洒，他也未曾同旁人见礼，落落大方拂袖坐在陶陶身侧。
何苏木顿显茫然，低声问兄长：“这般脱俗，真的是世代为官的会稽陶氏？”
何景源点点头，回道：“确实是啊，只不过这位陶郎君不求为官，不爱书画，单喜肆意江湖，在外游历数年，年前才被他家人喊回建康。”
何苏木一听他“游历数年”，生出好些羡慕，不由另眼相待，叹道：“真是人如其名啊，多少人想走江湖，不过都是嘴上说说，如何舍得荣华富贵，他倒是真潇洒！”
陶陶本就在竖耳听何家那桌的动静，捕捉到何苏木这般夸赞自家兄长，更是心下一喜，侧身同她道：“论起才学名望，我阿兄比不过景源哥哥，但论潇洒肆意，他绝对是南晋数一数二的。”
陶柏舟笑道：“你如何知道我的才学要输给何子敬？”
陶陶梗着细颈，很是有理：“我自是知道！不仅才学，不信你再看，在座有谁能有景源哥哥好看？”
众人皆知情人眼里出西施，笑而不言。
陶柏舟却是抬眸扫了一圈，见对面独坐一席的刘子昇样貌不凡，便向何景源问起，听他介绍后起身，向刘子昇重新执了个礼，扬声道：“久闻君侯之名，沙场英豪果真非常人能比。”
刘子昇微抬手，淡然道：“庙堂与江湖，亦是百姓苍生。”
众人皆称是。
陶柏舟坐下时也微微颔首，叹道：“柏舟虽不慕朝中之事，却很是欣赏两人，一位便是君侯您，一位便是已经故去的崔令君。”
何景源听到崔训之名，直了直身子，提起兴致道：“你这话说得不妥当，你一向自视甚高，又最瞧不上我们这些在官场摸爬打滚的泥人，如何最欣赏的又是两位朝廷重臣？”
陶柏舟笑道：“世上总得有人愿意登高执权，才不至于国破家亡，令百姓流离受难，有能者有仁者居之便可，像我等碌碌之辈，只好奔着江湖潇洒去了。”
“陶郎君这番见解很有意思，应该让那些隐居山林、自诩甚高的伪才子伪风流听一听。”何苏木点点头，语气中全然是对他的认可。
主人家布席间，众人相谈甚欢，何苏木喜欢听陶柏舟说起在外游历的趣闻，有种相逢恨晚的怅然感，屡屡同陶柏舟叹道：“我要是能同陶大哥一起游历，那该是幸事一件啊！”
为相数载，出一趟建康那都是极其奢侈之事，偶尔她会觉得建康城像个极深的枯井，将她困住，怎么爬也爬不出来，枯井之外的万物何等的美好，她更是不得而知，因而更是对在外逍遥的陶柏舟多了几分崇拜。
陶柏舟也不拘礼，朗声一笑：“那有何难？你要是想游历，跟着我便可。”
在场的人皆是一怔。
这话旁人说怕是早被喷伤风败俗，可偏从他嘴里出来，当真是诚意满满。
何苏木正要作声，只听刘子昇那清冷又败兴致的声音响起：“如此美梦，想一想便好。”
于是，众人得了他此番打断，纷纷闭嘴不谈，此时宴席已开，范大人携了夫人、女儿从后堂出来，婢女捧上瓜果酒肉，鱼贯而入。
客人们起身，向堂前的主人家行了个礼，范家父母回礼又重新坐下。
吏部尚书自然不会像何苏木那般追崇江湖事，他的重点不在陶柏舟，而是镇北侯刘子昇。
范沛又不好明说“镇北侯来府有何指教”，便借着邀酒之名，屡屡向刘子昇道：“君侯来府，实在是稀客，稀客！下官惶恐。”
刘子昇将酒一饮而尽，也知他是何意，随后一指对面何家兄妹的坐席道：“上元佳节，本侯陪着他们来的。”
范沛看了看会心一笑，想起自家儿子的心意，又觉得何苏木长相貌美，举止得体，心中也是满意，合掌叹道：“何家女郎，不错，不错！”
这“不错”二字入了一旁范义的耳中，听得更加舒服，有种已经将媳妇娶进门的自得，又去瞧何苏木的反应，见她只顾埋头吃菜，便转身吩咐府中奴仆，单给她奉上一盏温酒。
何苏木不明所以地眨眨眼，不知这多出的一盏酒是何意，便听范义无奈地笑道：“晓得你不大能喝，便找人提前备了桑落酒，此刻已经温好了，你且饮饮看。”
何苏木这才端起酒盏，微微啜饮一小口，细细一品，竟入口绵甜，霎时间已萦绕口舌，通彻肺腑，很是舒爽。
她满意地叹道：“好香甜！”
范义欣慰地点点头，笑容间尽是宠溺，温柔道：“你喜欢就好。”
何景源“啧啧”一声，道尽一切，众人心知肚明，只有何苏木埋头尝酒，闭眼细品，范义也一直留意她的神色变化，生怕她会有所不满。
几乎就要没人注意到刘子昇，他本是平淡的眉间缓缓拧起，不经意间流露出失措之态，带着些恍惚，又带着些迟疑，最终化为了一道不满，但刹那又消失殆尽，恢复清冷的面色。
全厅上下独独范母将这神情变化看进眼里，心中一阵惋惜暗叹。
我儿啊我儿，你喜欢上哪家女郎不好，却要与镇北侯抢人？是嫌命数太顺畅了吗？
酒过三巡，刘子昇除了回应众人敬酒，也没再主动攀谈，只顾埋头喝酒。
范沛终于相信他真的是来做客，又担忧自己在席，小辈们相谈得不自在，便借故与夫人退了席，由女儿范妙仪来负责厅中各项打点。
范府穷是穷了些，宴席的食物倒是合乎何苏木的胃口，尤其是那道蟹粉狮子头，她连汤汁都蘸着饼炙吃了干净。
腰腹结实，喂饱了肚子，她念起了女儿家最向往的点灯。
“范大哥，何时能点灯？”何苏木闪着生辉的双眸问。
“苏木，没想到你对点灯是真的感兴趣。”陶陶在一旁娇笑道，“我听景源哥哥说你不喜出门，爱闭门读书，还以为你只喜读书写字呢。”
何景源皱眉道：“我哪有跟你说……”
“是啊，很少见她能对旁的事提起兴致，倒真是不容易。”范义不由欢喜，想到府中已准备好一切，笑道，“你先等等，我喊人将花灯备上，就带你们去后院。”
何苏木笑着应了一声。
没有经历过，总是会抱着好奇，也会遐想万分。
何苏木从未点过灯，上元节这般女儿家心驰神往的节日，对她来说也不过普普通通，不普通的在于朝中休沐三日，但她还要在房里的烛灯下翻阅奏章，墨笔放下，又得执起朱笔细细标记，并不能偷闲一刻。
的确如乳母所言，她太辛苦了。
如今的她可轻松了，没有奏章批读，也没有政事待思考，她便是寻常女子，自然对凡事抱着好奇想要凑凑热闹的心境。
从前觉得吃饭对她来说，只是一项每日必行的任务，不过是为了填饱肚子，好有力气继续做事，现在的她也懂得细细品尝食物的味道，是否鲜美多汁，是否爽口清甜，平常不能再平常的稻米饭，她都能多嚼上几口。
“你稍再饮点温酒，后院里风大，待会儿当心别冻着了。”
范义又让人将一盏温热的桑落酒奉上。
何苏木觉得范文与甚是会照顾人，思虑得也足够周全，且这酒味儿不浓，又是香醇清甜，便也照他之言多饮了几口。
谁想，刚饮盏中一半，听对面刘子昇悠悠而道：“也是酒，多喝了还是会醉人。”
何苏木抬眸望去看，见他正端着空盏手中把玩，瞧着像是喝得不够尽兴，她便有些清楚了。
这个该死的镇北侯，连她的好酒都贪！
于是，何苏木浅浅一笑，颊露梨涡，轻飘飘地来了一句：“表兄，你可要尝一尝？”

第32章 叁拾贰

众人难得见何苏木这般悠然的笑颜，看得有些呆，这才想起来她要献酒给刘子昇，范府的婢女最是有眼力见，已疾步匆匆，将何苏木手中残剩的半盏酒奉至镇北侯案台前，双手低捧。
不会吧？
堂堂镇北侯，竟要饮人残酒？再是好酒，也是残剩之物啊！
众人皆是瞠目结舌，捏了一把汗，只当是何苏木的玩笑话。
谁能想到，刘子昇嘴角极为克制地轻扬了些，怡然自得地接过那只没过一半的酒盏，靠近鼻尖，闭眼微微一嗅，旋即就将那桑落酒喝了干净。
“是好酒。”
刘子昇微微颔首。
众人更是大吃一惊。
也只有何苏木心中怨道，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这样豪饮白白浪费了我的半盏好酒。
此时，范义已起身，招呼着客人去后院点灯，又问了问在场女眷是否需要多加一身裘袍。
陶陶不需要，她穿戴来的已足够招摇，并不想裹起来，白白浪费了一身精心的打扮。何苏木也觉得不需要，如今已过了最凉的时日，只是后院嘛，她身子倒没这般弱不禁风。
范义便只命人替长姐拿来裘袍。
走在游廊时，迎了一阵晚风，范义还是低头轻轻问她：“要不我还是找人给你寻一件衣裳吧？”
他见何苏木穿得并不算多，凉风透进廊道里，她不经意间打了个寒颤，但还是摇头笑道：“不打紧的，也当解酲了。”
范义见她执着，也不再提起，只温声道：“那好，你冷了便告诉我。”
如范义所言，范府的花灯制作精巧，原先不过是为燃灯表佛之用，近年来城内流行起花灯做装饰，种类繁多，又很是喜庆，因而上元夜便兴起了点灯的潮流。
何苏木选了一盏影纱灯，纱面上纹制着水墨山川，配着印刻朱彩的雕竹挂柄，却也不显俗气。
通向湖心亭的长长廊道，她学着范家长姐点灯的模样，接过婢女手中小巧的木烛台，将影纱灯的纱布掀开，朝着灯阁中的烛心轻轻一点，烛火霎时跃起，盖上纱布后方觉纱面的图纹更显清亮了。
那水墨图蓦地大了好些，真如同缩影的山川那般壮丽，她这才晓得“影纱灯”的妙义所在。
廊间风起，湖面一漾。
纱中的烛火摇了摇，河川淌着，逐月那般，忘了归路。
不知不觉，何苏木看得有些怔神——
踏月观灯，一为祈福，二为寄思。
她是该祈福，还是该寄思？
“怎么愣神了？”范义燃好自己的那盏灯，竟见她面朝湖心，一身寂静。
何苏木缓过神，竟有些黯然神伤，勉强一笑道：“竟然不知道该求什么……”
陶陶闻声走来，“咦”了一声，甚是不解，何苏木问她求了什么，她粉嫩的双唇咧了咧，笑的有些艳丽，不是俗艳的，是凤仙儿的娇嫩，牡丹的贵气。
陶陶看了眼手中的花灯，道：“世上难得两厢情，拥之亦可余生尽。”
陶陶说得格外认真，不再像席上那般活泼爱闹，她虔诚地提着花灯的挂柄，指尖翘了翘，那烛火有些晃，时弱时亮，照在她脸上一阵暖暖的晕黄。
无人再去笑话她，各有所思。
唯独她捕捉到何苏木脸上的一丝怯意，以为苏木心有挂念，在黯然神伤，陶陶悄悄地褪去那副认真，闪烁着一双灵气的大眼，亲密地附在苏木耳侧轻声道：“苏木，你莫要伤神了，同我说说，你要求什么？”
陶柏舟离得近，听见这话，想起妹妹对何景源的痴心，瞥了她一眼，无奈地道：“你当苏木和你一样女儿心思？”
何苏木摇摇头，苦笑道：“陶陶还有追求，我……连求什么都不知。”
即使对着满殿的菩萨，她也只是道“早平战乱，国泰民安”，并没有为自己求一字。
此时又想起岁末时在侯府，刘子昇还问她：“何苏木，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在求什么？”
念及至此，她开始寻刘子昇在何处。
透过几重人影，却见他立在那头的亭前，倚上廊道的栅木，竟是从未有过的随性。
刘子昇低头打量着地上的一盏木格灯，并未点上火。
这盏木格灯再寻常不过，他弯腰伸出手，好似就要去碰灯上的木格架，可手好不容易就要挨上，却生生停在半空，颤颤巍巍间完全失了从前的镇定。
他如同被什么拽住，又像顾虑什么，蹑手蹑脚地，犹犹豫豫地，不敢再靠近一寸。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求什么吗？何苏木心道，但他应该并非不知所求为何，而是已无物可再求。
他已有功名利禄，不缺锦衣玉食，身体尚且康健，什么都不缺才是。
再求便是贪心了。
也不是，他不是还未娶妻么？她想起姨母和周氏提到过的“袁氏女”，他们之间有什么情爱纠缠么？才能让刘子昇至今还未娶，且不近女色。
就连身旁的何景源都似乎看明白，凑上前去问：“元齐表兄，怎还不将灯点上？”
刘子昇这才醒了神，直身而立，终是将手放下。
他看了眼何景源，又看了眼地上的木格灯，哑声问：“这灯，真的能传思念？”
何景源哪里想到堂堂镇北侯竟犹疑此事，笑着回应：“自然，为生者祈福，为亡者寄思。”
良久，奴仆来催要掌灯，刘子昇终于虚弱地“嗯”了一声，没再看灯，看着亭外湖上映出的浓浓光晕，扬起薄唇一笑。
喧闹的长廊，他的声音竟有些孤独：“景源，帮我点上吧。”
何景源一怔，随即提醒道：“表兄，这灯要亲自点着才能传到，是你点的呀！”
刘子昇轻喘一口寒气，面色渗出凄凉，嗓音低沉着，只有离他最近的何景源方听得分明。
嘶哑的嗓音含着悔意，带着悲戚。
“我怕……若是我点……她不会要。”

第33章 叁拾叁

直至主客皆将各自的花灯点好，范府的仆人才用竹岔棍将花灯高挂在一排的廊道檐边，为首的仆人扬声长呼：“掌灯——”
这才算是结束了上元夜的点灯，范家的奴仆脸上都是欢快的笑，好像心中许下的愿望就要实现了，纷纷仰头去欣赏高挂的花灯，都有些专注。
范义却是引何苏木到亭内，紫檀几案桌上，搁着一个三小屉的黄花梨木提盒。
范义将提盒的盖子取下，露出堆得快漫出来的一盘胶牙饧。
何苏木双目瞪得老大，惊喜出声：“呀——胶牙饧啊！”
“前些时候，听你阿兄提起，你想吃这个，但侯府中又没备上，这是我家中除夕留下的，你且吃吃看，合不合口味？若是喜欢，这个提盒你都拿回去。”
说着，他便要去掀余下的两屉：“还有一叠酥酪糕和梅花香饼，我今日让人特意做的。”
何苏木只看那碟胶牙饧。
“苏木，吃吃看？”
范义柔声轻笑着，一直注视她的双眸都要化出一泉静水来。
何苏木先是一喜，似是期盼许久，可又低头想了想，连连摆手道：“我尝几块解解馋便是了，范大哥自己家中留着吧。”
范妙仪不知何时走上前来，笑着搀上她的手，对她道：“苏木，你就拿回去吧，这可是我阿弟好不容易存下来的，那日他一回府就往后厨跑，就怕有人给他全抢了去！”
范义不赧不恼，坦率地点头承认了，又同何苏木道：“你拿回府去，我们家中吃不了这些。”
“我也吃不完这些啊……”
何苏木凑到提盒前，愣愣地看了看，从小到大，从未见过这么多的胶牙饧汇聚在一起，都争着抢着等候她的临幸。
她爱吃胶牙饧，是因为儿时尚未开智，常出声读书，过耳过嘴方能记得，一度将嗓子读坏了，乳母曾氏从后厨寻来了几块胶牙饧，将它们用屋里炭火上的小炉蒸化开，又加上捣烂的萝卜汁烩成一道汤羹，亮白稠密，香甜软糯，只将一小碗吃进肚里，嗓子就很觉甘爽。
嗓子好了以后，索性又求着乳母寻来未化开的胶牙饧，当作读书时吃的小食，她从前很喜欢带到学堂分给同门，可是偏偏除了陶安荣外也无人懂得欣赏。
入朝为官后，不再吃这些，一来无人知道，二来平日里事务太忙，嚼着好吃的也寻不出味，倒是有几次陶安荣在下朝时，守候在殿门口，从袖中掏出一小包，说是从府里带了些给她尝尝。
念及此，何苏木按捺不住想吃的欲望。
范义瞧了出来，笑着将提盒朝她面前推了推：“拿一块尝尝？”
她捏出一小块，轻轻咬了一口，还是那般甘甜爽脆，之后嚼着嚼着，开始有些粘牙，便是幼时熟悉的味道。
何苏木吃得喜滋滋，一些碎渣还浮在嘴角，难得也不顾及吃相，范义看着她轻合轻动的小嘴儿，脸上更是愉悦。
“什么宝贝？让我们也瞧瞧！”何景源领了其他几位进亭，也凑了上来，可一看到是胶牙饧，兴致顿时没了，“哎，我当是什么呢！”
范义听这话有些惭愧，脸颊一红，胶牙饧也实在谈不上是好物，搁不上台面，但他知道何苏木喜欢，特意存了许多，就等今日给她尝尝，他也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得她心意。
何苏木细心留意到范义面色已是窘迫，自然也察觉到兄长这话实在不够圆滑，还未吞咽下去，便急道：“怎么不是好物啦，我喜欢自然就是好物！”
“是是是，你喜欢的都是极好的！”
何景源见她争得面红耳赤，连连哄道，又见她嘴角上还挂着些糖渣渣，便翻起了袖口，用袖间里层的布给她擦了擦。
范义这才露出开怀的笑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幸好你喜欢。”
陶陶见了也新鲜，向何苏木讨了一个，何苏木便贴心地分了几块给陶柏舟他们，直至分到刘子昇处，见他并没有伸手来取的意图，她便想着他应该也不是吃这种小食的人，便也作罢。
正要转身，却听刘子昇略显局促地问：“你……也喜欢胶牙饧？”
何苏木露出一个诧异不已的表情，语气更是意外：“怎么了，表兄也喜欢吗？”
“不……身边也有人喜欢。”
……
何苏木将食盒提出范府时，已近亥时，因为上元连着三日不施宵禁，倒显得东边街上更热闹起来，许多高门女郎都携着婢仆出府，手执花灯，娇俏动人。
她也许久未见到过这样人多的夜晚，这些美人可比花灯好看多了，都是佳姿绝色，赛过仙娥，不觉有些愣神，借着自己女子身份，唐突地欣赏一路，可偏偏美人对她不感兴趣，未看她一眼，反而偷偷地打量何景源和刘子昇，眸中尽是娇羞，各个妍姿巧笑。
南晋民风开放，不时有女郎命婢女奉上花灯，何景源接过一盏，向那高门女郎隔空致谢，娇俏的美人登时羞红了脸，徐徐垂首，眸光却是一片炙热。
可刘子昇只淡淡地瞥了一眼，望都没望那满怀热情等待的美人，只昂首走路。
何苏木为美人惋惜，更怨刘子昇榆木脑袋，不近人情，回首心疼那盏被遗弃的花灯，再转头回身时，却看见有个高大的身影，半丈外挡着了他们的去路。
街道足够敞阔，只是这人身材魁梧，虽是俊朗，却浑身透出威严，因而行人皆绕路而行。
傅选之？
那个初见局促，不日也冷静漠然的羽林中郎将。
傅选之寻常子弟的打扮，并未着官服，也未着铠衫，只是一袭深绿色的锦衣宽袍。
按理说，此时他应守着宫城处吧？
何苏木不由皱了皱眉，暗忖着莫不是宫里出了意外？
见三人走近，傅选之向刘子昇躬身揖礼，道了一声“君侯”。
“何事？”
刘子昇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说话。
傅选之直起身子，目光扫了一眼何家兄妹，迟疑片刻。
刘子昇道：“无碍，他们是住我府中的表弟表妹，傅将军有话直说。”
傅选之低声道：“皇后娘娘已便服出了宫，正在府中候着大人，久未等到大人，下官便出了府急着来迎，担忧天色晚了……”

第34章 叁拾肆

傅选之说着，看了眼刘子昇。
这时，刘子昇本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皱起了眉头，竟闪现出一丝难言的排斥。
傅选之一怔，心中琢磨：方才何处说的不妥？
“娘娘来做什么？”刘子昇问道。
傅选之道：“下官不知。”
刘子昇顿在原地。
他们三人原是随性地散散步，打发时间，并不着急回侯府，如今刘子昇遇见傅选之，似乎更不着急回府了。
三人对一人，并未说话，气氛很是尴尬。
何苏木同刘子昇中间还夹着个何景源，她便倾了倾身子，冒出个脑袋，笑着同刘子昇道：“表兄要是想知道的话，回府不就成了么？”
刘子昇侧头扫了她一眼，略显平淡的眸色中溢出一丝不满，随即便也不看她，迈大步走开。
傅选之忙跟上。
说错什么话了？
何苏木对他的反应简直摸不着头脑，与何景源四目相瞪，兄妹二人面面相觑。
“还不跟上。”前面已有些距离的刘子昇道。
何家兄妹这才屁颠屁颠地疾步跟了上去，亦步亦趋，回了侯府。
皇后刘萱并未使中宫的仪仗，只是由一小队羽林郎护着，携了几个内官婢女，羽林郎在侯府门口候着，四个婢女也只垂首站在院子里。
排场甚是简单，也可以说是仓促。
傅选之未同他们三人一道进厅堂，只守在正厅的院中，颇有门神的气场。
何苏木心中暗暗叹了叹。
在堂上见到刘萱时，何苏木更加肯定，皇后此行不仅仓促还很棘手。
从前她与女子打交道不多，身边相处时间最长的便是司马凝，但司马凝性子辣的很，又是个娇惯的长公主，除了崔训，她谁也不给好脸色。
就连晋帝司马捷都常叹道：“看来朕的皇姐此生嫁不出去咯。”
崔训只当玩笑话，笑道：“她不嫁人，那就去为陛下出征北秦吧，不然真白白浪费了一身好本事，也不能拿来驯夫使。”
司马凝习惯用一张辣嘴以及拳脚功夫与人交际。嘴上若是辩不过，直接上拳脚，多少也能赢一项。
最初，崔训险些以为如今南晋民风开放，寻常女郎也是这般，直至皇后刘萱的出现，她才频频颔首，欣慰叹服。
建康城内，还是有贤淑女眷的嘛。
若说克己守礼，她绝对堪称后宫典范，虽出生寒微，举手投足竟胜过高门女郎，行礼不差分毫，神色也比晋帝还要端庄妥当；虽掌后位，却无半分逾矩的倨傲。
崔训也时常叹，这位典范，比她兄长刘元齐不知要多明白事理。
刘萱被立后前，朝堂上对此颇有微词。
士族代表道：“刘氏一族并非高门煊赫，如此立后恐违祖训礼法。”
文弱朝官道：“崔令君可有考虑过，刘将军的胞妹若是入主后宫，只恐外戚干权啊！”
这些崔训自然考虑到了，也正是因为她是刘子昇的胞妹，才更合适做这个皇后。刘子昇即使为了他这个妹妹，也该为南晋好好拼上一拼。
……
如今再看这位仪态典范，她着实一怔。
鲜少见到刘萱这番神色，虽妆容精致用心，面色却带着几分忧虑，眼下微泛青黑。从前的刘萱是个稳重的性子，年岁不大，却是学到了兄长喜怒不形于色。
如今看来，应是有急事迫在眉睫了。
三人向堂上所坐的皇后行礼，何家兄妹行的是叩拜礼，刘子昇只合掌拢手，微躬身子，但也没等他真的弯下身子，刘萱便抬手示意，急道：“兄长快快请起。”
何苏木伏在地板上，冷得打了个哆嗦，默叹，可别再兄妹情深，忽略了我们。
这时，刘子昇难得的通情达理，偏身后看，盯着正行礼的何家兄妹。
皇后似乎这才意识到，又温柔抬手道：“都起身吧，一家人，坐着说话。”
何苏木寻了一个远离堂上的高椅坐着，刘萱见她丝毫不露怯色，打量了一番，温婉笑道：“幸好这一年有你陪着母亲，也算是替本宫尽尽孝道。”
典范还是典范，过了多少年都是典范。
“母亲在何处？”刘子昇忽而沉声问。
“等兄长太久，母亲身子乏了，就先歇息下了。”刘萱笑着答道。
刘子昇态度十分清冷，根本谈不上兄妹情深，只垂眸道：“皇后娘娘有何事，直接找人传旨便是，凤驾亲临府中，微臣实在惶恐难安。”
刘子昇的嗓音沉着，面无表情，哪有一丝不安，也未听出半分惶恐。
何苏木心中吃惊，这个镇北侯，当真难伺候啊，连亲妹妹、皇后娘娘的账都不买。
刘萱干笑一声，见刘子昇并未有亲近之意，也收起了笑，提醒他：“兄长，本宫也是从这府宅出去的，你我可是亲兄妹。”
说话间，刘萱又扫了一眼何家兄妹，神情颇为复杂。
“娘娘与表兄说事，我与妹妹先行退下了。”何景源很明事理，径自将何苏木拽起，扯着她的袖口，如拎家禽般，将还未反应过来的妹妹拖出厅堂。
刘萱颔首。
直至目送何家兄妹进了厅堂的侧门，确信再无人，刘萱才叹气一声道：“阿兄，两年都过去了，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娘娘说得哪里话，臣怎敢怨恨娘娘。”刘子昇声音愈发低沉。
“当年之事，我当真是不知情，让你去庐陵那是圣意，可谁又能想到那时崔令君会……”
刘子昇只嗤笑一声，冷冷打断刘萱的话道：“今日娘娘来府，所为何事？”
刘萱复平常统领后宫的正色，严肃道：“阿兄，此次你要帮帮陛下。”
刘子昇剑眉一挑，瞥了一眼刘萱，道：“娘娘莫不是忘了，臣如今被免军职，卸了兵权，闲职在府，还望娘娘告知微臣该如何帮陛下。”
刘萱默了默才道：“阿兄，你可知崔俨已向陛下请旨，赐礼九锡？”
刘子昇终于眉头一蹙，面色有了些许变化。
九锡之礼，由帝王赐予功勋震主者，但若是由臣子求赐九锡，那便是篡位谋反之意。
刘子昇看向堂上：“近来他一无军功，二无政绩，何来的理由求圣上赐九锡之礼？”
刘萱自是清楚兄长在明知故问，也答：“如今他既是向陛下明示，那便是足够胸有成竹，兄长难道要让本宫说得再明白些？”
刘子昇别开目光，淡道：“臣被褫夺兵权，恐已无力。”
刘萱将嗓音放柔和了些：“阿兄是何等聪明谋略，萱知道你定有办法，阿兄如今难道不是在蓄势待发么？”
刘子昇不置可否，又听刘萱含着悲戚道：“崔令君待陛下一向呵护备至，尽心竭力，她若是还在，也绝不会容崔俨如此……”
刘萱说完后，似有深意地瞧了瞧刘子昇，只见他撑着大腿的左臂微微抖动。
二人静默许久，刘子昇这才抬眸看了眼刘萱，收回目光时竟又自嘲起来：“她立你立得极是，当初她提起立你为后，我还不觉有什么，见你不反对，我也允了，只是不大明白，高门女眷何其多，她为何会独独看中你。如今想来，真如她所言，没有人比你再适合了。”
“阿兄和崔令君过誉了。”刘萱笑道，她再清楚不过刘子昇话中的讽刺意味，却只保持端庄的笑容，“再来，难道这两年里，阿兄从未怀疑过是崔家的人……”
“谁在，出来！”刘子昇一声呵斥，朝侧门一扫。
话音刚落，何苏木便探出半个脑袋，朝着二人眨眨眼，走了出来。
“娘娘，表兄。”她蹲墙角蹲得腿都酸了，晃了晃才走上前讪讪道，随后又指了指末座案台上静静搁着的黄花梨木提盒。
“落了东西。”
刘子昇也不拆穿她，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拿上走。”
何苏木提上食盒，赔笑道：“这就走。”
转身离去前，见刘子昇面色阴沉，遂放弃偷听的打算。
只是她方才多少还是捕捉到了“九锡”“崔俨”这些字眼……
串联起来，大致揣摩了一阵，似已明白刘萱来府的意图。
她回自己院子时，在廊道稍作停留，疲惫的身子趴在栅木缘边，一手托着脑袋，一手晃着提盒，无比迷茫。
从前的那位兄长，当真有谋逆之心么？
作者有话要说：
苏木：心好累…

第35章 叁拾伍

上元夜，何苏木睡得不太平，床榻的角角落落被她几乎都滚了一遍，翻来覆去也没琢磨出来崔俨的意图。
按理说，崔氏一族已至鼎盛，崔俨如今掌朝事，事实上已占尚书令之位，如今的刘子昇又被收了兵权，朝中格局再明朗不过了，他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须再以九锡礼证明？
再来，那可是她的兄长，自幼教导她忠孝廉耻，她的忠君之道可都是他灌进脑袋的啊，他那般徇规守礼之人，万般不会做出此举。
何苏木有个结论：这事定是另有隐情。
她也不敢直接冲到刘子昇面前，理直气壮地去问他，可是自己左想右想实在窝火，一口气憋在心里，连饭都少扒了几口，于是她终于鼓起勇气，拐了几个院子，绕到刘子昇院子门口。
还没进他的院子，她就看见一人从屋里出来，背身关紧了房门，转身一看方知是万全。
万全和她擦肩时，淡淡地扫了一眼，也没向她行礼，只轻道了一声“女郎”。
这已算是极好的态度了，何苏木想着两年多的时间，万全的性子倒是变了许多，从前在她面前很是愣头愣脑。
一根筋，行到底。对除了交代的任务，旁的事情完全不在乎，以至于都三十多了，还未娶妻生子。
崔训从前最头疼被人催婚，但好在她可是南晋的尚书令。司马捷刚称帝那会儿，还有人会催婚，朝她不时递上些名帖，大多数不过是想着借自家条件优越的子弟，同她攀攀关系，她收了帖子，可也不给人回话，等崔训之名渐立威风时，这些人许是也想明白了。
谁还敢娶一个权倾朝野的尚书令回家？
不怕攀不上亲戚，就怕攀上了，一个没伺候好，满族都给赔了去，此事便无人再提及。
崔训推己及人，也不会去催婚她身边的人。
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要被迫地尽快解决婚姻问题，实在可恶！
……
“还想偷听？”
房内传来刘子昇冷淡的声音。
何苏木回神，忙推门，同时还故作扯了扯嗓子：“表兄，我可进屋了啊！”
进门，刘子昇一瞥她：“愈发明目张胆。”
何苏木嫌院子风大，随手将门轻掩，转身朝他案台处走去，理了理裙裾，干脆就在他对面跪坐下。
刘子昇又从书上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
何苏木讪讪一笑：“表兄，苏木有事找你。”
刘子昇压根没看她：“所为何事？”
何苏木一脸信誓旦旦，答：“我是来潜心向表兄求教，那晚你与皇后娘娘说了些什么？”
闻言，刘子昇放下蜷在手中的一卷兵书，双手抱于胸前，有些好整以暇地凝视她。
何苏木笑道：“君侯可愿同小人说说？”
刘子昇只觉自己眼皮跳了跳，随后淡道：“本侯为何要告诉你？”
“苏木能为表兄分忧解愁！”何苏木甚是殷勤地回道，又将腿下的软垫坐踏实了，于是更加有底气道，“表兄几时起这样避讳我？要知道，苏木肯定能为表兄排忧解难！”
刘子昇一脸“此人不可信”，冷目看她能如何作妖。
何苏木笑容更甚：“就看表兄有何忧愁，我就排解什么，有何难题，我就解决什么！”
“依旧伶牙俐齿。”刘子昇的嘴角微微勾起，泛出些笑意，“可惜，我没有忧愁让你排解，亦没有难题待你解决。”
“不可能啊。”
“如何不可能？”
“我见表兄眉间带忧虑，眼中存迷茫，是个待解惑之人。”
“你还会看相？”
何苏木瞪大了眼直点头，一本正经：“会看些皮毛。”
寻常人这时就该回应，噢？你给我看看。那何苏木就计划着将事情套一套，一问一答间秘密也不会是秘密了，人的嘴始终不是死物。
可是偏偏，刘子昇不是寻常人，他不可置否，只道：“你这么会看相，为何不看看自己？”
“啊？”何苏木完全没想到他会反客为主，同时又反应过来：她为何要自己看自己的面相？
“既然会看相算命，你拿一面铜镜，好生瞧一瞧镜子里的你，然后再算一算，除夕守岁时，酒醉以后你都干了些什么……”
刘子昇眼底似乎缠绕出似有若无的嘲笑：“怎么，瞧不出来？”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一个棒槌将何苏木猛地敲醒了，随后她捂口急呼：“那日……我做了什么荒唐事吗？”
刘子昇似笑非笑道：“荒唐事……倒也不至于。”
“幸好，幸好。”何苏木拍拍隆起的胸脯，松了一口气，涵养这种东西，果然不会因为酒后失态而尽数被抛掉的。
“那晚你哭着嚷着要来啃我，你觉得这算不算荒唐事？”
何苏木一惊，险些要吓趴来，只呆呆地望着刘子昇。
“我那日好意去扶你，谁知你拽着我就要啃，你自己觉得荒唐不荒唐？”刘子昇隐约间似乎在笑，又似乎只是玩味，旋即又垂眸故作猜测，“何苏木，你莫不是将我当成你爱啃的猪蹄了？”
话音落，何苏木托着腮的那只手重重地摔了下来，磕在案台上，还来不及喊疼就急着摆手：”醉酒失态，表兄千万海涵啊！”
她默默咽了咽嗓子。
老天，这样粗鄙的原始行为，真是她这般明白事理的人能干得出的？
转念更在心中叹：果然本相恨极了这位镇北侯，连醉了酒都恨不得咬死他！
待她好不容易又端出表妹的乖觉，收拾满身的狼狈，稍正了正身子，严肃地将话题扯回来：“所以，表兄是不肯告诉我了？”
刘子昇沉吟片刻问她：“你想知道什么？”
何苏木沉道：“崔俨崔大人，到底是不是求圣上赐九锡礼想要谋反？”

第36章 叁拾陆

刘子昇静静地看她，目光沉沉，也不说话。
那个煎熬啊，何苏木恨不得上手，直接扯着刘子昇的衣襟威吓，于是她竟不自觉地前倾了一下身子，高隆的胸脯正好就抵住了案台，压出一道很深的痕迹，急道：“到底是不是嘛！”
这阵疑似娇嗔的话钻进刘子昇耳时，他感觉到何苏木离得他更近了些，凑上前的身子带来一阵似有若无的果香，轻吐出来的气息悄悄灌进自己严实竖起的领口里。
二人间的空气似是暖和一阵，有热气在漾着，脸颊不自觉地热了起来，有些暧昧，又有些自然，他只觉心中浮起些怪异，头便微微侧开了些。
何苏木回身凝神，缓缓端坐，更要气馁时，又听他淡道：“所以与你何干？”
她顿时心中明了，得到了这个确信的答案，事情也能捋得顺了，笑成了颗蜜果，甚是殷勤地又往他面前又凑了凑，赔了个无比真诚的笑。
“此事若是与表兄有关的话，能否带上我，苏木给你助助威？”
话说出来，又觉得这话分量不够，筹码也不足，在君侯身边摇旗助威岂是缺人的？她又补充：“干什么我都愿意！”
刘子昇垂眸静默。
何苏木见他扶在几案台上的手指原是在敲，此刻微顿，她不由一挑眉。
可是摸着门路了？原来镇北侯有自己的脾气，先前的他并非不承人好意，只是他好的不是你硬塞给他什么，而是他自己愿意索要什么。
这行惯沙场的威风劲哟。
“表兄，可是愿意答应苏木了？”
刘子昇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后很快又拿起那本已褶皱不堪的兵书，也不望她，不咸不淡地道：“能指望你干何事？”
何苏木气得想掀桌啊！
她实在未想到有朝一日轮到她要被人评估“能干何事”。从前可是她冷目一扫南晋国土，轻轻一个点拨，让这位将军领功来朝，方扶摇直上。
现下这个刘元齐，脸着实大如盘！
如今这般被动的局面，她显然怔了怔，着实有些气馁。
静默下来，她又想明白了，刘元齐啊，他什么都不缺，自己如今一无所长，的确也给他帮不上忙。在他看来，她不添乱已是极好。
默默地将那口怒气又憋回肚里。
刘子昇的余光掠过何苏木，见她在沉思，便也不动声色，只是掌间握紧的兵书虽不时在前后翻动，也偶尔顺着一行行墨字往下读，可那些字竟跳进他眼眸里，又随之溜走，读了半天都不解书中之意。
何时这样容易走神了？
遂将书册重新按在案上，微微合拢，抬眸却见她依旧在垂首思索，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又恢复平淡，只觉她额际下藏着道不尽的思绪，紧抿的双唇间纠结得很。
“此事之后再议。”
刘子昇淡道，只让何苏木心中不大爽快，可又念及这实在是个求仁得仁的结果，便也作罢。
虚掩的门不知何时已被风吹开，刘子昇的院子没有侍奉的丫头，如今亲卫也得了假，这门呼啦呼啦地作响，灌进屋里几道冷风。
何苏木不由地抱着手臂颤了颤，刚要把手捂进软垫下取取暖，却觉那软垫比起其他屋子内的，实在过于单薄，就跟两块单布凑合在一起似的。
“冷？”
刘子昇透过几案缘，瞧见她整个身子都要团成团了，却还将自己坐得笔直，胸脯挺着，脖子昂着，就是不肯向身后的寒风妥协。
何苏木讪讪嘴硬：“还好，只是……表兄啊，你这屋子里怎比屋外还凉？”说着，上下打量他单薄的衣裳，奇道：“你果真不怕挨冻？”
虽知道他是行军打仗之人，身子骨自然比常人强健，可再如何强健的身子也经不得长时间这般冻着，再好的筋骨也能给冻出病来。
刘子昇已起身，朝门走去，将被吹开的门盖得严实了些，又不放心，迟疑了一下，将门闩落了下来，才转身走回来。
何苏木这才暖了些。
刘子昇坐下，缓缓道：“再苦寒的我都过来了，这样还实在谈不上冷。”又看了看迎面的门窗道：“你可晓得北边会更冷？虽没有南边潮湿，却是实打实的凉风冷气。”
何苏木撇撇嘴，拢了拢袖，声音泛着慵懒：“我如何不晓得？北风凛冽，刮得人脸上都疼。”
刘子昇眸色一变，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裹得严实的身子上：“你一向生活在蜀地，又怎知北风如何凛冽？”
何苏木迎着他打探的眼色，笑得双目微眯：“表兄以为蜀地山高谷深，迎不着北风？”
刘子昇也只当她玩笑话，神色依旧凝重：“即使北边的风再冷，那也是故土，只是不知如今的南晋子民还是否会记起……”
“会！”
何苏木回答得果决，声音也响亮。
她不觉有异，敛眉竟陷入沉思。
刘子昇瞧见她的双眸放出了一道光，微垂的长睫颤了颤，没有再说话。
她想起了从前的洛阳城，红砖绿瓦，街道连绵，跨街几里，市贩嚷声间不时传出食客的欢笑；宫殿数层蜿蜒，一眼望不到尽头，宫人锦服华色，艳歌轻舞，玉壶光转；高门贵族门庭若市，罗襦宝带香歌艳，又是繁盛又是闲淡。
只是种种，在迁都时已不复存在，“洛阳何寂寞，宫室尽烧焚”。
脑海中的场景，勾起了她北地之思，是故土，亦是家国。
久久，她方抬眸，问：“元齐表兄，你会吗？”
会有故土之思，还是会带着南晋将士收复失地？
刘子昇未答。
他的双目微垂，盯着空荡荡的桌面愣神，随后他又凝神瞧了一眼合不拢的兵书，叹了口气。
方才问他难道不觉寒冷，他如何没有感到凉意？他不是铁铸的身子骨，他也会沉溺温柔乡，建康多闲逸，这样的舒适只会吞没人的斗志，他需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总有一日，他定金戈铁马，引弓持枪，以一身冰凉的铁甲战至北方！
是对她的承诺，亦是坚守至今的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
“洛阳何寂寞，宫室尽烧焚。”
选自曹植松应氏二首其一。

第37章 叁拾柒

上元已过，宁州王司马瑜仍未返封地，只因晋帝对宁州王颇为挂念，又念起昔日兄弟住在安东王府的情分，忆起崔训从前的陪伴教导，不免愈发伤神，便令宁州王在建康敕造的宁州王府多住些时日再返宁州。
司马捷与司马瑜皆非嫡子，二人皆由从前王府的妾室所生，但都故去的早，便养于庾后膝下，因而感情甚笃。
朝堂上，不少臣子谏言，司马瑜住京师已有些时日，不时会邀上朝中重臣来府一聚，颇有拉拢之意，其心不纯。
晋帝并无怪罪之意，也不深究，反而道：“朕这皇兄，平日里善与人交，宁州住得寡淡，难得回一趟建康，此行并无不妥。”
庾后不理宫廷事许久，数年间只一心拜佛念经，便只有皇后刘萱朝晋帝劝诫，字里行间皆恐宁州王会有不臣之心。
毕竟众人皆知，司马捷这个帝位由崔氏扶持，全借着南方士族之力。如若还是庾氏一族正盛，那么极有可能，如今的帝位会属司马瑜。
晋帝终采纳谏言，但又极念手足情分，万般无奈之下，令宁州王上巳节一过便返宁州。
……
宁州王府，一贯的冷清，婢仆也只有零星几人，在后院忙着己事。
司马瑜跪坐在中厅的华箦上，瞥了一眼下跪之人，只冷冷道：“如今可是给了你充足的时间，你人也在建康，查得如何了？”
下跪的黑衣男子略微昂首，却也未敢正视上主，面露愧色：“主子，崔氏藏得极深，寻常之事况且探查不出丝毫不妥，更何况是崔令君之死……”
司马瑜手间的沁纹白玉缓缓盘着，摩挲间幽幽抬眸，眼底只剩阴狠决绝：“赤元，你可知孤一向不忌人的忠心，只疑人的能力吗？”
赤元身子一怔，忽地抬头，迎上了司马瑜阴沉的面色，凉薄的眸光将他罩得发怵，他慌忙低下头，只敢看地，默默咽了咽嗓子。
“主子……属下定会在回宁州前查明此事！”
司马瑜再次垂首，玉眸盯着手间的白玉愣了神，半晌才徐徐道：“藏得愈深，才愈是隐秘。”
赤元见主子面无波澜，不辨喜怒，心下迟疑，方道：“主子，可曾疑虑过镇北侯？当年崔令君亡故后，他可是最得意了。”
“他若是得意，便不会一而再再而三遣人来宁州，进我府邸打探，可是蠢事一桩。”司马瑜嗤笑道，讥讽的神色在面上漫开。
赤元一惊，随即大悟道：“主子是指，这两年潜进宁州的人可是镇北侯派来的！属下还以为是……”
司马瑜冷哼一声道：“司马捷没这心思对付孤，建康的士族足够他头疼了！”
“可……镇北侯为何也遣人调查这事？难道他……”赤元偷偷打量了上主，未再道明。
“自然也不能排除他以此自证清白，如今在查此事的可又并非他一人。”司马瑜冷声道，“只是，她的死，他到底也逃不了干系……”
赤元心中咯噔一下，但旋即逐渐明朗，似乎这层被捂盖两年多的秘密，不日终会清楚。
他低声道：“想来，我们离真相也不远了……”
静默半晌，司马瑜又阴沉着脸对赤元道：“孤给你时间，你也得还孤一个明白。”
“是！”
赤元稽首叩拜后，暗暗退了出来，他不知这两年多的时日里，王爷为何这般执着于崔训的死因，甚至如今毫无头绪，他便借着元日朝会之名，甘愿冒着众人指责来了建康，虽是承了圣命，但交州的那位却是会应变，假借身弱病重，避开了这次“有心”的传召。
谁又知晋帝传召下隐藏的城府？可王爷明明知那是试探，还当机立断，日夜兼程，赶至建康，为的却是那件秘闻真相。
崔训，那可是当年王爷失意被逐之时最恨的人啊。
甚至在他接到王爷下令调查崔训死因之前，他还一度怀疑，崔训之死是否与自家王爷有关。
安东王薨，不等挽歌送葬，司马瑜便被崔训遣人送离出京，未听崔训言明，未同庾王妃拜别，就连守卫也只携了他一人。
调离建康，择在宁州，已是断去他久丰的羽翼。
他还记得当年的王爷是如何阴狠地吐出“崔训”二字，他失了血色的双手被冻得青紫，紧紧地按着马车里的木座上，浑身颤抖，恨不得能将她挫骨扬灰那般的怨怒。
可如今，斯人已逝，本是记恨之人最痛快不过的事了，王爷却执着了如此长的时日。
只为一个结果么？
……
中厅的司马瑜面色愈发阴凉，哪还有半丝谪仙般的肃雅瑞气，依旧垂首凝神看着手中的白玉，忽地一下止住了摩挲的指尖，他修长的指尖微颤了一下。
昔日安东府后院，崔训对他的草率应付，再对司马捷司马凝两兄妹的细心呵护，历历在目。
他总抱着一丝侥幸，若是终有一日能得她的刮目认可，即使不坐上那至高位又如何？
只是，离开建康的那日，他才如梦初醒，这两者终不属他。
崔训生前待他何其凉薄，他在心中就有何其阴郁，初至宁州落府时，他睡得从来都不踏实，回回只要一合眼，便会冒出崔训那张清雅的面容，虽含着笑却看不出真心实意，久而久之，他都魔怔了，自己都辨不出那是恨还是什么……
离开建康的那日，天降银霜。
司马瑜还身着灵床前一身单薄的粗麻孝服，比他穿着更简陋的是面前的车马，只一帘素色帛布遮掩住车门，车轱辘上还沾着未化开的薄雪，压在泥雪地里。
比他还可怜。
他久久不愿登车，昂首仰面，盯住折在树枝上的一团银球。
驱车的仆从匆匆来催，但仍是毕恭毕敬，毕竟他此刻仍是安东府的贵气郎君。
司马瑜淡淡地看向被遣来的仆从，失望地问：“是父王之意，还是庾相之意？”
仆从忠心谦卑，眼眸中却闪过一丝犹疑。
他冷笑了，只道：“训……姐么？”
仆从不答，催促：“郎君，快些吧，晚了路就不好走了。”
良久，他冷声道：“今后的路，又哪里好走了……”
司马瑜朝着车跨了几大步，在单鞋上蹭出泥渍，雪水也漫过双足，凉意阵阵，登上了马车后，他掀开了窗布，回首看了一眼素裹的建康城，暖阁灰烟不再，地白风寒。他这才放下帘布，背倚着厢壁，死死地将身子绷住。
那也是最后一次叫“训姐”，自司马捷称帝，司马瑜被封宁州王起，崔训也成了崔令君，可她辅佐的君主却不是他。
他暗自再丰羽翼，罗致门下，私下也同她交锋几次，虽隔千里，但又派出人潜在建康，得她消息，月月寄回宁州。
谁都知他不甘屈在宁州之地，不甘只为宁州王，崔训自然更知，却始终未当他面言明，没让他明白何故嫌恶他至此，甚至直到她离世，他也得不到一个崔训的答案。
一纸书信，几行墨字，道明了她的死。
宁州的那夜不算凉，在拆开信时，只当寻常消息扫了一遍，旋即那些字眼连在一起，司马瑜大惊，后背立刻沁出冷汗，有些许微风吹来，这些汗珠便粘着衣衫，爬满他全身。
他死死地盯住，来来回回看了许多遍，确认无误，他执书信的左臂霍然垂下，可手掌依旧牢牢地捏住那张单薄的信纸。
司马瑜在原地顿至后半夜，一步未移，昔日在脑海中臆想出她失意时的畅快荡然无存，只觉满目凄怆，心间排空了万物，身子便也随之轻飘飘，一时间寻不到方向，也找不到任何依靠。
忆起了她低声浅笑，心口被掘。
夜似有深意，低沉幽暗的夜空映出她素雅的玉面。
半分狡黠，半分傲然。
他曾想，也罢，我就与你斗上一辈子。谁想她的一辈子竟从离别之日起，就悄然在结束，他若知寸阴尺璧，又何至如此？
一辈子，何其长，至于她，只尔尔。

第38章 叁拾捌

刘子昇接到宁州王名刺时，正与何家兄妹在偏厅煮茶。
何苏木遣人择了些深冬存下的雪水，以木瓢舀入铜罏中，烧得滚沸后又掷入茶饼，还未等完全化开，府内仆人急匆匆趋步入室，神色慌张，竟是宁州王司马瑜的车與已至府邸门口。
刘子昇本无意与他结交，但司马瑜已亲至，再如何不情愿也不能当面硬拂了他的面子，便遣人迎他进府。
何景源笑道：“苏木，你再不情愿也得与这佳人一见了。”
何苏木不答，头也未抬，只沉心舀汤，拨弄着快化开的茶饼，刘子昇不明其意，便细问了下，何景源便将当日在宁州王府前所言的“佳人与良人”的言论悉数交代了干净。
刘子昇一听，面色便沉了下来，淡淡道：“你这样不悲不喜的性子，常人也是很难使你伤心欲绝吧？”
何苏木不解其意，也不等她做辩解，仆人已将司马瑜引进屋内。
三人起身，执了个礼，司马瑜也向刘子昇回了个礼，含笑道：“久闻镇北侯之名，今日得以一见，实属幸事，君侯莫怪孤唐突造访。”
一番礼节的寒暄过后，四人围着炭火跪坐。
司马瑜修眉细目，谈吐温雅，又礼数得当，对政事避而不谈，光聊宁州与建康风土之别。
刘子昇却道：“宁州王亲临，不知有何要紧事？”
司马瑜一双有神的细目已掠过何家兄妹，一眼便认出来是当日王府前同范义作伴的二人，又见何苏木未曾抬眸，一直专注着手中的木瓢，细致地将茶汤舀入茶碗中，茶汤分得很是匀称，经木瓢久久平分，直至四碗茶面一致高，均是漫上茶壁七分，才将茶碗奉入茶托上。
司马瑜细问之下，何景源才向司马瑜自介一二，又道出何苏木的身份，她这才略微抬眸，浅笑地唤了声“殿下”。
双瞳剪水，婉若清扬。
司马瑜正襟安坐，不由生出了一种久违的不安。又见她将长柄的木制茶瓢递给了身边的婢女，附在婢女耳侧轻道了一句，婢女便将茶碗连着茶托细心奉至四人身前。
他托起茶碗，凑在鼻尖细细一闻，清香入肺腑，甘韵且回神，便叹：“不是新茶，却被煮出清透之气，女郎煮得一手好茶！”
“殿下过誉了。”
她垂首浅笑，并不像被夸赞那般自得，虽是作谦状，却也看不出丝毫卑敬。
何景源笑道：“殿下未饮一口，便能辨出来，才是品茶行家，与舍妹倒是投契，苏木平日里除了读书，便是好煮口好茶，可是我与表兄也不懂欣赏，如今可算是逢着能欣赏她手艺之人了！”
刘子昇神色未变，只朝手中那碗新煮好的茶多看了一眼，本是要入口，竟无心再饮，搁置在案台上。
何苏木察觉到他细微的变化，以为这回煮得不合他意，扑闪着一双灵气的双眸，晕出了水气，像是那碗被弃的茶汤，甚是委屈。
她道：“可是这茶不合表兄的意？”
从前除了政事，她最得心应手的便是煮一手好茶，看累了奏章，便窝在炉旁煮茶，看着茶饼散开，再到茶汤沸腾，也是能打发时间，以作养身休息，可是能陪她吃茶品茶的人实在太少，大多情况均是她自产自消。
如今逢着空闲无事，又多了能陪她饮茶之人，虽刘子昇与何景源都不大懂茶，但能被人饮进肚，偶尔带着几句有意无意的称赞，她已是满足。
若要说在意口味佳否，她还是有些挂心，不由地便脱口问了出来。
刘子昇瞥了她一眼，不答，又端起茶碗多饮了好几大口，几乎都能听见茶水没过他喉咙发出咕噜的声响，仰首间似乎将茶碗里头的茶汤都灌进肚子里了。
“……”
何苏木怔住了，呆呆地注视着他的豪饮。
这刚煮沸的茶汤，君侯不嫌烫？
“表兄……味道好，也不用如此吧？”
刘子昇将空落落的茶碗搁在她面前，依旧闷声不言，重新端坐，其实他豪饮入肚，也不觉这茶有味，不如平常甘爽，烫口之余，只绕着些苦意，缠上他的舌尖。
司马瑜浅浅地笑了，这才端起茶碗，浅啜一口，茶汤漫入，香厚醇甘，清心怡人，没过舌尖直到喉咙，他才觉心尖一颤，这碗香醇的茶水似是一碗回神汤，猛然醒悟间，他死死地盯住了何苏木，眼神动容，似是要勾魂那般看清眼前此人，安坐的双腿竟也开始微微发怵。
刘子昇瞧出了他已骇然失色，又见何苏木并无察觉，依旧闲淡地翻舀茶汤，神色自得。
刘子昇略微蹙眉，面露不满，将搁置在何苏木身前的茶碗轻一抬起，又闷声搁下，朝她不悦道：“还不再添上？”
司马瑜陡然回了神，重新洋溢起笑来，但细看这笑容间，竟夹杂着几丝暧昧不明。
何苏木再次为众人舀汤时，又听刘子昇沉道：“宁州王来府之意，还望告知本侯。”
司马瑜面若青云，淡淡而笑：“不过是久仰君侯之名，如今孤又还在建康，便寻了个机会过府拜访，哪知竟能得此惊喜，孤感念君侯款待。”
何景源以为宁州王在说茶汤甚得他心，也含笑着看向妹妹，那双细狭的凤眼，看得人早已醉了几分。
见刘子昇并不为所动，司马瑜朝何苏木凝神而视，幽幽道：“崔令君还在时，孤居宁州便已听闻镇北侯极受她爱重，委以重任，又得以立下战功，实在不知该说是君侯能力非凡，还是该说崔令君慧眼识人。”
刘子昇面色微变。
司马瑜只凝神细看何苏木，却见她依旧只顾着埋头捣鼓铜罏，此时已重新执起木瓢，舀入一勺清水，再将竹夹轻轻地搅入，似乎只知掩耳煮茶，不明茶外之音。
司马瑜收起了久停在她身上的视线，朝刘子昇淡笑道：“君侯，孤是来替圣上传话，若是上巳节再止不住崔俨逼赐九锡，那将来之事如何发展，可就未可知了。”
何景源一怔，心里如被大鼓一击：九锡？崔俨好大的野心！
何苏木也终于听得明白，竟选在了“上巳节”，心下暗叹自己这茶没白煮，换来了如此准确的消息。
“殿下既是奉旨而来，倒是本侯轻待了。”
“这位崔大人的心思可不是一日两日了，自崔令君亡故后，便是有如此打算，君侯久居朝中高位，难道会不知？”
司马瑜依旧含笑，神情却复了几分郑重，似真如他方才所言，此行唐突造访，确实是承了圣命。
“他再如何有野心，也不能取司马而代之。”刘子昇淡淡道，又听他声音不咸不淡，“南晋再如何，也是得姓司马，殿下何以如此担忧？”
司马瑜双眼眯笑：“赐过九锡，君侯再无动静，这天下就不知是姓司马还是姓崔了。”
“殿下如此瞧得起我，但如今朝中皆知我被收了兵权，不过是空顶着镇北侯的虚名罢了，何以对抗手握重兵的崔大人？即使——他要逼宫以令禅位，如今的我也只能坐而观之。”刘子昇声音愈冷，“再来，昔日崔令君同他二人共掌朝政时，都未见他动这样的心思，如今他一人之力，又如何行事？”
司马瑜又浅啜茶汤，闭眼品了一品，那阵清香令他着迷，半晌才道：“孤长居宁州，对朝中局势没有镇北侯看得通透，但孤今日只想告诉君侯的是……如今崔俨能否成事，只看当日崔令君识人如何了。”
话毕，司马瑜已放下茶碗起身，朝那尚未饮完的茶汤留恋地望了一眼，执礼做拜别状，垂手抬眸间，眼神已掠向何苏木，他终将颀长的身子移近了些，至她身旁，缓缓躬了腰，附在她耳侧低声道：“女郎可喜吃鲈鱼烩？”
何苏木身子陡然一僵，心里更是一阵发虚，未几已是浑身冰凉。
再抬眸回视司马瑜时，她面色愈发苍白。
司马瑜看她这般惶恐的模样，方退了几步，嘴角那抹道不明的笑意更深了，于是心满意足，悠悠然转身离去。
“苏木？” 何景源唤她回神，“方才，宁州王同你说什么？”
此时的何苏木早已乱了心神，手中持着的木瓢险些丢进炭火中，她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半晌方稳住气息。
可她只咧嘴笑道：“他说我煮的茶很是合他口味。”
何景源听后直打趣她，一句夸赞竟让她如此乱了阵脚。
刘子昇听后，只端起茶碗，又一饮而尽，这才悄然压住了心里冒出的丝丝缕缕不明的情绪。
收了茶具，又别了兄长和刘子昇，何苏木回屋，半倚在坐塌上闭眼思索了许久，都不明自己如何露出了破绽，竟让一个谈不上多熟悉，还是分别已数年的司马瑜瞧出不妥了。
她方才未曾多言，甚至与他甚少的眼神交流，只是专心煮茶……
说起煮茶，从前在安东府时，她也从未当着司马瑜的面煮过，更别提他能饮出是由何人所煮了。
况且，单凭煮好的茶汤，她不信世间还能有人拥有这般本领，能以茶识人？
何苏木揉了揉额角，低声叹了口气，回忆起他临行前，所言的鲈鱼烩。
还在安东府时，她同司马家的几位郎君谈起了南迁的遗恨，几位小郎君似懂非懂，他们久居建康，对洛阳谈不上牵念过深，又未经大灾大难，司马渊被封南边之时，将他们几个幼子护得十分周全，安稳生活下，小郎君们何来故土之思？
她便引用了张季鹰见秋风起，而思吴中莼菜羹与鲈鱼脍一事。
“吴中的鲈鱼烩虽是鲜美嫩香，但区区一道羹肴，如何能引得张季鹰抛去荣华富贵，只身回了故土，左右不过是对吴中的思念罢了。如今我们处半壁江山，只能遥望北地，你们难道不牵挂洛阳城的一草一木吗？”
鲈鱼烩，不过是一道故乡思。
不过令她感慨的是，崔训亡故已久，直至今日，司马瑜竟还记得起这些细枝末节，也是没费她昔日的良苦用心。

第39章 叁拾玖

司马瑜在初饮茶水那一刻，便已然有三分确信，又在最后道出“鲈鱼烩”时，瞧见了何苏木的张皇失措，心中更是笃定万分。
他离开镇北侯府时，嘴角的那抹笑意还未淡去，又想起方才何苏木从未有过的失色之态，心中更是畅意。
她的一辈子，并不算短。
当晚，宁州王便只身入建康宫，求见晋帝，道明镇北侯府二人的交锋，然而对何苏木此人闭口不谈。
安寿殿内，内侍已退，灯烛堂亮，将静坐的两个身影映在玉石面上。
“镇北侯果真如此说？”晋帝目色严肃。
司马瑜颔首，沉声道：“确实如臣方才所言。”
晋帝哑然半晌，愣神道：“难道……南晋真的要……如此覆在朕的手中……”
司马瑜拱手道：“陛下切勿乱了心神，臣倒不认为如此。”
“如何说！”
晋帝抓住最后一丝希望，急切地就要起身，可又想起二人如今的君臣之别，忙压下了急迫的心绪，故作淡定：“宁州王有何见解，不妨细细说来。”
“臣观镇北侯气定神闲，似乎已是胸有成竹，那样子也并不像要置身事外。”
晋帝眸间闪过一丝光亮，随即消失殆尽，眼神暗了下去，只低声念叨：“不……他还在怨朕，当日将他调去了庐陵……可是，朕如何知道训姐会发生那事啊！”
司马瑜跪坐的双腿微动，略微迟疑后问道：“陛下是说，镇北侯可是对崔令君有情？”
“是否有情朕倒不知，只是，他由训姐提拔来朝，训姐生前虽在他那处失意不少，却待他极为器重，朕瞧着与常人很是有别，再如何因政见不合，也不至于扯出私怨来，更何况……”
司马瑜蹙眉：“何况什么？”
“朕听皇后说过，训姐亡故后，他曾入宫求见过皇后，问明了为何派他那几日出巡庐陵，想必对此事很是在意。”
司马瑜眸色微变，沉吟片刻，旋即又道：“陛下放心此事，镇北侯如何也是南晋的镇北侯，必定会替陛下守着这江山。”
晋帝见司马瑜说得认真，宽心不少，长吁一口气，只是眼前又闪过崔俨那张威严又迫人的面色，实在心里不舒坦，面色又更加沉重。
他坐这个位置坐得不算轻松，从初登帝位之时，便时刻受制于士族，直到崔训任用贤臣，替他选出了不少精干的寒门子弟，又得以将刘子昇调来京师，他终于不再仰士族鼻息行事。
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崔俨竟在崔训亡故之后，终将野心暴露出来，觊觎帝位，经营数年，步步相逼，不过是为了让他自愿让出这个至尊之位。
“陛下，崔氏一族始终会是隐患。”
他想起了皇后昔日附在他耳际轻道的话，现在想来，果真是明智，只是他总忆起对崔训的敬爱，难免心慈手软，崔俨如今手握京师重兵，要想颠覆南晋，易如反掌，更何况一时间要搬倒一个支系庞大的崔氏，谈何容易！
念及至此，晋帝面色恍惚，喃喃问：“三哥，你说训姐……她会不会怨我？”
司马瑜一怔，抬眸望向晋帝。
他竟瘫软在垫上，面色一片怔然，似是魂魄都抽离出身。
隔了数年，元日朝会他才得以见司马捷一面，见他已经褪去了从前的稚气，一行一止间真有君王的稳重，也难揣喜怒，可如今单是提到崔训，竟又变成了从前娇弱的郎君。
司马瑜一时静默。
随后又温声劝道：“陛下，她要是还在，定也不会容崔俨如此行事，否则崔俨如何能到今日才动手？”
“是啊，为了南晋，训姐该是会原谅我的……”
晋帝双眸空洞无神，呆呆地望向殿门，又自语一番，司马瑜瞧在眼里，并不多言，他只是在想白日何苏木淡定的模样，不甘心地在安寿殿内扫视一圈。
桂华琉璃瓦，深锁玉凝香。
如今你的家族和你至死都守护的人，你又该站在何处？
司马瑜沉吟，竟生出想要琢磨何苏木所想之意，想起方才司马捷所提到刘子昇昔日的行事，不由地蹙眉沉思。
刘子昇啊……当年的崔训除了司马捷以外最在意的人。
从前未见刘子昇时，他只是冷笑，又是崔训手上的一枚棋子罢了，左右不过是为了护着司马捷，可今日见到他了，司马瑜从前的骄傲也迟疑了，他俊颜洒脱，气质轩然。方才又得知崔训竟对他生出情？叫他如何甘心！
转念一想，从前她再如何器重他，今日的何苏木也未向他坦明一切，他刘子昇再如何翻手云覆手雨，也敌不上如今他得的先机。
……
夜雨敲窗，已是丑时，风雨卷树枝的沙沙声，伴随灯烛爆蕊，在沉寂的夜晚愈发清脆。
刘子昇修长的两指执起小节的竹篾，挑了挑熠熠跃动的烛火，扬声道：“进屋吧。”

第40章 肆拾

虚掩的窗子从外打开，万全从屋檐翻身而下，带进了一阵细密的风雨，衣袍已被雨水沾得湿尽，唯独因罩着毡笠还能辨得清面容。
刘子昇见他此状，微微皱眉，沉声道：“不是交代过你，来了便进屋吗。”
万全扯下毡笠，搁置在门口的晾架上，回身后干笑了一声，才道：“从前……主子还在时，便养成的习惯，需等她将公文阅完，才能得见，方才见君侯看得入神，这才……”
“你倒是念旧……”刘子昇道，“她，从前也会如此晚还未眠？”
“这个不知，只是每逢属下有任务，寻主子回报时，她都应是彻夜未眠。”万全想了想答，又补充，“很是辛劳。”
“很是辛劳？……”
刘子昇凝神朝跃动的烛火望得愣神，未眨一下眼，只觉两眼吃痛，视物模糊，这才将深暗的双眸移了开。
良久，万全才出声提醒：“君侯，宁州那边派去的人都无功而返，宁州王府这两年更是密不透风……主子出事后，宁州王府探不出任何关于主子的风声，只是知道每月都会由建康传出主子的动向。”
刘子昇冷哼一声道：“到底是被她驱赶出京，如此记恨倒也是他行事的作风。”
“君侯怀疑宁州王？”
刘子昇缓缓摇头：“宁州王虽凡事都云淡风轻，但为人阴郁，心思极深，可他到底还是姓司马，司马家十分的傲气，他就能承十分，再如何记恨她，也不至于手段如此卑劣，他若是要报复，大可以有数不尽的明面功夫去对付。”
“近日，宁州王也在城中遣人调查此事，这般细想来，他倒是能暂时洗脱嫌疑了。”
“他竟还如此放不下？”刘子昇面露嘲讽，讥笑一声，“当年他可是被伤得体无完肤了。”
万全迟疑：“属下不明……”
“你家主子得罪的人可真是太多了。”刘子昇扶了扶额，又问，“交州那边的消息如何？”
万全思虑片刻，答：“交州的消息倒是好探听的很，如今交州王府已潜入了我们的人，交州王怯懦软弱，终日惶恐不安，就连元日朝会圣上传召他入京，他都担忧京中会有变故，这才借病推辞了，事发那段时日，更是与府中歌姬日夜为伴，未见幕僚一人，并不像他所能为之事。”
刘子昇微微颔首：“居在栖霞寺的那位就更不可能了，他若是有心也无力此事，再来就剩下那些士族了……”
崔训任尚书令时，提拔寒门学子，笼络庶族，也打压了士族，渐渐地，寒门与豪门已不似从前那般云泥之别，可士族高门又岂会甘愿割舍自家利益？将崔训灭口，虽不至于颠覆朝中格局，却也能暂缓这个局面。
万泉垂首道：“君侯，属下有一事终想不明白……”
“说。”
万全道：“为何当日入殓吊唁时，崔家将长公主挡在帷幕之外，不许长公主近身，还说如此会扰主子的清净。”
若是男子，这般拦着也罢，可崔家偏偏连长公主司马凝都敢拦，崔俨不仅命人拦下，还谎称是崔训生前之意，欲盖弥彰，更是古怪！
刘子昇眼眸微动，透出凉意，饱含着怒气，脸色愈发阴沉，一字一字道：“若非我潜入探查，怕是也被他们瞒了去……”
万全立于案前，已辨不出刘子昇此刻是怒气占上风，还是悲戚更显目，只觉他周身寒意迫人，可这股寒意分明孤清的很，摇摇欲坠。
那样的一幕，他哪里敢忘……
太宁五年，十一月初九夜。
还在庐陵巡视水防，刘子昇才在营中换下铠服，露出一身未雕纹饰的紫衫锦袍，帐外有传声高喊：“大将军，建康传信至！”
他蹙眉，思索着莫要耽误了军事，搁下才拿起的案牍，朝帐外走。
“何事？”
来者身着宫装，细看之下能辨出是羽林侍卫，因赶路许久，衣冠不齐，额沁汗渍。刘子昇曾在晋帝身侧见过他，素来行事稳重，可如今却面露怯意，颤身不语。
“到底何事！”刘子昇蹙眉喝道。
这侍卫猛然伏下身子，叩首在地：“崔……崔令君……她殁了！”
声音虽颤动不已，却足够响亮，字字惊心。
刘子昇忽而瞪目，跨步上前，躬身将侍卫衣襟拽入掌心，怒吼：“放肆！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卑职不敢，确确实实崔令君已故……是圣上遣卑职来……”
不等他道完，刘子昇已劈了一掌，直直地打在他的前胸。
羽林卫吃痛，后仰栽地，轻咳几声，口中漫出血水，再次伏首跪地，悲痛道：“卑职所言句句属实。”
“住口！”
刘子昇大喝，怒到又要劈来一掌，谁想手却迟迟顿在半空。
守在营外的亲卫见状，慌忙低声劝道：“将军，这是圣上遣来的人，不宜……”
话还未道尽，已刘子昇再无动静，虽是盛怒，却久久僵在原地，他挺拔的身子似乎在这一刻间已被压垮，沧桑无力。
他只觉胸口被击数刀，回神后方颤声问：“你说，是谁……殁了？”
道出“殁”一字时，他只觉全身发麻，一股内力全都憋在胸口，无处释放。
“崔令君。”侍卫伏首磕出一响。
“咳……”
终于，他将胸前的那股内力悉数咳了出来，身子颤巍间，只听亲卫急呼：“大将军！”
咳出的血水已溅至草木上，将枯干的草木染得朱紫一片。
刘子昇不觉口中的血腥味儿，只捂住了胸口，一阵一阵如战鼓般的打击，他猛吸一口夜间的凉气，这才略微定了定神，他又攥紧了拳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哑声问：“病重么？还是受了些伤……寻个好大夫，看看便能愈了……”
侍卫不答，他又支起了身子，一步一顿地挪至侍卫身后，朝着夜空突然放声大笑，笑声浑厚又响亮，久久回荡在这片营地上。
众人皆不敢呼吸，不知大将军之意，冷汗直往外冒。
烈风起，帐门帷幕轰轰作响。
他转过身，垂头睨着那个侍卫，面无表情，嗓音更是嘶哑：“她是否寻你过来，只为看一看我如今的狼狈模样……”
崔训啊，她是做得出此事的人吧？
为了能见他狼狈，不惜弥天大谎，得以畅快。
崔仲允啊，你若是这般刻薄待我，我如今也是能忍下这口气的……
她会是如此的。
她定会是如此！
良久，侍卫已复冷静，抬首抱拳：“卑职是圣上遣来的，告知大将军此事，崔令君已殁，请大将军速速回朝！”
亲卫皆是心中一阵寒噤，以为他要再次冲冠怒，可刘子昇面色已是清冷，并未再起一丝波澜，也未再迁怒传信的侍卫，只拖着个驱壳一步一步回了帐中。
亲卫皆想上前查探，可又不知该如何靠近，挣扎间看刘子昇已冷静如常，可分明那掀开帐门的手，拂了好几下才触碰到帐门，终于将之掀开。
帐门轻掩的那刻，刘子昇再无一丝力气支撑，只觉全身瘫软，轰然间跌坐在冰凉的土地上。
那阵凉意和掌间撕扯开的数道口子，在提醒着他——
她殁了。
是么？他又问自己，嘴角挤出一道嘲笑，怎么会……
定是那人的把戏！
她那样身子康健的人，如何能被阴曹地府这么快要去了性命？
可是，他迟疑了——
她素来行事刚正，不误朝事，岂会拿军机之事闹玩笑？
可他又在心中苦苦祈求——
你就做一回爱闹玩笑的女子，又如何呢？
若是误了军机要事，我来替你受罪就是了……
若是得你开怀一笑，我殒命如此又有何妨……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那掌别看了，刘元气番外…不影响阅读

第41章 肆拾壹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看，刘元齐番外，暂时还没写完，不影响阅读的。  刘子昇不知自己返京用了多长时间，只知跑瘫了数匹烈马，直至最后入了建康城，又一刻不停歇地掣驰在街道上，终于刹住马蹄，停在了尚书令府。
数丈宽的灵幡迎风而起，将朱色的正门完全遮盖住，根本辨不出这便是从前热闹的尚书令府，刘子昇只稍作挪步，不过三四下，已正对大门，却见里头已设好灵棚，跪满了一地身着丧服的人。
终于，不时传来的哭丧声让他顿住了脚步。
他再也不敢挪一步了。
他在害怕他们所跪的人，真的是她……
即便只身一人，闯入敌阵，千军万马在前，也不敌此刻的恐惧。
他颤抖着身体，眼眶发热，只觉身子一阵凉意，就再无知觉，他的长衫已在回途中被刮扯得破败不堪，已无暇再去顾及仪容，他转身离去之时，仿佛听见有人在叫“大将军”，可他眼前只有她清丽的笑颜，只能听见昔日里她从容淡定的话语。
他走着走着，不知又走了多久，似乎再也听不见哭声。
他寻了一处无人的小巷，入巷最深处，他的脊背紧紧贴住巷墙，双腿无力，一点一点地顺着墙挪动下来，最后蹲在那处，俯身垂首，卑若青泥。
繁闹的街市，无人注意到，小巷深处，有位伟岸矫健的男子，缩紧了身子，肩膀不时地抖动，全身止不住的颤抖，似有若无的抽泣，伴随着沉重的喘息，久久未平……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夜幕压城。
刘子昇掠过层层朱墙，避去了跪守的崔氏族人，堂内停灵在床，他轻步近了灵床。
虽不出一声，可他的脚步一抬一落间何其沉重，如灌千斤玉石。
终于，清晰地见着她了。
她平静地躺在冰凉的灵床上，葱玉的十指交握，玉冠束青丝，倌以碧玉熨金钗，面施粉黛，香腮胜雪，柳眉淡扫，朱唇已合，神色安详。
可她双目紧闭，清眸不现。
他不敢近身，隔了数步远，只因这般熟悉，又这般陌生。
平日里她一向素面示人，何曾如此精心装扮过，虽是明艳绝美，却何曾想过会是这般安静地躺着。
刘子昇的指尖终靠着她的人中，未有气息，轻碰那刻，才觉冰若寒霜，他的手一颤，慌忙地缩了回来。
他喘息声重，险些能让外堂候着的人竖耳听见，他悔恨不已：为何还不肯死心，要来辨别，她确确实实已经亡故了啊！
如此，他便再无借口，去骗自己。
如若不曾入堂，不曾亲查，他还能对自己说，她只是远去，而未曾离世。
堂外，有奠帷舞动的呼呼声响，有低沉无力的呜咽，也有守灵的族人入眠的呼吸声。停灵许久，堂内灵床上躺着的人，虽是他们所奉之人，可已无人守在床前，即便她曾是风云一时的权臣，是他们时刻仰望的家主。
可她已逝去，只是不知，魂已归清河，还是仍在建康？
南晋再无女相，天下再无崔训。
刘子昇守在她身侧，死死地盯着她的面容，好似要将她永远刻在脑中，他一遍遍地回想从前，一幕接着一幕，时间飞闪，如同已回初见之时。
面同秋水爽绵，语如清泉拂面，笑若月色皎洁。
刘子昇的泪水滴落，无声无息，双眸幽暗无光。
他多想去抚摸崔训的脸颊，喊她一声“阿训”，可他没有勇气，只觉那是冒犯，她心有佳人，去也安然。
只是他唯一不明，她为何会突然选择离去？
正是出神时，突然瞟过她的脖颈，虽衣领捂得严实，却有一道与白皙肤色不符的暗色。
这道暗色只露出个浅浅一头，若不是仔细凝查，根本发觉不出，这道痕迹向内绵延，似呈暗朱色，刘子昇陡然一惊：不是说自缢吗？如此伤痕，又怎符那一说？
他翻了翻袖口，伸手轻轻地掀开了领口，只是微露出白皙玉面般的脖颈，他顿时大惊！
虽非新伤，也已被层层脂粉盖住，可那一道锋锐刺眼的刀伤，如何能骗人？又怎是白绫锁喉的青紫？他身上何其多的战场刀剑之伤，如何辨别不出？
这道刀伤，看得出用刀之人刀法极熟，又快又狠，似只有一瞬，便足以夺她性命！
他的眼前似乎浮现出崔训受伤的那一幕，一阵痛楚传来，脖颈滚烫发热，黏稠的液体溢出，他这才察觉自己正用腕力，以手刀的力道朝着自己的颈部一割，再深一点就已是自己手下的亡魂了。
不，他还不能如此！
既然死因成谜，他便要查个清楚，不能让她白受这一刀！
刘子昇将她领口仔细掩好，不露一丝痕迹，又以袖面止住他颈上的新伤，微微调息了内力，这才复了平静。
他垂首深深地凝视着崔训，眸色炙热，只在心中暗道一句。
阿训，你等我。

第42章 肆拾贰

再回神时，刘子昇已是面色惨白，双目深邃迷离。
万全同是一般伤神。
刘子昇微微闭目，哑着嗓音道：“牙门军那处可安排妥当？”
万全点了点头：“崔俨果真是想借着两军之力，以赐九锡礼之名，逼迫圣上禅让。”
刘子昇冷道：“那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万全迟疑，顿了半晌才道：“君侯是不是也一直在疑他……”
“我也不愿如此，毕竟她生前最敬重的人就是她兄长，若是她得知……我不知该如何向她交代……”刘子昇已神色悲戚，沉了口气后又复了阴沉，一字一字道，“但如若真的与他有关，，我定不会饶他！”
万全拧了拧还在滴水的袖口，突然想起什么：“尚书令府当日确实守卫已被调空，不过是空墙独守，谁要进来都容易的很。”
刘子昇狠狠地按了按案台一角，怒道：“崔俨即便没有直接参与此事，也定是知情！他当年如何待她，我便要他悉数偿还！”
万全面色悲痛，悔恨万分，恨恨道：“若是当日我在……如何也不会允他们这般！”
万全不再多言，只垂首沉思，他虽原为安东王隐卫，看惯了皇室争夺与高门暗斗，但他如何也不能接受，有人竟为了满足个人私欲和家族利益，竟要将自己胞妹杀害，这是何等凉薄寡情！
那人还是他的主子，他曾誓言至死都要效忠的人。
刘子昇道：“如今我与张述不好直接接触，便由你互通消息。”
“君侯放心。”
……
锣鼓佳节已过，建康城这两日又迎了个大喜事，嘉玉长公主司马凝领了一千骑兵，从淮南郡回了建康。
司马凝离京已有一年多，自她当日出府入宫，承禀晋帝从军守淮水，晋帝万般无奈下，允了她入淮南。
司马凝并非宫廷娇弱的女子，她在淮水一带领军数千，独靠一支骑兵便破了北秦涉水而渡的诡计，才不至于南晋失守寿县几城，淮水岸渐有民称其为“寿康君”，是以“安寿县定淮水”之誉，一时间名声大噪，竟堪比当年领北伐之功的镇北侯。
长公主虽出生高贵，却与营中将士一般用度，好畤经武，赏罚公正，屡立军威。
自此，嘉玉长公主司马凝之名逐渐誉满淮军。
何苏木听后，心中更是欣慰，从前跟在她屁股后打滚撒泼的小丫头，如今果真没辜负安东王的期望，甚至成为他们司马家的一方倚靠。
刘子昇近来心情也很愉悦，难得全浮现在脸上。
何苏木窥测了许久，也没得出一个结论，便也只好当他心血来潮，性情大变，谁知刘子昇有一日午饭后，挑眉问她，是否要跟着他去看天子犒赏淮军。
何苏木当然想也未想便连连点头。
别说她甚是想念司马凝，这位只知撒泼的小嘉玉如何成了领军镇守一方的女将军？再来，虽不是犒赏三军的雄壮场面，司马凝只领了一千骑兵回建康，但由天子来行的犒赏之礼在前朝也是鲜少见。
宣阳门前，晋帝领着百官行犒赏礼，赐粮草铠服，布帛百匹，御酒千坛，一千骑兵于御街上分作四列，除去两列天子的仪仗，他们已将整条御街占满，一眼望不见甲胄尽头。
壮声嘶吼，震天彻底，久绕建康城，风高雁鸟惊。
何苏木感慨一声：“这般骁勇善战的气势，已不多见了。”
……可见小嘉玉治军有方。
也只有在当年刘子昇收复青州、兖州，凯旋而归时见过如此场面，当时的她尚且陪在晋帝身侧，正面相迎刘子昇的大军来朝，与当初不同，如今甲胄骑兵之前的一方统帅，是她看着长大的丫头，她却只能在阁楼的帷幕前远远眺望。
虽非若水之隔，却当真遥不可及。
刘子昇收了目光，注视着她，沉声道：“你该是从未见过才是。”
何苏木讪讪一笑：“确实是没见过，只是感慨我南晋还未完全颓势，看如今长公主的这支队伍，便知一二了。”
刘子昇又眺望一眼帷幕之外，沉道：“她确实辛苦。”
二人处在层宇阁楼上，镇北侯早已令人包下顶层座席，虽与御街相隔甚宽，却是城内视野最佳的位置，还能隐约瞧见宣阳门前皇家的巾幡仪仗，一人骑白马在队前，亮银铠甲披身，绛色长衫从袖间齐整而出，盔上白缨随旌旗招展。
那便是阿凝了。
“她还会离京么？”
何苏木端起茶碗，只是略靠近鼻尖，也未有饮的念头，只盯着茶碗中浮起的几叶荷粒：“如今两国安定，北秦盘踞那头已数载，若是南晋调集大军攻之，死伤难料，他们若非万全准备，也不会渡水一战，如果要战，只能两败俱伤，这并非上策。但若终有一日两国开战，她和你会不会都要上战场？”
她知阿凝如今已一心寄情军中大事，并不会抛下营中兵士，回到建康这个温柔乡，如今回建康必定是晋帝有意传召，或是淮水一带已是稳局。
刘子昇从席上起身，拂了拂袖，何苏木抬眸时，他已走到帷幕前，青纱帐幕在他身侧扬开，他将双臂扣在身后，负手挺立。
“我刘子昇曾于战旗下誓言，必以北秦之血祭我亡去的数万南晋英魂，战为南晋子民的故土河山，要么马革裹尸，要么饮血而归！”
随后，他转过身子，凝视了一眼何苏木，又淡淡道：“至于嘉玉长公主，她不仅是司马家的长公主，更是淮军之帅，她亦不是为一人而战。”
何苏木心中一颤，她鲜少见到这般的刘元齐，只见周身溢出的寒意几乎令人窒息，他身上载着何止个人荣辱，而是沉甸甸的将士亡魂，也是南晋子民日日盼着的朝阳。
何苏木无意识地“嗯”了一声，心中记挂阿凝，也为如今载誉而归的她骄傲。
“若是让你得了机会，建康城将如何？”何苏木神色迟疑，“崔俨该如何？圣上又该如何？”
刘子昇眸色深深，幽暗了几分，良久才道：“自是先安朝中之事。”说着，看了她一眼：“不过也快了。”
何苏木道：“君侯，崔俨若是真的觊觎皇位，你会杀之吗？”
“此事并非由我来定夺。”
何苏木忽地松了好大一口气，心中的大石也瞬间落地。
“只是，若他并非单单只有篡位之心，我定亲手杀他！”
刘子昇语气阴沉，面色已狠绝至极。
何苏木暗暗打了个寒噤。
她站起身，盈盈朝他走近，试探着问：“他犯何事，需你亲自动手？”
刘子昇瞥了她一眼，语气并不大温和：“你的好奇心又生起来了？”
“表兄也是晓得我这个性子的。”何苏木含笑道，“表兄只需告诉苏木，如今的建康是否还能容得下崔氏一族？”
刘子昇不答，神情不起波澜，只转过身子，重新看远处的御街。
骑兵已收两列纵队，正是要回京郊扎营。
他沉下一颗浮躁的心，只在心中对自己恨恨道：“他们当初又如何容她不得？”
何苏木知道没有办法令他开口，也知如今朝局诡谲，崔氏一族表面风光正盛，也是这样的鼎盛令崔俨失了衡量的方寸，他以罗惟忠的案子，借御史中丞的手收了刘子昇在京师的兵权，可若真的是收了倒是好办，只怕刘子昇只是蓄势待发，私下早已做了万全的应对之策。
朝中官员脉络复杂，阵营各异，何苏木开始怀疑崔俨到底借着崔氏的名义，网罗了多少官员参与此事，她甚至悬着一颗心在想，陶安荣是否会知情呢？
不，不会的，平逸向来耿直忠心，怀瑾握瑜，大儒之子又岂会心生不轨？他绝非能忍此事之人。崔俨明白他的性子，即使他与崔家走得近，断不会将他置于局中。
阿堇呢……祈妤嫂嫂呢……
兄长都不会顾及他们吗？
何苏木心中乱成一团，以往她站于高位，这样纠缠的是非曲直，她看得通透明白，可如今她孤身一人，连一点风声都是从刘子昇口中敲出来的，更别提完整地将这些线索连成一线了。
兄长为何隐忍至此，却不惜以整个家族去换至尊之位？难道真的如同皇后所言，这是久藏的野心吗？
她不信。
刘元齐既已如此淡定自信，那崔俨又当如何？若是满盘皆输，崔氏整族的命运又该如何？
……
何苏木不敢再细想，止住了一股股不祥的念头，她已是死过一回的人，本可不在意生死之事，过她的逍遥日子，可越是这般经历过生死，她越是害怕从前在意的人也要如同她当日那般凄惨。
刚是何苏木之时，她也曾对自己道，今世崔氏如何，南晋如何，都与她无任何干系，但直到方才，听到刘子昇说起崔氏可能会面临覆门的危险，她迟疑了，她真的能置身事外吗？
还有南晋，她太习惯南晋了，从诏书案牍，到官员士族，都曾轻车熟道，烂若披掌。
曾经多想丢下这个烂摊子，如今便又有多挂心。
半年前，刘子昇在宿卫营问她求什么，上元夜她都回答不出这个答案，可方才就在刘子昇扬声而道战旗誓言之时，她豁然刺股而醒。
这一世，即便不是崔氏人，她也是南晋民。
她可以不是崔训，但她也是这乱世下的一根草脉，承着南晋朝露而生，扎根万里故土而存。
……
刘子昇与她回府，未乘车马，步行在街道上，一路漫长，二人心思各异，未出一声。
已至府邸门口，却迎来一身戎装甲胄的嘉玉长公主。
二人皆是一怔，但刘子昇面色恢复得快，微微执礼，道了一声“殿下”。
司马凝虽未洗净铠衣角上的尘土，银甲却依旧亮逞，光色刺眼，她斜眼睥睨二人，未回礼，也不言语。
美艳却不娇嫩，盛气却不凌人。乍看下，何苏木觉得她真的长大了。
“殿下未随陛下入建康宫？”刘子昇沉声问。
司马凝这才走上前，将镶玉银柄鞭随手一掷，便丢到了亲卫的手中。
“镇北侯，许久未见了。”
司马凝的声音清脆，并无半分女子的娇媚酥软，反而有些威严迫人。
“君侯可知本宫为何会回建康？”
刘子昇抬眸，淡定地答：“自是不知。”
司马凝轻笑一声，美目轻转，秋波四溢，又道：“如今北边安定，本宫正得空闲，这才回了建康，这是人人皆知的事实，镇北侯却道不知，看来，确实如同传言那般，你不问朝事已久了。”
刘子昇不言，司马凝有心地瞟了一眼身侧的何苏木，嗤笑道：“原来有佳人在侧，无心朝事。”
刘子昇也不辩解。
司马凝又细细地打量何苏木一眼，方对刘子昇笑道：“君侯沉溺美梦，可阿凝不敢，阿凝一闭眼便是战场杀伐，一睁眼又是淮水苦寒，阿凝已许久不敢入梦，君侯可知为何？”
刘子昇抬眸凝视着她，在她强忍痛楚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叹气道：“她不会欢喜见你如此。”
“不——”司马凝声音尖锐几分，早已收起笑容，堪比朔风的冷寒，“我已如她教导那般，不再浑噩度世，已是对她最大的尊重。可她呢？她已过她想要的日子去了，独留我孤身此地，孑然一身，这般残忍之至，我为何还要讨她欢喜？”
刘子昇哑然无话。
随即，他强忍回忆，道：“你明明知道她不是……”
司马凝冷笑，打断他的话：“所以我回来了，刘元齐，你该知我为何而归！你呢？你又是否会顾及当年训姐的恩情？”
刘子昇顿了半晌，低声道：“你不疑我？”
司马凝冷哼一声：“你从前在朝堂上与她针锋相对，不过是一心想她多瞧你几眼，多将你放在心头念上几遍，可你没想到吧，瞧着瞧着，念着念着，训姐至死都未明白你的心意。”
刘子昇面色蓦地唰白，浑身一僵，嘶哑着声音只道：“你……”
司马凝眉间闪过快意，他的反应似是意料之中，直勾勾地盯着他许久，满是欣赏他失意的畅快。
这比打胜仗尽兴多了！
“刘元齐，枉你在军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却只在她那里处处碰壁，你到底是觉得自己卑贱，还是怯于训姐的卓绝？你不肯表露心意，只执着数载如一日的暗斗，岂非弄巧成拙？”司马凝睨了他一眼，终不再言语相激，淡淡道，“可你知不知道训姐的心思？她是恼你与她对立行事，又惜你甲兵之才，但我南晋能纵横沙场的又绝非你一人，你以为她如何能忍你至此？”
刘子昇霍然退了几步，呼吸愈发急促，惨白的面色早已没了生气，他怔怔地望着淡定如常的司马凝，薄唇几合几张，终不敢出声。
司马凝甚是满意地捋了捋额前落下的几根青丝，将银甲扶正，嘴角扬起，畅意地笑了。
“瞧着你如今这样灰心绝望，我也舒坦不少，能让你如此饮恨几日，也算报了我数年之仇！”
司马凝果决地一转身，亲卫已将白马牵至身侧，未等她腾身跃马，便听刘子昇颤着声音，像个犯错的稚童。
“她……可曾说过……”
司马凝侧身，扫了他一眼，毫无半分怜悯：“她一心只扑在朝事上，又与一般女子性情不同，心中不明男女欢爱之事，可我伴她身侧十载，兴许比她自己都还要更明白，恐怕——”
刘子昇眉心一动：“恐怕什么？”
司马凝勒过马缰，背身道：“她至死都不明白对你的心思。”

第43章 肆拾叁

嘉玉长公主纵身一跃，已扬起短鞭，如流光般飞驰。
银鞍骏马已去，偏留二人呆若死木。
何苏木不知她是如何随着刘子昇回的府邸，只晓得两腿已然不像生在她身上，心中一时如同死水一汪，一时又如一河奔腾不歇的江水，天旋地转间，直将她的心墙冲破。
她不仅慌神了，更觉得自己已分裂成数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只等她一句明白话。
“她是恼你与她对立行事，又惜你甲兵之才，但我南晋能纵横沙场的又绝非你一人，你以为她如何能忍你至此？”
司马凝的话再次响起。
多年前，她也问过自己，何故一直能忍刘元齐？
朝中之人道她惜才，可她偏偏也不如那般心胸开阔，她还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当年庾康处处针对她，一直挑拨安东王，险些将她逐出府外，幸好司马渊极为信任她，并不理会他人闲言，她一掌府中之事后，便拿庾康开刀，夺了他的实权，又逼他让出相位，还迫庾后入他府中道明局势，终使他领了庾氏族人离了建康。
寒门子弟感恩她提眷，允刘子昇以军功入朝为官，还令他为寒门表率，大展鹏图，可朝中由她一手提携的寒门子弟何其多，为何偏偏独仰重刘子昇一人？
她甚至醒来后，还怀疑过自己的死是不是刘子昇所为，他是她前世最大的政敌，也是崔氏一族最不可忽视的对抗阵营。
就在一路疑虑，甚至有些笃定她的死他必定也离不了干系时，她竟遇上司马凝，得知他中意她许久，从前与她针锋相对不过引她注意几分？
何苏木感觉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她的身子瘫在床榻上，一手撑着腮帮子，她又觉心思凌乱，难以凝神，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床榻的布衾里缝起来算了。
如司马凝所言，她不懂男女欢爱，不察动情久矣，几乎都快忘了何为动心，何为喜欢，她若是明白，也不至于苦苦单身二十六载。
……
何苏木蓦地腾起身子，提着翠蓝外裳的裙角，便往何景源院子奔去。
“女郎——”桑琼在身后扯着嗓子细嚷，拾起何苏木扔在一旁的鞋匆匆跟了上去，“踏上履啊！”
何苏木闯进何景源屋子时，他正斜倚着床榻上的软枕，闭目歇息，被扑响的门闩弄得微微睁开双眼。
他见动静是由妹妹闹出的，只眉头一蹙，慌乱地合了合胸前已半开的衣襟，故作愠色：“好你个疯丫头，如今进屋，也不敲门了！”
何苏木见他穿着随意，只捂眼片刻，又猛然扑倒在他床前的脚塌上，扯着何景源那一只还未腾上床的脚，拼命摇了摇。
何景源被这般大动静弄得委实不知所错，以为她遇上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要来抱大腿，便扶着床沿缓缓坐起了身，又将她扶到塌上。
谁知何苏木只是垂首不语，在脚塌上一动未动，消沉得不忍责怪。
何景源叹气，摸摸她的脑袋：“你好歹得告诉你阿兄，遇上何事了吧？”
何苏木这才略微昂首，双目竟生出几分含羞之态，丹唇轻合间如春雨欲来。
“……”
何景源可吓坏了！他略微退了退身，将手一推，挡在二人中间，惶恐道：“何苏木，你……莫要这样瞧我！”
何苏木这才收起了方才故作娇媚的神色，正了正身，可也只是在脚塌上坐得安稳了些，清了清嗓子，抬头道：“阿兄，你可是有欢喜的人了？”
何景源一听，连着干咳几下，方严肃道：“你哪来的闲功夫关心起我的事来！”
“不是啊，我只是想问……”何苏木眉间含怨，一番女儿心态尽显，“阿兄可知有了心上人是何感觉？”
何景源怔了怔，随后哈哈大笑起来：“你……不会是动了春心吧？！”
不等何苏木回答，他又抚掌笑道：“是了！是了！你这模样确实是动了春心！快，告诉阿兄，是哪家郎君？！”
何苏木怒瞪了他一眼，可眸间依旧潋滟，双颦仙媚，香雪凝梢。
少女不知自己羞涩动人，只道：“那你先告诉我，如何断定自己真属意一人？”
何景源认真地沉吟一阵，也不再揶揄她，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道：“你可想他过得好，过得如意顺畅？”
何苏木低头想了想，面色沉重地微微点了点头，可又即刻拼命摇头。
“你这是何意？到底想还是不想？”何景源皱眉不满道。
何苏木咬唇，认真道：“自然是想他过得舒坦，但又不愿他真的比我过得舒坦，他若是没有我，还能过得如此自在，那我对他来说又是什么？”
何景源一怔，随即又含笑着问：“那你瞧着他与旁人亲热，你可会不满，恨不得将那人收拾一顿？”
何苏木再一次陷入深思。
从前刘子昇在她面前，故作冷漠，不知驳了她多少回面子，可她却听闻他在府中与旧部谈笑风生，她确实是心生不满，不仅如此，她还极想将那些所谓的旧部一一调到边关去。
看你们还如何夜夜笙歌！
念及此，她捂着小嘴，大惊道：“阿兄，我这般莫不是善妒？！”
从小她便时常读到史册中记载，吕雉将戚夫人制成人彘，陈阿娇行巫蛊之术争宠……因而在她为司马捷立后时，第一考虑便是“立贤”。
没想到啊，她有一日也会变成自己避之不及的善妒女子。
“那倒不至于。”何景源撇了撇嘴，“若是不妒，心若止水，那才不正常，你属意他，自然希望他心中只存你一人，难不成你还要大方地将他拱手让人？”
何景源笑容更甚，想为不通此事的妹妹指点一二，便又道：“不过，你若是真的想得他同样的欢喜，自然不能一妒到底，多少要让他知道你的心意。”
何苏木抬了抬眼眸，香靥凝羞。
随之，柳腰身也自信地挺了挺，觉得他阿兄极为切中要领，忙扯着他的宽袖问：“那该如何？”
“徐徐图之……”
何景源凤眼生琥珀。
何苏木又咬了咬唇，方显眸光的忧色。
如今她是知道了自己的心意，她才不是含羞闺阁的高门女郎，也不想空持颗矜持心，只等着对方挑明心意。再世为人，若是她欢喜的人，她必须奋翼，主动追求！空手换不回千金宝，这个道理她自然很懂。
再来，前世的崔训已然摔了个大跟头，吃了极大的亏，今生再如何，也不能在同一人面前失足两次。
可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她不是崔训了，她是何苏木，司马凝点明刘子昇心中爱慕之人是崔训，而并非是他如今明面上的表妹。
她该直接扑到他面前，抹一把辛酸泪，说她是崔仲允吗？
不。先不说他是否相信这样的荒唐话，即便信了，她也承认自己是崔训，又要面临家族的种种利益，那二人的感情中间又得横出不少障碍，这并非她的初心。
于是，她舔着一张不怀好意的脸问：“阿兄，快教我如何图之！”
何景源长长地“唔”了一声，意味深长道：“既要对他全心全意的好，让他在享受这般好意时完全沉溺，而后你便可立刻脱身，让他张皇失措且怅然若失之时顿悟——他这辈子离你不得！”
何苏木恍然大悟，惊呼：“这般若即若离，莫不是要使欲擒故纵的诡计？！”
何景源又瞥了一眼尚不懂情爱的妹妹，“男女的欢爱追求，有来有往，岂是阴诡之计，是情趣罢了。”
何苏木呆呆地点了点头，认可道：“阿兄，你这般明智，不去任军师，当真可惜了，我瞧着男女之事同那两军作战很是相似，一个攻，一个守，不过是看哪方先缴械投降罢了。”
“咳……你这般理解，也是行得通。”
“可这般细想来看，情爱心思真难测，还不如两军阵营局势瞧得明朗啊！”
何苏木想起了刘子昇那言不由衷，表里不一的呆瓜样，沉声叹了叹气，为未来的“战局”担忧起来。
“苏木，你还未说呢，到底是相中了哪家的郎君？”何景源扬了扬眉，颇有一番看戏的兴致，旋即又猜测，“难不成范文与终得你心了？”
“哪能啊。”何苏木连连摆手。
何景源叹道：“那我可真是心疼他了，痴心错付我家薄情寡义的妹妹。”
何苏木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若心疼他，你把他娶回府吧。”
何景源一听，怒气上头，就要抓她训上一顿，可她眼疾手快，早已寻了个极好起身的姿势，只是一瞬就已提着裙裾，立刻蹿出屋了。
也不知她何时练就了这般神速，只留何景源一人在床榻上闷声捶足，气得要吐血。
原以为妹妹已逃离得无影无踪，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从虚掩的门缝间探出半个脑袋，对上何景源那要吃人的模样，含笑相迎。
她笑胜芙蓉，皓齿微露，一双盛满碧水的眸子古怪地一漾：“阿兄，兵贵神速，我定不负我军壮志，杀他个片甲不留！”
何景源板着脸，一时语塞，也忘了出声斥责，呆愣了一下，总觉她那话有何不妥，随之又细细一想，只觉她在道出“片甲不留”时，似是包含深意。
他的嘴角木讷地扯了扯。
“苏木——”
侯府的后院传出何景源的嘶吼声，将院中的几片待扫的落叶都震得飘了飘。
桑琼是个贴心的丫头，很是明白她家女郎初浮春心的样子，可又瞧着她那垂首沉思的模样，螓首蛾眉间竟露出些几分阴险的笑意。
于是，桑琼手上端起的茶碗也抖了几抖。

第44章 肆拾肆

自打从何景源那处瞧明了自己的心意，何苏木很是想立刻扑向刘子昇的屋内，兵临城下，摆个“骂阵”，再激他一二。
可她明白，越是到紧要关头，越要沉住性子。
心急吃不到刘子昇这块香嫩的豆腐。
从前，她能目达耳通，能在朝中如鱼得水，这般谋略，她不信自己会拿不稳他区区一个刘元齐？
……
这头将自己窝在书房的刘子昇甚是头疼，苦思几日，茶饭难咽，司马凝的话时刻飘在他耳际，他也不至于全信，保不齐司马凝累了数年的埋怨，就想令他心生悔意，看他嗟悔无及。
冷静地坐下来，沉思许久，崔训那宜颦宜笑的端重模样又时不时地浮现出来。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得不说司马凝这招又狠又准，伤人的计策已登峰造极。
若是崔训还在世，司马凝一刻也不曾提醒她，甚至连在崔训那处也未说破，就看着他二人相守相斗而不相知。
可偏偏崔训已逝，在他一辈子都不得求之时，将这个秘密坦露出来，眼睁睁地看着他知而不求，求而不得。
刘子昇一向沉稳的性子终于被击破了，像服了五石散那般燥热难当，高竖的领口扯了扯，又狠狠地将手中的置笔的竹筒捏在掌心，直至破损得完全握不住了，才肯松开手掌。
这筒霎时间碎成小竹片，哐当数声，击落在地上。
他也不理会，只将这些竹片一脚踢开，还不解恨。
他后悔吗？
想起了陇西那个李君卓，想起了除夕那夜她被他抱上马，策马奔出建康城……
他立在尚书令府门前的石阶上，彻底石化：这般的崔仲允，当真还是那个从不逾矩的崔令君吗？
看着肆意的陇西王，他眸中一闪昏天黑地、满是血汗尸骸的石牢。
又想起了陇西那个困了他数载的地方……
李君卓在洛阳与她相识时，他却困于李闲的石牢，终日只知恶斗保命，练就了一身功夫，杀了无数与他一般大的少年。
李闲在牢外冷道：“你们生为我陇西铁骑，将来死也要为我儿而战。”
他恨陇西，更恨李君卓。
后来，当他领军数载，威震一方，足以为自己而战时，那个动他心弦的女子却随李君卓而去。
生来皓天朗月，岂是他刘子昇一个只知戎马的武夫能比得的？
既然如此，何苦令她徒增烦恼？
既无分相守相知，便也要她时刻记得住他。
刘子昇也难得玩文人心思，他何其骄傲，不屑朝斗，但偏偏乐意瞧她因他生出窘迫，说他恶趣味也好，说他报复求而不得也罢，他不过也是想让崔训尝一尝这般寤寐思服的难受滋味。
能看崔训多瞧他几眼，已是满足了。
……
如今司马凝只用一句话，便将他打回原形，心如刀绞，只能悔意长哀。
真不愧是她带在身旁教导的人。
一击致命。
刘子昇恨怒之余，瞥了一眼案桌上的那块大石，看不出是何形状，也辨不出是何意，大石搁在朱色盘中，极为不端重地又压着几根已泛黄的蒲苇枝。
刘子昇眉头深深一蹙，又想，何苏木是从何处寻来这般大得吓人的朱色盘，竟容得下这样的笨石？
这边的遗恨还未消下去，那块丑陋的愚石又搁在他面前，他脸色阴郁了不少。
越想越气，胸前的无名怒火简直无处释放，他便踏上了迁怒何苏木之路。
何苏木一听疾而沉重的脚步声，便知是刘子昇，还未等她端起个盈盈柔弱的身子，便见刘子昇已夺门而入。
她怔了怔。
这一计也忒奏效了些吧……
正要堆上一张娇羞的小脸凑上去，却见刘子昇将那块大石怒掷在地上，大石发出一阵闷响，还顺着地上滚了几圈，极为知趣地溜停在她的脚边。
何苏木不解，就要将大石捧上案台，还在躬身做拾起状，又听刘子昇怒斥道：“连你都要来取笑本侯？看我的笑话，能让你如此快意？！”
何苏木不再去端大石，徐徐支起了个身子，只见他面带怒气，尽显嫌弃，阴郁的神色将面庞都映得暗了几分。
这般坦率的心意，他不喜欢？
何苏木犹疑片刻，道：“你……不欢喜，我下次换个方式？”
“你！……”刘子昇气到语塞，拂袖不语，旋即重重地呼出一口怒火，这才沉着那张阴暗的脸闷声道，“你还想如何看我笑话？”
看笑话？这个石头加几根蒲苇？
不至于吧。
她只是在表露自己的心意啊，如何景源所言，既是爱慕，就要坦率些，让他明白她满心的欢喜啊。她虽不故作矫情，可总不能真的坦露直白，厚着脸说几句艳词，说她喜欢他，爱慕得不得了。
她不要面子吗？
便要如阿兄所说的“徐徐图之”，先情话含蓄，再直白热情。
难道——
这个刘子昇，不喜欢人家的热情爱慕，偏喜欢被虐？还是当初崔训给上的那种迎头重击的虐感？
何苏木心中打了个颤，却听刘子昇怒道：“你想嘲我如一介蒲苇瘫软，被司马凝一句重话，再也支不起力气？还是说我如愚石，蠢不可教？你不过是想替崔训令我难堪，如何要使出这种隐晦的手段嘲弄我？！”
随即，刘子昇又冷哼一声：“你可是在用法子激我斗志？你可放心，本侯还生得出活着的希望，不劳你挂心！”
说完，刘子昇又摔门离去。
杵在一旁哆嗦的桑琼好不容易定了神，这才走到何苏木身旁，附在她耳侧，轻声唤道：“女郎，可要将这玩意儿扔了？”
何苏木扫了一眼甚是可怜的大石，又见不远处已被压烂的蒲苇，呈奄奄一息状。
她叹了口气，有些心衰力竭，男女情爱实在比处理政事难多了，无奈地吩咐道：“拾起来，存着吧。”
桑琼瞪大了眼，又问：“女郎？”
何苏木扶了扶额：“毕竟你花了好些力气寻来这般姿态的蒲苇，又搬来这甚是得我心意的石头，扔了实在可惜。”
好歹是本相第一次花这样的浪漫心思。
桑琼只见何苏木蹲下身子，轻轻地抚了抚大石上被摔出的石屑，复用帕子将它擦得干净，还对它不知念叨着什么。
这个刘元齐，实在如愚石般蠢钝！
何苏木心中暗骂，她明明是想道出那句流传甚广的情话啊——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谁知，刘子昇确实是块磐石，只不过不是钟情无二心的磐石，而是块不解风情的愚石！
何苏木沉吟了半晌，又觉喜欢一个人不应当抱着如此敌意，因而又默默地生出不一样的想法，为那呆蠢的镇北侯开脱。
兴许是她表露得过于隐晦了？
刘子昇不如她心细如尘，虽是玉树之姿，却也终究是个征伐沙场的武将，一门心思捂着不开窍，孤身了二十多载，一时间联想不到，也实属正常了。
她自己从前不也是如此吗？
她决心再让桑琼寻块木瓜来。
何苏木念念有词：“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桑琼不知她意，以为她家主子被君侯激怒到乱说浑话，心疼不已，心中暗叹君侯实在是不通情爱，又或是心有所属？
桑琼无力相助，只能为她主子坎坷的将来心碎了。
……
虽被刘子昇又一次拂了面子，可何苏木心中不仅不恼，还躲在暗处窃喜了许久。
难得见他窘迫成这样，从前是崔训时，便久不得见，如今也鲜少见他这般怒气上头，他倒不至于真的成了块不悲不喜的愚石。
还是孺子可教的嘛。
于是，她在心里头又暗暗地将何景源这个军师夸赞了一番。
论起男女心思，她确实不如何景源真知灼见。
在府中一道进食之时，何苏木盯着刘子昇暗自欣赏之余，多瞧了几眼何景源，向他时不时地投出感恩的眼色。
何景源被她这般讨好的殷勤眼色看得实在不自在，迟疑一阵，顿下木箸，朝她沉声道：“苏木，食不言，寝不语，你从前乖巧，现如今怎又做不到了？”
何苏木回神望向兄长，温声提醒：“我确实未曾言语一句啊。”
姜氏皱眉道：“景源，我没听见苏木说话，倒是你，说些什么没头没脑的话呢。”
何景源哑然辩解不出话来，又确实如何苏木所言，是他先失了礼数，便只好低头认错：“是景源一时不识礼数了。”
“无妨，接着进食吧。”刘夫人慈声道。
随后，姜氏只用多食了几口，便放下木箸，叩了碗碟离了席。
刘子昇随后也搁下木箸，就要离席。
何苏木坐不住了，清清嗓道：“元齐……表兄你不多吃些？可是不合口味吗？”
刘子昇瞥了她一眼，只淡淡道：“食不言，寝不语。”
何苏木一怔，又瞧了瞧她手中还牢牢握着的木箸，心中小小地纠结，取舍了一下，这才搁置下来，却听身旁的兄长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何景源着实笑得不雅：“现如今只有表兄能修理你！”
何苏木心中盘算着，“修理”二字实在不妥，但她也寻不出其他更恰当的说法，只点了点头道：“确实。”
何景源怔住了，呆呆地看着她，顿了良久，似是想到什么，顿时面色大惊，嚷出了声：“你不会是——啊——”
刘子昇不解，为何伴着何景源凄厉的惨叫声，他还单脚跳起来，只咬牙切齿地揉膝盖，怒瞪何苏木。
何苏木朝刘子昇一笑：“元齐表兄，你且去忙正事。”
刘子昇虽双目犹疑，但终还是起身离了席。
等他不见身影，何景源方坐回来。
“好你个没良心的，枉你阿兄我待你掏心掏肺，不如这个半路杀出的表兄！”
此时，何景源已架起了那只被踹得生疼的腿。
何苏木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正色道：“如今我正处攻城略地的关键时刻，你一个我方军师，确实不如敌方主帅更重要。”
“你——”何景源咬牙，似是吞下一口怨气，“我若是知道你心思扑在他身上，才不会做你的军师！”
何苏木淡道：“军师可以寻来千个，万个，可我要的主帅只有他一人。”
何景源一怔。
“你当真？这些年，我可是没听闻他有属意的女子，我虽一直夸你夸得频繁，但你也不至于因为我几句溢美之词而飘上天吧？”何景源埋怨道，又觉话说得有些伤人，遂补充道，“我也是不想你在情爱场上没玩出些花样，反而跌上个大跟头，以后就更难得对人上心了。”
“阿兄，你放心好了，我虽生疏此事，但有道是熟能生巧，我又是近水楼台，如何行之不成？”
何景源又一次深深地凝视了她一眼，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淡定模样，他只能叹道：“哎，我先心疼一下出师未捷的范文与。”
何苏木自然知晓兄长何意，但她更明白，男欢女爱之事必是得你情我愿，她再如何感激范义对她的照顾，也不敌她对刘子昇的半分情义。
“那你替我委婉地告知他吧，趁早让他断了这个心思。”何苏木想了想，严肃道。
“如何委婉？”何景源撇了撇嘴，“你自己种下的桃花，要收要埋，都得自己动手，旁人助你不得，只是我也得提醒你，刘元齐再如何俊朗英姿，也不敌文与待你百依百顺来得重要。我的好妹妹，俊颜易找，贴心人难寻啊！”
何苏木听出他的严肃，于是也板着个脸回道：“是否良人，也得看是谁选，选的又是谁，我要托付之人，自然也需是能承得起我此番真心托付，而他——我信！”
何景源顿了良久，终于叹道：“行，我不阻你，但凡遇上不畅之事，来阿兄这儿道个痛快，我虽不能助你得他一颗实意真心，但也绝不允他欺你，负你。”
何苏木微怔。
她也是有过兄长的人，可从前崔俨从未如此温声呵护他，更多的只是待她严苛，幼时她尚且不明为何兄妹能如此疏远，可大了些她遇上不顺心的事更多了，自怨自艾只能徒增烦恼，她便学会自我宽解之道，兄长待人皆是如此寡意，只是性情淡薄如此，何况兄长要求她甚多，不过也是为了她的仕途着想。
可如今有了何景源这样的兄长，兄妹偶尔玩闹之余，他只在意她每日过得是否顺意。
甚至在此意见不能统一之事，虽不支持她，但理解她，担心她，说到底还是满心的疼爱。
何苏木眼眶一热，心头泛了些酸。
何景源颇为在意地嘟囔道：“如今，可还要说我区区一个军师，不如敌方主帅重要吗？”
何苏木急忙往他身前凑了凑，认错的态度道：“我阿兄才不是军师，阿兄只是阿兄，可是世上待我最好的人了！我可谁也不换！”
见她两靥生娇，又这般惹人心怜，何景源这才一扫不满，温柔地为她捋了捋双颊的碎发，心满意足地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事业线要走起来了…

第45章 肆拾伍

这几日来何苏木越看刘子昇越顺眼，越顺眼也就多瞧了几眼。
兴许是平日里，刘子昇这样俊朗不凡的外表被建康的女郎盯得久了，他倒很是习惯，并未生出丝毫疑虑，依旧整日闭门读书。
直至万全又一次出现在侯府，何苏木方才豁然醒悟，她猛拍了数下脑袋。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啊！
她终于明白，为何会有西施红颜覆吴国这一说了。
如今有两件天大的事还摆在她面前，尚未解决，她竟仍旧沉溺于美色，实在误人误己！
自责之余，她拍了拍胸脯，呼出一口气，生出些侥幸——
幸好任尚书令时，尚未发觉自己的心意，否则自己如何耽搁了朝事，误了南晋，都依旧不知了。
一来，司马瑜所说的上巳赐礼，时间已近，再过几日便是上巳节，崔俨在那日必有行动。
南晋有习俗，晋帝需在秦淮河畔祓禊祭礼，以消人祸天灾，以求雨顺风调。
若是崔俨真的要行不义之事，上巳祓禊，既有天时，更有地利。
要行祭礼的秦淮岸离着牙门军的驻地聚宝山，隔着东处高门巷府，只需夺了朱雀航这个浮桥，便已可成事。
而若是为了避去此行，省去上巳祭礼，晋帝又何以向南晋百姓交代，将来若是生出灾祸，何以堵住悠悠众口？
二来，何苏木已知刘子昇待她的心思，那前世置她死地的，便绝非是刘子昇了。
那又会是谁？
念及至此，她打了个寒噤。
万全来得及时，趁早将她拽出了这汪荡漾不平的春水。
可是如今的何苏木比不得炳若观火的崔训，她不仅没有大权，更被陷在深院，朝堂之事她如何看得明白？
总不能此刻奔进崔府，让崔俨及时停手吧？她还不至于真的将自己陷入两难。
不知为何，她想到了那个将她已看破的司马瑜。
要说她有没有怀疑过是司马瑜所为，她从苏醒之时，数了数自己往昔得罪过的人，除了当初怀疑过的刘子昇，最先浮现的便是司马渊的几个儿子。
但如何也不可能是司马瑜。
若要论及南晋谁最恨她，确实是被驱逐出京的宁州王了。
在众人皆以为能担大任的司马瑜要承大统，偏又被她拎出一个不起眼的司马捷来。不仅如此，她为绝后患，将心思阴沉的司马瑜调去了远离建康的宁州。
宁州比不得东边的舒适，司马瑜孤身一人，不仅要去适应宁州的湿寒，还要重新整饬他的羽翼。
崔训算过了，到他终能羽翼丰满之时，司马捷的皇位已能坐得稳固，一个宁州王若是师出无名，也成不了气候。
但是，司马瑜再如何怨恨她，恨不得将她食肉啃骨，但论他天生的傲骨，也绝不可能会以此手段残害她。
他要么在朝局上大摇大摆地将她绊倒，要么看着她与人相搏，遍体鳞伤。
他会抚掌长笑，但绝不会趁机在背后多捅她几刀。
……
翌日，何苏木有意避开桑琼，只身到了宁州王府。
她还未朝宅前守卫道明身份，便见那守卫殷勤笑道：“可是何家女郎？”
何苏木一怔：“你怎知道？”
那守卫也只躬身行礼道：“王爷已早有吩咐，府中早晚会迎来女郎。”
何苏木也不再细问，司马已料定她无人相助，她要破局，必定得找上他！
倒还是同从前那般踌躇满志，总觉自己能胜天命。
何苏木也不将她的嗤笑显露，只随着那守卫入了王府。
宁州王府，敕造得简陋，布局如寻常官员府邸那般规整，并无多加修缮，只挖出了几块碧水，环绕着曲折的甬道，却也让人瞧出素雅的风格。
入了中厅，陈设就更单一了，只摆了几张待客的案台。
层层朱色木阶之上，已是在坐塌垂足的司马瑜。
他倒不喜一向肆意的仰躺歪坐，身子摆得极正，双目微闭，静默不语。
何苏木也徐徐上前，故意将步伐踩得极重，木阶咯吱发出声响，这才扰他缓缓睁开双目。
何苏木淡淡道：“你在府中倒是自在。”
像个老友。
司马瑜终起身，下阶迎她，停在一阶上。
数尺相隔，司马瑜转过修长的身子看她，手上依旧执着个云展，颀面秀目，嘴角一勾，淌出一水秋池。
“崔令君，阔别已久矣，别来无恙否。”
何苏木迎上他的一番善恶不辨的笑意，也笑道：“若是没遇上你，本相倒是能安然无恙。”
司马瑜扬声轻“哦”，似是不信，含笑道：“可你却主动寻上了我，难道也是我苦苦相逼吗？”
何苏木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只道：“你既已算准我会寻你，不如开门见山聊聊？”
司马瑜垂首顺了顺髦尾，才微微抬眸，露出几分狠绝：“从前总是你算准了旁人，觉得自己手握乾坤，如今被人掐住命脉，又被我算计其中，心中是何滋味，先说来听听？”
何苏木不答。
面上虽无恙，可她心潮不平。如司马瑜所言，如今她如困兽，苦苦挣扎，不得已之下还要向他低头，实在不是她从前的性子。
但话也不能道绝了，她一向懂顺势而为的道理。
她笑道：“世上之事总得有个此消彼长，从前我得意惯了，如今失意几分，倒不至于将福分都占尽了，但是……你若是想看我笑话，趁早收了这个心思，我再如何不得志，也活得比从前畅快，如今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
司马瑜微眯双目：“在我面前，逞口舌之快可是无益。”
说着，竟朝她走近。
何苏木笃步后退。
谁知，司马瑜得寸进尺了，大步一迈，倾身而来，未等她惊呼出声，司马瑜已将她牢牢扣在怀里！
她一时无措，蹙眉就要推开，又听他深吸一口气，叹道：“你这个身子倒是极好。”
冰肌玉骨，清香润肺，还似从前那般。
细闻时，她身上的香味仿佛同从前的那个崔训重叠了，他宁州王府也有美姬娇妾，皆是艳美绝色，可再如何讨他欢心，也不如此刻揽着她的腰肢满足。
从前，他可不敢这样近身亵渎她。
何苏木用力也推不开。
“司马瑜！”她冷脸怒斥，“放肆！”
司马瑜低头一看，怀中的她早已生出粉颊，虽凌厉依旧，但羞赧之态尽显，他微微一怔，想不到今生的她竟如此面薄，难得引出他的兴致，更想与她一番玩闹。
“如今还斥责我？”司马瑜似笑非笑道，“你还真当自己是可以一手遮天的尚书令么！从前你是崔令君，我只是被逐的落魄小王，我受制于你，可如今我还是宁州王，你呢？”
司马瑜不忘恨恨地提醒她：“你也知道如今还有谁能帮你破了此局！”
他的呼吸声沉重，似是恨意难平。
人在宁州王府，不得不低头。
她本事不多，会看眼色再相机行事是其一。
“那殿下可否告诉我，如何助我破此局？”何苏木将语气放软，抬眸看他。
司马瑜显然没想到她这般迅速地丢掉从前的倨傲，还能如高门女郎般矜持有度，甚至更像是他府中娇声讨好他的美妾，他不由地面色微变，又觉此刻怀中的她明艳动人，完全失神地被她勾了魂。
此时，何苏木趁机借力，只是轻一推，便挣脱出来。
她往后连连退了数步，才将身子稳住，司马瑜也不介怀，正了正衣冠，又复了方才的清冷。
何苏木也理了理裙衫，淡定道：“殿下，我那兄长崔俨，要夺的可是你们司马家的江山。”
司马瑜只是眯目看她。
何苏木一笑：“你当真毫不在意？”
司马瑜忽而扬唇道：“要我帮你，好歹也得让我尝些甜头。”
何苏木眼皮一跳：“要我予你何物？”
司马瑜笑意愈深，阴鸷的双眸却不加遮掩，凝神盯她半晌，终一字一字道：“回去同你表兄刘子昇说，你要随我嫁去宁州。”

第46章 肆拾陆

何苏木咬唇不语。
这个司马瑜还真当她出来卖身了？
“怎的？舍不得他？”
“他”显然在说刘子昇，但何苏木不明白，为何连远在宁州的司马瑜都晓得她的心思。
司马瑜脸色阴沉了几分，衔着一丝抑不住的狠劲，可还是含笑道：“宁州可比镇北侯府自在，虽比不得建康繁盛，可我有之物，必定予你，你向来爱玉，我府里为你存了许多，想必都会是你的心头好，再来，你一直向往闲情逍遥，会平衡不出该取何物？”
何苏木眉头微蹙，觉得“何物”二字实在用的不贴切。
宁州确实是物件，于她而言，不过是疆土舆图的一角，但刘子昇在她心中，已占满大半，岂是物件可以拿来衡量的？
他是个有血有肉，又是她如今欢喜而求的人。
“你既有求于我，便是没有将你的身份告知他，也说明他在你心中比不得你自己更重要。”司马瑜轻笑一声，“崔训终究是崔训，你再如何心有牵挂，也不敌你自己重要。”
司马瑜这番话其实是刻意激她，只想逼迫她看清刘子昇的分量，不是她将自己看得重，而是于崔训而言，情爱之事实在比不得家国大业。
他深知从前崔训的性子，如今的何苏木再如何变化，再想避开，也逃不出朝局的桎梏。
她要入局，必然需要做出取舍。
可这话被如今的何苏木听进去，就像一道响亮的耳光，她被打懵了，随之而来的，是心中的凉意阵阵。
她确实如此看重自己吗？以至于狭隘到关乎家族存亡之时，还隐去了她的身份，隔岸观火。
再如何欢喜刘子昇，也未向他坦露崔训的身份，而是重新以何苏木之名，即便千辛万苦，她也甘之如饴。
不，她只是想这一世，终属于她一人而控。
也不想让刘子昇陷入两难，处在她和她的家族中间，他已经很辛苦了……
至于她自己，前世，她已死于非命，亡于相位，今生再如何不畅，也不能重蹈覆辙。
沉吟久久，她终于抬首，一双眸子里如湖水般平静。
她道：“你算准我此行，却永远不要妄想能算出我的心思，我若是要仰人鼻息，从前又岂会处处结怨，最终死于非命。你若是像我这样走过那一遭，便知我退无可退，也会无须再退，左右也不过再一死，若是真要我以命去换，我从了天命，又如何？”
司马瑜身子一僵，她的目光一如从前般坚定，似乎已做好孤注一掷的准备。
是了，崔训啊，她怎会是瞻前顾后，受人威胁的人呢。
他只觉双目恍惚一阵，就要踉跄，如踩轻棉般。
再回神时，何苏木已脚步生风，下了阶，走得飞快，只剩一个果决的背影愈来愈远。
他下意识，伸手就要去拉住她，可只是徒劳。如同从前那般，他还是被丢弃了。
又一次，成了她的弃卒。
就连一个机会都不曾给他！
……
如今，当真是无人相助了吗？
何苏木迈着沉重的步子，心神不宁。
走出宁州王府宅，路过一条幽深静谧的小巷，余光竟瞥见巷口浮出一个庞大的身影。
她细目一睁，不由刹住脚步，竟是曾擦肩数次的万全。
面前的万全已面色大变，盯着她看了半晌，错愕间已生出惊喜，他骤然跪地俯首，以额触地，发出重击之响，痛声喊道：“主子！”
何苏木惊恐万分，仓皇而问：“你、你喊我什么？”
万全这才抬头，眼神携着悔恨，这般顶天的男儿竟伏在地上久久不愿起身。
“你……你先起来。”何苏木有些失了方寸，但依旧故作淡定，“我虽是君侯表妹，却并非你的主子，你不用对我行此大礼。”
“主子，方才我在宁州王府的房梁上听得真切，主子还要避我？可是在恨我当日未能护你？”万全沉了一口气道，“主子若是因此恨我，万全不做辩解，确实是万全失职，可若非属下愚钝，直至今日也揪不出害你之人，凭着万全所犯之错，定是要向主子殒命谢罪！”
万全眼底布满红血丝，紧紧咬牙，又一次与地面磕了个正响。
顿了半晌，他依旧跪杵原地，何苏木才叹了口气，走上前，沉声道：“护我本就不是你的责任，何来失职一说？更无须将大好的性命赔给了我，起身说话吧。”
万全蓦地将头抬起，眼眶竟淌出泪珠，令何苏木更是万分错愕。
“万全啊，你可是七尺男儿，再经历千劫万难，不至于如今这般娇气吧？”
万全起了身，混乱地抹了眼泪和鼻涕，终于将憋在口中的苦水咽了下去，激动道：“属下……属下这是见着主子，感激涕零。”
何苏木被万全矫情的态度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干笑几声，方一本正经道：“男儿的泪如血般珍贵，你要省着点，莫要在我这不值当的地方流干净了。”
万全好不容易平复好情绪，可又想起什么，猛然抬高了声音问：“主子，你可知谁夺了你性命？！”
何苏木微微打了个手势，令他压低些声响，他这才意识到又失态了，所幸东府高门之地，街宽人少，此刻幽巷也四下无人。
何苏木无奈：“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死过一次了？”
万全面色通红：“主子，属下不是此意。”
“罢了，我知你是无意的，只是我也不知道是谁杀害了我，正愁找不出人呢，可好了，现在你又出现了。”
何苏木屈指扶了扶额角，不知万全得知她的身份，到底是上天在赐她一个破局的机会，还是将她再一次陷入两难之地。
万全略显迟疑地问：“主子一直不愿认属下，可是在疑心属下？”
何苏木摆了摆手：“哪能疑心到你身上，那我从前暗地里犯的那么多事，也没见你把我抖落出来。”
万全追问：“那是为何？”
何苏木淡淡地瞧了他一眼，见他木讷的脸上已不知是喜还是忧，自嘲道：“不过是我这一世实在不想活得太累，我想偷懒，想逃过先帝交予我的重担，便是因此有心避了你……”
还未等何苏木道个明白，万全已再次跪在地上，在她脚边传来一阵低沉如虎的嗓音：“主子，你是万全的主子，属下除你之外已不认任何人了，你若是要在朝堂上拨弄风云，万全就奉你命行事，你若是要避退江湖，万全也能护你周全，断然不会让那事再发生了……”
何苏木微怔，这样忠心不二的呆愣男儿，竟要委身至此，她何德何能？
她屈膝躬下身子将他扶起，轻声叹气：“万全，你能这样，训很感激，但如何也承不了你如此恩情，只是如今训也深陷迷局，不得其解，若得你一助，自然是幸事。”
“主子说的可是崔俨大人之事？”
何苏木一怔，可又想起他已归刘子昇旗下，这事自然知道，便点点头道：“我虽已不是崔家人，却看不得兄长误入歧途，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崔氏一族断了后路。”
万全双目闪过一丝犹疑，可稍纵即逝，又道：“主子如何不将身份表露给镇北侯？”
“万万不可！”何苏木急呼，旋即又稳住了声音，“若是兄长真的有意犯下此事，而刘子昇又承了圣命，若将他横在中间，左右两难，我……实在不愿。”
“那主子打算一直瞒着他？”
“行一步看一步吧，但至少这件事情，必须要瞒着他了，我拿不准他对崔氏是何态度。”
万全似有心事，何苏木也不道破，只淡淡道：“我知你如今归他麾下，但若是你还顾及昔日旧情，便替我守着这个秘密吧。”
万全猛然抬眸，双目炯炯：“主子，你吩咐的，属下自然是会听从的，只是……”
“有什么难言之隐，但说无妨。”
“倒不是有苦衷，主子可知我为何会归在镇北侯军中？”

第47章 肆拾柒

何苏木摇头，这正是她久久想不明白的问题。
“主子走后……”万全拧着个粗眉，觉得这个说法甚是不妥，又改道，“崔令君亡后，我等在吴郡候了一个多月，又遣人去尚书令府和崔府打探，真等崔府明确发丧以后，才确信了，本来我等以为从此要散了，已同大伙按照从前主子定的规矩，做了准备，但没想到镇北侯突然亲自堵住了田庄……”
何苏木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如何知道那个地方？又如何晓得你们的存在？”
吴郡那处的田庄，有万全的这支隐兵，她瞒着所有人，就连崔俨也不知，刘子昇又是如何知道的？
“这些属下不知，只知你出事那时，镇北侯将与你有关的一切都查得翻天覆地，那会儿正是崔府忙着发丧入殓，也来不及顾从前主子的田产家当，便被镇北侯得了先机，他本也疑心过我们，我们也不放心他，双方都觉得有份害了主子。”
何苏木讪讪一笑，无奈道：“他可真是枉受了太多冤屈了。”
万全絮絮道：“但他只将随身的匕首掷在地上，让我等若是疑心他，便取了他性命，等属下半信半疑之时，他又安排我在宿卫营中，说若是我还不放心，便跟在他身旁调查清楚，属下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便干脆呆在于军中，可任凭属下如何调查，这事确实与他无关，况且细细探究才知，镇北侯才是最想得知真相的人……”
何苏木心尖颤了许久，生出许多复杂的情绪，最终皆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万全疑道：“主子又是何时信了他呢？”
何苏木干咳一声。
随后只好干笑道：“我毕竟在侯府住了有些时日，自然有我的办法得知。”
万全听得甚是认真，衡量主子足智多谋，定是有判断此事的法子，便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他可是有吩咐你崔俨一事的安排？”何苏木正色道，叹气一声，“这是如今困着我的第二件事了。”
……
何苏木静听万全的叙述，细细地在心中揣测了一番，并未如同她先前所料想的：刘子昇已结好了密网，只等崔俨入网而收。
仅是如此安排，不像是准备妥当。
她思忖，又或是，刘子昇也在使计？他并非能全信万全此人，甚至可能会疑心，是否万全会因崔训，而私心偏袒崔氏，他没有将全部的安排告知给万全，所以从万全口中得知到的，并非是他完整的布局。
一定还有其他安排，是万全都不知道的。
“宿卫营如今换上的副将张述，是镇北侯的人。”
何苏木狐疑片刻道：“宿卫营倒是好说，我也不信他一手带的宿卫军，能这么容易收归兄长，宿卫军不过占京中三成兵力，牙门军才是头疼，他即便本事通天，也不能将整个牙门军控在手中。”
“主子可是不知，如今的牙门军也不是从前的牙门军了？”
何苏木讶异，忙问：“如何不是？”
“前些时候，牙门军有段时日归在镇北侯旗下管制。”
当初崔俨称病告假之时，佯装突患风痹，上禀晋帝请辞兵权，牙门军顺势就收归刘子昇麾下。
万全见何苏木垂眸点了点头，又接着道：“那时，崔俨使计，用一个罗惟忠诈了镇北侯，可牙门军重新回到他手中时，他也怀疑镇北侯会不会用相同的手段对付他，因而他将整个牙门军重新编制，军中的将领全换了一波，从江州调了好些将士回京。”
江州？
何苏木想起来，崔公尚在时，本是掌金印紫绶的太傅，手握中枢权，辅任东宫，却因上疏谏言怀帝，开罪于他宠信的内官，被贬江州，远离洛阳。
彼时南方不盛，然江州辖管十一郡，控江河水运，督诸军事，崔俨协掌州郡兵，到洛阳宫乱时，州郡兵逐渐规制为崔府兵，崔氏在江州可谓根基深固。
自然如今，崔俨要调兵遣将，最信赖的便是江州的州郡兵，京师将领若要换，首先考虑的便是从江州调来。
这倒是崔俨一贯的行事作风。
可是，何苏木又转念想，刘子昇虽交出了京师兵权，但他还是大将军时，也曾掌州郡兵，如今只是将京师兵权交出，那州郡兵又会如何？他手中的关键，会是扬州临近郡县的州郡兵吗？
万全接着道：“可崔大人还是没想到，镇北侯料定了他会改制换防，便趁着这个机会，将任钦给换上了。”
何苏木一挑眉：“任钦？可是从前跟着你的那个任钦？”
“是他！还有咱们好些兄弟，如今都在牙门军中，因为领了军功，也算是任了要职。”
何苏木凝神，观他片刻，只见他颇显得意，她知道这些隐兵平日将自己扎根田庄，佯装成耕种的奴仆，埋去将士的斗志，又要浪费大好的年华，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处建功立业，确实是可惜。
她是个惜才之人，会理解万全这支队伍如今的选择。
只是……
“主子可是在担忧他们是否会受牵连？”万全瞧出了她的担忧，拍着胸脯豪言道，“主子放心，他们既是南晋子民，也应为南晋流干最后一滴血，这是我等的归宿！”
何苏木神色一滞，似有触动，轻声道：“归宿么？……”
万全只顾用力地点头道：“况且，若是连这都受不住，那我们有何能耐，能得主子和先帝重用！”
何苏木杵着个下巴沉吟，衡量如今局势，已是一触即发，她再无机会去阻拦双方。
崔俨停不下他野心的步伐，何苏木自问如今也没有本事劝说住他回头，崔俨承了崔氏族人的倔脾气，如今她不能肯定到底他为何走上这一步，但她知道如今的崔俨，已不是那位自幼教导她的兄长了。
刘子昇这边又已做了应对的准备，虽料不准到时候会再生什么事端，但一场恶战怕是免不了。
若是一场恶战，那会有多少无辜将士流血？又会有多广的牵连？百废之时，再被北秦得了战机，挥师南下，再将这剩下的半壁江山给夺了去，后果更不堪设想！
如今，既要保全护卫京师的兵力，又要护崔氏一族的利益，还得断崔俨的野心，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何苏木道：“你替我寻一人。”
……
宁州王府。
赤元伏于堂下，微微抬起头，看上座的司马瑜神色十分复杂。
忍了许久，赤元咬了咬牙道：“王爷，您明明知那人潜在房梁上，为何不让赤元将他抓住？反而还让他……”
司马瑜还在阖目，像是沉思，又像是假寐，静坐久久，一动不动，直到他听见赤元隐忍许久方憋出的话，眼睫略微一颤。
似是听进去了。
厅中仍旧静默，一潭死水。
半晌，司马瑜的嗓音有些浑浊，夹杂着凌乱的思绪，只问：“他们可是见面了？”
赤元略显仓促道：“见过了，出了王府就遇上了。”
司马瑜沉闷地“嗯”了一声，再次阖目，抬袖一拂，让他退去。
正当赤元起身退了几步，却听司马瑜那浑浊的嗓音洗去，迎来许久不见的清澈，深山野涧的溪泉都没有这般清亮，缓缓地，不着痕迹地，温润出来。
“我若是再不助她，她可真的要破釜沉舟了。”

第48章 肆拾捌

何苏木别过万全，独自回了侯府，桑琼急得面色两团绯红，一直在玉川小院的门口跺脚徘徊。
一见何苏木的身影冒出来，桑琼急忙小跑迎上来。
“女郎！你可算是回府了！”桑琼面色已大喜。
何苏木一怔，这丫头也只有被镇北侯吓到才会如此不淡定。
桑琼暗暗低了低头，有意地微微错开身子，旋即又朝何苏木使了个眼色让她看小院。
石门宽阔，隔着半条廊道，也能将院内看得清楚。
院子角落里，刘子昇端坐在石凳上，一只手空屈，指尖不停地敲击桌面，一只手掌杵在大腿上，腰背依旧挺直，垂首深思，面色很是凌厉。
何苏木袖中的小拳头攥紧，轻薄的长睫也不自觉地上下拂了拂。
莫不是万全已将她身份告知他了？如今，他可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的眼角真的有些痒了。
可转念一想，又不对，再如何，也不至于让他这般凶神恶煞吧。
何苏木猛吸一口气，稍显平静，迈着小碎步，匆匆地行至刘子昇的身前，不等他抬头，就择了他身边最近的一张石凳坐下。
“元齐表兄。”
“知道回来了？”
刘子昇看了她一眼，眉头深蹙，嗓音低沉。
何苏木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见他缓缓抬起双眸。
那两道凛冽的眸光，有敌意，有试探，是镇北侯发怒的征兆。
她的头皮一麻，总感觉被人抓了小辫。
等她略微定了定神，又听刘子昇道：“去了何处，不打算告诉我？”
“宁州王府。”
刘子昇的剑眉挑了挑，颇感意外地道：“很乖觉，知道说实话，说下去。”
何苏木咧嘴笑，本就长了一副好面孔，笑起来眉眼弯着，小嘴娇翘着，颊涡甜美，浸在蜜糖里都不过如此，可又不腻人，像刮起一道清风，携着沁人的果香。
“那日宁州王来府，走之前不是同我说，我煮得茶很合他胃口么，他又托了人请我入府请教一二，毕竟他是宁州王嘛，我哪里好推了？”
刘子昇冷哼一声，心头火原本被她的笑容吹灭了，可又提到“宁州王”，果真是请她入府！他想到司马瑜那日不怀好意的模样，眉头又悄然蹙起。
他那对幽暗的眸子朝她扫来，将信将疑：“请教茶艺要费这么久？你当我平日没见过你煮过茶？”
何苏木见他目色已凉，似是完全不信她的解释，有些心急，就挪着一个柔柔的身段，朝他胸前凑了凑，两人本就挨得近，这下更是要扑倒了，她的脸颊几乎能感受到他胸前的热度，生出一道不显眼的春霞。
投怀送抱便是如此吧。
刘子昇眉头拧得更深，不是嫌弃，是有些窘迫。
她带来的那阵风刮得他面上痒，心尖上更是被蚁虫爬了似的，顺带着，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身子却也不避，但目光已完全别开，略显局促地看向空荡荡的石桌面。
石桌哪有我好看啊。
何苏木在偷着乐，却是一本正经解释道：“你平日看我煮茶，那只是煮茶，然则宁州王邀我过府，又不单是为了煮茶，煮茶只是明面上的功夫，茶艺这门学问才是最终要探究的，你可知煮茶时……”
“够了！”
刘子昇挥手，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话，嗓音醇厚又浑亮。
何苏木吓得一怔，被这声训斥刮得有些耳疼，拎起一双小巧玉手，轻轻地揉搓耳朵。
刘子昇见状，只闷声道：“平日里，不见你扯这些学问，如何又和他相谈甚欢？”
“相谈甚欢”四字被刘子昇刻意地咬重了，又道：“你若是爱煮茶，爱品茶，将来我送你去承宇楼，煮个够可好？”
何苏木心中哐当一沉，旋即又堆起一张笑脸，眯成细目：“表兄啊，你是不是吃味了，可是不愿让我给那宁州王煮茶？哎，你直说嘛，何苦要说出将我送去承宇楼的话来，你要乐意喝我煮的茶，我以后一直煮给你，就单单煮给你一个人，可好？”
刘子昇先是身子微微一僵，险些连撑着腿的浑厚臂膀都要摔下来，最后，他张皇失措地盯了一眼这颗蜜果子。
凝神敛气时，他也在心中敲打自己：
我这是怎么了？
刘子昇原是不易动怒之人，战场和朝堂的多年磨炼，让他修得一个端静的性子，很少会因为什么悲喜难平，因而总会有人说他心思难测。
然而，自从苏木来到侯府，渐与他亲密，他脾气也躁了，性子也骄了，就连心胸都狭隘了许多。
当亲卫来报时，告知他何苏木刻意避过府中之人，只身一人去了宁州王府。
他先是心里咯噔，生出难抑的闷气，皱眉深思，她去宁州王府做什么？何时又与宁州王有了瓜葛？难道除了上次府中的会面，他们私下还有相识？
随后，他试着安慰自己，不过是因为他不喜宁州王此人的行事风格，宁州王向来爱结交朝臣，确实能看出他的不臣之心，他身为尽忠职守的镇北侯，厌恶他很正常。
既然厌恶他，那绝不允许身边的人与他交往过密。
更何况，还是自家的表妹！
当他压着怒火，来她院中兴师问罪时，却不见她的踪影，就在他要把耐心全磨尽时，她终于回府了，可她提着裙裾，一会儿跨着大步，毫不掩喜悦，一会儿又迈着小步，做沉思状……
去个王府，见个宁州王，能让她这样欢快？
最要命的是，她还给他扯什么茶艺与煮茶的学问？
他虽平日过得不像寻常武夫那般粗鄙，但他也不讲究这些细节，总觉得吃茶不过是解渴，又或是打发时间，哪里能和学问挂上边？
从前便是极为不喜建康刮起的这类靡靡之风，只是因为苏木煮的茶确实比旁人煮的要爽口解忧，因而平日得空静坐之时，多饮几口。
可她竟然还给旁人煮？还和那人谈什么学问？
……
起先，刘子昇是不觉得这样的状态有何不妥，只当自己焦躁全是因为司马瑜，直到被何苏木说破，他才猛然意识到——
他为何要如此在意？
这种感觉，便是如同从前看李君卓与崔训那般亲密，生出的不安与烦躁。
……崔训。
念及到这个名字，他浑身都僵住了，一时间悔恨交织，心如刀割，方才心中原是有一腔怒火，还有一肚子的疑问，可却被这个名字瞬间冲散。这一散，他整个人豁然明了，什么都看清了——
他爱慕的是崔训，只能是崔训！
即便崔训已走，但他还在，就要替她守着这半壁江山，还要替她完成收复北地的念想。
崔训于他而言，是唯一。
既然是唯一，他们之间再也容不下旁人了。
他已永远失了崔训，再也不能失了对她的诺言。
……
何苏木眼睁睁地见刘子昇面色由不解化为悲戚，最后竟是一脸绝望，她纳闷，到底是什么触到了他的脆弱。
此时，刘子昇霍然起身，再抬首时，他的脸颊已是煞白的，冰凉的，眸光从炙热的铁水，凝成锐利难当的刀刃，神色比从前还要冷淡几分。
“你同谁煮茶论道，都与我没干系，不用同我交代。”
冷漠地丢下这句话，他便拂袖而去。
何苏木怔住了。
她像极了前几日被他丢弃的愚石，惨兮兮的。
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变化，她万分不解，只瞪着双大眼，惶惶地呆在原地。
“女郎？”桑琼俯着身子，在她耳畔唤。
何苏木对上她探究的视线，坐直了，干笑一声，疑惑地问：“他是不是还在怨我去了宁州王府？”
桑琼咬唇，思虑了片刻，忿忿道：“应该是！都说男子极要面子，肚量也没比香闺女眷大多少，方才女郎将君侯的心思道破，实在很拂他的面子，君侯也是男子啊，这般计较很是正常。”
何苏木恍然大悟，松了好大一口气，咧嘴笑道：“原来如此，我以后定会注意，他竟喜欢含蓄的啊……”
镇北侯面子薄，说情话要当心。

第49章 肆拾玖

三月三，上巳浴兰汤，祭礼祓禊，以纳福祥瑞。
这日，春风卷莺啼，夹岸柳生梢，正可谓日头高上，春意昭昭。
天子的仪仗，设在临风舟泊的秦淮岸，早已由守卫层层护起，重臣协同，婢仆环绕。
沿岸有低楼，住着百姓，却都闭户候御驾。
恢弘浩荡，却不胜龙气。
此行春祭，在安寿殿伺候有些时日的内官留心，晋帝出行未有羽林郎守卫，一直伴御驾的傅选之也没了影，内廷侍卫皆换上了陌生的面孔，从佩刀与衣袍猜测，应是如今归崔俨掌治的宿卫兵。
临水浴汤罢，帝后回了帐中，换下春服，晋帝重整玉珠冕冠，皇后身着曳地长裾。
刘萱为司马捷理了理赤黄佩绶，谁想司马捷猛地一把拉过她的手，将她紧抱在怀中，面色煞白一片。
“陛下？”
司马捷的双肩颤抖不止，伏在刘萱的颈中轻声抽泣。
刘萱一手上下轻抚他的脊背，一手轻轻一挥，示意内官婢女离帐。
“陛下，莫要担心，有臣妾的兄长在。”她仍是淡定如常，丝毫看不出胆怯。
明明是他将她抱紧入怀，想要呵护，可却是她来抚慰他。
司马捷啜泣几声方停，疑虑道：“可是，他若……”
“不会的，陛下，您要相信镇北侯。”
刘萱打断了他未道完的话，抚他脊背的手加力几分，那一阵阵的宽慰，让司马捷很快地平复心绪，他终于放开了刘萱，又正了正冕冠，长吁一气，向她挤出一个不深不浅的笑。
“阿萱，你会不会瞧不起我？”
司马捷面色惨淡，眸色泛红，忐忑地盯着刘萱。
刘萱微微一笑，比司马捷笑得自然多了，她抬手理了理他的衣襟，方道：“陛下说什么呢，您是臣妾最倚仗的人啊，陛下如何，臣妾便跟着，至死皆在。”
“不！不会死！朕不允！司马家列祖列宗一定会佑朕度过此劫！”司马捷又一次用力，将刘萱狠狠捆进怀中，似乎想将她与自己融为一体，许久，才肯放低声音，“幸好，她将你留给了我……”
又是半盏茶功夫，帐外有婢女传：“陛下，娘娘，崔大人已至。”
刘萱轻轻从司马捷怀中挣开，唤醒了恍惚闭眼的司马捷，朝他低声道：“陛下莫怕，不会有事的。”
司马捷默默咽了咽口水，点点头，略显稳重的嗓音道：“传进帐中。”
话音刚落，帐门已被大力掀开，崔俨朝他们走来，司马捷后背微颤，刘萱赶紧扶他退了几步，一同坐上案台前的软塌上。
崔俨身着官服，立于案前。
他个高，背微微驼了些，朝他二人执了个礼，抬首时面色已凛若冰霜，虽是如朝臣般恭敬，可面带威严，双目凌厉，迫人无力与他对视。
司马捷早将目光移开，掠过他，望向帐门。
见他不敢回应，刘萱微颔首，笑道：“崔大人，此行辛苦了。”
崔俨望了她一眼，神色颇为复杂，随即又凝视着司马捷，直截了当：“陛下，可是今日下旨，赐臣九锡礼？”
司马捷腾地涨红了脸，泛白的双唇不住地上下抖动，喘息难平。
刘萱在案台下紧紧攥住他合拢的双手，将他反手握住。
司马捷这才定神，可旋即他放开手，撑着案台，霍然起身，大声喝道：“崔俨！你包藏不臣之心！朕如何能容你！”
司马捷伸臂一指，衣袂剧烈一张，又朝他怒喝：“朕……定不会放过你！”
刘萱也随之起身，扯了扯他的广袖，见他仍旧不动，连手臂也不试图放下，只好朝崔俨道：“崔大人莫怪，陛下行大礼，这几日身子又疲乏，难免说些糊涂话。”
谁知司马捷像是受了刺激，狰狞地瞪着崔俨，双目已然通红，不顾刘萱所言，放声大喝：“不，朕今日就要说！朕没糊涂！朕是司马家的人，如何能受这般奇耻大辱！崔俨，你若是今日要了朕的性命，朕保你也无命坐上朕的皇位！”
俊俏的少年天子从未如此大怒，或是生疏这般威严怒容，倒是面色有些窘迫，看着像是要流泪一般。
崔俨心中冷笑不已。
他徐徐将双手合于宽袖中，微驼的脊背直了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冷笑两声。
“司马家？你还敢同我提你司马家？是否要我提醒你，若是没有我们崔氏，你如何坐得上你的皇位？”
司马捷猛地一惊，手臂无力落下，像根被折断的树枝，低头垂眸间已失了神。
刘萱将呆若木人的司马捷扶稳，又试图将他重新扶坐在塌上，他重重地跌坐，无力低语：“这是报应，是报应……”
崔俨冷声打断：“确实是报应，你父亲司马渊夺我此生挚爱时，就应该料定了你司马家会是这般下场！他困我挚爱一生，令我二人相望不得，相守不能，夺了她，却要负她，这仇我如何能忍得！”
说着，他已跨步上前，躬身俯视司马捷，一张肃杀的脸上只有凉意和狠绝。
司马捷不敢同他对视，只望着案桌。
刘萱迎上他寒凉的双眸，神色更加郑重：“崔大人，母后与你有情无缘，本宫与陛下都替你们惋惜，但若因此冒犯先帝，迁怒建康宫，实属不忠不义，崔大人，您是圣贤之士，又是名门之后，承孔孟之道，耀的是崔氏门楣，怎可故犯重罪！”
崔俨听她一字字道完，肃杀的面色稍稍淡了下去，随即面沉如水，声音稍缓：“有情无分？你怎知她还有情？”
刘萱起身，绕过案台，走至他身前，她比崔俨矮太多，即使身段挺直，也只能昂首与他对视，又因年轻，像个执着地要同长辈说理的孩子。
刘萱道：“母后虽避人已久，不问宫中事，但同样是女子，本宫自然有信心能瞧得出来。”
刘萱淡定如常，见崔俨不语，又道：“崔大人难道不是吗，您让陛下赐礼九锡，又有意逼宫，难道不是因为心中有情？”
崔俨面色微变，闪过一丝迟疑，旋即复了狠绝，冷声道：“是又如何，我顶天立地，便不怕承认，他们司马家呢，享齐人之福还不够，要天下又要美人，要贤名又要威声，试问世上有这样的好事么！”
他拂袖，大掌重重拍向案台，案台震动，台面上的笔架与砚台早已顺势而翻，似乎再用力一分，整张案台都要碎成两片。
司马捷迎面受着掌风，身子抖着，窒息一阵，双手撑软塌，朝后缓缓挪去。
刘萱不忍去看，只向崔俨道：“崔大人，母后是个什么性子，您岂会不知？您若是颠覆朝局，屠尽司马氏，入主建康宫，您以为……母后还会独活？”
崔俨双眉微蹙。
然而，他顾不了这么多，冷冷道：“成王败寇，我若是成事，便是名正言顺，她向来明事理，能审夺大局，她那样的性子，更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司马氏，而随之共赴黄泉。”
“并非区区一个司马氏，崔大人，母后如今也是司马氏，同本宫一样！”
刘萱凛然道。
崔俨面色微微一滞，很快又转身，朝帐门离去，走了几步，又顿了下来，回头凝视了一眼刘萱，掠向司马捷。
“陛下，请尽快下旨，否则，难回建康宫。”
崔俨出帐，婢仆皆垂手恭立，心惊胆战，有一名将领大步迎上来，身着宿卫将服，正是宿卫营如今的副将张述。
他身高肩宽，腰佩长刀，明明是一张年轻俊秀的脸，却留有须髯，显得神色更是严肃。
张述打躬作揖：“崔大人，一切妥当，朝官皆被扣在帐中，只等陛下之令。”
“可曾有人不服？”
“未有，不过……”
“但说无妨。”
张述迟疑一阵又道：“礼部尚书陈敏有追问陛下之意，似是猜出是大人所为。”
崔俨冷笑，挥手道：“猜出又如何，不阻我便可，若阻我……”
他顿了顿，脸色异常阴狠：“灭他全族！”
帝后帐外的婢仆皆是一惊，气血外涌，头皮都要炸裂，可怜他们自知命贱，呼吸都是偷着的，就怕一时恼了这位权臣，身首异处。
唯有一婢微微抬首，偷观崔俨，神色淡定。她中上姿色，身着女史官服，柔弱的身子却异常端重，随后趁着无人注意，只是一个闪身，拂帘进帐。
张述问：“大人，可要提前调来聚宝山的牙门军前来听令？”
崔俨向数顶营帐扫视了一圈，又见宿卫将士已将此处围得密不透风，自知胜负已定。
他终是想了想，道：“镇北侯何在？”
“尚在府中。”
崔俨嗤笑：“痴子！”
自从崔训故去，刘子昇无心朝中事，私下调亲兵，也全只为将当年真相查出，而他趁这两年，整治京师牙门军，又借机联络州郡兵，从江州调遣将士来京，张述便是其中一位。
他比刘子昇要幸运，刘子昇心中之人已去，即便此刻赴黄泉，也未必能见到崔训一面，而他不同，他与心中人虽隔宫墙，却随时可破墙而入。
他不禁又想起了庾氏阿英，当年在学堂首排危坐，低头浅笑，淡墨轻晕，如孤光一亮。

第50章 伍拾

皇后的女史潜进帐内，见帝后二人共坐塌上，皆垂首沉思，难辨神色，她轻步上前，执礼问安。
刘萱即刻抬头，挥手示意起身。
“阿笑，外头是何形势？”
女史名为苏笑，原是河内苏氏女，族有郡望，父母早逝，兄好娇奢，挥霍无度，将其卖身为婢，沦落至豫州刺史府，后又为刘府陪嫁婢女，与刘萱一道入建康宫。苏氏女警慧通文，为人练达，深得刘后器重，后擢升女史，掌皇后之礼职，协治中宫。
苏笑道：“宿卫军包围，牙门军未至……”
她顿了顿，抬眸朝帝后看了一眼，又道：“镇北侯尚在府中。”
刘萱眸光微动，侧身一看司马捷，只见他面色惨白如雪，似已料到有此结果。
“娘娘。”苏笑又执一礼，比刻板的老臣还要庄重，她缓缓道，“君侯定已有对策。”
他战神之姿，忠肝赤胆，在此危急关头，如何会弃帝后不顾？
苏笑没有说出来，只是垂首想起昔日在豫州时，刘子昇在院中练剑，她静静地看着，待到落日浸了池中寒漪，剑锋入鞘，方给他奉上一块素绢，他这才注意到树下还有她这个人。
那时他尚未领军，但少年早立，怀揣壮志，随时等着在乱世长击。
虽是沉稳的心性，却不是如今不辨喜怒、不近人情的君侯。
刘子昇拭完汗，将素绢递还给她，笑道：“苏家阿笑，一帕之恩，难以回报。”
许是那日练剑爽快，他笑容温润，残阳映面，双眸清炯，只余声绕回廊。
晚风凉，青草香，池中波痕霎时浮起，她的两颊绯红了，心弦轻撩了。
……
苏笑不再去想他，见帝后二人不作回应，只好静静地退至一旁。
崔俨在相隔数丈的帐中，踱步沉思，他的怒容不再，凝神细细地分析如今局势。
他不是轻视刘子昇，只是了解他心中有怨恨——
当初晋帝将他调至庐陵，以至于险些错过崔训的发丧。
崔训……
崔俨双眉深蹙。
明明该是兄妹情深，何以至此？
崔俨心道：“阿训，你莫怪为兄薄情冷血，要怨就怨你自己，为何要屡次强破局！当初的局面不好吗，你我兄妹二人共辅天子，你享贤相之名，我掌千万兵马，士族高门共拥崔氏，我们与司马家共天下，可你偏偏就要坏了这大好局面！”
有王佐之才，本应大展宏图，却偏偏要爱慕一个寒门粗将，将他提拔来朝不够，还要借机一步步打压士族。
崔俨想到了刘子昇，面色愈发狠辣，恨不得此刻就杀之后快。
此时，帐外传来一阵喧闹，他回神，朝帐前守卫大喝：“何事！”
话音落，守卫掀帘入帐，神色复杂地抱拳执礼，回道：“有一女子换装擅入，被张将军拦下，正要带回细审，但她高喊说要见大人您……”
崔俨眉头微跳，沉声问：“是何人？”
守卫道：“她说自己是……是镇北侯的表妹。”
何家女？
崔俨即刻就想起去年还在府中任教习的何苏木，他对此女印象颇深，知她有才学，知礼数，若是搁在从前，他会礼待此人。
然而，她万不该是刘子昇的表妹……
“大人，该如何处置？”
崔俨转身，朝上首的坐塌走去：“让张述将她带进来。”
守卫抱拳应喏。
半推半拽，何苏木如此进入崔俨营帐。她那身宿卫将服穿得十分窘迫，身子不如男子魁梧，也不够颀长。
她沉声叹了口气，也很无奈，谁叫她托万全找来找去，最合适的一身也不过如此。
拦住她的张述是刘子昇的人，张述也知她是镇北侯的表妹，二人虽看似无交流，张述神情格外冷淡，不等她靠近，就已命人将她拖走赶远。
似是驱逐，实为保护。
幸好她嗓门尖细，引来崔俨的注意，否则真要浪费万全苦心将她安入营中。
何苏木未行跪礼，只屈腰作揖：“崔大人。”
崔俨端坐在软塌上，盯着她，不说话。
张述颇显事态要紧，严肃劝：“大人，此女不知所图为何，待属下将其押回，细细审问，再来禀大人！”
何苏木瞥了一眼张述，见他浓髯微动，星眸熠熠，知他顾及刘子昇，想要即刻将她带离这个是非地。
崔俨只道：“你为何而来？”
何苏木正了正方才推搡之下乱了的衣冠，拂了拂微乱的鬓发。
“为大人而来。”
崔俨似是一怔，旋即嘴角浮出笑，很不友善：“莫要同我打妄语！我原先在府中善待你，只因我敬有才之人，如今看来，你不仅有才学，还有狡黠的心思！”
崔俨虽是在笑，却眸色阴凉，唤作平常女子，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跪地求饶，但何苏木从前是养于他膝下，受惯了他的冷言冷语。
鞭子都挨过，还会怕冷暴力？
何苏木抬头浅笑：“大人不知苏木为何而来，但我知大人所求为何。苏木来此，便是为了大人。”
崔俨心头一震。
他眼前似乎浮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笑得坦然自若，他的妹妹每回被他斥责时，便是如此神态。
低头垂手，故作恭敬，然而面上却隐着似有若无的淡然，根本不像个被责罚的人。
她的笑深深刺痛了崔俨的双目。
崔俨警觉地盯着她：“继续说。”
何苏木道：“我知道大人想要建康宫的至高位。”
崔俨冷哼一声：“刘子昇如此信任你？这些都让你知道了。”
见何苏木不作回应，崔俨又道：“如今你知我胜券在握，可是来倒戈？”
“恰恰相反。”何苏木敛神道，“我是来劝大人及时停手，莫要再错下去了。”
她话音刚落，一旁候着的张述那双亮眸投来，震惊得几乎要失态。
可她接下来的话，才使张述——这个骁勇善战的年轻将领——几乎要晕厥。
“大人的牙门军过不了秦淮岸了。”
崔俨厉声斥道：“何家女！你动摇我宿卫营军心？！”
原来，押她进帐的不止张述一人，尚有随行的四人一道入帐，皆是张述手下之人，是如今宿卫军中能排上号的将领，此刻听到何苏木的话，皆是满脸震惊。
可他们不敢擅议，强作镇定，低头不语。
张述也恢复淡定，哂笑道：“大人，如今看来，此女果真心机叵测，她的话，大人信不得！”
何苏木淡淡地瞥了张述一眼，一副年轻俊貌，可他那浓髯实在扎眼，半张脸都被遮住，因这浓髯一下子老了十岁。同崔俨交锋之余，她竟还有心思揣测：这位张将军到底多大的年纪？
“是刘子昇令你来动摇我军心的吗？”崔俨嗤笑，“他为何不亲自来此？也罢，从入朝之初便是靠我崔家女儿，如今还想着要靠女子吗！”
何苏木心头蓦地一跳，理了理他这句话：似乎这两个所谓的女子都是她？
片刻，她笑盈盈道：“大人，我知道您不会信我一面之词，那就遣人快马去看看吧……”
话未止住，她的眼神已飘向营帐一角。
漏壶补水，已至申时，箭指二刻。
平逸，他应该已得手了……
“崔大人，朱雀浮桥已烧，您的牙门军一时半会是过不来了。”
何苏木淡淡道，她垂首不再去看崔俨，长袖没过她的指尖，她伸手攥紧袖口，方觉得踏实。
闻言，张述一惊，忙去看崔俨，只见他先是轻视，再到警觉，最后竟然满目通红，仿佛瞧见了浮桥被烧，数丈宽的火海燃在他的面前。
“你再说一遍？”崔俨咬牙，嘭地一拳捶在案台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何苏木沉默不语。
崔俨不信，可还是当即挥手，示意张述前去派人查探。
张述快步出帐，脚步却很沉重，他先是为贸然来营的何苏木捏了一把冷汗，又听她道出朱雀浮桥已烧毁，如受晴天霹雳，久不能平复心绪。
君侯表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又是如何着手，准备了这些？
难道是君侯？
不！君侯未同他提起这些！那此女又是听命于何人？
如今的形势已超出了君侯的安排，尤其是何苏木的出现，简直是在搅局！
张述寻来两名亲卫，特意分头嘱咐，一人前去朱雀航查探，一人前去禀君侯营中事。
日头很盛，闪得张述有些刺眼，但风也很烈，两骑赤马扬蹄过，卷起岸上沙土，几乎让驻守的将士都眯了眼。
……
秦淮北岸，朱雀航前，火焰炎炎，赤天与红水相接，如烛龙登天入河。
哪里还有半点浮桥的影子？若是有，也仅剩残木几片，待余下的火油燃尽，便再也寻不出了。
半个时辰之前，陶安荣坐在车里，掀开帘布，看着丹阳府兵运来一车车的火油，原备着以供护卫建康城之用，万般想不到，如今要用来燃这浮桥。
一桶桶的火油，扑洒满整个桥面，待到申时，一声令下，数不尽的火把掷向桥上，眨眼间，火焰哗地燃起，怵目惊心，若是在夜晚，天都要放光了。
众人皆呆，是被这熊熊烈火给怔住的，无人知道丹阳尹所做为何。
与他们不同，陶安荣愣住，不是被雄壮的场面给惊住的，他手里还有那封信，他轻轻地将此信握着，与其说是握，不如说是捧。
小心翼翼的。
他只能在心中自问：“仲允，你是如何算准了崔俨此行？”
陶安荣收到万全递去的信，乍看信中所书的内容，他不相信，不是不信崔俨会行此不忠不义之事，而是不信崔训如何能在生前算准如今的局面。
然而，再如何震惊，他还是信了，只因信中笔迹再熟悉不过。
是仲允的字迹。
陶安荣与崔训同门四载，那时，他与崔训不过是个稚童，甚少有人搭理他们，只因他们岁数相近，便有共同话题，他更是歆慕崔训天资聪颖，还能立雪求道。
加之从同门授业到同朝为官，他一眼便能认出崔训的笔画字迹，他更知崔训有模仿他人字迹的天赋，然而，却无人能仿照她的字。
不是小字娟秀，而是柳叶潇洒。笔锋干脆，灵动流逸，落笔似有性情，如她那人，雅致不失风流。
万全未曾告诉陶安荣，崔训是如何算准这个局面，一问三不知，然他看得出万全并不是不知，而是不打算全盘托出，他只好作罢，不去逼问。
信中未言明火烧浮桥一事，只道出如今崔氏同司马氏的局面，也预料到崔俨会借机行事。
“陶大人，牙门军会于酉时夺桥过岸，您有守卫京师之职，只需申时放火，阻了此事，其他的，交给镇北侯即可。”万全如此郑重地交代他。
……
火起，车行。
陶安荣再次收起那封信，揣入怀中，熨帖在胸前。
这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物了。

第51章 伍拾壹

托万全转交陶安荣的那封信，自然是由何苏木所写。
难得再次用了崔训的笔迹，薄纸特意做旧了些。
提笔书信时，何苏木也有所迟疑，毕竟如此行事，将会置崔俨于孤立无援之地，她心有不忍，然而只有此举才能阻他逼宫，也是唯一能不至于覆崔氏满门的方法。
断其后路，方可万无一失。
烧了浮桥，牙门军将士身着重甲，难以泅水渡河，一时也难寻船只，即使等他们寻到了办法，也已成定局。
只要牙门军不出，崔俨就不是借军逼宫，营帐随行的将士属刘子昇的宿卫军，张述自有办法控局，待到刘子昇成事，护驾有功，论赏论罚之时，晋帝再如何要处置崔俨，也会念及昔年崔训及崔氏辅佐之恩，不会波及崔俨的性命和崔氏满门。
……
秦淮岸，除了陶安荣一行，还有一人昂首高坐马背，身着玄甲铠服，肩披绛色长袍，眸光冷冷，望着那处火势正盛的浮桥。
刘子昇携了一队亲卫，就是在此等牙门军过桥，只要他们有渡河的趋势，他便会同牙门军中潜留的隐卫里应外合，将其控制在此，不给崔俨行事的机会。
然而，万万未曾预料到，他没有等来牙门军夺桥，却迎来了这场大火。
火势汹汹，冲天盖地，顷刻已将浮桥烧裂，火龙蔓延开，只旺不消，根本难以扑灭。
如此明火，定是人有意为之，只是他尚且不知是何人所为。
他的双拳死死握紧，缰绳都要融进厚掌中。
到底是谁！
亲卫骑马至他身侧，神色凝重：“君侯，可还要再等下去？如今看来，牙门军暂时是不能过水了……”
不能控下牙门军，便代表崔俨未曾领兵造反，那镇北侯就师出无名。
“同本侯去向圣上复命。”
刘子昇嗓音微沉，竟有些无力。
我等了这么久，终究还是一场空？
是不是连你都不舍你的兄长？即使他有份害你丢了性命，你也不曾怪罪他？
为何你只这般残忍对自己，而放过旁人！
还是说他命数未绝？
刘子昇眼眶又热又刺痛，似乎置身在百丈长的火龙中，一下一下地等烈火漫过身子，烧遍全身，那火焰直入血肉，硬要将他吞噬得无影无踪。
亲卫见他如此，面色更是从未有过的绝望，似是已消沉在万分痛苦中，只心道：“君侯本应得此先机，可借牙门军夺桥，抓住崔俨作乱的凭据，一举灭崔氏一族，然天不助君侯，竟令朱雀浮桥燃起大火，牙门军难以过河，崔俨就难以起兵反叛，君侯何时才能不受崔氏牵制！”
正待刘子昇调马回身之际，传来一阵骏马嘶鸣声，响彻长空。
来者正是张述遣来的宿卫军守卫。
此人因奉命急禀镇北侯，马疾驰得飞快，一时间难以喝停，落脚之时，骏马前蹄悬空，昂首嘶鸣，险些将他甩下马背，待马蹄就要扎稳，他几乎滚落在地，也不管身子是否跌疼了，双膝跪地敬禀镇北侯马前，告知了营中形势，从何苏木入营求见崔俨一事，再到她说浮桥烧毁，事无巨细，皆按照张述所言，复述给镇北侯。
刘子昇俯视他，面色一下下地阴沉。
久未等到君侯之令，又要急向张述复命，守卫鼓足勇气昂首，怯怯地看向刘子昇。
哪知刘子昇面色极为冷沉，双眸如厉鬼，怒意已冲天，令人不寒而栗。
此人只是看了一眼，就已吓得心惊肉跳，慌乱俯首，闭嘴不语。
他都已做好舍命在此的准备，却听君侯放声喝马，一时间尘土飞扬，他伏地时吃了许多灰土，凝神之时，尘土渐散，哪还有扬鞭掣马的君侯？
随行亲卫一路死死相随，先还能咬紧与君侯的距离，然而未到行程的一半，无论他们再多么卖力蹬马，也只见飞驰的镇北侯越来越远，最后连驾马的影子也消失了。
是以一骑绝尘。
……
镇北侯单骑入营。
飞身下马后，他将鞭子随手一丢，朝左右低喝：“崔俨何在？”
宿卫军虽已换将领，但士兵未完全调走，刘子昇在军中享有赫赫威名，自然都认出了他，巡查的一队将士匆忙迎上去。
不等行礼，又听他陡然拔高嗓音：“崔俨何在！”
此时，才有人想起如今他们的统帅是崔大人。
但对于他们而言，崔俨是帅，刘子昇是神，帅是人，人在神面前，已低了一等。
昔日曾在刘子昇麾下的将士也不管如今听令何人了，皆迎上去，抱拳见礼，纷纷将崔俨营帐一指。
刘子昇见他们都涌上来，皱眉拂袖，众人皆散开，自觉地让出一条道，都是抱拳敬呼：“君侯。”
刘子昇一路疾步，走得飞快，绛袍灌风，呼呼作响，不等众将士反应，他已快步至崔俨帐前，奋臂一挥，帐门掀开。
众人未曾细看他的神色，只注意到君侯那神色，那步伐……
……君侯要杀人了。
帐中三人，静默久久。
不是未等到前来回禀的人，而是张述及时拦下，从守卫口中得知，确实朱雀浮桥已毁，他担忧崔俨要迁怒何苏木，更担忧他会加快逼迫晋帝就范，并未将此事告知。
崔俨正要令他再遣人去探查，却不想候来了刘子昇。
何苏木听见帐门陡然被人大力掀开，呼进一道风，以为是宿卫兵前来通禀浮桥已毁，她微微侧身看去，正迎着刘子昇那要吃人的脸。
铁青的，狂怒的，凶狠的……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如今的面色，哪里还是这样的镇北侯？
何苏木悄悄垂下眼睫。
他定已得知牙门军遇阻一事，也知道了与她有关，正是愤恨难平，一定恨不得此刻就将自己捏死了。
她心中再次重重地叹气。
刘子昇跨步到她身侧时，她的心也跳得极快，顷刻就要冲破心墙，余光瞥见他在看自己。
何苏木的心中哭成了一个泪人。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保住眼前这两人，让她再次丢了性命都可以啊……
崔俨一见刘子昇冲进帐中，先是怔了一下，只因他未曾预料到他会现身，反应过来后，崔俨拍案而起，喝道：“何人允他入我帐中！还不给我速速拿下！”
帐外迟迟未有人进来，崔俨先是一脸狐疑，后已怒极，转脸瞪着张述。
“张将军，还不令人将他拿下！”
张述一动不动。
“张述！”
崔俨怒不可遏，喝声震耳，然而张述仍旧恭默守在一侧。
何苏木微微低头，将鬓前的碎发捋至耳后，她心中太不安了，像回到幼时，被崔俨斥责。可如今明明不是她犯错，她却觉得真的好像因为受罚，就要被剥夺了什么似的，再也寻不回来了……
刘子昇冷笑，令人毛骨悚然：“崔俨，失道者寡助，如此简单的局面，你看得还不够清楚吗！”
崔俨迟疑，眯起了双眼，冷眼盯向张述，只见张述手握刀柄，垂首恭敬地立着，就是不语。
不是胆怯，而是蓄势待发。
再看不明白就是枉他权斗多年了——
朱雀浮桥被烧是真的，牙门军渡河无望也是真的，宿卫军此刻掌握在刘子昇手中也是真的。
一刹那，崔俨恍惚地意识到，那道宫墙，此生他是破不了。
崔俨心中陡然一紧，旋即又松懈下来，他突然放声大笑。
何苏木被这一阵猝不及防的大笑怔住了，吓懵了，她抬头细看了一眼，见崔俨笑得直喘气，躬身扶案。
平日里，崔俨几乎不笑，即使笑，皆有深意，然而此刻却肆无忌惮，好像要将所有的力气倾注在这狂笑中。
刘子昇的面色比刚冲进帐时还要沉，何苏木只偷看了一眼，便匆匆收回视线。
“崔大人，笑够了吗？”刘子昇冷声道。
崔俨终是不笑了，直起身子，阴测测地一勾唇角道：“刘子昇！我是在笑你，你能拿我如何？我家阿训在时，你便是她手下败将，臣服于她，若是没有她，你如何能拥有如今的荣华富贵，你的一切是拜她所赐！我与你不同，我生来高门，一切皆是由我自己掌控，我无须仰靠他人，要仰靠也是那司马小儿仰仗我……”
“住口！”刘子昇猛地迈前一步，重声高喝，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本侯不准你提她！你有什么资格提？”
刘子昇宽肩微颤，甲胄轻抖，已是极力隐忍。
何苏木在他身后看得十分清楚，虽看不见此刻刘子昇的神色，但必定是悲愤难当，哀戚绝望。
她的心口似被掘了一道。
崔俨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讥笑的意味更深，颇显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铠服。
刘子昇冷目静默。
崔俨再抬眸看他，笑声更加刺耳：“想你也已知道她是如何死的，可你也要千万记得，你有份害死了她。”

第52章 伍拾贰

刘子昇久久僵在原地。
直到帐外有宿卫兵闯进来，急声嚷道：“君侯，将军……”
他话音未落，便听惊天动地的马蹄与嘶鸣声，滚滚而来。
不等出帐，又听帐外扬声道：“宿卫军何人在？”
这阵嗓音清脆利落，穿墙夺魄，是司马凝！
何苏木大惊，甚至比方才听见崔俨说，刘子昇有份间接害死自己还要震惊！她心头浮现了一个极度不妙的预感……
刘子昇不去看崔俨，也毫不留情地抛下何苏木，寻声匆匆出帐，她也趋步跟上，他似乎听见她跟随的脚步声，回头瞥了她一眼。
淡得像是个路人。
岸上的风凄凉而来，她心中有些凉，还没来得及稳住心神，昂首已见司马凝高坐马背，白缨劲装，英姿勃勃，她的身后跟着一队骑兵，皆是受晋帝犒赏的淮水将士。
“镇北侯！”
司马凝面色大喜，低声喊了出来，细长的银柄长鞭一合，折握在手中。
她灼灼的眸光毫不遮掩，似乎在迎接一个苦苦等候多时的惊喜。
刘子昇未向她见礼，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
此时，帝后闻声，也从帐中出来，皆着深衣，面色端重地朝刘子昇缓缓走来。
司马凝这才翻身下马，见她如此，宽阔的秦淮岸边，这支已列阵的骑兵唰地，几乎是同时扬起战袍，翻身跃下，垂首单膝下跪，训练极其有素。
“陛下！”
司马捷朝跪地行礼的司马凝疾步而来，喜出望外：“阿……长公主！”
“长公主，快快请起！”
刘萱与内官婢仆紧随其后。
司马捷颤抖地捧着她的手臂，将她扶起，激动地低声唤道：“阿姐……”
司马凝心疼地蹙眉，宽慰道：“陛下莫要伤神，嘉玉既来，便会拼了命保护您！”
话音落，不等司马捷作回应，她抽开手臂，走到刘子昇跟前，莞尔笑道：“君侯，你说呢？”
顿了一阵，刘子昇方平淡地道：“自然。”
司马凝又向他身后的何苏木瞥了一眼，眉头一蹙，冷冷道：“君侯护驾，还带着佳人呢，真是荒唐！”
何苏木的嘴角不自然地抽了抽，微微垂首。
她可是瞒着镇北侯来的。
刘子昇不做辩解，只朝司马捷行礼道：“陛下，由宿卫军护驾回宫，大可放心。”
说罢，便要挥手，齐军列阵，整合宿卫兵。
司马凝霍然将手中长鞭扬起，往刘子昇身前一挥，长鞭如灵蛇，朝他袭去。
刘子昇展臂半伸，轻松地就将飞来的鞭梢牢牢地攥在手中，反手绕了一匝，冷眼斜睨司马凝。
司马凝随着长鞭朝刘子昇微倾，稳住脚步后，面色一变。
她微眯双目，嘴畔挑出一丝狠劲：“君侯是否还忘了一事？”
刘子昇淡道：“没有。”
他将手中的鞭梢一扔，还给司马凝。
司马凝冷道：“刘元齐！”
刘子昇只是极为寡淡地看着她，静默而立。
何苏木知道，这是隐忍。
不能贸然拿住崔俨了。即使此刻拿住了，又以什么名义处置呢？功能抵过，他没有起兵，没有逼宫，就连如今的宿卫军都完好无损地重归镇北侯。
“刘子昇！”司马凝怒道。
这声怒吼似惊雷划过长空，竟在寂静的两岸回旋。
众人皆面色大变
仅浮在水下一尺的小鱼都甩着尾巴慌忙游开，吓怕了。
刘子昇仍无动静。
司马捷最终干咳了一声，尝试打破这尴尬的平静：“长公主与镇北侯今日都辛苦，朕与皇后也乏了，布辇摆驾回……”
话音尚未落下，司马凝猛地瞪向司马捷，走上前，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也能如此！难道连你都要忘了训姐！”
听到长公主厉声埋怨，众人俱惊，背脊发凉。
司马捷却毫无怒色，只悄然地干咽了一嗓，说不出话来。
刘萱搀住司马捷，眉头轻蹙道：“长公主，莫要在御前失了礼数。”
得体的典范与莽撞的丫头，二人撞在一起，真可谓是平地起惊雷。
何苏木偷偷地扫了她二人几眼，她也曾想过劝说司马凝多和刘萱处处，说不定还能将她满身的棱角给磨平，然而司马凝当年是万分不屑，她讨厌刘子昇不说，对他妹妹刘萱一板一眼的行事态度更是嫌恶。
当时的崔训很气馁，刘萱是很无趣，但无趣的人也不会逾矩，那就不会犯错，她又是个稳重端庄的女子，司马捷的后宫自然也就能安宁。
今日终得机会见此二人对峙，她不由地多看了几眼。
司马凝不屑地一瞥刘萱，淡淡道：“我同陛下说训姐之事，娘娘也莫要插嘴！”
顷刻，刘萱淡定的脸上很是窘迫，唰地红了半个脸颊。
刘萱虽是进退得体，全因幼时饱尝苦难，比寻常女子性子稳重，思虑周全，少时就已入主中宫，协掌建康宫，平日自是被人捧着，就连司马捷都不舍对她大声，何曾说过这般的委屈？
司马捷不悦地皱眉道：“嘉玉长公主。”
司马凝并不理会，单看向刘子昇，质问道：“君侯今日，果真不打算给我一个交代？”
顿了顿，她又沉了沉嗓音：“也是给你自己一个交代。”
刘子昇冷峻凝重的脸上有了一丝变化，稍稍迟疑地垂了垂眸，沉思片刻，像是在衡量什么，终于沉声道：“殿下，暂且停手吧。”
司马凝闻言霍然往后退了半步，抵住草地上的一块石头，她瞳孔睁大，里头隐隐泛着雾气，空洞非常：“刘子昇，你果然是没心没肺。”
刘子昇垂眸不语。
司马凝怨极了，恨恨道：“你也觉得没脸么？本宫真的想把你心肝挖出来，看一看，你到底生了一颗什么心！”
久默的帝后听此惊世骇俗之话，眼皮均是一跳。
刘子昇狠劲握上腰间的佩刀，手背青筋暴起：“牙门军渡不过浮桥，他在最后一步停下了。”
“我不管！”司马凝冷漠的视线从刘子昇扫向司马捷，最后掠向她身后的一队骑兵。
这支整齐列队的骑兵似乎感到主帅有神的凝视，均是湛湛地回视着她。
司马凝回身，朝刘子昇无声地冷笑，横臂一指，指向的是那支骑兵，她高喊：“若是今日谁敢拦我，我的玉骑军就踏上谁的身子！”
“殿下——”
长公主话音落，这支骑兵就像受到召唤，持续地放声高呼，振臂扬鞭，直到司马凝手中折合三段的长鞭朝上空一晃，方倏地止住。
怒吼的尾音尚在盘旋，何苏木被这阵高呼惊得心头在跳，抬手微微按了一下胸口。
阿凝不仅治军有一套，蛊惑军心也是一把好手。
只是她有些想不通，为何司马凝会如此执着？她自然知道司马凝针对的是此刻还在帐中的崔俨，但是崔俨不除，她也不用如此恨意滔天吧？……
还未等她细想，却见司马凝果决地朝帐拔脚就奔，虚影晃过她身前，只听扬声道：“今日，我要亲手取他性命，谁都拦不住我！”
不好！她要亲自动手！
何苏木连她衣角都不曾触碰到，刘子昇作势要追，谁想她的两名亲卫竟骑马将他拦住！
司马凝闯进了帐中，见崔俨垂首坐在软塌之上，神色安定，就似料定没人敢动他，案前还有正看守他的张述。
“狗贼！今日，我是来取你命的！你这命欠了我近三年，我今日就要取了！”
不等纵身走近，司马凝长鞭扬了去，呼哧一声直直打向崔俨，几乎就要卷起他的头，此时，张述倾身横臂，就要去拽鞭梢，司马凝急忙朝旁一甩避开他，二人来回过了几道虚招，蓦地，张述双眼一眯，定睛凝神，将司马凝的鞭法看透，凌空一跃，把银鞭拽在手中，握得死死。
司马凝作势就要往回拉，尽管她武艺高，但胜在招式灵巧，力气哪敌血气方刚的将领？张述还未用尽全力，就已将她困在原地，半步也移不得。
“你给我放手！”司马凝喝道。
“殿下，您若是要了他的命，您也是重罪。”张述皱着眉，严肃道。
司马凝哪里需要他提醒，她早已舍命不顾。
见他如此护着崔俨，更是气极，但她手中的长鞭动不了分毫，可她想到了什么，将手掌松开，长鞭朝张述飞了过去，张述未曾预料到会有此变，受力一沉，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后仰去。
就趁此时，司马凝腾空跃了两步，已飞身至案前，她操起台上的细笔，朝着崔俨的右眼就是狠力一击。
张述眼疾手快，使起了手中的长鞭，银柄瞬间朝司马凝卷来，倏地将她手中的那支笔打落，却一下也未曾碰到她的手指。
司马凝侧眸微眯，看向几尺外的张述，她知道遇上高手了。
此时，刘子昇已冲进帐中，何苏木也呼哧带喘地闯入。
见张述已止住司马凝，刘子昇沉了口气，又淡淡地瞥了一同跟进来的何苏木，冷道：“出去。”
何苏木不动。
“我让你出去！”他低声喝道。
何苏木还是一步未挪，平视前方。
刘子昇不同她继续纠缠，撇下她，朝司马凝走去。
何苏木见张述已控制住局面，悬着的那颗心方落，长长地吁了一气。
从方才一见到司马凝，她就悔极了。
她料到了崔俨会如何行事，预计到刘子昇会如何应对，在陶安荣协助下，提前断了崔俨的后路，崔俨无兵起事，刘子昇与晋帝皆不能奈何他，她几乎算准了每一步，却独独算漏了司马凝！
司马凝和她那支玉骑军，她完全给忘记了。
就连司马凝入建康受犒赏礼时，她还真的以为是晋帝要犒赏淮军，才传司马凝同这支玉骑军归朝。最多也是逢着佳节，庾后思女心切，却何曾想到，也许就是司马捷特意召她入京，为防崔俨生事。
一来，可以借她这支善战的骑兵做抵抗。二来，可以借她的手诛杀崔俨。
晋帝若是要无缘故地处置一名有功之臣，会被后世说成暴虐无道，但司马凝就不一样了，顶多会说她性子骄纵，做事不顾及后果，但只要由她出手，崔俨即便不死，也是重伤。
这样一想，何苏木的背后竟沁出了冷汗。

第53章 伍拾叁

刘子昇迈大步至司马凝身侧，寒着脸看上座之人。
崔俨从未想过司马凝如此大胆地取他性命，尚处在惊恐中，瘫坐在软塌上，身上已全无力气，活像个任人摆弄的布偶刘子昇只瞥了一眼，嘴里发出一声讥笑，随即就不再去看，似乎一眼，就足以令他恶心生厌。
“刘元齐。”司马凝抬起那双赤红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他，渐渐地，那双愤怒的眸色淡了下去，头也随之一垂，“算我求你，让我亲手杀了他，好不好？”
何苏木双眉轻蹙，阿凝这是要作甚？她向来冷傲，如何会向刘子昇这般俯首？
刘子昇亦是眉头紧锁，眸光凝重地落在她身上。
司马凝缓缓地将头抬起，目光竟微微溢出乞求的柔光，她的下唇被咬得发紫，无力道：“你可知道我等这日等了多久？我日夜难寐，就是在不断想今日之事，我也自然知道，你也在苦苦等着，我本是想让你亲手了结此事，毕竟你才是……”
她顿了顿，忍住满腔的悲痛，重呼了一口气，又扫了崔俨和张述一眼，朝刘子昇道：“我更知道你是个要顾大局的人，你可以等下去，但这两年多已是我的极限了，我怕我再等，就连……就连她的模样都不记得。司马凝不需要去忠义两全，杀功臣斩高门，这样的罪名给我来背就好了，我没有任何顾虑，你致在北伐，但我不一样，我从军本就不是真心，不过是想着她若是在，定是欢喜我如此。”
“你，当真如此决绝？”刘子昇皱眉。
司马凝先是微怔，旋即眸子里的悲戚一扫而光，便是从他的话里感知到有了希望，当即坚定地点头。
她徐徐抬起右手，搭在微隆的左胸上，银甲被重力地按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我以司马家之名起誓，今日若能亲手斩杀此贼，我亦可殒命……”
不等她说完，崔俨冷笑两声：“司马家？你司马家之名早已恶臭熏天，你以司马家之名起誓，恐上天都难收你！”
“老贼！”司马凝喝了一声，“我原顾及你是崔氏人，想留你全尸，让你死得体面，你莫要逼我！”
说话间，已将胸前的手掌用力捏成拳，作势就要挥出，可奇怪的是，刘子昇明明可以轻易拦下，却一动未动，眨眼间，那拳头已狠力打在崔俨胸前。
崔俨避之不及，受力朝后栽去，软塌一翻，犹如失了平衡的轻舟。
崔俨身子本就单薄，只是个头虚高，如今迎了司马凝蓄力的一拳，哪里还受得住，在地上横滚了一圈，可他也是个傲然过人的性子，明明已吃力难当，胸前血气翻涌，嘴角也有一道血水缓缓涌出，他还是拼命咬牙，抿紧发白的双唇，单手攀上已翻的软塌，就要起身。
手臂的力量却是不够，又是一滑，直接扑在地上，一口紫红的血喷了出来。
何苏木闭眼忍了忍，终要走去扶他，可只是刚走到案前，就已被刘子昇横臂拦下。
她便侧身想绕过他，谁想还是被他拽住手臂，用力拉了回来，不准她再动半步。
司马凝冷笑道：“看来，如今要碍事的，不止镇北侯一人了。”
此时，崔俨已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直起了身子，满嘴都是腥红的血。
何苏木低声叹了口气，悄悄地挪开了眼。
到底是为何，会到如此地步？她心中很是不解，甚至在疑虑，自己入局，就已是个错误？
“你先出去。”刘子昇同她道。
见她毫无要走的意思，刘子昇语气强硬，不容置喙：“我同长公主有要事待行，你且先出帐，随御驾候着，有任何事回府再说！”
何苏木知道他们二人定是要动私刑，结果崔俨，她闭了闭眼，缓缓再抬眸，迎上他幽暗的双眼摇头道：“我不走。”
她不由地又看了一眼此刻的崔俨，他躬着背脊，老态佝偻，似乎风一吹就能倒了，一瞬已苍老成花甲老者，哪里还是个不惑年的青壮之人？
注意到她眼眸中的怜悯，刘子昇以为她挂念从前在崔府时，崔俨对她的关照，他的脑中竟闪现出崔训素如银雪的面庞，心下一滞，他在想，兴许，崔训也不愿见这般收场。
刘子昇紧蹙剑眉道：“今日他暂且能保住一命。”
何苏木眼眸一亮：“当真？”
未等刘子昇回应，司马凝踏着沉重的步子朝他们缓缓靠近，她眼白泛红，也不知是怒气还是委屈，娇小的脸蛋上写满了绝望，然而她的步子却无比坚定，一步步踏来，似是心中之事今日必行，而首先需要铲除掉阻碍她的力量。
刘子昇挡在何苏木面前，司马凝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她静静地看着他，突然，一边的唇角轻勾，化作一声冷笑。
“刘子昇，我是敬你才同你商量，你当真是认定我怕你不成？”司马凝随之扫向受伤不语的崔俨，又朝帐门幽幽望去，冷漠道，“我早已做好准备，即使起兵行事，我也愿意。”
不好！司马凝要动用整支玉骑军，与此地扎营的宿卫军殊死一搏。
玉骑军的人数虽少，但都是上了战场，开了血刃的，如今这支宿卫军虽看似守卫森严，人数倍多，却经崔俨改制换防，早已非从前刘子昇手下那严整的队伍。
看似以卵击石，实是玉石俱焚！
何苏木大惊失色。
不等再审度形势，帐外有婢恭声高传：“君侯，娘娘传婢有话通禀。”
“进帐。”
刘子昇冷声应道，随即向张述使了个眼色，让他以防司马凝冲动行事。
苏笑疾步入帐，绷着一张严肃的脸，一丝不苟地朝二人执了礼，方道：“娘娘令婢入帐，望君侯慎重行事，千万顾及大局，君侯可并非单系一命，北伐未成，故土未收，君侯运筹帷幄多年，蓄势待发，万不能弃整个南晋不顾！”
何苏木有些吃惊。
就连曾经受制于崔俨的帝后也打算不追究了？是胆怯于士族的地位，还是怜惜刘子昇这位将才？
司马凝冷笑，瞥了苏笑一眼，不再说话。
苏笑又道：“娘娘还说，既然有私怨，便不应在此地解决，今日上巳祭礼，见不得血。还望殿下和君侯谨慎。”
何苏木的眼皮跳了跳，本是起兵造反一事，何来私怨一说？难不成说的是他同崔氏的私怨？
“苏女史，你是说，连娘娘都已知此事了？”刘子昇突然冒出一句话，语气分外阴戾。
苏笑恭声道：“陛下和娘娘也心系崔令君一事，自然已遣人查得清楚，只是尚且来不及告知君侯。”
刘子昇似乎能听见久绷的心弦在这一刻断裂，等候多时的回音响在他耳畔，随之便是刻入骨髓的疼痛，竟化成万丈冰川将他就地掩埋，他眼角低垂，嘴角挑出一抹发苦的笑。
“竟然真的是……”
即刻，他猛地转身，面向崔俨，沉着嗓子，一字一字道：“当真是你，杀了崔训？”

第54章 伍拾肆

崔俨恍若无事地拍了拍两袖的尘土，安然地坐于案前。
他抬眸，迎上刘子昇那双寒意森森的暗眸，冷笑了一声道：“是我，如今告诉你，也无妨。”
刘子昇像一尊被供奉的神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了恶意，没有了阴森，甚至连最后一丝生机都熄灭了。
仅是淡淡地审视崔俨，俯视苍生的淡漠。
司马凝良久才平定下来，沉道：“崔俨，我只问你为何如此，训姐难道不是你的亲妹么？”
她心怀着一丝侥幸：崔俨这般对待崔训，可能是因为崔训身上流淌的并非是崔家的血。
谁知，崔俨冷笑道：“她若不是崔氏人，昔日如何能坐上高位，辅司马小儿成事，受百官尊重？”
司马凝顿了顿，面如霜雪：“为何杀她？”
崔俨淡淡一瞥她，视线落至刘子昇身上，是在同刘子昇讲：“我说过，你也有份害了她。”
见刘子昇容色未改，他垂头恨恨道：“她为崔氏生，就注定了要为崔氏死，她屡屡强行破坏朝局的平衡，置崔氏不顾，置士族利益不顾，她既然要笼络士族，那也罢，但她想要抬高寒门，与我高门子弟平起平坐那就万分不对，更何况……”
崔俨有意地抬眸看了一眼刘子昇：“你的出现，我万没料想到！更没想到，你能带给她如此深的影响，她因你入朝功绩，看到了寒门学子的光彩，提拔了不知道多少寒门之人。我崔氏是百年的高门，崔训更应该明白这个霄壤之别，她既站云端，又为何要自甘堕落，你虽已拜将封侯，在我眼里，不过贱奴一名！”
司马凝怒喝：“冠冕堂皇！一派胡言！你满嘴的高门士族，不过是美化自己的私欲，连你自己都知道，你的欲望已经僭越了一个臣子的本分，你是出生高门没错，但你首先也是臣子！”
“那是因如今我败了，庙算有遗，我且认，功败垂成，我亦受之，但若是我得了天下，何来僭越一说？成王败寇，你司马氏也是如此得的天下，只是因为是胜者，所以成王。”
司马凝见他如此道貌岸然，也懒得再同他论君君臣臣，哂笑道：“如今正逢国之半亡，你尚不忧国忧民，反而生出二心，只为一己之私，你口口声声寒门卑贱，高门显贵，可曾想过，你的心思有多肮脏？训姐和镇北侯又是如何思民报国，经纶天下？与他们一比，我看，你才是一团贱泥！”
崔俨短暂地一怔，不做辩解，神色微有茫然地呆坐着。
“她的命，在你看来，仅如此而已？”
刘子昇突然淡淡地问，似是有些不信崔俨的解释，他脸上沉积的阴云逐渐散了开，就连他自己都未曾注意到。
两年多了，求这个真相两年多了，他自然疑过崔俨。崔训被杀那晚，尚书令府是一座空城，守卫被掉走，空城自是一座死城，而索命的对象，却是这个府宅的主人。能不动声色地调遣守卫，除了崔俨还能有谁？原先，刘子昇只是觉得他有份参与此事，联合士族行凶，只是他何曾能料想，竟是他亲自下此令，夺了亲妹妹的性命！况且，极有可能，他杀崔训，也是为今日举事做的一项准备……
自崔训故后，刘子昇心中就有一团愤恨难平的怒火在狂炽，只是为寻真相，伺机隐忍至今，将这团火抑着，方能勉强度日，如今迎来了真相，是如此绝望直白的真相，本应斩杀崔俨而后快，为他的挚爱报仇，可他心中的那团火焰竟蓦地灭了。
应要给崔训一个结果，可他真的不知该如何向她告知此事，是她兄长杀了她，是她的家族弃了她。
他的身子一点点地沉入冰窟，为她心寒，是彻骨渗血的寒。
“回答本侯！”
刘子昇拔高嗓音怒道。
“我也悔。”崔俨虚弱又憔悴，顿了顿，又凝神冷声，“悔我如何没有早断了她的念想！待到木已成舟，也只有她的命能稍挽回局势，若她不亡，就是我死，就是我崔门的衰败。我更后悔如何没早早要了你的性命！”
“你！……”
司马凝一听他的话，恨不得立马再劈出一掌，急火攻心，一时间，竟想不出该如何骂这老贼。
崔俨阴鸷的双眸微眯，脸上浮出一丝浅笑，淡得几乎不能称之为笑——他轻松不少，卸下了藏在心中多年的担子，可他还是瞒着一些事情。
兴许，将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
帐中再次复了死寂，比这气氛还要诡异的是此时何苏木的面色。
她两世都从未这般惨淡过。
经此三人交锋，她终于明白所谓“私怨”是如何生起，也终于明白为何司马凝如此执着要置崔俨于死地。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了自己前世的死因……
竟然是她一直尊敬的兄长。
是她受教的兄长，是斥责她的兄长，也是血脉相依的兄长。
再世为人，她疑过前世得罪的同僚，疑过她曾打压的高门士族，也疑过深爱她的男子，却独独没有怀疑她的兄长。
然而，她最想知道的问题被刘子昇问出来了，“她的命，在你看来，仅如此而已？”
若是刘子昇未曾问崔俨这个问题，她也是要问的，她的命在兄长和家族看来，竟如此卑贱？
那是她尊敬二十六载的兄长，是她用一生去维护的家族。
仅因为她破坏了朝局的平衡，提眷寒门学子，枉顾士族利益，就该命丧黄泉？
世家寡情，这是她真正切身体悟，这份情能有多寡。
……
“既然如此，我真的留你不得。”
帐内再次响起刘子昇冷寒刺骨的声音。
崔俨只略微扬了扬眉，摆正了衣冠，他嘴角还残留着未擦拭干净的血痕，坐得端正，似乎等候这句话许久了，已做好随时赴死的准备。
他没有悔恨，败就是败了。
方才司马凝说得话不无道理，崔训若是尚在人世，与刘子昇协力，收复北地，南晋应是能回到从前定都洛阳时的鼎盛，他虽恨极刘子昇，却是了解他治军理政的能力，也终于，他明白为何这个他昔日鄙视的寒门粗将能颇受崔训的认可。
不是此刻才顿悟，而是败了，他才肯承认。
“来吧。”
崔俨静坐，双袖盖腿，缓缓地阖目。
终于，刘子昇久握刀柄的手动了，铮地一声，正是要出鞘，可那声刀刃擦鞘的尖锐声只冒出个头，便忽然消散。
何苏木也不知自己哪里匀出的这般大的力气，竟然一手就按住了镇北侯拔刀的手臂，死死地搭在他坚实的臂膀上。
要出而未出的刀刃顿在半空，刀光半现，刘子昇冷冷地看着碍事的女人，不带任何感情。
刘子昇似乎在等何苏木自觉放开，如今谁也阻不了他了。
谁想，她不仅没有放开他，搭在他手臂上的小手，用力攥起来，将他朝自己一扯。
刘子昇始料未及，屈腰朝她贴近，脸几乎要贴着脸时，他眉头开始轻拧。
未等到他动怒，却听何苏木压着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嗓音又细又轻，随之呼出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脸颊，他的耳根都受热一红，只是一瞬，就将怒火完全冲散。
“元齐，训求你。”
刘子昇背对着司马凝。司马凝看不见他的表情，也听不清他们的耳语，她只见刘子昇微俯的背一僵，正要直起的身子就这般生生地顿在半空。
帐门处候着的苏笑本应垂首待命，却因刘子昇拔刀的动静抬头看来，随后只见刘子昇被何苏木拉拽着，两张脸都险些紧紧地贴着，何苏木粉唇开合，在他耳畔说了几个字。
虽然是侧脸，但苏笑看得太清楚了：他先是一怔，前所未见的震惊，几乎在一刹那，已是万分的惊喜，原本面若死灰的脸上染上了鲜活的生气，她从未见过刘子昇能狂喜至此。
像是待死之人突然间有了生念。
……
刘子昇脸上的震惊逐渐褪去，他似乎在谨慎地回想着什么，灼灼地盯着她，片刻已双手按在她的肩上，用上些许掌力地去掐她的肩胛骨，她吃痛地猛嘶了一声，刘子昇这才留心到，眉心一跳，就要收回双手，可是仅是收回了手下的力气，他的一双厚掌仍旧轻搭在她的肩上。
与其说是搭，不如说是环着，是要搂住身前纤弱的人。但他仍旧不确信地在凝视着她，因为要去细细观察，才没将她彻底塞进怀中。
他就如此贪恋地深视着。
一瞬间，刘子昇的脑中闪过了同何苏木经历的种种，他又想起了昔日崔训，明明是完全不同的时间遇上的不同的人，可既是下意识地，也是无意间地，这两个身影就已完全重叠在一起！
两声“元齐”蓦地响起，他的脑袋轰地一声——
山河已平，猝不及防。
刘子昇薄唇轻扬，紧蹙的眉心也被抹平，他的双眸发了光，是一道银河，架起了鹊桥，通向面前这个思了千万遍的人儿。
“仲……允……”
他没有喊出来，仅是唇语，怕惊到了谁，又怕只是清梦一场，可何苏木知道他在说什么，她素淡地笑了，像是在回应。
刘子昇也在猜，这应该是久违的回应吧，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他的心有了温度呢……

第55章 伍拾伍

秦淮日暮，晚霞残照，碧水殷红。两岸低楼的民居尚在闭户，炊烟不起，灯火不燃，岸前久驻的宿卫军列阵待发，已备銮驾。
帝后携手，再次从帐中缓缓出来，重臣垂首随行，婢仆卑敬趋步。
被困半日的随行臣子出帐后，方知已是日暮时分。他们皆是被崔俨令宿卫兵困在一帐中，有不明局势的臣子，焦躁半日，坐立不安。也有朗慧之人早已洞悉，垂目静坐，也不反抗，他们手无缚鸡之力，等待时似乎都已想到了崔俨事成，挟天子控诸州，又或是屠司马换新朝……
可出帐后，却看到的是帝后平静地相扶，登上銮舆，权臣崔俨已不见踪迹。
嘶鸣的玉骑军驾马离去，前方的扬起尘土尚未平息，宿卫军已整齐划一地列阵环护，数排绵延，似是已占满岸道。
銮驾前，傅选之率百名羽林郎牵引，方出帐的臣子还未来得及想，傅将军何时也随行来此，御前内官就已高呼帝后回宫。
傅选之被崔俨困府宅已有两日，被夺去了羽林玉印，羽林兵没了统帅，崔俨又令人以玉印为凭，将他们困在建康宫内。还是丹阳尹陶安荣亲率百位丹阳府兵，以镇北侯的宿卫军令，收了中郎将府四周严控的密网，共赴秦淮岸迎御驾。
至于今日之变，知者不言，疑者不问，皆是衣冠济济，心中却是悲喜交缠。
唯独宿卫军的统帅镇北侯，从前那张刻板的脸已神采奕奕，剑眉高扬，眸光炙热，眉宇间是从未有过的舒展。
有心人都在猜，这难道就是复拥宿卫军的大快人心？
……
河水潺湲，晚风迎面，凉意丝丝缕缕，沿岸的两支宿卫兵执起了竹篾火把，本是为照明引路，无意地让人暖了几分。
何苏木搓了搓手，将双掌合拢在口鼻上，呼出一道暖气，心头微热。
肩头一重，她转过身子，刘子昇正将披着的绛袍盖在她肩上，她一回身，他的那双手就顺势扶过她的肩，毫不费力地扳过来，与他面对面站着。
何苏木不是没有如此立在他身前，今生的她个子不高，仅擦着他的肩头，要望着他，就须半仰着面，从前她感到寒意迫人的那张脸，为何如今会这样亲切呢。
她想，应该是他此刻在笑吧。
他绽放的笑容，比宿卫兵高燃的竹篾火还要温热，眼底掠过的愉悦，呼之欲出，像是火苗上跃动不停的星火。
静静地对视，静过正在悄悄收起的余霞。
在想什么呢？
两人都在这样猜测对方。
两双眸子都会说话，在说什么，好像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
蓦地，刘子昇朝何苏木的肩头抬起一只手，她这才一惊，回了神，微低着头，朝他伸来的手看去，原来长袍要被风卷走了，他及时地拽回来，又扯着领部的短带，给她仔细地系紧。
他修长的指尖似乎划过了她的颈侧，是温热的。
刘子昇系得很慢，也极其认真，眼睫都未闪一下。
系了一道轮回似的。
何苏木正疑虑着，为何系了这么久还未系好，正要低头去看，却有身影走了来。
来者是张述。
“君侯，前头的羽林郎随銮驾先行，宿卫军也已动身，不知君侯——”
张述屈腰抱拳，大声回禀，话未道完，迟疑地望向刘子昇。
君侯脸上似乎闪过了一道不悦，好像正坏了他什么好事？
张述不解，也不去猜，只等着刘子昇的回应。
刘子昇系好了短带，慢吞吞地收回手，淡淡道：“由你去向陛下复命吧，本侯暂且不随军护送了，尚有要紧的事待行。”
他似有深意地看向何苏木，嘴角挑起一丝陌生的笑。
张述行礼转身后，何苏木才注意到，岸沿驻守的两列宿卫兵不知何时已收队，就连列阵的宿卫兵也只剩下尾队的几排，正朝御街齐步踏去。张述也是快步，急急地上了马，喝了两声，去追前行的队伍。
见状，何苏木颇为担忧：“你不需要去么？”
刘子昇似笑非笑：“都没有你重要。”
何苏木脸颊有些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么不堪他的话，头便往一侧偏了去，很是不自在地盯着一棵待生新芽的柳树。
从向刘子昇坦露身份时，她就一直昏昏沉沉的，心里更是五味杂陈，千万种思绪拧成一团，堵塞在胸口，几乎要窒息，而后被哄出了帐，吹了几道凉风，方活了过来。
可如今，她的脑袋更重了。
烟霞散尽，两岸低楼的檐边浮起暗影，渐渐地，檐上悬起了灯，一家一家地，打开了紧闭一日的窗子，不多时已有男子交谈的喧闹声，有孩童的嬉笑，也有市贩的吆喝。
“胡麻饼子咯——”
本应随夜幕悄垂而冷清的秦淮里坊，却意外地热闹起来。
不时有人绕着他们走过，刘子昇身披铠甲，一看就是方才护御驾行祭礼的将军，他腰上还佩着长刀呢，行人皆是数十丈远地绕过他们，不敢正视，可他们难得一见如此气质不凡的将军，尽管胆怯，还是生出了莫名的胆量，偷偷去瞧——
将军的身侧有一娇弱女子相伴，虽是冠发又身着军中男装，可那粉颊玉面，加之起伏玲珑的身段，一看便知是个女子，她披着与身材甚不相符的长袍，都曳地了。
比她穿着还要古怪的是二人久久地站着，只是站着，隔得近，可也不交谈，将军俯视着小娘子，小娘子垂首盯着地，似乎是在刻意地回避将军，很是奇怪。
何苏木何尝没有察觉行人的注视呢，那身宿卫军服本就让她狼狈得不行，如今又搭着刘子昇的那层绛色袍，更是窘迫难当。
她抬起手，就要去扯落领口系好的短带。
然而，刘子昇早已看出了她的打算，只是轻微一拂手，便将她欲抬而未抬的手腕给按下了。
他的手掌好像还在她的手腕上停留了一小会儿。
何苏木抬眼看他：“穿得很是难受。”
“你穿的时候，如何没有想到会难受？”
刘子昇的语调扬着，颇有责怪的意味，可他似乎脸上并无半分怒色，唯有淡淡的牵忧。
何苏木自然联系到了白日的贸然，虽不至于真的会被崔俨夺了性命，可若非张述拦着前来复命的人，崔俨当时要是盛怒，真的指不定会如何处置她。
她沉沉地叹了口气道：“他会如何？”
如今这个结果，她也不知自己是何想法，从前她手段也狠辣过，对于戴罪之人更是不留情面，因而身边的人战战兢兢的，生怕犯了错，被她揪了出来。可是如今，那个有罪之人是她的亲兄长，罪行不止是谋逆未成，而且是夺了她一命，说不恨，肯定是自我安慰的胡话。
震惊，愤恨，恍惚之余，她也忧心且顾虑。
心忧崔俨会遭遇的处置，顾虑崔氏一族是否会被牵连。
尤其是阿堇。
刘子昇听到她还在牵挂崔氏，脸上的惬意褪了大半，眉头微拧，想到崔俨就已满心的怒火，不仅是因为他对崔训如此无情，此刻更多的是后怕，她只身入营，将自己再次陷入险境！若非张述，她还不知又会遭遇什么！
何苏木见他已像从前那般，清冷的面色浮起了怒意，她的心陡然一跳。
是啊，崔俨和崔氏都弃了她，她还为何要对无情的家族有挂念？
……
“此生，我定会拼死护你周全。”
温和的嗓音款款地入了她的耳，如晚风拂过秦淮岸边的柳梢，她的耳朵被挠得痒痒的。
刘子昇方道完，已觉得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比带兵攻城要难太多。攻破城墙与他而言，只是时间问题，他能等，然而这句承诺，搁置了太久，久到他都以为要随他入棺，随他去见崔训时方能有机会道出。
看着何苏木尚有顾虑的神色，他只想让她安心，要告诉她，他不仅能护着这半壁江山，更能护着她。可是，他也极想确认，她的心中是否也同样有自己？
即使从司马凝口中得知，崔训可能也对他有意，但不是她亲口说出的，他不踏实。
像是镜中花水中月，他害怕再次失去她。
刘子昇生平第一回如此怯懦，小心翼翼地凝视着她：“你有没有话，想同我讲？”
何苏木诧异地抬头，原本她正走神——思虑白日的变动，衡量如今的局面——却听刘子昇突然轻轻地冒出这句话来，她闻声，重新与他对视。
她自然也猜出了几分意思，被看得灼热，仿佛全身都要燃起火来，她脖子一热，缩了缩，想移开眼，可刘子昇仍炙热地看着她，像受到了牵引，她又不得与他对视。
“我想说……”何苏木顿了顿，又改道，“我想同你说……”
她清越的嗓音被心跳声盖过。
有股热流要从胸腔喷涌而出，就要急急地闯了出来，她遏制不住，一急，那话到嘴边，突然变成颇脆颇响的一声：“我想吃胡麻饼！”
“……”
刘子昇怔得嘴半张，原是又期待又愉悦地就等她说出来，心里头还在为她鼓气，谁想苦盼的甜言蜜语顷刻变成“胡麻饼”？
颓丧之余，他骤然扭头，怒瞪了一眼岸边正在招揽食客的市贩。
那卖胡麻饼的小贩正扯着卖力地吆喝，“胡——”字才刚扬起，就感到有一阵凌厉的眸光扫来，他下意识地迎上，只见俊朗如玉的将军朝他投来一道寒光，他尚未喊完的话立刻又给吞了进肚，吓得滚热的双手瞬间就泛了凉。
还在纳闷，自己如何得罪了他，却见那位将军迈着不大高兴的步子朝他走来，身旁跟着娇滴滴的小娘子，微低着头，像犯了错。
胡麻饼的芝麻香越来越浓。
“咕。”何苏木似乎听见肚子在叫嚣，这才知道，方才不光是因为听到小贩的喊叫才说出那句糊涂话，话由心生，她是真的饿了。
这几日本就为今日事牵肠挂肚，茶饭难咽，今日溜出府前，也才喝了小半碗粥，原先尚且不觉得肚子空，如今放松下来，脑子恍惚了不说，肚子也恰到好处地空了。
空得还挺及时。
小贩见他二人确实是来买胡麻饼的，笑嘻嘻地招呼，搓着那双油腻腻的手，眼眸放光：“客官看着要几块尝尝？”
何苏木要了一块不大不小的胡麻饼子，又问刘子昇要不要，他只皱着眉摇头。
她这才想起来，平日里刘子昇的口味就极淡，自他归府常住后，每道菜味道均寡淡了，油花都少了几圈。
君侯怕油腻。
何苏木接过用油纸半包的胡麻饼，刘子昇也丢了一贯钱，小贩接过后连连喊谢，不等再去细看二人，已见他们转身，走远了。
他们沿着岸边走，步调都是一致的，漫无目的，又很是投契，相约好了一样。
何苏木低头去咬胡麻饼，“喀哧”一声，咬下一大块，油皮酥脆，可里头是鲜嫩多汁，她吃得很满意。
她如今饥不择食，哪里会顾及吃相？
刘子昇眼睁睁地看着她，没咬几口就消了大半，颇为吃惊：“看来，你确实是真的想吃胡麻饼。”
何苏木经他提醒，又想起方才的窘态，张了张嘴迟疑了下，可那一嘴儿的酥皮立刻呛进了嗓子。
“咳、咳——”
几乎要将一嘴的饼屑喷了出来。
她急忙就拿袖去遮，刘子昇也忙给她顺气，在她背上轻抚着，痒得她不行，她一个激灵，咳嗽声更猛。
他只好提袖给她擦嘴。
鲜少见她这般窘迫，刘子昇边擦，笑意更深，眼尾也拉长了。
夜色下，最后一点油光被他擦尽，他竟有些不舍放下，何苏木以为还有脏渍，便问：“哪里还脏？”
刘子昇的目光深情款款地在她唇边游走了几圈，笑着没有说话。
何苏木着实有些狼狈，想推开他的手，自己解决，可刚生出这个念头，只见面前一个沉沉的阴影朝她压来，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双温热的唇已经覆了来——
亲着了！
“啪——”她手心一空，胡麻饼子也掉在地上了。
刘子昇的宽臂环住了她，一手轻搭在她的肩上，一手用力揽过她纤细的腰肢，待她反应过来在经历什么，她的唇已被人含着，湿答答的感觉，不是蜻蜓点水的温柔，而是激烈地冲破她的牙关，闯进她的小嘴儿里，与之交战，更是狠力地吮吸。
像极了报复，报复她的消失、隐瞒。
从头到脚一阵酥麻。
何苏木闭眼，只觉鼻梁都要被人压断，更是一阵接一阵的窒息，那猛烈的袭击已经变为了享受，似乎是在她默许中畅游。
她听见喘着粗气的声音，这才被人放开，她也轻喘了两口气，空荡荡的，顿时生出怅然若失的感觉。
不等她睁眼，有一阵热气，覆着她的颈窝，只听刘子昇低沉又慵懒的嗓音响起。
“吾悦你久久。”
话语刚落，刘子昇的唇又含过她小嘴儿，轻咬了一下，可这回不是激烈的，是一点点地漫入，灼热地在等她的回应似的，她尚处在那句话的暖意中，哪里晓得他的意图，舌尖都抵着齿，呆怔着。
好在夜色朦胧，两岸人已散尽，她慌忙地抬起手肘，抵住他的胸，头也往一侧偏，松嘴之余，她轻喘一气道：“别瞎闹！”
刘子昇被拒绝了也不恼，往她的脸蛋上一捏：“好，要闹咱们回去闹。”

第56章 伍拾陆

季春末，崔俨被流放至朱崖郡，且令终生不得返朝。
上巳祭礼后，刘子昇颇为忙碌，当夜即返宿卫营，这一离府，便连着三日未归。
他遣万全前来，将崔俨处置的结果告知何苏木。
朱崖郡并非苦寒之地，也无须屯田戍边，却是南陲之地的一座孤岛，要抵要离皆须渡海，有郡衙役看守，凡事又须亲力，于一向自视甚高的崔俨而言，保住了性命，但更难熬的却是磨心苦志，他迎不到希望，等待他的只有无尽的孤独。
然而，崔氏一族却未受牵连，毫发未损，就连建康城的崔府也完整地保存下来。
从前崔氏派系的朝臣皆如履薄冰，担忧也会被崔俨连累，意外的是，晋帝好贤宽仁，并无怪罪和彻查之意，只令镇北侯严整牙门军，经此一变，牙门军号被褫夺，将领调离京师，兵力悉数合并宿卫军，归镇北侯麾下。
百年崔门，王佐功勋，崔训早逝，崔俨流放，至此，崔氏如旧时王谢，止于鼎盛。
何苏木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甚至与她预想的不差分毫，若要说意外，就属失算的司马凝，还有前来替帝后传话的苏笑……
那日，司马凝原已做好殊死一战的准备，只为向崔俨索命，替崔训报仇，但刘子昇最终向她告知，崔训生前曾有书信留下，交给万全，只是为防万一，愿昔日受教于她的嘉玉长公主能保崔氏平安。
司马凝自然不信，但刘子昇言之凿凿，她迟疑之下，暂退一步，同意当日且饶崔俨一命，翌日，崔训的那封信便由万全传至长公主府。
何苏木知道阿凝会停手，她与阿凝相识十余载，虽是言传身教，严格督促，但因宠爱，大都听之任之。最终，崔训的遗命，却是有求于她，即便报仇心切，苦等近三载，可她岂会不从？
如此，算是冬去春蕾现，蔽日浮云散。
只是，何苏木心忧一事，始终琢磨不明。
那便是刘萱身侧女史苏笑入帐说的那番话。
刘子昇在不确定崔俨加害崔训时，本是不打算当日就斩杀他，相反，他还试图拦住执着索命的司马凝。但偏偏此时，刘萱遣女史来劝说，实为劝说，却是激怒，也将崔训死因大白，刘子昇自然如何也不会再放过崔俨。但是，任由他还是司马凝亲手处决，都将会激起朝中的千层浪。
士族有此把柄，刘子昇便不会像如今一般，受益颇多。
何苏木想知道的是，刘萱难道不知其中的利害？还是说，她根本不顾及兄长利益得失？
虽经何苏木及时制止，刘子昇与司马凝皆停手，看似此变下，他已掌南晋实权，为最得意之人，然而对于久受制于士族的司马氏来说，方是一次真正的大捷。
兵不血刃，已将南晋最得意的士族扳倒，独余寒门刘氏一家为大，士族庶族再无天悬地隔，晋帝又因主政仁厚，备受朝野赞誉，黎庶爱戴。
南晋朝野格局，看似未动，却已改弦易辙，经岸谷之变。
*
何苏木生了一场大病。
自万全向她通禀了崔俨一事的处置结果，她当夜就开始身子发热，先是头沉脑昏，随后竟无意识地呢喃，稍清醒，就想爬下床榻，谁知早已没了力气，在床边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惊到了屋外守夜的婢女。
不知是因为乍暖还寒，还是身心劳累，稍一放松，病痛汹涌而至。
何苏木的身子从前本就弱，加之这一摔，更是失了意识，她也不知自己在塌上昏睡了多少日。
只是偶尔醒来时，眼前模糊一片，隐约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在塌前焦急地踱步，许是阿兄和姨母来探望她，有人关怀，她更是将从前藏着掖着的娇弱通通显露出来，不时地呻。吟。
“你这样的性子多年不改，我从前有多欢喜，如今就有多忧愁。”
恍惚间，她觉得有人轻轻抚着她的额，温柔如水，刻意压低声音，不想将她吵醒，可他的嗓音醇厚，像是贴着她的耳畔，钻进她的胸膛。
那人轻声叹了口气，又道：“你现在有我了，所有的苦难我替你受，我不会再让你背负什么了，只愿你此生畅快，你莫要再凡事都积在心底……”
再一次昏迷前，他的声音让她很踏实，她是伴着这话入眠的。
……
初醒，她见的第一个人是何景源。
“苏木……”
何景源惊喜之余，说不出话，木讷地呆立在她床榻前，眼眶泛红。
何苏木有些不解，问他也不答，好不容易开口说话，也是语无伦次，一直在重复“幸好幸好，父母佑你”之类的话，之后还是桑琼解释，她这场病来得太凶了，那夜发热，全身如炙铁在煅，医者当夜过府，开了方子，但不知是方子太温和，还是这病气难趋，几日后虽是散了热，但依旧昏睡，米粥和药汤都是喂了又吐，吐了又喂。
“君侯可是亲自从会稽请来了林和医者。”
桑琼抹着眼泪，眼睛红肿，哭了几轮，向何苏木絮絮道，那夜他亲自快马加鞭，第二日就从会稽东白山脚请来隐居多年的名医林和。
何景源也叹：“幸好是表兄请来东白郎君，否则你这一病，还不知……”
何苏木虚弱地笑道：“阿兄别难受了，我身子不是已经渐愈了嘛。”
她的声音细如蚊讷，让何景源愈发心疼，又自责了一番。
她醒来已近半日，却尚未见到刘子昇，不免有些遗憾，便问出口。
何景源面色微变，叹了口气，坐在她榻上道：“北秦苻虎半月前薨毙，其子为争北秦国君之位，洛阳宫已大乱，苻虎的第七子苻昊也从梁州带兵，一路东行，为防我南晋趁乱生事，先行率大军占了荆州北部，如今两国形势很是紧张，表兄一早入建康宫，去商议应变之策了。”
何苏木大惊，失声道：“北秦内乱，如何能匀出力气对抗我南晋？”
何景源苦笑道：“那苻昊是百年难遇的将才，也是北秦东征迁都洛阳的大功臣，然而他也最为敬重他的五皇兄苻熠，苻熠又是苻虎的嫡子，文韬武略，他为北秦下一任国君是众望所归，他登上北秦帝位，不过是早晚的问题，苻昊自然要替他的这位皇兄守住来之不易的疆土了。”
苻昊和苻熠双雄之名，何苏木自然早有耳闻，昔日还在江州之时，听闻洛阳之乱，虽是由苻虎夺了北地，但实际的功臣却是他膝下的二子，嫡子苻熠虽不是嫡长子，但北秦向来不以嫡庶和长幼论尊卑，他又曾领兵为先锋，数月夺下汉中大部，此功之于北秦，可谓显赫。
洛阳再乱，也怕只是暂时，而苻昊从梁州带兵，说是为防南晋生乱，谁又知是不是起了贪念，想趁乱占荆州？
何苏木正要追问如今荆州的形势如何，却见一人走近，她定睛一看，是位白面英俊的书生。
“东白郎君！”
只见林和面如冠玉，丹唇外朗，散着一头乌黑长发，不着一饰，披着宽袖薄衫，大步走近，衣袂轻飘，木屐生风，身带药草清香，文弱的面相倒因此添了几分风流。
何苏木从前就见识过他高超的医术，可他脾气臭得很，此刻却像是个乖顺的医工，竟让她颇为不习惯。
“可是莫要让她烦心了，她这病本就是沉郁过度，思虑太多，你要再同她说些什么有的没的，涂添她的烦恼，刚好转的身子可是会再染病气，那时管他东白还是西白，可都没用咯！”
林和一笑，足令云娇雨怯。
何景源忙起身见礼，道：“劳烦东白郎君为舍妹看诊，又在府中住了数日，如今还要给您添乱，当真是景源愚蠢。”
林和摆手，宽袖滑至手肘，露出白皙的膀子，丝毫不顾，只笑道：“我这是欠了他刘元齐的债，趁早还给他，省的每回见他都不自在！”
林和似有深意地掠过何景源，看了一眼斜倚着的何苏木，啧了几声道：“只是，我如何能想到，能让他急得发疯，又失了分寸的人，竟然会是个这般的小娘子，我从前还以为……！”
话音未落，又听屋外有疾步声。
刘子昇从屏风后快步而来，到何苏木塌前，眉心紧蹙，双手将她扶稳，想要按下倚靠着软枕的她。
“起来作甚！”刘子昇颇有埋怨的意味，扭头瞪了一眼林和，“你这怪医者，不好好守着煎药，来屋里凑什么热闹！”
林和被训了也不恼，脸上笑意更盛，然而还要佯装痛心疾首：“有事东白郎，无事怪医者，你这刻薄样，活该多年讨不到娇媳！”
“咳——”
何苏木咳出声，被他这话呛得耳根一红，很是难堪。
刘子昇可不当她是羞赧，只以为她身子又不舒服了，那双剑眉更是愁闷地锁紧，硬是要强迫她静躺，何苏木死活也要支起身子，听他们说话，他无法劝她安心躺下，又转身，开始轰闲杂人。
“景源，你也告假在府数日了，如今快些回大理寺。”
现下天色渐晚，窗子外黢黑一片，已是放衙之时，哪里还需返大理寺？
不等何景源如此回应，刘子昇又转脸朝着林和，没好气道：“今日药汤可是备好了？还要我亲自找你讨？”
林和捂着胸口，一副弃妇的哭丧脸：“刘元齐！枉我如此一颗真心待你，你负了我不打紧，连煎药这种小事还要让我亲劳，你、你真是薄情寡义啊！”
说罢，他又如同受欺负的小娘子一般，挽着袖就要抹泪，可脸上哪来的泪呢，连双眸都没有水气泛出，见自己好久都挤不出泪花，嗔道：“若是让人知道，大名鼎鼎的东白郎君要为你侯府的小娘子亲手煎药，我这名医还要不要混了？”
何苏木颇长的眼睫抖了抖。
“你要再继续胡说，我明日就领人，将你与尚逐卿的东白山给夷平了，看你日后如何自称东白仙君。”刘子昇淡淡道。
林和一听，登时急红了眼，那久挤不出的泪似乎被这一激，倒要滚落下来了。
林和赶忙作揖赔笑道：“君侯，东白山下我那小破茅屋，怎能劳您大驾呢！不成不成，您可是要挥师北上的，我和阿卿不给您添乱，我、我就去煎药！您要我煎多久，我就煎多久，阿卿喊我回去，我都坚决不回，定要先给您伺候好了！”
刘子昇不动声色地退回床榻前坐好，才淡淡道：“你知道就好，我遣人同他说了，你还要在建康呆上半月，你就安心在我府上煎药复诊吧。”
林和一听还要呆上半个月，脑袋即刻就耷拉了，可不敢再埋怨，哽在喉抱怨的话都给咽回去，又朝守在一侧的桑琼交代一番，便悻悻然离去。
见何景源还不放心离去，刘子昇又同他低声嘱咐了几句，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屋子，桑琼也随之出去，掩好了门帘，独剩下二人。
这还是自那晚以后，两人第一回独处，可怜何苏木大病尚未全愈，额上还缠着布，敷着草药，伤是染病的那晚摔伤的，她抬手摸了摸，无奈地叹了口气。
指不定要留个老眼昏花的见证。
许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刘子昇宽慰道：“你且放心，额上不会留下疤，我同林和交代过了，他即便是自己割皮换肉，也要让你额上一点疤痕都不留！”
何苏木：“……”
刘子昇仍身着朝服，何苏木又牵挂北秦的变动，便问：“北秦之事朝中是如何打算的？可是要调兵去荆州？你要一同去吗？那之后……”
“你这些问题连着问，我该先答哪一个？”刘子昇哭笑不得地打断她，似是想起什么，皱着眉道，“是景源同你说了？若是知道你会经此大病，我那日如何都不会允万全告诉你。”
何苏木抿了一下微干的唇：“你不会的，你知道我是什么性子。”
“正是知道你如何想的，才不会再由着你任性。”刘子昇的语气重了几分，留心到她委屈巴巴的孱弱样，又缓和了声音道，“政事，你往后就莫要操心了，正如你说的，如今你不再是尚书令，崔氏和南晋都与你没有干系，你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养好身子，等我来娶你。”

第57章 伍拾柒

何苏木心中一颤，可还是避开他的沉沉的注视，颇有些心虚道：“我还有些事情没解决，不会这么快就考虑此事。”
刘子昇先是诧异地蹙了蹙眉，生出些自我怀疑来，琢磨他在她心中的分量是否还还不足以说服她应下来，可很快又听何苏木嗓音淡淡道：“不是你的问题，还有些事情不大明朗，我心有不安，况且现下北秦生乱，你随时可能离京，又如何有闲心计划此事呢？”
刘子昇得到她这样的回答，总算松了口气，随即把她的双手紧捂住，正色道：“同你的事情怎么能叫‘闲心’？能跟你在一起是我这辈子最想达成的事了。至于荆州……荆州有州郡兵，若是真有什么意外，也能抵抗些时日，只要苻昊兵马未动，我便不会去，这是今日朝议时定下的，何况如今洛阳未定，正是窝里斗，他们北秦也未必能抽调兵马来夺我荆州。”
说着，他像是遭人耍了一通，方反应过来，面露少许不满，在她手上拍了拍：“好啊，你这个狡猾的崔令君，诓我把朝议的决定说了出来。”他笑着摇头道：“崔俨有一句话说对了，这么多年，我还是你的手下败将。”
何苏木平静的脸下着实臊得慌，又听他认真道：“你嫁不嫁给我，是你的决定，但我定是要娶你，你就当我刘子昇这辈子赖上你了，一定要回报你当年的知遇之恩好不好？”
从未听过他用这般温柔的语气说出如此郑重的话，何苏木不由地一怔，随之他又悄然执起她的一只手，朝心口移去，十指交握地覆在胸前。
她的手感受到了他的心跳，极快，带着她的也一同加速。
然后，只听她含笑，落落大方道：“我没有说不同你在一起。”
话音刚落，他的手僵了僵，竟轻轻地颤抖起来，随后也不管她身子弱着，只将她一把搂进怀里，呼吸局促又沉重。
从未见过他如此……
许是经历颇多，遗憾更多，如此遗憾却极难用语言表露，但都心知肚明，他们错过了太久，久到以为再历经千山万水，还是无法拥入怀。
他们都贪恋如此温存的时刻，静默不语了，只是听着对方的呼吸，又呼吸着对方的味道。似乎如此而言，就已足够弥补久别的遗憾。
最终，还是何苏木想起了什么，在他怀中低声道：“我尚有一事如何也不明白，君侯帮帮我？”
刘子昇还在玩弄她的手指，轻“嗯”了一声，她便将苏笑意味深长的话说出，刘子昇一听，揉搓的手指顿了顿。
良久，他方道：“你不说我也记得，建康宫的皇后，早已不再是从前的刘府阿萱了。”
何苏木迟疑道：“你……会不会怨我？”
她听出他话中的遗憾，而正是她从前为帝王下聘，为南晋立了这位贤淑的皇后，但也如此令兄妹心生芥蒂。
刘子昇叹道：“这并非你的初衷，我怪你作甚？虽是你的主意，也是她自愿的，又是由我首肯，要怨的话，自然也要先怪我这个兄长，你是尽臣子之责，与你何干呢？不过，此事不会这般轻易就算了……”
何苏木捉摸不透他话中深意，也没再追问，这是他与刘萱的问题，她不会过多干涉，正如她与崔俨，他亦是如此。
半月后，崔俨流放朱崖郡，她未曾去送行，但崔堇离京那日，她还是去了崔府，即便对这个家族有多心寒，她也淡不了对阿堇的感情。
刘子昇自然也清楚，见她已病愈，林和又不时嘱咐，该出府散心，以解郁气，他没有过多劝说，还提出要陪她一道去。
何苏木有所顾虑，她去送行有正当的理由，但镇北侯如何也没有立场去。
她最终还是拗不过他，一道去了崔府。
建康崔府虽仍属崔氏，然而如今崔俨已受流刑，崔堇又未入仕，崔俨的两个儿子年幼，宗氏便同崔堇商量，决心搬回吴郡的庄子，远离这个是非地。
他们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入府，坦露送行的意图，况且与镇北侯一道，倒是有落井下石的意味，因而二人只候在崔府门口，等一行人出来。
未几，崔堇与宗氏并两位小郎君，跨出了朱色大门。
崔堇身侧还是陶安荣伴着，正同崔堇低语，崔堇神色自若，似乎并未受崔俨一事的影响，衣冠却是出奇地齐整，脸上还依旧挂着笑，只是宗氏面色微有憔悴，紧紧地牵着崔秀的手，崔宸跟着身后，往门院里恋恋不舍地看了又看。
“宸儿。”宗氏喊了一道，见他不应，抬高了声音，“崔宸！过来！”
宗氏虽是个温弱的妇人，却在望族后院主事多年，又出生名门，也是个矜傲的性子，既然决心要回吴郡，更是见不得崔宸这般贪恋建康府邸，见她面色微怒，崔宸这才极不情愿地跟上，可嘴里却含着一口怨气，偷偷地踹着地上的小石子泄气。
相较之下，崔秀却十分听阿娘的话，还不时仰面宽慰宗氏。
宗氏一扫方才的怒气，会心一笑：“阿秀乖，吴郡虽比不得建康，但庄子里也是一应俱全，咱们不会受苦的。”
崔秀乖巧地点头回应，崔宸却倔强地别过脑袋，意外地发现何苏木和刘子昇。
一见到何苏木，他原是含怨的神色即刻加重，更是涨红了脸，憋着一股怒意，狠狠地瞪着她。
何苏木全当未见，携手刘子昇走上前，其他几人也纷纷注意到二人。
崔堇面带惊喜，没有想到她会来送行，向宗氏介绍后，亟不可待地问她：“苏木可是来送我的？”
何苏木点点头，笑道：“堇郎君宠辱不惊，苏木很是钦佩，也念及昔日在府得郎君关照，特来相送，还望谅解此行唐突。”
“你能来我很感激，不光是因你念及旧情，还因日后……不知何时能再相见了。”
崔堇沉声感慨，方才的淡定早已不再，增了几分戚色。
他又多望了一眼刘子昇，倒也不生疑，又慨然地尊称一声“君侯”。
“君侯也能来此，堇也感念，你能以德报怨，君子怀瑜，且受阿堇一拜。”
说罢，崔堇朝刘子昇深深地屈腰，行了一个颇为肃然的礼，顿了许久，方直身。
何苏木欣慰，阿堇确实懂事不少，他这一拜看似为感谢二人相送，实际上是感恩镇北侯能饶过崔氏一族。
“小叔父如何要向这样卖主之人与奸佞之徒行此大礼！可别忘了，是谁将咱们家害得如此田地！又是谁害了我阿爹！”
崔宸低吼，众人皆是大惊失色，未曾想到，这个少年不仅看出崔门大变的缘故，心中还掖着如此大的怨恨。
宗氏最先回神，红了红脸，厉声呵斥：“宸儿！住口！向讲席和君侯道歉！”
崔宸扭头“哼”了一声，不动。
何苏木淡淡一笑：“夫人，无妨，小郎君年少，又是口舌之快，不用这番严肃。”
宗氏正要训斥，又听崔宸咬牙切齿：“他如何受得住我的道歉？将他千刀万剐都难解我心头恨……”
“崔宸！”
这是崔堇呵斥的，他一直是个温顺的性子，即使再恼再怒，声音也是平和的，如今却陡然拔高了许多，面色更是难看：“你不小了，不要拿岁数做借口，既然犯错，理应道歉。”
崔宸一声不吭，崔堇又沉道：“若是你今日不道歉，就别想同我们回吴郡了，你一人呆在建康好好反省，我们都管不了你。”
他的话说得不轻不重，然而却是以家主之态表露立场，崔宸若是不放低姿态，他说不定真会弃他不顾。
崔宸打小聪明，自然能听出来话中意味，眼眶一红，泪水立刻翻涌出来，仰着头看向宗氏。
“阿娘……”
宗氏深知，崔宸的桀骜难驯多半是往日她的宠溺，如今还当着外人的面使了性子出来，得罪镇北侯不说，更多的是将崔氏的脸面悉数丢尽，崔门一向谦恭识礼，以此百年声威，屹立北方望族，如今虽败，但志气仍存，她怎能容忍崔宸当众败坏崔氏之名？
宗氏走上前一步，朝刘子昇欠身见礼，不卑不亢道：“君侯，莫要怪罪，养不教父母之责，我儿如今出言不逊，莽撞生事，皆因我娇惯他，我来赔罪，请恕他的无礼。”
刘子昇面沉如水，冷漠地瞥了一眼崔宸，朝宗氏道：“夫人不用向本侯赔罪，你无罪，却是幼子之责。堇郎君说得不错，既是一人之责，便由他一人担着，他来道歉，本侯受得起！”
说罢，清冷的眸光落在崔宸脸上。
崔宸再如何也是个孩童，已被他看得陡然大惊，面色蓦地惨白一片，眼泪都不敢再落下，憋住哭声，垂头呜咽起来。
何苏木哪里晓得，好意的送行会变成此番尴尬的场面，刘子昇又很是执着，就似在等崔宸低头认错。
刘子昇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是在示意她莫要出头。
此时，陶安荣从崔堇一侧走了来，手里还提着崔堇的一包行囊。
他弯腰拍了拍崔宸的肩头，温声道：“宸儿，你是男儿，更应要知道有所为，而有所不为，你既犯错，也已晓得那不该，是‘有所不为’，更要为此过错而承担后果，此乃‘有所为’，是人都会犯错，这没什么羞愧的，最重要的是该晓得不要再犯。”
“陶叔……”崔宸双眸已通红，低头咬了咬唇，喘息稍平，方嗫嚅，“请君侯谅解崔宸方才的冒犯。”
又是一阵沉默。
何苏木悄悄地拉了下他的袖，他颇有些无奈地回望了她一眼，这才方淡淡地“嗯”了一声。
众人心中皆松了口气。
此时，车马已备好，又当无事发生，笑着执礼送别。
崔堇最后登车，他躬着身子，就要入车，似有深意地回望了一眼何苏木，浮出浅笑，朝刘子昇道：“见君侯终能得佳人，阿堇为君侯欢喜，更为阿姐欣慰，阿姐会理解君侯，君侯也要怜惜眼前人。”
随后，他又转脸朝陶安荣打趣：“安荣大哥，你帮我阿姐多年，又关照我们甚久，也是时候该为自己筹计一番了。”

第58章 伍拾捌

南晋前朝多事。
近半个月，刘子昇均是卯时出府，亥时方归，何苏木贪睡，因而许久都未与他长见，有几次得以见面，还是他特地抽空，不驱车，单从建康宫策马回府，面带倦色，刘夫人见他如此疲倦，心疼不已。
日夜劳累的自然不止镇北侯一人。
自崔俨被流放，崔氏派系的官员未有明显调动，加之从前崔训择贤而用，为朝廷选拔了不少寒门学子。丹阳尹陶安荣，因阻牙门军渡桥一事，护驾及时，任丹阳尹期间，勤勉有功，竟被镇北侯上疏提拔，录尚书事，与他共掌相权。
对此，晋帝自然最为满意。由二人共分相权，不会再发生如崔俨在任时的不义之事，他对陶安荣又一向信任有加，应允下旨之余，又得知一件建康宫的大喜事，更是欣喜若狂。
刘后入建康宫近四载，未有孕事传出，一有机会，朝中臣子皆劝晋帝，纳后妃，广置美人采女，以兴晋室昌隆。晋帝不允，独宠刘后，二人可谓伉俪情深。恰逢崔俨作乱，朝事待兴，议事未归，竟传来刘后有孕两月，帝大喜，赐华缎上百，绢帛上千，愈发宠爱呵护，婢仆小心谨慎，荣宠不言。
建康宫的喜事传入镇北侯府，翌日早，帝以宫辇，接姜氏入宫探望刘后，戌时中方归。
车辇回府时，何家兄妹正与林和在偏厅饮茶。
见姜氏归府，三人起身执礼，见姜氏喜上眉梢，均被染上几分悦色。
何苏木小心地搀上姜氏，让她一同坐着饮茶，笑道：“娘娘有子，姨母大喜，苏木同阿兄都替姨母开心。”
姜氏也不停颔首笑道：“是啊，我也未曾想到，娘娘竟如此快……哎，我还总当她是从前府里的萱丫头，如今都是要当娘亲的人了。”
姜氏眉间带笑，却是有藏不住的心思，颇为感慨，可随后话音一转，又朝何苏木慈爱一笑：“苏木，你可知我今日在昭凤宫外遇见了何人？”
何苏木不解，摇头问：“姨母遇见了谁？”
刘夫人饮了两口茶，方笑答：“范家夫人。”
范文与的母亲？她为何也会进宫？
见她面露诧异，姜氏又耐心解释：“太后潜心向佛多年，又逢娘娘有喜，为求此胎安稳，于宜安宫设了妙音佛堂，范家夫人礼佛多年，素有恭敬修行之名，广为人知，太后就下了懿旨，令她一同入宫礼佛诵经，不日还要一同往栖霞寺烧香呢。”
何苏木点点头，这些她都知道，只不过，姨母在宫中遇见她，有何好欢喜的。
姜氏道：“苏木，如今你是适婚之龄，范家小儿也行过了冠礼，他如今擢升尚书郎，再磨砺几年也该是个不错的品秩。”
不等何苏木回应，就听林和看戏似地“咦”了一声，三人均闻声看他。
林和淡淡一笑，只向姜氏道：“夫人难道不知，苏木另有属意之人？”
姜氏一怔，深究林和话中之意，问：“东白郎君如何得知？难道……”
姜氏倏尔一顿，张着嘴巴，颇为震惊，一字一字惊呼：“难道、难道你同苏木……”
“什么啊！姨母！”何景源笑得前仰后合，不得已，放下手中的茶碗，赶紧解释道，“姨母想多了，苏木如何能看上东白郎君。”
林和一听不大高兴了，眉头高皱，鼓着个腮帮子，闷闷不乐道：“为何苏木会看不上我，景源兄莫非觉得我不如……”
“非也，非也，不是我家苏木看不上东白仙君，而是仙君心不在此。”何景源极为识趣地打断他的抱怨，又与何苏木交换了眼色，起身扶起姜氏，乖巧地劝道，“姨母，今日您劳累，身子定累了，景源扶您早些回院休息。”
“哎，景源，我还没说完呢，范夫人今日同我讲，要……”
姜氏瞪了何景源一眼，埋怨地就要挣开他的手，却又被他连哄带劝，搀出了偏厅，这才止住话题。
林和挤眉笑道：“你家君侯还没同夫人说吗？”
经这一闹，何苏木也有些神色恹恹，这几日她也有想起范文与对她的照顾，然而她早已同刘子昇定了情，怎可同他人谈婚论嫁，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哪里知道，范家夫人今日就已向姨母提出了纳彩之意。
她无奈道：“他这些时日忙不脱身，哪有心思向姨母解释这些？不过，我是真没想到，范家夫人会如此快……”
何苏木声音渐弱，对此真的一言难尽。
林和也不拿她打趣，朝她坐近了些，缓声劝道：“元齐不易，前十多年都生活多舛，他向来交心之人本就不多，能遇上挚爱已是万幸，苏木，你莫要怪我多嘴，可也要好好待他。”
何苏木眼皮微跳：“生活不易？我只知他同娘娘南逃时被义父收养。”
林和见她对此一知半解，似是早已知道刘元齐不愿将苦难说与他人，垂眸淡淡道：“他与阿卿都不易，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见何苏木仍要追问，林和撑着手迅速起身，一改方才严肃的面色，笑道：“不过活在当下，还论什么往事艰辛呢，珍惜眼前就好，如今你已大好，元齐也是该放我回东白山了。”
说罢，他提起袖口，又要抹泪，见她俨然一副看他做戏的模样，随后讪讪一笑：“我明日就该回了，你今后可要好好照料身子，莫要再让元齐忧心了，最重要的是，你要再染病，我又要来这污秽不堪的地方走一遭，你于心不愧嘛！”
何苏木微微挤出一个笑容：“好啦，仙君，为了你的清白之身，我也要好好注意身子。”
林和同她寒暄几句，见礼回院。
……
夜色澄明，深院人静，院中的槐树荫蔽而盖，月影入廊，窗子半开，何苏木朝外伸手，摊开掌，如掬皎月，一时间也忘了缩回。
屋外有守夜丫头轻轻的呼吸声，伴着树叶窸窣，倒也有几分闲逸。
正是想得入神，双手突然有了些许温度，她这才发现手被人捂在怀里。
刘子昇从外打开窗子，不肯放开她的手，翻身跃了进来，活像个鸡鸣狗盗之徒。
何苏木先是吓了一跳，正要出声喊，又见是刘子昇，忍俊不禁道：“君侯有正门不走，学歹人爬窗？”
刘子昇将她缓缓地拥住，双唇贴近她的耳侧，轻声道：“想见你，一刻也不能等。”
何苏木挑眉：“你翻墙进来的？”
刘子昇淡淡地“嗯”了一声。
何苏木听出他的疲惫，抬头看他，月光落了一半在他的脸上，竟将半张凌厉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柔情，她心下一动，抽出一手摸上他的下巴。
谁想，那下巴跟长了脚似的，沉沉地贴在她手上，耍赖似地左右摩了摩，刚冒出的胡茬微微刺她的手。
她也不缩，干脆就捏着他的下巴在指尖，调戏道：“刘元齐累了几天还是国色天香，我修养这么些日子都没养出这番好容貌，真要自愧弗如了。”
刘子昇也任她胡闹，随之想起了什么，柔情似水的脸上立马结了一道霜，也不让她再动手戏弄，故作冷淡地乜了她一眼道：“就算把你养在后院，也给我拈花惹草。”
树叶轻扑，风声灌耳，她的散发眯了眯她的眼儿。
刘子昇见她装傻，冷道：“若是我不回来，你是否还不打算同我说范家纳彩之事？”
何苏木先是讪讪的，随后一琢磨，左右也不光她一人惹出来的，便不咸不淡的语气道：“我还不等同那范文与说明白，他就等不及了，奇怪，人家效率高，我能怎么办？君侯你出手太慢，被人比下去了，便来朝我置气，好歹讲点道理。”
刘子昇早就习惯她还是崔训时的巧言令色，也不想同她计较谁对谁错，只微微一笑道：“这是怪我了？”
不等她回应，竟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一惊，叫出声，惊醒了屋外守夜的丫头，那丫头试探地朝屋里问道：“女郎，可是有事要唤婢？”
何苏木尴尬地看了看得逞的人似有威胁之意，忙咳了一声道：“无事，被风吹的，你且回屋睡吧，今夜不用守着了。”
屋外的丫头迟疑一阵，最终还是提脚离去。
刘子昇对她遣走守夜丫头一举颇为满意，附在她耳边轻笑道：“可是想同你家郎君行深夜之事？”
何苏木一本正经地讨教道：“如何行之？”
刘子昇知道她在明知故问，抱上她便往床上去：“就按卿心中所想。”
何苏木大气不敢喘，立刻抿住唇，心一横，咬牙闭眼，好似要受此一难。
正觉已落榻，却很久没有动静，她便缓缓睁开眼睛，谁想刘子昇竟脱了官服，留了一身中衣，也同她一道躺了下来，那张温润俊颜似笑非笑地深深凝视着她，几乎就要鼻尖贴着鼻尖。
“卿好似很失望？”他一挑眉，抓着她的手道。
何苏木道：“哪有，哪有。”
刘子昇笑道：“想来我们都等了许久，也不怕再等上这几日，苏木你说呢？”
何苏木笑得殷勤：“自然，自然。”
说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攀上他精壮的腰背。
刘子昇腰侧有些敏感，眼角不住地跳，忙抓住她这只手，移到胸前：“看来有些人等不了。”
何苏木被激得没了兴致，甩开他的手，平躺道：“那就比比谁有耐心好了。”
刘子昇无奈地笑了笑，主动挪近了些，把她往怀里抱，她先是僵着身子不肯让步，他便认输道：“自然是你赢，我与你比，无论如何都是我输。”
一听这话，她心软了下来，身体也不做斗争了，他便作势抱紧她。
何苏木也去环他的手臂，觉得分外踏实，不知不觉便有些睡意了。
临入梦前，只听他轻声哄道：“你放心，明日一早，我就向母亲告知你我二人之事，断不会再让她私自做主，要做主也该是你我的婚事。”
他颇有些无奈地刮了刮她的鼻子，又道：“至于你要如何选择，我都会尊重。”

第59章 伍拾玖

次日一早，何苏木醒来，枕边的人早已没了踪影，她身子上的被褥裹得严严实实，身侧的榻上，连一丝被压过的痕迹都寻不见。
她顿时心生恻恻然，只因觉得恍若一梦，很不真实。
纵然如此，她仍比以往睡得都要踏实，起身就要喊桑琼洗漱，却瞥见案台上置了薄纸一张。
“吾悦你，自当娶，卿静待，皎月为期，江河为许，多年不改，谨此一诺。”
刘子昇的落笔如刀刃，锋锐有力，寥寥数字，却好似看见千金一诺。
她用心收好了这张纸，搁在妆奁的漆盒中。
在小院独自饮了一碗粥后，桑琼告诉她，天刚放亮时，林和已向早起的姜氏请安离府，返回会稽。
何苏木莞尔，知他归家心切，含笑打趣了他几句，便静坐在院中，陷入沉思。
不知何时，周氏已踏入院，眉间带喜，脚步轻快，搀起何苏木笑道：“婢竟然不知，女郎与君侯心意相通，如今看来，等了多年，侯府终是要盼上一位当家的女君了！”
何苏木压下心头一跳，原来他特意早起，竟已将此事坦露给姨母知晓，却也不知他是如何向姨母解释。
何苏木心有所虑，周氏看在眼里，一边搀着她出院，一边笑道：“君侯已同夫人说了，我来此便是夫人之意，还望女郎同去北院走走。”
何苏木也只好硬着头皮，同周氏一齐去见姨母。
屋里，姜氏静坐在软榻上，似是等她许久，何苏木急忙快步走上前，正要见礼，姜氏已笑眯眯地拉她一同坐下，握紧她的双手，静放在双腿上，随后摒去众仆妇和婢女。
姜氏道：“苏木，你已知情了？”
何苏木稍有一怔，知她所指，略微低头，轻轻颔首道：“姨母，苏木知道。”
姜氏的手加力几分，有些激动，声音却分外严肃：“这可是你二人所想？当真与其他事无干系？”
何苏木揣摩她话中之意，自然听出了些门道。
顿了半晌，她收回双手，徐徐起身，却是跪在刘夫人膝旁，低头郑重道：“姨母，我与表兄确实是一心相许，此乃我二人之意，与旁人无关，苏木再如何不懂事，也不会拿婚嫁之事做借口，表兄也自然不会听由苏木摆弄，苏木不知表兄如何同姨母说的，然而苏木要说，我待表兄真心实意，绝无半点虚假。”
话音落了许久，也未曾听见姜氏作任何回应，直至何苏木隐约听见一阵抽泣声，她方抬起头，仰面一看，姜氏双眸已湿润，闪闪泪光，竟要夺眶而出。
“姨母……”何苏木诧异不已。
姜氏抬起袖，微微擦拭了几下，这才笑了出来，笑容可亲，仍哽咽含泪，说不出话来。
何苏木伸出手，轻覆在她的腿上，又轻声问：“姨母，可是方才，苏木所言有什么不妥？”
姜氏摇头，抽出帕子，细细地将泪痕擦拭干净，垂首定神片刻，叹了两口气，方道：“姨母是欢喜所致。”
随后，她怜爱地将何苏木扶起，拉她坐在身侧，牢牢握住她的手。
“我方才只是担忧你有其他打算，排斥与范家小儿之事，因而与昇儿一道，企图将此事拒了，不是姨母不信任你，而是昇儿……”姜氏顿了顿，又沉下一口气道，“他独居多年，全因难放往事，心有牵挂，这一念就是数年，我还以为他果真要如此一人至死方休，哪里想到你……你竟然能将他久凉的心捂暖，姨母很是开心，从未有过的开心。”
何苏木心也为之动容，想起与刘子昇的旧事，遗憾与欢喜交杂，又感念姜氏真心待她。
她不由地哽咽道：“姨母，是苏木有福，能得姨母照拂呵护，又有他……相许为伴。”
姜氏的眼眶又是一红，但终究觉得喜事不宜落泪，便笑道：“此乃大喜事，于你于昇儿，于我于你母亲，皆是大喜之事！只怨我从前未能揣摩出你二人的心思，乱点鸳鸯，还闹出昨日那场笑话，实在心有愧意啊！”
何苏木摇头：“姨母莫要如此说，要怪就怪苏木，未能早些寻个机会，将此事告知您。”
姜氏又是与她一番问寒问暖，二人交心相谈后，体贴更甚，最后更是向她告知，明日要去皇后那处求道旨意，再求晋帝下旨赐婚。
何苏木心有惊愕，不免觉得如此过于费事，帝王赐婚，要着礼部置办，也招人话柄，不想姜氏却十分支持刘子昇这个决定，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赐婚的旨意是三日后到府的，御前内官宣旨毕，似有意多瞧了何苏木几眼，桑琼扶起跪接旨意的女郎，也笑嘻嘻地附在她耳侧道：“桑琼恭喜女郎！君侯和女郎皆是大喜！”
何苏木脑子里还在想圣旨中什么“德贤恭顺，言观贞淑”，想了半日，也觉得与自己半点都沾不上边，然而一张厚脸皮多年不改，她坦然地接过圣旨，确实如宣读的旨意那般，温婉贤淑地回谢内官。
旨意来得快，忘得更快，宣旨的内官前脚方离侯府，她已然忘得七七八八，等姜氏前脚刚离中厅，她就转身问桑琼：“你可还记得何日完婚？”
桑琼见她面有忧色，知她不是玩笑，便无奈道：“下月十八，是个吉日！”
何苏木这才“嗯”了一声，低头略有所思。
这日刘子昇归府稍早，夜幕未降，就已乘车而归，未做休息，便至她的小院，何苏木听到屋外丫头问候的动静，搁下手中的笔，迎了上去。
刘子昇从屏风后箭步上来便问：“可是旨意已宣？”
何苏木点点头，揉了揉眉心：“你明知故问，也不知道礼部那些家伙怎么敢接这么仓促的活？”
刘子昇拉她一道坐在软塌上，她才闻到他身上的一阵酒味，又见他神色不如以往镇定，望她时更是如痴汉一般，眸中带闪。
她更是一阵头疼，这镇北侯真是修了两副面孔。
刘子昇喝了好些酒，已有些醉意，直往她肩上凑了凑，埋在她颈窝道：“我同那礼部的陈大人喝了半天的酒，终于把他喝松了口。”
“……”
何苏木颇感震惊，从来不屑这般场面交道的镇北侯竟去走关系了？
刘子昇见她不理，好一阵呢喃，同他说自己喝的如何辛苦，说的如何费口舌，她方拍拍他的头安慰道：“此番辛苦我家君侯了。”
刘子昇低低地笑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何苏木感到他身子一沉，又听他半天再没动静，便知他已醉了去，把他扶上软塌，盖上一层薄被。
她静静地陪在一旁，看他平静的睡了一会儿，刚起身要走，他忙拽住她的袖，微微睁开眼道：“别走。”
何苏木只好坐回来，忍不住笑话他：“君侯多大人了，还装睡呢？”
刘子昇扬了扬唇角，面色分外红润，显得倒有些像十五六岁的少年郎那般青涩，她多看了几眼，忍不住上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刘子昇只是稍用力，便把她拽上塌：“陪我躺躺。”
她挣扎地要从他身上爬起来，惊呼：“你也不怕塌了？”
刘子昇才不理她，把她困在怀里，无赖笑道：“塌就塌了罢，赶明日让府上备着十件百件的，够我们折腾。”
“……”
怎么听着有些诡异？可何苏木脑中又想起了从前她醉酒时强吻了他，不免生出些好奇，勉强支起个脑袋，托腮看他：“从前我酒醉时，你是不是就对我起过歹意？”
刘子昇一听便知是何事，颊边泛得更红，偏过头不看她，也不回答。
何苏木哪里肯放过他，赖上他似的，掀开被窝往里头钻，用手把他脑袋掰正了些，笑道：“本相要你老实交代！”
刘子昇深深地看了她半晌，脸也不羞了，坦荡荡地露出一脸的笑容道：“下官可不敢。”

第60章 陆拾

窗户半开，风吹出几声响动，何苏木回头往窗户看了看，还不等她转过来，刘子昇便借着她的两条胳膊将她往上一抬，与她一道枕着软垫躺下。
两人身体挨着，也不知是谁也燥热，只觉得这被褥里藏了个火炉似的，何苏木的眼睫颤了颤，颇为不自在地挪了挪。
“别动了。”他哑声道。
何苏木果真就不动了。
隔了好一阵，她方去看他，见他也在平静地回视自己，目光比十五的月亮还要皎洁，全然都是款款的深情，已然不是从前冰山的模样了。
她抽出被他紧握的手，在他唇上轻轻划过。
他的唇有些干，被她细腻的指尖一抚，似乎带水那般，润得他不自觉地轻轻颤了颤。
何苏木倾身要去吻他，却被他一掌按着肩，不让她亲。
“你臊什么呀？”她眨了眨眼问。
刘子昇面色有些不自然，垂着睫道：“喝了酒，怕熏着你。”
何苏木笑出声，干脆捏着他的下颌，吻了上来，舌尖在他唇上停了停，想再有进一步动作，却不想这人如此放不开，咬紧牙关就是不肯让她轻薄，她只好意犹未尽地吮了几下唇。
“怕什么，又不是没有亲过。”
她说的还是那年酒后的荒唐事。
说完，便搂紧他的脖颈躺了下来。
酒后的刘元齐当真面子薄啊！她越想越上头，只觉得这家伙更讨她喜欢了。
刘子昇却是闷声道：“我有些生气。”
“……？”
何苏木诧异地扬了扬细眉，抬眸去看他，见他面色清冷，只剩看她的眼里还有几分柔情，颇为纳闷，他这无名之火，到底是从何处蹿出来的？
她不问，他也不答，两人好似较着劲，就等谁忍不住先开口。
终于还是何苏木吃了一场败战，在他脸颊上轻啄一口。
刘子昇垂下的眼睫缓缓抬起，对上她的试探，淡淡地一瞥，又冷哼一声，似是不满意如此讨好，要求更甚。
何苏木无奈，只好柔声道：“君侯，快说吧！”
刘子昇这才舒展了眉目，但还是将笑容敛起，淡淡道：“这几日，宁州王日日来府，就要见你。”
何苏木瞪直了眼，自上巳过后，她便再也没想起此人，好似从未见过，若非刘子昇方才提及，她原以为他早回宁州了，哪里晓得他还留在建康。
刘子昇自然瞧出了她的疑惑，见她神色不定，那股酸涩感顿时又冒了出来，可惜他尚存几分骄傲，不肯袒露出来，只能硬生生地吞进肚里。
“那我怎么没……”
话还未道尽，她就想起刘子昇能如此清楚，定是他让人拦下司马瑜的，便只好收声不问了。
自相认以后，二人都对司马瑜避而不谈。
何苏木不谈他只是因为果真没什么好谈的，她同司马瑜的往日仇怨，早该顺着前世消失殆尽，如今她身为何苏木，再也不是什么权臣，也不欠他司马瑜，要欠，早以崔训一命还之。
然而，刘子昇不谈，是有他的傲气。何苏木以表妹的身份，居住在他府上一年多，还伴在他身侧长达数月，竟然从未向他坦露身份，却偏偏同那远在宁州的司马瑜交底，虽说是被司马瑜认出的，但就是因为此，他更有不悦，如何他爱之深切的人，他只是心生疑窦，却从未看清？
何苏木如何迟钝，也该理清他的心思了，可司马瑜来府上寻她，哪能由她控制？她见刘子昇久不言语，竟还闭眼佯装休息，很是颓丧。
“表兄……”她被握在他胸膛上的手指伸了伸，轻轻在他身上转了一小圈。
此人不动。
“元齐……”她附在他耳畔，低声唤道。
此人仍不动，只是迎着她口中的香气，合眼低垂的眼睫抖了抖。
咬咬牙，何苏木道：“昇郎……”
“郎”音方落，刘子昇含笑的双眸已然微睁，一汪春水似是算好了时间那般从眼底淌了出来。
何苏木气出假笑，只冷冷道：“好你个刘元齐，敢诈我？”
刘子昇真怕她生气，忙好言好语地哄她，气氛缓和，缱绻情浓，本想同她耳语一番，却听屋外桑琼忐忑难安的声音道：“女郎……范家郎君求见，在偏厅候着了……”
桑琼自是知道君侯在屋里，早已吓破了胆，可又怕误了事，纠结许久才敢如实通传。
何苏木回神，蹭地坐起来：“他来做什么？”
桑琼怯怯道：“婢不知，只是他很是急切，若非是有人拦着，恐怕都能冲进院里……”
何苏木注意到刘子昇眉心一紧。
“郎君拦着他了，要婢同女郎讲，要说的话不如今日一起说了。”桑琼道。
何苏木有所迟疑，方哄好醋意浓浓的镇北侯，又因范义之事，再翻脸，可该如何是好？
不想刘子昇竟轻轻拍了拍她的腰背，示意她去，她对他此番的通情达理相当诧异。
刘子昇笑了笑，枕着自己的一条胳膊看她，不紧不慢道：“你阿兄说得对，迟早该说清楚，为了我们，为了他，你都该去一趟。”
……
范义在偏厅踱步，何景源找桑琼道明此事后也知趣地避开。
案台上，搁置的茶碗还飘着热气，仍是盛得满满当当的，一口未饮，他身着官服，挺俊秀气，然而只一手抓着腰间的官服鞶带，焦急难安。
何苏木隔着门槛，远远地唤了一声“范大哥”，他的步子终于顿住，急忙转过身子，朝她疾步走来。
二人停在门口。
范义秀目泛红，面色疲倦，还对着苏木一笑，张了张嘴，竟也说不出什么话，只轻声唤了日思夜想的名字：“苏木……”
声音完全沙哑。
何苏木一怔：“范大哥，你……”
范义执起袖，微微摆了摆：“我没事。”
何苏木点点头，引他往厅中几案桌走，同他相对，坐在软垫上。
他目光灼灼，实在难以与之对视，她便垂下眸，想给他倒上一杯茶，不想却见他茶碗一口未动，只好尴尬地收回手，硬着头皮看他。
谁想范义的视线从她的发髻掠向嘴唇，她方察觉，自己只是抚平了前襟的褶皱，却忘了梳好弄乱的发髻，以及唇上实在称不上体面的口脂……
范义惨淡的目光在她脸上徘徊。
何苏木抿了抿唇道：“范大哥，从前是我不好，未能同你说个明白，只因我也有私心，总觉得多个阿兄一样的人照顾我，我也很欢喜，却不想你……”
她顿了一下，再看范义，见他脸色更加惨白，双唇轻抖，欲言又止，何苏木心一横，接着道：“我心有所属，同元齐表兄是真心相许，今日只想同你说清楚，赐婚的旨意也已经下了……”
“我知道。”
如何不知道呢？传旨意的内官前脚刚出镇北侯府，这事几乎就已传遍整个建康城，他尚在衙署整理公文，就已听交接公文的内官议论纷纷，皆是在谈镇北侯求帝王赐婚一事，镇北侯独居已久，不谈婚娶之事，竟意外请求陛下赐婚，他也用心地留意了几分，哪里知道，他要娶的人，竟然是自己中意已久的女子？
前几日，他还同母亲聊起同苏木一事，那时，他还以为只不过是尚未同她说破，但她的心中还是有自己的，母亲虽有迟疑，但终究拗不过他，答应为他向刘夫人试探一二，不想试探不成，迎来的却是她要另嫁他人。
何苏木正在心中默默盘算着，这个“我知道”语下之意，却听范义满含辛酸的口吻道：“他果真……待你好吗？”
何苏木微怔，随即又果断地点头，恍惚间又觉得他此刻的语气同那时担忧她的阿兄颇为相像，心中不由地感动。
“苏木再也遇不见比他待我更好的人了。”她认真道。
见她笑得梨涡乍现，眉眼光亮，范义心头更加酸涩，来之前在心里织好的话语，早已一丝丝抽离。
他知道再也说不出口了……
院子里，有婢女低呼了一声，说是君侯赏赐阖府上下，从看守大门的健仆，到后院煮水的丫头，一人不落，人人有份。
欢声笑语更甚，大伙皆沾喜气，欢闹不止。
久久，何苏木收回视线，只见范义向她展颜一笑，洗去仓皇无措，几分轻松，几分自嘲，语调和缓如常：“苏木，三日后是我的生辰，你可不可以同你阿兄一道过来？”
见她迟疑，他故作轻松地笑道：“我也想得到你的祝福。”
何苏木原是想拒，不想留过多念想，既然要断，便要断得彻底，然而她的别扭犹豫在对面人的坦率下，衬得只能贻笑大方。
范义仍是保持着诚意的微笑，何苏木哪里好再拒绝，淡淡地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
四月十九，吏部尚书范沛的府邸婢仆匆匆，来回廊道，端盘举盏，燃灯护烛，阖府上下皆在为范府郎君二十一岁的生辰礼宴忙碌。
已近酉时，座席已摆，宴席待开。
何家兄妹来得早，下车入府，都是由范义主动相迎。他身着月白薄衫，宽袖拂地，腰上随意缠了几道浅杏绸缎，星眸灵动，步伐十分轻快。
见状，何苏木总算是松了口气，将细长的锦盒双手递给他：“小小薄礼贺范大哥生辰之喜。”
范义道谢，低头多看了一眼锦盒，也没问里头装了什么，只双手捧着，面渐黯淡。
他又故意向何景源讨要生日礼，何景源含糊道：“你我之间，还要送什么礼，此等面上功夫，我想你玉桂郎君，应是不屑俗礼，我也不需要讨个无趣，我就允你，省去我今年的生辰之礼好了。”
范义无奈，损了他几句，便将二人引至宴席。
仍是上元夜待客的厅堂，却比那日豪华甚多，四扇朱色大门朝外敞开，屋外夜幕未至，堂内角角落落，已燃上三足铜灯，均有婢仆在旁看守，时刻挑烛至明，两侧接顶大柱各四根，帷幕高挂，将正堂与偏厅就此隔开。
堂柱粗若古树，朱漆重刷，金粉悬布，香木案台数十桌，上置金足樽与琉璃盘，可谓豪奢。
见此景，何苏木坐下后，不禁向兄长喟叹：“同上元之日比，他家如今似乎富了不少！”
何景源不置可否，堂内明火正旺，稍显躁闷，他便微散前襟，盘足而坐，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厅内的座席。
“你是未曾见过更奢华的场面了，文与这个生日，家中极为看重，准备数日，并非刻意张扬，而是送行，也不知他父母下一次给他置办生日，该是何年了。”
何苏木一惊：“送行？”
何景源无奈地觑了她一眼，面带苦笑：“我的好妹妹，你不仅让尚书台少了一位年轻的尚书郎，还让我要送别挚友。”
未等他再做详解，又有一行宾客随范妙仪踏入厅中，细看竟是范家长姐亲自领着数名婢仆在侧，引嘉玉长公主而来。
紧接着，长公主身后跟来一位清瘦的少年郎君与一位垂首移步的娇俏女郎。
此阵势，已是宾客中至高的待遇。
司马凝身着男子简装，窄袖细腰，英姿有神，面色却清冷如常，见她换装来府，便知她有意隐瞒长公主的身份。
范妙仪温婉又不失恭敬，引她入上座。
司马凝路过何家兄妹一桌，淡淡地瞟了她一眼。
想来阿凝已是得知镇北侯的婚讯，特地借着范家郎君的生日宴，为她那位过世的训姐瞧一瞧，替代她的这位女子到底心性如何。
司马凝独自落座，范妙仪折回，将紧跟在后的一男一女恭引至何家兄妹案台左侧，但二人并未就此坐下，竟慢慢走到他们案台前，见了礼。
范妙仪本是要离厅再迎客，也折返回来，清丽一笑，介绍道：“苏木，景源，这二位是陈郡袁氏的姐弟，书蓉与敏棋。”
何家兄妹起身，莫名其妙地回了礼，听完范家长姐介绍，二人不仅不明，均又一怔。
见他二人面露不解，范妙仪又娓娓引荐，袁氏兄长袁怀，如今为袁氏郎主，与范沛有故交，袁怀任豫州刺史一职时，袁家姐弟随兄住在汝阳，此次袁怀调职丹阳尹，他们便跟来建康。
起初听见袁氏之名，何苏木顿感熟悉，又听到豫州刺史袁怀，方知是从前接任刘廷豫州刺史一职的袁氏郎主。
此袁氏，即为陈郡袁氏。族人崇清虚，尚寡欲，一向中立于朝，品低而性情高洁，袁怀的父亲袁昌公，是崔公在洛阳时的故交，袁氏一族谦恭清素，素来享清雅之名，向来不涉朝中派系之争，只是到袁怀主家时，一改前代遗风，虽使袁氏逐渐显立豫州，却也终落了攀附的俗套。
四人再次见礼毕，何苏木这才徐徐抬头，看向袁氏姐弟二人。
少年郎君五官尚未长开，虽有意端着脸，仍稚气外露，然而袁氏女郎却是玉洁冰清，白净端重，似与范妙仪性情相近，是个贤淑稳重的女子，然而再细看神态，并不属一类。
袁氏娴静中藏掖着妩媚，细柳腰身，盈盈可掬，前胸丰腴，虽是盛服衬淡妆，举止温雅有礼，却媚态暗生。
看这等身材外貌，许是比何苏木长几岁，可她一张口，却是软语酥甜：“何家小妹，久闻美名，书蓉刚入建康，无暇过侯府拜访，不知元齐近来可好？”

第61章 陆拾壹

如此一句轻柔婉转的细语，何苏木终于联想到，周氏与姨母数次提起的“袁氏女”，那位与刘子昇曾有婚约的女郎。
如今就傲然立在她的面前。
情敌初相见，未曾眼红互呛，只因袁氏女自视甚高，作为颇有教养的高门女郎代表，她不屑同眼前风姿略逊的小丫头一较高下。
袁书蓉本不需随弟出席此宴。初来建康，阿弟袁敏棋代兄交际，她本该静待深闺，可一入城就得知刘子昇被赐婚一事，震惊万分，无神半日。
刘子昇尚在豫州时，她的兄长同刘廷定下两姓之好，彼时若论门第，该是刘府高攀，然而她自视识人，早已看出刘子昇并非池中鱼，只需静待时机，必定鲲鹏展翅。
她也终于等到刘子昇军功入朝，本以为，她从此要成为南晋女子艳羡之人，他父亲刘廷病逝，刘子昇被晋帝亲点，无须守制辞官，原以为待除服之日，便是她入嫁建康之时，哪里想到等来刘府解除婚约的一纸书信。
因此，袁刘两家交恶，而后是刘子昇的母亲不远千里，遣人送来丰厚的赔罪礼，兄长这才作罢，然而终究是解除了二人婚约。
刘子昇独居多久，她便等了多久，兄长向来最疼她，只要她言，必听之，陆续推了许多望族郎君的美意。她信刘子昇只是忙于政事，心暂且不在儿女情长。
她能等，侯府主母之位，她势在必得，怎知如此坚持，竟等来他要迎娶他人的消息？
她再也坐不住了，一知他待娶之人要来此，二话没说，细心装扮半日，不顾兄长之令，随阿弟前来。
何苏木同样也审视她一番，这袁氏自是有上乘的姿色，得当的举止，却见眼有隐忍，止住不发，眼底不时掠过几分敌意，还佯装无意来瞧她。
她尚未将袁书蓉当成情敌，然而此女已将她作为假想敌。
到底是谁拈花惹草啊，她内心叹了叹。
四人虽都含笑静立，却气氛诡异，范妙仪见状，就要笑语调和，怎奈司马凝突然朗声道：“未等到镇北侯来此，却见着他身边二女为之吃醋，实在有趣，有趣。”
此时，已陆续有宾客落座，范府虽宴请的人不多，却都是京城贵人，司马凝嗓音迫人，且话中牵连镇北侯，众人皆是诧异万分，向她二人投来困惑的目光。
凝滞的困惑逐渐化为看热闹，何景源反应及时，即刻笑着向司马凝见礼，深躬作揖罢，才道：“殿下女将雄姿，沙场征伐，本以为胸襟何其开阔，怎的也如深闺女眷一般，议此侯门私隐之事，况且，表兄身边如今只有舍妹一人，已是由圣上亲下的旨意，赐婚二人，又何来二女相伴之说？”
对面几桌宾客先是震惊，若像何景源所言那般，这位易装女子就是如今圣宠在身、威名远扬的嘉玉长公主，她倨傲清冷，素来不同建康贵人相交，今夜竟亲临范府？
安然落座的宾客，皆慌忙起身，纷纷向司马凝执礼问安。
何景源这一言，理清了司马凝混淆视听的荒唐言论，又败了她易装的意图，司马凝兴致淡去，面露不耐地一摆手，让众宾客静坐，不再说话。
何苏木有疑问在心，何景源该是未曾见过司马凝一面，如何能拆穿她的身份？
范妙仪也重新引袁家姐弟一道落座，此时范义又引来陶安荣，行至何苏木案前。
陶安荣温和地笑着见礼，道了声贺喜，何苏木脸颊微红，坦然接受祝福。
来自故友诚心，她如何不喜？
“景源哥哥——”
这一香甜娇俏的喊声，打破厅内闷声谈论，陶陶一路小步奔来，携着一婢一仆，同样是盛装曳地裙，粉腮润红，美目含笑，也是早已远远地撇下引座的婢女，奔到何景源面前。
何景源对欺负妹妹的司马凝尚能出言反击，也能收拾不受管束的何苏木，却独独对眼前一口一个“景源哥哥”的陶陶束手无策，只能干瞪着眼。
语塞之余，终于轻声埋怨一句：“你以后能不能小点声？”
陶陶见他脸色微赧，以为他不喜方才自己的冒失，歉然道：“景源哥哥，我、我下次一定控制住自己！”
何景源自然也不是怪罪她，低声道了句“你知道就好”，见他搁不下面子，何苏木笑着转移话题：“陶陶，今日怎的只有你一人前来，你阿兄呢？”
陶陶坐下，挽着她的手臂解释，陶柏舟前几日已出京游历去了，就留她一人在伯父家中。
她很委屈地拉下脸道：“苏木，等你大婚后，我也要回会稽了，父母遣了仆人接我回去，可我还是牵挂你，一定要等你行大婚之礼……”
话至此，她不禁有些哽咽，又抬头偷偷望了一眼何景源，重新埋下头，眼眶已是潮润。
何苏木心有触动，随即低头宽慰她，见她仍是面色带忧，终于醒悟，陶陶已是适婚之龄，如今陶家父母着急唤她回会稽，定是陶家有意嫁女，可陶陶心牵何景源，明眼人都知道，何景源自然更应清楚她的心意，时至今日，怎的还未向她表露心思？
这哪里还是为她出谋划策的军师？
陶陶眼神黯淡，何苏木不忍，转头对何景源道：“阿兄！你……”
还未说完，何景源那双冷冷的凤目瞥来，示意她莫要多管闲事，何苏木低声嘟囔了几句，也不言语，只能重新宽解陶陶。
宴席大开，范沛及夫人携一双儿女从偏厅入席，先同司马凝与陶安荣行了敬礼，又同宾客执主人礼，众人回礼罢，方又入席，陶陶不愿独自一人，便粘着何家兄妹同坐一案。
未几，数丈高的青纱帷幕放下，悦耳的丝竹声响起，乐师在帘内弹奏，若谷风幽鸣，若劲松高挺，皆是雅乐之声，清音明净。
婢仆捧樽盏而出，酒肉飘香，更盛从前，落至案台，均是珍馐玉食，醇酒沉酿。
如此盛宴，主人礼待，婢仆恭奉，何苏木却食之无味，没吃几口，便搁下箸，不免想到上元夜，同样的厅堂，不如今日精心准备的佳肴美酒，她却饮得畅快，吃得欢心，心中顿时一片怅然。
陶陶也搁下酒盏，细心地问起她为何不豫。
何苏木叹了口气道：“还是那晚吃的开心。”
何景源“噗嗤”轻声笑了出来，转头含笑道：“虽是文与一人的生日宴，却难免被拿来做交际的场合，这是生在权贵府邸的无奈，你看一看，厅内落座之人，除了咱们，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高门贵人？”
何苏木顺着何景源的视线，轻扫一眼四方之客，无独饮之人，要么正与临座邀酒攀谈，要么是向主家举酒恭贺，只是几盏酒的功夫，范义的脸上已是通红。
逢着儿子生日，范沛难免也多饮了几杯，范家母亲亦是喜上眉梢，欢声应和。
当她视线落至临座袁氏姐弟时，意外地发现，袁书蓉竟然也在看自己，似已有心端详甚久，突然间四目相对，很是尴尬，何苏木本想别过他处，却见袁书蓉向她温柔一笑，友好得就像个多年未见的帕交姐妹，她只好轻扬了下唇角。
不是面无表情，将来落一个面瘫之名就好。
袁书蓉朝她嫣然娇笑时，右手端起案台上的酒盏，做了一个前倾酒盏的手势，无声地邀酒。
既然要装作大方无意，何苏木自然不差，她从前就是习惯官场假笑攀谈，更加自然地双手捧起酒盏，回敬对方，浅啜一口，面不改色地朝她颔首。
何苏木自然能瞧见袁书蓉脸上的窘迫一闪而过，可她没看见，袁书蓉藏在袖口的那只手捏握成拳，细长锋利的指甲都要陷入掌肉中，她的身子虽是僵作一板，可手却拼命地发抖，隐忍至极，竟推动了案台，惊动了袁敏棋。
“阿姐，你怎的了？”
袁书蓉被人看破变化，怒意更起，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喝道：“连你都要来看我的笑话不成？”
袁敏棋本是无意，又想起近日传言与阿姐的反常，年轻不经事的心终于悟到，阿姐妒意横生，可她是个骄贵的性子，怎会表露出来，只能迁怒自己。
袁敏棋尚未通人情世故，虽是庶子，却因年幼被宠，与袁书蓉并非一母所生，难免情疏，被她这一句呵斥生出怨气，回刺了一句：“我瞧那何家小妹生了一张倾城之貌，如画中仙子，镇北侯被她迷得七荤八素，再正常不过了，我劝阿姐，还是趁早断了多年的心思。”
“你……”
袁书蓉恨恨地只憋出一字，妒意更盛，指尖猛地加力，压出几道血痕。
她心中恨恨而道：“倾城之貌又如何？画中仙子又如何？一个未通□□，不知冷暖的低贱丫头，如何能懂元齐的心思？我早与元齐相识，身份高贵，又芳心孤掷，等元齐至今，我就不信他会狠心，弃我不顾！定是有办法，让他心甘情愿迎我进侯府！”
……
三曲乐声将落，席间有人借着酒意，扬声道：“范大人，我有舞姬作伴，也特意携入贵府，就等着给府上郎君献上一舞，以贺生辰，范大人可莫要嫌弃。”
纵然各有所忙，宾客皆是顿了顿，本朝律法不允官员狎妓，建康更是无人敢顶风作案，面上无所谓，心头却痒痒的很。
狎妓不成，可以私下养侍童，更是默认舞姬和乐者，贵族高门后院皆有所藏，只要不被摆上台面，惹人非议即可，但这位竟然当着长公主和陶大人的面，提出如此建议，难免让人既心中鼓掌，面上端出几分抗拒。
主人家更是面露尴尬，他以贺礼为名，这推也不是，允也不是。
范义半醉，但神志清醒，他一向不好舞乐俗音，皱着眉就要拒绝，又听那人笑道：“这羽媚儿，可是我刚收入府中，她舞姿曼妙，又是个傲世而立的美人，素来享有舞仙的盛名，还望范大人莫要推辞下官好意。”
众人皆是一怔，羽媚儿之名，这两年传遍建康，她虽是舞姬，却傲世独立，谁能想到昔日美艳的舞仙，竟被一名籍籍无名的小官收入府中？
范义仍皱眉道：“既然是我的生日礼，我自可做主，我一向不喜这些，只能拂了周大人的美意。”
这位年轻的吏部侍郎周昀，自然没想到范郎君严谨至此，无趣至此，酒醒几分，语塞难言，正不知该如何迂回应对，就听司马凝笑了一声。
“昔日我在寿县，也听人时常提起此舞姬，有仙雅之名，知她志气高远，若非时运不济，家道败落，不幸入了贱籍，想必也是个才女，范郎君你又何必轻蔑？既然今日，我等有幸观她一舞，请上她便好，你若不喜，大可捂眼，不看就是了！”
说罢，她又轻笑了一声，大有开寿星玩笑之意，厅内众人也是善意地笑了笑，就连范夫人也道，殿下所言极是，范义也便作罢，周昀令仆从，去喊幕帘内候了许久的羽媚儿。
仆从刚入帷帐，就听乐师余音收起，轻弦一拨，编钟数击清脆之音。
汉宫秋月曲音方起，有一身着水袖青衫的柔弱女子，款款而出，已随乐飘逸，一时凝眉举腕，一时松臂盈步，颦笑灵动，惹人怜爱，筝音蓦然高绕，她随之横臂，舞动水袖，纤足点地。
堂内明亮，一时间，有如皎月相照，舞者似已成凌波仙子，登云离去。
舞罢，众人窒息呆怔，如痴如醉，陷入舞阵无法自拔，直到羽媚儿屈腰垂手，退至一旁，执了礼，这才令众人细细端详她的容颜。
素靥如洗，哪有半点舞姬的妖媚？果真是脱俗仙姿，不食烟火气。
何苏木也怔了怔，为此飞燕盈步而惊，也为西子容貌而叹，更有说不出的熟悉。她的视线不由地一扫，落在厅内某处，豁然清醒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 这个袁氏女打酱油的…
作者很俗，不大喜欢两女争一男的桥段，倒是喜欢n男争一女…

第62章 陆拾贰

“羽仙子绝殊离俗，心性清高，只是这一曲，太过哀怨离愁，与今日庆贺的场子不大相称。”
宴席初开后，除了寒暄回话，陶安荣一言未发，羽媚儿舞罢，他才叹了这一句。
得如今权相这一美赞，众人皆抢着附和，极尽辞藻，羽媚儿除了欠身致谢，便不再说话。
范沛搁下久握的酒盏，似也被此哀婉之声染上几分戚色，眼神飘忽，视线至范义，才凝神摇了摇头，挤出笑，道：“我儿要赴豫章调任，生辰礼宴就当饯别宴了。”
在座有品秩的官员皆知，原豫章太守贪赃下狱，此职空缺，一时竟无人可调，谁想年轻的尚书郎范义竟主动请任，虽属平调，然而范义入尚书台已有一年，再隔两年，即为尚书侍郎，如此入中枢，本是前路坦荡一片，何况入尚书台，是多少世家子弟梦寐以求的仕途，却生生被他自己给打乱，闻者皆为他惋惜。
如此一调，还不知几年能归建康。
陶安荣也是思量许久，见范义诚心请调，方将此调动呈上，他比那些看热闹的人还要为他惋惜，只因范文与颇有才学，本是尚书台不可多得的人才。
何苏木抬头之时，迎上了范义恍惚的神色，可他反应极快，一见她望去，便匆匆移开了视线，暗暗地又多饮了几杯，愈发惆怅。
除此之外，范夫人也朝她瞟了一眼，温柔慈爱的目光不再，悲伤和怨念交杂，儿子远离京师，自然她是罪魁祸首，没有明面上迁怒，她已是极尽大家的主母风范。
如此，只令何苏木更是沉郁寡欢。
雅乐又起，举盏畅饮。
何景源不禁低声劝道：“你莫要怪自己，此事与你无关，不要管旁人如何看热闹，你只要忠于自己的选择便好，至于这个选择是对是错，都只干系你一人，也与旁人无关。要我看来，我虽不舍文与，却觉得他此行极对，眼不见，心不念，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何苏木不再接话，同陶陶互敬，浅饮了几口，已面带桃红。
正是杂声四起，满堂邀酒，却听厅外数步渐近，并不像沉稳的婢仆。
“范妙仪，你今日如何也要给我一个交代！”
众人皆惊，难不成生日宴还有人来砸场子？
自认赶到了一场大戏，都放下手中的酒盏，闻声望去，见一位郎君快步走来，身后跟着数名健仆，抬着笨重的红木箱，上有喜字封存。
郎君在正厅中止步，一挥手，“嘭”的一声，健仆突甩木担，两抬红木箱落在地上。
如此喜庆之色，像是嫁妆？
不等人去猜，那位领头的郎君已是冷眉怒气，高扬嗓音：“范妙仪，你还要等到几时，才肯与我和离？”
满堂俱惊，但都沉默无声。
有人拾起胆子，偷偷瞧了一眼与寿星同坐一席的范家长姐，面色极度惨白，原是端重的神色早已不再。
这位衣冠整齐的郎君，正是范妙仪所嫁五年的许家郎君，许至言。
范沛眉头紧蹙，不知他来此何意，还将女儿的嫁妆不远辛劳地从庐陵搬了过来，震惊之余，他回想起女儿突然回府省亲之举，更是忧心忡忡。
稳下心绪，他站了起来，范夫人也一道起身。
范沛拧眉道：“贤婿，你这是何意？”
许至言冷笑一声，瞥了眼静坐的范妙仪，道：“难道令嫒未曾向二老提及，我们有和离之意？”
范家父母的身子均一怔，直直地看向一侧首座的范妙仪。
范沛怒道：“妙仪，可有此事？！”
范妙仪也是一颤，顿了许久，惨白的双唇抖动不停，她扶住案台，就要起身，奈何神情恍惚，力气全无，范义急忙要托着她，谁知范妙仪挣脱开来，稍用力，从席间起来，朝二老走去，脚步看似稳重，却是一步一挪，身影也是无助至极。
蓦地，她跪在父母案前，哽咽道：“女儿不孝，五年无所出，遭许家嫌恶，此番回家并非省亲，实也想与父母商量和离之事，怎奈女儿无颜提及此事，一拖再拖，才让夫……夫君擅闯入府，丢了父母颜面不说，还坏了阿弟的悬弧之辰。”
“妙仪，你……”
范夫人不由地颤声，两眼一昏，脚也站不稳了，幸好范沛与侍奉的婢女眼疾手快，将她搀扶住，又将她扶稳坐下。
“你知道是你的过错就好，但我今日前来，不是同你商议和离之事，我是将休书带给你的！你若还知羞耻，便尽快收了休书。”
满堂宾客猛地吸了口冷气，这位许家郎君未免行事太过放肆，哪有女方无所出，和离未成，急于休弃结发妻子？更何况，还是吏部尚书家的长女！
虽是俊颜郎君，众人心中皆在骂他厚颜无耻，欺人太甚。
许至言观到众人神色变化，又想到今日来者皆贵，他虽是故意借着此处人多的场面，令范家拒之无门，但好歹也要考虑自己的名声，便收敛了张扬。
他朝前走了几步，沉下声音道：“妙仪，你莫要怨我，你入我许家五年多了，一直无所出，父母整日迫我纳妾，我念及昔日你我二人情分，怕你委屈，一再拒绝，可无后终是大不孝，我父就我一子，你忍让我父一脉自此断了？妙仪，你也念情分，收了休书，我还将你的……”
“住口！”范沛拍案，大喝一声，脸色更是铁青，“我将女儿嫁到你家，不是专给你许家传宗接代！五年而已，你当日求娶她之时，答应我要护她一生周全，如今怎么连五年都坚持不住？许至言，你寡廉鲜耻，枉读圣贤书！是我范沛当日眼瞎，信错了人，如何会将妙仪许给你这个无耻之徒！”
许至言哪里想到一贯奉行克己复礼的范沛为护女，会发如此大的脾气？如今之事，本是范妙仪的过错，她一直未有喜孕传出，时日渐增，他对她早已没了从前的新鲜感，他姑姑家有个侄女孙氏，美艳动人，又与他私下交染，奈何不愿做妾，他便想借口将范妙仪休弃，迎娶新人。
心怀鬼胎，许至言不免脸颊一红，吞咽了一嗓，才反驳道：“妇人七去，她无子，难道我还弃之有错？”
“对，你有错。”
司马凝讥笑一声，众人诧异地看去。
高贵如她，竟然会为范家长女开口，在座皆是屏气凝神，竖耳静听。
“我有何错？”
许至言不知司马凝的长公主身份，只观此人男生女相，虽英姿俊俏，但她出言不逊，很是厌恶，便斜瞪了她一眼。
司马凝看都未曾看他，拇指转着一顶玉扳指，低头道：“君子一诺值千金，虽然你实在与君子沾不上一点边，但好歹也读过书，应知道这个道理，你既然答应了范大人护她一世周全，然而如今背信弃义，此乃第一错。你想休妻再娶，竟以无后之过为借口，明目张胆地欺瞒众人，如此虚情假意，此乃第二错。你又因自己耕耘无果，迁怒发妻，无自知之明，此乃第三错……怎的，还要我继续说吗？”
司马凝声音冷冷，所言令人大惊之余，更在心中连连叫好，不时有人没憋住，笑了出声，许至言的脸上青一阵紫一阵，被驳得哑口无言。
他朝司马凝之座上前几步，健仆凶神恶煞地趋步跟着，未等发威，就听极其寒凉的嗓音响起。
“许至言，我隐忍至今，原是对你还抱着一丝希望，盼你念及往日情分，我以为，你还尚存一丝羞耻心，怎料还是高估了你！你与孙氏之事我不是不知，我就是念着从前你待我的好，才忍住没提，你当真以为瞒得住我？”
不知何时，范妙仪已起身，因跪得久了，膝盖难免酸疼，踉跄了两步，方稳住，一步步地沉着走来，接着冷声又道：“夫妻结缘，方能一枕。我范妙仪不求此生琴瑟和鸣，不求夫家待我恩深义重，但我自问任劳任怨，敬孝公婆，不曾有一时失礼失德。既然你嫌恶我，我更不想低头舔脸，本想求得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可你连这个机会都不让我？你先失信背离，又暗地求欢孙氏，如今还要我家颜面扫地，你安得什么心，我懂，既然你将我的嫁妆不远辛劳地搬来，那我也得送你一份见面礼！”
说罢，范妙仪已走近，突然间，她从离得最近的案台前快步走去，已从案台一侧猛地拔起一盏落地铜灯，朝红木嫁妆就是一掷。
铜灯数顶蜡烛纷纷从座盘脱落，烛火扑向许家健仆，健仆受热高呼，虽矫健躲过明火，却被热油溅了一身，皆在吃痛大叫。
红木易燃，只是呼啦一下，便已将两抬嫁妆燃起。
许至言退开几步，强忍怒火，朝她迈了上来，面色狰狞，咬牙斥道：“范妙仪，你！你……”
范沛及时挥手，范家仆人上前拦住，一道护住范妙仪，又要驱赶已狂怒的许至言。
许至言挣脱几下未果，范家人数众多，他寡不敌众，实不好抗，血红的双眸已是暴怒，他怎晓得平日温弱无力的范妙仪，竟有如此意外之举？
范妙仪拨开仆人，冷淡的双眸瞥了一眼燃烧殆尽的红木箱，虽是外箱已毁，却露出许多不受火烧的器皿美玉。
范妙仪冷冷道：“我烧我的嫁妆，难道又犯了什么错？你既要归还我的嫁妆，就请将当年数十抬的嫁妆全部遣人送归我家中，不要拿这些唬我！我协助你母亲打点许家数年，你也应知我目明手辣，多少件嫁妆，我都记得清楚，除去今日我甘愿烧毁的，其他那些，还请尽快搬来！”
顿了顿，她又嗤笑一声，道：“还有庐陵的奁田和铺子，均是我的嫁妆，我想你许家也不会厚颜至此，该分得清归属何人！”
许至言面如灰土，狼狈不知，气得要跳脚，本只想休弃她，搬来两抬嫁妆，只为当面羞辱，何曾料到她不仅狠绝发威，还厉声索要其余的嫁妆？
怒极之余，他稍稍一凝神，开始重新打量这位同枕五年的贤妻，他甚至心生狐疑，这个凌厉果决的女子，当真是从前端庄稳重的范妙仪？
最终，还是范沛敛眉挥手，令仆人将他哄出府，这才复了筵席平静。
明火已灭，范妙仪向宾客欠身。
“今日风波，实为受妙仪牵连，败了诸位雅兴，还望体谅。”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又摆手哂笑，均骂那许家人无情无义。
厅内残木灰土扫尽，可再也无兴致举酒庆贺，识趣之人皆起身，借口离席，范沛也不拦，连连致歉，令婢仆恭引出府。
何景源尚有事同范义交代，便顿在原地，待宾客离尽，正要迎上，却见顿在厅中的范妙仪身形一晃，扑倒在地上。
“妙仪！”
“阿姐！”
范家父母和范义高呼，何苏木最先发觉，又离得最近，急忙奔去，蹲下身子将她半扶起，让她靠在自己双腿一侧。
“我没事。”范妙仪惨淡地笑，全无半点方才的果决，她煞白的双唇失了血色，双眸通红，见何苏木皱着眉，关切地执起她的手，她无力道，“只是太累了。”
“范家阿姐……”
何苏木心疼不已，这个女子只是撑着一口气，带着范家的尊严，忍到众人离去，才示出软弱。
范义走来，轻轻地将她扶起，范家夫人也蹒跚而来，不顾一旁搀扶的范沛，一把抱住范妙仪，哭出声来。
听母亲痛声落泪，范妙仪心中的防守霍然倒塌，也已泪流满面。
见状，何苏木心中叹了口气，与何景源交换眼色，打算就此离去，向范义与范沛执礼告别。
“苏木……”
走了两步，却听范妙仪无力地将她喊住，她顿住脚步，转身，见范妙仪被婢女搀扶而来。
到她面前，范妙仪伸手搀上她的手臂，声音无比轻柔。
“我知道你与我阿弟已无半点可能，但你还是喊我一声阿姐，我便要认真地问你，你当真想清楚了，你要嫁之人，当真值嫁么？”

第63章 陆拾叁

何家兄妹被婢仆带出了府，侯府的车已至门阶前，何景源见何苏木若有所思，先一步登上车，又伸出双手，来迎妹妹。
何苏木老老实实地将手搭在阿兄的手腕上，双腿一虚，不仅没登上，还险些将何景源一同拉下来。
何景源笑着叹了一口气，跨大一步，牢牢抵住双腿，这才将她拖了上来。
“我竟不知道你最近长了这么多肉。”何景源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果然元齐表兄把你养的极好！”
何苏木轻“嗯”了一声。
何景源见她今日不再怼他，十分诧异地再去仔细看她，还在走神，且已云游四方。
二人对坐，稳靠厢壁，他朝驾车的仆从呼了一声，马车朝侯府方向慢慢驶去。
何景源对范府那一幕着实心悸，不免担心妹妹瞎想，朝她前倾了身子，温声道：“妙仪阿姐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你既然早已确信表兄是良人，何必因为他人的遭遇，而怀疑自己，怀疑表兄呢？”
何苏木抬了抬眼睫，咧嘴笑了笑，打趣道：“阿兄，你何时也信表兄会真心待我？经那姓许的一闹，你竟然还不怕？”
何景源故作不喜，没好气道：“我哪里是信他，我还不是信你么，难道我还要做拆婚的勾当不成？到时候别说表兄领人宰了我，连你都要怨我一辈子，得罪了君侯，还要丢了妹妹，我还没蠢到这地步。”
何苏木没憋住，笑出声，扯了扯何景源的袖子，道：“阿兄不要为我担心，我不是因为妙仪阿姐的话忧虑，其实是……”
她没再说下去，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何景源向来知趣，更不会执着女儿家的这点心思，他搭上妹妹的半梳的发髻，轻柔地抚了抚。
虽说妹妹要嫁进侯府，他也还住在府中，大婚后，兄妹二人依旧可以同住，但如今一想到妹妹要嫁人，果真一窝心思堵在心口难言，有失去妹妹的怅然若失，也有终于将妹妹嫁出去的万千感慨。
何景源一双狭长的凤目微闭，眼前竟蓦地跳出那位劲装的英姿，他一个激灵，浑身都颤了颤，幸好苏木未曾察觉，仍旧低头深思，他陡然松了一口气。
侯府本就离着范府不远，几句话的功夫，马夫已将车稳稳地停在侯府门口。
“郎君，女郎，可落地了。”
兄妹二人依次下车，整了衣冠，正要拾阶入门，方走了两阶，却迎上姜氏，她一脸焦虑难安，正被周氏搀扶着走出府，刘子昇亦是伴在一侧。
“姨母——”
何景源低声喊了一句，三人齐齐望来，姜氏这才定了神。
朱门匾额两旁，挂着两盏明亮的灯笼，照得刘子昇面色朗俊，却又见姜氏一脸蜡黄，何苏木顿时心头一跳，忙走上前，问出了何事。
周氏面色忧伤：“宫里头方才传出消息，娘娘她……小产了。”
“什么？！”
何景源大惊，他知道晋帝与庾太后对此胎都极为看重，宫人亦是小心伺候，根本不敢出一丝差池。
何苏木皱眉，沉声问：“是意外，还是……”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身旁的刘子昇。
刘子昇也看了看她，唇抿若薄刃，微微摇头。
姜氏正是要入宫，探望皇后，刘子昇本要一同去，将她送至宫门。
何苏木细心地察觉张述也守在府门口，虽离着两丈远，但时不时地会往这处看，便知宿卫营中也有事要劳烦到他。
“你去处理要事，我同姨母入宫，照顾姨母，你不要担心了。”
说罢，何苏木朝他谨慎地一颔首，不用再细说，便搀扶上姜氏的手。
刘子昇也没反对，眉头蹙着，有些迟疑。
何苏木朝他莞尔，低声道：“我什么没经历过？只是入宫一趟，你还怕我出事不成？”
姜氏自然对何苏木的陪同很是放心，连连点头，叹道：“由苏木陪着，我心里头安心不少，昇儿，快，车马可备好了？我担心萱丫头……”
刘子昇再也拒不得，关切地凝视了何苏木一眼，又遣人喊上府中候着的桑琼，将她们送上车，目送车马拐过街，才肯转身离去。
“宫里头也并非都像你看到的那般平静，虽不至于处处暗藏杀机，但也算得上一处虎穴，你乖乖地陪着母亲就好，千万不要强出头。”
临行前，刘子昇如此敦嘱她。
马车快行至建康宫，已是亥时中，宣阳正门已落，问过守护宫门的羽林郎首领，才知要拐向东阳门。
顺着一条不宽不窄的宫道，又行了半盏茶的时间，车停在了东阳门。
宫门已开，可供两车并驱的马道正中央立着一排神色肃穆的宫人。
周氏从外侧将布帘掀开，道：“夫人，女郎，陛下亲允，可令车马直接行至昭凤宫。”
姜氏无力地应了一声。
何苏木朝周氏点头道：“那就快些行去吧。”
周氏应声，放下帘子。
一行宫人退让至两侧，马车先行，他们随之疾步跟上。
车厢内，何苏木一手搀着刘夫人，一手掀开窗布，朝外看去。
马道两侧高悬赤色底座的铜灯，两步一亮，道中亮若厅堂。
车也行得极缓，不敢惊扰宫城。
有多熟悉？
她曾数次走过这条道，皆是由朝官簇拥着，却无一次走去过刘萱的昭凤宫，如今第一次入宫城，却是要替刘子昇看望妹妹，不由更加感慨。
“夫人，到昭凤宫了。”
驱车的仆从轻道了一声，何苏木见姜氏无神，又附在她耳侧重复了一句，方搀着她，共下马车。
方落地，昭凤宫内有两婢匆匆出院门，朝二人行礼，来引她们入殿。
何苏木紧紧地搀着姜氏，踏入院内，登上玉石阶。
殿门半敞，浓浓的药味儿迎面扑来，并着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何苏木不由皱眉，入正殿时，朝四下打探，昏影重重的殿中，却跪着一行宫人，有内官，也有婢女，皆是衣襟凌乱，嘴角渗血，想必已是受了刑。
引路的两婢各掀一帷，二人先入寝殿，如正殿一般，只在殿中点了两盏灯，烛火小如星点，但也能勉强视物，几道房梁映出黑影，悬而未明。
殿内不见金石玉器，案台搁满数碗未饮的汤药，只有几个婢仆俯首跪倒，在床榻帷幕前瑟瑟发抖。
浮窗紧闭，药味挥散不出，风随人入，灯烛摇曳了几下，几欲熄灭。
“本宫不是说了吗，不要光亮！不要点灯！都给本宫熄了！”
刘萱似扯着嗓子，嘶哑地低喊，便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原来，并非昭凤宫惯于夜晚暗沉，而是皇后亲令人灭灯。
宫人束手无策，若是将最后这两盏灯灭了，那当真连影子都看不见，她们又如何来照顾卧病在榻的皇后？
闻声，姜氏更是快步走近，离着床榻一丈，与何苏木一道行叩拜礼。
脚步声惊动了刘萱，她本是紧蹙着双眉，虚弱地斜倚在榻上，凝神听到姜氏行礼声后，神色微缓，起身就要掀开床帘，守夜的婢女连忙将帷幕撩开一角。
“母亲！”
她已无力再说话，抬手示意二人起身，何苏木将姜氏扶起，二人又顺着刘萱之意走近。
刘萱无力地看了一眼何苏木，又同姜氏哽咽道：“母亲，阿萱……好苦啊！”
姜氏亦是满目哀戚，坐在床前的金丝软塌上，颤抖着抚握刘萱的手，“娘娘……”
刘萱苦笑着摇头，披散一头乱发，早已被汗水浸湿，一缕缕地粘在鬓前、脸颊。
“母亲，如旧时喊阿萱吧，阿萱想念府里的时光。”
“萱丫头……”姜氏重叹一气，“你与陛下都年轻，莫要担心……”
刘萱微闭着双目，姜氏掏出净帕，在她额上亲覆，擦完后，又转身朝守榻的婢女低喝：“你们怎能如此粗心大意？娘娘一身热汗，不仅没给娘娘换洗，还没喊来医工，如此轻待，难不成在欺娘娘有病在身？”
四名婢女皆“噗通”跪倒在榻前，高呼冤枉。
一名婢女壮胆抬头，哀声解释：“娘娘不让我等近身，医工来看过了，开了方子，娘娘方出一身汗，是药汤解郁散热所致！”
刘萱惨白的脸有些吓人，姜氏自然不放心，又疑心是宫人照顾不周，眉头紧锁，又要发难。
见状，何苏木道：“姨母，且稍宽心，娘娘许是心头有郁结，如今姨母来了，同娘娘说说体己的话，兴许娘娘有姨母伴着，能快些入眠。”
姜氏不再怪罪，似也被说动，刘萱勉强地笑了笑，温柔地看了一眼何苏木，又朝姜氏低声道：“苏木说得没错，母亲陪着我，说些话吧。”
姜氏微颔首，何苏木摒去众宫人，只留了两婢守在离榻几丈远的案前，自己也同宫人一道出了寝殿，顺手将高悬的帷帐解了下来。
她没有就此离去，在殿外喊住方才那名答话的婢女：“你可是医女？”
此婢微怔，随之欠身，恭敬道：“婢并非医女，只是未入宫前，曾随父诊治乡野，我父是医工，婢懂些药理常识。”
何苏木点点头，问了她的名字，又低声问起刘萱滑胎的缘故。
阿秦神色微有闪躲，但念及方才何苏木为她们求情，朝四下确认无人近身，方附在她耳侧道：“娘娘这是惊吓所致。”
何苏木眉头跳得厉害，又问：“娘娘这是初胎，宫人小心，陛下宠爱，如何还有人敢吓娘娘？”
阿秦垂首低语：“并不是有人刻意为之，而是娘娘自己吓到了自己。”
“大胆！你可知你此言能获罪吗！”何苏木低喝了一声，全无方才的亲和。
阿秦退了半步，慌忙伏地，颤声道：“婢在昭凤宫伺候一年了，近几日更是夜夜都看守在寝殿，不敢胡言，若非女郎方才善心，力护婢，婢至死也不敢同人说出这番话！”
何苏木顿了顿，屈身将她扶起。
她方才那一喝并非不信，而是故意吓她，要她知道所言要实，果真此婢心思单纯，只为报她相护之恩，并非是耸人听闻。
她态度稍煦道：“阿秦，我并非难为你，实在是宫内魑魅魍魉过多，我同你初识，也不能全信于你，既然你如此说，我就放心了，还望你不计较，将此事详尽道来。”
阿秦先是沉默，抬眸望了一眼何苏木，见她神色认真，又知她是侯府中人，怕是已得姜氏和镇北侯的首肯，来调查此事，便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尽管早有预感，何苏木听完，还是愣在原地许久。

第64章 陆拾肆

这夜，月色不敢现，华灯不敢亮，昭凤宫内人人自危。
何苏木原在偏殿候着，别过阿秦，又细思了一番她的话，守夜的婢女才前来通传，姜氏同皇后一道入睡，自然也要安排何苏木在昭凤殿歇下。
她被引出正殿，未出宫院，婢女伴她下了玉石阶，朝后院拐了几道，引至一间厢房，是昭凤宫的女官平日歇息的处所，桑琼已先行入屋候着。
“女郎，委屈您在此休息一晚，昭凤宫久不待客，除了两位女史的房间，没有其他收拾好的屋子了。”
走到门口，何苏木顿下步子，问：“这可是苏女史的房间？”
婢女摇头，指着隔壁厢房道：“那才是苏女史的房间，这是萧女史的，萧女史家中有事，告假三日。”
何苏木又随口问了几句，婢女谨言，问甚答甚，却都是表面能辨的事实，如此，何苏木只好作罢，道了声谢，便入屋掩门。
从阿秦那处得知，今晚刚入夜时，刘萱高呼见了一重鬼影，方被吓得撞上了案台，下腹受重击，加之心惊，方滑了胎。
阿秦未曾亲眼得见，那时她还未换到深夜岗，而是晋帝听人通禀，放下政事，匆匆赶至昭凤宫，心痛之余，宽慰皇后，又厉声令人拷打寝殿内的侍婢。
然而，殿内外的婢女内官再如何被酷刑拷打，皆是一口咬定，并无皇后所言的鬼影。入夜的昭凤宫同平日一般景状。
事发时晋帝还在议事殿，且早已令内官传旨，今夜晚归，怕扰了有孕的皇后，要在政殿睡下。婢女刚侍奉皇后梳洗毕，正要上榻，皇后察觉窗外有鬼影闪过，先是大惊失色，令人查探，婢女未回，她又传一婢去探，谁想两婢方出，便听寝殿内，皇后厉声哭叫，如若鬼泣。
何苏木又追问阿秦今夜的昭凤宫有何异常，阿秦先是摇头否认，随即又闪过一丝犹疑，仔细地想了想，方忐忑道：“娘娘梳洗前，太后传人来告诉娘娘，明日请娘娘去宜安宫的妙音佛堂，一同虔拜菩萨，除此之外，与平日就再也没不同了。”
……
何苏木方踏入屋子里，桑琼便从木椅上起身，急急迎上。
“女郎，休息吧？”
何苏木点点头，她的身子也乏了，本在范府就饮了几口酒，昏昏沉沉的，只不过要照顾姨母，强力撑着，此刻也无神细究昭凤宫其中的古怪。
桑琼出门一阵，打来热水，稍有狐疑，何苏木自顾自散下发髻，问起，她才道：“昭凤宫很是奇怪，婢虽是第一次入宫，但也时常听人说，宫内夜不熄灯，宫灯最是华美，怎的在昭凤宫连正殿都不亮灯了？方才我在后院厨房打水，漆黑一片，若非有位煎药的姐姐相扶，都要摔了。”
何苏木隐约想起随姜氏入刘萱寝殿时，她正怒斥左右，为何亮灯，想来是极其厌恶夜间的灯火，可是与被吓滑胎一事有关？
她也无力再想，用热水擦了擦身子，洗漱过后，就睡下了。
次日，卯正一刻，她被桑琼按时唤起，抓紧时间洗漱，浅描柳眉，简单地梳起双螺髻，玉簪也收了起来，去偏殿候着。
近一炷香的功夫后，刘夫人已梳洗完，出了寝殿，脸色似比昨夜好了许多，还未走近，就朝她笑了笑，何苏木从红木椅上起身，急忙迎了上去，就问皇后如何了。
有婢置了一张稍大的案台，供二人对坐，又有两婢端上热粥，搁下碗碟瓢箸，粥是现熬的，宫中一向食物寡淡，加之昭凤宫如今一变，只专注熬药汤，这两碗许是好不容易另叫人开火熬成。
姜氏吃了几口便停下箸了，无心再吃，何苏木随之也想搁筷。
姜氏宠溺一笑道：“无妨，你吃你的。”
何苏木便在姨母关切的注视下，将满满一碗粥都吃干净了。
撤了碗碟，日光也从高窗外投进殿，一柱光亮映在何苏木的脸上，她的双眼微闭，侧过身，用一只手斜挡了一下。
姜氏细心地喊宫人将高窗半掩，心疼道：“瞧你这眼下的青黑，还没有我睡得好，不该让你陪我入宫。”
何苏木笑着摇头：“苏木睡得很好，只是有些挂心姨母和娘娘。”
见姜氏一脸慈爱，笑着点头，她又大胆地问：“怎不见太后来瞧娘娘？”
姜氏叹了一气，微有僵色，淡淡道：“瞧过了，昨夜同陛下一道来的，太后娘娘身子本就不佳，日日礼佛累的，这下经昭凤宫变故，更是委顿累身，陛下亦是如此，都是被人搀扶回去，如此建康宫一难，可真的不止是萱丫头一人可怜了！”
人家礼佛为求身心安康，深居建康宫的这位庾后却是为此日夜劳累。
何苏木心中有了个大胆的猜想，若真的同阿秦昨夜所述那般，刘萱滑胎一事，许是同庾后脱不开干系，虽非有意，但怕就怕在被人暗地利用。
真如同刘子昇所道，深宫即虎穴，连当朝皇后的昭凤宫都暗藏杀机。
何苏木又问起，晋帝是否有令人再细查此事，谁知，姜氏道：“昨夜本令人肃清了昭凤宫守值的婢仆，也例行拷打一番，却不想惊动了太后的宜安宫，令人传话，为早夭的龙胎祈福，莫要见血的好，又因娘娘确实是惊吓流产，再不能受惊，便压住此事。”
此夜，有母亲的陪伴，刘萱没多久便入眠了，睡得还算是踏实，未再惊醒，直到方才姜氏一大早出寝殿时，她还在合眼休息。
何苏木见姜氏面有疲倦，劝她多休息一会儿，她就是不依，何苏木又劝，好说歹说才让她安心答应，周氏便扶着她睡在偏殿的榻上，拉下青纱帐，也方便刘萱随时醒来喊她。
何苏木也悄声踏出殿，此刻不宜出昭凤宫，她只能在宫院里头瞎转，正见宫内换班，值夜的婢女皆是辰时一换，其中正有阿秦。
何苏木招了招手，正要喊她过来，她也回笑了一下，谁知笑容刚出，就在嘴角凝滞了，何苏木顺着她的视线，转身，竟是皇后身旁的女史苏笑。
再回身，阿秦早已匆匆离去，更无人敢作逗留，皆垂首快步，各司其职。
苏笑走近，朝何苏木执礼问安，回礼后，苏笑道：“君侯特意遣婢早些来昭凤宫，探女郎是否安好。”
她说得诚挚，又不卑不亢，何苏木笑道：“劳女史费心。”
苏笑向来不苟言笑，与其名恰恰相反，无论何时都板着一张老成持重的脸，出了名的守规矩办事，一言一行皆是循刘萱之意，如今昭凤宫遭遇此难，她并无忧惧，反而愈发谨慎，似有深意地望了一眼何苏木。
苏笑道：“昭凤宫一事，婢与君侯自然会查出，女郎莫要思虑了，君侯也担忧女郎，今日且随夫人出宫回府吧，此事要费时深究，女郎一人劳心至此也是徒劳，婢会令人细查此事，一旦查明，定会遣人告知，劳女郎挂心了。”
何苏木沉吟，衡量片刻，并未将昨夜所探事无巨细告知她，只是挑捡了些宫人都知的事实，苏笑倒是凝神听得十分认真。
话毕，二人相望一眼，苏笑颔首，面带善意，轻声地朝她致谢。
何苏木浅笑道：“娘娘这一病，我瞧着倒与身体无关，心结许会更甚，要尽早使娘娘康复，恐怕需早些解这个心结，还要劳女史照顾，方能使表兄和姨母安心。”
苏笑一愣，随即朝她笑了笑。
何苏木看得出她有心思，宽慰道：“女史也不要过于担心，否极泰来，娘娘也会好起来的。”
说罢，欠身就要入殿，走了两步，刚踏上玉石阶，却听苏笑微抬了声音，喊住了她。
何苏木诧异地转身，收回踩上阶梯的脚步，抿嘴笑了笑：“苏女史还有什么事？”
苏笑迟疑之下，也不再严肃，少了几分恭敬，多了几分亲和。
“我知道女郎下月与君侯大婚，我不得令，无法出宫，届时会传人送上薄礼，以贺君侯与女郎之喜，礼轻意重，还愿女郎不嫌弃。”
何苏木一怔，哪里猜得出她喊住自己，只是因为这一事。
她实在与苏笑谈不上是故交，她能送礼已经很欢喜了。
“你若是能亲临，我就更开心了，你不得空，无论送上什么，我都欢喜，你有心已是极好，我收下你的祝福。”
何苏木笑意更深，眉眼轻弯。
苏笑点头，执礼后抬脚朝后院走去，何苏木也拾阶而上，入了正殿。
苏笑在离玉石阶不远时，顿下了前行的脚步，有意地朝何苏木看了两眼，只能瞧见她光润无暇的侧脸，笑意未褪，清若白玉，登上最后一阶，已要入殿，只见背影，清雅更甚，飘逸过人。
她终于缓缓地收回视线，平视前方，微有一刻的迟疑，终是扬起了嘴角。
似乎，多少年无法释怀的情感，在今日，悄然褪去，执念渐消，她也能展眉轻笑。
“她身心清逸，果真与君侯最是般配，我既无法伴他左右，能见他如今喜乐安康，已是万幸，只愿神佛护佑二人，顺水行舟，不经一难。”
……
姜氏浅睡了半个时辰，又从榻上起身，正逢刘萱也苏醒，苏笑传来医工探诊，何苏木也入寝殿相伴。
医工年迈，是安东府从前的医工长，已近垂暮之年，奈何经验最为老道，更擅安胎，虽退居家中多年，只收徒不出诊，却又被晋帝一旨请出山。
苏笑正色问：“大医，娘娘身子如何？”
杜仁收了尖喙的毫针，方上气不接下气道：“娘娘……无碍了……只是气血淤着，我……已施针，助其顺畅，只要不受惊扰……静心安养……就可痊愈。”
服了药，又受针通了穴道，刘萱四肢无力，再次昏睡，众人皆退出寝殿，只留苏笑与两婢相伴榻前。
姜氏亲送杜仁，在正殿中谨慎道：“大医，娘娘此番滑胎，会不会不利再次受喜？”
杜仁咳了两下，将擦手的帕子递给女徒，摆手笑道：“无碍，无碍……娘娘身子好，又是个练家子，这下不算……不算大难，只要休息好，受孕极易。”
何苏木见他这副难喘的模样，实在哭笑不得，说一句要歇两句，很是为他着急，女徒懂事，仔细地交代宫人换医方之事，才将杜大医扶出殿，何苏木令宫人送二人出宫，也虚送了几步，折返回来，却见姜氏身子僵杵原地，颇为担忧，便搀问出了何事。
姜氏回神，讷讷道：“萱……娘娘她练武，我怎不知……”
何苏木莞尔道：“表兄也练功夫，武艺高强，娘娘自幼伴着，兴许偷学了几下拳脚功夫，也是有可能的。”
姜氏似被说动，点了点头，纵有疑窦在心，仍对她笑了笑，叹道：“我与娘娘说了，我们这就回府吧，她如今已好转，也不扰她昭凤宫清静了。”
何苏木搀上姜氏，走出殿，迎着东出的暖阳，她的笑容早已散去，寒眸平视不远处的朱墙，微微眯起双眼，许久方从唇畔挑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第65章 陆拾伍

这月，镇北侯府被建康城里的士庶看了场天大的笑话，素来不近女色、不好靡靡之音的镇北侯竟暗地向吏部侍郎周昀要走了府中的舞姬羽媚儿。
消息如何不胫而走无人知道，只是众人皆知羽媚儿仙姿绝色，舞乐超群，虽不为妓，却引得无数世家公子为她折腰，于是众人好奇镇北侯何时也成了她裙下之臣？有人说镇北侯婚前解放天性，不甘在表妹这一棵树上吊死，也有人说这表妹最擅□□人，已将镇北侯勾引得尝出许多甜头，那自然便渴望更多……
还不知道已经被编排成风月段子的何苏木在偏厅悠闲地吃茶。
刘子昇只觉得头大，看着面前穿着清凉的舞姬，实在想令人替她去寻几件袄子来裹上几圈，可何苏木只管喝茶看书，直到她将盘中的绿豆糕吃得只剩半块，他方按了按眉心道：“你好歹说几句话，人是你让我寻来的……”
何苏木闻言，淡淡地瞥了一道身侧的面露不安的男人，笑道：“你急什么？难不成怕我吃醋？”
“……”
刘子昇急了，也不看角落垂首跪坐的羽媚儿，光指着那方向道：“人是张述带来的，我连她眼睛鼻子长在哪都不曾注意！”
何苏木总算把剩下半块的绿豆糕吃尽，用帕子擦了擦嘴，方缓缓道：“羽姑娘，还请你小挪玉步走近些，君侯说他没看清你的长相。”
“……”
刘子昇简直想自挖双目以证清白！
羽媚儿不过是个可买可卖的贱籍，听到主人家的吩咐，哪敢不从？片刻便起身走到案前，伏身埋头。
何苏木令桑琼拿出新的茶碗奉上，从温热的壶中款款倒入一杯茶水，淡道：“这是君山银针，羽姑娘素来雅兴，可否帮我品鉴一番？”
羽媚儿埋头低声道：“婢不敢。”
“你是不敢喝我的茶，还是不敢让镇北侯看你？”何苏木敛了敛笑，盯着羽媚儿，声音微冷，“还请羽姑娘抬起头来。”
羽媚儿身子一僵，实在别无他法，只好直起上半身，可也只敢尽量垂首看地。
原先她听说镇北侯把她要进府，担忧不已，可谁想到眼前的女人似乎比传闻中的镇北侯还要难对付。
刘子昇以有限的欣赏能力，实在想不通何苏木为何会对一个舞姬有兴趣，正是蹙眉深思，又听她不紧不慢道：“羽姑娘来府中有小半日了，定是口渴，喝口茶罢。”
说着，给刘子昇使了个眼色，让他去看几眼这个大名鼎鼎的舞姬。
刘子昇先是抗拒，可也得听她的话，只好不甚好感地瞥了过去，只见那羽媚儿小心翼翼地端起那杯茶，小口喝了几下，又放回桌上。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他也吓了一跳，原先就在想此人如何招得她亲自来接待，便知这舞姬身份定是不同寻常，抱了此想法审视她那张脸，竟然看出与司马家的姐弟有六七分相像！尤其是眉眼，好似连间距都是一道打磨出来的，离得稍有些宽，便是不弄妆，也有几分淡淡的媚态。
而这羽媚儿虽是个沦落风尘的舞姬，却气质清冷脱俗，才不似司马姐弟的一身贵气。
刘子昇不由大惊，看了看何苏木，见她一脸早已知情的坦荡，便知又被她故弄玄虚耍弄了一番，可也来不及说她，又想起了前晋先太子的两个孤女。
何苏木浑然不顾他的刹那的惊愕，只同羽媚儿淡道：“前晋沔水之乱时，先太子的两个遗孤被流民冲散，羽姑娘能否告诉我们，你的姊妹现在何方？”
羽媚儿一怔，已是心惊肉跳，随即故作淡定，低眉道：“婢不知女郎何意。”
何苏木料到她会如此说，笑着摇摇头：“羽姑娘不承认也无妨。”
说着，她偏头去看刘子昇，含笑道：“君侯，你在朝多年，可听说过前晋那位狠辣的太子妃魏氏？”
刘子昇微微蹙眉，刚想说他怎么会留心这种宫闱秘闻，可一看她熟悉又奸险的笑容，便猜了个七八分，应和道：“如何没听说过？”
何苏木道：“她的嫡长子死于东宫疫病，便杀了良娣刚产下的男婴给她儿子陪葬。”
羽媚儿悄然捏上大腿上的一块肉。
何苏木看了一眼她：“先太子沉迷五石散，东宫全由这位太子妃做主，旁的倒好伺候，偏是最不能忍有人为太子诞下男婴，好在北秦攻进洛阳前太子只有两女，正是因为是女儿，才能平安长大，不过……”
她笑着顿了顿才道：“我听前朝东宫的内官说过，有位郡主幼时的嗓音极肖男童，却因母胎带出的弱症一直养在深闺才没被人注意，后来不知怎的，郡主失语了一年。”
话音刚落，羽媚儿抬起了头，面色煞白，眼含春水，然而嗓音却是不如方才娇弱，竟有些雌雄莫辨：“女郎心思细腻，只是几句传闻也能猜出个大概，阿玥还以为这个身份此生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说罢，司马玥露出苦笑，看了眼刘子昇，又看回那个将他看透的女子：“我就是司马玥，先太子是我父亲，我是他唯一的儿子。”
何苏木与刘子昇对视一眼，方道：“皇孙颠沛流离多年，为何不求助于南晋？”
司马玥发白的脸上全无血色，虽已知他是男儿身，这一身轻透曳地的湖蓝长裙穿在他身上竟无半分违和，他也顺着何苏木的视线低头一打量这风尘女子的装扮，凉凉一笑：“女郎若是当初的崔令君，能否容我司马玥？”
何苏木一怔，不禁从崔训的角度想了想这个问题。
她确实极有可能铲除这个威胁。
刘子昇抓住她的右手，她方回神，表情松懈下来，朝他一笑。
刘子昇道：“既如此，为何又要假扮成女子？”
司马玥直视这位坊间传闻中肃杀的战神，却并非传闻中令人骇然失色，反而咄咄逼人的是这位女子，让他不由想到昔日搅弄风云的崔令君，恍惚间他又听见女子嗓音稍柔下来：“你的妹妹呢？”
“她死了，路上饥荒，她为了抢馒头被人活活打死了，死前她把馒头塞到我怀里，让我一定要活下去。”司马玥想起了沔水种种纷乱，痛苦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双目已经有些湿润，“我只知道我要活下去，至于我为什么要扮成女人……”
他着含泪，冷冷一笑：“或许为了博同情，或许我除了舞乐别无所长，或许为了我那可怜的妹妹……说到底，还是为了我自己，苟且求一命，安于这乱世吧。”
说着，他往门外望了望，许久没有这般迎着昼光呼吸了。
“你恨吗？”
司马玥一怔，望着发问的女子呆了呆。
如何不恨？起初他见那些丧心病狂的流民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可是飘零十载，痛彻心扉的仇恨早已淡化成无尽的唏嘘。
当年若非他的祖父宠信宦官，斩杀忠臣，若非他的父亲贪图享乐，何至于有千万流民为了一口粮食杀红了眼，如今的动荡不过是自食恶果，覆水难收罢了。
天下终归是万民之天下，而非他们司马家的天下。
“自然是恨过的。”司马玥眼底怨艾全无，伸手端过茶碗，将半凉的茶喝尽，只觉得喉咙爽快极了，他朝何苏木微微颔首谢过她的茶，又道，“可是光恨无法全我一生安宁。”
顿了顿，他又道：“我或许要感恩这段苦难，让我看见民间的贫苦和不易，从前在东宫喝我阿娘准备的一碗碗汤药，将我变得男不男女不女，我只想死了能一了百了，但是这一路以来，那么多人受尽苦难，却渴望活着，我又为何要糟蹋我阿娘和妹妹为我从阎王爷那里争来的一命呢？”
何苏木默了默，道：“你有什么愿望？”
司马玥早已想到会是什么结果，虽已在乱世中看淡生死，但到底心有不甘，他坐直身子，平静道：“我还没有机会见过寿康君司马凝，久闻她善战，享誉淮军，是个心有民生的将军，血缘上我也算得上她的兄长，或许这会令她不齿，但我若还是洛阳宫的司马玥，我也想同她一样，为民为己走一遭。”
“好，镇北侯会去替你跟长公主殿下要这个恩典。”何苏木道。
司马玥瞳孔猛地一缩，惊道：“你……你们不杀我？”
何苏木觉得好笑，将帕子丢到刘子昇怀里笑道：“君侯，我像这般冷血么？”
刘子昇紧绷下颌，忍住不笑，将她甩来的帕子折好放回案上，心道从前可比这冷血多了，可嘴上只敢道：“本侯的女君最是心善。”
何苏木对此说法点头表示认可，同司马玥道：“皇孙听见没，镇北侯都如此说了，你可相信了？”
刘子昇闻言扬了扬唇角，眼底只映出一个自信满满的娇俏女郎。
司马玥看多了男女调情，可如眼前这般在外权势滔天、对内却乖觉温顺的男君实在是掘地三尺也没见过！
简直要颠覆他对“冷面战神”的认知。
哪里冷面了？分明是个能做面首的料啊！
……
司马玥退下后，刘子昇想向何苏木索取“报酬”，此番要了个舞姬来府，不仅坏了他多年清誉，还让陶安荣在下朝后抓着他好一顿劝诫，从前他虽没做出什么孟浪之事，可最是不喜那些克己复礼的教条，听了一路陶安荣念经似的苦口婆心，只觉得耳朵已生了茧子，定是要在何苏木身上讨要回来！
何苏木允他亲了几下，奈何此人极为贪心，恨不得带着多年的利息，通通讨要干净。她的嘴实在是没了知觉，就连细白的长颈也失守了，本想推开他，可他的吻技绝不输于刀法，吻过之处令她溃不成军。
何景源回府来给妹妹送来一筐荔枝，是他拜托了人从岭南走漕运，拿一箱冰好生供着运到建康来的，生怕坏了一个，一刻功夫也不敢耽搁。
暮色稍见，何苏木来院迎他。
他让仆人把筐放在石桌上准备显摆，拿出一串荔枝往她面前晃了晃：“看阿兄给你带什么好吃的……”
“……”
何景源话还没说完，手上的荔枝就滚到地上去了，他呆呆地看着苏木的脖子，几处惹眼的嫣红。
他的面色更是一阵青一阵红，想张口说话，可嘴角抽个不停，半天都哑口无言。
何苏木觉得奇怪，帮他把摔掉的荔枝捡起：“阿兄……”
何景源的心中升腾起莫名的燥郁，只红着一张脸，甩下一句“请你们爱得低调些！”便拂袖而去。
……
三日后，姜氏带何苏木去栖霞寺敬香，这回是寺中颇有位分的一位老僧人来指引他们，笑起来眼角能皱出好几层褶子，何苏木想起乳母曾氏，不由觉得亲切，老僧人亦是说与她有佛缘，敬完香要邀她去禅房小坐，姜氏却说还要去为小辈们求几道签，她只能先跟老僧人前去禅房。
到禅房门口，老僧人停步，向她行礼道：“何施主，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缘即来，断不会因为生死灭，阿弥陀佛，施主里面请。”
何苏木微微蹙眉，知道里头有古怪，回礼后敲了敲门。
“进来。”司马瑜温润的嗓音从房内传来。

第66章 陆拾陆

禅房正中央供奉了一尊菩萨，燃着香火，两缕白烟从司马瑜身前缓缓散开，他跪坐在中间的蒲团上，没有转身，平静地唤道：“崔令君。”
何苏木走到他身侧，在右边的蒲团上跪坐下，拜了三下菩萨便起身道：“宁州王叫我来此有什么目的？”
司马瑜也不跟她周旋，依旧闭眼双手合十道：“崔令君可向镇北侯讨了个说法？”
何苏木看了眼半人高的菩萨石像，笑道：“我要找他讨什么说法？”
司马瑜轻笑出声，从蒲团上起身，抖了抖齐整宽袖才转过身走近，停在她跟前道：“孤听说皇后滑胎那日你随夫人进宫了，以你的智慧，如何看不出此事的蹊跷？可怜昭凤宫上下，那些被罚成重伤的婢仆，明明是皇后做贼心虚，被自己吓得落了胎。”
他走到一侧靠墙的案桌前坐下，并拂袖邀她也一道落座：“还是说你于心不忍，不想看刘家兄妹关系因你而破裂，重蹈你与崔俨的覆辙？又或者是说你对他根本就是毫无信心，到底他会选择自己的妹妹，还是选择你？”
何苏木坐在他对面，先是越过他看了眼墙上的两幅字画，落款是“慧恩”，她便知道此行的安排司马瑜是拜托了他在寺中剃度修行的兄长司马泽。
她将目光收回，落在司马瑜幽幽的眼瞳里，她的嗓音清清淡淡的：“我自然知道杀崔训的人是她，也知道她应是求了庾太后，才让崔俨也一道下定了杀我的决心。”
司马瑜挑眉道：“你这样睚眦必报的性子，竟还能容忍她安然无事地坐在昭凤宫？”
何苏木浅笑摇头：“你高估我了，如今我没权没势，要对付个崔俨都差点拼上性命，何况是南晋的皇后？”
“你还有孤，孤可以替你报仇。”司马瑜阴冷的眼光闪了闪，“孤只问你，悔不悔当初的决定？”
何苏木想说后悔，怪她当年不识人，也怪她过于自信，可这些她都不会在旁人面前承认，她更不需要有人为她报仇。
有仇自然要报，不过她也有她的方法……
“不用了。”何苏木道。
司马瑜神色僵硬，似是恨极了她这般敷衍的态度，一激动竟将上身朝她倾了倾：“你避我避得这般？！先前崔俨一事便是如此，现在知道真凶了你又是如此！我司马瑜到底哪里不堪，让你永远都要舍弃？”
何苏木沉下脸道：“三郎君，你想多了。”
司马瑜怔住了。
时隔多年，终于听她喊了声“三郎君”，这一声竟像温泉水一般暖化了他的心。
不等他回应，何苏木起身，如同旧时崔训那般恭敬地作揖道：“训感激三郎君如此，从前是训小人心思，为谋大局不得不断你羽翼，多年过去，崔训已经不在，所有是非曲直自然由后世评断，至于当下……现如今的局面还不算太坏，我自问还有余力应对，万不能因此再动摇南晋根基。”
司马瑜愕然，顿了许久，见她全无要直身的打算，急忙起身，绕过案台去扶她。
他的手有些颤抖。
心中执拗多年的偏激想法似乎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并非是嫌恶他这个人啊……
“你此话当真？”司马瑜声音也有些颤，忙暗暗喘了口气，又沉声补充道，“你真有办法应对？”
何苏木正色道：“自然，我还需要她。”
……
司马瑜破天荒将她送出门，她稍一欠身，转身要走。
“训……训姐。”
何苏木诧异地回身看他。
司马瑜从檐下匆匆两步走上前，掏出袖中的一小瓶玉壶往她手上一塞：“这药是我宁州名医所炼，可解万毒，即使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毒药，它也能缓几步毒发，只不过因为药材珍贵，只练成两粒。”
何苏木眉头一跳，觉得太贵重，不想收下。
见她迟疑，司马瑜执了一礼道：“当作谢过训姐当日在潜邸传道授业之恩。”
何苏木不再推拒，谢过他后便去前殿找姜氏一同回府。
司马瑜看着那个似熟悉似陌生的背影出了小院，微微叹了口气。
司马泽从另一间禅房打坐完出来，一身灰布僧衣缓步走来，朝司马瑜合手见礼：“你的善缘可是施出去了？”
司马瑜点点头。
司马泽露出欣慰的笑容：“善哉。”
司马瑜又看了眼她离去的方向，自语道：“她永远不要用到才好。”
……
马车刚下天印山的山路，正碰上刘后差遣人接姜氏入宫，车马已备上，姜氏只好撇下何苏木，同周妈妈一道乘上刘后遣来的车入建康宫。
一路颠簸，终于在酉时回到了城东，可还没到侯府，车突然停了下来。
“女郎。”
赶车的马夫轻唤了一声。
何苏木察觉出他声音不对劲，给桑琼使了个眼色，桑琼掀开车帘探了半个身子出去，只见马前不远处立着两列羽林郎，为首的则是一名内官，看服饰便知品级不低。
“里头坐的可是何家女郎？”
内官笑得颇为场面，桑琼实在无法好感，总觉得这人不怀好意，微微敛神道：“正是，请问各位大人有何要紧事？”
内官抖落了下手臂挽着的拂尘：“咱家是太后娘娘派来的，娘娘素闻女郎秀外慧中，命咱家来接女郎入宫一叙。”
桑琼皱眉拿不定主意，赶紧回身合好车帘：“女郎，婢怎么觉得来者不善呢。”
何苏木一挑眉，颇感欣慰地冲她点点头。
她方才在桑琼探出身时，已经透过帘布的缝隙注意到接近二十人的队伍，试问哪家女郎要这般待遇被“接进宫”？
随即她又想起天印山脚下提前接走姜氏的车马，眉头很快蹙了起来。
“女郎，还请莫要耽误时辰。”内官扯着嗓子道。
何苏木止住桑琼，独自探出身，摆出和颜悦色的面孔道：“臣女谢过太后娘娘赏识，只不过元齐表兄尚在侯府等臣女回去，臣女要先行入府告知表兄一声。”
内官面色微冷，早已被耗得褪去笑容：“自会有人替女郎通传，女郎请吧，可莫要拂了太后娘娘的好意。”
内官朝一旁的车辇坐了个“请”的手势，见她眼角眉梢更显谨慎，便似有深意地笑了笑：“女郎，今日镇北侯领旨去宿卫营了，一时半会儿怕是顾不上女郎。”
何苏木听出了端倪，依旧笑道：“那臣女也需要回府告诉兄长一声，省得兄长担心牵挂。”
说罢，她低声朝一旁的车夫沉道：“快，掉头！”
车夫是侯府的人，从刘子昇刚入京便跟着驱车，由他亲自挑选，除了一身驾车的好本事，自然也惯会随机应变，一听到何苏木的吩咐，二话没说，即刻拽着缰绳，将车灵巧地掉了个头，只是转眼功夫便快速驶离开。
何苏木抓稳车辕：“往前面的路口左转，去侯府后门！”
后头的内官还没做出反应，只见马车已经甩开他们一段路，朝前方飞驰。
“追！”内官朝羽林郎使了个手势，“无论如何，把人带回宫！”
……
何苏木不敢分神，紧紧抓着车沿坐稳，好在东边贵胄云集，大路上行人甚少，一路算是畅通无阻，可刚拐过一个路口，正往下个路口赶去，却见两列马车并排横在路中间，堪堪挡住他们的去路。
马夫急忙勒停马，险些一个踉跄把她甩出去。
“女郎！”马夫吓得脸都青了，望了望何苏木已经坐稳，忙道，“现在怎么办？”
何苏木双眼微微一眯，朝挡路的马车看去。
听见这头的动静，其中一辆马车的帘布被人掀开。
袁氏女？
袁书蓉弯腰探身出来，遥遥一笑：“苏木姑娘，前些日子书蓉向府上下拜帖，听闻你病了，不便见客，不知今日身子可好了？”
那日，何苏木根本不想同她周旋，便借口称病，可今日这般爽朗有神的模样，再说身子不适，鬼才会信呢。
“好多了，劳袁女郎挂心。”何苏木笑道。
袁书蓉被婢女扶下车，走至自家马前，态度十分要好：“今日想请苏木姑娘过府讲讲话，还望莫要嫌弃唐突。”
她朝身后几步远的府邸大门略一拂袖，醒目的牌匾吸引了何苏木的注意，原来方才慌不择路，竟送到袁府正门口来了。
此刻前有狼后有虎，她斟酌片刻，笑吟吟道：“袁女郎带路吧。”
袁府要迎家主来京，早已着人修缮了几个月，如今已然光鲜气派，何苏木倒是没心思留意周围环境，闷头跟在袁书蓉身后，不想被带到了见客的偏厅。
桑琼在院外就已被拦下。
何苏木心头掠过一丝不妙的预感。
袁书蓉拉着她的手迈入院，进了厅，摒去左右婢仆。前脚刚进厅，身后的门就被人从外带上了。
“这就是袁女郎的待客之道？”何苏木冷声道。
袁书蓉淡定地一指堂上，笑容可掬：“今日我非主人，是娘娘请你来的。”
何苏木定睛朝那身影看去，很快地扯出一张迎合的笑脸：“多日不见，娘娘身子康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激动，快完结了，第一次哈哈哈哈；
希望看到这里的读者能不吝赐教，给作者提些意见，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写古言，是三年前写的，最近稍微调整了一下，肯定是很稚嫩，但特别希望得到大家的回应。
在我看来，创作和看文都是共同进步，交流想法，是个闭回的路线，虽然现在没什么读者，但越是这样越要知道不足在哪里呀，下一本才有方向和动力，还是非常感谢大家，鞠躬！
隔壁会贴个小短篇，也是之前写的，非常简短，如果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第67章 陆拾柒

刘萱穿着宫外女子的常服，窄袖束腰，十分干练地立在堂上，神情完全没了执掌后宫时的端庄清淑，一脸淡漠地盯着她，并没有应她的话。
何苏木倒是慢悠悠地走上前：“娘娘要见我为何如此大费周章，找人通传一声不就好了么。”
刘萱冷笑道：“太后懿旨你都不肯就范，何况本宫？”
何苏木停在厅中，面露惶然：“臣女惶恐，见太后要取我命的架势，实在害怕，我一条贱命被拿了倒是无所谓，届时连累表兄牵挂可就万不该了！”
刘萱拂开衣角，跪坐案前，抬眸冷道：“你拿兄长威胁我？”
何苏木神色淡然：“不敢。”
说着，她认命般的态度，好似坦然地将自己今日就交代在这里了，择了左侧中间的案台坐下，一边朝袁书蓉招了招手道：“袁女郎快坐啊。”
身为主人家的袁书蓉微微抽了抽嘴角，挑了离自己最近的末席坐下。
何苏木的指尖敲了敲案桌，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方停下就听堂上一阵响动，抬头看了看，一排暗卫立在刘萱身后，竟有十人。
也太高估她了。
前世也只是一人来取她性命。
刘萱正要挥袖，便听何苏木故作吃惊道：“娘娘要杀我？”
刘萱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怪就怪你太聪明。”
“什么世道啊，聪明也有罪？”何苏木哭笑不得。
对侧的袁书蓉眼眸轻转，看出她想拖延时间，忙道：“娘娘，此女最是狡诈，连崔大人和君侯都被她玩弄鼓掌，您莫要中她的缓兵之计。”
何苏木撑着个下巴看她，幽幽道：“我若死了，袁女郎真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
袁书蓉听到这话心下一惊，可她早已被刘萱“赐婚你与镇北侯”这一承诺冲昏了头脑，故作镇定道：“你是死在我家中，可却不是我的责任，是你听说我爱慕元齐，激怒之下要杀我！”
何苏木觉得这个说法太过荒谬可笑，于是当真给她面子笑了笑，冲着堂上道：“娘娘，左右元齐表兄今日不在城内，我根本逃不掉，你不妨满足我的最后一点好奇？”
刘萱也算是跟她过过招了，很敏锐地知道她要问什么，淡淡地看了眼袁书蓉，随后再朝她点头道：“如你所想。”
何苏木微笑，目光掠向黑衣的暗卫：“这些也是？”
刘萱道：“自然。”
袁书蓉听得一头雾水，仿佛在听人打哑谜，可随后听到何苏木的发问，她便把一切都想明白了，除了心跳擂鼓般的加速，只余一身的冷汗。
“当日栖霞寺挟持我，威胁表兄拿舆图的，也是你的人？”
刘萱眉头一蹙，冷道：“那样的废物，怎配！”
何苏木意料之中地一挑眉：“果然，他当日死也要咬上北秦七皇子，我就知道他定是大皇子的人了，也不知如今北秦会是这位大皇子，还是五皇子苻煜继位国君？”
她颇为感慨地摇摇头，又话锋一转问刘萱：“七皇子苻昊可同你说了此事？”
袁书蓉吓得不轻，只觉跪坐的大腿抖得厉害，不敢再去直视刘萱的反应。
南晋的皇后竟会是敌国的探子？！
她突然开始怀疑今日将何苏木引来府真可能是引火烧身！
刘萱面色阴沉，从案前起身，缓步走下阶，直到她完全看清何苏木的神色，方笑了笑道：“崔训的死你查到了，我与七皇子的关系你也猜准了，我的好嫂嫂，到底还有没有什么你不知道的？”
“有。”何苏木正色道，“刘子昇是否知情？”
刘萱怔了怔，借着这功夫凝视着她看了半晌：“他若是知情，南晋早已亡了。”
何苏木道：“你为何会替北秦卖命？”
刘萱面色微滞，片刻已是勃然大怒，双目全是戾气溢出：“我难道要替司马家卖命？我们兄妹幼时被晋人卖到陇地，为李闲那恶人做牛做马，阿兄被逼杀了好些人，只因他有资格进锐骑，我便能少挨一顿打，多吃一碗饭！好不容易他护着我逃了出来，可是他偏要往东逃，东边是晋人啊！把我们卖了的晋人！是七皇子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教我武功，让我知道该怎么对付自己的仇人！”
她森森然的目光依次落在袁何二人身上，恨恨道：“你们都别想活！”
说罢，一挥手，四名暗卫从堂上飞身跃来。
眨眼间，一把半人高的凉刀已经架在何苏木的颈上，锋锐的刀面倒映出她瘦削的下颌。
袁书蓉颤抖不已，凄声道：“娘娘，娘娘你……你怎么答应我的！”说着，往厅外喊人，却不见一人闯入，她吓得面色煞白，痛哭流涕，挣扎间刀刃已经在她脖子上留了几道血痕。
刘萱冷眼看她，嗤笑道：“蠢货！今日事发，以我兄长的脾性，你袁家一个都别想活下来！”
何苏木一笑：“那你呢？”
刘萱正要命人将二人结果，却不想听到这话，转身看她，眸光全是讽刺：“知道又如何？你以为我阿兄要娶你，真是非你不可了？他心中哪还有旁人啊……”
刘萱笑着看了看天，又扫来一道寒光：“他心中的那人早就死了。”
何苏木赌上身家性命也要跟她拖延一番，笑道：“你又哪来的自信我不是那人？”
闻言，刘萱难以置信地瞪了过来，顷刻面色大变，摇头道：“不可能！你不可能！绝无可能！”
何苏木淡淡地看她：“如何不可能？”
刘萱捏拳喝道：“我亲手杀了她！”
“嘭——”
刘萱的话音刚落，厅门被人猛地一下踹开，昏黄的天光顿时涌进，令所有的阴暗无处遁行。
刘子昇背着光，看不清五官神色，持刀的身影轮廓在厅口森冷地定格，他的刀刃落下了几滴还是温热的血。
刘萱顿时面色变了，跨了半步上前：“阿兄……”
挟持何苏木的两名暗卫见形势大变，来不及问刘萱，四目阴狠地一对视，其中一人作势要砍下她的脑袋！
刘子昇早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朝持刀的手精准地飞了过去，那人手腕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血不住地涌了出来，他吃痛地一叫，大刀顷刻间掉落在地。
很快，另一人拔刀出来，不等刀锋出鞘，刘子昇已飞身袭来，只是挽刀几下，刀光闪了下何苏木的眼睛，她再凝神时，暗卫的胸前已多了两道十余寸长的伤痕，低嚎声还未发出，已经栽死在地上。
刘子昇另一手扶起她，关切道：“可有伤着？”
何苏木摇摇头：“幸亏你来得及时。”
“阿兄！”刘萱大步走上来，不知何时接过暗卫递来的刀，刀尖正对他二人的方向，急道，“你不能带她走！”
刘子昇冷冷地看她，静默无声。
刘萱放软态度，哀声道：“阿兄！她要是不死，阿萱活不了！”
刘子昇持刀抵地，搂紧何苏木的肩，阴寒的眸光落在刘萱脸上。
“那你死吧。”他沉声道。
刘萱猛地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你为了外人，要我死？！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
刘子昇眸光微敛，嗓音却淡得毫无一丝情感：“通敌叛国，勾结权臣，暗杀当朝宰相，哪一项不够你死？”
刘萱拿刀的手激动地颤抖不停，凄凉地就要落泪：“说到底，你还是为了那个女人！”
忽然，她双目一动，疾步似风而来，刀光胜雪，朝他胸前狠狠地刺去。
何苏木一惊，要把他推开，谁想他挥袖一扬，刀锋朝刘萱横横地闪了一道。
刘萱避之不及，身子稍侧要躲开，却不想左臂还是中了一刀。
她稳住脚步，死按伤口，咬牙抬眸道：“你们两个的命我要定了！”
此时，被挟的袁书蓉从呆傻中恢复过来，被暗卫拿黑巾堵住嘴，双手被缚在背后，刀架在她脑袋上，只能发出“呜呜”的哀求声。
暗卫见状冷道：“镇北侯，此女还在我们手上！”
不等刘子昇去应话，刘萱已经转身朝袁书蓉走了去，看着面前怯生生的女人，她嘴角浮出一抹偏执的冷笑。
“呜呜……”
袁书蓉闪着泪光苦苦哀求。
刘萱狠力握着刀柄，抬起手臂，朝她身上砍去，一刀先是落在她的胸膛，她瞳孔猛地一缩已没了动静，紧接着又是一刀砍在她的左臂，那汩汩的血液似乎激出她杀人的快。感，她笑着又往袁书蓉脸上轻轻挑出触目惊心的血肉，直至面目全非……
何苏木眼角跳个不停，侧眸去看刘子昇的反应，只见他冷寒的面色上泛出失望，她握住他持刀攥拳的手，微微一笑。
刘子昇这才松了松刀柄。
堂上暗卫向刘萱闪去，低声道：“主子撤吧，前门被堵死了！再不走来不及了！”
刘萱扔下那把她杀人泄愤的刀，狠狠地瞪了去。
暗卫面色一白：“七皇子等我们复命！”
刘萱这才微有动容，转身含恨地看了刘子昇一眼，目光复杂交错，只道：“今日后，我再无兄长！他日相见，若非你死，就是我亡！”
说完，余下的几名暗卫护上她，从堂上的帷幕后飞奔离去。
何苏木闻到满室的血腥，微微蹙眉，扶上刘子昇道：“带我走吧。”
刘子昇收刀入鞘，搂紧她：“好，回家。”
何苏木出了厅，才在院门口发现两具尸体，看打扮是刘萱的暗卫。应是这两人守在门口，被刘子昇杀了。
她走远两步停了下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刘子昇默了默道：“苏女史前来告诉我的。”
何苏木点头：“多亏她了。”
还不等他们再往前走，廊道忽然传来一阵阵规律且急促的脚步声。
何苏木忙抓上他的手，目光停在传声来的廊道口，隐约只见一座假山，脚步声越来越近。
“你可带了人来？”她面色一沉。
刘子昇一怔：“来不及，只带了一支亲卫在门口候着。”
话音刚落，两支羽林郎踏着整齐的步伐顺廊道快走来，转眼间已将他二人团团围住，皆佩剑垂眸，严阵以待。
刘子昇朝为首的将领冷道：“段将军，这是何意？”
段霆抱拳道：“下官领旨意行事，君侯莫怪。”
刘子昇蹙眉：“谁的旨意？”
“是哀家。”
廊道两侧的羽林郎闻声一跪，一名宫装妇人被几名内官簇拥而入，为首的正是之前堵截何苏木的那位内官。
庾太后虽是妇人，却未经生养之苦，丰腴亭亭，面上一丝皱纹也无，又因信佛多年，除了一身符合礼制的宫装，发髻只一根木簪盘发，显得华贵中多了几分素淡之美。
围住的羽林郎拨开一条道，庾后从中走近，手上转着一串楠木佛珠，隐约还能闻见檀木香味。
“太后娘娘。”
刘子昇抱拳行礼，何苏木福身道。
庾后轻轻地“嗯”了一声，朝一旁的内官使了个眼色。
内官得令，迅速一挥手，后面待命的内官躬身疾步，手上捧着一个红木碟，上面盛放一个青玉酒壶，一盏剔透无瑕的杯子。
刘子昇不动声色把何苏木拦在身后。
内官笑嘻嘻道：“君侯，太后赐酒给何女郎，您让她躲什么呀？”
刘子昇眯目冷道：“滚！”
内官面色铁青，抑不住满脸的怒意，咬牙切齿：“君侯，袁府内外全是羽林郎儿，莫要轻举妄动。”
刘子昇的手再次握紧刀柄。
庾后本在默背经文，闻言睁开双眼，扫了一眼在他身后的女子和不远处的两具尸体，淡道：“镇北侯，今日袁府之事需要一个交代，还望你能为了大局割爱。”
说罢，捧酒的内官跪在他跟前，近侍的内官则弯腰拿起酒壶，往杯中倒满一杯酒，候在一侧。
刘子昇抽刀的手一顿。
何苏木压下他的手臂，绕到他身侧来。
刘子昇蹙眉，面色十分严肃。
何苏木没看他，笑容满面地盯着那位吃斋念佛的太后道：“太后娘娘想隐瞒当年崔令君死亡的真相，所以才一定要杀了我这个知情人士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 系统问题 延更了

第68章 陆拾捌

庾后闻言转佛珠的指尖一顿，死死地攥住一颗佛珠，依旧垂眸不语。
在场的羽林卫皆是惊到面色大改。
暮风起，庭院里弥散开的血腥味陡然间让气氛更加凝重。
何苏木的嗓音显得格外清脆而突兀：“太后娘娘，其实您当年不用苦心钻营，与崔俨上演一出好戏。崔训是尚书令，自然也是司马氏的家臣，君要臣死，臣哪会不从？您与帝后一句话就能要她甘心赴死，哪要劳你们亲自动手？”
她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
庾后霍然退了一步，婢女眼疾手快，忙搀稳她。
“太后娘娘，心虚了吗？”刘子昇冷道，扶着腰间的刀，一步步迈上前。
庾后闭眼念经。
刘子昇冷笑道：“菩萨庇护众生，唯独不会保佑行恶之人。”
庾后倏尔睁眼，攥珠子的手用力，一串佛珠“哗——”的一声散落一地。
她再也没有依靠了。
“段将军，还不把镇北侯拦下！”近侍内官厉声喝道。
段霆这才凝神，隔开了还差几步就能上前兴师问罪的刘子昇。
刘子昇敛眉幽眸看着眼前的羽林副将：“段将军真要与本侯作对？”
段霆不由想起活在传闻中的崔令君，若是何家女郎所言不虚，那么太后竟然向一个大功臣动手？想到此，他握剑的手顿了顿。
正当他踟蹰间，庾后在他身后道：“段将军，想清楚你的羽林卫是为谁而立，为谁而战！”
段霆的身子僵了僵。
羽林，世代庇护建康宫，效力司马氏一族。
庾后垂眸沉道：“当初杀崔训实属万般无奈，皇后日日找哀家哭诉，说崔令君如何胁迫皇帝，如何功高震主，她一日不除，皇帝便无法亲政拿主意。”她的嗓音微颤：“哀家也是为了司马氏百年的江山社稷。”
片刻，她陡然拔高嗓音：“段将军，还不动手！”
段霆终被说动，向四周的羽林郎微一颔首。
刘子昇趁他们尚未紧逼，忙退到何苏木跟前，用臂膀将她护下。
羽林卫将他们困在圈中，天空仿佛更加暗了。
刘子昇做好要与他们殊死一搏的准备。
何苏木看了看他，目光划过他修长的眉眼，停了停，觉得好似看不够，想一直静静地看下去。
她向他莞尔一笑，轻轻道：“本不觉得生活有什么意思，无非三餐四季，读书写字，认识你之后，我才不舍暮去朝来，想长长久久与你作伴。”
刘子昇的心似暖流淌过。
他亦是如此。
然而，不等他说什么，何苏木从他怀中挣脱开，跑了出去，在近侍内官手中一把夺过那杯酒，转身看他。
刘子昇大惊失色，就要上前，却被段霆几人拔剑拦下。
他抓住锋利的剑刃，手上的骨节根根分明，糊了满满一掌的血，从他虎口指尖漫出，然而他看也未看一眼，只是频频摇头：“不……”
何苏木又看了眼庾后，自嘲地摇摇头。
前世是愚忠，今生为爱人，倒是进步了些。
她又回身看他，隔着一排羽林卫，含笑做了个口型。
刘子昇眸光飞快一闪，竟放开剑刃，冲到捧酒壶跪地的内官跟前，袖口一扬，夺过那酒壶，仰头朝口中灌去！
何苏木一时呆滞，完全握不住酒杯，手一松，酒杯摔成一地破碎的青玉。
众人瞠目结舌，谁也没想到镇北侯如此决绝，段霆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字。
何苏木猛力拨开两名呆若木鸡的羽林卫，朝刘子昇跑了过去。
刘子昇从没有这般晃晃悠悠，在她抱住的瞬间，同她一齐倒在地上。
何苏木把他抱在腿上，眼底全是泪水，完全看不清他的面容。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水，颤抖着唇，抬手摸她的脸颊：“这回，我终于……终于可以替你……”
何苏木拼命摇头，抓住他满是鲜血的手，仿佛闻不到那讨厌的味道，把手覆在唇边。
她突然想起了司马瑜给她的药，忙从袖中掏出，把倒出的两粒药往他嘴里送。
可是，他一直在吐血，混着满口黑红的血，她看不清他是否吞进去了。
何苏木双目通红，回头喊道：“段将军！你是南晋子民，忍心看有功之臣这样死去吗！”
段霆怔怔地看着脸上全是血泪的女人，再凉的心也难免动容。
“快！去喊医工！”他朝一侧的羽林卫吩咐道。
庾后亦是没想到会发展成这般局面，面容紧绷，闭了闭眼，念了声“阿弥陀佛”无奈道：“此毒无药可解。”
何苏木不停地给他擦血，他却在对她笑。
他想再摸一摸她清逸明亮的双眼，可是一看自己满手的血污，无力地垂下来。
“不许死！不许丢下我！我不允你！”她颤颤地替他擦血。
为什么永远擦不干净……
身后有杂杂乱乱的脚步声。
她完全不想理会，只垂眸附在他耳畔，一遍遍不知疲累道：“你的前程是我给你的，你不是要还么，那就活下去，用你这条鲜活的生命来回报我！”
“听见没有！”她的泪水一滴滴落在他的眉心，向他眉上缓缓散开，凝出一片湿润悲凉的气息。
刘子昇慢慢闭上的双眼听到这话，忽然睁开，眼底的深情霎时间恍若空洞的长渊，凝了凝神看清眼前的身影，他才蓦地一笑。
“下官不敢死。”
何苏木身后劲装英姿的女子身子僵住了，手上的长鞭掉在地上。
“训……”
司马凝头脑一片空白，似遭雷劈，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何苏木听到动静回头，依旧双手捧着他的脸颊，抬眸哀求：“阿凝，阿凝，你快救救他！”
……
何苏木陪在床前三日，没有换洗，没有进食，一张本就不丰润的脸蛋也凹陷了，何景源与姜氏如何劝她都不肯离开半步，硬要等刘子昇醒来，终究是司马凝看不过去，要强力将她拉走，奈何她行尸走肉也要抱住床沿。
司马凝拿沾湿的帕子给她润唇，她的唇早已干涸裂开，不时溢出丝丝缕缕的血。
司马凝叹了口气，把她的脸掰正，直视她道：“训姐，阿凝是在同你说刘萱之事，如今镇北侯还没醒来，阿凝做不了主，请你给拿个主意吧。”
何苏木眼神空洞，许久才缓缓摇头，又开始抓着刘子昇的手念念有词。
司马凝嘴里发苦，又重复道：“前天夜里，我在城郊的破庙里抓了她，她已经疯了，把她的暗卫杀光，还在想怎么杀你和镇北侯，怎么去报答她的七皇子，你……训姐的事我已知晓，我当场要杀她报仇，可还是被皇上派人阻挠了，他承诺断了刘萱的手筋脚筋，让她永困昭凤宫……”
她们看着桑琼给刘子昇喂药，何苏木想亲自喂他，奈何连拿起汤勺的力气也没有。
一碗药勉强喂进去。
何苏木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汤渍。
司马凝起身，深深地看了眼跪坐在塌前跪坐的背影，转身要离去。
“阿凝，你昨日午后说苻昊被大皇子构陷，困在了竟陵。”
司马凝听到她终于对外界消息有了反应，惊喜万分，可那嘶哑的嗓音她又一阵心酸。
司马凝收回脚步，走到她身后道：“竟陵的郡院起了一场大火，所有屋子都烧成灰烬了，那七皇子怕是生死难料。”
何苏木点点头：“把这个消息送到昭凤宫去。”
司马凝一怔，随即道：“好，我都听你的。”
……
又过一日，林和给刘子昇例行施针，要走前也忍不住劝她：“你心疼他，我们都看在眼里，可是你又知道多少人在心疼你么？你且去外面看看你的兄长和姨母，哪个不是牵挂你呢？他们多怕你没等到元齐，把自己赔了进去。”
何苏木抿了抿唇，依旧看床上静静躺着的人。
林和没了往日打趣的活力，只沉道：“好在当日你给他及时服了药，命是肯定能保住的。”
何苏木没有反应。
林和叹气，收了药箱，挂上肩就要走，就听何苏木虚弱道：“劳烦东白郎君让我阿兄给我备点粥送来。”
林和这才笑道：“没问题，我这就去。”
……
何苏木吃完半碗粥，合眼睡了一觉，这一觉好长好长，两世走马灯般又闪了一遍。
梦里有前世的崔训，在朝上横眉冷对众臣，在家中迎窗阅览奏章，也梦见了何苏木，同阿兄吃茶玩笑，同姨母请安问暖，可唯独没有刘子昇，仿佛他像昼间的最后一缕光，她举手要去抓，那道残光便从她指尖的缝隙里悄然泻开，紧接着只有茫茫无边的黑暗。
她被吓醒了，睁眼就要去留住他。
原来她躺在自己的床上。
发现是梦，她赶紧下床，鞋都没穿就往刘子昇的院子里跑。
桑琼在后面提鞋追上。
她看到他仍安静地躺在床上时，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女郎，把鞋子穿上吧，你的脚趾都磨破了。”桑琼跪在她身旁抹泪。
“好。”
何苏木穿上鞋，抱着膝盖坐在冰凉的地上。
司马凝冲进房里时，动静大得吓人，险些要推倒门口竖起的那扇画有孤舟的屏风。
何苏木抬起头去看她。
司马凝放缓脚步，走到她跟前无力蹲下，面色忽而惨白：“昨夜昭凤宫大火，她……她和阿弟葬身火海了……”
何苏木抱膝的手紧了紧，垂下眼睫。
“我不怪你。”司马凝抱住她，“真的，不怪你，你也别怪自己，他早就知道刘萱所谋之事了，包括……训姐的死。”
良久，何苏木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阿凝，哭出来吧。”
司马凝跪在地上，几乎感觉不到膝盖的存在，摇头道：“我把此事瞒下来了，训姐，现在怎么办？”
训姐，该怎么办……
多年以前，她只要一闯祸就会捂着脑袋喊：“训姐，阿凝该怎么办啊！”
崔训摇头，好声地教育她几句，然后告诉她该如何如何，司马凝听后撒娇挽她的胳膊，使了个鬼脸就跑了。
如今……
何苏木坐在地上把她轻轻推开，双手搭在她肩上，认真道：“阿凝你长大了，如今都是一军主帅，我相信你，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司马凝眸光轻轻地闪着，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何苏木一笑，鼓励地点头：“大胆点，嗯？”
……
夜晚又来了。
何苏木让桑琼把屋子能放灯的地方都点上一盏灯。
满屋亮如白昼。
她抓着他的手，在受伤包扎的地方缓缓抚摸了几下，轻托着她一边的脸颊，低声道：“我也有点怕晚上了，你快醒醒吧。”
“北秦从荆州退兵了，苻煜派人奉国书修好，十年内不会再兴战事。”
“你在朝中也派不上用场了，不如跟我回江州吧。”
“我想开一间茶馆，存一屋子的书，供人取阅……那是不是该叫书斋呀？”
“你要再不醒来，我可就要撇下你了，到时候要请十个八个才子帮我打理茶馆，我一个人哪里应付的了呢。”
“为了广开客源，是不是要请些相貌好气质佳的郎君呢……”
何苏木突然停下唠叨，朝男人扑近了些，想仔细看清楚。
他的眉梢方才似乎轻轻动了下，眼睫好像也眨了眨。
烛火在他平和干净的脸上晃了晃。
是眼花了吧……
她颓丧地耷拉下脑袋，把下巴杵在床上道：“我已想好了，再让阿凝给我在军中找几个孔武有力之士，到时候搬书，看院肯定能派上用场……”
“不……许……”
何苏木身影一僵，片刻诈尸般地挺立起来。
她听见了什么？
刘子昇徐徐睁开眼，被她紧握的那只手动了动，努力地想回握住她。
于是，她把自己的小拳头往他掌里送。
他气若游丝：“不许养别的男人……要养，养我好不好。”
何苏木眼眶红了，扑在他身上道：“好，暂时就定你这一位郎君了！”
刘子昇另一只手吃力地抬起来，去抚她的脑袋，扬起唇角道：“是长长久久。”
……
一年后。江州临川郡。合流斋前。
湖蓝宽袖的风流郎君持了一把折扇，合拢抵着下巴，抬头看书斋的牌匾，一脸疑惑，看久了，脸上的疑惑就变成嫌弃。
何景源蹙眉：“亏她还自诩风雅，合流合流，大有‘同流合污’之意！粗鄙不堪！”
一旁赤色劲装的女子翻了个白眼道：“粗鄙之人自然只能读出粗鄙之意，你怎么不说这是取他二人之姓命名的？如此两姓之好，我看很有情趣！”
何景源咬咬牙，斜了她一眼：“长公主殿下不在朝中摄政，来江州凑什么热闹。”
司马凝冷笑道：“本宫回朝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大理寺晦气！”
何景源气笑了：“下官等着。”
“你俩门神一样堵在外头干甚呢，赶走我好些客人！”何苏木头疼地捏眉心，走到门口朝他二人招招手，“进来啊。”
一楼主厅稍显空荡，只门口一个迎客的柜台，厅中几张空置的案台供人临时喝茶休憩，其余三面墙竟是满满一墙的书，可谓壮观。
正对门的那面墙前摆了个竹梯，竹梯上端的平台上一个男子背身坐着在理书。
何景源瞠目结舌，指了指他，不敢开口。
司马凝也是眼皮在跳。
昔日拿刀射箭的将军竟就沦落至此，成了个店小二都不如的伙计了。
“下来吧。”何苏木在竹梯下面拍了拍阶，仰头笑道，“我又不打算挣钱，你那么勤快干甚？”
刘子昇低头看了她一眼，将最后一本书按书名排序理上架，从几人高的梯上纵身一跃，眨眼间就跳到她身前。
何景源看呆了：“好家伙，如今书斋伙计还要求文武双全呢。”
刘子昇捏了捏何苏木的鼻子，宠溺笑道：“不挣钱也不要亏钱，你既请我帮你打理店，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败了它。”
何掌柜完全没有经商头脑，仿佛只为广结天下有学之士，与他们喝喝茶聊聊书，然而她的伙计绝不敢苟同她这般败家似的经营模式，在二楼开设一厅供他们高谈阔论，在三楼又设雅间供人安静读书，来客不仅要以时常付费，每壶茶水都还要另算钱。
用何掌柜的话来说，此伙计乃财迷一枚，被金子蒙了心。
众书友道：“非也，非也，刘郎君是被女掌柜蒙了心。”
四人同上三楼雅间，在“荆州厅”坐下。
何苏木见阿凝早来了几日，便问：“你朝中无事么？”
司马凝喝了半杯茶，方摆摆手道：“近日阿玥……圣上越来越上道了，同那些老臣周旋，他可一点也不逊于当年的训姐。”
说着，她偷偷觑了眼刘子昇，又道：“许是他吃过苦，常哀民之多艰，这一年减免徭役，又广弛山泽之禁，万事都以民为重，民间可都称他为‘人君’。再过几月朝中又会设文武举，广纳天下人才入建康，到时候就更没有我什么事情了。”
何苏木笑着点点头：“到时候你要无事干，来江州找我……”
不等她说完，刘子昇用一块枣泥糕堵住了她的嘴，随即十分克制地冲司马凝一笑：“你要闲着，可以去淮水练练兵。”
“……”
司马凝也近乎虚情假意地笑了笑道：“你如今既不是镇北侯，也不是大将军，管我去不去练兵呢。”
刘子昇颇为无奈道：“是啊，我现在的身份就只是她夫君，左右只能管她一人罢了。”
“……”
何苏木从这话里听出些一落千丈的失意感，以为他还不舍昔日的光环，忙攀住他的手臂，表现得分外珍惜：“你虽只是我夫君，可我定会比旁人百倍千倍地心疼你、爱重你。”
刘子昇身子挺得更直，朝司马凝递去得意的眼色。
司马凝保持一张假笑的脸，连何景源都有点同情她了。
于是，他拿扇子敲了敲妹妹的茶碗壁，咳了两声道：“端重些，还有五日成婚，你且再忍忍。”
何苏木嘴上虽说“好”“知道了”，可手上并没有要“端重”的意思，依旧粘在刘子昇身上。
何景源无奈地看看窗外，又看看屋内，与司马凝到处瞎转的目光撞在一起，面色突然窘迫起来。
司马凝也有些尴尬，没话找话道：“听说你前些日子找人学剑呢？”
何景源难得没呛她，点头道：“学了几月。”
司马凝认真道：“你那些都是花招，真要跟人打起来，一招都挨不了。”
何景源刚好看的脸色顿时一沉，险些要气歪了嘴，却又听她道：“回京之后，你散衙了到我府里来，我教你几招，准比你那花架子好使。”
何景源一怔：“……好。”
何苏木奇怪，这二人何时这般融洽了？她同刘子昇大眼瞪小眼，刘子昇倏尔一笑，将她扯出门。
她靠在门外的墙上，听里头大谈特谈如何出剑稳准狠，更觉稀奇古怪。
刘子昇拿指尖挑了挑她的下巴，笑道：“这样不挺好的么，我可不愿他们时时刻刻都来扰我们清净。”
何苏木佯装端着脸，学兄长的语气道：“端重些。”
刘子昇忽然把她打横抱起，往楼上去，低头对她耳珠吹热气：“反正为夫今日端重不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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