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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不穿了》
作者：温三
简介：穿越成妃子、宫女、太监、舞姬……各种身份都做了。
然后就毒杀、意外、他杀、自杀……各种死法都有了。
云谣：“还有比我更惨的穿越吗？！”
一朝穿越，她困在皇宫，听说了年近五十的太后有孕在身；看见了温婉贤良的淑妃扎小纸人；闻到了舞惊天下的宠姬有香港脚；撞破了沉稳内敛的静妃半夜偷情……最可怕的是据说皇上很疯，爱好杀人。
云谣奉上膝盖：你们宫里人真会玩儿。
排雷：
女主会不断穿越换各种身体，雷者请避。
男主十八一枝花。
先虐女，后虐男，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女主穿越金手指：非正常老死之外的其他死，都会以另一个身份重生，简称——不死之身（呸）。
PS：非宫斗，非爽文，非升级流。
架空，瞎写，别考究。
本人写文慢热，不喜欢的右上点叉谢谢。


【全文阅读开始】


引
晏国平兆年六月初八，南州知府徐家正大摆宴席，亲朋好友聚在一屋，各个儿嘴里都是恭贺之词。
“恭喜徐大人啊！攀上了户部尚书这位大人物，次女亦被选中入宫，飞黄腾达指日可待，要不了两年，您就得举家搬到京都去了！”
“哎呀，林大人说笑了！”徐知府听到恭维的话自然高兴，一连多喝了几杯酒，等夜里送走一屋子的人后，他已是醉醺醺，步履蹒跚由妻子搀扶着入了卧室。
徐大人往床上一躺，借着酒意道：“我知他们背地里都在笑我，说我一把年纪还认仅大我三岁的户部尚书为干爹，不惜将女儿送入宫中……当、当官途的垫脚石。呵……等我有朝一日真入了京都当官，我、我稀罕他们？”
“是是是，老爷，户部尚书夏大人这条大船，我们既然上了，硬着头皮也得跟他一同进退，只是不知莹儿在宫中能否适应啊……”徐夫人还担心自己的二女儿。
“你怕什么？莹儿入宫，还是夏大人一手安排，他自己的女儿都在宫中为妃，定会照应着的。”
而后又说了几句醉话，徐夫人吹灭了房内蜡烛，徐府才静了下来。
院落清静，六月刚好是芍药花开的季节，宫里也有芍药，火红一片，只是夜色太深，叫人看不太清。
远在南州的徐知府酒醉不知今日宫中出了一件大事儿，他入宫几个月的二女儿徐莹今日在御花园内与几位才人一同扑蝶，刚好被皇上远远瞧见了，因徐莹样貌出众，立刻将其余几位才人给比了下去，当日回到住所皇上的圣旨就来了。
才人徐莹品貌兼备，特封为美人，传旨的公公将话带到，还私下与徐莹的婢女说了句让徐莹晚间准备好等着，皇上要来。
徐莹没多高兴，她的贴身婢女可高兴了，几个月前一同入宫的，她们家主子是第一个受封的，皇上还要来临幸，能不高兴吗？
当晚宫女们就将徐莹给装扮好了，焚香沐浴后坐在床榻上等着，不过好消息也就是这一瞬的事儿，徐莹在屋内等了许久，六月天里等出了一身汗，没等来皇上，等来了一杯毒酒。
几个眼熟的宫女全都不在，从未碰过面的太监低着头进来，手上举着托盘，盘上放着一个金花玉杯，杯中满满当当的酒，太监脚下稳，一滴都没洒出来。
样貌清丽的徐莹收住了惊讶，桃花眼尾一颗细小红痣在烛光下如一滴溅在脸上的血。
“这是什么？”徐莹问。
公公解释，半个时辰前，皇上来了，不过走近这个院子里被芍药花的漂亮吸引，于是想摘一朵花给徐莹的，可没想到摘芍药花时手指不知为何被花刺戳破流血，花没摘成。
皇上当时看着徐莹这屋子，便道：“芍药无刺，偏生扎朕！我见芍药如莹美人，恐怕莹美人也如芍药花，不仅朕摘不了，还生了刺，让朕流血，让朕疼，如此女人，朕不要！”
于是皇上一挥袖子转身走了，并吩咐身旁的太监，再漂亮的女人若他不能得到，便不如毁了，本来一桩喜事，到了最后成了一杯御赐酒。
“也算皇上爱惜莹美人的美，赐酒，以保全身呢。”太监说完这话，徐莹背后一阵地发冷。
“你退下吧，我会喝的。”徐莹愣愣地说。
太监放下毒酒，退到门外，体谅她不愿让人见到自己的惨死之状，故而贴心地关上了门。
徐莹盯着房门，又看向面前的酒，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他奶奶的，我又要死了？！”
眨了眨眼，徐莹端起面前的酒杯，仔细端详：“刚当了三天的主子，还没过瘾呢，又得丧命，也不知这个毒酒喝下去，痛不痛啊……”
不管她愿不愿喝，这宫里头上位者想要下位者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更何况要她死的人是皇上，九五之尊，普天之下他最大，晏国之内，他说了算，他要徐莹死，徐莹就必须死。
不过死的是徐莹，不是她云谣。
纤纤玉指将酒杯凑到嘴前，精心打扮了一场，结果来了个华丽死亡，饮下毒酒，云谣觉得疼，窒息的疼，不过比起上一次被按在凳子上活活打死来说，要好太多了。
云谣不是宫里人，不是晏国人，准确来说，她甚至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大学毕业了她跑去支教，前往山区支教的路上下起了暴雨，暴雨引起了山洪，她那一面包车的人连车带人一同埋在了巨石下面，死在了山洪里头。
然后莫名的，她就穿越到了从未出现在历史上的晏国，一来就当了宫女，因为什么都不懂，小心翼翼活了七天，最终多看了齐婕妤脸上的痦子一眼，被赐一百杖，打了二十来下她就扛不住死了。
宫女死了，云谣还有意识，一睁眼就在这徐莹的身上，虽然徐莹只是个才人，但好歹也算是个小主子，她原以为自己至少能享点儿福，结果三天，又被皇上给赐死了。
“宫里人都说皇上疯，果然，不仅疯，还脑残！”躺在床上正痛苦等待死亡结束的云谣暗自腹诽，这种杀人的理由，也亏他想得出。
只是不知……下一个，她要穿成这宫里的谁。

淑妃
“云云，云云！你快起来！”
“时间不早了，你若再睡，就该受罚了！”
有些吵，声音忽远忽近的，闹得云谣有些头疼。
四肢僵硬，似乎不受控制，心跳有些快，呼吸还很困难，这种感觉云谣经历过两次，第一次是在山洪暴发的晚上，她被压在石头底下毙命时，第二次是她莫名穿越到了从未听过的晏国皇宫的宫女身上，被杖毙时，这是第三次。
她知道这是死亡过后的感觉，她都觉得自己快要习惯这种感觉了，于是放松身体，不强迫自己能够立刻控制住四肢，并且深呼吸，等心跳终于平稳了之后，她才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先看到的是屋顶，光是看屋顶建筑她就知道自己还在宫中，她第一次当宫女的时候就在这种地方醒来的。
然后侧过脸，云谣看见了一张脸，对方大约十五、六岁，脸上满是焦急，瞧见她醒了立刻笑了起来，圆圆的脸蛋倒是可爱。
小姑娘拉着云谣起来：“云云，你可算醒了，快，洗漱已是来不及，今日就闭嘴不说话，你快梳头，再迟我就要与你一起受罚了。”
云谣愣了愣，脑子有些疼，模糊的片段不断在眼前闪过，尽是与眼前的女子有关，这种感觉她也经历过，每次换到一个新的身体里之后，就要适应对方的记忆，然后记住与她相关的人。
眼前的少女名叫桂儿，是她在两年前到淑妃宫里做事后认识的，她们这一屋子的宫女有八个，每个人都勾心斗角着，唯有桂儿与她玩儿的好，也就是两个青春期时的小闺蜜，所以桂儿愿意留在这儿叫她起床。
云谣可不敢偷懒，她第三条命又在宫女身上重新开始了，虽然她穿越过来才只是短短十天的事儿，但这十天可教会了她太多东西，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宫中生存要则就是切记，不要招惹比你官儿大的。
她现在是淑妃的宫女，而屋子里其他宫女都出去了，桂儿又在这儿急得直跳脚，她若拖时间，恐怕这个身体还没捂热就得死。
宫女的发髻她梳过，所以现在赶时间弄还不难，对着面前的铜镜，云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是一张十五、六岁的脸，不过好在不算丑，再等两年张开了，也算得上一个小美人，前提是她能安然活到十八岁……
梳好了头，云谣起身，桂儿拉着对方就往外走，出了屋子院落里的人已经开始在忙碌了。
她们是伺候淑妃的宫女，如果淑妃起了她们还没起，必然倒霉，好在这个时候淑妃的双脚刚落地，衣服都没穿好，站在门前一排等伺候的人瞧见云谣和桂儿过来了，用鼻子哼了一声。
“也就你们两姐妹会享受，拖了这么久。”阴阳怪气。
云谣熟悉这调调，权当没听见，站在她们后头。
桂儿倒是会做事儿，对着前面那个宫女说：“雪儿姐姐，你一个人端两样怪重的吧？我帮你端一个。”
雪儿手上的确端了两样东西，桂儿都说这话了，她也不好不给，于是把手珠递给了桂儿，桂儿又把手珠递给了云谣。
云谣愣了愣，如果她初来乍到不懂事儿，肯定觉得桂儿在找她麻烦，可她已经是经历了两次后宫生存的人了，立刻就看出来，这桂儿是她的好闺蜜，绝对的好闺蜜。
云谣接过来，说了句：“谢谢。”
桂儿看着云谣的脸，有些好奇，抬手摸着她左侧的眼下，云谣愣了愣，不解地看向对方，桂儿咦了一声：“你原本这里就有一颗小红痣的吗？”
云谣一怔，桂儿又说：“而且我今日总觉得你与往日不同，你的眼睛好像比之前大了……”
屋里的贴身侍女朝外瞥了一眼，示意她们进去，话题也就这么生生止住了，云谣跟着桂儿一同进屋，匆匆瞥见了淑妃正在穿衣，她与身旁的贴身侍女说话，声音没刻意压着，道：“没想到昨夜徐莹就这么死了。”
“是呢，本听说皇上有意临幸，还特地封了美人，原以为能与娘娘作伴，看来是个没有福气的。”贴身侍女道。
“这话你倒是说对了。”淑妃的衣着穿好，晃着身体慢慢走出来，贴身侍女帮她掀开珠帘，温婉漂亮的一张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她瞥了一眼站成一排的宫女手中端着的首饰，最后走到了云谣跟前，拿起了翠玉手珠戴上，细细看着，抿嘴一笑：“原以为父亲让她入宫，是见我不得圣宠，现在看来深宫里，也并非什么野花野草都能当主子的。”
“娘娘金枝玉叶，徐莹不过只是个知府次女，与娘娘云泥之别，看来尚书大人这步棋是走错了。”贴身侍女说完这话遭淑妃斜了一眼，她立刻垂头道：“是奴婢多言。”
“知道自己话多就别说了，走吧，随本宫一道去清颐宫请安吧。”淑妃出了屋子，地位较高的宫女指了几个人道：“你们几个，跟上来。”
云谣多希望自己没被点名，可偏偏事与愿违，她还是不得已跟了上去，桂儿留在宫里。
云谣首次当宫女时是在齐婕妤的手下，齐婕妤虽然要给皇后请安，但从没带过她，所以她没见过皇后。
晏国的国君年龄不大，只有十七岁，据说两个月后就是生辰，朝中宫里都在着手准备他生辰庆典，虽然云谣认为他成年了，但在古代，二十才是弱冠，他还有两年才算是真正的成年。
晏国国姓为唐，行事并不算太封建，反而有些盛唐时期的奔放，不过对于品阶来说依旧看的很重，穷人家的命任然不值钱。
小皇帝十七岁，宫中妃子却不少，皇后之下有两个妃子：淑妃、静妃。
妃子之下，还有两个昭仪，三个婕妤，几个月前宫里入了一批新人，徐莹就是那个时候入宫的，和她一同入宫的到目前为止有五个才人和若干采女，如果徐莹没死，她就是唯一一个美人。
云谣知道这些，都是根据穿越到宫女和徐莹身上的记忆而得知的，但有一点她是听宫里的人传的。
皇上有恶疾，时时会头痛，一头痛就疯，疯起来就要杀人。
本来云谣在宫里待了十天也没听说过他要杀谁，还觉得这是假八卦，可昨夜徐莹的死足以证明这个小皇帝脑回路不正常，绝对是个疯子。
跟着淑妃一路到了清颐宫外，刚好撞上了一同来请安的静妃与其宫里的人。
淑妃与静妃不同，淑妃的宫里没人，那两个昭仪和三个婕妤都是静妃宫里的人，淑妃和静妃的脾性也差很大，淑妃在外装温婉贤良，私底下说过许多静妃的坏话，静妃倒是相对来说与世无争，宫里人多，居然也管得井井有条的。
依云谣看，这两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小皇帝十七岁，这些个后宫里的嫔妃其实也都不大，淑妃与皇上同岁，静妃和皇后年长，静妃二十三，皇后二十一。
跟着淑妃一起入了清颐宫，云谣没资格进屋子，只能站在外头和其他与自己一样卑微的宫女等着太阳晒到头上来，熟悉的这个时候就开始压低声音聊天了，传的还是宫里八卦。
哪个哪个侍卫长得很帅。
哪个哪个宫女是个绿茶。
哪个哪个小主子有口臭。
云谣也就听着，反正她和这些人都不熟，而且她学会了，言多必失，给人听到了，肯定倒霉。
屋里传来了低低的笑声，云谣朝窗户瞥了一眼，里头最大的那个是静妃，比她大一岁，她毕业时二十二，满腔热血想要给山村里的孩子送知识送温暖却没想到身首异处。
再看看屋子里的那些人，十七、八岁当妃子，二十一岁就是皇后了，她想起来她二十一岁的时候正在准备毕业论文，每天都头疼得要死。
站在对面静妃的宫女见淑妃的宫女正在聊天，听到了关键人物‘徐莹’，立刻就来了兴趣，于是走到这边来拉着她们道：“你们说徐美人呢？死得也太惨了，我有个姐妹就是她住所的，说收拾她尸体时，她吐得满身都是血，比她那院子里的芍药花还红呢。”
“就是芍药花惹的祸，若非有那花，说不定她也就不用死了。”
“我看也未必，前段时间风平浪静了十几天我就觉得不对，这回死了人，宫里才正常了，延宸殿的主儿，就爱杀人。”此话一出，便有个年轻的女声扬声道：“拔了她的舌头，杖毙！”
云谣低着头跟着众人跪下不敢动，只瞧见被人搀过来的女人站在自己跟前，吓得她差点儿以为自己又要一命呜呼了，却见一个太监直接踹在了她旁边那一窝刚才说八卦的宫女身上。
“这是谁宫中的？”发声在她正前方，绣了金牡丹的大红百褶裙，不用猜也知道这人就是皇后了。
皇后问完话，静妃与淑妃一同认下，八卦是两宫一起传的，两宫的主人肯定也得受着点儿罚。
云谣旁边的宫女被拉走，哭哭啼啼的，正有太监来拉她，云谣还没辩解，倒是有人先开口了。
静妃声音轻，说：“这个小宫女倒是什么也没说，是个聪明乖巧的，不如皇后娘娘就放了她吧。”
淑妃听见这话，脸上顿时难看了起来。
云谣咬着下唇，还是静妃道法高，她是淑妃宫中的，却由静妃来求情，这人真会卖人情。

鬼面
卑微之人的命，就掌握在这些尊贵之人的手中。
云谣跪了半天也没见这三个后宫里地位最高的女人有何决定，静妃说的一句话看似是在帮着淑妃，实际上就是气淑妃，拉拢云谣，展现一下自己的善良与胸襟。
不过在皇后宫里嚼皇上舌根这种事儿，也该那几个人倒霉。
“依静妃的意思，便饶了她吧。”皇后说完这话，云谣立刻把当初看电视看小说的说辞搬出来：“奴婢谢皇后娘娘！谢皇后娘娘！”
“谢本宫做什么？帮你说好话的可是静妃，你去谢她。”皇后轻描淡写一句话，顿时又把云谣给推到了死亡边缘。
她要是谢静妃，回去淑妃那儿还有命活吗。
云谣只沉默了一会儿，便将跪的姿势改到了静妃的方向，最终还是开口道了谢，静妃轻轻一笑：“瑜妹妹，你这宫里的丫头可真是机灵呢。”
“姐姐喜欢，不如让她去你宫里伺候你？”淑妃此刻说话都不带委婉的了，语调阴阳怪气的。
皇后走在前头说：“静妃宫里不缺人，倒是淑妃妹妹的宫里人少，这么乖巧的丫头，静妃如何能夺人所爱呢。”
皇后这么一说，跟在后头的昭仪、婕妤都用手帕捂着嘴，低低地笑了出来。
感情刚才她们几个女的在房间里笑，都是在拿淑妃打趣呢。
淑妃听了这话心里肯定不开心，从云谣身边过的时候还拿脚踹了一下她的手，那贴身丫鬟也朝她瞪了一眼，搞得她就像个叛徒。
云谣等几位有地位的往前走了，伸手揉了揉手腕有些无语，她虽然脑子不聪明，在后宫里除了认怂安静之外没其他生存办法，可她也看不过不少宫廷斗争的戏，这淑妃摆明着是这个小团体里的软柿子，每天过来让人数落解闷的。
皇后要带几个姐姐妹妹们一起去御花园玩儿，六月天里虽然热，但御花园里也是百花争艳齐放开，各色都有。
云谣站在长长的下人队伍最后头，怕走到前面去不知又惹得哪个人不高兴，然后就倒霉了。
御花园她上一次当宫女的时候转过，不过每个宫里的人每天走的路差不多就那几条，并不能和妃子皇后一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云谣穿越到宫里十天，这里面大且不说，还绕，她根本找不到出去的路，问了与自己熟悉的宫女，那宫女说了她也听不懂。
什么绕过这个宫那个殿，走过这个阁那个楼，穿过这个园那个林，她连名字都没完全记下来，更别说搞懂这些东西究竟在哪儿。
皇后领着妃子们到亭子里纳凉顺便喂池子里的锦鲤，因为天气热就留着几个贴身的伺候，他们这些不能近身的，皇后都许他们就近找个凉快的地方待着。
湖上清风拂过湖岸柳，云谣坐在假山后头用袖子扇风，时不时朝湖中亭里的几个女人看过去，唯有淑妃脸色有些难看，其余的几个有说有笑的。
云谣穿越到了徐莹身上的时候也没听说齐婕妤在宫中打死了谁被数落的，所以她第一次是宫女，死、微不足道，这一次也是宫女，就算回去说尽了静妃是个阴险小人这种坏话，淑妃也肯定绕不了她。
看淑妃现在一边气还一边保持微笑在那几个姐姐妹妹们面前装淑女就知道了，淑妃今天的气，回到宫里肯定得全撒在云谣的身上。
她不傻，搏一搏才有出路。
所以云谣朝身边坐着的宫女凑过去，睁圆了一双眼睛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有些天真浪漫，眨巴眨巴问：“这位姐姐，你知不知道……宫门在哪儿？”
“宫门？你问这个做什么？”旁边的宫女警惕了点儿。
云谣哦了一声：“我有个姐妹，一同入宫来的，不过当初我分给了淑妃娘娘宫里，她分到了宫门那边了，我想念她，想与她见一面。”
“宫里宫门多了，你问的是哪个？”这宫女见云谣长着一张圆圆的脸，还是个没长开的十五岁小姑娘，也就不觉有他，愿意陪她说多几句。
“就能出宫的门。”云谣道。
“门门都能出宫，不过你我都不可出宫，你告诉我她在哪个门，我帮你指路。”宫女道。
云谣嘶了一声，她也不知道这宫里总共有哪些门，只知道这叫云云的小宫女入宫的时候是从某个门里跟着一群姐妹一同进来的，云云多看了一眼，记忆中那个门的墙上画了一张鬼脸，有些像京剧面谱。
把这个告诉了那宫女，宫女立刻知道，又给她指了路，从此处为起点，走到哪儿看见什么再左转右转之类，云谣心里不禁感叹，这才是指路的正确姿势啊，那些什么东西南北的，谁听得懂？
又让对方重复了一遍，宫女没说错，便表示不曾骗她瞎扯了几句，云谣点头，眼看着时间不早就要热起来了，她双手按在了肚子上：“哎哟，这位姐姐，我去方便方便，若公公来了，你帮我告知一声啊。”
宫女愣了愣：“你去吧。”
“谢谢！”云谣起身，猫着腰顺着假山后头走，一边走还一边朝湖中亭的方向看过去。
淑妃的脸色稍微好了点儿，改成两个婕妤安静地坐在一旁不做声了，恐怕是说错了什么话被淑妃用话压了几句。
这宫里的女人，美则美矣，但是肚子里弯弯绕的肠子实在是太多了，而且此处没人权，动不动就要打要杀，云谣已经在宫里死了两次了，她不打算再死第三次。
前一次当宫女事儿多就算了，长得还有点儿漂亮，齐婕妤本来看她就不顺眼，后来还是把她给打死了。
当了三天的才人徐莹，其余几个才人天天找她扑蝶，无趣又脱不开身，而且走哪儿都有宫女跟着，根本无法离开。
当下正好有机会，云谣对现在这个身体也算满意，顺着宫门离开，能跑多远就跑多远才好！
只要指路的人不出问题，云谣的记性还是可以的，左右分清，标识分清，她就可以顺着对方说的一路跑出去。
好在她这一路上就只碰到了一队人，问她干什么去，她记得那宫女说的门靠近什么地方，便回答说帮淑妃娘娘去那儿取个东西，迟了就要受罚了，那巡逻的侍卫才没为难她，放她离开。
“这皇宫也太大了吧……”云谣已经跑不动了，她求生欲虽强，但体力有限，而且算着这个时间，那几个后宫里位高权重的女人应当也喂够了鱼，准备回去了，再迟一些就到晌午了。
淑妃回宫肯定在路上就要找她出气，如果发现她不在，必然会让人来寻，云谣怕自己走得慢就被对方给捉回去了。
如果说给静妃道谢损淑妃面子，是折腾得半死不活，那淑妃想要拿她解气她却逃跑，肯定得乱棍打死。
云谣也不知跑了多久，瞧见前方有个四层八角的塔，想起来这是那宫女说的地方，便往那一处走。
她顺着树荫底下即便跑不动了也不敢走慢，等靠近了那个塔后，果然发现皇宫园中的小路到了尽头，前方便是一块宽大平台，平台正是那塔的前门。
宫女说，画了鬼脸的宫门就在塔的右侧，越过平台往前走约百步朝右手边转，路会越来越窄，只通一人。
那本是塔与旁边建筑中间的缝隙，平日里不走人，但有的宫女太监为了赶时间也会从那儿过，云谣看见了巷子，立刻朝那边跑。
巷子窄且高，因为临近晌午，太阳当头照下，将屋顶飞檐的花纹全都投在了巷子里的墙上。云谣伸手捂着心口的位置，那处跳得太快，只要过了巷子，她就到了宫门，只要出了宫门，就能远离这个鬼地方。
难得一次她找对了路，上天可别与她再开玩笑。
仅差一步，云谣跨步而出，面前的路依旧不宽，只可并排通两顶轿子，她刚从巷子里出来，就看见对面的墙壁上画了一张鬼脸，黑墨泼洒在了墙壁上，朱砂点目，凌乱的头发仿佛一只只扑面而来的利爪，鬼脸张大了嘴，长舌吐出。
这与她记忆中的不同，京剧脸谱没这么吓人，这画的倒是真正的鬼脸。
云谣朝左边看过去，百步之内就有一个宫门，那宫门与她记忆中的重叠，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就是从这里入宫的，那么反方向，就是出宫的路。
云谣本来要跑，但是墙壁上一张张鬼脸看得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从一开始的黑面脸谱，到后来越来越狰狞的鬼面，就像是一只被封印在墙壁里的恶魔不断肆意长大。
这条路从头至尾没有人，连个看门的都没有，若不是天还亮着，她就要被这一墙的鬼面给吓死了。
“什么破地方，拜拜了您内！”云谣嘀咕一声，提起裙子就要跑。
她方才面朝墙壁看画，并没仔细注意周围，此时一转身，刚好对上了一张青面獠牙的鬼面具，面具头上还长了角，朝她猛然凑近，吓得云谣顿时尖叫一声摔倒在地。
“鬼啊！！！”她尾椎骨摔得疼，手心在地上蹭破，距离远了，这才看清那面具原来不是鬼，而是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挑，穿了一身黑衣，长发披着，面具还在脸上，手上握着一根笔，墙边上还放了一桶墨。
云谣看见了对方的影子，顿时长舒一口气：“你有病吧？装什么鬼吓人啊？！”
对方将手中的笔随意丢开，几步朝云谣走过来，直接跨站在了她的双腿左右，弯下腰一双眼透过面具看向她：“我就是鬼。”
是个男人，声音清澈却故作沙哑。

疯子
云谣愣愣地看着对方，那个男人在说出这句话后，双手叉腰，歪着头仔细看向她。
云谣觉得眼前这人脑子恐怕不太好，在墙上画了一堆可怕的鬼脸，现在又装鬼吓人，指不定是个在宫里被逼疯的什么人。
她坐起身推开了对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此时宫门在她的眼前，这条长路走到尽头，必然有个出去的方式，刚好这一排都无人把守，她如果不趁着这个时间离开，等会儿淑妃的人到了，或者巡逻的人到了，她再想走就来不及了！
被疯子吓了一下就吓了吧，和疯子纠缠才显得她脑子不正常呢。
云谣朝那青面獠牙的面具看过去，男人就站在一旁，被她推开居然一时没说话，好似是吓到了。
云谣当他脑子不好，抬脚准备跑，那男人猛然站在她跟前拦住了她的去路，却再没说话，也没碰她，云谣朝左跑，他就往左拦，云谣左右跑了两次，都被这人给拦下来了。
她心跳还很快，生怕有人追过来，耳畔除了巷子里传来的风声就什么也没有，这说明她暂且是安全的，淑妃的人还没找到这儿。
云谣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眯着眼睛看向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男人，她双手叉腰有些无语，自己不动，那男人也就不动了，不知情的人看过去，就像两个人在玩儿什么游戏一样。
云谣咬着下唇，深吸一口气后提着裙子走到一边，她揉了揉已经肿起来的手腕，弯腰将扔到墙角的毛笔拿起来对着男人晃了晃：“好了，不跟你闹，来，画画，你画儿你的，我忙我的，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好吗？”
那个男人伸手捋了捋戴在脸上的鬼面具下头挂着的胡子，歪着头朝云谣看过去，那青面面具后头的一双眼只露出了一半，漆黑的瞳孔中若有所思，提了点儿兴趣。
云谣用笔在墨桶里沾了点儿墨，然后在墙上开始作画。
她不会画画，从一墙的画来看，虽然都是可怕的鬼面，但眼前这个男人好歹是有绘画功底的，疯是疯了点儿，傻也傻了些，但如果好好画画，说不定这墙几百年后，还能搬进博物馆里当个什么文物之类的。
男人看见云谣要画画，于是有些好奇地凑过来，他就站在云谣的身后，直接将晒在她身上的阳光遮挡，略微弯腰盯着她的笔尖。
云谣在墙上画了一只猪，毛笔的笔尖劈开了，那头猪的眼睛居然还是双眼皮的，她画完了一只猪头，就将毛笔递给了身后的男人道：“来，这位小哥哥，我已经尽力了，剩下的靠你补救，墨还很多，不要浪费，不画完不准离开哦。”
男人接过了毛笔，看了一眼墙上的猪头，又看了看面前的少女，眼中的兴趣更浓了。
云谣略微蹲下来，然后从对方的手臂底下钻过去，弓起一双手，摆了个江湖作别姿势：“告辞！”
说完这两个字，她提起裙子就往宫门尽头的方向跑，一条长路没有人，天上飞过了几只鸟，云谣抬头看向自己头顶上的鸟，又回头看了一眼握着笔站在原地的疯子，呼出一口气，眼瞧宫门就在跟前，等她跑出去了，就自由了。
凭着她现代人的先进思维，即便现在口袋里身无分文，出去了之后怎么也不会饿死，至少不用再给人磕头道谢，磕头道歉，还随时担心脑袋不保。
青面獠牙在阳光下微微发光，那青面的面具上居然覆盖一层绿宝石粉，涂了油层，高挺的男人略微抬头看向在宫门这条长路上盘旋于上空的飞鸟，几只飞鸟鸣叫一声，顿时飞散。
男人的拇指轻轻摩擦着笔杆上雕刻的文字，又看向他作画的墙面上多出的一只猪头，将笔往墨桶里一扔，转身挥袖离开。
云谣跑到了宫门前，看着厚重的大门，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开后瞧见门口站着几个侍卫，四个侍卫都回头朝她看过来。
云谣愣了愣，没敢动，她以为这一条路都没人把守，原来是宫里的路没人把手，宫外的门口还守着人呢。
她的视线从那四个侍卫身上挪到门外一片空旷的平台，她能看见右手边长长的宫墙，还能看见修葺让下人通过的一条弯道，她确定云云就是从这儿入的宫，若门口没有四位侍卫，她此时就已经是自由身了。
“你是何人？”其中一个侍卫问。
云谣顿了顿，道：“我……我是淑妃娘娘宫里的，淑妃娘娘差我出宫帮她买些东西，我得快去快回，否则迟了，娘娘就该怪罪了！”
“可与通行令牌？”另一个侍卫问。
云谣故作震惊：“哎呀，我出来前忘拿了，就放在桌案上，现在若回去讨，肯定得错过时间，我小命卑微，若惹得淑妃娘娘生气，连累了几位大哥可不好，不如大哥通融通融，我出去买了东西，剩下的银钱给你们买酒？”
“没有通行令牌妄图出宫，拿下！”
四个侍卫朝云谣过来，她本就是女生，而且方才摔跤摔得手痛腿痛屁股痛的，对方还是会武功专门看宫门的侍卫，她根本斗不过，三两下就被人按在地上了。
云谣立刻开口：“侍卫大哥饶命，饶命啊！我真的是淑妃娘娘宫里的人，我没有说谎。”
“既然你如此说，那我就把你送到淑妃娘娘的宫里，瞧瞧你可是她宫里的人！”一名侍卫道。
云谣心中一惊，如果真把她送到淑妃那儿，她还有命活吗？淑妃的人现在肯定都在找她，搞不好路上就能碰面，届时她回到了淑妃宫中，必然十死无生，与其这样，倒不如兵行险招。
“不不不，我说错了，我不是淑妃娘娘宫里的，我是静妃娘娘宫里的。”云谣立刻改口。
静妃先前救过她一命，虽然是为了气淑妃，但她人前装模作样摆出善人姿态，她若被送到静妃宫里，求饶几声，再说几句淑妃在宫里骂她的话，抖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秘密出来，说不定静妃觉得她有用，就顺势留她在身边，她也有救了。
“一会儿淑妃，一会儿静妃，我看你的身份并非如此简单！”侍卫说完，便差一个人押着她往掖庭走，另两个人往淑妃和静妃处去问。总而言之，这小宫女妄图逃离皇宫，往小了说是私自出宫，往大了说，搞不好是谁派进宫里的细作，不可小觑。
“我不是细作……”云谣欲哭无泪。
莫非这就是她的命？她注定逃不出去，被抓回去之后，又得面临死亡，然后再度穿越到另一个人身上开始生活？
这回连一天都活不了，她这么穿来穿去究竟有何意义啊？！
经过鬼画墙，云谣左右看了一眼，先前在这儿作画的疯子已经不见了，说不定疯子在，还能救她一命呢。这地方虽偏远没人来，但好歹也是皇宫一角，敢在墙上作画的，没疯之前必然是个人物啊，她刚才只想着逃，没想到这一层，也不知现在亡羊补牢还来不来得及。
“侍卫大哥，你看着墙上的画儿，我朋友画的！真的！”云谣的脖子上还架着刀，她不敢动，只能用眼睛朝墙上瞥：“我朋友在此地作画，方才还在，你瞧这墙上的猪，那是我画的，墨水未干，他没走远，你把他叫过来好不好？”
“胡言乱语！你还真是胆大妄为！”那侍卫道：“再多说一句，我也不用白跑这一趟，现在就手起刀落，让你人头落地！”
云谣立刻闭嘴，有些无语，若她此番还是死，就先祈祷下一次可以穿越到个厉害的角色身上，比方说皇后，二妃，再不济，齐婕妤也行！
云谣额头上被太阳晒出了一层汗，她心里难受却哭不出来，此刻刀架在脖子上，那侍卫还真的能说杀就杀，她连抬手擦汗的勇气都没有。
长长一条无人的宫门路，侍卫压着云谣一直往前走，盘旋在上空的鸟儿张开翅膀扑扇了几下，飞来飞去，也飞不出宫墙之外。
云谣被关入掖庭了。
云谣对掖庭熟，上一个身体徐莹就是从这儿出去的，她被选中才人，封了品阶，自然就入了宫妃的宫里。她本来是淑妃宫里的，淑妃看不起她，总觉得她是户部尚书安插进来争宠的人，所以没怎么管，徐莹死的时候，淑妃还笑话过她几句。
这回云谣入掖庭，那就是要受罚了，一桶冷水浇在身上，那水的味道还古怪，也不知道先前是用来洗什么的，有些酸臭。
她跪在地上，侍卫已经离开了，面前站着两个太监，如果静妃和淑妃的宫里有人来领人，她就能离开，若无人来领，她恐怕就要在这儿被折磨致死了。
云谣被泼了水，晌午最热的时候又跪在院子里晒太阳，刚要晒晕了一桶水再度浇上来，好在没人往她身上抽鞭子什么的，还顾忌着她是淑妃或静妃的人，等过了一个时辰淑妃或者静妃无人来领，那各种刑法就可以上了。
云谣现在又饿又渴又晕，伸出舌头舔着嘴角，舔到了一股咸酸味儿，难受地眯起了眼，她心里想着若有一种死法是她现在就这么晕过去死了，倒也不错。
“我看她估摸着就是掖庭里跑出去的下人，到此刻还无人来领，必是撒了谎了。”小太监在旁边怂恿，位高一些的太监轻轻哼了一声，抬起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汗，两个小太监跑到了云谣的身边，抬起鞭子就抽了下去。
两鞭子将云谣抽趴在了地上，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了，她总算知道先前泼在她身上的水泡了什么。
又是两鞭子抽下，云谣的双手在地板上几乎抓破，这感觉，比被杖刑打死还要痛，那两个太监高扬着鞭子正欲落下，便有一人道：“快住手！”

掖庭
云谣还趴在地上意识有些模糊，根本没看见来人是谁，只觉得声音有些耳熟。
没一会儿喊住手的人就跑到了她的身边，轻轻将她扶了起来，云谣勉强睁开眼睛朝对方看了一眼，熟悉的圆脸出现在眼前，她立刻认出了对方，松了口气：“桂儿……”
此刻云谣声音沙哑，被桂儿扶着坐在地上之后一阵中暑般的晕眩感袭来，可疼痛让她无法丧失意志，而是低头干呕了起来，呕了好几次就只有酸水，云谣觉得生不如死。
与桂儿一同过来的是淑妃娘娘的贴身侍女，在宫里下人也分三六九等，淑妃是四宫之一，父亲又是户部尚书，她是随时都有可能见到皇上的人，掖庭里的人再怎么横也得给淑妃面子。
即便太监的年纪略长，看见了淑妃的贴身侍女也得喊一声姑姑，淑妃的贴身宫女名叫祁兰，太监瞧见她出现在门口了便让人停下了鞭子，问道：“祁兰姑姑怎么过来了？”
祁兰朝正在吐酸水儿的云谣瞥了一眼，道：“我是替娘娘来抓人的，这小宫女是我们宫里逃出去的，不知怎的落入了掖庭的手中，过来既要问清楚，也要带她回去受罚呢。”
云谣就知道淑妃的人来了没好事儿，她在这儿没死成，回头到了淑妃的宫里照样得死，还得再变了法儿地挨一顿打，云谣觉得不如现在就咬舌自尽算了，也不知咬舌自尽有多痛。
一直帮她擦脸的桂儿哭得跟个花猫似的，她和祁兰两人老家是一个地方，所以此番祁兰受了淑妃娘娘的嘱咐提云谣回去，桂儿说两句好话也就跟来了，不过桂儿毕竟人小面薄，救不了她。
“云云，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你以前不是这般冒失的人，如何才一个上午便成这样了……”桂儿依旧在哭。
云谣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嘴想，如果换成这个身体的原主人，也未必能做的比她好。
那群小宫女们说八卦，她根本没参与，莫名要被皇后杀，又被静妃别有用心地救下来，无端端惹了淑妃不高兴。她为了自己的性命和前途，放手一搏才想要逃跑，若是以往的云云，定然是不敢逃的，要么早死了，要么……还是现在这个下场，只不过少了往掖庭走这一遭罢了。
云谣见祁兰迟迟没让她起来，依旧让她跪坐在太阳底下，自己在阴凉处与太监聊天，必然是受了淑妃的嘱托，让她多吃点儿苦的，却也不敢整死她，死了回去淑妃就没人撒气了。
云谣嗤了一眼，深吸一口气，看来她得习惯死这件事儿，前几次都是迫不得已死亡，这次要自杀，她有些胆怵。不过所有的事儿都是一回生二回熟的，只要她习惯了这死亡的痛楚，总有一天能穿越到一个位高权重的人身上，然后从此走上人生巅峰享清福。
云谣抿着嘴，下定决心，轻轻将舌头垫在下排牙齿上，深呼吸，闭上眼睛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刚要用力一咬，便听见身后有道声音凉飕飕地开口：“哟，这是一出什么戏呢？”
突然出现的尖利嗓音让云谣瞬间分神，憋着的一口气没完全用上，舌头是咬了，咬破了一点儿舌尖没咬断，死是死不成还得痛上好几天，她这回是真的要哭了。
刚才抽了四鞭子憋着差点儿晕过去，这回自己咬到舌头的痛让她没忍住，低着头呜呜地就哭出来了，她觉得自己不仅倒霉，还蠢。
人家穿越，哪个不是穿到命中注定的奇人身上？然后身边各种俊男美女养眼的全围着自己转，云谣的穿越，天天给人下跪不说，十天还得死三次，就像是在被上天恶整了一般。
刚过来的太监身份显然不一般，他一出现在掖庭，祁兰与方才施刑的公公顿时给对方行礼，开口道了一声：“尚公公。”
“嗯。”尚公公挺直着背，目光都没在祁兰他们的身上扫一眼，而是落在了院子中，正在哭的两个人身上。
穿着一样，年岁相同，不过受罚的那个显然更为精致突出，想来便是他此番过来要找的人了。
尚公公是御前太监，整天跟在皇上身后伺候的人，除此之外，尚公公还是苏公公的干儿子，对外来说便是徒弟。苏公公为三朝公公，在太上皇时期便已是大内总管，掌宫中各局，这等人物，他们只有上赶着拍马屁的份儿，一句废话也不敢多说的。
“尚公公如何会来我这掖庭局？”点头哈腰的太监问。
尚公公微微挑眉，嘴唇都不撇一下，开口道：“是这样，皇上今日与莹美人玩耍，让莹美人假扮宫女捉迷藏，后来莹美人便找不到了，皇上急啊，便让咱家来寻，刚好咱家手下的小顺子听说你们掖庭今日拿了个不知是哪个宫里的宫女，咱家就来了，瞧瞧是否是你们狗眼不识主子，抓错了人。”
那太监一愣，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尚公公误会，掖庭局哪儿敢乱抓人？只是今日侍卫送来了一个出逃的宫女，经祁兰姑姑认脸，已确定是从淑妃娘娘宫里出逃的，绝非莹美人。”
祁兰听得背后起了一身冷汗。
莹美人昨夜分明被皇上自己御赐的毒酒给毒死了，哪儿还来什么捉迷藏？
莫非是皇上又犯疯病，当真遇见了莹美人的鬼魂了？
“是不是莹美人，咱家看一眼就知。”尚公公说完，朝庭院中央走去，他嫌脏，就站在被泼了水的范围外，一双眼睛锐利地朝云谣身上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开口道：“抬起头来瞧瞧。”
云谣抬不起头，也不知道这皇上在搞什么。
昨天她是莹美人没错，还被皇上赐了一杯毒酒，自始至终没看见过皇上长什么模样。
今日她已经不是莹美人了，这皇上突然忘记莹美人死了，还大张旗鼓让身边的太监满皇宫里找，真是脑子有病。
云谣没抬头，桂儿帮着她把头抬起来了。
云谣看见了尚公公，尚公公年轻，大约只有二十来岁的模样，他应该不是小时候就净身入宫的，所以喉结突出，下巴上还有青胡渣，一双丹凤眼非常精明，眉毛淡到几乎没有。
尚公公瞧见她这一眼，面色淡淡，随后视线落在了她左侧眼角下的红痣上，摆出一副惊讶模样，开口就道：“莹美人！果真是莹美人！你们这群该死的奴才！还不快让人把莹美人扶起来？”
尚公公此话一出，太监傻了，祁兰更是不知所谓。
她是看着云云长大的，云云在四年前就入了淑妃娘娘的宫中，徐莹几个月前入宫她与淑妃娘娘还去看过几次，与云云长得根本不像，更何况……徐莹昨夜已经死了。
桂儿赶忙将云谣扶起来，云谣双腿发软站不住，被抽了几鞭子还吐了酸水，最后咬到了自己舌头，她现在晕的就想找块凉快的地儿趴着，动也不想动了。
祁兰开口：“尚公公，是否出错了？这宫女确是逸嫦宫里的宫女。”
尚公公道：“咱家跟在皇上身后见过一眼莹美人，绝不会认错，你是怀疑咱家眼拙认错了人，还是想要帮着你那主子铲除眼中钉啊？”
此话一出，祁兰不敢再多嘴一句，今日在掖庭碰见的当真是闻所未闻，回去之后，她都不知如何与淑妃娘娘交代了。
早知一来就将云云拖走，也不会惹出这个事端。
祁兰再朝云谣看了一眼，这丫头平日里不爱打扮，看上去乖巧懂事的模样，今日一瞧，长相倒是很不一眼，眼含秋水，下有泪痣，瞧上去就是个勾人的狐媚胚子，许不知是什么时候跑出去搭上了皇上，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呢。
“来人，扶莹美人回去，今日这掖庭局里打了皇上心尖儿上的人，还是想想该如何谢罪吧。”尚公公说完这话，差了两个太监架着云谣的胳膊，不算温和地拉着云谣就走了。
桂儿紧张地跟在后头，没走两步就被祁兰叫住，桂儿立定不敢动，祁兰等着尚公公带云谣离开之后，这才过来揪着桂儿的耳朵：“你快与我说说，是不是你们几个丫头长大了心也野了？背着淑妃娘娘在后头搞什么花样？”
“没有，真的没有……”桂儿痛得落泪：“云云必定也不知情，我与她一直都在一起，从没听说过她何时与皇上见面，想来……想来是皇上悔赐莹美人毒酒，这才让尚公公来寻，皇上身体时常不适，旧疾尤在，定是误会！”
言下之意，就是皇上又疯了，尚公公等人伺候皇上身边，必然要哄皇上开心，这才顺着皇上的心意，随便拉了个宫女便去交差。
可为何偏偏拉了云谣？当真稀奇。
云谣跟在尚公公身后一路咳嗽个不停，她背后疼得厉害，流血不多，伤口却一直火辣辣地疼着，这尚公公也没说找个地方给她医治，看样子不像是把她带到徐莹原先的住处，恐怕心知肚明，她不是徐莹。
难道真的是皇上犯疯病了？
“咱家现在带你去延宸殿，你可知里头住着谁？”不知走了多久，尚公公开口。
云谣抿了抿嘴，道：“皇上？”
“是了。”尚公公道：“见了皇上之后，你可知你是谁？”
“……宫女云云。”云谣脑子还有些晕。
说完这话，尚公公冷哼一声：“错了，打今儿起，你就是莹美人。”

皇帝
云谣不知发生何事，也不知道尚公公让她假扮徐莹是何用意，不过既然对方这么说，当下也是尚公公把她带出掖庭，让她躲过了一次死劫，也只好这么先答应着了。
走了许久，太阳已经不那么晒人了，云谣才跟尚公公一起到了延宸殿前。
云谣自打穿越到晏国，就没靠近过皇上的住所，她也是听说过传闻的，传闻就是现在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有个疯病，疯病一犯就六亲不认要打要杀，没犯病的时候都还好说。
云谣一心一意想要出宫，再来想着就算不能出宫也最好少死几次，所以能离皇上远一些，就远一些。
此时她成了‘复活’的莹美人，而现在皇上对‘莹美人’正感兴趣，她想躲也躲不掉。
延宸殿并非国政殿，修葺的并非很气派，门前宽广的平台上连盆花儿都没有，长廊亭旁也不种花，远远看过去一眼就能瞧见哪儿有人，哪儿藏了东西。
延宸殿的门前有四个太监，看见尚公公来了之后都得行礼，尚公公没先进去，挑眉给了个眼神，小顺子颔首脸上带着微笑，便表示皇上此刻心情不错，于是尚公公率先进去，让云谣在外头等着。
尚公公推门而入时，一股凉气从里面吹了出来，扑到了云谣的脸上。
云谣朝开着的那条门缝往里面瞧，偌大的延宸殿里几乎没什么摆件，只有远处有一个桌案，这屋里的烛台很少，靠近角落才放一两盏，到了天黑恐怕就看不清了。
尚公公站在正中间也不知对哪儿开口道：“陛下，莹美人找到了。”
云谣没瞧见人，在尚公公说完这话后，一道年轻醇亮的声音道：“是吗？快让她进来！与朕玩儿捉迷藏，可让朕好找！”
“不过陛下，莹美人路上出了点事儿，现下样子恐怕不太好，为了不冲撞陛下，还是先让莹美人回去装扮装扮……”尚公公的话还没说完，那男子的声音便打断：“不！朕现在就要见她！”
“是。”
恐怕是猜晓了会是这样的结果，尚公公才没让云谣回去梳洗一番的。
尚公公出门，站在云谣面前微微皱眉，似乎是嫌弃她身上酸臭味儿，他抬起手用手帕抵在了鼻子下头，声音略微压下去，道：“你我皆知你此时的身份，进去是死是活，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不过云云，你可要记着，你的这条命是咱家给的。”
说完这话，尚公公让小顺子几个在门口守着，自己挥了挥袖子下去休息。
云谣朝延宸殿周围看了一眼，这里距离她今早想要逃离的宫门并不远，能够看到那座塔的塔顶，此时两只燕雀落在了延宸殿的飞檐上，叽叽喳喳叫了两声，让这死气沉沉的地方添了几丝生气。
她能活的。
云谣的手轻轻搭在了门上，推门进去。
延宸殿中没开窗，屋里的光线有些暗，进了这门她才看清了里面的样子，延宸殿分三处，此时她站得是殿堂，殿堂前方有个长桌和软椅，上头放了许多奏折，应该就是小皇帝下朝之后偶尔会接见大臣的地方。
往右手边去，一层珠帘挂着，里面有一个软塌，软塌上放着矮桌，矮桌上空空，连水都没有，在软塌的对面放了许多东西，看上去像是这个朝代的玩具，还有一把木剑挂在了墙上。
这一层再往里就是玉质屏风了，屏风上的纹理自成江山万里，里面应该就是小皇帝睡觉的地方，这三个都有一个类似香炉的东西在，只是没点香。
现在小皇帝不在殿堂里，不知道在哪儿。
“陛、陛下……”云谣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目光四下打探。
她只觉得屋里凉飕飕的，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许多寒意，大热天里惹得她鸡皮疙瘩纷纷竖起来。
“莹美人。”忽而一道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云谣吓了一跳，直接叫出了声。
站在外面的四个太监面面相觑，小顺子早就已经习惯了，只要皇上不喊他们进去，他们就当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知道。
云谣猛地回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然后看见对方居然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这面具她眼熟，今天上午才在宫门处见到的，那满墙的鬼脸画原来都是小皇帝画的！
这人是皇上，她早上还当对方是疯子傻子，在墙上画了一头猪讽刺他，她不会又要死了吧？！
戴着面具一身玄衣的男子朝云谣大步靠近，他站立在云谣面前弯下腰，凑近自己脸上的面具给对方瞧，开口带着些许笑意说：“莹美人，你瞧瞧朕的新面具，好不好看？”
云谣懵了。
她是真的懵了。
她一眼就认出了对方，难道对方没认出她？
画画的疯子就是皇上，可皇上本来就是疯子。
她即便在淑妃那儿捡回了一条命，到这疯子面前，不知是否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好……好看。”云谣扯了扯嘴角，先恭维对方。
“你骗人。”小皇帝不高兴，他双手背在身后，面具没有摘下，挺直了腰背说：“今早你分明被朕的面具吓到过，你根本不觉得面具好看，你不说真话，朕不要和你玩儿，小顺子，把莹美人给朕押下去……”
话还没说完，屋外的小顺子应声进来，云谣比小顺子反应更快，她知道对方是个疯子，又怎么能和疯子计较，只能按照疯子的逻辑行事了。
于是她改口道：“不，奴婢说的是，陛下好看！面具不好看。”
小皇帝听了这话发出了清朗的笑声，如果不是他脑子不好，这笑声光是听听，到真有点儿十七、八岁的明朗少年感。
小顺子进了延宸殿弓着腰等小皇帝的吩咐，小皇帝刚才还生气，显然现在又开心了，他挥了挥手让小顺子下去，又转身看向云谣，问她：“你见过朕？”
完了！她没见过，搞不好这小皇帝长得其丑无比，所以天天画鬼面，脸上戴面具。
这个时候就是她展现机智的时候了，见是没见过，但马屁谁都会拍。
云谣咧嘴一笑，眉眼弯弯：“陛下是皇上，皇上为九五之尊真龙转世，龙翱于天，遍身金光，威武霸气，由真龙所化的陛下，奴婢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丰神俊逸。”
小皇帝的双眼透过面具看向云谣的脸，面具中抠出来的眼孔很小，只能露出他半个眼睛，漆黑的瞳孔仿佛上等的琉璃石，在云谣说出这话之后，他顿了顿，也不知面具下的脸是什么表情，片刻之后，小皇帝往后退了一步仔细看着云谣，道：“朕喜欢你说的话。”
云谣松了口气。
世人谁不喜欢拍马屁呢。
“不过朕不喜欢你身上的味道。”小皇帝说完，一手背在身后，大步朝珠帘后头的屋子走去，云谣不知道该不该跟上，人家都嫌弃她身上酸臭了，她还贴上去给对方闻，搞不好又给人惹生气了。
小皇帝掀开珠帘走进去，侧过身瞧见云谣没跟上，于是伸手招了招：“过来。”
云谣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屋里更冷，软塌旁边就有香炉，云谣朝里面看了一眼才发现里面不是没燃的香，而是大块的冰，难怪屋内这么凉快。
小皇帝带着云谣越过了第三间屋子的屏风，里面果然有一张大床，金丝窗幔从屋顶开始挂下，房间里面梳洗用具一应俱全。
云谣站在里屋了，才发现里屋还有一道小门，小门通后方，后方屋子不算大，不过有个池子，这里头的烛台稍微多一点儿，池子里的水每日都有人过来换，上面还飘着花瓣。
云谣看见了浴池就想到了鸳鸯浴，顿时觉得脑子嗡地一声就要炸了，她看了看身形高挺的小皇帝，再看了看几乎没有二两肉的自己。
小皇帝只有十七岁，再两个月才成年，而她这具身体就更别说了，恐怕只有十五岁，这两个未成年，大白天的来浴池干什么？
她知道古人早熟，只要来了月事，十四、五岁就能当爹娘了，可她是穿越过来的现代人，现代人思想还留在这儿呢，这小皇帝带她来这个地方，该不会是要和她睡吧？！
她现在是人家的‘莹美人’，还真拒绝不了啊！
徐莹昨夜被赐死，原本有被宠幸的机会，她一整天都没吃下饭，心里膈应得不行，原本以为死了也算躲过去了，现在这算什么？该是她的躲不掉是吗？
小皇帝没宽衣，用盆在水池里舀了水，然后架在了一旁的盆架上，看向还站在门口已经呆若木鸡的云谣，他说：“愣着做什么？过来洗脸。”
云谣眨了眨眼：“就洗脸？”
不知为何，她觉得她在说这句话之后，小皇帝身上的气场变得很不一般，似乎是有些不悦，不过他并没有否认，云谣觉得自己至少保住了少女之身。
走到水盆旁，云谣招水就往脸上洗，小皇帝在旁边看着，等她把脸洗干净了，小皇帝才抽了一块巾帕递给她，云谣在擦脸，小皇帝的手撩了一下落在她额前的发，像是不经意的动作，却让云谣愣住了。
“莹美人家住何处？”他问。
云谣道：“回陛下，南州贺城。”
小皇帝摩擦着衣角的手顿了顿，垂着眼眸朝面前圆脸的姑娘仔细看了一眼，大步朝外走，又继续问：“你家里可还有其他兄弟姐妹？”
“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云谣当过三天徐莹，徐莹家里的事儿，她门儿清。

美人
出了浴池的小房间，小皇帝带着云谣一路往外走，等走到了软塌旁他盘腿往上一坐，从旁边拿出了不少箭，对着屋中远处用朱砂画了一条线之外的壶里投过去。
他的准头不太好，投了两三个也没投进，还离得较远。
云谣看着小皇帝身上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少年虽然长得高，但衣服底下恐怕是一副孱弱身体，所以玩儿投壶手上没力气。
云谣知道自己身上还脏着，不能坐，她也不是小皇帝真正的妃子要挨过去讨对方欢心，就这么站着看他玩儿也挺好。
小皇帝的声音从面具里头传来，他问：“朕听别人说，你的肩上有蝴蝶胎记，可是真的？”
云谣愣了愣，她当过三天的徐莹，也洗过澡，没见肩上有蝴蝶，于是摇头道：“没有这回事。”
小皇帝哦了一声：“那肯定是那些奴才骗朕的，今日早上朕在承雨门见到你，你急匆匆是要往哪儿走啊？”
云谣愣了愣，这小皇帝说疯的时候就疯，说清醒还挺清醒，今早的事儿他记得清楚，昨天晚上已经弄死了人家徐莹怎么就忘了？
云谣这个时候说自己是为了逃跑不切实际，唯有一骗到底，反正这个徐莹她已经当过一次了，不介意再当第二次，只要不死不痛就行。
“回陛下，您忘了，奴婢是与您玩儿捉迷藏才去那儿的。”云谣心想他不过就是个疯子，且说捉迷藏弄丢了莹美人的也是他自己，顺着他的逻辑说，总不会出错。
小皇帝手中的箭又投歪了，他点了点头：“是，好似是这么回事儿。”
云谣松了口气，安静半晌后，她小心翼翼地问出自己心中疑惑，于是道：“陛下可否回答奴婢一个问题？”
“你问。”小皇帝手中还有最后一只箭，正笑眯眯地看着她，至于云谣为何知道对方是笑眯眯的，因为对方说话的声音带着笑意，与那青面獠牙面具上大嘴笑出的弧度有些契合。
“奴婢与陛下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当时又穿着一身宫女衣服，陛下如何认出奴婢的？”云谣婉转地问。
她着实奇怪，她现在这具身体与徐莹完全不同，从身高到长相到身形，没有一处相似。唯一相似便是她都穿越到这身上了，或许带了其他特征，但在徐莹的记忆里，她没见过小皇帝，昨夜死时云谣也没见到，小皇帝是如何把她错认成徐莹的。
难道这一切都是巧合？
小皇帝用手中的箭指向云谣，隔空对着她的眉眼描摹了一遍道：“朕三日前远远见你在扑蝶，当时你手上拿着扇子遮住下半张脸，仅露出一双眉眼，眉如黛，眼如星，过眼难忘还有左眼下的一颗朱砂痣，好看。”
云谣一愣，原来如此。
她也发现了，不论穿越到谁的身上，这对眉眼还是她自己的，对当时的身体容貌或许会发生些许改变，且这颗痣一定在，小皇帝只看到她扑蝶时的上半张脸，没看见下半张，若只对比眉眼，她和三天前的徐莹何止像？
三天前她就已经是徐莹了！
难怪小皇帝会认错她，不过这也算是因祸得福，自己意外救了自己一命吧。
云谣心中正东西瞎想，见小皇帝打了个哈欠，他往软塌上一靠，高瘦的身体半躺着，脸上面具没摘，对着云谣道：“莹美人回去吧，朕累了，想歇息了。”
云谣松了口气，不让她陪着就行，于是她行了礼，离开了延宸殿。
小皇帝见云谣掀开珠帘朝外走，她的背上还有四条血痕，伤痕颇深，若不治疗，必会留疤。
见人踏出了延宸殿，小皇帝往软榻上躺平，一条长腿曲着，纤长白皙的手指慢慢摘下脸上厚重的面具，青面獠牙被丢到一旁，墨色发丝衬着雪白肌肤，薄唇浅红，微微勾起一抹轻笑。
他手里的箭随意一丢，正中壶心，连边儿都没挨着。
轻声喃喃：“宫女、徐莹……”
云谣出了延宸殿时那站在门口的四个太监都朝她瞥了一眼，云谣有些为难，问了小顺子一句：“你可知道尚公公在何处？”
“尚公公贵人事多，去了何处，奴婢不知。”小顺子道。
云谣略微皱眉，那这让她接下来怎么办？小皇帝这边是哄好了，她暂且不用死，可她现如今是‘莹美人’这件事儿只有尚公公知晓，她既不能回到逸嫦宫淑妃那处，也不能直接去徐莹先前住的地方，倒是让她为难。
小顺子聪明，见云谣站在门口徘徊没走，便道：“莹美人，尚公公让奴婢给莹美人留了一句话，您是主子，主子该去主子的住处，这天色已不早了，您今日受累，还是回去歇着吧。”
云谣一听明白了，对小顺子倒了句谢，然后抬脚往徐莹的住处去。
徐莹在封美人前就已经住在逸嫦宫里了，四宫宫妃管自己宫中的其他姐妹，逸嫦宫里才人有五个，徐莹不过是其中一个，住处只算普通，被封美人时又仓促，所以还住在逸嫦宫里，不过距离淑妃住的地方就远着了。
一个宫那么大，中间隔了多个假山假水，天又热，淑妃不会没事儿来找云谣麻烦，但今日例外，徐莹已死，而今代替了莹美人的是淑妃宫里的一个小宫女，她怎么能不气？
云谣一身脏衣服回到了徐莹的住所，徐莹是昨天晚上死的，不，准确来说，徐莹在她穿越都身体里的那一刻就死了，正主为何死她不知道，但昨天替徐莹再死一次的是她。
屋中已经被清扫干净，所有的用品全都换了新的，逸嫦宫赋竹居里的下人包括宫女太监总共就五个，排着跪在了门外，他们身旁还放着一些生活用品和朱钗首饰之类，都是徐莹生前的东西。
五个人见云谣过来了，都不认得她，瞧她一身宫女打扮还脏兮兮的，一个心地较好的宫女道：“你还站着做什么？快过来跪下，淑妃娘娘若发火了，可有你好受的了。”
云谣一惊，没跪，蹲在了宫女身边显得自己像是跪了一样，她问：“淑妃在里头？”
“可不是？都已经来了一个时辰了，我听说是她宫中的一个宫女背着她勾搭了皇上，现如今被封了什么美人，来找晦气的呢，你说找就找呗，来赋竹居做什么？莹美人昨儿刚没了，难道今日还能有新主子不成？我们本来都已经准备好收拾完这些便去掖庭重新分配了，这回倒好，也不知能不能活到明天。”小宫女怨气倒是挺大的，一口气说了挺多。
云谣听了，明白过来，也难怪小宫女生气，云谣又问她：“若真有个新主子过来，还是美人，进了这赋竹居，你觉得淑妃会拿她如何？”
小宫女吸了吸鼻子道：“必然不会好过的。”
云谣抿嘴，她也猜出来是这样，所以现在还没敢进去呢。
背上的伤口还疼着，恐怕粘着衣服了，再不清理搞不好会感染发炎什么的，古代的医疗技术本来就不发达，一个发烧都能要了人的命，她现在就希望天黑了，淑妃能赶紧回去。
“瞧你笨手笨脚的！滚出去！”一声呵斥，桂儿从赋竹居里走了出来。
云谣瞧见了，她脸上被扇了一巴掌，正红着眼睛站在门边儿。
桂儿和云云一起生活了好几年，如何能认不出来，她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云谣，于是走过来压低声音道：“你去了哪里了？淑妃娘娘生了好大的气，今日这一劫，你怕是过不去了，现在还是快些离开吧。”
云谣愣了愣，问：“我能去哪儿啊？你能帮我出宫吗？”
“我要是有那本事，自己都出去了。”桂儿扁嘴低声哭了起来，祁兰听见她在哭，出来看了一眼，然后瞧见了角落里的云谣和桂儿，对上云谣视线的那一瞬，祁兰便道：“好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还当真有脸当这是你住处，来这儿当主子了！”
云谣没回嘴，只觉得自己被说得难受。
祁兰掐着桂儿的耳朵便道：“你瞧见了她还不吱声儿，你是不是也想乌鸦飞上梧桐枝，搭你这位好姐妹的桥，当个才人美人什么的？！”
“没有，没有！祁兰姑姑，我没有……”桂儿耳朵上挂了耳坠，被祁兰没轻没重地一掐都要流血了，云谣看不下去，开口道：“你放开她。”
“你还真把自己当美人了呢？！”祁兰气不过，手上没停。
云谣一巴掌拍在了祁兰的手背上，祁兰吃痛松了手，云谣把桂儿护在身后道：“我的美人身份是皇上封的，你要是不满意找皇上去，美人在宫中为正四品，你不过是个奴婢，对我大呼小叫便是失礼！”
“你！”祁兰瞪眼。
“哟，云云，这才几个时辰不见，你还真是让本宫刮目相看啊。”在屋里看戏的淑妃终于晃着扇子走出来了，她面色难看，一记刀眼投到云谣身上时，云谣半边身子都寒了。
她能和祁兰横，不能和淑妃横，淑妃一来只能认怂，憋着不说话，顺便行了礼。
“云云，你在逸嫦宫里，本宫待你如何？”淑妃语含讽刺：“而今你已学会踩着主子的身体往上爬了，这后宫之争，你深谙其道啊。”
云谣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道：“奴婢不敢。”

唐诀
云谣的示弱在淑妃眼里就像是炫耀，不过她刚才在屋子里也听清楚了，眼前的云云倒是让她小瞧，平日里唯唯诺诺不敢吱声，现在不过一朝得势便敢骑在祁兰的头上，这种性子在后宫不会长久，她以后有的是办法慢慢折磨。
“云云，美人正四品不错，可本宫想在逸嫦宫里罚人无需向谁告知，偶尔有个病死的也是常事，今日你是风光了，本宫不与你计较，不过来日方长，咱们主仆变姐妹，你要好自为之。”淑妃说完这话，昂首挺胸地离开了赋竹居。
桂儿是淑妃的人，必然要跟着淑妃一起离开。就算云谣护得住她一时，也护不住她一世，除非桂儿能扛过这些天，等她真的能在小皇帝跟前说上话了，再找个由头从淑妃那儿要过来。
要想讨皇上喜欢还不用出卖自己的肉体何其难，更何况这一整个宫中的女人想要用身体来换得恩宠都没份儿，否则快十八的小皇帝早就有孩子了。
云谣目送淑妃离开，腿都快吓软了，什么宫斗宅斗她就在书上电视上看过，这个世界杀人不过头点地，她才来十天就已经死了两次，怎会不知道后宫的险恶，如今她得罪了淑妃，以后肯定没有好日子过。
不过云谣虽然不聪明，心机没有，但心眼儿有，她现在虽然不用逢人就跪，不过怎么说也只是个四品的美人，在淑妃面前不够看的，要想以后日子过得好，还得哄好小皇帝。
如此一想，云谣就开始头疼了，这个时代里的人谁知道喜欢什么？如果是在她的世界里，下个游戏陪着玩儿，不做猪队友，十七八岁的小男生很快就哄好了。
几个宫女太监抬起头朝云谣看过去，云谣顿了顿，挥手说：“起来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也不确定能不能起来，胆大的回头瞧淑妃果然走了，于是爬起来拍了拍裤腿。
刚才与云谣说话的宫女朝云谣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问：“您……您真的是赋竹居的新主子？您是美人？”
云谣顿了顿，道：“你们以后就把我当莹美人吧。”
这话一出，加上方才淑妃闹的一场，傻子也知道云谣就是大家口传的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宫女了。
方才与她说话的宫女名叫秋夕，云谣让她打了水又弄了伤药过来，清洗干净身上的酸臭味儿之后，她趴在床上让秋夕给自己上药。
秋夕先前照顾过徐莹几个月，云谣当徐莹的那三天，秋夕也是贴身伺候的。
秋夕不像几个妃子身边的贴身侍女，有的可能是宫外娘家带进来的，她本来就是宫里的宫女，在宫里长大见得多了，一朝得势不稀奇，可以另一个人的名字得势的云谣是头一个。
“你此番得罪了淑妃娘娘，以后有苦头吃了。”秋夕看着云谣背上的四条伤疤，一边轻手轻脚地给她上药一边道。
于秋夕而言，云谣脾气好，她伺候得顺心，也不用她跪下，端茶送水这种事儿都不需她做的，恐怕曾经同为宫女，所以云谣没有主子脾气，正因为如此，秋夕才把云谣当自己人，与她说了这番话。
“淑妃娘娘是户部尚书的独女，夏尚书家中无子，唯有把这个女儿看重，你替了莹美人，她肯定觉得在你这儿栽了跟头，以后指不定如何欺负你呢，要我说你伤势很重，不如借故休息一段时间，免得冲了她的霉头。”秋夕说。
云谣下巴磕在手背上，怀里抱着个软枕，下半身盖着薄被，她听进了秋夕的话，就算秋夕不说她也不会主动去找淑妃，她也不傻。
整个儿皇宫乃至整个儿晏国就小皇帝说了算，她有时间找淑妃倒霉，不如陪小皇帝画鬼。
“秋夕，你入宫多久了？”云谣问。
秋夕道：“有十年了。”
“十年？！”云谣艰难地扭头回头朝她看去：“你多大了？”
“今年二十了。”秋夕说。
云谣哦了一声：“那你可知道延宸殿里那位的事儿？你对皇上了解多少？你可听说过他喜欢什么？”
秋夕虽然是宫女，不过在后宫这种人多嘴杂的地方，宫女太监是基层人员，往往看到的听到的更多，所以传起八卦来一点儿也不含糊。秋夕入宫十年，至今虽然没混出个什么名头，却也好好的活着谁家也没得罪，想来是个聪明机智的人。
云谣问她的话，她知无不言，但说出的方式却很聪明，既不得罪，也没遗漏。
晏国国姓为唐，而今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名唐诀，他得来这个皇位还有一段传奇故事是关于他那些比他大许多的兄长和他爹的事儿。
唐诀十岁那年，三皇子与五皇子联合造反被判刑，皇上身体大不如前，晏国的内斗引来敌国觊觎，故而同年开战，年龄四十的太子领兵助阵，却不料被敌国的神箭手一箭射死在城墙上，那一役损了三个城池，皇上听闻太子身亡呕血倒在了宫中，天天用药吊着续命。
宫里的大小事宜就都交给了年纪轻轻才三十几岁的皇后，皇后姓殷，殷是晏国大姓，殷家满门武将，皇后的哥哥更是当朝太尉，临危受命前去应战，留了自己的大儿子带领禁卫军守住宫中保护皇上。
这一战持续了两年，晏国元气大伤，敌国也损兵折将，皇上本来就只有四个儿子，短短两年内折了三个，老弱的身子骨没熬住，太尉回来的当天皇上把十二岁的唐诀交到了皇后和太尉的手上，封太尉为辅政大臣，皇位就这么落在了一个小孩儿的身上。
皇上仙游，皇后成了太后，垂帘听政了两年，三年前朝中议论纷纷，参本不断，太后才退回了后宫，还政于皇上。
不过据秋夕说，皇上登基那一年被鬼吓到过，那鬼魂是曾经叛国的三皇子与五皇子，故而从那之后他一直疯疯癫癫的，身上落了病，时好时坏。
好时极好，处理国事井然有序，对人谦和爱笑，坏时极坏，不论是与他多亲近的人，只要他不高兴了便要喊打喊杀。
这病一直到现在也没好，太尉也正因为皇上的疯病未愈，所以并未完全把朝政教还给皇上。
云谣听到这儿，抿了抿嘴，原来小皇帝是被童年阴影给吓疯了的。
也难怪，三皇子与五皇子谋反的时候他才只有十岁，见识到了血洗皇城，满城墙的尸体与热血，不过才短短两年他又坐上了他那两兄弟心心念念想坐的位置，半夜噩梦是很容易看见所谓的‘鬼’的。
也难怪他要用黑墨在宫墙上画那一张张鬼脸了，说不定到现在他还整夜整夜睡不着呢。
杀人，是他为了自保而做出的应激反应，皇室果然多无情，从小见惯了生死，恐怕对他来说，只有对方死了才不会对自己造成伤害，故而一旦觉得害怕，不论是谁，都要杀了才能安心。
“说了这么多，你究竟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云谣背上的伤口上好了药，她盘腿坐起来，问秋夕。
秋夕顿了顿，摇头道：“我就知道，他喜欢杀人，我听其他宫人们说，陛下杀人之后，都会笑很长时间的。”
“要不要这么吓人啊……”云谣抿嘴，忽而想起来白天小皇帝在房间里玩儿投壶，这些古老的游戏延续至今依旧在，她不是没在集市里面玩儿过套圈，而且游戏无竞技，那就无乐趣，她如果能和小皇帝成为玩乐上面的好友，到时候还怕什么淑妃静妃来欺负？
云谣挥了挥手让秋夕下去休息，趴在床上准备入睡时，突然觉得自己有当奸臣的潜质。
一般后宫里像她这种只知道带着皇上玩乐的人基本上是反派势力，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云谣怕死，怕死时很疼，可是早死不如晚死，她这具身体这条命都保住了，怎么也得护下去才行。
第二日一早醒来，云谣就让秋夕给自己梳妆打扮了，前两天她当徐莹的时候也是由秋夕打扮的，美人的头发比丫鬟难梳，她不会。
整理好了自己，云谣便朝门外看去，太阳刚有些晒人，这个时辰小皇帝也应该下早朝了，撑着纸伞，云谣就要出门，秋夕瞧见了，立刻拉住她：“等等，莹美人，你做什么去？”
“找小……找陛下玩儿投壶啊。”云谣说。
她已经想清楚了，既然小皇帝把她当成徐莹，而且看上去还挺喜欢徐莹的，那她就趁着这个机会赶紧上位。
“莹美人，你别怪我多嘴……”秋夕顿了顿，道：“一来，你身体还没好，人家受了四鞭子都得在床上躺一个月，你这才隔日就生龙活虎地出去，不利于养伤。”
“那二来呢？”云谣问。
“二来……美人品阶不足以去延宸殿找陛下，就连淑妃娘娘……哪怕是皇后，没有陛下的允许，都不可入延宸殿，这是早些年就立下的规矩。”秋夕道。
云谣一愣，这算什么？她下定决心‘祸国殃民’，结果连‘玩伴儿’都当不了？
她纸伞一收，转身回屋：“没劲。”
“天气不错，你可以去御花园赏花啊，或者扑蝶，说不定可以碰见皇上呢。”秋夕说。
云谣摇头：“算了，天热，出门会被晒黑的，而且你说的对，我伤口还没好，不适合走动，我还是回屋睡个回笼觉。”
淑妃、静妃她们喜欢御花园，撞上了她们才是真的倒霉呢，到时候不杀她，借个由头惩罚她，什么太阳底下站着或跪着，非得中暑不可。

等人
云谣按照秋夕说的，借着受伤这件事儿在赋竹居好好休息了一段时间，这期间她从没迈出过赋竹居的门，不过淑妃也没来找茬。
听秋夕说，淑妃最近也称病不出门了，主要原因是云谣顶替了徐莹当上莹美人的第二天，淑妃去给皇后请安，被皇后与静妃一通奚落，说她没看住自己宫里的人，还让手下的宫女当了美人什么的，淑妃就借故不去皇后那儿找不自在，顺便差了人想请皇上去看看她。
小皇帝疯得厉害，短短七天内又杀了三个人，一个是淑妃叫过去让他来逸嫦宫看淑妃的下人，两个是在他作画的时候摔了碗，毁了他作画心情的太监。
淑妃派人去皇上那儿示弱，皇上非但没领情，还将她手下的宫女给打死了，这事儿又够皇后与静妃说三道四好一阵子。
依云谣看，宫里的人就是无聊，整天主子说是非，下人传八卦。
秋夕也是八卦好手，每天都能给云谣带来最新的消息说给她听，还时不时怂恿她去和皇后还有静妃搞好关系。
皇上不常来后宫，太后也根本不急他有没有子嗣这种事儿，三年前被剥了垂帘听政的特权之后就一直在宫里礼佛，连赏花都不愿意。云谣和其他几个才人都是品阶比较低的，要想往上升一升，日子过得好些，肯定得巴结皇后的。
秋夕不论说了多少句，云谣都不去，她见过皇后和静妃，年纪轻轻就恶毒得很，说要杀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她是淑妃宫里的人，去巴结她们受到的奚落只会比淑妃多，不会比淑妃少。
“那您你总不能整天呆在赋竹居吧？这么闷下去，也会生病的。”秋夕道。
云谣此时躺在凉椅上，凉椅搬到了槐花树底下，偌大的槐花树如展开的伞，遮蔽了阳光，院子里微凉的风吹过来，带着还未完全开放的槐花花苞散发出的浅淡的香味儿。
云谣一张手帕盖在脸上，秋夕正在后头给她绣些荷包之类的小玩意儿，这种神仙过的日子，云谣宁可闷着。
“说来也真奇怪，你这样儿的主子我还是头一次见，我在宫里十年，伺候过五个主子，没有一个不为皇上争风吃醋，或为地位明争暗斗的，就你能静下心来。”秋夕说。
云谣张嘴道：“你看我是静下来的，实则我的心可从来没静过，一直在想事儿呢。”
“你难道还有什么烦心事儿？”秋夕轻声问她。
云谣手帕下的双眼睁开，透过薄薄一层白，勉强能看到槐花树上的绿，她道：“我烦心的事儿不多，就一件，不过单单这一件要想办到该多难啊。”
“你想做什么？说给我听听吧，说不定我能帮忙呢。”秋夕好奇地凑过来。
云谣叹气道：“我想出宫去。”
“这倒是个难事儿，但若要说难，也并非全难。礼部已经将皇上生辰该安排的都安排妥了，下个月是七月盛暑，月中旬皇上与太后会在宫里挑选一些妃子下人作陪前往锦园避暑，皇上的生辰也在那儿办，你要是能让皇上带你一同去，也算是出宫啦。”秋夕说完，云谣猛地坐起来。
如果她真的能跟小皇帝一起出宫，然后趁着人多眼杂换成宫女的装扮偷偷溜走，也不是没有机会。等她出了皇宫，天下之大任她闯，而且现在距离下个月中旬还有二十天，她还能随身藏一些宫里的首饰珠宝什么的，拿出去当了换钱开个小店铺自己当老板。
“那才是真逍遥……”云谣低声喃喃，然后弯着眼睛对秋夕道：“你倒是给我说了个好消息。”
秋夕见云谣开心，自己也开心，她眼睛本来就不大，笑起来都眯成了一条缝，云谣瞥了一眼她手中的刺绣，绣的是海棠花，一枝海棠精致漂亮。
云谣惊叹：“你这绣的不错啊！”
秋夕得了夸奖脸上微微红了起来：“我初学，绣的不算好。”
“已经很好了，能不能让我给？”云谣一双眼睛明亮地看着她，秋夕问：“你喜欢？那送你了。”
“你介意我拿它送别人吗？”云谣不隐瞒，这种事儿还是先说清楚好。
秋夕摇头：“送你了就是你的，你要想拿去送人也没关系，我再绣个更好的给你。”
云谣愣了愣，心里有些感动：“秋夕，你真是个好姑娘。”
乖巧、听话、会传八卦，温柔、细心、善解人意，这种下人，出了宫肯定会舍不得的。
她收了秋夕的荷包，把自己的糕点全都送给对方吃，秋夕尝了一口云片糕，笑着说：“你也好，你是我见过最没有架子的主子，都不让我干活儿。”
云谣对她抬了抬眉毛：“多吃点儿。”
刺绣云谣可不会，就算现在学也来不及了，不过她要借花献佛，趁着还有二十天的时间，好好和小皇帝打好关系。出宫就在眼前，哄好了小皇帝，让他带上自己，肯定得先给小皇帝一点儿好处的。
等到下午太阳不那么晒了，云谣拿着荷包带秋夕终于出了赋竹居，她还记得延宸殿的方向，要从赋竹居去延宸殿大约要走两刻钟，云谣一路上没停，看上去就知道不是出来赏花看景的。
秋夕跟在后头帮她扇风，问了句：“莹美人，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云谣道：“延宸殿。”
“那儿……皇上没允许……”秋夕的话还没说完，云谣就摇头道：“不，我主要目的不是延宸殿，是距离延宸殿不太远的那座塔。”
“雁书楼？”秋夕挑眉。
“对，好像是叫这个名儿，那里没人守着，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云谣问。
秋夕道：“雁书楼的确无人看守，那地方已经被封了，除了皇上，宫人们都不许进去，不过从那儿经过也不犯宫规，虽说如此，但那处除了宫中进太监宫女之外，无人从那边出入的。”
“为什么被封？”云谣不解。
秋夕摇头：“这我也不知道。”
云谣说：“那就先不管他，逛逛周围不进雁书楼就好了嘛，你带我去那儿，然后等着我便好。”
云谣是想在雁书楼旁边的宫门处守着唐诀。
她看过墙上的画，画作很多，有的已经有许多年了，还有许多人像是先前画出来，这次又在画上再作的，看得出来唐诀经常去那儿。
云谣不敢去延宸殿，怕碰到唐诀不高兴，然后就把她给砍了，来雁书楼后方守着只能算是个笨办法，但也是办法，总比一直在赋竹居里等着强。
云谣到了雁书楼的附近就没让秋夕跟着了，她让秋夕找个凉快的地方歇着，自己顺着雁书楼旁边的那条墙缝往宫门的方向走，云谣没那么走运，等了一个多时辰也没等到唐诀。
第二天、第三天她照常依旧在等，第六日已入七月，秋夕都搞不懂她每天去雁书楼做什么，还劝她别出门了，一天天在外头晒两个时辰左右，人都黑了一圈。
于是云谣听了劝告，带了一把伞出门了，一路撑伞到了雁书楼，然后找个太阳晒不到的角落，蹲在雁书楼的墙缝口，一把伞撑在头顶，她在地上铺了张手帕坐着，无聊到拔草。
云谣没抬头，面前都被她的一把伞遮了阴影，直到伞顶动了动，她才发觉有人靠近，然后掀开纸伞抬头看去，看见了一张鬼脸面具。
云谣顿时咧嘴笑了起来，双眼弯弯，她就知道在这儿等，早晚能把小皇帝给等来。
唐诀右手握笔，左手提着个墨桶，对云谣说：“伞给朕，还没画完。”
云谣哦了一声，将伞重新架在了自己的肩上，过了一会儿等对方说了好，她再慢慢爬起来，伸手拍了拍裙摆沾染的灰尘，将手中的杂草扔掉。瞥了一眼自己撑出来的画了红梅的伞，往上一看，她笑容僵了僵，果然，红梅成了鬼脸，两朵梅花成了猩红的眼，颇为吓人。
“陛下来啦！”云谣继续笑。
唐诀嗯了一声，转身朝墙面走过去，在云谣画了只猪头的画上方开始画鬼脸，他说：“莹美人怎么会在这儿？”
“奴婢特地来在此等陛下的。”云谣从怀里掏出了向秋夕要来的荷包，她献宝似的将荷包递给了唐诀道：“奴婢绣了海棠花，想要送给陛下，不过陛下日理万机，奴婢只能日日在这儿等陛下啦。”
唐诀朝她手中的荷包看了一眼，说：“朕不喜欢这个颜色。”
云谣脸上继续挂笑，心里腹诽这人性格果然古怪，现在看上去不疯，也不好相处。
“那陛下喜欢什么颜色，奴婢绣了送您。”云谣扬起的嘴角就没松下来过。
唐诀道：“朕也不喜欢海棠花。”
“陛下喜欢什么花呢？”云谣问。
“芍药长得挺好看的。”唐诀说了一半，云谣立刻点头：“那奴婢给陛下绣个芍药花。”
“朕记得你院子里就有芍药花，开得漂亮，鲜红一片，正如芳华女子。”唐诀说道这儿，手中的笔停下：“不过可惜，那日芍药花刺伤了朕的手，朕心情不好，所以就下了一道旨……”
云谣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没忍住往后退了一步，眼前这人周身都是寒意，说出来的话没有半分感情，如冬夜彻骨的风，叫人心生畏惧。
徐莹被赐死的当天情况唐诀既然都想了起来，必然也知道眼前的云谣不是真正的徐莹，云谣不知他现在这情况究竟是要疯还是疯病好了回想起一切。
不过有一点她是肯定的，危险欲降临，也不知道现在跑还来不来得及……

戳穿
云谣捧着荷包的手紧了紧，她缩着肩膀往后倒退了好几步，正要离开那面对着满墙鬼画的人的身边，手腕猛地被对方抓住。
唐诀一张鬼面具对向她，问：“莹美人跑什么？你可记得那日朕下的旨，是什么？”
云谣摇头：“奴婢不记得，奴婢不知道。”
这人阴阳怪气难以相处，时好时坏绝对不是个好伺候的人。
她太天真了，还以为唐诀就是个普通十七岁的少年，但在这个时代，尤其是皇宫里，哪儿有十七岁的少年，他可是十二岁便已登基的皇上，拍他马屁的人何其多，能活到现在的却没有。
云谣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她的手腕被唐诀捏得发疼，脸色煞白，心想自己该不会又要死了吧？
荷包掉在地上，唐诀一脚踩在上面，面具下的人轻轻冷哼一声：“一个宫女绣的荷包，也妄图拿来哄骗朕，你当真以为什么人都能近得了朕的身吗？”
云谣拼命摇头，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人本就比自己高一个头，猛然靠近，她不过才十五、六岁小姑娘的身体根本没法儿反抗，尤其是对方的气势如无形的压力，用力地按在了云谣的肩膀上，又似一双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你究竟是谁？！”唐诀松手将她推开。
云谣被他猛地一推摔倒在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对方，她动了动嘴，道：“我……我是云云，是宫女。”
“你不是徐莹。”唐诀肯定。
云谣摇头，她虽然当过徐莹，但此刻绝对不是徐莹，真正的徐莹已经死了，她不过是尚公公找来缓解唐诀疯病的，而今唐诀疯病好了，想起来他曾下旨毒死徐莹，得知她是假冒的，肯定得找她算账。
这个时候云谣再不全盘托出，便是死路一条。
她没敢起身，一把画了鬼脸的伞顺着风滚到了她的身边，云谣看了看伞上的鬼脸，又看了看墙上的鬼脸，视线最后落在唐诀戴着的鬼脸之上，道：“我……我是误打误撞，无意间当上了莹美人的，我的本意不是如此！”
“本意？那日朕在这道宫门见了你，你是得了消息，想要逃离宫中，是或不是？”唐诀问她。
云谣点头：“是！我是想逃！不过我没有逃成，我没料到宫门外有侍卫把守，所以被侍卫送到了掖庭受罚。受罚之后尚公公就过来了，说陛下与莹美人正在玩儿捉迷藏，莹美人不见了，陛下派人来找，尚公公不知为何就找到了我，与我说……让我顶替莹美人。”
唐诀歪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一只脚踩在了云谣的裙摆上让她不得逃离，声音很轻：“所以你将计就计，假装徐莹靠近朕。”
“我……我也是逼不得已，我……我是为了保命。”云谣就坐在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蹭破的手心，自从穿越到后宫她就经常受伤，刚好的手又破了。
“保命？”唐诀松开了脚，问她：“你为何要逃出宫去？”
云谣见对方没再踩裙子，于是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还不断往后退，与之保持安全的距离。心想反正她都已经被识破了，而且唐诀知道的明显比她猜到的要多，干脆一次性都说出来，除了自己是穿越一事，她从那日变成云云开始全盘托出。
“我就是逸嫦宫里伺候淑妃娘娘的普通宫女，那日早上陪淑妃娘娘给皇后娘娘请安，结果静妃娘娘宫里的人来找逸嫦宫里的宫女聊天，说的都是对陛下不好的事儿，不小心被皇后娘娘听见了。皇后娘娘一怒之下将宫女全都赐死，我没说，本来也要被赐死的。”云谣叹了口气：“静妃替我说了好话救下我，这么一来我向静妃道谢必然得罪淑妃，回去逸嫦宫肯定也逃不过一个死字，所以我趁着皇后娘娘她们逛御花园的时间，打算从宫门溜走，保自己一命。”
“仅此而已？”唐诀上前一步问。
云谣立刻点头：“真的！仅此而已！后来的事陛下都已经知道了……所以一步错，步步错，在宫中行走一步也不能错，不然……我也不会落得现在这般了。”
唐诀伸手捏着云谣的下巴，迫使云谣抬头看向他，云谣几乎是近距离看着那张青面獠牙的鬼面具，瞧见了鬼面具双眼的洞孔里漆黑的瞳孔，她轻轻眨了眨眼睛，然后唐诀松开了她的下巴。
云谣松了口气，他这意思，恐怕是暂时相信她说的了。
云谣想到这儿，立刻对唐诀行礼：“陛下，奴婢不是有意要骗陛下的，当时那种情况，进一步是死，退一步也是死，奴婢选择进一步……只是依当时情况，尚还有一线活着的余地罢了。”
唐诀嗯了一声：“那你送朕荷包，是想让朕带你去锦园？”
云谣点头：“是。”
“为何出宫？”唐诀问。
云谣老实回答：“为了……活命。”
“宫里活不下去吗？”唐诀手中的笔在墨桶里沾了沾，居然对着墙上开始作画，他说话的口气也变得心平气和了许多，不再有方才的咄咄逼人。
时好时坏，脑子有病。
云谣暗自翻了个白眼，然后说：“陛下是九五至尊，不知宫人辛苦，您不常去后宫，不了解后宫嫔妃之间的争斗，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稍有不慎就会被活活打死。”
“所有的宫女太监皆是如此。”唐诀手上的笔没停。
云谣嘀咕了一句：“总会有人不愿如此。”
唐诀猛地朝她看过来，云谣愣了愣，知道自己说多了。
刚才拼着一股不要命的态度把这些天发生的能说的不能说的几乎都抖落出去了，现在猛然醒悟，小皇帝未必会杀她，故而收敛了态度，道：“奴婢多嘴，请陛下恕罪。”
唐诀对着云谣道：“站直了。”
云谣站直了睁圆了一双眼睛看向他，唐诀的轻笑声从面具后头传了出来，他用手中的笔对着云谣的脸上过去，云谣不敢动，任由对方在自己脸上作画，搞不好又画了什么鬼脸之类的，逼得她闭上眼睛抿着嘴，心里骂了对方好多遍。
毛笔的触感从脸上消失，云谣睁开眼时，小皇帝笑得更开心了，还有些嘚瑟地微微抬起下巴，云谣只闻到满脸都是墨水味儿，也不敢抬手去擦，就这么愣愣地看向对方。
“你可以回去了。”唐诀转身，继续在墙上作画。
云谣愣了愣，问：“陛下让奴婢……回……回赋竹居还是去淑妃娘娘那里？”
她已经说清楚自己是淑妃的宫女了，唐诀也知道她不是徐莹，她总不能还厚脸皮地霸占‘莹美人’这个位置不放。
“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唐诀说。
云谣抿嘴，她倒是想，只不过真正的她在山洪之中已经丧命，应该是再也回不去了。
云谣行礼，转身离开，恐怕是得去逸嫦宫找淑妃了。
“你擅刺绣吗？”唐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云谣都已经走进雁书楼旁的小巷子里一半了，听见这话回头，对着巷子外头勉强看见一个衣角的男人回答：“回陛下，奴婢不会刺绣。”
“那你就亲手绣一幅海棠花的荷包给朕，你若能在朕去锦园前绣好，朕便带你出宫。”唐诀的声音轻飘飘的传来。
云谣顿时一笑，对着那一片衣角道：“好！我知道了，不……奴婢知道了！谢谢陛下！”
小皇帝比云谣想象中的要好许多，看来秋夕说得对，皇上不疯的时候也不算太难相处，他刚才那咄咄逼人的吓人气势，或许是知晓她不是真的徐莹，是骗他的而生气。而今话说开了，他非但没生气，还许诺只要她能绣出海棠花就带她出宫。
到那个时候，云谣距离自己带着宫中珠宝去宫外隐姓埋名当老板娘的目标就更近一步了！
而且她还能回赋竹居，不用去理淑妃，让她刺绣就是准她继续当‘莹美人’，这个小皇帝还真不赖！
云谣出了雁书楼的小巷子便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她让秋夕在不远处的凉亭等自己，现下正去凉亭找秋夕，秋夕坐在亭内看书。这几天她跟着云谣出来也学聪明了，不会傻愣愣地干等。
云谣走到秋夕跟前对方正看得入迷，云谣伸手一拍她的肩膀：“秋夕！”
秋夕抬头看向云谣，愣了愣，随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云谣睁圆了眼看向她：“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
“我的主子，您这是去见了谁啊？”秋夕站起来将书放在一旁，从怀里掏出手帕给云谣擦脸：“这一脸的墨水，你该不会打算就这么回去吧？路上要是碰见别的人会笑话你的。”
云谣这才想起来这一遭，立刻伸手擦了擦脸，擦了满手的墨迹，她撇嘴：“我脸上被画了什么了？”
秋夕抿嘴，半晌后憋着笑声道：“……猪。”
云谣张嘴差点儿就要骂出口了，不过回想起刚才唐诀对她的态度还行，而且也算是送了自己一个出宫的机会，于是这脏话慢慢吞回了肚子里。
这一次就算了，当她画毁了对方一面墙的补偿，两人扯平。
云谣的脸是擦不干净了，秋夕让她用手帕遮面，两人快快回到赋竹居，找盆清水将脸上的墨迹洗了去。
雁书楼旁的宫门处，一只飞鸟盘旋于上空，飞鸟的影子投在了宫墙上，映着满墙的鬼脸几乎融入其中。
唐诀手下的毛笔没停，一笔在猪脸的上方顿住，他轻声开口：“你觉得她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宫门红柱后头慢慢走出了一个人，那人一席纯白长衫，未穿官服，细长的眉眼，文人打扮。
他走到了雁书楼旁的小巷口，低头看向被揪成一团的杂草，开口道：“似真非真，似假非假，陛下当真认定，她就是徐莹？”

绣花
飞鸟落在雁书楼围墙的一角，歪着头看向宫门处的两人，风不止，衣摆翩跹，乌发乱舞。
唐诀放下了手中的笔，随意丢入了墨桶之中，他道：“朕没见过徐莹的脸，不过见过她的眉眼，宫中找不到第二人与之相似。朕赐死徐莹，不过你知朕疑心重，故而朕去看过一眼，死的与朕见到的人并不一样，第二日便在这宫门处遇见出逃的她。”
当时唐诀便认出了这双眉眼，心里认定徐莹必然是找了个宫女替她服毒，自己扮成宫女的模样妄图逃出宫去，而她所用的身份是已经待在逸嫦宫淑妃身边多年的宫女云云，这举动让唐诀不得不留心。
“夏镇把自己的独女送入宫中当上了淑妃不够，几个月前又送了徐莹进来，徐莹入宫后处处打探与朕有关的消息，一样不漏地记在了册中。夏镇想走一步险棋，却又胆小不敢用自己女儿的性命做赌，找了个替死鬼入宫，他的用意朕一清二楚。”唐诀转身看向白衣男子，又道：“可朕没搞懂，为何年初选秀时递上来的徐莹的画像，会与死去的徐莹一模一样，而朕那日看见御花园中扑蝶的徐莹，却与宫女八分相似呢？”
“陛下确定没有看错？”白衣男子微微皱眉。
“朕不会看错，朕记得清楚，她眼下有颗红痣。”唐诀的手指轻轻摩擦着衣角：“若死去的当真是徐莹，那当日朕在御花园中看到的又是谁？总不会是淑妃那个蠢女人用自己身边的宫女替徐莹去扑蝶吧。”
他本以为徐莹找了宫女替死，带上这几个月在宫里打探到的消息准备出宫，淑妃有意帮她隐瞒，故而借了自己身边宫女的身份给她，谁料到那日在宫门处，唐诀刚好碰到出逃的徐莹。
但经过这些日子来看，此时的徐莹，的确不是以往的徐莹。她非但不出赋竹居一步，与淑妃也不交好，她只与身边宫女打探过一次与他有关的事，之后便安分守己吃吃喝喝，就像是变了个人。
可她若不是徐莹，那日在延宸殿里，她为何会对徐莹之事如此了解，就连有无胎记都清清楚楚。
唐诀不解，究竟是他认错了人，还是徐莹已聪慧到能瞒过他的双眼。
白衣男子轻声笑了笑：“宫女是谁，徐莹死否，户部尚书夏镇又要走哪一步，皆在陛下掌握之中，既然陛下已有计划带她出宫，试探她的底细，便静观其变好了。”
唐诀摩擦着衣角的手指松开，他轻轻摆了摆手，白衣男子行礼退下，唐诀转身，看向半面墙的鬼画，其中夹着一只笔法生疏的猪头，正如误入这盘棋局的棋子，非黑非白，格格不入。
云谣假扮徐莹的身份被戳穿，唐诀非但没有赐死她，还让她继续当着‘莹美人’，云谣非常感激对方，并且唐诀说了，只要她能自己绣一个海棠花的荷包给他，就带她一起去锦园。
距离去锦园只有十几天的时间，海棠花虽然只有一枝花枝，但是要真正绣得精细起来还是很费时间的。
云谣绣过十字绣，可十字绣上有颜色图文，并且绣法也不同，这里的刺绣不一样，绣绷一绷，多半凭想象。
于是云谣又开始整日宅在赋竹居里跟秋夕学刺绣了。
秋夕先给她画了海棠花的图纸，然后让她对着图纸绣，每天就绣一朵花儿，等她十根手指头没剩几根好的时候，总算可以绣出一朵完整的能看的海棠花了。
不过云谣手慢，学会绣海棠花距离出宫就已经只剩下三天时间，她找了一块浅青色的布便直接上手，错了几个针，但影响不大，还是能看出来为海棠花的。
绣完花加上把布做成荷包足足花了云谣两天的时间，秋夕和她同时做工，又绣了个并蒂莲了。
次日便是出宫之日，宫里要跟着唐诀去锦园的人早已经定下来了，太后肯定是要去的，然后便是皇后、静妃、淑妃和齐婕妤，还剩两个昭仪和两个婕妤都留在宫里。
这回齐婕妤倒是大放异彩了，两个昭仪没跟着去，她反而跟在了皇上身后，为此她特地到那几个平日里称为好姐妹的昭仪与婕妤住处显摆了好几次。
云谣剪掉最后一根线头发现时辰已经不早了，她若再不去雁书楼，就要错过这次机会，她听说此次唐诀去锦园，要在那里待到盛暑过去了再回来，少说也得有两、三个月。
他带走了淑妃静妃，这两个月后宫的确会安静许多，可云谣的主要目的还是出宫过自己的小日子，故而趁着天没黑，她握着荷包就往外冲。
秋夕跟在后头跑，没跑过云谣。
云谣前些日子天天往雁书楼跑，怎么过去的路已经记得烂熟于心，不过她为了赶时间，没顾忌自己的形象，秋夕顾忌着，没敢朝她喊，周围的宫女和太监看得一脸莫名其妙，不知道是哪个主子在御花园里跑成了一阵风。
云谣距离雁书楼要近了，她已经能看见雁书楼的楼顶，这一处就在延宸殿的附近，花团锦簇的园中刚好有人在散步。
瞧见一道身影从自己跟前跑过去刮了一阵风，精装打扮的齐婕妤脸色难看，扬着声音便喊：“这是谁啊？”
云谣顿了顿，她跑得也久，此时正气喘吁吁，转过身看去，她看见了齐婕妤。
云谣对齐婕妤特别没有好感，还有些牙痒痒，她刚来宫里那会儿就是被齐婕妤活活打死的。这个女人长得一般，心肠歹毒，能当上婕妤完全是凭着她爷爷当年在敌国犯晏国边界时立过功。现在是个在家养病的老将军，已没实权。
齐婕妤朝云谣瞥了一眼，她也是从美人升上来的，美人的服饰她看得出来，整个后宫谁不知道就只有一个‘死而复生’的美人，还是从淑妃的逸嫦宫里出来的。
齐婕妤哟了一声，哼着笑得下巴恨不得抬到天上去，云谣想了想，想起来对方比自己的品阶大，于是对她行礼道：“方才妹妹心急没瞧见，原来是齐姐姐，徐莹给齐姐姐行礼，齐姐姐，妹妹还有急事儿，就不与你赏花谈心了。”
说完，云谣就要走，齐婕妤脸色难看，扬声道：“站住！谁和你姐姐妹妹呢？你一个小小宫女出生，也配叫我姐姐？在宫里冒冒失失，居然还跑起来了，这可是在皇上的延宸殿旁边，若叫皇上瞧见了，还有你的美人做？”
“齐婕妤说的是！奴婢知道了！”云谣不想和她耗时间。
“你倒是比你的主子会服软。”齐婕妤阴阳怪气地讽刺淑妃一把。
云谣握着荷包心里焦急，也不知道该如何脱身，齐婕妤在她面前摆起了架子，不让她走，非得给她说什么宫中礼仪，说她是下人出生不懂这些，此番就是代逸嫦宫的主儿教育教育她，免得她下次冲撞了别人给逸嫦宫丢人。
云谣即便嫌她烦，也得虚心听着，不论齐婕妤说什么，她都回：“好好好，是是是。”
“教你真是费口舌。”齐婕妤见云谣逆来顺受，一点儿意思也没有，自己的虚荣心也涨了，便挥了挥手放云谣走。
恰好此时秋夕赶来，对齐婕妤行礼之后跟上了云谣。
齐婕妤本要离开的，见那主仆二人疾步如风，却不是往赋竹居的方向走，眼看天就要黑了，不知是要去哪儿。
“神神秘秘的，叫我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齐婕妤哼了一声，挥着扇子跟上了秋夕。
她的贴身侍女依绿问：“主子，您不等皇上了？”
“我都在延宸殿附近饶了一个多时辰了，连皇上的影儿都没瞧见，不等了。”齐婕妤说完，也提着裙摆走快一点儿，生怕跟丢了云谣。
云谣跑到了雁书楼，秋夕在老地方等她，秋夕坐在亭子里喘气，心想这莹美人也太能跑了。
云谣穿过了雁书楼旁的小巷子，到了宫门处，左右看了两眼没瞧见唐诀，她心里有些担忧，唐诀说只要她在他离宫前把荷包交上，出宫的名额就算上她一份，可出宫名额在十日前就已经确定好了，十日前她连绣海棠花要用的线的颜色都选不对。
踩着离宫时辰的尾巴，她也不确定唐诀今天会不会到雁书楼来，更不确定自己是否与对方错过。搞不好人家是白天来，现在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落日金光照在宫墙上，要不了一炷香天就会黑，说不定唐诀也不会来。
云谣靠在墙上抬手擦汗，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荷包，她现在还觉得手指隐隐作痛，总不会这么些天的努力要付之东流了吧？
齐婕妤跟到了秋夕等的亭子就没跟过去了，要去雁书楼，必然要路过秋夕跟前，不过这眼看天黑，云谣还到雁书楼这偏远禁地，齐婕妤心中有猜想，莫非对方是在偷人。
“依绿，你去延宸殿找尚公公，就说你从雁书楼门口过瞧见了里头有人影，让尚公公派人来查。”齐婕妤用扇子赶走夏日蚊虫，转身往回走。
“若尚公公问奴婢去雁书楼说什么……奴婢如何说？”依绿害怕，要知道延宸殿的主儿可是个疯的。
“那是你的事儿。”齐婕妤瞪了依绿一眼：“快去！若失了这个时机，就没有好戏看了。”
依绿委屈地哦了一声，往延宸殿的方向走。
齐婕妤身后的两个宫女拼命给她扇风，她烦躁地啧了一声：“天热虫子也多，回去！”

失火
太阳逐渐落山，金色的落日光芒顺着宫墙慢慢往下，云谣靠着墙站久了有些累，于是蹲着。最后一缕光顺着她的脸颊到衣摆，不过才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太阳就彻底不见影，天灰蒙蒙的一片。
蚊虫的声音在耳边绕个不停，云谣抓了抓手背，手上被咬了两三个包，再等下去，她被咬成猪头唐诀也未必会来。
云谣将手藏在两个袖子里，然后蚊子开始攻击她的脸，于是她抱头蹲下，不出声，眼前的光逐渐暗下去，天彻底黑了，云谣才等来她一直在等的人。
“莹美人，这么晚不在逸嫦宫里，跑到雁书楼来喂蚊子吗？”唐诀的声音突然出现。
云瑶立刻抬头朝左手边看过去，她为了躲蚊子闷了一头的汗，额前碎发贴在了脸上，鼻子上还有不少汗珠，她用袖子擦了擦，没管那么多，能把唐诀给等来，说明老天对她不薄，有意让她出宫呢。
即便是晚上，唐诀还戴着面具，身上虽换了衣服，不过依旧是玄衣，瞧不出什么花纹，他这模样在夜里走过恐怕能吓着不少人。
云谣见多了，也不觉得怕了，笑着站起来弯着一双眼睛万份天真地道：“陛下来啦！”
“嗯，礼呢？”唐诀又问。
“哦，奴婢给陛下行礼！”云谣匆匆行礼，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了荷包递给唐诀道：“陛下说过，只要奴婢能在出宫前亲手绣出海棠花的荷包，陛下就带奴婢去锦园的……”
唐诀瞥了一眼云谣手中的荷包，天色虽暗，但依旧能看清，浅青色的荷包上红色的花儿两朵，配色有些难看，唐诀拿过来看了一眼那枝海棠花，问云谣：“一枝花枝上为何就只有两朵花？”
两朵花挨在一起开，明摆着是本想绣繁花一枝到后头偷懒，一枝花枝出来了，就只有两朵绽放的，剩下都用红线简单勾了个花苞，叶子也没几片。
云谣已经猜到了对方会这么问，她赶时间，又没有秋夕那么手巧绣花儿快得很，紧赶慢赶才赶出来两朵，今天白天把花苞给补上，才勉强能看出来是花枝的。
刚才蹲在角落里被蚊子咬的时候，她已经想到了如何应对，于是笑着说：“奴婢的意思是花开并蒂，只开一双，奴婢怕绣的花儿多了，原本的这两朵花就不独特了。”
“花开并蒂……”唐诀知道对方的心思：“可朕是皇帝，后宫都是女人，怎么可能只有一朵在身旁陪伴？”
他说这话，是想打消对方起的歪心思，用这种小手段告知他，她想与他一世一双人，独占皇帝情，哪儿那么容易。
却没想到云谣脸上的笑容没变，眨巴眨巴眼睛摇头道：“不不不，奴婢不是那个意思，陛下，这多花儿是您，这朵花儿是皇后娘娘，她才有资格开在您身边嘛。”
云谣凑近，伸手指着唐诀手中荷包那两朵花后头的花苞道：“您瞧啊，这些就是三宫六院里的妃子、昭仪、婕妤，都是陛下的。”
唐诀挑眉，朝她看过去。
云谣额头上的汗被风吹干了，恐怕是闷热的，一张脸通红，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这张脸是长得寡淡了点儿，不过这双眉眼却是难得的漂亮，就连拍马屁时都能放光，好似说得有多真诚一般。
“那你在这花枝上的哪处？”唐诀问她。
云谣一顿，眨了眨眼说：“奴婢不在，奴婢位低，上不了陛下的花枝。”
唐诀低声叹了句：“是吗？”
原来后话在此，花开并蒂见不成，又扯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说，最后来向他讨后宫之位了。
云谣怕他再问，自己再扯，这荷包就没完没了了。出宫的事儿还没定，于是她扯开话题问：“陛下，那奴婢这荷包您可满意？明日去锦园，能否带上奴婢一起？”
唐诀五指收拢，荷包收下，他正儿八经道：“荷包难看，不过也算莹美人一番心意，只是出宫的名额已定，临时更改怕是不成了。”
“啊？”云谣满脸写着失望，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几个被针戳坏了的手指，肩膀耷拉下来，难道她又要在宫里待几个月？没有淑妃静妃她们在宫里肯定清净不少，但是始终比不上宫外自在啊。
不知道皇上出宫之后会不会把皇城的禁卫军也全都带走，这样她说不定能偷偷溜出宫。
云谣已经在想后路，唐诀见她居然没求自己，眼里的轻蔑消了几分，道：“不过朕答应的话不会食言，今日回去准备好，只可带婢女太监各一人，明日早上去淑妃宫里一同出发。”
云谣顿时眼睛一亮，喜悦之情掩藏不住，伸手差点儿要拉着唐诀的袖子道谢了，不过她还知道规矩，手抬了一半缩了回去，背在身后只抬起头对对方傻笑，嘴里说了几句‘陛下万岁’。
“天色不早，陛下回延宸殿吧，这里蚊子多，待久了会被咬的。”云谣的手在背后抓了抓，她为了等唐诀已经不知被蚊子咬了几口了，现在手上都是包，又痒又烧。
不过她看了一眼唐诀，浑身上下护得好好的，脸上都戴了面具，就剩一对耳朵，除非蚊子顺着他面具上的眼睛孔飞进去，不然是咬不到他的。
唐诀嗯了一声，转身便走。
皇上怎么可能走小巷子，但是不走小巷子最少要绕路一炷香的时间，云谣有些进退两难。她想从雁书楼旁的缝隙里直接穿过去，但是明摆着此时她不跟着唐诀走，太不合规矩，于是云谣垂着头，跟在了唐诀后头，跟个宫女似的。
她本来是个话多的人，以前住校的时候，宿舍里的氛围基本都是她带起来的，到了宫里也没多久，性格里的棱角就被磨了不少。总而言之一句话：做多错多，不如不做，说多错多，不如不说。
现在，皇上不开口，她铁定不开口，安安静静送这位主儿去延宸殿，然后她就领着秋夕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起出宫。
此处宫门当真没人，顺着道路走了许久，云谣连一个侍卫都没看见，唐诀单手背在身后腿长步子大，跟在后头的云谣带着点儿小跑。
到了拐弯处，云谣终于看见人了，不过那个太监是急匆匆地往唐诀这边跑过来，远远地瞧见唐诀就弯了腰，然后跪在了唐诀面前焦急道：“参见陛下！陛下！雁书楼走水了！”
跟在后头听见这话的云谣有些震惊，她与唐诀方才就是从雁书楼后方过来的，离开的时候雁书楼还好好的，或许隔着宫墙看不见火苗，但也没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这才短短半炷香的时间，怎么就失火了？
云谣朝雁书楼的方向看过去，那边火势并不大，隔着几道宫墙门看不见，不过附近没水，若要去救，恐怕要耗去不少时间。
唐诀听见这话，先是回头朝云谣看了一眼，云谣被他这一眼看愣了，没反应过来，他什么也没说，跟着太监先大步去雁书楼。
云谣心中跳得厉害，她脚下也加快步伐跟在后头，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然后想起来一个人……
秋夕！
云谣来见唐诀没人知晓，就连秋夕也不知道她经常往雁书楼这边跑是为了皇上。她是宫女是下人，不好过问主子的事儿，云谣也只是每日让她在雁书楼旁林子里的凉亭内等着，而今雁书楼失火，秋夕离得最近，恐怕要生事端。
秋夕是赋竹居里的人，是她的贴身侍女，云谣不敢完全肯定秋夕是向着自己的，说不定是其他哪个宫里的妃子派过来的也说不定，可这么些天秋夕从没对她耍过心眼，云谣宁可相信她是自己的人。
跟着唐诀一路到了雁书楼，此时的雁书楼已经被烧了一角了，一楼的火烧穿了半边门，里面还有人在进出。火势不算太大，奈何太监与宫女急急忙忙到就近的池子里取水来救，木桶木盆抬过来水都撒了一半了，再往里头浇也没用。
云谣果然看见了秋夕，她此时跪在一旁正哭着，除了秋夕之外，还有一个宫女，云谣今日见过，是跟在齐婕妤身边的依绿，依绿也在哭，尚公公一旁指挥，额头已有汗水。
见了唐诀来了，尚公公立刻跪下：“陛下恕罪！”
“先救火。”唐诀就这冷冰冰的三个字，问尚公公：“这两个宫女是怎么回事？”
“回陛下，两个宫女一个是齐婕妤处的依绿，一个是莹美人处的秋夕，先前依绿去延宸殿找奴婢说瞧见了莹美人进出雁书楼，故而奴婢带人来查。没瞧见莹美人，倒见这秋夕就在附近，那时雁书楼已经着火，因附近无水，故而火势大了起来，奴婢就先扣了她们俩。”尚公公说完，眼睛如钩子一般落在了云谣的身上。
云谣立刻道：“没有水，用泥沙也可，而今火在一楼，我瞧那样子多是地面物被点燃了，周围全是泥土，挖了泥土去救火，比取远水来得快，如若等火烧到了二楼，就算周围有水也来不及了。”
尚公公一顿，云谣说完这话，唐诀便微微抬起手轻挥，尚公公下去吩咐，多半的宫女太监原地取土扑火。

信任
秋夕跪在地上抿着嘴不敢发声，一双眼睛都哭红了，她就看着云谣，看得云谣心里难受极了。
不过云谣不敢为秋夕求情，眼下这种情况她说不定都要被打成纵火的主犯了，自己都保不住，当下只会说多错多。
一群太监宫女加上侍卫正在极力救火，唐诀只站在雁书楼前没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云谣留在原地不是，离开也不是，正是此时尚公公见火势被稳住，于是对云谣道：“莹美人，随咱家去延宸殿吧。”
云谣知道自己肯定躲不过去的，不论如何审一番不会少了，于是跟在了尚公公身后，看着正阔步走在前头的唐诀，叹了口气。
到了延宸殿，云谣就跪在大殿之中，延宸殿内依旧是凉飕飕的，云谣的一身汗，在这里头才一会儿就全干了，随后感觉到是从背后袭来的寒意。
唐诀进了中间那个屋子，一层珠帘挂下来，云谣能看见他在里头，不过看不太清他在做什么。
尚公公没出去，就在一旁站着，仔细将方才失火前后他在做什么都交代清楚了，而后尚公公的眼便一直盯着云谣，眼神中似乎是不怀好意的。
唐诀让尚公公把齐婕妤叫过来，尚公公刚出延宸殿，唐诀便开口问：“你跪着做什么？”
云谣一愣，她以为她得跪着的，毕竟此次失火恐怕会牵扯上秋夕，一旦挂上了秋夕必然离不开她。
云谣小心翼翼地问：“奴婢能站起来？”
“你若喜欢跪着也行。”唐诀说。
云谣松了口气，站起来揉了揉膝盖，方才跪了挺久，都有些痛了。
唐诀不让她跪着，说明对她还算是有几分信任。云谣知道唐诀与她在雁书楼旁的宫门处相见时，雁书楼必还未起火，起火就在她跟着唐诀离开那时，短短时间，便燃了起来。
云谣的视线一直都没从唐诀身上挪开，此时天色已暗，屋外全黑了，延宸殿内的灯火并不多，除了正厅靠近办公的桌案旁有两个大烛台之外，其余的地方都只是一个小烛台。烛台上四只蜡烛，而今只有云谣身后那盏烛台点亮了，实则唐诀在珠帘之后，她已看不太清了。
云谣瞧见他慢慢摘下了鬼脸面具，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漆黑之中那人的皮肤有些白得发亮，珠帘将光芒遮了大半，不过依旧能叫人瞧出他是个面容好看的人，五官看不清，但整体轮廓剪影也算赏心悦目。
云谣看了一会儿，唐诀开口了：“那个秋夕，你与之接触多久了？”
“当上莹美人之后才开始接触的。”云谣老实回答。
“对她了解可深？”唐诀又问。
云谣摇头：“不算深，但秋夕平时为人不错，奴婢觉得……不像是她纵的火。”
“何以见得？”唐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云谣抿嘴道：“若陛下能信一信奴婢不是纵火之人，那秋夕应当也不会是了……今日奴婢与秋夕一同从赋竹居出来，荷包耗时过久，奴婢到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秋夕陪着奴婢出来，手中什么也没带。从太阳落山到雁书楼失火，总共不过两刻钟，这两刻钟内，奴婢一直在宫门处等陛下，秋夕在凉亭处等奴婢。”
“这又如何？”唐诀问。
云谣道：“奴婢虽不太了解情况，但方才尚公公说的话还是听清楚了的，尚公公道是齐婕妤的侍女依绿瞧见女婢在雁书楼里，这才去告知尚公公，尚公公领人过来，火势已起。实则奴婢在跑向雁书楼之前，在延宸殿附近碰见了齐婕妤，如果奴婢没猜错，当时奴婢与齐婕妤分开，她便跟在了奴婢的身后。”
“齐婕妤跟上前，依绿通报尚公公时，雁书楼并未失火，秋夕也还在凉亭，雁书楼与延宸殿相距不远，一个来回，至多一刻钟。大火平地无法燃烧，必然有可助燃烧的东西，比方说火油，大片布匹，干木材之类，火油秋夕若接触了，身上定留有味道，若是布匹木材，除非雁书楼里本就有，否则以秋夕一人之力，难以在一刻钟内找到，搬来，点火，再重新回到凉亭。”云谣说到这儿，抬头朝唐诀的方向看去，恰好瞧见那人也正好在看自己。
云谣在黑暗中看到了一双明亮的眼，这双眼让她的心里漏了一拍。
“依你之意，齐婕妤才是纵火的人？”唐诀问。
云谣顿了顿，她只是想把纵火与自己撇开，也没有想要嫁祸到别人头上的意思，她是很讨厌齐婕妤，这人还打死过自己，但没有真凭实据，云谣不能诬陷别人。
故而她说：“奴婢不知谁是纵火之人。”
“好，今日之事便如此了，你回赋竹居去，不过你那宫女朕得再审审。”唐诀说完，轻轻挥了挥袖子。
云谣最多也只能为秋夕辩解到这儿，至于唐诀信或不信，就看他自己了。
一步踏出了延宸殿，刚出延宸殿门，云谣便瞧见别尚公公叫来的齐婕妤。
齐婕妤脸色不好看，像是受了惊吓一般，她瞧见云谣时还朝云谣瞪了一眼，与云谣正要擦肩而过，她便道：“我知火是你放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了雁书楼，此番进延宸殿，我必向陛下告知。”
云谣朝她看了一眼，果然讨厌的人只会越来越讨厌。
云谣知道此番她和齐婕妤在纵火之事上都有嫌疑，结局谁好谁坏还未可知。不过云谣占了一点便宜，她自始至终都在雁书楼后方，有人纵火时她已经与唐诀一同离开，在这一点，唐诀应当会偏向她。
齐婕妤哼了一声，故意用肩膀撞了云谣一下，云谣捂着自己的胳膊踉跄了两步，有些无语，瞧着对方那眼高于顶的样儿，于是开口道：“齐婕妤，你脸上的痦子真难看！”
齐婕妤被她这句话说得立刻瞪大了眼睛，转身过来就要教训云谣，前方的尚公公冷着一张脸，压着声音道：“齐婕妤，陛下还等着你呢。”
齐婕妤这才收了势，云谣懒得理她，迎着月色，回到了赋竹居。
她回到赋竹居之后之前喜欢拉着秋夕玩儿的小宫女过来问她秋夕怎么没回来，云谣什么也没说，秋夕能否活着还没有结论，一切要等雁书楼纵火一事找到幕后真凶为止。
不过云谣没想到纵火一事会结束得那么快。
第二天一早天刚微亮，云谣就被秋夕给叫醒了，她睁开眼看见秋夕站在自己床头吓了一跳，也不知对方究竟是人是鬼，毕竟经历了好几次生死，云谣觉得看到了鬼魂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好在秋夕没事儿，当天夜里她只是被尚公公问了几句话，然后关了一夜就给放回来了。秋夕哭了一晚上，眼睛都肿了，早上回来在路上腿还是软的，碰到这么大的事儿她怎么可能不怕，直到回到了赋竹居，她才彻底松了口气。
她先是坐在云谣的房门前哭了一会儿，然后瞧着时辰差不多，就进来叫云谣起床了。
云谣坐起穿好了衣服洗漱好了之后，秋夕帮她梳妆，云谣看向铜镜里的秋夕，闷不啃声的，眼睛一直朝她瞥过来，于是问了句：“你还好吧？”
“奴婢没事儿，其实奴婢知道，此次奴婢能安然回来，主子在皇上那儿没少说好话。”秋夕扁着嘴，说着说着又要哭出来了：“奴婢的这条命是主子求回来的，奴婢以后一定为主子赴汤蹈火。”
“我也不去什么汤什么火，不需要你那般。”云谣扯了扯嘴角，她昨天的确为秋夕说了一些话，若真是她的话帮秋夕度过一劫，也算是唐诀对她不薄。
云谣问她：“不过尚公公早上就将你给放回来了？那齐婕妤那边呢？”
秋夕顿了顿，垂着眼眸道：“要说齐婕妤真是个坏心肠的人，昨日那火就是她放的，她差使手下的人纵火，然后知晓主子与奴婢就在雁书楼附近，所以便向尚公公告状去了。后来尚公公在齐婕妤住处找到了不少火油，还抓了她身旁的一个小太监问出了实情，齐婕妤为此次纵火元凶，皇上已经……”
她说到这儿停了，即便不往下说，云谣也知道齐婕妤的下场了。
小皇帝疯起来一朵花儿都能要了徐莹的命，更别说雁书楼失火这么大的事儿了。
不过云谣始终没搞明白，她不喜欢齐婕妤，却也觉得火不是齐婕妤放的。除非齐婕妤早就知道她会去雁书楼，然后栽赃给她，又或者她昨天在延宸殿附近碰到齐婕妤，其实对方不是去找唐诀，而是为了给纵火打掩护？
可她纵火的目的是什么？
云谣摇了摇头，她即便想不通，此事也迅速就有了结果。
实则雁书楼空空，里头除了几个废旧的书架子什么也没有，火势及时控制住，并未造成多大影响。但在宫中纵火就是大罪，齐婕妤犯了这事儿，静妃娘娘的宫里也不好受，齐婕妤是静妃宫里的，没看住自己宫里的人，静妃坐立不安。
齐婕妤纵火使皇上盛怒，被他命令拖到了静妃的宫里当着静妃的面活活杖死，据说静妃当时一边哭着念经，一边听着屋外齐婕妤求饶喊冤的声音。
宫中雁书楼失火，一夜风波便平了，并未影响皇上出宫去锦园避暑。
因齐婕妤之死，静妃早上身体不适，不能跟着皇上一同前去了，齐婕妤原本也在行列之中，一夜突变，丧了性命。
云谣收拾好行装后带着秋夕和一个平时手脚灵活的太监一同到了逸嫦宫，这还是她成了‘莹美人’那日之后，第一次与淑妃碰面。
先前一直都是躲着的，此次不得不见，云谣做好了被对方奚落的准备。

出宫
逸嫦宫里的气氛非常微妙，淑妃见到云谣的那一瞬脸上就挂不住了，云谣不喜欢挑事儿，尽量站在角落里不让淑妃瞧见。
延宸殿来的公公叫了云谣‘莹美人’，说了此次她也在行列之中，淑妃在延宸殿的公公跟前忍着不生气，将贤良淑德一扮到底，只是刀眼时不时往云谣这边瞥，云谣就装作没瞧见。
出宫的阵仗很大，毕竟是皇上去锦园避暑，一去就是两个月，两个月内朝政依旧要处理，所有政务全都搬去，大臣也得到锦园去上奏时情。
一排排轿辇正在宫门前排列，还有随行的禁卫军和宫女太监等，浩浩荡荡瞧上去万分壮观。
云谣的东西与淑妃的东西一起交给了护送物品的禁卫军，她还有些不愿松手，那一包都是她这些天在赋竹居里能找到的所有值钱的东西了，就等着出宫找个机会逃跑然后再也不回来的，钱财全都交上去，她现如今就只有身上挂着几样饰品，换了钱也吃不了几年。
云谣听说，此次是唐诀首次正式出宫，故而一切操办都复杂了许多，就怕有什么居心叵测的人沿途蹲着，欲行不利。
唐诀以往还小，太后又垂帘听政了几年，他出宫的确不方便，此番十八岁生辰即到，又是盛暑，礼部为了哄皇上开心，才有此番锦园之行。
皇宫准备的轿辇都比较大，前方有马牵着，轿辇里的空间可坐下五六个人互不挨着，皇上、太后、皇后与妃子的轿辇中还放了一盆冰，盖上盖子，只露出几个孔散着凉气。
云谣是此行后宫妃嫔之中位分最低的，不过原本静妃与淑妃坐在一个轿辇中的，静妃生病不去了，云谣自然而然与淑妃坐在同一个轿辇里头。
云谣觉得颇为尴尬，她好些日子没和淑妃打照面了，这身份原本还是淑妃宫里的宫女，如今宫女都和她坐在一个轿辇里头随着皇上出行去锦园，她嘴都快气歪了，从云谣进轿辇之后，淑妃抽搐的嘴角就没停过。
云谣坐在靠着门的地方，尽量与对方分开些，淑妃靠在最里头，轿子中间散着凉气，谁也没先找谁说话。
大队出行时有声音提示，轿辇被马匹拉动，云谣心里还有些小激动，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出宫了。
她问过秋夕，锦园距离皇城有不少路，途中必然需要停下歇息片刻，就在他们歇息的这个时间，便是云谣逃跑的最佳时机。
淑妃瞧着云谣忍不住翻了好几次白眼，这回车队都已经行驶了，两人在轿中说话也无人听见，淑妃便道：“你还真是有手段啊。”
云谣朝淑妃看了一眼，然后咧嘴尴尬地笑了笑。
淑妃哼了一声：“说吧，你是何时见到皇上的？”
云谣顿了顿，这让她如何回答？误打误撞？
于是她叹了口气道：“淑妃娘娘您不用气，我不过是一个小小宫女出生，成不了气候的。”
此时服个软，云谣觉得舒服些，只要这人别一路上都找自己说话，话里还含着讥讽，也算是耳根清净了。
淑妃手上握着扇子扇风，半垂着眼眸道：“云云，本宫这些天也想过了，既然你是我宫里的人，你能平步青云也是命，本宫不应该对你那么苛刻。我逸嫦宫里本就人少，几个才人皆不识大体，你是我知根知底的人，你伴在我身边我也放心。”
云谣正玩儿着手指，听出来淑妃这话的意思了。
难怪她一早上气得很也不怎么找自己麻烦，只是眼神不友善，现如今说话口气也不好，但话里头已经有了求和的意思。
云谣仔细想了想，淑妃的逸嫦宫里的确人少，先前她父亲安排徐莹入宫，把徐莹放在淑妃身边也是为淑妃办事。云谣当过几天徐莹，徐莹的行为她皆知晓，徐莹进宫的目的她也知道，只是淑妃好吃醋，不愿与徐莹接触，更不愿扶徐莹一把。
而今看来，淑妃宫里的宫女成了‘莹美人’一事在后宫传遍，皇后与静妃先前都以此讥笑过她，她称病许久，恐怕自己在逸嫦宫里也想了许多。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若想在后宫站稳自己，身边必然少不了人帮衬着，一味排外，很容易孤立无援，将来谁得宠谁遭冷落皆是未知数。所以静妃与其宫里的昭仪婕妤相处融洽，也是这个道理。
淑妃是见云谣正得宠，现在是在朝她打感情牌，忍下这一口‘挖墙脚’的气，与云谣修好，总能从云谣这儿谋几分利的。
云谣听得懂，对方给台阶，她也愿意下，于是点头道：“淑妃娘娘能如此想，是奴婢的福分，娘娘放心，在逸嫦宫里，娘娘始终是娘娘，奴婢终究是奴婢。”
淑妃见云谣这般会说话，柳眉一挑，闭上了眼睛轻轻扇风，就这样休息了。
难得一路安静，云谣松了口气，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哄着对方呢，淑妃不把眼睛朝她这边瞥，她想要出逃就更容易了。
轿辇已出皇城，浩荡的大队一路往锦园前行。
锦园是先皇刚登基时命人修建的，光建成就耗时多年，后也时常带着宫里人去避暑。锦园水多林多，处处通风，遮阴避阳之地随处可见，园内还有果园花园，皆可让宫人们打发时间。
后来三皇子与五皇子谋反，先帝病重，从那一年开始宫里人就没再去锦园了，一直到今年，共有八年时间，锦园内仅有几人看守打理，因为要给唐诀庆生，重新修葺了一番。
非但是锦园被修，就是去锦园的这条路上也修修补补了不知花去多少钱。
路宽则好走，唐诀的轿辇被百人前后护在其中，金灿灿的招摇得很。
轿辇之中除了唐诀之外，还有一名年轻男子坐着，那男子一身白衣，眉眼细长，有狐狸之相，不过双眸之中带着温和，瞧上去却是个好相处的。
此时唐诀靠在轿辇里的软垫上，脸上盖着扇子，声音闷闷地传来：“所以……她当真只带了珠宝出门？”
“行李之中除了几件衣物，便是珠宝首饰，总之是值钱却没用的东西。”白衣男子说道。
“若藏在身上，也说不定。”唐诀说完，将盖在脸上的扇子拿开，一双剑眉星目露出，少年是难得的好看，瞧上去纯澈的双眼含着几分兴趣笑意。
白衣男子道：“陛下此番可做好了准备？”
“既要让夏镇露出马脚，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据朕所知此番出宫安排也是他向礼部提的，修路时户部出钱，他必来借由视察，机会只有这一次，朕想换做是谁都不会错过。”唐诀朝白衣男子瞧去：“陆清，朕让你去查的，你可都查清楚了？”
“宫女云云家底干净，与夏尚书家中并无关系。”陆清道。
唐诀抿嘴：“还有呢？”
“属下还去了一趟南州，拿了陛下给的画像，画像上的女子的确是徐莹没错，看来前些日子死的……当真是徐莹，而非什么冒名顶替的宫女。”陆清顿了顿：“不过还有一件事儿，属下并未完全查清，现在说出来，有些荒唐。”
“说。”唐诀皱眉。
陆清一双细长的眼朝唐诀望去，压低声音：“宫女云云，亦不完全长成而今的‘莹美人’这般。”
“倒是奇了。”唐诀听了犯笑，薄唇抿着，嘴角微微牵起，他拿起扇子给自己扇了扇风，身形斜靠，眼眸中带着几分玩笑：“的确荒唐，如你这么说，难道宫中闹鬼了不成？”
“是属下没有查清，陛下不必放在心上。”陆清颔首，仔细回想这些日子查到的，的确有些事情解释不了，若说宫女与徐莹交换身份，没理由死的是真的徐莹。若说徐莹当真已经死了，那宫里知晓徐莹信息的‘莹美人’却也非真的宫女，虚虚实实，叫人疑惑。
“总之宫里千只眼，该盯着的继续盯着。”唐诀说完，闭上眼休息。
陆清慢慢掀开轿辇的窗帘朝外望去，众人已行至无人之地，要不了多久便会到达最合适动手的地点，此时几只飞鸟从远方飞来，轿辇之上盘旋一圈，鸟鸣清脆，陆清微微抬眸，放下窗帘，听见唐诀慵懒的声音道：“真是急躁。”
车队得经过一条荒路，这路是为了去锦园专门修出来的，绕过这座山，再往前走几个时辰便可到达山阴避阳的锦园。
本就天热，众人行了多时也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侍卫不饿皇上都饿了，故而车队原地停下歇息半个时辰，等皇上太后等人吃完了再走。
天气热，太后与皇后都不愿意出轿辇，淑妃也在轿子里吃。
云谣动了歪心思，她还想着逃跑的事儿，为了方便逃跑，她今日出门衣服里面穿的就是不显眼的灰色，等会儿找个无人的地方将外衣脱了，这周围刚好是林子，她躲到车队离开再往人烟处去，应当不难。
云谣想清楚，便掀开了车帘，淑妃朝她瞥了一眼，她回头对淑妃笑了笑，道：“我去方便。”
淑妃手中还端着银耳莲子羹呢，听她这么说顿时皱眉，嫌弃地瞥过头，云谣赶紧下轿辇。
出了轿辇，秋夕瞧见云谣立刻迎了过来，问：“主子是饿了吗？”
“不饿，秋夕，你能不能帮我把我带的那个包裹拿来？我里面有重要的东西要取。”云谣伏在她耳边道。

遇刺
“取包裹？”
靠在轿辇里的唐诀听见这话将手中的茶杯放下，薄唇微微勾起，眉眼中的兴趣逐渐变成了不耐烦，他轻声叹了口气，道：“陆清，看来朕是时候去太后的轿辇中关心一下她的身体近况了。”
说罢，唐诀便起身，陆清抬手掀开了轿帘，站在外头的禁卫军瞧见动静，立刻行礼问道：“参见陛下，陛下去何处？微臣派人护行。”
“不必麻烦，只是天热暑气盛，朕怕太后车马颠簸身体不适，去瞧瞧她。”唐诀说完这话，纵身跳下了轿辇。
云谣站在轿辇旁等着秋夕把自己的包裹给取过来，周围全是禁卫军，也不知道她借由方便的理由能不能逃得远一些，会否有人跟着。
秋夕刚将包裹拿过来，前面的禁卫军便有些举动了，好些人都往前跑了几步，现在只要有风吹草动云谣就紧张，她捏着手中的包裹，就连附近看着淑妃与她的禁卫军都交头接耳说了几句话。
靠在轿辇里的淑妃听到声音，掀开轿帘朝外看了一眼，与淑妃同行的是祁兰还有桂儿与雪儿，桂儿正在给淑妃弄吃的，此时是祁兰和雪儿在身边伺候着。
瞧见淑妃探出头来，祁兰立刻上前。
淑妃眯着眼睛瞥了一眼太阳，不耐烦地问：“前面是出了什么事儿？吵吵闹闹的。”
“奴婢去问问。”祁兰从云谣身边走过，瞧见云谣的手中护着一个包裹，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云谣扭过头不与她对视，只将眼睛往前瞧，伸手扇风。
秋夕见她伸手扇风以为她热，于是在旁边给她扇着。
云谣朝秋夕看了一眼，心里挺舍不得秋夕的，这两个月下来，秋夕真是个会伺候人的好姑娘。云谣也算是当了一段时间的主子了，以后要自己过日子，没人在身边伺候，估计会想念秋夕的。
祁兰问了禁卫军，带着笑跑回来，估计是什么好消息，没管云谣。
到了轿辇旁，祁兰便道：“娘娘，是皇上担心暑气伤了太后娘娘，去了太后娘娘的轿辇之中，皇后娘娘那边得了消息，也去尽一份孝心呢。娘娘，您身为逸嫦宫的一宫之主，也当去问候一番才是。”
淑妃挑眉，掀开车帘笑道：“快，扶本宫去见太后娘娘，这天气热，方才本宫尝的银耳莲子羹不错，盛几碗带上，献与太后娘娘品尝品尝。”
“是！”祁兰聪明，立刻就明白了淑妃的意思，雪儿在听见淑妃说这话时便已经转身去桂儿那儿取莲子羹了，周围护着的禁卫军见淑妃也下了轿辇，围了过来。
云谣见这状况，明白现下就是她逃离的好时机，于是对着禁卫军道：“这里荒郊野外，淑妃娘娘的轿辇与前头太后的轿辇还有一段距离，途中护卫甚少，你们几个还不护送娘娘过去？”
淑妃听见这话，朝云谣瞥了一眼，云谣露出灿烂的笑容道：“娘娘放心，奴婢不去，不怒就在轿辇里等着。”
“哼，你倒是把本宫说的话听进去了。”淑妃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皱着眉头道：“还愣着做什么？她一个小小美人，要得了这么多人看着？”
“是！”禁卫军也知道这宫中谁比较大，加上淑妃父亲为户部尚书，而云谣即便如今颇得圣宠也不过是个宫女出生，谁更重要，不用想也知道。
淑妃轿辇到太后轿辇处中间还隔着太后与皇后的行李，一位之差，差距甚大。一路过去中间的确有两三里路看守较松，后方还有其余看守，淑妃的轿辇这处，就只留着两个人左右护着。
云谣见淑妃去见唐诀，假装尽孝还带走大部分的禁卫军，倒是帮了自己一个忙。
淑妃刚走，云谣便伸手捂着肚子装肚子疼，一名禁卫军上前问她：“莹美人身体不适吗？要不要叫随行御医过来瞧瞧？”
“不不，我早上吃多了，现在想方便方便。”云谣说完，禁卫军的脸色有些难看。
云谣朝对方瞧过去，这孩子大约和唐诀差不多大，估计也就十七、八岁，白白嫩嫩的，听见她这么说脸都红了。
古人不经常把出恭挂在嘴边，见云谣大咧咧地说出来，这禁卫军还有些不好意思，云谣心想不好意思才好，等会儿就不会非要跟过去了。
她道：“哪儿的草丛较高啊？”
那少年禁卫军抿嘴愣了愣，伸手指了个方向，然后憋得一张通红的脸道：“属下随莹美人一同过去，护莹美人周全。”
“不用，我就是去方便……”云谣摆手。
秋夕道：“主子，还是让人护着吧，这里的确是荒郊野外，让他远远站着也安全些，我陪在你身边。”
云谣朝秋夕看过去，那少年也点头嗯了一声，云谣只好妥协，领着禁卫军往一处高草丛的方向过去。
她的怀里还抱着包裹，眼看已经出了皇上出行的仪仗，再往前走就越来越远，她见已经看不清轿辇那边的人脸了，便对少年禁卫军道：“行了，你就在这儿等着，我与秋夕在后方，有事叫你。”
那禁卫军的手搭在腰上的配剑上，深吸一口气点头，然后背对着云谣的方向，看着大队出行的仪仗，腰背挺直，目不斜视。
云谣往草丛里跑了两步，这里草深到腰的确容易藏人，云谣往里走了一些便让秋夕与那禁卫军一般站在原处不可靠近了。
秋夕愣了愣，问：“为什么啊？主子，我得护着你。”
“秋夕，我出恭呢。”云谣伸手在鼻子前头挥了挥：“多不好意思啊，你就在这儿等着，我不走远。”
秋夕有些为难，云谣皱眉：“这是命令。”
“是……”秋夕听话，站在原地扭着衣带，等云谣往草里去了，她已经瞧不见人了，于是开口问：“主子，你还在吗？”
“在在在，你别开口说话，打扰我的情绪。”云谣蹲着身体在草丛里一边脱去外衣一边开口。
她这话说完，秋夕的脸也跟方才的禁卫军一样红了，秋夕心想等会儿云谣那边好了，她定要与对方说说，有些话在她跟前可以说，以后若再见了皇上，就不能说了，不成体统。
出恭便出恭，还说什么情绪……
云谣外衣脱下已经是满头大汗，她略微抬起头看向秋夕那边，秋夕距离她有数十步，云谣将衣服一角放在了草上露出些许，这样倒是可以让秋夕误以为她还在，自己猫着腰，顺着草丛里头，一步一步往外挪，等越过秋夕的视野范围内，她就是弓着背在草里跑了。
出恭至多一刻钟，而且仪仗队说是休息半个时辰，其实要不了半个时辰就要准备出行，云谣逃跑的时间有限，她不会在这地方耗着。等跑远了，已经看不见秋夕了，云谣才伸手抚着心口的位置，那里砰砰直跳，就像是死里逃生。
她能瞒得了一时，可一旦有人发现她消失，也不知道唐诀究竟是派人找她，还是任由她自生自灭。眼下不算是完全安全，云谣必须得找个地方先躲着，躲到确定这浩浩荡荡出宫的队伍完全离开之后，她才能出来。
她方才是在草丛那处消失的，必然不能留在原地，好在这一处靠山，正是绕山的弯路，也因为是靠山庇荫，所以才会在这儿歇下，队伍图凉快，也算帮她的忙。
山路崎岖且林木众多，方便藏人，云谣离了草丛就往林子里去，一边跑心里还一边担忧，也不知道山林之中有没有野兽，她要不要找棵树爬上去？
云谣并没有离开太远，便听见后方传来了吵杂的声音了。
她停下脚步，心口跳得厉害，心里想着难不成是她逃跑被发现了？唐诀派人来找她的？
这个想法一出，云谣立刻否认，这声音太吓人，她跑得也算远了，居然都能听到，绝对不是找人的动静。此刻她靠在一棵树旁，突然想起来她当过三天的徐莹，徐莹心中所想，正在做的事情她都清楚，难不成这个动静，与徐莹有关？
“……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们那边乱，刚好方便我逃跑，就让‘莹美人’葬身混乱之中吧，反正我也不是真的……”云谣抿嘴，抱着怀里这几个月存下来的钱财，转身便往林子深处跑去。
耳畔的声响越来越远，直至她完全听不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跑到了山中何处，若再往里去，恐怕就要迷路了。
交战声在外响起，不时有东西撞击太后的轿辇，此时太后的轿辇中，晏国最重要的几个人都在里头。
脸色苍白的少年皇帝，风韵犹存额头正冒着冷汗还保持镇定的太后，吓到瑟瑟发抖的皇后与正在惊叫的淑妃，又是一根箭穿过了太后轿辇的窗户，擦过淑妃的发丝割下一缕，钉在了唐诀的胳膊旁边，划破了他一寸衣服。
“啊！陛下！”淑妃顾不得自己形象，朝唐诀扑了过来，唐诀一把将她推开，皱眉道：“陆清！”
“属下在。”轿外陆清声音传来。
唐诀开口道：“朕首次出宫便遭逢刺客，你速派人去后方取朕衣物，命三人换上，与朕分成四波散开。禁卫军务必极力护住太后，撑到殷太尉前来救驾。”
唐诀说完这话，太后立刻朝他看去：“皇帝不可，你若出轿，太过危险。”
轿外陆清掀开轿帘，朝里面道：“陛下若藏在轿中，于太后、皇后皆不利，既然刺客都是冲着陛下来的，眼下唯有分散行动，混淆视线，才可护住陛下周全。”
陆清说完此话，唐诀便不管不顾，掀开轿帘跳下轿辇。
淑妃哭成了泪人，咬着手绢，她带来的银耳莲子羹，早撒了一地。

避难
天色渐暗，云谣在林子里找了一圈，按照之前看过的野外生存技能教法，勉强爬上了一棵较高的树。她蹲在树干上，朝下看就头晕，抱着树也不知等了多久，心里总是不安着。
云谣正想着要不要现在下去，说不定唐诀那边都已经结束了，人也走光了，她再待下去天都快黑了，届时就算没有禁卫军来找她，她也没法儿安全到达有人的地方。
云谣双手扶着树干，正准备往下爬，突然听见草丛里传来了声音，她立刻将刚神出去的脚给缩了回来，背上背着包裹，整个人贴着树站，略微侧过头朝树下草丛之中看过去，然后看见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禁卫军。
那禁卫军身上中了两箭，跌跌撞撞之后直接扑在了地上，云谣等了许久都没见他有举动，想来应该是死了，她正准备放松警惕，又在这时传来了声音。
云谣伸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她咬着下唇心跳非常快，看见禁卫军身上中箭她就知道，之前仪仗队那边的吵闹声绝对不是找人，心中更加笃定，此事和徐莹进宫的目的撇不开关系。
既然有禁卫军逃到了此处死了，便说明唐诀那边必然出了大事，这个时候云谣不论是被唐诀那方找到还是被刺客那方捉到，她都是死路一条。
响声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的，闹得她心绪不宁，总觉得自己脖子一疼，小命不保。
云谣的一双眼朝草丛中看过去，此时正是太阳落山之际，一片金光照在了草丛之中，碧绿的草丛里慢慢钻出来一个人，那人身上披着黑色的斗篷，身形高挑，在出了草丛看见已经死了的禁卫军后，站在原地愣了愣。
云谣没看见对方的脸，不过她看见了那黑色斗篷上的花纹，敢在衣服上绣龙图样的，除了唐诀也没谁了。
云谣抿了抿嘴，正在犹豫自己要不要出声。
唐诀此时孤身一人，仪仗队那边肯定惨不忍睹，否则他不会逃到此地。这地方，云谣跑了接近半个时辰才停下来的，能把唐诀逼得身边连个保护的人都没有，可见此番刺客是下功夫了。
如果任由唐诀一个人逃下去，他被捉到的几率很高，对方是乱党，一旦唐诀被捉，晏国肯定得易主了。
可云谣自己现在都是泥菩萨过江，还能怎么办？让唐诀和自己一起躲到树上来吗？
云谣心里烦躁，一片树叶在她眼前落下，云谣看向树叶伸手欲捞，结果没捞到，那片树叶恰好落在了唐诀的斗篷上，擦过了他斗篷帽子的边缘，飘落眼前，最后覆盖在了已经死了的禁卫军身上。
云谣心口狂跳，唐诀往后退了一步，慢慢抬头朝上看。
他身形偏瘦，还是少年长相，一对剑眉星目在晚霞中微微发亮，他眉眼明丽，鼻梁高挺，薄唇抿着，朝上看来下巴那处刚好被一缕落日余晖照耀到。此刻正抱着树干努力隐藏自己的云谣看向那张脸，心跳漏了一拍。
他果然长得很好看，与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完全不同，他的皮肤较为白皙，身形虽然足够高大，可脸看上去依旧青涩，仰头投过来的一眼，让云谣略微失神。
“你怎么在这儿？”唐诀微微眯起双眼开口。
云谣顿了顿，道：“陛下，你站在下面太不安全了，你还是像我一样，找棵树先躲着吧。”
唐诀听见云谣说这话，皱眉道：“你给朕下来！”
云谣立刻伸出一根手指竖在自己的嘴唇中间，在树干上慢慢蹲下，她道：“你声音这么大，不怕被发现啊？”
唐诀的视线落在了她粗布麻衣一般的衣服上，又看向她怀里抱着的包裹，心中有疑虑，但那双眉眼已经笃定云谣就是要逃跑了，便道：“莹美人，你这是要畏罪潜逃吗？”
“畏罪潜逃？我何罪之有？”云谣皱眉。
唐诀道：“若不是有罪，你又何必做成如此装扮，趁乱逃走？今日朕遇到刺客，看来也是你通风报信给对方，让人来取朕的性命吧。”
云谣连忙摇头：“不！不是我，我只是想逃出皇宫，保命而已，刺客不是我找来的，与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你觉得朕会信你这般无力的辩解吗？”唐诀双手背在身后，依旧抬头看向她。
云谣抿了抿嘴，此时她与唐诀有一段距离，这树的高度至少有三米，唐诀就算跳起来也碰不到她的脚，此番大家都是在逃，她为了躲唐诀，唐诀为了躲刺客，谁也不比谁处境好，她没必要非得和对方争个高低，如果让人听见，大家都得死。
云谣道：“你爱信不信，反正我逃都已经逃了，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是别纠结我的去处，管好你自己能否保命吧。”
她说完这话，双手依旧抱着树干，打定主意不下去了。
唐诀听她这么说，又见她的举动，心里生了好奇。
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她与徐莹是何关系，与夏镇又是否有联系？为何她也在逃？莫非是夏镇利用完了她正欲杀之？那她有没有将在宫里打听到的消息告诉夏镇？
“朕决定不走了。”唐诀如此说道。
云谣一愣，低头看向对方，如果唐诀不走，他被人抓住，自己肯定也跑不了，可她现在下树立刻就会被唐诀抓住，云谣现在还是十五、六岁的小身子板，必然斗不过一个比自己高过一个头的男人。
“你不要命了吗？”云谣问他。
唐诀哼了一声：“反正朕也跑累了，再跑远，禁卫军该找不到了，朕就在此地等着，有莹美人作伴甚好，即便有刺客追兵赶来，那也有莹美人陪朕一起死。”
“你！”云谣这回是真无语了，这个人无赖起来还真是有点儿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并且还搭上了她。
云谣哎呀一声：“陛下！您可是一国之君啊，你这样耍无赖……这不是在拿晏国上下开玩笑吗？”
“哦？莹美人没听过吗？朕高兴如何便如何，从不管他人死活，若死前能拉上莹美人一起，朕应当也是高兴的。”小皇帝彻底疯了，说完这话顺着树干转了一圈，又抬头朝云谣看过去，嘴角挂着笑，一点儿也不着急不怕死的样子。
云谣急了，啧了一声道：“你厉害！怎样你才肯躲在一个地方老老实实安安静静不出声儿啊？”
“莹美人多次对朕不敬，朕不开心。”唐诀颇为傲娇地抬了抬下巴。
云谣耷拉着肩膀，道：“好好好，对不起！陛下！奴婢错了！”
“朕要莹美人陪朕一起，你想让朕躲起来，就找个地方与朕一起躲，一起等人来救，不然朕就站在这儿，等会儿若来的是刺客，朕会拉你陪着，若来的是禁卫军，朕就让他们把你给射下来。”唐诀说完，云谣是彻底懵了。
她抿嘴，暗自呸了一声：“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你的……已经在你手上死了一次了，还得再被你给害一次。”
树上藏不了两个人，现在天色已经暗了，他们找个隐蔽的草丛或者山洞之类的，或许能躲上一晚。
云谣默默翻了个白眼，将手中的包裹丢下去，包裹落地时发出清脆的声音，一角打开，唐诀瞥了一眼，里头全都是珠宝首饰，他微微挑眉，再抬头看。此时‘莹美人’正抱着树干顺着往下爬，姿势其丑无比，好不容易爬下来了，她将包裹捡起来继续抱在怀中，左右看了两眼，对着唐诀道：“走吧，找地方躲着去。”
唐诀微微抬眉，云谣心中一顿，小表情做出来还真挺帅。
不过帅还疯就不能要了，这人是个有病的，脑子不好使，她不与对方一般计较。
云谣领着唐诀往深山里头走，她走在前头探路，唐诀跟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此时太阳已经落山，林子里比外头黑得要快些，抬头望不见星空，低头看不清泥路，云谣摔了好几下也不见跟在身后的男人扶一把，她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唐诀见她摔了好护着怀里的珠宝，撇了撇嘴，问：“你叫什么名字？”
云谣道：“徐莹。”
“欺君可是大罪。”唐诀道。
云谣撇嘴：“云云。”
“朕说了，要听真话。”唐诀不依不饶。
云谣回头朝他看了一眼，心里骂了句‘小屁孩未成年神经病’，然后道：“云谣。”
“家住何处？”唐诀问。
“首都。”云谣道。
唐诀微微皱眉：“晏国有这个地方吗？”
“没有。”云谣漫不经心地回。
“那你是哪国的？”唐诀居然有耐心陪她说下去。
云谣道：“生在种花家。”
“听不懂。”
“那就对了。”云谣点头，唐诀还想再问，她突然伸手朝前一指：“有个山洞。”
山洞很小，并不深，不过能够避风，两个人挤在山洞之中，只能坐着，站都站不起来，唐诀坐在里头，云谣靠着外头。
本是天黑了，两人准备在这儿歇一歇的，却没想到盛暑时期雨水难料，两人刚歇下没多久天上还没打雷就开始下雨了，并且是瓢泼大雨，黑压压的一片朝林子里侵入，打在地上与树木上沙沙作响，云谣半边身子都被雨水给淋湿了。

山洞
这雨倒不是一阵阵的，从落下来开始便愈演愈烈，天黑得彻底，近处的东西也看不太清了。
雨水将身上打湿，加上晚风，再热的天也觉得冷。
云谣伸手搂着自己的胳膊，想要往山洞里头去一点儿，不过山洞就这么大，坐在里侧的那位还是晏国的九五之尊，她不能挨着对方。
回头朝唐诀看去，云谣微微一愣，发觉对方正好也再看她，只是那打量的眼神让她稍微有些不舒服，云谣缩着肩膀，问了句：“禁卫军何时来救你？”
小皇帝一双眼睛倒成了这夜色中的一抹亮，他看向云谣，压低声音道：“朕不知。”
云谣有些无奈，好在她从树上下来了，带着唐诀找了个地方躲雨，不然真到了晚间，就算没有刺客，这么大的雨这么黑的夜，她在荒郊野外不可能有生路的，或许明天早上都扛不过。
安静了片刻，这处除了雨声就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了，云谣动了动嘴，问道：“陛下怎么会逃出仪仗队？那么多禁卫军护着你，你离开岂不是更危险？”
唐诀靠在山洞里侧，他看向云谣，自己浑身上下一点儿没湿，他这一处偏高几寸，外头的水都流不进来，云谣相对来说就比较惨了，半边身子湿透了，鞋子还浸在水里，分明冷却不说，微微发抖着。
居然还有心思找他说话。
唐诀垂着眼眸道：“莹美人刚离开仪仗队朕就遇到刺客了，对方有备而来，似乎也了解朕此番出行带出的禁卫军人数，对方还有弓箭手藏于山中，若朕留在原处只会被箭射死，所以禁卫军拼死护朕离开。”
云谣哦了一声，她早就猜到那时的异动是刺客了，她心中虽明白这条路上出事几率很大，可总抱着侥幸心理，却没想到那一方还是动手了。
“莹美人当真是因为不想留在宫中才逃的？”唐诀看向她。
云谣点头道：“是啊，宫里有什么好的，动不动就要杀人，我人轻位低，淑妃还看我不顺眼，趁着这个机会逃走还能活得自在些。”
“自在？”唐诀微微挑眉。
他仔细看着云谣的这双眉眼，视线又落在她眼下的红痣上，记忆之中那日在御花园里扑蝶的人绝对与她八分相似，同样的眉眼，不同的装扮，她分明在扑蝶，却瞧不出半分高兴，与此时一样，这双眼神当真对宫中生活并无兴趣。
“你是一国之君，就别谈什么自在了。”云谣想到唐诀的身份，勾起嘴角干笑了两声。
皇帝是世界上最没自由的人，更何况他还是个小皇帝，未成年，十七岁，疯病缠身脑子不好不说，上有太后坐镇，下有权臣控局，出个门都遇刺，还是老老实实呆在宫里比较好。
云谣随意的一句话，倒是让唐诀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他从懂事开始就知道皇城无自由，这么些年来，他也从没想过自由，而今尚且身在局中，死活难料，何谈自在？
“既然莹美人不喜欢宫里的生活，当初为何要入宫呢？”唐诀问她。
云谣道：“我也不想啊……”
她顿了顿，见对方疑惑，便随口说：“我家里穷，把我卖进宫当宫女的。”
“宫中宫女也经严格挑选，卖是卖不进来的。”唐诀无情戳穿。
云谣撇嘴，事实上，这身体的原主人倒是很乐意进宫，也做着飞上枝头当凤凰的春秋美梦，只可惜没这个命。她若按照云云的实情照说，依云云的状况，必然不可能离开宫里，肯定想方设法讨唐诀欢心，早日升婕妤，升昭仪……
云谣见对方还用那锐利的目光看着自己，抿了抿嘴扯开话题道：“陛下现在看上去挺精神挺正常的哈。”
“你是想说朕平日里不正常？”唐诀面色不变，云谣立刻摇头：“没有，奴婢的意思是您摘了面具挺好看，没必要戴着那个吓人。”
“朕只用来吓过你。”唐诀微微勾起嘴角。
这一抹笑让云谣有些无措，好看的人做什么表情都是赏心悦目的，她对唐诀拱了拱手道：“奴婢谢过陛下。”
“朕知道，宫中常有人私下议论朕的病况，还有人说朕是疯子，一旦病发就六情不认，见人便杀，对吧？”唐诀略微朝云谣这边凑近，他压低声音道：“悄悄告诉你一句实情……”
云谣见他靠近，本能要往后缩，可再缩另外半边身子也要湿了，于是只耸肩定在原地，睁圆了一双眼睛看向对方，看见唐诀抬眉轻声道：“朕不发病时杀的人更多。”
云谣猛然觉得一阵寒风刮过，从头凉到了脚，她立刻侧头打了个喷嚏，抱紧怀里的包裹，没看向对方道：“那就请陛下看在今日奴婢为陛下挡风遮雨的份上儿，给我一条活路，等雨停了之后便让我走吧……”
唐诀皱眉：“你还要走？”
“我冒着生命危险，就是为了离开皇宫的。”云谣尴尬地笑了笑。
唐诀没再说话，云谣见他侧过头闭上眼睛，也没说答不答应，不过没有否认，她就当做对方应下来了，又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她想着自己此番出宫除了危险之外，恐怕还得大病一场。
古时不比现代，没有那么多能治病的好药，感冒还好说，七日便好了，若是发烧就难办了，没有消炎药，也不知得拖到多严重。
为了自己生命安全着想，云谣往里头挪了半寸，靠在了唐诀的斗篷旁。
这一场雨至少下了有一个多时辰，云谣觉得又饿又冷时，外头的雨渐渐就停了。此时已是深夜，即便雨停外头也是伸手不见五指。时不时有雨水顺着山洞边缘滴落，风过丛林，声音依旧吓人，她看向唐诀，小皇帝已经睡着了，裹着斗篷，倒是吹不到寒风不觉得冷。
云谣叹了口气，这种环境都能睡着，也不知道他是对自己放心，还是根本不在意生死。
云谣皱眉，她若现在走，小皇帝没发觉，她就等于成功逃离皇宫了，天大地大，很难被找到。
只是外头还是一片漆黑，深林之中，她也未必能活着找到出路，现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老方法，就近找一棵树爬上去躲着，让唐诀误以为自己已经逃了，等禁卫军赶到带他离开，天亮之后她再从树上下来，找个医馆看病，找个当铺换钱，再找个店面盘下来，之后的计划便容易实行了。
决心已定，云谣将包裹背在身后，她站在山洞外，小声嘀咕了一句：“人家同林鸟的夫妻大难临头都各自飞呢，而今就是生死存亡之际，你我感情也没那么深，就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又瞧见唐诀的斗篷没裹严实，浅青色的荷包在斗篷下露出一角，刚好是一朵海棠花，云谣抿了抿嘴，上前将唐诀的斗篷盖好，帽子往下压了点儿，远看就像是一块黑石头在山洞里，不太容易被人发现。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便朝林子里跑去，脚步声消失之后，靠在山洞里的唐诀才慢慢睁开眼睛，眼中冰冷，含着杀气。
一只通体漆黑的鸟儿从山洞外头飞了进来，落在方才云谣坐着的地方，正歪着头看向浑身寒意的少年。
云谣没跑多远就折回了，她刚要跑进林子里便听见了声音，好些人的步伐，并没有呼喊唐诀，必然不是禁卫军。
她已经躲在草丛里瞧见那几个人往另一边去了，等那些人走远了她便可以逃了，可唐诀就在她身后的位置睡着了，这几个人若折回去山洞那处……小皇帝心大得很，搞不好死的时候还在睡梦中呢。
云谣现在满脑子都是荷包和海棠花，这人对自己也算是一诺千金，宫中雁书楼失火他也没有怀疑过自己，那么丑的荷包本就是闹着玩儿的，收下之后扔掉就是了，又何必带在身上还偏偏让她给看到了。
云谣咬着下唇，自己死了还能重生在别人身上，唐诀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他才十七岁，权衡之下……云谣提着裙摆就往回跑。
黑鸟从山洞中飞出，云谣跑回来的速度很快，冲到唐诀跟前猛烈地晃了他几下，压低声音道：“醒醒！醒醒！快走，要杀你的人追过来了！”
唐诀掀开斗篷的帽子，抬眸朝她看去，云谣喘着气，抓着对方的领子用力把他拽出山洞：“有人追来了，这里不安全，快走啊……”
云谣一直没松手，拉着他往丛林另一边而去，与那几个人正好背道而驰。
唐诀看着云谣的背影，她已经落魄得与乞丐无异了，心中沉了沉，他问：“莹美人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傻呗。”云谣讽了自己一句，又觉得不对，回头朝唐诀看去：“你知道我走了？”
“你不会真以为朕在这种情况下能睡得着吧？”唐诀微微眯起双眼。
云谣开口一个‘你‘字刚说出来，后面想骂的话都吞了回去，现下不是吵架的时候，还是保命要紧。
只可惜人不会连着走运两次，方才云谣有绝佳的逃命机会她放弃了，这回老天堵着她的去路，成全她上赶着送命呢。
几个黑衣男人就在不远处，夜风很冷，吹得人心里发凉，六七个男人将她与唐诀围住，长剑在黑夜里发光。
云谣抓着唐诀衣服的手一直在发抖，她的牙齿不停磕碰，看向周围蒙面的刺客，压低声音说：“这回……我真是被你害死了。”

身死
“若非莹美人将朕拉离山洞，朕未必会被发现。”唐诀压低声音说。
云谣都快怕死了，一听他说这话，立刻转头去瞪他，牙也不打颤了：“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唐诀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比起刚才来说有力多了，再抬眸，唐诀的脸上挂着几丝苦笑：“若莹美人现在没那么怕，便与朕放手一搏吧。”
云谣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一道剑光在眼前闪过，白晃晃的光芒略过她的眉眼，怀中的包裹被唐诀抢走，硬生生地位她裆下了一剑，珠宝落了满地，溅起泥点。
方才还是云谣将唐诀护在身后，现在倒成了唐诀站在了她的身前。
云谣心中跳得有些厉害，唐诀用珠宝砸伤了一个刺客的手，转而握着对方的剑与其余几个刺客搏斗。
他居然是会武功的。
也是，身为皇帝，要文武兼具，不会点儿武功不能防身。
只是唐诀的武功只能算是平平，来来回回打，在地上滚了几圈，身上都脏了，依旧无法带云谣逃离，只勉强做到不被刺客近身。刺客占人多，即便武功不济，耗也能耗死唐诀，他们总有机会抓住唐诀的漏洞，然后再一招致命。
云谣没想过小皇帝能为自己拼命，他有这等功夫，逃了多好，反倒是她跟着倒显得累赘了。
从与唐诀在宫门处遇见时，他便对她没有恶意，即便后来清醒过来，知道她是假的徐莹，也没有说要杀她，反而留着她让她继续享福，甚至愿意带她出宫。此番皇城的出行队伍遇刺，凭着他现在的本事，怎么也能躲藏逃跑到禁卫军前来营救，怎么会想到要拉上她呢？
她什么忙也帮不上，还想过丢下他逃跑，而今唐诀身在前方与几人缠斗，当真算是以德报怨了。
云谣焦急在地上看了几圈，林中只有树枝，她挑了条粗壮些的握在手中，上前又不敢，不上前又难受。
犹豫不过一刹那，她便咬牙。
死就死吧！
“陛下！！！”林中有人听到打斗声过来，云谣一喜，没再冲上前去，扬着声音便喊：“陛下在这儿呢！有刺客！快来护驾！”
禁卫军的声音逐渐逼近，方才还顾着生死要慢慢磨的刺客现在下了狠招，招招往唐诀的致命点去靠，也不管唐诀是否拼尽全力落得两败俱伤。
唐诀狼狈得很，满身都是泥土，头发凌乱地披在肩上，废了好些时间只伤了两个刺客，他侧身一缕发丝被刺客割下，眉心紧皱，连连后退，刺客乘胜追击，四把剑对准了他的心口与腹部，长剑刺了过去。
云谣当时没想那么多，握着木棍就冲上前了，她手中的木棍无法与利器相比，被人砍断，算是挡了一剑，剩下的三剑都入了她的背后，直接顺着她的脊背戳穿了腹部，剧烈的疼痛差点儿让她晕厥过去，满嘴血喷在了唐诀的心口。
唐诀此时还狼狈地坐在地上，手上紧紧握着长剑，肩膀被划伤了一道细小的伤口，而他面前的人已经身中三剑，剑深穿过身躯，拔都难□□。
几根箭从林中飞出，已有禁卫军飞身到了唐诀身边，几个刺客见刺杀不成迅速离开，受伤倒地的那两个被人抓住，浩浩荡荡几十人瞬时将唐诀和云谣围在了中间。
唐诀扔掉手中的剑，扶着云谣的肩膀，还未碰到对方云谣便丧失力气倒在了他的怀中，大片大片的鲜血从口中溢出，她不断咳嗽，还疼得厉害。
说实话，这种死比起唐诀杀死徐莹时赐的毒要难受多了，那毒虽然疼却也还能忍，到后来药效起了让人沉沉睡去，便没有知觉。
被好几把剑穿膛而过，和趴在长凳上被杖死差不多。
云谣觉得失血过多使她昏厥，可疼痛又让她暂且清醒着。她的眼前都是被自己吐出来的血，睫毛上都有，根本看不清唐诀的脸，不过唐诀抓着她肩膀的手很用力。
她现在的样子，应该是吓到小皇帝了。
云谣反想，他自己都说过，他杀的人多到数不过来，应该也不惧怕有人在他面前死亡吧。
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云谣腹部抽痛得厉害，唐诀看她脸色苍白浑身浴血，又脏又难看又可怕的样子，扶着对方肩膀的手微微颤抖。
“你不是最怕死了吗？”唐诀开口说出这句话自己都惊了，他声音沙哑，像是被刀割过一般。
云谣恍惚听见他说话，反倒是问她问题了，于是摇了摇头道：“我……我怕啊，我现在……也还怕着呢，你、你怎么不叫……御医给我……”
按照常规套路，他必须得喊那么一两声御医什么的给自己治一治吧，而今就这么抱着她，越抱越冷，也没走，看来是想亲眼看着她死了。
“御医救不活你。”唐诀眉头皱着，看向随着云谣的呼吸在她的胸口和腹部起伏的剑尖，嘴唇略微有些发抖：“谁也救不活你。”
云谣又是一阵疼，痛苦声从口中溢出。
唐诀将人稍微抱紧了些，他道：“怕死还冲上来，你是自己找死，朕不会领你这个情的。”
“无情啊……”云谣慢慢伸手，抓着唐诀的斗篷，眼皮越来越重，她心里有许多事藏着，此番死去，也不知会在谁的身上重活，或许以后离唐诀就远远的了，再也不会碰面。
徐莹与户部尚书夏镇的那些事，她半知半不知，小皇帝此番是躲过危险了，可他毕竟才十七岁，日后要遇到的艰险更多。云谣同情他的童年遭殃，也明白身处高位的痛苦，眼看自己就要撑不住了，也就不和对方斗嘴争这一时之气，咬了咬牙后想，总得留点儿什么给他。
“陛下……”云谣抓着他斗篷的手在颤抖，唐诀见云谣用尽力气起身，额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鼻息与嘴里呼出的热气全都撒在了耳畔，她的声音很低，只说了一句：“小心户部尚书，留意宫中太后，他们……都不是好人。”
云谣此话一出，唐诀的瞳孔收缩，心中大惊，侧头朝对方看过去，云谣的手已经坠下，完全没了鼻息。他伸手贴着云谣脖子上的脉搏处，指尖下的皮肤还是温热的，却迟迟没有跳动。
她死了。
唐诀立刻松开了云谣的身体，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脊背发凉，手脚发麻。
她临死时居然还惦记着他的安危，说出的那句话，直戳唐诀的心口。
围绕此处的禁卫军散开，陆清从后方走出，手上拿着干净的斗篷，走到唐诀身侧将他身上全是泥土与血的换下，干净的斗篷披上。
陆清皱眉朝躺在地上已经气绝身亡的女子看了一眼，道：“到头来，她也没能将从宫里查到的信息告诉夏镇。”
唐诀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开口：“她没想告诉夏镇。”
陆清一怔，眼中生奇：“难道她当真只是一个普通宫女？并不知夏镇与徐莹之间的关系？”
“她也不是普通宫女。”唐诀抿了抿嘴：“这次是朕疏忽了，布局如此，本想一石三鸟，却没想到让两只鸟跑了，这只却死在朕的怀里。”
陆清看向唐诀的表情，有些疑惑：“陛下不想她死？”
“她不过是这盘棋中微小的一子，不是被夏镇用，便是被朕用，朕本想用苦肉计将她的心拉拢过来，却没想到她居然能挡在朕的身前。”唐诀此时都觉得耳畔尚有云谣死前对他耳语时呼出的气息。
她让他提防小心户部尚书与太后，便说明她其实明知自己身在局中，当初为了保命想要逃离宫中，这次蓄谋已久也只带珠宝钱财出来，她没想过要投靠任何一方，却在临死前偏心向了他。
唐诀微微抬眉，耷下眼皮道：“罢了，夏镇既没成功也没露出马脚，朕留他尚有用处，此次遇刺之事唯有按着不动，太后那边如何？”
“殷太尉出现及时，太后只是受了惊吓没有大碍。”陆清回道。
唐诀嗤了一声，视线落在倒地的女子身上：“看来你是唯一一个倒霉的。”
“莹美人的尸身如何处理？”陆清问。
唐诀又看向满地的金银珠宝，燕雀从头顶飞过，远处轰隆声响起，夏日骤雨说来就来，唐诀不愿淋雨，于是转身道：“她既然不想呆在宫里，便将她埋在此处吧，那些金银珠宝一并下葬。”
“是。”前来的禁卫军将地上珠宝捡起，尚有两人抬起了云谣的尸体。
陆清在前方领路，几个禁卫军护在唐诀两旁，唐诀面无表情，走了一会儿突然朝陆清问了一句：“人心经得起试探吗？”
陆清不解，回头看来。
唐诀微微勾起嘴角，笑容带着些许耐人寻味：“朕只是突然想到，若她还活着，知道这一切都是朕安排的，是否还能为朕挡剑。”
“陛下……”陆清只轻声吐出这两个字。
唐诀摇头：“不用提醒，朕知道你要说什么。”
一刻钟后，骤雨还是降下来了，林中几个禁卫军正在挖坑，好将皇上吩咐的尸体给埋了。
十五、六岁少女身上的剑都被拔出，青灰色的衣服被血染得几乎发黑。大雨淋过了她的脸，将她脸上的血迹全都冲洗干净，那双闭着的眉眼瞧上去平凡，左眼下的一颗红痣在雨水下一冲便散，不留痕迹。

重生
云谣觉得，死了又活这事儿，渐渐也就习惯了。
她记得自己是死在小皇帝的怀里的，虽说当时她看不见唐诀的脸，不知他是什么表情。不过唐诀在她死前没将她松开，还把她抱在怀里似乎怕她冷似的，云谣就觉得唐诀在不疯的时候，也算是不错的。
云谣想过不断死，以此来逃离皇宫，可死亡需要莫大的勇气，一个正常活着对生活满怀希望的人，不舍得往自己身上捅刀。
所以脑子一热跑过去帮小皇帝挡刀，算是别人捅的，换她自己来，不成。
死亡之后，又是一阵茫然的弥留，她不知何去何从，只知眼前一片漆黑，这回到了谁的身体，是否离开皇宫，以后能否过上好的生活，全都看命。
耳畔似乎有奏乐声，云谣尝试着动了动自己的四肢，手脚都在位，就脑子有些沉。
奏乐声不大，乐声之后便有位女子扬喉歌唱，声音婉转动听，仿若百灵，云谣正听得舒服，近处却传来了两声咳嗽，她回神，抬手揉了揉眼睛，眼前光亮适中，穿过五指映在她的脸上。
身下睡的是凉椅，身上穿着也轻薄，一把团扇放在了胸前，她拿起扇子扇了扇风，只觉得周围凉爽，难道她这一死，过了不少日子？
眼前是半开的门，门窗遮蔽一半日光，另一半照进来，屋外正是清晨时，太阳刚刚升起。云谣朝门外看了一眼，院中摆着不少乐器，古筝、古琴、编磬，还有一面大鼓，奏乐声便是敲击编磬配着古琴，现在还在演奏。
敲编磬的二人，弹古琴的一人，其余几个都在旁边吃着早饭，还有一名女子坐在小凳子上，正配着那音乐哼唱，唱的什么词云谣听不出来，不过调子不错，音色也好。
一曲唱完，又是一阵咳嗽，云谣回头看过去，这才看清了整个儿屋子的全貌。
这屋子像是个宿舍，一个客厅，六张床，门不开在房间正中间，而是房中右侧，右侧一进来便是客厅，往左走一排过去四张床，靠左侧的那一面墙有两张。
床与床之间隔着帘子，窗前挂着纱幔，还有两张拼在一起的大桌子，上面放了不少东西，衣服、胭脂、还有首饰。
云谣在宫里住了好几个月，一眼就看出这些东西不值钱，做工粗糙，应当只是表演时配着好看的。
五张床上的纱幔挂起，唯有一张垂下，里头躺着一个人，咳嗽便是她传出的。
云谣下了长椅朝那边走过去，站在纱幔前没敢靠近，古人生病麻烦，若是有传染的一旦被感染上就难医治了，云谣死得多，也惜命，于是站得稍微有点儿远问：“你怎么了？”
“琦水？我渴了。”里面的女子开口，她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听起来令人不舒服。
一声琦水，让云谣想起来不少事儿。
记忆涌来头就疼，好些事情就如同第一视觉的电影快速前进，跑马灯似的闪过，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两口气，转身去给床上的女子倒水。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叫琦水，本来是富家小姐的，从小读书习字，家道中落时还小，原是要被债主卖到窑子里去的，不过另被一个民间的歌舞团给买了。当时因为琦水得知要入窑子正在哭，那歌舞团的师父听她嗓子不错，算是救了她一命。
而后便从小到大跟在了歌舞团里，歌舞团名叫‘思乐坊’，在民间似乎有不小的名气，一个月前思乐坊的师父说是接了一单大活儿，让大家好好准备，她跟着舞团的车队颠簸好几日，到了这处。
进来走的是后门，这是谁家的院子，院子外头有多大，究竟是给谁表演，大家都不知道。
躺在床上的女人名叫素丹，入团才二十多天，她长得漂亮，身段好，说是这一单活儿她来当主角，惹了许多人不高兴，不过素丹跳舞大家都看过，虽然只有一小段也足够惊艳。
前几天素丹被舞团中的其他人合伙欺负，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这才受了凉，咳嗽了，躺在床上，大夫来看过，并不是大病，再过三五日便好。
云谣端了一杯水，走到了床边掀开纱幔将水递给对方。
素丹长得好看，一双眼睛斜斜上翘，嘴唇有唇珠，脸蛋只有巴掌大，现在体弱，看上去惹人怜爱。
她起身捧着水杯，一口喝下才觉得舒服多了，靠在床边，素丹叹了口气：“也你只有你对我算好的。”
云谣顿了顿，琦水天性善良，欺负人没她的份，素丹生病的这几天，都是她陪在旁边看着的。
素丹将水杯还给她，朝云谣看了一眼，而后怔了怔：“琦水……我怎么突然觉得你今日，和往日有些不同？”
云谣抬眸，问了句：“哪里不同？”
素丹摇头：“仔细看，好似也没什么不同，不过你眼下那个红色的……”
云谣抬起手捂着脸，哦了一声：“从小就有，只是我觉得不好看，平日用粉遮了去，这两天有些累，就没弄了。”
素丹想起来因为自己生病才让琦水照顾，于是垂眸：“对不住，都是因为我生病……”
云谣站了起来道：“没事的，你好好休息。”
素丹点头，慢慢侧躺着，云谣垂下纱幔时她看着云谣的脸说：“红痣以后别藏了，露出来好看。”
云谣嗯了一声，转身将杯子放在了桌上。
她顺着房门朝外走，真正站在初晨阳光之下，才发现这院子是靠着山的。
大山就在不远处，仰头望不到顶，云雾缭绕，阳光是透过山体缝隙照射进来的，这一片院子有，其他院子就未必有了。
这里像是个山庄，思乐坊从后门进入之后所有人的吃喝排练都在这个院子里，倒是师父经常出去，琦水跟着几个调皮捣蛋的出去转过，院子之大，绕来绕去，一个院落一种景致，往远了去还有翠竹林。
山庄里有湖，湖面广，旁边停了两艘画舫，亭台楼阁样样不少，他们不过才转了一半不到，就被师父给提回来好好训斥了一顿。
当时师父说这山庄的主人还没来，就不追究了，但山庄主人到了，他们不经传召，绝对不可离开这个院子。
师父罚了几个带头的人，说若要再犯就不许表演了，所以这几日大家都待在院子里勤奋练习着。
云谣刚出去，便有几个人与她打招呼。
她早上还没吃，肚子正饿着呢，去隔壁的小房间里盛了一碗粥，坐在走廊旁边的长椅上，一边吃一边想着自己现在这日子算好还是坏。
她终于离开皇宫了，琦水的一生看上去普普通通，她在思乐防里主要是唱曲儿的，不过三年前来了个新人唱得不错，她这两年渐渐就退下来了，资历在这儿，故而没人与她冲突，但这么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
云谣这具身体刚好十八岁，正是芳华年龄，师父有个儿子在思乐防里是打鼓的，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前两年师父有意让她从舞台上退下来，也与他这个儿子有关。
师父的儿子比琦水大三岁，今年二十一，尚未娶亲，琦水又是师父带回来的，一手养大，心里感恩，即便不喜欢那人也没说过拒绝的话。
云谣知道，古人很多报恩都是以身相许这种戏码，琦水能忍，愿意妥协，她不能忍。
即便身体是琦水的，可现在里头的魂是云谣，一顿饭的功夫，她想到了许多事儿，离了皇宫虽不用担心生死，尚且还有其他需要她烦的呢。
放下碗筷，一名身强体壮，皮肤略黑的男人从外头走进来，他身上穿着单薄的衣裳，一身汗水，衣服汗湿贴在了胸膛，男人走到云谣旁边，在桌上拿了个包子后对着云谣笑。
这便是师父的儿子，名陈河。
“琦水，你饿吗？”陈河问她。
云谣顿了顿，道：“我刚吃过。”
“我刚从外头回来，搬了好些东西。”陈河又说。
云谣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聊天有些不太适应，便哦了一声，陈河见她要走，于是跟上，继续找话：“我今天跟爹出去见了个大人物，听到好些事儿，爹叫我不许乱说，我说给你听啊。”
云谣朝身旁的大汉看了一眼，这人长得跟熊似的，块头很大，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隙，憨憨傻傻的。
云谣道：“师父让你别乱说，你还要告诉我？”
“你不是别人嘛。”陈河将包子吃完，拉着云谣道：“今日我与爹见的那个人，是朝中的大臣，见了面要叩头的，我听他们说，这次咱们思乐坊是要给皇上表演呢。”
云谣本来嫌弃他吃了满手包子的油没擦就抓着自己的袖子，不过听见陈河说这话，顿时抬眸愣了愣：“皇上？”
“对啊！我爹一直瞒着不说，今日早上才确定下来，皇上到锦园避暑，又恰逢他的生辰，大臣说皇上看腻了宫里的歌舞表演，所以找咱们思乐坊过来歌舞庆生的，你说是不是很厉害？”陈河说着，还晃云谣的袖子。
云谣不动声色抽回了自己的袖子，扯了扯嘴角点头：“厉害……所以，我们现在所住的其实是锦园？”
“是啊！皇上住的地方，被我们先住了！”陈河高兴着呢，笑出了一排白牙。
云谣垂眸，心脏迅速跳动了几下，她抬手揉了揉心口，说不出什么感受。
没重生在皇宫里，却依旧与皇宫扯不开关系，不过师父为了让她能和陈河结亲，这次为皇上献歌献舞没让她上，应当……不会碰面了吧。

出事
“琦水，我爹说，等皇上生辰过去了，咱们离开锦园之后，就准备准备，让你我……”陈河说到这儿，声音压了下去。
云谣回神看向他，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看来她逃完了皇宫，还得想个法子逃离思乐坊，并且时间更为紧迫。
先前她在皇宫里，小皇帝不好女色几乎不来后宫，而且后宫还有其他妃嫔在，她根本不用担心自己□□。而今最多只有一个月，小皇帝生辰之后，她就得嫁给陈河，这叫个什么事儿？
“陈师哥，你说的可是真的啊？”一道女声从身后响起，带着兴奋，音都拔高了好几层。
陈河朝云谣身后看过去，瞧见三个姑娘站在一起，一个是思乐坊里唱歌儿的，两个是跳舞的，这三个人平日里就玩儿得很好，又喜欢说话，想来他方才告诉云谣的话都被这三个人听见去了。
她们三个听进去，便等于思乐坊的人都知道了。
“太好了！姐妹们，咱们是要给当今皇上表演呢！”一姑娘说完，伸手就抱住了身旁的人。
陈河连忙摆手：“不可声张！不可声张！”
“这么大的事儿师父还瞒着我们，给皇上表演出了差错可是要杀头的，依我说越早告诉我们越好，这样我们好仔细准备着啊。”另一个姑娘说完，其余的人都纷纷点头附和。
陈河本来就是憨傻的性子，说这些道理肯定说不过她们，三个姐妹手拉这手去把这消息告诉思乐坊里的其他人，男男女女都知道了这事儿。陈河一见消息放出，便不与云谣多说了，转身去找他爹前来主持局面。
“琦水姐姐，你是被吓傻了吧？”一姑娘从后头撞了云谣的肩膀，云谣回神，朝她看过去。
“琦水姐姐才不怕，她不在此次表演的行列里，你没听陈师哥说吗？等咱们离开了锦园他们就要成亲呢！”另一个姑娘笑着，其余几个年纪小的立刻拱手道：“先恭喜姐姐啦！”
云谣扯了扯嘴角，听见其中有个长得漂亮点儿的姑娘道：“此番表演，你说皇上若是能看上我，我会不会直接被点进宫里当妃子啊？”
“想得美吧你！”几个女生围在一起打闹，还有男人在那儿凑热闹的。
因陈河一时没管住嘴说出来了消息，整个儿思乐坊都炸开了锅，好些做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云谣瞧她们一个个儿都开心的样子，不忍心告诉她们，小皇帝非但不好美色，还有疯病，要是不满意疯起来说不定全思乐坊的人都要遭殃，她们还乐呢……
陈河找来了师父，几十个人围在了院子里听师父说话，师父认了思乐坊这次是要给皇上表演庆生，但也表明了此次事件的重要性，一不小心便会人头落地，先前不说就是怕他们心浮气躁怠慢练习。
既然大家都知道此刻他们就身在锦园，虽说是和一些打杂的宫人们住在同一个地方，却也是与皇上住在同一处了，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该去的地方千万别去，不该见的人也千万别见。
“皇后、妃子、大臣都在锦园之中，随便一个不高兴都能要了你们的小命，你们给我仔细着点儿，千万别冒出头，为师的脑袋就架在肩膀上，能否带出去，便看你们的了。”师父说完，挥手让他们散了。
一群人当下正高兴着，并没将师父的话放在心上。
师父训完了人，朝离得远远坐着的云谣方向看了一眼，伸手往陈河的肩膀上推了一把，陈河带着笑朝云谣走过来。
“琦水……”陈河开口也不知要说什么。
云谣见师父没走，就在不远处，当下没逃，她还指望着这口饭吃，便颔首：“陈师哥。”
师父见他们说上了，这才离开，云谣和陈河聊不到一起，等师父走了之后便也起身道：“我想起来素丹还饿着呢，她身体不好，更该吃些，陈师哥吃什么？我让你给你送过去。”
“不！我吃饱了，琦水你还关心我呢。”陈河伸手抓了抓头发笑，笑完，指着一方道：“你快去照顾素丹吧，她是得快些养起来才好练习的。”
云谣点头，转身离开，拿了点儿吃的到了房间，素丹已经起床了。
穿好衣服的素丹瞧见云谣给她拿吃的了，道了谢，吃完便要出去练习，恐怕她也听到了此番是给皇上表演，怕出岔子，也想给皇上留个好印象吧。
连着几天云谣都待在了这个院子里，看完了几本书。
素丹的身体已经好了，能吃能喝还能跳，她每回在院子里练习的时候云谣都去捧场看。素丹跳舞的确好看，她腰身纤细，手长腿长，身体软若无骨，下腰轻松，彩带玩儿得也漂亮。
先前几个往素丹身上泼了水的姑娘都被师父惩罚了，这回见素丹好了，拉着素丹道歉，还说要给她赔不是。
素丹心地善良不和她们计较，后来几天她们倒是玩儿到一起去了。素丹刚来思乐坊，又独挑大梁，那些姑娘看她不顺眼也正常，在思乐坊好些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先是看不顺眼欺负欺负，渐渐就成了朋友，等以后再有新来的出风头，一起欺负一下。
云谣这身体还是琦水的时候，主动与素丹交好，和素丹玩儿的也不错，不过云谣性格不算热，这关系渐渐就冷下来了，素丹和那几个人玩儿好了之后，两天没和云谣说过一句话，倒是这天晚上出奇，云谣刚准备躺下睡觉，她焦急地跑过来了。
“琦水！出事了！”素丹赶忙拉着云谣说：“遭了遭了，出大事了！”
云谣被她拉起来了，穿上外衣和鞋子，问：“怎么了？你说清楚。”
“都是小月和姗姗，前两天顽皮跑出院子认识了个宫女玩儿得好，那宫女告诉她们今晚扫花亭那边有杂耍看，而且宫里的大人物都在。这两个丫头起了心思去凑热闹，半路上不知碰见了谁，被人押着了，现在生死未卜，琦水，你快想办法救救她们啊！”素丹说这话时眼睛都红了。
云谣愣了愣，问：“我能怎么救她们？你快去告诉师父啊。”
“这事儿不能告诉师父，若是说给师父听就完了，小月和姗姗肯定会被赶出思乐坊的，她们俩都无父无母，才十四岁……”素丹拉着云谣的手：“你在思乐坊一直都是大姐姐，我听她们说你马上就要与陈师哥成亲了，以后你与师父是一家人，你若帮忙把她们带回来，师父就算惩罚，你也能说说情的。”
云谣一听她这个话就觉得她是白莲花上身了，凭什么坏事儿她要包揽，还向师父求情，若是师父连她一起罚怎么办？
见云谣犹豫，素丹拉着她就往外跑：“真不能耽搁了，再迟下去，小月和姗姗就都没命了！”
“不行，还是得告诉师父。”云谣要甩开她的手，却没想到身体好了的素丹力气这么大，抓着就不松开了，门外又进来两个姑娘，三个人一伙儿的，打定主意拉她下水了，两个拽一个推，非是把她带出去。
云谣出院子的时候刚好陈河从旁边过，手里还拿着一盒糕点，看见云谣就笑：“琦水，我正准备去找你……”
“陈师哥，快告诉师父，出事了……”云谣只来得及说这句话，陈河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恐怕以为她和几个丫头闹着玩儿呢也没什么反应。
云谣被三个人连拖带拽地拉出了院子往一处走，现下已是天黑，道路两旁都有地灯，烛火光芒微亮，三人脸上都有愧疚。
云谣指着素丹道：“你们太不理智了。”
“小月和姗姗真的是无心闯入，琦水姐姐，你向来会说话，走南闯北见的世面多，又是师父的准儿媳，你代思乐坊出面，一定能把小月和姗姗救回来的。”其中一个姑娘说。
云谣侧过脸叹了口气，现在是进退两难了，她要回去，这三个人肯定不让，要上前，她说不定也搭一条命进去。
“所以说你们就应该安分守己。”云谣摇头，问：“可知道她们俩究竟得罪了什么人？”
“看样子不像是皇宫里的主子，不过至少也是地位不低的宫女了。”素丹说。
云谣想了想此番宫里来锦园的人，如果是得罪淑妃现在肯定早死了，尸体都该凉了，太后深居简出住处离这儿又远，只知礼佛不爱杂耍应当不会来，唐诀身边不带宫女，现在就看是皇后身边的宫女还是淑妃身边的宫女了。
如果是皇后身边的还好说，云谣见过，那人温和得很，基本不与人冲突。
如果是淑妃身边的……就是祁兰了，一个难缠的人。
云谣现在就期望不是祁兰，一挥袖子，瞪了那三个人一眼，转身朝她们指的方向走，三人都跟在了她的身后。
走近热闹的那处，奏乐声早就停了，不过灯火还亮着，另一边的路上站了好些宫人与禁卫军，云谣能听到淑妃的笑声，还有两道女孩儿低低的哭声。
云谣带着三个人慢慢靠近，等近到看见了尚公公她的脚步就停了，她们此番站在花丛旁，另一边还瞧不见，云谣打了退堂鼓，回头朝素丹她们看过去。
这叫得罪了地位不低的宫女？能让尚公公站在一旁看戏的，肯定只有小皇帝了啊！
“陛下好箭法！”淑妃鼓掌叫好，惹得周围宫人陪着一起笑。
云谣一提裙摆，转身就要走。
这活儿她不揽，谁爱去谁去！

重逢
素丹见云谣要走，一把将她拉住，两个小姑娘也用眼神问她发生了何事。
云谣压低声音道：“现在局面已不在你我能够控制的范围，眼下这么大的阵仗，小月和姗姗必然惊动了大人物，还是等师父来了在做决断吧。”
云谣知道，现在这场面恐怕就连师父来了也不好解决，如果只是被宫里地位高一点儿的宫女太监看见尚还好说，思乐坊的师父出面说一两句提个醒也就算了。可当下小皇帝显然和她们玩儿起来了，那两个小姑娘哭又不敢哭得大声，指不定正在受什么罚，就算师父知情也得找邀他到锦园来的大臣说情，说不动的话……唯有弃车保帅。
小月和姗姗，不连累思乐坊，已经算是幸事了。
云谣在宫里住过几个月，死过好几次，深知小人物的悲哀，这种时代，他们比不了高高在上的那些人。
她正欲拉着素丹走，结果素丹给了她一个失望的眼神，略微扬声对着云谣便道：“琦水！我敬你是姐姐，可眼下情况你不帮忙还要退缩，小月和姗姗都是我的姐妹，我不能眼看着她们出事不闻不问，既然你没胆子求情，那我去！”
云谣听她这话简直想骂娘，要帮就自己去帮啊，一开始拉她下水做什么？现在还将她的名字暴露出来，这么大的声音，肯定被人听见了。
果然，另一边的玩闹声停下，一排禁卫军朝这边跑过来，直接将云谣在内的四个女子给围住，现在她们就算是想要去找师父都不可能了。
云谣朝素丹看去，素丹那大义凛然的表情与她在琦水记忆中搜寻到的人有些不符，在琦水的记忆中虽然与素丹不熟，可素丹入思乐坊以来一直独来独往，正因为她孤傲，所以其他人才更看不顺眼，便有了后来欺负她这一说。
可现在看来，她完全就是个无脑冲动的白莲花，难道真的和小月姗姗她们这几天玩儿得好，成了生死患难的姐妹情了？
云谣觉得古怪。
“何人在此惊扰圣驾？”小顺子的声音传来，他已走到了云谣等人的跟前，眼睛朝她们身上瞥了一眼，认出她们所穿的衣服与小月和姗姗的相同，便哼了一声，转身朝尚公公跑去，耳语了两句，尚公公才道：“陛下，花后尚有四人，可要拉来一起玩耍？”
唐诀没说话，不知给了什么提示，小顺子走过来，禁卫军散开，押着云谣几人往花丛的另一边过去，刚过了弯处，入眼便看见跪在地上，双手举着花瓶顶在头上的小月与姗姗。
两人身旁有几根箭，花瓶里也各有一根，小月的胳膊被箭擦伤了，幸而是小伤口，只是现在还在流血，两人一直在发抖，哭声不止。
云谣稍稍抬头看了一眼，唐诀穿着一身黑衣，头发未梳，只是简单地在脑后束了半截，发丝随着夜风飘着，一张俊朗透着些许稚嫩的脸上尽是漠然，他手中拿着弓箭，兴趣缺缺地对准了小月头顶上的花瓶口，眯着眼，随手一放。
小月的一缕发丝被射了下来，箭落在了云谣的身边，离她只有一寸。
小月已经吓傻了，哆哆嗦嗦半天，最终还是晕了过去，花瓶倒地摔碎。
唐诀恐怕是觉得无趣了，放下弓箭朝新捉来的这四个人看过来，四个都垂着头，他终于开口问：“你们都是哪儿来的？”
云谣抿了抿嘴，现在她在面上最大，她不开口也不行了，正欲说，素丹道：“回陛下，民女等人都是思乐坊中的，此番来到锦园，是为了给陛下歌舞祝寿。”
唐诀哦了一声：“思乐坊？歌舞祝寿？朕不喜欢，你们冒失，打扰了朕看杂耍的兴致，都该死。”
云谣贴地的手微微发抖，心想唐诀该不会是疯病又犯了吧？
他说这话时，本来一旁黏着他的淑妃都不做声了，乖乖退到一边，恐怕心里还想着要拉祁兰离开呢，任谁都能从场上气氛看出来，唐诀是真的不高兴，随时都会杀人取乐。
素丹初生毛犊不怕虎，胆子大，只是声音还有些颤地说：“陛下，杂耍没有歌舞好看，请容民女为陛下献上一舞，若陛下喜欢，还请陛下饶了小月姗姗的冒失，若陛下不喜欢，民女愿代小月姗姗死。”
身后跪着的两个姑娘听见这话都略微抬头看向素丹，眼眶泛红就要掉下泪来，晕过去的小月没反应，但是还举着花瓶的姗姗已经泣不成声了。
云谣朝素丹瞥了一眼，实在搞不懂她究竟在想什么。
不过正因为素丹这股劲儿，唐诀反而有些赏识，点头道好，说：“你若当真跳得好，朕饶了你们所有人的命，若跳得不好……朕要整个思乐坊的人都陪着你一起下去。”
这回姗姗晕了，云谣闭上眼，她对素丹跳舞有信心，素丹的舞带着些许异族美感，应当是十多年深居皇宫的唐诀没看过的，只要素丹发挥的好，唐诀也不是成心找麻烦，这场闹剧就能过去了。
素丹对唐诀道谢，得了唐诀的允许之后慢慢站起来，这才略微抬眸朝唐诀看了一眼。
她没想过当今皇上长得如此年轻，虽高大，虽俊朗，但却是真的年轻，一双明眸清澈如溪水，在夜色路旁的地灯微光中似乎有火花跳跃。
素丹略微失神之后捡起了信心，她深吸一口气，并未要求去空旷的场地，身为舞者，何时何地都可以起舞。
素丹跳舞只有唐诀等站着的人看得见，云谣这些还跪着的半分欣赏不到。
没有配乐，没有换上华美的衣物，没有水袖，她舞步轻盈，每一次旋转带动腰上挂着的彩石，每一次回眸都让额前一缕青丝略过柔弱又倔强的眉眼，她是天生的舞者，从第一天到思乐坊开始，师父就认定唯有她可以胜任主角。
一舞结束，素丹倒地，若盛放过的花朵经历了最美的时刻，随落日离去一同收敛，枯萎衰败，含着些许凄楚之意。
素丹在地上趴了一会儿，似乎在等莫须有的奏乐停下，片刻后她起身，对唐诀行礼之后安静地重新跪在了云谣的身边。
淑妃开始有危机感了，原因是唐诀看素丹的眼神。
唐诀方才玩儿射箭，她陪在旁边叫好也没见唐诀看过她半眼，偏偏这个思乐坊的舞女刚一起舞，他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直至现在，还未收敛。
“你叫什么名字？”唐诀最终开口问。
素丹一惊，小心翼翼地回答：“回陛下，民女叫……素丹，素雅的素，丹青的丹。”
“素雅、丹青……朕今日放了你，可朕又觉得可惜，这一舞可是你原本要在朕生辰那日跳的？”唐诀的声音柔了下来。
素丹摇头：“陛下，民女在陛下生辰那日所跳的舞，会比今日更加精彩。”
唐诀轻轻地嗯了一声，似乎心情好转，他双手背在身后，自始至终都没朝旁边的人看过去，便说：“带着你们的人回去吧。”
“多谢陛下！”素丹立刻道谢，云谣等人也跟着起身，准备去抬小月和姗姗。
云谣走到小月身边，看见她手臂上还有伤口，于是从怀里掏出手绢将她的伤口包扎起来，与素丹商量好由她背小月，素丹正帮忙将小月抬到她的背上，云谣忽而瞧见面前的黑衣衣摆。
衣摆上金线绣着龙纹，龙纹简单，不过对方在她跟前的停留让她心头一跳。
小月已经趴在了她的背上，云谣正要发力，下巴却碰到了一把折扇，折扇扇骨为金属所制，带着冰凉与不可违背的力量，将她的头慢慢抬起来。
云谣半跪着，抬头看向她面前的人。
唐诀半弯着腰，几乎是凑近她的，微微皱着眉头，一双眼睛先是略过了她的眉眼，又看向她左眼下的红痣，红痣看了会儿，又看上了她的眉眼。
云谣不是没有近距离看过这张脸，当初在山洞雨停时，云谣准备逃跑前帮唐诀整理过斗篷，那时她就近距离看过唐诀的脸，只是那时与此时不同，此时的云谣也不是‘莹美人’了。
云谣的心脏止不住地狂跳，她不知唐诀听见了没，努力保持着镇定，也不知究竟是想对方认出自己还是千万不要认出。
于唐诀而言‘莹美人’已死，她也用一条命的代价逃离了皇宫，怎么会上赶着回去？虽说现下不如计划中过得那般如意，依旧要逃……
在与云谣互视了许久之后，唐诀拿开了扇子，慢慢直起身体，只是眼神还带着古怪，没从她身上离开，云谣保持姿势没动，依旧将他看入了眼里。
她看见唐诀微微眯起双眼，居高临下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云谣顿了顿，觉得自己声音有些哑，说：“回陛下，民女琦水。”
唐诀在听见这个名字之后似乎有些失望，他瞬间对场上一切失去了兴趣，眼中出现了恹恹之色，转身便走。
淑妃愣了愣，见唐诀没杀人便是没犯病，于是跟了过去，娇滴滴地说她住处有好吃的糕点，离这儿又近，问唐诀要不要去。
唐诀就回了两个字：“不去。”
然后跨步，带着尚公公与禁卫军等一行人离开。他离去很快，云谣刚背着小月站起来就已经看不到他的背影了，再转身看向背着姗姗的素丹，却没想到素丹也在看向她。

野心
“人能死而复生吗？”
一声轻飘飘的话落下，空荡的房内静得一根针落下都能听见，屋外夜风正在吹，门窗紧闭，房间内只点了一盏灯，角落里的烛台上火光明明灭灭，在微弱的光芒照耀不到的角落里，一只鸟雀展开翅膀飞过，轻轻地落在了靠在窗边的桌上。
白皙纤长的手指落在它的羽毛上，漂亮的鸟雀翅膀呈灰色，腹部有灰白条纹，在手指抚摸它的羽翼时，它颇有灵性地转过头来蹭了蹭。
怪事接二连三地来，徐莹与宫女云云之间的关系还没缕清，这回又多了一个琦水。
唐诀眼中的徐莹分明有着那般眉眼不会认错，却偏偏真正的徐莹是另一番面貌。
唐诀眼中的宫女云云像极了他所见的徐莹，又偏偏她说她自己名叫‘云谣’，胡言乱语许多，甚至为他挡剑而死。
这才没过多久，他第三次看到这双眉眼了，几乎一模一样，就连左眼眼角下的红痣所长的位置、大小、深浅都没有分毫差别。若说他第一眼看徐莹真的看错了，那看了那么久的‘云谣’绝不会看错，到如今，唐诀倒是有些想要将树林里死去的‘云谣’挖出来一看究竟了。
鸟儿张嘴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展翅顺着窗户周边飞，唐诀回神，伸出手指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那鸟儿落在窗沿，听到他的嘱咐之后朝外飞去。
他道：“替我盯着她。”
……
云谣猜到了自己要倒霉了。
当她和素丹将小月还有姗姗背回院子时，恰好碰见了脸色苍白正匆匆往外跑的师父，师父身后只带着陈河，一抬头见到几个姑娘都回来了，表情立刻难看了起来，瞥见了小月身上的伤，压低声音便吼：“到院子里跪着！”
小月受了伤，思乐坊里有会医术的，正在她屋里给她治疗，姗姗倒还好，只是吓到了，不过这两人现在都得躺着，她们的事儿，等醒来师父再找她们算。
目前要算的，是云谣、素丹和另外两个姑娘的过错。
云谣在小皇帝那儿跪完了之后，现在又在思乐坊住的院子里跪，有些无奈，也无可奈何。
陈河看她的眼神满是担忧，几次张嘴想要让他爹绕过她，不过话到了嘴边看见师父那严厉生气的表情给吞了回去。
师父道：“谁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我说清楚。”
师父的手中拿着戒尺，那东西云谣在琦水的记忆深处去寻，大约十岁之后就没再碰过了，小时候练习出错或者贪玩会被戒尺打，不过长大了点儿懂事了也乖巧了便不曾被打过。戒尺看上去虽小，但在手心打上十几二十下，基本就不用端碗握筷吃饭了。
云谣朝素丹和那两个姑娘看了一眼，她们都闭嘴，该不会是要她说吧？她是半道被拉过去的啊！
“琦水，你说！”师父挑大的先说。
云谣顿了顿，暗自叹了口气，道：“我今日本来已经歇下了，素丹突然告诉我小月与姗姗出事，似乎是得罪了宫里的人，她们害怕师父得知此事会惩罚小月姗姗，便让我帮忙，代思乐坊出面将小月姗姗带回来。”
云谣说完这话立刻收到了素丹与那两个姑娘的视线，三个人似乎都不满她将事实说出。
云谣继续道：“我原以为只是得罪了宫里的宫女或太监，给点儿好处说两句好话便可解决，没想到……碰到了皇上与淑妃娘娘，小月当时已经受伤了，素丹一舞换得了皇上的青睐，才将我们都放了回来。”
师父朝素丹看了一眼，道：“手。”
素丹慢慢伸出手，师父在她的掌心落下了十戒尺，素丹的手心立刻红肿了起来，她整个人都疼得瑟瑟发抖，收回手后，那两个也被师父挨个儿打了。
“知道为什么打你们吗？”师父问。
几人点头：“知道，师父说过不能出院子，不能冲撞了宫里的人，不能惹是生非。”
“今日之事既然已了，皇上不追究，那便这么过去了，但你们几个给我记着，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院子，若再被发现，立刻滚出思乐坊。”师父转身欲离去，留下一句：“再跪一个时辰静思己过。”
陈河本想陪着云谣的，不过师父叫他去休息了，陈河犹豫了会儿，还是跟着师父走了。
云谣、素丹四个并排跪在了院子里，唯有云谣方才没被戒指打手心，另外三个都朝她看，素丹抿了抿嘴，道：“叛徒。”
云谣震惊地朝她看过去，另外两个居然也附和她：“琦水姐姐，你还真会告状。”
云谣心里觉得好笑，口舌之快肯定舒服，不过她不想争，这几个都是小孩儿，她来来回回经历过几次人生，不与她们一般计较。
刚要平常心，素丹却道：“小月姗姗固然有错，你也不该说出实情，今日之事本可结束，琦水，你这么告诉师父，即便小月姗姗被我们带回来，她们也不会在思乐坊待下去了。”
云谣抿嘴，另外两个也说：“你明知道师父不会罚你，陈师哥会护着你，为何不为她们说两句好话？只顾着推卸责任？”
你一句我一句，话都让她们说全了，到头来反而是她们有理，云谣心里气，她一开始错了，口舌之争虽无济于事，但至少心里舒坦。
于是云谣抬眉，朝那三个姑娘看过去，问：“推卸责任？谁是我的责任？”
素丹一愣。
云谣问：“是我让小月姗姗出去惹事的？”
三人不语。
云谣又问：“是我大义凛然冲出去说我来负责她们的安危的？”
三人震惊。
云谣最后道：“我告诉师父的有半句假话吗？”
素丹三人恐怕从没见过这样的琦水，若在宫里，云谣会为了活命忍气吞声，不该说的不说，必须受着的就受着，但现在她不是宫里人，眼前这三人也不是淑妃、静妃、皇后，她没必要怕。
本想少说两句此事翻篇，这三人还蹬鼻子上脸了，她已经跟着她们走了一遭，也已经莫名受了师父罚跪，一路背着小月回来一句感谢没有，得来的尽是责怪？
“你们俩若真觉得不满，便对素丹发，她方才以思乐坊所有人的项上人头与皇上做赌，你们可想过小皇帝若犯了……”云谣顿了顿，改口：“可想过皇上若心情不好，素丹也出了差错，咱们思乐坊所有人都得陪着她死？凡事深思熟虑，冲动未必有好果子吃。”
她说完，便收回了凌厉的视线，面朝院子里的桂花树，跪得笔直。
那三个人被云谣说安静了，另外两个与素丹一个鼻孔出气的现在也犹犹豫豫地看向素丹，似乎被云谣一句话提醒了方才的处境，有些后怕。
一个时辰过去，四人起身，这么长时间腿都跪麻了，大家背后都出了一层汗，院子里沐浴的地方就两处，一处容纳一个人，两个年龄小的先去，云谣腿疼，直接坐在了桂花树下靠着树干吹夜风纳凉。
素丹进了屋子又出来了，她站在距离云谣不远的地方，一双视线直直地望着她。
“琦水也偷偷跑出去过吧？”素丹问。
云谣朝她看去：“没有。”
“那你如何知晓今日在皇上身边的是淑妃？”素丹慢慢朝她走过来，若非她天生一张楚楚动人的脸，这气势当真有些迫人。
云谣的睫毛轻颤，她道：“看着装猜的。”
素丹轻轻哼了一声：“琦水，你别忘了你已经有陈师哥了，师父有让你们成亲的打算，莫非这个时候你想耍心机，入宫？”
云谣当真觉得过去的琦水看低了素丹，她所见的记忆与对素丹的认知都是琦水的，不过从她成了琦水的那一刻，倒是把素丹看清楚了许多。
云谣见她这么问有些好笑，于是也就笑出来了，素丹瞧见她笑不解，脚步停下。
云谣说：“我没想到这一层，你先想到了，我轻看你了，素丹。”
姑娘年轻，野心两个字就写在脸上了，云谣说完这话懒得再理她，收回视线望着天上的月，一滴汗水从下巴滴落，风吹过带着微微凉意，倒是让她想起来唐诀冰冷的金属折扇。
素丹转身离去，一步步往住处走，眉头微皱，薄唇动了动，喉咙里的话声若蚊蝇：“我也轻看你了……”
院子里就剩云谣一个人，她伸手在身边拔草打发时间，另一只手揉着自己的膝盖，桂花树的树枝上落下了一只鸟，腹部灰白条纹的绒毛，圆圆的倒是乖巧，正歪着头看向她。
云谣抬眸朝那鸟看过去，鸟儿对她叫了两声，云谣将手中的草朝鸟扔过去，鸟儿惊飞。
小皇帝恐怕是对素丹感兴趣了，第二日便派了人到思乐坊所住的院子里头。
云谣起得迟，被陈河拉着去吃饭了，陈河能吃，云谣才喝了一碗粥，他已经吃了三碗饭了，吃完了之后还对着云谣傻呵呵地笑，云谣觉得尴尬，就在这时候，院子里出现了异动。
陈河放下碗筷和云谣起身走到饭堂外头，好几个思乐坊里的乐师也都跟了出来，一行几十人围着院子两旁的长廊，唯独没人敢往前走。
小顺子身后跟着几个太监宫女，太监宫女手上还捧着衣服首饰，小顺子站在前头清了清嗓子，问：“你们这儿有管事的吗？”

相像
小顺子开口后，迟迟没有人站出去，云谣问陈河：“师父呢？”
陈河道：“一早上被大人叫过去了，因为昨夜的事儿。”
思乐坊本就是礼部给皇上献的礼，昨夜思乐坊的人冲撞了皇上和淑妃，礼部的人知道，肯定得拉师父过去问话的。
眼看现下无人站出来，云谣推了陈河一把：“师父不在你去啊，再不应声得倒霉了。”
“我……我不会说话。”陈河有些担心，他在思乐坊里只站在人后打鼓，即便师父想要培养他，以他这性格也难培养起来。
陈河犹豫了会儿，握着云谣的手腕道：“琦水，要不你、你陪我一起过去。”
云谣见他都二十一了，还这么胆小，有些无语，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陈河拉着云谣走到了小顺子跟前，云谣懂宫中礼仪，小顺子是皇上身边的人，面儿还是大的，于是领着陈河行礼：“给公公行礼，不知公公到访是有何事吩咐？”
“你们思乐坊可有个叫素丹的姑娘？皇上昨晚见了她的舞很是喜欢，命咱家来给素丹姑娘送些衣物首饰，今日午间，皇上与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淑妃娘娘在容华楼赏景，请素丹姑娘前去一舞助兴。”小顺子说完，好些人窃窃私语。
站在人群后的素丹脸颊微红，明眸带笑，立刻走到云谣身边对小顺子行礼：“多谢陛下赏识，也多谢公公传旨。”
云谣朝素丹看了一眼，陈河见没什么大事儿于是松了口气，小顺子来得突然，走得也快，走之前素丹从怀里掏出了一些银钱交到了小顺子的手上，说是劳烦他走这一趟，让他拿回去吃茶的。
小顺子离了思乐坊的院子，众人才放松下来，没有外人，好些人都欢呼了起来，昨日与云谣一起罚跪的那两个小姑娘立刻围着素丹转，就连醒来的姗姗也恭喜她，一群女子看着皇上送来的漂亮衣裳与首饰，口中羡慕之意不停。
“素丹，你这回若表现好，皇上说不定会封你入宫呢！”一个姑娘道。
另一个也笑道：“我昨日见了皇上，先前跪着没敢看，后来他走的时候我瞄了一眼，当真好看。”
“素丹，你以后若真当了妃子可别忘了我们呀，我们几个还是你的好姐妹，若有机会我不求入宫，但求素丹娘娘能给我送些好看的衣裳！”姗姗开玩笑，说完便拉着素丹一起离开了。
云谣早就离开院子了，而今这天气热，即便是早上也够晒人的，听她们远远地还在说这种话，不禁在心里摇头。
静妃会耍心机，淑妃又好吃醋，皇后眼里容不得沙子，这三个女人本家在朝中地位相当之高，素丹即便被唐诀选入宫中，顶多也只是下一个‘莹美人’，一句不满就会毒酒奉上。
陈河看见了云谣，朝她这边走过来，脸上挂着笑问：“你怎么没去找素丹？”
“那么多人恭喜她，不差我一个。”云谣回。
她与素丹的关系经过昨日之事已经断了，现在素丹看她厌着呢，她跑过去恭喜岂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陈河坐在云谣身边，问她：“那你想要那么漂亮的裙子吗？”
云谣朝陈河看过去，笑了笑：“你送我啊？”
陈河点头：“我！我……可以送的，等这次离了锦园，我出去就给你买漂亮的裙子。”
云谣愣了愣，陈河虽然一根经脑子不太灵光，倒是对琦水一心一意，他这种老实踏实的男人，适合琦水。若非云谣重生在了琦水身上，琦水嫁给陈河也不错，不过……她铁定了要逃婚的，故而没回陈河，只是笑笑。
师父回来之后得知了素丹要去给皇上献舞这事儿，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担忧，只对素丹叮嘱了几句，然后便给素丹选今日午间要跳的舞。
素丹跳舞不光只有她一人去，还得带上思乐坊的其他人，奏乐、伴舞、全程安排都不能少，唐诀虽指明了要素丹去跳，实则午间跟着素丹一同出行的有共有十三个人。
一个琴师，一个鼓手，还有两个弹琵琶，剩下的都是伴舞，此次献舞师父得全程看着，陈河便是跟过去的鼓手，云谣被安排待在了院子里看着其他人继续练习。
云谣没有意见，师父见时间差不多了，便领着十多个人一同离开。
素丹早早地在房间内换好了皇上送来的裙子，那裙子像是特地挑的，非常适合她，鹅黄色的广袖裙，裙摆宽大，旋转起来便能飞舞成花瓣，素丹的手上与腰上都戴了配饰，头上朱钗左右两根，画了漂亮的妆容，是一行出去的女子之中最惹眼的那个。
云谣送走了他们便将摇椅端到了院子的阴凉处，屋内闷热，屋外有风，好在这处靠着山林本就有凉意，那些嫌天热的都不愿意出来练习，午间吃过饭便睡下了。
此时院中没人，云谣手里握着团扇，怀中放着一碟陈河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糕点，闭着眼睛一边扇风一边吃，摇椅轻轻晃着，倒是舒服得很。
屋后时不时有凉风吹过，这处院子里女子多，身上都带有胭脂香粉的味道，夹在风中浅浅传来，云谣身体放松，脑子还在想许多事儿。
有想生死，但想的多半与唐诀有关。她来到晏国几个月，总共过了四段人生，似乎每一段都与唐诀扯不开关系，前三次是宫里人，这一回总算不是宫里人了，却又与唐诀碰上了。
昨晚再遇，唐诀似乎对她印象很深，她差点儿以为对方认出了自己，就因为这双不论换成什么身体都会跟着她一起的眉眼。短暂的对视让云谣心里有些慌乱，不经意就去想许多和对方相关的东西，他青面獠牙的面具，他喜好黑暗屋中不爱点灯，他那画了满墙的鬼脸，还有冰冷的折扇。
忙起来，她脑子放空，可一闲下来，画面便冲击起来了。
云谣不会留在思乐坊，离了思乐坊，以后也不会与唐诀再有交集，只愿她还是‘莹美人’时，临死前对他说的话他能放在心上。
带着些许脂粉气的风被一股凉意冲散，云谣轻轻叹了口气，手顺着腰往放在肚子上的盘子里摸，准备再摸一块糕点吃，结果碰到了一根冰凉的手，云谣立刻睁开了眼。
就站在她身旁的人让她吓了一跳。
云谣睁大眼睛看着对方，愣了愣，似乎有些不真实，她怀中放着糕点的盘子已经落地，剩下的几块糕点都撒了，唯有站在她身旁的男子手中还拿着一个完整的。
云谣还瘫在摇椅上，因为她方才的惊讶，摇椅晃动了几下，此刻还未停。云谣眨了眨眼，一阵风过，对方的衣摆被风吹起，划过了她握着扇子的手，云谣立刻清醒过来，连忙准备起身。
“奴婢……奴婢参见……奴婢……”云谣动了几次也没能从摇椅上起来，椅子前后晃动，她的腰死死地沉在了摇椅中间，犹如一只无法翻身的王八，尴尬又慌乱。
唐诀看了她起身几次不得，垂眸瞥了一眼她身下的摇椅，一脚轻轻踩在了摇椅的底下，摇椅稳住，云谣立刻起身然后跪在了对方跟前，开口道：“奴婢参加陛下，陛下万岁！”
唐诀略微歪着头看向她，将手中的糕点递过去道：“还有一块，你吃吗？”
云谣头都没抬，立刻道：“奴婢不敢，陛下用吧。”
唐诀嗤了一声：“你说你叫琦水？”
“是！”云谣道。
唐诀往后退了两步，道：“抬起头来看朕。”
云谣慢慢将头抬起来，最后与唐诀对视，她此刻心跳得非常快，说不出什么感觉，心里许多疑惑。还真是人在院中躺，祸从天上来，怎么午间休息一会儿都能碰见小皇帝？他此时难道不应该是在容华楼陪太后、皇后她们一起赏花看素丹跳舞吗？
“云谣。”唐诀没有疑问，而是直接说出了这两个字。
云谣没想到过他居然真的能认出自己，当下就愣住了，一双眼睁大，跪坐在地上给不出其他反应，只能愣愣地看着对方。
唐诀微微眯起双眼朝她靠近，又开口：“家住首都，不在晏国，对吗？”
云谣有些迷乱了，她究竟要不要承认自己的身份？如果她承认她是云谣的话，那这穿越过来又不断重生的事情不就被人发现了吗？如果不承认，小皇帝能信吗？
“你在犹豫，在考虑是否要撒谎骗朕。”唐诀一句话戳穿了云谣的心中所想，云谣立刻收回了视线垂着眼眸，心跳快到不用对方靠近也能听得见。
“陛下认错人了，奴婢叫琦水。”云谣最终还是选择否认，反正她终究是要逃离皇宫逃离思乐坊的，认下又得出事儿了。
“欺君之罪，株连九族。”唐诀轻轻哼了一声，这一声似乎带着笑意，哼得云谣背后起了一层冷汗。
“奴婢真的是琦水，从小在思乐坊长大，思乐坊的人都可以作证。”云谣咬紧牙关。
“没关系，此刻你是不是都不重要了。”唐诀将糕点丢在了她跟前，落在地上摔成几块，沾了泥灰已经不能再吃了。
他道：“昨晚天色暗，朕没看太清，故而今日过来瞧个仔细，你与朕认识的一个人非常像，不过她已经死了，朕又看不得别人与她长得像，所以你这条命朕终归是留不得的。”
云谣无语，按照他这么说，左右都是个死字了。

识破
午后的院落阴凉处夏风吹过，云谣垂在耳鬓的发丝微微摆动，她看着自己面前碎成几块的糕点，于唐诀而言，他们所有人的命都是这一盘点心，不高兴撒了落地也无妨。
唐诀的身上已有寒意，他绕着云谣走了一圈，见云谣还不做声便皱眉道：“朕的耐心已经耗光。”
不管眼前的女子究竟是谁，他都不能留对方在世，若非能为自己所用，便会成为敌方的棋子。况且他方才试探地叫出‘云谣’二字，这跪在地上的女子的眼中没有疑惑，只有震惊，唐诀年龄虽不大，却是在深宫长大，看人的本领还是有的。
云谣见唐诀正欲离去，心中狂跳，她摸不准对方究竟是要她活还是要她死。眼下小皇帝没了耐心已经准备离开，回去之后或许当真会一怒之下一道圣旨下来，思乐坊的人恐怕都要遭殃。
云谣无奈，又无可奈何，唯有保持着跪地的姿势转身，面对那不疾不徐朝院落外头走去的身影道：“奴婢有罪，还请陛下责罚。”
“你何罪之有？”唐诀没有转过身来，背在身后的手轻轻地摩擦着袖摆的花纹，一头乌发如墨洒下，那双乍一眼望过去纯澈的眼中，已经有了野兽狩猎时耐心与冲动的碰撞。
“奴婢即是云谣，也是琦水，还请陛下能听完奴婢的故事，再决定是否要赐死奴婢。”云谣说这话的声音很轻，几乎就要听不见了，此时院落里除了他们俩就只有树，两只停在飞檐上休息的鸟雀在他们之间来回瞩目，唐诀最终没有离开。
唐诀转身回来之后，云谣就知道自己活着的几率大了一些，若被对方知道她有一个不论如何都死不了，永远会重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的ＢＵＧ，唐诀恐怕也懒得杀她了，反正杀了也没用。
唐诀直接坐在了摇椅上，他将别在腰间的折扇抽出，绽开扇了扇风之后脚下轻轻点地，晃着摇椅道：“朕要吃糕点。”
云谣还跪着，抬头朝他看过去，此处阴凉无烈阳照下，唐诀坐在摇椅上并没有靠，右手扇着扇子，左手手肘撑在了膝盖上，正倾身略微弯着腰朝她这处看过来，有些居高临下，却又将距离拉近了许多。
他的五官当真好看，若只看当下的相貌，便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可当他缓缓勾起嘴角，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后，云谣觉得他的心思比自己深沉多了。
云谣起身，朝院子里靠左侧平日吃饭的房间走进去，那里面有许多吃的，早上剩下的粥，午时剩下的菜，还有一些厨房给宫里人做了，对方却没吃撤回来分发到了思乐坊的糕点。
陈河也带回来一些，他自己给钱让厨房多做一些的，带回来多半是给云谣吃。
云谣看了一眼面前两份糕点，绿豆糕好吃可寒酸，八宝糕不那么好吃不过精致，云谣选了八宝糕，挑了五个放在一个盘子里，然后重新回到院落中，小皇帝已经靠在摇椅上慢慢摇了。
远看他倒是挺悠闲的，嘴角还挂着浅笑，一双眼半睁着望着飞檐上不知什么品种的鸟儿，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风，像是来享受的。
云谣走到跟前，道：“陛下，糕点来了。”
唐诀看见云谣手中的八宝糕眼中毫不遮掩失望，他朝云谣道：“朕要吃你刚才吃的那个。”
“全撒了，没了。”她也还没吃够呢。
唐诀朝云谣伸手过来，云谣将糕点盘子放在了唐诀的手中，唐诀抖了抖袖子拿起一块，正要往嘴里送，一双眼朝云谣看了过去，却发现对方并没有看向自己。
云谣在纠结，她在想如何告诉对方自己的身份，是否真的要把她可以在死亡后再重生的事情告知对方，若让唐诀知道她‘死不了’，又会怎么对她。
一时间，她竟然不知该从何说起，从她刚来到晏国，当齐婕妤身边的小宫女开始说吗？
唐诀这一口糕点没咬下去，轻声问了句：“你不会给朕下毒吧？”
云谣听见下毒两个字回神，朝对方看去，眼中有些无奈，问：“陛下要奴婢每一个都帮您尝一口吗？”
“逗你玩儿呢。”唐诀说完，咬了一口糕点，微微皱眉，味道也不算多好，只能勉强下咽，于是他也就只吃了这一个，剩下的都没再碰了。
云谣道：“陛下如何认出奴婢便是云谣的？”
“朕没问你，你反倒问起朕来了。”唐诀哼笑了一声，重新躺下，姿势与云谣先前躺着时一模一样，一手扇扇，怀中放着糕点，一派悠闲。
“朕不知道你是云谣，随口一说诈一下你而已。”唐诀的声音很平淡，不过有一点他没有说错，如果眼前的人果真不是云谣，不是他的‘莹美人’，他一定会下手杀之，就因为这对相似的眉眼，他既然不拥有，便不想让其存世。
云谣叹了口气，道：“陛下好计谋，奴婢的确是云谣。”
“云谣是从哪儿来的？”唐诀问她。
“首都。”云谣回。
“首都在那儿？”唐诀又问。
“不在晏国。”云谣说完，顿了顿后道：“奴婢生在种花家。”
唐诀眼眸顿时亮了起来，若说他先前还有所隐瞒，不能全然相信眼前之人便是云谣，这一句唯有他们俩才知道的话边足够表明，眼前之人便是那个与他一起在丛林之中逃亡，山洞里经历风雨的‘莹美人’，声音略有不同，口气一模一样。
不过他还要再留个心眼，这世间还有相似之人，便是孪生，虽这种可能极低，但唐诀不能否认，若眼前的女子不是云谣，而是其孪生妹妹，生长在同一处，亦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弄进锦园来扰他心神的。
唐诀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那里还有八宝糕的碎屑，浅淡的咸味儿，他开口：“朕再问你，雁书楼后、宫门处的墙上有什么？”
“陛下画的鬼脸。”云谣顿了顿，又说：“还有奴婢画的猪头。”
“海棠花有几朵？”唐诀已经在笑。
“两朵。”
“为何？”唐诀看向她。
“因为花开并蒂，只开一双。”云谣说完，瞧见唐诀微微眯起双眼，她心中叹了口气，干脆顺着对方心意，毫无保留，挪开视线道：“因为我不会绣花，来不及，所以只有两朵。”
“你果真……”唐诀倒吸了一口气，又上下打量了云谣两眼，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女子，与他记忆之中为他挡剑的人除了眉眼之外，似乎又多了几分相似之处。便是与他说话时的口气，还有分明低人一等，却毫不卑微的气质。
唐诀想不明白，她当初就死在他的怀里，他探过脉搏，绝不可能再活，回报的禁卫军也道尸体埋下，埋时已经冰凉。
莫非是易容？
可一个人的容貌可以通过易容来改变，那么身高呢？声音、身形、这些如何改变？
并且在短短的半个月的时间内，莹美人之死才过去十几天，唐诀现在还能想得起来她被雨水淋湿坐在山洞口怀中抱着珠宝时的样子，与眼前之人对上，唯有那些许相似，还有许多都是违和的。
云谣察觉到了对方的视线，侧过脸叹了口气，正欲再说下去，一道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
“琦水姐姐，你……在与谁说话？”
云谣朝右手边看去，院子长廊的另一头，身穿霜色衣裙的少女手中拿着团扇正扇风，她眼中还有些许困意，应当是睡醒了出来吹风了。
云谣想了一下现在这个时辰，午间吃完饭去休息的恐怕差不多得出来练习，等会儿人会更多。
“我……”云谣朝摇椅上的人看去，唐诀一身玄衣，衣衫略微有些单薄，在听见有人说话后微微皱眉朝对方看过去，两人正好对上了视线。
少女见到人慢慢走过来，她没见过唐诀，即便在两个见过唐诀的姑娘口中听说过皇帝年轻好看，也不知眼前之人就是皇帝。
她没有走太近，站在了院落正中间屋子门前，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视线一直在云谣与唐诀的身上打量。
云谣回神，立刻开口：“萱萱，不可无礼，这是皇……”
唐诀一扇子敲在了她的手背上制止她说下去，扇骨冰凉，唐诀已经站起来。
他将放了糕点的盘子递到了云谣的跟前，云谣接住，唐诀只朝她看了一眼，这一眼较深，看得云谣背后有些发汗。
云谣目送对方离开，他步伐不快，顺着阴凉处走，出了院子那刻云谣才发觉自己方才憋着一口气，此时猛然呼吸，心口跳得厉害。
她将糕点随意放在了摇椅上，慢慢抬起左手，摸着手背上被打的地方，疼痛消失，但凉意尤在。
萱萱朝云谣跑过来，晃着扇子问：“琦水姐姐，方才那位公子是谁啊？从没见他来过，你如何认识的？”
云谣顿了顿，随口道：“就是先前出去转转，无意碰见的，恐怕是某个大官家的公子吧。”
“他如何会来找你？莫非你们……”萱萱的问题让云谣不知如何回答，只能转移话题道：“你还有空关心我的事，昨日师父说你唱得不好，这两日多喝些水润润嗓子，今日从早上开始到现在就没练过了吧？不怕被罚？”
萱萱用团扇轻轻拍在了云谣的肩膀上，她年龄小，只有十四岁，恐怕没看出什么，噘着嘴转身便走了。
云谣摸着手背，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怎么她总被扇子打？

赏赐
思乐坊的人回来时带了好些赏赐，师父笑眯眯地走在前头，素丹穿着一身舞衣跟在后面，除了乐师之外，其余几个伴舞的手中都拿着赏赐的物品。有吃的，也有用的，陈河手里捧着的才新鲜，是锦园里一个果园中种出来的果子，今早才摘下来的。
这个时节桃子刚好，除去苹果、李子之外，便是掌心大小的蜜桃，此次赏赐的瓜果中也就只有桃子品相最好，据说太后皇后和淑妃看素丹跳舞时面前的果盘儿里放着的也是这桃子。
宫里娘娘赏赐的桃子总共九颗，素丹一人独享三颗，剩下的都是前去出力的人分着吃的。
素丹出去时与回来后明显不一样了，虽说她平日里因为跳舞就腰背笔挺，可回来之后下巴都昂起来了，那双眼即便与人说话也不曾将人瞧进去。师父说她受了好些夸奖，傲一些也好，此番等皇上生辰，思乐坊的人表演完之后，再从锦园走出去，素丹的地位便不同了。
师父都这么说，一些待在院子里练习不能上场，又瞧不惯素丹变化的姑娘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晚间大家都在屋内吃饭，因素丹跳舞结束之后皇后差人问了她喜欢吃什么菜，素丹随口说了句鱼，今晚思乐坊便加了四道菜，分别是松鼠鱼、清蒸鱼、油焖鱼和鲜鱼汤，这四道鱼菜全都堆在了素丹跟前。
受了伤的小月与姗姗围着素丹嘴里一直喊着羡慕，素丹大方，将鱼往众人面前一推道：“这么些我也吃不完，今日午时是大家一同表演，也并非我一人功劳，大家一起尝尝。”
她话说到这儿，众人便意思意思，筷子蘸了汤汁浅尝一下，夸赞两句好吃。
小月与姗姗都拿眼睛瞧素丹，素丹顿了顿，明白过来，于是对师父道：“师父，小月与姗姗还小，昨日之事……您能不能就此揭过，不放在心上了？”
正在吃饭的师父听见这话抬头朝素丹看了一眼，素丹说这话是还在笑，师父微微皱眉，道：“这事先放着，等出了锦园再说。”
小月与姗姗松了口气，拉着素丹的袖子一个劲儿地道谢，素丹倒是把她们都当小妹妹哄着，四条鱼分给她们一起吃，两位姑娘也不客气，看上去真是姐妹情深。
坐在不远处的云谣在鱼端上来的时候就发觉了一些问题，这些鱼虽做得色香味俱全，不过每一条都被断了尾，挖去了眼珠。
皇后不至于在这里头下毒，她没小肚鸡肠到那个程度，不过依云谣的了解，唐诀对素丹的特殊和欣赏，已然被淑妃与皇后记在了心上。皇后这是表面上对素丹好，体现出落落大方，给未来也许会入宫成为姐妹的素丹一些甜头，但这甜头里，也给了警告。
切莫有眼无珠不识宫中正主，鱼断其尾则不能摆水逍遥。
云谣看懂了，不过也只是看看，素丹那个高兴的劲儿，她不想去泼冷水。
她们之间本就有隔阂在，素丹想要入宫成为唐诀的女人，云谣是想逃离的那个，有个素丹帮她分散一下小皇帝的注意力，也算好事。
晚间众人排队去沐浴，院内云谣坐在摇椅上扇风，就是蚊子有些多，总往她身上绕，故而扇子还得时不时拍蚊子。
云谣身下所躺的摇椅，几个时辰前唐诀就躺在上面过，她说了要好好与唐诀说出的故事，没想到连头都没开就被人打断了。
云谣觉得唐诀应当还会再来找自己，在下一个思乐坊里没人的时候。
她给唐诀制造了一个谜团，却没说谜底，估计此时唐诀也正捉摸不透，焦急难耐吧。
萱萱洗干净了苹果切成两半捧过来了，她走到云谣身边云谣正闭着眼睛想事儿没注意到她，等萱萱将手里的水滴在云谣的脸上时云谣才睁眼，便看见了萱萱的笑脸。
萱萱道：“琦水姐姐，请你吃的。”
云谣见她手中一半苹果，笑着接过：“谢谢。”
云谣让了点儿位置，萱萱在她腿旁坐下，两个年纪都不大的小姑娘，一人躺着，一人坐着，摇椅微微晃动，萱萱啃了一口苹果口齿不清道：“天上好多星星啊。”
云谣也看了一眼天上的繁星，咬了一口苹果，略微有些酸，不过水分足，是脆的，还不错。
萱萱道：“琦水姐姐，我觉得自从来了锦园之后你就变了。”
云谣看向萱萱的背影，她手中的团扇还帮着赶走云谣腿边的蚊子，说完这话后又顿了顿，道：“不，应当说是从素丹姐姐病好了之后你就变了，话也少了，你以前还经常教我唱曲儿呢，最近也不教了。”
“你是因为我不教你才说我变了吧？”云谣觉得她这话好笑。
“不是，你也变好看了。”萱萱回头朝云谣看过去：“虽说你以前长得也好看，不过……我也说不上来。”
“那还是别说了吧。”云谣摇头，怕她多说出一些话，自己接不上。
“琦水姐姐，素丹姐姐受宠你是不是不开心啊？”萱萱又问。
云谣吃完了苹果，嘴里叼着果核暂时懒得去丢，道：“没有啊。”
“可我见你从昨天开始到现在，都不与人说话，自己在一处。”萱萱说话直接，这句不经意的话却直接戳中了云谣的心。
她仔细想了想，好似的确如此。
她刚到思乐坊时素丹生病，她照顾素丹，也会与思乐坊中其他的人玩儿，有时坐在一起听见一群姑娘为了一盒胭脂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她也会凑过去说教两句，摆出一副小家长的姿态。
不过从昨天晚上见到唐诀开始，她便自动与思乐坊里的人划清了界限，像是一瞬隔成了两个世界，现在想来，倒不是因为素丹受到了唐诀喜欢，而是因为她见到了唐诀。
至于今晚不愿意回房，一整日不说话，则是因为午间唐诀来找她了。
云谣不得不承认，在她心里，她更把自己当成一个‘宫里人’，而非‘思乐坊’人。毕竟住在宫里的时间放在那儿，她在思乐坊不过才待了半个月，又知道自己至多还有半个月就要走，与谁都不愿建立感情。
萱萱见云谣一直不说话，于是将她咬在嘴里的果核拿走，小声问了句：“琦水姐姐，你是不是因为有心事，所以才不与我们说话的？你的心事……是否与今日到咱们院子里来的那位公子有关？”
云谣的眼睛突然睁大，心脏漏了一拍，呼吸都有些乱了。
她摇头：“不，与他没关，他就是一个路人。”
“路人？”萱萱皱眉不解。
云谣起身，无奈自己都口不择言了，晃着扇子道：“就是不重要的人。”
“哦～我知道，在你心中，最重要的是陈师哥对不对？”萱萱又笑：“所以今日穿黑衣来院子里的公子，只是不重要的人。”
“萱萱，你这个年纪的孩子爱瞎想我知道，但事情并非你所想的那般，时间不早，你快去休息吧。”云谣伸手贴着她的腰，将她从摇椅上推开，自己重新占据整个摇椅，躺下用扇子盖在了脸上。
萱萱见云谣无意说话，噘着嘴转身便走了。
不远处手中捧着一盆换洗衣物，已经将头发挽起的素丹脚下顿了顿，她朝躺在摇椅上的云谣看过去，又看向正准备回屋的萱萱，于是快速走过去，在萱萱入房间之前拉着对方的手腕走到了一旁桂花树下。这处与正院已经隔了墙，这个时间没人会来。
萱萱见素丹刚沐浴好，身上还有湿气，有些不解：“素丹姐姐找我有事？”
“萱萱，好孩子是不能撒谎的，你告诉我，琦水今日是否见了一个男人？”素丹问她。
萱萱眨了眨眼，琦水姐姐也没与她说这事儿不能告知别人，于是点头道：“对啊，不过不是男人，是一位公子。”
素丹眼眸一亮，问：“那公子长得如何？”
“好看！”萱萱弯着眼睛仔细想了想，又说：“还很高，衣服也好看，长得也好看。”
素丹浅浅笑了起来：“琦水可说过这公子是何许人物？”
“她说是一个大臣家的公子，一次出院子无意间碰到的。”萱萱抿嘴：“素丹姐姐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随便问问罢了，萱萱想不想吃桃子？”素丹道：“我那儿好几颗，他们都没有，都是分着吃的，我送你一整颗，这桃子可是与太后娘娘吃的从一棵树上摘下的呢。”
“好啊！多谢素丹姐姐。”萱萱立刻点头。
“但你要告诉姐姐，琦水与那位大臣家的公子举止亲昵否？”素丹说话时脸上还带着笑，一丝不怀好意都没露出。
萱萱心里挂着桃子，年纪又不大，心思纯澈，没想到其他，便老实道：“算不上亲昵，但也不生疏，当时公子坐着，琦水姐姐站着，两人还吃陈师哥带回来的糕点呢。”
“好孩子，走，同我拿桃子去。”素丹说完，拉着萱萱离开了桂花树下，走到主院时，她朝不远处还躺在摇椅上纳凉的人看过去，微微皱眉。
若琦水安安分分，她绝不会兵行诡道，那日皇上多看了她一眼，素丹已经放在心上了。一个平日里毫不出彩已经明摆着与陈河将成一对的琦水，是她在整个儿思乐坊中唯一不需要防着的人，可偏偏，这样一个温吞和善的人，居然有一天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素丹没有退路。
种了桂花树的围墙上，飞鸟展翅，往黑夜而去。

圈套
陈河领着素丹去找师父时，心里正忐忑，他走路的步伐越来越慢，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多。等站在房门前，陈河顿了顿，回头朝素丹看了一眼，他眉心微皱道：“这种事情不可乱开玩笑的，素丹。”
“陈师哥，素丹既然入了思乐坊，以后便是思乐坊的人，除非师父将我赶出去，否则思乐坊就是我的家，我叫你一身陈师哥，也是真心把你当哥哥的。”素丹眼中半含着着委屈与犹疑，安静了会儿她说：“我也不想这样，可若琦水姐姐她当真……当真做了对不起你之事，还要早些让你知晓，以免日后受伤更深啊。”
陈河听素丹说到‘受伤’二字，心口不可置否地疼了一下，他慢慢抬起手，虽还在犹豫，可手依旧贴上了门，敲了几声。
“何人？”里头传来了师父的声音。
陈河深吸一口气道：“爹，是我。”
“是你？你直接进来就好，还要敲什么门呢！”师父的声音有些不满，他似乎已经躺下了，正睡着。
素丹朝陈河看过去，开口道：“师父，还有我，素丹。”
师父安静了会儿，叹了口气从床上起来，披上了外衣一边朝门的方向走一边问：“素丹，这么晚你可有要紧事啊？”
话音落下，门也被打开了。
素丹抬头朝师父看了一眼，似乎正在纠结，不过她纠结时间很短，片刻便道：“素丹今日得知一事，不敢声张，也不敢隐瞒，思前想后还是过来告知师父与陈师哥。此事事关琦水姐姐的名节，也关乎陈师哥的幸福、师父的信任，故而……故而……”
师父一听她口中提到了琦水，又提到了名节二字，便已经开始不耐烦，眉头紧皱，困意全无，他伸手顺了顺胡子道：“故而什么？直接说吧！”
素丹一惊，朝陈河望去，陈河的脸色有些难看，一直抿着嘴不出声。
他没有阻止，素丹便大胆说了：“今日我听萱萱说，就在师父带着陈师哥与我一同去给太后献舞时，琦水姐姐见了一位公子，那公子年轻俊朗，是朝中大臣之子，午间就在小院里私会，似乎……似乎关系密切。”
“你在胡说什么？！”师父一声低呵，素丹往后退了一步，师父道：“琦水从小就在我身边长大，她是个乖巧的人，既知道与我家河儿的关系，便不会去朝三暮四。”
“难道师父没发现，自从来到了锦园，得知我们所处之处便是皇亲贵族避暑之处后，琦水姐姐的变化太大太明显了吗？”素丹摇头：“我本也不信，可萱萱说得真实，萱萱也不是个会编造谎言添油加醋的孩子，师父，此事不容小觑啊。”
师父默不作声。
素丹叹了口气：“我是为了思乐坊好，若琦水姐姐当真与谁家公子在一起了，辜负了师父的信任与陈师哥的情谊是小，倘若那大臣家的公子只将琦水当成烟花女子，我们思乐坊的脸面……便丢到整个儿晏国了。”
素丹这话让师父一惊，他立刻惊醒起来。
素丹说的对，他们此刻所处之地虽非皇城，却尤似皇城。思乐坊能给皇上太后表演本是幸事，他不能让思乐坊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琦水与某家公子若真有其事，还闹到了皇上跟前，思乐坊危矣。
“我去找她！”师父道，陈河跟在后面：“爹，说说就好了。”
师父瞪了陈河一眼，陈河立刻低下了自己的头，素丹又道：“师父去找她，她可会承认？依我看，此事只能杜绝，不能压制。”
师父脚下一顿，带着皱纹的双眼朝素丹看去，素丹那张精致的脸上挂着不舍与很绝，不知哪一种才是她装出来的表面。
云谣想过唐诀会与自己联系，不过她没想过会这么快。
思乐坊中所有人都躺下休息时，她也刚沐浴结束，手里捧着脏衣服正准备放到井边盆里等明天去洗，今日先睡下的。
云谣走到了井边，衣服刚放在盆里，便有一个石子儿扔到了她的背上，砸得还有点儿疼。
云谣转身看过去，石子外头包着一层纸，白纸在月光下显眼，她立刻愣住了，然后捡起来展开一看，字迹倒是漂亮，内容也很简单。
‘闻风亭一见，速来’
落款有趣，叫‘八宝糕’。
云谣一见八宝糕就知道这信是谁写给她的，今日白天只有一个人吃了八宝糕，那糕点看上去漂亮，实际上味道一般，就算是思乐坊里的人也不怎么碰。
她反复看着这张纸，看来小皇帝真的没听完她要说的故事所以睡不着，半夜约她出去见面了。既然要见，不让太监来请，便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了，他白日也是孤身一人过来的，丢纸团倒像他的风格。
不论如何，约云谣见面的毕竟是皇帝，天再晚，她也得出去赴约，不然明天唐诀一个不高兴让小顺子过来传旨叫她云谣人头落地……也不是不可能，谁让人家是疯的呢。
“磨人……”云谣撇了撇嘴，将纸条收下藏起，然后走到了正院中，左右看了两眼，所有房间里的灯都灭了，思乐坊的人在她去沐浴时便已经睡下，现在应当正在梦中。
云谣踮起脚，慢慢朝院子外头走去，有点儿鬼鬼祟祟的意思，等出了院子，平日大家伙儿吃饭的房间里，几双眼睛正望着她的背影。
“陈师哥，你说能让她半夜出去的关系，是什么关系啊？”素丹朝一旁面色惨白的陈河看过去，陈河垂在身侧的手捏紧，一把推开门就要往外冲，素丹拉着他的衣服道：“还是等师父带她回来吧，她做错了事，总要受罚才会长记性的。”
两人身后还站着几个思乐坊的人，男女都有，多半同情地看向陈河，姗姗也在其中，她嘀咕道：“平日里真看不出来，琦水居然是个攀龙附凤之人，咱们陈师哥对她那么好，她居然还……”
“要我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师父真是养了一个白眼狼。”
“那八宝糕，还是陈师哥让厨房给她做着吃……”
“够了！”陈河将几人说话的声音打断，一拳捶在了墙上，姗姗立刻拉住了他的手道：“陈师哥，再生气也不能拿自己的手出气，这手还要敲鼓呢。”
素丹朝姗姗看了一眼，侧过脸去，眼中尽是看戏的乐趣。
闻风亭距离思乐坊住的地方并不远，离唐诀的住所却有很大一段距离，位处偏僻。因为有个假山造得比较特殊，山中有洞眼，风过会留声，如吹奏某样乐器，故而旁边的亭子便叫‘闻风亭’。
这地方不经常有人过来，加上天黑夜深，云谣不得不说，唐诀真的会挑地方，她莫明有种尚在宫中，正欲去雁书楼旁与他见面的错觉。
此时锦园之中其他地方还在笙箫，不远处灯火通明，照到了山间雾霭之上发着微光，她若静下心来听，还能听见浅浅的奏乐声，似乎是埙的声音。
等跑到了闻风亭，云谣看见了假山后头站着一个人，那人身穿蓝灰色的长衣，背对着她，大部分又入了假山的阴影之中，云谣看不清，不过能认出是个男人。
她还有些喘，等走到跟前了气息才慢慢平复，一阵风过，假山的洞口里发出了浅浅的风吟，云谣正要给对方跪下，瞧见一缕白发被风带出，她微微皱眉，要下跪的身体僵直，往后退了一步，她问：“你是何人？”
这一问，对方慢慢转身，师父的脸出现时云谣立刻明白过来自己是被下套了。
知道她见过唐诀的只有萱萱，晚间萱萱还找她问过唐诀的事，事情必然是从萱萱口中传出的，但萱萱不会告诉师父，她若要告诉，下午这事儿便出了。有人利用了萱萱的天真，想要将她从思乐坊中赶出去。
“师父。”云谣开口，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你还叫我一声师父，琦水，我当真是白养了你这么多年啊。”师父声音压低，满眼失望。
云谣庆幸自己方才先认人，若是先开口喊一声‘陛下’便暴露了唐诀了。
此时不开口也不行，云谣只能装傻：“师父怎么会在这儿？也与我一样，晚间出来赏月的吗？”
“赏月？”师父皱眉。
云谣点头，抬头望着天上的月，弯弯如钩，一半藏在了云雾之中，她道：“今夜月色不错，闻风亭处景致独特，我……”
“你还要撒谎！真是执迷不悟！琦水，你以为你能一步登天吗？你以为那些达官贵人之子真的能看得上你吗？！你也不想想，我们就是凡人，凡人该受凡人的命！你还想着攀附权贵，出卖自己，你的矜持呢？！”师父从假山的阴影中走出，他的手里拿着戒尺，指着云谣道：“我不愿在此处罚你，随我回去！”
云谣头一次见到生气的师父，她可以不顾及琦水与师父的情分逃跑，可锦园之大，她又能跑到谁那里寻求庇护？
唐诀吗？
这个时候闯过去，恐怕唐诀的面都没见到，便被禁卫军给拦在外头乱棍打死了。
云谣沉默，知道在师父的心里，她此番来到闻风亭必定有另一番解释，从他刚才的话中，恐怕是误以为她和某个大臣的儿子好上了，要抛弃陈河，抛弃思乐坊，才会怒不可遏。
偏偏唐诀身份特殊，云谣无从解释，暂且连像样的谎言都捏造不出。
师父逐步靠近，云谣慢慢后退，最终还是卸力，在对方的目视下转身，往思乐坊住的院子方向走。

受罚
云谣一脚踏入思乐坊的院子，才发现院子里有人，七八个站着在了平日吃饭的房子门前，就在院子的左边，长廊边上探着头朝她身上看。
其中还有素丹，她站在人后，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不过云谣心中有预感，这事儿和素丹离不开关系。整个儿思乐坊里唯一非要说和她有些过节的便只有素丹了，她知道素丹的野心，素丹还误会她也有上位之意。
云谣走到院子正中间，后头跟着回来的师父开口：“就站在那儿！”
她站立不动，腰背挺直，除了看到素丹，还看到面色难看的陈河，得亏陈河喜欢琦水呢，居然跟着别人一起阴她。
云谣抿着嘴，听着师父的脚步慢慢靠近，她没看见人，只觉得膝盖后方被人踹了一下，用力不小，直接让她朝前扑着跪在了地上，双手撑地，手心磨破了一点儿皮。
云谣跪在地上，左腿还有些发麻，昨天已经跪了一个时辰的腿这个时候膝盖处的筋又开始叫嚣着疼痛起来，她垂着头，深吸一口气不说话。
师父走到了她面前，她能看见对方的衣摆，一把戒尺在月光下投下阴影，云谣能看见它在自己上方挥动，紧接着背后便被戒尺抽了一下。
当然疼，疼死了！
戒尺并非竹子削成的，而是实木做的，有一根手指厚，两根手指粗，师父打得毫不留情，照这个力度只要几下戒尺恐怕就能断了。
云谣发现自己到了晏国之后忍痛的能力也大有长进，至少这一戒尺下来她除了毫无准备的闷哼声之外，一丝痛呼的声音也没发出。整个儿院内鸦雀无声，风过无痕，云谣额头上起了细细密密的汗水，这一阵疼忍过了之后，她听见师父问：“你出门要见的人是谁？”
云谣抿嘴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谁家大臣有儿子，而且谁家的大臣的儿子能到锦园来住呢？除非是在唐诀还小的时候陪读过，现在也入朝为官的人，不过可惜，云谣对唐诀的了解唯有那么一点儿，根本不知这人能和谁成朋友。
她现在还在想自己要如何捏造谎言，将与唐诀这莫须有的关系给掩盖过去，可想了想又觉得气，她凭什么就得守着思乐坊、守着陈河过下去？她又不是真的琦水，即便是真的琦水，难道为了这十年养育之恩，就能断送自己未来的幸福？
琦水也不喜欢陈河！
师父见云谣不说话，又一戒尺抽下去，这回一抽，用了全力，云谣肩膀颤抖，不远处看着的陈河心里也难受，可是他脑中又起了素丹的话，琦水不打不会认错的，她得吃点儿亏，才会怕，怕了以后就不敢再犯了。
师父问：“你与那人是何时、何地认识的？还不打算交代吗？！”
云谣咬着下唇，她想说，她想说几个月前她与小皇帝就在雁书楼后的宫门处认识了，说出来不吓死你！
第三次戒尺落下，云谣心中不免生恨，老头儿够狠的，三次都打同一个地方，她怀疑那块肉都要烂了。
师父咬牙切齿：“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有没有做出出格败坏名声之事？！”
云谣心里憋着一口气，她大可以在师父开口问第一句话的时候就随便捏造一个人糊弄他，后面哭着认错，或许也会受罚轻一些，反正他也不会真的顺着对方的官位去查。可云谣的骨子里不满这种莫名其妙的责罚，若有疑惑，大可来问，她若不答便是顶撞，师父可以生气。可这算什么，一计使出，害她入局，再逼迫她认下与人苟且？
背后一连被打了好几下，旁边的人都快看不下去了，不远处的陈河开口道：“你就向爹认个错吧！”
眼看师父还要打，云谣终于没忍住抬手去挡，这一戒尺打在了她的手臂上，触碰到了骨头，断成两节，前段那节断了的飞了出去，顺着云谣的脸颊划过，在她左侧眼尾下留下一个细小的划痕。
师父也惊了，握着戒尺的手微微颤抖收回，脸气得有些发紫，他看向云谣，开口问道：“你要造反吗？！”
云谣捂着自己的手，也没个跪相了，盘腿坐在地上，她抬头朝师父看过去道：“你打够了，我接下来说的这些话，心里负罪感才会少一些。”
她的声音有些哑，身上都已经汗湿透了，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背后一阵阵火辣辣的疼。
云谣道：“且不说那个人是谁，以他身份之高我即便告诉了你，你能去骂他勾引良家妇女吗？我若和他是真心相爱，你会帮我去向他求亲吗？你打我的这几下是将我当女儿对待，不想我走歧路，还是觉得我拂了你与你儿子的面子，对我撒气呢？”
师父被她这几句话说的居然没法儿反口，愣愣地盯着云谣，仿佛在看另一个人。
云谣摇了摇头，她是真的疼啊，说一句话大喘气一次，为了帮唐诀隐瞒身份，她做的还真是够义气，就冲着这打断了的戒尺，小皇帝怎么也得赏赐她千八百两黄金，助她开个店当老板娘吧。
心中想偏，云谣没忍住苦笑了起来，师父见她笑没来由的背后起了层汗，问她：“你居然还笑？”
“我笑你盲目啊。”云谣咬着下唇：“你连问都没问过我与那人是何关系便要设计谋引我上套，师父，你是不是被什么别有居心的人当剑使了？”
她说完这话，一记眼刀朝素丹的方向看过去，素丹站在人群中与她对视，居然毫不示弱。
她不示弱，云谣示弱，又低头苦笑了两声，她道：“我认栽，这一趟被你打，就当是还你照顾我的情。”
若是琦水，恐怕几戒尺还不清，不过这身体里的早就是云谣，只是十几日有吃有喝，一顿打就当还了这霸王餐了。她是人人可欺的小弱鸡，前提是那些人掌握生杀大权，若是那般，她认怂，眼下这些没权杀自己的，她怕跪久了就学不会站了。
“琦水！！！”陈河直接跑了过来，他拉着云谣的衣服道：“你在胡说什么？！你把爹气到了！你就认个错不行吗？！”
“我没错。”云谣浑身无力，被他这么一晃，疼得差点儿要晕过去。
“你、你！你没错！”师父果真气得不轻，一脚踹在了云谣的胳膊上，将她踹倒在地，陈河也吓到了，连忙将人扶起来，师父指着陈河道：“不许扶！她长野了，心也长大了！就让她自己在院子里好好想想，半夜幽会男人，到底是不是错！”
说完，师父转身就走，云谣侧趴在地上，疼的浑身都在颤抖，陈河蹲在旁边想扶又不敢扶，直到师父一声怒气的‘陈河’把他给叫走。
他只留下一句话：“你……你好好想想吧，想清楚了就来找我，我不会让爹把你赶出去的。”
云谣觉得身上烫得厉害，手臂也开始发麻，她有些神志不清，鼻腔里都是血腥味儿，听见陈河说的话，心里只觉得这人居然比她还怂。
师父和陈河走了，一旁看戏的人也都散了，原先睡着了的被吵醒，萱萱站在门口哭，哒哒跑回房间里捧着个还没吃的桃子就送到了素丹的房里，然后又回自己的房内再也没出来过。
云谣想起身，可身体动不了，剧烈地咳嗽了几下，云谣心里觉得自己还是亏了，应该少让对方打几下的，又或者……唐诀要是有点儿良心的话，可以帮着开个分店什么的了……
云谣昏昏沉沉倒在了院子里，夏季一到深夜就寒了，冷风顺着院子的门一直朝里吹，云谣发烫的身体没有被吹降温，一边冷，还一边高烧了起来，她迷迷糊糊醒了两次，因为太疼了又昏睡过去了。
禁卫军环绕几重的坤韵殿外，身穿白衣的青年看见飞鸟飞来，慢慢伸手，一只鸟儿落在了他的手指上，歪着头啄了啄羽毛唧唧叫了两声，一旁守夜的小顺子瞧见，抿嘴笑了笑：“陆大人真讨小动物喜欢。”
陆清朝小顺子瞥了一眼，小顺子立刻察觉自己多嘴了，低下头。
陆清没管他，摸了摸小鸟儿的羽毛将其放飞，然后转身跨步朝坤韵殿内走去，小顺子朝陆清的背影瞥了一眼，打了个哈欠继续站着。
坤韵殿中的人还没睡，侧躺在软榻上正握着扇子扇风，身上穿着薄薄一件，眉心微皱，今夜恐怕难眠了。
“陛下，思乐坊内出事了。”陆清站在屏风外道。
整个儿殿内没点灯，唯有些许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户落进来，撒在屏风里头挥扇的男人身上。
唐诀听见陆清的话后，眼睛没睁：“何事？”
“女子之间的伎俩，那位被罚，晕在了院子里，陛下可要属下去救她？”陆清说话冷清，没什么感情，里头那位比他还冷：“会死吗？”
“瞧着能挨过去。”陆清回。
“那便等朕的人将莹美人尸体挖出来带给朕看再说吧。”唐诀凉凉开口。
陆清嘴角缓缓牵着笑容，这果然像是一个‘疯王’会说的话，不过他心中还有好奇：“莹美人已死多日，尸体应当腐朽，陛下让人将其带回是何用意？”
“朕要看的是剑伤……”他现在还记得云谣为他挡下了几剑，那几剑分别在什么地方，只要分毫不错，便可确定死的人确实是云谣，诈死一说既然不成立，便当真算是见了鬼了。
唐诀不万分确定，不会对一个人好，这女子脸上的神秘面纱，就瞧今夜是否能彻底揭开了。

自救
一整夜的风扛了下来，云谣觉得自己头痛欲裂，身上的伤倒是没什么感觉了，只是整个人也沉了起来，浑身无力。
她夜里醒了好几次，此时天才刚微微亮，院中无风，太阳还未完全升起，云谣听见了耳畔传来的哭声，才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她慢慢睁开眼，入眼是院子里的土地，面前还有青石板铺成的路，直往中间那个房间大门而去。院中树静不动，她看到了还放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搁着一把团扇，那是她平日里用来扇风的。
哭声还在继续，云谣视线转动，看见一抹霜色，裙摆绣了白兰花，云谣立刻认出这人是谁。
萱萱蹲在她身边，手上拿着金疮药，因为思乐坊中有人跳舞，稍有不慎也会受伤，金疮药是常备的。云谣的呼吸有些困难，她的鼻子堵塞，闻不到药味儿，只能看见萱萱模糊的影子正在给自己上药。
萱萱一边哭，一边道：“对不起，琦水姐姐……我不是有意的。”
“不……”云谣想说‘不怪你’，可才刚吐出一个字，她就觉得喉咙仿佛被刀割过一般，疼的厉害，撕裂的难受。嘴里苦涩，一口水也挤不出来，她勉强撑着自己坐在地上，萱萱还在哭，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水。”云谣说完这话，指了指自己的嘴唇，萱萱明白她的用意，将金疮药放在地上，立刻起身去给云谣找水。
实际上昨夜她辗转难眠，她刚到思乐坊的时候都是琦水在教她唱曲儿，萱萱虽然与琦水不是最亲厚的，但也将对方当姐姐对待，昨晚因为她说了一些话，才让师父生气，害得琦水遭受惩罚又在院子里睡了一夜。
萱萱心中悔恨愧疚，若她知道会是这样，怎么也不会将所见告知素丹，现在想来，肯定就是素丹告状的。
她跑回房间倒了杯水，然后又匆匆回到了院子里，萱萱刚出门就愣住了，她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唯有地上留着一瓶用了一半的金疮药，还有几滴昨夜滴在地上的血。
地面泥土上浅浅一个坑，证明那里曾有一个人。
“琦水姐姐？”萱萱捧着茶水满院子找，又冲进了琦水平日休息的房间，里面的人还没醒，唯有一个床铺的窗幔挂起，床上被褥整齐，她不在思乐坊，又去了哪里？
云谣算是想通了，这一顿打太遭罪，再留在思乐坊，她就真的成了软骨头了。而且依照这个情况，师父也未必会将好药用在她身上，当真能经受一顿毒打之后再放在院子里一夜任由她的生死，可见思乐坊里也没人真心把她放在心上，既然如此，还留着做什么？
她本来就是要逃的，虽不想入皇宫，但更不想嫁给懦弱憨实的陈河。
偌大的锦园她走不出去，不过想要找到唐诀住的地方应当不难，禁卫军最多之处总没错。
前段时间唐诀才经受一次半路刺杀，短时间内不会放松警惕，即便到了锦园，这里也不是皇城，皇城中的禁卫军不能全都带来，他更要注意自己的安危。
云谣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朝外走，她已经预料到思乐坊的人发现她消失之后肯定会出来寻找。于他们而言昨夜的‘琦水’已经‘疯了’，一个疯了的思乐坊中的人，若在锦园横冲直撞，必然会给思乐坊带来灾难。
云谣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他们找到自己之前，先找到唐诀。
然后让他看看自己背上和手上的伤，就因为他不去看素丹跳舞，莫名其妙孤身一人来思乐坊打破她原本的计划，才害她变成如此，虽说这个理由牵强了些，但至少也值得几分同情吧。
云谣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锦园不是皇宫，许多路她都不认识，走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到了那日唐诀和淑妃一起看杂技的地方，再往前看，守卫的禁卫军就多了。
云谣往那边走，却不敢让禁卫军看见自己，只能远远望着早起做事的人的衣着来分辨这是什么地方。
锦园之大，处处都是景致，即便有亭台楼阁，也未必是住人的，或用来赏景、休息。她大约找了十多个瞧上去像是住人的地方，其中一半有禁卫军守着，却都不是唐诀的住处。
云谣的体力快支撑不住了，她的身体越来越软，双腿抖得厉害，右手手臂肿起了一大块，上面还有戒尺打下的一道紫痕，若再不找到唐诀，她可能就要死在这里，再穿越到不知谁人的身上，等这尸体腐烂，发臭了，估计才能被人发现。
如此一想，云谣直接跪在地上，疼地龇牙咧嘴，心想死了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自己这几次的穿越，都是什么破人生啊！
死了，就又避开唐诀了，虽说这也算是件好事，可云谣的心里，酸酸的。
就在她差不多要放弃时，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不远处的人正在嘱咐手下人做事，像是抬了什么东西出去，被白布盖着，惹得周围的人都伸手捂着口鼻。
小顺子指挥手下道：“快抬走，难闻死了。”
云谣看见小顺子，就看见希望了，她还能活，还能再抢救抢救。
她没立刻现身，而是手脚并用往小顺子那边爬，越过了一个假山，云谣才看见了偌大的坤韵殿，坤韵殿里三层外三层上百个禁卫军将其围住，这阵仗，必是小皇帝住的地方了。
小顺子交代了人下去后，自己朝坤韵殿的前门过去，似乎说了什么话，距离太远她听不见，说完之后他就守在门口了。
云谣在想自己应当如何开口，如何能让禁卫军不杀了自己，还能叫唐诀出来见面，她想了许多方法似乎都行不通，整个人趴在假山后头的草丛里，浑身都在发抖。
云谣还在琢磨，却没想到唐诀出来了，他衣服穿得有些随意，玄衣外头腰带都没系，唯有里面那件用一副用银丝勾了云腾的腰带束着，一头乌发披下，衣冠不整地往外走，脚步加快。
小顺子看惊了，跟在唐诀身后的陆清也惊了，那尸体昨夜被挖出，今晨匆匆运了进来，打开来看已经腐败不堪，面容尽毁，向来爱干净的皇帝居然俯身去看，瞧了半晌他让人将尸体运走，原地踱步几下，便朝外冲。
“谁都不许跟着朕！”唐诀晃着扇子说了这句话，陆清立刻停下脚步，满眼不解与震惊。
“陛下要去何处？”陆清犹豫几步上前跟过来要问，结果才走开三步，前方的男子便回头朝他冷冷地瞥了一眼：“你也不许跟着！”
陆清回头朝小顺子望去，小顺子比他还疑惑震惊，这动静不小，将一旁小屋里睡着的尚公公也给惊醒了，一边戴着帽子一边朝外走，压低声音问小顺子发生了何事。
云谣见唐诀快步朝自己这边走，越来越近，可她此番不在路中央，为了不被发现，还特地躲在了假山后头，以他的步伐，几步就能走过了。
云谣张口，喉咙疼得厉害，于是她在假山后头摸了一把石子，看见那黑衣从自己眼前闪过时，朝其扔了过去。
她不知自己扔中了没，若扔中了是不是也犯了杀头的罪？云谣惜命啊，她巴不得唐诀快些发现她，若再迟一些，赐死都轮不到了。
她这一挥臂，手上剧痛，浑身冷得难受，眼皮沉沉，也不知自己能否活下去。
唐诀脚步停顿，望着滚到脚边的石子，顺着方向朝那边看去，假山旁是草丛，草丛之中点缀几朵初开的小花儿，他只靠近两步便在里头看见了一个人，随后双眼渐渐睁大。
他看见了水绿的衣服背后被染成了鲜红，也看见蓬头垢面落魄的女子正朝他望过来，漂亮的双眼半睁着，紧接着闭上，这几颗石子，便是求救。
“来人。”唐诀开口，陆清指挥禁卫军跟过去。
大步走出坤韵殿的唐诀，连坤韵殿的范围还没出，就折回了。
云谣觉得自己是往死里走了一遭的，主要是太疼了，之前死的几次，疼过了之后便是死，至多也就那一会儿，这次她煎熬了一夜，没有感受到每回死后的虚无，也没看到每次穿越到另一个人身上时的白光，她的意识清醒之后，感觉到的就是疼。
疼得她没忍住，直接叫了出来，一身冷汗伴随着颤抖发出。
“轻些。”瑶笙般的声音带着清冷吐出这两个字。
果然，云谣觉得自己稍微好受了那么一点儿，只是眉头皱着，还是忍不住想要骂娘。
她肯定是没死成，所以才会觉得背后疼，听着这道声音她认得出是唐诀，心中感激小皇帝救自己一命，又觉得有些可惜。早知道这样受罪，还不如死了，何必找了一个时辰的路，还把自己送到小皇帝手上了。
他会救她，至少代表她有些分量了吧？
疼痛过后，便是上药的清凉感，云谣长舒一口气，沉重的眼皮终于慢慢睁开了一条缝隙，微弱的光芒没有造成眼睛的不适，云谣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然后看见就站在不远处的男人。
他还穿着匆匆从坤韵殿离开时的那套衣服，不过头发整理了一番，年轻的脸上瞧不出情绪，眉头微微皱着，也不像是生气或担忧。
见云谣醒了，唐诀眼眸微亮，朝前走来。
云谣动了动嘴唇，发自肺腑地吐出一个字：“……渴。”

故事
一杯水被端到嘴前，云谣身上不能动弹，过来喂水的小太监惯会伺候人的，她趴着喝都没漏一滴，一杯水润过喉咙，云谣觉得自己活过来大半了。
昨夜吹了一夜风就像是一道催命符，本来身上都只是皮外伤，用些药慢慢就能好的，不过因为夜寒露重在地上躺了一夜，云谣的病就复杂了许多，得卧床慢慢治了。
唐诀从一开始挺远地站着，到现在就站在床边，眼看太医将药箱整理好，弓着腰出去写药方交给坤韵殿的小太监，写完药方交代两句之后他便退下去让人准备熬药了。
云谣怀里抱着枕头，半睁着眼大喘气，她现在鼻子无法呼吸，完全被堵住了，只能张着嘴，时不时打个喷嚏，背后还会传来撕裂的痛。
等到这处已经没其他人了，云谣才朝唐诀瞥一眼，小皇帝一直站着，旁边就有椅子他也没坐，云谣现在光着背后，为了保命已经没有羞耻心了，便由他看。
安静了许久，云谣怀疑他是否站着睡着了，唐诀才终于开口提问：“能说话了吗？”
她清了清嗓子，还是有些不适，试着发音，声音低低地说了句：“能。”
“你是云谣？”唐诀问。
“是。”云谣回。
唐诀微微挑眉，转身坐在了她床榻旁边，云谣只来得及闻到唐诀袖摆带过的一阵风中夹着浅淡的清香味儿，便突然瞧见朝自己靠近的脸。
方才的瞌睡与懒散在这一瞬消失，云谣顿时睁大了双眼看向近在咫尺的男人，她甚至连对方的呼吸都能察觉到，带着炙热撒在了脸上。
从小受高等教育长大的云谣；夏天也没少川吊带的云谣；和朋友游泳也穿过泳衣露腿露背露腰的云谣，这个时候觉得异常窘迫，很想找个密不透风的东西把自己给包裹起来，她的背后露出太没有安全感了。
唐诀的双眼很好看，他并不是细长的眼睛，桃花眼眼尾却有些许往上翘，眉毛天生浓密且不杂乱，鼻梁高高，嘴唇唇色很淡，不过他本身皮肤就白，衬得刚好。
这样一个几乎挑不出缺点的脸，正带着冰霜般的寒意，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脸，从眉眼，到口鼻，再从脸颊到耳朵，那双深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云谣略微惊慌失措的表情，等到他仔仔细细观察完了，才起身勾起一抹笑。
“你是如何做到换一具身体的？”唐诀的心里起了好奇，他手中握着扇子轻轻敲在了左手的手心，看着云谣眼尾红痣那处割破的一小块，道：“你上次说让朕听你的故事，现在可想到如何说了？”
云谣先是盯着对方的眼，然后又瞥了一眼他正在晃动的扇子，最后落在唐诀几乎是贴着自己腰坐的屁股，云谣心里想的是挪开一些，可是她有怕痛，还是算了。
坤韵殿里难得的安静，云谣没睡着，唐诀也有耐心，他不是个急性子，愿意等云谣想清楚，到时候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她脸上藏不住，一眼就能被看穿。
云谣沉默了许久也没见唐诀提问，于是犹犹豫豫，还是决定从自己第一次到晏国开始说起。
“我……我不是晏国的人，不过我在我原先住的地方也死了，死后便到了晏国，不知为何成了皇宫中的一名宫女，在齐婕妤手下做事。”云谣说到这儿，想起来齐婕妤已经死了的事儿，死状还与她当初一样，被按在凳子上杖毙而亡的，想到便觉得痛。
“后来因为一些事被齐婕妤惩罚，杖毙死后，我当了三天的徐莹。”云谣抿嘴，朝唐诀看去，就这一眼，她看到了唐诀眼里的亮光。
“所以在御花园中扑蝶的也是你？”唐诀问她。
云谣眨了眨眼：“你看过我扑蝶？”
唐诀嘴角挂着浅浅的笑道：“莹美人身姿优美，朕很青睐。”
他说这话一点儿诚意也没有，云谣很想吐槽对方分明是毒酒一杯赐死了徐莹，说什么青睐不青睐的。
不过唐诀最终要杀的是徐莹，不是她云谣，所以在徐莹身体里死后，她也不怪对方，只怪自己被命运捉弄，替徐莹疼了一把。
云谣撇了撇嘴，道：“从徐莹的身体里离开之后，我就到了淑妃身边的宫女云云身上，那日静妃宫里的宫女在皇后的清颐宫里说陛下坏话，被皇后听见了下令处死。我没说，本来也要遭殃的，谁知静妃出言救下我，淑妃便不高兴，我为了保命……只能问出宫门所在然后逃命，出逃那时，陛下就在雁书楼后方作画。”
唐诀微微挑眉，仔细想了一下时间，再看向云谣的脸，她说完这话噘着嘴，下巴磕在手臂上，没精打采地道：“后面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吧？我不是户部派进宫的卧底，也不是谁有意安排的棋子，对于陛下而言，我应当最安全才是。”
“朕知晓。”唐诀突然开口。
云谣原本只是自己碎碎念，嘀咕两句希望唐诀听到能给她一些好处，或者以后待她好一些，却没想到对方听到了还回了一句，弄得她有些无措，仿佛邀功。
唐诀看着云谣的眉眼处，这张脸，这具身体，的确与徐莹的不像，与宫女云云的也不像，撇开这副眉眼，与云谣每回说话的习惯而言，便再没有可以重合的地方了，越是如此，唐诀便越觉得奇妙。
他信云谣最后的那句话，对于他而言，眼前这个女子才是最安全的。
整个儿皇宫中，没有一人不是他人的眼，他人的棋，他人手中的利器。他从小在猜忌中长大，在危机中顶着巨大的压力撑到现在，朝中虎视眈眈，后宫亦不安全，这一切看似宁静的假象之下，实则是背地里尔虞我诈的波涛汹涌。
他本想着云谣至少会是所有盯着他的人中的一方，却没想到她完全身处局外，若真如此，或许……
“你今日爬到朕的坤韵殿，是为了向朕求救吧。”唐诀突然开口这么一说。
云谣侧脸朝他看过去，眨了眨眼，点头：“我觉得至少你没那么想我死。”
“朕非但不会要你的命，还能保护你。”唐诀压低声音说这话时，那双眼睛有些发亮。
云谣一愣，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我可以选择不留在你身边，你看在我救过你一命的份上，给我些钱，让我离开吗？”
唐诀的表情略微变了变，他恐怕是没想到有人会拒绝留在晏国最大的皇帝身边，越是如此，他越肯定一件事。
唐诀道：“你的确为朕挡过刀剑，但朕也将你救起了，你我两不相欠才是。”
云谣微微皱眉，还能这样算？那她预想的金子还有吗？店铺还有吗？
“你先好好养伤吧。”瞧见了云谣疑惑的表情，唐诀露出了一记笑容。
他说完这话起身，扇子歘地一声打开扇风，鬓角两边的发丝轻轻飞扬，少年难得展颜而笑，露出了少有的青涩欢愉。
云谣抿嘴，不可置否，小皇帝长得的确很帅，实际上在与他接触的过程中，他好似没有疯过，或许是她运气不错，没赶上对方发病。
唐诀意味深长地留了一个眼神给她，随后转身离开，走过屏风掀开珠帘后，人影就在云谣的视线中消失了。
珠帘垂下打在一起啪啪作响，清脆的声音没一会儿就停了。房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隙，屋外的暖风往里吹，越过放在床脚边的冰鉴时，暖风变成了凉风，吹得还挺舒服。
云谣的眼睛扫过坤韵殿里的摆设，她现在睡的恐怕就是这些天小皇帝睡的地方了，一切陈设与他在皇宫里延宸殿中的几乎没差别。没什么漂亮的摆设，烛台少，光线暗，屏风旁边还放着他爱玩儿的投壶。
屋外的太阳正烈，她动了动自己的右手，还是疼，于是便放松身体，再睡一觉吧。
这一觉倒是难得的沉，一场梦都没做，再睁眼时头有些沉，鼻子也终于能呼吸了，不过她瞥了一眼枕头，上面流了不少口水。
一道细微的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云谣朝屏风旁看过去，投壶被拿走了，与珠帘交错的缝隙间，一根箭直入墙角的投壶里，而靠在外头软塌上的男子，正一只手捏着箭，一只手懒散地转着手中的扇子。
“你醒了。”唐诀开口。
云谣抿嘴：“陛下怎么知道我醒了的？”
“鼾声如雷，刚停。”唐诀道。
云谣皱眉：“……”
她从来不打呼的！
一定是受了凉，鼻子不通张嘴呼吸引起的。
唐诀将手中的箭扔了出去，又稳稳地落入了壶中。
云谣看见了，见他又拿起一根箭，于是问了句：“有、有没有吃的？”
她只问了一句，便有一个小太监端着样东西进来，云谣瞥了一眼，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是八宝糕，她竟无语凝噎，总觉得小皇帝在耍她。
果然，她看见八宝糕那一点儿食欲消散的嫌弃表情被唐诀看在了眼里，小皇帝坐在软塌上，扇子掀开珠帘，探出半个身体朝里面看，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与云谣对上了视线。
“撤了。”两个字吐出，小太监低头端着八宝糕出去，唐诀保持姿势不变，问了句：“你想吃什么？”
云谣舔了舔略微干燥的唇，道：“我想吃肉。”
唐诀微微挑眉，点头道好，扇子正准备抽回去时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笑容再度扬起，带着些许无邪，对着云谣道：“思乐坊的人，要不要朕帮你杀了他们？”

用餐
云谣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唐诀说的话，她立刻摇头：“不不不！”
唐诀抬眉，似乎有些无趣，放下了珠帘重新玩儿投壶，一旁还有小太监跟着捡，一轮投进去了，再将箭捡回来，放在小皇帝身边供他继续玩儿。
说实话，在唐诀提出这一问时，云谣心里第一反应是过把瘾，杀就杀了，耀武扬威什么的最爽，可那也就是一刻想法，转眼就被良心给否了。她的双手没有沾过血，过年一只鸡都没杀过的人，因为一顿毒打去杀了思乐坊里的所有人？
里头至少……萱萱是无辜的嘛，可是放任其不管，她当下的罪又白受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甘的。
云谣见唐诀玩儿也不找自己说话，咂了咂嘴有些渴了，于是清了清嗓子说：“可以给我倒杯水吗？”
唐诀嗤了一声：“你这是把朕当下人使唤了啊？”
“不、不是，陛下您坐着，随便让谁给我倒都行。”云谣行动不便，若能走能跳了，她早自己去倒水了。
帮唐诀捡箭的小太监倒了一杯水进屋，云谣道谢，拿着水就让人家走，然后撑起身体喝了几口。
唐诀似乎想到了什么，与太监说了几句话，那太监便下去了。
云谣喝完水觉得无聊，小皇帝见她不说话还时不时问她两句，算是解了她的枯燥。问的都是宫里的事儿，比方说她如何学刺绣的，对并蒂花有何想法，觉不觉得红配绿的荷包很丑之类的。
云谣越聊，越觉得这人是在变着法儿地笑话自己。
等唐诀问到了她如何借出恭的方法躲开禁卫军逃跑时，云谣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儿。方才被八宝糕刺激的胃此时开始叫嚣，云谣撑着胳膊朝外看，她能看到几个小太监来来回回往里走，饭菜的香味儿更浓郁了。
唐诀听她说了一半的话断了，又见外头正端着饭菜进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后将手中的箭丢下，起身掀开珠帘朝里走，站立在云谣跟前了，唐诀才道：“饿了吗？”
云谣有些艰难地抬头看向他，此时屋外正是日落时分，窗户缝里照进来了一缕浅金色的光芒，光芒落在唐诀一身纯黑上，笼上了一层光圈。
云谣从昨晚到现在只喝了两杯水，真的饿得厉害，于是点头。
唐诀的握着扇子的手背在身后，脸上的笑风轻云淡：“留下来，留在朕的身边。”
云谣睁圆了眼睛看向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中的分量，她顿了顿道：“我能吃完了再回答吗？”
“若你不回答，除了水和八宝糕，什么也别想吃。”唐诀的微笑不变。
云谣顿时觉得对方用心险恶，小小年纪不学好，用好菜好饭馋人。而今她正是寄人篱下，身上的伤还没好，眼下去处也没定，能在这环境中活下来已是不容易，骨气硬一点儿倒也能熬过去，只是……
就在云谣犹豫的档口，唐诀轻声道：“看来你不爱吃鸡髓笋，撤了。”
云谣抬起头看见一个刚进来的小太监低着头端着一样菜出去了。
她觉得自己有些懵，张了张嘴，不过短短几次呼吸的空子，唐诀点头：“嗯，金银夹花也不好，撤了。”
云谣睁大眼睛，见唐诀又说了几道自己没听过的菜，撤了之后他朝云谣望去，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天真爽朗：“看来你就爱吃八宝糕。”
“我不爱吃八宝糕。”云谣反口，肚子又是一声叫，她叹了口气道：“陛下要我留下有何用啊？我就是个凡人。”
“你若是凡人，朕算什么？”唐诀问。
云谣顿了顿，道：“浪费食物不好……”
“所以这顿饭你吃或不吃，取决于你自己，你的伤朕还是会帮你瞧好的。”唐诀悠哉踱步，手中的扇子轻轻晃着，云谣见他又要开口撤菜，叹了口气道：“你先让他们停下。”
唐诀合上扇子，站在外头的太监保持不动，像是一瞬被点了穴一样。云谣有些无语，她仔细想了想，留在唐诀身边和离开唐诀自己去过日子的利弊。
留在他身边，必然没有自由，总得下跪，或许有时连自尊都谈不上，除了唐诀，她应当不必担心其他人伤害自己。离开唐诀，她有自由，不必下跪，自尊就握在手中，但金银有限，孤身女子或许会遇到市井流氓、强盗土匪之类的其他危险。
若在宫里死了，她还能找回来，若在宫外死了，她就什么也没有了。
云谣倒不是真为了唐诀的一顿饭，而是琢磨着今后的打算。
不论如何，她是不可能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必然是要在晏国过一生的，且她经历过一次离开皇宫的日子，穿越到思乐坊中也没好到哪儿去。
既然如此，锦衣华服与闲云野鹤于她而言都有吸引力，就看她更能承受到哪一步了。
唐诀的扇子敲在手心，那双眉眼正对着她笑，他还真是一点儿也不急，反正外头的菜摆冷了不好吃，也是云谣吞下去的。
这一步不行，还有下一步，在云谣伤好之前，总有办法将她留下。
云谣伸手揉了揉眉心，觉得头有些痛，半晌后她才说：“陛下要知道，我这个人与他人不同，我膝盖上有黄金，跪不下去的。”
“无人时你可不用在朕面前下跪。”唐诀道。
云谣一愣，这都能接受？
她道：“我也不会伺候人。”
“那朕恢复你莹美人的身份，让人伺候你。”唐诀缓缓勾起嘴角。
云谣立刻摇头：“不，我也不要当你的女人。”
这一点唐诀倒是没想到她反驳得这么快，他转身朝云谣看去，眉心微皱，带着几分不解：“朕不够好？”
云谣见他这样子心里古怪，瞧他那似乎有些被打击了的表情，挪开视线道：“我……不愿面对皇后与静妃、淑妃等人。”
她不是宫斗那块料，能自保就算不错了，那些尔虞我诈，还是让原本就待在宫里的女人去做吧。
况且……不论真假，云谣都不想和小皇帝谈‘姐弟恋’，他若不知情，云谣尚且可以自在些，可他如今什么都知道了，假装夫妻给谁看啊？
“也好，朕封你御侍，宫中从二品，贴身伺候朕，除此之外，朕还可以给你调派一个宫女来伺候你，如此可好？”唐诀答应得爽快，那双精明的眼就没从云谣的脸上挪开过。
云谣见自己说什么他都应下，眼看也没什么缺的了，动了动嘴唇，她最终还是问出了自己心中所想：“我现在又懒又馋又无法无天的，你……你留我在身边图什么啊？”
唐诀挑眉：“可以吃饭了吗？”
云谣撇嘴，点头：“吃吧。”
唐诀这才对外道：“呈进来。”
云谣见十几个太监进出，将方才放在外头的饭菜都端到了里头来，还弄了三个矮桌，放了整整三桌子的菜，十六道菜，全是荤的，水里游的鱼虾蟹，天上飞的雁雀鸡，地上跑的猪牛羊，做法各不相同，精致漂亮分量还不多，只配一碗饭。
太监毕竟也是男的，来一两个进来还好，一瞬涌进了这么多，云谣还露着后背，有些羞涩。于是脸上略微有些红，伸手勾了勾一旁的被子，忍着背上的痛将自己盖住，这才小心翼翼地朝唐诀瞧过去。
唐诀瞧见她的举动了，双眸视线顿了顿，什么也没说，反而云谣对他露出了个尴尬的笑。
太监呈完菜后就站在一旁准备伺候着，唐诀挥手让他们退下，又道：“把朕的投壶拿过来。”
说完，他往云谣身边一坐，扇子放在旁边，一个小太监站在屏风后头，只露出半个身体尽量不让云谣瞧见，还能在唐诀扔完手中的箭后及时帮他捡回来。
云谣右手伤了，一动就痛，于是用左手握着勺子吃，瞥了一旁的小皇帝，这人也不知道怜香惜玉，她还以为他方才坐过来是要喂饭呢，结果看她艰难吃饭，自己在那儿专心致志地玩儿投壶。
云谣怀疑他这种性子如何讨女生喜欢，那后宫里的人是怎么选上来的，莫非都是按照家族在朝中的地位排的？
皇后是太后本家的，太后姓殷，其兄正是辅政大臣一手遮天的殷太尉，其妹嫁给了齐国公家的次子，而皇后是齐国公次子所出的长女，与太后有血缘关系，幼时还得叫一声姑姑。
静妃是御史大夫之女，淑妃又是户部尚书之女，就连前段时间死的齐婕妤，其父都是吏部侍郎，其余的多少都是家中高官厚禄的，如此想来，他似乎当真是按照这些妃子本家在朝中地位而选的。
云谣一边吃，一边朝唐诀看，唐诀投壶玩儿了三轮，就投进去两根箭，觉得没趣，便让太监把东西收拾下去了，再转眼来看云谣，十六道菜，她专挑喜欢的吃，八个盘子空着，另外八个还是满的。
云谣喝了一碗汤，吃完了之后长舒一口气，见唐诀正瞧着自己，抿嘴笑了笑。
“好吃吗？”唐诀问。
云谣老实回答：“有的好吃。”
她这一回让唐诀没忍住笑了起来，云谣眨了眨眼，吃饱了压着难受，不过她又动不了只能趴着，于是将枕头抱在怀里换个舒服点儿的姿势。
唐诀瞧见她浅粉色的肚兜压在了枕头上，而枕头上方一块口水渍，微微挑眉。
“方才陛下还没回我的话呢，留我在身边，图什么？”云谣突然想起，问。
唐诀收回视线，回：“图朕高兴。”

伤好
且不提唐诀留云谣在身边究竟要作何，他找太医治云谣身上的伤却是丝毫不含糊的。
不过才短短两日的时间, 云谣就可以下床了, 右手也好得差不多, 虽说背上的伤依旧很疼, 不过已在恢复期, 要不了几日便能结痂, 届时等痂慢慢脱落, 便算好了。
唐诀说要封她做御侍, 便是皇帝的贴身宫女，故而在坤韵殿旁边空了间房间作为她平日里休息的地方, 地位瞬时与尚公公拉平。就连小顺子见到她都得喊一声云御侍，云谣在两日内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差别对待感到不太适应, 有些走在云端的感觉, 脚不着地。
她当莹美人时都没这个面子，尤其是晏国本朝皇帝不爱流连后宫, 后宫里的妃子见了皇帝身旁伺候的太监都得面带微笑。尚公公在宫里的地位无人不知，谁见了都得客气着，云谣成了另一个‘尚公公’，她有点儿开心, 还有点儿忧心。
她能下地之后，唐诀就让人把她的住处收拾出来了, 也是, 她总不能一直睡着皇帝的床, 反而是唐诀这两日一直在批奏章, 晚间云谣没见他睡过，白日他就在软塌上纳凉休息会儿。
早一些将龙床还给唐诀，云谣也心安一些。
她在床上趴了两日，坤韵殿的太监好吃好喝地伺候着，终于能走路了，云谣在房间内是待不住的。
除非有人来坤韵殿，否则她就在坤韵殿外附近的花园或者长亭内转悠，这莫名多出来的奇特女子，就连禁卫军都对她心生好奇。
午间云谣吃完饭就在屋里休息，正好从开着的窗户看见匆匆过来的几位大臣，她不认识这些人，只见他们走进了坤韵殿，没一会儿又出来，面上带着喜色，似乎是讨了赏赐。
小顺子从云谣门前走过，云谣趴在窗户上朝外探出半个脑袋，问了小顺子一句：“那几位是何人？来做什么的？”
小顺子对云谣行礼，而后道：“那几位是户部、礼部、宫中善音司的大人，此番，是来与陛下确定天子诞辰日的流程的。”
云谣哦了一声，想起来唐诀来锦园虽说是避暑，实际也是过寿，算着时间，就在五天后。
挥了挥手让小顺子离开，云谣正准备回屋躺着，却有瞧见不远处坤韵殿的门口，一身玄衣的唐诀朝她这边看来。他脸上挂着浅笑，扇子轻轻晃动，这表情莫名像是一句：被朕抓到了。
云谣抿嘴，还是站好，然后从屋里走出去，站在门前遥遥对对方行了个礼，这就准备回去了，却没想到唐诀朝自己走了过来。
他走路与他的性格倒是不太相同，依云谣对唐诀的近身观察，他不是个急性子，所有的事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不过他走路倒是很急，步伐跨得大，衣袂飘起，两袖招风，等站立在云谣跟前时带来了一股坤韵殿的凉风，还有他身上的浅淡熏香气味儿。
云谣抬头望着他，唐诀的心情倒是颇好，扇子往云谣额头上敲了一下问：“傻了？”
云谣嘶了一声，伸手揉了揉额头问：“陛下这算是体罚吗？”
“朕不爱体罚。”唐诀依旧笑着：“只爱杀人。”
云谣觉得背后刮过了一阵凉风，还没好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了。
“陪朕走走。”唐诀说完，与云谣擦肩而过。
他不走坤韵殿正门，看样子似乎打算从小路往其他园林景致里头去。
唐诀刚从云谣的住处离开，云谣就回头对着几个禁卫军招了招手，然后跟在了唐诀身后，随行的禁卫军与他们俩都保持着一定距离。
云谣让人跟着时，唐诀倒是回头看了一眼，眼中有些惊喜，眼前女子比他想象中的要聪明。
即便是赏景唐诀的步伐也快，云谣总觉得所有路边的景致小皇帝看得都挺囫囵吞枣的，等离坤韵殿稍微远了些，唐诀才在一个长亭里头慢下来，望着长亭边上的小池塘，水里还有鱼儿戏闹，红黄两条，钻来斗去的。
唐诀忽然开口问：“你可有回思乐坊去看看的打算？”
云谣愣了愣，她倒是有些想过，在昨日能下床时，还得了御侍的身份，本打算回去讨一口气的。不过一来她身上的伤还没好，二来……她这个御侍的身份貌似目前为止只有坤韵殿的人知晓，走出去也未必能‘狐假虎威’。
云谣道：“陛下若能借二十个禁卫军给我撑场面，我便回去瞧瞧。”
唐诀微微皱眉，表情有些古怪，又像是哭笑不得：“出息呢？”
云谣垂眸笑了一声，她也觉得这样挺没趣的，即便到了思乐坊能张牙舞爪了，她也不能真把里头的人怎么样。
“五日后，是朕的生辰。”唐诀道。
云谣点头：“我知晓。”
唐诀突然停了脚步，嘴唇微张有些欲言又止，他顿了顿，还是转过身来面对着云谣，道：“届时你与尚艺站在一起，随行伺候着。”
云谣瞳孔略微收缩，这便是要告诉整个儿皇宫和大臣，身边从来不留宫女的小皇帝十八岁长大了，要在身旁留女人了，呸！她届时是御侍的身份，恐怕后宫里的娘娘们的矛头都会往她这边指，毕竟于那些女人而言，她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么一想，云谣觉得御侍的身份也么那么好了，总觉得自己将来危机重重，即便不用和宫里人争风吃醋，也得和她们斗智斗勇了。
唐诀看出云谣若有所思，便道：“放心，朕会给你找个盾，而且……必须得好用才行。”
云谣抬眸朝他望去，方才还有些担忧，不知为何唐诀只说了‘放心’二字，她还当真把心给放下来了。
“什么盾？”
唐诀没说穿：“届时你就知晓了。”
云谣抿嘴，见唐诀步伐又快了，于是跟上去问：“陛下帮我这么多，我能帮到你什么？”
他留自己，必然有目的……一定是有目的的。
云谣即便很想信任小皇帝，可她也不是那般天真无邪的人，哪儿有人无缘无故对人好，难道当真是因为她曾为他挡过刀？
唐诀朝她瞥了一眼，嘴角挂着轻笑：“你能为朕做什么？不如下一次朕挑灯夜读，你来帮朕磨墨？”
云谣：“……”
莫名有种被调戏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红袖添香，也不错。”唐诀轻笑着说。
云谣撇嘴，她确定自己是被调戏了，伸手将被风吹到脸上拂过的发丝拨开，指间触碰下的皮肤，烫得厉害。
云谣不知唐诀是去何处，只是跟着他一路走，小皇帝也不累，只是这大热天云谣脚慢跟不上，背后起了一层汗，这个时候伤口已经有些疼了，再朝前看，唐诀与她隔了好一段距离。
这条路不是往思乐坊的路，看来他不是打算替自己去出气，而且也不是前往皇后或者淑妃住处的路，云谣几日前负伤求救时找到过皇后和淑妃的住处，与这里相差甚远。
反而越往前走，景致越少，散树较多，没什么规则地生长着，地下走着的石板路也变成了石子路。直到唐诀站立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才停了，树荫之下的夏风有些大，他回眸朝云谣看了过来，面色柔和。
云谣加快步伐走过去，左右看了两眼，问：“这是何处？”
唐诀的扇子已经合上，朝路尽头的指着说：“走到那儿右转，朕可以送你一条命。”
唐诀说这话时，云谣顿时觉得脚下有些软，她眨了眨眼有些怕，不自觉往唐诀那儿靠过去压低声音小心地问了句：“你……你不会把思乐坊的师父杀了抛尸荒野让我去认领吧？”
唐诀又一扇子敲在了她的脑门上，这回比上回更疼，云谣伸手捂着额头，心中无语，唐诀道：“朕只在这处等你一炷香的时间，若错过了时间，朕就未必有好心情答应你了。”
“答应？”云谣不明白，答应她什么？
路尽头的转角处，一条可以送给她的命又是什么？
心中疑惑，若不去看，她觉得靠自己猜肯定是猜不出来的，于是转身朝道路尽头走去，因为只有一炷香的视线，故而她步伐加快了不少。
唐诀望着带着点儿小跑的女子背影，微微抬眉，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
歪脖子树上落了一只小鸟儿，正吱吱喳喳地叫着，唐诀抬眸朝树梢望去，展开扇子扇风道：“这处倒凉爽。”
云谣走到路尽头便听见声音了，喊骂声很大，男的有，女的也有，路尽头右转，一道迎春花丛后，便是窄窄的门。围墙颇高，门上什么都没挂，锦园多年没人来，唐诀来之前说是全都翻修了一遍，显然这处不在翻修内，云谣突然有些不敢进去了。
“快些！衣服若洗不完，晚上也别睡了！”太监的声音响起，其手中还握着鸡毛掸子，说着时不时朝身边的人敲几下。
云谣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朝里头看，一个地位高一些的宫女倒是眼尖，云谣只看见好几排人在里头干活，没瞧出什么来，那宫女率先发现了她。
“门口是何人？”宫女尖着嗓子问。
一时间正在干活的人都朝云谣望过来，这回云谣看见了眼熟的人了。
脸上还挂着泪的秋夕瘦了一大圈，正坐在石头上洗衣服，她头发有些乱，看样子似乎没挨几次打，不过依旧落魄得可怜。
云谣心中怔了怔，跳得厉害，她忽而想起唐诀说的话。
“鬼鬼祟祟的，出来！”那宫女道。
云谣抿嘴，从门后走出，她一身华服，明眼人一看就知她非寻常宫女。

借威
云谣的出现让院子里的人短暂停下手中的活儿，除了那朝她问话的宫女之外, 其余领头的人又开始呵斥, 手中的竹竿或扇子对着没好好干活的人就打。
秋夕聪明, 瞥了她一眼, 瞧着不认识, 便继续干活, 少了这一顿打, 不过云谣看着依旧心里不舒服。
当初秋夕在赋竹居里伺候她, 虽说那时云谣只是个美人，赋竹居地方也不大, 不过帮着干活的宫女还有两个，轮不到秋夕洗衣烧饭。她也就是帮云谣端茶倒水, 陪着说说话儿, 干些轻松的跑腿活计罢了。
云谣当初逃跑时有想过秋夕或许会被连累，但她一个宫女, 最多是被分派到别的宫里去，加上云谣对小皇帝也算是以命报之，秋夕是她手下的人，怎么着都不至于落入现在这个境地。
这里……就像是宫中的掖庭, 专门罚那些犯了大过错的人。
“你是哪个宫里的？我怎么没见过？”那个年长的宫女朝云谣走过来，等站立在云谣跟前了才发现云谣比她高一些, 于是昂着头看, 也没谦卑着姿态。
云谣没说话。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那宫女不耐烦道, 推着云谣的肩膀让她往后退两步, 然后用脚带上了破旧的门。
站在门前的云谣脑子有点儿晕，她似乎明白过来唐诀的用意，没有片刻犹豫，她便转身朝那棵歪脖子树跑去。
唐诀正在树下乘凉，这个角度还看不见跟过来的禁卫军。身形高挺的男人孤单地站在树下，脸上笼着一层落寞，望着天上飞来飞去的两只鸟儿，忽而吹了一声口哨，那鸟儿便停了争斗，一个落在枝头，一个朝他飞来，正好落在他展开的扇面上。
听见跑步上，唐诀收了扇子，飞鸟离去，他转身面对云谣，瞧见这新上任的御侍额头起了一层汗，带着点儿喘道：“陛下，我……我要秋夕的命。”
唐诀抿嘴笑了笑，问她：“疼吗？”
云谣点头：“在那里头被打，肯定疼的，她瘦了好……”
话还没说完，唐诀便将扇子落在了她的肩上，看着云谣煞白的脸，道：“朕是问你背上的伤。”
云谣倒是忘了自己还有伤，经小皇帝这么一提醒，顿时龇牙咧嘴了起来，一点儿也没装模作样，疼都写在脸上了。
不过她先顾不得这个，于是伸手指着后方道：“秋夕……”
“知晓了。”唐诀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个挂着黑色穗子的玉牌，玉牌上面刻着的是大内总管太监苏合的‘合’字，唐诀将这东西像丢石头一样丢到了云谣的手中道：“朕向尚艺要来的，拿去玩儿。”
云谣愣愣地看着手中的玉牌，这玉牌也算来头不小了。
苏合是而今晏国皇城中的大内总管，岁数已达七十，唐诀的爷爷当皇帝时，苏合便已经是御前太监，与现在的尚公公一个品阶，后来唐诀的爷爷死了，唐诀他爹当皇帝，苏合便是大内总管，一当几十年。
殷太后垂帘听政那会儿，苏合一把年纪陪着太傅一起教导才十二岁的唐诀，后来殷太后被奏，退回后宫吃斋念佛，苏合也熬不住了。他倒是没死，他干儿子、徒弟，也就是而今的尚公公暂且代替了他的工作，不过苏合的大内总管身份依旧挂着，一直在宫中养老，鲜少有人见过他。
这牌子，从苏合养老开始就放在尚公公那儿了，宫里人见到这个牌子，见到尚公公那张脸，都怵。
云谣还傻愣着，她没反应过来，问唐诀：“就送我了吗？”
唐诀嗤地一声笑了起来：“你可知这是何物？送你？不如你去向尚艺要，他若给，便是你的了。”
唐诀这话带着点儿讽意在里头，实则云谣说完了也觉得不妥，自己脑子抽了要人家大内总管的牌子，要来了她也没处使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平平淡淡才是真。
于是云谣握着这个牌子，怕分量不够，又朝另一边跑，笑呵呵地拉来了两个禁卫军。那禁卫军顶着一脸茫然，又见唐诀毫不掩饰笑容对他们挥手算是准许，便跟着云谣一起又去了那院子。
这回云谣有底气多了，两个禁卫军推开了院子的门，云谣就站在最中间，还是方才那宫女，不过此时看云谣的眼神和顺了许多。
“哟，您究竟是哪位大人啊？奴婢在这腌臜处待久了，有眼无珠。”那宫女含笑说着。
云谣没和她一般见识，只将手中的玉牌在那些人面前晃了晃，苏合的牌子掌管宫中除了后宫娘娘贴身伺候的以外所有宫女太监，云谣瞧那些方才打人戾气横生的人瞬间对自己低眉顺眼了起来，过足了狐假虎威的瘾。
她记得正事儿，对着还在埋头干活的秋夕道：“秋夕。”
秋夕听见自己名字，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儿，立刻昂着头看向云谣，她这回瞧着云谣先是愣了愣，随后又摇头。
云谣道：“你跟我走吧。”
她这一句说得柔和，半点儿胁迫的味道都没有，秋夕跟了她也有几个月，尽心尽力地伺候着，云谣与她也有些感情在的。
秋夕不明所以，那宫女还催，生怕云谣不高兴：“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秋夕愣愣地跟了上来，云谣收了牌子，转身离开，秋夕就跟在她身后，时不时拿眼睛瞧她，云谣正欲开口‘认亲’，不过想了想还是将话吞下。
她的特殊存在不好闹到人尽皆知，便道：“我叫云谣，是陛下的御侍，你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做了，有人时叫我一声云御侍，没人了也可以喊我一声云姐姐。”虽说她这具身体比秋夕要小，不过宫里也有论地位叫人的规矩。
“云御侍……”秋夕开口。
云谣嗯了一声，不打算把气氛弄僵，于是回头对着秋夕一笑，如沐春风：“以后我伺候陛下，你伺候我吧。”
秋夕看着云谣的笑，心中猛地跳动了几番，又看到了她左眼下的红痣，还有这双说不上的熟悉眉眼，心中想到了故人，没忍住也跟着勾起嘴角：“奴婢知道了。”
云谣回到歪脖子树下时发现唐诀已经不在了，原本一同跟来的禁卫军也离开了，她转念一想也是，自己去掖庭捞个宫女回来，不好大张旗鼓地告诉别人是小皇帝给她放的水。
云谣一路把秋夕领回了坤韵殿，秋夕还是傻乎乎的表情，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己究竟跟了个什么样儿的大人物。
云谣让小顺子差人给秋夕收拾一个小屋子出来，又吩咐下去弄一些宫女的用具，衣服盆什么的，送到她屋里去。
小顺子把话吩咐下去了，云谣就让秋夕在自己屋中先休息会儿，若有事儿会叫她，并告诉她机灵点儿，这可是真真的天子脚下了。
秋夕毕竟是在宫里待了十年的老人，云谣对她还是放心的，只是她刚从掖庭出来，云谣若不多说两句，她还恍惚呢。
安置好秋夕，云谣手中还有块烫人的玉得给尚公公送回去。
尚公公和云谣住的不远，坤韵殿居中，尚公公住左边，她住右边。自云谣到坤韵殿以来，还没和尚公公打过招呼，于情于理都不合。
她初来乍到，即便有唐诀开路，脚下踩得还是不踏实，宫里人混的就是个面熟，云谣以后要留在唐诀身边，必然要和尚公公搞好关系。
而且她隐隐觉得，这玉牌就是唐诀故意给的，小皇帝似乎也有让她拓展人脉的意思。
云谣翻遍了自己屋内也没看见什么值钱的东西，于是恬不知耻地跑到了坤韵殿里头，瞧见了躺在软塌上正看书的唐诀，犹豫了会儿，慢吞吞单膝跪了下来。
唐诀眼睛还望着书，嘴角却勾起来了，他有一会儿没一会儿地晃着扇子哟了一声：“你不是说你膝下有黄金吗？”
云谣顺势朝地上一坐，也没打算真磕头，她嘿嘿笑了两声，问唐诀：“陛下，我能跟你讨个赏吗？”
唐诀翻了一页书，道：“你做了什么好事？朕非得赏你？”
云谣抿嘴，想了想道：“算我管你借的，日后我做了能得赏的事儿，那次赏我就不要了。”
唐诀最终笑出了声儿来，他把手里的书放下，隔着珠帘看向云谣的脸，云谣还笑眯眯地对着他，那双好看的眉眼里精明二字暴露无遗。
唐诀知晓她是个聪明人，也知道大内总管的玉牌落到她手上，她就明白自己的一番心意，他料定了云谣会来找自己，东西早就备好了，扇子敲了敲自己身旁矮桌上的锦盒，便对云谣道：“来案上拿。”
云谣眼眸一亮，从地上爬起来，她走到唐诀的跟前，光看那锦盒便知道里头装着的东西不凡，于是走过去正欲拿，唐诀的扇子又压在了她的手背上。
云谣对上了他的眼，双眸撞上的那一刻她心里猛地漏了一拍。唐诀还在笑，这张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张扬与丝毫不隐藏的兴趣，云谣仔细看着才发现，原来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会比右边嘴角略微要高那么一分。
心跳有些乱了，云谣眨了眨眼，问：“陛下还有条件？”
唐诀反问她：“朕待你可好？”
云谣顿了顿说：“挺好的。”
唐诀收回了扇子，朝外挥了一下，云谣抱着锦盒便朝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道：“多谢陛下啦。”
殿门没关严，一道光从外头照射进来，云谣的影子在光下闪过，唐诀拿起书继续看，笑容收敛。
挺好的，便不够好。

送礼
云谣捧着唐诀准备的礼去了尚公公的住处, 此时天气热, 尚公公前两日又中了暑气，所以在屋子里休息。
云谣敲门时, 里头传来了尚公公的声音, 像是没喝水渴的，带着些许沙哑，并不好听。
云谣进屋朝里头一瞧，布置得还不如自己住的那小屋, 她那间好歹什么都不缺，尚公公这一间除了床与桌椅, 连个摆设都没有。
此时尚公公就躺在凉椅上闭目养神，额前带着些汗水, 脸色苍白。
云谣开口道：“尚公公好啊。”
“哟, 云御侍，咱家身体不适, 不起来迎你了。”尚公公听见云谣的声音便睁开了眼，不过他全身上下除了眼皮也没其他地方动过，当真不打算起身迎云谣的意思。
云谣没所谓，将锦盒放在了桌案上, 又从袖子里掏出了大内总管的令牌压在了锦盒上，对着尚公公笑：“多谢尚公公借令牌一用，小小心意, 还请尚公公收下。”
“这如何使得？贵重东西我用不惯, 云御侍还是拿回去自己用吧。”尚公公道。
云谣来前打开看过, 里面就是一对摆件，像是什么玉石雕刻的镇纸，云谣对这些东西不熟，她暂且也离不开唐诀身边，更别说用这玩意儿换钱，就算拿回去也没用。
于是云谣对着尚公公拱手：“尚公公收下吧，今后你我都是伺候在陛下身边的人，我懂的不多，还望尚公公能多指导些。”
尚公公听了，朝云谣望过去，此时云谣略微颔首，鼻尖下巴全都藏在了阴影中，唯有一双眼明亮地抬起与他对视，尚公公目光一滞，道：“你倒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云谣装傻只笑不问，尚公公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挥手让云谣走了。
云谣离了尚公公的住处，才松了口气。
对外来说她的地位不比尚公公低，可唐诀当上皇帝时便是尚艺留在了身边照顾，而后苏合深宫养老，唐诀身边的事儿便是尚公公一手安排，他在宫里的面子可大着，云谣想过好些，不巴结已算另类，更别说得罪了。
天色不早，她回到了住处，本想睡的午觉也睡不成了，不过房间里倒是被秋夕重新打扫了一遍，干干净净的，桌案上还放了两支花儿，小水瓶养着，精致漂亮。
晚饭过后，天色便不早了，期间皇后和淑妃那儿都派了人来，说弄鱼池里的荷花开了，碧叶红花煞是好看，请皇帝一同去观赏，那两个来传话的连唐诀的面儿都没见到，就被小顺子给打发了。
云谣心里也奇怪着，后宫里的女子并不尽漂亮，就好比静妃，长得一般，胜在身段不错；淑妃算漂亮，可五官都小巧，有些小家子气；皇后长得不错，气质也好，可身高矮了点儿，多少都有些缺陷。
但静妃宫里的两个昭仪长得很漂亮，比起素丹都胜出许多，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儿，一个明眸靓丽的水灵儿，可据说她们俩脸皇帝的面儿都没见过。
唐诀青春年少，拒绝了不好看的还情有可原，长得漂亮的也不要，他该不会是有隐疾吧？
云谣拿着把扇子就坐在房门口想，眼看着太阳落山，屋内的灯该亮了，锦园里所有有节目的人都抓紧练习给唐诀庆贺生辰，故而天一黑锦园便没什么节目可看。云谣回屋洗漱，躺在床上就着灯火看了几页书便困了，躺下睡时，正月上梢头。
一整天没露面的尚公公大内总管的令牌已经挂回了腰间，白天连手指都懒得动的人此时双手捧着锦盒，进了坤韵殿里。
殿内昏暗，就点了两盏烛台，一张巨大的纸铺在了殿中央，烛台一左一右地放着。唐诀光着脚站在纸上，手中握着巨型毛笔，画作已成一半，一张阴黑的鬼脸跃然于纸上，而鬼脸之下，尚还有没完成的身体。
唐诀没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听脚步声便能听出。
“和田玉卧虎镇纸归还陛下。”尚公公在唐诀面前跪下，唐诀道：“起身吧，这几日身体可好些了？”
尚公公起身，回答：“多谢陛下关心，已好了许多。”
“陆清给你的药还有吗？”唐诀继续朝纸上泼墨。
尚公公点头：“还有几颗。”
“每到盛暑你练的功便会反噬，这么些年陆清也没想到个能解决的法子。”唐诀摇了摇头。
尚公公暗自苦笑，这些年他也早就疼习惯了。又想起一事儿，他抬眸道：“陛下有意试探云御侍，又将她留在身边，是否她是何人派来的细作？或是与我们有利？”
唐诀听尚公公提到了云谣，双眉微抬，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大笔蘸墨，草草将人身画完，他将毛笔朝旁边丢去，那风差点儿灭了一盏灯。
昏黄烛火下的鬼脸双目空洞，长舌吐出，忽明忽暗的火光之中黑白交错的墨迹正逐渐风干。
唐诀将手背在身后，道：“她不是谁派来的细作，不过……朕留她的确有用。关于云谣，你与陆清都不必多问，这是朕与她之间的事，所知之人越少越好。你便当她寻常御侍，不必刻意亲近或疏离，如此好刀，朕还要再磨一磨。”
“是。”尚公公将镇纸放在了一旁，行了礼后慢慢退下。
出了坤韵殿，尚公公朝云谣所住的方向看了一眼，刚好瞧见夜起的秋夕，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秋夕对尚公公行礼，尚公公权当没看见，趾高气昂地转身回去休息了。
唐诀的生辰转眼便到，云谣在坤韵殿才看了几本书，便见这日来坤韵殿的人多了起来，进进出出好几批，还有来送衣裳的。
为了这小皇帝十八岁的生辰，宫里宫外都操碎了心，生怕落得个不满意小皇帝犯疯病，要打要杀所有人。
早间休息的时间还好，到了巳时，坤韵殿前面便站了一排人了，云谣虽说是御侍，但也从来不伺候唐诀的饮食起居。她现在身份未抖出去，能在人后偷懒就偷懒了，而且唐诀也未必习惯她伺候。
有小顺子手下带的那两个太监就够了。
秋夕正在绣花儿，云谣手上捧着蜜饯正一边吃着一边看秋夕绣花儿，小顺子跑过来了，带着点儿喘道：“云御侍，云姑奶奶，您还在这儿做什么啊？”
“不然我该在哪儿？”云谣愣了愣。
“今日陛下生辰，所行之处，您与尚公公都得跟着，而今陛下那边都快准备妥当了，您呢？”小顺子有些焦急。
云谣放下蜜饯：“我也准备好了，去哪儿？走吧。”
“这身行头不行。”小顺子远远地招呼了两个人，吩咐了几句，那两人便匆匆忙忙跑开了，小顺子喘了口气才道：“御侍贴身伺候陛下，您还得重新装扮装扮。”
说完这话，小顺子就去提秋夕，让她别再绣花儿了，多少也算宫里的老人儿，快去给云谣梳洗打扮一下，弄个能出门的装扮出来。
云谣现在的装扮是怎么舒服怎么来，除了穿的，发髻与妆容都和秋夕的相似，走出去说是御侍没人信。唐诀有意让她今日出面，便要在众多宫人前立足威严，该有的行头不能少。
几番抢时总算装扮结束，云谣瞥了一眼自己头上的随云髻，还戴了两样首饰，身上的衣服也换成了雪青色的留仙裙，一出门，小顺子递上了一个玉牌，玉牌很小，稍比拇指大一点儿，上头刻着云图腾。
小顺子一边领着云谣去坤韵殿一边道：“自陛下登基以来便没有过御侍，云御侍是头一位，令牌估摸着宫人们还都生疏，不过久而久之便认得了。”
云谣看了一眼手中的玉，摸起来还是温热的，不过材质有些眼熟，与她前几日送给尚公公的镇纸是一类。
到了坤韵殿，唐诀还靠在软塌上休息，单手撑着额头，手中捏着箭，正在玩儿投壶。不过他的衣物倒是穿戴整齐了，墨色长衣玄青色的花纹，袖口与衣摆处多了几条细细小小的龙纹花样。
他衣服穿得随意，就跟随便挂在身上一样，也不爱系腰带，今天倒算好，头上带着玉冠，一张脸都露了出来，干净俊朗。
云谣瞥见了他腰上挂着的荷包，浅青色的底，两朵亮红的海棠花，丑得显眼。
云谣瞧见了尚公公，尚公公的身旁还空着个位置，她立刻走过去站着，没等一会儿，外头端进来一双鞋，倒不是靴，瞧上去质地较软，穿起来比起靴子应当更舒服。
小太监跪地帮他把鞋穿好了，唐诀才起身，门外龙撵也等着了，一排伺候的也站着，就等他去承合殿用午膳。
一路上云谣在想，承合殿里除了太后、皇后、淑妃之外，应当还有殷太尉和一些朝中大臣在，唐诀正儿八经的亲戚好像没一个。
他也不是太后生的，太后就生了个公主，早些年嫁出国了，唐诀的兄弟早他一步都死了。好似还有两个叔叔，一个镇北去了，还有一个因为涉及到了早年三皇子与五皇子的谋反，贬为平民流放了。
这生日过得……难怪他一脸没趣的样子，去承合殿的路上那眼神还没一个人玩儿投壶时高兴。
就快要到承合殿了，前方却停了下来，禁卫军立刻将闯入路中的女子拦住，唐诀没睁眼，眉心皱着，显然不耐烦。
云谣瞥了一眼，倒是个眼熟的。
“民女并非有意惊扰圣驾！陛下饶命啊！”一瞬知晓自己无意间拦了谁的路，姗姗立刻哭着磕头。

寿宴
姗姗哭的声音有些大, 唐诀当真不耐烦了, 小皇帝早起之后脸色本就不好，一上午蔫蔫儿的, 这回被姗姗打搅, 肯定心情不悦。
云谣看了看姗姗，又看了看唐诀，唐诀还未下判断，云谣正犹豫自己是否出面。
姗姗是无意拦路, 地上还有她摔倒时落的几朵珠花，恐怕是急急忙忙要为思乐坊里的表演做准备而没顾虑那么多, 本就是小过，能过去便过去吧。
云谣正要开口, 尚公公没等下去, 给禁卫军一个眼神，禁卫军立刻伸手捂住了姗姗的嘴, 将姗姗拖到了一旁，接下来如何处置唐诀没发话，禁卫军便看尚公公的嘱咐了。
秋夕一路跟着云谣，见姗姗被捂着嘴拖到了一边有些可怜, 微微皱眉缩了缩肩膀，她似乎想起了自己当初的处境，故而脸色发白。
云谣回头对秋夕说了句：“今日陛下寿辰, 去, 告诉他们不要为难人, 警告之后放了便可。”
秋夕愣了愣，另一旁的尚公公听见这话，朝云谣瞥了一眼，没吱声，秋夕行礼后停下脚步，转身朝那两个押着姗姗的禁卫军走去。
“云御侍真心善啊。”尚公公道。
云谣顿了顿，抿嘴对尚公公笑：“怪我一时没过脑子，人分明是尚公公救下的，我却担了这个名儿了，多谢尚公公。”
尚公公眉毛微挑，没再说话，只安静地走着。
秋夕刚走到禁卫军跟前，陈河也到了，陈河手上拿着一些表演用的刀枪棍棒，瞧见姗姗跪在地上哭，又看见不远处刚过去的龙撵，匆忙走到禁卫军跟前赔不是。
秋夕对禁卫军道：“云御侍交代了，今日是陛下寿辰，不宜见红，便让两位大哥放了这姑娘。”
一旁赔不是的陈河听见这话，立刻拉着尚且还跪着的姗姗对秋夕道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姗姗惊魂未定，抱着陈河的腿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上回也是落在了小皇帝的手里，直接吓晕了过去的。
禁卫军听了这话，当然放人，秋夕面带微笑，不再管这一男一女，转身带着点儿小跑跟上了云谣，就站在云谣身后回话。陈河远远看着，没想到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微微测过身子听秋夕说话，随后浅浅一笑，便跟着龙撵在前方花丛中消失。
陈河手中的道具掉在地上，他双目睁圆，心中震惊：“琦水？”
……
承合殿位处锦园正中间，砌得金碧辉煌的，承合殿不高，不过很宽广，光是殿门前便是一片广阔平台，阶梯几段，层层有人看守着。今日正是唐诀生辰，承合殿附近彩旗飘飘，大殿的八扇门全开着，里头摆设尽入眼底，用餐间外头的表演屋里人也都能看见。
这回善音司的人为了讨小皇帝开心，到民间找了好些班子，杂耍的有，唱戏的有，歌舞的也有，思乐坊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善音司掌管宫中舞乐，一切助兴节目都从善音司出来，不过善音司的人年年都得换，因为唐诀难伺候，往往有人不讨他喜欢便被杀了。户部向礼部提议让唐诀到锦园避暑且过寿，礼部便将表演助兴的都交给了善音司，善音司另辟蹊径，从民间找来了班子表演，若表演砸了，死的也不是善音司的人，若表演好了，奖赏还是善音司拿的。
唐诀到了承合殿时承合殿里已站了不少人了，主位龙椅当然是唐诀坐，两侧一边是太后，一边是皇后，再往下便是淑妃，淑妃那边空荡荡的没坐什么人，不过对面坐着朝中大臣，细算下来有二三十位，以殷太尉为首。
唐诀入殿时众人行礼，唯有太后坐着。
云谣跟在了唐诀身后，与尚公公并立，随他们一同来的小太监早就被安排到一边儿了，这场合他们只能顺着墙角走到后方再伺候着。
云谣的眼睛偷偷瞧了几眼，她之前住在后宫，只能碰见宫妃，没能见过大臣，一眼瞥过去，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殷太尉距离她非常近。虽说他已年过半百，却分毫看不出年迈之感，除了鬓角几根银发之外，浑身慎人的威压差点儿将唐诀也压过去了。
而在殷太尉身旁，还有个文官，看穿着是御史大夫，这人便是静妃的父亲，瞧上去比殷太尉要年长一些，头发白了一半。他身形消瘦，官服并不合身，不过他嘴角一直笑着，云谣瞧见这笑，莫名想到了狐狸。
本朝文官、武官最大的都到场了，再往后，分别是六部尚书与几个侍郎，还有其余朝中要臣。
云谣已将好奇收回，却没想到一道视线朝她打过来，背后一阵发凉，她本能顺着感觉去看，对上了太后的目光。
只此一眼，云谣立刻将头低下，心口狂跳。
太后是殷太尉的亲妹妹，与殷太尉有着相同的气场，虽说长年礼佛，却没有半分佛相。而且他们家似乎都不显老，殷太后虽已过四十，看上去却依旧像是三十出头的女人，正是花熟之期。
唐诀入殿，传旨太监在外头念着圣旨，犹如报幕，道是皇帝过寿，普天同庆，休假三日，不理朝政。
唐诀落座，一脸不爽，挥了挥袖子凉凉地道了句：“坐吧。”
众位行礼的才将头抬起来，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
太后对于唐诀身后突然多了个女人没什么想法，皇后与淑妃眼尖一眼就瞧见了，皇后稳重动了动嘴唇没开口，淑妃没忍住，笑着问了句：“陛下，怎的今日身旁还有个宫女跟着？”
唐诀朝她瞥了一眼，道：“这是朕封的御侍，并非普通宫女。”
淑妃哎哟了一声：“可是平日小太监们用得不顺？陛下若是觉得身旁的人伺候不好，可以与臣妾说，臣妾这几日陪着太后娘娘礼佛，学了好些舒经活络的手法。”
殷太后朝淑妃看了一眼，抿嘴笑了笑：“是。”
淑妃没想到太后居然会应自己的话，对唐诀笑得更勤了。
唐诀也展颜露出了个笑容，他双眉微抬，眉眼弯弯，嘴角勾起，还露出些许白牙，淑妃与皇后瞧见唐诀这模样，心花都开到眼里来了。
唐诀对淑妃道：“好啊，你若真想伺候朕，便将你淑妃的位置让给她。”唐诀握着扇子反指身后默不作声的云谣，继续道：“你俩换一换，你当朕的御侍，她当朕的淑妃可好？”
淑妃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户部尚书，夏镇挪开视线叹了口气，对自己女儿的心浮气躁恨铁不成钢。
唐诀没再与淑妃纠缠，话落在这儿，他又转而端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对殷太尉道：“太尉，酒好，你尝尝。”
殷太尉拱手，一些大臣陪喝，佳肴上桌，分量都不多，不过造型独特，色香味儿俱全，起的名字也好听，不是一首诗，便是一句词。云谣瞥见了两道眼熟的，之前受伤在唐诀的龙床上吃过，她从早上到现在都没进食，就吃了几口蜜饯，有些想念那味道了。
淑妃食不知味，皇后离着唐诀近，时不时敬酒，嘴里祝寿的话一套一套，殷太后看着欣慰，期间也多喝了两杯。
云谣一直被淑妃瞪，她知道，不过寿宴一开场唐诀就将她今日要说的话都堵回去了，她也就只能瞪一瞪，云谣心里还憋笑呢，不把她放在眼里。
寿宴既然开始，期间助酒下饭的表演就不能断，先开始几个都是善音司出的经典节目。曲还是那个曲，舞还是那样的舞，唐诀连眼皮都没抬，手中的筷子戳着一盘金齑玉脍，那一盘鱼肉都被他戳散了，舞乐结束，唐诀才长舒一口气。
善音司的表演结束，便要请民间的表演了，杂耍在殿外演，众人远远地望过去，七八个男人顶着缸，缸中还盛着水，最后众人叠在了一起，成了‘江山’二字。
看者都说好，唐诀手中的筷子戳完了金齑玉脍开始戳光明虾炙，云谣眼看一盘盘好菜被小皇帝糟蹋了，轻声地叹了口气。
唐诀听见了，回头朝她瞥了一眼，问：“你也觉得无聊？”
云谣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唐诀那兴趣缺缺的眼，扯着嘴角道：“奴婢……觉得浪费。”
唐诀挑眉，看向桌上的菜，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有地位的人便是如此，跟在后头的除非主子没事儿不召唤了，才能抽空去吃东西，否则这一天忙碌下来，云谣跟着，恐怕得到晚间晚宴都散了，她才能喝上一口凉汤。
唐诀端起了桌上玉露团，做工精致，还有樱桃点缀，红果汁打底，三团如汤圆般的糕点下头还铺了碎冰，他毫不避讳，将东西递给了云谣道：“尝尝。”
皇后和淑妃没看杂耍，光顾着看唐诀给小宫女递甜品了。
云谣连忙摆手：“奴婢不敢。”
“去，蹲角落里吃，吃完了再过来伺候。”唐诀难得笑了笑，一松手，云谣立刻双手捧着，无视右侧投来的两道几乎要杀人的视线，侧脸问了句尚公公：“角落在哪儿？”
尚公公脸上的嫌弃直白地露出来，伸手指了龙椅后方巨大屏风的后头道：“云御侍便在后头吃吧。”
云谣哎了一声，捧着玉露团走到了屏风后头，周围好几个禁卫军看向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御侍，正端着皇帝御赐的玉露团，脸上挂笑，躲在屏风后头一边吃一边从屏风雕花的缝隙里看着殿外的杂耍。
这汤圆是樱桃馅儿的，外头裹着羊奶酪，冰冰凉，当真好吃。

惊鸿
杂耍结束, 便是思乐坊的歌舞。
太后对思乐坊有印象, 与唐诀道：“这便是上回给哀家献舞的班子？”
那回中午，太后、皇后、淑妃都在, 素丹跳舞得了好些瓜果赏赐, 唯独唐诀缺席，偷摸着一个人到了思乐坊的院子里见云谣。
唐诀点头：“是。”
另一边的皇后笑着道：“母后，这思乐坊的舞曲都很精致，今日倒可再看那惊鸿一舞了。”
太后嗯了一声, 皇后又端起酒敬太后，太后难得展露笑颜, 唯有淑妃今日如哑巴一样，是她开口说了第一句, 而今大臣们夸赞不断, 她也不敢再与唐诀搭话。
思乐坊为了给唐诀庆生，准备的舞蹈与乐曲都是前所未有过的复杂, 承合殿内倒也宽敞，几十个人跳舞能装得下。但思乐坊在殿外还架了十三架大鼓，鼓旁红绸随风飘摇，陈河站在了正中间, 两旁配着两男四女，女子身纤细洁白的胳膊与漂亮的肩膀露出，穿着妃色的纱衣在风中起舞。
陈河起鼓, 一声鼓响, 方才还有些过于刺眼的天此时太阳躲进了云里, 只有两三道光束照下来，碧空如洗之下，紧随着的鼓如踏马之声，咚咚不停。
鼓声落后，两位坐在承合殿内的乐师，一名抱着琵琶，一名架着古筝，如乐曲上两国战火的交锋，你来我往不肯相让。乐音撞在了一起，分外契合，配着殿外起起落落的鼓点，有金戈铁马之势。
从头到尾都对表演没什么兴趣的唐诀放下了筷子，眯着双眼听着乐声，就连还妒忌难受着的淑妃也朝表演望去，此时殿内居然无人说话。
一段急促的琵琶声后，坐在古筝后的琴师弹奏古琴，与此同时，八开的大门之外，几十个穿着竹青色纱衣长裙的女子，裹着半露不露的酥胸，肩臂都露在了风中，手腕上戴着金镯子，舞动时撞击在一起煞是好听。
这一曲先是慷慨激昂，此时又柔情绵长，素丹穿得最少也最亮，嫣红的裙子如草木丛中的牡丹，一经绽放便难以收场，叫人目不转睛，除了看她便没了其他的动作。
素丹没穿鞋，纤瘦的腰上挂了好些装饰，小巧的玉石下挂着穗子，随着她每一次舞动飞起。素丹就在人群中旋转，衣裙翩跹而起，直至琴声断，鼓声起。
舞者分了两拨，所有舞姿都如一面镜子，琵琶与古筝再度争斗，唯有她一人在中不受干扰，等一舞结束，埙声凄婉，舞者下场，素丹站立正中心，颔首行礼。
承合殿内的人都看傻了，看痴了，向来威严的殷太尉都不禁眯眼仔细打量眼前这女子。
有她在，其余的舞姬即便比善音司里跳得还要精彩，那也是配角，唯有她是今日的主场。
云谣也看惊了，手中端着的玉露团还剩一个也忘了吃，透过这雕花的缝隙，她看了全场。音乐听进去了，舞也看进去了，这一次素丹比往日任何时候跳得都好，这等舞姿，善音司的人当真匹敌不上。
“好！”唐诀率先打破这沉默，目光几乎是发亮地看着还在微微喘气的素丹，素丹胸前风光也亮，一滴薄汗顺着脖子流入了丘壑之中，似有异香随风飘来，又好似没有。
有唐诀开这个口，承合殿内的赞赏声不断，唐诀已换成了慵懒的坐姿，单手撑着下巴，身体微微前倾，嘴角的笑一直没落下，又轻飘飘地说了句：“舞惊天下。”
这话坐得远的大臣没听见，但皇后与太后听见了。
皇后挤出个笑容，对唐诀道：“的确跳得好，不如将她编入善音司，日后能常常跳舞给陛下看？”
唐诀没回话，方才退场的舞女都回到了殿中，退场只是舞曲中的一个形式，彻底结束后还得回来行礼，众多舞女一同给唐诀行礼后，唐诀伸手指着素丹道：“你留下。”
素丹微微抬眸朝他看了一眼，刚好对上了小皇帝毫不掩饰兴趣的双眼，明眼人都能瞧出，唐诀这是动心了，一舞不光惊了文武百官，还惊了刚满十八岁的真龙天子。
善音司的管事儿开口：“若陛下喜欢这女子跳舞，善音司可将其留下，日后随时供陛下赏乐。”
“不。”唐诀摇头，道：“朕要封她婕妤。”
此话一出，淑妃的脸都快气绿了，皇后动了动嘴本想说这就是一个平民百姓，能给皇帝跳舞已是莫大的恩赐，她地位低微，即便纳入后宫，也不可封为婕妤，至多是个才人。
殷太后的一道眼神让皇后将话吞了回去，场上安静了会儿，唐诀朝官员那边瞥了一眼：“怎么？朕说话不管用？”
“您是陛下，说话当然管用。”殷太尉皱眉，压着嗓子说出这句话后，礼部尚书开口道：“微臣明白，这便安排婕妤入宫之事。”
唐诀高兴了，笑容更灿：“朕记得你叫素丹？”
素丹惊喜，连忙跪下道：“回陛下，民女是叫素丹。”
“即会跳舞，又有美貌，便担‘嫦’字，嫦婕妤……还不错。”唐诀说完，有心情吃饭了。
礼部下头的人立刻去与思乐坊交涉，皇帝没说要额外赏赐，便按照制度上的来办。素丹一舞惊了天子，从一个民间舞乐的班子里跳舞的舞姬，摇身一变成了嫦婕妤。
云谣蹲坐在屏风后，将这一出戏全看在眼里，她一口把最后一个玉露团吃下，空碗加勺放在地上，等素丹等人都退下了，这才擦了擦嘴走出去。
她说不上什么感受，只是心里酸涩了些。
云谣与素丹本就不两立，当日她被师父打个半死也是素丹从中作祟，云谣虽无确实证据指向素丹，但第二日萱萱哭着给她上药时说的话她还都记在心上。
若那天她没有走运刚好碰到唐诀出殿，那个石子儿没砸到唐诀的脚下，或许这条命就丧在了素丹的心机之下。
这个女子有野心，即便是刚才跳完舞，唐诀要收她入宫做婕妤时，她脸上的野心也没收起来。宫里的女人在家都是大家闺秀，入了宫才各自为营，即便之间有些争斗，可面上都相安无事，不过是逞口舌之利，来了个素丹……恐怕不得安宁。
云谣站回了唐诀的身后，唐诀知道，不过没空管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东西，然后哼着方才弹奏曲子中的某一段，心情愉悦，似乎还在那舞中没有回过神来。
殿外最后一架鼓，陈河来收，与两个思乐坊中的男鼓手将鼓拆了下来，正迎着烈阳流汗呢，大家听到素丹入宫册封为嫦婕妤都很开心，聊了两句，便要将鼓推走。
素丹是飞黄腾达了，他们思乐坊也不知能不能沾光，陈河朝那金玉满堂的殿内看去，恰好看到从屏风后出来的云谣，他怔了怔，拉住了身旁一个人，目光没挪开，问了句：“你瞧那可是琦水？”
鼓手抬头望去，看见云谣的那一瞬也惊了，道：“像是。”
“可若真琦水她又怎么会在陛下的身边？”
陈河皱眉，他心中还念着琦水，那日早上萱萱倒完水出院子看的时候，院子内已经没有人了，依萱萱说，琦水当时伤得厉害，若再不医治恐怕就要死了。思乐坊中丢了个人，师父领着众人在附近搜寻，又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连找了两天也找到，便当她是去了个角落死了。
陈河心中对琦水有愧，也有痛苦，这么些天他晚上都做了噩梦，梦到琦水入他的梦里，用那日顶撞师父时的眼神，直直地看着他。
陈河心里慌乱，不自觉开口，对着大殿之上喊了声：“琦水！”
这一声穿透力十足，若有所思的云谣听见了，当即抬眸朝外看过去，除了她，殿内也有好些人朝外看，陈河扶着鼓架，愣愣地站在阳光底下。
对上了陈河的视线，云谣心中有些许慌乱，不过很快这感觉便消失了，她微微抬起下巴昂首，不打算回应。
唐诀皱眉，方才的好心情全给毁了，筷子直接扔在了地上，面色冷冽，往椅子上一靠，目光如鹰般看向外头的人。
云谣见他扔筷有些懵，小皇帝心情起起伏伏的，非常不稳，该不会是要发病了吧？
站在门外的太监道：“何人殿外喧哗？不想要脑袋了吧？”
陈河回神，愣愣地望着云谣，云谣没看向他，一心投在了皇帝的身上，同行的两个人怕惹事儿，拉着陈河便要走，不过他们也走不成了。
禁卫军将人拦下，原地扣住面朝着承合殿的方向跪着，陈河额头满是大汗道：“那是琦水。”
“那不是琦水！琦水已经死了。”另一个男子道。
“她就是。”陈河咬着下唇，脖子被木棍压得发疼。
殿内的唐诀只说了两个字：“杀了。”
云谣一怔，数双眼睛朝唐诀望去，唐诀伸手揉着眉心，皇后道：“陛下若身体不适，不如回去休息吧。”
唐诀压低声音道：“朕要看着他们死，就在这儿，凌迟！”
一个盘子被扔了出去，云谣没忍住往后退了一步，浑身上下冒冷汗，唐诀说疯就疯，靠近他都能感觉到慎人的寒意，一旁的尚公公瞧见云谣退后，微微皱眉。
一个盘子扔了不够，长袖拂过桌面，将满桌佳肴美酒全都推到了地上，金杯玉盏碎了一地，殷太后与皇后离得近，吓得立刻站了起来。
大臣纷纷起身，朝唐诀看过去，承合殿内的气氛瞬时如寒冰降临，殷太尉吩咐道：“快扶太后回去。”
这一声打破沉寂，皇后与淑妃也连忙在宫人的搀扶下欲退场。
靠在椅子上的唐诀双手捂着额头，早上精心梳过的发有些许散乱，他声音低吼，如困笼之兽就要挣脱：“杀了！将他们全给朕杀了！”

发病
唐诀疯了。
这是云谣的第一反应, 她背后起了一层汗, 若不是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恐怕汗水与血水就要融合到一起粘着衣服贴在背上了。
到了晏国以来, 她从没有过一刻如此心惊, 即便是当初在林子里逃跑，四面杀手将她与唐诀围困其中时，她心里想的不过是一死换具身体而已。
就在唐诀越发不对劲的那一刻，云谣手足无措, 从心底涌上一股惧意，怕疯了的他, 想离开，却又不敢。
殿外还跪着三个男人, 背对着烈阳, 方才精彩的表演才得了唐诀夸奖，思乐坊本该高兴, 转瞬之间便跌入谷底，三名男子将面临凌迟，所有人都拿不准接下来唐诀的意图，刀还未下, 正等待发落。
尚公公伏在一旁安抚唐诀，所有人都怕，小顺子也怕, 唯有他不怕, 他伸手顺着唐诀的心口道：“陛下切莫动气, 那些该死的贱民杀了便杀了，陛下动气伤身啊。”
眼看淑妃与皇后匆匆行礼，道是不胜酒力先行离开，人都快走到殿门口了才惺惺作态地让唐诀心宽，另一边的文武大臣也都在殷太尉和御史大夫的安排下退了出去，禁卫军将承合殿旁围了半圈，他们似乎早就见惯了这种场面。
和好脾气的唐诀待久了，云谣差点儿忘了，这人自十二岁登基以后就被疯病缠身，不时发作，一旦发作，必要杀人，凡是入他眼中者，皆成挥不去的鬼魅，不杀他不能安心。
云谣不敢开口，她甚至不知自己此时开口又能说什么，尚公公安抚了几句，唐诀直接将他推开，尚公公脚下不稳，撞倒了一旁的烛台，烛台倒地发出巨响，云谣又往后退了一步，心口狂跳。
唐诀趴在桌上，酒水汤汁撒了满桌，沾湿了衣袍，他的双手将头发抓乱，似乎头痛欲裂，趴在桌案上挣扎了片刻，又猛地起身一脚将桌案踹翻。
云谣第三次退后，这回她没有犹豫，转身便走。
尚公公起身，手心已经擦破，他望着云谣离开的背影，正如那些慌乱逃跑的其他人，就连小顺子都瑟瑟发抖站在一旁，她却逃了。
“陛下……”尚公公开口。
唐诀慢慢将双手垂下，余光扫到了匆匆逃离的女子背影，额前发丝几缕随风飘摇。玉冠已歪，他面色如雪，一双眼布满血丝，颤抖的手指着殿前，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怎么还没开始？朕要看凌迟！”
即没留下该留的，便要一泄心头愤。
云谣顺着墙边跑到了承合殿后的小门，秋夕正站在那儿等着，殿内刚才发生了何事她并不知晓，不过眼下情况特殊，闹得这么大，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发怒了，要杀人，秋夕自然不敢进去。
见云谣出来，秋夕先是一惊，动了动嘴唇问：“云御侍怎么出来了？陛下呢？可安抚下了？”
“我哪儿有能耐安抚他？”云谣伸手捂着心口，心头跳得厉害，大有从虎口脱险之感。危机还未离去，她身上的冷汗一直在冒，心里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云谣侧身叹了口气，一手扶着小门门框，手臂微微发抖，双腿也不听使唤，她脸色发白，嘴唇有些干燥，摇了摇头道：“秋夕，你快去禁卫军拦截之外，找到思乐坊的人，什么也别说，先把素丹拉过来。”
秋夕转身欲走，云谣又说：“不！百官退去，思乐坊的人恐怕已经知情了，那女人刚得了个婕妤的位置未必肯为此冒险。你干脆还是当着所有思乐坊中人的面，告知他们陛下要凌迟处死殿外的三个男人，这大热天，他们受不了几刀，务必要在人被废了之前将素丹拉来。”
秋夕点头：“好！”
可她又觉得奇怪：“拉来有用吗？”
云谣抿嘴，眼底并没有十全把握，她道：“后宫佳丽他皆不看在眼里，一场舞却痴了两次，当初他能看在素丹的面子上放过小月、姗姗，但愿如今也能放过陈河他们了。”
秋夕没听懂她口中的碎碎念，云谣一把推着她的胳膊：“快去啊！直白告诉素丹，若她不肯来求情救命，就算陈河的鬼魂饶了她，琦水的不会！”
秋夕恍恍惚惚从后门跑开了，殿内又有桌椅板凳倒地之声，尚公公与小顺子跟在后头连连喊着‘陛下息怒’，云谣眼前一白差点儿晕了。
深吸一口气，她稳住自己，不断安慰自己。
唐诀对她不错，从未出于本意要杀过她，甚至还多次护下她，知道她不愿入宫，就给了她这个御侍的身份，于情于理，她都得回去。
“于情于理……”云谣抿嘴，心里痛骂一句：于个屁理！
还是情占上风。
人心真奇怪，一次为他死了，以后难道次次都得围着他转？不就是长得帅了点儿，相比之下对她纵容了点儿，她这御侍的清福还没享几天呢，就得把刀重新架在脖子上做人了，这叫个什么事儿？
云谣转身便回了承合殿，一路跑到了承合殿正中间，正巧看到唐诀将头上的玉冠摘下用力摔在了地上，玉冠碎裂，他双手捂着头，疼得几乎弯下了腰。
晏国从未有过一任皇帝如他这般得了疯病，会在自己十八岁的生辰当日午宴时，亲眼看见凌迟处死三人。
别的皇帝生辰大赦天下，唐诀的生辰要见血了。
“尚公公！”云谣一把拉住了尚公公，把他吓了一跳，尚公公看向这去而复返的人，问：“你怎么回来了？”
“可有药？陛下平日发病，总得有止疼的药吧？”云谣刚问完，见唐诀踉跄了两步，不经思考过去扶住了他，唐诀脚下不稳，身体几乎重重地压在了云谣身上，差点儿将云谣就地扑倒了。
云谣见他似乎是疼过头了，高大的身形微微弓起，额头抵着她的肩膀，灼热的呼吸洒下，喘气声逐渐平稳，只是一双手还用力地捏着她的胳膊。
这点儿疼，云谣忍了。
屋外惨叫声传来，第一个人已经被捆好割肉，一刀下去，肩膀破了一块，鲜血顺着身体流下。
云谣朝尚公公看去，问：“药呢？”
尚公公似乎出神，没了举动，殿外又是一声尖叫，正在监视执行的小顺子都没忍住侧头捂着眼，云谣生怕这声音惹得唐诀不安，于是伸手捂住了他的双耳，用力压着。
头靠着云谣肩膀的唐诀双耳突然被捂住，他睁开双眼，声音隔绝，周围顿时安静了起来，微微皱眉，视线盯着云谣衣领处刺绣的一朵小花，胸腔之下本平稳，却因这举动突突速跳了两下。
云谣对着尚公公再问一遍：“有药吗？难道这病无药可医？难道每次都得让他自己扛过去，或者杀人缓解？”
几道问题下来，尚公公还未回答，秋夕便领着两个禁卫军将瑟瑟发抖的素丹给押过来了。
第五刀落下，云谣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叫声都慌得厉害，于是让人关上了殿门，阻隔了些许声音她才对看见自己震惊的素丹道：“陛下说你舞惊天下，便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救人了。”
“琦水？”素丹不解，又上下打量了云谣这一身衣服。
云谣皱眉说：“陈河他们的命此刻与你绑在一起，心思别想到其他，哄好陛下再说吧。”
素丹还有些怕，秋夕有眼力见，从她背后推了一把，云谣顺势松开唐诀。
覆盖在唐诀耳上的双手松开，周围细微的抽气声与殿外的惨叫再度传来，他鼻息间缠绕的浅香消失，转而是浓郁的异域花香覆盖，唐诀当下皱眉，瞧见了妆容未卸，带着恐慌之色的素丹撞入了自己怀里，他怔了怔。
“陛下……”素丹张嘴，除了这两个字，其他的都说不出来。
唐诀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扶在了素丹的纤腰之上，素丹大胆用手绢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道：“陛下怎么了？是头疼？还是天热闷的？”
“头疼。”唐诀伸手指着门外道：“谁在外头？好吵！吵得朕心烦！”
素丹一怔，朝云谣看去，云谣退到了尚公公的身后，正揉着自己被抓疼的手臂，对上了这视线，她抬了抬下巴，素丹立刻道：“陛下若不想听，便让他们散了吧。”
“那让他们滚！”唐诀一挥袖子，素丹一口气吐出，云谣也差点儿腿软了。
留着素丹在承合殿继续哄着唐诀，云谣与尚公公说了自己去处理外面的事宜，这便领着秋夕一同离开。
她离开前，尚公公又朝她的背影看了一眼，视线收回落在了坐在椅子上伸手扶额的唐诀，与旁边正给他扇风解暑的素丹身上。
尚公公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很快便收敛了过去。
有些事儿，云谣觉得靠躲不行，还得去直面，真正解决了，琦水的这具身体她才用得安心些。
走到殿门外，云谣瞧见第一个人已经割了十几刀了，一条胳膊废了一半，冷汗涔涔快要晕过去。
小顺子捂着眼听报数，云谣远远地就道：“小顺子，陛下有令，让他们散了，行刑到此为止。”
小顺子抬头朝云谣看了一眼，给了个停下的手势，心中觉得奇怪，于是笑着问：“敢问云御侍，陛下如何说饶就饶了他们了？”
云谣毫不犹豫将炮火推向了素丹，道：“嫦婕妤到了，陛下心情好，自然就不愿多见血腥了。”
小顺子眼眸一亮，点头道是。
小顺子做奴才的，听说素丹能哄唐诀开心，肯定得巴结，但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以宫里的八卦速度要不了晚上淑妃和皇后那儿也都知情了，素丹日后不会有好果子吃。

了结
让小顺子退下, 云谣瞥了一眼已经被吓尿了一裤子的另一名鼓手, 与脸色惨白的陈河，热气之下尿骚味儿与血腥味儿撞在了一起。唐诀好好的一个生辰, 几回起伏, 最后又落成了这般。
陈河等人恐怕是见了满地的血害怕得不敢抬头看，所以当云谣走到他跟前时能看见他身上肌肉紧绷着颤抖。
云谣对陈河说不上来什么感觉，觉得有些愧疚，毕竟陈河喜欢琦水, 瞧上去是真喜欢，只是他的性格容易受人摆布, 难辨是非。从另一方面，她又觉得陈河活该遭这一吓, 她跪在院子里被师父毒打的时候, 陈河并未出手阻拦，他那些许懦弱也注定他会失去一些东西。
或许是人, 或许是情。
云谣叹了口气，道：“你们俩起来吧，快把他扶走，现在治伤还来得及, 胳膊以后还能用，再迟的话恐怕人都得没了。”
没了行刑之声，陈河与那鼓手也听清楚了, 多年伴在思乐坊, 怎么可能认不出琦水的声音。
陈河猛地抬头看向云谣, 见行刑的人已经离开，唯有几个禁卫军在远处护着她，立刻站起来道：“琦水，真的是你！”
他要伸手来抓，云谣往后退了一步。正好这个时候思乐坊的人得以放行，围在殿外根本瞧不出这里是何动静的师父急匆匆地朝这边跑过来。
他年纪大了，妻子早年过世一直没娶，一心打理思乐坊，也就只有陈河这一个儿子，若陈河没了，思乐坊估计也得散了。
师父领着一班思乐坊的人匆匆跑到这儿，思乐坊里有会医的，瞧见那受伤的鼓手立刻将人带了下去。
师父身后跟着姗姗与小月，方才素丹被秋夕带走，她们几个急死了，原以为素丹也要出事，不过现在看来，是陛下放过他们了。
“琦水？”师父见了云谣，有些惊讶，又瞧了瞧云谣这身打扮，心口跳得厉害，他拿不准云谣而今的身份，只能将陈河拉着往身后护住。
“爹，你让我和琦水说说话吧。”陈河的眼眶有些泛红，他看向云谣，眼底还有眷恋，毕竟是从小一起玩儿到大的，即便是当妹妹感情也深着呢。
云谣不打算和他来一场情深义重的分别，面色冷淡，道：“你殿前喧哗，即便陛下没有病发，你们这罪也大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啊，琦水。”陈河嘴唇抖了抖，眼前的琦水让他不敢靠前了。
秋夕一直在旁边看着，对这几人的关系甚为不解。
云谣道：“琦水已经死了，我是云谣。”
“那日爹不是有意重打你的，我已经向爹求情了一晚上，想给你去送药，可是你走了，我找不到你……”陈河话还没说完，就被云谣打断：“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将视线落在了一直没开口说话的师父身上，道：“陈老先生，琦水之命与陈河之命，谁重要？”
师父紧紧地抓着陈河的手腕，云谣点头：“自然，是陈河性命重要些。若无我想法子，下一个被凌迟的就是他了，另外两位鼓手也都逃不掉丧命。虽说哄好陛下的是素丹，不过素丹也是我差人找来的，照这样算，救下的三条人命中，我怎么也能占一条吧？”
师父虽年老，却不糊涂，云谣这番话他听出来了，这是小妮子飞黄腾达了，要与思乐坊断开关系呢。
师父嗤笑一声，松开了陈河的手，提着衣摆正欲跪下道：“草民叩谢云大人。”
云谣冷冷地看着他，师父还没跪下，就被站在旁边的人给拉住了，几人匆匆开口道不能跪，姗姗与小月还在骂云谣心狠、忘恩负义、见钱眼开的势力之徒。
就连陈河看她的眼神也变了。
云谣嘴角勾起了个浅浅的笑容，一句话没说，转身便走了，秋夕对思乐坊的人道：“记住了，这是陛下跟前的云御侍，日后见着，不可无礼。”
“她变了……”陈河望着云谣离去的背影，她腰背笔挺，走在阳光下没有丝毫犹豫，不若以往那般带着些许维诺，说话也不再温吞反而咄咄逼人，这人好似除了这副皮囊，从里到外，脱胎换骨。
师父抓着陈河的手道：“权利之下，人心善改，变了的何止她一个人？”
他还记得方才有人说了承合殿前的事儿，皇帝要杀陈河等人，当时被众星捧月的素丹退到了人后，怎么也不肯去，若非有禁卫军过来拉扯，她恐怕为了自保，就这么由着三人凌迟致死，说到底，人都是向着自己。
云谣解决了之前的事儿，心里的一口气也松了。
报仇什么的，哪儿有地位上风轻云淡地碾压来得大快人心？师父那一膝盖是没跪下去，但能当着思乐坊的人面前趾高气昂，云谣也心情舒畅。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思乐坊的琦水，就是云谣自己。
抿嘴笑了笑，笑容才持续了片刻，她便想起了承合殿内的疯皇帝，又开始头疼了起来。
站在承合殿的小门前，云谣没跨步进去，秋夕站在后头看着，问了句：“云御侍怎么不进去了？”
云谣抿了抿唇，扯着嘴角道：“我怕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素丹酥胸半遮香肩外露，唐诀又刚被哄好神思飘忽，按照正常的套路发展，这个时候他们俩肯定得干柴烈火一番的，估计尚公公都退避三舍了，她闯进去，不合适。
秋夕没听懂她话中的意思，云谣也懒得解释。
秋夕就靠着后门看云谣在长廊上来回踱步，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的，几次走到门前了又摇头往后退，然后安静地坐在一处没半盏茶的功夫又起身，焦躁难安的。
秋夕问：“云御侍是在担心什么吗？”
“我担心什么？”云谣嘴快：“我要担心就担心那素丹早晚有一天爬到我头上撒野。”
秋夕：“……嫦婕妤与您有过节？”
云谣深吸一口气正欲说呢，顿了顿，又将‘过节大了’这四个字吞了回去。她走到长廊边上蹲着，伸手扇了扇风道：“你不懂，有的人心眼儿小，你不去招惹她，她自来招惹你了。”
“我……懂的。”秋夕抿嘴。
云谣朝她看了一眼，见她脸色难看了些，问：“你说的可是将你贬入掖庭之人？”
秋夕顿了顿，云谣道：“我打听过了，你之前跟着一位美人，后来那美人意外过世，淑妃娘娘似乎与她有过节，将气撒在了你身上了对吧？”
秋夕摇头：“是奴婢做得还不够好。”
云谣没起身，手上扇风的动作不停，目光收回，眼朝殿后的一排小花儿看过去，嘴角挂着浅笑道：“放心吧，只要陛下能保我一日，我就能保你一日。”
话音刚落，便听见殿前传来起驾的声音，云谣顿了顿，提起裙摆朝殿内跑，承合殿内哪儿还有人啊，只剩下一地的凌乱。她匆匆跑出承合殿，瞧见那浩荡离开的队伍已经远了，还有几个太监宫女正在清理殿前的血渍。
她嘁了一声：“就这么把我给丢下了？还真是有了嫦婕妤，忘了莹美人了。”
唐诀的生辰算是毁了大半，不过听安排说晚间还有一餐，文武百官还有礼品献上，届时歌舞便是善音司里的跳跳助兴，主要还是赏夜。
八月初的月亮如钩，这地方正好在山间，能看到漫天繁星，锦园有一座摘星楼，高四十丈，说是触手可摘星，晚间唐诀与诸位大臣便在那儿过。
摘星楼是先帝建造锦园时有仙子入梦，先帝又信这些鬼神之类，便造了个摘星楼，可与天比高，观月摘星，品美酒佳肴。不过究竟能不能去成，也得看唐诀的病发状况，若他一直不好，晚上恐怕也不得安宁了。
云谣与秋夕一道回了坤韵殿，坤韵殿前围满了人，方才匆匆离去的大臣与皇后、淑妃此刻都在坤韵殿外候着，恐怕是听手下的人说唐诀要杀的人没杀，病况也被控制住了，这才赶来关心的。
尚公公从里头出来，淑妃正欲问情况，皇后先一步上前：“尚公公，陛下身体如何了？”
“陛下服了药，已经歇下了，此刻不宜打搅，皇后娘娘、淑妃娘娘请回吧。”尚公公说着，稍微扬了点儿声音对着后头的大臣道：“诸位大臣也都请回吧。”
“那晚间摘星楼……”礼部的人问了句。
尚公公道：“时辰还早，劳烦礼部先备着，若陛下落日前醒来身体好转便一切照常。”
“好，劳烦尚公公多费心了。”礼部说完，大臣们陆续离开。
皇后与淑妃依依不舍，又叮嘱了两句，这才离开，云谣站在一旁对二人行礼，那二人根本没瞧她一眼，恐怕此刻心思不在唐诀身上，就在一朝得宠的素丹身上了。
送走了人，云谣才朝坤韵殿正门过去，尚公公正吩咐小顺子做事儿，瞧见云谣来了。
云谣对他颔首，正准备回自己住处的，尚公公立刻与小顺子结束了话，开口道：“云御侍留步。”
云谣停下，给秋夕一个眼神让她离开，自己转身面对尚公公，勉强挂着笑容问：“尚公公有事？”
“你方才去哪儿了？”尚公公问。
云谣道：“陛下嫌殿外凌迟吵闹，我去遣散他们了。”
“现在又准备去哪儿呢？”尚公公问。
云谣回：“回屋歇着，怎么？还有我的事？”
“你是御侍，自然得伺候陛下。”尚公公皱眉，云谣哦了一声：“我方才听尚公公道陛下歇下了，所以才想着去休息会儿，不过陛下病着，的确得有人看陪着，我这就去。”
她的手贴在了门上，正准备推门而入，瞧见小顺子拆了两个太监提水过来，愣了愣，问：“这是做什么的？”
“陛下没睡，正要沐浴，云御侍好生伺候着吧。”尚公公说完这话，转身离开。
云谣怔在原地，推门的手缩了回来，小顺子与其余几个太监先她一步进去了。

沐浴
几个小太监来来回回, 水桶满了好几次又空着出来, 坤韵殿里头传来了浅淡的薰香味儿，云谣站在门口, 太阳顺着屋檐晒到了她的裙摆, 檐上的花纹投在了她的裙子上。
她摸了摸鼻子，没进去，等小顺子将里头布置好了出来，这才对云谣颔首：“云御侍进去吧, 里头都布置好了。”
“你……你们不留下？”云谣问。
小顺子道：“陛下沐浴不爱让人伺候。”
那为什么单单让她进去？
云谣想问，张嘴没问出来, 心里还有些怪异，说不定素丹也在里头, 她进去能做什么？看刚成年的小皇帝与素丹卿卿我我鸳鸯戏水吗？让她进去岂不是败坏气氛？
小顺子说完话就走了, 云谣一伸手差点儿拽上了对方的靛蓝色的袖子，好在她还有理智, 真把小顺子拽回来了也没用。云谣悬在半空中的手最终改为揉了揉太阳穴，这便一脚跨进去，然后将坤韵殿的门给关上了。
屋外阳光正烈，透着窗纸照射进来, 坤韵殿里并不暗，光将窗花的纹路投在了地面上，大殿正中心没人, 一鼎香炉靠在殿旁正燃着, 水汽与熏香的烟缠绕在一起, 殿内氤氲。珠帘轻微晃动，斑驳的光影落在五彩的珠子上闪闪发光，云谣呼吸有些沉，她听见了水声。
珠帘之后是个隔间，隔间里头有个半透明的青玉屏风，屏风边缘雕花，上头挂着唐诀沐浴后要穿的衣物。
云谣慢慢走过去，站在屏风后头，没闻到素丹的脂粉气，便知道这里头只有小皇帝一人，稍微安心了点儿。
“陛下。”云谣开口。
屏风后头传来了唐诀的一声‘嗯’。
云谣为了更加确定又问了句：“嫦婕妤可在？”
“你到朕的坤韵殿找她？叙旧吗？”唐诀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传来。
云谣顿时松了口气，伸手扇风，吓出了一背后的汗。眼瞧周围也没人，她不用和唐诀装成恭敬的主仆关系，于是直言不讳：“你的头还痛吗？可觉得好些了？”
唐诀问：“你关心朕？”
“当然。”云谣嘴快说出之后，顿了顿又道：“我见你现在能与我正常对话，应当是好了。方才在承合殿可把人吓死了，若非是我机智找来了素丹，恐怕在陛下生辰这大喜的日子里，便要平白多了三条冤魂了。”
“一旦没人，你还当真与朕口无遮拦了起来。”唐诀说完，哗哗水声传来。
云谣听见了脸颊微红，不是因为对方的话，反倒是因为听到了水声，眼睛不自觉朝屏风瞧去，阳光顺着窗纸透进来撒在玉屏风上，后头唐诀的身影看得并不是很清楚，不过他一有动作，玉上便有黑影晃动。
云谣往后退了点儿，坐在了软塌上，尽量离他远些。
唐诀道：“你怎么会想到找素丹过来？”
“你不是喜欢她吗？”云谣说这话时，心口跳了一下，接着又说：“都封她为嫦婕妤了，如此盛宠，见到了她你肯定欢心。”
“朕不欢心。”唐诀说着，云谣瞥见了他的手臂，露出了一截，臂上水珠顺着手腕滴下。
云谣眨了眨眼，一时没挪开视线，唐诀又道：“不过该是要找她来的，即便你不找，尚艺也会去找，好在你聪明，不过却想歪了。”
“哪里歪了？”云谣问。
唐诀回：“朕不喜欢她，纳她入宫不过是个幌子，这女人起初接近朕便怀有异心，朕不过是顺水推舟，一举两得罢了。”
云谣没心思盯着唐诀水灵灵洁白纤细好看的手了，他这话说出来云谣立刻皱眉，仔细回想了一番与素丹初见后她的变化，道：“她本就有野心，之前小月与姗姗不知被谁怂恿了跑去打搅淑妃看杂耍，却没想到还碰到了你，事态严重了她拉我下水分担责罚，自己以命博上位，在你面前跳了一舞。”
“她是有野心，却并非是你所想的野心。”唐诀在水里转身，宽大的浴桶中飘满了花瓣，他胳膊搭在了桶边，下巴磕在手背上，透过玉屏风看向坐在软塌上的女子，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而已。
唐诀轻声笑了笑道：“初见她时她身上便挂了个药石，药石气息如异域花香，有安神之效，早年朕闻多了，故而记得深，稍稍一点儿都能察觉出来。这药昂贵至极，要想练成永久飘香的药石更为不易，一个民间班子的舞姬能有此物必不简单。”
云谣一怔，所以那日他放过小月姗姗，并非是因为被素丹的舞姿吸引，反而是闻到了素丹身上药石的香味儿，怀疑她的身份，为免打草惊蛇故而饶了那两个姑娘的性命。如此一想，云谣倒是记起了一件事儿。
“素丹入思乐坊并不久，在思乐坊确定会入锦园给你庆生前一个月她才入了班子，并且只有师父一人知晓她的来历，说是另一个民间班子做不下去散了，素丹无处可去才求到了师父跟前才来的。”云谣嘶了一声：“她是细作？”
“经你这么一说，必是细作无疑了。”唐诀轻笑了一声：“而且朕说过要给你找个盾牌你可记得？”
云谣抬眸朝屏风看去，不知为何，这一眼她总觉得自己与唐诀对上视线了，片刻后她将目光收回，就连呼吸都有些紊乱。
“今日你成了朕的御侍，必然树大招风惹人注目，但同日她成了朕的嫦婕妤，你这个小小御侍便不起眼了。素丹心思比你深沉，你曾栽在她手中一次，怕还有第二次，日后与她接触千万小心，朕若在你身边倒无事，切莫在朕不在的时候犯在她手里。”唐诀后一句话声音压低，说得认真。
云谣哦了一声，又说：“我死不了的，你知道。”
“可还是会疼啊。”唐诀回。
云谣呼吸漏了一拍，没接下话去。
素丹接触唐诀本就另有所图，户部尚书尚且可以买死侍半路劫杀，朝中其他人必然也对唐诀虎视眈眈，素丹目前是谁派来的还未可知，但对方能以安神药石为引，恐怕是意图以此控制唐诀了。
仔细想来，似乎哪里不太对，云谣抬眸问了句：“那午间你是真的头疼发病了还是……”
她话没说完，唐诀的轻笑便从屏风后传来，这一笑云谣顿时明白过来了，小皇帝不是真的疯了，而是装的呢。
装……未免装得也太像了吧？
连带着尚公公、小顺子，还有她全都被蒙在了鼓里，完全不知所措，还有陈河，三条人命就在殿外，若她没拉来素丹，素丹摆起了嫦婕妤的架子就是不肯前来，陈河岂不就死了？
云谣心里翻腾得厉害，许多想法一涌而出，屏风后的唐诀笑了之后，便归于了沉默。两人都各怀心思，云谣在想唐诀这么做的原因，而唐诀则在考虑，有些话是否能这个时候告知对方。
他信任云谣，尤其是在承合殿内，他假装不受控制疯病发作只想杀人后，云谣去而复返，并拉来了素丹，唐诀就知道她值得自己信任。
他总得做一场戏，给意图将素丹安插到他身边从而控制他的人看看成效如何。
坤韵殿内许久的安静，让云谣觉得有些压迫，压迫感从屏风后传来，她总觉得屏风另一边的唐诀正在盯着她，预感越发强烈。
水声打破了沉寂，唐诀伸手将挂在屏风上的衣服扯了下去，黑白两件真丝里衣划过玉屏风，没一会儿方才在里头沐浴的人便走了出来。他衣服穿好，白色的那件在里头，黑色的披在了外面，两件衣服轻薄地贴在身上。
唐诀的头发水淋淋地披在了肩上，与衣服隔着一条毛巾，很快就能浸湿身体，他脸上还有未擦干的水珠，打湿后的五官更加硬朗了几分，出了屏风后没有停留，赤脚朝云谣走来。
他的视线从未从她身上离开过，一直到人站在了跟前，云谣才发觉自己忘了呼吸。唐诀附身朝她靠近，一滴水顺着他额前的一缕细发滴落在了云谣的鼻尖上，云谣立刻往后缩了缩。
“朕可以告诉你实情。”唐诀压低声音道：“只要你说你绝不会背叛朕，朕便告诉你一切。”
他身上有沐浴后浅淡的香味儿，发上的水不断滴在了云谣的衣裙上，她睁大双眼看向近在咫尺的男子，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口中蹦出来。
“我……”云谣声音发出来时已经有些沙哑，她在犹豫。
唐诀这句话似乎有陷阱在里头，她一旦答应，便没有回头路了。
他年龄还小，腹背受敌，朝中后宫都不安生，所有围绕在他身边的人看似都有所图谋，他走得是一条窄路，如独木桥，偏左或偏右都会坠落悬崖而死。
独木桥的前方有光，或许是他彻底主宰后步入盛世的晏国，又或许是其他，但独木桥的后方确定为刀枪剑刃，锋利的一面对准了他的后背。他早已踏上了这座桥，在他十二岁时先帝将帝位传到他手中那一刻开始，他就在桥上了。
现在云谣尚且脚踏实地，唐诀的一只手伸向她，不会背叛，便是上桥。
所以她胆怯，她怕死，虽说不会死，可唐诀也说了，会疼，每一次肉体的死亡，都伴随着恐惧与疼痛。
唐诀盯着她的眼，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云谣还在生死之间犹豫不决，眼见方才凝重的气氛被小皇帝灿烂一笑给打破了，完全摸不着头脑，所有思绪也都断了。
“瞧把你吓的。”唐诀起身，拿起毛巾擦着长发满不在乎似的道：“等你不害怕又想知道时再问朕吧，现在，云御侍做点儿分内的事，帮朕擦干头发。”

献礼
云谣心中有疑惑, 她想问, 想知道，却又如唐诀说的那样, 实情摆在她面前她也未必能够招架得住, 所有跟权谋扯上关系的电视剧都告诉云谣一个道理，知道的越多，死得就越快。
她没做好成为能帮唐诀出谋划策排忧解难那类人，她本就想当个能挣钱能安稳生活的普通老百姓, 后为好吃好喝的宫内生活折服，甘愿当个在其位不谋其职的云御侍。
就连素丹都是他人刻意安插在唐诀身边的棋子, 危险离她已经很近了，她此时宁愿不知, 也不愿全知。
拿起毛巾, 云谣起身，唐诀坐在了软塌上, 斜侧着背对她，单手撑在了软塌的矮桌上手背抵着额头，像是在想什么。
云谣将他的头发拿起，毛巾仔仔细细擦了几遍, 半干了之后才停下来，唐诀没了动作，她朝前一步附身去看, 发现小皇帝已经保持着这个姿势睡着了。
云谣看着对方的脸, 他睡着时眉心都是微微皱着的, 她抬手想要抹平唐诀眉心的皱痕，手才刚动了动便缩了回去。
她为何要在意对方？
皱眉就皱眉吧，本来年龄就小长得嫩，看上去不像个皇帝，长点儿皱纹也好，更有威严。
云谣起身，瞧他睡得挺舒服的也没叫醒他，走到里屋找了件厚些的外衣给他轻轻盖上之后便离开了坤韵殿。
云谣出来时，小顺子坐在小凳子上靠在门边正睡着，听见动静睁开眼朝云谣看去，见人出来立刻起身问：“云御侍，陛下可好了？”
“睡了，晚些进去吧。”云谣道。
说完这话，小顺子顿时露出了古怪的表情上下打量着她，云谣愣了愣，似乎明白过来她话中还能解读其他意思，于是瞪了小顺子一眼：“不该想的别瞎想。”
小顺子立刻行礼：“奴才该死。”
太阳正要落下时分，唐诀醒了，醒来时是趴在软塌的矮桌上的，身上披着一件衣服，殿内的浴桶还未撤出，看来是云谣吩咐不要让人打扰了。
唐诀伸手揉了揉眉心，将身上的衣服穿好，起身发现腿麻了，这姿势睡得还真难受。不过比起腿麻，能背对着云谣睡着倒是让他更为在意一些，长年养下的习惯，即便是陆清、尚艺他都不能完全信任，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女人，真的大意了。
唐诀吩咐了小顺子让人将坤韵殿内收拾一番，又告知尚公公身体已经没了大碍，尚公公便通知了礼部，摘星楼里的一切都要尽快布置好。
晚间摘星楼内的布置稍微比承合殿内的布置要简单些，不过佳肴美酒更多，瓜果全是进贡上来的珍品。
摘星楼因建造高，故而并不算特别宽敞，装不下百人跳舞，唯有二十多个善音司的舞姬伴着往日的曲目跳着不易出错的舞步，一曲结束她们换一套衣服，两场舞中有一半的人与上一场跳舞的人是同一个。
别说从善音司里挑出第二个素丹，这里就连个出彩的都没有。
唐诀虽看节目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与素丹说话倒是没停下来过。
午间承合殿，素丹一舞得了皇帝的青睐，琐碎缛节都免了，直接封为了嫦婕妤。
唐诀头痛导致疯病发作，正要杀人，也是这嫦婕妤安抚好了他的情绪，才免了殿外三人之死。这才过了几个时辰，同一日的晚宴中，原本身份卑微的民间舞姬已经换了华服坐在了淑妃的身边，成了名正言顺的‘嫦婕妤’，身边还跟着两个伺候的。
歌舞继续，佳肴不断，大臣们的祝寿贺词层出不穷，唐诀也都一一应付，吃到了什么好吃的，总得朝素丹那边笑说：“嫦儿尝一尝。”
殿内大部分的人脸色都算不错，就像午间那一场风波从未发生过一般，唯有三个人笑不出来。
一是皇后，二是淑妃，唐诀平日不爱去后宫，即便到了日子得去一去，也就是吃顿饭便走，有时还拿国事推脱。
小皇帝表现得一点儿也不贪恋美色，以往皇后与淑妃还能接受，毕竟谁也没比谁得宠到哪儿去。现在不同，唐诀明摆着喜欢素丹，皇后与淑妃的危机感深重，能笑出来才怪了。
第三个笑不出来的便是云谣了，她晚间跟着唐诀一同到了摘星楼，瞧见锦衣华服的素丹穿着一身妃色罗裙坐在淑妃身边显眼得很，心里虽是不悦，却也明白这不过是唐诀刻意为之，她越招摇，云谣相对就越安全。
不过当云谣瞧见素丹身后跟着的两个人后便轻松不起来了，唐诀说了，为了表现他对素丹的‘宠爱’，由她在思乐坊找两个相熟的姐妹陪着入宫，小月姗姗挤破了头想跟过来，她没带，带了一个平日闷不吭声的，还有一个便是萱萱。
唐诀说得对，素丹虽将野心写在了脸上，刚当了婕妤便有恃宠而骄的样子，可她也的确心思深沉，带萱萱入宫，怕是要以她来掣肘云谣了。
萱萱单纯，恐怕以后还会被素丹利用，云谣对萱萱虽没多深厚的感情，可琦水这个身份却被萱萱视为姐姐，有这份情在……云谣想自己以后还是尽量离素丹远一些。
晚间气氛倒是和乐，今日天气也好，摘星楼三面通风，门窗大开，晚风徐徐吹来，吹散了一室暑意，楼内灯点得多，非常亮堂，顶上还挂着一颗巨大的夜明珠，如同白昼。
窗外一轮弯月挂在空中，云雾散去，繁星密布，奏乐声没停，有的大臣还与唐诀说了几个民间趣事，听得唐诀与太后呵呵直笑。
大臣们开始献礼，一样样奇珍异宝端上来都让人惊叹，相较于那些知道唐诀爱玩儿，搜罗民间玩具再昂贵造之迎合他的大臣们，殷太尉送的东西就有意义多了。
古书十册，是几百年前创下盛世的帝王写下的为君之道，民间想寻都寻不到，这些原先是在皇宫雁书楼里放着的，只是多年前三皇子与五皇子逼宫一事烧毁了雁书楼，雁书楼后虽重盖，但这为君之道的古书却没了。
殷太尉呈书于唐诀，说这里头两本是真迹，八本为抄录，两本真迹当时他从宫中借走才有幸保存，八本抄录也是当年读过，记忆深刻所以才亲手写下，还望唐诀日后能当个明君良帝。
一番话说得动听，一份礼也送得感人，唐诀放下酒杯不如先前敬酒，而是带着醉意踉跄地走下了台阶，走到殷太尉跟前，抓着殷太尉的手说：“太尉是朕的老师，也是晏国栋梁。”
后又有人给了一些玩意儿，户部呈上了红珊瑚，淑妃一眼看着就喜欢，唐诀偏偏当做没瞧见，问素丹想不想要，素丹没说不要，唐诀就给她了。
云谣见淑妃那双眼朝素丹剜了一刀，素丹视若无睹，她本有些沉闷的心，这时候开朗多了。
御史大夫送的一张金戈铁马啸江山的画卷，长达二十多尺，耗晏国有名的三十位画师一年时间才画成，精致生动，亦有荡气回肠之感。
后有礼部送的夜明珠，吏部送的妙法华寺主持手抄心经，就连今日没什么存在感，布置着整个儿皇帝生辰助兴节目的善音司都送了一把玉骨扇。
恐怕是气氛使然，到后来就连太后都多说了两句话，皇后娘娘也讲起了儿时玩笑，场面一派和谐，向来不苟言笑的尚公公跟着笑了一次，云谣见了觉得奇，众人收笑后她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谁也没听见，唐诀离得近，听见了。
时间不早，饭菜凉了，不少大臣喝得开始说废话，罗里吧嗦个没完，太后也小酌几杯觉得头疼，要回去歇着。唐诀先行，路都走不稳，尚公公与云谣一人扶着一边，把人扶上了龙撵。
趁着月色，一路回到了坤韵殿，云谣与尚公公又将人扶进了坤韵殿内，来时的人都走了，便剩下原本在坤韵殿内外伺候着的。
尚公公对小顺子吩咐道：“快去让厨房弄些醒酒汤来。”
小顺子连忙下去，尚公公又出去吩咐其他小太监，该忙的忙起来，怕夜里唐诀吐，还得弄个痰盂进来。
云谣见他们瞧上去手忙脚乱，实际井然有序，自己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唐诀旁边站着，免得他一不留神从软榻上摔下来。
唐诀此时趴在软塌上，矮桌有棱角，已经放到了一边，塌上靠枕被他压在手臂下半抱着，微睁的眼睛也不知道在看哪儿，长手一捞，抓住了云谣的袖子，扯了扯。
云谣回头朝他看去：“怎么？你想吐？”
“不，朕要送你个东西。”唐诀眼眸抬上来，眼尾因酒醉泛着微红，桃花眼动人心魄，他勾起嘴角笑了笑，又艰难地从自己的袖子里掏，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掏到。
云谣扯了扯嘴角，她觉得唐诀应当是醉得不轻，于是道：“你该不会是半路弄掉了吧？”
“逗你玩儿呢。”唐诀哼笑了一声，云谣被他这模样弄得有些脸红。
他微微侧身，在怀里拿出了一把合上的玉骨扇，正是善音司送的那个，折扇扇骨为蓝田玉所制，下窄上宽，由银线穿在了一起，最精妙的是扇面不是丝绸也不是纸，全靠玉骨的造型撑成了扇子。
这东西不很值钱，巧在做工上。
云谣垂眸看向醉醺醺的小皇帝，唐诀还晃了晃手中的扇子问：“要不要？”

心动
云谣看向他手中的扇子, 说不动心是假的, 达官贵人从小见惯了玉石，自然不将这放在眼里, 不过大臣们送上来的礼物之中, 云谣也的确对这把扇子多看了两眼。
只是她心口跳得有些厉害，叫她迟迟不敢伸手接过来，这跳动不知是因为见玉欣喜，还是因为唐诀半醉的笑颜。
“为何要送给我？”云谣小声地问他。
唐诀眉眼柔了几分, 道：“善音司呈上来时，朕听见你笑了。”
云谣觉得自己心跳得更厉害了, 她当时的笑并非是因为善音司送的玉骨扇，而是因为瞧见看谁都像是欠他钱的尚公公笑, 才笑的, 这种阴差阳错，没想到小皇帝却放在心上了。
云谣接过扇子, 唐诀这才松开拉着她袖子的手，笑容加深了几分，然后侧脸枕在靠枕上，长舒一口气道：“朕的醒酒汤呢？”
这声音带着几分埋怨, 门外的小顺子匆匆赶紧来，先给唐诀泡了杯热茶，醒酒汤厨房已经在做了。
云谣就站在一旁, 光看着不动手, 几个小太监进进出出, 动静却很小，坤韵殿内依旧很安静，所以云谣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比起往常来说要快了许多。
她双手背在身后，指腹摩擦着扇骨上雕刻的花纹，等尚公公进来了，她才离开。
夜还不深，秋夕正在打水，云谣屋内的浴桶里的水装了一半，她穿得单薄，房间小窗户半开，正好能看见屋外月光洒下照得一片泛白的小花儿。
云谣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握着玉骨扇，讷讷地盯着那一院子的小花，心思百转。
本来她的目标简单，说好听点儿叫享受当下生活，难听点儿就是混吃等死，计划之中首要任务是活着，再是好好活着，从未想过感情方面要何去何从。
唐诀的一句诺言留下了她的人，一把扇子又勾住她的心了。
面对美色，没人不会动心的，尤其是小皇帝长得真的让人难以拒绝。
当他知道云谣就是为他挡刀之人后，太医时时传来，御膳房里的好吃的日日伺候着，龙床都让她睡了几天，又封她御侍，把秋夕还到她的身边，找素丹当挡箭牌，宴席上偷偷给她好吃的，送起礼物来也毫不手软，这一连串眼见心明的好，云谣如何全都忽视过去呢？
“云御侍？”秋夕喊了她一声。
云谣手中的扇子轻轻晃着，愁眉不展，又叹了一口气。
“云御侍！”秋夕走到跟前，稍微大了点儿声音，云谣回神，朝她看去：“怎么了？”
“水都备好了。”秋夕道。
云谣哦了一声，将扇子放在桌上，秋夕瞧见，说了句：“这玉扇真漂亮。”
云谣抿嘴，走到浴桶边皱眉，抓了一把篮子里的花瓣丢到水里，秋夕自觉退到屏风外头等她，云谣脱了衣服泡在浴桶中，洗澡都漫不经心。
她突然开口：“秋夕，你在吗？”
“奴婢在。”秋夕声音传来。
云谣问她：“若有一名男子，他没说他喜欢你，但对你很好，还送你东西，你心中知道于他而言你不一般，如此你会喜欢他吗？”
秋夕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索，过了半晌才问：“那男子生得俊朗吗？”
云谣挑眉，随口道：“俊朗。”
秋夕不暇思索道：“那我肯定喜欢。”
云谣无语，搞了半天，这秋夕居然还是个颜控……话说回来，也没有哪个颜控能抵抗的了唐诀这张脸吧。
云谣摇头，将脑海中的胡思乱想挥去，沐浴之后便去休息了。
唐诀生辰之后没多久便是中秋，暑气说消就消，前些日子还烈日当空，午间出去能把人晒晕了，这些天便一直都是阴沉沉的，正午时分也不见太阳出来半个时辰。
屋内不热，但是闷得厉害，礼部忙碌，备完了唐诀的生辰之后，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中秋之筵。
中秋前几日，皇后在住处也闷得发慌，便与太后提议，领着宫里的女眷去锦园的果林里摘水果吃。
除了唐诀生辰那日吃的水果是进贡的之外，平日里宫里人吃的果子都是锦园果林里摘的，锦园里种的果子并不比进贡的差，平日的果子都是宫女太监们摘的，皇后没见过果林，对此很是新奇，这主意一提出来，太后就准了。
不过太后自己不去，说是唐诀生辰那日喝多了酒，头疼几天了也没好。
皇后说了几句太后保重身体的话，便让手下人传到淑妃和素丹那儿，让她们准备准备，午饭过后一同去果林摘果子去。
淑妃听了这消息，回了皇后的人届时必到，人走了之后便将手中的茶盏丢了出去。
祁兰瞧见淑妃生气，连忙让人把地上给打扫干净，又吩咐桂儿换一盏茶上来，摇着扇子给淑妃扇风，轻声细语道：“娘娘是在为谁动气啊？伤身了可不好。”
淑妃脸色难看，道：“依我看这齐璎珞脑子坏了才想着请那下贱胚子去果林呢！”
齐璎珞为皇后本名，淑妃喊出来没顾忌声音，祁兰吓了一大跳，连忙顺着她的心口道：“娘娘，祸从口出啊。”
淑妃握紧了拳头，这才将接下来更难听的话吞了回去：“那个舞姬定是给陛下下了药，才使陛下对她神魂颠倒，这几日陛下对她的恩宠本宫都看在眼里，她皇后能不知晓？这去果林算什么？难道皇后还想拉拢一个小小的婕妤不成？”
祁兰垂眸，道：“皇后娘娘是否想拉拢嫦婕妤奴婢不知，但这正是个大好机会，娘娘何不趁此机会与皇后娘娘亲近亲近，一致对外呢？”
淑妃顿了顿，道：“我父亲与殷太尉不和，我家与殷家也有那段过往，皇后之母是太后亲妹，我与她交好，改明儿静妃瞧见了都得笑话我呢。”
“这也正是尚书大人的意思。”祁兰道：“尚书大人知晓娘娘天性直率，怕您在那些心怀鬼胎的人手里吃亏，才让奴婢劝说娘娘，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淑妃微微抬眉，深吸一口气，将心口的不悦给压了下去，桂儿端茶上来，她将茶盏捧在手心，祁兰见状，便知她暂且同意了。
云谣也听说了皇后与淑妃还有素丹一同去果林摘水果。
皇后此举还有个说头，便是中秋即临，入宫的宫人们原先也都有家，又不能归家团圆，往日节日只给下人们多发银钱打赏，未免显得薄情了些，皇后领宫妃摘些瓜果，今年除了银钱，还赏赐亲手摘下的瓜果，以此慰下。
这说法一出，好些宫人们都高兴着，太监和宫女口中传着说皇后娘娘心善体下，皇后此举也惹得太后赞赏。
秋夕匆匆从坤韵殿外跑回来，手里捧着两个桃子，云谣坐在门前扇风，瞧见她近了，问：“桃子哪儿来的？”
“淑妃娘娘手下的宫女送我吃的。”秋夕笑着回。
云谣挑眉：“是你的旧识吗？”
“不是。”秋夕摇头。
云谣奇怪：“那好端端的人家为何送你桃子？”
“不光她送，其他宫人瞧见我也都说给我些东西呢，我没敢收。”秋夕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云谣眼眸一亮，站了起来，手中的扇子合上朝秋夕的额头轻轻一敲，笑道：“哟，我们秋夕不得了了，这会儿已经有人开始巴结你了，日后你怕是要收礼收到手软啊。”
“那他们肯定是看在云御侍的面子上才巴结我的。”秋夕觉着云谣好相处，就像往日的莹美人，不是先前那个，而是后来的那个。两人长得也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眼，故而心里亲切，说话也自在了起来。
云谣微微抬起下巴嗯了一声，颇为自豪地挺了挺胸膛：“对啊，我可是陛下身边的云御侍，宫中从二品，跟在我身边的人，当然比其他宫里的要高那么几分。”
秋夕连连点头。
云谣又问：“可他们为何不来巴结我啊？”
秋夕抿嘴，要笑不笑地说：“您位高，他们惧您，敬您呢。”
云谣撇嘴：“果林今日对宫人开放了？不是说皇后娘娘领淑妃娘娘去摘果子吗？”
“是啊，但宫人们也可以摘，皇后娘娘说每个宫人摘的果子可以带回去自己吃，现下果林那处正热闹呢。”秋夕说完，云谣立刻问：“有西瓜地吗？”
“应当是有的，我听人说嫦婕妤昨日还吃了西瓜呢。”秋夕点头。
云谣抿嘴，晃着扇子道：“走走走，与我一起抬西瓜去。”
秋夕哦了一声跟上，云谣回头朝她道：“桃儿放下。”
秋夕又转身回屋，将两颗红彤彤的桃子放在了窗沿上，这便跟着云谣身后小跑过去。
坤韵殿内唐诀看了几个时辰的奏折，批了一半凌乱地放在一旁，剩下的一半懒得看了，正捧着一本书读呢，打了个哈欠瞧见云谣提着裙边从坤韵殿大开的门前跑过。
她脸上扬着笑，手中还握着那日唐诀送她的扇子，申时的阳光带着点儿橙色落在她的白裙之上，裙上绣着梨花，簇拥一团，在唐诀视线里一闪而过。
“云谣！”唐诀喊了一句，女子声音远远地回了声：“哎！”
门口的小顺子一听这声差点儿没站稳，哪儿有人这么回应陛下喊话的？
唐诀绕过桌案大步朝坤韵殿外走，他走到殿前，望着已经跑出一段距离半侧着身子回头的云谣，对方似乎没回来的打算，秋夕站在两人中间，不得进退。
唐诀问：“你去何处？”
云谣道：“果林。”
唐诀将书扔在了小顺子的怀里道：“朕也去。”

摘瓜
云谣本想带着秋夕抓紧时间去果林, 趁着现在还对所有宫人开放, 摘两个西瓜回来的，却没想到唐诀一句也去就跟来了, 于是本是云谣和秋夕二人同行变成了唐诀前去果林, 云谣秋夕、小顺子以及一干禁卫军陪着。
唐诀不爱吃甜的，故而在坤韵殿云谣很少瞧见水果，偶尔有人送来的，也都是苹果桃子一类, 没有西瓜吃起来舒服。
来晏国天正热，眼看盛暑就要过去了, 再赶不上这一季的西瓜，今年怕是都吃不到了。
小皇帝心情似乎挺好, 说送给云谣的玉扇也被他重新拿回了手中扇风, 云谣后他一步跟着，脸上的欢快明摆着少了一半。
唐诀朝她瞥了一眼, 问：“怎么？朕陪你一同去果林你不乐意？”
云谣笑了笑：“倒也不是，总归能吃上西瓜就行。”
“你若喜欢吃，早与朕说不就好了？朕让人取来给你吃个够。”唐诀手中的扇子正准备往云谣的头上敲，见云谣先眯了眼睛, 动作止住，脸上挂笑，将扇子递给她道：“还你还你, 瞧那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云谣接过扇子, 突然想起来之前唐诀送她扇子时的场面, 从那日起这扇子就没离开过她身边，上面的纹路都快被云谣抹平了。
一行人到了果林，宫人们摘完果子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皇后、淑妃、素丹宫里的跟着。
云谣瞧见地上还有一些没长成的果子摘下来又被扔了，觉得有些可惜。
唐诀道：“没什么可惜的，中秋过后就要回宫了，果子没人吃，迟早得掉下来化作泥，皇后此举也算没有浪费这满院的果香。”
“桃子熟了何必要摘下来就吃？可以做成……果酱的嘛。”云谣撇嘴，差点儿脱口而出罐头，心里想着这时代也没有罐头，且做成果酱亦保存不了多长时间，所以唐诀只是笑笑没有接话，她就没继续说下去了。
瓜田还在后面，几人要往深处去，禁卫军只跟上来四人，其余的都在桃林处等候着。
云谣听见了人声，唐诀也听见了，当下停了脚步道：“是皇后与淑妃。”
云谣道：“还有你的嫦婕妤。”
唐诀的眉头细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伸出手指戳了戳云谣的额头，秋夕在后头看得都惊了，云谣捂着自己的额头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被一个比自己小的皇帝戳额头算是什么说法？莫名有种被宠溺的感觉又是从何而来的？
皇后与淑妃几人的确就在不远处，不过有果树隔着，几位倒是没看见唐诀和云谣他们，自以为此处无人，说话也没有遮拦了。
“今日摘了颇多。”皇后道。
淑妃又说：“这天渐渐不那么热了，出来走动走动出身汗倒是好的。”
皇后嗯了一声又说：“锦园果林的果子长年有人打理，种的都是精品，随手一摘便是色泽光亮果实圆润的……哎呀，瑜妹妹快来看看，我这满篮子精品里头居然藏了个烂的。”
“还真是一颗烂桃坏了整蓝的果香，要说不怪皇后娘娘没瞧见它，只怪它自己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非要往您篮子里钻呢。”淑妃和皇后两人难得同仇敌忾，这两句长脑子的都听得出来她们是何意思，偏偏被说得人又不能发作。
跟在素丹身后的萱萱与苑雅脸色难看了些，素丹倒是不以为意，脸上的笑容没变，接了一句话：“淑妃娘娘说得对，一棵果树上的果子有好有坏，不同枝的都长得不一样，最重要看是谁被摘了。有的果子没长好摘回去照旧吃，有的果子长得再好没人摘也只能等秋天落地腐烂了。”
皇后与淑妃听见素丹这么说都皱起了眉头，皇后朝她看过去，嘴角勾了个轻蔑的笑：“嫦婕妤对种果摘果倒有心得，皇城中没有果林，本宫看你留在锦园倒是合适。”
素丹抿嘴，知晓自己不宜多说，便没回话，淑妃笑呵呵地说了句：“嫦婕妤从小过粗鄙生活，皇后娘娘，我们对果子自是没她懂得多，权当是她在教我们呢。不过关于穿衣、首饰，我们比她知晓得多些，就嫦婕妤这身衣服来看，艳是够艳，不过太过俗气了，下回别这样穿吧。”
素丹垂眸：“是吗？陛下倒说我穿妃色更好看些。”
她说完，又扬起一抹笑，将腰间的荷包摘下来给二人看：“皇后娘娘、淑妃娘娘可觉得，我这荷包与衣裳很配啊？”
皇后与淑妃都是明眼人，方才荷包挂在素丹身上，她们没有注意，此时放在眼前一看，便瞧见了上头细致的龙纹，这分明是唐诀之物，能被素丹挂在身上，想必是赏给她的，贴身之物赏给一个舞姬，两人怎么能吞下这口气。
淑妃正欲发作，皇后却没了稳重，一脚踹在了素丹的腿上，直接将人踹倒在地。
素丹惊叫起来，淑妃也吓了一跳，萱萱与苑雅立刻去扶素丹，素丹趴在地上迟迟未动，伸手捂着自己的腿，哭涔涔地喊着：“我的脚，好痛啊……”
皇后弯腰将素丹手中的荷包抢了过来，拿在手中仔细观看，瞧见封口上的线果真是自己习惯用的那种，方才心中的侥幸荡然无存，一气之下从果篮中拿来了摘果子用的剪刀，当着素丹的面将荷包剪碎，而后扔在了她的脸上。
“一朝得宠你便无法无天了！敢在本宫面前招摇，你不是会跳舞吗？本宫就废了你这双腿，看你以后还怎么跳！”皇后说完，便觉得胸闷气短，往后踉跄了一步，幸好被淑妃与她贴身伺候的暮芝给扶住了。
素丹还在哭，萱萱和苑雅正跪着求皇后娘娘恕罪，主仆三人落魄得很。
云谣与唐诀看了一出戏，她压低声音问：“陛下可去？”
“不想去。”唐诀抿嘴，又摇头：“不过不得不去。”
云谣不愿见素丹，故而没跟着唐诀前去，只在这儿这处等着，唐诀到时素丹的声音哭得更大了，他先将人扶了起来，呵斥了皇后，又命萱萱去传太医，让人把素丹送回其住处，说晚间再去看她，素丹这才梨花带雨地回去了。
素丹走了，皇后损了面子，脸色苍白。
素丹炫耀、皇后发难、皇帝登场，这一切来得太快，淑妃根本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反而还和皇后一样落得批评。
“你太不识大体了，哪有皇后如你这般善妒，当着下人们的面动手伤人？”唐诀摇头，皇后脸上也挂着泪水，颤抖地指着散落在地上的荷包，唐诀方才听见了荷包二字，便知晓素丹的用意，不过做戏要做全套，所以他并不将那荷包放在眼里。
“中秋前好好待在你那处抄经文，去去身上的戾气。”唐诀说罢，转身便走了。
离了那处，他的怒意全散，眼眸中闪过几分疲惫之色，等走到云谣跟前，唐诀才叹了口气，突然伸手压在云谣的头顶揉了揉，将她头发揉乱了几分。
皇后与淑妃顺着另一边的路线走了，自始至终不知晓这边情况，不过皇后走时是由人搀扶着的，人走了之后，唐诀才对禁卫军道：“去那边把碎了的荷包给朕捡回来。”
云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酸酸的，涩涩的，总之不太好受。
她伸手理好了额前的发丝，再看向兴致缺缺的唐诀，道：“不然还是改日再来摘西瓜吧。”
唐诀道：“不，就今日摘。”
“陛下不必非陪着我……”云谣的话还未说完，唐诀的目光便朝前望去，跨步往瓜田方向走，打断她后半句话道：“朕已经不开心了，不想你再不开心。”
素丹是个祸害，经过今日果林之事，云谣更加确定这一点，不过往往祸害遗千年，她这种会耍心机的人，不会轻易出事。加上唐诀还得顺着素丹这条线，查出她背后之人是谁，谁又妄图用一个身带药石的女人控制他，所以素丹不会死。
只要她身后之人没找到，她做再多荒唐可笑的事，唐诀也只能敷衍了之。
几人走到西瓜地时，太阳已经有落山的趋势了，橙红的光芒亮灿灿地照在一片瓜藤之上，唐诀不会挑瓜，也是第一次见到长在地里的西瓜，他就跟着云谣，云谣走哪儿，他立在哪儿，不知如何下手，也弯不去这个腰。
云谣没他那么讲究，弯着腰认真在挑。
唐诀见她娴熟地在瓜皮上敲了敲，又看花纹，一副老农姿态，道：“你以前的日子一定过得很苦。”
云谣抬眸朝他看去，说：“也没你想得那么苦啦。”
云谣挑了一个，摘下之后手中还有扇子，捧了一半瓜差点儿从手中脱了出去，站在地里一直
笔挺着腰的少年帝王弯腰扶着她的手，接过了她手中的瓜，没注意瓜上的泥土道：“朕帮你拿。”
云谣愣愣地看向唐诀，秋夕聪明，立刻道：“陛下，西瓜交给奴婢吧。”
唐诀递给她没管了，只是看着自己一手的泥灰，两手悬在空中也不知要怎么办才好，于是又笔挺着腰站着。
云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侧过脸摇头，将手绢从袖子里抽出来递给他道：“陛下，拿去擦擦吧。”
唐诀接过，垂眸看向挑瓜的云谣道：“朕原本只对天地、先皇弯过腰，没想到今日对你手中的一个瓜破例了。”
云谣点头，开着玩笑：“瓜得了陛下一鞠躬，从此以后成神瓜了，不如我们不吃它，把它养起来吧。”
“胡说八道。”唐诀擦完手，手绢就握在手中，见云谣又挑了个小一些的，这回她也不用帮忙，捧着瓜起身便笑：“走，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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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前两天设置更新时间出错，所以本章4号就放出来了，按照正常更新时间和顺序，本章就是今天晚上要更新的内容，所以今晚就不更新了，之后我会尽量少在定时更新上犯错，抱歉。

花路
云谣摘了两个瓜, 秋夕摘了两个瓜, 跟随过来的四个禁卫军一人手捧一个瓜守在唐诀的身后慢慢走。
唐诀走路本很快，不过出了果林往坤韵殿方向回去的途中云谣闻到了一股花香, 又在路边看到了含苞待放的金桂, 小花儿并没开，香气却已经弥漫开来了。这一路可以欣赏的景致有不少，云谣不自觉就放慢了脚步，于是唐诀也没走那么快, 一双眼跟着云谣，时而落在花上, 时而落在人上。
他曾仔细看过云谣这张脸，在她受伤趴在他的龙床上沉睡时。
唐诀知道这具身体不是云谣本人的, 是那个名叫琦水的思乐坊里十八岁歌姬的, 她脸蛋略微有些圆，嘴唇小巧, 鼻子小巧，若闭上眼，看上去是个乖巧听话的长相，柔和温吞, 一生平庸全写在了五官之中。
不过她若睁开眼，眼眸之亮叫人一瞬挪不开视线，加上眼下朱砂色的泪痣, 让这张几乎没有特色的脸平添了一抹风采, 换了双眼, 便换了个人。
她不算顶漂亮的，也就只挺漂亮而已，却不知为何唐诀此时看着有些顺眼，还有些顺心。
云谣赏花，他赏人。
秋夕被差使回去通知坤韵殿那边将饭菜备好，唐诀陪着云谣顺着另一条花多的路走回去，大约会多走一炷香的时间。
这个时节花丛中还会飞出一两只蚊虫，云谣晃着扇子，偶尔给唐诀扇一扇，还对着他笑。
唐诀道：“朕送你的东西喜欢吗？”
云谣看向手中的玉骨扇，点头道：“喜欢啊。”
“以后若有什么想要的，可以与朕提。”唐诀听到她口中喜欢两个字，心情好了许多。
云谣顿了顿，摇头道：“那还是算了，陛下若有好的东西，可以赏给后宫里的妃子们用，嫦婕妤今日不是坏了个荷包吗？你还她一个吧。”
唐诀微微皱眉，他朝云谣看过去，道：“朕怎么觉得你这口气像是在为皇后打抱不平？”
“陛下误会了。”云谣认真地看向他：“我只是单纯的讨厌素丹。”
“朕知道你的用意，你也明白朕的心思，你我都知晓素丹在此中扮演什么角色，不过是逢场作戏，迫不得已罢了。”唐诀的眉头没有松开，他本想至少在回去的这一路不去想这些事的，不过烦人之事就绕在身侧，不想也依旧在。
云谣问他：“那陛下在路尽头，是打算去皇后娘娘那儿，还是去素丹那儿？”
唐诀微微抬眸，嘴角挂着轻笑：“你知晓？”
“知晓，这条路前头分三段，一通往坤韵殿，二通往皇后娘娘那处，三通往素丹那处，陛下已经陪我走了一段了，撇去回坤韵殿，必是她们之间二选一吧。”云谣原先只是猜测一问，不过显然她猜对了。
“皇后……”唐诀垂眸，朝云谣走近了些，云谣对他突如其来的靠近有些不知所措，玉扇合上在手中握紧。
唐诀道：“皇后是殷家的人。”
他静了会儿又继续说：“皇后之父为兵部尚书，爷爷又是齐国公，虽说齐国公现如今年迈足不出户，也无实权，威名却在。皇后叫太后一声姑姑，叫太尉一声大伯，朕就必须得顾忌着她，朕不会与她亲近，也不会给她感情。”
云谣睁大了双眼看向唐诀，她从没想过唐诀会与自己说他的感情，他与皇后的关系……她也不是非要知道啊。
“荷包是皇后给的，素丹知晓，上次朕无意间落在了她那儿，才有了今日这一出，于情于理，朕都应当去给皇后做个解释，对吧？”唐诀又看向云谣。
云谣眨了眨眼，点头。
“不过朕不会去。”他微微眯起双眼：“朕反而要去素丹住处，看望她的伤势，告诉她朕已经让皇后罚抄经文，并且再赏赐她一些没用的贵重物品，你知道这是为何吗？”
云谣张了张嘴，差点儿脱口而出：因为帝王无情。
不过这话她没说出来，卡在喉咙里，打心眼儿里又觉得唐诀不是这种人。
见她愣住，唐诀道：“因为朕如今只有顺意而为，才能活到最后。”
他装疯卖傻了许多年，全靠疯癫让朝中、让后宫对他放松警惕，即便如此，他也已十八了，宫中妃子无一不是朝臣安排进来的眼线，身边伺候的人说不定也有隐藏至深的细作。
他还不到火候，不能成为贤君，不能成为明主，不能在判断一件事上以全然的公正、对错来分，否则那些锐利的眼会同时朝他身上射过来，他虽是帝王，却并无实权。
堂堂一个帝王，晏国的主君，居然也会用到‘活到最后’这四个字，这四个字传进了云谣的耳里，无疑是一击重拳，直接打在了她的心上，闷疼得厉害。
她知道唐诀不容易，只是没想过这么深而已。
“又吓到你了。”唐诀挑眉，往旁边走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们方才进行的‘悄悄话’没被第三个人听进去。
唐诀勾起一抹笑，眉眼之间却没有半分笑意，摆出一副方才什么也没说过的姿态，对云谣道：“不过朕尚且还能护得了你，但云御侍在朕身边做事，胆子还是得练一练的。”
他说完这话，两人已经走到了花丛路的尽头，三条小路分支就在眼前，云谣站立在原处，唐诀单手背在身后，正阔步朝素丹的住处过去。
云谣看着他的背，眉头微微皱起，总觉得心里有些酸涩，也不知是因为唐诀说出了他身处的险境，还是他说完险境之后重诺会保全她。
捧着瓜的四名禁卫军就站在云谣的身后，等到随着唐诀离开的人都消失了，她才渐渐回神。
此时太阳已落山，天边的红霞夹杂着淡紫，撒在人身上呈一片金色，云谣梨花白的裙子上布满映着霞光的花丛投下的斑斑花影。
她抿嘴，回神，而后往另一边的路走去，回坤韵殿。
云谣觉得自己的同情心有些多，若能去掉就好了，去掉的话，她此刻的心就不会这般沉，这般苦涩了。
回到坤韵殿，饭菜都已经备好，这两日天气闷，尚公公又身体不适躺着了，小顺子候着，瞧见云谣回来了唐诀没回来，多嘴问了两句。
云谣告知他唐诀去嫦婕妤那儿了，当是不能回来吃饭，能不能回来睡都不好说，于是这一桌的饭菜云谣招呼着小顺端到自己房中去了，她又拉着秋夕坐下一起吃。
秋夕本来挺拒绝的，不过云谣说这是命令之后，秋夕还是坐下了，就吃眼前那几道菜，也不敢多吃，云谣闷着头吃饭，一句话也没说，心里还在想唐诀的事儿。
“你说他好端端的，为何要把自己的难处告诉我？这不是让我烦心吗？”放下碗筷，西瓜上桌，云谣捧着一瓣西瓜一口还没吃，先将心中的不快吐出来。
坐在旁边正在吃西瓜的秋夕愣愣地看向云谣，见对方也没望着自己，于是小声地问了句：“云御侍是在与奴婢说话吗？”
云谣朝她看去：“我也只能与你说话了吧？”
秋夕小口小口地吃着西瓜，道：“若有人将难处告知于你，应当是想让你帮忙吧。”
云谣道：“可我也帮不了他什么。”
“云御侍如今是陛下身边的人，日后巴结你的人多着去了，你若是想帮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秋夕道。
云谣顿了顿，叹了口气，她是借着唐诀的势，能帮其他不少人，可偏偏对她吐露心声的正是小皇帝本人，她能怎么帮？至多……在他下次再有生命危险时，挺身而出，当个九条命的猫，帮他挡灾挡难呗。
“吃西瓜吧。”云谣摇头，一口气吃了两瓣西瓜，实在吃不下了，这才将靠椅搬到了长廊上，吹着徐徐晚风，闭上眼休息会儿。
云谣靠在长椅上睡着了，秋夕见她睡得舒服，已经微微打鼾了，于是坐在旁边扇风没叫醒她。
一盏灯放在了窗台上，烛光微亮，秋夕借着这火光正低头看书，几页看下来眼睛酸涩，一抬眸发现前方灯光靠近，原是去嫦婕妤那儿的皇帝回来了。
唐诀远远地就看见躺在凉椅上睡觉的云谣，走到坤韵殿前小顺子将门推开了他没进，反而是跨步朝云谣的方向走过去，他走到跟前秋夕站起来欲行礼，唐诀抬手阻止了。
他眉心紧皱，满眼的疲惫，在听见云谣低低的鼾声之后转成为了一声无奈的笑，而后弯腰过去，一手伸到了云谣的肩膀后头，正要将人抱起来，却没想到刚才在打鼾的人一歪头醒了。
云谣的目光还很迟钝，迷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这一觉睡沉了，初醒时有些晕乎，对着唐诀的脸开口：“你怎么回来了？”
陛下都忘喊了，秋夕为她捏了把汗，不过唐诀没在意，道：“回屋睡。”
云谣哦了一声，自己起身，然后伸了个懒腰双脚落地，瞧见秋夕在旁边，打了个哈欠之后对唐诀行礼告退，径自回到房间去了。
唐诀见她这举动还有些愣住了，收回了自己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动，而后收紧。
云谣屋里没点灯，就这么直接走进去，也不知撞上了什么发出哐当一声响，然后唐诀听到了她哎哟一声，秋夕立刻进了房间去看她。
唐诀原先那抹无奈的笑又变了味道，他眉眼弯弯，朝里头问了句：“没事儿吧？”
“陛下安心，奴婢没事儿。”云谣扬声道，这声音清脆，恐怕也清醒了。

求救
素丹扭伤了脚, 太医说至少得一个月不能跳舞, 走路也要小心，免得落下病根, 皇后因此被罚抄经文, 太后也派人去问了一句，此事便没有下文了。
在这场小小的争宠风伯之中，看上去似乎是素丹赢了。
不过皇后被罚的第二天，坤韵殿的小太监捧着一样东西去找皇后, 原本郁郁寡欢差点儿都憋出病来的皇后瞧见坤韵殿送去的东西，心情好转了些。
东西是云谣派人送过去的, 以唐诀的名义。
那日果林里素丹故意在皇后面前显摆荷包，而荷包又是皇后亲手做出送给唐诀的, 皇后一气之下剪坏了的荷包, 被禁卫军捡了回来。
当日唐诀去了素丹那处，第二日也没再过问荷包的事, 禁卫军不敢主动去与唐诀说，便找到了云谣，毕竟当日云谣在场。
云谣瞧见破成几片的荷包，收了下来, 把东西递到了秋夕跟前问：“这你能修复吗？”
“布都不整了，想要回到原样是不可能了。”秋夕仔细看着道：“不过好在这上面的花儿没坏，我在后头绣几根枝丫, 将缺口缝补上, 倒还能用。”
云谣点头：“那就交给你了。”
秋夕手快, 下午便做好了，云谣便让人将荷包给皇后那边送过去，也算是为唐诀做了件不得罪人的事儿。
闹剧落幕，没两天就迎来了中秋。
盛暑一过，天说凉就凉了，尤其是山间，原先锦园作用为避暑，而今白日倒是凉爽，清风徐来也很舒适，不过到了晚间便有丝丝凉意，得裹紧了被褥睡。
云谣晚间容易踢被子，中秋前一夜刚好刮了不小的风，她贪凉窗户没关，吹了一夜冷风，到了中秋那日就在咳嗽了。
天气一凉，尚公公的身体反而好了。
中秋锦园里摆席是家宴，宫里的人一个也不能缺，云谣和尚公公跟着唐诀一同前往承合殿用餐的路上一直在咳嗽，即便用力压低声音，坐在龙撵上的唐诀也还是听见了。
唐诀让龙撵停下，然后侧身对站在右手边的云谣道：“你回去吧，不用你跟着了。”
云谣抬头朝他看过去，张嘴一句话没说，喷嚏先打出来了，也没来得及用手捂。唐诀皱眉，伸手捂着自己的口鼻，云谣立刻弯腰鞠躬：“奴婢失礼，陛下赎罪。”
“秋夕，找太医来给她瞧瞧，再吩咐厨房做几个好吃的荤菜。”唐诀吩咐后，又对云谣道：“今日你就好好歇着，过几日离开锦园回宫，路上劳顿，朕不想到时候你还病着。”
云谣连连说是，然后便送走了唐诀。
她也不乐意去宫里人的饭局，看见素丹就够倒胃口的了，还得站在后方伺候着不能动，见他们假意情深，演母子的演母子，扮夫妻的扮夫妻，累。
等人走了，云谣才伸手揉了揉鼻子，往袖子里掏了掏，半天没掏出手绢，这才想起来自己最喜欢的那条霜色的手绢好似几日前在西瓜地里的时候给唐诀擦手，他就没还过来了。
云谣吃午饭的时候，太医过来了一次。
看出来她就是偶感风寒，开了几帖药让秋夕熬着给云谣喝就行了，秋夕忙前忙后，将药放在炉子上熬着后，云谣对她招了招手道：“你还是过来坐下吃点儿吧。”
秋夕应了一声，走过来坐下，时间长了她摸透了云谣的脾气，与她太过生疏云谣反而会不自在，故而没客气，端起碗筷就要吃饭，狼吞虎咽吃了一碗之后，不好意思地抬头朝云谣看去，对方正在对自己笑。
“奴婢失礼了。”秋夕立刻颔首。
云谣摇头：“不会，挺可爱的。”
秋夕顿时红了脸，愣愣地看着云谣，看得云谣也开始不好意思了，她才收回了目光，站起来垂眸收拾桌子。
饭菜撤下，秋夕走到门口刚好看见坤韵殿前方禁卫军正与一名女子拖拉，那女子哭着喊着，距离太远，只能听见些许。
见秋夕愣住，云谣起身问：“出事了？”
秋夕道：“有人闯过来了。”
云谣走到门外看去，只一个轮廓她也立刻认出了这人是思乐坊的小月，两名禁卫军已经将她制住，拖拉到一边去，小月瞧见了云谣，伸手拼命地挥舞，一边挥舞一边哭着，再远就该看不见了。
云谣微微皱眉，还是走了过去。
等云谣到跟前了，小月也因为殿前喧哗被掌嘴，嘴角流了血，浑身发抖地趴在地上，瞧见云谣过来她没顾及自己身上的伤，立刻手脚并用地爬到了云谣跟前道：“琦水姐姐，好姐姐，求求你发发慈悲，救阿昌哥一命吧！”
阿昌云谣记得，上次被凌迟割了许多肉的鼓手，不过那样的伤及时抢救应当能救回来的。
云谣往后退了一步，扯过自己的裙子道：“我是陛下身边的云御侍，你认错人了。”
“是民女不好！是民女该死！民女说错了话，云御侍！求求您救救阿昌哥吧，再迟就救不了了。”小月泪流满面，头用力地磕在地上：“若以往民女有对不住您的地方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大人不记小人过……”
云谣皱眉，觉得自己受不起她磕这么多次，便往旁边走了一步道：“你跑到我这儿求救？怎么不去找你的好姐妹嫦婕妤？”
“找了，我找过了……”小月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跪直身体道：“我见到了苑雅，苑雅说嫦婕妤与陛下在用家宴，不得打扰，区区一条下贱命，死了便死了，叫我以后不要再去找她……我没想过她会变成这样，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打搅云御侍的。”
云谣挑眉，猜到这个可能，素丹本就不是思乐坊中的人，待在思乐坊才两个月便成了嫦婕妤，背后还有座靠山，接近唐诀的目的不纯，自然得尽快撇开所有累赘，如此一想，她的狠心也顺理成章了。
“他的伤恶化了？”云谣放轻了声音问。
小月听她这口气就知道她肯帮忙了，又连磕了几个头，艰难地爬起来，将事情原委说清楚。
原来是阿昌上次被带回去之后就一直高烧不退，他们触怒了唐诀本来应当赶出锦园的，可阿昌伤势不宜挪动，宫人又见素丹正受宠，便让他们暂且住在院子里。
思乐坊中虽然也有大夫，可没有珍贵药材治疗这么大的伤口，阿昌的伤势拖到了现在已经开始溃烂，再坏下去就真的回天乏术了。这么长时间宫人见素丹也不回院子，不与思乐坊中的人热络，怕思乐坊的人走动被唐诀撞见，便又要将他们赶走。
如今小太监领着人就站在他们院子门口，小月与素丹以往交好，故而翻墙出来想找素丹帮忙，素丹那边走不通，她才想到了来云谣这儿。
云谣听明白了，便让秋夕将给自己看病的太医再召回来，秋夕正要走，云谣又皱眉道：“罢了，你还是直接将太医带到思乐坊里去，也省得浪费时间。”
“奴婢……不太认得思乐坊在何处。”秋夕道。
云谣说：“小月你跟着秋夕去找太医，再带她去思乐坊，那条路我还记得。”
说完，她领着坤韵殿的两个太监便要过去，主要是她这张脸恐怕还没在宫里混熟，而坤韵殿的太监都是长年伺候唐诀的，说不定比她的面子要大些。
云谣刚要走，后头四个禁卫军就跟上了，她只是御侍，禁卫军并不受她约束，见禁卫军跟上，云谣愣了愣，觉得他们眼熟，一看果然是前几天帮忙捧过西瓜的那几位。
她问：“你们几个跟着我做什么？”
“陛下吩咐，属下要全力保护云御侍。”四位禁卫军异口同声。
云谣挑眉，转身由着他们跟着，心里因为这话跳得有些快，唐诀这么做这也算是给足了她特殊待遇了吧。
云谣步伐不慢，当初她从思乐防逃开，一路上跌跌撞撞躲躲藏藏，几次三番想要就这么去死了，结果还是凭着一口气活了下来，说对思乐坊不恨，是假的。
但人的同情心说不上是好是坏，一旦作祟，就容易剪不断理还乱。
云谣恨设局害她的素丹，厌不分青红皂白的师父，怨老实却又懦弱的陈河，但她与阿昌无仇无怨，人若没求到她跟前，她不会去管，小月一连给她磕了二三十个响头，云谣便当是积德行善了。
但善行不白给，小皇帝待她好，她也至少得帮着小皇帝做一些事儿，师父那里，或许能问出与素丹有关的话。
经过熟悉的路，云谣径直朝院子走过去，还没到院子前便瞧见院子门口十几个太监摆着架子了，思乐坊中人多，若要硬碰硬还能扛一段时间，但若真的硬碰硬，这一个院子里的人也别想好着离开锦园。
云谣瞧见陈河领着一干人跪在太监跟前受太监数落，于是给身后的太监一个眼神，那太监立刻跑过去，走到嚣张跋扈的小太监跟前清了清嗓子。
“哟，这不是刘公公吗？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嚣张跋扈的小太监瞧见小刘子立刻露出了巴结的嘴脸，云谣觉得好气又好笑。
唐诀身边目前属尚公公最大，尚公公之下有三个徒弟，小顺子、小刘子、小喜子，小顺子为御前太监，紧跟唐诀身后不离开，小刘子、小喜子虽没小顺子面子大，拿到这些太监跟前也是够了的。
“咱家随云御侍前来，却见你在这儿闹事了。”小刘子说着，云谣也到了。
“云、云御侍？”那太监不认得云谣，不过跪在院子前面一排思乐坊的人却是认得她的。
小刘子皱眉呵斥：“大胆！瞧见云御侍还不行礼？”
“奴、奴才有眼无珠，求云御侍恕罪。”太监没听过云谣，却怕小刘子，连小刘子都要敬重的人，他不敢得罪。

问话
云谣抬了抬下巴, 小刘子明白她的意思, 便道：“起来吧。”
太监爬起来拍了拍膝前的衣服，微微抬眸仔细看了一眼云谣, 好把这人记下, 免得以后再得罪。
云谣朝师父与陈河那边瞥了一眼，姗姗就跪在陈河的身边，一双眼睛对上了云谣的视线，云谣挑眉, 微微一笑，这一笑分明没什么特别, 却不知为何姗姗觉得自己脊背发凉，立刻垂着头不敢动。
云谣道：“这是怎么回事？”
太监立刻回话：“回云御侍, 这些人是民间的歌舞班子, 如今陛下即将启程回宫，锦园也要封锁, 这些外人都得尽快打发出去，偏偏他们要作对，死活都不肯走。这思乐坊先前就得罪过陛下，奴才这是怕他们再出现在陛下面前污了陛下的眼, 这才出此下策，只得带人来哄了。”
云谣其实知道来龙去脉，她也可以发威让这太监马上离开, 不过难得瞧见一整个思乐坊的人跪在自己面前, 她打算再等一等。
不久前她也曾在晚上跪在师父跟前, 师父手中拿着戒尺一下下打在她的身上，那时的她孤立无援，陈河、姗姗等人都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没人敢过去拉她一把。云谣也不算多大方的人，能让他们吃点苦头就吃点儿，于是在思乐坊面前摆足了架子，等太监说完，这才对思乐坊的人道：“你们都起来吧。”
师父领头起来，从头至尾没看云谣一眼，师父一起来，思乐坊里的其他人也都站起来了。
云谣对太监道：“你难道不知如今正受恩宠的嫦婕妤是思乐坊里出来的？”
太监愣了愣，点头道：“奴才知道，不过……不过规矩是规矩，而且嫦婕妤也早已不与他们来往……”
云谣低声笑了笑道：“若嫦婕妤不与他们来往，我来此地作甚？当下嫦婕妤陪着陛下用家宴，已经听闻你在为难思乐坊，故而让我将你的项上人头记下来，等中秋佳节一过，你这脖子恐怕也得凉了。”
太监听见这话连忙给云谣跪下了：“御侍大人饶命！奴才错了！奴才不敢了！还请御侍大人开恩啊！”
“罢了，瞧你在宫里等级应当也不低，做事怎的这么没有眼力见儿？下次可千万别犯糊涂，谁的人能得罪，谁的人不能得罪你都得擦亮眼睛看清楚了。”云谣伸手勾了勾鬓角的发丝道：“今日我就当没见过你，回头去给嫦婕妤回话，就说我到时人已经走了，不晓得是谁在为难。”
“多谢御侍大人！奴才多谢御侍大人饶命！”太监连连给云谣磕头：“御侍大人的大恩大德，奴才铭记在心。”
除了这太监，跟在他身后原先耀武扬威的太监也都跟着道谢起来，云谣挑眉，挥了挥手，小刘子让人赶紧下去，免得被其他人瞧见了，那太监才带着人一起离开，很快就在院子跟前消失。
云谣见人走了，这才对着师父道：“陈老先生，先进屋再说吧。”
师父认真地看了云谣一眼，领着思乐坊里的人转身回去。
云谣大步朝前走，率先进了院子，院子与她离开时没什么变化，她喜欢靠着的摇椅还在院子墙角落里放着，院中的桂花树已经结了花苞，浅淡的香味儿飘在风中，云谣细细打量了一番，径自朝阿昌的住处走。
思乐坊中唯一的大夫就坐在床边上给阿昌换药，门没关，云谣跨步进去，小刘子聪明，用拂尘将凳子掸干净了云谣才侧身坐下，目光落在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阿昌身上。阿昌的手臂几乎全烂了，腐肉的臭味儿刚才在门口就能闻见，屋内更明显。
他还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大夫也束手无策，只能一遍遍帮他清洗。
师父看向云谣，如今眼前这姑娘是大人物，他们得罪不起，于是算是心平气和地开口：“云御侍来小小的思乐坊院中可有要事？”
云谣收回了视线，微微皱眉，对着师父道：“若非小月求到了我跟前，我不会来，方才在院门口，你们还真当是素丹念着旧情派人来搭救吗？”
师父抿嘴，没说话，云谣见他一把年纪也懒得讽刺他，这才一会儿，小月就带着秋夕匆匆从外面跑进来，一把年纪的太医跟在后头喘气，等到了门口，围在这房屋前的人才慢慢散开，让太医进来。
“云御侍……唉，您哪儿不舒服了？”太医扶着双腿喘了口气。
这太医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了，当初云谣背后重伤奄奄一息趴在唐诀的龙床上时，唐诀当时手中拉着弓箭，玩儿似的对着他的后脑勺让他好好医，这女子死了，他也得死。太医凭着自己高超的医术救活了云谣与自己，又见云谣成了御侍，知晓她不一般，故而云谣一唤，他就来了。
云谣指着床上的阿昌道：“劳烦孟太医瞧瞧那人可还有救。”
孟太医走过去一瞧，立刻皱眉道：“这人已一脚踏入鬼门关了。”
这话一出，思乐坊中的人都面露苦色，孟太医又道：“不过若卸下这条胳膊，他还能活。”
说完这话，他朝云谣看过来，脸色有些为难。
太医院里的太医向来都是为皇帝或宫妃治病，给云谣看病那是因为唐诀吩咐了，她是特殊，是例外，但这个歌舞班子里的鼓手，孟太医没上头吩咐，下不去这个手。
云谣知道他的意思，便看向师父：“陈老先生，是要胳膊还是要人呢？”
小月立刻开口：“要人！”
师父朝她看去，微微皱眉，心里知晓小月与阿昌情投意合已久，便道：“自是要人。”
云谣对着孟太医道：“那就麻烦孟太医救人了，此事若陛下问起，全由我一人承担。”
孟太医得了保证，心就踏实了，连忙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拿出一把刀来，对着旁边的大夫道：“劳烦这位给老夫做个下手，快点盏灯，烧些热水来。”
云谣一见这是要动手了，便起身抬手捂着口鼻。
走到师父身边时，陈河那双眼还死死地盯在她身上，被她无视之后，云谣压低声音道：“陈老先生请随我来，我还有些话要问你。”
师父叹了口气，让人在这儿看着，便跟云谣一起出了这房间，又往院落中去。
两人站在大院阴凉处的摇椅旁，云谣抬脚踩了一下摇椅的腿，摇椅晃动，旁边的大树树叶发出沙沙声。师父朝不远处一直守着云谣的禁卫军看去，嘴角勾起一抹苦笑道：“若非是我将你一手带大，瞧见此番面貌，当真要觉得你是刻意接近思乐坊，别作他想了。”
“十年前的思乐坊，没什么值得一个有野心的人肖想。”云谣开口：“所以我不是那个刻意接近思乐坊的人。”
“云御侍此话另有所指。”师父是个聪明人，能一人将歌舞班子经营至此，必然会察言观色。
云谣点头：“的确，我不想与陈老先生兜圈子，你我都不是耍那心计之人，我有话要问你，便开门见山直说了。”
“你想问素丹的事。”师父微微皱眉。
云谣看向他，没说话，算是默认，师父又道：“这算是以阿昌的命作威胁吗？”
“我若真想威胁，便会拿整个思乐坊的命来威胁，我只是想知晓素丹之所以会来思乐坊的真相。”云谣皱眉道：“从你可以入锦园为陛下的生辰表演，到遇见素丹，与此有关的一切我都要弄个清楚。”
师父点头，双手背在身后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得保证思乐坊的安全。”
“人生在世，意外难免，我保证不了。”云谣摇头，一双眼与师父对视，没有半分怯懦。
师父微微眯起双眼，忽而笑了起来：“你说得对，不过我还是决定告诉你，不过我知晓的也不多。”
“三个月前，思乐坊入京表演，我会见了多年不见的老友，他原也是做歌舞班子的，远比思乐坊的规模要大得多，叫采蝶轩。我那老友告诉我，礼部在筹备陛下生辰，宫中善音司的大人找到采蝶轩，希望采蝶轩能入锦园表演。”师父摇头：“可我那老友不知何时染上了赌博，采蝶轩的经营早已赔了出去，空留个名头，他希望我能救他一命，也给思乐坊一个机会，替他来锦园表演。”
“我跟着他会见了善音司的大人，善音司的大人要见我思乐坊的实力，当时老友将一直躲在帘后的素丹拉出来，给善音司的大人舞了一段，入锦园的事儿也就这么敲定了。老友告知那素丹是他采蝶轩培养了十五年的舞姬，天下无人能比，因素丹无父无母无处可去，故而跟着他。”
“到了晚间，老友与我多喝了几倍，说还在外欠了一百两的赌债，他愿将素丹让给我，让我帮他还债，事实上也就是将素丹卖与我了。”师父说到这儿叹了口气：“我考虑了许久，答应了，所以后来素丹才入了思乐坊。”
云谣点头：“那日与你见面的善音司的大人，你可知晓是谁？”
师父摇头，又微微皱眉道：“我只记得他的下巴上有一颗痣，在嘴下正中间。”
“所以，其实你也并不知道素丹的真实来历。”云谣垂眸，她还以为能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不过至少问到了一个采蝶轩。
云谣不是晏国的人，来这处也不过几个月，并不知晓采蝶轩在京都乃至晏国的名声，不过照师父这么说，那个嗜赌成性的采蝶轩原班主恐怕知道得更多。

未归
秋夕与小刘子也从那房间门口离开了, 一路走到院子这处, 与禁卫军站在了一起。
云谣见人出来了，自己要问的也问得差不多, 便往后退一步道：“孟太医医术高超, 他若说能治就一定能治好，阿昌的性命你大可不必担心，在他能下地走路之前锦园的人也不会为难你们，不过思乐坊离开锦园之后是死是活, 我可就管不了了。”
“如此便够了。”师父颔首。
云谣看着师父眼下一片青，也瞧出这人在短短时日内就老了不少, 她这具身体毕竟是被思乐坊养大的，云谣多少能为琦水感激一番陈师父当年的救命之恩, 若非他将琦水救下, 琦水现如今或是风尘女子，恐怕死活也不知了。
想到这儿, 云谣道：“琦水多谢这么多年来师父的养育之恩，还请师父不要责怪琦水在受罚后的第二日不辞而别，往后，琦水将不会再活在这个世上, 我，云谣，会好好活着, 也请陈老先生照顾好自己, 照顾好思乐坊。”
说完这话, 云谣明显瞧见师父的眼底微微泛红，不过他人老心不老，话虽令人动容，却也足够狠绝，恐怕他心底还是在怪琦水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吧。
云谣将一切情绪收回，转身朝院子外头走：“秋夕，小刘子，回坤韵殿。”
秋夕与小刘子立刻跟上，云谣还没走到院子门口，陈河便从后头跑过来了，他没能靠近云谣就被四个禁卫军给拦了下来，云谣回头看向他，陈河正喘着气，一双眼中有不舍，有不甘，还有一些看不透的情绪。
陈河仔细打量云谣，眼前的女子分明没什么变化，却又好似什么都变了，他道：“琦水……不，云御侍，你真的不会回来了吗？当御侍，真的有那么好吗？”
云谣只侧过身，并没有完全转过来，这举动就已表明了她的去留决心，不过她看着陈河那双眼，想起来自己上一回死了刚睁开眼到这处，陈河傻呵呵地在她跟前吃东西，满眼藏不住爱慕之情的样子，略微有些无奈。
目光所及，她还看见了站在院子长廊红柱之后一直偷偷往这边看过来的姗姗，姗姗那双眼中对陈河的情谊也一眼就能看穿。
如今陈河看她的神情与过去已然不同，早不是纯粹的爱恋，云谣的心理负担轻了许多，便对他挥了挥手道：“你回去吧，我嘛……不可能回去的。”
说完这话，她便跨步出了院子，这次跨出，以后就将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夜天上繁星密布，燥热的天刮着微凉的风，院子角落里的蝈蝈不停叫唤，还有一边没开花的桂花树，树下趴跪着浑身是伤差点儿晕死过去的人就在云谣的背后，从她一步跨出那拱门后，碎成了一片片彻底与她的生命剥离。
她知道，她与陈师父、陈河、姗姗、小月……与思乐坊中的所有人将再也不会碰面，除了素丹。
说到素丹……
云谣皱眉，垂眸叹了口气摇头，还真是棘手。
秋夕望着她的表情，眨了眨眼问：“云御侍可是有不舍？”
“不舍？”云谣惊讶地朝秋夕看过去，方才无奈又疲惫的神情化为虚无，嘴角挂着笑道：“我若有一天不舍，必然是离开了陛下身边才不舍的。”
这种好吃好喝有面子还有人伺候的日子，怎么也比在思乐坊里好上百倍了，更何况，唐诀长得那么好看，若不犯疯病，也算是个随时可见赏心悦目的美景了。
回到坤韵殿，小刘子继续忙他的去，云谣坐在凉椅上挥着扇子吃糕点，秋夕陪在一旁绣着花儿，昙花那般复杂，她都能绣得精致，用线讲究，栩栩如生。
云谣将书摊在膝盖上，朝秋夕手中的针线看过去，瞧那娴熟的模样，忆起了自己当初绣海棠时的场景，她一被针戳，秋夕就会抢险哎呀一声，云谣反而不叫疼，吞忍着。
云谣放下糕点，对秋夕道：“你这刺绣一点儿也不像初学的样子，绣了许久吧？”
“奴婢以前跟在过一位娘娘身边，那位娘娘喜欢刺绣，教过一段时间，不过奴婢当时懒惰没学，今年才拾起来练手的。”秋夕眉眼柔和，说话时带着笑，若仔细看，这姑娘其实长得十分讨人喜欢，是那种没有攻击性的恬静的美。
云谣问：“宫里还有这么好的娘娘呢？莫不成是静妃？”
静妃在人前倒是装成娴静模样的。
“不是，那已经是很早之前的事了，是……先皇的妃子。”秋夕说着，眼眸朝前看去，唐诀身边的太监匆匆跑过来，走到云谣跟前时带来了一阵风，云谣立刻捂着口鼻打了个喷嚏，抬眸看向对方。
那小太监愣了愣，对云谣行了个礼就转身要走，云谣皱眉问：“来做什么的？瞧见我就走了。”
小太监道：“陛下让奴才回来瞧瞧云御侍病情可好转了。”
云谣愣了愣，现在这个时辰小皇帝肯定跟着宫里的女人一起看戏曲表演呢，还有空差人回来关心她，云谣笑了会儿，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回呢？”
小太监道：“云御侍还在病着，没好。”
云谣摇头，道：“与陛下说我好了。”
小太监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转身便又跑走了，人走了，云谣咳嗽了几声。
小刘子端来熬了几个时辰的苦药，瞧见盘子里都空了的糕点，有些为难：“哎哟，那是让您喝药后吃的，这药苦着呢。”
云谣道：“放过来凉会儿，你再给我端一碟子来，我与秋夕一块吃。”
秋夕朝云谣看过去，抿嘴笑了笑，小刘子放下药又匆匆去给她端糕点去了。
晚间用完晚饭屋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云谣趴在窗沿上朝外头看，眼睛半睁着，一阵阵晚风吹过来倒是让人差点儿睡过去了，不久后跟着唐诀随行的人有一部分回来了，唐诀没回来。
中秋节靠近皇帝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们都得了不少的赏赐，到了时辰大部分都算放个假，高高兴兴地回去休息了，唯有尚公公，小顺子几个老人还得候着听召唤。
云谣瞧见平日里跟在小顺子后头的太监都回来了，于是让秋夕去问话，秋夕去了一会儿回来了，走到窗户跟前，云谣坐在里头下巴磕在窗沿上，秋夕站在外头站着弯着腰回话。
“听回来的说，嫦婕妤前段时间因为脚伤故而没能在中秋家宴上为陛下舞一曲心里难过，陛下安抚嫦婕妤，所以晚间用完饭就去了嫦婕妤那儿了。皇后娘娘罚抄经书后安静了许多，陪着太后娘娘回去休息，淑妃娘娘虽气，但也无可奈何，要我说……这嫦婕妤的手段也太厉害了点儿，陛下怕是真陷进去了。”秋夕说完，摇了摇头。
云谣握着扇子的手紧了紧，她垂眸，问秋夕：“陛下说了何时回来吗？”
“云御侍，这种情况，怕是晚上回不来的。”秋夕道：“以往陛下从未在后宫流连过夜，不过对嫦婕妤的确是出乎意料地好，宫中娘娘没有一人享过她这般殊荣，如此盛宠，也不知是好是坏。”
云谣将挂在窗沿上的手收回来，扇子搁在上头，起身说了句：“宠就宠吧。”
说完，她转身回了房间朝床铺走去，秋夕看了一眼平日里云谣宝贝似的扇子现如今被随意搁在窗沿上，立刻拿起来问了句：“云御侍，你休息了？”
云谣回了一个嗯，便躺下翻了个身，秋夕将扇子放在了她的梳妆桌上，朝里头看了一眼。
云谣的床幔已经挂下，侧着身体背对着外头，脸朝里瞧不出表情，秋夕将她房中的灯都灭了，就留了一盏，而后小声地退了出去。
云谣说是要睡了，实际睡不着，虽说外头天黑了，可时辰还早，平日这个时候她还点灯将屋里照得亮堂，再看会儿书，和秋夕聊天，又或是被唐诀叫过去帮着磨墨什么的。恐怕是平日里不闲，难得现在有空了，却觉得心里空空的，有些不舒服了。
云谣心里想着，她这些许不舒服，究竟是因为唐诀在素丹那处过夜还是因为闲着没事儿做呢？
唐诀明知道素丹的靠近是别有用心，还要顺其而为，接近素丹，宠溺素丹，就不怕有朝一日稍不提防被素丹趁虚而入，真的受其操控了吗？
素丹随身带着的药石有安神之效，他若当真疯病发作，而非假装，是否届时真能被素丹控制，日后成为某人手中的傀儡皇帝？
她今日本在思乐坊问到了采蝶轩这条线索，还想着等小皇帝回来后告知对方邀功呢……说到底，应当是小皇帝年纪到了，素丹长得漂亮身段也好，稍一撒娇他就把持不住，跟着人家颠颠地过去了。
云瑶恨恨地想，越想越气，越气越睡不着，还热，于是在床上翻来覆去也不知究竟过了多少时间，才沉沉地闭上双眼，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秋夕来她房里看了三次才醒。
云谣盖着厚厚的被子闷了一身汗，醒时将头从被子里伸出来，头发打湿黏在了脸上，又咳嗽了一阵子，她觉得口干舌燥，才唤了秋夕进来扶自己起床。
秋夕进屋，帮着云谣穿好衣服洗漱了之后，云谣捂着口鼻一连咳嗽得腰都弯了，这才扶着墙朝外走，刚跨出门口，就瞧见唐诀也从坤韵殿的门里走出来，正朝她这边看。
云谣先是愣了愣，心里突然有些酸，然后对着唐诀的方向行礼，唐诀眉心皱着，朝她这边走来：“昨日不是说好了吗？怎么瞧上去更严重了？”

靠近
云谣就定在原处等着唐诀走到自己跟前, 然后眼瞧着对方抬手, 食指与中指反贴着她的额头片刻又收了回去，对着刚打扫完从屋子里头出来的秋夕道：“传孟太医过来。”
“是。”秋夕行礼, 赶紧朝外跑叫孟太医过来。
唐诀朝前走一步, 云谣就往后退一步，这几乎同时做出的动作让两人的身体都僵了僵，唐诀的手垂在身侧略微握紧，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云谣的双眼, 云谣反而像是做了什么心虚的事一般不敢与对方对视。
“你的心里在想什么？”唐诀问她。
云谣张了张嘴，道：“我昨日去了一趟思乐坊。”
“朕不是在问你这个。”唐诀微微皱眉, 不管不顾抓住了云谣的胳膊就将她往坤韵殿的方向拉。
他大步走在前头，云谣小步有些不情不愿地跟在后头, 不过手没抽回来, 反而定定地看着唐诀修长漂亮的手，心跳的节奏忽而快了几分。
将云谣拉进坤韵殿内, 唐诀才将人松开，道了句：“都出去。”
原先站在殿内伺候的、打扫的小太监全都低着头跑了出去，最后一个出去的还贴心地将门给关上了，云谣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外头的光顺着窗纸照了进来，投在她的脚下。
唐诀把人打发走了却又不说话了，就背对着云谣站着, 云谣搞不懂他心里在想什么, 总觉得这架势想是要吵架, 她还在想措辞，尽量不和对方吵起来。
又等了会儿，唐诀才转身，云谣瞧见他方才背对着自己时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着，转身这会儿手松开了，眼底也覆上了一层疲惫之色，他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是将满肚子要问要说的话都压了下去，反而轻声问了句：“你去思乐坊做什么了？”
云谣知晓这是不用吵架了，便道：“上回陛下要凌迟的人受了重伤，思乐坊又被刁难差点儿赶出去，为了救命他们才找上了我，我就过去帮了一把。”
唐诀抬眸朝云谣看了一眼，问：“你不恨他们了？”
“本来就不恨，我恨的是素丹。”云谣道：“不过我也不是白救人的，先前我与陛下说过素丹的来历有问题，你也猜忌她是朝中谁人的眼线，故而我特地问了思乐坊中的陈师父，陈师父说她原是采蝶轩的舞姬。”
“采蝶轩……”唐诀微微皱眉，转身朝隔间走，伸手掀开了珠帘后坐在了软塌上，见云谣还站在外头，招了招手：“过来坐。”
云谣走了过去，坐在了唐诀的对面，问：“陛下知道采蝶轩？听陈师父道，采蝶轩原是京都有名的歌舞班子，因为采蝶轩的班主嗜赌成性，才将采蝶轩输了出去，素丹入了思乐坊，与思乐坊能入锦园为陛下庆生，都是从采蝶轩开始的。”
“朕是知道这个采蝶轩。”唐诀垂眸：“齐国公生有二子，次子为而今的兵部尚书，娶了太后亲妹，生下齐璎珞，也就是如今的皇后。齐国公的长子不成气候，只知玩乐，当年为京都一等一的纨绔，为了一名舞姬买下了整个儿采蝶轩，那舞姬后来成了其夫人，不过他风流成性，成亲后不久又在外头花天酒地，夫人在家中病亡，采蝶轩他也没去管过了。”
云谣听唐诀这么说，微微皱眉：“这么说，实际上采蝶轩还是齐国公长子手下经营的班子，那素丹与齐国公府便脱不了关系了。”
唐诀摇头：“不过可惜，齐国公的长子死在了花街柳巷中，所以后来采蝶轩与齐国公府也无瓜葛。”
“死了？”云谣没过脑子一问：“怎么死的？”
唐诀朝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手肘磕在了矮桌上，略微朝云谣倾身过去，道：“马上风。”
云谣顿时噎了一下，抿嘴睁大了双眼看向唐诀，唐诀抿嘴笑了笑：“不过朕的云御侍倒是给了个不错的线索，如此一来，朕倒要查查采蝶轩背后真正的主人是谁了。”
云谣没怎么仔细听唐诀说的话，只是对他这突然靠近的举动有些无所适从，肩膀一瞬僵硬了起来，背后也在冒汗，心口跳动有些紊乱，她深吸一口气，双眼像是被施了某种法术一般，就是没能从唐诀那双眼中挪开。
唐诀左边眉毛的眉尾微微挑起，见着云谣一直盯着自己看，有些像是傻了，又有些像是痴了，漂亮的桃花眼里倒映着他的脸，唐诀垂在矮桌边缘的手微微收紧，他又朝前靠了几寸，云谣没躲。
唐诀这双眼，仔细看着她的五官，从眉眼，到鼻梁，再到那张小巧色泽浅淡的唇。
瞬时安静下来的坤韵殿只有珠帘微微晃动，珠帘上的光芒时不时打在唐诀的脸上，与云谣眼角的红痣旁。唐诀的靠近没有停止，动作缓慢没有任何侵略性，如一道温柔打来的浪，逐渐近了。
他的眼眸微微垂下，视线落在云谣因生病后有些干燥的唇上，越过矮桌，他歪着头在两人能够看见彼此脸上细致的皮肤纹路后忽然加速侵了过去，带着一阵他身上特有的浅淡香味儿，靠近时带过的风吹起了云谣鬓角的几根发丝。
然后云谣瞳孔收缩，就在两人差点儿碰上时一只手捂住了唐诀的嘴，手还在颤抖，不过人抖得更厉害。
她的眼中有惊讶，有慌乱，也有掩藏不住透过双颊显出来的羞涩。
唐诀原本垂着的眼眸抬起看向她，对上了云谣的视线，双眉抬起，又瞥了一眼她拦着自己的手，轻轻眨了眨眼，眼神在问：这是何意？
云谣张嘴，舌头打结，问：“你你你、你干吗？”
她的话音刚落，坤韵殿的殿门就被敲响了，小顺子的声音在外头低低传来：“陛下，孟太医到了。”
唐诀的眼中一瞬失了兴趣，他坐直，云谣也立刻站了起来拿起桌案上唐诀的扇子对着他扇，就像方才一直在这儿老实伺候的样子。
唐诀朝她看了一眼，嘴角挂着无奈的笑，笑容转瞬即逝，他拿起一旁没看完的书翻开道：“进来。”
孟太医进来了，瞧见云谣也在，唐诀好好的，又收到了唐诀朝云谣那边给过去的一个眼神，立刻帮云谣把脉。
孟太医一来，云谣连咳都没咳了，孟太医瞧她的症状与昨日无异，便老实交代了，只要云谣每日定时定点吃药，十日内身体就能全好。
孟太医来了又走了，云谣才将扇子还给了唐诀，唐诀朝她看了一眼，道：“帮朕再多扇一会儿都不行吗？”
“行的。”云谣眨了眨眼，刚要动手挥扇，唐诀就将扇子拿了回去，自己扇了会儿风，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道：“以后不许躲着朕了。”
云谣愣了一下，声音放低：“我何时躲着你了……”
“朕身边能说话的人不多，能说真话的就更少了，若你也避着朕，朕不好受的。”唐诀说完，没看向云谣，一双眼落在了手中书上的一角，书本那页从他拿起来开始就没翻动过。
方才在云谣的住处，他往前靠近一步云谣便往后退，从她成了御侍之后就没与他有过这般生疏的举动了，她的心里似乎藏着心事，唐诀也藏着。
察觉后的愤怒无济于事，只会将人越推越远，他不是个易发怒的人，更知道与何人说话要用何种姿态。云谣的性子急不来，只能慢慢让她对自己彻底放松戒备，彻底信任，除此之外，若她能主动与他说几句心里话就更好了。
云谣心里有些酸，她刚起来时的确是有想躲着唐诀的意思，不因为其他，就是因为他昨夜未归，去皇后那儿、淑妃那儿都行，就是去素丹那儿她心里不舒服。
唐诀方才拉她进坤韵殿恐怕也是想说这个，正事聊完，小皇帝一番有些霸道的示弱让云谣心里不是滋味儿。云谣心软，唐诀亦知道她心软，云谣不禁觉得自己被这人拿捏得有些多了，可又好似抽身不得。
小皇帝从小没了兄弟，如他所言，他唯有顺着盯着他的人的心意做事，才能活到最后，越是如此，他越有常人体谅不到的苦楚。
云谣不属于他身边的任何一派，他知晓她的秘密，所以对她能够安心，云谣想着，不为唐诀对她的这份特殊，哪怕是为了她一生的荣华富贵，也得帮唐诀守住这一寸安心之地。
她道：“我、我不会避着你的。”
唐诀眼中闪过些许情绪，一瞬就将其掩藏，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陛下。”云谣抿嘴，张口想喊唐诀来着，不过还是将他的名字吞了回去，改口后问：“我们算是朋友吧？”
朋友？
唐诀微微皱眉，再抬眸看向云谣，她的眼中倒是藏了几分期待，唐诀心口跳快了一瞬，轻轻点头。
云谣道：“那我作为朋友，给你提个醒。”
“你说。”唐诀缓缓勾起嘴角，表情难得有些纵容。
云谣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素丹身份不明，目的不纯，陛下还是别在她那儿过夜了，小心她怀了孩子，以此拿捏你。”
唐诀脸上的表情一僵，双眼睁大，头一次在云谣面前露出毫无防备的吃惊之色，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半晌后唐诀才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你在管朕的床事？”
“不是不是！不敢不敢！”云谣脸上微红，立刻摆手。
唐诀见她此状，笑容更大，嘴角勾着露出几颗牙，声音压低：“朕没要她。”

回宫
四个字如一道雷, 将云谣劈在了原处愣住了不能动。
唐诀眼中带着几分戏谑之色, 身子有些懒散地往左边靠着，手肘搭着靠枕, 一头乌发垂在了软塌旁, 他含着下巴，一双眼朝依旧站着的云谣看去，莫名有几分诱惑之意，这一眼让云谣回过神来。
“你……你没要她？”云谣眨了眨眼：“可是你昨夜不是……”
“所以……朕的云御侍是因为这个才避开朕的？”唐诀问她, 此话却将云谣想要说的统统给堵了回去。
这是事实，她没法儿反驳。
“云谣, 疯与傻是有区别的，更何况朕还没疯呢, 她素丹是什么人朕心里清楚, 宠是宠在面上让人看的，朕不会真对一个诡谲莫测的女人动心。”唐诀起身, 拿起了桌案上的扇子轻轻敲在了云谣的头上道：“所以你也不用瞎想。”
云谣觉得自己有些没转过弯来，昨夜唐诀去了素丹的住处，而且在那儿留宿了一夜，可却没有与素丹共赴巫山云雨, 那素丹是怎么忍得住的？如此大好机会，唐诀还长得这般秀色可餐，少年青涩挂在脸上没有褪去, 还有青年少有的稳重感, 她不加把劲儿攻克小皇帝, 难道是陪小皇帝看了一夜的书吗？
唐诀掀开珠帘往外走，嘴角挂着的笑一直没有收敛，反而越想越觉得有趣，心情也好转了许多。
云谣见他要出去，连忙跟上问：“那、那你如何避开这种事的？难道是……”
“难道是什么？”唐诀回眸朝她瞥了一眼，眼底兴趣浓厚，想听听她嘴里能说出什么话来。
云谣皱眉：“难道是素丹来月事了？”
如此一来，倒是可以完美避开床事了。
“这种情况避得了一时，不是长久之计，朕想的法子比这要损得多了，不过也算是一劳永逸，没有后顾之忧。”唐诀说完，展开扇子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一双眉眼笑盈盈地道：“走，陪朕好好逛逛锦园，后日便要启辰回宫了。”
云谣想不出唐诀到底用的什么办法能够名正言顺地在素丹那里过夜又不用碰她，她好奇过，也让秋夕到素丹那处打听过，不过素丹将此事捂得紧，一丝也没透出来。
唐诀在素丹那处过夜可把皇后与淑妃气坏了，素丹也是争风吃醋的人，她的目的就是唐诀的盛宠，唐诀没要她这种事儿，打死也不会自己往外传的，便让皇后和淑妃嫉妒着去，假意脚疼又缠了唐诀两日，宫人们便举旗准备回宫了。
几日过去，云谣的病情倒是好了许多，也不见咳嗽喷嚏了，活蹦乱跳地跟在了唐诀身后准备回宫。
来时是这条路，回去还是这条，不过兵力比来时要多了一倍，就是为了防止意外发生。
云谣与尚公公在唐诀后头的小车碾里坐着，他们虽然也是下人，却是下人中的上等人，不必跟在车碾旁带着点儿小跑地受罪。
不过云谣与尚公公独处还是有些尴尬的，故而时不时探头出去与跟着轿辇走的秋夕说话，有时看到了漂亮风景两个姑娘还会伸手指过去夸赞一番。
尚公公被云谣吵得头疼，闭目养神之际经常一睁眼就看见云谣身子还在车里头，头已经从小窗口伸出去了，叽叽喳喳与秋夕说个不停，比陆清养的鸟儿还烦人。
唐诀的车碾宽敞，没像来时在里头加了冰，这天也不热了，一路回去时微风偶尔将窗帘吹开，唐诀就靠坐在正中间，手上捧着奏折看着，陆清就在车碾角落里，手上也拿着唐诀分给他的奏折，看了半晌后叹气。
“写的什么？”唐诀没抬眸，只问了一句。
陆清道：“礼部呈上来的奏折，说陛下已过十八，该添子嗣了。”
唐诀嗤地一声笑了出来：“朕要与谁去生？是与皇后生让殷家彻底把持朝政，还是与淑妃生叫夏镇平白多了一道护盾？”
陆清见唐诀眼底没有笑意，知晓他这一笑不过是嘲讽，两人安静了许久后，唐诀才将手中的奏折放下道：“陆清，留给朕的时间不多了，还有两年朕便二十，依先皇遗诏殷道旭必须得还政于朕，卸了手中兵权，依他的个性必然不肯，朕若不早做打算，他定来算计朕。”
“殷太尉的确棘手，还望陛下能够沉得住气，局已布下，现在还不是落杀子的时候。”陆清说完，唐诀点头：“朕知晓。”
陆清也放下奏折，听见有女子笑声从后方传来，他顿了顿，朝唐诀望去，唐诀一听笑声就知道是谁传来的，眼底覆上了几分笑意。
陆清问道：“这位云御侍是何许人也？莫非是谁人的眼线？”
“她可不是谁的眼线。”唐诀微微垂眸：“你从尚艺那处也听了不少与她有关的话吧？”
“是，属下查过她，原是思乐坊中的歌姬，与朝堂皇室并无关联，陛下将她留在身边，让她改名换姓，属下想不通陛下的用意。”陆清对云谣并无好感，只是怕这突然出现的女子会坏了唐诀这几年精心布下的棋局。
“陆清，她的用处不在现在，一块好铁，得经打磨才能成型，朕将她留在身边必是因为她于朕有利。”唐诀并不打算与陆清解释云谣的身份，云谣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是否需要千只眼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陆清问。
唐诀摇头，陆清道是，拿起奏折看了两眼唐诀没看进去，心里犹豫了会儿，又说：“还是盯着吧。”
若遇危险，尚可救之。
他挺喜欢云谣现在的这具身体，比起徐莹或宫女云云来说，更漂亮，更可爱些。
中途休息，云谣终于能下车活动活动筋骨了，尚公公被她与秋夕说话吵了一路，当下午饭都吃不进去，云谣走了之后他才觉得清静许多，便靠在车里头睡过去了。
唐诀太后等人都在用饭，云谣也得吃，秋夕带来了糕点，用油纸包裹住一直提在手上，见云谣出来之后便将糕点递给她，云谣立刻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着，糕点放在膝盖上，拉着秋夕一起吃。
她还记得这儿，前方不远就是刺客刺杀唐诀的地方，她也是在那儿逃的，上回她逃跑连累了秋夕去掖庭受罪，这回高高兴兴地回宫，心思也复杂了不少。
云谣一边吃着眼神一边在周围打量，山林之中并无任何风吹草动，因为来时路上遇刺，所以这回禁卫军都得不到休息，好些人都在被派去周遭树木草丛里看看有无异样。
指挥的人穿着一身银色铠甲，加上头盔至少有五十斤重，就这样他的行动瞧上去都很轻便，云谣瞧见了对方的脸觉得眼熟，又仔细想了想，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她上回逃跑时有个年轻的禁卫军一直跟着她，容易害羞还经常脸红，便是眼前这人，只是这才几十天没见，那时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小禁卫军，现在看上去倒像是个大人物了。
云谣拉着秋夕朝那男子抬了抬下巴问：“那人是谁？你可知晓？”
“知道，他名叫张楚，来历倒是不清楚，不过在陛下入锦园前路上遇刺时，他护住了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后又保护陛下逃脱，武功不错，立了大功。原先的禁卫军副统领因公殉职，便让张楚顶了他的位置，现如今见到这位，都得叫一声张副统领了。”秋夕说完，云谣点了点头。
原来是个能人，只是看起来不像，虽穿着铠甲，这张脸还是嫩嫩的，恐怕若有个漂亮些的女子与他搭话，还是会面红耳赤的。
唐诀坐在车碾中，饭菜都端到里头来吃，唐诀瞧见自己的饭菜中居然有一样是琼脂玉露丸。
五颗雪白的丸子嫩滑地躺在小碗中，上头还浇了从锦园带回来的熟桃做的果酱，唐诀忽而想起来那日在锦园果林桃树旁，云谣看见满地洒落的桃子脸上露出的贪吃之人才会有的惋惜之色，于是笑了起来，伸手掀开窗帘朝外看，一眼就瞧见了坐在路边石头上正吃着糕点的女子。
不过云谣的视线倒是落在了护着唐诀车马队这边的张楚身上，那一眼看了许久也没收回，唐诀微微皱眉，开口道：“云谣！”
云谣听见有人唤自己，立刻朝声音源头望去，然后看见了车碾窗户里头露出了半张脸的唐诀。
唐诀就这么望着她，云谣立刻起身朝他那边小跑过去，走到车窗前，她正好与唐诀平视，于是笑着问了句：“陛下找我有事？”
唐诀看见她的笑容挑眉，问了句：“何事这般高兴？”
“没有啊。”云谣摇头。
“那你笑什么？”唐诀的视线不由自主朝张楚那边瞥了一眼，也就一瞬便收了回来。
云谣略微歪着头，呲着牙道：“见到你便笑嘛。”
唐诀垂下的眼眸睫毛轻颤，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问：“见到朕有什么好笑的？”
“我方才瞧见小顺子将吃的都搬进去了，陛下此刻叫我过来，必然是要给我尝些好东西。”云谣说完，双手背在身后垫着脚尖打算朝里面看。
唐诀用扇子戳着她的脑门让她退了一步，眼中有些无奈，将那碗琼脂玉露丸端起来，又放了个银勺子在上头，纤长的手指端着精致漂亮的白玉碗伸出窗户，云谣赶紧伸手接住，而后道谢：“多谢陛下。”
唐诀的窗帘已经放下，手还在外头，对着云谣有些嫌弃似的挥了挥，云谣笑着又说了句：“陛下万岁。”
唐诀将手收回，从窗帘缝隙里瞧见云谣颠颠地跑回了方才那块石头旁，坐下便吃，他看了一眼满桌佳肴，食欲全无，倒有点儿想和那丫头分一碗甜品了。

研墨
大队车马走走停停, 第二日上午终于到了皇城得以安歇, 云谣下了车碾之后一路跟在了唐诀的身后。
一直守在宫里的小喜子早听闻了唐诀在锦园不光收了一个婕妤，身边还跟了个御侍, 便在延宸殿的旁边收拾了一间不小的屋子来, 与一直在修养已经不怎么见人的苏合比邻而居。
云谣的住处在延宸殿的左侧，庇荫的一个地方，周围种了不少树，光是门前就有四棵, 树高越过了屋顶，门前长廊也被遮蔽得隐秘。
云谣听说苏合就住在她这屋子的旁边, 两人只有一墙之隔，心中还有些忐忑。
秋夕没有住所, 自然和云谣住在一间, 好在这屋子比在锦园的屋子大许多，住上三五个人都不成问题。
唐诀对她好意, 房间内布置的都是好东西，一点儿也不比云谣之前当美人时用的差，摆设的东西比起锦园坤韵殿内的都要多，单看屋子里头, 倒像是后宫中某个主子住的地方。
除此之外，云谣还发现她门口的树下放着一座崭新的摇椅，帮着云谣搬东西的小太监还没走, 云谣拉着他就问：“那摇椅是怎么回事儿？”
“回云御侍, 陛下说了, 那摇椅是让云御侍休息用的。”小太监回话。
云谣愣了愣，对对方挥了挥手让其离开，脑子里忽而想到自己在锦园思乐坊的院子里，靠在墙角处的摇椅上瞧见唐诀出现，反复起不来这事儿。
除了这处有摇椅，她后来去了坤韵殿，住处前头也有个靠椅的，唐诀看她也太准了，就知道她这个人懒散惯了，不爱动，只爱躺着晃。
云谣笑着朝那边走过去，现下正是艳阳高照时分，即便气温降下来了，太阳也还是足够晒人，她这时候躺在摇椅上肯定晒得出汗，只是围在摇椅旁边看了一圈，发现四棵大树下头还种了苗儿，小小一排，只到脚踝，正欲长叶开花。
云谣又朝苏合住的那边看过去，发现苏合门口的大树下也放了个摇椅，看上去旧一些，像是经常被人躺的样子，云谣伸手抓了抓脸，莫不成以后天气不错她出来躺着的时候，一侧脸还能瞧见旁边躺着苏合一起晒太阳？
云谣只见过苏合一眼，就在今日上午跟随唐诀回宫的时候，苏合领着延宸殿的大小太监站在前头迎接着。他是有些年纪了，鬓角花白，身形消瘦，像是随时都能被风吹倒似的，低垂着眼眸，拂尘搭在肘弯处，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只开口了一声，道：“奴才恭迎陛下回宫。”
其他人都得在宫门前迎着，静妃带着几个昭仪、婕妤等了都快一个时辰了才将唐诀等回来，但苏合不用去，这是唐诀给他的特权。
想到苏合，云谣也总能想到当初读书时听历史老师说过的几个著名太监，多是为权所惑，擅使心机，只是不知苏合这等早已爬上宫人们无人可及之高位的太监，心里要的究竟是什么。
今日唐诀刚回宫，随行的宫人们大多都是靠一双脚走回来的，累得很，大部分被唐诀放去休息了，别人得空闲，云谣不得空。
锦园虽好不留人，短短两个月连着皇帝的生辰与中秋一起过了，唐诀手头的政务荒废了许多，一回来便要开始忙碌，在回来的路上与陆清看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重要的奏折都放在了一旁，等待批阅。
此时唐诀一头墨发披下，一边别在了耳后，略微歪着头捧着一本奏折在看，眉心微皱，殿外的阳光洒了进来，投向地面又反射到了他俊朗的五官上，翻阅几遍之后，唐诀轻轻叹了口气，拿起一支笔在砚台里蘸了蘸。
云谣身穿霜色留仙裙，撸起袖子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胳膊，正不快不慢地帮着唐诀磨墨，磨了会儿，打了个哈欠。
云谣正张大嘴巴抬手捂着时，唐诀给了她一个眼神，他似乎是真的被手头上的事给磨烦了，所以看云谣这一眼像是她打了个无声的哈欠却吵到对方一样。云谣眨了眨眼睛，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磨墨。
一连批了十几本，唐诀伸手揉了揉眉心，又拿起下一本，展开一眼上面的字便又合上了。
“怎么了？”云谣随口一问，唐诀便将折子放在她跟前道：“你瞧瞧。”
“不不不。”云谣立刻摇头：“不都说奏折不能乱看的吗？”
“朕许你看。”唐诀道。
云谣这才翻开了奏折看了一眼，里头的字写得工整，并不难认，只是读起来有些费事儿，云谣反复看了几遍才读懂其中内容，这是一个婉转的催生奏折，由礼部呈上来的，瞧字里行间的意思，怕不是第一次催。
云谣看完了还给唐诀，抿着嘴不知道要笑不要笑，不过心里还是觉得挺可笑的。
唐诀问：“你能想到帮朕解决的方法吗？”
云谣摇了摇头，这若放在她原来的地方，十八岁婚都不能结，犯法，但古代早熟，历史上好多帝王十四五岁就当了爹，唐诀十八岁，好像……也差不多了。
唐诀将折子往旁边一丢，靠在宽大的椅子上闭上眼睛昂着头叹了口气道：“朕的一世英名啊。”
云谣没听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垂着眼眸又继续手上的工作，唐诀看奏折看了两个时辰，厚厚一叠奏折就是剩下最后一个，唐诀先前就翻过它，但一直都没有给予处理，而今拿起来又是犹犹豫豫，比看到先前礼部的催生还要头痛。
“你对户部了解有多少？”拿着奏折，他没打开看，只问了云谣这一句。
云谣愣了愣，朝他看去，道：“知道的并不算多。”
她当过三天徐莹，而徐莹与户部又有瓜葛，她继承了徐莹的记忆，多多少少知道些关于户部的事儿，但徐莹入宫之后就没与户部联系过了。
“你可知夏镇的预谋？”唐诀的手指轻轻地摩擦手中的奏折，这本奏折就是由户部传上来的。
云谣抿嘴，她上一次死时有提醒过唐诀小心户部与太后，她虽不知夏镇的预谋，却也曾是夏镇手中的一颗棋子，棋子那部分的事儿，她都还记得。
“我只知道，徐莹是南州才女，琴棋书画样样了得，为人聪慧机敏，与户部尚书认识也是机缘巧合。去年南州发洪水，户部拨银款让工部修河坝，户部尚书特地过来监看过一段时间，但徐莹爹是南州知府，当时因为修河坝之事得罪了工部的大人，差点儿被罢官，徐莹为了这事儿找上了户部尚书。”云谣仔细回想了一下徐莹脑海中的记忆，好在云谣的记性不错，那时记得的事，现在换了身体也能想起来八、九成。
“户部尚书看中了徐莹的伶俐，以保她父亲官职交换她入宫为其办事，后来户部尚书便认了南州知府为干儿子，因此事南州知府保住官职。又几个月便到了去年选秀，徐莹被户部推入宫中，才成了莹才人。”云谣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朝唐诀看过去道：“后来陛下看见在御花园中扑蝶的人，恐怕是我了，封为莹美人那日，我……我就被赐毒酒死了。”
唐诀目光怔了怔，云谣在说这话时拿眼看了他两次，口中有些埋怨，又不像埋怨。
唐诀轻轻叹了口气，伸手盖在了云谣的头上，顺着她的发滑到了脸颊边上，拇指摩擦过她的眉尾，而后道：“朕也知晓，徐莹是户部的人，却不知她入宫的目的，那时临近出宫，她必会在此时与户部取得联系，皇位摇摇晃晃，总需要些从中作梗之人的尸骨来撑平的。”
这话，云谣听得背后有些发毛，她知道，她当然知道，不是穿越到晏国之后知道，而是以前看书看电视时就知道，凡是与权力扯上关系的，就不可能不流血，何况这权利，是皇权。
唐诀当时既然知道徐莹是户部尚书安排入宫的眼线，就不会留她太久，以免她当真查到了什么对他不利的事。
夏镇的女儿淑动不得，一个小小南州知府次女的命便显得没那么举足轻重了。
“只是苦了朕的云御侍，牵连其中，平白受了一次罪。”唐诀说完这话，手指在云谣的脸上停了停，而后收回。
云谣不知自己是否看错了，她居然在唐诀的眼眸中瞧出了几分柔和之意来，他说这话声音低低，似乎真的在为她做了替死鬼而痛心。
“不过我可以保证，徐莹虽然有在查与陛下有关的事，却没有查到任何有用的消息，反而……”云谣顿了顿：“反而在太后那边，查到了些内容。”
唐诀眸光微亮：“她不知朕的事？”
“只是装作幌子问过几次秋夕而已，实际上……她经常往太后的紫和宫附近去看兰花，之前在林子里，我身中数刀时与陛下说要小心太后，也是因为这个。”云谣抿嘴：“户部尚书让徐莹盯着的人是太后，而徐莹连着三次晚间瞧见一名男子从紫和宫中出入。”
“男子？”唐诀微微皱眉：“不是太监？或太医？亦或者禁卫军？”
“皆不是，瞧穿着打扮，像是王孙贵族，大约与陛下同龄吧。”云谣说完，深吸一口气道：“其余的，我就都不知道了，不论是徐莹也好、宫女云云也好，又或是现在的琦水，我所知道的，全都知无不言地告诉了陛下，心中再无秘密了。”
唐诀双眉微抬，不可置否，因为云谣这句话心口的跳动稍微快了几分，他等的就是云谣对他的毫无保留，唯有如此，方可利用。
只是想到利用二字，唐诀刚有些躁动的心又细微地抽搐一瞬，重归于稳。
他抿嘴，眼眸半垂，朝云谣靠近：“那朕也告诉你一个朕的秘密吧。”
云谣愣住，睁大双眼。

秘密
唐诀眉心微皱, 还在犹豫不决。
他不知这话究竟能不能说, 是否适合在此时说，他看着云谣的双眼, 仿佛要将对方彻底看穿。他精心布下几年的棋局, 万不能因为一人毁去，若是陆清在、尚艺在，决不允许他轻易敞开心扉。
可云谣那句再无秘密反复在他的脑海中闪过，唐诀起了些许私心。
他的秘密只此一个, 说给云谣听，要么换得一心, 要么满盘皆输，如此豪赌, 以他的江山为注, 唐诀……愿意一试。
“朕没有疯。”唐诀道。
云谣不明所以，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没疯的意思是……先前宫里传闻陛下时常犯疯病, 都是假的？全是陛下装出来的？”
“是。”唐诀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得有些发抖。
若云谣当真是朝中某人的眼线呢？若他算来算去，还是算漏了云谣死而复生这件事呢？若有一个天大的布局，让几个面容相似的女子互相知晓彼此的一切，假意说出不死之身的鬼话, 他这一步险棋，将会把自己锁在宫中，锁在延宸殿, 锁在敌人的手心。
可若云谣不是, 唐诀的秘密说出便是将她拉上了皇权的这条独木舟上, 再无退路，唯有同仇敌忾了。
“知道了这个秘密……我会死吗？”云谣的心跳得有些快，她伸手捂着心口，脑子还有些晕乎，她本来胆子就不大，不愿意知道过多唐诀的事儿，可又不知不觉掺和进了他的权利之争中。
帮他问素丹的来历，是为了感激，将徐莹与户部的秘密说出，是为了让他有所准备，可这些看似微薄的小事，已然算是为了唐诀这条艰险的路出谋划策，她已经择不开了。
云谣不否认在她的心中唐诀不一般，而且是很不一般，甚至在某些时刻，她会不自觉看着对方渐渐痴了，心中也曾幻想过彼此对对方的用心是否为两厢情愿，但这些还虚着，与命比起来，浅薄了那么一丝。
唐诀似乎是在恐吓她，睁大双眼，靠近之后两人的眼中倒映着彼此，一切情绪皆入眼底，唐诀道：“你若告诉别人，一定会死。”
“我不说！”云谣当即摇头，这话几乎没过脑便大声吐出，刚说完这三个字，她便瞧见唐诀弯了眼睛正静静地笑着，好似方才的吓唬只是玩笑，云谣那颗揪着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我总觉得我被迫上了贼船。”云谣撇嘴，嘀咕了一句。
唐诀望着她，点头道：“是啊，船上唯有朕一人掌舵，若前方巨浪滔天，还望云御侍能帮朕一把，扶好浆。”
“船桨是敌不过巨浪的。”云谣抬眸望着那双眼，小声地说：“我肯定会淹死在海里。”
“有朕挡在你前头，你不会死，若你真死了，那朕……”唐诀话没说完，他瞧见了云谣的肩膀微微一抖，于是将下面的话吞了回去，再说多，恐怕她又得怕了，便改口道：“你不是死不了吗？”
云谣咬着下唇没说话，手中拿起墨块继续磨墨，唐诀见她那一副不开心的样子，伸手在砚台里沾了一点，然后戳在了云谣的鼻子上，云谣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唐诀瞧她那傻样子觉得有趣，道：“朕给你好吃的。”
“那行。”云谣挑眉：“那我就勉强……帮你吧，谁让我们是朋友呢。”
唐诀眉眼弯弯，拇指擦过食指指腹，墨水干去，手还是脏的，他靠在椅子上，望着云谣正低头用手绢擦鼻头，轻轻笑了一声，心底传来四个字：不是朋友。
不会止步于朋友的。
云谣先前在宫里当的是莹美人，因为身份特殊要躲避淑妃，并不怎么出去转悠，所以对宫里许多地方都不算了解，只有赋竹居去雁书楼的这条路熟悉些，其他的都陌生着。她今后是在皇帝身边办差的人，该知道的都得弄清楚，哪个宫住哪个人，哪个殿在哪处全都要记牢。
唐诀因为刚回到宫中，前段时间中秋又放了几天假，朝中还有许多大小事宜要他处理，故而没空陪着云谣瞎玩儿，带云谣熟悉后宫这种事儿就交给了小喜子来办，秋夕也是宫里的老人了，一同跟在了后头。
后宫的路弯弯绕绕，大小不一，有石板路，有石子路，有好些路只是修出来好看，为了符合园景最后都通往同一处，互相串着，云谣走了一个上午勉强记熟几个重要的地方，知晓去的路怎么走，至于那条路叫什么名字，分支能去哪儿，都有些模糊，还得在嘴里叨念两遍才不出错。
云谣身份特殊，衣服繁复，头上戴的饰品也比当宫女的时候戴的多，光是腰间就坠了两样东西，在锦园里没多少人认识她还好说，真到了宫里，一言一行都是规矩，在服饰上不能马虎。
顶着这一身东西走了一上午她早就累了，前方正好有个休息的凉亭，云谣拉着秋夕便要过去休息，入了凉亭里她坐下，展开手中的玉骨扇扇风，朝小喜子看了一眼。
小喜子毕恭毕敬地站在旁边，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太监，秋夕自然地坐在云谣身旁，云谣朝小喜子招手：“别在凉亭外太阳底下晒着了，八月底正午的太阳也晒人，进来坐。”
说完，她的手落在了右手边的石凳上，小喜子朝云谣看了一眼，又瞧秋夕也坐着，这才走进去坐在旁边，对云谣笑了笑后朝几个小太监挥袖，让他们站在阴凉处等着去。
“都说云御侍待人亲和，不拿架子，看来大家说得没错。”小喜子道。
云谣挑眉：“哦？谁这么说过我？”
“小刘子如此说过，他手下干活儿的也都这么说。”小喜子道。
云谣得了夸奖自然高兴，又吹了会儿凉风，这才问：“这一上午咱们跑了宫中几处，认了多少地方了？”
“皇宫大着呢，这一上午咱们也只跑了不到四一呢。”小喜子道。
云谣睁大双眼，有些惊讶，这么说来淑妃的逸嫦宫倒是离唐诀的延宸殿算近的了，笔直一条路，半个时辰不要就能走到了。
“云御侍能在两个时辰内记住这么多地方已算厉害了，奴才入宫那会儿……嘿嘿，光是记每日办事要走的路，也记了三五日呢。”小喜子说完，秋夕跟着点头：“是呢，花丛多，景致有些大致相似，树种得一样，石路铺成一样就容易搞混，云御侍还能记得路名，秋夕也佩服。”
“你们该不会是在巴结我吧？”云谣被哄得有些飘，说这话时笑着，不过她低低的笑声正被另一道笑声盖过，几人顺着瞧过去，正好看见了三个女人并肩走过来，在一排桂树后，影影绰绰，身后跟着贴身宫女与随行伺候的太监，有说有笑的。
三人只走过一道树缝的功夫，云谣立刻认得她们，是静妃宫里的昭仪与婕妤们。
静妃的临熙宫里本有两个昭仪与三个婕妤，昭仪为娴昭仪与沐昭仪，婕妤分别是齐婕妤、陈婕妤、醇婕妤，齐婕妤在几个月前不知何故放火烧了雁书楼所以被杖毙了，眼前走来的便是娴昭仪与陈婕妤还有醇婕妤。
几人闲聊，说的便是昨夜的事。
“陛下已有十八，身下别说皇子，连个公主都没有，礼部上奏请陛下到后宫多走动走动，昨晚陛下翻了沐昭仪的牌子，沐昭仪那边都准备好了，陛下走了半路，瞧见前往嫦婕妤住处的花儿开得正好，当即转了方向，在嫦婕妤那儿留宿了。”娴昭仪说这话时，手帕捂着嘴止不住笑。
她一说完，那两个婕妤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么大的丑事，也难怪她今日早上不舒服，连皇后娘娘那儿也没去请安了。”醇婕妤说完，又皱眉：“不过那嫦婕妤……惯是个会狐媚人的，沐昭仪在她那儿吃了亏，我们以后恐怕也都占不了便宜。”
“要这个便宜做什么？你当陛下去你那儿，你真能怀龙种呢？”一直没说话的陈婕妤开口。
“妹妹此话怎讲？”沐昭仪问。
陈婕妤生来一副好歌喉，说话时虽刻意压低了声音，却依旧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她道：“前几日陛下去了静妃娘娘那处，与静妃娘娘下了一夜的棋，灯一直未熄。”
“这么说，几日前静妃娘娘也没……”娴昭仪伸手捂嘴：“你怎知道？”
陈婕妤朝自己的贴身宫女看了一眼道：“我家姒儿与静妃娘娘宫里端茶的采菊是一同入宫的好姐妹，听采菊道，陛下多次去静妃娘娘那儿都没有……怕是不能人事。”
娴昭仪与醇婕妤倒吸了一口凉气，云谣听到这儿将扇子合上，微微眯起双眼朝几人那边瞧去。
刚好过了桂树，三人领着宫人出现在凉亭这处，看见坐在凉亭里的云谣与小喜子，她们虽不认识云谣，却认得小喜子是唐诀身边的人，立刻变了脸色。
方才嚼的舌根也不知道被人听进去了没有，娴昭仪抿了抿嘴，朝小喜子那边道：“哟，原来是喜公公呢？怎的在这儿歇下了，莫非是陛下差遣了何事？”
小喜子站了起来，手中的拂尘一挥，眉心皱着道：“给娴昭仪、两位婕妤请安。”
他说这话，头只低了半寸，昭仪和婕妤不比妃子，唐诀身边跟着的太监但凡有些品阶的，能不跪就不跪的。
那三人见小喜子的样子像是没听到什么重要的，便松了口气，反倒是将目光落在一旁一直坐着，到现在也没起身的云谣身上了。

闲言
云谣慢慢站了起来, 这几个人刚才说的话她全都听进了耳里, 尤其是陈婕妤最后那句‘怕是不能人事’，这等胡编乱造有辱皇帝的话, 说了就是掉脑袋。
她朝三人看去, 只微微颔首，连请安的话都没说。
尚艺去各宫中见到正儿八经的宫妃也无需行大礼，架子摆得大着呢，平日里昭仪和婕妤瞧见了都得巴结地喊一声尚公公, 云谣与尚艺在延宸殿平起平坐，弯不下去这个腰。
“喜公公, 你这边这位是……”醇婕妤开口，仔细打量了云谣两眼。
女子长得倒是不俗, 只是脸蛋略微有些圆润, 瞧上去并不大气，单看似乎不算顶漂亮, 不过那双眼眸却是叫人一见难忘，身上穿的衣服也不似一般宫人，她居然从未见过，想来宫里唯一地位不算低又是新人的, 唯有淑妃宫里的嫦婕妤了。
小喜子朝云谣看了一眼，笑道：“这位啊，这是陛下跟前的云御侍。”
“云御侍？”娴昭仪上前两步, 走到了凉亭外头瞧见云谣那淡淡的脸色, 似乎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 就连小喜子见了她都得行礼，心中有些不满被忽视，便道：“即便是个御侍，也是下人，见到主子便如此敷衍行礼？”
“之前从未见过，怕是新来的不懂宫里规矩，如此可是要受罚的。”醇婕妤煽风点火。
陈婕妤倒是一直没说话，她看见云谣手中握着的扇子，微微抬起双眸往后退了半步，回头朝姒儿看去，主仆二人一交换眼神便心知肚明，姒儿点头，陈婕妤在云谣准备行礼前开口：“姐姐，云御侍怎么说也是陛下身边的人，恐怕当差不久，这次就算了吧。”
娴昭仪回头朝陈婕妤瞪了一眼，陈婕妤立刻对她摇了摇头，娴昭仪才一挥手：“罢了，今个儿我心情好，不与你计较。”
云谣略微歪着头朝她看去，心里想着昭仪婕妤不与她计较，她可是要与她们计较了，以往她当小宫女的时候就知道后宫里有一股歪风邪气，八卦谣言传得满天飞，看来倒是这几个带头的坏了事儿，把手下的宫人也带偏了。
三人转身便走，从另一条路离开，等到不见人影了，小喜子才朝云谣看去：“云御侍，今日所闻……”
“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陛下。”云谣皱眉。
“奴才人微言轻，斗胆劝云御侍一句，此话不可说。”小喜子道。
云谣出了凉亭朝前面走，听见这话皱眉看向小喜子：“你这话是何意？”
“奴才……奴才冒死多句嘴，奴才侍奉陛下有五年了，陛下当真不常去后宫，后宫里的娘娘们各个儿都如盛放之花，陛下到现在还没有子嗣……这、这已是众人皆知的事，还请云御侍切莫为了一时之气，将纸戳穿，届时陛下颜面难存，恐云御侍也会受怒火牵连。”小喜子认真道。
云谣睁大眼睛朝他看去，听他这番话，倒是真心实意地对自己好了。
小喜子不知道云谣和唐诀的关系匪浅，只凭着刚才烈日当头她请他来凉亭里坐一会儿便愿意提醒云谣一句。若云谣是普通御侍，在唐诀跟前说了这话肯定会像小喜子说的那样，惹得唐诀龙颜大怒，到时候虽然嚼舌根的三个人受到惩罚，但她也惹火烧身。
不过云谣知道，她说这话，唐诀必然不会真的生气，她知道唐诀为何不愿意流连后宫，不过是因为后宫里的每一个女人背后都是一道他暂且难以轻易撼动的势力。他对于后宫的妃嫔都如素丹那般，根本不会让她们有任何爬上龙床怀上龙种的机会，与素丹唯一的差别便是，唐诀明面上宠着素丹罢了。
即便唐诀不睡她们，她们也不能随意在背后侮辱身为一个男人最重要威严。
唐诀若知道他后宫里的妃子都在说他不举，肯定脸都气白了。
小喜子没再开口，云谣也对刚才听见的只字未提，接下来又是在宫中认路，仿佛凉亭那处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陈婕妤将娴昭仪与醇婕妤拉得远了，娴昭仪才不满地朝她看去：“怎么？你胆子小？见方才那女子是陛下身边的人便不敢得罪了？”
“妹妹，小心你如今的好意，让那人得寸进尺，有朝一日真不把我们这些当主子的放在眼里了。”醇婕妤也说道。
陈婕妤朝两人看去，叹了口气摇头道：“两位姐姐，妹妹我方才可算是帮了你们一把呢，若我不拉着，姐姐们当真逼着她行了宫礼，且看她回头到了陛下那儿怎么对付你们。”
“你这话是何意思？”娴昭仪皱眉：“难道我堂堂一个昭仪，还怕她这个婢子不成？”
陈婕妤微微抬着下巴，只觉得这娴昭仪光是长得漂亮，却没有脑子，而醇婕妤只知道趋炎附势，像是一条跟在主人身后的狗，谁站在她前头她向着谁，若非她父亲在娴昭仪的父亲手下当差，她也不愿与之交友。
“姐姐可见过陛下身边留过宫女？”陈婕妤问。
娴昭仪顿了顿：“没有，那又如何？”
“那此女能留在陛下身边，不是寻常宫女，还是个御侍，若论品阶，延宸殿里她仅在尚公公之下，可她手中还拿着把玉扇，光靠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她绝非一般人。”陈婕妤道：“去年陛下生辰，我去了善音司，凭着这副好嗓子联合善音司的舞姬、乐师为陛下唱了一曲才从才人成了婕妤。我与善音司的掌事有几分交情，今年他们善音司准备为陛下所做的寿礼时让我帮着看了一眼。”
陈婕妤身后的姒儿紧接着说：“那是一把玉骨扇，玉虽不是顶好的玉，巧在做工精细，扇面展开上头的雕刻为清风扫竹，银线穿插其中，片片扇骨玲珑剔透，这把玉骨扇，就在方才那云御侍的手中。”
“善音司送与陛下生辰的礼物，怎么会在她的手中？”娴昭仪微微垂眸，眼中尽是疑惑。
“必是陛下赏赐了。”醇婕妤道，随后反应过来：“看来，这宫中咱们要提防的人不止一个嫦婕妤啊！”
娴昭仪松了口气：“好在妹妹提醒得及时，若她地位不低于尚公公，咱们这些不得宠的日后想要好过，恐怕还得看她的脸色了。”
几人说道，瞧见前头巡逻的禁卫军走过，便止了这话题，换成花花鸟鸟，刺绣女红。
云谣认了一天的路，走了一天的路，腿都快软了，饶是秋夕这当了十年宫女的人都喊了一声累，小喜子回来的时候都是由着身边的一个小太监搀扶的，到了延宸殿几人分开后，云谣直接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此时太阳正欲落山，马上就到了晚膳时间，云谣走到门前往摇椅上一坐，长舒一口气后就躺在上头，双腿泛酸，摇了摇头：“好在我都给认完了。”
“云御侍这等记忆力，奴婢佩服。”秋夕还记得小喜子途中抽问了几个，云谣不光将建筑的名字说出，还将通往其的几个道路全都说了出来，临近的宫殿有哪些，属于宫中哪个方向，做何用的，她全都记得。
云谣捶了捶自己的腿，这也得多亏了她先前毕竟有当过宫女的经验，虽说时间不长，但靠着临熙宫齐婕妤那儿的，和逸嫦宫淑妃还有赋竹居那附近的，她都知道，也就省了一些功夫了。
秋夕立刻抬手帮着云谣捶了捶腿，云谣见她殷勤，收回了自己的手好好躺着，对秋夕笑了笑。
摇椅轻轻晃着，晚风一阵阵地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云谣不自觉朝右手边不远处的那个靠椅看过去，那处没人，正有两个小太监在往房间里递饭菜去。
看到饭菜，她肚子都饿了，秋夕听见了声音笑着道：“奴婢这就去给您准备吃的。”
“好。”云谣点头，见秋夕离开，放远了目光望过去，瞧见晚间的红霞落在延宸殿的屋檐上，琉璃瓦片折射着漂亮的光，飞檐下一只鸟雀飞过煞是好看，于是放松地躺在了摇椅上，闭上眼享受片刻安宁。
云谣不知道有人靠近，她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却没听到脚步声，当人开口了，云谣才猛地睁开眼。
“回来了也不去找朕，非要朕来找你啊？”唐诀站在摇椅旁，单手背在身后，手中握着一串佛珠正在把玩，眉头虽然皱着看上去像是生气，眼睛里却没有丝毫不悦。
云谣看见了唐诀，想要起身，无奈此时场景竟然分外熟悉，她在摇椅上反复几次没能起来，一如她当初在锦园思乐坊的院子里碰见唐诀时的样子，几次尝试不成后，云谣叹了口气：“陛下帮忙踩一脚吧。”
唐诀看够了她的笑话，眉头舒展，嘴角挂着浅笑，抬脚轻轻往她身下摇椅弯曲的腿上踩去，摇椅稳住，云谣费了点儿劲才站起来，见四下没人，也就没行礼了。
“你这腰……不行啊。”唐诀略微歪着头朝她的腰看过去：“太细，没力，每次从摇椅上起来都跟王八翻身一样难，下回再躺着起不来，没朕可怎么办啊？”
云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伸手捏了捏腰后，她也发现了，恐怕是琦水从小弯腰对着枯井练嗓子，一练就是几个时辰才落下了这个毛病，不疼，也的确没力。
“那下回若陛下不在，我就不躺着。”云谣对唐诀笑了笑。
唐诀挑眉：“合着朕是专门帮你踩椅子腿儿的？”
“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云谣撇嘴，唐诀伸手在她的额头上戳了一下，双眉抬起道：“今日膳房做了不少吃的，走，去尝尝？”
“好……”云谣话没说完，声音卡了一半，瞧见正端着一盘菜过来的秋夕，于是对唐诀道：“这不和规矩吧？”
“有烤羊腿，肉是最好的那块一片片割下来的，外焦里嫩，沾了秘酱吃。”唐诀压低声音道，云谣对不远处端着菜对着唐诀背影行礼的秋夕道：“秋夕，饭菜你用吧，陛下找我有事，你别饿着自己了。”
“是。”秋夕没抬头。

吃饭
见云谣答应, 唐诀笑了笑, 率先走在前头，云谣小碎步跟在后面, 唐诀走路快, 她得带着点儿跑才行。从她住处到延宸殿门前，也不过是百步之内的距离，到了延宸殿里，一桌子佳肴都已经摆好了, 旁边还有伺候的小太监。
唐诀对那两个布菜太监道：“这里不需你们伺候，出去吧。”
云谣毕恭毕敬地站在旁边垂着头, 小太监互相看了一眼，看样子是要云御侍亲自夹菜了, 正好也省了他们麻烦, 于是出了延宸殿。
人走了之后，云谣才抬头朝唐诀笑了笑, 一笑过后，眼睛便直接盯在了桌子中心的大盘烤羊腿肉上。
唐诀瞧着云谣那样子便觉得有趣，姑娘傻点儿也有傻点儿的好处，什么心思都放在面儿上不用猜, 唐诀猜了许多年他人的心思，很疲惫。
他道：“坐。”
“可以吗？”云谣问。
唐诀抿嘴笑了笑：“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
“那朋友之间就不需要拘泥于宫廷礼仪啦。”云谣笑呵呵地说完，提着裙摆在距离唐诀较远的位置坐下, 刚落座唐诀便干咳了一声, 云谣朝他看过去, 唐诀又瞥了一眼自己身边的位置，她这才往那边挪过去，一脸认真地看向唐诀。
“陛下有话要对我说？”云谣问。
唐诀微微皱眉：“没有。”
云谣愣了一下，既然没有什么要说的话，让她坐这么近做什么？这个想法一出，她立刻想到了一种解释的原因，小皇帝是想与她亲近亲近呢。
云谣手中握着太监给唐诀夹菜时用的银筷子，捧着的也是太监给唐诀盛汤时用的银碗，两对金银用具放在桌边，映着满桌的佳肴，云谣突然觉得有些局促了。
目前为止恐怕没人能和唐诀一块儿吃饭吧？
唐诀吃东西随意，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什么菜放在他跟前他就吃那个，筷子也不往前去伸，那一大盘烤羊肉因为需要他微微站起来才能取到，也就一片也没碰，多半进了云谣的肚子里了。
两人吃饭时一句话也没说，后来云谣吃得也不好意思，夹了两片烤羊肉放在了唐诀的碗里，唐诀看了一眼自己碗里多出来的肉，又朝云谣瞧去，云谣盛了一碗鱼汤正捧着喝呢，一双眉眼弯弯地看向他，对视了半晌，她说：“挺好吃的，陛下尝尝。”
唐诀将碗里的羊肉吃了，这餐饭也就算结束了，云谣是擦干净了嘴才出去让太监将饭菜撤下去的，小顺子就在门口守着，瞧见今天的饭菜吃得较为干净，嘀咕了一声：“吃了不少呀，快去让人泡杯消食的茶来。”
云谣本不打算关上殿门的，但又想起来一件事儿，于是还是将殿门给关了起来，唐诀瞧见她这举动便知她有话要说，转身朝殿内办公的桌案后头走去，坐在了椅子上，他翻开一本奏折，等着云谣主动说。
云谣若不想说的话，撬不出来，但想说的话也堵不住，这才一转身，还没走到唐诀跟前就道：“今日小喜子陪我逛御花园，了解宫中各处。”
“朕知道，小喜子说你一日便都认下来了，聪明。”唐诀夸她，云谣稍微自豪了点儿抬了抬下巴，随后皱眉摇头：“不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唐诀朝她望去，云谣几步小跑跑到跟前，抿着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不过思来想去，她都能坐在唐诀身边和他同桌吃饭了，还怕说些难听的话惹他生气吗？况且以她对唐诀的了解，唐诀并不是个容易迁怒的人。
于是云谣一手撑着唐诀跟前的桌案上，掌心压在了他下一本要看的奏折上方，弯着腰倾身过来，隔着桌案朝唐诀凑近，一只手抬到了嘴边，皱着眉，眯着眼，压低声音道：“我今日碰见了娴昭仪、陈婕妤与醇婕妤了，这三个女人背后嚼你的舌根。”
唐诀握着奏折的手紧了紧，云谣是站着弯腰的，而他又是坐下的，故而比云谣矮了那么几寸。此时抬起双眸朝这没大没小没有规矩的云御侍瞧过去，左边眉毛的眉尾微微挑起，他装作颇感兴趣的样子问：“哦？是吗？她们说了朕什么坏话了？”
“她们太过分了，身后还跟着宫女太监呢，在御花园里说话一点儿也不注意，竟然直接说你……”云谣咬着下唇，安静了片刻，又朝唐诀凑近了点儿，脸颊微红，憋着一口气道：“说你不能人事，那方面有问题。”
唐诀睫毛轻轻颤了颤，一双眼从看着云谣的双眼，转而移到了她近在咫尺的嘴唇。
两人之间隔得很近，她说话前或许是因为紧张舔了好几下嘴唇，还咬过，唇色泛红，一片水润，唐诀慢慢放下了奏折，下巴微抬了半分，云谣便收回了一切靠近的动作。
唐诀眨了一下眼，云谣就已经将手收回去，整个人也蹲在了桌案前方，双手伏在桌案上，自己抬头看向唐诀，两人距离骤然拉远。
云谣说：“我知道我这也算是背后告状，但是这三个女人不管你的声誉，若把这话在后宫里传开了，对你的影响很大，恐怕也会传到前朝去，岂不是让那些本来就盯着你的宵小恶人们看了一场大笑话了？”
唐诀合上奏折，单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向云谣，嘴角挂着浅笑：“你这般在乎朕的声誉呢？”
“我怎么见你自己好像都不怎么在意似的？”云谣眨了眨眼，心中不解。
唐诀道：“朕当然在意声誉，但是与这捕风捉影的声誉比起来，坐稳身下的位子更为重要，这消息是朕刻意为之的。”
“刻意？！”云谣也算是长见识了，居然有男人自己传自己不举的八卦。
唐诀往椅子上一靠，伸手指着右手边的桌案旁的软垫上，云谣自觉地走到旁边坐在软垫上，然后倒了点儿水在砚台里帮唐诀磨墨，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他，就等他给自己解惑。
唐诀道：“前些日子礼部的奏折你也看到了，之后还有吏部、侍中、特进、各部侍郎都在明着暗着提到要朕为国繁衍子嗣的问题。朕的确不小了，先帝在朕这个年纪，都已经有两个儿子，两个公主了，可朕不愿这个时候平添皇子或公主，朕的龙椅尚未完全坐稳，要了孩子还不是照样被人拿捏。”
“为此，你便传自己不能人事的消息？”云谣皱眉，也算是一劳永逸，日后想生了，生出来还破了谣言，可她还是奇怪：“你是怎么做到的？”
唐诀睁大双眼颇为新奇：“如何做到？不与她们同床共枕面露难色不就可以了？”
“不是，其他妃子都是达官贵人府中的大家闺秀，为人矜持本分，你装装样子倒还可以蒙混过关，可素丹那边……素丹为了迷惑你，必然使出百般手段，你又得装作与她恩爱有加，如何能抵制得住她的诱惑？”云谣垂眸仔细想了想，胸大腰细皮肤白的漂亮女人若当着面主动宽衣解带，是个男人都会承受不住的吧？
“迷惑？手段？诱惑？”唐诀顿时皱眉，他朝云谣靠近，一双眼睁大看向她：“听云御侍的话，似乎对此颇有经验啊？”
“我也就是看看的经验，我……”云谣住嘴了，因为唐诀的脸色不好看，不，准确来说，是非常难看，方才还笑脸与她说着话，现在便板着一张脸，那双眼睛仿佛一道寒光朝人射过来，叫人背后出汗。
“陛下？”云谣小声地喊了一句，即便唐诀告诉她他过去的疯病都是装的，但此时骤然突变的气氛还是让她心生了畏惧。
“你看过？”唐诀抓住了云谣的手腕，身体几乎脱离了椅子伏在了桌案上，不断逼近：“思乐坊中那日跪在承合殿前差点儿被处死的鼓手，似乎与你这具身体有过一段……”
“没有！”云谣皱眉，想要抽回了自己的手，唐诀见她面色渐失，松了手，却没有回到座椅上，反而几乎与云谣一样坐在地上，两人等高。
“你生气了。”唐诀道。
“你那样说我，我不该生气吗？”云谣扭过头不去看他。
“可你也说了朕。”唐诀微微皱眉：“怎么？只有你说得，朕说不得？”
“那不一样。”云谣转头看向他，心口还在狂跳，虽说手腕没有被抓疼，可是唐诀那一脸凶煞的模样朝她逼近的时候，真的把她吓到了，直到现在云谣的心跳还未平复，依旧心有余悸。
“哪里不一样？”唐诀问。
“我问你，是好奇，带着朋友之间玩闹的调侃，你问我，是猜忌，并不友善。”云谣说完，抿着嘴低头，心中的惧怕渐渐消失了，而后又涌上来一阵委屈。
“那是因为，你把朕当朋友，朕却不想把你当朋友，更想……” 后头的话没说，唐诀深吸一口气，坐回了椅子上，垂眸看向依旧在赌气的云谣，知道她没挥袖跑开就知道还能哄好。
唐诀皱眉道：“你也说过，宫中的女人都是大家闺秀，对房事一知半解多羞涩难以启齿，故而朕只要稍加提示她们就明白了，她们是如此，可朕的云御侍不是如此。你谈朕的房事时用词孟浪，每说一个字，都让朕的心冷了一分，言谈之间，似乎比素丹还要知晓那男女之事，朕……不悦。”
云谣顿时抬眸朝他看过去，对上视线的那一瞬，她好似有些明白过来唐诀气从何来了，只是这猜测的结果又太过令人惊讶。
她张了张嘴，只问：“陛下说你不想把我当朋友，又想把我当什么？”

密谈
这一问让延宸殿内顿时静到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得见, 唐诀的呼吸先是急促了几分, 而后慢慢平复下来，他到了嘴边的话差点儿脱口而出, 见云谣那双好奇的眼, 偏偏不愿直白告知。
多年受到的教育告诉唐诀，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他已经对云谣说了太多, 那些微不足道的悸动，还是放在心底的好。
对他好, 对云谣也好。
“你如此聪慧，自己猜吧。”唐诀说完, 挥手让她下去。
云谣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心里稍微有些失落，于是起身对着唐诀做了个鬼脸, 提起裙摆就朝外头走。走了半路，唐诀突然开口道：“在宫里行事要小心，她们说什么你听着，做什么你看着, 不该管的事千万不要随意插手，知道了吗？”
这也算是好心提醒了。
云谣回头朝唐诀看过去，皮笑肉不笑地露出了个表情, 然后双手贴在腹部, 假装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道：“是, 奴婢知道了。”
说完，云谣便跨着大步离开了，唐诀看着她的背影嗤得一声笑出了声，云谣听见了权当没听见，一步跨出了延宸殿，才捂着心口觉得有些奇怪。
为何唐诀方才的回答会让她觉得失落？莫非她真的喜欢上了小皇帝？潜意识里更希望听到他说的是男女情爱关系的甜言蜜语？
这个想法一出，云谣的心情忽而有些沉了下来，方才玩闹似的雀跃逐渐消失，小顺子瞧见不过是眨眼般的功夫云御侍就在自己跟前变了脸，于是问了句：“云御侍可是身体不适？”
云谣回神，朝他望去，摇了摇头道：“没事。”
只是她知道，若她真的喜欢上唐诀，以后的路恐怕很不好走了。感情来时容易去时难，他们都在延宸殿，朝夕相处，小皇帝还喜欢时不时逗她玩儿，这么下去，她想不深陷都难了。
云谣从延宸殿门口离开没一会儿天就彻底黑了，她在延宸殿旁边的长廊上来回走了几次，消食之后睡不着，躺在门外摇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也没有，瞧上去像是要下雨，阴沉沉的。
秋夕提着盏灯在她旁边陪着，看了云谣好几眼，云谣晃着扇子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秋夕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云御侍，你与陛下……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云谣朝秋夕看了过去，这丫头八卦的毛病依旧在，先前在掖庭里待久了出来后做什么事儿都小心翼翼的，这些天知道云谣性子好，胆子大了，什么话都敢问。
云谣反问她：“你看我和陛下像是什么关系？”
“奴婢看不出来，前段时间，奴婢以为您就是御侍，因为聪明，知晓陛下的心意故而位高，不过方才您回来的时候我就没这么觉得了。”秋夕眨了眨眼，垂着眼眸道：“您回来时说话嘴里有羊肉味儿，陛下的晚膳都能进您的嘴里，可见您必然不是御侍这般简单了。”
云谣顿时皱眉，伸手放在嘴前哈了口气去闻，秋夕见她这举动被恶心得不轻，道：“奴婢方才拿了些蜜饯给您吃，现下已经没有气味儿了。”
云谣才瞪了她一眼：“我与陛下是何关系，告诉你你也不敢听，知道了就不怕掉脑袋？”
秋夕摇头：“那奴婢不想知道了。”
云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学着唐诀对自己的那套，用扇子轻轻敲在了秋夕的头上，她手中的是玉骨扇，有一定分量，秋夕吃痛地叫了一声，有些委屈地朝云谣看过去。
云谣收回视线朝前方看，几个禁卫军成排巡逻，正有个身形高挑，稍稍有些瘦弱的男人一席青色长衫往延宸殿走过去。这人一双狭长的眼，虽说眼睛不大，却在这夜里炯炯有神，从云谣正前方走过时朝这边看过来一眼。
这一眼像是轻描淡写地略过，云谣却觉得头皮一紧，率先收回了视线。
等人走过去了，云谣才问秋夕：“你可知那人是谁？”
“那是殿中监陆清陆大人，是陛下的心腹，殿中监是个闲职，又能常在宫中走动，故而宫人们见到他的机会很大，也就眼熟了。”秋夕说完，偷偷对云谣道：“因为陆大人长得好看，许多宫女都倾心于他呢。”
云谣问：“那你也倾心于他？”
“我、我没有。”秋夕摇头，云谣看她那样子就知道这小丫头心里肯定在绕弯弯肠子，也不戳穿，只是想到陆清这个人，便想起来他刚才的一眼。
云谣没见过他，肯定也和对方没仇了，却不知道那一眼为何带着敌视的意思在里头。
陆清进了延宸殿，看见唐诀正在翻阅奏折，旁边只点了一架烛台，微亮的光芒甚至都照不清他的脸。
陆清对唐诀行礼，唐诀没抬头说了句：“免礼。”
陆清起身，唐诀才皱眉道：“大理寺给朕递了奏折，说几个月前出宫去锦园路上意图行刺的刺客是谁派来的，已有了眉目。”
几个月前盛暑，唐诀领着宫里人一同去了锦园避暑，半路遇刺，好在殷太尉带领了禁卫军及时赶到，虽说唐诀当时受了点儿轻伤，好在没出什么大意外。
后来这件事就被殷太尉交给大理寺的人去查了，时经几个月，大理寺的人根据当时在野外搜寻到的刺客尸体上的图文，查到了这是个江湖上的杀手组织。
唐诀将奏折随意丢在了桌案上，陆清上前，谨慎地朝他看了一眼，见他是让自己看的意思，便拿起来打开看去，看完又微微皱眉。
奏折上写明户部尚书夏镇手下的人曾与那江湖中的杀手组织有过接触。
“大理寺自陛下登基以来就独善其身，不与朝中任何一派交好，大理寺查的结果，陛下应当可放心。”陆清道。
唐诀摇头：“他虽不与朝中任何一派交好，可如今的大理寺卿曾是御史大夫的得意门生，而御史大夫又与殷太尉是十年好友，表面上互不干涉，背后暗通款曲，大理寺卿也不能与之择开。”
“那这份奏折，陛下信不信？”陆清问。
唐诀垂眸，手指轻轻地敲在了桌面上，一旁的烛火微微摇曳，暗淡的浅光投在了桌面的一张薄纸上，那纸上只写了一个字：弃。
陆清瞧见这个字，墨水已经浸透了纸，贴着桌面，如此厚度，可见他的用意，于是陆清道：“看来陛下是打算选择相信了。”
“夏镇才是整个朝中不与任何一派同流合污之人，饶是如此他也走到了户部尚书这个位子，并且一坐几年，从未出错，只可惜啊……”唐诀摇头：“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性子急躁，女儿入宫不过两年便等不及，又送了徐莹进宫，徐莹尚未成什么气候，他便急着下手，朕本想再留他一留。”
“大理寺卿只是写了篇奏折上来，消息并未外传，此事若陛下压下，尚有回旋的余地。”陆清道。
唐诀敲着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听见陆清这话抬眸朝他看去，眼神中有些犹豫，还在掂量着夏镇可不可留。忽而一阵风吹过，烛台上的三节蜡烛灭了一节，光线骤然暗了不少，唐诀看向那节灭了的蜡烛，微微皱眉。
“看来，也算是天意。”唐诀收回了视线，先是沉默了一会儿，又抿嘴笑了笑，将桌案上那张写了弃字的纸揉成一团。
他变脸之快，方才面上还挂着惋惜之色，当下就已经毫不在意了，陆清知晓唐诀向来如此，如今众人在他眼中只分有用或无用，一个有用之人若要弃之，便代表他开始无用了。
这种人往往就如同身上的一块肉，已经腐烂了一小块了，若不即时割去只会越发严重，可唐诀不怕疼，割肉于他而言，只是一瞬的事儿。
“朕让你查的事儿如何了？”唐诀问。
陆清颔首：“属下在善音司打听到了陛下所说之人，思乐坊能入锦园表演也的确是他上荐的，不过那人在去锦园的路上，刺客行凶之时已被击杀了。”
“是击杀，还是乘机灭口，当朕瞧不出来吗？”唐诀嘴角挂着的笑容深了几分，陆清继续道：“属下也查了采蝶轩的班主，本有眉目，千只眼告知他所在的位置属下立刻就去了，不过可惜迟到了一步，那班主被人勒死在京都旧巷的泔水桶边，属下赶到时尸体还是温热的。”
“看来，是思乐坊那边出了事。”唐诀轻轻哼了一声。
云谣从思乐坊的陈师父口中问到了关于采蝶轩的事，唐诀回宫后思乐坊的人也没从锦园搬出，据千只眼回报是昨日那断臂的男子养好了伤，歌舞班子一道离开了锦园，今日采蝶轩班主就死了，背后安排这一切的人还当真是宁错杀百人，也不漏一丝破绽啊。
“……是，思乐坊中的人，无一幸免。”陆清点头。
“既然要借他们的手引素丹到朕的身边，便注定了思乐坊难逃一劫。”只是不知某个傻御侍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难受。
“人也死了，线也断了，看来风筝只能由它在天上飘，飘到它愿意落下来为止。”唐诀轻声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陆清下去。
本以为今日至少能有一个好消息的，却没想到户部要弃，素丹背后之人也没查到，不过看这狠厉的手段，到让唐诀有了个猜测的大致方向。
陆清从延宸殿离开，两只停留在屋顶瓦片上休息的鸟儿见他出来立刻展翅跟上，盘旋在陆清的上空。
靠在摇椅上已经觉得有些凉意的云谣睁眼起身正准备回去，见到那两只鸟儿出神，秋夕以为她在看陆清，笑着道：“陆大人一直很讨小动物喜欢呢。”
如此一说，云谣倒是想起来，唐诀似乎也与鸟儿玩儿得好，那些鸟雀，像是能听懂他说的话一样。

升位
唐诀不能人事这种消息没人拦着, 渐渐也就在后宫中传开了, 因为是唐诀自己刻意为之，皇后努力想压也压不住, 最后只能将就近传着这个消息的宫女太监拉出去罚一百大板, 活下来的去掖庭洗马桶，死了的也就死了。
如此，谣言才停了一阵子，虽没再在明面上激起什么风浪, 但底下的人依旧在聊，后宫闲言碎语的风气已久, 短时间内难以制止，皇后也为此操碎了心。
这流言满天飞的时候传到过前朝去, 没人敢对此微词, 加上唐诀近日又不去后宫了，明眼人都知道是为什么, 大家默不作声，但都心知肚明，不过有一点好，是催生的奏折没再呈上来了。
唐诀虽然去后宫的时间少, 但每次去都是在素丹那里逗留，淑妃是逸嫦宫的一宫主位，看着自己宫里的婕妤占尽恩宠, 恨得牙痒痒, 偏偏素丹恃宠而骄就罢了, 还喜欢早上来给淑妃请安。淑妃看到她那张脸就讨厌，于是每天早上起得早，去清颐宫给皇后请安，有时皇后还没醒，她就到了。
临熙宫中，静妃手下的人听到了这个消息，静妃身边的大宫女海棠都坐不住了，早晨给静妃梳洗装扮时就在她耳边碎：“娘娘生病不能跟着陛下去锦园，这锦园之行唯有淑妃娘娘跟在皇后娘娘身边，以前都是您与皇后娘娘关系密切，这才几个月的功夫啊，皇后娘娘就渐渐与您疏远了。”
静妃抬眸朝海棠看了一眼，嘴角挂着浅笑道：“淑妃是户部尚书之女，户部尚书向来与殷家不合，那是前朝就有的事儿。本宫父亲与殷太尉为十年好友，皇后娘娘又喊殷太尉一声舅舅，谁亲谁疏，这都是明眼人能瞧出来的。”
静妃起身，扶了扶头上的金步摇，慢慢朝外走：“本宫已是一宫主位，陛下来本宫这里的次数又比去淑妃那儿多。论家世本宫高于淑妃，论相貌才情本宫高于淑妃，就算是那微薄的恩宠她也比不了，她与皇后交好更说明她已走投无路想找棵大树庇护，这个机会本宫不看她那低眉顺眼的脸打发时间，嫉妒她做什么？”
海棠见静妃想得开，摇头道：“奴婢是怕……娘娘与皇后娘娘疏远，误了老爷的大事。”
静妃眼眸一狠，反手一耳光甩在了海棠的脸上，此时两人还未出房门，房内只有她们二人，静妃微微眯起双眼看向海棠：“难道本宫没教过你‘祸从口出’？”
“是奴婢失言！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只会乱说，还请娘娘恕罪。”海棠立刻跪下。
静妃伸手将她拉了起来，方才的狠厉眨眼般的功夫就消失了，她道：“海棠，你从小跟在本宫身边，与本宫一同入宫，既知道本宫的难处，就更要谨言慎行，如此把柄，不得再提。”
“奴婢知道了。”海棠垂眸，静妃道：“去，把脸上的印记遮一遮，再陪本宫去清颐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吧。”
“是。”
静妃到了清颐宫，淑妃已经在了，不过淑妃形单影只，身后只跟着自己的大宫女祁兰，静妃身后昭仪两人，婕妤两人，一行入了皇后处，顿时热闹了起来。
淑妃刚与皇后说的话题见到静妃进来顿时止住了，只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静妃。
静妃面色如常，给皇后行礼后坐下，正在淑妃对面，两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静妃率先开口：“近来淑妃妹妹来逸嫦宫都很早，以往也没见你这么勤快，怎的？逸嫦宫无事可做了？”
“姐姐说笑了，我不过是知晓皇后娘娘有早起的习惯，便早早过来陪着说话解闷儿，反倒是听闻几个月前齐婕妤在临熙宫被杖毙害姐姐生了一场大病，从那之后姐姐身体就不好，吃了药容易多眠，怎么不多睡会儿再来？”淑妃一句又还了回去。
静妃微微挑眉，淑妃提到了被杖毙的齐婕妤她便说不出话了，齐婕妤撕心裂肺的求饶声还在她心中没散，脸色渐渐难看了起来。
淑妃见自己略胜一筹，转脸便对着皇后笑：“皇后娘娘，十月金桂飘香，御花园中望月阁周围可漂亮了，所谓‘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皇后娘娘近日都待在宫里过于无趣，今日天好，不如咱们去望月阁赏花如何？”
“望月阁离本宫清颐宫不算远，傍晚徐徐晚风吹过来，带着几丝花香确实好闻，既然淑妃妹妹有这个闲情雅致，那便去吧。”皇后点头，算是同意。
几人正准备离开清颐宫，外头进来了一个小宫女，顺着墙边走到了皇后身后的大宫女身旁，耳语了几句，那大宫女脸色难看了瞬，又对皇后耳语。
皇后面色略微僵了僵，下头的妃嫔都在看向她，她抿了抿嘴笑道：“这说来，也算是好事，说与大家听吧。”
“是。”大宫女点头，垂眸道：“今早陛下从蝶语轩出来，封了嫦婕妤为昭容。”
众人面色立刻难看了起来，唯有皇后与静妃两人还能安然地坐着，淑妃心中焦急，那两个昭仪与婕妤尚还不明形势。
淑妃与皇后见过素丹，两人认定素丹使了狐媚手段留住了唐诀，宫中虽谣传唐诀不能人事，却偏偏素丹那边还在受着恩宠。眼见素丹不过才短短几个月，便从一个民间班子的舞姬成了婕妤，得了封号，如今又当上了昭容，想来要不了一年，恐怕就要搬出清颐宫，成为其他宫中的一宫主位了。
屋内安静了许久，静妃率先打破了沉默：“皇后娘娘，臣妾身体不适，就不能去望月阁赏金桂了，还请娘娘体谅。”
皇后回神，点头算是应允，静妃一走，静妃宫里的人也就跟着走了，留着淑妃一人，皇后给她个台阶下，说是自己想起来还要去陪太后说话，便让淑妃走了。
一行人散了，望月阁却不空落。
云谣伸手折了一根桂花枝，满枝的金色小花落了几朵，花枝还算完整，她凑到鼻前闻了闻，转身对秋夕道：“秋夕，拿着，等会儿回去了插在屋中花瓶里，好闻。”
“是。”秋夕接过花枝，又小声地对云谣道：“云御侍，御花园里的花儿不能乱摘，折了这一根就算了吧。”
云谣转身朝身后的凉亭里看过去，问着坐在凉亭中正喝茶的人道：“陛下，奴婢能多折几枝带回去吗？”
唐诀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消散，他抬眸朝那站得不远的女子瞧过去，在云谣的脸上还瞧不出什么高兴来，于是他挑眉轻声道：“折吧。”
云谣收回视线，她撇嘴一挑眉，给了秋夕一个眼神，又折了一根满枝桂花的放在了秋夕手中。
秋夕睁大眼睛接过，表情耐人寻味，心里想着云御侍还真是得圣宠啊，谁能有她这个待遇。
早上说赏金桂，还是陛下先提出来，再带云御侍来的呢，云御侍那一路上没说话，但面上不情不愿的，也就她敢给皇帝甩脸子。
尚公公站在唐诀身后安静着不说话，瞧见唐诀的一双眼从刚才端起茶杯开始就一直落在云谣身上，于是顺着视线看过去，云谣一连摘了七八枝桂花，最后拍了拍手，转身回来了。
望月阁旁的长廊连着好几处凉亭，因为金桂颇多，金桂之下还种了其他花儿，每一处的花儿都不同，几十步就换了个景，故而凉亭也有好些。
唐诀就坐在最靠近望月阁的那个亭子里，等云谣走近了才对尚公公道：“尚艺，你先下去。”
尚公公朝唐诀看了一眼，眉心微皱，还是道是，临走前拉着手上捧着金桂枝的秋夕，秋夕愣了愣，朝尚公公瞧去，尚公公道：“还不懂眼色？”
秋夕哦了一声，跟着尚公公走了。
云谣回头朝尚公公与秋夕的背影瞧去，两人顺着长廊走到了望月阁的正门前与随行的禁卫军一道，远远地能看见人影，不过唐诀与云谣要说什么他们就不知道了。
云谣站在唐诀跟前，低头玩儿着手帕，唐诀抬眸瞧着她那张兴趣缺缺的脸，道：“都带你来赏花了，还不高兴？”
云谣撇嘴：“陛下今早封素丹为昭容，地位又往上升了许多，再这么下去，后宫里的妃嫔们都得被她给折腾完了。”
“你不是向来不喜欢后宫里的妃嫔们吗？淑妃、静妃、皇后似乎都与你有过过节，那两个昭仪与婕妤，前段时间还在御花园里撞见你呢。”唐诀放下茶盏道：“素丹若能欺负了她们，也算是给你出气。”
“可我最讨厌的还是素丹，看见她得意，我就不开心。”云谣直接坐在了凳子上，唐诀朝她这举动瞥了一眼，嘴角挂着笑容。
云谣单手撑着下巴，眉头皱着又叹了口气：“我知道陛下的心思，素丹如此得宠，总是婕妤也不是个事儿，给她往上升也是为了让她嚣张跋扈露出破绽，她总要给她背后的人传递消息，陛下是想找出了她背后之人再处决她。”
“你既然都知道，那今早这张难看的脸色便是故意摆出来给朕看的咯？”唐诀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云谣往后缩了一下：“不是。”
“口是心非。”唐诀摇了摇头：“她当婕妤时就不给淑妃脸色看，而今朝中就要有一场事端，素丹为了自己的目的，定会趁此机会拉淑妃下来，再当上一宫主位，好与静妃平起平坐，再向皇后施压，朕想到这些，头都疼了。”
“事端？前朝会发生什么事端？”云谣问。
这一问，唐诀高兴她听出了自己话中的重点，如此他才可顺话继续往下说，可又有些失望云谣没问他头疼的事儿。

认罪
唐诀朝云谣看去, 顿了顿, 道：“与户部尚书有关。”
“可是户部调查太后之事东窗事发？”可她在宫中走动也没听说过这些闲言碎语啊。
唐诀摇头：“大理寺早些时候就已经查出户部尚书夏镇与江湖杀手组织来往密切，今早一封密报传上来, 已掌握了夏镇与杀手组织来往的证据, 明日早朝恐怕就有人要弹劾户部尚书，一旦坐实了他的行刺行为，夏镇便万劫不复。”
夏镇是淑妃的爹，夏镇一旦犯下罪责入狱, 淑妃在后宫必然不好过，这个时候就是素丹出手的最好时机, 趁着淑妃家中出事她恍惚担忧之际，再将淑妃拉下深渊。
云谣不说话, 是因为她知道那次的行刺很有可能真的是户部尚书所为, 她当初逃跑时已经有了这个猜测。
唐诀道：“朝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朕还得顾及云御侍的心情, 特地带你来赏花，瞧你，拉着张脸给朕看。”
云谣愣了一下，脸上微微红了：“你既然忙, 就别出来了。”
“也就挤了一个时辰的空闲罢了，朕已命人将朝中与此相关的大臣召来，午时便会入宫, 今夜子时之前, 夏镇之事便要有所了结, 否则拖到明日早朝，就怕有人借此机会拖不相干之人下水。”唐诀摇头，伸手揉了揉眉心，云谣见他一脸疲惫，忽而觉得自己方才的不悦有些小家子气了。
“陛下与我说这些，我也不懂，更帮不了你什么。”云谣道。
唐诀等的就是她这句话，于是抿嘴轻轻笑着说：“不，你能帮得了。”
云谣眨了眨眼，问：“我能帮你什么？”
“朕会使个理由让你入逸嫦宫，你帮朕盯着素丹与淑妃，务必保证淑妃不受其害。”唐诀呼出一口气：“若这个时候淑妃出事，朕难保她，而素丹恐怕会使些计谋牵扯其中，朕不想她爬得太快，更不想其背后之人得意洋洋。”
“我、我恐怕……”云谣有些犹豫，还没说完，便被唐诀打断：“当然，若你有本事陷害素丹，朕就当没瞧见，由你作为。”
他说这话时眼神中的鼓励一闪而过，云谣看见了，方才怕自己不能完成这项任务的犹豫渐渐有了几分自信，素丹害过她，害得她差点儿死了，这个仇不论如何也得报回来。
云谣朝唐诀看去，唐诀倒是不担心她，云谣见唐诀一脸轻松便知道小皇帝肯定会派人暗中保护她，她有如此靠山，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弄砸了，没能报复成功，自己打死不认就是了。
“那若我使手段败露了，陛下会不会包庇我？”云谣凑近他，眯起双眼小声地问了句。
唐诀看着云谣那双漂亮的眼，又看向她抿着的嘴，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茶道：“朕不包庇你，还会包庇谁？”
云谣顿时笑得灿烂，有这句话她就放心了。
上午还出了太阳，这天过了午间就暗了下来，乌云一层层压下，看样子像是要下大雨了。
云谣站在延宸殿门前的走廊上，抬头看向远方的天青色，手中握着的扇子也没扇了，小顺子远远地领了几个人过来，都穿着朝服，脚下带着些小跑，面上满是焦急之色。
云谣往后退了几步，站在一旁，看向过来的一行官员，心中砰砰直跳。
先是殷太尉与御史大夫，然后则是大理寺卿与大理寺丞，后头跟着户部尚书与户部侍郎，还有一些其他官员，云谣匆匆见过几眼，没记得名字，只知道也是跟在殷太尉手下的人。
小顺子掀开延宸殿的门帘，几位官员走了进去，最后一位刚入殿内，云谣就听见一阵摔碎杯子的声音。就在刚刚她给唐诀端了杯热茶，此刻茶盏中恐怕还是滚烫的热水，直接扔在了户部尚书的身上。
夏镇跪地，闭上眼睛皱着眉，双肩僵直，他一进来就跪下，似乎已经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瞧见今日与自己一同入宫的人，他也明白过来了。
唐诀一封大理寺查到的证据丢在了夏镇面前后，夏镇只匆匆瞥了一眼上头的内容，眼底之色清明，而后嘴角挂着苦笑，长叹一口气，对着唐诀五体投地。
“怎么？夏尚书一句话也不说，便这么默认了？！”唐诀开口，面上有些狰狞，似乎对先前自己差点儿死在刺客手中还心有余悸。
夏镇也只说出三个字：“臣认罪。”
“认罪！认罪！你倒是认得坦荡！朕哪一点对不住你，你却想方设法地谋害朕！”唐诀气得几步上前，年轻的帝王不够稳重，居然一脚踹在了夏镇的肩头上，年近五十的夏镇直接被他给踹歪躺着，唇上的胡子抖动得厉害。
御史大夫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夏镇，声音平平道：“陛下息怒。”
也不见他真的在意唐诀是否会气坏了身子，唐诀往后退了两步，伸手扶着额头，似乎头疼得厉害，殷太尉见状皱眉，立刻开口：“来人。”
云谣听到召唤，小顺子站在门口面色发白没敢进去，尚公公刚去了太后那边还没回来，云谣瞪了小顺子一眼，掀开门帘跨步进去。刚进去就是一方砚台砸在了脚下，砸到了她的脚趾，疼得云谣眼睛顿时红了，她连忙跪地，听见了唐诀一声低吼：“滚出去！”
云谣连头都没抬，就这么出了延宸殿，等到了延宸殿外她才龇牙咧嘴地蹲下身来揉自己的脚趾。
布鞋本来就软，被这么一砸，云谣走路都得一瘸一拐的，反正当下唐诀要她配合着演的戏已经演完了，她还是回去让秋夕帮忙看看脚趾有没有破吧。
赶走了云谣，延宸殿内瞬间落入了安静之中，唐诀喘了几口气，像是情绪渐渐稳了下来，从他开始发火就已经戒备的殷太尉和御史大夫这才互相看了一眼，没见唐诀犯疯病，也算是松了口气。
“你为人刚正，平日里办事妥帖，朕以为你有建功立业匡扶大晏之心，现在看来是朕走了眼，没看出你的狼子野心。”唐诀点头：“朕想起来了，先帝在世时，大皇兄与三皇兄共争太子之位，那时你便在三皇兄手下办事，后来三皇兄与五皇兄逼宫造反，你未参与躲过了一劫，后朕当了皇帝，你记恨朕，故而意图重走三皇兄的道路，是或不是？！”
唐诀这一道质问倒是让不知其中原委的大理寺卿微微皱眉，他年纪尚轻，只有二十六、七，八年前三皇子与五皇子逼宫造反一事发生时，他并不在京都，只考了个举人，对朝局也不了解。
他查了半天，只查出了夏镇买通杀手行刺，却不知前后缘由，现在听到，心中震惊。
唐诀都将话挑明到这个份上，夏镇也无从辩解，只是他猛地抬头看向唐诀，那眼中藏着许多叫人看不明白的情绪，只是短短一个眨眼的功夫他便将一切收敛，老泪纵横，苦笑道：“臣有罪，应当万死，但求陛下一事，罪臣之女入宫为妃，她胆子小，尚不知事，还请陛下莫要牵连于她，千错万错，罪臣皆认！”
“你若不说，朕都想不起她来！”唐诀有些咬牙切齿道：“来人！”
夏镇浑身一颤，又一连说了好些认罪的话，请唐诀放过淑妃。
小顺子进来，唐诀指着他道：“去！将逸嫦宫里的淑妃给朕看住了！任何人不得进出！”
小顺子不用靠近，松了口气，于是往后退了两步出了延宸殿，陛下都发话了，他们哪有不遵从的道理。小顺子招来了一群人吩咐下去，连带着禁卫军一同离开延宸殿，人刚走出殿外走廊，一阵暴雨倾盆落下，分明是白昼，却暗得如夜。
一行人连伞都没撑，匆匆往逸嫦宫的方向过去，明眼人都知道淑妃的亲爹犯了大事儿，淑妃怕也是保不住了，皇帝现在□□不暇管不上后宫的事儿，等夏镇入了狱，淑妃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云谣坐在屋中看着窗外忽然落下的大雨，又瞧见小顺子带着一行人离开了延宸殿，她门前的摇椅被雨打湿，这一场雨彻底送走了秋天，招来了临近冬日的寒风。
云谣架着脚，秋夕正在给她的脚趾上药，左脚的拇指的确破了，指甲盖裂开了一道口子，擦干净了鲜血指甲盖里头还有瘀血，这伤至少得十天半个月才能慢慢好起来。
狂风骤雨打着门前的大树，叶子簌簌落了一地，刚长出点儿枝丫的小花苗可怜兮兮地倒在了泥土里，忽而一道惊雷落下，秋夕被吓了一跳，手中的力道没掌控，云谣顿时吃痛地倒吸一口气，就在这时，延宸殿里的戏演完了。
两个太监与几个禁卫军将户部尚书拖出，男人的声音彻底被大雨掩盖，过了一会儿又是几个小太监跟在了殷太尉等人身后撑伞，黄油纸伞在骤雨之中凌乱。如此大雨，寸步难行，但圣怒未消，谁也不愿意留下来招惹唐诀，也就都冒着大雨离开了。
一阵风吹了过来，带着屋外的几滴雨水，将桌案上的灯都给吹灭了，隔壁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吹倒了似的。
秋夕刚帮她把脚趾给包扎好，云谣鞋子都没来得及穿，踮着脚尖扶着墙，一步步朝隔壁跳过去，秋夕帮她撑着伞，饶是如此，两人的裙摆也被打湿了。
云谣走到隔壁苏合的屋子前，果然瞧见苏合房间窗户被风吹坏了，木窗砸在了桌面上，而躺在床上的苏合正在咳嗽，盖了两床被子，似乎是下不来。
云谣道：“秋夕，快去瞧瞧，平日里照顾苏公公的小太监去哪儿了。”
秋夕看向云谣的脚，有些犹豫，云谣见她没动，于是皱眉：“快去啊！”
“去哪儿啊？”唐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还带着几分不悦。

茶杯
云谣回头看了一眼, 小刘子正给唐诀撑着伞, 皇帝的伞就是不一样，比常人的伞都大了快一倍, 不过唐诀的鞋子和衣摆也都湿透了, 本来就是黑色的衣服下摆颜色更浓，正滴着水。
云谣有些惊讶：“陛下，你怎么来了？”
唐诀的视线从云谣的脚上收回来，眉心皱着问：“朕伤到你了？”
云谣抬脚缩进了裙摆里, 脚心贴着自己的小腿干笑了两声：“没事儿，秋夕已经包扎过了。”
“都伤了还乱跑, 大雨之下若再摔了怎么办？快回屋里去！”唐诀说完，对着小刘子道：“将平日照顾苏合的人打三十大板送到掖庭去, 再重新找两个人过来照顾他。还有, 等天一晴这窗户门全都翻修一遍，这好歹也在延宸殿的跟前, 破落如此，像什么话？！”
“是！”小刘子立刻点头。
唐诀朝云谣走过来，将她扶着墙的手拉过按在自己的肩膀上，长手一捞, 勾住了云谣的腰，扶着她正转身往回走，才走了两步又对小刘子道：“对了, 天一放晴, 将云御侍这处屋子也里里外外看一看, 需要换的都给换了。”
秋夕抵着头跟在唐诀和云谣身后斜撑着伞，将长廊外头的雨阻隔了大半，小刘子则撑着大伞往延宸殿的方向跑，至少得先差两个小太监过来将苏合房子的这扇窗户给安回去，再瞧瞧他的病是否需要叫太医过来。
云谣几乎算是脚不挨地地被唐诀给拦腰提回了自己的房间。
别看唐诀长得好似有些瘦弱，实际上却很有力气，等云谣坐在了凳子上，唐诀才伸手挥了挥自己袖摆的雨水。
秋夕在两人身后将灯给点上，屋外的雨还在继续，秋夕连忙出去给唐诀冲一杯热茶来。
唐诀坐在了云谣对面，瞥了一眼她的脚趾，问：“疼不疼？”
云谣晃着自己的脚，脚趾被秋夕包裹得大了一圈，看上去有些滑稽，她噘着嘴，道：“当然疼，都流血了。”
“朕是无意的。”唐诀看着云谣的脚，脚背上还有几滴雨水。
琦水的身体不如大家闺秀从小娇惯着长大，皮肤并不算特别细嫩，不过一双脚倒是生得好看，脚趾也圆润漂亮。唐诀多看了两眼，云谣就突然害羞起来了，赶紧将裙摆放下遮住，然后侧过脸脸颊微微泛红。
唐诀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缓缓笑着，他道：“你这受伤了，还如何帮朕办事？”
云谣垂眸：“一点儿小伤，你不过是让我帮你看着淑妃而已，看着人又用不到脚。”
唐诀本身离云谣就不远，他瞧着云谣说话时的小表情心里有些痒痒，伸手抓过云谣的凳子边，然后用力往自己这边拉过来。凳子脚在地面擦出了刺耳的声响，云谣直接被唐诀拉到了跟前，一抬头就能对上他的眼，甚至能看清他眼中的自己。
唐诀修长的手指卷起云谣的一缕发丝绕着玩儿了会儿，说：“淑妃人前装得娇弱，实际有些刁蛮，不过她不是个擅使心计的人，否则夏镇不会再让徐莹入宫，她大大咧咧，你看着她容易，朕是担心素丹。”
“方才我瞧见小顺子带了一群人去了逸嫦宫那边，恐怕陛下对淑妃那边也已经早有安排了吧？”云谣问。
唐诀点头：“夏镇的罪已经定了，夏家一个人都逃不了，不过朕没打算杀淑妃。”
“陛下打算如何赦免淑妃的罪责？”
云谣问出口，唐诀还没回答，秋夕便从外头进来了，她身上淋湿，两杯热茶放在了桌案上，瞧见云谣与唐诀离得如此近吓了一跳，立刻退后三步，站在门边上候着。
方才的话题显然不能继续，云谣有些尴尬，唐诀端起茶杯吹了吹，然后将茶杯递给了云谣，自己又端起另一杯。
云谣愣愣地看着自己所用的杯子上印的淡金色龙纹，微微笑着，尝了一口后她眼眸一亮，凑近唐诀道：“陛下的茶果然好喝一些。”
“是吗？”唐诀挑眉，将杯子与云谣换了过来，自己贴着云谣方才下嘴的地方浅尝了一口。云谣的唇上有胭脂，淡淡地印在了杯壁，唐诀的嘴压住了一半唇痕，吞下热茶后，他眉眼弯弯，对着云谣道：“果然好一些。”
云谣眼睛睁大，心跳加快，呼吸都有些乱了。
“朕让他们以后也往你这边送些茶。”唐诀说完，放下茶杯后起身。
他的手落在云谣的头上，又将她戴歪了的簪花扶正道：“朕还有事，就不陪你了，你的脚朕会叫孟太医过来瞧一瞧。”
“好。”云谣端着茶杯抬眸看向他，没动，唐诀也没立刻就走，两人相互对视了一会儿，唐诀才揉了揉她的发，而后大步离开。
唐诀走后，云谣看了一眼还在冒热气的茶，御用的茶杯边缘的唇印犹在，云谣咬着下唇低垂着眼眸忍不住笑意，秋夕都走到她跟前了，她还端着茶杯犯傻。
方才两人的举动秋夕都看在眼里了，着实把她吓得不轻。
看着皇帝和云御侍的关系，这显然就是郎情妾意啊，她惊讶，也不解。
秋夕坐在了云谣身边，小心翼翼地看向对方，云谣瞧见凑近自己的脸回神，往后缩了缩肩膀，对着秋夕道：“你离我这般近做什么？”
秋夕哎哟了一声：“云御侍，奴婢千算万想，都没猜到原来您与陛下是这等关系。”
“什……什么关系？你别乱说。”云谣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凉凉的天里脸颊发烫，她慌乱地眨了几次眼，将茶杯搁在了桌面上。
秋夕道：“您喜欢陛下，陛下也宠爱您，为何陛下不将您纳入宫中为妃呢？”
云谣瞪了秋夕一眼：“你这么爱饶舌，怎么不去天桥底下说书啊？”
“奴婢再过几年就能出宫了。”秋夕见云谣并没有生气的意思，于是抬着下巴笑着：“不过经过今天所见，奴婢以后是叫您云御侍好呢，还是叫您娘娘啊？”
“快闭嘴吧，此话切不可乱说，我是陛下的御侍，也只是御侍。”云谣拿着扇子在秋夕的头顶上敲了一下，这回敲得不轻，秋夕哎哟了一声不敢再说了，一直拿眼看着云谣。
云谣的心跳得有些快，事实上，她也拿不准现下她与唐诀究竟是何关系，应当处于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暧昧期。或许将来有朝一日她能和唐诀在一起吧……但想到唐诀后宫里还有那么多女子，云谣就头疼，嘴里也开始泛酸了。
户部尚书夏镇被打入大理寺的牢中，尚书府也被内外封锁，该查的人一律没少，连带着户部不少大小官员都入了大理寺一一盘问，若与夏镇关系密切的，就更不能脱开关系。
骤雨还在倾下，地牢中阴湿得厉害，夏镇此刻坐在草席上，抬头望着地牢上一个小小的窗口，窗口外漆黑的天空没有半丝亮光，雨水顺着窗口打了进来，将他的半边肩膀打湿，不过他也并不在意。
脚步声渐渐近了，夏镇才抬头瞧去，看见披着黑袍戴着一张青面獠牙面具的高挑男子被四五个人围住，大理寺卿就跟在他的身边，亲自为他打开了牢房的三道铁锁，然后推开门，让人进来。
夏镇瞧见那张鬼面具便勾起一抹苦笑，方才还盘腿坐着，这回改成了跪坐。
他的背上有一些鞭痕，是这一个下午在审讯中造成的，大理寺卿领人往后退了许多，直到只能看见一个影子，夏镇才对着那站得笔挺的男子磕头道：“罪臣叩见陛下。”
来者没摘面具，身上的黑色斗篷还在滴水，能让一国之君屈尊降贵到了大理寺的地牢，夏镇已经觉得唐诀够给自己面子了。
“好好坐着吧。”唐诀开口。
夏镇没有坚持跪拜，扶着墙又换成了盘腿坐着，他的头发凌乱，不过才短短几个时辰就仿佛老了十岁。
夏镇望着鬼面具，似乎透过鬼面具看清了唐诀的脸，他脸上的苦笑没停，许久之后才叹了口气道：“陛下深夜来看罪臣，不知所谓何事。”
“朕此番过来，是要还你一个人情的。”唐诀道。
夏镇抬头望着他。
“朕知道，八年前三皇兄与五皇兄逼宫之际，是你将消息传出，通知苏合将朕带走，那时朕还小，只有十岁，但还记得自己被裹在了旧被褥中带入了夏府，藏于你府上一夜，才换得如今的帝位。”唐诀双手背在身后，方寸的小牢笼中，他来回踱步。
“再有两个月就是太后的寿辰了，虽说太后表明不愿操办，但该准备的礼还得备齐。”唐诀道：“淑妃生来手巧，绣工了得，朕会命人让她在太后的寿辰前绣完一副千手观音图，图未完成前，朕不会动她。等她完成后，会由太后下一道旨宽恕你加在她身上的罪，日后虽不能青云直上，但好歹保住了一宫主位，至少一生无忧。”
夏镇听见唐诀这么说，眼眶有些湿润，他今日午时在延宸殿见唐诀发怒，还以为夏瑜救不回来了，却没想到唐诀愿意留她一命，如此，夏镇已经安心了。
“陛下此番过来，不光是要告诉罪臣，饶了小女一命了吧？”夏镇的声音有些沙哑。
“的确，你与殷家不合多年，手中必然握有殷家的把柄。”唐诀几步走向了夏镇，他略微弯下了腰，天空忽而一道雷电劈下，亮光照在了他的面具上，万分骇人，他道：“告诉朕，朕来替孝娴皇后报仇。”

黑牢
孝娴皇后, 名夏岚, 是夏镇的长姐，先帝当初还是个皇子时便嫁给了先帝, 后来先帝成了太子, 夏岚成了太子妃，先帝登基，夏岚便成了皇后。
夏岚温婉贤淑，为人亲和, 可身体柔弱，太医说不易受孕, 当时太后知晓这个消息，另封了殷如意为贵妃, 殷如意年轻漂亮, 当时怀有龙种，十月之后生了个公主。后宫之争可怕得很, 小小孩子还没到一岁就被人捂死在襁褓之中，殷如意为此伤心许久，先帝为了安慰她，也渐渐与她亲厚。
殷如意得宠之后处处与夏岚作对, 偏偏明面上做得滴水不漏，后来夏岚因为妒忌脾气越发古怪，对待身边伺候的人百般□□, 就连她身边的大宫女都忍受不了, 跪在先帝跟前将夏岚争宠一事说出。
说是当初殷如意生了孩子, 又是贵妃，夏岚多年无所出，失了太后的信任与先帝的宠爱，这才走了极端，命人捂死殷如意的孩子。
此事一出，先帝龙颜大怒，将夏岚软禁在了晟合宫中，不准任何人探望，不过三日，夏岚便在晟合宫上吊自杀了。
夏岚一死，先帝心中对她依旧有情，也为自己的薄情有愧，故而追了封号，为孝娴皇后，后来殷如意殷贵妃也就顺理成章地当上了皇后，先帝过世，殷如意成了如今的殷太后。
宫中谣传孝娴皇后的死，都是如此说的，不过唐诀知晓那些皆是假象，孝娴皇后真正的死因，这世上知道的人不多了。
夏镇是一个，唐诀也是一个。
唐诀提到了孝娴皇后，夏镇的表情才出现了崩溃之色，方才还挺着腰背的男人此刻双手捂脸，将头重重垂下，肩膀都开始颤抖了起来。
“孝娴皇后死时，腹中怀有龙种已三月有余，被人勒死的时候，下腹血流不止，长衫染湿，腥红一片。”唐诀的声音带着几分阴冷：“母妃入宫前擅医理，孝娴皇后被软禁前她曾诊过孝娴皇后的脉，是喜脉。可太医院查而不报，甚至在孝娴皇后死后，凶手为了不让人发现她一尸两命，扒去她染血的衣物，换成了一席白裙，高挂在晟合宫的梁上，营造自杀的假象。”
夏镇猛地抬头欲推开唐诀，不过唐诀先他一步往后退了几下，两人之间隔开距离，他看见夏镇的双眼通红，脸上挂着几排泪水，又一次想起了伤心往事。
唐诀说的这些，夏镇都知道，因为宁妃当初给孝娴皇后把出喜脉之后，孝娴皇后便写了家书一封送往夏府，信上所说希望她的母亲能够入宫看望，别忘了将家中奶娘和擅药的小丫头带上。
这封家书所表示的意思明显，只是当时夏家还没来得及请示入宫之事，孝娴皇后就出事了。
宁妃诊出喜脉之事孝娴皇后虽有意藏着，以免引来祸端，可还是被殷如意知晓。
夏镇恨，恨透了殷如意，他虽然没有真凭实据证明孝娴皇后之死与殷如意有关，但心里肯定是她所为。
长姐待他很好，夏镇从小就跟在长姐身后，夏岚嫁入王府的那一日，他还一路哭着送到了门口。即便夏岚后来当了太子妃，对待他这个弟弟也如母亲一般操心甚多，夏镇的妻子便是夏岚挑的，家世、长相、性格，样样都好。
夏瑜的名字也是夏岚起的。
“孝娴皇后为人善良、温柔，却死在了冰冷的宫墙之中，我知晓她是被人谋害而非心灰意冷自杀，她腹中怀有龙嗣不论如何也不会放弃，那是她想了十几年、盼了十几年才得来的孩子……”夏镇苦笑着，笑着的同时眼泪哗哗流下。他家人丁单薄，向来有难孕之症，夏镇就只有这一个姐姐，更没有弟弟妹妹，这么多年来，他也只有夏瑜一个女儿而已。
对于孝娴皇后而言，那个孩子意味着一切。
“殷如意不光杀了皇子，更杀了孝娴皇后，杀了我心中的长姐，我恨！我当然恨！我恨殷家不论男女皆是阴邪之人！殷如意如此，殷道旭亦是如此！”夏镇抬头望着唐诀，他跪地往前爬了几步：“陛下！陛下！罪臣现在便告诉您，当初三皇子与五皇子联合逼宫之事，殷道旭是背后主谋！”
唐诀倒吸一口凉气，他有这方面的猜测，却不敢肯定，而今听夏镇亲口说出，唐诀不由觉得背后发寒。
如今的辅政大臣，朝中一手遮天的殷太尉，八年前居然怂恿皇子逼宫造反。
他向来不是个甘于人后的人，他与他的妹妹一样，殷如意不甘心只当个贵妃，殷道旭也当然不甘心只当个太尉，他的野心之大，之可怕，就是先皇也没看透。
“罪臣当初跟在三皇子之下，为三皇子谋取先帝的信任，大皇子与三皇子为了储位争斗多年，陛下立大皇子为太子之后，五皇子起了谋逆之心，当时三皇子犹豫不决。罪臣看见了殷道旭的长子入了五皇子的王府，又去了三皇子的王府，这才有了后来的逼宫之事。”夏镇抬头望着那张鬼面具：“罪臣没有证据，唯有眼见为实，唯有陛下肯信，才能躲过殷道旭的狼子野心。”
唐诀没说话，牢房外的雨还在倾盆而下，夏镇说完，仰头哈哈大笑了一阵。
笑声停下，唐诀问他：“你可还有其他能说的？”
夏镇垂眸摇头，已是认命。
唐诀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这便转身要走了，人才刚走到牢房门前，一步跨出，夏镇又猛地朝唐诀的背影瞧去，那双通红的眼布满了震惊、猜忌、与不可置信。
他动了动嘴唇，沙哑的声音吐出：“罪臣方才想起一事，还望陛下解惑。”
唐诀背对着他没转过来，面具下的双眼已经有了几分不耐烦，开口道：“问。”
“齐婕妤为何会火烧雁书楼？”夏镇问。
唐诀微微眯着双眼，嘴角勾起弧度也无人瞧见，他道：“因为朕知晓出宫之际你必有举动，而吏部侍郎齐仲与你颇为亲近，当时朕猜，徐莹与齐嫣儿或都为眼线。齐嫣儿为齐仲之女，朕杀了齐嫣儿留住徐莹，齐仲心思多，必会与你分道扬镳，此举不失为一石二鸟。”
夏镇嘴唇颤抖，眼泪止住了，但脸色却更为难看：“锦园之行半途行刺之人，实为两拨，大理寺卿只查到了一拨，那是我在江湖中找来的杀手，还有一拨……应当是陛下的人吧？”
唐诀垂眸，下巴微抬：“是。”
夏镇呵呵苦笑着，他看着唐诀的背影摇了摇头，方才还以为唐诀真心想要帮他，帮着孝娴皇后惩罚殷家，现在看来，他更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为了皇位。
夏镇找了杀手刺杀殷太后，是为了给孝娴皇后报仇，而唐诀借着这个机会也找来了一拨人隐藏在杀手之中，意图……同样是刺杀殷太后，他是想借着夏镇的手除去殷如意，又怕夏镇能力不足，所以才横插一脚。
殷道旭领禁卫军来得快，杀手与唐诀的人都没来得及撤离，唐诀的人为了不败露身份，听从原先的命令改为刺杀唐诀，将这一切都营造成‘弑帝’的假象，实则，他们都恨殷家的人。
唐诀原本是想借此机会除去殷太后，跟踪徐莹找到徐莹通信夏镇的证据，再将罪责落在夏镇的头上，继而除去夏镇，一石三鸟，殷太后、徐莹、夏镇一个也跑不掉。
却没想到当时的徐莹并非是徐莹，所以一盘棋，因为殷道旭领禁卫军的闯入和云谣的特殊身份毁了。
唐诀不笨，他从十二岁登基能活到现在，装疯多年蛰伏着，怎么可能是个不通心计的少年。
夏镇官场之中走了几十年，没想到最后栽在了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身上，夏镇叹自己还是过于愚笨，即斗不过殷家，也斗不过皇帝。
“我于陛下如弃子，弃子矣。”夏镇摇头：“陛下心深似海，罪臣狭隘了。”
殷家碰到了唐诀，如一只多年狩猎的雄狮养了只小虎，小虎瞧着是猫，实则已经悄悄长了獠牙与利爪，早晚有一天雄狮年迈老去，猛虎反扑，会将那狮子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么一想，夏镇心中也舒畅，只要殷家的人不得好死，他怎么都行。
“陛下既然能将臣弃去，想必也早就在户部安插了合适的人选。”夏镇说这话时，唐诀已经不愿再听下去，人老了，话就变得啰嗦了起来。
他大步朝外走，两袖招风，身后跪在牢笼中的夏镇对着他的背影高呼：“陛下收回户部，握国之银粮于手，万岁、万岁、万岁。”
三呼万岁，唐诀已经在牢房的转角消失，隐于黑暗之中。
大理寺卿给了手下人一个眼神，将夏镇看好，自己撑起了一把伞，跟着唐诀离开了大牢。
出了大理寺，雨如瓢泼，雨伞都被打湿变了形状，唐诀一席黑衣钻入了暗色的轿子里，尚公公撑着一把黄油纸伞，对大理寺卿颔首之后，领着众人回宫。
轿子穿过宫门就落地了，大雨渐渐停了下来，成了细蒙蒙一片，寒风阵阵，天忽而就凉得彻骨。
尚公公小心翼翼地为唐诀撑着伞，高大的人面具之下低低的咳嗽声传来，尚公公立刻差着小太监快传太医去延宸殿候着。
到了延宸殿，唐诀脚下顿了顿，突然面向了云谣住的方向，尚公公提醒他：“天凉，陛下回屋吧。”
唐诀充耳不闻，跨步朝那边走：“朕去看看她。”

病了
大雨倾下, 小屋的房门从里面被锁起来了, 唐诀站在门口推了推没能进去，低垂的眼眸睫毛轻轻颤了颤。尚公公跟了上来, 站在唐诀身后没敢靠近, 只说了一句：“陛下，风大，回去吧。”
唐诀的手指贴着门环，片刻后收回, 冻得僵硬的手指指节泛白，逐渐收紧, 而后转身，没管尚公公跟在后头撑着的伞, 径自回到了延宸殿。
因为昨夜一场大雨, 唐诀秘密前往大理寺看夏镇身上都淋湿了，又在外头吹了许久的冷风, 还是病倒了。
他身体算是强健，孟太医说只是感染了风寒，喝几天药，吃点儿清淡的身体就能渐渐好转。他睡得晚, 孟太医建议次日早上别早朝了，若有大事请大臣到延宸殿来说，不过唐诀没听, 只睡了两个时辰后还是起来去上朝了。
云谣醒时唐诀正在从前朝议政殿回来的路上, 经过昨日的一场连夜大雨, 延宸殿门前不少花苗都死了，云谣住处前面树下的小花苗一个不剩，叶子都被雨水打烂了。
云谣洗漱好后依旧觉得冷，这一场雨当真是将寒风提早带来了，她坐在屋内吃着早饭，秋夕从外头进来，手中端了一杯冒着热气儿的姜茶，姜茶放在云谣手边，云谣说：“我又没病，喝这个做什么？”
“您是没病，不过陛下病了，您是御侍，应当贴身伺候的，今日前朝发生了许多事，陛下要处理朝政，您若陪在身边千万别被传上了。”秋夕说完，帮云谣收拾她吃完的碗筷。
云谣听见唐诀生病愣了愣，将姜茶的杯盖打开，对着冷风吹了会儿，温度适宜了一口气喝下去，烫得心口发烧也没管，跨步就朝外头走，略过了门前残败的小花儿，云谣直接朝延宸殿奔过去。
小顺子见到云谣，哎哟了一声：“云御侍，陛下还没回来呢。”
小顺子刚讲完，唐诀就领着尚公公从议政殿那边回来已经走到了延宸殿前方了，云谣又从延宸殿门前一路跑过了平台，越过花坛，在离唐诀有些距离时渐渐慢了下来，然后喘着气行礼，一双眼没低下去，正瞧着对方。
唐诀脸色的确不好，他本来皮肤就偏白，现在成了不健康的苍白之色，嘴唇一丝血色都没有，鼻头却是淡红的。他瞧见云谣跑过来了，想开口说她一句没规矩，不过瞧见云谣眼中的担心，这话吞了回去。
路过云谣身边，唐诀搀着她的手将她扶起来，然后反手改为抓着她的手腕，脚下走路快了些，没一会儿就进了延宸殿，也就他们俩进去了，尚公公都停在了外头。
小顺子还是头一回见到尚公公被拒之门外的，脸上有些惊讶之色，尚公公瞪了他一眼，问：“昨日苏公公那边是怎么回事儿？”
“风大刮倒了窗户，现下已经修好了，苏公公也无事。”小顺子回。
尚公公点头：“咱家去看看苏公公，延宸殿里头你盯着些。”
“是。”小顺子点头。
云谣被唐诀拉进了延宸殿才松手，唐诀回头朝她看了一眼，又靠近闻了闻，这才问：“你喝姜茶了？”
云谣抬眸点头，也听出来了，唐诀说话带着鼻音，声音比平时要厚一些，没那么清亮，显然是病了。
“陛下病得严重吗？”云谣问了句。
唐诀微微抬着下巴瞥她：“你说呢？”
“看上去似乎没那么严重。”云谣道。
唐诀问她：“你方才那样急冲冲地跑过去迎朕，就是为了知道朕病得重不重？”
云谣脸上略微有些泛红，她挪开视线扯开这个话题，又问他：“孟太医来看过了吗？几时能好？是否会耽误陛下处理政事啊？”
唐诀眉心微皱，伸手揉了揉眉尾说：“看了，不知，不会。”
云谣：“……”
唐诀径自朝桌案走过去，坐在了椅子上，他看了一眼桌案上堆积的奏折，有不少是昨天下午或者昨晚送过来的，多半是对户部尚书的弹劾，还有一些则是对新一任户部尚书的举荐。朝中就是如此，聪明人都会看风向，他想要将夏镇之事越快解决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若等到今日早朝在朝中处理，恐怕一些繁琐的事儿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唐诀朝前看去，云谣没跟过来，她叫外头小顺子给唐诀泡一杯热茶来，这才走到了唐诀身边，帮着打开了朱砂罐，挖了一点儿出来弄好了，再将笔递给对方。
唐诀握着笔愣了愣，嘴角挂着轻笑说：“你先前还说自己不是个能伺候人的人。”
“我这是帮忙，你若不是病了，我就让小顺子来。”云谣道。
“小顺子的脸没你的好看。”唐诀笑着，翻开奏折，他顿了顿道：“往年到了这个时候渐渐入冬，就不下雨了，结果昨日一场骤雨下得措不及防，恐怕过不了多久工部也要递折子了。”
瞧着这天，雨恐怕还得再下几日，只是早上这会儿停下了而已。
小顺子端茶进来，云谣接过，让小顺子出去，自己先尝了一口，再递给唐诀。
唐诀见她这举动愣了愣，皇帝入口的东西都要经过检验才行，一般茶水一类小太监们在端上来之前就会尝过。小顺子是跟在尚公公身后多年的人，比起小刘子与小喜子要得力得多，尚公公是把他当接班人培养的，云谣连小顺子都信不过，还帮唐诀尝一口，是无心为之，还是有意为之。
若是无心，她便在意他。
若是有意，那就是装给他看的。
云谣不屑装，换做是旁人，唐诀肯定得赞一句对方心思巧妙，懂得讨好，但是换成云谣，唐诀接过茶杯摇了摇头道：“朕的一杯好茶又叫你唇上的胭脂给染了。”
云谣撅着嘴稍微拔高了点儿声音：“你还知不知好人心啊？”
唐诀低低笑了两声，说：“朕见你精神了，今早还能跑着来找朕，看来脚是不痛了？”
“孟太医的药管用，昨晚就不疼了。”云谣道。
唐诀点头：“那便帮朕的忙，去逸嫦宫吧，东西就在那边，你自己去拿，若想要面子，多带一些人也无妨。”
云谣听见，起身朝唐诀指的方向过去，隔间的珠帘后头，软塌上的小桌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倒是很长，大约有一米多，上头放着厚厚一卷浅蓝色的丝绸，云谣费力地端起来，真的很重。
她将东西端出来，问唐诀：“陛下，这个是做什么的？”
“你去逸嫦宫，把这个东西交给淑妃，丝绸下头有图纸，让她按照图纸绣一尊千手观音像给太后当寿礼，这是唯一救她的机会，就看她自己愿不愿意握在手中了。”唐诀说这话时头也没抬：“你就在逸嫦宫待着，直到她绣完为止，在此期间也看好素丹，别让她抓着淑妃有难的空档落井下石。”
“好。”云谣点头，有些费力地将托盘放在地上捶了捶手臂，唐诀见她这举动才抬眸朝她看过来，笑着说：“你可知这么一大块丝绸要多少银子？”
“把、把我卖了也赔不起？”云谣歪着头问。
唐诀嘴角有些抽搐，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于是摇头：“倒是没有那么贵。”
云谣笑着一脚从丝绸上方跨过，唐诀皱眉说了句：“当心！”
云谣跑到唐诀跟前，俯身双肘撑在桌案上，问了句：“当心什么？”
“当心脚疼。”
这四个字又让她更开心了，笑得眉眼弯弯，那双漂亮的眼下红痣就像是一粒朱砂点上去的一般亮眼，她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唐诀看着觉得自己心口有些满，于是用笔尾戳着云谣的额头说：“去吧。”
“不要我多陪你一会儿吗？你都病了。”云谣说。
“朕怕传染给你。”唐诀说完，云谣才起身，她挥了挥袖子说：“那我走啦，这一走，咱们两个月可都见不到面了。”
“朕会常去逸嫦宫，你就放心吧。”唐诀无奈地摇着头，一本奏折居然因为和云谣说话，这么久都没看完，手中的笔沾了朱砂都快干了，也没能落一个字。
云谣才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他看来，脸上带着几分不悦说：“去看素丹？”
“假意看她，实则看你，高兴了吧？”这口气中带着几分哄人的味道。
云谣听出来了，心里还挺满意的，这便抬着下巴朝外走，又一次从价格不菲的丝绸上方跨过去。走出延宸殿后她对小顺子吩咐道：“去，把里头的丝绸端出来，再找几个会来事儿的小太监跟着我一道去逸嫦宫。”
“是。”小顺子犹豫了会儿又问：“云御侍可否告知，去逸嫦宫作甚啊？”
云谣朝他瞥了一眼，道：“关你何事？”
小顺子被堵话，噎了一口气，低头咳嗽着去找人。
云谣看着小顺子离开的背影，微微皱眉，唐诀想了个法子赦免淑妃，却没告诉小顺子，可见他对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人也不完全信任，却把这件事交给她来办，云谣觉得自己压力大了。
可别到时候没整到素丹，反被素丹给整了，还要唐诀来救，那才丢人呢。

刺绣
小顺子倒是会找人, 先前带云谣熟悉皇宫的小喜子就被他差来继续跟在云谣身后了, 小喜子手下还有十个能来事儿的小太监，两个太监捧着那一卷丝绸, 跟在了云谣的身后。
云谣此番除了带秋夕和小喜子与那十个小太监之外, 先前在锦园就认识捧过西瓜的禁卫军也成了她的随从一般，她去哪儿就跟到哪儿了。
云谣对逸嫦宫熟，她有宫女云云的记忆，也有徐莹的记忆, 后来还在赋竹居中住了几个月，去逸嫦宫的路已经烂熟于心了。
逸嫦宫离延宸殿不算远, 云谣到逸嫦宫时还没到吃午饭的时间，逸嫦宫里还有其他住所, 除去先前莹美人住的赋竹居之外, 现在人最多的就是蝶语轩了，蝶语轩是素丹住的地方, 而今的素丹已经是嫦昭容了。
昨日午时一群禁卫军围住了逸嫦宫，将淑妃困在了自己的居所里没出来，就连宫女太监也不得进入，足足十二个时辰, 里面的人没吃没喝，甚至连为何如此都不清楚，云谣的到来, 犹如一道劈开乌云的光, 撤离了围着逸嫦宫的大半禁卫军。
两个看戏的小宫女躲在树后瞧着云谣昂首挺胸走入拱门, 往淑妃的住处去，其中一个宫女问：“那人是谁？好气派啊，也不像是宫里的哪位娘娘，来这儿是做什么的？”
“我听说陛下身边有个云御侍，想必就是她了吧。”小宫女说完，又道：“你方才可瞧见后头有个公公手里捧着东西？莫不成是那三样？陛下这是要赐死淑妃？”
“我要快快回去告诉主子。”小宫女转身就跑，顺着另一条□□小路，往蝶语轩的方向而去。
云谣站在了院子里，微微抬眸看向这熟悉的场景，她还记得她从徐莹的身体里出来，又穿越到宫女云云的身体里，一早上醒来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站在门前等待伺候淑妃。那个时候淑妃的派头大，气场足，就算在皇后和静妃那儿吃了闷亏，也能抬着下巴找下一个机会讽刺回来。
现在看来……
经过昨日的大雨，院中花朵凋零，还有两棵小树被风吹歪了也没人管，禁卫军守住了外围，都站在可以避风遮雨的地方，反倒是一些小太监小宫女突然被困，无处可去，就睡在房门前的长廊上，脸色难看。
云谣驻步不前，身后的小太监聪明，立刻过去将那几个睡倒过去的太监宫女叫起来，让他们去通知淑妃开门迎人。
小宫女和太监都晕头转向，完全不知所措，昨夜大雨，他们想求祁兰姑姑放他们进去避风都不成，现下不知来了谁，即不敢触来者的威严，也不敢倒淑妃的霉头。
云谣在小宫女中看见了熟悉的脸，桂儿面色苍白站在人后瑟瑟发抖，她心中沉了沉，忽而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无情了些。
秋夕伺候她伺候得好，她记得秋夕，却一直把跟在淑妃身后经常挨骂的桂儿忘在一边了。淑妃如今遭逢大难，即便太后寿辰过后赦免了夏镇牵连到她的罪责，她的日子也不如以往好过，云谣想自己倒是可以利用这个，和她换桂儿过来。
云谣见人不敢上前，给了小喜子一个眼色，小喜子立刻过去将门拍响，朝里头道：“陛下口谕，淑妃娘娘，快开门接旨吧！”
小喜子都说是有圣旨了，里头的人怎么也不敢关着门，祁兰立刻打开了门，瞧见小喜子连忙笑着点头。实则昨天一夜淑妃都没睡，如今憔悴着被祁兰扶了出来，瞧见了小喜子，又看见了一院子的人，包括云谣。
淑妃看见云谣身后太监手上捧着的东西面色一变，差点儿没站稳就要晕过去。
云谣也回头看了一眼，因为昨日下雨，树上积水多，时而有水落下，为了避免沾湿丝绸，故而在那托盘上头盖了一层厚厚的布，看上去倒真像是被赐死时应有的准备。
她笑了笑，先是对淑妃微微行礼，身后的人也跟着她行礼，云谣抬眸道：“淑妃娘娘切莫误会。”
云谣招手，小太监将东西呈上，拉开上头覆盖的布，淡蓝色的丝绸露了出来，下面还压着一张图纸。
云谣说：“陛下道，淑妃娘娘绣工了得，曾被太后夸了句‘巧手儿’，故而命奴婢拿来了这丝绸，还请淑妃娘娘能按照图纸绣出一副千手观音像，于两月后呈与太后为寿礼。”
淑妃紧紧握着祁兰的手，双眼怒视着云谣：“若只是要我绣观音像，又何必在昨日午时派人围住逸嫦宫？十二个时辰，本宫不得任何消息，现下……又要本宫绣图？陛下究竟是听了谁的谗言要如此对待本宫？”
云谣抬眸朝淑妃看去，这姑娘若算年纪，比她还小上几岁，只可惜入了后宫，又有那个惹事儿的爹，注定这一生不会顺意。
云谣摇头，上前一步道：“淑妃娘娘先进屋吧。”
淑妃还没进去，云谣先进去了，淑妃愣了愣，就连一个御侍都能欺凌她如此了，她现在还是个宫妃吗？还是逸嫦宫的一宫主位吗？
淑妃被祁兰搀扶进来，云谣给了祁兰一个眼色，祁兰顿时觉得背后发凉，小心翼翼地朝淑妃看去，淑妃坐在软塌上，歪靠在一旁，恐怕是真的被吓得不轻，整个人气色难看得很。
她挥手让祁兰退下，等祁兰出门后，淑妃才道：“云御侍现在可以告知本宫发生何事了吧？”
“锦园之行的刺杀淑妃娘娘应当还记得吧？”云谣问。
淑妃点头，云谣才道：“经大理寺几个月的调查，已确认是户部尚书夏大人所为，陛下震怒，牵连其中的人一个没剩，昨日都下旨杀头。而户部人员里外调查，夏家恐怕也只有入宫为妃的娘娘有机会能逃过一劫，这还得看娘娘想不想活了。”
云谣告知消息，淑妃若非是靠在软榻上，她就得摔了。她双眼满是震惊，脸上的血色一瞬褪去，刹那间泪水就流了下来，几次扶着一旁矮桌想要站起来都不成，双腿已是吓软了。
“怎么会？父亲怎么会如此？！夏家一生效忠，父亲更是两朝肱骨！如何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淑妃摇头：“我不信！我不信！！！”
“不论你信不信，这都已成事实，夏大人昨日已经入狱，陛下差人围住逸嫦宫，瞧着像要惩戒娘娘，实则是在保护娘娘。若非有这十二个时辰不透风的人墙，外头有心加害之人，早就使出浑身解数杀了娘娘，再营造畏罪自杀的假象。”云谣说出这话，淑妃又是浑身一僵。
“我不信父亲会行刺陛下，我要去见陛下！我要向陛下解释！夏家一生忠良，绝不做忤逆谋反之事啊！！！”淑妃跌撞着要起来，云谣一把按在了她的肩膀上，瞧她哭得泪水湿了满襟，叹了口气：“娘娘，别在这个节骨眼惹陛下不高兴了，若你还有哭的力气，不如想一想如何自保吧。”
淑妃抬眸朝云谣看过去，她现在尚在震惊与打击中没缓过来，嘴唇发抖根本说不出话。
云谣道：“陛下给的，就是一条活路，好好将千手观音图绣出来，再呈给太后做寿礼，比哭要有用。”
说完这话，她起身出去，给淑妃私人空间，让她好好为夏镇哭一哭，不过走到门口云谣又道：“在此期间，奴婢会在逸嫦宫守着，不过奴婢没有千眼万眼，淑妃娘娘日后衣食住行都留心些吧。”
出了门，祁兰在外头紧张得很，不知道屋内发生了什么事，瞧见云谣出来行了礼就进去了，然后主仆二人抱在一起哭了起来，屋内吵得厉害，云谣待不下去，叫秋夕给自己收拾一处地方休息。
秋夕收拾地方，逸嫦宫的小宫女有几个过来帮忙，云谣毕竟是皇帝跟前的人，谁都想要巴结讨好。
云谣就坐在屋中椅子上，看着三个宫女进出，一个铺床，一个掸灰，一个扫地，秋夕反而没事儿可做了，只能帮云谣按着肩背。
桂儿端着一杯热茶进来，还没走到云谣跟前就摇摇欲坠，手中的杯子摔碎在云谣的脚边，桂儿吓了一跳，连忙跪下求云谣恕罪，话还没说完气就虚了，然后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云谣见状对外道：“小喜子！”
“哎！云御侍有何吩咐？”小喜子跑进来，瞧见有人倒下了，连忙要人给她抬下去。
云谣皱眉说：“不是，先将她扶到软榻上躺着，再到太医院里找个能治病的过来给她瞧瞧，也给这逸嫦宫里的人瞧瞧，别谁都病了，到时候反而是我带来的人干粗活伺候他们。”
小喜子连连点头，出去吩咐小太监往太医院那边跑一趟。
太医院里有小太监为学徒，专门给宫女太监们看病的，来了三个，将逸嫦宫里的人挨个儿检查了一番，又给桂儿配了两副药，这才离开。
云谣吩咐宫女太监们自己煮自己的药喝去，逸嫦宫里闷得很，又都是药味儿，云谣坐不住，见外头没有下雨的势头，便起身朝外走，去吹一吹风。
顺着逸嫦宫的小花园，云谣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赋竹居前。
经过一夜大雨，赋竹居前头的芍药花都七倒八歪的，而芍药花后面的一排竹也渐渐泛黄，落了不少叶子下来。
秋夕跟在云谣后头道：“这是以前莹美人的住处。”
云谣点头：“我知道，她是你的旧主吧。”
“是。”秋夕回。
身后传来脚步声，秋夕回头看了一眼，又立刻低下头行礼：“嫦昭容。”
云谣没回头，正好一片竹叶随风落在她的脚前，她看着叶子上的斑点，微微挑眉，自己没去找她，她倒是消息灵通，主动找来了。

耳光
云谣转身, 没看素丹直接行礼：“嫦昭容。”
“这不是许久不见的琦水吗？何时学会的规矩？倒叫人惊讶。”素丹说话拿捏着强调, 云谣听得有些反胃，自始至终眼睛都是低垂着的, 懒得看素丹那花枝招展的模样。
素丹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还跟着萱萱和苑雅，如今苑雅的地位比萱萱要高了，完全成了素丹身边的大宫女，萱萱反而是普通宫女的装扮, 比起在思乐坊时期更瘦一些。
素丹走到云谣身边，伸手扯了一下她的袖摆, 广袖上的花纹用的是银线，这套衣服所用布料完全不输于妃嫔们的衣服。云谣抽回了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就站在路边, 再往后退，便要退到花丛里去了。
“你在陛下身边过得倒是不错, 我瞧着你的脸，比在思乐坊里时要圆润多了。”素丹说完这话，伸手抬起了云谣的下巴。
云谣这才被迫看见了令人讨厌的脸，素丹脸上画着浓艳的妆容, 与她记忆中的样子也有些变化。变得更多的则是苑雅，一改在思乐坊里的维诺模样，现在跟在素丹身后也开始张牙舞爪起来了, 对上了云谣的视线眼底居然有不屑。
云谣心里觉得好笑, 不屑什么？难道苑雅这个昭容身边的大宫女, 还能比陛下身边的御侍要高贵到哪儿去？
云谣挪开下巴，对素丹道：“嫦昭容说笑了，什么思乐坊，奴婢从来没听说过。”
“琦水，你别以为现在人模人样了，就能在我面前装，我虽不知你是用什么手段迷惑了陛下，但我要警告你，逸嫦宫现在可不是随你撒野的地方，也别以为自己能使唤几个下人就是主子了。”素丹抿嘴笑着：“这可是你自己主动跑到我的地盘上来的，小心着点儿。”
“奴婢不知道什么琦水，嫦昭容说的话，奴婢听不懂。”云谣微微抬眉：“再者，逸嫦宫的一宫主位为淑妃娘娘，嫦昭容虽受陛下恩宠，但有些不该说的话还是不要轻易说出口，以免惹祸上身。”
素丹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她扬起手就要往云谣的脸上打，云谣瞧见她那起势就知晓她接下来的动作，昂起下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对方，就看她这一巴掌敢不敢落下来。
云谣虽然也是下人，但与尚公公地位齐平，宫中皇后都不敢对尚公公动手，素丹这一巴掌若是打下来，扇的不是云谣的脸，而是延宸殿的门面。
素丹心中也知晓，所以在手落下来的时候换了个方向，响亮的一耳光打在了秋夕的脸上，秋夕整个人被她打得踉跄一步摔在了芍药花丛里，身上沾染了泥土，捂着脸一时半会儿没能爬起来。
云谣立刻转身去扶她，素丹站在她身后道：“我是不能轻易动你，可你身后的这个丫头我可不放在眼里，一个下等宫女而已，就算现在我要了她的命陛下也不会对我生气。”
云谣将秋夕扶起来，瞧见秋夕的脸上立刻浮出了五根指印，心中愤愤。
秋夕的眼眶泛红，眼泪差点儿就流下来了，不过当着素丹的面她没哭，只是拽着云谣的袖子，生怕云谣做出什么冲动的事儿。
云谣没冲动，她一个深呼吸后只是冷着脸看向素丹，道：“嫦昭容找奴婢就是为了训斥吗？”
“对啊！”素丹伸手扶了扶头上的金步摇，脸上挂着灿烂又惹人讨厌的笑：“我今日就是知道你来了，所以心中不悦，拿你身边的宫女出出气，不行吗？”
“在宫中行事讲的是个规矩二字，嫦昭容贸然动手便是不讲道理。”
“我记得她。”素丹伸手指着秋夕的脸：“那日陛下生辰，在锦园的承合殿内，陛下怒意未消，是这个丫头将我推入了陛下的怀中，还好我得陛下喜爱才没受惩罚，换做其他任何人早就死了！一个小小宫女敢推婕妤，她怎么没错？而今我不过只是打了一耳光罢了，若按规矩，打她三十杖都不为过吧？”
苑雅跟在后头说了句：“奴婢听说淑妃娘娘跟前有个宫女犯了点儿小错，就打了五十杖直接扔到了掖庭去了呢。”
云谣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没说话，素丹挑眉：“听见了？”
秋夕朝云谣看了一眼，没等云谣开口就立刻跪下对素丹磕头：“嫦昭容，是奴婢错了！奴婢该死！嫦昭容要责罚就责罚奴婢吧！”
素丹见秋夕如此，心中畅快，她虽然一耳光没能落在云谣的脸上，但却比落在云谣脸上痛快，这惩罚没加在云谣身上，却也比加在云谣身上顺心。瞧着云谣那脸色，素丹捏着手帕捂嘴笑了笑道：“今个儿我心情好，不愿打你，你就在这儿跪一个时辰，之前的事儿便一笔勾销。”
秋夕又是连磕了三个头：“奴婢多谢嫦昭容！”
素丹抬手，苑雅立刻跟过去扶着，萱萱一步三回头朝云谣这边看，自始至终云谣都半垂着眼，站得笔直，素丹发现萱萱回头看她，一脚踹在了萱萱的腿上：“看什么？再看你也过去跪着！”
等人走后，云谣这一口气才憋不住，胸前起伏巨大，她一连做了十几个深呼吸，眼眶微微发红，又强忍着，只咬牙切齿看向一旁跪着的秋夕。
说到底，下人就是下人，她即便看上去高人一等，实际也是个任人打骂的。
妃嫔们对皇帝身边的宫女太监客气，都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素丹仗着唐诀的宠爱，其他妃嫔不敢做的事她都敢做，要罚就罚，要打就打，云谣只能凭着身份护住自己，却完全护不住秋夕。
刚才她将秋夕扶起来，要不是秋夕拉着她的袖子，她真的有可能因为一时冲动将耳光还到素丹的脸上，即便不打素丹，也要打一打那谄媚的苑雅。
可她想到自己刚来逸嫦宫，接下来还要在这地方待两个月，虽顶着御侍的身份，终归还是个奴才，见人都得叫自己一声‘奴婢’，第一天就与素丹闹起来，那唐诀交到她手上的事儿，她就做不成了。
“云御侍，您回去吧。”秋夕跪着，垂着头这个时候才哭了出来，说话带着鼻音，云谣听得心里不是滋味儿。
不过云谣没走，她没那个面子让秋夕站起来不必跪着。
大约一刻钟后，萱萱又折回来了，云谣看见了她，小姑娘走路一瘸一拐的，本来就在发育，来宫里反而像是没吃好一样瘦了下去，个子也不长了。
她手上捧着一把伞，拿过来放在云谣的手中就往回走了，一句话没说，云谣握着手中的伞又看向萱萱的背影，心中不是滋味儿。
她没办法救这些人，秋夕的命都是唐诀给的，淑妃身边的桂儿她不能及时救过来，就更别说素丹身后跟着的萱萱了。
如此一想，云谣伸手捂着心口的位置喘了喘，天变得沉闷了起来，果然没一会儿就起了一道雷，天色渐暗，黑云压下，大雨哗哗打在地上。
云谣撑开了伞，在握着伞柄的时候被一道浅光晃了眼，她顿了顿，盯着伞柄上方的位置，瞧见竹子做成的伞杆上歪插着一根针，针头对着外面，若她刚才不注意就要被刺伤了。
云谣的手微微发抖，从怀里拿出了手帕，将针取出包裹着，然后再用袖子隔绝伞中其他位置，撑开雨伞遮在了自己与秋夕的上方。
雨越下越大，秋夕面色苍白，跪在地上的半边衣裙全湿了，就连云谣的鞋子也湿透了，她依旧保持着撑伞的姿势没动，直到时辰差不多了，她才将秋夕拉起来。
秋夕差点儿没站稳，云谣搂着对方的腰，让她扶着自己的肩膀，将秋夕带回了淑妃的住处。
秋夕双腿冻僵，一回到住处就让人抬了热水过来泡着，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再出来，毕竟年轻，当了十年宫女，下跪是常有的事儿，休息一会儿也就好了。
云谣反而比她严重些，回来的时候秋夕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昨日破了的脚淋了接近一个时辰的雨，绷带散了，血水流出，又扶着秋夕走了一路，回来时指甲盖都掀开了。
秋夕心疼地给云谣上药，本来止住哭的，现在又要落泪了。
她道：“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云御侍。”
“你不过是代我受罚。”云谣靠在椅子上，她知道素丹要针对的是她。
素丹恐怕也听说了云谣此番到逸嫦宫来的原因，所以带着人过来找她晦气呢，第一天就要给她脸色看，让她知道逸嫦宫如今淑妃说了不算，她嫦昭容才是最大的，叫她以后躲着点儿走呢。
云谣摇头，心想这个仇暂且记着，她总有机会报回来。
又想起来一事儿，她从怀里拿出了手帕，展开里面还躺着一枚针，云谣将东西交给秋夕道：“去，看看这根针有无问题。”
若是荷包、衣服、鞋子上落了一根针可以说是巧合，一把伞上有针，云谣不信这是无意的。
秋夕拿着针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回来，身后还跟着小喜子，两人面色都很难看，秋夕道：“针上有毒，毒液少虽不致命，但用心险恶，这是有人要害你。”
小喜子连忙问：“云御侍，此事可要禀告给陛下？”
云谣怔了怔，一时半会儿没缓过神来，直到小喜子要往外走了，云谣才摇头道：“不，不用告诉陛下。”
伞是萱萱给的，素丹知道她对萱萱的防备不深，所以才会差使萱萱来送。
若伞里有针，针上有毒，一切罪责都会落在萱萱身上，素丹只需说一句不知道，再编造萱萱与她在思乐坊中不和的假话，素丹能置身事外，萱萱便非死不可了。

送信
云谣不是个擅使心计的人, 不过被人欺负了闷不吭声也不是她一贯的作风。
当着人前, 她守着自己的位置，为做好唐诀交给她的事儿, 损点儿面子没关系, 但若有人拿她性命开玩笑，那她就不和对方闹着玩儿了。
以往没地位，怕被淑妃责罚她都知道逃跑，这回素丹明摆着将脚踩在了她的头上, 既不能退，那就往前进一步吧。
“秋夕, 那根针可还在？”云谣问。
秋夕点头：“在，这样重要的东西奴婢不敢乱丢。”
秋夕将手帕拿了出来, 针还包在里面, 云谣展开手帕看了一眼，将东西放在一旁, 然后对秋夕道：“去，看看淑妃开始刺绣了没。”
秋夕被她问得愣了愣，哦了一声便转身朝外走，打算去看淑妃绣千手观音的进度。
云谣伸手揉了揉额头, 心里想着如何才能把这一根针有分量地还给素丹。
她是走运，刚好被针反射的光芒晃了眼，若非如此, 现下恐怕就要躺着昏迷不醒了, 看来以后不论是对谁, 只要不是自己十分信得过的人都得留一个心眼。
慢慢养成如唐诀那般的习惯，谁也不信，就靠自己，才能在后宫安生下去。
云谣躺在凉椅上，长叹一声，窗户外头冷风刮了进来吹得她缩了缩肩膀，桂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手上捧着一条毯子盖在了云谣身上，云谣睁眼朝她瞧过去，桂儿立刻低下头。
秋夕从外面进来，手上也捧着一条毯子，知道云谣会冷故而带过来的，瞧见云谣腿上已经盖着了，又朝桂儿看去，笑着道：“这个小丫头倒是机灵。”
桂儿没说话，退到一旁，云谣将秋夕拿来的枕在脑后，听秋夕道：“淑妃娘娘还在哭呢，刚止住了泪，奴婢去催了一下，她又难受了起来，依我看这事儿不能急，家中发生如此变故，她至少得三五日才能缓和过来吧。”
云谣问秋夕；“你会刺绣，来告诉我，绣花针是否长得都一样啊？”
秋夕回答：“除了孔眼的大小和长短不一，其他都并无差别。”
“材质呢？”云谣皱眉。
秋夕道：“的确是有铁、银、金这三种，不过宫里的绣花针没这么多讲究，若非特别打招呼，用的就都一样。”
“宫里的针都是从哪儿来的？”云谣问。
“尚衣局。”秋夕道：“尚衣局主管宫内大小服饰，绣花针本不值钱，都是一些小东西，若是宫中主子要用，差小太监宫女去拿，管够。”
既然针来得如此容易，那倒是方便多了，云谣抿嘴笑了笑，问秋夕：“你在宫中十年，尚衣局可有什么认识的人？”
秋夕一见云谣这笑容就觉得背后有些凉飕飕的，她眨了眨眼，这笑便是皮笑肉不笑，显然在心里琢磨着什么坏事儿呢。
秋夕道：“我刚进宫那会儿，倒是和一个宫女非常要好，后来她去了尚衣局，碰了面能说上几句话，但……我不确定人家是否会帮我办事。”
“有认识的人便好说，无需她能帮你办事儿，她只要能帮逸嫦宫里的主子办事儿就行了。”云谣点头，抿嘴对秋夕道：“你帮我代笔，给人写一封信。”
秋夕应下，云谣随口使唤：“桂儿，笔墨纸砚备好。”
桂儿应了，连忙出去准备，云谣见屋内无人，这才对秋夕耳语了一番话，秋夕听了睁大双眼：“此事可行？太危险了！而且……此事她是否会受到牵连啊？”
“我说行就行，只要你将我的意思表达清楚，她必不会有事。”云谣咬着下唇。
纸墨笔砚备好，秋夕没想到云谣屏退了桂儿，叫她给当今圣上写了一封信。
秋夕觉得自己握笔的手都在发抖，她一边写一边嘀咕：“云御侍为何不自己动手？”
云谣看了一眼毛笔，抿嘴，她不是不想，而是不会啊，毛笔写字太难，她对繁体字只会认，不会写，怕自己写了一堆出来唐诀看不懂。
写完了之后，秋夕将信吹干，云谣把信折起来，朝外头喊来了小喜子，差小喜子把信送给唐诀，不能给任何人看见。
小喜子哪儿干过这种事儿，也不知信里写了什么内容，若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他这送信的也得遭殃。不过他瞧见了刚放下笔代笔的秋夕没什么反应，而要他送信的云御侍也是笑脸盈盈的，干脆跑了这一趟。
小喜子撑着伞一路回到了延宸殿，站在门前守着的小顺子瞧见小喜子回来了，问了句：“你怎么没跟在云御侍身后伺候了？”
“我是回来帮云御侍送信的。”小喜子道。
小顺子问：“送给谁？”
“陛、陛下。”小喜子扯了扯嘴角。
小顺子哗了一声：“云御侍不懂规矩，你也跟着她学会放肆了？朝中大臣的奏折呈上来都得走一道道程序，云御侍给陛下写信恐怕连信封都没有吧？”
不得不说，小顺子明白云谣，小喜子点头，有些为难：“你看这信……”
“你自己交给陛下，我可不管。”小顺子双手环胸，往后退了一步挪开视线假装没看见，小喜子一咬牙，低着头就跨进了延宸殿，好在尚公公站在了里头，一把拦住了小喜子：“陛下在与陆大人处理政事，你贸然进去，不要命了？”
小喜子将信交到了尚公公的手上：“师父，这是云御侍写的，还劳烦您交给陛下了。”
尚公公皱眉，看了一眼手中的信，挥手让小喜子下去，等人走后他才进去，掀开珠帘，隔间内的唐诀与陆清两人正在执子对弈，也没谈什么政事。
瞧见尚公公进来，陆清问了句：“何事？”
尚公公将手中信纸奉上：“云御侍给陛下的。”
唐诀这才抬眸看了一眼，一封信折成四方，没有信封，就这么大咧咧地叫人送来了，他皱眉要拿，陆清先一步拿在手中，放在鼻下闻了闻，确认无事再交给唐诀。
唐诀眉头皱得更紧了，脸色有些难看：“不必如此。”
“属下不是信不过云御侍，而是信不过传信的人。”陆清如此解释，唐诀脸色才稍微缓和了点儿，他虽然知道陆清说的是假话，但谨慎总归是好的。
方才还皱着眉头的人，将简短的信看完了眉心舒展，嘴角挂着笑，眼中满是无奈。
唐诀长叹一声：“居然还有这种人，自己要做坏事，非得让朕知道，还要让朕配合，末了还加了一句……”
唐诀收声，又看了一眼最后那句话：若不成功，陛下万万保住我啊！
唐诀摇头，将信纸撕碎，丢到尚公公手中，尚公公顺手塞入了香炉之中焚烧，唐诀重新执子，信上内容只字未提，只笑着摇头道：“胡闹。”
胡闹的云谣给了淑妃一天的时间整理心情，次日睡到快晌午了才醒。
她的脚趾盖掀开了，疼得很，屋外又是接连的大雨，出不了门，云谣干脆就躺在靠窗户的凉椅边上，手中捧着一盘糕点，身上还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一边吃糕点一边看着窗外的雨，倒是逍遥自在。
秋夕一早就出去找尚衣局里的老朋友了，到了午饭时间回来，还帮云谣带了一些吃的。
逸嫦宫里有小厨房，淑妃那边也没吃饭，云谣先不去管她，早上醒来的时候听桂儿说淑妃将眼睛给哭肿了，看不了图纸，现在正用冷水敷着，下午再开始绣。
云谣见今天淑妃不哭了，猜她应当也想靠这一幅绣品好好活着，便由她去，五天后抽查，若还没开始，云谣再催一催。
秋夕把饭菜布上桌，云谣跳着坐在了桌边，招呼秋夕一同坐下吃，问她一句：“如何？”
秋夕点头：“我与她说了，她也高兴着呢，这倒是一件小事，那批针至多三日就能赶出，正好三日后尚衣局要给嫦昭容送新做的披风，会一道带来。”
云谣抿嘴笑了笑，饭菜吃得更香了。
下午雨水停了，云谣在屋里待不下去，一瘸一拐地朝外走，秋夕在一旁扶着她。
十月雨后的风很凉，云谣脚下没停，一路往蝶语轩的方向过去，秋夕靠近蝶语轩还有些胆怯，云谣抓着她的手略微用力，给了她鼓励后，两人就在蝶语轩附近的亭子里坐下，一边儿赏风景，一边等人。
淑妃身边的祁兰说过，蝶语轩附近有一片木芙蓉，嫦昭容喜欢木芙蓉，故而每日都会让人出来采摘新鲜的花儿回去观赏，前两日下了雨苑雅都领着两个宫女撑伞出来找没被淋坏的回去，生怕嫦昭容看不见新鲜的花儿不高兴。
云谣庆幸素丹还有这么矫情的一面，若非如此，她就得借着萱萱的口传消息了。
没等一会儿果然瞧见苑雅带着两个宫女出来了，距离云谣这边很近，云谣与她们之间正好隔着一排木芙蓉。
待到听见了苑雅数落小宫女的声音，云谣才拿捏着声音道：“你听说了吗？尚衣局刘姑姑的弟弟升官了，她现在可高兴了，逢人就给礼，说是让大家沾喜气，昨日去给陈婕妤送秋衣，领秋衣的宫女都得了一块精致的帕子呢。”
“帕子有什么稀奇的？”秋夕也捏着鼻子说话。
云谣道：“可今天早上临熙宫去领秋衣的宫女有三个，两个得了香囊，还有一个直接拿了五两银子，凡是见到的都有份儿。”
“这么好？”
“可不是，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送到咱们逸嫦宫来，到时候我定去沾喜气，得不到银子，得个帕子我也满意。”云谣说玩，拽着秋夕就要走，秋夕立刻扶着她从另一条小路绕开。
听见声音的苑雅绕过几棵木芙蓉朝凉亭里看，没瞧见人，咬着下唇心中好奇。

夜访
“你方才听见了吗？”小宫女问。
另一个小宫女答：“听见了！听见了！刘姑姑家中本就富裕, 算是尚衣局的半个掌事, 平日里就大方，这回逢了喜事, 肯定得招摇一阵子了。”
“过几日她不是要来给咱们昭容送披风？”
“哎！对！那我要去‘沾喜气’～”小宫女话刚说完, 苑雅就朝她们俩瞪了一眼：“就算有这种好事也轮不到你们俩，好好采花！”
两个小宫女被数落后，便闭上嘴采花，苑雅垂眸笑了笑, 又对两人道：“今日听到的回去之后不许对旁人说，等到领东西那日我自会去拿, 知道了吗？”
“知道了。”
小宫女听出来了，苑雅是嫦昭容身边的大宫女, 平日里最会逢迎拍马, 为人又小家子气，这回让她知道了, 肯定得私吞所有东西，不会让她人占了便宜的。
云谣在逸嫦宫比在延宸殿时还无聊，在延宸殿，好歹延宸殿里有书可以看, 唐诀住的地方，摆设一概没有，书籍倒是很多, 而且唐诀喜欢与她说话, 时不时找她逗趣儿, 至少是个解闷的法子。
这两天倒好，云谣才来逸嫦宫没多久，被大雨闷在屋中难出去不说，脚上的伤还没好，她和淑妃说不上话，淑妃身边的人对她又只有巴结，唯有秋夕能真心交谈，饶是如此，少女心事经这两天，也说得差不多了。
雨下了一整个白天，到了晚间才停，淑妃房里的灯都熄灭了，秋夕围着云谣转了一整天，一炷香前就已经微微打鼾，云谣下午在凉椅上睡了一个时辰，现在反而睡不着，翻来覆去之后心中乱得很，于是决定起身出去转转。
逸嫦宫如今全是人，走几步就能碰到一个禁卫军或值夜的太监，云谣不怕，若是与往常一样，天一黑就都休息的话，那她才不敢出去呢。
没吵醒秋夕，云谣提着一盏灯，抬着脚背，用左脚的脚跟走路，姿势虽然别扭了点儿，不过不碰到伤口，不会疼。
出了淑妃住的院子，越过几道门后，门口的禁卫军看见云谣愣了愣，云谣也认得这两个守门的，西瓜四郎之二，只是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
“云御侍这么晚出来做什么？”其中一个问。
云谣指着漆黑的天空说：“赏月。”
两位禁卫军默不作声，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云谣，恰好一只鸟在空中飞过，不知往何处去，云谣指着鸟儿说：“还是看鸟儿吧。”
“天色不早，云御侍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左边那个道。
右边的也点头：“是啊，若云御侍出事，属下不好与陛下交代。”
云谣朝左右看了两眼，心中有些无奈，她本来就是想四处走走，散散步，吹吹风，等困意来了再回去睡，不过瞧这两人的架势，恐怕她都出不了这道拱门，既然如此，云谣只能打道回府。
淑妃住的院子有三道拱门，往里走才到休息的地方，其他两个都是观景的，云谣坐在中间那个院子里，长廊尽头还有个打盹的小太监，云谣来了他也没发觉。
晚风还在吹，风中尚存湿气，院中的花草大多凋零，这个季节除了应季开的花，也没什么好赏的了。
她将灯放在座椅旁，一双眼空洞地朝夜空望去，实则她睡不着，也是因为心中忐忑，人生第一次算计人，明日早上尚衣局的刘姑姑来时便是关键一步。云谣的心中怕，怕自己布的局不成功，也怕若成功了，她借这种封建迷信来嫁祸素丹，日后会不会遭报应。
毕竟她是穿越来的，若说世上有鬼神，谁都可以不信，她不能不信。
忽而一只手捂住了云谣的口鼻，她心中狂跳，反应过来立刻要挣扎，结果手和腰同时被来者的手臂给勒住，居然让她无法动弹，那人力气之大让人恐惧，云谣踢腿挣扎，望着距离自己不过百米的小太监，意图挥手求救。
谁知道那小太监打了个哈欠根本没睁眼，而云谣就这样被人拉到了长廊之后，房屋后方静谧的园景中。
云谣的双腿不断挣扎，张嘴欲咬，口中发出了呜呜之声，奈何那人力气惊人，松开她腰的刹那间就将她按在了墙上，扑面而来的热气让云谣一阵晕眩，慌乱与惧怕让她下意识地抬脚要往那人双腿之中踢去。
那人反应快，立刻用手挡住这一击，随后倾身而上，一双眼在黑夜里发亮，微微弓着腰低下头对云谣说：“你这丫头，差点儿废了朕。”
这声音，这口气，这称呼！
云谣立刻睁大双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脸，他穿着黑斗篷，半张脸罩在了黑帽之中，背对着浅淡的夜光，几乎叫人看不清长相，但云谣知道他是谁。
她一瞬卸力，又气不打一处来，扯开了唐诀捂着自己嘴的手，几拳连着捶在了对方的肩膀上，脸憋得通红，凉夜里吓出了一身冷汗。
云谣肩膀还在微微发抖，想要怒吼又顾及对方身份，于是压低了声音：“你也太胡来了，我差点儿被你给吓死。”
“你以为素丹半夜差人过来杀你灭口啊？”唐诀刚问出，云谣心口就狂跳了起来。
她的确是这样想的，她以为自己做的那些小动作被素丹发现，所以素丹派人过来杀她了，偏偏唐诀的力气很大，又是半夜从背后出现，直接把她给掳走了，叫人如何不害怕？
瞧见云谣的心思被自己猜中，唐诀抿嘴笑了笑，又见云谣一直瞪着她，那双圆圆的眼睛还有些泛红，笑意收敛，心口有些微痒。他伸手揉了揉云谣的头发道：“好了，朕不是有意的，这不是怕被人发现吗？不生气好不好？”
云谣刚才挣扎的时候没反应过来，这个时候才察觉脚疼，于是气不过，在唐诀的脚上也踩了一下，没轻没重，唐诀顿时皱眉嘶了一声，又低头朝云谣看去，问：“你脚还疼？不是早好了？”
“我在逸嫦宫发生的事，难道陛下一点儿也不知情？”云谣问。
唐诀顿了顿：“朕知晓你来的第一天素丹为难过你，也知晓她给你的伞上有一根毒针，但你的脚朕当真不知情，若知道你还伤着，绝不会与你这般玩闹。”
云谣低垂着眼眸，抬起一只脚，靠着墙壁问：“那陛下这大晚上跑到逸嫦宫来找我，莫非是有什么事要交代？”
“说来也奇，朕本在批奏章，窗前一只小鸟飞了进来，就落在你平日磨墨坐着的地方，叽叽喳喳叫个没完，朕觉得吵，又猜你是让它带话过来，必定是无聊想要解闷，故而朕才亲自走这一趟。”唐诀说起谎来面不红心不跳，说完了又从怀里拿了两本书。
云谣看了一眼，两本故事杂谈，于是笑着接过，抬头眉眼弯弯地看向唐诀：“陛下长大了，也会编故事哄人开心了。”
“别人朕可不哄。”唐诀说完，伸手戳了戳云谣嘴角的梨涡，又道：“天凉，别在外面待太久，是时候回去了。”
云谣将书抱在怀里，晃了晃自己受伤的脚道：“那我这样如何回去？”
唐诀垂眸看了一眼：“莫不成你还想让朕抱你去？”
云谣脸上一红，摇头道：“那倒不用，你、你扶着我回去就行了。”
唐诀嗤地一声低低地笑了起来，将云谣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而后单手搂着她的腰，出了园景，顺着长廊慢慢走，云谣朝那大冷天里也睡得不省人事的小太监瞧过去，有些无奈。
灯还放在长廊上微微发光，唐诀像是当真不怕被人瞧见似的，扶着云谣一步步朝住的小屋走去，云谣穿过拱门就一直低着头，看向搂着自己腰上的手。
唐诀的手长得很好看，纤长白皙，指骨分明，指甲还很圆润，微微扣在她的腰带上，掌心似乎带着温热隔着衣服都能传达到她的皮肤，于是云谣的脸更红了。
到了门口，唐诀才松手，云谣扶着门框没好意思抬头，只是挥手道：“陛下回去吧。”
唐诀笑着，云谣想起来什么，又道：“下回陛下可别这么吓人了。”
“好，不吓你。”唐诀声音轻柔，说完又抬手在她的脸上捏了一下，用力还不小，捏得云谣眉头都皱起来就差喊疼了，唐诀才收手，没说分别的话，转身便走了。
云谣揉了揉脸再抬头，在院子里已经瞧不见人影了。
第二日一早，秋夕便拉着桂儿一同去逸嫦宫门口领东西了，桂儿问了句：“秋夕姐姐，要领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秋夕道：“我家云御侍对待淑妃娘娘也是真心好，几日前就让我交代尚衣局给娘娘做一套绣花针，为的就是早日把那千手观音图绣好，尚衣局答应了说今日便送来，可不得来领吗？”
桂儿点头：“原来如此。”
两人到了逸嫦宫门口，又碰见快步走来的苑雅，苑雅都没拿眼瞧她们俩，刘姑姑到时，苑雅第一个冲上去，不过刘姑姑并未给什么东西，只是交了一件披风，苑雅有些不悦，还站在那儿等着。
秋夕带桂儿过来，刘姑姑道：“前几日姑娘说的我都已经备好了，看看，这花纹可满意？”
刘姑姑身后的小宫女端了一样东西来，一套漂亮的绣花针排在了针线包里，每根针上都有两圈金纹，桂儿瞧见立刻道：“好漂亮啊！”

金针
桂儿夸了一句好看, 秋夕又拿了一根放在手心细细瞧着, 苑雅拿眼瞅去，问：“刘姑姑, 这是什么意思？怎么给淑妃娘娘送的针还带花样的？”
“这……这是淑妃娘娘吩咐的, 金针穿线绣观音，就是图个好意头。”刘姑姑道。
苑雅问：“那我们蝶语轩可有这般好东西？”
刘姑姑一时语塞，与秋夕对上视线后，便道：“我这儿还有一套针线包, 不如苑雅姑娘带回去用吧。”
那针线包看上去与平常的无异，苑雅并不满意, 本来今日刘姑姑没给她手帕、荷包一类就已经不高兴了，这回不打算饶人：“刘姑姑, 蝶语轩的嫦昭容得陛下欢心你也是知道的, 你拿这等次品打发她，就不怕她与尚衣局为难？到时候在陛下跟前说你们尚衣局怠慢……”
刘姑姑连忙哎哟了一声, 说：“苑雅姑娘，我哪儿有怠慢蝶语轩的意思，只是这针是淑妃娘娘特地要求的，若是嫦昭容也这般要求, 我们三日内便做一套送来。”
苑雅见桂儿与秋夕不说话，便知道她们好欺负，那日秋夕被嫦昭容打了一耳光足足跪了一个时辰就连琦水都不敢言语, 于是笑着问：“三日？三日后我家昭容也未必看得上这针了。”
秋夕听到这儿便道：“罢了, 有人见不得别人好, 凡事都要高人一筹呢。”
她说罢，将刘姑姑手中捧着的那套普通针线拿过来，拉着桂儿转身就走，只留一句：“刘姑姑，这金针就让给蝶语轩吧。”
“这才对，绣观音诚心足以，要什么金针啊。”苑雅见人灰头土脸地走了别提多高兴了，立刻捧着金针趾高气昂地往回走，没落得其他好处，这副针倒也的确好看，好歹有所收获。
刘姑姑见人走了，身后跟着的宫女道：“嫦昭容仗着陛下喜欢，连淑妃娘娘都不看在眼里了，这针分明是淑妃娘娘……”
“好了，别说了，宫中禁多言。此时蜜糖，彼时□□，针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送到了即可，若要追究，淑妃娘娘自会去找嫦昭容的。”刘姑姑说完，拉着小宫女就走了。
秋夕捧着一副全新的普通针线回来，云谣坐在门前正看书，没注意，等秋夕将东西放在她的桌案上了她才看了一眼，嘴角挂着笑，瞧见桂儿还跟着，于是问：“不是叫你去取金针？我记得我要的也不是这种。”她拿起一根仔细看了看问：“上头的金纹呢？”
秋夕没说话，桂儿心里也气，于是将方才逸嫦宫门口发生的一切如数告知，云谣才放下针道：“好了，我知道了，既然嫦昭容喜欢就让给她吧，这回再让淑妃娘娘端起架子去讨未免小气了些，而且还坏心情。”
云谣将书放到一旁，捧着针朝淑妃住处走，秋夕见她一瘸一拐的，想要跟过去扶着，云谣给了个眼神示意不用，便进了淑妃住处。
一切都就绪，就看淑妃是否愿意配合了。
云谣进了屋子，瞧见淑妃坐在绷好的丝绸前，正看着图纸发愣，这都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她一步都没动，也不知是无从下手，还是无心去绣。
祁兰在旁边劝也劝了，哄也哄了，淑妃就是无动于衷，这回见云谣带着针线进来便知道是来催的，于是道：“娘娘，是时候该动手了。”
淑妃抿着嘴不说话，脸色难看，云谣让祁兰出去，祁兰犹豫了会儿，还是走了。
等到人走了，云谣才关上了房门，见这举动淑妃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你要做什么？”
云谣拿起桌上的针走到她跟前道：“今日早上我帮您拦了一份糕点，不知是谁送来的，故而先切了一小块丢到院子的蚁窝旁，半个时辰后，蚂蚁都死了。”
她将针线放在淑妃触手可及的地方，淑妃顿时抿嘴，咬着下唇道：“必是那舞姬想要本宫这个位置了。”
云谣坐在了淑妃身边，心中还有些别扭。
她不擅长安慰人，也不擅长蛊惑人心，而且她其实还挺讨厌淑妃的，不过不可否认，淑妃家中遭逢大劫，她现在瞧上去的确有些可怜。
自始至终，这女人除了嚣张跋扈了点儿，倒是真没做出什么大坏事来，云谣想着既然她们都讨厌素丹，不如一起合作，她的计划成功了一半，就差淑妃点头了。
“淑妃娘娘，您若想保住现在这个位置，唯有在太后寿辰之日让她高兴，千手观音图是必须要绣的。”云谣道。
淑妃微微挑眉：“绣了又如何？活着又如何？宫中人人皆知，本宫是罪臣之女，空留淑妃头衔，日后必要受气，这两个月你与禁卫军可护本宫，两个月后，本宫死在宫中也无人问津。”
云谣惊讶她会有此觉悟，于是道：“娘娘所言不假，若您以现在这姿态活到太后寿辰之后，逸嫦宫里伺候的小太监小宫女恐怕都要跑光了。”
淑妃一声嗤笑，伸手摸上面前的丝绸，手指发抖。
云谣又道：“除非……逸嫦宫内对您有威胁的人消失。”
淑妃手指一顿，僵在半空中，她朝云谣看去：“你是说那舞姬？”
“嫦昭容如今得宠，又在淑妃娘娘管理的宫中，但您家中遭难已成事实，唯有保全自己才能在后宫过上安稳日子。”云谣道：“我有一个法子，叫那嫦昭容日后都不敢动你半分，至少明里不敢与你作对。”
淑妃眯起双眼看向云谣，嘴角勾起一抹怪笑：“看来，是你与她有仇，想借本宫的手帮你除掉这个眼中钉，本宫可不傻。”
云谣不否认：“奴婢的确与嫦昭容有仇，但淑妃娘娘与她亦有。您自知，不绣观音图，您能安生两个月，绣了观音图日后有嫦昭容在，也只能安生这两个月。既然如此，为何不放手一搏，先将对方一军，让她知晓，即便您如今家中已无靠山，却也是逸嫦宫的一宫主位。”
云谣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她看得出来淑妃不是不想活，而是不想活得窝囊，逸嫦宫原本就是她做主，如今素丹一日日盖过她的风头，淑妃哪怕是死，死前能拉个垫背的心中都快活些。
云谣看向一旁的图纸，找到图纸上颜色的线，为淑妃穿针之后交到她的手上：“娘娘，可以开始动手了。”
……
云谣从淑妃住处出来，祁兰就进去了，一进去便回头朝云谣那一瘸一拐的背影看了一眼，她劝了几日都不愿绣图的淑妃，此时正手中捏针，趴在图纸上细细看着，一片白线银丝整理清楚，正要绣那观音身后的云纹。
祁兰走到淑妃身边，道：“娘娘，您还是没有放弃，这就好！。”
“好？”淑妃面色不变，第一针穿过浅蓝的丝绸道：“好不好，也得等一段时间才知道，不知我究竟是手中刀，还是脚下石。”
祁兰没听懂，只问：“那云御侍是如何说动您的？”
“她呀……我原以为是只长了爪子会挠人的猫，现在看来，恐怕是头收了獠牙能吃人的虎。”淑妃自说自话，祁兰皱眉，不过好在淑妃愿意动手绣图，只要在两个月内完工，这条命就算是保住了。
又过了三日，淑妃每日都在绣图，云谣偶尔会去看，只是她与淑妃终究不是朋友，话不投机半句多，故而也就是看看，并未打算聊天，多半是进去了就出来。
唐诀送给她的两本书很快就看完了，其中有几个故事到算是精彩，云谣说给秋夕听了，说给桂儿听了，说给小喜子听了，说到后来整个儿逸嫦宫的下人们都听过这些故事了，云谣才觉得差不多得将好戏端上台面了。
她说的故事，带鬼神色彩，唐诀懂她的心思，那夜送来的两本书跟‘聊斋志异’似的，恐怕也是故意为之。
淑妃绣图的第七日，起身突然就晕过去了，惊得整个儿逸嫦宫的人束手无策，云谣立刻叫人传太医过来，太医到时，淑妃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太医诊断的结果是：无病。
“无病？无病淑妃娘娘何故白日晕厥？两个时辰了到现在还没醒？你究竟能不能看？”祁兰紧张得很，她伺候了两个时辰，淑妃连眼皮都没动一下，若非还在呼吸，这样子看过去就像是‘去了’。
户部尚书夏镇一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如今宫里人心知肚明，淑妃已算是废妃，来的太医虽跪着，却又皱着眉头：“想来应当是淑妃娘娘久日刺绣，疲劳过度，奴才开点儿安神之药，明日应当就好了。”
云谣在一旁听得想笑，这皇宫还真是个见风使舵、墙倒众人推的地方，不过她没戳穿，由太医开了药下去。
到了晚间淑妃的确醒来了，只是精神恍恍惚惚，总觉得胸闷气短，这几天太医来来回回好几次，都从她的身上查不出什么病症，偏偏淑妃看上去的确消瘦了许多，且神情疲惫，说话有时也语无伦次了。
才短短几天，便有人传，淑妃因家中变故遭受打击，精神不济，身体出了问题，水米不进，看样子似是日子到头了。
后来又有人传，淑妃如今的症状，与云谣先前与他们说的那故事中一样，像是被什么恶灵缠上了，还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吓得逸嫦宫里的下人天一黑就不敢出门，生怕碰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云谣是御侍，唐诀派云谣到淑妃这儿本来就是让她看好淑妃的，结果淑妃出了事儿，云谣必然要受罚，在淑妃病后第七日，唐诀来了逸嫦宫。

纸人
唐诀才刚进淑妃住的院子就闻到了一院子的药味儿, 立刻皱眉。
云谣见唐诀来了行礼, 唐诀当着众下人的面指责道：“你便是这般伺候人的？可是因为朕派人看着，你便以为她不是朕的妃子了, 刻意怠慢了？！”
云谣跪着：“奴婢不敢怠慢。”
唐诀掀开门帘跨步朝淑妃屋里走进去, 人刚进屋子，云谣就站起来了，秋夕睁大了双眼对云谣道：“云、云御侍，陛下还未……未准许你起来呢。”
云谣拍了拍裙摆说：“我脚还疼着呢, 不想跪着，等会儿他出来了我再跪, 反正现在跪了他也瞧不见。”
秋夕一时语塞，能这般说皇帝的, 恐怕也就只有云谣一人了。
唐诀进了淑妃的屋子, 太医跪在一旁没敢动，方才唐诀在外头说的话他也听见了, 生怕祁兰这个时候告状。
淑妃细手撑着额头，原本挺漂亮的一个人，这几日消瘦得厉害，见到唐诀摇摇晃晃地行礼, 唐诀让她坐着别动，又看了一眼她刺绣的进度，还算满意, 便问了太医淑妃的身体情况。
太医如实道：“淑妃娘娘身体并无大碍, 只是最近失眠少食, 故而虚弱了些，奴才开些药……”
“无碍？这都第七日了！奴婢眼见着娘娘瘦下来，心跟着疼，若娘娘现在这情况还叫无事，如何才叫有事啊？”祁兰打断了太医的话。
唐诀眉心一皱，淑妃立刻开口：“祁兰，无礼，还不跪下。”
她气若游丝，的确不是无事之状，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心中又惊又怕，他是真的诊断不出淑妃到底是出了何事，她一没中毒，二没生病，这样虚弱，当真怪异。
淑妃道：“陛下，嫔妾不想说难听的话，但依如今看来，这副千手观音图，嫔妾怕是绣不完了。嫔妾父亲犯了大错，嫔妾虽不知真假，却也感激陛下念及情分，愿留嫔妾一命，只是嫔妾没那个福分，熬不到太后寿辰了。”
“莫说胡话。”唐诀见淑妃的手伸过来，自知演戏要全套，这个时候得握着安抚，不过他心里还记挂着屋外的御侍是不是还傻跪着，也不愿碰淑妃，便装作没看见，对太医道：“你若真的无能，也不必继续当太医了。”
“陛下恕罪！请陛下给奴才时间！奴才一定能找出淑妃娘娘的病因！”太医吓得连连磕头。
祁兰这时开口：“娘娘最近还总是多梦，半夜惊醒说是梦到了一根针，时时扎在她的心头，又或者是躺在水里无法呼吸，还会觉得冷，有时还说，她闻到了玉兰花香。”
太医睁大双眼，虽不愿这么说，但他这几日往返在太医院与逸嫦宫之中，倒是听到许多逸嫦宫的下人说那鬼神之事，便颤巍巍地抬头，胆怯地看向唐诀：“陛下，奴才进太医院前曾听乡间老者言，这世上有一巫蛊之术，为扎纸人，心头针，压水底……中蛊之人便如淑妃娘娘这般，多梦少眠，难以进食，半月之后便会……”
“荒唐！”
唐诀一句荒唐，屋外都能听见，云谣本和秋夕聊天，听见这话以为唐诀要出来了，连忙跪好，过了会儿又抬头，没瞧见人出来，于是站起来。
一直跪着的秋夕无奈，生怕云谣这举动会受罚。
结果云谣刚站起来没一会儿，唐诀就出来了，淑妃因为生病没能追出来，云谣见他气冲冲地走过来还有些愣住，唐诀看见云谣站着也有点儿愣神，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云谣立刻跪下。
唐诀皱眉道：“逸嫦宫的事全都交给你来办！若不查清楚淑妃的病因，朕唯你是问。”
云谣颔首：“是！”
唐诀来得快，走得也快，云谣见唐诀一脚跨出了这院子的宫门就拍了拍裙子站起来了，从头跪到尾的秋夕这才松了口气，小喜子瞧见了全过程，确定唐诀已经走了这才对云谣道：“云御侍，您是真不怕触怒龙颜啊。”
云谣道：“陛下脾气好着呢，不会与我发火的。”
这话刚落，桂儿就将方才被唐诀扔在地上的碎杯盏给收拾了出来，被骂荒唐的太医哆哆嗦嗦地弓着背离开。
唐诀既然把此事的生杀大权交到自己手上，云谣就什么也不怕了，她先前受的气，这回要连本带利地向素丹讨回来。
唐诀留在逸嫦宫的禁卫军都可由云谣调动，本来淑妃生病一事已经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而唐诀看了淑妃又愤怒离去这事儿也很快就传开了。
云谣受了命令，必然要将事情办好，所以她带着一帮宫女太监，几十个禁卫军，先顺着逸嫦宫里里外外一圈一圈地找。
有水、有玉兰花，这两样凑在一起在宫中有多处，除了云谣这边，秋夕也带着几个逸嫦宫的宫女，比方说祁兰、桂儿等人一同在御花园中与这两样有关的地方仔细找，这等行为也算是大张旗鼓了。
云谣奉命找病因的当日下午，蝶语轩就被禁卫军围住了。
苑雅本是想带宫女们采花的，刚出蝶语轩的门就被禁卫军给拦住，立刻皱眉道：“禁卫军大哥不去淑妃娘娘那边看着，到蝶语轩来作甚？”
云谣身后跟着小喜子，笑着从一旁走过来，她站在苑雅跟前时便道：“奴婢奉命，调查淑妃娘娘重病一事，还请蝶语轩嫦昭容配合。”
“淑妃生病，与我家昭容有何关系？”苑雅还当云谣是个好欺负的，说这话时抬着下巴，却没想到立刻被云谣扇了一耳光。门外动静早就被人传到里头，素丹出来时刚好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住，又加快走来。
“你……你敢打我？！”苑雅捂着脸睁大双眼看向云谣。
云谣抿嘴笑了笑，瞧见素丹出来，于是道：“我是在替嫦昭容教你宫中规矩，你一个小小宫女，不称淑妃娘娘为娘娘，不尊我二品御前御侍，我自然可以打你。”
“琦水，你这是什么意思？！”素丹走到跟前，将苑雅拉至身后，看向门外的禁卫军与太监宫女，心中思索最近几日是否发生什么怪事，但她除了听说淑妃因家中变故一蹶不振生了重病之外，没什么特别事情发生。
云谣抬着下巴，勉强行礼道：“嫦昭容，奴婢奉陛下命，调查淑妃娘娘重病一事，如今来蝶语轩也是为嫦昭容好，您就在逸嫦宫中，若逸嫦宫出了事儿，他人第一个就怀疑您，我这是第一时间来帮您洗脱嫌疑呢。”
“我看你这是没事找事！”素丹一挥袖：“全都给我滚开！”
门前禁卫军没动，云谣给了小喜子一个眼神，小喜子心领神会，得罪陛下宠妃这事儿他是真怕，但陛下命云谣调查也是当着众人的面说的，所以……
小喜子走到素丹跟前，弯腰道：“嫦昭容，得罪了。”
说罢，便领着太监宫女将蝶语轩中的下人们拦到一边，不许任何人在这个时候动手脚。云谣昂首挺胸，心里别提有多解气，她与素丹擦身而过，一记眼神朝对方瞧去，随后抿嘴笑了笑道：“你送我的东西，我还给你了。”
禁卫军跟着云谣入了蝶语轩，蝶语轩中种了许多花草，到了春夏引彩蝶无数才得了这个名字，众人将蝶语轩里外搜了一遍，翻得凌乱，没什么发现。
素丹担惊受怕了半晌，见他们无功而返，她站在门前扶着墙，对着云谣的背影道：“你既然如此对我，就别怪我御前告状。”
云谣假意要走，又停下脚步道：“对了！蝶语轩的后方还未查过。”
她完全没将素丹的话放在心上，让小喜子顺着蝶语轩的围墙往后方而去，素丹皱眉差使苑雅：“还不跟上去看？！”
蝶语轩后方偏阴，有一方浅池，池中飘着几片碗莲叶，这个季节枯萎了一半，浅池旁边还有几棵玉兰花树，入寒的季节里，正要开放，发着浅浅香气。
云谣瞧人过去了，这才收回视线，双手背在身后，平淡地看向素丹。
“琦水，你究竟要搞什么花样？”素丹咬牙切齿地问。
云谣道：“我叫云谣。”
“改了名字，便能改变你原先是思乐坊歌姬一事？”素丹扯了扯嘴角，云谣又笑：“成了昭容，也改不了你曾是舞姬的事实。”
“你胆敢如此与我说话，简直放肆！”素丹几步上前，扬手欲打，云谣立刻伸手拦住，顺势将她推了推，素丹纤弱，往后退了几步才站稳。
“你敢推我？！”素丹怒不可遏，云谣连假笑都懒得给她挤出来，只瞧着小喜子身上半湿跑了过来，这才道：“素丹，为人要善，切莫张扬，你得罪的人太多，就不怕遇见比你更狠的来收你吗？”
她话音刚落，小喜子便颤抖着将手中的东西捧到云谣跟前，他脸上发白，一行禁卫军都瞧得清楚。方才五人下水，一人在浅池之中找到了这样东西，没敢乱动，小喜子冲入浅池才将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做工精巧的纸人，身上穿着淑妃平日里素来喜欢的粉色衣裙，在那纸人的背后还写着淑妃的闺名。
云谣问：“如何找到的？”
“这东西被石头压在水下，禁卫军的脚挪走了石头，它……它就飘上来了。”小喜子浑身发抖，还是第一次在宫中见到如此邪门的东西。
素丹脸色苍白，道：“此物不在蝶语轩内，却放在蝶语轩后方池中，显然是有人要栽赃嫁祸！”
云谣没看她，将纸人拿在手中，前后翻看了一会儿又突然皱眉，她的拇指压在纸人的心口位置，挪开时指尖被刺破，结了半点血珠。
云谣顺着纸人的心头慢慢拔出了一根针，细针在众人眼前明晃晃地闪着寒光，而那针的针孔下方有两圈金纹，苑雅瞧见吓得直接倒在了地上。
云谣将纸人与针重新放在小喜子手中道：“东西交给陛下，至于蝶语轩……围起来。”

闹剧
宫中说是不能妄传鬼神之说, 但晏国开国以来每年也都有祭天之行, 前几位君主在位时朝中也有天师，当时天师地位崇高, 一句话便可断人生死。
皇子诞生, 也要算命数，那时晏国将天地看之极重，唐诀的爷爷当皇帝时，天师入宫无忌, 却偷偷与宫中备受圣宠的妃子生了情谊，那妃子诞下的皇子也未必是太上皇所出, 正因为此事太上皇大怒，成了首位斩杀天师的皇帝, 从此之后, 晏国朝中没了天师。
虽说巫蛊之术害人有些扯，但淑妃病重是事实, 在蝶语轩后方的浅池中找到纸人也是事实。
素丹跪在唐诀跟前时哭得梨花带雨，身后一排宫女太监跟着她一起哭。
云谣将纸人交给唐诀，唐诀解决了要紧政务之后，当晚就过来了, 他坐在淑妃的寝宫里，而素丹与其蝶语轩中的一干宫人全都跪在了淑妃的跟前，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就等着看嫦昭容的眼泪是否能让陛下垂怜。
云谣站在唐诀的身后, 静静地看着这出戏, 偶尔朝唐诀瞥一眼，明显从唐诀的眼神中看出了几分嫌弃，她想笑，不敢笑出来。
“你可有解释？”唐诀将纸人丢在了素丹跟前。
淑妃气得伸手捂着心口，苍白的脸总算有了几分血色，她道：“嫦妹妹，本宫平日里没有为难过你吧？日常里凡是你的所需所求，本宫一应答应，如今本宫遭逢难事，你何必如此落井下石？你这……这是要害本宫的命吗？”
素丹没理会淑妃，只抬头看向唐诀，一双眼睛都哭红了，她跪着往前两步，摇头道：“陛下，嫔妾冤枉，此事与嫔妾无关啊！那纸人是在蝶语轩后方找到，那地方谁都可以去，怎么能断定是嫔妾所为呢？”
云谣朝还在发抖的苑雅看去，压低声音道：“嫦昭容，纸人身上所穿布料华丽，不是宫女太监能碰得到的，能做这东西的，在宫里必有一定地位。”
“那也不会是我！”素丹朝云谣瞪过来：“你怎知不会是其他宫中的妃嫔？故意做了放在我的住所意图嫁祸！”
“可那纸人上的金针，却只有你蝶语轩里有。”云谣道：“若是普通的绣花针，倒也可以说是嫁祸，但这金针是奴婢半月前差下人特地去尚衣局吩咐定制，给淑妃娘娘绣观音像所用，但领针那日，这针被您宫中的苑雅姑娘夺走，试问除了蝶语轩，谁还能碰到这针？”
素丹心中震惊，回头朝苑雅瞧去，苑雅立刻摇头：“不是不是！不是我做的！陛下，奴婢碰不到这等好绸子，这针……针……”
素丹转身给了苑雅一耳光，看得屋中的人都震惊了，苑雅捂着脸呜呜直哭。
云谣给了小喜子一个眼神，小喜子立刻将在屋外候着的刘姑姑叫进来。
刘姑姑跪在唐诀跟前，云谣问：“刘姑姑，您是尚衣局的老人了，记人应当不成问题吧？”
刘姑姑点头：“奴婢记性尚可，若是三月内所见之人，不会忘。”
云谣道：“半月前，你曾往逸嫦宫送过特别定制的绣花针可还记得？”
“奴婢记得，那针是淑妃娘娘差人到尚衣局要求的，针眼下要打两圈金纹上去，说是以金针绣观音像，图吉利，也算诚心，奴婢便命人加紧赶制了一副，送到逸嫦宫来了。”刘姑姑道。
云谣又问：“那你可还记得，那金针被谁拿走了？”
刘姑姑微微抬头，朝苑雅看了一眼，道：“是蝶语轩中的苑雅姑娘拿走的，那日奴婢交代过，这针是淑妃娘娘用来绣观音的，但苑雅姑娘不依不饶，非得要去，淑妃娘娘跟前的宫女僵持不过，便让给她了。”
“这针，别处可还有？”云谣这一问，面色淡然地看向素丹。
刘姑姑摇头：“只特别定制了这一套，一套二十四根大小不一，再没有别的了。”
云谣点头，对着唐诀轻声道：“陛下，只需将嫦昭容住处的针取来，与这纸人上的一做对比，便知道是不是一样的了。”
唐诀冷着脸让云谣去办，半柱香后，小喜子捧着金针进来，素丹看见了那针，尖叫着直接起身将针打翻，云谣两步走到了唐诀跟前，抬手拦住，假意紧张地说了句：“护驾！”
门外禁卫军进来六名，素丹顿时哭着跪在了地上。
唐诀厉声道：“你这是疯了吗？！”
素丹摇头：“嫔妾没有疯，这一切都与嫔妾无关，根本不是嫔妾所为啊！陛下，您平日里最疼嫔妾，为何今日却不信嫔妾的话呢？都是她！都是她！”
素丹指着云谣：“是她怀恨在心！是她做出了这一切嫁祸到我的头上，是她！”
“嫦昭容未免也太看得起奴婢了，奴婢不过是下人，从头到尾与这些东西都无法接触，若是奴婢做的，又如何会被藏在纸人里的金针扎手？”云谣跪下：“陛下圣断。”
素丹又转而指向了淑妃：“那便是她！她怕有朝一日被我取代，所以才会如此陷害！陛下……”
“够了。”唐诀侧过脸，伸手揉了揉眉心道：“吵得朕头疼！”
头疼二字一出，淑妃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在场所有人都噤声，宫中谁都知道唐诀有疯病，犯病必头疼，如今这一场闹剧证据都摆在眼前还没完没了，众人生怕惹得唐诀不高兴，他若疯起来，谁也活不成。
云谣起身，伸手在唐诀的眉尾揉了揉，眼睛故意朝素丹看了一眼，素丹张嘴欲辩解，却又不敢再说，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叹气，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而跪在她身后的苑雅下唇都被自己咬破了。
唐诀睁眼，云谣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唐诀道：“看来是朕平日里对你太好了，才让你如此无法无天。”
说完这句，唐诀起身朝外走，边走边道：“即日起嫦昭容降为美人，褫其封号，在蝶语轩中抄经百遍，闭门思过。”
“陛下！”素丹看向唐诀离去的背影不死心地喊了一声。
云谣道：“美人还是别叫了，此事陛下没交给皇后娘娘以宫规处置，已算是对你施恩。”
皇后倒是想来，若皇后领着静妃一群人拿着这事儿来做文章，巫蛊纸人，邪术害命，素丹与其宫中人一个也活不成，传到太后耳里，也饶不了这事儿，若非唐诀思着留素丹一命以后或还有用，也不会还让她当个美人。
素丹此时站不起来，一双眼恶狠狠地瞧着云谣，咬牙启齿：“你好毒的手段。”
“你说什么？我没听懂。”云谣浅浅一笑，倒是有些自鸣得意。
淑妃干咳了两声，云谣又道：“还不请素丹美人回去抄经？天色不早，别吵了淑妃娘娘休息。”
没一会儿淑妃的住处就空了，除了原先在这儿伺候的老人之外，还撤走了一部分禁卫军。
等人走后，淑妃才让祁兰出去，只留云谣一人在寝宫之中，她望着云谣，方才那病恹恹的样子消失，虽长时间没吃饭消瘦了几分，眼神却更为明亮。
“淑妃娘娘好演技。”云谣真心钦佩她能将病人演得如此传神。
“也比不上你的好计策。”淑妃垂眸：“如今那舞姬已失了圣宠，陛下又有意维护于我，想来日后宫中人不会太与我为难，这一步已达，不知云御侍下一步将如何做？”
“下一步？”云谣眨了眨眼，不解：“什么下一步？”
淑妃微微眯起双眼问她：“难道你不想……”
云谣顿时明白她的意思，于是笑道：“淑妃娘娘多虑了，奴婢就是奴婢，当不了主子，奴婢不过是与素丹有些私仇，淑妃娘娘帮奴婢报仇，此恩奴婢记在心中。”
淑妃顿时挑眉，云谣这话说得好听，没有半分错，一句话反而把她说成了这事的主谋，功归她，过也归她。
“不过如果淑妃娘娘念及奴婢在此事中还帮了一点儿小忙，奴婢也想厚着脸皮向娘娘讨要一个人。”云谣道。
淑妃问：“何人？”
“桂儿。”云谣说：“奴婢看她顺眼，想留在身边陪着说话，不知淑妃娘娘允否？”
“你都开口要了，本宫岂有不给的道理？”淑妃挥手：“人归你了。”
“多谢娘娘。”云谣行礼后退出淑妃寝宫，祁兰进去伺候。
她跨步朝外走，这些天休息，脚好了，素丹加在她身上的恨也消了大半。
云谣刚走到自己的小屋前，端了板凳坐下，送唐诀离开的小喜子就从外跑进来了，瞧见云谣，他笑着道：“云御侍，陛下说了，让您回延宸殿伺候去。”
云谣愣了愣，一瞬笑了起来，抬脚就准备走，又想起来一事儿，问：“那逸嫦宫这边怎么办？”
“哎哟，经过嫦昭容一事儿，现在谁还敢找淑妃娘娘的麻烦呢，有几个奴才在这儿看着就行了。”小喜子道。
云谣心想这样也可，经过素丹一事，想来淑妃也学聪明了，吃的用的多少都会注意些，加上尚且还有一些禁卫军留在此处，唐诀都让她回去了，便不用她挂心于此。
云谣招呼了秋夕离开，想到了桂儿，便让秋夕带着桂儿一起走。
桂儿有些意外，睁大双眼看向秋夕问：“秋夕姐姐，这……怎么回事？”
“云御侍向淑妃娘娘要了你，日后跟着云御侍在御前伺候，你可得机灵着点儿。”秋夕道。
云谣朝外走，又想起来一事儿，于是对小喜子道：“蝶语轩那边的善后你去做，一个美人要不了那么多人伺候，宫人带走一半，其余地方要用人的多着呢。”
小喜子立刻道：“奴才明白。”
“还有，宫女里有个叫萱萱的，擅唱曲儿，送到善音司去。”

狐狸
走了二十多天, 云谣回到延宸殿住处一尘不染, 显然有人提前打扫过。
秋夕和她住在一间, 至于多出来的桂儿，便让秋夕帮着在后方收拾了一个小屋, 虽说屋子有些简陋，但是一个人住完全够了，比起淑妃宫里小宫女们的住处也宽敞一些。
桂儿感激云谣能将她从逸嫦宫带出来, 淑妃平日里并不好相处, 当着陛下的面儿是温婉可人，但私底下嚣张跋扈，易动怒, 这么些年伺候, 桂儿若非有些小机灵, 也活不到今日。
秋夕帮着她收拾床铺时, 桂儿笑着道：“秋夕姐姐你真好, 云御侍也好, 你们都是我的恩人。”
“在逸嫦宫我就看出来了，你不爱与逸嫦宫里的宫女们一块儿, 怎么？她们排斥你？”秋夕问。
桂儿顿了顿, 道：“我以前有个一道入宫的朋友, 她叫云云, 本来我们在淑妃娘娘手下做事本也没什么, 不过云云不知如何得了陛下喜欢, 被封为了莹美人, 个中缘由我不清楚，但淑妃娘娘很生气，我平日与云云交好，便……”
“她便把气撒在你身上了？”秋夕问。
桂儿点头，眼中的难过稍纵即逝，随后展露笑颜：“不过现在好了，云御侍与秋夕姐姐都很好，很亲切。”
秋夕弯着眼睛道：“时间不早，早些休息，明早卯时起，陛下要早朝，我们不能比陛下起得迟，至于明日你要做的事，等起了我再告诉你。”
“多谢秋夕姐姐。”桂儿含笑，给了秋夕一盏灯，送秋夕离开了小屋。
桂儿的住处就在云谣住处的后方，中间隔了个花坛，绕过长廊就能瞧见延宸殿了。秋夕回来时，云谣正躺在屋外的摇椅上看星空，身上盖着条毯子。
秋夕走过去叹了口气道：“我的云御侍啊，这都十一月的天了，天黑了您还在外头吹风，这是想生病啊？”
云谣缩在毯子里，她身下的摇椅还垫了厚厚的软垫，听见秋夕说话，她抬眸看去，笑了笑道：“躺下就不想起来了。”
秋夕无奈：“奴婢扶您回去。”
用毯子将云谣裹了一圈，她鞋子也没穿好，踩着鞋帮朝屋里走。
回屋时，秋夕心里回忆着扎纸人一事的来龙去脉，云谣将金针之事交给她，又让她故意在苑雅面前演那一出，苑雅小人得志，秋夕偷偷藏起来的针她果然没看见，只顾着和刘姑姑一争高下。
可秋夕心中始终有些疑惑，她问云谣：“云御侍，那纸人究竟是谁做的？又是谁放到了池子里？”
云谣朝秋夕看了一眼，道：“自然是素丹她自作孽，自食之。”
秋夕见她如此回答，便没再问了，云谣躺在床上，裹着被子呵出一口凉气，回想起她亲眼看着淑妃扎小纸人的经过。
淑妃不放心将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交给云谣，所以当云谣提出这事儿，淑妃便说她要自己做，于是云谣就看着她缝了小衣，套在了纸人身上，那小衣上虽写着淑妃的闺名，但那纸人包了三层，最里面贴着心口的位置，写的却是素丹的名字。
一根金针死死地扎了进去，淑妃面上还带着微笑，做完一切便将纸人交给云谣。
自己给自己扎小纸人这事儿，云谣是第一次见，淑妃说，即便真有巫蛊之术，她也算是死在自己手里，而非两个月后，被人害死。
这等觉悟，云谣佩服。
想到这儿，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困意袭来了。
十一月中旬，天已经彻底凉了下来，前些日子接连下着的一场大雨将寒风吹到了京都，如今少穿点儿衣服都能冻着，寒风萧瑟，宫中花草的叶子都落了大半了。
因为前些日子的大雨，唐诀这些天都被晏国各地的水灾弄得焦头烂额，工部多次以赈灾为由向户部伸手，夏镇刚去，唐诀的人执掌户部，因为这赈灾银两之事户部与工部不知在朝中争辩过几次。
百姓之事，也是国之大事，既要赈灾，没有不给银两的道理，只是此次赈灾工部就如同无底洞，银钱去了就没去了就没，来来回回几次，赈灾效果一般，钱却不知花到哪儿去了。
唐诀为了此次狠批了工部尚书，工部尚书又以灾民过多，即将入冬没地方住也没粮食吃为由，处处花钱不说明细，只说了个大概也花了一刻钟，一刻钟后朝中人的脑子都被他说得嗡嗡直响，唯有真正掏钱的新任户部尚书从头听到尾，眉头紧皱。
户部与工部为了赈灾银钱一事儿，从朝上辩到朝下，唐诀回了延宸殿，饭都吃不进去。
午膳时分，云谣与唐诀坐在一块儿，夹了片卤牛肉吃，小半碗饭都下去了，回头看向一旁的唐诀，他眉心皱着，手指轻轻有节奏地敲着桌面，一口饭也没动。
“陛下，再不吃就要凉了。”云谣说。
唐诀朝她看了一眼，道：“你吃吧。”
“有烦心事啊？”云谣筷子没放，含了一口饭，口齿不清地问：“能与我说说吗？或许我能帮上忙。”
唐诀叹了口气，正欲说，尚公公便从外头进来了，一进来瞧见云谣坐在一旁嘴里还含着饭愣了愣，那脸色立刻白了下来。云谣反应快，放下碗筷就起身，站在一旁，嘴里的饭嚼了三口就吞下，一抬手袖子将嘴角的油擦去，然后垂眸不动。
唐诀朝两人看了一眼，眉心皱着问：“何事？”
“徐大人与吴大人在殿外候着。”尚公公道。
唐诀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轻声呢喃了句：“这便是朕的烦心事儿。”
挥了挥手，让人将这一桌饭菜撤了，唐诀起身朝书桌走，云谣在后头跟着，饭菜出了延宸殿，新任户部尚书徐杰与工部尚书吴仲良便进来了。
云谣朝两人看了一眼，户部尚书年轻，大约二十多岁，工部尚书却有四五十了，胡子长得于肩齐平。
唐诀翻看手中赈灾一事的折子，伸手揉了揉眉心道：“若你俩还是那套说辞，就私下去吵，别再让朕心烦了。”
工部尚书语塞，陛下两个字才说出口便听见这话，只能将说辞吞了回去，改口道：“徐大人刚任户部尚书不过一个月，赈灾银两一事拖了又拖，办事效率如此，恐怕是难堪大任。”
徐杰垂眸道：“吴大人非要将我拉到殿前，就是为了当着陛下的面儿求陛下罢我的官职吗？”
“你办事不利，何必占着位置，反而误了灾情，若难民再有死伤，徐大人难辞其咎。”吴仲良哼了一声。
“赈灾银钱拨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多，银钱比往年水灾赈灾的还多了一百万两。先帝在世，孟大人为工部尚书时接连一个月的洪灾，所耗银钱也只如我此次交给工部的这般数量，孟大人三个月内修理河坝、建造难民所、帮着难民重整土地，得无数赞誉，怎么如今十日连雨的水灾，吴大人却迟迟未见成效，在其位不谋其职的究竟是谁？”徐杰反将一军。
“你！”吴仲良道：“你又不知灾民人数，也未见水灾破坏之广，只会在此说风凉话。”
徐杰轻蔑地扯了扯嘴角，唐诀听他们俩说到这儿，朝云谣看了一眼。
云谣眨了眨眼睛，张嘴打算小声地说一句她听不懂，不过一开口打了个低低的饱嗝，惹得唐诀嗤地笑了一声。
云谣打嗝的声音两位大人没听见，唐诀嗤笑他们听见了。
“吴尚书既然说徐尚书不知灾情严重，那就让他去看看吧。”唐诀道。
吴仲良没料到唐诀会这么说，猛地一抬头，不解：“陛下？”
唐诀将折子盖上摇头：“雨停了近一个月了，如今还有灾民，还有灾情，你也的确办事不利，户部要掏钱，就让他掏。即日起，水灾一事工部与户部一同去办，你不是说徐杰只会说风凉话吗？你让他到发水处去看他还说不说。若最后徐杰到朕这儿说是你工部实行慢，赈灾银两去处不明，那便等着朕治你的罪吧。”
“陛下！”吴仲良摇头：“户部不懂赈灾一事，来了不是添乱吗？”
“你现在倒是不乱，赈灾全是你的人，结果呢？！”唐诀从面前的奏折里找出了一堆，七八本全都丢到了地上：“这全是你工部呈上来的折子，自己拿回去。”
将人赶走，延宸殿才安静了些，唐诀伸手揉着眉心长叹一声，云谣朝他瞧了一眼，问：“事情难办？”
“难！”唐诀摇头：“工部尚书吴仲良，曾是御史大夫周丞生的门生，其女又嫁给了殷太尉的长子为夫人，朕一个月前才将户部交到了徐杰的手中。徐杰年轻，又不攀附周、殷两家，他们当然要趁着这水灾一事参徐杰一个办事不利，好在户部安插他们的人，都是老狐狸。”
“陛下要斗朝中的老狐狸，恐怕得废不少心了。”云谣说。
唐诀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问她：“你吃饱了吗？”
云谣愣了愣，伸手捂着肚子说：“半饱。”
唐诀笑了笑，方才见小顺子差人将饭菜撤下时，云谣回头看了好几眼，虽然打了个饱嗝，但显然还没吃够，他道：“朕让人给你再弄碗糯米丸子来？”
“你吃吗？”云谣问。
唐诀反问：“朕不吃你就不吃？”
云谣犹豫了，唐诀先是皱眉，随后又无奈地笑了起来，这人自己舍不得不吃，又偏偏要拉他一起。
于是他道：“朕吃。”
“那我去让人做两碗来，加芝麻馅儿的那种！”云谣说完，提起裙子就朝外头跑，唐诀看着她的背影，又看见她半个身子探出外头，笑着吩咐小顺子叫尚食局弄糯米丸子的侧脸，唐诀微微抬眉。
总觉得自己似乎是被她给拿捏了。
他原不是能被轻易左右的人啊。

执子
芝麻馅儿的糯米丸子很快就做好了, 白玉盅外头盖了一层厚厚的棉布, 被人端进延宸殿时, 唐诀已经没管政务的事儿，而是在偏殿里摆棋盘。
小顺子差人又弄了个桌子进来, 然后将糯米丸子放在上头，棉布掀开，白玉盅的盖子打开时糯米丸子还在冒热气儿, 一个白色的丸子如鹌鹑蛋那般大小, 一盏盅内大约十二颗，汤水不多，不过上头还撒了蜜糖桂花, 清淡的香味儿顿时散开。
云谣对小顺子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等人走后, 她才笑嘻嘻地拉着唐诀的袖子道：“快！吃东西！”
唐诀手中还握着棋子, 刚将前两天与陆清下到一半的棋局复原, 因为云谣这一晃, 手中的黑子落在棋盘上，反而入了陆清设下的‘圈套’中。
唐诀哎了一声, 云谣也就是扯一扯他, 自己根本等不及, 跑到桌边坐下, 勺子舀了一个先吃。
唐诀见她这般摇头, 起身走过去道：“小心烫着。”
一口咬开, 芝麻馅儿流了出来, 云谣嘴里除了芝麻的甜，糯米丸子的软弹，还有桂花的清香，一口满足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一双脚在桌子底下不安分地跺了跺说：“陛下快尝尝，好吃极了！”
“你这辈子是不是有口吃的就满足了啊？”唐诀坐在她的对面，斯条慢理地吃了一口，味道的确不错，如今天冷，这等零嘴倒是比饭菜要讨人喜欢得多。
云谣没抬头，随口一道：“谁活在世上不都是为了口吃的呢？”
唐诀顿了顿，道：“前几日陆清来找朕，关于素丹的身份，他倒是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了。”
云谣抬眸朝唐诀看了一眼，不太明白他与自己说这个做什么，平日里唐诀关于素丹的安排几乎不与她说的。不论是后宫事还是前朝事，云谣若是不多嘴问，他都埋在心里。莫非是今个儿那两位尚书过来闹一闹，他的确心中闷闷不乐，想要找人倾诉？
云谣立刻正襟危坐，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她的确是个不错的倾诉对象，小皇帝对她说的话，她绝对守口如瓶，半句不透露出去。
“采蝶轩的班主虽然死了，但找到了采蝶轩解散前的一名乐师，那乐师在采蝶轩做了多年，死去的班主恐怕与他也有些交情，故而在知晓情况不对时就早早让他离开了，所以素丹一事，他不知情，但他告诉陆清，那段时间齐国公府的人时常与采蝶轩来往。”唐诀道：“没想到转了一圈，倒是朕想复杂了。”
云谣撇嘴：“此人说话可信吗？”
唐诀说：“可不可信，就看继续查到的消息能否对上了。”
云谣低头吃着糯米丸子，唐诀又说：“若素丹当真是齐国公府的人，这到算是一件好事。”
“怎么说？”
“这说明齐国公府有意与殷家撇开关系了，如今殷家在朝中做大，齐璎珞当了皇后，面上看过去似乎是殷家得势，实则她是齐家的孙女，齐家也有一分野心在。”唐诀抿嘴笑了笑：“他们若真的狗咬狗，朕倒是乐意看。”
云谣咬着下唇，想了想素丹如今的处境，问唐诀：“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素丹？你先前留她一条命，肯定是见她还有利用价值吧？”
“宠她是宠给安排她入宫的人看的，冷落她自然也是冷落给那人看的，素丹究竟是不是齐家的人，就看她要如何做了。”唐诀放下勺子，盅里还剩下几个糯米丸子，因为太甜他实在吃不下，于是擦了擦嘴道：“不过朕不用与她打交道，心里舒坦多了。”
云谣吃完了自己的这一份儿，又去捞唐诀的那一份，唐诀见她伸手，一巴掌拍在了她的手背上，云谣立刻吃痛地将手收回来，抿着嘴看向对方。
唐诀皱眉啧了一声：“少吃些，积食胃就难受了。”
“陛下，我还在长身体呢。”云谣道：“我这……这身体才十八岁。”
她又抬了抬自己的胳膊和腿，然后看向真正十八岁的唐诀，唐诀瞧她那眼神，顿时让云谣觉得自己说得话没有任何说服力，云谣说：“你倒是长好了，我这身体的个子才到你的肩膀，我还想往上再长一点儿。”
“就这样挺好。”唐诀说完，起身拉着云谣过来：“陪朕下棋。”
“我不会。”云谣老实交代。
二十一世纪的人，显少有会下围棋的了。
她坐在唐诀对面，唐诀看着一盘棋局，问她：“那你会什么？”
“五子棋。”云谣道：“就是连五子。”
唐诀抬眸朝她看去，眼神中带着些许不可置信，他微微眯起双眼，嘴角勾了勾，云谣伸手抓了抓脸，挑眉：“我瞧见你眼中的鄙夷了。”
“朕没有。”唐诀收回视线反驳。
云谣心底吐槽：你有！
“那就来连五子。”唐诀说完，开始收拾起盘，云谣帮着动手一起，白子归她，黑子是唐诀的，等棋盘上干净了，云谣才率先落了一子，唐诀紧跟其后。
云谣玩儿五子棋不喜欢费脑子想出路，走到哪一步就算哪一步，也就是大致看一下，堵一堵唐诀的棋，再看着发展一下自己的棋，便是如此了。
延宸殿内安静了会儿，云谣闲不住，于是问唐诀：“陛下怎么会想到要拉我下棋？”
“朕陪陪你不好吗？”唐诀落子，这话说出来，云谣脸都红了。
“我……我有秋夕可以陪。”云谣说。
唐诀又道：“秋夕与朕能一样？”
云谣笑了笑：“那自然是不一样的。”
“那在你心里谁更重要些？”唐诀五子即将连成，云谣一看他两路都通，堵哪边都已经来不及了，不过她现在的心思不在棋上，而在唐诀问出的这句话上。
云谣抬眸朝唐诀看去，说：“陛下耍赖，以提问来分散我的注意。”
唐诀微微一笑：“分明是你先提问朕的。”
云谣动了动嘴，回想起来好似真的是自己先开口说话的，她本来只是想随便聊聊，却没想到才说了几句，这话题就被唐诀给带跑偏了，突然戳中了她心中一直隐忍不发的一个点，叫她如何回答？
两人对视了许久，云谣心口的跳动越来越快，她深吸一口气，执子的手心微微发汗。
唐诀的瞳孔很黑，皮肤却很白，他上午一回到延宸殿就将朝服褪去了，此时头发只是简单地束着，年轻的五官充满了朝气，浑身又有与他年龄不符的迫人的压力在。剑眉星目让云谣久久不能挪开视线，那双眼中倒映着她泛红的脸，在唐诀微微挑眉时，云谣猛地呼吸一窒。
她立刻低下头，指着棋盘上的棋子道：“你你……你能不能收一个回去？”
“朕若收回去了，你能否回答朕一个问题？”唐诀将手中的黑子丢下，这一句轻柔吐出，云谣的双耳发烫，她觉得自己似乎猜到唐诀要问什么了。
“不能。”云谣摇头。
唐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先将方才必赢的那一子收了回去，而后又捏着云谣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云谣的脸彻底涨红了，一点儿隐藏都没有，如抹了一层胭脂，还发着烫。
唐诀问她：“朕在你心底，究竟是什么位置？”
云谣扯开了唐诀的手，往后退了一点儿，一颗白子在手中几乎捏碎。
她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可恋爱这种事儿，哪儿有女的先表白的？
古人男性与女性的地位本就不平等，唐诀虽没宠幸过后宫里的妃嫔，但是他名义上的大小老婆的确有一堆，云谣怕自己一旦开了这个口，入了这个坑，以后不能回头，也将成为他后宫里大小老婆中的一员。
好一点儿，如素丹这般，备受恩宠，差一点儿，说不定几年后就有人代替了她的位置。
她不愿过这样的生活。
在晏国，她想和唐诀一生一世一双人便是痴人说梦，喜欢上皇帝本身就算是悲剧了，她这回一开口，告诉唐诀她心里有他，那不就是将悲剧进行到底？
唐诀察觉了她的犹豫，他心底清楚，如云谣这般反应绝不是对他没有情谊，她迟迟说不出口的爱意也绝对不是因为害羞。
“云谣。”唐诀轻轻呢喃了一声她的名字，这一声中带着些许叹息，顿时如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瞬时荡起了层层涟漪。
云谣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唐诀道：“朕心里有你。”
“你……”云谣猛地抬头看向唐诀，她没想过唐诀居然会说这句话，她知道自己与唐诀而言一定是不同的，否则她不可能在一国之君面前没大没小，也不可能与他同桌吃饭，让皇帝跟着她下五子棋，输了还能耍赖。
她以为，唐诀对她多少有那些心思，但他心中顾忌的事更多，不会在儿女私情上用心，可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唐诀便没有退路了。
唐诀面上几乎叫人看不出他的情绪，除了眉头微微皱着，只有一道浅浅痕迹之外，那双眼都深不见底。
“罢了，你出去吧。”唐诀说着，挥手让云谣离开。
云谣愣了愣，心中犹如天人交战，但战事也一瞬定了胜负，她的行为甚至来不及经由大脑思考，立刻从唐诀跟前拿了一粒黑子放在方才他撤回的地方，道：“是我输了，我认。”
唐诀尚未反应过来，云谣紧接着又道：“我是喜欢你，我也认。”

狩猎
云谣还站着, 双手紧紧地握着, 眉头微皱, 面对唐诀的脸仿佛与他正在生气，说出的话又急, 若非唐诀听清楚了，就她这样子，唐诀还以为自己表露心迹唐突了对方。
小皇帝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喜欢便喜欢, 你气什么？”
云谣咬着下唇, 话既然都说出口了，索性一股脑交代完，说半句留半句从来都不是她的性格, 故而便道：“我不愿意当你的妃子, 我不想和人分你, 所以……”
“所以？”唐诀目光直直地盯着她。
“所以喜欢与不喜欢, 没有差别。”云谣微微抬起下巴让自己稍微有些底气：“是女人就有妒意, 我若和你没那层男女关系, 你后宫里的女人我看了虽烦，至少不伤心, 但若真的与你越过了那层关系, 我日后不光烦她们, 还会烦你。”
“可朕从未碰过……”唐诀的话没说完, 云谣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扬声打住：“我知道！”
若不是唐诀一直守身如玉, 不！恪守底线, 她也不会轻易对他动心。
唐诀宫中的女人家世背景都不简单, 他忌惮这些人，所以不会轻易去碰对方，若唐诀是个没心没肺的，皇位都坐不稳，还想着男欢女爱水乳交融，就他那点儿小好处，云谣也未必会轻易动心，更别谈喜欢。
她见识了唐诀的隐忍，看出了他的自律，知晓这人身上有许多他人看不到而她能看得到的发光点，基于这些之上，唐诀还待她好，她才会不自觉越陷越深，不光欢心于他的好，还惦记着他的色。
但云谣也有底线，她终究是个从二十一世纪过来的人，不是土生土长的晏国姑娘。
“我不与陛下越过界限，正如陛下不与后宫妃子们那什么是一个道理，你有所顾忌，我也有。”云谣抿嘴。
“你是在怀疑朕的诚意？”唐诀慢慢起身，朝她走去。
云谣摇头，方才说出那些话的勇气像是渐渐用完了，这个时候卸了力一般将双肩耷拉了下来，她道：“在我们那儿，男子只能娶一个女子，若双方有一方不愿意了，彼此都可以休了对方，我不怀疑陛下的诚意，担心的是世道、时局，还有……你们这儿人的节操。”
“你后面的话，朕听不懂。”唐诀已经走到了云谣跟前，云谣一抬头就能对上他的视线，这距离近到甚至可以从他的双眼中清晰地看到自己。
云谣叹气：“哎呀，说白了，就是以你的身份，我必然不能与你在一起的，我要的是两相对等的感情与关系。”
“那朕可以理解为，你想当朕的皇后，还不能让朕有其他妃嫔，对吗？”唐诀问她，口气里倒是没有生气，不急不躁。
云谣抬眸，看向他：“对，所以，可能吗？”
唐诀听到云谣承认，这才微微皱眉，他的眼底涌上了几分失望。
宫里的女子都想当他的皇后，也都想他只有对方一人，再没有其他妃嫔，可他是皇帝，云谣的这个要求必然不可能成真，哪怕是现如今他后宫里的那些人，唐诀自己面对都焦头烂额了，更别说再去一个个处理掉。
杀，是杀不成的，赶也未必赶得走。
再者，那些人，他尚且还不能动。
云谣见唐诀的表情明显为难，于是扯了扯嘴角哈哈干笑了两声：“所以……所以我才说，喜欢与不喜欢没有差别嘛，我、我是喜欢你，但也就是喜欢而已，喜欢也未必非要在一起，对吧？”
“你的意思是，你撩拨了朕的心，但不愿与朕在一起，做了，又不想担责，朕明白了。”唐诀垂眸，点了点头，他原先是靠近过来，这回又主动往后退了一步，玄色广袖一挥，他道：“你出去吧。”
云谣见他这模样心里很不好受，就像是有针在扎一样。
分明该难过的是她，是她终究不可能得到对等的感情与身份，所以才会选择后退一步，表露心迹，又不想被感情牵绊，从而放弃自己。她明知自己对唐诀心有爱意，又顾及两人的身份与古人的旧观念而战战兢兢，所以宁可保留现状，两人还能好过一些。
她心里才该酸涩的，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她才应该有苦难言才是。
偏偏，唐诀表现得似乎比她还要难过，她虽心口疼，虽胸前发闷，至少还能自我调节，一声苦笑化解尴尬，但唐诀的眼底涌上了落寞，他甚至后退。
他在云谣面前从未后退过。
这一退是否表示，他的那句‘朕心里有你’也将收回？
“我……”云谣没忍住上前一步，之开口吐出一个字，唐诀便转过身对她，肩背笔直，声音带着些许不耐：“出去！”
云谣怔住，脚下顿了顿，抿了抿嘴后伸手捂着心口，喘了两下才转身掀开珠帘，再拉开延宸殿的门离开了殿内。
云谣出门，小顺子与小刘子正在一旁聊天，瞧见人出来了，可又见她脸色不好，于是问：“云御侍，怎的这副面色，可是陛下出了何事？”
莫非是生气？或者是病发了？
可怎么也没听见动静啊。
云谣晃神，根本没听清小顺子的问题，她讷讷地看向对方，心口疼得难受，她只是扯了扯嘴角哦了一声，又摇摇头，然后离开。
云谣走后，唐诀僵硬的背才慢慢放松下来，不过他的姿势一直没变，只站在原地双眼空洞地朝前方瞧去，视线不知落在何处，半晌后又微微眯起眼睛，这才转身，坐回了方才下棋的地方，瞧着自己已经赢了的连五子棋局，面色冷冽。
唐诀记得小时候母妃与他说过一个故事。
从前有户富贵人家想要完整的虎皮，于是重金求之，猎人知晓消息，上山去寻老虎踪迹，但若想猎兽必然需要诱饵，猎人身无旁物，晓猛虎爱食生肉，于是割下了自己腿上的肉以此为饵，引来了老虎入了陷阱。
母妃告诉他，帝王之道亦是如此，富商给的重金，便是这天下土地，便是高高在上的皇位，而作为帝王，要有猎人的耐心与狠心。往往朝中能助他有朝一日坐上皇位之人，都如那猛虎，自己不割肉，也会被对方咬下一块来，舍小利，换大义，与其遭其反噬，不如主动抛出诱饵。
唐诀捏着黑子，双目放空，思绪不知飘向何处，心底又是一番苦笑，原来割肉，当真如此之痛。
他用好来诱云谣放松警惕，然后步步陷入他设的情之陷阱，本想哄她主动脱口承认她的爱慕，如此唐诀才能放心。
对他人，诱饵可钱可权。
对云谣，诱饵唯有真心交之。
唐诀哄不出云谣开口，便自己主动割肉，当他说出那句‘朕心里有你’时，他自己都开始迷惑了，或许在这场不见风云的狩猎中，他也早就陷了进去。
从他知晓云谣能转换身体不会死亡开始，从他知道那个雨夜山间奋不顾身为他挡刀的女子还活着开始，唐诀的野心与私心便一同生长。
他知晓这样不好，可他按不住，在云谣涨红着脸看向他时，他心底的声音拼命叫嚣，万分期待从她口中吐出的喜欢二字。
她说了，唐诀欢喜，却又为自己的欢喜忧心。
只是没想到，云谣果真与他人不同，明明知晓自己喜欢，还能说出保持不变的话，明明听见了唐诀表达爱意，还说不愿与他一起的话，她是喜欢，但她也拒绝了。
也正因为她的拒绝，唐诀逐渐清醒。
被情爱短暂的迷惑，差点儿毁了一个少年帝王的自持，他回想起自己也并非出于真心才说出那句话，他的本意，原就是利用大于真情，所谓的男女情爱，在他皇位坐稳之前从不去想，甚至在之后，都未必能侵入他的生活。
他要的，就是云谣无尽的付出。
金针纸人一事，唐诀看出了她的聪慧，不，早在她分明知晓徐莹与户部关系，分明知晓太后宫中存在着一些蛛丝马迹，她还能装傻不说，藏于心底时，唐诀就知道她必定能成为一把好刀。
云谣口紧，该说的不该说的，她心知肚明，即便是在与他的相处中都极会把握分寸，进退皆让他满意。
这样的一个女子，若说是大智若愚，倒不如说是懂得藏敛锋芒。
她与素丹对峙时，可没有半分维诺呆傻的小宫女模样。
将她送入后宫，她将是一步好棋，死不了，还能瓦解他人的好棋。
他险些要陷进去，自己挖的陷阱，分明就在眼前，猎物没入，反而自己跳了。
唐诀淡然的脸上慢慢扬起了一抹笑容，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转而又成了几分狠厉，目光落在棋盘上，反正不论如何，终归是他赢了。
云谣回到住处，直接坐在了门前的摇椅上，她目光愣愣地朝前看，手还贴在心口，那里还在疼，一直没有好转。
今天的阳光刚好，十一月中旬的天已经渐冷，却因为这阳光暖上了几分，但云谣一点儿也没觉得暖，总觉得四肢百骸传来了彻骨的凉意，她满脑子都在想方才唐诀退后的那一步，一直在想，想得心跳加速，想得烦闷焦急。
右手边传来了几声咳嗽，云谣没听进去，直到咳嗽不停她才回神，转头看过去，瞧见了年迈的苏合裹着厚厚的绒被躺在靠椅上晒太阳，那双眼还直勾勾地朝她看过来。
云谣顿了顿，起身颔首：“苏公公。”
“嗤……”苏合发出一声，声音哑着道：“祸水。”

祸水
任谁莫名其妙被骂能当做没事儿的？云谣本从唐诀那儿出来之后心情就一直很低落, 好声好气与苏合打了个招呼, 结果对方倚老卖老, 反而骂她一句‘祸水’，云谣顿时皱眉。
“没那倾国倾城貌, 却也是个祸水。”苏合又道，这便收回了视线，双目眯起来望着顶上的太阳, 鬓角苍白的发丝随风飘摇。
“苏公公是在说我吗？”云谣声音不算友善。
撇开苏合目前还是大内总管一职, 为她的上司，单对方是个都过了七十岁的老人，她也得给几分尊重, 但尊重是相互的, 云谣不想吃哑巴亏。
“这里还有第二个人吗？”苏合反问。
云谣勾起嘴角皮笑肉不笑：“不知云谣何时得罪了尚公公, 让尚公公数落我为祸水？我又祸害谁了？”
“你知, 我知, 心知肚明, 又何必拿出来说呢。”苏合轻轻地叹了口气：“原只是出了趟宫，却没想到带了个麻烦回来, 陛下还是太年轻气盛了。”
苏合与她打哑谜, 云谣联想了方才她与唐诀在延宸殿内的谈话, 顿时明白过来苏合的意思。
苏合是在说她与唐诀太过亲近了, 本来唐诀当皇帝六年了, 身边从来都没有过御侍一职, 更不怎么亲近女子, 虽时常装疯自保，但好歹几年下来，他也办了不少大事，对外来说算是个称职的皇帝了。
唯独出了趟宫，不仅带回了云谣，还领了个备受恩宠的素丹来，一连两名女子，外界或多或少对唐诀的看法有些改变。
苏合看着唐诀长大，自然知晓他的习性，只是这一句祸水，云谣当不起。
“正如苏公公所言，奴婢没有那倾国倾城貌，也成不了红颜祸水，您若有这个力气，不如去那逸嫦宫蝶语轩里骂，嫦昭容现在虽然成了素丹美人，但至少曾受万千宠爱于一身，她长得又漂亮，才是正儿八经的祸水。”云谣一句话堵了回去。
苏合哈哈笑了起来：“我虽老了，眼也快盲了，可心还不瞎，谁是真，谁是假，旁人看不出，我看得出。”
云谣的笑容挂不住了。
心想苏合不愧是在宫里待了六十年的老人，都活成人精了，别人看不出的，他还当真猜中了。
见云谣不说话，苏合慢慢闭上眼睛，又是几声轻轻地咳嗽，微微侧过脸去不愿理她。
云谣不明白这人什么意思，分明是他招惹在先，现在又摆着脸了。
先前大雨吹倒了他的窗户，还是她及时发现，才使得唐诀让人帮忙修好了窗户，换了批听话的小太监伺候，就算于他而言不算恩，但至少也不是仇啊。
说话阴阳怪气的，看穿了她受唐诀庇佑，素丹只是幌子又如何？这副年迈的身体，还能在皇城中激起什么浪花儿来？
云谣撇嘴，因为苏合的这几句话，在唐诀那儿压下来的心也渐渐放回了原位。
总归……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唐诀只是让她出来，又没说让她离开。
又过了几天，云谣不得不承认她高估了自己的自愈力，也低估了唐诀的气性。
与唐诀闹了不合的当天她被苏合气了一下，那天虽转了目标心情没那么遭，可当天晚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次日一早起来时精神不济，眼神总是忍不住往延宸殿的方向看。
偏偏，唐诀不唤她，她又拉不下这个脸去求和。
是她和小皇帝说了，喜欢也只是喜欢，与不喜欢没有差别，她自己愿意保持着这份关系，不愿再往前跨一步，她做下了这个决定，也只能认了。
说时顾着自己的心，不想让自己一步步深陷，可到了第三天，云谣靠在屋外的摇椅上看着阴沉沉的天时，她裹着厚厚的绒袄，觉得自己是在自讨苦吃。
她原以为自己能忍得住对唐诀的这份喜欢，她能藏在心底一辈子，只要能好吃好喝好活着就行了，但那些错误的感觉全都基于她每日能和唐诀见面，每日能与他言谈嬉闹的基础上，一连两天唐诀没来找过她，一句话也没有，甚至就像没她这个人了，云谣才明白，喜欢实则是忍不住的。
只要看不见，就必然会想念。
他们离得这么近，百步就能走到对方的跟前，可就是这么近的距离，不想瞧见就有办法不碰面。
云谣在摇椅上躺了一整天，吃饭也是秋夕端着小桌过去看着她吃的，但云谣吃不下饭，于是这两天都是让小厨房下饺子。
如此纠结过了五日后，许久不曾出现的陆清来延宸殿了，这人每回出现身旁必然跟着两只鸟儿。
云谣身上穿着短袄，腿上盖着绒毯，手里还捧着个暖手的望着脚下蚂蚁在爬，摇椅慢慢晃着，忽而一只鸟儿落在了她的膝上，云谣吓了一跳，一抬头望去，瞧见了陆清就站在不远处，与她相望。
陆清长得很冷清，喜怒不形于色，即便有时他的嘴角勾起来笑着，眼底也不会有笑意。
这人一身靛色的长衫，高高的领子上还有一圈绒毛，他腰背挺直，与云谣互看的这一眼停了许久，这才对云谣的方向慢慢抬手。
云谣膝盖前的那只鸟立刻展开翅膀飞了过去，然后落在了陆清的掌心，低着头似乎是在啄食。
一会儿，陆清合上手，鸟儿飞走，他也朝延宸殿过去。
仿佛刚才与云谣看的那一眼是她的错觉，这人实则一直在看鸟儿。
陆清进了延宸殿，云谣继续无聊地盯着脚下三两只蚂蚁搬食。
桂儿手上捧着热茶正准备往云谣那边去，还没靠近就被秋夕拦住了，桂儿愣了愣，问：“秋夕姐姐，云御侍这几天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不高兴的何止是她。”秋夕抿嘴：“早上顺公公还被陛下从延宸殿内赶出来了呢。”
“陛下心情也不好？不会是与云御侍有关吧？”桂儿眨了眨眼，问。
秋夕朝她看去，摇头道：“许是朝中诸事繁杂，这要到年尾了，总归是忙一些的，云御侍也只是御侍，碍不了陛下的心情。”
她没打算将云谣和唐诀那段不清不楚的奇特关系说出，桂儿毕竟只是个小宫女，知道得越少越好。
桂儿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杯子问：“那云御侍这几日也不去延宸殿，吃喝还少了许多，陛下那边没人伺候，这么长久下去……”
“不会长久的。”秋夕望着云谣的背影道：“她耐不住。”
桂儿不知有没有将这句话听进去，只是手上的茶没送过去，便退了。秋夕见桂儿走了，这才往云谣那边去，然后端着个椅子坐在云谣身边问：“云御侍数了几只蚂蚁了？”
“一直就这几个。”云谣道。
秋夕问她：“陛下可有与你说太后的生辰你得送什么礼啊？”
“我又不是他妃子，孝顺什么老母亲？”云谣撇嘴，视线没收回，依旧看着蚂蚁。
她一句话将秋夕堵得无话可说，于是只能抿嘴笑了笑，然后顺了顺云谣的背道：“气几天就行了，气久了伤身，陛下本就有顽疾，您稍稍顺着点儿就好了嘛。”
“他那……”云谣顿了顿，差点儿将唐诀装疯的事儿说出口，于是抿嘴不说话，半晌后道：“哎呀……蚂蚁进窝了。”
秋夕：“……”
云谣回过神来，朝秋夕看去：“我怎么觉得你是某人的说客？”
秋夕不解，歪着头眨了眨眼睛，云谣挑眉，心想自己还真是太敏感了。秋夕与唐诀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他们俩平日里碰面都隔着自己这层关系。恐怕当真是她心里烦得很，闷得很，又气又酸，才会胡思乱想。
说到底……一直僵着不是事儿，到最后总归不是她认栽，就是唐诀妥协的，不过照现在看来，云谣觉得自己快熬不住了。
陆清将自己查到的事一一上报了之后，看着坐在桌案后的唐诀单手撑着额头，手里捧着奏折一句话都没说，垂眸想起来方才在外头瞧见的同样在发呆的云谣，眉心微皱。
过了好一会儿唐诀才嗯了一声：“齐国公府早年几乎一手遮天，到了父皇那一辈势力逐渐削弱，直至朕登基之后，凭着与殷家的姻亲关系，将长女塞入皇宫做了朕的皇后。他们本想靠着齐璎珞光复齐国公府，但齐璎珞终究不是殷太后，所以才会兵行险招。”
“素丹从小便被兵部尚书齐瞻训练成了一流舞姬，又以药练石送给了她，让这个女人接近陛下，已存谋反之心了。”陆清道。
唐诀合上奏折摇头：“谋反倒不至于，齐瞻不过是想与殷道旭一般，操控朕当个傀儡皇帝，齐国公府不愿居于殷太尉之后。”
尤其是殷家与御史大夫周家交好，一文一武把持朝政，即便分了齐瞻一个兵部尚书做，实则兵部也有殷家的人在其中掺和，加上齐瞻的发妻本就是殷太尉的妹妹，齐瞻的一言一行皆在殷太尉的眼中，他自然不甘心。
多年前的齐国公府猖獗得很，比起如今的殷家有过之而无不及，齐瞻兄长无能，迷恋采蝶轩舞姬，又荒唐纨绔，最终不得好死，齐国公年迈，已是大半个身子进了棺材的人，吃喝都要人伺候，更是掀不起风浪。
齐瞻想让齐国公府重现往日余晖，第一步便是搭上殷家这条船，表面看与殷家为一条船上的人，实则他不过是站在殷道旭之后，让殷道旭帮他挡着风雨，自己暗箱操作，想要伸手入后宫，以药石控制疯病缠身的帝王。
说到底，都是野心家。
唐诀嗤笑一声：“如此看来，是时候对兵部动手了。”
“户部方掌握于陛下手中，此时收回兵部是否有些操之过急？”陆清问。
唐诀微微皱眉：“朕当然急，再有两年便到二十，届时朕无法掌控朝局，那这辈子恐怕也都掌控不了了。”
延宸殿的门被敲响，唐诀与陆清止话，便见身穿黄袄粉裙的小宫女低着头走进来，手上捧了一杯热茶，慢慢朝唐诀这边靠近，将茶放在桌边。
唐诀朝对方看了一眼，微微眯起眼，他记得，这是云谣从淑妃跟前要下来的人，好似叫……桂儿。

心事
唐诀看向桂儿的这一眼, 桂儿也刚好抬眸朝他看来, 两双视线对上时, 桂儿立刻跪地，磕了个头后捧着茶盘慢慢后退, 直到走出延宸殿，门帘垂下，殿内静得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她有问题。”陆清皱眉, 好在他方才与唐诀谈话声音都很低, 本就是私下查办的事儿，从未声张，也不存在被人听见, 但刚才那宫女此刻进来, 绝对动机不纯。
唐诀伸手揉了揉眉尾, 打开了桂儿端上来的茶盏的杯盖看了一眼, 里头泡的是安神茶, 与他平日喝的不同, 显然不是云谣有意求和，让小宫女替她跑腿了。
“的确是有问题。”唐诀又想起来方才桂儿看他的那一眼, 战战兢兢, 又露有精光, 面色薄红, 还特地在唇上点了妆, 心思不纯, 留着终是祸害。
“她是云御侍身边的人……陛下若不方便动手, 属下……”陆清的话还未说完，唐诀便笑了笑道：“没什么不方便的，此事无需你插手，退下吧。”
陆清颔首正要走，唐诀又道：“等等，把这茶也带走。”
陆清端着茶出来时，小顺子打了个哈欠正要与他撞见，于是颔首行礼，陆清多嘴问了句：“怎的不见尚公公？”
小顺子道：“尚公公昨日吃坏了东西上吐下泻，陛下准许他休息一日。”
陆清皱眉，心想什么吃坏了东西，准又是功夫练出岔子了，陆清将茶杯放在小顺子手中，便跨步走了，路过云谣门前正对着的平台时，陆清余光朝那边扫了一眼，云谣已经回屋了。
小顺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杯子，里头的茶还是满的，陛下一口没喝让陆大人带出来了，陆大人又问尚公公的去处，莫非是怪自己没将延宸殿的门守好？放了宫女进去？
可那宫女是云御侍身后的人，平日里云御侍在延宸殿进出随意，根本没个制度，她身后的宫女规规矩矩端茶过来，还与小顺子打了招呼说这是云御侍的意思，小顺子如何能不放人进去？
小顺子叹了口气，将茶杯又交给了身后的小太监，让人换一杯陛下平日里喝的来。
数完了蚂蚁，云谣就回到屋中避风了，天色渐暗，屋外的冷风大了起来，云谣屋内点了灯，秋夕给她弄了个手炉捧在手心里，又拿了本她上次没看完的书放在她边上，这才出去准备晚饭。
秋夕刚出去，就碰见了垂头在笑的桂儿，于是问：“你方才去哪儿了？”
桂儿抬头看她，愣了愣，见秋夕没有生气的意思，于是道：“我见云御侍数蚂蚁，以为没事儿，就去转了转。”
“延宸殿伺候的人，哪个敢随便去转？即便你不是伺候陛下的，也要随时在云御侍的跟前，方才我取炭火时找不到你人，连个帮忙的都没有。”秋夕口中虽有怪罪，却也只是数落几句。
桂儿立刻扬着笑，拉着秋夕的袖子道：“对不起嘛，秋夕姐姐，我下次不敢了，走，我与你一起去端菜。”
“一说吃你就跑来了。”秋夕摇了摇头，与桂儿凑近时闻到了什么又微微皱眉，她朝桂儿看了一眼，少女脸上挂着天真灿烂的笑，还说着瞧见今日的小厨房里做了鱼。
云谣平时与她们并不分什么主仆关系，本来大家都是宫女，只是云谣多了个御侍的身份，品阶高些，秋夕年长规矩，桂儿年幼，到了延宸殿见云谣不是个摆架子的人就活泼了许多，每次吃饭，她们三个都是同桌的。
桂儿从鱼说到四喜丸子，秋夕抿嘴，没搭腔。
晚饭过后，桂儿收拾了桌子天也黑了，她帮云谣打了水，等云谣洗漱好了之后自己再去洗漱休息。
云谣泡了热水澡，裹着厚厚的被子让秋夕给自己擦头发，两根手指露出来夹着书，借着微弱的烛火正看得入神，秋夕犹豫了会儿，还是开口：“今日桂儿去延宸殿了。”
云谣的手指没抓住，书掉在了一旁，她回头朝秋夕看去：“你见到了？”
“没有，但她身上有延宸殿内燃的熏香味儿，延宸殿内燃的是沉水香加上一些妙法华寺呈上的安神药，香味儿独特，其他地方不可能有。”秋夕道。
云谣愣了愣：“你又没去过延宸殿，你如何分辨是这香的？”
秋夕垂眸：“云御侍自己或不知晓，每回你从延宸殿回来时，身上也带有这种香气。”
淡淡的如莲花盛开时又含了冰的气味儿，冷冽浅淡，味虽不重，但极易染上。
云谣将书捡起来，翻到方才看的那一页问：“你是想让我提防桂儿？”
她刚问出口便觉得心口猛跳，握着书的手紧了紧，秋夕道：“奴婢什么也不想，只是将自己所知告诉云御侍，桂儿是云御侍带回来的，如何处置，也看您的意思。”
秋夕说完，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云谣的头发基本干了，她用梳子疏通之后，便行礼退下，再去洗漱。
云谣看着书，书页迟迟未翻，心口的狂跳一直没能平稳下来，她咬着下唇，深吸一口气。桂儿偷偷去了延宸殿，要提防桂儿的不是她，应当是唐诀才是。
她只念着起初还是云云的那个早晨，桂儿冒着被罚的风险叫醒了她，还帮了她一点儿忙，所以向淑妃要来了桂儿，本想留在身边日后没人随意打骂她也算照顾，却忘了在这皇宫中长大的，哪个人不多长了个心眼儿。
如此一想，云谣的头都开始疼了。
她翻身躺在床上，又盖了层被子，将头蒙住，她现在还不能胡思乱想，也不知桂儿去延宸殿是唐诀叫她去的，还是她自己主动去的。
秋夕发现桂儿的不对劲，往云谣这边说了一句后，两人就再也没提过关于桂儿去延宸殿的事儿，不过云谣留意了一番。
她午觉睡醒了之后，秋夕去尚衣局取冬衣没回来，叫桂儿桂儿也不在，过了会儿便能瞧见她从外头跑进来，凑近时身上的确有那浅淡的香味儿。
那味道唐诀身上也有，延宸殿内都在燃着，云谣不可能记错。
云谣问她：“你去何处了？”
桂儿见云谣面有愠色，知道她生气了，立刻跪下来说：“奴婢……奴婢是去小厨房偷吃零嘴了，这才没能及时过来，云御侍恕罪。”
云谣看着桂儿可怜兮兮的脸，十六岁的小姑娘脸颊还是圆润的，跑进来时带着薄红，现在瞬间煞白，就像是云谣欺负了她似的。
云谣叹了口气道：“起来，我又没说要责罚你。”
桂儿抬眸朝她看了一眼，立刻笑了起来，不过她凑近帮云谣理了理盖在身上的棉被时开口说着讨饶的话，唇上的口脂并没擦干净，嘴角还留着一点儿，显然是匆匆过来的。
她精心装扮，又去了延宸殿，是何居心已算是一目了然了。
云谣没想过桂儿居然也想成为唐诀的女人，而唐诀居然还能让她安然进去完好着出来，他是什么意思？是故意气她，还是当真觉得桂儿挺可爱，打算收到后宫里去？
又过了一日，云谣发现桂儿总有一小段时间人是不见了的，回来之后心情还很不错，脸上带着浅笑，对秋夕与她说话都甜甜的，若见到她们俩不算高兴，还会说两句好听的哄着。
午间用饭时云谣吃不下，这几天胃口不好，大鱼大肉统统不愿下咽，吃了几天的饺子和糯米丸子也腻了，整个人清瘦了一些。
桂儿还在长身体的时候，剩下的饭菜都进了她的肚子里。
云谣见她在收拾桌子便道：“你与秋夕等会儿去逸嫦宫一趟。”
桂儿抬眸朝云谣看去，问：“去淑妃娘娘那儿？”
“嗯，眼看着太后寿辰就要到了，淑妃那边观音像也不知绣得如何，你与秋夕去瞧一瞧，回来告知我，我再告知陛下。”云谣道。
桂儿眨了眨眼问：“云御侍不与陛下闹别扭了？”
秋夕立刻用胳膊轻轻撞了她一下，后半句缩小了声音，不过云谣还是听见了，她抬眸朝桂儿望去，道：“谁与你说我和陛下闹别扭了？”
“没、没有。”桂儿摇头，云谣才说：“见到旧主好好表现，切莫过分张扬，也别太过卑微，多和秋夕学学。”
“是。”桂儿颔首，与秋夕将东西收拾好了，这便一同去逸嫦宫。
云谣见人走了，眼神落在屋外已经一片泛黄的树上，风一过叶子就簌簌落了下来，她手里碰着手炉，摇椅已经被秋夕端到了屋中来，靠着窗户边，她此刻就躺在上面发呆。
云谣面上虽然静得很，这两天与人说话也少了，但心里却急躁得差点儿就要爆炸了，她便是如此，真正放在心上的事儿反而不流于表面，本来就在为自己与唐诀的关系心烦，这回还来了个桂儿捣乱。
云谣还在纠结，她若主动去找唐诀，唯有两种结果，要么彻底闹翻，以后恐怕就不会有往来了，要么便是妥协，正儿八经地谈恋爱，日后当个后宫里的宠妃，必然要与其他人分享唐诀的时间与头衔，人或感情，许不用分，许他也会薄情。
云谣烦，烦为何唐诀要说心里有她，让她忍不住将话说开，若不说开，她至少还能赖上一段时间。
可情之一字，藏不住的。
即便压在心底，眼睛也会止不住去看，她这些天，几乎要把延宸殿给看穿了。
屋外树上又一片叶子落地，伴随着云谣的叹息，她将手炉放到一旁，扶着窗沿从摇椅上站起来，身上的毯子丢到摇椅上，留仙裙下的脚鞋子都没穿好，踩着鞋帮走了出去。
说到底，还是唐诀能忍一些，她服了。

谤言
秋夕与桂儿从逸嫦宫回到了延宸殿, 桂儿捂着肚子说腹痛, 想要去方便, 关于淑妃娘娘刺绣的进度，还是秋夕去说与云谣听。
秋夕朝桂儿看了一眼道：“算了, 平日里这个时候云御侍还在午休，恐怕也没起来，你呀, 要去就快去, 别到时候又见不到人了。”
桂儿连忙点头：“我知道了！”
两人在路前就分开了，秋夕往云谣的住处去，桂儿则在后方长廊绕了一圈, 直接绕到平日里给陛下泡茶的茶房里, 两个眼熟的小太监瞧见她还打了声招呼。
一个小太监道：“桂儿姑娘今日又来给陛下送茶呢？”
桂儿点头, 小太监又说：“陛下近日好似都没与云御侍见过了, 瞧来, 桂儿姑娘有取而代之的意思, 这两日，也就桂儿姑娘送过去的茶陛下愿意多喝两口。”
太监会说话, 桂儿听得心里开心, 不过抿嘴笑了笑并未说话, 她眼眸精光, 抬起袖子亲自给唐诀泡安神茶, 并不说破自己的心思。
若当她只想当个御侍, 这几个太监未免也太小瞧人了, 御侍就算有品阶，那也是下人，人要往高处走，还是当主子好。
她泡好了茶出了小茶房，将茶杯搁在一边儿，自己从怀里掏出掌心镜，对着小铜镜朝唇上点了一点口脂，抿嘴后又端着茶朝延宸殿走去。去延宸殿前她仔细看了一眼，云谣的住处前没人，恐怕是云谣没醒，秋夕也休息了。
本分的人终归只能受人欺负，唯有有胆量的人才能搏出一片天地。
桂儿垂眸，走到延宸殿门前，今日在门口站着的居然不是小顺子，而是尚公公，尚公公前几日病了一直在休息，今天早上才好些，这便过来延宸殿门前守着了。
桂儿瞧见尚公公心中还有些慌，尚公公朝她瞥了一眼，桂儿还未开口，小顺子便道：“是桂儿姑娘啊，云御侍又让你送茶来了？”
桂儿点头，扯着嘴角笑了笑道：“是、是啊，陛下恐怕还在恼云御侍，这不，我便成了跑腿的了。”
桂儿说完，朝尚公公看了一眼，尚公公没说话，只是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半睁着看向她，小顺子见尚公公没反对，就掀开了延宸殿门前的帘子让人进去，秋夕对尚公公行礼之后，低着头钻进了延宸殿内。
人进去了，小顺子才嗤地一声笑出来道：“师父，这小宫女可不简单。”
尚公公回头朝小顺子瞄了一眼问：“是你准许的？”
“起初我真当她是替云御侍来求和的。”小顺子有些委屈：“我那日与小刘子说话，瞧见云御侍从延宸殿内出来脸色不好，从那之后，陛下便没笑过了，心里猜测许是两人……”
“日后再有这种事，不要管。”尚公公打断他的话，后面那些他不想听，猜都能猜到了。
云谣当真是个不可轻视的人，瞧着没什么存在感，也不像什么厉害的人物，偏偏凭着一身的真劲儿，让唐诀高兴与不高兴都写在脸上了，这种人，接触是好是坏都未可知，闹了矛盾才好，又何须费神让他们复合。
桂儿进了延宸殿，殿内稍稍有些昏暗，熏香燃着，从香炉里飘出了一点儿烟来，唐诀就靠坐在桌案后翻看奏折，里头穿了三层，最外面披了一件玄色的外衣，乌发垂下，眉心微皱，嘴唇抿着，看不出喜怒。
桂儿安静地走过去，将茶放在了桌案上，静静地站在一旁，又瞧见唐诀砚台里的墨少了，于是主动伸手去添了点儿水开始磨。
唐诀见她没走，朝她瞥了一眼，桃花眼眼眸垂了几分睥睨过去，右侧眉尾微微抬起，桂儿这才停了手上的动作跪下道：“奴婢不懂规矩，还请陛下恕罪。”
“谁让你来的？”几天过去，唐诀终于开口与她说话了。
桂儿垂眸想了想，原先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顺口一改，便道：“奴婢……奴婢是自己来伺候的。”
“朕跟前不缺人伺候。”唐诀视线收回，落在手中折子里。
桂儿没下去，道：“奴婢知晓，陛下日理万机必然辛劳，云御侍近日心情不佳本职工作也懈怠了，奴婢是云御侍带回来的，记她的一份恩，云御侍的事没人做，奴婢不怕累，愿意代劳。”
话说得虽好听，却将云谣给贬了一遍，唐诀缓缓勾起嘴角，轻蔑的笑就写在脸上，不过桂儿没抬眸看不见，她想了想又说：“而且……而且莹美人曾与奴婢说过，陛下极易头疼，奴婢不懂，只晓得安神茶有缓解头疼之效，若做的不好，还请陛下恕罪。”
唐诀拿笔的手顿了顿，又蘸了墨汁问：“莹美人？”
“是。”桂儿点头。
“你原是淑妃跟前的人，如何与莹美人认得？”
桂儿呼出一口气，嘴角挂着浅笑道：“奴婢说的莹美人并非先前的莹美人，而是后来的莹美人，陛下在看中她前，她原也是淑妃娘娘跟前伺候的宫女，与奴婢一同入宫情同姐妹，即便后来她成了莹美人，也没与奴婢断了来往，时常……时常与奴婢提起过陛下。”
“哦？”唐诀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她都与你说了朕什么？”
“陛下的好，哪是奴婢这张笨嘴能解释得清的，时隔多日奴婢记不得，只知晓莹美人对陛下用情至深，只可惜……”桂儿说到这儿，吸了吸鼻子抬起袖子擦了眼角道：“去锦园途中，奴婢跟着淑妃娘娘同行，莹美人本与奴婢说要将奴婢从淑妃娘娘跟前要去，却没想她却在途中……”
“莹美人是为了护朕而死的。”唐诀朝桂儿瞧去，眼眸一片冷清：“你也莫太伤心。”
“从那之后，奴婢心里就想，莹美人想做却没做到的事，奴婢一定要帮她做到。”桂儿得了宽慰，心情好转。
唐诀问她：“何事？”
桂儿道：“莹美人一生心愿，便是陪在陛下左右，照顾陛下，陛下处理朝政若是烦了闷了，她那处便是最好的去所。奴婢没什么本事，入宫多年只学会了如何伺候主子，奴婢当不了陛下的解语花，只愿能为陛下奉茶添墨，做些小事，也算替莹美人了了心愿。”
唐诀单手撑着额头，手中的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后合上奏折，他半垂着眼眸，面上已没了兴趣，道：“可朕身边已有御侍，这些事她都可做。”
“云御侍……已经许久没进过延宸殿了。”桂儿叹了口气：“她日后恐怕也……”
适当停话，反而让唐诀问了下去：“日后如何？”
“没、没什么。”桂儿顿时慌乱，唐诀见状又问了句：“你尽管说来。”
桂儿咬着下唇，眼眶泛红几乎要哭了出来，忍了半晌没忍住，道：“奴婢念着云御侍的恩，若非云御侍将奴婢从逸嫦宫带出，奴婢绝没有机会伺候陛下的。可……可奴婢也不敢替她隐瞒。那日奴婢听见云御侍与秋夕姑娘说，她虽能对淑妃娘娘指手画脚，不过也只是个下人，她不愿做下人，也不愿伺候人，故而现在使着欲拒还迎的手段，意图在日后某天爬上龙床当……当后宫里的主子。”
桂儿连忙磕头：“奴婢听见不敢声张，手中也没有证据，若非陛下问起，奴婢绝不敢说出口，可云御侍用心不纯，奴婢怕有一日她仗着陛下对她的信任，当真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来……”
唐诀挑眉：“她说，她不愿当朕的御侍，而想使计当朕的女人？”
桂儿头没抬起，肩膀颤抖道：“是。”
唐诀嗤地一声笑了出来，桂儿原以为他生气了，却没想到帝王起身，从另一边走下去，背对着桌案方向轻轻叹了口气道：“她若真这样说倒也好了。”
桂儿没明白这话的意思，胆子放大，慢慢抬头朝唐诀的方向看去，只见唐诀走到了隔间的珠帘前，伸手掀开珠帘朝里面看了一眼，嘴角挂着浅淡的笑，伸手将站在帘后藏身于纱幔旁的人一把扯了出来。
云谣踉跄几步，面色有些难看，一双眼垂着眉头紧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朝桂儿看过去。
桂儿万万没想到应当在午休的云谣居然会在延宸殿内，她当下便浑身发软往旁边一倒，倒在了平日云谣给唐诀磨墨时坐着的软垫上，云谣立刻道：“离我的东西远些。”
桂儿颤抖得厉害，根本没听清这句话，她还在想她进来时碰见小顺子，小顺子说的那句话，小顺子问她是否是替云御侍来送茶的，她说什么？她说是，她以为小顺子这般问便代表云谣从来没来过，却没想过另有所指。
她方才的话，恐怕已经被云谣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所有谤言，全都因为她的天真和愚蠢不攻自破，甚至在方才，陛下还诱她将话说全。
桂儿立刻朝唐诀看了过去，站在云谣身后的男人双手环胸，眼眸落在云谣的背后，自始至终就没看过别人。
云谣已经不想问桂儿为何会这么做，无非就是想要借着自己现在还年轻有几分姿容得到陛下的临幸，然后就从一个小小宫女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才多大，不过十六岁而已，就会踩着他人上位，一是踩着莹美人的好，二是踩着云谣的坏。
不过桂儿说这些太过愚笨，她不知晓云谣即是当初的莹美人，若无桂儿对她的那点儿好，她也不会将人带回到身边来。
只是让云谣更为痛恨的不完全是因为桂儿的背叛，更是因为桂儿居然在打唐诀的主意，自己救回来的人，给了她吃喝，给了她尊严，她却想要挖云谣的墙角，抢云谣的男人。

妒意
云谣不敢的事, 一个小小的桂儿都敢做。
她虽未与唐诀在一起, 至少互通过心意，她还举棋不定犹疑不决时, 桂儿选择了插足搅和。
她低头苦笑了一声, 苦笑之后又觉得可气，于是指着桂儿咬牙切齿道：“是我看错了你，也白对你好了。”
桂儿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百口莫辩, 这种情况，也只能认命。
云谣双手垂在身侧捏紧, 问唐诀：“陛下，人能交给我处置吗？”
唐诀凉凉道：“野火烧不尽。”
云谣回头朝他看了一眼, 抿了抿嘴, 心口跳得厉害，这一眼情绪复杂, 安静了许久后，她才道：“你别小看了一个女人的妒意。”
唐诀听她这么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笑意没有收敛, 只说：“朕何时逆过云御侍的心意？”
云谣垂眸，跨步朝延宸殿门走，她给过桂儿机会的, 秋夕问过桂儿的去处, 她也问过桂儿的去处, 她甚至在桂儿平日午后给唐诀送茶的这个空档将她支开，可她还是来了，一日也不能缺，踩人上位的野心极强，根本没有给自己留过后路。
她既然不留，云谣也就不给她留了。
掀开门帘，云谣走出去，对尚公公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又朝后头站着的小喜子道：“差人将桂儿带出来。”
小喜子朝小顺子看了一眼，小顺子伸手摸了摸鼻头，小喜子这才哎了一声算是应下，领了两个小太监入延宸殿，没一会儿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桂儿就被人从里头拖出来，一路拖到了云谣的住处。
此时云谣正坐在屋中的凳子上，手里捧着手炉，目光沉沉，心口跳得厉害。
桂儿不爱唐诀，她爱的不过是唐诀的地位，即便如此她都敢以命相搏，就为了一个能出头的机会，可云谣……她自知自己对唐诀的感情，也自知这种感情挥不走，压不下，甚至还越长越烈，犹如一把火，差点儿就把她给烧死了。
她对唐诀如此用心，却没有桂儿的胆量，畏手畏脚，害怕自己终有一日被帝王的皇位所伤，被他后宫里的莺莺燕燕所伤，最终也被感情吞噬了自我。
说到底，她如此做像是自保，其实也是自私吧。
要让唐诀对她说出一个喜欢来，何其难，尤其唐诀此刻处境也不算好，两人不过半斤八两各有顾虑，饶是如此，他愿意进一步，自己却退了。
人……总归是要变一变的，她今日既然迈出了对唐诀妥协的这一步，就不可能还坚守着自己曾经的底线，一味善良什么都留不住。
眼皮子底下的人都会踩着她的背攀龙附凤了，更何况那些本就存在后宫擅长尔虞我诈的妃嫔们，她终归是要面对的。
桂儿被带进来了，两个小太监直接将人丢在了云谣的跟前，桂儿歪倒在一边，从刚才到现在都没缓过神来，不过一路上的冷风吹得她有些恍惚，入了云谣住处，身旁就是暖炉，她才渐渐找回心思，抬头朝云谣看了一眼。
秋夕就站在云谣边上，皱眉道：“好一个白眼狼。”
“白眼狼？”桂儿抿嘴，下唇先前已经被自己咬破了，血还在上头，猩红欲滴，她苦笑了一声道：“奴婢如何成了白眼狼？在淑妃娘娘跟前是奴婢，在云御侍跟前也是奴婢，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的下等人，如何不能为自己谋出路了？”
“你谋出路的方式，便是踩他人一步步往上爬吗？”云谣微微皱眉，眼底一片冰冷。
“不然呢？！像我这样的人，宫里一抓一大把，我若不踩着别人，如何能被人瞧见？”桂儿一声放肆的怒吼之后，又垂下头双手握紧：“我也曾想本本分分地就当个普通宫女，可那日……那日雷电交加，倾盆大雨，禁卫军突然闯入将逸嫦宫围住。我在淑妃跟前做了三年了，十三岁入宫时便在她的身边，我们那些人，谁不是战战兢兢替她做事，可她呢？雨夜里将我们关在屋外一夜。”
桂儿抬眸看向云谣，咬着下唇道：“你可知……你可知雪儿死了？就在那个夜里，淋了一日的大雨，发着高烧，太医院的人进不来，我们出不去，就像是个牢笼，她半夜睡了过去就再也没醒过来，被两个人不知不觉处理掉了。我害怕啊……我看到了真的害怕！我不想变成雪儿，我不想一辈子都当被人关在门外的下人！我为了更好的活着，我错了吗？！”
云谣倒是不知道雪儿死了，难怪她在逸嫦宫那些日子没瞧见，还以为雪儿是惹了淑妃不高兴被赶到掖庭去了。
“云云也是宫女，她为何就能得陛下欢心，而我不行？！她与我同年入宫，是个除草的下下等宫女，若非是我帮她，她如何能到淑妃身边做事，又如何能成了后来的莹美人？！”桂儿跪着几步朝云谣爬过去：“我的野心不大，一个美人的位子足够了，至少我也是个主子！好过当个奴婢！”
云谣看她就在自己跟前，弯下腰朝桂儿的脸上扇了一耳光，秋夕浑身一震，她还是第一次瞧见云谣打人。
桂儿说得声泪俱下，倒真让人有些同情她的遭遇，但云谣心中却更难受，就因为她曾是云云，她知晓云云的心境，更知道云云是真心将桂儿当成姐妹，却没想到她死后，桂儿都能利用她的身份来当做自己的垫脚石。
错，便是错。
与她遭遇值不值得同情无关。
“我真后悔将你从淑妃那里带出来。”云谣说。
至少若不带出来，她也不用有亲手去解决桂儿的这一天，她若继续留在淑妃跟前，过得必然比云谣此刻惩罚来得好。
桂儿死不认错，只是哭，她那只手死死地抓着云谣的裙摆，云谣瞧见了，一脚将人踢开，道：“把她带下去掌嘴三十，杖五十，送去掖庭，永远也别让我看见。”
“云御侍……云御侍！！！”桂儿料定她是个软心肠的，却没想到惩罚会如此之重，掌嘴三十尚可忍，但杖刑五十能活下来的人只有一半，即便活了日后走路也成问题，便是残疾，一个残疾被关入掖庭，将来的日子就如枯叶在风雨中被打得稀碎，痛苦一生。
“云御侍你既救我出地狱，为何又要一手将我推入地狱！”桂儿被拉出了住处，声音还在喊着：“何不如当初不要救我啊！！！”
秋夕见人被拖远了，声音也听不见了，这才将心放了下来，再看云谣，她握着手炉的手微微发抖，整个人也僵得厉害。
“这是她的错，意图迷惑陛下，这是死罪，云御侍反而是救了她。”秋夕道。
云谣抬眸朝秋夕看了一眼，这一眼视线有些模糊，仿佛透过了秋夕的双眼看向别处，她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声音哑着道：“你别为我开脱，我知道她若死了还算痛快。”
秋夕一时哑口，半晌后才问：“既然云御侍不忍，为何又非要如此惩罚她？她虽用心险恶，可计量浅薄，你我也早就知晓她的用心不会得逞，既然如此，为何不放过她，算个恩情，将来留着用呢？”
“我给过她恩情了，她不记。”云谣垂眸又说：“况且……”
况且桂儿要勾引的不是别人，是唐诀。
她又怎么敢将这个女人留在身边继续用？即便唐诀不为所动，但只要想到尚且有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觊觎他，云谣的心里就不舒服。
“这个人啊，合该身边不要女的才是，端茶倒水，红袖添香什么的，太碍眼了。”云谣咕哝了一句，将手炉放下，又起身朝延宸殿走去。
秋夕听见了她的嘀咕，只听出了几分酸意，没明白什么意思，见云谣又朝外走，问了句：“云御侍去做什么？”
云谣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去吵架。”
她是真的抱着要吵架的心入延宸殿的，走到延宸殿前与尚公公匆匆打了招呼人就如一阵风往里头刮了，小顺子瞧见她那脸色就知道情况不妙，立刻上前问尚公公：“师父，可要人进去……”
尚公公只给了小顺子一个眼神便让小顺子噤声了。
陛下的事儿，陛下自己去处理，谁也干涉不了。
云谣风风火火进了延宸殿，唐诀坐在殿前正在批奏折，听见脚步声如踩了雷进来一般，一步步哒哒跑到了跟前，他这才抬眸朝云谣看过去，问：“又怎么了？”
云谣记得自己午时用过饭到延宸殿来时的场景，她进来还没说话，唐诀便道：“你来得正好，瞧着时辰也差不多了，你就待在这儿，朕让你好好瞧瞧你身边养了个什么人。”
于是云谣就在隔间里待着，唐诀处理他的公文，随后过了一段时间桂儿进来，在此之前，他们并未有过什么交涉。
这会儿进来，云谣非得把话说明了，不然憋在心里怒气难平，早晚得生病。
瞧见小皇帝一脸自在，云谣心里更难受，牙根紧紧地咬着，那双眼睛还带着点儿恨恨的意思。
两人对视了半晌，云谣才开口，声音有些大，语气带着抱怨问他：“我不来找你你就不来找我了是不是？”
唐诀一愣，微微抬眉，云谣上前一步又说：“这些天见也不想见到我？你怎么那么沉得住气呢？！”
唐诀放下笔，云谣走到了他的桌案前，双手往桌上一拍，砚台里的黑墨荡了几圈涟漪，她问：“你说你心里有我，是骗的我吧？！”

深吻
一连三问, 一句一逼, 她说完后，眼眶都红了, 泪水积在里头, 生生地忍住就是不落下来，不过脸色倒是泛白，说完之后就死咬着下唇，呼吸都带着几分颤抖, 直勾勾地盯着唐诀，势要他给个答案。
唐诀看着人在自己面前被气成这样儿了, 心中本来也有些气，对上了那双眼, 又酸了起来, 什么气都没了。这么几天再多烦躁与不满也都冷下来了，瞧云谣还狠狠地瞪着自己, 唐诀心口软得不像话。
他伸手捏了捏云谣的脸，松开后才说：“是你拒绝了朕的一番心意啊。”
分明当时是她说喜欢与不喜欢没有差别，是她说就保持现状不愿与他有多余瓜葛，是她打破了他那些许幻想, 将他推向了现实。
唐诀自然得冷静下来，不能让那一股脑莫名而来的热情毁了自己的心智与理性。
“朕是皇帝，第一次表明心迹便被一个不知好歹的御侍拒绝, 朕的心情能好到哪儿去？”唐诀问她, 又说：“你都明摆着不愿与朕在一起了, 朕还去找你作甚？再听一遍你的拒绝，再难受一次？还是说天天在你跟前晃，惹得你不开心？”
云谣松开牙，下唇咬得泛红，还有些肿起来了。
她张嘴只说了个你，你了半天什么也没你出来。
这件事儿被唐诀这么一说，怎么反倒成了理所当然了？
他一个皇帝，青春期头一次给人告白，被她拒绝了之后没脸再见她这也算合情合理，可云谣总觉得不甘心，唐诀在处理感情的事情上未免也太过冷静了些。
于是她扬着声音道：“我说拒绝就拒绝啊？我说不愿就不愿啊？亏你还是个皇帝呢，你就不能再……”
再霸道一点点？
后面的话，云谣吞了回去。
总归是她先矫情，怪什么唐诀不解风情。
方才涨红着脸不管不顾开说的女子，话说到一半又打住了，唐诀坐在椅子上微微抬头看向她，他瞧见了云谣眼中乱撞的情谊，感情本就是头锁不住的野兽，更何况这扇牢笼的门已经打开。
唐诀等着她再说下去，搭在一旁的手手指本是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椅子上的扶手，可偏偏云谣没了下话，那敲节奏的手指也越来越不耐烦，他见云谣缩了缩肩膀，冲动过去，这丫头就该往后退了。
察觉到云谣的意图，唐诀突然起身，云谣被他惊得不轻，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皇帝一脚踩在了桌案上，借着这个力气双手搂住了云谣的腰，然后用力一抬就将人从桌案的另一边给抱了过来，云谣身形本就娇小，唐诀此番举动似乎毫不费力，等把人抱到自己跟前后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将云谣按在自己的怀里，云谣刚在他腿上坐稳，唐诀双手就拉着桌案，刺啦一声刺耳的桌子挪动声响起，紫檀木的桌子绝对不轻，偏偏这人两手就拉了过来，桌边与椅子扶手靠近，直接将云谣与他困在了其中，谁也逃不出去。
“陛下！”殿外的尚公公听见了动静，开口算是询问一声。
唐诀扬声道：“无事！谁也不许进来！”
桌案上的奏折乱成一团，墨水洒出，笔架倒下毛笔又的滚到了一边。
“你、你、你！”云谣脑子一团浆糊，你了好几声之后下巴便被唐诀给捏住了。
人就在自己跟前，两人贴着彼此亲昵得很，唐诀抬起双眉，一双漆黑的眼看向云谣问：“既然你都主动来二次了，那朕就不放过了。”
云谣眨了眨眼，怔怔地看向近在咫尺的脸，唐诀是真的年轻，十八岁的大男生连青春痘都没有，俊逸的五官近距离看又是另一番感觉，光看他的脸，不远看他周身气场，便觉得这人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沉稳冷淡。
“朕不管你先前是如何说的，朕给过你机会，这几日朕没去找你，是你来找朕的，今后不论你说什么拒绝的话，朕就权当你是欲拒还迎了。”唐诀说完，云谣就脸红了。
事实上她早就脸红了，在唐诀说完这话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颊耳朵烫得难受，她是想让小皇帝稍微主动些，霸道些，但却没想到这人一旦气场全开，耍点儿无赖起来，云谣觉得自己招架不住。
唐诀的声音低，如一道热风吹入了她的耳里：“云谣，朕要你。”
云谣顿时睁大双眼，身体不自觉往后缩，偏靠着紫檀木桌边震惊地问：“哎？！什、什么？这这这、这会不会太快了点儿？”
唐诀见她这逃避的举动不高兴，微微皱眉，眼神中还有几分疑惑。
云谣看他这眼神就知道自己是想歪了，于是她的脸更红了。
看来小皇帝说的‘要’和她想的‘要’不是同一个意思，小皇帝的要，恐怕是要她留在身边，要她继续喜欢，要她不躲不避，也要喜欢她，要在一起。
云谣松了口气，见小皇帝还皱着眉头，于是尴尬地笑了笑，说：“可、可以放开我了吗？”
“你还没回答朕！”唐诀不满，声音拔高。
云谣被他吼得缩了缩肩膀，她颔着下巴，一双漂亮的眼睛抬起来望着唐诀，眨巴眨巴有些示弱与撒娇的意思在里头，随后道：“我、我都来了，不是回答吗？”
“朕要你亲口说。”唐诀道：“亲口答应。”
“我……”云谣盯着他的眼，道：“我是真的喜欢你，我可以和你谈恋爱。”
“朕听不懂。”唐诀摇头，耐心已经快到极限了，云谣再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下去，唐诀觉得自己就要开始头疼了，就算没个疯病，也要被这丫头给逼出一个来。
分明说好了要抽身，偏偏还是满脚泥。
云谣瞧见唐诀那烦躁两个字就差写在脸上了，于是心头跳了跳，坐在怀里不安分，略微动了动，然后朝唐诀靠近，看着那张紧抿的唇，慢慢抬起下巴垂着眼眸凑过去，最后闭上眼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蜻蜓点水，很快收回，然后云谣的头就低下了，唐诀只能看见她通红的耳朵。
心口猛地跳动了几下，他突然呼吸加重，椅子的空间毕竟太小，于是小皇帝扶着云谣的腰，一脚把桌案又给踢远了些，这才搂着对方倾身过去，几乎是把云谣按在桌案上亲吻。
他不管不顾，在云谣震惊地用手抓着他衣领时，唐诀两手扣住了她的手腕，然后将她的手按在了桌上，鼻息间闻到的尽是云谣身上浅淡的香味儿，眉心微皱，双唇厮磨，呼出的热气撒在彼此脸上。
云谣是慌的，她虽从开放时代来，却也没谈过恋爱，突如其来的深吻杀得她措手不及，呼吸零乱，一双手被唐诀按着不能挣扎，纤腰微微挺起毫无力气，片刻后就软了下来。
尚公公听到了桌子又一次挪动的声音，比上一会还要夸张，他立刻开口：“陛下？”
里头没人回应，安静得出奇，尚公公双眉紧皱，拔高了点儿声音又道：“陛下？！”
小顺子脸色瞬间煞白，生怕里头出了什么事儿，毕竟方才云御侍可是一脸凶相进去的，绝对不像是会与人和颜悦色说话的模样。
尚公公喊了三声没人应，掀开门帘就朝里面进去。
一步跨入，另一只脚还在外头他就怔住了。
披着黑色外衣的唐诀不知经历过怎样的动作，外衣的领子大开，露出里头裹着半边肩膀的白衣，而云谣的长发铺在平日放奏折的桌案上，两人一上一下，吻得入神。
唐诀抬眸，双眼含着些许雾气，一眨眼便立刻清明，顺手拿起桌上的奏折也不看，直接朝定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戏的尚公公砸去。
尚公公立刻后退一步，奏折跟着砸了出来，门帘挂下，小顺子头一次瞧见尚公公的脸上也会出现‘惊慌’二字，于是问：“师父，里头发生何事了？”
尚公公没回，只是弯腰将奏折捡了起来，奏折是户部呈上来的，说是上次水患之事已经解决，赈灾银两还有结余，统统收回了户部。
小顺子还好奇，正欲往里探看，尚公公手中的拂尘倒过来直接打在了他的头上，呵斥道：“不该看的不看，这是规矩！”
小顺子知错，安静地站在一旁。
云谣知道方才有人进来又被唐诀赶出去了，见人走后唐诀还欲低头来吻，云谣立刻抬脚，脚心抵在唐诀的跨上哎哟了一声：“不成体统，不成体统啊陛下。”
唐诀见她脸通红，说这话的时候还拼命摇头，又略微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自己跨上的脚，鞋子不知何时脱了，他松开了云谣的手往前一瞧，一只鞋在他桌案的另一边，还有一只扫了周围一圈才发现在椅子下方。
鞋帮踩扁，唐诀知道这人又不好好穿鞋了。
将云谣扶好让她坐在了桌案上，唐诀微微皱眉看向她道：“天越发冷，你这样穿鞋就不怕脚冻裂开？”
云谣抿了抿嘴，道：“情急所至，顾不了那么多嘛。”
唐诀起身，走了两步，将云谣的鞋子拎回来搁在桌上，云谣立刻盘腿就穿。
能让皇帝亲自帮忙捡鞋子，还能坐在皇帝批奏折的桌子上穿鞋，云谣这待遇恐怕也是有史以来第一人。

谣儿
云谣将鞋子穿好了, 这才看向唐诀, 然后伸手指了指唐诀的衣领。
他的外衣还挂着，衣领被她方才扯得有些乱, 露出了半截锁骨。
唐诀理了理自己的衣裳, 两人一人坐在桌上，一人靠在椅子上，互相看着，安静了许久, 唐诀才道：“朕现在不能允你什么，朝局未稳, 大权也并非掌握在朕的手中，后宫人心复杂, 朕暂且也不愿放你去与毒蛇猛兽厮杀, 你给朕一些时间吧，谣儿。”
一声谣儿, 将云谣的心都给喊提起来了。
她愣愣地看向唐诀，唐诀道：“等朕处理好了危机，再允你你想要的位置，可好？”
“好。”云谣点头。
好, 当然好。
她还怕唐诀一时情动，立刻就封她个什么妃子来做，那样反而让云谣觉得他并非认真, 倒更像是得了有趣的玩意儿想要收着一样。
唐诀知晓他身边还有危险, 也知道后宫里的女人都不简单, 他愿意在解决这些之后让她堂堂正正地站在他的身边，并非不负责任，倒更是负责，更是保护，更是深思熟虑后下的决心。
云谣满意这个决定，于是咧嘴对唐诀笑了笑。
瞧见多日未见的人在自己面前展露笑颜，她嘴还是肿的，眼睛周围也红红的，这一笑起来眉眼弯弯，眼下红痣越发显眼，平平无奇的脸上，偏偏这双眉眼分外惹人。
唐诀深吸一口气，还是忍下了，只皱眉，顺手拿了根笔戳了戳云谣的腰道：“从朕的桌子上下来。”
“你把我抱上来的。”云谣撇嘴，唐诀问：“那是否要朕把你再抱下来？”
云谣双腿伸直一跳，落在地上后微微抬起下巴道：“我自己下来。”
方才一时情动，弄乱了桌子，此时看过来，桌上如一片狼藉，墨水都洒出来了，几封奏折的面上沾了墨点，他伸手摸了摸眉尾，对屋外道：“尚艺。”
尚公公听见唤声才捏着手中的奏折进来，延宸殿内的两个人虽然没抱在一起，但现场凌乱，尚艺看得还是头疼，将手中的奏折奉上，唐诀才道：“收拾一下。”
尚公公点头道是，而后叫小顺子进来收拾。
云谣一个御侍就站在旁边干看着，根本没有打算帮忙的样子，唐诀朝她瞥了一眼，云谣抿嘴假装自己没瞧见满眼的凌乱，眨了眨眼睛就像是不存在似的，唐诀才失声一笑，对她道：“回去休息，朕还有要务要忙。”
“奴婢陪着陛下？”云谣小声地问。
唐诀道：“不必。”
小太监匆匆收拾好了退下，云谣才问：“为什么不必？”
唐诀朝她看了一眼，张了张嘴道：“你在这儿朕还能专心要务吗？”
云谣脸上一红，伸手捂着脸颊略微弯腰朝唐诀凑过去道：“那我回去休息啦，你要需要人磨墨啊什么的，便让小喜子来叫我。”
唐诀挥手，不看她，云谣这才提着裙摆颠儿颠儿地往外小跑，她掀开门帘一脚跨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刚好对上了唐诀看她的视线，小皇帝不知是害羞了还是怎么的，眉头一皱又收回了视线，抬起奏折假装在看。
云谣心中哼了一声：小屁孩儿。
秋夕发现，她家云御侍心情大好。
说是去与陛下吵架的，也不知那一刻钟里延宸殿内发生了什么，总之云御侍回来之后啊，连跑带跳，一点儿也没被桂儿之事扰了心神，捧着手炉看着书，胃口也好转了，一下午就吃了一盘桂花糕，嘴不能停。
除了云御侍心情好转，小顺子发现一国之君的心情也好转了许多，不像先前那样冷冰冰的，有时忙碌完了之后还会出来伸个懒腰，顺便跑去云御侍那儿逗逗她。
唐诀与云谣的关系，延宸殿内的人都看在眼里，大家知道云御侍在延宸殿内可以无法无天，反正有陛下宠着，但他们也不见陛下与云御侍当真有什么越界之行，反倒像个玩伴，时常闹在一起。
就比方说先前云御侍在她屋前发现了蚂蚁窝，拉着刚下早朝朝服未退的陛下去看，于是陛下一身龙袍陪着云御侍蹲在她屋前的树下看蚂蚁，身后尚公公还捧着龙袍衣摆，皱着眉头，似乎是想要骂谁，但终究没开口。
这场面要是被朝中大臣们看见了，云谣必然没个好下场，光是批她的折子就一定能堆成山，堂堂一国之君，居然跟着一个宫女蹲在树下看蚂蚁窝，成何体统？
不过延宸殿内的风声，唐诀不乐意便传不出去，他身边的人都跟了许久，除了秋夕与先前被云谣从淑妃那边要过来的桂儿之外，其余人都在唐诀登基之后就留在了他的身边，唐诀是什么脾气大家心知肚明，就怕稍微惹了他不高兴，小皇帝头疼疯病一犯，伺候的人就又得少几个了。
不过说来，陛下好似许久没有犯病了。
十二月中旬的天已经完全冷了下来，寒风瑟瑟，半夜吹个不停，皇城各宫各殿里的冬衣、碳炉都已到位，窗户与门上都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挡风，饶是如此，也有不少人被这冬风给催病了。
太后寿辰转眼将至，淑妃忍着冬季的寒冷连夜刺绣，十根手指都冻疮肿了起来，好在在太后寿辰的前几天她得以完工，宫里的人听说淑妃的千手观音像足有人高，展开如真的千手观音在眼前一样，栩栩如生，金光耀眼。
期间静妃有意要探望淑妃，不过唐诀吩咐守在淑妃逸嫦宫里的禁卫军并未完全撤走，静妃也就只是在逸嫦宫的门前转了一圈便准备离开，却没想到刚一抬脚，就碰见个宫女冒冒失失地跌倒在跟前。
静妃抬起的脚没落下，往后退了一步。
海棠扶着静妃皱眉便道：“瞎了你的眼！从哪儿冲出来的？差点儿撞上静妃娘娘。”
那宫女一听自己差点儿撞上的是静妃，连忙磕头对静妃赔不是：“奴婢不是有心的，还请静妃娘娘饶了奴婢！”
静妃仔细看了对方一眼，抬眉道：“瞧你的穿着，不是普通宫女，是淑妃跟前做事的？”
那宫女一抬头，脸上挂着泪，鼻头上亦有灰尘，看上去有些滑稽，海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瞧你脏的！”
静妃朝海棠看了一眼，海棠噤声，宫女才道：“奴婢不是淑妃娘娘身边的，奴婢是逸嫦宫蝶语轩素丹美人身边的宫女。”
“蝶语轩？”静妃微微抬眉，这倒是想起来了，一个多月前蝶语轩的那位恐怕是急于上位，恨不得快点儿拉下家中遇事的淑妃来，于是用了巫蛊之术扎小纸人，害得淑妃大病一场差点儿没救回来，饶是如此，陛下还只是降其位，褫其封，并未动手杀人，可见对素丹的偏爱。
“是！奴婢是蝶语轩的。”宫女哭涔涔道：“奴婢名苑雅，是贴身伺候素丹美人的。”
“既是贴身伺候，怎会如此落魄？”静妃手里还捧着手炉，她道：“即便是个美人，也是陛下的人，谁敢给你们脸色瞧？”
“都是……都是尚舍局的人，这早早就入冬了，蝶语轩内却没有碳炉，饭食也是凉的，蝶语轩内的人也被内侍省调走了许多，就剩奴婢一个能做事的，奴婢早间起火，午间做饭，实在太累才会不慎跌倒，还请娘娘饶了奴婢。”苑雅说完，又哭了起来。
她当真是恨，好恨！又苦又恨！
恨素丹将她从思乐坊带出来却不把她当人看，恨那琦水忘恩负义不念旧情要将她赶尽杀绝，更恨皇宫中这些趋炎附势的墙头草，害得她沦落至此。
静妃叹了口气道：“恐怕是内侍省在为太后寿辰忙碌，故而才疏忽了。”她又看向海棠道：“海棠，去吩咐内侍省尚舍局的人到蝶语轩中瞧瞧，看看素丹美人那儿还缺什么，一应补全了，这寒风彻骨，没有炭火热汤如何能熬过冬日。”
“娘娘，这是淑妃娘娘的事儿，素丹美人也是逸嫦宫里的人，您这样……会惹淑妃娘娘不高兴的。”海棠多嘴。
苑雅立刻道：“还请静妃娘娘救命啊！”
静妃叹了口气：“淑妃连着两月刺绣，自己都累病了，恐怕也顾不得这些，本宫也算是在帮她。况且……素丹美人毕竟是陛下心尖上的人物，陛下不过是一时生气，素丹美人日后哄一哄，保不齐能青云直上重获圣宠呢。”
海棠愣了愣，瞧见静妃对她微微挑眉，于是吩咐身后的宫女去一趟内侍省。
苑雅对静妃磕头道：“静妃娘娘大恩！苑雅定铭记在心！”
静妃笑着说：“你家主子也有一技之长，陛下当日只说抄经百遍静思己过，如今太后寿辰将至，她经书也抄了，思过也该思过完了吧？是时候出来活动活动，别在蝶语轩中憋坏了，太后心善，淑妃家中那么大的事儿，一幅千手观音刺绣便能抹平，素丹妹妹那么点儿小事儿，想来也不成问题。”
苑雅总觉得静妃话中有话，静妃却抬脚就走了，最后一句话轻飘飘地传来：“可惜啊，本宫没见过素丹美人的一舞惊天下，只是不知在太后娘娘的寿辰上，善音司能否排出一个亮眼的来。”
人已走了，苑雅才起身，愣愣地看向静妃的背影，她心中狂跳，立刻跨步朝蝶语轩过去。
是啊，陛下留了素丹的性命，可见对素丹还有情在，如今太后寿辰便是个契机，天后喜欢素丹的舞，陛下更是被惊艳过好几回，若素丹能抓住这次机会，东山再起就在眼前了。

便宜
尚善局里又研制了新菜品, 说是从民间学来的菜色, 肉丸与鹌鹑蛋烧在一起，两样事先都用油炸过, 外焦里嫩, 还锁了鲜味儿，特地给陛下尝一尝。
说是给唐诀尝，实际上就是进了云谣的肚子里。
这一日午时，云谣一连吃了两碗饭, 肉圆与鹌鹑蛋几乎被她给吃光了。
唐诀手里捧着碗，碗里还剩小半碗饭, 眼看着云谣第二碗饭就要见底了，于是道：“少吃些吧。”
云谣口齿不清地说了句：“好吃啊, 你尝尝。”
唐诀几乎没什么喜好, 吃所有的东西都是点到为止，每样尝一口, 不放在跟前的就不尝，往往是一口菜，两口饭，与云谣相反。
唐诀道：“还有汤呢。”
云谣这才想起来, 还有一锅鸡汤，于是就不去盛第三碗了，改成喝汤, 她也不客气, 一条鸡腿放在碗里, 大咧咧的看上去有些吓人。
唐诀瞧她这么吃，自己看都看饱了，于是放下碗筷道：“哎，朕与你说个事儿。”
“你说。”云谣嘴角还有油，几乎没抬头。
唐诀道：“朕有意恢复素丹的位分。”
云谣的鸡腿才咬了一口，这就当着唐诀的面直接吐回了碗里，唐诀眉心微皱，好在他已经停筷了。
云御侍不高兴，拿起放在一旁的手帕擦了擦嘴，一双眼睛瞪大了看向唐诀，倒是没生气，就是有些酸，于是问他：“为什么？”
唐诀道：“先前朕已让陆清查清楚了，素丹是齐国公府的人，如今齐国公府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便是兵部尚书齐瞻，齐瞻为殷太尉的妹夫，又是当今皇后的亲爹，在朝中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偏偏人心不足，他养了素丹多年，却是为了用来控制朕。”
云谣听唐诀这么说，大约知道他的意思了，他既然知道素丹的底细，又明白齐瞻的目的，自然是要反击的，否则以素丹这样的人养在后宫里，迟早要成祸害。
唐诀垂眸，拉着云谣起身道：“朕早些时日对素丹百般忍让，让人以为朕对她宠幸有加，就连她自己也以为自己是朕心尖上的人物，如今冷落了一段时间她必然焦急，人一旦焦急就会出错，她不是个擅长蛰伏的人，否则当初在思乐坊也不会被你一眼看穿了。”
倒也的确如此，素丹不是个擅长蛰伏的人。
她被齐瞻养了许久，终于放出来成为惑上媚主的人物，自然要利用药石对唐诀的效果加以控制，一来可以完成齐瞻给她的任务，二来也可达到她自己的野心，试问整个儿晏国的女人，谁不想让皇帝对自己言听计从。
她被藏了太久，一经出场就锋芒毕露，她不知忍让，逞一时爽利，所以在思乐坊才会对云谣出手，所以云谣前去逸嫦宫看淑妃时她会立刻过来耍威风，更是仗着唐诀的喜欢不将后宫的人放在眼里。
云谣听说过，她刚从锦园到皇城，起先那段时间并不去给皇后请安，理由是脚疼，她的脚还是皇后亲自推的，皇后也就由着她了，后来她当了昭容倒是时常过去，但往往迟到，一旦迟了便说陛下留宿早晨才走，她累。
如此女人，想要让她露出马脚，就是要让她急一急，这一个多月，够她心浮气躁了。
“你打算怎么做？”云谣问他。
唐诀微微皱眉，将人拉到了隔间，坐在软塌上才道：“明日是太后寿辰，朕并未关她，她若有心定然出来欲求表现，朕只要顺水推舟，让她重回昭容之位，她才会相信朕的确为她所迷，从而对朕说的话，也深信不疑。”
“你打算假借素丹的口传消息给宁国公府？”云谣凑前去问。
唐诀一怔，随后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道：“朕的谣儿怎么如此聪明呢？”
云谣被他这小举动弄得脸有些红，眨了眨眼后想到了什么便说：“你别拿话哄我，反正你要去陪素丹卿卿我我，我还是不开心的。”
“知道，朕只与你卿卿我我，与他人都是逢场作戏。”唐诀道，又将云谣的脸说得更红了些。
“户部因为水患之事被多番刁难，刚才稳住，这时便去动兵部，会不会太急躁了些？”云谣想了想，还是将心中所担忧的说了出来，唐诀又是一怔，这回没有调戏她了。
“你倒是深思熟虑。”唐诀收了视线道：“夏镇之事是他自食恶果，他本就走错了路，户部虽到了朕的手里，但徐杰还年轻，于朝中大臣而言，朕也还小，一个小小户部，只需几年他们便可从中瓦解，自然不会将此放在眼里。”
“至于兵部……”唐诀垂眸：“兵部大权说到底也算是殷道旭让给齐瞻这个妹夫的礼，一来示好，二来要挟，兵部出一点儿纰漏，齐瞻都难辞其咎，越在高位，就越容易被人拉下来，唯有站到殷道旭这个位置，其他人才不能碰之衣角，动弹不了他半分。”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云谣朝唐诀看过去，唐诀因为这话捏了捏拳。
她知道，小皇帝着实不容易，能顶着这么大的压力还没长歪，光靠装疯病来放松他人警惕自保，其实也算是无路可退，无计可施了。如今他一年年长大，自然知晓殷道旭在朝中的位置，朝中凡是权臣，都想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肱骨，甚至有人野心大，还要控制唐诀，让他成为自己手中的傀儡皇帝。
殷道旭与齐国公府的齐瞻，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为了权利，为了地位，算尽心机。
“所以……”唐诀忽而抬头，朝云谣看过去，笑得眉眼弯弯道：“朕打算让他们狗咬狗。”
云谣撇嘴：“你若认为可做，想做，便去做，但你……你最好少碰素丹，那女人有毒。”
“知道。”唐诀伸手越过软塌上的矮桌，捏着云谣的下巴晃了晃道：“朕不碰她，就碰你。”
云谣拍开他的手道：“你、你也别碰我。”
“朕说过，你拒绝，朕权当是欲拒还迎。”唐诀说完，低声笑了笑，突然起身将矮桌推到了软塌的边上，整个人朝云谣扑了过去。
高大的男人压在了云谣身上，云谣惊得心口狂跳，睁大了双眼看向他，双手与腰被人搂着不能动弹，只能缩着肩膀看向唐诀。
“叫朕别碰，就是要碰！”唐诀说完，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云谣闭上眼，嘀咕了一声：“无赖。”
“这么说朕可是要被杀头的。”唐诀松开云谣的双手，手指戳了戳她长了梨涡的嘴角道：“不过朕舍不得杀你，让你占点儿口头上的便宜，权当是接下来要陪着素丹做戏，提前给云御侍的补偿了。”
“这也能算补偿吗？”云谣双手推开了唐诀，唐诀顺势往旁边一躺，而后起身盘腿坐在了软塌上问：“那你想要什么补偿？”
“怎么也得是玉如意，夜明珠之类的才算吧。”云谣说完，朝唐诀瞥了一眼。
次日太后寿辰，云谣的住处多了几件东西，秋夕手中拿着丝巾小心翼翼细细地擦着，云谣刚睁眼起身，便瞧见放在自己屋中桌案上的宝贝了。
血玉如意一对，夜明珠一颗，羊脂白玉插花瓶两口，屋中的屏风也换了一个雕花镶金边的进来，这么些东西拿进拿出的，她居然都没醒。
秋夕瞧见云谣做起来了，立刻笑着走过去道：“云御侍，你瞧，都是陛下早上让人送来的。”
“……”云谣有些哑语，她昨天不过是随便说说，嘴里泛酸，磨磨牙而已，没想到小皇帝还当真了。
“给就给了，那我就收了吧。”云谣往旁边坐下，秋夕赶紧端了热水进来让她洗漱，不过漱口水递到跟前，云谣还没漱口，反而想起什么来抬眸朝秋夕看过去问：“你说今日太后寿辰，陛下送我礼，这算什么？”
她说完，哈哈笑了起来。
秋夕扯了扯嘴角，心里暗道：算你占陛下便宜呗。
太后寿辰的确没有大肆铺张着办，太后虽说不喜欢浪费，但是看见皇帝与皇后还有宫中的妃嫔以及前朝的大臣呈上来的礼后，心中还是欢喜的，自早上见到了人便一直笑到现在。
云谣跟在唐诀身后，特地穿了一身低调的衣服，不想太惹人注意。
皇后知晓太后礼佛，刺血为墨写经书送给了太后，静妃又拖家中的人求得妙法华寺已故百年金身犹在的大师手中玉佛珠为礼送给了太后，而淑妃忙活两个月，亲手绣的一副千手观音图也尤其讨太后欢心。
宫里的老人大多知道太后喜欢什么，一个比一个还要贴心。
淑妃的千手观音图出来时，好些人都惊讶地凑过去细细地看着，那千手观音像的确有人高，手臂白皙纤细如真人一般，一双明眸半垂，嘴角挂着温和浅笑，脚下踩着佛莲座，身后仙云渺渺，五彩斑斓，煞是好看。
“瑜儿辛苦了。”太后特地将淑妃拉到了跟前，紧紧握着淑妃的手，眉眼尽是笑意，她的一句瑜儿便犹如一道懿旨，直接免了淑妃的罪责，又因她家中变故宽慰了几句，这事儿便算了了。
一切都是唐诀安排，也是唐诀让尚公公特地来太后这边如此说到，唐诀免淑妃的罪，太后当了大好人，淑妃还能在寿辰之日大放异彩，也算是三全其美。
“善音司为太后献礼！”一声高高扬起，众人立刻抬眼望去，身穿红裙的曼妙女子二十余人迎风而来，在殿前排好阵列。

寿礼
鼓点起, 奏乐起, 为太后准备寿宴的宫殿之外微风徐徐，将那些善音司舞姬的裙摆长袖吹动煞是好看。
宫殿内的人都在朝外看, 想瞧瞧有什么精彩的, 云谣也没忍住看了两眼，不过很快就收回来了，她一看到跳舞就想到了素丹，一想到素丹心情就不好, 所以对舞蹈也没什么欣赏。
收回视线时她却瞧见了另一个不打算欣赏的人，就连唐诀都陪着太后看那二十多个妙龄少女跳舞, 唯有静妃一人手上捧着茶杯，垂眸浅浅地尝了一口, 似乎对接下来发生的事儿早有了心理准备。
一声锣响, 身穿白裙的女子在红裙舞姬的簇拥之下登场，她广袖招风, 翩翩而起，光着脚旋转许多圈，顿时将那二十多个舞姬衬得泯然众人。
那张脸，那身段, 能让所有人跟着惊喜叫好的，除了素丹还能有谁？
素丹一舞结束后，脸颊与鼻子冻得通红, 又给一旁的苑雅提示了一眼, 苑雅立刻将礼物呈上来, 素丹捧着手中的白玉观音慢慢走向宫殿，直至到了太后与唐诀跟前才跪下行礼，双手双脚都泛红，说话时喘着气，不知是冷得还是方才跳舞没缓过来。
“妾身参见陛下，太后，祝太后福寿绵延，福海无穷。”说着，就将玉观音献上。
“好，好，起来吧。”殷太后今日显然高兴，对谁都和颜悦色的，让素丹起身之后瞧见她吸了吸鼻子，又说：“穿得太单薄了，快去换件缓和的来。”
“多谢太后关心。”素丹说完，那眼睛朝唐诀瞥了一眼，唐诀只看着她，抿嘴笑了笑后素丹才垂眸离开。
众人观了被唐诀所言的舞惊天下，还没从方才的舞中缓和过来，正谈论着素丹的舞姿，又说了许多话。
唐诀没有兄弟在世，更没有子侄，宫中的女人都在这处，太后的寿宴也如同家宴，善音司出了一些表演节目，不说好看也不说难看，一餐饭就算是这么平平淡淡地吃完了。
饭菜撤下，便有小太监来传，国子监殷大人到了。
国子监中姓殷的只有一个，能在太后寿辰入宫来祝寿的也就这一个。
殷太尉的次子殷琪，年二十三，长相温润俊朗，从小就与太后亲近，故而被殷家捧着长大，没受过搓着，也没什么本事，唐诀看在殷家的面子上，给了个国子监里的闲职，让他在里头多读读书，不参与政务，也不参与军务，却是实打实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爷。
殷琪入场脸上就带着笑，除了外人所道的温润俊朗之外，他还很爽朗，眉目阳光，周身散着亲和力，即便带了一股寒风入宫殿来也没人觉得他走路太快。
殷琪先是给唐诀行礼，又是对太后说了好些好听的祝寿词，太后方才吃饭就降下来的笑意因为殷琪的出现又扬了起来。
云谣朝殷琪看了一眼，他倒的确是个让人忍不住喜欢的类型，看上去便很好相处，也不摆架子，眉眼弯弯，没什么心机似的。
可云谣总觉得这人似乎有些眼熟，却又肯定自己绝对没见过他，她甚至都没听过这一号人物。
因为奇怪，所以云谣多看了对方几眼，却没想到这几眼惹得殷琪目光过来，落在云谣身上后又笑了笑，云谣心口一顿，说不上来什么感觉，闷得有些难受，于是颔首垂眸不再抬头了。
唐诀微微挑眉，并未说话，反倒是殷琪在旁边一直给太后说着笑话，一口一个姑姑叫个不停，后来说到了民间糗事，说一名男子醉酒进了猪圈，次日酒醒说自己与猪也算同床共枕，便不忍杀之食肉。
皇后听不下去，张嘴道：“殷大人还是少说这些吧，奇奇怪怪的。”
殷琪说得正在兴头上，转头便对皇后道：“璎珞妹子……”
天后的笑容收敛，干咳了两声，唐诀刚抬起来的杯子也放在了一边，皇后脸上满是尴尬，殷琪立刻跪下道：“陛下恕罪，臣一时口误，实在该死。”
“你这胡闹的性子，是时候改一改了。”唐诀没发话，太后率先开口。
“是。”殷琪说完，唐诀才道：“太后，朕还有政务要忙，寿宴既然结束，便让她们陪着您说说话，儿臣先走了。”
太后点头，也知道现在的氛围他不好留下来，皇后领着后宫妃嫔们站起来对唐诀行礼，素丹刚换了衣服过来还未与唐诀打照面便见他匆匆离去，心里稍微有些失落。
后来太后那处发生了什么云谣就不知道了，不过不得不说唐诀这家庭关系还挺复杂的。
跟着唐诀一路往延宸殿的方向走，他起先脚步还有些快，不过出了太后寿宴那处就渐渐放慢了，尚公公与云谣本来是跟在后头一路小跑的，唐诀突然停下，尚公公能及时刹住，云谣没能，所以当唐诀转身过来的时候，云谣刹脚的同时差点儿与他面碰面撞上。
往后退了一步，云谣安静地站着不说话，就当自己方才没有冲撞。
唐诀指着尚公公道：“你先走。”又指着云谣道：“你，跟朕来。”
云谣朝尚公公看了一眼，总觉得唐诀的口气不算好，尚公公对她翻了一个白眼，云谣顿时觉得惊奇，突然笑起来说：“你居然也有这样的表情。”
尚公公不理她，转身叫跟在后头的人与他一同先回延宸殿，就留了四个禁卫军跟在唐诀与云谣的身后，云谣瞧了一眼，那四个禁卫军刚好是西瓜四郎。
她觉得西瓜四郎应当是挺有前途的，日后肯定会被唐诀重用。
人走了之后，云谣问他：“你有话单独与我说？”
唐诀一把抓着她的手腕就拉到了自己跟前，西瓜四郎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一个盯亭子，一个盯枯树枝，一个盯脚下的青石板，还有一个卷起衣摆一角绕在手指上玩儿。
唐诀压低声音问云谣：“你与殷琪认识？”
云谣立刻摇头：“不认识。”
“那你为何朝他看那么多遍？还叫他发现了？”唐诀眉头皱得更深：“你该不会是因为觉得他好看吧？”
云谣一愣，立刻摇头：“没有没有，冤枉啊，他再好看，还能比你好看吗？”
唐诀：“……”
话是好话，也有些受用，却也不是完全受用。
云谣说：“我只是觉得他有些眼熟，可我看那张脸又确定自己没见过，原想着恐怕是过去某个身体里存在着与之相关的记忆，却没遭到重视吧。”
“眼熟？”唐诀挑眉：“莫非是你当宫女的时候见过他？他儿时陪在五皇兄身边伴读，生母又早早过世，故而与太后非常亲近，所以朕也准他时常入宫来看太后。”
“或许吧。”云谣垂眸，心口又是一闷，深吸一口气后才觉得这感觉渐渐消去了。
唐诀还抓着她的手，她动了动，没抽回来，再看向小皇帝，对方的脸色并没有比刚才好到哪儿去，又说：“你是不是对他笑了？”
“没有！”云谣立刻否认，随后道：“是他对我笑，不过他这人恐怕爱笑，对谁都是笑着的。”
“日后见到殷琪离他远一点儿，他虽二十有三，却没娶妻，家中只有两个姬妾，你这双眼睛会勾人，别被他看上了才好。”唐诀这才松开云谣的手，改为捏她的脸道：“若到时候他过来跟朕要人，你说朕给不给？”
“当然不能给。”云谣揉着自己被掐得有些痛的脸，反问：“若他真的瞎了眼看上了我，来跟你要人，你给不给？”
唐诀挑眉：“自然不给。”
说完，唐诀又顿了顿，道：“这么说是朕瞎了眼了？”
云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见唐诀往前一步，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唐诀逼近，云谣拔腿就跑，前方九曲桥，荷塘中除了几个枯萎的莲叶枝干便是几条锦鲤在里面游荡。
唐诀见人跑了，立刻跟了过去，扬声便道：“跑什么？过来，来来来，让朕好好看看朕是不是瞎了，看上你这么个丫头。”
“你离远些也能看到，为何非得到跟前才行，我天生貌美，远看更好看，你就别跟过来啦！”云谣道，生怕裙子碍事，将裙摆抱在怀里跑在前头。
四名禁卫军瞧他们家陛下跑起来了，吓了一跳，顿时将视线收回，跟过去又不敢跟太近。可那九曲桥两边就是莲池，不管是唐诀还是云谣掉进去了，他们都得倒霉，只能在心底盼望这两位可千万别在危险的地方打闹。
小孩儿都知道不该这样。
云谣腿不长，跑不过唐诀，脚下顿了顿，鞋子掉了她也没顾得上，唐诀跟在后头还得帮她捡鞋，捡起来一看鞋帮又是踩下去的，心中好气又好笑：“你又不好好穿鞋！”
九曲桥刚跑到顶，云谣就被唐诀抓住了，她被人提着衣领没法儿动，于是立刻认怂双手举过头顶假惺惺道：“陛下饶命啊，千万别与奴婢一般见识，奴婢贱命一条，陛下要去没用的。”
“闭嘴。”唐诀听她掐着声音说这句话就无奈，把鞋丢到了云谣跟前说：“穿好。”
云谣哦了一声，笑嘻嘻地将鞋子穿好，再一抬头，唐诀正双手环抱于胸看着她，云谣眨了眨眼，问：“好看吗？”
唐诀被她问得一愣，轻轻笑了一下，方才的玩闹心这时散去，两人跑了几步也不觉得冷了，互相安静地瞧着对方好一会儿，唐诀才开口：“你原来长什么模样？”
问完，他又加了一句：“朕是说，你自己本来的样子。”

面容
一阵寒风吹过九曲桥尽头的四方亭, 风中带着玉兰花淡淡的香味儿, 云谣与唐诀的发丝都被风吹起了几缕交错在一起。唐诀看着那双熟悉的眉眼，不论眼前的人怎么变, 换成了谁, 至少这双眼睛不曾变过，还有她左眼眼下角的朱砂痣。
这双眼与这一粒红痣应当是她本来就有的。
云谣抿了抿嘴说：“我……我原来长得不好看。”
唐诀不信，能有这双眼的人，必然不会难看到哪儿去。
“宫里有画师, 朕让他们画下来。”唐诀说。
云谣愣了愣，睁大双眼看向对方, 随后微微皱眉，心里稍微有些酸涩, 她垂眸片刻, 咬着下唇道：“其实……我也不太记得我自己本来长什么样子了。”
她没想过自己的脸，即便努力去想, 也过了太久时间，她换过好几个身体，每个人高矮胖瘦都不相同，唯一相同的就是她能认出自己的这双眼, 可面对铜镜，她光是看着这双眼是想不起来过去的长相的。
云谣自诩记性还不错，但自己本来的相貌却怎么也无法深深地刻在脑海里, 人总是会习惯性对自己的某些事物忽略, 正如她此刻闭上眼, 一定能想象出唐诀的样子，从眉到唇，一处不差，甚至连苏公公的相貌她也能想得出，唯独自己的，她想不到。
“即便宫里有再好的画师，恐怕也画不出我无法表述的脸吧。”云谣心底有些犯苦，随后又笑了笑，扬起脸摆出一副没所谓的样子指着自己的脸道：“陛下就记这张脸吧，你不是说你会好好护着我的吗？只要你还在，我便不会死，你既这般说，那这张脸就是我接下来会用一辈子的脸了。”
云谣说完，唐诀怔了怔，随后轻轻嗯了一声，抬手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下道：“走吧，回延宸殿。”
云谣摸了摸自己被他手指弹痛的地方，上前两步拉住了对方的袖子，等唐诀回头看她时她又歪着头笑了笑，眉眼弯弯，脸蛋还有没完全褪去的圆，脸颊薄红，寒风中高立的绒毛领子被风吹得略微有些凌乱。
唐诀仔细地将她这一抹笑容记下，就刻在心里与脑里，随后说：“你扯朕的袖子做什么？”
云谣收手，微微抬眉嘁了一声：“我知道，规矩，体统，我不扯。”
却没想到唐诀反而拉起了她的手道：“要牵便牵，袖子又不是朕。”
云谣看了一眼两人互相牵着的手，垂眸笑了笑，偶尔与小皇帝耍嘴皮子也别有一番趣味，只是还没走两步，唐诀便道：“手太冰了，下回若让朕瞧见你不好好穿衣服或是鞋子，朕就把你关在屋里，什么时候春暖花开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那也没关系，你记得每日差人给我送三餐过来就行，啊对了，昨日那肉丸子好吃，还有还有，上次那八宝鸭也好吃。”云谣说着便肆无忌惮，走在前面的唐诀牵着她的手微微收紧，摇了摇头无奈地舒出一口气。
素丹在太后寿辰上也算是大放异彩，唐诀自然借着这个机会重复她之前的盛宠，只是昭容的这个位置迟迟没有还给她，但往蝶语轩跑的次数也比较勤快。
他去蝶语轩就是吃顿晚饭，然后与素丹说说话也就回来了。
素丹早知晓唐诀那方面不行，即便她有心伺候，对方也无力享受，每当素丹有那方面的想法后，唐诀都会如临大敌，面露难色，一会儿支支吾吾吞吞吐吐，一会儿又是好言哄着，最后只能让素丹好好休息，自己赶忙离开。
来了几次，都是如此。
这一次唐诀走后，苑雅对素丹道：“陛下年纪轻轻，如何能有那方面的问题？又不是人到中年疲软了。”
素丹面色微愠，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如今我还只是个美人，若不想办法怀上龙嗣，如何能往上爬？在这宫里，谁先身怀龙嗣，谁就是第一等人，届时即便是皇后也要给我三分面子，何故如现在这般，居然是整个儿后宫女人中位分最低的。”
“即便最低，陛下也宠爱你。”苑雅说着：“不如……我们用药？”
“药？”素丹挑眉，心想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总比一直等着强，若她真能用药与唐诀行鱼水之欢，说不定唐诀到时还得感谢她呢。
“您答应了？”苑雅问。
素丹皱眉，苑雅见她没有反驳，便道：“奴婢明日就去一趟太医院。”
“笨蛋，你若去了太医院，谁都知道我要将那药用在陛下身上了。”素丹伸手敲了敲桌子，她入宫以后从未向那人提任何要求，那人不论自己是得宠还是失宠也没给过半分叮嘱，而今她先做联系，不知是否会出麻烦。
可想到如今这地位，又想到先前被淑妃与云谣合起来摆了一道心里就气，于是她抬头看向苑雅：“明日你领我的令牌出宫一趟，就说你家中有人病了，我准许你出宫陪着，出宫后到京都城南采蝶轩废弃的院子里找到半根枝丫伸出墙头的桃树，然后在桃树上挂一根红绳，再将我交给你的信纸埋在桃树下。”
苑雅怔了怔，素丹抓着她的手道：“切记！此事不能让其他人知晓，一旦发现不对，立刻离开，宁可什么也不做，也不可被人发现。”
苑雅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云谣一早就被秋夕给晃醒了，她还躺在床上梦周公，突然一阵天旋地转顿时让她惊醒，差点儿呕了出来。睁开眼一看瞧见秋夕就坐在床边，拉着她胳膊还在晃，云谣立刻开口：“干什么呀，秋夕，我醒了，醒了！”
秋夕见人醒了，这才松了口气道：“陛下找你有事。”
云谣眯着眼睛朝窗户外头看了一眼，顿时觉得头皮发麻：“这屋里都还点着灯，今日又是休沐日，陛下根本不上朝，外头天还没亮，起来做什么啊？”
“那……那我不清楚，反正陛下站在外头应当有半盏茶的功夫了。”秋夕说着，有些为难：“所以云御侍您还是快快起来吧，别让陛下久等了。”
云谣抬眉，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又伸手揉了揉眼睛，心里无语也无奈，有哪个皇帝隔了十天终于轮到休沐日不用早朝了，还爬起来拉着宫女晨起的？
云谣穿好了衣服，漱口洗面之后，头发随意梳了梳，就用一根簪子挽着，大半披下，秋夕又给她披上了厚重的斗篷，这才打开房门推着人出去。
云谣一步跨出房门就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完，再睁眼时，进入视线的是满眼的白，她顿时楞在原地，放眼望去，延宸殿门前全都被白雪覆盖，昨夜不知何时下起了雪，雪还挺大，到了这时已经有一寸厚了，天上还簌簌地往下飘。
天的确没亮，距离天亮还得再半个时辰，唐诀披着斗篷站在她的门前，居然也是穿戴随意，头发都没梳起来，只用一根发带绑在脑后扎了个半高的马尾，一头墨发与纯白的雪狐领对比鲜明，玄色斗篷上还绣着金龙，尚公公跟在他身后撑着伞。
除了尚公公，还有小刘子，小刘子手中捧着两根粗大的毛笔，脚边放了个墨桶，云谣一看这阵势就知道唐诀要去宫门处画画。
“清醒了吗？”唐诀笑弯了眼睛看向她。
云谣伸手揉了揉眼，道：“勉强清醒。”
唐诀顿时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差点儿将人戳踉跄了，这才说：“走，朕带你去作画。”
云谣还没答应，就被人牵着手往外拉。
延宸殿门前还无人走过，大雪上不留痕迹，鞋子踩在上头发出咯吱咯吱的雪声，几人在广阔的白上留下了几排脚印。
延宸殿距离雁书楼并不远，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尚公公与小刘子被唐诀吩咐了就在雁书楼等候，也别跟着过去一起吹冷风了，便自己提着墨桶拿着毛笔打算顺着雁书楼的大路往宫门处去。
云谣嫌麻烦，拉着唐诀道：“你还记得我之前从哪儿过去的吗？”
“那墙缝朕可不钻。”唐诀撇了撇嘴，看了一眼也只够两人擦肩而过的巷子。
云谣道：“这不叫钻墙缝，这叫抄近路。”
随后拉着唐诀的手便要往那窄巷子里走，这里虽然看上去像见不得光，可好歹挡风，而且去宫门处更快，省得走大路还迎雪吹风。
唐诀跟在云谣身后，手里提着的半桶墨溅起了几滴沾在桶壁上没洒出来，他瞧着自家御侍一步做两步跨，突然想到了他起初捉弄她时的场景，当时他便是在这条窄巷靠近宫门的那边巷口看见撑着一把伞蹲在地上拔草的云谣，傻得很。
抿嘴笑了笑，唐诀眉目柔和了几分，牵着对方的手也握紧了些，就在两人即将出巷子时，面前匆匆跑过了一个人，那人低着头，手中拿着包裹，似乎有些焦急，只在白雪覆盖的路上留下一排脚印。
云谣停下脚步没动，唐诀也未开口，等确定那人走远了听不见声音之后，云谣才说：“那是苑雅。”
“素丹身边的宫女？”唐诀挑眉。
云谣嗯了一声：“她是思乐坊的人，跟着素丹一同入宫，只是这处是离宫的宫门，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看来，是有人等不及，要她去办事了。”唐诀笑了笑，又扯了扯云谣的手指说：“喂，朕教你画画，你管其他人呢？”
云谣回眸朝他看去：“你不好奇？”
唐诀依旧是那副笑脸没变，云谣顿时睁大双眼：“你早就知道？！”
唐诀俯身，压低声音双目直视她道：“人或许还未出宫门，谣儿你这般大声，就不怕被人发现？”
“那你来宫门这处，是打算跟过去？”云谣问他。
唐诀轻轻眨了眨眼，摇头道：“不，朕就是一心一意带你来作画的。”

作画
白雪路上一排匆匆离去步伐略微凌乱的脚印被人从中拆成两段, 与白雪相比, 宫墙成了灰色，上头布满了鬼面, 墨迹挥洒凌乱, 一笔一划交错成了有五官的鬼脸，一张张，一面面，越来越狰狞, 越来越凶恶。
从宫墙的另一边一路画了过来，在雁书楼的巷子口这处停下, 剩余的墙都是灰白色的，没有那可怖的鬼脸, 反而停在了一张画劈了的猪头上。
云谣与唐诀出了巷子就站在宫墙前了, 墨桶放在一旁，两人身上落了些许白雪, 白雪逐渐被体温融化，成了一粒粒细小的水珠。
唐诀的笔落在了猪头旁，对着云谣道：“你瞧瞧你这画的，脸都是歪的。”
“画头猪还讲究脸对称吗？”云谣撇嘴, 唐诀笑道：“画什么都要静下心来细细琢磨的，否则画出来的东西就不像样了。”
云谣目光朝前方一面墙的鬼面看过去，问：“那你这一墙的鬼也都是静下心来细细琢磨出的？”
唐诀顿了顿, 微微抬眉道：“朕这一宫墙上的鬼, 是为了能静下心来才作的, 不过还未完成，等有朝一日完成了，你就知晓朕这么些年在此地究竟画了什么出来。”
云谣往后退了几步，眯着眼睛朝前方看去，大大小小的鬼面铺满了墙壁，有的像是咧嘴阴险的笑，有的像是怒气冲冠的恶，有的是张开巨口要吃人的侧面，有的则是以背示人，只留了小半边的斜睨，重复不多，却又杂又乱，看上去排列毫无章法。
云谣看了好几遍也不知道唐诀究竟是在卖什么关子，只是这一面宫墙很长，已经被他画了五分之四，只剩下前往宫门那处的短短百十步距离而已。想来，这其中若真的有什么玄妙之处，应当很快就能看得出了。
唐诀见云谣还在细细琢磨，于是用毛笔敲了一下她的头道：“别看了，过来，朕教你。”
云谣哦了一声，拿起了毛笔，这毛笔的笔杆有两指粗，笔头有半个拳头大，蘸了墨之后又重，抬起来就废了不少力气了，更别说用它去作画。
墨水顺着笔头滴下，唐诀在墙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而那形状周围犹如火焰一般的毛发炸开，直接盖在了他先前画好了的画面上，草草几笔，便是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头出来了。
那墨水用量较多，水滴顺着宫墙的墙面滑下，正如那无脸的头颅被人割下，下面正涔涔地滴着鲜血，流入墙角的雪堆之中，顿时化开了不少白雪。
云谣看唐诀这笔墨挥洒得逍遥自在，心里有些没底，于是小家子气地跟在后头画了个小圆圈，刚要加上五官，唐诀便阻止了她。
云谣朝对方看过去，心里不解，唐诀抿嘴笑了笑，这一笑如春风拂柳，分明满是暖意，偏偏他的眼底没有笑意，笑容没收，只对云谣说：“下笔之前想好，你要画的是谁。”
“……不是鬼面吗？”云谣问。
唐诀道：“你见过鬼吗？”
云谣摇头，她虽说是穿越过来的，也死了好几次，可当真没见过鬼长什么模样，若非要说见鬼，云谣只能对着唐诀伸手指向自己的脸说：“我……我觉得我死过好几次，应当算是？”
唐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与先前那假意装出来的笑容不同，眉眼弯弯，眼中带着几分透亮，口中呵着白雾，等他笑够了，唐诀才道：“你若算鬼，那朕算什么？”
“陛下是真龙天子，是神仙化身。”云谣立刻弯着眼睛夸了对方一句，她夸人顺口随说的，带着点儿调戏的意思在里头，结果脸又被唐诀给捏了两下，对方俯下身道：“谣儿是不是偷偷吃过糖？否则怎的说话这般甜？”
“好听吗？”云谣问。
唐诀点头：“好听，朕喜欢。”
静了会儿，唐诀又道：“不过朕此刻是在教你画画，不接受你的油嘴滑舌与恭维，只告诉你，若你当真不知道鬼长什么样，不如就画人吧。世人善于伪装，都给自己披上了假面具，眼前看见的并非他们本来的样貌，看不见的那些，才是他们真实的样子。”
云谣愣了愣，话题急转而下，突然严肃了起来，她静静地看着唐诀的那张脸，似乎有些明白过来他为什么今日会带自己过来作画了，说是来作画，倒不如说是来教她从今往后在皇城中的为人之道。
在这个地方，想要活就不能率性而为，即便是唐诀也得摆出他人想看的姿态保全自己，更别说她一个小小的御侍。
唐诀先前对云谣纵容，云谣知晓相对于她来的那个时间而言，晏国封建、不自由得多，可唐诀却给了她基于这些封建和不自由不平等之中，最大的宽容和放纵。
与皇帝同桌吃饭的人，就她一个，能与皇帝你呀我的称呼的人，也就她一个，她可以在唐诀面前表露真心，她可以毫无伪装与掩饰，她甚至不需要对他人设防，总归所有的危险在朝她袭来时，唐诀会帮忙挡去大半。
可率性，率真，不适合皇城生存。
他人有面具，唐诀亦有，唯独云谣这个占着他人身体披着‘真面具’的人，少了那层‘假面具’。
那些是人面，是他人想看的样子，但在那些人面之后，则是唐诀画出来的样子。
云谣望着这一墙的鬼面，她似乎有些明白过来唐诀画中的意义。
唐诀道：“朕儿时有个玩伴，温和有耐心，那时朕并不聪慧，太师教的，总得学好几遍才行，皇兄们总会以诗词对年幼的朕提问，朕回答不出，都是那个玩伴背后告知，才让朕不丢了面子。”
唐诀的目光朝宫墙前方望去，似乎是要望到那最开始，他眼神迷离，不知究竟落到了哪一张脸上。
“朕喜欢他，亲近他，甚至与母妃提起他，更希望母妃能在父皇面前美言几句，帮他家在朝中提官，这样他便会感激朕，与朕更为要好。”唐诀微微抬眉，嘴角挂着浅笑：“可后来朕听见他在三皇兄跟前说朕的坏话，说朕愚笨不堪难成大器，说他不过是忌惮朕的皇子身份才对朕和颜悦色，他对三皇兄谄媚的样子，当真叫朕恶心。”
“所以，温和是他的脸，谄媚才是他的心。”唐诀伸手一指，指向前方：“那里便有一张谄媚的脸。”
云谣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她怔怔地盯着远方的宫墙，这一面墙上数不清多少张鬼面，若每一张鬼面都有一个由来，那唐诀这么多年来究竟看穿了多少人，又究竟在心里压下了多少阴暗与怨气？
能识破身边的小人固然是好事，但若识破了身边的所有人，那他活得该有多孤独，多恐惧？
“谣儿，作画之前要想好，自己画的是什么。”唐诀收回视线，手中的笔在他原先画出的那张空白的脸上开始落下五官，一双漂亮的眼睛勾魂摄魄，高挺的鼻梁与小巧的嘴唇皆貌美，乍一眼看过去，那是一个引人无限遐想的美娇娘，但唐诀并未停手。
他在那张原本漂亮的脸上加了几笔，柔情蜜意的眉眼，成了贪婪自私，单单是这双眼改了，那整张脸便彻底变了，几滴墨点滴落在那张脸上，她的口中渐渐生出了獠牙，好似一张嘴便能将人的血吸得一滴不剩。
这人，云谣似乎看出了她是谁。
“素丹？”她问。
唐诀莞尔一笑，侧过脸朝她看过来，他的笑容与他作的画截然相反，一面幽暗，一面绚烂。
“聪明。”唐诀说。
云谣觉得自己的心在这一刻停住了，又将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已经作完的鬼面上，云谣猛地吸了一口气，空中带着冰凉的雪花，一口气吸进之后她觉得心口稍微有些疼，这一刹那的疼转瞬即逝，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云谣还在看着唐诀，唐诀瞧出了她视线中有些木楞，趁着云谣这一瞬的出神，他突然俯身过去在云谣的嘴唇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云谣眨了眨眼睛，蜻蜓点水的吻带着片刻的柔软与温暖，她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脸颊微红。
“醒了？”唐诀调侃她。
云谣撇嘴，看向自己画的那一张没有五官的小脸，想了想脑海中也浮不出谁的脸。众人假面之后的样子，她都不清楚，即便她对素丹厌恶，对桂儿失望，可这两人内心里的样貌云谣拼凑不出，所以这张脸也就作废了。
“我不会画。”云谣放下了手中的笔。
“你真善良。”唐诀忽而感叹一声。
云谣朝他看过去，问：“那你呢？”
唐诀顿了顿，目光微滞，云谣接着问：“你真实的一面是什么样子的？我知道你也有装模作样的时候，你在他人面前多少都演过戏，那些我看得出来，那你现在呢？你现在的脸上也还戴着面具吗？”
唐诀将笔放下，手指略过方才画的鬼面，那张妖冶的脸上布上了贪婪。
不可否认，在云谣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唐诀的心口微妙地疼了一瞬，就像有人拿刀从里头剖开一般，而他的脸也几乎被这夹杂着大雪的风给冻僵了，笑容挤不出来，却也没让人看出任何破绽。
云谣见他不说话，往前凑了凑，喂了一声：“唐诀？”
瞳孔收缩，被叫的人回神，因为被唤名字而露出了笑容，唐诀道：“你看到的，就是我该有的样子了。”
云谣觉得他的笑容有些怪，又夹杂着几分柔软与暧昧，紧接着就听见对方道：“叫我晗，以前母妃便如此唤我。”

晗诀
唐诀不称自己为朕, 而是称我。
云谣微微愣神, 冷风吹过才有了反应，略微歪着头问：“晗？”
唐诀点头, 牵起了她的手, 两根笔扔进了墨桶里，将墨桶提起，显然是要带她离开的意思了。
“什么晗？”云谣见他没说话，有些焦急地问。
两人站在靠近宫门的这条路上, 路并不宽敞，前后无人, 白雪也未被大范围的破坏，天空初见白, 东方铺着浅金色的微光, 那一缕光芒透过皇城的屋檐洒下，落在这皑皑白雪之上。
唐诀朝东方望去, 轻声道：“晗，为初升太阳之光，这个名字是母妃选，父皇定的, 十二岁之前，他们一直如此唤朕，不过宫中变故太多, 十二岁时朕被迫登基, 懵懂无知, 父皇临终前给朕改了名，从晗，到诀。”
诀，有高明之意，初生时的一抹东方微光不可能在这朝堂、深宫中活下去，所以才将他的名字改了，一改，意义变了，恐怕连唐诀的性格从那时起也变了吧。
“所以，你当上皇帝之后，就没人再叫你晗了？”云谣问他，两人穿过窄巷。
唐诀垂眸只轻轻嗯了一声，事实上，从他母妃过世之后，就没人这么叫过他了。几位皇兄都叫他‘六弟’，就连父皇也叫他‘六儿’，晗这个字，除了母妃得宠的那几年父皇会挂在嘴边之外，恐怕也就在他咽气之前，从喉咙里轻轻吐过一声。
那一声不知是真的，还是唐诀的幻听。
谁都希望美好，谁都想要轻松地活在这世上，可是时局将他推上了这个位置，他不得不把肩上的责任背起，也不得不在这漩涡之中改头换面。
从前他也天真不知愁滋味，不爱读书不爱习武，只喜欢拉着伴读满院子跑，去抓鸟，去斗蛐蛐儿，那些荒唐是早就死在过去的六皇子所为。当上皇帝之后他偷偷习武，将过去荒废了的一点一点地补回来，不欲人知，极力隐藏。
十二岁刚当上皇帝那段时间，他夜夜都能看见窗外有人窥视，那高高的帝王牢笼外，站了许多人，他只到他们的心口位置，只能抬着头看他们，一到晚间，整个儿殿外都是人，那些人扬起火把，说是在保护陛下，实则那窗纱上被人戳了一个个洞眼。
那些洞，是他们窥进来的眼，他们要盯着小皇帝的一言一行，要知道这位新君，到底是真的怕鬼，还是装疯保命。
所以他渐渐也就不喜欢光亮了，若能不点灯，便不点，至少让里头暗一些，那些眼才看得不那么清晰，他们看到的不多，他能做到的就更多。
回想起那些不算愉快的时光，唐诀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苦笑，双眸低垂，最终将云谣拉出了窄巷，两人回到了雁书楼旁。
唐诀回头看了一眼，窄巷里来回的两排脚印将路中间踩出了一个深深的雪坑，而升起的太阳照在前往宫门的那条路上，光芒洒在了宫墙的鬼脸之上，唯有这窄巷，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有些人，有些事，有些心思，必须藏在黑暗里，谁也不能窥到。
云谣突然打了个喷嚏，唐诀朝她看过去，瞧见她鼻子下头挂了点儿水一样的鼻涕，顿时皱眉，然后将墨桶放下，抬起袖子往她的脸上胡乱地擦了擦。
云谣刚从怀里掏出手帕还没用上，被唐诀用袖子一通乱擦，顿时道：“冷、冷！你的袖子好冰啊。”
唐诀收手，声音略微压下来道：“回去吧，这天着实太冷了，晨露未干又下了大雪，是朕思虑不周拉你来作画，而且……你也不是个能作画的人。”
云谣朝他瞥了一眼，眼神中有些无奈，在雁书楼等候的尚公公小刘子听到了两人谈话的声音立刻走过来，该拿的东西他们拿着，纸伞撑起，遮蔽了两人顶上的大雪。
云谣说：“若让我画花儿，画鸟儿，我或许还能画出个样子来，可是叫我画鬼，不是谁都有这天赋的啊。”
唐诀不说话，只是朝她的额头上戳了一下，云谣被戳得往后退了一步，赶忙笑着蹦了两下凑过去，然后提起了唐诀的袖子，自己冰冷的手顺着唐诀的广袖里头探了进去，手指贴着他的手腕往上钻，唐诀顿时缩着胳膊嘶了一声。
云谣的袖子撸到了手腕，而她的手也探到了唐诀的手肘处，露出了对方一截细嫩的皮肤，几片白雪吹在了上头，唐诀立刻抽回了自己的手，略微扬声道：“胡闹！”
“不要这么严肃嘛，大不了我也冰一冰。”云谣说着，开始撸自己的袖子，唐诀赶忙扯着她的袖子将她手臂遮住，又扬声道：“藏好！”
见他那一板一眼的样子，云谣便觉得好笑，唐诀看恶作剧的女子还笑起来了，便道：“你说你，三餐不按量吃，鞋子不好好穿，现在天上还飘着雪呢非要露胳膊，你这……”
说到后面没措辞，唐诀又是戳了一下云谣的额头，这回稍微用了点儿力，将她眉心之间戳出了一个浅浅的红印来。
后头跟着的三个人看见了也装作自己没看见，只是耳畔云御侍的声音笑得越发响亮，想要忽视也不容易。
京都的大雪一连下了好几天，这期间唐诀往素丹那儿去得也勤快，即便是这么大的雪，他也隔日去蝶语轩小坐片刻，吃了晚饭才回延宸殿。
苑雅总共出了三次宫，第一次是去那采蝶轩的院子里找桃树，挂了根红绳在上头，又在树下埋了一张纸。第二次便是隔了三天去瞧，那张纸已经不在了，树上的红绳也消失了，又隔了三天，她第三次去。
那日树上挂着一根黄绳，苑雅在树下挖了好久才挖到了一个小瓶子，瓶子大约一根手指大小，细细长长，瓶口封住，苑雅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一些暗红色的药粉，闻起来带着些许香味儿，她赶忙将瓶口盖上，然后把东西塞进怀里，带回了宫中。
素丹得了药，当日便去小厨房做了牛肉汤，冬日里喝最能暖身了，汤还在炉子上滚着，素丹便让苑雅去一趟延宸殿请唐诀来。
延宸殿内，唐诀正坐在软塌上看奏折，桌案上堆了七八本，他虽低头看着，可却时不时抬眸朝正在玩儿投壶的云谣看过去。
云谣就坐在矮桌的对面，身上的衣服穿厚了许多，裹得跟个球似的。
这些天没再下雪了，可开始化雪，眼看着就要到除夕，天寒地冻唐诀连早朝都不想去，就愿意窝在殿内烤暖炉看看书什么的。
一根箭朝壶口过去，距离相差甚大地擦过，云谣叹了口气，这投壶她玩儿了七八回，没有一根进了壶口里，平时看小皇帝靠在软塌上懒散地玩儿，还以为很简单，实际上也没她想的那般容易。
唐诀朝云谣伸手，云谣将手中的箭递给他，结果唐诀没动，眼珠子朝那壶口的方向瞥了一眼，又看回来对云谣笑了笑，手腕轻轻一晃，手中的箭飞了出去，正中壶中，连壶口都没挨到。
云谣顿时睁大了双眼朝他凑过去，惊讶道：“你怎么做到的？”
唐诀瞧她这模样便颇为自豪地抬起下巴道：“这有何难？”
云谣拉着他的袖子便晃，还有些激动：“快告诉我快告诉我，我试了好几次都没用，我眼睛也不是不好，每回都是瞄准了投过去的，怎么都没进去呢？”
唐诀将她手中的箭拿过来，轻轻敲在了她的额头上道：“笨，没投进去只有一个原因，便是你根本没瞄准。”
说完，手中的箭丢了出去，又进了壶中。
云谣啧了啧道：“你这可以摆摊卖艺了。”
唐诀：“……”
云谣从软塌上跳下，将那些被丢出去的箭给捡回来，唐诀伸手揉了揉眉心道：“鞋！”
没穿鞋的人捧着十几根箭回来，又盘腿坐上了软塌，唐诀叹了口气将奏折放下道：“云谣啊。”
“哎。”云谣闭上一只眼睛瞄壶口。
“朕还管不管得了你了？”唐诀瞥了一眼她藏在裙摆下的脚，只印出了一个形状。
云谣说：“管得管得，你要是能让我投进去，我让你管。”
唐诀又一次哑了，于是起身，走到了她身边抓起云谣的手便道：“来，朕教你。”
只说了这句话，手还没举起来，延宸殿外便传来了小顺子的声音：“陛下，蝶语轩派人来话，说素丹美人身体不适，请您过去看看。”
“身体不适，请太医啊。”云谣嘀咕一句，唐诀挑眉，抬起云谣的手，胸膛略微贴着她的背，下巴磕在对方的头顶，声音低低道：“朕说放就放。”
唐诀抓着云谣的手固定在了一个高度，道：“放。”
云谣手腕用力，将手中的箭丢了出去，刚好入了壶口，虽然险些又擦过，但至少进去了，她顿时笑了起来，结果小顺子又道：“陛下？您是去……还是不去啊。”
唐诀叹了口气，云谣将自己的手抽回来，说：“你去吧。”
“这般殷切，肯定没什么好事儿。”唐诀说完，起身理了理衣服，云谣穿好鞋子站起来，从一旁拿来了斗篷披在他身上，又理了理领口的雪狐毛，只叮嘱了四个字：“多加小心。”
苑雅还在门口迎着冷风等回复，结果没想到延宸殿的门帘直接被掀开，身上披着玄色斗篷的唐诀眉心微皱，脸上似乎有些担心，他大步朝外走，苑雅没反应过来，小顺子连忙跟上道：“苑雅姑娘，还不快走？去蝶语轩呢！”
苑雅这才哦了一声，笑嘻嘻地跟上。
等人走了，云谣才掀开门帘朝外看，寒风阵阵，树木之下还堆着未融化的厚厚白雪。
小顺子跟着唐诀走了，小喜子守在殿前，瞧见云谣要出不出的，有些好奇，结果云谣反而扭头朝他一笑，问：“小喜子，你会玩儿投壶吗？”

肉汤
唐诀入了蝶语轩便闻到了香浓的牛肉汤的味道, 谎称自己生病的素丹美人此时正在布菜, 那一锅牛肉汤的盖子半开，滚滚白烟往上直冒, 散着热气儿。
苑雅将人领进来了之后便行礼退下了, 屋内就剩下唐诀与素丹两人。
素丹对唐诀抿嘴笑了笑，眉眼之中满是柔情蜜意。
唐诀先是朝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满桌的菜色，虽不都是大荤菜, 不过也算丰盛了，瞧着素丹身上还披着做饭穿的外衣, 唐诀便走过去握着她的手道：“你亲自做的？”
素丹似是不太好意思，点头道：“妾身入宫前穷过苦过, 为了吃饱自己琢磨过一些菜, 都难登大雅之堂，不知陛下能否赏脸, 尝一尝妾身的一片心意啊？”
唐诀坐在了桌边，松开素丹的手拿起筷子道：“既然是你亲手做的，朕自然要尝一尝，不过以后可千万别让自己这般辛苦, 瞧你手冻的，朕都心疼了。”
素丹听见唐诀如此说，心里暖了几分, 面上笑得更灿烂, 于是为唐诀盛了一碗牛肉汤道：“陛下先尝尝这个, 煮了好几个时辰了，肉都软化了，暖了胃再吃其他。”
唐诀看着眼前的牛肉汤，双眉不动声色地抬起，他改拿勺子先没动，反而是素丹在旁边说个不停：“近日化雪，天冷得很，陛下又得早朝，天还没亮便要起床，妾身问了太医院的太医，向陛下这般操劳容易体寒多病，故而妾身才想着给陛下准备些能暖身子的汤，陛下喝了身体好，疲劳也都散了。”
唐诀嗯了一声，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顿时眉眼带笑道：“味道不错，还是你体贴。”
素丹得他夸奖，便道：“陛下喜欢就多喝些。”
唐诀又喝了两口，随后便放下勺子，轻轻叹了口气，素丹见他停了，愣了愣，微微皱眉问：“陛下怎么了？”
“若所有人都能如你这般体贴那朕便省心多了。”唐诀摇头，面对一桌美食佳肴毫无食欲，眉心皱着伸手揉了揉，道：“方才你那小宫女来时，朕还在为朝中之事头疼，听到说是你病了，立刻就赶来了。”
“陛下……”素丹心中猛地一跳，连忙拉着他的袖子求饶：“妾身不是有意撒谎，只是想要让陛下开心一些，若陛下为朝中事情烦忧，妾身这儿便是最好的栖所，至少……能让陛下放松放松。”
唐诀拉着她，指着自己身旁的位置让她坐。
帝王吃饭，若非准许，他人都不可陪坐在旁边，素丹以前也都是站在一旁伺候的，今日坐下，心安了许多，又见那一碗牛肉汤他已喝了小半碗，也愿意与他多聊聊，将这时间给耗过去。
“朕知道，有些话与你说恐怕无用，但正如你所言，这朝中后宫，还当真只有你这一处能让朕轻松片刻。”唐诀摇头：“朝中老臣太让人烦心了，尤其是那个……”
唐诀顿了顿，犹豫了半晌还是哼了一声捶桌子道：“那个齐瞻！”
在唐诀提到齐瞻时，素丹本垂着双眸安慰他，瞬时抬起了目光，她怔怔地看着唐诀，等他继续说下去，结果唐诀半晌叹了口气，只说：“这个齐瞻真是太让朕失望了，若非看在皇后的面子上，朕非得砍了他的脑袋以儆效尤。”
“究竟发生何事，陛下如此生气？”素丹说完立刻回神：“妾身并非是后宫干政，只是瞧着陛下生气，担心陛下将话憋在心中，气坏了身体。”
唐诀把手抽了出来，又将素丹落在脸庞的发别在了她的耳后，眉目中虽然还有怒意，却也平息了不少。瞧着素丹的脸，他声音尽量柔和道：“前几日有人呈奏折给朕，说兵部尚书齐瞻治下不严，导致兵部出现大批劣质兵器，而造兵器所用的银钱从中折扣许多，朕本不信，这几日让人查证确有此事，当真是胆大妄为。”
“劣……劣质兵器？”素丹挑眉，心中不解。
唐诀摇头：“与你说这个，你也不懂，兵部管晏国兵力，平时军营中训练都需要用到弓箭、长枪、盾牌、刀剑棍棒一类，而这些兵器原料的采买与制作都归兵部管理，好铁如黄金，要打造兵器本就不易，耗工匠许多。”
“这都是将士将来上战场要用到的玩意儿，即便是平日训练也不可马虎，稍有不慎也会出人命。可兵部兵器库中的兵器大半是低价购买废铁重铸，不堪一击，有的甚至放在兵器库里没用过都锈迹斑斑，如此恶行，你说这齐瞻可不可恶？！”
唐诀说到这，气得都站了起来，最后一声怒气冲冠，吓得素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怔怔地看着他。
她已很少见唐诀如此生气的模样，就怕对方一个不顺病发，然后在她这蝶语轩中要打要杀。
“陛下……”素丹起身，细声哄着：“陛下切莫动怒，动怒伤身啊，若兵部尚书真做错了事，陛下惩罚他便好了，不可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唐诀哼了一声，似乎是怒气消不下来，不论素丹如何哄着都不愿坐下，他眼尾涨得微红，愤怒难平，只说：“今日朕与你说的这些话你切莫传扬出去，朕就快要找到齐瞻过错的证据，万不可打草惊蛇，等朕翻到兵部滥竽充数，枉顾国家大事，置将士们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证据，朕定不会轻饶！”
说完这话，他拂袖而去，素丹跟在后头连喊了几声，一路追了出去。
站在门前的苑雅见人出来连忙行礼，谁知道唐诀走得很快，她一抬头人就在蝶语轩中消失了，唯有素丹身上穿得轻薄得很，跟出来没一会儿便咳嗽了两声。
“主子，这是怎么了？陛下知晓您下药的事儿了？”苑雅见他刚才离开的劲儿可不像是平时对素丹宠溺温和的样子。
素丹摇头，眉心微皱，也不管自己冷，只觉得她今天请唐诀过来反倒是对了。
牛肉汤中的药对他无效不打紧，但他方才在屋里说的那番话却是真真让人心慌的，若唐诀所说句句属实，那齐瞻的确犯了杀头的罪，不光是齐瞻，就连齐国公府都会连着一起遭殃。
唐诀说他就快找到齐瞻以次充好的证据，在这个证据落实之前她尚且还有时间通风报信，皱眉回屋，素丹扬声道：“苑雅！备笔墨，今日晚间你还得再帮我跑一趟！”
寒冬风大，又是日落时分，眼看着太阳就要下山，这一日的天只会越来越凉，偏偏跨着大步离开蝶语轩的唐诀烦躁地解开了身上的披风，厚重的玄色披风被他往后一丢，顺着风砸在了匆匆跟在他身后的小顺子身上。
小顺子身后还有几个太监，瞧见冷天里年轻的帝王脱衣服，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小顺子担忧，将衣服丢给了小太监，连忙跟在了唐诀身后道：“陛下，陛下！陛下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风，穿少了容易生病，眼看年关将至，您若真的病了可不得了……”
“闭嘴。”唐诀没回头，声音几乎算是咬牙切齿地从口中吐出，他也就脱了披风，任由自己在冷风中吹着，一头乌黑的长发随风凌乱，从逸嫦宫到延宸殿的这条路他只用了平日里一半的时间便赶回来了。
站在延宸殿门前的小刘子瞧见唐诀立刻回神，高高扬声：“陛下万岁！”
唐诀不等他动手，自己掀开门帘道：“你这是给谁通风报信呢？！”
一进延宸殿便瞧见云谣与小喜子并肩站着，地上拉着一条红线，红线前方不远处立了一个瓶子，两人手中都拿着箭，箭上绑着绳子，一绿一黄，玩儿得不亦乐乎。
小喜子方才听见小刘子那声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唐诀进来了，于是丢掉手中的箭立刻跪下，反倒是站在一旁的云谣怀里捧着手炉，还在细细地瞄着那瓶口，瓶子里头三根箭，两根绿色一根黄色，云谣手中拿着的是黄色，正是关键时刻。
唐诀走过来，直接将瓶子踢倒，声音带着几分怒意道：“都滚下去，不论听到了何声，没有朕的准许，谁也不准进来！”
小喜子当是自己与云御侍在小皇帝的延宸殿内玩儿投壶惹了陛下怒，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了，小喜子与小顺子就在门口守着，瞧他出来时脸色苍白，不用问也知晓里头那位恐怕是要发威了。
多日没见过他发病，他们三人渐渐习惯了跟着云谣没大没小起来，也忘了这才过十八岁的小皇帝，曾一日鞭杀过十三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此时云御侍与疯子待在一屋，凶多吉少，只能盼她好自为之。
云谣手中还握着箭，愣愣地看向唐诀，唐诀方才那一声怒吼将殿内所有人赶出去时，她差点儿也自觉地跟着小喜子出去了，不过她瞧见了对方一直盯着自己，故而留下来，只等着唐诀的下一步。
他是有什么话要与她说，才叫人出去的吗？
还是见她与小喜子太靠近，心里吃小太监的醋了？
又或者是她领着人在延宸殿内玩儿投壶，把他手下的人都带得没规矩起来了？
云谣一连起了好几个想法，在片刻的静中没得到回复，反而见唐诀阔步朝自己走来，站在她跟前还没叫她看清对方的长相便直接把云谣给打横抱起来了。
云谣惊呼一声，手中的箭立刻丢下，手炉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她改为双手搂着唐诀的肩膀，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摔了下去。
“唐……唐诀？”云谣怔怔地看着对方，唐诀抱着她钻入了珠帘，没停留在隔间的软塌处，而是越过玉屏风，一路入了内间，直到走到宽大的龙床旁，他把人放在床边，欺身而上。

合欢
云谣完全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她一张嘴, 唐诀的那张脸便压了下来，直接吻在了她的唇上, 云谣刹那间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心中狂跳。
双手被唐诀按在了身侧不得动弹，小皇帝贴着她的身体，眉心微皱闭上双眼连啃带咬地、急躁地吻着她，粗重的呼吸顿时让屋内的气温腾升, 缠绕着暧昧之色。
云谣觉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仿佛就要被吞噬了, 唐诀的手贴上了她的腰，稍稍用力地捏着, 一寸寸往上, 云谣立刻反应过来他身体上的变化与这越来越不对劲的发展。
她猛地睁开双眼，用力将手挣脱出来, 再捧起唐诀咬着她肩膀的脸来看，果然看见唐诀的脸颊通红，一双眼几乎布上了血丝，他细细却又急促地喘着气, 即便是与云谣对视，那捏着云谣腰间的手也丝毫没有减轻力道。
“你……”云谣有些颤抖。
唐诀的眼眸中闪过几分烦躁，他挪开视线, 低下头又一口咬在了云谣的肩上, 这一口用了不少力气, 饶是隔了这么多层衣服云谣也觉得疼。
她嘶了一声，疼痛忍下，只是还不太敢动，毕竟唐诀的某处正硬邦邦地抵着她，他没动，似乎也没有要动的意思。
方才他冲进来的那一刻恐怕也算是忍到了极限才没被人发觉他中药了，从素丹那处离开之后，唐诀甚至有想要回去直接将那下药的女人掐死的冲动。
他知道素丹会有所举动，他的千只眼也看见过苑雅几次三番地出宫与齐国公府的人有所来往，他确定了素丹是齐瞻的人，却没想到过素丹居然会让齐瞻帮她找这种下三滥的药来。
今日去蝶语轩瞧见一桌丰盛的菜他便知道这菜不对劲，恐是素丹蓄意讨好的手段，就怕在里头下了什么微量的毒，意图控制于他。
唐诀试了，他藏在袖子里的银针探过那碗里的牛肉汤，银针没有变色，汤中无毒。
是，无毒，却有药！
唐诀立刻紧紧抱住了云谣，搂着对方的腰又将人往床中央送了几分，手指不耐烦地解开云谣的腰带，方才片刻的安静在这个时候又一次躁动了起来。
云谣连忙拉住自己的腰带，她与唐诀一个扯着这头，一个扯着那头，互相不让，最后唐诀有些焦炙地坐了起来，直接压在了云谣的腿上，他开始去扯云谣的领口，云谣立刻开口：“唐诀！你、你你冷静一些！你不能这样对我……”
唐诀只将她的外衣给扒了一半下来，领口略微有些扯坏，不过她穿得多，里面还有好几层，总体算来还是包裹得完整。
唐诀的手微微颤抖，他的心跳得很快，喘息的节奏也很快，只是在云谣说出这句话后他再度没了举动，一双漂亮又微微发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云谣，不知多久他再度将手伸过来，云谣心中惊慌，扭着腰想要躲。
不过唐诀没有扯她的衣服，而是将她方才被扯下来的衣服又重新给穿了回去，双手发抖又凌乱地帮她把腰带系好，起身站在了床边，拉着云谣让她起来，等云谣站稳了之后他便立刻背过身去，一手指着延宸殿门的方向道：“出去。”
云谣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双肩，小皇帝的手垂在身侧紧紧地攥着，关节处指骨突出，指尖发白，此时他不光是脸，就连耳朵与脖子都是通红一片，素丹用在他身上的药恐怕当真是烈得很，也不知如此憋着是否伤身。
“我去叫太医？”云谣问。
唐诀摇头，气得一跺脚，转过身来满脸几乎是忍耐到极限的疲惫，他伸手搓了搓脸道：“你快出去罢……”
云谣一边整理衣服一边离开，在出延宸殿门前确定自己现在看上去并不狼狈，这才掀开门帘一步跨出，门前站着的小顺子、小刘子与小喜子三人都朝她看了过来，眼神中带着几分震惊，似乎在惊讶她还活着。
云谣脸上发烫，对着那三人道：“看好延宸殿，陛下不出来，谁也不许放进去。”
三人没说话，算是应下了，云谣这才迎着晚风往回跑，一头冲进了自己的住处没再出来了。
云谣走了没多久，小顺子三人就在门口听见了唐诀在里头摔东西的声音，动静不小，恐怕也摔了不少贵重物品，又是一声巨大的哐当，吓得三人头皮发麻，这个时候就算让他们进去他们也不敢进去了。
谁进去，不都是个死字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唐诀的声音从里头低低传来，说是让他们进去收拾。
小顺子小刘子领着小太监进去一瞧，殿内大堂一切都好，只是隔间软塌上的小桌案废了，被人扔在地上榫卯分离，可见用了多大的力气，还有一个坏了的，便是唐诀就寝床前立着的玉屏风，巨大的玉屏风倒地碎裂成一片片，上头的图都拼不齐了。
殿内靠着龙床边的香炉倒了，香灰撒了一地，满殿内都是浓郁的香味儿，甚至有些冲鼻。
此刻唐诀侧躺在龙床上，几件中衣凌乱地扔在一旁，他身上盖着被褥，额头上还发着汗，领口开着，半截肩膀露了出来，纤长的手指揉着眉心，似乎头疼的病方才转好。
小顺子瞧着殿里的一片狼藉，叫人赶忙收拾了去，又见唐诀似乎发了一场汗，让小刘子下去备热水给唐诀沐浴。
唐诀见人将殿内收拾干净要出去了，这才睁开眼道：“把陆清叫过来。”
“是。”小顺子点头，出了延宸殿，瞧着外头的月色，心想都这么晚了，叫陆大人过来能有什么事儿？
陆清到时，唐诀已经沐浴好了，头发干了大半披在了身后。唐诀的身旁有两个碳炉取暖，他裹着厚重的被子坐在软塌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微微皱眉看着，书里写的什么他都没看进去，脸上带着不悦，还在想他今日晚间气急时一脚踹倒了玉屏风的事儿。
只怪他当时不够清醒镇定，那玉屏风是他在这延宸殿内最喜爱的东西了，碎了，着实可惜。
“陛下。”陆清适时开口，打断了唐诀越想越烦躁的思绪。
唐诀抬眸朝他看去，心口发闷，没忍住咳嗽了两声。
陆清问：“陛下身体不适？”
脸色不太好，像是病了一般。
唐诀摇头：“无碍，朕此番叫你过来，便是让你安排合适的时机该收网了。”
陆清颔首：“属下明白。”
唐诀道：“朕让你安插在兵部的人去了三年，始终不得要职，齐瞻这个人心眼很多，不是他自己的人，他不会重用，除非是殷道旭特地安排入兵部的人，他不敢轻视了去。”
“贺强在出现那日，陛下便说过他将会是一枚很好的棋子。”陆清道。
落寞的齐国公府唯有齐瞻的肩膀能够承担点儿责任，他借着殷太尉的势，在朝中混了个掌管晏国兵力的兵部尚书之职已是了不得，殷太尉手中握有兵权，分了一半给齐瞻是念着齐国公府旧时的名望，拉拢齐瞻。
但这一半的兵权他不会白给，必然要派一个自己的人过去掣肘齐瞻在兵部的势力，或者说是盯着齐瞻在兵部的一举一动，告诉齐瞻，他空得了位置，空拿了兵权，实际上真正的实权，还是在殷太尉的手中。
那被殷太尉安排到齐瞻身边的便是贺强，早年跟随殷太尉打过仗，废了一条腿，如今走路一瘸一拐，却实打实的有过功绩，故而在兵部当了个侍郎，侍郎在尚书之下，可贺强长年跟随殷太尉，也根本不把齐瞻放在眼里。
久而久之，齐瞻自然不满足现状，所以他未雨绸缪，养了素丹，并不打算与殷太尉硬碰硬，而是从唐诀身上下手。
唐诀知道他的目的，心思却比他早了三年，棋子也早落了三年。
他知晓以齐瞻这多疑的性子，不会轻信他人，可贺强却是个武将，孔武有力，头脑并不算太灵光，唐诀安插到兵部的棋子掌握不了大事，小事却能掺和一脚，不投靠齐瞻，而是投靠贺强。
早一年多前军中兵器制造一事他便留了个心眼，如今借着贺强的势，倒是替唐诀省了不少心，稍加提点便立刻明白，蛰伏三年收敛尾巴当个爬虫，而今蝎子露出了倒钩尾，就看这毒到底狠不狠了。
贺强这枚棋子，看上去是殷太尉的，实则却成了唐诀手中的刀。
唐诀挑眉：“看来此事成否，就差朕再推一推了，叫你的人机灵点儿，在贺强跟前说几句，三日后朕要去阅兵。”
“陛下要亲自去？”陆清有些震惊，抬头朝他望了一眼。
唐诀点头：“自然。”
“可贺强毕竟是武将，陛下在人前又不通武艺，稍不留神便……”陆清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唐诀给打断了：“若不流血，如何杀人？朕要的，便是殷、齐两家，彻底断了来往，再见面便是仇人！”
唐诀忽而手抖，手中捧着的书掉在地上，他微微皱眉，眉尾处一阵刺疼，唐诀立刻伸手捂着额头咬着牙沉吟一声。
陆清见状靠近，跪在了唐诀跟前道：“陛下，让属下给您把脉吧，您……看上去当真不太好。”
唐诀抬眸，有些犹豫，不过还是将手伸了出去。
陆清搭上了他的脉门，又近距离借着一盏烛火细细看着唐诀的脸色，他眼中还有血丝，唇色几乎淡到没有，又过了一会儿，陆清问：“陛下是否与云御侍……”
“没有！”唐诀立刻否认。
“难怪如此了。”陆清皱眉道：“陛下所中之药名合欢，极耗精力，药效伤身，更别说如陛下这般隐忍不发，或许会大病一场。”
“可解了？”唐诀问他。
“此药非毒，不会再发，但近日天凉，陛下需好好调养，至于手抖头疼，几日便好。”陆清说罢往后退了一步。
唐诀嗯了一声，挥手让陆清下去，陆清离开前有些犹豫：“阅兵之事……”
“不改，必须得是朕去。”唐诀说完，陆清颔首退下，延宸殿内归于安静，唐诀伸手揉了揉眉心。
齐瞻知晓药是用在他身上的，弄来合欢，恐怕也有试探他的意思，他再不出手，就该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了。

脸红
陆清说唐诀或许会病, 他还当真是病了。
那日喝了素丹做的牛肉汤, 中了汤中放的合欢，当晚小刘子虽安排了热水, 唐诀却是燥热难挡, 等那热水变凉才去泡的，出来时浑身发抖，也解了心头的一把火，当夜会面了陆清之后, 第二日唐诀便起不来了。
早间到了时辰尚公公推门叫醒他去早朝，唐诀睁开眼浑身疲软, 才下床走了几步就直接摔倒，当时把尚公公吓得不轻, 延宸殿内的小太监连忙跑去太医院, 将太医院里的太医拉了好几个过来，这动静闹得不小。
云谣早间起来就瞧见延宸殿内的人进进出出, 想起昨天的事儿生怕是唐诀出问题了，立刻赶紧去看，她站在隔间外头朝里瞧，几个太医跪着给唐诀看病, 唐诀靠在床头上，面色苍白眼下发青，一头乌发更衬得人如纸般虚弱。
尚公公瞧见云谣来了, 一记眼神如刀般地瞥在了她身上, 云谣瞧出了对方视线中的不善, 不过当下情况她不好开口询问，只能等太医看完了之后，拉着太医问了句：“陛下怎么了？”
“天凉受冻，陛下被寒气侵体，索性没有大碍，但近日也不得操劳，得好好休息才行。”太医如是说，云谣才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唐诀风寒是否与昨日被下药有关，但她心里总觉得此事与素丹脱不了干系，她从来没想过素丹身为一个女子，居然会想用药来逼唐诀就范。
唐诀身体不适，云谣贴身伺候着，所有吃喝一应拿到龙床边上来用，一连三日，唐诀没上早朝，连延宸殿的门也没出。
前两日甚至吃了药后嗜睡，与云谣说话的时间都变少了许多，第三日他渐渐好转，看上去倒是精神了一些，能下床转了，他还想出门走走，不过一只脚还没踏出延宸殿就被云谣给拽了回来。
“朕没事，朕好了。”唐诀叹了口气，他身上穿的比平日穿的要多了好几件，走路都有些费事儿，可连着三日被关在延宸殿内，满鼻子闻到的都是药味儿，再这么下去他也快要被逼疯了。
云谣拽着唐诀的袖子道：“今天风大，你还没好透，还是等过几天再出去吧。”
唐诀朝矮自己许多的云谣看过去，云谣一把将手中的手炉塞到唐诀的怀里：“捧着。”
唐诀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晃着被云谣拽着的袖子，有些撒娇的意思在里头：“谣儿啊……”
云谣一见小皇帝给她来这招了，于是也学着对方晃着小皇帝的袖子扭着肩膀摇头：“晗啊……”
这一个晗字唐诀没辙了，他微微挑眉，就站在延宸殿门口与云谣对视，没一会儿就收回了视线，捧着手炉，唐诀转身朝殿内桌椅走过去，那旁边放了好几个碳炉，将殿内烘得暖呼呼的。
唐诀坐在了椅子上，看着案上堆积的奏折，头疼。
云谣跟过去，捧着一本奏折打开问：“你若不想看，我念给你听？”
唐诀看向她，往椅子上靠了个慵懒的姿势道：“好啊，你念给朕听。”
云谣抿嘴笑了笑，将手中的折子展开，是礼部呈上来的，不过刚展开她脸上的笑容就没挂住了，看见折子上的内容，云谣微微皱眉，最后还有些气，将折子合上往桌上一丢，噘着嘴瞪着唐诀。
唐诀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肩膀都笑得颤抖，瞧着云谣那样子着实可爱，又伸手捏着她的脸，捏到云谣略微有些痛了他才松手。
云谣说：“你看过了？”
“殿内无趣，不看奏折又能如何？”唐诀说。
“那你作何感想？”云谣指着那一封奏折问。
唐诀半垂着眼道：“你瞧，当帝王也不全好，位子坐不稳怕被人害不说，娶妻纳妾也不能自己做主。朕当皇帝以来，后宫女子并不多，算上皇后也不超过十人，前段时间礼部催朕生子，朕以病疾推了去，现在他又催朕填充后宫，意思便是暗指朕后宫里的女人不能生，并非是朕的问题了。”
云谣朝那奏折看去，唐诀又说：“去年采选，朕只收了徐莹与齐悦，这两人如今没了，宫中剩下的也都是旧人，还是早年朕不懂事时那些王公大臣们送进来的，如今朕年纪渐长，礼部恐怕要恢复旧制，年年都得提一次采选的事儿了。”
“年年都提？！”云谣震惊：“礼部的人都不考虑你的身体吗？即便你身体没有那方面的问题，后宫女人多了，性生活太过频繁的话，也会存在肾虚体弱，早泄不举等症……”
云谣话没说完，怔怔地看向唐诀，方才还摆着慵懒姿势的小皇帝听见她说这话都坐直了，甚至身体略微往她这个方向倾斜过来，一双眼睁大，眉心微皱，见云谣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问：“你说什么？”
云谣摇头：“没、没什么。”
“肾虚？体弱？早泄？不举？”唐诀微微挑眉：“还有……性生活？”
云谣扯了扯嘴角：“你听得懂？”
“半懂。”唐诀歪着头细细打量眼前的女子：“不过朕猜得出意思，只是不知朕的谣儿是如何知道这些事情的？”
云谣眨巴眨巴眼睛，脸颊有些泛红，她略微缩着肩膀抿嘴道：“我们那儿……教的早。”
“教？”唐诀恐怕是被云谣的话刷新了一遍三观与底线，脸上露出了惊讶，他捧着手炉的手微微收紧，眉头皱得更深了：“这种事，难道不是子女成亲前一日父母再提的？你说你以前生活的地方是……教？很多人学？”
云谣咬着下唇，她总觉得和唐诀说这个不好，不过看小皇帝那满满好奇与求知欲的表情，她在考虑要不要给一个刚成年的男人上一堂正儿八经的性教育课。
她以前生活的地方，的确会教，小学生理课，初中生物课，多多少少都会提到一些性知识，而且时代在进步，越来越开放，云谣还曾和大学里的舍友一起搜网址，看过一些男生口中的某岛女神的旧片子，该懂的生理知识，她都懂。
但显然，唐诀不懂。
“是这样的。”云谣深吸一口气，抬起软垫朝唐诀身边靠近了点儿，压低声音道：“在我们那儿，比晏国要开放许多，而关于男女身体上的差别与夫妻同房的事儿，也成了一门学问。所以我知道，是因为我学过，而我们那处国家为了更好的发展与教育，所有人小时候都得读书，至少九年，我说的那些，也都是那时学的。”
“什么国家会提倡子女孩童学这些？”唐诀眼中显然不信，不过他又仔细想了想，更觉得新奇，他朝云谣看去：“以你这么说，在你以往生活的那处，男女之事非常常见？”
“总之，是很正常的事儿。”云谣点头。
“春宫图到处都有？”唐诀又问。
云谣摇头，顺话接下：“春宫图不多，算是黄色书刊，不可发行，但有许多外网上有视频可以看，虽说违法，但拦不住。”
“黄色？外网上？”唐诀深吸一口气，伸手戳了戳云谣的额头道：“你说些朕能听得懂的话可好？”
“便是……男女行房之事隔着一道窗让你看，他们在窗里房内欢爱，你在窗外趴窗沿看。”云谣仔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过你只能看，你不能进去一起做。”
唐诀一只手立刻捂了过来，被手炉暖得温热的手心贴着云谣的嘴，方才还坐在椅子上的小皇帝此时蹲在了云谣的面前，他睁大双眼，眼中还有怒意，情绪复杂理都理不清，只是狠狠地瞪着云谣，声音压低有些沙哑道：“够了，不许再说了。”
云谣垂眸看了一眼捂着自己嘴的手，眨了眨眼点头，不过唐诀没将手拿开，似乎还怕她说些更夸张的内容。
云谣看着蹲在桌边的唐诀，小皇帝的脸颊微微泛红，就连耳多也跟着红了，他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慌乱，半晌之后才慢慢将手收了回去，然后起身，往后退了退，又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朕不好，不该问你这些，以后这些话你统统烂在肚子里，不可提。”唐诀说着，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发烫的耳朵。
云谣瞧他这模样就知道他是害羞了，虽说她没实践过，初吻也是跟唐诀，可在理论知识上她绝对称得上是唐诀的老师，如今老师说红了学生的脸，见学生那尴尬地又故作镇定的样子，没忍住笑了起来。
唐诀听见她的笑声立刻皱眉：“你还笑？！”
云谣尽力收敛笑容，点头道：“我不笑，但……你有些可爱。”
唐诀听她这么说终于坐不下去了，起身拉着云谣便朝外走，云谣没反应过来这算是什么事儿，连哎了好几声。结果唐诀走到延宸殿门前，打开门掀开门帘就将她往外推，一张脸比方才又红了许多，他瞪着云谣道：“你现在回屋好好反省你都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可那都是你问我我才……”云谣的话还没说完，唐诀就将手炉塞回了她的怀里，又加了句：“不准反驳朕！胡言乱语，不成体统！”
“可我……”话没说完，唐诀就将门帘放下了，小顺子看得一惊，似乎听见云谣嘀咕了一句：“可我不过只夸了一句可爱啊……”
小顺子朝延宸殿看了一眼，又朝垂着头的云谣看了一眼，笑着道：“云御侍真是有本事，陛下瞧着精神好多了。”
云谣对他扯了扯嘴角，干笑两声。

阅兵
第四日, 唐诀依旧没上朝, 但带着宫中禁卫军副统领张楚一同去了兵部训练营阅兵。
他要阅兵一事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安排下来了，这些天兵部忙着演练的事儿, 就是为了给唐诀留下个好印象, 而练兵一事一直都是归贺强管，训练营中混得脸熟的也是贺强。
三日内齐瞻派人来过五回，找贺强时他总拒不相见，齐瞻无法, 只能擅做主张，在唐诀阅兵之前, 将军营中的兵器全都调走，这事儿, 贺强是早间才知道的。
鲁岩在告知贺强如今此地训练营的兵器库中没有兵器时, 贺强正搂着娇妻吃早饭，听见这话早饭都喷了出来, 他一把将娇妻推到旁边，站起来对着鲁岩就吼：“你说什么？！兵器库中无兵器？！”
鲁岩点头，叹了口气：“这些兵器都是昨夜齐尚书亲自带人来调走的，他手中有了兵令, 又是尚书，根本没人敢拦，也怪属下昨夜荒唐, 带着将军您……”
贺强先前跟着殷太尉打过仗, 得了个小将军的名, 不过比起来尚不如兵部侍郎有实权，可将军叫起来比侍郎好听，鲁岩当了他的部下就一直如此唤他，谁都爱听好话，贺强自然满意他了。
因前几天齐瞻时时派人来找，贺强仗着自己是殷太尉的人不将齐瞻放在眼里，故而只对来找的人留话说若齐尚书有要事就亲自来，昨夜鲁岩说起这事儿，两人都痛快，便一同去喝了花酒，却没想到一夜归来，兵器库中没了兵器，今日陛下还来阅兵，这叫他如何是好？
“这齐瞻就是想让老子人头落地了！”贺强愤恨地朝外冲：“老子去找他算账，他算是个什么玩意儿？没打过仗，没练过兵，一个弱不禁风的小书生借着殷太尉的势当上了兵部尚书，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鲁岩见贺强朝外冲立刻拉住他，摇头道：“将军，您现在去找他也无济于事，届时陛下过来，您不在兵营里也无法交代啊！此次阅兵几日前上头就已说好，便是您全权负责，齐瞻这一招志不在扳倒将军，而是要打殷太尉的脸。”
“怎的？他还想与殷太尉为敌不成？”贺强如此说，见鲁岩噤声，心中也在考虑这个可能了。
鲁岩道：“将军，依我看现如今只能先将兵器库填满，至少不能让将士空手练给陛下看。”
“这一大早又让我去哪儿弄兵器？！”贺强问。
鲁岩道：“属下有法子，虽然是个险招，但至少也算个方法。”
贺强道：“你说！”
“陛下从皇宫出发来此地，途中坐轿辇至少得再有一个时辰，若耽搁耽搁，说不定要两个时辰才到，咱们训练营后方五十里外的城中有个专供给戏班子用的兵器库……”鲁岩还未说完，贺强便呸了一声：“那都是灌了泥沙的假刀枪！稍一用力不用十招便会折断，如此兵器如何能用？！”
鲁岩叹了口气：“将军！事到如今去哪儿找真刀实枪啊？！陛下来之前，您吩咐着他们做做样子便好，切不可来真的，如今天冷，陛下前几日又生了病，只需叫他瞧见咱们军营整整齐齐的，随后拉着陛下入里头喝热茶，他瞧不见的。”
“陛下尚还年幼，从小就不爱习武，阅兵也不过是年前走动，说白了，也是亲自来慰劳将军的，本就留不住多久，一盏茶的功夫他人走了，您再慢慢找那齐瞻算账！”鲁岩急得直跺脚：“将军！您发个话吧！”
贺强捏紧拳头，仔细想了想鲁岩的话，眼瞧着太阳就要升起，他皱眉道：“好，就按照你说的办！但你给我小心仔细了，切不可出任何破绽！让那小皇帝来了就赶紧走！至于齐瞻，这回可害苦了老子，老子非得把此事告知殷太尉，脱他一层皮肉不可！”
唐诀的确在路上耽搁了一段时间，等人到时都快到晌午了，大冬天里贺强在训练营外头等了一身的冷汗，一刻钟前鲁岩才将兵器全都找来，发给了众多士兵说明了原因，这些士兵也都是跟着贺强后头的，以往还与殷太尉一起上过战场，自然听贺强的话。
贺强瞧见唐诀来时，训练营中慷锵有力的呼、哈声早早就响了起来，整齐有力，听起来像模像样，他也松了口气。
小皇帝因为前几日生了病所以清瘦了一些，加上天冷，他面色有些苍白，身上披着银狐毛领的玄色披风，头上戴着玉冠，一双眼睛有些好奇地左右打量着军营，看上去就像是个不通世事的孩子，若非是他长得高些，如此天真，倒叫贺强想伸手去逗了。
贺强心里虽说瞧不起唐诀，不过面上功夫还得做足，唐诀身后跟着禁卫军副统领张楚，还跟着大理寺卿田绰，贺强瞧见田绰心中有些疑惑，领着唐诀走在前头，自己往后退了两步给田绰一个眼神。
田绰道：“巧合碰上，被拉来了。”
贺强这才松了口气，生怕田绰是唐诀派来调查他军营中兵器一事，不过见田绰来得也不乐意，贺强便不去管他了。
唐诀到了训练营士兵们训练的地方，瞧见几百个士兵站成了一个方阵，方阵与方阵之间尚有间隔，他们手中或握着刀枪，或扛着矛盾，看上去有模有样的，于是面上露出了笑容。
贺强给了鲁岩一个眼神，鲁岩立刻道：“陛下，外头风大，陛下身子还未好透，便进去喝口热茶吧，这兵部训练之事，贺侍郎口述与陛下听也是一样的。”
唐诀嗯了一声，转身大步朝里头走，贺强这才将心放定，又给了鲁岩一个肯定的眼神，这便跟着唐诀进去。
唐诀坐在主位，坐下之后身上的披风从中分开，这才露出了他怀里捧着的东西，原来他方才双手藏在披风里从未拿出来，是因为怀里抱着只小猫，那猫儿大约只有巴掌大，通体雪白，一双眼还闭着，身上有些脏，不过唐诀不嫌弃。
“这是……”贺强粗人，大胆开口。
田绰倒是率先解释：“陛下宅心仁厚，路见小猫不忍冻死，故而放在怀中为其取暖呢。”
贺强扯了扯嘴角，天下野猫何其多，小皇帝还真是心地善良得很，田绰又小声地加了句：“偌大的仪仗队，为了只小猫拦在路中间，堵了我去大理寺的轿子，这才碰见陛下，故而被陛下拉来阅兵。”
贺强听了也就过了，没有细想，只当是巧合，让人给唐诀奉茶，又说了一些自己在军营中训练时的威风，往上夸了殷太尉与唐诀，唯独没提齐瞻。
唐诀一杯茶只喝了两口，低头咳嗽了两声似乎身体不适，鲁岩聪慧，立刻道：“兵营风大，屋内也无取暖的，陛下不若早些回去，免得伤了圣体。”
“可朕还想瞧瞧贺侍郎训练的结果呢。”唐诀眨了眨眼睛：“方才听贺侍郎说你将那些士兵都训练成了高手，朕想亲自试试他们的本领。”
“这……”贺强一愣，早知就不吹牛了：“陛下万金之躯，不可……”
“张楚。”唐诀根本不管他，开口打断。
长了张嫩脸约莫二十出头的禁卫军副统领立刻颔首：“属下在。”
“陪朕出去练练。”唐诀来了兴趣，将小猫捧着就朝外头走，张楚跟上，贺强有些无措，鲁岩满脸无奈，只能跟了出去，倒是田绰难得来了点儿兴趣，拉住贺强道：“小打小闹，你紧张什么？你那士兵又不是傻的，还能真伤了陛下不成？让让便好了。”
贺强如何能与田绰说出真相，只是与田绰废话两句的功夫，便听到外头传来一声：“大胆！”
贺强连忙跑出去一看，只见一个小兵跪在地上，肩膀还流着血，手中长刀成了两半，里头细碎的泥沙露了出来，鲁岩慌乱地退到一旁，张楚接过唐诀手中自己的配剑，又将小猫递还回去。
唐诀顺着猫毛，问张楚：“这是何物？”
张楚道：“回陛下，这是民间为戏台制造的假兵器，多为木头镀漆，为了彰显重量的，便会以泥沙灌入。”
“朕是在问，军营之中为何会有此物。”唐诀转身，看向了姗姗来迟的贺强，眉心微皱：“朕难得从张楚那儿学了两招打算练练，不过才拔剑使了一下而已，怎的贺侍郎管的兵营里会出现这种劣质不堪的兵器？一招都无法抵挡吗？！”
“陛……陛下！臣罪该万死，欺瞒了陛下！”贺强万般无奈，只能跪下，一旁的鲁岩也立刻跪了下来道：“陛下恕罪！贺侍郎如此做也是逼不得已，昨夜齐尚书派人来军营，以兵令连夜撤走了兵器库中所有兵器，为了不碍着陛下阅兵的心情，贺侍郎才出此下策，还望陛下恕罪！”
鲁岩倒是聪明，一句话即交代了始末，还把自己给择了个干净。
唐诀知晓此事，顿时勃然大怒，对着田绰便问：“田爱卿，你都听到了吧？”
田绰一愣，看向这满兵营的荒唐，叹了口气行礼：“微臣都听见了。”
“兵部本掌管晏国兵力、武器！是晏国实力的象征，却没想到就连朕皇城跟前的兵营中也出了这种寒心之事！户部国家钱粮养着这一帮士兵，没想到他们不将朕放在眼里，反而陪着贺强一起诓骗朕！莫非真当朕未及弱冠，还是个孩子不成？！”这一通话发下，军中士兵顿时跪下大呼：“陛下恕罪！”
“贺强，你好样儿的！”唐诀手指颤抖地指着贺强道：“你以次充好，造了个假阅兵之阵戏耍朕，你这是欺君之罪，罪极当诛！还有你！你方才说是谁将兵器库中的兵器调走的？！”
鲁岩立刻开口：“是……是齐尚书，不知缘由，便将好端端的兵器全数带走。”
“朕信任齐瞻，才将兵部交到他的手中，他却仗着自己是皇后生父，将兵部管成这个样子！此事与他也脱不了关系！田绰，朕要你查，好好查！”唐诀说完，便拂袖而去。
尚公公与张楚也连忙跟上，就留个过来看热闹的田绰睥睨尚且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贺强，叹了口气蹲在他跟前道：“若我是你，牺牲自我，也不可拖殷太尉下水，此番，定是那齐瞻打算鱼死网破了。”

白猫
唐诀从兵部一路回到了宫中, 脸色难看地快步入了延宸殿, 到了延宸殿跟前，唐诀才将眉头松开, 回头看去, 张楚与尚公公左右站立，停下没动。
“朕让你盯着的事，你盯得如何了？”唐诀问。
张楚垂眸，拱手道：“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唐诀点头, 垂眸看了一眼怀中的小猫，那小猫在他怀里捂暖了, 抬起小爪子舔了舔，似乎对唐诀很亲, 一点儿也不怕生。
尚公公瞧见小猫, 弯腰朝唐诀伸出双手道：“奴才这就将它处理了。”
这小猫本也就是张楚找来丢在路边的，不过是个拦路的借口, 既然事情已经达成，便没有利用的价值了。
唐诀正欲将猫交出，谁知道那小白猫见自己半边身子出了披风，一阵冷风吹过来缩成了一个球, 慢慢睁开双眼抬眸看了唐诀一眼，它有一双特别漂亮的湛蓝的眼睛，只是眼角周围还有黑漆漆的脏东西, 小猫轻声叫唤, 声音带着几分虚弱与沙哑。
尚公公就要碰上它, 却没想到唐诀收了手，又将小猫抱回了怀里，抿嘴笑了笑问：“这猫儿如何来的？”
张楚一愣，道：“属下家旁巷子处时常有野猫出入，这不过是新下的一窝中随便捡出来的。”
唐诀伸手戳了戳小猫的耳尖，猫耳抖了抖，又往唐诀的怀里缩了缩，尚公公见了此状，心中已经了然，只是眉心微皱，道：“这不过是拦路野猫，陛下见它可怜，带回来罢了。”
“嗯。”唐诀轻轻点头，又笑了笑，瞧着怀里的小东西未出世时的模样，同样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浑然不知自己被人利用，就因为他给了些许温暖便缩在他的怀里，对他全然真心，说起来……是有些像的。
心口忽而有些不太舒服，唐诀收敛了笑容，转身往延宸殿走，张楚见人走了，问尚公公：“陛下方才那一问是何用意？”
“无非，是为了那个人罢了。”尚公公撇了撇嘴，跟上唐诀，张楚停在原地，等人瞧不见影子了，这才转身离去。
云谣早上端了刚煮好的药来了延宸殿内，却发现唐诀早就不在了，被褥都是凉的，她问了小顺子唐诀去了何处，才知道这人一大早身体还未好全就跑去阅兵，心中有些不悦，端了个小板凳捧着手炉就坐在延宸殿门口等他回来。
云谣等了许久也不见人，直至未时唐诀才回来，云谣那时已没在延宸殿，而是在自己住的小屋前吃糕点，嘴里含着桂花糕瞧见唐诀领着尚公公回来，桂花糕还没吞下去便放下糕点盘子朝唐诀的方向跑。
云谣跑的动静不小，她不是个脚步轻盈的人，尚公公都听见了那哒哒脚步声，面向云谣，脸色不算好。
唐诀见人跑来了，抿嘴笑了笑说：“这么急？找朕有事？”
云谣朝尚公公看了一眼，尚公公自觉颔首，退了两步从一旁绕着离开了这两人周围，于是云谣一把扯着唐诀的披风就将他拉到旁边的长廊，遮了寒风，云谣才问：“你一早就去阅兵了？怎么昨日没与我说？今天风大，你还往外跑，身体究竟想不想好了？”
“你说话越来越像朕母妃了，居然把朕当个孩子似的教训。”唐诀嘴说虽数落，不过一点儿也不见生气，反而有些高兴，瞧见云谣脸颊微红撅着嘴要生气不生气的模样便觉得好玩儿。
他略微往前倾，抿嘴笑了笑说：“朕不与你说是不该，往后不论何事朕都告诉你，可好？免得我家谣儿急得脸都红了。”
云谣方才是急得脸薄红，这回是被唐诀的这句话羞得通红了，唐诀逗了还想逗，于是道：“朕此番过去也不算全无收获，来，给你个小玩意儿。”
他说完，便将怀中的小猫往外送，直接塞到了云谣的怀里，云谣啊了一声，见到自己手中突然捧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猫，脆弱得很，看着就跟一只手便能捏死一样，她立刻不敢动了，那小猫也没动，睡得正熟，张嘴打了个哈欠没睁眼。
“它……”云谣本想说好可爱，到了嘴边变成了：“脏兮兮的。”
“是脏，朕在路边上捡到的。”唐诀伸手戳了戳小猫脑袋：“恐怕才刚足月呢，你养吗？”
“给我养吗？”云谣顿时睁大了眼睛抬头看向他，完全将唐诀一早去阅兵的事儿给抛到脑后了。她怀里抱着猫，双手僵着不敢动，见唐诀点头肯定，她又有些胆怯：“我、我怕我养不活啊，它太小了。”
“那就精心养。”唐诀说完，解下披风披到了云谣的肩上，又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将披风盖好，一丝风也吹不进了才行。
做完这一切，唐诀便双手环胸沉思道：“既然要养，得给它起个名字才行。”
云谣愣愣地看向唐诀，完全没了主张，她从接下小猫开始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如同石人，唐诀看着觉得好笑，于是说：“你看她白得像一团云，不如就叫云云。”
云谣：“……你是不是在拿我逗趣？”
“是啊。”唐诀毫不否认，又说：“不过这个名字刚好。”
云谣想到云云，一来是想起来自己先前当过一阵子宫女，那宫女也叫云云，二来，自己的本名中有个云字，她就姓云，如今唐诀让她养一只猫，也叫云云，云谣觉得唐诀的恶趣味颇重，这一个名字，沾了三重身份了。
“不要叫……”云谣的话还没说完，唐诀就弯着腰掀开披风的一角对她怀里喊了声：“云云。”
云谣：“……”
偏偏那只刚才还熟睡的猫轻轻喵了一声算是回应，唐诀眼眸一亮，腰没抬起来，一双眼眸带着几分惊喜地看向云谣，这几天病着苍白的脸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如此近的距离，云谣看着愣了愣，心跳突然加快了。
唐诀道：“你瞧，它喜欢这个名字。”
云谣撇了撇嘴，虽说想说‘我不喜欢’，但看着唐诀那双明亮的双眸，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便当是哄小孩子似的道：“好了好了，天太冷了，你快回去。”
唐诀勾起嘴角笑，姿势没动，略微朝前凑了凑，一吻落在了云谣的嘴角上，亲完了觉得不够，又凑过去亲了嘴唇，一连啄了好几下，这才扯着穿在云谣身上的披风道：“你跟朕一块回去。”
云谣被唐诀拉着披风愣愣地跟上，怀里抱着个小东西，脚步都不敢迈得太大，唐诀的披风于她而言过长，一小截在地上拖着，当真将她包裹得密不透风。
云谣收在披风内的手动了动，摸到了那小家伙一身温暖柔软的毛，心里顿时如被这绒毛扫过一般，又痒又软的，再看向唐诀笔挺的背影，心道：云云就云云吧。
唐诀去阅兵，除了带回来一只猫外，还将兵部惹了不小的动静。
兵部被查了，从尚书往下，各个大小官员全都逐个被大理寺卿田绰命人带回去调查，一番调查出来，即便什么事儿也没干的，也恍恍惚惚，生怕自己会被牵连砍头。
齐瞻也被大理寺带走了，除此之外，田绰还在齐国公府的偏宅里看见了大量印有兵部印记的兵器，齐瞻被带走时面色并无慌乱，他大约也猜到了会有这么一日，只是妻子跟在后头直哭，本想去殷太尉府上找殷太尉的，没想到被官兵拦在了家中不得出门。
在兵部的事情被查全之前，兵部上下大小官员一律不得掌权。
距离除夕越来越近，唐诀在早朝上说了除夕休沐之事后，又谈了关于兵部以次充好，伪造兵器一事，齐瞻治下不严，难堪大任，贺强更是蓄意欺君，被判了斩首，至于原先跟在齐瞻和贺强身后的所有兵部官员，或多或少都受到了牵连。
一个国家，最重要的就是兵力，兵力象征着实力，兵部更是在六部之中为重中之重，兵部除了士兵，最重要的便是兵器，如今士兵跟着将领欺瞒皇帝，兵器也都是假冒的，此次事件轰动朝野，唐诀所判，谁都不敢多嘴一句。
齐瞻入狱，皇后不可能无动于衷，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即便用力压下，兵部与齐国公府外的变故大家也都看在眼里，皇后的消息来得算是慢的，在唐诀宣布除夕休沐的第四日，除夕的前一天，皇后才从贴身宫女明溪的口中得知此事。
当她听闻此事后身体一晃，立刻便病倒了。
皇后病倒，明溪连忙去了延宸殿，结果还没到延宸殿便被守在延宸殿外禁卫军给拦下了，小顺子就在旁边，明溪急得眼都红了，瞧见小顺子立刻道：“顺公公，我真的有要事要见陛下，你让我进延宸殿吧！”
“明溪姑姑，啧……这不是咱家不给你进去，实在是今日延宸殿内有大事，大理寺卿田大人，太尉大人，还有周大人都在与陛下商量此番兵部之变，此刻咱家若放了你进去，咱家的脑袋还要不要了？”小顺子摇头。
明溪一听，便问：“那顺公公可否告知，如今齐国公府如何？齐大人又如何了？实不相瞒，皇后娘娘今早听到消息便病倒了，如今躺在床上说胡话呢，劳烦顺公公，即便不能为我传话，至少告知我一二，好让我宽慰宽慰娘娘。”
“皇后娘娘病了？”小顺子一愣，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摇头：“不、咱家不好进去，至于齐尚书他……如今陛下只给他定了罪，还未判刑呢。”
明溪还想说什么，忽而一只白色的小东西从她脚边跑过，明溪吓得立刻叫了一声抬脚便跳，小顺子瞧出那是什么，立刻道：“别跳！别踩！可别给弄伤咯！”
小东西抬头，一双漂亮的蓝眼睛看向陌生的明溪，叫了一声：“喵～”

醋意
明溪见这突然出现的猫愣住, 小顺子眼明手快, 想要扑过去抓住对方，却没想到小猫身形灵巧, 直接钻到了明溪的裙摆之下避风, 明溪虽怕，但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被咬了挠了。
小顺子一时间有些无措，他一个太监, 也不好去探明溪的裙底，好在不远处秋夕跑了过来, 秋夕是看着白猫从云谣的房间里跑出来的，连忙跟了过来。
走到这儿没瞧见, 于是问小顺子：“顺公公, 可瞧见云云了？”
“喏，就在明溪姑姑的裙底下呢。”小顺子指着。
明溪僵直着身体没敢动, 一双眼睛睁大看向秋夕，就跟要哭了似的，秋夕尴尬，颔首道歉：“还望明溪姑姑恕罪, 奴婢这就将它抓出来。”
秋夕经常往云谣的房间里走动，这几天也算是跟这白猫玩儿熟了，所以秋夕对白猫伸手时白猫没有反对, 顺着对方的手臂往上爬, 直接站在了秋夕的肩膀上。
明溪瞧见这白猫, 问了句：“这……这延宸殿如何会有猫啊？”
“哦，这是陛下半路上救回来的，也不好丢掉，便交给云御侍养了。”小顺子解释，明溪听了只觉得心口一阵阵泛酸。
看来延宸殿的一只猫，活得都比清颐宫中的皇后要自在些。
云谣出恭回来没瞧见小白猫，叫了几声也没听见回应，心里发慌立刻跑出去找，结果没走几步就瞧见小白猫站在秋夕的肩头上，顺着秋夕的脖子往上爬，大有要站在秋夕头上的意思，除了他俩，还有小顺子和皇后身边的明溪姑姑。
皇后身边有两位大宫女，明溪姑姑是从皇后本家跟过来的，比皇后还大上几岁，到了年龄也不出宫，就陪在了皇后的身边打算到老。还有一个是睦月，那是皇后入宫后跟随伺候的，睦月来延宸殿，事情不大，但若是明溪姑姑过来了，便说明皇后的确出事儿了。
云谣见状走了过去，小白猫瞧见云谣立刻从秋夕的肩头跳了下来，朝云谣这边奔跑了几步，顺着云谣的裙摆往上爬，云谣直接弯腰将它抱在了怀里，走到几人跟前，对明溪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明溪姑姑来延宸殿可有何要事？”云谣问。
明溪道：“云御侍，此番过来，便是要告知陛下，皇后娘娘病倒了，为的也是齐大人之事。皇后娘娘深居后宫对齐国公府中的事所知不多，但齐大人是皇后娘娘生父，皇后娘娘如何能不担心呢？她知后宫不能干政不敢求饶，只是让奴婢过来问问话，想知道陛下究竟要如何处置齐大人，好让娘娘……有个准备。”
明溪这话说得一点儿也不过分，反而委屈极了，云谣听着心里不太好受，可谁叫齐瞻本人也是个心眼多的，不愿意老老实实做兵部尚书，也不愿意安安分分地当个国丈。他既然不和殷太尉为一派，自然要靠着唐诀，可他非但不靠着，反而以素丹来意图控制唐诀，此番唐诀抓住机会，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兵部发生的事儿云谣略有耳闻，大致也猜到了是唐诀的作为，他这个皇位本来就坐不稳，收回兵部势在必得，此举目前还算顺利，云谣同情皇后，也不能为此多生事端，反而对唐诀不利。
云谣道：“明溪姑姑先回去吧，这事儿我来帮你问，等延宸殿内的大人们都走了，我会与陛下提一提，让陛下去看看皇后娘娘的。”
“如此……便多谢云御侍了。”明溪听了云谣这么说，虽知这是下策，却也是无可奈何，只能转身离去。
明溪走了没多久，延宸殿的几位大人也都跟着走了，云谣把小白猫交给秋夕照料着，叫她把房门关着不许让它乱跑，自己端了一杯热茶往延宸殿里走，一进去就瞧见唐诀靠在椅子上揉眉心，似乎很累。
“又是一番苦战了吧？”云谣走过去，将杯子放下。
唐诀看了一眼茶杯道：“朕不想喝茶。”
“知道你会这么说。”她笑了笑，打开杯盖，里头泡的并非茶叶，而是桂圆，金红色的桂圆水冒着热气儿，四颗圆滚滚的桂圆还躺在里头，唐诀端起来喝了一口，些许甜味儿冲破了嘴里的苦涩，他这才觉得心安定下来不少。
“方才殷道旭领着周丞生与田绰一起来了，这三人一个鼻孔出气，说的都是那齐瞻之事，却偏偏各执一词，殷道旭主杀，周丞生主罚，田绰倒是让朕放了他，大理寺查到齐瞻除了连夜调走兵器一事之外并没有其他不妥的作为，只给齐瞻安了个巧合的罪名。”唐诀摇了摇头，满眼都是疲惫。
“那你打算听谁的？”云谣问他。
唐诀朝她瞥了一眼，道：“朕谁都不听，朕自己布的局，引齐瞻和殷道旭安插在兵部里的狗跳进去，何必听他们所言，浪费了棋子。”
云谣听他这么说，抬了抬眉，双手撑着下巴歪着头问：“这么说来，陛下是有对策了？”
“一切，皆在朕的掌握之中。”唐诀抿嘴笑了笑，道：“谣儿，你可知天下之兵，无一营是在朕的手中？”
“我知。”云谣点头：“所以你才如此忌惮手握重权的殷太尉，因为他手中有兵符。”
“是，但兵符并非只有一个，而有两个。”唐诀伸出两个手指道：“一个兵符在殷道旭的手中，他手里的兵符可以统帅天下兵马，兵马所行之处，进退攻守，杀谁伐谁，都得听他的。还有一个兵符，就在齐家，那是早年齐国公得势时朕的皇爷爷赏的，从那之后就没拿回来过，那个兵符，可调令天下兵马，不论将士身在何处，在做何事，一声令下，必须集齐。”
唐诀道：“两张兵符，缺一不可，可调令的不可统领，可统领的无法调令，这是帝王以防权臣只手遮天的掣肘之策，可殷道旭打破了这道规则，早年将自己的妹妹嫁给了逐渐没落的齐国公府二公子，为的，也是这藏在齐国公府的兵符。”
云谣睁大双眼，听得津津有味，国之大事她不懂，但唐诀说的，也不难猜。
齐国公府在唐诀父亲那一代并不很受待见，晏国与周遭国家停战几十年，一直相安无事，兵符在齐国公府中蒙灰，唐诀的父亲有意削弱齐国公府的势力，故而齐国公府日渐衰败，到了后来，老齐国公躺在家中，久久未出。
即便如此，那张兵符也未被收回去，殷太尉看中的不是齐瞻的为人与聪慧，而是齐国公府的旧势，说是旧势，其实便是齐国公府的兵符。
他虽明面上化了兵部给齐瞻，像是将自己手中的大权交了一半出去，实则安插贺强在齐瞻身边，也是另一种监视与瓦解，他用心如此，难怪齐瞻始终难以与他站在一条船上，才想了其他计策，让素丹入宫以药石、美色诱惑唐诀。
这些人，都有狼子野心。
“那你这次对付兵部，除了要把兵部的权利收回来之外，还要他们齐家的兵符？”云谣问。
唐诀点头，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道：“正是如此，齐国公那老家伙，大半个身子都进了棺材了，年纪七十有五，活不了几年。他只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早年纵情于声色之中，死在女人的温香软玉里，次子齐瞻当上兵部尚书，只要朕将他握在手中，齐国公府再难重起，那兵符，迟早会落到朕的手中。”
“等齐国公府主事的都死了，陛下就有理由讨回多年前由帝王交出的兵符了。”云谣点头，又抿着嘴：“这样一来……皇后娘娘也着实可怜了些，她为此事还病倒了。”
“皇后？”唐诀一愣，睁大了双眼看向云谣：“你居然还关心她？怎么？朕的谣儿不吃醋？莫非是被礼部的人同化了，打算劝朕广撒雨露，开枝散叶？”
“莫非你想？！”云谣听他这么说，立刻皱眉扬着声音差点儿就要站起来了。
唐诀扑哧一声笑着：“朕想。”
云谣被他这回答气得不轻，才一个你字出口，便见唐诀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野兽盯着猎物一般，丝毫没有松懈，反而微微眯起，视线中带着几分侵略之意，他道：“朕一直都想，谣儿可允？”
云谣顿时怂了，她缩了缩肩膀往后退了些，睁大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看向唐诀，脸颊微红，说：“你……你正经一点儿。”
唐诀被她逗乐，呵呵笑了两下，点头挺了挺背：“好，朕正经一些。”
他拿起桌案上的笔，一边写一边道：“朕从未想过要与云御侍行周公之礼。”
此话一出，云谣瞧见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假话。
笔放下，唐诀挑眉，清了清嗓子：“云御侍信否？”
信才有鬼啊！
云谣撇嘴，将桌上的纸拿过来打算撕掉，不过看着唐诀的字写得还真挺好看的，于是抿嘴，有将纸放了回去，唐诀觉得好玩儿，伸手捏着她的脸，云谣被捏得有些痛了，开口求饶：“松手松手，快松手。”
唐诀松手，嘱咐她一句：“以后不许在朕跟前表现出如此宽宏大度的模样，朕喜欢你吃醋，摆着一副谁也不能与你抢朕的姿态，皇后、淑妃、静妃，皆不入朕眼里，死活无关。”
云谣捂着脸，看向唐诀的脸，对方厉声问：“知道了吗？”
“知道了。”云谣道，心想哪儿有人说这种话，逼着自己的女朋友吃醋的？古人都有三妻四妾，她同情皇后，唐诀反而不乐意了。

献计
云谣见到了淑妃的下场, 如今淑妃把自己关在逸嫦宫中除了给皇后请安就绝不出门, 玩儿都不玩儿了，家中倒台的后宫妃子, 都不会好过。云谣同情皇后, 不过是因为皇后曾给唐诀绣过一只荷包，她对唐诀有情，云谣也不愿唐诀把事做的太无情了。
与唐诀几句玩笑话说完，云谣看向对方, 唐诀正端着桂圆水喝着，瞧见云谣那双眼睛往自己身上放就知道她心里在打着注意呢, 于是开口：“你想说什么？直说吧。”
云谣问：“这件事，当真没有转机了？”
“你要什么转机？”唐诀微微皱眉。
云谣抿嘴：“当帝王, 也并非一定要以杀伐夺回天下的, 我知道陛下急，可你也曾说过, 想要看齐家与殷家狗咬狗，这一招离间计，你已经达成了。殷太尉想要齐瞻死，也是等着齐瞻死后, 他再找个由头从齐国公府里把那调令的兵符夺过去，陛下与殷太尉，谁更快一步也未可知啊。”
唐诀微微挑眉：“你说的话, 陆清也说过。”
陆清一直觉得唐诀杀气太重, 遇事易急, 他虽聪明，可蛰伏六年，藏了六年的锋芒，眼看时间将至，他下手便有些不知轻重了。
弃了户部夏镇这枚棋子是顺势而为，那么杀掉齐瞻这枚棋子便是兵行险着，要知道凡事欲速则不达，眼下殷太尉和御史大夫还没缓过神来，可假以时日，兵部尽是唐诀安排进去的人，那两位肱骨大臣难免会生疑窦，进而对唐诀收回其余四部便不那么容易了。
陆清的话，唐诀听进去了，但并不当一回事，他想着等到调令天下的兵符入他的手中，至少他有和殷太尉奋力一抗的实力，至少不用再如同以往一般，生怕自己身边出现陌生的面孔，又生怕那陌生面孔是谁派来的细作。
云谣见唐诀深思，于是问：“你可想清楚了？齐瞻杀还是不杀？治下不严这个罪名可大可小，若往大了说，要他的命不为过，不过是陛下一时气急，打算杀鸡儆猴，若往小了说，便如大理寺卿所言，无心之失，纯属巧合。”
唐诀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着，他半垂着眼眸过了许久，才慢慢抬起来看向云谣：“你这么劝朕，可是谁与你说了什么？”
云谣愣了愣，摇头：“没有啊，谁能与我说这些话？我不过是个小小御侍，外人看来，我在你面前根本说不上话吧？”
唐诀挑眉：“尚艺呢？”
“尚公公？与他何干？我从昨日就不怎么见到他了。”云谣好奇，尚公公经常生病，隔三差五就得休息，好在他三个徒弟是个能干事儿的，没耽误过延宸殿里什么事儿。
“既不是尚艺与你说的，那么你劝朕留齐瞻性命，不会只是因为同情皇后吧？”唐诀倾身过去，右手手肘撑在了座椅的扶手上，他一双眼对着云谣，问：“你想要什么？”
云谣抿嘴，心中狂跳。
她的确，还有别的想法。
唐诀手段太过直接狠厉，云谣担心，她知道唐诀的周围遍布危险，她也不是什么傻白甜白莲花圣母，觉得众生平等求着唐诀别杀人，她不会因为单单觉得皇后家中无人有些可怜便对齐家心生怜悯，毕竟那素丹还是齐瞻安插入宫的。
她只是担心唐诀如此下去，会在那张鬼面墙里迷失。
人都有心中害怕的东西，他曾因为害怕，为了保命装疯，假借疯病不知杀了多少个潜伏在他周围，披着面具与他共活的人。他以杀了别人而自保，以杀了别人给自己安全感，他为了夺回朝中势力，选择的方式还是杀。
上一个是夏镇，这一次是齐瞻，那么下一个，下下个，是否每一次唐诀要得到一些东西，手上就必须得沾染一泼热血？
云谣抿了抿嘴，开口：“你才……十八岁啊。”
他才十八岁，云谣和他谈恋爱都有一点儿心理障碍，更别说看着唐诀阴鸷如此。
身处高位，他该警惕，该狠绝的，可……也该适当存善，保持初心。
云谣的一句话，说得吞吞吐吐，她的眼底闪过些许慌乱，被唐诀看在眼里，当下就抓着她的手腕，唐诀皱眉问她：“你怕朕？”
云谣抬眸，唐诀问她：“你是怕朕杀了他们，还是怕朕会杀了你？”
“我是怕你从此以往，离不开杀人。”云谣实话实说。
唐诀却没想过她会这么说，只是视线顿了顿，随后缓缓勾起了笑容，方才带着几分凌厉的目光瞬时柔和，他伸手在云谣头顶揉弄了一番，将她的头发揉得有些乱了，又给她整理，几丝落下来的头发重新梳理整齐了，唐诀才道：“那你有什么良策？”
“我也只是这般说，想不出什么法子，若齐国公府愿意主动把兵符还给你，事情便简单多了。”云谣说。
“他要肯给，又怎会拖到今日？叫那老家伙把兵符交出来谈何容易。”唐诀扯着嘴角笑了笑，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眸一亮，朝云谣看过去。
云谣猛地对上这抹视线还有些无措，眨了眨眼不知唐诀是何用意。
唐诀这回是真的笑了，几颗白牙露了出来，他朝云谣凑过去，直接亲在了她的嘴唇上，这一口亲得响亮，云谣听见都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是小皇帝，满脸喜色，又捏了云谣的脸说：“你当真是给朕出了个好主意，不必杀他，还有恩于他，齐瞻对殷道旭……说不定会很精彩。”
“你想到办法了？”云谣往前凑了凑，唐诀点头：“齐国公有两子，大儿子死了，小儿子如今正在大理寺的牢中，除此之外，家中再无男丁。”
“你是打算以齐瞻的命，换齐国公手中的兵符？”云谣想了想，又说：“若齐瞻死了，齐国公后继无人，他已年迈，手中空握着兵符几年也没什么用处，反而是齐瞻这个独子尚算盛年，还能生。”
“兵符，是齐国公府最后的护身符，齐瞻，是齐国公府最后的希望，二者择其一，就看那老头儿如何选了。”唐诀低声笑了笑，又问云谣：“你方才是否说，皇后病了？”
唐诀的脑经转得快，心思也很深，计谋一会儿便出了一个，云谣顺着他的话去猜，也知道此番齐家还有希望，不至于满盘皆输难以翻身，皇后也不至于落得与淑妃一个下场。
唐诀借着皇后生病这件事儿，打算让云谣帮着促成自己的想法。
有些话唐诀不好说，云谣好说，她生为唐诀跟前伺候的人，知道的消息多，说的话自然有人信，尤其是现在家中遭逢大难的皇后。
云谣去看皇后时，手上还捧着珍贵的药材，人参灵芝不少，她也不懂，见着贵的就拿了一些，走到清颐宫前时，还瞧见被睦月领着入清颐宫的孟太医。
孟太医与云谣打了招呼，两人一同入内。
皇后的确病了，年纪轻轻却显疲态，比起当初淑妃的样子还要难看，淑妃好歹会哭会闹，能抱着祁兰说上好些话，皇后与淑妃不是一个性子，什么都憋在心里，一张清纯的脸病得苍白毫无血色，整个人气若游丝地靠在软榻上烘着碳炉，身上盖得很厚。
孟太医来时，云谣将药材递给了明溪，明溪接过道谢，云谣就在旁边等着，等孟太医把脉后说了一些让皇后放宽心态，好好休养的话，便跟着睦月出去写药方了。
孟太医走后，皇后才朝云谣看过去。
她对云谣没什么好脸色，她与素丹都是唐诀从外头带进来的乡野女子，皆不入她的眼里。
云谣给皇后行礼，又说：“明日除夕，陛下还为国事烦心，没时间来清颐宫看皇后娘娘，便命奴婢带了药材过来，还望皇后娘娘保重身体。”
“有劳云御侍。”皇后轻轻地说出这句话，便闭上了眼，一副赶客的架势了。
云谣不光是来给皇后送药的，于是站着没走，只抿嘴笑了笑，道：“皇后娘娘如此疲态，可是为了齐尚书之事烦忧啊？”
皇后没动，反而是明溪朝她看了过来，明溪立刻接话：“早间去了趟延宸殿，云御侍说帮着问问，可问出什么结果来了？”
云谣摇头，叹了口气：“结果并不乐观，今日殷太尉、御史大夫周大人与大理寺卿田大人与陛下为此事说了许久，奴婢听了也觉得心寒。”
“心寒？”明溪问。
云谣点头：“是，心寒，心寒皇后娘娘怎么说也喊太后娘娘一声姑姑，喊殷太尉一声大伯，可偏偏殷太尉却是主张要杀齐尚书的。”
“你说什么？！”皇后此时睁开了眼，猛地朝云谣看过去，她不可置信地摇头：“不会，不会如此！我母亲与太后、太尉为一母同胞，我更是太尉亲侄女，他如何会要陛下杀我父亲？！”
“皇后娘娘不信，但事实便是如此，若非殷太尉有意施压，陛下又如何会因为这点儿小事将齐尚书关着不放？要知道兵部阅兵一事出自贺侍郎，贺侍郎……正是殷太尉的人，贺侍郎如今被判斩刑，临死前还拉着齐尚书不放。陛下查出齐尚书之过并不算大，至多降职责罚，罪不至死，可殷太尉今日早上在延宸殿极力劝杀，陛下也犹豫不决，此番不是国事烦心，而是不敢来见娘娘。”
云谣一番话，说得皇后脸色更加难看，她眼眶泛泪，连连摇头：“不、不会、不可能！”
“皇后娘娘病着，可见太后派人前来宽慰？”云谣抬眸望去，只道：“据奴婢所知，恐怕也只有静妃与淑妃二人带礼来看，太后如此，是为断亲了。”

离间
“断亲？”明溪猛地看向皇后, 她也有些慌张了, 连忙扶着皇后坐起来，对云谣厉声道：“云御侍可知说出此话犯下大罪！娘娘与太后娘娘身上流着同样的血脉, 血脉至亲, 如何能断？”
“皇后娘娘大可去紫和宫与太后娘娘求情，若太后娘娘愿意在陛下面前为齐尚书美言，再与殷太尉说情，齐尚书便保住了。”云谣立刻跪下：“奴婢此番过来, 也是陛下之意，陛下知能救齐尚书的唯有皇后娘娘而已, 这才让奴婢多嘴几句，皇后娘娘若觉得奴婢失言, 奴婢愿受责罚, 不再多言了。”
“陛下让你来的？”皇后一听这是唐诀的意思，又变了个态度, 说声儿都温和了许多。
云谣心里稍微有些泛酸，她虽然知道皇后对唐诀有情，但是看见皇后对唐诀明摆着的情谊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儿，不是滋味儿不怪皇后, 毕竟人家才是正儿八经的夫妻俩，只怪自己，身陷囹圄择不开, 一心一意护着那小皇帝呢。
要不是知道小皇帝娶妻纳妾都不是自己的本意, 她才不占着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位置。
云谣叹了口气, 颔首：“是陛下让奴婢来与娘娘说这些话的。”
皇后垂眸，明溪在旁安慰道：“娘娘，陛下心中还是有娘娘的。”
皇后点头，又对依旧跪着的云谣好声道：“你起来吧。”
“多谢娘娘。”云谣起身，皇后才靠在明溪的怀中，一双眼朝她看去，上下打量了一番，恐怕是在心里怀疑云谣的身份。
一个妙龄女子，长得还算漂亮，一直待在皇帝身边当御侍，帮着皇帝传话，却不知这御侍身份究竟算什么，她若有野心，早就近水楼台先得月，凭着她的姿色，在后宫讨个位子也不是难事。
偏偏她似乎对后宫之位不感兴趣，也从未见她有过争宠之行。
淑妃因为家中变故安生了许多，若没病着，则每日准时准点来清颐宫请安，这些宫人妃子们中，也是淑妃第一个主动送药来看望她的，皇后也与淑妃说过一些话，旁敲侧击知道淑妃能保下，眼前这个云御侍在其中多少有些功劳。
说到底毕竟是唐诀跟前的人，皇后即便不喜欢，即便心中有妒意，可还是得给对方面子。
如今她更是领着唐诀的意思前来，皇后便听她如何说。
云谣道：“陛下之意，为保齐尚书，或可降职罚俸，但不可杀，可娘娘也知殷太尉在朝中地位，他若说杀，谁也不敢说保，若要保，唯有一人能与殷太尉一比。”
皇后不是傻的，听到这儿也算是明白了：“你是说我家祖父？”
“齐国公名震天下，多年前更是为晏国开疆扩土的大将，即便多年未出齐国公府，却声望犹在，若能让齐国公出府，入朝堂与殷太尉一会，想来殷太尉也无话可说。”云谣抿嘴笑了笑：“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有人有意拿此要挟。”
“要挟什么？”皇后不解。
“奴婢不知，陛下说是要挟，奴婢不过是传话而已，皇后娘娘若能请齐国公出府入皇城，齐尚书应当无碍。”云谣眨了眨眼：“奴婢没读过几年书，便是个粗俗女子也知远近亲疏，娘娘姓齐不姓殷，能保娘娘后位，保齐尚书的，唯有齐国公了。”
云谣话说到这儿，唐诀交给她的任务她也算达成了，只需让皇后有这个心思去请齐国公便可，其余的都不归她管。
皇后若有所思，云谣便行礼告退，离开清颐宫后，她直接往延宸殿走去，没想到刚离开清颐宫没多久，半途看见了素丹。
素丹领着苑雅一路过来，苑雅手中还捧着礼，两人身后只跟着两个公公，说到底只是个美人，不比先前婕妤、昭容时的排场大了。
云谣见到素丹，退到路的一旁颔首算是行礼，素丹应当是姗姗来迟准备看皇后的，毕竟素丹也算是皇后一脉了，虽没在后宫中认这个‘亲’，但她的确是皇后的生父齐瞻养出来的，如今皇后病了，于公于私她都得来。
不光云谣看见了素丹，素丹也看见了云谣，当下脚步就停了，瞧着云谣孤身一人站在路边上垂着眼眸等她过去，素丹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
如今她重获圣宠，虽说没有将以前的虚位争回来，但至少唐诀的心还在她身上，有了唐诀庇佑，即便她只是个美人，也比清颐宫中遭受冷落的皇后要有面子得多。
素丹走到云谣跟前站立，云谣看着她那浅粉色的裙摆心中叹了口气，她不想招惹对方，偏偏素丹和她似乎有宿仇，总来招惹她。
云谣不是个不记仇的，素丹先前迫害过她多回，多日前还给唐诀下药，唐诀忙着齐瞻的事儿没顾后宫里的是是非非，云谣还记着那合欢之药让唐诀大病了一场，如今素丹自己找上门来，这是打算又添新仇了。
“云御侍。”素丹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声。
云谣保持姿势没动：“见过素丹美人。”
“云御侍就自个儿在这儿吗？先前跟在你身后伺候的宫女呢？”素丹伸手捋了捋头发，眼珠子左右环顾了一圈，没瞧见这周围有人。
云谣回：“她尚有事，没跟来，素丹美人是去看皇后娘娘的吧？不如早些去，奴婢刚从皇后娘娘那儿过来，素丹美人若去晚了，娘娘歇下了，您也白跑一趟。”
“既然你身旁无人，那咱们的新仇旧恨，便清算清算。”素丹说完，扬起手对着云谣的脸上扇了一巴掌，云谣被打得措不及防，往后踉跄两下猛地抬头看向她：“你疯了？！我是陛下钦点御侍，皇后见我都得礼让三分，你敢打我？！”
素丹勾起嘴角，扭了扭手腕道：“如何不敢打？”
她扬起手预备再打，云谣立刻拦住，伸手将她推倒在地，素丹往后倒去，正好压在了苑雅的身上，两人一同摔倒，素丹坐在地上指着云谣道“把她给我拿下！”
云谣瞧着那两个太监过来转身便要跑，结果太监的速度比她快，抓着她的手臂便押到了素丹的跟前，云谣朝两个太监看过去：“好啊，你们胆子够大，不知我在延宸殿与尚公公平起平坐吗？敢对我动手，就不怕你们的脑袋？！”
“他们的脑袋，我来保。”素丹起身，理了理发丝，又对云谣的脸上扇过去，云谣躲闪不及，左边的脸颊都麻了，素丹道：“第一巴掌，是你在锦园命禁卫军将我拉到病发的陛下跟前之仇，这一巴掌，是你入逸嫦宫多日对我轻视无礼之仇，等着，还有第三巴掌，便是你以金针刺入纸人心口栽赃陷害之仇，我虽不能杀你，可眼下四周无人，打还打不得了？”
她说完，又准备动手，云谣一脚朝素丹的肚子踹了过去，素丹又一次被她踹倒，云谣便踩着小太监的脚趾，疼得他们松手了，又朝素丹过去，对着素丹的腹部踢了一脚，这才拔腿就跑，生怕两个小太监追上来。
等她跑出了这一面宫墙，转弯处瞧见了几个宫女正在打扫，这才松了口气，再回头，素丹也没追过来，恐怕是她刚才那两脚踹得不轻，小太监顾及不暇了。
“疯子！”云谣捂着自己的脸，若她是寻常人，这气还得受下了，毕竟那处没有人，她说自己被打也没人信。
一路回到了延宸殿，云谣没去唐诀那儿，直接回到了自己住处。开门小白猫就朝她扑了过来，秋夕抓都抓不住，云谣把小白猫抱在怀里，秋夕才道：“云御侍回来了。”
“嗯。”
云谣转身朝梳妆台走去，对着铜镜看了一下自己的脸，好似有些肿了，秋夕跟过来，一眼就瞧见她脸上的掌印，低呼一声：“天啊，您这是怎么了？莫非在皇后娘娘那儿受罚了？”
“皇后识大体，怎么会罚我？能恃宠而骄的不就只有那一个。”云谣咬着下唇：“都是唐诀给惯的！”
“陛下名讳不可……”秋夕话还没说完，就见云谣抱着猫跑出去。
秋夕连忙问：“去哪儿啊？”
“我趁着脸上这痕迹还在，去找他说理！”云谣低着头几步小跑，进延宸殿时小顺子都没来及拦住她，她就直接冲了进去。
云谣进了延宸殿之后才发现殿内并非只有唐诀一人，病着的尚公公站在一旁守着，陆清与唐诀两人坐在偏殿软塌上正下棋呢，气氛严肃，被她一冲，闹得有些尴尬。
尚公公朝云谣看了一眼，本是不满，在瞧见她脸上的红痕后微微一愣，收回了视线。
唐诀与云谣之间隔着珠帘，瞧见云谣冲进来站在门口不动了，轻声笑了笑：“有事？”
云谣抿嘴，先是朝尚公公看一眼，又朝陆清看去，这么多人在，她怎么好发牢骚撒撒娇？
于是云谣将怀里的猫往前一送，道：“是云云一直想往延宸殿跑的，想来是想见陛下了。”
“胡言乱语。”唐诀嗤了一声，声音又放缓了下来，对着云谣怀里的猫弯着眼睛温声细语：“是云云想朕了？”
云谣将猫放在地上，白猫几步窜到了唐诀的跟前，纵身一跃跳到了他的脚边，蹭了蹭唐诀的衣摆，唐诀立刻将猫捧在怀里，云谣准备转身离开，唐诀又道：“你来，瞧瞧朕在与陆清下连五子。”
云谣嘴角有些抽痛：“不了吧。”
这三个字一出，唐诀方才还轻快的表情一僵，顺猫毛的手停下，抬眸朝云谣的背影看过去，问：“出事了？”
“没有。”云谣说。
“那便是受欺负了。”唐诀微微皱眉：“过来。”

玩伴
云谣不得已, 转身掀开珠帘走入了偏殿, 低着头站在唐诀跟前，陆清一抬眸就能瞧见云谣左脸上的红痕, 微微抬眉。
唐诀见陆清的表情不对, 将猫放到了一边，自己下了软塌抬起云谣的下巴，这一看眉头立刻皱紧，眼神中的怒意便要燃烧起来, 他问：“谁打的？”
“素丹。”云谣老实开口，素丹那么惹人讨厌, 她不打算隐瞒。
“你就老实挨打？”唐诀声音显然不悦。
“有两个小太监帮她按着我，我还不了手。”云谣抿嘴, 随后又说：“不过我踹了她两脚。”
“两脚哪够泄愤？”唐诀道：“反正齐瞻之事也入尾声, 不论他是死是活，素丹这枚棋子都再无利用价值, 不如死了干净，膈应朕就算了，如今还敢打你了，她下手之前难道不想想, 你是朕跟前的人！”
云谣愣了愣，被唐诀这么一说，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朝陆清看过去, 陆清一双眼只看着棋盘, 虽听着, 但想来也不会乱说出去。
唐诀越想越气，拉着云谣就要往外走：“走！朕带你去杀了她！”
云谣见他气势汹汹，真的有就这样冲过去杀了素丹的意思，自己方才气得恨不得杀了素丹，这回因为唐诀冲动，反而冷静下来了。
“你你你，你别冲动，你这个时候拉着我去杀人，用什么理由啊？”云谣问。
唐诀回头朝她看了一眼：“朕要杀人，还需理由？”
“若后宫妃子都知你为帮我泄愤杀了素丹，那我又成什么了？”云谣抿嘴，瞧见尚公公站在一旁努力憋着一个喷嚏，小声地打了出来，心里顿时懊恼，冲进来之前至少得问小顺子一句的。
这回好了。
本来是小两口撒娇告状的事儿，这两个大男人，还是外人站在旁边，就算他们不出声也还是在场的，所有话都被他们听进去了，陆清保不齐在她不在的时候得给唐诀谏言，说自己是红颜祸水呢。
“你也太软骨头了，她打你，你就由着她打了算了？”唐诀甩开云谣的手，气得来回走了几步，指着云谣的脸说：“朕都舍不得下重手捏，你瞧你这脸上的红痕，都肿起来了，你打算隐忍不发？让这件事儿过去？”
“自然不会。”云谣伸手捂着脸，目光始终在那两人身上来回看，唐诀见她那眼珠子转就知道她的心思，于是抬手指着门道：“走走走，出去，朕与她单独说说。”
陆清下了软塌，穿好鞋子之后与尚公公一同出了延宸殿。
等人走了，唐诀才盯着云谣看，云谣慢慢将手放了下来，拽着唐诀的袖子道：“都怪你宠素丹，把她养得无法无天了，今天趁着就我一个人在，差使小太监押着我让她打，太可恶了。”
“是，怪朕。”唐诀皱眉，伸手碰了碰云谣的脸问：“还疼吗？”
云谣撇嘴，晃着他的袖子道：“好疼好疼的。”
“朕一定要杀了她！”唐诀拉着云谣的手往偏殿走，软塌小桌旁有暗格，暗格里放了一些药，唐诀在里头找了找，找到了个小玉瓶拿了出来，按着云谣坐在方才陆清坐的地方，打开玉瓶倒出了一些像是油脂膏之类的东西，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然后轻轻涂抹在她的脸上。
“这是什么药？”云谣问，味道还挺好闻的。
“活血化瘀的。”唐诀说，云谣抬起一双眼看向他，眨了眨又问：“你如何会有这药？”
“晚间黑暗，若批奏折太累容易分神，总会撞上些东西，殿内便常备了。”唐诀说完，云谣往前凑了凑：“那你又为什么不点灯呢？”
唐诀手指顿了顿，与她对视，安静了片刻之后，玉瓶被扔到了一边，唐诀直接将人推在了软榻上压在她身上，方才捏着云谣下巴的手改成轻轻摸着她的眉尾，然后闭上眼俯身亲了过去，一吻正好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云谣突然被亲，心中还有些莫名其妙，不过当小皇帝一口轻轻咬在她下唇上后，她便顾不上那么多了，抬起双手勾着对方的肩背，云谣微微抬着下巴迎合他的吻。
唐诀的手轻轻地贴在了云谣的脸上，她的皮肤经过在宫里的细养之后好了许多，不如跟着思乐坊风吹日晒那般暗淡，一吻轻柔，如蜻蜓点水，稍纵即逝，如此反复，叫两人都情动了许多。
云谣眨了眨眼，心中慌乱又胆怯，总觉得事态发展不太对，可她也动情了，也有向往之心，故而只愣着没动，眼看着小皇帝再度吻上她的唇。
唐诀的吻很柔和，几乎没有侵略性，却又莫名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气势，一寸寸压制着。
皇帝的衣服比较繁复，腰带上也有许多挂坠，乱七八糟地一堆都被唐诀看也没看地扔到了一旁，然后轻轻与她相拥。
云谣脑子有些晕，一双手就贴在唐诀的心口位置，掌心处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在逐渐加快，几乎冲撞着自己的手心，一如她早就已经紊乱了的心。
唐诀的牙齿轻轻嗑咬了云谣的下唇，本是事前带着些许的试探与情难自控，却不想耳边发出对方痛呼一声：“啊——”
唐诀吓了一跳，立刻松口，睁大眼睛撑起身子看向怀中叫出声的人，他有些慌乱还有些震惊：“有那么疼吗？”
“它、它、它咬我！”云谣的眼睛有些红，嘴角还有很浅的一个牙印，不过让她吃痛的却不是因为唐诀的吻。
云谣晃了晃手，手背上两个浅浅的獠牙印，没破皮没流血，不过皮肉深深凹进去，看上去就疼。
没发出声的小白猫还团在软塌上，一双蓝色的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云谣看，唐诀一时有些尴尬，还有些气恼，指着小白猫就道：“白疼你了，尽会碍事！”
云谣捂着自己的手，扁嘴说：“可能是它瞧你越脱越少，觉得我在占你便宜吧。”
唐诀双眼睁大，又说了云谣一句：“你就会胡说八道！”
就会胡说八道的云谣也缓过神来了，连忙把衣服穿好，整理清楚了之后她对唐诀一伸手，道：“药。”
唐诀找了两瓶给她，云谣才下了软塌打算出去，唐诀又道：“等等，把它也带走。”
云谣返回，抱着小白猫便离开了延宸殿，唐诀瞧着她出去的背影，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衣领敞开，都解了两层了，瞧着云谣也没拒绝的意思，怎么就被一只猫给坏了气氛。
外衣与腰带和一些腰饰都挂在一旁，那二层的腰带下，还挂着一个红配绿难看得很的荷包。
唐诀瞧见，顺手拿过来，伸手摸了摸荷包上的两朵海棠花，叹了口气。
先前尚公公与陆清离开延宸殿时并未立刻离开，陆清当时拉着尚艺的袖子道：“尚公公上回与我说到了茶经，正好今日有空，我得了不少好茶，愿与尚公公好好讨教一番。”
小顺子朝两人看了一眼，又瞥见陆清抓着尚公公的袖子，扯了扯嘴角，权当自己什么也没瞧见。
尚公公跟着陆清走到延宸殿旁空无一人的长廊处，两人才开口说话。
他们都知道小皇帝与这位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姑娘关系非同一般，方才两人几乎无视他们的存在，所言所行皆入两双眼中，显然是唐诀有提醒之意。
正如云谣心中猜测，陆清和尚艺两人私下没少对唐诀讲过她的坏话，古来皇帝若对一名女子太过用心，必有误国之实，在遇见云谣之前，唐诀一言一行果决冷静，绝不会意气用事，他今日要拉着云谣冲进后宫去杀妃子，只因云谣受了两耳光，着实有些急躁。
尚艺瞧不上云谣，在他眼中，云谣与那些以色侍人的人并无差别，不过是仗着自己长了几分姿色，也不知用什么方法留在了唐诀身边，还让唐诀为她屡屡破例，于他们的大事而言，云谣绝不是垫脚石，而是绊脚石。
只是唐诀将这绊脚石看得颇为重要，否则也不会挑他们今日都在的场合，几次三番让云谣进来陪着了。
云谣都知气氛不对要走，若非是唐诀拉她，她也不会强留。
唐诀此番行为，便是要告诉陆清与尚公公，从此以后将云谣当做‘自己人’，不可对她再有排斥，他听够了陆清与尚公公在他耳边的啰嗦，不过碍着多年的关系不愿说破，才会如此。
“陛下说留她有用，直至今日我也看不出，这女子能有什么用。”尚公公道。
陆清朝尚公公看去，微微皱眉：“陛下对她动心了。”
“不难看出，你可曾瞧过延宸殿内养过猫？”尚公公嗤笑了一声：“若她有用，可留，若她无用，陛下不忍杀之，我们得帮着动手。”
“我劝你，还是别轻举妄动。”陆清按着尚公公的肩膀说：“陛下对她看重自有道理，即便只为了男欢女爱，不是云谣，也会是别人，总不能一直排杀所有他靠近的女子，让他真当个孤家寡人吧，毕竟是年轻气盛，情愫既生，拦不住的。”
“你就任由那个女子祸害？不怕误了大事？”尚公公皱眉。
陆清抿嘴笑了笑：“我原先也如你这般想，此女留在陛下身边必会误事，可今日陛下所言我都听进去了，劝说皇后向齐国公求情，逼齐国公以兵符换独子性命之事她也算出谋划策，既不蠢笨，便能用之，留着不会碍事的。”
“你就不担心她红颜祸水？”尚公公问。
陆清道：“我从不担心红颜祸水，我担心的……只有陛下能否守住自己的底线，例可破，底线不可破。”
话说到这儿，陆清朝延宸殿看去，刚好看见云谣抱着一只小白猫跑出来，他抿嘴笑了笑，劝说尚公公：“陛下自小孤单，就当是送他个玩伴吧。”

除夕
除夕夜宫中颇为欢闹, 也并未因为前朝之事而降了热情, 该备下的节目与庆祝礼部与善音司都准备妥当。
不过因为皇后家中出了变故，皇后忧心过重又染了病, 年夜饭开始了一半她才到的。
善音司中出了个漂亮的歌女, 嗓子好，唱歌也好听，晚间给大家唱了一曲，唱的是合家欢睦之意, 皇后听了又瞧着在场人的欢声笑语，心里更不是滋味儿, 身后跟着的明溪与睦月生怕她这个时候掉眼泪。
他人都在庆祝，唯有她的母亲在家以泪洗面, 她的父亲还在大理寺的牢中受苦, 宫中除夕虽说是家宴，却也算不上家宴, 不过是各怀心思的人凑成一堂，吃了顿饭，看了场戏，饭吃完, 戏看完，也便散了。
皇后心中凄苦，眼睛还不忘朝坐在另一边的殷太后看去。
等到庆祝的节目都散了, 众人才开始恭贺, 恭贺唐诀, 恭贺太后，恭贺晏国来年之茂。
溢美之词层出不穷，唐诀一一接下，也没见着多高兴，素丹还想以舞助兴，不过被唐诀以天气太冷，不要为难推辞了。
饭后天刚暗没多久，唐诀以延宸殿内还有国事为由要先行离开，殷太后微微皱眉说了句：“今日除夕，国家之事还不可放一放吗？”
“太后，儿臣真有大事，心中烦忧多日，国事不分时节，世人谁都能过节能放松，唯有朕不能。”小皇帝一副忧国忧民之态，说的话也让人无法反驳，太后只能任由他去了。
唐诀离开座位时从右侧走，路过皇后身边，伸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拍了两下算是给了安慰，这便离开了。
云谣跟在唐诀身后，回头看了皇后一眼，皇后的视线全落在唐诀的背上，眼眶泛红，随时都能哭出来一样。她这一眼很快就收回了，扫过素丹身上时不禁挑眉，素丹反而微微抬着下巴，给了她一个挑衅的眼神。
云谣没所谓，收回视线只嗤笑一声，然后跟着唐诀一同离开了大殿。
唐诀走了，众人也都轻松了，皇后与太后本就是一家，见唐诀走了这才好凑过去，以敬酒之意靠近，一杯酒后，皇后犹豫着开口：“姑姑。”
太后朝皇后瞥了一眼，皇后向来知书达理，进退有度，平日有人在时只喊母后，没人在就她们俩在，说了几句玩笑话才会喊一声姑姑，今日这句姑姑，必是有所求。
皇后见太后没接，垂着眼眸道：“姑姑想必也听说了家父之过，还望姑姑能在陛下跟前说说，璎珞不求父亲能重回尚书之位，只求能保父亲一命，求姑姑说说情吧。”
“皇帝若是能被人说动，你去说也是一样，他若下定决心，即便哀家去说也无济于事。”太后说完，伸手揉了揉眉尾：“皇后，今日除夕，本是高兴的日子，你就别为你父之事平添烦忧，既入了皇家，便是皇家人，娘家事，看开点儿罢。”
皇后抬头看向太后，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她被明溪扶着慢慢起身，又对太后行礼道：“儿臣身子着实不适，不能久陪母后，便先回去了。”
太后挥手，算是允了皇后离席。
皇后由明溪搀扶着离开，太后望向她的背影，微微皱眉，前几日殷琪入宫时就在太后身边陪着说了好些话，此番兵部之事恐怕就是那齐瞻设下的局，皇帝说好了阅兵之事，齐瞻偏偏在节骨眼上生事，无非是想借着皇帝的手铲除一直留在他身边的殷太尉的手下贺强。
他本就是犯了一次小过，不怕被查，即便皇帝生气也不会拿他怎么样，治下不严这个罪名凭着他国丈大人的身份也能扛过去，从此以后兵部就尽入他的囊中，好一步险棋。
只可惜皇帝气急，当真把他给抓起来了，齐瞻这次出手便是要与殷家划清界限，既然如此，殷家也没有理由保他，当初让殷家小妹嫁入齐家也不过是为了藏在齐家的兵符，如今齐国公没几日好活，齐瞻又犯了事儿，只要齐瞻一死，齐家的兵符殷家便可寻机会握在手中，何必要这虚有其表的姻亲关系。
皇后离了大殿，一阵冷风吹过来她这才身子晃了晃，差点儿倒在了明溪的怀里，没能忍得住眼泪，皇后咬着下唇道：“明溪，看来太后是真的不愿帮着齐家了。”
“太后之意，恐怕如那云御侍所言一般，殷家是不愿与齐家来往了，娘娘，此番齐家逢难，也只有老太爷能救了。”明溪说罢，皇后点头：“好，明日你便取我信物与信件，回一趟齐国公府。”
“太后如此不近人情，娘娘日后也别总去陪着礼佛了！”睦月气急，说完这话，被皇后看了一眼，睦月愣了愣，自知多言，低下了头。
皇后道：“本宫身子还病着，自然不能陪去礼佛。”
皇后走了没多久，太后也借着身子乏了离开，席间人陆陆续续也就散了。
一个除夕夜，各怀心思，云谣跟着唐诀回到了延宸殿，揉了揉肚子，她躺在偏殿的软塌上，昂着头哀叹一声：“饿！”
“知道你饿，这不是叫小顺子给你弄吃的去了吗？”唐诀坐在对面，小喜子端了杯热茶进来，唐诀打开一看泡的是桂圆，于是推到云谣跟前道：“先喝着果腹。”
云谣抬起杯子喝了一口，小喜子睁大了双眼瞧这两人之间的举动，愣了愣，于是低着头出去了。
云谣撇嘴，除夕之夜应当是举国欢庆的日子，她在以前的地方还能看春晚呢，到了晏国来不仅没什么精彩的看，还饿着肚子陪着唐诀吃了一顿尴尬的晚宴。不过她在善音司瞧见了萱萱，小丫头进去之后似乎没吃苦头，这才短短几个月就长个儿了，还长漂亮了不少，席间一展歌喉让太后说了句好，说不定回去还能领赏。
萱萱应当过得挺快乐的，至少云谣瞧着她唱完歌后笑嘻嘻地退下了，但萱萱此番在素丹跟前露脸，说不定日后素丹会找萱萱的麻烦。
当日云谣假借扎纸人一事重重打击了素丹，甚至命内侍省的人调走了蝶语轩的宫女太监们，她把萱萱送去了善音司，唯独留下苑雅跟着素丹一起吃苦，现在主仆二人一条心，瞧着萱萱过得好，肯定眼热，不找机会给萱萱添麻烦才不是她们的性格。
但云谣见多了素丹又生理反胃，看一次便想呕一次，所以她拿眼朝唐诀望了过去，眨了眨后问：“陛下说帮我杀了素丹，还作数吗？”
“自然。”唐诀盘腿坐在软塌上，微微一笑：“怎么？你现在有心思杀她了？”
云谣抿嘴：“我今天瞧见她在除夕宴上特别讨厌，还拿眼睛勾你，嗲声嗲气地说要给你跳舞，我看着不高兴。”
唐诀嗤地笑了一声：“看来你的醋意真不小，不过朕对你说的话一定践行，你想怎么杀？是凌迟？还是剥皮？车裂？”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阵冷风吹得云谣打了个抖，唐诀瞧见了顿时笑出了声：“瞧你胆小的。”
云谣撇嘴：“我们那儿都不杀人的，杀人犯法。”
“晏国杀人也犯法。”唐诀微微抬起下巴：“不过朕杀人不犯法，朕就是法。”
“你厉害你厉害。”云谣对唐诀拱手，唐诀见她这敷衍模样有些气，于是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云谣顿时哎哎直叫：“疼，昨天才被打的，还没好呢。”
这么一喊，唐诀松手了，又抬起她的下巴自己跪坐在桌案前，隔着一张桌子朝云谣看过去。桌上烛火昏黄，软塌两旁各点了一盏灯，照得云谣小脸颇为动人，唐诀凑近看着，没瞧见她脸哪儿红了，于是又重重地捏着她的下巴，知道她那是装得惹他心疼呢。
云谣缩着下巴，说：“杀人我不敢，但是由你杀我又不解气，光明正大地杀她得需要个理由，栽赃陷害这种事儿我又没精力再做第二遍了。”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你想如何？”唐诀问。
云谣微微挑眉，道：“不如我们一把火把她给烧了吧？”
唐诀一愣，见云谣眼眸发亮，哎哟了一声：“还是朕的谣儿会办事儿，凌迟太血腥，剥皮又费事儿，车裂不满足，你想的是炙烤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云谣朝唐诀凑过去了点儿，有些气恼他言语逗弄，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肩头，唐诀故作震惊，指着自己的肩头说：“你敢打皇帝？小心朕把你丢进火里和她一起烤了。”
“你舍得？”云谣颇为傲娇。
唐诀低声笑了笑，摇头：“不舍得。”
“那就老实听我说，不要贫嘴嘛。”云谣数落他，唐诀一时语塞，伸手捋了捋落在额前的发丝，听她说。
云谣道：“你帮我找几个人把她给捆出来，再放一把火烧了蝶语轩，对外就说是素丹除夕之夜醉酒跳舞扫翻了烛台不知，已被烧死在火中，一来人不是你杀的，不会在前朝大臣们面前暴露你的本性，二来我还能亲自解决了她，如何？”
“这……”唐诀伸手摸了摸下巴，云谣立刻抓着他的胳膊晃着他：“好不好吗？好不好吗？”
“好好好。”唐诀按住了她晃动的手，嘀咕了一句：“有你在，朕似乎有做昏君的潜质。”

夜火
除夕之宴，淑妃算是比较后走的了, 她离开之后还去了一趟清颐宫特地看望皇后, 如今皇后的家中变故与她当初一样, 这个时候就怕没人来看。
当初唐诀以禁卫军护住逸嫦宫, 别人不可进他们也不可出, 所以没人来探望淑妃, 就连传句话的都没有, 但是经历了家中巨变, 淑妃也稳重了不少, 皇后此番需要有人陪着，她也就陪着皇后多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大抵就是，即便齐尚书真的迫于朝臣压力没了, 也要皇后好好保重自己，切莫为了家中之事一蹶不振, 到时候可是别的小人笑坐看戏。
从皇后那儿出来，天色已经大暗，好在淑妃身后跟着几个人点了宫灯, 走起路来也不怕。
祁兰扶着淑妃, 见淑妃有些神伤，于是问：“娘娘可是见皇后娘娘那般，想起了不开心的事儿了？”
“她比我好过多了，即便齐尚书犯事陛下杀之, 皇后还有母亲在, 有齐国公在家中坐镇, 她贵为皇后，不犯大错，谁也动摇不了她的位置。我便不同了……如今我家中再无一人，幼弟都没了，只剩孤苦独身，苟延残喘罢了。”淑妃摇头。
祁兰帮淑妃理了理披风道：“娘娘千万别这么说，陛下有意留您，便是对您有情的，您是逸嫦宫主位，来日若再诞下皇子，便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诞下皇子？”淑妃朝祁兰看过去：“这后宫里，谁还能诞下皇子？”
她暗讽唐诀那处不行，祁兰听见了便收声不敢再谈下去，淑妃只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道：“我本就是被父亲安排入宫来为家中涨势的，我不行，父亲也不行，想当初我夏家也是贵胄，如今……”
淑妃叹了口气：“罢了，走快些吧，本宫乏了。”
几人加快脚步，等走到了逸嫦宫，淑妃的确困了，打了个哈欠之后听见祁兰开口道：“何人在那儿？！”
“什么？”淑妃吓了一跳，祁兰指着一处道：“那儿，奴婢方才在那儿好似看到了一个人影。”
“你们可瞧见了？”淑妃回头问着小太监们，小太监摇头：“回娘娘，没瞧见。”
天黑夜色中有人影，淑妃伸手抚着心口有些怕，又道：“会不会是风吹树影动，你瞧错了？”
祁兰抿嘴也不确定：“或许，真的是奴婢瞧错了吧。”
淑妃道：“快快回去。”
几人大步朝逸嫦宫里头走去，没再回头，不论那黑暗之处究竟有没有人，他们也不敢细看了，直到到了自己寝宫，淑妃才松了口气，让祁兰弄碗热粥来，喝了几口才躺下歇着。
这一夜看似风平浪静，却没想到在子时敲响了铜锣。
声声走水了响彻了逸嫦宫，深夜入梦的淑妃被震天响的锣声惊醒，屋内还暗着，她立刻扬声：“祁兰！祁兰！”
祁兰从外头快步进来，手上还举着一盏烛灯，将烛灯放在床边小桌上，祁兰才掀开床幔扶淑妃起来，淑妃拉着她问：“怎么了？发生何事？怎么闹得如此动静？”
“娘娘，方才奴婢去瞧了，蝶语轩走水，大火烧穿了三所连屋，宫人们都跑出来了，唯有素丹美人与她身边随着的大宫女没见着人影，恐怕……恐怕已经烧死在火里了。”祁兰说罢，淑妃目光一滞。
祁兰见她如此想到了什么，忙道：“哎呀！奴婢分明瞧见了人影……”
“不！”淑妃拉着她摇头：“你什么也没瞧见，那就是风吹树动的错觉，你什么也没瞧见！这场火……是天意，是她该有此结局，莫再生事了。”
祁兰见淑妃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袖子，心口跳得厉害，屋外还有不远处的火光，铜锣声已停，但宫人们救火的声音却没歇着，祁兰点头，坐在床边，陪着淑妃入睡，没再出去。
过年虽说连着休沐五日，但年初一唐诀就要忙着齐瞻之事，除了不早朝，也睡不了多久，一早起来就打着哈欠穿好了常服，然后坐在延宸殿的高台之后，眯着眼睛传殿外站着的大臣们。
殷道旭主杀齐瞻，不过是咽不下这口气，也知道齐瞻要与自己作对，所以打算顺势而为，让齐瞻死，再好拿老齐国公手中的兵符。
御史大夫今日倒是没在，说是昨夜多喝了两口酒，身体不适在家中躺着了，没能陪殷道旭一起来给唐诀添乱，但其他该在的人都在，还是往常那几个，只要唐诀一日不下令对齐瞻的处决，这些人就不会让他有一日安生。
云谣一早是被怀里的小白猫给蹭醒的，这小家伙怕冷，分明给它弄了一个窝，就放在碳炉旁边烤着，它偏偏还等云谣睡着了之后踩着小步子钻入被褥里窝在她的胳膊底下，团成了一个球。
云谣醒时，小白猫就趴在她的胸前，只露出半个脑袋，一双蓝眼睛半睁着看向她。
秋夕已经起了，进来伺候云谣洗漱时说朝前的大臣一早就来延宸殿了，云谣听她这么说，就不打算去延宸殿凑热闹了，端茶送水这事儿还是让小顺子小刘子和小喜子去做吧。
云谣坐在梳妆台前看向铜镜里的自己打了个哈欠，小白猫就窝在她的腿上，一刻也离不开，云谣梳发的时候，秋夕将早饭从外头端了进来，见云谣都洗漱好了，这才坐下陪她一块吃。
云谣并不忌讳这些，如果秋夕站着，她反而不自在。
将猫放到了一旁铺了垫子的靠椅上，秋夕特地白水煮了鱼肉鱼汤给它吃，放温了才在它身下垫了块帕子，让它窝着吃，小白猫吃得嘴里发出啧啧声，云谣看着便道：“还是你过得爽些，现在怕不会有比你更富贵的猫了。”
整个儿皇城都是它的，随它跑。
“云云过得舒坦，不也是云御侍宠的吗？”秋夕道。
云谣撇嘴，那小猫跟听懂了似的，抬起头对着秋夕的方向喵叫了一声，这才没救回来多少天，整个儿身体大了两圈了，以后恐怕是个胖的。
秋夕安静了会儿，又说：“昨夜逸嫦宫出事了。”
云谣垂眸没抬起来，只是夹酱瓜的筷子顿了顿，随后夹起来咬了一口酸酱瓜，又喝了两口粥才问：“出什么事儿了？难道是素丹给淑妃找不自在了？”
“素丹美人没了。”秋夕道。
云谣顿时抬头看向她，这才露出了惊讶之色：“没了？没了是何意思？”
“昨夜子时逸嫦宫蝶语轩发了一场大火，路过的小宫女说之前看见素丹美人在蝶语轩内饮酒作乐，拉着大宫女苑雅一起跳舞，估摸着是衣裙扫到了烛台不自知，醉昏过去，被烧死在里头了。”秋夕说罢，又道：“那场大火因为是夜里起的，大伙儿发现的时候已经迟了，蝶语轩里的人本就少，就那两个小太监也因为贪嘴多喝了几杯，救火时火势已经窜天，素丹美人和苑雅都在火里没了。”
“可见着尸骨了？”云谣问。
秋夕摇头：“那般大的火，任什么也给烧成灰了，哪儿还能见着尸骨啊，淑妃娘娘昨夜吓了一跳，晚间起来帮着救火又受了风寒，一早太医就过去看了。”
“这事儿你是从何处听说的？陛下可知道？”云谣一碗粥喝完，放下筷子。
秋夕叹气：“夜里灭火时便传话过来了，不过那个时候陛下刚睡，尚公公知晓这事儿没通传，今早陛下醒了尚公公才说的，为此还被陛下责骂了好一会儿，不过陛下没空去看情况，因为一早殷太尉就带着大理寺卿与其余几位大臣在延宸殿门口堵着了，陛下现在估计是忙着政事，逸嫦宫那边没空、也没心去管。”
云谣微微挑眉，起身道：“没了就没了，又不是什么好事，何必谁都过去看凑这个热闹。”
秋夕抿嘴，她道：“素丹美人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没想到最后却是这样的收场，果然人还是行善积德的好。”
她被素丹打过，心里记着仇呢，宫里都是有心眼的人，不报仇不是不记恨，而是时机未到。秋夕一个小宫女，自然没那个本事报仇，如今有老天帮着收，她虽不怎么幸灾乐祸，却也不可怜同情。
云谣走到靠椅旁拍了拍吃着鱼肉发出呼呼声的小白猫脑袋，小白猫缩了一下不为所动，继续吃，云谣才道：“你好好照看它，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秋夕问。
云谣回头朝她看去，竖起了一根手指贴在唇上，抿嘴笑了笑便推门而出了。
原本守着延宸殿的禁卫军瞧见云谣起床出来了，左右两旁各有两个人走过来，四张熟悉的脸凑到云谣跟前时，云谣双手环胸抬起头朝他们看了一眼，眨了眨眼道：“我觉得我该记着你们的名字了。”
“奴才只是奴才，云御侍想唤什么便唤什么。”其中一个开口道。
自打在锦园这四个人帮她抬过西瓜之后，唐诀就像是把这四个人送给她了似的，不论她做什么事儿都是这西瓜四郎来陪着的，想来昨夜逸嫦宫蝶语轩的一场火，这四个人也功不可没。
“陛下吩咐，年初一给云御侍休沐，让属下们带云御侍出宫转转。”
云谣朝延宸殿看了一眼，问：“他不去？”
“陛下正在与大人们商议政事。”
云谣点头，又回头透过半开着的窗户朝正在撸猫撸得笑弯了眼的秋夕瞧去，开口道：“好吧，那便由你们几个带我出宫。”
她和素丹，也是时候该有个了断了，真正的了断。

报仇
四个护卫换了装，领着云谣出了宫门就上了小马车, 两个在外头驾车, 另外两个则跟在旁边骑着两匹马护着, 宽敞的马车内就只有云谣一个人。座椅上都缝了软垫, 还放了一个手炉在里头, 除此之外, 两盒精致漂亮的糕点就在一边。
云谣靠在马车里, 怀里捧着手炉, 又吃了一块杏仁酥, 好不悠闲自在，只是这一路去得长了，有些无聊, 她早上本来就吃了出来的，现下只能吃下两块糕点, 再吃就该腻了，于是掀开车门帘朝外看。
两个侍卫见她探头出来，其中没拉缰绳的回头朝她看了一眼, 道：“云御侍请稍安勿躁。”
云谣的眼睛朝四周望过去, 初一的晏国皇城颇为精致，因为他们坐马车，走的就是大道，大道两旁多为商铺, 好些店家还没开门, 不过家家户户门上都贴着红色的对联, 有些卖早点的已经起了，热乎乎的包子蒸笼架得老高，还在冒着热烟。
人不多，却比皇宫之中多了许多烟火气，只是云谣没机会多看几眼，眼底不过百步的景致看完，她就觉得冷了，这个天迎着风吹还是受不了，于是放下车门帘，只哈了一条缝隙伸手去拍了拍坐在前方的人的肩头。
“喂。”
“云御侍有何吩咐？”那人问。
云谣问他：“昨夜之事，你们做的？”
那人回答：“陛下吩咐，属下尽职完成。”
“你们把素丹抓起来时，她是什么表情？”云谣来了兴趣，结果对方说：“一缕迷香，什么表情也没有。”
云谣：“……”
虽说方式没她想的那么精彩，但也的确是最稳妥的方法了，毕竟唐诀吩咐的事儿，如果没把素丹弄晕，反而让她吵嚷起来，那这事儿就大了。
云谣安静了会儿，车门外的人反而开口了：“不过美人倒下时手中落了个东西出来，属下捡到了，本欲交给陛下，想来，还是交给云御侍较好。”
那人说完这话，正在驾车的人又朝他看过去，云谣见这两人神情古怪，又将车帘的缝隙开大了点儿，探出一个头去看，问：“什么东西？是宝贝吗？”
那人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瓶子，瓶口用木头塞着，放入云谣手中时云谣没忍住打开来看了看，里头只有小半瓶粉末，闻起来香味儿有些刺鼻，说不出什么味道，只是心中古怪，重新盖上之后，她问：“这东西有什么用？”
驾车的人道：“烈药，合欢。”
云谣一怔，将瓶子捏紧，大年三十的晚上素丹这女人还握着这瓶春药是预备等唐诀去她那儿再做打算呢？！
一招不成还想再用？合欢本就让唐诀病了一场，幸亏是唐诀年轻有功夫底子所以才只是病了一场，她可听过尚公公说，合欢这药若用在四十岁以上的男人身上，那男人若忍而不发，估计得废了。
这种烈性药，她还留着，当真是不知死活。
西瓜四郎不知道唐诀曾经吃过这药的亏，只觉得后宫妃子为了争宠手段也太不干净了些，想来反正唐诀打算私下处置了素丹，干脆就不拿这药给唐诀添堵了，这才想着交给了云谣，处置素丹是云谣来办，处置素丹手中的药，也由她来吧。
云谣放下车帘，坐回了后方，将手中的瓶子放到了一边，捧着手炉脸色淡淡的，她在想应当如何处置素丹才够解气。
她害素丹，不过就扎纸人那一次，素丹害她，却是好几回了。
放过她的性命，未免也太圣母了点儿，现在身处的国度，你不杀人人都来杀你，没有只管好自己就行这么一说，素丹于她，只不过是整不死，能整死时绝不手软，人有害她的心，她如何以德报怨？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云谣慢慢闭上了眼，杀人，她是下不了手的，但不杀也有不杀的折磨法儿，总不会让素丹过得比死了更舒坦。
马车顺着街道一路往偏僻的地方而行，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下，驾车的禁卫军下车掀开了车帘，云谣弯着腰走出去，抬眸朝外看了一眼。
这里也有不少矮房子，并非皇城脚下就没有穷苦人家，这地方虽算不上穷，但也绝没有她来时的那处富饶，许多户人家都没开门，家家是个石头砖瓦砌成的大院子，一个院子能住十几、甚至几十号人。
马车旁的房子似乎空置许久，门前都结蛛网了，推门而入，院子的井也干了，石桌上头蒙了一层的灰，两个人在前，两个人在后，四方将云谣围在其中，领着她往前方的破屋子走去。
推门时门顶上还落灰，这房子里一股的潮湿霉味儿，她朝里头看了一眼，脏乱的房子里唯有一张床上还有被褥，不过脏得洗都洗不干净的被褥，被盖在了两名女子的身上。
云谣原本以为这里只有素丹一个人，却没想到西瓜四郎倒是把苑雅也给绑来了，索性苑雅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云谣朝那两人走去，这房子里阴暗潮湿，天气又冷，两个女子靠在一起取暖，她们身上还穿着昨夜除夕与唐诀太后一起用家宴时穿的锦衣华服，朱钗都在头上，西瓜四郎居然都没看上，不屑去拿，当算正直。
这么冷的天，人当然睡不着，素丹早就被冻醒了，然后就将苑雅给推醒，两人被捆着手脚无法逃脱，一根绳子牵着屋顶横梁，她们连跳都跳不出去。
凉热完全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能惧怕地等到天亮，天亮之后又过了许久，屋外终于有了动静，谁敢在皇宫之中绑走皇帝最宠爱的女人？等人进来了，素丹才愣住了。
云谣双手环胸站在两人跟前，瞧她们落魄的模样，着实有些可怜。
素丹和苑雅的口中都塞了破布，一根绳子横着勒着她们的嘴，吐不出来，也发不出声。
云谣走过去，将那破布从两人口中扯出来，沾了好些口水，她嫌弃地丢到一边。
素丹见自己能说话了，张口便骂：“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你好大的胆子！敢对我动手？！你就不怕陛下找你问罪？！”
云谣皱眉，素丹这么一骂，她心里刚生出来的那么一点儿怜悯之心也烟消云散了。
苑雅聪明，知道现在时局不对，就算能开口说话也不说，只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你都这般田地了，还能骂我呢？”云谣撇嘴，这地方实在太脏，她甚至都不愿意靠太近，只远远地下巴也不低地睨向素丹，勾着嘴角笑：“不过我见你也挺适合这种地方的，不然就在这里安生下来过日子吧？”
“你在说什么胡话？！这是什么地方？！你把我弄到哪儿来了？琦水！你劝你最好快些松开我，不然等陛下发现我不见了一定拿你问罪！你我素来有仇，我若出事，绝对是你所为，陛下一定不会放过你的！”素丹说着还要往前冲，不过她浑身上下都被捆着，用力一冲也只是往床上扑过去，惹了满脸的泥灰而已。
云谣说：“放心吧，宫里人只以为素丹美人除夕夜不幸被大火烧死，不知道你被我差人偷偷弄出宫了。”
“什么？！我没死！来人啊！救命！来人啊！我没死！”素丹瞧见外头有人影晃过，连忙呼喊，可偏偏那几个人只守着门口不进来，她只能将气撒在云谣身上：“你这个贱人！狠毒的贱人！你看不得我受陛下恩宠，你气你颇有姿色却得不到陛下的垂青，所以才想这个法子来害我！琦水，你的心好歹毒！你若杀了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你放心，我不敢杀人。”云谣抿嘴：“只是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素丹怔怔地看向她，云谣伸手，将手中的小瓶子展露在她的面前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素丹见状，默不作声，只粗粗地喘着气，心中大约猜到她要做什么了。
云谣道：“你假借生病之由让唐诀去蝶语轩，又让他服用了合欢，你打算借由春药叫他与你同房，好让你受了精，怀上龙嗣，一次不行，还想再来第二次，得亏我下手早啊。”
“你胡说什么？我根本就听不懂。”素丹道。
“那你要不要试试，这里头究竟是糖粉，还是春药？”云谣朝她走过去，微微勾起嘴角，瞧见素丹脸上的惧意心里逐渐生出了几丝痛快。
不得不承认，她心里还是盼着有这一天的，盼着有一天素丹在她跟前犹如她脚下的一坨烂泥，不论对方怎么挣扎也无法逃离她的手心，任由她造作也无法抵抗。她一直都记着仇呢，那些平日里不翻出来就不觉得难受的仇，一旦回想起来，还真让人起鸡皮疙瘩。
她也曾被素丹整地差点儿去见了阎王，也被她按着言辞侮辱，扇过耳光。
云谣扬起手看着她的脸，瞧见她脸上有灰，甚至都不愿打了，于是看向了苑雅，她微微抬眉，对苑雅道：“你想活吗？”
苑雅一直不做声，这回听见云谣问她，于是拼命点头：“想活！奴婢想活！”
“进来一个人。”云谣站直了身体，嘴角的笑容不变，一名禁卫军进来，云谣对苑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道：“给她松绑。”
禁卫军只管做事，解开了苑雅身上的绳索，苑雅立刻下床跪在了云谣脚边：“奴婢感谢云御侍不杀之恩！云御侍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奴婢定为云御侍马首是瞻，当牛做马，伺候云御侍！”
“叛徒！你忘了是谁将你从思乐坊带出来的？！”素丹看着苑雅如此，心中痛恨。
云谣朝素丹看过去，道：“你曾打了我两耳光，还打了我身边的人一耳光，今日，这三耳光我要加倍收回来。”她双手背在身后往后退了一步道：“苑雅，对你的前主人可能动得了手啊？”
“奴婢可以！”苑雅为了活命，立刻爬起来走到床榻前，拉着素丹的领子将她拽起，抬手就是一耳光过去。

陪马
啪地一声响起，云谣微微皱眉, 她挪开视线, 自己虽不敢也不愿意动手, 但亲眼见苑雅毫不留情地打素丹, 难免心寒与唏嘘的。
苑雅根本没数, 一连扇了好几下, 啪啪的耳光声没落下, 只要云谣不喊停, 她就不会停手。
禁卫军转身出去了, 云谣才道：“够了。”
苑雅收回了手，重新跪在云谣跟前，她的右手掌心通红, 下力很大，此时手垂在身侧还微微发抖。
云谣朝素丹瞧去, 对方的脸红了一片，嘴角都渗血了，因为苑雅这大约十几个耳光打得有些意识模糊。一夜的寒风和半日惧怕, 等来了云谣之后素丹早就知道自己没有活路, 争了口舌之快没讨到半分好处。
是啊，她本就是云谣从宫里弄出来的，此时就算是喊破喉咙了也不会有人来救她，她的威胁她的恐吓统统无用, 自己的这条命都要看对方心情究竟是能留不能留, 素丹心中懊悔, 也恨。
她苦笑了两声，随后又落下泪来，她跪在云谣跟前，头无力地靠在冰凉的床板上，一双眼看向咬着下唇浑身发抖的苑雅，素丹道：“我真是小看你了，云御侍，你当真……当真不再是思乐坊里维诺温吞的琦水了。”
云谣垂眸，素丹又说：“而今，你怕是不会留我性命了吧？”
“我说了，我不会杀了你，我可没那个胆子杀人。”云谣将手中的瓶子丢到苑雅的跟前，道：“给她灌下去。”
素丹浑身一震，双眼惊恐地看向地上躺着的瓶子，这回她开始挣扎，她望着云谣尖叫：“你是疯子！是魔鬼！你让我服用这药？我怎可服用这药？！”
“唐诀可，你有何不可？”云谣朝她望去：“你不是还打算第二次用在唐诀身上吗？你既然能用这药，便说明你缺男人啊，我帮你调理调理，你还不乐意了？”
素丹拼命摇头：“我不要吃！我是陛下的女人，即便死我也要干干净净地死，我不能吃！我不要吃！”
云谣将脚下的瓶子朝苑雅跟前踢了踢，苑雅手抖，拿起来就朝素丹过去，素丹瞧见苑雅跟疯了一样凄惨地叫起来：“我不要！我不要！苑雅，苑雅我曾待你不薄！我们是姐妹啊！是我把你带出思乐坊的，是我带你入宫的！苑雅！琦水！你杀了我吧……我不要吃！”
云谣亲眼见苑雅将那剩下的小半瓶合欢灌入了素丹的嘴里，这才长舒一口气，然后转身朝外走，苑雅见她走了，赶忙丢掉手中的瓶子要跟过去。
云谣没出门，不过门口守着的西瓜四郎已经将门打开，从头至尾她一丝灰尘都没碰到。
云谣见苑雅跟着她，回头看过去道：“我只说饶你性命，没说要带着你，你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云御侍不要奴婢了？！奴婢孤身一人无处可去，请云御侍将奴婢留在身边吧！”苑雅又跪下给云谣磕头。
云谣道：“我亲眼见了你如何对待素丹，还能让你跟在身边？趁我现在没反悔你赶快离开，否则等会儿我回过神来想起来你也曾帮着素丹对我不逊，就不会给你好果子吃了。”
苑雅愣了愣，回头朝倒在床上还在哭的素丹看过去，然后磕头道：“多谢云御侍不杀之恩。”
她起身正要走，云谣又道：“等等。”
苑雅停住，惊怕地看向她，云谣朝她走过去，抬手时苑雅缩了缩肩膀，云谣将她头上戴着的朱钗摘下，又看她一身华服，手往下扯下了她的腰带，直接将价格不菲的外衣脱去。
西瓜四郎统统背过身不去看，云谣将从苑雅身上扒下来的东西随意丢到一边，只说：“这些都是宫里的东西，你带不走，现在你可以走了。”
她此时才算是身无分文，出去不是乞讨，也是卖身为婢，凭着姿色或可去勾栏院中，总之一生都为人下人，不会好过，她那小人得势的劲儿，这辈子也别想发出来了。
一阵寒风吹得苑雅瑟瑟发抖，不过她不敢多言，素丹生死不知，她好歹保住了性命，于是抱着胳膊，转身朝外跑，一路跑出了这个小院子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这一生都没了。
苑雅那些花哨的饰品云谣也没打算留着，只拍了拍手，再朝躺在床榻上的素丹看过去，素丹此番脸色通红，一边是被苑雅打的，高高肿起，另一边则是因为合欢起了作用，泛着动情的桃色了。
她说：“等会儿把她解了吧。”
“云御侍是打算放过她？”一名禁卫军问。
云谣摇头：“待到合欢真正起了作用，把她丢进马厩里，她若能活着出来，随她去哪儿，要是死在里头了，记得收尸。”
云谣说完，西瓜四郎明显愣了愣，云谣察觉到他们的视线，于是抬眸一看，那四个人立刻收回了目光，颔首算是应下了。
云谣微微抬眉问：“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做太不近人情了？还有点儿变态啊？”
西瓜四郎摇头：“陛下吩咐，云御侍如何惩罚皆要执行。”
云谣撇嘴，听见身后床榻上传来了素丹一道娇弱魅惑的轻吟声，一声又一声，越来越高。
她跨步离开，甚至带着点儿小跑，也不等那四个人，直接钻进了马车里，然后捧着手炉又拿了一块杏仁酥塞进嘴里。
狠归狠了点儿，心里也不太舒服，虽说没杀人，却也没比杀人好到哪儿去。
云谣看了一眼自己发抖的手，用力握拳按住，她该改变，她得改变的。
谁都是舔血生存，她不能一成不变，待她好的人，她待人更好，对她恶的人，她加倍恶之，说到底日后还得陪在唐诀身边，若活成一朵圣母白莲花，她非得死了又死不可。
素丹的□□声越来越放肆，甚至都传到马车这处了，云谣皱眉，一点儿也听不下去，于是掀开车帘朝那四名有些手足无措的禁卫军看过去，道：“留下两人善后，其余两人，先带我回宫！”
“是。”
四人猜拳定输赢，输了的留下来找个马厩把那女人丢进去。
两人驾着马车快速离开，马车离开后没多久，另外两名禁卫军就将素丹的嘴重新塞上破布防止她叫唤，然后把人装入麻袋里一扛，使着轻功飞出了这处。
巳时太阳带着浅金色的光照入了院子中，昨夜到来的人在院子里留下了一些挣扎痕迹，还有塞在角落里的两样朱钗，一套华服，最后院子落了锁，从外来看，就像是没人来过。
云谣回到宫里时一颗心才安定下来，跟随四名禁卫军回到延宸殿，才刚靠近，便瞧见小喜子站在路口来回踱步，不知是在等谁。
小喜子瞧见云谣赶忙走过来，一脸苦相道：“云御侍可回来了，怎的出宫大半日呢？”
“出事了？”云谣瞧见他这模样便知道事情不简单。
小喜子道：“陛下头痛，发病了，连杀三人，而今还在延宸殿内发火呢！尚公公也无法，奴才……奴才瞧见云御侍与陛下相处……想着也就只有云御侍能照顾着些，还请云御侍快些回去，否则……延宸殿内的小太监就要被陛下给杀光了啊！”
云谣一听，心中先是惊了惊，随后又是疑惑，再看向四名禁卫军，禁卫军把人送回了延宸殿便要回去自己的岗位守着了，小喜子瞧她还在犹豫，拉着她的手便转身小跑：“云御侍还在等什么？快些回去吧！”
云谣一路被小喜子拉回了延宸殿前，两个小太监跪在地上正在洗地，未洗干净的地面上还有一大滩血迹，这么多的血，的确是杀了人了。
从她到唐诀身边之后，就没见过唐诀杀人，上一次装病要杀人还是在他生辰的时候，吓一吓思乐坊中的陈河而已，那时也没杀成，而今自己不过才出宫半天，回来怎么就有三个小太监没了？
云谣被小喜子拉到了殿前，尚公公正站在一旁脸色难看，一双淡色的眉紧皱，瞧见云谣回来了也不做声，等云谣掀开帘子跨进去，才惊得又一步退了出来，半个身子还没入延宸殿就被里头的景象给吓回来了。
那里头还躺着一具未经处理的尸体，小太监的帽子都歪了，大片鲜血铺在了殿内正中间，她没看见唐诀，此时听着没声儿，或许是歇下了。
云谣自己死过好几回，却没见过别人死，退回来时脸色难看，她朝尚公公剜了一眼问：“为何不提醒我？”
“我当你为了陛下无所畏惧呢。”尚公公又讽了她一句。
云谣问：“他歇下了？”
尚公公闭眼算是回答，云谣才拉着小顺子道“还不差人快把里头的给清理掉，留着吓谁啊？”
小顺子等人一开始没敢进去，就是因为唐诀还疯着，现在听着没了动静，便都壮着胆子速战速决，快些进去把人抬出来，再将地面擦干净。
云谣见尚公公那样子也知他不愿意与自己说话的，便拉着小刘子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陛下早间听闻蝶语轩半夜失火，素丹美人没了，心情低落，几位大臣又一直逼着陛下早日对齐大人处决，陛下心疼又头疼，先是郁郁寡欢，后来便发了脾气。”小刘子道：“死在里头的是茶水间的福来，入延宸殿已经一年多了，算是老人了，不过是在陛下与大人们商谈之时进去送茶，结果陛下病发，拉开殿内挂着的剑便要杀人，大人们都躲开了，福来是奴才不敢躲，生生被陛下刺死。”
“他亲手杀的？”云谣心口狂跳，小刘子点头：“后来大人们离开，陛下并不痛快，借由茶水之故，将茶水间另外两名新来的小太监也……殿前赐死。”
“他……”他疯了吧？
云谣将话生生吞了回去，她虽知道唐诀的疯病是装的，可头一回见他真的杀人，还是有些愕然，而今那小皇帝怕也是装睡，此时她要不要进去？

杀人
云谣见尚公公守在延宸殿门外没进去，自己干脆也在外头等着, 大年初一的风有些大, 吹得人头疼, 云谣见殿前殿内的血迹都清理干净了, 又让他们将殿内的熏香点着, 千万别留一点儿血腥气。
直到天色渐晚, 云谣才入延宸殿。
尚公公命令人将延宸殿外的宫灯都点上, 云谣带着一截蜡烛进了殿中。今日延宸殿死了三个小太监, 其余的人都战战兢兢不敢靠近, 更别说是进去点灯。
唐诀素来不喜欢光亮，晚间殿内也只点几盏灯而已，他若是躺下休息了, 那便是一盏灯都不留，以前也有过一个小太监不懂事儿, 在小顺子提醒了只点两盏灯后还将延宸殿点了个通亮，结果被唐诀处死了。
他下令杀死的人大约都数不过来了，每每杀人, 都是觉得不安时, 如此算来，唐诀的不安也很频繁。
云谣进了延宸殿中便将门边的那盏灯先点亮了两根蜡烛，殿内终于不那么昏暗，她一路朝里面走过去, 唐诀不在偏殿的软塌上, 又将软塌上方小矮桌上的烛台点亮, 云谣这才往里头走。
上次的翠玉屏风碎了，唐诀殿内的玉屏风就换了，从千里江山图，换成了龙飞九天的金雕屏风，他似乎不怎么喜欢这个，故而两旁连个穗子都没挂，也就做个摆设。
云谣走到里头，瞧见龙床边上的床幔挂下，被褥高高拱起，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就算是呼吸也弱得听不见，她微微皱眉，心想一开始唐诀或许是装睡，但现在这情况，恐怕是真的睡着了。
云谣走到床边掀开床幔朝里头看了一眼，人缩在被子里没留一丝缝隙，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云谣有些无奈，这样睡过去得闷得难受，于是伸手准备掀开被褥，结果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吓得云谣差点儿叫了出来，那只拍她肩膀的手立刻捂住了她的嘴，才将这脱口而出的声音止住。
云谣闻到了对方袖子里的味道，这感觉并不陌生，她之前在逸嫦宫已经被唐诀‘袭击’过一次了。
她很快就定下神，对方松开她的嘴，云谣慢慢转身抬起手中的烛火看过去。
微黄的暖光照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唐诀似乎有些疲惫，双眼耷拉着，一头发黑垂下从中分成了两边，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他伸出一根手指立在自己的唇上，道：“不要叫。”
云谣心想我都看见你了，又何必叫出来呢。
结果唐诀拉着云谣的手靠近床边走了两步，弯下腰掀开了床上的被褥，云谣顿时心跳加速往后连退了好几步，伸手捂着嘴，烛火差点儿就灭了。
她挪开视线想要逃离，刚一转身又想起了唐诀，于是伸手拉着他的袖子看向对方，唐诀定在原地没动，一身黑衣有些单薄，加上满头的黑发，几乎融入了这夜色之中，与昏暗为一体，只有那张露出来的脸是白的。
他的床上躺着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个被杀的死人，那人嘴里塞着棉布死时无法叫唤，手脚都被绑着，两刀从被褥外头朝里面刺，所有的血都被被子吸了进去，一滴都没滴出来。
云谣心想还好刚才她要掀开的时候唐诀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否则看到这般景象，她不晕过去也得冲出去叫人进来。
“怎么回事？”云谣问他。
唐诀拉着人往偏殿走，将那一床的惨不忍睹放在一旁，甚至都不用被子再度盖上，根本不入眼中。
越过屏风，云谣被唐诀按在软塌上坐下了，他才开口：“这些天朕懈怠了，让这些贼人有机可乘。”
“贼人？”云谣眨了眨眼，她知道唐诀身边危险重重，却没想过还有人敢在皇宫之中刺杀他，原以为也就是朝臣忌惮他长大，想方设法架空他的能力，现在看来倒有人希望他死了。
“今日朕杀了三个人，你可知道？”唐诀问。
云谣听他主动提起这件事便点头：“我还想问你呢，茶房的小太监做得好好的，如何就被杀了？”
“因为他动机不纯。”唐诀垂眸，伸手揉了揉眉尾道：“今早朕与殷道旭等人商谈对齐瞻的处决，朕本意图用素丹之死假装情绪不佳赶走他们的。那个小太监端了一杯茶进来，走路的快慢节奏，端茶时特地换成了左手，还有放下茶杯后托盘改为单手侧拿，都与平日里的习惯违和，他在做完这一切后，殷道旭提到了齐国公府的兵符。”
云谣愣了愣，这种小细节唐诀都能察觉得到，看来平日里在他身边做事的人，只要他能看见，恐怕多少都知道些习性。
原来不止齐瞻会往宫里送人，就是殷太尉，也在延宸殿内安插了自己的眼线，随时将唐诀的行动告知，这么说来，她与唐诀的关系殷太尉岂不是也知道？
云谣又问：“那我们是否也暴露了？”
“朕正在担心这个。”唐诀朝云谣看过去：“所以朕杀了朕信不过的人，茶房的三个小太监，还有刚才死在朕床上的那一个。”
“那人是你杀的？”云谣震惊，问。
唐诀摇头：“并非是朕杀的，而是朕料到会有人杀朕，故而放在床上假装的，不过今日事后，殷道旭与周丞生多少会生警惕与猜忌了，他们定在怀疑朕是否真的疯了。”
唐诀叹了口气：“送茶的小太监没机会将话传出，因为整个延宸殿都有朕的人在盯着，故而他胆子大，在朕与殷道旭谈话期间以动作传话，告知殷道旭一些事。或许是他听到了朕与你的谈话，又或者是告知殷道旭今日一早皇后身边的明溪就回到了齐国公府，不论是哪一样，都让殷道旭急了。”
“他本想让朕处死齐瞻，却又改口，问起了齐国公府兵符的去向。”唐诀嗤地一声笑了起来，眼底尽是轻蔑与讽刺：“殷道旭说如今齐瞻即便不死也难堪兵部尚书大任，要朕换人，他举荐了一个自己身边曾经跟着打过仗的小将军来当。又提到齐国公府如今无人能为国所用，便问了朕调令百万大军的兵符应当如何安排，委婉道他也可以代朕保管。”
“这是明摆着向你要了。”云谣皱眉，若是殷太尉与唐诀私下互相较劲，唐诀还有胜算能提前将兵符拿过来。
若殷太尉主动跟唐诀要，如此看来殷太尉虽然专横太不要脸了点儿，但唐诀也不可直言否定，否则这六年的蛰伏就功亏一篑了，殷太尉定会发现他的不对劲，兵符没到手，反而暴露了自己。
这送茶水的小太监的确坏了唐诀的大事，难怪他会假借素丹之死装作伤心欲绝的样子，又装疯杀人。当着殷道旭的面杀了小太监，断了这个话题不回答兵符去向，又杀了身边的奸细，再将疯病进行到底，把延宸殿内皆非他手中出来值得信任的小太监全都处死。
唐诀伸手指着屏风里侧的龙床道：“那是殷道旭派来刺探朕的，他能请杀手，无声无息入朕寝宫，对着朕的龙床就是几刀，实则是对朕的考验。”
“考验？”云谣压低声音：“这么说，你早上杀了他安排在延宸殿的小太监，时间又如此刚好，他已经对你有所猜忌了？”
唐诀点头：“所以才会派杀手过来刺杀朕，他并非是要朕死，而是想看朕的反应。好在朕留了心眼，所有暗卫皆未现身，虽杀了一个小太监，但杀手全身而退，明日朕还活着，只让他当朕有些自保的小聪明，并未来得及养暗卫死侍，如此，他对朕提防或许会轻一些。。”
唐诀皱眉：“若此番他的杀手都死在朕的殿内，那便证明朕远比他想的要机警得多，他对朕的防备便会加深，或尽快把持朝政彻底将朕架空，或真的杀了朕”
“那你如今该怎么办？”云谣咬着下唇：“果然动兵部还是太早了些，此时就算有了齐国公手中的兵符，你与殷太尉也无法正面交锋，朝臣听的还是他的话。”
“的确如此，所以……朕只能装傻下去，权当不知。”唐诀抿嘴，又朝云谣看过去，眼眸微微垂着，嘴唇血色很淡，他伸手摸着云谣的脸道：“今日吓到你了吧？”
“是吓到了，一开始是担心你的安危，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反而要担心自己的安危了。”云谣单手撑着下巴，桌上两盏烛火火光倒映在他们彼此的眼中，除了那一簇火光，还有双方的眉眼。
云谣轻声道：“你说过，只要你在，就会护我安全的。”
“是。”唐诀点头：“这话还奏效，朕还不至于现在就被殷道旭给整死。”
云谣抿嘴，朝唐诀靠近了点儿说：“那你可得护好了，我很怕疼，以前都不敢打针的，即便已经死过好几回了，可还是怕，我怕我有一天死多了不是不怕死，而是被死给逼疯了。”
唐诀怔了怔，心口有些闷得难受，他捏着云谣的脸，这回没舍得用力，只轻轻捏着，努力将心中那些许酸涩给压了下去。
“朕定好好护着你，若没护好，你又重活，朕站着让你打。”唐诀道。
云谣微微抬着下巴哼了一声，一阵冷风从屋外吹了进来，桌案上的烛火明明灭灭，云谣伸手搂着胳膊道：“你还是让人把你床上那具尸体给清走吧，太慎人了。”
唐诀嗯了一声对云谣道：“去把尚艺叫进来，这种事切不可让我家谣儿来做。”
云谣嘁了一声，心中还是有些高兴的，只是瞧着唐诀那当真疲惫得很的模样，才想到她与唐诀的这段关系恐怕会成为他的负担。云谣也怕，怕自己突然有一天会和素丹一样，一睁眼就到了个陌生的地方，对面站着的不知是朝中哪位大臣的人，以她的命来要挟唐诀。
到时候，唐诀会救她吗？
肯定会救。
会不顾一切倾尽所有去救吗？
云谣走出延宸殿后深吸一口凉气，那种莫须有还未发生的事，不想的好。

堂辩
唐诀发病一事在宫中传开，不过殷太尉倒是没有放过他, 也不让他有片刻休息的时间, 昨夜晚间派了杀手前来行刺, 殷太尉对唐诀的底细多少知道了些。小皇帝虽然聪明, 但身边没人保护, 他的杀手可以轻易入皇城夺取一人性命, 也算是给小皇帝一个警告了。
次日一早, 殷太尉领着御史大夫周丞生还有追随的几名臣子一同到了延宸殿, 昨日延宸殿中还死了人, 今日便大开四门迎众臣。
即便天还冷着，但是延宸殿的大门没关，冷风直往里头钻, 众多大臣的衣袂在风中摇摆，唐诀裹着厚厚的披风坐在大殿之上脸色苍白, 他两只手都缩在衣服里，一双眼朝殷太尉看过去，殷太尉腰背挺直, 带着迫人的气势。
“依太尉之意, 齐瞻必死不可了？”唐诀轻声问，声音带着几分虚弱，问完之后又是一番咳嗽。
他看上去当真像是重病一场过后的样子，昨日唐诀在延宸殿当着殷太尉的面为了一个美人之死疯疯癫癫连杀三人, 而今又意志消沉, 不知是为情, 还是险些被刺杀吓到了。
殷太尉上前一步道：“陛下，将假兵器送入军营的贺强已经处死，齐瞻的罪名却一直都没定下来未免不妥，陛下不能因为他是皇后之父就故意偏袒，贺强以次充好未必不是齐瞻授意，此次幸而被陛下瞧见，也不知过去多少次都叫齐瞻逃了过去。”
“太尉，若朕没记错，贺强曾是太尉手下的重臣。”唐诀气势微弱，话音刚落，便被殷太尉顶了回来：“陛下切莫给臣泼脏水，贺强入兵部，便是兵部的人，即便过去与臣有些交情，但臣也不会偏袒徇私，陛下说杀也便杀了，臣可曾多言一句？”
御史大夫周丞生见状，也上前一步道：“陛下，请恕臣多言，兵器造价之高，耗费之多，耗时之久陛下想来也不清楚，齐瞻私自提走兵部众多兵器意欲何为？往小了说，他卖了，再让贺强弄假的来掩人耳目，赃款他俩平分，这是割晏国血肉，贪财牟利！”
“往大了说……”周丞生顿了顿，声音郎朗：“他若将晏国兵器偷偷运走送入他国，那便是通敌卖国，满门当诛！”
唐诀单手捏紧成拳，周丞生为文臣，一张利口也是出名，大理寺卿审查出来的‘误会’和‘巧合’，到了周丞生的嘴里就成了叛国的大罪，非但要齐瞻死，还要齐瞻满门全死，真是厉害。
“无凭无据，周大人御前如此陷害朝中大臣，不知又犯了晏国律法的哪一条？”苍老的声音从外传来，虽沙哑，却如洪钟，慷锵有力，人未到，声音倒是让众人皱眉。
唐诀朝门外看了一眼，迎着寒风而来的老者佝偻着背，满头银丝整齐束着，脸上皱纹层层，这么一把年纪还穿着朝服，一只手杵着纯银拐杖，步伐缓慢靠近。
等人入了延宸殿，老者才放下拐杖，在小太监的搀扶下要跪地：“老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唐诀没等人跪下便道：“齐国公免礼。”
齐国公直了膝盖，改为对唐诀鞠躬行礼，一转身面对着殷道旭与周丞生，老人家的眼里带着几分不屑。他是三朝重臣，几十年前更名动天下，早年殷太尉的父亲也是在齐国公手下当副将的，即便是如今权倾朝野的殷太尉，也要给齐国公几分薄面。
众人面对面一番客套，周丞生才笑道：“齐国公行动不便，怎么不在家中躺着？”
“有人欲逼杀我儿，我怎么躺得住？”齐国公哼了一声：“周大人，你方才说齐瞻通敌卖国，可有证据？若无证据，如此诬陷，我儿委屈。”
“我不过是多方猜测，怎么会是诬陷这般严重？”周丞生道。
“既然是猜测，那我是否也可猜测，齐瞻此番是遭人陷害，陷害之人便是殷太尉呢？毕竟贺强曾是太尉大人的手下，派到齐瞻身边暗中动手脚，为的就是扳倒齐家。”齐国公虽然腿脚不利索，说话却很凌厉，一句话便让在场众人哑口无言。
唯有周丞生能从容应对，他脸上挂着狐狸一般的笑容，摇头道：“齐国公谬论，若是太尉大人有意陷害，当初也不会在陛下面前举荐齐瞻为兵部尚书，实在是齐瞻无能，做错了事，太尉大人错信齐瞻，更当委屈。”
“好一张能说会道的嘴。”齐国公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诡辩老朽辩不过御史大夫，但凡事论律法、事实说话，靠诡辩是无法定人罪的。”
“自然。”周丞生点头。
齐国公对唐诀鞠躬道：“陛下，齐瞻为兵部尚书，兵部尚书本就有权调兵部器物，东营兵器不足，西营兵器库尚有存余，从西调东，是否犯错？”
“这怎么算犯错？合理运用兵部资源，是分内之事。”唐诀道。
齐国公点头：“这便是了，兵部尚书既然可以调度兵部一切资源合理运用，那么齐瞻调走兵器库中兵器，远派他营，因夜深难行，故而将兵器存于齐府偏宅，令人看管，可算犯错？！”
“自然不算。”唐诀点头。
齐国公继而转身呵斥殷道旭与周丞生：“朝中奸佞当道，小人横生，既然将小事闹大，唯恐天下不乱。齐瞻唯一过错，便是调度兵器一事未能及时禀告陛下，但却多次派人与贺强提及此事，贺强非但不理会不听从，还仗着自己是殷太尉旧属以下犯上，不仅延误大事，还欺瞒了陛下，此事有兵部鲁岩作证，不会有假！”
“真有其事？”唐诀眨了眨眼，满脸震惊：“朝中还有许多大臣上奏，说那贺强与齐瞻私交甚好。”
“好不好，且看营中将士怎么说，但有人逼迫陛下速下决定，便是致齐瞻于死地，齐瞻为一国重臣，他死了，对谁有好处？”齐国公挺了挺腰看向殷太尉：“老臣听说，昨日殷太尉曾向陛下举荐过新的兵部尚书合适人选，殷太尉，你来解释解释，事情未查清楚，你急着推人上位，是何用意？莫非是想让你殷家手下，遍布朝野，把控朝政吗？”
“齐国公误会我了。”殷太尉往后退了一步，心平气和，不打算与他争执。
周丞生微微皱眉，道：“陛下登基以来齐国公便不理朝政，六年未上过早朝，这个时候干预朝事，又拿话讥讽朝臣，是何用意？”
齐国公呵呵笑着，伸手捋了捋胡子道：“老臣一把年纪，早就忙不动国事了，所以早早回到府中欲安享晚年，而今出来，便是前些日子突然想起来，太祖皇帝曾授与老臣调令兵符。”
殷太尉顿时朝齐国公看过去，周丞生微微抬眉，不动声色。
齐国公道：“臣老了，这东西放在臣府上都快积灰了，想来也用不到兵符，便想着将兵符归还陛下。”
“今日不是谈兵符之事。”殷太尉开口。
“太尉。”唐诀朝殷太尉看过去，微微皱眉：“太尉此话何意？”
“臣……过于担心齐瞻之事，失言了。”殷太尉拱手道。
齐国公嘴角挂着笑，迈着缓慢的步伐朝唐诀走过去，唐诀起身，连忙越过桌案，齐国公双手奉上了兵符，将兵符交在唐诀手上后，抬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唐诀眨了眨眼，双眼之中满是纯澈，脸上挂着浅笑，将兵符握在手中。
齐国公交还兵符之后退下，周丞生开口：“陛下，那齐瞻之事，应当如何判决？”
“朕觉得齐国公所言甚是。”唐诀单手撑着下巴，手中一直在把玩兵符，瞧上去就像是个刚得了玩具讨了好处的孩子似的，半分心思都藏不住，他道：“调度兵器本就在兵部尚书的权利之中，如此一说，齐瞻好似也没犯错。”
“陛下？！”殷太尉微微眯起双眼：“陛下难道忘了，兵部还有假兵器一事吗？”
“那不是贺强欺瞒朕吗？他都被朕给斩杀了，且贺强与齐瞻不合，齐瞻应当与此事无关吧。”唐诀睁大双眼，带着几分疑惑：“太尉难道没有被齐国公说服？莫非太尉也能从律法中挑出一条来治齐瞻的罪？”
跟在殷太尉与周丞生身后的几位大臣中，一人气不过，扬声便道：“那他也治下不严，在兵部里发生了这等大事，他怎能全然无责？”
“李爱卿说的有道理，那便治他给治下不严，玩忽职守之罪吧。”唐诀抿嘴，又道：“念及齐瞻在兵部也曾颇有建树，这些天于牢中也受了不少罪，便在大理寺领杖刑三十，罚俸三年，若再犯错，朕绝不轻饶！”
“多谢陛下！”齐国公行礼，殷太尉问：“陛下如此判刑，是否太过草率？”
“太尉觉得当如何才算合适？”唐诀看向殷太尉，殷太尉还想再说，周丞生却在他后头伸手拽着他的袖子一角，殷太尉顿了顿，将这口气吞了回去：“陛下既然已经判刑，君无戏言，不可更改，便如此吧。”
“看来太尉也觉得朕判得公正了。”唐诀点头：“既然齐瞻之事已有定夺，各位大人还是早早回去，说不定能赶上午饭，现还在休沐期内，切莫太过劳碌，朕的江山，还指望诸位大臣共同协理。”
殷太尉为首，对唐诀行礼后退下，齐国公倒是没走，杵着拐杖笔挺地站着，等人走了，唐诀才朝他看一眼，笑着对外吩咐：“天冷，将门关上，帘子放下，别吹着齐国公了。”
“是。”小顺子从外将殿门关上。
云谣坐在住处门口吃糕点，瞧见一早过来的大臣们都走了，又见齐国公没出来，大约是猜到唐诀的办法奏效了，兵符到手，齐瞻保命，齐瞻若还在朝中，恐怕能为唐诀分去不少火力，殷太尉这把剑要一分为二，一方对着唐诀，一方对着齐家了。
云谣抿嘴笑了笑，秋夕问她：“云御侍笑什么？”
云谣道：“我只是在想，其实养着齐家也不错，以生肉养大的狗，能帮主人咬狼。”

闲逛
延宸殿内，老齐国公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唐诀, 唐诀则单手撑着下巴, 身上狐裘披风的毛发在他浅浅的呼吸中微微晃动, 两人互相对立, 像是在比试什么似的, 不知较量了多久, 齐国公率先呵呵笑出了声来。
“臣真是老了, 当初轻看了陛下。”齐国公道。
唐诀摇头：“齐国公能够深明大义, 将兵符还与朕, 以助朕一臂之力，朕甚为高兴。”
“助陛下一臂之力？”齐国公微微抬着下巴摇头：“老臣不知陛下所言何意，臣不过是自知年迈无所作为, 不敢占着兵符倚老卖老这才归还，陛下还有什么需要老臣帮的？若以臣这一把年纪的身子骨能帮得了, 臣一定殚精竭虑。”
“齐国公真是会说，难怪方才将一向口齿伶俐的御史大夫都给说得无话了。”唐诀笑了笑：“如今朝局之势，齐国公可都看在眼里了？”
齐国公垂眸：“看到了, 陛下身边危险重重, 前有狼，后有虎，陛下危险。”
“人都说齐国公老了，以朕看, 您不老。”唐诀深吸一口气后靠在椅子上, 一改方才天真之相, 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他一双眼睛不露任何情绪地朝齐国公看过去：“你齐家曾是望族，而今人丁稀少，齐瞻也才四十，其夫人小他八岁，还能生育，据朕所知，两人似乎也一直在为此做打算吧？”
齐国公微微皱眉，唐诀道：“齐家不能后继无人，若非朕压着齐瞻之事，齐国公恐怕也不会出面，更不会主动交出兵符来换齐瞻安全。”
“一切，果然都是陛下的手笔，我就说……殷道旭他已将朝中之势把控在手，没必要急着铲除齐家，他身后有周丞生帮着出谋划策，不会走如此险招。”齐国公点头：“现在看来，陛下倒是下了一步好棋。”
“棋局现在还未定势，算不上好，于朕而言，这一步也是险招。”唐诀微微歪着头，单手撑着额头揉了揉眉尾的位置，他方才吹了许久的冷风，还当真是有些头疼了。
“朕保住了齐瞻的命，还保住了齐瞻的尚书之位，齐国公可知朕的用意？”唐诀问。
齐国公道：“陛下想让齐家为陛下所用。”
“瞧瞧，齐国公还说自己老了，局势瞧得如此明白，怎会是一个眼盲耳聋的老者？”唐诀微微抬起双眉：“你都会说是为朕所用，可见曾经也从未当朕是君，未当自己是臣呢。”
“老臣失言，还请陛下恕罪。”齐国公看着又要行礼，这回唐诀没有阻止了，一句话不说，眼看着老人家给自己跪了下去，心情才稍微舒坦了一点儿。
他将兵部激起了这么大的风浪，才只是杀了殷道旭的走狗，反而帮齐瞻解决了一个潜伏在他身边的心腹大患，如此举动虽收回了兵符，却在殷道旭面前暴露了自己，若殷道旭开始有所举动，他以后的路只会更难走，留着齐家，至少可以帮着挡一挡寒风。
“天下臣子皆为皇帝手中的刀剑，或开疆扩土，或富国富民，可朕呢？十二岁登基以来双手空空，从未抓住过什么东西，齐国公第一次让朕的手中有物可握了。”唐诀看向老者的脸道：“齐国公对朕好，朕也会对齐家好，时局不同，齐家已经无法依附于殷家，若想做大，还得朕在后头帮着推一推。”
“陛下……”齐国公猛地抬头朝唐诀看过去，他这把年纪，已是人精，怎么会听不懂唐诀话中的意思。
“先皇在世时有意打压齐家，朕则有意恢复齐家往日荣光，想必这也是齐国公有生之年想看到的吧？”唐诀摇头：“朕不给齐国公犹豫考虑的时间，只问齐国公一句，可愿真心实意为朕做事？”
齐国公怔怔地看向唐诀，他一把年纪，是没机会恢复齐家往日的风采了，当年的齐家，比起如今的殷家还要更甚，却因为先皇有意为之，渐渐落寞，直至如今，也只有齐瞻一人能顶事，齐家叔侄表亲，大多都是墙头草，在朝中谋个闲职，只想着庸碌一生。
唐诀恨殷太尉把持朝政，必然要养起自己的心腹大臣，要从晚辈之中挑选合适的，再慢慢培养，或可在十年左右推为重臣，可如此太浪费时间，远不及扶一个声名远播的大族来得迅速。
齐家如今与殷家翻脸，日后必然形同水火，难以修复关系，与其在朝中孤零作战，妄图凭一己之力站得一席之地，倒不如走一步险棋，与皇家修好，为唐诀办事，打压了殷家，他齐家自然上来了。
如此提议，双方皆有利可得。
“齐国公作何想法？”唐诀的确不给他考虑的时间，只是沉默片刻，他便不耐烦道：“朕尚年轻，还能等，齐国公可等得？齐瞻日后一人在朝中，又能撑上几日？”
“老臣知道了。”齐国公俯身，对唐诀行了五体投地之姿，唐诀呼出一口气，道：“齐国公，一把年纪便不必行礼了，还跪着作甚？快快起来吧。”
齐国公在延宸殿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出来，云谣手中捧着的糕点吃完了，他才离开了延宸殿。
午间吃饭时，云谣入了延宸殿，起先她与唐诀同桌吃饭还会掩饰一下，不过现下延宸殿内无人不知她和唐诀关系特殊，便没什么特别注意的了。
吃饭时无人伺候，云谣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过因为早间糕点吃多了有些腻，她中午就只喝了一碗汤。
唐诀吃的也不多，一桌菜还没动两口就被撤下了，云谣看着还觉得有些可惜。
“走吧，朕带你去御花园转转。”经过早间一事唐诀的心情似乎不错，让云谣回去将衣服穿多一点儿，披上披风跟着他，云谣穿好了披风出来时，唐诀就站在延宸殿门外的中央等着她。
他嘴角微微扬起，一双眉眼带着几分喜悦之色，头发简单地梳了起来，没有半分修饰，虽是一身纯黑，却让人觉得难得干净。
云谣不是自己一个人出来的，她怀里还抱着小白猫，秋夕和尚公公跟在两人身后，还有几个禁卫军随行，只是都知道此番唐诀是想带着云谣逛逛，故而没有跟得太近，尽量不打扰到两人。
云谣摸着小白猫的头，这家伙还在睡，一个爪子搭在她的胳膊上半舒展着，因为身形小，在她胳膊上卷着倒也舒服。
这个季节御花园中的梅花开了，园里有一片梅花林，朱红色与白色还有黄色交错着生长，其中显少见到几株绿梅，梅花之中，腊梅的香气最重，远远地才看见一片花海，那香味儿就已经顺着风吹了过来。
云谣跟着唐诀走到梅花林边，唐诀顺手摘了一朵红梅下来，看向云谣，然后将红梅戴在了她的发上，朱红色的梅花与她眼下的痣一般鲜艳。
云谣本不适合艳色，诸多斑斓的色彩中，除了浅淡的霜色、白色、黄色之外，她唯有配红色才不会突兀，多了几分娇俏的艳丽。
“你心情这么好，可是因为兵符与齐瞻之事都已经解决了？”云谣开口问他，又伸手摸了摸头上的花儿，就因为她手动了，所以惊醒了小白猫，白猫从她的披风里头跑了出来，在梅花林中撒开腿跑了好几圈，然后又往秋夕那边去了。
唐诀点头：“的确有好事，齐国公已经应允朕，日后齐家为朕所用，可在朝中成为掣肘殷道旭有力的臂膀。”
云谣眼眸一亮：“真的？”
“自然。”唐诀伸手捏着她的脸，脸上笑意没藏，略微弯下腰带着几分自豪道：“朕亲自劝说，怎会不成？”
“今早我见齐国公来的时候偷偷在你延宸殿门口偷听了会儿，老人家虽然年纪大了，可气势不小，殷太尉和御史大夫两人谁也不敢说狠话，原先咄咄逼人的态度都收了回去，如果齐家能为你所用，你以后的路好走多了。”云谣说完，挑了挑眉，又伸手勾了一下唐诀的下巴，没忍住动手调戏了小皇帝一下。
她很少在唐诀脸上看到生动的表情，这人分明年龄不大，却总喜欢装深沉，动不动就皱眉，也不怎么爱笑，这回小傲娇劲儿都摆出来了，明摆着的豆腐云谣不吃白不吃。
唐诀下巴被云谣勾了一下微微愣住，他捏着对方的脸还没松手呢，此时加了点儿力气：“你从哪儿学来的这勾人的手段？谁教你的？”
“哎哟，松手。”云谣拍着唐诀的手背，唐诀不松，云谣转头就朝他的手腕咬过去，唐诀立刻收手瞪眼，云谣才道：“跟你学的啊，你不是经常这样捏我下巴捏我脸吗？你做得，我怎么做不得？”
“我摸你，那是喜欢你，你摸我，还有没有点儿女孩子家的矜持了？”唐诀说完，云谣便咧嘴笑了笑：“你说你喜欢我啊？”
唐诀顿时愣了愣，脱口而出的话没经过大脑，此时被云谣拿着打趣，瞧对方那小表情眉毛抖了好几下，他也不愿在这方面撒谎，于是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君无戏言，说了喜欢，便是喜欢，就是喜欢。”
“我也喜欢你。”云谣说着，垂着的手偷偷拽着唐诀的披风一角，晃了晃，她抿着嘴，一双眼睛抬眸睁大，说完之后脸颊微红。
“朕知道。”唐诀挑眉：“别这样看朕。”
“怎么了？”云谣不解，一只脚上前略微靠近，倾身凑过去问，歪着头继续抿嘴笑着。
唐诀看她那样儿，脸颊泛红，忽而眉心一皱，伸手盖在了云谣的脸上，遮住他的表情道：“色眯眯的。”

梅林
色眯眯的？
云谣愣住了，心里还有些无奈, 不过听唐诀这么一说, 她立刻掀开对方的手, 没皮没脸加了句：“那还不是因为陛下你长得秀色可餐, 奴婢这眼神不受控制, 就想色眯眯地盯着你, 没法儿了。”
“胡言乱语。”唐诀听不下去了, 转身便要走, 云谣还抓着他的披风, 唐诀发现了，从里头用手拽着打算拽回来，云谣不许, 和他互相扯，两个年纪不大的人在梅花林中扯披风, 其中还夹着几道笑声。
秋夕将小白猫抱在怀里哄着，尚公公站在一旁一双眼平淡地看向梅花林中，两人的身影看不太清楚, 不过云御侍的笑声断断续续的, 陛下也跟着说了几句‘放手’‘胡闹’等字眼，瞧着像是玩儿得不错。
“玩伴？”尚公公突然想起来陆清对他说的话，说是将云谣留在唐诀身边就当是留个玩伴也算是好的。
谁能希望看到一个未弱冠的年轻男子没有童年之后，还一直在尔虞我诈中逐渐迷失自我？他们的本意, 为的就不是帝王, 而是唐诀, 只是因为唐诀坐在龙椅上，他们才以一个帝王该有的守则去要求他。
这么些年，他做得很好，渐渐长成了如此年龄不该有的样子，而今看来，梅花林中那嬉笑打闹的年轻人，或许才是潜藏在他心中一直都未曾丢失的赤子之心。
尚公公朝秋夕怀中的小猫看了过去，问：“它叫云云？”
“是，陛下起的。”秋夕点头，尚公公挺直的腰背难得略微弯了下来，他伸手悬在小白猫头顶的上空，正准备落手去摸，谁想到小白猫立刻发出呲呲的声音张嘴险些咬到了他的手指。
尚公公微微挑眉，站直了之后道：“不听话的小东西。”
秋夕撇嘴，不回应尚公公的话，只将怀中乖巧的小白猫哄好，用袖子为它盖上。
还在梅花林中玩闹的两个人将唐诀身上的披风都给扯歪了，缎带从他脖子下方歪到了肩膀上，唐诀没忍住道：“你扯朕衣服作甚？”
“看上了你衣服上的花儿了，剪下来给我我就不扯。”云谣笑道，拿他衣服上的龙纹开玩笑。
“你若看上了，好声好气与朕说呀，朕明日也叫人往你衣服上绣龙纹，让你穿个够，扯朕衣服像什么话？快松手。”唐诀话说得跟闹着玩儿似的。
云谣眨巴眨巴眼问：“我一介奴婢，衣服上也能绣龙纹？被人瞧见，不会把我拖出去处死吧？”
“有朕在，谁敢处死你？”唐诀说罢，用力拉过自己的披风，他力气比云谣大，这么一拉反而将云谣连带着一起拉了过来。
云谣直接撞在了唐诀的怀里，唐诀顺势松了手，双手搂住了对方的腰，还伸手捏了捏，小腰挺细挺好捏的，衣服穿得多也不显累赘，抱起来也舒服，于是唐诀又用力把人抱了抱。
云谣被人抱在怀里了，于是抬起头下巴磕着唐诀的胸口问他：“你这算不算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女啊？”
“光天化日算，调戏也算，但你是朕的女人，朕想抱着就抱。”唐诀微微挑眉，又快速伸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云谣吃痛地叫唤一声，唐诀又赶紧把人给抱好了不能动，道：“朕想亲还亲呢，你看谁敢来打搅。”
话音刚落，他便倾身过来，云谣没打算躲，一吻才落在嘴唇上，两人便听见了尚公公的声音，尚公公特地把音调扬了起来，喊道：“娴昭仪、陈婕妤、醇婕妤安好。”
“尚公公好啊，怎么尚公公不在陛下跟前伺候，得空来赏花呢？”娴昭仪率先打了招呼，一点儿也不责怪尚公公给她们问好时连眼皮都不低的态度，反倒是瞧见了尚公公与禁卫军，猜想唐诀必然就在附近。
她们刚才过来没瞧见，眼前这一片梅花林中似乎有人影，想来今天倒是能偶遇。
“陛下正在林中赏花。”尚公公道。
三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嘴角笑容收不住，心里暗道：果然。
“陛下！”娴昭仪起了个头，率先朝梅花林中过去，云谣还被唐诀抱在怀里，听见这声音顿时一惊，她现在虽看不到人在哪儿，但听声音这几名妃子离她很近，于是推着唐诀的心口让他松开。
唐诀没松，反而抿嘴对她一笑，然后又凑过去对着云谣的脸亲了一口。
云谣睁大双眼看向他，压低声音道：“我可不想被她们针对。”
唐诀略微撅着嘴朝她努了努，云谣心里嘀咕了一句幼稚，红着脸垫着脚凑过去在唐诀的嘴上亲了一下，偏偏这一下力道没掌握，发出了啵地一声，唐诀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同时也放开了云谣。
云谣先是迅速将头上的红梅摘下，又赶忙把唐诀的披风给整理好，紧接着就听到了娴昭仪的声音：“陛下您在哪儿呢？何事这般高兴，妾身也想听听嘛~”
云谣已经瞧见了娴昭仪的裙摆，立刻走到唐诀身后三步距离的位置垂头等着，唐诀没开口，所有好心情都毁了，只等着娴昭仪跟那两个婕妤找过来，几人碰面，娴昭仪才笑呵呵地开口：“陛下原来在这儿呢，咦？那不是云御侍？”
唐诀回头朝云谣看了一眼，微微挑眉道：“云御侍不常出延宸殿，宫里的人却都认得了。”
“奴婢刚入宫时喜公公带着奴婢认过路，当时遇见了娴昭仪与两位婕妤，索性三位主子记性好，还记得奴婢呢。”云谣规规矩矩地回答。
娴昭仪瞧见尚公公都在林子外头等着，云谣却能跟在唐诀身后转，于是笑着道：“云御侍是位巧人，过目难忘。”
陈婕妤问：“陛下方才得了什么好玩儿的？妾身也想看看。”
唐诀微微抬眉，道：“不过是云御侍说了个笑话，朕听着觉得有趣，云谣，不如你也说给她们听听。”
云谣顿时觉得背后起了一层薄汗，她抬眸朝唐诀看过去，嘴角虽然挂着浅笑，但那一双眼睛明摆着是在斥责唐诀：你想整死我呢？！
安静了会儿，云谣脑子一抽，说了个冷笑话：“昨日陛下准许奴婢出宫，奴婢在街道上瞧见个好玩儿的，才说与陛下听了，不过是件俗事……那街上原有个婆子卖糖葫芦，谁料到又来了个嗓门儿大的抢生意，婆子声音不如人家高，也不如人家会吆喝，于是想了个法儿。”
“什么什么？”醇婕妤连忙问。
云谣顿了顿，道：“大嗓门儿喊‘卖糖葫芦儿！’，婆子紧跟着便道‘我也是’，便成了……【卖糖葫芦儿！——我也是！】【好甜好甜的糖葫芦儿！——我也是！】。”
“扑哧……”娴昭仪、陈婕妤和醇婕妤都还没笑，唐诀嗤地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肩膀耸了耸，伸手捂着嘴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云谣尴尬地胳膊都起鸡皮疙瘩了，那三个女人看见唐诀笑了，紧跟着也笑了起来，还夸云谣幽默，只有云谣自己知道，唐诀根本不是笑她幽默，而是看她方才急中生智想了个笑话出来，恶作剧得逞才笑的。
娴昭仪长得漂亮，在三位女子中又地位最高，自然陪在了唐诀的身侧，那两个婕妤就跟在唐诀身后，云谣倒是被挤到最后面去了。
唐诀对她们所有人都不冷不热不温不火的，娴昭仪若开口说话了，唐诀应两声，若是不开口他也不说，自己步伐走快了点儿也不主动去管人家女子脚程慢。
云谣时不时抬眸瞧着过去，娴昭仪挽着唐诀的胳膊，唐诀一只手就离身侧较远，看上去倒像是娴昭仪拽着他似的，如果娴昭仪松手了，他赶忙就将手藏于披风之中，不让对方再有机会，才绕着梅花林转了半圈，唐诀便道：“起风了。”
云谣看了一眼周围的梅花，的确起风了，小小微风连梅花瓣都吹不落，若不是人的发丝在风中微微晃动，在这冷天里当真察觉不到这一丝凉意。
“起风天冷，是时候该回去了，你们注意不要病着。”唐诀说罢，便朝林子外头走。
娴昭仪与两位婕妤忙跟了过去，醇婕妤道：“陛下，妾身不冷，陛下陪陪妾身吧，您瞧这林子里的花儿多好看啊。”
唐诀垂头低声咳嗽了两下，直朝尚公公走过去，三位女子都见他咳嗽了，也不好缠着唐诀吹冷风，只能站在一旁不做声。
唐诀靠近惊醒了小白猫，小白猫朝他看了一眼，从秋夕的膝盖上跳下，直接往林子里跑去，秋夕哎了一声，唐诀摇头，秋夕才没追过去。
唐诀没停留，直接往延宸殿方向回去，尚公公与秋夕连忙跟着，三名女子一起行礼：“妾身恭送陛下。”
话音落了，见人走远，醇婕妤才开口：“这算什么？还当真不近女色了？”
娴昭仪撇嘴道：“你们说素丹前两日才死，陛下怎么也不见伤心难过呢，今日还能来赏花。”
“都说帝王无情。”陈婕妤摇头，醇婕妤扑哧一声笑出：“什么无情，是无能吧？”
三人正要笑，却见林子里抱着白猫的云谣慢慢走了出来，三名女子的笑容立刻止住，方才她们说的话，也不知道被云谣听进去了多少，不过看得出来云谣的脸色不好。
三人正要走，云谣微微挑眉，道：“醇婕妤留步。”
陈婕妤如此一听便知道方才她们说的话被云谣听见了，见她没叫自己，正欲拉着娴昭仪一同离开，却没想到醇婕妤也拉着娴昭仪，道了句：“姐姐帮我。”娴昭仪就留下了。
她们蠢，自己可不跟着犯蠢，陈婕妤带着自己那一小队人离开，娴昭仪转身，抬了抬下巴看向云谣：“云御侍有事？”

种花
云谣见娴昭仪也留下来了，看上去这两个女人还挺怕自己的样子, 当初素丹一个小小美人都敢指使手下押着她扇耳光, 这两人品阶都比美人高的反而畏手畏脚。
云谣朝醇婕妤伸手, 醇婕妤立刻缩在了娴昭仪的身后, 等看见云谣展开手心, 躺在她手心里的耳环时才伸手摸了自己耳垂一把, 恐怕是方才在林子里掉的。
云谣抿嘴笑了笑, 不过眼里没有什么笑容, 醇婕妤接过耳环, 云谣才道：“妇有长舌，唯厉之阶，醇婕妤日后可要小心敬慎, 别得不到陛下的宠，还害在一张嘴上了。”
醇婕妤顿时睁大眼看向云谣, 张嘴便要还回去，娴昭仪拉了她一把醇婕妤才将声音止住，云谣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猫微微颔首算是给她们俩打了招呼, 这才转身离开。
醇婕妤看着云谣的背影道：“不过是一个下人, 有什么好得意的。”
“你我见了尚公公得给面子，见了她也得注意分寸，说到底是陛下跟前的人，方才唯有她跟着陛下进了梅花林, 在陛下面前还不是说什么便是什么, 你我只能盼她回去不嚼舌根, 否则被陛下知晓，便等着倒霉吧！”娴昭仪说完，甩开了醇婕妤的手，领着自己那一小队的人回去。
醇婕妤愣了愣，看向手中的耳环，直接扔在地上气愤地踩了两脚，她跟前的宫女还要去捡，醇婕妤便道：“不要了！回去！”
换做以前，云谣听到这些话肯定得跑到唐诀跟前说两句，不过现在，她没那个心思去说。
显然他后宫里的都是什么样儿的人唐诀心里清楚得很，他自有他的消息渠道，云谣如果跟在后头说，反而有点儿吃醋的长舌妇的意思了。
只可惜赏花的好心情被败坏，一园子漂亮的梅花都没能好好看看，尽看那三个女人和睦友好地缠着一个男人了，还是她的男人。
回到延宸殿后没多久陆清就来了，陆清一来云谣便知道他是来找唐诀谈正事儿的，关于朝堂上的事儿，唐诀愿意和她说她就愿意听，若不和她说她也不问，陆清在延宸殿内待了挺久，云谣也就在自己住处用了晚饭，然后抱着猫裹着厚棉被缩在软塌上看书。
她看的书都是从延宸殿里拿出来的，以前是一些故事书，这么些天故事书看完了，就开始看史书，了解了一下晏国之前的历史，说起来除了和她所了解的真正的历史不同之外，似乎发展都是一条路子下来的。
该有的名人也都有，该有的诗词也都在，国家也那般发展，只是换了个称呼，不过也多了一些有趣的故事是她所在的那个时空没有的。
秋夕给云谣打来了洗脚水，云谣将脚泡在热水里，秋夕坐在一旁道：“你的脚都冻了好几处了，若被陛下知道了肯定得说。”
云谣朝秋夕看过去：“你不说，他如何知道？”
“你从来都不肯好好穿鞋，陛下聪明，一猜就猜到了。”秋夕说完，云谣便用手在她的额头上戳了一下：“不许和他说，还有，你们这儿的鞋子磨脚，鞋帮提得很高，刚好卡在我脚骨那一块儿，得改改。”
“那以后秋夕来帮你做鞋吧。”秋夕顿时笑了起来：“奴婢最近手艺渐长，做鞋子不成问题的。”
“鞋子你都会做啦？”云谣啧了啧，摇头道：“秋夕，日后谁要是娶了你，便是他的福气啊。”
“若云御侍不嫌弃，秋夕等年满时不离开皇宫，就在这里陪你一辈子。”秋夕顿了顿，道。
云谣朝她看去，嗤地一声笑出来：“我可不敢耽误你的青春年华，你若现在能说出个喜欢的人来，叫我立刻放你出宫去成亲我也同意的。”
“没有。”秋夕摇头：“奴婢不会去喜欢别人，奴婢也不想出宫。”
云谣眨了眨眼，这么久接触，要说她们俩没有感情都是假的，若非云谣对秋夕有感情，当初她被淑妃弄进掖庭里，云谣也不会向唐诀要来了这条命。只是她的感情与秋夕的感情明显不同，这个时代的人还有个情谊叫主仆情，秋夕若真的把她当成了主子，便是忠心为她，说不嫁人，还当真不会嫁出去的。
云谣怕秋夕较真，浅浅笑了一下：“逗你呢，这些都随你。”
热水泡冷了，云谣抬脚擦干净，秋夕就闷着头把水端出去倒了，见人好一会儿没回来，估计是自己洗漱去了，云谣双腿盘着看向手里的书。
忽而一阵浅淡的香味儿从屋子外头飘进来，仔细闻闻像是梅花儿的味道，云谣身侧的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她伸手推开，迎面而来了一阵凉风吹得人差点儿睁不开眼。
这凉风也只是一阵，很快便散了，反倒是她的屋子门前好几个小太监正在低声地做事。云谣睁大眼睛看向他们，两个小太监帮着抬树，还有一个扶着，另外两个正在她的门前挖坑。
除了这几个人之外，后头还跟着一排小太监，大约扛了有六七株梅花过来，梅花树并不是梅花林中较大的那几株，反而是刚好一条男子胳膊粗细的树干那种大小，上头的花儿伸手可摘，并不算多茂盛，却很艳丽，日后能长很久。
云谣扬声问了句：“喂，你们几个在干什么呢？”
站在后头指挥的小喜子听见声音连忙走出来，瞧见云谣咧嘴笑了笑道：“云御侍晚好啊。”
“晚好。”云谣顿了顿，摇头：“不对，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哪儿来的梅花？怎么弄到我屋前了？”
小喜子笑道：“陛下说了，今日梅花林中花儿开得正好，红梅与云御侍相衬，便叫奴才几个连夜挖过来种在您门前，本想让您明早看见有个惊喜的，这……这被您提前发现了，云御侍见怪莫怪，关了窗户，权当不知吧。”
这要她如何当做不知道？在几个小太监的合作下，一株红梅种了下去，梅花瓣簌簌往下直落，本就是脆弱的花朵，一瞬落了小半，结果那几个粗手粗脚的小太监被小喜子拂尘一挥道：“轻着点儿！还没种下去就被你们给弄死咯！”
既然都被云谣发现了，小喜子也没打算小声动静轻，这么冷的天，赶紧弄完了赶紧回去休息。
云谣单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瞧着那一群人在前面忙。她的屋子前头本就种了一排树，那树已经挺大的了，再种一排不好看，所以这几颗梅花树也就是夹缝中生长，趁着现在树枝不多还能塞进去，等日后长大了，那枝丫走势就会被挤变形了。
到时候冬天她屋子的跟前就是一排光秃秃的枝丫，夹着红色的梅花，远看估计像草莓夹心饼！
这么一想，云谣笑了起来，旁边响起了老者咳嗽的声音，云谣稍微往外探了点儿，瞧见正站在门前喝药的苏合。
“苏公公晚好。”云谣给他打了招呼，也没个正形儿，伸手挥了挥。
苏合朝她瞥了一眼，微微抬起下巴挪开视线，云谣挑眉，这老头儿还挺傲的。
结果苏合喝完了药将药碗放在了窗台上，慢慢朝云谣这边走过来，这回反而是云谣愣住了，缩了缩肩膀看着对方，直到一把年纪的苏合站在她的窗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云谣扯了扯嘴角：“苏公公有事？”
“如此行礼，不成体统。”苏合道。
云谣眨了眨眼：“那奴婢这便起身给您再行一次礼。”
“不必。”苏合没动，云谣听他这么说，也干脆不动，反正她软塌上坐得暖呼呼的，方才说那话也不过就是装装样子而已。
“在延宸殿，在咱家面前，你可以无礼，不过食素节时，你可不能这般唐突，若冲撞了贵人，到时候就连陛下也帮不了你。”苏合说着，微微抬起了眉毛。
云谣心里奇怪，他这算是为她好，特地来提醒的吗？之前不是还说她是祸水，这么些天虽然住着隔壁，却也从来没主动过来打过招呼，还是说……他想让她帮着传话？
“食素节可是太后礼佛特办的日子，届时王公大臣都会到场食斋，以此诚心请佛请天，让晏国五谷丰登，即便是陛下也不可在场出错，依咱家看，你这脾气，肯定得倒霉。”苏合摇头。
云谣微微挑眉问他：“苏公公可是话里有话？不妨直说。”
苏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轻轻哼了一声转身便走了，云谣好奇地看向他的后背，心里想着这人也不会无缘无故跑到她跟前就为了提醒她要在食素节懂规矩吧？
而且食素节是什么？
苏合走后没多久秋夕就回来了，还带了个热水袋，她将热水袋递给了云谣，云谣见怀中小白猫已经睡着，让秋夕抱着它回窝里，然后问：“你可知道食素节？”
“知晓，食素节是在陛下登基后的第三年，太后潜心礼佛开始提出的，每年的二月中春分日便也是宫中的食素节了，到时候大臣、后宫的妃子都会在太明殿用斋饭，不光是他们，就是宫中下人也都不得进油水，不得沾荤腥。”秋夕道：“不过那一日云御侍你可能要从头到尾跟在陛下身后，估计也吃不了什么东西。”
云谣微微皱眉：“这一日很重要？”
“食素节是为了祈福晏国一年的庄稼收成，自然重要。”秋夕道。
云谣哦了一声，若真的就只是普通的节日，她按照宫里的规矩老实待着就好了，苏合又何必特地过来提醒一番？难道是怕她得唐诀宠届时太过乖张然后惹出事端？她也不是那么不懂事儿的人啊。
云谣想不通，却也想不到苏合那两句话中，还有什么别的含义。

食素
冬季来得早，去得也快, 天一过二月, 太阳便开始暖了, 宫里做的冬衣一件也用不上, 动物皮毛制成的披风也都放在箱子里藏了起来。
云谣门前种着的六株梅花树反反复复开了好几次花儿, 在短暂的一个月中尽情释放香味儿, 在二月的第一天开始便不再开花苞, 花瓣渐渐枯萎, 然后一片片落下, 反而光秃秃的，估计得等到天气再暖一点儿，便会冒芽儿开始长叶子了。
到了二月御花园里原先枯萎的树木都开始抽新了, 天气暖起来，云谣反而不愿意在屋子里待着, 屋中凉飕飕的，院子里太阳晒着才暖和。
唐诀将棋盘搬到了延宸殿的正门前边上最好晒太阳的地方，然后拉着云谣就坐在那儿一边晒太阳一边喝着热茶, 两人黑白子对弈, 下起了五子棋。
秋夕说到做到，还当真在一个月里头做了两双鞋给云谣穿着，鞋帮按着她说的改，云谣穿得舒服, 当着唐诀的面换上新鞋, 摆出一副舍不得的模样对秋夕道：“你以后若真嫁人了我可怎么办哟。”
唐诀眼睛没抬, 只是嘴角挂着浅笑，一招封了云谣的路还将自己的四个子连起来了，顺口一说：“那你也嫁人得了。”
“看就看谁肯娶我了。”云谣撇了撇嘴，没瞧见自己差点儿要输，往别的地方下了个子。
唐诀顿了顿，抬眸朝她瞥了一眼：“除了朕这儿，你哪儿也别想去。”
尚公公干咳了一声，唐诀回头朝他瞥了一眼，微微皱眉：“怎么？身体又出岔子了？要不要回去躺着？”
“天气暖和，奴才不难受，多谢陛□□恤。”尚公公说完，朝云谣瞥了一眼，云谣眨了眨眼，表示自己很无辜啊，于是起身拉着尚公公道：“尚公公来，你陪陛下下棋。”
尚公公摆手：“不了。”
“别客气。”云谣扯着他的拂尘，尚公公将拂尘一挥，清了清嗓子道：“云御侍这局早就输了。”
云谣回头一看，站得高才瞧见，唐诀好几条路都通了，还假意陪她下了这么久，她就说怎么最近棋艺渐长，之前基本上都保持在三十个子内输，结果今天五十个子还撑着，原来都是小皇帝让着她呢。
到了二月中春分时，宫里早几天就有了食素节的准备，怕宫里人突然吃素不习惯，尚食局一点点将油水扣下来，今日多了两样素，明日就少了两样荤，直到春分那天，尚食局里头一点油水也找不到了，就连猪油都给藏了起来。
太后会派人随时去尚食局检查，若瞧见尚食局里还有荤腥的东西在，便是对佛不诚，被捉到的人是要受罚的，这食素节已经连续办了四年，今年是第五年，大家心里知道轻重，不会出错。
在京朝中大臣都得到太明殿一同用斋，而他们的妻儿子女在家里也得跟着食素，厨房内可以有肉，但当天不能吃肉，皇城中也会有人随时挑着哪家大臣去查，早年查到了大臣在宫里吃斋，回到家里大鱼大肉，不仅被革职查办，还被说成对佛祖不敬，无心为晏国祈福，受了好大的罪，虽说没死，但这辈子也差不多走到尽头了。
云谣对这些封建迷信类的东西早年不信，现在是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她自己都是个活脱脱的迷信存在，保不齐这世上当真有佛祖之类，故而食素节那日，她早早就起来了，换了一声霜色衣裙，从早开始便跟着唐诀一同离开了延宸殿。
众多大臣在用斋之前，还得去佛堂敬香，太后口里说是一顿普通的斋饭，规矩却很复杂，云谣从未经历过，全程紧绷着，尚公公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大气都不敢出。
她打从来到晏国开始就没经历过这种繁文缛节诸多的活动，即便是唐诀的生辰也主要以玩闹庆贺为主，规矩为辅，今日这场食素节倒是让她慌得满头大汗。
好不容易从佛堂出来，唐诀领着众多大臣一同去喝茶，喝完茶后就该等着中午吃斋饭了，等到了下午众人还得抄一则经书，封成册，大臣们才可以离开，这一日食素节也算是结束了。
云谣早间没吃，跟着唐诀一直走，唐诀在喝茶前停了脚步，伏在云谣耳边吩咐了一句什么，云谣便离开了，然后尚公公跟着他一同往太明殿过去喝茶。
秋夕不是伺候唐诀的，她是伺候云谣的，所以没在唐诀的队伍中，云谣刚从佛堂处出来，秋夕就将她拉到了一旁，云谣扯着秋夕的袖子道：“快，在哪儿呢？快给我！”
秋夕从一旁花坛里头拎了个食盒出来，里头放着一碗甜藕粉丸子，虽说是纯素食，但是云谣爱吃的芝麻馅儿，云谣捧着小碗差点儿喜极而泣，这一早上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她赶紧吞了几口汤，然后吃丸子。
秋夕拉着她道：“躲起来，若是被人瞧见就不好了。”
“有什么关系？唐诀让我出来吃的，他还算是有良心，知道叫你在这儿等我，还把我支过来吃东西，否则这样跟着他一整天，我肯定受不了。”云谣摇头，跟着秋夕走到了一旁，躲在佛堂围墙的后头，又没忍住问：“你说尚公公怎么忍得住的？”
“人家尚公公练过，您比不了。”秋夕道。
“练过？”云谣眨了眨眼。
秋夕顿了一下，又说：“他早年便如此跟着了，所以习惯了，故而身体也不太好，总病着不是？”
“难怪了。”云谣点头，她就经常不见尚公公的踪影，一问起来就说是病了。
将一碗藕粉丸子吃完，云谣才长舒一口气，端着空碗坐在了花坛边上道：“我歇歇再过去，他们大臣聚在一起，肯定都是些官话，没劲。”
“说是喝茶，其实也是休息，放官员们一些时间让他们自己在附近走走，该方便的方便，该整理仪容的整理仪容，等会儿斋饭正式开始太后就不许他们有半分不得体了。”秋夕说完，愣了愣，指着一个方向道：“那可是小顺子？”
云谣回头看了一眼，就瞧见一个太监顺着小路一路往太和殿的方向过去，看不见正脸，但是宫中太监穿衣服都有讲究，小顺子与小刘子、小喜子平日里穿的都不一样，很好认，她一眼就看出来了，点头道：“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儿？”秋夕皱眉。
云谣道：“方才还与我一起在佛堂外头候着呢，恐怕是借着大臣们喝茶的这段时间，跑来方便了吧。”
云谣说完，又见小顺子左右环顾，平日里没人的时候他一直都是昂首走的，今日却在这小路上低着头弓着背，就像是心虚藏了什么东西似的，云谣回头朝秋夕看了一眼，两人互相对视，立刻明白彼此都觉得小顺子有些不太对劲。
云谣没有叫住小顺子，只是给了秋夕一个留在原地是手势，自己放慢步伐跟了过去，她不敢跟得太近，只敢远远地看着，然后躲在了一片枯树枝后头的草丛里蹲着，瞧见小顺子从太明殿的后头进去了，这才挑眉，莫非真的是她太敏感了？
她还没从那草丛里走出来，便听见有人过来了，两人说话声音虽然压低，但因为距离云谣很近，所以听得很清楚。
“到了明年，他就该二十了。”这声音云谣听过，立刻就认出来是殷太尉。
跟殷太尉走得近的不是别人，正是御史大夫周丞生，周丞生笑了笑道：“太尉在担心什么？即便二十，也不过是个深宫里长大的孩子，不足为惧。”
“你可知这一个月我一直在查，查那兵部一事，后来总算叫我看出了点儿蛛丝马迹。我就说那齐国公怎会如此好心将兵符交出，原来从头到尾，不过都是咱们的陛下演的一出戏，好厉害的手段，人前人后都将你我瞒住了。”殷太尉哼了一声：“若非是我多了个心眼，又叫太后妹子在皇后跟前好言问了两句，绝不会知道他小小年纪，已经开始有野心啦。”
“野心？”周丞生朝殷太尉看过去：“江山本就是陛下的江山，我们也不过是帮着打理江山的人，他若想收回，如何能算是野心？”
“丞生，你尽说一些我不爱听的话，你这是在反复提醒我，即便他是个毛孩子，动动手指头，还是能将刀剑架在我脖子上呢。”殷太尉叹了口气。
周丞生笑声压下：“太尉放心，你我多年情谊，我如何会不顾及到你？该安排的我已经安排下去，只此一招，便可将朝中大权一应交付到你的手上，陛下再也要不回去，而且顺理成章，即便你届时想要推翻晏国王朝……”
“哎！我等臣子，怎能那般想？”殷太尉伸手摸了摸胡子，站在了小路边上左右看了两眼，确定了周围无人了这才低头理了理长袖：“晏国终究是晏国，国姓也一直都是唐，我只会为了晏国着想。”
“明白了。”周丞生故意行了个官礼，微微抬起双眉道：“太尉高风亮节。”
“去！别总打趣！”殷太尉拍开了周丞生拱起的手，周丞生站好，又道：“但太尉得放弃一些东西，此事才可成。”
“什么？”殷太尉问。
周丞生嘴角的笑容终于收敛，改为一本正经地看了过去道：“太后殷如意。”
“她？她在后宫为殷家管理妃嫔，探听消息，必要时刻还能出面劝解陛下，又是我亲妹子，周大人如此说是何用意？”殷太尉皱眉。
周丞生见他没什么特别大的情绪起伏便知道于权利二字面前，即便是太后，殷太尉也是能放弃的，在他眼里，女人终究是女人，成不了大事，从他能把自己的妹子嫁给齐瞻拉拢齐家，后又为了兵符催着唐诀处死妹夫一事，便能瞧出来了。
“唯有殷太后一死，天下，才可入太尉的手中。”周丞生这话说完，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这一眼风都静止了，随后殷太尉道：“时间不早，过去吧。”
如此一来，便是答应了。

饮茶
云谣等着殷太尉和周丞生一同离开了许久之后才从草里头爬出来，方才她几乎是贴着草地躲着, 衣服都刮破了两处,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云谣忽而想起来苏合那日站在她的窗户前说了一番话, 叫她懂规矩, 说食素节之重要, 即便是唐诀在食素节犯了错也是罪过, 莫非殷太尉和周丞生是想拿这一点来对付唐诀？
这一切又与殷太后有什么关系？
殷太尉为了能将朝中权利悉数掌握在自己手中, 居然连亲妹妹都能舍去, 这种人若发起狠来，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
秋夕见云谣去了许久都没回来，于是朝这边跑了过来, 刚好看见外衣被刮破了的云谣，云谣迅速将外衣脱下, 交给了秋夕道：“快，把你的外衣给我，我现在要赶去太明殿。”
“小顺子果然有问题？”秋夕问她。
云谣摇头：“不是小顺子, 而是殷太尉与御史大夫……这两人方才在这里说了些话, 应当是今日便要动手对陛下不利了，我得赶快过去提个醒，千万别让他们得逞了。”
秋夕听她这么说立刻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云谣穿上，又将她方才趴在草地里弄得有些乱的头发整理好了, 云谣就从草丛的另一边跨过来, 然后大步朝太明殿的方向跑过去。
秋夕不能进太明殿, 她让云谣吃完东西，就得回延宸殿看好云云了，只是她听到云谣提起了殷太尉与周丞生便觉得心里发慌，再看一眼云谣跑开的背影，秋夕愣了愣，转身回去，结果不小心被草丛边的石头绊倒，直接摔了一跤，这一跤摔得不轻，爬起来时手腕都已经蹭破了。
秋夕捂着手腕上破了的伤口，血很快就流了出来，她低头往回走，回去得好好包扎一下了。
云谣一路跑回了太明殿，她是从太明殿的后方进入的，正门只能由大臣们进来，等她到了太明殿，瞧见唐诀坐在正中间的高位上，尚公公站在一旁，小顺子站在尚公公的身后垂着头，云谣连忙过去，等她走近了，唐诀才回头朝她看了一眼。
此时殿内的人并不多，大约只有一半，太后就坐在唐诀的左手边，皇后恐怕是身体不适去方便了，现在还没回来。淑妃、静妃、娴昭仪、沐昭仪等人都按照位置坐着，对吃斋饭兴趣缺缺，
一双眼时不时往唐诀的身上瞟。
唐诀今日穿得比较正式，不如他平时一般随意，身上的五爪金龙的花纹在袖摆一路顺着他的肩膀飞到了心口的位置，乌发扎在脑后，没戴朝冠，不过戴了玉冠。
云谣靠近，给他倒了一杯清酒，唐诀瞧着她匆匆跑来有些泛红的脸笑道：“吃好了？不用这般急，等会儿胃该难受了。”
云谣倒酒速度很慢，压低了声音道：“小心殷太尉与御史大夫。”
唐诀一顿，眉尾微微挑起，他不动声色地朝台下看了一眼，单手撑着下巴，身体往椅子的另一边靠了靠道：“给朕剥个橘子。”
“是。”云谣跪坐在唐诀身边，拿起橘子慢慢剥着。
唐诀问她：“你听到什么了？”
“御史大夫叫殷太尉放弃太后，以此换取江山大权。”云谣将剥好的橘子放到了唐诀跟前的空盘里，然后颔首行礼：“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唐诀挥了挥手让她退下，两人看起来自然得很，唐诀拿起橘子吃了一口，又朝殷太后那边看过去，太后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因为现在还不是正式用餐时间，所以殷琪坐在了太后的身边给太后说殷家的事儿。
太后长居宫中，她的母亲又年迈了走不动，殷琪说得也都与她母亲有关，还在旁边代替了连锦姑姑的工作，帮殷太后削水果吃。
唐诀收回了视线，刚好皇后回来了，回来时还特地去太后跟前行礼，这才坐下来。
一个多月前唐诀赦免了齐瞻的罪，领了点儿小责罚就让齐瞻回家了，虽然挨了板子身体不好，不过在半个月前他已能下床走路，且在五日前正常上朝，兵部的事也没丢着，他依旧是兵部尚书，只是齐家自此与殷家反目，反目是朝堂上的事儿，往后宫里来看，似乎并不如此。
皇后与太后的关系还当真是奇怪，云谣在皇后面前挑拨过她与太后的关系，且太后受了殷家的交代，没有干涉齐家之事，也没有救齐瞻的意思，却不知道用了什么花言巧语又让皇后与她同心了。
如今皇后头上戴着的一株凤凰金步摇云谣见到过，在去年唐诀生辰的时候，太后戴过，如今她交给了皇后，大有要将后宫的大权全权交出去的意思。
恐怕皇后也这么以为，故而才与她亲近。
午间用斋饭的时间到了，小宫女与太监们一道从后头将菜呈上，都是青菜、豆腐、谷米之类的，虽说全都是素的，但是做得不错，看上去也有些食欲，不如云谣想象中的那般难吃。
云谣的一双眼睛一直看着台下的殷太尉与周丞生，再时不时看向一旁坐着的殷太后，用餐时间无人说话，这个场合还当真是规矩得很。
虽说这些人都没有举动，但云谣的心还是提着的，方才上菜的时候她特地看了，小顺子银针一个个试探过，每道菜都是安全的唐诀才吞下肚中，按理来说如此大的场合，即便周丞生要动些手脚也不会光明正大地下毒毒死唐诀，否则在场的一个也活不了。
周丞生的目标，似乎是太后那边，不知道太后吃东西时，连锦姑姑有没有帮她试过毒。
云谣精神紧绷着，额头上都冒汗了，尚公公朝她看了好几眼她都不知道，饭菜吃完，全都退了下去，再有一杯茶，这一餐饭就算是结束，等到时辰到了，他们再一同抄写经文。
茶水上来时，小顺子先倒到一旁的小杯子里尝了一口，确认无误了才倒入杯盏中给唐诀端上来，茶杯放在唐诀跟前，太后开始起话，说了一些好听的，如食素节的目的，希望这一年晏国能五谷丰登，风调雨顺，食五谷，敬五谷。
众人端起了茶杯将谷物泡的茶喝下，唐诀喝了一口就将茶杯放到了一边，等待着人来将桌上吃的东西都收拾走，备上文房四宝，开始抄经书。
在撤走东西的时候，众多大臣还可以聊一聊，太后与皇后隔着中间坐着的唐诀互相说了几句话，唐诀单手撑着额头歪靠在椅子上，从背后瞧像是没个正型儿的。
云谣见斋饭都解决了，似乎也没闹出什么动静来，算是松了一口气了，微微垂着眼眸，抬起袖子将额头上的汗水擦去了，而后身旁的尚公公动了动，弯下腰朝唐诀靠过去。
云谣朝两人一看，刚放下的心立刻就悬了起来，她瞧见了唐诀放在膝盖上的手捏紧成拳，不知何时起的，手背青筋暴起，她正要靠近，尚公公便站了起来朝她看过来。
云谣顿了顿，不明所以，尚公公又转而对太后那边小声道：“太后娘娘，陛下身体突感不适，与太后娘娘请示，先回延宸殿了。”
云谣听尚公公这么说着，立刻明白过来，唐诀似乎是身体不适到连话都说不上了。
她朝唐诀身边过去，跪坐在一旁拉着他的手，仔细看了一眼对方，唐诀只闭着眼睛，眉心紧皱，嘴唇一片泛白，才刚到春天，他额头上的汗水便顺着脸颊往下滑，像是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云谣扶着唐诀道：“我带你回去。”
唐诀反手抓着云谣的手腕，努力睁开眼，他的眼中一片浑浊，眼白之处布满血丝，他嘴唇颤抖，突然猛地看向云谣道：“带太后走。”
云谣愣了愣，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紧接着唐诀就松开了她，这一松带着力气，用力将云谣推到了一旁，云谣措手不及，背后直接撞在了皇后的桌案边角，脊梁骨传来了巨大的疼痛，叫她几乎晕了过去。
尚公公见到此状，猛地朝太后看过去，太后惊了一瞬，朝臣们也都开始慌了。
唐诀在他生辰时当众发过一次疯，这个年纪轻轻的小皇帝从小就有疯病也不是秘密，众人全都知晓，谁也料不准他突然发疯的原因与时间，此时看来，他情况不妙。
唐诀推完云谣之后便双手抱头，袖子遮住了他的脸，众人都不知他接下来要如何做，皇后吓得早就离开了座位，云谣则是背后撞狠了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
她朝尚公公看过去，尚公公也满脸惊慌，与上一回唐诀装疯时不同，之前唐诀装疯，尚公公多做成害怕状躲在一旁不去制止，此刻却脸色发白伸手按照唐诀的肩膀，压低声音道：“陛下，奴才这就带您回延宸殿，您千万坚持。”
唐诀松开了捂着头的手晃了晃，他一睁眼朝满堂在座看过去，额前发丝被手指勾了几缕下来，眉尾太阳穴处经脉突突直跳，云谣扶着桌子准备起身，刚一站起来就坐倒在地，她朝太后看过去，太后不知是被吓的还是真的觉得如此场合尤为重要故而没动，只抓着连锦的手看向唐诀，镇定道：“皇帝若真不舒服，便叫下人们带你回去歇着吧。”
尚公公扶着唐诀起身，唐诀紧紧地抓着尚公公的手腕，又突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他将尚公公的手甩开，一记眼神朝太后方向投了过去，冷到几乎冻人。
太后一怔，唐诀却道：“朕的去留，太后管得着吗？”
说罢，他缓缓起身，扶着椅子：“太后还想管着朕多久？不如朕再在龙椅后支个帘子，叫你再垂帘听政可否？”

秘辛
唐诀一句话惊得满堂鸦雀无声，云谣只觉得自己满脑子嗡嗡直响, 她暂且没力气动, 背后的疼痛几乎钻心, 不动还好, 一动几乎要命。
太后脸色瞬间发白, 嘴唇抖了抖, 她看向唐诀呵斥道：“皇帝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朕胡说八道？”唐诀呵呵低声笑了两下, 他一个踉跄差点儿从高台上摔了下去, 好在尚公公扶住, 就要拉着他离开，唐诀转身却一脚踹在了尚公公的腹部，尚公公倒下之后, 他改为仰天哈哈大笑：“你别以为朕不知道，若非是夏镇当年拉着礼部极力反对, 如今这龙椅后头，恐怕还有个把持朝堂的殷太后呢！您声名远播，异国皆知, 晏国国政殿上坐着的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傀儡, 你殷太后，才是一手遮天的真龙！”
他说完，微微挑眉，不等太后发声, 嗤地一声笑出来：“哦不, 是真凤, 嘶……究竟是龙，还是凤呢？”
他几步走下了阶梯，然后朝大臣那边过去，伸手拉住了礼部尚书的领子，礼部尚书躲闪不及被唐诀扯着，朝服都歪了，浑身瑟瑟发抖不敢动，惊恐地睁大一双眼对视着唐诀此时已经猩红的眸子。
唐诀不顾礼部尚书的身前还有矮桌，拉着他就走到了太明殿的正中央，一手扯着礼部尚书的衣领，一手指着高台上坐着故作镇定的殷太后问：“严爱卿，你来告诉朕，那殿上坐着的，是龙还是凤啊？”
“陛、陛下……陛下放放、放过臣吧。”严尚书作势要跪在地上，唐诀那仿佛真如孩童般疑惑的脸转瞬化成了狠厉，他微微挑起眉尾，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扯着严尚书的衣服道：“跪什么？当初不是你说陛下已过十四太后垂帘听政不合体统，叫她回到后宫好好礼佛的吗？怎么现在怕了？你是怕殷太后，还是怕殷太尉啊？”
此话一出，站在一旁的殷太尉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殷太尉朝身侧站着的御史大夫周丞生瞧过去，周丞生的面上却尤其淡定，似乎对这一切早就了如指掌，也正如他所计划的那样。
“狠毒之人礼佛本就够可笑了，居然还冠冕堂皇弄出个食素节？哈哈哈！”唐诀松开了严尚书，顺着桌椅的边缘慢慢走，他看向桌上还未完全撤去的斋菜，一脚踹翻了矮桌，立刻伸手捂着自己的额头皱眉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尚公公爬起来了，云谣也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唐诀此时离他们俩都有些远，尚公公连忙走到他跟前扶着唐诀，唐诀脚下步伐变得有些软，刚才强忍着的镇定这个时候又开始涣散，他的双眼直视前方，眼前所见一切都模糊成一团，人形扭曲，一张张鬼脸浮在眼前，全都是曾经对他行恶的丑陋之人。
唐诀忽而觉得呼吸有些痛苦，他伸手捂着自己的心口，掌心下的跳动尤为明显，快到几乎要穿过皮肤蹦出来，他的眼前一片迷雾，迷雾之中众人皆是一张张扭曲的笑脸，他能看出这些人是谁，各个野心勃勃，他们的手上都拿着刀剑，而唐诀再低头看向自己，双手双脚上都被束缚，动弹不得。
尚公公见唐诀片刻沉默，心中狂跳，立刻招呼小顺子与云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儿将陛下带回去？！”
云谣回神，她动作艰难，从高台上跑了下来，小顺子快她一步，走到唐诀跟前时伸手搀扶着唐诀，云谣是后过去的，她明显听见唐诀低低的喘息声，等她走到小顺子边上时，唐诀忽而松开了小顺子的手，犹如触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立刻推开所有靠近他的人，疯了一般地朝妃子那边跑去。
淑妃与静妃吓得连连后退，沐昭仪直接尖叫了起来，皇后还想着太后，连忙朝太后那边伸手：“母后，快，与儿臣一道离开。”
齐瞻瞧见皇后如此举动皱眉，率先一步朝唐诀走了过去，他既然与唐诀在一条船上，自然不能看着小皇帝疯病发作不为所动，所有朝臣都在看戏，各怀野心，等到太后一离开，他们自然会跟着离开，届时受难的是下人，背负恶名的是唐诀。
齐瞻刚走到唐诀身边要扶着唐诀，唐诀看见齐瞻衣摆的花纹，就直接扑到了他的脚边，他头上的玉冠歪了，此时双眼猩红，脸色惨白，嘴唇发抖，两只手紧紧地拽着齐瞻的衣摆喊道：“舅舅！舅舅救我！有人要杀我！”
一声舅舅顿时让众人震惊，云谣方才被小顺子撞到了一旁，又撞伤了胳膊，疼得厉害，她与唐诀之间隔了十数步，看着唐诀惊恐地睁大一双眼，眼泪当时便流了下来，不馋半分假意，目光所及，全是恐惧。
他的手心拽着兵部尚书朝服上绣的云边旁的雁子花纹没有松手，他咬着下唇，一字一句吐出当年的皇室秘辛。
“母妃死了！母妃是被人诬陷而死的！孝娴皇后之死与母妃没有半点关系，舅舅快告诉父皇，快告诉父皇让父皇去救救母妃！”唐诀抬头朝齐瞻看过去，嘴唇颤抖，慢慢道：“晗知晓是谁诬陷母妃，是殷贵妃，不！她已成了皇后，是她，是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嫁祸给孝娴皇后，是她再以孝娴皇后之死嫁祸给母妃，她是罪魁祸首，舅舅你快，你快去帮母妃报仇啊！”
众多大臣猛地朝一旁与皇后靠近的殷太后看过去，殷太后听到唐诀说了这话，扶着皇后的手不自觉收紧，皇后疼得想要抽回却动弹不得。
殷太后眼神狠厉，看着唐诀就像是要将他千刀万剐，她一手指着唐诀道：“陛下已经疯了！他说的话根本不足以信，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陛下给带回去关起来！疯疯癫癫，哪有一国之君的样子！”
唐诀听到声音，朝殷太后的方向看过去，他立刻拽着齐瞻的手腕道：“舅舅，就是她，就是她在后宫掀起一道道风浪，她的双手布满鲜血！为了制造母妃畏罪自杀的假象，她命人潜入母妃宫中，杀了母妃身边的宫女，两个宫女，三个太监按着母妃的手沾染宫女的血在认罪书上画押，然后……然后连锦出现了！”
唐诀再将目光落在了殷太后身旁的连锦姑姑身上。
他顿时往后退了一步，浑身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唐诀瑟瑟发抖，这一刹那，太明殿的一切都转瞬变化，像是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夜里，雷电交加，他在宁妃寝宫里习字很晚，那时孝娴皇后去世六个月，殷如意从贵妃摇身一变成了皇后。
夜已深，掌灯的姑姑要带唐诀下去睡了，八岁的孩子与母妃依依不舍的告别，瞧见屋外大雨倾盆，宁妃笑道：“今晚便让晗儿在我寝宫歇着，我们母子许久未说过悄悄话了，是吧？晗儿，快过来。”
唐诀笑着朝宁妃跑了过去抱住了她的腰，屋外忽而起了一阵骚动，宁妃叫人出去看看，出去的几个小太监没人回来，只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宫女浑身湿透跑了进来，她满面惊恐，浑身发抖，宁妃一瞧她如此便知晓有大事发生。
“安和，快带晗儿去后头躲着，不论发生何事都不可让他出来。”宁妃吩咐着，又指向站在门口刚入宁妃宫中的小宫女道：“把这小丫头也带过去。”
寝宫没有后门，只有床铺后头有个隔间放了许多装衣物的箱子与衣柜，安和将唐诀与那小宫女一同塞进了箱子里，又用干衣服将地上的水渍擦干净，再盖在那两人身上，嘱咐他们千万不能出来。
晚间烛火微暗，在风中摇曳，殷如意身边的连锦带着几个手下人直接闯入了宁妃寝宫，还提进来了一个宫女，当着宁妃的面将宫女杀死，借着宫女热腾腾的血，逼宁妃在诬陷谋害孝娴皇后的认罪书上画押。
“孝娴皇后之死究竟是谁所为，皇后心里清楚得很！我并没有要把孝娴皇后死时怀有身孕一事说出，我只想在后宫之中求个平安之所，难道如此，皇后也要赶尽杀绝？”宁妃被下人们按在了桌子上。
安和顾不上两个孩子，从后面冲了出去，她按住连锦对着宁妃大喊：“娘娘快走！快去延宸殿找陛下！”
此话一出，安和便倒地不起了，宁妃惊叫一声，认罪书却落下了掌印，她既然认了罪，必然不能留一张会说话的嘴为自己辩解。
当时唐诀听见了母妃惊叫的声音从箱子里头爬出来，然后他看到了安和倒在血泊中，安和的手对着他这个方向，手掌微微摆动，眼泪流出，叫他不要出来。
唐诀躲在衣柜后头，藏在阴暗之中，一双孩童的眼亲眼看见自己的母妃被下人们按在桌上，连锦手中有一杯毒茶，顺着宁妃的喉咙灌入，宁妃挣扎不得，她的手腕上有一块天生的蝴蝶胎记，在反抗中如血一般撞入了唐诀的眼中。
连锦走后，将屋中尸体收拾干净，又将宁妃整理好，直到人都走了，唐诀才从衣柜之后走出，他朝宁妃跑过去，伸手晃了晃宁妃的胳膊，声音颤抖，几乎吓疯：“母妃……母妃……”
宁妃趴在桌上，手臂在晃动中垂下，七窍流血，一张泛着青黑色的脸露在唐诀跟前，吓得唐诀摔在地上，而宁妃头上簪着的一根蓝宝石蝴蝶簪子落地，碎成了两半。
此刻太明殿上的唐诀双眼紧紧地盯着连锦，他哑着声音，呼吸越来越急促道：“是她将毒药灌入母妃口中的，舅舅，一切皆是晗亲眼所见，就是连锦奉了皇后的命，将毒药灌入母妃口中的！”
太后一把甩开了皇后，指着唐诀道：“还不快把他给哀家拖下去！”

蝴蝶
一声令下，众人不为所动。
周丞生抬手像是擦额头上的汗, 嘴角却勾了起来, 他朝殷太尉给了个眼神, 殷太尉顿时明白, 清了清嗓子道：“禁卫军何在？陛下都疯癫至此了, 还不快将陛下送回延宸殿去？”
云谣听见这话猛地朝殷太尉与周丞生看过去, 她正好在这两人身边, 两位大臣都没料到一个小小的宫女居然敢对他们露出如此眼神, 只是凌厉的目光互相对视, 云谣心中一片慌乱。
她知道唐诀的母妃已经死了，也知道唐诀对他的母妃感情很深，那是一块无法愈合的伤疤, 饶是他们在一起了，唐诀也从未与云谣提起过, 却没想到他居然隐忍如此，在自己还是孩童年纪的时候就亲眼所见自己母亲被人害死。
他明知道是殷太后害死了他的母亲，却一直隐忍至今, 从未将仇恨在殷太后面前表露出来, 甚至还人前人后喊她母后，敬重她，定时去紫和宫中请安，将母慈子孝演得出神入化。
实则, 殷太后才是他真正的仇人, 难怪他痛恨殷家, 难怪他不论如何也要把皇权从殷道旭的手中夺回来，他的身上背负着太多责任，仇恨，以他的性子，一定会一一讨要回来。
太后说了许多遍都没有动静的禁卫军，在殷太尉的一声令下后涌入了太和殿，云谣顿时明白过来，原来禁卫军都是听殷太尉的命令行动，原来禁卫军统领就是殷道旭的大儿子殷牧。
这宫里，没有一处不是危险，她以为自己与唐诀躲在延宸殿内就是足够的安全，现在看来一切都太过可笑了，他们的一举一动，从来都是被人看在眼里的，他们从未安全过。难怪唐诀会用装疯、杀人来自保，这么多双眼睛就在他的左右，随时准备饿狼扑食一起将他吞个干净，他无法安定。
云谣曾觉得，他才十八岁，不该满手沾满鲜血，现在看来，过去的她太愚蠢了，在宫中，就是人吃人。
“你们都想做什么？要造反吗？！”尚公公转身护在了唐诀的跟前，对着一票持刀剑靠近的禁卫军道：“陛下不过是头疼病犯了，将众位大臣与妃嫔们护送回去，不必你们来带陛下回延宸殿！”
“尚艺，陛下如何了你都看在眼里，为了大家着想，还是让人带他回去吧。”殷太尉道。
唐诀转身一看，瞧见了众多围过来的禁卫军，那些禁卫军的脸上都是一张张青面獠牙的面具，他们的身上、骨里，都刻着殷字，他们不是他的人，从来都不是。
在这整个儿太和殿中，又何尝有他的人，他从来都是孤身一人。
“舅舅不杀她，我来杀！”唐诀此话一出，将齐瞻推开，他虽年纪轻轻却身形高大，推开了齐瞻之后又一脚踹走了尚公公，直接朝距离他最近的禁卫军过去。
禁卫军即便听从殷太尉的命令，对这横冲直撞的年轻帝王也一时没辙，那人没注意，自己腰间的长剑被唐诀直接抽了过去，剑鸣声铮铮响起，尚公公立刻抱住了唐诀的腿道：“陛下！陛下您千万冷静啊！切不可冲动，不可冲动！”
唐诀低头看了一眼尚公公，他又是一脚将尚公公踢开，齐瞻要拦，唐诀对着齐瞻就是一剑挥了过去，齐瞻的袖子被割了一片下来，见唐诀毫不留情，一时间众人居然无法靠近。
他们不能让唐诀伤害到别人，也不能伤害到唐诀。
太后吓得伸手往旁边一抓，却没想到皇后刚才被她推开后便躲在了后头，连锦扶着太后，眼见唐诀大步跨了过来，太后立刻将连锦朝唐诀推了过去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皇帝已疯，要弑母行凶，如此帝王不要也罢，你们快将他拦住！”
连锦跌坐在唐诀身边，瞧见唐诀满脸阴煞之气，连忙跪在地上爬到了一边，她躲在了殷太尉的身后不敢出来，殷太尉嗤地一声，将她也给踹开，又朝周丞生看了一眼，此时他才明白过来对方的用意。
云谣晃神，心中警铃大作，瞬间理清楚了所有头绪。
唐诀不能杀殷太后，所以在他还保持清醒之时，说的第一件事便是让她带太后走。
没有一个国家会留弑杀母亲的帝王，即便太后不是他亲生母亲，却是名义上的母后，唐诀疯病一直都有，若他借着疯病杀了太后，弑母之名已成，殷太尉便可以此理由说他精神不济神志不清，将他永远关在延宸殿中好好看着。
殷太尉不会要唐家的江山，不会成为帝王，若他推翻唐氏江山，是谋反，若他困住疯王，以辅政大臣与太尉之名守住江山，他不是帝王，却似帝王，更能名留青史，成为晏国的大功之臣。
放弃一个殷太后，得到了整个天下的操控权，好歹毒的一颗心。
云谣想通了这一点，连忙朝唐诀跑过去，没想到这个时候小顺子却拦在了她的面前，拉着她道：“云御侍顾好自己，莫不成是想死？”
云谣与他拉扯，叫他放开，正好瞧见小顺子的手腕上不知何时画了一只红色的蝴蝶，以往没有，这时有，必然有鬼，她猛地抬头看向小顺子，痛恨自己千防万防，只顾着殷太尉与周丞生的对话，却忘了早先是看到小顺子弯腰驼背鬼鬼祟祟。
云谣咬牙切齿，若唐诀真杀了殷太后，他这一生都毁了，再无重见光明之日，他的疯病彻底坐实，他这辈子都不可能顺着目标，成为一代明君，只能在延宸殿中与那一双双盯着他的黑暗丑陋的眼睛对视，不疯，也疯。
而她？
或许今日太明殿之事结束之后，殷太尉也不会留她，凡是曾经在唐诀跟前伺候的人，都会被他打杀。
殷太后惊叫一声倒在桌子后头，她的金冠已歪，金步摇勾着头发散乱成一团，桌案上的酒水撒在她的衣服上，痕迹斑斑。
云谣一脚踩在了小顺子脚背上将他推开，然后朝唐诀那边跑去，她得制止，她一定要制止，为了唐诀，为了他今后的一生，不为他的宏图大业，只为他能好好活着，她也得阻止殷太尉与周丞生的毒计。
唐诀手中握着重剑不断颤抖，他似乎也想控制，可是控制不住，他盯着那张仇人惊恐的脸，他曾在梦中不知杀死过殷太后多少次，每每梦醒，都一身冷汗。
他深知自己现在不能报仇，为了大局，他必须按部就班，不得露出锋芒，不得败露心迹。
耳畔似乎还有雷响之声，那只在烛火中翩翩起舞的蝴蝶落入了血泊里。
他记得年少时就坐在宁妃寝宫之中，他看着母妃那张脸，他看着桌上带着血手印的认罪书，安和与其他宫女的尸体早就被收拾干净，唯有母亲的口中还一直滴着鲜血，从滚烫，到冰凉。
一道雷鸣之声响起，唐诀疯了一般惊叫着跑出了宫殿，八岁的孩童在寒冬之夜身上就只穿了一条就寝的里衣，他一边尖叫一边从宁妃的寝宫跑了出去，他撞入了夜色里，几乎融入了大雨之中，他不知该往哪里跑，满脑子只有一件事，便是救母妃。
他要救母妃，他要出宫，他要去找舅舅，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他的母妃已经死了，已经被殷如意给害死了。
那他便找舅舅为母妃报仇，一定要报仇！
舅舅若不答应，那他便自己来！
他要为母妃报仇，他要让杀了母妃的人知道，她在母妃身上留下的一切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毒酒、诬名、一条鲜活的生命，他要将殷如意千刀万剐，他要将她的肚子剖开，要将她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不是黑的，要将她的肠子掏出来看看是不是浸了毒！
唐诀紧紧地盯着眼前倒在地上的殷太后，举起手中的长剑用力地刺了过去，带着报仇雪恨的咆哮，咬牙切齿地将长剑捅入了柔软的身体之中。
尚公公才起身，便停了。
小顺子慌在原地，赶忙将袖子放下遮住了自己的手。
殷太尉与周丞生都将眉头皱起，太后倒吸一口气，吓得几乎晕了过去，然后对着还跪在殷太尉身边的连锦道：“快扶哀家回宫！”
这一声响起，齐瞻便皱眉道：“还不将众人遣散出去？！”
禁卫军互相看了一眼没动，禁卫军副统领张楚此时从外进来，瞧见殿内场景大为一惊，先不呵斥，而是调令禁卫军听从吩咐，先顺着太明殿的正中间将唐诀围住，其余的人安排着把妃子与大臣们一同带了出去，人群渐渐散开，殷太尉与周丞生最先离开了太和殿。
殷太尉一脚跨出太和殿前，还朝那被众多禁卫军围住的人看了过去，微微抬眉，只说了一句：“可惜……”
周丞生垂眸道：“的确可惜，就只差那一步，不过我倒是听说那宫女与陛下关系匪浅，虽不成大事，却也算是给了他一个警告，要知道而今朝中宫里，还是太尉说了算的。”
殷太尉朝周丞生看去，皱眉：“只怕逼急了，反倒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两人走后，其余大臣也都跟着跑了出来，后宫的妃子离开之后，太和殿内安静得诡异。
张楚命一票人在太和殿内守着，而今日早间安排在太和殿周围的禁卫军全都要跟他出去领罚，眼看陛下发病不为所动，不听从陛下调遣反而顺着殷太尉的话要拿下陛下，重算起来，都是死罪。
张楚离开后，太和殿内的一切如同静止了一般。
尚公公率先回神朝唐诀跑过去，因为被踹了好几脚所以身体不行，直接摔在了他的脚边，他没看向唐诀，而是看向此时躺在大殿之上，被唐诀的剑贯胸而入的人。
云谣一手抓着桌子脚，一手抓着刺入自己心口的长剑，她的手心被割破，鲜血直流，心口被捅了个窟窿，血液大片染红了衣服，然后在地面扩散，顺着阶梯流淌，一路往下，将尚公公的衣摆染湿。
尚公公伸手贴着已经闭上眼睛的女子脉搏，感受不到丝毫跳动，鼻息间平稳，胸前没有起伏，已是一击毙命，毫无生还的可能。
他再抬头朝唐诀看过去，见血的帝王逐渐回归清醒，保持着动作不敢动弹，他双手颤抖，却平稳地握着长剑，憋着一口气没有呼吸，直到尚公公确认了云谣死亡再看向他时，他才胸腔翻涌，剧烈的疼痛几乎戳穿心肺，一口热血喷出，然后倒地不起。

之后
食素节的一场风波惹得朝堂上下皆人心惶惶，众多大臣亲眼看见年轻的帝王手持长剑对着自己的母后过去, 险些就将太后杀死。
弑母的名声虽没传出, 却也的确因为疯病做了荒唐之事, 食素节后, 太后大病了一场, 躺在紫和宫中许久, 皇帝也未曾去看望过她, 也怪不得皇帝不去尽孝, 在食素节的第二日起, 小皇帝也病倒了。
次日殷太尉正要以此为话题拿捏唐诀，众多大臣也在议政殿中等候，没等来唐诀, 而是等来了尚公公拿着唐诀的一道圣旨出现，圣旨内容便是他因病情发作身体不适, 这些日子都不能处理朝政，索性开春无事，便让大臣们好好回去歇着。
他也没说让殷太尉代为处理朝事, 只是说如果有重要的政事可拟奏折送到延宸殿去, 他看完了之后自会召见大臣处理，至于每日的早朝便暂歇了。
散朝之后，殷太尉第一个拂袖离去，倒是御使大夫周丞生跟在了他的身后, 伸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笑了笑, 好声安慰：“看来陛下是当真吓得不轻啊。”
“这么大一件事, 因为一个宫女之死就不了了之了，这话说出去能叫人信服？”殷太尉微微皱眉，再看向周丞生一眼：“也难为周大人想出这般好计策，偏偏事与愿违。”
“时间还长，太尉大人切不可心急啊，此次不成，还有下次，总归他翻不出你我的手心。”周丞生说罢，朝前方缓慢走着的人看去，那人与他们不是一路。
殷太尉先走一步，周丞生与齐瞻打了招呼：“齐大人。”
齐瞻回头朝周丞生看了一眼，有些不屑，但还是颔首道：“周大人有事？”
“昨日食素节，当真是把人吓得不轻啊，齐大人当时距离陛下最近，还险些被陛下给伤着了，大人……没有大碍吧？”周丞生说完，故意担心地上下打量了齐瞻两眼。
齐瞻知道周丞生与殷道旭是一路人，他有与殷道旭势不两立，自然不会与周丞生交好。只是周丞生为人狡猾，虽然与殷道旭是多年好友，却也不与朝中其他大臣们作对，反倒是抹平了不少殷道旭霸道的棱角，每每发言，都对朝政颇有建树，实在难分辨他是正是邪。
“多谢周大人关心，我没有被伤着。”齐瞻说罢，正要拱手离开，却被周丞生按住了手腕，周丞生道：“我是真心关心齐大人的伤势的，昨日陛下发病，拉着齐大人喊舅舅，唉……我真怕当时陛下认出您并非沈大人，反而被陛下给伤着了，昨日就连尚公公，也差点儿倒地不起咯。”
齐瞻微微眯起双眼。
唐诀的舅舅，名沈乾，是唐诀生母宁妃的弟弟，先前也是兵部尚书，恐怕昨日唐诀是看见他穿了一身飞雁纹朝服又神志不清，将他错当成了舅舅，不过沈乾在宁妃死后没多久也因病去世了，沈家……无人在朝。
“周大人究竟想说什么，不妨直言。”齐瞻不愿意与周丞生拐弯抹角。
周丞生稍稍用力握着他的手腕道：“我只是想提醒齐大人，日后危险的事儿切不可再做，你可是肱骨大臣，朝中少了你可不行，切莫太靠近陛下，免得被陛下意外伤及，殷太尉一身功夫，若再有同事发生，齐大人可与在下一同躲在太尉身后，拿他挡着。”
说罢，周丞生像是开了个玩笑般哈哈笑了起来。
齐瞻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嗤地一笑转身便走了，周丞生看向齐瞻的背影微微抬眉，嘴角勾起，阔步离去。
齐瞻与周丞生不欢而散后并未离开皇宫，反而是得了批准，去了皇后的清颐宫，皇后得知齐瞻过来高兴得很，连忙让睦月泡了茶，自己会面了父亲。
齐瞻到了皇后跟前还要行礼，皇后自然不许，让明溪扶着齐瞻坐下，睦月上了好茶，齐瞻才朝皇后看过去。
皇后从小在齐家备受宠爱，齐瞻更是从未对她有过苛责，她便是规规矩矩的大小姐长大，也没有过忤逆父母之事，当年殷道旭提议齐瞻将女儿送入宫中为后时，唐诀才刚刚十四岁，太后垂帘听政两年后还政于皇帝，但是殷道旭心有不甘，可惜膝下无女，便来找她的女儿入宫，也算是给他这份面子。
齐瞻并未急着将女儿送入宫中，而是趁着那年太后生辰，将齐璎珞带入宫里，叫齐璎珞远远地看了一眼唐诀，问她可愿意，齐璎珞自己点头答应了，齐瞻才与殷道旭商量此事。
齐瞻对女儿好，皇后看在眼里，体会在心中，如今父亲难得过来却是一言不发，眼底满是失望，叫她心中惶惶。
皇后率先开口：“父亲可是有话要与女儿说？”
“皇后娘娘，近日与太后娘娘走得颇为亲近啊。”齐瞻开口第一句话，便让皇后愣了愣。
皇后垂眸道：“太后娘娘毕竟是女儿的姑姑……”
“呵……”齐瞻摇头：“如今就连你母亲都不与殷家来往了，却没想到我齐瞻的女儿，竟然还念着这个旧情呢。”
皇后抬眸朝齐瞻看过去，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明溪瞧见向来和睦的父女居然这般对话，没忍住开口：“老爷误会了，娘娘并非真心与太后修好，只是后宫大权尚未在娘娘手上，娘娘为了自保，唯有假意奉承，老爷在牢狱中受的苦娘娘都看在眼里，太后一句好话都未说过，娘娘如何能与她重修旧好？”
皇后垂眸，咬着下唇道：“女儿知父亲在朝中受辱，亦痛恨自己无法替父亲分忧，殷家，女儿痛之怨之，太后，女儿嫌之厌之，唯有韬光养晦，才能帮助父亲。”
齐瞻微微抬眉，看向皇后，皇后没忍住扯了扯手帕，道：“女儿还学不会撒谎，唯有真话假话各掺一半，女儿心知，陛下有意扶父亲抵抗殷太尉，女儿身在后宫，必不拖齐家后腿，还请父亲原谅女儿亲近太后，日后恐怕……还会疏离父亲。”
齐瞻怔了怔：“为父并未要你如此……当初让你入宫，也是知你喜欢陛下，愿意入宫才将你送了进来，后宫复杂，殷太后更是蛇蝎心肠，她的手段，你比不过，为父也不想让你比。”
皇后抿嘴没说话，半晌才轻轻笑出了声，带着几分苦涩的味道道：“这茶不错，父亲尝尝。”
如此，便是拒绝了齐瞻的劝解了。
齐瞻从清颐宫离开后没多久，皇后便带着明溪一同去延宸殿看望唐诀了，唐诀昨日在太和殿内杀了云谣一事众人皆知，宫中云御侍得宠万千，在延宸殿内养了一只猫都没人敢管，那猫抓花了龙袍皇帝也不罚，可见云御侍受宠之盛。
偏偏，当初下人们中万人之上的人物，却死得那样难看。
皇后没瞧见，只听闻睦月从外头回来告知，云御侍死时长剑穿胸而过，满身都是鲜血，死后尸体没有被人拖走，而是洗干净了放在了延宸殿外等候陛下的安排，只是一夜过去了，那尸体还停在以往云御侍住过的房子里，唐诀并未及时安排入殓。
现在天气凉快，尸体放个两三日没事，但是过了三日之后便会发臭腐烂，尸斑遍布样貌可怖，今早延宸殿的小喜子特地过来与她说了，皇后此番去，除了是看看病重的皇帝，还得去处理处理云御侍的身后事。
皇后到了延宸殿，刚好碰到了从宫外匆匆赶过来的陆清，陆清朝皇后行礼。
尚公公瞧见皇后与陆清一同到了，便让小刘子带陆清入延宸殿内找唐诀，自己领着皇后娘娘到了云谣生前住着的屋子前。
皇后尚且还站在延宸殿门口，暂时没走，却也听不到里面任何声音，尚公公给了个手势，皇后才跟了过去，明溪没开口说话，睦月反而不乐意了：“云御侍即便是御侍，说到底也只是个下人，怎么身后事还要咱们皇后娘娘来办？可有这么大的架子吗？”
尚公公未回话，只是回头朝睦月看了一眼，直到几人走到云谣的屋子前才停下。
尚公公垂头听候差遣，皇后娘娘却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门前种着的几棵梅花树，她顿了顿，眉心微皱，神情之中似乎有些难受，却又扯着嘴角叹了口气，再看向尚公公时问：“云御侍……她一定很得陛下的心意吧？”
尚公公顿了顿，道：“是。”
“本宫原先以为陛下喜欢的是素丹，现在看来是本宫想错了，或许素丹只是个幌子而已，同期入宫的云谣却是一直被陛下放在身边的人。”皇后伸手拨弄了一下已经长出绿色嫩芽的梅花枝道：“陛下素来不喜欢艳丽的东西，他的宫殿之中也显少有过摆设，延宸殿周围除了草木之外，找不到一朵花，可云御侍的门前却移植过来好些红梅，足见她在陛下心中分量。”
明溪听见这话，惊讶地与睦月对视，他们从未想过陛下与云御侍会是那般关系。
皇后又垂眸：“昨日众人惊慌失措，大殿之上陛下举着长剑无一人敢靠近，即便是本宫也退去一旁，唯有她敢挺身而出，帮太后挡了一剑，也替陛下拦下了弑母之罪，看来，本宫还不够了解陛下。”
既不了解，既然害怕，又何谈喜欢？
“娘娘聪慧。”尚公公并未否认，毕竟如今人都死了，说那些喜欢不喜欢也无甚作用了。
皇后点头道：“带本宫去瞧瞧她，若她是陛下的女人，身故了，也的确该本宫来安排后事。”
原先皇后也不必非进去看的，但她愿意瞧着云谣的死状，尚公公也不拦着，几人入了屋子，皇后远远地就瞧见一名女子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金丝被，便吩咐这睦月去将桌上散乱的物件收拾收拾，她平日用的，一并下葬。
“谁也不许动她的东西。”身后沙哑的声音响起，皇后一愣，回头看去，正是生病的唐诀。

后事
唐诀脸色难看至极，眼下一片泛青, 似乎是一夜没睡, 胡子也长出了一些, 面色苍白, 眼神浑浊, 在眼白处还有血丝, 一头散乱的黑发披着, 这般凉的天, 他身上就只穿着里衣, 歪歪扭扭地披着一件长衫，像是匆匆过来，一手扶着门框, 另一只手上抱着纯白的小猫。
“陛下。”皇后见他这般样貌有些震惊，连忙对尚公公道：“快扶陛下回去, 陛下身体不适千万不可出门吹风啊！”
尚公公走过去正要扶着，却没想到被唐诀拍开，他脚下虚浮, 腰背却笔挺着, 缓步进来之后无视皇后，直接走到睦月身旁，牧月退后，他才将牧月方才挪动的东西全都放回了原位, 背对着众人, 声音压低：“朕说了, 谁都不许动她的东西。”
陆清跟着唐诀一起过来，站在小屋门前瞧着唐诀的背影，几人还未来得及劝阻便见他捂着嘴弯腰咳嗽，怀里抱着的小白猫直接跳下，几步蹿上了床铺，窝在了盖着云谣尸体的被子上，睁大一双碧蓝的眼珠子看向众人。
尚公公压低声音，无奈地叹了口气：“陛下，云御侍已经去了，逝者已矣，入土为安，延宸殿是何地方，怎可叫一具尸身长留？”
唐诀转身过来，慢慢坐在了桌子边，他眼眸低垂，叫人看不出心思，一手摸上了桌案中央的茶壶，又端起茶杯倒出了一杯冷水。
房中一切都是昨日模样，昨日早晨云谣还特地早起跟在他后头东奔西跑。
唐诀虽只来过这屋子里一次，却对这里头的记忆很深，他记得香案上的血玉如意是他送的，还有两口羊脂白玉插花瓶中，放着的是早些时候她从外头剪进来的梅枝，花落杆枯萎，干枯地躺在瓶子里，安静地仿佛一幅画。
夜明珠她让秋夕打了个络子挂在床头了，每晚入睡前都能瞧得见，还有靠着窗户放着的靠椅，天凉快搬到外头树下吹风，天冷了就靠在屋里取暖看书。
这里一切都存在着云谣的痕迹，她才走了一日，气息犹在，说不定魂魄……也会闻着味道回来。
他知道云谣死不了，可是人死，终是会疼的。
唐诀原本想着疼的是云谣，可当他半疯癫半清醒，在太明殿终于手刃仇人的快感过后，瞧见躺在地上，睡在他剑下的人是云谣时，他这么些年来头一次感觉到彻骨的疼痛。
刹那间仿佛一把箭刺入他的心口，倒刺勾住了心头肉，瞧见她闭上了双眼，那箭往外拉一寸，瞧见她满地鲜血，那箭又往外拉一寸，等确定了她已死了，那箭终于撕扯过胸腔肋骨，拉破了皮肤从心口拔出，却将他的心捅了个大窟窿。
好难愈合，饶是他不断安慰自己，她能活，她定然还能活，可还是痛彻心扉，一夜辗转，不想睡，陆清配的解毒药催他入睡，睡后不过一炷香，又是噩梦连连惊醒一身冷汗。
云谣死时的画面还停留在他的脑海里，所以他昨日到现在，从未敢直视过她的尸体。
与往常不同，在锦园中，他为了证实云谣是不死之身，命人去林中挖坟，把那早已腐烂的尸体放在自己面前看伤口，可如今，他甚至都不敢朝对方靠近，只要想到是他亲手刺穿了云谣的心脏，便有一股酸涩与强烈的恐慌愧疚从他心口蔓延，充斥着浑身。
唐诀握着那杯冷水，不自觉地瑟瑟发抖，皇后看了连忙抓住明溪，他如今这样，与昨日在太和殿前时几乎没差，仿佛会随时发作。
“陛下？”尚公公见唐诀迟迟未给出回复，焦急道：“陛下还是早日让云御侍安心去吧。”
唐诀盯着杯中水，因为他手的颤抖，杯中清水起了浅浅的涟漪，唐诀感受得到他的心直到现在还在疼，即便不去触碰，也疼。
他虽心绪低落，却也不是完全失去了理智，若云谣的尸体一直放在延宸殿必然会惹出大事，到时候就不是皇帝弑母那般简单，反而坐实了他的疯症，这辈子也别想好了。
堂堂一国之君，将一名宫女的尸体藏在自己的宫殿之中，说出去必叫人汗毛立起，认定此人不可为君。
只是唐诀心有不甘，也心有不舍。
他曾问过云谣，她长什么模样，云谣说她忘了，就连她自己都不记得她的长相，所以她认了这张脸，也让唐诀记着这张脸，这便是她今后的样子。
唐诀记下了，却偏偏也失言了。
“是朕没能护住她。”唐诀轻声开口，声音沙哑，仿佛被刀割过。
他睫毛轻颤，眉心紧皱，不过片刻眼眶便红了起来，积了半滴眼泪，不眨眼便不会落下，他深吸一口气道：“是朕亲手杀了她。”
陆清站在门口看了许久，他跟着唐诀许多年了，在他还未成为帝王时两人便相识，他一直将唐诀当成弟弟来呵护，甚至比起自己的亲弟弟，他待唐诀更好更忠心。
这么多年，唐诀从一个孩子摇身一变成了帝王，自六年前他称帝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再也没流过眼泪，即便是虚假的眼泪他也没流过，小小年纪便长出一颗石头般坚硬的心，待人少有真心，即便是陪在他身边的人，他都会有忌惮与顾虑。
唯有突然闯入的云谣是个例外，她为何出现，陆清不知，她怎么就虏获了唐诀的信任，陆清也不知，只是锦园一行后归来，小皇帝愿意与人敞开心扉了，那宫女看似没什么本事，利用起来也不趁手，偏偏唐诀信她疼她，由她造作。
直至如今，陆清想起来才觉得，无非是唐诀在云谣的身上找到了在其他人身上绝不可能的安全感，事实也证明，云谣是值得被信任的，她与素丹不同，不是谁刻意安排在唐诀身侧的奸细，舍身护他的，必是真心实意的。
只是云谣一死，唐诀也送了半条命似的，从昨日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喝，也就灌了两副药，喝完了之后也不见有好转。
陆清叹气，慢慢走进去，等他站在唐诀身边了才道：“陛下，云御侍的身体上已经长斑了，再放两天，便要生虫了。”
唐诀听见这话，手中一抖，杯子落地，再转身看向云谣睡着的床铺，眼底积攒的泪水也落了下来，没经过脸颊，直接滴落在地上，眨眼般的功夫，就像没有哭过一样。
陆清看到了，抿嘴道：“女为悦己者容，云御侍心中有陛下，必然不希望自己在陛下面前渐渐腐朽。”
唐诀没动，只是远远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云谣，她黑发扑满枕头，顺着床边落下几寸。
陆清又道：“既然白猫忘不了主子，便叫它跟着一起陪云御侍，也让云御侍在路上有伴吧。”
唐诀肩背一僵，立刻开口：“云云跟着朕。”
这话，也算是允了让云谣下葬了。
尚公公松了口气，皇后却唏嘘，她原知道唐诀心中有云谣，却没想到云谣在他心中这般深，一个已死的人对他都有如此影响，后宫里不乏漂亮女子，却没一个入得了他的眼，即便她身为皇后也是如此。
唐诀慢慢起身，朝床铺走过去，他朝小白猫伸手，那小白猫顺着他的袖子往上爬，又到了唐诀的怀里，唐诀这才将视线落在云谣的脸上，瞧见那张已经擦干净的脸，唐诀目光沉沉，身体不动，神情有些僵硬。
这张脸熟悉，却也陌生。
跟在他身后的那些人见过云谣，却从未认真看过云谣，即便秋夕清理云谣的身体，也没发现她早与过去不同了。
这张脸乖巧恬静，一看便是温吞之人，绝不会有云谣在他跟前故作赖皮的娇嗔，那双闭着的眉眼，也不如他心中所记的那般精致，还有她的左眼之下没有红痣。
一粒红痣，便可断定她的身份。
唐诀深吸一口气，方才认了要给云谣落葬的心抽痛未平，这一口气吐出之后，疼痛也跟着渐渐消散了。
她已不是云谣，不过是思乐坊的琦水。
少了眉眼，便是少了灵魂，即便外貌还有八分相似，却始终无法与唐诀心中记挂的人重叠在一起。
他伸手摸着小白猫的脑袋，又深深地看了眼前女子一眼，最终闭上眼摇头，转身朝外走：“带她出宫，找块干净的地方埋下便是了。”
方才依依不舍的君王，此时却难得体现了决绝，一句话便干干净净地将后事交代清楚，甚至不需给她一个名分。
唐诀跨步走出小屋，没有半分留念，等出了门时他又道：“屋中物件不许动，人送出去就行了，还有……碑上不可写云谣二字。”
他的云谣，必然活着。
只是此时不在他的身边，终有一日他能找回来，这屋子，也只给她留着。
皇后怔怔地看向尚公公，尚公公一顿，叹了口气：“劳烦皇后娘娘跑这一趟了，看来，陛下也是想通了。”
皇后点头，如今唐诀她也看见了，对方似乎并不想理她，也不在意她，而原先该她处理的云谣后事皇帝也一并解决了，皇后这番过来说是白来，也算不上白来。
至少她多少又了解了唐诀一些，他绝不如他表面上看的那般和煦，也比众人心中想的还要绝情。
皇后走后，陆清才与尚公公一同出了云谣曾住过的小屋，后事交给小刘子去办，陆清拉着尚公公去了一旁说话。
“陛下从未有过疯症，你我都知他过去不过是装病自保，如今一贴迷幻散入了谷茶中，导致他在太和殿神志不清，甚至差点儿弑母，这件事必然是身边人作祟。”陆清朝尚公公瞧过去：“那日……谁接触的谷茶？”
“小顺子。”尚公公说罢又皱眉：“六年前，是我亲自在宫外净身处挑选了他带在身边，照理来说，他应当比小刘子与小喜子更可靠些。”
“万事无绝对，今日我就没瞧见他。”陆清道。
“早间小喜子说他身体不适起不来，陛下之事又让我头疼才没去瞧，经你这么一说，我还必须得去看看他了。”尚公公说罢，对陆清拱手，陆清顿了顿，伸手按在他的手背上问：“你身体可好些了？”
尚公公顿了顿，轻声一笑：“老毛病，死不了。”
“下回，我带药来。”
“好。”

太监
陆清走后，尚公公便去了延宸殿, 如今天气转暖, 延宸殿门上挂着挡风的帘子也撤下了, 门半开着, 唐诀坐在偏殿的软塌上, 他身上穿得不多, 怀中抱着猫一直抚摸着猫背顺毛, 一双眼空洞无神地不知瞧着哪儿, 尚公公见了, 心中难受。
“陛下……”尚公公开口：“云御侍已经被送走了。”
“嗯。”唐诀应了一声，垂眸朝怀中的小猫看去，片刻后突然道：“尚艺。”
“奴才在。”尚公公道。
“替朕找找吧, 先从宫中开始，找一找眼下有红痣的人。”唐诀说罢, 尚公公便皱眉，他依稀记得云谣的眼下就有红痣，皇帝如此作为, 莫非是想找个相似之人留在身边图个安心？
唐诀能好起来自然最好, 如今下药之事还未得出原因始末，朝中众人也都虎视眈眈，他可不能一蹶不振下去，若找到眼下有红痣的, 或是正在找的过程中, 能让他稍稍放开些云谣在他心中的缠绕, 也算好事。
尚公公应下了，便退出了延宸殿，出门后瞧见小喜子站在门口，便将唐诀吩咐他的事儿，再与小喜子说一遍，让小喜子领旨，私下在宫里偷偷寻找，不可声张。
小喜子领命下去了，尚公公才想起来陆清说的话，他转身去小顺子房间一趟，小顺子住处门口还守着小太监，小太监蹲着用个小炉子正在煎药。
尚公公不喜欢闻到药味儿，于是伸手捂鼻，微微皱眉问了句：“如何了？”
小太监道：“顺公公还未醒，太医院的人来了，说是或许昨日被吓了才会病着，这几日的药都得叫人灌进去才能好。”
尚公公推开门朝里头看了一眼，小顺子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面色乌青难看，已是半个死人状，昨日白天还好好的，谁知唐诀吐血晕了之后，他紧跟着也晕过去了，一晕不醒，太医院的人说三日能醒便能好，三日不醒这人也要没了。
这种情况，尚公公可没法儿问话，于是关上了门道：“他若醒了，告诉咱家。”
“是。”小太监应下，目送尚公公离开。
太医院配的药味儿太大，熏得这条长廊都是药味儿，好些要做事的小太监也就远远地朝煎药的小太监打个招呼，并不凑近。
这酸味儿的药鲜少有人喝，太医院的说这是专门治惊吓过后喝的药，还得熬好几个时辰，小太监找了个小靠椅坐在了小顺子的屋前，靠着门边睡了会儿，手中的扇子都停了。
今日刮西风，顺着院子将药味儿不断往房间里灌，原本就没什么摆设的房间顿时充满了药味儿，闻得呛鼻。
疯了的帝王在大殿上挥着长剑，太后倒在地上惊叫，在场围观的没有一人敢上前去护着，不论是护着太后，还是护着帝王。
“是她，是她下令杀死了母妃，是她指使连锦杀了母妃！”
一声怒吼含着悲与恨，似乎离得很遥远，却在最后两个字时，那声音骤然拔到了耳边，那一瞬，她的心跳开始凌乱起来，节奏越发得快，噗通噗通……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当时想了什么？她好像什么都来不及想，当知道这一切都是殷太尉与御史大夫的计谋之后，她只想阻止这一切，她只想护着站在大殿之上，剑指太后的帝王。
所以她不顾一切，她的背，她的腿，她的胳膊在她奔跑的过程中都传来了剧烈的疼痛，然而这疼痛远远不及被一剑穿心带来的万分之一，她当时就失去呼吸了，心口剧烈的撕裂感叫她刹那间吐出鲜血。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她只看见唐诀猩红着眼，没有半分清明，她生怕即便自己死后他还是不清醒，他还是着了周丞生的道，还是杀了太后。
不过短短十几秒，云谣拼命呼吸，她怕死，她当然怕死，她怕极了，她几乎经历了各种死法，唯有这一次是最疼，又最痛快的，她甚至都来不及想更多的事，就在片刻中抽搐两下，彻底消失了意识。
她的眼前模糊一片，她的疼痛伴随着死亡消失，她立刻堕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然后双脚不着地，却又一直在下坠。
那时的她甚至不能思考，只感觉到下坠带来的慌乱，渐渐的，这感觉开始平稳了，而后，她慢慢被什么东西包裹在其中。
她只在这方寸之地游转，然后她才有时间开始想一些不着边的事儿。
云谣想着，她又死了，没关系，反正死了之后还是会再活过来的，只是她怕自己这一死太不值得了，如果太后还是被杀了的呢？会不会她一睁眼醒来，唐诀已经被殷太尉以疯癫弑母的理由关在延宸殿了？
唐诀能不能清醒过来？他若清醒过来了，得知亲手杀了她，该有多难过啊。
等她醒了，也不知是在晏国的什么地方，或许离皇宫有十万八千里呢？她如果成了谁的老婆了怎么办？如果是个村妇呢？或者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可她该怎么入宫？怎么接近唐诀？她以命换唐诀安危，总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云谣想的多，睡得也久，这一次重生过来的身体，似乎是个病秧子，四肢沉重，久久不能动弹，就像是瘫痪在了床上，起先还好，直至这时，又开始闻到一些奇怪的味道了，熏得她胃里一阵阵泛酸，差点儿就要呕出来。
等等，她能闻到味道，是否表示她距离醒来不远了？
这个想法一出，云谣便开始挣扎了。
云谣就像是冲破一层包裹住她的薄膜一般，手脚并用地挣扎，反复转身，便如鬼压床，只要用力抗拒，就一定能够醒来。
煎药的小太监本来是睡着了的，结果突然听见房间内一声响声惊醒，他猛地起身揉了揉眼睛，推开门朝里头看。
云谣刚醒，因为睡中挣扎一脚将放在床尾的小矮桌给踢倒了，此时她浑身虚软，身上盖着的被子也有湿气很不舒服，房间内的味道令人头疼，她勉强起身，左右看了两眼，便见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小太监站在她面前震惊地看着她。
云谣一见对方是太监打扮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看来她死也没离开皇宫嘛，这回重新活过来，也省去了找唐诀的麻烦，只是这房子看起来，她好像又没重生在哪个贵人的身上。
不是贵人也罢，没离开皇宫就成。
云谣刚松了一口气，便见那小太监脸上转震惊为喜悦，松了口气道：“顺公公，您终于醒了！”
云谣一愣，心中狂跳。
顺公公？
整个儿宫中，能有几个称得上顺公公？
不就是延宸殿尚公公的大徒弟小顺子吗？！
云谣动了动嘴唇，想张嘴说话喉咙却扯得有点儿疼，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对，立刻慌了起来，再看向小太监，的确有几分眼熟，似乎是在她跟前走过的，也许是在种梅花树时，跟在小喜子后头扛过树。
“这是什么味道？”一句话问出，云谣呼吸都停了。
小太监还站在门外道：“这是给顺公公您熬的药，哎哟，您看，奴才都忘了，尚公公可担心您的身体，叫奴才等您一醒就得告诉他，奴才这就去禀告！”
云谣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见小太监走了，按下心中的慌乱，伸手慢慢朝下头去，摸到胸口，一马平川，再往下探去……好家伙，少了什么，绝对少了什么！
虽然不是全都少了，可男人该有的三样，她摸来摸去也就只剩下一样了，光是那一样也让她手心发汗，浑身发抖，她料想过自己或许会变成男人，可这也不是男人啊！
她……她成了太监？！
还……还是小顺子？！
云谣觉得脑子有些晕，一口气没喘上来，眼前一花，又倒在床上了。
这一回她倒下没有晕过去，只是心口跳得奇快，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太阳穴一阵阵地抽痛，她千算万算，从没算过自己居然还能变成太监，那这么说，是不是以后若死了，随时可能到某个男人的身上去？
她现在是太监，还怎么和唐诀谈恋爱？
就这么冲到唐诀跟前，唐诀估计得吓坏了吧？
云谣一时间想了太多，头疼得嗡嗡直响，她伸手揉着太阳穴，一头散乱的头发也不柔顺，身上穿着的衣服布料算不上多好，房间里还充斥着屋外熬的酸苦的药味儿，云谣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一道吵杂的声音如电光火石般在她脑海中响起，刚闭上眼没一会儿的云谣猛地睁开眼，讷讷地盯着屋顶房梁，伸手捂着狂跳的心口，咬着下唇，再度回想。
她想起了一些记忆，关于小顺子经历过的记忆。
每每换到一具身体上，总会有些特别的记忆会重新翻出来，那些身体原主人都未必特别重视的记忆，如主视觉电影一般再度放映在云谣的眼前。
她想起了食素节用过斋饭后，一个眼熟的小太监端上了一盏谷茶，照理来说应当是小顺子要先尝一口，确定无碍后再交给唐诀的，那日给唐诀倒茶的杯底，抹了一层迷幻散。
所以一壶茶，众人喝无事，唯有唐诀喝了出现幻觉，然后疯了一般要杀了太后。
云谣想到了这些，又立刻记起了她曾在小顺子的胳膊上看见一只红色的蝴蝶，犹如胎记，可他自己从未长过这种胎记。云谣甚至都不用看手臂，她确定，那蝴蝶是后来画上的，至于原因……是因为唐诀的生母，过世多年的宁妃手臂上就有一个蝴蝶的胎记。
一切都是预谋好的，迷幻散致他疯癫，蝴蝶胎记引向宁妃之死，唐诀必然会将对太后的憎恶全都调度出来。
小顺子，一直都是周丞生的人。
云谣还在回忆之中，猛然听见屋外传来人声，她立刻跑下床，不小心摔了一跤也忍着疼，将门关上从里锁起来。
难不成是事情败露，这些人来抓她杀她？

狗洞
云谣现在满脑子都是小顺子私下干的事儿，根本缓不过来, 也理不清楚在食素节上他给唐诀下药到底是败露了还是没败露, 他是怎么晕过去的, 自己又是怎么跑到小顺子的身体里来了。
云谣背靠着门板, 双手捂着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顺子很久之前就是周丞生安排进宫的了, 当初除了他, 还有另外机灵懂事的十几个小孩儿, 都是周家统一在穷苦人家中买来的, 入净身处前便交代清楚了一切。
小顺子被尚公公选中，完全是巧合，在小顺子身边还有好几个其他同行的人也都一起入了宫, 这么些年陆陆续续安插在唐诀与太后的身边，只是终究不是尚公公自己选上来的人, 大多过不了半年就被唐诀发现蛛丝马迹，然后以疯病为由处死了。
小顺子能活着，完全是因为机警聪慧, 从不多言, 本分做事，甚至最少与周丞生取得联系，他虽将唐诀的一言一行看在眼里，入宫多年, 也只往外传过一次消息而已。
那一次消息就在不久之前, 年后梅花林中的红梅种在云谣的门前, 小顺子给周丞生传了一张纸，上头画了梅花，下头写了软肋。
仅此二字未被发现，再与周丞生私下有联系，便是在食素节上了，在佛堂礼佛时，周丞生给了他提示，所以在众人从佛堂出来后他就躲在一旁，周丞生交给了他迷幻散，简单交代，只需让唐诀服下，其他一概无需多问，又掏出朱砂，让他在手背上画下一只蝴蝶，确定迷幻散发作之后，叫唐诀瞧见这蝴蝶。
小顺子入宫后，只做了这一件对不起唐诀的事儿，他虽在唐诀身边处事多年，唐诀也未亏待过他，但他认了主子就不会改。
周丞生的吩咐，小顺子完成了，今后周丞生若再有需要，他还是会去做，若非云谣附身到小顺子身上，也拆不穿这人的假面。
门板被敲响，云谣顿时回神，尚公公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小顺子，听说你醒了，怎的又将门给关上了？”
云谣顿了顿，离开了门板在房间找镜子，敲门声又响起，屋外的人有些不耐烦：“小顺子？你若在便将门打开，否则咱家可就命人撞开了。”
云谣在一旁找到了铜镜，对着镜子里匆匆瞥了一眼自己的脸，果然眼下角有一颗红痣，这一颗红痣不怎么认识小顺子的人恐怕看不出什么，但尚公公凭着这一双眼，这一粒痣一定会对她猜疑，于是灵机一动，伸手在地上抹了一把灰往脸上擦去，遮住了痣后，她赶忙转身将门打开。
面对尚公公，云谣心跳加快，微微喘着气，也只敢匆匆看对方一眼便将眼眸垂下，行礼道：“师父。”
“在屋里做什么呢？”尚公公问。
云谣一听他这口气，似乎不是来捉自己的，而她方才的回忆中，直至小顺子失去意识也没暴露自己的身份，想来……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刚醒，背后汗湿，下地腿软又摔了一跤，所以关门想整理整理，找件衣服换上，这不还没换呢，师父就来了。”云谣说完，咬着下唇，不确定自己说话的口气与小顺子有几分相似。
尚公公嗯了一声道：“养好身子，延宸殿前可少不了你。”
“是。”云谣回话，尚公公却用拂尘轻轻敲着她的肩膀道：“你这小子，一下就瘦脱相了，昨日太明殿前吓坏你了吧？”
云谣没开口，尚公公又道：“太医院的人后来去查，从陛下饮过的茶杯里瞧见了迷幻散，那茶你尝过，怎的陛下出事，你却无事呢？”
云谣微微皱眉，开口：“原来如此，我就说怎的昨日我突然便觉头疼，眼前有鸟飞过，紧接着就晕了过去，这时才醒，想来也是迷幻散的原因。”说罢，她立刻跪下：“奴才该死！本为陛下尝毒，却不想还是让陛下遭害，是奴才的过失，还请师父责罚。”
尚公公听见她这么说将眉挑起，暂且也不继续责怪下去了，只是嗤地一声笑出来，转身便走，留下一句：“好好养病。”
等人走了，云谣才松了口气，这回是真的背后起了一层汗，差点儿就虚脱了。
尚公公不知她的身份，也不知她这不死的能力，贸然相认才是疯了，况且这周围还有其他小太监在，她也不敢暴露自己。
当下还是演好小顺子的身份，然后去延宸殿找唐诀。
不过瞧延宸殿这氛围，太后应当还没死，她那一挡，恐怕真的帮唐诀挡了一次大难。
云谣为了不被发现身份，用白墙灰遮脸上的痣，想着至多再吃一天药她就能去见唐诀了，却没想到次日发现小顺子身边平时跟着的小太监换了，煎药的那个还在，但是又多了两个，一个整天跟着，另外一个则是偶尔过来，如同监视一般，恐怕每天她的举动，都会被小太监告知尚公公。
若说小顺子没有败露身份，尚公公没必要这么看着她，即便是得力的徒弟，但以他的性格，做不出这种关切的事儿，若说败露了身份，能叫皇帝大庭广众之下发了疯病，差点儿就要杀了太后这等大罪，小顺子肯定是没法儿活的。
现如今也就只有一种解释了，他们知晓小顺子的作为，现在就把小顺子当成了过去的素丹，想根据小顺子揪出后头的操手。
有何好演的，只要能让她走到延宸殿，她一定全盘托出啊！
尚公公虽说要云谣好好休息，养好了身体回延宸殿继续做事，可三天过去了，云谣光是能看见延宸殿上的琉璃瓦，偏偏没能走出这个太监住的小院子，就连住在她隔壁的小刘子与小喜子都不怎么与她说话了。
云谣问过小刘子一次唐诀现如今的状况，那迷幻散对他的影响大不大，即便是关心的话，小刘子也不给个好回答，既不说唐诀好，也不说他不好，只是回了句：还不是老样子。
是他平日里的老样子，还是每次被害后的老样子？
至于再深的，那日食素节后朝中大臣可有说些什么？是否借题发挥？殷太尉和周丞生又有无下一步动作？太后那边怎么说？她是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她知道自己没病，小顺子这身体也没问题，反而是每日都得坚持喝药，药味儿从第二天就变了，从酸涩发苦的味道，变成了带了点儿甜味的药，这些都是尚公公吩咐下来的。
小太监说是这药更好，云谣却只知道，自己最近四肢都有些发软，动不动犯困，长此以往下去，精神力弱，再崩溃，尚公公想问什么，小顺子都得说出来，保住了命，还受制于人。
云谣倒是不怕喝了半个月的药后脑子晕乎把小顺子的事儿都说出去，毕竟她从未打算隐瞒，她怕就怕一个不小心将自己的事儿也告诉了尚公公。
直至醒来的第四天，太监们住的院子里来了太医院的人，太医院里有太监学徒，也专门为一些普通宫人们看病配药之类，今日过来的便是个学徒，恐怕平日里与那煎药的小太监交好，故而趁着众人都去延宸殿了，这便来找了。
云谣只能在院子里坐着、发呆，连书都没得看，小院只有一扇拱门可以出去，那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在说话，她肯定是出不去的。
顺手在地上拔了两根草，结果听到了右手边房子后头传来了两声小狗叫，声音很低，拱门处听不见，小顺子住的地方却能听见。
宫里不会有狗，且这狗叫声一听便是人学的，云谣顺着墙边儿走过去，房屋与院子围墙之间有一条一丈宽的窄巷，窄巷里头站着的便是太医院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瞧见来的是云谣愣了愣，连忙行礼：“顺公公。”
“你怎么在这儿？”云谣问他。
小太监撇嘴，有些为难，不过他也没藏住，就在他身后的墙上打了一个狗洞，从小净身的太监坏了根本，难长得高大，所以一个卸了六块砖的狗洞即便是成人也能钻得进来。
她却从来不知道这些事儿。
“你鬼鬼祟祟来此作甚？若不老实交代，咱家可就要把你交给尚公公处理了。”云谣皱眉，故作威严，心里却想着来得刚好，不然她还不知道这个院子里有狗洞！
“顺公公恕罪！”那小太监直接跪下，磕了几个头道：“奴才老实交代，下等奴才在宫里生活不易，处处都得打点才能安身，故而私下设了赌局作为添补，各宫之中都开了个通气儿的地方，好……好会面拿钱。”
云谣皱眉，延宸殿的太监住处都有‘小门儿’让这些下等太监们私下会面开赌了，以往看过宫廷剧，似乎这种事儿也是常有，只要不被捉到，就不算大过。
当然，像尚公公，小顺子、小刘子、小喜子这类皇帝跟前伺候的大太监要谨言慎行，也没有私下活动，所以才会不知道手下人偷摸着干的事儿。
那小太监见云谣沉思，连忙道：“还请顺公公饶命，千万不可告知尚公公，奴才，奴才以后定为顺公公效犬马之劳。”
云谣还未说话，便听见两个小太监的声音，似乎是没见他在院子里，故而来找了，她皱眉，对着那太监道：“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日后咱家不找你，就当没见过咱家。”
“多谢公公，多谢公公！”那小太监说完，连忙撅着屁股从狗洞里爬出去，还有半个身子露在外头时，云谣道：“砖头还原。”
说完她就从这处出去，顺手在地上抓了把草，装作数草，那两个小太监刚好从她的房间里出来，瞧见了她，连忙问：“公公方才去了何处？”
“门口的草拔光了，到角落去抓了一把，怎么？尚公公同意咱家出去了？”她反问一句，那两个小太监面露尴尬之色。
“公公还生着病，休息为好。”说完，他们俩又去门口守着。
云谣见那两人背影微微抬眉，她也不在意，反正也找到了个出去的方法，说起来，倒是要谢谢太医院小太监告知的狗洞了。
等她见到了唐诀，就不怕尚公公还派人守着自己。

夜逢
晚间天黑，小刘子回来了, 今夜是小喜子值班, 尚公公身体不好, 天一黑他就回自己的住处, 只要延宸殿不出事儿今夜他就不会出来。
除了围着延宸殿外头的禁卫军之外, 云谣知道唐诀身边还有不少暗卫在护他周全, 暗卫倒是没什么, 只要唐诀没有生命危险, 他们不会出现, 上次太明殿上唐诀疯成那样儿也不见他们出来，云谣想自己夜闯延宸殿，应当不会被偷偷解决了吧？
唐诀不喜人多, 延宸殿外除了小喜子，恐怕还有两个守夜的太监听小喜子吩咐, 殿门两旁长廊尽头各有三名禁卫军，只要她从狗洞出去，顺着延宸殿的墙边儿走就不会碰到禁卫军, 但与小喜子会面必不可免。
但她现在管不了那么多, 即便在延宸殿门前和小喜子吵起来，至少也能让唐诀出来看一眼。
等到看着他的两个小太监在门口睡着了，云谣才披了一身青灰色的太监服，小心翼翼地顺着另一旁的窗户爬出去, 守门不守窗, 守得住才怪！
爬出窗户, 她就垫着脚贴着墙面朝今天捉到小太监的地方过去，为了避免发出声音，她特地没穿鞋，光着脚在地上走，找到了狗洞墙，云谣便开始搬砖头，六块砖头卸下倒的确能让人爬出去。
云谣艰难地从狗洞里爬出，站在院子外头的那一瞬立刻一身轻松，她不管身上的泥土，绕过墙根就看到了近在眼前的延宸殿。
延宸殿内还点了灯，唐诀并未歇下，此时禁卫军在长廊的尽头，距离她还有一点儿距离，就更别说距离延宸殿了，她此刻处在延宸殿与禁卫军之间，趁着夜色低着头走过去，她一身太监衣服，不会让人起疑。
云谣按照心中所想到了延宸殿边上，站在这个墙角再往右走，她肯定得碰见小喜子了，她握着手中的东西，也不知道能不能管用，只能暂且一试。
就在其中一个小太监打哈欠伸懒腰的时候，云谣趁机丢了一锭银子出去，那银子在月色下闪闪发光，小太监瞧见立刻道：“我掉的，我这就去捡。”
“什么就你掉的？我可没瞧见是从你身上哪一块儿掉出来的。”另一个小太监说，小喜子听到他们在延宸殿跟前吵，便道：“闭嘴，陛下还未歇着呢，吵到了陛下你们还要不要脑袋了？那银子，分明是咱家掉的。”
“是是是，是公公掉的。”另外两人附和。
小喜子抿嘴，挥着拂尘走到一旁坐下，眼神指使两名小太监去捡银子，自己靠着门边瞧着那两个小子去捡。
云谣趁着这个机会抓紧着朝延宸殿门口跑，小喜子迎面就看见了她，一时愣着还没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要抓着云谣，没那两个小太监及时帮忙，云谣拉着小喜子就进了延宸殿，小喜子就算再有脾气，也不敢这个时候发。
那两个小太监捡了银子匆匆跟进来，小喜子立刻皱眉回头给了个眼神，两个小太监又忙不迭地退出去。
“奴才该死，打搅陛下作画之雅兴，陛下恕罪！”小喜子率先跪下，再朝旁边站着的小顺子瞧过去，皱眉心想，这人怕是真不要命了。
云谣自然要命，她惜命得很，只是此时看见了唐诀，她的神魂都跟着飞出去了，也顾不上什么规矩，跪下再磕头，得少看唐诀多少眼呐。
她还记得那把长剑贯胸而入时的疼痛，刹那间心口被剖开了一道口子的疼，她想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可此时看见唐诀，云谣又突然觉得，那样的疼痛和此刻的酸涩痛苦比起来，又算不上什么了。
唐诀瘦了，瘦得严重，他就站在大殿之上，桌案上铺着一张纸，身旁点了两盏灯，一盏贴着桌案，另外一盏立在身旁，昏黄的烛火光芒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窝深深地凹陷进去，眉头紧皱，嘴唇抿着，即便在夜里多穿了两件衣服，肩膀也消瘦得厉害。
才短短几日不见，云谣眼前的唐诀与她心里记着的唐诀天差地别，就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此时他手里拿着根笔悬在纸上，抬眸朝一跪一站的两人瞧去，小喜子还是往常模样，反而是小顺子病了几日不见，颓了许多，衣服上尽是灰尘，居然还痴傻了一般看向他，唐诀觉得心烦。
他眉头皱得更紧，收回了视线道：“滚出去。”
“多谢陛下！”小喜子连忙起身准备出去，小顺子却还站着，他与小顺子几年情谊，也为救对方一命扯了扯他的袖子，却没想到小顺子并不领情，小喜子不敢逗留，连忙出去，小顺子愿意留着就留着，等到陛下发火要杀了他，也不怪自己。
小喜子走了，唐诀知道，小顺子还站在那儿，他也发现了。
只是手下这一笔不能抖，故而他全身心投入到眼前的画中，完全没在意还站在原地愣着不动的小顺子，直到一点朱砂落在纸上，唐诀才放下笔，几乎放空地看向面前桌上的画，等到画干，手指落在纸上，轻轻描摹，唐诀才觉得心口针刺一般的疼，于是闭上眼不去看了。
抽泣声传来，他不得不抬眼看去，小顺子还站在殿门不远处，轻轻耸着肩膀正在哭，一双明眸泛红，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唐诀，在他作画时还安静的人，偏偏从他画完之后便不安分了。
“你若想死便直说，疯疯癫癫给谁看？”唐诀皱眉，往身后椅子上一靠，眼眸不知落在了何处：“反正朕的延宸殿内，多死几个少死几个也无差了。”
“陛下方才，可是在想云御侍？”云谣看着唐诀，这话说得哽咽，断断续续，不清不楚，不过唐诀听出来了，所以刹那间眼眸狠厉如带寒刀，他看向还站在黑暗中的小顺子，咬牙切齿，起身绕过长桌，衣袖的风将桌上的画纸吹下。
他几步走到了小顺子跟前，一手抓着他的领子扯过来，手腕一翻，藏在袖中的匕首抵着小顺子的脖子道：“你也配提她？！”
云谣刹那间屏住呼吸看向唐诀，如此近看，还能看见他眼下微微发青，也不知是多久没睡过了。
唐诀在对上对方视线的那一瞬顿了顿，他呼吸猛地一窒，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看着这双眼，他心里骤然想起了一抹影子。
那人站在御花园九曲桥的尽头对他道，她也不记得自己原先长什么样子了，只让他记着如今的相貌，那双抬起的双眼看着他，与此时小顺子的眼神，居然有片刻重叠。
唐诀立刻松开了对方，如碰到了什么毒一般，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握紧手中的匕首努力克制住发抖，他心中震惊，第一反应便是反问自己，莫非他真的疯了？他当真……为了一个女人疯了？
唐诀摇头，心口传来的疼痛叫他咬紧牙根，脑海里的那双眼不断闪过，笑的，愁的，恼的，忧的，还有总在调侃他时发着光的，一道道重叠，然后与小顺子方才的眼撞在了一起。
云谣被唐诀松开时连带着推力一起摔倒，然后唐诀便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手中握着匕首看上去太过危险，她连忙起身问了句：“你没事儿吧？”
一声询问，唐诀立刻回神，在那几乎窒息的双眼中抽离出来，他再看向小顺子，安静片刻，他立刻丢掉了手中的匕首，再度走到对方跟前，捧起那张脸，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一双眼睛，视线落在对方的左眼眼下角处，拇指抹过，墙灰本就易落，不过抹了两遍，朱红色的痣便露了出来。
云谣见他举动就知道他已经猜出自己了，这回不用她说，她甚至遮了红痣，换了身份，不是女的，连个男的都不算，唐诀居然也能认出她。
“云谣。”唐诀松手，与她对视，睁大双眼又问了一遍：“谣儿？”
云谣抿嘴，手紧紧地抓着身侧的衣服，低声道：“是我。”
唐诀立刻松了口气，那双眼带着笑意看来，他嘴角勾起，阴郁的脸上瞬间迎上了灿烂，他甚至都来不及去想云谣怎么会以如此形态站在他面前，当即便拉着她的手，一把将人带入了怀中紧紧地抱着。
云谣的脸埋在对方的胸前，闻着唐诀身上惯有的香味儿，心里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喜是唐诀定然喜欢她喜欢惨了，才会一直记着她的样子，甚至都不需提醒便能立刻认出她，忧便是忧她如今情况，非男非女，居然是个太监，唐诀现在是高兴她还活着呢，等会儿反应过来了，也不知心里得是什么滋味儿。
直到唐诀将人都给抱暖了，才想起来什么事儿，松开云谣仔细一看，紧接着笑脸便压了下去：“你成了小顺子。”
不是疑问，而是事实，起先唐诀也未发现，若非是近距离看着云谣那双眼，他当真想不出。
他知道云谣一定能再活，她也一定会回来，却没想过，是以太监的身份。
云谣眨了眨眼，无奈，也无辜地看向唐诀，伸手勾了一缕头发抿嘴道：“我……我也不想这样，我若死了，换身体由不得自己。”
唐诀见‘小顺子’在自己眼前勾着头发嗲声嗲气地撒娇，眉心不可控地又再皱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即便心里告诉自己，眼前的是云谣，已不再是小顺子，但这一股别扭感还是压不下去。
“如何能换？”唐诀问她。
云谣怔了怔，道：“唯有再死。”
唐诀垂在身侧的手顿时收紧，她躺在血泊中的画面再度浮现，刹那间的窒息叫他心口刺痛，殿内安静许久，唐诀便道：“朕不再问了。”

画像
小喜子出了延宸殿后就没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他想冲进去看一看, 可又不敢进去, 只能等着小顺子出来。
他失职放了小顺子进延宸殿, 明日若被尚公公知道了定然要受罚, 小喜子只盼望小顺子早点儿出来, 趁着天黑, 此事还能压下, 明日尚且传不到尚公公的耳里, 若是等到其他小太监过来换班, 小喜子就完了。
可听着里头的动静，陛下居然不气恼，小顺子离开延宸殿的时间, 也成了未知数了。
“你这画的……是我啊？”云谣走到了殿内桌案边，将唐诀方才不小心落在地上的画给捡了起来, 对着烛火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女子的眉眼，眉毛弯细, 眼若桃花, 左眼下还有一粒红痣，一瞧便知道画的是谁。
只是……
云谣抬眸朝唐诀看过去，抿嘴笑了笑问：“我的眼睛有这么好看吗？”
小皇帝画功了得，若不画鬼面, 正儿八经地作画提字, 假以时日, 也能成个什么大师留名千史。
唐诀看着云谣怔了怔，他尚且不习惯对方现在的身份，反而是云谣，新身体适应得快，一颗女子心，女子魂，撒娇可爱信手拈来，别扭的是唐诀，他看到的毕竟是一个太监皮囊，再如以往一样捏着对方的脸调戏玩闹？
至少此刻他是下不去这个手的。
云谣见唐诀没给反应，微微皱眉，将画纸往桌上一放，唐诀立刻便道：“好看的，不论如何都好看。”
云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也没打算与对方生气，毕竟此时她是个太监，还真能指望唐诀发现了能如往常一般说抱就抱，说喜欢就喜欢？那她就该担心对方是否有隐藏的断袖之癖了。
唐诀见云谣笑了，顿了顿，只看着她那双眉眼，心中酸涩，眼里痴痴，半晌之后，他才哑着声音道：“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云谣不明所以，唐诀又道：“朕食言了，分明曾许诺要保护好你，却没想到最终反倒是朕杀了你，你若现在刺朕一剑，朕也愿还你。”
云谣怔了怔，心里骤然疼了起来，仿佛临死前的疼痛又再演了一遍，只是从十多秒，变成了此时的刹那一瞬，她很快便将呼吸调整回来。
怪唐诀吗？
其实也不怪他吧？
是她先发现了小顺子有问题，却又将目光一直落在周丞生与殷太尉的身上，也是她知道唐诀或可能弑母，不顾一切主动冲过去挡着的。
若非要将一条错算在唐诀身上，也只能怪他生在帝王家，却被臣子拿捏，别说保护心爱之人，就是他自己，也活得战战兢兢。
于唐诀而言，亲手杀死自己喜欢的人，又是什么感觉？从他这几天的状态，与此刻难以掩饰的愧疚看的出来，他也过得不好。
恐怕夜夜难眠。
云谣愿意赴死，本就是为了救他，当时也没想过要他能回报自己什么，爱一个人，便是念着要他好才对，她知自己能死后重活，也没想过重活之后，向唐诀讨什么。
可她如是说，唐诀未必能如是接受。
于是云谣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好，我记得你也曾说过，若让我死了，便站着给我打，现在还答应让我捅你一剑，君无戏言，你自己说出的话，可别后悔。”
“朕不后悔。”唐诀微微抬着下巴，云谣掀开他便朝前跑了两步，将方才他丢到地上的匕首拿起来，烛火前看了一眼，匕首还闪着寒光，必是个削铁如泥的宝贝。
她握着匕首走到唐诀跟前，刀尖指着他的心口问：“现在你若后悔还来得及，等我这一下刺进去，你或许就会没命哦。”
唐诀垂眸看了一眼那匕首，道：“来吧。”
“你不怕死？”云谣问他。
唐诀轻轻眨了眨眼，老实回答：“怕。”
“那你……”
话未说完，又被打断：“你也怕，可你不照样为朕赴死了？你既如此爱朕，朕便也如此爱你。”
云谣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她看向唐诀的眼，想看看眼前人说这话究竟含了几分真心假意，不知是否是烛火太暗，照不清，云谣只在唐诀的双眸之中看见自己的倒影，而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杀人的狠厉。
她收回了刀，在唐诀的耳后勾了一缕发丝，手起刀落将发丝割下，眼睛也没眨。
一缕长长的黑发躺在她的手中，唐诀抬眉，云谣将匕首放下道：“让它代你受过，这一条命，就算是你唐诀欠我的，日后你可得对我好一点儿，否则我就把这断发还给你，再捅你一剑。”
唐诀见云谣小心翼翼地将那一缕头发卷好，她低垂着眼眸，嘴巴微翘，自以为方才那句话有多威胁人，实际上在唐诀的眼里，却是可爱的撒娇。
云谣越是如此，他越觉得心中难受。
方才他是真心赴死的，这一把匕首若云谣真的刺入了他的心口，死了，便算认命，未死，他至少也还清了对方的情。
可这一缕断发，远远还不了云谣的一条命，这是一把悬在他脖子上的无形匕首，终有一日会要他的命。
纯澈的感情当不掺杂任何利益在其中，可他从出发时就错了，这一错，若不回到起点，将永难抹平。
唐诀心中暗自嘲笑自己，云谣何等聪明，他与云谣一样，两人都知道这一把匕首不会刺入他的心脏，他又何尝不是赌云谣对他的心，大约已经认定了她不会伤害自己分毫，一缕发丝……又算什么还命？
唐诀伸手戳了戳她的眼尾红痣处，这一指稍微用了点儿力气，云谣哎哟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她将长发收入怀中，抬眸瞪了唐诀一眼道：“本来我或可早日来找你的，可是那个尚艺，偏偏把我给看在了延宸殿后的太监处，我连门都不能出。”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唐诀问她，想了想，还是主动握着云谣的手，一手抬起了桌案上的烛台，另一只手牵着她，两人往偏殿软塌处过去。
云谣掀开珠帘道：“今日意外发现了那院子里有个狗洞，我是钻狗洞偷偷出来的，若被他们发现了，估计得闹点儿不小的动静吧。”
“朕明日就叫他放了你。”唐诀扶云谣坐下后，把烛台放在了小桌上，自己坐在对面，借着昏黄烛火，紧紧地看向云谣的那双眼。
云谣说：“陛下总得给个理由吧？否则尚公公会起疑心的，毕竟我现在可是小顺子，是周丞生的人。”
唐诀一怔，云谣抿嘴笑了笑，单手撑着下巴挑眉：“怎么样？我在小顺子身上重活了，也给你带了点儿好处不是？小顺子自小就是御史大夫周丞生的人，许多小男孩儿都被他以各种方式送入了宫中各处，现如今活着的还有多少我不知道，不过食素节上的迷幻散，还有你神志模糊时看见的蝴蝶，都是周丞生吩咐小顺子所做。”
“他？”唐诀微微皱眉，又倒吸了一口气：“不太可能。”
“怎么不可能？”云谣眨眼：“我就是铁证！”
“你说是，我自然是信的，只是有些事并不如表面看的那般简单，若小顺子真是周丞生的人，那看来我的处境远比我自己想得要困难许多了。”唐诀说罢，又对云谣笑了笑说：“尚艺也猜到或许是你动的手脚，这才把你看起来的，别怪他。”
“我自然不会怪他，他是为了你好嘛。”云谣撇嘴：“不过周丞生这一步棋险些就要成功了，不知你下一步当如何打算？他与殷太尉搅和在一起，天天都能给你惹出一大堆事儿来。”
“的确如此。”唐诀点头，又伸手揉了揉眉心：“而且宫中现如今起了不少流言，说的便是朕那日在食素节上口吐的真相，太后与朕明面上都离心离德，陆清今日进宫，还说京中已有人言朕心毒弑母未果，不孝大罪已经披在身上了。”
虽未有其事，但人言可畏，更何况还是在皇城跟前，一旦这流言四起，对唐诀在百姓中的名声也是极大的损耗，他本就年幼未建过于百姓有利的功劳，正欲掌权之际又传出这种风言风语，必然不妥。
云谣垂眸，仔细想一想还有什么办法能帮唐诀先把弑母的这一条难关给度过去，唐诀现在称病不上朝，也不许大臣无事入宫，避免了与殷太尉见面，紫和宫的太后食素节后也大病了一场没缓过来，现在尚且还有转机。
“要是有什么法子是能让太后和殷太尉心生间隙，并且促使太后站在你这边，你便好过多了，届时借个由头让太后与你一同出面，演一场母慈子孝的戏，百姓之中再多流言，也敌不过摆在面前的事实更又说服力。”云谣咬着下唇：“就差个方法。”
唐诀朝云谣看过去，年轻小太监的脸上除了那一颗红痣之外再没有其他，平日里看上去平平的男子，竟因为一双眼平添了许多魂在里头。
云谣的话，倒也算个办法，只不过那个时候他又得与殷太后虚与委蛇，殷太尉是狼，殷太后便是虎，谁都不好对付。
“哎！若让殷太后知道，食素节上你杀她，是殷太尉的目的呢？”云谣点头：“我清楚记得，殷太尉是要弃她废你的。”
“长兄弃妹，只为权利。”唐诀心中高兴，伸手点了一下云谣的额头道：“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朕知道该如何做了。”
顺手而为的调戏让云谣涨红了脸，她好些天没能和唐诀轻松地坐在一块儿说说话了，现在被戳了额头，还想抱着对方亲一亲呢，不过唐诀在戳完她额头后立刻露出了尴尬之色，半边身子都僵了，云谣不打算为难他，只摸着自己被戳的地方，低头笑了笑。
“我想我……还是得再死一次的。”云谣抬眸朝他小心翼翼地看过去，嘴上笑容不变。
唐诀听见这话略微皱眉，道：“别再说死字了。”

忠心
小喜子没想过，小顺子居然在延宸殿里一待就是一夜, 天亮时也未见他出来, 让小喜子严重怀疑小顺子是不是早就被陛下一刀毙命, 死在殿内没人管了。
天一亮那两个守着小顺子的小太监就发现人不见了, 匆匆忙忙禀告了尚公公后, 尚公公大发雷霆, 领着好些太监在延宸殿附近找, 心里却也知道, 若对方真的逃了, 此时想找，肯定是找不到的。
小喜子一大清早就瞧见尚公公带人找人，心里猜的便是找小顺子, 毕竟最近几日小顺子身体不好，一直被尚公公命人看守在院子里, 甚至吩咐他们不许与小顺子多言，小喜子一见尚公公的面儿，也就认罚了。
他连忙朝尚公公跑过去, 几步到了跟前, 直接跪下道：“师父恕罪，昨夜奴才守门不当，让小顺子跑进延宸殿里去了。”
尚公公一听，自己要找的人去了延宸殿, 立刻踹了小喜子一脚：“现下人呢？！”
小喜子捂着被踹痛的肩膀, 扁着嘴道：“还……还未出来。”
“一夜未出？”尚公公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小喜子点头：“是。”
“糟了！你这个蠢货！”尚公公暂时没心思管小喜子, 回头教训他也来得及，只是小顺子入了延宸殿一夜未出，也不知陛下会不会有危险，小喜子胆小怕事，居然为了保命没去殿里查看，尚公公推开殿外守着的两个小太监，直接跨步冲了进去。
“陛下！”尚公公入门喊了一声，却被眼前所见震惊得停下脚步，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
他向来是个少有表情的人，此时脸上的错愕半分也藏不住，目光所及的，居然是小顺子帮着唐诀穿衣。
隔着偏殿，他看不太清楚，几乎都不敢信那是不是小顺子了，只是唐诀在听到尚公公声音时给了回应，道：“有话直说。”
“陛下怎么……怎么让小顺子伺候洗漱？”尚公公一时间不知该问什么，半晌之后，结巴地问出了这句话。
他想问的多着呢，想问小顺子昨夜进殿说了什么？陛下明知道对方心术不正为何还让其近身？从不喜欢人帮着穿衣的人现下怎么还让小顺子动起手来了？
唐诀垂眸道：“醒得早，不愿懒着，便让他来了。”
说罢，他抬起了双手，小顺子帮唐诀将外衣穿好，系上腰带之后便收回了手站在一旁，一旁桌案上放着的挂饰中，唐诀挑了两个平日习惯戴着的戴在了腰上，这便穿过偏殿走出来，而小顺子从头到尾跟在后头，低头没出声。
“解他的禁，让他继续在延宸殿前伺候。”唐诀走到尚公公身边说出这句话。
尚公公眨了眨眼，只能低头回答一句：“是。”
唐诀解了小顺子的禁，准他回延宸殿前伺候，云谣自然也就不用吃药，恢复了以往身份，身后该跟着几个小太监就跟着几个，穿着大太监的服装，站在延宸殿前，该摆的脸，也摆起来了。
小刘子与小喜子这两日还以为小顺子失了势要不行了，正想着他们得赶紧往尚公公跟前凑，好让尚公公对他们另眼相看呢，现在瞧上去，小顺子依旧是一棵常青树，树干笔挺，风催不倒，即便是尚公公，也未见得能奈何得了他。
毕竟是陛下出言要护着的人，自然得好生担着。
云谣换好了干净衣服，站在延宸殿前吹着春日的暖风，她昨夜在唐诀的床上睡了一夜，唐诀裹着被子在软塌上靠了一宿，两人都算精神奕奕，一个门前站着吹风，一个殿内坐着喝茶，延宸殿大门敞开，一抬眸就能瞧见彼此。
早膳唐诀用了点儿，尚公公没让小顺子进来，自己在旁边伺候着，唐诀几日没怎么吃东西了，有时他也知道自己得护着身体，所以强硬吃了几口，但也只是几口而已。
今早起来，他胃口倒是好了不少，喝了两碗八宝粥，小菜也吃了七七八八，尚公公瞧着心里高兴，也好奇。
“陛下可是对小顺子另有安排？”尚公公让人撤下碗筷，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唐诀朝他看去，道：“迷幻散，的确是他放的。”
“既然如此，陛下怎可还留着他？”尚公公皱眉，都怪他当初看走了眼，没想到自己随便挑了个净身处的孩子，就是朝臣安插进来的奸细，还养在身边多年，当真可怕，也不知这六年来，他究竟传了多少消息出去。
“可他是周丞生的人。”唐诀微微抬眸，尚公公一怔：“周大人……不是一向不干涉陛下与殷家之间的争斗吗？多年来朝中之事，他也多处于中立，此人正经说起来，倒算是为朝廷好，并非是殷家的走狗。”
“正因为如此，小顺子才要留着，朕倒要看看，周丞生的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唐诀顺手拎起腰上挂着的玉佩，指腹擦过上头的纹路，道：“殿外的人，如往常一样，凡功则奖，若过便告知于朕，再做定夺。”
“即便陛下要留他，多的是方法……”尚公公的话还未说完，唐诀便将其打断：“你知晓的，朕不做无用之事，关于小顺子，你就不必多言了。”
这话，尚公公曾听过一次，那时云谣刚出现，唐诀也是如此说，叫他不要多管，对于云谣，尚公公能够理解，美丽的姑娘，总易使人动心，那一个被人安插在身边六年的奸细，又有什么好好对待的理由？
还是说……小顺子当真有何秘密，是他不知，陛下知，却对陛下有利的？
尚公公从延宸殿出去，路过小顺子身边时说了句：“跟咱家过来。”
云谣一怔，等尚公公走过去，她才小心翼翼地朝延宸殿里探了半个脑袋，坐在殿上的唐诀刚好也歪着头对上了她的视线，小皇帝抿嘴笑了笑，抬眉给了个眼神，云谣这才把心放下了，直起身体，差点儿蹦蹦跳跳地跟过去。
免死金牌就挂在身上，她可不怕尚公公对她如何，尚公公是唐诀的人，绝对忠心，唐诀说的话，他不会不听。
跟着尚公公走到了一旁，云谣一直低垂着头，他恐怕是想要刻意避开唐诀，所以走得有些远，到了延宸殿左方的假山处才停下，两人站在假山后头，尚公公让跟着的几个小太监离开，这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小顺子。
他绕着云谣的身边转了两圈，上下扫过，最后才定在了云谣的正前方，突然伸手推上了她的肩头，手中用的还是巧劲儿，云谣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对方推着撞上了假山，背后抵在了凹凸不平的山石上，一瞬传来了剧痛。
尚公公只用了两根手指点着她肩头上不知何处的穴位，居然让云谣半边身子都麻了，云谣立刻睁大双眼看向对方，心中震惊：“你居然会武功？！”
尚公公的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狭长地盯紧了云谣的脸道：“陛下既然开口了，咱家以后就不会动你，但小顺子，你给咱家记住了，只要有咱家盯着，你的小心思小算盘可别被咱家瞧见，否则就算违背陛下的圣旨，咱家也会叫你付出代价。”
云谣长舒一口气，看来尚公公也只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吓吓她而已。
“公公放心，奴才绝对不会做出对不起陛下的事儿。”云谣回答，又将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肩上，尚公公这才收回了手，云谣顿时皱起了眉头，她伸手揉了揉左臂，手臂像是被千万只蚂蚁一起啃咬一样，酸疼麻。
云谣甩了甩胳膊，这感觉才慢慢消下去。
“既然无事，那奴才就回殿前守着了。”云谣说完，对他行礼，尚公公本嗯了一声算是答应，结果见云谣行礼的姿势之后又微微皱眉，他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云谣行礼之后就走了，尚公公在假山后头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惊奇。
以往小顺子没少在他跟前行礼，小顺子手中握有拂尘，行礼时习惯挂在右侧手臂，而方才他行礼时却挂在了左侧，人的习惯长年累积，若非刻意注意实在难以改变，刚才他又点了小顺子手臂上的麻穴，按理来说他左手无力，更不会有这种举动。
这想法一出，尚公公又想起来今早看见小顺子给唐诀穿衣时的习惯，他当时离得远，加上珠帘隔着看不太清，小顺子以往从未伺候过唐诀洗漱，头一次做这些事必然会出点儿差错，可他穿衣步骤全对不说，竟然有个与那人一样的习惯。
云谣，曾是唐诀的贴身御侍，若云谣起不来，衣裳都是唐诀自己穿的，但云谣起来了，那她便会动手，她头一次给唐诀穿衣服，所有都会，唯有腰饰挂不上去，后来再给唐诀穿衣，她都是穿好了外衣腰带之后就收手不管了，腰饰总是唐诀自己挑选自己挂的。
今日早上那匆匆一瞥，他心中震惊也复杂，所以没想那么多，现在看来，方才在他跟前的小顺子，说不上来哪儿不对，但就是和之前所见的人有所不同了。
尚公公不知自己是不是太过敏感了些，但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他又不得不去在意。
尚公公离开假山，朝延宸殿走过去，唐诀对小顺子放心，他可不放心，无事时必须得亲自盯着才行。
刚走到延宸殿，就见一条白色的小影子从身边窜过，速度很快，掀起了他的衣摆，直朝殿前跑去。
云谣站在门边上，无聊地伸手拨弄拂尘，心里想着当御侍好啊，御侍有特权，能看书，能玩乐，能吃糕点，还能养猫呢，当小顺子就不好了，除了站在门前发呆，什么也不能。
刚想到猫，便有一只小白猫跑了过来，本来是要直接跑进延宸殿里找唐诀的，云谣瞧见了小白猫眼睛一亮，嘴角挂着笑，那小猫从她身边窜过半米，脚步停下，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云谣睁大双眼，对着小猫抬了抬眉，小白猫转身过来，踩着慢吞吞的步子，蹲在了她跟前舔毛。

转机
不得不说，养宠物好啊, 宠物有灵性, 知道谁是主人, 该听谁的话。
云谣见小白猫在自己跟前停下了, 于是蹲下来伸手去摸了摸猫脑袋, 小白猫喉咙里发出咕咕声, 一双碧蓝的眼睛眯起, 抖了抖耳朵, 歪着脑袋蹭她的手心。
小喜子值班一夜又被尚公公踢了一脚, 因为看管不利所以被罚了十棍子，现在趴在床上不能动了，小刘子站在云谣对面, 瞧见云谣和小白猫交好，哎哟了一声：“顺哥, 这云云怎么就和你好呢？你是不知道，这小猫脾气坏着呢，得谁咬谁, 上蹿下跳, 现在咱们殿里头除了陛下，没人能管得了它。”
云谣心想那当然，也不看是谁在大寒天里，把它抱在怀里给它取暖, 也不看这家伙每次半夜都钻谁被窝里睡觉, 她虽然换了具身体, 但本质没换，动物敏锐，一个眼神也认得出来谁是亲谁是疏。
不过……
“我病了几日，都没管事儿了，你说现如今延宸殿就只有陛下管它？那先前照顾云御侍的秋夕呢？云云不是一向都交给她的吗？”云谣问了句。
小刘子道：“云御侍去了之后，延宸殿内便没留女子了，原先那秋夕也是照顾云御侍起居才来的延宸殿，云御侍既然没了，她也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陛下让她去内侍省，重新分派到别的宫里去伺候。”
“那这小猫……”云谣看了一眼眼前的白猫。
“陛下管着呢。”小刘子嘿了一声，跟着蹲下来，伸手逗了逗小白猫，偏偏小白猫只朝他瞥了一眼，然后就收回视线，理也不理，小刘子道：“它的吃喝都是陛下管着，其余时间，它爱来就来，爱走就走，猫大爷一个，整个儿皇城都是它的地盘儿。”
云谣哦了一声，又挠了挠小白猫的下巴。
还记得这小白猫是年前被唐诀带到延宸殿的，现如今都快三月天了，天也渐渐暖和起来，小白猫倒是长大了不少，从一只老鼠大，渐渐长成了猫样儿了。
尚公公见两个大太监蹲在延宸殿门口逗猫玩儿呢，清了清嗓子，这两人才规规矩矩地站好了，小白猫见尚公公过来了，转头就朝延宸殿里跑，估计是朝唐诀要吃的去了。
云谣重回了延宸殿门前当太监，尚公公少不得要盯着她，一连几日，云谣没出过差错，也没干什么让尚公公看不顺眼的事儿，不过倒是在三月初，春刚暖的日子里，听到了个好消息。
太后的病情好转，能下床走路了，据太医来说，好好休养一段时间便能完全康复，太后还算年轻，不过四十出头，过去身体没过毛病，调养起来也不费事儿。
至于为何要说这是一件好消息，便与一早从紫和宫过来的一名宫女有关了。
宫女传太后话，叫唐诀去一趟紫和宫会面，唐诀带了一些补品，像是看望什么落寞的远方亲戚似的，没什么准备，甚至连头发也不完全束起，挽了根簪子就带着云谣一道过去了。
云谣跟随唐诀到了紫和宫，其余随行的都在宫外候着，唯有他们俩进了殿内。
太后虽然下床了，但脸色还是有些难看，她瞧见唐诀时那眼神总带着点儿惧意，唐诀比太后会演，表现得很自在，反正他早就在食素节时就将自己的真心露出来了，他对太后本无情谊，两人之间还有仇恨，唐诀恨殷太后，也就不假装敬重那一套了。
连锦瞧见了唐诀便怕，更是缩在一旁不敢动，云谣将这屋内的局势看得明白，现如今，反而是太后落了下风了。
“连锦，你先退下。”太后开口。
唐诀给了云谣一个手势，云谣也颔首退下，与连锦一同出了殿内，殿内就剩下唐诀与太后两人，他们说了什么话，谁也不知道。
云谣并未等太久，唐诀没一会儿就出来了，唐诀出来之后连锦才进去，他脚步没停，云谣就跟在后头一起离开了紫和宫，这次会面太后后，唐诀的心情显然不错。
回去的路上他没坐龙撵，而是选择走路的，云谣离他近些，剩下的几个禁卫军都远远地跟着，春日里御花园中的叶子都开始新长出来了，一片嫩绿色，倒是漂亮，还有几朵春花添色，唐诀瞧着嘴角勾起，双眉微抬。
云谣问他：“居然这么高兴？这么说太后这边你应当是摆平了？”
“她虽贵为太后，可在宫中还没到一手遮天的地步，朕虽然被殷道旭和周丞生派人看着，她也同样被朕派人看着，你可知这么些天，她的病为何一直没有好转，直至昨日换了药方，今天才能下床？”唐诀朝云谣看去，云谣心口顿时一跳：“你安排的？”
唐诀点头：“太医院里还是有能干事的人，知道普天之下朕才是说得算的那个，本来在食素节上朕差点儿就杀了她，清醒后也想了想，既然她殷如意已经知道朕的用心，便干脆顺水推舟不留她了，故而让太医院开了假药方，加重她的病情，就让她死在后宫里。”
伸手折了一根柳条，唐诀挥着柳条像是玩儿似的，还扫了一下云谣的脸，云谣立刻伸手捂着自己的脸颊抬眸朝他看去，唐诀笑了笑，继续朝前走。
两人的小举动被跟在后头的禁卫军瞧见，西瓜四郎脸色一白，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然后心照不宣地当做什么也没看到。
唐诀道：“坊间流言四起，朕与陆清商议，本想破釜沉舟，就让太后死了，再给她弄个风光大葬做给百姓们看，不过先前经你一提醒，朕倒是觉得她暂且留着还有用。”
“殷太后死了，就正好给殷太尉发难的机会了。”云谣说，唐诀嗯了一声：“所以朕如你所言，告诉她本就是殷道旭想要她的命，迷幻散一事足以让殷如意与殷道旭分道扬镳，一个是能杀女上位的毒妇，一个是能弃妹保权的恶人，他俩之间的信任，本就不堪一击。”
“总得有个办法吧？你是怎么做的？”云谣好奇，这才短短十多日，唐诀就能劝动太后，要知道太后与他之间也有仇恨，轻易不能化解。
“朕做不到的事，自有人代朕去做，这不，太后主动来找朕，便也唯有听命于朕了。”唐诀双手环胸，手中的柳条没扔，还在把玩，一双眼看向前头晴朗蓝空中飞过的鸟儿，吹了声口哨。
云谣问他：“谁帮你的？”
唐诀朝她看去，道：“齐璎珞。”
“皇后？”云谣更想不通了：“皇后收了太后的凤钗，为了后位，为了后宫之权，她连齐家都可以疏远，也不过是个势利之徒，她居然……她该不会是？”
唐诀点头：“是。”
云谣倒吸了一口凉气，皇后居然是齐家放出去的一颗棋子，难怪皇后会与齐家渐渐疏远，近来就连齐夫人欲进宫，皇后都在紫和宫陪着太后，假说有事不见面了。她对太后摆出的孝心，众人都看在眼里，人后一口一个姑姑地喊着，没想到一切都是装出来的，皇后竟然成了一根暗针。
云谣突然想起来自己刚到晏国不久时，死了好几次，成了宫女云云，第一次跟着淑妃去清颐宫里给皇后请安，宫里几个宫女嚼舌根，暗讽唐诀是个疯子被皇后听见，所有说过这话，或者接过话的人都被她吩咐杖毙了，如此狠厉之人，若非是后来少有碰过血腥之事，又一直安分守己，当真叫人忘了她原也是个铁手腕的。
当初皇后对唐诀有心，所以听不得下人说唐诀一句坏话，为了护着唐诀，她下令杀人眼都不眨，现如今她父亲因殷家入狱，殷太后见死不救冷眼旁观，殷太尉又极力要求杀了齐瞻，这仇，看来皇后是记下了。
她若一生没有挫折，也本是个良人的。
不知为何，云谣居然觉得有些可惜了。
“皇后告知太后，食素宴上朕的杯子里有迷幻散，也告知太后是殷道旭将朕的杀心指向了她，本意就是要以她的死，换自己的权位，如今朕已经不在她面前所有保留，自然也不会留她性命。”唐诀走入长亭，看着两旁花丛中冒出来的新叶道：“太后想要保命，而殷道旭又巴不得她这个时候死，太后知晓实情，肯定得给自己找退路。为了增加可信度，皇后将太医院受了命的太医拉入紫和宫交代，太医告知太后她身体越来越差，是因为听了殷道旭的吩咐换了她的汤药，要她死在病中。”
“太后命人查了自己喝的汤药，果然发觉不对，所以信了皇后的话，才有了今日找你入紫和宫。”这么一来，云谣便理顺了。
唐诀点头：“她想活命，朕想要辟谣弑母未遂之名，唯有与她联手，将这一出戏给演好了，殷道旭对她不仁，她自会对殷道旭不义。”
“太后难道就没想过，去殷家问问这事？”
“问了，可他殷道旭，的确有弃她之实啊。”唐诀最终将手中的柳条丢了，摇了摇头道：“所以啊，终归是他们殷家一家人的血都太冷了，谁也不能信任，谁也不愿信任，互相猜忌，早晚得全落在朕的手中。”
一路走到了延宸殿，唐诀倒是自在，正好在延宸殿门前瞧见了等了许久的礼部尚书，礼部尚书对唐诀行礼，说的还是上朝一事。
“陛下身体现已大愈，也已近一个月未理朝政，国家大事不可荒废……”礼部尚书的话还未说完，唐诀便伸手打住，道：“明日就上。”
礼部尚书愣了愣，抬眸朝他看去，唐诀又加了一句：“还有，太后身体大好，朕心甚悦，月底东门祈福，你来安排。”
“这……”礼部尚书没明白过来，唐诀便已跨入殿中，礼部尚书正欲进去，云谣上前一步拦着道：“严尚书，陛下刚去了紫和宫才回来，已乏了，尚书大人请回吧。”
礼部尚书既已要到了答案，转身便走了。
云谣伸手勾了一缕发丝，仔细想了想，她方才那惯性，那口气，还真是太监当久了，习惯了啊……

祈福
次日，唐诀辞了二十多日的早朝, 三月初再回到朝堂之上, 议政殿中果然热闹。
云谣先前虽然贵为御侍, 与尚公公平起平坐, 但毕竟是名女子, 所以从未听过朝政, 也没来过议政殿, 这回不同, 她成了小顺子, 先前尚公公把小顺子当接班人似的培养着，故而尚公公站在唐诀的手下，而小顺子就站在尚公公的后方, 今日朝中之事，她全看在眼里了。
殷太尉当然是第一个不给唐诀好脸色看的人了, 唐诀身下的龙椅还没坐热，殷太尉便开始拿食素节上唐诀发疯差点儿杀了太后之事大做文章，要唐诀给文武百官一个交代。
周丞生这个始作俑者也没干好事, 在一旁看似劝慰殷太尉：“太尉大人, 即便太后娘娘是您的妹妹，您也得先顾着陛下才可，陛下素来身体不好，年幼时还发生那样儿的事儿, 心里落下了病根, 这是头疼病犯了, 才会差点儿酿成大祸，这不一切都未发生吗？”
“太和殿死人可是事实，若非那名宫女挡在太后身前，恐怕宫中丧钟早就敲响了！”殷太尉说完，议政殿内鸦雀无声。
周丞生道：“太尉大人言语过激了，依臣看，食素节太和殿之事的确非同小可，可重要的还是陛下的身体，太医院的人既然无能，无法治好陛下的头疼，不如陛下广贴皇榜，在民间寻名医来京中为陛下看诊，陛下以为如何？”
云谣不动声色地朝殿中那一唱一和的两人看过去，红白脸配合得倒是好，殷太尉发火，周丞生假装劝说，实际上是在把唐诀往另一个火坑里推，他若真的广贴寻医告示，不就是昭告天下他的确有疯病，那食素节杀太后一事，即便未成，也算落实了。
好在，好在唐诀与殷太后互惠互利，愿意暂且放下往日仇恨。
也好在唐诀聪明，知道称病不上朝，否则太后那边还悬着，这边朝中又逼他，他的处境就难看多了。
“朕以为……不如何。”唐诀歪着身体，单手撑着额头道：“周爱卿所言，朕听不懂，非但你的话朕听不懂，就连太尉的话，朕也听得稀里糊涂的。”
“陛下此话何意？”周丞生问。
唐诀坐直，一脸疑惑，当真像是什么也不明白的样子：“朕才想问，二位爱卿之话又是何意？那日食素节上，朕的贴身御侍不知被谁收买，居然妄图行刺太后，将太后吓得险些晕了过去。朕为救母后，夺剑杀人，宫女已死，可朕毕竟也是首次亲手杀人，心中惶惶，余惊未了，与太后一同病了，这才辞了早朝二十余日。”
唐诀伸手擦了擦眉毛，睁大双眼抬眉看向台下二人：“二位爱卿说宫女死，确有其事，太后受了惊吓，也确有其事，朕病了不能早朝，更是确有其事。至于朕的头疼病，早些年太医便说好多了，有药可医，又何须再多此一举，朕知周爱卿关心朕，朕无大碍，太尉啊，你担心太后，朕也早有安排。”
说罢，他伸手指向礼部尚书道：“严爱卿。”
礼部尚书站出来，朝周丞生看了一眼，道：“臣在。”
“太后病愈，东门祈福一事，可要快快安排下去啊。”唐诀叮嘱。
“臣遵旨。”
唐诀演得好一出偷天换日，还是明着在朝堂之上给改了那日食素节真正发生的实情，朝中人皆不是傻子，即便多数人以殷太尉马首是瞻，可唐诀此番说辞，即便是殷道旭有意刁难，也不能再争辩实情。
只要太后所言，与唐诀所言一致，殷道旭口中吐出的实情便是指鹿为马，周丞生都含笑退下不再开口，百官也不敢站出来特地去打皇帝的脸，说他所言都是假话。
唐诀有意歪曲事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加上食素节已经过去多日，大事也变成了旧账。
那天在场的官员听到了许多不该听的话，也看见了许多不该看见的画面，皇室秘辛，不但关乎唐诀的疯病与否，还关乎着先皇、孝娴皇后、宁妃与当今太后的声誉，自然能少一事就不多一事。
这一仗，险，但好在，唐诀胜了。
退朝之后，云谣便领了唐诀的旨意去一趟紫和宫，给太后送去一串佛珠，是东门祈福那日，让太后拿在手中玩儿的。
云谣领了东西就朝紫和宫走，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太监，一路上小太监嘴碎，说了不少宫里的八卦，还未到紫和宫，就在靠近紫和宫的地方她瞧见了一个熟人，那人身上还穿着官服，眉心微皱，大步朝紫和宫的方向过去。
不是殷太尉，倒是殷太尉的小儿子：殷琪。
听唐诀说，殷琪素来和殷太后感情好，就差把殷太后当妈了，这回气冲冲地来，恐怕就是想问他这位姑姑为何要和亲爹过不去，云谣不打算走在他前头，还想听点儿墙根，故而放慢了脚步，就慢殷琪两百米，等他进了紫和宫，自己再慢悠悠地过去。
云谣手上捧着的是御赐之物，当然没人敢拦，直到走到太后的寝宫前，连锦才拦住了她道：“哟，顺公公，不巧，小公子刚来，正与太后娘娘说家话呢，您看您这……”
“哦，咱家是奉命来的，东西未亲自交给太后不好回去交差，既不方便，咱家就在门口等会儿吧。”云谣话音刚落，便听见里头传来殷琪的声音。
殷琪这人在外看上去倒是挺活泼乖巧的，非常敬重太后，却没想到私底下与太后说话会大嗓门，半分礼貌也没有。
“姑姑你这算是何意啊？！”殷琪声音扬起：“即便我爹是有过对不起姑姑念头，可那是爹的事，是他的主意，他下的手，姑姑为何把这情绪牵连到我的身上？”
“你知你父要杀哀家？”太后问。
殷琪道：“我知，可我那也是事后才知的，后来我不是也常来宫中看望姑姑……”
“可你也从未告知于哀家，哀家那位高权重的亲哥哥，居然还想要哀家的性命！”太后说完咳嗽了几声，殷琪又道：“姑姑注意身体！别再说些气话了，反正不论如何，我爹做的事，算不到我头上，我从未想过要害姑姑，姑姑在我心里的分量，您自己也该当知晓啊！”
云谣垂眸还在听，连锦连忙钻了进去，本来云谣觉得没什么，不过因为连锦这紧张的举动，反而叫云谣有些好奇了。
她怕什么？怕云谣听见殷太尉要杀殷太后之事，还是怕后头说些更惊人的话叫她听见了？
连锦进去后低声说了几句，太后就传她进去了，云谣进门瞧见殷琪气鼓鼓地站在一边，高大的身体笔直，头却低了下来跟小孩儿撒娇似的。
云谣给两人行礼，放下了唐诀赐的佛珠后便离开了，出门时她还听见殷琪说了句：“姑姑收了陛下的礼，当真是要与殷家作对吗？”
太后没说话，殷琪又道：“好、好！我知道了！”
后面两人的交谈，她就没听见了，出了紫和宫，她回头对着两个小太监笑了笑道：“这太后娘娘与殷琪大人的感情还当真是好啊。”
吵成这样，太后还不把人赶出去。
“可不是，那就是亲母子，也没这么好的。”小太监随口一句话，让云谣心里起了个古怪的念头，念头刚起就被她给挥开了。
三月底，天气渐暖，许多春花都开了，宫中墙角上或是水池边的假山石头缝里头都开了许多迎春花，嫩黄色的花一大片铺开，鲜艳好看。
东门祈福，朝中文武百官都得参加，皇宫东门有高楼，建造得与城墙头有几分相似，因为礼部得了唐诀的命令，早早就将祈福一事给安排好了，在场所需要的贡品与酒水一一备好，就等着唐诀与太后上台。
祈福看似隆重，其实过程也很简单，只是与过往不同的是，这次祈福有百姓可以看见。
因为在皇宫东门，又站得高，禁卫军护着文武百官，在禁卫军护着的这个圈子之外，就是前来凑热闹的百姓们，唐诀扶着殷太后上了高台敬香，殷太后还给文武百官说了几句话，场面做得大，起到的效果自然不错。
先前坊间还流传着太后与皇帝不和，在食素节上皇帝差点儿杀了太后的传言，众人皆以为是真的，如今亲眼所见才知传言都是假的。
“先前我听那说书的说陛下与太后不和，如今看来并非如此，你瞧陛下将太后照顾得多好，高台扶上，敬香陪站，哪儿有半分不尊敬？那些胡言乱语散播谣言之人，还当真是该抓起来。”
“就是就是，我听人说是食素节上出了奸细，恐怕是别国派来的，差点儿杀了太后，还是陛下把太后救下的，为此陛下还受伤了呢！”
“我也听说了，这次向天祈福，一来为了太后的身体，二来，也是为了还那日食素节上见血的不敬。”
“那么多禁卫军没举动，陛下亲自护下了太后，百善孝为先，帝王懂孝母，懂敬天，咱们晏国还怕什么呢？”
后来还有一些好话或丑话，都被如今的禁卫军副统领张楚给报了回来，一一说给唐诀听了。
“所以陛下的名声非但没坏，在百姓之中，反而多有人赞颂。”张楚拱手
此时延宸殿门外站着的是小刘子，云谣反而进殿给唐诀磨墨了，正在批改奏折的小皇帝抬眸朝张楚看过去，笑道：“也难为你叫手下充作百姓，将这好话带头散开了。”
“这些都是臣应当做的。”张楚说罢，古怪地朝坐在一旁睁大眼睛听他们说话的小顺子看去，听得津津有味的小顺子嘴里还吃着尚食局特地给陛下做的糕点。
张楚微微皱眉，以往这些事儿，都是不能叫这些太监听见的。
唐诀见张楚看向云谣，便道：“下去吧。”
“是。”张楚即便心中古怪，还是退下了。
出门刚好碰见了被猫抓了一爪子的尚公公，于是拉着尚公公的袖子走到一旁，尚公公甩开他道：“有话直说。”
张楚撇嘴，问尚公公：“你可觉得……陛下与那小顺子关系古怪？”

别动
张楚一句话说得尚公公钉在原地迟迟未动，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他反应过来之后连忙朝张楚打了一掌过去, 好在张楚身手不错躲过了, 躲过了之后不开心, 朝尚公公瞪过去问：“你做什么？！”
“做什么？你听听你自己又说了什么？！”尚公公厉声, 脸上难得出现愠色。
张楚年轻的俊脸上一瞬愕然, 随后反应过来, 嗨了一声：“我的意思又不是说陛下与小顺子搞断袖, 我方才与你说, 不过是觉得他们俩之间有不为你我知晓的私下交易而已，你想什么呢？陛下一个大男人，他怎么……他……他会吗？”
张楚越说越没底, 又加了一句：“我瞧见小顺子吃了陛下的糕点！”
“闭嘴！”尚公公瞪他，张楚立刻收回了猜忌, 深吸一口气摇头道：“不不不，定是我说错了，我还有事, 先走一步, 小顺子这边你盯着，毕竟是害过陛下的人，不能久留。”
“我自知晓。”尚公公说罢，张楚便顺着长廊离开了, 走到长廊尽头碰见几名禁卫军还打了招呼, 直到人走得没影儿了, 尚公公才扶着柱子长舒一口气。
刚好一名小太监从他跟前路过，行礼时叫尚公公闻到了香味儿，于是掀开小太监手中捧着的盖子一看，桂花酒酿小元宵，他挑眉问了句：“这是什么？”
“陛下吩咐要尚食局给做的。”那小太监道。
尚公公皱眉，他知道唐诀从来都不爱吃些过甜的东西，倒是云谣还在世时，喜欢借着唐诀的名义吩咐尚食局弄些吃的东西过来。
“去吧。”将小太监放走，尚公公一挥拂尘，仔细想一想张楚说的话。
张楚是个武人，一根筋，不通情爱，自然不会往那方面去想，反而是他自己，已经察觉近日来延宸殿内的变化，不由地多了个心眼，甚至都开始误解他人的话意了，可见与他这般所想的人不在少数。
近日小顺子的确少有站在门外听候的了，都是入延宸殿内伺候的，要么是给唐诀磨墨，要么就站在一旁不做声，尚公公看过几次，没瞧见什么不对，可总觉得哪儿都错了，如今一碗桂花酒酿小元宵，敲响了他心中的警钟。
东门祈福一事给唐诀在百姓心中留下了好印象，也让殷太后与殷太尉彻底闹翻了。
殷太尉后来私下找过殷太后，不过太后并不愿意见他，只让连锦还给了殷太尉一包迷幻散，殷太尉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提过与殷太后见面，这件事也从侧面印证了殷太尉想要杀太后的事实。
云谣自从变成了太监之后，日子虽说没有当御侍时快乐，但至少也安稳，唐诀有意将她与小刘子还有小喜子分开，甚至还向尚公公提了让云谣换个地方住的想法，不过被尚公公一口否决了之后，他也觉得自己这么提有些荒唐，便作罢了。
一个皇帝，让总领太监给其手下的太监换成单独住处，那他这个皇帝操心的事儿未免也太琐碎了点儿。
四月初，春暖花开，芬芳齐发。
太后自东门祈福之后就安分地待在紫和宫里几乎没出来过了，她手中的权利，有不少交到了皇后手上，皇后依旧每天都去紫和宫给太后请安，宫里的妃子也都安分守己，没闹出什么问题。
毕竟唐诀也不爱往后宫跑，只是偶尔去后宫应付一下，陪着皇后吃顿饭，或者是在静妃那儿下一局棋，又或者去淑妃那儿坐一坐，然后就离开了，大家在宫里都不受宠，除了品阶之外，谁也不比谁好到哪儿去。
宫里安静，朝中却安静不了太久。
先前殷太尉和周丞生两人在朝中唱了一出戏，被唐诀糊弄了过去，又因为东门祈福之事将食素节上的所有事都给抹去，仿佛事实就是奸细欲杀太后，皇帝使剑保护，难得安稳了两天，偏偏礼部尚书又坐不住了。
天色渐暗，云谣举着灯入了延宸殿，身体恢复的小喜子站在门外守着，见小顺子将烛火放在了桌案上就没出来了，于是把敞开的门都给关上，只留了一条通风的缝隙。
虽说已经是春天，天气渐暖，可太阳一旦落山，春风也是能将人给吹病了的。
近日来陛下批改奏折，处理朝政都弄得挺晚，小顺子都是进殿伺候的，小喜子也算是落得轻松，反正有小顺子在里头，他在外头只管坐着犯懒，陛下有事儿也不会叫他去办了。
唐诀手中的奏折看完，才朝身边瞥了一眼。
云谣双手垂在身侧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她端进来的那盏烛火将殿内照得亮了不少。
“暗中看字对眼睛不好。”云谣道：“不论你是出于什么原因不喜欢晚间太过光亮，但至少在看东西的时候多点一盏灯吧。”
“好。”唐诀抬眉，笑着点头。
顺手拿起了礼部的奏折，他顿了顿，又将奏折放下，改为去拿别的，云谣一瞥礼部奏折的封面，便问：“为什么不去看？我今天见你三次放下它了。”
“没什么好看的，都是那些话。”唐诀道。
云谣走过去拿起来，唐诀哎了一声没拦住，说：“还有你这样的太监吗？皇帝的奏折也敢乱看，你就不怕朕砍你的脑袋？”
“伸过来给你砍，你砍啊。”云谣朝他走近了一步，唐诀顿了顿，道：“你看就看吧，别生气便成。”
云谣翻开来借着灯光看了一眼，其实她心里大约猜到了奏折中会写什么，不过看见后也果然心里不太舒服了，难怪唐诀不在她跟前翻开这奏折，这奏折里头通篇写的都是传宗接代，充实后宫，繁衍龙嗣，为国添福。
云谣看完后将奏折放回了桌案上，问：“去年严尚书就一直提起采选的事，一晃眼几个月过去了，就算是拖也拖不久了吧？”
唐诀一怔，反问了句：“你不气？”
“气什么？反正你宫里也还有，多几个，你也不会去碰她们吧？”云谣眨了眨眼，说完后，又皱眉：“还是说碰到了当真漂亮动人的，你也会宣召侍寝？”
唐诀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啊。”戳完了后又指着自己桌案右手边的地方道：“坐。”
云谣坐在了一旁，双手撑着下巴抬起双眼看向唐诀，摆出一副‘我看你如何回答’的样子，唐诀见她这表情有些好笑。
近来他也算习惯了云谣这身太监的样子了，至少这双眉眼是未曾变过的，与她说话，只要看着双眼就行，其他地方几乎可以忽略，若她说话的声音能变回女人，唐诀觉得自己大约可以做到以同样爱慕的目光看回去而不会突然别扭，然后起鸡皮疙瘩了。
“事关皇家子嗣，的确不能拖着，也不能敷衍，即便朕将自己不能人事的消息都传出去了，可礼部坚持恢复采选旧制，朕也没有更多的理由拒绝了。”唐诀伸手揉了揉眉尾道：“到时候也就只能由着他，也由着朝中想要攀龙附凤的大臣们，送些女子进宫了。”
“当皇帝就是爽，还能有这么多美女相伴。”云谣撅起嘴：“我若能当皇帝，我也要娶好多个漂亮的老婆小妾陪着。”
唐诀知道她说的是玩笑话，不过他听着还是不太舒服，于是伸手捏着云谣的脸道：“朕想过了，若真到了那时候，选女子入宫之事就交给你了，你若看谁不顺眼，便遣她走，若觉得可以留下，你放心的，便留着。”
云谣一听，眼睛亮了起来，她嘴角扬着，问了句：“真的？你就不怕我给你选一后宫的丑女？那种鼻歪眼斜，满脸麻子的那种。”
唐诀微微挑眉：“你若喜欢，也行。”
“好啊！到时候我就假传圣旨，说你翻了她牌子，让你临幸她，你也愿意？”云谣笑容更大。
唐诀张了张嘴，表情有些尴尬，但片刻后，他点头道：“也行，反正朕不能人事，到时候随意看她几眼，再瞎夸几句，晋个位分便可。”
云谣朝他瞥去，知道唐诀说这些话虽然有哄她开心的意思在里头，但多半也是事实，况且云谣知道，能被大臣送进宫里来的秀女，即便不是绝色美人，也绝对不会丑到哪里去，毕竟唐诀也不是小时候，不分美丑，不知男女之事，送个女人进宫就能按照家里的地位在宫里排位分。
女子当然是越漂亮，越会得人心了。
她方才说那些，也都是在和小皇帝闹玩笑呢，从她认了自己喜欢上的是个皇帝之后，就做好了他的后宫日后还会有许多女子加入的心理准备了，只要唐诀别做对不起她的事儿，其余那些被迫塞进来的，她都可以装作看不见。
非但可以看不见，还可以加以利用一下。
“我倒是觉得，采选可办。”云谣说着，唐诀反而露出惊讶：“你这是铁了心要做太监，然后把朕送给别人了？”
“才没有呢！”云谣见他贫嘴，微微皱眉，道：“我是觉得，采选是个可以拉拢朝臣的好机会，需要家中女儿、孙女巩固地位的朝臣，恐是地位不高，又或者想要再进一步，你若能借此拉拢他们，岂不算是两全其美？”
“得臣子心是一美，另一美呢？”唐诀问她。
云谣眨巴眨巴眼睛道：“还能多个小老婆啊。”
唐诀伸手就朝她脸上捏过去，气得牙痒痒：“你这张嘴！”
云谣的脸被他捏得鼓起来，嘴巴都歪了，唐诀笑了笑说：“你这才叫嘴歪眼斜呢！”
说罢，他顿了顿，云谣的眉毛皱着，一双眼睁大了看向他，含着点儿委屈在里头，她也不挣扎，就这么看，看唐诀什么时候自己心疼了放手。
唐诀与那双眼对视许久，心头几次跳动加快，呼吸忽而停下，他松手，捂住了云谣的下半张脸，掌心扣住口鼻，只留云谣一双眼在外。
他慢慢弯下腰，朝云谣凑近，云谣突然有些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有些退缩，唐诀却用手指扣着她的下巴道：“别动！”
“可我……”话还未说完，唐诀又皱眉：“别出声。”
云谣缩着肩膀不动也不出声，直到唐诀凑到她跟前，微微抬起下巴，柔软的嘴唇贴上了她的眼，那一瞬云谣闭上了眼，感觉到眼皮上的温热，唐诀只是轻轻触碰后便退开，道了句：“朕好想你啊。”
想的，不是眼前这副太监皮囊的她。
延宸殿外，尚公公将门缝合上，面色苍白，丹凤眼迎着风眨也不眨，深吸一口气后，手中所握的拂尘杆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夜探
云谣没在延宸殿内过夜，等唐诀将案上的奏折批完了, 她也打了个哈欠, 困了。
唐诀顾及她, 让她早点儿回去休息, 亲自送到了延宸殿门前, 门外小喜子靠着门差点儿睡着, 瞧见小顺子出来了, 连忙起身, 正好也瞧见掌灯的陛下, 也不知是不是眼花，陛下似乎是在给小顺子开门。
小喜子揉了揉眼，再睁开, 瞧见的就只有小顺子一人站在他跟前看着他，门前哪儿有陛下的影子, 小顺子道：“陛下要歇了，今夜你当值，仔细着点儿。”
“晓得。”小喜子撇嘴, 那十板子也不是白挨的, 他再也不敢在夜里头乱放人去延宸殿了，尚公公可说了，若有下次，他就得去掖庭洗马桶了。
小顺子走了, 小喜子连忙吩咐后头陪着的两个小太监：“你们都给咱家把眼睛擦亮了, 陛下歇着, 一只苍蝇也别放进去。”
“这个时节可没苍蝇。”一名小太监说，结果被小喜子瞪了一眼，两人只好点头：“是，知道了，顺公公，您闭眼歇着，奴才一定看好了。”
云谣走出延宸殿就往后方太监处的院子过去，她陪着唐诀批了一晚上的奏折，至少得有一个多时辰快两个时辰了，实在无聊还把唐诀批改好的拿过来看，心理不禁感叹当皇帝也不是个轻松的差事，换她来，即便有无数个漂亮的大小老婆，她也不愿意。
已经瞧见太监处院子门前挂着的灯了，云谣伸了个懒腰，身上骨头传来几声响，手还没落下，就被人扯着袖子捂着嘴给拉到了一旁。能有这速度，不声不响地出现的，除了唐诀，她没碰到过别人，故而当下猜会不会是小皇帝。
这人身上也有延宸殿的熏香味儿，只是气味儿极淡，比她身上的还不如，可见不是唐诀本人，那人拖着云谣并不温柔，没有半分照顾她的感受，直至拉得远了，才将人随意丢在了花丛边上的石子路旁。
云谣是被人扔下的，摔在地上疼得要命，衣服勾着杜鹃花枝，还压死了两株小小的仙客来。
云谣抬头朝对方看去，那人也没有隐瞒身份的意思，拖到这儿来，只是不想惊动他人。
尚公公的拂尘挂在手肘处，腰背笔挺地站着，一双眼冰冷地看向云谣，他浑身上下都散着杀气，云谣察觉到了窒息的压迫感，脑子里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他想杀她，从眼神，从他垂在身侧却暗自用力的手能看出来。
“尚公公深夜找奴才，所为何事？”云谣连忙起身，拍干净身上的灰尘，扯了扯嘴角，故作镇定道：“师父吩咐，奴才必定照做，若是奴才有什么做的不对不好的，师父明说，奴才一定改。”
“改？”尚公公嗤地一笑：“即便咱家闭上眼，你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花田。”
云谣心口一震，咬着下唇，看，这人果然是来杀自己的吧！
只是不知道她最近犯了什么事儿招惹了尚公公了，让他对她起了杀心。即便知道迷幻散是小顺子下的，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儿了，之前警告过她，她也没再做什么对不起唐诀的事儿。不至于是为了翻旧账，大半夜蹲着她从延宸殿出来，就拉到这处来做掉吧。
“奴才做错了何事，还请尚公公明说，即便是死，奴才也不愿死得不明不白。”云谣往后退了一步，夜风在吹，带着凉意，可她背后起了一层冷汗，里衣贴着皮肤。
“错，便错在你迷惑陛下。”尚公公说罢，将挂在手肘的拂尘反握着，他的拇指不知按下了什么机关，那拂尘的把手处居然冒出了一把大约一寸长的小刀，在月色下泛着寒光。
云谣转身便跑，她又不敢叫，若真把宫里的人吵醒了，唐诀是会来，可来了怎么护着她？她现在是小顺子，一个太监，延宸殿前伺候的最不缺的就是太监了，再者若闹出不小的动静，明日早上前朝必然又有人说，唐诀若在周丞生那儿暴露了，麻烦更大。
云谣跑自然是跑不过尚公公的，只见那拂尘从她脸侧划过，一缕长发落在地上，云谣也摔倒了，她心中震惊，知道自己避无可避，连忙伸手握住了尚公公的手腕，阻止那朝自己脖子过来的拂尘，尚公公一脚踩在了她的腹部，双手用力握着拂尘杆往下压。
小刀抵着云谣的脖子上方，云谣一边用力抵抗，一边咬牙切齿道：“你还不能杀我，陛下说了，你不能杀我。”
“不是咱家杀了你，是周丞生见你办事不利，遂杀了你。”尚公公盯着小顺子的脸，这张脸跟在他身后喊了他六年师父，说没感情是假的，他精心栽培，指望着日后能让小顺子帮忙管着宫中大小宫人们，可到头来，却是最亲近的人，成了他人的奸细。
迷幻散不致命，尚可留他看用，但他不知用了什么妖法邪术迷惑唐诀，让堂堂皇帝与身边的小太监做出这等肮脏不堪之事，他绝对不能再留小顺子了。
若非他亲眼所见，他绝不信，起先会因为云御侍之死而寝食难安的陛下，居然会在短时日内，对身边伺候的太监生情。
此事若传出去，不堪设想。
陛下下不了手的，他来下手，左右都是为了陛下好，为了晏国好。
尚公公再用力，云谣牙都快咬碎了，她即便现在是男子身躯，用上吃奶的劲儿也比不过一个习武之人，她抵抗不了多久的。
云谣心中想了想，若真的没力气了，便不抵抗了，反正太监身体她也不习惯，当了一个多月的太监，她也烦了，死了还能换身体，说不定能变回女子呢。
这么一想，她的手略微松了力，转念又想，不行！这么死也太不值了，怎么说也是周丞生派入皇宫多年的奸细，总得发挥点儿作用，死得其所才是，况且若下一个身体还是个太监，或成了宫外男子，那他这辈子也别想见唐诀了。
那把小刀在她一卸力一用力的过程中歪歪地刺了下来，正好将云谣左边的脸颊划出了一个细小的口子，血立刻就流了下来，那把小刀也刺入了她身下的泥里。
这一用力，本就裂开的拂尘断成两节，尚公公丢下拂尘，一掌朝对方过去，云谣抬手擦了擦脸，摸了一手的血吓了一大跳，迎面而来的掌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开，掌心就要落到天灵盖，却生生地停下了。
云谣屏住呼吸睁大双眼，差点儿吓晕了过去，她浑身僵硬，牙齿打抖发出了咯咯声音。
尚公公将手从她的额上慢慢挪开，那双狐狸眼震惊地看向云谣左眼下的红痣，红痣下方半寸颧骨的位置，则是方才划破的伤口。
红痣……
唐诀曾让他私下在宫里找一个眼下有红痣的人，若宫里找不到，便去宫外找，可一个多月过去了，宫中无此人，唐诀也没再过问。
尚公公以为他已经放弃了，却没想到是早就找到了。
但小顺子的脸上何曾有过红痣？
尚公公突然想起来他方才在延宸殿外看见的，唐诀伸手捂着小顺子的脸，一吻落在小顺子的眼上，于是出了掌风的右手改为捂着小顺子的下半张脸，只看那双眼，他顿时心跳加速，连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云谣心中震惊，爬坐起来，看着比她还惊恐的尚公公，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猜到尚公公恐怕知道她的身份了，即便没猜出来，却也相差不远。
“妖孽……”尚公公指着云谣：“你何时变成这样的？！又是吃了什么药，把自己变成这样的？”
云谣捂着自己的脸，心里想着究竟要不要告诉尚公公她的身份，可她若说了，对方真把自己当成祸国祸民的妖怪了怎么办？
尚艺毕竟不是唐诀，她和尚艺可没什么感情，难保对方会有什么态度。
见小顺子不说话，尚公公双手握拳，想起来小顺子被关了几日后，第一次出太监处去延宸殿给唐诀穿衣时的样子，他的举动，与云谣一致，他近日的习惯，也与往常又很大的差别，除了唐诀谁也不搭理的白猫，时常在他身边转悠，这些都足以证明，他与云谣绝对有关。
“你与云御侍是何关系？”尚公公不敢细想，只觉得汗毛立起。
云谣被他一问，也知道自己藏不住了，于是站起来，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垂着眼眸心中纠结。
说，不说？
“再不说我便杀了你！”尚公公五指成爪对着她。
云谣看着对方的起势，将已经跳到嗓子眼的心脏咽下，叹气……还是说吧。
“我是云谣。”她道。
尚公公懵了，云谣又道：“陛下知晓我的身份，所以才会留我在身边，我……我死不了，但凡现在的肉身死了，我还会在其他人身上重活，至于其中缘由，你若感兴趣可以去问陛下，我的秘密，他全知道。”
尚公公张了张嘴，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他第一反应便是小顺子在撒谎骗他。
可人的习惯可以改，姿态可以学，但这一双说变就变的眉眼如何能轻易破开？还有他眼下角的红痣，即便有药可点，也得他有机会去碰才行。
从食素节后，他的一举一动，尚公公都命人看在眼里，自己也时常盯着，只是小顺子总低着头，所以他看不太清这张脸，只注意他的行踪，没注意他的面容，此时借着月光细细一看，当真与以往变了三分。
云御侍刚出现时，陛下的态度，与小顺子被关几日后到延宸殿时，陛下的态度一致，是否表明在身份方面，他的确没有撒谎？
那陛下所说留云谣，与留小顺子皆有用，却从来未告诉他与陆清的原因，莫非也是对方这如妖似鬼的不死之身？
“你……真是云谣？”他问。
云谣看着对方的眼，回答：“我是。”
那么……陛下的态度，也就说通了。
“你的事，咱家自会去问陛下，今日暂且留你性命，若你敢骗我……”尚公公还未说完，云谣便道：“那便由你杀了，反正我也跑不掉。”
“若你说的都是真的，今夜之事，你大可去陛下跟前告状。”尚公公说完，弯腰将地上断了的拂尘捡起，又细细地看了云谣一眼，这便转身。
等人走了，云谣才松了口气，伸手捂着狂跳的心脏，居然莫名从尚艺的手中捡回一条命，还有今天晚上的事儿，她当然会去告状，一定得告！谁让尚艺分明听了唐诀吩咐不许动她，还非得半夜掳人要杀。
违抗圣旨，怎么也得受点儿责罚才行的。

采选
云谣第二天就准备去延宸殿告状了，却没想到刚好看见尚公公从延宸殿里出来, 此时正是她与小喜子换班之时, 所以殿前无人, 天还未完全亮。
云谣微微挑眉, 问尚公公：“尚公公可问清楚了？”
尚公公朝云谣瞥了一眼, 她又将眼下的痣遮住了, 如此一看, 好像与以往没有太大差别, 但心中已知她的身份的人, 却也总能在她身上找到她还是女子时的影子。
尚公公没回答云谣，反问：“那云御侍打算一辈子都以小顺子的身份待在陛下身边吗？”
云谣愣了愣，也不回答, 只抬着下巴对尚公公哼了一声，尚公公轻描淡写地勾起嘴角, 一抹说不出意味的浅笑转瞬即逝，然后他便走了。
唐诀还要早朝，现在肯定起了, 云谣推门进去, 果然看见唐诀正在低头挂腰饰，她蹦着过去，掀开珠帘走到偏殿坐在软塌上，歪着头看向唐诀道：“昨晚尚艺找我了。”
“朕知道了。”唐诀转过身来, 看见了云谣脸上一条大约一寸长斜斜的伤口微微皱眉, 他走到云谣跟前抬起她的下巴伸手摸了摸已经结痂的伤口, 伤口很浅，流血不多，大约两三个月左右疤痕便会消失，算不上毁容，如此他才松开了手朝外走。
“你也看见了，他差点儿杀了我呢。”云谣指着自己脸上的伤说：“你说了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看来尚艺也不算多听话，必须得罚一罚才行的。”
唐诀回头问她：“你打算怎么罚？”
“怎么也得打他两板子才能解气！”云谣仔细想了想，恐怕尚艺这辈子也没趴在长凳上被打过板子，想起来便有趣。
“那是现在打，还是等他伤好了再打？”唐诀又问。
云谣一愣：“他受伤了？”
唐诀点头，推门出去时，小刘子已经在门口候着了，云谣跟着唐诀一起离开了延宸殿，往议政殿的方向走，平日的几个小太监跟着，但却没瞧见尚公公，她好奇：“他怎么伤的？”
“他啊，一早便过来找朕，问你的身份，朕大约也猜到了他做了什么，既然来问，便证明你没大碍，是你亲口告知他的，于是也就帮你解释解释了。”唐诀理了理袖子道：“他知道你的身份，便与朕坦白了昨夜之行，说伤了你一刀，故而还你一刀，所以往自己的身上捅了个口子。”
云谣立刻上前两步与唐诀并齐，心中震惊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她连忙拉着唐诀的袖子问：“他这么傻的？你都没开口说罚呢，他自残个什么劲儿啊？我又没打算真的找他麻烦……”
唐诀抽回了自己的袖摆清了清嗓子，云谣才知道自己逾矩了，往后退了半步，低垂着头，咬着下唇道：“这么一来，我心里倒是过意不去了。”
“他也算聪明，知道你受了点儿小伤，所以才给自己捅一刀算是赔罪，但若真杀了你，朕……”唐诀的话还未说完，云谣立刻猜到他要说的，便道：“你不能杀他。”
唐诀回头朝她看了一眼，云谣抿嘴，叹气：“尚艺对你是忠心耿耿的，虽说他有时候的确不招人待见，小罚可以，他又不似我，杀了就真的没了。”
唐诀见云谣在尚公公那儿受了气，如今还能帮他说好话呢，心中略微有些酸，却又满足，云谣是个聪明人，知道尚艺的确是设身处地为他着想，只是这脾气还得再改一改。
如今他既已知晓云谣身份，日后必不会再找她麻烦，如此一来，到算是了了唐诀一桩心事。
手底下做事的人，总瞒着也不行，想来要不了多久，陆清也该知道了。
早间朝堂上，礼部尚书再度提起要让唐诀充实后宫之事，经过昨夜与云谣的商量，唐诀便允了礼部尚书，关于采选一事还要交给他来办，等到美女云集时，再按照女子的贤良淑德、温良恭俭让等各方面考量，挑一些适合的留下。
女子在入宫后，若没能通过考验，便可离宫回家，若能留下来，怎么的也能是个采女了。
宫中采女还有不少，说起来也只是比宫女稍微好一些，吃喝用穿也都是自己来照顾的，再往后便是御女，比起采女还要再舒服些，但如果想要有宫女贴身伺候着，必须得是才人或以上才能有这待遇。
宫中还有几位才人，但因为唐诀从来不去看过她们，比起几个婕妤要差许多，住的地方又偏远，连给皇后请安的资格都没有，存在感极低。
礼部尚书只负责下达命令，在良人家寻美女，有些人想要把家里的女子塞入宫中当妃嫔，好带着全家一起享福的，那就得给下去民间管采选之事的‘花鸟使’塞一些好处，至少能让他们家的姑娘熬到入宫，再进行筛选。
入了宫，便有了见皇帝的机会，若能被皇帝青睐，即便有无才能，贤德与否，那都不是事儿了。
云谣不管民间采选之事，小喜子反而被派去当了‘花鸟使’，这一路上也算是奔波，等到初步淘汰剩下的女子都入了宫，已经是五月中旬的事儿了。
耗时一个多月，小喜子带了大约有上百名女子回来，那二十个女子站成一个方阵，穿着的是统一的着装，头发也梳得一样，跟随着小喜子还有宫里的一些嬷嬷们入了宫门，阵仗还真挺大的。
唐诀说过，后宫妃嫔人选的‘生杀大权’全都在云谣的手中，这些女子能入宫，小喜子多少拿到不少好处，但是她们若想留下，云谣拿的好处只会更多。
早在小喜子带人回来之前，云谣就已经安排好了，所有入宫的女子一同住进漪清阁处，与延宸殿之间隔了大半个皇宫，这些女子就算想使什么小花招见唐诀，也见不着。
漪清阁的房子有许多间，一排十间，一共三排，每间房能睡十个人，前门有花亭，还有书楼，更有个广场让她们可以在那儿学习宫里的规矩，走路姿势、行礼姿势、见到不同的人，应做不同的事儿，这些都得嬷嬷来教，来训练。
只要在规定的时间内，有女子学得不好，或者出了什么错，得罪了什么人，那便不能继续留下来了。
至于她们学得是否足够好，又是否足够优秀，便是云谣来挑。
到了漪清阁，小喜子便将这些女子和嬷嬷们让给了云谣，还特地打了招呼，叫她们知道，她们能否留下来就看顺公公的意思。
出了漪清阁，云谣拉住了小喜子问：“出去一趟，得了不少好处吧？”
“嘿嘿，我知道，我这好差事，是你向陛下那边求来的。”小喜子对云谣笑，云谣之所以会给小喜子这个‘好差事’，还不是因为她夜闯延宸殿，害小喜子被尚公公打了十棍子，如此也算是还了这个情了。
“你先别走，咱们在边上瞧着，你指给我看，哪些女子是官家出来的。”云谣说完，小喜子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得告诉你，还有好几个地位不低的，轻易不能得罪。”
顺公公与喜公公一走，一群女子便玩儿开了，她们早在宫外已经经过一批淘汰了，所以大家互相都认得，也已分了派别，有的家境好的，自然有人巴结，有的家境不好的，便玩儿在一起。
小喜子道：“齐灵俏，吏部侍郎齐仲之女，与先前烧雁书楼被陛下处死的齐婕妤是姐妹，不过不是一个娘生的，据说在家中也不和。”
云谣挑眉，仔细看了齐灵俏一眼，据说齐仲与齐国公府也有些关系，不过是很疏远的亲戚了，齐国公的爷爷与齐仲的曾祖父为同父异母的兄弟，分到齐仲与齐瞻这一辈，已无什么联系。
小喜子又说：“陈曦，礼部侍郎陈良鞍的外甥女，虽说关系不算很亲，但陈良鞍近日来在朝中颇得圣意，其实采选之事礼部尚书已交给了陈良鞍，加上礼部尚书年迈，这位子，早晚也是他的，陈曦姑娘，可留。”
云谣点头，小喜子指着角落里不说话只看书的女子道：“她，名吴绫，大有来头，工部尚书吴仲良之女，今年十六，前年未满十五，不能送进宫里，她虽少言寡语，但是尚书之女，又是这诸多女子中数一数二漂亮的，顺哥儿，这位必留。”
云谣仔细看了一眼不合群的吴绫，倒的确是个美人，即便是与沐昭仪、娴昭仪这两位知名的美女比，也差不到哪儿去，只是看上去不像高傲不合群，倒像是天生不爱说话，别人来找她，她也只是说了两句便安静了，久而久之，即便家中地位高，也不见得有人愿意巴结。
后来又听小喜子说了一些朝中臣子家送进来的人，她记性不错，一一记下了，有特点的就更要记着，保不齐什么时候有用。
唐诀给云谣安排帮忙选小老婆这种差事，云谣也算是哭笑不得，她现在是太监一个，看着一个个漂亮娇滴滴的小姑娘笑呵呵地跟着嬷嬷后头学规矩，又青春又活泼的，心里羡慕加嫉妒。
但至少还算是有点儿好处的，这不，这群女子才入宫没几天，云谣每天下早朝，都会被一些大人以各种理由拦下来‘聊聊天’。
其中跑得最殷勤的，还属吏部侍郎齐仲，光是给云谣送礼，齐仲就送了三份儿，言语之中，就是不论他齐家的齐灵俏小姑娘性格有多娇，礼数有多差，都请把她留下来，最好还能让唐诀见上一面。
害得云谣还以为齐灵俏身上也挂着个药石，唐诀闻了就中招，特地多观察了齐灵俏几眼，事实证明，那丫头就是个娇气蛮横的主儿，不仅没礼貌，还自以为是。
齐仲给的礼，云谣一个没收，全都放在了唐诀的跟前，笑呵呵地说：“你看啊，这夜光杯、镶玉的靴子，还有血玉玉环，我可一样不留，全都当脏物放在你台上了，你现在就可以去把齐仲给灭了，这样吏部至少能有一半儿在你手上了吧？”
唐诀看向摆在自己跟前的东西，眨了眨眼，伸手揉着眉尾道：“看来朕身边的太监，多少都背着朕收了不少好处啊。”
“我估摸着啊，尚公公收得最多！”云谣刻意压低声音凑过去道：“他地位最高嘛。”
“咳咳。”就站在一旁的尚公公听见这话垂着眼眸干咳了两声，云谣抬眸朝他看过去，哎呀道：“尚公公，您何时在的？”
“一直都在。”尚公公微微挑眉，自从他知道了小顺子实则是云谣之后，这人就不背着自己了，说什么做什么都当着面儿来，这不，当着他的面儿，对唐诀说他的坏话。
云谣还笑，唐诀无奈地瞥了她一眼，眨了眨眼，又说：“朕倒觉得，齐仲可留，反而是吏部尚书关城，不可留。”

买官
唐诀将桌案上的几样玩意儿都推到了云谣跟前道：“既然是人家送你的，你便收下吧, 朕不私吞你的宝贝。”
云谣眨了眨眼, 嘴角的笑容压不住, 她又拉着尚公公下水, 连忙道：“尚公公瞧见了, 这可都是陛下给我的, 不是我自己讨的吧？”
尚公公半闭着眼, 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还得顾着唐诀的脸面, 回了句：“是。”
云谣也不客气，将那血玉玉环放在了怀里，其他两样她没怎么看得上眼, 唐诀见她这贪财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又说：“朕听齐瞻说，齐仲近来有讨好他的意思，似乎是想与齐国公府重修旧好, 不过齐瞻并未立刻答应, 两齐的关系也是不温不火。”
“齐仲讨好齐瞻的话，是否说明他在殷太尉那儿不受待见？”云谣疑惑：“如今朝中大部分的局势还掌握在殷太尉手中，即便如今户部、兵部已经确定是你的人，可工部、礼部、吏部、刑部到底是在为谁做事还未可知, 还有一个左右逢源的大理寺卿, 平时办事秉公处理, 可又与他老师周丞生走得较近，看不透是什么用心。”
“哟。”唐诀眼眸一亮，习惯地用毛笔戳了一下云谣的额头道：“没想到小顺子公公将朝中局势看得如此透彻啊？”
尚公公见唐诀与云谣的小动作，心里一阵怪异，连忙闭上眼睛干咳了两声，唐诀才靠在椅子上，离云谣远了点儿。
“如果陛下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直说，漪清阁里的女子，可都排着队巴结我，希望我能帮她们在你跟前美言几句呢。”云谣微微扬起下巴，倒是有些自鸣得意的意思在里头。
她喜欢摆这些小表情，唐诀也喜欢看，不过云谣毕竟顶着的是一张太监的脸，也是一副太监的身子，唐诀再喜欢，也看不惯，故而微微抬眉，深吸一口气道：“礼部尚书关城，在朕尚年幼的时候干过不少脏事儿，陆清在朕跟前都磨破了嘴皮子，就想朕早点儿处理了他呢。”
“齐仲虽然没什么大才，不过为人还算本分，朕也盯过他一阵子，他虽然想要巴结殷道旭，但因为关城与殷道旭关系不错，所以屡屡碰壁，关城在殷道旭的手里好用，他没打算将关城压下去，扶齐仲上来，齐仲不得志，才会将女儿送进宫，想让朕宠幸，他好得利。”唐诀摇头：“早年也因为在吏部侍郎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多年不甘心，才会与夏镇联系，只是刚开了个头，夏镇便倒了。”
夏家曾也算是大家族，夏镇的妹妹还是孝娴皇后，只可惜夏镇私心重，对情谊看得又很深，他对殷太后的恨意与唐诀不同，唐诀尚且能忍，夏镇则是有机会便想致对方于死地，这才有了如此结果。
“齐仲越不得势，陛下越可用之。”尚公公适时插了一句嘴。
云谣垂眸想了想其中关系，与其让齐仲最后甘心于侍郎之位，归于殷太尉身后，倒不如将殷太尉的得力助手关城给扳倒，再扶齐仲上尚书之位，如此一来，吏部也就在唐诀的手中了。
六部他收了三部，至少能与殷太尉明着抗衡。
唐诀微微皱眉，眼睛朝云谣身上瞥了三次，云谣等不及，哎呀一声：“要我做什么，直说啊！”
唐诀坐直身体，朝延宸殿的大门看去，尚公公立刻过去关门，结果关上了殿门一转身，小皇帝与小太监两人又凑到一起去了，毫无避讳，嘴贴着耳朵，说起了悄悄话。
云谣眼睛睁大，长长地，哦了一声，随后后退伸手指着唐诀道：“原来你早有预某，我就说怎么采选之事你答应得这么爽快！”
“采选之事不是你替朕答应的吗？”唐诀故作无辜，还睁大眼眨了眨，歪着头叹了口气：“原来谣儿不乐意啊，你早说啊，早说朕就不选了。”
云谣：“……”
行！大事为重，至于那些漂亮的小姑娘，反正唐诀也只有看的份儿。
尚公公见殿上两位你一言我一语，跟小孩儿吵架似的，他顿时觉得自己非常头疼，好像是身体里的老毛病又要犯了似的，劝了那么多次，即便再喜欢，也要因为现在的身份去克制，这不，这两人克制不住，他唯有劝说自己看开点儿了。
唐诀让云谣做的事儿，云谣办得很快，她先是在漪清阁说了齐灵俏几句没规矩，又让嬷嬷单独拉她去学宫规，齐灵俏怎么说也是个侍郎之女，在众人面前被云谣这么说面子肯定挂不住，练完就哭了，当即写了书信回家告状去。
几日后，下了早朝，齐仲就拦住了云谣。
“顺公公，顺公公留步。”齐仲见其他官员都走了，于是扯着云谣的袖子走到议政殿旁的长廊上，一路往飞云楼过去，这条路还比较长，两旁中了许多小花儿，阶梯一层层往上，长亭建得颇高。
云谣见四下无人了，才抽回自己的袖子道：“齐大人这是何意啊。”
齐仲哎哟了两声：“顺公公啊，齐仲之意，不是早就与公公言明了吗？送给公公的礼公公也收下了，怎么那漪清阁里还出了这种事儿呢？我家那丫头脾气倔，一点儿委屈都受不得，还请公公看在我的面子上，担待着点儿吧。”
云谣双眉一挑，哦了一声，掐着嗓音道：“原来是告了状，现在来说情儿了啊？”
齐仲面上有些挂不住，云谣嗤地一声笑说：“不是咱家不帮你，齐大人，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是想想自己的仕途，莫要操心宫里事了。至于齐灵俏，她都入宫了，咱家看在你送的物件的面子上，勉强让她留下，能否得陛下青睐，看她自个儿的造化吧。”
齐仲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一愣，抬头见云谣要走，连忙又拦住：“顺公公留步，你方才说我自身难保，这是何意啊？”
“这话咱家点到为止，你自己想吧。”云谣假装要走，齐仲当然要拦，两人就在长亭上拉扯，云谣觉得难看，一跺脚瞪了齐仲一眼：“齐大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齐仲扯着云谣的胳膊，脸上赔着笑道：“顺公公只要肯为我指点迷津，以后好处多多，必将亲自送上。”
云谣收回了自己的手，对那些钱财宝贝似乎有些动心，又假装不在意地干咳了两声，左右看两眼，没人，这才道：“吏部要出事儿了。”
“近日好好儿的，怎会出事儿？”齐仲不解。
云谣压低了声音道：“咱家整天跟在陛下身后，能不知晓这些？前些日子有朝臣传奏折，说是芜州知府贪赃枉法，管辖之地一家六口被富贾公子差人打死了五个，芜州知府收了富贾银钱，对冤情视若无睹，那六口之家中唯一剩下来的人，不远千里入了京，如今，是准备告御状了。”
齐仲一听，印象中似乎也有此事，他点头：“我也好似听过，这是两个月前的事儿了，若是冤情折子当递到大理寺或刑部去，与我吏部何干？”
“你吏部管的是什么？”云谣问他。
“大致管的是官吏的任免、考核、调动之事啊。”齐仲说罢，心口猛地一跳，再震惊地看向云谣：“顺公公的意思莫非是……”
“没错，陛下就是要追究根底，早年陛下年纪小，十二岁登基，哪儿管得了那么多事儿？吏部趁着陛下年幼，办事儿也糊涂。那时朝中诸多官员又曾与三皇子、五皇子的谋逆案有关，先帝当年自知身体不适，暂且按住不发，遗诏却罢了许多官员，官职落空，你们吏部是如何处理的？”云谣反问。
齐仲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可那时我也做不了主啊，那都是关城……啧，他干了买卖官职的事儿。”
“据咱家所知，这芜州知府便是买官得来的位置吧？一个花钱买官来当的知府，收富贾钱干残害百姓之事，本山高皇帝远，传不到京中来，偏偏，还就是有这么个人来了。”云谣摇头：“如今陛下要借此发挥，当年凡买官者，有功的继续任职，无错的罢官免之，若犯了错，那就是要坐牢杀头了，至于你们卖官位的吏部……”
“哎呀！哎呀呀！还请顺公公指条明路！”齐仲拱手，就差要给云谣行大礼了。
云谣唔了一声，扶着齐仲的手让他把腰直起来，道：“咱家收了你些东西，也得帮你点儿小忙，你若想保住官位，必须得搏一搏，若等那告御状之人面朝天子，说出实情，陛下发难之际你再开口，那一切都迟了。”
“我……我齐家世代为官，莫不成顺公公是要我罢官保命？”齐仲皱眉，还有不舍。
云谣嗨了一声：“齐大人不是说了吗？买卖官位一事，是那关城所为，若齐大人当真没参与其中，没收过好处，还怕什么？将自己所知实情全都告知陛下，说不定关尚书不在，齐大人还能再往上走几步。齐大人记着，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能保齐大人官位之人，也唯有陛下一人。”
齐仲垂眸，还在犹豫，云谣摇头，大步离开：“咱家言尽于此，齐大人好自为之。”
齐仲见云谣要走，哎了一声，却也拦不住了，对方的确告知了他一件大事儿，若非小顺子在他这儿透了风声，真等到唐诀打算彻查当年买卖官位之事，他也就逃不脱了。
齐仲没买卖官员，可他收了好处，装作不知情，这罪名与买卖，也就差了一步而已，如今看来，他女儿能否留在后宫不重要，反而是他的官位能否保住最重要。
不过这顺公公倒是为他出了个好主意，出了宫，他就得去查查，那上京告御状的人现在何处，他得在消息传出去之前先找到对方才行。
云谣回了延宸殿，正好看见坐在靠椅上看书的唐诀，退朝后云谣被齐仲拉过去说话，唐诀早回来了，褪去朝服换上了常服，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书，怀里还窝着只白猫，那白猫卷成一个团，越来越胖了。
唐诀见云谣回来，问了句：“如何？”
云谣深吸一口气，拂尘挥过：“有我顺公公出马，还有什么劝不成的？”
“做的好啊。”唐诀挑眉，又伸手抓了抓白猫的脑袋道：“云云你看，朕的谣儿多厉害，就这张嘴，朕以后怕是说不过咯。”

梳发
吏部侍郎齐仲在云谣这儿受到了启发，出了宫就差人去查关于芜州知府贪赃枉法一案, 查清楚了来龙去脉他更是心惊, 于是翻出了家中的旧案底, 找了找唐诀刚登基那年, 关于关城买卖官职的记录。
关城买卖官职, 齐仲是都知晓的, 齐家自几十年前分家了之后, 虽都在朝为官, 可齐仲家这边始终在朝中占不到半分便宜, 即便是个侍郎之位，说出去官儿也不小了，偏偏还要处处受尚书打压。
当年买卖官职一事, 齐仲也觉得事有不妥，但是关城仗着有殷太尉撑腰, 根本不管不顾，因为不能明着买卖官职，所以关城想的办法是在秋试上做手脚。
唐诀十二岁登基那年, 朝中重要官员之位缺了好几处, 那些先皇怀疑与三皇子、五皇子谋逆案有关的官员全都罢职，关城提出全国各地统一招考，以才学见识来分高低，但私底下, 还是有许多想要蹚朝廷这趟浑水的人, 私下重金向关城买了考题, 甚至有价高者，关城愿意请人代笔写卷子，让举人回去背下来。
齐仲就撞见过关城收钱卖考题一事，他当时觉得不妥，与关城提过此事，但关城将那卖考题所得的银钱分他一份，给出的说辞便是：“皇帝年幼，如今后宫中有殷太后垂帘听政，朝堂上有殷太尉把持国事，小陛下坐拿江山，你我所做这等事，他懂吗？”
“可这触犯了晏国……”律法二字还没说出，关城便伸手拍着齐仲的肩膀道：“齐大人，你该不会当真以为这晏国如今还是姓唐的了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如今已是姓殷的天下，我买卖考题一事，殷太尉已明了，他都未多言辞，你怕什么？”
“这哪儿是考题？你这分明就是买卖官职啊。”齐仲震惊：“殷太尉也不管？”
“五年之内，晏国发生了三皇子、五皇子谋逆案，皇子内斗，京城兵分两路，两败俱伤，国之不稳之际，敌国来犯，大皇子领兵出征，死在战场上了。晏国发生如此巨变，靠得就是殷太尉领兵抵抗外扰，才有如今的内安。经内战、外战，国库也虚着呢，我收一百两，交国库三十两，如此，也算是为国解难了吧？”关城一席话，将齐仲的热血之心浇灭，久而久之，也觉得关城似乎所言不错了。
他为了能在朝中有立足之处，多次找到殷太尉想要攀附殷家，不过可惜，殷道旭看中的是齐国公府那边，也将妹妹嫁给了齐瞻，有了这层姻亲关系，而两齐本就不和多年，加上吏部尚书本就是殷道旭的人，所以齐仲在朝中位置非常尴尬。
如此他也只能敛点儿钱财，让自己好过一点，关于买卖官职一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情。
前些日子齐国公府与殷家闹翻，齐仲以为这是自己的机会，前去巴结过殷太尉，但是周丞生对齐仲不以为然，导致殷道旭也不看重他，再后来才有了采选之事，他又将宝压在了女儿身上。
现如今当年买卖官职一事就要要东窗事发，关城显然还不知情，否则今日在朝堂上不会那般自在，小皇帝将心思隐藏得很深，若非是小顺子一席话将齐仲点醒，齐仲差点儿又要走上歧路。
说到底，这晏国朝中谁也靠不住，他在官场二十多年，一直都是矜矜业业举步维艰，保住了自己的位子，就必须对一些上位者做出妥协，偶尔还得赔礼赔笑，阿谀奉承，他换得的，也就是这二十年雷打不动的侍郎之位罢了。
吏部权利少有落在他手中的，就光是这几年，秋试时关城也暗中做过一些小手脚，给那些达观后代的子孙们提前泄露了试题，这一桩桩一件件，齐仲全都记录在册，原先是想以此来当自己的保命符，现在看来，总算能起点儿作用了。
云谣将唐诀的话告诉了齐仲，之后就看齐仲要如何准备，陆清是后来才从尚公公那儿知道了云谣的身份的，刚知道时吓了一跳，反复盯着云谣的脸看了好几次，也不说信与不信，总之脸色有些难看。
陆清知晓了唐诀收复吏部的计划，便从中帮了一把，本来那芜州有冤的男子能安全入了京，也有陆清的功劳，陆清将那男子安排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本来陆清是想自己出面的，不过正好有了采选，加上齐仲对云谣的巴结，才促成了更加巧妙的计划，让齐仲代替陆清去做，远比陆清来揭发当年吏部的丑行要更有说服力。
所以陆清使了计划，偷偷将那名含冤男子的住处告知了齐仲，引齐仲去找，齐仲找到了人之后摆出了一副正义面孔，说是定会为对方讨回公道，于是把人接入了自己的府中，夜里拟好了奏折，天还未亮，折子就到了唐诀手上。
内容是弹劾吏部尚书关城及其手下吏部大小官员共七人，并举发了当年从关城这儿买了官职的各地大小官员共二十一人，有条有理，连买官银钱都一清二楚地写明白了。
唐诀收到这弹劾书与奏折时，笑得合不拢嘴。
他昨晚知晓齐仲连夜写奏折就睡不着，今日一早便睁了眼，穿好了朝服披着一头长发坐在了殿门前，云谣就站在后头拿着一把银梳子帮他梳头。
奏折都没入延宸殿，直接交到了唐诀的手上，伴随折子而来的便是弹劾书，包括这些年他了解的那些买官官员所做的善行或恶行。
唐诀看完了之后将折子与弹劾书放在一旁，拉着云谣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道：“来，你看看，他写得多好。”
云谣放下银梳子，拿起那弹劾书看了一眼，被里头的官员名字惊得合不拢嘴，加上后头还有官员事迹，细致入微，与他们收的好处严丝合缝，让人根本无法自辩。
齐仲还特别不要脸地将自己从中摘除，只说这是他多年查到的关于关城使用吏部尚书身份所做的黑事儿，因为他官位低，而关城又总压着他在吏部的权利，所以他迟迟没有足够的证据，也不敢贸然弹劾，正好前段时间让他发现了一名上京喊冤的男子，这才找到了线索，一找，便是条足以倾覆吏部这条船的大鱼。
云谣看完，将弹劾书放下，点了点头道：“言辞激昂，论述简要，表达清晰，不失为弹劾书中的楷模，齐仲可是把自己的一颗心都剖开了给你看了，他此举一出，就是明着成为你的人，日后刀枪无数，他就算得了尚书之位也不会好过的。”
唐诀将头发往后拢了拢道：“成大事者，必须得担同样大的风险，他还算是个聪明人，知道向朕效忠，不是一味自保，好好利用，成不了功臣，怎么也得成个良臣吧。”
云谣笑着将朝冠给唐诀戴上道：“这件事儿朝中现在除了你的人，没其他人知道吧？”
“风声若走漏了出去，朕还怎么杀殷道旭一个措手不及？关城是他的人，他如果有准备，必然会护着，还会反咬一口，到时候关城不仅保住了，齐仲还得倒霉，齐仲也是看准了这一点，保密工作才做得如此严实。”唐诀说完，云谣开口：“扶着。”
他抬起双手扶着架在头上的朝冠，腰背挺直，云谣弯腰拿起玉簪给他簪上，这才道：“好了。”
唐诀收手，道：“朕早就知道吏部里头不干净的事儿多着，但关城早就是殷道旭的人，朕轻易不能动之，手中的证据也的确不好找。不光是芜州知府，就是其他几处买官的，也都是拿钱消灾的败类。朕缺的，是一个合适的机会，六部已收两部在手，是时候再往前进一步了，朕才会在诸多冤案中挑一起麻烦的，叫陆清一路护着对方上京告御状，事情不闹大，则不能肃清朝政。”
“刑部，也是殷太尉的人在管着？”云谣挑眉，弯下腰问唐诀。
唐诀顿了顿，点头道：“是。”
“你当皇帝当得未免也太惨了点儿吧……”云谣哎哟了一声：“怎么谁都不是你的人啊？”
唐诀一时语塞，回头瞪了小太监一眼，云谣清了清嗓子干笑了两声：“也是，你登基时才十二岁，那个时候什么都不懂，就是个屁大的小孩儿，还有殷太后压着，的确艰难了点儿。”
“你想说什么？”唐诀起身，理了理朝服，尚公公见时间差不多，带人来延宸殿换云谣的班，刚好看见唐诀穿好朝服站在殿前，云谣手上拿着银梳子与他面对面，两人瞧见尚公公来了，云谣往后退了一步，银梳子收入袖子里，半垂着头当个乖巧的顺公公。
“走吧。”唐诀说，尚公公颔首，跟在了唐诀身后，云谣则后尚公公半步。
唐诀挑眉，总觉得云谣话没说完，于是回头朝她勾了勾手，云谣才走上前，先了尚公公半步。
唐诀压低声音问她：“你方才还有什么没说的？”
“我有个法子，可以让你将刑部一并收了。”云谣说完，抬眸朝唐诀看了一眼，唐诀微微皱眉，又说：“下朝后细说。”
“是。”云谣又退回了尚公公身后，尚公公朝她瞥了一眼问：“陛下与你说什么了？”
云谣故作惊讶，哎哟了一声：“尚公公居然也会对我的事儿感兴趣呢？”
尚公公：“……不说算了。”
云谣笑着，最近越发觉得尚公公开始有人气儿了，恐怕是对方也终于把她当成自己人了，才会对她表露情绪吧。以往她是女子身，当云御侍时，也不见尚公公愿意和她说话，不过她身份拆穿，没秘密了，尚公公反而贴过来好几次了。
她也有意与尚公公交好，故而道：“尚公公别气，看完今日早朝上的戏，咱们回到延宸殿再慢慢说。”
尚公公听她这话，一撇嘴：“谁和你咱们。”
“您忘了，您还是我师父呢。”云谣逗他。
尚公公分外嫌弃地翻了个白眼，一挥拂尘，道：“乱七八糟。”

弹劾
这日早朝，唐诀发了很大一顿火, 吏部侍郎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 竟然一人上奏, 不与平时交好的大臣通气儿, 连个帮着说话的都没有。
唐诀上朝第一件事儿, 便是让尚公公朗读弹劾书上的内容, 惊得朝中官员一身冷汗, 好些被点到名字的都跪在了大殿中央, 写出弹劾书的齐仲跪在最前面, 自始至终头都没抬，还有好些大臣喊冤枉，关城是喊得最响的那一个。
“冤枉？！你们还好意思喊冤枉？！齐仲这弹劾书上的一桩桩一件件, 你们敢说都不是真的？！”唐诀拿起桌案上今日呈上的奏折就朝下面的人扔过去，直接扔在了关城的身上, 他还不解气，直接越过桌案，走下了高台, 此举惊得朝臣纷纷跪下。
唐诀一路走到了关城的身边, 一脚踹在了对方的肩膀上，大声呵斥：“就是你！就是你卖官！卖了个好官啊！芜州知府赵谦，贪赃枉法，官商勾结！祸害了多少无辜百姓, 人家一家六口被人打得就剩一个了, 死的五人中还有个吃奶的娃子！这就是你吏部尚书挑选出来的父母官！”
“臣失职！那赵谦当年的确有过人之才, 臣不知他当官之后居然会……”关城还未说完，又被唐诀踹了一脚，直接打断了他的解释：“好啊！好啊！你挑选出来的人，你不知？！吏部难道只负责调任官吏，没人查那官吏年年效绩的吗？！百姓口中如何说他，你早该知晓！隐而不报，与那杀人凶手有何两样？我晏国朝堂上，居然有你们这群狼心狗肺之徒！一个个以权谋私，视贫贱之人性命如蝼蚁，若非人家告上京，告到皇城底下，你们还打算瞒着朕几时？！”
一通火发出，朝堂之上鸦雀无声，即便是殷太尉也没有作声，只是朝周丞生看了一眼，周丞生闭上眼微微摇头，即便吏部多年来对殷太尉忠心耿耿，此时也不可庇护，再多说一句，反而会引火烧身。
“拖出去！严查！抄家！”唐诀说罢，又道：“刑部的人呢？！”
刑部尚书与侍郎一同站出来，唐诀背对着众人朝高台走去，厉声道：“凡当年买卖官职之人，一个都不许漏了，全都严查到底！”
唐诀坐回了龙椅上，似乎气得不轻，伸手撑着额头皱眉道：“大理寺也别闲着，与刑部合力查处，凡涉案官员手下的糊涂账还得善后，有冤的还，无冤的免之。”
大理寺卿田绰领旨，又朝刑部尚书谭卓之看去。
“至于吏部……”唐诀伸手拍了拍额头，再朝下看去，道：“吏部之事暂由齐仲管理，空缺官职你找找看下头可有合适的往上来补，关于关城买卖官职一案，吏部配合刑部、大理寺共同审理。”
“臣遵旨。”齐仲满额头大汗，听到唐诀的这个处决，他顿时松了口气。
唐诀虽没言明让他直接当吏部尚书，但现在确实摆明了有吏部尚书的实权，若以下补上，再没能人了，这吏部尚书之位也只有他来坐，如此不仅给自己消灾解难了，反而还因祸得福。
“吏部之事，朕委实痛心，齐爱卿，你可别再让朕失望了。”唐诀说罢，齐仲连忙说了两句表忠心的话，什么为晏国，为陛下肝脑涂地之类，唐诀没心思听下去，挥了挥袖子，这个早朝，也算是在风波中结束了。
云谣下朝后没能离开，唐诀领着尚公公先走了，齐仲把她给拉了过来，还是一样前往飞云楼的长亭。云谣这回没甩袖子，只抬着下巴看向齐仲，确定无人了，她才道：“恭喜啊，齐大人，看来关城一案有了结果之后，咱家就该叫您尚书大人了。”
“一切都多亏了顺公公提醒，顺公公对齐仲可是有大恩的。”齐仲现在想起来这些天找案底，找证人，写奏折，递弹劾书，还是一身冷汗，依旧心有余悸。
“咱家说了，咱家不过是陛下跟前的奴才，可给不了齐大人高官厚禄，让齐大人‘死里逃生’的，可是仁心仁德的陛下。”云谣哎呀了一声：“好在陛下不再追究啊。”
“顺公公此话……”齐仲未说完，云谣道：“你当陛下傻呢？吏部老臣皆涉案其中，怎可能只有齐大人置身其外？齐大人可记得陛下退朝前的那句话？叫您莫让他失望，便是他心里清楚，只是若齐大人再没了，吏部也当真没有能管事儿的人了。”
齐仲一怔，心口猛地跳起来：“难怪陛下先不允我尚书之职，那我现在是安全呢，还是危险呢？”
“安全、危险，皆看齐大人怎么走了。”云谣用拂尘轻轻拍了拍齐仲的肩膀：“陛下能给齐大人的，也都能收回来，如今这朝局，齐大人还看不明白吗？小皇帝不再是小皇帝，陛下终究是长大了，再有两年，这辅政大臣想必也可以退休咯。”
说罢，云谣便走了，剩下的，就靠齐仲自己怎么选。
他如今等于半只脚踏上了尚书之位，怎么可能再去奉承殷太尉，或许往后，唐诀占据朝中大半势力，殷太尉还得反过来拉拢曾经看不起的齐仲。
此一时，彼一时，齐仲若聪明，自然知晓该选择如何站队。
云谣回到延宸殿时心里高兴，还在哼歌，一看延宸殿的门关着，小喜子与小刘子各站一边守着，她大约知道是谁来了。
唐诀每回与陆清、尚公公一起谈事儿的时候，便会将延宸殿的门关上，她如今在这两人跟前也算不了外人，于是去茶水坊泡了一杯茶端进了延宸殿，推门进去时，刚好看见唐诀和陆清坐在偏殿的软塌上下棋。
唐诀退了朝服，换了常服，头发也披下了，有些不羁，双腿盘着，手上正拿着一粒黑子。
陆清瞧见云谣来了没起身，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云谣把茶水递给唐诀，唐诀指着一旁的凳子道：“坐。”
她哦了一声，坐下了，再看了一眼站在唐诀身后的尚公公，笑了笑，指着对面的凳子道：“尚公公也坐？”
尚公公嘴角轻轻一抽，不说话，唐诀落了一子，脸上挂笑道：“尚艺也坐。”
“……是。”尚公公领命坐下，不过腰板笔直，似乎也没比站着的时候轻松，云谣看着他笑，尚公公微微挪开视线，还将脸往旁边撇了半寸，不看云谣。
云谣压低声音道：“我发现我在你身上找到了个新的有趣的特点。”
尚公公拿眼睛睨了云谣一眼，似乎在问：什么？
云谣道：“傲娇。”
尚公公动了动嘴唇，道：“不懂。”
云谣低声笑了笑，唐诀清了清嗓子，云谣对上了对方的视线，唔，看出来了，小皇帝似乎是有点儿吃醋的意思，她已经闻到了酸味儿。
陆清适时开口，毕竟从外来看，他们这算是两个完全的男人与两个不完全的男人‘欢坐一堂’，如此怪异尴尬的气氛，不说点儿什么一定会更加诡异。
陆清道：“再有两个月就是陛下的生辰了。”
云谣眨了眨眼，突然想起来了，她好似就是去年这个时候穿越到了晏国的，那时因为完全不懂晏国环境与皇宫生存，刚来没多久就死了好几次，更不懂宫规法度，闹出了不少笑话。
她来时是五月底，现在已是六月初了，唐诀的生辰是八月初，离中秋很近，礼部的人在那次东门祈福结束之后，就开始着手准备唐诀的生辰，只是不知道今年生辰他当如何安排。
唐诀垂眸，继续下棋道：“朕已经与严豫说了，今年生辰无需大办，去年秋冬下了好长时间的大雨，为了赈灾修坝，工部坑了不少银子进去，今年虽未出事，朕也不想花费过度。”
他落子后，突然抬眸朝云谣看了一眼，又道：“说好了七月去妙法华寺吃斋礼佛三日，归来后就在宫里简办了。”
陆清沉吟了片刻，道：“陛下这个时候礼佛，是打算给谁机会呢？”
“你如此聪明，会看不破？”唐诀抬眸朝陆清瞥去，又落了一子后道：“要下棋就好好下，瞧，又输了吧。”
陆清低声笑了笑：“属下是赢不了陛下的。”
唐诀收手，陆清收拾棋盘，唐诀继续道：“户部、兵部，都在朕的掌控之中，食素节后，殷太后与殷道旭分道扬镳，朕装疯一事也已败露，如今在朝中朕又对吏部发难，再傻的人也能看得出朕是冲着谁的吧？”
陆清点头：“六部中，陛下已收三部，虽说吏部现在还是一团乱，但已不在殷太尉的掌控之中，只剩下左右不定的礼部，和工部、刑部，殷太尉忌惮陛下，必会有所举动，他敢夜刺陛下，敢大庭广众之下差人下药，必定敢再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所以朕在给他这个机会，给这个让他……走向万劫不复之路的机会啊。”唐诀伸了个懒腰，见陆清把棋子规整好，摆了摆手道：“谣儿来下连五子。”
云谣突然被点名，顿了顿，陆清让位，云谣坐在软塌边上，习惯性地脱鞋和唐诀一样盘着腿，自然，尚公公和陆清同时皱眉。
唐诀问她：“你上朝前与朕说的话，还记得吗？”
云谣点头：“记得啊，我觉得现在是收服刑部的好机会。”
“为何？”唐诀挑眉：“不觉得太急了点儿？”
“你都说了，殷太尉在短短一年内被你连拿三部肯定会狗急跳墙，怎么能等狗跳墙了之后再有所举动？肯定是得在这之前先下手为强，反正知道他迟早得咬你一口，还不如一口气把刑部拿下。”云谣抓着白玉子冰凉不舒服，非要和唐诀手中的黑玛瑙子换，唐诀宠溺地笑了笑，与她换了。
“那你觉得，应当如何拿下刑部啊？”唐诀反问。
云谣落子，顺口说出：“明摆着的机会就在眼前，吏部之事，刑部、大理寺、吏部共同审理，但刑部是主审，大理寺与吏部不过是协理，若在主审此案中出了差错，陛下不就有理由讨伐刑部了吗？”
云谣一句话说出，延宸殿内安静得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得见，她突然觉得气氛不对，一抬头，三个男人都用锐利的眼看向她，弄得云谣有些紧张，于是缩着肩膀问：“不、不是吗？”
唐诀率先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分外高兴，又有点儿自豪地看向陆清与尚公公：“朕怎么说来着？总有人与朕有同样的想法。”
“你……”云谣不解地看向唐诀，唐诀还在笑，棋都不下了。
陆清叹了口气道：“关于刑部，我与尚艺主保守观望，陛下主乘胜追击，看来，你与陛下却是一路人。”

饭局
吏部之事也算闹得满朝风雨，因为吏部一事涉及甚广, 朝中官员人人自危, 大理寺协理刑部审理关于吏部买卖官职一案, 并且将平日与关城等人来往密切的官吏全都拉过来问话。
刑部尚书谭卓之与殷道旭关系匪浅, 殷道旭的夫人是谭卓之的堂姐, 说起来朝中官员大多都是互相拉拢, 然后结了姻亲关系, 互相壮大在朝势力的。
虽说殷道旭的夫人早亡, 但谭卓之与殷道旭这交情却从未断过, 在私下，殷道旭还得喊谭卓之一声小舅子，虽说是堂的, 却也是沾亲带故。
殷道旭知道吏部之事他不能干涉，不过与吏部关乎的其他官员, 有不少已经战战兢兢，就怕难以自保，连夜踏入太尉府, 就希望殷太尉能给个庇护。
他们没有买卖官职, 但知晓买卖官职之事，有不少还是当中的介绍人，没谁能一次便见到了吏部尚书，多半是一些半高不低的大臣们收了他人好处, 再一步步往上推的, 虽无买卖之实, 却涉案其中，难辞其责。
殷道旭知道关城已经倒了，唐诀恨不得立刻就把他给砍了，也只给了刑部半月时间审问，半月之后，关城一家老小全都要完蛋。
他救不了关城，但那些没有在名单上，却不断被拉去问话的官员，他能保还是要保的。
故而在吏部之事出了七日后，朝中总算安定了些许，殷道旭便请了几个平日里交情不错的官员，在百醉楼设宴，请他们过来叙叙交情。
大官坐着青色轿子，尽量不显财权，没那么大胆的官员，只能穿着一身常服，身后跟着几个能干的人，步行到了百醉楼前。
入了雅间，里外都有人把守，饭菜上桌了，殷道旭才开口道：“近日诸位辛苦了。”
在场牌面大的，自然是殷道旭、周丞生与刑部尚书谭卓之和工部尚书吴仲良了，剩下的也是礼部侍郎、户部里还有两个人，一桌十三、四人，大家互相打了个照面，才知道彼此原来都是依附殷道旭的。
“田绰如何没来？”殷道旭问周丞生。
大理寺卿田绰，是周丞生最得意的门生，如今在朝中威严颇高，去年前户部尚书夏镇行刺一案也是他破的，近日皇帝对他倒是器重，凡是有点儿什么事儿都交给他去办。
周丞生低声笑了笑道：“田绰虽说叫我一声老师，可那毕竟也是六七年前的事儿了，他记得我引荐之恩，我却并未真的帮了他什么，他来与不来，我干涉不了。”
殷道旭知晓，田绰年轻，有自己的想法，不愿意拉帮结派，平日里若是周丞生在，他给周丞生面子，最多做到不开口说话，但也绝不会出言附和，性格如此倔强，就怕最终与小皇帝成了一派。
“吏部之事查得如何？”殷道旭问。
“太尉都开口了，那些可有可无的小事，自然也就得过且过了。”谭卓之道。
“唉，小皇帝终究还是变了啊。”殷道旭伸手揉了揉眉尾，他年纪大了，即将年过半百，鬓角生了白发，眉宇之间也有些愁云，尤其是最近朝中之事，风向变动太快，他连抓都抓不住。
“朝中六部，看上去没什么大变动，实则已经有三部入了陛下的手中。”工部尚书吴仲良道：“起先的户部、到后来的兵部乃至如今的吏部，钱库、兵力、官吏变动，如此大的三样都成了他的，咱们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今日找诸位来，不过是叙叙旧，联络联络感情，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将事情办妥，陛下发难不到咱们头上的。”周丞生一句话将这压抑的氛围化解，殷道旭朝他看了一眼，没开口，等到一餐饭结束，诸位大臣都离开了，殷道旭才问：“你可是有话要说？”
周丞生笑了笑：“十多年的朋友果然不是白做的，如今我才说了一句话，你便知晓我的用意了？”
殷道旭叹了口气：“你我老了，他们也都老了，如今的小皇帝可不是以前的孩子了，非但我们不能糊弄他，反倒让他糊弄了我们。”
“控制得住，便控制，控制不住，不如舍弃。”周丞生说完这话，微微抬眉朝殷道旭看过去：“只是不知如今的太尉大人，可有以往的魄力。”
“食素节上的事儿没成功，我就大约知道了小皇帝的底细了，这孩子心藏得深着呢，装疯卖傻这么多年叫你我放松警惕，再想控制，可不是光有魄力就够的。”殷道旭端起酒杯喝了口酒，周丞生垂眸眨了眨眼问：“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唐谧？”
“他不是已经被贬为庶民了？”殷道旭伸手揉了揉眉尾，挑眉看向周丞生，两人对视，片刻后他倒吸一口气：“你莫不是想扶唐谧为皇帝吧？”
“若唐诀不可控，唐谧倒可成事。”周丞生说完这话，殷道旭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微微皱眉压低声音：“这话若传出去，你我的脑袋可就不保了。”
“所以这话，我只敢与太尉大人说。”周丞生笑了笑：“若有朝一日真让唐诀彻底把持朝政，太尉不会以为那时的朝堂，还有你我的立足之地吧？”
“有时，我真不知你是想帮我，还是想害我。”殷太尉微微眯起双眼，仔细地看着周丞生的笑脸，他都快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了。
“是帮还是害，是生还是死，一切就都看太尉的选择了。”
这一番秘话，都藏在了百醉楼的雅间之中。
六月底，天气越来越热，云谣站在延宸殿门前生怕正午的太阳晒到自己身上，否则那汗就是顺着脸颊一路滑到下巴，有时唐诀会叫她入延宸殿避暑，但是周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尚公公多番叮嘱，陆清也劝了几次，让小皇帝克制住自己的冲动，切莫传出个龙阳之好断袖之癖的流言出去。
所以云谣也只是有时能凉快些，多半时候还是得和小喜子或小刘子一起晒太阳的。
一到夏季，皇宫里的鸟雀就多了，躲过了严寒，又未到盛暑，这个时节百花齐放，别说蝴蝶多，虫蚁也多，云云身为一只已经成年的白猫，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蝴蝶它能扑死，那停在飞檐上的鸟雀也能叫他给吓跑。
每回它捉到了东西，都要和对方玩儿，把对方玩儿死了就叼到延宸殿，不是放在云谣跟前抬头一双晶亮的蓝眼睛看着她求夸奖，就是偷偷藏在延宸殿的某个花瓶角落里，等到发臭了才被人发现。
唐诀无奈，又宠它。
宫里的人总能瞧见一只横行霸道的白猫，都说这是‘御猫’，浑身纯白，蓝宝石的眼，威武得很。
云云最多的记录，一天内抓到过四只鸟，两只受伤飞走，一只重伤被救，还有一只被他埋进了花坛下的泥土里，埋了一半，翘起来的鸟尾巴僵硬，很可怜了。
陆清到了延宸殿，刚好看见白猫在以前云谣住的院子门前的花丛里捉蝴蝶，于是叹了口气摇摇头，入了延宸殿内看见唐诀，这才告状：“属下的千只眼再过些时日，恐怕就剩百只了。”
唐诀站在了桌案后方，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握着毛笔笑了笑道：“叫它们飞高些，别落地，日后谷子往梁上撒，一旦飞下来朕也救不了。”
陆清听见这话，回头朝殿外看去，小顺子公公正蹲在云御侍屋前逗猫玩儿，那猫对她露出了白色长绒毛的肚皮，在地上直打滚。
“你来不会是心疼那些鸟儿吧？”唐诀一笔落下，笔尖不离纸，苍劲有力地写下了个‘禅’字。
陆清道：“已有唐谧的消息了。”
“是你找到的，还是殷道旭找到的？”唐诀放下笔，问他。
“周大人找到的。”陆清说罢，抬眸朝唐诀看去：“看来这位御史大夫是打算行动了。”
唐诀低眸眨了眨眼，越过桌案往下走，与陆清擦肩而过，两人一路到了偏殿，唐诀才道：“他是该有所行动的，蛰伏这么久，既已知晓了朕的计划与目的，总得配合着点儿才行。”
“此计，风险。”陆清垂眸。
唐诀唔了一声：“朕不怕风险，就怕殷道旭老了，没胆子了。”
“若殷太尉准备行动，陛下可想好了牺牲人选？”陆清问他。
唐诀一怔，放在矮桌上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他的目光落在一处，在陆清问他牺牲人选时就一直皱着眉头，他的心思重，同样，在不知不觉中，感情也重了。
“属下觉得，有一人非常合适。”陆清道。
唐诀立刻否认：“她不行。”
“非她不可。”陆清叹了口气：“殷太尉知晓陛下身边有一枚棋子，是御史大夫周大人早年安插进来的，食素节迷幻散一事，殷太尉便知那枚棋子是小顺子，若一切按计划行事，不是小顺子带话，殷太尉未必会信。”
“她不是小顺子。”唐诀眉头皱得更深：“她是云谣。”
“是，也不是。不是，却也是。”陆清道：“陛下……也不想云御侍一直都披着小顺子的身体活着吧？”
唐诀抿着嘴，不说话。
他当然不想云谣这辈子都当小顺子，他自然想云谣能变成女子，这样他就可以与她在一起，也好过现在这般尴尬。
可云谣为他死了太多次了，从她变成徐莹开始，每一次死不是因为唐诀的计划，就是为了保护唐诀，在不知不觉中，云谣入了他的局里，被他‘害死’了那么多次。
他长的是一颗肉心，若无感情，尚可为大局着想，但此时感情如此之深，他又如何能痛下决定？即便云谣成了太监，他也做不到将她推向深渊，让她再死一次。
“陆清啊……”唐诀顿了顿，抬眸与陆清对视：“自朕懂事以来，头一次如此怕一件事，朕怕她死。”
“我不会死。”一道声音在殿前响起，白猫顺着照进来的阳光一路跑到了唐诀脚边，弓背窜跳入他的怀中。
唐诀愣愣地看向门前，云谣背着光，叫人看不清她的眼，却能看见她勉强扬起的嘴角：“我也不想一辈子都是个太监啊。”

谎言
陆清离开延宸殿时，天色快暗了, 云谣还站在殿门口没进来, 陆清与她擦肩而过时特地朝她看了一眼, 等人走了, 云谣才将门关上, 然后叹了口气, 朝唐诀过去。
白猫窝在唐诀的怀中看向云谣, 直至云谣坐在了唐诀对面的软塌上, 白猫才离开了唐诀的怀抱, 朝云谣跑过去，头顶蹭着云谣的胳膊，想要云谣摸它。
唐诀一直在沉默, 从云谣打断了他和陆清的话后，他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他的眼里有许多情绪，复杂得很，云谣不能一一看穿, 大约看出来他的不舍得更多。
自然是不舍得的, 云谣死了好几次，上一次死去好像就在眼前，一剑穿胸的痛楚她还记得，可说到底, 这具太监身份终归是要弃掉的, 云谣不想一辈子当太监, 她还想自己成了漂亮可人的小姑娘，有朝一日能和唐诀堂堂正正地在一起呢。
听到唐诀与陆清对话，完全是因为白猫跑到这边来，她要捉住，才恰巧碰上的。
她听的不多，刚好是从陆清说如今的她是个很好的牺牲对象时，唐诀一句‘朕怕她死’，已经足以将云谣的所有心防都瓦解了。
说到底，她要的也就是这一句。
既然他都说出口了，云谣也没什么好怕的。
自杀，她不是没想过，只是起先觉得以小顺子的身份活着，总能帮唐诀办成几样大事儿的，比自杀要划得来，若她的命，能换得刑部在唐诀手中，那么死又何妨？
“我可不想以太监的身份与你在一起。”许久之后，云谣率先打破了延宸殿内的沉默。
唐诀听见这话朝她看去，他的眉心几乎要留痕了，脸色难看，放在矮桌上的手握紧成拳，即便听见云谣这么说，他的心也没有半分放松下来。
“可朕也不想让你再死一次。”唐诀说罢，云谣对他笑了笑，然后歪着头道：“你放心，我死后还能再活，无非就是痛一下，被虫子咬了还会痛呢，对吧？”
唐诀想说不对，虫蚁咬的痛，与丧命之痛不同，可他又说不出反驳的话，云谣愿意为他去死一次、两次，如今有了第三次，他该是开心的，起初他将她留在身边，为的不也就是这个吗？
为了她能不断换的身份，为了她能死不了的灵魂。
可他的心早就变了，在不知不觉的相处中，沉入了这双眼里，渐渐的，唐诀不想让她死，不想让她感受任何痛苦，他就希望她能好好的。
“你有什么计划，说与我听？”云谣伸手，手心盖在了唐诀的手背上，她的掌心温暖，暖意顺着唐诀手背的皮肤流入了心底，两人对视许久后，唐诀才道：“周丞生给殷道旭提了建议。”
“什么？”云谣松了口气，唐诀愿意说，便说明她可以去做。
“九年前，三哥与五哥密谋造反，被父皇下令斩首，朕的王叔也参与其中，那王叔与父皇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为了这份情，父皇把他贬为庶民流放。”唐诀嘴唇动了动道：“几年前王叔死了，但他还有个儿子，名唐谧，还在扁州活着，算起来，他是如今与朕血缘最亲的人，算是朕的表哥。”
云谣知道他有两名王叔，一个贬为庶民，生死未卜，一个镇北去了，为保十二岁登基的唐诀，先皇遗诏有写，让他一生不得回京。
“朕在殷道旭面前败露，又急着收权，殷道旭必然不高兴，他为了自己的将来，为了殷家的将来，肯定会有所行动，周丞生让他……废朕，扶唐谧。”唐诀说罢，摇了摇头：“下毒，已有了先例，朕不会上当，所以他们的计划，定在了月底，朕去妙法华寺礼佛的途中。”
“杀……杀你？谋反？另立皇帝？！”云谣着实惊了。
她大约猜到会出些事儿，但是却想不到殷道旭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唐诀年纪还小，算上今年也才十九岁，正因如此，殷道旭想要做些事儿倒简单，如果再拖几年，殷道旭就压不住唐诀了。
“那你们现在的计划是什么？”云谣一听殷道旭恐怕有弑帝之举，背后就起了一层冷汗，她将白猫抱在怀中，伸手揉着猫头，白猫什么也不知道，只顾着享受。
唐诀垂眸，抿了抿嘴道：“大理寺卿田绰……是朕的人。”
这些话，本不应该告诉云谣的，云谣是一介女子，对于朝堂上的纷争本就不知道多少，唐诀说的，做的，其实都可以瞒着她，只要她安逸便好，可这些朝中之事一旦告知了她，那她就逃不开成为棋子的命运了。
陆清曾说，为帝王者，不可不算计，哪怕是他自己，也是这王位上的牺牲品，必要时刻，宁可伤己，也要伤敌。
唐诀将自己视为棋子，如今，又将云谣视为棋子了。
冷漠，寒心，他不忍，又无可奈何。
“朝中还有不少官员牵扯入吏部买卖官职一事之中，那些人多半是齐仲不知道的，他们找上了殷道旭，殷道旭与刑部尚书打了招呼，朝中与各处官吏，逃掉惩罚的多到三十七人，田绰都已经查明，刑部这次包庇、无视国法的罪名肯定逃不掉了。但刑部尚书谭卓之与殷道旭交好，审理刑部的过程中，一旦殷道旭在场，黑的也是白的。”唐诀微微抬眉，吐出一口气：“必须得想个办法，将他支走。”
“我的本意也是在此次吏部买卖官职案中，让你动些手脚，好收服刑部，却没想到刑部自己撞到枪口上来了。”云谣压低声音问他：“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不想你做任何事。”唐诀摇头：“你只要照顾好云云便可。”
“可我必须得做些什么。”云谣脸颊略微有些红，她抿嘴，低垂着眼眸道：“那日我陪你批改奏折，你捂着我的脸，亲吻我的眼，你说你想我。”
“我……”她顿了顿，最终将话说出：“我也是想你的。”
不仅仅是彼此看见，不仅仅是止于知心之交，唐诀喜欢她，她也喜欢唐诀，他们也曾拥抱在一起，也曾吻过对方，情与欲，沾便难戒。
唐诀听见这话怔了怔，屋外落日余晖顺着窗户照了进来，刚好落在了唐诀的那双眼上，他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眉心微皱，眉宇间染了几分愧疚之色，最终抬手，指尖轻轻点上了云谣眼角的红痣，然后滑下。
他点头，声音沙哑：“好吧……好吧。”
晚间云谣回去休息了，小喜子守着殿门，尚公公进入延宸殿时手上捧着一杯安神茶，入门刚好看见唐诀坐在软塌上看画儿，画是他几个月前画的，一对他记在脑海里的，云谣的双眼。
尚公公将茶放在了矮桌上，道：“陛下，一切都安排好了。”
唐诀将画收起，嗯了一声。
尚公公又道：“静妃那边……也已经有动静了。”
唐诀端起茶杯道：“等了七年，朕总算等来了这一刻，不过所耗代价太大了。”
“云谣若为女子，陛下可封她为妃，也算是还她这份情谊。”尚公公开口安慰：“陛下无需自责。”
“还？”唐诀放下茶杯朝尚公公看去，他嘴角挂着苦笑，眼里却是一片默然：“尚艺，你觉得这情若真算起来，朕还得了吗？”
尚公公语塞，唐诀又是一声苦笑：“皇位……可害惨了朕了，若三皇兄与五皇兄没有谋反，若大皇兄没有死在战场上，那朕就无需临危受命，改晗为诀，当这个荒唐的皇帝。尚艺，为帝者，得心狠，即便是自己所爱之人，都可以去欺骗，去利用。朕走了这么多步，就差将殷道旭彻底铲除，弃她，朕帝位稳坐，护她，便摇摇晃晃，两难抉择，可朕依旧选择了弃。”
“陛下若想得到云谣，必先弃之，说句不好听的，她若下一次还是个男儿身，陛下还得再杀她一次。”尚公公说罢，顿时觉得周身发寒，一抬眸，刚好对上了唐诀充满杀气的双眼。
尚公公连忙跪地，垂着头：“属下失言，请陛下责罚。”
“知道失言就不要再说了，下去吧。”唐诀伸手揉了揉眉尾，等尚公公走后，他才将目光放在了矮桌上的杯盏里。杯盖放在一旁，杯中的茶水还剩一半，里头泡着安神的干果，金汤倒映着烛火，唐诀想起来他今日演的一场戏。
尚艺说得对，若云谣下一次还是个男子，他会想办法再让她死一次的，直至她为女子，这无休止的死亡才会停下，至多死时，不是他下的手，她也不知情。
有时唐诀也恨自己如此心狠，古有皇帝断袖之癖，虽闹了些风波，却也未成什么大事，只是唐诀过不了心里这一关，他没有龙阳之好，他也不愿意去抱一个男人的身体，故而云谣必须死。
他自私，他还狡诈，在陆清与他建议让云谣去死时，他虽当下否决，可心里却有一瞬松了口气，暗地里，他将局布置如此，也早就将云谣这条命算进去了。
那时，他瞧见了云谣蹲在延宸殿门口逗猫的影子，那一瞬，他想要避开自己的狠厉，只为在云谣跟前装成圣人，若能诱云谣自己前来求死，至少……至少他的恶，能少那么几分，至少他能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是她自愿，而非他设计。
那句谎言脱口而出，果然被云谣听见了，果然，云谣说她愿意一试。
可唐诀低估了自己的良心，也低估了对云谣的用情，曾经对他而言，谎言面不改色，可当云谣用真挚的眼望向他时，他才知，原来谎言不仅能伤人，还能伤己。
唐诀看着杯中烛火，眼睛未眨，然后盖上了杯盖，将这一颗虚假的心藏了起来。
她若成女子，唐诀愿将后位送上，愿一生守忠，万花再好，也不入眼。
只求这一切算计，她皆不知晓。

出行
六月二十五，刑部尚书谭卓之府上一封信传入了太尉府中, 而太尉府上, 殷道旭与周丞生正在秘密言谈。
所谈之事, 便与未来皇位上的人究竟是谁有关。
太尉府中的府丁将密信送到后院, 殷道旭将信打开, 里面字很少, 内容却至关重要, 殷道旭看完了之后朝周丞生看去, 微微皱眉, 将信放在他跟前说：“快，看看你那学生干的好事。”
周丞生拿起信件看了一眼，信上内容说的是谭卓之近日无法与殷太尉联系,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大理寺卿田绰暗地观察了，加上前段时间谭卓之才刚审过, 放走的与吏部买卖官职一案有关的人，在近几日又被请去大理寺问话。
谭卓之本想以皇帝命令此事由刑部主审为由，告诉大理寺无需多加干涉, 却没想到田绰根本不听这一套, 只说他大理寺也是协理审查，不能错漏，之前谭卓之查得马虎，他不得不再问一遍。
谭卓之心里念着田绰是周丞生的学生, 便称周丞生与殷太尉交好, 他们按理来说应该是同气连枝的, 日后还要在朝中打交道，大理寺与刑部管理之事多有重复，日后肯定还要多番接触，没必要因为小事坏了感情。
却没想到田绰是个软硬都不吃的货，偏偏这几天还当真被他查到了些蛛丝马迹，谭卓之顾念朝中官吏的旧情，疏忽失职的罪名估计是跑不掉了，加上近日他尚书府周围总有兵部的人在巡逻，说是帮大理寺找狱中逃离的犯人，还说那犯人是跑到尚书府才不见了的。
如此一来，谭卓之也知道，这必然是田绰将刑部之事告知了小皇帝，小皇帝才找了这么个借口，让兵部的人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不让他与殷太尉联系呢。
这一封信，是谭卓之让自己的夫人假写的家书，寄出京都，发往西边儿娘家的，家书出了城门便没人管，又从另一道城门被人带回来了，兜兜转转才入了殷道旭的手中。
周丞生看完这封信，眉头紧皱，叹了口气道：“田绰……真的是硬骨头啊。”
“我怕就怕大理寺落入小皇帝的手中，却没想到田绰连你这个老师的面子都不给，反而胳膊肘往外拐，去扶那小皇帝的皇位了。”殷道旭呵呵干笑了两声：“一个好几年前的买卖官职之案，将吏部牵扯进去，我在吏部的人一个不剩，平白无故送给了齐仲这么大的一份礼。”
“当初齐仲来投诚，太尉大人不该将话说绝的。”周丞生说罢，殷道旭朝他看了一眼：“我怎么记得，是你说关城靠得住，齐仲那边儿要落寞了，无需管他？”
周丞生无话，殷太尉又道：“吏部丢了已是事实，如今想来，应当是如何保住刑部，既然知道田绰是小皇帝的人，那刑部必然不能丢，日后还能制衡田绰的能力。”
周丞生却不同意他说的话，道：“刑部尚书正二品，大理寺卿是正三品，只要小皇帝不发难，田绰管不了谭卓之。相比之下，两日后小皇帝出巡，前往妙法华寺，这一路可都是禁卫军副统领张楚护着队伍，我觉得，太尉跟去妙法华寺比较好。”
殷太尉哼了哼：“老友啊，怎么你现在说的话，我是越来越不爱听了呢？”
周丞生顿了顿，有些惊讶地看向殷太尉，殷太尉见对方眼底的不可置信，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皱眉，改了口：“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的布局太过风险，后果无法估量啊。”
“路上，我已买了杀手。”周丞生道：“从京都去妙法华寺，途中必然经过赤山沟，赤山沟有一条一线天，两边全是高山耸立。一线天尽头为悬崖，左侧是山，右侧才有路，要入一线天必须得步行，我在一线天的出口处，与入口处都安排了人。”
殷太尉抿嘴：“既然如此，还需我去作甚？”
“因为护队的是张楚，不是大公子。”周丞生叹了口气：“大公子也快到不惑之年了，明明是禁卫军统领，近些年来却少有作为，还让张楚笼络了禁卫军中不少人的心，长此以往下去不是良策。张楚为人警惕，一心顾着陛下安全，若是大公子去，张楚未必会听话，但若是太尉前去，他们不得不听。”
殷太尉朝他一瞥：“我若跟着唐诀一走，田绰马上就要对谭卓之发难，礼部墙头草，我如今也就只有工部和刑部尚能掌控，若丢了刑部，我这个太尉等同虚设啊。”
“此番礼佛，我不去。”周丞生说：“我留在京都帮着太尉大人照看刑部，我想田绰……应当还会给我这个老师几分薄面。”
“等到事成归来。”殷太尉听周丞生愿意留下，也算是松了口气：“晏国还是姓唐，却已不是他唐诀的天下了。”
“那就祝太尉大人，早日重揽大权。”周丞生说罢，对殷太尉拱了拱手，见时辰不早，便从太尉府的侧门离开。
六月二十七日，唐诀离宫，带着尚公公、小顺子一同出行，禁卫军副统领张楚领军随行护送，禁卫军统领殷牧留在京都。
在唐诀离宫之前，大理寺卿田绰在夜里偷偷入了一次皇宫，领着唐诀的密诏回府。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离开京都，当京都百姓知道年轻的小皇帝此番前去妙法华寺礼佛三日，是为百姓求福祉后，簇拥着仪仗队一直送到了城门外。
妙法华寺距离京都有些距离，如果是骑马，则要两天，像唐诀这般坐着轿辇，还带着浩浩荡荡的大队的，至少得七天光景，等走到第六天了，所有人全都得下马，穿过一线天，入山路，届时一步一个阶梯，几个时辰才能爬到山顶到达妙法华寺。
大队出了城门许久，殷道旭才领了另外一支队伍快速跟上。
云谣跟着唐诀一起出宫，也知道此番途中必然凶险，按照一路上的地形布图来看，靠近妙法华寺，达到赤山，越过赤山沟要穿过一线天的那处，一定是刺杀的最佳地点。
尚公公曾去过妙法华寺，走过一线天，对那里还算熟悉，说是一线天最窄处，只能两人并肩而行，若有人在山上偷袭，那他们困在其中，必死无疑。
队伍午间稍作休整，云谣才与尚公公一同从小轿辇里出来，等着随行的厨子将午膳做好，他们得伺候了唐诀吃过饭，才能用干粮。
天热，唐诀此番出来为了轻装便行，没带冰鉴上路，轿辇里头闷，他晃着扇子便下了轿辇，云谣坐在一旁的树荫底下，就见唐诀慢慢朝这边走，搬了个小椅子放在自己旁边，唐诀坐在椅子上扇风，抬头看了一眼顶上的烈阳。
云谣坐在一旁的石头上，还有些烫屁股，尚公公则站着，他脸色有些难看，天一热，尚公公的旧疾就容易复发，唐诀看见他不舒服，指着轿辇说：“你去躺着吧。”
尚公公低声笑了笑：“多谢陛下体恤，奴才无碍。”
午膳弄好了，唐诀就坐在树荫底下吃，小桌子上摆了不少好吃的，还有卤肉片，唐诀不要人伺候，放尚公公，云谣去吃午饭，云谣掰着干面饼就坐在唐诀边上，唐诀吃一口，她就看一眼。
唐诀才吃几口，手中的饭碗就变得沉甸甸的了，他朝云谣看过去，云谣脸颊鼓着，一口面饼嚼了半天也没见她吞下去，食之无味四个字都写在脸上了。
唐诀见她这样子笑了笑，放下碗筷，云谣道：“没事儿，你吃吧，我就看看。”
唐诀朝她伸手：“饼。”
云谣将手中的饼递给他，然后不知对方从哪儿变出了一把匕首，剖开了饼，又拿着银筷子夹了云谣刚才一直瞄的菜进去，再将沾了肉酱夹了肉片的饼还给云谣，道：“吃吧。”
云谣抿着嘴，娇滴滴地将面饼拿在手中，看着面饼中夹着厚厚的肉，心里别提多开心，一双漂亮的眼朝唐诀抛了好几次秋波，唐诀看见了，鸡皮疙瘩竖起来，清了清嗓子继续吃饭。
午饭用完，殷道旭的队伍也到了，殷道旭年纪虽大了，但因为早年打过仗，身体硬朗得很，骑着一匹棕色的马冲在最前面，他身后的兵队都停了，唯有他还在马上，直直地朝唐诀过来。
马蹄扬起了尘土，张楚坐在远处握紧腰间的长剑，唐诀还坐在椅子上，就见那棕马朝自己靠近，云谣最后一口饼没吃，丢在地上站了起来准备护在唐诀身前，却没想到殷道旭拉住了缰绳，棕马前蹄扬起打了个响鼻，殷道旭才从马上下来，对唐诀鞠躬道：“陛下恕罪，臣临时取马，不知此马性子烈，未受管教，惊了陛下。”
唐诀坐着不动，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问：“太尉大人如何会来？”
“臣知陛下将殷牧留在京中，担心陛下安危，连忙赶来护送陛下。”殷道旭说。
唐诀垂眸，嘴角的笑都挂不住了：“殷太尉难道不知晏国律法？私自领兵离京是何罪？”
殷道旭面色不变，轻笑一声：“臣自知如此不对，但关心陛下心切，顾不了那么多，且此番跟随臣出城的是臣府上府兵，平日里训练有素，以一敌十不成问题，带府兵出城，不触犯晏国律法吧？”
唐诀将扇子合上，脸色难看，起身朝轿辇走去：“太尉想跟就跟着吧。”
唐诀走后，云谣才跟上，跟过去之前她朝殷太尉看了一眼，殷太尉对上她的视线反而笑了笑，挺着腰，抬头对着天呼出一口气，唐诀还未上轿辇，他便摸着棕马的鼻梁：“好马啊，好马。”
唐诀握着扇子的手紧了紧，眼中平淡无波，一步跨上，入了轿辇。

烟花
队伍行了六日，傍晚时分到达一线天, 张楚建议原地安营, 等到明日一早再穿过一线天, 白日过山安全些。
殷道旭反而说, 一线天全长不过三里路, 步行一刻钟便够, 一队人马前后进入, 想要穿过只需半个时辰, 如今天色还早, 越过一线天便到达赤山，穿越一线天后六里路便有山间客栈，客栈虽小, 但能挡风遮雨，比起野外要舒坦得多。
张楚道山路难走, 天色一黑，若无光亮容易走错坠下山崖，反而得不偿失, 不如将就一晚, 反正都是明日才能到达妙法华寺。
殷道旭只说，山间露浓，虽说如今已是七月初，但山间夜里寒风重, 张副统领是个皮糙肉厚的习武之人, 可陛下从小娇贵着, 若冷着陛下，再想入妙法华寺就难了，届时陛下染病，还得回程，此番出来，白跑一趟。
张楚正欲还嘴，殷道旭加了一句：“太阳还未落山，天还亮着，若加快脚程，天黑前定能到达客栈，张副统领现在拖延时间，等你想走，天光也留不住了。”
张楚顿了顿，他说不过殷道旭，于是去向唐诀请命，唐诀下了轿辇，看了一眼穿过一线天照射过来的橙红色夕阳，道：“既然如此，便听太尉所言，穿过去吧，明日几十里，尽是山路，今夜歇不好，明日也难走。”
张楚领命，以最快的速度调整队伍，让唐诀处于对于靠前的位置，不可落后，前方大约二十人守着，张楚、尚公公、加上云谣与他一路，贴身护着唐诀，其余人根据排列，紧随其后，殷太尉与他带来的府兵垫底。
一道金光从一线天中照射进来，唐诀与云谣并肩而行，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山壁，两边山墙乌黑，上面长着些许青苔，落日余晖照在青苔上，上头细小的水珠都能瞧见。
此时他们已经入了一线天的中间段，唐诀的步伐慢了下来，他顿了顿，朝云谣看过去，却刚好撞见了云谣的视线，云谣在对他笑，一只手垂在身侧，拽着唐诀的袖子。
她在发抖，唐诀立刻将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披在了云谣的肩上，走在前头的张楚回头刚好看见这一幕，立刻一副吃了屎的表情，赶紧将视线收回来，继续朝前走，不敢松懈。
唐诀抓着云谣的手，眼看着太阳有一半入了云层中，山上太阳要落下很快，不过眨眼功夫，便能全部隐藏，一旦太阳落下去，半刻钟内，天会迅速漆黑，等到那时，想必埋伏在周围的杀手便会有所行动了。
云谣的手心有些发汗，她一直低着头，心中如打鼓一样，唐诀的手并不暖和，反而很冰。
等会儿该做的，该说的，她在脑中排练了许多遍，云谣觉得自己有些恍惚，正在倒数计时死亡时间可不是一件痛快事儿，心理素质稍微差点儿，她就能晕过去了。
“醒了之后，记得来找朕。”唐诀突然开口。
云谣猛地抬头朝前方看去，太阳已经完全入了云层之中，一线天里墙壁漆黑，遮蔽了大半光芒，就连空气都变得稀薄了起来，她大口呼吸，又听见唐诀道：“不论你身在何处，是何身份，成亲与否，都一定要来找朕。”
“答应朕。”唐诀开口，云谣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唐诀紧紧地抓着她的胳膊：“快，答应朕。”
“我去找你。”云谣开口，见后方禁卫军已经放慢了步伐，尽量将这一块空出，让唐诀有足够的离开时间，好阻挡殷太尉与其兵力。
云谣浑身颤抖：“不论如何，我都会去找你的。”
唐诀抬手在她的眼上碰了碰，云谣闭上眼，听见唐诀的话，与夜里的风夹杂在一起，而后覆盖在她眼上的手指离开，周围一瞬安静了下来，许久之后，她才睁眼，眼前空空如也，张楚已带唐诀离开。
云谣的耳边还在徘徊着他离开前的那句：云谣，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云谣一回头，后方立刻起了骚动，巨石从岩缝中落下，将正在前行的队伍冲散，这一处最宽的地方大约能并行十多人，窄的地方也至多只能同时走过两人，云谣此时处在窄处，大石落不下来，后方宽的禁卫军全都处于被动之中。
天空最后一抹白色消失，漆黑的夜里月色升起，一线天的首尾涌入了大约五十多名手持刀剑的杀手，即便禁卫军有百余人，可经过方才山石滚落，多半也砸伤了，在杀手面前饶是训练有素也是不堪一击。
云谣裹紧身上的外衣，躲在角落中瑟瑟发抖，那些杀手来了，杀了绝大部分的人又离开了，直至此时，才有一道火光在一线天的入口闪过，骑着棕马的殷道旭看着满地的尸体，马匹到了不可再进入的地方时，他才挥了挥手中的火把扬声喊了句：“陛下？！”
山间传来回声，殷道旭又喊了一声：“陛下！”
云谣听见了，深吸几口气，闭上眼将身上的外衣脱下，然后起身朝殷道旭的方向跑。
殷道旭远远瞧见黑色中似乎有一人跌跌撞撞过来，他身后的府兵拉起了一支弓，云谣入了火光能照耀的地方，殷道旭才挑眉：“顺公公？”
云谣站在棕马之下，抬着头，对殷道旭行礼道：“殷太尉。”
“方才发生何事了？怎会突然山石滑落？还有刺客行凶，顺公公如何逃脱的？”殷道旭问。
云谣喘着气，低声笑了笑：“不光是奴才逃脱了，陛下也逃脱了，如今，陛下正在断崖边上等着太尉大人去救呢。”
“哦？！陛下还活着？”殷道旭挑眉。
云谣点头：“食素节那日，奴才见过了周大人，谷茶，红蝴蝶，这两样说出来，想必太尉大人应当知晓奴才是何意思。”
“陛下逃至断崖边，该不会也是顺公公的杰作吧？”殷道旭抿嘴笑了笑，他早知道小顺子是周丞生的人，若唐诀活着，小顺子必会帮他将唐诀引向另一个死胡同里，此番出来，唐诀就别想活着回去。
“太尉大人明鉴，奴才拼死保护陛下，张副统领、尚公公，死的死，逃的逃，唯有奴才忠心耿耿，奴才这就带太尉大人去找陛下。”云谣又是行礼，殷道旭才从马上下来，领着一部分的府兵跟着云谣离开，反正其余的人也都死了，他带那么多人无用，留下三十人守着一线天的出口，谨防有还活着的跑出去。
殷道旭跟着云谣穿过了一线天，出了一线天，左边一条路通断崖，右边一条路通妙法华寺与客栈。
殷道旭跟着云谣朝左边走后又问：“顺公公如何带陛下来断崖，而不去客栈？陛下又怎会信你？”
云谣道：“奴才只说，杀手蹲在此处必是有备而来，知晓陛下是要去妙法华寺，若在一线天杀不成，前去妙法华寺的路上定还会有埋伏，便引陛下来断崖躲着，奴才去找太尉大人来救，陛下信得过奴才，便让奴才来了。”
殷道旭低声笑了笑：“难怪周丞生在我面前特地提过你一句，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送入宫中，安插在延宸殿的，就你一个还活着。”
云谣哎哟一声：“奴才只是本分做事。”
殷道旭领着一半的府兵去了断崖，直到不见人影了，藏在前往妙法华寺路上的唐诀众人才慢慢回到一线天。
一线天出口守着的几十个太尉府的府兵却没想到，方才从山上下来杀人的黑衣杀手们，居然成了一具具尸体砸在了他们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儿铺满了整条一线天的道路。
未被砸死的府兵纷纷打起精神，抬头朝上看去，却没想到满身黑甲的十个人，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他们身边，绕身两圈，居然没有一名府兵能在他们手上走过五招，全都一击毙命。
一名府兵临死前睁大双眼看着那五名鬼魅来了又去，心中震惊，这……应当就是只听皇帝之命，从无人见过，唯在人口中谣传的皇家黑甲死侍，只可惜，他们中招了。
道路清干净，唐诀原路返回，张楚在前头领路，尚公公在后头护着，一行大约十多人从一线天的入口出来，骑上了殷道旭带来的马，一路往京都皇城的方向赶。
唐诀身上没披外衣，山间夜里风寒，尤其是骑马，一道道利风如刀口，几乎要将人给割伤。
“陛下！”尚公公骑马跟在后头，他的怀中还拿着一件斗篷，想要让唐诀披上，可偏偏唐诀仿佛没听见一般，眼也不眨，头也不回，只压低声音吐出两个字：“回京！”
他又一次，杀了云谣，将她推向死亡。
他不能回头，他怕自己只要回头，便会牵着缰绳，调转方向，直朝断崖而去。
他不能想念，他怕自己一旦想念，便会愧疚自责，痛不欲生，再来一次吐血重伤。
他只能硬着头皮，迎着寒风，马不停蹄，一路回京，收复刑部。
这是他的计划，为帝者，必须心狠。
“必须心狠，必须……心狠。”唐诀咬着下唇，口中传来了一阵血腥味儿，他硬生生地将这口血吞了回去。
赤山断崖边，云谣迎着寒风，身形消瘦，头发散乱，背对着山崖，面对着脸色难看的殷道旭，哆哆嗦嗦道：“奴才也不知陛下去了何处。”
“你不是说，他听你的话，在这处等着我吗？”殷道旭一边问，一边拔出长剑。
云谣看着月色下泛着寒光的长剑，浑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她连忙摇头：“奴才真的不知！奴才领陛下来此是真，陛下答应奴才在此地等候太尉前来相救是真，至于陛下为何不在，奴才不知，奴才不知！”
“你究竟是唐诀的人，还是周丞生的人啊？”殷道旭挑眉，两鬓发丝中夹杂着银白，与他的剑光一般，见云谣不说话，他没了耐心，一皱眉，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回头给了身后府兵一个眼神。
那府兵从怀中掏出信号烟花，拿出火折子，在寒风中点起，一簇火苗窜上夜空，炸开成粒粒星辰，风过无痕，半晌也不见一线天处有回应。殷道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自知自己中了圈套，他低声笑了几下，扬起手中的剑，从云谣的肩膀砍下，用力挥过，将身体从胸腔到腰际，挥成两半。
远离一线天的一行人迎风奔跑，知道殷道旭没了马匹追不上来，他们不必如此慌张，可唐诀不停下，谁也不敢放慢脚步。
骏马没回头，但山间烟花绽开，一瞬灿烂时，唐诀回了头，直到烟花散尽，他才一鞭子抽在马臀上，直往京都。

毽子
七月六日，唐诀率二十多人回宫, 前去队伍其余人一个不剩, 一日之间, 皇帝为百姓谋福祉前往妙法华寺礼佛的路上, 在一线天遇刺之事传遍了京都大街小巷, 索性小皇帝命硬, 没有大碍, 只是惊吓过度, 随行多人死亡, 不得不返还京都，礼佛之事，等过了这段时间再做打算。
一同随行护送的殷太尉及其府兵如何, 无人知晓，皇帝只说在一线天, 巨石落山，将队伍冲散，他们归来时并未看见殷太尉的尸体, 只盼望他还活着。
唐诀遇刺, 及殷太尉不知去向之事经过皇后的口传入了殷太后的耳里。
天热，连锦姑姑站在太后身后帮太后扇风，皇后端着茶浅浅喝了一口，明溪又道：“据说此次太尉是带着府兵一同前往的, 如今太尉与府兵都没回来, 恐怕路途艰险, 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到达京都了。”
皇后放下杯子轻轻咳了一声，明溪立刻低头：“奴婢多嘴，还请娘娘见谅。”
皇后叹了口气摇头道：“姑姑莫怪，我这丫头向来心直口快，即便太尉大人曾有意要害姑姑，可也毕竟是姑姑的兄长，殷家终究是一个姓儿，姑姑自然是盼太尉大人好的，哪儿愿意太尉半道上遭逮人祸害呢。”
明溪连忙跪下：“是，是奴婢说错了话，还请太后娘娘别放在心上。”
太后伸手揉着额头，轻轻朝皇后瞥了一眼：“我怎么觉得璎珞今日话中有话？”
皇后顿了顿，将桌上的茶杯拿起捧在手中，却又不喝，纠结了片刻才道：“陛下三日前回来，昨个儿中午来了我这儿一次，言语之间，似乎是希望殷太尉半路逢难的，所以儿臣是怀疑，陛下恐怕会……”
皇后话就说到这儿，太后抿嘴笑了笑，伸手打住了她接下来要说的，只道：“还好璎珞心向着哀家，你今日来意，哀家已经知晓，璎珞，你如此聪慧，将来后宫中的各处，哀家可放心交于你打理了。”
皇后含蓄一笑，这才将杯子放下。
安静片刻，太后又皱眉，伸手揉了揉眉心，似乎身体不适，皇后连忙关切地问了句：“姑姑可要请太医来看？”
“不必，不过是年龄大了，一些毛病就出来了，不碍事。”太后摇头，恰好这个时候门外有人求见，宫女跑进来通报不急，殷琪迈着长腿堂而皇之地进来，还没抬头看人，便问道：“姑姑这小厨房里熬着什么药？最近身体不好吗？”
殷琪问完，抬头看见了皇后，连忙正色：“没想到皇后娘娘也在，殷琪失礼了。”
“既然殷大人来陪姑姑说话，那本宫也可以先走了，近日天越发的热了，太后娘娘身体不适，她老人家又喜欢殷大人说的玩笑话，殷大人若得空，不如常来说些逗趣儿的。”皇后说罢，起身对太后行礼，表示要走。
太后也没留她，只说：“殷琪尽会说胡话，来了哀家还嫌吵呢。”
“姑姑～”殷琪也老大不小的人了，被太后数落一句，拖着尾音撒起娇来，皇后见了只笑，与殷琪擦肩而过，颔首算是又打招呼，主仆二人离了太后的寝宫，明溪才没忍住开口说话：“娘娘，您一天来三次，倒是三天能碰见殷小公子一次呢。”
“是啊，他与太后亲嘛。”皇后抿嘴笑了笑。
明溪撇嘴：“奴婢先前就总听下人们说，殷琪实则是太后的亲儿子，现在看来，倒是煞有其事。”
“你算算殷琪的年龄，他二十有四了，若当真是太后在外生的孩子，当年如何能逃过先皇的眼？若是与先皇所生，又何必拿去殷府养大？皇位早就是他殷琪的了，还轮得到陛下？”皇后说罢，明溪便皱眉疑惑：“那这殷小公子与太后……”
“有些事，越离奇，倒是越有可能了。”皇后伸手招风扇了扇：“今日，本宫也算是帮了陛下一个忙。”
她故意说唐诀会在殷道旭回来的路上下杀手埋伏殷道旭，让他不得回京，实则唐诀有无这个举动她根本不知，只是知晓如今殷如意与殷道旭早就分道扬镳，殷如意又恨不得殷道旭去死，说不定在听说唐诀有意路中截杀殷道旭，会插上一脚，若东窗事发，还可赖在唐诀的身上。
借唐诀的名，用自己的刀杀人，是他们殷家人能做出来的事儿。
“漪清阁里的那些女子宫规学得应当差不多了吧，可知哪些留下来了？”皇后回头问了明溪一句，明溪顿了顿，道：“顺公公陪陛下一同礼佛，途中遇刺身亡，漪清阁里的都是归顺公公管，如今顺公公不在，恐怕会差人重新安排吧。”
“走，扶本宫去瞧瞧，说到底这宫里女子日后或将成为本宫的姐妹，共同服侍陛下，若陛下那边没有安排，本宫也可做主。”皇后说罢，便在路口调转，前往漪清阁的方向。
漪清阁里的女子大约玩闹了有十天功夫了，负责她们去留的顺公公虽陛下一起去妙法华寺，却没想到半路没了，而今陛下才回来三日，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她们。平日里有顺公公看着，她们还知礼一些，如今没人看着，宫里的嬷嬷又顾及她们的身份，不敢多言，一群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也就玩儿野了，从院子外头就能听见漪清阁里的说笑声。
皇后到时，刚好有个毽子从漪清阁的里头飞出来，落在了皇后的跟前，明溪瞧见便皱眉，紧接着里头便有人道：“你将我的毽子踢走了，快给我捡回来。”
“让那几个小宫女去捡，反正她们留下来，也是伺候我们的。”又一个女声道。
皇后听见这话微微挑眉，果然没一会儿就见两个宫女出来捡毽子，却没想到瞧见了皇后，吓得立刻跪了下来，大呼一声：“皇后娘娘金安。”
院子里头的人听见这边呼喊，立刻静了下来，皇后不见有人出来，于是领着明溪进了漪清阁中。
那几个女子怕自己惹事儿，故而没围在院墙边上了，整个儿院子里的女子听到皇后娘娘到了，全都偎在一起不作声，等皇后步入视线了，这才一同行礼：“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金安。”
皇后朝这一群女子看过去，倒是年轻漂亮有朝气，一个个儿眼睛跟会说话似的。
“这是谁的毽子？”皇后给了明溪一个眼神，明溪将毽子递出来。
一群女子都不敢说话，生怕得罪了皇后娘娘，过了许久都没人开口，皇后便道：“那本宫一个个来查。”
她还没说怎么查，后头便有人推着身前一名女子道：“禀皇后娘娘，方才踢毽子的是黎思甜与梁青。”
这人说话耳熟，皇后立刻就朝她看过去，听这女子声音，分明是方才踢毽子中的一位，栽赃给别人，那两个女子也不敢还口，恐怕是忌惮对方的身份。
皇后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齐灵俏。”齐灵俏说完，又拉着自己右手边的女子道：“陈曦姐姐可以作证，我们大家都瞧见了，就是黎思甜与梁青踢的毽子。”
一旁的陈曦朝齐灵俏看了一眼，又朝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女子看过去，平日里这两人给她们俩端茶倒水，是这群女子中最会逢迎之人，现下不敢说话，瞧着有些可怜，于是陈曦没有作声，齐灵俏立刻朝她瞪了一眼。
陈曦是礼部侍郎的外甥女，也非齐灵俏这般，齐灵俏的爹刚封了吏部尚书，如今在朝中正是风生水起之时，她不能得罪，只能点头。
皇后仔仔细细地看了齐灵俏一眼，嘴角冷笑，心想再看这两人还能编排出怎样的假话，如此心思不纯的女子留在宫中无益。恰好延宸殿的小喜子过来了，瞧见一群女子站成一排等皇后发落，连忙走过去，没打扰皇后，拉着明溪问了话。
明溪将来龙去脉告知小喜子，小喜子一听，立刻压着嗓子告诉明溪这两名女子的身份。
吏部侍郎转吏部尚书，彻底投靠唐诀，他的小女儿齐灵俏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出事，而陈曦又是礼部侍郎的外甥女，礼部尚书年迈，日后位子保不齐得给陈曦的舅舅，这两位女子，现如今犯什么错都不能出宫，等日后封了个位分，皇后娘娘又是后宫之主，想收拾她们的机会多着。
明溪是个懂事的，在皇后即将发难时轻轻拉着皇后的袖摆，皇后朝她看去，明溪与皇后耳语几句，皇后便皱眉，道：“将那在宫里胡闹的两个人赶出宫去，本宫要告诫你们，入了宫，就要守宫里的规矩，若再让本宫听到有人在宫里造次，可就不是赶出宫如此简单了。”
“是！”一群女子战战兢兢，那两位背了锅的人被宫女拖了下去，只敢哭，也不敢喊冤，她们入宫时，家中长辈都有交代，若能攀上权贵最好，若不能攀上，也不可得罪，给家里招祸。
等两个人被带下去了，齐灵俏与陈曦才松了口气，两人互相对视，齐灵俏还有些得意。
皇后转身，朝小喜子瞧去问：“怎么？陛下叫你来的？”
小喜子笑了笑，跪下道：“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行了，你都站这儿半晌了。”皇后白了他一眼：“陛下叫你来，可是来看看这些女子，瞧着谁能留在宫中？”
小喜子一点头，道：“正是如此，这漪清阁多日没人管，礼部在朝上催着，陛下便让奴才过来了。”
皇后垂眸：“那今日便定下吧，本宫替你把关。”
“如此，甚好。”小喜子连连点头。
这批女子都是他选入宫中的，他最熟，谁能留，谁不能留，他也清楚，故而小喜子直接点名，齐灵俏与陈曦，还有其他几个家里在朝中地位不低的女子全都单独叫了出来，不过小喜子左看右看，总觉得少了一个。
又回忆起那女子的容貌，扫了一圈没看见，便问：“吴绫可在？”
嬷嬷听小喜子提到了吴绫，便道：“回公公的话，那姑娘身体不好，前些日子总咳嗽，六日前便躺下了，至今还未好转呢。”
皇后皱眉：“病成这般，还不让她出宫？”
“因为先前顺公公特别交代，有些人……”话不用说完，大家都懂，有些人必须得留下来，更何况吴绫是工部尚书吴仲良老来得的女儿，宠溺得很，更要留下。
皇后道：“带本宫去瞧瞧，若真的不省人事，还是得送回去的。”
嬷嬷点头：“是。”

发热
皇后主动去看吴绫，小喜子自然也得跟着, 说到底吴绫在这一批入宫女子中地位算是最高, 虽说现如今齐灵俏的父亲也是尚书, 但齐灵俏是庶出, 吴绫却是工部尚书的正房夫人老来得的女儿, 吴仲良与其夫人异常疼爱吴绫, 哪怕吴绫不能进宫为妃, 也得完好地送回去。
嬷嬷们虽然不太会约束这些官家出来的女子们, 但好在将她们照顾得都不错, 吃穿用度皆不吝啬，吴绫在病中，还有两个小宫女一里一外地伺候着。
太医院每日都有人过来查看吴绫的病情, 若非精心照料，任凭谁昏睡了几日也早就该归天了, 吴绫却还在扛着。
皇后还未进屋子便闻见了一股药味儿，门口守着的小宫女手中拿着一盆温水，恐怕是现在天热, 要端进去给吴绫擦身体用的, 她见到皇后连忙跪了下来，行礼之后，皇后才与小喜子先后进入。
小喜子虽说是太监，但也毕竟是男子, 进了屋子没靠近, 站在屏风后头等着, 皇后进去，守在里头的宫女掀开床幔让皇后看了吴绫一眼。
不得不说，吴绫的确是个难得的美人儿，十六岁如花儿的年纪，她长得温婉标志，五官柔和，因为病重面色有些苍白，唇形漂亮，却干燥起皮，一头乌发披在了枕头上，还在昏迷之中，眉心微皱，呼吸有些急促。
“人都病成这样了，你们还不与她家里通知，若真死在了宫中，没个名分，还平白让陛下与工部尚书吴大人起了间隙。”皇后顾念的是大局，虽然让吴绫入宫至少能帮唐诀拉拢几分吴仲良，但若让吴仲良疼爱的小女儿在宫里死了，却是大大得罪了对方。
现如今刑部尚书还在惩处之中，大理寺将罪名定下，如何处置尚未完全决定，田绰审理谭卓之时御史大夫周丞生赶到了现场，却没想到田绰根本不念旧情，说周丞生越权干涉大理寺之职，没等唐诀出去礼佛归来，拿着唐诀私下交给他的一则圣旨将周丞生压入了大理寺的牢中。
谭卓之被查，周丞生被关，唐诀为朝堂上的变动劳累了三日恐怕都没合眼，再与工部这边出矛盾，无疑是添乱。
皇后一席话，听得小喜子打起了精神，嬷嬷几个连忙跪下，嘴上全是请罪的话，又交代，让吴绫留下是先前顺公公的意思，顺公公在陛下跟前是红人，她们不敢得罪，也以为这是陛下的意思，故而吴绫病着，她们也只请人来看，把人留下来。
正好这时是太医院每日派人前来看吴绫病情的时候，太医院的学徒正在外头候着，吴绫毕竟不是后宫妃子，请不动宫中太医，故而都是学徒诊病，身体自然没那么容易好。
学徒进屋，先是给皇后行礼，没敢上前。
明溪给了学徒一个眼神，让他过来给吴绫看病，学徒诊完后，皇后问了句：“她怎么样了？”
学徒哆哆嗦嗦，说了句：“奴才……学艺不精，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看不出问题？”皇后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便对嬷嬷吩咐道：“罢了，看着样子也不能久活，快快将她的东西收拾收拾，今日便送出宫，让她回去吴尚书的府上。”
“是。”嬷嬷答应。
站在屋子外头看戏的一众女子听到了屋内的话，纷纷交头接耳了起来。
百人入宫，在顺公公还在时便淘汰了一半，皆是平时品行不够端正，或者宫中礼仪学得太慢之人，如今这五十人中又被喜公公与皇后洗去了大半，被点名留下来的不过才十二人，大家原本都以为吴绫必会留下，却没想到她是因为身子不适而离开的。
齐灵俏听了这安排，抿嘴笑了笑，如今也就她一个是尚书之女，日后这群新入宫的女子中，谁不都得以她马首是瞻，她也不必担心吴绫与自己争宠，便笑着对陈曦道：“看来有些人，注定没有当妃子的命。”
陈曦顿了顿，小声地问了句：“吴绫她……不会快没了吧？”
“你没听皇后娘娘说吗？她如今这样子，恐怕也就一口气了，没了是迟早的事儿。”齐灵俏不在意吴绫生死，只高兴自己留下来了，她又拍了拍陈曦的肩膀道：“以后我们两姐妹好好相处，相互扶持，还管他人做什么？”
陈曦轻轻点了点头。
小喜子觉得有些可惜，如此好的机会，偏偏吴绫没抓住，吴仲良也不知会不会因为吴绫在宫中生病一事而对陛下别有他心。
听到皇后说让吴绫出宫，小喜子便要安排了，他只让太医院的学徒下去，走到床边请皇后移步，剩下的他来安排，又瞥了吴绫一眼，觉得这人恐怕真是没多少日子好活了，叹了口气转身要走，才一转身，便听见身后的吴绫发出一声痛呼。
嬷嬷朝床上看去，只见方才还脸色苍白的吴绫这个时候满头大汗，脸色涨得通红，挣扎了片刻之后，头一歪，轻轻吐出一个字：“热。”
浑身发烫，就像是被泡在了过高的热水中，热水没过胸口，还让人胸闷气短，这感觉很不好受。
这是云谣自有意识以来的第一感受。
她永远都记得殷道旭在断崖上砍她一剑，让她毙命时的眼神，她也永远都记得那晚的风有多冷，那把剑有多寒，砍在肩膀，划破心脏，裂开身躯，直接毙命，比起唐诀刺她心口的那一剑要疼上许多。
云谣总算知道了，这世上死法有多种，每一种都不相同，但是却是一次比一次要疼得多。
自那次在断崖边上死了之后，她就开始陷入一片黑暗中了，没有声音，没有光芒，甚至身体也不是飘着的，也不知被谁放在了什么地方，根本感知不到任何信息，她一度以为，自己是真的死了。
看来就算是穿越过来的，天赋异禀，以为是不死之身，实则也只是比别人多活几次而已，这回玩儿大了，把自己真的给玩儿死了，再也没命活了。
她在心里数着时间，错了许多次，便从头再来，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自己到底错了多少次了，再后来，她就不再数数了，她闭上眼睛，假装自己是在睡觉，心里想着总不会一直这么下去，哪怕是真的死了，也得有个地府什么的，好让她看见，让她知道，自己真的没法儿再活了。
地府没见到，云谣反而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热，起初只是一点儿冒汗，到后来浑身上下就像是从水里拎出来的一样，都是汗水，她能感知到热，至少表明她还有活着的希望。
云谣便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想要从这片漆黑之中挣脱出来，越是挣脱，她便越觉得不舒服。
从一开始的热，到后来的难以呼吸，再然后浑身疲软，此刻，她甚至觉得喉咙都是痛的，这种感觉她曾有过。
她突然忆起了自己的过去，属于她云谣，在另一个时空的真正的过去。
她是偏远山区出来的孩子，她的村子里交通不方便，可耕种的地也很少，多口人挤在一个屋檐下，要说是亲戚，也不全是，有的甚至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要说不是亲戚，却是这些人，每天给她一口饭，把她给养大的。
与她一同长大的还有其他孩子，村子里有个去过城里的人，会说城里话，还学了写字回来教她，她是八岁的时候才开始读小学一年级的，那时候似乎是某个大明星，很风光的那种，出钱资助了他们这儿，开了个小学，村子里来了唯一一个读书人。
云谣记得自己很用功，努力学习，还当上了班上的班长，她读书花的钱，一直都是别人资助的，所以初中那会儿她发过高烧，四十一度多，没敢花钱，自己吃了一粒药，躺在被子里发了好大一场汗，几乎神志不清。
那时候的感觉便与现在一样，差点儿以为自己就要死过去了。
那场发烧扛过来之后，她就更不辜负上天给她的机会，越发争气，因为成绩好，被列为特殊教育，跟着资助的队伍进了城里，初中的时候跳级，高中又得了奖学金，大学念完，她就打算回村子里支教，却没想到在支教的路上，死在了大雨中的山腰里。
这才来到了晏国。
晏国……
唐诀……
一想到唐诀，云谣才找到了点儿意志力，她既然还活着，怎么也不能被这具好像是发着高烧的身体给束缚了，怎么也得见到唐诀一面。
她帮小皇帝完成了这么大的任务，甚至勇于赴死，怎么也得跟小皇帝要好处的，把上次为殷太后挡剑的好处一起要回来，她要金山银山，她要吃穿无度，她还要……她现在就想要一杯凉水喝下肚，好缓解这几乎烧死的痛苦。
于是一张嘴，脱口而出个‘热’字。
小喜子听见了吴绫开口说话，又回头朝她看了一眼，原以为是回光返照，却没想到看见吴绫一只手伸出了被子外，手上尽是汗水，紧紧地抓着身下床单，歪着的脸面朝他这边，露出了左半张脸，那双皱眉紧闭的眼睛之下，一颗朱红色的痣分外显眼。
小喜子一愣，又转身回去。
他走到吴绫身边，再仔细地看了一眼吴绫眼下角的红痣，红痣不大，芝麻粒一般，可他以前分明记得，吴绫脸上光滑，天生的好皮肤，一颗痣也没有，如此显眼的红痣，他又如何会没印象？
红痣……
嘶！
小喜子啊了一声，想起来久远之前的一件事儿。
今年春分食素节后，尚公公曾嘱咐他一件事儿，让他在宫里找一找左眼下头有红痣的人，因这事儿是私下吩咐的，小喜子也未打草惊蛇，只在延宸殿附近留意过，时间一长，差点儿都忘了。
这回一看，却是凑巧，眼下有红痣之人就在跟前，他得告诉尚公公才可。
“等等，这吴绫先不能送出宫去，还有你。”小喜子叫住正要出去的太医院学徒，道：“你去太医院，叫一名太医过来为吴姑娘再看看，医术如此不精，你就该配药！”
皇后听见小喜子如此安排，不解，本已经要跨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皱眉问他：“小喜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回皇后娘娘的话，这吴绫姑娘的去留，恐怕得等陛下见了，才能定夺了。”小喜子聪慧，若非是陛下吩咐，尚公公何曾在宫里找过人，尚公公不言明，便表示陛下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现下不说破，说不定还能在尚公公那儿记一功。

嫔位
云谣觉得自己被人从热水里给提出来了。
周围袭过来的冷风顿时吹散了她身上的热气，只是余热未消, 周围的风又有些冷, 于是她抖了抖, 发闷的胸口渐渐平稳下来, 整个人也觉得舒服了许多。
那几乎涣散的意识因为身体上减轻的压力而渐渐回归, 她的呼吸不再困难, 喘着几声粗气, 将胸腔里的憋闷一一换去, 这才浑身放松。
若这是一场发烧, 她觉得她发完了汗，现在应当是要恢复的时候了。
漪清阁里被点名留下的女子谁也没想到，今个儿一早来了皇后之后, 紧接着午膳时间还没到，陛下也来了。
她们以前都是未出阁的大家闺秀, 从未有机会出门见过什么人物，更别说是晏国的皇帝，所有人也只在先前采选时听家里的人说, 晏国的陛下年纪很小, 只有十八岁，到这个时候，还没一个月就是他的生辰，应当算是十九了。
听家里人说, 过去的皇帝也会有采选, 选的都是良人家中十五岁以上未出阁的美貌女子, 但有时皇帝已经四五十，都是半老人物，小姑娘自然很难青睐，碰见年轻的帝王，谁都喜欢。
真当唐诀领着尚公公和一些禁卫军风风火火进入漪清阁时，当下的规矩还是很多的，嬷嬷带着十二名妙龄女子行了礼，高挑的帝王连眼睛都没朝这边瞥过一霞，只眉心皱着，脚下步伐有些快，若非顾及在外人跟前的威严，她们都怀疑他会跑起来。
皇帝穿了一身玄色衣服，外头罩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银纱，他的腰上只挂了一样价格不菲做工精致造型质朴的和田玉，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到腰上，没有束起，一根蓝田墨玉簪子挽了一缕在后脑，路过嬷嬷跟前时因为速度太快带过了一阵风。
十二名女子，六人一排，站在前头的那一排，往前两步就能撞入唐诀的怀中，距离自然很近，齐灵俏与陈曦站在中间，刚好被那一缕风抚过了脸，水沉香的味道里还夹杂这一丝其他香气，糅合在一起，非常好闻。
如此匆匆一瞥，她们居然比以往入宫的女子都要幸运许多，这宫中还有才人几个，早就无人问津，甚至连唐诀的面都没见过。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矣。”齐灵俏愣愣地说完这句，又微微皱眉：“可是陛下来，为何是去看吴绫？皇后娘娘不是让她离宫了吗？”
“莫非是……吴姐姐扛不住了？陛下此番过来，是为了给吴尚书一个交代？”陈曦想到这个理由，便垂着眼眸有些惋惜。
吴绫虽说不擅长与人交好，可她也从未刁难过别人，她之所以会是如此性子，完全是因为吴尚书家中皆是男子，最小的那个同辈的还比她大十岁，说不到一块，玩儿不到一起，久而久之，也就养成了这闷个性。
陈曦觉得吴绫好看，若真是年纪轻轻就没了，着实可怜可叹。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齐灵俏拉着陈曦一同跟上了唐诀那浩荡的队伍，陈曦哎了一声：“我们能不能去啊？”
齐灵俏抿嘴一笑，回头对着剩下的十个人道：“陛下就在前面，你们去不去？多露脸，还能被记着呢。”
那十个人听见了，纷纷点头，都跟着齐灵俏又一次围在了吴绫的房间前。
因为嬷嬷怕吴绫的病会传染，故而在她病了之后，与她同住的女子都搬出来了，如今这屋子就她一个人，齐灵俏带人过来，却没想到禁卫军在门前围了一圈，不让她们靠近。
唐诀进屋时，皇后就坐在房内桌边，小喜子与明溪一人站着一边，皇后看见唐诀时立刻站起来行礼，她甚至还没从凳子上离开，唐诀就从她身边走过了，直接朝孟太医正在看诊的床边过去。
孟太医已经看完了，就站在一旁写方子，唐诀嫌他碍事，掀开孟太医走到了床边，抬手还没碰上床幔便顿了顿，唐诀隔着薄纱床幔看向躺在床上的陌生女子，微微皱眉，还有些犹豫。
尚公公站在他身后没开口，小喜子派人告诉他找到眼下有红痣之人时他便立刻告知唐诀了，云谣愿意为唐诀赴死两次，尚公公不会怀疑她的真心，相反，如今朝中局势明朗，只差定局，一旦定局，殷太尉纵使是两朝老臣，也起不了多大风浪了。
这其中云谣没少帮忙，云谣若为女子，收作陛下的后宫又如何？
唐诀犹豫了片刻，等到孟太医的方子写好了，他才问：“人怎么样？”
“回陛下，热病好治，发过汗再服两贴药便能渐渐好了。”孟太医道。
唐诀听是小问题，心口压着的石头才松开，若这是无药可医的疑难杂症，若床上的人活不过多久，他这床幔也就别掀开了，不管是不是，看了都戳心。
唐诀掀开了床幔朝床上的女子看了一眼，原先所有人都听她迷迷糊糊说冷，便往她身上盖厚被子，太医来了之后说她在发汗，发汗之后擦过身体便要换成符合这个季节的被子，否则不利恢复，故而此时盖在吴绫身上的是薄被。
床上的人陌生，女子眉心皱着，喝了点儿水故而嘴唇湿润了许多，在她的左眼下的确有一颗红痣，红痣的位置与眼睛的距离都与云谣的一样。
唐诀顿了顿，仔细看着对方闭着的眉眼，忽略其他，他觉得这就是云谣，可眼不睁开，又减了他的两分把握，故而唐诀轻轻坐在了床边，一手撑在了吴绫的身侧，慢慢压了下去。
皇后看见唐诀这个举动，双眼睁大，用力拉着明溪的手，嘴唇微启：“陛下……”
唐诀几乎是与吴绫贴着脸的，孟太医说她如今发过汗，神智渐渐恢复，当能听见周围人说话，若恢复得好，还能给出反应。
故而唐诀略微歪着头，嘴唇几乎碰上了对方发烫的耳廓，他轻声唤了句：“谣儿。”
吴绫似乎有反应，本来正在沉睡中的女子动了动，轻轻地嗯了一声。
唐诀如释重负，又没忍住低声笑了起来，他离开了吴绫的脸庞，却没直起腰，而是双手捂着脸，将脸埋在手心，肩膀微微颤抖，居然压抑不住笑出声来。
尚公公见了都吓了一跳，他许久不曾见过唐诀笑了，即便是和云谣在一起，他也很少会像今天这般，笑得肆意，不顾周遭。
皇后不明所以，只等唐诀笑够了之后，听见他对着尚公公说：“即日起封吴绫为昭仪，封号谣。”
尚公公眼眸一亮，立刻明白唐诀的意思，连忙行礼道：“是，奴才会尽快准备。”
“住处……养病期间不宜动，就让她在这儿养着，等她醒来能下地了再让她自己选。”唐诀无视皇后与在场众人的惊讶，仿佛他们都不存在，只轻松地看向尚公公，顿了顿又道：“还有哪些宫是空着的？”
“宫里空着的宫殿有不少，不过奴才觉得淳玉宫与宴金宫位置极好。”尚公公道。
唐诀挑眉，这两个宫倒是没有人住，且距离延宸殿很近，他年纪轻，后宫里皇后一个，妃子两个，嫔两个，剩下的便是婕妤、才人。
静妃入宫前与皇后交好，便住在距离皇后颇近的临熙宫，淑妃与皇后静妃合不来，又喜欢竹子，故而住了宫墙边上一排翠竹的逸嫦宫，她们倒是想到淳玉宫和宴金宫里去，唐诀不喜欢她们，也就装作不知道。
好在这两个宫殿空了出来，唐诀点头：“好，便由她去选。”
尚公公想到了什么又道：“宴金宫红枫如火，寝宫宽敞，院内假山许多，还有秋千凉亭，淳玉宫虽说没有宴金宫大，可里种满了垂丝海棠，还有一棵巨大，依靠在寝宫边上，粉瓣飘零，如诗如画，陛下更喜欢哪一个？”
唐诀一听到海棠花，便想起来最开始遇见云谣时，她亲手绣的那个丑荷包，抿嘴笑了笑，若淳玉宫中有海棠，他自然更喜欢淳玉宫，不过……
“等她醒来，让她自己选。”他觉得云谣应当会与他选的一样。
皇后往后退了一步，明溪连忙扶住她，担忧地喊了声：“娘娘……”
“陛下，臣妾身体不适，想先回去了。”皇后开口，唐诀这才朝她看去，孟太医还在一旁候着，听见这话准备上前问问要不要他来把脉，不过皇后与唐诀对视了一眼，唐诀便明白她的意思，于是道：“回去吧，若休息了还不适，便让太医去看。”
“多谢陛下，臣妾告退。”皇后领着明溪走出了这间小屋，出了门才闻到了屋外的浅淡花香，心里憋闷的那口气渐渐散了，她也觉得自己好受一些。
十二个女子围在外面不知屋内发生何事，皇后先走又是为何，只在皇后从她们身边走过时行礼。
明溪管不住嘴，扶着皇后打抱不平：“娘娘，这吴绫即便是尚书之女也没有这么大的面子，如何能一跃七级，上了嫔位，给了封号，还能另开一宫？”
皇后朝明溪瞥了一眼，明溪这才发觉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便抿嘴低头，先跟皇后出去。
等她们走了，方才听见这话的十二名女子顿时炸开了锅，齐灵俏惊讶地朝陈曦看过去：“一跃七级，已是嫔位了？！”
“入宫女子，从下往上，采女、御女、宝林、才人、美人、婕妤、再往上才是嫔位，嫔位再加封号，封号再加独住一宫，这是要扶为一宫主位，距离妃，也只差半步了。”陈曦算着，齐灵俏顿时笑了起来：“惊讶过后，你可觉得惊喜啊？”
“惊喜？”陈曦歪着头不解。
齐灵俏道：“她吴绫是尚书之女，得了个嫔位，我也是尚书之女，怎么都不会比她低，你嘛……少说也是个美人、婕妤，不高兴吗？”
陈曦扯了扯嘴角，却挤不出笑容，她打心眼儿里觉得，这种好运，不会接二连三地落在每个人头上。
皇后出了漪清阁，这才停下脚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后再睁开，眼底的纷乱情绪统统收敛，化作虚无。
明溪心疼她，她知道皇后当年入宫，是喜欢陛下才愿意来的，可这么多年过去，陛下却从未真正看过皇后一眼，唯一懂皇后心思的一眼，却是在刚才，让皇后走时。
“娘娘……许是吴绫太漂亮，陛下才……”明溪话没说完，皇后便轻笑出声：“沐昭仪灵动，娴昭仪如画，她们不漂亮吗？入不了他的眼，便永远入不了他的心，与皮相美丑又有何关系？”
明溪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安慰，皇后又道：“陛下哪儿是喜欢吴绫啊，他喜欢的，不过是吴绫脸上的红痣。”
“娘娘所言是何意思？”明溪不懂。
皇后朝前走，摇头：“这宫里唯一让陛下护若珍宝的女人已经死了，她的脸上也有一颗红痣，她门前的花还在，她空着的屋子也在，就连她养的猫都能在宫里来去自如无人敢拦。如今这个吴绫，不过是沾了她的光，赐封号为谣？只盼吴绫此生都不知道，陛下喜欢她，却不是喜欢她。”
这样还好过些，比她好，连个自欺欺人的机会都没有。

昭仪
云谣觉得自己好多了，身体也不再沉着, 轻了许多, 不仅如此, 她还觉得身上的热消了不少, 偶尔还会有人在她身边扇风, 除此之外, 也能听见声音了。
云谣心里松了口气, 也感叹自己算是福大命大, 死了这么多回, 每次都能活过来，这次不知道穿到哪个病秧子的身上，居然也挺过来了, 省得再经历一次死亡的痛苦。
她能感觉到有人将她轻轻抬了起来，紧接着就靠在了一个柔软的怀里, 一阵淡淡的药味凑了上来，药汤灌入口中有些多，云谣的喉咙一痒, 咳了两声。
“慢些！怎么笨手笨脚的？”一道呵斥声响起, 云谣顿时觉得自己清醒了，这声音好熟悉。
她动了动手指，手上似乎也有力气了，只是眼皮还是有些沉, 没能立刻睁开, 白日的光透过眼皮照射过来, 云谣动了动，努力想要醒过来，然后就看见了一道白光，刺得她的眼有些疼，于是她侧过脸，微微眯着眼躲过这光芒。
“啊！”端药的小宫女惊叫了一声，还扶着云谣的人道：“你怎么冒冒失失的？叫唤什么？”
“醒、醒、醒了！”小宫女指着云谣，云谣看见了她笔直对着自己的手指，紧接着瞧见对方一身丁香色的衣裙，普通宫女打扮，她立刻就认出了这种装扮，心口猛地一跳。
她还在宫里！
“醒了？”扶着她的人听见这话略微侧过头来看，紧接着就是一张熟悉的脸入了云谣的眼中，对方离得很近，就差贴上来了，云谣的视线还有些模糊，不过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难怪觉得眼熟，这都是老朋友了。
“秋夕……我渴。”云谣轻声喊了句，秋夕听见这话立刻将她扶着靠在了床边，自己起身去倒水，倒了一杯水回来时才顿了顿，微微皱眉。
这新封的谣昭仪第一次见她，如何就知道她的名字了？
云谣看着秋夕将水端到了跟前，等不及伸手去接，捧着茶杯就往嘴里吞，秋夕见她喝得这样急，连忙道：“昭仪慢些喝。”
云谣手指一顿，呼吸找回来了，心跳也算正常，听力按理来说不会出问题，秋夕叫她昭仪？她成了哪位昭仪？沐昭仪还是娴昭仪？沐昭仪与娴昭仪身边，不是另有宫女吗？什么时候轮到秋夕来照顾？她当小顺子时还特地打听过秋夕的去向，不是说秋夕去了静妃那儿？
还是说，静妃被贬成昭仪了？
云谣一时糊涂，想不出所以然来，只是醒了之后还觉得自己身上酸痛，于是放下茶杯靠着，仔仔细细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一瞧这地方，她愣住了。
这是漪清阁，她当小顺子时来过这里，入宫的女子都在这种房子里住下，一间屋子可以睡十个人，故而有十张床，可她怎么会在这儿？
秋夕见小宫女还在一旁站着，于是叹了口气，皱眉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儿去通知延宸殿那边，说谣昭仪已经醒了，陛下交代的你都忘了？”
小宫女一怔，立刻反应过来，哦了一声便哒哒朝外跑。
秋夕坐在云谣身边，一勺一勺喂她喝药。
云谣盯着方才小宫女跑出去的门，门外阳光洒进来，空气中还漂浮着灰尘，一切都显得十分真切，她应当不是在做梦才对，再看向秋夕，秋夕还是老样子。
“你叫我……昭仪？”云谣问她。
秋夕点头：“是，陛下前日封您为昭仪，差奴婢在此伺候您病愈。”
云谣想问一句‘我是谁’，后又反应过来，这里是漪清阁，阁里的女子她多半认识，漂亮的那些也都记在心里，唐诀能封个昭仪做的，必是漂亮之余还家世显赫，于是接过秋夕手中的药道：“药我自己喝，你给我拿个镜子来。”
“是。”秋夕有些惊讶，这昭仪怎么与传言中的不一样。
人都说吴家小姐吴绫天生冷淡，不爱与人说话，眼前所见，却有些冒失，还有些……不分尊卑。
秋夕走后，云谣不管勺子，皱着眉一口将药喝下去，苦得脸都皱到一起去了，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份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儿。
后宫女子品阶她也都清楚，昭仪是什么身份？她第一次当唐诀的女人，做那三日徐莹的时候，徐莹也才只是个美人而已！
这才新入宫的女子，当上了昭仪，一下跨了七级，也亏他唐诀能做得出来，这人该不会在一线天里说的真心喜欢她是闹着玩儿的吧，转头就封别的女人当妃子，也不怕她活过来找上门和他吵架。
秋夕从外头进来，手上拿着一面铜镜，云谣将碗递给她，连忙从她的手中拿起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容貌有几分眼熟，不过云谣第一时间看见了自己的眼。
她的眉眼还是老样子，不论身体变了多少次，这双眼睛始终不变，而且她左眼下的红痣也在，有此凭证，足以证明她的身份。
云谣微微抬眉，心口跳了一下，唐诀该不会是猜到了是她，所以才……
再仔细看看，云谣立刻想起来这是谁的身体了，工部尚书吴仲良之女，吴绫。
那个没人巴结，也不屑别人巴结，没人说话，也不爱与人说话的姑娘，却是这一批进宫女子中地位最高，也最漂亮的存在。
说心里不窃喜是假的，云谣在死之前还想过自己会变成彻头彻尾的男人呢，到时候她肯定二话不说再自己捅自己一刀算了，当太监已经很磨炼她的意志了，更别说是当男人，若还有个老婆，那才是罪过。
好在上天待她不薄，不，是待她太好了！不仅给了个女子身份，还是入宫随时听封的女子，年轻，漂亮，最重要的是……还是工部尚书的女儿。
云谣放下镜子，伸手摸了摸眼角的红痣，心里奇怪了，这老天爷到底是在帮她，还是在帮唐诀？怎么什么好事儿都让唐诀给摊上了？
她若是吴绫，秋夕肯定不认识她，唐诀能让秋夕来照顾吴绫，认出她是云谣的几率，不用说也知了。
云谣朝站在一旁捧着药碗不说话的秋夕看过去，秋夕规规矩矩地站着，眼睛就看一处，紧张两个字就写在脸上了，云谣如何不知她？跟着自己野惯了，生怕碰见个难伺候的呗。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道：“你是叫秋夕吧？”
“回昭仪的话，奴婢是叫秋夕。”秋夕眨了眨眼，云谣哦了一声道：“我梦中似乎听见有人这么叫你，还怕叫错了，没错便好。”
秋夕松了口气，原来是睡梦中无意听见，记下了。
“我病了许久了？”云谣又问她。
秋夕点头道：“回昭仪的话，您病了十多日了。”
“你不用每次与我说话都加一句‘回昭仪的话’，我听不惯，便正常回答就好。”云谣说完，顿了顿，又说：“我在府上不拘小节，你以后伺候我，也不用太过拘谨。”
“回……是。”秋夕颔首，心里越发奇怪，她怎么总觉得这场面很熟悉，好似经历过好几次一般。
“我听现在屋外安静，漪清阁里的姐妹们都不在吗？”云谣探身朝门外看过去，只能看见门口的一棵桂花树。
秋夕道：“前日皇后娘娘与喜公公已经定了留宫之人，其余的都送还回府上了，陛下也都给留下的赐封，如今各自住到各自的住处去，漪清阁处已无人。昭仪是病了，暂且走不开才在此的，您若好了，只管说一声，立刻便能入住新宫去。”
“留了哪些人？又都得了什么封？”云谣对自己以后住什么地方不太在意，不过对那些和她一样已经留在宫里的女子倒是很在意，怎么说以后也算和她们抢同一个男人，总得了解一番。
“吏部尚书之女齐灵俏，得了美人之封，入住逸嫦宫，礼部侍郎的外甥女陈曦也是美人之封，入住逸嫦宫，还有四名封为了才人，剩下的六名……皆是御女。”秋夕老实回答，那日得封时，她刚好被唤到漪清阁照顾吴绫，所以她听得清楚。
“这么低？”云谣顿了顿，她还以为齐灵俏怎么也能是个婕妤呢，毕竟齐仲都成尚书了。
相比之下，她得了个昭仪，简直新鲜！
该不会遭人嫉妒吧？以后的日子会不会很难过？
“陛下驾到——”小喜子的声音远远地就传来了。
刚出去准备去延宸殿传话的小宫女又跑回来了，进屋子时差点儿摔了一跤，匆匆道：“我还未走到陵华亭，便见陛下朝这边过来了。”
“知道了，冒失鬼，还不快退到一边？”秋夕拉着那宫女，小宫女连连点头，哦了一声站在秋夕身后。
云谣特地朝小宫女看了一眼，这丫头至多也就十二岁的样子，脸还是未褪去的婴儿肥，从她醒来就一直傻乎乎的，还挺好玩儿。
云谣就靠着，听见了唐诀来了也没打算起身，秋夕朝她看过来，走到跟前打算扶她一把，恰好这个时候唐诀一步跨了进来，带了一阵屋外的风，光中漂浮的细微之物瞬时凌乱，玄色衣袂翩翩，几缕发丝扬起又落下。
云谣朝唐诀看过去，心口猛地跳动了起来。
唐诀就站在门前，根本没料到云谣起了，他原打算就像是与昨日一样，来陪一会儿，看她一会儿，再说两句话而已，突然瞧见人醒了，就靠在床头看着自己呢，唐诀一时间楞在原地，不知该做何反应。
云谣抿了抿嘴，小皇帝又瘦了，估计是朝中事多，他也不肯好好吃饭，这人一直这样，若无人陪着，一口小碗，他就吃半碗而已，才十九岁，还在长身体呢！
唐诀反应过来，脸上顿时扬起了笑意，眉眼弯弯，满目柔和，他走到云谣跟前，一把拉住了云谣的手道：“你终于醒啦！”
云谣被他抓着浑身一颤，心口有些痒，动了个歪主意，于是小心翼翼地缩回了手，故作娇羞与胆怯，颔首轻声道了句：“民女参见陛下，陛下万岁，还请陛下恕民女无法下地行礼之罪。”
唐诀一怔，整个人都僵了，方扬起的笑容僵硬地收敛，眼底的笑意渐渐转成不可置信，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吴绫的视线中带着几分慌乱与绝望，心口瞬间疼得厉害。
她不是？！
她居然不是？！
她若不是，那谁是？这样的眉眼，同样的红痣，唐诀确信自己不会认错人，可如此生疏的口气，畏缩的拒绝，她又怎么可能是云谣？
唐诀不知自己屏住呼吸，一口岔气堵在心头，他右手成拳贴在唇上，略微弯腰咳了起来。
尚公公与秋夕担忧上前：“陛下！”
云谣一听，猛地抬头，唐诀脸色苍白，她听着对方沙哑的咳嗽心里难受得很，知道自己玩儿过了，于是连忙拉着唐诀的袖子道：“我逗你玩儿的，我我……我是逗你玩儿的呢！”

新宫
一句逗你玩儿的顿时让唐诀震惊地朝云谣看过去，云谣噘着嘴, 手指还无力地扯着唐诀的袖子, 唐诀暂时说不出话, 咳嗽了几声等气息稳了, 这才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云谣的脸, 女子面容变了, 可眉眼没变, 就连眼底的神情也没变。
看来他方才果然轻易地就被云谣给糊弄过去了, 还当自己找错了人, 封错了妃。整个儿晏国里谁敢耍他？好歹是一国之君，居然被一个小小女子的话骗到心口疼，唐诀顿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他走到云谣身边伸手捏着对方脸, 还没用力便见云谣委屈地看向自己，保命似的说了句：“我还病着呢。”
这五个字让唐诀止了力, 他转而用手朝云谣的脑门儿上推了一下，这一下将虚弱无力的云谣直接推倒在了床上，她也不在乎唐诀以这个角度看她得丑成什么样子, 只抓着被子两边哈哈笑了起来。
唐诀单手背在身后, 眉心微皱，抿了抿嘴后，低声道：“坏丫头。”
云谣没睁眼前还觉得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舒服，一睁眼见过了唐诀后没几天便能下地走路了。
尚公公特地命人画了两幅画, 一副是红枫石景的宴金宫, 一副是粉花流水的淳玉宫, 云谣一听淳玉宫里有海棠花就说要去淳玉宫，尚公公听她这么选择便道：“淳玉宫前几日翻整，今早就收拾出来了，谣昭仪喜欢，马上便能住进去。”
唐诀知道若云谣醒来了肯定会选淳玉宫，所以让尚公公先把淳玉宫给整修好了，再去清理宴金宫，眼下云谣已经选了，宴金宫无人住，只需常规清灰便好，那些要置办进去的东西便可省了。
太医说云谣这身体刚有好转的迹象，还不能吹风，故而她下午从漪清阁里搬出去时是坐轿子让人一路抬到淳玉宫的。
一顶蓝色的小轿子从漪清阁出来，身后跟着的全都是内侍省分派给淳玉宫的太监和宫女，加在一起大约有二十人，还有禁卫军四个前后左右地护着，一路往淳玉宫过去。
云谣掀开车窗帘朝外看，刚好瞧见护着她这轿子的四名禁卫军是西瓜四郎，她抿嘴笑了笑，心道唐诀还真是喜欢用顺手的人。
秋夕见她探头出来，便说：“昭仪，帘子且放下吧，要起风了。”
云谣这才哦了一声将帘子放下。
漪清阁距离延宸殿最远，这一路上还要花不少时间，淳玉宫距离延宸殿倒是挺近的，就算是走路也只要一刻钟不到的功夫，要去淳玉宫，途径逸嫦宫。
如今逸嫦宫里也有人了，不是只有淑妃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淑妃无话说的时候便去找皇后，偏偏这几个月皇后喜欢往太后那边跑，对她也不显得多亲，加上天一热，淑妃也就不出门，就在寝宫里绣花了。
不过齐灵俏和陈曦却是被分到了淑妃的逸嫦宫里给淑妃作伴的，陈曦听话，每天还去淑妃那儿看淑妃，但绝不打扰，齐灵俏打了个招呼之后也没怎么去拜访。
说到底，她们都是尚书府上出来的小姐，更何况夏镇还是个意图刺杀皇帝的反贼，淑妃不过是得了太后的宽宏大量才活下来保住了妃位，在宫里恐怕连沐昭仪与娴昭仪都不如，齐灵俏不愿去巴结。
齐灵俏要巴结，也是巴结皇后，后宫之中，皇后最大，说到底她与皇后都姓齐，祖上本是一家人，若要算，也有点儿血缘关系在，她若与皇后搞好关系，日后从逸嫦宫出去，自开一宫当个妃子也不是不可能。
于是齐灵俏便领着陈曦一同出了逸嫦宫打算去清颐宫陪皇后说话，谁知道这才刚出大门，便瞧见前方一顶蓝轿子拦路，齐灵俏顿时皱眉道：“这宫里哪儿来的轿子？谁又敢在宫里乘轿？”
“回美人的话，这是谣昭仪要去淳玉宫，身体不好受不得风，陛下特许她乘轿的。”一旁的宫女道。
齐灵俏皱眉，将手中的手帕给扯歪了，她一跺脚，对着轿子翻了个白眼道：“就她吴绫得了好，瞧瞧你我，只封了个美人，平白无故输她两级，这算什么？”
陈曦一怔，拉着齐灵俏的袖子道：“姐姐别生气，谣昭仪身体不好，也是没有办法的。”
“矫揉做作。”齐灵俏转身回了逸嫦宫道：“回去了，不去了！”
云谣的轿子一路抬到了淳玉宫门前才放下，到了淳玉宫有围墙拦着，风没那么大，走一段进去也无碍。
现在已是七月，这个时节海棠花早就凋谢了，只留着长了绿叶的树枝。
一入淳玉宫要经过三道拱门才能到里头的寝宫，每道拱门边上都有长廊，通不同的院子，不一样的院子里有不一样的景致，淳玉宫相较于其他的宫殿来说要小一些，至多只能住三个主子，不过那些空了的房子已经被唐诀给改了。
左边那处改成了书室，右边的那处则四面打通了许多，挂上了彩纱，成了一个巨大的凉亭，以竹子隔了个可供休息的小间，那凉亭吹风处放着个躺椅，是云谣最喜欢的东西。
秋夕现在是她身边的大宫女，还得负责许多事物，这才刚搬进来，宫女十二人，太监八人都需要分配，全由秋夕去打理，故而陪着云谣逛院子的事儿就交给了那十二岁左右的小孩儿。
小孩儿倒是乖巧，一双圆眼睛朝云谣看了好几眼，手规规矩矩地扶着云谣，一句话不说。
云谣看她的圆脸想捏，于是问了句：“你叫什么？”
“回昭仪的话，奴婢叫迢迢，千里迢迢的迢迢。”小姑娘说。
“挺有趣的名字。”云谣收回了手，不让她扶着了，又伸了个懒腰，左右看过去。
入宫的院子里种的都是一些常见的花草，她越过第一道拱门朝左边走，长廊尽头便到了另一个院子，院子里头种的都是海棠花，现下看过去便是一排树，树上的叶子还不多，顺着长廊过去便是个较大的房子，迢迢道：“那处原是海棠阁，现下是昭仪的书房，奴才听说这里头的书都是陛下选的，大多是从陛下那边搬过来的呢。”
云谣笑了笑，只进去逛了一圈，随手挑了三本，两本是故事书，她心想小皇帝还真懂她。
出了书房，顺着长廊又往右侧走，一路入了另一个院子，院子里的屋子彻底改了样貌，原本琉璃瓦飞檐的房子改成了平顶的凉亭，平顶上还种了凌霄花，大片橙红色的凌霄花开满了平顶，还有不少花枝挂了下来。
浅黄与浅蓝色的纱帐随风飘着，放在凉亭正中间的靠椅旁还有桌子摆糕点，凉亭的后方是一汪池水，养了几条鱼，正前方则是石子路和棋桌。
迢迢指着院子左侧的墙道：“这里原先是凌霄雅居，但是那侧的宫墙打通了，开了八扇花窗和一道拱门，拱门那边就是昭仪的寝宫了。”
“这么说，这地方以后就我一个人做主了？”云谣朝迢迢看过去。
迢迢点头笑着道：“自然是昭仪一人做主，别人想住也住不进来的。”
身后还有热闹声，云谣回头看了一眼，都是一些小太监捧着东西要往里头搬，这些都交给秋夕张罗，云谣看那个靠椅心仪许久，打算过去躺着。
秋夕刚分配好几个宫女与太监的工作。
两名宫女一名太监负责书房每日的整理，三名宫女两名太监负责凉亭处的卫生，鱼、花，都要照顾妥帖，其余的还有分到厨房去的，前厅与花厅各有两人每日扫洗，寝宫处还留了个两个太监两个宫女随时听候。
这才安排好，那边外头要端进来的东西也到了。
寝宫里虽说样样齐全，却少了摆设，秋夕领着太监进了寝宫，掀开尘布一看，秋夕顿时愣住了。
这是血玉如意，且有一对，秋夕认得这个，曾放在云御侍的房中柜台上，是陛下赏赐之物。
秋夕原以为只是巧合，却没想到下一样便是夜明珠，再下一样是羊脂白玉插花瓶，这插花瓶曾被云云玩儿得摔过一次，没碎，但瓶口裂了一道细小的口子，秋夕拿到手中仔细看，果然有裂缝，就连裂缝的纹路都与记忆中的一致。
秋夕心中不解，陛下对云御侍有情，曾在延宸殿待过的人都知道，云御侍死后，她屋中的东西陛下不许任何人碰，现下怎么会送来淳玉宫？
若陛下当真喜欢谣昭仪，何不赏赐其他的宝贝？拿云御侍的旧物过来，就不怕死去的云御侍伤心难过吗？这说来，也不吉利啊！
秋夕捧着瓶子没动，领着小太监过来的小刘子见她没动，提醒了一句：“秋夕姑娘，还有一样物件，陛下道要咱家亲自交到谣昭仪的手上。”
秋夕回神，将瓶子放好，点头道：“是，刘公公情随我来。”
秋夕问了宫女可瞧见了谣昭仪，宫女指了个方向，秋夕便带着刘公公穿过拱门直接到那新改好的凉亭去，才走到凉亭前，秋夕便瞧见了谣昭仪。
云谣盘腿坐在靠椅上，怀里捧着盘糕点，一旁的迢迢手上也拿了块，两人一边吃还一边将手中的糕点往鱼池里丢着喂鱼。
靠椅本在亭中央，被她搬到池边去了。
秋夕一瞬有些愣神，她看见了对方的笑，还看见对方喜欢坐在靠椅上盘着腿，更喜欢与身边的人分糕点吃，这一切行为举动，都与她曾经的主子相似，几乎可以说除了长相，她们无什么不同，而且就连长相……
小刘子从秋夕身边走过，秋夕一眨眼回神，连忙跟上。
小刘子走到凉亭内，对着云谣弯腰笑道：“奴才给谣昭仪请安。”
云谣回头见了小刘子，道：“起身吧。”
小刘子直腰将手中捧着的东西送过去道：“陛下有一样东西让奴才交给谣昭仪。”
“什么东西？”云谣见上头还盖着尘布，而且小小一个，盘子都是瘪下去的。
小刘子摇头：“这个……奴才不知。”
迢迢走过去揭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而瞧见盘中之物的秋夕，也惊了。
“好漂亮的扇子啊。”迢迢说着，将托盘捧到了云谣的跟前，云谣看了一眼盘中的扇子。玉扇是展开的，一片片薄如蝉翼的玉片被银丝串起，下头还挂着个血玉玉环，玉环下坠着银丝穗子，两玉相碰，还有清脆响声。
玉扇，是她当御侍时唐诀送她的第一样东西，玉环，是她当小顺子时第一次从齐仲那儿得来的贿赂，唐诀还真是……把赏赐和贿赂合在一起给她，这是要明白地告诉她，以后可尽情地造作吗？

纯情
早朝后陆清在宫门前耽搁了会儿，又调转朝延宸殿的方向过去了。
到了延宸殿却没见到唐诀, 只有小刘子与小喜子站在殿前, 几只飞鸟与陆清是一同到来的, 此时落在延宸殿的飞檐上望着陆清, 陆清又问：“那两位公公可知陛下去了何处？”
“早朝后陛下连延宸殿都没进, 在那前方假山处瞧见云云, 便抱着云云去淳玉宫了。”小刘子回想起早间发生的事, 说起来, 也就是不久之前, 小喜子点头笑着道：“是啊，淳玉宫里的谣昭仪还病着，陛下说……是去盯着她喝药。”
陆清一时有些无语, 唐诀在一线天险中求生回来之后，他就奉命去查这件事儿了, 说是说去查，实则他们私下都知道是谁安排的，不过陆清这个面上功夫得做足了, 为此, 他还与大理寺卿假装周旋了好一会儿才离京。
离京数天，昨夜才回到了京都，今日早朝上他就觉得唐诀的心情不错，又想起来出去这么久得复命啊, 且方才在宫门前, 千只眼带了话来, 陆清便到延宸殿来打算与唐诀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结果……从哪儿冒出来的一个谣昭仪？
几个月前的采选已经结束，几日前许多女子都回到了家中，说起来也只有十三个女子留下来了，真正有位分的，恐怕就三五人，后宫里的昭仪不过沐、娴二人，这谣昭仪是新封的？
既然陛下是去了谣昭仪那儿，陆清不便打扰，就站在延宸殿前，打算先试着等等陛下，毕竟以往陛下去后宫很快就回来，也没有在那儿久留的意思。
飞檐上的几只鸟见陆清笔挺地站在延宸殿门前，于是扑扇着翅膀朝远处飞去。
淳玉宫中，尚公公站得远了些，微微眯起眼，眉头皱着，看向凉亭内的两个人，秋夕站在他的身后欲言又止的，尚公公暂且没管她。
凌霄花下的两个人，一个身穿粉裙，没戴任何朱钗宝饰，一头乌发随意地用根发带束着，两缕发丝从额前中分落下挂在脸颊，虽说有些凌乱，倒是也有几分好看。
若说宫里的妃子，哪个不穿得整整齐齐的，偏偏就这位，盘腿坐在了靠椅上，衣服还是勉强穿好了的，脚下那双鞋的鞋帮被踩了下去不说，一只正着，一只还被她自己给踢歪了，她怀中抱着只白猫，舒服地让她揉着下巴。
坐在她对面的……尚公公伸手揉了揉眼皮，那是朝服还未褪下，只来得及摘下朝冠的年轻帝王。身上穿着玄色朝服，上金线绣着五爪金龙，龙头盘于胸口，龙尾扫过两袖，现下就见那绣了龙尾五彩云纹的袖子被卷了两道，皇帝的手上还捧着药碗，另一只手舀了一勺药，哄着对面的女子道：“不烫了，快喝。”
云谣张嘴凑过去喝了一口，确定不烫了，这才伸手表示自己来喝，唐诀将碗交给她，云谣捧着碗，一口气将药喝下去，见就剩两口了，唐诀便问：“蜜饯呢？”
迢迢刚去取蜜饯，正好过来了，原先是走着的，听见这话连忙跑过去，把蜜饯奉上之后，迢迢站在旁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云谣怀中的白猫看。
白猫懒散地眯着一双蓝眼睛，只瞥了迢迢一眼，然后高傲地将脸扭了个方向，整个儿团成了一个球。
“真没想到，云云居然还认得你。”唐诀伸手戳了一下那白猫脑袋，云谣含了颗蜜饯在嘴里，脸颊鼓着，眉眼弯弯道：“那当然，我当小顺子的时候也没少喂它吃鱼的。”
提到小顺子三个字，唐诀脸上的笑容少了几分，一眨眼之后他又换了种姿态，将身上的龙袍理整齐了。
云谣见他理袖子呢，于是单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向他。
昨天她才搬进淳玉宫的，昨天唐诀没来看她，因为据说田绰与齐仲还有齐瞻到了下午便在延宸殿与他商讨关于刑部尚书谭卓之的处置，还有殷太尉的兵权问题。
经过这么久，谭卓之一事已经确定了，凡牵扯到对于那些涉及买卖官员一案官吏的放纵之事的，全都要杀，唐诀今早在朝上便将此事吩咐了下去，惹得朝中官员各个儿绷紧了皮，谁都不敢大喘气。
如今这朝局已与往日不同，两年前，这朝中大小事务都还掌握在殷太尉的手中，他们的俸禄全都买了厚礼送入了太尉府中，就希望能有殷太尉庇护，好让他们在朝中能有继续生存的机会。
结果没想到，这才短短时日，朝中六部的动向全都变了。
前户部尚书夏镇去年买凶谋反，被判斩首后户部落入了徐杰手中，而这徐杰是当年唯一一个通过了科举考试，却没买官，没交钱，全凭一己本事上来的。结果前头好的名次全都被给钱的拿下了，偏偏那一年唐诀改了制度，小皇帝坐在堂上不管前三甲，而问了前十五名的话，徐杰，刚好是那第十五位，被唐诀分入户部，官职却比三甲还高。
徐杰，必定是陛下的人。
户部入了陛下手中之后不久，就是兵部，兵部尚书齐瞻更是将放入齐家多年的兵符上交，可见其忠心。
而后吏部与刑部，这两部前者牵连后者，一起做了大动荡，大改变，如今朝中，也就只有工部与礼部不完全属于陛下的人，但谁又知，就前几日，工部尚书之女吴绫被封了昭仪，赐了谣字，工部……恐也有倒戈之嫌，要弃殷太尉而去。
朝局变化如此之快，叫那些静观其变的人都如坐针毡，就怕自己这身朝服说不定哪日也得脱下了。
早朝上的氛围，众人看在眼里，皇帝已不再是过去的皇帝，在判人生死之事时，还能笑得出来，甚至还是笑着离开的。
唐诀的确是笑着离开议政殿的，离开之后便捧着白猫直接来云谣这儿了。
而这些日子唐诀所做的事，乃至他今早在朝上所说的话，方才也都说给云谣听了。
云谣见唐诀将衣服整理好，自己也挺着腰坐好了，小声地问了他一句：“你确定……刑部里的那么多人要杀？关于不久前吏部买卖官员一事，你已经杀了朝中多少人了？”
“大小官吏罚者十四人，杀者二十三人。”唐诀说完，伸手揉了揉眼尾，叹了口气道：“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云谣抿嘴，点了点头道：“那你这次对刑部人员的惩罚呢？罚多少？杀多少？”
“罚九，杀十二。”唐诀微微挑眉朝云谣看过去：“这些人可都是殷道旭的人，这么些年不知道帮着殷道旭给朕下过多少绊子，你可知朕登基那一年，十二岁，祭天之时只因著作郎萧典风寒咳嗽声与朕说话声重叠，殷道旭便让刑部判罪，杀了他包括他家所有男丁子嗣？”
云谣愣了愣，唐诀嗤地一声道：“光是这些人，就够他们以命换命了。”
刑部的确是朝中最好办事的一把手，凡是在朝为官的，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把柄，没有把柄的则有软肋，刑部若想办人，张嘴便能取人首级，唐诀蛰伏六年才肯动手，这其中恐怕的确有不少忠良之辈，因为不讨殷道旭的喜欢而被替换。
唐诀伸手在云谣的额头上戳了一下道：“所以朕才结交了田绰，田绰是个聪明人，他也看不惯殷道旭的作为，所以才愿意为朕办事。更重要的是……田绰曾是寒门出生，虽是周丞生推荐入朝，但在他遇见周丞生之前，是萧典赏识他的才干，让他留在萧家白吃白喝的。”
云谣往前凑近了点儿，睁圆了眼睛道：“我是怕你……短时日内杀这么多人，百姓会对你有其他想法。”
唐诀怔了怔，眼神一瞬有些顿住，就在这个时候几只飞鸟落在了凌霄花上，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云谣与唐诀抬头去看，唐诀微微挑眉，笑了声道：“尚艺。”
“奴才在。”尚公公听侯。
唐诀道：“让人去延宸殿，把陆清领来。”
尚公公看了一眼那几只鸟，于是点头，吩咐了跟过来在淳玉宫门前候着的小太监，让他跑去延宸殿，叫陆清陆大人过来。
云谣回头让迢迢端糕点过来，迢迢领命下去，云谣见周围没人了，这才一双眼睛明亮地朝唐诀看过去，问他：“你怎么知道陆清到了？”
唐诀抬眉眨了眨眼，问云谣：“你想知道吗？”
云谣点头：“想知道！而且尚公公一点儿都不质疑你，他怎么知道你说陆清在延宸殿，他就在？”
唐诀伸手将她额前的发丝拨开，顺势拇指与食指两根捏着她的脸，云谣立刻疼了起来，歪着嘴哎哟了一声，那双眼带着几分怒意看向他，唐诀没松开，于是云谣也伸手，捏唐诀的脸。
唐诀一怔，松开了对方，扯过云谣捏他脸的手，眼底有些惊讶未散去，他道：“你敢捏朕？！”
“是你先动手的！”云谣双手捂着自己的脸道。
唐诀问她：“你还想不想知道朕如何知晓陆清去向了？”
云谣点头：“想。”
唐诀松开她的手，扯了扯嘴角道：“可惜了，朕的脸被某个坏丫头捏疼了，啧，想不起来，陆清是谁啊？”
云谣：“……”
小皇帝耍起无赖来，说实话，还是挺可爱的。云谣看他微微抬着下巴，明摆着一副等着她说好话的样子，那双眼朝上看，眼底倒映了亭上橙红的凌霄花，偏偏小皇帝身上还穿着朝服，正儿八经地撒起娇来，云谣看得心里痒痒。
院中就剩下秋夕一人隔着一片花圃守着，也没朝她这边看，于是云谣倾身过去，对着唐诀的脸上亲了一口，蜻蜓点水一吻而过，随后她便低下头揉着已经睡着了的白猫脑袋，愣是把白猫给揉醒了。
唐诀愣了一下，心跳不可控地漏了一拍，他原是想听好话，却没想到得了个吻，再看向亲他的女子抵着头把猫玩儿得喵喵叫，于是唐诀眨了眨眼掩饰片刻慌乱，清了清嗓子道：“光天化日，你还是女子，胡、胡闹什么！”
“在我以前生活的地方，没有规定白天不可亲人。”云谣将差点儿暴躁起来的白猫给安抚好了，白猫不睡她腿上，跳下去，走到鱼池边上找块平坦的石头躺着。
唐诀眼眸微抬，问她：“你以前生活的地方那般肆意妄为？”
云谣点头，小声道：“而且相爱之人，白日可宣淫，不过得偷偷的，不被人看见才行。”
唐诀的脸色一变，耳根红了，他瞪了云谣一眼，拿起一旁的扇子就敲在了她的肩上道：“胡说八道！”
云谣看见他耳根红了，觉得有趣，捂着嘴笑了起来。
唐诀顺势展开扇子扇了扇风，见她笑得花枝乱颤地心底更烦，于是转过身不去看她，云谣伸出一只脚轻轻踹在了他的腿上：“喂，你还没告诉我你怎知陆清到了呢？唐纯情。”
“你又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唐诀瞥了一眼她的脚道：“鞋子穿上，一会儿陆清来了。”

鸟语
云谣收回了脚，有些不情愿地穿鞋, 她没对秋夕说自己是谁, 秋夕对她也就只是恭敬, 并不敢像往常一样和她闹着玩儿, 也没再给她做她穿着舒适的鞋子。
所以脚下这双鞋, 云瑶穿着就走不多路, 得踩着才舒服。
等云谣穿好鞋子了, 唐诀才朝她瞥了一眼, 道：“朕会鸟语。”
“啊？”云谣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他说什么, 眨了眨眼后，她才明白过来唐诀这句话是回答她方才的疑问的。
恰好这个时候两只鸟儿在凌霄花下打架似的玩闹，然后又飞到了一边, 落在围墙的琉璃瓦上，云谣盯着那两只普通的鸟儿, 再朝唐诀看过去，心中有些不信，但是仔细想想, 好像在她认识唐诀之后, 他的确与鸟有过不少接触。
云谣没说话，也没有疑问，就这么愣愣地看着对方，唐诀抿嘴笑了笑, 对云谣一挑眉, 而后对着那落在琉璃瓦上正在啄羽毛的两只鸟吹了声口哨。他手中的扇子展开平放, 那两只鸟儿听见了口哨声，扑扇着翅膀飞过来，衔了两朵凌霄花，落在了唐诀手中的扇子上。
这两只鸟远看像是黑羽的，实则只有翅膀是黑色的，首尾都是金黄，鸟儿乖巧地将凌霄花放下，再飞开。
这回云谣信了，她信唐诀能说鸟语，唐诀将扇子放在她的跟前，扇面上画的是水墨的江山万里，两朵凌霄花立在江山上，花蕊对着云谣，他道：“送你了。”
云谣将凌霄花拿在手中，仔细看着花，是被鸟给咬下来的。唐诀见她似乎满脸疑问，于是道：“有什么想问朕的？”
“你……”云谣顿了顿，问：“你的情报，都是鸟告诉你的？我听陆清口中说过‘千只眼’，这便是‘千只眼’？”
唐诀有些惊讶：“朕还以为你会问鸟语是怎么说的，如何学会，怎么问到了这些？”
云谣撇嘴，反正她肯定学不会，她刚才压根儿就没听懂。
唐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道：“‘千只眼’的确是许多只鸟组成的，这些鸟都是陆清早年养的。”
“陆清……是什么人？”云谣知道陆清必是听唐诀话的，却也看出来，陆清与田绰不同，与徐杰不同，与张楚也不同，相比之下，陆清更像是‘自己人’。
唐诀道：“朕的舅舅，原是兵部尚书，在晏国经历了三皇兄与五皇兄谋逆案的内忧后，外患来了，邻国知父皇身体不适，想趁此机会攻打晏国，大皇兄领兵出征，当时朕的舅舅也在其中为军师，陆清……不是晏国人。”
云谣玩儿着手上的花，听他继续说：“陆清是邻国的‘情报使’，他家世代养鸟探听风声，从未与朝廷打过交道，临时被抓来‘为国效力’，探听情报，不过后来邻国仗败后连夜撤离，将陆清留在了营中，舅舅占领土地后没有杀陆清，反而帮他治伤，且救了他病重的弟弟。”
“所以，陆清才跟着回到晏国？”云谣问他。
唐诀点头，云谣皱眉：“他这么有才干的人，邻国怎么会丢下他？”
唐诀道：“他本不愿卷入战场，是他们本国将士抓住他半身不遂的弟弟为人质要挟才愿留下的，结果兵败时那些人要带走他，让他弟弟留下自生自灭，他不愿，自然也不想回去那没温度的地方。”
“那他的弟弟呢？”云谣又问：“在他府中养着吗？”
唐诀顿了顿，视线朝前方拱门瞧去。
尚公公微微垂眸，迎着一股夏风进来，拂尘挂在了左手上，身后跟着陆清，陆清打从进来时一双眼便左右看了好些遍，他怎么也没想到后宫中居然还能有这种妙地，也亏陛下能挖空心思讨工部尚书高兴了。
他在来时，知晓住在淳玉宫的是工部尚书的女儿吴绫，却不知，吴绫就是云谣。
“陆大人来了。”云谣笑着，收了方才的话题，毕竟他们说的与陆清有关，背后窥探别人隐私不是什么好事儿，云谣便坐直了掩藏自己心中的几分尴尬。
唐诀瞧她坐好了，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问陆清：“查得如何了？”
陆清见唐诀没有在谣昭仪跟前隐瞒的意思，老实回答：“陛下果然猜对了，殷太尉回京途中无需陛下动手，自有人买凶要半路截杀他，不过可惜，据属下所查，殷太尉已经躲过了截杀，渐入京都范围，最迟明晚便能回京了。”
回完话后，他又朝谣昭仪的方向看了一眼，就见那谣昭仪坐在靠椅边上，一双腿晃荡着，双手撑在身侧香肩微耸，正对他笑。
陆清收回视线，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唐诀朝云谣瞥了一眼，道：“不许笑了。”
“哦。”云谣收敛了笑意。
唐诀晃着扇子问：“那肯定是殷如意派的人吧？”
“是。”陆清笑唐诀一猜就中，唐诀便说：“若是殷如意派人去杀殷道旭，皇后在其中必然起了不小的作用，齐家和殷家反目，当真是帮了朕一个大忙。”
陆清心想他们的对话越来越敏感了，是不是这工部尚书之女能听的？她听了，是否会将话传出去？还是陛下有意让她听，让她传？反正如今朝中大局在握，也无需太过谨小慎微。
结果他没忍住又看了云谣一眼，云谣感受到了视线，再朝陆清瞧过去，唐诀见这两人眉目来回好几次对视，一把扇子展开盖在了云谣的脸上，道：“你转过去！”
云谣捧着扇子哎哟了一声：“是他先看我的！”
陆清一惊，连忙跪了下来：“属下知罪，还请陛下责罚。”
“这是云谣。”唐诀顿了顿，还是将实情说了出来，免得陆清自己在那儿瞎猜，瞎猜了还瞎看，宫中哪个女子给他多看几眼都不要紧，就他身边这个不行。
陆清一听，震惊的再度抬头朝云谣看过去，捧着扇子的云谣用扇面遮住自己下半张脸，就露出一双眉眼笑盈盈地看着陆清，这一眼，陆清认出来了，是她的眉眼，是她没错了。
“这是最后一眼。”唐诀微微挑眉，脸上的玩闹已经收敛，云谣立刻举起扇子遮住了自己的脸，一双脚继续晃，扇子后的脸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唐诀的杀意不是朝她来的，而是对着陆清而去，陆清自然感觉到莫名一股寒风吹过，于是低头，轻声道：“是。”
既是云谣，那再好看，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至于剩下的疑惑，等离了这淳玉宫，问尚公公也是一样的。
唐诀一挥袖子，陆清起身，走到一旁颔首站着，迢迢捧着糕点过来放下，唐诀又道：“茶。”
迢迢应声，又急急忙忙地跑过去泡茶，云谣用扇子遮住自己的脸，拿起糕点便吃。
唐诀深吸一口气道：“殷道旭既然要回来了，那么下一步便可着手准备了，一连失去了吏部和刑部，他必会孤注一掷，唐谧的下落你可知晓？”
“知晓，尚在御史大夫府中。”陆清回。
“看好他，有任何举动都要告知朕，还有……刑部的审理，你与田绰一同去办。”唐诀道。
陆清抬眸朝唐诀看了一眼，心中疑惑，只是应声：“是。”
唐诀说：“朕知晓，你有你的才干，绝非只是打听情报如此简单，这么些年在官场上的熏陶，必将你的潜能给激发出来了，办案上，田绰几次提你名字，你若愿意，可去大理寺任职。”
陆清自是愿意，否则也不会总在田绰办案的时候多那几句嘴了，唐诀给了他这么个好差事，他连忙跪下来谢恩，唐诀又道：“届时谭卓之等人便由你监斩。”
云谣还在吃糕点，听见这话扇子放了下来问：“非杀不可吗？”
唐诀朝她撇过去，云谣立刻举起扇子，遮住自己的半张脸，认真道：“我记得，你斩杀吏部涉嫌买卖官职一案官吏时，说是二十多条人命，实则只是二十多条官吏之命，罪重的，家属也都难逃被杀的命运，因为此事，漪清阁好些人都在谈论你的手段太过狠厉。”
陆清没敢说话，不过能与唐诀这般说话，不分尊卑的，果然是云谣没错了。
“哦？她们怎么说？”唐诀问。
云谣道：“吴绫性子冷，故而听的比别人多，你杀人的那段时间，漪清阁内官家女子家中都派人过来特地叮嘱切莫惹陛下生气，哪怕冷着，也不可过近，否则稍不留神牵连全家。有此可见，杀吏部官员，的确起到了震慑作用，但人心肉长，一次震慑是威严，两次震慑是否会成为……残忍？”
唐诀垂眸，右手的指腹摩擦着袖口边缘花纹，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声音低下去：“你是否也觉得朕如此做，残忍？”
“我知你心思，也知你隐忍，更知你杀这些人，是因为他们曾经所为，以命相抵绝不为过。但朝中官员自私惯了，他们不管你，京都百姓离你太远，他们不懂你，你若杀戮过重，殷太尉是否会以此往民间散谣，坏你名声？”云谣问完，唐诀沉默了。
一旁的陆清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云谣说的，正是他想说的，不过最近陛下越来越有主见，或许是收服吏部刑部太过顺利，他又心急收权后立威，所以做事难免忘了分寸，往往就是那分寸之差，便是不同的效果。
“圣旨都出了。”唐诀仔细想了想，云谣所说不无道理，他立威之后，百官必定不敢与殷道旭为一派，肯定得对他臣服，这么多年忍受的憋屈，也终于可以舒一口气。但做皇帝，对付百官，也要像放风筝那般，一味迎风而上虽快，但不稳，收放自如，方能成事。
“圣旨是说几时斩杀他们？”云谣问他。
唐诀见她还在吃，于是将云谣手中半块糕点拿过来，自己吃了说：“定了九月，有些府上财产充公，还需清点。”
“那就没事儿。”云谣笑眯眯地凑过去：“下个月初你生辰，大赦天下，你若觉得有些可不死的，罢官让他们回老家，若非死不可的，便提前押入死牢，不设入大赦之内，尽量将所杀之人控到最小，到时候你再让张楚派一些人假装百姓混入其中，歌颂你的美好品德。”
唐诀认真地看向云谣，云谣被他看得没忍住缩着肩膀往后退，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我说错了什么吗？”
唐诀没说话，只是微微眯起双眼，陆清低声道了句：“谣昭仪计策甚妙。”
云谣听陆清夸自己呢，知晓她没说错话，便抬眉眨眼，对着唐诀笑了笑，又朝陆清那儿瞥了一下，再给唐诀一个得意洋洋的眼神。
唐诀笑不出来，凑近云谣，眼神中带着几分威胁，嘴唇微动，声音压低如蚊蝇之声，不过嘴唇张合幅度颇大，他道：“不许看他。”
云谣点头，不看不看，陆清哪儿有唐诀好看，小皇帝最好看。

礼记
如陆清所言，殷道旭连夜入了京都, 身后跟着的府兵从三十人变成了七、八人, 入了京都之后太尉府就立刻派人迎殷道旭入府, 只要回到了京都, 就不怕路上的那些危险会再发生。
唐诀在一线天处骑走了殷道旭的马, 大片山路叫他们无法离开, 走了多日才到了能买马匹的小镇, 可是刚出镇子没多久, 途中便遇见了暗杀, 损了二十多名府兵，才将殷道旭安全送了回来。
到了府中，风尘仆仆的殷道旭将麻衣外套脱下, 露出了自己的脸，这一路上来他没少听说朝中发生的事, 说是刑部尚书枉法，加上刑部其他官吏十多人，全都下令斩杀, 如此一来, 刑部又成了空架子，想要安排什么人进去补位都是唐诀的一句话。
小皇帝的手段倒是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似乎这次一线天刺杀之事他也早就知晓一般。
如此想法一出，殷道旭不得不怀疑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人。
禁卫军统领殷牧早就听到了消息说是殷道旭晚间会回来, 下午便留在府中吃饭没有再回到宫里去了, 直到殷道旭归家, 他才匆匆跑去了殷道旭的书房与父亲见面。
殷道旭见到殷牧眉头便皱了起来，问他：“你怎么还在这儿？宫中之事你都不管了，都丢给张楚了是不是？！”
殷牧没想到他问候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殷道旭提前骂了，于是叹气道：“儿子这是担心父亲身体，特地留下来等父亲的，至于那张楚……张楚不过是个小角色，禁卫军在我手中练了十多年，张楚去年才来，他手上也只有几十人肯听话，其余还都在儿子掌控之中。”
殷道旭想起自己的两个儿子便来气，大儿子虽说是禁卫军统领，但现下年纪越发大了，三十多岁也无所出，家中妻妾成群，没想到年纪越大还越纨绔。小儿子二十多岁还未成家，整天就知道往宫里跑，去见殷如意，他若真能叫殷如意别和自己这个哥哥生分倒好，却没想到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你若无事，便回宫里去盯着！”殷道旭叹气。
“我知父亲恼怒，可是为了刑部之事？”殷牧问。
殷道旭朝他看去，殷牧又道：“儿子也知，父亲必定觉得刑部之事与周大人脱不开关系吧？”
说实话，殷道旭确实有此想法，他与周丞生十多年的好友情谊不是假的，当年先皇在世时，他们便常把酒言欢，虽不是姻亲关系，却比齐家那姻亲关系要稳定得多，周丞生巧舌如簧，又聪慧，帮过他不少忙，但人年纪越大，就越不成事了。
此番他放心将京都、将刑部交到周丞生手中，自己去追小皇帝，却没想到小皇帝没杀成，自己差点儿死在外头，回来刑部也没了，说这一切与周丞生无关，殷道旭不信。
殷牧道：“父亲宽心，此事……当真与周大人无关，是那田绰小人摆了周大人一道，那日田绰要办谭卓之，周大人前去，反被田绰押入了大理寺牢中，现在还没放出来呢。”
“什么？！”殷道旭震惊：“那他现下如何？”
“儿子派人打听了，据说不太好，田绰差点儿把他牵扯入了刑部枉法之案中，若非静妃在陛下跟前哭诉，周大人必被责罚。”殷牧挑眉，顿了顿又道：“儿子在宫中待得久，听到不少传闻，如今的陛下擅攻心计，他身边那个陆清也不是个什么好鸟儿……”
殷道旭听殷牧口中没说好话，于是瞪他，殷牧干咳了一声，嘿嘿笑说：“只怕若父亲与周大人生分了，正是他心中所愿，现下这情况，您还得帮忙把周大人从牢中捞出来，如此，唐谧才能跟着出来不是？”
殷道旭揉了揉眉心，挥手让殷牧下去，殷牧将自己要说的都说完了，便离开了殷道旭的书房，他是禁卫军统领，不可带头擅离职守，还得快些回去。
出太尉府的时候，殷牧正好碰见了归来的殷琪，兄弟二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殷琪问：“回宫去？”
殷牧点头，也问他：“你刚从宫中出来？”
殷琪也点头，正欲进去，殷牧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又问：“姑姑那边，你劝得如何？你向来与姑姑感情好，可得帮着咱爹，别叫姑姑添乱才好。”
殷琪听殷牧这么说，脸颊微微泛红，抽回自己的手臂道：“知道了！”
两人话说到这儿，各自分开。
云谣觉得自己病好了，可太医还非要让她喝补药，说是她身体底子不好，多喝点儿补药强身健体，云谣听见这话只想翻白眼，偏偏唐诀还信。
小皇帝下了早朝就往她这里跑，等到实在有事不得不离开了才会走，不过云谣发现了一件事儿，从她在吴绫身上醒来之后，唐诀就没有主动对她做过什么亲昵的事儿。
以前她是琦水的身体，当云御侍的时候，唐诀处境尴尬，把她放在身边还时不时对她动手动脚的，她当小顺子的时候，唐诀也曾亲过她的眼睛，虽说那一次只是稍稍触碰，但好歹是主动接触。
这回她变成了吴绫，被封了昭仪，入住了淳玉宫，摆明了是唐诀的女人了，偏偏唐诀像是无动于衷，每回来淳玉宫要么是盯着她喝药，要么就拉她下五子棋，除了牵手，也没有更多其他举动，搞得云谣心里有些慌。
自然，她并不是非得让唐诀抱她亲她不可，可正常互相喜欢的男女关系，不就是忍不住受彼此的身体吸引吗？
为此，她已经连着好几晚梦见和唐诀亲吻了。
云谣顶着焦虑偷偷观察了唐诀好几天，并没有观察出其他什么来。重点的是这些天唐诀也没去别的妃子那儿，几乎整个儿白天在她这儿待着，晚间才回延宸殿去，有时还会让尚公公将奏折拿到淳玉宫来，然后坐在淳玉宫的书房内批审，一坐半天。
这天早就回到京都的殷太尉终于来上朝了，早朝上的第一件事儿便是提起了还在大理寺牢中关押的周丞生，他带领着几个老臣替周丞生说好话，加上田绰也拿不出周丞生与刑部之案有关的证据，故而唐诀开口放人了。
早朝过后他就来找云谣了，不过一看就知他先回了延宸殿，换了一身舒适的常服才来，手中还拿着几本书。
七月底天气很热，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都已经在锦园避暑了，今年没去锦园，云谣只能躺在淳玉宫的靠椅上，吹着四面的风，心想这凉亭盖得倒是好，还能看凌霄花，花丛中还有几只蝴蝶在飞舞。
唐诀来的时候，云谣还躺在靠椅上，她没主动起来，直到唐诀越过石子路，走到凉亭，站在她边上了，云谣才睁圆了一双眼睛与对方对视。
唐诀嗤地一声笑了起来：“你越来越没规矩了。”
云谣哦了一声道：“妾身给陛下请安。”
她说归说，还是没动，料定了唐诀不会对她如何，唐诀的确不会在意这些小事，径自坐在了云谣对面的靠椅上。
秋夕知道陛下喜欢和谣昭仪在凉亭吹风，故而又搬了一张靠椅过来，靠椅面对着面，刚好能瞧见彼此，距离还不远，伸腿就能架在对方的靠椅边上。
云谣见唐诀坐下翻书便看，瞧了一眼书封，《礼记》，这书唐诀小时候估计就看过了，现下恐怕是拿来重温的。
云谣撇嘴，旁边放着的绿豆糕都吃不下去，只盯着看书的唐诀，半晌后才道：“你来这儿是看书还是看我的？”
唐诀抬眸朝云谣瞥了一眼，直觉告诉他云谣心情不太好，于是他问：“朕来陪你，你不高兴？”
“你这也叫陪吗？”云谣伸手要去夺对方的书，唐诀速度比她还快，将书合上放在了一边，他顿了顿，道：“你也可以看书，修身养性，陶冶情操。”
云谣微微抬着下巴，哼了一声：“你若来不找我说话，不与我玩耍，那还不如不来，你要是真没什么与我说的，也觉得我不好玩儿，不如待在延宸殿。”
“朕若不来，你要如何消遣？”唐诀见她那表情便想伸手去捏，不过没举动，只微微眯着眼瞧她。
云谣道：“之前是称病不能去清颐宫请安，今早我的药就停了，我去清颐宫找皇后玩儿总行吧？”
唐诀笑了笑：“皇后现下在紫和宫陪太后，不在清颐宫中。”
“那我去找淑妃！”云谣又道：“反正我对逸嫦宫熟。”
“逸嫦宫里还有两个美人，齐灵俏刁蛮，陈曦沉闷，这两个刚好对你不太待见，你若去了，见不到淑妃，估计还得惹麻烦。”唐诀又说。
云谣顿了顿，瞪了唐诀一眼：“那我找静妃去！”
“静妃为人不错，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唐诀点头：“你可以去找她，不过你要记着，她说话喜欢带诗词，两三句离不了‘古人言’，爱好是下棋与书法，你可以与她切磋切磋……连五子。”唐诀说罢，伸手指了一下不远处的棋桌。
云谣咬着下唇，气得说不上话来。
唐诀就喜欢见她现下这般模样，笑着伸手过去捏云谣的脸道：“所以啊，你还是乖乖陪在朕的身边，朕最好玩儿了。”
云谣一只脚架在了唐诀的腿上，唐诀皱眉看过去，‘不成体统’四个字还没说出来，云谣便单手撑着下巴，一双明丽的双眼含着点儿怨气地看向他：“你一点儿也不好玩儿，你只在看书。”
唐诀垂眸看了一眼云谣的脚，眼色沉了沉，他伸手握住了云谣的脚踝，稍微朝她靠近了点儿，压低声音问：“你方才说……你早上已经停药了？”
云谣点头：“嗯，孟太医说我都好了，什么病也没有，上山还能打老虎呢！”
“老虎？”唐诀挑眉，云谣呲牙笑着：“玩笑话。”
“没个正型儿。”唐诀摇头，顿了顿后，他道：“朕晚间在你这儿吃。”
云谣顿时有些失望：“能不能我去你那儿吃？我这儿做的饭菜不好吃，没有延宸殿内的好吃。”
“不能。”唐诀道。
云谣又说：“那要不你让尚食局的人做好了，送到淳玉宫来？反正淳玉宫离延宸殿也不远。”
唐诀看向云谣带着笑意的脸，她眼中几分撒娇讨好，完全是冲着美食。
唐诀拿起身旁的书翻开来看，书本遮住了他的脸，书后唐诀的眉眼显出几分无奈，他道：“看来你还是不懂朕的意思。”
“美食大过天，先聊完晚上吃什么再看嘛！”云谣这回速度快，一把拿走了唐诀的书，唐诀顿时变了脸色，朝云谣伸手过去要抢，云谣将手举起来，唐诀一手抓着她的手腕，一手按在她的肩上，把人压在了靠椅上后道：“你胆子还真大！”
云谣对着近在咫尺的俊脸眨了眨眼，瞥向手中的书，顿时睁大双眼。
乖乖，这书里不是字儿，怎么画的全是春宫图？

缱绻
唐诀发现云谣的视线落在书上，顿时愣住, 两人静了一会儿, 周围刮过了两道风, 一道风将唐诀的头发吹乱, 另外一道将云谣的裙摆吹起, 而云谣手中的那本书, 纸页哗哗响了几下, 又翻了一面。
云谣看见另一面上画的画, 立刻微微张嘴, 哇了一声。
唐诀回神，将云谣手上拿着的‘礼记’抢过来，另一只手抓着云谣的手腕, 两人在靠椅上挣扎纠缠了会儿，云谣头上的发簪都歪了, 她额前落了一缕长发，几根贴合因为方才玩闹时汗水打湿的鬓角。
云谣脸上扬着笑容，也不在乎此时唐诀完全伏在了她的身上, 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弯着, 她有些喘息，胸口起伏。七月底的天正是热的时候，云谣的衣服从来都穿不好，腰带松松地系着, 经唐诀一推, 又磨蹭了几番已经松开, 小半边肩膀暴露在外，两人身上的薰香味儿交错着。
唐诀眯起双眼盯着云谣的笑脸，几乎咬牙切齿：“坏丫头，你太胡闹了！”
“是我胡闹还是你胡闹？堂堂一国之君，大白天里这是在看什么呢？”云谣还有一只手可以动弹，她的手指戳着唐诀的心口道：“这是礼记吗？这是非礼勿看吧？”
唐诀被说，脸上顿时红了起来，他将手中的书随意丢到了身后那把靠椅上，自己还压在云谣身上，耳根发烫，有点儿恼羞成怒的意思道：“你管朕看什么呢？！胆子越来越大了，若朕手中的是奏折，是国家机密……”
“我听的机密还少吗？”云谣说着，微微抬起双眉，她单手撑着自己身体稍微朝唐诀靠近了点儿，因为起身，衣裙又被唐诀的膝盖压着，所以往下扯了几分，内里的嫩粉色肚兜都露出了一角，香肩外露，锁骨凹陷，随着呼吸起伏的前胸白晃晃的，唐诀不自觉挪开了视线。
“唐纯情，大白天看黄本，你不乖哦。”云谣说着，又对着唐诀的脸吹了口气，然后……小皇帝彻底炸了。
唐诀一双明亮带着侵略性的双眼直勾勾地与云谣对视，本来云谣发现唐诀的小秘密占了上风，却没想过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又是被谁压在了靠椅上不得动弹，直到唐诀看着她几次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后，那滚烫的气息才让她渐渐明白过来这个姿势于她而言有多危险。
唐诀顿时用一只手抓住了她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贴着云谣露出的肩上，掌心微微发着薄汗，在触碰到云谣比常人冷上半分的肌肤时，唐诀才俯下身去吻她的唇。
云谣看似乖巧，但这张嘴若是贫起来也让人无法招架，唐诀只能一吻封之，叫她说不出话来最好。
五指触碰的皮肤滑腻，略过脖子与锁骨处时躺在唐诀身下的云谣微微颤抖，唐诀亲过她的唇，分开后再看向云谣的双眼，如此近距离，也瞧不见她的唇、鼻，只能看见那双含着几分氤氲的双眼眼尾泛红，那颗朱砂痣，也更艳丽了几分。
唐诀再度吻了上去，这回没有惩罚的意思，而是温柔缱绻，几番来回，两人都气喘吁吁。
秋夕还是头一次当了一宫中的大宫女，以往的身份地位没这么高，也不需要管太多事，如今身份上来了，要管的事儿也多了，手下做事的人都不能马虎，尤其是陛下还喜欢往淳玉宫里跑，小事做坏了都可能成大事。
秋夕瞧见迢迢手上端着茶水往凉亭那边过去，于是问：“送的什么茶？”
迢迢道：“蒙山紫笋。”
秋夕又见迢迢衣领歪了点儿，于是走过去扶正道：“小丫头做事不要急，每回见你都是跑着的，走，我跟在你后头看着。”
迢迢对秋夕笑了笑，捧着茶走在前头，秋夕在后头盯着她走路，若见她步伐不稳还要指出，谣昭仪性子好，在淳玉宫里做事的大多不用讲太细小的规矩，但若出了淳玉宫，迢迢这性子怕是要冲撞贵人的。
迢迢率先穿过拱门踏入了凉亭院子，迎面过来两只蝴蝶有片刻遮蔽了她的视线，迢迢上前走了两步，一抬眸朝亭子里瞧去，顿时愣住，手上松了力，茶盘落地，两杯蒙山紫笋也洒了。
云谣被唐诀吻上的那一刻，心里稍微有些满足。
这一瞬脑海里闪过她梦到的一些片段，当然，梦境中的要比现实里孟浪一些，可她心里记挂着唐诀对她不为所动，如今足以证实，小皇帝不是不为所动，是憋着闷着。
云谣不知唐诀这么做的原因，此刻暂且也不愿去想。
唐诀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腕，她也不挣扎，只是闻着鼻息间延宸殿内特有的薰香味儿，与唐诀唇齿相依，互相撩拨。
云谣突然想起来，他们俩都是新手，彼此是对方的初吻对象，两人都欠缺经验，却偏偏好似男人在这方面天生的有优势一般，唐诀吻云谣时，云谣就化成了一滩水，柔柔地依偎在唐诀的怀中，唐诀的手轻轻扫过她的耳垂，像是刻意撩拨。
这一瞬云谣没忍住睁开眼，她看向几乎贴着自己的眼，唐诀的睫毛纤长，一旦张口深吻便能触碰她的脸颊，唐诀的手穿过了她的发丝，指腹轻轻贴着头皮，起了一阵触电般的麻感，云谣的心跳骤然加快，几乎要从胸腔里跳了出来。
她动了动手腕，唐诀将手移至她的腰上，若有似无地扫过纤腰的曲线，云谣闭上了眼，内心有些紧张、害怕，还有些期待，情动但也不能被动，云谣带着点儿恶作剧的心思，心想自己就算没有实践方面的经验，但至少理论方面不会输给唐诀，于是抬起头，张嘴咬了一口唐诀的下唇。
唐诀低声轻笑了一瞬，伸手搂着她的腰靠向自己，就在这一瞬，杯盏落地碎开的声音响起，顿时叫两个沉浸在彼此气息中的人睁开眼，又同时朝一个方向瞧过去。
迢迢站在距离凉亭二十步的地方，中间隔着花坛与石子路，阳光洒在凌霄花上有些刺目，而迢迢还保持着方才被惊吓的姿势，微微张嘴，没跪，没跑，没眨眼，也没动。
云谣脑子一嗡，唐诀立刻反应了过来，他没管自己身上也凌乱着，先是将云谣的衣服理好，外衣遮盖了她的肩膀后，又低头收紧了云谣的腰带，小皇帝这才站起身，背对着迢迢的方向，不疾不徐地整理自己。
秋夕听迢迢摔了杯子，皱着眉赶过来，还未发现凉亭内的状况，见迢迢傻站着，于是道：“还愣着？还不快跪下！”
迢迢回神，先是朝秋夕看过去，再朝凉亭瞧去，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方才瞧见了什么，连忙跪下磕头：“奴婢该死！还请陛下恕罪！”
秋夕松了口气，谣昭仪向来偏袒她们，若不是什么大事，有谣昭仪在，陛下也不会过于责罚她们。
如此一想，秋夕朝凉亭瞧去，刚好瞧见发髻歪着，衣服凌乱还有些发呆的云谣，与一旁站着，低头理衣服的陛下。
秋夕不是迢迢，她二十一岁，比起迢迢这十二岁的小姑娘懂的多得多，只此一眼，她也知道方才凉亭内发生了什么，恰好被迢迢撞见了。
“陛下恕罪！迢迢无意，还请陛下念她年幼，饶过她这一回吧！”秋夕赶忙跪下。
撞见皇帝与妃子大白天在户外欲行周公之礼这档子事儿，恐怕是保不了命了。
唐诀理好衣服后皱眉，朝那两个跪着的女子瞥了一眼，云谣还保持着方才惊醒的姿势，一双眼睛睁大，眨了眨之后低声道：“你们退下吧。”
“多谢谣昭仪，奴婢这就退下！”秋夕反应快，拉着迢迢就离开，出了凉亭院子后，还吩咐淳玉宫里的所有下人，若陛下没有吩咐，谁也不许进去。
唐诀见人走了，于是坐在了靠椅上，他额前还垂着一缕发丝，伸手将发丝抚到脑后，又拿起一旁云谣的玉扇扇风。被迢迢那小宫女一吓，唐诀背后起了一层汗，回想起方才在靠椅上差点儿失控，唐诀也觉得自己过于荒唐。
白日不可宣淫……白日不可宣淫啊！他怎么就没记住！
他抬眸朝对面的云谣瞧去，云谣的头发比他的更乱，于是唐诀倾身过去，帮着云谣理头发，手指刚碰到云谣的脸，云谣的脸颊就在他一眨眼的功夫下迅速变红，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然后她缩着肩膀，抱着自己的双腿，将下半张脸埋在了膝盖中，一双大眼睛委屈地朝他看过来。
唐诀愣了愣，问她：“做什么？害羞？你这反应未免太慢了吧，谣昭仪？”
云谣小兽般唔了一声，道：“糟了，我们带坏小孩儿了。”
唐诀抿嘴，知道她口中说的小孩儿是那今年才十二岁做什么事儿都是跑着来的小宫女，于是他伸手拍了拍云谣的肩膀道：“安心，再过两年她也得懂这些的。”
云谣抬眸朝他瞥了一眼，扁着嘴说：“你们古人就是早熟。”
“什么？”唐诀觉得自己似乎没明白云谣这句话的意思。
云谣叹了口气摇头，脸颊上的绯红渐渐退去，转为薄红，她道：“你不会懂的，被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儿瞧见你我这般……我的罪恶感啊……羞耻感啊……”
唐诀一时无言，只挑眉看着她，手中的玉扇不断扇风，结果下一瞬，云谣一记责怪的眼神瞥过来，伸脚用脚尖在他的腿上踢了踢道：“都怪你，看什么春宫图啊。”
唐诀睁大眼睛瞪她，眨了几下后，嘴唇动了动，随后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道：“朕看什么还需经过你同意吗？朕……朕就看了怎么了？”
云谣静了会儿，扑哧一声笑出来，她一笑，唐诀觉得自己的脸上更挂不住，于是将玉扇塞进了云谣的手中，拿起身边的几本书起身便要走。
云谣哎了一声问他：“你就走啊？”
“朕改奏折去！”唐诀拿着书顿了顿，又将书全都塞进了袖子里，本来书封是为了掩人耳目，现在看来，却是欲盖弥彰。
云谣见他耳根红了，又大步离开了凉亭，她顿时扬起声音问：“那晚上你还来不来我这儿用饭了？”
“不来！”唐诀回。
云谣有些失望：“那能不能让尚食局将延宸殿做的饭菜原样多做一份送到淳玉宫来啊？”
唐诀已经走到了棋桌旁，又回：“不能！”
云谣撇嘴，等唐诀出了拱门，这才小声道了句：“小气。”
说完，她心脏跳动快了几分，云谣伸手捂着自己心口的位置，咬着下唇，又将脸埋在了膝盖里，一头黑发洒下，只露出了半只通红的耳朵。

图书
唐诀出了淳玉宫一路往延宸殿走，眉头皱着, 也没骂人, 尚公公跟在后头只觉得方才他从淳玉宫出来瞪自己的那一眼带着几分古怪。
唐诀到了延宸殿, 这才将袖子里的几本书丢到了尚公公的身上, 尚公公伸手接住, 《礼记》、《易经》与《春秋》, 翻开来偷偷看了一眼, 嗯, 里头的是图, 不是字，这不是陛下特地让他弄来的‘宝贝’吗？怎么才看了半天就还回来了？莫非是都看完了？
尚公公跟着唐诀入了延宸殿，将书抓在手上背到身后, 抬眸朝心情明显不悦的小皇帝看过去，唐诀几步走到了偏殿, 坐在软塌上自己跟自己下棋了。
陆清没一会儿也过来了，刚好是有事要禀告的。
尚公公见陆清过来，两人互相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陆清见了唐诀, 与唐诀说了一番千只眼盯着太尉府里所看到的事儿。
殷道旭将周丞生从牢里面解救出来之后，特地去了御史大夫府看望了周丞生，周丞生年纪也不小了，年过半百的人入了大理寺的牢中待了几十天, 即便是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身体也拖垮了, 更别说田绰对他毫不留情, 周丞生的身上，甚至有两道行刑留下的伤痕。
伤痕已经结痂了，只余两道疤，不过殷道旭入周府的时候，刚好碰见周丞生在换药，瞧见周丞生身上的伤口他顿时皱眉，拉着周丞生的手一连说了几句：“苦了周老弟了。”
殷道旭比周丞生大上几岁，两人平日里虽交好，但殷道旭也没喊过周丞生弟弟，这一声喊出，周丞生朝他看去，长长地叹了口气：“是我对不住太尉大人，害得刑部全军覆没，谭卓之也被下旨斩首，如今的朝局，恐怕你我再难容身了。”
殷道旭道：“唐诀连你都敢押，我恐怕也控制不住他几时，要说还是怪我以前太过心软，居然以为他就是个小孩儿，现在看来，狼崽子长大了也是会反咬人的。”
周丞生怔怔地看向殷道旭，半晌才道：“好在，禁卫军还在大公子的手中，有了禁卫军，那便等于有了破开宫门的利刃，无声无息地灭了他怕是不可能了。”
“你可是有什么计划了？”殷道旭问他。
周丞生抬眸朝殷道旭看了一眼，这一眼带着几分狠厉，是他这个文人身上头一次迸发出来的危险气息，殷道旭知道，唐诀将周丞生关入大牢，也算是把他给逼急了。
“北边儿最近不安生吧？”周丞生问。
殷道旭顿了顿，点头道：“是，也正因为如此，我手中还有兵符，故而回来的这些日，小皇帝都没找我麻烦。他镇北的叔叔来信说，邻国近日总兵犯晏国边界，似乎是有些举动，但也没真的打起来，具体情况，还得看来信如何说。”
周丞生地点头：“如此便好了，只要北边儿不静，我们便有理由了。”
“你打算怎么做？”殷道旭问。
周丞生伸手揉着还发青的肩膀道：“派人假装邻国刺客连夜入宫行刺，大公子领禁卫军以捉拿刺客为由封锁宫门，将宫内发生的一切都掩埋去，我们借此机会除去唐诀，嫁祸给不安生的北边儿，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推唐谧上位。”
殷道旭没说话，此计凶险，但好在，宫中禁卫军都在殷牧的手中，若殷牧处理妥当，的确可以按照周丞生所言实行计划，但一旦没杀死唐诀，那么死的就是他们。
“所以太尉，叮嘱大公子，最近千万别处差错，成败与否，就此一举，至于攻入宫中假借保护陛下的兵力，还需太尉集结，只要坐在龙椅上的人姓唐，谋反之名……便永远落不到你我的头上。”周丞生说罢，按着殷道旭的手猛地咳嗽了几声，殷道旭叹了口气，对他道：“好好养伤。”
陆清收到了消息，知晓殷道旭与周丞生已经做好计划准备行动后，便立刻入宫到延宸殿来找唐诀了。
到延宸殿门前时，陆清还问了句：“陛下去淳玉宫了吗？”
蹲在门前逗猫的小喜子笑道：“刚从淳玉宫回来呢。”
于是陆清进门，便瞧见一脸紧张的尚公公，与皱着眉头与自己下棋的唐诀。
该说的话，他都说了，剩下的就看唐诀如何安排，唐诀听完了陆清说的话后眉头没松，陆清瞧着他那表情总觉得他似乎没听进去，直到唐诀一次落了两粒黑子，陆清才提示一句，唐诀回神，愣愣地朝陆清看过去，叹了口气道：“朕知道了，按计划行事。”
“陛下不高兴？”陆清皱眉，这么好的机会，正是除去殷道旭的大好时机，本是个好消息，为什么唐诀听了反而愁眉不展的？
唐诀砸了砸嘴，指着尚且还站在门前的尚公公道：“都是他干的好事！”
尚公公挑眉，没敢反驳，直到陆清拉着他出了延宸殿往一边走时，尚公公才抽回了自己的手，手上拿着几本书，左右看了两眼，确定周围无人看向他们了，才说：“怎么？帮着陛下来数落我呢？”
“我都不知你做了什么好事，惹得陛下不开心，能拿什么话数落你？”陆清皱眉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书问：“学会看书了？”
尚公公顿了顿，将书递给了陆清，陆清不明所以，翻开来看了一眼，随后立刻合上道：“你哪来的这个？！宫中禁止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你……你该不会是把这个交给陛下了吧？”
“几日前陛下叫孟太医入延宸殿，说是让孟太医给云……给谣昭仪开一些补药。”尚公公说罢，又道：“陛下焦虑了好几日，他自己不知道，我都看在眼里，说到底……这么些年后宫里的女子虽一直都在，但陛下并无经验。”
“你在胡说什么？”陆清有些听不下去了。
尚公公面色不变，一张冷冰冰的脸居然还能说着叫人面红耳赤的话，他道：“陛下亲口与我说，若实着来，会，但柔着来，不懂。我这才找了几本书给他看，不过这书早上给了陛下，方才就扔回来了，看来陛下还是不喜欢这些。”
“陆尚艺！”陆清皱眉，居然叫了尚公公的全名。
尚公公抬眸朝他看了一眼，没吱声，陆清才道：“以后不许再管陛下与谣昭仪的事，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尚公公抿嘴，突然露出浅淡的笑容，那张苍白的脸上显出几分血色，他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应下就是。”
两人安静了会儿，尚公公又道：“无事了？书你帮我带出宫，权当没看过吧。”
陆清将书藏在袖子里，又从怀中掏出了个瓶子递给他道：“药。”
尚公公伸手接过，小喜子追猫追到这边来了，扬声喊了句：“师父，当心！”
白猫从尚公公跟前纵身越过，尚公公与陆清同时往后退了一步，白猫跑过去后不见踪影，风吹过长亭，两人互相行礼，而后背对着彼此，一个出宫，一个回延宸殿。
等到晚间，一排小太监端着饭菜入了淳玉宫，说是尚食局里特地按照延宸殿今日的菜色多做了一份送过来的。
云谣坐在凳子上，看着一桌子美食，分量不多，不过每一个都是她喜欢吃的，还有外焦里嫩的烧鹅，云谣觉得分外满足。
秋夕在旁边伺候她用饭，云谣指着身边的位置道：“你也坐。”
秋夕愣了愣，摇头：“奴婢不敢。”
云谣抬眸朝她看了一眼，有些生分，不过也没关系，她如果不喜欢，那就不强迫好了，云谣抿嘴笑了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太好相处？”
“谣昭仪非常好相处，没有主子架子，淳玉宫里的人都喜欢您。”秋夕老实回答。
云谣咬着排骨道：“可你为何对我总是保持着距离呢？”
以往她们还在一桌吃饭，为了抢夺最后一块肉，秋夕还能和她互相夹彼此的筷子，云谣想与秋夕重新塑造这种无拘无束的友谊，又不想告诉她自己就是云谣吓到她。
不是所有人都是唐诀，让尚公公与陆清知道，那是迫不得已，但说到底，云谣心里对秋夕也存在一丝防备，她不死，是她的盾，也是她的软肋，越少人知道她就越安全。
秋夕回话：“主子是主子，下人是下人，在宫中要守规矩，奴婢习惯了。”
云谣哦了一声，又笑了笑道：“那你下去用饭吧，这里不需要你伺候。”
外头吃完饭进来的迢迢嘴上还有点儿油，刚好听见这话，于是走到秋夕身边道：“秋夕姐姐，这边我看着，你快去吃些饭吧，不然青灵她们都要吃光了。”
秋夕朝云谣看了一眼，又伸手揉了揉迢迢的头顶，点头道好，这才对云谣道谢，然后转身离开。
迢迢看见云谣略微有些尴尬，脸颊与耳朵还是红着的，云谣也怕她提起白天凉亭里的事儿，于是指着桌上的甜品道：“迢迢，那个赏给你吃。”
迢迢小心翼翼地看了云谣一眼，又紧张地将桌上放着的两个白瓷盅打开，这个季节正是荔枝长成的时候，但因为气候地理原因，京都没有荔枝，想吃荔枝还得从他处调来。
这两碗白瓷盅里是荔枝冰羊奶酪，荔枝剥壳去核，裹着冰羊奶酪，还淋了一层梨子水，看上去便很好吃。
迢迢想吃，又怕，云谣道：“没事儿，有两个，你吃一碗，给我留一碗就好。”
迢迢一听，捧着白瓷盅走到一边，拿着勺子舀了一勺含在嘴里，好吃得顿时将眼睛眯起，嘴角翘着，云谣看她样子觉得可爱，于是低头继续吃饭。
站在门前还未离去的秋夕听见这些话，眼眸垂了垂，心里有些泛酸。
像，却不是同一个人，眼前的谣昭仪，不论是长相，还是性子，哪怕是说话的口气，举止，都与云御侍像得很，可不是，终究不是。

请安
云谣如今在宫里的地位可与其他人大不相同，按理来说, 只有妃子才可以独住一宫, 偏偏云谣这个嫔位的昭仪单独入住了距离延宸殿最近的淳玉宫, 又偏偏淳玉宫中其他的屋子都经过改造, 成了谣昭仪一个人的天地。
工部尚书之女吴绫被封为了昭仪, 赐封谣字时, 皇后就在旁边看着, 她知道吴绫与先前的云御侍一样, 脸上同样长着一颗红痣, 陛下对她是爱屋及乌，自己心爱的女人已经死了，没了, 所以找了个相似的继续惯着。
吴绫被封时还躺在床上病得奄奄一息差点儿死了，皇后体谅她身体不好, 故而在她身体好全之前无需来清颐宫请安，就这段吴绫没有请安的时间里，那两个跟着吴绫一同被封, 又同样身份尊贵的美人却耐不住寂寞了。
齐灵俏几次三番私下找到皇后, 说她们的齐不是巧合，本就是一家，长辈闹的不愉快，别在她们这些晚辈身上重演, 所以她想与皇后重修两家的旧好。
齐灵俏的心思, 皇后都看在眼里, 无非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往上爬一爬，不过可惜，皇后不喜欢齐灵俏，尤其是在漪清阁里踢毽子的事儿，她那些小诡计皇后看破不戳破，始终对齐灵俏不冷不热的。
云谣停了药后的第二日，便要去清颐宫请安了。
秋夕与迢迢给她穿上一身梨花白的裙子，裙摆与袖摆还有领口都绣了嫩黄色的小花儿，乍一眼看上去倒是清秀可人。
她是昭仪，不能打扮得太随便，但云谣也不愿意太招摇，就只要比平时在淳玉宫里时正式一点便好。
淳玉宫距离清颐宫比较远，云谣恐怕是这些妃嫔之中最后一个到的，不过好在，她到了清颐宫前时还没过时间，这个时候进去算不上怠慢。
几宫跟过来的宫女都在门外候着了，这些人都没见过云谣，头一回见有些新奇，眼睛都朝云谣身上瞥。
淳玉宫跟出来的那些人都与这些宫女并排站着，迢迢也留在了外头，唯有秋夕跟着云谣一同进去。
走到清颐宫门前，云谣突然想起来她当云云的那会儿，头一次进清颐宫时就差点儿死在了这儿，当时的她就是站在外头的这排宫女之一，听着她们背后嚼唐诀的舌根子，一个‘疯’字，皇后要了好些条人命。
没想到时过境迁，她居然成了主子，还来清颐宫请安了。
云谣正准备进去，却没想到刚好听见里头有人在告她的状，这声音一听她就知道是齐灵俏，这丫头刁蛮的很，如果不是因为她父亲如今是吏部尚书，就这性子，在宫里不会有人愿意待见她。
“皇后娘娘，这谣昭仪都多少日没来请安了？再这么下去，宫妃给皇后请安这规矩怕是要因她一人而废了。”齐灵俏说完，又看了陈曦一眼，陈曦顿了顿，不敢说话。
淑妃朝自己宫里的两个美人瞧过去，心里有些厌弃，她本来一个人住在逸嫦宫舒舒服服的，偏偏进来了两个新人，若只是陈曦还好说，陈曦虽然沉闷，但好歹乖巧安静，另一个聒噪得很，吵得人头疼。
皇后听齐灵俏如此开口，便道：“她身体不适，本该歇着，若带病来请安，传染给了你，你是否又要怪她？”
这话让齐灵俏安静了下来。
门口停着的云谣抿嘴笑了笑，而后跨步进入，入了清颐宫正好瞧见了皇后坐在最上方，云谣走了过去，先是给皇后请安，再对静妃与淑妃两人打了招呼，这才坐在了最角落。
皇后慰问了一番云谣的身体情况，云谣说自己全好了，皇后这才开始说正事儿。
皇后口中所说，是不久之后唐诀生辰之事，唐诀十九岁生辰不打算大肆举办，还准备生辰之后再去一趟妙法华寺给百姓祈福，所以今年的生辰与往年不同，一切就在宫中从简，再放大臣们休沐三日。
唐诀不打算办得隆重，但皇后领着后宫里的一众妃嫔，该尽的心还是要尽的，正好唐诀生辰之后没多久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而八月十五的时候唐诀恐怕是在去妙法华寺的路上，或到了妙法华寺，不能与宫中家人一同相聚，所以皇后决定，给唐诀在宫里办一场简单的灯谜会，算是提前将中秋与生辰一起庆祝了。
齐灵俏听皇后如此说，连忙道好：“若按娘娘这般说，陛下的生辰热闹了些，也不算铺张浪费，二者合一，如此甚妙！”
在场也就只有齐灵俏一个人最快拍马屁，齐灵俏说完之后静妃都笑了，她手帕掩着嘴，也附和了一声：“妾身也觉得如此甚好。”
静妃都开口了，淑妃自然应了，两宫主位答应，后头跟着的昭仪婕妤也没什么好说的，偏偏这个时候，皇后朝云谣问了句：“谣昭仪觉得如何？”
云谣只管听着，又坐在了最角落，根本没打算发言，却被皇后点名了，于是愣愣地看着对方，问：“猜谜的话……还得设奖吧？”
“不错。”皇后点头：“是得有点儿奖赏才行。”
云谣又说：“陛下正好生辰之后去妙法华寺，不如咱们各自拿出自己的首饰作为奖赏召集宫中宫女太监一同参与，答对者可得奖，答错者往功德香内投放十文钱，聚集的香油钱，便跟着陛下送与妙法华寺可好？”
皇后听她这么说，微微一怔，云谣抿嘴：“妾身什么也不懂，胡乱说的，若皇后娘娘觉得不妥，便当是妾身胡言吧。”
皇后扯着嘴角笑了笑，摇头道：“并无不妥，却是比本宫想的还要周到，既然如此，这灯谜会一事便请谣昭仪与本宫一同办下了。”
云谣听她这么说，只觉得肩上莫名多了个重担，早知道出主意还要工作，那就装傻一笑而过，说个‘不知道’就算了。
皇后都开口了，这么多人看着，云谣不好拒绝，只能应下。
这一早上的谈话结束，各宫的妃嫔也都离开，皇后还坐在那位置上，一双眼睛盯着最后一个出门的云谣的背影。
女子一身梨花白裙，广袖翩翩，出门时一道阳光洒在脸上，她微微眯起双眼，扬起手上的玉扇扇风，最后消失在清颐宫门前。
明溪见皇后还在往外看，于是问：“娘娘在看什么？”
“看她。”皇后抬眉，呼出一口气道：“她真是出乎本宫的意料之外，但仔细想一想，却也在情理之中了。”
“奴婢不懂。”
“本宫原以为她受此恩宠，当比齐灵俏还要刁蛮难应付，却没想到她对本宫毕恭毕敬，举止谨慎，没有半分无礼，此为意料之外，但转而又想她是工部尚书之女，毕竟是官家闺秀，本该是如此，只是齐灵俏那类长歪了罢了，如此一想，便又觉得在情理之中。”皇后说完，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明溪问：“娘娘是觉得谣昭仪好吗？”
“好，自然是好。”皇后点头：“方才本宫提在陛下生辰举办灯谜会，这个主意想了大半个月才想出来，静妃淑妃这等宫中老人都挑不出毛病，她只一句话便指出了本宫的问题。”
“在奴婢看来，她不过是占了娘娘这好主意来出风头。”明溪帮皇后按着肩膀。
“你不懂。”皇后摇头。
她所提所想，都是怎样取悦陛下，让陛下开心，又不显得铺张浪费，可谣昭仪的主意却更为妥帖，皇后的建议，为了取乐，谣昭仪提的意见，却是在取乐之余，给了陛下一个好名声，拉动宫中下人一同捐香油钱，为国库省下不小一笔费用，还能叫所有人玩儿得开心，一举多得。
与之相比，皇后觉得自己做的还远远不够。
云谣刚出清颐宫，就被齐灵俏与陈曦拦下了，主要还是齐灵俏拦下来的，陈曦就站在齐灵俏身后不敢说话。
齐灵俏脸上带着笑，先是给云谣行礼，随后拉着云谣的袖子道：“绫姐姐，先前你身体不适，我与陈曦不敢前去打扰，今个儿见你身体好了，我心里可高兴了。”
云谣只看着她眨了眨眼没做声，她方才在清颐宫门口听到的可不是这样，这丫头还告状来着的。
齐灵俏又说：“咱们姐妹几个都是一起入的宫，按理来说应当更加亲近才是，如今绫姐姐得盛宠，我与陈曦可为你高兴了呢！只可惜绫姐姐住进了淳玉宫，我们都不能常常见面，正好今个儿无事，我与陈曦一同去姐姐的淳玉宫瞧瞧如何？”
云谣挑眉，听出来了，齐灵俏想去淳玉宫，不是为了和她亲近，而是听说唐诀几乎每日都去淳玉宫，所以是想去碰见唐诀的。
秋夕看了云谣一眼，胆子大了点儿，开口道：“昭仪，太医说了，您虽说身体好了，但怕病根尤在，还是多休息为好。”
齐灵俏听见这话瞥了秋夕一眼，云谣笑了笑，觉得这种相处有些幼稚，勾心斗角的，不是她所擅长，好在她已经看穿了齐灵俏的面目，领她去淳玉宫也没什么大不了。
见到了唐诀，唐诀也不会多看她两眼，正好叫她死心。
若没见到唐诀，就纯当是让齐灵俏去参观参观，唐诀给她的，她没必要藏着掖着不让人看。
于是云谣对秋夕道：“无碍，灵俏妹妹与陈曦妹妹不会打扰太久，正好我一个人也无趣，有人陪着说说话消遣也不错。”
齐灵俏连忙点头：“就是就是，绫姐姐日后若觉得无趣，尽管让小宫女来逸嫦宫带个话儿，我与陈曦一同去看你。”
说罢，齐灵俏还要来拉云谣的手，云谣不动声色地展开扇子扇风，齐灵俏也没所谓，只与陈曦跟在了云谣的身后，三人身后随着下人，一同往淳玉宫去。
淳玉宫外种了几株木槿，这个时候开得正漂亮，齐灵俏与陈曦见到木槿花与淳玉宫的宫门后，互相看了彼此一眼。
淳玉宫虽小，门面却比逸嫦宫要漂亮多了。
再往里走，入了宫门后便是个偌大的院子，左边长廊直通前方围墙，围墙上几个拱门，通的是不同的院子，眼下这院子的右手边还放了一口缸，缸里养了两条鱼儿，上头飘着两朵睡莲，煞是漂亮。
宫女们正在扫地，瞧见云谣回来了，怔了怔，行礼后眼睛又朝里头看，云谣觉得古怪，回头一见那两个人就跟在后头，于是笑道：“两位妹妹先与我去凉亭休息，迢迢，去准备些茶水点心来。”
迢迢点头，连忙朝里头跑，云谣刚过了拱门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来者身影带着风，一袭黑衣闪过，手搂着她的腰，直接将人带入了怀中。
“去清颐宫了？怎么才回来？想朕了没有？”
一连三问，把云谣给问懵了。

凉亭
唐诀的手来搂在云谣的腰上，见云谣愣住没说话, 于是抬头朝前方瞧去, 刚好瞧见正准备进来的齐灵俏与陈曦。
两个美人吓得不轻, 微微张大嘴看向一身常服的唐诀居然愣住了, 好在秋夕聪明, 率先给唐诀行礼, 齐灵俏与陈曦才回神, 然后行礼道：“妾身参见陛下, 陛下万岁。”
唐诀眨了眨眼, 想起来这两人是谁了，于是松开了云谣的腰，不过转为拉着她的手, 稍微低下头在她耳边问了句：“她们俩怎么来了？”
“来玩儿的。”云谣笑了笑，也低声说：“我觉得我人缘不错。”
唐诀嗤地一声挪开了视线, 嘴角勾着，又抬眉：“免礼，既然你们来陪谣昭仪, 那朕就先去处理政务了。”
“陛下这就走吗？”齐灵俏还有些不舍, 睁大了一双眼睛不舍又迷恋地看向唐诀。
她与陈曦就拦在出去的路那儿，唐诀一步走出拱门暂且还没法儿过去，他又回头看向云谣，云谣就站在那儿微微笑着, 一双眼睛放着光,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朕留会儿？”他这一声不是问齐灵俏与陈曦的, 却是挑眉看向云谣，就想见见云谣吃不吃醋，却没想到云谣还没开口，齐灵俏率先道：“好呀好呀，妾身自被封为美人之后就难见陛下一面了，陛下就留一会会儿，让妾身多看两眼吧。”
齐灵俏会撒娇，陈曦不会，于是尴尬地站在齐灵俏身后，不过那双眼却是一直看着唐诀，哪怕唐诀是背对着她的，她也没将视线挪开。
齐灵俏与陈曦是在漪清阁第一次见到唐诀的，那时齐灵俏没忍住感叹了一句：有匪君子，终不可谖矣。
陈曦虽未说出口，却也在心中感叹一句：公子如玉，足风流。
只可惜，如玉的公子是帝王，永远不可能只为一人倾心，后宫里的女子唯有当上了母仪天下的皇后，才可占得这个人身边的一席位置而已。
齐灵俏的声音有些嗲，云谣听得胳膊都要起鸡皮疙瘩了，那些什么多看两眼相思不得的心，她没有过，常常与唐诀腻在一起，唐诀有时还欺负她的感受，她颇多。
于是她歪着头，一手伸到了院子里头做了个请的姿势道：“陛下能来，妾身高兴。”
唐诀抬眉眨了眨眼，这才转身朝里面走，走到云谣身边时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云谣微微皱眉，摸着额头被弹的地方，稍微有点儿痛，就当是唐诀对她这吃醋表现的小惩罚罢了。
唐诀如何不知道云谣的心思，齐灵俏性子不是个好相处的人，恐怕是她缠着云谣要来的，云谣让唐诀留下，无非是想气一气齐灵俏罢了，没想到他堂堂晏国皇帝，居然成了后宫女人争风吃醋的道具了。
但若那个人是云谣，唐诀心里还觉得挺开心。
迢迢没想到唐诀来了，往凉亭送完了三杯茶后，又去给唐诀泡茶。
秋夕吩咐了下人往凉亭内端了个木桌与四张藤椅，木桌上放着三盘点心，都是尚食局的拿手之作，云谣以前在唐诀那儿吃了喜欢，于是淳玉宫里这些点心就没断过。
云谣不爱喝茶叶，所以秋夕给她泡的是花茶，就是前几日开过一期的茉莉花摘下来，洗净了放在杯子里冲过，香味儿沁人心脾。
齐灵俏坐在了唐诀左手边，单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几乎放光。
陈曦的视线反而是落在了凉亭后方靠近鱼池的地方，轻纱拂过的两张靠在一起的靠椅，这靠椅有两张，便说明经常有人躺了，淳玉宫里就一位主子，另外一张是谁的可想而知。
“陛下，您平日怎么不来逸嫦宫呢？灵俏自入宫以来都没有机会见到您。”齐灵俏说这话时，唐诀握着手中的扇子顿了顿，他朝齐灵俏看过去，抿嘴笑了一下道：“朕忙。”
云谣坐在唐诀的右手边，左手拿着一块绿豆糕吃，右手挥着玉扇扇风，一双眼朝齐灵俏和唐诀看过去，场面有些尴尬，看上去小皇帝有些招架不住齐灵俏这种性子的姑娘，嗯，挺好玩儿的。
“可妾身听说您总有时间来淳玉宫，妾身心里想见您，又不能常常来找您，延宸殿那边后宫女子都不敢靠近，妾身见不到陛下，便想是不是自己不够好，陛下不喜欢妾身了。”齐灵俏说完，噘着嘴有些娇嗔地看向唐诀。
唐诀眨了眨眼，心里突然念起了皇后、淑妃、静妃的好来了。
淑妃以前也有点儿小性子，不过在人前，淑妃装得非常好，比起静妃稍微娇气了些，但总的来说这几个女子都是省事儿的人，齐灵俏一看就知道不省事儿。
唐诀脸上的笑容挂不住，桌子底下的腿朝右边轻轻踢了过去，本想踢云谣的，却没想到踢到了对面的陈曦。
陈曦愣了愣，一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唐诀，脸上泛着薄红，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眼神中还有些疑惑，像是在问唐诀有什么事儿。
唐诀见陈曦一惊才知道自己踢错了人，更为尴尬，皱眉朝右侧桌下看去，云谣已经脱了鞋子将腿盘在小椅子上了，只是裙摆放下来，看上去像是还好好坐着似的。
唐诀皱眉，嘶了一声，云谣嘴里含着绿豆糕看向他，刚好这个时候迢迢端了茶过来，然后乖巧地站在一边。
齐灵俏还想撒娇，胆子大了点儿，伸手按在了唐诀的手背上，唐诀一怔，云谣也瞧见了，嘴里一口绿豆糕没吞下去，顿时咳嗽了起来，唐诀收回了自己的手，端起桌上的茉莉花茶放在云谣跟前道：“小心烫。”
云谣唔了一声，端起茶杯喝着茶。
齐灵俏扭着肩膀：“陛下～妾身一直在与您说话啊。”
唐诀伸手揉了揉额头，皱眉道：“听见了。”
齐灵俏一愣，从唐诀的口气中听出了不耐烦的味道，唐诀又说：“谣昭仪身体不好，你们若呆够了便回去逸嫦宫，时常陪淑妃说说话吧。”
齐灵俏眨了眨眼，她连一口糕点都没吃呢。
陈曦抿嘴，站了起来，又看向齐灵俏，齐灵俏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两人一同朝唐诀行礼道：“妾身告退。”
齐灵俏几步走出了凉亭，又舍不得地朝唐诀看过去道：“陛下，您有空常来逸嫦宫啊。”
“朕没空。”唐诀道，又对云谣说：“腿伸过来看看。”
齐灵俏得不了好，撇嘴，一跺脚转身便走了，陈曦跟在她后头，离院子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凉亭内谣昭仪将脚架在了陛下的腿上，还在吃着糕点，陛下一手抬着她的脚踝，似乎在帮她脱袜。
出了淳玉宫，齐灵俏才气愤道：“怎么陛下对你我视若无睹？她吴绫是长得漂亮些，可是就知道吃！一句话也不说，究竟怎么得陛下喜欢的？”
“许正是她不言语，陛下喜静吧。”陈曦道。
齐灵俏回头瞥她：“你也不说话，怎么不见陛下喜你呢？”
陈曦脸色一僵，齐灵俏知晓与她说这些也无用，陈曦就是个与世无争的性子，她摇了摇头，快步离开，又道：“此一时，彼一时，我就不信她吴绫能一直被宠下去。”
陈曦没说话，只是回想起方才看到的画面，若吴绫不是真得了帝王心，身为皇帝的唐诀又如何会去亲手帮她脱袜。陛下的眼里，从来都没有齐灵俏与她，被齐灵俏缠得紧了，眼睛就总往吴绫那边看去，他心中有谁，一眼便能看穿，又如何只是单单被美貌吸引如此简单？
陈曦有些羡慕吴绫，女子入了宫，也并非全是本意，齐灵俏这种耐不住的想要往上爬，陈曦只想要得一人心，守一人而已，若非是家中希望她入宫，她不会来。
有得有失，来了，遇见了陛下，一眼望见，便心动神往，只可惜……陛下看她不上。
人都走了，淳玉宫的凉亭这处才安静了下来。
唐诀将云谣的袜子脱下之后看了一眼她的脚，后跟处磨得起皮了，要不了两日就要起水泡。
淳玉宫距离清颐宫有些远，这一路她穿着鞋规规矩矩地走过去，又规规矩矩的回来，难怪脚会磨成这个样子。
“下回若痛，你就踩着回来吧。”唐诀说。
云谣没收回脚，就这么架在唐诀的腿上，一边咬着绿豆糕一边笑，唐诀看她笑，微微皱眉问：“有什么好笑的？”
云谣说：“我可算是见到你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了，方才齐灵俏与你说话，你怎么也不搭理人家？”
云谣一边说，一边笑容止不住，话中带着几声笑，唐诀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朕若笑脸盈盈地回话去，再跟着她们一同离开淳玉宫，你可高兴？”唐诀歪着头看向云谣，云谣听他这么说，收敛了笑意，摇头：“不行，我不高兴。”
“那你还带人来？”唐诀用扇子戳了一下她的肩头道：“你这坏丫头到底是怎么想的？将这两人带入淳玉宫与朕坐在一起，眼看着齐灵俏对朕上下其手也不为所动，还吃绿豆糕，你可吃得真欢啊。”
云谣抿嘴：“她也没上下其手吧……”
唐诀瞪了她一眼道：“迢迢！”
“奴婢在。”迢迢突然被叫到名字，连忙小跑过来，唐诀道：“这几盘糕点都撤了，谣昭仪胃口不好，想吃八宝糕。”
云谣睁大了双眼，见迢迢真的把糕点撤了，哎了好几声没能阻止，于是伸手想从盘子里抓一块过来，唐诀立刻扯着她的袖子，又把云谣手中最后半块抢过来自己吃掉，道：“你顽皮，三日内淳玉宫里就只有八宝糕吃。”
云谣扁着嘴，脚后跟在唐诀的腿上蹭着晃着：“不要啊，不行的，不能这样～”
唐诀微微皱眉，低头看了一眼在自己腿上蹭的脚，云谣撒娇的声音比起齐灵俏来更嗲，像是故意为之，他清了清嗓子道：“看你表现。”
“我一定乖！”云谣举着手，眼神坚定地看向唐诀。
唐诀知道，她说再多好话也是为了美食，心里稍微有些不是滋味儿，于是拍开云谣的脚起身理了理衣服，道：“朕先回去处理政务，晚间来你这边用膳。”
“尚食局送饭来？”云谣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唐诀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个耐人寻味的笑容道：“是，所以你可得多吃点儿好的，补回来。”
唐诀走了，迢迢端了八宝糕上桌，云谣瞥了一眼八宝糕，咬着下唇有些嫌弃，心里还在疑惑，她要补什么？

鸳鸯
晚间太阳快要落山时唐诀来了，云谣为了等尚食局的饭菜, 特地没让淳玉宫的小厨房开灶, 听见宫门前传了声：陛下驾到, 云谣立刻从靠椅上跳起来, 故事书丢到一旁, 日落也不赏了, 踩着脚下的鞋子就朝外头跑。
唐诀刚入了拱门就见云谣朝自己跑过来, 于是抿嘴笑着张开双手等她冲进怀里, 却没想到云谣生生的在距离他一臂时停下了, 踮起脚歪着头看向唐诀身后尚食局里的小太监，十多样菜绕过二人入了云谣的寝宫，端上饭桌。
唐诀叹气, 伸手勾着云谣的肩膀将人给拉回来，搂着对方朝里头走。
两人坐在桌边, 秋夕与迢迢在旁边负责布菜，云谣见唐诀这回是自己来的，尚公公也不在, 于是多嘴问了句, 唐诀回：“他身体不好，让他歇着了。”
云谣哦了一声，迢迢在后头帮她与唐诀扇风。
这天的确热了点儿，尚公公每当天热的时候身体都会比平时差一些。
尚食局的饭菜做的合云谣的口味, 这晚上她吃了两小碗饭还喝了一碗汤, 唐诀配合着她的速度, 斯条慢理地吃完了一碗，汤就浅浅尝了两口，放下碗筷时，云谣已经靠躺在身后的椅子上喘口气，一双眼中尽是满足。
唐诀抿嘴笑了笑，让人将饭菜撤下去，又给了秋夕一个眼神，秋夕愣了愣，随后明白了过来，出了寝宫。
云谣叹了口气道：“如果以后天天都能吃尚食局的饭菜就好了。”
“可以啊。”唐诀伸手捋了捋垂在前胸的头发，眨了眨眼，心里还有些紧张，清了清嗓子后道：“朕日后天天来，你不就能天天吃到了？”
“麻不麻烦你啊？”云谣一听，立刻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地看向唐诀。
唐诀挑眉：“自然要有交换才行。”
“我可没什么宝贝能给你的，我这儿的东西都是你的，除非……你让我请吴家的人进宫说话？要帮你说些什么？工部尚书近日在朝中与你作对了？”云谣脑子转的快，后面的话说出之后，唐诀那带着点儿玩闹的表情便收敛了。
他顿了顿后，微微皱眉道：“朕没话让你带给工部尚书，前朝的事，朕会处理好的。”
云谣嘴角抽了一下，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她垂眸，坐姿都变得规矩了起来，只问：“是不是你现在将我当成你后宫里的其他女人一样，不愿让我干政了？”
唐诀一愣，眼神中闪过些许慌乱，不过情绪转瞬即逝，他眉头未松开，只是伸手朝云谣的脸过去，左手拇指在她的脸颊上蹭了蹭，指尖停留在她眼角的红痣上，轻声说了句：“你误会我了。”
并非将她当成了其他女人，也并非不愿让她干政。
若云谣想知道，唐诀可以将前朝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给她听，有时他来淳玉宫，陆清有任何事情禀报他也从不瞒着云谣，他只是不愿再让她卷入其中而已。
这么久以来就像是冥冥中注定的一般，云谣以命换的所有身份似乎于他都有利，就像是上天安排在他身边帮他的一样，如今这个工部尚书最疼爱的唯一女儿的身份，加以利用，唐诀何愁如今工部还和殷道旭串通一气？
只是利用，终归是利用。
他利用过云谣太多次了，不知不觉将她安排入了自己的计划中，为了坐稳皇位，他不知亲手送云谣死过几回，这回实在不想，也没这个心了。
云谣死，他也是会疼的。
唐诀受过如此疼痛，一次比一次更加叫人难以承受，再利用她，是否日后还会将她推入必死的局里？总想着她还能活，她会找回来，她还会留在自己身边，只要这些秘密都不让她知道……可唐诀的心也是肉长的，光起念头就叫他呼吸困难了，更别说去做。
云谣慢慢抬头看向他，小声问了句：“是不是我现在的身份，已经没用了？”
“不是。”唐诀心里突然抽痛了一下，他朝云谣靠近，两双眼睛互相看着彼此，他望着云谣眼中的自己，皱着眉头，绷着嘴角，这并非是他想要面对云谣露出的表情，于是唐诀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目光柔和了几分，压低声音道：“你永远都是对朕最有用的人。”
云谣愣了愣，而后听见对方说：“但不在政事上。谣儿，你只要一直陪在朕的身边就好了，你喜欢的东西，朕都给你，你想吃的东西，朕让尚食局做给你吃，你若哪一天想要出宫玩，朕安排时间带你出去，你只要在朕的身边，总笑着就行。”
云谣没听过唐诀说这么一长串的情话，小皇帝虽说年纪小，但是却少年老成，因为身处高位，所以心思很深，能从他的口中听到一句喜欢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更别说像是将心剖开的一番甜言蜜语。
云谣的脸越来越红，她缩了缩肩膀，漂亮的眼睛低垂着，随后撇嘴道：“你……你哄小女孩儿呢？”
“你可不就是个小女孩儿吗？”唐诀见她脸色也知方才那件事算是过去了，于是松开了手，坐直了身体后望着屋外的天。
宫里的灯都点亮了，落日没入山下，天还没完全黑，却是一片墨蓝色，月亮隐隐露了出来，淳玉宫里的下人将小路两旁的路灯点亮，迢迢端了两杯消食茶进来，又给云谣的寝宫里多加了两盏灯。
寝宫还算亮堂，唐诀收回视线，哑着声音道：“天色晚了，朕就不回去了。”
云谣脸上的红因为进进出出的迢迢稍微缓和了点儿，又听见唐诀这句话，她猛地抬头朝对方看过去，对上了唐诀视线后，两人双眼未眨，短短片刻彼此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而后触电般地一同挪开视线，有些坐立难安。
秋夕从外头进来，手上捧着一样小东西，走到房间的香炉旁，秋夕打开香炉盖子，将香粉盒中的香粉拿出了些，点燃后盖上盖子，这便拉着站在门边上偷偷打哈欠的迢迢一同离开了。
云谣见秋夕这熟练的举动，眨了眨眼，在两人走后哎了一声，秋夕转身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提着热水桶往寝宫的另一边走。
那边是扇屏风，后头放着沐浴的桶子，几桶水下去，又有小宫女端着花瓣进来。
云谣眼看着这些人在短时间内默默有条不紊地行动，仿佛一切都早已准备好了似的，房内的熏香渐渐扩散，这香味儿并不算很甜，反而有些醉人。
云谣小心翼翼地朝唐诀看过去，小皇帝并不比她镇定多少，坐在那儿一双放在桌下的手一直在玩儿扇子，那扇子边上镂空的金花都快给他抠变形了。
直到所有人都退下，秋夕才道：“奴婢就在殿前候着。”
云谣又是哎了一声，秋夕抬头对她笑了笑，然后把门从外面关上了。
云谣眨了眨眼，再看向唐诀，唐诀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胸，扇子放在桌上时，手心还掉出了一朵金花，云谣心中啊呀一声，果然还是被他给抠掉了。
唐诀道：“先……沐浴吧。”
云谣脸上顿时一红，哦了一声穿着鞋子下地，见唐诀一边朝屏风那处走，一边将外衣脱下，云谣甚至都不敢盯着对方的背看，耳根滚烫，走到屏风边上时，唐诀将外衣与中衣挂在屏风上，身上就穿着一套轻薄的里衣。
云谣小声地说了句：“你以前不是说……不用我伺候你吗？”
唐诀回头朝她看了一眼，他眼尾有些泛红，心跳得很快，听见云谣这句话后，道：“朕伺候你沐浴也行。”
云谣手指扭着腰带别别扭扭地说了句：“我……我不太想洗。”
“也不怕脏了？”唐诀朝她走近一步，云谣缩了缩肩膀，条件反射地朝他看去，然后看见了唐诀脸上的红晕。
桶中的热气不断往上飘，白雾围绕在两人之间，唐诀走到了云谣的跟前，低下头伸手解开了云谣的腰带，又轻轻地将她的外衣脱下来道：“谣儿别躲着朕，也别怕朕。”
云谣能闻到唐诀身上沉水香的味道，也能看见他简单里衣略微松开的领口里，精致的锁骨与结实的胸膛。
于是她挪开了视线，直到自己也就剩下一件里衣了，才发现唐诀的手指有些发抖，褪去上衣，云谣就穿了一件肚兜与短裤，纤细的带子挂在了肩膀上，身后背部几乎全都露出，她一头长发遮挡了部分风光，低垂的眼尾泛着桃花色，浑身僵硬。
云谣的心跳就像是打鼓一样，一来就洗鸳鸯浴，会不会太刺激了点儿？
不过想来想去，这一步早晚得跨出去的，都打算一辈子在一起好好过了，还怕互相‘坦诚相待’吗？
而且她那浴桶也挺大的，两个人说不定还能互相不挨着……虽说这个可能性很小。
云谣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却没想到站在她对面的小皇帝的心理建设没做成，有些崩塌了。
唐诀看着云谣因为紧张起伏的胸膛，还看见了她微微缩着的洁白肩膀，云谣咬着下唇不知在想什么，唐诀却有些无法自处了。
他没这方面的经验。
尚艺给的书，也就只看了前面几页而已。
早知当时就不一时意气丢还给尚艺了，后来也没这个脸皮去要，现下气氛烘托到这儿了，他们若真的一起泡在浴桶里，接下来当如何？
听闻……会痛。
他不想弄疼云谣。
况且云谣先前与他说过不少与此相关的话，她所处的那个世界，男欢女爱之事甚至能供人观看，云谣便看过，想到这里，唐诀便觉得心里不舒服。
若他做得不够好怎么办？云谣心里会如何想？他堂堂帝王，总不能在这方面还需向别人取经，若问云谣，怕是会被她笑死，唐诀心里烦。
云谣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唐诀有接下来的举动，搞得她都有些忐忑了。
一阵风轻轻吹过，云谣撇嘴，伸手搂着胳膊搓了搓，结果听见唐诀说了句：“你……你自己洗？”
“啊？！”云谣猛地抬头看向对方，一双眼睛睁圆，心中不明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唐诀说完这话便想抽自己一耳光，他十二岁登基当了晏国的皇帝，蛰伏四载，凭着手段收服了兵部、刑部、吏部、户部，居然在房事之中打起了退堂鼓？！
云谣抬头看向唐诀那瞬，她脸上的红晕还未退，只是眼中含着几分不解。
唐诀看向那双眼，心口猛地跳动了起来，随后双手搂着她的腰，指腹贴着光洁的后背肌肤，他弓起背直接吻了下去。

隐隐
云谣缩在了浴桶的一角，双手环抱在胸前, 一双腿弯曲着看向正背对着她脱去上衣的男人。
方才唐诀将她抱入水中的时候, 云谣觉得自己差点儿就要羞死过去了, 她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 而且脑子有些晕。
入水前他们几乎忘我地吻着彼此, 一吻结束之后, 唐诀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两步跨到了浴桶边,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入了水里。
水中涟漪荡漾, 每打在皮肤上一次，云谣都觉得比先前更烫了一分。
她看着唐诀的背，直到对方就穿着一条亵裤转身过来时, 云谣才挪开了头闭上了眼，不敢直视。
有点儿过于刺激了。
唐诀入水了, 她听到了水声，也能感觉到，然后他在向她靠近, 直到灼热的呼吸洒在云谣的脸上时, 云谣才睁开一只眼偷瞄了对方，结果正好对上了唐诀微微挑眉的调侃眼神，云谣泄气，又缩了缩。
“怕？”唐诀问她。
云谣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唐诀顿了顿, 又问她：“那不愿？”
云谣沉默了, 这叫她怎么说？愿的, 但她是个女子，在古代待久了也学会了矜持二字，夏天再热也没说把裙子撩起来当短裙穿。现在身上就披着肚兜，一条薄薄的短裤，跟着喜欢的男子泡在同一个桶里，还能说自己要？她实在说不出口，但摇头，也有违她的内心。
“不说话，朕就当你愿了。”唐诀说完，伸手将她额前的一缕发丝勾起带到了耳后。
他的手撑在了浴桶边上，直接将云谣环在了其中，然后靠近她，嘴唇贴上了她的脸颊，呼吸绕到了耳边，云谣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这一吻尽显温柔，云谣有些忘乎所以，理智逐渐清醒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并没有拿换洗的衣物过来。
云谣的脑海中还在胡思乱想，便觉得周身一凉，唐诀将她从水中抱了出来，皮肤上的水碰到了空气，丝丝冷意立刻袭来。
云谣才倒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打抖，唐诀就赶忙将屏风上挂着的长条毛巾抽下来，将云谣裹在了其中，吸干了水，也保了点儿温。
云谣一双眼睁大，定定地望着唐诀，此时她人就在对方的怀中，紊乱的心跳还未平息。
她心想唐诀没几天就十九了，也算是大男孩儿了，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而且长得这么好看，和他在一起，一点儿也不吃亏啊。
她只是微微分神，人就已经被唐诀带到了床榻的位置。
云谣始终不敢去看对方的身体，挪开视线后，唐诀一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有些疼，于是她皱眉，又听见对方道：“这个时候也能分神想别的？”
“没想别的。”她低着声音委屈道。
紧接着，唐诀朝她压了过来，云谣的头发还有些湿，不过两人都顾不上这么多。
唐诀对她笑了笑，云谣看着他的笑，心口跳得有些快，唐诀问她：“还怕吗？”
云谣先是怔了怔，随后轻轻点头，唐诀脸上的笑容有几分灿烂，他道：“朕不怕了。”
云谣：“……”
他方才在浴桶里也没显出一丝半点的怕意啊。
“别这样看着朕，朕也有不懂的地方，需得慢慢摸索才是。”唐诀说着，挑眉看了她一眼，又轻轻地一吻落在了云谣的额头，轻声道：“搂着朕的脖子。”
云谣被他逗笑了起来，嘴角勾起，漂亮的眉眼弯弯，双肩因为笑意微微颤抖，她应着唐诀的话，双手勾着对方的脖子，才稍微靠近了点儿，云谣就僵住了，唐诀也同时挑眉，既有情动，又如何能察觉不到。
于是云谣没敢动，只是脸颊更红了些，两人静了会儿，因为在这方面都是新手，所以略微有些尴尬。
云谣轻轻说了句：“你……你是不是要……”
还是唐诀微眯双眼，示意她别再开口，鼻音哼笑一声，他扯下了床幔，将两人的身体遮在了床内，而后吻上了云谣的唇，白皙的手将长巾丢出床外。
屋内烛火较明，罩着床幔里人影绰绰，唐诀登基以来，第一次在灯火明亮的夜里睡着，且睡得如此满足、安稳。
从来都不习惯明亮的人，早就在黑暗里度过了十几年，光，容易让人看见且看穿，所以唐诀不喜欢，幼时也曾因此噩梦连连，他却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习惯夜里的光芒，无非……是因为身边多了个人罢了。
云谣与其他人不一样，她的手臂就这么轻轻地搭在了唐诀的胸口，都让唐诀感觉，她能扫去他所有的担忧，与警惕，可以抚平他脑中的繁杂思绪，得意片刻宁静。
次日一早还有早朝，唐诀不比云谣，睡过了头便可免去到皇后那儿请安，他只要身体无碍，便要去议政殿听一帮朝臣们说事儿。
尚公公一早就过来了，昨夜唐诀未归，延宸殿里的人都心知肚明陛下这是去哪儿过夜了，要知道前些日子谣昭仪还在病中，太医给的药没吃完，可把陛下给焦躁死了。
尚公公领着小喜子站在淳玉宫寝殿外头等了会儿也不见里头有动静，小喜子身后的两个小太监手上还捧着唐诀早朝要穿的朝服，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尚公公清了清嗓子，朝里面小声地喊了声：“陛下，快到时间了。”
唐诀醒了，他平日就浅眠，自懂事以来就没和谁同床共枕过，半夜伸手摸到身边还有滚烫的身体吓了一跳，一时没反应过来，一夜醒了两次，每次见到睡梦中的云谣时，她都不是一个姿势。
昨夜唐诀睡着时倒是也算安稳，只是一早天还未亮就被云谣一胳膊挥在脸上给打醒了，她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唐诀睁眼的那刹那有些无奈，他没想过云谣的睡姿会这般差，夜里粘人，早上温度上来了，又开始踢人了。
唐诀侧过身，单手撑着额头，嘴角不自觉地挂着浅笑，一双眼懒散地看着微微张开嘴还在睡的云谣，丝被盖在她的身上，露出了一只不安分的胳膊，不知是不是晚间睡觉总爱动的原因，两边脸侧都有被压着的红痕，实在是不规矩，看得他没忍住伸手戳了一下云谣的脸。
云谣没醒，屋外的尚公公等不及了，开口催了一句，唐诀这才将视线落在窗上，窗户是关着的，不过阳光已经洒进来了，他稍稍有些不满，轻声叹了口气，掀开床幔穿上里衣后，才对外轻声道了句：“进。”
外头等着的人得了话，小喜子便领着人将衣服端进去。
唐诀向来不喜欢人贴身伺候，所以小太监们放下衣服便在外头候着了，端着洗漱的在屏风外站成一排，唐诀不开口，谁也不敢作声，直到一早上的忙碌在安静中完毕之后，唐诀才朝外走。
路过书房时，他走进去叫小太监磨墨，又耽搁了一段时间，在纸上留了句话，折好了丢给淳玉宫的宫女，说等谣昭仪醒了之后交给她便可，这才离开淳玉宫，直往议政殿的方向过去。
云谣难得一觉睡得沉，几乎跟昏死过去一般，她昨夜闭上眼时连梦都没有，此时睁眼都快日上三竿了，云谣想起来还得去清颐宫给皇后请安，说不定还要商议唐诀生辰时灯谜会的布置等事宜，想想便觉得麻烦。
云谣刚坐起来便觉得双腿发麻，一阵尚且能忍的疼痛叫她皱起了眉头，身上盖着的丝被滑下，云谣瞥了一眼身上的痕迹，头有些疼了。
唉，说来惭愧，她虽理论知识还不错，但实践经验也没有，昨夜和小皇帝闹了半夜，两人都苦不堪言。不过有一点倒是叫云谣心里发暖，唐诀并非是横冲直撞的那一类，反而很顺着她的意，云谣皱眉了，他就适当停，还喘着气搂她的背，顺着安抚。
仔细回想，疼归疼，但也算得上颇为享受。
云谣低头，双手捂着脸，没忍住笑了一声，一直站在屏风外头候着的秋夕听见这声就知道她醒了，开口道：“昭仪，起身吗？”
云谣听见秋夕说话立刻止住声音，清了清嗓子道：“好……好吧。”
秋夕又想起来什么，走到床边，没拉开床幔，而是将手中的纸条顺着缝隙塞了进去，道：“这是陛下早朝前留给昭仪的话。”
云谣抿嘴，打开纸看了一眼，上书：月夜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纸张被手指捏得变形，云谣吐出一口气，脸颊通红，暗自道了一声：“骚气。”
唐诀昨夜留宿淳玉宫了，这事儿很快传开，毕竟今天一早唐诀也是从淳玉宫中穿着朝服离开的，此事，即便是当初盛宠至极的素丹也没此待遇。当初唐诀宠爱素丹，几乎日日都往逸嫦宫的蝶语轩走，却也从未在蝶语轩留过宿，再晚，他都回延宸殿。
众人知晓其中缘由，好一些的方面，陛下日理万机，即便宠幸后宫妃子也不忘正事，故而不论多晚都要回延宸殿去，不好的那一面，便是宫里谣传，陛下那方面不太行，所以即便留宿蝶语轩，也无甚可做的。
不过淳玉宫的主子破了先例。
云谣早上起迟了，所以没给皇后请安，梳洗打扮之后，又到了午饭时间，她是用完午饭才去清颐宫的，即便不能准时请安，但也要说明缘由。
未时云谣便到了清颐宫，她一路踩着鞋帮过来，站在清颐宫前让迢迢与秋夕扶着，自己将鞋子穿好了，这举动被清颐宫的洒扫宫女瞧见了，表情古怪。
今天她来得还算巧合，皇后刚好从紫和宫殷太后那儿回来，在门前碰见了云谣，云谣给皇后行礼，皇后把人扶起来，一个上午宫里的人都已经知道昨夜淳玉宫里的事儿了，云谣早上起不来，皇后明白，只是心中也略微有些酸。
皇后拉着云谣的手入了寝宫，又让人泡茶过来，两人直接聊起了唐诀生辰时的安排，最后商议决定，皇后负责布置与奖励安排，云谣负责在两日内凑齐百个灯谜。
实际上皇后的安排已经算是给云谣减轻许多负担了，毕竟若要花心思布置灯谜会现场，与分派诸多奖励会更费劲儿，但百个灯谜，大家闺秀吴绫不觉得难，云谣觉得头疼。
商量完了正事儿，皇后又留云谣喝了点儿茶，看似有意拉拢一般，问了她几句她娘家的事儿，其实也是在旁敲侧击问吴绫的爹，问工部，言辞之中说是日后工部尚书若在朝中有麻烦，也可找齐家帮忙。
云谣不懂这些，也不愿与皇后过多接触，她占了吴绫的身体，却对吴尚书不熟，脑海中关于吴尚书的记忆也只是零零散散，并不完整。云谣怕自己与皇后说多了，会露出点儿什么马脚来，所以皇后说什么，云谣都只是笑一笑，点头，皇后看得出来她的用意，话题没再继续。
时间不早，说完了唐诀生辰的时候，皇后就没留人了，云谣也终于松了口气。
从清颐宫出来之后，云谣撇嘴，又将鞋子踩好了，这才道：“走，去延宸殿。”
秋夕愣了愣，小声提醒了句：“昭仪，陛下曾有令，后宫妃嫔若无召见，不可亲去延宸殿。”
云谣不愿主动打破唐诀的命令，于是对迢迢道：“那你就去延宸殿，请陛下来淳玉宫吧。”
秋夕愣了愣，迢迢也有些怔住，她小声地问了句：“理……理由是什么？”
云谣抬眉，还需理由？沉默片刻后，便道：“就说我……想云云了。”

灯谜
云谣在淳玉宫没等多久，便见一只白猫跟在秋夕身后, 几步越过了秋夕裙摆边, 直朝凉亭这边跑过来, 一边跑还一边叫, 直到利落地跳到了云谣的腿上, 才抬起头用头顶蹭着云谣的手背求摸。
云谣抿嘴笑了笑, 从桌上掰了块八宝糕递到了白猫的嘴边, 白猫闻了闻, 非常嫌弃地挪开了头, 然后窝在云谣的怀里。
白猫都在云谣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了，唐诀才进了凉亭的院子里，远远地就看见云谣手上拿着八宝糕逗猫玩儿, 于是抿嘴笑着，走到跟前, 他才伸手朝云谣的额头上弹了一下：“想朕便想朕，说什么想猫？”
云谣抬头噘着嘴，晃着手上的八宝糕说：“你看, 这玩意儿就连云云都不吃, 能不能解我宫里的禁？弄些好吃的点心来吧。”
唐诀坐在了对面的靠椅上，伸手顺着白猫背后的毛道：“君无戏言，说好了三日，怎么能说变就变？”
云谣将八宝糕放下, 扯着对方的袖子哎呀了一声：“好唐诀……”
“若是换做别人直呼朕的名讳, 那可是要砍头的。”唐诀吓唬完了之后, 看着云谣那张带着些许委屈的脸，心头软了软，又道：“不过你叫朕喜欢听。”
说罢，他便对端茶过来的秋夕吩咐道：“给谣昭仪换些糕点来。”又转头看向云谣：“你想吃什么？”
“荔枝冰奶酪。”云谣眼眸一亮，抬头对着秋夕笑：“还要透花糍，榛子糖，荷花酥。”
秋夕笑着点头，一一记下，这便行礼，然后转身去给云谣弄这些吃的去。
唐诀等秋夕走了，这才问：“吃这么多，有没有朕的份儿？”
“我很大方的，分你一半儿。”云谣说完，双眸中带着亮光，看向唐诀时都神采奕奕的。唐诀见她眼中发光，心口跳了跳，片刻安静叫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昨夜之事现在想起还是让人面红耳赤，于是两人一个低头玩儿猫，一个坐直身体干咳了一声。
唐诀眨了眨眼问：“你让朕来有何事？”
云谣没抬头，含着下巴看向他：“这你都知道我有事？”
“平日没事朕自己会来，昨夜……之后，朕知晓你脸皮薄，若无事不会主动求见，还编出了想见云云这个理由，若你不嫌云云闹腾，放在淳玉宫中养都可以，又何必特地去延宸殿传话？”唐诀说完，云谣点头：“你好聪明哦。”
唐诀：“……”
莫名被夸，脸都烫了。
云谣道：“你……会不会灯谜？”
唐诀皱眉：“什么灯谜？”
云谣唔了一声：“你别管是做什么用的，你只管说你能不能想出来？最好能帮我想个一百个，若一百个实在为难，那帮我想九十个，剩下的十个我自己动动脑筋。”
唐诀扯了扯嘴角：“一开口便是一百个灯谜，你还真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含蓄啊。”
“我与你是何关系，还要含蓄做什么。”云谣没皮没脸道，不过这句话正戳唐诀的心，唐诀听得还挺满意的，便道：“这种东西无需想，让陆清到民间庙会之类的地方找来便可，一百个应当不成问题。”
云谣又问：“两日内能弄到吗？”
唐诀挑眉：“这么急？”
云谣点头，满脸写着为难：“非常急。”
唐诀展开扇子晃了晃，云谣瞧见他换了把扇子，想起来先前那把扇子已经被他自己把金花都给抠下来了，随后唐诀没所谓道：“那也是陆清累些，等会儿朕便吩咐下去，两日后午时前，一百道谜题都给你找来。”
云谣立刻松了口气，而且这种明摆着傍着什么的感觉非常棒，想来身后有靠山原来这样方便，整个人都有点儿轻飘飘的了。
秋夕弄来糕点之后，云谣率先让唐诀选，作为感谢唐诀帮她这个忙的报酬，唐诀也不问云谣这灯谜用来做什么，反正如今整个儿后宫走哪儿都能听见宫人们道皇后要在他的生辰办灯谜会，这灯谜有何作用显而易见。
唐诀不想让云谣在皇后面前为难，事实上，他也在考虑如何将云谣往上提一提，若此次他的生辰与灯谜会办得好，给皇后相应的奖赏之外，还能借此机会封云谣为妃，至于这灯谜会好不好，还不是他一口说了算。
唐诀心中自有想法，云谣也解决了一大难事，等到云谣在凉亭的靠椅上睡着了之后，唐诀才起身回延宸殿继续政务，顺便让人把陆清叫来宫中，吩咐他去找一百个灯谜来。
陆清得了任务，有些头疼，不过还得去办，于是两日内陆清府中的府丁一直往外跑，甚至在书楼里重金买灯谜，百个不落俗套的灯谜最后一日集齐了，唐诀将灯谜一一看过去，陆清还以为这灯谜有什么大用处，站在尚公公身边问：“陛下记灯谜做什么？”
尚公公也听到了后宫里的风声，便道：“怕是要作弊。”
唐诀抬眸朝两人瞥过去，尚公公立刻低头，不敢言语，唐诀笑着提笔，从桌上抽了张纸出，随便写了几个字，与陆清找来的那一百个灯谜放在一起，便道：“朕再送她一个。”
小刘子捧着百来张纸送到淳玉宫时，云谣念及旧情还给了打赏，如今谣昭仪是整个儿后宫最得宠的女人，饶是皇后那儿陛下都没去几次，偏偏淳玉宫里的事儿哪怕是落了朵花儿延宸殿都知道，可见谣昭仪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小刘子不敢怠慢，收了好处，好话自然一套一套地说出来。
小刘子走了之后云谣还特地将每个灯谜都看了一遍，确定自己看懂了，也知晓谜题解开之后如何得到答案的才放心，不过在纸张中夹着一张字迹不同的，只有题面，没有答案的，云谣一眼就知道这是谁写的了。
她曾经不管是当御侍还是当小顺子都陪在唐诀身边看过他批奏折或写字，延宸殿的纸是什么薄厚程度，摸起来细腻还是粗糙，她知道，延宸殿的墨是什么味道，她也知道。更何况唐诀的字那么好认，规规矩矩的，一笔一划，就算是连笔都没有，方方正正，与他本人的性格完全不同。
云谣撇嘴，看着题面。
伊人何去，问之无门。
云谣看完这一百个灯谜，多少也找出了其中的规律，看完这题面一口茶还没吞下便知道答案了，她抿嘴笑着，将纸在秋夕跟前晃了晃问：“你知道这答案是什么吗？”
秋夕看了会儿，浅笑摇头：“奴婢不知。”
云谣道：“他自恋，把自己写进灯谜里去了。”
秋夕但笑不语，谣昭仪能在背后说陛下自恋，她一个宫女，说不了这种话。
云谣检查完了灯谜当天下午就送到了清颐宫去了，皇后倒是非常欣慰她能准时完成一百个灯谜的任务，且抽查了几个也觉得颇为有趣，难度不高，适合所有人参与，但也不算太低，免得后宫妃嫔们挤出来的那点儿首饰奖赏全都轻易送出去了。
云谣办事，皇后很满意，收到了云谣的谜题之后，便差人在宫中着手准备，选定的地点便是梦梨园。
梦梨园很大，里有鱼池两口，拱桥四座，园子里还有专人养的两只鹤。御花园中之所以会有梦梨园，是因为太祖皇帝曾最宠爱的妃子名字里有个梨字，不过妃子诞下皇子时难产而亡，多年后太祖皇帝年迈还梦见了当年的宠妃，便命人特地砌了梦梨园，园中种满了宠妃最爱的蓝花楹。
这个季节正好是蓝花楹盛开的时候，满树挤在一起的纯蓝小花儿发着淡淡的香味儿，几排蓝花楹看过去仿若仙境，还有不少小花儿落入池塘中，成了鱼儿嘴里的食物。
这些天好些宫人们都挤在了梦梨园中，将一些灯谜挂在树上，再用红纸封住正反两面，题面与答案都遮盖住，就等唐诀生辰那日揭开。
云谣也凑热闹去看过一眼梦梨园，上百盏花灯挂在了蓝花楹的花枝上，有些花灯下头坠着竹牌，竹牌上写的便是灯谜。除了花灯之外，两旁还放着架子，过几日上面还会摆着东西，宫里人禁止买卖，所以皇后还想了个法子，所有宫女太监们可以在唐诀生辰这日以物换物。
若有宫女瞧上了对方的帕子，而对方也瞧上了她的荷包，两人便可互换。
这番热闹，便像是将宫外的集市搬到了宫里梦梨园中了。
这几天唐诀忙着处理大理寺与刑部的事儿，所以基本上只能匆匆与云谣见上一面，一盏茶的功夫便要离开。
田绰调任，升职为新的刑部尚书，比起他原先的大理寺卿之位要高出一些，而大理寺卿的之位便由陆清代理。
邻国姬国位于晏国的北方，唐诀的一位皇叔还在那边守着，据说最近姬国也不安分，却没什么大举动，朝臣们提起这事儿，唐诀也为之头疼。
好不容易将姬国之事处理好了，唐诀难得休息，再有一天便是他的生辰，于是在早朝上便提起一句大赦天下，将原先刑部关押已经判了死刑的十多人中，放了八位，剩下的几个早年的确跟在殷道旭身后干了不少坏事的，还是押在死牢里没放出来，等到秋后问斩。
除了大赦天下之外，唐诀也说了，帝王生辰，休沐三日，如此，他才终于得空轻松了点儿。
唐诀生辰，诸位大臣都要送礼，而唐诀又没有大肆举办的意思，朝臣们便都将礼物送入了延宸殿，免去了过去还要说的那番恭维之话。
相比起朝臣们送的罕见宝贝，玲珑玉石之类，皇后为唐诀布置的生辰便细心多了，梦梨园内的布置并没有刻意掩饰，唐诀在延宸殿自然也听到了风声，所以命人送了一些昙花放进园子里做景，也算是默许了皇后的作为。
早上唐诀命人将花送过去，晚间便在淳玉宫用饭。
两人用饭之后，就靠在了淳玉宫的凉亭里赏月，月初时夜里的月亮为新月峨眉月，弯口朝左，如勾一般，周围飘着几缕云雾，倒是漂亮。
院子里的凌霄花合上了，不过紫茉莉晚间才开过，香味儿还在，迟迟未散。
唐诀靠着靠椅，云谣就侧着身体偎在他怀里，靠椅边还放着一盘冰点心，是樱桃冻，云谣才吃了两口，便靠在唐诀的肩上闭上了眼，唐诀晃着玉扇给她讲故事听，说的是晏国开国帝王如何一统江山的故事。
故事才说到一半，一只鸟便飞到了靠椅边上，鸟嘴里衔着的东西落入唐诀手中，云谣睁开眼，瞧见他打开那张小纸条后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与此同时尚公公从外头跑进来，说是陆清在延宸殿前等候。

私会
唐诀看向尚公公，将手中的纸条揉乱, 而后起身对云谣道：“朕有要事, 你早些休息。”
云谣点头哦了一声, 心中有些不安, 又问：“事情大吗？若需要我帮忙的话……”
“无需帮忙, 不过也的确不是小事, 放心, 朕会安排好的。”唐诀说着, 伸手在她的头顶上揉了揉, 便挥着袖子与尚公公一道离开了，他脚下步伐加快，可见事情的确紧急。
唐诀走后没一会儿, 又有一只鸟朝这边飞过来了，与唐诀相处久了, 云谣都快认得这些鸟了，眼前这只鸟她见过，翅膀受过伤, 有一条已经不长羽毛了, 这还是云云的杰作，这鸟差点儿死在了白猫的口中。
鸟儿落在云谣身边，扑扇着翅膀，张口将嘴里衔着的东西丢下之后转身离开, 云谣愣了愣, 恐怕是陆清早有准备, 若唐诀不在延宸殿，便让这些鸟儿将东西带到淳玉宫中来，反正云谣对他们的事也知道甚多，看些机密算不了什么。
只是此时唐诀刚出淳玉宫还未到延宸殿，这鸟儿不赶巧，来迟了一步。
云谣将手中的信纸打开，信纸很小，里面的字也很少，只写道：八月初七，戌时行动。
越是字少的信件，信息量便越大，这里头有两个时间，唐诀的生辰是八月初六，也就是后天，八月初七是他生辰后的第二天，还在百官休沐的时间内，宫中的守卫相对来说也更加松懈一些，戌时便是宵禁时辰，宫中几乎都要熄灯休息，就算是有任务在身的宫人们也不可随意走动。
这两点加在一起，云谣心中有些慌乱。
她不确定陆清看了这信息没有，若陆清也不知道这封信的内容，她便要立刻送过去，方才唐诀匆匆离去的身影可见事情的紧急程度。
云谣知道唐诀一直在秘密计划着一些事，多半是与殷道旭和皇权有关，她跟着唐诀这么久，见多了暗地里的腥风血雨，此时更不能耽搁。
“秋夕！”云谣起身，赶紧穿上了鞋子。
秋夕应声过来，云谣道：“快，提灯，与我去趟延宸殿。”
“昭仪现下去延宸殿？天已黑了，而且延宸殿若无陛下召唤……”秋夕的话还未说完，云谣便皱眉道：“你别那么多废话，快去拿灯，我若走得快说不定还能追上他。”
云谣向来好说话，她性子大大咧咧，入淳玉宫以来从没对下人们发过火，更别说呵斥秋夕，这一声带着焦急的怒意秋夕吓了一跳，没管那么多，赶紧提了一盏灯，甚至连迢迢都来不及通知，更别说再调出两个太监跟着。
她提着灯再找云谣时，云谣已经到淳玉宫门口了。
秋夕赶忙跟上，这一路上就她们两人，路边无灯，只有头顶上一轮几乎照不出亮光的弯月，秋夕跟在云谣身后，云谣算是小跑着的，若非是脚下一双鞋子不合她的意，恐怕跑得更快。
秋夕还要顾及提灯中的火，不敢太快，却也要跟上对方，只是这一路云谣小跑入了御花园中，也没瞧见唐诀的身影她便知道自己追不上了，脚后跟天天被磨，只能放慢脚步正常走过去。
秋夕见她稍微缓了些，这才松口气，便问道：“昭仪，何事这般紧张？非要去延宸殿吗？若您有话要与陛下说，不如写封信让奴婢带过去？”
云谣攥紧手心的纸条摇头：“这事交给任何人我都不放心。”
秋夕抿嘴不再言语，她头一次见云谣这般严肃的神情，一时半会儿也难反应，只能安静地跟在后头照明。
“殷大统领，您小心叫人瞧见了。”一名女子的声音响起，云谣与秋夕脚下一顿，这语调一听便知道不对劲。
秋夕手上的灯光芒并不太亮，这一块又隔着一排竹子，她们也瞧不见发声的人是在何处，云谣心中还记挂着事儿不想耽搁，没走两步，又听见一名男子道：“海棠，静妃近来身体如何了？我已许久不曾与她相见，总让你传信也不是个办法啊。”
海棠、静妃这两个称呼出现时，云谣停下了脚步，本能觉得事情不对。
秋夕也听见了，海棠是静妃身边的大宫女，绝对信任的人，这天都黑了，又快到了宵禁时间，海棠怎么会与一名男子在御花园中相见？
云谣停下脚步，给了秋夕一个眼神，秋夕立刻将手中的灯藏在花丛边上遮挡了些许光芒，两人趁着夜色往周围看，又朝前走了几步，才在一座假山后头看见了两个人影。
男的高大，大约三十多岁，女的便是静妃身边的海棠。
“殷大统领别心急啊，前些日子我们家老爷入了狱，多亏了殷太尉帮忙才能回到府中，唉……夫人瞧见老爷身上带着伤难过，几日前进宫与娘娘见面，娘娘哭了好一阵子，身体才倒下了，娘娘是有心与您见面，实在没法儿过来。”海棠说完，对面的男人紧接着问了句：“可请了太医？”
“请了，药也在喝，太医说了，休息几日便好，念及今日是娘娘与殷大统领约好的日子，娘娘这才吩咐奴婢过来带话，殷太尉对我家老爷如兄弟，殷大统领又待我家娘娘好，这份情谊，娘娘记着呢。”海棠说。
男人又皱眉：“唉……可惜天下如今还是他唐诀的，紫佩这般好的女子在他宫里他也不知珍惜，不过也罢，要不了几日，哼……”
海棠不解：“殷大统领此话何意？”
男人摇头：“与你说你也不懂，你家娘娘懂，既然今日见不了面，那便等她身体好了再说吧。”
海棠抿嘴笑了笑：“殷大统领别急着走，娘娘说了，后日陛下生辰，宫里的人都忙，等到大后日大家也都松懈，还是这个时辰，还是老地点，娘娘等着殷大统领相见。”
男人微微皱眉：“大后日……”
海棠说罢，转身便走了，男人哎了一声没拦住对方，又见一名宫女与海棠碰面，他也不好追出去，于是左右看了两眼，确定周围没人了这才离开。
云谣与秋夕见人散了，憋着的一口气才慢慢吐出，秋夕将灯提起，不敢说话，云谣回头朝她看过去，两人对视之后，便知道彼此心中所想一致。
云谣低着头朝延宸殿的方向走，心中还在想着方才在御花园中看到的，听到的。
那被海棠称之为殷大统领的人不难猜是谁，宫中禁卫军统领殷牧是殷道旭的大儿子，而这一处距离延宸殿较近，方才的殷大统领自然就是殷牧。
殷牧与海棠的对话也不难猜出他与静妃之间有奸情，两人必然不是刚刚发展，估计这其中已经有过太多次接触了。
从海棠的话里来看，殷道旭能将周丞生从大理寺救出来，其中少不了静妃在殷牧跟前哭诉。
静妃本名周紫佩，殷牧居然直接喊她紫佩……云谣没忍住皱眉，唐诀后宫里的女子众多，他一个也不碰，对她们也没感情，的确有些不公平，可在唐诀的眼皮子底下和殷牧偷情，静妃的胆子也着实大了点儿。
她有些犹豫，今天晚上意外撞见的这件事，究竟要不要告诉唐诀？
怎么说这也算是一顶绿帽子，已不偏不倚地戴在唐诀头上了。
云谣走到延宸殿便有禁卫军伸手拦住了她，秋夕道：“谣昭仪要见陛下，你们也敢拦着？”
那几名禁卫军知来见陛下的是云谣，一时拿不准主意，刚好云谣看见了尚公公从延宸殿里出来，捂着嘴走到一边去咳嗽，云谣赶忙开口：“尚公公！”
尚公公抬眸朝她看了一眼，有些惊讶她居然会来，忍着不适朝云谣过去，等到跟前了，尚公公才让几名禁卫军往边上去，自己压低声音道：“今夜有正事，陛下不便见你。”
“我知道。”云谣一把抓住了尚公公的胳膊道：“既然陛下今夜不便见我，那你便与陛下说一声我来过即可。”
说完，她将手中的东西塞进了尚公公的手心，尚公公顿了顿，颔首道：“谣昭仪的话咱家一定带到。”
云谣沉默了片刻，唐诀被戴绿帽这事儿，她实在不好与尚公公开口，只能委婉道：“尚公公提醒陛下，多留意殷牧，若有时间，常去静妃那边走动走动。”
尚公公微微皱眉，云谣说完这话便往后退了一步，转而露出和煦的笑容：“天也晚了，我该回了。”
“恭送谣昭仪。”尚公公颔首，眼见云谣走后，这才垂头又咳嗽了几声，转身朝延宸殿内走去。
唐诀坐在偏殿的软塌上一边晃着扇子一边皱眉，见尚公公去而复返，便道：“若你身体不适便去躺着吧。”
尚公公道：“陛下，方才谣昭仪来过了。”
唐诀眼睛先是一亮，朝延宸殿门瞧去，又想起来什么，便问：“她走了？”
“是。”尚公公上前两步，将手心的纸条递给唐诀道：“不过送来了这个。”
唐诀将纸条打开看了一眼，嗤地一声道：“看来殷道旭是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知晓初六是朕的生辰，宫中热闹，人又聚集在一起，警戒便高了许多，于是选择初七动手，众人紧绷后难得放松，又定在宵禁时辰，即便闹大了这些人一时半会儿也聚集不到一起。”
陆清站在一旁，呼出一口气道：“如此，也都在陛下的预料之内了。”
“此一举，朕要他殷家满盘皆输。”唐诀垂眸，嘴角勾起了抹冷冽的笑容。
尚公公道：“还有一事，谣昭仪虽说得委婉，不过似乎是发现了殷牧与静妃之间的关系了。”
唐诀抬眸朝尚公公看了一眼，片刻后道：“发现了便发现了，她既然没对你明说，便说明她沉得住这口气，等到后日，朕便让她陪着看一场好戏。”
“旗州兵力大约明日抵达京都城外，齐瞻大人那边也做好了万全准备，就等殷太尉带领怡州三千兵入皇城，好来个瓮中捉鳖了。”陆清说罢，唐诀笑了笑：“殷道旭这个人向来谨慎，若非是自己亲信，绝不敢擅用，宫中禁卫军两千人，加上怡州的三千兵，区区五千人便想将朕困死在宫中，也未免太小瞧朕了。”
“不过那日那时……终归是危险重重。”陆清抬眸朝唐诀看去，犹豫道：“陛下当真要将谣昭仪带在身边？不如派几十精兵护在淳玉宫……”
“不。”唐诀晃着扇子，面色不改：“唯有将她带在身边，朕才能保全她的安危，陆清，这一回，谁也不能推她入险境。”

梦梨
八月初六，皇帝生辰, 宫中各处挂了彩灯, 顺着彩灯走, 条条路都通往梦梨园。
午时唐诀坐于梦梨园尚寒宫的正殿之上, 左手边是殷太后, 右手边则是皇后, 后宫妃嫔也分布于左右, 这一餐家宴没有外人, 吃得也算安心。
殷太后始终记得上一次与唐诀坐在一起吃饭时的场景, 若非是一名宫女挡在她的身前，当时她便要成为殷道旭计划中的一缕冤魂，如今朝右手边瞧去, 皇帝还是年纪轻轻的那个皇帝，在她心中却与往日大不相同。
此时朝局上的变动殷太后不会不知, 殷琪常往后宫跑，前朝的事儿他也没少说给太后听，皇帝年龄虽小, 但是手段过硬, 雷厉风行，弹指间便将朝局彻底换了个方向。如今除了工部尚书尚且为了女儿与和殷道旭过往的情谊还在左右摇摆之中，剩余的也就是一些半百的老臣还愿意听从殷道旭的吩咐。
那些后来居上的，谁不是小皇帝安插入朝中的, 不说各个儿皆是心腹, 却也每个都愿意臣服于他, 更不愿与殷道旭牵扯任何关系。
殷太后算是知道了，如今的殷家便如同之前的齐国公府，早不复往日荣光了。
先帝有意打压齐国公府，小皇帝又何尝不是在打压殷家，更何况殷道旭这么些年也的确没少在小皇帝跟前摆脸色，他早年派人监视延宸殿，惹得小皇帝年纪轻轻便染了疯疾，这个仇，唐诀终归是会报的。
一餐午饭，每人都各藏心事。
午饭过后便要献礼，皇后将梦梨园布置成这番灯谜会的景象便算是给唐诀的一份礼了，她做事知分寸，知道现下云谣深受唐诀宠爱，故而这份礼物也没少云谣的，便说是她与云谣共同完成，不敢一人居功。
静妃、淑妃也都送了礼，为了应唐诀不喜奢靡之风，送的也都是些精巧的礼物，不算昂贵，却也颇具心思。
接下来便是几个嫔送的了，沐昭仪与娴昭仪两人同为昭仪，却比不上云谣如今的地位，也没有那么多巧妙的心思，故而就将自己能挑的最漂亮或最贵重的送上去了。
陈曦送的是一副亲手绘制的春风十里图，齐灵俏天生嗓子如百灵，说话的声音也嗲嗲的，当堂唱了一首自己谱的祝寿词，陈曦还在后头帮着用古琴伴奏。
云谣见后宫里的女人各个儿化身为才女，每个人挑的礼物都比她拿得出手，她甚至有些不太好意思把袖子里藏着的东西拿出来了。
云谣有些无奈，也纠结。
早知道，她应该准备个华丽点儿的盒子来装啊，也好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出来。
云谣将袖子往下扯了点儿，彻底遮住手中的东西，为了这个礼物，她这些天刻意避开唐诀来的时候让秋夕准备，明明是精心去做的，却没想到这个时候她觉得有点儿丢人了。
尤其是在陈曦把那副亲手画的春风十里图拿出来之后，人家那手是手，她的手怎么就不听使唤，跟个猪蹄子似的。
齐灵俏唱完歌，似乎瞧见了云谣的为难，于是问：“谣昭仪准备了什么礼物？现下就剩下你还未给陛下献礼了，等到最后才拿出来，必定是个好东西吧？”
云谣心里骂了齐灵俏一万遍，心想等唐诀这生辰过去了，她一定要到逸嫦宫里找齐灵俏的麻烦！
云谣抬眸朝唐诀看过去，唐诀也在看她，他一手撑着左边眉尾，右手上握着扇子扇风，眼眸柔和，嘴角挂着浅浅的笑，似乎正在等她拿出什么东西来。
云谣尴尬地笑了一声，这个时候说她礼物没带放在了淳玉宫，再从以前唐诀送她的宝贝里随便挑一样拿过来，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尴尬的沉默让云谣有些无地自容，唐诀等了片刻见她没有举动，云谣看他的眼神也带着几分求助，他顿时明白过来，这丫头根本什么也没准备，不过他也不指望云谣真能送他什么，反正身为帝王，也的确什么都不缺。
唐诀正要开口，皇后适时道：“齐美人忘了？先前本宫已经说过，谣昭仪与本宫共同布置这梦梨园，蓝花楹上挂着的上百个谜题皆出于谣昭仪的才智，她为陛下如此尽心，所送礼物无形却有情，怎么能说她没有准备寿礼？”
皇后一席话解了云谣的围，云谣松了口气，朝皇后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转而又朝齐灵俏瞪了一眼，齐灵俏哎哟一声：“瞧妾身这记性，都忘了谣昭仪在陛下生辰前多费心思了。”
云谣扯了扯嘴角，假笑地哼哼了两声，然后单手撑着下巴，不满两个字都写到脸上了。
下午时分宫中的宫女太监就可入梦梨园来参观了，灯谜的题面全都打开，谜底还藏在另一面封上，凡是已经被答出的题便要挂上黄线表示不可再由人作答。
宫女太监们听说这些谜题答对了有许多宝贝赏赐，静妃的珍珠耳坠，淑妃亲手绣的兰花帕子，沐昭仪的翠玉镯……一样样摆在下人们的面前都是值钱玩意儿，只要十文钱便可有机会答题，哪怕答错了十遍、百遍，只要这其中有一次猜对了，便能拿走谜题后头的朱钗首饰，一时间宫人们都纷纷参与。
还有些宫女太监们瞧见彼此身上的东西心生喜欢，便可在梦梨园中互相置换，不过置换也要给置换费，置换费十文，照样得自觉放入功德箱内。
午饭过后，太后称身体不适，便要回紫和宫了，皇后与太后情深，表示送太后一程，唐诀允了，于是便带着剩下的妃嫔在梦梨园中巡视，若瞧见了有趣的谜题也可以猜一猜，猜对了那谜题后头的宝贝也归他所有。
太后走时，云谣特地看了一眼，方才在席上太后就没怎么吃东西，现下脸色也不好看，按理来说，殷太后如今不过四十三岁，保养得不错，光看脸也像三十出头风韵犹存的女人，怎么身体如柳絮一样经不住风吹？
而且她方才从太后身边路过时明显闻到对方身上一股药味儿，该不会殷道旭没倒，后宫里的殷太后先过去了吧？
唐诀见云谣还在朝皇后与太后的背影看，于是伸手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下，云谣立刻回神，抬手捂着额头朝唐诀看：“你干嘛？”
唐诀问她：“出神？”
“我……”云谣一愣，见周围视线不对，于是朝身后的几名女子看去，唐诀后宫里的新老妃嫔皆用古怪的眼神看向她，似乎是在说她方才与唐诀说话时居然没用敬语，于是云谣清了清嗓子道：“妾身没有出神。”
唐诀见她这模样便觉得好笑，分明知道云谣的心里是一只关不住的猫，现如今为了场面问题非得将身上已经炸起来的毛给捋顺了还是挺有趣的。
云谣有顾忌，唐诀没有，于是他光明正大地牵着云谣的手朝前面一排蓝花楹走过去道：“走吧，陪朕看看你送给朕的礼物。”
这一句话，将皇后在其中的功劳撇得一干二净。
皇后跟着太后离开了梦梨园后没多久，便见太后松开她的手背过身，扶着连锦伸手捂住口鼻做出呕吐的样子，皇后心中一惊，胸腔砰砰直跳。
太后没吐出什么来，只是脸色更加难看了，额头起了薄汗，皇后连忙将怀中手帕拿出在她脸上擦了擦，问：“姑姑的身体没事儿吧？”
太后朝皇后瞥了一眼，连锦连忙道：“回皇后娘娘，太后娘娘近来身体的确不太舒服，先前请了太医来看，说是之前天盛暑时冷热不忌口吃坏了东西，所以肠胃出了问题，容易出现干呕情况，再吃些药就好了。”
皇后一听，连忙点头：“姑姑要照顾好自己啊，眼看盛暑已经过去了，中秋一过，天会慢慢凉下来，姑姑若肠胃不适，便请宫里的人做些清淡点的东西养养胃。今日梦梨园中的饭菜的确是儿臣思虑不周，没顾到姑姑的身体，尽是大荤辛辣之物，儿臣有愧。”
“与你无关。”太后抓着皇后的手紧了紧：“哀家也不用你送，你还是早些回去梦梨园陪着皇帝吧，否则风光全叫那些新入宫的抢了去了。”
皇后浅笑：“姑姑真不用儿臣送您？”
“不必了。”太后说罢，将手收回，挨着连锦的肩膀慢慢朝紫和宫走去，皇后站在一边行礼：“那儿臣恭送母后回宫。”
等太后走后，皇后才将视线落在太后的背上，盯着那还时不时用手捂着口鼻的人，忽而勾起嘴角笑了笑。
“娘娘笑什么？”明溪不解。
皇后道：“笑这宫里，荒唐事还真是不少，笑殷家人，也真是让本宫大开眼界了。”
明溪眨了眨眼：“太后娘娘身体不适，是不是早年在先帝身边为了怀龙嗣用药有关？”
殷如意早年怀不上孩子不少人说过，她只为先帝生过一个女儿，还被孝娴皇后给弄死了，后来孝娴皇后也悬梁自尽，从那之后殷如意的身体便不好，一直服药想要怀上龙种，后来太医都说她此生难有身孕，先帝走后，也就停药了。
如今闹了这么一出，皇后简直觉得可笑。
她对明溪摇了摇头道：“这么些天你与本宫一同出入紫和宫，可确定了每日太后用药的时辰？”
“知晓，太后每日巳时与酉时各一帖药。”明溪道。
皇后点了点头：“那你明日巳时带些对肠胃好的药材以本宫名义送入紫和宫，找机会，弄些太后每日服用之药的药渣来。”
“娘娘在怀疑什么？”明溪仔细想了想方才太后的状况，心中猛地一跳：“莫非娘娘您怀疑太后她……”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皇后点到为止，又伸手叫明溪扶着，道：“走吧，回梦梨园，情，本宫抢不过吴绫，风头却也不能总被她盖过去。”
“恕奴婢多嘴，娘娘既不喜欢吴绫，又何必袒护她？”明溪扶着皇后朝梦梨园走去，皇后微微抬眉，道：“本宫还记得延宸殿里种着的一排梅花树，也记得陛下看云御侍尸体时的眼神，他既已找到了替代，本宫何不投其所好。反正这辈子我也当不成云谣，让他敬我，总比让他厌我好。”
皇后回到梦梨园时，唐诀已经从头到尾逛了一圈下来了，此时与云谣正坐在梦梨园的凉亭内赏花，又看向那两只停在湖边上吃鱼的仙鹤，亭子里除了云谣是坐着的，还有静妃与淑妃能坐着，其余几个跟过来的皆站在一旁。
静妃淑妃离得远，而唐诀与谣昭仪却肩膀挨着肩膀，皇后瞧得明白，酸涩多了，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荷包
以唐诀生辰在宫中梦梨园办灯谜会，邀宫人参与所筹的银钱的确有许多, 而唐诀也言明, 这次筹得的钱全都会捐给妙法华寺为香油钱, 拜佛的功德簿上, 所有给钱的都能占一份。
宫人们开心, 是因为宫中难得有这样光明正大玩乐的机会, 而且也的确有不少人猜对了谜题背后的答案, 如愿获得了喜欢的物品。那些没猜对的, 也有唐诀说的那一份献给妙法华寺, 献给佛祖的功德，如此一来，皇后与云谣共同筹办的灯谜会倒算是一举数得, 圆满完成。
晚间用餐时太后就没来了，只派人与唐诀只会一声, 善音司也派人过来给唐诀祝寿，席间舞姬翩跹时秋夕才回到了云谣的身后，主仆二人对上了眼便知事情办成了, 原本献完舞后所有表演也都结束了, 却没想到善音司还有个保留节目，便是给唐诀唱一首祝寿歌。
唱歌的女子亭亭玉立，曾是思乐坊里的人，名叫萱萱, 去年跟着素丹一起入了宫, 陪在素丹身后照顾她, 后来云谣使了金针扎小人的计将萱萱从蝶语轩中解救出来，她没出面，只是让内侍省把她编入了善音司，成了名歌姬。
去年皇后生辰时萱萱也算一曲成名，皇后问了她的名字，知晓她叫萱萱后觉得萱与喧同音，与她的歌喉不符，便帮她重新改了个名，赐名为：铃音。
过去的萱萱，此时的铃音正抱着琵琶坐在殿中央，唱了一曲祝寿歌，皇后喜欢她的歌声，所以在铃音唱完后第一时间便笑着替唐诀赏了她。
铃音与善音司一同退下，云谣特地朝齐灵俏看过去，果然，齐灵俏的那张脸可谓精彩。
云谣曾听唐诀讲过晏国开国皇帝的故事，除了那开国皇帝的建国伟业之外，也提了两句他与皇后的鹣鲽情深，在晏国开国皇帝当上皇位的第一年，他的皇后便亲手为他写了一首祝寿词，不光是祝了皇帝，也祝晏国绵延千万年，永盛不衰。
这首词，被铃音作为祝寿歌唱出来了。
铃音的声音既然能被皇后赐名，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好听，而晏国开国皇帝的皇后所写的词，也肯定比齐灵俏自己写的那些要好上太多，午间齐灵俏唱了一首没得什么赏，晚间铃音唱了一首皇后赏了，这打脸声，云谣听得心里畅快。
正因为心情好，所以桌案上放着的果酒，她也多喝了几杯。
时辰不早，众人也都散去，早年在宫里的妃嫔们都知道唐诀的喜好，故而走得直接，齐灵俏与陈曦犹犹豫豫，还想与唐诀说些什么，不过陈曦沉稳，与齐灵俏耳语几句，齐灵俏也只能跟着离开。
皇后和云谣是最后离开的，两人不同路，在梦梨园的门口便要分开了。
云谣席上喝了几杯酒，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酒劲儿上来了，虽说不至于神志不清，但是也的确让她有些浑噩，皇后帮她解围她心里记挂着，所以在临分开前她特地向皇后道谢。
皇后看向她，此时谣昭仪的脸上带着薄红，身上穿着的桃花粉裙随风飘摇，十六岁的容貌如含苞待放的娇花，身上带着果酒香气与淳玉宫的熏香味儿，说话时嘴角挂着浅笑，卷翘的睫毛盖下，她左眼尾的红痣越发明显了。
看完谣昭仪，皇后再看向自己，分明年龄不大，也只是比对方年长几岁而已，可因为皇后身份，总得穿得端庄贤淑，少了几分少女的灵动与柔情，突然觉得……有些可惜。
“不必客气。”皇后道，又扶着云谣的手让她起来，秋夕搀着云谣，云谣笑着对秋夕道：“我还不至于倒。”
等皇后走后，云谣才长舒一口气，她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撇嘴自言自语：“和情敌好好相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我总觉得在后宫里待久了，这张脸……”
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本想说这张脸就越来越不像自己的了，想笑时不能笑，想厌时不能厌，还得与不喜欢的人虚与委蛇，对着不那么想面对的人赔笑，当真难受。不过她也不是不清醒，仔细想想，这张脸本来就不是她的，不过是她占了吴绫的身体，占了吴绫的容貌，打从她来到晏国的那一刻开始，就戴上了假面具。
面具……
想起面具，云谣便想起了唐诀在雁书楼后的宫墙上画的那一张张鬼面，在这还算热的天气里，她打了个冷颤，伸手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云谣将视线从月亮上收回。
秋夕跟在她后头一路往淳玉宫走，还没走几步，云谣就将鞋子脱了踩在脚下，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挂在手指上晃着。
看见了那样东西，秋夕心中便是疑惑，也有酸涩。
曾经也有一个人，穿不惯宫里的鞋子。
凡是有身份之人，鞋子必然是厚鞋帮，鞋帮上绣花绣鸟绣金纹，只有那些身份卑贱的才穿粗布软鞋，那个人穿不惯宫里的鞋，所以经常踩着鞋帮走路，为此不知被陛下训过多少回也没见改过。
那个人也不擅女工，从来不会刺绣，偶尔心血来潮会让她教一教，但总是一朵花瓣绣完了之后便像是要了半条命似的，转头便去看故事书。
眼前的这个人，与那个人的相似点太多太多了，光看后面，秋夕差点儿就要以为她们是同一个人。
谣昭仪也穿不惯鞋子，喜欢踩着鞋帮走路，也不会女工，所以几天前向她请教，特地选了上好的缎子绣花，还细心地问了配色，自己打了络子装了玉石，亲手做的穗子挂上去。
秋夕猜，那应当是送给陛下的生辰礼物，却不知为何今日没有呈上。
“秋夕。”云谣突然开口，秋夕连忙应声：“奴婢在。”
云谣朝她看去，问：“你在宫里生活了这么多年，累吗？”
“奴婢有幸，碰到的主子皆是好人，所以相较之下，奴婢没有那么累。”秋夕道。
云谣撇嘴，她看着秋夕的表情，回想起曾在延宸殿时，秋夕跟在她身后时的脸，又想起来她们俩互相往彼此嘴里塞八宝糕玩闹的画面，再看向秋夕如今的样子，云谣微微皱眉，她知道，秋夕也是有面具的。
原来大家都一样啊。
云谣笑了笑，继续晃着手上的荷包往淳玉宫走。
还没走多久，身后便传来了声音，原先跟在云谣身后的宫女和太监纷纷跪下喊‘陛下万岁’，轮到秋夕了，云谣回头看过去，刚好看见迎面过来的唐诀，待到人站在她跟前了她才咧嘴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回延宸殿也是这条路。”唐诀眼中含着笑意，说完这话俯身在云谣脸颊边闻了闻，惹得云谣缩着肩膀脸上泛红。
唐诀道：“方才在席上就见你喝酒了，果然，现在闻你就是个小酒坛子。”
“我还是小醋坛子呢。”云谣与唐诀向来没大没小：“一整天都陪着你与你的大老婆小老婆们，我也累了，回去休息。”
云谣说完，转身便走，手上晃着的荷包被唐诀看见，唐诀顺手夺了过来。
他与云谣并肩走着，借着月光看了一眼那荷包。浅蓝色的锦缎上绣着红粉色的海棠花，不过这回比起以前绣的那个要稍微精致一些，针线也顺多了，虽说看上去依旧算得上绣工中比较丑的那一类，但总的来说有长进。
荷包边还用粉色的线勾了云纹，收带为浅红，收带两边还打了络子，络子里面装了两粒翡翠珠子，珠子下头挂着红粉渐变的穗子。荷包做成了圆形，边角工整，算是一个完成度较高的作品，唐诀打开一看，里面放了两朵风干的凌霄花，没有香味，不过小皇帝看得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云谣见唐诀都打开看见里头放着的花儿了，于是撇嘴，装作不在意道：“给你的，生辰礼物。”
“朕就知道谣儿心里有朕，不会什么都没准备。”唐诀说完，低头自顾自地将荷包挂上，一边挂一边道：“不过谣儿，你这女工有长进，配色也比先前那大红配翠绿要好看多了。”
云谣：“……”
她撇了撇嘴道：“你若嫌先前的那个丑，丢了不就行了？”
唐诀将荷包挂好了之后伸手牵着她的，将人往自己身边拽了拽才说：“你之前送给朕的那个，朕可一直挂在身上呢，以后这两个朕都挂着，一个挂在中衣上，一个挂在外衣上。”
“那我以后再多给你做几个吧，你两个挂在肩膀上，两个挂在手腕上，两个挂在胸前，两个挂在后背。”云谣扯着玩闹的笑，说完这话后却没想到唐诀点头道：“有何不可？你这一辈子能做几个，朕就挂几个，一个也不落！”
被唐诀这么说，云谣反而愣了愣，脸上红了起来，随后她抵着头抿嘴不说话。
唐诀伸手将她额前落下的发丝撩至耳后道：“朕喜欢你的荷包，也知道你送的意思。”
这个荷包上依旧是两朵海棠花，不过后头并没有其他花苞点缀了，先前云谣诓骗唐诀，说这两朵花是他与皇后相依偎，后头的那些花苞都是后宫粉黛来陪衬。
眼下的荷包没有任何花苞陪衬，只是一枝漂亮的并蒂花，云谣的心意唐诀明白，于是他道：“朕与你想的一样，日后若有机会，朕扶你登上后位，从那之后，后宫女子皆无颜色，唯你在朕的眼中姹紫嫣红。”
“什么……什么姹紫嫣红啊。”云谣吐槽一句，在唐诀眼里看着却是娇嗔。
小皇帝低声笑了笑，跟在后头的尚公公眼皮没动，秋夕也只觉得新奇，似乎谣昭仪入宫之后，陛下的心情好了许多。
秋夕心中有疑惑，所以压低声音开口问尚公公：“公公可否解秋夕心中所惑？”
尚公公朝她瞥了一眼，秋夕道：“两名除了相貌家世以外，其余皆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陛下身边，真的是好事吗？”
尚公公面色如常，道：“秋夕，陛下以往吩咐你，不论殷太后、是静妃、莹美人、云御侍的身边，都是如何说的？”
“一举一动，皆要上报。”秋夕回。
尚公公又问：“那让你来谣昭仪身边是如何吩咐的？”
秋夕顿了顿，道：“尽心伺候，以命服从。”
“陛下说得如此清楚，难道还需咱家再叮嘱你一遍吗？”尚公公挥了挥拂尘，看向前方又闹到一起去，几乎带着小跑追逐的两个人道：“你我对陛下都是尽忠职守，死而后已，深宫之中变数无常，只有惟命是从，让你尽心照顾，你便尽心照顾，若需要你以命相护时，你自要将胸腔奉上。”
“奴婢……知道了。”秋夕颔首。
心中疑惑虽未得到确实答案，但至少足以肯定，谣昭仪不同于其他人，她也只需如往常一般，听命行事。

折枝
唐诀牵着云谣的手先经过了淳玉宫，两人在淳玉宫门口停留了会儿, 淳玉宫前的木槿花在半夜还开了几朵, 夜里院中不知哪种花飘来了香气, 一阵阵微风吹过, 云谣粉色的裙摆蹁跹, 她微微抬头看向唐诀, 嘴角挂着笑道：“我到了。”
唐诀认真地看着她, 尚公公与秋夕正在两人身后不远处候着, 唐诀笑了笑道：“你前两天晚上去过延宸殿。”
“嗯。”云谣点头, 当时是给唐诀送信的，不过半路撞见了静妃的宫女海棠与殷牧在延宸殿附近的假山后头说话，唐诀被戴绿帽这种事儿, 云谣始终没直白地说出口，哪怕今日见到静妃, 她也忍住好奇心没朝对方多看几眼。
唐诀又问：“禁卫军拦你了？”
云谣撇嘴：“这不是你下的规矩吗？后宫的妃嫔若无召见不得入延宸殿。”
唐诀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说：“走，今天朕带你去。”
云谣愣了愣，略微歪着头望向他：“我又不是没去过延宸殿, 里头的一草一木都已非常熟悉, 你不用特地拉我过去看的。”
唐诀微微皱眉，心里有些痒，又没忍住伸手在云谣的头顶上敲了一下：“你怎么不开窍呢？”
云谣被唐诀敲了头，不甘示弱地用手中的玉扇往对方的胸膛戳了一下, 这种‘睚眦必报’的小动作唐诀甚是喜欢, 就算胸口被戳得有点儿疼, 他也高兴。
不管云谣知不知道，反正他已有决定，唐诀便说：“秋夕，去给谣昭仪收拾些衣裳送到延宸殿去。”
说完这话，唐诀牵着云谣的手便朝延宸殿走，直接越过了淳玉宫的宫门。
秋夕在后头行礼道是，迢迢赶忙跟在了云谣身后，尚公公伸出手拦住，一道眼神朝迢迢瞥过去，尚公公向来不喜欢做什么友好表情，这双狭长的眼瞥得迢迢背后一凉，于是迢迢止步，知道这时不用自己跟着伺候了。
云谣被唐诀拉离了淳玉宫，又听见唐诀让秋夕送衣服去延宸殿，大约猜到了现下算什么情况，她脸颊微红，脑子还因为喝了点儿酒而微醺，夜风拂面，云谣觉得自己略微荡漾了。
莫名还有些期待是怎么回事儿？
唐诀牵着云谣的手，前往延宸殿的步伐没有刻意加快，反正淳玉宫距离延宸殿也不远，转过几个院子便可以看见延宸殿的飞檐了。
九曲长廊处，长廊顶上挂着灯，灯光在夜里尚算明亮，尚公公领着几个小太监与禁卫军始终在后头跟着，还能听见身后的小太监嘀咕着陛下对谣昭仪的宠幸真是这么多年来的头一份儿。
两人出了长廊，长廊尽头种了一些金桂树，这个时节桂花还是一朵朵白色的花苞，并未完全绽放，却也散发着甜腻的香气，长时间的沉默让云谣的心跳有些加快，她不自觉朝那金桂树看了一眼，结果听见唐诀吩咐：“折几枝带回去。”
“是。”后头的小太监应声，云谣朝唐诀看去，正好看见了唐诀眼里的笑意。
唐诀道：“七日后朕要离宫去妙法华寺，你随朕一同前往可好？”
云谣愣了愣，唐诀要在八月十三去妙法华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儿，经过上一次行刺事件后，此番去妙法华寺随行人数较多，规模也比上次要大，不算是唐诀一人秋游，反而更隆重些。
坊间有人传，陛下去妙法华寺礼佛途中遇刺，能安然无恙回来，是因为一线天已算妙法华寺的山脚下，佛族瞧见真龙天子的诚心，所以才不让恶人得逞。
当然，这总谣传也就只有无知的老百姓才会信，云谣与唐诀切身经历，让唐诀生死擦肩而过还能保命的不是佛祖，而是牺牲的那些禁卫军与她。
但当皇帝的，哪儿能不顾及民意，百姓说什么便是什么，百姓说真龙天子受佛祖庇护，那他就必须得把这个面子给足了妙法华寺，在百姓的跟前塑造成一个勤政爱民，善心礼佛的形象。
正因如此，唐诀前去礼佛，才不能带任何妃嫔随行，以此表示虔诚之心。
云谣听唐诀邀请她跟着一起去妙法华寺，心中咚咚跳了两下，随后问他：“除了我，你还带哪些人？”
“尚艺、齐瞻、张楚，禁卫军与兵部等人随行，再带两个宫人跟着伺候。”唐诀说。
云谣眨了眨眼，问：“就我一个女子？”
“你也可以把秋夕带过去。”唐诀笑了笑：“毕竟是个主子，总要有人伺候才行。”
“不是……”云谣摇头：“后宫女子都不去，唯独带上我一个？你去礼佛，还带我跟着，这本来就是你示好百姓的手段，可千万别被有心人拿捏，作为话题说你礼佛也不忘声色，沉溺于谣昭仪的温柔乡啊。”
“瞧你这一张小嘴。”唐诀皱眉，伸手将她的两片嘴唇捏了一下，云谣拍开对方的手唔了一声，咬着下唇问他：“你是打算把我往祸国殃民的方向推吗？”
“你可有本事做祸国殃民的宠妃啊？”唐诀反问她。
云谣撇了撇嘴，微微抬起下巴带着些许小骄傲地说：“那就要看你准备怎么宠我了。”
唐诀见她这小模样笑了笑，自己提议带她出去玩儿，省的整天在后宫里跟那些无聊的人凑在一起，说不定还有人特地来找她麻烦，却没想到反而被云谣教训了一顿，说什么不忘声色、沉溺温柔乡之类的，反而让唐诀有些不好意思了。
“怎么？难道朕身为皇帝，就没想到你方才所说的那些？”唐诀戳了戳她的脸，两人正好走到了延宸殿跟前。
禁卫军见云谣是跟着唐诀一起过来了，互相看了彼此一眼，低头退到了一边，本以为前两天才拦过谣昭仪，这个时候谣昭仪跟着陛下一起入延宸殿必定会提一句，他们少不了挨罚，却没想到陛下与谣昭仪一路过去，谁也没作停留，禁卫军才在心里松了口气。
等入了延宸殿，唐诀与云谣直接进去，尚公公跟过来之后对小喜子道：“去将浴池热水备好，今夜谣昭仪不回淳玉宫了。”
小喜子一惊，仿佛没听懂似的抬头啊了一声，尚公公微微皱眉，小喜子连忙退下去：“是！奴才这就去办。”
云谣随唐诀入了偏殿，两人坐在软塌上，还是熟悉的地方，她却已经有一阵子没来过了。
唐诀见她熟门熟路，脱了鞋子盘着腿，端起桌上的茶先喝了一口，瞧见一旁还有几本奏折，拿起来打开瞥了一眼，没细看，也不感兴趣，又问他一句：“云云呢？”
“这会儿估计是在你以前的屋里睡觉了。”唐诀说着，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道：“它虽长大了，学野了，总喜欢到处乱跑，白天看不见影子，但到了晚上还是会回到你为御侍时住的小屋里。有时朕晚间睡不着过去从窗外看，他就窝在旧床上的被褥中，旁边还放着白日抓来的不知什么虫子鸟儿的。”
云谣垂了垂眼眸，道：“动物有灵，虽懂得向我示好，但也终究不把我当成原来的人了。”
唐诀抬眸朝她看去，心里忽而疼了一下，于是扯开话题道：“朕是认真的，带你去妙法华寺转一转，距离出发还有几日，等到那时候你便称病待在淳玉宫里不出来，朕也派人吩咐一声不许他人去扰你，前去妙法华寺来回大约一个月，这期间你便装作小喜子随朕同行。”
云谣听唐诀这么说抬眸看着他，一双大眼睛在烛火光芒下眨了眨，半晌后脸红道：“你认真的？”
“说了，是认真的。”唐诀回。
云谣脸更红了：“这回我还真成了云妲己了……”
“什么？”唐诀似乎没听懂，云谣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不过我若跟过去，不碍着你办正事儿吧？”
“正事儿？”唐诀挑眉：“正事儿不就是带着朕的谣儿去妙法华寺转一转吗？”
云谣伸手往他肩膀上戳了一下，心里被说得开心，可还是有些隐隐的不安，能出去玩儿自然好，但尚公公同意他这么做？陆清也同意？这两个尽忠职守的人会不会刚对她抱着友好态度，转而就觉得她迷惑圣心了？
唐诀以前做事也没有过这般随心所欲，于是她道：“还是不了吧，我怕殷道旭找你麻烦。”
唐诀抿嘴笑了笑：“他找不了朕麻烦。”
“怎么？如今朝野上下皆是你来做主了？”云谣带着点儿玩笑的口气问他，唐诀点了点头，也不隐瞒：“明日过后，朝野上下，还当真就是朕一人做主，殿下群臣，一个反抗的字也别想说。”
唐诀说这话时，眼底的玩笑渐渐散去，油然而生的自信与莫名狠厉叫云谣愣了愣神，桌案上的烛火啪嗒啪嗒作响，突然有一瞬暗了下去，云谣眨了眨眼回神时，烛火又亮了起来，原来是烧断了一截烛心，黑色的烛心掉入了一旁融化的蜡油中。
“好香啊。”云谣突然闻到了一阵香味儿，唐诀伸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随后起身走到她跟前，在云谣还没反应过来时便把人打横抱起，云谣双手勾着他的肩膀哎了一声，唐诀抱着她便朝屏风后头走。
没去床榻，而是去了床榻左手边的一个窄门。
云谣记得，窄门之后通浴池，浴池周围还放着许多烛台，不过这个时候烛台也就只点了靠近门这处的左右两架，一架烛台上六根蜡烛发着微光。
烛台下方有两个香炉，香炉边上还有一口瓷瓶，插着几根刚折下的桂花枝，香炉里的烟与热气腾腾的浴池烟雾交错在一起，袅袅一片，热水上还撒着花瓣，熏着香气，让云谣有些发晕，难道是酒劲儿二次上来了？
唐诀抱着云谣到了浴池旁放下，然后一手搂着对方的腰不让她有任何逃脱的机会，另一只手扯着云谣的腰带。
外衣褪去，一对漂亮的肩膀露了出来，精致的锁骨上挂着肚兜的两根带子，唐诀微微眯起双眼，朝云谣看去：“你居然不穿中衣。”
云谣抿嘴，小声嘀咕：“今日要在梦梨园转半天，会热嘛……”
唐诀皱眉：“以前热极时也不穿？”
云谣唔了一声：“以前也没人脱过啊……”
这一句话说的唐诀哑口无言，他顿了顿，弯腰在云谣的肩头上咬了一口，直到云谣发出抽气声，他才松牙，声音低哑道：“朕虽然准你不守规矩，但这一条日后一定得守，当穿的衣服一件也不许少。”
“那请问陛下，您现在是在做什么？”云谣伸手戳了一下唐诀的胸膛，唐诀的手已经解开了她身后肚兜的带子，五指贴上背后肌肤，小皇帝红着脸故作一本正经道：“该脱时，自要脱去了。”

封妃
“明日……你就一直待在延宸殿吧。”唐诀说。
云谣本趴在浴池边闭上眼打算休息会儿的，突然听见这话, 她嘴角缓缓勾起, 也不睁眼, 只笑着问：“怎么？你真打算沉溺女色当昏君啊？”
唐诀单手撑在眉尾处, 一双眼半睁着打量烛火微光下的女子。
云谣双肩微微耸起, 一双白皙的手贴着微凉的浴池边光滑的石头上, 一头长发披下, 半截入了水中如黑纱铺开, 剩下那一半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肩膀与背部。
她大半背后露出, 肩头还有唐诀没忍住咬的两个牙印，后背也有几抹深色红痕，云谣的这具身体上极容易落下痕迹, 手稍微捏重点儿就得泛红了，更别说情到浓时不知轻重的折腾。
想起方才, 池水不断击打池边石头时一池的春色遮挡不住，云谣双手环抱着唐诀的双肩时浑身薄红，那额头上与肩头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池水, 总之皆带着香气, 她一阵阵吐气，口中也会呢喃着求饶，不多，就那娇滴滴的两句便可击垮唐诀的理智。
若有这人在身边, 若她也如那些祸国殃民的妖姬一般对他要求甚多, 他恐怕终有一天会成昏君吧？
声色几乎叫人忘我, 唐诀自诩克制力十足，隐忍力十足，否则这些年的皇帝也就白当了，可偏偏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后，他的克制、隐忍、理智统统像是入水的泡沫，化为虚影，然后甘心溺入云谣的声音里，溺入她的怀中。
唐诀抬手将贴在云谣额头上的那抹发丝拨去，道：“明日，会有危险。”
云谣这个时候才睁开眼，朝他瞥了一眼，声音有些软，问：“什么危险？”刚问完她才想起来，前两日她递来的纸条上写明了，明日，八月初七，会有行动，至于是什么行动她就不知了。
唐诀朝她靠近，一手玩儿着云谣的发丝，那双眼却盯着满池尚且温热的水道：“你还记得朕与你说的唐谧吗？”
“你王叔的儿子。”云谣道。
“殷道旭在一线天杀朕不成，半路又屡屡遇刺，回到京都之后刑部易主，周丞生关在牢中，他一人孤立无援，必然会选择放手一搏。”唐诀道：“朕放了周丞生，是因为唐谧在周丞生的手中，周丞生与殷道旭多年情谊，三言两语便能戳中殷道旭的心思，在这个档口想要说服他谋反易如反掌。”
“莫非明日的行动就是刺杀你？”云谣皱眉。
唐诀点头：“那日朕在淳玉宫收到了第一封信，信上告诉朕殷道旭从怡州调的三千兵已借口练习城门护防为由入了京都，城门护防练习每年都有，多为兵部之事，但以前也有过殷道旭代为之，他这也算掩人耳目了。”
“第二封信，便是他们要动手的时间。”云谣朝唐诀靠过去，将挂在唐诀下巴上的那滴水刮去，又问：“那明日他们的具体行动如何你可知晓？该有怎样的预防之策你是否想到？”
“朕不打算预防。”唐诀道：“朕要殷道旭以为自己得逞，朕要看着他举兵冲入皇宫，朕要他站在朕的面前如何解释他入宫的理由，这一举，朕要彻底拿下殷家，让殷道旭再无翻身之日，但即便有所计划，却也抵不了意外。”
唐诀深深地看了云谣一眼：“谁都知道，你是朕的软肋。”
云谣愣了愣，唐诀笑道：“所以，软肋就该待在其该待的地方，你要贴在朕的身侧，明日的淳玉宫或许也会生事。”
云谣哦了一声，头一次在危险即将降临前才知道唐诀的计划，这种感觉说不上好受，不过唐诀既然能告诉她，便说明他有了良好的应对之策，明日待在延宸殿能给他省去麻烦的话，云谣便待着。
“水冷了。”唐诀说完起身，从一旁的屏风上扯下干毛巾擦净身体后披上里衣，这才将云谣从水里抱出来，不怪云谣矫情，实在是唐诀有点儿需求无度。
缩在唐诀怀里，云谣脑子一抽，抬头问了他一句：“你腰酸吗？”
“怎么？谣儿还想再来一次？”唐诀笑着问她。
云谣连忙摇头，勾着嘴角干笑道：“小年轻就是身体好。”
“小年轻？”唐诀挑眉，不太能理解这样的说法，不过身体好是什么意思他听懂了，所以小皇帝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把还没穿衣服的云谣按在软床上，再度吻了上去。
次日天才微微亮唐诀就醒了，他已经习惯这个时候醒来，就算是休沐日其实也睡不了多久。
昨日倒是把云谣给累惨了，唐诀侧身看了会儿云谣的脸，直到太阳顺着窗户照射进来了，唐诀才起身，让云谣继续睡。
以前唐诀还装疯杀人，能在延宸殿里活到最后的大多成了人精，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现下谣昭仪还没醒，哪怕陛下起来了，早间洗漱的动静也要降到最低，最好一点儿声音也别出。
众人安安静静地做完事出去后，唐诀出门，刚好看见小刘子靠在门边上打瞌睡，唐诀合上扇子朝小刘子的头上敲了一下，小刘子连忙睁眼，看见唐诀的那张脸先是愣住，随后吓了一跳：“奴才给陛下……”
“闭嘴。”唐诀打断他的话，不过没阻止他跪下，只道：“看好延宸殿，谣昭仪醒来前谁也不许进去。”
“是。”小刘子答应了。
正好这个时候尚公公过来了，走到唐诀跟前行礼，瞧见小刘子眼角还没擦干净，于是提醒了一句，小刘子连忙低头用袖子当着脸擦眼睛。
唐诀见尚公公来了，才开口：“昨日朕生辰，皇后与谣昭仪费心布置，还为妙法华寺筹得了许多香油钱，朕心甚慰，便……赐皇后百鸟求凰图，至于谣昭仪嘛……”
尚公公等他吩咐，唐诀却突然回想起昨夜从梦梨园出来时，本想快速赶上云谣，却又正好瞧见她站在一片蜀葵边，当时她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也不知想什么入神，唐诀脚下不停，心里却想起了一句：云破月来花弄影。
偏偏这句话，不适合旁边一簇簇蜀葵，却万分贴合一席粉裙的云谣。
云破月出，破云如雾，成了她的霓裳裙，月出金光，投入了她那双半醉的眼眸中，蜀葵色彩缤纷，朵朵绽放，在唐诀的眼里皆成了她的陪衬。
尚公公半晌得不到回复，抬眸望了唐诀一眼，唐诀低笑道：“什么贤、良、淑、德、静……封谣昭仪为云妃，再赏……赏朕月前画的那副画过去吧。”
“哪副？”尚公公问。
唐诀朝他瞥了一眼，尚公公有些为难：“那副……不好挂出吧。”
“那就先给她，等好挂出时再让她挂。”唐诀说罢，双手背在身后深吸一口气，嘴角挂着笑，神清气爽，去小屋找找看云云在不在，逗猫去。
唐诀走了，小刘子才假装眼角刚擦完，小心翼翼地朝唐诀的背影看过去，他压低声音对尚公公道：“师父，月前陛下就绘过一幅画。”
“嗯。”尚公公点头。
“凤凰栖梧。”小刘子道。
尚公公瞥了他一眼，小刘子嘀咕：“送皇后百鸟求凰，送谣昭仪……不是，送云妃凤凰栖梧，这是什么意思？”
尚公公扯了扯嘴角，心想能有什么意思？百鸟求凰，那是因为皇后在他人眼中本就已是皇后，难改的事实，凤凰栖梧，便是在陛下这儿云谣终有一天才是真皇后，这才几天啊，就从昭仪成妃了，恐怕要不了多久，妃就成贵妃、皇贵妃。
“不该问的别问，还不去将陛下吩咐的准备好了给皇后娘娘送去？”尚公公呵斥小刘子一声，小刘子没动，道：“陛下也吩咐了，谣昭……云妃醒来前，谁也不能进去吵着她。”
云谣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她的衣服全都放在床头，当是昨夜秋夕送来的。
穿好了衣服云谣伸了个懒腰，小皇帝居然腰不酸，她的腰都开始酸了。
云谣摇了摇头，掀开珠帘走到殿门前，打开门踏出去，刺眼的阳光迫使她眯了眯眼，小刘子吩咐伺候洗漱的人全都快些过来，然后云谣就看见了，延宸殿前的院子边，唐诀一身玄色常服，头发半披着，正蹲在一边逗猫玩儿。
白猫躺在地上露出肚皮，任由唐诀的手顺着，一条尾巴擦着地面晃来晃去，别提有多高兴。
伺候的人来了，小刘子笑道：“还请云妃进殿洗漱。”
云谣一时没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没收敛看向小刘子：“啊？”
小刘子重复了一遍：“还请云妃进殿洗漱。”
云谣怔了怔：“云妃？我？”
“是，云妃，陛下早间已经下旨了。”小刘子一句话把云谣给说懵了。
云谣倒没多欣喜，反正谣昭仪与云妃于她而言不过就是外人对她的称呼罢了，哪怕她现在只是个美人、才人，唐诀的心思也是在她这儿的。
只是她成了云妃……是不是表示以后她得在下人跟前自称‘本宫’了？
一觉醒来，宫里人都知道了，陛下昨日生辰，皇后与谣昭仪虽然什么礼也没当堂献出，可却花了心思布置了一番梦梨园，正因如此，昨日献礼的谁也没讨到好，唯独这两人一早收到了圣旨。
清颐宫中皇后收到的是一副名家画的《百鸟求凰》图，皇后收到这幅画自然开心，紧接着淳玉宫里也迎来了旨，不过旨落在秋夕手上，圣旨与那副陛下亲手绘的《凤凰栖梧》图送到淳玉宫时，淳玉宫的主子还在延宸殿的龙床上睡大觉。
一夜过去，谣昭仪摇身一变成了云妃了。
以往的帝王宫中皆是静妃、淑妃、德妃、贤妃、良妃等，结果到了这儿，云妃算是什么妃？谁也不知，但怎么说好歹也是个妃，是一宫主位。
宫中顿时众说纷纭，还有人说陛下特地给工部尚书之女吴绫‘造’了个云妃，好显出她的独特之处。
皇后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话，知晓云谣封妃的事儿，只是一个云妃，一个谣昭仪，两者加在一起，稍微有点儿脑子的人也知道陛下的意思。
皇后早清楚唐诀的心思，不争不抢，不怒不怨，只要她还是皇后，唐诀给足齐家面子便够了。
于是皇后将百鸟求凰挂了起来，顺便挑了点儿漂亮首饰叫人送到淳玉宫表示表示。
八月初七，天色刚暗下来，延宸殿内便静得连根针落地都能听得清了。
云谣与唐诀坐在殿内，殿外里外三圈皆是靠得住的禁卫军，尚公公隔一刻钟报一下时，即便云谣什么也没听见，却也知晓此时宫中变化，直至申时，尚公公才道：“陛下，抓到了十三人，故作姬国口音，十人自尽，三人尚且还活着。”

申时
唐诀听尚公公说人抓到了之后，一直垂着的眼眸才抬了起来。
他本来是与云谣坐在延宸殿内下五子棋的, 手中的黑子几乎要捏碎, 尚公公进进出出那会儿五子棋就没下了, 而那一粒黑子最终被他放回了棋盒里。
尚公公抬头看向唐诀, 唐诀轻松地笑了一声, 问：“禁卫军中有多少人听从了殷牧的话？”
“除了听从张楚副统领的五百余人, 剩余的一千多禁卫军都听了殷牧安排, 不过陛下放心, 张楚副统领全都已经派人安排好了, 现下正在清理。”尚公公说完这话，唐诀拿起一旁的扇子展开，扇面露出的时候, 云谣听到了屋外的打斗声。
这回不像方才那般安静，让几百个禁卫军捉十几个杀手简单, 但若两千名禁卫军各执一方在宫里打斗便不可能做到完全掩人耳目，刀枪棍棒碰触在一起，还有一些被杀死的人最后的哀嚎, 而在这一片修罗场中的延宸殿被保护得密不透风。
唐诀早就料到殷牧的安排, 也早就让张楚挖空了殷牧手中统领禁卫军的实力，除了那些个早年就跟着殷牧的熟面孔之外，其余的人在殷牧花天酒地之时都被张楚借由调换。
今年年初的食素节当日，唐诀在太和殿犯了病, 手执长剑时无人阻拦, 而殷道旭一声令下统统听从的那些禁卫军, 没有一个活着离开过皇宫。
他的身边不需要他人走狗，禁卫军，本来就是护着皇城，护着天子的军队。若听命于朝中大臣，留在身边终究是个祸害。
云谣心中还有担心，张楚就算再厉害，可是五百多禁卫军如何敌得过殷牧手下的一千多禁卫军？而且现在殷道旭调来的三千精兵说不定已经在皇城外守着，就等着宫里传出消息，冲进宫内将所有知道实际情况的宫人们杀死，血洗皇宫，彻底清理干净后，扶唐谧上位。
光是想想，便叫人心惊。
“张楚没问题吗？”云谣问。
唐诀朝她看过去，这一夜，延宸殿内难得的灯火通明，每个人眼中闪过的任何情绪都无法隐藏，唐诀虽有担心，但更多的却是信任，他信任张楚，因为这个人是他一手提拔出来的，是他亲自安排入禁卫军，然后借由夏镇在去锦园的途中行刺的机会升为禁卫军副统领的。
唐诀能给张楚这么大的权力，自然是相信张楚的实力。
殷牧沉迷于静妃的美色，又因为殷家在朝中做大而自鸣得意，他不是个聪明人，怎么会想到空有禁卫军统领头衔并不能完全操控禁卫军，就是他万分信任的那一千多禁卫军中也早就安插了张楚的人。
“一半对一半，张楚必胜。”唐诀说完这话，从延宸殿外闯入了一个人。
尚公公手中的拂尘反握，就要用剑尖对着对方了，却没想到跌进来的是小喜子，小喜子满目惊恐，身上发汗衣服都湿了一半，尚公公恨铁不成钢道：“怎么了？冒冒失失的。”
小喜子道：“师、师父……宫门外围满了精兵，已经与宫门守卫打好了招呼，奴才……奴才看见为首的是殷太尉。”
“动作这么快。”尚公公又问：“现下什么时辰？”
“申时三刻。”小喜子说完，唐诀起身：“是时候了。”
“可是陛下，张楚那边还未清理干净，您此时出去恐怕还有危险。”尚公公不太建议唐诀这个时候出去，虽说殷道旭安排的十三名专门来延宸殿刺杀的杀手死的死抓的抓，可禁卫军也都是会武功的，保不准其中有人会拼尽一切行刺唐诀。
凡是听命于殷牧的禁卫军，必然是知道殷道旭谋反的举动，他们既然与殷道旭站在一边，肯定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唐诀怎么会没想到这一层，只是眼下时间不多了，殷道旭在宫门外围着，而为了大局着想齐瞻领来的兵队自然不能靠近皇宫，免得打草惊蛇无法人赃并获，只有放出消息让殷道旭入宫，齐瞻才能派人迅速跟上，将皇宫内外殷道旭带来的兵统统围剿。
一旦殷牧那边出了差错，殷道旭便会领兵退下，时辰不等人，殷牧与殷道旭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唐诀倒宁可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一次，他必定能拿下殷家，让殷家永不翻身。
唐诀还是起身朝外走了，他一把将尚公公推开，只对他说：“看着她。”
云谣知道唐诀说的是自己，尚公公都不愿让他出去，云谣怎么可能让他离开，张楚成败还未确定，他贸然出去很有可能被当成箭靶子。
云谣来不及穿鞋，跟着唐诀身后跑：“你不是说让我留在你身边，这样才安全的吗？怎么？现在就打算把我丢在这儿自生自灭了？”
唐诀愣了愣，他回头朝云谣看去：“延宸殿是如今皇宫中最安全的地方了，你待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便不会有危险。”
“延宸殿不是你身边，我在这儿没安全感，你现在出去了，我若死在这儿你连我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云谣拽着唐诀的袖子，与他一同站在了延宸殿门前，迎面而来的火把光芒闪过云谣的眼，云谣朝前看去，大约在百步之外，几十名禁卫军围成一圈，手中举着火把，而人缝之间，还有刚被利器捅死倒地的禁卫军尸体。
遍地鲜血，空气中都飘着血腥味儿，杀人还在继续，一切没有尘埃落定。
究竟是殷道旭得逞，还是唐诀胜利皆未可知。
门关上的时候，火光没有这么耀眼，血腥味儿没有这么重，而那一个个死去的人的痛呼与哀嚎声也没有这么响亮，几乎要喊入人的心里。
云谣拽着唐诀的袖子紧了紧，她被杀死过，知道利刃破开血肉之躯的感觉，记得闻到自己鲜血的味道，如此局面，她更不会放唐诀离开。
“听话，谣儿，朕不是去杀人，不会有危险。”延宸殿闹成这般，静妃那边必然会有动静，可是消息迟迟没有传过来，不知是突发变故还是因为其他。
“不行！”云谣摇头，眼眶都红了：“唐诀，你要么带我一起去，你若有危险，咱们一起死，若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自己跑出去还不让我跟着，那你就是大骗子！”
“我……”唐诀话还未说完，云谣便道：“是你自己说让我跟在你身边最安全的，你若丢下我你就是骗我，你若骗了我我就去死，死了之后再也不回来了，再也不来找你了！”
她的威胁没有任何威慑力，偏偏叫唐诀定在原地。
若骗了她，她便再也不回来了……
唐诀一瞬恍惚，转眼便回神，身后的杀场还在继续，不过声音渐渐小了点儿，尚公公瞧见前方禁卫军围住的人墙破开了一条口子，浑身浴血的张楚喘着气跑过来，身后还跟着海棠。
唐诀背对着二人，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云谣，张楚跪地道：“陛下，定了。”
听见这话唐诀才慢慢转身，他看向张楚，随后视线落在了海棠身上，方才还万分镇定的海棠，在张楚说完话后呜呜哭了起来，跪趴在地上大喊：“陛下！求陛下救救静妃娘娘吧！殷牧他不是人！他胆大妄为，竟然……竟然起了歹念，想要侮辱静妃娘娘！”
云谣听见这话都懵了，她睁大双眼，火光还在眼前跳跃，整个儿延宸殿从未有过一刻在夜里这般通亮，而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被人一具具拖走，不知拖去何处，太监们手上捧着水盆往地面浇去，将血水冲洗干净。
唐诀微微抬眉，消息……终于来了。
他道：“传话出去，就说殷牧得手，延宸殿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唐诀将腰间的玉牌扯下，路过张楚身边时玉牌从张楚肩头扫过，穗子上沾了一些血迹，他将玉牌丢到小喜子的手中道：“传话者带朕玉牌去开宫门，让他殷道旭……呵，堂堂正正地领兵进入。”
“是！”小喜子抓着唐诀的玉佩，转身就往宫门方向跑。
云谣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唐诀便抓着她的手道：“走，朕带你去看好戏。”
雁书楼距离延宸殿很近，走路不要一刻钟便到了，唐诀拉着云谣的手往雁书楼走时，张楚与尚公公就跟在他们二人身后，而这一路，禁卫军沿途五步一人，手中火把照在道路上，地面还是湿漉的，唐诀随便从路过的一名禁卫军手中拿来了弓箭，领着云谣直上雁书楼。
雁书楼曾被大火烧过一次，不过后来经过修葺之后与先前并无什么差别，只是雁书楼中依旧不装任何东西。
云谣与唐诀走进去时，雁书楼中空荡荡的，到了二楼，里头也就只有一些类似书架的东西，一本书也没有，四面窗户紧闭，唐诀领着云谣往一个方向走，站在窗户前他才停下，眉心微皱，不知心中在想什么，半晌之后抿嘴笑了笑，一根手指轻轻推开了窗户。
雁书楼上的窗花很漂亮，雕刻得非常精细，只是仔细看去，还有一些被大火烧过的痕迹，上一次的火没能烧到二楼来，而且从痕迹上来看，也有些年头了。
唐诀站在窗户边上，从缝隙朝外看，刚好能看见满墙的鬼面，与那弯弯的小宫门。
云谣不知有什么好戏可看，只是顺着唐诀的眼神望过去，他一直在看那道宫门。
云谣一开始不知宫中宫门的讲究，后来才知道，雁书楼这边的小宫门是专门让宫女太监们出宫用的，路窄，门小，而皇宫中进出的门有许多，大臣走的，皇室叔侄亲戚走的，与唐诀走的，都是不同的门，也有不同的讲究。
唐诀眼神淡淡的，不知究竟在想什么，好似视线也落不到实处，许久之后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道：“朕以前走过这扇门。”
云谣朝他看去，唐诀笑了笑：“朕要赌，殷道旭他会不会走这扇门，若他从这扇门进来，那朕……”
唐诀将弓箭架起，弓弦拉满后双眼微眯道：“朕就直接射穿他的脑袋。”

骤雨
唐诀十岁那年，晏国发生了内乱, 却是因为三皇子与五皇子联合谋反, 那一次谋反中, 皇宫里的人死伤无数, 差点儿得逞。
先皇发现自己身体渐渐年迈, 许多国事力不从心, 这才起了立储之心, 此心一起, 朝中的局势就变了, 最终大皇子成了太子，事后又在朝中多番打压三皇子与五皇子一派，甚至有传言太子谏言, 封三皇子与五皇子为齐王廉王，离开京都。
得了王爷之名, 实则却是削权，一旦离开了京都，他们此生都再难回来。
只因为这捕风捉影的一件事, 三皇子与五皇子串联在一起, 各怀鬼胎，却差点儿颠覆了晏国王位上的那个人。
那是四月初，大雨连下了十日，唐诀只有十岁, 母妃死后他就被先皇放在其他妃子跟前照顾, 也正因为唐诀母妃死因不堪, 先皇对唐诀较为重视，那一夜本已到了宵禁时分，十岁的唐诀辗转难眠，养他的妃子无奈，便带唐诀去见了先皇。
当时先皇差点儿入眠，本要责难妃子，又见殿外雷雨交加，年轻的妃子浑身湿透，却将他的皇儿保护得很好，先皇突然想起来唐诀的母妃就是在这样一个大雨夜里过世的，于是心头一软，没有按照往日时辰休息，而是教唐诀下棋。
那是唐诀记忆中少有的与父皇相处的温馨时刻，而那个从他母妃死后就一直照顾他的妃子长得很温和，按照年龄来算只能叫一声姐姐，却带着浅淡的笑一直安静地守在一边。
那夜，禁卫军尤其散漫，宫门处传来了消息，三皇子与五皇子冲破了宫门，带着大军踏入了皇宫，一路屠杀，凡是落在他们手中的宫人无一生还。
温馨不过只有一刻钟，便有浑身是血的禁卫军来报，先皇震惊，顿时明白两名逆子意欲何为了，他看向被妃子护在身后的十岁皇儿，对着身体尚且还算硬朗的苏合道：“快，将六皇子带走。”
逼宫的第一件事，自然是要擒住皇帝。
苏合听见这话，将唐诀从妃子身后拉了出来，那妃子惊恐却也不敢离开，唐诀完全不知发生何事，又向来与苏合不亲，被粗暴拉走惊慌失措。
那夜，苏合扯着一张旧被褥裹着他，将他背在了背上，一把年纪的人了，居然还能背着个小孩儿在雨夜里奔跑，距离延宸殿最近的宫门在雁书楼的后方，那一处是宫中下人们进出之处，一般有地位名望的人很少朝那边走，若要离宫，自是那里最快，最安全。
大雨倾盆而下，被褥透出一丝缝隙，雨夜里雷电光芒闪过，倒映在一双惊恐的眼中，苏合背着唐诀到了雁书楼，又听见有人声响起，已经猜到这处不能离开，于是匆忙冲入了雁书楼，直接上了二楼，把唐诀塞了二楼的角落中。
雁书楼里头全是藏书，平日除了打扫的人与来取书的，不太会有人进出，苏合必须将消息传出宫告诉太子，他喘着气将手按在了唐诀的头顶道：“六皇子殿下，不论发生何事千万不能叫人看见你在这儿。”
他说完这话便走了，唐诀依旧裹着湿淋淋的被褥躲在角落里，十岁的孩子在漆黑中慌乱却不敢出声，周围还有许多人的声音响起，他听见了哀嚎声，求饶声，还有淅淅沥沥的大雨雷鸣之声，他浑身发冷瑟瑟发抖，一切记忆仿佛与那夜母妃在他眼前被人灌下毒药时重叠。
也是这样的雨夜，多事之日，总在雨夜。
他不知藏了多久，等了多久，一道雷声惊得他将身上的被褥扔到一旁，疯了一般想要从这漆黑的雁书楼里出去，可他跑下了楼，又想起来苏合的话，雁书楼外皆是火把光芒，即便是这样的瓢泼大雨中，火把也依旧明亮。
然后一个人被杀了，就在雁书楼外，鲜血溅在了门上，紧接着是第二人、第三人……
唐诀怕了，他往后退，再慢慢地回到二楼，裹着小被子，缩在角落里喘气，许久之后不知听谁喊了一声‘太尉大人’。
殷太尉手握重兵，他若参与谋反，晏国必定易主，只是那句太尉大人后面又加了一句‘三皇子已被捉拿，五皇子正欲逃出宫门’。
唐诀知道他是来救他们的，这一瞬松了口气，心想殷如意心狠手辣，或许她的兄长不坏，殷道旭为国之栋梁，抓住了三皇兄与五皇兄后，必定会护他周全。
所以唐诀裹着被子跑到了雁书楼二楼的窗户边，他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隙朝外看，从小宫门进来的路上尽是精兵，可明明捉到了三皇子的殷太尉却不急着立刻赶到延宸殿去救先皇，也不急着去捉拿五皇子，反而是站在人前撑着伞，嘴角勾起一抹令人寒心的笑，他的声音在雨夜里传来，满是傲慢道：“不急，让咱们的陛下急，他越急，越对我有利。”
朝中之人，皆是狼子野心，身处太尉之位还不甘心。
夜色里，雁书楼未点灯，唐诀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撑着伞的殷道旭左右环顾一圈，却与躲在雁书楼内的唐诀对上了视线，那一瞬唐诀便躲开了，他不知对方看见了自己没有，也许夜很深，他没看见，也许雨太大，雁书楼中漆黑，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开着一条缝隙的窗户里还有一个人。
不过就在那一眼之后，雁书楼着火了。
大雨渐渐变小，越发有助火势蔓延，唐诀发现雁书楼着火时火已经烧到了二楼，浓烟四起，他想往外冲却不敢，苏合的话还在他耳边响起，他怕逃脱的五皇子正在到处找能杀之人，他怕那想让皇帝等一等，好体现其重要性的殷道旭并没有救他之心，他只能等，等苏合过来，等一个他眼熟，信得过的人过来。
浓烟越来越大，呛得人不断咳嗽，眼前的火光也越来越亮，唐诀觉得自己会死在这里，恐怕他死了以后也不会有人知道，晏国的六皇子是在雁书楼的大火中身亡的。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时，一个人从大火中闯了进来，那人抱起他就朝外跑，他的身高很高，背很宽，从雁书楼与旁边那栋楼之间的窄巷里直接穿到了通往宫门的小路。
唐诀就趴在他的背上，半睁着眼虚弱地看向对方，那人声音带着焦急道：“六皇子，千万挺住啊，如今宫中还尚未安全，臣先带你离宫，等到宫中安定之时再送你回来。”
那一夜，雨忽大忽小却从未停过，他被人送到了户部尚书夏镇的府上，躲在夏镇夫人的寝室中裹着棉被浑身发冷，几乎意识模糊。
夏镇的夫人很温柔，手很软，身上很香，与他的母妃一样，只是夏家的小姐夏瑜娇生惯养一直在吵，不高兴自己的母亲照顾他人，想抱着母亲早早去睡觉。
那次谋反后，只比唐诀大几岁的妃子在延宸殿被杀了，苏合一把年纪冒雨出宫，一夜未眠，最终病倒，身体落下了病根再难好全。
而他在雁书楼险些死去，又在夏镇家里捡回了一条命。
历史在九年后再度重演，当年是三皇子与五皇子谋反，而今是当年救国的殷太尉亲自领兵准备替换皇位上的帝王。
这人从来都有野心，殷家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唐诀渐渐松开手里的弓箭，朝身旁的女子看过去，云谣还在担心他，那双眼神中的忧虑与珍视不可能作假。
实际上唐诀心中寒冷，他的背后已经冒了一层汗水，谁又能真的在谋反面前做到镇定自若？更何况被人反的还是他。可唐诀也觉得安心，至少不论如何，不管身边有多少危险，不管觊觎他皇位之人有多心狠手辣，云谣是陪在他身边的。
他的谣儿看似柔弱，却会一直护在他的身前。
她帮他挡去许多灾难困苦了，像是一贴世上独一无二散着温暖的药，不知何时敷在了他千疮百孔的心上，渐渐、渐渐将他治愈。
这回的雁书楼不会有大火，他也不是一个人。
“朕曾在这里捡回了一条命，那时皇兄造反，殷道旭领兵来救，可他却站在这条小路上迟迟未动，当时朕看了他一眼，他也看向了朕。”唐诀伸手勾了一缕云谣的发丝道：“后来雁书楼便着火了，大雨中，谁会放火烧一个被忽略的藏书楼？朕本觉得那时天黑，他不会看见朕，可细想那大火由来，又觉得一切太可怕了。”
“你是说……殷道旭看见了你，没救你，也假装没看见，却在当下命人放火烧了雁书楼，想要让你死在这里？”云谣问。
“是，不过朕终究还是活下来了，从这条小路，穿过宫门，捡回了一条命。”唐诀放下了她的发丝，耳畔已经听见兵队过来的声音，千百人一同踏步声何其壮观，他想充耳不闻也不可能。
云谣心中突然有些酸涩，难怪，难怪雁书楼成了宫中禁地，难怪雁书楼中再无书籍，也难怪……就在这条出宫的路上被他画了那么多鬼面。
原来这窗口上的烧焦痕迹不是齐婕妤纵火所致，而是在几年前就已经留下了。
云谣突然觉得，与她相比，唐诀的童年似乎过得更为悲惨些，她虽贫穷，虽三餐不饱，可一切却是往好的方向发展的，世上的好心人许多，志愿者、义工总会去他们那儿，带吃的喝的穿的，还有一些用旧了却最有用的书籍。
云谣是从困苦中长大的，越懂事之后的日子过得便越轻松惬意。
可她的身边从未有过阴谋算计，也不曾生死擦肩，权势是个容易让人迷惑的东西，凡是沾染上的人总难以克制地想要将一切能掌控的掌控在手中。
当年的殷道旭想当权臣，想成为先帝心中最信任的人，想手握重兵，文武兼管。
而今日的殷道旭已经不满足太尉之位了，他不想当皇帝，又想当真正的皇帝，他需要的是一个听命于他的傀儡皇帝，而他，依旧是晏国唯一的主宰。
云谣看着唐诀的脸，月光撒在了上面，将他的轮廓照得深邃了许多，这一眼云谣似乎看见了他儿时有多胆怯地躲在这扇窗户后头，从惊恐到绝望。
所以她伸手抓着唐诀的手，指尖触碰一片冰凉，云谣道：“你放心，不是说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吗？沉住气，就不会有差错，这回我陪你守在窗口。”
唐诀怔了怔，心中酸涩涌上，又有暖流淌过，唐诀将视线从外收回，朝云谣扯出一抹笑容道：“谣儿要朕沉住气，朕就暂且饶了他这条狗命。”
说完这话，唐诀将弓箭丢到了张楚的手中，云谣朝窗外瞧去，只见以为大权在握的殷太尉再一次从小宫门进入，身后依旧是精兵队，只是这次，他骑着马，佩着剑，昂首挺胸，野心勃勃。

好戏
张楚与尚公公互相看了彼此一眼，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陛下听了云谣的话沉住气, 否则他们等会儿就有的忙了, 若这一箭射出去能直接杀了殷道旭还好说, 最多就是乱了点儿, 死的人多了点儿, 谋逆之人依旧能落网, 可若他没有完全杀死殷道旭, 被殷道旭反咬一口, 这三千兵队还未入皇宫, 谋反之事未完全属实，事情便难办了。
唐诀牵着云谣的手一直没松开，他深吸了一口气, 张开双手将云谣抱在了怀中，感受到胸腔传来了对方身上的温暖后唐诀才睁眼, 道：“走吧，回延宸殿，想必殷牧也已经跪在那儿等朕了。”
一来一回, 冲动化作了沉稳, 仇恨暂且被压，张楚与尚公公都很欣慰。
他们都知道陛下想在雁书楼亲自解决了殷道旭，多年前的那场大火必然是对方所为。
殷道旭何止这次谋反，上一次三皇子与五皇子的谋反他也参与其中了, 唐诀知道, 因为夏镇在临死前, 大理寺的死牢中说过一句话。
夏镇当年是在三皇子手下办事的，却不知三皇子有谋逆之心，而三皇子与五皇子的谋逆之心，起源于殷道旭的长子，禁卫军统领殷牧的劝说，殷牧先后入了三皇子府上与五皇子府上，才有了后来的逼宫。
那夜殷牧也的确如与三皇子、五皇子所说的那般，放松了禁卫军的守卫，叫两位皇子的兵队顺利入了皇宫，可他却没说，他爹殷太尉正等着这个时机，带着兵队从后压下，才让三皇子、五皇子造反未果，反而与皇位永远无缘。
唐诀猜，殷道旭的心思也是在先帝封了大皇子为太子之后才有的。
大皇子是真正的谦谦君子，为国为民，他还教过唐诀习字，大皇子每回出宫都会带些好玩儿的给他，他重感情，亲手足，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向先帝谏言，让三皇子与五皇子离开京都，封个有名无实的王爷？
消息，不过是殷道旭传出迷惑两位皇子的，而逼宫，也是殷道旭授意长子，让他去怂恿的，为的不过是彻底解决三皇子与五皇子。那夜大雨中，若唐诀真的死在了雁书楼，那么这皇朝中唯一威胁到殷家的就只有大皇子了，一个皇子想要除去，易如反掌。
只可惜殷如意当时迟迟未能受孕，吃再多的药也不管用，殷道旭费再多心思，终究还是白忙一场。
这回……他又故技重施了。
唐诀领着云谣回到延宸殿时，延宸殿的禁卫军站成好几排，而正中间正有两人押着衣衫不整的殷牧，一旁则站着哭得几乎断气的静妃，与护着静妃的皇后还有淑妃，这后宫里地位最高的三个女人身后，还有看热闹的齐灵俏、陈曦与陈婕妤、沐昭仪。
云谣没想到后宫里的女人来了大半儿，居然全都在延宸殿前站着，这么说现在已经不危险了？宫中如此安全？男男女女都来延宸殿凑热闹了？
这……又是一出什么戏？
唐诀走到殷牧的跟前，低头看了一眼殷牧，殷牧身上被人捆着麻绳，脸上还有一道明显是被女子抓破了的痕迹，他领口大开，身上泛着红晕，近闻还有些许酒味儿。
唐诀哼了一声，一脚踹在了殷牧的身上，朝旁边几人看过去问了句：“究竟发生了何事？”
云谣站在唐诀身后看向延宸殿四周，方才还在厮杀的地方，现下已经与往常没什么不同了，太监安安静静地守在殿门前，禁卫军也衣冠整洁没有任何打斗情况，只是地上水渍未干，不过周围花花草草上也都还有水珠，倒像是刚下了一场大雨，权当浇花罢了。
跪在殿前的殷牧浑身发抖，原本应当秘密杀死的人没有杀死，而他准备传出宫的消息也不知被谁拦截，宫中小半的禁卫军尸体还堆在了冷宫中，这一处却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殷牧总算知道了，一切都是局。
让他放松警惕，让他出错，让殷家万劫不复的局。
海棠跪在地上含着眼泪道：“回陛下，昨日是陛下生辰，梦梨园中挂着许多灯谜，热闹散去，灯谜却未及时摘下。今日一早静妃娘娘便与皇后娘娘、淑妃娘娘与其他几位主子说好了，灯谜先不摘，还有一半未被猜出的，她们晚间点灯再聚一堂，也算不枉费皇后娘娘与云妃娘娘花了心思。”
说到这儿，躲在皇后身后的静妃拿起手帕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海棠哆嗦，朝身旁跪着的殷牧看了一眼说：“我家娘娘先前总身体不适，也许久未与几位娘娘相聚，便想着提前一刻到梦梨园去，先将彩灯点上，糕点布好，也算用心。却没想到……没想到殷大统领执勤之时还饮酒，闯入了梦梨园中，奴婢当时忙着点灯，未能顾及娘娘，殷大统领将娘娘拽于假山之后，威胁娘娘，甚至还想要……”
“海棠……”静妃声音沙哑，开口之后像是想起了先前发生的事儿，险些站不稳，还好淑妃一把将她扶住，皱眉道：“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姐姐平日就是太善了，才会被这等人给欺负了！殷牧，你执勤之日在宫中饮酒已犯了大忌，还敢私入后宫，欲对陛下的妃子无礼，陛下，您一定要为静妃姐姐做主，这等人岂可留在宫中？！”
“不过……殷大统领怎么会正好找上静妃娘娘呢？”齐灵俏嘴快，说完这话陈曦立刻拉住了她的袖子摇头。
静妃听见这话，痛苦地闭上了眼，直接跪地道：“妾身有罪！还请陛下责罚……前段时间妾身的父亲不知犯了何罪被押入了大理寺牢中，妾身救父心切也不敢饶了陛下，只能在宫中垂泪，殷大统领那时找了妾身身边的宫女海棠，说愿意说动殷太尉帮妾身的父亲出狱。”
“陛下。”静妃抬头，眼都哭红了，脸色苍白，嘴唇颤抖道：“陛下……妾身父亲年迈，当时正是酷暑，哪受得了大理寺的牢狱之苦，妾身感激殷大统领，却不知他有何所求。妾身父亲从牢中出来官复原职后，殷大统领却每每找上海棠，欲私下见妾身一面，妾身知晓身份有别，便与海棠说明，若殷大统领有何所求，她来传话，妾身不便去见，却没想到今日妾身独自出了临熙宫，便有人告知殷大统领，梦梨园的灯还未点亮，妾身便被他……”
说到这处，静妃又哭了起来。
唐诀面无表情道：“淑妃，扶静妃起身，你救父心切，朕能理解，不见殷牧也是应该，此事你无过错，只是朕万万没有想到，殷牧居然会觊觎朕后宫里的女人。”
唐诀嗤地一声笑出来，双目狠厉，从一旁张楚的腰间抽出了重剑，直接架在了殷牧的肩头上，他挑眉看向殷牧，眼中的恨意丝毫未藏，只问：“殷牧，你在宫内饮酒，擅入后宫，对静妃欲行不轨，你可认罪？”
此话一落，哗啦啦的兵队便在延宸殿前出现了，殷道旭骑着马匹，身后跟了三十多人，其余人全都在一层层的宫墙处守着，将延宸殿里外围了许多圈。
殷道旭原以为自己会看到殷牧提着唐诀的首级在延宸殿等候，却没想到到场见的却是殷牧被捆，跪倒在地，唐诀执剑，周围还有一群不相干的人，整个儿宫中看上去像是未经过任何斗争。
唐诀抬眸看向尚且还骑在马上的殷道旭，哈哈大笑：“殷太尉好厉害啊，深夜骑马领兵入宫，怎么？你是想造反吗？！”
殷道旭听见这一声顿时回神，这才从马上下来，他还身穿盔甲，完全没弄清楚现下状况，只往前走了几步，单膝跪下道：“臣听闻宫中有刺客行刺陛下，故而前来护驾。”
“行刺朕的刺客没有，不过殷太尉来得正好，看看你的好儿子，居然打起了静妃的主意，太尉大人你说……朕该如何惩罚他才好？”唐诀说完，手中的剑轻轻晃动，刚好割下了殷牧的一缕发丝，还破了他脖子上的一层皮。
“殷牧为禁卫军统领，多年来从未出错，怎么会……”殷道旭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站在一旁的皇后打断：“本宫与诸位姐妹都瞧见了，还容狡辩吗？若非静妃妹妹反应快，一把抓花了他的脸跑了出来，正好本宫与几位姐妹要去赴宴，半路碰见，还不知太尉大人的儿子能在宫里做出多荒唐的事情来！”
“逆子！！！”殷道旭听见这话，一双眼几乎泛红朝殷牧的背影看过去，心里也在奇怪，怎么前段时间殷牧居然会特地留在家中提起周丞生入狱一事，原来是看上了人家的女儿，偏偏还是小皇帝的女人。
只是这一声，殷道旭更恨自己的儿子太过废物，居然为了女人忘了正事。
唐诀皱眉，一脚将殷牧踹倒，脚踩在他的前胸，一双眼中满是狠厉，手里的长剑没有犹豫直接刺在了殷牧的胯下，鲜血流出，殷牧嗷嗷大叫，痛得眼泪流出。
“陛下！！！”殷道旭见状立刻站了起来，一张脸绷紧，眼眶通红地朝唐诀看过去，唐诀长剑拔出，殷牧蜷缩在地上抽搐，哭喊的声音叫人听得心烦。
“怎么？太尉不同意朕的做法？方才你也听见了，他意图对静妃无礼，朕没要他的命已经是看在太尉的面子上了……咦？朕突然想起来了，太尉先前说有人行刺朕？是谁？何人这么大胆敢在宫中行刺？”唐诀将剑丢给了张楚，腰背挺直双手背在身后，十九岁的帝王脸上早就褪去了稚气，此时满是威严肃杀之气，他道：“反倒是殷太尉，一身铠甲骑马入宫，身后带的还是……怡州的兵，怎么？莫非是你殷太尉亲自来行刺朕？”
殷道旭两腮咬紧，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他一双猩红的眼看向还在抽搐已经快没有声音的殷牧，心中的恨意渐浓。
已经没有退路了，正好皇后、唐诀等人都在延宸殿，他的三千精兵已经将此处全都围住，即便是与禁卫军硬碰硬他也占人数优势，儿子都快被人弄死了，还怕什么罪臣之名？只要杀了唐诀，他就不会是罪臣，不过是要多死一些人，蝼蚁而已，无足轻重。
殷道旭将腰间的长剑拔出，慢慢举过头顶，身后的三十兵立刻排成一列，兵队压下，整齐划一的步伐逐渐朝延宸殿靠近。
皇后与淑妃顿时发现不对，几名宫中后妃站在一起，慌张地看向殷道旭。
皇后皱眉，率先出声：“殷太尉这是什么意思？你真的打算谋反吗？”
唐诀缓缓勾起嘴角道：“他可不就正在谋反吗？”
云谣站在唐诀身后，完全看不懂现下这是什么情况，为了坐实殷道旭谋反，唐诀策划了殷牧对静妃意图不轨？可那夜她在御花园中明明听见海棠所言，静妃对殷牧也是有情的，莫非一切都是假的？是早就设计好的圈套？
尚公公往前半步，将云谣半边身子拦在身后，又回头瞥了她一眼道：“待在咱家身后。”
云谣回神，忽见延宸殿四面屋顶长廊处逐渐靠近的人，他们都戎甲挂身，步步紧逼，风吹草动之间，箭已上弦，对准了这处。

谋反
“看来殷太尉谋反已成事实，此时你也不会反驳了吧？”唐诀说完这话, 殷道旭身后的两个人便朝前冲去, 将已经彻底昏迷过去的殷牧拉扯回了殷道旭身边。
殷牧的裆下还在流血, 脸上毫无血色, 也不知能不能扛过今晚, 殷道旭只有两个儿子, 长子虽说无能了些, 可总比那游手好闲的软弱次子要强许多, 眼下一个儿子已经折了, 殷道旭怎么能忍下这个口气。
他也不愿装模作样，本来就是谋反，本来就是弑帝, 只是从暗地进行变成明目张胆而已，他的三千精兵已经将皇宫团团围住, 只要一声令下，在场的人谁也逃不掉，到时候捏造姬国刺客夜刺唐诀, 小皇帝死了, 皇后等后宫妃子有的被杀死，有的则为爱殉情，那时他已权倾朝野，扶唐谧上位, 又何惧没有说辞？
殷道旭哼了一声, 眼中杀气迸发, 毕竟是曾久战沙场的人，即便现在年纪大了，可武将的气势却一点儿也没消退。
他压低声音粗着道：“陛下，看来今日你我之前必须得有一个了断了，我是忠是奸，留给后人评判吧。”
唐诀缓缓勾起嘴角，听见殷道旭长剑一挥道：“放箭！”
箭雨嗖嗖之声划破长空，却不是冲着唐诀而去，所有箭矢都往殷道旭那边射去，速度奇快，根本叫人无法反应，殷道旭的腿上也种了一箭，身后的马匹发出长啸，三十多个护着他的精兵已然倒地。
殷道旭不可置信地看向左右周围，空气中满是血腥味儿，在即将入秋的夜里染上了一股灼热之气，而那些踏着尸体逐渐靠近的兵队并非是殷道旭带入皇宫的，他们的身上、脸上，大多都有血迹，只是这场战事进行地悄无声息。
从后围剿，措手不及，一层一层将殷道旭的布置瓦解，那三千跟着一起谋反的精兵队死了大半，伤了小半，还有一部分早早投降不敢再战。
局势眨眼间变了，殷道旭瞧见那些对着自己的箭矢，顿时像是泄了气一般往后踉跄了两步，他身后还传来呻吟声，这一批冲入皇宫中的人，大多都将热血撒在了土地之上，为了殷道旭的一己私欲，献出了自己的一生。
再看向小皇帝，殷道旭骤然觉得陌生。
唐诀面色不变，依旧是那样笔挺地站着，他一身黑色常服，头发随意地散着，看上去像是刚从龙床上爬起来的惺忪之态，可那双眼却满是冰冷，杀气仿若寒冰冻住了整个皇城。十九岁的唐诀早不是七年前那个懵懵懂懂，穿着不合身的龙袍，被殷道旭提上龙椅的小孩儿了。
七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彻底改变自己，从头到尾，再也找不出与过去相似的痕迹。
甚至就在去年，殷道旭看唐诀还觉得这不过就是个疯疯癫癫无所作为的傀儡皇帝，胆小、怯懦，人前总是拉着他的手说‘太尉大人是晏国的栋梁啊’‘太尉大人是朕的依靠’，虽知那些不过都是谎言，殷道旭却也不得不自豪。
他当过权臣，朝野上下无一不从，甚至在太后垂帘听政的那段时间，将小皇帝折磨的夜夜不敢入睡，噩梦连连，据安排在延宸殿外的小太监说，小皇帝半夜经常裹着被子自言自语，疯病越发严重。
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延宸殿里的太监换了一批又一批，朝中的大臣频频出错，他身边的势力不是离间而去，就是难以护全，好似从去年小皇帝十八岁生辰愿意离宫去往锦园，经历了一场刺杀之后，他就彻底变了。
一点一滴，将对着殷道旭那张怯懦、无能、疯癫的面具撕下来，一边撕，一边吞掉了殷道旭的左膀右臂。
这不是小狗，这是狼，一条会伪装，也会吃人的狼。
殷道旭哈哈大笑，突然觉得自己非常愚蠢，原以为必能成功的谋反，居然早就被唐诀预料，好像他近些年来的所有决定，都有一双眼睛时时看着，有一张嘴时时向唐诀汇报。
他的身边有奸细，奸细是谁……
殷道旭猛然朝还在人群后头抹泪的静妃瞧去，心中咚咚作响，然后他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就被张楚领禁卫军押下，临走前，他看见了唐诀的眼。
像是大仇得报的快意，又像是不满足于此的残忍，总之，殷道旭输得彻底，也彻底完了。
这一夜，闹剧散尽，延宸殿前的人最终一个个离开，只有云谣还留在原地，齐灵俏临走前问了一句：“云妃姐姐不走吗？”
这句话刚说完就被淑妃呵斥道：“管好你自己的事儿。”
等人都走了，唐诀还站在那儿，姿势没变，动也不动，就像是一座雕像，双眼不知究竟看向何方，安静了许久，直到张楚将这一处彻底收拾干净了，他才像是回过神来，转身朝云谣看去，微微一笑：“走吧，我们进去下棋。”
云谣怔了怔，她心中有许多疑惑，不过当唐诀牵起她的手时，云谣打算将这些疑惑都暂且先放一放。
唐诀的手好冰。
尚公公只跟到了延宸殿门前便没进去了，吩咐了小太监将浴池的热水备好便站在原处，他抬头看了一眼屋顶的月亮，此时的月亮半圆，要不了几天便到中秋了，阖家团圆的日子前夕，一场暗流涌动的风波几乎算悄无声息地平了。
从此以后，殷家彻底失势，殷道旭的命掌握在唐诀的手中，他看着长大的小孩儿终于不再担惊受怕，不用每夜吹灭延宸殿内的所有灯，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用一到雨夜就噩梦惊醒，然后跑到苏合的房前敲门看看苏合是否还活着，若苏合活着，他便可安心。
唐诀是个记仇也记恩的人，苏合年迈，他将人供在延宸殿养着，宫中大小适宜无需他操心，还给他一个首领太监的位置。
当年逼宫的夜里，他在夏镇的家中藏了一宿，浑身发烫，夏镇的夫人照顾了他一夜。哪怕夏镇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他也还是保住了夏镇唯一的女儿夏瑜，留住了夏瑜淑妃的位分，让她继续当一宫之主，给足面子。
这世间凡是对他有过恩情的人，唐诀都记得，越是如此，那些曾迫害过他的人，他也下定决心一个都不放过。
这回是殷道旭，下回，还会是其他人。
尚公公曾担心过，也与陆清说过唐诀的情况，在唐诀还是少年时心思便深，所想所言皆过于极端，不留余地，陆清说这是帝王之道，任谁坐上这个位置都会如此，尚公公原也以为会是这样的。
不过还好……
还好有了个云谣。
他不愿看到一个心中无情的皇帝，反而更喜欢去年冬天里，小皇帝与御侍两人疯闹的样子，一个抱着猫满院子跑，一个踩着鞋帮手中抓着雪球要往对方身上砸，大雪里的两个人分外和谐，那是他们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然后小皇帝发现御侍的脚后跟露出来，气呼呼地说了句：“把鞋穿好！”
视线从月亮上收回，延宸殿这处的血腥味儿也终于被风吹散了，门前的金桂飘来浅淡的香味儿，要不了多久等花儿全开了，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陆清说他冷面心热，他则觉得陆清面热心冷，任何人到这个世上都是孤独的，不是所有人都能有他与陆清这般幸运，经历风雪还能在一块儿，血亲关系，扯也扯不开，要知道……能找到一个永远陪着自己的人是件多好的事儿啊。
云谣跟着唐诀入了延宸殿内，两人坐在了软塌边上，中间本隔着一个矮桌，不过云谣将矮桌端到了一边，自己贴着唐诀过去，微微将脸凑近，仔仔细细地看着唐诀的双眼。
唐诀发觉她这个举动没忍住笑了起来，云谣道：“你先别笑，你现在笑不好看。”
“朕一个男子，要什么好看？”唐诀无所谓道。
云谣说：“我起先喜欢你，看中的就是你貌美，你若不好看了，我心里肯定失落啊。”
唐诀挑眉，本来心里还莫名有些压抑，被眼前的女子一逗好了不少，于是他说：“怎么？若朕生来长得就很平凡，你便不喜欢朕了？”
“那就说不准了，我颜控的。”云谣说完，便被唐诀伸手捏住了脸，她疼得皱眉，小皇帝严肃道：“把话收回去，没有什么说不准，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魂，朕就算是丑成了地上的泥，你也得照样喜欢朕。”
“好好好，疼。”云谣噘着嘴，等到唐诀松手她才浅浅地笑了一下，完全没被对方这一通霸道的言论坏了心情，反而眼睛亮亮的，有些好看。
云谣扯着唐诀的袖子道：“这样才对嘛，总算活过来了。”
一句话将唐诀的心狠狠刺痛，像是他的胸膛完全剖开彻底袒露在了云谣眼前一样。
他的确有些心神不宁，早就筹备好了，一步步才走到了今天，他提防周围，预测危险，制造机会，才能像如今这般顺利地将殷道旭彻底拿下，名正言顺，谁都不会多言半句。可他心里始终不安，总觉得一切来得太容易，忽然失去了目标一样。
云谣见他又沉默了，手指钻入了唐诀的袖子里抓着对方冰冷的手说：“来吧，有什么话与我说，今日我听完，明日就忘掉，你也好过些。”
唐诀顿了顿，道：“或许是以前的日子过得太过胆战心惊了吧，当殷道旭被押下去的那一刻，朕的心里居然觉得透不过气，以后没人与朕作对，朕一时半会儿都不知该怎么做才好了。”
“这里空了？”云谣伸手戳着唐诀的心口，唐诀点头，云谣立刻皱眉哼了一声：“原来你心里没有我啊？装着的一直都是殷道旭！”
唐诀失声一笑，带着些许无奈与宠溺道：“谣儿……”
“既然你已经成了能够自由做主的皇帝了，不如便当个明君良帝吧！以前阴谋算计，以后为国为民，天下事这么多，大的全都归你管，你有的忙呢，还怕自己没事儿干？”云谣说着，又朝唐诀靠近了点儿，然后缩在他的怀里说：“你若真的闲着无聊，可以常去淳玉宫找我，我这个人啊……可好玩儿了。”
唐诀看着向贴着自己胸膛毛茸茸的脑袋，心里软了软，许多忧虑都是无端且无必要的，他习惯未雨绸缪，所以想的也多，一切尘埃落定，仇恨得报，心爱的人还能抱在怀里，似乎没有比现在更好的结果了。
“云谣。”唐诀突然开口喊出云谣的全名，惹得怀里的脑袋抬起来，一双漂亮的眼睛在烛光下盯着他看，眨了眨后，唐诀问她：“你爱我吗？”
云谣的心跳有些快，动了动嘴唇说：“唐纯情，我若不爱你，是不会和你睡一起的啊。”

安胎
云谣有些后悔自己说了这句话，因为说完这句话后, 唐诀的眼色微微变了, 随后便将她压在了软塌上, 不由分说地带着些许焦急地扯开她的衣服, 然后吻上了她的嘴唇, 满含侵略与激动, 喘着粗气, 几乎要将人揉进身体里。
软塌虽说是软塌, 比起床上来说还是要硬一些, 而且这软塌稍微有些短，云谣躺着正好，唐诀躺着还多出一截, 半截小腿露在外头磕得有些疼。
唐诀环抱着她的双臂有些用力，所以云谣稍微吃痛, 她眉心轻皱，伸手略微推了推，唐诀才有松开她的迹象, 两个人相识的时候都没忍住笑了一笑, 因为动情，所以失控在所难免，接下来的一个吻，就温柔了许多。
他们之间这种事并不频繁, 也只是不久前才开始的, 之前的云谣总是很羞涩, 大多被动地躺着或者趴着，唐诀完全是新手，前几次几乎保持着一两种姿势从头到尾，后来才开始有了点儿花样，饶是如此，也经受不住云谣的主动献身。
云谣伸手扯过他的腰带，将那挂着荷包的腰带丢到了一边，唐诀与她相吻的过程中还有些分心，回头瞥了那掉在地上的荷包一眼，那是云谣送他的生辰礼物，有些心疼，想捡回来，不过云谣扯着他的衣领就说：“不会坏，坏了我再给你缝一个。”
重缝的就不一样了，但，此时他更不想暂停。
唐诀的耳根之下的脖子微微泛红，像是动情之色，他天生皮肤白，些许红晕就更能显得出来，露出耳下的一小截脖子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云谣看了一眼呼吸沉了沉，下一刻细细密密的吻便追了过来。
唐诀的举动不算粗暴，不过也算得上粗鲁，云谣面红耳赤，激动，也心动、情动。
当唐诀扯下床幔时，云谣已经如浪上小舟，摇摇晃晃不知所以了。
烛火浅黄色的暖光只照着软塌这一处，延宸殿内的其他火光都灭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吹动着珠帘，轻轻的清脆响声与口齿吐息交错着，烛光落在珠帘上，仿佛星辰落下，摇晃闪耀。
扶着她的腰翻身之后，唐诀的头靠在软塌的边缘，从下往上看着云谣。
身为皇帝，心里多少都有着主导者的骄傲，不过在这一刻，唐诀将那些全都抛去一边，漂亮的双眼眯起，眼尾通红，看着在浅淡暖光中起伏的女子，看着她光洁的肩膀，扶着她柔软的腰肢，还有她那双微微泛红似是要哭却是动情的双眼，眼下红痣刺目，唐诀问她：“你爱我吗？”
云谣脑子几乎是嗡嗡直响，听见这话，本能地说了句：“爱。”
“说全，说给我听。”唐诀起身，当时云谣便软在了他的怀里，唐诀抬起她的下巴道：“我要听。”
“我爱你，我……我爱你。”云谣说完，又被唐诀吻上。
这一夜半场腥风血雨，半场如痴癫狂。
第二天一早云谣醒来的时候，唐诀已经去早朝了。
昨日是休沐的最后一天结束，而晏国鼎鼎有名的殷太尉居然会连夜带兵闯宫意图造反，这件事情无法捏造，在皇宫屠杀中投降活下来的怡州兵是人证，而那些死在皇宫中的尸体则是物证。
唐诀在朝上又演了一出戏，时间久了，这些戏便信手拈来。
“得亏齐爱卿发觉不对来得快，否则今日坐在这龙椅上的就不是朕了。”唐诀说完，故作心有余悸，伸手拍了拍胸膛道：“擢升，禁卫军副统领张楚为禁卫军统领，凡是以前在殷牧手下做过事的禁卫军都仔细调查，一旦发现任何问题立即斩杀。”
张楚跪下领命。
“齐爱卿救驾有功，那调令兵符便暂且不用还给朕了，放在你那儿朕也放心。”唐诀说完，齐瞻跪拜谢恩。
殷道旭手中的统领兵符他已经得到，原先就放在齐国公府的那一张他可以暂且还给齐家，以此来笼络暂领天下兵马的齐瞻也是个不错的办法，且齐瞻的确是个人才，以前一直被殷道旭压着难以施展拳脚，如今看来，他除了是个文弱身体不能上战场打仗之外，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而太尉之职空缺，唐诀暂时也没打算补上，让齐瞻当，他不信任，让张楚当，一切又为之尚早，索性如今殷家彻底在朝中拔除，朝局不论如何变，也都在唐诀的鼓掌之中了。
殷道旭必死，殷家满门都没有好下场，谋反之事岂是儿戏，凡是涉及其中的，得经过大理寺与刑部一同审理，审理出结果之后该杀的一个也不能留。
云谣从延宸殿洗漱好了之后见时辰还早，秋夕与迢迢也在延宸殿前候着，便领着两个人去清颐宫给皇后请安了。
这几日仗着唐诀生辰她都没往清颐宫走动，云谣倒是不怕齐灵俏在那儿碎言碎语，而是对昨夜静妃之事还有许多疑惑。
静妃与殷牧之间若无感情，她和秋夕在御花园听到的便是假的，若静妃与殷牧之间确有感情，那么昨日就是静妃为了自保将殷牧推出去做了挡箭牌。
索性后宫的女人都得去清颐宫请安，她若碰到了静妃，言谈之间旁敲侧击，说不定能看出什么端倪。
不论如何，在唐诀的宫里有个会说谎心机深的女人总不能不提防，更何况静妃还是周丞生的女儿，而周丞生向来与殷道旭一个鼻孔出气，只是这次谋反周丞生没有亲自出面，但云谣心知肚明，肯定与周丞生脱不开关系。
云谣还记得自己上上次当御侍当的好好的，结果被谁给害死了。
若非是周丞生让小顺子下了迷幻散在谷茶中，她又何须死了又死，换了两次身体？
说不定正是因为周丞生听到了什么风声，弃了殷道旭，给自己女儿传了信，好让静妃保住一命呢。
云谣这么想着，已经快到清颐宫门前了，在清颐宫门口时她碰到了淑妃，淑妃身后跟着齐灵俏与陈曦，两人打了招呼，云谣也不必特地向淑妃行礼了。
相比之下，同是尚书之女，又是同时入宫，云谣成了云妃，齐灵俏还是个美人，差别太大，齐灵俏的心理落差自然也大。
云谣与淑妃先进去时，齐灵俏脸色难看，对着云谣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儿，声音不大不小地在后头说了声：“惑上魅主。”
陈曦听了吓了一跳，连忙朝旁边走了一步要与齐灵俏分开，再朝前看，云谣只是晃着扇子回头朝她们俩看了一眼，并没有责难的意思，这才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虽说云谣没有追究齐灵俏的话，但陈曦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适当与齐灵俏保持距离了，若齐灵俏再这么口无遮拦下去，她迟早会被跟着害死的。
几人入了清颐宫向皇后请安，今天静妃缺席，昨夜发生了那种事，静妃回去之后一直心神不宁故而身体不适，恐怕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不能离开临熙宫了。
越是如此，云谣越是觉得她心里有鬼。
既然无事，众人也就不久留，皇后却叫住了云谣，笑着说：“云妃妹妹若无事，不如稍坐，等会儿与本宫一同去紫和宫看望太后吧。”
云谣愣了愣，微微挑眉有些惊讶，她？找她去紫和宫看太后？为什么？算起来，太后杀了唐诀的母妃，是唐诀的仇人，也算她的半个仇人了。
皇后道：“太后前些日子还提到了你，说今年入宫的妃嫔中，就你最乖巧懂事了。”
云谣背后起了一层冷汗，被那样心狠手辣的女人夸奖似乎不算什么好事吧？她本来是想拒绝的，突然想起来前日唐诀生辰，她从太后的身上闻到了一股药味儿的事儿，当时还在心里猜测太后会不会快死了，这回正好去看看，若快死了也算是好消息，提前告诉小皇帝让他高兴高兴。
于是云谣点头，便等着皇后整理仪容了。
寝殿内，明溪将珠串戴在了皇后的手上，多嘴一句：“娘娘，今日之事如此凶险，您又何必带上她？”
“本宫也会胆怯，带上她，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若出差错还可全身而退罢了，吴绫如今是陛下心尖上的人物，谁也不敢拿她如何，比起来……本宫一个皇后倒是不如她了。”皇后说完，又朝明溪看去：“你确定是安胎药？”
“带回来的残渣经过检查像是安胎药，但始终缺了一两样药材，奴婢没用，还得让娘娘亲自去一趟。”明溪说罢，皇后摇头：“无妨，正好让本宫瞧瞧，如今殷道旭谋反，殷琪跟着遭殃，太后是个什么反应。”
伸手将头上的金步摇插好，皇后脸上挂着浅笑走出去，对正在喝茶的云谣道：“走吧，云妃妹妹。”
云谣点头，跟在皇后的身后一同往紫和宫去。
入了紫和宫云谣就闻到了药味儿，从花窗可以看出另一边的院子里有宫女正在煎药，似乎紫和宫里的药就从来没断过。
皇后与云谣一同入了太后寝宫里，太后靠在软塌上单手撑着额头眉心微皱，一只手放在了小腹上似乎是身体不适，见到皇后来了太后面上神情松了松，结果瞧见皇后身后还跟着云谣便没忍住皱眉，随后叹了口气道：“云妃也来啦。”
云谣行礼：“妾身参见太后，太后万福。”
“起来吧，坐。”太后伸手揉着眉心道：“皇后又送补品了？唉……哀家这身子才好了点儿，谁知昨夜出事，又坏了，怕是皇后送再多补品也不管用了。”
“母后别这么说，会好起来的。”皇后说完，皱眉道：“母后吃药总不好，会不会是药的问题？明儿儿臣让孟太医来替母后再瞧瞧，换服药试试。”
太后摇头：“换了又换，就是不见好，哀家也不愿折腾了，是药三分毒，吃多了反而坏事儿。”
云谣见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万分和谐，自己坐在一边光喝茶就无聊了，偏偏早上在延宸殿喝了粥，去了清颐宫喝茶，到了紫和宫还是喝茶，于是腹中胀胀，想要去方便，脸红耳赤地小声告知，便下去了。
云谣解决了三急之后在紫和宫里转了转，发现紫和宫中的宫女性子都很冷，并不爱与人说话，迢迢主动找她们，她们也不搭理。
云谣瞧见前面那个宫女正在煎药，于是走过去问了句：“太后娘娘生了什么病？怎么一直吃药还不好？”
该不会是永远也好不了，就快死了吧？是快要死了吧？
那宫女听云谣这么问，脸色一僵，秋夕瞥了一眼放在旁边还未倒入水中敞开的药包愣了愣，云谣见宫女不说话也不追问，心想太后与皇后肯定还在说什么吃药、身体、保重之类的话，听着实在无趣，倒不如在紫和宫里转转，赏赏花儿看看水什么的。
等出了这所院子，秋夕便拉着云谣的袖子道：“娘娘……”
云谣回头：“怎么了？”
秋夕压低声音道：“方才那宫女所煎的……是安胎药。”

护主
安胎药三个字惊得云谣一时半会儿都忘了呼吸，反应过来之后才睁大双眼伸手抚了抚心口, 她一把将秋夕拉到了院墙角落, 站在了一棵红枫树后, 认真看向对方：“秋夕, 此事不是玩笑, 你确定那是安胎药？”
秋夕点头：“奴婢粗识药理, 若是别的药或许会认错, 但唯有安胎药绝对不会认错, 方才瞧了一眼奴婢还以为看错了, 故而仔细分辨了那包药材里的所有药，加在一起不多不少，分量刚好, 绝对是安胎药无疑了。”
“你一个宫女，如何会认得安胎药？”云谣始终不敢轻信, 太后一把年纪了，四十好几的女人，若说怀孕……也不是怀不上, 可风险大, 且她都是太后了，宫里全都是太监，她能与谁怀？禁卫军？谁敢睡太后啊？！
“不瞒娘娘，奴婢十岁入宫时被分到了当时的宁妃宫中, 宁妃擅药理, 宫中许多妃子若有身体不适, 叫宁妃都比叫太医管用，那时……”秋夕说到这儿怔住，那些已经埋藏多年的秘密无人提起，也是宫中禁忌，她不敢轻易说出。
这件事，关乎孝娴皇后，关乎死去的宁妃，也关乎如今正在病中的太后。
“那时什么？”云谣知道，宁妃是唐诀的母妃，她也曾听过唐诀说起自己母妃的故事，提到最多的就是身上有浅淡的药味儿，他母妃曾经住过的宫里有一间房专门用来放药草，先皇也喜欢吃宁妃亲手做的药膳。
秋夕跟着宁妃，应当会识得一些药。
“那时……”秋夕咬着下唇，抬眸朝云谣看去，那时孝娴皇后身怀有孕不自知，还是身体不适后被宁妃把脉看出来的，当时太后还是殷贵妃，正得圣宠，而胎儿在腹中未满百天又不安全，故而孝娴皇后与宁妃商议，等过一个月再说出。
安胎药是刚入宁妃宫中的秋夕与大宫女一起准备的，大宫女安和与宁妃从小一起长大，在府上带入宫中的，而秋夕又是刚入宫，年龄小不敢乱说话的，故而秋夕被迫认了许多药，然后分出了安胎药与其他药的区别。
她当年给孝娴皇后备了一个月的安胎药，虽说后来孝娴皇后因为嫉妒殷贵妃的宠爱杀了殷贵妃的女儿被打入冷宫，然后悬梁自尽，孩子也胎死腹中，可安胎药，秋夕不可能认错。
这些话，她无法对云谣说，当年因为殷贵妃知晓宁妃暗自给孝娴皇后安胎，故而诬陷宁妃杀死孝娴皇后又造出孝娴皇后自杀的假象，大雨当夜许多人冲入了宁妃宫中，不由分说将宁妃宫里的人都杀光了，一个不留。
除了她，当时她还小，被安和抱入了衣橱里，与她一同躲在衣橱里的……还有当今圣上，唐诀。
这些秘密，她又怎么能与云谣解释得清楚？
秋夕为难，只低着头道：“这些话奴婢不敢说，宫里也无人再提了，但奴婢敢保证，方才的那包药绝对是安胎药无疑。”
云谣抿嘴，她将手放在秋夕的肩上道：“秋夕，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这事儿必须得确定了才行，你再顺着原路回去，就说我掉了喜欢的耳环，你帮我找，然后再仔仔细细地看一眼那个药，若没出错，此事便大了。”
说完，云谣将自己的耳环摘下放在秋夕的手心，秋夕点头，顺着原路回去。
回到了太后的寝宫，就只有皇后一个人在那儿与太后说笑，只是太后的脸色很差，始终没什么兴趣，毕竟遭殃的是殷家，她也姓殷，除了殷道旭与她彻底断了关系之外，还有一个殷琪常常往后宫跑，殷琪跟着掉脑袋，太后总该舍不得的。
云谣坐回位置，皇后又与太后说起了唐诀要去妙法华寺礼佛的事儿，宽慰太后唐诀礼佛时一定会为她祈福的。
太后勉强扯了个笑容，云谣都替她尴尬。
就在这个时候屋外突然闹出了点儿动静，一名太后宫中的大宫女拉着明溪的手从外头进来，直接将明溪推倒在地，明溪满脸惊恐，唇色苍白，哆哆嗦嗦地朝皇后看去。
皇后刹那间定住了，太后皱眉问：“怎么回事？”
“皇后娘娘，奴婢不敢诬陷您，但您身边的宫女在太后娘娘每日服用的药炉边上是何用意？非但如此，她还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那大宫女将黄油纸往地上一扔，油纸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你怕是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进去吧？说！你到底是何居心！”
明溪一震，皇后直接拍了桌子，那双眼狠狠地盯着明溪问：“明溪！你方才不是说身体不适出去透气？怎么去了太后娘娘的药炉边？还拿了东西……你……你究竟放了什么进去？”
明溪颤抖着嘴唇不敢说话，云谣看着眼下情况胸腔咚咚直响，她有些担心秋夕，不过正好这个时候她瞧见秋夕站在门外没敢进来，身后跟着的小宫女也都是看戏的，还好……还好秋夕没事儿。
“皇后，你意欲何为？”太后朝皇后看过去。
皇后连忙跪下：“母后，您千万不要误会，儿臣对此并不知情，儿臣也不知明溪究竟出去做了什么，儿臣今日前来，完全是担心母后的身体。”
明溪顿了顿，想到了什么，拔高声音便道：“皇后娘娘！您怎么能这么说呢？是您让奴婢将药带在身边的，是您让奴婢把药放入太后每日要喝的汤药中的！您翻脸无情，卸磨杀驴，现在又将一切推给了我？！”
皇后双手握紧成拳，一双眼逐渐泛红，她咬着下唇，转头朝明溪看了一眼，明溪流下眼泪，恐惧与害怕就写在里头，皇后嘴唇颤抖，微微摇头：“不……我、我没有……”
明溪朝太后看去，喊道：“太后娘娘！是皇后，是皇后让奴婢这么做的！是皇后让奴婢下药。”
“你既如此说，那我又为何要这么做？”皇后道：“我与太后本是血亲，又为何要毒害自己的姑姑？”
明溪哑口无言，过了片刻道：“是……是你想要在后宫中一手遮天！是你想要权利，想要当真正的皇后！太后还未将凤印给你，你贪心！所以才趁着太后身体不适给太后下药，这样你就顺理成章拿到凤印，成为后宫的主宰。”
皇后再看向太后：“姑姑！姑姑您听到了，不是我，不是我要下药害您，一定是有人指使明溪，妄图加害于我，明溪是我身边的大宫女，哪怕今日没被紫和宫中的人发现，来日出事，我还躲得掉吗？届时我才是百口莫辩，姑姑，我怎会有害你之心啊？！定是有人……有人要嫁祸于我！”
太后顿了顿，道：“哀家的确私下答应在今年生辰将凤印交给皇后，此事还未对外说，若为凤印，的确荒唐，说，是谁派你来害哀家的？”
明溪听见这话，嘴唇颤抖了几次，一双泪眼看向皇后的背影，然后深吸一口气，起身便直接朝一旁的墙上撞了过去，顿时鲜血便流了出来，吓得云谣身后的迢迢尖叫出声。
皇后低着头刹那间闭上了眼，浑身发抖，双手几乎要攥出血来，她慢慢吐出一口气，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
云谣转身，不敢去看明溪的死状，太后更是头疼，让人将明溪拖下去之后便说身体不适，让皇后与云谣都退下了。
明溪的尸体交给太后处理，至于怎么处理云谣就不知了，只是从紫和宫里出来后没多久，皇后捂着脸蹲在了花坛边痛哭了起来，她只哭了一会儿，睦月还在后头安抚她。
听说明溪是跟着皇后一同入宫的，曾经在齐国公府明溪就是皇后的贴身丫鬟，比起入宫后一直跟着她的睦月更加贴心，可以说是姐妹之情了，如此亲密的关系，谁能指使得动明溪？收买睦月也比收买明溪要简单得多。
云谣一直陪着皇后，将皇后送到了清颐宫后自己才回淳玉宫去的，路上她还心有余悸，生平第一次看见电视剧里的戏码居然在眼前上演了，只是明溪的胆子大，直接将自己撞死，丝毫没有留余地，并非只是额头破了口子，而是直接爆裂开，可见她当时的必死之心。
护主，才会有胆子献出自己的生命，明溪的主子是皇后，不是其他随意能收买得了她的人。
云谣知道，太后肯定也知道，只是太后还在猜，猜究竟是谁要杀她。
有一个人或许太后立刻就会想到，唐诀。
昨日殷太尉造反，殷家满门都逃不过，唯独太后不在其中，可是太后也姓殷，若这个时候太后死在后宫里，再对外称是因本家做错了事，她心中羞愧，身上顽疾多年，最终没有挺过去也是说得通的。
而且皇宫之中唯有唐诀能收买明溪了。
殷太后多疑，正因为这个多疑，暂且救了皇后一命。
云谣叹气，突然觉得头有些疼了，迢迢还在害怕，一张小脸煞白，云谣拉着迢迢的手，迢迢才好受一些。
秋夕道：“奴婢瞧见了……”
“什么？”云谣问她。
秋夕回：“奴婢回去之后正好那看着药的小宫女不在，所以奴婢仔细瞧了药，的确是安胎药没错，只是后来明溪过来，奴婢便躲到一边去了，明溪从怀里拿出的油纸是空的，她是准备取药，却没想到刚要动手就被归来的小宫女瞧见，紧接着大宫女便将明溪抓到太后寝宫了。”
云谣皱眉，明溪取药，不是下毒，可见她的确是为了护住皇后才自杀的，她与皇后太过熟悉，一言一行便知道彼此的决定。
皇后也在调查太后，只是不知经过今日之事，等太后回过神来，皇后又打算如何自保？
“药，确定是太后喝的吧？”云谣问。
秋夕道：“整个儿紫和宫都说，那副药是太后喝的。”
云谣点头：“这么说……太后身怀有孕了。”
还真是荒唐至极。
“不过奴婢看今后娘娘还是不要与皇后娘娘走太近为好。”秋夕又突然开口。
云谣朝她看去：“怎么？你怕她连累我？”
秋夕摇头：“皇后娘娘指派明溪取药，这么重要的事却带上了娘娘，好在是今日明溪被发现了，若今日明溪动了手脚没被发现，事后又被人瞧出药渣少了，太后娘娘必定会怀疑到娘娘的头上，皇后娘娘这是在……”
“拿我当挡箭牌。”云谣抿嘴：“我就知道，在后宫不会有人平白无故对我示好，皇后平时亲近我，恐怕也是因为唐诀的原因。”
秋夕愣了愣，迢迢也朝她看去，两人压低声音异口同声：“娘娘怎可直呼陛下名讳？”
云谣一顿，道：“习惯了，顺口就说出来了。”
说完，她又道：“走吧，回淳玉宫。”
等唐诀来了，太后怀孕一事还得早些告诉他才好。

隐瞒
唐诀下了早朝就去延宸殿了，结果到了延宸殿才知道云谣已经走了, 换了身常服后便去了淳玉宫, 一直等到快用午膳的时间云谣才回来。
唐诀坐在凉亭内等她, 瞧见云谣从花窗前走过却没有往这边过来, 反而是直接朝寝殿走去, 于是他起身跟过去, 悄无声息地跟在她后头直接双手搂着对方的腰, 将人给抱了起来。
云谣被人突然抱住双脚离地时下了一跳, 惊叫出声后才想起来这淳玉宫里哪儿有人胆子这么大敢这么干, 难怪方才进来的时候宫里的太监宫女们都非常安静且勤快，原来是小皇帝过来‘视察’了。
云谣动了动腿：“快放我下来。”
唐诀笑着将人放下，又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说：“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 路过拱门都没瞧见朕在。”
云谣看见唐诀愣了愣，又对秋夕道：“端茶来。”
然后拉着唐诀的手, 神秘兮兮地将人往凉亭的院子里扯，唐诀难得见到她这样，脸上挂着浅笑由云谣将他拉过去, 两人坐在靠椅上了云谣才皱眉, 朝他凑过来，眼看就要亲上了，唐诀朝前近了点儿打算吻她，结果云谣一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神情严肃, 认真道：“我不是要与你玩闹,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很重要, 你得派人去调查清楚。”
唐诀眨了眨眼，点头，云谣才挪开了手，却没想到手刚挪开唐诀就伸手捏着她的下巴拉向自己，还是挂着浅笑亲了一口，然后在云谣无奈窘迫的脸色下心满意足道：“好了，你说吧，朕听着。”
“今早我去给皇后请安，她说带我去见太后，近来太后一直在吃药，我还以为她身体不好快死了。”云谣说到这儿，唐诀道：“朕也以为如此，难道不是快死了吗？”
“哎呀。”云谣伸手朝他的肩上拍了一巴掌，唐诀垂头低声笑了笑，然后清了清嗓子点头：“好了，朕不闹你，你继续说。”
“结果秋夕看见那药说是安胎药，太后有孕在身。”云谣说完，唐诀愣了愣，当下眼神便冷了下来：“确定了？”
“我是不清楚，但秋夕肯定那是安胎药，我本还怀疑的，却没想到皇后也在调查太后吃的到底是什么药，为此明溪为了保住皇后，还在紫和宫内撞死了。”云谣说到这儿，秋夕就将茶水端了上来，顺便给云谣上了两份糕点。
将东西放下后秋夕就走了，凉亭的院子又只剩下唐诀与云谣两个人，还有一池的锦鲤与趴在池子边，早上跟着唐诀一同往淳玉宫过来正在睡大觉的白猫。
凌霄花这些天长了许多，有的顺着柱子爬下来了，在云谣说完这话后，一阵微风吹过凉亭，唐诀微微挑眉，云谣道：“我怕秋夕有误，但太后的药也绝对有问题，你若不能相信秋夕便亲自派人去调查一番，若真的确定太后有孕在身，她便算是完了。”
当朝太后，先帝都死了七年了，她突然有孕在身，德行有亏，为了保住皇室的尊严，唐诀肯定不会留她，杀她，她也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唐诀还不用背负弑母之名。
唐诀信秋夕，他自然信，秋夕曾跟在他的母妃身后为孝娴皇后配过安胎药，孝娴皇后的命有多贵重，她对安胎药的印象就有多深，两次来回检查都确定是安胎药，便不需要再从药上多下功夫了。
“谁能与她做出这等事？”唐诀的眼神冷冽了几分，随后又勾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朕当真没想到，殷如意居然是这样的人。”
云谣撇嘴，又道：“这个……也比较好理解吧，她年轻的时候嫁给你父皇，生了女儿还没了，你也说你父皇驾崩时已有六十几了，那肯定性功能各方面都不太能满足她。如果说是没有过性行为的女子，比方说你后宫的这些，尚且可能没所谓，但多半经历过的人，多多少少有些欲望的，找男人解决一下那方面的需求也是正常的，只是安全措施实在……”
云谣说这话时，唐诀皱着眉头，等她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唐诀才问：“你说的是什么？”
云谣愣了愣，似乎有些词汇唐诀不能理解，而且古人没有现代思想，不会那么开放，古人的女人死了丈夫一辈子不改嫁能得贞节牌坊，改嫁了反而可能会被指指点点，殷如意身为太后就更要守住自己，所以这种事儿才会变得复杂。
唐诀眉头皱得更深了：“莫非你觉得她这么做还理所应当？”
“自然不是。”云谣顿了顿，唐诀又说：“你在这些方面总是有另一番想法与说辞。”
云谣咬着下唇，心想其实她在许多方面的想法和说辞都与晏国格格不入，不过是‘入乡随俗’，为了更好地在这一处生活下去，渐渐去配合他们罢了。
“你可以让张楚查一查禁卫军。”云谣说：“哪些禁卫军经常在紫和宫附近巡逻，又有哪些是夜巡的，说不定能找到与太后那、那什么的人。”
唐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些烦躁道：“朕自然知晓。”
“啊……还有！”云谣又想起了一件事儿，她朝唐诀看去道：“今早我去给皇后请安，本来是想碰上静妃的，不过静妃现在身体不适，我肯定也不好过去打扰了，但昨夜静妃对殷牧的指控不能全信。”
唐诀捏着杯盖的手微微停了一下，云谣继续说：“有些话我为了你的面子没有明说，在昨夜之前，我就已经知道静妃与殷牧之间关系不一般了，御花园里，我听到殷牧与海棠对话，言语之间，殷牧与静妃当是两情相悦的，只是不知怎么就成了昨夜那样。”
唐诀抿了抿嘴，眼眸沉了沉，正要开口云谣又道：“静妃是周丞生的女儿，周丞生又和殷道旭相交甚密，谋反之事他一定参与其中了，只是现下没有证据，我知道你不能及时捉拿他，但你可以从静妃身上入手。”
一次说这么多，云谣嘴都渴了，她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结果茶水太烫，她立刻伸出舌头一脸委屈，唐诀放下杯子凑过去问：“怎么了？朕看看。”
云谣将舌头缩了回去，摇头：“没事儿。”
唐诀担忧的脸近在咫尺，眉心微皱的样子比之前更帅了点儿，云谣看得脸颊微红，于是歪着头对他笑了笑，看见这个笑容唐诀呼吸一窒，坐直了身体问：“你觉得……周丞生与静妃都有问题？”
“有问题！你不是也早就知道了？周丞生帮着殷道旭给你下了多少次绊子？殷道旭手上有兵符，难对付了点儿，他倒下了，周丞生孤立无援看似好处置，实际上却很难。他左右逢源，口齿伶俐，从来都躲在背后，什么火也烧不到他，杀嘛……怕是杀不成了，但压制的话，我相信你还是有这个能力的！”云谣说完，又学着唐诀对她的举动，伸手捏着对方的脸。
意外的是唐诀这次没闪开，只愣愣地看着云谣，看得云谣都有些不明所以了。
“怎么了？”云谣松开手问他。
唐诀动了动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告诉朕的，朕都会去查，静妃与周丞生……先放一放，殷道旭没了，他们也起不了气候，反倒是太后那边，怀孕之事不能小觑，等有了结果，朕再告诉你。”
云谣心里有些酸，心里真为唐诀觉得不公平，一件事情刚结束，另一件事情就来了，说起来他的仇人还真不少，一个一个解决得耗多少心力啊。云谣有些庆幸自己至少于唐诀而言是有用的，虽说现在的用处没有先前的大，但怎么说唐诀宠她也算是笼络了工部尚书，加上她在后宫里也算是眼线，时时刻刻盯着太后、静妃，也算帮了小忙了。
越是了解唐诀的过去，云谣就越是舍不得他，小皇帝以前过得太苦了，云谣希望等殷太后与周丞生之事都解决了之后，唐诀能过得开心点儿。
云谣没什么本事，以前在学校里学的拿到这边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但好在她的性格不错，唐诀愿意与她说的话，她能静下心来听，唐诀愿意让她做的事，她能全心全意去做，若他有一天难过了，她也能张开双手拥抱对方。
算是保护吗？
前几次当了肉盾，帮他挡了刀剑，殷道旭没了以后或许就没那么多危险了，她可以当另一种保护吧，去温暖，去软化，也算是盾牌的一种嘛。
唐诀在云谣这儿吃了午饭，云谣有些抱怨她这儿的饭菜没有尚食局给唐诀准备的好吃，唐诀便说回去就吩咐尚食局，日后延宸殿里的饭菜，都多做一份送到淳玉宫来，反正离得也不远。
下午唐诀就回去了，毕竟殷道旭谋反之事还在昨日，接下来一段时间有他忙的了。
唐诀离开淳玉宫时，尚公公正准备进淳玉宫，两人在门前碰面之后，尚公公见唐诀脸色不太好，心里有些奇怪，以前唐诀每回都是皱着眉进淳玉宫，眉开眼笑地出来的，今日却恰恰相反。
早间下令斩首殷道旭后唐诀是高高兴兴地往淳玉宫跑的，却没想到此刻垂头丧气地出来了。
唐诀心中有愧，也藏有不得与云谣说的秘密，事情多，感情顺，就让他渐渐忘了。
本来想说的，本来打算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之后告诉她的，可偏偏昨夜云谣的一句话仿佛针一样刺进了他的心脏，这根针永远也拔不出来了。
欺骗……利用，是他们之间永远存在的鸿沟，云谣看不见，唐诀却瞧得清清楚楚。
今日淳玉宫凉亭的一席话，她处处为他着想，所思所虑全部吐出，没有一丝保留，云谣在他的面前毫无防备，坦诚相待，她看他的眼分明是把他当成这个世上最信任的人，那双满含爱意与信赖的眼，总是笑着看向他的。
想到这里，唐诀觉得自己似乎又有些喘不过气了，他的面具还在脸上，他以为互相喜欢，在他拥抱了云谣的那夜之后，他脸上的面具就已经摘下了，实则还在，还牢牢地贴在上面，若想摘下，必定连皮带肉，鲜血淋漓。
尚公公见唐诀一直站在淳玉宫门前不动，小声开口道：“陛下，周大人已经到了延宸殿了。”
“知道了。”唐诀回神，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那股难受压下。
云谣说：你若骗了我我就去死，死了之后再也不回来了，再也不来找你了！
唐诀大步朝延宸殿的方向走。
那就只有继续隐瞒下去了，骗一辈子，才能锁住她一辈子。

青衫
到了延宸殿时，周丞生果然已经站在殿内等了, 唐诀很少看见他没穿朝服的样子, 按理来说朝臣入延宸殿见皇帝都得穿上朝服, 周丞生反而是一身青衫出现, 唐诀知道他的用意, 只是一脚跨入延宸殿内心里稍微有些不悦, 故而眉心微皱, 与周丞生擦肩而过。
唐诀走到殿上, 坐在了桌案后头才说：“周爱卿来找朕所谓何事？”
周丞生腰背挺直, 对着唐诀抿嘴笑了笑道：“臣是来恭喜陛下的。”
唐诀自然之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虽是恭喜，却也可以说是邀功, 唐诀记得自己这条命是被谁给救起来的，也记得这么多年来是谁潜伏在殷道旭的身边, 努力赢得殷道旭的信任，才让殷道旭有了今日的结果。
一身青衫，不过是为了提醒唐诀, 他还欠周丞生一条命。
九年前三皇子与五皇子谋反时, 大雨的夜里，苏合将唐诀带入了雁书楼后就去找太子了，而周丞生当时就在太子府上，太子救先皇心切, 没有顾及到唐诀的性命, 苏合想起来雁书楼中还有个六皇子时, 周丞生一身青衫，一路冒着大雨过来，他从小路入了雁书楼，把唐诀从那处救出。
唐诀是趴在周丞生的背上离开皇宫的，他迷糊之间，还记得周丞生为了救他，肩膀上被烧破了一块皮，那处的疤痕一生都不会消去。
户部尚书夏镇的府上距离皇宫较近，周丞生与夏镇是同时入朝为官，两人也有些早年的交情，虽说后来夏镇跟了三皇子，周丞生跟了大皇子，可两人私下的情谊却没减少过，故而夏镇在知道三皇子谋反时，便决定把唐诀留在府上，也算是个保命符。
若无周丞生，唐诀恐怕早就在雁书楼里被大火烧死了，他感激对方，自然记得这个恩情。
后来太子在与姬国交战的过程中死了，满朝上下就只有一个十二岁的六皇子为皇帝的唯一血脉，自然而然年幼的唐诀就登上了皇位。
周丞生的为人，说不上好坏，他的确是个左右逢源的人物，满朝文武不论是什么立场，或各自之间有何过节，都牵扯不到周丞生的头上，他当年虽跟在大皇子身后做事，却也从未在朝中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只在晚间去太子府上与太子谈起朝局、储位。
先皇将唐诀交到了殷道旭的手中后，周丞生第一时间与殷道旭搭上了关系，成了好友。
殷道旭是太尉，武人一个，论勇气干劲，他第一，但他也知道今后若想在朝中立足，想要当一手遮天的权臣，还需要智谋，也需要获得朝中文臣的认可，所以周丞生找上他时，两人一拍即合。
十二岁的唐诀刚当上皇帝，殷太后垂帘听政，奏折入了宫门直接送到了紫和宫，甚至都不从延宸殿前路过，唐诀不知度过了多少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朝中能听他说话的，或愿意解释给他听的人少之又少。
夏镇是一个，夏镇与殷家向来不合，不会给殷道旭面子。
礼部尚书是一个，礼部尚书是老顽固，即便惧怕殷道旭的能力，却也死守着心里的一丝奉主的古板。
然后便是周丞生。
唐诀信任周丞生，却不敢重用夏镇。
原因是当年夏镇是跟在三皇子身后的臣子，也明确与其夫人表示过，将从大火中就出来的唐诀留在府上，是为了怕一旦三皇子与五皇子谋反之事牵扯上他，救了皇子一命还可将功抵过。
相比之下，曾跟在温文尔雅，亲近唐诀的大皇子身后的周丞生，似乎要靠谱许多，且周丞生拼死将唐诀从大火里救出，一路话语安抚，年幼的帝王便将自己所有的依托都交给了周丞生，凡是朝中有事，他不懂的，便多问一句‘御史大夫认为呢’。
十三岁，一年多折磨几乎让唐诀崩溃，唐诀生平第一次杀人，是在站在他门前的那个小太监鬼鬼祟祟地朝延宸殿内看，被他发现时还对他冷嘲热讽，说他不过是个摆设的皇帝时。当时唐诀气急，将挂在墙上装饰用的剑拔出，同样被人看着的尚公公第一次出手，帮着唐诀死死地将那个太监按住。
然后长剑从背后插入了太监的身躯，唐诀亲手插进去的，铁剑入肉，穿骨而过的感觉他一直都记得，血的味道很不好闻，刚从身体里流出来的血还是滚烫的，流到唐诀的脚边，他不敢碰，尚公公将他抱了起来放在软塌上，一双眼明亮地看着他，跪在了他的跟前。
皇帝染了疯疾，便是从那一次传出的。
陆清官小，只能给唐诀安排一次出宫的时间，时间有限，延宸殿内一切由尚公公顶着，然后唐诀出宫去找了周丞生。
杀过人的小皇帝气质骤变，他当上皇帝那一刻，将唐晗这个名字改成唐诀的那一刻没有长大，偏偏在第一次了却一个人生命时变了心性。
唐诀问周丞生是要扶持明君，还是要倚靠权臣，周丞生选择了前者，但他并未暴露，他要一直在殷道旭的身边，为殷道旭出谋划策，必要时可根据情况做一些恶事来博取殷道旭的信任，直到有一天，唐诀能与殷道旭对抗，能将殷道旭铲除为止。
今日，就是那个止。
周丞生穿着与那夜救唐诀所穿相似的青衫，站在延宸殿前好似与九年前没什么不同，为了这一切，他甚至将自己的女儿送入宫中为唐诀所用，要的，不过是他应得的报酬。
唐诀点头，原本也是该给他的。
原本……
周丞生出乎意料地利用了唐诀一次，在食素节，借唐诀的手，杀了云谣。
唐诀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他不会去查，只是他当时不能戳穿，周丞生对殷道旭的影响甚重，他还需要对方，所以他假装不知，从未提起。
这回……唐诀看向还毕恭毕敬行礼的周丞生，这一回他也不想提起。
“周爱卿快平身吧。”唐诀道：“本来事多，朕还以为你不会入宫，既然都来了，你我的关系犹如师长与学生，也无需那么多礼，明说便可。”
周丞生不与唐诀客气，两人在延宸殿内谈了多时，无非是殷道旭已经除去，唐诀是时候该给他升一升位子了，御史大夫不过是个从三品，因为周丞生为人聪慧，加上这些年一直有殷道旭在身边，朝中敬畏他的人也就多了些。
但在御史大夫之上还有许多文官职位空闲，一品，有太傅空闲，从一品，太子太傅也空着，再往下推，空闲之职不少，只是朝中暂且也不需要，而且在唐诀登基以后，这些位置该有的工作，周丞生也一应包揽了。
太子太傅……唐诀还没有子嗣，暂且可以不立，唐诀打算给他一个太傅当当，正一品，与殷道旭原先所处的太尉之职是一个高度，殷道旭已经被判刑斩首，文臣武臣中唯有太傅最大，偏偏，周丞生不要。
等周丞生走后，尚公公才端着茶入殿，茶水递到唐诀跟前，唐诀接下后看了一眼杯中的茶水，金汤茶水冒着热气儿，浅淡的茶香传来，他看着茶水中倒映的自己，又想起素食节上的那碗下了迷幻散的谷茶，于是眉心紧皱，一杯茶咣当一声摔了出去。
尚公公震惊，却不敢多言，小喜子从外头进来赶忙收拾，手被划破了也不敢出声。
小喜子退下后，尚公公哑着声音问了句：“陛下封周大人什么官职？”
唐诀扯着嘴角笑了笑：“给他太傅他不要，说自己何德何能，与朕求了尚书令。”
尚公公皱眉，太傅职位高，在朝中的作用却不大，虽是正一品官职，说出去也响亮，却没什么实权，摆着好看的，唐诀给周丞生这个位置是何用意，若周丞生真心奉主就会明白，偏偏要了个正二品的尚书令，可见其还有野心。
朝中六部九寺，虽说各有其尚书、侍郎，寺卿、寺丞等，但尚书令一职虽不可在其中横插一脚，指点、监管却在职责之中，唐诀好不容易收回的六部，好不容易整好的朝局，没了个殷道旭，却有个周丞生想要接手。
“周大人……多年来一直为陛下做事，或许真能替陛下管好六部、九寺，陛下也无需太过介怀。”尚公公道：“况且……如今朝中也无更合适的人选。”
毕竟先前这些事儿，也都是周丞生来做的，他不过是要个名正言顺，这般想，似乎也不算糟糕。
唐诀听尚公公的话嗤笑一声：“吃肉是会上瘾的。”
尚公公一时无言，唐诀又道：“今年三月食素节，朕亲手杀了云谣，你可知是为何？”
“小顺子在汤中放了迷幻散，激陛下如此，且云妃谅解陛下，陛下无需放在心上。”尚公公还记得当时确定云谣死后，唐诀一口血吐出撒在他身上时的震惊，即便此刻回忆起，也心有余悸。
唐诀面无表情问他：“小顺子是谁的人？”
“周大人的……”尚公公皱眉，这件事就连他也不知道，周丞生悄悄安插人在他们身边却未与他们说明，自然是做了他想。
“那次若云谣不挡上来，朕是否就杀了太后了？”唐诀看向尚公公，尚公公皱眉道：“事后周大人也告诉陆清了，此番做法是为了离间太后与殷道旭之间的关系。”
“那他又如何知晓云谣会冲上来护着太后呢？”唐诀问完，尚公公愣住了，唐诀道：“他自是知晓，因为一切都是他早就安排好了的，苏合在其中也起了不小的作用啊……”
食素节前，苏合曾特地找过云谣一次，他不喜欢云谣，是因为他看出了云谣是唐诀的软肋，他认定云谣为祸水，所以当周丞生找上苏合时苏合没有拒绝，举手之劳而已，动动嘴皮子便能将一颗种子种在云谣的心上。
小顺子在延宸殿六年没有露出任何马脚是因为他没有放出任何消息，只有一次，唐诀在云谣的门前种了梅花，小顺子瞧出云谣对唐诀的特殊，故而告诉了周丞生，才有了周丞生后来的安排。
周丞生的本意，就是要云谣死，什么离间太后与殷道旭，殷太后自从开始礼佛后唐诀就没把她放在过心上，一个深宫里的女人，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离间之说，不过是借口。
尚公公看不透，陆清却在周丞生解释之后看透了，唐诀也心知肚明。
为帝者，怎么能有软肋？怎么能有一个随时叫人拿捏的把柄？周丞生知晓云谣对唐诀特殊，殷道旭早晚也会知道的，在云谣真的成为唐诀的弱点之前，周丞生设计了一场好戏，让云谣心甘情愿地赴死。
唐诀恨，可还是不得不给对方想要的‘尚书令’之位，只是有些东西他给出去，也总有一天会要回来。

出发
八月十三日，唐诀前往妙法华寺礼佛为百姓祈福, 这一回没有殷道旭从中作梗, 六部也都收回了手中, 小皇帝腰板硬了, 做什么事都果决得很, 不用思前想后, 包括让云谣假扮小太监随行。
陆清得知唐诀去妙法华寺还要带着云谣当时就反对了, 得知云谣是假扮太监跟过去的就更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十二日的下午, 唐诀坐在淳玉宫的凉亭内吃糕点, 云谣捧着一本故事书正在看，碰到不太熟悉的字还得指出来问对方，唐诀干脆将书本拿到自己手上读给她听。
皇帝亲自读书, 云妃还嫌对方读得没有感情，声情并茂四个字唐诀不会, 也做不来，陆清与尚公公站在一旁垂着眼眸，只是一个面无表情, 一个满脸写着心事。
“陛下……”陆清再次开口：“妙法华寺乃佛门清净之地, 您此番去礼佛至少要在妙法华寺中吃三天的斋饭，云妃娘娘跟过去，住哪儿？”
“朕住哪儿，她自然就住哪儿。”唐诀笑说。
陆清叹气：“正因为如此, 云妃才不可去, 佛门之地怎么可能留女子住下？即便是陛下的妃子也不行。”
“她到时候是太监, 可不是女子。”唐诀说完，给了云谣一个眼神，云谣咬着下唇睁大双眼，收到唐诀的讯号后连连点头道：“陆大人放心，本宫有当太监的经验，绝对不穿帮。”
“这就更荒唐了……”陆清觉得头有点儿疼，偏偏此番唐诀去妙法华寺还是他随行跟着的，他怎么说也是大理寺卿，莫名接到这个任务也是万分头疼，不求做稳，只求做好。
田绰离开大理寺后成了刑部尚书，最近刑部因为殷道旭谋反一案忙得焦头烂额，田绰已经两日没睡，拉出来喝酒的时间都没有。张楚从禁卫军副统领荣升为禁卫军统领，可还得整肃禁卫军中先前跟在殷牧身后那些不安分的人群，并且……在唐诀不在皇宫的这段时间内，张楚还得帮忙看着太后那边，找一找太后的‘情夫’究竟是谁。
至于最应该陪唐诀一同上路的齐瞻……唉，兵部尚书也忙啊，忙着收兵权，殷道旭的手上有许多亲兵，所谓的亲兵就是殷道旭自己带起来的兵，先前谋反的三千怡州兵便是其中之一，短时间内兵部应当没什么轻松日子可过了。
相比之下，陆清显得特别轻松且没事儿干，然后领兵与唐诀一同去妙法华寺之事就落在了他头上，在唐诀身边总要有个信得过的人跟着才行。
就在出发前的一天，陆清已经准备好一切了，却没想到唐诀要带云谣一起去，礼佛就礼佛，哪儿有带着女人一同前往的？
陆清朝身边的尚公公瞥了一眼：“你早知晓？”
尚公公眨了眨眼，没有回答，不过用眼神告知陆清，他在唐诀起了这个念头的时候就知道了，让云谣假扮小太监跟去还是他提出来的主意呢。
陆清得知尚公公知晓，一跺脚问：“你怎么不早与我说啊？”
尚公公理所应当：“我以为……你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怎么会没什么大不了？一国之君不远千里去礼佛，是一件小事儿吗？”陆清说到这儿，唐诀放下糕点端起了茶杯清了清嗓子，陆清顿了顿，朝他看过去，唐诀脸上挂着浅笑，道：“朕又不是真心礼佛，不过是做做样子，最近杀戮太重，给自己找个过得去的借口，正好还能以此博取百姓好感罢了，不必当真的。”
云谣听见这话，慢慢将书合上，问他：“你不信佛？”
唐诀摇头：“不信，若世上有神佛，朕求了那么多年，怎么也不见他们待朕好过？”
云谣愣了愣，听见这话不知为何总觉得背后一寒，她没忍住抬眸朝尚公公看去，又与陆清对上了视线，最后收回了目光，压低声音问了对方一句：“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是怎么来的？”
云谣原先也是唯物主义的人，不过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太过离奇，她也渐渐变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
唐诀朝云谣瞧了一眼，正儿八经的脸上扯出了一抹玩闹笑容：“你又不是神佛，你是妖啊，不是说打算以色侍君祸国殃民的吗？”
云谣听见这话，手中的书朝唐诀砸了过去，唐诀笑着伸手拦了一下，书本砸在了他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又被他握在手中。
云谣朝唐诀扔书时，陆清吓了一跳，正准备跑过去以自己的胸膛拦着了，结果袖子被尚公公抓住，且对方是一脸早就习以为常的平淡神色，如此闹剧，每天都会上演，没什么稀奇的。
当然，当天下午陆清没能劝说唐诀，甚至被尚公公拉到角落里做了思想工作，然后认命地答应云谣可以以小太监的身份随行，但是只能她一个人，不能再带其他女子了，故而秋夕与迢迢都得留在宫中，多一名女子，便多一份风险。
若被妙法华寺的和尚们发现一国之君诚心礼佛时还带了两个女人跟在身边，这种话传出去，唐诀的一世英名也就毁了，史记上必定会留下他这荒唐一笔，千百年也无法抹去。
十四日太阳升起时，皇宫门前就围了许多看热闹的百姓，皇帝前往妙法华寺礼佛的仪仗队拉得很长，随行的禁卫军只有百人左右，其余的都是兵部派出来保护的。
云谣在天没亮时就跑到延宸殿了，与秋夕、迢迢说明了情况，整个儿淳玉宫的人都得对云妃不在宫中之事三缄其口，若这个消息传出去了，淳玉宫里的人一个也活不了。
淳玉宫的下人们战战兢兢，心想他们还当真侍奉了个不得了的主子，以前的陛下五天难到后宫一次，就算偶尔来了也就是转转、看看，最多吃顿饭，即便是曾经备受宠爱的素丹也没有云谣这种殊荣，陛下一天不见就想得慌，这回还带到身边出宫玩儿了。
云谣到了延宸殿，小喜子就被尚公公吩咐了，陛下不回宫，他就不许从延宸殿后头他们住的院子里出来，小喜子心里虽然不情愿，表面上还得表现得非常大方，顺便将尚衣局里做的两件新秋衣给了云谣。
唐诀离宫，后宫里的妃子自然要来送行，毕竟皇帝此番离开京都去礼佛，来回少则半个月，多则二十天到一个月也是有可能的，能多看两眼是两眼。
齐灵俏一早上就将自己打扮得跟花蝴蝶似的，一身红粉的裙子，头上还戴了一朵鲜花儿，脸上红扑扑的，因为她年龄小，只有十六岁，故而站在已经二十朝上的皇后、静妃跟前就显得分外可人。
陈曦与往常一样，一身浅蓝色的裙子，往那百花绽放的后宫女子里一站，如点缀的绿叶一般，没有任何颜色，几乎叫人看不见。
远远地已经传来了太监喊的陛下驾到，皇后为首，带着身后的妃嫔们行礼低头，等到唐诀坐上了龙撵后她们才起身。
即便是妃子送行，她们也不能靠得太近，齐灵俏没见过唐诀穿一身正装，与那五爪金龙绣在胸膛双肩上早超时的不同，此刻他身上穿得显得更轻松些，不是他惯常喜欢的黑色，反而换成了靛蓝色，在阳光的照射下才能瞧见蓝，阴影处依旧是黑的。
衣服上绣着云腾，袖摆才有龙纹，看上去整洁干净，领口的花纹增添了几分霸气，现下的天虽不是盛暑，也渐渐开始凉了，但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还是叫人流汗，齐灵俏瞧见了唐诀额头上的一滴汗水，她抿嘴笑了笑，又对身边的陈曦说了句。
陈曦朝年轻俊朗的男子看去，却不知他看向了何处，嘴角挂着浅淡的笑，一个侧脸便叫人心跳加速，于是陈曦叹了口气收回视线。
等到龙撵走了，齐灵俏才说：“你们说奇怪不奇怪？云妃平日里称病不给皇后娘娘请安就算了，怎么今日这么重要的场合她也不来？仗着陛下宠她就这般肆意妄为吗？静妃姐姐也身体不适，不还是来了？”
静妃听见齐灵俏这话回头看了她一眼，齐灵俏对她露出了个天真的笑容。
沐昭仪点头：“不过说来的确奇怪，我们都到了，就差云妃一个人。”
“好了，一早淳玉宫就来人与本宫说清楚了，昨日云妃下午贪凉，靠在鱼池边上吹风休息，不慎翻身落入了鱼池受了惊吓感染风寒，孟太医去瞧了，说她身体底子本来就差，得好好静养一番了。”皇后说完，齐灵俏便不再多言。
云妃落水她自然听说了，这么大的笑话她听了昨天还开心了好一阵呢，不过就是顺口挤兑，已成习惯，却又被皇后数落了。
皇后说完，便让众妃嫔回去，她自己正要走时，心中深思，因为前些日子在紫和宫里发生的事儿实在让皇后头疼，只想着有什么办法能破釜沉舟，故而脚步慢了点儿。
正好这个时候从宫门方向刮来了一阵大风，皇后伸手挡住，不自觉眯起双眼朝风吹来的方向看去，只看见坐在龙撵上的唐诀朝右侧弯腰看去，站在他身边的一名小太监双手扶住头上戴着的冠帽，侧脸笑了笑。
皇后眼神一怔，也瞧见唐诀对这那小太监笑了笑。
他们似乎在说话。
似乎是唐诀问小太监：“风大，没迷了眼吧？”
小太监回答他：“没事儿，就是帽子差点儿掉了。”
皇后收回视线，勾起嘴角嗤地一声笑了起来，眼底染上了几分悲哀与愤恨，悲哀自己甘愿入了后宫，当上了唐诀的皇后，却永远也得不到对方的心，愤恨唐诀宁可找一个与云谣相似的替身，万千宠爱于一身，也不愿多看看身边的‘真人’一眼。
吴绫像云谣，真的像，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正因如此，皇后输给吴绫，像是输给了个虚假的人，输给了唐诀这‘替代’的感情，更显得可笑。
好一个云妃落水要静养多日。
睦月见皇后站在原地不动，出声道：“娘娘，风大，该回去了。”
皇后回神，惯性朝身边看去，看到了睦月那张担忧的脸，她心里仿佛被针刺了一般痛，明溪没了，在她的眼前没的，也就是几日前的事儿。
皇后的脸色一瞬有些苍白，嘴角那自嘲的笑意渐渐收敛，然后转为冰冷。

皇后
明溪从小与皇后一同长大，于皇后而言, 等于半个亲姐妹, 皇后还记得明溪第一次入齐国公府时的样子, 明溪家里穷, 是被爹娘卖入齐国公府的, 她当时头发很少, 枯黄结成一团, 身上穿着她娘穿旧了的棉袄, 大雪天站在院子里手脚冻得开裂。
那时的皇后还只是齐国公府的孙小姐, 先生教字时不好好学，看见外面下了大雪就冲出去玩儿，然后瞧见了脏兮兮的明溪, 明溪见到她有些紧张，颤抖着嘴唇说：“老爷……老爷说, 让、让奴婢以后跟着小姐，伺、伺候小姐。”
其实齐瞻将明溪买回来，不过是为了给齐璎珞的住处打个下手, 端茶送水什么的无需她来做, 洗衣烧饭劈柴却不能少，偏偏齐璎珞喜欢明溪，明溪入了齐国公府一年，就成了齐璎珞的贴身丫鬟。
明溪感恩齐璎珞对自己好, 她的名字也是齐璎珞起的, 两人渐渐在一个院子了长大, 一起玩闹，齐国公府从来没有因为明溪的出生不好而看扁了她，反而她是所有下人中吃穿用度最好的那个。
后来有一年，太后生辰，齐瞻将齐璎珞带入皇宫，从那次之后，齐国公府的人都知道孙小姐要与皇帝成亲，要当皇后了，这对齐国公府而言也是殊荣，毕竟那时的齐国公府已不是过去，更比不上殷家的势力了，若能让齐璎珞当皇后，齐家多少能占些好处。
当时的齐璎珞很开心，自见了唐诀一面之后便心动不已，拉着明溪说了许多心事，又问了明溪一句：“届时你可愿陪我入宫啊？”
其实当时明溪有喜欢的人了，齐国公府的一名府丁，家里情况殷实，两人曾互相送过定情信物，那府丁本想等齐璎珞入宫之后便去请夫人同意他们的亲事。
明溪问过齐璎珞：“小姐真的要奴婢陪着吗？”
齐璎珞道：“你若能陪我自然最好，否则我一人在宫里也很孤单啊。”
然后明溪将定情信物退还给了府丁，与齐璎珞一同入宫了，从那之后，齐璎珞成了皇后，明溪因为年纪渐长，偶尔会被人叫一声‘明溪姑姑’。
回想起过往种种，皇后的心里有说不出的痛苦，有时她也会怪自己，若当初不是她私心想让明溪陪着她，也许明溪能找到一个不错的可靠的人，度过平凡且充实的一生，至少不会如现在这般，就连死都不能有一个全尸。
那日在紫和宫中发生意外后，皇后又派人去问了紫和宫里的人，明溪的尸体太后是如何处理的，她们说太后体恤皇后，不愿将事情闹大，故而并未对外宣称明溪在紫和宫身亡，只说太后给明溪找了个好婆家，将她嫁出去了。
尸体自然不能往外运，刚好掖庭新任的总管太监养了两条吃生肉的恶犬，话说到这儿，即便不用说下去皇后也知道了，殷太后向来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并不因为她这么多年礼佛，就变得心慈手软，一旦被她抓住机会，即便是个死人也不会放过。
毕竟是……曾经亲手掐死过亲生女儿来换取宠爱的人，若非长了铁石心肠，又如何能当上太后。
皇后恨，她当然恨。
太后德行有亏，与亲侄子有染，她早就看出来了，殷琪的年龄已经不小了，比当今圣上都大上好几岁，这样的人不成亲，在朝中也只得了个闲散的职位，没什么正儿八经的事业，却偏偏总往后宫跑，黏在姑姑的身边不肯长大。
外人都说太后因为膝下无子，所以将殷琪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来宠爱，实际上这之间差了近二十岁的姑侄从来都是那种见不得人的关系。
甚至到现在，太后还身怀有孕，太后不拿掉孩子，一把年纪老来得子，天天喝安胎药无非就是想让自己的孩子能活下来，可事实上，太后生子多么荒唐，她腹中的孩子一旦问世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移出宫外活下来？
秋风吹过，金桂树上的花儿落了一地，睦月瞧见皇后红了眼睛，连忙过去扶着对方问：“娘娘？您没事儿吧？身体不适的话咱们还是早些回清颐宫歇下吧。”
“歇下？”皇后扯了扯嘴角：“本宫现在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明溪血淋淋的脸在眼前晃过。”
睦月背后发寒，那日明溪在紫和宫里撞死，她就在门外看着，怕到差点儿晕了过去。她知道一直以来娘娘与明溪的感情就深，如今明溪没了，她更好好地侍奉娘娘，陪在娘娘身边，可不知为何，睦月看着如今皇后的眼神，却有些害怕，还想要逃离。
皇后的双眼泛红，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忍着不流下来，她抓着睦月的手渐渐收紧道：“睦月，你可知明溪是何用意？”
“娘娘……您是太累了。”睦月咬着下唇安抚道。
皇后微微抬眉：“明溪的意思本宫明白，她是在提醒本宫，千万别忘了她是怎么死的，别忘了她是死在哪儿的，更别忘了是谁下令，让她死也无个安宁之所，骨肉分离，入了恶犬之口！”
睦月浑身一颤，手上压着的力量消失，她再看向皇后时，皇后已经站直了身体，一双眼冷冷地看向前方：“不过没关系，她的仇，本宫会帮她讨回来的。”
一定会让殷如意，偿还。
云谣跟着唐诀一同离开皇宫后，还在京都的大街上象征性地走了一圈，主要也是给那些特地来送皇帝礼佛的百姓们看看。
龙撵只到出宫门，轿辇也只到京都城门，而后为了行驶方便，这一路上都换成了马车，即便是马车，也比起寻常那种要豪华许多，前头四匹马拉着，一辆车内什么都有，外头看着华丽，里头更是金碧辉煌。
金丝钩花的顶，绸缎贴成的边，上绣龙飞凤舞，祥云出日，还有蚕丝垫的座椅，与一张固定在马车中间的桌子。
桌子安排巧妙，桌子外头一层与马车连在一起，里面那个是悬空的，只是榫卯结合了一部分，马车只要不走得太快，中间摆放物件的桌子便会纹丝不动，外部的那一层才会随着马车晃动微微左右摇摆。
那桌上放着茶水与糕点，还有专门给云谣做的奶冻甜品。
马车的左手边没人坐，放着的全是唐诀没处理完的奏折与给云谣带着一路要看的书，因为马车够大，放下这些也不显得拥挤，反而随手可拿，更加方便些。
云谣坐上马车后便将帽子摘下来，她一头长发盘在头顶，用一根玉簪簪着，五官未施粉黛，秀气精致，因为跟着唐诀的轿子从宫门走到了城门口，所以出了不少汗，脸红扑扑的，唐诀赶紧拿扇子给她扇一扇。
云谣端起奶冻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才想喂唐诀的，唐诀摇了摇头说：“朕不吃。”
云谣知道唐诀不爱吃甜的东西，相处这么久以来，好像对方真的没什么爱吃的东西，哪怕是山珍海味在他跟前也都一样，每餐吃饭都定量，每日喝得茶也有所不同，糕点云谣吃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不过也都是尝尝，吃了第一块绝对不会碰第二块。
云谣觉得可惜，于是摇头道：“也不知该说你挑食，还是说你不贪食。”
唐诀道：“有差别吗？”
“自然有，挑食是嫌它们不好吃，不贪食则再好吃的都觉得没胃口。”云谣道。
唐诀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应当是不贪食，人生中没吃过什么特别美味的东西，即便再好吃吃了第二遍也没有起初的惊艳之感了，久而久之，他对吃什么东西并不在意，更何况刚当皇帝的那两年，他连馊了的饭菜都尝过，更觉得饭菜只是果腹之物罢了。
云谣不一样，他看云谣吃到好吃的总会露出幸福之感，唐诀喜欢看她那种表情，故而也喜欢让尚食局弄些花样的东西给她送过去。
云谣吃了一半奶冻，又掀开窗帘朝外看去，出城之后便是一片广阔的田野，这个时节高粱地已经开始红了，穗子往下挂，还有两个老头儿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身后跟着一条小黑狗，似乎是来除草的。
她没出过几次宫，每一次出宫都带有目的性，从来没有这样放松的心态还能赏景，皇帝出行，京都的街道挤满了人，摆摊的都支走了，她没瞧见京都的一片繁茂，心里觉得有些可惜。
“谣儿喜欢吗？”唐诀问。
云谣回头朝他看去，点头道：“喜欢！比宫里安静多了，也有趣多了。”
唐诀眼眸沉了沉，云谣继续道：“在宫里，我也就只能在淳玉宫待着，你给我造了间书房，我又不爱画画写字，只能看书，好在我也挺喜欢看书的，所以开始的时候觉得安逸舒适，但是时间长了，总会无聊的。”
“秋夕与迢迢那丫头，没陪你说说话？”唐诀给自己倒了杯茶。
云谣道：“秋夕不知我真实身份，所以与我生分许多了，迢迢挺好玩儿的，不过最近被秋夕教得太乖，胆子也小，不敢与我玩闹，只有我逗她的份儿。”
唐诀握着杯子不动，一双眼看着杯中茶水里倒映的自己，脸上一片冰霜，心里更是带着些许无力与慌张。
云谣望着路边飞过枝头的鸟儿，野桂花散着浓浓的香味儿，耳畔除了风吹草动声，还有禁卫军走路的声音。
她说：“静妃宫里的陈婕妤与娴昭仪倒是频频向我示好，可我不喜欢她们，她们与我接触都带着目的，无非是想以讨好我来取悦你。在我以前生活的那个时代啊，一个男人就只能娶一个女人，若找了第二个算重婚，犯罪，要么就是小三，被捉到得受道德谴责，不过在这个时代便不是如此了，你堂堂一个皇帝，后宫里十多个女人居然还算少的……”
唐诀最终将手里的那杯茶倒了，他放下杯子，对云谣道：“朕只会有你一个女人。”
“我知道。”云谣回头对他露出一笑，她的下巴磕在自己的胳膊上，嘴唇抿着，嘴角勾起，一双眼睛弯弯如天上月，她道：“你一定是个专情的人，否则你有许多方法可以即睡后宫里的女人，又让她们怀不上孩子，你没这么做，是因为你不喜欢的人，就不愿意碰，对吧？”
唐诀看着她的笑，心跳加速，然后低头也跟着笑了笑：“是……可朕无法改变你只有成为妃子，才能留在朕的身边这件事，你喜欢的大千世界，朕只能带你出来看，不能让你畅游其中。”
云谣又看了一眼窗外的田野，慢慢将窗帘放下，然后朝唐诀凑过去轻声道：“这就够了。”
她自己选择的男人，就得接受他的全部，一生留在皇宫，也是拥有他必须承受的一部分。云谣没那么幼稚，即要他是唐诀，又要他能放下政务陪自己潇洒天地间，还要撇去那些因政治纳入宫中的妃嫔。
她要的，是相知相许、诚心以待，要他心里眼里，只她一人即可。

中秋
唐诀礼佛一路上有计划行驶，这回他不赶时间, 而且带的人足够多, 且经过上次刺杀事件, 路过的州府都加强了戒备, 到了一个地方, 便会给唐诀安排一个安全的住处, 有时车队行驶到下午, 距离太阳落山还有一个时辰, 可为了唐诀安全, 还是就近选择城镇休息了。
队伍行走两日只走了全程的三分之一，八月十五当天，正好在日落时分赶到了楠州城, 楠州知府早早地就在城门前迎接，瞧见浩浩荡荡的队伍靠近, 楠州城的百姓都在欢呼。
他们这一生没见过皇帝，哪怕远远地看一眼马车都是值得的，唐诀的队伍为了不给城中百姓带来麻烦所以没进城, 楠州知府等在城门前只守到了陆清, 楠州知府连忙行礼：“下官参见大理寺卿陆大人。”
陆清摆了摆手让他无需多礼，然后小声道：“陛下喜静，不好这些面上的功夫，所以除了五十禁卫军跟着入城之外, 其余人全都在城外扎营, 楠州城的兵力派一部分保护陛下住处即可, 你去散了人群，好让陛下的轿子入城。”
“是是！”楠州知府连忙点头，然后吩咐手下的官兵赶紧让那些看热闹的人离开，再让兵队排成一排阻拦，这才瞧见皇城禁卫军从外头进来。
瞧人家那气派劲儿，与他这歪瓜裂枣的兵队自然不同。
唐诀下了那豪华马车之后就换上了简朴的小马车，一匹马走在前头，靛色的马车外围，天一黑起来这马车走在路上都未必有人能发现，尚公公坐在马车前头与马夫一人一边，陆清与五十禁卫军前后护着，顺着城门走僻静道路，然后往楠州知府安排的住处过去。
等到唐诀已经走得看不见了，楠州知府这才让手下人欲盖弥彰往另一边过去，引了一部分赶不走的百姓往另一头去看皇帝真容。
唐诀不过只是在这地方待一夜，楠州知府却花了许多心思，他将自己的府邸腾出来，自己带着一家老小住知府衙门，腾出来的府邸也不大，门牌匾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朱红色的大门掉了一些漆，门口也有官兵守着。
唐诀的马车停在府邸前，楠州知府紧张地站在一边等着，小皇帝年龄虽不大，可近来的手段却不小，朝中局势骤变，曾经的辅政大臣殷太尉都被他给扳倒了，可见其之狠厉。
尚公公先下了车，下车的踏凳放好位置了，车中才出来一个人，那人身形娇小，穿着蓝衫，头上戴着帽子，佝着背一直低着头，再然后便是当今圣上慢慢从小马车里出来，两步下了车后站在马车前，玄色衣袍随风微摆，一头长发及腰，只用玉簪簪了一半，不拘小节。
楠州知府愣了愣，原以为看见的会是多冷肃的人，离得远远的也当瞧见杀气才是，却没想到小皇帝和煦得很，嘴角挂着浅笑，下车后还说了句：“这小院挺有意思。”
楠州知府的府邸的确不错，进去之后是个大院，后面再有个家人住处的小院，大院正中间是正厅，入门两边长廊对着两个长房子，左边的是书房，办公场所，右边的是下人住处，还围了半道墙阻隔，整个小院精致，像是一个小家庭该有的样子，没有任何奢华之处。
楠州知府还担心自己给唐诀安排的地方他不满意，好在院子虽小，唐诀很满意，陆清与楠州知府说他做得不错后，知府才松了口气。
除了因为唐诀来，整个儿楠州城都整顿了一番之外，还因为今日正是中秋节，所以楠州城内还有一些表演。
城中有戏台子表演嫦娥奔月，两旁还有一些江湖艺人表演的杂技，一整条街道都是小摊小贩在卖东西，家家户户门前挂着花灯，城中还有一条贯穿收尾的小河，好些人会去放花灯。
云谣入了府沐浴之后就换上一身女子衣服，霜色的裙子裙摆染了浅蓝，腰带与袖摆上都绣了蓝雪花，头发梳成了少女辫，并非少妇打扮，发髻两边挂着翠玉步摇，普通的鞋子穿起来也比宫里的舒服，没那么硬。
云谣换好了衣服就去找唐诀了，尚公公守在唐诀的屋前，瞧见云谣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顿了顿道：“云妃当心摔了。”
云谣对尚公公笑了笑：“他在里头？”
“陛下正在梳洗。”尚公公道。
云谣推着门一边说：“我去找他。”
尚公公挑眉也不拦，只是转了个身面朝外头。
云谣入门后才知道唐诀真的在梳洗，他刚沐浴好，衣服还没穿呢，站在屏风后头拿着一条棉布正在擦身体，准备取里衣时穿着漂亮裙子的云谣就冲进来了，扬着一脸笑站在他跟前，然后渐渐红了脸。
见她冒失，唐诀无奈地摇了摇头，穿上了里裤，再将衣服一件件往身上套。
云谣红着脸，偏过去一半身体，也没走，眼神时不时往小皇帝不错的身材上瞄，盯了会儿胸，又看了会儿腹肌，最后落在穿过丝质里衣袖子那指骨分明的手上。
她干笑两声道：“你……你沐浴挺慢的哈……我、我早就洗好了。”
唐诀笑了笑道：“热水是现烧的，朕先让他们拿去给你用了。”
“原来如此啊！”云谣又哈哈了两声，再朝唐诀看，唐诀正在低头系腰带，他现在只穿了中衣，里头一层腰带上挂着个红配绿难看死的荷包。
云谣看见荷包心口跳了跳，人生第一次纯手工做出来的东西，能被人这般宝贝着随身带着还挺叫人感动的。
于是她拿起了唐诀的外衣，走到他跟前帮唐诀穿上，外面的那层唐诀还挂着不久前他生辰时云谣送的那个，说实话，两个都丑，放到外头去卖肯定没人要，偏偏唐诀很爱惜，一点儿也没弄脏。
等到唐诀也穿戴好了，两人才离开了楠州知府的府邸。
他们都是素人打扮，至多看上去稍微富有了点儿，唐诀没摆架子，只让六个禁卫军跟在后头隐入百姓之中，自己身边带着云谣与尚公公还有陆清即可。
云谣冲出府邸后就像是冲出栅栏的小马，奔向草原，正路不走偏要去穿小巷，黑漆漆的巷子穿过了之后便到了街道的另一边，不似他们住处那般的安静，中秋佳节整个儿楠州城所有的热闹都集中在靠近河岸的这一块了。
云谣入了满是人群的街巷时眼睛顿时亮了，嘴巴张着面露惊讶，一眼望过去，街道两边摆摊卖东西的多得数不过来，花灯、绣品、糖人、蜜饯、首饰、香粉胭脂等等，全是不重样儿的，还有小孩儿手上拿着陀螺穿梭在人群之中，要找一个空旷的地方去抽着玩儿。
云谣也跟那些孩子一样，顿时高兴地拉着唐诀的袖子道：“快快快，我要玩儿我要玩儿！”
她脸上的笑容很灿烂，于唐诀而言甚至有些耀眼，在拉着他的袖子时一双脚已经忍不住跳起来了，在唐诀的印象中，他好像不曾见过云谣这个样子，她哪怕再开心，也没拖拽过自己，眉飞色舞地去找她喜欢的东西。
女孩子就没有不喜欢胭脂水粉的，云谣也不例外，拉着唐诀到了卖胭脂水粉的摊位前，一个个打开来看，闻香味儿，在手背上试颜色，选择了喜欢的就让老板娘包起来，再让陆清付钱。
这一条街很深，这处只是开头而已，一直走到街道中央还有许多表演，据说嫦娥奔月还有一刻钟便要开演，戏台上已经有乐师开始弹琴、或拉二胡来吸引看客，别让人群都流失了。
云谣才不过走了百步便已经买了许多东西，唐诀跟在她身边，一只手帮她拿着漂亮的金鱼花灯，另一只手上端着她刚买的黄豆糍粑，糍粑里头还有红豆沙馅儿，外头的黄豆粉裹了厚厚一层，云谣自己的手上也有一串开了口的糖葫芦。
她吃了一口黄豆糍粑，沾得满嘴都是黄豆粉，粉嫩的舌头舔过嘴角，开心得恨不得跳起来。
然后云谣刚拿完黄豆糍粑的手随便拍了拍就开始拽着唐诀的袖子往前走道：“我听见声音了，前面有耍杂技的！”
唐诀无奈地摇了摇头，眉眼柔和了点儿跟过去道：“好好好，陪你看。”
果然前面有人耍杂技，不过周围已经围了好几圈人，唐诀身高高，可以瞧见里面的人在表演什么，云谣便不行了，吴绫的身形比较娇小，个子也只到唐诀的下巴那儿，踮起脚只能看见一双腿踢坛子，踢的人是男是女她都看不见。
不过前面人多，他们也挤不进去，唐诀便将手上的东西都交给大包小包抱了满怀的尚公公，尚公公一双胳膊抬着都费力，还得再平稳地端着还没吃完的黄豆糍粑，愣愣地瞥了一眼旁边光站着给钱不干活的陆清一眼。
陆清好心，浅笑着拿了个金鱼花灯算是帮了忙了。
“过来。”唐诀往后退了一步，拉着云谣的手让她站在自己前面，然后云谣就察觉到唐诀双手掐着她的腋下，双臂用力把她往上抬了点儿。
云谣：“……”
她的脸蹭地一下红了起来，这种姿势也就只有带着小孩儿的人才会举小孩儿去看杂耍的，云谣连忙挥着袖子压低声音道；“快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看见了吗？”唐诀也有些吃力，不过他也习过武，虽不是高手，好在云谣也轻，举一会儿并不费事儿。
云谣哪儿还顾着看杂耍啊，她觉得周围的人都快朝她看过来了，于是双手捂着脸说：“看到了看到了，你快放我下来吧！丢死人了……”
唐诀卸力放云谣下来后，云谣低着头不说话，唐诀不明所以，略微弯腰凑过去看了对方一眼，然后看见云谣微微皱眉嘟着嘴嗔怪的眼神，两人对视半晌，云谣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用袖子遮住脸，哎哟一声。
街道的另一边响起了老头儿的吆喝声：“酥皮月饼！刚烤好的酥皮月饼咯！”
唐诀问云谣：“想吃吗？”
云谣点头，唐诀牵起她的手说：“走，买给你吃。”
杂耍的圈子里，那双腿还在踢坛子，唐诀已经拉着云谣往卖酥皮月饼的地方去了，尚公公瞥了一眼自己手上平稳端着的黄豆糍粑，叹了口气：“行行好，吃完了再买吧。”
陆清举着金鱼花灯跟上，瞧着那两个跟小孩儿似的连跑带跳的背影，双眉微抬：“我大约知道你为何会同意让陛下带云妃出宫了。”
这满街道的热闹喧嚣与皇宫完全不同，并非只有云谣没见过，唐诀何尝不是人生第一次体会呢，如鱼得水，如鸟入林，只此中秋一晚，让他们尽情玩闹去吧。

相依
台上的嫦娥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广袖裙，发饰复杂, 朱钗满头, 听人说扮演嫦娥者为男子, 生来貌美, 歌喉动人, 是当地戏班子里有名的角儿, 一曲婉转悲伤的离别词, 云腾雾起, 仙子就要奔月。
台下云谣歪着头靠在唐诀的肩膀上, 一只手捧着黄油纸，里头放着的是酥皮月饼，另一只手则拿了一块张嘴咬下, 酥皮月饼的酥皮有许多层，一口咬下散成碎末, 因为是用紫薯和的面，故而面皮成了淡紫色，里头还有裹了黑芝麻的糖丝, 一口咬下甜香适中, 云谣已经连吃了三块了。
她双眼盯着台上正翩翩起舞的嫦娥，耳畔响起锣鼓之声，围坐在周边的百姓正与自家孩子讲述嫦娥奔月的故事，此时正是仙子奔月之时, 从此以后仙子要一人孤单地住在月亮上, 身边陪伴的只有一只玉兔。
唐诀没看台上演的是什么, 一只手上拿着云谣方才看上的雕花陀螺，另一只手则伸到了她的下巴下，每一次云谣咬下酥皮月饼时，唐诀都得接上一些碎屑，免得她洒了一身。
嫦娥已经到了月亮上，广寒宫凄冷，她将玉兔抱在怀中，愁容满面地看向仙云之下的人间，口中又唱出对后羿的思念之情。
嫦娥在舞台之左，后羿在舞台之右，两人遥遥相望，中间隔着的却是永远跨不过去的天地之间，帷幕落下，一曲《嫦娥奔月》结束，云谣伸了个懒腰舒出一口气，再看向唐诀时，一双眼眸亮晶晶的。
天早就黑了，街道上最热闹的玩耍也要散场，早早摆摊已经赚够了的百姓收摊离去，坐在路边的江湖艺人也都开始数着今日的收入，牵着小孩儿出来的夫妇二人拉着还意犹未尽的孩子回家。
热闹聚时快，退时也快。
云谣起身，将最后一口酥皮月饼吞下，满足地拍了拍手道：“我们也回去吧。”
唐诀点头，再回头看，尚公公的双手上全是物件，就连陆清也捧了三、四样东西，红纸做成的金鱼花灯光芒弱了一些，里头的蜡烛恐怕是要少烧完了。
这回回去不赶路，云谣没拉唐诀串小巷子，而是顺着两旁百姓家门前挂着灯照明的大路走。
青石板路的两旁长了好些青苔，夜路看不清，或许会打滑，云谣揽着唐诀的胳膊，两人走得不快。
一些家中有围栏的院子里种了桂花树，一条路上都是时淡时浓的芬芳，本与他们同行的有二三十人，半条街之后也就剩下三两个身影，这时那隐入人群里的禁卫军才跟上，毕恭毕敬地将尚公公与陆清手中的东西接了过去。
唐诀的手上还为云谣拿了不少小物件，其中就有一个她一眼便看中了的小陀螺，那小陀螺只比拇指大一点儿，做得圆滚滚的，木头上面还雕了花儿，涂上了斑斓的颜色，看上去像是装饰品，不似那种放在地上抽着玩儿的。
云谣将陀螺拿在手中看了会儿，低声说：“我还是头一次这样过中秋。”
“朕也是。”唐诀道。
云谣朝他看去道：“去年的中秋还有那么多人陪着你，给你送礼，今年就只能与我一起在民间看戏，你可觉得无聊啊？”
“怎么会无聊？”唐诀抓住了云谣的手道：“中秋从来都是家人聚在一起团圆的日子，朕还记得母妃在世时，也会做酥皮月饼，只是她烹饪的手艺全都用在了药膳上，糕点方面一窍不通，朕从来不喜欢吃，可为了哄她高兴，还是会吃几口。”
“父皇在世时，中秋不似如今这边冷清，父皇的后宫有女子七十四人，朕不敢说他全都临幸过，但每一年喜欢的都不是同一个人倒是真的。”唐诀说到这儿，云谣有些惊讶，惊讶他居然会拿自己父亲的风流事随口来谈。
唐诀接着说：“父皇在二十多岁时才有了大皇兄，在此之前只有三名公主，一名远嫁，早就身故他乡，两名夭折，之后才有了大皇兄。二皇兄十四岁时偷跑出宫去了烟花柳巷地，染了病症，死前父皇都不让他回宫，四皇兄十六岁战死沙场，被追封为成文王，朕之下还有两个弟弟，只是一个还未断奶便发热没了，另一个四岁时失足落水，后来七弟的母妃也疯了。”
唐诀面色平平：“饶是宫里死人不断，可却依旧热闹，公主皇子们闹成一团，在朕六岁时，七弟与八弟都还在，三皇兄与五皇兄还未谋反，两个皇叔家中还有同龄的小孩儿，那时一到中秋，宫中上百号人聚集在御花园中吃蟹餐，喝桂花酒，宫人们站成几排，手中捧着花灯，还得看着小孩儿。”
云谣大约能想到那样的场景，热闹且旺盛。
“只是后来，死的死，没的没，一场宫变，不仅带走了朕的两位皇兄、两位皇叔、还带走了朕的三位皇姊，一个可爱的侄子，后宫无所出的女人们在父皇死后只有小部分出宫还乡，还有几个曾有所出却不幸夭折的妃子常年守陵，更有多者陪葬。”唐诀扯了扯嘴角：“于是偌大的皇宫，唯有殷如意一人过得潇洒自在。”
云谣愣了愣，唐诀的眼眸闪过几分凉意：“与她一起过中秋，朕还得忍着，相比之下今年好了许多，至少不必与她装成母慈子孝，恶心她，更恶心朕。”
云谣牵着唐诀的手紧了紧，唐诀一怔，回神后才发现自己已经走过了路口，于是往后退了几步，与云谣朝右走去。路窄了一半，后头跟着的人往前贴上了几分，唐诀深吸一口气，八月中旬的夜已经开始凉了，微风阵阵带着寒气，秋衣渐渐不抵风，要不了两个月就该换冬衣了。
“不过不要紧，你现在有家人了。”云谣晃了晃手，歪着头对唐诀一笑：“你不是还有我吗？以后的每一个中秋我都陪你过，便把我当做家人怎么样？”
唐诀双眉微抬，在云谣说出这话之后，伸手捏着她的脸道：“也就只有你敢这么与朕说话。”
“我们那儿有句话是这么说的，男女因爱情相许，时间久了，会转为亲情，照这个意思，你我早晚都会是亲人，那不如早一点儿当亲人。”云谣说完，还朝唐诀的跟前凑了凑，唐诀松开捏着她脸的手道：“朕与你既要当亲人，也要当爱人。”
说罢，云谣笑得更灿烂。
实则她何尝不是一个人呢，以前的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她也是独来独往的，身边给过帮助的人有许多，让她感激、感恩的人也有许多，可那些人终究不是‘自己人’，不是她的家人，她可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却不可能每年中秋与对方坐在一起赏月吃饼。
云谣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道：“我告诉你哦……”
唐诀看向她，不过只能看见隐入黑暗中的半张脸，瞧不清云谣的脸色，而后听见她道：“我与你也一样呢，即便是在我来之前的那个世界，我也是无父无母的一个人，从小在左邻右舍的帮助下长大，又在好心人的资助下读了书，经历了十多年的坎坷，好不容易能有些作为了，却敌不过天灾人祸，莫名到了这儿。”
云谣的心里有些泛酸，以前还在首都读大学的时候，宿舍里的一个姑娘说她是天生的乐天派，其实很聪明，却总是看破不说破，与她相处总会觉得舒服，没有侵略感与压迫感，她还像海绵一样，什么都能吸进去，哪怕是负能量，也会被她自身莫名而来的欢乐劲儿给冲散。
她也是过过苦日子的人，但从来没有埋怨过上天的不公平，直到死在了大雨滂沱的山中，直到穿越到了晏国，她头一次抱怨自己被命运捉弄。
不过现在不会了，人各有不同的活法，在她原来所处的世界是一种活法，到了这儿也照样是活着，更何况她在这儿也不是什么都不做的，至少教会了一个差点儿黑化的小皇帝爱情是什么。
于是云谣心里的酸中泛起了一丝甜，她勾起嘴角笑了笑，再抬头看向唐诀时，眼里没有阴霾，倒是闪烁着几分灿烂的光芒，她道：“所以唐诀，我既说当你的家人了，你也要做我的家人，我们俩以后相依为命吧。”
唐诀望着云谣的那双眼，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受，仿佛被温度恰到好处的水给填满了，而且装不下，正一泼一泼地往外溢出来，最终那暖流充斥着他的四肢百骸，仿佛救赎一样，滚烫了他身体里每一寸冰凉的地方。
然后他笑了，因为那一句‘相依为命’，当即将云谣抱在了怀里，尚公公脚步停下，顿时开口：“转身！”
多名禁卫军跟着尚公公一同将脸背过去，唯有陆清没弄明白，晃神之际，站在他们前方的两个人已经勾着彼此的肩，搂着彼此的背，顶着头顶圆月亲吻。
黑发遮蔽了两人唇齿相依，只露出了一双虔诚闭上的双眼，陆清呼吸一窒，无奈地也往旁边看了半寸，两人还在他的视线中，亲吻过后，似乎还玩闹似的互啄了会儿，陆清伸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本来打定主意一辈子不娶妻生子，这个时候居然有些动摇了。
楠州知府的府邸到了，站在门前的禁卫军率先将门打开，唐诀与云谣携手跨入，连跑带跳地往后院住处去。
两人入了房间就没点灯，笑嘻嘻地将门从里头拴住，然后云谣被唐诀拦腰抱起来往床榻方向走，而后欺身压下。
柔软的被褥被两人挤到了一边，即便是没点灯的房间也依旧有窗纸外透进来的微弱光芒，唐诀的外衣被他随意丢在了地上，中衣凌乱挂在手肘，里衣敞开露出胸膛，他一头长发落在了云谣的耳畔，此时整个人伏在上方，双眼如鹰一般盯着眼前的‘猎物’。
云谣胸腔起伏，一手勾着对方的脖子，一手扯着唐诀的中衣腰带道：“今夜你不许把我的腿架在肩膀上了，压着疼！”
唐诀伸手勾起她的下巴，附身亲了一口柔声道：“好。”
尚公公还得帮忙把云谣从街市上买来的东西分门别类给放好，吃的明早奉上，玩儿的全都得带在路上，说不定还得带回皇宫，等弄完这些了，院子里的风也渐渐大了起来。
门前的独树摇摆，尚公公伸手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又从怀里掏出了药吞下，端着个小椅子坐在院中抬头赏月。
今夜的月很圆，天上无云，明亮的月光洒下来，将屋上的黑瓦都照得发亮。
陆清端着热茶顺着长廊走过来，到了尚公公身边了才将茶水递给他道：“喝。”
尚公公接过，喝了一口，陆清才朝他渐渐缓和的脸色看去，眼神闪烁，两人沉默了许久，他问：“你是否怪我送你入宫？”
尚公公轻声道：“别傻了，你我受人恩惠，自当以命相报，更何况唯有练了这断子绝孙的功夫我才能重新站起行走，入不入宫都是废人，有甚差别么？”
陆清无言，于是扯开话题：“你还吹风做什么？回去休息。”
尚公公双眉微抬：“我还在等。”
“等？”陆清不解。
对方道：“等陛下唤热水进屋。”
陆清：“……”
原来、如此。

玉钗
车队又行几日便到了赤山的范围，赤山沟的一线天是上次要了云谣命的地方, 云谣路过时多多少少心有余悸。
一线天的这条路上不知道洒过多少人的血, 现在看上去干干净净, 是因为唐诀派人前来处理过, 若不处理, 这么些日子过去, 那就是一具具枯骨拦在了路中央, 恐怕以后也不会有人要去妙法华寺上香了。
这次过一线天是在白日, 而且唐诀早已安排妥当, 没了殷道旭，晏国想杀他的人都没有，一行人走出一线天站在悬崖边的平台上时, 云谣才敢朝那万丈深渊的脚下看去。
道路边上铁索拦着，正常行走不会有人落下去, 但不免会有意外发生，故而一排只能同时走三个人，多了就会发生碰撞拥挤。
唐诀与云谣被众人护在了中间, 她到了这处肯定是换成了太监的服装, 太监帽下一双大眼睛朝云雾缭绕的远方山头望去，心中没有惧怕，倒是有些惊讶。
她以前只顾着读书，从来都没想过要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是什么面貌, 她对这些山山水水的了解仅存于照片、网上视频与一些古人作的诗词歌赋上, 亲眼所见, 这是头一次。
妙法华寺位于群山之中最高的那一座山，赤山顶修了一座平台，平台上立了一所金墙红瓦的寺院，这一路上就有人往阶梯的角落里插香了，山间长年萦绕着雨水与树林的气息，还有经久不散的檀香味儿。
去妙法华寺的这条山路上有一家依山而建的客栈，客栈供来山上拜佛的有钱人住，里头设施应有尽有，只是所有的物资都很贵，一般百姓都选择咬牙坚持爬上山顶，然后在寺庙与他人共用一间打地铺睡。
午间时分唐诀等人在客栈用了午饭，休息了片刻边继续往上走，因为护送唐诀的队伍人数实在太多，故而还有许多驻守在一线天之外，跟过来的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与禁卫军，人数减少了一半，速度也明显快了许多。
直到小皇帝终于站在妙法华寺门前时，太阳都快落山了，妙法华寺的主持特地出门迎接，小和尚站成一排，除了主持其余人见到皇帝统统都要跪拜，主持鞠躬行礼后，领唐诀入大雄宝殿见佛祖。
唐诀身为帝王，自然也是不需要跪拜佛祖的，云谣和尚公公现下是太监身份，没有进去，两人站在一旁，一个安安静静地露出不耐烦的脸，另一个则左顾右盼根本没消停过。
妙法华寺并不大，胜在所处世间年岁太久，而且百姓来妙法华寺许愿多有灵验之效，所以才远近驰名。
寺庙的正前方有一顶巨大的香炉，两旁则放着烛台，烛台上有正在燃烧的蜡烛或莲灯，再往下几层阶梯，院子的两旁各种了一棵菩提树，菩提树有许多年岁了，其中有一棵旁边长了扶芳藤，绿叶顺着菩提的树干一路往上爬，整棵树都是碧绿的，很漂亮。
到了晚间山间就要起雾，现下太阳即将落山，雾气已经渐浓了，加上庙前还有从未断过香的檀香飘烟，所到之处都如同隔了一层薄薄的沙，处处朦胧。
唐诀从大雄宝殿出来之后，主持便带着唐诀往给他安排的住处去。
妙法华寺的方丈此时还在闭关，说是得明日才能面圣，佛家与皇家都有地位，但神佛更令人有敬畏之心，故而唐诀让他一步，径自去了休息之处。
接下来的三天，他每日要吃斋饭，还得抄经书，除了这座妙法华寺的山头之外哪儿也不能去，静下心来潜心礼佛三日之后，再动身返还京都。
云谣听到这个安排就觉得无聊，无奈她只是小太监一个，在众多大人物跟前只能低着头跟着唐诀走，并没有发表意见的权利，直到太阳落山了，斋饭安排好，也不会再有和尚进出交代打扰了，云谣才摘下头上的帽子，坐下休息会儿。
斋饭都摆放在桌上，味道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寡淡，反而有蔬菜原有的鲜美味道，或许是之前在皇宫里大鱼大肉吃多了，偶尔换成清粥小菜也挺不错的。
因为走了一整天的山路，步步都是高低不一的阶梯，唐诀的双腿都开始发软了，更别说是云谣，吃完饭后她几乎是扶着墙躺在床上休息的。唐诀没那么早睡，云谣靠在床边迷迷糊糊之际，还能看见小皇帝坐在烛火下拿起奏折来看。
因为此次礼佛离开京都至少要半个月的时间，朝中事宜不能无人处理，小事可以周丞生带领朝臣们商议处理，大事便要加急送到唐诀这边来等候他的安排。
烛火昏黄，蜡油滴落时烛心会发出啪嗒一声，整个山间到了晚上便非常安静，鼻息之间闻到的都是浅淡的檀香味儿。
夜里没有和尚敲木鱼念经，唯有偶尔的虫鸣鸟叫，云谣的双眼睁了又闭，闭了又睁，声音发懒地问唐诀一句：“你还不睡吗？”
唐诀抬头朝她看过来，抿嘴笑了笑：“你先睡，朕还有一些奏折要批。”
云谣趴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外头，扁着嘴咕哝一句：“可是我想抱着你睡。”
唐诀拿着奏折的手顿了顿，心里仿佛被猫挠了似的，于是他起身将板凳端到了床边，还未批完的奏折放在上头，抬起烛火靠近床头。云谣往床里侧缩了缩，等唐诀脱了外衣靠在床头时她才笑着凑过去，双手勾住了对方的腰，脸侧着贴着唐诀的身体，满足地闭上眼。
唐诀伸手摸了摸云谣的鬓角，将她凌乱撒在脸上的头发整理好后才继续看奏折。
夜越深，屋外的风声就越大，奏折一夜批不完，窗户缝隙刮来的风将床头即将烧完的蜡烛吹灭，唐诀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把手上未完成的全都放下后才侧躺着将云谣搂在怀里。云谣自觉地往他怀里钻，并没醒，还在熟睡中，口齿不清地说了一些梦话，唐诀低下头打算仔细听，结果就听见了‘好吃’二字。
一声无奈的轻笑在房内响起，唐诀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虽说以前活得不幸，好在云谣出现了，才让他有了从未体会过的感受，不再抱怨，不再猜忌，不再仇视的人生，比想象中的要轻松许多，也舒坦许多。
次日云谣醒来时山间已经有和尚在撞钟了，唐诀早就起了，云谣洗漱好出门碰见了尚公公，听尚公公说唐诀天刚微微亮就醒了，山里的无尘方丈也出关了，于是唐诀便与陆清一起找方丈坐而论禅去了。
云谣听着便觉得无趣，她朝尚公公瞥去一眼，问：“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或许下午，或许一天都回不来，具体得看无尘方丈有多能说，陛下对佛的悟性有多大。”尚公公说完，云谣长叹一声：“啊……那我就一直在这房间里等他吗？”
尚公公冷淡地瞥了云谣一眼道：“陛下知道云妃坐不住，所以才让咱家留下来。”
“与你聊天？还不如留陆清呢。”云谣撇了撇嘴，她说这话时尚公公嘴角抽了抽，云谣连忙伸手拍着他的肩膀安抚他：“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就单纯与你话不投机而已。”
“呵……”尚公公伸手指着房间旁的小屋道：“出宫时陛下给云妃娘娘带了几套平常人家穿的衣服，现在娘娘便可以换上，再与咱家从寺庙后门出去，顺着正门入寺观佛。”
云谣双眼顿时明亮了起来，她原以为自己入山之后就只能是小太监的装扮不可暴露自己，却没想到还能换成女子服装去山里头转转，观佛没什么意思，但赤山上的风景却很美，奇山秒石多不胜数，山间松林成群，说不定还能碰见猴子松鼠，再瞧瞧那些特地前来上香的人虔心跪拜似乎也不错。
应了尚公公的话，云谣转身便去房间里换衣服，换好了衣服出来时她与唐诀的寝室里边放好了早饭，云谣匆匆吃了几口，又拿了个白面馒头在手上啃，撞钟声再一次响起，云谣迫不及待地要朝前面热闹地方去看，便拉着尚公公一起离开。
后山有条专门供山下挑夫给寺庙运送柴米油盐的小道，这小道平日没人来，隔三差五才有人挑些物资上山，因为知晓唐诀要来妙法华寺礼佛，故而山中物资提早拉上来，这条路也就没人走了。
小路不如前方大路堆着石头平坦，全是泥，因为山间雾重，泥土潮湿，走几步便将鞋子染脏了。
等云谣顺着小路绕到了寺庙侧边能瞧见正门了，才看到较为壮观的景象。
大片不知是云雾还是檀香的烟雾在寺庙中层随微风飘过，山间的天气较为山下要凉爽许多，现下又是早上，天未亮便开始爬山的人已经到达了山顶，好些百姓都是成群而来的，大家手上挎着篮子，上头盖着黄布，篮子里头放着的都是贡品或线香。
薄雾之中的人看起来非常不真切，许多都是三步九叩到达佛门前，山间寺庙一层又一层，第一扇门进去之后左右两边为十八罗汉，中间则是菩萨，再往后走才是大雄宝殿，大雄宝殿周围还有其他菩萨或佛的金身象。
云谣越过金色墙面这处看见寺庙大门时，正好一阵风将庙前的烟雾吹散，山殿的松树与云雾上照下了一层太阳金光，仿佛真有佛祖现身一般，而那些虔诚跪拜的人们与寺庙融为一体，唯有云谣仿佛置身在另外一个世界，看着眼前这副画儿。
“女施主。”身后忽而响起声音，云谣回神，眨了眨眼转身看去，正好看见一个小和尚背着柴火走过来，他的手上拿着一根朱钗，玉钗并不算华贵，却与云谣的裙子是一个颜色。
那小和尚大约只有十四、五岁左右，脸还是未脱去的婴儿肥，嘴角挂着浅笑，问云谣：“玉钗是您落下的吗？”
云谣哦了一声，接过道：“多谢。”
小和尚还了玉钗后便笑着蹦蹦跳跳朝寺庙后方过去，云谣左右看了两眼，没瞧见尚公公，也不知那人去哪儿了。
云谣没管对方，等走到了寺庙正门前了，才看见尚公公就站在那儿东张西望地等她呢。
云谣走过去问：“你怎么丢下我自己过来了？”
尚公公瞧见云谣明显松了口气，眉心还皱着道：“我方才明明瞧见你走过来，跟过来只是一个低头的动作便没瞧见你人了，你……你去哪儿了？”
“我就一直站在那儿啊……”云谣伸手指向一个方向，她顺着方才来时的路瞧过去，路上哪儿有潮湿泥泞，再低头，脚下的鞋子也不染纤尘，而原本拿着玉钗的手也空空如也，伸手摸向脑后，玉钗插在发中，从未落下过。

菩提
真实与幻象，这五个字突然在云谣的脑海中闪过, 她愣愣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再看向尚公公, 心口砰砰直跳, 心悸的感觉在几口呼吸之间渐渐平淡, 抬头望去, 妙法华寺的顶端云雾散尽, 太阳彻底照亮了这一处。
清晨过去了, 留在寺庙中的只有冉冉檀香。
尚公公没法儿责备云谣, 他本就是唐诀吩咐了要跟在云谣身后保护她的, 自己没看好人，都走到妙法华寺的正门了才发现自己跟错了主子，后怕得很, 尚公公无法想象如果云谣在这山上走丢了，他回去得怎么与唐诀解释, 干脆还是直接从悬崖边跳下去来得直接些。
好在，好在云谣还在。
以往看不起的人物，以为她以色侍君, 现在尚公公可得把人家好好地捧在手心供着。
人都有心, 可真心很得，赤子之心更是少有，唐诀有了诡谲算计，有了阴谋手段, 唯独少了一份真诚纯澈, 好在云谣给他带来了。
尚公公跟在云谣身后入了妙法华寺里头, 也不去看来来往往的人在这儿燃香祈福，一双眼睛就盯着云谣的后背，眉心微皱，那张脸冷得能将小孩儿吓哭。
云谣感受到了，如芒在背，于是她越过了十八罗汉，看见了妙法华寺的大雄宝殿，站在阶梯上没上去，而是直接回头瞪了尚公公一眼。
这一回头，尚公公差点儿撞上她，两人之间就只有半臂距离，云谣皱眉道：“尚公公不知避嫌？”
“云妃请放心，咱家没那个能力。”尚公公面不改色地说出这句话，反而是云谣被他给说噎了，她道：“你别总盯着我，让我觉得你不怀好意。”
“云妃别误会，咱家只是为了确保您的安全。”尚公公依旧面不改色，云谣对他嗤了一声，一脚从阶梯上下来，顺着寺庙两旁的长廊走。
来这儿的人都是为了拜佛，故而不太会到长廊两边看看墙壁上的浮雕，云谣不拜佛，对那人挤人的地方不感兴趣，倒是这墙壁上雕刻着一些梵文与图案有些意思，她看不懂梵文，但是看得懂图案。
长廊边上还种了许多花花草草，山下这个季节花儿已经凋零了，山上的花儿却因为气候开得刚好，妙法华寺里年龄最大的两棵菩提树没人看，倒是有不少人去看那前几年才砌好的观音像。
云谣往一棵菩提树后的石块上一坐，晃着手中的袖子抬眸看向尚公公，这人始终保持在与她很近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哪怕云谣就这么坐着他也尽量不眨眼。
云谣对尚公公做了个鬼脸，尚公公愣了愣，挪开了片刻视线，想了想后压低声音道：“云妃当自持。”
“什么？”云谣不解。
尚公公道：“身为女子，又已做妇人，切不可再不懂规矩张牙舞爪。”
云谣：“尚艺。”
云谣从未跟着唐诀一起喊过尚公公的名字，一句尚艺喊出来尚公公都怔住了，双眼不可思议地看向她，云谣说：“你这样儿的……肯定没人说过你半个好字吧？”
尚公公：“……”
云谣哼了哼：“小心以后陆清也不理你。”
尚公公：“……”
云谣说完，又扯着嘴角对尚公公皮笑肉不笑的，恰好此时从长廊的另一头走过来一个小和尚，那小和尚手上拿着洒水壶，瞧见云谣就坐在菩提树后的石块上时愣了愣。
云谣也瞧见了对方，她立刻就认出了这个小和尚，若说一开始她在寺庙转角处碰见的那一切都是她的错觉的话，那此时出现在她跟前的小和尚就说不通了。
“是你……”云谣开口。
那小和尚显然也认得云谣，浅浅一笑后颔首道：“女施主有礼。”
他应了她，便说明他见过她，这么说云谣的确丢过玉钗，然后被小和尚捡起来，只是这玉钗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她的头上，而她先前走过的那一段泥泞的道路也成了虚假似的。
云谣歪着头不解，那小和尚道：“女施主可否一让？”
云谣回神，讷讷地站起来走到一旁，小和尚就在她面前走过，身上也带着寺庙常有的檀香味儿，这一瞬云谣又有了方才那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方，于是她伸手抓住了小和尚的衣摆，小和尚止步回头不解地朝她看过来，尚公公也挑眉看向她。
云谣愣了愣收回手，为了缓解尴尬，她扯着嘴角问了句：“你是要给菩提树浇水吗？”
小和尚笑着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道：“我是要给扶芳藤浇水。”
云谣侧过脸看向几乎爬满了菩提树的扶芳藤，大雄宝殿前的两棵菩提树年岁一样，就连长得也差不都，只是一棵树干上连苔藓都不长，另一棵却被扶芳藤爬得一丝缝隙都没留。
云谣不解，问小和尚：“虽说有扶芳藤爬过菩提树看上去的确好看许多，可这么大的扶芳藤至少得有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岁月了吧？它与菩提树生在一起本就吸取了许多菩提树应有的养分，你还要给它浇水，不怕会损了菩提树吗？”
小和尚绕着菩提树一圈，手中的浇水壶洒下水柱，等他绕了一圈重新在云谣面前站立时才笑道：“女施主有所不知，这菩提树与扶芳藤另有一段奇妙故事在。”
“说说。”云谣道，尚公公立刻干咳了两声。
小和尚朝满脸写着不耐烦的尚公公看去一眼，说实话，心里有些害怕，云谣看向尚公公，这人的确长着一张让人发寒的脸，加上他那表情，云谣抿嘴笑了笑，指着长廊上的花窗道：“你往那边退十步。”
“恕我难以从命。”尚公公道。
“那我就告诉唐诀你丢下我自己先走了，害得我还得满山找你。”云谣说完，尚公公的脸色就更古怪了，他危险地眯起双眼，再看向那年纪不大一脸单纯的小和尚，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五步道：“不再退了。”
云谣仔细估量着距离，点了点头说：“这样也行。”
小和尚满脸好奇地看向云谣，又看了看那脸色不好的男子，他原以为这两人是夫妻，不过现下看来是他猜错了，应当是主仆关系。
小和尚道：“我们寺庙中的两颗菩提树皆有八百年的岁数了，只是经过长时间的风吹日晒，一棵菩提树顽强活下来，另一个菩提树却在六十年前被大雪冻坏，又有虫蚁啃食，最终死去，最后一片叶子落下后便成了光秃秃的树干，了无生机。次年，扶芳藤的种子不知被何人从何处带来，落在了菩提树下，顺着树干生长，居然让枯萎的菩提树看上去仿佛复苏了一般，扶芳藤的叶子越多，菩提树看上去就越茂密。”
小和尚抬头看了一眼从扶芳藤的叶子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道：“方丈说，这是菩提树的机缘，若无扶芳藤，这棵菩提树将再难长出新叶，虽说这些叶子都是扶芳藤的而不是菩提树的，可这么多年过去，扶芳藤的根早就与菩提树融为一体，深深扎入泥土当中，扶芳藤离不开菩提树，没了菩提树它就没了依附，菩提树也离不开扶芳藤，没了扶芳藤它只能受风霜摧残，最终连一根枝干也不留。”
云谣动了动嘴唇，似乎明白了过来：“所以这棵菩提树早就已经死了？”
“在外人看来，它不是还活着吗？”小和尚对云谣笑了笑。
云谣忽而心中一动，她看着小和尚的笑，抿嘴问了句：“小师傅相信重生吗？”
小和尚歪着头有些不解，云谣道：“如果一个人她本该死了，却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着，以佛家来说，这又算什么？”
小和尚看了看云谣，又看了看身旁的菩提树与扶芳藤，他道：“我虽从小在寺庙中长大，可悟性并不高，女施主所说的我不能解，但却与我方才说的菩提树的机缘却是一样的，菩提树本已死了，却依靠着扶芳藤才又‘活’了过来，那菩提树到底是死的，还是活的呢？扶芳藤究竟是菩提树，还是它自己？”
云谣愣愣地摇了摇头，小和尚道：“这一切，皆取决于女施主自己怎么看了，它是扶芳藤，也是菩提树，根早已相连，枝早已相融，非要区分并无意义。谁也说不准以后菩提树的心会不会空，扶芳藤的叶会不会落，它们都在努力地活好当下，虽解释不清，但一切自有其安排的道理。”
云谣还想再问什么，尚公公已经不耐烦地再度咳嗽了几声，他肯定是听见了云谣向小和尚透露自己身份的事儿，虽说得婉转，但这种神奇的事儿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云谣也知道这一点，于是颔首对小和尚道谢。
那小和尚也规矩地行礼，而后便与两人作别离开了。
人走之后，云谣抬眸再看了一眼菩提树，经小和尚一说她才发现这棵菩提树果然与旁边那棵不同，只是看上去相似，实则叶子长得并不一样。
小和尚说的，与云谣想其实一样，她虽有疑虑，可也从未深究过，更没为此纠结，换了个身体，她也依旧是她，不用刻意分是云谣还是徐莹，是云谣还是琦水，是云谣还是小顺子，是云谣还是吴绫……
云谣，只是云谣，她知道，唐诀也知道。
想起唐诀，不知为何云谣突然想起来她在来妙法华寺的路上，对唐诀说的‘相依为命’四个字，她本想给自己解惑，想问问自己是怎么来晏国的，来晏国又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能死而复生，为什么死而复生总绕着唐诀与他分割不开。
临走前再看眼前的树，云谣心中或多或少有些答案了。
奇妙之事世间其实常有，大小不一，也就没人去深究，她遇到的这种事儿原来早早就被菩提树给碰见了，濒临死亡的菩提树下曾不知长过多少植物，一个个在它身边发芽，又在它身边枯萎，唯有扶芳藤一次次攀爬，最终用自己的绿叶包裹住了它。
谁知那些曾在菩提树身边死过的其他植物，不是扶芳藤的前世今生？
云谣好比扶芳藤，唐诀好比菩提树，生生死死，总得绕着他就是了。
云谣挑眉，转身便走，尚公公跟在后头带着几丝不赞同道：“云妃日后切勿与他人再谈您的特殊了……”
云谣回头瞥了他一眼：“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尚公公微微歪头面露不解，云谣道：“你原来是个话痨啊！”
“话痨？”尚公公听不懂。
云谣嘿嘿一笑：“夸你的意思。”
尚公公：“……”
并不觉得是夸奖。

疯魔
唐诀与妙法华寺的方丈谈了许久，居然坐在房中一整天, 等他回到休息的住处后云谣已经吃完晚饭洗漱好躺下睡去了。
唐诀问了云谣白日玩儿了哪些, 尚公公道她没看佛没看菩萨, 尽在逗山林里的小动物们, 山上还有两只小野猫, 和云谣玩儿了一下午。
唐诀听了发笑, 便没再问其他的了, 入了房间沐浴之后先亲了云谣一口, 云谣被唐诀吻醒了, 迷迷糊糊睁开眼朝他笑了笑，唐诀伸手抚过她的眉尾，将人抱在怀里暖了会儿, 这才拿起床头放着昨晚没批完的奏折继续看。
床头点燃的蜡烛重新换了一根，云谣保持着与昨夜一样的姿势抱着唐诀的腰, 口齿不清地说了句梦话，今日不是‘好吃’，而是‘菩提树’三个字。
在妙法华寺上待了三日之后, 唐诀按照原计划带着众人回程, 第一天吃素，云谣觉得新鲜，第二天吃素，云谣也还能忍受, 第三天也吃素, 云谣便有些不耐烦了。好在到了第四天一早唐诀便要离开, 云谣下山的一路上都是连跳带蹦的，还凑到唐诀身边说他们过来时的路上经过的某个城某个镇，里面的某样东西很好吃，她还想再尝一次。
索性回程走的路与来时走的路并无不同，唐诀也就应下她了。
唐诀回京都的消息在动身时就已经快马加鞭地朝京都那边传了过去，唐诀与大队走得慢，回到京都还得要七日，带着消息来先行的马匹不眠不休只需两日半便可到了。
消息还没传到宫里，齐灵俏第一时间收到了，吏部尚书齐仲巴望着自己的女儿能长进一些，最好是能与礼部尚书之女吴绫那样，得了陛下的宠幸，入宫半年就封妃。
齐灵俏每每听到家里人的传话便不开心，偏偏身边的丫头也不是个稳重的，总在耳边说着淳玉宫那位主子的好，让她多学学人家，活泼不吵闹，娇弱不娇气。
齐灵俏哼了哼，早上与陈曦一起去清颐宫给皇后请安时，便告诉姐姐妹妹们唐诀回程的消息。
皇后摆弄着手上的戒指问：“怎么齐美人的消息比本宫的消息还要灵通？本宫都没收到陛下回程的消息呢。”
齐灵俏咧嘴笑了笑说：“皇后娘娘，你我本就是一家人嘛，若按祖上来算，妾身还得叫娘娘一句姐姐呢，妾身知道，不就是皇后娘娘知道？”
“现在大家也都知道了。”淑妃看不惯齐灵俏，开口说了这句后，齐灵俏又笑着点头：“是是是！算起来若路上不耽搁，陛下七日就能回京，陛下回京我们相迎，不知届时云妃姐姐的身体能不能好一些呢。”
“怎么？齐美人与云妃的关系很好？”皇后朝齐灵俏瞥了一眼。
齐灵俏嗨笑了一声：“只是当初一起入宫，有些旧交情，陛下离宫几日，她就病了几日，这么长时间也没见到人，妾身也是担心云妃姐姐的身体啊。”
皇后顿了顿，道：“这就不必你担心了，孟太医日日都往淳玉宫跑，他当比你还着急。”
话不投机，一场请安也就早早散了，人都走了之后皇后还坐在那儿端着，手上的戒指戴上又摘下，戴上又摘下，始终不合尺寸。
那戒指是明溪生辰时皇后送给明溪的礼物，只是明溪身为宫女，不能打扮得过于花枝招展，所以华丽的首饰都是放在首饰盒里的，从未戴过。这个戒指明溪非常珍惜，放在了首饰盒的暗层里，若非皇后命人收拾明溪的遗物摔坏了首饰盒也发现不了。
这戒指已经被皇后拿在手中多日了，自发现的那一日起，她每日都盯着戒指发呆，有时睦月找她说话她也听不见，此时热茶端上，睦月见皇后还是愁眉不展的，心里有些难过。
“我想通了，睦月。”皇后突然开口，将那枚戒指放在了桌上，慢慢端起茶杯后看向杯中的热茶，浅金色的茶汤里倒映出来的人甚至有些恍惚。
这些日皇后都没怎么睡好，半夜常常被噩梦惊醒，睦月眼看着她憔悴了许多，知她心里一直都缠绕着烦恼，此时突然将那带在身边多日的戒指放下，睦月当真为她高兴，便道：“娘娘想通自是最好。”
明溪身为宫女，本就应该帮主子挡去麻烦，这是明溪的使命，若当时换成了她她也会那么做，皇后娘娘能放下明溪，才能重新生活。
皇后喝了一口茶后笑了笑道：“走吧，陪本宫去一趟紫和宫。”
“娘娘？！”睦月一惊，她不明白：“太后娘娘那日没有立即发现问题，次日却是派人将娘娘送过去的补药都退了回来，娘娘所作所为太后都看在眼里，她自是知道娘娘的用心，如此这般娘娘还要去？！如今陛下不在宫中，一切皆由太后掌权，即便殷家没落，可说到底太后还是宫里最大的那个人，她若给您安上了个恶名……”
“不必担心，本宫既然敢去，自然是有自己的筹码。”皇后深吸一口气，低声笑了笑，入了寝宫内道：“快给本宫梳洗打扮，今日去不带任何东西，只要叫本宫看起来不输于她即可。”
睦月犹豫了半晌，还是点头道：“……是。”
皇后换了身衣裳后便带着睦月与其宫中的宫女太监多人一起朝紫和宫过去，阵仗比起以往来说多了一倍，到了紫和宫门前那些原先守在宫外的清颐宫宫人们也都一同入了内，惊得紫和宫中的宫女们围在一起。
皇后给了自己宫里的人一记眼神，睦月心领神会，叫那些跟来的宫人们站成一排，自己守在门外。
连锦听见了宫人们的动静从里头走出来，刚好碰见皇后要进去，连锦连忙拦住皇后道：“皇后娘娘，太后娘娘不适已经歇下了，皇后娘娘还是改日再来吧。”
“哦？太后几时歇下的？”皇后问。
连锦朝门外看去一眼，顿时觉得事情不对，于是道：“方才歇下的。”
“那还有可能没睡着，本宫此时进去算不上打扰。”皇后说完，伸手将连锦往旁边推了一把，连锦踉跄两步，显然发现今日的皇后与以往不同。以前的皇后即便身上有锐利的一面也会藏起来，她本是大家闺秀出生，自是本性温和，可现下却瞧不见任何温柔，竟是少见的凌厉。
皇后踏步入了太后的寝宫，一边朝里走一边道：“姑姑还没歇下吧？”
靠在屏风后软塌上单手撑着额头的太后微微皱起双眉，抬眸朝外看了一眼，她还未出声，皇后就已经站在她跟前了，太后嘴角却扯不出笑容，桌上还放着刚喝完药的碗，只是冷着脸道：“皇后这么大阵仗过来，是要给哀家立威吗？你别忘了，哀家的凤印还未交到你的手上。”
“姑姑可别说笑了，若儿臣不来，姑姑怕是等不到将凤印交给儿臣的那一天。”皇后说完，太后便将桌上的药碗扔在了她的脚下，起身瞪向她道：“你敢如此与哀家说话？！谁给你的胆子？！”
皇后朝连锦还有另外一名大宫女看去，双手藏在袖中握紧成拳，几乎要掐破，偏偏她面上不动，深吸一口气道：“姑姑，你还是让连锦她们退下，我有话要单独与你说，此事关乎你的性命，不是儿戏，若你不愿听我现在转身就走，恐怕要不了两个月……”
皇后的目光朝太后的腹部瞥了一眼，一旁站着的连锦立刻双腿发软，太后单手握拳，低声道：“你们退下。”
“是。”连锦与其余几个宫女一起退下，太后的寝宫内就只剩下皇后与她二人，等人将门从外关上后，她才道：“你说吧，何时知晓的？上次那死了的宫女也是你派来的吧？”
“起先我只是怀疑，直到明溪死了，我才敢断定，姑姑，你身为太后，帝王之母，先帝死后七年又身怀有孕，此话传出去恐怕会贻笑天下，甚至背上了千百年也洗不去的辱名吧？”
皇后笑了笑：“女子怀有身孕，一月余便可诊断出，从姑姑服药时间来看，你腹中的胎儿应当快三个月了，三月后显怀，冬日穿衣多，尚可蒙混，但再过两个月，小腹隆起，就是再厚的衣服也藏不住。”
太后单手捂着自己已经微微有些凸起的小腹，望向皇后：“即便如此，哀家也可以在皇帝回来之前给你扣上罪名，皇后因嫉妒得了失心疯，甚至要谋害太后夺凤印，届时你所说的话将不足畏惧。”
皇后扯了扯嘴角道：“我自是知晓姑姑的本事，可那也得是在殷家得势之时，如今殷家已是叛国谋反之臣，而护驾有功得了兵符的是我齐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殷家不复往日，齐家坐大，姑姑觉得是你嫁祸于我的可能性大，还是我全身而退，顺便告知天下太后与其亲侄有染的可能性大？”
太后一听，脸色顿时发白，浑身发抖，伸手指着皇后，口中打颤：“你……你……”
皇后点头：“是，我知道，我还知道前些日子有人将死牢中的殷琪买了下来，换了个替身进去。”
太后一怔，皇后道：“不是姑姑做的，是我做的。”
“你究竟要什么？”太后眯起双眼看向她。
皇后微微抬头，一眼看向太后的小腹道：“我要……权位，当了皇后还没有凤印，实在可笑，可即便你现在给我凤印我也不稀罕了，得不到陛下的心，要这个皇后之位又有何用？姑姑可知，陛下即便去妙法华寺礼佛都带着云妃，那不过是入宫几个月的病秧子，而我……我什么都没有！我在他十四岁时便入宫了，五年！整整五年，他从未看过我，说出去我是皇后，其实……不过是个空有其名的可怜虫罢了！”
太后一怔，扯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没想到皇后居然真的喜欢小皇帝。
“凤印你都不在意了，那你还在意什么？莫非是哀家的太后之位？”太后问完，皇后便缓缓勾起嘴角，她的眼中逐渐开始有些疯魔，笑容越来越慎人：“没错，我就是要太后之位，姑姑的腹中不是有个孩子吗？姑姑一生无子，服用安胎药，想必也是想留下这个孩子吧？不如姑姑将孩子给我。”
“皇帝有无去你清颐宫他自己不知？你当他真疯了呢？”太后说完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皇后。
皇后嘴角的笑容甚至有些残忍：“陛下沉迷云妃之温柔乡，不知节制，肾亏体虚染了病疾无药可医。陛下身亡，云妃殉葬，而本宫……身怀皇嗣，方被诊出，届时本宫自是太后，既然入宫无法得到我想要的情，那便必然要给我无人能比的权。到时候，姑姑的孩子保住了，本宫也如愿当上了太后效仿当年的姑姑，垂帘听政，彻底光大我齐家，不为一举双得。”
太后嗤地一声笑出来：“你疯了。”

晕倒
皇后呵呵笑出了声：“是，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有些疯狂, 不过姑姑你可以好好考虑, 我等得起, 你肚子里的孩子可等不起。”
“殷琪……”太后刚说出这两个字就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皇后挑眉, 嘴角的讽刺甚至都懒得掩藏, 她没想到太后居然真对自己的小侄子动了心, 想想还真是可笑, 这两人之间畸形的关系, 即便说出去没有实证也不会叫人相信。
“姑姑可以放心，殷琪他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只要姑姑按照我说的做, 他定会无事，等日后儿臣当上了太后, 便将姑姑送入锦园颐养天年，殷琪届时会伴在姑姑身边，若姑姑不答应……那殷琪这个买通狱卒, 逃出死牢的罪名足以叫他凌迟处死, 全尸不留。”皇后说罢，太后深吸一口气，伸手捂着自己微微作痛的小腹。
“陛下回来之前，我要得到姑姑的答案。”皇后的视线落在太后的小腹上道：“姑姑还是养好身体吧, 您早年为了在先帝那儿怀上皇子没少用药, 身子骨早就不行了, 这胎若保不住，今生都别想要孩子，太后怀子与太后落胎说出去都难听，我自是希望姑姑能接受我的安排。”
“你当如何对付唐诀？”太后问她。
皇后嘴角微微抽了抽：“我自有办法，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说罢，皇后转身打开了寝宫的门后大步朝外走去，睦月与连锦等人都不知太后的寝宫内究竟发生了什么，皇后出来之后连锦赶忙跑进去，靠坐在软塌上的太后此时额头上冒着冷汗，面色难看，连锦震惊，就要去请相熟的太医，结果被太后按住手：“不必大惊小怪，哀家身体没事，只是小瞧了这齐璎珞，没想到她温和的外表下居然也藏着一颗狼子野心。”
“皇后也娘娘说了什么？”连锦拿着丝帕帮太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太后伸手揉着眉尾道：“哼，她想要，也未必能得到。”
唐诀入京的当天，连锦往清颐宫走了一趟，送给了皇后太后亲手写的佛经一卷，连锦在清颐宫并未待太久，皇后看了佛经之后低声笑了笑，眼底微微泛红，睦月提醒她再有两个时辰就得在宫门前等待陛下到来了，皇后收敛了笑容对睦月道：“今日本宫的妆要素雅一些。”
“是。”睦月点头。
两个时辰后唐诀返京回宫在京都绕了半圈也终于到了宫门前，皇后领着一众宫妃与送别时一样站在旁边等候，唐诀到了宫门前就下了马车然后上龙撵入延宸殿，龙撵走了还没一会儿，站在宫妃跟前的皇后便面露难看之色，深吸几口气后居然在这微凉的天气下晃了晃身体，直接朝后倒了过去。
淑妃眼明手快立刻接住了对方，睦月一惊，连忙道：“娘娘！”
睦月一出声，站在后头不敢抬头的宫妃们纷纷朝前面看去，正好看见淑妃跪坐在地上，皇后就倒在了她的怀里，一时间众人全都围了过去，如此大的阵仗自然惊动了坐在龙撵上的唐诀。
云谣听见声音也吓了一跳，隔着老远看过去，发现皇后倒下了，于是抬头朝身旁龙撵上的人瞧去，唐诀也正好在看她，两人一对视线云谣立刻明白，趁着现在混乱她快回淳玉宫，免得等会儿生事。
云谣连忙低头走到人群后头，索性周围的人都朝皇后看了过去，云谣离开时也方便，她一身太监服装入淳玉宫时还差点儿被拦了，直到守门的太监瞧见了她这张脸才震惊，连忙侧身让云谣进去。
皇后在唐诀入宫时晕倒之事顿时沸沸扬扬地传开，唐诀下了龙撵便立刻朝皇后走了过去，宣了太医之后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朝清颐宫的方向而去。
一票宫妃跟在了唐诀的身后，睦月泪水止不住，唐诀在去清颐宫的路上问睦月：“皇后这是怎么回事？”
“娘娘自陛下离宫之后就一直挂念陛下，忧思成疾，还夜夜抄写佛经，说陛下为天下百姓祈福，她身为皇后，必须得为陛下祈福。娘娘身体不好却一直硬扛着，今日早间差点儿起不来了，太医也劝她休息，可是娘娘坚持起身去迎陛下，她说她是皇后，不能有半分差错，陛下，娘娘这些日子真的吃苦了。”睦月说罢，跟在唐诀身后的其他宫妃们面面相觑。
她们自是做不到这些，淑妃与静妃虽比皇后入宫晚，却也看过皇后曾经是如何护着唐诀的，唐诀疯病发作时宫中总是人心惶惶，皇后在后头不知私下为他解决了多少嚼舌根的宫人们，爱而不显，便是说她了。
唐诀听了睦月的话眉心皱得更紧，一路将皇后抱至清颐宫后满头都是大汗他也没顾上，好在孟太医很快就赶到了，唐诀坐在屏风内，宫妃们都守在屏风外，忍不住垫着脚朝里头看，等孟太医诊断后唐诀才道：“你们若无事便都回去吧，皇后不喜人多。”
淑妃与静妃愣了愣，彼此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颔首点头：“是。”
宫妃们行了礼便退下了，齐灵俏还想听听皇后究竟生了什么病呢，结果也被陈曦给拉走了，出了清颐宫，齐灵俏道：“早知我也晕，这样说不定陛下抱的就是我了。”
陈曦朝她看去，眼神中带着些许看不起，不过她掩藏得很好，几步加快跟上了淑妃，又将自己前些日子绣的手绢拿给淑妃瞧，问问淑妃自己绣得如何，可有要改进的地方。
齐灵俏瞧见陈曦跟上了淑妃，睁大了眼睛嘿了一声：“她这算是怎么回事儿嘛，她爹如今在朝中受用，舅舅又是个能办事儿的，就渐渐不将我放在眼里了吗？不过说了一句话，就怕得去找淑妃，有本事去巴结云妃啊，没出息的。”
宫妃们都走了之后，唐诀才问孟太医：“皇后如何了？”
“回陛下话，皇后娘娘近日恐怕少眠多虑，身体虚弱，气血不足，疲劳过度才会晕眩，待微臣开一副药好好调理一番，当无大碍。”孟太医说完，又朝床幔挂下身形朦胧的皇后看去，收到唐诀的眼神之后便弯腰退下了。
孟太医走后，躺在床上还很虚弱的皇后这才出声，还想勉强起床虚弱道：“陛下……”
唐诀坐着不动，朝她看了一眼道：“皇后还是躺着吧。”
皇后见床幔外的人动也不动，心中瞬间有些刺痛，她侧躺在了床上，一双眼透过床幔一直看向身着龙袍的唐诀，心里回想起方才呼吸不畅时被这人抱在怀里的感受。皇后从未有一刻被唐诀如此重视过，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抱起，一路脚下没有停歇，然后温柔地将她放在软床上。
那一瞬皇后差点儿以为这个人的心里多少对自己是有情的，此时想来，无非是今日回宫时，布守在皇宫周边的兵队都是她父亲派来的，而她父亲身为兵部尚书自然也在其中，为文武百官的首列，唐诀那么做，是给她父亲的面子，并非是心中有她。
将人都差走之后，此时坐在她跟前面无表情的人才是他真正对自己的样子。
皇后心里苦笑，这样也好，这样她也更有理由说服自己，她无需念着年幼时那惊鸿一瞥的情谊，也无需顾及这么多年远远守望的真心，总之……是唐诀先亏欠她的。
唐诀从皇后那里离开后便去了延宸殿，因为离开京都太久还有许多事宜要处理，云谣一路跟着唐诀也很累，回到淳玉宫后便洗漱，然后躺下休息去了。
一觉睡醒了之后天都黑了，秋夕与迢迢就在屏风外头刺绣，迢迢还什么都不会，手指被戳破了好几处。
两人见云谣醒了，连忙布菜，云谣吃了饭菜后才觉得舒服多了。
虽说天下之大，外面景致许多，但人总归还是回到自己习惯的地方才会安心，出宫就像旅游，每日都得赶路，时间长了便受不了，不似平时可以瘫在她的靠椅上不动。
云谣让秋夕去给自己找几本书看，刚睡醒她一时半会儿也不累，于是照着烛火看书，旁边还有两个人低声细语地说着话儿，云谣心里暖暖的。
手中的书是江湖杂谈，有点儿类似云谣先前看过的《三言二拍》，里头古怪的故事有许多，其中有一篇讲的便是替死鬼之事。说的是有个富家子弟杀了人，他爹在路上找了个与那杀人的富家子弟背影十分相似的人作为替死鬼，被杀之人的家属见过逃离者的背影，立刻便以为那替死鬼是凶手，于是替死鬼替富家子死去。
结局没有反转，富家子弟依旧逍遥法外，被杀之人的家属也没找出真相，只有那个替死鬼白白牺牲，看得云谣有些唏嘘。
只是背影两个字在文章中出现太多次，总让她觉得似曾相识，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藏在她的记忆中，偏偏想不起来了。
不是吴绫的记忆，也不是琦水的记忆，较为这两者更要往前，所以才会模糊，却因为重要，故而一直都在。
门前一名小太监路过，与身旁的人低语道：“今日皇后晕过去，太医诊断后，据说是有了皇嗣呢！”
“胡说，若真有皇嗣，如何隐而不报？陛下又怎么不赏皇后娘娘宝贝？这种大事还能藏着不成？”那两个小太监走过之后，云谣愣了愣。
秋夕也听见了，立刻道：“娘娘，这不过是下人们的谣传罢了，您不必放在心上。”
云谣摇头，她自然知道唐诀不会与皇后有什么，只是怀孕二字却与那背影二字一样刺中了她记忆中的某一点，顿时让她的头有些疼。
云谣伸手揉了揉眉尾，仔细回想，忽而一个男子的背影在她脑海中闪过，那人身穿深紫色的长衫，于夜色中匆匆离开，而他身旁的宫门前点了两盏灯，门上牌匾赫然写着紫和宫三个字。
云谣猛地抬头，突然将那记忆中的背影与某人联系在一起，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殷琪时就觉得对方眼熟，为此唐诀甚至还吃过醋。
那时她是琦水的身体，并没重视自己为何会对殷琪眼熟，现在想来，这段深埋在脑海中的记忆却是透过徐莹的眼睛看的。
徐莹是当年的户部尚书夏镇安插入宫的，明为监视唐诀，实则监视太后，徐莹查出了太后的古怪，却没来得及与夏镇说就被她占了身体。
那古怪，便是几次三番瞧见深夜里从太后宫中出来的殷琪。
荒唐的想法闪现，云谣大吃一惊，联系太后对殷琪的态度，还有殷琪与太后的情分，这居然是血浓于水的亲姑侄有染，甚至让太后身怀有孕。
殷如意的男人不是禁卫军，却是殷琪。

金镯
云谣想通了这一点后几乎一夜没睡，本想去延宸殿找唐诀的, 又听说延宸殿那边自唐诀回来之后就没出过殿门, 殿内一直有官员与其商议大事, 商议的内容与晏国的邻国姬国有关。
姬国位于晏国的北面, 曾因为晏国三皇子与五皇子逼宫造反一事趁着晏国内斗举兵南下欲攻打晏国, 当时晏国内忧外患之际差点儿没扛住, 还是当时的太子率领前兵部尚书, 也就是唐诀的舅舅还有殷道旭一同前往北边镇守。
太子在边境战争中意外身亡, 唐诀的舅舅也身负重伤, 身上带了旧疾，全靠着当时的殷道旭领兵守住了北边，打退了姬国, 姬国割地求和，这才有了这么几年的安宁。
后来唐诀登基时, 他的舅舅因旧疾发作身亡，府中唯有两个从姬国带回来的年轻人，擅鸟语者叫陆清, 入朝为官, 为殿中监，可随时入宫，在宫中游走。陆清尚且有个弟弟，因为后天瘫痪双腿不能行走, 唐诀的舅舅在世时教过他一些强身健体的功夫, 练了功夫后不能人事, 却能使双腿恢复，只是极热与极冷时双腿依旧会疼。
这两人入宫伴在了唐诀的身侧，因为不起眼，隐藏深，所以也没引起殷道旭的注意。
后来姬国得知殷道旭成了辅政大臣，而当年正是殷道旭将他们打退，所以一直不敢进犯，就连曾经割让的城池也不能涉足。
只是从前几个月开始，北边常常有姬国的兵队操练，虽没有实质性的攻打举动，却起了挑衅之势，派过去的使臣归来之后说姬国那边的回复尽是敷衍，胡乱打发他就回来了。
后来的几个月姬国也没什么动静，唐诀镇北的叔叔便没再传消息入京，却没想到一则八百里加急的文书与唐诀一同入了京都，唐诀刚入宫坐下没一个时辰后，便有文书传上，是他镇北的叔叔传来。
说姬国听闻殷道旭谋反未果，已被拿下，殷家满门不留，已经下令问斩，不论男女皆入了大牢，姬国得此消息之后便蠢蠢欲动，原本只是操练兵队，如今却多次将他们姬国的百姓塞入已划分入晏国土地的城池之中，城中谣言四起。
原先因为战争没能离开的姬国百姓在几年前姬国求和划地时便留在了原处，这么几年安逸的日子刚开始有的逆反之心也渐渐消磨了，却没想到这些涌入两国边境城池的姬国百姓夜里唱起了姬国之曲，歌词中写道几年前晏国抢占姬国领土一事，将原先安分守己的姬国百姓的故乡之情都给挑了起来。
城中常常有闹事之众，而姬国也有要再度攻打晏国之势，朝臣们几乎是彻夜待在了延宸殿与唐诀商议的就是这件事。
云谣也知道是有轻重缓急，唐诀与太后是私仇，晏国与姬国却是国家大事，唐诀不能因私废公，她也不能此时去打扰。
次日一早，唐诀上朝，早朝上所谈的都是姬国或会出兵攻打一事。
云谣既然回宫，也不能称病不去皇后那儿，更何况昨日皇后大庭广众之下晕倒，按照礼节她也应当前去问候的。
云谣去给皇后请安时，一屋子的人都在打量皇后的状况，皇后看上去的确不好，脸色难看，单手撑着额头微微皱眉，桌案上放着的热茶一口也没喝。
静妃与淑妃是宫里的老人了，问候了皇后几句，早间的请安也就散了。
云谣本来是想离开的，偏偏皇后好似与她很要好似的，又将她留了下来，一直在外头候着的迢迢对云谣摇了摇头告诉她前头议政殿那边还没退朝，云谣这才留步，否则就找个身体不适的借口推脱了。
云谣留下来后，皇后朝她招手让她过来，云谣凑近看向对方，皇后忽而对她一笑道：“本宫瞧见你，就想起来一个人。”
云谣愣了愣，心里觉得有些怪异。
皇后道：“你入宫迟，在你来之前那人便过世了，不知你可曾听说过，延宸殿跟前曾有个女御侍贴身伺候着陛下？”
云谣心口猛地跳动，心想莫非是自己平日里的言行举止暴露得太多，就连皇后都察觉了？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如果不是她亲口解释，任谁都不会相信有一个人能死了又活如此反复，就连一直跟在她朝夕相处的秋夕也没认出她，皇后没理由猜出。
皇后见对方目光怔了怔，脸色有些难看，于是道：“想必你是听说过她了。”
“陛下……与妾身说过。”云谣一时半会儿猜不透皇后要说什么，皇后听见她这么回答有些意外：“是吗？陛下是如何与你说她的？”
“说……说她粗手笨脚，不会伺候人，不过忠心一片，甘为陛下赴死，可见是个好奴才。”云谣说罢，两边胳膊都起了鸡皮疙瘩，自己这么说自己总觉得怪怪的。
皇后笑道：“陛下这般说，你就信了？”
“莫非不是？”云谣故作不解。
皇后看着云谣的那双眼，这双眉眼多令人熟悉，尤其是眼下的红痣都与那人长得别无一二，这世间当真有两个几乎一样的人，若非是吴绫与云谣死时相差不长，她都快相信这世间有轮回转世之说了。
“罢了，不说她，单说你。”皇后指着身旁的位置让云谣坐，云谣朝睦月看了一眼，总觉得今日的皇后变得有些奇怪，坐下之后，皇后才问她：“你对陛下是何种感情？”
云谣突然被她这么问，脸颊微微红了起来，皇后见状心里一瞬有些刺痛，于是道：“本宫心里猜，云妃当是真心爱陛下的吧？”
云谣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回答了，若说不爱，违背真心，若说爱，未免有些显摆，她已经把唐诀的人和心都给占了，这后宫的女人虽不是唐诀甘心要娶的，但怎么说也算是将自己的青春与一生献给了他，而且云谣还知道……其他人怎么想不一定，但皇后对唐诀是真有情的。
“陛下……天人之姿，普天之下的女子无不倾慕，妾身也是凡人，自会动心。”云谣说完，皇后垂眸，两人之间安静了许久后，皇后才对睦月道：“去，将本宫前些日得来的莲纹镶玉镯拿来送给云妃。”
“娘娘！”睦月眼中一瞬闪过惊讶，即便是皇后给了她一记冷冷的眼神睦月也没动身，而是劝说：“娘娘，那镯子好不容易得来，且是娘娘最喜爱之物……”
“妾身不夺人所好，且妾身也没做什么，平白得皇后娘娘的礼，实在不妥。”云谣道。
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睦月，还不快将那镯子拿来！”
睦月犹豫了会儿，唯唯诺诺道是，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身去内室拿镯子。
云谣朝皇后看过去，心里突然闪过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虽说知道这么想别人不好，但云谣与皇后本来就没什么交情，还是情敌，皇后没必要给她好处。
睦月将镯子拿出来，用了个托盘托着个平平的锦盒，锦盒上镀了一层金漆，锦盒是开着的，里面是金色丝绸打底，中间放了镯子，那镯子并非全玉的，倒像是碎玉做成的，两节金花，两节玉石，玉石倒是好玉，那金花勾了着莲纹，上头还有喜鹊成双飞花边，精致漂亮。
皇后道：“小礼物不值钱，只是自云妃妹妹入宫以来本宫便觉得与你投缘，前两日又见这镯子与你很配，故而特地留下等你病愈了给你。”
睦月将镯子交到了秋夕的手上，云谣拿下来放在手中细细端详，镯子倒是比她想象中的要轻，那两截金的倒是空心的，戴起来也不累赘。
云谣摸不准皇后的意图，且对方也没向自己要求什么，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或许是因为她现在受唐诀宠爱，在后宫算是独得圣心，后宫的女人都希望能得皇帝青睐，故而拉帮结派也是常有的事，许是皇后也想要拉拢她。
云谣从皇后那处出来都没完全想通皇后的意图，秋夕手中捧着手镯道：“这手镯云妃娘娘会戴吗？”
云谣朝秋夕看去：“本宫平日又不出门，不爱戴首饰你是知道的。”
秋夕点头：“即便是再珍贵之物，娘娘也切记要小心谨慎，免得有什么东西相冲，届时伤身。”
云谣背后一凉，头皮都开始发麻了，她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秋夕手中的盒子，她也看过宫斗剧，知道有一些女人会出于嫉妒下药在佩件上，然后就渐渐身体不好了，或者不能生育什么的，可是皇后……不至于那么心狠吧？
云谣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淳玉宫的小太监正好从另一边赶来，半路上碰见云谣后连忙跑到跟前跪下道：“娘娘，陛下已经下朝，正往延宸殿去呢。”
“他身后可跟了大臣？”云谣问。
小太监摇头：“没有。”
云谣道：“那好，不回淳玉宫了，迢迢，你带人将镯子送回去，秋夕与本宫一同去延宸殿面圣。”
秋夕不解：“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娘娘去延宸殿作甚？”
“大事小事皆是事，正好他现在没事，那我便去找他说事。”云谣说完，秋夕愣了愣，这话怎么听起来有些拗口？
云谣顺着御花园往延宸殿的方向过去，她到了延宸殿时唐诀已经退下朝服靠在软塌边上伸手揉着额头，心里想的全都是北边姬国犯境之事，一杯热茶还没泡好端上来，延宸殿外便传来了尚公公的声音：“陛下，云妃到了。”
唐诀抬眸朝门外看去，云谣规规矩矩地站在外头等他开口，烦躁地心稍微静了点儿，唐诀道：“进来吧。”
云谣这才跨步进入，秋夕站在外头候着，她入了延宸殿便朝右边走，掀开珠帘直接坐在了软塌上，与唐诀面对面，唐诀抬眸朝她看了一眼问：“你亲自来，必是有事，表情这般凝重，看来事情还不小啊。”
云谣点头：“我知道与太后偷情之人是谁。”
唐诀微微皱眉，伸手点了一下云谣的嘴唇道：“你说话也太直白了些，不好听。”
云谣拉着唐诀的袖子哎呀了一声：“是殷琪。”
唐诀一瞬怔住，愣愣地看向云谣，一时半会儿没出声，云谣点头重复了一遍：“一定是殷琪！当初徐莹在时就已经看过许多次殷琪半夜从太后的宫里进出，故而我初次见殷琪时觉得他眼熟，现在想来，他们之间恐怕早就有这层关系了。”
“殷如意为殷琪怀子……她怕是疯了。”唐诀摇头，心中除了震惊与不可思议，还觉得可笑荒唐，亲姑侄在一起本就有违纲常，这两人该不会真对彼此产生了情爱吧？若非如此，殷如意没必要在得知自己怀孕之后不去吃堕胎药，反而喝起了安胎药。
且不说肚子大了藏不住，即便被她藏住了，这孩子生下来后又有何用？
云谣顿了顿，想起来一事儿于是说：“你回来之后，有无觉得皇后怪怪的？她也知晓太后有孕，明溪死在紫和宫中，她当是恨极太后的，却将此事压下瞒住，我想不通。”

死牢
唐诀听了这话面色也稍稍凝重了点儿，心中自然有疑惑, 他昨日回京, 因皇后晕倒后在清颐宫中待了一会儿, 皇后与他说了许多话, 聊的都是过往一些零碎的小事, 说实话, 那些事儿唐诀已经记不得了。
他虽为皇帝, 娶妻身不由己, 当时太后还在垂帘听政, 唐诀得知殷道旭与礼部尚书商量，要给他找一个皇后时，他第一次单独找了礼部尚书, 与礼部尚书说：“朕既然册封皇后，便算是大人了, 届时太后是否不必再垂帘听政，还政于朕？”
礼部尚书虽是墙头草，却也是个尊礼的老顽固, 故而在朝堂上与殷道旭辩驳了几句, 唐诀以娶齐璎珞为后的代价，换得了殷如意退回后宫不再干政。
皇后不是他选的，唐诀也知齐璎珞是殷道旭特地安排入宫，必是监视他、操控他的, 只是相较之下, 皇后比太后要好控制一些。
红烛帐暖度春宵, 唐诀与齐璎珞成亲当晚有红烛，帐却不暖，也没什么春宵夜，唐诀稚气，皇后年龄也不大，唐诀不满他人安排自己的人生，心中气愤，本想迁怒，那晚的红盖头并未掀开，就在唐诀准备起身就走时，皇后颤巍巍地将藏在袖子里的荷包拿了出来，被她抓在手里已经捂暖了。
唐诀看到了荷包，道了句多谢，按照礼仪将皇后的红盖头掀开，合卺酒未喝，只以方才执政事务繁忙为由匆匆离开。
因为那个荷包，唐诀知道皇后对他并非无情，可他总恶意猜测揣度，或许就是因为殷道旭觉得他年龄小好糊弄，找个漂亮的女子入宫，假借荷包讨他欢心，待他爱上对方之后便可以操控着他。
唐诀年龄虽小，心思却很深，后来与皇后的相处中唐诀也渐渐看出来了，皇后并不似他所想的那么险恶，只是他自己用心不纯，便觉得他人都是虚情假意的。
唐诀虽未言明他对皇后的想法，这么多年的接触，皇后也渐渐知晓他的心意，两人相敬如宾，从未争吵，也未有过坦诚相待。
偏偏昨日，皇后打破了他们长久以来的默契，或许是她的确身体不适，病了之后的人总容易矫情，所以她与唐诀说了许多话。说她与唐诀在太后寿诞宴会上初见时的一见倾心，说她为了嫁给唐诀为后在府中做好了许多功课，本也是个活泼好玩儿的性子，为了皇后的威严生生将自己压得扭曲，压成了另一个人，且再也回不去了。
在唐诀的心中除了云谣，他从未觉得对不起过什么人，哪怕是他后宫里这些入宫成为前朝玩弄权利的棋子的妃嫔们，唐诀也都不放在心上，她们的死活与他并不相干，只是因为他曾知晓皇后的心意，故而对皇后有些愧疚。
那愧疚很淡，唐诀觉得一个皇后之位，齐家重复荣光足以偿还，甚至还绰绰有余，他当是给齐国公府带来荣耀与地位的人，一个人的情谊又能值几金？
唐诀承认，他凉薄，非他放在心上的他都会去看轻，昨日皇后的一席话，几乎是将心脏捏破来说的，唐诀无法不动容。
但那微末的动容微不足道，也转瞬即逝了，皇后突然将自己这么多年积压的情绪全都向唐诀吐出来之后，唐诀便发觉了她不对劲。
有种破罐子破摔之感，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唐诀也未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儿，即便他心里再想将皇后之位交给云谣，也忍下了这个举动，让齐璎珞安稳地住在清颐宫中，她不该为此妒忌得失了分寸，毕竟他们之间也未有过海誓山盟。
云谣提醒了一句，可见并非只有他自己看出皇后的问题。
下了早朝之后没多久又有朝臣过来与唐诀商谈国事，说的还是姬国边境作乱意图攻打之事，云谣不便留在延宸殿听政。临走前瞧见这回进宫的官员有许多，除了兵部尚书齐瞻，户部尚书徐杰之外，还有尚书令周丞生。
云谣都不知道周丞生当了尚书令，今日一见周丞生的衣服穿得与以往不同才发现的，瞧见周丞生升官之后她心里还微微有些惊讶，也奇怪，唐诀分明知道殷道旭谋反一事必定是周丞生在后头推波助澜吹了耳边风，怎么在殷道旭被判了斩首之后还未打压周丞生，反而给他升官了。
那几位朝中大臣自然也看见了还没来得及离开的云谣，齐瞻看见云谣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齐瞻与殷道旭作对的那段时间里没少往延宸殿跑，云谣当时还是御侍就在延宸殿处转悠，他们见过许多面，不过每次只是匆匆一瞥，虽没什么交情，但容貌还是记得的。
齐瞻惊讶于这个正受皇帝宠爱的云妃居然与当初在食素节上帮太后挡下一剑的御侍有五分相似，尤其是当对方微微颔首只能看见那双眉眼时，乍一眼过去还以为是那女御侍复活了。
唐诀给了云谣一个眼神，云谣自然明白，于是将心里对周丞生的那份好奇压下，离开延宸殿后便朝淳玉宫的方向走。
到了淳玉宫云谣照旧躺在了凉亭的靠椅上，因为天气渐渐凉了，故而原先凉亭三面挂着的薄纱改成了席帘挡风，靠椅上也垫了垫子。秋夕去书房给云谣拿了几本她上回还未看完的书出来，迢迢则跑着去泡花茶再端两盘小点心。
屋顶的凌霄花经过近一个月的时间渐渐凋零了不少，只有零星几朵还在开着，绿色的如藤蔓一般的叶子有几片叶尖正有泛黄的趋势。
而云谣满脑子还在想周丞生的事儿，方才在延宸殿里周丞生瞧见了她显然不悦，一双眼锐利地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稍纵即逝，紧接着便是齐瞻朝她看过来。
齐瞻看她的时间比周丞生看的时间长，可云谣却觉得周丞生的眼神更叫她起鸡皮疙瘩。
茶水上来之后，云谣才略微想明白了为何唐诀会让周丞生升官，俗话说要想毁灭一个人，必先让其膨胀，周丞生还是御史大夫时在殷道旭的身边便做得滴水不漏，那是因为前头有殷道旭帮他挡着。
如今没了殷道旭，唐诀还给了他高官厚禄，朝中文臣无一能与他睥睨，自然更容易将这个人的野心暴露出来，只等殷道旭身处高位犯下什么错了，唐诀才好将他也一并连根拔了。
如此一想，云谣才觉得心里舒畅了许多，然后端起花茶，又吃了口点心，味道很好，尚食局的糕点师傅就是不一样。
几位朝臣在延宸殿待了大约有两个时辰，才决定让户部分派下去，靠近北边的城池今年收上来的粮草送入晏国边境处，以备不时之需，兵部也得早做打算，免得姬国真有攻打之意而北边无兵防守被人打退，那几年前姬国割下来求和的地倒是让他们轻而易举地抢回去了。
等到朝臣们离开，唐诀才有时间坐下用膳，只是早就过了用膳的时辰，他也没什么特别喜欢吃的东西，故而让尚食局送了一碗热粥过来随便垫垫肚子也就算了。
他脑子里还记着云谣说的事儿，于是通知张楚那边让他不必再找太后的情夫究竟是谁，但看守太后的任务还在，紫和宫中所有人、物进出都得记录在册，一旦有任何可疑的地方便要告知。
唐诀还想起来殷道旭等人都关在了大理寺的牢中，大理寺卿原先是田绰担任，后来唐诀将田绰调到了刑部后，便把大理寺交给了陆清。刑部与大理寺直接掌管着朝中官员的惩处，他必须得握在手中才能彻底放心。
云谣说与太后做出那种可耻之事的人是殷琪，唐诀就必须得去会会这个殷琪了。
下午无事，唐诀便去了一趟大理寺，陆清得知唐诀到大理寺时还有些惊讶，以往有任何事唐诀都是直接吩咐他来处理，等他安排好了再入宫上报的，不过的确最近陆清刚刚任职大理寺卿，许多事情都不太懂，大理寺原先的人也更服从田绰，一些寺丞没少给他添堵，故而唐诀回宫之后到现在陆清也没去延宸殿。
大理寺的人得知陛下驾到各个儿都打起了精神，一问得知唐诀是要去大理寺的死牢便更为紧张，大伙儿都能猜到唐诀来死牢是为了看谁，无法是前段时间谋反的殷家。
殷道旭本贵为太尉，又是先帝册封的辅政大臣，按理来说只有等小皇帝到了二十岁才要真正将政权完全交还，在此之前他依旧有滔天的权势，只是没想到一步走错便万劫不复，殷道旭谋反被捉，注定是逃不过死亡的。
斩首，那也是唐诀看在他曾是辅政大臣，又是太后亲兄长的份儿上给的‘特例’了。
唐诀入了大理寺的牢房陆清才得知消息匆匆赶来，待走到唐诀身后后才将身边的人支走，小声地问了句：“陛下怎会亲临此处？莫非是谋逆之案有变？”
“再怎么变他也是得死的。”唐诀说罢，朝陆清瞥了一眼道：“朕是来见殷琪的。”
陆清更是好奇了，殷琪比起他兄长殷牧来说分外不起眼，以往朝中官员巴结殷家的有不少，给殷家的府兵送礼的都有，唯独没人给殷琪任何好处，这殷家的二公子也只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罢了。
等到陆清将唐诀领到了殷琪的牢房前，才命人把锁打开。
死牢与其他牢狱不同，一旦入了死牢的人，即便唐诀要大赦天下他们也出不去。墙壁漆黑，地面潮湿，走路还能听见水声，空气中弥漫着肉体腐烂的酸臭味儿与霉味儿，目光所及之处也只有两个挂在墙上的火把来照明。
缩在死牢角落里的那个人披头散发，身上穿着囚服，因为殷道旭谋反他并未参与，事后直接抓捕定罪，大理寺并未对他用刑，除了脏了臭了之外，他身上并无血污。
牢门打开，唐诀朝里面走去，牢中连个通气儿的地方都没有，唐诀伸手捂着鼻子，眉心微皱朝殷琪的背影看过去。
殷琪与殷如意的关系毕竟只是云谣的猜测，乱伦如此伤心病狂之事，还得他亲自来问。
“殷琪。”唐诀开口，声音压低：“转过身来。”
缩在角落里的人一瞬发抖，迟迟未转过身，唐诀微微眯起双眼，陆清进门道：“陛下稍等，入死牢者多会心神受挫，精神恍惚也是常有之事。”说罢，他给了眼神，叫守在门前的两名狱卒进来将人拖到火把光亮能照到的地方。
那两名狱卒走去角落拖拽，缩在角落里的人拼命挣扎，嘴里只发出‘呜呜’之声，等人拽到了唐诀跟前却死死地趴在地上不动。
陆清也察觉不对，上前捏着对方的下巴逼他抬头，火光一照，赫然是一张被刀划破五官几乎毁了的脸，面目可怖，叫人不敢直视。
唐诀细细地盯着那张脸，随后收回视线，冷声道：“他不是殷琪。”
陆清浑身一颤，唐诀转身便大步离开，话语带着回声传来：“陆清，大理寺死牢都能将人换走，看来你的脑袋也是不想要了！朕只给你一个月，找不回殷琪，你来替他死！”

劳累
殷琪跑了，不在大理寺的死牢之中, 陆清要想找回殷琪必然不可能秘密行动, 唯有将殷琪的画像挂在京都的大街小巷之中, 再顺着京都周边的城池一个一个散下去, 大理寺的死牢中逃走了反贼殷道旭的儿子, 这种消息传出来也足够人心惶惶。
陆清刚上任大理寺卿, 手下的人都没完全收服过来, 更别说那些看守死牢的狱卒们, 究竟是谁, 什么时候放走了殷琪不论陆清怎么问他们都是摇头说不知道，仿佛殷琪突然长了翅膀成了苍蝇蚊子从牢中飞出一般。
那即便是有这种玄幻之事存在，毕竟云谣死了又活他也碰过了, 但一个人逃走了，不可能还有另一个替死鬼, 划伤面部叫人认不出来，到时候混在殷家斩首的队伍中蒙混过关。必定是有人从中接应，将大理寺牢中的其他人拖进了死牢, 再把殷琪顺利从牢中安排出去, 能将手伸到大理寺的死牢中的人，必定权势不小，光是买通狱卒的花销便足以叫人瞠目结舌。
陆清办事不似田绰，田绰所有举动都是藏着来的, 他不愧是周丞生的学生, 脸上的假面具很厚, 他向来会耍阴招，哪怕是当初为了帮唐诀收复刑部，将周丞生关起来也是他做出来的损事儿。
陆清喜欢明着来，快刀斩乱麻，所以在如何收服田绰的原手下这件事儿上，他请教过田绰，但调查殷琪的踪迹这事儿，他自己处理。于是大理寺在死牢中看守的所有狱卒都下了死牢，人员换了一批，那个藏在诸多无辜狱卒中闭口跟着说不知道人，只能将其他人拉着与自己一起赴死。
殷琪从死牢逃过这事儿既然藏不住，宫中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云谣听见这消息时正在跟着秋夕与迢迢一起当淑女刺绣，迢迢被秋夕教得刺绣有模有样了，唯有云谣还是笨拙的一双手，不论怎么弄都不成，一个上午也就只绣好了一个鸳鸯头，那羽毛看上去还很杂乱。
淳玉宫里的小太监将这话带进来时，云谣直接将刺绣放到了一边儿，惊讶地问：“你听谁说的？确定殷琪从死牢中逃脱了？”
“回娘娘的话，这事儿绝对假不了，如今宫中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说这反贼殷道旭之子不是个善茬，若抓不住，日后难免成为祸害，说不定在某个角落里擅自为王，还想造反呢！”小太监还有些喘，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接着道：“娘娘您都多日未出淳玉宫了，自是不知宫中下人们如何谈论此事，就是消息传入宫中，街上的通缉令也贴了有七日啦！”
云谣哗了一声，皇后自唐诀回宫时晕倒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勉强坚持了几日便免了诸位嫔妃早间的请安，云谣又与宫中其他妃子没什么交情，只找过一次静妃，打算从她那儿侧方面打探周丞生的事儿，却没想到静妃也病倒了，云谣便没出过淳玉宫了。
一连七日，唐诀也只来过淳玉宫三次，两次是晚间在淳玉宫歇下的，抱着她入睡，还有一次云谣不知道，第二天才听秋夕说她夜里睡着了之后唐诀才来了，不让下人们吵醒她，一大早又在她醒来之前走了。
云谣不怪唐诀公务繁忙没时间陪自己，毕竟前几日北方传来了消息，晏国举兵攻打了，几场战役虽小，却也是实打实的两国交锋，晏国北边的几个城池难能安宁，原先那地方就是姬国割让过来的，姬国百姓自然帮着自己的母国，如果不是因为唐诀的叔叔能扛，与粮草援兵到达及时，那城池就只能丢了。
如今战役刚刚开始，唐诀自然忙得焦头烂额，云谣见不到他人，也不敢去延宸殿打扰他。
云谣懂得体贴也知道退让，唐诀刚得权，而殷道旭原先就是统兵的，手下有不少将军，虽说那些将军并未参与谋反，故而还留在朝中，可多少与殷道旭有些感情，曾并肩战场杀敌。就怕这个时候有人懈怠，为了私情不顾国家大义，甚至要趁此机会痛宰唐诀一顿，就看唐诀自己怎样收拢这些将军上阵杀敌了。
这些朝中之事云谣不懂，但有战争之处必定哀嚎不断，她不在这个时候给唐诀添乱，已是帮忙了。
偏偏事情堆在了一起，殷琪也逃了，后宫太后还怀着孩子，乱糟糟的全都得唐诀一个人来办，云谣光是想想便觉得头疼。
鸳鸯戏水是没心思绣了，云谣只能将针线放下，端起热茶喝了一口叹气。
刚禀告完殷琪逃走之事的小太监抬脚才出云谣的寝殿便瞧见迎面过来的人，连忙跪下道：“陛下万岁。”
云谣侧头正看着迢迢绣牡丹呢，听见这声立刻朝门前瞧去，唐诀一身黑衣跨步进来，他的眼下微微泛青，脸色看上去并不算好，不过在对上云谣视线的那一瞬却柔和了几分，微皱的眉心也松开了。
秋夕与迢迢站在一旁行礼后退下，迢迢去给唐诀泡茶，秋夕就站在寝殿门口等候传唤。
唐诀坐下之后云谣清晰地听见他一声疲惫的叹息，于是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唐诀不解地跟着转脑袋，云谣一根手指戳着他的脸将他的脑袋戳回去之后才伸手搭在唐诀的肩上给他按着。
唐诀心里顿时一酸，酸了之后便是极甜，疲惫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他轻声道：“你真好。”
云谣听见他的声音都带着沙哑了有些心疼，手指略微用了点儿力给唐诀揉捏僵硬的肩膀，她轻声道：“你太累了，这些天都没好好休息吧？”
“抱着你的那几日朕还是睡得不错的。”唐诀说罢，伸手揉了揉眉心道：“朝中事情太多了，北边又不安宁，姬国不过是个小国，国土不足晏国的四分之一居然也敢举兵攻打，看来是几年前的亏还没吃够。”
云谣眨了眨眼说：“据说上一次两国交战，晏国也损失惨重，这回得打多久？”
“上回是因为三皇兄与五皇兄逼宫，调用了国中许多兵力，父皇因为此事身染重疾，姬国趁着内忧之乱才占得了一丝便宜。这一次即便没有殷道旭，我晏国热血男儿也多过姬国数倍，只要有能人带领，这场战要不了多久姬国还得割地求和。”唐诀说话时口中带着傲气，云谣听得嘴角弯弯：“我们家唐纯情就是厉害。”
唐诀被她这么一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本想说哪儿是他厉害，是晏国本就国强，可转念一想云谣想夸他，他也乐意被夸，便将这功劳自己担了。
两人笑了会儿又归于沉默，云谣才问：“殷琪真的从死牢里逃出来了？”
提起此事唐诀又开始头疼了，他道：“的确如此。”
“我方才才得知这个消息，还以为是你放出来故意诱导太后的，可最近北边战事不断，你不会想在这个时候多生枝节，看来这件事与太后脱不了关系。”云谣说罢，唐诀才道：“若真是殷如意做的朕反而放心些。”
云谣一愣，唐诀道：“殷如意与殷琪两人姑侄乱伦，传出去殷如意名誉有损，她救走殷琪无非是为了情爱，她若是担忧名誉，为了保住自己要杀殷琪灭口，在死牢中将人弄死就算了，没必要换个假的替进去。”
云谣道：“可她怀孕是真，想要保住胎儿也是真，必有下一步打算。”
“他们之间的儿女情长即便带着阴谋诡计也不足为惧，朕只担心……殷琪是被殷道旭的旧部给救走的。”唐诀说到这儿迢迢端着热茶进来，将茶放下之后迢迢便出去了，唐诀接着道：“如今朝中还有不少人当初与殷道旭勾结在一起，只是未参与谋反，且朕也查不出来那些人究竟是谁，但如殷琪离开大牢与那些人碰面，加上北边正在交战，他们若与姬国取得联系来个里应外合，届时晏国危矣。”
云谣听到他这话心口猛地跳了跳，有些难以呼吸，然后伸手改为揉着唐诀的太阳穴道：“你现在可想好了应对之策了？”
唐诀沉默片刻，叹气摇头，他还没想好应对之策，他不论怎么想，也想不到殷琪居然会从大理寺的死牢中逃脱，大理寺是陆清掌管，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若陆清都靠不住，那他身边其他人也都靠不住了。
想到这里唐诀便觉得心烦，云谣的指尖有些凉，将他心中的烦躁稍稍摒除了些。
唐诀握着云谣的手将她拉到身边道：“没关系，反正不论如何，朕都会护着你的。”
云谣坐在唐诀身侧，她看着唐诀的眉眼，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到曾未有过的片刻后浑浊，即便是朝中压力太大，也不至于将一个人拖垮成这样，短短七日的时间唐诀不光面色难看，甚至瘦了许多。
云谣将茶端给他道：“你别想太多，若殷道旭的旧部有能耐将死牢中的殷琪救走，为何不带走殷道旭？况且太后的腹中还有他的孩子，即便他有谋反之心，难道不顾太后母子？”
殷道旭在谋反当夜腿被箭射中了之后没有医治，勉强保命，一条腿也废了，恐怕站都站不起来，而殷牧当夜被唐诀剑刺子孙根，昏厥之后重伤不治已经死了，殷道旭的旧部若真有本事救人，其实还是会救完好无损的殷琪的。
云谣知道，但她也总得安慰唐诀，免得他压力太大。
唐诀接过茶杯，还未喝便侧过头咳嗽了几声，嗓子如刀割一般沙哑，肩膀颤抖，手中的杯子握不稳咯咯作响，云谣见状胸腔直跳，眼中担忧，伸手扶在唐诀的肩头：“你病了？请太医了吗？”
唐诀摇头：“琐事太多，忙忘了。”
他说话有些接不上气，说完之后又在咳嗽，手中的茶杯也放下了，整个人背过云谣，云谣见状坐不住，有些气恼道：“尚艺平日里是怎么照顾你的？！你都病成这样了他也不知道请太医过来！”
“秋夕！”云谣道：“快去请孟太医过来！”
秋夕点头连忙朝外跑。
唐诀终于不咳嗽了，他才轻声道：“前几日朕还好好的，只是昨日才开始咳嗽，正好今日有空便来找你，没想到在你这儿还得瞧病。”
说完他自己轻笑了两声，深吸一口气回头朝云谣看去时云谣顿时愣住了，唐诀见她骤然惊恐心跟着提了起来，面上故作轻松，微微歪头问了句：“怎么了？”
云谣双眼泛红，呼吸都停了，她颤抖着伸手朝唐诀的嘴角摸去，唐诀脸上的轻松挂不住，撇过头去没让云谣碰，此时口中才泛起了腥味儿，他自己用拇指擦过嘴角一看，指尖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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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昨天断更一章

中毒
云谣彻底傻了，唐诀也有些楞然, 淳玉宫的寝殿内安静许久, 此时的沉默无人打破。
云谣知道人如果过度劳累的确会伤害身体, 可却从未见过一个人的身体没有大病症会将血咳出来的, 这绝对不是压力与疲惫所致。
云谣害怕, 通红的眼刹那间流下泪水, 忘了呼吸许久之后才察觉到胸腔憋着一股痛意, 仿佛开水灌满心脏从里破开一般, 一瞬朝她的五脏六腑浇了下来。唐诀其实比她还无措, 只是一切情绪都隐藏起来还得拉着云谣的手安慰她道：“谣儿别慌。”
云谣怎么能不慌？她不在乎晏国北边的战事，也不在乎太后与殷琪的纠葛，更不在乎晏国朝堂是否被会周丞生这样的奸臣霍乱。她之所以在意, 就是因为这一切都牵扯到了唐诀，如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加在一起堆在了他的身上, 云谣一点儿也帮不上忙，而如今唐诀咳血，她也无能为力。
云谣蹲在了唐诀跟前, 伸手摸着他的脸, 唐诀的脸颊比起几日前稍稍凹进去了一点儿，她知道这个人向来饭量就小，如此忙碌的情况下休息也不够，还未到二十岁却没了年轻人的朝气, 相比之下, 她似乎过得太轻松了。
以前看电视看书的时候, 皇后总是母仪天下，多少能帮着皇帝负担一点儿，哪怕后宫不能干政，皇后的家世背景也能起到作用。
她是素人一个，比不上皇后，可至少也是唐诀心上的人，以往能帮些忙，成了吴绫之后却无用了。
唐诀握着云谣的手，将人拉到了自己的怀里抱着，云谣双手搂着他的肩膀，唐诀道：“朕知道你一皱眉必是想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等孟太医来了之后，诊出朕只是小毛病，休息两日就好，那你的眼泪不就白流了？”
“可你咳出血了。”云谣的声音很软，听起来她比唐诀还要委屈。
“咳血也不值得你流泪。”唐诀伸手抚着她脑后的长发道：“怎样都不值得你流泪的。”
孟太医来时唐诀正在给云谣念故事书听，云谣坐在旁边睁大双眼认真听着，她不让唐诀念书，唐诀偏偏要读，一杯热茶喝了一半才将他嘴里的腥味儿给洗刷掉了，一则故事没念完，孟太医便跪在了唐诀跟前。
云谣见孟太医到了，连忙将唐诀手中的书抢下来，能从皇帝手中抢东西的整个儿晏国恐怕也就只有这一个人。
云谣道：“孟太医，快给陛下把脉瞧瞧，方才陛下咳出了血。”
一听唐诀咳出血，孟太医立刻跪走到唐诀身边，唐诀将自己的手放在了桌案上，孟太医仔细把脉之后微微皱眉，抬眸朝唐诀的面色看了一眼，许长时间的安静，唐诀没问话，孟太医也没动，云谣等不及，问他：“陛下如何了？”
孟太医顿了顿，长长地叹了一声，才道：“陛下过度劳累，身体较为以往虚弱了许多，可按照这个脉象来看，至多失眠多梦，胃口不好，也不至于咳嗽吐血，微臣无能……”
云谣皱眉，问他：“这算什么意思？难道陛下的身体无碍？若真的无碍又怎会吐血？”
孟太医愣了愣，道：“还有一种可能，但也只是猜测，陛下许是……中毒了。”
中毒二字说出之后唐诀微微收紧了探出去的右手，面上有些凝重，云谣的心狂跳了起来，瞬时想到了自己身处何处。
这里是晏国，是宫廷，他们身边的人不是站着的鬼，便是趴着的狼，即便是向着他们的也都不是善茬，恐怕是殷道旭被押入了大理寺的大牢让唐诀放松了警惕，居然没想到这朝中还有许多潜藏的危机。
不光是朝堂，哪怕是后宫也是如此。
云谣还傻傻地以为殷道旭没了，想要害唐诀的人也跟着消失，实在是太蠢太天真了，殷道旭不过是想要权位之人的其中之一罢了，还有一些藏在殷道旭身后看似柔弱可欺的，一旦出手，也万分狠毒。
“孟太医，你可要好好诊断，陛下是否真的是中毒了。”云谣的声音微微发颤道：“若真的是中毒，可能查得出来是什么毒？又是何原因导致的？气味？口服？还是触碰？”
孟太医有些支吾，犹豫地朝唐诀看了一眼，唐诀收回了自己的手眉心紧皱，伸手揉了揉眉尾的位置，孟太医才道：“世间奇毒有许多，微臣见识浅薄，并非所有都能掌握，也不知陛下是何时中毒，若是在宫里尚可查证，若是在去妙法华寺的路上那就无所能查了……微臣必会尽力找出原因。”
云谣摇头：“不会是在妙法华寺中毒，我与陛下同吃同住，若是在那个时候中毒，我的身体肯定也有问题。”
云谣说完，孟太医点头：“那便好查多了，陛下回宫之后见到了何人，在何处吃了何物，可有闻到异味或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花香，触碰了什么平常不会触碰的东西，都得一一查清。由陛下病症可看得出这毒是慢性的，初见毒发，竟诊断不出一二，可见短时日内并不会要命。”
唐诀轻声道：“此事便交给你办，朕知晓你的能耐，也绝非宫中其他庸医能比，对外便只说朕病了，中毒一事切不可张扬，说不定还能查出下毒之人是谁。”
“是。”孟太医没查出唐诀究竟中了什么毒，所以也不敢随便给唐诀用药，更叮嘱他平日的饮食，切莫吃一些容易与药物相冲的东西，这些日子他若精神疲惫只能苦熬，或燃一些香来助眠，交代完这些便退下了。
唐诀相信孟太医，是因为孟太医与他母妃师出同门，宁妃入宫之前便喜好医术，唐诀的外公宠爱女儿，于是依她曾送她去道山上学过两年医。
孟太医原也只是个江湖游医，因为宁妃入宫为妃后怀唐诀时因为后宫争斗误食了有毒的东西，险些母子都不能活命。若非当时宁妃受宠，先皇按照宁妃所言找到了孟太医，将其召入宫中为宁妃解毒，宁妃活不了，这世间也就没有唐诀了。
后来宁妃没了，先皇也没了，时间如白驹过隙，匆匆眨眼便已二十载，孟太医与太医院里的太医关系并不算好，若非念着唐诀是自己师妹的孩子，他早早就请辞回乡了。
不过虽说孟太医是唐诀母妃的同门师兄，入了太医院便是帝王的臣子，他也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另一种身份而忘了自己现下的身份。
孟太医走后，云谣便道：“定是太后作祟。”
唐诀朝她看去，云谣坐在一旁双手揪着膝盖上的裙子，因为先前哭过，还带着鼻音道：“她救走了殷琪除了为情之外，还想帮助殷琪恢复殷家往日荣光，而她身怀有孕，野心勃勃，所以才会伺机行动对你下毒，只等你毒发身亡，便是殷琪举兵与外敌一同攻打晏国，她扶自己的儿子上位为帝，再垂帘听政掌握天下大权之时。”
云谣说到这儿，越觉得自己恐怕猜对了方向，这后宫有能耐在人饮食中动手脚的人必然位高权重，而能干涉到一国之君的生活作息的也唯有太后了，唐诀虽与太后关系不和，和现如今明面上太后依旧是唐诀的‘母后’，唐诀必须尊着她才行。
云谣这么一说，唐诀倒是想到了什么，他半睁着眼朝外看，紧皱的眉心也松开了。天色渐暗，索性今日无事，所有忙碌都排到了明日，便吩咐秋夕布菜，他与云谣用膳之后便要休息了。
唐诀难得看到云谣食不下咽，她从前是刀架在脖子上都打算好好吃最后一餐的人，凡是稍微有些滋味儿的东西到她嘴里都成了世间罕有的美味佳肴，唐诀喜欢看云谣一边吃美食一边眉飞色舞的样子，仿佛看着她吃，自己的胃口也会跟着好许多一般。
只是此时云谣最爱吃的烧鸡放在她跟前她都没动筷子去夹，吃了两口白米饭之后就红着眼低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
唐诀伸手对着她的额头用力弹了一下，云谣吃痛地捂着额头看向他，眼里稍微有些精神了，只是那一直忍着的泪珠又落了下来，仿佛一颗石子从高空坠落直接砸在了他的心上一样。
唐诀道：“朕还未死，你就急着哭了？”
“有人要害你，你怎么还能做到如此风轻云淡？你痛苦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却总有一些阴险小人想方设法不让你好过，甚至还想要你……”的命两个字没说出来，唐诀便直接倾身过去吻住了她的嘴。
云谣浑身颤抖，手一松，筷子便落在地上，她双手抓着唐诀肩膀上的袖子，唐诀吻完了她的唇，吻上了她的眼道：“也不是第一次有人对朕下毒了，没什么好怕的。”
云谣红着眼看向他：“如果真的查不出是什么毒……”
后面的话，她不忍心说出口，心里万分希望这只是一些微末的毒，并不会置人于死地，最好明日孟太医就能带来好消息，解毒不难。
可她的脑子却在想着最坏的打算，她能想到最坏的结果，却深知自己根本承受不了这个结果。
唐诀垂眸笑道：“朕命大得很，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云谣吸了吸鼻子道：“你……你是真龙天子，被称万岁，肯定、肯定不会死的。”
“这么想就对了。”唐诀点了她通红的鼻子一下，起身拉着云谣的手道：“吃不下便不吃了，若饿了，晚些再让他们弄些好吃的过来。”
云谣愣愣地被唐诀拉着朝内室里面走，抬起袖子揉了揉眼睛问：“做什么去？”
“若朕真有死的那一日，也想躺在你旁边离开。”唐诀走到床边脱去外衣，然后搂着云谣躺在床上，半个身体压在云谣的身上，头侧靠着她的胸前道：“这些日子太累了，让朕好好睡一觉。”
唐诀双手搂着她的腰便闭上了双眼，云谣愣了愣，心里暖且疼，可唐诀表现得太过轻松，仿佛生死于他而言皆不重要。
云谣想若自己能以死一次的代价换唐诀健康就好了，她能来替他受这个毒就好了。
安静许久后，云谣伸手抚过了他的脸，屋外的宫人将饭菜全都撤下之后便把门关上了，云谣知道唐诀还没睡着，因为他的眉心微微皱着，呼吸也不平稳。
云谣抿了抿嘴道：“唐诀，你听故事吗？”
之前一直都是他说故事给她听的。
唐诀轻轻嗯了一声，云谣才道：“在我以前生活的地方，有许多国家，其中有一个国家的兄弟俩完成了一本书，书里面写了许多故事，其中有一个故事说一个长相漂亮的公主遭人妒忌，误吃了一口毒苹果，彻底陷入了睡眠，仿佛死了一样，直到有一个他国皇子路过，见她貌美，吻了她一下，苹果吐出，公主便奇迹地解毒，苏醒了。”
唐诀没睁眼，哑着声音道：“这皇子趁人之危，还真是登徒子。”
云谣苦笑了一声，翻了个身压在了唐诀的身上，对着他的嘴唇亲了一口，唐诀睁眼看向她，而后抿嘴笑了笑，将人紧紧抱在怀中。

紫佩
第二日孟太医并没有给云谣传来一个好消息，云谣在淳玉宫里等了一整天都没等来太医院的人。
唐诀中毒之事虽说被压下了, 但孟太医匆匆去了淳玉宫, 回去太医院便忙着看医书。太医院里的人也问了他发生何事, 孟太医只能说是云谣得了罕见病症, 被唐诀唤去诊病, 但是病症有些棘手, 故而一回太医院就将自己锁在屋里不出来, 还被太医院里的其他同僚说了句古怪。
唐诀早朝退了之后回到延宸殿没一会儿, 尚公公便进来传话道, 海棠来了。
海棠是静妃身边的人，静妃入宫之后海棠到延宸殿传话的次数不超过三次，这两个年更是没踏足到延宸殿的范围内, 以往唐诀去看静妃也多半是有事相商，两人借着下棋的理由交代完正事儿也就结束了, 在这个时候静妃主动来找，怕是她急了。
唐诀点头道好，让尚公公叫海棠先回去, 他今日会去一趟临熙宫。
奏折没看, 唐诀换了身常服便离开了延宸殿朝临熙宫的方向过去，因为北边战事已经打响，所以朝堂之上诸事繁杂，唐诀下了早朝之后时辰也不早了, 休息一会儿到临熙宫时差不多便是吃午膳的时间。
静妃会一些拿手的小菜, 她临熙宫里有小厨房, 从来都是吃自己做的东西，与其他妃子相比，静妃表面上端庄典雅，娴静温婉，实际上却是个性格冷淡的人，唐诀与她相处的第一天便发现了这个女子的本来面貌，他们俩到算是‘同病相怜’，有同样的打算。
所以那些被其他官员安插入宫中的女子，碍着女子背后的势力，被封为美人、婕妤之类的，唐诀也都放在静妃的临熙宫中让她帮忙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
入了临熙宫，唐诀便让尚公公在殿外候着了，静妃殿内并无人，只是餐桌后方放着的小桌上还有一盘没下完的棋，一眼看过去黑子占了劣势，唐诀坐在黑子那一方研究了起来。
一子才刚落下，尚公公便对着走廊的另一边颔首：“静妃娘娘。”
静妃见了尚公公也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她丝毫没有架子，手上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两碟小菜，后头的海棠也端着两碟菜过来，海棠后面的小宫女则端了饭与汤，简单的几样菜布在了桌上，居然全是素的。
静妃瞧见唐诀行了礼，唐诀瞥了一眼桌上的饭菜道：“你吃你的，不必管朕。”
唐诀这么说，静妃也就当真这么做了，海棠领着其他宫女退下，静妃坐在桌边端起碗筷，斯条慢理地吃着自己亲手做出来的几样小菜。
唐诀执完黑子又执白子，自己与自己对弈，半晌之后才开口问：“你决定好要走了？”
静妃放下碗筷点头：“是。”
“可想好了要去哪儿？”唐诀三指捻着黑子，正在犹豫下一步该如何走下去，静妃抿嘴笑了笑道：“其实这个打算在入宫之后我就已经做好了，幸得陛下能完成小女子的心愿，不与我计较，还愿在如此关键时刻旅行承诺。”
唐诀落下黑子之后，静妃朝棋盘上看了一眼，方才还落了下风的黑气如今已经占据高地，静妃心中跳了跳，她一直都知道唐诀是这样聪明厉害的一个人。
静妃是四年前入宫的，比皇后晚了一年，她的人生向来身不由己，生在周家，又身为女子，便是最大的不幸。
周丞生虽在朝堂前巧舌如簧，虽也做过些许对国家建设有用之事，虽传出去堪当天下文人之师，可实际上，骨子里却异常瞧不起女子。
周丞生一生娶了两位妻子，第一位妻子生了静妃，取名周紫佩，那是因为他的夫人爱慕他，敬仰他，瞧见他腰间常佩戴一块有紫色纹理的玉佩，希望未来自己女儿也能被周丞生重视，周家长女才得了这个名字。
可于周丞生而言，妻子娶进门便等于结束了呵护的义务，他认为男儿的大志当报效国家，满腔热血当洒在朝堂，而他这一生的才华与能力不当后继无人，他的第一任妻子，却没能生个儿子。
周丞生当初娶周紫佩娘亲时，柔情蜜意不断，吟诗作对来表达对她娘亲的喜爱，周紫佩出生后的第三年周家还未有男丁，周丞生的爱，他的诗词歌赋全都给了另一个女人。起初他还会哄骗家中妻子道他不过是想要一个儿子，心中挂念之人依旧是原配发妻，但真当那小妾生了儿子之后，周家的大夫人却再无立足之处，连带着周紫佩从小也跟着吃了许多的苦。
大夫人没了夫人之位，还要给后入门的小妾端茶倒水，周丞生当时只顾着跟在大皇子身后匡扶他心中的江山社稷，根本不顾自己家中已有多少矛盾。
周紫佩曾跪下来，双腿磕在石子上给弟弟当马骑，她娘就在旁边看着哭着无能为力，她的弟弟曾因为她这匹马跑得不快，便当着下人的面掌掴到她口中出血。
后来晏国与姬国交战，大皇子丧命，周丞生无可依靠，他的壮志，他的宏愿，他的满腔抱负，他一个文人的傲骨，以一己之力改变晏国朝政的野心，全都寄托在了还是个孩子的唐诀身上。
那段时间周丞生忙着与殷道旭应付，根本管不了家里，而周家的独子越长大却越嚣张，甚至言语侮辱周紫佩，来府上游玩的几名其他王公大臣之子对待周紫佩都不知礼貌轻重，更有甚者起了调戏之心。
周紫佩的母亲忍了多年，最终一次爆发了出来，她趁夜，提了镰刀，将周家独子与其母亲杀死，杀了人之后，她也疯了。
周丞生得知后对她们母女打骂，甚至起了杀心，若非是周紫佩护在了母亲的身前，她的母亲一定会被周丞生打死，许是上天眷顾，小皇帝封皇后了。
周丞生虽与殷道旭交好，却从未想过要从后宫干涉小皇帝的人生，他一直觉得女子难堪大任，可齐国公府的长孙女当上了皇后却周丞生突然想起来自己也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也并非毫无价值，故而第二年，周紫佩入宫成了静妃，成了周丞生安插在皇宫中的一颗棋子，必须得以浑身解数讨好小皇帝。
海棠是周丞生临时找来的丫鬟，对周家之事一概不知，只得了周丞生的吩咐，让静妃与皇后搞好关系，让静妃获取皇帝欢心。
与唐诀成亲当日，周紫佩的母亲因疯癫失足落入水中身亡了，周紫佩彻底断了想活的念头，所以当小皇帝挑起她红盖头时，她一把匕首贴向胸口，满脸挂泪，咬牙切齿地对他吼：“你敢碰我一下，我就立刻死在这儿。”
这种几乎没有任何力量的威胁让唐诀愣了愣，而后他又苦笑说道：“谁不是身不由己？”
那一夜，他们互相不挨着，唐诀坐在屋内陪她下了一夜的棋当做安抚，周紫佩从未与他说过自己家中的事，那些藏在心里的苦她这辈子都不想再挖出来一次，所以唐诀与她做了个协议。
“朕知晓，有了皇后便有妃子，有了妃还会有嫔，后宫的女子只会越来越多，她们既非朕真心喜欢之人，也非朕能拒绝之人，日后若再有这些人来，朕将她们安排在你这儿，你替朕看着如何？”唐诀问她。
周紫佩问：“那我……有什么好处吗？”
“朕不碰你。”唐诀道：“这是朕现如今能给你的唯一承诺。”
周紫佩抿嘴后，又问：“那陛下将来能给我什么承诺？”
“你想要什么？”唐诀问她。
“自由。”周紫佩手中捏着白子，颤抖道：“我生不如所愿，从未过过自己喜欢的生活，从周府这个牢笼，入了皇宫这个牢笼，若有机会，我想飞出去看看。”
“那……在朕能给你自由之前，你得帮朕了。”唐诀说完，周紫佩点头。
两人的协议在红烛双喜之下约定好，静妃帮唐诀看着后来入宫的女子，她们若有任何不轨之心，一举一动皆会上报。去年他生辰去锦园，静妃应他的话，以齐婕妤在临熙宫杖刑致死她受了惊吓为由留在宫中帮他看着宫里的一切风吹草动。
再后来素丹入宫，礼部催唐诀为皇家添丁，静妃也帮着唐诀往外传了他不能人事的荒唐消息……素丹因为扎小人诅咒淑妃一事失了恩宠，可素丹又对唐诀有用，必须得东山再起时，她假意路过逸嫦宫前碰见素丹当时的宫女，言语提点了两句。
再再后来，周丞生入狱，她心中窃喜，但顾及唐诀扳倒殷道旭的大局，她主动找上了殷牧，殷牧也曾在周府对她动手动脚，美人主动投怀送抱他又如何能抵抗得住？静妃与他不过只是拉拉小手，他便劝说殷道旭救出周丞生，从而才有了周丞生后来怂恿殷道旭谋反之事。
再刻意在唐诀生辰后一日约殷牧去梦梨园幽会，更做了个周密的计划，在皇后等人出现后将两人幽会时小酌的酒全撒在殷牧的身上跑了出去，泪眼婆娑地诬陷殷牧醉酒欲图不轨。
她所做的一切，有的周丞生知道，有的他不知道，曾被他安排在静妃身边的海棠也渐渐与静妃同一战线，希望有朝一日能随她一同离宫。
如今殷道旭早就被判斩首，唐诀此生中最大的障碍已经清除，他真正成了晏国之主，当有能力还她自由。静妃想等唐诀从妙法华寺回来之后再提离开之事，后又被北边的战事耽搁多日，再等下去也不知这个自由是否遥遥无期，她等不及，唯有请唐诀过来一趟。
“陛下可听过‘尹都仙云绕，满城飘桂香’一说啊？”静妃问。
唐诀点头：“你想去尹都？那里有些远。”
“越远自是越好，我这一生过得够痛苦了，听说尹都有个庵堂很有名，或许未来的某一日我也想通了打算青灯绕香，常伴古佛，陛下如今能完成小女子的愿望吗？”静妃朝他看去，一桌的菜已经放冷了。
她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入宫这几年岁月早就将她内心的那些不甘、埋怨、委屈、仇恨全都给抹平了，乍一眼看过去，她还当真像是个当尼姑的样子，早早看破了红尘，是一只欲飞出皇宫牢笼的雀，一心向往外面的世界。
唐诀看着她愣神了会儿，胸口涌上一股不适，于是侧头咳嗽了几声，他伸手捂着嘴，心口传来的疼如针扎一般，好在这一次口中没有腥味儿，也没吐出血。
芸芸众生之中，能得自由者又有几人？多数都是在红尘中打滚身不由己之人，他与静妃无仇无怨，无爱无恨，利益解除，自是愿放她出这深潭泥沼。
于是他道：“好，朕会安排。”
静妃看向唐诀手中的棋子，沉默了许久后道：“周丞生并非是个温和之人，他的野心藏在文人的皮骨之下，就连他自己也不自知，与殷道旭相处久了的人，哪怕没杀人，身上总沾了血腥气，今后还望陛下当心他。”
唐诀点头，最终将那一粒定局的黑子放下，起身拍了拍衣袍朝外走，静妃见他跨出寝殿大门，望着这些年不知望了多少次的背影，她的心头突然涌上了几分酸涩，或许是唐诀待她不薄，将作离别，日后成为陌路，终归有些不舍。
“陛下保重。”
“你也保重。”

病重
小皇帝去了一趟临熙宫龙颜大怒，静妃本身体不适想请唐诀过去看看她, 却没想到被唐诀发现她放在桌案上的一抹墨绿色的流苏, 那流苏与当初殷牧统领禁卫军时佩剑上的玉石下挂着的流苏一模一样。
唐诀本相信静妃与殷牧之间并无什么, 是殷牧酒醉对她不敬, 却没想到会在静妃的屋中发现与殷牧相关之物, 即便后来静妃解释那是她宫中宫女当初私下收了殷牧的好处出卖她的行踪, 被她发现后收缴上来的, 可如今殷牧已经死了, 她如何解释也成了狡辩。
唐诀怒静妃失德, 不配为妃，褫其封号，连降至美人, 搬出临熙宫去了善晨宫。
宫中谁人都知道，善晨宫与冷宫并无区别, 那里除了每日洒扫的宫女太监之外，几十年内根本没有一个主子在里头住过，而善晨宫上一个主子还是唐诀的爷爷当皇帝那会儿一个受宠的妃子住的, 后来那宠妃因为妒忌对其他妃子的皇子施害, 被发现后就被下令关在了善晨宫中，日日不得出，所有饭菜一应送进去，如同牢房, 最后她忍受不了这等痛苦, 悬梁自尽了。
从那之后, 这善晨宫便阴嗖嗖的，即便是先帝在位几十年，大小妃子几十人甚至都快上百了，也没有一人住进过善晨宫中。
如今静妃入了善晨宫，恐怕这辈子也别想出来了，唐诀虽说还给了她个美人之位，但这美人之位与齐灵俏、陈曦等人相比，也实在是相差太多。
一夕之间，临熙宫便易主了。
听临熙宫里的宫女们说，陛下当日发现流苏时气急攻心，咳嗽还咳出了血来，虽掩藏得很好，但许多宫女都瞧见陛下嘴角泛红，且近日陛下似乎身体不适，孟太医往延宸殿跑了好几次，恐怕是两国交战，加上后宫的静妃还不省心，这才生了病。
静妃失宠的消息瞬间传开，第二日整个儿宫里人都知道她在善晨宫中连个宫女都不如了，唐诀还将她关在其中，每日送饭进去，不准她出来，只要她在里头静思己过，这辈子恐怕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
这件事中有两个消息，云谣听到了前者，她早些时日就与秋夕听过海棠与那殷牧言语中分明表示静妃对殷牧也有情，后来却转变成殷牧欲图不轨，静妃成了可怜人，云谣一直想不通这其中缘由，如今反倒是清楚了。
看来一切都是周丞生安排的，周丞生知晓殷道旭谋反不成，于是匆匆送来了消息让自己的女儿躲过一劫，静妃也假装自己是受害者，反咬了殷牧一口，可她与殷牧当初也的确有些什么，故而寝殿内还留着殷牧的东西，这才被唐诀发现。
而紫和宫中不论何事都迟迟未出面的太后，倒是听到了这件事中的另一点，唐诀病了，孟太医日日往延宸殿跑，甚至还有人瞧见他咳出血来，这倒是叫她意外，想想却也有些意料之中了。
皇后再度到紫和宫时昂首挺胸，先前分明与太后撕破了脸，此时两人却又像是和好如初一般。
殷如意本还担心皇后知晓她怀有身孕之事藏不住，却没想到齐璎珞没放出任何风声，反而将她们先前约定好的事儿办得有模有样了。殷如意早就知道，入了后宫的女人再难保持一颗干净的初心，她当初入宫时何尝不是费尽心机讨好比自己大几十岁的老皇帝？后来当了贵妃不满足，便要当皇后，却没想到齐璎珞当了皇后还不满足，现如今想当太后了。
屏退四下，这个天太后就要保暖了，身上多穿了两件衣服，一双眼平淡地看向坐在她不远处正喝茶的皇后。
“没想到，你还当真舍得给唐诀下毒。”太后说罢，皇后抬眸朝她看了一眼，脸上故作不解与惊讶：“姑姑说什么呢？陛下是病了，谁曾下过毒？”
“齐璎珞，哀家原是不信你的，不过现在也不得不信了。”太后低声笑着：“说到底你与哀家本是同样的人，好不到哪儿去。”
“可不是吗？姑姑曾当过皇后，儿臣也当皇后，姑姑如今是太后，要不了多久，儿臣也会是太后。”皇后说完，放下杯子起身朝太后走过去。
她的靠近让太后一瞬警惕了起来，皇后面上挂着和煦的笑，走到太后跟前了她才慢慢蹲下来，一双眼落在太后隆起的小腹上，她伸手轻轻地贴在太后腹部，太后浑身一颤，皇后朝她看了一眼，视线很快收回再度落在了太后的腹部。
“姑姑小心点儿，别太过紧张，儿臣只是想与他亲近亲近，说不定日后啊……他还得叫我母后呢。”皇后说罢，轻声笑了笑，手指在太后的肚子上绕了一圈后收回，她挺直腰背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杯细细喝着。
太后问她：“今日你来不会只是为了看哀家吧？”
皇后点头：“的确不光如此，儿臣将殷琪从大理寺的死牢中带出来，此事已经在京都、甚至是整个儿晏国都闹开了，如今大理寺卿陆清为了找到殷琪的下落，正在京都挨家挨户搜寻，儿臣藏人的地方怕是不再安全了。”
太后一惊，道：“你将他带入宫，带到哀家这儿来！反正要不了多久小皇帝便归西了，在此之前，他还不会来搜哀家的寝宫！”
“姑姑，你当皇宫是那么好进的吗？更何况是紫和宫。”皇后朝她瞥了一眼：“我无法将人带入紫和宫，但能将人带到宫门外，京都已经不安全了，不论留在那儿，最多七日他便会被人找出来，儿臣已经在八百里开外的小镇购置了一座宅子，也找了一批戏班子可在短日内将殷牧带出京都，在此之前……姑姑可要再见他一面？”
太后听皇后这么说，松了口气摇头道：“不见了，见了怕生事端。”
“可殷牧很想见姑姑一面。”皇后伸手扶了扶发上的凤钗道：“说到底我与殷牧也算兄妹，从小他没少照拂我，他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身体也不大好，本几日前就可离京，却偏偏说要见姑姑一面才肯离开。”
“他……他离了大理寺还过得不好？”太后目光一滞。
“逃命躲藏的人，能好到哪儿去？若是离了京都，通缉得没那么狠倒是可以轻松些，罢了，若他不肯离开便留在京都，想来那犄角嘎达的地方也不易被搜出来。”皇后说罢便起身道：“时间不早，儿臣先回去了，姑姑好好休息。”
太后单手握拳，垂眸看了一眼隆起的肚子，在皇后要离开时道：“等等。”
皇后回身看向她，太后问她：“最迟几日他便可离开？”
“七日后，戏班子的出城令已经批下，届时让他与戏班子中一人调换身份即可出城。”皇后道。
太后点头：“那好……京都不安全，还是出城好，你安排时间，哀家见他一面。”
皇后浅笑，行礼后退下。
等皇后出了紫和宫后，连锦才从外头进来，她瞧见太后靠在软塌上似乎没什么不适才松了口气，走到她身后为其按着肩膀道：“娘娘，皇后是否靠得住？娘娘难道真打算当太皇太后，让她占了您如今的位置，抱着您的孩子垂帘听政吗？”
“于公，她当了太后垂帘听政，齐家在朝中彻底做大，这晏国说是姓唐的，也成了姓齐的了，于私，她嫉妒吴绫，爱而不得，自也不愿让唐诀与吴绫好过。药都下了，小皇帝病重，为了个本就不得宠的静妃疑似失德便呕血，可见他这‘病’也快入膏肓了，事已至此，还有何不可信的？”太后说罢，朝那放在桌上已经喝得见底的杯盏瞧去：“哀家也不傻。”
阳光洒在杯旁，将窗花映在了上头，小半杯茶还在冒着热气儿。
唐诀生病的消息几日内便让前朝的大臣们都人心惶惶的，他们每日都与唐诀接触，自然看得出来唐诀的身体状态不对，尤其是近日来大臣们在下头说话，便能听见他在上头咳嗽，一只手上攥着手帕，尚公公的双眼也从来没离开过他的身上。
周丞生自然听说了后宫里的事儿，殷道旭谋反当晚，静妃诬陷殷牧醉酒欲图不轨这件事儿他是知晓的，只是他没想过静妃当真与殷牧有那档子关系，他自是不相信自己的女儿是什么贞洁烈女，这么多年入宫却迟迟未能身怀有孕，甚至还比不上淑妃讨人欢心，自然是她自己的问题。
但是念及静妃留在后宫始终能帮得上一些忙，也算是他的一只眼，所以周丞生还想再言语救静妃一次，却没想到自己还没说两句，唐诀听到他提的事儿与静妃有关，脸色骤然变了，端起的茶杯放下，什么也不愿听，直接退朝了。
周丞生算是知道了，唐诀这病怕是被静妃给气出来的，自己的妃子与谋反之臣的儿子有染，而先前宫中还传唐诀不能人事，恐怕他见此思彼，觉得后宫里的女人都背着他与他人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呢。
好在唐诀并未将静妃的事儿怪罪在他的身上。
下了早朝，唐诀换了身衣服便去淳玉宫了，尚公公自然知道唐诀中毒之事，知道的时候还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差点儿就要以死谢罪了。
去淳玉宫的路上，尚公公又让小太监去太医院传孟太医一次，叫孟太医去淳玉宫给唐诀诊病。
唐诀到了淳玉宫后便不藏着自己的不适了，还未入云谣寝殿便咳嗽得几乎直不起腰来，他咳嗽的声音压低，背对着寝殿的方向，等他觉得稍稍不那么难受了，转身一看，刚好看见站在寝殿门边，目光有些呆滞的云谣。
“谣儿。”唐诀脸上挂着浅笑朝她走去。
等人走到跟前了云谣才像是回神了一般，主动牵着唐诀的手让她进屋。
秋季的风已经有些凉了，这个季节站在门外吹多了风便容易受寒。
云谣拉着唐诀有些冰凉的手塞进自己的袖子里给他取暖，两人之间沉默了许久云谣才想着打破这份安静，于是道：“今日海棠来找我了。”
“海棠？”唐诀皱眉。
云谣点头：“她想让我帮着劝你，说静妃是冤枉的，说这整个儿宫中也就只有我能劝得动你，可我心里知道静妃与殷牧确实是有些关系的。”
唐诀嗯了一声，心中大约猜到了静妃这么做的原因，本已经安排好了她出宫的日子，但这些日海棠还在为主奔波，去了皇后那儿不行，如今又来云谣这儿。周紫佩倒是聪明，做戏做全套，一个人若非走投无路不会自寻短见，但若要走投无路，必须得被宫中众多妃嫔拒绝才行。
她心里清楚，哪怕云谣当真为她求情，唐诀也不会放了她。

自缢
“我知道你是借着流苏之事才能将她关在善晨宫内，她是周丞生的女儿, 又为周丞生盯着你, 先前殷牧之事本就有蹊跷, 她心机深, 放任不管早晚会出问题。”云谣抬头, 勉强对着唐诀一笑：“你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削了她的能力, 我又怎么会帮着她来向你求情。”
唐诀看着云谣的笑, 心里顿时像是被针刺了一般疼, 比起他方才在门外咳嗽得直不起腰来说更加叫人嘴里发苦, 胸腔发闷。
静妃与云谣心中所想的不同，哪怕就连皇后也与云谣眼前所见的也不同，这些人的本性都藏在皮肉之下, 叫人轻易不能看穿，有的是唐诀刻意安排的, 有的即便不是他安排，他也看穿了。
偏偏这些话，他都没法儿与云谣说清楚。
无从解释。
若他解释了静妃并非做了坏事, 那些事不过是以她微薄之力甘心成为唐诀这场权谋棋局中的一子的话, 必定要解释周丞生的好坏，一旦牵扯到周丞生究竟是忠是逆，便会将他这么多年的布局全都打散摊在云谣的面前让她看。
其中自然包括，云谣在徐莹时的死, 是他故意赐了毒酒, 云谣在云云时的死, 也是他一手策划林中截杀，云谣在琦水时的死，是周丞生刻意安排的计中计，而后得知这计中计的他，居然还利用云谣在小顺子时的死，来夺回刑部，彻底逼殷道旭造反。
一切都是假的。
从一开始，唐诀就打算以感情作为筹码，引云谣入局，一个女人唯有为了自己心爱的人才愿意去赴汤蹈火。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也只有一生都将这些假的埋藏。
唐诀看着云谣那双眼，愣愣地点头，道：“是啊……好不容易将她关了起来，又怎么能轻易放出。”
“不过说到底，静妃也只是周丞生安插入宫的一枚棋子而已，朝中有周丞生，他难免不会成为第二个殷道旭。”云谣说到这儿摇了摇头道：“不说他们，现在宫里的人都知道你病了，可紫和宫却依旧没有动静，太后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总不能一直等下去让她在宫里生产吧？你可有什么打算？”
提到太后那边，唐诀还有另外的打算，故而道：“朕现在就打算好好休息，最好孟太医能想到方法解了朕身上的毒，否则这些麻烦终将不会是朕的麻烦，而是晏国的麻烦了。”
云谣听见这话朝他瞪了一眼，唐诀突然被瞪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然后端起桌上的茶道：“朕是开玩笑的。”
“不好笑。”云谣皱眉。
唐诀见她似乎真有些生气了，于是伸手捏着她的脸哄她：“好了，朕心口有些难受，你别生朕的气了，看你生气，就更难受了。”
云谣听他这么说，面上的那一点儿别扭也烟消云散，伸出手柔软地贴着唐诀的心口位置给他顺着问：“两日前孟太医不是说你身上这毒药不算太烈吗？还给你配了一些药吃来缓解病情，怎么也不见最近有好转？”
“有的……有好转的，只是才不舒服又刚巧被你撞见了。”唐诀说罢，抓着云谣的手紧紧地捏在手心，他认真地看向云谣的脸，心里有些犹疑，话就到了嘴边，却迟迟没能说出口，最终只能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热茶，顺带将那些话给吞了下去。
罢了，迟早都要解决的事，便让这些都与过往一起埋葬，免得说出来了还让云谣分神担忧，知他中毒已经哭过好几回了，闷闷不乐多日，这些天都没见她笑过，若知他的用意，恐怕得气好一阵，担忧好一阵，又难过好一阵了。
刚好孟太医到了，直接跪在了两人跟前，额头上还起了一些汗水。
唐诀问他：“怎么？跑来的？”
“微臣本是去延宸殿找陛下的，到了延宸殿才知陛下来了淳玉宫，于是匆忙赶来了。”孟太医大喘一口气道：“微臣已经找到了为陛下解毒的办法了！”
孟太医说罢，云谣眼眸顿时亮了起来，就是唐诀自己也微微抬眉，惊喜二字写在两人的脸上，云谣拽着唐诀的手连说了好几句‘太好了’，然后便问孟太医：“是什么办法？是否麻烦？可会让陛下痛苦？有多大风险？”
“这……”云谣一次问了这么多问题，问得孟太医有些愣住了，唐诀没忍住轻笑，伸手捏了一下云谣的脸，孟太医瞧见了赶紧挪开视线道：“微臣也是在古医书上瞧见了这种毒，为乌尾花的花汁所制，此毒并不烈，喝一口便长期潜伏在服毒者的身体里，慢慢吞噬服毒者的命，极难诊出。中毒者几日内并无异样，渐渐便会食不下咽、咳嗽不止、偶尔吐血，等身体亏空了便如同老者濒亡，若是一般大夫，恐怕瞧不出有什么问题。”
“你且说如何解毒！”云谣被他这说话慢吞吞的性子给磨得有些不耐烦了。
孟太医道：“正因为它致死慢，故而陛下还有许多时间可以解毒，乌尾花性寒，遇寒则发作更快，如今天渐渐凉了，陛下若一直留在宫中，待到冬日落雪，毒发恐活不过明年开春。现如今的办法唯有陛下离京都南下，南方天气较暖，且微臣曾学艺的道山上有一池天然温泉，道山又布满草药，陛下若能去道山泡温泉，再配合药草清除身体里的毒素，大致一个月便能好转。”
“一个月……”唐诀顿了顿：“如今北方战事吃紧，一入冬天恐怕粮草运输又成了问题，朕怎离得开京都……”
“你的命便是晏国的命，这个时候我倒想你自私一些，为了自己你也得去道山一趟。”云谣口气里带着几分数落，唐诀见她如同训孩子一般训着自己，伸手摸了摸鼻子哭笑不得，于是问孟太医：“再过一个月去可行？”
孟太医不解：“解毒自是越早越好，陛下为何要推迟一月？”
唐诀朝云谣看了一眼，目光中有些犹豫，云谣见他这眼神便明白过来，于是问他：“我……不能跟去？”
“下个月初为工部尚书夫人寿诞，其夫人因曾在父皇南巡时救过走失的太后一命，被父皇封为诰命夫人，月前请朕允你出宫回府一趟，朕本想为了给你充面子，随你一同回府的，所以已经答应下了。”唐诀抿嘴道：“若能再迟二十日离开京都也可。”
孟太医有些为难，不可两个字就挂在嘴边了可不敢说出来，只能朝云谣投了个眼神。
不用孟太医提醒，云谣也会为唐诀的身体着想，便道：“那便我留在京都，刚好还能帮你看着太后那边，大不了到时候我自己去工部尚书府，你安心去道山解毒。”
唐诀沉默了许久才道：“那朕将尚艺留下来给你使唤。”
“尚公公若听见你这么说定得难受死。”云谣与尚公公一向有些合不来，而尚公公对唐诀又是忠心耿耿，此番唐诀去解毒，尚公公不能跟着估计每天都得在心里呕血。
“让他难受去。”唐诀说罢，对孟太医挥了挥手道：“这几日朕先将朝中事宜交代清楚，三日后便动身去道山，对外依旧称养病，月余便归。”
孟太医退下后，云谣总算松了口气，看向唐诀又红了眼眶，抿着嘴张开双手抱着他，然后将自己缩在对方的怀里咕哝道：“还好虚惊一场……”
还好唐诀不会死，不就是分别一个月吗？哪怕是一年、三年，只要他能保住这条命，云谣都能忍，他们将来还有许多个年年月月可以共同相守，也不差这几十天。
就在唐诀安排出宫的这三日，京都骤然降温，九月底的天本该干燥，却连下了两日的大雨，寒风萧瑟，入夜便如鬼泣一般从窗户缝隙里面钻进来，窗户因为风大一直啪啪作响，尚衣局本还在赶制秋衣，如今却要连夜赶出冬衣了。
云谣床上的薄被也换成了厚的，到了晚间房间里不论点亮几个蜡烛都总能被窗户缝隙里刮进来的风给吹灭了，寒气钻入人的骨头里，就连秋夕吹了些风，淋了些雨都病了，更别说本来就中毒已久的唐诀。
这一夜云谣几乎没睡，身上披着斗篷一直守在床边，唐诀其实也睡不着，他心口犯疼，脑子还昏昏沉沉的 ，整个人浑身无力，喉咙发痒只想咳嗽，可又不能咳出来，喉头已经泛起了血腥味儿，若被云谣瞧见他呕血，那双红了的眼睛又该哭了。
云谣端着热水让他喝下去，屋外的大雨还在下，孟太医顶着大雨入了淳玉宫，来时动静还不小，太医院其他几名也都在。
孟太医早年是江湖游医，入宫后不招世代御医出生的待见，他治了唐诀这么多日也不见病情好转，这些太医又听见他要把唐诀哄到南方道山上去泡温泉‘修行’，几乎要在太医院里闹了起来，孟太医实在没办法，只能让他们一同跟过来。
入了淳玉宫，云谣退到一边儿去，唐诀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被子，脸色苍白难看，暖黄色的灯照在他的脸上毫无血色，孟太医跪在旁边给他把脉，眉心锁着，恰好这个时候唐诀又是一阵咳嗽，嘴角猩红挂下，吓得跟过来的太医纷纷跪地大呼‘陛下保重龙体啊！’。
唐诀擦掉了嘴角的血迹，那些太医轮流给他把脉，众人却无法看出他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大家为难地面面相觑，等离了淳玉宫，那几个太医才在后头窃窃私语道：“没想到陛下年纪轻轻就要……”
“是啊，方才我也把脉了，气虚得很，瞧这样子，调养得好也才就一年光景了。”
“唉，陛下膝下无子，就指望这淳玉宫的云妃娘娘能否怀个龙嗣好继承晏国的大统了……”
“若真无子，那晏国岂不是……”
“镇北的唐将军是陛下的亲叔叔，膝下还有三子，说不定到时候就得他那边派人过来了。”
这些话孟太医听了，只回头朝他们瞥了一眼，然后撑伞快步离开，也不管自己衣服下摆在骤雨中打湿。
第二日一早，昨夜太医院六名太医一同前往淳玉宫为唐诀诊病一事立刻传遍了宫中，宫里不论是谁都知道了，想藏也藏不住。好在这一日没再下雨，唐诀已经准备好了马车匆匆出宫，孟太医随行，皇后等人连唐诀的面也没看见，只瞧见马车奔踏出宫，后头也只跟着禁卫军二十几人而已。
众多妃嫔等唐诀的马车在宫门前消失后便要回宫了，天上虽未下雨，却也未放晴，灰蒙蒙的一片压下瞧上去叫人心中燥郁，众人皆准备返程回宫时，只见一名宫女急匆匆朝这边跑了过来。
那宫女身份卑微，衣服还脏了好歹一块，似乎受了惊吓，脸色苍白，她一眼就瞧见了人群中间的皇后，然后连滚带爬地跪在皇后跟前，哆哆嗦嗦道：“皇、皇后娘娘……静妃、不！周美人她……她在善晨宫悬梁自缢了！”

失眠
周紫佩自缢了，皇后刚得知这个消息便去了善晨宫, 其他妃嫔们都不敢跟过去, 即便有好事者平日里喜欢凑热闹, 但这种事还是不敢去凑的。
宫里的人都知道周紫佩是怎么死的, 殷道旭造反的那夜, 周紫佩险些被殷牧非礼, 唐诀为了给周紫佩讨公道, 当着众人的面用剑阉割了殷牧, 却没想到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 殷道旭也关在大牢里即将问斩，唐诀居然又在临熙宫中瞧见周紫佩与殷牧通奸的证据。
于众人而言，即便周紫佩与殷牧没有那方面的行为, 也必然有那方面的意图，否则殷牧随身携带之物又怎么会在周紫佩的宫里出现, 且还放在床前梳妆台上那么隐私的位置。
正因为此事唐诀才气急攻心生了病，如今身体不好了还得出宫去道山上寻医。
齐灵俏起初听见周紫佩被关善晨宫这事儿的时候便与陈曦说了：“男子都接受不了自己的女人与他人苟合，更何况陛下还是皇帝, 是天子, 满身傲骨，如何能承受得了如此羞辱？”
众人皆以为，周紫佩被贬入善晨宫是‘罪有应得’了。
却没想到她入善晨宫还没多久便想不开，走上了自缢这条绝路。
齐灵俏心里有些不自在, 因为周紫佩的宫女生前找过她, 说她是尚书之女, 父亲在朝中又能说得上不少话，想让她拉着陈曦一同向唐诀求情，将她家主子放出来，只要别在善晨宫里待着，去哪儿都行。
海棠在与她说这些话时精神已经有些恍惚了，她泣不成声，跪在地上拽着齐灵俏与陈曦的裙摆道：“皇后娘娘、云妃娘娘都不愿出手相助，淑妃娘娘甚至连门都不让奴婢进，两位主子行行好，救救我家小姐吧！”
齐灵俏瞧着海棠哭得可怜，心里其实是有些同情的，周紫佩曾经也是静妃，一宫之主，宫中还有两个昭仪两个婕妤归她管着，那几人单拎出来都比她与陈曦在宫里的地位要高，海棠不去找她们，自然是她们找不上。
齐灵俏除了可怜海棠，还有些自傲，她也觉得自己家世很好，她爹争气，几十年的侍郎终于成了尚书，想来一点儿小忙也不是不能帮，说不定日后周紫佩有机会从善晨宫里出来，肯定得依附于她，对她马首是瞻，恐怕连带着她那尚书令的爹都得感激齐家。
就在齐灵俏想要答应的时候，陈曦偷偷扯了一下她的袖子，于是齐灵俏便闭口没应下，陈曦又安慰了海棠两句，说若皇后云妃都无法帮忙，她们小小美人更帮不了，又说天冷了，她会送些好吃好喝地去善晨宫，便将海棠打发走了。
当时齐灵俏问陈曦：“为什么不忙？这也是个拉拢人的好机会。”
“你仔细想想，且不说皇后与云妃为何置身事外，就单论周美人尚书令的爹，他说话都不管用，难道齐大人说话便管用了吗？”陈曦这么说见齐灵俏有些生气，紧接着道：“况且陛下现在还在气头上，身体虚着太医都去了好几回了，这都是周美人导致的，现在让齐大人去求情，岂不是撞在枪口上了？”
如此一说，之后海棠再来，齐灵俏也就没让她进门了。
整个儿后宫能求的，海棠都去求了，前朝大臣有不少听周丞生话的，也都没敢说后宫里的事儿，往小了说，是误会，往大了说，就是宫妃失德，谁也不敢蹚这趟浑水。
却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唐诀要出宫了，一旦出宫，至少得一个多月才能回来，天气骤然降温，接连两日的大雨将秋日拉入了冬季，善晨宫中甚至连一床暖和的被子都没有，天一暗那些打扫的宫女太监就离开了，连盏灯也不留下。
周紫佩拖着病体等到唐诀离宫，即便是他离宫前对善晨宫都没有任何交代，故而她一时想不开，扯了床单挂在梁上，在寒夜里自缢了。
云谣听到这些心里也有些酸楚，她想起来曾经海棠来找过她，跪在她跟前声泪俱下，云谣不是没有同情心，只是她有私心，她的私心比同情心更重，所以她拒绝了海棠，言明皇后不参与不插手，她也不能有举动。
她还念着周紫佩与周丞生的关系，她还记着周丞生曾下了迷幻散在唐诀的谷茶中，害得她在素食节被自己心爱的人一剑贯胸，她与周丞生有仇，虽无法亲手杀了对方，却也希望唐诀终有一日能收回周丞生在朝中的权利，然后制裁他。
她与周丞生的这点儿私恨，加上周家与殷家的关系，还有对唐诀的这份禁锢、操控、利用，她不希望周紫佩能好好地当她的静妃，她认为这个女子将来在善晨宫中有吃有喝度过一生已然足够。
可人一旦入了绝境就没有半分生机了，但她曾有过，那生机在云谣的手中，被云谣亲手丢了。
云谣刚回到淳玉宫就见皇后那边派人过来了，说皇后身体微恙，让她去处理周紫佩死的事儿，云谣不敢去，她害怕看见挂在梁上的周紫佩满脸青紫，舌头伸出，一双爆出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她看。
所以她也假作自己不舒服，叫尚公公跑了一趟。
这一夜，云谣做了个噩梦，梦中她居然瞧见了素丹与苑雅，她梦见素丹疯了，苑雅流落风尘，她们的脸渐渐化作唐诀宫墙上的那一张张鬼面，然后鬼面乘风朝她扑过来，她慌不迭乱地往后退了几步，直接落入了一个人的怀中，仰头一看，正是脖子上还有猩红勒痕的周紫佩。
周紫佩阴森地问了她一句：“我与你有仇吗？你为何要害我？”
“我没有害你！是你害了你自己！”云谣道，周紫佩的那双手却覆上了她的脖子道：“没有救我，便是害我。”
于是她呼吸困难，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惊醒了睡在外面的迢迢。
迢迢连忙披上外衣朝里面跑进来，小丫头的头发乱糟糟的，揉着眼睛轻声问了句：“娘娘，怎么了？是雷声太大吵醒您了吗？”
云谣看着迢迢有些愣神，再朝窗户看去，屋外雷电闪过一阵白光，轰隆之声接着便砸了下来，大雨唰唰直落，因为秋夕前两日受凉病了还未好，怕传染给她，所以这几天夜里伺候她的都是迢迢。
云谣摇头说了句没事儿，便要拉着迢迢与自己一起睡，迢迢碍于身份不敢过去，结果还是被云谣拽上了床。
迢迢的身体很暖，云谣则不一样，因为吴绫身子弱的原因，她的手脚到现在都是冰凉的，只有后半夜才能渐渐暖和，迢迢便将云谣的手脚都夹住给她取暖，云谣见她这举动愣了愣，嘴角不自觉笑道：“唐诀也会这样。”
前两日下雨，唐诀没走的时候察觉到她手脚冰冷，便会用自己的身体来捂暖。
迢迢对于云谣直呼陛下名讳已经见怪不怪，笑着说：“那娘娘真幸福，秋夕姐姐说皇帝有三宫六院，妃嫔无数，为了给皇室开枝散叶，有时还得按月按日去不同的宫中临幸妃子，好让她们尽早怀有龙嗣，但陛下就不这样儿，陛下从未在其他宫中留宿，只在咱们淳玉宫待着。”
“你这么小的年纪，秋夕教你那些做什么？”云谣皱眉，迢迢道：“秋夕姐姐说，这是因为陛下的心中只有咱们娘娘，所以让我得好好伺候娘娘，一定要循规蹈矩，千万不能出差错。”
原来是在教她这些，小姑娘听话不听重点。
云谣朝她的额头上戳了一下道：“睡吧。”
迢迢笑着点头，却不敢占云谣太多位置，身体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直到第二日早上，她已经彻底缩在了云谣的怀里，一条腿还伸到了床外来。秋夕进门瞧见两个人睡到一块儿，一个睡相比一个难看时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小声将迢迢叫起来，让云谣多睡会儿，这便拎着小丫头先出去了。
周紫佩死后的第二日宫中有人传言说善晨宫里一直都有几十年前在这儿悬梁自尽的妃子的冤魂，那冤魂不散，所以善晨宫冷清，甚至到了夜里还会有哭声传来，而周紫佩入了善晨宫没多久也悬梁自尽了，这一切都是那失宠妃子的诅咒。
这个说法惹得云谣又是好几夜没睡好，于是整个人眼见得消瘦了下来。
她平日里碰见好吃的都会开心，可这几天连饭都少吃了，更别说那些点心，秋夕实在没办法就去延宸殿将尚公公请来了，尚公公来淳玉宫的路上还说：“请咱家来顶什么用？咱家又不是太医，云妃身体不适，叫太医来啊。”
结果入了淳玉宫尚公公瞧见云谣，她的眼下泛青，一看就知道晚上睡不好了，秋夕还在旁边道：“娘娘这些天夜里总是噩梦，恐怕是被周美人的事儿吓到了，宫里也有好些人传周美人之死是因为善晨宫中有冤魂，可是娘娘，这世上没有鬼神之说，您别将这些下人的话放在心上。”
云谣听见这话叹了口气，尚公公抬眉眨了眨眼，谁都能信世上没有鬼神，偏偏云谣信不得，她本人就是个死不掉，又能无数次重活的人，如何能信这世上无鬼？无冤魂？
不过宫里的这些传言委实太夸张了些，再这么下去，唐诀没从道山上回来，云谣就得先在宫里躺下了。
尚公公对云谣算不上讨厌，但也绝对不喜欢，一面希望她在唐诀身边，一面又不想看见她，他们两人是两看两相厌，相厌还相互帮衬着。
故而尚公公道：“娘娘放心，不出三日，这谣言自会没了。”
果然，尚公公说不出三日，第三天宫里的确没人敢再提善晨宫的事儿了，那什么周美人死后善晨宫里还总传来阵阵阴风、女人哭泣喊冤、又或是黑猫上梁狂叫等灵异现象统统消失了，就像是宫里没有善晨宫这个地方似的。
但这个代价稍微有些大，是尚公公抓了十三个为首传鬼神之说的宫人们去掖庭拔了舌头换来的。
太医院的太医又给云谣配了些安神药，让她喝了白天千万别睡，把觉留到晚上，结果云谣白天喝了就困，没扛住躺在床上睡了，到了晚上又睡不着，秋夕都在外头发出微微鼾声了，云谣还翻来覆去地睁大双眼。
这回她确定今夜不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睡不着，确实是因为白天睡多了，现下也不算太晚，而且心里总是有些发闷，故而睡不着。
云谣做了几次尝试无法入眠后便不打算为难自己，于是穿好衣服起来，没叫醒秋夕，推开门一瞧屋外。下午开始就没下雨了，此时天上挂着一轮弯月，月很明亮，明日或许是晴天，一阵清风吹来有些凉爽，迢迢提着宫灯在前方小院路过。
于是云谣出门轻声喊她：“迢迢！”
迢迢发现了，睁大双眼朝她看过来：“娘娘，您怎么还未休息？”
云谣说：“睡不着，去，找两个没睡的跟着，我们出去转转。”

荒谬
晚间的御花园很静，因为下午停了雨, 虽说灰蒙蒙了半天, 但是晚间还是有日落红霞, 天黑之后月亮就挂上了, 且这时还挺明亮的, 月光洒在一片入秋的妙景园林中。
云谣除了带着迢迢之外, 还带了两个掌灯的小太监, 这两个小太监都没睡下, 偷摸打了几个哈欠又用冷水洗把脸让自己清醒点儿, 这便提上了灯跟在云谣后头离了淳玉宫。
夜间的空气中还有这几日接连下雨的潮湿味儿，花草都枯萎了，唯有一些树的叶子还是绿色的, 但整个儿御花园中绝大部分的植物都已枯黄，说实在, 即便是白天也瞧不出什么风景，更别说是晚上了。
迢迢不懂事，故而胆子大, 敢让云谣在宵禁时分出淳玉宫散心, 若是秋夕在，肯定不会让她出宫门。
淳玉宫即便再漂亮，那也只是个小小的院子，淳玉宫更是诸多宫殿中较小的那个, 只是因为距离延宸殿近, 所以唐诀才让云谣住在那儿, 云谣早就将淳玉宫犄角嘎达里的景致都看完了，散心自然不会在自家门口走动。
顺着月光一路朝前，不知不觉都到了延宸殿的附近，延宸殿的宫灯已经灭了，唯有两盏留着微微发光能看见延宸殿的轮廓。守在延宸殿周围的禁卫军比起平日来说要少了一些，毕竟唐诀也不在宫里。
迢迢刚想提醒云谣再往前就是延宸殿了，却没想到云谣停了，她就站在岔路口也没朝前走，一双眼看着无人住的宫殿许久没动。
云谣突然觉得心里有些泛酸，或许是被夜风吹的，她的鼻头有些发凉，刺激的双眼都涌出泪来。云谣抬眉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延宸殿收回，又轻轻地叹了声：“糟糕，好想他啊。”
如果唐诀还在宫里，周紫佩之死应当对她造不成影响，唐诀会将她搂得紧紧的，还会说那些他唐家老祖宗闯天下的故事来哄她入眠。
或许这就是被一个人爱着才会有的矫情感受吧。
云谣作为一个新时代女性，受高等教育长大的青年，心里总觉得人不能将爱情当饭吃，尤其是她从小也是饥饿困苦过来的，更知道面包的重要，也一直都觉得女人应当自立自强，还曾经与宿舍的几个同学打着绝不依靠男人的口号。
她也曾想过未来有一天她若恋爱了，肯定不会像某些女生一样，拧不开瓶盖、提不动行李箱、吃不到甜品就能哭、每天还得要抱抱。
那些她单身日子里嗤之以鼻的事情，全都在她认识唐诀之后逐个打破。
晏国没有矿泉水瓶，但唐诀给她吹过热茶，她也曾浅尝一口后皱眉故作娇柔地说了句烫，唐诀就得继续吹凉。
唐诀还会给她说故事，读书听，暖手暖脚，要什么有什么，将她纵容得一塌糊涂，才会有此时站在御花园中看着延宸殿方向点了两盏灯便红鼻子的云谣。
才分开几日她便如此想他了，舍不得三个字就像是刻在了骨血里一样，情到浓时分不开，恨不得黏在一起才好，唐诀走前她觉得一个月还算短，这才过了几天她便觉得一个月好长好长。
云谣想到这些又叹了口气，转身道：“算了，回去吧。”
迢迢应声，几人正准备走云谣便停下了回头道了句：“灭灯。”
两名小太监将灯灭了，只见一名宫女从另一条路走过来，她手中提着宫灯，恐怕正因为如此才没瞧见云谣这处的亮光，云谣往后退了两步，那宫女左顾右盼，确定周围无人了才加快脚步，她来时的方向当是雁书楼那边。
那宫女从云谣跟前不远处的岔路口朝另一边去，那条路可以去的地方只有三处，临熙宫、清颐宫与紫和宫，而宫女身穿的衣服是清颐宫中惯穿的，当是皇后的人。
云谣皱眉，皇后的宫女从雁书楼的方向过来，都已是宵禁时间了还有些鬼祟，事情似乎不简单。
迢迢问她：“娘娘，还回去吗？”
云谣摇头：“不，先等等看。”
那宫女速度倒是挺快的，云谣躲在树后遮了许多风，但还是冻得手脚冰冷了才将方才跑过去的人给等来了，小宫女走在前头，后头跟了四个人，那四人穿得都比较朴素，甚至有一个人披了厚厚的斗篷，宽大的帽子盖下将脸遮住。
五人从前方走过时云谣立刻认出了那跟在后头的四个人是谁。
皇后及她的大宫女睦月。
太后与她的大宫女连锦。
那穿着斗篷的人便是太后，若非后头跟着的连锦并未做过多遮掩，云谣也认不出太后的身影。
方才瞧去，太后似乎‘圆润’了许多。
这几个人宵禁时间朝雁书楼的方向走必然不简单，而方才去了又来的宫女恐怕只是个传信的，云谣待人走了之后便对身后的太监道：“去延宸殿找尚公公，便说陛下平日作画之处有异常，让他带人前去。”
“是。”一名小太监应声赶紧朝延宸殿跑去。
迢迢有些紧张地将手攥紧，云谣回头朝她瞥了一眼道：“你俩随本宫跟上她们。”
迢迢犹豫了会儿又拉着云谣的袖子道：“娘娘，恐怕会有危险。”
“太后之事丝毫不能马虎，即便是有危险本宫也得去，况且尚公公离得又不远，本宫到时，他恐怕也就要到了。”云谣怕将人给跟丢了，她没点灯，眯着眼跟上前方微弱的灯光。
果然如她所料，皇后与太后几人的确是朝雁书楼的方向走，不过却不是在雁书楼办事，而是穿过雁书楼旁的巷子直接朝那平日里太监宫女们出入的宫门走去。
云谣走出巷子时已经瞧不见那几个人的身影了，迎面能看见的只有月光下一张张在雨水中晕染了淡淡一圈墨痕的鬼面，墙壁上还有一些未干的痕迹，看上去有些吓人。
迢迢看见鬼面更怕了，云谣对她道：“你若怕便留在这儿，小泉子跟着即可。”
“不！奴婢……奴婢还是跟着娘娘吧。”迢迢说罢，紧张地跟在云谣身后一起出了小宫门，令人惊讶的是这处小宫门居然无人把守，门轻轻一推就开了。
一步跨出宫门后便瞧见了一块小平台，右侧种了树，左侧还有两座石雕，平台的尽头便是石子小路，小路连着一扇没门板的拱门，出了拱门又是一条窄路笔直走，走到尽头便到了百姓的街道了。
云谣出门后没多久便听见了人声，她不敢靠前，只与迢迢还有小太监站在了石雕后头探了半个脑袋朝外看。
距离她们二十多步的地方，皇后与太后就站在林子旁边的长亭下，那名清颐宫提灯的宫女站在最前方，几人等了片刻之后才有人从拱门外进来，两个人高马大的男子身后跟了个消瘦的男人。
云谣眯起眼仔细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半脸的胡子长相看不清，不过当他全身露在月光下时云谣立刻就认出这人是殷琪！
她认殷琪只靠身影，这个身影在她的脑海中记得太深刻了。
瞧见殷琪她便知道此时跟来没错，还好她瞧见古怪的宫女时留了个心眼没离开，否则便错过了抓住殷琪的机会了！她还记得唐诀说的话，殷道旭虽被抓了，虽快死了，可殷道旭还有一些曾跟随过他的旧部潜藏在朝中，兵队里，就怕殷琪抓住这个机会再度造反。
云谣回头瞥了一眼小宫门，一条长长的宫巷中没有一个人影，可惜尚公公还没来，她也不能暴露自己。
殷琪瞧见太后时顿时跑了过去一把将人抱住，浑身颤抖地喊了声：“姑姑！”
睦月震惊地睁大双眼，以往这两人在人前还知忌讳，现在被人知晓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反倒没什么顾虑了，猜测被证实与亲眼所见还是不同的。皇后胸腔也咚咚直响，她瞧着太后与殷琪抱在一起之后呵地一声笑了出来：“姑姑与表兄便好好相距吧，本宫已经打好招呼，一个时辰内此地都无人来守，你们有时间慢慢叙旧。”
说罢，皇后便给了睦月与提灯的宫女一个眼神，宫女放下宫灯后跟着皇后朝外走，那两名将殷琪带来的大汉也守在了拱门之外。
这处倒只剩下了六人。
太后、殷琪与连锦。
云谣、迢迢与小泉子。
“琪儿，琪儿受苦了吧？瞧你，以往最在意面容，如今胡子也不剃了。”太后摸着殷琪的脸细细看了一眼，殷琪瘦了许多，整个人都快脱相了，可见正如皇后所言，他过得并不好。
殷琪眼眶泛红，双手捧着太后的手道：“表妹……皇后娘娘说我不能刮胡子，免得被人认出来，陆清搜人太狠了，我已换了七、八处地方，曾住过的角落他都找到了，再不离开京都便跑不掉了。”
“走了也好，走了以后便再也别回来了，殷家没落了，彻底亡了，只留你一个姓殷的人算是留了血脉，等你离了京都之后便找个地方好好生活……”太后还未说完，殷琪便扬声道：“姑姑这说的什么话？我只要和你在一起！不要其他人！皇后娘娘答应过我，只要躲过为了这阵子，等事情了结了之后便会让我回来，届时我永远陪在姑姑身边不好吗？”
“你……”太后眉心轻皱：“你怎么这么傻？你难道真的甘心陪在我身边，死守一生？”
“是姑姑告诉我你离不开我的，难道现在要我离开你吗？姑姑放心吧，小皇帝好不了多久，他都病入膏肓要去道山上求仙问药了，必定难熬过这个月，待到他死在外头，便是我与姑姑重聚之时。”殷琪说罢，又慢慢蹲下身体轻轻摸着太后的肚子道：“还有……还有我们的孩子，他姓殷，不姓唐，爹虽败了，但你我之子将代他取了唐诀的江山，殷家没亡。”
太后听见这话，眉头松开，眼眶虽说含着泪，却也带着笑，她抚摸着殷琪的脸颊，让殷琪轻轻将脸靠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殷琪跪地抱住了她的腰，片刻宁静的沉默后便被一道如惊雷般的苍老声打破。
“荒唐！荒唐！这简直是丧心病狂！滑天下之大稽！荒谬啊……先帝受辱！先帝受辱啊！！！”
一声将那沉浸在臆想之中的太后与殷琪唤醒，也吓了云谣一跳。
此时拱门外匆匆跑进来一批人，他们手中拿着火把，顿时将此处照亮，又将太后与殷琪团团围住，带领队伍进来之人为首的是兵部尚书齐瞻，还有大理寺卿陆清，后头跟着面红脖子粗一把年纪的礼部尚书严大人，方才那话便是他喊出来的。

悖礼
不过瞬间，众人便将宫门外的这处小院围了好几层, 火把将树上的叶子都照成了橙红色, 云谣没想到会有人出现, 更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一同将太后与殷琪围住, 连带着大理寺的官兵, 就像是早有预料一般。
她没叫出声, 倒是迢迢轻呼了一声, 好在那边已经乱成了一团, 根本没人顾及她这边, 云谣没被发现，又对迢迢摇头告知她安静，目光朝身后的宫巷看了一眼, 尚公公依旧没到，云谣只能压低声音对小泉子道：“你再去延宸殿催催看。”
小泉子应声, 加上这场景也的确吓了他一跳，他不敢待在这儿，故而转头就走, 蹑手蹑脚地钻入了宫门。
再回头看向被火把圈住之处, 太后与殷琪震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两人仿佛傻了一般看向面前的人，一切皆像是幻觉，两人方才还浓情蜜意地抱在一起互诉终身, 甚至将未来都安排好了, 却没想到下一刻便是无路可退之境。
“羞耻啊！这实在是对先帝的奇耻大辱啊！太后！太后啊……与这殷琪, 一个晏国的太后，一个从死牢中逃出的反贼，你们还是姑侄关系呢！同姓不婚，又何况是血亲！有违纲常，乱伦之耻！”礼部尚书本来就是个老顽固，对礼节方面甚为看重，否则也不会当初在唐诀娶了齐璎珞当皇后时，他怕殷道旭，却也非要让殷如意退入后宫，不再垂帘听政。
他虽在朝堂之上的立场不算坚定，但伦理纲常却根深蒂固地扎在他的骨血里，不论如何都不能败坏这些规矩，太后所为倒是将礼部尚书气得不轻。
陆清松了口气，还好他在这个月结束之前找到了殷琪，否则再过几日，京都翻遍了天也没殷琪的下落，他就该上断头台自行了断了。
陆清想过殷琪或许会投靠殷太后，毕竟殷太后是如今殷家唯一一个活得好好儿的，还位高权重之人，当初殷家没有造反时，殷如意就倍宠殷琪，唐诀年幼时。她便亲自下了令，凡是殷琪入宫都不可拦，没有哪个外臣能天天在后宫里跑，日日去紫和宫中的，除了殷琪。
他原以为这两人之间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却没想过是悖礼禁忌的爱情。
什么可笑爱情，这分明是畸形。
齐瞻道：“太后娘娘，包庇反贼逃犯可是大罪，拿晏国律法来说您也没这个权利，一旦坐实，也就只能国有国法，将您与反贼沦为一边，关入大理寺的死牢中了。”
太后怔了怔，深吸一口气昂着下巴道：“齐瞻，你是兵部尚书，不是刑部尚书，即便你是刑部尚书，你也无权管哀家之事，要给哀家定罪也得等陛下回来，陛下若说哀家有罪，哀家自当认了，陛下若说哀家无罪，你们纵使有天大的胆子、权限，也不能拿哀家怎么样。”
“是，您是太后，我们是臣子，可即便是天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陛下若知晓太后娘娘夜半幽会在逃反贼不知会作何感想。”齐瞻的目光落在了太后的肚子上挑眉道：“更何况……太后娘娘您腹中所为何物？方才我们在外面虽听不全，却也听清了，恳请太后娘娘再告知臣子一声，先帝去世近八年，太后却怀有身孕，此话若传出宫外，让晏国百姓皆知，不知先帝在天之灵会作何感想。”
天后一听，顿时扶着肚子往后退了两步，云谣皱眉，将所有的话都听进去了，就在这个时候宫巷中传来了脚步声，云谣回头看过去，当即看到朝自己跑来的小泉子，小泉子应当是在去找尚公公的同时与其半路碰见所以回来了。
小泉子身后除了尚公公之外，还有方才离开的皇后，皇后身后还有淑妃，淑妃身旁有沐昭仪、娴昭仪、陈婕妤、醇婕妤、齐灵俏与陈曦两位美人，这宫里凡是能带来的主子似乎都在这儿了。
云谣有些不解，正在不久前皇后才从这扇宫门出去，又如何会从宫里出来？
而且为何尚公公会与皇后一道？
不待她想这些，尚公公瞧见宫门外的火光便领着禁卫军朝这边跑了过来，他先是跑到云谣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了句：“云妃可有事？”
云谣摇了摇头，尚公公才松了口气道：“下回可千万别再这样吓咱家了，您若掉了一根头发丝儿陛下都饶不了我的。”
话音落了，便听见皇后道：“这是发生了何事？”
皇后的声音有些沙哑，她的脸色看上去非常不好，整个人都靠在了睦月的怀里，瞧上去像是病得不轻。
那边将太后与殷琪围住的人听见了皇后的声音让开了一条小路，于是禁卫军横插其中，又将那边围了一层，尚公公与皇后站在一块出面，云谣自然也跟上了，连带着那些大晚上都没睡的嫔妃一起朝太后与殷琪瞧去。
太后瞧见皇后从宫里出来时便站不住，踉跄了两步差点儿跌在地上，还好殷琪上前扶了一把，太后苦笑了一声：“中计了。”
殷琪还没明白过来什么意思，他瞧见皇后甚至觉得皇后是来帮忙的，于是起身对皇后露出了求助的眼神：“表妹……”
“你……你叫本宫什么？简直无礼！咳咳……”皇后立刻咳嗽了起来，齐瞻走到皇后身边微微皱眉道：“娘娘保重身体。”随后他又对殷琪道：“殷琪，自你爹谋反那一刻开始你便是带罪之身了，齐家与殷家早就断了关系，站在你面前的是晏国的皇后，又怎容你叫一声‘表妹’。”
殷琪摇头：“不是……不是这样的，是表妹她找了我，她还说姑父你也会帮我的！”
“这是什么情况？”陆清朝齐瞻看过去。
齐瞻立刻道：“显然是这反贼如今被捉住了口不择言，想拖本官下水，不过陆大人知晓的，今日本官一直与礼部尚书下棋，晚间手下在京都巡视的官兵说见到了好似殷琪之人，本官都未来得及送走严大人，便直接拖着严大人去找你了，若本官真如他所言，又何必拉你过来捉人呢。”
“下官自是相信齐大人的。”陆清对齐瞻拱了拱手。
礼部尚书严大人叹了口气：“两位大人别为这些小事争吵，索性他说什么都不足为信，当下倒是想想，太后娘娘居然与这厮有此般关系，这该如何是好？”
“如果本宫没记错的话，晏国律法有言，血亲成婚当施以杖刑，杖八百。”皇后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
杖八百其实便是要将一个人活活打成肉泥，血亲成婚双方皆要受刑，一人都逃脱不了，太后听见这话，立刻指着皇后的脸道：“齐璎珞！你为何如此害我？！你难道不想要你的太后之位了吗？！”
“太后说什么本宫听不懂，本宫当太后？那岂非陛下亡故，本宫有子才可？太后此话莫非是在诅咒正病重求医的陛下？太后好狠的心啊，难怪陛下道……是您亲自下旨杀了当年的宁妃，是您一碗毒药赐死了宁妃宫中的所有人。”皇后说到这儿，太后顿时喘不过气来。
礼部尚书点头道：“的确如此！血亲成婚杖八百，更何况太后腹中居然还有这反贼之子！简直是罪孽啊！”
殷琪与太后被众人逼至绝境，太后更是捂着肚子大口大口地喘气，殷琪跪在太后跟前不住地流眼泪，他摇头道：“姑姑别急，你是太后，他们不敢将你如何，姑姑……姑姑，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
太后见殷琪泣不成声，伸手摸着他的脸摇头，心里却知道，怪只怪自己太轻信了他人，若说害，反倒是她害了殷琪，难道今日他们连带着腹中的孩子都要一起死去吗？她日日喝药，就是为了保住腹中孩子，她一生无子，到了这把岁数再难怀上了，这么多日她夜夜捧腹低语，已经感受到腹中生命，难道这个孩子还未出生，就要将他扼杀腹中吗？
太后痛苦，殷琪比她还痛苦，他几乎浑身颤抖，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太后的肚子上，他的掌下，是他与姑姑的命，为了这条命，他甚至可以不要自己的命。
皇后见殷琪与太后抱在一起哭，双眉微抬，轻声问：“严大人，本宫不明白若无法证明太后之子是与殷琪所生的话，那太后与这腹中孩子当如何处置？”
礼部尚书道：“婴孩无辜，若太后娘娘腹中之子并非是与血亲所怀，晏国有律，可通融太后腹中之子，待到太后娘娘产子之后再赐白绫一条，已算恩典了。”
礼部尚书刚说完这话，殷琪就朝他看了过去，皇后见状又问：“大人所言可真？”
“自然是真。”礼部尚书点头，陆清在一旁跟着附和：“律法的确言明如此，皇后娘娘这么问难道是……”
“哈哈哈！”陆清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殷琪的笑声打断，他笑得有些疯癫，歪着头对众人道：“可惜啊，可惜，若我逃出大牢时就离开京都，你们还能找得到我？被你们抓住，我殷琪认了！可你们说我与她通奸？未免也将我看得太低。”
殷琪站起来，目光鄙夷地看了太后一眼：“且不说她是我姑姑，即便是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子我也不会要她这已年近半百的老妇！我相貌堂堂，难道找不到美人了不成？”
太后浑身一颤，连锦连忙将她扶着，太后看向殷琪眼眶犯泪轻声道：“殷琪……”
“你闭嘴！别用你那张嘴喊我的名字！”殷琪伸手直指太后的脸道：“我当你今夜叫我过来是能给我找到出逃的机会，却没想到你想劝我归降，回到大理寺的死牢伏法？哼！你还真是一颗心向着你那早就死了多年的老皇帝啊！这么帮他保着晏国，难道还指望他从陵墓里爬出来感激你？！”
“你！你疯了！侮辱先帝，快住嘴！”礼部尚书急了，连忙对陆清道：“陆大人，快将这反贼拿住！他口不择言，侮辱先帝，简直罪大恶极！”
陆清给了大理寺中的人一个眼神，还未等众人靠近，殷琪便扬声大喊道：“天要灭我殷家！”
说完这话，他转头就朝一旁的柱子上撞过去，决绝到连太后一眼都不看，直接在太后的身边撞了个头破血流，鲜血噗地一声绽开满地，身体脱力地摔在地上。
大理寺的人都愣了，而站在不远处面色发白，满脸惊恐瞳孔收缩的太后在殷琪撞向柱子的那一瞬晃了晃身体，当时猛喘一口气朝后倒去，晕在了连锦的怀中。
一夜闹剧，因为殷琪之死而散场，齐瞻与陆清将殷琪的尸身带走，礼部尚书离开时还一直喊着先帝，尚公公命令宫中的小太监将这处的血迹清扫干净，禁卫军也要将宫门这处排查一番。
宫中的妃嫔统统得回到住处去，云谣从头至尾没说话，她有许多事都想不通，但在殷琪突然疯了般否认与太后的关系，并且毅然决然地撞柱而亡时，她想通了。
场面太过熟悉，正与当初明溪在紫和宫中撞墙身亡如出一辙。

真相
云谣与淑妃并齐，皇后还慢吞吞地走在前头, 恐怕是方才发生的事情让她受到了惊吓, 故而病情加重, 走一步咳嗽一声。
云谣不解, 她分明瞧见皇后与睦月陪着太后一起离开宫门, 她绝对没病, 可不过才一会儿的功夫, 她便披上了厚厚的披风, 脸色难看至极, 像是刚从床上下来一般，头发都没怎么梳。
于是云谣拉住淑妃，两人放慢了脚步尽量走在那几名女子的后头, 云谣对淑妃虽熟，可淑妃与现在的她却没那么熟悉, 除了给皇后请安时两人碰面之外，其余时间从未交流过。
被云谣拉住，淑妃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轻声问了句：“云妃妹妹有何事？”
云谣道：“妹妹心中有疑惑, 方才姐姐怎么是与皇后娘娘一同去雁书楼后宫门处的？诸位姐妹们又如何都在？这是出了什么事儿？唯独我不知晓，心中有些酸涩，总怕是自己不够合群，我知淑妃姐姐人好, 便想与你亲近, 淑妃姐姐可能告知我今夜你们做了什么？”
淑妃挑起左边眉尾顿了顿, 目光朝前方皇后的方向看去一眼道：“皇后娘娘自陛下回宫那日晕倒之后身体便一直都不大好了，这些天早上免了我们去请安，但我也去过清颐宫两回，她的病情没有丝毫好转，今夜皇后突然头痛欲裂，我与几位妹妹也是听了清颐宫那边传来的动静才动身前往的，倒是派了人去淳玉宫通知妹妹，只是妹妹不在宫里。”
云谣一愣，干笑了两声：“近日我也身体不适，白日用了药睡多了，晚间便睡不着，故而出来散散步。”
“也就只有云妃妹妹才能在晚间睡不着时出宫散步，这若换成我们其他宫里的任何妃嫔如此做都是有违宫规，怕是要受罚了。”淑妃说完这话，云谣微微皱眉。
走在淑妃前头放慢脚步的陈曦听见她们俩的对话回过头来，于是停了会儿，等两人走到身边了这才对淑妃与云谣行礼，她站在了云谣的左侧道：“云妃姐姐近日身体不适？服了药可好些了？”
“好多了。”云谣道，陈曦又说：“今夜皇后娘娘突然病了，甚至将尚公公都请过去了，妾身到了清颐宫时皇后娘娘还在寝殿内咳嗽不止，太医来了三位，忙得晕头转向的。齐美人还道就差云妃姐姐一人，没想到云妃姐姐宫中的小太监却到了清颐宫，说是让尚公公去趟雁书楼那边，小太监神色紧张，似有大事发生，故而皇后娘娘起身，领我们众姐妹一起到场，却没想到正好瞧见太后娘娘她……”
淑妃没说完的话，被陈曦聪明地告知给云谣听了，云谣朝陈曦认真地看了一眼，这些话自然是对方有意说出来让她了解的，不论出于何种目的，陈曦肯定是想从她这儿得到些什么，以此来讨好她。
云谣点头，正因为这句话她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延宸殿分明离雁书楼这么近，尚公公却来得这么晚，说到底这一切都是皇后布好的局，从她打算出手的那一刻，许多人都成了这局中的棋子了。
云谣对淑妃颔首算是作别，然后大步走到前头去，一直走到了皇后身边她才放慢脚步与皇后并肩，一双眼朝皇后瞥过去时，柔弱病重的皇后浑浊的双眼顿时清明起来，斜斜地朝云谣睨了一下，放在嘴边假装咳嗽的手慢慢垂下，不过却依旧慢吞吞地朝清颐宫的方向走。
云谣没说话，这里人太多，她还有好些话想要问皇后，所以当淑妃等人从另一条路上离开，掌灯的太监队伍一分为三，往不同的宫殿去后，前往清颐宫的路上也就只有皇后与云谣二人了。
皇后声音本沙哑，此时却很清澈：“淳玉宫已经过了，云妃妹妹还不回去吗？”
“我心中有疑惑，若皇后娘娘不能解惑，我怕是永远也睡不着了。”云谣说完，皇后便指着前方一处凉亭道：“那儿挺好，你我便在那处歇歇吧。”
她没打算请云谣去清颐宫坐坐，云谣也没真想一路将对方送回去，就在这两宫之间绕林而建的小凉亭中将这么多日的疑惑解开倒也挺好。
睦月知道皇后的计划，迢迢却完全听不懂云谣说的是什么意思，皇后与云谣坐在凉亭内时睦月将迢迢拉到了一边，面上挂着浅淡的笑，瞧迢迢长着一张圆脸还挺可爱，于是与她说话逗她玩儿。
这处没有风，天上也无云，月亮的光洒下来照在地上泛着浅浅的光泽，云谣的裙摆绣了海棠花，皇后那双眼便一直盯着她衣摆上的花儿看，安静了许久之后，她才问：“殷琪是你从大理寺的牢中救出来的？”
“准确来说是‘带出来’，本宫并未打算让他离开京都，也没让他过过一天好日子，不算是救。”皇后将目光从海棠花上收回，落在自己袖摆上的凤凰上，指尖细细地摸过袖摆上的金丝，却觉得有些扎手。
“你将殷琪带出大理寺，就是为了安排他与太后见面，再叫朝中官员围观，好在极度压迫之下逼殷琪在太后面前自尽，这都是为了给明溪报仇吗？”云谣说完这话，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瞬间抽搐，浑身僵硬了起来，她瞳孔收缩，听到皇后吐出一个是字，就连呼吸都停了。
“本宫就是要让她尝尝本宫曾受过的伤，如今这安排已经算是对得起她了，她也不想想她肚子里的孽种是这么来的，与亲侄子有染，□□得来的孩子即便面世又能活过几日？殷琪虽死，但好歹留了个全尸，明溪……明溪却什么都没有了，骨头都不剩。”皇后想起来明溪的尸体是被恶犬嚼碎吞下时头皮便发麻，肩膀顿时耷拉了下来：“本宫就是要给她希望，再让她亲眼看见绝望，先救殷琪，再杀他！”
“为了今晚这一出戏，你一定策划许久了吧？”云谣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双手紧紧地抓着膝盖上的衣裙道：“今夜我当是你计划中的意外吧？若我并未瞧见你亲自将太后带去宫门外，若我没有让淳玉宫的小太监去找尚艺，恐怕到时候便是你安排好的看守宫门处的禁卫军前去你宫中通报了吧？”
“是啊，你宫里的太监早来了一步，好在一切都如常进行了。”皇后轻描淡写道。
云谣眼眶泛红，深吸一口气：“你安排好太后之后从这扇宫门出，又快速从另一扇宫门进入，淑妃、齐灵俏她们全都是你的障眼法，只听见咳嗽声，却没瞧见你人。待到你从后门入了清颐宫后，那替你咳嗽之人便可退下，你甚至早早与齐瞻安排好一切，就连陆清都是你手中的一枚棋子，如此设计，不得不说皇后娘娘当真聪明得很。”
皇后并未听出云谣有夸她的意思，于是嗤地一声问她：“疑惑解了？”
“只剩下一点，我所不解、所痛心、所害怕的也正是这一点。”云谣抬眸朝皇后看去，眼眶中的泪水一瞬滑下，她肩膀颤抖，如夜风中飘摇的枯叶，脆弱得不堪一击，云谣质问她：“你为什么要将唐诀牵扯进来？你与明溪主仆情深，你想为她报仇所以得利用他人这我能理解，可你为何要让唐诀成为你的棋子，甚至如此狠心对他下毒？！”
皇后一怔，微微惊讶：“你怎么知道……”
“难道不是吗？！太后那样狠绝的人如何会轻信于你，她又为什么要在你背叛她之后问你是否不想要‘太后之位’了？难道不是你在用唐诀的性命博信任？！唯有唐诀死了，你才有机会当上‘太后’，而你腹中无子，太后便将她腹中之子借给你，所以才有殷琪所说的……他与太后之子占领唐氏江山。”云谣双手捏紧成拳，鼻尖通红，心口像是被针刺了一样难受。
“太后有负于你，殷家有负于你，难道唐诀也有负于你吗？”云谣的质问一出，脸色冷下去的皇后便站了起来冷冷地盯着她，云谣被她这视线看得头皮发麻，那一刹那便感觉到从这个女人身上迸发出的杀意，不过这杀意转瞬即逝，她们俩的动静反倒叫不远处守着的宫女太监看过来了。
皇后站了会儿又慢慢坐下，那双眼锐利地看向云谣，扯着嘴角苦笑道：“他难道没负本宫吗？你当我入宫是贪图这皇后之位？你当我齐璎珞在晏国无人可嫁？！若非我对他有心，又怎甘受这么多年的孤单？他可曾对我有过一丝半点的心啊？他在人后甚至连温柔都懒得施舍，对你……呵，对你这个替身反倒用情至深了。”
云谣一时半会儿没明白过来替身是什么意思，皇后接着道：“他让我在宫里空等了五年，整整五年！就凭这五年，我难道不能对他提出控诉，难道不能也让他尝尝锥心之痛？”
“正因为你心中有他，所以才更不舍害他，你对他下毒，不顾他的生死只图自己一时爽利，这是不甘，还是喜欢？”云谣反问，皇后怔了怔。
云谣道：“我只知若喜欢一个人，便绝对不舍得伤他半分，哪怕他不爱自己，哪怕他心有所属，哪怕他与别人鹣鲽情深，那也不能成为我伤害他的理由，齐璎珞，你对唐诀是爱还是执着？”
“放肆！”皇后拂袖，袖摆打在了云谣的脸上将她头上的珠花都打了下来，这一瞬抽过猛地有些疼，云谣捂着自己的脸看向对方，只觉得自己正说中了皇后的痛点，才会让对方恼羞成怒。
“你以为陛下对你是真心喜欢？”皇后微微皱眉，心口已经被刺了百刀，反倒是不怕疼了，她苦笑了几声道：“你若知晓他心中另有其人，你还能对此视若无睹，还能对他付出真心？你若知道他是骗你的，在他心中你不过是个棋子，是个玩偶，他将你哄得团团转，你也能甘心承受，还能每日对他笑脸相迎？”
云谣皱眉，皇后轻声呸了一句：“吴绫，陛下心里喜欢的从来都不是你，是你脸上的痣，将淳玉宫送做你一人又算什么？他这样一个不喜艳丽之色的人特地在延宸殿前种下了一排红梅，还为那人养了只能爬到皇帝头上照旧无法无天比人命还重的猫，你先前被封昭仪，赐瑶字，现如今被封妃，赐云字，那人名字，便叫云谣。”
云谣微微张嘴，不得不惊讶，这才明白过来皇后所说的‘替身’是什么意思了，恐怕不仅皇后，如今宫中所有人都是这么想她的吧，她是云谣的替身，皇帝不过是寄情于她身上，这种误会，她无法解释。
唐诀从不是三心二意之人，他专一得眼里容不下他人，云谣觉得即便有一日自己真死了，再也无法活过来，唐诀也不会去爱第二个与自己相似之人。
说到底，后宫女人与他认识的时间长，却从来都不曾了解过他。

解药
云谣摇头，皇后讽刺地笑话她, 却没想到云谣说：“若真如皇后娘娘所说这般, 我当会更加爱他, 敬他, 又怎舍得离开他？”
“你……”皇后没想到云谣知道她所说的真相之后居然还能这么豁达, 她立刻在心里确定这是云谣装出来的不在意, 任何一名女子都无法忍受自己心爱的男人把自己当成替身, 哪怕是她这般, 从未被那人看在眼里过, 也好过被那人透过这张脸，看的却是别人。
云谣不能对皇后解释她与唐诀之间的真相，她在唐诀的身边经历了几生几世了, 在她眼里，唐诀就是唐诀, 而在唐诀眼里，云谣就是云谣，不是徐莹、云云、琦水、小顺子, 也不会是吴绫。
云谣道：“皇后娘娘, 即便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不过是他心中另一个人的替身，给他下毒，他痛不欲生, 他死了, 我就真的能住进他心里了吗？同样, 你为明溪报仇，惩罚了太后，惩罚了殷琪，这是他们罪有应得，可唐诀在你与太后的这场仇恨之中何其无辜？当他知道是你下的毒，他若恨你，厌你，倒不是最坏的结果，若他服了解药始终对你冷淡如一，又该多叫人寒心啊。”
皇后被云谣一句话诛心，直接将她的心脏戳得血流不止。
她承认，她是有责怪，是有不甘，是有痛恨，她也曾舍不得，即便明溪夜夜折磨着她，即便她晚间听见了幻听总觉得院中有犬在吠，可她也始终不舍得真正对唐诀下手。人都说是药三分毒，更何况那本身就是毒，即便有药可解，但一个中毒之人必定会伤了根本，谁又真的能狠下心来将毒亲自送到自己所爱之人的嘴里呢？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她甚至为了能让唐诀多看自己几眼，学会了豁达，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宽容，一切她曾经在齐国公府才会有的任性、撒娇、小姐脾气全都被磨得一干二净。
她与唐诀的大婚之夜，唐诀连合卺酒都未与她喝过便匆匆离开，从那之后，他避她如蛇蝎，从不走近她三步之内，她这个皇后不过是个摆设，甚至到了后来周紫佩进宫被封为了静妃，唐诀还会时常去她宫中看望，听临熙宫里的人说，他们有时会下一下午的棋。
她怎么可能不嫉妒？怎么可能不生气？怎么可能不伤心？可她怕自己一旦露出一丝半点的不满，只会将唐诀推得更远，所以后来宫里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还出现了个民间班子里出来的舞姬入宫为婕妤，那时唐诀可真是将她宠上了天了，但一切都有底线，他未曾留过夜。
皇后原以为素丹已经是唐诀的极限了，却没想到又出现了个吴绫，吴绫不仅独占一宫，离延宸殿最近，唐诀甚至下了早朝便往她那边去，整个儿后宫在他的眼里形同虚设，而她这个皇后便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是恨，是气，是恼羞成怒，可她依旧无法对唐诀狠心，直到唐诀去妙法华寺礼佛都将吴绫带了去，从那之后，她就知道自己渐渐走向万劫不复了。唐诀从妙法华寺归来的那一日她晕倒，那一路的拥抱让皇后觉得自己或许不必下毒，或许可以与他说通这件事，唐诀或许会配合她报仇。
毕竟她也曾配合过唐诀离间太后与殷道旭。
那日在清颐宫中，她病倒在床，众人退下之后他便恢复了冷淡，一如往常，言语之间尽是疏离，皇后曾起身掀开床帘故作坚强对他说了句：“陛下放心，臣妾虽身体不适，但绝不会懈怠皇后之责，不会让后宫小事叫陛下烦心的。”
哪
怕是一句‘皇后好好休养身体’她都不会下这个毒，偏偏唐诀说的却是：“事多不如找人分担，皇后若想休息，可将后宫之事交给云妃来做。”
皇后苦笑，可笑容挤不出来，她知道，她从未在这个人的眼里、心里有过位置，她甚至都比不上静妃、淑妃、甚至刚入宫的齐灵俏她们。
所以皇后让睦月奉了一杯茶，唐诀只浅浅喝了两口，等到太医走了之后，他也就跟着离开了。
皇后心中有执念，她不信唐诀对云妃是真心，她认为云妃只是云谣的替身而已，同样她也不信云妃如表现的那般对唐诀的忠贞充满自信，或许云妃的确不嫉妒宫中其他妃嫔，毕竟无一人能与她相比，可皇后不信她不嫉妒自己的皇后之位。
她在唐诀与云谣之间，也设了一个小小的局。
许久的沉默之后，皇后看向眼前刚哭过的女子，皇后姑且信她刚刚是为了唐诀中毒落泪，也姑且信她不介意唐诀将她当做替身只因为那可笑的爱情，但后宫的女人，如何没有野心？一旦有了野心，就必定会多加防备。
皇后笑了笑，问云谣：“云妃可想救陛下？”
云谣瞳孔收缩，呼吸一窒，立刻点头：“自然想，莫非皇后打算给我解药？”
“此毒为乌尾花的花汁淬炼而成，虽说不是无药可解，但是想要解毒却非常之难，除非在淬炼毒药的同时便调配出解药，否则时候不对，同样的药方配出的解药都不能完全解毒。”皇后说道：“若想让陛下彻底好清，只有一剂解药有用，且这世上也唯有这一剂，换做其他任何方式解毒，多少都会折损寿命。”
云谣心急，她知道人中毒不可能对身体没有损耗，她只希望唐诀能活下来，现在更希望他能活得好好的，于是云谣抓着皇后的袖子道：“请皇后娘娘将解药给我！”
“给你解药，岂不是承认了毒药是本宫所下？本宫还没那么傻。”皇后微微抬起下巴，云谣摇头：“我绝不会说解药是皇后娘娘所给，只求你能将解药给我！”
“解药原是在我这儿的，只是我将它给了别人，若那人没有好好保管，这世间恐怕再无能解陛下之毒的药了。”皇后说罢，将袖子从云谣的手中抽回道：“你可还记得本宫曾送过你一根镯子？”
云谣点头，皇后道：“那镯子的金花里头是空心的，有药粉，那玉石磨碎了之后与药粉合下一块服用便能解毒。”
云谣一怔，却没想到皇后原来早早就将解药放在了她这儿，她刚要欣喜，便见皇后笑了笑：“云妃妹妹若对本宫设防，便不会重视玉镯，若念着皇后之位，便会拿玉镯撒气，那镯子若放在角落处，解药容易变质，若轻轻一摔玉碎了，解药粉撒了，缺一毫便无法解毒，不知云妃妹妹如何处理玉镯的？”
云谣见她笑，心中却惧她用心至深，于是也笑道：“请皇后放心，因送我礼物者甚少，所以我很珍视，即便没有佩戴，却也放在梳妆柜中保存完好。”
皇后嘴角的笑容僵了僵，又道：“保存好也未必是件好事，陛下生性多疑，中毒离宫可不是小事儿，若如此精妙的解药是从你手中拿出来的，不知陛下作何感想？你若与他说是本宫将镯子送与你的，本宫不认，倒成你使计栽赃，想夺皇后之位故而给陛下下毒，又解毒，好让陛下记恩。”
云谣看着皇后的脸，她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若真如皇后所言，她不管是拿出解药还是不拿出解药，于她而言都不会有好结果，唐诀死了，她说不定得陪葬，唐诀活了，肯定会猜忌到她的身上。
索性，她不会让唐诀死，唐诀也不会猜忌她。
于是云谣对皇后敷衍地行了个礼，脸色有些冷，眼中有些讽刺，行礼之后她便转身离开凉亭大步离去，走到迢迢身边没出声，迢迢连忙跟上。
云谣突然觉得，皇后的这张脸，似乎也能画在唐诀的那张鬼面墙上。
而坐在凉亭内的皇后眼睛不眨地看向云谣离开的背影，等到人走远了她才伸手捂着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动得厉害，也疼得厉害，自己不好过于是也让他人不好过，还真是互相折磨……
云谣准备离宫。
在皇后设计的当夜她回到淳玉宫找到皇后送给她的手镯之后便让人去延宸殿告诉尚公公一声，叫尚公公安排她尽快离宫去道山。
即便孟太医找到了可以给唐诀解毒的方法，却也不代表在治疗的过程中不存在风险，孟太医没有解药，只能用温性的药不断去调节，直到唐诀终有一日将毒药从身体里排出为止，这过程中也不知唐诀要为此受多少苦。
既然她手中就有解药就没必要耽搁下去，解药是真是假她不知道，但孟太医必然知晓，他能查出唐诀所中之毒是乌尾花花汁，自然能分辨解药的真伪。
次日一早尚公公就到淳玉宫了，得知是皇后给唐诀下毒后尚公公的眉头紧皱道：“这么看来昨夜之事的确是个局，只是不知被拿做枪使的齐大人、严大人是否知晓皇后给陛下下毒一事了，若他们知晓，朝堂便是翻天覆地，若不知晓，一切还有挽回的可能。”
云谣点头：“我也想到了这一层，就连齐国公府都不能完全信任了，便怕如今齐国公府在朝中坐大，又成了第二个殷家，光靠陆清一人看着京都肯定不够，你是总领太监，宫中除了唐诀便数你说话最有用了，你不能离开。”
尚公公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让云谣独自去道山他实在放心不下，陛下离宫前让他务必看好云妃，千万不能让她出事，但一旦离了皇宫，他便看不住这个女人的生死了。
云谣知道尚公公在犹豫什么，她道：“现下还有什么人是值得你我信任且能随意离京的？张楚要护住皇宫安全，陆清要坐镇前朝，你要看守后宫，那些因为殷道旭后来依附于唐诀的官员即便现在表现的忠心耿耿，一旦让他们知道唐诀中毒危在旦夕，保不齐会有人窜出来要另立新帝，除了我，没人能去道山。”
尚公公张了张嘴，最终点头道：“好，你可以去，但今日不行，明日……明日咱家安排好了之后亲自送你出宫。”
次日一早，云谣便带着秋夕一同上路了，他们离宫时走的是小门，云谣的淳玉宫再度闭门，正好借由前日夜里亲眼瞧见殷琪撞死一事称病被吓着了，暂且不能见人。
尚公公将云谣送到小门前，为了不让她显得太过招摇，就只让她带了十个禁卫军，四名随身护着，另外六名隐藏在周围，只要不出事便不必出来。
还为云谣捏造了个身份，为刑部尚书田绰的表妹离京回乡，比云谣先行的还有两人，在云谣昨日决定离京时便已经快马加鞭朝道山那边赶去告知唐诀，顺便帮她打通这一路上的琐碎事。
云谣出宫时，天还未亮，雾气未散，她怀中抱着放了手镯的锦盒与秋夕一同坐在了马车之中。
尚公公掀开车帘对她道：“路上小心。”
云谣头一次从尚公公的眼神中瞧见了一星半点的友善与担忧，于是她抿嘴笑了笑，颔首之后车帘放下。驾车的禁卫军扬起马鞭，马车跑出宫门时车帘扬起了一角，云谣不知自己是否看走了眼，那一瞬她瞧见一片雪白吹进马车内，似是落了雪。

道山
道山位于晏国的南面，一年四季都比京都要暖和些许, 正因为这里气候不错, 故而花鸟树木长势也好。
道山有名, 是因为道山上有一处学医之所, 不是寺庙, 也不是道观, 只是一些游走在晏国的江湖游医们经常聚在一起高谈论阔医学所建造的房子, 原先只有几所小屋, 后来渐渐修成了一座庄园, 而有一些江湖游医愿意再入江湖中去，则有一些留了下来，甚至在道山上收起了徒弟。
唐诀的母妃宁妃曾经还只是府中小姐时, 便被送来道山上学过两年医，期间认识了如今的孟太医, 孟太医原名孟思，是宁妃的师兄，于宁妃而言, 两人之间仅是兄妹之情, 毕竟孟思大她七、八岁，她当对方为长辈。
但其实于孟思而言，这只在道山上待过两年的小师妹，却是心头的一抹白月光, 他们之间淡如水, 又纯如玉, 孟思的心中只放着一撮甜，本就打算终身不娶，好好学医救人，却没想到还是为了那一丝甜入了宫，最后成了太医院的太医。
孟思将唐诀带到道山上来，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心里始终瞧不起太医院里的那些顽固又滑头的太医氏族，整日只会捧着医书救人，又不敢有任何突破创新，还会看人脸色行事，在道山上不同，道山上学医的多为了悬壶济世，不为五斗米折腰。
孟思能想到的，只是其中一种或可解毒方法，而唐诀若到了道山上的温泉泡上几日，待到这道山上的大夫都知道他中了毒后，便有十几甚至几十种不同的或可解毒方法了。
不过唐诀是皇帝，自然不能随意被人来试，来了道山上的这几日，出办法的人多，有用的却寥寥无几，而那微末的一点儿作用，也只是缓解唐诀的咳嗽症状，或是有补血之效，并不能彻底清除他身体里的毒。
到了道山上八日，唐诀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并非道山上的食物不好吃，而是他身体里的毒并未解，本能对食物有些排斥，总是吃不下太多东西，而且最近越来越少眠，有时孟思半夜起身去茅房都能瞧见小皇帝一人坐在院子里，身上披了件外套，将棋盘摆在石桌上，借着月光下棋，旁边还守着几个不能睡的禁卫军。
唐诀不急，孟思都急！
说好了三十日，眼看就要过去三分之一，可他到目前为止找到的所有温性药材要么是与他身体里的毒相排斥，要么就是只能起到压制作用，缓解，却无法解决。
道山上的大夫道，这乌尾花的花汁制成的毒药与其相对应的解药也只有一份儿，除非是制毒之人，否则无人能知晓用多少温性药，用什么温性药才能解他身上的毒。
那大夫说这话时，唐诀就站在他的身后听着，孟思瞧见了唐诀，大夫却没瞧见，那大夫还接着说：“唉，我看你啊，也别白费功夫了，不如用些昂贵药材帮他续命，只要他在咱们这道山上待着，想要活个两三年也不成问题。”
“朕就只剩两三年了吗？”唐诀出声下了那大夫一跳，大夫有些害怕，哆哆嗦嗦地看向他，生怕他这个时候治自己个口不择言，诅咒皇帝短命之罪，却没想到唐诀没有责罚他的意思，只是挥手让他下去，再定定地看向孟思问：“孟太医是否真的没有解毒的方法了？”
“有！一定有！陛下给微臣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还未过去，山间温性药材还有许多，若不尝试，怎能知道结果如何？陛下放心，微臣一定能解陛下之毒。”孟思说完，跪在了唐诀跟前，额头上已经冒了汗。
事实证明，他原先的认为恐怕是错的了，乌尾花的毒哪儿有那么容易解，并非是温泉加温性草药便能中和的，解毒还需靠解药。
只是他满头大汗，站在他跟前，刚被人通知命不久矣的皇帝却丝毫没有担忧的模样。
唐诀身上衣服穿了好几层，看上去却很消瘦单薄，他抬眸看了一眼天上的月，月亮已经弯了，要不了多久便到了下个月，下个月初云谣还得去工部尚书的府上给工部尚书夫人祝寿，不知她身边没人陪着是否会紧张？
应当不会吧，她看上去笨，实际上却很聪明。
唐诀知晓她成了吴绫后，起初还担心她不能适应后宫环境，或许应付不来后宫里的那些女人，事实证明她应付得了，有些拿话讥讽她的，她能再讽刺回去，有些故意奉承好话连篇哄她的，她也能看穿对方的心机。
这样的人，应付吴绫的家人恐怕不成问题。
唐诀身边的许多事，尤其是那些计谋策略，只要在云谣跟前稍微提点一点儿她就能立刻想通首尾，甚至偶尔还能帮他想法子，出主意。
唐诀有时觉得，云谣似是上天赐给他的一块瑰宝，唯有他拥有，唯有他知道。
分别半个月，又开始想了。
这么些天因为身体里的毒他越来越少眠多梦，有时一闭眼就能瞧见云谣，在他的梦里出现过两次旖旎的画面，也出现过几次不那么愉快的内容。在山上不用处理国事，只能吃药、用饭、看书、再泡温泉，闻一闻山间花香，听一听虫鸣鸟叫，仿佛他开始了修行人生，无聊到几乎叫人产生幻觉。
于是后来这几日，他睁眼是云谣，闭眼也是云谣，浑浑噩噩，了无生趣。
孟思见唐诀迟迟不说话，于是抬头朝他看了一眼，刚好看见对方抬头望月望出了神，心中有些震惊，却又不敢打扰。
月光之下的唐诀身上披着玄衣，风一吹他宽大的袖子就飘起来了，衣服之下的身体纤瘦，仿佛能被这股山风给吹跑了一样，孟思叹气，只能重复一句：“陛下不必担心。”
“朕不担心。”唐诀轻描淡写地瞥了孟思一眼，道：“要不了几日，京都便会传来消息。”
“什么消息？”孟思不解。
唐诀没管他，自顾自说：“若十二日后再无消息传来，那朕便要回京了。”
孟思完全没听懂唐诀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愣愣地看着唐诀转身离开，他入了另一个院子，那边种了紫荆花，一大片地爬满了树枝丫，整棵树上的叶子都没几片，孟思瞧见唐诀站在紫荆花旁一双眼温柔似水地盯着面前的花朵，一个‘将死之人’不骄不躁，居然还能有心情赏花，就像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生命一般。
孟思不明白，曾经为了一个民女都能用弓箭抵着他脑袋让他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皇帝，在面对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这件事儿上，却少有的淡然。
这一夜孟思几乎没睡，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紫荆花的模样，直至第二日一早，他才知道唐诀之所以会如此淡然的原因了。
早间天刚亮便有人上山了，来者直接说是找孟太医的，在道山上的大夫多半认得孟思，于是有人领着那两名男子去了孟思住的小院找他。
两人身上穿着的是宫里禁卫军的衣服，似乎是一路风尘仆仆而来的，胡子都没刮，黑黑短短地长满了下巴，两名男子对孟思拱手道：“京中要事，奉张大统领之命给陛下带来了消息。”
昨夜唐诀还说京都会有消息传来，今日一早便来了，孟思一刻也不敢耽搁，连忙将这两人带入了唐诀所住的地方。
敲了门，里头禁卫军对了暗号后打开门让人进来，孟思一进门便知道唐诀又是一夜未睡，此时年轻的帝王穿戴整齐，正坐在石桌旁看书，桌面上放着一杯热茶，他眉心微皱，眼底的情绪不算平和。
两名从京都赶来的禁卫军连忙跪在唐诀跟前道：“陛下万岁！万万岁！”
“直言。”唐诀没将目光从书上挪开，说完这两个字，左边的那名禁卫军便道：“启禀陛下，七日前，太后东侧小门外私会逃犯殷琪，被兵部尚书齐大人、礼部尚书严大人、大理寺卿陆大人共同发现，太后腹中怀有身孕多月，殷琪为保太后腹中孩子性命撞柱而亡，当夜宫中，皇后娘娘与淑妃、云妃诸位主子皆在现场，如今太后病重囚禁紫和宫。”
唐诀微微抬起双眉嗯了一声，右边的那名禁卫军又道：“云妃娘娘已找到能解陛下身上之毒的方法，尚公公于宫中主持大局不得离开，故云妃娘娘携宫女秋夕，禁卫军十人朝道山赶来，离宫已有五日，不出意外，现在恐怕已入暮州境内。”
唐诀猛地将书放下，顿时皱眉：“怎么是她来了？！”
两名禁卫军愣了愣，不知该怎么回答，唐诀手中的书被捏到变形，尚艺派谁来不好，偏偏让云谣出宫了，还只派了十名禁卫军随行……唐诀知道，若云谣是来送药的，自然身边的人越少越好，越少目标越不明显，反而安全，可他的心里始终放心不下，便立刻吩咐下去，让守在道山上的禁卫军分二十人前去暮州接应。
暮州距离道山最多也就三日行程，禁卫军若骑马中间不停歇，大约八、九个时辰便能赶到，而天下人皆知皇帝在道山上看病求药，在接近道山的这条路反而是最危险的，多一些人，多一些保护也好。
吩咐完了之后，唐诀伸手捂着自己的心口，眉心虽是皱着的，可心里却像是打鼓一样躁动。
她居然来了，这么些天唐诀看花都是看云谣，若非意志力强大，他怀疑自己都快疯了，可没想到，云谣居然来了，那他原以为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都，却无一时半刻离开过自己心头的女子，正带着救他的解药，向他靠近。
暮州，离道山当真好近……好近。
近到他甚至想要亲自去暮州迎她。
唐诀闭上双眼，他还有理智，知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的身体状况他自己最清楚，一日坏过一日，已经两夜未睡了，每日也只有在泡温泉时能闭眼休息片刻，如今的三日饭，比不上以往的一日米，他离了道山，恐怕在去暮州的一半便虚脱到晕厥。
孟思得知云谣带了解药过来心中欣喜，可又不知唐诀如何知晓在他来道山之后会有人带解药从京都赶来。
唐诀自然知晓，当他知道自己中毒的那一刻，几乎是第一时间便猜出是谁给他下了毒，从妙法华寺回来之后唯有在皇后的宫里喝过一杯平日自己不会去尝的茶，毒，自然也就是皇后下的。
结合云谣说明溪死在了紫和宫中，加上他中毒那段时间皇后与太后之间微妙的变化，他隐约猜到了皇后的心机，于是他借此机会，用皇后的局，布下了自己的局。
局成，晏国彻底尽归他有，云谣能顺利地当上皇后。
局若不成，他也给自己留了十日时间用武力把这一切，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好在他赌赢了一把，很卑鄙地，利用了皇后对他的那份初心，对他的那份真情，换得了解药，也会换得他计划好的全部。

温病
从暮州去道山还有三日路程，云谣一刻也不想耽搁, 但因为昨夜未能及时找到合适住宿的地方, 她在马车内睡了一宿, 今早起来时身体很不舒服, 秋夕一摸她的额头滚烫, 除了云谣, 还有两名禁卫军也病倒了。
云谣知道自己应当是发烧了, 秋夕说她浑身滚烫, 可她只觉得自己周身发寒, 分明没有风往脸上吹却还是哆嗦个不停，那个装着镯子的盒子一直被她平稳地捧在手中。
离开京都的五日，她大约只睡了十几个时辰, 露宿过三次客栈，然后便是赶路、赶路。云谣还有些气自己不会骑马, 若她会骑马，速度当快上许多，至少明日便能到道山了, 也不至于现在距离道山还有几日行程。
云谣侧着身体打了个喷嚏, 鼻子周围都已经被她自己擦破皮了，偏偏暮州这一块还下起了雨来，马车虽然防水但不耐寒，尚公公为了避免马车太过华丽被过往的山贼盗匪惦记, 所以挑了个质朴的马车, 里头也只有一个半厚的毯子, 除了轻薄风一吹便能吹开的门帘外，便是两边窗口竹条编成的窗帘。
这种窗帘根本不御风，云谣裹着毯子浑身发抖，脸色苍白，早上秋夕与她说了好些话她都没听见，后来还浑浑噩噩地应了两句。
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秋夕知道此番云谣去道山是为了给唐诀送解药，如果解药不是她亲手送到唐诀的手上，她是绝对不会放心的，可当下云谣的身体状况也不允许她再劳累奔波。
暮州的雨很大，顺着窗帘门帘不断往马车里头吹，毯子湿了一小半儿，云谣除了打喷嚏又开始咳嗽了。
离宫前尚公公特地拉着秋夕嘱咐了一句，坐在马车内的人对陛下而言如性命般重要，千万不能让她有丝毫闪失，如今这闪失已经有了，只盼望别让云谣的病情加重才好。
即便三日后药送到了道山上，被唐诀瞧见云谣这几乎去了半条命的样子，她受罚不要紧，恐怕让云谣走这一趟的人都落不了好。
于是秋夕掀开车帘对驾车的禁卫军道：“就近可有歇脚的地方？”
“前方再走十里便是年阳城。”禁卫军道。
秋夕点头：“娘娘身体不适，急需就医，到了年阳城先别急着赶路，找一处舒适场所让娘娘休息，再到城里找个大夫过来瞧瞧，眼看快到午时，今日便在年阳城歇下，等明早雨势稍微缓和些再走吧！”
禁卫军有些犹豫，他还想等云谣吩咐，他们只知道此番他们是来护送云谣去道山的，且不能耽搁，却不知道云谣去道山的真正原因，唐诀中毒一事并未在宫中传开。
回头一看，躺在马车内的女子已经闭上眼睛昏睡过去了，云谣的一张嘴冻得有些发紫，瞧这个样子恐怕真的不太好，于是禁卫军便听了秋夕的话，在前方十里直接入了年阳城找客栈，并未再往前行。
马车停在客栈门前时，禁卫军找来了一把黄油纸伞撑着，云谣被秋夕晃醒，眼前有些模糊，意识也不太清晰，她低声咳嗽了两下问秋夕：“这到了何处了？”
“娘娘，午饭时间到了，外头雨太大，咱们入城用饭避雨，等雨势小些再走吧。”秋夕道。
云谣摇头：“不行，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为了吃饭耽搁？咱们包中不是带了干粮？”
“干粮已经被雨打湿泡开完全不能吃了，就算接下来几日都吃干粮我们也得卖些新的在路上备着，而且这辆马车有些损耗，接下来还有几日的路，趁着吃饭的时间换辆好走的车，行驶快些，再给娘娘买些厚实点的衣裳免得病情更重。”秋夕一边帮云谣整理好衣服一边道，最后视线落在云谣捧着盒子的手上。
她的手指甲微微发紫，整个人都在颤抖，在听秋夕说完这段话后也觉得对方有道理，于是云谣点头答应道：“你叫他们几个办事快些，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半个时辰之后我们便离开这儿。”
云谣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也虚弱得很，秋夕违心道了句是，便将云谣扶下了马车。
云谣之前一直都是靠在马车里的，虽然身体难受，却也没觉得自己浑身发软，等到下了马车双脚落地的那一瞬她才发现自己当真是病得不轻了。
手上捧着的盒子差点儿摔了，顿时叫她清醒了一点儿，抱紧怀中的盒子，云谣慢慢朝客栈走过去，入了客栈里头秋夕便将披风给她披上，披风上的帽子将云谣的脸给遮住，秋夕扶着云谣上楼，就是这几步上楼云谣都走得艰难。
她的视线很模糊，大脑完全不清楚，现在的感觉便像是曾经有一次发烧一样，但这次比那次更严重，这起码是烧到了快四十度了，否则不会这么难受，嗓子干哑，而且身上像是被谁打散架了似的，细细的疼。
一路走到了房间内，秋夕直接扶着云谣躺在了床上，将云谣怀中的盒子放在床头，秋夕道：“娘娘，您先休息会儿，等饭菜好了奴婢再叫您，禁卫军将马车、干粮布置好了之后，奴婢再扶您下楼去。”
云谣侧躺着身体，一只手还搭在了盒子上，她知道自己要休息，理智告诉她她不仅要休息，还得看大夫，就她现在这情况，在医学还不那么发达的晏国恐怕真的会要命了，如果只是单单的发烧还好，若烧成了肺炎，那唐诀还没死，说不定她就得先走了。
云谣又猛地咳嗽了两声点头，另一只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裹紧身上厚厚的棉被心中轻声道了句：唐诀，你可别怪我耽搁，我只休息一会儿，只一会儿就好。
云谣这一睡，客栈的饭菜端上来时秋夕便没能叫醒她了，饭菜放在桌上凉了，禁卫军才找来了大夫，秋夕将床帘垂下，只拉出云谣的一只手，上头盖着帕子给大夫诊脉。
片刻之后大夫便给出了结论：“温病，得吃药，发汗，现下冷，后便会热了，到时候可别让这位夫人贪凉，吹了冷风病情加重，到时候便会腹泻、呕吐，更难治。”
大夫写了药方便让一名禁卫军跟着他一起去医馆取药了，秋夕紧张地照顾着云谣，热毛巾一遍遍擦着她的额头。
眼看她因为这几日奔波没休息好脸颊都消瘦进去了，秋夕心里难受。
她从不觉得云妃与陛下之间的感情是帝王对妃子的感情，陛下曾经也盛宠过一个人，那人住在延宸殿，是唯一一个敢与陛下没大没小之人，她能和陛下坐在一起下棋，还能让陛下亲自端点心来喂，不高兴了让陛下哄着，高兴了还能让陛下陪玩儿。
秋夕曾以为这样的盛宠应当只有那人一份了，却没想到吴绫出现了，然后吴绫在短短的几个月，从刚入宫的秀女，成了谣昭仪，成了云妃。
此番她若带药去了道山，那算是千里救了陛下一命，恐怕普天之下，也唯有皇贵妃之位能抵得了这份情谊了。
秋夕的心里很纠结，她在宫里十多年了，从未与谁真有什么主仆之情，曾经她在宁妃宫中待了不过几个月而已，但她成了宁妃宫中所有下人中唯一一个活下来的，所以她一直觉得只有宁妃是她真正的主子，那些后来因为需要，唐诀把她安排过去身边伺候的女子，她都不曾真心对待过。
除了云谣，她喜欢云谣，她第一次在掖庭见到云谣时便觉得对方很亲切，云谣从来不与她摆架子，凡是自己有一份的都会分给她一些，在云谣的眼里，她并非是个下人，而是个能一起玩耍的伙伴。
她们同桌吃过饭，同盏喝过水，同床睡过觉。
她记着她们之间始终隔着一条永远也无法打破的鸿沟，不单是一个是主子一个是下人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她是唐诀安排在云谣身边监视对方一举一动的棋子，所以秋夕的心中有愧疚，然而对方却屡屡跃过两人之间的鸿沟，凑到她的身边来。
云谣死在食素节上后，秋夕在心里认了云谣当主子，直到吴绫出现，秋夕甚至有些排斥吴绫，她太像云谣了，总让秋夕觉得对方是刻意为之，刻意装作很像，刻意讨好陛下欢心，结果她成功了，她当上了云妃，但秋夕却越来越看不准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了。
温病中正恍惚着的女子眉心紧皱，身上发烫却浑身发抖，她的手始终放在床头的盒子上，口里轻声地念叨着‘唐诀’二字。
她的心中对陛下有真情，秋夕看得出来，她也渐渐承认，这个人就是像云谣，并非刻意假装，刻意模仿，她与云谣，几乎成了一个人。
以往唐诀让她跟那些宫中女子，都是让她当眼耳口鼻去监视，唯有眼前的女子，唐诀让她来时是当手脚心脑，去付出。
秋夕深吸一口气，她当是自己的主子的。
晚间熬了药，秋夕喂云谣喝下之后云谣才睁开了会儿眼，她感觉自己像是死过一回似的，睁眼后浑身上下都不能动弹了，喝过了药后秋夕还喂了半碗粥让她吞下去。
云谣勉强吃了点儿，也没看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轻声问了句：“干粮买到了？”
秋夕看了一眼已经黑了的窗外，屋外的大雨还在继续，房内点了四盏灯，虽说明亮，但不至于让一个清醒的人误认为是白天，云谣方才那句话说出口时分明没过脑子。
秋夕回了句：“快了。”
便让云谣好好休息。
这一夜秋夕都守在云谣的床头，屋外的雨下个不停，云谣在前半夜还有些发冷，吃了药后到后半夜便开始发汗了，她的额头汗水滚滚而下，藏在被子里的身体不断想往外头钻，秋夕给她按住了，还得好生哄着对方别动。
云谣不能不动，她觉得热，热得仿佛是泡在热水中一样，被闷得几乎透不过取来，这种热度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于是她张嘴大口喘气，难受得委屈，她将几根手指伸到了被子外头贪凉，扁着嘴闷声哭着道：“热死了……唐诀，我想吹风。”
帮云谣擦汗的秋夕听见这话顿了顿，抬头看过去，云谣根本就没醒，一只手伸出来手心里全是汗，手臂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秋夕帮她擦好了又给她放回去。
云谣呼吸不顺，眼角落着泪道：“头好疼啊……唐诀。”
秋夕按住了被角看向整张脸都通红的人，她的头发披在枕头上，半边枕套都快湿了，即便是头皮都在发汗，整个人如泡在了水中，擦了一遍立刻又要出汗。
云谣一直在低声说‘好热’，每说一句后头都要跟一句撒娇似的‘唐诀’。
秋夕照顾了她一夜几乎没睡，等到天微微亮时才趴在床边眯了会儿，屋外的大雨下了一夜，到了早间才稍微好些。
客栈屋檐不断朝下滴昨夜积的雨水，清晨的街道上几乎没人，除了几个早起准备开摊子的，便只有两名女子撑着一把小伞走在路边一路朝客栈这边过来。
撑伞的那个问：“小姐，暮州距离尹都还有多远？”
提着篮子的女子轻声笑道：“不远，几日便到了。”

偶遇
云谣醒来的时候身上是发软的，手臂没有力气, 双腿还有些麻, 迷迷糊糊睁开眼时觉得至少脑子没那么疼了, 也不觉得过冷或者过热。
眼朝窗户外瞧去, 光亮很淡, 似是清晨, 回想起她昨日在马车上浑浑噩噩度过了半日, 被秋夕半哄半骗地带来了客栈最后彻底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云谣便没忍住叹了口气。
她怪不了秋夕, 如果不是秋夕强行将她带来客栈，她恐怕在路上就得晕过去了，没有太医随行, 屋外还下着大雨，本来就病倒了的人如果再晕过去,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找个药铺都难，更别说给她看病了。
到时候病情一拖严重, 云谣恐怕就不能活着见到唐诀了, 昨天病重不理智，现在理智上来了，云谣反而松了口气，她死不要紧, 死了反正能再活, 死后若是再变成个男子, 或者是远离唐诀的某处，还有了家室亲人那就麻烦了。
每一次死去，都是一场对下一个身份的赌博，也不知哪一次就再也回不来了呢。
云谣伸手揉了揉眉尾，索性现在好多了，发了汗之后似乎退烧了，她还隐约记得昨夜被秋夕喂了两次药，身上热得几乎要从皮肤里头烧起来了似的，即便是现在被褥里头都是湿的，她就这么睡了一晚。
云谣伸手捂着嘴咳嗽了两声，轻微的动作便将秋夕给惊醒了，一夜未睡的秋夕抬眼朝云谣看过来，见云谣已经坐起了身体连忙站起来道：“娘娘，您醒了。”
“嗯。”云谣点头，又问：“马车准备得如何了？”
“干粮买好了，马车也备了新的，大夫开的药也都放在了车里，奴婢昨日晚间问过了，沿途要去道山还有三日的路程，索性这一路上并非皆是荒郊野外，马车的速度稍微快些，半日便能有个休息的地方，到时候奴婢给娘娘煎药，喝完了药咱们再赶路，三日至多只耽误三个时辰。”秋夕说罢，又从一旁的包裹里找出了几件干净的衣裳道：“娘娘先起身，奴婢让他们打些热水上来。”
云谣点头，她将放在床头的盒子打开，里面的手镯还是完好的，一朵金花的花瓣都没有弯曲，她松了口气，见秋夕出去又进来道：“两名禁卫军大哥也病倒了，现在还在睡，奴婢已经将他们叫醒了，东西归他们收拾。只是客栈的后厨还未开始烧热水，娘娘稍等，奴婢去后厨给您烧一些热水，大夫说发了汗后最好泡一泡，去病也快些。”
云谣嗯了一声，换掉了身上还半湿的衣服，心想她都在这儿躺了一夜了，且现下屋外还下着小雨，天刚蒙蒙亮，时间还早，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了，若带着汗出发，身体在半路上更差了，反而影响赶路。
云谣捧着盒子走到了窗户边，掀开窗户朝外看了一眼，看到的正是青灰色的天，城池一片白墙黑瓦，看上去静谧得叫人有些心慌，远方的屋子没有一处起了炊烟，只有细密的小雨落在瓦片上敲出响声。
一滴水顺风吹到了云谣的脸上，她伸手擦去，又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肩膀与腰酸痛得厉害，反手捏了捏肩膀，云谣视线从客栈下的街道上扫了一眼，刚好瞧见了两名朝这边靠近的女子，然后她浑身一震。
怕是瞧错了吧……
云谣闭上眼，再度睁开，那两名女子靠近了许多，她们俩共用一把伞，其中一个撑伞，另一个手上则挎着篮子，篮子上盖了一块方布，露出了里面的几根未用完的香，两人有说有笑，情同姐妹。
云谣心中猛地跳动了起来，就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她动了动嘴唇，脑子嗡嗡直响。
人有相似她信，但她不信两个人皆是相似，还能走到一起。
于是云谣匆匆披上了斗篷朝楼下走去，几名禁卫军将客栈大堂守住，瞧见云谣下来愣了愣，云谣是皇帝的妃子，面容本来就不容他们这些下人观看，尤其是现在还未梳洗打扮，瞥一眼都是大不敬。
就在他们几人晃神之际，云谣一步跨出了客栈大门，她就站在客栈外，小雨簌簌地往她半边身子上淋，为首护送的禁卫军是曾经西瓜四郎之一，他大了点儿胆子道：“娘娘，屋外冷，您病体未愈，还是进客栈来吧。”
云谣怔怔地看向离她不远的人，那两名女子似乎也发觉了这边的视线，抬头与云谣对上，然后双方定在原处，两名女子脸上的笑容都僵了。
客栈一楼大堂的角落里，四名禁卫军站成了一排背对着被他们护在其中的三名女子，那三名女子中有一名正是他们一路从京都护送到暮州的云妃娘娘，而另外两位，说实话，也很眼熟。
周紫佩捧着热茶看向坐在自己对面脸色苍白的女子，她有些意外，暮州距离京都已经近千里之遥了，不知为何会在这儿碰见云谣，不过见到云谣身边还有训练有素的禁卫军她便知晓，定是唐诀让她去道山的，暮州这边不过是经过而已。
海棠站在一旁不说话，主仆二人皆如老僧入定，云谣不问，她们便什么也不说。
云谣现在满脑子都是乱的，多日前在京都，在宫里，在善晨宫中因为不堪打击悬梁自缢的静妃为什么会在千里之外的暮州？
周紫佩是周丞生的亲女儿，她当是周丞生手下的人才是，周丞生与殷道旭为一丘之貉，周紫佩也当是唐诀应当对付或者解决的人之一，唐诀将她从静妃变成周美人，又对周美人故意疏远冷漠导致周美人在冷宫自杀，这些都是她亲身经历过的事。
当初海棠还跑到淳玉宫跪在她的跟前恳求她向唐诀求情，海棠哭得声泪俱下，周紫佩之死对云谣也有很深的打击，她为此做了好几日的噩梦，迟迟在自己见死不救的阴影中难以挣脱。
而此时，这两个人却好好地站在她的面前，云谣想不通，她真的想不通。
若说周紫佩的死是刻意安排，那是谁安排的，又是谁将她带离宫中？周丞生吗？若是周丞生，当会想方设法恢复周紫佩在后宫的身份，而非将她送到暮州，暮州离京都千里之遥，再想东山再起便难了。
两人静了许久，云谣的一双手一直在捏着放在腿上的方盒边角，过了许久她才愣愣地抬头朝周紫佩看去，问：“你……没死？”
周紫佩大约猜到了她会这么问，实则她也犹豫过自己是否要对云谣坦白，于周紫佩而言，此时的云谣是工部尚书吴仲良最宠爱的女儿吴绫，而吴绫又是唐诀最宠爱的妃子。
周紫佩羡慕人世间的真情，她信有，但她不信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唐诀对她很少有隐瞒，也曾与她说过，这宫里唯一一个不需要她去接触、周旋、监视、套话的人唯有吴绫了，可见唐诀对吴绫的喜爱程度。
而有些事，对其他人或许不能说，对吴绫倒是可以告知的，如今被她撞上，恰好假死之事也无法隐瞒，吴绫既然是唐诀能信得过的人，她自然也能信得过。
于是静妃笑着点头道：“是，我没死。”
“为什么？”云谣顿了顿，随后摇头：“我并非是想要你死，只是我不解……”
“因为我不想呆在宫中，而陛下许诺可以让我离宫，还我自由。”周紫佩道：“早在我入宫那年便与陛下做了协议，云妃放心，我与陛下之间并无男女之情，不过是一场交易，我帮他达成某些目的，到了合适的时机，他会还我自由。”
云谣彻底傻了，她一直以为……她一直以为唐诀与周紫佩之间当是与周丞生一般的关系才是，云谣还对他唐诀说过，周紫佩在宫中久了必是祸害，她将周紫佩当成了与殷道旭之子殷琪、殷牧他们一样的人。
难道不是？！
竟然不是！
如若是，唐诀又怎会让周紫佩安然离开？
若是他人要救周紫佩，又如何会连带海棠一起带走？
想从宫里神不知鬼不觉带走一个人谈何容易，更何况那人还是皇帝的女人。
“你离宫之事，周丞生可知？”云谣问她。
周紫佩顿了顿，摇头道：“他不知，周大人与我虽有父女之名，却无父女之情，这一点陛下是知道的。”
“你于唐诀离宫那日悬梁自缢，便是唐诀离宫之时马车内有你。”云谣说着，周紫佩点头，她与海棠的确是坐唐诀的马车离京的。
“你与周丞生不和，为何要帮他做事？”云谣问。
周紫佩道：“我从未帮周大人做过什么事，让我入宫不过是他想让我掣肘殷家的打算，也不过是想借着这个关系，来提高他自己在朝中的威望罢了，我入宫后做的一切，皆是为了陛下，为了我的自由。”
“周丞生让你入宫，是为了掣肘殷家？”云谣不解：“他不是与殷家交好吗？他与殷道旭十年同僚之情，甚至还帮着殷道旭多次打压唐诀，他与殷道旭在朝中一个主文一个主武，为何要让你入宫？”
“与殷道旭交好的当年可不止有周家，还有齐国公府，齐瞻当了兵部尚书，又与殷家结了姻亲关系，他的女儿有一半殷家人的血，入宫当了皇后，为了阻止殷家彻底在朝中做大，周大人自然要想个法子平衡这种关系，我不过是他们朝中人政治上的牺牲品罢了。”周紫佩叹了口气：“女子的命在他们眼里便是如此轻贱，由不得自己做主，也并非谁都是齐皇后，能为自己心中所爱入宫。”
说到这儿，周紫佩朝云谣看去：“也并非谁都是云妃，为所爱之人入宫，还得了所爱之人。”
云谣的指甲轻轻抠着木盒边缘的雕花，她的心里乱成了一团，甚至有些理不清楚关系了。
如果周丞生与殷道旭为一边的，那他自然希望殷道旭越强越好，又如何会在暗地里掣肘殷道旭的势力？若周丞生与周紫佩不是一边的，那为何周紫佩会知晓周丞生与殷道旭谋反的结果，甚至还让他们姓周的一家都躲过了劫数？
是唐诀安排的吗？
周紫佩若是唐诀的人，若听唐诀的话，在殷道旭谋反当日，唐诀大可以安排一个更缜密周详的计划，让周紫佩指认周丞生大义灭亲。
为何要将周丞生与殷道旭切开？为何还要许周丞生高官厚禄？
云谣抬眸看向周紫佩，她咬着下唇，颤抖地问：“你可知……殷道旭谋反，是受周丞生挑唆？我分明听到海棠与殷牧半夜碰面时谈话间表露你对殷牧有情，为何最后反倒成了殷牧意图非礼你？”
周紫佩一惊，双眼睁大，手上捧着的茶已经凉了，她道：“真没想到……云妃知道的还真多。”

破碎
云谣苦笑，她知道的多？她若知道的多, 又怎么会不知道周紫佩原来是唐诀的人, 她从未在后宫监视过唐诀, 也从未给唐诀戴过绿帽, 更没为了周丞生给唐诀下过绊子, 一切不过是她的自以为是, 而唐诀隐瞒了这一切, 让她误以为周紫佩是个恶毒的女人。
恶毒之人, 会天未亮便冒雨去年阳城中的观音庙上香？恶毒之人, 会在有机会出宫时还带个拖油瓶宫女在身边？
她的误会，源于她的无知，而她此刻的无知, 源于唐诀从始至终的隐瞒，欺骗。
云谣的内心方寸大乱, 表面上她还尽量让自己缓和下来，声音平静却又沙哑：“我知道的还不够多……还请周姑娘能为我解惑。”
“那云妃得先告诉我，谁告诉你是周大人挑唆殷道旭谋反的？”周紫佩问。
云谣轻声道：“唐诀, 非但如此, 我还知晓当时为了让殷道旭信服周丞生会与之一起谋反，甚至将曾经参与三皇子、五皇子逼宫一事的皇叔之子找了过来，他名叫唐谧，周丞生劝殷道旭扶唐谧为皇帝, 好让他自己当天下的主宰。”
“陛下当真是喜欢你, 居然将这些机密都告知于你了。”周紫佩叹气, 她这回总算信了，于唐诀而言眼前的这名云妃果真不是一般人，能叫唐诀露出笑颜说自己找到真心所爱谈何容易？而如此机密之事，普天之下知晓的人不超过十个。
周紫佩知晓，是因为她必须得在唐诀与周丞生之间周旋，明着帮周丞生，暗地里却是在帮唐诀。
她还知道禁卫军统领是唐诀的人，总领太监尚公公、大理寺卿陆大人、刑部尚书田大人、大内总管苏公公，唯有着几个人才知周丞生明着与殷道旭交好，实际上却是帮着唐诀，他是藏在殷道旭身边的一根毒针，日复一日地往殷道旭的皮肤里扎去一点，终有一日将殷道旭毒死。
而唆使殷道旭谋反一事何其重要，除了她知晓的那几个人，无人再知道其中原委，云谣能风轻云淡说出，甚至还知道其中有一个‘唐谧’在，除了是唐诀亲自告知，周紫佩也想不出第二个原因了。
工部尚书吴仲良？吴仲良即便贴着殷道旭也贴不牢固，殷道旭之事他所知甚少，看来吴绫倒是个厉害的，刚入宫没多久就让小皇帝将心都掏出来了。
周紫佩端起茶喝了一口，入口温热，很快便凉了，她笑道：“云妃既然知晓是周大人挑唆殷道旭谋反，也应当知晓周大人本就是心向陛下之人啊。三皇子与五皇子逼宫那日宫中大雨，雁书楼起火，陛下藏身于雁书楼中，正是周大人将陛下从雁书楼里救出，这么多年来，周大人从来都是陛下安排在殷道旭身边最有利的武器，一日日掏空殷家，逼着殷家走向万劫不复，若无周大人，殷道旭当更稳重些，一时半会儿恐不会谋反，更不会毁了整个儿殷家。”
云谣的指甲在木盒上雕刻花朵的边角抠得失了分寸，不自觉加重了力道，食指的指甲前段断了一小截，连带着扯到了指尖的肉，疼痛顿时让她清醒了起来，倒不是手指上的疼，而是心口的疼。
周丞生居然是唐诀的人。
他居然是唐诀安排在殷道旭身边的人。
为什么这件事他从来都没与自己说过？唐诀在她面前对周丞生的描述，向来都是厌烦，她一直以为在唐诀的眼里周丞生与殷道旭为一丘之貉，她一直以为周丞生是唐诀的敌人，她甚至多番提醒唐诀周丞生为人不简单，让他小心，让他找到机会便要下手解决周家。
到头来，她却是最可笑的那个？
难怪殷道旭死了，周丞生能当尚书令，手握重权，掌管六部，她还傻兮兮地以为那是唐诀刻意为之，要让其毁灭，欲先让其膨胀。谁膨胀？谁毁灭？谁是正？谁是邪？究竟谁才是他身边让他信任之人？
是周丞生？还是周紫佩？
反正不是她云谣了……
她所知道的真相，她所知道的秘密，她所知道的阴谋，都是唐诀愿意让她知道的，那些潜藏在阴谋背后的阴谋，那一层层剥开却永远也剥不光的假面，到头来她面对的，还是一个虚假的笑脸？
是虚假的……笑脸吗？
“原来周丞生，一直都是他的人。”云谣动了动嘴唇，再抬眸朝周紫佩瞧去，她的视线有些失焦，怔怔地看着周紫佩问：“所以……这么些年周丞生一直都是在替他办事，周丞生的一举一动，他都掌握在手中，才会避开那些祸端，最终如愿解决了殷道旭。”
周紫佩瞧出云谣有些不对劲，海棠心细，一眼看见云谣的手指流血了，啊了一声道：“云妃娘娘，您的指尖破了。”
周紫佩也瞧见了，偏偏云谣像是不知情一般，那破开的指甲还在木盒上头抠着，周紫佩皱眉起身从怀中拿出了手帕走过去抓住云谣的手，细心地将她手上的伤口包扎好才道：“我原以为像陛下这种人当是没有心的，后宫女子不论好看与否，他皆不放在眼里，有利用的必要了才会去说几句好话，没有利用必要的半年都不会见上一面，不过可见你是不同的。”
周紫佩还记得她离宫那日，唐诀捂着嘴拼命咳嗽，手中一盏茶差点儿打翻，热水滚烫地洒下，他没管自己身上是否烫伤，反而第一时间去将腰间的荷包摘下，荷包一看绣工便知道不是手巧之人所做，唐诀见荷包没洒上水才松了口气，自己的手却被热水烫红了。
周紫佩问过他：“云妃送的？”
唐诀双眼落在那绣了两朵海棠的荷包上轻轻嗯了一声。
回想这些，周紫佩又是轻笑，将云谣的手放在木盒上道：“于陛下而言，云妃是特殊的，所以才会花这么多心思去让你开心，甚至什么秘密都告知于你。至于我，不过只是个走错地方的过客，出现过，也离开了，世间再无周紫佩，云妃今日见我，也就当做没见过吧。”
云谣愣愣地看向被丝帕包好的手指，再抬头看向周紫佩，周紫佩与海棠对她福身行了礼后便提着篮子转身离开了。
她的死与死而复活已经解释清楚了，唐诀都许她自由，她便是来去自由，云谣拦不住她，也无力去拦了。
她只是看着周紫佩与海棠在客栈门前消失的身影，刹那间觉得自己心碎了一地，噼里啪啦破碎的声音就在耳边传来，于是她呼吸困难，她浑身颤抖，她最终咬着下唇，将嘴角咬破，尝到了口中的血腥味儿才将一切都在脑中串联了起来。
从一开始她就错了，是她太傻，所以误会了唐诀的用意，而正因为她的傻，她的天真，才让唐诀利用了这么多日。
唐诀对她的好，让她忘了这个男人是能因为一朵芍药花刺伤了手指便能赐毒酒杀人的人。从她以琦水的身份再度出现在他面前时，从她让唐诀知晓自己的秘密，知晓自己不论死过几回都会以他人身份复活时，唐诀便在她的身上埋下种子了。
云谣曾问过他，将自己留在他身边能有什么好处？唐诀当时没回答，可见他那时比现在坦诚多了，利用两个字说不出口，至少不会轻而易举地就脱口而出爱她。
周丞生是唐诀的人，便表示她在素食节上的死唐诀早已知晓，甚至还故作不知，让她以为他才是真正的受害者，让她为了他的皇位，甘心挡在了殷太后跟前，被他一剑贯胸。
疼，当时可疼了，刹那间的疼直接将云谣撕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然后她的满口满鼻被鲜血填满，紧接着便没了意识。
他亲手杀了她，在此之前，却还说喜欢她。
多么可笑。
她从云御侍，变成了小顺子，却还是天真地主动去奉献自己了，殷道旭在一线天暗杀唐诀，是周丞生出的主意，不是千只眼告诉唐诀殷道旭的暗杀计划，是周丞生告知的，不，准确来说，或许是唐诀与周丞生共同商量出来的。
周丞生要殷道旭离京，要唐诀趁着这个机会收走刑部，而这场阴谋中必须得有人牺牲，其实唐诀早就知道了一切，周丞生的安排与计划，他其实完全掌握在手中，他不是不得已将云谣推出去保住皇位，而是故意为之，早就将她当做其中一颗棋子。
他可知道赤山悬崖边的风有多冷，他可知道殷道旭的剑有多利，他可知道当殷道旭一剑劈开她身体的那一刻，云谣心里记挂着的，却是‘太好了，唐诀得救了’。
正如她昨日高烧仿佛从鬼门关里走过一回，却还在心心念念护着要送到道山上的解药。
云谣为唐诀赴死何止一次两次？
她甚至觉得哪怕将来还有机会，唐诀还需要她成为一把可用之剑，成为一个以血肉胸膛挡下阴谋灾难的盾牌，她还是会去做的，只是这一切都有个条件，他们之间必须得坦诚相待，他们必定是互相喜欢，她将唐诀作为自己的命，为了唐诀而活，唐诀也必然会呵护她，珍视她，将她放在心上。
可事实呢？
从一开始就是骗局，从他在自己生辰，送给云谣那把玉骨扇开始，从他借着酒意对云谣浅笑，让她住在延宸殿，为她布置好一切甚至主动对她说，他心中有她时开始，云谣便已经上钩了。
他要她，不过是要她留在身边，必要之时，自有用处。
他爱她，不过是假借情爱之名，让她心甘情愿，以身试险。
云谣用力地捏着腿上放着的木盒，十根手指破了六根，指甲全都被自己抠得翻开，周紫佩帮她系上的丝帕早就掉在了地上，上面染上了一朵朵艳红血花。
云谣每想通一个关节，她的心便如被刀多割了一块肉下来，鲜血淋漓，真相异常残酷地摆在她的眼前，叫她痛彻心扉，叫她支离破碎。太久忘了呼吸，云谣猛地咳嗽了起来，这一咳嗽将那几名禁卫军给吓得转过身来看，然后他们看见鲜血染红了云谣的白色长裙，而她伸手紧紧地抓着自己心口位置一边用力咳嗽，一边大口呼吸。
云谣仿佛身处无边的海洋几乎要将自己溺毙，她的双腿碰不到地，四面八方压下来的黑暗让她浑身发冷，而这一年多她记在脑子里唐诀对她的那些好，统统化成了雁书楼后宫墙上的鬼脸。
多可笑，唐诀画了那么多他人的鬼脸，实际上真正戴着面具的一直都是他自己，他为了龙椅，为了皇位，为了帝王之业，将自己的感情也作为赌注去利用，偏偏这一池泥潭，只有云谣深陷其中，而他在岸边看她一步步跨入深渊。
他从未想过拉她，甚至是他亲手将云谣推了进去，因为他从一开始便计划好，要云谣独自溺死潭中。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真心是假的。
真情也是假的。
只有她此刻被捏成了一团烂泥的心真切地告诉她，利用、欺骗、背叛、玩弄才是真的。

十指
云谣此刻想起来，她甚至与唐诀有过许多次的鱼水相欢, 那一幕幕缠绵悱恻, 都是她轻贱地主动献身, 她对唐诀说的每一句喜欢, 每一句爱, 都成了对方心中玩弄、讥讽的笑谈。
她太蠢了, 真的太蠢了。
分明有素丹在前, 她亲眼见过唐诀假装宠爱, 将一个女人利用得团团转, 用之则捧，不用则弃。
即便如此，她还步了他人的后尘, 以为自己独一无二，以为自己了解唐诀的心, 到头来不过是唐诀以他捏造的脆弱那一面博取同情，皆是利用，皆是假象, 现在不弃, 将来终有一日会弃。
“我竟当我是他的唯一……呵呵……自以为是，云谣，你太自以为是了……哈哈哈……咳咳！咳咳咳！”云谣伸手抓着心口的位置，泪水大片大片地滚落, 她的咳嗽声几乎扯破嗓子, 秋夕从后厨赶来之时正好瞧见她咳出一滩血, 然后趴在桌上哭嚎了起来。
“娘娘！”秋夕见她几乎满身是血，除了手指上的血迹之外，她不断咳嗽出来的也是夹杂着血丝的血水，血腥味儿染遍了她的身上。
云谣的哭声让客栈掌柜将客栈门关上，生怕被别人瞧见，以为他们客栈出了什么事儿。
“娘娘，您怎么了？”秋夕拉着云谣的手，看向她那一片片朝外翻的指甲，有的连着血肉，有的已经劈开了，指尖的血迹止不住，她慌乱地用丝帕给云谣包扎，又让禁卫军将昨日来过的那个大夫找来给云谣看手。
她不论问云谣什么话云谣都像是没听见，她的双眼通红，只垂着头看向依旧好好放在腿上的解药，木盒边角染成了红色，云谣的泪水与血水混在了一起，她浑身颤抖，这一刻像是彻底崩溃，甚至叫她几乎出现幻觉。
那泥潭之中深陷的人正望着她，是与她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双眼，那人的脸上还挂着幸福灿烂的笑，太讽刺了，一切都太讽刺了。她想要将自己拉出来，她看见自己大半个身子已经入了沼泽里，凭着她自己定然爬不出来，所以她朝自己伸手。
爱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去赴死，与爱同样有力量的，怨不够，念不够，怒不够，唯有恨才够。
秋夕还在替云谣包扎，却没想到云谣像是疯了一样将她推开，然后打开了怀中的木盒，不顾一起将放在里头被她护若珍宝多日的手镯拿出，她把手镯高高举起，秋夕惊恐地道了句：“娘娘！那个不能扔啊！”
云谣浑身一怔，扔了，唐诀便没救了，即便有其他方法让他活命，也会损了他的身体，至多苟延残喘一些年月，却始终恢复不了往日。
可即便如此又怎样？她为唐诀赴死多次，她为了那虚假的爱，一次次面临死亡的痛苦，难道在赴死之时她感受不到痛吗？她不害怕吗？她死过，更知晓死时的无助与恐惧，唐诀能如此对她，她为何不能还之彼身？
只要这镯子落地，一切都结束了，他的伪装，他残忍的利用都将得到报应。
她的痛心，她的绝望，至少公平了一些。
只要扔下去，只要扔了它。
云谣怔怔地看向手中的镯子，她捏着镯子的手背青筋暴起，秋夕跪在她的跟前面色惨白，云谣用力的指尖流下血痕，染湿了她的袖子，而有一滴滚烫的血地滴落在她眼下的红痣上混着泪水滑下，她突然想起来唐诀离宫的那日早晨。
云谣还趴在床头没起，唐诀已经穿戴整齐，将她两个绣得很丑的荷包挂在腰间，见上头的穗子不平还要去拿梳子梳了两下，云谣觉得好笑，而唐诀刚好瞧见了她的笑然后朝她走来，他俯下身一吻落在了云谣的眼下红痣之上，轻声道：“朕每日每时都会想你，你会每日每时都想朕吗？”
云谣当时笑着说：“我要每日每时都向上苍祈祷你千万完好无损地归来，恐怕没时间想你了。”
“那朕一定会完好无损地回来。”唐诀说罢，转身离开。
她看着唐诀推开了寝殿的房门出去，那时太阳刚刚升起，只有半丝浅光落在了他的脸上，那一个侧脸云谣回味了许久。
而那一句一定完好无损回来的承诺，此刻便在她的手中。
云谣苦笑，刹那间失了力气坐在长椅上，秋夕惊惧又小心翼翼地将镯子从她手里拿下，然后将染血的镯子放入了锦盒中，又将锦盒抱在怀里，这才紧张地看向云谣。
若说云谣方才哭还算是有些力气，不知被何事所伤，那她现在双眼中的迷茫，整个人如失了魂魄一般的颓然，就像是死了一样。
“娘娘……您身体不适，不如今日返程回宫吧？接下来三日路程奴婢代您去，这解药，奴婢一定亲自送到陛下手中。”秋夕吓得不轻，她拿不准云谣是否还会想要摔碎镯子，毕竟关于唐诀性命，她不敢再信云谣了。
云谣听见这话，僵硬地摇头：“不，我亲自送。”
她要去道山，她要见到唐诀，她要问问唐诀这一切，她要听他亲口承认周丞生是他的人，她要确定他亲自认下这一局，云谣才能将这一口气咽下去。
“娘娘您的手都破了，而且温病未愈……”秋夕还未说完，云谣便朝她瞥了一眼：“事关唐诀性命，我如何能信你？”
秋夕被她这一眼瞥得背后发寒，向来和善好说话的云妃仿佛突然变了个人似的，那双眼中没有任何生机，浑浊一片，像是在与她说话，却又不像是。
秋夕道：“奴婢绝对不会害陛下的。”
云谣怔了怔，她看着秋夕的脸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回想起这些日子陪在自己身边的人，她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云谣吞咽着口水，见秋夕还跪着，于是慢慢蹲下，直到与对方齐平时才抬起双眉，眼中带着慌乱问道：“你曾当过徐莹的宫女吧？”
秋夕不解云谣为何会这么问，此事在宫中内侍省能调出记录，故而她没有隐瞒，轻轻点头。
云谣问她：“是谁将你安排到徐莹身边的？”
秋夕舔了舔嘴唇：“是内侍省安排的。”
“内侍省安排你去真正的徐莹身边，还是那个假的徐莹身边？”云谣继续问。
秋夕皱眉：“宫中只曾有过一个莹美人。”
“一个是真莹美人，饮毒酒而死，还有一个是假的莹美人，你伺候过两个徐莹，不会不知。”云谣顿了顿，又问：“是唐诀安排你去的吧？让你监视她。”
秋夕默不作声，完全无法应对此时的云谣，她知道云妃对陛下的重要性，她亲眼经过云妃与陛下如胶似漆，甚至连陆大人与尚公公都从不避讳云妃，秋夕便更不知如何撒谎了。
“徐莹死后，你其实没去掖庭对不对？是后来唐诀又有需要你监视的人，便设了个局，让你去了掖庭，然后你成了云御侍的宫女。”云谣点头，自顾自说：“你在她身边，都是唐诀安排好的，云御侍之后，便是我……是我……一直都是我，他对我从来没有放松警惕过。”
“云妃娘娘说的话，奴婢听不明白。”秋夕低头，将怀中木盒抱紧。
云谣嗤地一声笑出，闭上眼时泪水还不断滑落，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死心地坐在桌边无力地看向云谣：“你也是唐诀的人，对不对？”
秋夕慌乱，道：“奴婢只知陛下要奴婢尽心伺候娘娘。”
“他也如此吩咐你尽心伺候云谣？”云谣问她。
秋夕皱眉，想了想说：“云御侍是下人，与娘娘自然不同，娘娘是陛下心上之人……”
“你还想骗我？”云谣摇头：“我便是云谣。”
秋夕猛地抬眸朝她看过去，对上了云谣的那双眼，秋夕微微张嘴，云谣道：“我就是云谣，你还不肯与我说实话吗？秋夕，我在延宸殿当御侍时，是否是唐诀安排你入掖庭，刻意为之，让你伴在我的身边，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秋夕动了动嘴唇，还未从惊讶中清醒过来。
云谣叹息：“不否认，便是默认了。”
“你……”秋夕不信这世上有鬼神，可她也曾怀疑过这世间为何会有两个如此相似之人，除了那几分不像的长相与家世，她们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唐诀都无法将感情从这两个人身上分开，故而秋夕一直以为唐诀是将对云谣的喜欢叠在了吴绫身上，却没想到吴绫，就是云谣。
云谣没对她解释这一切，只是疲惫地闭上眼趴在桌案边，伸手一遍遍擦过克制不住的泪水。
她怎么会想不到？怎么会想不到秋夕其实是唐诀安排在她身边的一只眼，从她是徐莹时，秋夕便莫名其妙被安排在她身边了，徐莹都知道多个心眼，身边的人不能完全信任去用，她却傻到以为，她和秋夕之间是纯澈的情谊。
以唐诀的性子，怎么会放心她不在他眼前时的一举一动？
禁卫军找来了大夫，大夫又给云谣看了双手，他皱眉将云谣的手指清洗干净上药后又包扎好，告诉她好之前不能碰水，每日都要换药，等手包扎好了之后云谣便站了起来，大夫还在一旁开药方没有离开，云谣便道：“启程，去道山。”
“现在出发吗？”秋夕跟上：“娘娘，给您手指要上的药还未配来。”
“不用药。”云谣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大步朝客栈外走，她站在街巷的风口处，寒风一遍遍刮过还未干的泪迹，云谣的脸上一片刺痛。
她道：“马车牵来，上路。”
“早饭刚好，娘娘不如用了早饭……”秋夕的话还未说完，云谣便吼道：“本宫说了！上路！”
一声怒吼，四名禁卫军赶紧将一切都布置好，半柱香的时间云谣便坐上马车离开。
马车驶离年阳城，一路朝道山上奔走，秋夕一直不太敢与云瑶说话，不过云谣倒是没向她再要那个镯子了，她仿佛根本不在乎镯子，也不在乎唐诀的死活，而此番去道山，倒像是为了求证什么。
秋夕不确定自己是否信了云谣的话，在她眼中，的确觉得云妃与云谣万分相似，性格、喜好、情绪、举动都如出一辙，只是此时此刻，她无法得到更多地解释。
这一路上秋夕都在细心照顾着云谣的身体，只是禁卫军只听从‘云妃’的话，云谣让赶路，谁也不敢停下，一整日过去，几乎入夜云谣也没说休息，似乎要赶夜路了。她的温病好了又坏，早晨放退了点儿的热天一黑又再烧了起来，咳嗽也越来越严重了。
次日清晨天微微亮，他们便离了暮州的地界，即将入道山地界，若再往前走上大半日便能瞧见远方的山峰，而云谣这一日一夜都没合眼，只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未梳靠在马车里头，那双眼没有焦点地落在了一处，昼夜内，她除了催促赶路，其余一句话也没说。
秋夕看着她手上的伤，拿巾帕给她擦着额头上的汗道：“娘娘，天亮后歇一歇吧，手上的伤要治，温病也不能拖的。”
一阵风将马车的帘子吹开，清风扬起她额前挂下的发丝，云谣轻轻眨了眨眼皮，破天荒开口道：“不重要，反正也死不了。”
疼如何，伤如何，病如何，唐诀也知，反正她死不了。

刺杀
秋夕还记着大夫说的话，小心翼翼地给云谣的双手上药。
她心里有些乱, 从禁卫军那里得知的是原来静妃没死, 还和宫女海棠一起出宫了, 云妃与静妃坐在一桌只说了会儿话, 她们说话的声音很小, 内容也很机密, 禁卫军并未听到什么, 从那偶尔传来的只言片语中大约知道是陛下将静妃带出皇宫的。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秋夕并不知情, 她不知道静妃的真实身份，也不知晓陛下与静妃的关系，在宫里的时候她也以为静妃突然失宠成了周美人, 然后想不开在善晨宫中悬梁自缢了。
云妃的变化，必然与静妃所说的话有关。
最让秋夕震惊的, 是云妃说她就是云谣，玄幻之说秋夕听过，可她从来都不敢去信, 可这世上当真有两个如此相似之人吗？就连不能穿宫中鞋子, 穿了便磨脚都一模一样，加上云妃亲口承认，秋夕想去相信的，她也想问清楚。
只是此刻时机不对, 场合也不对, 就连云谣的情绪都不对了。
她见过云谣发愁, 也见过云谣生气，却从未见过她现下的情况，仿佛心死，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秋夕帮云谣换好手上的药后便坐到一边去不出声了，马车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没走一会儿便停了，秋夕掀开车帘朝外看，正在驾车的禁卫军回头说了句：“让娘娘千万别出来，前方遇事了。”
秋夕怔了怔，天还未亮，远方雾蒙蒙一片，因为已经到了道山的范围，在前去道山的这条路上两侧尽是山水，雾气越来越浓，恐怕要等到太阳出来之后大雾才会散去。
秋夕放下帘子的一瞬间，风带着两粒小雨吹到了她的脸上，马车停在路中央，驾车的禁卫军就站在正前方，还有两个守在左右，没一会儿，小雨便落了下来，打在马车顶上啪嗒啪嗒作响。
云谣也发现车停了，眼珠动了动，她抬手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嗖地一声一根箭矢便从外头射了进来，划过云谣鬓角的发，锋利的箭尖割断一缕发丝，笃地一声刺入了马车内，云谣猛地往后退去，紧接着便听见禁卫军喊的一声：“有刺客！戒备！”
此番跟着云谣出来的总共有十名禁卫军，云谣出宫消息严密，而这一路上都是尚艺着手准备，他不会透露云谣的行踪，在接近道山时发现刺客，看来恐怕是早就有人埋伏在这儿了。
还有谁知道她为了唐诀出宫的？皇后？
皇后若不想她救唐诀，大可以不告诉她解药便是镯子，没必要多此一举，且皇后对唐诀心中有情，应当不会如此冲动。
那还有谁？除了尚艺，还有谁知道她离宫了？
牵着马车的马似乎受到了惊吓抬起前足长嘶一声，整个儿马车都跟着晃动，秋夕惊呼一声，云谣心中狂跳，第一时间扑到了被秋夕放在一旁的木盒上，紧张地将木盒抱在怀中，整个人都摔在了马车内。
秋夕连忙过去扶她：“娘娘！”
云谣的胳膊撞得很疼，双手因为方才捧木盒伤口又破开了，绷带染了一圈红色，她浑身颤抖，脑子突突直跳，身体不受大脑控制，却没想到首先顾及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还是要护唐诀周全。
她当真是个蠢人，蠢到无可救药，刀剑声在马车外响起，秋夕将云谣护在了怀中，又是一根箭穿过马车刺了进来，她们两人都趴在马车内根本不敢抬头，那马匹像是疯了一般原地打转，整个儿马车都摇摇晃晃，马车前的门帘歪着打开，云谣立刻瞧见了一名黑衣人被禁卫军砍死。
这里的人似乎不多，好像只是前来打探埋伏的，像是怕他们跑了所以才贸然行动，一时间还动弹不了被禁卫军护在中间的云谣。
“交出车里之人饶你们不死！”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又是一群人厮杀扭打的声音传来。
云谣顿了顿，脑子里做了个最坏的打算，是尚艺将她的消息给卖了，甚至是唐诀指示他们这么做的，可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昨日清晨她碰见了周紫佩，而周紫佩并未与唐诀断了联系，甚至将她们所说的一切都告知唐诀了？
难道是唐诀知晓她已然明白他的用心，所以干脆弃掉她这枚棋子，彻底决裂？
云谣心中一片慌乱，根本想不出理由，更不知道谁能在这个时候拦轿，这群人看上去便知道不为求财，必然是冲着她的命来的，而禁卫军的身份暴露，马车内坐着什么人黑衣人自然也知道了。
不……不一定知道，或许一切都没那么坏，或许这群人只是与前方探路的禁卫军发生交锋，得知了禁卫军的身份，却不知马车中坐的究竟是谁。
或许……或许他们要杀的不是她，而是能支配禁卫军的人，对外来说，整个晏国的百姓都知道年轻的皇帝身染重病恐怕命不久矣，所以千里迢迢来道山求药，来截杀马车之人，或许真正想杀的是唐诀也说不定。
云谣的脑子一团浆糊，各种猜测怀疑都在她的脑海中穿插而过，就在这个时候秋夕将自己的外衣脱下，又把披在云谣身上的斗篷摘下来，爬到了一旁放了行礼的地方在里面翻找了一件黑色的斗篷出来，将斗篷给云谣穿上之后，她自己慌乱地找出一些华丽服饰一件件往身上套。
云谣见秋夕举动，愣愣地看向她：“你做什么……”
“保娘娘的命。”秋夕说完，不知是谁砍断了马车与马匹之间的绳子，黑马往林中奔去，马车直接摔倒，云谣和秋夕撞在了一起，她的额头重重地撞上一旁车壁，脑子顿时晕了起来，云谣晃了晃头，所有思绪都被打断，甚至眼前看到的东西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黑衣人的帮手赶来了，十名禁卫军即便能以一敌十也架不住众人一拥而上，周围大约三五十个黑衣人将他们统统围在其中，而那十个禁卫军已经死了四个，只剩下六个还在护着马车。
“将马车里的人交出来！”为首之人又喊了一声，见禁卫军拼死抵抗，他下了个手势，便要他们一个不留。
云谣伸手捂着额头，肚子下还压着木箱，疼的她一丝声音也发不出，马车斜侧着倒下，车帘垂下露出了窗口，小雨不断打在云谣的脸上，寒冷侵袭过来，她伸手捂着嘴没忍住呕出一口血，就在这个时候，秋夕的裙摆从她脸旁拂过。
云谣慢慢抬头看向对方的背影，心中震惊，也猜到了秋夕的用意，冰凉的雨水溅在她的脸上，秋夕走的决绝，没有回头。
六名禁卫军拼死只剩两人，就在这个时候那将他们围住的几十人身后又突然出现了一群人，这些人并非是普通装扮，而是一身禁卫军的铠甲，从后方围剿突击，将那围住马车的黑衣人群撕裂开一条口子。
正因为这群人的出现，更让黑衣人笃定此时在马车内的必然是他们此番的目的，两方厮杀，刀剑相向，兵器触碰的铮、锵之声叫云谣浑身颤抖。
一名身披金绣龙凤华丽斗篷的人从马车中钻出，此人的出现顿时让黑衣人分散了心，禁卫军瞧见有人出来连忙前去护着，分了六名禁卫军护送对方往官道右侧的深林而去，那为首的黑衣人顿时扬声：“快！去追！”
黑衣人顿时分成两拨，留下来的那一拨与禁卫军厮杀制止他们跟过去，而脱身的那一拨跟着为首的男人一同入了深林去追。
留下之人便是死士，自然知道自己活不成，他们的人数只是禁卫军的三分之一，不过拼死几个眨眼的功夫便被禁卫军杀尽，血水与雨水融为一体，顺着道路流入一旁沟渠。
小雨转大，啪嗒啪嗒地打在马车上，云谣张嘴吐不出声音，等人死后周围刹那间静了下来，她猛地咳嗽了几声，几乎要将胃里的血全都咳出来了一般，半张脸都染成了红色。
一群要追过去的禁卫军听见马车内的咳嗽声停下脚步，一人走过去掀开车帘，瞧见身上盖着黑色斗篷几乎隐入阴暗里的人露出了一只煞白的手，那只手上还绑着绷带，她漆黑的头发绕过脸颊，一双眼抬起，眼下红痣露出。
“是云妃娘娘！”其中一名禁卫军在延宸殿当差，曾还不懂事地拦过云谣，当时的云谣只是谣昭仪，因眼下有红痣之人宫中只有这一个，所以他立刻将人认了出来。
云谣见到禁卫军，张了张嘴，道：“秋……秋夕……”
额头上还在流血，她几乎浑身是伤，在吐出这两个字之后黑暗顿时袭来，云谣再也坚持不住晕眩之感，直接趴在马车中晕了过去。
这一晕，云谣彻底失去了意识，昏沉的过程中，她仿佛经历了过去的一生，那些潜藏在记忆深处的童年回忆应当很模糊，却不知为何此时突然清晰了起来，只是与她过去生活不同，她的记忆，与吴绫的记忆互相穿插。
小孩儿喧闹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她见自己穿着一身漂亮华丽的罗裙与那些脏兮兮的小孩儿玩儿在了一起，他们蹲在水沟边玩儿泥巴，互相将彼此的脸上抹成了花猫。
云谣很开心，笑声环绕在她周围，那些小孩儿脸上都被彼此涂上了黑色的泥巴，他们对着她笑，也抓着黑泥要往她的脸上抹，云谣看着他们的笑容起先还有些开心，但是瞧见他们手上的黑泥后便渐渐慌了，她往后退了几步摇头，稚嫩的声音道：“我不涂。”
“要涂，要涂。”那些小孩儿朝她跑了过来，云谣拒绝，心生恐惧：“我不能涂，涂在脸上，别人就认不出我是谁了。”
她说完这话再看向小孩儿们，却见他们脸上的黑泥干成了一张面具，只露出他们的口鼻，甚至都没有双眼，小孩儿朝她扑了过来直接将她压在了地上，束缚这着的双手双脚，漆黑的泥土冰凉，盖在了她的脸上带着水沟里的恶臭，顿时将云谣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吓断了。
她认不出这些孩子究竟是谁，分明方才还玩儿在一起的伙伴转眼就成了陌生人，她不想戴上面具，她不想变成另一人，她就是她，她是云谣，她不想日后走出去别人看着她的脸却再也认不出她了。
她不要……不要变成宫墙上的画，她不想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于是她挣扎，她哭喊，她求救，她大声叫着‘不要’，她推开那些小孩儿拼了命地将脸上的黑泥擦去：“我不要，我不要涂……我不能涂……”
涂了之后，还能存留真心吗？
云谣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在黑泥结在脸上成了面具的那一刻她便彻底失去了自我，失去了一切，然后那群压着她的小孩儿消失，没人再束缚着她了，尖利刺耳的笑声没了，转而代替的是一声温柔的呼唤：“谣儿……”
“谣儿，别怕，我在呢。”
“救我……”云谣的脸上盖上面具，只留口鼻，双眼一片漆黑，她朝那漆黑中伸手，绝望呼喊：“救我！唐诀，救我！”
一只微凉的手盖在了她的面具上，轻轻摘下，白光刺眼，云谣心中雀跃，还好，还好她没戴面具，她得救了。
绣龙的黑色袖子在她眼前拂过，熟悉的延宸殿的沉香味儿绕过鼻尖，黑色泥土的面具扔在地上碎成几片，云谣顿时松了口气抬头看向对方，脸上扬着笑：“唐诀！”
刹那间笑容僵住，身穿玄衣的唐诀黑发随风微摆，那张脸上，赫然是一张未摘的面具。

心疼
云谣被送到道山上前唐诀便收到了消息，在他派出禁卫军去暮州接云谣的时候, 北面坞城的人便道了道山附近, 他顿时头痛欲裂, 若非孟思极力阻拦, 唐诀恐怕得和禁卫军一同见到大雨中趴在马车里浑身是血的云谣了。
去接云谣的禁卫军半路便碰见云谣了, 而这一路极力护送, 快马加鞭已经把人带到了道山脚下, 前来通信的禁卫军手臂上还有伤, 被他草草包扎, 当他跪在唐诀跟前时唐诀便呼吸困难，手上的书捏得变形，一双眼通红地看着对方。
禁卫军哑着声音道：“属下奉陛下之命前去暮州迎接云妃娘娘, 不曾想半路遇见刺客，护送云妃娘娘的禁卫军只有十人, 山间浓雾，两名先行护卫在林中发现埋伏，交手之间落下了腰牌不慎暴露身份, 惹得刺客现身围住马车行刺。十名跟随云妃娘娘从宫中出发的禁卫军无一人幸存, 贴身伺候娘娘的宫女秋夕假装娘娘逃入深林引走刺客现已身亡，正因宫女拖住刺客，属下才将云妃娘娘救回。”
唐诀一口气重重吐出，闭上眼时手中的书才放下, 他轻声问了句：“云妃如何？”
“云妃娘娘病得不轻。”禁卫军不敢不说, 却又不敢全说。
云谣何止病的不轻, 他们发现云谣时云谣几乎只剩下半条命了，云谣高烧不退，双手上都是血迹，也不知先前发生何事让她五脏受损，晕厥前居然还吐血了。她额前撞破了一块高高肿起，这一路他们不敢耽搁，快马加鞭将云谣带入道山也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马车毕竟比不上马匹，而躺在马车内的人除了还在呼吸之外，这一天一夜都没醒过。
唐诀听见云谣病了立刻起身道：“朕随你去将人接上来，孟思！把这山上有些能耐的大夫都召集过来，云妃若不好了，朕会烧了道山。”
孟思听见云妃病了时便已经通知手下的药童告知道山上的同僚们，让他们随时候着了。
唐诀跟着禁卫军一同下山，这一路他走得忐忑，因为云谣是坐马车来的，加上她这一日一夜都没醒，禁卫军不敢随意动她，只能让她在山下候着。
唐诀领着孟思到达马车前掀开车帘朝里看时，他顿时惊了，转身便朝为首的禁卫军踹了一脚，眼中起了杀意，双肩颤抖，声音低哑：“这便是你们所说的病了？！”
禁卫军全都跪在地上，此时的云谣与他们在马车内见到时穿的是同一件衣服，衣服上还有血迹，头发散乱，除了额头上的那处伤口上了药之外，其余地方禁卫军都不敢随意触碰，这毕竟是陛下的女人，他们怎么敢动？
孟思伸手给云谣把脉，啧啧摇头：“糟了糟了，阴气入体，伤及肺腑，还发了温病，这手指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瞧颜色恐怕再不治疗便会感染，到时候几种病堆积在一起同时发出来，就是神仙也难保。”
唐诀听见孟思这话身体颤了颤差点儿没站稳，他这些日子在道山上也不好过，近日更是少眠少食，身体本就吃不消了，这回一见云谣他连杀了尚艺的心都有。
京都那么多人，为何偏偏让云谣出宫，既然让云谣出宫送药，为何不多派些人手？！
不……不！说到底还是应当怪他的，他不该安排此次出宫，他就该陪在云谣的身边，否则也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唐诀入了马车将云谣从车内抱出来，而后大步往山上走去，孟思赶忙跟上，几名禁卫军互相看了彼此一眼，其中一人又入了马车内，将那个云摇晕前还护在怀中的木盒捧出，木盒中是什么东西他们并不知情，但能叫云妃拼死护着的，当是重要之物。
云谣被唐诀抱入道山之后便放在了他平日休息的房间内，孟思去调制外伤药，云谣额前的药并无什么效果，只消了肿，若不好好治疗，日后恐怕会留疤。
唐诀将云谣身上的脏衣服脱去，又拿了几床软厚的被子盖在她的身上，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擦着她的脸，他拿着毛巾的手还在颤抖，将脸擦干净之后又转来擦云谣的手，他看见云谣十指破了六指，上头都打了绷带心中颤了颤。
为何手会受伤？
他不会医，不敢轻易拆开云谣的绷带，即便上头污泥血迹交混在一起他也不敢轻易去碰，便等着孟思从外头进来。
孟思将云谣额头上的药换上之后，才跪坐在一旁用剪刀解开云谣手指上的绷带，当绷带解开之后唐诀顿时愣住了，就连孟思都想不到，人说十指连心，她却有六指断了指甲，有的指甲已经离肉，指尖有些腐烂了，还有的指甲留了一半在肉里，另外一半的软肉结着厚厚的血痂。
孟思有些棘手，但这破了的手指必须得将腐肉削去，有两个手指恐怕日后长不了指甲了，孟思先给云谣清洗，再抬头看向唐诀，却没想到瞧见唐诀红了眼，脸色煞白地看着云谣的双手出神，他眉心紧皱，沙哑的声音道了句：“怎么会这样……”
唐诀的视线慢慢落在了云谣的脸上，他的手甚至都不敢触碰云谣，生怕稍微用错了点儿力气，她便受伤了，之间只隔着半寸距离放在云谣的脸侧，唐诀摇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伤得这般严重……谣儿。”
唐诀喊出一声谣儿之后声音便哑了，他侧过脸双手捂着口鼻不断咳嗽，却又不敢咳出声音将云谣吵醒，孟思见他弯下了腰，肩膀颤抖了许久之后才喘过来这口气，心中不忍道；“陛下还是歇下吧。”
从昨日派出禁卫军到今日，唐诀几乎没合过眼，卯时睡，辰时醒，若非药吊着，他的身体早就扛不住了。
唐诀摇头，指着云谣的手道：“治好她，别让她太疼。”
孟思点头道是，便低头小心翼翼地给云谣处理伤口，等云谣破损的六根手指重新包扎之后孟思也出去了。禁卫军将云谣带来的木盒放在了屋外的石桌上，孟思走过去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瞧见里面是个精致的镯子便微微皱眉又合上了盒子，快些下去给云谣熬制一些治温病的药。
云谣辰时到了道山底下，巳时被唐诀带上了山，如今已过申时还没有要醒的迹象，在此期间唐诀一直坐在床边守着她，除了偶尔给云谣倒水之外，没离开过屋子。
孟思煮好了药给唐诀送来，瞧见唐诀的精神状态很差，又劝说了一番叫他保重身体，不过孟思知道自己即便说了也是白说，便站在一旁看着唐诀将药一点一点喂进云谣的嘴里，小心翼翼，似是呵护至宝。
申时刚过，到了酉时云谣才有要醒的迹象，云谣的手臂微微一动时唐诀立刻朝她看过去，刚走到她身边见她眉心紧皱，似乎是梦到什么可怕的内容，随后身体剧烈颤动不断挣扎，唐诀吓坏了，连忙将她抱住，把人压在床上轻声唤着‘谣儿’。
唐诀不知云谣梦见了什么，只见她满脸写着痛苦，眼角泪水滑下，声音从喉咙里撕扯出来，在梦中叫喊：“救我，唐诀，救我！”
唐诀这回是真慌了，恐怕是那场刺杀当真在云谣心里留下了阴影，秋夕又为此而死，她对秋夕感情深，心里肯定自责，唐诀的手冰凉，摸着云谣的脸道：“别怕，谣儿，一切都过去了，朕在这儿。”
云谣的双手搂着唐诀的后背，唐诀不敢让她抓自己，生怕因为指尖用力又让她手上的伤坏了，连忙从云谣的怀中起来，然后抓着她的手腕免得受伤。
“朕在这儿，朕一直都在这儿，不论发生何事，朕都会在，别怕，谣儿。”唐诀心口很疼，像是被针扎似的，他轻声说完这句话后云谣似乎是听见了，整个人静了下来，身体也不再挣扎，唐诀松了口气，刚准备放下她的手便见云谣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失焦地盯着床顶，眼眶中积攒的泪水瞬间流了下来，唐诀见她醒了朝外喊了一声孟思，云谣还愣愣地不动，就像是没有意识一般，孟思进来之后跪在一旁给云谣把脉，脉象很虚弱，不过人醒了总归是件好事。
云谣的眼泪顺着眼角打湿枕头，唐诀伸手去擦，手指刚碰到云谣的脸她便朝自己看了过来，那双眼中带着绝望，了无生气，唐诀对上视线之后胸口闷得难受，接住眼泪颤抖的手渐渐收紧，就像是他此刻手中扯着一根线，这根线连接着迎风飞扬的纸鸢，此时线已绷紧，随时会断。
“谣儿。”唐诀放开她的手，声音沙哑，喉咙像是被刀割过的一般。
云谣愣愣地看着唐诀，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想看她在哪儿，可当双眼落在唐诀担忧的脸上，她却有些舍不得挪开视线了。她的脑海中一片凌乱，在暮州看见周紫佩，在前往道山上遇刺，秋夕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还有那噩梦中唐诀脸上戴着的黑色面具。
所有记忆全都堆积在了一起，将云谣击溃，她微微张嘴，一口气闷在心口吐不出来，于是她讷讷地问唐诀：“你的面具呢？”
唐诀一怔，不明所以：“什么面具？”
云谣微微抬眉，指尖传来的疼痛叫她渐渐清醒，然后她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刺杀当时，她在马车里晕了过去，只是晕过去之前她还看见了禁卫军的身影，原以为是幻觉，现在看来，她当是被唐诀的人给救了。
云谣摇头，安静了许久，忽而又问：“秋夕呢？”
唐诀见她神情似乎不对，精神恍惚，不敢将秋夕已经死了的消息告诉她，于是道：“先不谈她，说说你自己，你怎么能把自己弄成这样出现在朕的面前，朕差点儿就被你给吓死了。”
云谣听见唐诀这话心口顿时一疼，她连笑容都挤不出来，只冷冷地道：“有什么好吓人的，这不是还没死吗？即便是我死时，也不见你真被吓到哪儿了。”
一句话将唐诀打在原地无法动弹，云谣的话像是寒冬里的冰，冻得他浑身发冷。
唐诀居然找不回呼吸，轻声问了句：“你说什么呢？”
云谣撑着身体让自己起来，唐诀连忙去扶，在双手即将碰到云谣手臂的时候云谣便用软被盖上了肩头，唐诀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未动。他双眉微皱，眼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许久都没将手收回，直到嘴里涌上了一股腥甜味儿，他才侧过头用手捂着口鼻，把咳嗽吞咽了下去。
一口血咽了下去，唐诀的眼前略微有些晕眩，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心口骤然的疼叫他手脚发麻。

日落
唐诀的不妥孟思都看在眼里，他心知唐诀身体里的毒不能等, 便道：“云妃娘娘此番来道山是为陛下送解药的吧？”
云谣的手藏在被中, 用力地捏紧, 手上的疼痛让她清醒, 才不会因为看见唐诀瘦了, 看见他痛苦忍着咳嗽时而心软。
云谣点头：“是。”
孟思松了口气：“还请娘娘将解药交给微臣, 微臣赶紧给陛下配制, 陛下的情况不能再拖, 时间长了便伤了根本, 好起来就更难了。”
唐诀忍下咳嗽，对孟思道：“不急，不可打扰云妃休息。”
孟思欲言又止, 云谣便道：“没什么好打扰的，我在途中遇刺, 解药不知禁卫军带来了没有。”
孟思连忙开口：“禁卫军倒是带了个盒子过来，就在屋外石桌上，不过里头只有一个手镯。”
云谣朝孟思瞥去, 又掀开被子起身, 唐诀见她要动便道：“要拿什么，告诉朕，朕替你去拿，你身体情况很不好, 还是躺着别动。”
唐诀刚想将云谣扶回去, 云谣便往孟思那边走了半步躲开了唐诀靠近的手, 她脚下连鞋子都没穿，身上只穿了单薄的秋裙，对于此时山上的气温来说，她穿的委实少了些。
唐诀弯腰将云谣的鞋子拿上，又从一旁拿了条厚厚的披风几步跟过去，走到门前将云谣拦下道：“穿鞋！”
云谣盯着唐诀手上的鞋，视线模糊了半分，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唐诀将披风披在了她的身上，弯腰蹲在云谣跟前慢慢抬起了她的脚，云谣猛地睁开眼想要往后退去，一只脚却被那人抓在手中轻柔地套上了鞋子。
唐诀瘦了许多，比起他当日离开宫里时要更憔悴了，即便穿了好几件衣服，弯下腰时背后的脊骨似乎都能瞧见，云谣看着唐诀的背与头顶，千疮百孔的心像是被人紧紧捏住一般疼。
到了这时，他还在装什么？
装温柔？
装关怀？
装担忧？
人若装久了，当会累吧？
唐诀给她将鞋子穿好了之后，云谣才收回了自己的脚。
道山与暮州相隔虽然不算远，却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天气，在暮州连绵大雨，到了道山却是一整日放晴，现下已到酉时，道山位于群山之巅，本就很高，西侧的太阳正准备落山，橙红色的光斜斜地照到这处，云谣微微抬眸看向那西侧的光芒，心中突然涌出了一种莫名的怅然之感。
唐诀就站在云谣跟前，看着她，却像是看不清她一般。
他离开皇宫到道山不过才十几日而已，短短十日内，云谣便变成他一点儿也不熟悉的样子，此刻的云谣唐诀从未见过，心里的慌张与无法把控的无措感让他面对云谣，却不忍去触碰。
落日浅光照在云谣的身上，将她苍白的皮肤打上了一层金色，突然让这个人变得有些不真切了，好像轻轻一碰就会消失一般。
唐诀起了这个念头将自己吓得心惊，立刻张开双手将云谣抱在了怀里，怀中之人是血肉之躯，虽说比以往要瘦些，可她还在，她还在自己的身边，唐诀闭上眼将脸埋在云谣垂在肩膀的发上，手臂不禁发抖，却又不愿松开。
他怕自己抱疼了云谣，可他也是真的不敢松手。
“告诉我，这一路究竟发生了什么？”唐诀不信是因为刺杀才让云谣变成这样的，云谣不是没见过风浪的人，她虽是女子，可却有着许多男子都比不上的勇气，她曾不止一次面临过生死还能笑着以对，绝不会是一个刺杀便能吓到失魂落魄的人。
什么比刺杀还要吓人？唐诀想不出。
云谣双手垂在身侧，自唐诀将她抱住之后她就没动过了，不想动，不想去推开他，也不想去拥抱他。云谣此时的脑海中什么都不想，只觉得这浅浅的光照在身上有些刺疼，于是她收回了视线，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石桌上被洒上一层阳光的木盒上，云谣轻声道了句：“唐诀，我们去看日落吧。”
唐诀抬起头朝云谣看过去，他对上了云谣的视线，看见了她眼中倒映的自己，只是也看见了自己脸上的慌乱，唐诀微微皱眉，深吸一口气道：“你现下还病着，等病好了我们再去看好吗？”
云谣摇头，垂眸道：“我只想现在看。”
唐诀呼吸一窒，点头道好：“好、好，朕陪你去看。”
其实道山上的风景不错，因为地处比较高，所以云层都在道山之下，唐诀来道山是有目的的，除了因为孟思说道山上有温泉，对解他身体里的毒会有帮助之外，他自己本身也要离开皇宫多日。
晏国的朝局，半分不能由他人掌控，只要不是他唐诀亲手把持的朝政，这天下就不能算是他的天下。
他设了局，应局离开，却没想到会换得云谣病重的结果，如果早知会是如此，早知来送药的人是云谣，这一路奔波会发生各种意外的话，他会更加深思熟虑，不会将云谣拖入这浑水之中。
到了道山，唐诀只有起初的一两天有精神看风景，只可惜山间雨水重，那一两天也是雨天，他站在山崖边上的观景台也只看见远方一片青黑，雾蒙蒙的，什么也没有。后来他的身体渐渐不适，便没再出来看过风景了。
山上有什么花儿，树上有什么鸟儿，他没去关注过，更没想过道山的日落会这样美。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像是一块极美的丝绸铺在了天上，云层薄薄一片，细长的一层，叠成了不同的色彩，接近夕阳的地方，颜色较深，几乎为红，而越往这处来，颜色便越淡，直至此时山崖边的观景台凉亭上，琉璃瓦都罩着一层浅金色。
云谣身上披着披风她却没有收拢，山崖边的风有些大，将她的发丝吹起。
这些天她都没有好好休息，头发早就乱了，没有朱钗宝饰，也未施粉黛，身上极尽素雅，她就站在凉亭边吹着风，悬崖边上长上来的野草没过她的脚踝，扫过她的裙摆。
云谣看着远方的红霞，心里有些酸楚，又带着几分凉薄。
唐诀就站在她的身后半步的地方，没有靠近打扰她看日落的心情，也没有离她太远。
他觉得云谣很不对劲，从她睁眼的那一瞬开始，唐诀就觉得云谣不可控了，她的一切情绪都藏了起来，那双眼中分明有些什么，仿佛山崩海啸在里头，可不论唐诀怎么看，那双曾经明亮的眼都像是起了雾一般，将一切都遮挡住了。
唐诀慢慢伸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云谣披风的一角，抓在手心之后他才觉得自己的心安了一些。
他想过云谣转变的理由，左思右想都没有一个合理的原因，唯有一点稍稍有些可能，他不忍云谣将这些情绪憋在心里，那样对她的病情也没有好处，于是唐诀主动求和，轻声道：“是朕的错，有人刺杀时你一定吓狠了吧？你是不是在怪朕没能好好保护你？”
云谣看着云彩，轻轻摇头，唐诀垂眸却没看见，又道：“朕不该留在道山，应当亲自去接你的，这样也不至于害得秋夕……谣儿，朕知道你在怪朕，朕不想辩驳，错了便是错了，但你可以气朕，可以骂朕，哪怕你现在转身过来打朕朕也绝对不躲，只是……只是不要吓朕，也不要不理朕。”
唐诀说这话时，扯着云谣身上披风的手微微发抖，他眼眶泛红，深吸一口气后才将自己心中的情绪压下，然后上前半步从后方将云谣抱在怀里，心口贴着云谣的后背，心跳声很清晰，因为无措而紊乱。
唐诀道：“朕答应你，以后绝对不会再让你以身犯险了，朕会好好保护你，不会让你受半分惊吓，也不会让你有半分委屈，等回了皇宫，朕便封你为后，不会再有刺杀了。”
云谣垂眸看向抱紧自己的手，轻声问了句：“我若为后，那现在的皇后怎么办？”
“她犯下大错，自会让出后位。”唐诀说罢，云谣便扯着嘴角，眼中满是绝望：“你知道毒是她下的？”
唐诀顿了顿，抿嘴没说话，云谣皱眉：“唐诀，你会对我坦诚吗？”
“自然。”唐诀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已做好了将他知晓齐璎珞计划的一切说出来，他是打算利用齐璎珞给他下毒这件事儿，逼周丞生早一步露出狐狸尾巴，而且现如今计划已经奏效，否则北方坞城不会有人过来道山截杀，等他回到京都，周家完了，齐璎珞也当受到惩罚，朝中无奸邪，后位为云谣空出，便是最好的结果。
只是唐诀还没开口，云谣便问了他另一件事：“周丞生是你的人吗？”
唐诀浑身一震，突然从头凉到了脚，仿佛刹那间置身于冰窖之中，他抱着云谣的手有些僵硬，云谣又问了一句：“九年前逼宫事件中，是他将你从雁书楼的大火中救出吗？”
唐诀张嘴，却发不出半节声音。
云谣怎么会知道？他从未说过，她又如何知晓？
他隐瞒得如此之深，甚至与尚艺、陆清都打过招呼，凡是关于周丞生与他过去的那份协议，谁都不许告知云谣，只要等他将周丞生彻底解决，与殷道旭一样打入死牢，这些过往秘密就会彻底埋葬，那周丞生是否曾是他的人就再也不重要了。
可为什么她会知道？
唐诀不自觉松开环抱云谣的双手往后退了一步，云谣慢慢转身，背对着一片橙红色的云海，脸上静得可怕：“是你让周丞生待在殷道旭的身边为细作，掌控着殷道旭这么多年来的动向，周丞生自始至终做过的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你否认吗？”
唐诀抿嘴，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紧成拳，他道：“朕不否认。”
“当初在锦园，你认出我，知晓我的秘密后非要将我留在身边，是否是为了利用我？”云谣问完，又轻声道：“唐诀，若此时你再不对我坦白，那你便错过唯一可以坦白的机会了。”
唐诀猛地喘了口气道：“是，当初我是那样想，可后来……”
后来便不是那样了，他是想要以感情利用云谣，可他自己也深陷其中，从他对云谣说出自己的第一个秘密开始，后面他对云谣的所有感情都不受控制，他是有欺骗在先，但他也有真心付出，他并非只有一味利用，那时因为无知，才会以为自己无情。
“所以周丞生在食素节上一事，你也知情。”云谣甚至不是问，而是肯定，唐诀摇头：“朕不知情，不……朕知情。”顿了顿，他才道：“但那是后来才……”
只是后来他知道了，所以他也厌恶周丞生，所以他才会如此设局。
“所以一线天的刺杀，殷道旭的谋反，也全都在你的掌控之中，而这其中我扮演着什么角色，是谁、要死几次、死在哪儿，你也都知道吧。”云谣怔怔地看向唐诀，就在唐诀紧闭着嘴不敢否认的那一瞬，她知晓他默认了。
明明已经从周紫佩那里得知了一切，云谣却像是自虐一般非要在唐诀跟前一一求证，让她知道，她是彻头彻尾的傻瓜，非要狠狠伤了自己，才能认清现实，才能认清眼前这个人。
云谣苦笑，那一瞬眼泪流下，唐诀看见云谣的眼泪心口如同插了一把刀，他想让云谣知道，虽有利用，虽有欺瞒，可他也有一颗肉长的心，他不是石头，他也会动情。
只是他此时不知如何开口，不知如何解释。

以后
云谣没去擦泪，只是疲惫地开口：“唐诀, 你好狠的心啊。”
一句话将唐诀击倒, 便如他这副肉身驱壳里的瓷人, 刹那间支离破碎, 迎风而来的泪顺着唐诀脸颊滑下, 他摇头, 上前抓住了云谣的双臂, 几乎崩溃道：“你不能这般想我, 谣儿, 我对你是真心，是真心的，是真……咳咳咳。”
唐诀抓着云谣的手臂稍微松开了点儿, 他忍不住腹部的酸涩感，也忍不住胸腔的疼痛, 眼前一片模糊，他甚至有些看不清云谣衣服上的花纹了，唐诀弯腰几乎要蹲在地上咳嗽, 一只手捂不住嘴里的血, 鲜血顺着指缝流出。
可他毫不在乎，只想将这咳嗽给咽下去，然后再与云谣解释。
他是冷血，他是无情, 他是为了帝位将身边能利用的一切都当做对弈时掌心的棋子。他欺骗云谣是事实, 利用云谣也是事实, 但他从未想过会从云谣口中说出这一句‘狠心’，唐诀不愿、也不想、更不能对云谣狠心。
此刻唐诀才真切地感觉到，他要抓不住云谣了，他手中的风筝线是真的断了，甚至连那还在视线中随风而去的风筝也要消失。
唐诀抬手想要抓住云谣，可这一阵眩晕几乎叫他站不住，他碰不到云谣，两人分明离得这么近，咫尺距离，一步之遥，却如两座遥看的山峰，中间隔着江河川流，无法越过。
云谣看着唐诀痛苦，她的心里也没有半分好受，只是她更信事实，不论唐诀此刻对她表现的有多不舍，云谣也不敢去信了。
“你又何必，装成深情。”云谣看着风中瘦弱的唐诀，脑海里忽而想起他们俩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面画满了鬼面的墙旁，身姿挺拔的十七岁少年手中拿着一根墨笔拦在了她的跟前，那时的云谣哪怕在晏国死过几回也从未感觉过如此心累与苦痛，她曾透过那张鬼面具，看到了面具后少年漆黑纯澈的眼。
那双眼，已不是现在的眼。
那时的人，更不是眼前人。
他们都变了，皇宫是个大染缸，权利、地位都能将人彻底转变成另外的样子，不知不觉，便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云谣愣愣地看着唐诀，口中轻声道：“我看见你脸上的面具了，唐诀，你对我从未摘下过它。”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那面具一直都在。
唐诀浑身颤着，心中恐慌，他似乎留不住眼前的人了，他也似乎没有任何理由能留住她了，他不愿放手，他不能放手，他不能让云谣离开，唐诀突然发现即便是挽留他也没有任何筹码，他甚至想要霸道地将云谣禁锢在自己身边。
她知道了又如何，他欺骗了又如何？只要她能陪在自己身边，这一辈都不离开就够了，人生一世，短短数十年而已，要将一个人锁在身边不离开当很容易。
可……唐诀舍不得，他舍不得只有一世，他还想来生来世也与云谣一起，从母妃死了之后，他就变了，他的名字从唐晗变成了唐诀的那一瞬开始，他都是孤独的，从未有人走入过他的世界，他的心里，唯有这一个人，唯有云谣一人。
若两人能相互依偎，若他已经感受过情爱之暖，又如何退回那孤寂中去，即便退回去了，还能活吗？
唐诀几乎是恳求地看向云谣，就差将自己的真心剖出，他的声音发颤道：“云谣，我爱你啊。”
手中筹码，唯剩这一颗心了。
他将心捧着，一寸一寸朝云谣挪去，手心向上，希望她能将她的手交到自己的手中，那么一切都不迟，一切都未变。
“我爱你，我爱你，我是真心爱你的，云谣。”唐诀嘴角挂着鲜红，说出这话时却不知自己眼下落泪了。
云谣看着他的眼泪，听着这一声声吐出的爱，不知其中几分真，几分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被一条蛇咬了许多口，身上的血印都未愈合，又如何能轻信这条蛇说，下次绝对不会再咬了？
只是恨，她恨不起来，她当真……恨不了唐诀。
说到底，是她自己看错了人，付错了心，既然如此，便将心收回，从今往后，再也不见的好。
不恨，也不想原谅。
“唐诀。”云谣开口，声音与山风一般轻，她道：“解药在你院中石桌上，那盒子里装的镯子便是解药，记住了，药粉、玉石，缺一不可，以后……以后切勿再让人伤心了。”
她一回头，太阳刚好落山了，夕阳比日出好看在于，它美，却不刺眼，云海在悬崖下翻滚，随着风一层一层变化。云谣朝山崖下跳去的那一刻闭上眼，耳旁风呼呼直刮，她心里只想，若她还有命，还能活，千万千万不要再留在晏国了，这一片土地，都与唐诀有关，但凡与他有关，云谣想自己不论换几具身体，几次人生，都会陷在坎里，难以自拔。
“不……不！！！不要——”
唐诀几乎是跟着一起朝山崖往下跳，隐藏在观景亭后的两名黑衣暗卫冲出已然来不及抓住云谣，两人险些也错过唐诀，他们一人抓着唐诀的袖摆，一人抓住了他的领子，几乎是用尽浑身力气将人从山崖边上拽了上来，其中一名暗卫的胳膊顿时脱臼。
两名暗卫都傻了，被救上来的唐诀朝山崖边手脚并用地爬去，又被两人按在地上。
“陛下！”
院中孟思直觉木盒不对，问了禁卫军才知道他们只带了这一样东西上山，故而又仔细研究了镯子，才发现解药就藏在镯子里，这便领着禁卫军一起来悬崖边上找唐诀，却没想到刚到悬崖边就瞧见两名暗卫将唐诀按在地上，他连忙跑过去。
“陛下！解药到了！陛下！”
孟思跪在唐诀身边，眼睛都不敢朝身侧悬崖下去看，再低头看向唐诀时，顿时发现年轻帝王的脸上满是泪水，他的双手死死地抠入了泥土，双眼中的无助与绝望叫人看得心惊。
云谣转身跳下山崖的那一刻没有半分犹豫，唐诀看见了，她的眼中有决绝，她不想再留在自己身边了。
“你若骗了我我就去死，死了之后再也不回来了，再也不来找你了！”
噩梦一般的话在他耳畔响起，唐诀痛苦地蜷缩着身体，一声嘶吼压在了双臂之中。
她不会回来了，她再也不会回到他的身边了。
哪怕她还能活，她也不会再找他了。
过往不论哪一次云谣死去，唐诀都笃定自己能再见到她，而每一次云谣以另一个身份活过来时，站在他面前时，双眼中的鲜活便似冰针，一下一下地扎着他的心脏，叫他喘不过气来。
她变成小顺子时没躲，夜里不顾一切冲入了延宸殿。
她变成吴绫时没躲，高高兴兴地入住了淳玉宫。
她接下来还会变成别人的，可不论是谁，都不是他的人了，不是他的云谣，不是他的了……
她转身前说，以后别再让人伤心了。
唐诀张嘴，痛呼无声，即便紧闭双眼泪水也依旧阻挡不了，他的心好疼，好疼，疼到几乎像是要死去了一般。
“不会有以后……再没有以后了，我……我再没有以后了……”
所有的以后，都随着道山的落日，伴着云谣那双眼，死在了崖下。
初次见面，是在御花园中的花林间，刚入宫的几名女子皆被封为了才人，她们手上拿着团扇，扇上绣了花儿，身穿粉裙的女子就站在花丛中跟着其他人一起扑蝶，唐诀看到了她的背影，立刻知晓她是夏镇安排入宫的女子，据说是南州知府徐家的姑娘，名徐莹，难得聪明机灵。
即便心中不喜欢，却还是装作有趣的模样，她眼中没有欣喜，一把团扇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眉眼，弯眉桃花眼，眼下还有一粒红痣，很漂亮。
很漂亮。
若要赐死，当真有些可惜了。
如果前往逸嫦宫赋竹居的那个晚上，他没有朝芍药花伸手，如果那一夜，他没想过要徐莹的命，如果那时他入了赋竹居，看见坐在床边等他的女人，看见那双眼，了解她的心，从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不愉快的交集重新开始的话。
是否一切不会走到今日？
若从云谣来到晏国，死了又活好几次，最终认识他的那一瞬开始，他便让这个女人安心度日，不将她卷入权利纷争之中，若他能早一些看清自己的心，在计划实行前便将一切和盘托出，不让她以身赴死。
是否他们之间还有可能？
唐诀伸手抓着自己的心口，回顾从见到云谣开始一直到方才她转身跳入悬崖之时，每想一分，心中便痛一分，每一次疼痛，都像是要将他的心脏给捏碎。
生在帝王家，从小便见惯了尔虞我诈，母妃曾说过，哪怕是身边再亲近的人，都不可尽信，他问过母妃，难道这世上就没有真心了吗？若一生只信自己一人，那活着还有意义吗？
母妃说真心有，但皇室没有。
唐诀此刻终于知晓，皇室为何没有真心了，他的真心，早就被自己的谎言与隐瞒包裹，即便满心的真情，外头也浇上漆黑粘稠的丑陋。
他抬头看向山风刮过的崖边，野草飘摇，就像那里从来没站过一个人，而他的真心就落在草间，唯有他自己可见，鲜血淋漓，还在跳动。
他给了，可他给错了时间，所以他想给的那个人，不愿要了。
山风灌入唐诀的口鼻，一口气岔在胸腔，他连咳嗽都咳嗽不出，鲜血顺着口鼻朝外涌出，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红霞落去，太阳早就看不见了，天越来越黑，而他越来越冷。
唐诀最后的力气终于用尽，彻底趴在山崖边上晕了过去。
孟思见状大惊，他满脸都是鲜血，泪水与血混在了一起，朝鼻息探去气息几乎察觉不到，再探脉搏也很微弱。
“不好，陛下伤心过度，促使毒性早发，气竭形枯，再不服解药便糟了，快将陛下带回去！”
两名暗卫见禁卫军过来便隐入周围不再现身，孟思与禁卫军合力将唐诀带回了住处，现下唐诀的情况他不敢乱用药，最好还是直接用解药给他服下，只是解药做成了镯子形状，里头药粉好取，但药引却难找。
几个大夫围在一团看着镯子有些无措，倒是唐诀身边一直跟着的暗卫接好了脱臼的胳膊后没现身，只出声音道了句：“药与玉石都不可少。”
这才点醒了孟思，孟思让人将玉石杂碎，小心翼翼地融入药粉之中，再用温水冲泡，喂进了唐诀的嘴里这才出去。
一通忙完之后，孟思才发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早间禁卫军与陛下将云妃带来了，结果陛下跟着云妃去看日落后云妃便不见踪影，现已天黑，却不见云妃，孟思心中有些不安。
后来的几日，孟思才知道，那日唐诀趴在山崖旁几乎送命，是因为亲眼看见云谣从崖边跳下，若非有随身护着的暗卫，他恐怕也要跟随云谣落入崖下，晏国便没主了。
至于云谣为何跳崖，孟思不知。
他只知即便是服了解药，后来几日，唐诀也没醒过。

云云
晏国的小皇帝原来不是病重，而是中毒一事一夜间在朝中传开了。
众人之所以知晓这个消息, 还是因为工部尚书家出了一件事儿, 工部尚书吴仲良的小女儿吴绫入宫不久就被封为了云妃, 独占一宫, 且深受皇帝宠爱, 这件事儿朝野上下众人皆知, 因为吴绫受宠, 吴仲良对待晏国之心也越来越诚, 早年在殷道旭跟前那蝇营狗苟的事儿他也都抛之脑后。
却没想到在唐诀病重去道山求药后不久, 他的夫人大寿之际，宫中却传来了一个消息，吴绫没了。
吴绫从小就被吴仲良与其夫人捧在手心呵护着长大, 从没让她受过半分委屈，眼看着吴家就要与齐国公府睥睨了, 却没想到一道雷劈中了吴家。
宫中人传，吴绫是在给陛下送药的过程中被人杀的。
至于她是去送什么药，众说纷纭, 最后还是尚书令周丞生叹了口气, 告知众人，陛下早先就中毒了，在宫中无法抑制，京都又寒, 对他身体里的毒不利, 所以才去了道山泡温泉续命, 而吴绫离宫送药，送的便是给陛下救命的解药。
解药从何而来，众人不知，陛下为何中毒，众人也不知。
吴仲良得知爱女身死心中大憾，已经病倒家中几日没来上朝了，朝中之事自唐诀离开京都之后，一直由六部尚书与尚书令周丞生代为处理，周丞生说出陛下中毒一事，众人都大为惊讶，大理寺卿陆清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快马加鞭去了道山。
“那此时陛下如何？云妃送药，入了道山境内被截杀，解药可还在？”礼部尚书问。
刑部尚书田绰默不作声，吏部尚书齐仲看向兵部尚书齐瞻，户部尚书徐杰还在安抚朝中其余官员，齐瞻皱眉道：“既然云妃被截杀，事后几日道山上才得的消息，解药自然也没了。”
“现下咱们该如何是好？是将陛下从道山上接回，还是动身前去道山看望陛下？”
“难道这世上就没有其他的解毒之法了吗？”
“陛下年纪尚轻，膝下无子，这若真的出了大事儿，晏国怎么办？！北方姬国还在与我国交战，这个时候生事，莫非真的是天要亡我晏国？！”
朝中官员慌乱成一团，有一些年迈的已经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周丞生让人送这些官员回去，只留下了六部尚书与几个朝中曾与自己交好的文臣下来，这便道：“各位大人与本官往延宸殿走一遭吧，尚公公尚在宫中，陛下当留了一些话给他，现下朝中慌成一团，我们可不能再乱了。”
六部中唯有工部尚书因为爱女之死没有到场，其余五名尚书还有三名文官一同跟着周丞生往延宸殿走。
齐仲朝齐瞻走进，小声地凑在他耳边开口喊了句‘哥’，齐仲早就想与齐瞻和睦相处，他们齐家老一辈闹别扭，没道理在他们这一辈再生疏下去，且齐瞻如今手握兵权，比起过去的殷道旭的权利并不弱上几分，讨好总归是没错的。
齐瞻嫌弃地朝齐仲瞥了一眼，齐仲问：“若有事，我们在议政殿叫尚公公来便好，何必去延宸殿？这些日子陛下不在，周丞生私下做了许多决定，前些日子他还擅自调任一名官员，从未与我吏部打过招呼，如此专横独断，是否是有野心啊？”
开头的那句哥，齐瞻不愿听，不过他后面说的这些话倒是齐瞻心中所想。
他不是没看出来周丞生的用心，自从周丞生当了尚书令，手中权力多了之后，的确喜欢干涉六部之事了，尤其是在近日，就连陛下中毒一事他都能瞒着不说，这人心中所打的算盘就要昭然若揭了。
于是齐瞻拍了拍齐仲的肩膀给了对方一个眼神，让他谨慎说话，千万别被人听了进去，齐仲连连点头，不再开口。
几人到了延宸殿，周丞生走在最前头，一只白猫若无其事地走到了路中间拦在周丞生跟前，抬起前足舔了舔毛，周丞生见了白猫微微皱眉，伸腿要踢，口中道了句：“去！”
结果那白猫见周丞生要踢自己，连忙跳到了一边弓起后背做出攻击姿势，对着周丞生呲着牙，嘴里发出呜呜之声。
小喜子瞧见了连忙跑过来，走到白猫跟前要安抚却不敢伸手，哎哟道了句：“周大人，对不住，是奴才没看住它，云云，快，走，带你吃鱼去！”
结果白猫不依不饶，一双碧蓝的眼盯着周丞生，依旧呲牙。
周丞生微微眯起双眼瞥了那猫一眼问：“这猫是哪儿来的？”
田绰见过这猫，也知晓这猫的来历，便道：“此猫于去年年底时，陛下去兵部大营阅兵半路碰见的，当时猫小可怜，陛下便带回延宸殿养着了，平日里也不见它，原来已经长这么大了。”
“半路捡来的野猫入了皇宫这么长时间居然都没学会规矩，见人便咬，若日后伤了陛下还得了？”周丞生哼了一声。
“云云平日很乖巧，只好睡觉吃鱼，也未曾伤过人，冲撞了周大人，奴才替他给您赔不是，周大人切莫放在心上，奴才这就将他带下去。”小喜子会察言观色得很，如今陛下不在京都，唯有周丞生一人坐大，周丞生在朝中的势力并不比当年殷道旭要少多少，就连尚公公见到他都得客气，他不过一个殿前太监，自然不敢怠慢。
“这样也不行，陛下身体不适还在道山修养，日后总会回来，这些猫啊狗啊多不干净，还是早早处理的好。”周丞生说罢，小喜子愣了愣，抬眸看向他：“周……周大人打算，如何处理啊？”
“一只畜生而已，如何处理才能干净，喜公公不必本官多说了吧？”周丞生说完，对着白猫嗤笑一声，昂首阔步朝延宸殿走去。
小喜子跪在地上摸着白猫的脑袋，周丞生走后，白猫安静了许多，又蹲在原地舔毛，甚至歪着头天真地朝小喜子看了一眼。
田绰微微皱眉，给了齐瞻一个眼神，齐瞻点头，几人默不作声，只跟周丞生去商量应对之策。
几名官员入了延宸殿，尚公公也跟了进去，此番在延宸殿内的大臣一直待了几个时辰才出来，周丞生与几名文臣先离开，架势大得很，吏部尚书齐仲摇头叹了口气，看着周丞生离去的背影道：“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晏国完了，完了。”礼部尚书严大人一挥袖子，垂着头便朝外走。
“看起来斯文，平日里说着忠孝仁义的人，张起口来，也是能吞人的。”徐杰说完，与齐仲一起离开了延宸殿。
殿内只剩下齐瞻、田绰与尚公公三人，三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田绰道：“果然，周丞生的野心被殷道旭养大了，他从来都不想促就殷道旭，他想促就的，是自己心中的江山，不愿当帝王的是他，但想当操控帝王那只手的人，也是他。”
“陛下当真中毒了？”齐瞻朝尚公公看过去，问。
尚公公顿了顿，点头道：“是。”
“云妃也当真在护药途中被刺杀身亡了？”齐瞻皱眉又问。
尚公公抿嘴，两日前，道山上传来了消息，是孟思书写的，说云妃其实带着解药到过道山，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原因跳崖身亡了，陛下也因此一病不起，虽然服了解药，却迟迟未醒，虽体弱，但已无生命危险，叫他们放心。
尚公公与陆清都知道云谣是死不掉的，此时死，来日必然还会活，等她再活过来，肯定还会回到陛下身边。两人一番猜忌与商谈，只以为是云谣故意以此促成唐诀设下的局，好让那些图谋不轨的人都以为唐诀无药可救，他们必然能赢。
于是，陆清昨日连忙赶去道山将朝中局面告知唐诀，而他留在京都，看守着这一切。
齐瞻知晓唐诀的计划，但只知其中一部分，尚公公道：“齐大人放心，陛下虽中毒，云妃虽身死，但计划不变，陛下也不会有碍，齐大人整好兵队，便等着将周丞生等人拿下了。”
齐瞻顿了顿，又问：“尚公公可否告知，陛下为何中毒？”
尚公公没打算隐瞒，微微挑眉道：“这便要问齐大人的女儿，晏国的皇后娘娘了。”
齐瞻与田绰从延宸殿离开后便直接分开了，田绰离开皇宫，齐瞻又去了一趟清颐宫。
齐瞻到了清颐宫里便看见脸色惨白的皇后，睦月还在一旁给她喂药，只是不论喂什么药进去，皇后都吃不下，甚至当着齐瞻的面将药呕了出来。
她哭也哭不出了，眼泪早在得知云谣死在前往道山途中便流尽了。
齐璎珞曾想过要唐诀死的，她计划了这一切，也猜到会有鱼死网破的结局，她一面不信云妃对唐诀的喜欢，一面又希望她能那般爱着唐诀，云谣离宫送药后淳玉宫里便说云妃身体不适，她就猜到她不在宫中了。
可是千算万算，却算不到会有截杀一事。
得知唐诀真的无药可救后，齐璎珞才感觉到自己心中的疼痛，她远没有她自己以为的那般心狠，爱而不得的痛苦也没有因此减少半分。
齐瞻见她几乎生不如死的模样，连一句怒气冲冲而来欲责骂的‘愚蠢’也说不出口了，毕竟是自己的女儿，齐瞻只道：“你可知你如此做会毁了晏国？甚至毁了齐家？！”
齐璎珞抓着心口的衣服，闭上眼睛不敢去想，甚至不敢去听，齐瞻拂袖离去：“早知今日，当初即便是你愿，我也不该送你入宫。”
因为这一句话，齐璎珞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她跪在地上不论睦月怎么拉都无法起身，哭得撕心裂肺。早知今日，她宁可从未在五年前见过唐诀，从未在太后的寿辰宴会上对他一见倾心，从未……从未捧上那杯茶，见他亲口喝下去。
延宸殿的人散尽了之后，尚公公才出来到院子里站着，他看向以前云谣住过的住所前一排梅花树，好似比去年要更茁壮了点儿，梅树穿插在梧桐树中，这个季节梧桐叶都已经落光了，要不了多久，落雪时分，红梅也能开了。
视线收回，尚公公瞧见小喜子抱着白猫坐在花坛边上发呆。
尚公公走过去，那白猫见他靠近便将耳朵背上，有些攻击性。
尚公公道：“咱家好歹喂过你两条鱼，你就不能对咱家态度好点儿？这小喜子可没给过你什么好吃的，你怎么和他亲呢？”
白猫用头蹭了蹭小喜子的袖子，小喜子怔了怔，抬头朝尚公公看去，眼中无助：“师父。”
“怎么了？”尚公公收敛玩笑。
小喜子道：“周大人要……处死云云，来时说了一次，去时又说，下回入宫再有白猫，他便亲自动手了。”
尚公公眉心微皱，抿了抿嘴道：“现在晏国，还有哪个能拂了他的意，他既如此说，你便如此做吧。”
小喜子眼眶一红，低头看向还在他怀中撒娇的白猫，心里酸得厉害。

新君
尚书令周丞生因得知唐诀中毒真相，道他命不久矣, 而此时晏国正在与姬国交战, 晏国不可无君, 唐诀称病去道山已快足月, 朝中大事一直搁浅, 为了大局着想, 周丞生打算另立新君。
旧帝未死, 另立新君, 礼部尚书严大人听到这个消息时异常痛心, 直指周丞生是心术不正，意图谋反，恐怕是以前与殷道旭待在一起久了, 居然打算颠覆唐氏江山。
周丞生道：“难道严大人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北方坞城正在交战，民不聊生, 这场仗打了好几个月，双方皆有损伤，陛下去道山之后未管朝政之事所以不知, 难道严大人还不知此时的晏国出于何种境地？若陛下真的在道山上……晏国无主无帝, 此话传入北方将领耳中，将领当如何想？传入姬国耳中，姬国当如何做？”
“即便如此，也可我等去道山找到陛下, 了解陛下的情况再做打算, 即便是要另立新君, 那也得等陛下发话，拟好诏书，找好传位之人，公于天下，哪能如周大人这般草率，远在道山的陛下不管，便要在这京都另立一个新君来！”严大人当真是气狠了，说完这话便扶着一旁田绰直喘气。
“田大人以为呢？”周丞生不理会礼部尚书，直接看向了田绰。
田绰顿了顿，道：“我也觉得此事不妥，还是按照严大人的说法来比较妥当，即便是要另立新君，也得等陛下发话才可。”
“便是如此！陛下尚未驾崩，你却想着撺掇他的帝位……”礼部尚书话还未说完，周丞生便皱眉道：“严大人说话可得小心着点儿！现下晏国是何种状况你们难道不知？！坞城已经连发了三封加急军情，户部粮草迟迟未出，兵部援军调动极慢，北方将士正在奋勇杀敌，如此关键时刻，你们非但帮不上一丝忙，甚至还想拖延，拖到最后究竟对谁有好处？！”
“难道不是对你周大人有好处？！”礼部尚书吹胡子瞪眼。
周丞生道：“晏国是唐家的天下，今日是，明日是，日后也是！我周丞生绝无抢唐家天下之意！今日所谈，便是我心中所想，陛下无子，又已中毒多日，云妃送去的解药半路被截，道山上多日未传来消息，陛下是生是死你我皆不知晓！你只瞧着你的礼仪，你可听到京都百姓是如何说的？如今百姓慌张，朝臣又不团结，待到消息传入北方坞城，仗还打不打？国还要不要？！”
“周大人预备如何做？”田绰面色冷淡地问。
周丞生道：“如今皇室中唐姓的少之又少，唯有二人可当选新帝。”
“哪二人？”徐杰也问。
周丞生道：“一为九年前被贬为庶民的连康王之子唐谧，虽为庶民出生，却与陛下血缘最近。”
“唐谧之父连康王参与过当年的逼宫谋反之案，被贬为庶民不过是先帝心存同胞情谊才给的恩赐，逆贼之子，当不了晏国的帝王。”齐瞻开口。
周丞生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便还有一人，镇北将军晋王之子唐淮安，晋王与先帝虽非一母同胞的兄弟，却也是先帝的亲弟弟，为贤妃所出，也是高贵，其子唐淮安今年二十有三，正在北方与晋王共守晏国疆土，他若为帝，当无人能反对了吧？”
齐瞻静了下来，一时间朝中居然无一人说话，晋王的确一生都在报效晏国，晋王之母为贤妃，先帝之母为皇后，当年皇后与贤妃姐妹情深，贤妃死后，晋王还被皇后养在了膝下三年，先帝得到皇位之后，并未亏待晋王。
只是后来三皇子与五皇子逼宫谋反，先帝的胞弟连康王参与其中，使得先帝疑心加重，当时姬国趁机攻打晏国，晋王主动领兵前去镇北，后来战事停了，先帝的身体也扛不住了，而当时晋王的孩子唐淮安已经十六岁，先帝为了保住唐诀的帝位，让晋王一生守在北方，不得回京。
这么些年，晋王当真安分守己，北方有他守着也从未出过乱象，唐诀登基之时他便没回来，只派人写了封信放在了延宸殿中，信中内容无人知晓，只知晋王虽有率兵统将的能力，却无一手遮天的野心。
若说当时晋王从北方归来，殷道旭恐怕也无法在朝中坐大。
先帝只想着提防本家姓唐的，却没想过异姓者也多是野心之辈。
早朝散去，礼部尚书便病了，与吏部尚书一同躺在家中告假，如此荒唐的朝局，来与不来皆罢。
田绰、徐杰与齐瞻三人从议政殿出来时，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看来一切皆在陛下的掌握之中。
周丞生的确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即便是文官，却能在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今日朝中所有向着周丞生的人，田绰都一一记下了，他身为刑部尚书，哪儿能看到这些随时有倾覆晏国之图的人留在朝中继续祸害？
“唐淮安的名声虽没传到京都来，可只要稍微靠近北方一点儿的百姓皆知，唐淮安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其母溺子如命，家中又让他姬妾成群，晋王倒算是英雄，却也被唐淮安气得不轻，身边跟着他行军打仗的一直都是多年前收养的义子唐悦，没想到唐悦挣得的名声，如今都被周丞生按在了唐淮安的头上了。”齐瞻摇头：“若要唐淮安为晏国帝王，晏国今日在，明日也不在了。”
“周丞生率先找上了唐淮安，无非是想要利用唐淮安的贪婪促就自己的野心，从陛下对付殷道旭的手段他便看得出陛下早不是当年的陛下，而他跟着殷道旭日日饮血度日，如今没了生肉便牙痒，怎么可能安分得下来？”徐杰哼了一声：“当初他骗殷道旭谋反，选的是唐谧，因他知晓唐谧无用，而今他自己选的是唐淮安，不过是看上了晋王的兵力与在北方的势力。”
“他是朝中文臣，晋王又被先帝下了命令，此生不得回京，将唐淮安带入京都为帝，他掌控朝局，而唐淮安的亲父为镇北的将军，他又等于握了一半兵权，如此，他却是比过去的殷道旭更厉害些了。”田绰挑眉：“这心思，也就只有陛下想得到，若是放给我来，我是没这个胆量搏一搏的。”
一旦搏不好，整个儿晏国就没了。
“朝有猛虎必要趁其獠牙未尖时除之，养虎终为患，陛下这么做倒是很有胆识。”齐瞻说罢，率先离开了。
田绰拉着徐杰没让他走，又道：“徐大人，若无事去我刑部走走吧，咱们下下棋喝喝酒，唉，近日事多，头疼得紧，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啊。”
“我一个好好官员去刑部作甚？不去！”徐杰直接拒绝，田绰还不依不饶地跟在后头游说。
最终田绰没拉到徐杰，只能将齐瞻拉到了自己的刑部，两人坐在棋亭里头喝茶，面前摆着棋盘，两人倒是旗鼓相当。
陆清到达道山上时，才从孟思的口中得知唐诀自云谣跳崖身亡的那日起算，足足睡了五日，昨日才醒。
陆清一路风尘仆仆赶来，听见孟思这么说便问：“陛下身上的毒可解了？”
孟思点头：“毒是解了，人却有些……唉，他这五日昏睡没吃没喝本就已经无法负荷，昨日醒后到现在一直坐在悬崖边上，几十个禁卫军连班守着，生怕陛下再想不开跳下去。”
“悬崖？跳下去？！怎么回事？”陆清皱眉，一听心口狂跳，脚下转了方向直接朝道山的悬崖边上走，孟思跟在他身边一路解说。
其实他也不知道那日云妃究竟为何会跳崖，只知道云妃跳崖对陛下的打击很大，当时若非暗卫出手快，恐怕晏国真的在陛下那一念之间易主了，即便陛下被救了回来，却像是没了魂魄一般，已经守在悬崖边上一日一夜，再这么下去，即便没被毒死，也得被自己给耗死。
孟思说完来龙去脉，陆清也到了悬崖边上了。
十一月初的悬崖风非常冷，即便是南方气候也要降下来了，山间的风有些刺骨，崖边有个避风亭，不过唐诀没有坐在亭子里，而是坐在亭子边上的一块枯草地上，他身上披着披风，领间兽毛随风摆动，一头乌发垂在腰侧，一双眼空洞地看向落日云海，不知在想什么。
禁卫军谁也不敢松懈，一双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唐诀。
陆清朝唐诀走过去，一月未见，唐诀瘦了许多，整个人都快脱相了，颧骨凸出，两颊凹陷，肩膀颓废地垂着，半睁着眼眸仿佛不怕风刮，眼眶泛着红血丝，一头长发早就被风吹得凌乱了。
陆清心中慌乱，他从未见过唐诀如此，即便从唐诀登基以后他便时不时出现在宫中，陆清看过小皇帝脆弱的一面，也看过他惧怕的一面，在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时，陆清见过他彻夜难眠的不安与惶恐，却未见过他心死。
这双眼毫无生机，仿佛只有驱壳留在山上，灵魂早就不知随风吹向了何处。
陆清轻声叫了句：“陛下。”
唐诀轻轻眨了眨眼，声音沙哑：“你来了。”
陆清点头：“臣来了，臣……来迟了。”
唐绝没说话，一双手已经冻得发紫，陆清赶紧将他身上的披风拢了拢道：“陛下乃一国之君，千万保重身体，身体里的毒刚清了，不可再吹风受冻，如今京都局面紧张，计划已到关键时刻，若此时陛下倒下，那一切都完了。”
唐诀微微抬眉，双眼落在山下云里道：“朕没跳下去，便是知晓自己是皇帝的。”
最痛苦的那一瞬熬过去之后，他的理智便回来了，可恨的清醒，可恶的责任，他若不是晏国的帝王，死便死吧，可偏偏他是，他此番出宫便是另有筹谋，他留在道山便是催促计划，他做得一切，不惜牺牲了云谣的几次性命，甚至失去了云谣，为的不就是晏国的江山，自己的王位吗。
这五日的沉眠中，唐诀不知几回跳入过山崖了，每一次睡梦中看见云谣那张诀别的脸时，他的心脏便多挖出来一次，痛彻心扉之后，终于痛醒了，醒了也就醒了。
山崖还在这处，野草也在这处，云谣不在，他还在。
他能做什么？
跳下去陪她吗？
以这条脏兮兮的命去换她的原谅？换自己心安？
什么都换不回，还会将晏国弄得一团乱。
唐诀清醒地知道自己不能跳下山崖，他不能死，他不是凡人，他的命甚至都不单单属于他自己，云谣说他将她作为棋子利用，可到头来，他自己何尝不是自己手中的棋子？
可唐诀也离不开，他此时坐着的这块地，是云谣跳下去之前站过的方寸之地，这些野草上似乎都留有她的温度，实则什么也没有，但唐诀总觉得有，他死不掉，此时也生不如死了，这一日一夜的寒风，便当是他在道山陪云谣最后的时间。
唐诀低头，将身边的一根野草拔起，连带着泥土揣进了袖中。
陆清看着他的举动，心中微动，唐诀慢慢起身，身体虚弱地摇晃了一下，陆清差点儿以为他就要倒下去，栽入崖下，但他自己站稳了。
唐诀道：“既然你来了，那朕便该走了。”
该回去，面对那些他不想面对，却必须面对的一切，那是他，摆脱不了的帝王责任。

计划
唐诀如今唯一在世的王叔便是晋王，而晋王因为先帝下召此生不得回京, 所以一生都在晏国北方坞城镇守, 唐诀登基的那一年, 晋王写了一封信给他。
先帝因自己胞弟连同两个儿子逼宫造反一事疑心加重, 故而疏远了晋王, 但晋王却从来没忘记过当年皇后的恩情。
晋王为贤妃之子, 六岁时母妃难产过世, 晋王便跟在了皇后的身边, 与先帝玩耍, 在皇后膝下三年，皇后教会了晋王许多，皇后也从未告诉晋王未来皇位属于谁, 他不能抢，不能夺。
晋王年幼时经常被几个兄弟欺负, 还是先帝以自己是皇后嫡子的身份压制其余几个兄弟，帮过晋王许多回，或许那些儿时的打闹在先帝眼里看起来不值一提, 却给了年幼丧母的晋王很多安慰。
所以当唐诀是个幼年丧母的孩子, 十二岁被迫登基时，晋王便说过，有朝一日若唐诀有需要，他人可以留在坞城不踏出一步, 但他的兵队可给唐诀随时使用, 愿这一生能死的光荣, 不是战场杀敌，便是坞城守国。
唐诀感激晋王，他也记得幼年时晋王曾参加过中秋家宴，当时他大皇兄、三皇兄与五皇兄都在，他是最小的那个，唐淮安欺负他，几位皇兄不管，晋王却站出来数落自己儿子，先帝曾笑着说不过是小孩儿打闹，晋王却依旧坚持要唐淮安道歉。
唐诀对晋王的记忆多半是好感多的，所以他不担心晋王谋反，唯一担心的，便是晋王的儿子唐淮安。
计划不过是他三两日便想出来的，当知晓自己中毒之后，唐诀便明白这毒是皇后所下了，他知道皇后与太后有仇，对他下毒恐怕也是皇后笼络太后计划中的一部分，于是唐诀将计就计，假装自己并不知道中毒一事，而称为北方战事使他头疼，忽而染上了重病。
他原定便是要离宫多日，不论是去哪儿，总之得将京都全都交给周丞生，才会激发对方掌握权力的野心。
周丞生自从当上尚书令之后，多次连唐诀的话都不放在眼里，甚至越俎代庖，插手过许多六部之中的事，甚至未经过六部尚书同意。
周丞生看着唐诀长大，眼见唐诀是如何从一条胆怯的犬长成满嘴利齿的狼，他若想掌权，便不会让唐诀在这个皇位上坐太久，唐诀感恩周丞生曾不顾一切将他背出火场，只要这个人不曾有过与殷道旭一样的野心，只要他不曾越入雷池，唐诀便能让他做朝中文臣第一人，安然到老，甚至到死。
只是周丞生不止一次触及到了唐诀的底线，唐诀不想被他控制，他自然也不想终有一日落得与殷道旭一样的下场。
所以唐诀给他机会，给他一个‘光明正大’谋反的机会。
恰好那个时候孟思说他中的毒留在京都对身体不利，而道山又足够远，给足了周丞生安心，所以唐诀将计就计，便离开了京都。
周丞生要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自然得找一个傀儡皇帝，唐谧的父亲参与过谋反，且此时唐谧不过是庶民，身后并无权利，虽好掌控，但并不能给他带来利益，如此一想，便只有镇北将军晋王膝下一个纨绔公子能胜任帝位了。
唐淮安从小便是个被家里人宠坏了的孩子，皇子也敢动手打，唐诀知晓他的德行，更特地派人去北方查探过他的名声，事实上唐淮安甚至比唐诀所想的还要差。
不过架不住唐淮安是晋王之子，北方坞城的将领士兵全都听晋王号召，晋王不得回京，但他的儿子可以，周丞生若要另立新帝必定会选择唐淮安。
一来唐淮安没头脑，好掌控，二来有了晋王的支持，周丞生在朝中便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这一生若能熬道头，便过足了权臣的瘾。
唐诀料想到他会这么做，他可以给晋王写封信，让晋王千万盯紧了唐淮安，别让唐淮安与周丞生沆瀣一气，但他没这么做，在离京前夕，唐诀给晋王的养子唐悦写了一封信，并且吩咐信使必须亲自交代唐悦手中，此事还不能被晋王知晓。
晋王此生只有一个儿子，唐淮安二十三岁，家里妻妾成群，孩子都有五个了，当父亲的人从来都不知稳重，还经常流连烟花柳巷之地，据说每回被晋王捉到都给打得半死，却总不长进。
在晋王身边，却是他的养子唐悦更得他心，唐悦自晋王留在坞城之后便一直跟在晋王身边练兵，倒算是个有能耐的人，只可惜他虽也姓唐，却永远当不了世子，虽是唐家人，但继承不了唐家的一分一毫。
晋王教出来的男儿自然正直，但不代表没有上进心，若唐淮安是个好的，他想踩着唐淮安上位此为野心，但唐淮安明显是个傻子，他不想着自己，光是想着晋王府的未来，也得努力。
所以唐诀将自己的计划多半写入了信中，告诉唐悦，唐淮安恐有某逆之心，一旦京都传来消息，便将唐淮安拿下。唐诀允诺他，可以让他堂堂正正地做唐家人，甚至能封他个小将军，晋王死后的一切皆归他所有。
果然，唐诀离京后没多久，病重将亡的消息告知了周丞生之后，周丞生并未急着给他寻医，反而是找上了北方的唐淮安。
唐诀大约猜到了唐淮安为了皇位会派人来道山动手，却没想到刺杀他的人会被云谣遇见。
他更没想到，会是云谣将药从京都送出。
唐诀只赌，赌皇后不会让他死，赌皇后会在他身体里的毒最终毒发之前便将解药带来，他也给了自己时间，若到了最后几日京都还没人将解药带来道山，他便离开道山直接领兵，以武力将周丞生拿下，再逼皇后交出解药。
只是算计终有一失，意外却降临了。
当云谣带着解药离宫后一切便脱轨了，唐诀设计套牢周丞生的局没破，可他与云谣之间的关系却被暮州的那一场雨打得支离破碎。
唐诀什么也没收拾，从陆清来了之后也没休息，连夜便朝京都的方向赶过去了。
陆清说，周丞生已经中计，先前虽然与唐淮安取得联系，但却没有在文武群臣面前展露自己的野心，正因为云谣的死反倒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便放心大胆地号召群臣立唐淮安为新帝。
周丞生不是傻子，自然去问了唐淮安，那次在道山上动手的一行人究竟有没有杀死一个女人，当时为云谣赴死的是秋夕，秋夕甚至穿着云谣的衣服，一身华丽衣裙被乱剑刺死在林中。
唐淮安告诉周丞生的确杀死了个衣着华丽的女人，而且当时禁卫军拼命护着对方，应当就是云妃没错，后来他们杀死了云妃之后又回到了路边，马车里的东西全都被他们放把火烧了，一点儿不剩，如若云妃真的是给小皇帝送解药的，小皇帝当必死无疑了。
得了这个肯定，周丞生才敢在在朝中说出立唐淮安为新帝的决定。
周丞生下了这个决定后，即便朝中还有其他臣子反对，但架不住支持他的人也有不少，他又是尚书令，唐诀先前在京都时朝中许多事情都是他说了算，这明明白白的谋反之行，居然被他假装的一颗忠心爱国之心给装饰了起来。
众人皆知他是大逆不道，可在朝唯一能与之抗衡的兵部尚书齐瞻却没有实质性的反抗，工部尚书还沉浸在爱女惨死的悲伤中，礼部尚书一把老骨头在第一次与周丞生当朝反目之后便倒下难起了，其余的四部安安静静不做声，静看朝堂颠覆。
周丞生私自拟书召北方坞城晋王之子周淮安入京，书信到达坞城之后先是落在了晋王的手中，晋王看见信中内容才知晓京都发生了大事，难怪这么长时间朝廷都未派援兵过来，坞城易守难攻，凭着他与唐悦的本事倒是可以再守一守，只是未免太涨敌军气焰。
就在这种关键时刻，京都却传唐诀中毒即将命不久矣，唐诀无子，诏书让他的儿子唐淮安入京为帝。
收到诏书的当天唐淮安便高高兴兴地打算收拾行装带领坞城的一部分兵马朝京都过去了。
道山附近的人是他派去守着的，本以为小皇帝不过是病重，等对方打算回京时再半路截杀，免得自己错失了皇位，却没想到杀了对方的妃子，反而促成了自己的好事儿。
他与周丞生早就暗通曲款，京都一切都在周丞生的掌握之中，他此番过去只需要穿上玄衣龙袍，坐在皇位上好好享受，至于朝中的那些麻烦，都可以交给周丞生打理。
唐淮安收拾行装，府中最受宠的那个美妾听到这个消息，还趴在唐淮安的怀中娇滴滴地问：“夫君当了皇帝，那妾身能否当皇后呀？”
“你的野心不小啊，还想当皇后！”唐淮安伸手勾了美妾的下巴，噘着嘴正要亲过去，结果被晋王一脚踹开了房门，刚从城墙上撤下的晋王手上握着长剑问他：“有野心的是你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爹，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你了，京都那边已经是尚书令周丞生的天下，唐诀……啧，他恐怕命不久矣，反正我也姓唐，与他是一个皇爷爷，过去帮他接下晏国这也没什么吧？”唐淮安咂了咂嘴。
晋王怒道：“你究竟何时与那周丞生取得联系？！京都既然发生大事，为何从不与我说？就你这纨绔样子，还想当皇帝？！”
唐淮安听了不高兴，将怀中美妾推开，哼了一声道：“今个儿不管你同不同意，京都的诏书已经下来了，群臣还指望我去扛起唐诀留下的摊子，今日我在坞城还是你的儿子，来日我到了京都当了皇帝，您还是我的臣子呢！”
晋王大呼：“逆子！”
唐淮安吊儿郎当地抬起下巴道：“爹，你怎么这么古板？我若当了皇帝对你难道不好？”
“我若为了自己，自可由你胡闹，可我为了晏国，也不能让你当上皇帝！不行，我得去一趟京都！”晋王说罢，转身便要走，却没想到唐悦站在门外，他脸上还带着伤，恐怕是刚从一场苦战中结束归来。
现下天色已暗，唐悦站在晚风中冷冷地看着唐淮安，他道：“义父莫急，先帝有令您不得回京，即便回京，也得等陛下召回，贸然领兵回京，恐怕会被朝臣以此为话柄，栽赃谋反。”
晋王脚下顿了顿，道：“那便将这逆子锁在家中，我看谁敢放他走！”
唐淮安气得直跳：“你还是不是我爹？！你儿子要当皇帝，你还不高兴了！你怕是打仗打傻了吧？！我告诉你，你拦不住我，今日我便是晏国的帝王，谁也别想拦着我去京都！”
唐悦眯起双眼问：“安哥当真要当这个皇帝？”
“自然！”
“你就不怕别人说你是谋朝篡位？”
“有周大人在，谁也不敢说我。”
唐悦点头：“既然这样，那安哥就别怪做弟弟的了。”
唐淮安听不懂唐悦这句话的意思，晋王却朝唐悦看过去，当天晋王便吩咐府中人将唐淮安锁在家里，不管他说什么疯言疯语也不许把他放出来，当晚，晋王又将唐悦叫入了自己的书房。

生变
周丞生写的诏书从京都离开后的第五天，北方坞城快马加鞭传来了消息, 晋王之子已经率兵在赶往京都的路上, 不日便到。
朝臣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又成了一团乱, 不少朝臣都在大骂周丞生是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 如今晏国的天下居然有了两个帝王, 一个在道山上不知生死, 甚至也无人问津, 一个在北方坞城正率兵赶来。
这皇位上出现了双影, 却是一个文臣造出的乱象。
六部尚书在这种关键时刻居然无一人敢说周丞生的不是, 甚至连在留在延宸殿的尚公公也因为亲手杀了一只白猫而病倒了。
后宫之中，太后还大着肚子，皇后的身体也越来越差, 云妃送药途中被刺杀身亡，静妃早些时候便被贬入善晨宫悬梁自缢。眼看就只有淑妃一人能扛起大旗, 却没想到因为淑妃原就是逆臣之女，受太后宽恕才能在后宫生存，现如今太后又出了丑闻, 没人给淑妃撑腰, 淑妃的日子比起美人还要不好过。
而后宫里唯有齐灵俏与陈曦说话能有些用处，她们虽然是美人，却一个是尚书之女，一个是侍郎外甥女, 比起宫中的昭仪、婕妤之父在朝中地位还要高出不少。
宫中女子都听闻晏国即将易主, 都巴巴地想要找个好靠山投奔, 眼看皇后是靠不住了，那些家中本来地位就不怎么高的昭仪、婕妤们便想着巴结尚书之女齐灵俏，却没想到皇后病了，齐灵俏日日去清颐宫中看望，也只剩下陈曦是个好说话的，倒是可以奉承两句。
虽说陈曦是礼部侍郎的外甥女，却比齐灵俏差不到哪儿去，礼部尚书已经年迈，前些日子当朝与周丞生对骂气得病倒，府中人都说这老尚书怕是不能再管朝中之事了，礼部的事儿也早就交给了陈曦的舅舅。
陈曦虽是礼部侍郎的外甥女，可因为礼部侍郎没有女儿，陈曦又年幼丧母，她这个舅舅对她比自己亲生的孩子还要用心，眼见礼部尚书就要换人，陈曦早晚得爬上来。
前朝是一番明争暗斗，后宫其实也一样。
谁都希望这个时候能活下来，若唐诀当真死在道山上，她们这些年纪轻轻的妃嫔皆成了‘先帝’的女人，说不定还得陪葬，唯有站在自己应当站稳的位置上才能生存。
那些口口声声曾对唐诀说过喜欢的女人，见到晏国即将易主首先想到的还是自己的地位、性命，除了在清颐宫中躺在床上久久不能下地的皇后还在伤心之余，也就只有齐灵俏与陈曦的心里有些难过了。
齐灵俏倒不怕自己会死，她爹是吏部尚书，而且因为周丞生在朝中做大，所以两齐家都有和好的意图，齐仲多次对齐瞻示好，齐瞻不再像以往那般排斥，一旦两齐合为一家，她与皇后也就等同于亲姊妹，不论是齐国公府，还是吏部尚书府，都会保她。
为此，她也没少往皇后跟前跑，照顾她，与她亲近。
齐灵俏心里难过，多是难过唐诀英年早逝，她年纪不大，对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悟得并没有那么透彻，若唐诀换了张脸，长得不那么俊俏，齐灵俏也未必能看上他。
她对唐诀的喜欢，多是因为唐诀的地位、相貌，与皇后不同，皇后对唐诀的喜欢，那便是真的打心眼儿里去喜欢了。
另一个心里偷偷藏着这份喜欢的陈曦，对唐诀的感情比起齐灵俏来说要浓一些，不如皇后那般执着，却也不似其他人那般无所谓，只是每日都要与昭仪、婕妤们周旋，她都没时间伤心，难得一日的安静，独自一人坐看院中花凋零，心中感伤，便想起淳玉宫的凉亭与凌霄花，那时她与唐诀面对面坐着，唐诀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了她一下。
年轻的心动，好似稍纵即逝，实则一旦回想，便分外清晰。
好似从唐诀假称病重离宫之后，皇宫便没安宁过，这一乱，乱了四十多天，然后便有人传话入宫，说‘新帝’今日入京，周丞生已经率领了文武百官前去城外迎接，阵势浩荡，围观的百姓排至十里。
周丞生站在京都城门外，身后跟着与他同流合污的，或不满的官员，笑脸的有，皱眉黑脸的也有，周丞生皆不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齐瞻与齐仲站在了一排，齐仲的脸上满是为难之色，还小声地问了齐瞻一句：“陆大人去道山那么久，怎么也没传个消息回来？陛下究竟是生是死？若是陛下还活着，又或者孟太医找到了解毒的法子，那这晏国有了两个皇帝，不是乱套了吗？”
齐瞻朝站在前头自信满满的周丞生看去，勾起嘴角轻笑了一句：“晏国不会乱套的。”
“这周丞生还真是手眼通天，居然能调来兵队围城给新帝助威，这其中不会有你在暗中帮他吧？你一个兵部尚书，居然还有不听你调遣的兵队。”齐仲侧头看了一眼在他们周围排成许多排的浩荡兵队。
若非有这些兵队，齐仲当会连同那些不同意周丞生做法的大臣们一起躺在家中称病不来了，可偏偏他们是普通人，敌不过这些手上拿着刀枪剑棍的兵，只能妥协跟来。
齐瞻瞪了齐仲一眼，齐仲便不再说话，说起来齐仲的外貌看上去比齐瞻要粗犷一些，只是齐瞻当了许多年的兵部尚书，身上养起了这种叫人不敢违抗的气势。
十一月底的风很冷，即便此时头顶的阳光有些刺眼，却依旧挡不住彻骨寒风。
大路尽头渐渐开始有了人影，来者大约带了两百个人左右，前面是骑着马的年轻男子，一身戎甲，太远了看不太清长相，后头跟着的便是二百多人的兵队，北方坞城的兵与京都的兵一看便知不同。
他们多打过仗，流过血，身上负伤，脸上留疤也是常有的事儿，而京都的兵相较起来过于细皮嫩肉了点儿。
周丞生只在唐淮安还是少年时见过他一面，等到骑马的年轻男子近了周丞生便领着众多官员一同跪地道：“恭迎陛下回京，陛下万岁，万万岁。”
齐仲本来不情不愿也得跟着跪的，却没想到齐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于是在场便是齐瞻、齐仲、徐杰、田绰以及他们手下的官员站着不动，另外一半人跪地叩拜，嘴里呼着万岁。
骑在马上的男子走近了才瞥了一眼跪在百官之前的男人，那男人一身尚书令的朝服，鬓角泛白，身体看上去很柔弱，只要他不扯缰绳，就凭他身下的这匹黑马都能将这人踏得粉碎。
唐悦哟了一身：“周大人与诸位大人快平身，我可不是陛下，经不起你们这一拜。”
周丞生听见这话抬头朝马上之人看去，唐悦背着阳光，周丞生一时看不清，于是起身眯着眼睛仔细瞧，却瞧不出这人身上有半分以往唐淮安的影子。
唐悦问：“周大人在找谁呢？”
“新帝呢？”周丞生也不与唐悦委婉，直接问。
唐悦道：“这晏国难道有新帝？咱们晏国的陛下不是身体微恙，去道山上养着了吗？哪儿来的新帝？”
“本官没有与你开玩笑！唐淮安呢？！”周丞生顿时觉得不妙，一声怒吼出来，围绕在文武百官周围的官兵顿时朝前一步，城门前的兵大约有三千余人，皆是当初殷道旭的旧部。周丞生虽然是唐诀安插在殷道旭身边的棋子，但也从未暴露过自己的身份，殷道旭在大理寺的地牢中奄奄一息，他却能将殷道旭以往的力量作为己用。
唐悦道：“原来周大人要找唐淮安啊。”他笑了笑，招手道：“来人，将唐淮安带来给周大人瞧瞧。”
二百多个坞城士兵贴得很紧，等唐悦给了指示之后才渐渐散开，众人里头围着的便是被绑在板车上一路跟在马后头拖过来滴水未进的唐淮安。唐淮安从小被宠着长大，哪儿受过这般委屈，唐悦趁他半夜睡觉连夜叫人把他给捆了然后便拖到了京都，士兵将绑着唐淮安的板车推到周丞生跟前，唐淮安还对周丞生哭诉。
“周大人，周大人快救救我啊，这个唐悦！他要造反！周大人你快将他拿下！”
周丞生见了唐淮安，再抬眸看向唐悦：“怎么？难道本官的诏书唐校尉不知道，没见过？”
“见过了，正是见过了我这才将唐淮安一路从坞城给押送到京都来了，陛下在道山上养伤，他却想着谋朝篡位，倒是周大人提醒了我，那封诏书是周大人写的吧？上面一无陛下亲笔，二无晏国玺印，怎么就成了传位诏书了？我还在想，莫非是有人假借大人之名做这等反贼之事，现在看来，确实是周大人所为了。”唐悦说罢，给了士兵一个眼神，那士兵立刻将唐淮安拖了回去。
唐淮安还躺在板车上哭：“周大人你快杀了他！他胡说八道，你分明允诺过要给我帝位，到了京都，我便是皇帝！谁也不能奈我何！唐悦，好你个忘恩负义的黄鼠狼，我晋王府亏待你不成？你居然想要害我！”
唐淮安骂骂咧咧，最终被士兵脚下的臭鞋堵住了嘴。
周丞生道：“唐校尉恐怕不知道，此事是经过文武百官同意才确定下来的，如今陛下身中剧毒已经无法回京，北边坞城又正逢战事，为了晏国着想我们才商议着让晋王之子来京都登基，此事若再不赶紧办了，百姓将话传去了姬国对晏国可是大大不利。”
“是对晏国不利，还是对你周大人不利？”齐瞻问。
周丞生回头朝齐瞻看去，双眼微眯：“你们说我是乱臣贼子，我看你们才是乱臣贼子，新帝就在跟前，还不快将新帝救下？！来人，把这些误国误民的逆臣拿下！”
围绕着城门的三千士兵出动，一群朝臣皆是手无寸铁之人，根本无力反抗，恐惧地缩成了一团，却没想到那三千士兵最前面的几排却将朝臣牢牢地护在其中，三千人也只剩下区区两千人还在听从周丞生的召唤，甚至在城墙后方围上了五千精兵，城墙之上，一排弓箭手纷纷现身。
周丞生猛地看向周围，局势骤变，他心口狂跳，立刻猜想到自己中计了。
“周大人好大的野心，陛下在此，你还敢拥立新帝！”陆清站在城墙上头扬声道：“陛下身体微恙，前去道山修养，足月便能痊愈，偏偏你周丞生散布谣言，说陛下身中剧毒，生死未卜，想要借此机会促成你自己的天下，周大人好重的心机，若非陛下与我连夜赶回京都，恐怕这天下就要因你一人之贪念而亡了！”
周丞生听见声音，猛地抬头朝城墙上看去，城墙上非但有陆清，还有身上披着玄色长袍的唐诀，虽说他脸色不好，可却是个活生生的人，就在他的跟前，棋局对弈，他已溃不成军。
唐悦从马上下来，跪拜城墙上的人道：“微臣奉晋王命，将意图谋反的唐淮安带回京都，晋王道，逆子难训，枉为世人，请陛下依晏国律法惩处，不必姑息。”
唐诀迎着寒风将棋局乱子皆收，戏演完了，该收场了。

迷失
周丞生因与坞城晋王之子密谋造反，意图谋朝篡位未果被打入大牢, 唐悦领兵千里将唐淮安送入刑部大牢后被唐诀封为定远将军, 同时, 兵部调遣人马, 户部派出粮草尽快随唐悦一同赶往坞城, 结束这场早就该结束的战役。
周丞生成了阶下囚, 才反应过来为何北方战事未解, 齐瞻与徐杰的援军与粮草进度却这么慢, 他们不会给周丞生执权的天下占一丝一毫的便宜。
晏国与姬国交战, 分明是晏国占了上风，姬国小国根本无力与晏国抗衡，一旦齐瞻出兵, 徐杰放了粮草先行，唐诀在道山养病期间北方战事便会告捷, 功劳算在执政的周丞生身上，却不是唐诀的功劳。
晋王忠心爱国，坞城又易守难攻, 加上有唐悦在旁, 短期内姬国根本无法拿下坞城。
唐诀几乎算准了一切，一切也如他计划般进行，除了云谣那一场意外，这当是个完美的收尾。
周丞生被押入大牢之后, 唐诀特地去看了他, 刑部的死牢中除了有周丞生, 还有被唐悦从坞城带来的唐淮安，如若唐淮安哪怕有谋反之心，没有谋反之行，唐诀也会看在晋王的面子上饶他一命，偏偏就是唐淮安派的人在道山附近截杀了云谣的马车，才造成了这般结局。
唐诀不会放过唐淮安，好在唐淮安少年时期荒唐，家中有五个孩子，晋王不愁后继无人，甚至让唐悦连夜绑了唐淮安，叫唐诀依律法处置。
唐诀到了刑部死牢时，唐淮安还在骂周丞生，骂他害惨了自己，他本可以在坞城当自己衣食无忧一世纨绔的晋王世子，却没想到为了一时的贪念，为了以为唾手可得的皇位而铸成大错。
唐淮安瞧见唐诀时，还趴在牢房的门栏上跪地喊他：“陛下，陛下饶了我吧，我……我什么都没做，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没想谋反，我也没想当皇帝，陛下，看在我们身上留着同样血液的份上，看在我们是同一个皇爷爷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次吧！”
唐诀懒得听唐淮安的叫喊声，随行而来的田绰让人捂住了唐淮安的嘴叫他别发出声，等到唐诀站在周丞生的牢房跟前了，周丞生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此时的周丞生身穿囚服，即将入十二月，死牢很冷，周丞生身上的衣服很单薄，他的肩膀消瘦，不过才一夜功夫整个人便苍老了起来，头发散乱下来，里面藏着的居然都是根根银丝。
周丞生见到唐诀没从阴影中出来，也没跪拜，只说：“我终于知晓你为何关着殷道旭却迟迟不杀他，不过是为了给他的旧部一个希望，给我一个走错路的机会，好让我与他的旧部和他同时赴死，好解你这么多年的心头恨。”
唐诀垂眸，他让人打开牢房，径自走进去。
田绰端了把椅子让唐诀坐着，死牢里只有一扇通风的窗户，窗户外头洒进来的光落在唐诀身上，将他衣袍上的金龙照得闪闪发亮，而缩在黑暗里的周丞生不论过去有多意气风发，此时也畏缩了起来。
“朕其实原不恨你的。”唐诀轻轻眨了眨眼：“你救过朕，在朕年少无知刚登基那会儿，许了朕会辅佐朕的诺言，朕信任你，也感激你。”
“可你最终还是将我当贼人一般防着。”周丞生道。
“是你跟着殷道旭太久，变得贪心了。”唐诀看向黑暗中的周丞生，他的眼里平静如水，轻声道：“你虽想辅佐朕，却也想控制朕，小顺子是你的人朕从来不知，原来你也在朕的身边安插了眼线。”
“在小顺子暴露身份之前，朕其实也一直都是信你的，哪怕你偶尔与殷道旭一起做过些许朕瞧不顺眼的事儿，但朕都可以视而不见，偏偏你为了操控朕，设计除去了云谣。”唐诀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口不可遏制地刺痛了一瞬，差点儿就有些呼吸不上来了。
“红颜女子终是祸，我是为了救你。”周丞生道。
“你却甘心让你的女儿也做祸水，送到朕的后宫里来。”唐诀摇头：“这都是借口，是你想要妄图干涉朕，操控朕的借口，云谣不在你的计划中，而她对朕越发重要，你就越要铲除她，甚至不惜利用殷如意，利用朕已经过世的母妃，利用先皇后孝娴皇后之事，让那些宫中丑闻曝露在众人眼前，使朕险些亲手杀了殷如意。”
唐诀叹了口气：“从那一刻起，朕便开始提防你了，事实证明，你也如朕所想，你从来都不是躲在殷道旭身后狐假虎威的御史大夫，你是心惦天下的野心文臣，如若这次你没有联系唐淮安，没有策划这一切，朕会因为这么多年你为朕做的一切而放过你的。”
周丞生苦笑，唐诀道：“九年前的大火中，你救了朕，九年后的道山下，你却想杀了朕，是你变了，朕不亏欠你。”
周丞生听到这儿，垂在身侧的双手渐渐握紧，他曾有过满腔热血与抱负，也曾想要在晏国的史册上名留青史，后人若提到他周丞生，当是当世一代贤臣能臣，辅佐帝王，创造出晏国盛世。
只是这些热血与抱负，都在这么多年的官场上逐渐磨平，权利能吞噬人的真心，手握重权尝到了血腥之甜后，便很少有人能回味起最初的赤子之心了。
周丞生的心中始终想要名留青史，也想要造就晏国的盛世繁华，可他却不愿意将这功劳分给他人半分，他想要成为贤臣能臣，更想要成为权臣，即便身后站着的是个废物，只要这废物姓唐，他便不算是有夺位的野心，只有壮国的雄心。
周丞生渐渐都快想不起来了，当初的殷道旭所思所想，正如他现在这般。
“先帝将皇位交给朕时朕还小，也未从他那儿学到什么治国之策，倒是有个做人之策可以说给周大人听听。”唐诀面色如常道：“人活在世，各有其位，站在自己应当站立的位置上是为本分，一旦跨步去了别人那儿，想要站的位置越来越多了，便找不回自己原先的方寸之地了。君有君之位，臣有臣之位，百姓也有百姓之位，自朕接下皇位时起，便想做个明君，朕现在依旧信自己能做明君，只是周大人再无法做贤臣了。”
说完这话，唐诀起身，他转身朝死牢外走去时没回头，只又轻飘飘地问了周丞生一句：“周大人还记得当初你将朕从雁书楼里背出来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周丞生愣愣地看向唐诀离去的背影。
当年雁书楼大火，躲在里头的是位皇子，也是条人命，周丞生匆匆将唐诀从大火中背出时，心中想的便是保住唐诀的命，朝局混乱，人为权利不仅能背信弃义、手足相残，甚至还能弑父夺位，极尽血腥。
周丞生不愿看到这样的国，也不愿有这样的君。
那场血雨腥风的夜里，他当时以为自己只是护住了个孩子，却没想到护住的却是晏国的将来。
而血雨腥风之后，周丞生没看到黎明的太阳，他看到的，是黑暗中灿烂的光华，当光华触碰到人内心最原始的欲望本能时，它开始变得绚烂夺目，于是他渐渐迷失，迷失在他曾以为不耻的权利之中，彻底遗忘了那个背着十岁孩童奔离修罗场的自己。
唐诀看到了黎明的太阳，很美好，很宁静，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他看到了。
周丞生入狱后没多久就被判了斩首之刑，与殷道旭一同执行，唐诀并没给他们苟延残喘的机会，判刑下来了之后，午门后的斩首台便站满了人，除了两个谋逆之臣之外，还有围观的百姓。
曾经的权臣殷道旭，瞧见了后来的权臣周丞生，两人相视后心中却异常平静，临死前的人是没有暴戾的，因为早已挣扎不动了，假装了多年挚友的双方互相瞧着彼此的脸，只觉得越看越熟悉，越看越像照镜子。
原来所有被欲望驱使行动的野心之辈，长相都如此相似。
都被权利凌厉了眉眼，都被阿谀奉承磨光了谦逊，他们恍然觉得，自己长得如此凶恶，便如那闹市街头说书人口中说的那般，一看便知不是良人。
周丞生与殷道旭死了，涉案其中的所有官员也都跟着一起倒霉，该砍头的砍头，该罢官的罢官，朝中彻底大清洗，空下的官职由吏部安排，来年还有秋试，朝中许久没有新人了，寒门之中也有名仕，自此晏国皆在唐诀的掌握之中。
自唐诀回宫后有半个月了，朝中乱臣贼子才都彻底清除了去。
北方坞城告捷文书送上后唐诀甚至都没打开去看，见朝中官员欢声笑语的便知道是个好消息，若晏国上下一气，姬国扛不了多久便会投降，到时候估计又是割地求和，不仅废了兵，还送了地。
十二月初，气温骤降，宫中已经备碳炉了，御花园中的花草树木枯萎了大半，只有一些寒冬里还会开的花儿迎着冷风依旧傲然挺立。
唐诀自回宫之后就将自己一头栽进了国政之中，从来没有一刻歇息，往往熬到半夜了才合眼入睡，第二日不必尚公公去叫醒他便自己睁眼了。
尚公公从陆清那里得知了一些事，此番云谣去给唐诀送药途中遇见了许多不顺的事儿，恐怕正因为如此，云谣才会当着唐诀的面跳入山崖，那时唐诀也差点儿跟着跳下去了，陆清到了道山见到人时，唐诀仿佛是个活死人般毫无生机。
实则何止是当时，即便是现在，唐诀过得也如行尸走肉，脸上少了许多生气。
而这段时间，他再没从唐诀的口中听到过关于云谣的任何话了，唐诀似乎就认定了云谣不在，也没吩咐他派人去找了，尚公公体会不到唐诀的痛，只是他看得见，云谣不在的这些日子，唐诀的眼里从未有过半分光芒，他的笑也跟着消失了。
皇后派人三请五请的，唐诀都不予理会，睦月来延宸殿传话时脸上一次比一次憔悴，显然皇后的身体并不好，即便得知唐诀身上的毒已经解了，她也像是不放过自己一般，喂进去的每一口药都会吐出来，茶饭不进，夜不能寐。
太医院里的人说，皇后的身体很难治愈，恐怕也快要到头了。
消息入了延宸殿，尚公公告诉唐诀时，唐诀正坐在软塌上看故事书，听了尚公公的话他只轻声道了句：“那便让她死吧。”
尚公公一怔：“陛下……她毕竟是皇后。”
“那就撤了她的后位。”唐诀不冷不热地说，看完了故事书的最后一页，尚公公彻底楞在原地，见唐诀保持着一个动作迟迟未动后，他突然抬头看向尚公公道：“尚艺，书看完了。”
延宸殿以前的藏书，都被搬入了淳玉宫了。
唐诀的视线很散，眉心微皱道：“朕不太敢去，你替朕拿吧。”
不去，或可假装她还在，若去了，物是人非，便连自欺欺人的念想都没了。

入冬
唐诀越发得不对劲了，尤其是他说他不太敢去淳玉宫了, 尚公公才明白, 云谣的离开对唐诀的打击有多大。
不是说她死不了的吗？不论死去多少回, 她都能重新活过来, 就在尚公公的眼前, 云谣便换了好几重身份, 为何偏偏这次死了仿佛真的死了一般, 一丝消息都没有了。
尚公公顿了顿, 开口道：“淳玉宫里已经没有了人。”
早就没有人了, 从唐诀回京之后，尚公公再没听说过云谣的消息时，内侍省的人便来传话, 说天已入冬，关于淳玉宫内的分配该如何安排, 淳玉宫里没了主子，宫人们自然也要另找去处，于是尚公公让内侍省的人自己看着办, 淳玉宫里的宫女太监们便被分往别处去了。
此时的淳玉宫就是个空壳子, 除了那些死物，其余的都没了。
唐诀听到淳玉宫里没有人了时眼神中明显有些什么正在破碎，过了许久之后他才顿了顿，问：“人都去哪儿了？”
“云妃不在, 内侍省将人分配去别处了。”尚公公回。
唐诀微微张嘴问：“那谁照顾云云呢？”
尚公公浑身一颤, 他小心翼翼地抬眸朝唐诀看去, 心中有些纠结，眼神也有些闪躲，唐诀见尚公公没有回话，起身离开了软塌，一双眼紧紧地盯着尚公公问：“云云呢？”
自他回宫之后就没见到云云了，原以为它又贪玩跑去淳玉宫的凉亭后头捉鱼去了，这么些日子没见，当是淳玉宫里的人将它照顾得很好，可现下看来并非如此。
尚公公哑着声音道：“云云……没了。”
唐诀双眉微抬，那一瞬倒吸一口气，他的心里突然像是空了一般，没有怒气，没有难过，只是心口被扎了一针突然漏了气，仿佛什么都没有了。
就连云云都也没有了。
“陛下还未从道山归来之前，周丞生在朝中作威作福，多次商议朝政都带领朝臣来延宸殿，云云冲撞过他，周丞生便下令处决云云。”尚公公微微皱眉，有些不忍心地闭上双眼道：“当时计划正在施行之中，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唯有牺牲云云壮大周丞生的控制欲，好让他以为满朝上下皆是他的……”
尚公公的话还未说完，唐诀便推开他朝外走了。
他走得很快，几步就出了延宸殿，尚公公连忙跟了上去。
唐诀出了延宸殿便朝淳玉宫的方向过去了，他的步伐甚至有些乱，带着几分小跑，一头乌发没有束起，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陛下！”尚公公跟在后面叫着唐诀，唐诀却不予理会，穿过御花园熟悉的道路，他的步伐越来越快，到最后便是跑到了淳玉宫的跟前。
他看见了淳玉宫，淳玉宫的宫墙周围种了许多木槿花，这个时节的木槿花已经枯萎了，枯黄的枝丫攀上了墙头，整个儿淳玉宫看上去都显得破败了许多。淳玉宫里的花儿，没有一株是冬季能开的，好似自它的主人走了之后，便没了任何颜色，如今不光是云谣不在了，乃至那只上蹿下跳他逗弄云谣而起名云云的白猫也不在了。
“还有什么是朕能留得下的？”唐诀怔怔地站在淳玉宫前，却不敢去靠近。
一阵寒风吹过，将他两颊的发丝扬起，那双曾经明亮的眼此时蒙上了一层水雾，唐诀慢慢抬手捂着自己心口的位置，掌心之下空荡荡，可他感受到的痛意却一点儿也没消去。
没什么是他能留下的了，这便是云谣对他的惩罚，要将他身边一切属于她的都带走，一丝念想也不留。
是他的欺骗与利用在先，便该承受这般苦痛。
尚公公站在唐诀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只看着他挺直的背，眼见他沉入自己的世界中，无人能去解救。
云谣的死，也带走了陛下的心。
这是陆清对他说的话，尚公公以为即便是心中所爱，痛归痛，终有愈合之期，现在看来倒是陆清说对了，一个人的心若没了，即便活着，世界也是灰暗的。
“花都枯了。”唐诀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尚公公道：“来年还会开的。”
唐诀轻轻嗯了一声。
他正欲转身离去，却听见前方枯萎的木槿花丛后方传来一声女子轻声的痛呼，唐诀回神看过去，尚公公连忙问了句：“谁在那儿？鬼鬼祟祟的！”
尚公公这一声喊出，便见到木槿花丛的后方慢慢走出了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子，她身穿宫女服，走出来时一瘸一拐的，显然是扭伤了脚，等近了点儿她才跪地道：“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迢迢。”唐诀看着小宫女的头顶，唤出了她的名字。
迢迢没敢抬头，紧张得双手捏紧点头：“回陛下话，奴婢是迢迢。”
“淳玉宫的人都散了，你怎么会在这儿？”唐诀问。
迢迢抿嘴，眼眶有些泛红：“奴婢……奴婢是在替云妃娘娘照顾淳玉宫的花草，淳玉宫里的花草水都浇了，就差门前的木槿花，出门后奴婢才瞧见陛下在此地，怕出面冲撞了陛下便想退去，不慎扭伤了脚，这才……”
迢迢说了许多，又突然想起来秋夕曾教过她，如若冲撞了主子，千万别说一堆没用的话，于是她咬着下唇，笨拙道：“奴婢该死，请陛下恕罪！”
“替云妃照顾花草……”唐诀看向淳玉宫，顿了顿后问：“你觉得云妃还会回来吗？”
迢迢听说了，云妃在给陛下送药的过程中被截杀，已经死在宫外千里之遥的地方，尸身不知落入何处，人既然死了，当是再也回不来的。
迢迢抿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说：“奴婢只知，奴婢是娘娘的婢女，娘娘喜欢花草，奴婢便要帮她照顾花草，娘娘不在，奴婢就更要照顾了，若花草也死了，娘娘定会伤心的。”
“你知道她喜欢什么花儿？”唐诀问。
迢迢摇头，疑惑后又点头：“娘娘喜欢淳玉宫里的所有花，一草一木，一花一叶，池里的鱼儿，案上的玉瓶，她都喜欢，因为是陛下送的。”
一句话倒是刺得唐诀差点儿岔了气，他心中苦笑，嘴角勾不起来，于是让迢迢起身，自己慢慢朝淳玉宫的方向走去，直到站在淳玉宫的门前，他才仔仔细细地看向皇宫中所有宫殿里属实算不上大的这一座。
门前的木槿花下还有一些依旧绿着的小芽儿，淳玉宫的牌匾他特地让人换过，不过是数月前的事，此时看上去依旧很新，朱红色的门后便是个精致的小院子，院中瓷缸里的水莲已经没了，墙角还长了几株杂草，一阵风过，空气中皆是冰凉的味道。
唐诀慢慢垂眸，问：“养花有什么技巧吗？”
迢迢抿嘴道：“有的花喜水，有的花喜光，有的三日浇一次水，有的一个月才能浇一次……”
唐诀看她那笨拙的样子摇了摇头道：“写下来给朕。”
“是。”迢迢回答后，心中有疑惑，陛下日理万机，身为晏国帝王，要这些养花种树的要领做什么？但她终究没敢问出来，在唐诀放她走后，迢迢就赶紧离开了。
陛下自从道山上回来之后就变了个样子，整个人瞧着冷冷的，与她以往见到的相差许多，以往迢迢只在淳玉宫见过陛下，而每回到淳玉宫来的陛下多是温和的，脸上带着浅笑，整个人瞧着很阳光，即便朝中事物让他颇为烦累，他也不曾对淳玉宫里的下人冷言过一句。
现在看去，难相处多了。
从淳玉宫回去之后，尚公公便派人问了迢迢的去处，内侍省的人本想将迢迢安排到皇后身边的，自明溪死后，皇后身边也只有睦月一个大宫女，只是陈曦说迢迢年龄太小，皇后又在病中，怕迢迢照顾不好，便将迢迢要去了她的身边，让内侍省重新安排个稳妥的去清颐宫了。
唐诀吩咐的事儿，迢迢很乖巧地一日之内便写好了，现下淳玉宫里的除了一些不管春夏秋冬也都疯长的野草之外，有名有姓的花草树木，迢迢都按照往日淳玉宫里的人照顾的法子给记下来了，足足写了一小本。
本子交到了唐诀的手上后，唐诀便认真翻看了两遍，确定自己记下了之后每日下朝便如往常一样，先回延宸殿换了一身朝服，再穿上轻便的常服去淳玉宫。
以往是去看云谣，陪她玩闹，现下则是去看花草，细心呵护，打算看它们来年开花。
迢迢的本子上写得很清楚，淳玉宫的墙外一圈共有两种花，靠近门前两排的是木槿，三株红，四株白，八株浅紫，后方宫墙种的是紫薇，都不是冬季开的花，有的需要修剪枝丫，有的则可以任其生长。
入宫里，第一个院子右手边有一排石案，上面摆着三盆兰花，分别为春兰、剑兰、翡翠兰。
二院两边长廊处种了美人蕉，假山后还有迎春花，两棵垂丝海棠。
长廊的左侧去书房，书房门前是一排海棠树，长廊右侧去凉亭，凉亭边种了凌霄花，凉亭后方是鱼池，鱼池边还有一颗巨大的木棉树，院中还有杜鹃花、紫罗兰和紫藤花的花苗。
至于三院便是曾经云谣的寝宫，门前有一棵多年的海棠树，海棠树的后方还有常青藤顺着围墙往上长。
除了这些，本子上也写了许多零零散散角落里的花草，多是有名字的，若养好了，等到来年开花当很漂亮。
唐诀每一种花都去记，每一棵树都去看，有些花怕冷，唐诀还得给它们支一个小棚子避风避雨，凉亭后方的鱼池里共有二十一条鱼，他每日都去喂食。
曾经闲暇时候看看书下下棋的皇帝，如今成了松松土养养鱼，有时尚公公会跟着他一起去淳玉宫，眼见那双执笔便能定江山的手上沾满了泥土，他曾多爱干净啊，金丝绣龙纹的衣摆拖在地上也浑然不觉，尚公公见他双手指缝中全是泥土时也拉过他劝说：“陛下，还是奴才来吧。”
唐诀并没有拒绝，被尚公公拉起来后站在一边，双手垂在身侧双眼定定地看着尚公公笨拙的挖土，嘴唇动了动问他：“你连这也不让朕做了，朕还能去做什么？”
尚公公浑身一震，抬起头来看向唐诀时，他瞧见唐诀眼眶中泛着点儿红，面色淡然道：“这已经是……朕现在最想做的事了。”
除去国事是他摆脱不掉的责任之外，除去他要当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之外，他好似就没有其他能做的了，他现在只想将这些花草照顾妥帖，等到来年见它们开一次。
于是尚公公慢慢起身退去一旁，由唐诀亲自动手。
这一打理，便入了冬，晏国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落梅
一场冬雪来得不迟不早，刚好是在延宸殿前的红梅开花的当日落下的。
京都落雪为常有的事儿, 几乎每年瓦上都要覆盖厚厚的一层白, 宫女们倒是挺喜欢没事儿的时候一起玩雪, 每个宫中的宫女脸上都带着笑, 只有清颐宫里的宫女近日来脸色都不太好, 她们脸色不好, 多是因为皇后的病情。
皇后的身体越发差了, 不论太医配什么药都吃不好, 而且她自己其实也没有将心放宽, 太医说她心思忧虑，吃什么都是不管用的，还得她自己想开, 身体才能渐渐恢复，只是此次生病已经伤了根本, 即便恢复了，恐怕也会缩短许多年的寿命。
太医说这话时，齐灵俏就在旁边听着。
她自然知道皇后的身体有多差, 她每日过来陪着皇后说话, 皇后都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的，之前天气不这么冷的时候还能下床陪着她一起下下棋，或者写写字，如今天气一冷, 床边放了两个碳炉在烧, 根本走不出屏风外, 于是只能半卧在床上聊聊天了。
皇后知晓自己的心病是什么，若唐诀不来，他们之间的话不说开，她的心病永远都在。
齐灵俏劝慰了她好几次，皇后根本听不进去，近日来后宫的事儿因为她的生病的原因都不归她所管，全都落在了淑妃的头上，淑妃也常来皇后宫中看她，先前是请教，后来便是安慰，最后也就带些补品，任谁见了皇后都知道她的身体是什么状况。
皇后道：“你近日可能见到陛下？”
“见是能见到，陛下每日都去淳玉宫打理花草，若想见他，去淳玉宫附近走一走便能碰面了，但见到了又如何，也就只是打个招呼，他根本不理会我。”齐灵俏撇嘴。
皇后怔了怔，心想总比她这般要好，于是便道：“你能否帮我给陛下带个话？”
“若娘娘有话想对陛下说，我便与陈曦说去，礼部尚书告老还乡了，这个年过了便走，来年陈曦的舅舅便是新任礼部尚书，为此她也从美人成了昭媛，与淑妃交好，在后宫说话还挺有用的。”齐灵俏口中有些羡慕，顿了顿又道：“况且她现如今身边的宫女曾是淳玉宫那位跟前的，她也时常带着宫女去淳玉宫与陛下碰面，两人还能说上话呢。”
皇后抿嘴，她是越来越不懂了，若说陛下对云谣是真情，能为她在殿前种红梅，那便是将吴绫当成了云谣的替身才对，哪怕替身再像，也不会是云谣本人。
可如今吴绫死了，陛下对她的深情倒是比对当初的云谣还要重，人都死了，空留着一个宫殿便罢了，还每日亲自过去打理花草，死了的人是瞧不见这些的，唯有她们活着的人见了，才觉得不甘。
她是不甘，直至现在也不甘，但她也看开了，心中再多的不甘，最终都只是自讨苦吃，就连她给唐诀下了毒，他都懒得惩罚自己。
是啊，便是如此，不愿理会，懒得理会，所以不见面，不惩罚，便让她死死地守着清颐宫，将自己种下的恶果吞下。
齐灵俏为皇后找上陈曦，却没想到反而被陈曦给拒绝了。
陈曦当初与齐灵俏一同入宫时还得依附在齐灵俏的身边，性子维诺，少言寡语，不过在后来的接触中，齐灵俏也渐渐发现陈曦变了，她如今与淑妃交好，也不与齐灵俏玩儿到一起，更成了昭媛，高齐灵俏一头，齐灵俏的话在她这儿早就不好使了。
陈曦道：“此事我无法代为说，这毕竟是陛下与皇后娘娘之事，我若插手，反而不好，你既然知道陛下每日都会去淳玉宫打理花草，不如带皇后娘娘一同去淳玉宫等着陛下？”
陈曦的提议齐灵俏又说给皇后听，睦月直反对，皇后的病情根本不能出门，可皇后却不听她的劝告，依旧穿上了厚厚的棉衣披上斗篷，在齐灵俏的陪同下一早守在了淳玉宫的门前。
唐诀每日都是早朝之后不久便到淳玉宫的，延宸殿里大多的书依旧放在淳玉宫中，若是朝中无臣子退朝后再来宫里谈事，唐诀往往会在淳玉宫住上一天。
大雪纷纷如鹅毛落下，皇后的双手冻得冰凉，齐灵俏担忧地看向她，她扶着皇后的手问：“你还好吧？”
一张口，人的嘴里就冒出一圈白烟，皇后摇头表示自己无事，再看向淳玉宫的门前，木槿花的花根处还被人用棉布包裹着，每株花的下头都插了个木牌，上面记着花的分支有多少。
整个儿淳玉宫中的花草不说五百也有三百，每样都记，当真是痴情得很。
唐诀到时，皇后正好抬头看过去，两人之间隔着远远的距离互相望着，因为雪大，皇后甚至有些看不清唐诀的长相了，不过她瞧见了，对方微微皱眉，脸上出现了短暂的厌弃。
皇后心口像是被针扎一般的疼，见唐诀没有离开而是径自过来，她松了口气，几步走到唐诀跟前却被对方忽视，尚公公跟在后头有些为难，皇后连忙转身道：“陛下！”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唐诀道。
皇后抿嘴：“陛下难道不想听臣妾解释吗？”
“你来此时就不怕云妃不安吗？”唐诀反问，皇后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原来唐诀一切都知道。
他知道是她下毒，知道是她将解药放在云妃那里，更知道是她怂恿云妃送药，所以才害得云妃半路被截杀而亡，他恨她，厌她，万分之一是因为她下毒，剩下的全都是因为她间接害死了吴绫。
皇后痛苦，几步跟了上去，她伸手抓着唐诀的披风衣摆，脸上痛苦，心中焦急，忍着咳嗽道：“我也不想伤害她，我更不想伤害你啊！截杀之事我万万没有想到，我有多害怕你中毒身亡，便有多害怕她半路出事，我虽心狠手辣，却也有一颗肉长的心，这么多年我在陛下身边，难道陛下都看不出来我的真心吗？”
唐诀微微皱眉，他终于回头，看向皇后的双眼却比这寒风中的大雪钻入衣领更叫人发冷。
唐诀突然从齐璎珞的身上瞧见了另一面的自己，齐璎珞的真心可怕，他的真心也很虚假，他们都是过于自私的人。
唐诀摇头：“齐璎珞，朕此生都不想看见你。”
皇后立刻定在原处，脸色顿时煞白，又听见对方道：“所以朕请你安心当你的皇后，别再出现在朕的面前了。”
他知道皇后曾对他有情，所以唐诀也曾对她有愧，微末的愧让唐诀与她相敬如宾，在其他人面前给足她当晏国皇后的面子，可他能给的也只有这些了，只是有的人一步踏错，便注定后面步步都错。
齐璎珞如此，唐诀也是如此，他不将齐璎珞对他下毒之事公之于众，是为了笼络齐国公府，也是给她曾经的那份真心最后一丝颜面，更重要的是，谁来当这个皇后，有没有这个皇后于唐诀而言，当真无所谓了。
后宫女子皆红颜又如何？
美艳的皮囊千万，也抵不过心中一人。
悔之晚矣。
唐诀入了淳玉宫中，那一刹皇后的眼泪便落了下来，齐灵俏赶紧用手帕给她擦去，尚公公站在一旁叹气道：“皇后娘娘，齐美人，请吧。”
皇后怔怔地看着淳玉宫的门，唐诀早已进去，不会回头，她向来知道这个人对谁都是没心的，他不在乎的人，从来都看不入眼中，哪怕她现在跪在他跟前求他原谅，只要他收回那句此生再不相见也可，但皇后也知道，即便她真跪了，唐诀绝不会心软。
这一跪，于他人而言重千金，于唐诀而言一文不值，甚至比不上淳玉宫的海棠树上飘落的一片叶。
深情之人，往往最为薄情。
皇后回去清颐宫后病情便加重了，当日孟太医便去了一趟清颐宫，配了药后又匆匆回去太医院中，齐灵俏当天知道了个不小的秘密，原来当初陛下出宫不是因为病重，而是真的中毒，中毒之事并非周丞生的空穴来风，那毒就是皇后下的。
齐灵俏不敢去问皇后原因，但自见了唐诀对皇后的决绝之后，她心中对唐诀的那一点儿挂牵都散了。
吴绫活着时，她入不了唐诀的眼，吴绫死后，她更入不了。
这一生入宫，都是家中长辈的安排，她喜欢唐诀，是因为唐诀好看，少女之心如春花，绽放艳丽，但也总有秋去冬来花凋零之时，齐灵俏虽天真但也不傻，她知道后宫的女子多是殿前朝臣们弄权的棋子，是牺牲品，一人兴则家族兴，家族旺她则更旺。
唐诀若喜欢她，更好，不喜欢她也是常事。
入宫多年的皇后早就看透了这一层却始终执迷不悟，齐灵俏怕了，她宁可将自己的真心收着，也不敢在这争荣夺宠的后宫里捧出真心，一不小心便会遭人践踏。
这一年的除夕之夜难得安静，宫中没有任何大肆庆祝的活动，谁都不聚在一起，反而比平日里还要冷清。
一场大雪下了十多日，断断续续，将停未停，整个儿京都都被一片雪白覆盖其下，天气巨冷，寒风瑟骨，尚公公安排好了在延宸殿前守着听候的人后便回去休息了，他走之前轻轻推开了门缝朝里头看了一眼，唐诀跟前只有一盏灯，而他坐在灯下看故事书，轻声咳嗽。
殿内里很暗，若无云谣在，唐诀始终无法适应夜里的光明。
亥时将过，唐诀手中的那本书才看完，先前小喜子进来换过一次油灯，现下第二盏油灯已经快烧干了，火光明明灭灭，唐诀起身朝门外走去，掀开厚布门帘看了一眼，延宸殿的前方一片雪白，屋檐上的雪快又一尺厚了，小喜子恐怕是去取第三盏油灯，并不在门前。
一阵冷风吹过来，唐诀一眼望见了一排被大雪覆盖的红梅，清幽的花香顺着风吹到了他这边，于是他跨步走了过去，一直走到了云谣以前住过的小屋前，站在红梅树旁望着梅花微微出神。
一朵花经受不住大雪压着，花瓣即将落下，唐诀立刻伸手去接，冰凉的白雪伴着花瓣一起落入了他的手心，骤然而来的冷叫他心中酸涩，恍然想起来去年大雪时，他与云谣便在这处打雪仗，当时的红梅开得娇艳，不似今日这般脆弱。
红梅脆弱，他也脆弱，心里的疼酸涩了鼻尖，唐诀右手合拢，定定地在风雪里过了一年。
两千里外，姬国国都——北城，镇远将军府内。
扎着双螺髻的小丫鬟大约只有十四、五岁大，她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袄，几乎将自己裹成了个包子，脸上有些不耐烦，伸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问：“小姐，还不睡吗？”
裹着棉被坐在窗边的女子长发披下，望着窗外的腊梅道：“今年没下雪。”
“已经到子时了，除夕也过去了，今年时间还长，总会下雪的。”小丫鬟说罢，双眉一皱坐在了边上，心中有些无奈，她家小姐自从多日前醒来之后便变得怪怪的，与以往大不相同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小姐连面容都改了许多。
再朝女子瞧去，窗外的风吹过她垂下的长发，露出一双漂亮的眉眼与眼下红痣，她轻声叹了句：“腊梅好香啊。”
这个时节，晏国的京都一定下雪了吧。

姬国
云谣醒来时，便在镇远将军府了。
睁开眼瞧见的是个长相有些凌厉的丫鬟, 丫鬟双眼微挑, 在瞧见她睁眼之后才慢慢松了口气道：“小姐你终于醒了, 你若再不醒二少爷便要倒霉了。”
云谣愣了愣, 陌生的面孔让她心里稍微好受一些, 什么小姐、少爷的称呼也让她知道, 她终于离开皇宫了, 以前死后还担心自己离那人远了, 现在活过来才觉得远了便好, 远了至少还轻松些。
那日落崖后，云谣便沉入了一片黑暗之中，黑暗没有边界, 脚下也无虚实，没有时间, 没有光，什么都没有，这样更好, 有足够的时间让她缓和心中的痛苦与无望, 让她静静地舔舐伤口，将过去全都抛开。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在黑暗中待了多久，只知道心里的疼在这没有时间没有边界中削弱了许多，原来没有一个人能为另一个人痛苦一生一世的, 都是时间问题, 给足了时间, 痛苦便只是并不美好的回忆，不去触碰，它便不能刺痛自己。
于是她醒了，睁开眼，成了姬国镇远将军府中的小姐，并不怎么受人待见的小姐。
姬国的镇远将军先后娶了三位妻子，府中美妾十多人，恐怕是因为他本是武将出生，又身体健硕，就喜欢那些柔弱窈窕的妙龄姑娘，他的妻子只要年老色衰，便会被他随便扣上个七出之条休了重娶。
云谣醒来后一些叫人不悦的记忆便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她此时的身份，便是镇远将军府中一名美妾生下的女儿，名叫秦颜如，与她同样出生的女子，镇远将军府有六名，不过她比较没那么走运，她娘在生她时身体坏了，没几年便走了。而镇远将军又是个滥情的人，重男轻女，府中六个儿子宠爱有加，七名女儿便备受冷落，更何况她还是没娘的那个。
秦颜如独自在她娘生前所住的小屋里生活，身边只有一名丫鬟名叫娣儿，这丫鬟被卖入府中时原先是要分配到府中二少爷的屋内伺候的，镇远将军秦漠的儿子与他一样，都是喜好惹风流债的，凡是被分配至少爷屋里伺候的女子，但凡有点儿长相的都会被纳成美姬陪床，比普通丫鬟高出一头。
娣儿长得不错，机灵得很，只是她不喜欢秦颜如，觉得是秦颜如抢走了她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
而在云谣变成秦颜如之前，秦颜如被将军府大夫人邀请去花园中赏菊。
姬国正在与晏国交战，虽说攻了坞城许多次都未能攻下，但姬国国力小，比不过晏国，头一次在战事上打了这么久还没什么损伤，镇远将军为攻打晏国的首将，每回传到北城中的都是好消息，花言巧语迷惑帝王，使得姬国帝王赏了五色菊给镇远将军府赏玩。
就在那次赏菊会中，将军府的二少爷与娣儿玩闹不慎摔坏了一盆菊花，二少爷栽赃给了秦颜如，娣儿支支吾吾不帮她辩驳，秦颜如在大夫人面前辩解，大夫人便罚二少爷扫院子，二少爷为了出这口气，便让娣儿将秦颜如约出来，把她的头按在水里折磨。
秦颜如吞了许多水，长时缺氧晕了过去，恐怕也是对这种无望的生活死心，再睁眼时，便成了云谣了。
秦颜如晕过去的事儿，娣儿帮着二少爷瞒下来了，只等着秦颜如自己醒来。
娣儿害怕云谣会拿这件事去告发二少爷，实际上，云谣跟本没那个心思，都已经敢直面死亡的人了，心尚且在山谷之中坠着呢，哪儿有心思去针对纨绔的少爷？
不过娣儿也发现了，以前的秦颜如虽然也不怎么爱说话，却不至于死气沉沉的，但自从被二少爷欺负了之后再醒来，她家小姐便像是变了一个人般，以往喜欢看书，现在不喜欢了，以往喜欢画画，现在也不喜欢了，只是常常坐在屋外看着一处发呆，偶尔瞧见有鸟儿飞到檐上来还会躲入房中。
她越发的少言寡语，娣儿倒是觉得省心不少，即便自己有怠慢的地方，她也不会责怪。
云谣的确觉得生活好像没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不如意，却也没有她原以为的那般如意，人的心没了时，便会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她也想好好的活着，可却发现活着也只是活着罢了。以往喜欢美食，一口香甜的桂花糕便能高兴半天，可如今娣儿端上来八宝糕，塞入嘴里尝也不如记忆中那般难以下咽了。
她知道自己还需要一个过程，这个过程或许很久，短时日内，她找不回自己，但时间总会冲走一切，那些刻在她心上的伤疤，也总有结痂脱落的一天。
不知不觉，秋天过去，迎来了冬日，姬国的冬天并未下雪，只是小院屋前的一株黄色腊梅花开了，除夕日，她还得顶着秦颜如的身份去吃家宴，途中她碰见过那个面相丑陋的二少爷，一身珠光宝气，看见她时却躲着走，一餐饭冷淡地用完，谁也没有与谁打招呼。
一个小小的将军府弄得也如皇宫中那般争夺，生儿子的看不起生女儿的，生女儿的看不起没娘的。
云谣自家宴结束之后便离开了，回到自己屋中，将一切喜庆的装饰全都褪去，然后盯着窗外，她想看一场雪，一场柳絮纷飞般的大雪，只是可惜，一直过了子时，除夕过去，已是新的一年，天上也未落下雪来。
除夕过后的第一天，姬国朝中传来了不好的消息，镇远将军领兵攻打晏国已连战连败，之前是他们攻打坞城，却没想到入了冬，晏国的兵却好似更强，一直蓄势待发，一连将他们打退了几十里，直至打到了河城，河城为姬国面向晏国的第一座城池，河城若破，姬国至少得再丢三座城池。
先前镇远将军秦漠攻打坞城时为了将坞城打下来动用了许多兵力，几个月的攻城战士们已经疲惫，久攻不下也有些心急，就在这个时候被晏国反攻，秦漠与晏国将领唐悦对战时还被对方打伤，这个消息使得姬国朝中议论纷纷。
彼时荣光的镇远将军府，此时却退去人后，生怕一不小心惹了圣怒。
一个冬季的战争，消磨了姬国许多兵力，而姬国的国土不足晏国国土的四分之一，人口自然也少之许多，上战场打仗的兵力也远远不够，多年前他们取得过片刻胜利，便以为自己当真能与晏国匹敌，殷道旭被判斩首后更让姬国蠢蠢欲动，但当真实打实战起来，姬国还是比不上晏国的。
三月入春，云谣所住院中的柳树发了芽，娣儿借着取春衣的借口已经是第三次跑出去找二少爷玩儿了，云谣没所谓，只站在柳树下头看着垂下来的枝丫上嫩绿色树叶，心情略微舒服了些。
腊梅花落了时，她还有些惋惜，不过花落叶开，院子虽小，一年四季却是不愁景的。
娣儿跑出去找二少爷每次都得很久，结果这次却很快回来了，她回来还用手拦着脸哭，一直跑到了自己的小房间里把自己关起来，呜呜的哭声吵得云谣有些心烦，她就坐在柳树下的石凳上，静静地等对方哭够了再想问自己今年有没有春衣穿。
结果不用娣儿告诉她缘由，整个儿将军府便传遍了。
就在几日前，晏国攻下了姬国的河城，一路往北拓展，一连拿下了四座城池，姬国大败，惨败。镇远将军秦漠为了自己的项上人头想了个损招，家里有六个儿子，三个还小，还有三个都已经到了能娶妻的年龄，长子已有夫人，出府另开一府了，如今在朝中得了个闲职，早就不归秦漠管。
但秦漠还有个十七岁的二儿子，于是他与朝中太子太傅说好了亲事，便让自己的次子娶了太子太傅的小女儿为妻，准许出府另开府邸生活，谁也不占谁便宜，但唯有一个要求就是太子太傅必须得在朝中帮他说好话，且要一直帮着他。
太子太傅家中的小女儿长得很黑很瘦，外界来说便像个小猴子，完全算不上漂亮，太子太傅高兴，秦漠也稍微有个能帮他撑腰的了，便就将这事儿办下来了。
云谣听了这事儿只觉得荒唐可笑，她以为在这种朝代里，女子是男人权利上的牺牲品，却没想到有的人连自己的儿子都能利用，二少爷一点儿委屈都不能说，只能跟随者大哥和将军夫人提着聘礼去了太子太傅的府上提亲。
婚期定在五月，太子太傅生怕秦漠反悔似的，只给他两个月的时间筹备。
太子太傅毕竟是教皇子读书的，是皇子的老师，在朝中有一定地位，秦漠被晏国大败丢失了四座城池之后差点儿就要被皇帝一气之下砍头了，太子太傅率领文臣劝慰皇帝，又分析了晏国与姬国的实力，说道姬国本来就不是晏国的对手，如今丢了四座城未必不是件好事。
这四座城虽说丢了，但姬国一直都在守城，并未耗损过多兵力，反而是晏国攻城耗损过多，如今占领四座城池又离晏国甚远，粮草不到，早晚得弃城收兵，到时候便让秦漠率兵追过去，趁着他们腹中饥饿离得匆忙之际，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这么说来，皇帝倒是被安抚了不少，秦漠的项上人头总算保住了。
将军府二少爷出府另开府那日，便是娶太子太傅的小女儿之时，娶亲当天将军府也堪称热闹，因为太子太傅毕竟保住了秦漠的人头与地位，秦漠自然要还对方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屋外敲锣打鼓响了很长时间，整个儿将军府都挂上了红绸庆祝，云谣身为将军府中的人也不得不参与进去，陪着那些过来喝酒的大人们的家中女眷一起在后院里说着闲话，娣儿就怏怏地跟在她的后头。
云谣有些庆幸自己不是大夫人生的女儿，不必被众星捧月还得接受虚伪的夸赞，只需要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听着即可，等到宴席散去，她又可以回去自己的小院里避开这些人群。
后院里的女子虽说大多足不出户，却也是朝中官员的夫人、女儿，多少听过一家之主回来说说朝中之事，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晏国大败姬国一事。
将军夫人显然不太开心，脸色不好看，也不知是谁家的夫人察言观色厉害，立刻转开了话题道：“打仗有什么好说的？咱们不说那个，要我说这晏国嚣张不了多久的，据说他们那个皇帝是个短命的相，三天两头就生病，先前我还听说那皇帝死了呢！不知怎么的又活过来了，即便活了，也活不了多久。”
“就是就是，要不了我们秦大将军出手，他们自己也会乱，我听说这皇帝还小，不过十九吧？”一名夫人接话。
又一人说：“嗨！二十！”
“十九、二十，也差不了多少嘛，小小年纪操持那么多，难怪身体扛不住，我还听说他那方面不行，所以直至现在也无个子嗣呢！”
“这他若突然死了，整个儿晏国不用人打，自己就亡国啦！哈哈哈……”
将军夫人脸色好转，也跟着笑了笑。
云谣坐在众人后头，听见这话心口不可遏制地刺痛了一瞬。
她很久没听过唐诀的消息了，当真很久了，时间过去很快，晏国与姬国交战的消息隔一个月就传来北城一次，即便如此，云谣也没听过唐诀的只言片语。
却没想到今日却在这些大臣夫人的口中听到，尽是些庸俗的八卦。
十九、二十。
是啊，再过百日，他就二十岁了。

装相
八月初六，唐诀的生辰, 因为唐诀不愿铺张, 除去三日的休沐之外, 也只照旧往常, 在梦梨园的尚寒宫里摆了宴席, 与后宫的妃嫔还有朝臣一起用餐, 等到餐后他们献上今年的礼物之后, 这个生辰也就算是过了。
只是今年与往年不同的是, 皇后、太后, 皆不在场。
今年的二月底，殷如意在紫和宫中生产了，生了个小女孩儿, 接生的说这孩子比起平常人家生的孩子要小许多，恐怕很难养活, 而殷如意本就是高龄产子，在生孩子的过程中大出血，生完孩子后一口气没提上来, 直接死在了血泊之中。
唐诀没给殷如意留面子, 正如殷如意当年没给他的母妃留面子。
宁妃是被扣上了诬陷孝娴皇后之名被人雨夜灌下毒药才死的，唐诀自然也不会让殷如意作为晏国的太后入殓，殷如意身为晏国太后，却与人私通, 甚至怀有身孕, 为生子而死一事他让史官清清楚楚地记录在册, 并削了殷如意太后之名，不准她入葬太后陵墓，只将她的尸体埋在了殷家的坟堆中，也未大办，她死的当日，便直接叫人拖出宫了。
至于殷如意生的那个孩子，唐诀让人将她也带出宫，远离京都，找个家中没孩子的殷实人家送过去，再留两锭银子，若能养活便好好活，若养不活也算是她的命了。
太后死，晏国无丧，唐诀处理得快，也很果断，紫和宫中那些照顾太后的宫女一个不留。
至于皇后……因那一句此生不再相见的话，皇后便从未出过清颐宫了。
在唐诀生辰的前一个月，后宫还出了一档子事儿，因唐诀从未去过后宫，所以娴昭仪与一名长相好看的太监私通之事被发现，娴昭仪也没了，如今宫中妃嫔人少，礼部尚书却也不敢提采选之事。
皇后只在清颐宫中吃斋念佛，整日不出，几乎谁也不见，最近连齐灵俏都见少了。
淑妃虽帮着打理后宫，却力不从心，一直都是陈昭媛在旁协助，后宫里就还有一个沐昭仪与陈婕妤和齐美人，总共加在一起，一只手便可以数的过来，礼部尚书急，急自己的外甥女虽成了昭媛，却腹中不争气，其余的朝臣也急，急陛下如今都二十了，还没有子嗣。
一餐饭后，朝臣献礼，唐诀歪着身体靠坐在椅子上单手撑着额头，眼中平平，不论看见什么宝贝都没有半分光彩，后来便是妃嫔献礼。
淑妃为首，她家中无人，又不受宠，实在没能送什么好东西，只能送上自己画的一幅画表心意，唐诀看那副画的表情，与看前头的奇珍异宝并无不同。
后来的嫔妃也送了一些东西，齐灵俏因与淑妃、陈曦为一宫，故而坐在一起，她手上倒是有个宝贝，不过那东西不是她的，而是皇后托人找来的，一副顶级文房四宝，笔墨纸砚皆是金贵，送给唐诀时，唐诀依旧兴趣缺缺，只点头算收下了。
轮到陈曦时，齐灵俏仔细地看了陈曦一眼，总觉得她今日与往常有些不同，微微皱眉再细看，齐灵俏一惊，问她：“你怎么在自己眼下画了朵小红梅？”
陈曦朝她瞥了一眼道：“我为了赶制陛下礼物多日不能好眠，所以眼下生了个痘，为了避免难看，只能这般画了。”
齐灵俏眨了眨眼说：“你平日也不喜欢穿绣梨花的裙子，不是更爱兰花多些吗？”
陈曦微微一顿，淑妃也朝她看去，也觉得今日的陈曦有些古怪，齐灵俏撇嘴：“你这样有些像云妃。”
穿着，妆容，都像。
“迢迢以前是跟着云妃的，现下跟着我，恐怕是把那些小习惯带来了，我却是无所谓的。”陈曦说罢，走上前去送自己备好的礼。
礼物很小，檀香木盒装着，打开里头放着的是一把扇子，扇骨为镂空的玉，扇面则是丝绸，上头浅绿色的线绣着苦竹，扇下还挂着墨绿色的穗子。
陈曦笑道：“妾身知晓陛下什么也不缺，只跟在淑妃娘娘身侧学过一些刺绣功夫，便拿来献丑了。”
唐诀抬眸看了陈曦一眼，远瞧陈曦的手上捧着玉扇，一身霜色梨花裙，微微颔首扇面遮住了下半张脸，她没抬眸，一缕发丝刚好遮住了眼下红梅的一半，只露出了一片梅花瓣，犹如一粒红痣，惊得唐诀即刻站了起来。
众人皆朝唐诀看去，陈曦也微微惊讶抬眸看向他，唐诀怔怔地看着陈曦的那张脸，不像，完全不像，却是多种相似之物凑在一起造成的错觉。
于是唐诀坐了回去，那双眼却始终没从陈曦的身上挪开，玉扇像，梨花裙像，红痣像，就连声音都变得有些相似，不如陈曦以往说话的那般温和如水，却带着点儿雀跃的灵动在里头。
一个人用心至此，他不会猜不透对方想要什么。
陈曦的心于唐诀而言，就写在她的脸上了。
宴席散了，齐灵俏与淑妃一起回宫，唯有陈曦留在梦梨园这处没走，这些日子她们也算是看清楚了，因为陈曦身后跟着迢迢，又经常在唐诀国务繁忙之际与迢迢一起去打理淳玉宫，她对迢迢如以往云妃对迢迢一般好，从未有过打骂，甚至还喜欢与她一起玩闹。
玩闹中的笑容几分真假谁都不愿去猜，但她确实做到了，比后宫里的每一个女人，都更贴近唐诀。
淑妃垂眸道：“看来要不了多久，本宫手上的权利都要交到她手上了。”
“她将自己装扮成云妃，陛下难道看不出来吗？”齐灵俏皱眉。
淑妃浅浅地笑了一瞬：“看得出来看不出来，我们说了也不算。”
人都散了，梦梨园的热闹也歇了，唐诀出了尚寒宫发现陈曦没走，就她一个人站在一棵梨树下等着，唐诀大约也猜到了她会在这儿。
两人之间隔了三十多步，远看，陈曦的发饰、衣裙乃至妆容都与云谣很像，极尽素雅，却又喜欢在其中点缀这一些色彩，云谣不喜欢浓妆艳抹，穿金戴银，是因为她嫌麻烦，陈曦这么做，完全是为了讨唐诀欢心。
时常在淳玉宫前碰见帮忙打理花草的陈曦时，唐诀就明白陈曦的用心了。
唐诀从不觉得陈曦如她表面上看去的那么纯澈干净，她的心思很深，从她刚入宫便知晓附和齐灵俏便能看出了，一个真正不争的人不会去攀附别人，讨好别人。
唐诀不将陈曦从淳玉宫前赶走，是因为陈曦虽然争，却也识时务，唐诀刚开始有些厌烦她了，她便行礼退下，她从来不会多嘴，也从来不开口说他不喜欢听的话，不触碰他的逆鳞，顺着他的心意而为。
所以唐诀从不去管她，不过今日看来，陈曦不是一直无欲无求的，她始终想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
陈曦远远地对唐诀行礼，唐诀慢慢走过去，尚公公在跟上几步之后发现唐诀回头看了他一眼，便停下了。
尚公公知道陈曦算是个好姑娘，她的心机从来不用在争风吃醋上，也从不将他人看做傻瓜，以为自己能真的能装得像，她不过是以自己的方式去讨好唐诀，希望唐诀能多看她几眼。
事实上，尚公公也希望唐诀能从与云谣的过去里走出来，已经过去快一年了，这一年的时间里，他让陆清在民间寻找过许多遍眼下有红痣的女子，自然这件事没有告诉唐诀，可他也确实没有再找到云谣。
云谣消失时，带走了唐诀的心，所以这接近一年的时间里，他的心一直都是空的。
除了淳玉宫，后宫他哪儿也不去，齐灵俏与其余几个妃嫔也偶尔会来淳玉宫只为与唐诀碰面，可唐诀从未将她们放在眼里过，即便是陈曦，他也看不上。
可人终究是要向前看的，过往不论是美好还是痛苦总会过去，谁也不能活在记忆中，他将淳玉宫的花照顾好了，也看过五月的海棠开遍淳玉宫，尚公公以为他该放下了，可他始终放不下，放不下，别人便走不近。
尚公公原以为陈曦不错的，或许假以时日，陈曦安静的陪伴能打动唐诀，可今日见了陈曦之后，尚公公却不这么想了，将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不是解唐诀心病的最好方法。
唐诀走到陈曦跟前，一双眼仔细地看着她裙摆的梨花，忽而想起来前年在锦园时，云谣第一次穿绣梨花的裙子从他跟前跑过的样子，那时太阳将将要下山，金光撒在她裙摆的梨花上，她毫无顾忌，领着秋夕要去果园摘西瓜，脸上挂着灿烂的笑，有些戳中他的心。
那一次他喊：“云谣！”
不顾手上的公务，连忙跟了出去，云谣站在阳光里回头看他，应了一声：“哎！”
回忆涌上来分外清晰，时间在他这里并未冲淡一切，反而加深了许多他过去从不曾在意的细节，或许那些美好的光华，都是他后来的臆想。
“陛下今日……找妾身吗？”陈曦大胆问他。
唐诀因为这句话，从回忆中抽离，眉心细不可见地皱起，陈曦扭着衣摆的穗子道：“陛下心中深爱云妃姐姐妾身知晓，但陛下也是帝王，心中不能总记挂一人的。”
唐诀问：“是礼部尚书让你来的。”
“舅舅的确与妾身说过一些话，妾身不想争宠，只是心疼陛下，云妃姐姐已故近一年了，您不能为了她一人不顾晏国将来，日后，您还得有子嗣，后宫也不能仅仅只有几人，爱一人，记着她便好了，若云妃姐姐在天有灵，恐怕也不想陛下为她如此消沉。”陈曦说罢，大着胆子伸手去拉唐诀道：“陛下今日，唤妾身吧。”
唐诀看向陈曦牵着自己的手，十指纤纤，很软。
当天晚上，唐诀端着椅子坐在延宸殿前抬头望月，尚公公陪在身侧许久，唐诀忽而问他：“为了晏国，朕当付出些吧，总要……开枝散叶什么的。”
尚公公哑着声音道：“是。”
唐诀点头，垂在身侧的手捏紧成拳，道：“唤陈曦来。”
陈曦到时，已梳洗干净在等唐诀了，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绣荷花的粉色肚兜和白裙，一头长发披下，正坐在镜前梳妆。
陈曦并未到延宸殿，唐诀的住处她去不了，不过仅此她已满足。
唐诀入屋时心中有些酸涩，莫名有种束缚感，他看着陈曦的背影觉得透不过气，陈曦从铜镜中看见了他立刻回眸一笑：“陛下。”
这一声轻唤含羞带臊，却将唐诀从束缚中解脱了出来。
为国，为唐氏江山，他是要做出一些必要的‘任务’，可为他自己，他不愿。
人活一世，责任许多，他可以为晏国而活，也可以为晏国而死，独独不能为晏国而爱，云谣说，她爱他，所以才愿将自己给他。
唐诀也想说，他爱云谣，所以才愿与云谣同床共枕，即便她已经离开近一年，即便这一年里他从心如死灰到行尸走肉，又从行尸走肉到心若止水，他看上去似乎已经好过许多了，可剖开这层看上去好多了的皮，皮下依旧是一颗破碎的心。
他没好，或许此生，他永远也不会好。
于是唐诀摇头转身：“朕依旧爱她。”
“那您何时不爱？”陈曦有些慌乱地冲过去从后方抱住了唐诀，眼眶泛红：“妾身可以做得很好，请陛下给妾身一个机会。”
唐诀此时望着陈曦搂着自己腰洁白柔软的手臂，冷漠地掰开道：“你让朕觉得恶心了。”
出了明亮的屋中，尚公公愣愣地看着衣冠整整的唐诀。
“回延宸殿。”
“是。”

和亲
中秋那日，姬国又被晏国破城两座, 并未占领, 但姬国百姓纷纷逃走, 城池成了空城, 姬国的镇远大将军秦漠入北城请罪。
姬国根本没有等到占领他们城池的晏国兵队粮食吃尽自行离开, 相反, 他们几个放了粮食的粮仓反而被对方所抢, 抢不走的对方便烧, 退无可退之际, 姬国只能主动喊停。
好好的一个中秋夜，姬国上下不得安宁，由姬国主动向晏国挑起的战争持续一年的时间, 在八月底彻底停了，代价很大, 姬国除去已经被晏国占领的六座城池之外，还愿意划分三座城池作为求停战之礼相送，只求晏国不再攻城略地。
晏国接受了姬国的求和, 却没有接受姬国赠送的三座城池, 反而以三座城池换取交北的一座小城，小城池没有其余三座城池中的任何一座城池大，胜在物资丰饶，姬国即便不愿, 为了姬国的百姓, 却也签下了条约, 与晏国握手言和。
镇远大将军秦漠被姬国帝王关押大牢，即便有太子太傅的求情也未能姑息，几个月前还风风光光筹备婚礼，几日前还围聚一堂吃中秋晚宴的镇远将军府一瞬落寞了，皇帝虽未对镇远将军府做出什么举动，可单单关了秦漠一人，包括姬国元气大伤这一件事，便让镇远将军府中人人自危。
姬国朝中在算这一年与晏国的战争中损耗多少，镇远将军府也在缩减用度，遣散了许多用不上的下人们。
大夫人的房中丫鬟不得超过三人，侧夫人的房中丫鬟不得超过两人，其余美妾身边的丫鬟只能有一人，而美妾的儿子身边只能有一人伺候，女儿则两人共用一个院落，两人共用一个丫鬟，算到云谣这儿，她刚好是落单的那个，加上娣儿因为将军府的二少爷几个月前成亲了，她心里难受，也不愿留在将军府，便离开了。
云谣身边没人伺候了，一个堂堂将军府的小姐，落魄到端茶倒水都得自己动手。
人说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倒真是一句实话，云谣也是小时候苦过来的，贫困地区力求上进才考取大学的人，怎么可能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柔弱姑娘？只是自从来到晏国这么久，除去一开始的几个月给别人当下人之外，其余时候她都是当主子的，身边总少不了伺候的人，渐渐也养成了不动手的习惯了。
如今将军府难熬，她身边伺候的人都走了，所有事情只能自己来做，烧水、洗衣，好在不用起火做饭，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开销，每一餐饭都是家中人坐在一起吃的，一堂几十个人，分成三桌，七个小姐围在一起，桌上只有五道菜，旁边站着两个伺候的丫鬟，谁也没顾得上云谣。
那几个姐妹也不怎么与她说话，生怕和她熟悉起来了，她会分她们的丫鬟使用。
饭后云谣回到自己住处，迎面而来便是一股桂花的清香，她院内有棵大柳树，柳树后头还有一棵小桂花树，那树干一只手就能握住，才栽下没两年，但枝头已经压满了金黄色的小花儿，一棵树便香了一整院。
云谣习惯安静了，安静地用碳炉烧水，又从树上摘了几朵桂花下来泡在凉水中洗干净，再用洗净的花冲一杯热茶，便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里一整日，或抬头看天，或低头看花，没人说话，也省去了不少麻烦。
秦漠被关入大牢却没立即处决，没了与晏国的交战，姬国以为至少能再安生几年，却没想到这刚入秋没多久，天才凉了下来，姬国又迎来了一次大难。
因姬国与晏国交战一年，损耗无数，国库亏空，今年秋季收上来的粮草大部分用在了与晏国的最后一战中，姬国已经有许多城池的百姓流离失所无处可依，甚至去了那七座被晏国夺去的城池中投靠晏国以求活路。
就在姬国如此难熬之际，位于姬国西面的三座小国受不住诱惑，主动开始攻打姬国了。
那三座小国加在一起才只有姬国的国土大小，就这种平日里姬国都不看在眼里，每年还要上贡给他的小国，却想要趁着姬国与晏国大战惨败之际来当鹬蚌相争的渔夫，打算在姬国没有缓过来这口气时，再给姬国一个重创，将姬国吞并。
这个消息传入北城，姬国已经快五十的皇帝顿时气出了一身病，躺在龙床上几日不能下地，大臣们将国情全都带到了皇帝的寝殿去说，最后太子太傅请皇帝暂且赦免秦漠先前的过错，让秦漠率兵去西侧阻拦三个小国。
皇帝浑浑噩噩之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便只能应了太子太傅的说法，下令之后，他瞬间苍老了十来岁，满头的发白了一半，不住叹气：“都怪朕，怪朕咽不下十年前割地求和之气，怪朕要主动攻打晏国想要夺回姬国城池，却没想到……没想到落得如此，一败涂地！”
太子太傅听皇帝这么说，顿了顿又问：“姬国与晏国刚刚停战，晏国接受我国的停战之约，是因为这一年战事必定也耗损晏国许多，可若这个时候晏国知晓西方小国来犯我姬国，欲与那小国来个里外夹击，乱世当道，我姬国岂不是成了他人案上的鱼肉？！”
“朕不愿打仗！姬国也打不起了！”皇帝说罢，连忙咳嗽了几声：“秦漠去西侧，还得有人守着东侧才行，切不可让晏国再犯我姬国土地，若两方夹击，我姬国便亡了……”
朝中不知谁人提了一句：“不如我们再派人去晏国求和？”
“求和？还能有什么给他？难道再割我姬国城池？十年前，直至月前，加在一起他晏国已经拿我姬国十余座城池了！再给，不如当那西方小国，全都依附于晏吧！”一名老者说罢，挥袖抚着胡子。
“廖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所说的求和，也未必是要割地！”那人道：“听闻晏国皇帝年纪尚轻不过二十，后宫之中也无甚美女，不如便效仿先辈来个和亲，将我姬国美人送与晏国为妃位嫔，若谈得好，说不定晏国还能出兵相助姬国躲过这一劫。”
“你刚与他打过，他便能出兵帮你？！”
“不求能帮，但求不攻啊！”
一时间皇帝的寝殿中为此事议论纷纷，商量多时，便出了个结果。
皇帝同意了，先派使臣前往晏国求和，意图与晏国和亲，若晏国同意和亲之事，便谈让对方出兵相助，但若对方不愿出兵也可，只要在这西方小国攻打姬国之时别趁机插手，两国交好，共同繁荣。
使臣得了姬国的圣旨，快马加鞭朝晏国而去。
晏国与姬国刚打过一场仗，战争持续一年，虽说晏国大胜，却也损耗过多，且姬国那七座城池距离晏国不算近，经过战役之后六座攻来的城池中已经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了，唯有对方让的一座小城物资丰饶，可以凭着那一座小城带动六座空城，假以时日倒是能兴旺起来，也免去分晏国本地的物资。
姬国使臣到达晏国时，已是十月中旬，姬国与西方三小国交战之事传遍了整个儿大陆。
姬国使臣入晏国朝堂时还有些胆怯，晏国地大物博，皇城也与姬国远远不同，议政殿两边八根顶天盘龙柱，金花嵌宝，翠玉成屏，檀香萦绕，姬国使臣对唐诀行礼时，心中还在忐忑。
如此晏国，他们姬国难怪打不过。
“使臣前来，所为何事？”唐诀没开口，齐瞻率先问。
使臣定定地看向齐瞻，道：“我国陛下是给晏国陛下来送宝的。”
唐诀垂眸哦了一声：“什么宝？”
“姬国与晏国本是邻国，当和睦相处，姬国与晏国能止战修好，我国陛下心中甚喜，便想与晏国再化干戈为玉帛，想以美人相赠，黄金十万两、珠宝二十箱相随作为陪嫁，与晏国和亲。”使臣一番话说出，唐诀便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齐瞻道：“平白和亲，姬国恐怕还有所求吧？”
“既然和亲，那两国便是亲家，亲家有难，也想请晏国帮忙，西方小国不自量力意图趁人之危攻打姬国，我国陛下是想请晏国陛下出兵相助，若晏国能助我国度过一劫，日后我国必与晏国为盟为友。”使臣再度行礼。
唐诀给了齐瞻一个眼神，齐瞻便道：“使臣来的不巧，几日前西方三国便来我晏国，想请我晏国出兵一同攻打姬国，瓜分姬国天下呢。”
“这！这这这……晏国陛下万万不可答应啊！要知唇亡齿寒，我国拦在晏国与西方诸多小国之间，也挡了不少风雪，望晏国陛下万万三思！”使臣脸色煞白，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唐诀抿嘴问：“姬国可是真心求和，欲与晏国和亲？”
“自然是真！”使臣道。
“晏国打了一年也打够了，不想出兵与西方小国一同瓜分姬国，但也无力帮姬国对抗小国。”唐诀拨弄了一下腰上挂着的浅青色荷包，玩儿了会儿才说：“和亲之事，朕应了。”
使臣一听晏国不会出兵帮助西方小国，顿时松了口气，又道谢，退朝之后，礼部尚书叹了口气对户部尚书徐杰道：“陛下后宫许久不添新人，却没想到这回来个新的，却是姬国女子。”
“你当陛下为了要那女子？”徐杰摇头：“这一年仗打下来废了晏国不少劲儿，晏国也需要歇歇了，这回陛下看中的是随那女子而来的黄金十万两与珠宝二十箱，女子是小，充我晏国国库才是真。”
姬国使臣得了和亲书，也不在京都多留几日，连忙快马加鞭回到姬国将消息带回去。
姬国皇帝得知西方小国快他们一步，险些得逞让晏国出兵瓜分姬国，气得脸色发白，不过好在晏国没有同意小国之说，反而答应与姬国和亲，倒是解决了姬国的大麻烦，甚至可以说算是保了姬国一命。
太子太傅问姬国皇帝：“陛下打算让谁去和亲？”
皇帝膝下有九子，还有公主几人，但是让公主远嫁入晏国，入了晏国恐怕也是受冷落的，他舍不得，可为了姬国未来，他又不得不送个足够体面的女子去晏国。
太子太傅心中还想着镇远将军秦漠的事儿，秦漠虽然现在躲过一劫，可总得有个保命符在才可，于是太子太傅道：“陛下，臣倒是有个法子不知可不可行。”
“你说。”皇帝揉着太阳穴道。
“陛下可在诸位大臣府中寻找一名年龄适当，容貌美艳之人认作义女，封为公主嫁入晏国，此一来，不必我姬国皇室公主远嫁受罪，二来，陛下认了大臣之女为义女倒是涨了大臣的脸面，也算给臣子殊荣，陛下认为如何？”太子太傅问完，皇帝便点头道：“如此甚好，不知选谁家女子才好？”
太子太傅道：“镇远将军秦漠家有七名待字闺中的小姐，几个月前臣女嫁入将军府时臣远远瞧过一眼，皆是娇花一般的姑娘，不如便在镇远将军府中选个代公主远嫁吧。”

公主
太子太傅出的主意，姬国帝王应允了, 除了太子太傅说的那两点为了姬国帝王着想之外, 他也是为了自己着想。如此一来秦漠也算是和姬国、晏国两个皇帝都攀了点儿关系, 即便西方小国那边战事出了点儿问题, 他也不至于落得太惨的下场。
太子太傅的小女儿虽长相丑陋, 却也是他亲生闺女, 嫁给镇远将军府, 他也不希望镇远将军府出事, 而且秦漠得了他这么大的恩惠, 日后必会在朝中唯他是从。
秦漠近年来虽有些无能，可手上毕竟是有点儿兵权的，太子太傅教的是太子, 皇帝渐渐年迈，要不了多久恐怕也得换个皇帝了, 到时候他是太子的老师，又有将军亲家，不论太子能否当上皇帝, 又或者是其他皇子得了皇位, 总归要笼络于他。
这些都是后话，便不谈了。
秦漠得知太子太傅给自己府上找了门亲事，倒是很开心，尤其是这门亲事能促进姬国与晏国两国交好, 加上他的女儿被皇帝认为义女, 他在朝中的地位自然要比以往不同, 而他的女儿代公主远嫁，将军府也少不得会被皇帝赏赐。
秦漠从来不关心自己的女儿究竟过得好不好，他只在乎自己的儿子能否上阵打仗，能否光大秦家，即便是纨绔子，也比女儿好。
从他的女儿中挑选一个出来嫁到姬国去他一点儿也没有舍不得，哪怕是将七个都嫁过去他眼也不会眨一下。
十月底，秦漠身上的戎甲未脱，便匆匆回到了家中坐在正厅，召集了府中所有妻妾与子女过来，便要将这件事情宣布出去。
云谣是被她三姐的丫鬟通知着要到正厅去的，她去的时候其余人都已经到了，秦漠坐在正前方一脸严肃，瞧见她时眼睛先是亮了亮，又上下打量了她两眼这才让她坐一边儿去，云谣说不出为什么，她总觉得秦漠的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今日是难得的严肃，就连外出开府的大少爷与二少爷都带着妻妾回来了。
秦漠见人齐了，清了清嗓子道：“陛下有令，要在我府上找一女儿收为义女，封为公主。”
一听这个消息，大夫人连忙将自己的女儿往前推了推道：“将军，婉儿是嫡出，自然由她来当这个公主啦。”
“大夫人，婉儿即便是嫡出，却不是长女，倩倩才是府上女儿中的大姐，自然是由她来当了。”侧夫人不满地瞥了大夫人一眼。
其余的几个美妾不敢争，却也巴巴地望着秦漠，希望能给她们生的女儿一个机会。
天上哪儿有掉馅饼的事儿，云谣坐在最后一排不做声，就希望这场气氛严肃的家会能快点儿散了，她桌上还泡着桂圆茶，冷了便不好喝了。
秦漠道：“封的是和亲公主，要代真正的宫主远嫁入晏。”
“什么？！”大夫人听见这话连忙将女儿扯了回来道：“那不行！不能让婉儿去晏国，这个公主谁爱当谁当，晏国那么远，这一嫁出去此生都别想再见了，再着，若婉儿去了晏国不受晏国皇帝待见，将她随便赐给一个臣子什么的，婉儿的一生岂不毁了？！”
“婉儿是嫡女，当得起公主，我们倩倩比不了。”侧夫人也连忙将自己的女儿拉回来，其余美妾默不作声，都不敢看秦漠了。
“婉儿不去？”秦漠问，秦婉儿连忙摇头。
“倩倩也不去？”
秦倩倩也立刻摇头。
“绣绣、珍儿、慕怜、期梅呢？”秦漠问完，那四个女子皆是摇头，谁也不想离家太远，去晏国任人鱼肉。
“颜如。”秦漠最终将视线落在了云谣身上，突然被叫到，云谣顿了顿问：“我是家中最小、最无用的女儿，送给陛下当义女，陛下是否会认为父亲敷衍于他？”
此话一出，秦漠倒是沉默了，自然是送个最体面的过去，陛下才会高兴。
云谣面上不做声，心里却像是打鼓一般，晏国，距离姬国甚远，晏国国都京都与姬国国都北城有两千余里之遥，骑马多日，马车就更久了。这一世她成了姬国人心中庆幸，这一年来她也终于将过去的片段封藏于心，回到故土，故土就是一把钥匙，把她好不容易收起来的回忆全都打开。
那些欺瞒，那些利用，那些披着面具说爱的谎话，统统是锋利的刀，尖利的剑，刀剑就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唐诀便是手执刀剑者。
代替公主，远嫁晏国，势必会再度遇见唐诀，好不容易躲开了，躲得这么远，好不容易忘记了，忘得这么艰，她不想，也不愿再去触碰了。
“怕什么敷衍？都是父亲的子女，哪儿有高低贵贱之分？”已经出府的二公子这个时候开腔，笑着说：“而且七妹你从小没娘，离了也不难过，我这其余六个妹妹远嫁，夫人与娘她们肯定也舍不得。”
“就是就是！”大夫人连忙点头。
秦漠再看向云谣，云谣连忙摇头：“不，我不能去晏国！我不愿去晏国！”
“你不去谁去？！这府上就你最无用，光吃不做事，养了这么大，也该孝敬父母了，便去当你的和亲公主，去晏国享福吧！”大夫人说罢，秦漠点头：“颜如，晏国不会亏待你的，便就你去了。”
云谣一怔，心口上覆盖的一层蜡裂开了，蜡外光滑，里头却满是疮痍，她不愿去晏国，她不愿见唐诀，哪怕事情过去一年了，足足一年了，唐诀或许早就有了新欢，或许早就将她抛到脑后，或许再见她一如不见，依旧冷漠，可她不愿见！她不想见！她害怕见！
“我不去晏国！”云谣拔高声音反对，秦漠却一拍桌子道：“你当你是谁？！我将军府的小姐？！哼！你不过是我秦漠七女中的一个！老子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明日我便去禀告陛下，秦颜如代公主远嫁，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在府里待着，待到你出嫁那天！”
云谣的抗拒被秦漠封回了口中，当天便有两个丫鬟两个家丁守在了云谣的院子里不让她离开院子一步。
她知道安生的日子过不了多久的，能有一年的安静已算是偷来的了，将军府中混乱成这样，即便她不会代公主出嫁，也会在哪一日被秦漠作为利益中的牺牲品而送出去，送到晏国与送入姬国本国内的谁家，其实没有区别。
将军府的二少爷都躲不了这种命运，她便更躲不了，不是今日，也是明天。
离开将军府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姬国去晏国之路迢迢，途中经过两千多里地，跟着和亲仪仗队过去这一条路至少得走一个月，这一个月内她离开了将军府，未到京都，有许多机会可以逃走。
应当是可以逃走的，她当初在唐诀前往锦园过十八岁生辰的路上能够逃离，此番去晏国的路上也终能逃离，即便逃不了，即便入了晏国京都还得进皇宫，见唐诀，在此之前，她也可以再一次结束自己的生命。
总归是要痛的，这是离开那个人必须付出的代价。
若她半路逃了，是幸，逃不掉，也不愿认命。
闹过一日的将军府的小姐秦颜如终于想开了，安生了，没有日日将不想去晏国挂在嘴边。就在秦漠将秦颜如的名字报给姬国帝王的第三日，姬国帝王为秦颜如准备的和亲嫁妆便全都备齐了，还赐她一套华丽的嫁衣，由秦颜如的大哥，秦漠的长子领队把她送入晏国。
云谣虽被封为了和亲公主，却没见过皇帝，只是一卷圣职给了她这个名头而已，第四日，秦颜如穿上嫁衣从将军府出发，她代替公主远嫁之事满朝文武皆知，却又装作不知，年近五十的皇帝特来亲送，当时云谣就坐在和亲的马车中，车中放着金银珠宝，还有两个她从未见过的宫女。
百姓的欢呼、喝彩声响起，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姬国将来难得的安宁日子，是为了姬国与晏国化干戈为玉帛，终成友好邻居。
两名宫女整理云谣的袖摆道：“公主，高兴些。”
云谣扯了扯嘴角，却不是高兴的笑，而是自嘲又无奈的笑，她高兴不起来，离开北城城门时，一切喧嚣全都退到了她的身后。
她来姬国一年，却好似从未来过，荒唐的身份，荒唐的和亲，荒唐的终将再遇。
好似她自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一切都是围绕着唐诀展开的，去了一趟妙法华寺，看见了扶芳藤与菩提树，一瞬与过去的自己彻底告别，认了她与唐诀相辅相成的关系，可到头来，菩提树死了，就是死了。
她曾将自己放在那美妙的幻想之中，以为爱是生命的全部，以为唐诀是她在晏国，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的唯一理由。
那现在算什么？
命运将他们分开一年，却又要再遇吗？
不、不会再遇的。
她不会再见到唐诀，不会让他有任何嘲笑自己的机会，也不愿再去面对过去的自己，那样愚蠢、愚昧、愚不可及的自己。
她会逃的，出了姬国，等到仪仗队行走多日渐渐疲惫之时，便是她逃离之日。
逃离姬国，逃离唐诀，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不想卷入任何利益的纷争之中，从此以后，她的命就是自己的命，她想怎么活，便要怎么活。
一如她几年前刚来晏国时，想要逃离皇宫的决心。
仪仗队行了十日，云谣终于看到了几个月前被晏国从姬国手中抢过来的七座连在一起的城池，河城，曾是姬国面向晏国的第一座城，如今却成了晏国的土地，这七座成中显少有人，不过镇守的士兵却不少，只有一些零散的百姓愿意留下来，大多都是战争之后逃到这处的难民。
战争过后的地方，一片萧条，风吹过街道，就连一片叶子都飘不起。
十一月的天很冷，马车内倒是避开了寒风，过了河城，仪仗队的众人也都疲惫不堪，等入了坞城之后，还会有晏国派来的官员随行护送他们一路到达京都，云谣要做的，就是在过了河城，未到坞城的这一段逃离和亲仪仗队，假扮战后的难民，届时不管是去萧条的河城也好，还是去富饶的坞城也罢。
仪仗队离了河城之后便渐渐停了，太阳即将落山，天色渐暗，他们赶不到坞城，只能在原地休息。
云谣假借腹痛之由，只带了一个宫女走出仪仗队去方便。
不远处将军府的大少爷眯着眼睛朝她这边看过来，问了句：“你想搞什么花样？”
“有人跟着，你还怕我跑了不成？”云谣开口，心中却如打鼓。

故土
那大少爷听见云谣这么说，嗤地一声道：“你可得给我记住了, 你的命, 关乎我整个儿秦家, 甚至姬国, 颜如妹子, 你可别自私啊。”
云谣撇嘴不说话, 心想她便是自私了, 她本来就不是秦颜如, 何必为秦家、姬国牺牲自己, 再者，秦颜如在时，将军府也没对她好过。
走出了人群, 只能瞧见那火把发着微光，宫女有些胆怯道：“公主, 这里已经够远了。”
云谣抿嘴，对她道：“那你便在这儿等着，背过身去不许看我。”
“啊？”宫女道：“奴婢得守着公主。”
“我将披帛给你牵着还不成？”云谣将披帛的一头给了宫女, 宫女只能牵着披帛背过身去, 云谣见她背对着自己立刻将累赘的外衣脱下，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远方正在用晚饭的仪仗队，转身毫不犹豫地跑入了山间枯草从中。
这里没有什么遮蔽物，尽是几乎有人高的野草, 不过大约三里之外便有山林, 她只要能跑过这三里, 入了山林中，仪仗队想要找到她便难了。
金银珠钗在眼前摇晃，云谣嫌它碍事便将它摘下放在一边，晚间有风吹过，野草沙沙作响，宫女牵着披帛瞧见另一名宫女举着火把过来，便道：“这儿呢！”
宫女这一声惊吓了跑出去百步不到的云谣，她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匆匆回头看了一眼，刚好对上小跑过来的宫女视线，宫女瞧见云谣的脸后立刻指着那边道：“公主！公主跑了！”
一声喊叫将不远处的仪仗队惊起，云谣听见这声跑得就更快了，前方山林距离她越来越近了，她与仪仗队之间也有一定距离，心里安慰，他们跑不过自己，一定跑不过自己！
秦家大少爷秦贺一听这声，连忙翻身骑上了身边的骏马，举着火把便朝云谣这边跑了过来，云谣的双腿怎么能敌得过高大马匹的四足，她不过才跑出一里不到便被人给捉住了，四五个骑着马的将她的前路阻拦，秦贺就在她的正前方，手中的火把直接丢入了草丛之中，燃起了一堆枯草。
云谣的周围顿时被火光围绕，她不禁往后退了几步，胸腔咚咚直跳，再抬头看向秦贺，秦贺却笑道：“看来你果然想逃。”
云谣双手垂在身侧，昂着头看向秦贺问他：“我是想逃，只要你不杀了我，这一路就算是半分机会，我也会逃。”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呢？”秦贺哈哈笑了一声：“你身后跟着两个宫女，长得都不错，她们随你陪嫁到晏国，终究是一辈子回不去了，我把你杀了，再让她们中随便一个顶替你，反正那晏国小皇帝也没见过你长什么模样，是个女的就行。”
云谣抿嘴，心中不惧，脸上挂着无所畏的笑容：“那你杀了我好了。”
“疯婆娘。”秦贺哼了一声，扬声道：“找个绳子把她给我栓在马车里！以后不论她要干什么都不得离开马车！你们俩。”秦贺指着两名宫女道：“如果她再有一次从你们眼皮子底下逃跑，或者伤了，残了，死了，我就把你们俩脱光了串起来插在路边上当花儿。”
两名宫女浑身一抖，看向云谣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责怪了。
云谣咬着下嘴唇，紧接着便有人拿来了绸带将她双手捆在背后，云谣挣脱不了，只能被秦贺重新扔回了马车上。
入了马车，云谣低头闷着不说话，还在想她这种情况接下来有哪些方法可以逃，看来大概是逃不出去了，不过到了京都秦贺对她的看守应当会松懈一些，她到了京都晏国也不可能大肆举办什么婚礼，多半是待在驿馆等待皇帝召见，然后便跟着太监一起入宫。
到京都有机会，到了驿馆也有机会，实在不行，在去皇宫的路上，她也能逃脱。
不过是不想再换一具身体，不想再经历一次死亡，为此她总得费些功夫，若直到最后也避无可避，到时候再死一次，便是眨眼间的事儿了。
回想起死亡的滋味，云谣便浑身颤抖，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水，马车外的寒风呼呼直刮，两名宫女道：“公主，您的命金贵，我们俩也是人啊，求您，千万别让我们难做，我……我们不想死。”
云谣顿了顿，朝这两名宫女看过去，两人乖巧地缩在一边，恐怕是因为秦贺方才的话将她们吓狠了，不过也是，秦家从上到下没一个好人，秦贺绝对是能做得出那种变态事的人，也难怪她们怕了。
她逃，恐怕有不少人要为之丧命了，想起来，更觉麻烦。
秦贺说要将云谣捆起来，当真就是捆起来了，云谣的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广袖红嫁衣，朱钗重新戴在了头上，妆容也让两个宫女给画了一遍，但她身上的绸带却依旧在。
到了坞城，晏国派来接亲的臣子就到了，新任礼部侍郎，是个四十岁左右和蔼可亲长相圆润的男人。
入了坞城，便算是彻底踏入了晏国境内，十一月底，晏国的风比姬国的要寒上许多，出坞城往京都走时，一阵寒风将和亲的马车车帘吹开，外头居然淅沥沥地下着小雨，而马车也挡不住晏国的寒风，两个宫女依偎在一起哆哆嗦嗦。
晏国土地之大，即便到了坞城，从坞城出发要去京都，坐马车跟着仪仗队，至少也得行走半个多月，加上晏国临近冬季，天气渐寒，走路的步伐就更慢了，原先预计十五天便能到达京都，却在中途停停走走花了二十天的时间，等姬国和亲的仪仗队到达京都城外时，已经是十二月中旬了。
从上一个地方出发时云谣便睡下了，这一睡便睡了近十个时辰左右，宫女的轻声低呼将云谣吵醒，她睁眼后才发现马车慢了许多，两名宫女一左一右地趴在了马车两边的窗户上朝外看，她们俩的眼里亮晶晶的。
一阵风将几片雪白带入了马车内，雪花落在她红色的袖摆时便融化了，云谣怔了怔，视线也透过那两名宫女朝外看露出的缝隙瞧见了京都城的城墙，宽广的城墙上覆盖着一片雪白，除此之外，道路两旁也堆积着厚厚的白雪。
云谣的心里突然一疼，鼻头酸涩，紧接着视线便模糊了起来。
她初到姬国成为秦颜如时，姬国的秋天已经要过去了，寒气来临，她等了许久也没等来一场雪，除夕夜她守在窗户边，守着门前的腊梅花，希望能看到一场与晏国京都冬日一样的雪，娣儿与她说，一年还很长，总会落雪的。
事实上这一整年姬国都不曾落过雪，她秋末离开晏国，深冬又回来了，换了张脸，换了个身份，最终跟着仪仗队慢慢入了京都的城门。朱红色宽大的城门边上站着守城军，门上冰花结成一片，她期待到后来已经忘记的大雪，在京都落了满城。
“北城很少下雪的。”左边的宫女说完，右边的宫女便道：“是啊是啊，几年才能碰见一次，即便下雪，也不曾是这般大雪，好漂亮啊。”
“你瞧我这边，那栋楼好高啊，足足有七八层了吧？”宫女拉着另一个道。
那宫女趴在她的背上凑过去看，又道：“那是塔吗？”
“这路好宽啊，一条路，八辆马车能同时过呢！”
“姬国就不曾有这么宽的路，来之前嬷嬷还与我说我到晏国是来受苦的，这一路上过来倒是大开眼界了，晏国富饶得很啊。”
这两人看完了左边看右边，完全将坐在正中间的云谣给忽略了，因为京都有人知晓今日那从姬国过来的和亲公主便到了，所以许多百姓都围在马路边上看热闹，她许久未听过如此喧闹的声音了，即便是从姬国出发当日，也不曾有过这么多人来送行。
云谣说不出心里什么感受，有些像是重归故土，察觉自己这么想后，她又有些自嘲，她在晏国也不过几百日，这里怎么就成了她的故土？不过是有些故人在罢了。
马车一路到了驿馆附近，云谣从那一次逃跑被秦贺抓了之后，一直都乖乖听话，再没有任何逃跑的迹象，入了京都，秦贺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礼部侍郎说，今日他们就在驿馆休息，还得给云谣焚香沐浴，等到后日才能入宫。
秦贺问了句：“为何要等到后日？”
“就算是和亲公主，也要挑个吉日入宫的，明日不是吉日，秦大人就在京都歇两日，京都风采许多，秦大人便当游玩吧。”礼部侍郎说罢，眼前刚好瞧见了一个人，于是连忙招手道：“哎？！陆大人！”
秦贺顺着礼部侍郎发声的方向看去，只见两个巷子口外的雪堆边上站着个年轻的男人，那男人手上提着一袋东西，身边还有人跟着撑伞，礼部侍郎与他打了招呼他才慢慢走过来，目光没落在秦贺身上，先是与礼部侍郎寒暄。
“陆大人怎么到这条街了？大理寺离此很远呐。”礼部侍郎道。
陆清点头，这才将视线落在秦贺身上，不过却没理对方，只说：“买些小玩意儿回去。”
“鸟食？”礼部侍郎问，陆清浅笑。
礼部侍郎指着身边的秦贺道：“这位便是姬国使臣秦大人，身后轿子里坐着的是此次来晏国的和亲公主，我们正要往前头驿馆去呢。”
“那便去吧，本官就不耽误你了。”陆清只对秦贺点了点头然后侧身站在了一边，礼部侍郎与秦贺两人朝前走，身后还跟着四匹马牵着的马车，马车与陆清擦过的时候一只鸟儿在马车窗帘边扑扇着翅膀，陆清朝那窗户瞥了一眼，刚好坐在里头的宫女听见了鸟雀声掀开窗帘朝外看。
宫女脸上带着笑，对里面喊了声：“快看，这鸟跟着咱们呢。”
陆清浑身一震，马车从他跟前走过，趴在窗户上的宫女还未将窗帘放下，那只飞在窗户边的鸟儿落在马车顶部，而方才被陆清提仔手中的鸟食却落地了。
帮着陆清撑伞的人连忙蹲下将鸟食捡起来，愣愣地问：“大人？出什么事儿了？”
陆清抿嘴，眉心微皱，视线朝那仪仗队前方已经距离他几十步之外的马车看过去，方才车内的人没朝外看，所以也没看见他，不过他却看清了车里人的长相。
马车的窗户并不小，两个宫女挤在窗口都能露出整张脸来，更别说只有一个宫女趴在那儿了，大部分的空隙都让陆清看清了坐在里面那个身穿红色嫁衣的女人，即便她浓妆艳抹，即便她朱钗满头，但那一双眼，还有眼下那粒红痣却是做不得假的。
陆清曾与云谣多次对过视线，唐诀为此还吃过醋，他不会认错人，晏国不乏眼下有痣的女子，却无一人能与她这般相像。
一年多的时间，他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不在晏国，原来是去了姬国。
白雪纷纷落在了伞上，陆清将身侧下人手上的伞抢过来便道：“你带鸟食回府上，本官要即刻入宫！”

重逢
云谣下车的时候差点儿没能站稳，她头上盖着红纱, 根本瞧不清脚下的路, 加上双臂都被从后捆着, 红色的披风一罩别人看不出来什么, 这一路上过来的人却是知道的。
两名宫女眼明手快将她从两边扶稳, 礼部侍郎朝云谣看了一眼, 秦贺道：“日夜赶路, 公主娇贵, 定是乏了, 你们快送公主进去歇着。”
“是。”两名宫女应了之后便将云谣朝驿馆里头带。
礼部侍郎脸上挂着笑，拉着秦贺便道：“既然秦大人都到了京都了，明日也不用入宫面圣, 不如今晚与本官一起转转京都城？”
礼部侍郎所谓的转京都城并非是只带秦贺去看京都城的风光，自然是要带他好吃好喝好玩儿地走一趟, 京都也有秦楼楚馆，那处才是他们该歇下的地方。秦贺知晓云谣来晏国本来就是不甘心，但这一路上她也老实乖巧了, 如今都到了京都了, 想来她也死了要逃跑的心，便想抓着这点儿时间好好放松放松。
秦家的男人都是好色之辈，这一路上几十天他都没能亲近女色，现下得空, 自然不会推脱。
于是秦贺与手下的人说好了看紧公主的房间, 切不可让公主出来, 这便与礼部侍郎勾肩搭背，往他们说好的有趣之地而行。
宫女将云谣带到了她休息的房间后，云谣才开口：“红头巾摘下。”
两名宫女互相看着彼此，顿了顿，走过去将云谣的红头巾摘下，乖巧地站在云谣跟前，云谣抬眸看向两人，心里实在有些不忍心。
她若逃了，这两个人必定会倒霉，一路过来两个宫女照顾她也算尽心，即便没什么感情，毕竟是两条人命，为了自己的自由，用别人的命去换取，在她与对方不熟悉时尚且可以闭着眼狠下心，可现在，云谣有些动摇。
受高等教育的人，在二十一世纪长大，即便被这个世道熏了几年，也不会轻易觉得人命轻贱。
实际上自那次逃跑之后，她便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这世上有许多人都是身不由己的，秦颜如身不由己，两个宫女也是如此，莫名跟着秦颜如嫁入晏国来，这一生都不能回姬国了，到了晏国若过得好也罢了，结果却摊上了她这么个主子。
随时想要逃，一撒手便会让她们丧命的主子。
云谣心中纠结，逃与不逃便悬在她的跟前，逃，别人死，不逃，她必会与唐诀碰面，好在一时半会儿她不用入宫，倒是有时间叫她好好想想该如何应对。
至少今夜，秦贺当在女儿香里醉生梦死，不会回来了，没了秦贺，这些跟过来的人便不敢将她怎么样。
不管逃不逃，她都得先将自己身上的绸带解开再说。
秦贺到算是有人性的，没一路将她绑过来，绸带只在她睡着的时候解开，醒了便要继续绑，她也试过装睡，不过对方卡时很准，偏偏她装睡的时候这两个宫女就像是能看穿一般，总是没举动。
云谣的视线在屋中瞥了一眼，驿馆内的布局都是晏国人安排的，为了让这个‘和亲公主’住得舒服，房内什么都有，里头的桌案上放着刺绣篮子，里面针线剪刀绣绷都有，恐怕是给她打发时间用的。
桌案上的果盘边上也放了一把精致的小刀，不过小刀被宫女第一时间收起来了，剪刀却还在。
“打些热水来，我想沐浴。”云谣开口。
两名宫女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一人低头走出去弄热水，只剩下一个站在原地看向云谣，云谣又道：“我饿了，想吃姬国的核桃酥，我记得你上次与方才出去那人聊天时说过你会做，现下做来给我尝尝。”
那宫女顿了顿，对着云谣眨了眨眼道：“奴婢……奴婢得看着公主。”
“你现在出门瞧瞧，门外有多少人看着我。”云谣说罢，那宫女便打开门朝外看了一眼。
驿馆给云谣专门弄了个小院住，院子里头种了一些花草，不过院子并不大，围栏边上都站着姬国来的守卫，整个小院儿大约有二十人看守着，院子外头肯定也有人在。
宫女关上门再看云谣时，云谣道：“况且我的双手还捆着，你不来，我连门都开不了，怎么逃？”
宫女抿嘴，依旧没敢动弹。
云谣挑眉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月儿。”宫女回答。
云谣道：“月儿，你觉得京都城怎么样？”
月儿小心翼翼开口：“挺、挺好的。”
“我也与你一样。”云谣深吸一口气道：“来之前，我以为姬国是要将我嫁到晏国来吃苦的，可到了晏国才发现，原来晏国比姬国富饶许多。而且我也想通了，我此番是要嫁给皇帝，入宫为妃的，肯定是穿金戴银，日后过好日子啊，既然如此，我又为何要逃？况且这都到了京都了，我人生地不熟的，能逃到哪儿去？出门便要饿死了。”
月儿仔细想一想，也觉得对方说得对，晏国的确比姬国看上去好许多，而且这都到了京都了，也不是在姬国，公主逃了也没地方能去的。
云谣见对方有些动摇，继续道：“好月儿，我早就没有想逃的心了，这一路上来都安宁着呢，去吧，帮我做些核桃酥。”
月儿仔细想想，公主这一路的确安生许多，于是放下心道：“那公主稍等，月儿这就去给您做核桃酥。”
云谣点头，等月儿出了屋子她这才起身朝那绣花篮子边上走，背过身双手在里头摸索了会儿，被针扎了好几下才摸到了剪刀，云谣握着剪刀艰难地剪捆手的绸带。
绸带比麻绳好剪许多，开一个口子稍微用点儿力它自己就开了，秦贺用绸带绑她是免得麻绳在她身上落下痕迹，如此倒是方便了她。
解开双手云谣便将解下来的绸带扔到床底下，然后活动了双手，又看向手中的剪刀愣了愣，她将剪刀藏在袖子里，重新坐回了桌边，等着两个宫女回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月儿恐怕是将云谣对她的那份说辞说给另一个宫女听了，两人进了屋子里倒是没有像之前那样一双眼一直盯着她看眨也不眨，偶尔还会出去泡杯热茶端进来之类的。
天色渐暗，太阳西落，下了一整日的雪到了晚间更大了，一片片如鹅毛般落下，从云谣住进驿馆一直到天黑，期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两个宫女出去给云谣准备晚上要吃的饭了，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屋内点了灯，窗户开了一条缝隙，屋外的大雪簌簌落下，不一会儿便将屋内开着窗户的那一小块地给打湿。片刻的安静让云谣看雪看出了神，她的心思有些飘远，心里又突然想起了那个人。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唐诀了，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在最开始云谣看见天上的飞鸟都害怕，害怕这只鸟会将她的住处告诉唐诀，可后来许多鸟从她的窗前飞过，有的甚至还落下来吃食，都没有任何唐诀的消息传入她的耳中，渐渐，她就差不多要将这个人给忘了。
一年多的时间里，姬国与晏国打了许长时间的仗，姬国人很敏感，在这种时刻很少提起晏国的事儿，加上她后来的半年几乎是自己一个人过的，没人与她说话，她也渐渐要忘记晏国，甚至忘记唐诀了。
当初在道山，她纵身一跃跳下山崖时，前一刻心里虽然不恨唐诀，却多少是有些责怪的，是有些埋怨的，更有懊恼，有不甘，她对唐诀的感情之深，深到她为了逃离愿意去死。
她以为她要将唐诀放下，至少得花许多年才是，可如今看来，不过才一年多的功夫，她再想起唐诀，心口的疼几乎微乎其微了。
原来感情要淡起来，比她想象的要快许多。
云谣从怀中拿出剪刀，她看向剪刀上锋利的刀口，心里也有些不确定她将这个藏起来是为了什么，她对唐诀能放下，或许唐诀对她也早就放下了，再见面时，兴许两人都比预料中的要平静许多，或许根本不会争吵，或许唐诀也不愿再将她留在身边了。
这个想法一出，云谣眼眶顿时红了起来，是啊，或许他也早就不需要她，也不愿看见她，更不会纠缠她了，她又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
总不至于她情深，对方便一定深情吧，她的胆战心惊，她的慌乱无措，或许换成了那个人，也只是微微诧异。
刀口对着自己的心口，云谣突然一怔，电视剧上放的，一把剪刀便能杀死一个人，看来应当是假的，这短短的刀头，或许根本刺不进心脏。
她没必要藏，用不到的，哪怕一切成了最坏的结果，哪怕他们都歇斯底里，一把剪刀也无法结束她的性命，结束不了她和唐诀的纠缠。
这么想来，云谣不禁苦笑，果然要换成一把水果刀带在身边才能放心吗？
念头刚起，房门便被人从外吱呀一声推开，一道黑影闯了进来，就在云谣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她拿在手里的剪刀便被对方夺了过去，扑鼻而来除了冷冽的寒气之外，还有叫她浑身一颤，无法忘却的水沉香的气息。
云谣震惊地抬头看向面前的人，对方一头黑发几乎半湿，双肩上全是白雪，他的手紧紧地握着剪刀，剪刀在他手中劈开，锋利的那一面割破了他的手心，鲜血滴答滴答落在地上，他毫不在乎，仿若不知。
那张脸……那张云谣曾以为已经在她脑中逐渐淡忘的脸再度出现在眼前，一年多的时间将他脸上最后一丝稚气洗去，反而添了几分沧桑，他眉心紧皱，脸色苍白，嘴唇泛着淡淡的紫色，一双眼通红地看向她，眼中还有无措的惊惧。
唐诀……唐诀，许久未见了。
“你就这般……不愿再见朕了。”唐诀说出这话时声音都在颤抖，话音落下的刹那，屋外的人全都闯了进来。
姬国的守卫不知道唐诀的身份，只认得他是跟着大理寺卿一起进来的，唐诀贸然闯进，这些守卫还以为唐诀是什么刺客，顿时将腰间的长剑拔出对准了他。
陆清从外头进来，对着拔剑的姬国守卫道：“不可造次！这是我晏国陛下，还不都退下？！”

对坐
陆清入宫时，唐诀正在淳玉宫中喂鱼, 听陆清说一名拥有与云谣相同眉眼的人正在京都, 那人是姬国送来和亲的公主时, 唐诀说不上自己当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刹那的酸楚叫他片刻失神, 而脑中也只有一个念头清晰, 便是陆清不确认人, 他不会贸然与自己说。
于是唐诀在确定这一点后立刻丢下了手中的东西与陆清一同出宫, 从宫门到城中驿馆之间相隔许长, 皇帝出宫还不能被人知晓，唐诀便坐在陆清的马车内一路难安地到达了驿馆门前。
一年多没有云谣的消息，整个儿皇宫里除了不知内情的嫔妃口中偶尔会提及一两句‘云妃’, 他身边的人从来不敢在他跟前提起‘云谣’两个字，那是悬在他心头的一把剑, 随时落下，随时会要了他的命。
唐诀慌张，他甚至有些害怕, 他不知该以什么表情, 什么态度去面对云谣，他也不知云谣会以什么态度，什么眼神来看待他，所以他紧张地用指腹摩擦着挂在腰间那个荷包上绣着的两朵海棠花, 陆清还劝慰他：“陛下莫忧。”
陆清不知那日在道山上发生了什么, 也始终不清楚云谣跳下山崖的真正原因, 他只知道自云谣死后，唐诀在感情上便一蹶不振了，他不愿亲近其他人，更不愿再爱上其他人。
陆清不明白，曾经不论死了几次都会回来的云谣，偏偏在那一刻开始失踪了一年多，他的千只眼飞过京都每一寸，乃至飞过京都的千里之外，晏国的每一寸，都没能找到这个人的踪迹。
尚公公说，后宫女子没有一人能入唐诀的眼，能入唐诀的心，陆清其实也知道，世间奇毒，往往都只有一味解药能解，唐诀服下的这枚毒，除了云谣，或许其他谁都不成。
所以此时，他们才会在去驿馆的路上，只是他的这句‘陛下莫忧’却没起到任何作用。
唐诀生平第一次想要逃离，便是站在驿馆门前的那一刻，他还记得道山悬崖边的那一眼，将他折磨得几乎支离破碎，若再对上那样的眼神，唐诀胆小，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再承受得住。
陆清没有催促，任由唐诀在驿馆门前犹豫不决，他只安静地站在他的身后为其撑着伞，唐诀一直站到了天黑，驿馆门前的灯笼挂了上去，浅红色的光照在雪地里，他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口吐白雾，然后垂头入了驿馆内。
陆清表明身份，姬国来的人也不敢不放行，于是唐诀迎着白雪，一路不快不慢，入了和亲公主所住的院中。
出乎陆清意料之外的是，唐诀没有去敲门，他只走到了一扇半开的窗户外头，窗户透出屋内的光，就在他跟前几寸，唐诀停在了那处光芒照不到的黑暗里，没敢凑前，那一双眼从窗户缝隙里看进去，正好看见坐在屋内桌边的人，然后定在原地，迟迟未动。
他的身上与发上落了许多白雪，陆清怕自己过去便暴露了唐诀的处境，于是只能撑着伞站在一边。
那一眼的时间很长，几乎叫他回忆起他与云谣的所有过往，初听消息时双手未洗便匆忙赶来，可现下只一扇窗，触手可及的距离，他却退缩了。
云谣穿着一身红嫁衣，唐诀很久之前就曾觉得红色很配她，只是云谣自己并不喜欢红色的衣服，她更喜欢素雅的服装，也不爱浓妆艳抹。如今换了个身份，除了那双眉眼，什么都不是唐诀记忆中的样子，偏偏就这一双眉眼，在他的心里不知转了多少次，深深烙印。
他舍不得，舍不得破坏此刻的安宁，或许当他与云谣碰面之后，她便不会再露出这般安然的表情了。
唐诀也不知自己究竟看了多久，夜间的寒风于他而言仿佛不存在，落在发上的雪融化成了水珠，滴落在肩头，而双肩上已经落了一层白了。
他享受这片刻的怯懦，只是没料到换来的却是云谣拿出剪刀对着自己的心口，那一瞬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唐诀心口刺痛，想也没想便冲入了房内，将云谣手中的剪刀夺下。
他想过云谣也许此生都不愿意再见他了，所以他不敢与她见面，他只能站在屋外，淋了满身的白雪，冻得浑身发抖也不敢打扰她。可偏偏，偏偏她还是想逃，用如此极端的方式，将锋利的剪刀对准心脏，甚至不让他有再见一面的机会，入了京都，在这驿馆当中，再一次了结自己的生命。
她为何这么残忍？
她怎么下得去手？！
难道于云谣而言，见他，比死还难受？
唐诀骤然呼吸困难，被抢下的剪刀将他的手心割破他也浑然不觉，只是心头开着的口子，比手上的要疼许多，他看向云谣的脸，哑着声音问道：“你就这般……不愿再见朕了？”
宁可死，也不愿见。
云谣莫名被他这句话刺中了心脏，心头猛地跳了跳，她还有些发愣，不知唐诀为何会在此，不知他怎么闯了进来，还夺走了她的剪刀，甚至……露出了如此痛苦受伤的表情。
屋外的人都闯了进来，将云谣的情绪打断，陆清对着姬国守卫道：“不可造次！这是我晏国陛下，还不都退下？！”
姬国守卫面面相觑，心中疑虑，晏国的陛下这么沉不住气？公主两个时辰前才到京都，他便连夜过来看了？
陆清回头看了一眼唐诀，皱眉将他手中的剪刀拿下道：“陛下，您受伤了。”
唐诀低头讷讷地看了一眼沾满鲜血的手心，肩膀耷下，摇头道：“不碍事。”
疼都察觉不到，又怎么会碍事。
云谣与唐诀对上了视线，许久没有挪开，在陆清突然插话进来时才反应过来，这便收回了目光侧过脸，将有痣的那半张脸隐去，她垂着眼眸，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逐渐收紧。
再见面，却不知会是这样的情况，他如何知道此番来京都的是她？
不，或许他根本就不知是她，不过是因为此番来和亲的是姬国公主，他来，是看公主的，只是无意间发现，公主原是她罢了。
唐诀看见云谣皱眉，心口不可遏制地凉了一瞬，他只将手攥紧，血没那么快流出来，又挥袖道：“你出去等着。”
陆清担忧地看向唐诀一眼，又将视线落在云谣身上，最终还是出了屋子，正准备将门关上时，云谣突然开口道：“我不愿与你单独坐在一间。”
“开着门，你会冷的。”唐诀动了动嘴唇，说出这话后，云谣嗤地一声笑了出来，没有开口讽刺，却满是讽刺，唐诀轻轻叹了口气，缓慢道：“那你便站在门前吧。”
陆清颔首道是。
云谣抬眸朝陆清看了一眼，她都到了京都，也出现在他的眼前，陆清是他的人，所有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这扇门关上与不关上，又有何区别呢。
长久的沉默，屋内谁也没率先开口，云谣捏着自己的袖摆，几乎要被这种压抑的气氛给逼疯了，她想要冲出这里，可她也知道自己根本冲不出去。
总得有人说些话，总得有人把这种怪异微妙的场面打破，于是云谣咬着下唇开口：“我不是姬国公主，叫你失望了。”
却没想到，与此同时唐诀说的却是：“延宸殿前的红梅开花了。”
云谣愣了愣，唐诀看向她的侧脸，一眼都舍不得眨，一直描摹着的是那双梦里出现过无数回的眼。
陆清与尚艺在这一年多的时间内，总状似无意地提醒他要放下，他是帝王，一生都不能受自己左右，他的命，他的情，都是晏国的，太过儿女情长，便不是个称职的帝王。他面上点头，实则心里知道，他从未想过要放下，记在脑中的，刻在心中的，一寸一丝他都不愿放下。
人总会犯错的……总是失去后，才知道要珍惜的。
唐诀嘴角挂着浅淡的笑，眼里却涌上了酸涩，他道：“淳玉宫的海棠花，朕瞧见了，你屋前的那株开得最美，一到花季，粉瓣便落了满院，琉璃瓦上也有许多，粉红一片，漂亮极了。”
云谣微微抬眉，不去应答。
唐诀的声音有些哑，不知是冻的，还是因为其他什么，还有一些颤抖。
“凉亭后的鱼池里有多了几条鱼，朕每日都有去喂食，它们都活得好好的，只是……”唐诀顿了顿，呼吸一滞：“只是云云没了，都怪朕，是朕没有保护好它。”
“还有你曾说过喜欢听朕念故事书给你听，书房里的那些，许多朕都已经背下来了，当不会说得毫无感情，叫你见笑。”唐诀说到这儿，他怔了怔：“不过朕以为，此生都不能再说给你听了。”
云谣深吸一口气，心里封上的那一层蜡就像是遇见了热火，一边融化，一边将她封尘的回忆全都露了出来，血流干了，可痂还未落，稍微一碰，新的伤口便会出来了。
为了制止这伤口裂开，她将唐诀接下来要说的话打断：“我不想听。”
唐诀看她的视线微晃，云谣又说：“你不会是忘了你曾利用过我这件事吧？现在又惺惺作态给谁看呢？你该不会以为，是我想要到晏国来？我并不想来，若非姬国战败，皇帝无能，又怎会有和亲这一说。”
唐诀虽知道，但被云谣当面戳穿，还是觉得浑身发寒，痛到几乎叫人发抖。
“朕没想过要求得你的原谅，朕也不知来晏和亲的是你。”唐诀说罢，云谣朝他瞥了一眼立刻道：“既然如此，那不知陛下能不能放过我，准我离开呢？”
唐诀开口：“你想离开？”
“是。”云谣道。
唐诀又问：“你想去哪儿？”
“只要是能看不见你的地方，都可以。”云谣又说。
陆清听见这话都觉得有些寒心，再朝唐诀看过，果然，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踏入驿馆的唐诀顿时被刺伤了，他眼眶微红，几次呼吸都未能找回自己的声音，陆清忍不住开口道：“云妃娘娘，陛下这一年多以来从未有一刻……”
“我叫云谣，不是云妃。”云谣理了理衣袖道：“当然，你是晏国的皇帝，你若想将人强留在你身边，别人自然不能反抗，不过你也知晓我这个人的决心，我能死一次，便能死二次，更何况我早已死过那么多次，也不在乎多一回。”
唐诀听她提起死字，唇色褪去，忽而想起来道山上的秋风，山崖边枯草的味道，还有那绚烂的夕阳红霞，以及云谣说过的那句，以后切莫再叫他人伤心了。
他人伤不伤心，唐诀无所谓，可眼前人的心，他却是不能再伤一分一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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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２０１９年快乐～

去留
唐诀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与云谣相见的，照顾打理淳玉宫, 也非是惺惺作态, 他并非是做给别人看的, 只是为了让自己的真心有个落脚的地方, 为自己曾利用过的感情恕罪。
唐诀是皇帝, 如云谣所言, 他有能力将人强行留在身边, 他甚至可以锁住她的双手双脚, 困住她的口舌, 叫她此生不能离开。
可一切的残忍与束缚，都不能叫她开心。
爱一人，并非要得到, 爱一人，只要她开心快乐, 只要她随性自由，只要她此生无憾，他如何, 都无所谓。
自然, 若能得到，当是一生大幸。
云谣想走，唐诀想留，可他知道自己留不住的, 在道山留不住, 此时到了京都, 他依旧留不住。
所以他收敛了自己所有几乎要倾露的情绪，压低声音问云谣：“那么，若朕放了你，你有可去之处吗？”
云谣一愣，她转身看向唐诀，眼中带着几分惊讶，甚至可以说是惊喜：“你真能让我走？”
唐诀的右手还在滴血，脸上却挂着笑：“你想走，便能走。”
“我想走！”云谣说罢，唐诀又道：“不过你必须告诉朕，离开了京都，你能去哪儿，谁能照顾你，没了朕，是否安全。”
云谣微微皱眉，她看向唐诀的脸，真的看不透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既然唐诀答应让她离开，她当高兴才是，能够远离唐诀，至少还能有许多时间让她疗伤，不必她死，也不必他人因她而死，再也不用回到镇远将军府，也不用受人桎梏。
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回答唐诀话的理由，她道：“我……我在姬国，有一门亲，他……他对我一直不错，我作为和亲公主嫁到晏国，他也不愿，若你能放我离开，我自能找他去。”
唐诀立刻皱眉，他看着云谣的眼，想要在她的脸上找到撒谎的痕迹，可找了许久也没察觉她的不安，不似她以往在他跟前说谎话时眼珠总会忍不住左右看，或许，这根本就不是谎话。
此时唐诀忽而觉得，那把悬在他心上摇摇欲坠的刀，最终还是落下来了。
他立刻捂着自己的口鼻转过头去咳嗽，一直站在风雪里吹了许久，身上的雪也早就已经融化，冰凉的雪水浸湿衣服贴在了身上，唐诀一刻也不能多留，他起身有些慌乱，甚至有些想要逃离，他怕再待下去，自己会控制不住抓着云谣的双肩质问她。
为什么？
这一年他过得痛苦，她却能另寻一门亲。
为什么？
这一年他深陷在过往情感中无法自拔，可她却能轻易脱离。
说到底，质问的答案不过是，她放下了，可他放不下而已。
唐诀咳嗽得几乎弯下腰，在陆清几步上前准备扶他的时候，他又直起了身体，他背对着云谣，一只手抓着陆清的袖子，仿若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唐诀道：“你是来晏国和亲的，朕现在无法让你离开，后日，你随姬国使臣一同入宫，待到姬国使臣回国之后，朕便让人送你离开。”
说完这句，唐诀转身便朝外走，云谣看着他跨步出门的背，就好像那把剪刀刺中了心口一般，违心的谎言说出口，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可似乎，没有想象中的轻松与快意。
陆清撑开了伞，唐诀却快他几步匆忙地朝外走，云谣看见地上一排血迹，然后起身走到了桌子对面，唐诀方才所坐的地方红了一滩，血液在冷天里很快凝固，空气中随他而来的水沉香的味道也要渐渐散了。
云谣双手颤抖，她当下转身，几乎是不可控地走到门外对着那已到小院口的背影喊了声：“唐诀！”
唐诀听见这声瞬时回头，一头黑发随风飘起，袖摆染红，可回眸时眼中带着受伤的期许，他就站在风雪里，侧过身，那双眼通红地看向云谣，似乎在等她喊出的这一声接下来的话。
云谣看着他，扶着门框的手收紧，在陆清为唐诀撑伞时她渐渐清醒过来，到了嘴边的话吞回去，转而变成：“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一定会送我离开，对吧？”
几片白雪模糊了她的视线，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唐诀听见这话时眼中最后一丝亮都灭了，他的期许变成失望，终究转身，只留下一句：“朕不会骗你。”
不会了，再也不会骗了。
唐诀跨出院子的刹那，在云谣看不见的那个转弯处，他脚下踉跄没站稳，陆清一把将他扶住：“陛下！”
唐诀抓着陆清的胳膊，几乎浑身颤抖，他的身体没有一寸不是凉的，哪怕是心，都不再热了一般，唐诀红了的眼眶最终在一声无奈的叹息中落下泪来：“若能留，多好、多好。”
“陛下为何不开口留她？”陆清不明白。
“你不会懂的。”唐诀苦笑：“回宫吧。”
唐诀走后许久，云谣都站在门边，愣愣地看着院前的拱门，嫁衣虽有许多层，却并不御寒，冷风不断吹过，云谣只觉得脸上冰凉，以为是雪落贴上了脸，结果伸手一摸，却不知何时落下泪来。
以为已经放下了，不过是没见到罢了。
见了面，才知道这个人在自己心里印得有多深，她险些又要陷进去了。在他夺下剪刀时；在他面露痛苦时；在他讲述淳玉宫的海棠花时；在他说那些已经背下了的故事书时；在他忍痛流血许她能离开时……云谣险些再度踏入泥潭深坑。
好在，她守住了自己，没有将那因为冲动冲出房门时差点儿脱口而出的话问出口。
‘唐诀！你利用我是真，爱可是真？’
‘若非真心爱我，又何必在我死后，假意付出呢？’
这些话方才没问出，待到清醒过来，也不会再问了。
不论是真是假，她都是要离开的。
寒风瑟瑟，雪越来越大，两名宫女端着热菜有说有笑地过来，结果发现云瑶穿着嫁衣站在门前吓了一跳连忙过去，瞧见她手上的绸带已经解了，两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绸带解了，看守不在了，她却没走，当是……真的不会走了吧。
“公主，屋外冷，您……您还是回房吧。”月儿开口。
云谣轻轻眨了眨眼，抬手将脸上的泪痕擦去，转身回到房间。
月儿站在一旁伺候她，盅盖打开，放在她面前的是一碗冒着热气儿，飘在糖水里的糯米丸子，云谣一怔，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含在嘴里，咬开后微微皱眉。
可惜不是芝麻馅儿的，远没有尚食局做的好吃。
这一夜，云谣迟迟未能睡着，两名宫女就在她屋中软塌上靠着休息，屋内的碳炉只剩下一点儿火，屋外的大雪还在飘落，云谣起身，推开窗户朝外看去。
姬国的守卫又回到了院内，几人站成一排，大雪白了屋檐，也白了院中的枯树，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来唐诀对她说的那句，延宸殿前的红梅开花了，当初她还是延宸殿的御侍时，种红梅的那个晚上，红花落下，满院清香，她不知忧愁，也不曾感伤。
终是，一切都变了。
第二日秦贺还特地来了云谣屋内，听说昨晚晏国的陛下特地过来看了云谣，还被云谣弄伤了，不过好在对方没有追究，秦贺一边觉得晏国的小皇帝真是沉不住气，果然年轻气盛，像是没见过美人一般，和亲公主才刚到就来夜会，一边又觉得云谣不识抬举。
到了京都，秦贺不敢对云谣动手，只与她说：“颜如妹子，你既然到了晏国，便还是好好地当你的妃子吧，凭你这个相貌，晏国皇帝定不会与你为难，好日子还在后头，何必想不开呢。”
云谣坐在屋内隔着道屏风喝清粥，没有理会他，秦贺觉得没趣便转身走了。
第三日，云谣随秦贺一同入了皇宫。
按理来说此次入宫应当算她嫁入晏国，不过晏国皇帝却没有出面来接，只是让延宸殿的首领太监尚公公来迎的，晏国皇帝倒是弄得很简单，姬国和亲公主来晏，他不出面便算了，也没有说摆桌宴什么的，秦贺只将人送入了宫中便被同行的礼部侍郎给拉走出宫继续他们的逍遥场了。
云谣坐在和亲公主的马车内，却没想到一路被拉入了后宫，直接到了淳玉宫的门前。
晏国以往也有过与他国和亲的经历，却没有任何一个和亲公主入宫有她这般随意，索性云谣也知道自己不会在这地方久留，场面上办得足不足她根本就不在乎，而姬国又在此关键时刻，更不会与晏国拘泥这些小节。
于是到了淳玉宫前，马车停下，两名宫女先跳下马车，云谣才被人从车上扶了下来。
下了马车，云谣的头上还盖着红头巾，看不清脚下的路，不过她听见了尚公公的声音，很久违，尚公公一路领着两名跟随她过来的宫女将她往里头带。
一步跨入，云谣立刻猜出她现在是在淳玉宫，以前她就是住在淳玉宫的，而淳玉宫又是唐诀为她精心收拾改造，这里的一花一木她都清楚，几个回廊，几道院门，她都印象深刻。
一路入了三院寝殿，云谣进了屋子，尚公公才将一切都安排好了，与她打了个招呼便回延宸殿去了。
云谣心中还有些奇怪，陆清向来是个较为冷淡的人，昨日见了她不多话正常，但尚公公以往与她见面总会忍不住互相挤兑几句，唐诀让他将自己安排入淳玉宫，他当知晓自己的身份才是，怎么会摆出一副陌生人的架势？甚至不愿与她多接触？
不过这个想法只在云谣的心中一闪而过，总归过不了几日还是得分开的，唐诀利用她，尚艺又何尝不知情呢？他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自己不过是个过客。
云谣掀开头纱，两名宫女跑出去在淳玉宫里转悠熟悉环境，另外两名宫女将屋内浴桶里的热水备好便站在门前喊：“公主，热水已好，奴婢伺候您沐浴吧。”
云谣道：“不必，你们下去吧。”
“是。”
两名宫女离开，云谣朝她们的背影看了一眼，随后怔了怔，这两人很眼熟，仔细想想，好像还能记起她们的名字，都是以前淳玉宫的人。
云谣脱下一身嫁衣，入了浴桶洗漱好了之后才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出来，她推开淳玉宫的门，门前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与以前好似没什么区别，不过树后的小木棉倒是长高了许多。
院中白雪扫开露出好几条路，两名姬国来的宫女抱团在院中奔跑，看了许多地方，笑呵呵地说着她们喜欢这处，眼前几人走动，有的提着热水，有的正在扫雪，还有的蹲在树下不知做什么，一切如往常般和谐。
今日大雪停了，云谣慢慢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化雪，一滴滴落水的琉璃瓦飞檐微微出神。
只可惜，秋夕不在了，也不知迢迢去了哪里。

雪人
云谣入宫，唐诀并未给她封个位分, 入宫后那一整天, 她甚至都没有见到唐诀的人。
淳玉宫里的下人们除了用饭用水等必要的情况会与她说话, 其他的时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躲着她的, 只有跟她一起过来的两名姬国宫女, 一个月儿, 一个小夏, 两人会与她偶尔说说话。
第二日, 云谣依旧在淳玉宫里待着, 不过她并未闲着，将月儿与小夏两人放了出去打听了一些消息，延宸殿那边的动静如何, 唐诀对她可有其他安排？秦贺如今是否还在京都，他预计何时返程？
月儿与小夏没打听道延宸殿的消息, 不过却听说了，秦贺今日还要在京都逗留，明日一早便出发离开, 也不会以长兄的身份入宫与她告别了, 除此之外，她们还打听了一个消息。
如今后宫里的女人很少，皇后虽然许久都未管事，但一直在清颐宫中, 其他妃嫔们也每日过去请安, 云谣刚来, 也得懂晏国的规矩，否则日后恐怕很难与这群人相处，故而月儿说，叫她明日也去清颐宫中向皇后请安，早些‘入乡随俗’。
云谣根本没听进去月儿与小夏的提醒，只知道明日秦贺一走，她差不多也可以离开这里了。
唐诀虽未出现过，但淳玉宫里的每一处都有他们之间的回忆，时间久了总会叫人卸下心防，云谣很难才坚定了要离开的决心，不会入宫之后在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慢慢忘却过去的伤害。
第三日，秦贺离京，带着姬国送亲的仪仗队一同离开，秦贺这次走得还有些急，姬国正逢战事，皇帝又病倒了，秦贺在朝中虽然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却也是秦家长子，他父亲与西方小国正在打仗，胜负还未确定，他必须得回去顾着秦家。
秦贺走了的当日，云谣才知道为什么唐诀一连三日都未曾与她见面，除了叫人安排入淳玉宫她以前喜欢吃的东西，和喜欢看的书之外，便不再有任何消息传来，甚至连尚公公都再也没跨入过淳玉宫的大门。
唐诀染了风寒，就在那日驿馆与她见面回来之后便病了，孟太医去过好几次，几日的药喝下来才渐渐好了。
等到了第四日延宸殿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云谣略微有些忍不住了，秦贺走了一天，京都已经没有姬国的人，唐诀这个时候都没打算送她离开，不知道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还是他其实根本就没打算送她走，一切都是将她骗入宫的借口。
但又何必如此呢？她受过骗，不会再上当了，唐诀让她在淳玉宫住下，也没有派人监视，她逃不掉，却还是随时可以自杀的。
云谣想不通，也不想这么等下去，入宫后头一次，云谣跨出了淳玉宫，打算去延宸殿问问唐诀，何时才能让自己离开，只是没想到她却在淳玉宫前与陈曦碰了个面，也看见了许久未见的迢迢。
一年多不见，迢迢长大了许多，先前还没长个子呢，现下已经亭亭玉立了，她这个年龄的孩子长起身体来就是快，看来陈曦没有亏待过她。
云谣对陈曦一颔首，也没打算与她多说话，却没想到陈曦愣了愣，瞧着她的一张脸出神了。
陈曦曾扮过云谣，后宫里的女人都知道，她将云妃的宫女要到了自己身边，经常在唐诀没时间的时候替唐诀打理淳玉宫里的花草，她甚至改了自己平日里的习惯，学着云妃穿着素丽的衣服，着淡妆，与唐诀说话时，音调也与以往不同了。
她的改变，的确让唐诀对她不若宫里的其他女子，只是一切都在八月初六唐诀生辰那日改变，那日晚上，唐诀唤了她却没要她，陈曦在那间等候侍寝的屋子里待了还没有一盏茶的功夫又叫人给送了回去，虽然宫里的妃嫔嘴里什么都没说，可她却成了后宫众人口中的笑柄。
从那之后，唐诀也未曾待她与别人不同，不愿她再来淳玉宫，甚至不太愿意见到她了。
但为了讨唐诀欢心，她将自己假扮成云妃的样子这样习惯，却一直留了下来，直至今日，她也不喜欢浓妆艳抹，总穿绣着淡雅花纹的衣服，甚至脚下的那双鞋都是软帮的，她将自己活成了云妃，却也永远成不了云妃。
姬国给唐诀送了个和亲公主，宫里的妃嫔并不觉得这位和亲公主能打破如今晏国后宫里的僵局，却没想到那公主入宫之后却成了淳玉宫的主子，唐诀的这一举动，给后宫里所有女子一记警钟。
公主入宫当日，陈曦紧张，第二日她还希望能在清颐宫瞧见那和亲公主长什么模样，却没想到对方拿着架子，唐诀也没给她任何位分，她就住在淳玉宫里，一连几日，未曾出面，陈曦心中没底，也害怕，于是今日，主动登门拜访，打算与对方做个朋友，探探虚实。
只是没想到，淳玉宫的门前与对方相见，一见面，陈曦就看着那双眼。
那是她如何扮都扮不像的眼，而这位和亲公主的眼下，也有一粒红痣，她素面朝天依旧好看，那颗痣也不是画上去的。
陈曦看向对方的着装，一席淡色长裙，衣领处绣了使君子，一条粉腰带，腰上没有坠任何饰品，一头长发披肩，只有一根淡粉色的宝石簪子将半脑的头发挽了起来，除了面容，着装，甚至连气质都与已故的云妃那般相似。
陈曦当时便吓到了，于是连忙往后退了两步，云谣见陈曦眼中有惊讶，大约是觉得她与过去的吴绫长得像，既然陈曦都让路了，她便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转身便朝延宸殿的方向走过去。
陈曦愣愣地盯着云谣的背影，心中慌乱，惧怕，她甚至瞧见了自己的未来一片灰暗，只要有这个女人在，她永远也无法走进唐诀的心里。
她装作云妃，这个人却是真正的像云妃，哪怕是感情上的替身，她也不够格，难怪，难怪这位公主一入宫，就能住进淳玉宫里。
云谣到了延宸殿前没有见到唐诀，只见到了尚公公。
准确来说，她没有入延宸殿内，只是靠近延宸殿时尚公公瞧见了她，给了禁卫军手势让他们别拦着，云谣便入了延宸殿前的平台。左边是她曾住过的屋子，屋子门前还有几株正在盛开的红梅，与云谣记忆中的不同，今年的红梅比以前要壮了许多，枝丫上的花儿也很茂密。
红梅树下是一片白雪，屋子前头还堆了两个雪人，一高一矮，边上还有一团乱糟糟的，看不懂是什么东西，云谣瞧着红梅与雪人微微愣住，就在这片刻愣神的功夫里，尚公公朝她靠近了。
尚公公不知该如何开口称呼她，干脆便没打招呼，只顺着云谣的视线朝那两个雪人看过去道：“这是今年下初雪时，陛下亲手堆的，本来旁边还有云云，不过后来雪下了许多天，将其盖住了，这两日又开始化雪，云云瞧不出来，两个雪人也不成样了。”
云谣想象不出唐诀蹲在地上堆雪人的样子，微微皱眉，心也不许脑子去想象，不然总觉得鼻头发酸，好像他这一年过的不好。
她转身看向尚公公，直截了当地问：“唐诀说在秦贺离开之后我也可以走，什么时候能让我出宫？”
尚公公显然没想到她与自己阔别一年多，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说的是这个，微微诧异之后，那张脸还是一如往常的冷淡，开口不似方才那般柔和，只道：“正在筹备中，不出三日你便可以离开京都了。”
云谣顿了顿，没忍住朝延宸殿的方向看过去，延宸殿的窗户与门都是关上的，看上去尚公公似乎也没打算透露关于唐诀生病的状况，于是云谣点头道：“既然这样，那我便回去了。”
尚公公见她这般说，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转身先走了。
云谣一怔，看向尚公公背对着她离开的身影，心里有些酸，也有些惊诧，更有些无奈的好笑。
分明是这群人利用她在先，分明是她受的委屈更多，此番见到她，陆清、尚艺没有一个露出曾对不起过她的些微歉疚，反而是一副她亏欠了对方的样子，当真自私。
云谣回到淳玉宫后便躺在屋里休息了，化雪天比下雪天更冷，屋内有碳炉，而她想问的也得到了答案，便不愿再出门。
或许是下午休息过的原因，云谣晚间却有些睡不着了，天黑了之后淳玉宫内静悄悄的，事实上，白日里除了姬国来的那两个宫女之外，其余人也从来不会开口多说一句话。陈曦看见她的脸会震惊，这些曾经伺候过她几个月的淳玉宫里的人却没有任何惊讶之色，甚至在私下都不曾传过与她相貌相关的话。
云谣的心口有些空，在姬国的将军府里她习惯了安静，到了京都的淳玉宫却好似忍受不了丝毫寂寞了。
云谣起身披上了厚厚的披风，一路走到了梳妆台边的窗口，蜷缩在碳炉边上，抱着膝盖坐在了圆凳子上，推开了窗户，看向屋外光秃秃的海棠树。
唐诀说，淳玉宫的海棠花开时粉红一片，非常好看，可惜她从来没机会看过，便像是她从来都不是淳玉宫的主人一般。
离开了京都，她要去哪儿？对唐诀撒了谎，自然是会被送到姬国去了，毕竟她在姬国还有‘一门亲’，那个连名字都没有人的尚且在等着她呢。
她当日撒下这个谎言时，唐诀的表情堪称难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痛苦极了，那时候云谣在气头上，再次重逢心里的疼痛让她气自己居然还未能将这段感情彻底放下，故而她对唐诀一直冷言冷语，现在想来，他倒是有些可怜了。
索性，一切都将过去。
才化了两日的雪，屋檐下堆积着的雪堆还未完全融化，就在云谣推开窗户的不久之后天空又开始落起了雪来，云谣将手伸到窗外，看着一片雪白飘摇了会儿，最终落在了她的手心，融化成一粒细小的水珠。
越过三院，拱门的两边还有花窗，春夏时分有玉兰花遮挡，这个时节玉兰花也没开了，枯萎的枝丫挡不住三院里的风景，也挡不住云谣寝殿的窗户。
唐诀看了许久，寒风萧瑟，跟在他身后的人都忍不住发抖，尚公公提醒了一句：“陛下，落雪了，您风寒刚好，还是回延宸殿歇下吧。”
唐诀垂眸，嗯了一声，于是转身朝淳玉宫外走，尚公公跟着他，才刚出淳玉宫，唐诀又道：“什么花儿……与海棠花很相似？”
“陛下问的是哪种海棠？”
唐诀怔了怔道：“她屋前的那株，垂丝海棠。”
尚公公还未回答，唐诀便道：“在京都找一片宫粉梅园，朕想摘花。”
“是。”

粉梅
云谣没想到陈曦还会再次到淳玉宫来找自己。
陈曦到时，她正在屋中看书, 陈曦后头跟着迢迢, 进门前迢迢便朝她看了过来, 一双眼中带着惊奇, 等到她与陈曦一同入屋了, 才乖巧地站在陈曦身后, 眼神依旧没忍住落在云谣的身上好几次。
云谣将手中的书放下, 小夏给陈曦上了一杯热茶, 月儿往碳炉里头加了一些碳后站在了云谣的身侧不说话。
陈曦端起茶杯先喝了一口, 一双眼往云谣身上打量了许久后才忍不住开口道：“不知公主如何称呼？”
云谣一怔，开口：“秦颜如。”
唐诀没给云谣位分，所以陈曦也不知云谣的位分究竟是比自己低还是高, 不过看对方这个长相，与一来宫里便能入住淳玉宫来看, 以后恐怕至少是个妃位，陈曦咬着下唇道：“冒昧地问一句，公主今年多大？”
云谣顿了顿, 道：“十六。”
“那我比公主大一些, 若公主不嫌弃，我便叫你颜如妹妹吧。”陈曦说话很温和，说完这话时嘴角挂着浅笑，眉眼弯弯, 云谣看着觉得有些奇怪, 她以往不是这般爱笑的人, 相比之下倒是她以前经常跟着的齐灵俏是个喜欢笑的。
云谣点头表示没所谓如何称呼，只问对方：“不知陈昭媛来我这里有什么事？”
“陛下近日国务繁忙，又生了病，故而没能确定给颜如妹妹的位分，我身为陛下的嫔妃，自然是要代替陛下来与颜如妹妹亲近亲近的，而且如今皇后娘娘身体不好在清颐宫中养病，也只有我与淑妃姐姐二人操持后宫之事，我怕颜如妹妹刚来晏国有什么不懂的，便想提前来告知。”陈曦说罢，云谣微微皱眉。
她不觉得陈曦是来示好的，而且她也没想到，自己只离开了一年，后宫里的事儿都到了淑妃与陈曦的手上了。
皇后恐怕是因为给唐诀下毒一事而受了冷落吧……
陈曦见云谣没说话，又开口：“颜如妹妹可喜欢淳玉宫？”
“尚可。”云谣道。
陈曦又说：“其实后宫里宽敞的宫苑有许多，淳玉宫实在算不上大，而且淳玉宫里种植的花草大多都是春夏秋时节开的，到了冬季便是一片萧条，我还怕颜如妹妹觉得受了陛下冷落呢，其实并非如此，宫中女子即便是想入淳玉宫，也没这个福气。”
云谣听出来陈曦话中有话了，皇宫当真是容易改变一个人，当初的陈曦绝非是现在的陈曦，云谣印象中的陈曦只会跟在齐灵俏的身后默不作声，安安静静，现下看来，倒是圆滑了不少，也会装腔作势了。
“怎么说？”云谣不想与她说下去，却也不能将人赶走，只能敷衍着问。
陈曦道：“颜如妹妹可知道这淳玉宫上一个主人是谁？”
云谣一愣，陈曦笑道：“你刚入宫，恐怕是没听过她的名号了，即便是宫里的老人也不敢随意在陛下面前提及此人，她是朝中吏部尚书的女儿，云妃。”
云谣轻轻地看向陈曦，等她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陈曦端起茶杯道：“云妃是陛下最喜爱的妃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宫里的女子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她在陛下心里的万分之一，只可惜，去年秋天死在救陛下的途中了，从那之后，淳玉宫便空了下来，陛下还每日都来淳玉宫打理这里的花草呢。”
“人都没了，打理花草又是为什么？”云谣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因为喜欢，所以爱屋及乌啊，这一年多来不论风雨暴雪，陛下从未疏忽过，这院子里的每一株花下都插了木牌，上面的字都是陛下亲手写的，云妃走了一年多却从未离开过他的心里，陛下当真痴情得很。”陈曦说着，拿眼睛看了云谣一眼。
云谣垂眸，脸色有些难看，她记得，在驿馆与唐诀重逢的那日，他说过他有每日喂淳玉宫鱼池里的鱼儿鱼食，也看过淳玉宫里的海棠花开的样子，云谣以为他或许是叫人打理，却没想到是他亲自动手。
这人向来爱干净，下雨天脏了鞋边儿也要立刻换下的，从未干过这些活，恐怕刚开始做的时候总将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了。
陈曦见云谣神情暗淡了些，心口跳了跳，她望着云谣脸上的红痣道：“其实我也明白陛下将你放入淳玉宫的原因。”
云谣抬眸朝陈曦看去，陈曦道：“你与已故的云妃长得很像。”
云谣一怔，陈曦又说：“陛下许是在你的身上瞧见了她的影子，才会待你如此吧，颜如妹妹，你别觉得陛下拿你当替身心里难过，这也是一种恩宠啊。”
云谣抬眉，原来她铺了那么长时间的话，都是为了这一句，想要告诉她她不过是过去吴绫的影子，以此来刺激她，等她与唐诀闹了，便没人能与陈曦挣这后宫里的位子了。
虽说是淑妃与陈曦共同打理后宫，可淑妃家中无人，陈曦却有礼部护着，淑妃只占了个妃子的名头，陈曦这个昭媛才是真正有实权的人。
云谣不是没看过这种勾心斗角，相同的话，皇后也曾对她说过一次，只是后宫里只有皇后知晓在吴绫之前，唐诀的心里还有个云御侍，其余人只知吴绫而已。
云谣突然觉得有些无趣了，这些争风吃醋她没心思去周旋，所以她静了下来，只定定地看向陈曦，然后勉强勾起一抹笑容道：“我知晓，我会好好珍惜住在淳玉宫中的日子的。”
陈曦明显愣了愣，反而问：“你不在意？”
“为何在意？”云谣轻轻眨了眨眼：“你不是说这是恩宠吗？”
陈曦抿嘴，脸色难看了起来，她本意是想刺激这个新来的公主，却没想到对方的一句话反而将她伤得不轻，是啊……她做梦都想住进淳玉宫，住进唐诀的心里，哪怕那只是个假象，她也甘愿自己曾拥有过片刻美好，她这个连替身都当不了的人，又有什么好嘲讽当替身的那个。
陈曦点了点头，起身便要离开了，出门前迢迢三步两回头朝云谣看过来，云谣将方才没看完的书拿起来继续看，陈曦走到门口顿了顿，又说了句：“公主切记，这宫里的一花一木，一碗一瓶都是当年云妃留下来的，切勿弄坏了，先前宫门前的一株木槿花在大雨中烂了根，陛下难过了很长时间，请公主为了陛下，便当自己是云妃吧。”
说完这话，陈曦是真的走了，大步流星，没有回头。
云谣握着手中的书略微紧了紧，过了许久一行字也看不进去，她抬眸看了一眼房间内的布置，当真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云谣深吸一口气，不满陈曦说话的口气，也不满陈曦话中的内容。
于是一气之下没忍住，挥袖将桌上的一口花瓶直接扔在了地上，花瓶碎裂成一片片，里头插着的两根梅花花瓣散落一地，浅淡的香味儿飘了过来，站在一旁的月儿吓了一跳，安慰她道：“公主，您别将那人的话放在心上，千万别气坏了身体。”
云谣怔怔地看向破碎的花瓶，这花瓶自被放在桌案上的那一天，秋夕每日都会擦拭，因为其价格不菲，花纹漂亮，所以云谣也很喜欢，现在看着，她只觉得心里起了一股无名火，有些烦躁与过往没有二般的陈设。
人都死了，留着这些东西做什么？！
她在道山上下定决心离开时，毫不犹豫自杀时，他当明白她不会再回来了，又为什么要将淳玉宫保持原样，甚至亲自打理，做这些给谁看？！给谁看？！
云谣气，更不愿相信，隐隐有个答案就在她的耳边，唐诀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因为心中有她，想要恕罪，想要守护，可云谣不愿去听，甚至觉得这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有些恼人，陈曦今日过来特意提醒，她就更觉得可笑。
他定是有意为之，定是故意将她在淳玉宫多留这几日，故意等着陈曦上门告诉她，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从未有过一刻忘记过她，想要以此来打动她，她不会上当，不会上当……
陈曦来了，也影响了云谣的心情，很长时间她都不能平静，只能一直看书，将自己脑海里的杂乱情绪全都扔到一旁，等不了几日了，等她离开了皇宫，远离了唐诀，此生都不会再见，便如在将军府里一般，她会将这些刺痛人心的感觉忘却，会活成另一个样子。
当晚云谣早早就睡了，躺在床上时盯着床幔，听着屋外的风声，忽而想起来延宸殿前的红梅，与红梅下的雪人。
此时躺下，她才清晰地记得她去延宸殿时的一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
她到时，尚艺的眼里是有惊喜的，他远远就瞧见了她，然后给禁卫军打招呼叫禁卫军放她进来，走到她身后时，说起雪人的来历声音很轻柔，当时尚艺恐怕是以为她是特地去找唐诀的吧，所以当云谣问出自己何时能离开，他立刻便冷了下来。
云谣闭上眼皱眉，翻身面朝床内，逼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细节，不要去想与唐诀有关的一切，辗转反侧，久久难眠，最终还是在一片焦虑中入梦了。
梦中，她看见了那夜大雪，唐诀一席黑衣站在驿馆的院中，陆清的身影隐去，只有他一人，侧身转头面朝自己，一双眼中带着挽留与期许，然后期许化为失望，云谣顿时觉得心口被刺痛，再睁眼时，屋外传来了阵阵惊呼声。
云谣起身，天已经大亮了，月儿与小夏都不在房中，她寝殿的门外不断有人说话，就连平日里不爱开口的那些宫人们也在窃窃私语，众人的低声加在一起便不小了。
云谣披上了外衣走到了窗边，心中带着一丝疑惑推开了窗户，迎面而来的风带来了浅淡的梅花香味儿，一片粉红色的花瓣落入眼前，云谣怔了怔，眨眼后再看，彻底楞在窗前。
昨夜还是白雪覆盖光秃秃的海棠树今早披上了一层花衣，十几个宫人们围在院中惊诧地抬头看向一夜之间开满粉花的海棠树，今日有雪也有风，粉红色的花瓣夹杂在鹅毛大雪之间，片片吹落，在地上铺了一层。
云谣双眼没动，几乎呆了，海棠树的每一根枝丫上都挤满了红白相间的花朵，一棵超过寝殿高度的海棠树在冬日里红满枝头，云谣的心口顿时刺痛，鼻头酸了起来，眼眶泛红，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好漂亮的花儿，若这是真的海棠花，必能开上一季。
只可惜，这个季节没有海棠花能开，唯有梅花才能在雪里傲然，一朵朵宫粉梅都被细线串在了一起，不知花费了多少人，多少工夫，然后悄无声息地在昨夜淳玉宫中所有人都入睡后，冒着寒风大雪绕上了海棠树的枝头。
月儿站在树下对云谣招手道：“公主你快看呀！这树好美！”
云谣轻轻吐出一口气，当真好美。
“你说这是谁弄来的？”小夏问了月儿一声。
月儿道：“自是晏国陛下弄来讨咱们公主欢心的啦！”
云谣拢了拢外衣，是啊，除了唐诀，也无人能做出这等事了吧。

告别
一夜开了满树的花，也只能堪堪维持一天。
云谣这一日哪儿也没去, 就坐在自己房间窗口看书赏花, 她眼见一棵树上的花朵朵落下, 毕竟不是生长在树上的, 花朵被人摘下, 即便保存完整也经不住风吹, 花茎腐烂便从细线上掉下来, 整朵整朵的落, 到了傍晚时分, 院中一地粉红，树上却没剩多少了。
云谣看见它花开满枝的样子，不过一日的光景便几乎凋尽, 心口略微有些疼痛，手中的书换了一本, 屋外的花也快落光了。
晚间天黑，月儿端来了一盅糯米丸子，云谣看了一眼便知是尚食局做出来的, 上头还撒着桂花, 飘着淡淡的清香，一口咬开里头全是甜芝麻糊。
满鼻扑来的宫粉梅香气，一本已经被人翻过了几遍背下的故事书，还有吃了两口依旧冒着热气儿的糯米丸子, 云谣愣愣地看向周围一切, 心里酸得厉害。
她端起盅, 舀了一勺热汤吞入口中，月儿站在旁边伺候，心中不解，于是问：“公主，您哭什么？”
云谣怔了怔，抬手摸了眼角才发现自己差点儿落泪了，月儿道：“您一定是想家了吧？奴婢姐姐当初出嫁时也这般，嫁出去后总是哭，因为想娘亲，公主也想娘亲吗？”
云谣嘴唇颤了颤，她没有母亲，哪怕是在以前生活的世界，她也没有父母，她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往，想起了一个人罢了。
月儿知道云谣没有架子，胆子大了点儿轻轻拍着她的肩头安慰道：“公主，晏国陛下对您还是很好的，淳玉宫中的吃食都是尚食局那边送过来的呢，而且好几次奴婢都在外头瞧见他了，他很年轻，长得也好看，公主不必担心日后难过，我瞧着他当不会让您吃苦才是。”
“他来过？”云谣抬头望向月儿。
月儿一怔，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摇头道：“没……没有，奴婢只是远远地看过一回。”
“可你方才说好几次都瞧见他了。”云谣道。
月儿手指卷着衣摆有些为难道：“其实陛下是来过的，总是站在院子外头花窗那边，奴婢也不晓得他为何不进来，也不与公主碰面，被奴婢碰见了，他也不让奴婢告诉公主。”
云谣垂眸捧着手心的盅，手指微微颤抖，呼吸也有些乱了，海棠树上的一朵宫粉梅落下，刚好飘到了屋中来，落在了云谣素白的裙子上，她盯着那朵宫粉梅看了半晌，屋外的小夏突然跑了进来道：“公主，方才有位公公让奴婢将这个交给您。”
小夏将信纸交上，云谣打开看了一眼，熟悉工整的字写到：明日寅时，北门出宫。
八个字，将云谣的心给看疼了。
原来……他没有想要将自己强留在淳玉宫中的意思，以前骗了她那么多回，这回……果然不是骗她的。
云谣将纸条揉成一团本想丢入炭火中烧了的，手悬在炭火上半晌又没忍住，还是将信纸折好放在了怀中。
月儿与小夏出去忙活，今日的天也黑了，早早休息，明日不必惊动淳玉宫的任何人，只需收拾几套合身的衣物，直接朝北门过去便行了。
云谣晚间不敢睡，怕自己睡过了时辰错过离开的机会，所以她也不敢躺在床上，在月儿与小夏睡着了之后她便穿好衣服起身了，屋外月色很亮，即便没开窗户也依旧能看清屋子里的陈设。
云谣看着什么都没变的寝殿，心中说不出的酸涩，寅时一到，她便背上包裹准备离开了。
离开屋子前还得经过月儿与小夏的身边，两个宫女心大，还有些傻，已经睡熟了，云谣开门时没有惊动她们，关上门后转身，她将背上的包裹收紧，低着头朝外走，出了三院的那道门时，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海棠树。
树上只剩下一根枝丫上有花儿，就在她愣神的片刻，最后一朵也落地了。
云谣出了淳玉宫便看见了一名禁卫军，熟悉的面孔，对方瞧见了她似乎也愣了愣，然后垂眸指了一个方向，走在前头领路。
每日清晨才有宫人开始扫雪，这下了几个时辰的路上覆盖了半指厚的白雪，鞋子踩在上面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音，云谣跟在禁卫军的身后，寒风将她的脸刮得有些痛，这一路她心里不知在想什么，居然空空的，没有离开的欣喜与释然。
几乎算是浑噩地跟着禁卫军一路到了皇宫北门，一辆马车停在了月色下，尚公公就站在那儿，身后跟着另外几名禁卫军，远远地瞧见她来时还皱了眉头。
云谣走到马车跟前，尚公公双手背在身后看了她一眼，心中犹豫，最终还是问出口：“你非走不可吗？”
云谣将包裹放入马车，这才转身看向尚公公，问他：“你知道唐诀利用我的事吗？”
尚公公一怔：“什么……利用？”
“以我的死，促他的局，甚至用感情欺骗我，让我成为他手中的棋子，几次赴死，都是他早就计划好了的。”云谣说罢，尚公公的脸色便难看了起来：“这些你是听谁说的？”
“我碰见了周紫佩，她没死，她也告诉了我，周丞生一直都是唐诀的人。”云谣抿嘴苦笑了一下：“所以我才知道原来一直以来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尚公公动了动嘴唇，深吸一口气道：“周丞生死了。”
云谣一愣，心中惊讶，尚公公又道：“在你从道山离开后的不久，陛下便将他连根拔了，皇权之争很复杂，不如你表面看上去的那般简单，是非对错也没那么绝对，我、陆清、张楚、田绰，我们所有人都是皇权中的棋子，谁也躲不掉。”
云谣抬眉：“你为他辩解得真差。”
“不是辩解，只是想说给你听而已，知晓你回来时，我很高兴，以为陛下终于可以放下痛苦了，不过在见到你之后，我宁可你从未回来过。”尚公公松开紧皱的眉后叹了口气道：“依你所言，陛下的确伤了你，我与陆清也帮着瞒了一些事，所以云谣，陆尚艺在此向你致歉，不求你谅解。”
云谣怔了怔，不知是不是冷的，鼻头微酸，紧接着尚公公便将手从背后伸了出来，他的手上有个小包裹，他道：“里头是陛下给你准备的银钱与通关文书，银钱不多，若不奢靡当够你过一生了，我有私心，只想你记着一句话，今日走后，若你不能保证此生都不会离开陛下，便永远都不要出现在京都。”
云谣看着尚公公手上的包裹迟迟未接过，她的声音有些哑，道：“我不用他的施舍。”
“便当是低劣的补偿吧。”尚公公将包裹丢入了马车，然后背过身去：“上车吧，天亮之前，离开京都。”
云谣看着尚公公的背影，寒风吹来，她朝左侧宫巷看了过去，白雪覆盖的路上只有几条脚印，天还黑着，深深的宫巷中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此番离开，恐怕当真今生都不会再见了，他就没有什么要说的？也不想再见最后一面了？甚至都没让尚公公替他带一句话。
云谣站在雪地里吹了好一会儿的风，直到尚公公领着禁卫军离开，云谣依旧站在风里，她看着尚公公离开的背影，那几人的身影在寒风中逐渐模糊，然后彻底消失，周围归于安静她才确定，唐诀不会来了。
不见，便不会思念。
此次会面，只当是人生中的一场意外。
云谣望着宫巷，还有交错的深深脚印，心口疼得厉害，双眼堆了雾气，片刻便落下眼泪，此刻她才悟过来，空荡荡的心里装的是什么，不是欣喜也不是释然，竟然是不能与唐诀好好道别的怅然。
她心中还藏了一些话，一些没能好好说的话，她想告诉唐诀，她不恨他，他们之间虽有间隙，但她还是想感谢那一树的宫粉梅，至少让她看见淳玉宫最美的海棠花。
云谣抬手捂着脸，双肩颤抖，在风中静静地站了半晌，再抬头时呵出一口白雾，她用袖子擦掉了脸上的泪水，转身入了马车，站在一旁穿着蓑衣的马夫坐上马车，手中扬鞭打在马臀上，马车哒哒驶出了皇宫东门，顺着道路，一直往城门而去。
马车内垫了绒被，一夜未睡的云谣靠在马车里，掀开窗帘看着京都风貌，京都最静的一面就在她的眼前一一闪过，马车不快不慢，也不颠簸，出京都城门的那一瞬，门前火把在她的眼前晃过，云谣将头探出了车窗，回头看了一眼京都的城墙，城墙离她越来越远，而她也知道，她这是真的离开了。
离开了京都，离开了唐诀。
天微微亮的时候，云谣躺在马车中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早间寅时的皇宫北门处，尚艺走后她等了许久，在她上马车前唐诀匆匆赶来，小皇帝如她记忆中的样子，脸上还有些许稚气，因为仓促额头上起了汗水，他就站在她的面前，问了句：“不走好不好？”
“朕以后再也不骗你了，朕心里有你，朕愿待你好，所以……谣儿，不走好不好？”
在唐诀问出这话时，云谣惊讶自己居然没有立刻拒绝，于是两人站在寒风中静了许久，许久都没有个准确的答案。
云谣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黄昏，马车跑了一天，她也有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腹中有些饿，正好前方便到了个镇子，云谣没开口，车夫将马车停在了一家客栈前，云谣下了马车，车夫将马车从客栈边的小巷绕至后门入了客栈的院子里。
云谣入了客栈要了间房，又点了些吃的，在客栈一楼用完饭后一直没瞧见车夫去了何处，干脆就不管对方，回到楼上休息去。
次日一早云谣醒来洗漱好收拾东西下楼后才发现，马车已经停在了客栈门口，车夫就坐在马车外头，身上还是那件看上去不太保暖的蓑衣，云谣在客栈用了早饭后又向老板要了几块热腾腾的油炸饼，包裹在油纸里头。
出了客栈，云谣伸手拍了拍车夫的肩膀，车夫略微侧头，帽檐遮挡了他的脸，云谣没瞧见，她道：“给你吃的。”
车夫接过，微微颔首算是感谢，云谣入了马车，放下帘子后马车没动，恐怕是车夫在吃油炸饼，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马车离开了客栈门前，出了镇子，云谣靠坐在车边，她掀开帘子朝车夫的背影看了一眼问：“你可知此番我们要去何处？”
车夫静了静，没回答。
云谣微怔，心中奇怪，又问他：“你的主子是让你把我送到姬国吗？”
车夫点头，云谣才哦了声，渐渐将车帘放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她深吸一口气，收起眼中的些许慌乱，往马车里靠了靠。

鞭炮
三日路程，云谣都没见过车夫的正脸, 时间久了, 她心里大约也能猜出来些端倪了, 只是她不去戳穿表象, 心里也安定不了。
第五日, 除夕, 晏国天气转暖, 一路上来看到的都是白雪覆盖之地, 到了这一日, 终于过了落雪的地方，虽说没有落雪，可马车外头刮的还是寒风, 一阵阵冷风吹入马车内时云谣都忍不住打了个颤，更别说这几日一直坐在外头风吹雨淋的车夫了。
这两日车夫似乎受了风寒, 云谣时常能听见他压抑的咳嗽声低低传来，心里慌张，心口发疼, 可依旧当做什么也没听到。
这一切的沉默, 全都在除夕当夜的茅城打破。
茅城的除夕晚间很热闹，云谣的马车入城时还碰到过好几个门前正在放鞭炮的人家，车夫为了避免马车的马匹被惊吓于是下了马车牵马，顺着路边走到了客栈门口。云谣下车时朝车夫看了一眼, 那人就站在马边, 腰背挺直背对着她, 直到云谣入了客栈他才低着头将马车牵到了客栈的后院。
除夕夜客栈里也热闹，掌柜的带着手下的人一起吃年夜饭，桌上还有热腾腾的饺子，两大盘饺子冒着热气儿，这个时候也没人投栈，只有云谣一介女子坐在了客栈一楼点了两个菜慢慢吃，耳畔还能听见街道上的吆喝声。
掌柜的端来了一小盘饺子放在云谣的桌上算是赠给她吃的，云谣道谢后一双眼便看向外头街道，街道很热闹，马路边还有小孩儿在放烟火玩儿，有的小孩儿手上拿着糖人儿追逐打闹，家家门前都张灯结彩，妇人高高扬起声音喊自家孩子回去吃饭的话与那卖糖人的叫喊交叠在一起。
云谣看向桌上的饺子，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孤零零了，她夹了一个饺子含在嘴里，猪肉馅儿的饺子味道调得刚好，沾了醋碟两口便能吃掉一个。
云谣一连吃了四个之后便放下了筷子，不知是不是醋味儿太大了，使她鼻尖有些酸疼，心里也有些酸涩，她握着筷子抬头看向夜空，喧闹的夜里中恐怕唯有她的心里乱成了一团，从此以后，她或许一直都要自己一个人过年了。
一个人孤独的时候察觉不出，一群人都在热闹时自己还掺在其中便能清晰地察觉出心中的彷徨了。
收回视线，云谣瞧见了街头巷子口的人影，视线顿了顿。
街头的巷子口有个卖手工艺品的，上头摆着布老虎，泥叫叫等小孩儿玩意儿，一名穿着蓑衣斗笠的男子就站在摊位跟前，也不知是看中了摊位上的什么，愣了许久之后才给了老板银钱，然后云谣瞧见他买下了一只白兔毛做成的猫玩偶，那猫只有个轮廓，长长地尾巴勾起来，两粒低廉蓝石头作为眼珠子，身上没有一丝杂色。
云谣瞧见时手上的筷子差点儿就要落了，她匆忙低下头，装作什么也没看到，将剩下的几个饺子吃完后便回到了房间，沐浴后躺在床上，云谣再回忆那人买白猫玩偶时伸出的手。
她从未见过他的脸，却每日见到他的背影，初一看不觉得有什么，时间长了便能看出这人的身份，云谣不去说，他也不将自己露出来，两人分明都知道彼此心里早就已经看穿，却还是把这层假象坚持到底。
云谣心中觉得无奈又可笑，她站在皇宫北门前等了半晌没等来人，双手捂脸哭时，这人就站在身边，一声不吭，然后抛下了晏国朝政，当起了她的车夫。
这一路上，他一句话也不说，生怕一开口是熟悉的声音便打破现状，从云谣第一次对他开口，问他他们是否是去姬国之后，便再也没主动与他说过话了，两个人心照不宣，解释只会让他们之间更加尴尬。
云谣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很想质问对方，好端端的皇帝不做了，又到了年关，朝中诸事正忙，何必假装自己是个车夫一路送她离开？！
他为了帝位，为了皇权，不是可以将所有人都视为棋子去利用，去糟蹋，晏国于他而言，当是他心中第一位，现下放着晏国国事不管，陪着她离开京都，一连走了五日也没有回头，又是为了什么？
心头的乱让云谣无法闭眼休息，屋外的鞭炮声惊得她连忙坐起，看着时辰恐怕都快到子时了，屋外的鞭炮声从远至近，一家响，家家响，就连客栈门前的那一串鞭炮也点燃了，云谣起身披了衣服去桌边倒了一杯水喝，正好听见窗外传来了小二的声音。
“客官，您还不歇下呢？！”鞭炮声太响，小二只能扬着声音来问。
云谣心口跳了跳，端着茶杯走到了窗户边推开朝外看了一眼，客栈门前挂着的鞭炮刚好在这个时候停了，这条街道里的鞭炮也都放完，只有远处几家门前的还在响。
云谣的窗户对着客栈的后院，她能瞧见马车顶，也能瞧见坐在马车前的人，斗笠遮住了他的身形，不过云谣听见了他的声音，他道：“过会儿便去。”
小二站在厨房门口将桶子放下，又拢了拢肩上的衣服道：“好，那您早些休息，我先下去啦。”
小二离开，云谣还盯着车夫的头顶看，她看见了他手上拿着的那只白猫玩偶，又看见他轻轻戳着猫玩偶的头顶，最后他转身钻入了马车，将那只白猫玩偶放在了马车内这才起身准备离开。
云谣看着他的举动心里酸得厉害，见唐诀的身影就快消失，她有些不受控制，突然开口道：“云云死了，你改变不了。”
唐诀浑身一震，顿时抬头朝她看了过来，一个站在二楼窗边，一个站在一楼院内，两人之间相隔不远，正好能瞧清彼此的脸。
云谣看着唐诀消瘦的面容，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一句话，将他们这五日的假装全都打破，唐诀与她对视了许久，忽而开口：“对不起。”
云谣的手抬起来撑在了窗边，她的指尖按在窗沿上用力到发白，她说：“你不必与我道歉，回去京都吧。”
唐诀抬头望着云谣眉眼柔和了几分，就像是没有将她的拒绝听进耳里，只轻声说了句：“朕做了八年的皇帝，说实话，从未为自己而活过，为了皇位，为了权利，为了晏国江山，朕伤害了最重要的人，不过从允你离开后，朕便想好了，三十天，只有三十天，朕想为自己而活。”
云谣怔怔地看着他，看见唐诀慢慢摘下了戴了多日的斗笠，他一头乌发垂下，这些天当马夫风吹得他脸上冻红了一块，双耳也肿了一些，样貌有些狼狈，可他脸上的笑容却是这一年多从未有过的轻松。
“一日为帝王，一生都得付在国家上，你也曾说过，希望朕能做个明君，朕只自私这一次，让朕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然后……在将来的每一日都努力成为一个明君。”唐诀说罢，轻轻呵出一口气道：“不早了，歇下吧。”
云谣看着唐诀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顿时软化成了一团，她伸手捂着心口的位置，掌心下的跳动快速且紊乱，于是她将窗户关上，转身回到了床榻裹上厚厚的被褥，被窝里很凉，所以她蜷缩了一夜。
次日云谣醒来离开房间下楼，一眼便看见站在客栈大堂内的唐诀，他一身玄衣，脱下了蓑衣，一头长发束着，正在往桌上摆碗筷。
这世间伺候唐诀用饭的人不少，能被他伺候用饭的却只有一个。
他瞧见了云谣，抿嘴轻轻笑了笑，嘴角有苦涩，眼中却满是欣慰，桌上除了清粥小菜还有油条馒头，唐诀摆了两双碗筷后云谣站在桌边说了句：“我不与你一起吃饭。”
唐诀放下碗的手顿了顿，面上的笑容僵硬了片刻又很快缓了过来，他朝云谣点头道：“好，那我去一边吃。”
云谣见唐诀舀了一碗清粥便端着碗筷去了另一边，客栈一楼并不大，可两人想要看不见彼此还是很容易的，唐诀在隔了两桌的位子落座之后，云谣便在背对着他的方位坐下来，看着一桌冒着热气儿的早饭，心里有些无所适从。
一顿早饭用完，云谣率先入了马车内不想看见唐诀，入了马车后她瞧见被唐诀放在自己平日休息的软座上的白猫玩偶，玩偶只有猫的造型，一条长长的尾巴里头还有铁丝，弯成了钩子的弧度，云谣看着白猫玩偶，很可爱，她想留着，却又不能留着。
离开唐诀，必须得扔掉与他有关的一切，留着任何东西都会引起思念。
云谣掀开车帘朝外看去，唐诀坐在马车边架着马车，听见了动静回头朝她看过来，云谣将那白猫玩偶放在了他的身边道：“我不要。”
唐诀顿了顿，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将白猫玩偶拿起来放入怀中，云谣听出他声音中的失落，深吸一口气放下车帘，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从唐诀脱下蓑衣不再假装车夫时起，他便开始无底线地迁就云谣了，几日的行程，不论云谣说什么他都答应，丝毫没有脾气，甚至没有了棱角，他的声音总是温和着的，即便云谣对他冷言冷语，甚至拿话讥讽他，他也只是一声苦笑，总是妥协。
又过五日，离开晏国这条路已经走了大半，这一路过来天气不错，而且他们没有耽搁，大约还有三日左右便到了坞城，过了坞城之后再往前走，便到了原来的姬国河城、如今的晏国领土。
一旦入了河城，要不了两日唐诀便要掉头回京都了。
年初六，马车在天黑之前赶到了白羊镇，云谣记得这个镇子，她被秦贺带着入晏国和亲时路过这个地方，镇子不小，里头有个戏园子就在客栈边上，戏园子几乎每日都唱戏，月儿与小夏两人曾趴在窗户上远远看着那戏园子里的人在台上提着嗓子唱曲儿。
这次住的客栈，与她来时住的是同一家，今日的戏园子没唱戏，不过园中时常传来一些戏子吊嗓子的声音。
唐诀将云谣的晚饭安排好便离开了，他出客栈前脸上挂着浅淡的笑，一道视线落在她的身上道：“你先吃，等我回来。”
云谣握着筷子看着他离开，就在一刻钟前，她还将唐诀买给她的香包扔回了他的手中，现下这人便能挂着笑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云谣咬着下唇，心里五味杂陈。
她的晚饭还没吃完，唐诀便回来了，云谣远远就看见了，他脸上挂着笑，正如普通富饶人家的公子哥儿，脚下带着点儿小跑，喜上眉梢，让周围路过的小姑娘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云谣望着这个人，望着他跑来的步伐，望着他那双明亮的眼，心里突然一酸，少年不知愁滋味便如他此般，仿佛那些过往不曾经历过，几日来云谣对他的忽视与针对，他统统抛到脑后，直到他站在云谣跟前，才像献宝似的问她：“你猜我买来了什么？”
云谣顿了顿，摇头，唐诀将一旁桌上的烛台拿过来，另一只藏着的手才伸出，云谣见了，心里的乱成了疼，再看向忙着摆弄的唐诀，一切苦涩全都吞入腹中。

皮影
饭菜被他放在了一边，因为这一路过去唐诀连带着跑, 额头上起了几粒汗珠, 他还在摆弄自己买来的东西, 嘴上说着：“饭菜等会儿再吃, 我方才特地去学了会儿, 怕等会儿就忘了, 先演给你看。”
云谣看向桌上小皮影戏的幕布, 烛火放在幕布后, 将幕布照得通亮, 唐诀还在弄皮影小人儿，找到了方向后他才说：“你还记得前年与我一起去妙法华寺吗？回来的途中我带着你绕了几座城池玩耍，其中便碰到过一次推着皮影戏车子的老头儿, 你说你以前生活的地方也有这个东西，只是会的人越来越少, 你也从未看过，那时小孩儿多，人群又杂, 尚艺不让我们俩挤进去看, 你也只远远地看了一眼便同意了。”
唐诀握着摆弄皮影小人儿的竹签道：“那时殷道旭的余党还在，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的安全，你也不想让我往人多的地方去，所以才没钻过去看,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 我也未能带你看一场皮影戏。”
唐诀坐在云谣对面, 定定地看着她，脸上笑容灿烂：“今日入镇子我便瞧见了有家店是专门卖这些小玩意儿的，要不了几日便要到姬国了，姬国也不知有没有这个，我知道你心里喜欢，所以向老板学了几招，现下演给你看好不好？”
云谣手中的筷子还未放下，她愣愣地看着唐诀脸上的笑容，动了动嘴，最终没能说出一句拒绝的狠话。
唐诀见她不做声便当是答应了，笨拙地用手中的小人在幕布上投了个影子，那影子看上去像是个年轻的公子，只是面容不太好看，走路的姿势别扭，一点儿也不自然，唐诀还为那公子配音：“今日月色不错，我便在此赏月吧。”
说罢，那公子便定定地站在一处，唐诀赶紧按照自己先前排列的顺序拿了个弯月过来，弯月上了枝头，没一会儿便被云朵遮挡，公子哎呀一声：“看来这月亮不喜欢我，那我便去赏花吧。”
公子往前走了几步，唐诀将月亮撤下，换成了花丛，结果花丛见了公子过来，一排的小花全都凋谢了，公子有些难过：“怎么连花也不喜欢我？”
花丛退去，一只鸟儿飞上了树梢，叽叽喳喳地叫着，唐诀会鸟语，吹起的口哨声与鸟鸣几乎一样，前头笨拙的皮影戏在鸟鸣这一瞬像是活了过来般，云谣眨也不眨地看向那只鸟，公子也抬头看着鸟儿道：“没花儿无妨，还有鸟儿陪我。”
他的话音一落，树梢上正在鸣叫的鸟儿也飞走了，云谣一怔，那公子站在光秃秃的树下定定地看着鸟儿飞走的方向，不过是个皮影小人儿，却突然生出了一股孤独之感来，摆在最后一样的便是个女子，当女子登场后，公子顿时震惊地原地转了一圈。
公子道：“天呐，这是谁家的小姐，居然比月还优雅，比花儿还漂亮，一身羽裙，就连天上的彩鸟也比不上。”
公子鼓起勇气朝女子走去，那女子背对着他，他抬手轻轻地拍在了女子的肩上道：“小姐，小姐！”
女子回头，顿时惊讶，公子往后退了一步道：“小姐莫慌，在下名方郎，想与小姐做个朋友……”
那公子话说到这儿便停了，唐诀拿着竹签的手微微颤抖，方才弄错了个动作，云谣又看得入神，他的手腕在烛火上烤了许久，疼得他差点儿没能拿住小人，连忙换了个动作，唐诀抖了抖女子笑道：“公子想与我做朋友，可是喜欢我？”
那公子一听，连忙点头：“正是正是！”
女子道：“公子喜欢我，我也喜欢公子。”
公子顿时大笑了起来，拉着女子的手道：“太好，太好，今日赏月，月不出，赏花，花不开，观鸟，鸟雀飞走，原来是老天爷知晓我会在此时遇见小姐，不让我在他处片刻耽误，促我姻缘。”
小姐垂眸轻笑，公子便道：“我这便与小姐回家，拜访令尊令堂！”
说罢，公子与小姐一同离开幕布前，故事演完，云谣微微抬眉，眉眼带着几分柔和的笑意，唐诀见她脸色不错，收起了皮影小人儿，正欲与云谣说话，一旁看了半天的小二说了句：“这位公子，你这皮影戏演错了。”
唐诀与云谣同时朝小二看过去。
小二道：“这方郎便是咱们白羊镇的人，生得奇丑无比，这出戏也本是个闹剧，逗小孩儿玩儿的，月亮嫌弃方郎丑躲起来，花儿嫌弃方郎丑凋谢了，鸟儿嫌弃方郎丑也飞走，最后方郎喜欢的姑娘也被他的容貌吓了一跳，我还记得那小姐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你屋中若有铜镜，便请回去照照，莫要半夜出来再吓人啦’。”
唐诀的脸色一僵，云谣抿嘴问了句：“那方郎的结局呢？”
“自然是谁都不愿与他在一起，孤独终老啦！”小二道。
云谣垂眸，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儿，总之很不好受，唐诀特意去学这出戏，必然是知晓这出戏的结局，他给了方郎一个好结局，便是不想让云谣看见方郎最后孤零零的样子，他将原本极具讽刺的玩闹戏说成了天注定的姻缘，是否也是在心里期待着自己能有这样的结局？
唐诀连忙将皮影戏的道具收拾起来，然后道：“小二，上几道好菜，将这些冷了的全撤下去。”
小二一听连忙点头道好，唐诀便像是方才没听见小二的说辞一般，脸上扬着笑容对云谣道：“饭菜都冷了，不好吃了，你再等等。”
“我吃饱了。”云谣起身，她朝唐诀看了一眼，刚好对上唐诀微微愣神的眼，云谣收回视线，也收敛了方才看皮影戏时的温和，现在的她与这几日的她没什么不同，浑身是刺，唐诀只要稍稍靠近，便会被扎得流血。
云谣道：“我不喜欢看皮影戏。”
说罢，她转身便上了楼，唐诀还站在桌边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等到小二将热的饭菜重新端上来后唐诀才垂眸慢慢将桌上的皮影戏道具收起来，小二还笑着说道：“不过公子，你说的这个戏，比原先的好看多了，方郎命苦，你倒是给了他一个好结果。”
唐诀将东西收好，重新坐回了位置上，一碗热饭食之无味，听见小二这话，他顿时苦涩了一瞬，握着筷子的指尖颤抖，最后还是轻轻放下了。
唐诀用完了晚饭在楼下坐了好一会儿，小二将桌上几乎没再动过的饭菜全都撤下了之后便站在一旁定定地看着他。
俊俏的男子有许多，但有眼前这人气质的却很少，此人一看便知不是平凡之相，不过现下看来，却是个为情所困的苦人。
小二在白羊镇干了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好坏皆有，不说一眼便能看透人心，但凡如眼前这般，苦涩两字就写在脸上的，若再看不出来他心中有事便算是白活了。
不知从何时起，唐诀也养成了不爱说话的毛病了，之前在宫中尚艺还会主动与他谈天，陆清三无不时地往延宸殿跑，现下从京都离开一连走了十来天，路上都是他主动与云谣说话，云谣若不开口，他便安静地站在一边，卑微地叫人根本看不出他是个皇帝。
唐诀的心中有酸有苦，他也在想自己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每日看着云谣厌弃自己的脸，听着她说出的如刀剑一般刺耳的话，自虐似的一遍遍将笑容堆在脸上，又能换得什么呢？
此刻静思，他知晓自己什么也换不到。
与以往不同，他过去所做的一切，所说的一切，都为了自己的利益，现下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希望在与云谣度过的最后这一段路途中，能让她过得轻松些，能让自己学会怎么去放下，学会释然。
可她不快乐，她几乎每日都带着刺，尖利地将他戳得千疮百孔。
而他，也学不会放下，风筝早就飞走了，那风筝线便像是长在了他掌心的肉里，紧紧攥着，根本扯不出来。
最后几日，他还能为云谣做些什么？还能怎么为自己过去的欺瞒与利用恕罪？
只要是人，都是会疼的……只要是以真情相待，都是会有所动容的吧？
街道一盏灯都不亮了，唐诀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楼下坐了多久，直至觉得脸上布上了一层冰凉，他才起身对小二道：“备个碳炉给我。”
小二点头道好，连忙去办，碳炉交给唐诀后，小二亲眼看见唐诀将碳炉拎上了二楼，站在用晚饭时心情不好的姑娘门前，犹豫许久，才敲响了她的门。
“谣儿，今夜天凉，我给你加个碳炉吧。”唐诀的声音有些沙哑，嘴角居然还挂着浅笑，仿佛是这几日养成的习惯，分明谁也看不到他的笑，且笑得究竟有多难看。
云谣躺在床上听见唐诀的声音，顿了顿道：“不必了，你自己用吧。”
唐诀怔了怔，她能看见唐诀还站在她的门前，迟迟未走，却也迟迟未发出声音，云谣看着他投在门窗上的影子，心里酸得厉害，突然升起的同情与自责叫她差点儿控制不住自己冲下床去打开门。
她看着唐诀站了许久，最终化作一声轻轻叹息，然后他离开了。
云谣咬着下唇，眼眶立刻酸涩得落下了眼泪，她将脸埋在了枕头里，双手攥紧，一面自我厌弃，一面充满敌意。
她在伤害唐诀，她不是天生的恶人，如何能感觉不出对方的难过？他们曾经贴得那么近，她又如何读不懂他的眼神？
只是云谣控制不了伤害，每每她就要被唐诀感动时，周紫佩的话就会在她耳边响起，然后她便想起了自己几次死去皆在这个向她示好的人的计划之内，顿时她身上的刺钻皮而出，她讽刺唐诀，她轻视唐诀。
她一遍遍推开对方，便想让他赶紧离开。
为什么要厚着脸皮来讨好她？便做回以前那个心狠的帝王不好吗？为什么要让她觉得惭愧自责不舍？便让她以为在他的心里她其实只是个棋子不行吗？
为什么要看上去像是对她怀有深情？为什么让她觉得自己薄情寡义？
云谣将被子蒙在了头顶，整个人抱成了一团，人被伤害了之后，很难再轻易接受施害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怕这是另一次虚情假意，她也怕她此刻的妥协，会换取将来的再一次被抛下的痛苦，唯有离开，才能免受伤害。
第二日早间，云谣站在楼梯间看向正在布菜的唐诀，唐诀并未发现她，将桌上的饭菜全都布好了之后怔怔地看向放在彼此对面的碗筷，云谣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然后将一副碗筷拿走，挑了一块馒头便转身去了另一桌。
转身时，他与云谣对上了视线，脸上的愁云刹那间消散，唐诀眉目舒展，带着轻笑温柔道：“醒啦，来用早饭。”
云谣咬着下唇，撇开脸不去看他，心中颤抖，一遍遍重复：唐诀，你大可不必这般待我的，不必这般……

若是
马车从白羊镇到坞城，花了三日时间, 云谣与唐诀到坞城的那日, 坞城落了一日雨。
他们所住的客栈小院里种了许多花儿, 冬季多日未下雨的坞城穿过了一股凉意, 傍晚时分天就要黑了, 云谣用了晚饭坐在了客栈屋内的窗边, 一双眼看向屋外被雨水不断打湿的花朵, 长寿花, 水仙, 还有一株茶梅，满院芬芳皆在雨水中逐渐凋零。
云谣单手撑着下巴，心思飘得很远。
这三日她与唐诀没说过一句话, 从白羊镇离开之后，那皮影戏的小玩意儿也被他留在了客栈内, 两人都知道，这是分别的倒计时，从今往后, 他们便是真的再也不见了。
坞城, 原是晏国面向姬国的第一座城池，刚刚停战不过几个月的晏国姬国两国之间曾经交战过的地方度过寒冬，没有任何收成，当是一些空荡的废城, 离开坞城, 便是真的离开晏国。
云谣不与唐诀说话, 是她真的不想再说出一些伤害对方的话，再看到唐诀那分明被刺伤还要装作无所谓的表情了。
人心肉长，何况她深知自己心中有情，曾经那般喜欢的男子，即便受过对方的伤害，她也不忍去报复对方，几日的凌厉，实则伤人也在伤己。
在她一日不与唐诀说话后，唐诀的话也就跟着少了起来，足足三日，他们没有任何交谈，却比先前要少了许多锋芒，更能安静地坐在一处彼此互不干涉，她分明能闻到唐诀身上浅淡的熏香味儿，却也能做到不去看这个人。
离别前的安静，让云谣那颗刺痛的心悬在半空，不知被谁吊起，也不知何时才能落下。
院中的水仙被打成了透明，她将视线在院中扫过，刚好落在了坐在一楼长廊下的唐诀，他正对着自己的方向，身旁还有一株冬红正鲜亮着。
两人透过薄薄细雨，望入了彼此的眼中，这一眼很漫长，云谣知晓，恐怕从她打开窗户看花之前，唐诀便坐在那儿等着了，即便她这一天都不会推开窗户看雨，唐诀也会坐在那儿，远远地望着她的窗户，就好似能看见她一般。
然后，云谣看见唐诀脸上挂着浅淡的笑，他微微昂着头，脸上的笑容将云谣的心刺痛，云谣的肩膀颤了颤，寒风刮过，天也快黑了，她深吸一口气，隔着小院问了对方一句：“你冷吗？”
唐诀一怔，没料到她居然会主动开口与自己说话，眼中闪过片刻惊喜，随后摇头，顿了顿后，他又点头。
云谣道：“别看了，回去休息吧。”
唐诀抿嘴，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反问她一句：“我若回去休息，你能别不理我吗？”
天渐渐黑了，云谣能看见唐诀影子，却看不见他的眼了，雨还在哗哗落下，坞城客栈的小院内，两人对峙了许久，云谣道：“回去吧。”
唐诀等了片刻，云谣又说：“回去吧。”
唐诀这才反应了过来，他起身，咧嘴笑了笑，身影在长廊上消失，云谣看着空荡荡的长廊，也将窗户关上了。
屋外的雨还在啪嗒啪嗒作响，一夜萧瑟，这是云谣离开京都后，唯一一次睡得安稳的夜。再醒来，屋外传来了鸟鸣声，日出光芒照在了她的床上，半点洒入房内，雨在昨夜停了，今日坞城又放晴，云谣下了客栈二楼，看见唐诀已经将她桌上的饭菜全都布置好，正坐在隔壁的桌旁，一根油条也能吃出笑容。
只是与他说话，便能这般开心吗？
云谣抿嘴，坐下用了早饭，两人都上了马车，唐诀还向客栈掌柜的要了院中的一盆水仙花，盆很小，只有汤碗那么大，里面三株大棵水仙，开了七八多白瓣金蕊的小花儿，香味儿很浓，清甜至极。
唐诀对云谣道：“出了坞城，往姬国那边便只有晏国分派过去的一些守卫了，城中没有开业的客栈酒楼，米粮也成问题，我已经买好了干粮，剩下的几日，便只能委屈你了。”
云谣一怔，马车的帘子掀开，她就坐在车门边上，一双眼看着放在唐诀身侧的水仙花，听见他这么说便道：“没关系。”
“河城之后是塔城，塔城之后是余安城，出了余安城便到霍城，霍城是姬国之地，不算繁华富饶之地，但也算得上是鱼米之乡，我只能将你送到霍城前，接下来的路，得靠你自己走了。”唐诀说这话时声音有些低哑。
云谣伸手拨弄了一下水仙花如蒜叶一般的叶子道：“没关系。”
反正她也不打算去姬国国都，镇远将军府的人很多，说不定哪个下人在路上转悠就将她认出来了，反而是离北城越远越好，而且姬国的西侧正在与诸多小国打仗，靠近晏国这边更安全些，或许她到了霍城，便直接在霍城定居下来了也说不定。
唐诀听不出云谣话中的情绪，于是侧脸朝她看了一眼，女子那双漂亮的眉眼正看着盆中水仙，眼中无喜也无悲，水仙的香味儿在周围萦绕，云谣今日居然也穿了件绣水仙的裙子，仿佛这盆水仙活过来，化成了她一般。
马车继续行驶，出了坞城后，一路都很萧条，战争后的痕迹还未消散，黄土地上连杂草都没生，一条宽阔硬实的路直往河城而去，这条路是晏国往被姬国送给晏国的七座城池送物资的马车给压出来的。
顺着车轮印，便能到达河城，也不必担心迷路。
出了坞城，不过两个时辰的时间，马车便到了河城，两人到达河城时天还未黑，河城是被晏国强攻下来的，城中什么也不剩，哪怕就连房屋也有许多坍塌未修的，穿过河城的主道甚至都看不到一个人影，在马车即将离开河城时，云谣才看见与主道穿插的巷子里有个佝偻着背的老者正在捡路边的瓦片。
河城算不上大，因为路上无人也无阻碍，唐诀的马车并未慢下来，出了河城再行半日便到了塔城，马车在天黑时赶入了塔城中。
塔城中还有晏国守卫在巡逻，塔城比起河城更加不如，当时河城被晏国攻下之后，姬国镇远将军秦漠便在塔城守着，打算等晏国米粮用尽弃城而去，却没想到被晏国又连拿下了塔城。
当时塔城内所有能用的，能吃的，全都被晏国夺去带入了河城，立刻将河城充成了第二个坞城，河城已然成了进可攻退可守之地，所以若说河城中还有一些人家晚间会亮灯，城外还有几亩田地能收粮，那塔城便是内外空空，什么也没有了。
路边客栈的窗户与门全都是破损的，有的地方还被大火烧毁，这一夜，云谣与唐诀无处可去，只能在马车上住一晚了。
唐诀将马车拉到了一条街巷之中，两边的房屋高高的墙壁遮挡了绝大部分的风，云谣在马车内还有软被盖在身上，在外头过一夜算不了什么，只是唐诀无处可去，他必须得守着云谣的马车，也找不到可以落脚之处，他与云谣现下关系，必然不能钻入马车内与她同睡。
云谣捧着水仙花坐在马车门边看向在街道附近的拐角处找房屋落下来的木块的唐诀，夜风将他身上的衣摆吹起，他整个人消瘦得厉害，如今虽是一月天，却一点儿也没有减少半分寒冷，只是塔城不下雪，也不下雨，没那么恶劣。
唐诀捧了一堆木块和客栈后院里剩下的几根柴火便朝马车这边过来，夜风将他的头发吹乱了，发带缠了两圈，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就蹲在马车边上堆柴火堆，然后背对着巷子口，以身体遮挡风，掏出火折子点燃了一根柴，很快火灭了，他又去点。
云谣看着他有些手忙脚乱的样子，鼻头突然一酸，如若被尚艺或者陆清瞧见唐诀在干这等事，恐怕就得当场哭出来了吧……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皇帝，满肚子都是阴谋算计，从来都不必自己出手便能揽朝中重权的唐诀，如今在战后破落的塔城巷子里，费力点燃那些他迎着寒风捡来的柴火。
唐诀发现自己当真点不着了，于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云谣瞧见他扯下外衣衣摆一角的布料，漂亮昂贵的玄衣坏了，他点燃了被扯下的布料，又用布料燃烧的大火点燃了柴火堆，火堆终于燃好，唐诀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贴在火焰边上微微颤抖，云谣看见他手上有些被木柴划破的细小伤口，心口疼了一瞬。
唐诀这才想起来云谣，抬眸朝她看了一眼，刚好看见了她苍白的脸，于是问：“冷吧？进去吧。”
云谣怔了怔，问：“那你呢？”
唐诀抿嘴一笑：“我不要紧，这是在外头，并不安全，我今夜不睡，就在这儿守着。”
云谣听了这话，抱着水仙花盆钻入了马车中，厚重的车帘垂下，唐诀看着车帘晃了晃神，然后继续盯着火堆，却没想到车帘再度打开，云谣将手中的银狐毛斗篷丢给了唐诀道：“你的，你自己用。”
这东西是原先就放在马车里的了，原是唐诀给云谣垫着坐垫的，他给云谣布置的车子里除了软垫，还有软被，除了软被，还有软枕，几乎没什么缺的了。
唐诀愣愣地看着银狐毛的斗篷，再看向云谣，笑得有些灿烂。
云谣再度回到了马车内，便没有出来，也没有动静了，唐诀猜她大约是去休息了，于是怀中抱着银狐毛的斗篷，烤着身侧的火堆，抬眸透过窄窄的巷子看向头顶的一轮弯月，心里有些沉。
塔城不大，塔城之后的余安城便更小，明日一早从塔城离开再去霍城，中间即便经过余安城也只需要大约三个时辰左右，辰时出发，未时便到了。
他与云谣能够相处的时间，也只有这般短暂而已。
也不知过了多久，唐诀给身侧的柴火堆添了一次柴，火焰稍稍旺盛了点儿，他起身朝马车走过去，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里面，云谣躺在软垫上，身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了上半张脸，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也不知是冷还是没有安全感。
水仙花放在她平日坐的地方，马车内存了点儿热气，也有水仙花的香味儿。
唐诀坐在了马车中，车帘未掀开，窗帘倒是开着的，柴火堆的光芒照了进来，只有微微一点儿，通过这一点儿光，他看见了云谣那双闭着的眼，还有眼下的红痣，他想碰，手悬在云谣的眼上，可指间太凉，他怕惊醒对方，于是也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好一会儿唐诀才收回了手，心里酸涩了一瞬，眼眶微红。
他知晓自己此时必然有些落魄，故而掀开车帘再度出去，就坐在平日赶马车的地方，一只手紧紧地拽着车门帘，下巴微抬，双眼不闭。
他怕自己一闭上眼睛，眼眶中忍不住的泪就要落下来了，那样未免显得太脆弱，太软弱了些。
唐诀的心里藏了许多话，许多从再次遇见云谣时就想与对方说的话，只是他没那个机会说，这一路即便说了，云谣也未必愿意听。
“若是这条路走不到头便好了。”唐诀轻轻说了声，又自嘲地笑了一瞬，抓着车门帘的手垂下，他将银狐毛斗篷披在身上，挡住了些许寒风，又轻轻道：“若是朕不是皇帝便好了……”
马车内的云谣听到了唐诀这两声自言自语的轻咛，慢慢睁开了眼。
“若是你不要离开便好了……”
“若是……若是一切能够重来，便好了……”

火堆
若一切能够重来，他当坦然相对, 若一切能够重来, 他会放下自己的阴谋算计, 只是, 一切都不会重来。
唐诀将头轻轻靠在了马车的门边上, 昂着下巴看向头顶的那轮弯月, 心里有些苦涩, 脑海中回想着他与云谣相识后所经历的点点滴滴, 时间当真如白驹过隙, 三年的时间，将他变得越来越不像原来的自己了。
陆清说，感情是人的弱点, 他知晓自己要入朝堂，知晓自己要成为皇室棋子, 所以在投奔唐诀时便决定此生不娶妻生子。
唐诀也曾以为，帝王无情，后宫的所有女子一旦存在必是有利用价值, 偏偏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从遇见云谣之后他的坚定发生了变数，而感情这深潭，也渐渐让他深陷其中，于是他有了弱点, 也多了柔软。
他不再如以往般坚硬、自闭、他有了可以倾心、诉说之人, 如今回头再看过去的他, 就连唐诀自己都喜欢不起来。
若一切能够重来，他当还会喜欢上云谣的，只是不会再喜欢得这般畏缩了。
“朕原有许多话想要对你说。”唐诀微微眯起眼，眉心惆怅，一层乌云挡住了半边弯月，他想与云谣说，当初的利用是真，可心中的爱也是真的，他有纠结，有难过，想过补偿，即便补偿无用；他想与云谣说，在分开的这一年多里，他没有变过心，没有喜欢上别人，甚至连笑都没有过；他想与云谣说，再次见面，虽有痛苦，可欣喜更多，欣慰也更多，他知错，认错，只是任就不舍。
可这些话，要么是迟来的狡辩，要么是自怜的诉苦，要么……就是毫无用处的剖白。
这些话早就不需要说出口了，还是藏于心底的好。
只是有一句话，现在若不说，明日将云谣送到霍城了，他或许也就再也没机会说出口了。
唐诀伸手轻轻抹去了眼角还未来得及滑下的眼泪，嘴角含着几分苦涩地微笑道：“前年秋末的道山悬崖边，我与你说我爱你，我的心中有你……谣儿，这句话不是假的，直至现在，我也还爱着你，心中……永远都会有你。”
也许若干年后，终有一个女人能站在他的身边，可唐诀想，此生再也没有一个女人能走入他的心里了。
他从未喜欢过人，云谣是他爱上的第一个，喜欢有，歉疚有，爱有，愧也有。
“哪怕你不再喜欢我了，你的心里有了别人，我也还是爱你。”唐诀抿了抿嘴，曾经从未想过的豁达，此刻却真切地刻在了心里，他希望云谣快乐：“我希望你以秦颜如的一生，活得自在逍遥，不要再有痛苦，能被人一世温柔善待。”
话说完了，唐诀轻轻舒出一口气，像是将心里一直压着的大石头搬开，他的心终于有了喘息之地，疼，爱却要放手，自然疼，只是这个疼，好过这一年多他所感受到的一切冷与孤独，悔与自责。
唐诀轻轻从马车边走下去，将身上的银狐毛斗篷穿好，靠坐在巷子边一处吹不到风的角落，烤着火堆取着微弱的温暖，静静发呆，静静养伤。
马车内的云谣双眼看向垂下的马车门帘，眼眶湿润，一滴滴泪水顺着眼角滑下，她没有出声，也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是伸手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将眼泪擦去。
道山上，唐诀也曾痛苦过，他当时几乎要破碎了一地，他对她说过爱她，云谣没信，今夜凉风中的巷子口，唐诀以为她睡了，仿佛自言自语的说着他爱她，云谣信了。
云谣听得到他的声音，也听得出他话中的哽咽，他还是一年多前道山上那碎了遍地的人，即便拼凑起来，却也满身裂缝，他从未好过。
而她，也未好过。
唐诀在寒风中吹了一夜，本想守着的，却在天色渐亮的时分靠在巷子破旧的砖墙上慢慢合上了眼，或许是因为夜里太冷了，此时终于没刮风，而银狐毛斗篷中也蓄着暖气，唐诀略微歪着头小憩了片刻。
一缕阳光顺着马车车帘的缝隙照射进来时，云谣便睁开了眼，几乎哭了一夜，她的眼睛有些肿了，马车外也没有动静，云谣揉了揉眼皮，捧着水仙花掀开车帘出了马车。
水仙花放在一边晒着阳光，云谣朝一旁靠在柴火堆边已经睡过去的唐诀看了一眼，他有半张脸遮在了银狐毛斗篷的帽子里，只露出了下半张脸，他的呼吸很弱，若不靠近几乎察觉不到，云谣朝唐诀凑近，蹲在他身边看着他现在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她还记得自己刚当宫女云云时就被唐诀认错误以为是徐莹，后来便顶着徐莹的身份跟着唐诀一起出宫，半途她逃走，唐诀遭逢夏镇的刺杀，大雨滂沱的夜里，他们就躲在一个小山洞中，唐诀身上披着玄色斗篷，也是这般靠着角落，浑身藏在斗篷之下，只露出一小截下巴。
那时云谣本是想走的，只是逃到一半回想起唐诀腰间挂着的那个丑荷包，于是又转身回去叫他，如今想来，一切都是注定的，她注定了要和这个人纠缠许久，死去几次。
回想至此，云谣的视线落在唐诀的腰上，银狐毛斗篷与他当初在雨夜山洞里时披在身上的斗篷一样，露出了一抹粉红渐变色的穗子，云谣伸手将斗篷掀开，唐诀挂在腰间的荷包便露了出来。
这荷包是被他挂在外衣里面的，所以这一路上来云谣都没看到，但是玄衣开边，唐诀靠在墙角睡时起了褶皱，中衣露出一角，而挂在中衣上的荷包便坠了一小截出来。
这是她在唐诀生辰的时候送给他的礼物，她很认真也很细心跟着秋夕学的，浅蓝色的丝绸上绣了两朵粉色的海棠花，光是金线勾边就将她的手戳破了不下三次，更别说还得打络子戴宝石。
云谣看见荷包心口微微刺痛，她回忆起唐诀说过的话，他说只要是她送的东西，不论多难看他都要戴在身上，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这样不值钱的小荷包他却一直留着。
若说利用是真，全无真心，她都以死作别，这些无用的小东西又何必戴在身上，护到至今，甚至没有丝毫损坏。
云谣将荷包摘下，荷包内沉甸甸的，似乎放了什么东西。
她轻轻将荷包口打开，然后瞧见了里头放着的东西浑身一震，一撮灰土，几根枯萎的杂草，还有两朵干枯扭成了一团的凌霄花。
原来这个人的真心，这般显而易见……
云谣心中苦涩，嘴角却上扬了半分，她将荷包满满收紧，重新系在了唐诀的身上，然后回到马车边坐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唐诀，身侧水仙花发着香味儿，初晨的阳光洒入了半边巷子，太阳升起，塔城还是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一刻钟后唐诀发出了轻轻的咳嗽，安静才被打破，这一刻钟，云谣的视线未从唐诀的身上移开过半分。
唐诀醒了，身上骤然袭来的冷意叫他又没忍住咳嗽了两声，他掀开斗篷的帽子，抬头朝外看了一眼，天已经亮了，云谣就坐在马车前看着他，火堆不知何时灭的，而他也记不得自己是何时睡过去了。
两人就这般愣愣地互相对视了许久，云谣轻轻眨了眨眼道：“你醒啦。”
唐诀一怔，讷讷地点头，然后反应过来现在的处境，连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道：“既然醒了，咱们便出发吧。”
他就像昨晚未曾吐露过真心，垂着眼眸叫人看不清他的用意，云谣坐回了马车内，车帘却开着，唐诀架着马车驶出了巷子，直接朝余安城过去。
路程不远，道路不抖，那一盆水仙花依旧艳丽，云谣靠在马车边看着唐诀的侧脸，他在压抑着咳嗽的冲动，肩膀颤抖了好几次，他的脸色很难看，可却装作没有任何不适的样子。
马车离开了塔城，一刻钟的功夫便到了与塔城相近的余安城，余安城之后便是霍城，天色渐亮，午时左右，他们便离开了余安城朝霍城的方向过去。
唐诀一路未与云谣说话，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云谣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脑海中各种杂乱的情绪穿插在一起，她的心中有纠结，也有不解。
若这次错过，便就是真的错过了。
可若回头，恐怕一生也无法再次回头。
距离霍城越近，云谣的心跳得也就越快，一路的安静使时间变得漫长，可没想到路程却比想象中的要短，云谣瞧见霍城的城墙时，心口猛地跳了跳，在霍城的城墙上，还挂着姬国的旗帜。
一路畅行无阻奔驰的马车在靠近霍城城墙的时候慢慢停了下来，唐诀看着霍城的城门，一些姬国难民依旧在霍城的城门口逗留，进不去霍城，也不愿去余安城。唐诀看着姬国的旗帜，拉着马车马匹缰绳的手渐渐收紧，他的手在这一路上天寒地冻的风吹里早就冻出了好几个口子，被如此用力地捏紧，冻疮的伤口裂开，几丝血迹挤出。
霍城的城门前有个包子铺，那是城内精明的商人摆出来的摊位，商人知晓城外难民多，原不是霍城的百姓，无法入住到霍城去，可他们身上多少还有些值钱的东西，于是便差人在城门前开了个包子铺，雇了四个健硕的打手立在旁边，包子馒头豆浆都是热腾腾的，价格也算公道，如此生意便张罗开了。
包子铺只有个顶棚，旁边放了三张桌子，十二个长凳，买了包子的人才能坐下休息片刻，没买包子的只能远远地闻着香味儿。
唐诀扯着缰绳，慢慢将马车停在了包子铺的旁边，霍城前守城门的人还在驱散难民，包子铺的伙计这么多日见到的都是穷人，哪儿见过坐马车来的，于是笑呵呵地凑过去问唐诀：“公子，买包子吃吗？”
唐诀没理会对方，卖包子的只能垂头离开。
唐诀低头看向自己裂开口子的手，一双执笔定江山的手上破裂了一道道细小的伤口，僵硬地微微颤抖，他将手藏在袖中，掀开了马车的门帘朝马车内看了一眼，目光片刻柔和，他道：“霍城到了。”
霍城到了，他不能再往前走了，几个月前还在交战的两国即便面上平和，私下却都记着这份仇恨，唐诀身为晏国帝王，不能为了儿女私情以身犯险，深入姬国境内，同样，他也只给了自己三十日的时间，如今来到霍城，花了十几日，回到京都，又要十几日，这处便是他与云谣的终点了。
云谣怔怔地看了他一眼，唐诀先下了马车朝她伸手，云谣看向他昨日在巷子里睡了一宿早就弄脏了的衣摆，轻轻将手放在上面下了马车，抬眼一看，霍城二字变得有些刺目。
云谣收回手，安静地站了会儿突然问他：“今日你放我走，日后会后悔吗？”
唐诀不暇思索：“会。”
云谣抬眸朝他看去，唐诀又道：“但我怕强留，会更悔。”

两消
唐诀早就明白，云谣不是强留在身边就能抓得住的人, 他只需做得……对得起自己的真心即可。
云谣因他这句话晃了晃神, 心中仿佛有些什么正在决堤, 她怕决堤的情绪瞬间暴露, 于是干脆转身, 云谣看着霍城的城门, 城门大开, 一些能给得上银钱的人城门守卫便将他们放入城中, 来日城中难民够多了, 再将难民赶出来。
云谣不是难民，她身上的钱够她在姬国买一栋宅子，悠然过到死, 这是唐诀给她的钱，就像是知道她说自己在姬国有个定情的男子是信口胡说的。
云谣走了几步, 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乱，就在这个时候唐诀突然叫住了她：“谣儿！”
云谣回眸, 垂在身侧的手握紧, 她的双眼睁大，定定地望着唐诀，唐诀就站在马车前，一张脸上叫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知喜怒哀乐, 仿佛整个人也成了驱壳, 在云谣看向他后，他才察觉自己喊出了声，于是将马车上的水仙花捧过来对她道：“你喜欢这花，带去吧。”
云谣看着唐诀手上的那盆水仙花，她想起了在坞城的那个雨夜，雨打水仙几乎凋零，唐诀静静地坐在面对她窗户的长廊上，下巴微抬，透过薄雨望着她，他的身边有一株艳丽的冬红，实则发侧的扶手台上也有一盆娇丽的水仙。
从坞城过来的一路，她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看水仙，还是在看唐诀了。
“不必了。”云谣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轻轻摇头：“你自己留着吧。”
说完这话，云谣垂眸转身的刹那，眼泪从脸上滑下，她迎着霍城的城门，脚下不快不慢。
唐诀看着云谣的背影，捧着水仙花的手逐渐颤抖，直到云谣交交了一锭银子给城门守卫，彻底入了城门他连背影都瞧不见后，唐诀才往后退了几步，水仙花轻轻地放在了一边，迎着未时的阳光，落了一朵下来。
她走了，一如上一次离别，只是他们之间没有撕心裂肺，没有歇斯底里，而是心照不宣彼此必然到来的分别，安静且不拖泥带水地结束意外的重逢。
唐诀突然有些头晕，他扶着马车门框，伸手捂着眉眼弯下腰，双肩颤抖却寂静无声，任凭周围所有的喧闹吵杂都闯不入他此刻的世界里，直到他站不住，他彻底蹲在了马车旁，那只手放下，眼下的两行清泪才叫人看见。
唐诀哑着声音道：“暗九。”
藏匿在杂草从中的男人绕过马车，从马车后出来，只露出了半个身影对唐诀跪下，唐诀慢慢起身，深吸一口气道：“去霍城，找到她。”
“是！”暗九正欲离开，唐诀微微皱眉：“不必接触，不必现身，只需护她一世周全。”
暗九怔了怔，依旧道：“是。”
半个黑影从马车后消失，唐诀重新坐回了马车前方，有些颓然地靠在马车门边，卖包子的又过来了，脸色不太好道：“这位公子，这是咱们包子铺的地方，你若不买包子，可不能占了我们的店。”
唐诀从怀中掏出了一锭银子丢给了那个人，这银子他们卖半个月的包子也未必能挣得来，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人立刻变得狗腿了起来，由着唐诀将马车停在他的包子铺旁边，哪怕这人要停上十天半个月他也不管了。
云谣入了霍城，满城陌生叫她有些无所适从了，本来下定决心要过一个普通人平凡的生活，可当真身边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她却不知该如何在这个世界里生存了。
一步跨入霍城时，云谣的心里有些痛意，她就愣愣地站在霍城城门前，望着一条通向顶的街道，与街道两边游走的人群，酒楼大开，摊位吆喝，正如唐诀所说的那样，虽不算顶富饶，却也是什么都有的地方。
只是这里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哪怕她置身其中，也显得格格不入。
不知为何，云谣突然想起来十多天前她趁着天色未亮离开京都时的早晨，她透过马车的窗户望着京都的城门，望着举着火把的城门守卫，她甚至在离开京都时回头看了一眼当时的城墙，心里想的是离开，可此时站在姬国土地，站在她心里预想好了或许会生活一生的地方，却没有任何的归属感。
没有欣喜，没有轻松，没有释然，除了疼痛，什么也没有。
云谣忆起她离开京都时躺在马车内睡着后做的梦，她站在皇宫的北门处，看着落了厚厚一层雪的宫巷，等着唐诀来送她，现实中的她没等到，可梦中的她等到了，梦里的唐诀抓着她的手说出了挽留的话，他说他喜欢她，心里有她，愿意一生都不骗她，问她能不能不走。
能不能不走？
那场梦，那时，没有答案。
却在此时，云谣有了答案。
昨夜唐诀的告白，云谣听见了没有戳穿，今日一早马车朝霍城而来，她其实一直都在等，等他说一句话，与她梦里的那样，等他开口，云谣纠结了半日，最终到了霍城前，下了马车，转身准备离去了，也没等来唐诀的挽留。
直至这一刻，云谣不顾周围人朝她递来的视线，泪流满面，心痛到几乎无法呼吸了，她才愿意承认，她要的不是淳玉宫里绽开的海棠花，不是兔毛做成的白猫玩偶，也不是圆成美好结局的皮影戏，更不是被雨水打湿的水仙花。
她要的，其实一直都是那个人的一句‘舍不得，放不下，不要走’而已。
她喜欢唐诀，爱唐诀，人生头一次这般全身心地交付出去，在这个陌生又孤独的世界里，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对方，若从一开始，在她还没有爱上唐诀之前就独自生活，或许她会习惯，她会接受，可人生发生之事已成定局，一切都不能改变。
她就是爱唐诀，爱到即便分开一年再次相见也能轻易地勾起一颗心，如水，如氧，离了即便能活，也是行尸走肉。
她怕唐诀走了，她怕这一回头，那个人连着马车彻底离开，他回到了晏国做他的皇帝，而她在姬国将成感情的困兽，也许不论如何也无法挣脱出早已架在心上的枷锁。
云谣问唐诀，放她离开，难道不会后悔吗？
唐诀说会。
可唐诀又说，若强行将她留在身边，怕会更后悔。
爱一人宁可自己遍体鳞伤，也不舍对方眉头轻皱，自从京都驿馆相见，他们其实都是在互相折磨。
云谣固执地坚持着他对自己的欺骗，蒙上双眼不去看他眼中的愧疚、自责、后悔与深情，她说服自己若被一个人伤了一次再回头，必回被伤第二次、第三次，她不去信，更不敢信，所以她做了无数拒绝的姿态，想要将唐诀‘逼出原形’，将他的自私、自利、欺瞒、利用逼出来，一直到了霍城，到了此刻，唐诀依旧是唐诀。
云谣曾在道山的山崖边说他的脸上其实一直都戴着面具，她终于撕开了，以自己跳下山崖的代价，看到了唐诀面具下的脸。
那张脸没有少年的意气风发，没有帝王的胜券在握，没有他曾有过的含情脉脉，这一撕，连着面具，将他身上的盔甲也全都连皮带肉地扯了下来，于是他成了孤单的，血淋淋的，满身伤痕的唐诀。
此刻云谣在心里问自己，若她回头，她去追唐诀离开的马车，她对唐诀说她想留在他的身边，她不想离开，她也还爱他，这个爱被藏了一年多，却从未消亡过。
回头了，追了，说了，会后悔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可若当下不回头，不去追，不去将心里的话说出来，她必会后悔。
人活一世，便要放肆，大不了又是一死，反正她都死过好几回了，死亡的痛苦她早就尝过，只是若此时错过，便会一生错失。
云谣立刻转身回头，朝霍城城门的方向跑过去，这次的转身比她离开唐诀时转身要来得轻松快意，她一路跑到了城门前，想要顺着城门前的那条路寻找唐诀驾着马车离开的影子，却在差点儿出了城门的地方瞧见停在包子铺旁的马车。
云谣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那辆熟悉的马车，看着唐诀。
他还坐在马车上，盘着腿怀里抱着一盆水仙花，定定地看着黄蕊白瓣的花朵，不知在想什么。
他没走。
云谣怔了怔，于是也站在城门边上，站在唐诀即便抬头望过来也看不见的斜角，霍城外的难民有些□□，城门守卫全都去压制难民，城门这处乱成了一团，门前还有老人与妇孺的叫喊，他们与城门守卫争吵，一些年轻健壮的人甚至与城门守卫动起手来。
两方撕打，混乱不堪，那乱糟糟的人群就在城门外右侧的不远处，包子铺的人都没忍住昂着头看了几眼热闹，偏偏只有唐诀与云谣，一个看花，一个看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不知过去多久。
酉时，太阳即将落山，橙红色的光落在唐诀的衣摆上，唐诀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他缓慢地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边的西方，一望无边的杂草从的尽头，是几道影影绰绰的山峦，此时太阳就在两座山峦的中间，不刺眼，却很亮。
远处的红霞布到了他这处成了浅淡的金黄色，光芒将他怀中的水仙花花瓣照得通透，他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晚霞，眼前场景似乎与道山上那日的落日有些相似，依旧是层层叠叠的云，依旧是一个彻底分别的傍晚。
云谣入霍城之后，他便坐在这里等了，他只能等到太阳落山，等她回心转意。
不过眼看太阳将要落山，至多还有一刻钟，太阳便要完全落入山下，红霞渐渐散去，便又是刮面的凉风。
唐诀将视线从落入一半山的太阳上收回，再转头看向霍城的城门，此时城门前只有两个守卫，并无一人进出，他的眼中一瞬失望，心也最终沉了下去。
是时候该回去了……
唐诀不忍，不舍，却还是收回了视线，将水仙花放在了身侧的木板上，扯着一直低头吃草的马的缰绳，马蹄轻轻在地上踏了几步，马车调转，唐诀背对着霍城城门的方向，再朝左看，太阳只剩下一角。
眼见的，太阳彻底落下。
唐诀握着缰绳，嘴角挂着自嘲的笑，却觉身下坐着的木板略微一沉，他怔了怔，慢慢回头看去，便看见云谣坐在他的身边，若无其事地将手中的东西递到了他面前。
云谣说：“包子，你吃吗？”
唐诀看着云谣手中热腾腾还冒着烟的包子，满眼震惊与茫然，云谣将包子塞到了唐诀的手上，自己手上还拿着一个在吃。
唐诀愣愣地看着她，似有不解，却又不敢动弹。
云谣道：“我突然想起来，姬国没有好吃的桂花糕，都是八宝糕，我不喜欢。”
唐诀动了动嘴，问她：“为什么？”
云谣又说：“你用宫粉梅糊弄我，就算好看，那也是假的，我到现在都不知真正的海棠花长什么样子呢。”
唐诀轻轻眨了眨眼，又问：“为什么？”
云谣吞下包子，抿了抿嘴后认真地看向唐诀，这一眼，两人的心都跟着颤了颤。
唐诀将包子放到一边，抓住云谣的手坚定道：“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放走你，云谣，这回是你自己回来的，这辈子就算是关着你，捆着你，我也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云谣听见他这话，忽而轻笑了起来：“我说姬国我定了一门亲是骗你的，你骗过我，我也骗了你，唐诀，我们两消好不好？”
唐诀浑身颤了颤，方才还有几分霸道，现下却红了眼眶，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轻轻应声：“好。”
两消，不两清。

归来
唐诀回宫，是陆清在城门接回皇宫, 又是尚公公在宫门等候, 一路接回宫内的。
陆清在看见马车内的云谣时怔了怔, 一时间居然没反应过来, 直到云谣与他大眼瞪小眼了, 唐诀才将车帘放下, 瞥了陆清一眼, 陆清这才回神, 微微皱眉, 心中不解，可始终没多说一句，便化作车夫, 拉着来回奔波了近一个月的马车到了宫门前。
陆清与尚公公碰面时脸色有些难看，陆清不知自己该怎么与他说, 于是只能给了尚公公一个眼神，他朝马车里面瞥了好几次，尚公公没看懂, 以为唐诀出了什么事儿, 几个跨步就走到马车边将车帘掀开，却刚好看见里面的两个人。
京都化雪，街道上全是积水，即便快到一月底了, 却也还是暖不起来, 云谣怕冷, 所以把银狐毛斗篷披在了身上裹着，唐诀手中握着从京都外一个摆摊的老太那儿买来的橘子，仔细地剥着橘子皮，再将剥好的橘子递给了云谣，云谣伸手接了，分了一半给唐诀，自己吃那剩下的一半。
尚公公也愣了，唐诀手拿橘子朝他瞥了一眼，道：“进宫。”
尚公公这才回神，将车帘放下，应声道：“是。”
放下车帘后，他才震惊地朝陆清看过去，陆清与他是同样不解的表情，两人眨了眨眼，尚公公便让小刘子牵着马车的马，先将唐诀带回延宸殿再说。
等马车停在延宸殿前了，尚公公才轻声道：“陛下，延宸殿到了。”
唐诀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说：“直接牵到淳玉宫。”
尚公公微微皱眉，点头道：“是。”
尚公公又让小刘子牵着马车越过御花园，一路到了淳玉宫门前了，他才想起来一件事儿，于是抬脚踹了小刘子一下道：“去通知内侍省，将原先在淳玉宫干活儿的人全都调回来……包括陈昭媛身边的宫女。”
小刘子愣了一下，收到尚公公如刀锋的眼神之后连忙哦了一声拔腿离开，尚公公慢慢闭上眼，在宫门前看见马车内的两个人，他当真是五味杂陈。
云谣离开前他能说的都已经说了，他曾告诉过云谣，若她不能做到一生都留在唐诀身边的话，便永远都不要在京都出现，却没想到唐诀推开了国事，亲自将她送到姬国却又带回来了，这是否表明两人已经解开心结，和好如初了？
尚公公知晓云谣在唐诀心中的地位，云谣不在的那一年多里，他看够了唐诀的低迷，再不想他又一次崩溃，毕竟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人，哪怕他将唐诀奉为主人，陛下，却也不能再见他消沉了。
云谣回来过一次，结果并不好，这一次回来，但愿不会再出事。
尚公公深吸一口气，面上如往常一般冷若冰霜，然后掀开车帘对里头道：“陛下，淳玉宫到了。”
云谣听见这话抬头朝外看了一眼，深宫的宫巷角落里还有一些未完全融化的雪堆，京都一连下了几乎一个月的雪，化雪也至少得二十天，冷风朝马车内嗖嗖直钻，云谣吸了吸鼻子，起身准备出去。
唐诀先她一步，扶着云谣从马车上下来时，云谣碰到了他的手，以前摸着细腻的手上多了好几道口子，也有些僵硬粗糙了，她看着唐诀尾指边的裂痕，眉心微微一皱，站在淳玉宫前，收回了手。
尚公公朝两个人看了一眼，唐诀问：“宫中有碳炉吗？”
尚公公连忙说：“已经通知人去取来了，要不了多久碳炉便会送来。”
唐诀点头，又说：“将原先在淳玉宫伺候的人全都找回来，把淳玉宫好好打理一番，除了碳炉，还有热水，香炉，手炉全都备好……”
“奴才已经都吩咐下去了。”尚公公说罢，又朝云谣看了一眼。
云谣有些不好意思面对尚公公，一个月前离开京都的早上，她走得也算是决绝了，那个时候心硬，与尚公公也算是不欢而散，现下自己回来了，难怪人家要拿眼睛看她好几次。
于是云谣低着头，唐诀道：“先进屋，别吹风。”
“哦。”云谣撇嘴，从尚公公身边路过的时候深吸一口气，想了想还是把手从银狐毛的斗篷里头伸出来递到尚公公跟前，她张开手心，手心里躺着个橙红的小橘子，尚公公微微挑眉，嘴角有些抽搐。
“他不吃橘子。”唐诀说罢，云谣才收回了手，一步跨入了淳玉宫。
尚公公看着两人进去的背影，微皱的眉头松开，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后还是跟了进去。
小刘子办事还算快的，虽然来淳玉宫伺候的人没能立刻到齐，但是一些该往淳玉宫送的东西却全都送来了，普通宫女太监们倒是好调遣，只是陈昭媛身边的那个迢迢却已经成了陈昭媛的大宫女，想要要回来，恐怕还没那么容易。
尚公公跟着云谣唐诀一起站在屋子内，淳玉宫的陈设还是如之前那般，院中的花草唐诀不在的这一个月都是尚公公带着人过来打理的。
云谣视线在屋内转了一圈，桌椅都是干净的，可见每日都有人进来洒扫，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桌案上的花瓶，花瓶里头插了两根已经枯萎了的红梅花，梅花瓣被扫走了，只剩下干枯的梅花枝。
云谣指着花瓶哎了一声：“这个不是已经……”
不是已经被她摔碎了吗？
唐诀道：“这是一对瓶。”
云谣哦了一声，这么看来，好像一切都恢复如初了。
两人沉默了大约有一刻钟的功夫，小刘子便带着内侍省的人将该放在淳玉宫的东西都带来了，碳炉拿了四个，云谣的身侧放一个，床铺边上放两个，还有一个放到了书房里头去，若她想看书，随时都能过去。
原先淳玉宫手下的宫女太监也有十多二十人，现下到了一半，小刘子道，还有一些被分到了宫中比较远的宫里去了，又在干活，通知下去得需要些时间，大约明日就能回来做事儿。
尚公公听了点头，小刘子顿了顿又道：“不过迢迢姑娘那儿……如何与陈昭媛说？”
“直说，本就是淳玉宫的人，要回来就是了。”尚公公道。
小刘子扯着嘴角笑了笑：“哎哟，师父，我哪儿有您那么大的面子啊，就今日内侍省也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才让东西备得这么快的，如今后宫里的大事儿小事儿都归陈昭媛管，迢迢是她跟前伺候的人，估计有些难。”
云谣听了这话，轻轻眨了眨眼朝唐诀看过去，唐诀皱眉，正欲开口，云谣又说：“不必勉强，她在陈昭媛那儿过得挺好的，迢迢先前跟我也只有几个月，如今跟了陈昭媛一年多了，必与她亲近些。”
“你不喜欢她？”唐诀问。
云谣将手放在碳炉上烤火道：“喜欢是挺喜欢的，不过她若不愿来，那就不必来。”
尚公公听见这话给了小刘子一个眼神，小刘子立刻明白了过来，云谣又似想起了什么问：“为何我先前回来时，淳玉宫的下人们都不说话？”
以前她当谣昭仪与云妃时，这些下人们可会逗人开心了，有时候还在院子里打闹，一个多月前她作为和亲公主来时，却很少听见他们聊天了，死气沉沉的。
唐诀顿时有些懊恼：“朕让他们不要打搅你……”
云谣哦了一声，又说：“对了，月儿和小夏呢？”
“……”唐诀抿嘴，又有些懊恼：“遣散出宫了。”
他原以为云谣恐怕是不会回来的，而且考虑到姬国皇帝从宫中派了两个宫女在云谣身边，也并非是云谣亲近之人，或许会有什么危险隐患也说不定，故而在送云谣离开之后，便随便给了个理由送出宫去了。
“她们俩倒是挺乖巧的。”云谣道。
唐诀立刻说：“朕差人将她们找回来。”
云谣连忙摆手：“还是算了吧，她们喜欢京都，入宫之后便不能出去玩儿了，就这样吧。”
唐诀的眼神有些委屈与自责，怪自己没能安排好一切，反而让云谣身边没个贴身伺候的人，云谣瞧见他那眼神便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她想伸手拍拍对方的肩膀安慰说她没事儿，又不是天生的金贵命，非得将饭喂到嘴里才会吃。
不过她刚准备伸手，门外便来人了。
小喜子气喘吁吁，到了跟前又对唐诀行礼，道：“陛下，户部尚书徐大人与工部尚书李大人来了。”
工部尚书原是吴仲良，只是吴仲良最疼爱的小女儿吴绫在一年多前死了他病倒在床，加上那段时间周丞生又蓄意谋反，吴仲良年纪大了，压在他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去年他便辞官了，推了自己工部的李侍郎为新任工部尚书，而他膝下两个儿子都在朝中做事，大儿子顶了李侍郎的位置，他也算老来享福。
尚公公听见这两人来了便道：“昨日奴才收到陛下今日归京的消息已经与两位大人说过了，恐怕他们是瞧见了陛下的马车入宫便匆匆赶来，燕都连下了四十多日的大雪，已成雪灾，两位大人恐怕是来与陛下商讨此事的。”
唐诀怔了怔，点头，又朝云谣看了一眼，云谣立刻说：“你去忙你的。”
唐诀顿了顿，有些迟疑，云谣轻轻笑了一下：“我想吃桂花糕和糯米丸子。”
“好，朕让尚食局给你送来。”说罢，唐诀便与小喜子一道离开，尚公公后他一步，留在了云谣这儿，等到唐诀走了，他才朝云谣瞥了一眼。
云谣见了尚公公的脸，慢慢低头将手里的橘子拿出来剥，尚公公问她：“你可想清楚了，来了便不能走了。”
云谣将橘子皮放在了桌上，吃了口橘子道：“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若日后再有矛盾呢？”尚公公问。
云谣抬眸看向他：“唐诀还会利用我？”
尚公公皱眉：“不会。”
“那就吵架呗。”云谣说。
尚公公：“……”
“若日后再有矛盾，你不会一走了之吧？”尚公公道。
云谣轻轻眨了眨眼，道：“也不一定。”
尚公公脸色有些难看：“那你又何必回来？”
“我去告诉唐诀你赶我走……”云谣假装起身，尚公公脸色一白立刻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知道我和你说不到两句肯定得吵架。”云谣继续吃橘子，她以前就发现了，她和尚艺气场不和。
“我没想与你吵架。”尚公公突然觉得有些头疼，他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不该开启这个话匣子。
“我知道。”云谣说：“你脾气古怪嘛，我原谅你。”
尚公公：“……”
云谣抬眸朝他看了一眼，咂了咂嘴道：“我说了，我原谅你，听见了吗？”
尚公公一怔，似乎明白过来了些什么，他定定地看着云谣的眼，突然想起来眼前的女子其实很通透，她并非是个傻女人，她也曾在唐诀身边出谋划策，不惧艰险，这样的人，其实无需他来提醒的。
“知道了。”尚公公应道。
云谣见尚公公表情有些别扭，撇嘴笑了笑，将手中的半个橘子拿出来问：“吃橘子吗？”
尚公公嘴角一扯，对她拱手算是行礼，转身便走了，云谣看着尚公公离去的背影挑了挑眉，嗤地一声笑出来，自己吃着剩下的半个橘子。

迢迢
尚公公走后，便有一名小宫女匆匆端了杯热茶进来。
宫女大约十六、七岁, 云谣见她眼熟, 记得她以前跟着秋夕学过刺绣, 很会养花儿, 凉亭后的鱼好似也是她喂的, 于是云谣问她：“你是叫嫣冉吧？”
宫女抬头, 有些震惊地看着她, 糯糯道：“奴婢、奴婢是叫嫣冉。”
云谣点头, 看来她记性还是不错的。
嫣冉心中好奇, 从去年年底开始，她就被内侍省来来回回调了好几次了，以前是在淳玉宫做活了, 跟着云妃手下日子过得很快活也很轻松，云妃没有架子, 也喜欢与她们玩闹，秋夕姐姐人好且温柔，迢迢也天真活泼, 只是云妃死后, 她们便各散东西了。
秋夕不在了，迢迢也去了逸嫦宫陈昭媛那儿，淳玉宫里的一些姐妹，还有小太监, 大多都不在一处, 也很少碰面了。
其实她们以前也都干过苦活, 只是在淳玉宫过得太好了，养得金贵了些，再从淳玉宫出去，便没那么讨上头人欢心了，去年年末大雪，姬国送了和亲公主来与陛下为妃，被称为宫中禁地的淳玉宫居然又将他们找了回去，只是也有吩咐，谁也不准打搅和亲公主半分。
他们不言语，只低头做事，不过在淳玉宫做了几日，便又被遣散，如今过了一个月，却再度回到了这个地方，其实手下人心中都有些慌，来来回回这么下去，他们在一个地方做不久，也无法往上升，没人用，便会很难过活。
嫣冉的心思写在脸上，云谣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他们怕她，毕竟她现在是姬国来的和亲公主，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云妃，云谣要让他们与往日一样待自己一心一意，必然需要重新示好。
所以她从怀里掏了掏，又掏了两个没剥皮的橙红小橘子出来，放在嫣冉跟前对她笑道：“尚艺没口福不吃，给你吃。”
嫣冉一愣，她定定地看着云谣的笑脸，瞧见那双熟悉的眉眼，惊觉原来这位和亲公主的眼下也有一颗亮眼的红痣，而且性子，似乎没那么不好相处。
“拿着呀！”云谣道。
嫣冉接过橘子，行礼道谢：“奴婢多谢公主。”
云谣将腿盘在了椅子上藏在银狐毛斗篷里，她顺着门看向寝殿外的院落，还是冬日的萧条，没有半分颜色，云谣又想起来什么，于是道：“去，将宫门前马车上的水仙给我拿来。”
花虽然差不多落光了，看上去就像是种了一盆蒜，但好歹是绿色的，清新。
唐诀回到延宸殿身上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下便直接与两位大臣商量雪灾之事了，大雪覆盖，许多人家的门都被拦了，还有养了牲畜的也都冻死了许多，房屋上的大雪积了厚厚一层，经过融化成了巨大的冰块，也有许多房屋都坍塌了，造成了很大损失。
人祸易挡，天灾难防，户部与工部在拨银赈灾方面商量了一番，也与唐诀说了个结果，唐诀觉得可行便让他们下去尽快安排了，等人走了，天也快黑了。
唐诀坐回了位置上，桌案上堆了许多奏折，虽说现如今朝中的人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但还是有不少大事需要他来定夺，离开京都一个月的时间，朝中政务几乎堆成了山，唐诀见了有些头疼，尚公公劝道：“陛下舟车劳顿，今日还是早些歇下，明日再改吧。”
唐诀看着案上的奏折，叹了口气道：“推到明日不是还要看……”
他坐在了桌后，尚公公让人将碳炉拉近了点儿，免得唐诀受凉，当唐诀拿起一本奏折时尚公公才看见了他的手，眼神顿了顿。
唐诀的一双手上几乎每根手指都有口子，左手的手背还因为冻疮肿起了一小块，听人说冻手只要冻一年，接下来便年年冻，若不好好养着，每到冬日写字便成问题了。
尚公公出门让小喜子跑一趟太医院，叫孟太医过来给唐诀看看。
孟太医到来时，唐诀微微皱眉握着笔，以前写字快，现下速度慢了许多，字也没那么好看了。
唐诀的手上有些口子需要清理，细小的伤口还要涂药才不会留疤，尚公公与孟太医都心知肚明这伤口是怎么来的，给人当那么长时间的车夫，又是赶在一年最冷的时候，临走前京都周围百里都是大雪天，手冻了也是正常的。
孟太医涂好药后便将药放下了，唐诀继续看奏折，孟太医便对尚公公道：“这个药每日要涂三次，涂好了药后肿起的地方还要经常揉一揉，再有一个多月天便渐渐好了，到时候自然会消。”
尚公公点头，送了孟太医离开，这才站在延宸殿外朝殿内看去，唐诀的桌案上有一盏小灯，香炉飘烟，碳炉散热，他今夜恐怕是不会睡下了，明个儿一早上了朝还有更多事儿需要唐诀亲自把关的，恐怕有一阵子不能往淳玉宫走动了。
唐诀当真是一夜没睡，次日天才微微亮他便穿戴好朝服往议政殿去上早朝了，尚公公跟着，临走前问了小刘子一句：“淳玉宫那边的人可到齐了？”
“所有的宫女、太监昨个儿太阳落山前便到齐了，只是那公主跟前没个伺候的人，迢迢姑娘还在陈昭媛身边，内侍省的人不敢去问啊。”小刘子道。
尚公公皱眉：“苏公公现下身体不好恐怕时日无多想回乡了，陛下也给他这份殊荣，待到苏公公走后，大内总管这个位置便是咱家的，小顺子没了，你比小喜子又跟在咱家身后久些，这么点儿小事儿都做不好，咱家现在的位置又如何能放心交给你啊？”
小刘子一听，顿时打了个激灵，脸上挂着笑点头道：“师父放心！奴才一定办好！”
小刘子不知道这姬国来的和亲公主是什么大人物，不过他长了眼，会看，在延宸殿前待了这么久，谁像谁，谁能得宠，他心里也有数了，小喜子是个傻的，他可一点儿也不傻。
早些年陛下去锦园过寿，看中了一个歌舞坊的歌姬，将那歌姬带在身边封了个御侍他就知晓这姑娘不一般，果不其然，云御侍在延宸殿的位置也就只比陛下小那么一点儿，就是尚公公平日里与她说话也得让着些许。
后来云御侍遭逢意外死了，宫里女子中出了个吴绫，吴绫入宫短短几个月便成了云妃，深受陛下宠爱，甚至独占一宫，陛下还将淳玉宫改成了她一个人的花园，便是为了讨对方欢心，只是好景不长，云妃也没了。
如今能住淳玉宫的人，能是什么俗人吗？
姬国来的公主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公主的长相，小顺子昨日瞧过了，与那云御侍、云妃不说八分像，那也有五分相似的，举手投足仿若一个人，这等人物入了宫，陈昭媛也得往边上靠靠了。
小刘子先是去了一趟内侍省，安排内侍省送到淳玉宫的东西一定要早，要快，千万不能拖沓，这又开始问：“陈昭媛那边，你们可去要人了？”
“刘公公，我们真不敢去，陈昭媛身边的那是大宫女，她不放人，谁能要来啊？”那内侍省的太监道：“况且皇后娘娘已经一年多没主过事儿了，这么长时间都是陈昭媛与淑妃娘娘管这后宫开销用度各类杂事，说是淑妃娘娘高陈昭媛一头，实则还不是天天被陈昭媛压着，她现在……说句不好听的，皇后娘娘也不是她的对手。”
小刘子听见这话皱眉，又想起来自己即将到手的总领太监的位置，心里下了决定，还是他亲自走这一趟。
陈曦搞不懂唐诀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和亲公主上个月来时，因为这公主的长相与云妃相似，他喜欢得很，直接让和亲公主入住了淳玉宫，还将淳玉宫以前的宫女太监们都找了回去，不过才几日的功夫，那些宫女太监们便又被遣散了。
陈曦去过淳玉宫两次，第一次在门前碰见了和亲公主，对方并未与她说话，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晨曦见到那张脸心中惊惧，故而回到了逸嫦宫住处想对策，然后她又去了淳玉宫，与和亲公主说上了话，她想挑拨公主与唐诀之间的关系，果不其然，没两天淳玉宫便冷冷清清，唐诀连她随身带来的宫女都遣散出宫了，陈曦以为她受了冷落。
长得像却不是，看来也没什么用，只是这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所有人又被找了回去，甚至从昨日开始，迢迢也有些不对劲，今日她问了一番才知道，内侍省的人找过她，让她回去淳玉宫。
陈曦静静地坐在软椅上，淑妃来她这儿串门，正好碰见了这一幕。
淑妃与陈曦本就同住逸嫦宫，说起来淑妃还是逸嫦宫主位，却为了能在后宫好过些，好几次对陈曦都低声下气的了。
皇后不管事，一年多不出清颐宫，齐灵俏还是个美人，与皇后交好，性子渐渐定了下来，也不争风吃醋，甚至很少露面了，至于那剩下的一个昭仪一个婕妤，更是对陈曦只有巴结，后宫女人少，却还是乱糟糟的。
淑妃瞧见迢迢站在陈曦跟前红了眼眶，哟了一声：“妹妹这是在训话呢。”
陈曦朝淑妃瞥了一眼，她心里气，暂且没管淑妃，只让淑妃坐，深吸一口气好声好气地问迢迢：“内侍省问你时，你是怎么回答的？”
“奴婢说了，奴婢是昭媛的人，昭媛放人，奴婢才能走。”迢迢说罢，抬起眼眸看了陈曦一眼，陈曦咬着下唇哼笑一声：“她这是对我反击呢。”
热茶上来，淑妃端起热茶喝了一口，陈曦也端起茶杯，想了想又觉得不甘心，一杯热茶扔在了迢迢的身上，她从未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吓得迢迢连忙跪了下来，磕头道：“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我知道，自你见了那淳玉宫里的人，心便不在我身上了，一个月前淳玉宫里的人又散了后，你还偷偷往门缝里塞过炭，呵……迢迢，你心里究竟有几个主子呢？”陈曦说罢，迢迢回答：“奴婢是昭媛的人，昭媛便是奴婢的主子。”
陈曦抿嘴，脸色难看：“撒谎。”
淑妃道：“她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呢，别吓坏她了。”
陈曦不做声，淑妃又道：“陛下的心，宫里的人都抓不住，多了个公主，少了个公主，其实都一样。”
陈曦不甘：“你自是从未抓住过。”可她差点儿就要抓住那个人了，就差一点儿！
淑妃脸色难看了一瞬，起身道：“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还是不打扰妹妹了。”
淑妃刚要出门，却正好碰见了小刘子，小刘子脸上挂笑给她行礼：“给淑妃娘娘问安。”
“刘公公。”淑妃点头，微微侧身让小刘子进去，自己站在门前没走，小刘子刚进去，她便听见对方说：“陈昭媛，陛下说了，叫原先在淳玉宫伺候的下人们都回去，就差迢迢姑娘了，昭媛，您看……这便让迢迢姑娘跟咱家走吧？”

云谣
小刘子到时，迢迢还跪在地上, 身上湿了一块, 这一年多来陈曦对迢迢一直很好, 只是那和亲公主到后, 陈曦便不怎么待见迢迢了, 原本活泼的姑娘, 在陈曦这儿渐渐闷得不吭声了起来。
小刘子想, 若他来时迢迢还笑呵呵的, 不愿离开陈曦身边, 他再怎么说也没用，不过现下看着，迢迢当是愿意跟他走的。
淑妃站在门外听到了这些并没多留, 转身便走。
祁兰跟在淑妃身后问道：“娘娘，看来这淳玉宫里的人怕是不简单啊。”
淑妃朝祁兰瞥了一眼：“不简单又如何？难道陈曦是个简单的？刚入宫还是美人时, 像一块温润的碧玉，从不多言，安安静静, 现下呢？不过才过了多久, 她便变了性子，权势与爱，都会让人面目丑陋。”
她若不是想要在后宫过得好一点儿，不想再过她父亲死后不久时遭人冷落看低的生活, 又何必放下身段来巴结一个昭媛呢？
“娘娘难道就不想争一争吗？”祁兰问。
淑妃怔了怔, 微微抬眉看向自己寝宫门前一株已经枯死了的玉兰花道：“争？我争什么？夏家不是没落了, 而是没了，就只我孤身一人，死也没勇气死，唯有苟活着，我是争权位还是争爱？”
爱，她争不到，唐诀的心明眼人都看得见，他就喜欢眼下生红痣的姑娘，越像某人越好，她对唐诀曾有过喜欢，不过这喜欢也渐渐在时间中消磨了，他愿爱谁就爱谁，淑妃才懒得去争。
至于权位……她就只有自己，又不似宫里其他人，身后还有家族撑腰呢，能在妃位已算不错，还能指望什么权位呢？
祁兰见淑妃如此，心里也不知是庆幸，还是不幸，谁人都希望自己的主子能往上爬，自己也跟着过好日子，可她也知道，以淑妃如今的局面，再想爬是不可能了，她若去争，必会重伤，还不如安逸于现状，毕竟逸嫦宫，是她现下唯一的安身之处了。
淑妃坐在自己寝宫里喝了一口茶后，听见屋外的宫女们说，小刘子最终还是将迢迢给要走了，迢迢走时，感激陈曦对她这一年多的照顾，陈曦气得脸都绿了。
云谣窝在软塌上不肯下地时，嫣冉就坐在旁边细心地给她做鞋子，秋夕以往会给云妃做鞋子，因为云妃穿不惯宫中硬高帮的鞋子，会磨脚，没想到姬国来的公主也穿不了宫里的鞋。
云谣的身边放着暖炉，手上捧着一杯桂圆茶，里头泡了枸杞，甜丝丝的，还很暖。
云谣身上裹着厚披风，眼看尚食局送来了好些吃的，糕点、甜汤都有，就放在桌上呢，屋外的小太监们有时还会朝她寝殿里头看，想见见姬国来的宫主究竟长什么模样，她好相处这个名号，还是嫣冉放出去的。
小刘子带迢迢入淳玉宫时，淳玉宫门口照顾春兰的宫女瞧见了她，立刻笑着道：“迢迢，你怎么来了？”
问完了才瞧见小刘子，宫女连忙行礼：“刘公公。”
“冒冒失失的。”小刘子说罢，突然觉得这场面有些眼熟，回想起前年云妃还在的时候，好似整个儿淳玉宫的人都是这般，养得与云妃一个性子了，好久没瞧见了，倒是多了许多生气。
小刘子到了淳玉宫的寝殿前，云谣一眼就瞧见了，还瞧见了迢迢。
迢迢身上有一块地方是湿的，很显眼，脸色瞧上去也不算好，云谣顿了顿，心想该不会是因为她昨天说喜欢迢迢，唐诀就让小刘子用非常手段把迢迢给带来了吧？
云谣嘴里含着桂花糕，嘴角还沾了点儿桂花糕的屑子，小刘子走到她跟前行礼，迢迢乖巧地站在小刘子身后，嫣然瞧见了迢迢，手里针线暂且放下，还对着迢迢挥手，迢迢瞧见嫣冉脸色才好些。
云谣放下桂花糕，端起桂圆茶喝了一口问她：“你是不是想回陈昭媛那儿啊？”
迢迢不知道姬国公主的个性，只知道那日她陪着陈昭媛来了淳玉宫后回去，听说公主砸碎了一个花瓶，没多久便与陛下闹翻了，接着便受了冷落，只是现在又好了。
迢迢以为，她当是不太好相处的，可是陈昭媛那儿她也不太敢回去了，只能闷声不说话。
云谣皱眉，轻轻叹气，她记得迢迢以前也不是这样儿的，小女孩儿活泼得很，每日都不好好走路，就喜欢在院子里跑，还时常将秋夕也带着跑了起来呢，现下反而胆怯了。
小刘子道：“回公主的话，迢迢姑娘方才在陈昭媛那儿受了点儿委屈，并非是不乐意在淳玉宫的，否则奴才也不会将人带过来不是。”
云谣听说是迢迢受了委屈，又联想她身上的水渍猜到了大概发生过什么，于是便道：“嫣冉，带迢迢下去换身干净的衣裳。”又对迢迢说：“你若想留在淳玉宫，便留下来，若不想也可以回逸嫦宫去，我不勉强的。”
迢迢听见，对云谣道了谢便跟着嫣冉下去了。
小刘子也准备走，云谣叫住他，静了会儿才问：“陛下的手怎么样了？”
小刘子歪头不解：“啊？”
“他手上的伤。”云谣皱眉。
小刘子这才反应过来，说：“昨晚孟太医来过了，是冻疮裂开的口子，天气暖和便好了，应当没什么关系。”
云谣哦了一声，想起来自己小时候也冻疮，她是穷着长大的，别说手上冻疮了，脚后跟，耳朵，就连脸颊也冻过，那时蛇油膏很好用，等到了大学手上冻疮还时常犯的时候，宿舍里的同学弄了猪油蜂蜜膏涂在上面也很有效。
小刘子走了之后，嫣冉便带着迢迢过来了，她给迢迢穿的是她自己的衣服，嫣冉个子高些，迢迢虽说比起云谣印象中的要长大了许多，却也还是个孩子，穿得过长，看得有些滑稽。
云谣扑哧一声笑出来道：“她现在是窜个儿的年龄，还是带去尚衣局量身做几件衣服过来吧。”
那些放在逸嫦宫的也可以不要了。
嫣冉点头道是，拉着迢迢正准备，云谣又说：“顺便去趟太医院，要些蛇油膏来，若没有蛇油膏，便弄些蜂蜜与猪油给我。”
嫣冉与迢迢离开了，云谣才拿起桂花糕继续吃，桌案上放着的水仙花之前开的花儿全都落光了，现下又有一朵嫩花苞从绿叶中长出来了，发着清淡的幽香。
嫣冉与迢迢回来后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了，尚食局里将云谣以前喜欢吃的菜都弄了一份送过来，淳玉宫的小厨房从来不开灶，一直都是烧热水或当摆设用的。
云谣吃完了饭，嫣冉才将从太医院带来的蛇油膏交给云谣，还带了蜂蜜与猪油，她以为蜂蜜与猪油是做好吃的呢，拉着迢迢站在旁边看，云谣让人找了个白玉石的小罐，将蜂蜜与猪油按照比例调好了之后便将膏装入了小罐里按平。
嫣冉胆子大，问了句：“公主，这能吃吗？”
云谣抬眸看向她：“能吃啊！润肺！”
迢迢见了觉得奇怪，说话没过脑子，张口便问：“公主您肺不好吗？”
云谣一顿，嫣冉用手肘戳了迢迢一下，迢迢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准备磕头认错，云谣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也不知自己肺好不好，不过这东西可不是给我用的，是给陛下用的。”
“陛下的肺不好……”这是迢迢的第一反应，嫣冉眨了眨眼，拉着迢迢一起跪下了，云谣单手撑着下巴道：“太医院隔段时间便去请平安脉，我想他的肺应当还不错吧。”
东西弄好了，嫣冉也端了一杯热茶过来给云谣解腻，就在这个时候小喜子带着几个小太监过来了，传了个消息，唐诀因为罢了一个月的皇位没干活儿，早间上朝忙了许久，商谈的事情也很繁杂，大约半个时辰前才弄好了，不过在下朝前他给云谣立了个位分，诏书拟好，这才送到淳玉宫来。
小喜子脸上堆着笑，手上捧着诏书道：“恭喜公主，陛下将您立为云妃，取诗‘皑如天上雪，皎若云间月’，赐名‘云谣’，打今个儿起，奴才得叫您云妃了。”
云谣听见这话怔了怔，站在她身侧的嫣冉与迢迢都震惊地看向她，云谣轻轻眨了眨眼，嘀咕了一句：“唐诀在搞什么……”
小喜子将诏书放在云谣跟前，说实话，心里是有些别扭的，他认识过一个人，那人在延宸殿伺候了许长时间，便就叫云谣，已经过世好几年了。
现下看这和亲公主，实在与当初的云御侍长得有几分相像，小喜子以为，这是移情。
甚至听到这个消息的其他宫里人也都这么觉得。
一个多月前，宫里来了个和亲公主，一查其名为秦颜如，是姬国皇帝认下的义妹，只是这和亲公主到了晏国后先是占领了淳玉宫得宠几日，接着遭受了一个月的冷落，现下又一跃翻身成了四妃之一，这转变堪称跌宕起伏。
和亲公主秦颜如被皇帝封为了云妃，甚至赐名云谣，齐灵俏与陈曦以为秦颜如是与云妃长得相像才得了这么个称呼，陈曦还笑，陛下就不怕这和亲公主也封云妃后是否会不吉利。
可宫里的老人却知晓云谣这个名字，淑妃与她相熟，因为她曾在逸嫦宫住过一段时间，监督淑妃绣出观音图，甚至曾对淑妃伸出过友善的手，与淑妃一起合力压制过素丹，以扎小人事件，使得宫里上下即便不将淑妃放在眼里，却也不敢轻易得罪。
宫里众人皆为震惊，谁也摸不透皇帝的真心。
云谣因为这个封号辗转了许久，就连嫣然与迢迢都以古怪的眼神看着她，想在她身上看出一星半点的线索来。
这宫里曾有过一个云妃，是淳玉宫上一个主子，现下又有一个云妃，是淳玉宫现任主子，她们知晓这两个云妃长得像，性子也像，可是毕竟是两个不同的人，难道和亲公主真的不在乎这个名号吗？
接了诏书后，云谣一个下午都没说过话，太阳落山前一刻尚食局送来了她的晚饭，云谣坐在桌边咬着筷子，一碗鲜鱼汤放在她跟前还冒着热气儿呢她连尝都不尝一口。
迢迢站在身后伺候，嫣冉取来了晚间用的安神香，刚要入云谣的寝殿便与一路安静走来的唐诀撞了个正着。
“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岁！”嫣冉跪地，云谣回神，抬眸朝跨步进来的唐诀看去。
唐诀的脸色比起昨天回来时还要差一些，看得云谣不禁皱眉，唐诀在云谣身侧坐下，迢迢赶紧给唐诀添了一副碗筷，如今的‘云妃’所作所为，都叫淳玉宫里的下人们倒吸一口凉气，陛下都来了，她居然不起来迎接，甚至还吃着饭。
云谣吞下嘴里的饭问他：“你很累吗？”
唐诀伸手揉了揉眉心道：“还好。”
“你脸色不太好，别太疲劳了。”云谣又说，唐诀一怔，朝她看来：“你……关心朕？”
云谣撇嘴：“废话。”
唐诀抿嘴笑了笑，迢迢端上白饭，唐诀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坐在他身侧的云谣一直看着他不动，手上的筷子戳着碗里的饭，唐诀微愣道：“谣儿有话不妨直说。”
“你为什么要封我为云妃？”云谣问。
唐诀顿了顿，认真道：“因为你是姬国公主，刚到晏国位分不能太高，否则会惹朝臣不满。”
云谣扯了扯嘴角，她不是这个意思，于是又问：“那你为何又赐我名云谣？”
唐诀脸上的严肃消失，顿时换成了浅笑：“因为我想让你用回你的本名，待到史书记载，后世翻阅，知我唐诀倾心一世者，便是云谣你。”

蜜膏
云谣看着唐诀的笑脸，轻轻眨了眨眼, 心口跳得略微有些快, 于是她挪开了视线装作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低着头夹了个菜放进碗里说：“吃饭吃饭。”
“好, 吃饭。”唐诀道。
他吃得很少, 云谣以前就发现了, 唐诀并不贪食, 什么好吃的东西在他嘴里好似都是平淡的, 宫里的白玉碗很小一口, 云谣平日能吃两碗饭一碗汤，唐诀也就只吃一碗饭喝几口汤而已。
云谣见他正准备放下碗筷了，于是道：“多吃点儿吧, 你都瘦了。”
“朕瘦了吗？”唐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云谣点头：“瘦了，都不好看了。”
唐诀微微一怔, 眼里似乎有些受伤：“你……觉得朕不好看了？”
“……”云谣咬着下唇：“其实还是好看的，就是没有以前那么好看了，你若多吃点儿, 稍微健壮些, 当更好看。”
“那便再添一碗吧。”唐诀将碗交给了迢迢。
迢迢古怪地看向这两个人，方才听到的话一时间难以消化，这两人相处的方式总让她觉得自己似乎瞧见了过去的云妃与陛下，疑惑绕在心头, 恐怕也没人能给她解释一番了。
两人吃完了饭, 唐诀又被云谣说得喝了半碗汤, 等到他实在吃不下了云谣才放过了他，唐诀看着几乎吃光了的菜，低声笑了笑：“撑了。”
云谣说：“撑着撑着你就习惯了。”
唐诀微微侧过脸看向她，眼里有些闪烁，像是藏了星星，片刻后唐诀才起身道：“朕还有奏折要批，便先走了。”
嫣冉招呼小太监收拾桌子，云谣见唐诀起身了便道：“等等。”
唐诀站着没动看向她，云谣拉着他的袖子往下扯了扯道：“你坐下。”
唐诀坐下，云谣才穿上鞋子踩着鞋帮将放在桌案上的两个小药罐拿过来，打开之后两个药罐里散发着不同的味道，一个有些清凉，一个有些甜，唐诀看了一眼问：“这是什么？”
“你的手冻破了，得涂些药才行，不然批改奏章得很费事的。”云谣说着，将唐诀的手扯到了自己跟前，她掀开袖摆，一只手抬起唐诀的手腕，另一只手悬在半空有些纠结：“蛇油膏与猪油蜂蜜膏……哪个功效好些？”
唐诀怔着，听见这话抿嘴笑了笑道：“一只手涂一种，几日便知哪个更好了。”
“你当自己小白鼠呢。”云谣眼眸含笑，唐诀听不懂她这话的意思，不过云谣还是照着他的说，一只手涂一种，唐诀笑得就更深了。
云谣的指尖很柔软，葱白的手指沾着药膏轻轻涂抹在唐诀的手上的伤口时说：“你将我的名字改了，朝前的大臣们不知情，后宫里的女人打算如何交代？”
“没什么好交代的。”唐诀说：“反正她们也不重要。”
宫里的女人已经没剩几个了，云谣与她们都有接触，今日唐诀下了这个诏书，将她封为了云妃，恐怕已经传入了各个宫中，那些背后的言论必然如潮水，明早便能将淳玉宫给淹了一半了，云谣本来还挺担心的，唐诀这么一说，她倒是觉得没所谓了。
反正这些人不论如何说，云谣也不会太较真，她们不知其中缘由，哪怕在背后笑话她，她也权当是看了另一出笑话了
将药涂好了，云谣正准备放手，却瞧见唐诀的手肘处似乎有个浅粉色的伤痕，她将唐诀的袖子往上抬了抬，然后瞧见他手臂上的烧伤痕迹，她一愣，问：“这是怎么来的？”
看上去似乎是新伤。
唐诀看着手上的伤道：“先前不小心被烛火烫伤了，不要紧，孟思已经配过药了，每日涂些就好。”
云谣点头，想着这伤大约是在送她去姬国的途中弄到的，与烛火相关，便只有皮影戏的那一次，唐诀当时闷不吭声，这回看见，反倒叫云谣有些心疼了。
“你这药每日都要涂吗？”唐诀问，云谣点头，将两个药罐子交到他手上说：“带回去让尚艺给你涂。”
“他手重。”唐诀说完，朝云谣瞥了一眼。
云谣又撇嘴：“那孟太医与你配的药你又是让谁涂的？”
唐诀顿了顿，道：“朕不涂孟思给的药了，他配的药没你这药……”没她这药好？孟思好歹是太医，正儿八经学医的，比起云谣这两种药来说不说好出太多，也不会差到哪儿去，于是唐诀抿嘴，说：“没你这药香。”
云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有些无奈，她歪着头定定地看着唐诀，等着他继续说呢，唐诀轻轻眨了一下眼将药罐子放在桌上道：“朕回去了。”
唐诀走时，云谣看着他的背影，再收回视线落在药罐上，微微挑眉，嘀咕了句：“还真是别扭，想来就来，找什么借口。”
唐诀回到了延宸殿，尚公公问了句：“陛下用过饭了吗？”
唐诀点头，盯着自己的一双手朝殿里走去，然后坐在了桌后，尚公公又道：“那奴才给陛下上药吧。”
“不必了。”唐诀抿嘴一笑，拿起奏折心情倒是不错：“朕自己有药。”
尚公公微微抬眉，一见唐诀这面含微笑的样子也知道他是在谁哪儿得了点儿便宜，瞧给高兴的，于是尚公公退下不去打搅唐诀处理国事，自己走到了延宸殿前。延宸殿角落里的白雪已经完全融化了，雪融化的地里头还冒出了一些绿色的小芽儿，也不知是哪种花草。
尚公公轻轻吐出一口气，化雪便是要入春了，挺好，眼眸所及之处，云谣曾经住过的那个房屋隔壁房子里有两个小太监进进出出的正在搬些东西。
苏合年龄实在太大了，因为他早年救过唐诀一次，所以一直都被唐诀在宫里好好养着，不过自从周丞生死了之后，苏合的身体就越来越不好了，延宸殿里总传来老头儿的咳嗽声并不好听，苏合不愧是伺候过三任皇帝的人，唐诀一眨眼他就知晓自己在皇宫里恐怕待不下去了，故而主动提出离开。
他趁着自己还能走，还能看时离开皇宫，总好过死在屋子里被人一卷草席抬出去，太监死了便是死了，没有风光大葬一说，苏合现下离开，还能得唐诀不少赏赐。
唐诀给他的金银的确很多，是他这辈子奢侈也用不完的了，苏合没剩几年光阴，便想着回家乡看看，将家中祖屋修建起来，趁着死前再干一件有意义的事儿。
这两个小太监，是来搬他最后一些东西的，苏合已经出宫了，大内总管之位，要不了几日便会落在尚公公的头上。
小刘子是最开心的，他能从御前太监变成总领太监，这跨度可大着呢，以后在宫里便是昂着头走路，宫妃们瞧见他说话都不能太过分了，自然，淳玉宫里的那位除外，小刘子觉得自己哪怕当上了大内总管，淳玉宫的云妃他也不能得罪。
云谣换回了自己的名字，甚至变成了云妃，这个消息不消半日就在宫里传遍了，皇后却是第三天早上才听说的。
以往的清颐宫，多的是来巴结的人，而今的清颐宫，却没几个人愿意来了。
皇后被唐诀关了禁闭，就连她的亲生父亲兵部尚书齐瞻都不为她说一句好话，齐瞻心里知道，皇后给唐诀下了毒，差点儿致晏国无主一片混乱，唐诀能留她一命，没有祸及齐家已经是恩典了。
自皇后彻底失宠，与唐诀此生永不相见后，清颐宫里的下人们也走了许多，除了睦月还待在皇后身边伺候，整个儿清颐宫中也就只剩下两个宫女，两个太监，脏活累活太监干，洗衣扫地宫女做。
齐灵俏偶尔会来，淑妃先前也来过几次，不过自从去年冬天皇后的身体越来越差，已经躺在床上彻底起不来，每日都要睦月灌药才能活后，齐灵俏来的次数也少了，宫中嫔妃免了早上请安这个礼法，能将自己宫里用的往清颐宫里送一点儿，已算是雪中送炭了。
齐灵俏入清颐宫，还是睦月哭着求她去的。
齐灵俏到时，皇后躺在床上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她的脸色难看，嘴唇发紫，一双眼睛失焦地半睁着，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话有些沙哑，齐灵俏瞧见她这么模样立刻道：“你们怎么不叫太医啊？！怎么伺候人的？！”
睦月擦着眼泪道：“美人，不是奴婢不叫太医，奴婢去了太医院两次，太医院的太医一听说是给皇后娘娘看病，便称太医院中无人，听说淳玉宫里的那位咳嗽，结果全都往淳玉宫里跑了。”
“他们这是刻意要皇后娘娘死啊！”齐灵俏皱眉道：“不行，我亲自去趟太医院，非要拉个太医过来！即便那云妃得宠，也没有人像他们这般巴结的！”
皇后躺在床上一听淳玉宫，又听云妃二字，眼睛立刻睁大，努力歪着头朝齐灵俏看去，气若游丝问：“谁？”
“淳玉宫的，云妃。”睦月蹲在皇后的床边，抓着皇后的手道：“是姬国来的和亲公主，娘娘身体还好些的时候她便入宫了，没来请过安，前几日被陛下封为云妃，赐名云谣，现在宫里人都去巴结淳玉宫了，再无人看清颐宫一眼了。”
“睦月！”齐灵俏皱眉，皇后已经这般样子了，她又何必再说这些话伤她。
皇后听见了云谣，抬手便抓着睦月的手腕，她几乎用了最大的力气，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恍惚，她摇头，连说了几次不可能，就像是魔怔了一般。
齐灵俏摇头：“不行，娘娘这般情况不能再等了！我这便去太医院！”
齐灵俏说罢便离开了，皇后却满眼通红，抓着睦月的手道：“我、我……我要见她，我要、见她！”
“娘娘要见谁？”睦月问。
皇后张嘴，嘴唇几乎开裂道：“云、云、云谣。”
一个已经死了两年的人，怎么可能重新出现在皇宫里，凡是名字里带云字的，都是皇后的噩梦！
她甚至觉得唐诀恐怕是疯了，找了一个又一个与之相似的人留在后宫中，甚至给了她们所有人同样的名称，可就连如今，连名字都一样了，皇后心惊，更觉得荒唐，甚至荒诞，她觉得唐诀可怜，可怜到要靠骗自己，来安慰自己那个曾在食素节被他亲手杀死的女人正以其他身份活在了他的身边。
皇后松开睦月后，睦月便起身去淳玉宫了。
皇后躺在床上，定定地看着眼前床幔，她是不清醒，她的心中藏着心事，身体也越来越差，不论吃什么药也好不了，她知道，自己是活不成了。
睦月到淳玉宫时，淳玉宫里的确有几个太医离开，与睦月打了个照面后表情还有些尴尬。
睦月入了淳玉宫，淳玉宫唯有清颐宫一半大，可里头的人数却是清颐宫的数倍之多，有的宫女一整天只有一件事儿便是浇花，笑呵呵地围在一起说话。
等到睦月到了淳玉宫三院后，她瞧见了从未露过面的和亲公主，不……当下是云妃了。
她就坐在院中石凳上晒太阳，手里捧着瓜子在嗑，对着蹲在海棠树下正在种花苗的宫女道：“迢迢，小心点儿，瞧你把身上弄脏的，等会儿可别挨着我。”
说着，她便笑，眉眼弯弯如天上月，眼下红痣夺目，娇丽的面容迎着阳光，居然让人觉得和善且好相处。

将死
睦月只定定地站在三院的门边，还是嫣冉瞧见她了, 低声告诉了云谣, 云谣测过身子看向睦月, 睦月才回过神来的, 这便走近了, 然后对着云谣行礼道：“奴婢参见云妃娘娘。”
云谣听说了皇后的事儿, 也知道如今皇后的身体不好, 自从唐诀中毒大难不死之后皇后便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睦月是她跟前伺候的人, 如果不是皇后吩咐，她是不会来淳玉宫的。
云谣道：“起身吧，是皇后娘娘叫你来的？”
睦月愣了愣, 她认真地看了云谣一眼，然后点头道：“回云妃娘娘的话, 是皇后娘娘让奴婢来请云妃娘娘往清颐宫走一趟的。”
“现在？”云谣这么一问，便是没有拒绝，嫣冉微微皱眉, 就连迢迢都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云谣余光瞧见了，立刻道：“迢迢，你快把我那小花苗给掐死了啊，小心着点儿。”
迢迢低头看, 小花苗果然掉了两片叶子, 于是她连忙蹲在一旁做自己的事儿。
睦月抿嘴, 点头道：“若云妃娘娘现在有空，便现在去吧。”
云谣微微抬眉，于是起身道：“那便走吧。”
嫣冉轻轻拉着云谣的袖子开口道：“娘娘，还是让奴婢给您稍微整理一番再去清颐宫吧。”
云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几乎没怎么梳的头发，点了点头，便让睦月在外头等了会儿，自己跟着嫣冉进了寝殿。她猜到嫣冉是有话要说，甚至要说什么话她都知道，果然嫣冉道：“娘娘，皇后娘娘那边不能轻易去，奴婢还是让人去延宸殿跑一趟，告诉陛下吧。”
“皇后又不是老虎，有什么好怕的？”云谣朝她瞥了一眼。
嫣冉道：“娘娘有所不知……前年陛下中过毒，险些就没了，还千里迢迢去道山求医问药，宫里人都说这毒是皇后娘娘下的，虽说后来这事儿被压了下来，可听说过这个消息的人还是有的，故而陛下疏远皇后娘娘，自那时起，清颐宫便是皇后娘娘的牢笼，您刚进宫，又得宠，就怕引起他人妒忌……”
云谣伸手扶了扶头上的朱钗道：“放心，关她的牢笼，可关不住我。”
梳洗好了之后，云谣便与睦月一同离开淳玉宫了，嫣冉随行，迢迢留下继续栽花，云谣说若唐诀来找了，便让他回去，若他不忙，就让他等会儿。
皇后找上云谣，云谣心里大致猜到了原因，皇后是宫中唯一一个知晓唐诀的心里有云谣的人，而她知晓的云谣，是那个早就在食素节上死了的御侍，淑妃认识云谣，却从来不知当初的云御侍与唐诀的关系，实际上，皇后是这个宫里看得最透，却又最蒙在鼓里的人。
说实在的，云谣其实是有些同情皇后的，她曾憎恨过皇后，是因为她深爱着唐诀，而皇后居然对唐诀下毒，导致唐诀差点儿死在道山，但等危机过了之后，她难免会有些唏嘘与可怜，她们都为情所困，只是不同的是她的情，有所回应，皇后的情，却走错了路。
其实皇后不来找她，她再不会主动去找对方，但皇后若来找她，云谣也不会拒绝见面。
现如今，她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到了清颐宫，倒是比她想象中的要冷清许多，清颐宫里干活的人还没云谣此番来清颐宫身后带着的多，还没进清颐宫的大门云谣就闻到了里面一股子药味儿，里头干活的下人们都死气沉沉的，低着头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好表情，互相碰见了不打招呼，含胸贴背，不像聪明人。
睦月领着云谣一路到了皇后的寝宫前，掀开门进去，迎面而来的味道让云谣没忍住皱了皱眉。
她知道人在将死时身上是会有股味道的，那种味道很颓败，带着几分酸臭，叫人本能地抗拒。
如今皇后的寝宫里，就有这样一股味道，云谣没闻过将死之人身上的味道，可一闻却也知道，皇后时日无多了。
她震惊，屋外艳阳高照，可皇后的寝宫内却灰蒙蒙的，药碗放在桌上已经喂了一半，里头微微飘红，香炉里的熏香没有起到半分作用，越过屏风，云谣瞧见了躺在床上的人，隔着半透明的床幔，整个人憔悴得很，床头还有痰盂，似乎是随时接她吐出来的东西的。
不过才一年多的时间，却变化如此之快。
云谣记得她身体的确不好过，那段时间脸色难看，可她为了给明溪报仇，还是将太后拉了下来，云谣以为她现在的身体不好，大约是得了什么重病，吃一段时间药，再好好养一养，或许就能康复了。
哪怕折寿，哪怕落下病根，也不至于油尽灯枯。
现下看来，皇后恐怕时日无多了。
云谣定定地站在床头，瞧着睦月掀开了床幔，将半睁着眼的皇后扶了起来，她似乎痴傻了，眼睛盯着一个地方不动，等睦月对她说了句云妃来了，她才一晃神，推开了睦月，直接朝云谣看了过去。
这一眼，云谣心口猛地跳动了起来。
皇后看着她，先是看着她的眼，然后定了许久，再慢慢看着她的口鼻，乃至全身，像是要在她的身上极力找到另一个人的影子，其实很容易找，乍一眼瞧过去，便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般，可仔细瞧，却又不同了。
然后皇后靠在床后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她的笑容很脆弱，带着浓重的苦涩，双手紧紧地抓着身下被褥道：“唐诀也是个疯子，是个大傻子！哈哈哈……”
云谣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紧，她看着皇后虚弱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以为此番过来，皇后若还想装腔作势，她可以奉陪到底，她若还和以往一样虚与委蛇，自己也可直面戳穿，无所畏惧，可云谣不论怎么猜，也没猜到眼下的情形。
这分明是一个将死之人，在给自己的死找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她咽下这口气的理由。
皇后看向眼前从姬国过来的公主，苦笑越来越重，甚至不住地咳嗽，睦月赶紧将痰盂拿到她跟前，她却掀开，死死咬着牙关坚持着最后的自尊，不肯示弱。
皇后以为，唐诀是个疯子，是个傻子，所以才会满天下去寻找与那死去的御侍相似的人，所以才会将所有与那死去的御侍长得相像的女人留在身边，给他当初没给到的宠爱与地位。他以为这是痴情，其实不过是另一种薄情，他从来不是个专一的人，所以她的那份毒……那份毒，也算不了什么过错。
皇后接触过吴绫，她甚至将唐诀对那御侍的感情告诉过吴绫，吴绫非但没介意，甚至千里送药，死在了途中，皇后觉得，唐诀当是真心喜欢云御侍，也当是真心喜欢吴绫的，可再看眼前这个人，三分像云御侍，五分像吴绫，到头来，却又是一个代替品。
他若专情一人，他若痴心不变，皇后叹自己错付一生，可到头来，唐诀这混乱的感情却将她困在牛角尖里出不来。
皇后终于忍不住，一声咳嗽吐出，云谣几步上前用手帕捂住了她的嘴，带着血丝的痰包裹在了手帕里，云谣将手帕丢到一边，微微皱眉瞥了皇后一眼。
皇后怔了怔，苍白的脸上略微有些泛青，云谣道：“你们先下去，让我和皇后单独说说话吧。”
睦月与嫣冉都担忧地看向她，云谣道：“都出去。”
现如今宫里没人敢与淳玉宫的人作对，更别说是淳玉宫的主子，睦月和嫣冉离开寝宫后，云谣在床边找了个能坐的地方坐下，沉默了片刻后道：“你若懂得放下，当会轻松很多的。”
皇后望着她，微微喘气，云谣抿嘴，再看向她那张满是执念的脸，心里有些犹豫。
云谣不喜欢皇后，不过她对皇后的同情从来都没有停止过，一个女人甘愿为了一个男人放弃自己的一生，还执着地等待那个男人能多看自己一眼，得多可怜啊。
当年的锦园里，素丹为了炫耀自己得宠，故意把从唐诀那儿拿来的荷包显摆给皇后看，那是皇后绣给唐诀的，那个荷包，云谣让秋夕尽力修复，又还回去了，从那时起，云谣就同情皇后。
云谣还没喜欢唐诀时，也有想过，唐诀将这群漂亮年轻的女子困在宫中，却不给她们任何希望，算得上一个好男人吗？皇后对他付出真心，他不给予任何回应，不戳穿，不迎合，算得上一个好丈夫吗？
现在看向皇后，再看向皇宫里的这些女人，云谣终于想明白了这一点。
后宫里的女人们，其实都是权利的牺牲品，能出一个周紫佩，却不是人人都是周紫佩，她们不是在皇宫，也是在其他达官贵人显赫之辈的府邸中，唐诀得势，她们有好日子过，唐诀差点儿失了晏国，她们也只惦念着自己的死活。
真正对唐诀用情的人是皇后，可现在看来，她何尝不是在作茧自缚？明知不可能而为之，得不到却又伤之，迫害后自怜又自恨，是她自己将自己一步步划入了牢笼，她没有周紫佩的勇气与自我，甚至没有淑妃的自爱与睿智。
她爱而不得，不能像周紫佩一样寻求自由，她爱而不得，不会像淑妃那样保全自身。
她折磨对方，更是在折磨自己，她钻入唐诀究竟是深情还是薄幸中无法自拔，唐诀深情，她自怜，唐诀薄幸，她自苦，自入了皇宫成为皇后那时起，她就不是在为自己而活，而是仰仗着心中幻想出的那份爱慕，褪去了满身光华，最终沦为惨然。
“其实我，一直都是我。”云谣看着她枯瘦的手，为皇后盖上了被子后道：“唐诀也知晓，我就是我。”
皇后睁大双眼，惊惧地看着她，云谣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道：“这个秘密，好些人知晓，唐诀、尚艺、陆清……还有秋夕，我都与他们说过，现在多了个你，我告诉你，不是为了吓你，也不是为了炫耀，只是想让你……最后的日子过得不那么执迷。”
至少不要对唐诀有偏见，不要让十多岁时太后寿宴上的一见倾心蒙上灰尘，那段青涩的情愫从来不是唐诀的，只属于齐璎珞一个人。
云谣打开寝宫门时，睦月连忙进去了，嫣冉紧张地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云谣浅浅一笑：“她都起不了身了，还能把我怎么样？放心吧。”
说完这话，齐灵俏正好拽着太医院的太医过来了，齐灵俏见到云谣时顿时楞在了原地不动，云谣瞧了那太医一眼，然后对齐灵俏点了点头，齐灵俏回神，先将太医拉进了皇后的寝宫里，没管她。
云谣也不在意，对嫣冉道：“我们走吧。”
嫣冉点头，清颐宫外等着的宫人们也都跟在了她的身后，离了清颐宫，云谣又想起了什么道：“去请孟太医往清颐宫走一趟，就说是我提的，让他好好看看皇后的病。”
嫣冉点头：“是。”
云谣回头看了清颐宫一眼，门前枯叶两片，风吹扫入了宫墙一角，一片黯淡。

吃饱
云谣回到淳玉宫时，唐诀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二月初, 去年唐诀种在淳玉宫里的铁线莲已经开了几朵小花苞了, 他背对着云谣的方向, 瞧着迢迢浇花, 还不忘说两句, 以前他照顾淳玉宫里的花花草草还得问迢迢, 现如今自己倒成了个中能手。
云谣走到唐诀身后时他刚好转过身, 瞧见云谣的一瞬眼眸亮了, 然后笑了笑说：“回来了。”
云谣点头，拉起唐诀的手仔细看了看，上头裂开的伤口已经逐渐愈合, 一些细小的疤痕也浅淡了许多。
最近天气有回暖，已不似上个月那般发寒, 燕都的雪灾被控制住了，朝廷也在派人帮着燕都的百姓重新建房盖瓦，唐诀今早将最后的任务下达下去, 之后一段时间便没什么事儿了, 只等着春来花开。
云谣拉着唐诀的手进屋道：“我去了一趟清颐宫。”
唐诀顿了顿，嗯了一声，然后坐下，见云谣转身去案上拿药, 想了想于是问：“她怎么样？”
“不太好, 恐怕要不了多少日子人就没了。”云谣坐在唐诀身边, 她托起唐诀的手，打开药膏帮他涂抹伤口，轻声说：“我将我的身份告诉她了，皇后一直以为云御侍、吴绫、与姬国来的公主是三个人，她的心里有结，我想即便我说了，她也未必能解开。”
说完，云谣抬眸朝唐诀看去，唐诀怔了怔，他自然知晓皇后心里的那个结是自己，他们自相遇便不是个好开始，这种掺杂着许多利益、权利、与控制的夫妻身份也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你可是在怪朕薄情？”唐诀沉默了许久，最终问出这句。
云谣将他的手换了只，摇了摇头说：“我又不傻，你若对谁都用心，那我又何必喜欢你？感情之事无法勉强，并非一方付出，另一方就要回应，身为皇帝，你能留她性命，已算不错了。”
云谣说的是实话，她虽然同情皇后，在见到她如今的情况后更觉得她可怜，但她并不因此觉得唐诀做错了分毫，并非是因为她爱唐诀，高兴唐诀从未对他人动过心，而是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有些情，勉强不来的。
唐诀自认不是个多情的人，他的眼里，心里只能装得下一个人，而那个人装进去了之后，谁也挤不进身。他也不认为自己负了皇后，他从未给过对方任何承诺与希望，他甚至在她行差踏错前，给足了她皇后的面子。
年幼时的唐诀无法控制自己的人生，年幼时的皇后选错了托付一生的人，时局亏欠了他们，他们却不亏欠彼此。
云谣给唐诀擦好药后，唐诀突然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顿了顿道：“朕去年八月才算弱冠，当是成年男子了，于年前下头的人建议今年开始延续春猎的传统，下个月初朕与诸多大臣一同前往铁林围场，你与朕一起去吧？”
云谣轻轻眨了眨眼问：“只有我吗？”
唐诀点头：“嗯，只有你。”
云谣单手撑着下巴，她看过电视里演的那些皇帝出宫游猎的场景，往往都是木林深深，野兽遍地，若能猎到稀有的动物还能得到奖赏，晚间便是吃白日猎到的野味，仔细想想好像不错，于是她点头说：“好啊！”
唐诀浅浅笑了笑，抓着云谣的手有些紧，没松开，云谣发现了他手心起了些许汗水，于是垂眸看去，唐诀的手背有些发白，猪油蜜蜂的味道还浅淡地飘散在周围，他沉默了许久，似乎有话要说，又想是有事想做，不过也只抓着云谣不动，反而手越来越用力了。
云谣抬起眼皮看着唐诀，虽说弱冠，小皇帝在情爱方面的心思还是简单得很，一张脸微微薄红，呼吸稍微有些加重，明眼人看都知道他想干什么，只是他克制着，也不太敢说出口。
云谣动了动手说：“你把我抓得有些疼了。”
唐诀这才松开手轻轻啊了一声，抬头再瞧云谣时，云谣脸上挂着笑，一双眼眸亮晶晶的，眉眼弯弯，看得唐诀一连眨了好几下眼。
然后云谣朝他伸手，倾身靠近，唐诀居然不自觉地吞了一下口水，眼见云谣纤长的手指朝自己过来，指尖轻挑，扫过他的睫毛，唐诀只觉得自己心里咯噔一声，转而疯狂地跳动着，呼吸有些热，满鼻腔闻到的都是云谣身上的浅香味儿，然后云谣坐好了，将手指上的一根落下的睫毛给他看。
唐诀呼吸一窒，突然起身道：“朕还有公事要忙……”
“留下来吃顿饭吧，尚食局的人已经来了。”云谣指着门外，果然尚食局的小太监端着今日的饭菜进屋，给唐诀和云谣行礼了之后安静地布菜，唐诀看着一桌菜色，侧过身坐了回来。
云谣心里觉得无奈又有趣，他们也不是什么都没做过的人了，哪怕已经是很久之前，可毕竟肌肤相亲不止几回，怎么唐诀搞得还像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纠结半天心里也不知究竟在紧张什么。
云谣起身，走到唐诀身后拽着他身下的凳子就朝自己身边拉，凳子腿在地上摩擦发出吱呀一声，唐诀坐在凳子上晃了晃差点儿摔下去，一手扶在了桌边才稳下身子，然后睁大了双眼看向云谣。
门外刚种好花的迢迢听见屋里的动静满手满脸是泥地跑过来看了一眼，她只瞧见云谣坐在椅子上哈哈大笑，然后夹起一块鸡汁煮好的冠顶饺塞进了唐诀的嘴里，唐诀怔怔地，如傻子一般看着她，云谣还在笑，问了句：“好吃吗？”
“……”唐诀抿嘴：“好吃。”
唐诀回到延宸殿时，脸上还挂着笑，尚公公搬着个小板凳坐在门前晒太阳，一瞧唐诀这表情也知道云谣将他哄得挺开心的，唐诀跨步入延宸殿时，脚下顿了顿，打了个嗝才抬眉叹了口气继续走进去，小刘子跟在后头不出声，等唐诀彻底入了延宸殿了，他才小跑道尚公公跟前道：“师父，淳玉宫的那位可真是有本事了。”
“怎么？”尚公公挑眉，心想云谣需要什么本事？云谣早就将唐诀给迷得五迷三道的了，她就坐在那儿对唐诀笑，唐诀都能跟着傻乐半天呢。
小刘子道：“早些时候陛下用饭不多，总是吃几口便停了，到了淳玉宫，餐餐两碗饭，那都是捧着肚子出来的，而且奴才听说了，这回春猎陛下带云妃去，也就只带云妃一个。”
尚公公听了睁开了眼，垂眸不说话，小刘子继续道：“咱们陛下自登基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春猎，不带皇后，不带入宫早的淑妃，偏偏带这刚封的云妃，任谁都知道，春猎陛下身边坐着的，只能是母仪天下之人，这明摆着的宠爱，还不是云妃有本事？”
尚公公瞪了小刘子一眼：“就你多嘴。”
小刘子捂嘴不说话，瞧见另一边小喜子过来了，然后拉着小喜子继续说去。
尚公公回头朝延宸殿里看去，唐诀吃饱了暂且坐不下，于是站在软塌前头手上捧着书，一边转着走消消食，一边看书。
他的用意，尚公公知道，皇后曾做过一件错事，这件错事永远也无法弥补，所以如今的皇后其实也是个摆设，不然后宫大事怎么会落在一个陈昭媛的手上，要知道陈曦连妃位都不是。
在唐诀的心里，他不欠任何人，唯独只觉得自己亏欠了云谣，以真心真情去利用欺骗，受伤过，也和好了，但这块疤总得慢慢抚平才行，不能它刚愈合，便觉得没所谓了。
早些时候唐诀的心里就有自责，便想将皇后的位置给云谣，如今看来，便是要真正这么做了。
尚公公跨进了延宸殿，犹豫了会儿才问：“春猎时，陛下打算封云妃什么位分？”
单单一个云妃，她绝对没资格陪着去春猎的，唐诀要将她昭告给天下这是他倾心之人，是他护着的宝，必然得将云谣的位分再升一升。
唐诀道：“看齐璎珞何时咽气。”
口气冷淡，没有半分感情。
“她若咽气早，谣儿便是皇后，她若咽气迟，谣儿就是贵妃。”唐诀说完，将书放下，伸手捂着自己的胃叹了口气：“吃得多了，实在难受。”
“奴才让孟太医过来一趟。”尚公公说。
唐诀挥手，坐在软塌上轻轻揉着胃部道：“他现在当在淳玉宫，还是别去叫了。”
唐诀看得透，他也了解云谣，云谣去皇后那儿他便知晓云谣会将孟太医叫过去了。
太医院里的太医大多都给皇后看过病，唯有孟太医没去过，今日一去，心惊也冒了冷汗，出了清颐宫，孟太医就被嫣冉带到了淳玉宫里。
因为他是淳玉宫里的云妃叫去的清颐宫，故而往淳玉宫走一趟也算是回话了。
云谣为了哄唐诀多吃点儿，把身体养好了，自己也吃了许多，现下胃里难受，也躺在靠椅上揉着呢，一杯普洱茶放在身边，端起来还没喝上，孟太医就来了。
云谣放下手中的杯子问：“皇后的身体如何了？可能……熬过今年？”
孟太医睁大双眼道：“云妃娘娘心态好，皇后娘娘哪儿能熬过今年啊，就是这一季……也未必能行了。”
“这么严重？”云谣抿嘴，回想起皇后的样子，她轻轻叹气，那也的确是油尽灯枯之相了。
孟太医道：“多则百日，少则就这两天，还得看用药如何，皇后娘娘是否能咽得下去，不过现下看来，玄。”
“皇后得的是什么病？”云谣问。
孟太医抿嘴，犹豫了会儿说：“皇后娘娘并非是病了，而是中了毒。”
“中毒……”云谣浑身一颤。
孟太医点头：“这毒在她身体里有一年多了，毒烧肺腑，胃也穿了，水米难进，还总呕血，这般看去，已是治不好了。”
云谣不解，又觉得背后发寒，谁会给皇后下毒？谁又能给皇后下毒？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唐诀，毕竟皇后曾对他下毒，害得他差点儿死在道山，也差点儿失去了晏国的江山，可云谣又隐隐觉得不是唐诀对她下毒，唐诀的性子，即便报复，却也从不愿折磨一人。
若他要给全皇后面子，给全齐国公府面子，却又不想让皇后活着，一杯毒酒灌下，对外称是突发疾病，也不会如现在这般，任由毒药在皇后的身体里折磨一年多，吊着一个人的命，苟延残喘半死不活地痛苦。
殷道旭、周丞生、哪怕是殷太后，他也没有对对方用过如此拖沓又恶毒的手段，更何况是皇后。
那……还能是谁给皇后下毒？
“你可知皇后中了什么毒？何时下的？”云谣又问。
孟太医道：“唉，此毒名蝎尾，看样子，当是前年九月左右中的。”
那时……唐诀刚从妙法华寺归来，他不至于给皇后下毒，倒是那个时候，皇后与太后之间出了不少事，看来一切，其实早就有定轮了。

吃肉
殷如意也曾在诸多阴谋算计中脱颖而出，她绝对不是个任人摆布之人, 当初皇后以殷如意腹中的孩子为筹码, 诓骗殷如意将孩子生下, 她来给唐诀下毒, 等到唐诀死后再说这孩子是她的, 届时太后成了太皇太后, 皇后成了太后, 殷如意的孩子还能成为皇帝。
殷如意对这个建议心动, 却不会将自己的孩子送出去由他人控制, 皇后给唐诀下毒，殷如意也同样给皇后下毒，按照他们原先的计划, 若唐诀在前年中毒去世，去年春分时期殷如意产子, 皇后成了太后，垂帘听政，再按照皇后身体里的毒性发作时间来看, 今年春季皇后便死, 一岁多的孩子回到了殷如意的手中，无人能掌控她，也无人能睥睨她。
只是世事难料，皇后原先就没打算让殷如意好好地活着, 活成太皇太后, 但皇后同样没料到自己居然会被对方摆了一道, 最终身体溃败，断送了将来。
这些，也是云谣反反复复猜想才总结出来的结果，恐怕也只有这个说法，最符合事实了。
二月底，皇后的病情加重，整日昏沉，甚至不能开口说话，只能发出‘嗯’、‘啊’两个音节，有些人与她说话时她也算清醒，因为身体里许多器官被烧坏，故而大小便失禁，床单每日要换好些次，口不进米，只能用勺子舀一点儿水或者奶液给她耗着。
这个消息传开，宫中的女人都等着最后的通知下来。
孟太医说，太医院里的太医大多胆小怕事，与他这种闲散人士不同，太医院里的太医身上多背着世家太医的名号，家中还有妻儿老小，有祖上声望，他们不能办错任何一件事，故而用药、用料都只能小心谨慎，从不敢铤而走险。
若一年多前皇后的肺腑没有被毒药彻底侵害时能让孟太医使法子逼毒，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治好了之后至少能再活个十多年，只是现在为时已晚。
皇后的年龄，也不过才二十四岁而已，正直风华之时，却要如树枝上摇摇欲坠的枯叶，最终落地。
三月初一，清颐宫中传了一次通知，皇后停了半盏茶时间的呼吸，太医们都以为她要不行了，便匆匆将消息放了出去，云谣身为宫里妃嫔，自然得去清颐宫中送别，消息传到了延宸殿，尚公公问了唐诀一声：“陛下去瞧瞧吗？”
唐诀正在练字，手上的伤口愈合了许多，渐渐也好看了，他笔上沾了墨水，迟迟没落在纸上，最终一个字写得有些歪，不过落笔之后却没有丝毫犹豫，他道：“不去。”
说了此生不见，那便不会再见，齐璎珞是死是活，他都不管。
云谣在去清颐宫的半路上，又瞧见从清颐宫里出来的小太监，小太监匆匆来报，皇后没有西去，只是断了呼吸，这会儿呼吸又好起来了，整个人面色瞧着也比先前要好许多，恐怕是孟太医匆匆赶到，一剂药灌得及时，这才抢回来了一条命。
云谣微微皱眉，总觉得这不是个好预兆，她在清颐宫的门前还碰见了宫里其他女人，淑妃与陈曦并肩，两人身后是沐昭仪与陈婕妤、醇婕妤。
齐灵俏早早就来了，现如今已经在清颐宫中，几人碰面有些尴尬，互相颔首算是打了招呼，那沐昭仪与陈婕妤、醇婕妤倒是朝云谣这边凑近，脸上挂着浅笑福身行了个礼，道了句：“云妃娘娘好。”
云谣听见只觉别扭，三个人巴结的嘴脸也一眼就能瞧出来，她没理会对方，跨步入了清颐宫。
清颐宫里的味道比她上回来闻到的要难闻许多，之前也就是酸腥味儿，现在又加上了一些血腥味儿与没挥散出去的臭味儿。皇后躺在床上，因为呼吸困难，鼻息之间发出呼噜呼噜仿佛进水的声音，不过她的眼还能睁，她的嘴还能张，也比先前好许多，能说出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她的腿已经浮肿了，盖在被褥里头僵硬发紫，曾经那般鲜亮的美人儿，如今却成了干柴枯瘦的模样，因为毒药引发的病痛让她生不如死，却又因为身份，没了死的权利，哪怕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即将解脱，还是有人在努力将她抢救回来。
屋内的人按照宫里位分排列站好，云谣和淑妃并肩站着，接下来便是陈曦、沐昭仪，然后是陈婕妤、醇婕妤，齐灵俏站在了最后，一双眼已经哭了半天红肿了，正探头朝前瞧。
淑妃的眼眶也微微泛红，孟太医急得满头是汗，还在给皇后扎针，云谣瞧见心里难受，于是瞥开视线，刚好看见齐灵俏的表情，于是对齐灵俏道：“你站我这儿。”
齐灵俏眼中道谢，连忙上前走到了云谣的身边，她的手帕湿了一半，正紧紧地攥在手心。
齐灵俏与皇后一开始并不交好，她们之间的感情，都是虚假着，虚假着，不知不觉便深了，齐灵俏眼见着皇后从光鲜亮丽的皇后，变成了如今这般可怜模样，她也透过皇后看穿了唐诀真正薄情的一面。
从某个方面来说，她当真有些像皇后，也曾双眸发亮，如璀璨宝石，却又经历了冰霜，如今不敢去碰情爱一关，更不去相信这世间真情了。
她曾有些嚣张跋扈，在漪清阁中组起了小团伙，仗着自家家世不错便不将他人看在眼里，哪怕碰见了唐诀也是缠着粘着，娇滴滴地说话，如今少了那些刺眼的光华，整个人瞧上去倒是顺眼许多，少了棱角，温润了，不独特，却更适合后宫了。
云谣有些唏嘘，与几人站了有一刻钟后，淑妃率先招呼大家先在外头坐着，都暂且不回去了。
这一坐便是两个时辰，屋外的天都快黑了，皇后的体力渐渐恢复了些，神智也清醒过来了，孟太医忙了许久有些虚脱，然后被太医院的太医们扛了回去，太医们走了，皇后暂且也没有生命危险，这群守着的宫妃们也可以回去了。
云谣出清颐宫时瞧见迢迢就在清颐宫门前站着，迢迢一瞧见她来了，连忙道：“娘娘，陛下等候您多时了。”
云谣一怔，问了句：“他在淳玉宫？”
“到了有半个时辰了。”迢迢点头，有些焦急地转身让云谣先走，自己跟在后头时回头瞥了一眼，刚好瞧见陈曦的那双眼，陈曦直勾勾地盯着云谣的身影，瞧着并不友善，迢迢心中一慌，背后莫名起了一层冷汗。
陈曦刚好收回视线，又与她对上了目光，两人视线相撞便同时收回，谁也没做声。
云谣到了淳玉宫，唐诀正站在凉亭后方喂鱼，即便是三月初，天气回暖了，可一旦到了天黑还是有些凉意的，唐诀身上没披披风，也不知在鱼池边站了多久，云谣走过去率先摸了一下他的手，手指冰凉，又反手贴了一下他的脸，脸颊也是凉的。
“怎么不进屋？这些小事让下人们来做就好了。”云谣说。
唐诀将装了鱼食的小碗递给了嫣冉，嫣冉接过来继续喂食，唐诀拉着云谣的手朝寝殿的方向走说：“反正现下没事儿，以前也喂惯了。”
云谣抿了抿嘴，心里知道唐诀必然听到消息了，不过还是告知对方道：“皇后的身体大好了。”
“回光返照罢了。”唐诀说。
云谣一时语塞，却也找不到理由反驳，实则她也是这么认为的，皇后那个模样，又是中毒，肯定是活不久的，人死前都有回光返照，少则几个时辰，多则十几天，看上去像是要好了一般，其实不过是身体用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然后便是长眠。
两人坐回了屋内，安静了片刻后唐诀才扯开话题，问她：“去春猎时你想骑马吗？”
“可以吗？”云谣抬眉：“尚艺告诉我随行春猎的妃子是碰不得马匹与弓箭之类的，只能在营帐附近看着。”
唐诀抿嘴轻轻笑了笑：“只要你想，朕说可以就可以。”
云谣点头：“那我自然是想啊，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骑在过马背上。”
唐诀嗯了一声道：“列队过几日便离开皇宫，此行春猎有大约三五天左右，离京都也不远，出城行半日便到，到时候让你骑马跟着一起来回可好？”
“好啊好啊！”云谣的心情好转了些，不过还有些担忧：“可是我不会。”
“朕教你。”唐诀道：“再帮你选一匹好马，打一副好弓箭，等春猎的时候让你也上场骑射，怎么样？”
云谣连忙点头：“更好了！我若打到了猎物，你当如何赏我？”
“你想要什么？”唐诀问，迢迢从外头进来，端了一杯茶和一些糕点，唐诀拿了一块绿豆糕给云谣，云谣仔细想了想后说：“我现在不知道，不如你就先欠着我？等我想到了再找你要。”
“也好。”唐诀答应地爽快，云谣一怔，开玩笑地问：“你就不怕我跟你要晏国的江山啊？”
“你不会喜欢这些的。”唐诀摇头，眼眸轻轻垂着，嘴角笑容加深：“朕了解你，这个要求，你宁可用来寻朕开心，也不会要这累赘。”
云谣一双眼明亮地看着唐诀，不可否认当唐诀说出这话后，她的心跳加快了些许，眼前人的确足够了解她，她不会要那些虚无的东西，这个奖赏，或许日后她在树梢上看见一朵漂亮的花儿想戴在发髻之上，唐诀为她摘下了，也算是完成的。
尚食局的人送晚饭过来，云谣趁着唐诀不注意，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然后说：“吃饭！”
布菜的小太监看见这一幕差点儿将手上捧着的汤给洒了，唐诀没在意，也没说惩罚他手脚粗笨，小太监连忙退下后，才听见方才胆大捏着陛下脸颊的云妃娘娘正咯咯直笑。
唐诀不喜吃肉，云谣喜欢，云谣给唐诀的碗里夹五花肉片时唐诀微微皱眉，云谣说的理由是：“我若自己胖了得多难看啊，要胖我俩一起胖，以后也互相不嫌弃。”
然后唐诀就将那块肉给吃了，一口吞下，差点儿噎着，云谣拍着他的肩膀顺便给他舀了半碗飘着黄油的老母鸡汤，这一桌腻味的食物吃得唐诀脑子有些晕乎，起身时打了个嗝，愣是把自己恶心得不行。
云谣还在吃鸡腿，笑着对唐诀道：“二十也算长身体的时候，别总吃那些清汤寡水的，多吃些肉也不错，说不定你这个头还能往上再窜一窜呢。”
唐诀一听，咬着点儿下唇道：“朕先回去了。”
云谣没起身，从怀中掏出了一条绣帕，擦掉了嘴角的油后抬手挥了挥，笑着对唐诀娇滴滴地说了句：“有空常来坐啊～”
然后她瞧见唐诀脚下一趔趄，往旁边跳了两步差点儿摔倒了，他回头瞪了云谣一眼，耳根泛红，开口道：“不许这般说话！”
云谣呲溜一声喝了口汤，眼见小皇帝在眼前消失，她长舒一口气，心里突然起了个念头，他若不走就好了。
唐诀出了淳玉宫，小刘子就在门边上候着，小刘子以为唐诀要走，结果唐诀站在原地定了定，突然扭头问他：“朕矮吗？”
小刘子瞥了一眼比自己几乎高出一个头的男人，迅速摇头。

贵妃
去春猎云谣要骑的马是唐诀亲自给她选的，要选一匹合适漂亮还温顺的马儿唐诀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在十多匹马里头测试, 确定了马匹后又在其中挑了三条最好的等云谣自己过目。
皇宫里头有马场, 设的马车多是给将来的皇子们习武用的, 自然, 唐诀也可以随时过去骑马练习自己的箭术, 或与里头的师父练练拳脚之类的, 不过在云谣的印象里, 她没见唐诀去过那些地方, 她见唐诀多半是习文的多。
不是看书就是练字, 或者是画画。
云谣记得唐诀是会武功的，他们刚认识那会儿去锦园的途中有行刺，唐诀虽说没打过那些过来行刺的杀手, 却也使过几招，看上去便是练过的, 不算高手，但若以一敌三应当没什么问题。
唐诀下了早朝换了身常服就去了淳玉宫找云谣，云谣刚起, 正坐在院子里让嫣冉给自己梳头, 然后瞧着迢迢捧到院子石桌上来晒太阳的文心兰。
三月春暖，文心兰开花了，嫩黄色的小花儿长出了花盆外，一大簇, 很漂亮, 就连淳玉宫里的海棠树也都长了叶子, 云谣寝宫门前的那株许多年的垂丝海棠枝丫上结了不少绿中夹杂着深红色的树叶。
唐诀走到云谣跟前自然地接过了嫣冉手中的梳子给云谣梳头发，云谣抬头朝他看了一眼问：“你会吗？”
唐诀握着手心柔软的发丝道：“不会也可以学啊，让嫣冉教朕。”
嫣冉站在旁边低声地笑了笑，也不敢真的教皇帝梳头发，只能毕恭毕敬地告知一些，云谣就揉着眼睛坐直了身体，唐诀刚将一缕头发挽好，云谣低头打了个喷嚏玉簪就落下来了。
云谣瞥了一眼又垂到肩上的长发笑着回头看唐诀：“你手可真巧啊，瞧把我头发盘得多漂亮。”
她额前还落了一缕，瞧上去的确有些凌乱，唐诀望着手上的象牙梳，干咳了一声道：“朕瞧你这海棠树发叶子了。”
扯开话题可真快，云谣撇嘴，不过唐诀不是个没耐心的人，也没立刻将梳子还给嫣冉，依旧要自己来摆弄，就像是刚得了娃娃的小女孩儿，一双眉毛细细地皱着，眼睛认真的程度比看那些让人头疼的奏折更加深，写字不拖沓，一手刚正好书法的男人，握着女子的发带却束手无措，饶了几圈反而把自己的手给绕打结了。
云谣闲着没事儿，一双腿鞋跟蹭在地上晃荡着，手上玩儿着一盏茶前就应该插在头上的朱钗，打了个哈欠之后，唐诀终于将她的头发给弄好了。
嫣冉努力憋着笑，将铜镜放在了云谣的手上给她看，云谣先用铜镜照了一下唐诀的脸，小皇帝瞧见自己弄了快半个时辰才终于弄好了的头发，还觉得颇为骄傲，那双眼睛细细打量着云谣的发型，右嘴角微微勾起。
云谣再看向自己的头上，左右不对称，发带也若隐若现的，不过好在左右摇晃都不会散，还有一根朱钗是唐诀选的，与他选择的发带颜色倒算是配的，虽然他梳发的手法不如嫣冉，但作为第一次梳发的人来说，也能凑合了。
然后云谣故作夸张，惊讶地举高镜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是左看看右看看，抿嘴轻轻眨了几下眼，另一只手捂着嘴角道：“天呐！陛下，你瞧，您把妾身这头发梳得多好看呐～”
唐诀听见她说这话，上前走了几步，伸手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下道：“你这张嘴……”
云谣笑着起身，然后瞧见唐诀走到了桌边，伸手掐了一截文心兰下来，三朵嫩黄色的小花儿挂在一起，唐诀转身回来，用一根珍珠顶的小簪子将这三朵文心兰卡在了云谣的发梢上，最下头的那朵挂在了她的耳尖上方，歪着头还能碰上。
嫣冉道：“如此一看，娘娘果真更漂亮些了。”
云谣今天穿的是一身浅黄色的裙子，配上这文心兰倒是不错的。
嫣冉夸奖，唐诀还赞同地点头，迢迢歪着头看过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于是云谣伸手摸了摸微微发烫的脸颊，手又被唐诀抓了过去原地转了一圈，裙摆飘起，就差两只精绣的蝴蝶。
唐诀道：“好了，走，随朕去马场挑马。”
“我穿这样去，不碍事儿吗？”云谣有些兴奋，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裙子，唐诀道：“这些都是朕精心挑选过了的，只是让你最后选个看得顺眼的，马都很温顺，穿什么骑都不妨碍。”
然后便拉着云谣的手出了淳玉宫的门。
门前淳玉宫里的小太监正准备朝里面端糕点呢，云谣早间还没用饭，顺手将糕点盘子端在自己手上了，马场在延宸殿的另一头，平日里也会有禁卫军在那里训练，距离延宸殿算不上远，他们走路去就行了。
唐诀见云谣吃东西呢，便把装糕点的盘子放在了自己的手上，云谣一边吃，唐诀就一边用手帕给她擦掉嘴角的糕点屑，然后云谣就弯着眼睛对他笑，两人旁若无人，跟在身后的嫣冉与小刘子互相看了彼此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到了马场，唐诀手中捧着的糕点也几乎被吃光了，张楚早早地就在这儿等了，他是掐准了唐诀下早朝的时间便将三匹温顺的马儿给牵到马场来的，完全没有料到小皇帝居然还有心思给云谣梳头，耽误了半个时辰，头顶上的太阳都快有些晒人了。
云谣到后，看了一眼面前的马儿，两匹棕马，一匹白马，第一眼当然是那匹白马更亮眼，不过白马看上去似乎有些瘦弱，云谣绕着马儿看了好几圈，唐诀还扶着她上去，牵着缰绳挨个儿转了一圈。
再落地，云谣抬头看着三匹马，最后拍着其中一匹棕马道：“就要这个吧。”
唐诀点头：“好，那便是这匹。”回头又给了张楚一个眼神，张楚有些无奈，自己是禁卫军统领，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看马的了，这个姬国来的女人还当真不简单，不过也难得见陛下高兴，看马就看马吧。
云谣选好了马后，唐诀还拉着她去练习了射箭，云谣不会弓箭，完全没碰过，唐诀给她选择的弓箭并没有普通男人用的那么大，反而是专门定制的小巧的弓箭，那弓手握的地方打磨得圆润，上下还缠了几圈金丝，放在屋中便是个精美的摆设。
唐诀站在云谣身后，与她手握着手，教了一刻钟等云谣确定了姿势之后让她自己松手将箭射出去，云谣射不中靶心，唐诀也不笑话她，就站在旁边耐心地教着，等云谣能射到箭靶上了，唐诀还好一通夸奖。
什么‘谣儿真厉害，再假以时日，怕是神箭手般的人物’，什么‘就差一点儿便是正中红心了，朕以前学得可没你这般快’，又或者是‘猎杀山林里的野兽时，野兽也是会跑动的，若是你方才那箭，它一跑，你一偏，刚好就射中了呢’。
这类闭着眼睛瞎夸奖的话，云谣还很受用，微微高抬着下巴也觉得自己练习得不错，至少能射到靶子上了。
站在后头听到这些的小刘子伸手抓了抓脸颊，他可是听尚公公说过，陛下拳脚功夫，剑法刀法都不算好的，唯有骑射最厉害，射箭的师父一教就会，不过在陛下的眼里，自己再怎么好，再怎么厉害，也不如云妃娘娘将箭射歪。
云谣跟着练了一下午的箭，没觉得乏味，还觉得挺有意思的，唐诀还让人做了几个沙包拴着绳子在地上拖，让云谣对着那些沙包射，云谣偶尔能射到一次，虽然浅浅地扎入，若换成真正的动物也未必能刺穿，但也算是小有成就了。
等到晚间回去，云谣就不觉得那么高兴了，右手拉弓时间太长，手臂酸痛，几根手指上磨破了点儿皮，当时不觉得疼，晚上一碰水就疼得龇牙咧嘴的，嫣冉还得帮她上药。
又过几日，去春猎的队伍便准备好了，预计三日后离开京都前往铁林围场，早间云谣用饭的时候听到了这个消息，紧接着延宸殿那边小喜子便过来传旨了，唐诀封她为云贵妃，结伴随行，准许骑马骑射。
小喜子说这话时，脸上算不上多高兴，云谣喝了一口粥接下了唐诀下的诏书，在小喜子就要走的时候问了句：“他这么做是否被朝前的人为难啊？”
那些大臣们肯定不允许一个异国送来的女人如此受宠，封为云妃已算不得了了，上回云谣问他这事儿时，唐诀还说当下能给她最大的位分就是妃位，这才过了几日啊，她便成了云贵妃了，朝前的大臣们不得将写她的奏折堆成山往延宸殿送。
小喜子听云谣问，有些为难，但他也知晓这位不能得罪，故而还是回答道：“自是有些非议，但陛下是帝王，陛下说出去的话不得更改，贵妃娘娘还请放心吧。”
小喜子以为云谣担心自己的位分，云谣才不在意这些面子上的玩意儿，她在意的是唐诀这么做，会否有麻烦。
自然，如今朝中大多都是他的亲信，大局掌握在他的手中，可礼部难免留着一些老顽固，朝中也有许多墙头草，铲除了一部分，剩下的依旧春风吹又生，唐诀为了她把自己搞得跟被美色诱惑的昏君似的，名声传出宫外不好听啊。
毕竟云谣希望未来的史书上记载，唐诀是个明君来着。
晚间唐诀过来要她帮着擦手上的药，云谣一边用猪油蜂蜜膏给他揉手，一边做成为难的样子，忍了没一会儿她才问：“礼部的人说你了没有？”
“自然说了。”唐诀轻轻眨了眨眼：“如今礼部尚书是陈曦的舅舅，他肯定向着陈曦，陈曦入宫快两年了只是昭媛，你入宫不过两个多月就是贵妃了，他心里不平衡是正常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云谣换了只手继续擦药问。
唐诀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微皱道：“朝中非议的何止礼部？一些依旧留在朝前的老顽固各个儿都不同意，就连齐瞻也觉得不妥，让朕压一压，这折子从今早儿下朝到末时就没停过，里面全都是提起你的。”
云谣抿嘴，微微抬眉，将手松开后，唐诀又抬眸对她眯着眼睛一笑，方才装的阴郁全没了，他说：“为了这事儿，可把朕给忙死了，朕早间下朝就开始在延宸殿前堆折子，结果到了末时还有，好在末时之后就没人再往宫里送了，但烧光这些折子还是花了朕一个时辰才能来你这儿的。”
云谣顿时睁大双眼，问他：“你把折子烧了？！”
“烧了。”唐诀点头：“不仅烧了，还让人告诉他们朕把折子烧了，他们送多少，朕烧多少，延宸殿前烧不了，朕就派人把折子送回去放在他们府前烧。”
“……”云谣震惊且无语：“你这……颇有昏君的架势啊。”
“国事上，朕可以听朝臣意见，为国，朕也可以妥协，但与你，这属于家事，礼部多嘴，朕劝，若礼部煽动朝臣多嘴，朕就压，总不能让他们觉得朕还是个小皇帝，事事都得他们操心不是？”唐诀伸手揉了揉云谣的头发道：“朕曾娶妻不由己，纳妃不由己，唯独宠你爱你，谁也说不得半分，朕想给的，就一定要给出去。”
云谣心口狂跳，轻轻眨了眨眼，挪开视线深吸一口气撅着嘴道：“那你……你也没问我要不要啊。”
唐诀一怔，有些发愣：“那你要吗？”
云谣咧嘴一笑，扯着他的袖子道：“要！”

春猎
三月初，皇帝春猎, 带兵部尚书齐瞻与几位朝中大臣一同前往铁林围场, 禁卫军统领张楚贴身保护, 云贵妃骑马随行, 大内总管尚公公留在宫中, 总领太监刘公公跟在身后伺候着, 同行的云贵妃还带了宫女两名。
铁林围场本来就是皇家春秋狩猎的围场, 只是唐诀十二岁继承皇位, 登基时还是个孩子, 为了安全起见，也没让他来过铁林围场狩猎，去年生辰二十弱冠, 已是成年，自然可以春猎、秋猎来陶冶心情, 也算实践一番自己的骑射技术。
因为唐诀去铁林围场春猎，陆清还在民间散说他‘文韬武略’，传得京都大街小巷里的人都在谈晏国的小皇帝有多能干, 反而把唐诀带云谣一同前往围场春猎, 且让她独乘一骑，还让她下场打猎这事儿给掩盖下去了。
古说皇帝的女人不能抛头露面，文武百官也不可抬头去见，除非得了允许才能轻轻一瞥去瞧容颜。
唐诀既然让云谣骑马跟在自己身边一同前往铁林围场, 自然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云谣出门前穿上一身素衣, 脸上蒙着轻薄的面纱，与他一同走在最前头，禁卫军前后左右环绕，大臣们跟在后头，除了陆清与小刘子还有张楚之外，谁也不能近身，这么一来反而让这位能跟着陛下一同围猎的贵妃多了一层神秘之感。
云谣不是头一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了，好几次与唐诀出门都是这般，前前后后围了许多保护的人，不过她骑马走在外头，坐得高高的看路还是头一回，就在她的马匹前面还有步行的禁卫军，距离就那么短，云谣紧紧地握着缰绳，生怕没拉住身下的马，自己从上头摔下来，还将走在前面的禁卫军给伤了。
唐诀瞧出云谣的紧张，她的肩膀僵硬，整个人自上了马之后就没动过，一双眼睛不放松看前面的路，反而一直盯着马匹的前足，唐诀朝她看了好几眼她都没反应过来，于是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叹口气道：“谣儿。”
云谣非常僵硬地将头朝唐诀那边扭了半寸，眼珠子瞥过去发出一声：“啊？”
唐诀见她这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身下的马朝云谣靠近了些，云谣一见，立刻发出古怪的声音，声音拔高，惊得一旁的张楚牵着马立刻过来看，唐诀也吓了一跳，云谣道：“你你你……你不怕他们俩撞上啊？！你那马脾气不太好，离、离我远点儿。”
“朕的马乖巧得很。”唐诀说罢，伸手拽过云谣手中的缰绳道：“朕帮你牵着，你别那般紧张，也可瞧瞧路边花草，你看，前头垂柳树下还开了许多小花。”
云谣先是瞥了一眼唐诀右手牵着的两匹马的缰绳，再顺着他左手指过去的方向看向垂柳树，柳树下的确开了一些蓝色的小花，簇成了一片，云谣稍微放松了点儿，深吸一口气道：“你可得抓紧了。”
“是。”唐诀点头，口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离了京都城没多久便能道铁林围场了，铁林围场实则就是一座被朝廷围住的山头，上面有许多放养的动物，多年没去打猎过，说不定遍地野兔，还有小鹿。
一行队伍到了铁林围场，守在围场的士兵便将唐诀等人都领了进去，因为一早就安排好了春猎行程，故而围场里头皇帝与诸多大臣的住处也都收拾出来了，在铁林围场的外围一圈还有一些房子，都是早年晏国的皇帝喜欢狩猎建造的，有些旧，但里头的东西都很齐全。
到了铁林围场唐诀便将赏赐的标准散了出去，那些家族是朝廷中人，也有一定地位的禁卫军还有大臣们便都放入了铁林围场中率先狩猎，看谁能拔得头彩，猎兔、猎猪、猎鹿、猎狐都是不同的赏赐，若一直到晚上也什么都没猎到的，便要负责给大家煮饭。
唐诀给的头彩是青纹玉马一对，这对玉马还是先皇在位时他国进献的宝贝，一经面世满朝文武都被这玉马上天然的青纹给震惊了，无需累赘雕刻，这马自成洒脱之形，价值千金，只是玉马贵虽贵，却始终是个摆件儿。
唐诀不喜欢这些奢侈的摆件儿，他延宸殿内也没有多少玉质的，金雕的东西，他更喜欢素雅的玩意儿，这东西放在库房内只能落灰，便拿出来当个赏赐，偏偏因为价格不菲，众人都很喜欢，这才骑着马冲入了围场中，片刻便不见人影，甚至听不到人声了。
云谣脸上挂着面纱，这才刚下马准备伸了个懒腰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再溜达溜达，吃点儿糕点什么的，听到头彩是这对玉马后，她立刻来劲儿了，拉着嫣冉便要去骑马：“走走走！抢头彩！”
“娘娘，这……这恐怕不合适吧？”嫣冉无语，冲进围场里的人都是男子，堂堂云贵妃居然和那些男人一起抢头彩，说出去也太不好听了。
云谣说：“有什么不合适？唐诀说我能骑射的。”
说罢，她又抬着头朝那边正在与陆清说话的唐诀喊了一声：“我能进去猎猎看吗？”
唐诀回眸朝她浅笑，然后点头道：“可以，让小刘子跟着你，别走太远。”
他当下恐怕有要事，这才没能顾及得上云谣，云谣一听能走便高兴了，连忙上了马，嫣冉与迢迢跟在她的身后，小刘子牵着马，走在前头道：“奴才这也是第一回来，围场内哪儿有猎物，不熟啊……”
云谣一听，回头朝唐诀喊了一句：“只要是第一个抓到围场内动物的，便算是头彩吗？”
唐诀点头：“是。”
云谣问：“虫子算吗？”
“……”小刘子瞥了一眼跳上了马鼻子上的飞虫，坚信只要陛下一点头，云贵妃就能张开袖子扑过去。
唐诀抿嘴：“朕倒是想耍赖将这对玉马送给你，但君无戏言，说出去的话便不能收回，你若以虫子换玉马，朕的脸都没处放了，你哪怕捉只林中鼠，朕都算你是头彩，如何？”
云谣咬着下唇，举起唐诀送她的那副小弓箭道：“好！”
双腿夹着马腹，身下的马稍微跑得快了点儿，嫣冉与迢迢跟在后头带了点儿小跑，几人正准备进林子了，便有两个原先就在铁林围场里做事儿的下人过来，那两个人身上穿着深蓝色的服装，见到云谣与小刘子还得行礼。
两兄弟长得一样，倒是个双胞胎，左边那个道：“奴才参见贵妃娘娘，见过刘公公。”
云谣一见自己的路被拦了，微微皱眉有些不开心，小刘子道：“你们俩挡什么路？一边儿去，影响了贵妃娘娘拿头彩，那对玉马便由你们俩来扮。”
两兄弟一听，连忙道：“回娘娘话，奴才原就是铁林围场里的人，哪儿的动物多，走路都能踩着，哪儿的动物蠢，箭到了跟前都不会跑，奴才全都知晓，娘娘便做奴才的贵人，让奴才带您去，娘娘得了头彩，奴才也可不要脸的算些微末功劳。”
小刘子知晓，铁林围场多年无人过来，这些守在铁林围场的人也很难有出路，如今找到个人就要巴结，哄开心了便能往上爬几步也是常有的事儿，他道：“你们倒是聪明。”
于是将手上的缰绳递出，小刘子抬头对云谣笑道：“娘娘，就让这两人带您去好猎的地方吧。”
云谣点头，那两个人倒是将他们往人少的地方带了，不过这地方的确如那二人说的一般，云谣眼见了一只黑色的野兔窜入了草丛里不见踪影。
她连忙指着个方向哎了一声，其余几人都没瞧见，她坐得高视野好，有些急，于是拿起手上的弓箭准备狩猎，因为是唐诀教的，她拉弓时不自觉地就挺直了腰背，双手离开马匹，一手握着弓，一手捏箭拉满，身下的棕马步伐均匀的小步慢跑，就在她眯起双眼对准了一个方向的时候，一只像是狐狸又像是猫的动物从树后跑过。
云谣手中的箭脱出，与此同时她身下的马也像是疯了一般长嘶一声，前足抬起，将那两名牵着缰绳的男人踢开，站在一旁的小刘子吓破了胆，云谣双手悬空立刻丢掉了手中的弓，想要抓住缰绳却根本碰不到，她整个人在高空横着，脱离了马匹，直接摔在了地上，甚至来不及发出尖叫。
云谣躺着，怔怔地看着头顶上半绿的树叶，心口狂跳，耳鸣了一段时间后才渐渐恢复，她逐渐能够呼吸，身边躁动的马儿被人牵住，小刘子几步跑到跟前，晃成了两个身影的人逐渐重叠在一起，然后声音传来：“娘娘？！娘娘！您没事儿吧？！”
云谣闭上眼睛感受了全身，没有一处过于疼，只是脑子实在是晕，恐怕是摔下来的那一瞬震到了，不过好在手脚都没事儿，她抬手摆了摆，嫣冉安抚好了马儿连忙过来扶着她，等云谣站起来了，才瞧见一直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人。
迢迢捂着心口的位置躺在地上不动，一张小脸煞白，额头上冒着汗，云谣从马上摔下来时她就在身后不远处，及时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下面才免了云谣受伤，从她被云谣压在身下起便没出一声，现下疼狠了，云谣也起来了，她才慢慢抽气。
“迢迢！”云谣过去要扶对方，手上不敢使力，她看出来了，迢迢恐怕是被她压断了肋骨，还有一条腿脚踝也高高地肿起来了。
云谣说：“小刘子，快让人过来把迢迢带回去治伤！”
“是！”小刘子慌了，连忙跑开，还要把这个消息传给唐诀听。
他真是吓惨了，若方才没有迢迢在后头拦着，就云谣这躺着摔下去的姿势，后脑勺着地，怎么也得磕出血，伤了脑子了，加上身上多处摔断骨头，人就算不死也要去半条命，能像现在这般好好地站着，当真是老天眷顾他小刘子一条命，没让人在他手上出大事儿。
小刘子走后，云谣拿出手帕给迢迢擦汗，迢迢的双眼睁着，咬着下唇看向那原先牵马的男人，云谣回头看了一眼，那匹马此时正乖巧地站在一边，即便没人牵着也不乱动，反倒是方才被马匹踢开的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躺在地上直哎哟。
云谣觉得奇怪，问：“你方才看见了什么？”
迢迢浑身一颤，疼得更厉害，她的下唇咬破，几乎出血，最后垂眸，不肯开口说话了。
云谣微微抬眉，心口狂跳，也猜到了大概原因了。
太医没赶来，倒是脸色惨白的唐诀跑过来了，看见云谣时连忙将人拉起来上下打量，见云谣只是头发在摔下来时弄乱了些，人没什么事儿才松了口气，这便不顾左右的多双眼睛，直接把人抱在怀里，双臂搂紧，不松了。
“吓死朕了，当真是吓死朕了……”唐诀咬着牙根，声音还在颤抖道：“你还真是少看一会儿都不行！”

扭伤
唐诀突然把云谣紧紧地抱在怀里，弄得嫣冉背过身, 陆清跟过来瞥了他们俩一眼, 也背过去, 紧接着张楚过来了, 与先前两位是同样的姿势, 然后则是太医院随行的太医, 太医蹲在迢迢身边先看了一番她身上的伤势情况, 再命两个人找块板把她给抬回去治疗。
云谣伸手安抚地摸了摸唐诀的后背道：“我没事儿, 你稍微松点儿力气, 我被你勒得都有些疼了。”
唐诀放轻了抱着云谣身上的力道，却没松开云谣，他双眉微皱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儿？这匹马性格温顺, 如何会突然暴躁？”
“恐怕是从来没进过围场，没见过狩猎？见自己动物同胞即将被杀, 这才怕得跳起来了？”云谣说罢，唐诀双眼睁大瞪着她，抿嘴脸色难看。
她咧嘴一笑, 知道唐诀是真的担心她, 这时她还开玩笑，对方肯定得生气的，不过除了开玩笑，她也说不出什么了。
马为何会受惊, 得看那两位牵马的究竟动了什么手脚了, 迢迢看到了一切, 却不说，自然是为了保护买通这两个铁林围场的人的幕后主使，可不说却也是说了，能让迢迢闭口的，唯有逸嫦宫里的那位陈昭媛。
迢迢跟在陈曦身后一年多，陈曦待她一直都很好，只是后来云谣以和亲公主的身份入宫了，陈曦与迢迢的主仆关系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若让迢迢在吴绫与陈曦之间选，迢迢喜欢吴绫多些，但若让迢迢在陈曦与秦颜如之间选，秦颜如必然排在后面。
云谣想，从迢迢这次回到她身边开始，目的便是不纯的了，陈曦放人，迢迢也从不回逸嫦宫，一杯热茶浇在身上的可怜模样，也让云谣起了怜悯之心。
她与迢迢毕竟有些过去的情分在的，虽然迢迢跟在她身边只有几个月，但云谣始终觉得这小姑娘可爱，蹦蹦跳跳地，很活泼，也很容易将周围人带得与她一般欢快，秋夕教她规矩时，还得跑在后头一边抓着她让她别跑跳一边说。
云谣想，即便自己不再是吴绫了，不再是过去的云妃了，却也与先前有几分相似，这双眉眼始终是她自己的，她也记得自己在淳玉宫的点滴，也很喜欢迢迢，只要迢迢跟在她身边，了解了她的性情，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回到以往那般，无拘无束，便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儿。
只是小孩儿若要长大，他人是拦不住的。
云谣与唐诀骑马同行出宫春猎的消息放出去后，迢迢恐怕也知晓了陈曦接下来的举动了，按理来说，她应当配合陈曦才是，却在最后选择了保护云谣，云谣不知该感激，还是该唏嘘。感激若非有迢迢这一拦，她的小命恐怕又要交代了，唏嘘的是迢迢终究不再是过去的迢迢，她的心，也不完全属于淳玉宫了。
她不忍云谣重伤，也不想背叛陈曦，沉默是她最后的坚定，云谣成全她，便当是还她身上被自己压断了骨的情。
不在唐诀面前揭穿陈曦，已算是给了陈曦面子，但对于陈曦，云谣也不会让她轻易逃避过去。
唐诀拉着云谣的手道：“回去了，不许再骑马，也不准再狩猎了。”
云谣见唐诀微微皱眉，脸色有些难看，心里想这人若别扭起来，自己恐怕还得哄着，于是拉着唐诀的手故作委屈，娇滴滴地问了句：“那我的玉马怎么办呀？”
“已有人带了猎物回来，玉马不是你的了。”唐诀说罢，看着云谣那大失所望的表情，心里有些气，于是伸手捏着她的脸颊用了点儿力，云谣嘴角咧着，丝丝疼，唐诀不舍得真叫她难受，最后还是松开了手道：“你就只适合坐在一处，吃吃喝喝。”
云谣抿嘴点头，揉了揉方才被捏的脸颊道：“你让我坐在一处吃吃喝喝倒是简单，只是铁林围场内可有什么好吃的？若不好吃，我坐不住的。”
唐诀语塞，被云谣弄得有些没脾气，抬手准备在云谣的头顶上敲一下，云谣瞧见了，率先往前跑了两步，双手捂着头道：“你都捏过了，不许再敲了！”
结果没跑开多远，就哎呀一声倒在了地上，唐诀伸手还抓到了她的袖摆一角，只可惜没能扶住人，云谣坐在地上揉着扭得有些疼的脚踝，嘶了一声道：“倒霉……从马上摔下来没出事儿，这才走两步就受伤了。”
唐诀蹲在她身边握着她的脚踝将腿抬起来，又脱下鞋子细细地看了一眼，现下脚踝处还没肿，但看云谣皱眉那样儿也知道她疼，唐诀深吸一口气，此时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了。
陆清站在旁边，一眼瞥在云谣的脸上，见云谣脚疼之余还不忘盯着唐诀的脸看，唐诀的表情越难看，她嘴角的笑容就越大，等到唐诀再看向她了，她又装成很疼的样子，扁着张嘴毫不吝啬地哀嚎几声。
这摆明着拿皇帝消遣的举动，陆清看得头皮发麻，于是清了清嗓子问：“陛下，可要找两人将贵妃娘娘也抬回去？”
唐诀听了，直接把云谣打横抱了起来，云谣顺势双手搂着他的脖子，两条腿悬空微微晃荡着，心情好似还挺不错的。
唐诀一路朝住处走，云谣一路伸手顺着旁边的树枝上摘几片叶子下来放在手上玩儿，一个看上去体贴到不像是个皇帝，另一个悠闲得不像个伤患。
云谣到了住处，唐诀才让太医过来检查，太医说云谣的腿只是普通的扭伤，没有伤及筋骨，敷了药三五日便能好了，太医说完，云谣也开口：“你看，我就说没事儿了。”
唐诀叹了口气，连瞪她都懒得瞪了，只说：“你还是乖乖地歇着，听话些吧。”
云谣倒是想闹腾，但是她的腿也的确是扭伤了，并非装模作样，一双腿落地走路一瘸一拐，脚踝还传来疼痛，云谣尝试过一回就作罢了，干脆还是坐在屋前的靠椅上，看着满山的树木，听着丛林鸟叫，还有那些打了猎物回来的人朝领赏处领赏。
小刘子与嫣冉一左一右地站在云谣身边，云谣渴了他们递水，云谣饿了他们递饭，伺候得云谣就只要会张嘴便可，手指都不用动一根。
唐诀与陆清去处理国事，似乎是与礼部某些年迈的官员过于迂腐有关，唐诀让陆清动用大理寺调查这些迂腐官员的小把柄，无需将他们革职查办，只需让他们心有顾虑即可。
这回唐诀学乖了，没让云谣走远，只是有些内容不想当着云谣的面说出来让她听见，这才隔开了点儿距离，那双眼还时不时地朝云谣看过来，每每与云谣对上视线了，云谣就要挥动着手臂与他打招呼，然后将唐诀闹了个红脸。
等到出去狩猎的人都回来了，今日的狩猎才算结束，唐诀因为突然到来的公事忙了一整日，明天才正式骑马射猎，今日先让这些大臣们过过瘾。
出去的人中只有一小半的人打到了猎物，有些能打到狐狸或者鹿，野猪之类的赏赐更丰厚些，那些没打到猎物的便负责晚间的饭菜，将猎来的猎物做成晚饭。
自然，唐诀与云谣不吃他们做的东西，随行的厨子找了几样山间野味儿，自然做出一桌的佳肴供小皇帝品尝。
屋外炊烟升起时，天已经黑了，成年男人的篝火堆旁放的都是酒肉，唐诀也允许他们喝酒，只要不要酒后闹事便可，一些半醉酒的声音在屋外高歌，有的还吹起了牛，云谣偶尔能听见豪爽地大笑声，然后紧接着就是两句脏话。
小刘子拳头放在唇下咳嗽了两声道：“贵妃娘娘，晚膳已经备好，还是叫嫣冉扶您进去用饭吧。”
“陛下那边好了吗？”云谣问。
小刘子一顿，正要回答陛下是要办正事儿，却没想到唐诀刚好就朝这边走过来了，他手上提着灯，方与陆清结束了话题，走到云谣跟前听见她与小刘子简短的对话，无奈地笑了笑道：“若朕不吃，你也不吃了？”
云谣抬头对他一笑：“那倒不是，我这一下午不能动，可吃了不少了。”
唐诀挑眉，询问她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云谣朝唐诀伸手道：“只是我得让你扶着，不是你扶，我不走。”
嫣冉听得一身冷汗，小刘子也在心里念阿弥陀佛，只有唐诀觉得心情不错，直接把云谣给抱了起来，抱进了已经布好饭菜，灯火通明的屋内，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软椅上。
桌上饭菜还冒着热气儿，嫣冉在一旁伺候着，小刘子站在门前等候，云谣拿起筷子没吃几粒米，只是放在嘴角的地方咬了咬，她下午吃得实在有些多，现下不饿，故而吃了几口饭就喝汤了，反而是唐诀，前些日子一直陪她吃饭，胃口养大了些，不用云谣说便将碗交给嫣冉再添一些。
一餐饭吃完，小刘子让人将饭菜撤下去，屋外那些喝多了的男人的声音稍微低了点儿，不过篝火的火光就在一堵围墙之外，分外明亮，唐诀吃好了之后坐在椅子上安静了会儿，两人尴尬的片刻沉默叫嫣冉有些不确定自己是否要留在这儿。
唐诀的手放在桌下膝盖上来回搓着，天气回暖，他的手也好了，无需擦药，只是此刻紧张。
云谣伸舌舔了舔嘴角，突然开口道：“嫣冉，去打些热水来，我今日出了汗，想沐浴。”
“是。”嫣冉连忙退下，如今迢迢受伤躺着了，这些活儿也只有她来安排。
嫣冉出去了，唐诀才怔了怔，他没看向云谣，只抿嘴说了句：“既然你要沐浴，那朕也先回去了。”
“你回哪儿去？”云谣问。
唐诀微微抬眉，然后定在原处看云谣，他的一双眼有些明亮，不过眼中带着些许不确定。
云谣放在桌下的手扭着腰带上挂着的穗子有些紧张，唐诀说自己要走时，她不自觉就问出口了，这不是第一次，还在宫里时，云谣的心里对于唐诀的这种行为便古怪着了。他们的确分开了一段时间，好不容易放下了心中的芥蒂和好了，自然不会立刻像过去那般如胶似漆。
唐诀小心，是顾及着她的感受，实则每每唐诀从淳玉宫离开，带着几分失落，又有几分无所适从的背影，总叫云谣心中不舍，生了挽留之意，当初想的是，即便留下来也并非非要做点儿什么的，但是现在，她不好意思说，她是有点儿想法了。
眼前的是自己所爱的男人，非但爱，对方还长得很帅，唐诀心如止水，哪怕是装成心如止水，云谣也做不到视而不见，没有欲望。
云谣纠结，不知这句挽留是自己说出来好，还是等到唐诀实在憋不住了主动提出来好。
于是她也定定地看着唐诀，微微张口，暂不说话。

关门
屋内桌旁的那盏灯因为从外吹进来的一股风儿灭了，光线暗了一分, 正好在这个时候围墙之外的篝火旁, 一个男人发出了起哄声, 不知他们玩儿了什么, 热闹得很。
云谣听见这声眨了眨眼, 唐诀突然皱眉, 心中不耐烦, 压低嗓子对小刘子道：“出去叫他们安静些, 谁再敢吵, 便留在铁林围场别回去了！”
小刘子一惊，连忙道是，匆匆出去赶紧让外头的人散了。
唐诀说来就来的脾气叫云谣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的眼中有些愣然，然而下一秒, 小皇帝脸上薄红，抿了抿嘴，又问她：“朕今晚就在你这儿, 成吗？”
皇帝想要临幸后宫妃子, 哪儿有必须得经过妃子同意的，唐诀问出这话时有些许战战兢兢，后面‘成吗’二字很轻，轻到云谣几乎没听见, 于是她伸手撩了一下额前的长发, 挪开视线, 耳尖也有些发烫道：“你若没地方去，那我就勉强收留你呗。”
唐诀听了，嘴角微微扬起，似乎是有些出乎意料的高兴，然后道：“朕去帮你将屋内安神香燃上。”
云谣见他几步小跑朝屏风后的内殿过去，背影跟个孩子似的，燃香的剪影投在了画布屏风上，云谣单手撑着下巴看着，渐渐入神，心脏跳动有些快，好几次深呼吸都压不下来。
嫣冉让下头伺候的人安排好热水这便回来继续伺候，刚走到门前便瞧见屋内只有云谣一个人了，陛下虽宠爱云贵妃，却从来不留宿，也未与云贵妃有过亲密接触这点淳玉宫里的人都知道，嫣冉也早就习惯他用完饭就离开，正准备跨步进屋，却没想到云谣回神瞧见了她，连忙比了个打住的手势。
云谣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嘴唇中间做了个噤声，再对嫣冉挥手，挤眉弄眼给了好几个表情，尽量让自己的肢体语言告诉对方，别来、出去、顺便帮我关下门。
嫣冉愣了愣，不明所以，听见内殿里唐诀开口道：“这被褥有些薄，朕让人再拿一床过来。”
嫣冉立刻反应了过来，她双眼睁大，带着几分雀跃，再将视线投在云谣身上求回答，云谣见嫣冉这‘惊喜’的表情也知晓对方猜到哪儿去了，于是脸颊不受控地红了红，双手同时朝外挥，若她的腿没扭伤，这个时候肯定得把嫣冉踹出去了。
嫣冉抿嘴憋笑，将跨进来的那条腿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顺便将刚从外面回来的小刘子带走，至于唐诀说让人多添一床被子，她也安排了下去。
唐诀从内殿出来时，房门关上了，他看见了一怔，心口砰砰跳了两下后再朝坐在椅子上没下过地的云谣看去。
屋内烛火通明，云谣的双手几乎要将腰间挂着的穗子给扯断，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在对上唐诀的视线后抿嘴轻轻一笑，两人都安静了好一会儿了，云谣才问：“安神香点燃了吗？”
唐诀讷讷地点头，静默片刻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背后如一股电流穿过，他大步朝云谣过去直接把人抱了起来朝内殿木床的方向迈步，越过屏风，走路的风将屏风旁的烛台上的两根蜡烛吹灭了。
把人放在了床上，唐诀才伸手抚摸过云谣的脸，云谣一条腿是好的，弯曲着立起来，另一条扭伤的腿半截架在了床边，她咬着下唇，两人的心跳声都能传入彼此的耳中，唐诀的那双眼在昏暗的烛火里微微发光，倒映出她的样子。
他用手指描摹着云谣的面容，从眉毛到眼睛，再到眼尾的那颗红痣，对于唐诀而言，她身体的其他部分长成什么模样都不重要，哪怕鼻子朝天，嘴巴朝下，哪怕身宽体胖，矮短残缺，在唐诀的眼中其实都一样，属于云谣的，属于他心里的，便是这双眉眼，便是这副驱壳之内的灵魂。
不论她变了多少次面容，换了多少种身份，只要唐诀遇见，便会怦然心动。
不过他相信，这应当是云谣所用的最后一张脸了，他不会让她离开，也会全力杜绝她会受到的危险，今日坠马之事是谁做的，唐诀稍微一查便能清楚，日后诸如此类的事件，他统统不会让其发生。
他要护着云谣的命，护着她此刻拥有的面容、身份，护着她的一切，小心翼翼，不破分毫。
唐诀俯身，一吻轻轻落在了云谣的眼皮上，对方闭上了眼，察觉到了双肩被云谣搂着，她的睫毛轻扫过自己的嘴唇，唐诀的心里略微有些酸，失而复得，最为难得，轻触眼皮的这一吻贴下，他迟迟未挪开，只是手还抚摸着云谣的发丝，心里酸过了，便成了软。
短暂的沉默，两人的心里其实都有些特殊的感觉，唐诀离开了云谣的眼皮，定定地看了她会儿，这才吻上了她的唇。
最终唐诀离开了她的唇，额头碰着云谣的额头，一双眼近距离地看着彼此，呼吸轻饶，热气交错，云谣稍微有些喘，见唐诀不再有下一步动作，心跳加速，脑中有些热血沸腾，叫嚣着让她别顾着这些脸面，然后她鼓足勇气，沙哑的声音问唐诀：“我走的这段时间，你是否碰过其他女人？”
唐诀一怔，立刻摇头：“没有。”
若不是她，唐诀也提不起兴趣。
云谣心中有片刻的惊讶，随后轻声笑了笑，手指戳着唐诀的脸，随后又改成轻轻捏了一下，直到唐诀脸色古怪了她才道：“难怪，看来是久无经验，生疏了，否则怎么在这个时候停下来，是不是忘了接下来怎么做？要不要我口述教教你，唐纯情？”
唐诀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炸了，几乎是刹那间清醒过来，他看向云谣那张调侃的笑脸，分明知晓她的用意，却还是经不起半分刺激，云谣的话音刚落，唐诀便直接朝她扑了过去，张口堵住了这极其能贫的嘴，动手一边解开自己的腰带，一边扯开云谣的衣领。
两人昂着首深吻，互相沦陷在对彼此的感情之中。
唐诀松开她的唇，咬了一口云谣的下巴，云谣目光如水，轻柔道了一句：“慢些，会疼的。”
“知道。”唐诀说罢，附身在她的眼上温柔地亲吻了几次。
云谣的手抓过他的肩背稍微用了点儿力，纯白的里衣挂了一半在手肘处，颈脖后方落了两道浅淡的红色抓痕，唐诀扯下床幔，支在云谣的上方。
他的一缕长发盖在了云谣的脸庞，细长白皙的手指绕过青丝，鼻息间闻到的还是熟悉的水沉香的味道。
云谣心中一沉，脑子也渐渐没了思考能力，只在闻到唐诀发上香味时说了一句：“你好香。”
三个字换得唐诀紧紧环抱，唐诀的声音低喘，带着示弱地问她：“云谣，你爱我吗？”
云谣一瞬出神，心想这还真是个傻瓜，她早就回答过，正是因为爱，她才愿意把自己交付给唐诀的啊，于是她昂起脖子吐出一口气道：“爱。”
唐诀张口轻轻咬上了她的肩头道：“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实则，比爱江山更爱。
他多次起过抛下一切去带云谣云游四海的念头，也多次想过与云谣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过闲云野的的生活，若他能，他必愿如此去做。
江山于他，从来没有爱，他对晏国，也从来都是责任，是双肩上的重担，让他此生都不得解脱的枷锁，唐诀懂克制，他生而为皇子，幼年为帝王，此生都逃不开皇宫这所牢笼，他的脚上戴着镣铐，走不出一个皇帝当为或不可为的圈子。
他爱云谣，是因为云谣为他妥协，他是锁着的，他不能走，不能动，但云谣自由，可云谣舍弃了自由，留在了他身边，唐诀爱她，也感激她。
云谣做梦也想不到，一个人居然能经历两次初夜，且两次初夜的第二早都爬不起来床的。
唐诀起来时云谣就醒了，然后趴在床上看他洗漱穿衣，云谣睡不着，便让嫣冉伺候自己起身，结果双腿下地，乖乖，昨日扭伤的腿好多了，可却有另一个地方在叫嚣着疼。
唐诀就不一样了，神清气爽，早间喝了两碗粥还吃了四只小笼包，入铁林围场狩猎也出奇的威武，骑在他那匹纯黑的骏马上高大微风，黑马长嘶一声入了丛林，一炷香不到的时间唐诀就能带回猎物，跟在后头的大臣直拍马屁，一天也不知说了多少遍‘陛下真乃神箭手也’。
唐诀充耳不闻，带回猎物后便骑着马在云谣前面转一圈，威风凛凛，还有些小骄傲，一副等待夸奖的样子，看得云谣心痒，想把他揪下来先揉捏几番。
唐诀从捕捉兔子，成了捕捉鹿，后来扛了一头野猪回来再从云谣跟前绕过，云谣嘴里含着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对着唐诀竖起了大拇指，唐诀瞧见了便笑，云谣看见他笑，又起了心思，连忙将嘴里的桂花糕吞下去，一边鼓掌一边掐着嗓子娇滴滴道：“陛下好棒呀！好厉害～”
唐诀方才还是得意，现下便是脸红了，一旁大臣听见了哄笑一团，谁也没瞧见坐在帘子后头扭伤了脚的贵妃长什么模样，不过光是听这声儿便猜想定是个美人。
否则陛下如何会耳尖发红，掉头便走，摆明了是害羞。
第三日又是一天狩猎，云谣的腿好了点儿，能下地走路了，只是还是一瘸一拐，走多了会疼，直到第四天，春猎结束，众人回京，云谣先前从马上摔了下去过，这回回京唐诀不让她自己骑马了，便抱着云谣坐在了前面，两人共骑一匹。
午间半途休息时，张楚与陆清走到唐诀跟前，扭扭捏捏了片刻。
张楚说：“陛下三思，如此行径，入京后会有百姓瞧见的。”
唐诀说：“朕抱自己贵妃还得看他人脸色？”
陆清道：“陛下三思，这也是为了不让云贵妃得个红颜祸水之名啊。”
唐诀道：“等她成了皇后便没人敢这么说了。”
张楚与陆清给了小刘子一个眼神，小刘子不敢劝，只能掉头去找嫣冉，他虽说是找嫣冉，实则嫣冉就在云谣身边，小刘子将方才张楚与陆清的话都说给嫣冉听了，坐在树下吹风喝八宝粥的云谣自然也都听进去了。
队伍将行，小刘子站回了唐诀的身后，唐诀走到马边，看着嫣冉将云谣扶了过来。
云谣瞥了一眼唐诀的马道：“你这马隔人，坐一上午可把我给颠坏了，我想坐马车。”
唐诀微微皱眉，回头瞪了小刘子一眼，就知道这小太监刚才离开没干什么好事儿，小刘子垂头，假装自己没看见，陆清与张楚还站在一旁等结果，唐诀静了会儿，说：“那便坐马车。”
云谣咧嘴笑了笑：“我可不与你一起坐，我怕挤，你自己骑马吧。”
说罢，还伸手拍了拍唐诀的肩，她的用意，在场众人皆明白。
众人明白，唐诀自然也明白，他知晓让云谣与自己共骑一匹马大大咧咧回到宫中，被那么多百姓看着影响不好，只是对于这些不好的影响，他更喜欢抱着云谣骑马罢了。
既然云谣开口，唐诀不会不允，便只能点头，他自己骑马，放云谣与嫣冉去坐马车。
张楚与陆清互相看了彼此一眼，最后再看向站在唐诀身后一直不做声的小刘子，心里不禁感叹不愧是在宫里伺候的，知道请来云谣，当真是精明了。
唐诀为云谣找来了马车，云谣入了马车后，大队继续前行。

陈曦
唐诀春猎，来去耗时了四天, 第四天下午回到京都入了皇宫后, 便又要面对堆积在延宸殿里的折子了。
云谣在铁林围场坠马扭伤了脚的消息被压了下来, 反倒是迢迢受伤一事没压住, 云谣回来时没带着迢迢, 因为她的肋骨与腿上的骨头都断了, 还得修养一段时间, 铁林围场那边也有大夫可以为她治伤, 等到迢迢身上的伤好些了, 云谣再派人将她接入宫里。
她始终觉得自己亏欠了迢迢，也愿意让迢迢继续留在宫里生活，只是她淳玉宫却是不能再留住对方了, 逸嫦宫陈曦那边还缺个体贴的大宫女，反正迢迢做过一年多也熟悉, 回去刚好。
不过在迢迢回宫之前，云谣得先去找陈曦，回宫后的第二天, 云谣便整装好自己后带着嫣冉一同前往逸嫦宫了。
坠马之事她没受伤, 也不打算追究过深，不过云谣也听延宸殿小喜子过来给她送狐皮坠子时提到了唐诀打算压制礼部，降低陈曦位分的事儿，她此番过来, 反倒是可以说来救陈曦了。
云谣如今是贵妃, 宫中除了病卧床榻的皇后之外, 只有她的位分最高，走到逸嫦宫前宫女们各个儿都得行礼喊一声贵妃娘娘，云谣的去向很明了，身后还带着一票人，看上去便知晓是来找麻烦的，聪明的宫女早早就跑去陈曦的住处通报了，只是那通报的宫女刚从陈曦房中出来，便在门前撞上了云谣。
她是直直撞入云谣的怀中的，嫣冉吓了一跳，连忙道：“大胆，冒冒失失，你不要命了？！”
那宫女惊得一身冷汗，立刻跪地求饶：“贵妃娘娘饶命，奴婢不是有意冲撞的，还请贵妃娘娘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没关系，也不疼，下去吧。”云谣说罢，那宫女才如释重负，连忙低头跑开了。
云谣进屋，瞧见陈曦就坐在宫内软椅上，屋内还有淑妃，只是淑妃的脸色不太好，见云谣来了，起身行礼打了招呼便道：“既然贵妃娘娘找陈昭媛有事，那妾身便先告退了。”
陈曦见淑妃要走，连忙开口：“淑妃就不再坐会儿？”
淑妃顿了顿，朝陈曦瞥了一眼道：“不了，反正陈昭媛也并非很欢迎我，我便不在这儿碍眼了。”
说罢带着祁兰离开，一时间屋里就只剩下陈曦与一个面生的宫女与云谣嫣冉对着，那宫女哆哆嗦嗦地站在陈曦身后，头也不敢抬。
陈曦见淑妃走了，扶着椅子边慢慢站起来，对云谣行礼道：“妾身参见贵妃娘娘。”
云谣不说免礼，反而直接坐在了方才淑妃坐着的位置，她这位置算不上待客之道中的上位，淑妃方才坐在这儿，显然是陈曦将她给看低了，如今云谣坐在这儿，陈曦却不知要不要落座了。
云谣端起淑妃方才喝过的茶杯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泡的也不是什么好茶，想来在陈曦的眼里，淑妃也不过是她上位的垫脚石，如今淑妃没了价值，她眼看上位无望，后宫权利难握手中，自然得将身边碍眼的东西都清开，免得日后遭连累。
只是可怜淑妃了，夏家没了，淑妃是夏家留下的唯一血脉，在宫中空坐着个淑妃的位分，却没有半点实权，到头来倚靠着陈曦，却还要被陈曦看扁。
云谣放下茶杯，见屋外方才冲撞她的宫女端来了一杯上好的茶，在清颐宫是上好，在她淳玉宫里也算不上多好，云谣看了就放在一边了，也不喝，四下环顾一周后才将视线落在一直站着的陈曦面前，面色不变，道：“原来陈昭媛喜欢站着，那便站着吧，等本宫说完走了，你再坐。”
陈曦一怔，如今淳玉宫里的云贵妃谁也不能得罪，她自然得受着，便点头道：“是。”
云谣说：“对了，迢迢原先是你宫里的人吧？她年纪小，去本宫的宫里本宫照顾不了她，这不让她在铁林围场受了伤，等伤养好了，还是将她送回逸嫦宫里来，免得陈昭媛身边没有体己人，她也想念你。”
陈曦不做声，云谣才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对了，你可知她是如何受伤的？在铁林围场本宫的马儿受了惊吓，突然发疯将本宫摔了下来，幸亏是她救了本宫呢，那两个牵马的双生子被陛下迁怒，都砍头了，唉……”
陈曦浑身一颤，脸色顿时苍白了起来。
云谣手上摆弄着手绢，不知看到了什么微微皱眉，便将手绢丢到了身后的嫣冉怀里，嫣冉接住，云谣才道：“瞧瞧你做的什么事儿？都露出马脚来了！”
一句将陈曦说得猛地抬头看向她，陈曦的背后冒了汗，心里想着无数个解释的理由，只是没有一个能站得住脚。
她的确冲动了，她心中有妒忌，一年多大权在握，她不甘被一个刚出面的姬国女人抢了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地位，甚至亲眼见了对方得到了自己永远得不到的人、情。她气，她急，所以她找了双生子，给对方出了主意，若到时陛下要纠责，他们俩谁也不认，陛下也不知揪谁的错，自然，这不过是陈曦哄他们瞎编的。
唐诀与云谣完好回宫后，她便后悔了自己的冲动，万万没料到云谣还能躲过。
现如今被云谣这般说，陈曦想了又想，想不出办法，只能认错，于是她直接跪下，半句话也不说。
云谣见她跪了，便道：“陈昭媛这是怎么了？腿脚不好站不动，跪着更舒服些吗？”
陈曦的宫女连忙过去扶她，云谣又说：“本宫说的是嫣冉，她给本宫绣了条手帕，针线却没收好，莫非陈昭媛以为本宫是在说你？”
陈曦身体晃了晃，跌坐在一旁，云谣道：“陈昭媛有错，本宫知晓，你既然跪下，本宫也就当你认错了，便代替皇后娘娘给出惩罚，罚你三个月内不得离开逸嫦宫，好好静思己过。铁林围场的事儿便作罢，但也希望你以后别再干这些蠢事儿了，再有下回，本宫可就不护着你了。”
“是。”陈曦不否认，她也没什么好否认的。
云谣起身准备离开，顿了顿，又看向陈曦这万分熟悉的装扮，似乎都是自己平时喜欢的样子，再看向她这住处的摆设，居然与淳玉宫内殿里的有七分相似，回想起宫里谣传陈曦访已故云妃之事，云谣心里略微有些酸涩。
她曾挺喜欢陈曦的，她看得出陈曦聪明，不如齐灵俏那般莽撞冒失，她也喜欢陈曦的静，她曾经与齐灵俏一起入了淳玉宫，齐灵俏的一双眼上下打量，没有片刻安分过，陈曦便安静地站在一旁静静地仿若一朵白茶花，很好看，叫人很舒服。
如今，齐灵俏那红艳的石榴花静了下来，陈曦这朵白茶花却失了味道了。
人总在不知不觉中改变，过去讨人嫌的齐灵俏如今惹人怜，而过去没什么存在感的陈曦，如今却跋扈了许多。
云谣想了想，最终还是说：“他人是他人，你是你自己，其实原来的你也很夺目，静得让人愿温柔呵护，只是现在，却瞧不出半分精彩了。人贵在自知，自知非但是知晓自己的能力，更得知晓自己的光彩之处，若以她人星辉照耀自己，那自己便再也发不出光了。给我的茶好，给淑妃的也得一样，若你自己心中有高低贵贱之分，他人看你便亦是如此，你可记得，你还是美人时，淑妃是否苛待过你呢？”
云谣一番话，说得陈曦当场愣住，她是聪明人，如何听不出云谣这番话的用意，只是她有些惊讶，云谣居然也知晓她过去的事情。
“陈曦，有些事强求不来，希望这三个月能让你想通这些。”云谣说罢，便离开了陈曦住处。
陈曦看着云谣的背影，不得不承认这个云贵妃还当真是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宫里传过她在刻意装扮已故云妃之事，想必也被对方听入了耳里。陈曦原以为这云贵妃与她是一样的人，只不过对方占了面容上的便宜，却没想到方才一席话说下来，不禁叫陈曦面红耳赤，便像是孩子在大人面前撒谎，一眼看穿，委婉揭破。
她是变了许多，过去的她站在别人身后，从来不敢展露自己的才华与锋芒，因为她的地位还不够，而当时吴绫更受宠，她不愿与别人一样去巴结，却也不甘自己从众星捧月的大家小姐变得泯然众人，所以她找了淑妃。
云谣问她，她过去找淑妃时，淑妃是否有过看不起她，陈曦恍然惊觉，淑妃当年居然从未对她瞧不起过，反而是近来的眼神让人心生不满了。过去接受淑妃的好，觉得淑妃平易近人的是她，现如今反感淑妃的亲热，觉得淑妃套近乎的人也是她。
淑妃没变，变的是她。
陈曦知道，是她变了，她变得如过去自己讨厌的那般，却又沉浸于此觉得快活，真是……讽刺。
陈曦当下不知云谣说的要护着她是什么意思，不过几日后她听说自己的舅舅，礼部尚书被罚俸禄，削弱势力之后，大约也猜到了原因了。
云谣知晓铁林围场里的事，陛下也必然知道，加上前段时间陛下封云谣为云贵妃时礼部煽动群臣极力反对，反而叫陛下看清了礼部如今的手有多长，削弱礼部尚书的能力，也不会给她好果子吃。
若云谣没有特地来逸嫦宫这一次，没有处罚她三个月的反思，或许唐诀的惩罚下来，会叫陈曦更没面子。
她因为嫉妒，花了银钱买通铁林围场里的双生子指使他们用能让马匹受刺激的药粉凑在马匹鼻前迫害云贵妃从马上摔下来险些出事，光是这一条，她便会如过去的静妃一般被罚，而她心重，她也极好面子，必然会如静妃一样承受不了打击，最后落得自缢的下场。
陈曦被云谣罚禁足三个月，自己听说的消息总比后宫里的人要更为滞后些，曾经在宫里掌握大权，要风得风的陈昭媛，如今却成了逸嫦宫里的鹌鹑，人人可欺。
后宫里的人有笑她的，也有同情她的，但更多的则是麻木冷血，短短几年，后宫里受宠的人一个换一个，大家早就已经习惯了，谁当下受宠，他们就巴结谁，但没有真感情的，一旦遭受冷落，也不会有人特地来雪中送炭。
往日门庭若市，今日凋零凄惨。
树倒猢狲散，过去陈曦得势，跑她这儿的比跑淑妃那儿的人还要多，如今陈曦得罪了淳玉宫的主人，哪怕淳玉宫的云贵妃从那日来了之后便没再来过，也没与内侍省说过要苛刻她的吃穿用度，但她手下的人总觉得她的好日子不长久，自己主动离开宫里出去别人那儿找活做，混个脸熟，巴不得被人带走。
人走时，陈曦就端着板凳坐在自己的屋前，脚下学着云妃穿的软帮鞋有些旧了，不太舒服，她便亲手脱下，脱了之后才觉得轻松了许多，非但是双脚上的，便是心上的，也好似一同摘下了。
宫里能干活的人没剩几个，门前的茉莉花开了几朵，纯白小颗，发着淡淡的清香，陈曦看着茉莉花，忽而记起来自己好似已经发了三、四日的呆了，宫女从她跟前匆匆走过，陈曦瞧见，伸手拦住了对方：“等等！”
“昭媛有何吩咐？”那宫女问，却不耐烦。
陈曦瞧见，心里微酸，生气倒是没有，只觉得自己做人似乎太失败了些，淑妃倒了，祁兰尚且跟在她身后尽心服侍不离不弃，而她还没彻底倒下呢，手下便一个体贴的人都没了。
陈曦勾起嘴角，苦笑了一瞬道：“能帮我取纸笔过来吗？我想练字……许久没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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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事，更新迟了，抱歉！

花月
三月中旬，姬国的使臣便到了晏国京都, 因为云谣的身份毕竟还是姬国的和亲公主, 而和亲公主刚来晏国不久就成了晏国的贵妃, 姬国与西方诸多小国的战事还在继续, 战况算不上好, 两方皆有损伤, 只是姬国先前与晏国已有接近持续一年的战争, 现在不禁打, 派了使臣过来, 便想借着这个机会让晏国出兵。
姬国为了能让从姬国嫁出去的秦颜如念及母国在唐诀跟前多说好话，便派来了镇远将军府的二少爷秦善，如今他在姬国也得了个闲差, 便到晏国来转。
唐诀让礼部的人带着秦善到处去玩儿两天的，等到三月十八那日才将他召入宫中, 在宫中望霞宫里设了宴，还让善音司的人过来唱曲儿跳舞助兴。
秦善哪儿受过这般待遇，晏国比姬国好上百倍, 晏国的美女也比姬国的美女多, 他这几日早就乐不思蜀，现下得了唐诀这么大的场面，自然满脸都是笑容，心里还油然而生一种优越感, 觉得自己也算是晏国皇帝的小舅子, 晏国皇帝怎么也得给他面子才是。
秦善坐在客座, 左右还有晏国的其他大臣们在，因为秦善是秦颜如的哥哥，故而身为贵妃的云谣也得露面给他给面子，她就坐在唐诀的身旁，一身华贵衣裳，席间秦善朝她看了许多眼，过去却从来不知，原来自己有个妹妹长得这般漂亮。
唐诀不喜欢秦善看云谣的眼神，恨不得用刀剑将这人的眼珠子给挖出来，只是现下不是与对方撕破脸的时候。
秦善觉得自己已是上宾，便没了顾虑，直接对唐诀开口道：“陛下，此番我姬国战事吃紧，还望陛下能帮忙调度兵队保我姬国领土。”
“晏国不想再战了，只想安定一些日子。”唐诀道。
秦善皱眉，便说：“陛下要顾念你我两国的邦交之谊啊，再说，我颜如妹子都嫁给了晏国为妃，想必她的好陛下也知晓，不如陛下便看在颜如的面子上，出兵解姬国此时危难，日后姬国必当重谢，陛下想要几个美人儿都不在话下！”
唐诀握着杯子的手略微用力差点儿就要扔下去，下头坐着的大臣们也都纷纷皱眉，这姬国镇远将军府的二公子说话粗鄙，远不如大公子来得圆滑，甚至张口闭口便是贵妃娘娘的闺名，实在有失体统。
云谣听了不高兴，看着秦善那张嘴脸就更可恨，唐诀放下酒杯，脸上瞬间没了兴致，挥手让善音司的人都下去，唱曲儿的退了，唐诀才说：“使臣说话注意，若要放肆，朕可不会轻饶。”
“这……我哪有说错什么？陛下要知唇亡齿寒，若姬国没了，这西方诸国，打的可就是晏国了。”秦善说着：“况且，如今晏国的贵妃娘娘也的确是我镇远将军府出去的女儿，陛下顾念这份情，也要帮衬不是？颜如，你倒是说句话啊！”
“帮谁？”云谣对着秦善冷笑一声：“帮你？本宫凭什么帮你？陛下凭什么帮你？晏国凭什么帮你？”
“你！”秦善一愣。
云谣放下酒杯道：“你若闭嘴，本宫也给你面子，你都开口，本宫便不得不提，即便在晏国满朝文武前丢了脸面，本宫也要说！当初在镇远将军府，你与本宫身边丫鬟私通，合伙欺负本宫，无法喘气喝水的滋味儿可不好受，后来本宫大病一场，你可来探病过？病好碰面时，你又是否认过错？”
秦善脸色一白，万万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一茬。
“当初秦将军选女为和亲公主，本宫不愿离开母国，你说本宫丧母，没有牵挂，又排家中最小，最可欺负，字字戳心，句句如刀，那时，你可想过本宫是你的妹妹？”云谣嗤地一声：“好在陛下待本宫好，离了姬国，当真是离了龙潭虎穴，秦家上下，从无一人真心待我，今日本宫为晏国贵妃，你们便想攀亲，世上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秦善想要辩解，正欲站起，云谣便转身向他那边，双目瞪圆，厉声道：“秦善，今日你回去姬国便与姬国皇帝说，晏国不帮姬国，不是晏国与姬国交恶，完全是你秦善恶心到本宫了，陛下若帮了你，本宫心寒，晏国百姓白遭战事磋磨，若换个人来，尚有商量余地，唯独秦家人，免谈！”
云谣一长串话说完，朝臣纷纷朝她看过去，云谣说罢，也收了浑身上下的怒意，对她好的，她还，对她坏的，她也记着呢。
一场宴客，不欢而散，秦善闹了个大红脸，最终离开皇宫，当夜也没停留，赶着马车匆匆离开京都，回姬国去，只是此番回到姬国，姬国皇帝必然降罪，他日后的日子，危矣。
望霞宫离清颐宫并不算远，秦善未离开望霞宫时，望霞宫里还满是奏乐之声，奏乐声传入了皇后寝殿里，睦月正在替皇后擦脸，那双半睁着的眼皮突然动了动，睦月一怔，便见皇后张嘴，轻声地唤了句：“明溪……”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成一片片，睦月听见了连忙抓着皇后的手，问：“娘娘？可是要喝水？还是哪儿不舒服了？”
皇后身上哪儿都不舒服，只是无从去说，她这身情况，都是自己换来的，孟太医说她是中毒时，她便迷迷糊糊猜到或许与太后有关了，这么多日的混沌，她从未有一刻是真正清醒的，今夜的奏乐声有些欢快，像她儿时府上乐师教的那曲，曲调欢悦，她学时，明溪便趴在后头小桌上睡着。
皇后想到了明溪，便要去找明溪，抬眼左右看去，没瞧见明溪，只瞧见了睦月。
“这是‘清乐调’。”皇后道。
睦月惊喜，以为皇后要好了，便连连点头说：“是！娘娘，这是清乐调！”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她喜欢清乐调，不过明溪不太喜欢，所以后来她也就没再弹过了，却没想到这么老旧的曲子，今日被善音司的人拿来宴客。
望霞宫那边，好欢快，好热闹，她也许久都没凑过热闹了。
一曲就像是将她带回了过去，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她从齐国公府的孙小姐，成了晏国的皇后，再从晏国的皇后，成了如今的废人。
皇后原以为心中或许有酸涩，可人真到了她这个时候，便是什么都放下了，只是还有些许遗憾，遗憾的是入宫之后，她显少有在齐国公府那般快乐随性了，好似入宫后的这半生，便没活对过。
皇后轻声叹息，哑着声音道：“琴。”
睦月明白，便从一旁柜子深处里拿出了把旧琴，这琴是皇后从齐国公府里带入宫的，只是入宫成了皇后之后，便没再抚过了，睦月把琴放在床头，皇后的一只手搭在了琴弦上，她早已弹不动了。
这夜风稀，屋外呜呜而过，时短时静。
三月十九，皇后最终没能挺得过去，薨了。
皇后是在夜里不知不觉走的，她走的时候没有任何动静，睦月就陪在她的身侧坐在床边趴着睡着了，次日被阳光照醒，再掀开床幔想叫皇后起时，皇后已经没了呼吸，床头的旧琴蒙了一层的灰，昨夜拿出来还是好的，早间便断了一根弦，终究成了坏琴。
十六日丧，葬皇后陵，皇后死前，唐诀也不曾见她一面，在她死后，该办的礼却一样也没少。
宫中哀默多日，连七日食素，连十五日着素衣，百日内不得有奏乐、饮酒、作乐、哄笑等现象。
持续了近一个月的宁静，宫里才渐渐从那严肃的氛围中走出来，宫女太监照旧该干嘛就干嘛去，皇后薨前一年多，她也并未露面过，对有些人来说，这场举国之丧，便如从未发生。
四月中，迢迢在铁林围场养好了伤被云谣接回了宫中，她原本是想朝淳玉宫走的，在淳玉宫门前见到了以往一同办过事儿的小太监德来，德来瞧见了迢迢，扫把往门前一拦，轻轻叹了口气道：“贵妃娘娘让你回逸嫦宫陈昭媛那儿去。”
迢迢面色顿时一白，愣愣地看向德来，德来道：“迢迢，咱们以往都是淳玉宫里做事儿的，还都是漪清阁里出来的，冲着这个情谊，有句话我得教教你，人情重，是好事儿，可在宫里，我们做下人的，只能认一个主子。”
迢迢抿嘴，双手垂在身前扭着袖摆不做声，眼眶泛红，德来又说：“入了淳玉宫，云贵妃就是咱们的主子，没有伺候云贵妃，却护着陈昭媛的道理，她若对你好，当初你便不要来，如今回去了……还是好自为之吧。”
迢迢点头哦了一声，乖巧地说了句：“谢谢德来哥。”
德来知晓她是个乖巧的姑娘，只是一次犹疑，便失了信任，实则淳玉宫的主子人很不错，对手下的人从来都不打骂，也不给脸色，陛下到淳玉宫来时脸上都是带着笑的，陛下给云贵妃的赏赐，云贵妃不喜欢的便都送给了他们，这个主子，一点儿也不比以往的吴绫吝啬，反而有些时候，她们像极了。
这些话，德来没法儿告诉迢迢了，他想，这些日子的相处，迢迢自己心里也清楚得很。
送走了迢迢，德来才将门前灰尘扫光，提着笤帚回到了淳玉宫里，嫣冉问了他一句：“迢迢走了？”
德来点头：“走了啊。”
嫣冉叹气：“可惜了，若她能大胆点儿，再向贵妃娘娘服个软，娘娘说不定就留下她了。”
德来干笑了两声，这宫里也并非谁都像他们这般精明豁达，凡事都想通了，能有淳玉宫里这般轻松快意的生活，还在陛下最宠爱的妃子跟前当差，当时极大的荣幸了。
迢迢回到了逸嫦宫里时，陈曦正站在桌前练字，她已经许久没练过字了，当年没入京时，还在盐州，她也被盐州百姓封为才女，一手好字有人白金求之，写字于她而言，快乐且安宁，只是后来动了心，人生掺进了许多浮华的东西进去，人便也跟着浮躁了起来，渐渐的，她就没再练过字了。
她记得吴绫走了几个月后，她与唐诀在淳玉宫前碰面，实则当时是她刻意安排，手上拿着根树枝，蹲在地上教迢迢写字，写的便是云妃二字，她知晓唐诀在身后，便轻声说：“迢迢，对你好的人，你要放在心里记一辈子的，云妃虽去了，谁都可忘了她，你却不可忘，知道了吗？”
年仅十三岁的迢迢点头，认真地学着。
陈曦突然忆起，那好似是唐诀第一次主动与她说话，那般轻柔的语气，视线凝在了地上的‘云妃’二字上，轻飘飘地吐出：“好字。”
陈曦便是从那个时候尝到了使小手段的甜头，便渐渐的，学会了谎言，学会了装模作样，学会了掩藏自己。
如今她当真心若止水，安安静静地练字时才恍然大悟，唐诀的那句‘好字’看似夸她，实则，不过是对‘云妃’二字入了神，她是跟着沾了光罢了。
迢迢在门前站了许久陈曦才瞧见她，然后她笑，对迢迢招手道：“回来了？过来瞧瞧，我写的字如何。”
迢迢慢慢朝陈曦走过去，轻柔的光撒在陈曦的身上，她没再学着过去云妃的装扮，身上穿的是她自己最喜欢的水蓝色，珍珠钗，银发簪，而往年热闹的昭媛住处，此刻安静地只有屋外枝头的鸟雀轻鸣。
迢迢看着纸上的字，缓慢念出：“镜中花，水中月。”
陈曦点头：“字认得不错，还想学吗？我教你吧。”
迢迢一怔，讷讷点头：“嗯！”
对于这后宫里的绝大部分人来说，尤其是如她，如皇后这般的女人来说，心中奢求的，就是这镜中花，水中月，看到，触不到，真假显而易见，唯独自己难辨。

宴客
皇后薨后百日，宫中才解了那些繁杂的禁制, 唐诀虽说淳玉宫里可以例外, 只要云谣不要请善音司的人到自己宫里唱小曲儿听还被传到文武百官面前, 那就由她造作, 权当关上门看不见。
云谣心想死者为大, 而且她也不是非要看见别人载歌载舞才能高兴些, 便守着宫里的规矩, 说是怎么做便怎么做, 这百日中, 云谣都没吃过几口肉，加上她不喜欢浓妆艳抹，装扮上便没了那些讲究, 只是偶尔去御花园里转转，看花儿赏景的时候, 会碰到沐昭仪与陈婕妤、醇婕妤三人在那儿转悠。
云谣自然知晓这些人来转悠是故意‘巧遇’自己的，打从云谣在晏国起，这三个女人是什么位分, 现在就还是什么位分, 虽然也偶尔能碰见唐诀，却说不上什么话，她们家里人指望她们在宫里能受宠，她们也指望家里人能在前朝受用。
如今皇后过世百日, 后宫里头最大的也就是云谣, 加上云谣自从以和亲公主的身份入宫之后就盛宠不衰, 这几个女人肯定想要巴结她，好抬高自己的位分。
云谣以前不擅长处理这些事儿的，见的次数多了，渐渐的也能说几句婉转话把她们给推开，比方说她本来就是姬国女子，在晏国说不上话，前段时日因为姬国遭逢战乱，请求晏国出兵相救，她还大骂了姬国使臣一顿，现下和姬国也分道扬镳，自己一个人在后宫里孤苦伶仃的可怜，半分势力也没有，实在帮不上忙。
云谣一边说，还一边用手帕擦着没有眼泪的眼角，嫣冉站在她后面瞧着便觉得好笑，沐昭仪与醇婕妤几次也就罢手了，只有陈婕妤一个例外。
陈婕妤不似沐昭仪与醇婕妤那样急功近利，每次找云谣也只是说说话谈谈天，说的都是她自己家中的事儿，偶尔有两句小抱怨，倒是显得自然许多，直到有一天云谣在饭桌上与唐诀聊天时谈起了陈婕妤说的事儿，唐诀才慢慢放下筷子看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等云谣说完才道：“第四次。”
“什么？”云谣不解，随后一怔，问：“难道我不知不觉打了四次嗝？”
唐诀伸手将她嘴角的米粒拿下来道：“你今日第四次提起陈玥了。”
云谣眨巴眨巴眼睛，这才惊觉不对劲儿，被唐诀这么一提醒，她才觉得背后起了些许鸡皮疙瘩，不禁感叹会点儿心机的人就是不一样，陈婕妤瞧上去是与她谈天说地，也像是对她掏心窝子说了许多话，原来她的目的埋在了这儿。
她知晓唐诀来淳玉宫的次数多，也知道云谣与唐诀定然无话不谈，便多说些事儿，尽量让自己出现在云谣的话语中，偶尔提起两句反而能让唐诀记起她来，哪怕不去她那儿，哪怕她不受宠，至少日后再听到陈玥这两个字，唐诀心里头会有个印象。
现在唐诀也当真有印象了，不过不是什么好印象。
用完饭，唐诀下午还有公事要处理，便离开了淳玉宫回延宸殿去，回到延宸殿尚公公就在门前候着，唐诀一步跨进了延宸殿内，顿了顿又退出来，他站在尚公公的面前看向对方半晌，才道：“谣儿的身边得有个人。”
尚公公微微抬眉，不解：“陛下的意思是？”
“以往是有秋夕的，哪怕秋夕对她的身份并不了解，却与谣儿玩儿得最好，什么话都能说得上，嫣冉乖巧听话，但未免有些太一板一眼了，迢迢已去陈曦那儿，后宫里还有谁能陪在她身边？”唐诀皱眉。
云谣不是个笨人，相反她倒是算聪明的了，平日里绝对不会看不出来陈婕妤对她的接近是刻意为之，谁会无缘无故与人亲近，甚至将自己私密之事往外说，无非是想要投机取巧罢了，云谣却听了进去，便是她孤单了。
唐诀有些自责，也有些酸意：“有朕在，她都觉得无趣。”
“话不能这么说……”尚公公垂着眼眸道：“陛下毕竟不是个女人。”
唐诀瞥了尚公公一眼，尚公公怔了怔，连忙道：“奴才也不是个女人啊……”
两人静了半晌，站在旁边的小刘子抿嘴笑了笑道：“陛下，奴才倒是有一招，现如今正是六月下，碧玉湖中的荷花开了大半，进贡的荔枝也正在路上，三日内便能入京送到皇宫里来，不如……陛下给贵妃娘娘办个宴会，请朝中王公大臣的夫人入宫赏花，再用荔枝送与贵妃娘娘充面儿，届时宫里的女子多，贵妃娘娘想挑个能说话的还不简单？”
小刘子说罢，唐诀与尚公公同时朝他瞥过去，小刘子脸上的笑容未退，那脸上就写了精明两个字，南州进贡的荔枝他本来也就是打算送给云谣的，天一热，云谣就喜欢吃些凉爽的东西，趁着这个时候让她多见见人也好。
宫里因为皇后的丧礼安静了许久，如今也过了时段，此时略微热闹倒也无碍。
唐诀伸手指着小刘子的脸，嗤地一声笑出来，又转向尚公公道：“你倒是教了个好徒弟出来。”
唐诀入了延宸殿，尚公公也朝小刘子看去，小刘子乖巧地喊了声师父，尚公公便对一旁光看戏不说话的小喜子道：“多学着点儿。”
“哎！”小喜子连忙点头。
唐诀下午处理完国事，晚间便去了淳玉宫，以往是食不言寝不语，现如今唐诀被云谣带的，饭桌上聊天，晚上躺在床上还得谈心了。
饭后稍微运动了会儿，云谣一头长发汗湿了小半，贴在脸上的地方略微有些黏，她歪着头呼出一口气，双肩上还有几个咬痕，一半旧，成了淡紫色，一半新，就是刚刚被唐诀给咬出来的。
唐诀手上拿着纸扇侧躺在云谣的身边给她扇风，瞧见丝绸下云谣玲珑的身形，还有一条伸出来光溜溜的白腿，他又伸手在上面轻轻掐了一下，云谣才哎哟了声：“疼的。”
“朕可没用力。”唐诀说，云谣哼了哼：“你方才还说我的皮肉就像是豆腐做的，一咬一个印儿，豆腐哪儿经得起你这一掐？坏了你可得赔我。”
唐诀被她这娇嗔的话弄得有些无奈，伸手帮她把头发捋了捋后道：“你喜欢吃荔枝吗？”
“喜欢！”云谣立刻转身过来看向他，一头长发甩在了唐诀的脸上，唐诀抿嘴闭上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说：“朕叫些人来陪你吃可好？”
云谣的脸色便变了：“怎么？你后宫想纳新人啦？”
唐诀一怔，伸手朝她脸上捏了过去：“想什么呢？”
云谣转头就咬住了他的拇指，又不舍得用劲儿，咬了个痕迹便松了，唐诀才道：“朕让宫外的王公大臣的夫人入宫陪你玩儿，给你解闷，如果你碰到合得来的，日后经常让她们入宫转转也可。”
“黄花大闺女不喜欢，想看人家人妻一起扑蝶呢？”云谣嘴贫，说完唐诀便无语了，憋着一口气，又恨不得咬上对方的嘴，最后还是选择伸手在她腰侧掐了一下，云谣痒得缩成一团了，这才咯咯笑着在丝绸下露出一双眼道：“陪我玩儿可以，分我荔枝吃不行。”
唐诀低头吻了一下她的眼道：“行，荔枝都是你的，便让她们吃些西瓜桃子什么的。”
云谣满意地点头，唐诀才轻轻咬着下唇，手上的扇子合上，挑起了云谣的唇亲了一下，亲着亲着觉得感觉不错，便将扇子放到一边儿，整个人压了上去，云谣伸手要推他，口齿不清说：“黏黏糊糊的，热！”
“再一次。”唐诀的声音有些哑，说完便吻了她的耳垂，一口热气吹在了云谣的耳畔，云谣道：“陛下要保重龙体，龙腰，龙肾，用多了伤身。”
“啧。”唐诀皱眉，双手两边掐着云谣的脸道：“朕真是恨不得堵上你这张嘴！”
太贫了！
云谣眨巴眨巴眼，故意说给他听，还装作不懂的样子问：“用什么堵？”
唐诀脸顿时红了起来，震惊地看向她，然后掀开丝绸钻了进去。
宫中云贵妃要宴请王公大臣的夫人入宫赏荷花吃瓜果，这对于王公大臣的夫人来说便是一则大事，于王公大臣而言也是大好的喜事，若是他们的夫人能与如今正受宠的云贵妃成为好姐妹，日后对于他们在朝中的帮助便多了。
云谣从来没办过什么宴客的事儿，好在先帝在位时殷太后也宴请过大臣的女儿夫人入宫，便一切都按照旧例子来，该准备好的全都让手下的人准备妥当，便等七月一日王公大臣们的夫人入宫。
这些大臣的夫人入宫，除了云谣之外，淑妃、陈曦、齐灵俏等人也必须得到场才行。
因为淑妃先前打理过后宫，对于这些安排颇有经验，在场有些弄得不好的，尊卑没分清楚的，淑妃都在一旁帮忙张罗着，倒是比那些已经坐下来谈天说地的昭仪、婕妤要勤快得多。
云谣与那些谈天说地的昭仪、婕妤没什么差别，自己什么也不懂，就坐在上位吃荔枝，总共也就这么一盘，见者有份，她不好意思吃独食，每个人抓了三个过去，自己就剩下一把，吃完了便没了。
唐诀说一次不可吃多，怕闹肚子，所以每天给云谣的荔枝都定量，云谣吃完了还得向唐诀要。
到了时辰，王公大臣的夫人们也都入了皇宫了，一顶顶小轿子停在宫中侧门，每个夫人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去碧玉湖前碰了面，还拿眼互相瞧着彼此，有嫉妒的，也有看不上的。
以往都是王公大臣的夫人等贵妃，如今贵妃毫无架子，就坐在上座等她们，云谣隔着湖边上的九曲桥便瞧见了桥对面一朵朵红黄蓝绿的花儿走了过来，她略微有些惊讶，万万没想到这些夫人的年纪都颇大，最年轻的，也起码得二十多岁了。
等夫人们都走到了长亭外，便毕恭毕敬地对坐在上位的云谣行礼，再是淑妃，行了礼后，按照各自的身份地位入座。
这些夫人，有好些都与宫中女子认识，比方说礼部尚书的夫人还是陈曦的舅母，有些觉得云谣年龄小的，说不上话，便与自家入宫的姑娘说话，或者与平日里认识的聊得来的夫人说话，剩下的那些稍微年轻些的，便笑嘻嘻地与云谣套近乎，问了许多云谣姬国的事儿，似乎觉得提起云谣的‘母国’她会更有共鸣一些。
云谣对自己的‘母国’当真没什么印象，随口说了两句后，那些夫人便开始恭维，又说陛下对她有多宠爱，说她长得多漂亮，平日里文雅的，说的都是诗词歌赋，平日里豪爽的，说的就是训夫之道。
有个将军的夫人不过二十有五，看上去瘦瘦小小的一个，那身形有她三个大的魁梧将军在家中却是声音大点儿的话也不敢说，那夫人说罢，有些自豪，对云谣道：“这对付男人啊，便似放风筝，该紧时紧，该松时松。”
云谣顿时一口凉茶喷了出来，满脑子都是不久前唐诀凑在她耳边说的浪荡话，整张脸都红了，一双眼睛睁大，心口砰砰直跳。

盟友
云谣喷了满桌凉茶，嫣冉吓了一跳, 在场的众多夫人也都朝她看过来, 云谣眨了眨眼睛, 用手帕擦着嘴角道：“你们……继、继续聊, 本宫去散散步。”
“贵妃娘娘等等, 妾身陪您一道去！”那将军夫人道。
云谣一怔, 连忙打住：“不、不不、不必了, 夫人快坐, 吃些东西歇会儿, 本宫马上就回来。”
“那等您回来，妾身继续与您说！”将军夫人完全不觉得尴尬，云谣点头, 心想自己得找个什么理由回不来才好，不知吹多了风偏头痛算不算？
云谣走出长亭时, 那些夫人都毕恭毕敬地送她离开，等走过了九曲桥后云谣再转头去看，这些人倒是比她在的时候更自在些, 好些看不顺眼的在互怼, 那些平日里玩儿得好的便聊起了自家夫君，云谣摇头，轻声叹了口气。
看来唐诀的一番好意泡汤了。
嫣冉道：“方才那将军夫人好生厉害，郑将军在军场上是出了名的暴脾气, 便是禁卫军统领张楚见了他, 也怕两句说不好便打起来, 却没想到自家夫人如此小巧，他在家中还这般听话。”
云谣尴尬地笑了笑，总觉得自己满脑子被那将军夫人说得都是些少儿不宜的画面，人家没那个意思，她偏偏想歪了，都怪唐诀最近在房事上开启了语言模式，还非得与她说两句。
“唉……”云谣轻声叹了口气，唐纯情也不纯情了。
嫣冉见云谣叹气，嘴角挂笑说：“娘娘何必叹气？陛下对待娘娘，比之那将军对待将军夫人好得有过之而无不及，凡是娘娘想要的东西，陛下便是想方设法尽快送来，将军夫人的福气还是没您的大的。”
云谣朝嫣冉瞥了一眼，脸上挂着笑一副欣慰的表情，心里想的却是你哪儿知道我在叹什么气呢。
两人走过了九曲桥便是一排杜英，小巧的花朵密集地夹在了绿叶之中，杜英之后还有石子路，过了石子路便是一个小方亭，方亭藏在了杜英之后，却有半边陷入了碧玉湖中，荷花顺着湖边生长，这处荷花尤为茂盛，与亭子之间只隔了一臂之长，因为荷叶长得高，倒是挡住了一半的亭子，也让九曲桥对面的长亭那边看不见这处分毫。
云谣刚看见亭子角，便听见了人声。
“娘娘您快看啊，那条鱼是金色的！”
声音熟悉，云谣略微一想便想起来了，这是祁兰的声音，她往前走了点儿，果然瞧见淑妃侧坐在凉亭内，手上捧着的是从长亭那处端来的糕点，红豆糕被她碾成了碎屑一点儿点儿扔进了碧玉湖中，与荷花一臂之长距离的这处，还有清澈见底的湖水，湖水不深，十几条鱼儿被食物引来，聚在一起吃着红豆糕。
“淑妃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云谣开口，慢慢走了过去，淑妃见到她一愣，正准备行礼云谣顺势抬起了她的手腕便让她免了，眼睛朝亭子边儿看去，眼眸一亮，对着嫣冉说：“你瞧，还真是金色的鱼儿。”
嫣冉笑着点头，这条鱼浑身上下纯金，一丝杂色也没有，当真漂亮，云谣又说：“不知道烧起来味道怎么样。”
淑妃一愣，嫣冉对着淑妃尴尬地笑了笑，她们家贵妃，就好吃这一口。
“我说笑的。”云谣坐下道：“这么漂亮，烧了吃多可惜。”然后她拍了拍身边的位子，示意淑妃也坐。
淑妃慢慢坐下，谨慎地看向云谣，她与云贵妃从来没什么接触，唯有过的一次见面也是在陈曦那儿，因为早听说这云贵妃与先前的吴绫长得异常相似，她再见面也就不觉得惊奇了，现如今凑近来看，淑妃倒不觉得她像吴绫，反而更像她很久以前认识的云御侍，偏生的凑巧，陛下给她赐的名，也叫云谣。
云谣问淑妃：“你不喜欢那边的热闹？”
淑妃道：“并非不喜欢，只是静习惯了。”
云谣见她眼中有些许落寞，大约也猜到了原因，淑妃与陈曦不同，陈曦、齐灵俏现在都避了锋芒，乖巧温顺，也没了性格，家中有人过来看望，便与家里人多说说话，淑妃家中早就无人了，而这些王公大臣们的夫人即便性格再好，也多少有些势力，淑妃寡人一个，并非是绝佳的巴结对象。
不巴结，便不会接触，不接触，淑妃坐在那儿也就是个摆设了。
说到底，云谣也有些同情淑妃，她是眼见着淑妃改变的，从她刚开始来到晏国，短时内死了好几次，后来成了淑妃身边的宫女云云后，才开始真正认识唐诀的。那时的淑妃也跋扈，下手重，罚人是常有的事儿，因为父亲在朝中地位高，她又是大小姐脾气，装贤淑也装得不像，其实身上长了不少刺，就连跟在她身边的祁兰，也是口齿伶俐张牙舞爪的样子。
只是后来夏家覆灭，淑妃从巅峰跌入了谷底，堪堪保住了妃位，却再也没有实权，在她受挫的那段日子里体会过太多忽视冷漠，才变成如今这般不争不抢的性子。
不知该说她是成长了，还是蹉跎了。
云谣深吸一口气，荷花的清香味儿很好闻，加上荷叶淡淡的涩味儿，碧玉湖上的风一吹，这处安静倒是比那处热闹更讨人喜欢。
云谣心里有想法，只是这个想法还没落实，事情没堆在她的身上，她便不想着立刻去做，不过眼看今日的状况，有些事肯定会落在她身上的，可她又不想忙。
认真想了一番，云谣才道：“淑妃不喜欢热闹倒是可惜了，本宫这里原有一样事儿想让你帮忙做呢。”
云谣开口，淑妃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她说：“贵妃娘娘有何事要妾身去做？”
云谣玩儿着袖子，干脆不装道：“你也知晓我是姬国人，对于晏国的规矩礼法本来就不太懂，如今后位空悬，凤印落盖，封后之事轮不到你我操心，可后宫里的大事小事却始终需要人去张罗着，说句实话，我不是这块料。”
淑妃怔怔地听她说完这句，心想云贵妃还当真是直白。
云谣继续道：“方才在这些大臣夫人们来前，我瞧见你在整理桌案上的摆设与座位安排，入宫后我也听说过手下人道皇后病重的日子，一直都是你在操持着后宫诸事，既然你有经验，也熟悉，不如能者多劳，将这个担子继续扛下去？”
淑妃一惊，连忙站起来道：“皇后病重时，宫中唯有妾身一妃，故而代为打理，如今贵妃娘娘乃是后宫表率，后宫掌权，还得贵妃娘娘来，妾身半分干涉不得的。”
云谣抬头看向她：“你怕我诈你？忌惮你？”
淑妃不语，却的确有这个想法，如今后宫只有她一个人坐着妃位，她真怕对方是在试探她，若她连妃位都保不住，又如何保全自己，保全祁兰。
云谣说：“说句不好听的实话，淑妃对本宫没有任何威胁，非但是你，乃至宫里其他女子，本宫都无需忌惮。”
不得不说，这的确是实话，却也够刺耳。
云谣撇嘴，继续道：“淑妃难道就不想想自己的将来？”
淑妃抬眸望着她，不解，云谣轻声一笑：“我与你合作过，深知你其实是个聪明人，既然合作愉快，不如今后便长长久久地当个盟友吧？”
淑妃略微歪头，不理解云谣的话，云谣也没打算解释，便由她云里雾里道：“不如我们做个朋友？我向你保证，若日后我当了皇后，我便让唐诀封你为贵妃如何？”
这句话吓得淑妃连忙往后退了好几步，就连嫣冉都惊呆了，云谣怔了怔，见到在场四人除了她之外其余三人惊愕的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我允淑妃日后在后宫地位，只在我一人之下，淑妃也允我一个，替我打理后宫吧？按照礼部那些人的性子，后宫里才几个女子，他们必然不会放过陛下，最迟明年，又要采选，接着入宫的女子又得好些，一个个安排，分发她们每个月的用度，若碰赏赐发散下去，又是好些麻烦，谁能用什么，谁谁谁不能用什么，我完全不懂，也不想去懂啊。”
淑妃当真是被吓得不轻了，云贵妃语出惊人，一句比一句刺激。
云谣道：“不如便将这些事都交给你，日后宫中不会只有你一妃，你就不想再有个靠山，能让你在她们跟前挺直腰？陛下当我的靠山，我当你的靠山如何？”
淑妃微微张嘴，当真是不小的诱惑，有了实权，她这一生富贵无忧，不用再低三下四对人，也不必再忍气吞声度日，云贵妃有一点说的对，便是日后入宫的女子只会更多，妃位也不会只有她一人，她不敢保证云贵妃能长久受宠，但仅凭她自己，必不会顺意下去。
云谣见她有些动摇，起身伸手轻轻拍在了淑妃的肩上道：“话本宫说完了，如何做便看你自己，本宫给你足够的时间考虑。”
云谣离开了小方亭，嫣冉白着脸跟在她身后，等走远了才开口：“娘娘方才如何敢那般说？直呼陛下名讳……”
“又不是第一回。”云谣撇嘴。
嫣冉点头，的确不是第一回，她甚至还听过云贵妃喊陛下‘小诀诀’‘小晗’‘晗儿’‘晗晗’喊到后来被陛下满院子追着要拿扇子敲呢。
嫣冉继续道：“可娘娘也不能在淑妃面前允诺给她贵妃之位啊……而且这后位……”
云谣朝嫣冉看去：“你觉得我当不了皇后？”
嫣冉愣了愣，摇头：“若您当不了，现下后宫也无人可当了。”
云谣点头：“这不就对了，日后我是皇后，她是贵妃，我吃我的，玩儿我的，我给了她荣耀地位，她替我忙那些琐碎之事，再好不过了。”
“娘娘难道就不怕到时候淑妃娘娘权势过大，会功高盖主吗？”嫣冉叹了口气，始终觉得自家贵妃娘娘冲动了点儿。
云谣抿嘴，轻声笑了笑：“谁都会，唯有她不会。”
她笃定唐诀不会喜欢淑妃，她与唐诀这般关系，又经历了这么多事，这世上除了她，再无一女子能让唐诀落泪，又不远千里为马夫送行了，云谣信唐诀的感情，即便将来出现了再多，再好的女子，也抢不走应属于她的半分。
更何况，淑妃家中早就无人，她能留下来，完全是因为唐诀记着当年在夏镇家中，其夫人照顾了他一夜的恩，换成陈曦、齐灵俏、哪怕是沐昭仪、陈婕妤等人，云谣都不放心，毕竟她们的背后才真正有人，有在朝为官的父辈亲戚，那些直接关乎到唐诀的利益，将她们捧高，或有一日当真功高盖主了，唯有淑妃，她站得再高，也无家族牵扯。
其实最重要的，还是云谣觉得，淑妃可交。
以往的淑妃，云谣未必能与她成为朋友，现如今的淑妃，倒是成了云谣喜欢的样子。
云谣突然对嫣冉一笑道：“你那绣工太差，若是能学到淑妃的皮毛都算好的了。”
云谣走后，小方亭处，祁兰站在淑妃身后心口的狂跳还未平息，她问：“娘娘，这云贵妃究竟是什么意思？娘娘可要允她？”
“允！”淑妃抿嘴：“她若真能给我荣耀地位，我做她一生手足又如何？”
而且，不知是否是错觉，淑妃总觉得方才的云贵妃，像极了一个人，那人曾在她寝宫，将针线递给她绣观音像，劝动了她。
如今的云贵妃，也劝动了她。

她是
云谣见过淑妃再回去长亭，刚走到九曲桥前便瞧见长亭内似乎发生了些许骚动, 几个夫人站起来不知所为何事, 声音略有些大, 像是在指责什么人, 站在九曲桥等待云谣的太监德来瞧见云谣到了, 便准备高呼, 云谣做了个手势制止, 自己慢慢走过九曲桥, 顺便问了德来一句：“发生什么事儿了？”
德来跟在云谣身后道：“贵妃娘娘吩咐过, 夏季饮冰最为合适，便命人榨了西瓜汁浇在碎冰上呈给诸位夫人饮用，却不想有个宫女笨手笨脚的, 像是洒翻了西瓜汁，打湿了夫人们的衣裙, 现下正在受训呢。”
德来说完，云谣正好走到了长亭外，陈曦率先看见云谣, 行礼之后拉着正在看戏的舅母一把, 礼部尚书夫人连忙站直了身体颔首，除此之外，云谣还听见了个声音。
齐灵俏站在几个夫人面前，有些焦急道：“她是犯了小错, 今日贵妃娘娘难得设宴请诸位夫人入宫, 几位夫人切莫因为这些小事伤了和气, 若将事情闹大，被贵妃娘娘知晓岂不得不偿失？”
云谣就站在人外，瞧见有三名夫人不依不饶的，齐灵俏的父亲是吏部尚书，照理来说这些夫人应当给她些面子，只不过齐仲掌管吏部，专管各位大人的升迁降职，加上近日来与刑部尚书走得较，又有兵部在后面撑腰，便有些过于刚正，反而惹得朝中些许大臣不满，恰好这三名夫人的夫君正好在家中抱怨过此事。
齐灵俏的父亲虽在朝中位高权重，齐灵俏在后宫却没什么地位，她入宫近三载，没升半分，不论她的父亲为前朝立下多少功劳，齐灵俏也不能占得半分便宜。
以往唐诀抬高后宫妃嫔的位分，看的是其家中在前朝的势力，如今唐诀皇权在握，后宫也形同虚设，便没那个心思升谁降谁，齐灵俏没占得好机会，不如陈曦走运。
区区一个美人，三名夫人自然不放在眼里，如今宫中还没有比她位分更低的。
“齐美人，我这条裙子可是金丝绣，上头羽雀栩栩如生，被她这西瓜汁一洒，日后还能穿吗？且不说价值千两，百两也是有的，莫非你帮她赔？”左边的夫人道。
“再说，我们今日入宫本是高兴，穿着都有讲究，如今被她弄脏了衣裙，等会儿贵妃娘娘到来瞧见，岂不是在贵妃面前失了仪态？”中间的夫人道。
右边那位还跟着附和：“正是如此。”
齐灵俏站在三人跟前，将身后的宫女护好，面色为难，就在这时候，瞧见了站在人群之后的云谣，顿时脸颊通红，然后行礼：“妾身参见贵妃娘娘。”
云谣暴露，那三名夫人立刻站到一边去，正因为她们让开，云谣才看见被齐灵俏护在身后的人是谁。睦月面色苍白，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身上穿的还是下等宫女的服装，曾经清颐宫的大宫女，却没想到因为皇后没了，落得如此下场。
皇后走后，云谣没管过清颐宫诸多宫女太监的去留问题，所以也不知道睦月的近况，她向来不把心思放在管理后宫上，以为这些小事交给内侍省的人，对方会处理好。
齐灵俏想要帮睦月辩驳，云谣一看睦月那面黄肌瘦，双手颤抖的样子就知道她近日过得不好，于是打住了齐灵俏要说的话，便道：“方才本宫都听见了。”
她走到跟前，先是将齐灵俏扶起来，又让嫣冉把睦月给扶起来，这才好好地看了睦月一眼。
“不过是件小事，又何必闹大，本宫今日也已经累了，诸位夫人便回去，若有机会，本宫下回再设宴请诸位夫人入宫。”云谣说罢，双眼朝那三位夫人看过去，三位夫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生怕贵妃降罪。
云谣下了逐客令，这些夫人也都不敢留在宫里，正准备起身行礼离去，云谣又道：“这三位夫人等等。”
那三个衣裙脏了的夫人顿时怔住，云谣道：“三位夫人入宫时还貌美娇艳，此时离宫却弄脏衣裙，实在是本宫的不是，德来，去淳玉宫取银五百两，让三位夫人带回去，便当是本宫赔这三身衣裙。”
德来退下：“是！”
三位夫人哪儿敢要这个钱，连忙摆手，云谣摇头：“应当的。”
三位夫人只能跟着德来去淳玉宫前等着，还拉了几个要好的姐妹陪在身边，德来取了银钱交给她们，几位夫人才一同离开，从侧门出宫时，其中一位夫人还没上马车，心口砰砰直跳，便道：“我总觉得心下不安，方才贵妃那样子，倒像是我们做错了似的。”
“你可不就是做错了吗？”陪同的夫人道：“这是哪儿？皇宫啊！你当是你府上后花园里的丫鬟做错了事儿，任由你训斥呢？皇宫里哪怕是最卑贱的宫女，也轮不到我们外来的打骂。唉，好在贵妃不计较，否则你们哪儿还有银钱得？若日后她在陛下跟前吹了枕边风，你们家大人还有好日子过？”
说完这话，三位夫人顿时觉得心口发闷，连忙让人驶马车离宫，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送走了诸位夫人，长亭这处就剩下云谣与几个后宫里的妃嫔了，她瞧见睦月的脸上有些脏，于是伸手帮她擦了一下，吓得睦月连忙躲在了齐灵俏的身后，云谣朝齐灵俏看去，微微抬眉，转身坐在一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先皇后的大宫女，怎么成了端茶倒水的了？”
齐灵俏朝睦月看去，抿了抿嘴，不敢说话，云谣端着自己桌上未动的西瓜汁喝了一口，见在场众人都是安静，于是微微皱眉：“齐美人，本宫记得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性子。”
齐灵俏顿了顿，也不知贵妃从哪儿听说了她以前的性格，咬着下唇片刻后道：“回贵妃娘娘的话，睦月原是先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但因先皇后离世前于宫中并不受宠，所有用度皆数下等，先皇后离世后，睦月与清颐宫中其他宫女太监便去内侍省重新分派，因……因先皇后生前做过一些错事，内侍省也忽视惯了，便将睦月等人派去了掖庭。”
掖庭可不是个好待的地方，齐灵俏既然开口，干脆直接全都说出来：“妾身因与先皇后属亲戚关系，便帮忙照拂，找人将睦月从掖庭带出。只是妾身位分低微，身边伺候的人皆已齐全，这些宫人伺候妾身也尽心尽力，妾身不能将他们赶走，让睦月近身，只能不时照拂……今日之事，确是睦月大意，还请贵妃娘娘开恩，绕过她这一回。”
云谣听见这话，心里不禁有些唏嘘，后宫便是如此，一荣皆荣，一损皆损。
她看着睦月那怯生生的样子便觉得心里有些酸，于是挥袖让众人都先回去，齐灵俏怕她责罚睦月，还不肯离开，索性陈曦拉了她一把，几句话说动了对方，齐灵俏才跟她走了，长亭内就剩下云谣、嫣冉与睦月三人。
云谣记得皇后去世那夜，姬国派了秦善来请求晏国出兵，秦善被她骂走了，那天晚上唐诀将宴客的好酒端回了淳玉宫，与她坐在凉亭边上的竹屋内喝了几杯酒，还说她厉害，如果不是她站出来，唐诀便只能强行出面与姬国撕破脸皮了。
云谣想起来在她教唐诀耍酒拳的夜里，皇后孤枕去世，便觉得心里酸楚，她并非圣母，也不认为皇后的死与她有关，又或者她占了原本皇后应得的情感。只是同样为女人，她也曾为情所困，知道情之一字的痛苦，爱而不得，却执着多年，是她同情皇后的原因。
“先皇后走时，你在她身边对吧。”云谣问睦月。
睦月点头，云谣又问她：“本宫看望过她之后，她可说过什么？”
睦月想了想，摇头。
云谣看望皇后，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儿了，就在她看望之后，皇后还在床上挺了几个月，睦月仔细想了想，在皇后与云谣单独相处后，似乎与以往并没有什么差别，唯一不同的，便是离开那夜。
“皇后娘娘几个月一直都受病痛折磨，唯有走的那夜异常安静，她怀中抱着从齐国公府带来的琴，是听着靡靡之音离开的。”睦月道。
云谣微微抬眉，碧玉湖上一阵微风拂过荷花带着浅淡的清香吹入了长亭内，她方才还有些酸涩的心因为睦月这句话倒是看开了许多，睦月说皇后是抱琴离开的，至少说明她在离开前放下了对唐诀的执着，更想回到过去的自己。
有的人，注定在生前如困兽，唯有临死刹那才能想通，得到解脱。
云谣想，人都是在说教他人的时候头头是道，若换成是她自己，她未必真能在闭眼前放下唐诀，她不知死过几回，还不是兜兜转转，回到了唐诀的身边。
“今日起，本宫便将你赐给齐美人了，你以后便留在她身边。”云谣说，睦月一惊，连忙跪下道谢，云谣的西瓜汁也喝完了，便起身离开长亭。
离了碧玉湖，一路往淳玉宫回去，嫣冉跟在后头笑眯眯地看向云谣，云谣朝她瞥了一眼，问：“你那是什么古怪的表情？”
“奴婢只是觉得，娘娘自谦了。”嫣冉道：“娘娘在淑妃娘娘跟前说自己不擅管理后宫，实则方才之事，娘娘处理妥当且不失仁善，当真是皇后的不二人选！”
“大胆！”云谣瞪她，嫣冉吓了一跳，瞧见云谣光是瞪她，也没有下一步举动，嫣冉知道，这是她们家贵妃娘娘吓唬她呢！
云谣果然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双手环胸，还有点儿小得意：“你也觉得我挺厉害的吧？”
“是！”嫣冉点头：“贵妃娘娘最厉害了。”
云谣眯着眼睛迎着微风，吹了会儿凉才说：“不过我不喜欢这样，人要活得自在些才好，都已经被困在皇宫了，还要逼着自己懂礼法，知进退，张弛有度，赏罚分明，解决琐事一堆，实在太累了，装成自己不习惯的模样，去说自己不擅长说的话，长此以往下去，我有与第二个齐皇后有什么不同呢。”
嫣冉顿了顿，轻声道：“娘娘不会是先皇后。”
云谣点头：“是，我便是我，云谣便是云谣，我不会让自己成为齐皇后的，不过今日这话你可千万别与唐诀说，否则他听了，心里指不定得多难受，搞不好还得趴我肩头哭会儿。”
嫣冉扯了扯嘴角，云贵妃果然正经不过三句话，哪儿有这么说陛下的。
云谣长叹一声：“啊……所以宫里的事儿还是得找个人来做啊！”
淳玉宫就在前方，嫣冉脚下一顿，云谣眨了眨眼，两人瞧见站在淳玉宫门前的淑妃与祁兰，隔着约五十步左右的距离，双方互相看着彼此，淑妃背对着木槿花，远远地对云谣行礼。
云谣嘴角挂着轻笑，手肘戳了嫣冉一下道：“嘿嘿，你瞧，帮忙干活儿的人来了。”

立后
云谣让淑妃帮自己打理后宫这事儿唐诀听说时，正坐在淳玉宫的凉亭下喝茶, 凌霄花开了满凉亭的顶, 好些顺着藤蔓挂了下来, 几只蝴蝶在凉亭周围飞舞, 云谣盘腿坐在靠椅上吃着荔枝冰奶酪, 笑眯眯地看着对方。
唐诀一根手指伸手戳着她的额头道：“你胆子还真大, 这么大的权利交给别人, 就不怕把淑妃养大了, 她会吃了你啊？”
“淑妃我可养不大, 要养也是你来养。”云谣撇嘴：“谁不知道，这后宫里的女人是兴是衰，都是你唐诀一句话的事儿。”
说着, 她突然扁着嘴，摆出一副伤心委屈的表情, 手上的荔枝冰奶酪也放下了，肩膀都耷拉了下来，抬起双眸瞥了唐诀一眼, 抿嘴一根手指头戳着唐诀的心口, 指尖抠了抠：“若以后我年老色衰，你不喜欢我了，不宠我了，我就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儿了, 到时候, 你就养别的女人来气我……”
唐诀微微皱眉, 垂眸看向还在自己心口挖的手指头，他道：“你就挖吧，把朕的皮肉都给挖下来，看看朕心里刻着的是不是你。”
说完，他端起了云谣的荔枝冰奶酪道：“你若不吃朕就吃了。”
“我吃！”云谣瞬间变脸，方才那委屈巴巴的表情也消失了，嫣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然后看见唐诀舀了一勺冰奶酪正准备放入口中，云谣双手撑在了身侧倾身过去抢先一口含住，与唐诀近距离地看着彼此半晌。
云谣嘴角挂着笑，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冰奶酪，一双眼亮晶晶的，唐诀眼眸沉了沉，心口猛地跳动了几下才道：“你怕是只妖精吧？”
说着，唐诀朝云谣凑近，手上端着的荔枝冰奶酪放到了一边，他微微低下头吻上了云谣的嘴唇，云谣闭上眼，唐诀的牙齿与她的牙齿轻轻磕碰在了一起，舌尖挑弄，薄唇软齿，唐诀伸手捏着云谣的下巴道：“荔枝都不舍得给朕吃一口，还是只贪吃的妖精。”
云谣笑着朝唐诀扑了过去，然后跨坐在他的腰上，她双手按着唐诀的肩膀，一双眼眯起来，张嘴做出老虎扑食发出的声音，却软得像只猫叫：“嗷呜～妖精要吃人了！”
俯身，再度亲吻，唐诀伸手抚过她的发丝，躺平，任吃。
嫣冉闹了个大红脸，连忙转身背对着这边，又往亭子外头走了几步，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七月初，唐诀的生辰还有一个月便到，云谣将后宫妃嫔献礼与礼部那边拟出来的章程核对之事交给了淑妃，逸嫦宫近日进进出出了许多人，身边原先只有两个宫女两个太监伺候的淑妃，宫里伺候的人骤然涨了一倍，内侍省的人见风使舵，瞧见淑妃如今有了实权，便上赶着巴结。
淑妃宫中过于热闹，实则宫里还有两个主子在，一个是陈昭媛，一个是齐美人。
睦月自从跟着齐灵俏后，齐灵俏的日子相较之前也好过了许多，如今逸嫦宫里淑妃掌权，逸嫦宫里女人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至少内侍省对待她们也不敢太过怠慢了。
因为逸嫦宫里忙碌，陈曦原先也是管理过后宫诸事的，淑妃请她帮了一些忙，几次相处淑妃也看出来了，陈曦的性子与先前大不相同，反而有点儿像是回到过去刚入宫那会儿似的，安安静静，不争不闹的，多余的事儿不敢插手，交给她的也必然办好。
齐灵俏被淑妃安排出了逸嫦宫，搬去了清颐宫旁边的永诚宫住，齐灵俏得知这个消息也很高兴，还特地来谢过淑妃，永诚宫比起清颐宫并不小到哪儿去，里头的摆设景致算是整个儿后宫里都较为好看的了，若非是立妃，一般人还不一定能独住进去，淑妃这个安排请示过云谣，云谣准了，她才敢这么办的。
一来，是怕忙碌起来她顾不上齐灵俏，二来，永诚宫离清颐宫近，至少让睦月的心里好过一些。
淑妃做起事来井然有序，几乎没出过什么差错，凡是有不懂的地方便主动去问，等解决好了便入淳玉宫给云谣详细地说一遍，云谣点头了，她才吩咐下去就这么办。
以往她也任性刁蛮过，在宫里只求恩宠，无所事事，如今有点儿事儿可以让她忙，她心里也高兴，家中无人，最怕的就是孤寂冷清，淑妃受多了那些冷眼旁观，突然被人围绕的感觉过于热情，好些晚上都没睡好觉，倒不是愁的，而是没缓过来，总怕有人来找她说笑。
后宫局势，聪明人都看在眼里，谁是整个儿宫中真正有势力的，大家心照不宣，但云谣敢将所有权利都交给淑妃，淑妃又尊她敬她，这也是特殊的信任。
八月初五，第二日便是唐诀生辰，在早朝上唐诀已经说了休沐三日之事，又问了众多大臣可还有什么要事要说的，众人皆缄默，只有礼部尚书一人站在下头踌躇不前。
唐诀近日来对礼部打压得比较多，许多礼部官员都被叫去大理寺或者刑部查办，其中还有两个官员因为办事不利被降职了，也是由吏部尚书齐仲提出的。
礼部尚书现如今有些胆怯，自己心中有话要说，却又不知要不要开口。
唐诀抿嘴，其实早就已经猜到了对方要说什么，礼部并非是近日来才开始打再度采选的主意的，去年皇后还躺在床上生病，他的外甥女陈曦成了昭媛的时候，他就打算提采选之事了，甚至借着陈曦的口委婉地告诉唐诀。
唐诀身为帝王，后宫里的女人委实少了些，细细算起来，其实也就是两只手的内的数，只是后宫里的女人少并非是要紧的，最重要的是唐诀已经二十一了，却还无子嗣。
唐诀十二岁登基，如今算起来，登基已有九年，先皇后虽说已经去世，但先皇后入宫早，陛下十四岁时她就嫁入皇宫成了皇后，这么多年都无所出，非但是皇后，就是后宫里的其他女人也没有半分消息传出。
礼部尚书不得不怀疑，多年前便在传的，陛下那方面不行的消息是真的了。
礼部尚书还在憋着，唐诀等不下去了，一双眉头微微皱起，主动开口道：“连爱卿可是有话要说？”
礼部尚书见唐诀主动提起，眼眸一亮，憋在心头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他赶忙走出来道：“启禀陛下，明日是陛下的生辰，一应安排礼部都已妥善办理，唯有一事一直悬在臣的心上，陛下二十有一，后宫之中却无子嗣消息传出，为了晏国考虑，陛下也当充实后宫，早做打算。”
唐诀单手撑着下巴，无名指贴在了眼角下方，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打着，听着礼部尚书继续道，果然，对方提到了‘采选’二字，礼部尚书在台下说得声情并茂，又是为了国家，又是为了唐诀个人，总而言之就是想让他多些女人，好生孩子，好延续晏国皇室的血脉。
如今的礼部尚书虽年龄不算大，可喊上一个礼部尚书为老师，脾气与对方一模一样，三十多岁老气横秋，满口都是大道理，一开口便停不下来，绵绵不绝，说得唐诀打了两个哈欠，站在前面的小刘子都快点头瞌睡了。
还是齐瞻终于受不了，哎呀一声打断他：“连大人，采选一事先搁一搁，如今后位空悬，新采女入宫如何安排？事有轻重缓急，一步步来吧！”
唐诀第三个哈欠打出，等到齐瞻说出这话后，他才坐直了身体，一双眼精明地看向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顿了顿，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入了什么圈套了，身后的礼部侍郎也跟着点头：“的确如此，采女入宫，也得有皇后把关，去年入宫的采女能留下来的，也都是先皇后点名的，若后位空悬，无一国之母，却把采选提前，当真不妥。”
礼部尚书听见这话，顿时反应过来，他的确是入套了。
唐诀正襟危坐，嘴角挂着浅淡的笑，腰背挺直地坐在龙椅上，方才还打瞌睡的人，现在别提多有精神，一只手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就等着礼部尚书继续说下去。
礼部尚书张了张嘴，半晌只能回答一句：“诸位大人说得对！”
他骨子里是顽固的，即便想给自家外甥女在后宫谋个好位置，可礼部尚书还是没法儿违背自己内心固执己见的那一些规矩，他心里气，却有苦说不出，委委屈屈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还没忍住瞪了齐瞻一眼。
齐瞻手上兵权在握，即便不会半分功夫，也是一副瘦弱的骨架，可那气势却练得与众不同了些，礼部尚书瞪他，齐瞻就冷冷一瞥，礼部尚书的气焰便消下去了。
退朝后，礼部尚书与工部尚书走在了一起，两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轻声叹了口气，工部尚书道：“连大人可要去我那儿一趟？喝杯茶吧。”
“还是算了吧，今日我可连饭都吃不下了。”礼部尚书道。
工部尚书说：“陛下的用意，众人皆知。”
“我自也知，只是这事儿空了这么久，今日不提，明日也得提，早晚的事儿。”礼部尚书摇了摇头道：“也不知这姬国来的女子究竟是有何能耐，能让陛下喜欢至此，这入宫还没有一年的时间，便要从妃一跃成了晏国的皇后，日后姬国在晏国跟前，岂不是小人得志了？”
工部尚书摇头：“这可未必，几个月前，姬国派使臣前来，这云贵妃当场呵斥一顿，你我可就坐在下头看着呢，那气势，半分不似晏国闺中娇滴滴的小女人，恐怕便是这份与众不同，才叫陛下青睐。说起来，她与姬国撕破脸，便如晏国人无二般了，当日那情形，若是你我开口，或是齐瞻大人开口，亦或是陛下开口，都不如云贵妃开口拒绝来得容易，她提出来，反倒是成就了我们的心思。”
“若非这事儿，我可不待见她当什么贵妃。”礼部尚书说罢，工部尚书连忙捂住了他的嘴：“连大人，祸从口出。”
“陛下摆明了就是为了这个女人，给我下了个套儿。”礼部尚书气急，掀开了工部尚书的手。
唐诀若想立云谣为后，他自己不能提，云谣当初刚入宫时，他已经给了对方云妃的位置，后来又用皇后重病在床，后宫无人打理为由，封了云谣为贵妃管理后宫，如若此时再以后位空悬的理由，开口要封云谣为后，那么朝中文武百官，必然对云谣不满，抗拒者诸多。
唐诀的办法，便是由礼部主动开这个口，让礼部提出后位空悬不妥，叫唐诀立后，一旦礼部开口说了这话，那便不是唐诀提起，也非唐诀私心，云谣为后便是顺理成章，朝中至少能少一半的抗议。
再者如今的后宫之中，能当皇后的还真没有合适人选。
云谣为贵妃，按品级，当立她，若论入宫年月长短，自然是淑妃更占优势，可淑妃家中无人，夏镇又曾刺杀过陛下与太后，本就是罪臣之女，如何能成晏国的皇后，再往下推，便是沐昭仪与陈昭媛，沐昭仪父亲木讷，十年官场，未挪一步，陈昭媛的舅舅便是礼部尚书，若礼部提陈昭媛为后，必然落人口舌，私心明摆，万不可能。
再剩下的，就只有婕妤、美人一辈，一跃多级，立为皇后，不合规矩。
礼部尚书头疼，工部尚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便放宽心吧，云贵妃的背后，好歹是有姬国呢。”
“她不是早与姬国闹翻？”礼部尚书翻了个白眼。
吏部尚书齐仲将二人的话从头听到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两国邦交，哪儿有说断就断的道理？姬国势小，又与西方小国交战，日后势必依附我晏国生存，哪儿还敢因为云贵妃的几句话，便撕破脸皮？不信你且等着，等到云贵妃成皇后那日，姬国必然派人前来贺喜！”
“是套近乎！”工部尚书道。
齐仲点头：“也可这么说！”
礼部尚书哼了哼：“国虽小国，倒也还算有用。”
“别扭！”工部尚书与齐仲同时开口，两人拉着礼部尚书便要去喝茶，任由对方挣扎，反正就是要拖过去一道儿了。

生辰
八月初六，唐诀生辰那日, 淑妃为了给唐诀安排惊喜, 还特地请人在姬国找来了一组乐师, 她心里以为, 云谣高兴, 唐诀必然就高兴, 唐诀高兴, 这次的生辰便没办错。
除了姬国找来的乐师之外, 淑妃也让善音司里的人将以前那些陈年老调的歌曲舞蹈给换成了新的, 一个月前便开始准备一首新曲子，一支新舞，淑妃几乎每日都得去善音司里看, 若是哪儿跳得不好看了，她还要指出来。
与去年唐诀生辰的隆重又老套不同, 淑妃可谓是花了大心思在里头的，她将午间唐诀用饭的宫殿周围都种了桂花，知晓唐诀不喜欢吃口味儿重的菜, 便特地选了鱼蟹为主, 八月蟹黄蟹膏也正算肥美时，桌上摆着的宴席都非常讲究，道道菜名都是一首诗。
这次虽不如去锦园避暑过生辰来得舒适，也不似挂灯谜, 逛灯会来得新奇, 可至少着重安排, 每个聪明都花在了巧事儿上，从小事便面面俱到，叫人舒服。
早间唐诀是在淳玉宫里醒的，醒来的时候云谣还趴在他的怀里睡眼惺忪的样子，等到两人都洗漱好了，这才换了一身华丽的衣服前往淑妃安排好的花园赏景。
走去用午饭宫殿的这一条路边，长寿花在地上摆成了‘贺寿’二字，二字不算大，巧妙在几乎走十步便是这两个字，不论走到哪儿都能瞧见，九曲桥旁的枯萎的荷花与荷叶全都被铲去，水池里面只有五彩斑斓的锦鲤在戏耍。
一路过去，全无衰败景象，处处都是鲜艳夺目的，宫殿前方的桂花香味儿远远就能闻到了，云谣瞧着这陈旧的宫殿已经被人细心打理过一番，就连窗纸都换成了新的，窗花成福字，红木映日。
云谣挽着唐诀的胳膊一步跨入的大殿之中，左右餐桌摆设整齐有序，每个桌子上都放着两朵鲜花儿点缀，唐诀与云谣的位置在上面，而唐诀的座位两旁还有两口巨大的水晶坛，金底，水晶坛身，还镶了半边金花，两口水晶坛里头养了几条浑身纯金的鲤鱼，鲤鱼不小，大约有人半个手臂那么长，身上没有杂色，鳞片整齐，宛若一跃便可化龙。
云谣再抬头看向房梁顶上吊着的琉璃灯，啧啧直叹，然后摇头：“糟糕，我开始慌了。”
唐诀朝她看去：“慌什么？”
云谣说：“我原以为淑妃办事应当不会出差错，最多算是不错，却没想到她若用起心来，却是这般厉害，这每一处看上去都像是个惊喜，与往常大不相同，长此以往下去，我脚下的位置岂不是摇摇欲坠了？”
“你不是说，在后宫中一个人的兴与衰，都是朕来做主吗？”唐诀道：“既然是朕来做主，那她做了这些或不做这些，便都是没差的了。”
云谣脸颊微微泛红，朝唐诀凑过去：“你就没有一点点心动？没有一点点好奇？”
“没有。”唐诀道，一双眼认真地看向云谣：“若她真好，也是你眼光好，挑对了为你分忧解难的人。”
云谣听得心花怒放：“若她不好呢？岂不是我眼光太差？”
“那便是她自己不好，与你有何关系？”唐诀说着，一根手指敲在了云谣的额头上，然后转身看向云谣的座位，稍微有些满意。淑妃虽花了点儿心思想讨他高兴，但至少心里清楚在整个儿宫中谁才是重点，云谣的座椅垫用料，与桌上摆设布置，比起先皇后之前所用没有丝毫差别。
她当知道，自己能有如今地位是拖了谁的福，后宫里的人是喜是悲，是好是坏，唐诀全都不放在眼里，只要云谣高兴，唐诀便随便她们。
入座后，淑妃便在云谣的下手方位，朝中大臣也有在场的，唯有礼部尚书因病缺席，不过给的礼却是非常贵重的了。
礼部尚书不来的用意，众人皆知，无非是想暂时躲着唐诀。
唐诀虽说有立云谣为后的意思，可这个消息始终没有落实，礼部的人催得没那么紧了，也不敢提采选之事，唐诀不急，立后是早晚的事，只是他把自己的心思摆出来，接下来就看这些人怎么办了。
一餐饭后，便是按照往日那般载歌载舞的表演让唐诀看得尽心，在献上各自准备的礼物送给唐诀，贵重的有，新奇的也有，那些花了心思的，唐诀多看一眼便算是有价值了。
等到喧嚣过后，殿内归于安静，妃嫔们起身退下，淑妃也一并离开，云谣连忙道了句：“淑妃且等等。”
淑妃停下脚步，朝云谣看去，陈曦等人也都没走，站在原地候着，唐诀微微抬眉，大约是知道云谣的心思了，果然，云谣扭头给唐诀一个眼神，唐诀心里不太高兴，撇了撇嘴，云谣又对他眨了眨眼，他才勉强道：“今日诸事朕听贵妃说都是淑妃主导，办得不错，便在那些礼品里挑个喜欢的，径自拿起作为朕的赏赐吧。”
淑妃怔了怔，还没离开的大臣们也跟着怔了怔，连带着后宫里的妃嫔们都知道，这回淑妃是真的翻身了。
沐昭仪与陈婕妤先前都以为她是巴结云贵妃，而云贵妃是姬国人，没见过什么世面，被淑妃三言两语的巧话给说过去了，所以云贵妃才把这次陛下生辰之事交给她去办。
可如今看来，事情却比她们想得简单得多，淑妃得了云贵妃喜欢，可淑妃也将永远失去陛下的喜欢。
她最终翻身，不再背着罪臣之女的枷锁在宫里做事畏手畏脚的，也最终作别了对唐诀的爱慕，彻底失去与云贵妃争风吃醋的权利，这等权利，于淑妃而言，恐怕也是可有可无。
淑妃对唐诀道谢，云谣才朝她笑了笑，等到众人皆走了之后，唐诀才起身，伸手掐了云谣的脸上一把：“有你这么把朕推出去的吗？”
“我没推，我就是想让你在百官面前给淑妃个面子，好让她日后彻底抬头做人。”云谣噘着嘴，口齿不清道：“今日之后，不论是宫女太监禁卫军，凡是见她的，都晓得她是淑妃，并非是什么不受宠的女人。”
“可她也是朕的淑妃，你就……你就一点儿也不吃味？”唐诀听着，心里极其不舒服，酸得很，还皱成了一团：“朕总觉得你不在乎朕，也不在意朕身边究竟有几个女人了。”
说完，唐诀气鼓鼓地坐在一旁，和云谣挤在了一个椅子上，占了一半的屁股，侧对着云谣，嘴都翘起来了。
“你不是还打算明年采选吗？届时你的女人更多呢。”云谣说。
唐诀一怔，回头看向她：“谁告诉你的？”
云谣眨巴眨巴眼睛道：“咦？谁告诉我来着的？”
“尚艺！”唐诀瞥见原先站在殿前伺候正准备进来的尚公公听见他们俩这对话转头就走，丝毫没有停留，便立刻咬牙切齿地喊出罪魁祸首的名字。
“所以你是故意这么做的？欲擒故纵？”唐诀声音软了点儿，问。
“你这么聪明，会料不到我的用意？”云谣的下巴磕在唐诀的肩膀上，又让了一点儿位子给对方，免得唐诀只坐到了半边屁股难受着。
唐诀顿了顿，刚才被酸意差点儿冲昏了头，现下再想来，云谣的意思似乎没那么难理解了。
云谣今早瞧见淑妃的安排说她有些慌了，并非是假的，她虽仗着唐诀对自己的喜欢有恃无恐，却也真的怕淑妃做的无可挑剔反而将她落得无用，今日淑妃离开前，是她开口叫住了淑妃，并非是唐诀，在朝中官员眼里来看，唐诀的那番话说出，淑妃必然有面子，可在淑妃的眼里看来，唐诀的话，是给云谣面子才说的。
云谣给了答应淑妃的，她会给淑妃荣耀与地位，允诺她若为后，淑妃必为贵妃，可她也要适当打压一下淑妃，让她知晓，换取荣耀与地位的等同交换，便是绝对不能对唐诀再有半分肖想。
云谣不会养大一个惦记着自己男人的女人，淑妃今日讨唐诀欢心的心思很明显，但她也没有忘记应当给云谣体面的安排，云谣方才的提醒，不是要唐诀酸，而是要淑妃记得，她们之间的关系，她们的约定。
唐诀回头看去，正好近距离对上了云谣那双明亮的眼与狡黠的笑，心口跳了跳，他凑过去，噘着嘴在云谣的唇边亲了一口，又哄着对方说：“朕也并非是真的想要那么多女人入宫的。”
云谣心里清楚，在这个时代里，女子大多是牺牲品，唐诀后宫里的女人更是，即便唐诀不要，一个劲儿地往外推，却也还是有人源源不断地往里送。
现下他还年轻，虽掌权，却未完全稳定，无法为了云谣一人将后宫里的所有女人都送走，他若真这么做，怕是朝中不少人得说他疯了，首先带头跪在殿前嚎哭的，便是礼部那帮人。
既然是现如今始终要接纳的人，唐诀便只能将每个入宫的人都利用到最大化，采选之事，便是将云谣升为后位的关键，只是礼部那边还未完全松口，即便要立后，立后大典也要礼部来操办，为过礼部这一关，让大臣们都心悦诚服地认云谣为晏国的皇后，还得再等一等。
未确定的事，唐诀没与云谣说，却没想到尚公公不知何时学会了大嘴巴，早早地就透露了。
实则云谣只知晓礼部对唐诀提采选之事，前朝商议的让她来做皇后她却是完全不知的。
现下看着唐诀那别扭又为难的表情，云谣伸手捏着他的脸，学他道：“可她们终究是你的女人啊，难道我就不难过？难道我就不在意你身边究竟有多少女人吗？”
唐诀的眼神一震，转身差点儿把云谣从椅子上给挤下去，云谣哎了一声，又被唐诀给抱在了怀里，唐诀道：“除了你，朕谁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云谣扑哧一笑，点头：“我知道。”
唐诀愣了愣，云谣说：“我刚才只是逗你玩儿呢。”
尚公公第二次进入殿内，微微垂眸，轻声道了句：“陛下，全都已经准备好了。”
唐诀还搂着云谣呢，一看屋外，时辰已经不早了，因为午间用完饭后又是歌舞，又是献礼的，一道道过去也花了许多时间，如若再耽搁下去，天黑前恐怕是到不了了。
于是唐诀扶着云谣起来，抓着她的手道：“走，朕带你去个地方。”
云谣一愣，跟在后头心里不解，两人刚才不还打情骂俏地说些家长里短的事儿吗？这会儿是要去哪儿？
“今日是你的生辰，没有晚宴吗？”云谣问。
唐诀道：“早吩咐下去了，无需准备。”
云谣眨眼：“我怎么不知道？现在是要去哪儿？你怎么也从未与我透露过呢？”
唐诀抓着云谣的手有些紧，笑着说：“等到了你便知晓。”
云谣撇嘴，心想一句，小屁孩儿，还卖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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ＰＳ，补昨天断更的一章，迟了点儿，抱歉。

出城
云谣原以为唐诀是在宫中找到了个什么有趣的地方，却没想到唐诀一直将云谣拉到了宫门前, 皇宫南门宫巷很深, 而且位置偏僻, 周围也没什么建筑, 平日里洒扫的宫女们都很少到这儿来, 即便现下还是白天, 附近也依旧看不到人影在。
云谣还是一身累赘服饰, 跟着唐诀走到宫门前看见外面停着一辆马车时, 心口顿时跳动了几下。
这处有些熟悉, 虽与她去年离开的皇宫之处不是一个地方，可两者同样有斑驳的红墙，只是一个是白雪皑皑的冬, 一个是绿荫深深的夏。
唐诀拉着云谣走到马车旁，又伸手亲自扶云谣上去, 云谣在上马车前问了他一句：“你搞什么啊？我们出宫？”
唐诀轻声嗯了一下，肯定了自己是要带云谣出宫，却没说究竟出宫做什么。
云谣听了他的话, 先上车, 这回不是唐诀来当车夫，反而是尚公公了与小刘子了，唐诀说不必将嫣冉带过去，所以嫣冉也就留在了皇宫, 马车从南门前离开时, 嫣冉与几个小太监宫女都站在原地目送。
云谣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车外, 整辆马车看上去并不华丽，显然唐诀也不想让他人知晓自己出宫，他私下做出这个决定，又不像是临时起意的，云谣心想莫非是要带自己假扮什么有钱人家的少年夫妇，趁着皇帝生辰的这几日，赶着京都的热闹，好好看看京都的繁华？
不过当马车从京都离开，驶出城门后，云谣便是彻底疑惑了。
放下了一直掀开的车帘，云谣回头看了一眼靠坐在马车内的唐诀，对方双手环胸，一双眼半睁着看向她，云谣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胳膊问：“喂，你带我离开京都，又不给我身边留个伺候的人，莫非今晚你伺候我啊？”
唐诀微微抬眉，放轻声音道：“朕伺候你啊。”
这两个伺候完全不是一个意思，云谣听得出来唐诀口中的调侃玩笑，于是坐在了他身边，眼看着窗外即将日落的余晖顺着薄纱的窗帘照射进来，马车内的光线暗了许多，晃晃悠悠的马车才终于从大路离开，驶向了一条小路，直接入了一座山林之中。
走入小路，马车逐渐颠簸，马车内还有几本书，都是从淳玉宫的书房里头拿出来的，那些唐诀都看过了，便让云谣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他说给云谣听，若说到不太记得的地方，再翻阅去读。
云谣半睁着眼，双手挽着唐诀的胳膊，这一路上来对方的异常安静也让她大约琢磨出来了点儿什么，虽不清楚要去哪儿，可似乎对唐诀而言很重要。
唐诀说完了一个故事，云谣抬眸看向了他，两人对上视线后，唐诀低头欲吻过来，云谣没躲，只是蜻蜓点水温柔的触碰，这一吻轻柔且没有欲望，唇分时再睁眼，云谣说：“我从你的眼神中看到了些许伤感之色。”
唐诀怔了怔，心口猛地跳动了几下，他失声一笑；“你已经这般了解朕了？”
“与我在一起你都能沉默，且连带着我都安静了一路，可见你心里并不高兴。”云谣说。
唐诀却在她说完后摇头，伸手摸向了云谣的脸，他的拇指擦过云谣眼下的红痣，将这双眼映在了瞳孔之中，他道：“不，朕很高兴。”
云谣不解，她不是没见过唐诀高兴，以往的高兴可不似现在这般。
唐诀说：“能见从前不能见之人，朕自然高兴，只是触及到了一些过往而已，你知道的，朕的过去可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云谣朝唐诀略微靠近了些，不断猜测与唐诀过去有关的一切，还有那个他想见却不能见的人，即便有了这些头绪，她也不敢笃定自己猜对了多少，索性这一路并未耗时太长，答案很快便有分晓了。
马车入了林子后又走了大约有半个时辰左右才渐渐停了下来，这时太阳已经落山，屋外还未完全黑下来，只有些许光亮照路，尚公公站在马车边上，小刘子忙了会儿掉头回来又赶忙将踏凳放在马车边，然后掀开车帘对里头道：“陛下，到了。”
唐诀先被小刘子扶下了马车，然后他再来扶云谣，小刘子掀开车帘，只有微弱的灯光照在了马车前头，云谣下车后才瞧见马车是停在了一所空房子前，这所房子并不大，也只是个一进的院落而已，与普通农家比起来建造得稍微规整一些罢了。
普通的黑瓦，也是普通的墙砖，门前的两盏小灯笼还是小刘子将马车停好了之后再点燃的。
房屋四面环树，像是建立在了山间某个犄角嘎达处，周围没有人声，现下即将入夜，也只有那些夜里才醒着的虫鸣声不断传来。
唐诀搀着云谣，与她一同进了院子，小刘子将马车拴在了一边，尚公公率先走在前头推开了木门，吱呀一声，灰尘簌簌，木门年久失修，已经很老旧了，院子里尽是些山林草木之气，角落长了许多杂草，约有半人高，一看便知道没人打扫过。
小院子里只有三间房，正中间那个稍微大点儿，院中连个石桌都没有，唯有靠在门边上不知有多少年没挪过地的笤帚还保持着新的模样，看来是从未用过。
云谣的视线四下打量，尚公公提着灯笼走在前头，她稍稍有些害怕，伸手用力抓着唐诀的袖子，轻声说了句：“我以前在电视上看过许多，若男女夜里来到山间野地的小茅屋，不是鱼水之欢，便是杀人灭口，你算哪一种？”
唐诀没听懂她的前半句，可却懂了云谣的意思，他伸手敲在了云谣的头上道：“什么是电视上？”
“便是戏台子上。”云谣解释。
唐诀挑眉，回答道：“那看来朕是第三种。”
“莫非是……先奸后杀？”云谣对他眨巴眨巴眼，唐诀立刻皱眉，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颊，云谣连忙哎哟了一声，拍开了他的手娇滴滴地喊了句‘疼’，唐诀松手，道：“有时朕真是怕了你这张嘴。”
尚公公走在前头，听得浑身鸡皮疙瘩，老实说，他也怕云谣的口无遮拦。
院中主屋门前也有两盏灯笼，尚公公借着火将灯笼点亮后挂了上去，然后率先推门入屋，主屋内从来都没人住过，落了厚厚一层灰，尚公公从柜子里找到了许多年前的蜡烛，点亮了之后小刘子便进来了，连忙一通打扫，然后从马车后面抱了两床软被子进来铺在床上，前前后后忙了一头的汗。
云谣瞧见小刘子把自己的玉扇也给带来了，于是拿了玉扇展开扇风，顺便将飘在空中的那些灰尘也给扇远些。
等小刘子都打扫好了，唐诀才拉着云谣坐在了屋内的桌旁。
没有好吃好喝的，这个时候也看不了好看好玩儿的，如今更没有下人随身伺候，就连宫中的总领太监都成了打扫的，一行过来只有他们四个人，云谣心里是越来越没底，这是到了什么地方了？
等尚公公与小刘子都下去了，云谣才起身朝屋外走了几步，然后站在主卧的小门外，抬头看了一眼星辰密布的夜空，今夜的月亮仿佛离得很近，成了半圆状，唐诀走到了她的身后，单手放在了云谣的肩上道：“是否不习惯了？”
“我以前过的苦日子可多着呢，现在有屋有床门外还有车，大内总管都得听我吩咐，有什么不习惯的？”云谣贫嘴，唐诀笑道：“你以前还过过苦日子呢？”
“我想应当是比你小时候要苦很多的，吃不饱，穿不暖，靠着他人救济这才长大，若非有好心人送我去读书，恐怕你现在就碰不到我了。”云谣说着，若非她考上不错的大学，若非她还念着回乡支教，也不会遇见山洪，然后到了晏国。
唐诀听云谣这么说，搭在她肩膀上的手突然揽住了云谣的腰，然后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云谣愣了愣，抬头看向他问：“怎么了？”
唐诀道：“朕心疼你。”
云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唐诀被她突然的笑容给弄懵了，怔怔地看着她，云谣又说：“所以你觉得，我过去过得好过些，富裕些，从而不能认识你，也算是好事咯？”
唐诀一时语塞，表情凝重，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片刻过后他才道：“不，那你还是过得苦一点吧。”
他便是这般自私的人，好不容易得来的人，好不容易握在手心，他便连个对方离开的假象也不愿做出，唐诀想若云谣以往的日子过得更加困难，痛苦，他心疼归心疼，但还是会希望她就这样，因为这样，便能来到晏国。
看透自己的私心，唐诀便沉默不语，山间的微风吹过门前，灯笼微微晃了晃，浅光撒在两人的身上，一层薄影投在地面。唐诀的发丝扬起，云谣伸手拨弄了一下，又捧着对方的脸踮起脚凑过去亲了一口，手指戳在唐诀紧皱的眉心上，轻声道：“最近你长胖了些许，好看了！”
“真的？”唐诀眼眸亮了一瞬。
“自然是真的，若是放到我以前生活的时代，必然是个大明星。”云谣道。
“明星是何意思？”唐诀问她。
云谣抿嘴，说：“便是家喻户晓之人，不论走到哪儿，不论男女，见了你必定是冲上去围着你转，你若能给他们签上自己的名字，拿出去卖都能卖好几百两银子的那种。”
“朕的名字若写出，拿去市集上卖，可得万金，几百两银子算什么？”唐诀微微挺起胸膛，云谣被他说得想笑，连忙点头道：“是是是，你是皇帝，是陛下，你最值钱。”
“朕值江山。”唐诀纠正。
云谣笑得更欢，总觉得对方像是一本正经地厚脸皮，可又觉得他似乎说得没错，小皇帝认真表述自己的价值地位时，当真有趣。
云谣眉眼弯弯，一头秀发飘了几根遮挡了下半张脸，她浑身浅绿色的衣裙，入这幽绿色的山林中便似山中仙子一般，明亮的双眸弯如天上月，眼下的红痣点在了唐诀的心头，发烫，微痒。
唐诀道：“若换成是你，江山莫敌。”
云谣笑声止住，笑容未止，她扯过唐诀的袖子，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眸道：“这般说好话哄我开心？”
“朕说的都是实话。”唐诀说。
云谣停了片刻，点头道：“我相信。”
唐诀跟着笑了起来，嘴角梨涡凹陷进去，云谣早就发现，这人不笑的时候有些超出年龄的严肃，可若笑起来，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儿，明朗帅气，不通世间险恶，便似天真浪漫。
好看到让人心头砰砰直跳，想立刻就冲进这个人的怀里，好好儿地撒一番娇，不过云谣还是止住了这个念头。
她深吸一口气，从上车疑惑到现在，半日过去，云谣捋了许多，在这一刻才确定心中的猜测，然后试探性的问出：“唐诀，你是带我来见宁妃的吧？”
唐诀脸上笑容止住，眼眸中闪现诧异，转瞬即逝后，他的目光才逐渐柔和，对云谣又是轻轻嗯了一下。
是啊，他是来带云谣见宁妃的，先帝宁妃，是唐诀的母妃，只是唐诀登基九载，却未入宁妃陵园一步。

尾声
宁妃当年死得不体面，先帝在位时也没准宁妃的尸身葬入皇陵, 不过因为先帝喜欢唐诀, 加上当时宁妃的哥哥还是兵部尚书, 先帝有所顾虑, 便还是选了块风水宝地, 将宁妃安葬在了那儿。
唐诀永远都记得自己的母妃是怎么死的, 当年殷如意害死了自己的女儿, 嫁祸给了皇后, 害得腹中怀孕的皇后被先帝冷落, 殷如意又怕先帝知晓皇后怀有身孕心软，便派人勒死了皇后伪装成她畏罪自杀，悬梁自缢的假象, 再将此事嫁祸给了宁妃，为了不露出马脚, 这才连夜派人进了宁妃宫中，将宁妃宫里的大小太监宫女全都杀尽，一个不留。
先帝并非是个钟情的人, 即便他已经是个垂垂老矣, 半只脚快入棺材的人了，却还是喜欢美艳动人的年轻姑娘，他后宫中的妃嫔众多，他将皇家子嗣之位放在第一, 所以多播种, 希望多开枝散叶, 可他注定命中子女少。
先帝的滥情，促使他对宁妃没有半点顾念，得知宁妃杀害孝娴皇后后，便默许了殷如意派人在大雨滂沱的夜里入宫毒杀宁妃，所以在唐诀的心里，他恨殷如意，却更怪先帝。
即便先帝是他的父亲，他也怪，怪对方没能信任母妃，怪对方在国事上用心，却在后宫的女人身上不愿花费半分心思，于先帝而言，在他这儿漂亮体贴的便是好的，那些隐藏在血淋淋下的真相与阴谋，他根本不屑去听。
这一夜，唐诀辗转反侧，一直都在想着过去的事情，其实他胆子有些小，不太敢去细想潜藏在记忆深处的细节，他怕自己想得多了，或许会接近另一番真相，那个让他更难以接受的故事的另一面。
当时宁妃的本家与齐国公府交好，而先帝有意打压齐国公府，扶殷家上位，他在后宫给了殷如意贵妃的位置，在前朝又给了殷道旭太尉之位与兵权，便是要掣肘宁妃的本家，怕宁妃本家坐大。
陆清曾在他小时候说过一句话，或许就连陆清自己都不记得了，可唐诀却一直都记在心上。
陆清说：“这天下谁人都是皇位的牺牲品，陛下，等您以后长大了，便渐渐知晓，帝王无情。”
那时是因为他刚登基，半夜有人窥探延宸殿，他看见窗外的眼睛，又逢一场仲夏的暴雨，许多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陆清为了让他入眠，陪在他身边时不经意说的。
唐诀长大了，所以慢慢读懂了这句话，谁人都是皇位的牺牲品，实则他的母妃也是。
殷贵妃即便再受宠，又怎能差遣手下的人入宁妃宫中杀了宫里上下几十口人而不遭受任何责罚？无非是先帝应允的，甚至可以说，是先帝授意的。
前朝他无法压制唐诀的舅舅，宁妃的哥哥，便在后宫上演了这出鲜血淋漓的戏，叫宁妃家中人都知晓，他是皇帝，谁都威胁不了他半分。
陆清说帝王无情，母妃也曾说过同样的话，甚至在唐诀认识云谣之前，他也对这四个字坚信不疑。
皇帝有情，便有了软肋，有了被人拿捏的弱点。
可他却深知自己一点儿也不想成为像先帝那样的人，他不愿滥情于诸多貌美的女子，他更想与一个人厮守一生，一辈子就看着这一双眼，一辈子就牵着这一双手，一辈子就这一个人。
他做不到无情，因为无情，不快乐。
屋外夜风呼呼刮过，唐诀想了许多，突然睁开了眼，他的心口压着云谣的胳膊，八月份的山间夜里还有些微凉，唐诀将她一直抓在手上的玉扇拿开，然后用薄被盖了她半边身子，这才微微侧过身，借着屋外明亮的月光看向身边人。
云谣睡得很熟，眉目舒展，微微张开嘴，甚至有些轻鼾，她非但一条胳膊搭在了唐诀的心口，她的一条腿也架在了唐诀的腿上，整个人侧着过来，毫无形象，却分外鲜活。
唐诀心口突然一酸，搂着云谣的腰将对方朝自己靠近了些，再低头凑在她的嘴角亲了一口，这便再度闭上了眼，与之紧紧贴在一起，慢慢入眠。
唐诀并没有睡多久天就亮了，小顺子来敲门时，云谣正坐在床上伸懒腰，顺便用脚踹了踹还在睡的小皇帝，唐诀醒了，云谣才咧嘴对他一笑，说了句：“早啊。”
唐诀愣了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然后撒娇般地双手抱着云谣的腰，黏在她身上似的回了一句：“早。”
四人的早饭就是普通干粮，牛奶饼味道很鲜，入口不算很干，云谣吃了一块喝了点儿水差不多就饱了。
清晨一早，太阳刚刚升起，林间还有许多露水，也起了薄薄的一层雾，人未碰到树木上的露水，走了一刻钟却被雾气打湿了衣衫与几丝头发，唐诀牵着云谣继续朝山上走，一条小路长满了杂草，小刘子在前面先将杂草踩下去，然后招呼着唐诀与云谣跟上。
云谣问：“宁妃陵园这处……没有人来打扫吗？”
唐诀道：“原先是有个舅舅家的下人来的，只是舅舅过世后没多久，那人也跟着去了，如今算起来，这处应当有□□年没人看守了。”
“你不派人过来除除草？”云谣问他，唐诀微微一怔，道：“每年……会有人过来的。”
尚公公走在后头，听见这话抬眸朝唐诀看去。
唐诀安静了会儿又说：“陆清每年都会代朕过来一次，锄草，上香。”
“你没来过？”云谣心中有些惊讶。
唐诀摇了摇头，抿嘴道：“朕登基之后，便没来过了。”
“为什么？你不想念她吗？”云谣抓着唐诀的手，又怕他误会自己的意思，多解释了一句：“难道是因为平日太忙了？”
“若真想见一个人，又怎么会真正的忙碌呢？无非都是不想见面的借口罢了。”唐诀数落起自己也不含糊，他说：“朕是不敢来。”
“你怕什么？”
唐诀愣了愣，抬起头一双眼朝前看去，小刘子已经走到了一条较为宽敞的泥路上了，这便说明，距离宁妃陵园不远。几棵树后，唐诀与云谣站直身体，顺着弯路远远看过去，便能瞧见一座长满了绿油油野草的陵墓，很旧，也很荒。
唐诀慢慢抬起脚，朝那陵墓方向过去，微皱的眉心松开，可他抓着云谣的手却紧了许多，唐诀说：“因为朕以前过得并不好，父皇死后，朕被迫登基，殷如意却垂帘听政了两年，后又有殷道旭把持朝政，朕那时，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他，又如何以傀儡的姿态，站在母妃的墓前，欺骗她自己过得很好？
唐诀刚登基时想来，可怕母妃知晓他被殷如意操控，就连他自己心里都不承认自己是个皇帝，朝中大事，皆有殷家兄妹做主，他夜不能寐，噩梦连连，甚至装疯卖傻，才得意保全性命。
再后来，他将殷如意赶回后宫，却没能拿到朝中实权，他对着殷道旭笑着喊了无数便‘太尉大人’，甚至假装亲厚时，还得喊对方一句‘国舅’，他在宫墙上画了一张张鬼脸，他也面对着一张张鬼脸，甚至自己都戴上了这虚假的面具，虚与委蛇，谎话连篇。
唐诀不敢以这个模样站在宁妃的面前，尤其是当他越发知晓宁妃真正的死因后，他更怕，怕宁妃看见他，要么是苦他被人操控，要么是恼他活成了先帝。
“朕的母妃，是个看上去非常温和的人，实则她心细如发，自然知晓自己为何牺牲，而朕只要站在她的面前，便原形毕露，假装不得半分快乐。”唐诀道：“她给朕起名‘晗’，是希望朕成为将明天空的太阳，一生坦荡无忧，而非先帝改字后的‘诀’。”
那时的唐诀，不是宁妃希望的模样。
所以他狠下心，他宁可不来，也不愿来了伤感，他宁可不见，也不愿见了怅然。
云谣知晓他的过去，但听他说又是另一回事儿了，她理解唐诀的用意：“那么你今日过来，是否是将过去都放下了？释怀了？”
唐诀摇头，此时清晨阳光刚好落在了他的肩上与发上，照得一片暖光，唐诀的睫毛很卷翘，上面似了是落了一层金粉，眼底布满了星辰，也映着云谣的脸。
他嘴角挂着浅淡却满足的笑，又将手放在云谣的头顶揉了揉后道：“并非是放下与释怀，而是朕现在，当是她愿看到的样子了。”
云谣瞳孔收缩，唐诀说：“前朝落定，朕即便做不了明君，也会恪己守礼，不做昏君，除此之外，朕还一生有所依。”
“一生……有所依。”云谣的心被唐诀这句话说得仿佛泡在了温水里，浑身上下都暖了起来。人的一生，最难的便是有所依了，朋友会淡，情人会分，亲人至死也会离，谁能说一句自己一生有所依，一生，便是从当下开始，直至死时，不离不弃。
“朕一生依你。”唐诀说。
云谣明朗一笑，眼中发光，心口砰砰狂跳了好几下，回他一句：“我也依你。”
两人走了几步便到了宁妃的陵墓前，小刘子率先除草，尚公公便站在一边，将挎在手腕上的篮子放下，里面有简单的瓜果贡品，还有两炷香。
尚公公点燃一炷香放在唐诀手上，唐诀却将香交给了云谣，尚公公便重新燃了一炷放在了唐诀的手上。
唐诀拉着云谣的袖子让她朝自己靠近了点儿，云谣愣愣地跟了过去，站在他身侧有些紧张道：“我……我得做什么？”
“随朕叫声母妃便好。”唐诀道，云谣脸颊微微泛红，哦了一声，轻声对着边角长了青苔的墓碑喊了句：“母妃。”
然后她又学着唐诀的举动，掀开衣摆跪在了墓碑跟前，然后磕了个头，再上香，这一切便算是做好了。
起身后，云谣拉着尚公公走到一边，问尚公公自己叫宁妃母妃是否不合适，难道不是应当叫母后？毕竟唐诀早就已经是皇上了。
尚公公道，因为当初宁妃是戴罪而死，死后没有追封为太后，加上这个案子年岁太久，唐诀暂且也没能力推翻先帝下的令，或许将来的某一天，他们再来此地，宁妃陵园便成了太后陵园，或会重修，亦有人日日看守。
云谣与尚公公闲聊时，唐诀便定定地站在了墓碑前，他看着墓碑上的痕迹，双手垂在身侧，目光柔和，心里平静得很。
他知晓自己终究不会成为另一个先帝，不会辜负自己放在心上的人。
唐诀曾是剑，并且是一把利剑，他虽隐藏锋芒，却轻易便能刺伤他人，他也有过心狠手辣，有过猜忌算计，他将一切视为棋子，认为一切皆可利用，帝王无情的这条路上，他走了好些年，皇室里的阴暗教会他如何蛰伏，可谁也没教会他如何承受孤独。
孤独，于唐诀而言，实则无法承受。
便如漆黑的房屋内，一旦有道光刺入，那光芒便会无限扩大，随即照亮整间房屋，刺入他黑屋的光芒，便是那个正在与尚公公不知说什么，说得眉飞色舞之人。
从此，利刃有了剑鞘，他或许不再能那般伤人了，却也不会轻易被他人伤害。
柔和，远比尖利要快乐许多。
“朕知道，你便想看朕快乐。”唐诀说完，弯腰将香炉内的香给扶正，再起身后，一身玄衣上的金龙仿佛活了一般，光彩熠熠。
“在说什么？”唐诀转身，走到了云谣身边，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脸道：“不许对尚艺这般笑。”
“我哪般笑了？”云谣撇嘴。
唐诀道：“就是……让人见了心动的笑。”
尚公公听了背后起汗，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拱手道：“陛下误会，奴才不会心动，打死不会。”
即便他有那娶妻生子的能力，也绝对看不上云谣这种人，他和云谣，气场不和，说不了三句好话，若非唐诀过来了，再说几句定又要吵起来了。
飞鸟入林，惊起林中一片鸟雀，漆黑的鸟雀中唯有一只纯白的朝这边飞过来，盘旋在唐诀的上空，叽叽喳喳了片刻，又停在了一旁的树枝上啄羽毛。
尚公公抬眸朝唐诀看去，云谣不解，肩膀撞了一下唐诀的胳膊问：“它说了什么？你这般高兴？”
唐诀一愣，转身看向她：“朕高兴了？”
“可高兴了，你牙龈都快笑出来了……”云谣伸手戳了一下唐诀嘴角的梨涡，唐诀拍开她的手，想说一句胡闹，可当真是心里高兴，所以说不出半句数落，只又用力掐了一下云谣的脸颊，云谣扯着嘴角，小虎牙都露出来了。
尚公公明白过来，立刻道：“恭喜陛下，恭喜贵妃。”
顿了顿，他又道：“要不了多久，奴才也不能再叫贵妃了。”
飞鸟带信，是朝中陆清传来的，礼部尚书固执，不太愿让一个姬国女人当晏国的皇后，不过礼部其他官员多已打通，今早便围在了礼部尚书府劝说，几个顽固凑在一起反而说通了礼部尚书，唐诀立云谣为后一事，定了。
八月十三，礼部奏折传入延宸殿，请唐诀立后。
八月十六，唐诀立云谣为后的圣旨拟好，立后大典，一切制度，皆由礼部着手去办。
十月初八，云谣行立后大典，身穿凤袍，头戴凤冠，手捧凤印，头上的凤钗金步摇一步三晃，由唐诀亲自搀扶，入高台受礼。
十一月底，唐诀不情不愿，应云谣要求，封淑妃为淑贵妃，代管后宫诸事。
十二月二十，今年的京都，又落雪了。
淳玉宫内，云谣蹲在雪地里，身上披着狐毛大氅，怀里还捧着手炉，一只手上握着铁钳子，手指冻得通红，一双眼眯起来看向眼前的火炉，面前灰烟直冒，嫣冉还在旁边劝她：“皇后娘娘，您快进殿内吧，这天儿太冷了，小心受冻。”
云谣一张嘴冻得有些泛白，头上落了几粒白雪，很快就被附近的热气儿给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子了，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道：“担心什么？这不是有火炉烤着呢么。”
“等会儿陛下退朝后来淳玉宫，瞧见您这模样，定要数落了。”嫣冉不得已，搬出了唐诀来。
谁知道云谣根本不怕，还哼了一声：“他还好意思数落我呢？一个月前我就让他记得涂蛇油膏，然后呢？什么朕国事繁忙，一时疏忽，忘涂了，结果冻疮了吧？两只手都冻成了小猪蹄子，我还没数落他呢。”
嫣冉一看这也不行，只能凑近火炉仔细看了看里头放着的东西究竟烤好了没，结果一不小心，一小撮头发被火苗给挨着了，差点儿烧着，嫣冉连忙往后退，又道：“不行，这太危险了，皇后娘娘，您还是进去吧，这让奴婢来烤。”
“你会吗？”云谣抬眸看向她，嫣冉顿了顿，抿嘴不说话了，她从小在宫里长大，还真不会。
“尚食局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最近换大厨了吗？做出来的东西难吃得很，一点儿也不合胃口，我好不容易才让德来弄来了两个红薯，交给你烤，你烤坏了怎么办？那我就没得吃了。”云谣说完，又用铁钳子翻动了一下炭火，看着里面的红薯熟了多少。
“娘娘，您最近是否肠胃不好？的确没以前能吃了啊！”嫣冉道：“不如还是让德来请孟太医来给您瞧瞧吧？”
“别！孟太医不知是不是年纪到了更年期，啰嗦得很，我上回在延宸殿看他给唐诀把平安脉，看着唐诀那双冻疮了的手说了一炷香的时间，又是这个药怎么怎么样，又是陛下太不会照顾自己了，听着就烦。”云谣说完，正好德来从旁边路过，瞧见这边火炉还在烧，连忙凑热闹道了句：“好香啊！”
“香吧？你再去给我弄几个回来，我烤给你们吃。”云谣笑了笑。
德来摇头：“现下不成，现下奴才得去太医院请孟太医过来呢。”
“请他做什么？”云谣顿时皱眉。
德来道：“陛下说了，近来您少食，怕皇后娘娘病着，叫奴才这几天一定得让孟太医来给您看一看。”
云谣：“……就他事儿多。”
德来笑了笑，转身出了淳玉宫，嫣冉心想，也就陛下的关心，皇后娘娘会放在心上。
德来去了太医院，没一会儿便将孟太医给带回来了，孟太医跟着德来入淳玉宫时，正好闻到刚烤好的红薯香味儿，那位被陛下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好生照料，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打个喷嚏也不行的皇后娘娘，正生龙活虎地用布巾裹着烤红薯直吹气儿，笑得灿烂，哪儿有一点儿不舒服的样子？
“给皇后娘娘请安。”孟太医道。
云谣见了孟太医，抿了抿嘴尴尬寒暄：“孟太医来啦。”
孟太医顿了顿，叹气：“微臣来给娘娘把平安脉。”
云谣见他不多话，心里松了口气。
坐回房中，云谣捧着手炉，见孟太医皱着眉头给自己把脉，一遍不行还来第二遍，搞得云谣有点儿慌了，等到第三遍了，孟太医才松了口气，嘴角挂笑，云谣皱眉，问他：“孟太医，本宫……没大毛病吧？”
“恭喜皇后娘娘，娘娘这是有喜了！”孟太医道。
云谣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有喜了那我还能吃烤红薯吗？！”
孟太医：“……”
嫣冉：“……”
站在门口的德来：“奴才这就去把好消息告诉陛下！”
唐诀刚下朝，还没走到延宸殿就被德来半路给拦截了，向来不喜欢繁缛服饰的皇帝这回朝服都没换，头上还带着龙冠呢，一把给他自己摘了下来，头发有些披散，他将碍事的龙冠丢给了身后的尚公公，提起衣摆便朝淳玉宫的方向跑。
德来与小刘子在后头跟都跟不上，也就只有尚公公跟近了，还得在后头喊：“陛下！您当心脚下路滑！”
唐诀一路没停，跑到淳玉宫时身上尽是白雪渣子，一口气差点儿没接上来，冲入了寝殿后唐诀才扶着膝盖大喘气，口中阵阵白雾，他脸上满是惊喜之色，眼眸明亮，兴高采烈地看向云谣。
得知自己有喜但能吃烤红薯的云谣大松了一口气，此时正盘着腿坐在软塌上，嘴角沾了红薯泥，手上热腾腾的烤红薯还剩下半个，旁边已有一个吃完了，香气蔓延了寝殿。
云谣看向唐诀，眨了眨眼，唐诀也看向她，眨了眨眼，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这才同时笑出了声。
云谣问他：“吃烤红薯吗？”
唐诀抿了抿嘴，点头：“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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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不离不弃跟了半年看到现在的读者们！你们是我的精神支柱。
其实很抱歉的是，这篇小说开得匆忙，当初与友人约好一同发文，故而大纲都没有，只有个大致想法便匆匆开写了，所以中间也遇到过好些次瓶颈，索性故事完整了，我也还是将它写完了。
写这篇文的过程中，有些痛苦，因为我实则不擅长写这类题材，但却也有很多开心，因为最终它还是成了我想要的那样，这就够了。
另外，我想赘述几句，可能有些读者觉得小皇帝不能与云谣‘一生一世一双人’，后宫里注定还有其他女人，其实这是没办法的，体谅他是皇帝，有些事情身不由己，小皇帝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爱情。还有可能有些读者觉得将那些女孩儿纳入后宫却不碰，不宠，有些渣，但其实女孩儿自入宫就已经是牺牲品了，那些曾碰过的、宠过的，后来还没能好一辈子的，才更可怜。
小皇帝对感情坚贞，晏国史书记载一生后宫或许有许多女子，但他的心里也只会有一个人。
另外，云谣之所以能接受他有那些不喜欢不去碰但不得不收在后宫里的女人，是因为若想得到一生所爱，必然需要妥协一部分，朝代摆在这儿，不能以现代的婚姻观去要求。
ｅｍｍｍ……这篇没有番外，两人已经过成了最好的样子了，接下来无非是生子带娃，请大家自行想象吧。
因为今天字数较多，更迟了，抱歉。
最后的最后，我开新坑了，预计２月１７日左右发，有大纲（噗），请喜欢温三的文的读者，可以关注一下我的专栏，也收藏一下我的新坑，无意外，我都是日更的，谢谢！
再次感谢，一路看到现在的人，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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