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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她权倾天下
作者：施甘棠

靖国公最近很暴躁，他安静如鸡隐忍多年，不料娶了个女王爷进门，谋反关头，却被她锁在家里出不去了！

赵西源（泪奔）：夫人，开门啊！！
卫令仪：咦？夫君，你怎么还在家里？
赵西源（破音）：我要去杀了那个狗皇帝！！！
卫令仪（冷漠jpg）：哦，没事儿，我已经顺手帮你做掉了。
赵西源：……

嘉临王卫令仪，长相貌美如花，身居亲王高位，养在皇后膝下。可皇帝陛下天天疑心她要谋反，逼得她沉默寡言不得不反。

梦里结局惨死雪中，醒来的卫令仪觉着自己应该换一种活法。反正她还是当朝女王爷，她的日子她说了算。

（女主人狠话不多x男主戏精一枝花）

后来年纪大了，赵西源问她：夫人你这一生，可曾有过什么后悔的事情？
卫令仪摸了摸下巴：我不该嫁给你。
赵西源：？
卫令仪面无表情：爱撒娇、爱搞事，长得还比我漂亮，全无安全感。

食用指南：

1.小甜小爽剧情流，男女主阴谋论达人，前期宅斗宫斗后期权谋朝堂。
2.相逢是缘，好聚好散，全文架空，谢绝考据。
【正文完结，收尾仓促，欢迎捉虫，感谢提议。】

*下一本接档文《魔女的慈悲》玄素x空念
【疯批妖艳女魔头x心口不一圣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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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标签： 强强 重生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卫令仪 ┃ 配角：赵西源筠书昌宁云清漪 ┃ 其它：女王爷

一句话简介：论一代女王爷如何走向人生巅峰

立意：一个人再活几次，才能放过自己


夫人睡醒（小修）
    春寒稍褪的早春里，皇家寻了吉日，为靖国公办了一桩风风光光的婚事。

    新夫人性子木讷冷淡，进门不过几日，国公爷便淡了心思，许久不往新房里去了。府中人各个都是人精，见了主子的态度，自然对这位新夫人也就敷衍冷落了些。

    不过，这新妇虽不得宠，来历却是非同凡响。她出身嘉临王卫氏，祖上因功勋卓著被先帝封为大烨极少的异姓王，其父及其祖父皆是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其母亲因丈夫战死而痛心难忍，最终郁结难解而亡。

    卫氏满门忠烈，却只留下一名稚女。当朝天子怜其幼小，为她取名令仪，并接进宫里，养在皇后膝下。并破例让她一介女儿身，承袭嘉临王位，做了这有史以来独一位的女王爷。

    新房之中，一干丫鬟正伺候着新妇梳洗。外头千金难买的锦缎稍稍轻拭过女子白嫩的脸庞，略微沾了几点水滴便被丢在一旁。

    “我们王爷生得真好看，可比外头那些戏本子上写的美人要好看多了。”琏碧拢着那手乌丽的青丝，轻手轻脚地仔细为女主人簪花。

    卫令仪细细瞧着铜镜里若隐若现的美人，恍如隔世。

    她做了一场梦，梦里她嫁做赵家妇，一生沉默寡言，最终凄惨地死在了雪里，连个给她收尸的人都没有。这场梦虚幻而真实，令她久久无法自己。

    “什么戏本子，不过是外头那些穷酸书生们的臆想罢了，什么豪门千金为爱自甘为婢之流，都是些下三滥的玩意，也是能拿到王爷跟前来说道的？”一名桃红小袄的俏丽丫鬟不悦地走了进来道，“王爷，外头有位姓常的嬷嬷送了东西来。”

    卫令仪垂眸瞧了眼妆台上的首饰，一边道，捡了一件嫣红色的雕花坠子出来，“今日用这个吧。”梦里的嘉临王卫令仪终日着素，不过是为了讨众人喜欢博得一个静女如玉的才名。最后墙倒众人推的时候，也没几人为她说上一句好话。

    琏碧与那丫鬟互看一眼，轻声叫了一句“筠书姐姐”，见她轻轻点头，心里喜不自禁。

    卫令仪承自其母谢氏美貌，国色天香、姿容艳丽。偏偏当朝文人以莲为贵，卫令仪更是娇养于深宫，常年着深衣素服，总有些不伦不类的感觉。

    “王爷如此便是好的。”琏碧笑嘻嘻地接过那枚血玉的耳坠子亲手为卫令仪换上，一边道：“往日里王爷跟在皇后娘娘身边，娘娘常年茹素念佛，王爷于穿着上老成清爽些也是好的。但如今嫁了靖国公，总是不同的。”

    “你知道什么？”筠书闻言白了她一眼，骂道：“宫里的事是你能说的吗！”转而捧来一件雪白的狐皮小袄对卫令仪道，“咱们王爷本就是天下难得的美人，无论怎样打扮总是好看的。”

    眼下她换上一身茜色广袖长裙，春寒未褪，肩上搭一件雪一般的白狐小袄，发上珠玉成双，衬得眉目如画，犹比的过那繁花似锦的景致。

    常嬷嬷压低了脑袋捧着锦盒进了内堂，揭开装着几副上好的明前早茶。她低垂着脑袋，只见一双绣着云萝的小鞋落在眼前，头上有女人轻轻柔柔的声音响起。

    “嬷嬷也是府中老仆了，理应该说一句辛苦的。只是本王素来不大懂茶，这茶虽新，本王却不堪受用，先放在房里便是。”卫令仪的眼睛从那茶叶上扫过，“筠书，去将茶叶收过来。”

    筠书过去接过常嬷嬷递过来的茶叶，眼尖地瞧见了叶子里有些枯黄的颜色，不由低头细细闻了闻，抱着茶盒来到卫令仪的跟前道：“夫人，这茶看起来该是掺进了去年的陈茶。”

    卫令仪不通品茶水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少，也不知道是谁竟然相处这么个腌臜蠢笨的法子，竟然做出以次充好的事情来。

    “求大夫人饶命！”常嬷嬷吓得立时跪下，她隐约觉得今日的靖国公夫人似乎有些不一样了，“老奴不知，这是库房里给下的说是要分给夫人的，老奴未曾打开过，更不敢混入陈茶！”

    卫令仪当然知道一个嬷嬷自然没有这样的胆量，如果她知道这茶盒有问题，也不会前来送茶。

    筠书与琏碧出身宫闱，对于这些手段最熟悉不过。琏碧当下俏脸一凝，怒嗔道：“好一个库房，以次充好妄想欺瞒王爷。”

    “老奴是在不知情，求夫人饶命！”常嬷嬷涕泪纵横，连连拜服在地求饶。

    卫令仪脸色不变，慢条斯理地道：“你这意思，是要说云夫人管家不力？”

    这云京谁人不知靖国公素日里就是任性胡来的一介纨绔，年纪轻轻尚未娶妻便有妾室进门，不仅抬了贵妾之位，更是给了其掌家之权。好不容易娶了正房夫人，新婚不过几日却终日宿在那贵妾云氏房中，那正房竟是半点埋怨也无。

    哪知往日里泥人般的人，今日竟忽然发了如此大的脾气，那周身的气派，果然是一个宫里出来的女王爷，直教人胆颤心惊。

    卫令仪眼皮子都没抬，轻声道：“虽错不在你，但茶是由你送来，不做检查出了问题，不可不罚。拖下去，按家法处以杖刑。”

    众人一时皆是噤声，面面相视竟是无人有所动作。

    “怎么了，我这个国公夫人，使唤不得你们了不成？”卫令仪挑眉微笑，笑容艳丽美好，眉目间却是一片凉意。

    “是，夫人！”当下便有一名丫鬟醒悟过来，当即往外使唤进来几名小厮，将地上的常嬷嬷拽起来拖去了院外。

    卫令仪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拨弄腕上珠玉，分明是慢条斯理的模样却让所有下人不敢妄动半分。一旁伺候的筠书和琏碧的眼中，却有一丝不为人所见的快意流露出来。

    梦中的卫令仪行事端稳慎重，生怕惹了旁人不满，一生困顿于他人目光，却仍然以荒凉收场。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再刻意收敛，她本就是这天下独一位的女王爷！

    卫令仪数着杖声到了二十，便扶着筠书的手缓步走出，一边道：“停吧。”她的目光冷凝而温和，声音轻细却威严难掩，“念在你是老仆的份上便到此了。”

    杖刑常嬷嬷，不过是杀鸡儆猴，提点院中其他下人。靖国公府里的上上下下无一不是人精，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

    “谢大夫人恩典！”常嬷嬷强忍着身上疼痛，几乎是连滚带爬般地匍匐在地上，这下子是真的不敢动弹了，只听那人又叹。

    “筠书，去我房里拿了上好的膏药给嬷嬷用着，我这鸿来院里从来就是赏罚分明的。”

    筠书应下从房中取了宫里上好的秘药来，常嬷嬷连连道谢，又喜又急。

    卫令仪眉眼如画，笑颜浓艳，“筠书，虽说咱们府里平日里没那么多闲散规矩，但是本王毕竟已嫁做人妇，之前本王新婚不知事，久睡不醒，如今该有的规矩还要要有的。”她长而华贵的裙尾自青石板路上拂过，广袖扶风美不胜收，“听闻这府里还有几位贵妾，这般没了规矩岂不是平白让人看了咱们赵家的笑话。”

    “回夫人的话，云夫人、车夫人连同几位姨娘听闻夫人清晨里醒了，此刻已经在堂上候着了。”回话的丫鬟生了一双明亮的眸子，长得确实五大三粗的，看起来倒像是个粗使丫头。

    卫令仪认出来，这正是方才反应过来出去寻小厮的丫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夫人，奴婢名叫晴朱。”那丫鬟喜出望外，连忙上前答话。

    卫令仪轻轻颔首，“以后便在内院侍候吧。”

    晴朱本是一名外院的扫地丫鬟，如今进了内院无异于水涨船高。以后若能再得了夫人青眼侍奉跟前，这身价可就非同一般了。欣喜之下当即跪拜在地，连声称谢。

    卫令仪搭着筠书的手背出了内院的门去，声音慢而轻柔：“走筠书，咱们去见见那几位美人们。”



有女清漪
    本朝帝王偏爱清风高节之士，皇后更是礼佛之人，连带着本朝女子皆视衣着素雅清丽为上佳。因此几名妾室看到卫令仪进来的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没睡醒看岔了，仔细一看这款款而来的华服佳丽，竟然当真是那位新晋夫人。

    卫令仪对几女惊异的眼神视若无物，径自落座，接过琏碧呈上的清茶。

    “奴婢云氏见过夫人。”只见众女为首的一名女子反应过来，俯首作礼，她身着云纹青衫，发上以香木做簪，连珠带玉的清丽间秀色难掩，“早听闻夫人貌美，却不知竟是如此国色，当真好看的紧。”

    貌美？卫令仪闻言轻瞥过一眼，那双墨玉般的眼睛里透着微微的凉意，“想来这便是府里的云姬了，果然生得好看。前几日本王身子不大好，周来倒去的倒是劳烦你辛苦操劳府中事务。”

    云清漪其人，人如其名。那张眼如秋水脸似明月，执掌靖国公府里大小事务，身段却是放得极低，让人说不得什么不好来。

    “奴婢不敢。”果然她姿态谦逊，话语中更是让人找不出半点错处，“奴婢不过府中妾室，勉强有些小聪明，承蒙国公爷抬爱才将府中事务托付，平日里却只顾得些琐碎小事。如今夫人既来，府中事务自然该由夫人处理才是。”

    “云姐姐！”云清漪礼数周到，却自然有人丢她的颜面。只见后面一位相貌清丽的佳人站了出来，礼数虽然不差，但是面上的不悦却是清晰可见，“卫姐姐是新人，有些事情不大明白也是应该的。云姐姐掌家多年，咱们爷嫡母早逝，又是嫡长子，这府里上上下下半点轻慢不得。云姐姐这些年来的辛苦，爷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琼枝，瞧你说的，平日里私底下，妾室间以姐妹相称也就罢了，怎么能摆到夫人面前来。”与云清漪并肩而立的车琇莹垂眸遮掩笑意，话语中却是一副为她们两人着想的模样。

    卫令仪似乎毫不在意，屋里瑞兽香炉染着青烟，昔日里在坤宁宫时她不喜檀香，却也不知是谁得知了这等私密，换上了清冷的艾香。她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继而又收回，却有人看在眼中。

    名唤琼枝的女子自知说不过车琇莹，贝齿一咬退在云清漪身后。云清漪眸光流转，扬眉一笑：“往日里没有夫人掌规矩，到底有些失了分寸，奴婢自知管家不力，这才出了差错，还望尽快交还与夫人才是。”

    云夫人果然名不虚传，据说云清漪与车琇莹都是靖国公府里的老人。云清漪曾经是靖国公嫡母的贴身婢女，车琇莹则自幼侍奉靖国公赵西源左右，这样的两位贵妾不可谓不是道难题。

    “此事不急，既然国公爷喜欢，那便先如此吧。”卫令仪不大在意地摆了摆手，竟是对陈茶之事不甚在意一般。忽而门外鱼贯而入一群素衣丫鬟，手中捧着各色食盒，为首的丫鬟一身秋香色对襟伴丁香色长裙，肤白貌美的模样竟是不显半点老成。

    此人便是琏碧。她使唤着小丫鬟们将各式餐点摆放齐全，便立在卫令仪的身旁朗声道：“从五品女官琏碧，见过诸位夫人。晨间王爷心疼夫人们请安的时辰尚早，想来是没有吃食的，便令奴婢备好了一些茶点。”

    食盒打开分别是八宝如意糕、豆绿酥、金糕卷等几样巧食、更有雪山梅、蜜饯海棠、吉祥果多种乾果，数目繁多精细，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这些竟都是百香楼的茶点？”一侍妾掩面惊呼，众女面面相觑，皆不敢言。

    这百香楼的茶点千金难求，无论达官贵人还是平头百姓，到了百香楼的楼里都得乖巧老实地领号排队，据说都排到好几年去了。眼下卫令仪却不动声色地一拿便是一堆，让人如何不诧异。

    “诸位都是府中伺候国公爷多年的老人，不过是些茶点罢了，若是喜欢，多用一些也无妨。”卫令仪捻起一块如意糕入口，这酥而柔软、蜜而不腻的口感果然同梦中一般令人爱不释手。

    “这百香楼京中谁人不知，纵是京里数一数二的人家也不一定有夫人这般脸面，我等不过是府中妾室，如何敢用这些吃食，夫人莫不要折煞我们了。”琼枝笑以作答，眉目间秀丽可人，口中却没有半点退让。

    “本王听闻琼枝姑娘最是心灵手巧，既然不喜这些吃食，便伺候我等用这茶点吧。”卫令仪神色如常，一句话却引得众人脸色各异。

    她已嫁人，竟然仍以“本王”自居。可怜琼枝怎么着也是府中侍妾，竟然被她一句话使唤地去给众人奉茶伺候。

    车琇莹似笑非笑地瞥去一眼，连忙垂眸掩去笑意。云清漪安守本分，静立一旁，众女皆是恍如未见，独琼枝一人惊慌羞恼，惧不可言。

    “怎么？妾室侍奉主母用膳，本就是正理。夫人慈悲，不过是用些茶点罢了，又不是夹箸请汤，竟是令琼枝姑娘难堪了不成？”

    侍奉主母用膳确实在理，可与这伺候众人却又是两码事了。琏碧快言快语面上笑容尽是嘲弄，可她毕竟是身有品级的当朝女官，琼枝只能是敢怒不敢言。

    “不、不敢。”她强颜欢笑，上前挽起衣袖依次为各人奉上小食。

    眼见着众女或嘲弄或自得的模样，心里心血翻涌，盛怒难掩。

    琼枝出身虽不高，但也不是如车夫人云夫人一般的家生子，她毕竟是得了赵西源青眼，亲自抬进门来的良家女子，生得一身雪肤，明眸皓齿面如圆月。平日里便自以为不凡，便是连云清漪都没大放在眼里。

    这位新进门的新妇据说是宫里娇养的贵人出身，更是当朝独一个的女王爷，琼枝不是没有惶恐过。可那又如何，纵然是金雕玉琢的女人，那也是一个女人。进了这个门，靠的都是一个男人，那就看谁比谁有本事了。

    新婚又如何，国公爷每日还不是在她房里，那可是连云清漪都不敢说三道四的事！

    琼枝面色难看，尽入众人眼中。而这边却跟个没事儿人一样任由她苦大仇深地伺候自己，甚至还慢条斯理地使唤她倒茶上水，好不尽兴。

    众女相视，心里清楚看来这位新夫人是全然没有将她们放在眼里的意思，想来这些日子称病也不过是懒得搭理罢了。如此想着不由得将脑袋低得更低了，既是挡着眼中笑意，更是生怕自己如琼枝一般，被这位人物给瞧上了。

    琼枝今日这般如婢女似的被呼来喝去，脸面也就算是丢尽了。

    从琼枝手里接过清茶漱过口，卫令仪散漫地倚着靠背双眸微阖，倒是惬意地很。

    琼枝咬牙切齿地退下，云清漪面不改色行了一礼：“禀夫人，清漪还有一事。家中杂事繁多，按理说眼下夫人尚未接管家中事务，此事不该与夫人多言，只是若是不提，日后恐生祸端。”

    “何事？”

    “前几日国公爷接了一位名唤‘柯乔’的姑娘回府，我等本以为爷的意思是带回府为妾，便折了闻涛院的玉纱香榭去，不曾想这位柯乔姑娘却许久也没动静。”云清漪面容平淡，不过说的这事可一点也不平淡，“按理说主子的事儿奴婢不好过问，只是这位姑娘久居府中，既非侍妾也非友人，若被人传了出去，怕是该说我靖国公府内眷混乱，府中事务驳杂了。”

    卫令仪轻笑一声，抿了一口茶，自有筠书拿出一条贡缎帕子为她清理玉手，对于云清漪说的话竟是半点不在意。

    “本王尚未入府时，便早已听闻靖国公府的云夫人处事周到详实，眼下看来却也一般。”卫令仪这话说的不饶人，纵然是云清漪这等人物差点一口气也没憋住。只听她慢慢道：“不过是个外头来的姑娘，国公爷喜欢便留下，闻涛院住不得就让她搬去西院住下，再有旁的那也是国公爷的事，若是他喜欢，自然是爱放哪放哪去。”

    西院是客居，卫令仪说的在理，却是避重就轻地错开了云清漪的难题。待她再想多言，却见卫令仪稍稍蹙了眉头，筠书上前来为她揉了揉额头两侧穴位。

    “果然还是夫人的丫鬟讨巧。”车琇莹见筠书极会察言观色，不禁说道。

    却被琼枝白了一眼：“到底是没见过外头天的，夫人的两位大丫鬟都是当朝有品有级的女官，哪里是普通的丫鬟能比得上的。”

    这前头的事还没凉呢，就眼巴巴地上赶着凑了。车琇莹对琼枝这般谄媚的模样厌恶至极，凉凉地看了一眼笑道：“那倒是，便是不一般的丫鬟也不见得比得上。”

    琼枝听出她言外之意，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的，难看至极。

    这些女人们一个赛一个地聪明，说一句话恨不得转过十个弯。卫令仪无意再与她们纠结为难，草草将众人遣散了，此事作罢不提。



神君无心
    待到月上树梢，靖国公府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卫令仪抱书假寐，正是睡眼惺忪时，听到门外几声细碎的动静。渐而便有人声、脚步声，伴着窗外风声交织起来，喧嚣不堪。

    房门不知被何人推开，夜风乍然涌入，冻得卫令仪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这睡意也就退了个干净。

    她偏头过来睁开眼，白生生一片雪一般的颜色引入眼帘，来人一身青白色长衫，身形挺拔又似风中弱柳，行走间广袖拂风，潇洒落拓。他生了极好的一张脸，五官精致秀气宛如画中勾勒地一般好看。

    卫令仪好不容易睡了一场好觉，被人扰了清梦自然心中不爽，于是也不下榻相迎，反而翻了个身径自背过去，懒得看他。

    “夫人。”赵西源也在瞧着榻上娇妻，她今日果然不同，竟如此散漫不羁地拥了一件嫣红大氅作罢，里头透出月白色的裙摆，一双白玉般娇嫩的小脚若隐若现地藏在裙中，这般的鲜嫩娇艳，令赵西源眼前一亮。

    “奴婢见过姑爷，我家王爷近几日身子虽说是好转了些，但终归身子娇弱，受不得寒，还望姑爷体谅。”眼见着赵西源今日竟然进了鸿来院，下人们皆是一脸喜色，倒是晴朱自顾自地将人拦下了，一旁的筠书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她们的主子身为当朝超品的王爷，与那些内院只能依靠夫君喜爱的女人自是不同。纵然是国公爷又如何，于嘉临王卫令仪而言，也算得上是下嫁了。

    “听说夫人房中丫鬟与别处不同，最是善解人意，果真是如此。”赵西源一边说一边脱了外敞进门来，身边小厮接过外衣连忙放下门前挡风的纱幕退下了。

    房中隐约浮动着清浅的女儿香，诱得男人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夫人房里的丫鬟果然不俗，这挑的香都是顶好的。”

    “什么别处？”卫令仪以书掩面，转头背过身去，“倒不知国公爷从何处来，我这里的丫鬟可不是国公爷囊中之物，以后都是要许个好人家嫁出去的。”

    筠书与琏碧低垂着脑袋看不清神色，晴朱却是忍不住抬头偷瞧了一眼。这靖国公爱好美色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只看那云夫人车夫人几个风姿形容，便知这位爷的口味绝不是浪得虚名。筠书与琏碧毕竟是宫里出身的女官，生得虽谈不上绝色，却也胜过这天下无数女子了。

    嘉临王这句话说得，虽然毒了些，倒是也不差。

    赵西源吃了这么一句不冷不淡的嘲讽，却也不恼，反而笑道：“可用了晚膳？”

    “用过了。”卫令仪不冷不淡地答了一句。

    赵西源受了冷落，心头火热也去了半挂，于是从小厮手里接过一只锦盒道：“陶然斋新出了一对鎏金翠蝶步摇，新奇讨巧，也只有夫人能够称得上如此意趣。”

    毕竟是靖国公给的脸面，卫令仪纵然心中不喜却也只能起身接下。赵西源见状便道：“夫人喜欢就好，既然夫人已用了晚膳，为夫便不久留，以免叨扰了夫人。”

    门外不知何时起了面面小雨，赵西源谢过筠书拿来的雨披纸伞，与身边随行的小厮出了门去。

    晴朱见筠书与琏碧两人无言，忍不住出言道：“夫人，奴婢自知本不该说这些的，只是奴婢心里清楚夫人是聪明人。可奴婢虽蠢笨却也知道这天下到底是妻以夫为天的，爷特意送了首饰来显然是待夫人与别人不同的，夫人何苦如此冷淡……”

    琏碧瞥了她一眼，筠书却是看也不看，只低垂着脑袋做手上的事。

    冷淡？

    卫令仪勾唇浅笑。

    当朝皇室之下，有两位至尊至贵的人，一是嘉临王卫令仪，虽贵比亲王，却举目无亲，小小年纪便只能寄居深宫；二是靖国公赵西源，虽权势滔天，可那不过是上一代的威严，到了这一辈也不过是一介身份极重、迷恋女色的纨绔子弟。

    那场梦里的卫令仪也是这般以为的，直到后来血溅朝堂。漫天飞雪间那个男人面如冰霜，手中长剑执掌天下性命。

    最温柔的是他，最阴冷的也是他。

    虽然梦中他们两人从始至终不过是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但卫令仪可以毫无理由地相信，眼下这个男人的浪荡无礼，包括对自己的有意讨好，都不过是他的保护色罢了。

    对于这样的一个男人，卫令仪提不起任何兴趣。他们两个人之间或许永远只是利用与被利用，无论是这场被人操纵的婚姻，还是表面上的该有的亲密无间。

    而现在的卫令仪，对于这些烦情琐事，是打不起一点的兴趣了。无论那场梦是真是假，可至少让她知道了就算自己沉默寡言小心本分又如何，倒不如好好享受这大好的时光。

    侍奉卫令仪沐浴就寝，筠书留了守夜，琏碧带着晴朱两人回到丫鬟住所，便轻声与她说：“你既然在王爷跟前伺候就该本分些，讨了王爷喜欢是好事，但主子们的事情我们做下人的总是不该多说的。”

    “琏碧姐姐教训的是。”晴朱委屈地低垂着脑袋，今天卫令仪虽然没有什么反应，但当时那骤然安静下来的动静她也是看在眼里的，“只是奴婢可怜了主子，国公爷到底是个知冷暖的人，王爷这般行事没个章法，驳了国公爷的面子，终归是不大妥当的。”

    “有什么不妥当。”琏碧冷笑一声，“国公爷又不是什么好丈夫，正室尚未进门，府里已然纳了好几位姨娘，纵然是告到皇上那里，也是我们王爷得了怜惜，与他又有半点关系。”

    “琏碧姐姐快不要说了。”晴朱听了这话登时一惊，琏碧的脸色也白了白，两人匆匆别过，此话不提。

    这边鸿来院内寂静无声早早安睡，那一头的书房却仍是烛光葳蕤灯火通明。

    “主子，已然亥时了，该就寝了。”言生收拾好书房的隔间，又将烛芯翦短了些。

    “都说红袖添香才是人生妙趣，偏偏搁我这就是你陪着我。”赵西源摇了摇头笑了起来，烛光照映柔和了男人本就略显阴柔的五官，衬得面如白玉，眼似点漆。

    “主子不喜欢奴才，那就请一位夫人来，那可不就映了这个好景了。”言生轻笑几声，低头为赵西源研磨。

    “那可才叫糟蹋了。”赵西源啧啧两声，挑眉道：“说起来，今日再见嘉临王，总觉得与往日不同了，你觉得呢？”

    “奴才可不敢觉得，再说主子，您怎能称人家‘嘉临王’呢，毕竟已然娶回家，这样若是说漏了嘴，毕竟是皇上钦赐的婚事，总归是不好。”言生轻言轻语，手下做事却干净利落，墨色盛出品相极好，“不过依主子所言，确实如此。往里日夫人总是闷闷无声，性子僻静像是一副不善言辞的样子，今日却有些不同。”

    “嘉临王仪比亲王，早知如此，还不如娶了那位公主殿下。”赵西源笑了起来，一双眼睛极为好看，“不过你说的没错，她今日竟然使起性子了，看起来倒不像以前那个木头美人的样子。”

    “奴才可不敢背后议论主子。”言生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长相白嫩文雅，说这话时不知怎么起了股顽皮的劲头，竟眨了眨眼，逗得赵西源开怀大笑。

    “你这小子，刚才你说夫人的时候，可是说的一板一眼的。”

    “那外头风传主子不识大字，是个纨绔国公，说的也是一板一眼的。”言生正色道，严肃的样子倒像是有那么回事。

    这么一来二去的，赵西源心里多了些心思，于是将将把书丢在一旁，在言生的伺候下褪去外衣进了书房隔间的青纱橱里睡了。

    他闭上眼想起今日鸿来院里的光景，那女子艳丽美貌、姿态慵懒却妩媚多姿的模样，就是连他这样的男人都不得不多看几眼。

    且在看看吧，他如此对自己说道。



佳人无情
    春寒稍褪，鸿来院里的垂丝海棠也开始冒头了，一眨眼的功夫花苞便生了满树。这一日诸妾室请过安后，卫令仪闲来无事便在院里修剪花枝。可惜她自小便不擅长做这些细碎的活计，原本生得俊俏的花枝在她的手笔下越发惨不忍睹，看的琏碧在一旁欲言又止，花匠们更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神情。

    “王爷……您这也修剪了怪久的，要不休息一会儿？”琏碧捧茶立在一旁，看到花匠们屡屡投过来求助的目光，哭笑不得地劝诫自己主子。

    卫令仪头一次做这些事情，刚刚有了兴趣，又怎会听筠书的话。只见她半点没有自觉，反而目光中略带欣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一边道：“我平时也没什么事做，难得修剪修剪花枝，哪里就能累着了。”说着魔掌又欲往下一株花苞去了。

    “王爷若是再这么修剪下去，只怕咱们院子里的花匠都要没饭吃了。”筠书抱着一件绒皮披风笑着走过来，“眼下虽然回暖，但尚是早春，还要多多注意身子才是。”说罢顺势为她裹上外披。

    “筠书你这意思，是夸我呢还是嫌弃我呢。”卫令仪将剪子搁到一旁的桌子上，顺从地让筠书为自己穿上外套。

    “奴婢怎么敢嫌弃王爷呢。”筠书的脸上露出委屈的神情，却无人错过她眼中的狡黠，“这些花花草草的得了王爷的喜爱，是它们的福气才对。”众人会心一笑，卫令仪不由得摇头直笑。

    卫令仪放下了剪子，一时半会儿也再没了修剪花枝的心思，下人们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几个花匠看着方才那几个“得承喜爱”的花枝，心中肉痛，剪成这幅样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得回来……

    自己院子花草不能动，出去了总归是可以的。抱着这样的小心思，嘉临王便带着两名侍女到府中花园里走走，谁知刚走到小湖边，便听到一阵悦耳琴声起起落落，弦动乐声起，一时间令人感觉宛如驻身于人间仙境中去了。

    卫令仪耐心地听着琴音，琏碧与晴朱两人却若有所思，两人对望一眼，垂眸不言。

    待到一曲作罢，卫令仪这才点了点头，问道：“府中果然藏龙卧虎，如此琴技，便是称为京中之最也不为过了。不知道是谁在这里弹琴？”

    “回夫人的话。”晴朱是府中的家生子，对府中事情最熟悉，当下当仁不让地站出来，“这里隔墙便是闻涛院的羽纱榭，听这琴音应当并非琼枝姑娘，想来便是之前提到过的柯姑娘了。”

    柯乔抚琴？卫令仪眸光流转，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来。

    晴朱咬了咬牙道：“还以为这位柯姑娘是个明事理的人，竟然在这里抚琴，料想是听到墙外动静，以为是国公爷经过，想讨个巧呢。”

    是这样吗？卫令仪的心中却另有所想。

    按理说这柯姑娘是赵西源自己带进府的女人，就算不为妾，也不至于冷落在这么一间孤冷凄清的水榭里。若非赵西源无爱，便是这位柯姑娘心中本就别无所求。

    可如果当真别无所求……又如何弹得出这样一支曲。

    这首《山居吟》写的是山月江风之意趣，鸟啼滑落之清音，却被她弹得如此情绪万千，愁绪难掩。既然拥有如此驳杂的心事，又怎会是一个别无所求的人。

    琴音再起，卫令仪领着两婢顺着墙根听音寻路去，转过一座假山，眼前便豁然开朗。只见湖边水榭里香纱飘逸，隐约可见一名緗衣少女临水而坐，身前一把古琴看起来也绝非一般的凡品。

    卫令仪鼓掌而笑：“好琴好曲，人也是个美人。晴朱，没想到府中竟然还有这么一处好地方。”

    “阿乔见过夫人。”少女收琴站定，从容不迫地福身见礼，“闲暇弹琴，若是扰了夫人逛园子，还望夫人恕罪。”她的姿态不低不高，谦卑却不献媚，刚直又不失温和，使得卫令仪不免多看了她一眼。

    “柯姑娘曲子弹得好，怎能说是叨扰，本王看这把琴亦不是凡品，不知叫什么名？”卫令仪虽没有吟花弄月的习惯，不过跟在皇后身边浸淫多年，对于这些稀罕东西还是极有眼力的。

    柯乔没想到她竟然问了这么一句，不由得呆了一呆才答：“王爷好眼力，此琴为前朝古物，名唤‘松月流殇’。”听说嘉临王久居深宫，本以为不过是寻常妇人，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人物。

    卫令仪打量柯乔的时候，她也在打量着这位天下独一位的女王爷。她生得极美，肤色胜雪唇色嫣红娇嫩，一身胭脂红的广绣软袍美不胜收，纵然是这春天里的繁花也在这等美色下暗淡了不少。

    这位女王爷，似乎不像是传闻中的那般懦弱寡言……

    “呦，远远就听到这水榭里的琴声撩人，果不其然就是你这个死丫头。”琼枝人未至，声先到。她今日一身绯红，海棠金边罗衣笼在身上本该是极好看，可惜珠玉在前，后者虽艳却俗，不免落了下乘。

    琼枝见到卫令仪在场，脸色也不大好，但好歹想到自己今日是有要事在身，只得强压下心中怒火，因着被卫令仪比了下去，连带着贴身的侍女也恨了起来。

    她挤出一个状似无意的笑容，道：“你每日在这里弹琴唱曲的，云夫人不提，我也不好多说。不过你今天吵着了夫人，我可不敢再容你了。”

    柯乔面无表情，她低头擦拭琴身，完全不把琼枝放在眼里。

    “无妨，本王今日在花园里逛逛，碰巧听到了而已，便过来看看。”卫令仪完全没有身为靶子自觉，三两句将自己拎开了。

    琼枝脸上如常，心里却恨得咬牙切齿。这个柯乔成天就喜欢弹琴看书，吟风唱月的，看起来是一朵俏生生的芙蕖花。可既然进了国公府，女人们肖想的不都是同一个男人！这人成天清高自傲，却又不提半句离开的话，就这么吊着国公爷的胃口，着实可恨。

    “夫人，无论如何这事您该管管！”琼枝见卫令仪没有搭话的意思，干脆直言：“府里人人都说奴婢得了国公爷喜爱，可、可国公爷哪次不是走我那打个过场便来了她这里，再这么下去，奴婢可就没脸见人了！”

    卫令仪似笑非笑地瞥过两人，琼枝面上神情愤懑，柯乔却是冷着脸站在原地，甚至连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也没有。

    “这样的事情王爷怎么好管！”身为主母擅动丈夫房中人，这可是夫妻大忌。当下琏碧便恼了，没等卫令仪开口便上前斥责。

    这些女人，分明是觉得王爷好欺负，自己不敢动国公爷的美人，却想王爷出手教训。

    谁知卫令仪反而一笑，眸光轻扫，落在柯乔的脸上，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收回，一边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就将她打发出去好了。我记得皇上赐下的嫁妆里不是有一个温泉庄子缺一个管事，让她去帮我管着，也不算亏待了佳人。”

    前半句听得琼枝心中一喜，谁知后面却完全不是个正常路数。

    让柯乔去管山庄？亏得这位主子想得出来！琏碧忍俊不禁，连忙捂了嘴推到一旁。

    琼枝的脸色也是忽白忽红，说不出的尴尬。将柯乔派到天子所赐的庄子里管事，这还真说不准是责罚还是抬举。如果以后哪天国公爷想起这人，去那庄子里与她温存一番，那该成何体统！

    这卫令仪还真是心大……琼枝内心默默无语，脸上勉强维持着笑容。

    卫令仪看了眼脸都僵了的琼枝，又状似无意地看了眼低头看不清神情的柯乔，没了多言的兴致，转身正要离去，却听到身后“扑通”一声。

    回头去看只见柯乔抱琴跪在地上，柔声道：“谢王爷恩典。”

    这一句，说的竟是真心实意的感谢。



寻花问柳
    车琇莹没想到不过是一天的功夫，柯乔竟然就被卫令仪随随便便就丢到了庄子上去了。第二日她下意识起早了些，早早地就到了鸿来院，正巧在门口遇到了云清漪，温软地打了招呼。

    两人寒暄一阵，车琇莹四下看了看，便凑近了压低嗓音问：“云姐姐可知昨天羽纱榭的，听琼枝说被那位三两句话就打发，老老实实去庄子上呆着了，连国公爷的面都没再见着。”

    云清漪皱了皱眉，与她隔开了些距离：“夫人管事有方，岂容我们置喙，琇莹你到底也是侧夫人，当心祸从口出。”说完便由侍女扶着先行一步了。

    “这个老狐狸，不就是管了几天家，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车琇莹不想不仅没能从云清漪的嘴里套出什么，反而自己平白挨了一顿教训，登时心头火气，不由得骂咧几句。

    身边的丫鬟婵儿低垂着脑袋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里去，主子这样放肆的话被她今日听了去。车琇莹喜怒无常又薄情寡义，对于奴婢更是没有半点容忍之量，一旦她以后犯了什么事情主子想起今日之事……

    婵儿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好在此时车琇莹满心都是对云清漪的愤懑，倒是没注意到身边小侍女异样的动作。

    卫令仪最近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若是往常请过安后，她应当恨不得众女赶紧散去，然而近几日竟然又是用膳又是赏花的，就算云清漪那般的聪明人物都闹不明白她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众女一同用完早膳告辞，云清漪正欲一同离开谁知道却被卫令仪留下了。无奈之下只得跟着她在花园里闲逛，眼见着她兴致勃勃地辣手摧花，云清漪的眼皮子跳得厉害。院子里花匠们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的连她都于心不忍。

    “咳咳，夫人——”

    “怎么了？”罪魁祸首全无知觉，眨了眨眼睛，“清漪也觉得很好看吗？”

    这您是从哪感觉出来的……云清漪微微掩面轻咳，忽略掉花匠们期待的目光，将话题拉回正题：“不知道夫人今日有意将奴婢留下来，可是有何要事？”

    “没什么事，清漪你多心了。”卫令仪看起来风轻云淡，似乎真的没有什么事情。

    云清漪自负有一颗七巧玲珑心，昔年为奴之时，府中门客谁不称她一句“能言善道解语花”。可现在云清漪觉得自己越来越笨了。不然，就是卫令仪的所作所为简直毫无规律可言，全然是随性而为。

    美人终归还是美人，虽然衣着寡淡无味，却也挡不住那美好的姿容。

    卫令仪满眼的欣赏令云清漪越发惶恐，正要忍不住开口问道时，卫令仪却收回了目光，反而道：“说起来许久没见你换身衣裳了，另几个也是，终日总是这么几个青白月兰的。筠书啊，晚点去我库房里那几匹上好的布料去给两位侧夫人和姨娘们挑挑，做几身新的行头。”

    云清漪想说：我身上这可是蜀绣云丝，卫令仪你说谁天天不换衣服呢！

    卫令仪顽累了，领着一干人等就往园中小亭去歇息，谁知没走几步却撞见赵西源领着身边常跟着的那个小书童迎面而来。

    “见过国公爷。”按身份，卫令仪虽是他的妻子，但是品级却比赵西源高出一级。她本就不喜欢屈膝行礼，原来在宫里也就在几位贵人面前行过半礼，因此当下只是点了点头示意。

    “奴婢见过国公爷。”云清漪身姿柔软，虽然长得如一朵青莲，眉眼间却是柔情似水的。她这一礼行得尤其好看，连身边的卫令仪都忍不住在心里点了点头，更别提当事人的感受了。

    果然赵西源连忙上前扶了一把，将美人柔荑顺势握在掌中。云清漪展现风姿不过是下意识之举，她反应过来立即便担心地用余光瞥了一眼卫令仪。谁知她俏生生地站在原地，眼睛里没有半点的恼意。

    “不知今日王爷怎会在此处？”卫令仪没有开口的打算，云清漪可不敢僵在这里，只得勉强撑起场面。

    赵西源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却还是答道：“今日回来得早，正好要去看夫人，从哪走都是走，不如从花园里走，看看风景也挺好。”

    “原来是这样。”云清漪觉得自己的笑容都要僵在脸上了，旁边的卫令仪没有半点解围的意思，木头似的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她只得继续笑道：“那还真是巧了，今日夫人带着奴婢在花园里赏花，可不就碰上了国公爷嘛。”

    好在卫令仪虽然是个木头，赵西源还有点怜香惜玉的自觉，闻言便松开了云清漪的手转头对卫令仪道：“夫人今日怎么这么好的心情，想着来花园里赏花了？”

    “本王嫁过来好几日一直昏昏沉沉的睡在房里，又不是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家姑娘，天气好就出来转转呗。”卫令仪环视一圈，笑了起来，“不过国公爷果然是当今天下最会享受的人，这园子里好些花草，就是宫里头都不见得能养得这么好呢。”

    竟然夸自己府里的花养得比宫里好？赵西源怎么琢磨都觉着眼前这人说的“花”好像不那么简单。不过他瞥了眼园里打理花草的花匠前一秒阴云密布后一秒转阴为晴的脸色，赵西源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得有点多。

    卫令仪才懒得管她这句话引起了多大的歧义，好在赵西源也没有追究，反而凑近了问她：“夫人喜欢便好，以后府里种什么话，全凭夫人喜欢。”

    云清漪看着身材高大容貌俊美的男人将那一袭华服的美人并肩而立，两人亲密无间的模样，连忙低头不言，心里却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这可是你说的。”卫令仪笑靥如花，对于这种造福自己的事情她是绝对不会推脱的，“国公爷一言九鼎，可不能反悔。”

    赵西源的脸有点僵。正常的世家千金不应该谦虚推脱一下以示端庄懂事吗，这位怎么答应得这么顺溜？

    “既然答应你了，岂会反悔？”赵西源笑容温柔，顺势牵过美人柔嫩的手，感觉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卫令仪表现得极其顺从，顺势将自己的手搭放在男人掌中。

    既然他愿意给自己一点“蝇头小利”，她也不介意表现地温顺一点。

    待赵西源离开后，云清漪感觉脖子酸都快抬不起来了。她默默地跟在卫令仪身后，恨不得自己是个空气。

    “清漪啊，你说这园里再种些什么花好呢。”卫令仪心情明媚地走在前头，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云清漪迟疑了一瞬，慢慢地说：“国公爷应承了夫人，奴婢想不如便种一个四季花园，一年四季皆可见百花盛开，岂不是更加赏心悦目。”

    卫令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本王听府中下人说云夫人冰雪聪明，果然名不虚传。”

    “奴婢不过是些小聪明，远不及夫人。”

    卫令仪似笑非笑，状似无意地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云清漪几眼，真诚地说：“清漪当真是绝色。”

    云清漪这下连头都不敢抬了。

    等到她回到自己院中，前脚刚进后脚筠书便领着一堆人抱着一堆富丽堂皇的布匹跟了进来。

    云清漪眼皮子跳了跳，这布料确实都是极上好的，估摸着不少都是宫里的用度，只是这颜色也着实太过艳丽了些！

    不过既然是卫令仪吩咐下来的意思，她还是不敢多说的，只得随意挑了两匹颜色不是那么浓烈的作罢。

    “主子，您说这？”云清漪的大丫鬟听雨抱着两匹春杏色的布匹，满脸愁容。

    “收进库房里去吧。”云清漪细想了想，又叹了口气：“算了，毕竟是夫人赐下来的，这料子也确实是极好的，还是先做几身新衣罢。”

    不过是几身衣服，还不值得让她与卫令仪生了嫌隙。况且，天下女子有几人不想穿得精致漂亮。这般浓烈的颜色她也确实是不是不喜欢的。

    云清漪忍不住又看了几眼那两匹布料，心里倒是隐隐有些欣喜。



情淡意浅
    情淡意浅

    花园中的事情一天的功夫便传遍了府里，琼枝听说赵西源来了闻涛院，巴巴地梳妆打扮了半天也没等到赵西源来。

    “主子。”小丫鬟瑟缩着敲了门进来，禀报道：“国公爷已经走了，听看门的袁三说是小坐了一会儿，转头就去了鸿来院。”

    琼枝猛地一挥手将桌上的茶盏打碎在地上，气得脸色潮红，她冷笑道：“还以为她有什么本事呢，连个人也留不住！”

    下人们无人吱声，只低垂着脑袋不敢多言。

    闻涛院里鸡飞狗跳暂且不说，另一边鸿来院的夜却是一派安静。

    赵西源走到院前，远远便瞧见了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烛光明亮，像是久候多时。他心下柔软，进了门见院中只两三个下人，见了他也不献媚多言，只乖觉地行礼便自做自的事去。

    他心中暗暗点头，这鸿来院比起闻涛院着实是清净了不少，怪不得卫令仪与府里其他女人相比，多了一分闲适的态度。

    “国公爷？”筠书早得了消息听说赵西源去了闻涛院，已经伺候卫令仪沐浴过了。谁知道这人竟然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闹得筠书心里也是惊奇。

    “夫人呢？”赵西源只装作没看到筠书脸上惊讶的神色，径自往房里走去，一边问道，“门口还挂着灯笼，可是在等我。”

    筠书惊觉自己失态，当即垂下头紧跟其后，只说：“夫人春日疲懒，眼下已然沐浴过正要睡下了。”

    房里卫令仪听到动静心里虽然也有些诧异，但是转念又觉得应当如此。毕竟她是皇帝钦赐下的媳妇儿，赵西源并非不知数的糊涂人。多日未来自己房中，总会有人去皇帝耳边说两句闲话的。

    于是放下手中书册，便朝外朗声道：“筠书，请国公爷进来吧，本王尚未就寝。”

    门一开，赵西源便嗅得一阵熟悉的清香，请和温顺又沁人心脾，便笑道：“夫人房里总是有上好的香料。”

    “筠书她们几个的功劳，可与本王没什么关系。”卫令仪青丝及腰，只用一根碧玉簪懒懒绾了发，倚在软榻上看书。因脸上已卸了残妆，虽然寡淡了不少，却衬得肌肤雪嫩，天然纯粹。

    “你倒是不邀功。”赵西源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杯茶饮下，卫令仪轻飘飘看了一眼，却没有多言。

    “你也不问我是来做什么的？”赵西源见卫令仪对自己没有半点奇怪，自己心里反而起了个疙瘩。

    卫令仪抛了个白眼：“国公爷是本王丈夫，本王该问什么？”

    这话说的在理。赵西源觉得自己这个问题确实是问的奇怪了些，轻咳了几声掩住尴尬，一边寻了一处软椅坐下道：“听说夫人近些天心情不错，常走动也是好，只是小心不要着了凉。”

    赵西源说的好听，可卫令仪听得却是弦外之音。她闻言一笑，斜睨了他一眼，撩人得紧：“本王不知国公爷是想说羽纱榭的事，还是云夫人的事呢？”

    “夫人冰雪聪明。”赵西源眸光明亮，便见卫令仪轻笑一声，将手上书卷抛开至一旁。

    “如果是问羽纱榭的事，那国公爷可问错人了。柯姑娘本就无心府中，本王心知国公爷是一个怜惜美人的人，自然不会多加为难于她，便将她放去庄子里，逍遥自在岂不快活？”卫令仪站起身来，赵西源这才瞧见她竟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春衫绸裙，透着烛光隐约可见水纱绸下嫣红的牡丹。

    他忽然意识到那是女子身上的肚兜面绣的牡丹花，忽然耳根子一阵滚烫，心道又不是没见过！

    好在卫令仪的心思并不在男人的身上，因而也错过了他微红的脸色。卫令仪自幼便不大喜欢丫鬟在寝宫里伺候，如今嫁到了靖国公府也是如此。府中人见筠书与琏碧自觉守在门外，因此也不大敢靠近。

    此时房中没了下人，只这新婚夫妻二人。卫令仪不好使唤赵西源，只得自己坐在妆台前解了发髻，一边继续说：“至于云夫人的事……”

    “夫人无须担心。”赵西源打断了她的话，顺势抢过她正要抽解的玉簪，声音极低地柔声道：“我来帮夫人。”

    有人愿意伺候，卫令仪也就随他去了。好在赵西源虽是男人，但是毕竟是一个流连女人间的纨绔之徒，这拆解发髻的手艺，倒是比卫令仪还来的熟练。

    只是他今日前来，必是不知道受了谁的唆使兴师问罪来了。无论是柯乔的尴尬境地还是库房以次充好，这一桩桩的渎职之罪在谁身上，一切不言而喻。

    卫令仪没去找她的麻烦，不想这人竟是生了倒打一耙的心思？

    “是云氏。”赵西源轻声终止了她的思索：“云氏终归是个妾室，你才是本公明媒正娶的夫人，令仪。”

    铜镜中男人的五官柔和明亮，这是他第一次以“本公”自称，亦是他第一次对她以闺名相称。

    卫令仪心中不知为谁而叹，只觉得似遗憾又似理所应当。府中人只当赵西源将云清漪捧上了天，可他私下不过以“云氏”相称，可见此女在他眼中从来就是轻如鸿毛一般。

    无论云清漪在他面前说了什么，她都算错了这笔账了。

    赵西源，从来就不是一个真正的无能之人啊。

    “令仪，从明日开始，府中大小事务均由你来约束，打骂赏罚皆在你手。”赵西源的动作极轻，话语中似是亲密，却暗含着两人皆知的深意：“若是遇上什么不喜欢的，想打发到庄子上，或是发卖出去，都好。”

    他俯下身来凑到她的脸边，那两张极好看的脸凑在昏黄的烛光下，却是模糊不清难以分辨，仿佛竟这般成了一个人似的。

    卫令仪知道，从她嫁给这个人开始，就是逃不掉的。

    “好。”她应下。

    房里蜡烛爆裂出“啪嗒”一声，门外今夜是琏碧守夜。她敲了敲门轻声叫道：“王爷，你们睡了吗？”

    “进来吧。”卫令仪答道，身旁的男人也直起身子回归原位。

    琏碧一进来见房中空无一人，转身方看到两位主子，当即红了脸，压低了脑袋看也不敢看，只低声道：“奴婢是来换烛心的。”说着，手脚麻利地开始更换房中的两尊烛台。

    赵西源忍俊不禁：“本以为夫人的丫鬟都是当朝女官，宫里出来的总该见过些事儿，没想到竟这般……咳。”

    “你住嘴。”卫令仪没想到这人竟然调戏起自己的丫鬟来了，当下娇嗔了一句，转身就从妆台前起来，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

    “好夫人别恼。”赵西源也跟着她身后，脸上却是藏也藏不住的笑容，“好了好了，我记得你是叫琏碧吧？”

    “是，国公爷。”琏碧忽然被点名，差点蜡烛都摆歪了。

    “去年南国上贡了五颗上好的南海夜明珠，传闻只一颗便可照亮整间屋子。我这里正好有两颗，也没拿出来用过，这种好东西放在库房里落灰可没什么意思。我看不如夫人拿来，摆在房中，岂不是明珠陪美人？”赵西源眼睛不眨地就将举世罕有的夜明珠给了自己夫人打灯，“琏碧，你明日就去取来。”

    “是。”琏碧连忙答应，换好烛心匆匆退下了。

    “夫人，咱们就寝吧？”眼见着终于赶走了碍事的丫鬟，赵西源看着跟前看起来身教体软的美人，心情都变得美妙了。

    “好。”卫令仪没有半点迟疑的答应了。

    只见她径自走到床榻前褪去鞋袜，竟然就打算这么睡去了？

    赵西源感觉这事态好像超出了他的想象，懵懵懂懂地，也不知怎么竟然跟着她乖觉地就这么躺着了。

    “……夫人？”赵西源试探地唤了一句。

    “嗯？”卫令仪似乎已经有些睡意，迷糊地支吾道。

    “我们……”不应该做点啥吗？

    “睡吧。”她翻了个身。

    “……哦好。”赵西源看了几眼女人的背影，想了想还是自己倒头睡下了。

    昏暗的纱帐中，卫令仪缓缓睁开了眼，眼前是雕着兰花的木墙与帐上的鸳鸯，看起来既温馨而祥和。

    她不知道对这个男人抱着怎样的心情，他是她的丈夫，可梦中那一场场冷落与无视，仿佛深深的刻画进了她的心里，难以放下。

    卫令仪知道，他们本就是夫妻，如果他愿意，她其实也不会拒绝。可她没想到，赵西源竟然真的就这样睡觉了。

    她不想再多想，闭上了眼睛。

    另一边，黑暗中的男人睁开了眼，他听到身边女人渐渐加深的呼吸声，静静地望向窗外。

    只见那一片的混沌间透出一线微凉月光，既寥落、又明朗。

    第二日清晨，卫令仪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然明朗，身旁的男人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离开。直到筠书敲开了门，她尚有一瞬间的恍惚。

    “王爷？”

    卫令仪任由着筠书为她穿衣洗漱，待到一切收拾妥当，房中也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夫人们已经来请安了。”筠书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日的王爷似乎有些与平时不同。

    卫令仪自顾自地走到窗边，她探手掀开帘幕，只见窗台之外，蔚蓝的天空澄澈动人。天光乍现，令她忍不住微微眯了眯眼睛。

    “筠书，今天可真是个好天气啊。”看到这样的天空，卫令仪的心仿佛也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是啊，王爷。”筠书笑着回答。她虽然不清楚主子间的事情，但如果王爷能与国公爷相处得好些，她们自然也是高兴的。

    卫令仪也笑了起来。无论如何，今天又是一个不一样的开始了。



新欢旧爱
    正如卫令仪所说，今天是一个好天气，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今天琼枝与云清漪两个人到的格外得早。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别的缘故。

    “夫人，奴婢知错了！”

    琼枝远远地见卫令仪过来，立马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云清漪在一旁福了福身，倒像是个路过的。

    卫令仪脸上仍带着散漫的笑容，在筠书的搭扶下坐上了软椅。她先自一旁的一名小丫鬟手里接过新鲜的茶水漱口，眼眸忽然一亮，不由得地问那丫鬟：“今日这是什么，倒不像是茶，怎是红色的。”

    “回夫人的话，奴婢听说夫人不爱茶水。奴婢家中也有这么一个妹子，自小不爱饮茶，奴婢便以柑橘、洛神花做基底，如此做出的茶自然多了花果的清甜之气。”

    卫令仪将茶盏把玩在手中，细瞧了眼那丫鬟。她穿着一身黛色衣裳，虽然称不上多新但是也是仔细浆洗过的，手上布满了因杂事而生的细茧，看起来不像是内院的人。

    “你倒是聪明。”她笑了起来，将茶盏搁在丫鬟的手上，“看你不像是内院的丫头，是从哪里来的。”卫令仪的声音柔软可亲，但是话语中的冷意却令人难以忽视。

    “奴婢不敢欺瞒夫人！”那丫鬟大惊，慌忙跪在地上连连叩首，“是内院捧茶的铃语姐姐说今日身子不适，便叫了奴婢来内院奉茶，就连这洛神花茶的主意也是铃语姐姐想出来的。”她一边说一边哭喊道，“奴婢不过是外院一个干杂活的丫鬟，如何想得出这主意。”

    “不是你做的事，就不要往自己身上捞。”琏碧是个急躁性子，不由得轻碎了一句。

    “好了琏碧。”卫令仪不甚在意地道：“不就是个丫鬟，打发回去便是。”

    “谢夫人开恩！”那丫鬟连连磕头称谢，便被门外几名健妇拖了出去。

    到此时，这边琼枝与云清漪两人已经僵了许久，琼枝更是跪在地上有一会儿了，只觉得膝盖一阵生疼。她虽然身份低微，但是一直以来最受靖国公宠爱，因此府里无人敢计较她的礼数，往日何曾跪在地上过，最多也不过福个身了事罢了。

    “夫人，那边云夫人与琼枝姑娘还候着呢。”筠书站在一旁轻声提醒，琼枝不由得向她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她却仿佛没看到一样，只轻飘飘地望过来一眼，又轻悠悠地收了回去。

    “啊，看本王这脑子。”卫令仪状似恍然大悟地扶了扶额头，“是本王的错，方才因那小丫头冒领旁人的事情，竟然忘了这厢清漪与琼枝的事儿了。说起来今天你们来的这么早，可是有什么大事？”

    琼枝的脸上不由得红一阵白一阵，不知这卫令仪是不是故意的。她嘴上说是自己的错，却仿佛忘记了自己还在跪在一样竟然没有半点让自己起来的意思。

    不过，她看了看一旁福身半礼，看起来稳如泰山的云清漪，内心直道只怕是一双腿都快废了。

    “不是什么大事。”琼枝正要回答，没想到云清漪竟然先开口了。只见她压低了脑袋道：“昨日国公爷去了奴婢房中，奴婢便提起了将掌家之权归还夫人的事情，没想到国公爷像是会错了意，转身就说要去找您，希望奴婢没给您添什么麻烦。”

    “当然没有。”卫令仪看着美人柔顺的脸庞，心情极好：“国公爷昨日宿在我房中，也没什么旁的动静。不过清漪啊，你可真是会给我找事做，怪不得昨天国公爷竟然忽然提到将掌家之权交还给我呢，原来竟是清漪你的功劳。”

    琼枝起先还满头雾水，不大明白云清漪怎么忽然站了出来。来之前与云清漪达成了这个协议，她负责帮云清漪背昨夜的锅，云清漪则负责护她周全。两人本决定今日一起提前到，由琼枝卖弄可怜将事情讲清楚了，再由云清漪在一旁以言语相护，若是激得卫令仪怒极，便是一个额外的好事了。

    因此云清漪主动站出来，倒是令琼枝满心奇怪，想必前面那一出丫鬟的戏，无论是真是假，都是对她们二人的敲打！

    竟是卫令仪早就算到她们的打算了。琼枝越想越觉得后怕，于是伏得更低，恨不得自己就这么消失在卫令仪的眼皮子底下。

    “奴婢不敢，掌家之权本就是夫人的，奴婢不过暂代。如今府里已有主母，奴婢又怎好擅自专权。”云清漪也不知想没想到，仍是一副不卑不亢贤良淑德的模样。

    主座手边的桌子上放了不少早上厨房里准备好的糕点，卫令仪随便择了一块，本不抱有什么希望只想勉强填填五脏府，没想到味道竟然不错。

    到了这个时候，其他妾室也陆陆续续地过来了。车琇莹一眼便看到琼枝跪在地上，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心里还是痛快得很，连带着看卫令仪都觉得顺眼了些。

    “奴婢见过夫人。”车琇莹向卫令仪行过礼，便不慌不忙捡了一张空座坐下。

    随后跟来的几人皆是如此，竟是无一人过问琼枝之事。

    可怜琼枝此时只觉得膝盖间已然没了知觉一般，起先还疼痛难忍麻木不堪，现在竟然是了无知觉了。她近乎于求助地看向云清漪，此事明明是云清漪自己与她商量出来的事情，没想到现在她竟然放任自己跪在这里，半点开口的意思也没有。

    而其他人，眼下昨日国公爷宿在鸿来院的事情一大清早就传遍了全府。上上下下谁不是说靖国公夫人眼看着是要获宠了，这些个在她手底下生活的女人们，又有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她。

    正在此时，门外忽然进来了一个丫头道：“国公爷来了。”

    堂间登时起了女人们一阵嘈杂的响动。

    国公爷喜欢美人，府中美妾数之不尽，恐怕有些人只见过一两面罢了，赵西源连她们的脸都记不大清。

    眼下他竟然亲自来了，这对于许多尚无正式名分的美人而言，都是一件难得的喜事。

    赵西源今天像是刚下朝便直接过来了，身上穿的还是公爵朝服，衬得那张明媚的脸倒是添了不少威严。

    “夫人。”他远远地就看到堂上坐着的女人，她最近似乎当真是转了性子。以前那些个青黛素白的衣裳再没见穿过，反而多以繁复花杂的颜色为主。比如今天这身石榴色桃花连襟外袍，便极衬她的美貌，“夫人今天看起来当真是好看。”

    对于美人，赵西源倒是从来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若不是当着他一堆妾室的面，卫令仪理都懒得理他。她草草起身行了礼，便又团回了位子上。

    赵西源看了看自己坐下的黄梨木座椅，又艳羡地瞧了眼卫令仪身下那张重重叠叠地搭了好几张绒毯狐皮的软椅，冷不丁地给了言生一个白眼——看你做的是什么事！能不能跟人家的丫鬟学学！

    言生无辜眨了眨眼，默默低下头，纯当没看到自己主子矫情的毛病。

    “国公爷这是下了朝便来了？”卫令仪往嘴里塞了一块玉桃糕。

    赵西源上朝早，今日尚未用早膳呢，看到那块看起来就很是可口的糕点，登时眼睛都快红了。好在他还知道自己好歹是在自己府中，于是清了清嗓子：“可不是吗，早就听说夫人这里好吃的最多，我这不就下了朝就赶紧来了。”

    他笑眯眯地瞅了瞅桌子上一堆模样可人的糕点，语气有些幽怨地道：“今天差点误了早朝，皇上又要归罪于我了，我匆匆忙忙赶过去，连早膳都没用呢。”

    我的个国公爷，您这么一本正经地来自己夫人这里讨吃的真的好吗？——躲在赵西源身后的言生内心都快愁死了。

    “国公爷若是不嫌弃，奴婢会做一些点心……”一名连卫令仪都没什么印象美人娇滴滴地起身上前，脸上绯红地细声道。

    “不用了。”赵西源的声音忽然多了几分不易觉察的冷淡，他甚至连黏在卫令仪身上的目光都没动，“夫人与你，自是不同的。”

    夫人，那可是八抬大轿抬进靖国公府门的女人。与她们这些连嫁衣都穿不得的女人，自然是不一样。

    那妾室的脸色这下是真的又白又红了，一双美目中一下子便凝了泪光。她还欲再说，却听赵西源道：“既然已经请过安了，便不要再打扰夫人休息，你们都先回去吧。”

    “是，国公爷。”众女一同起身行礼，脸色却是各异。

    先前那名自荐手艺的妾室脸上惨白，她隐约觉察到身上落下好几道怨怼的目光，心里方才的勇气当下懈了个干净。

    卫令仪今天的心情不错，，她抬眼嗑了几颗蜜枣，这才刚看到琼枝一般地道：“琼枝姑娘，你怎么跪了这般久，快快起来吧。”

    琼枝勉强笑着，强撑着想站起来，却因为下肢长久的不活血而瘫软在地。她狼狈不堪地跪坐在地上，只能借助婢女的手站起来。便是如此，小腿还仍是发软着呢。

    她几乎于期望地看了一眼坐上的靖国公，却见他的目光紧紧地缠在卫令仪的身上，似乎半点也不舍得离开。心中不知是失望还是悔恨，她惨笑着俯身退下，直走到内院门外，仍忍不住似地回头驻足。

    琼枝心里有一种感觉，这个靖国公府里女人们的斗争，已然是大势已去了。

    且不提这边琼枝心中千般感慨，堂中的两个人却并不如她想的那般亲密无间。

    卫令仪见赵西源正伸手想拿自己的四合酥，脸色不改地伸手将整个盘子端了过来。

    “夫人！”赵西源大叫。

    “国公爷，托您的福，本王这可没美人儿看了，您还在这凑着干嘛呢。”卫令仪不咸不淡地道，张口塞了一块糕点。

    赵西源笑眯眯地眯起了眼睛，眼睛落在女人手里品相极好的糕点上：“谁说呢，这天下最美的美人，可不就是夫人了吗。”

    卫令仪“呵呵”冷笑，放了一块四合酥在他面前的盘子里。

    赵西源生怕她反悔一样，立马塞进了嘴里，待尝到口中清甜滋味，心里直念叨：这个嘉临王还真挺会挑好东西吃的。



皇宫之行
    是夜赵西源仍然住进了鸿来院，两人倒是没有如昨夜一般你三言我两语地搭话，倒是各自安稳地寻了一处小座看书。今夜有南海夜明珠的照应，房中倒是明亮如白日，卫令仪的兴致也就更好了些。

    待到夜深，卫令仪自顾自地正要去睡，却被身后的赵西源叫住了。

    “夫人，今日下朝后，皇上将我单独叫去了书房，说是皇后娘娘许久没有见过你了，所以叫你明日入宫一趟。”

    “好，那我明日早早便去。”卫令仪嘴上答应得利落，心里倒是有些诧异，如果她没记错，前几日还回过门，怎么明日又把自己叫进宫里去。说是说皇后思念，却是皇上让臣子传的话。

    这一夜赵西源睡得极晚，卫令仪脑袋刚沾着枕头，便沉沉睡过去了。

    对于这与旁人而言威严庄重的九重皇城，卫令仪却是再熟悉不过。这宫里看起来繁花似锦，表面上光鲜亮丽，私底下不知道藏了多少阴私腌臜的事。

    为卫令仪引路的小宦官是个脸生的，原以为会是什么龙潭虎穴，没想到竟当真没起半点波澜。几人眼看着就要到了皇后所居住的坤宁宫，谁知前方宫门出转出缕金挑线纱裙的一角。

    “本宫还以为是哪位宫里的贵人，竟然如此大的阵仗，原来是你卫令仪啊。”来者穿着讲究，身上用的都是极好的面料，相貌虽然生得不错，可惜此刻眼睛里流露出的嫉恨却将她整个人的气质破坏得一干二净。

    卫令仪今日坐的是长公主级的香纱小轿。大烨律法严明，宫中之法更是极为严禁。按理只皇上、皇后、太后、太妃、长公主及妃位以上贵人才可乘轿行于宫中，其他一干人等只能下轿步行。

    卫令仪虽然身居王位，但毕竟不属于其列，偏皇上疼爱皇后喜欢，便予了她在宫中与长公主同等的待遇。

    “奴婢见过昌宁公主。”筠书与一干奴才俯身行礼。

    昌宁见了便嘲讽道：“卫令仪，你的奴才们都知道向我行礼，你还在犹豫什么？如今你已是靖国公的夫人，你还真以为你还是当初那个嘉临王呢。”

    却听筠书不紧不慢地道：“昌宁公主，奴婢虽不过是个奴才，但毕竟是宫中正五品的女官，于规矩上不得不提醒公主一句。虽然我家王爷已嫁与靖国公为妻，但既然皇上没有摘除我家王爷身上的王位，我家王爷便还是仪比亲王、位及长公主之尊的嘉临王。”

    “你！”昌宁被筠书这一句堵得登时脸色通红，她看着卫令仪冷笑道：“卫令仪，你就是这么管教你的奴才的？她竟然敢这么跟本宫说话，简直无法无天了！”

    “公主可莫要生气。”卫令仪稳当地坐在软轿上，竟是半点都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回了一个温婉浓艳的笑容：“虽然这丫头左右不过是一个奴才，可毕竟是身有品级的，这事若是被传出去，还以为是……”

    她这话说道一半却没说了，昌宁却回过味来，脸色也是跟着一白。

    她昌宁在这里说宫里五品女官的不是，这不是分明要打皇后的脸吗！

    “卫令仪，你打小最会装傻，你别以为你现在嘴巴厉害就了不得了！”昌宁气得活像一只炸毛的猫，她强忍着压抑住心中的怒火，似笑非笑地道：“你真以为自己真是什么亲王了，你不过就是个异姓的孤儿，本宫才是当今天下唯一的公主！”

    “哦。”卫令仪答，“本王知道了，那还请公主让路，本王还要去坤宁宫面见皇后。”

    昌宁虽然被其亲生母亲豫妃宠得任性刁蛮，但毕竟还是知道这宫中还轮不到自己母女俩真正说话的时候，听到“皇后”二字，当下不情不愿地将路让了过去。

    路上经了昌宁这么一遭，卫令仪今天的心情也差了起来。眼看着坤宁宫的宫门在望，卫令仪便叫人停了轿，亲自步行进了坤宁宫。

    坤宁宫毕竟是皇后居所，前前后后的距离极远，一行人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殿前。

    “嘉临王卫令仪求见。”

    殿上登时一阵骚动，主座上坐着一名形容消瘦衣着繁复华美的女子，她纤细的手腕上串着一串圆润的佛珠，看起来成色极好。听到殿外的奴才报信，一直淡漠的脸上才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来。

    “让她进来。”

    卫令仪看到皇后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头晕目眩，她的脑海中忽然闪现了一些模糊的画面，像是宫道上厚重的积雪，女人比雪还轻的身体……

    “令仪！”高处的皇后见卫令仪似乎忽然身体不适，整个人猛地晃了一晃，连脚步都虚浮了些，心里顿时揪心起来，轻声叫道。

    筠书早已觉察到主子的不对劲，几乎是皇后出声的同时猛地扶住了将将摔倒在地的卫令仪。

    “令仪惹娘娘担心了，或许是因为先前日头有些晒，头晕罢了，不碍事的。”好在卫令仪也只是一瞬间的恍惚，立即站稳了身子向皇后福身行礼，一边致歉道。

    “无事便好。”皇后轻轻地呼了一口气，随即便对卫令仪柔声地说：“你先坐下，这几日宫里的御厨做了些新样式的点心，知道你最喜欢饱口腹之欲，且先尝尝看？”

    卫令仪在左手边坐下，瞧了眼桌上看起来精妙绝伦的小点心，摇头笑了笑：“看娘娘说的，左右不过是缺个‘试毒’的人，竟然要将我从国公府叫过来才成。”

    皇后忍俊不禁地道：“你啊，御厨们好好的心血，竟被你说成了‘试毒’，真的是——”说这边忍不住掩面轻笑了起来。

    当朝皇后是个极好的人。卫令仪早年便成了孤儿，寄养宫中却无一人愿意担这个累赘。虽说是皇上的主意，但毕竟君心莫测。卫令仪到底只是个异姓王，眼下虽是正当红的一个宝贝，谁知道什么时候便成了天子眼中的烫手山芋。

    正在这种众妃无人相养的时候，没想到一直以来与世无争的皇后娘娘竟然站了出来，硬生生接下了卫令仪这个担子。

    到后来卫令仪渐长，虽然性子越发沉默，但也毫不惹事，外头只说小嘉临王是随了皇后的好心性。皇上或许是当真感念卫氏一门忠烈，竟然当真经常去坤宁宫看望卫令仪，连带着原本清苦的坤宁宫也跟着水涨船高起来。

    皇后虽然生性寡淡不善与人交际，但卫令仪却始终不忘她的抚养之恩。

    “今天也不知道什么好日子，先是在宫外见到了昌宁，现在又在母后您这里见到了令仪妹妹。”门外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一名身着紫袍玉勾带的年轻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卫令仪一听这声音便是知道，正是当朝太子贺旻。

    “你啊，如今你令仪妹妹已为人妻，你是当朝储君，怎还如往常一般这样鲁莽。还好是在母后这里，若是被外人瞧见了，平白给令仪招惹麻烦。”皇后的脸上此时才是真正浮现了明朗的笑容，她一边笑一边叹，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

    当朝皇上虽然少不了一些毛病，但于子嗣一事上好在是个明白人。昔年皇上娶了皇后白氏之后多年不得子，竟然生生让一众嫔妃用了多年的避子汤，等到皇后成功诞下嫡长子贺旻，这才陆续有了几个孩子。

    皇后白氏家世渊博，外祖家更是三朝元老，身份显赫，纵使白氏自身能力一般，却也足够支持这位外孙稳居储君之位。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大烨才在本朝真正地发展昌盛了起来。

    “令仪无妨，只是如若被太子妃知道了，只怕太子是要后院起火的。”卫令仪莞尔一笑，饮了一口茶盏里的清茶，又笑道：“果然还是娘娘宫里的茶水入得我的口。”

    “令仪果然是出嫁了，有了赵西源那小子撑腰便不得了了，连你太子哥哥也敢戏弄。”太子贺旻虽然不大聪明，但好在为人和善，以厚德载物，加上先天不足、后天勤奋有余，这个位子倒是坐得踏实。

    他素来不喜欢昌宁公主，觉得她气焰太盛心性太高，反而偏爱这个并无血缘的嘉临王妹妹一些。因此听到卫令仪的调侃也不恼怒，反而如平常兄妹一般与她取笑。

    两异性兄妹你一言我一语的，倒是哄得皇后散去了不少愁容。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每次一到母后这宫里来，便少不得要我多笑上几日。”皇后摆了摆手，忽然对卫令仪正色道：“说起来前几日回门时本是见过你的，今日叫你来，其实是豫妃拿的主意。”

    豫妃？

    卫令仪不动声色地与贺旻对视一眼，两人互有心思，只一瞬便撇开了目光。

    只听皇后继续道：“本宫也不甚了解，只是皇上昨日来小坐了一会儿提到此事，说是豫妃觉着令仪回门也没去她那转转，她怕你生了她的怨。毕竟这桩婚事……罢了，总之是她非缠着皇上，要你去她宫里一见。”

    贺旻只眼下宫里并无外人，闻言便直接冷笑：“这个豫妃倒是有意思，母后你抚养令仪多年，毕竟也算大半个母亲了。况且母后才是正宫之主，令仪新婚回门，于情于理都是来你宫中，与她清泉宫何干？”

    “旻儿！”皇后不悦道：“你再不要如此说豫妃，她服侍皇上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切莫再如此无礼。”

    贺旻素来不愿意和母亲讨论这个问题，只扭过头不再说话。

    卫令仪虽不知道清泉宫打的是什么主意，但也知道此事既然是经了皇帝的口，必定是跑不掉的。于是又小品了几口清茶，起身便辞行朝清泉宫的方向去了。



四妃之末
    当今天子亲政爱民，不好女色，因此宫中除皇后白氏外，只淑妃、豫妃及几名嫔位宫妃，其余便是一些美人、才人。

    皇后佛根深种，自然便有一位年轻貌美的豫妃娘娘深受圣宠。她生有大公主昌宁与皇六子贺珏，眼下贺珏不过五六岁的年纪，便已然能够熟背四书，小小的人儿常摆出一副老成的模样。

    故而，反而是脾性娇蛮的昌宁公主喜欢依偎在母妃的身旁。卫令仪刚进清泉宫的时候就见到这么一幕，禁不住便道：“豫妃娘娘万安。想来是有些日头没来娘娘这儿请安了，珏儿竟然都这般大了。”

    “嘉临王啊，你可算是来了，本宫还以为你是生了本宫的气，有意不来的呢。”豫妃竟然笑着下座相迎，一旁的昌宁翻了一个白眼却被母妃拉住道：“昌宁，快给你嘉临王姐姐行礼。”

    卫令仪面上含笑，看也不看昌宁，俏生生地受了她的礼这才上前扶着豫妃坐上，一边道：“还以为是皇后娘娘想本王了，本王心里这还琢磨着，前几日刚回了门，原来是豫妃娘娘，倒是不知道要与本王说什么事？”

    豫妃与嘉临王从来也没有往来，和卫氏更是没有什么关系。她不过一个普通地方县丞的女儿，进了这深宫仰仗着帝王宠爱一步步地爬了上来，却限制于身份，也就屈居于四妃之末了。论身份地位，还不如一个淑妃。

    卫令仪这句话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却也令豫妃的神色微微一变。

    “看你这丫头说的，没有事就不能找你来了？”豫妃毕竟是宫中高位，不过一瞬便恢复了笑脸，将昌宁叫到跟前道，“不过也并没全然无事。令仪你也知道，本宫这女儿最是任性，本宫这当娘的也有过错。如果是她有什么对不住你的，还望你原谅才是。”

    “娘娘这话说的见外了，昌宁公主最得皇上喜欢，珏儿更是自幼聪慧。娘娘可谓是我大烨的功臣，更是何错之有？”卫令仪瞥了一眼杯中茶，虽然接过却并不饮用，只放在掌中把玩一边慢慢道：“娘娘的意思，本王可就听不明白了。”

    “卫令仪你什么意思！”昌宁在一旁见卫令仪对母妃敷衍的态度，早已气不过，登时便拍案而起怒骂道：“你真以为自己了不得了，这里可是清泉宫！”

    “娘娘。”卫令仪收敛了笑容，将茶水随手放在一旁，唇边勾起浅淡的弧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这清泉宫，就可以排除在外了吗？”

    她甚至懒得看一眼昌宁，一双眸子只淡漠地望着豫妃。

    豫妃眸光一沉，心中道这小丫头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当即正色道：“昌宁你若再要胡言！便自己去玉皇阁里呆着，今日不得用膳！”豫妃向宫女使了个眼色，立即便有宫女将昌宁按回了座椅上。

    昌宁铁青着脸，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忍住了没说话，只是将脑袋偏到一旁，心中想着视卫令仪如同空气便是。

    眼看昌宁走了，豫妃这才缓声道：“嘉临王莫怪，我这女儿养得着实娇惯了些，日后定当好好管教。今日邀您来，还是想向您道歉。最近京里都说你与靖国公两人夫妻不和，之前关于赐婚这事儿……”

    “赐婚的事儿怎么了？”

    豫妃话未说完，众人听到一阵清朗的男声响起，只见几名小公公快步进来，一脸为难道：“靖国公，这是妃嫔居所，您不能不经通报便进来……”

    “我进来怎么了？”赵西源斜睨一眼，“你要通报就通报呗，反正我终究是要进来的，那你一边通报我一边进，两不相干岂不妙极。”

    这怎么就两不相干了，这规矩还能这么搅和的吗？！看门的小公公欲哭无泪。

    好在豫妃并未责怪，反而笑吟吟地道：“既然是靖国公到了，便让他进来吧。”

    “豫妃娘娘万安，昌宁公主万安。”赵西源风度不凡，该有点气度的时候倒是分毫不差。他行完礼后，却见他忽然一转身子，对着卫令仪微微俯身道：“见过夫人。”

    ……众宫女及众公公只当自己看不见。

    卫令仪看到这人脸上风流轻浮的笑容，竟然坦然地受了这半礼，反而道：“坐吧。”

    国公爷极懂事地麻溜坐上了卫令仪手边的位置。

    这时候豫妃才尴尬道：“不知今儿靖国公怎么来了？”不说他们俩夫妻不和吗？这到底是哪个眼睛瞎了的线人报上来的！

    “怎么说？豫妃这儿不欢迎我？”赵西源诧异地挑了挑眉。

    卫令仪见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心说果然还是纨绔好，这家伙连当朝豫妃的面子都可以懒得给。

    “这、这怎么能呢。”豫妃没想到这个赵西源完全不按常理来，竟然说话如此直白，当下心里如鲠在喉，难受地差点话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

    “奥——我知道了。”赵西源扬眉一笑，俊美的脸上瞬间灿烂得足以令这天下失色：“一定是娘娘听了不知道什么下三滥的人嚼舌根，说我与夫人关系不好，所以心中惭愧，特地来道歉的吧？不用不用！”他自问自答，倒是一副极有兴趣的模样。

    “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娘娘才是。若非娘娘从中点拨，我还真娶不着令仪这样好的夫人。”赵西源一双眼眸温柔似水地凝望着身旁的美人儿。

    卫令仪莫名感觉浑身别扭……脸上笑容倒是不变，反而柔声对豫妃道：“原来这其中竟还是豫妃娘娘的功劳。”

    “这——”豫妃正要开口，谁知又被赵西源打断了！

    只听他连声说：“娘娘就不要藏着掖着了，说起来令仪你是不知道，最开始皇上本是指了昌宁公主与我为妻，可后来不知道豫妃娘娘是如何劝诫皇上的，最后圣旨上写的竟然是你嘉临王的名字，当时为夫也很是惊讶呢！”

    赵西源说的直接半点不留情面，说这话时更是轻飘飘地扫了那昌宁公主一眼。

    自从赵西源进殿后，这昌宁的眼睛就一直黏在他的身上，一副心与神付的模样。此时听到他的话，登时瞪大了眼睛，猛地看向坐上的母亲。

    豫妃知道自己女儿是个什么东西，当下干脆不管她，温柔地笑了起来：“瞧国公爷说的，本宫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到底是你与令仪缘分到了，这姻缘可不就来了吗。”

    赵西源见豫妃自己捡了个难堪的台阶下，也消了为难她的心思，顺势便寒暄起来。

    两人并未留下来用午膳，到了回府的路上卫令仪才问：“你来做什么？”

    “我来保护你啊。”赵西源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本王还需要你保护……卫令仪心道，脸上却不显现分毫，虽然她心里还有不少疑问，却也懒得再问了。于是微微阖上眼，正要趁着这时间稍稍休息一会儿。

    “说起来，今天豫妃叫你来，是做什么？”赵西源的语气听起来还像是如往常一样，不知为何，卫令仪却仿佛听出了点别的意思。

    她心中掂量了一会儿，想到豫妃当时未说完的那句话，总觉得那才是豫妃求皇上要她今日入宫的真正原因。只是这话自然不好与赵西源说，于是她只是淡淡说：“不知道，这不是你来了吗。”

    赵西源轻轻一笑，却是难得的没有再搭话。

    一路无话。



太子妃到
    宫门前停了两顶软轿，一顶是卫令仪来时来带的红顶香轿，四角挂着瑞兽坠子和玉如意，另一顶紫金大轿则气派不凡，想来是赵西源上朝的时候乘的官用轿子。

    卫令仪前脚刚要上轿要不，却听到赵西源在身后道：“夫人，你那顶轿子虽然小巧精致，但是每日都是可以乘的，今日凑巧遇上了为夫，不如来坐一坐为夫的大轿！”

    卫令仪懒得搭理他，刚上了轿还没坐稳当，便听到外头传来一声女人娇滴滴的笑声。

    “源哥哥，好久不见。”那女子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绾了妇人的发髻，裙摆上绣着赤金丝线的凤尾，昭示着此女身份之显赫。

    赵西源没想到会在宫门前见到沈静姝，他环顾四周却见只她一名小妇人与一名随身女官跟着，并未见到贺旻的身影，不动声色地往轿子边靠近了几步，这才道：“微臣见过太子妃，太子妃请慎言。”

    “源哥哥你……”沈静姝本是无意中巧遇，许久没见到赵西源没想到竟然今日竟在宫门前遇到，不禁忘了身份，“源哥哥请不要这样称呼我，我还是你的……”

    “国公爷，怎么还不上轿来？”卫令仪本不知道是什么状况，她本不想掺和这些“哥哥妹妹”的事情，谁知道这位太子妃看起来脑子不大好使，竟然站在宫门口的大道上说出这种话，她再不阻拦，天知道这位太子妃要说点什么。当即掀帘装作惊讶道：“原来是太子妃娘娘，怎么不见太子哥哥与你一起？方才本王在皇后宫中还见着他了呢。”

    “静姝见过嘉临王。”沈静姝虽然看到了赵西源身后的小轿，却下意识地忽视了这一事实，又心存侥幸，只当轿中人不敢打断自己与源哥哥叙旧。

    没想到竟是嘉临王卫令仪在轿中，顿时心存疑窦，不知靖国公怎么与嘉临王扯上了关系。

    卫令仪听到这称呼当即垂眸浅笑：“听说太子妃仁孝，在家庙中侍奉了三月的佛祖，眼下怕是才回宫，许多事情不大清楚也是应该。”

    好在赵西源是个聪明人，顺势捡着□□便往上爬，仿佛恍然大悟一般地笑道：“太子妃有所不知，嘉临王前几日已嫁我为妻，如今该称靖国公夫人才是。”

    “什么？！”沈静姝闻言大惊，惹得众人皆低垂着脑袋，生怕听着了宫里主子们什么听不得的事。

    “怎么，太子妃可是不喜欢我？亦或是不喜欢国公爷？”卫令仪诧异地看向她，脸上露出有些委屈的神情，“太子妃如此惊讶，难道是觉得这桩婚事不好？”

    “太子妃幼时与我也算熟络，想来只是觉得我忽然成亲，在此之前并未透露半点风声，心中惊奇罢了。”赵西源抢着替沈静姝答了这句话。

    卫令仪这句话问的既天真又暗藏玄机，万一答的不好，便有可能被她抓着了大不敬的把柄。沈静姝心无城府，赵西源心怕她口不择言，因为不知怎么回答而平白惹了祸端，因此为她挡了一箭。

    卫令仪心里不甚在意，只是觉得有点可惜。这个靖国公心思太多，想当着他的面套电话还真着实有点难度，可惜了这么一个好机会，还是大意了。

    她抬眼见赵西源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脸上是灿烂的笑意，眼中却一片漆黑，望不见底。

    “原来是这样，那本王也就不打扰二位叙旧了。”卫令仪转身回了轿里。

    赵西源掀开轿帘进来时，就看到自家夫人一脸淡定地左一块莲子糕、右一块雪花黄金酥，吃得畅快非常。他眼角抽了抽，一屁股坐在了另一边，顺带还将摆满吃食的桌子往自己这边拉了几寸。

    “你做什么？”卫令仪一脸迷茫，这人放着八人大轿不坐，跑来跟自己挤这小轿干啥？

    “夫人这里果然舒服，为夫想既然夫人放着八抬大轿都不要，偏要乘这顶小轿，定然有其道理。”赵西源环顾四周，这小轿虽比不得他的轿子宽敞大气，但胜在精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便是说的这里。

    “国公爷，您这样与本王同挤一顶轿子，传出去只怕于名声不大好吧。”卫令仪实在不想平白让这个男人享受了筠书她们为自己精心布置的小轿。

    “我还能有什么名声。”赵西源摆了摆手，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好奇地吸了吸鼻子，叹道：“夫人轿子里好香，却不是檀香薰艾之流。这轿中也没见到香炉，却又一股极是清新的香气，不知道是什么的香？”

    “是筠书她们为我提前一天，将轿中布满花朵，第二日轿子便会染上这种清淡香气了。”卫令仪解释道。她算是知道了这个无赖是不会被她说走的，当下放弃挣扎，随他去了。

    外头的小厮们听到主子们的动静，都是捂着嘴直笑，轻咳了几声清了嗓，轿夫们便起轿了。

    轿里的两个人气氛倒是有些奇怪，卫令仪对赵西源视而不见，只当他是空气。而赵西源撑着脑袋懒散地背靠在软枕上，津津有味、目不转睛地盯着卫令仪看。

    “国公爷还要看到什么时候？”终究还是卫令仪沉不住气开口出声。像他这样一直盯着自己，简直让她浑身难受。

    “沈静姝是我的远房表妹，不知道哪来的沾亲带故。小时候我娘见她母女俩可怜，便推举了她父亲做了礼部的一个小官，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爬了上去。”赵西源今日忙了一天，又马不停蹄地到清泉宫来，当下微微阖上眼，似乎是终于能放松了些。

    “她小时候叫我源哥哥，没想到现在已经是太子妃了，竟然还是如此不懂礼数。”

    原来是礼部尚书沈玉莲的女儿。

    卫令仪对沈玉莲这个人，还真的有点印象，如果没记错，就是他将自己的婚期缩短到三个月，让自己匆匆忙忙地便这么潦草嫁进了靖国公府。

    “这件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卫令仪不置可否道。

    赵西源叹了一口气，睁开眼，满眼柔情地望着她：“令仪，无论如何如今你才是我的夫人，我们应当夫妻一体才是。”

    呵呵。

    卫令仪心里冷笑，咬了一口外脆里酥内有夹心的黄金酥。



风起
    等那枝头的花苞争先恐后地往外冒的时候，靖国公府里的一些事情也传扬了出去。据说皇家几次传召嘉临王，那靖国公每每下了朝便眼巴巴地跑去宫门前候着，久而久之的，之前对于靖国公夫妻不和的消息也就再没人提了。

    卫令仪用过午膳后便有库房的管事清点前一季的账目，与夏日的开支添补，及府中部分资产的数额。一一过目之后，刚送走了库房的人，刚想着能休息片刻，却又迎来了一名形貌普通的丫鬟。

    那丫鬟原本琏碧是不让进的，偏偏她口口声声地嚷嚷着自己是闻涛院芩香阁的人，说是院子里丢了一个名叫玉环的丫鬟。

    丢了一个丫鬟？

    卫令仪起了点兴致，这靖国公府里莫名其妙丢了一个下人可不是什么一般的小事。

    芩香阁是琼枝住的地儿，妾室房里的丫鬟若是放出去了，那定是要先经正室点头同意过才能给了卖身时签下的契书的。如若并非是被主子放出去的，那可就有点儿意思了……

    “让她过来。”卫令仪起身慵懒地伸展了几下身子，脸上绽放开一个舒缓的笑容。

    “啪！”闻涛院里的一声巨响惊破了府中的宁静。

    “琼枝！你好大的胆子！”云清漪将桌上价值连城的杯子摔落在地上，溅起一声巨响，“你以为她卫令仪是傻子吗！”

    自从卫令仪掌权，云清漪失势之后，她便仿佛当真没了相争的心思，只在自己院中打发时间，如一名最普通的侍妾一般。

    “云清漪，你真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了？”琼枝发髻散乱，侧脸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通红地几乎可见血丝。她讥讽地笑了起来，“没了掌家印，你不过就是个妾而已！云清漪，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夫人’了？如果鸿来院的那位要你死，没人救得了你！”

    “琼枝。”云清漪对她已经失望透顶，当初她放任琼枝住进闻涛院，不过是看在她还有几分手段，没想到不过是卫令仪的几句话，竟然直接逼得她与自己反目，“你真的是太蠢了，不过是外面听来的一些风言风语竟然也当了真。”

    她冷笑地坐回主位，对琼枝愤恨的目光视而不见，径自道：“外头传什么关你什么事，国公爷毕竟是这家的男主人，每个月多去几趟鸿来院，少去几趟又怎么了，你还不是照样宠爱如旧？”

    “那不一样、那不一样！”琼枝近乎于疯癫地冲上前来就要抓住云清漪，却被身后几名健妇赶忙拦下了，便死死地盯着她：“云清漪，当初是你害我在卫氏面前自认卑贱，又在所有人面前没了脸面，国公爷见到我那般模样如何还会搭理我！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女人高声刺耳的尖叫响彻闻涛院，下人们先是一惊，再又是纷纷低下头不敢多言。

    云清漪这个正主却只觉得奇怪，她上下打量了琼枝几眼，总觉得这件事很是蹊跷。当即便将琼枝先关进了房中，自行带着丫鬟匆匆去了卫令仪的院里。

    如今夏日渐近，卫令仪已经开始了夏乏。鸿来院虽是主院，这位置确实僻静，因此卫令仪也就得以偷得半日闲散。

    因着她近几日来睡得晚，也就免了妾室们日日前来请安的规矩，只叫人每三日来一次便可。按理说这事儿不合规矩，若要挑卫令仪的岔子也不难。不过奇怪的是竟也没人惹事，如此规矩便这么顺理成章地改了。

    “云夫人，昨日咱们刚见过，怎么今日又来了。”此时正值正午，日头晒人得紧。随着云清漪的靠近，卫令仪嗅到了一股清冷的香气，像是来自薄荷叶之类的清新沁脾之物。

    这味道……卫令仪心里转过百转心思，表面上却半点不露，反而越发和善起来。

    “奴婢想夫人如此聪颖，应当已经问到了奴婢身上的味道，不知道可有不适？”只见云清漪从怀中掏出一只绣着兰草的香囊，只待那开口一开，便闻到了一股极重的薄荷味与其他的气味，几乎将那股味道遮盖住了。

    “是麝香。”

    “正是。”云清漪正色道：“这是琼枝给我东西，让我代为转交给夫人。说是看夫人常久睡不醒，又不喜荤食，平日里越来越喜爱一些茶点瓜果之物，许是有些乏力，因此便送来这薄荷脑的香囊，也能为夫人一解夏乏。只是她或许不知我虽不通医理，却在做姑娘的时候闻过这麝香的味道。”

    卫令仪的目光冷凝，但笑不语，心道这个云清漪到底还是有些本事，她这一番话说的便是连她也分不清真假。

    “夫人，”云清漪见卫令仪不答话，只当她年纪尚小还不知事，因此上前轻声道：“夫人年纪尚小，许多事情也不大明白，这琼枝将麝香埋于薄荷之下，其心可诛。”

    “云夫人为本王担忧亦可，只是夫人不通医理，自然是白忙活了。”卫令仪莞尔一笑，似是听到了什么极为有意思的事情，“本王自幼在宫中长大，于这麝香最是清楚不过。不过是外人不知情的谣传罢了，除非常年用此香，否则并不会有什么大碍。”

    卫令仪说的无意，听者却是入了心。云清漪恍然大悟，当即跟着笑了起来，“原来如此，想来是奴婢多虑了。只是琼枝既然做出此事，也是不可不罚的。”

    “罚她做什么？”卫令仪懵懂地瞧了一眼过来，似乎不大明白，“送错了东西而已，关屋子里让她抄几遍《药经》就是了。”竟然将此时就此接过的意思。

    “是。”云清漪点头应下，“夫人慈悲，奴婢这就回去将夫人的吩咐告知于她。”

    等到云清漪走后，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琏碧早就憋不住了，当下趁着递茶的功夫凑了上来问：“夫人，奴婢听说那麝香是令人落胎的东西，虽然您没落胎，但是其心可诛啊，您为什么就这么放过那个琼枝了？”

    “笨死你算了。”筠书在一旁恨铁不成钢地娇嗔了几句。

    卫令仪倒是颇有深意地看过来，“什么麝香，不过是一些薄荷叶而已。”说罢便抖落了身上的几枚被风拂落的嫩叶，转身对筠书道：“咱们进去吧，要起风了。”

    “什么意思？”琏碧站在原地，仍是一脸的不明白。她瞅了瞅晴朱，见她沉默地站在一旁，一声不吭，便耸了耸她道：“嘿，你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吗？”

    晴朱抬起头，一双凉夜般的眼睛盯着她看了许久，才漠然地道：“夫人说，起风了，快进屋吧。”

    “哎这一个两个的！”琏碧又气又笑，“王爷不说，你们也不说，合着偏我是个蠢东西。”只得快步跟上主子回了内堂。



白唱一出
    云清漪的贴身婢女青荷领了账房新发下的月钱，心情明媚地回了院子。说起来新夫人上任还真是大方，竟是因为近段时间府中事务调动，每个人多发了二两，那可抵得上她半个月的月钱呢。

    “这位姐姐，请问您是云夫人身边的青荷姐姐吗？”

    青荷难得心情正好，听到身边有一个细小的女声便低头瞧了眼，原来是一个粗衣打扮脸色蜡黄的丫头，看起来年纪不大，眼睛滴溜溜转的倒是极机灵的样子。放在平时青荷肯定是不会搭理这样的外院丫头的，今日却多说了一句：“是我没错。”

    “青荷姐姐！奴婢是谁不重要，奴婢的名字贱，怕污了姐姐的耳朵。只是奴婢遇到了一件大事一时拿不定主意，所以便想着咱们院子里也就姐姐最得夫人喜欢，也是最聪明的，定能给奴婢出个主意。”

    这丫头看起来不起眼，但胜在有一张能言善道的嘴。青荷与红蕊是云清漪的两名大丫鬟，不过一直以来都是红蕊更得宠些。这句话捧得青荷心花怒放，因而也就多了几分认真。

    “你这丫头倒是聪明，先说说看是什么事，姐姐给你拿主意。”

    那丫头见有戏，便示意青荷凑近了，压低声音道：“奴婢是芩香阁的三等下人，前几日与我一起住的同屋失踪了，我本以为她是偷偷回家探亲去了，谁知道人消失了三天也没回来。”

    “什么？！”青荷吓得惊呼一声。这芩香阁虽然是琼枝的地界，但是毕竟属于闻涛院，便是自家主子云清漪管着的。这样丢了一个丫鬟的事情，一定要赶紧汇报给主子才行！

    ……

    这边青荷领着粗使丫鬟匆匆往主院赶来，殊不知院子里早已翻天了。

    “她真是心狠手辣蛇蝎心肠！”云清漪气得缓不过劲，红蕊连忙搀扶着，“如果不是我这次用这个东西去诳鸿来院那边的话，我还不知道她竟然早早就敢对我下这种毒手了！”

    “主子莫急。”红蕊是个冷静的丫头，她一直以来协助云清漪打理闻涛院，做的井井有条滴水不漏，足可见其机敏：“依奴婢所见，应当立即请了大夫来看才是，至于那芩香阁，主子有的是时间让她知道利害。”

    “如果我真的身子当真被那东西祸害的不能有孕，我定让那个女人生不如死！”云清漪剥开美人皮囊，露出了底下的模样，她姣好的面容扭曲至极，那阴狠的眼神令红蕊都忍不住起了一身疙瘩。

    “主子，奴婢有要事禀报。”青荷的声音响起，也让云清漪恢复了往日神仙妃子般的模样。

    青荷进了房里，只觉得氛围似乎有一些奇怪，一旁的红蕊低头不言，她只得暂时撇开这种怪异的感觉：“主子，奴婢遇到了一个芩香阁的丫头，说是有要事求见。”

    “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青荷你怎么也往主子院里带？”红蕊皱了皱眉不悦道，正要让她赶走了，却听云清漪轻轻咳了咳。

    “芩香阁的？”云清漪心里冷笑，倒真想看看这琼枝还能给自己捅出多大的事情来，“让她进来吧。”

    小怜头一次踏进内院，更何况是主子的房里，心潮澎湃间也越发肯定自己的做法来，一门心思地只想得了主子的青眼。当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统统倒豆子般地说明白了，再偷瞄了上位的两名大丫鬟，欣喜地邀功：“事情就是这样，不过主子请不要担心，奴婢来此之前已经将事情在大夫人面前说过了，将事情统统推倒了芩香阁的身上。”

    云清漪大惊，当即拍案而起：“什么？！”她又羞又恼，恼怒于这小丫头擅作主张，羞于那卫令仪竟然早知此事，想必自己在她面前一番作为，定如戏台上的小丑一般可笑！



扫地出门
    闻涛院风滚云涌，鸿来院却舒坦地很。

    香池水色，美人出浴。洗浴一番，卫令仪觉着仿佛将近几日来的倦气都洗尽了，拥着一件深青色长衫便出了香阁，穿过一间小廊，领着琏碧回了房中。等到走近了却见房门紧闭，筠书与晴朱二人守在门外，见到自己便连忙上前。

    “王爷，国公爷来了。”筠书压低了声音道：“来的时候没见着您，便自己在房里看书呢。您怎么发丝还湿着便过来了，若是着了凉可如何是好。琏碧，你怎么做事儿的！”说着便怒嗔了琏碧一句。

    “你别说她，是我贪凉。”卫令仪摆手虚护了琏碧，笑着说，“你这么守在门前做什么，倒是不怕自己着凉了。”

    “奴婢是怕……”筠书话没说完便噤了声。卫令仪闻言莞然，心知筠书生性谨慎，定是担心自己不在便会有几个想冒头的丫头，知她心意也就随她去了，径自进了房去。

    房中有夜明珠为烛，透亮如白昼。明珠下君子如玉，往日里闲散不羁的男子安静地端坐在她往日看书时的位置上，手边还摆着一道未饮尽的茶。他看得认真，抬手便要去摸杯盏，却被一只手拦下了。

    赵西源抬头看着美人长发濡湿，洗尽铅尘的模样，只觉得心中怦然一动。

    他心里默默赞叹：夫人她真是美啊！

    卫令仪当然不知道他心中想法，她只是看到杯盏边沿还沾着淡红色的口脂，心道是不曾换过杯盏的。她无意与赵西源同杯共饮，便当即拦下了，一边柔声道：“这茶水已经凉了，我去给你换一杯来。”

    “等等。”不想赵西源忽然拽住她的手，一双眼比明珠还耀眼地瞧着她，“这杯便好，夫人用过的东西，比其他的都是不同的。”说完竟然当真将杯盏接了过来，仰头饮尽了残茶。

    卫令仪默然低头看了眼杯子，只得当下转换了个羞涩的表情以示捧场。

    纨绔或许不是真纨绔，浪荡却是真浪荡！看这一手手哄人开心的技巧，天知道这个赵西源能哄骗了天下多少女子。

    “本王听说国公爷近日繁忙，听说玉蝶坊里新出了个很得国公爷喜欢的清倌，不知道国公爷打算什么时候带回府来。”

    “夫人怎么连玉蝶坊这种地方都知道？”赵西源眨了眨眼，起身正想环住女子，却被她一个转身状似无意地躲掉了，当下便笑：“不过其他王孙们觉得有趣，我见惯了夫人这等美人，再看谁都觉得庸脂俗粉了。”

    赵西源的甜言蜜语不要银两，卫令仪自然不会把他说的当真。只是她今日无心与他做戏，当即便出言送客：“国公爷，本王今日身子来了月事，同床共枕沾染了血气总是不好，还请国公爷他日再来。”

    这么名正言顺地将他扫地出门也就她一个了，赵西源当下摇头直笑，转身领了候在院子里的言生便往书房去了。

    “国公爷，那琼枝姑娘的事……是不问了？”言生探头探脑地瞅着自家主子。

    “问什么问！”赵西源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小厮的脑袋，“没见着你主子我被人扫地出门了吗！”

    言生被拍地嗷嗷直叫唤，却还是忍不住问：“主子您说，这夫人身居府中，是怎么知道玉蝶坊楼月姑娘的，还有她怎么就正巧今日来了……这怎么就这么巧呢？”

    赵西源看着言生呆头呆脑难得其解的模样，不知道是气他站在院子还偷听两人说话，还是笑他听了也没能听懂，心里觉得有趣，白日里的郁结也就淡了不少。

    想起鸿来院里的自家夫人的聪颖灵秀，赵西源竟生出几分知己般惺惺相惜的感情来。

    一时莞尔。



死是没死
    琼枝没想到赵西源竟然对自己绝情至此，竟然就当真一言不发地就从鸿来院离开了。

    得到这个消息的她瘫坐在地上，不知道是该心痛那些丢进水里的金银首饰，还是该心痛自己竟然当真信任赵西源对自己宠爱极深。

    “主子，您先吃点吧，虽然比不得以前好，但总比那些馊了坏了的东西要好。”丫鬟叹了口气，将盘中食物送上。

    琼枝一扫过去，见到盘中不过一碗白粥几碟小菜，和以前锦衣玉食的生活相比何止是天差地别。

    “滚！”琼枝将整个盘子掀翻在地，也轰走了最后一个忠心的丫头，“我就算是失势，也是国公爷的妾室，怎么能让你们这些下人这么欺辱！”

    那丫头沉默不言地蹲下身，将地上收拾齐整，算是给主子留了最后的颜面，便再也没来过。

    芩香阁本是闻涛院里最好的一个小院，又因为主子得宠所以从不缺衣少食，便是院里稍微有些脸面的丫鬟都养得藏金纳银，家底比起外面一般的人家还要好些。

    谁想到曾经贵比主母的一个女人，如今落得这样的境地。众人竟不知是该叹大夫人手段果决，还是云夫人不顾旧情……亦或是国公爷的无心冷情。

    等到云清漪看芩香阁的时候，院中萧条已不可想。她领着几名丫头带了过去琼枝最爱吃的雪梅糕来，琼枝却已然无力到连爬下床榻的力气都没有了。

    “云清漪，你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吗！”琼枝恶狠狠道，引得云清漪侧目。

    “没想到你竟然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竟然还有教训我的力气。”云清漪面露笑容，任由下人们清理出一张干净的椅子，从容落座。

    “你还真是狠心，竟然连自己的丫鬟都下得去手。”云清漪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指，似乎全然不将琼枝的反应放在眼里。

    “什么下得去手。”琼枝猛地睁了睁眼睛，随即立即说道，“玉环是自己跟家里表哥跑了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云清漪，你不要以为你还是以前可以只手遮天，有本事你放我出去，我们去夫人面前理论！”

    云清漪笑着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个笑话，一字一句道：“就是夫人将你关进来的。你的院子里平白无故消失了一个丫鬟，你以为夫人会如何？”

    “那明明是你的责任！”琼枝本以为是云清漪擅自将自己关起来，才有这几天的硬气，没想到竟然是卫令仪的意思，当即将心里的话脱口而出，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啊、你……！”

    云清漪早就知道她要将这一罪责嫁祸自己，好在无论如何她已经先在卫令仪面前抢先一步。便是卫令仪已经知道了丫鬟失踪的事情，当时她没有发作自己，短时间内想必她并没有有所动作的想法。

    “你还想嫁祸给我？”云清漪笑了起来，“琼枝，你以为你弄死一个小丫鬟，真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情吗？”

    “什么？！玉环她死了？！”这一次，琼枝脸上的震惊毫无作假之色。

    云清漪见她脸上神情，仍是对她道：“玉环有个同屋已经将此事始末在我与夫人面前讲明，你再如何隐瞒也是无济于事。”

    “你让我见夫人！”琼枝心中恐慌至极，她深深地觉察到自己似乎不知道掉进了谁设置的圈套里，眼下整个国公府，也就只有卫令仪有可能还她清白了，“我……玉环死的事情我不知道！”

    云清漪虽然只是试探琼枝，但心知但凡是国公府出去的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当真在短时间内销声匿迹得干干净净，府里上下一点踪迹都没有。

    眼下见琼枝说的不似作伪，心里也起了疑：难道玉环当真没死？

    那她一个丫鬟又能去了哪里？

    云清漪走出屋里，旁边红蕊走上来，压低嗓音道：“主子，那个小怜说要再见您一面，她似乎……还有所隐瞒。”



二见小怜
    云清漪倒是没想到小怜这个丫头，先是越过自己跑到鸿来院去表现，眼下竟然胆敢藏私，心中气恼，但也有几分佩服这丫头的胆量。

    等主仆两人到了下人院子的时候，小怜早早地就收整干净地候在门前，看起来是静候多时了。

    红蕊微一环顾，见四处屋门紧闭，便怪道：“主子来了，竟也无人接迎？”

    “主子莫怪，红蕊姐姐莫怪。”小怜请了安，一边领着两人进屋，一边细声道：“他们自知不能听，便都各种寻了差事出去了。”

    什么差事，不过是为了避开这种主子们的秘事而已。小怜心里暗自冷笑他们胆小，再微微抬眸看了一眼云清漪，又心慌意乱地低下了脑袋。

    她本以为自己立了大功定能在主子面前挣得脸面，却不知道为何一连好几日主子都不曾叫自己去内院过，不免乱了心思。

    “听红蕊说，你还有什么事情忘了与我说？”云清漪态度温和，她的脸上带着柔软的笑容，显得整个人清丽温婉。

    小怜抬头仔细地看这位主子，她一直都是府里最和善也心地最好的人，之前管家的时候更是善待下人。

    想来……应当是一位好掌握的主子。

    “回主子的话，奴婢因着太过于恐惧，所以当时不敢说，可是这事一直在奴婢心里，奴婢惶恐。”小怜试探道，看起来极为惹人怜爱，倒是很衬她这个名字。

    “你且说吧，总有主子给你做主的。”云清漪没吱声，一旁的红蕊倒是抢先道，声音越发地柔软温良。

    “是玉环的私事。”小怜咬咬牙，狠下心道：“我和玉环同屋，知道她与一位青梅竹马的表哥往来，看起来极是熟络。前几日我见她神色紧张，总是趁着嬷嬷们不在的时辰自己偷偷跑出去买什么东西，我总是问她，特也不死活不说。只说我看错了……于是，我便有一日偷偷跟了她去”

    小怜抬头看了云清漪一眼，只见她脸色不变分毫，像是完全不好奇的样子，当下只得继续道：“看到她进了一家药店！”

    药店？

    云清漪似乎抓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这玉环近几日频频去药店，一定与她失踪有所关联。如果不是她自己要去买什么，便是琼枝要她去买什么！

    琼枝到底让这个丫鬟去买了什么呢？云清漪忽然想到了那个香囊！

    那个香囊本是琼枝送给自己的。当初她手握家权，自然想不到琼枝竟然当真敢暗害自己！好在当时她虽然不甚在意但是嫌弃样式普通，因此也就不常戴。那日卫令仪说那香囊中藏有麝香，只怕那正是琼枝打的正是令自己无法怀孕的主意！

    “那她买了什么？”红蕊赶着问了一句。

    “那奴婢就不知道了。”小怜确实不知道，当时她也想问，可谁知道那店家的嘴倒是牢靠得紧，无论如何也不愿将玉环所购之物和盘托出。

    云清漪心道，原以为不过是一个低等丫鬟失踪的小事，可眼下，似乎慢慢牵扯出越来越多的东西了。



药店与丫鬟
    “事情就是这样。”云清漪温顺地站在一旁，细细将小怜所述尽说与卫令仪听去。

    卫令仪眸光自小怜身上掠过，令丫鬟单薄的身子莫名打了一个寒颤。小怜抬头妄图偷看那高座上雍容美丽的女人，冷不丁望进一双如深潭般幽暗的眼眸里。

    卫令仪倒没想到云清漪这么快就与自己摊牌，真不知是说她聪明还是说她糊涂得好。她心里暗笑，面上却仍是温柔散漫的一张笑脸，一边道：“若当真如那丫鬟所说，便把那药店的店家叫来府里，一问便知。”说着便将此事吩咐下去。

    云清漪心里冷笑，她又如何不知，只是她一介妾室，如何能有当家主母的脸面，能令外男进门来。口中还是柔软甜糯的语调，遣了红蕊送上一只盒子去。这边琏碧倒是大方接过了，揭开一瞧里头搁着一碗冰糖燕窝粥、一碟胭脂鹅脯，再四只瓜仁油松瓤小饼，倒是用了些心思的。

    云清漪不多说，卫令仪自然不提。清早的来叨扰她，摆几样吃食哄她，她也自然吃的尽兴。

    等到卫令仪用完，这店家也就到了。许是头一次到了这样的人家里来，那店家眼神四处转悠飘忽，倒也不装模作样。

    “见过国公夫人。”那店家一见着卫令仪便连连跪拜。待琏碧将事情与他说过，店家恭敬回道：“说起来店里常来常往的，那位姑娘年纪看起来不大，却来了好几次买了些药性相克的，都是些流胎的东西。”

    那店家话说到这，也不敢再说了。云清漪如木头桩子般站在一旁动也不动，卫令仪安稳如常，似乎毫无所觉，一边对店家柔声道：“府中私事，让掌柜的见笑了。”

    这店家也是机灵的，见当下堂上除主母外无一人敢多言，心知怕是沾染了什么豪门深宅中的密事。心里暗恼那丫鬟为何要挑了自己家买药，一边连忙俯身在地：“小的不敢，小的本分做生意，其他的事情便一概不知了。”

    “什么一概不知了？”有人掀帘而入，笑颜如花地问道。

    “见过国公爷。”众人纷纷俯身行礼。

    独卫令仪缓缓行了个半礼，随手将手中刚剥好的半颗杏仁塞进男人嘴里，美目轻瞥了他一眼，细声道：“你怎么来了。”

    男子如远山般清隽的长眉微挑，流目如波溅起了一阵涟漪般，缓缓荡漾开。他细细嚼了几口杏仁，才道：“我听到夫人堂上传来男子声音，便想着来看看。没想到，今日清漪兴致这么好，竟然也来了。”

    “有什么趣事，不如与我也说道说道？”赵西源的笑容浓艳，却分明是十成十的不怀好意。



人命草芥
    卫令仪白了他一眼，内宅中的事情他来插手，岂不是平白遭人闲话。她想到此处，忽然觉得有些不大对劲。赵西源虽然以纨绔自封，可爱惜羽毛，他掺和内宅之事若是被旁人知道了，许会弹劾他一个治家不严之罪。

    他怎么会不明白这一点？此时故意来问，想必另有隐情。卫令仪懒得与他多言，自有云清漪巴巴地与他解释此事前后因果。

    等到云清漪说完，众人尚没有动作时，却不想原本躲在最后面的小怜竟然冲上前来，一面大声道：“奴婢是芩香阁的小怜，奴婢、奴婢知道玉环……她在哪里！”

    云清漪没想到这丫鬟竟然还藏了一手！她下意识瞟了眼卫令仪，却见她不紧不慢地将剥完杏仁的手在绣着百蝶穿花纹的绢子上沓干净了碎屑，对身边人道：“晴朱，带这丫头和几个小厮过去，再请个仵作和大夫，活着就看病，死了就验尸。琏碧，去将琼枝姑娘打扮精神了请过来。”

    这一番话交代下去，连赵西源都呆了一呆，更不要说其他人了。按理说别家若发生这等事，自然是遮着掩着，处理妥当便是，这位当家主母怎地直接就把事主给叫过来了，还要请仵作去验尸……

    卫令仪像是直到他们心里都怎么想的，将身子软软地靠在椅背上放松了精神，一面冷冷道：“出了人命的事情，拖拉到现在怕是尸身都要烂了。”

    赵西源若有所思地垂眸不言，众人更是各自避开她的目光。云清漪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便往门口看去，正撞见琼枝穿着鹅黄色曳地飞鸟描花长裙款款而来，可谓是盛妆而至。只是不知等到她知道为何叫她而来，可还摆的出眼下这般的势态。

    卫令仪往赵西源处一瞧，见他眸光一亮，惊喜地盯着琼枝细看了两眼，等到美人请安才回过神来。

    “夫人。”赵西源见她看自己，匆匆从案上取了一块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献上，一面笑着哄她。卫令仪自然不会在这时候跌他面子，二人好好地演了一对如胶似蜜的小夫妻。

    琼枝本以为自己终于有重见天日之时，却被这一幕刺得眼疼心苦，精神气也就落了下乘。

    正巧此时晴朱也回来了，众人见她身后跟着一名官身打扮的仵作，便知道玉环的结局了。

    “如何？”

    “回国公老爷，国公夫人，贵府的丫鬟是被用了信石，此物大毒，服后令胃中骤生大炎，最终溃烂而死，至痛至苦。”那仵作一边摇头一边道：“只是她生前似乎还被喂过哑药，却不知为何缘故了。”

    “琼枝姑娘人面桃花，却是蛇蝎心肠。”云清漪黛眉微蹙，似是极为怜惜那死去的丫鬟。

    “我没有！云清漪！你不要含血喷人！”琼枝没想到玉环竟然被毒死了，登时又惊又怕，什么姿态脸面都不顾了，一头拜倒在卫令仪的脚下，“奴婢冤枉，求大夫人明察！”

    “琼枝姑娘，你使唤丫鬟玉环私下采购一些令女子流胎之物，暗害我与大夫人，又怕事情败露，便将那为你办事的丫鬟药死。眼下这薄荷香囊在此，玉环尸身在外，小怜便是人证，你如何冤枉？”云清漪冷笑道，一面从身边的丫鬟红蕊手里取过那薄荷香囊呈给卫令仪。

    “云清漪，定是你想陷害我！我没有！”琼枝惊慌失措地大喊，几乎是爬一般地拽住赵西源的衣角，“国公爷，您知道奴婢的，奴婢最是胆小了，哪有这天大的胆量去杀人啊！”

    赵西源笑着将桌上一只玉桃糕递了她去，一边对卫令仪笑着道：“夫人这的糕点，总是比别处好吃些。”

    卫令仪心里翻了个白眼，道这男人真是毫无怜香惜玉之情。琼枝心灰意冷，溃败在地。

    “我……我只给那丫鬟灌了哑药，没想害她性命！”她睁大了眼睛看着卫令仪，仿佛那便是她最后的希望，“夫人，奴婢不过是家里的一条狗，命如草芥，自然任夫人责罚。只是那玉环之死当真与我无关，不是我的罪，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认的！”

    卫令仪心里也觉察到异常，且不提琼枝，直说那丫鬟玉环。既然喂了哑药，又为何再用信石，岂不是多此一举？除非……卫令仪眸光微敛，只怕是先有来人，再有后者。

    那么……这位后者是谁？卫令仪不知为何，忽然抬眸看了一眼赵西源。只见他眼若春波，情意缱绻地望过来，唇边含一抹柔软弧度，眼中却是半点笑意也无。



草草了结
    卫令仪收敛了目光。

    赵西源亦移开了视线，直笑不语，心道这个嘉临王，不如去皇上面前讨了大理寺卿的一官半职好了。

    座上人各有思量，堂上人胆颤心惊。小怜心知自己经了此番事情，是再无法在芩香阁做事了，便是闻涛院只怕也再不要自己，心里暗怨自己贪心，恨不得原地消失才好。

    “玉环是个可怜人，竟碰上你这样的主子。”卫令仪叹道，“卸磨杀驴之辈，最是不仁。”

    “想来琼枝姑娘为了陷害奴婢，加害于大夫人，自然是不择手段的。”琼枝已然有了异心，便不得不诛，云清漪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潜在的敌人，“想是之前她见大夫人于饮食上极为精细，又终日长睡，便以为大夫人怀有身孕，这才起了异心的。”

    “怀有身孕？”赵西源眉梢一挑朝卫令仪看去，却见她面不改色地坐在原地。

    “不过是春困夏乏，多了些口腹之欲罢了，竟被你们搅和出这么些事。”卫令仪心里也是不知所谓，这些深宅妇人终日无所事事，多的时间怕不是都用来胡思乱想了。

    云清漪得了卫令仪的正面回复，心里也放下半挂。毕竟如他们这般的妾室谁不是这样，一面盼着主母尽快诞下嫡长子，当家老爷才会给自己一个孩子傍身，一面又暗自期盼自己能抢先一步怀上长子，母凭子贵。

    卫令仪只看着琼枝的脸色，只见她忽惊忽疑，似乎心中所想与云清漪所言有些不同？

    “大夫人，奴婢从来没想害过您，奴婢、奴婢这么多年来侍奉国公爷，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罢。”琼枝眼见到了生死关头，此事若是牵扯府中子嗣，那必定难以脱身，当下咬牙道：“云姐姐，往日里国公爷每日来奴婢房里，奴婢总会规劝着国公爷去看望您，我姐妹二人同院为伴，你怎能不仅不帮奴婢，反而胡乱将罪名扣在奴婢头上呢。”

    云清漪的俏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咬着唇当场跪下，一双眉目顿时盈满了泪光，娇俏惹人怜地看着赵西源：“国公爷，奴婢没有，您切莫听她胡言。”一面泣声对琼枝道：“我可担不起你这声姐姐，往日我只以为你待我好，这才中了这薄荷香囊的计，你竟偷偷往里头添了麝香！若非大夫人提醒，我全然不知，若是贸然赠与大夫人，岂不是祸及子孙？”

    此事往小了说不过是闺房趣事，往大了说那可就是愚弄公侯的大罪。这时候拿上台面上来说，琼枝怕是真的要破罐子破摔了。云清漪当机立断和她撇开了关系，一面暗暗朝赵西源处瞟了一眼，见他一双眼温柔地望着那娇软美丽的夫人，几乎能滴得出水来，心里稍稍松下一口气。

    “我、我不想的！”琼枝神色颓然，她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媚眼如丝地望向赵西源，既温情又绝望，“云清漪，我一直不明白，明明国公爷喜欢的是我。他每次去闻涛院，哪一次不是去你房里坐一会儿便来陪我了。可是、可是为什么……你竟然坐上了侧夫人的位置，而我仍然只是一个妾。”

    琼枝的笑容惨极艳极，她不明白，也不懂。

    卫令仪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目光，正撞入赵西源的眼眸里。那张脸仍是极为俊美，那双眼笑起来的时候是如此的温柔，每每看进去，总是让人有一种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感觉。

    琼枝，是多么天真又多么可悲，才会任由自己溺毙在这一场由赵西源亲手缔造的梦境里。

    赵西源忽然站了起来，他笑地温柔：“既然夫人已经探出实情，未免夫人辛劳，这琼枝便交由我处理好了。”

    卫令仪看着琼枝眼里重新焕发的光芒，忽然觉得世间事果然讽刺。云清漪低下头若有所思，却也不多言。

    ……

    眼见着春日便要过去，这一夜莫名地燥热起来。卫令仪心事沉沉，沐浴完毕便回了房里，谁知一开门却见那扰人烦心的男人端坐在她的八仙桌旁享用她的牛奶茯苓霜，当即不管不顾地夺过碗筷，一边道：“国公爷深夜不睡觉，来本王这里做什么！”

    “偷吃啊。”赵西源舔了一圈湿润的唇瓣，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卫令仪瞥了一眼只剩了半碗的茯苓膏，恨恨地搁了回去，转身正要走，却被身后的男人一把捞住，跌坐在了他的怀里。

    他在她的耳旁轻声道：“又不是以后就不给你吃了……就不能让我吃点吗。”

    卫令仪：“不行。”她义正言辞道，“这可是本王让厨房做的，茯苓也是库房特意去采买的。”言下之意显然是这是嘉临王私有物，“外人”不得偷吃。

    “不吃你的便是了，以后我让厨房将每日送来你这的膳点都往我那里送一份不就好了。”赵西源可怜巴巴地道，环着她腰的手却不大老实地捏了捏卫令仪腰间的软肉，惹得她娇嗔着剜了他一记眼刀。

    “国公爷来我这里，只怕不是来哄本王开心的吧？若是有什么事且快些说吧。”卫令仪只觉得自己宛如这个男人掌心里的一朵牡丹花，或轻抚或揉捏，不过在他一念之间。

    卫令仪不喜欢这种被掌控的感觉，因此也就干脆挣脱了男人的怀抱，径自站起身为赵西源斟了一盏茶，递到他手边。

    “只怕不是我有事找夫人，而是夫人有事想问我吧？”男人的笑容意味不明。

    “本王没什么想问国公爷的。”卫令仪面不改色道：“琼枝到底是国公爷的妾室，要她如何那也是国公爷的事情，与本王何干？”

    可妾室按理当归属内院管辖，赵西源却自行处理了琼枝一事，于外人看来无异于是剥夺了卫令仪身为当家主母的权力。

    赵西源正是明白这一点，他亲自处理琼枝实在是为难之举，实际上并无对卫令仪主家不满之意。虽然知她机敏过人，但心中仍然不免有些忐忑。若是后宅生乱，于他行事总是会有所波及。

    卫令仪清楚赵西源的来意，只要赵西源不给她添麻烦，能让她舒舒服服过她的王爷日子，她全然不会在意这些后宅里的事情、

    “王爷说没关系，那就是没关系。”赵西源嬉皮笑脸地将小娘子重新拉回了怀里，顺手将卫令仪鬓间的一绺青丝挽到了耳后。

    虽然已经不是头一次与他如此亲密，但卫令仪仍是红了耳根子。明明是一句正经的尊称，怎么落到这人嘴里，平白生出了几点惹人羞恼的意味来。

    “赵西源你放开我！”嘉临王何曾受过这等调戏，当即就恼羞成怒了。

    “不放。”靖国公笑得活像个无赖，“你可是我娶进门的美娇娘，我搂着你是名正言顺的，为何要松开？”赵西源看着少女通红的耳根，那只白嫩的肌肤上染上细腻的绯红，令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爱不释手的感觉来。

    娶这么一位容易脸红又冰雪聪明的小夫人，其实也不错。

    琏碧推门而入时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幕场景。自家王爷被国公爷搂在怀里，脸上飞起两片娇艳如霞的红云，一双眼更是明若秋月水色涟涟，看起来好似是一个真正的小姑娘一般。

    “王爷，那、那什么，奴婢没事，奴婢先退下了。”说完没等自家王爷开口说话，逃也似的离开了，走的时候顺手还关上了门。

    小姑娘内心：琏碧你是没见着本王被人“捆”着了么……

    “嘉临王，你家小丫鬟看起来也不要你了。”赵西源心情极好，他一面吃完了剩下的半碗茯苓膏，一面笑着调戏怀里娇娇软软的小娘子。

    卫令仪此时也放宽心了，虽然红晕未褪，但是神色还是回复了平日里的镇静。她一面对赵西源道：“国公爷今日来此，难道就是为了让令仪……”

    “让你什么？”赵西源打断了她的话，他不知为何忽然凑得她极近，那湿热的呼吸就在耳边，让卫令仪只觉得整个房间里的温度都高了起来，“说起来，夫人啊，你既然已嫁给我了，旁人也就罢了，怎么能一直让丫鬟们称你‘王爷’呢？”

    卫令仪心里冷笑：何着国公爷您今天才发现啊？

    内心腹诽，卫令仪脸上仍然温柔和缓：“国公爷不是也自称为‘我’，而非‘本公’吗？”

    赵西源被这话呛了一呛，堂堂一国国公，差点呛死于一碗茯苓糕，心道：所以这俩有什么直接关系吗？

    他正要在与卫令仪说话，却听到门口一阵轻而缓的敲门声，紧接着便传来琏碧的声音：“王爷、国公爷，院里有一名青衣先生求见国公爷。”

    赵西源脸色微变，当即松开了一直桎梏着卫令仪的手臂，站起身来对她道：“我今日还有要事，便不与夫人多言了。”说罢转身便推门而去了。

    卫令仪不知门口是何人，却听着琏碧的描述猜到应是一名赵西源的门客。她心里千头万绪，只觉得自从嫁入这靖国公府以来，便不曾消停过。

    这靖国公府看起来歌舞升平，里子里却是暗流涌动。

    赵西源离开，琏碧也就自然进来侍奉卫令仪更衣就寝了。只听琏碧轻声道：“王爷不知，那琼枝姑娘当真可怜，奴婢去接她的时候她竟以为是国公爷回心转意，特意打扮了许久呢。”

    卫令仪听在心里，国公府里佳人如云、美人众多，这个叫琼枝的女人，竟然会真心爱慕赵西源。这么傻的，约摸着也只这一个了罢。她能想到，想必赵西源也一定能想到这一点。他却仍然能这么看着琼枝挣扎难堪……

    卫令仪心头仍有一谜团未解，琼枝此人胆小，且看她不用打骂便将事情如倒豆子般通通交代了便知。让她去毒哑一个丫鬟她可能做得出来，可让她去杀死一个人可不是那么就能下手的事情。此事除了赵西源，还有谁能轻而易举地在府里要了一个人的性命！

    只是他为何要去要了一个身份卑微的丫鬟的命？除非——卫令仪忽然心头一片透亮。

    除非那个丫鬟知道了一件府里不能被人知道的事情，唯有灭口才能保全！至于这件事情——卫令仪仔细将事情的缘果细细梳理了一遍，终于摸到了一点真相的边沿。

    “王爷？”琏碧在一旁连连叫道，见卫令仪缓缓回神，才轻轻抒了一口气道：“王爷您可是吓死奴婢了，奴婢看您呆在原地，还以为是魇住了呢！”

    “什么魇住了！”卫令仪心里的凉意被这丫鬟一叫也就消散了大半，她心头感叹赵西源心思细腻，琼枝胆大妄为，一面想了想，便对琏碧吩咐道：“日后吩咐下去，不要叫王爷了，改叫夫人吧。”

    “是，王——啊不，是夫人！”琏碧笑嘻嘻地捂了嘴，却也挡不住眉眼中真心实意的喜悦。

    卫令仪知道琏碧是误会了，却也懒得多加解释，也就随她去了。

    春去夏来，等到春花凋零夏花绽放的时候，琼枝也没能再回来。众人只说国公爷仁善，将她放逐云京，一生不能再回来。

    琼枝的结局卫令仪没有过问，彼时她坐在鸿来院的凉亭里，抬起手挡住了明媚的阳光，只觉得终于，是入夏了。



扫榻相迎
    靖国公赵西源近些日子不知忙活些什么，终日不见人影，卫令仪再府里闲散了没几日便收到了太子府的拜帖，说是太子妃见夏日里百花齐放，美不胜收，便请了诸多颇有脸面的夫人小姐们太子府一聚。

    太子久居东宫，按理说早在成年之时便该令辟新府，搬出宫来，却不知为何近些时日才搬进了太子府里。

    “那太子妃不是沈家小姐吗？”琏碧想起坊间传闻，便嘟囔道：“夫人去参加那些劳什子的宴做什么，太子妃与夫人不和，定是没安好心。”

    “琏碧。”一旁正为卫令仪上妆的筠书轻斥道，“这些话岂是你说得的？”

    琏碧吐了吐舌头，俏皮道：“奴婢只在夫人面前过过嘴瘾罢了，有些话夫人说不得，我们做奴婢的帮主子念叨两句又怎地了？你瞧，夫人都说我呢。”

    卫令仪笑着摇头，筠书亦是无奈道：“夫人那是疼惜你。”好在琏碧虽然比不得筠书沉稳，晴朱寡言，但也是一个知心的丫鬟，在外头机灵的很，故而卫令仪也就没再多言。

    赵西源知道她今日前去太子府，便早早为她安排好了车马，马车内皆铺上了软垫，垫子上摞着几碟时鲜的果物与点心，倒是令卫令仪高看了赵西源几眼。

    马车走的稳当，卫令仪迷糊着正要沉沉睡去，却不知外头闹出了什么动静，惹得马车骤停，也就将她给惊醒了。

    “何事？”卫令仪掀了挂帘一角问。

    “是户部尚书刘大人的夫人，挡着了我们的路。”筠书压低嗓音答道。

    卫令仪便又听到外头起了一阵喧闹声，有人大声道：“现如今可真是什么人都敢随意使唤人了。眼下京里谁不知靖国公娶了位不好惹的夫人，刚进门便将一名爱妾收拾干净，还逼得靖国公再不敢往府里带人回去。也不知靖国公那般玉树临风的人，怎么就娶了这么个善妒的妇人。”

    听那动静卫令仪都懒得去搭理那位刘夫人。她善妒又如何，她卫令仪从来就不是一般的妇人，而是当朝异姓王，便是逼得赵西源再不能寻别的女人，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车外的筠书温声道：“刘夫人，按理您年纪长，便是在我家主子面前，您也当得起一句长辈。只是世有长幼，更有尊卑。我家主子纵然嫁为人妻，这王位也是不曾离身的，您视当朝亲王于不顾，若是不知情的还以为您是蔑视皇族呢。”

    筠书语调斯文柔和，话中却是一阵一刺用的是极其狠辣。那刘夫人脸上更是难看至极，却又不敢当场反驳于她，只是嘲弄道：“都说‘妻以夫为天’，便是尚公主也没有这么个叫法，更何况你且问问现在云京谁人不知你家主子被国公爷当面抹了面子，一个小小的妾室竟然还要国公爷查收管束，也不知王爷这个当家主母是怎么做的。”

    “本王怎么做的就不劳夫人费心了。”马车里忽然传来女人温柔的声音，“听说京里最近出了几名色艺双绝的才女，颇得刘尚书心意，刘夫人大可多加学习，也好免得尚书大人日日往外头跑，总不是这么个事，您说是也不是？”

    那刘夫人脸色一白，余光瞥见周围同行的几位夫人都不约而同地离自己远了些，咬牙暗恨卫令仪不给自己留丝毫情面，只得冷哼一声回了轿中，让出道来。

    嘉临王府的马车走的是赵西源那套繁华富贵的路子，眼下一些小轿让出道来，登时便行出了王侯贵胄的气派，硬是将后面那些普通官家的车架衬得上不了台面。

    沈静姝本不想邀请卫令仪赴宴，对于那个女人她有着天生的敌意，如果不是她，也许自己就不用嫁给太子，而是可以如愿嫁给源哥哥了。

    偏昌宁仿佛明白她的心思，只对她道嘉临王卫令仪常年养在深宫，不过是个没什么用的花瓶罢了。何不如叫她来凑凑热闹，也好给大家伙儿打发时间。

    沈静姝知道昌宁与嘉临王自小便过不去，心里却也起了心思，不知怎么竟然应下了。

    眼下她一面摆着端庄华贵的模样应付一些官家夫人，还有一些巴望着能沾上太子府一星半点的官家小姐们，一面频频往殿门口看去，只想着昌宁快些到才好。

    果然，刚想着她，人便到了。

    只见一名年轻姑娘穿着当下时新的藤青曳罗靡子长裙，用的是上好的宫缎，以金羽丝细细纹了藤萝花蔓，显得精致细腻，华贵而又不艳俗。

    沈静姝的脸上这才多了真实的笑意，她甚至连忙下座相迎，一面笑道：“我的好昌宁，你可算是来了，嫂子可算是等到你了。”

    昌宁自负美貌过人，她天生一张清丽绝伦的神仙妃子相貌，历来便享受着众心捧月的追捧。眼下见众人眼中皆是惊艳之色，登时便有了笑容。便是沈静姝这般毫无城府的表述，也都揭过不提了，只是前身作揖道：“大皇嫂好。”

    待到抬起头时，却见沈静姝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不、不只是她，周边的人皆是如此！他们眼睛甚至眨也不眨，直勾勾地盯着她……她的身后。

    “太子妃，好久不见。”昌宁的身后，传来了她最恨的声音——卫令仪。

    如果说昌宁是夏日莲池中一朵动人心魄的莲花，那卫令仪便是羡煞百花的牡丹，她勾魂夺魄又欲语还休，张狂地向世人散发着属于她的魅力。今天卫令仪穿了一身绛色广绫长尾鸾袍，长袖妩媚多情，眉眼间皆是难以用世间任何言语来形容的艳色。

    只这一眼，昌宁便知道自己再次在这个女人面前，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呀，昌宁公主。”卫令仪似乎才发现她，美眸自然眯起笑着向她问好，“不知昌宁近来可好？”

    “好得很。”昌宁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昌宁听闻嘉临王夫妻不和，只道在家中连个妾室都管不得，还想着若当真如此，昌宁自当为嘉临王去讨回这个脸面呢。眼下看来，嘉临王果然非同一般女子，竟似好不受扰呢。”

    不就是个妾室的事情，竟然传的这么风生水起。卫令仪心中冷然，脸上却是笑容不改：“让昌宁担心了，不过是个妾室，原是国公爷想让本王偷个懒，眼下看来竟是闹得众人皆知了。如此小事扰得众人为本王心烦，自当不甚感激。”

    众人：谁替你心烦了？

    场面一时微妙起来，好在沈静姝总算是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主场，便挡在昌宁面前，小心试探道：“嘉临王请先入座吧。”

    卫令仪的目光掠过全场，却无一人有意与自己同坐。正此时，却见一名绿衣姑娘站了起来道：“若嘉临王不弃，定当扫榻相迎！”

    卫令仪：扫榻相迎好像不是这么用的啊姑娘……



夏宴波折
    这位绿衣少女看起来脸生，一张圆滚滚的小脸，眉目明朗，本是一名俏丽美人，偏生脸上生了一对英气飒爽的剑眉，两者奇妙相融，倒是颇有一番韵味。

    按理说卫令仪身居嘉临王位，又是靖国公的夫人，座位放在那其实是有些偏了的。沈静姝心里为难，担心日后卫令仪用这件事找自己的麻烦，却见卫令仪径自走过去，挑了离那少女最近的座位坐下。

    这姑娘盛情相邀，卫令仪自然不愿意落了她的面子。

    “我是定南将军唐恕的女儿，打小听你卫氏一门的故事长大的，你叫我予安就好。”绿衣姑娘身材娇小，容貌可爱，“听说那个昌宁公主最讨厌你了，现在看下来果然是这样呢。”

    “知道她讨厌我，你还叫我坐过来。”卫令仪闻言忍俊不禁，“你虽是定南将军的掌上明珠，但昌宁乃是当朝豫妃娘娘的亲女，你今日惹她的不喜，只怕日后怕是不会好过。”

    “那又如何，你还有皇后娘娘护着呢。”唐予安满不在乎地撇嘴。

    可皇后她没啥用啊……卫令仪保持沉默。

    唐予安趁着众人纷杂，便低声与卫令仪说：“我爹说卫氏一门忠君爱国，所以和你们卫家人作对的，肯定都不是什么好人。”

    她顺手从桌面上捞了一把瓜子，一面道：“再说了，反正我家刚从边疆回来，就算得罪了公主娘娘，大不了早些回去就是了，还省得我娘逼着我来参加一些赏花赏菊的宴会，我又不辨菽麦。”

    卫令仪脑袋一懵，下意识问：“什么不辨菽麦？”

    唐予安一脸“堂堂嘉临王竟然这都不懂”的神情，颇为嫌弃地看了一眼卫令仪，“就是说我没什么文化的意思。”

    是这个意思没错，但是这个用法怎么这么让人匪夷所思？卫令仪斟酌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对唐予安道：“不辨菽麦不是这么用的——”还有那个扫榻相迎也不是那么用的……

    “哎呀呀，你们这些夫人贵女的就是麻烦。”唐予安摆了摆手打断了卫令仪的话，一眼盯上了卫令仪面前鸡汤煨的鸽子蛋，“反正只要用一些我四字八字的字眼就好。我爹说了，咱们武将家出身的女儿不能光会舞刀弄枪，也得学会舞文弄墨，这样才不会嫁不出去。”

    卫令仪被唐予安近乎发光的小眼神闹得毛骨悚然，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吃的是自己呢。一旁的筠书赶忙将这姑娘看上的鸡汤煨鸽子蛋盛了一碗，便见那唐姑娘迫不及待地接过饮了一口。

    “你们这里的东西果然好吃，阿娘倒是没骗我。”唐予安久居边境，虽然于饮食上花样繁多，但到底不过是些普通人家的吃食，哪有这太子府的奢靡雅致，当下赞不绝口。

    她问：“不知这是怎么做的，分明不过是平常可见的鸽子蛋，却如此鲜嫩绝妙。”

    “不过是将鸽子蛋剖了，再以鸡汤调煨，辅以佐料，工序倒是不难的。”卫令仪道，“本王府中还有更好的，唐姑娘日后大可常来。”唐予安言行直爽，为人利落，又是定南将军之女，自然是值得结交的。

    唐予安“啧啧”叹了两声道：“看着不过是一碗小小的鸽子蛋，却不知要用多少鸡汤去煨。”她似是没了兴趣，当下便放在一旁不再去用了。

    卫令仪心知她话中含义。

    边疆寒苦之地，纵然是得半只鸡汤添补都是不易，可云京贵族却皆是奢靡享受。这精致讲究的皮囊下，却是无数边疆战士用命挣回来的。

    定南将军唐恕常年远征战，倒是教女有方。

    卫令仪这边思索未尽，唐予安却早已缓和过来，她笑道：“王爷叫我予安便好，我爹若是知晓我今日与王爷同坐，定能少让我抄几遍兵书呢。”

    只听过罚抄《女戒》的，还没听过罚抄兵书的……这唐将军还真是挺有意思。

    两人这头交流往复，另一边早有人看不顺眼。太子妃宴请赏花，先前与卫令仪起了些争端的刘夫人便上前道：“光赏花可有些无趣，不如咱们来行飞花令，太子妃以为如何？”

    “飞花令？”沈静姝一脸迷茫，这刘夫人也不见得肚子里有多少墨水，竟跑上来提了这么一个主意，也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

    沈静姝不懂，昌宁却听明白了，于是便暗中拽了一拽沈静姝衣袖，一边笑道：“如此自然是好的，难得这般好花好景，想来夫人们平日久居深宅，也极少会面，倒不如小作耍玩，顺便也好解了本宫与皇嫂的馋意。”

    “如此甚好！”

    “公主此话在理。”

    ……

    众人皆是极为捧场，独偏座上两个人轻声说笑，似乎全然不顾席上众人，因而尤其扎眼。

    “不知嘉临王意下如何？”昌宁当然不会让卫令仪错过这个丢脸的机会。

    卫令仪虽说是养在深宫，按理该深受熏陶。可惜她天资愚钝，于诗书词赋实在是没什么天赋。昌宁自然知道这一点，她乐得于欣赏卫令仪丢了脸面。

    卫令仪：“本王终归于诸位身份有别，行事间多有不便。诸位有雅兴，本王在旁观瞻，如此岂不甚好？”

    这无异于狠狠地一巴掌扇在刘夫人与昌宁的脸上。人群中有几名被迫前来，亦或是早就看昌宁不爽的人轻笑出声。

    这嘉临王说话还真是半点不给人脸面，不过她身居王位，席间唯一能与她比肩的也就昌宁这个豫妃肚子里出来的皇室血脉了，便是太子妃沈静姝都不能勒令一个王爷做什么。

    那几声轻笑昌宁自然是听到了，奈何混在人群中，纵然是她也难以揪出来。只得将这口恶气通通按在了卫令仪的头上。

    “让朕瞧瞧这是什么好事，竟是使唤动了嘉临这个小丫头片子。”

    昌宁正要再说，却听门口一阵宫里宦官的传叫声，便有繁复的依仗有条不紊地涌入赏花宴的前厅。

    门前自有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传了来。

    “儿臣参见父皇。”昌宁与沈静姝慌忙福身行礼。

    当今天子正值壮年，生了一张端正的脸，此时正挂着和蔼的笑容，倒是颇有当世仁君的风范。

    “令仪见过皇上。”卫令仪行至皇帝的身边福身行了礼，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您怎么忽然来了太子府，竟也不早些透露给令仪。若是令仪因一时懒散拒了太子妃的邀约，只怕再相见皇上，便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昌宁的身子微微僵硬，分明她才是名正言顺的公主娘娘，却硬生生被卫令仪抢去了风头。若是不知情的，只怕还要以为她卫令仪才是皇女呢。

    “朕反而看你是翅膀硬了，这话说的，竟是连太子妃的宴都敢推脱了去。”皇帝负手而笑，入了堂间去，自然坐了主座的位置。见卫令仪慢慢挪去了偏座，这才皱着眉道，“嘉临，你怎去了那么一个落魄坐席。”

    卫令仪上下左右瞧了一圈，也没觉得哪落魄了，一面道：“席上繁花似锦，独此处云开雾散，加之以定南将军之女唐姑娘的盛情相邀，令仪便不好意思再上前去与众位夫人小姐们争风了。”

    皇帝笑眯眯地看过来，状似和善的外表下，却包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思。只听他朗声道：“朕还在想着嘉临身边是哪家的姑娘，瞧起来倒是颇有神韵，原来是唐恕的明珠。”

    “予安是令仪新结交的好友，才约了人家来府中常玩，皇上可不能把人带进宫里去，让令仪再难瞧见她了。”

    卫令仪小女儿态倒是极为令人心动，皇帝也不例外，果然只笑着点了点少女的额头道，“看你这丫头说的，好像朕见着一个便带进宫一个一样。"

    “你父亲是个人物，朕也十分赏识，既然你得了嘉临的喜欢，也是有缘。边疆寒苦，且让你父亲将你与你母亲接入京来常住罢。”皇帝面带笑容，眼中却是晦暗不明。

    卫令仪心里一紧，克制住向唐予安看去的动作，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低垂着脑袋的模样像极了一个乖巧可人的小女儿。

    她听到唐予安欢喜的声音：“多谢皇上恩典，谢嘉临王喜爱。”

    卫令仪下意识往唐予安处瞥了一眼，只见她虽低垂着脑袋谢恩，眼睛却滴溜溜地看了过来，甚至向她眨了眨眼，以示安心。

    两人眼神交汇不过一瞬，遂又各自收回了目光。

    “这可是定南将军府的一桩大喜事，唐姑娘与唐夫人久居边疆，生活定是辛苦不易，唐将军护国有功，他的妻女自然当得起如此恩典。”席上有一名不知名的夫人站起来道。

    一时间众人皆向唐予安道喜，似乎方才一瞬间的安静未曾发生过一样。

    只是这各自心事，却是只有各人知了。

    席上有皇上坐镇，自然再无凭空惹事之徒。几名心细的夫人隐隐揣测出皇帝这道口谕下的意思，心道看来这位嘉临王，原来也不似那般顺风顺水的人物。

    “唐姑娘……”卫令仪心怀歉意。

    “王爷。”唐予安回以她一个明媚的笑容，顺手塞了一颗剥好的核桃进了她的嘴里，一边道：“都说了叫我予安就好。”

    “好。”卫令仪也笑了起来。



宴罢离席
    等到夏宴罢了，众人陆续离退，卫令仪与唐予安互换了拜帖，约了过几日府中再做小续。

    卫令仪与唐予安到了门前，远远地便见一顶华贵逼人的紫金软轿停在了门前，众人正低声相问不知是哪家的软轿，却见一名紫袍男子从轿中下来，眉眼舒展潋滟含情地看了过来。

    “那是靖国公吗？”人群中传来一名妇人的低呼声。

    在场的都是世家大族的夫人，虽然面子上各有各的精细别致，平日里也喜欢相较谁家添了新玩意。但哪家又没有几件烦心事，这头一件的大多便是夫妻间罢了。

    或是因着姻缘遂父母之命，或是因家族事务纠葛，夫妻间大多感情不睦。眼下见着靖国公竟然亲自前来接夫人回府，不由得眼中皆显现出独属于女子的艳羡之情。

    “夫人。”赵西源一眼便在人群里揪住了自己夫人，嬉笑着上前来，从小厮手里接过一件深红大氅将卫令仪整个人裹了起来，一边柔声道：“为夫可算是等到你了，眼见着夜间霜寒渐重，忧心夫人着凉，便亲自相迎，还望夫人莫怪。”

    卫令仪虽然不知道这人怎么忽然这般给自己脸面，却仍是顺从地与他演好了这场戏。昌宁在一旁咬碎了一口银牙，暗恨卫令仪如何能有这般好运气，竟然遇到了靖国公这样好的男人。

    “令仪且慢。”

    卫令仪扶着赵西源的手背正要上轿回府，却被匆匆赶来的太子贺旻拦下了。只见那已然由昔日少年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男人站在黄昏时的冷风里，脸上仍是极尽温柔的笑容：“今日太子府夏宴，本宫并不知情，如若太子妃沈氏有什么不当之处，还望令仪海涵。我这个做兄长的，现在这里谢过。”

    “谢过？”赵西源眉梢一挑，一双桃花眼撩过纱帘落在卫令仪的身上，“依太子的意思，今日竟是出了旁的事？”

    “并没有。”卫令仪摇了摇头，“请太子放心，太子妃对令仪很好，更是照顾有加。”

    “太子哥哥，皇妹劝你是别管旁人的家事了。”昌宁看着贺旻一脸藏不住的担心，心中冷笑，嘴上也没有半点饶人的意思，“你如今已经娶妻，在与嘉临王关系过于亲昵，终归是于名声上不好的。再说了……父皇那边，你解释的过来吗——”

    贺旻猛地瞥了一眼昌宁公主，那素日里温和敦厚的眼睛里杀气极重，没有半点情绪，纵然不过是一瞬之间，却仍然被一直紧盯着贺旻的昌宁看在了眼里。

    赵西源下意识朝卫令仪抛去一个担忧的眼神，却见她只低垂着脑袋，无人知道她心中在想着什么。

    其实卫令仪比任何人都明白，她虽然养在皇后膝下，但从小皇帝就对她只有表面的疼爱，不过是为了堵住昔日卫氏门下门徒之口罢了。她现在的王位，是爷爷与父亲用生命换来的，而她的生命，是母亲以自己的生命作为交换。

    赵西源正要说话，却听卫令仪自己先开了口：“太子殿下的好意，令仪收下了。”转而对赵西源道，“国公爷，咱们该回府了。”

    于是，众人皆四散开来，各自回去府中。

    是夜，赵西源拥着被褥躺到了自家夫人的身边。他默默地蹭了半边身子进去，可怜巴巴地道：“夫人，今夜甚冷。”

    卫令仪转了个身，半点瞧他的意思也无，“国公爷，夫人也冷，这事儿我帮不上忙。”

    赵西源见缝插针地蹭到了榻上，一面在黑暗中轻声道：“为夫听说夫人今日与定南府的将军唐恕之女，唐予安交好？”

    “嗯。”卫令仪心知赵西源在朝中四处安插了眼线，太子府中自然也不可或缺。因此她对于赵西源的了如指掌并不差异，只是低低答了一声。

    “我并没有查你。”赵西源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尤为柔和，宛如夜空上微凉的弦月，既遥远而不可及，又令人感到慰藉，“今日我本下朝后便回了府，却听到太子府的风声，只道是皇帝参加了夏宴，唐恕回京述职，却不知为何将家中妻女都接进了京里。”

    “定南将军战功卓著，更是深受边境人民的爱戴。皇上由此疑虑自当是应该的，今日不过是借你之手，将定南将军的命脉握在了手中。”赵西源细心地慢慢说着，背对着丈夫的卫令仪心里却是透亮，或许是唐予安是第一个向她伸出手的人，卫令仪的心里始终久久无法释怀。

    定南将军一家本该安安静静地保家卫国生活在边境，可如今却因为自己的缘故一家分崩离弃，妻女更是被皇室拿捏在手里，可见是永无安宁之日了。

    “这不关你的事。”赵西源仿佛是清楚卫令仪在想什么，他忽然凑近了抱住女人香软的身躯，一边在她耳边轻声道：“令仪，你该是明白的。”

    你，终归只是一味引子罢了，纵然没有你的存在，单凭当今皇上的疑心之重，定南将军一家便绝无可能逃出此劫。

    “今天吃的好生无趣。”女人翻过身来，将脑袋埋入身旁的男子怀中，闷声道：“都没有什么新鲜的好吃的。”

    赵西源被这个小家伙差点逗岔气，笑着轻轻柔抚着女人柔软的发丝：“好了，不过是些吃食，只要你喜欢，让厨房去给你做就是了。”

    “好。”卫令仪低低应了一声，再问便再无动静，眼见着睡了过去。

    经了今日，嘉临王卫令仪不受圣宠算是在暗流涌动中传遍了整个云京，以至于愈演愈烈，连带着卫令仪这个故事中的主人公都认不出自己来。

    “据说你爹不疼，娘不爱，养你的皇后待你一般，欠你的皇帝待你无情，丈夫虽然与你感情不错，可是却喜欢逛花楼。”赵西源看着手里的信笺，一边看一边在卫令仪面前啧啧称奇，“夫人，为夫看不出来啊，你竟然活得这么惨。”

    “国公爷。”卫令仪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你再说，就把你手里的松瓤卷酥给我放下！”

    赵西源闻言，赶忙将手里的点心塞进嘴里，一面笑着道：“夫人莫恼，为夫只是随便说说。”

    卫令仪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予安到访
    且不提外头传的如何，靖国公府里倒是没什么动静，眼见着便到了葳蕤繁茂的盛夏。

    夏日灼灼，卫令仪却早已命府中下人提前备好了避暑的物什。府中日渐灼热，可下人们却有条不紊地操持着自己手下的活计，没有一丝不耐。

    卫令仪因生下时不足月，故生而体虚，畏寒忌暑。早早地便让下人们将府中库房里的大量冰石都拿了出来，摆在房里。

    这一日清晨库房、账房等多处的管事前来清理账目，卫令仪一面翻看一边轻声道：“眼下暑气渐重，大家为国公府当差，还需尽心尽力些。这个月的月钱给他们多算半月的，若是家中有亲人的，也可轮差放回去看望罢。”

    诸管事当即喜不自禁，纷纷叩首相谢。自从卫令仪管事以来，这国公府中便纪律严明，凡事皆有章法。可这新主母当真有些手段，赏罚分明，逢喜事更是从不克扣，反而赏赐颇丰，如此收拢了不少下人的心思。便是有一些心思多的，也不敢造次了。

    待到了请安的时辰，几名美妾纷至沓来。卫令仪略扫了几眼，却不见车夫人车琇莹的身影，不由得问：“怎的今日不见车夫人前来？”

    有一名与车琇莹相熟的美妾上前，恭敬地回道：“车夫人今日身子不适，许是前些日子闷着了，染了暑气，因而约莫是不能来了。”

    卫令仪颔首以示，赵西源府里美人众多，但数得上号的就那么几个。这美妾她不大眼熟，因此也不大在意，只道：“如此可是要注意着，筠书，晚点请了府中大夫去为车夫人看看病势，当心莫要严重了起来。”

    此事暂且揭过，卫令仪心觉既然自己已经过问了，便不再多加费心。因着今日约了唐予安小聚，卫令仪只等众妾室请安后便将她们各自遣退了。

    “令仪你看起来倒还不错。”这是唐予安头一次拜访靖国公府。

    她虽是个武将出身的小姐，比不得那些京官娇养大的小姐心思细密，可也看得出来卫令仪衣食住行皆遂己心，府中诸事也是拿捏在手中，不见半点差错。

    重点是……靖国公府的点心一个赛一个的精致，便是比之百香楼也不见得差到哪里去，勾得唐予安恨不得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外头将我传的一文不值，偏你还巴巴地来看我，也不怕沾了事儿。”卫令仪掩面轻笑，眼睛里倒是流露出几分难得的真挚。

    “反正皇上已经让我爹爹把娘和我都安顿在云京了。”唐予安吃得极快，但模样却优雅有致，惹得卫令仪直摇头。她见着了便道，“你家的东西总是比别处要好吃些，想来都是极精贵的，我可得都尝一遍才好。”

    “不过今日前来，我可是要帮人带话的。”唐予安道，“太子爷说了，京里最近传的事情你不要担心了，那些流言蜚语事出有因，既然因他而起，他会自己打理干净。”

    “你们定南将军府什么时候跟太子搭上关系了？”卫令仪笑着道，似是随意一问，没有半点他意。

    卫令仪问得直接，唐予安答得也简单：“唐家从来只忠于皇位上的那个人，太子见我能与你搭上话，这才去府里求我的，与定南将军府可没什么关系。”

    一个“求”字将唐予安血脉里桀骜不驯的脾性淋漓尽致地流露出来，惹得卫令仪边笑边叹：“这么说来还是太子拖了你唐予安的脸面才对。”

    “可不是嘛！”唐予安回得那叫一个从善如流。

    两人顿时笑作一团。不过太子对自己的态度依旧不变，这对于卫令仪而言倒是确实是一个好消息。

    “依我看啊，太子殿下对你可不一般，就是对沈家那个太子妃都没这么好过。”唐予安道，“竟然会为了怕你疑心，特意让我来带话，实在不像是太子爷那样本分老实的储君能做出的事。”

    卫令仪神情微微一黯，心中隐约想起了昔年旧事。

    旧年她年纪尚小时，虽承袭王位，但于任何人而言都是一个烫手山芋。彼时皇后迫于无奈接下了自己这么个麻烦，但是一直以来都只是命自己与她一同吃斋念佛，几乎不曾有过其他的生活。

    如果不是现在的太子，当初的大皇子贺旻，只怕卫令仪到现在连大字都不识一个。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多了不少青梅竹马的情分。昔日在她不曾被赐婚前，宫里隐隐便传她会嫁与太子的传言。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卫令仪才被皇上匆匆忙忙地嫁了出去，贺旻也在不久后便娶了太子妃沈氏进门。

    “不过我看你家靖国公人还不错，那位太子爷牵扯太多，以后后院指不定要怎么起火呢，你不掺和也挺好的。”唐予安这一番话令卫令仪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本以为她是心性直爽，不喜玩弄城府手段，不想竟然还有几分大智若愚的意思。

    “我并没有想过嫁给太子。”卫令仪倒是对她说了一句实话，只是却微微阖上了眼眸，更多的便不再提了。

    对于卫家的事情，唐予安心里有自己的看法，不过早在家中她便已经被父亲提点过，于是张了张口，却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堂上气氛正值低迷，却听院外一阵躁动，似是人数不少的一批人马到了院前。卫令仪心中尚是不解，却听到皇后身边女官如宜的声音远远传了来：“此处可是嘉临王的所在，眼下日头渐热，皇后娘娘恐嘉临王身子不适，差奴才们送了些体己的东西来，还望嘉临王莫要辜负了娘娘一片忧心。”

    院门大开，只见一群宫装美人并几名小太监涌进了门里，其中的两人各捧着一只极大的锦盒，也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

    卫令仪上前领赏，道：“令仪谢过皇后娘娘。”

    为首的太监将赏赐一一唱过后，如宜便径自上前笑着对卫令仪道：“嘉临王，皇后娘娘知道您身子不好，幸而年前的时候南地的一些小国送来了些颇有意思的贡品，娘娘说你肯定喜欢，便让奴婢给您送来了。”

    说话间只见那二人上前，依次将锦盒揭开。一边是一枚晶莹剔透通体冰凉的千年寒玉玉佩，另一边则是一只奇形怪状的盒子。

    “此物为黄梨木琉璃冰鉴，为南国所有。”如宜道，“此物可盛冰其中，再放入食物，以御温气。盒中食物便可较为长久地保存，亦或者制出一些口感如冰似水般的玩意来。”

    卫令仪细细将那冰鉴打量了一番，心中道这皇后为了安抚自己还真是舍得，竟然将这样的好东西送给了自己。

    此物既然为南国贡品，用料讲究做工精细，想来便是皇家的库房里，也不见得有几只。

    “如此便谢过娘娘了。”卫令仪笑道。

    等到筠书送走了宫里的来人，唐予安早就急不可耐地凑上前来，一双眼好奇地盯着那冰鉴盒子直打转。

    “这东西我昔日在南疆的时候，曾经听南国人提起过，据说此物独南国皇族可以享用，可于炎炎夏日饮冰纳凉，亦可将食物久置。原以为不过是南人臆想出的玩意，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如今一看，可真是巧夺天工。”唐予安一边打量这冰鉴，一边啧啧称奇地道。

    前几日夏宴上皇上刚敲打过自己，这日皇后便送来奇珍异宝讨自己的欢心，这夫妻两人倒真是天生的相配，红脸白脸搭得是尤为妥帖。

    既然是皇后娘娘哄自己开心的东西，卫令仪自然不会拒绝这番“美意”。她让晴朱将此次皇后所赐皆登记入册放入库房，独留下了那枚寒玉与那冰鉴。

    “这寒玉若是随身佩戴，想来亦可避免暑气沾染，倒是极好的。”筠书一见那寒玉便心喜，自家主子身子骨比常人要弱一些，因此夏日里经常小病不断，隔几日便头疼脑热一阵，眼下有了这枚寒玉，亦可静心沉气，避免暑气侵害了。

    “倒是你机灵的很。”卫令仪笑着对筠书道，一手将那枚寒玉递给了她，“如此更好，便让你帮我打个绺子上去，日后也好佩戴。”

    “奴婢的手艺可不大好，怕是要闹得夫人不满才是。”筠书难得俏皮道，她瞧了一眼眼巴巴看着这寒玉的唐予安直笑，“依奴婢看，这般珍贵的玩意，不如让唐姑娘来才好。”

    “不不不——”唐予安闻言顿时耷拉着脑袋，“我打小女工就不好……让我打绺子，这也太为难了我些。”

    卫令仪顿时笑开。这边鸿来院里欢声笑语，那一头门外却自有凄清地。

    “夫人！奴婢是车琇莹车夫人的侍女阿云，求夫人救我家主子一命！”名叫阿云的丫鬟哭天抢地地闯进了鸿来院，那般硬气便是门前的小厮都没拦住，竟让她这么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

    “发生了什么事？”卫令仪不悦道。

    唐予安坐在一旁只认真观赏着冰鉴，倒像是听不见那丫鬟的动静一般。

    阿云也是闯进门里才发现卫令仪这头竟有女客在，当下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过眼下既然话已经出口，如何再好做拖延。于是只斟酌了一瞬，便咬牙道：“求夫人救我家主子！车主子她……怕是要不行了！”



美人与毒
    “什么不行了，你若是当真要求夫人，便要将事情说明白来。”筠书黛眉微蹙，站出来冷然道。

    “我家主子前些日子便胃口不大好，因此只叫小厨房里做了些清淡的送来，如此也就好了些。可谁知就在方才，竟是忽然口吐鲜血，当场便晕倒在地了！”阿云虽然觉着这堂上气氛不大对，但事关自己主子的安危，还是咬牙说道。

    “倒是我来的不是时候。”唐予安笑了笑。

    卫令仪不以为意，反而会意般地一笑：“哪里是你来的不是时候，人总是有这里那里的不舒服，虽然是妾室但也是个体面人，本王且去看一下便是。”

    “你这里的茶水倒是极好的，偏你不喜欢用，让我平白讨了好处。”唐予安饮了一口那道白茶，立时便赞不绝口，“只要有好茶好物奉上，你且速去速回便是。”

    唐予安有意避嫌，卫令仪自然会领了她的恩情，当下吩咐筠书好好伺候着，便带着琏碧晴朱与那名叫阿云的丫鬟往车琇莹的居所去了。

    靖国公两位侧夫人，一为云氏，令一位便是这位车氏女子。她生得不如云清漪清丽文秀，亦不如琼枝美艳绝伦，但五官却极为精巧细致，更是心无城府，心里想的都放在了脸上。

    卫令仪初见她时便想，赵西源会抬这么个女人做侧夫人是有原因的。毕竟聪明的，只云氏一个便足以，另一个还是省心些为好。

    果不其然，这车琇莹所在的泷玉轩小巧别致，外头挂着一串珠串子的帘子，掀开来入眼的便是一处淡红色的小榻，桌边摆着几株不知名的小花，与其说是一处妾室的卧房，倒不如说是小姐的闺房。

    “你来做什么？”车琇莹病恹恹地躺在床榻上，俏脸煞白，唇色更是透着青紫，看起来竟当真是病入膏肓的模样。她见卫令仪来登时便瞪圆了眼，看到后头的阿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阿云！谁让你去请她过来的！”

    “主子。”阿云成了个泪人般，猛地扑上前去便跪倒在了车琇莹的跟前，一面哭道，“眼下只有大夫人能救您了，再这般下去，您可就当真要没命了。”

    “我还能长命百岁呢，你别在这红口白牙地咒我！”车琇莹伸手就想将阿云推开，却奈何身上病得实在太重，伸出去的手酸软无力，于阿云而言也就比只蚊子咬了要重些。

    卫令仪看在眼里，心道这个车琇莹倒是有些意思。她不过是赵西源的侍女出身，但房中摆放却极为精巧，里头的物什虽不如自己的贵重，却也都是一等一的好工艺。再看这四处的打扮，便是外头正经小姐的闺房，都不如这位侍女出身的车夫人房里讲究。

    “你——你给我出去，我不要你救！”车琇莹的眼里透出莫名的恨意，咬着唇就要将卫令仪往外赶，“阿才，去把嘉临王给我请出去！”

    那名叫阿才的婢女同样为难得紧，她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眼圈可见着红了，“主子——这、这可不成啊。”

    “本王出去也行。”卫令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可你若是死在了这泷玉轩里，本王身为当家主母虽然少不了要被国公爷治一个掌家不力的罪名，但你毕竟不过一个妾室，也不过让我少出几日的门罢了。”

    “大夫已请过来了，你若是想用自己的性命换本王几日清闲日子，倒是个好主意。”

    车琇莹眼中的恨意几乎可以凝成实质。平日里卫令仪从来不会去在意这些妾室，因此还是头一次感觉到车琇莹不知哪来的恨，心里倒是有些莫名其妙。

    只不过她自然不会与车琇莹去计较，至于这病治不治，她大夫都请到了门前，再出了什么事也就不是她这个主母的罪责了。

    车琇莹知道卫令仪不过是激将法，却也更明白她说的是实话。无论自己的什么身份，于情于理赵西源都不会因为自己的死而平白治罪于卫令仪的。

    她只得点头让那大夫进来，一面对卫令仪恨恨道：“也不知道国公爷那样好的人，怎么会娶了你这样的女人做夫人。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既然已嫁给了国公爷，还以‘王’自称，也不知成何体统。”

    卫令仪闻言莫名其妙，她忽然发现这个车夫人似乎和赵西源的关系定然绝非一般。仔细想想，车琇莹如若当真只是一介小婢，纵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又如何，赵西源怎么会让一个婢女做了自己的侧夫人？此事于情于理都很奇怪。

    她心中起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道：“车夫人都说了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可这国公爷既不是鸡亦不是狗，如何能相提并论？再者，本朝爵位至高为国公，可本王却为王级，又怎好与国公爷相提并论？”

    “你——你这就是谬论！”车琇莹看她说地是一脸振振有词、确有其事，气得心口难受。当即闷哼一声，捂住了心口，险些又要呕出血来。

    卫令仪对着车琇莹心怀疑虑，此时还当真有些怕她真的被自己气死，便让候在门前多时的大夫进门问诊。

    那大夫姓徐，乃是府中供奉的坐堂大夫，医术相当之高明。他当场就皱起了眉头，斟酌着道：“敢问一句，侧夫人是否此前曾中过百虫散之毒，多年来一直用药物调理，才得以存活？”

    车琇莹脸色大惊，她下意识看了卫令仪一眼，见她面上如常，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只道是她不通药理。当下便低低回道：“正是如此。”

    那徐大夫重重叹了一口气，道：“也幸得国公府中奇珍异宝无数，更有豪金可供夫人医治。只可惜夫人身子骨弱，昔年更是有过旧伤，因此久用药物自身也就有了惯性。此事倒是并无大碍，只是夫人急火攻心犯了旧疾所致，只等在下去开了新方，每日服用便好。”

    “既然你身子没事了，那本王也就先走了。今日府中有客，怠慢不得。”卫令仪只留了做事谨慎踏实的晴朱跟着大夫先生去取药，一面领着琏碧回了鸿来院去。

    主仆二人正走着，那琏碧着实忍不住了便道：“分明并无什么事，偏她矫情，竟还非要让自己的丫鬟请了夫人过去，又将夫人打发了回来，连口水也不给喝。”

    “你竟是缺了人家一口水不成？”卫令仪闻言便笑骂道。

    琏碧不知内情，她又如何不知。卫令仪长在宫里十六载，虽是跟在皇后身边，可这前半生都在跟天下最美也最狠的女人们打交道，从小沾过见过的药物不计其数。

    这百虫散，亦是其中之一。皇上十年前曾宠过一名舒婕妤，便是死于此物。传说此物以百余种不同的毒虫制成，至阴至毒，药发时数个时辰便可令人因五脏六腑溃烂而死，死时极为痛苦，却不伤皮肉。

    它源自西域，进入大烨后虽因太过阴毒而被封禁，故而知道的人并不多，也就深宫里那些不择手段的女人才会去使用。

    车琇莹显然正是此毒下险生的之人，可惜脏腑已受损严重，好在有赵西源用些极其名贵的草药吊着命，这才苟且存活。

    不过车琇莹一个婢女，为何会中这种毒？卫令仪百思不得其解。或许正是因为她曾替赵西源挡过百虫散之劫，这才会被赵西源高看一眼？

    似乎总有哪里不对……

    “夫人，您可算是回来了。”筠书的声音打断了卫令仪的思路。

    筠书素来性子沉静，为人处世更是滴水不漏极为缜密，而此时她脸上的慌乱清晰可见，竟是半点也藏不住。

    “定南将军府的唐姑娘被国公爷叫去书房了。”

    “那你怎么没跟着去？”琏碧奇怪道。

    “国公爷只让唐姑娘一人前去。”筠书皱眉道，“奴婢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先前已经派人去寻夫人，好在夫人回来得快。”

    赵西源找唐予安去做什么？

    卫令仪感觉今天过得甚是奇怪，一桩桩匪夷所思的事情一股脑地撞了上来。

    “也罢，先去看看。”当下脚下不停地便往书房领人去了。

    虽然嫁给赵西源有段时日了，但这还是卫令仪头一次进赵西源的园子。靖国公府里气势雄浑，府中曲径通幽，迂回曲折极为典雅，倒是符合赵西源这等风韵。等进了明来院，眼前豁然开朗起来。院中湖水清幽，假山点缀，倒是颇有几分大家风度。

    卫令仪穿过几座小亭到了内院，便见那名名叫言生的小厮候在门前。他见卫令仪来，顿时瞪大了眼睛，磕磕巴巴道：“夫人？！您不是去看望车夫人了吗？”

    卫令仪不答，径自就要往里去，却被言生拦住了。

    “夫人不可！”

    “为何不可？”卫令仪反问，她越过言生，推门而入。

    只见一室昏暗，只一扇半掩的窗的细缝间透出点点光亮，隐约照在房中软榻上。微光惊美人，那榻上一名男子撑起身子来，长而柔软的青丝如瀑，闲散地搭在光滑的脊背上。他软软地看过来，眼中似迷离又似明亮。

    “爷，可是有谁来了？”

    房里传出了另一个声音。

    卫令仪瞳孔微缩，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断袖之癖
    “啊！我什么都没看见！”琏碧跟着自家主子正要进到书房里，谁知道撞见这么一幕情景，加上一个喑哑低沉的男声，当即吓得连忙捂着眼睛退了出去。

    卫令仪淡定地看着书房软塌上的两个人，不慌不乱地竟然走近房里：“不知夫君与贵客在此，是本王惊扰了二位。”

    琏碧这才看清楚，那榻上撑起身子的男人竟是国公爷赵西源！而他身边却是另一名衣衫散乱的男人，先前光线太差看不大清楚，眼下门户大敞开，琏碧这才认清了那人，登时煞白了脸，半晌不敢吭声。

    卫令仪欠身行礼，似乎全无诧异，面上沉静如水地道：“嘉临王卫令仪，见过皇四子殿下。”

    许是因为外头突然闯入的光刺着了眼，贺熠微微眯起了双眸，从赵西源的身下露出来半张脸来：“卫令仪，好久不见。”

    “殿下安康便好。”卫令仪举止间如行云流水般，与平日没有半点不同。

    皇四子贺熠，其母为江南民女出身的玉昭仪。贺熠出生后不久，玉昭仪便死于顽疾，小小年纪的贺熠被抱给了当时的主位娘娘容妃，可惜到他十岁时容妃也病逝了，最后只挂在皇后名下，于深宫中苟且求存。

    贺熠生得像生母玉昭仪，五官如女子般阴柔多情。皇上不喜他生得女气，宫中妃嫔记恨他生母宠冠六宫，皇后又从来不问事，因此贺熠过得尤其凄凉，便是宫人都会欺负他几句。

    卫令仪幼时曾予这位皇子一饭之恩，因此倒是识得这位在天下人眼里宛如不存在般的皇四子。

    “靖国公，你匆匆忙忙叫我过来不知道有……咦，令仪？你怎么在这里！”此时这场正戏的主角唐予安才匆匆到场，她嘟嘟囔囔地过来，谁知道撞上了卫令仪，登时便愣在了原地。

    卫令仪瞥了她一眼，心道我还想知道你去哪了呢？只是这话她此刻自然不能说，于是只是道：“我听下人说夫君让你来书房一聚，担心你不曾来过，便想着来看看。”

    “你担心我做什么，你夫君又不是豺狼，能将我吃了去。”唐予安闻言便笑了，抬脚就要往里走，等到榻上风景入目，当即大叫道：“你们两个男子，在做什么！”

    贺熠掩面轻笑，倒是赵西源不紧不慢地收拢了中衣，随手自榻上捡了一件外袍披上。

    “我们两个男子能做什么？”贺熠笑道：“不过是午间休憩时，抵足而眠罢了。”

    唐予安心道自己又不认得这名长得妖里妖气的男人，才不会相信他说的鬼话！

    “抵足而眠用得着褪去外衣吗？”更何况你看看，这靖国公连中衣都快给脱掉了！

    唐予安的内心十分焦灼，一面气恼于靖国公竟然当着自己与卫令仪的面做出这等事情，一面担心卫令仪会承受不住这等事情，左思右想也不知安慰这位新结交的好友才好。

    “你是何人，怎么会出现在靖国公府？”贺熠状似无意地自赵西源的脸上掠过，一面慵懒柔媚地问道。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唐予安见这人竟然贼喊抓贼，登时只觉得气血上涌怒火就上头，“我是定南将军府的人，是你们靖国公夫人亲自请来的贵客。”

    “那想必你便是唐恕的女儿了。”贺熠饶有趣味地点了点头，“果然与那些普通的世家女子不同。”

    唐予安见着男人言语间的任意而为，心中不免疑惑，问道：“你究竟是谁？”

    赵西源轻瞥一眼自家夫人，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眼。

    “在下姓贺名熠，家中行四。”贺熠扬眉一笑。

    唐予安大惊，不由得倒退一步。这人竟然就是父亲在她入京前提到过的那个人，皇四子贺熠！

    卫令仪将三人神情看在眼里，直觉似乎这三人间隐约有暗流涌动。不知今日赵西源特意让自己撞见这一幕——等等！

    卫令仪忽然灵光乍现，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这场戏里误入的一名局外人。今天的这一幕，应该是赵西源或者这位皇四子准备送给唐予安的一个“惊吓”才对！

    她的疑惑解开大半，心中通明，便柔柔一笑对赵西源道：“小王倒是不知四皇子与国公爷交情匪浅，今日与予安惊扰了二位，莫要怪罪才是。”

    贺熠美目如水，万种风情，眸中光华流转，落在赵西源的身上，轻扫即过。

    “如此，倒是多谢国公夫人体谅。”微一折腰，那柔软的腰身便是一个极美的弧线。

    唐予安沉默地僵在一旁。她还真的是第一次看到比那些名门千金装模作样时还要娇柔的人，更何况还是一个男人……

    直到卫令仪领着她出了书房，唐予安都没缓过神来。

    “予安？你可还好？”

    “我没事！令仪……你不要多想，既然已经如此了，日后便要对自己好一些。怎么说你也是本朝独一位的异姓王，若是实在受不住了，大不了和离便是。”唐予安语重心长地念念有词，说得卫令仪心里是哭笑不得。

    “你放心，此事我绝不会让你独自承担，外人只当你嫁与名门贵胄，熟知你心中凄苦。”

    卫令仪眼见着这唐家小姑娘越说越不着调，只得将她速速带了回去。

    而书房之内的两个男人也各自从容不迫地穿好了衣裳。

    贺熠似笑非笑地看了赵西源一眼，道：“靖国公今日可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四皇子，本公建议你最好闭嘴。”赵西源没好气道，“若非事出有因，如何会想到这么一招。”

    “不过你这一石二鸟之计，似乎确实起了点作用。”贺熠道，“听闻这唐家姑娘就快到婚嫁之龄，唐家掌管南方重地，手中军权稳固，若是不以一些非常手段将唐家人牢牢控制在手里，他如何甘心。”他说的不屑，面上更是讥讽的神情。

    “太子已娶妻，六弟又年纪尚小，想来也就只有我这个皇四子可以派上用场了。”贺熠冷笑道。

    “你如今可以安心了，和我这个纨绔扯上关系，谁家女儿都不会愿意嫁给你的。”赵西源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却不知为何有些烦躁起来。

    他原意并非如此。不过是听探子说卫令仪往泷玉轩去了，这才打起了唐予安的主意。谁知道那个唐家小姐半路上不知道怎么耽搁了，竟然让卫令仪抢先一步撞破了自己的精心布下的这一幕好戏。

    “赵西源。”贺熠道，“你对那个卫令仪，不会真的用了心吧？”

    他猛然回首，却见窗外微光落在贺熠的脸上，将那张本就柔媚白嫩的脸映照地如雪般白得令人惊心。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溅起美丽的光，既绚烂又没有半点的情绪。

    赵西源忽然避开了他探视的目光，低声道：“大事未成，再说她可是……”他的话未说完，两人便陷入一片死寂般的沉默里。

    “也罢，你只要记得你答应我的就好。”那双如桃花般的眼睛里噙满了冷漠的笑意，“你别忘了你们赵氏一家，这个靖国公府，是怎么衰败的。”

    赵西源脸色微变，默然不语，只是轻声道：“你的伤势如何？”

    贺熠咧嘴一笑，“死不了。”

    不过几日的功夫，云京里不知道哪里传来了一阵风言风语，只道那嘉临王的夫婿，现在的靖国公赵西源有断袖之癖，喜欢豢养男宠。

    卫令仪听到这消息的来源，还是从赵西源一名美妾的嘴里。

    她差点一口早茶从口中喷了出来：“咳，你说什么？”

    “夫人您怕是不知，这京城里这几日都传遍了，直说咱们国公爷……有那龙阳之好、断袖之癖！”那美妾名阮眉，因长相貌美而被赵西源纳入府中。

    “你莫要胡言。”车琇莹怒道，“外头人胡言乱语也就罢了，国公爷待你不好吗？怎么连你也如此诋毁他！”

    “可是这……”那妾室喏喏道，“国公爷虽然将奴婢纳进府里，可却从来没……”碰过奴婢。

    阮眉的话没说完，可在做的妾室又如何心里不知，不过是不敢如她这般直接说出来罢了。她们都是女人，又如何不想有赵西源的温柔以待，只是迫于身份无法说出口而已。

    卫令仪倒是头一次听说这件事，她没想到这个赵西源竟然还有这种癖好，这么多的美人娶回家却只看不吃？也不知是何道理。

    不过她虽然心中腹诽，但面上仍是笑意温软，“车夫人说的是，我们都是国公爷的女人，这些话只外头人传传也就罢了，若是连我们都这般，岂不知国公爷该如何伤心才是呢。”

    既然主母都不介意了，她们这些小妾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当下一一退下则是。

    等到诸妾室退下，那琏碧忍不住偷偷问：“夫人，外头传的那些，可是真的吗？”

    筠书剜了她一眼道：“那日不是你与夫人同去的吗，你还不清楚？”

    琏碧嘿嘿一笑，却是安心做事，不再说话了。

    “断袖之癖？”卫令仪念了几声这个词，摇头直笑，从房中取出一些首饰来，递给筠书道：“去，将这些与各处分分。”

    “断袖之癖？”另一处的赵西源也念到了这个词，他苦思冥想了片刻，终起身便往鸿来院的方向去了。



交锋（看作话+小修）
    等赵西源人到鸿来院的时候，卫令仪正懒散地倚在软榻上，妩媚地勾了他一眼，令他忍不住轻轻放轻了呼吸。

    “夫人，关于我和四皇子的事情……”

    他刚寻了一处坐下，卫令仪便起身倚进了他的怀里，脑袋靠在极其乖顺地摆出了一个舒适的姿势，青葱般纤细的手指无意地在他胸膛上打着圈，“我知道，‘爷’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吗。”言语间眉眼极其魅惑。

    “你！”赵西源听到她的称呼，登时羞恼地耳根子都红了，被卫令仪看在眼里，不禁轻笑了一声。这一笑倒是让赵西源放开了手脚，沉声道：“为夫绝非断袖，这一点夫人该是最清楚的。”

    卫令仪听着他话里挑逗，竟直起身子双臂环住了男人的颈项，一面委屈道：“我是清楚的，可那贺熠的母亲可是江南第一的美人，他打小就生得比我好看，长大了就更是眉目出色得紧。夫君若是当真喜欢他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卫令仪！”赵西源闻言便摇头直笑，虽然他心知她不过是装得委屈，但那心还是为她软了下来，“我是你的夫君，怎会喜欢上旁人？更何况谁说四皇子长得比我夫人好看了，我看那分明是没眼力。”

    “夫君只会唬令仪开心。”卫令仪嘟囔着道，一面却顺从地将身子放松下来，仿佛卸下所有防备，埋首在男人的怀里，“府中美人无数，可见夫君不是当真喜欢男子的，但那贺熠生得也忒好看了些，夫君还是离他远些才是。至于京中的风言风语，纵然是予安放出去的，也不过是为了我罢了，还望夫君不要怪罪于她。”

    赵西源看着怀中温柔可人的女子，有一瞬的出神。仿佛他们不过是凡尘中最普通的一对夫妻，夫唱妇随举案齐眉。他心里十分清楚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模样，可是不知为何，他却愿意相信她此刻的柔情全然是真的。

    “我自然不会怪罪于她。”赵西源一把将怀中人拧正了来让她看着自己，问道：“你虽然身在宫中，按理与四皇子并无联系，为何会与他相识？”

    “我跟在皇后娘娘身边多年，有一年云京下了大雪，宫里冻死了不少人，我在厨房的时候遇上了他，便有了一饭之恩。”卫令仪的声音如常，但赵西源却心中微微生疼。

    卫令仪一介孤女在深宫中苦苦煎熬他一直都是知道的，可是此时他仿佛看见了那漫天飞雪中的一对孩童，凄苦无依只能相互取暖的模样。他下意识开口道：“你且放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的。”

    此话刚出口，两人皆是一怔，却是赵西源最先反应过来，忽然松了手劲，“卫令仪，你信我。”

    她的脸上扬起一个温柔甜美的笑容来，“我是你的妻子，自然是信你的。”

    男人的话，今个说了谁知道明日记得几分。赵西源府中美人如云，这种话他说过多少次，只怕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若当真一个个地都信以为真，他能不能护着一个还是未知数呢。

    卫令仪笑了笑，“人都道食言而肥，你若是负了这话，生得肥硕，也就无人要你了。”

    赵西源仰头一笑，“竟不想夫人还有这等诡诈的心思，如此想来，也就只有夫人才肯要我了。”他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里，一面低声道。

    “我要你作甚？”卫令仪眉梢一挑，将男人推得半开，“我可是天下独一位的异姓王，按品级可比你这个国公要高，你若当真胖的不成人形，我便令养几个面首岂不是美妙？”

    “你敢！”赵西源不满道：“夫人莫不是嫌弃为夫了？竟有了豢养面首的主意。”

    卫令仪倚着他胸口闷笑，“这天下的男人，除了你靖国公，也就那个贺老四能拿的上台面。”她正八经地念念有词，“若是你胖了，那我便去把他也喂胖了，那夫君你便又是最好看的男人了。”

    那赵西源腰间一枚软玉硌着她难受，卫令仪顺手便解开了去，却听耳边的呼吸声重了又重，男人温热潮湿的呼吸离得极近。他唤道：“令仪……”

    “夫君。”她抬眼，妩媚撩人地抵住了他的胸膛，“此时尚是白日，不可——”

    房门前的两个丫鬟相视一眼，均红了脸，下意识离得远了些。不过，房内却并非二人所想那般。

    赵西源终是勉强隐忍住了，只拥着怀里的佳人或粗或重地轻轻喘息。卫令仪也并不好受，俏脸绯红如云霞般，身子微烫，像是一汪清水般融在了他的怀里。

    “卫令仪，我赵西源今生，只你一人为妻。”

    她笑了起来，既风流、又冷情，“好呢。”

    他说的一如既往地好听，只是这信不信，却是她的事了。

    第二日清晨赵西源下朝回府时，便不见了卫令仪的踪影，便伸手叫住了一名眼熟的丫鬟，记得是卫令仪身边一个叫琏碧的道：“夫人去哪了？”

    “夫人今日清晨便接了急报进宫去了。”琏碧答道。

    赵西源皱起眉来，什么急报竟然会让卫令仪连自己都没有说过便自己匆匆进了宫去？

    朔日当空，卫令仪刚进坤宁宫里，便听到座上的母女一惊，妇人面露喜色，少女则急得差点没从椅子上弹起来。

    “令仪你可算是来了。”座上的皇后尚未开口，豫妃先笑道，“听昌宁说你与唐姑娘也算半个手帕交了，你可得好好劝劝她。你说咱们这四皇子生得模样俊，人品又好，就是性子孤僻了些，如何就配不上她这丫头了？这毕竟是皇上亲指的婚约，怎么能说不嫁就不嫁呢。”

    “嘉临王，您可得帮我劝劝我这女儿。”唐夫人起身正要说话，却被唐予安打断了。

    “娘！你不要再说了，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嫁的！”唐予安猛地站起身恼怒道。

    卫令仪眉眼温柔如画，“令仪见过豫妃娘娘、唐夫人。唐夫人想必是近日才回的云京，定是不知小王与予安虽是好友，但只见过数面，若是仗着身份硬是要她嫁给不称心之人，岂不是与山野莽夫无异？”

    “卫令仪，你说谁山野莽夫呢！”昌宁看到卫令仪便觉着她装模作样，当即道，“父皇可不在这，你的那一套诱哄人心的功夫在这里行不通！”

    “昌宁误会了，我可没有指名道姓地说谁，倒是你不要想多了才是。”卫令仪奇怪地瞧了她一眼，只那眼眸中的讥讽却是毫不掩饰。

    “皇后娘娘。”昌宁猛地扑倒皇后脚边哭道，“昔日你总是宠着她，如今她竟是仗着自己是靖国公夫人欺辱与我。”

    “是啊皇后娘娘，若是没有嘉临王撑腰，想来这唐家姑娘定是没有如此胆量违抗您的懿旨的。”豫妃也连声帮腔道。

    “你们！”唐予安正要起身，却被母亲死死拽住，掩住了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卫令仪冷冷勾了一个笑，道：“本王嫁与靖国公赵西源，乃是下嫁，若是按照昌宁的意思，可是在说本朝王族竟不如一个公爵来的妥当？”

    “你从小就是巧舌如簧，才唬得母后与父皇都喜欢你！”昌宁惊觉入了她话里的圈套，怒极起身，随手抄起一只瓷杯便往卫令仪脚边砸去。

    “昌宁公主。”卫令仪缓缓笑开，“此物我依稀记得是昔年帝后新婚时御赐之物，皇后娘娘常常用在手边，眼下竟然就这般被你砸了去，当真是可惜了。”

    昌宁此时才发现，座上一直闭目避世的皇后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平静无波地就那么安静地看着自己，硬生生起了一股寒气从脚跟直冲冲地爬了上来。

    “娘娘……我，我不是有意的——”昌宁磕磕巴巴地道，不知为何对着这样面无表情的皇后，竟惶恐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昌宁！你可是皇上最心爱的女儿！”豫妃正要上前救回女儿，却已然来不及了。

    只见那卫令仪三步并作两步逼上前去，冷如远山的眉眼间泛起秋水般似柔软又冰凉的涟漪，一手抬起了昌宁娇嫩的下颌，疼地她直皱起了眉。

    卫令仪轻笑道：“唐予安不过是尚未应下，你昌宁却是砸了御赐之物，犯下大不敬之罪。你且说说，你和她，谁死得更快？”

    “卫令仪！”豫妃怒道，她看着女儿痛苦的神情，当即冷声道，“你放开昌宁，我们母女这就走！”

    卫令仪的手劲一松，昌宁便逃命似地回到了豫妃的身边，哭得似个泪人般的。

    豫妃娇柔一笑，仍半点礼仪不差地向皇后福身作礼，再对卫令仪道：“嘉临王，你若是想护着这对母女，不如让那个姓唐的丫头尽快答应了才是，省得横生枝节！反正——”她媚眼一瞟，不怀好意地自唐予安脸上扫过。

    “让她嫁给贺熠是皇上的意思，你们是逃不掉的！”

    豫妃离开，皇后也就回了内院，卫令仪本是借着皇后的名义入宫，自然也跟着前去侍奉。

    唐夫人见众人各自离开，当下与女儿低声道：“若非嘉临王相助，只怕今日为娘与你是无法离开这坤宁宫了。”

    唐予安环顾四周，“只怕现在我们也走不出这皇宫了。”

    “怎么会？”唐夫人脸色大变，“难道这当真是皇上的意思？可是——不过予安，你为何宁死也不愿嫁给这四皇子？”

    唐予安咬唇不语，只是勉强道：“近日里京中传言四皇子与靖国公……”

    “你怎地也胡言乱语起来，这分明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唐夫人连忙打断了她的话，却又听自家女儿咬着牙，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旁道。

    “此事正是女儿与嘉临王亲眼所见！”

    “什么？！”唐夫人当即瞪大了眼睛。



闯接风宴
    对于定南将军唐恕提前回京复命之事，众人皆讳莫如深，无人去提。

    “定南将军的接风宴，按理说该是文武百官到场才是，再不济也该是军里人去，却邀请我们这些命妇赴宴，也不知皇上心里想着什么。”妇人们嘈嘈切切低声私语，唐恕这厢也不大好受。

    此次他提前回京，不过是得了府里的报信，只道是夫人与小姐进宫后便不曾回来过，管家心中焦急，便匆忙将此事报与将军去。

    等唐恕回京，才惊觉事出有因。先是夫人久居皇宫未归，又是京中臣子对自己避而远之，再到这一场匪夷所思的接风宴，座上竟也不见夫人与女儿予安，心道是宴无好宴。

    卫令仪到场之时，目光自周遭掠过，只见宴上除高官妻女、深宫妃嫔之余便是几名皇室中人，心中只道竟是难得齐全。一个将军的接风宴，宾客却是一群妇人，对于定南将军何其不是一种难堪和侮辱。

    “嘉临王如何来的如此之晚，或是因什么事儿耽搁了？”不知道哪位不知名的夫人不阴不阳地问了句，卫令仪笑颜如花地扫过去时，那人却已然隐匿在了人群中去。

    “没什么大事。”卫令仪笑了笑，“夫人若是好奇不妨自个儿出来问问便是，只在人群中问话，本王若是误会了，还要以为是什么阿猫阿狗存心挑事。”她撂下话便不再理会，径自往座上去了。

    等到酒宴正酣，却听皇帝模样和善地道：“唐爱卿功勋卓著，又有一位好夫人和一个好女儿。”

    “臣不敢当。”唐恕虽是一介武夫，却也并非傻子，只觉皇帝这话中有话，。

    果不其然，只听他继续道：“朕的四子熠，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行事沉稳有度，配你家女儿，岂不正好。”

    “小女性情顽劣……”唐恕豁然抬头，纵然冒犯龙颜也不顾了，隐约也猜到了此事的经过，心中大悲。

    “那又如何。”皇帝朗声笑道，“依朕看，今日令夫人与令爱正好在宫中，又是你这当爹的凯旋而归之日，朕为这一对璧人赐婚，唐爱卿以为如何？”

    唐恕此时方回过味来，怪不得夫人与女儿客居深宫，不过是软禁罢了，怨不得百官见他皆是远远避开。他早已想到定南将军府会有这么功高震主的一日，等到南疆安定，便是飞鸟尽、良弓藏之日了。只是没想到，竟来得如此之快。

    卫令仪心中冷笑。当今天子心胸狭隘，却喜欢装作仁君模样，她早已看明白。想必这次赐婚，不过是觉得强行将唐夫人与唐予安留在云京，名不正言不顺罢了。若是唐予安嫁给贺熠为妻，她便一生都只能死守深宫，此生再难父女相见。

    唐恕当即单膝跪地道：“皇上，将军百战死，老臣年纪渐长，家中仅此一女，愿舍一身军功，只求女儿婚嫁由己。”

    皇帝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却是一旁的淑妃打破了僵局，只听她道：“唐将军可是不满意熠儿的出身？他母妃虽早逝，但自小也是个伶俐的孩子，性子也最是安静沉稳的，皇上也极是喜欢。”

    卫令仪心里直笑，这淑妃不亏与豫妃同列二位之位，这舌灿烂花的本事华果然不分伯仲。贺熠若能称得上皇上“喜欢”，便不会是如今这副“安静沉稳”的模样了。

    “淑妃娘娘说的是，不过四皇子婚事尚可延后，皇上今日应该先给令仪做主才是。”卫令仪从座上起身，缓步直在殿上站定。

    “嘉临王竟有何事如此重要？”淑妃问。

    卫令仪却只是直直地望向座上帝王，神色刚毅道：“本王要休夫！”

    四下一片哗然。

    “嘉临王卫令仪，今日状告靖国公赵西源，犯下‘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滔天大罪，若不和离，嘉临王府的颜面何存？！”卫令仪凌然道。

    淑妃脸色一僵，勉强笑道：“嘉临王你可莫要任性而为……”

    “淑妃娘娘慎言，令仪所言句句属实。”卫令仪竟出言打断了她的话，径自道：“近日靖国公与四皇子有私的流言已然人尽皆知，事实上，此事为本王亲眼所见！靖国公得皇上圣眷，却不将与四皇子有私之事相告，此为欺君惑主，是为对皇上‘不忠’；多年无后，是为对双亲‘不孝’；府中妾室均无一人与靖国公有夫妻之实，是为对众妾室‘不仁’；欺瞒令仪至此，是为对发妻‘不义’，请皇上圣裁！”

    满座闻言，皆惊不可言，霎时无人再敢一言。

    皇帝环顾众人，目光落在淑妃的身上，淑妃心中苦笑，却只能强颜笑道：“这女子休弃男子之事，本朝还未有此先例，再说这靖国公与熠儿或不过是关系好些，男儿间嬉闹也是常有的事，怎就如此要紧？嘉临王到底是年纪小些，故而有些少见多怪了。”

    皇帝脸色稍缓，他正要开口，却见一旁缓缓走出俊美少年，垂眸道：“淑妃娘娘此言差矣。”

    那少年容色艳若桃李，犹胜女子，青丝如墨，眉目间眼波流转，正是四皇子贺熠。只听他道：“启禀父皇，熠儿与阿源之事……确为嘉临王与唐姑娘亲眼所见。”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恨不得立时出了宴去！四皇子此言无异于承认了与靖国公断袖之事，今日听到这样的皇家秘事，他们谁还能讨得了好处。心中暗恨自己贪慕，只以为是一次长脸的机会，却不想竟是要送命的事情，当下悔不当初。

    “嘉临，休夫之事莫要再提，靖国公毕竟也是名门之后，纵然你从小被皇后娇养惯了，也不得如此无礼！”皇帝铁青着脸色缓缓开口，一面对贺熠怒喝道，“朕万没想到，竟养出了你这么个儿子！”

    他万没想到这个老四竟然当真做出如此错事！眼下不仅皇家脸面尽失，更是再没了将唐家人困在宫中的理由了！

    “父皇！”正在此时，却不想太子贺旻站出身来，道：“若嘉临王所言属实，为何不能将那赵西源休弃了，本朝虽无女子休弃男子之例，但本朝也无女子为王之例！卫家满门忠烈，遗女既可为王，休一个男人又如何不成！”

    贺熠眉梢一挑，饶有趣味地朝自己那位以仁厚著称的长兄看去。却见他面上严肃至极，眼中却流露出几点掩藏极深的怜惜来，心中忽然明悟了什么。

    “殿下醉酒胡言，父皇莫要当真。”太子妃沈静姝没想到贺旻竟然会在此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便是她这般没什么城府的人都听得明白皇上绝不会让卫令仪与靖国公和离，他又如何不懂？

    那个叫卫令仪的女人，她抢了自己的源哥哥，如今竟是连她唯一的夫君都要抢走了吗？

    “夫妻间的小事如何闹到这来。”沈静姝硬生生拽住了丈夫，笑道：“想来嘉临王不通家宅之事，自然有些波折的，日后总会好了的。”

    太子妃的这句话，却说进了在场命妇们的心坎里去了。不过她们想了又想，显然还是嘉临王和靖国公府上的那些女人们更为可怜些，谁能想到那么一个俊俏的男人，竟有龙阳之好呢。

    经了这一打岔，太子也沉默下来，只见那贺熠当机立断跪伏在地，高声道，“是儿臣不孝！阿源现已犯下弥天大罪，儿臣再不想重蹈覆辙，再负了唐姑娘，还望父皇成全。”

    “你这个逆子！”皇帝怒道：“朕再不想看到你！还不快速速将他拖出去！”

    当下便有几名御林军士不顾贺熠的挣扎，便将他硬生生拽了出去。当他与卫令仪错身的那一刻，卫令仪的余光下意识落在了他的脸上，只见那人向她投来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今日是朕糊涂，委屈了唐爱卿和嘉临王。”皇帝的脸上勉为其难地挤出一个笑容来。

    “不委屈。”唐恕连连叩拜道，“老臣所言还做数，皇上以为如何？”

    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答：“既然爱卿爱女如斯，朕又如何好驳了爱卿的意思。只是令仪那边——”

    这前一刻还“嘉临王”，这时便是“令仪”了。卫令仪心里觉得可笑，面上却是不露分毫，只作坚毅道：“令仪不愿皇上为难，如今继承家中王位已是开了先例，自然不好再做其他要求。”

    便见皇帝的脸色总算是舒缓些了，道：“嘉临王卫令仪淑仪恭逊，性子极佳，赏！”

    等卫令仪领着两马车的赏赐回府的时候，赵西源早已在鸿来院里静候多时了。

    那人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几箱子的赏赐，挑眉道：“听闻夫人将我当众大骂一通，便捎回来这么些玩意？”

    琏碧伺候着卫令仪换下外衫，心道这可都是宫中极品，竟被国公爷说的一文不值似的。

    卫令仪褪下发上沉沉的珠钗步摇，青葱般的手自盛了水的铜盆中沓过，一面道：“这可不是你的，许还要给四皇子贴补些，毕竟这场戏他可是着实不易。”

    “夫人果然聪明。”赵西源眉梢一扬，喜笑颜开地道，“你就不怕皇帝当真就让你休夫了？”

    皇帝将她嫁给赵西源为妻，本就有所图谋，眼下尚未显露，自然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休夫的。此事她与赵西源心中都是明白的，卫令仪转过身去，自然是懒得理会。

    其实自她在席上见到贺熠时，便已猜到了。贺熠自幼不得宠，长大后性情放纵从不拘束，纵然是皇帝叫他前来，他也定有法子拒绝。这次竟然如此乖觉，若非赵西源提前与他有所交代，他如何会来。

    某种意义上说，她与赵西源道当真是心意相通。

    “不过为夫都不知自己竟有如此多的罪名。”他自身后将女子搂进怀中，嗅着她发间香气，只觉得诱人极深，“不过，你是如何知道我与她们不曾有过夫妻之实的？”

    “你既要做断袖之形，定有断袖之实，又如何会去与女子亲热。”卫令仪道，“再者且看你府中姬妾便知，她们之前知晓你喜欢男子之后，竟也不大去追究，想必心中早有想法，只是不敢相提罢了。”

    她忽然想起那个叫琼枝的贵妾，众人只道她受尽宠爱，又如何知她心中凄苦，想必也是如此被逼至疯魔的罢。

    “可我想与你亲热。”赵西源的呼吸近至耳边，言语间温柔湿热，直教卫令仪的耳根子顿时便红了起来。

    她正要再说，只听院中忽然起了一阵兵刃相碰的金石之声。

    只听外面有男子高声道：“我等乃御林军近卫，宫中皇后娘娘呕血晕厥，怀疑嘉临王卫令仪有加害之嫌，还请夫人随我等回宫，待到洗脱罪名，自当归府。”

    卫令仪与赵西源对视一眼，见对方眼中均是惊诧之色。

    皇后娘娘呕血昏厥？！



真凶难辨
    夜幕之下的宫闱幽暗寂静，在黑夜的遮掩下，隐约有暗流在涌动。夜风悠凉，卫令仪自狭长的宫道上走过，只觉得那凉意几乎能渗透道骨子里，透着森冷阴沉的气息。

    此刻的坤宁宫中静如一滩死水，卫令仪的到来便宛如一条偶然闯入的活鱼，引得众人皆看向她。卫令仪只作看不见众人或希冀或怀疑或厌恶的目光。

    “卫令仪你竟然还敢来这里？”昌宁见卫令仪来当即便冷笑道：“你们还站着做什么，还不快把这个害死皇后娘娘的凶手抓起来！”

    “本王听闻娘娘是突然昏厥，你却说娘娘是暴毙？既然是我害死了娘娘，怎么没听到丧钟之声？”卫令仪冷笑道。

    “本宫何时说过皇后娘娘暴毙了！”昌宁道，“卫令仪你不要仗着自己得父皇和母后的喜爱，便污蔑于我！”

    “是你的亲口所说我‘害死’娘娘，怎么又成了我污蔑你？”卫令仪笑道，“抓我？眼下皇后娘娘尚在昏厥中，凶手不明若是乱下定论，岂不是容易被真凶钻了空子？”

    昌宁冷笑道，“什么真凶，我看你就是那个真凶！你跟在皇后娘娘身边多年，此番你才刚走，娘娘便身中奇毒，除了你还能有谁？！”

    中毒？卫令仪心中奇怪，便见皇帝、豫妃、淑妃三人，身后跟着几名太医院的医官进了前殿来。

    “你给朕跪下！”皇帝于殿上落座，便对卫令仪怒喝道，“皇后待你不薄，朕万没想到你不仅不报这养育之恩，竟然还要加害于皇后！”

    昌宁挑衅地斜睨了她一眼，卫令仪视而不见，只挺直了脊背道：“令仪不知‘加害’一词从何而来？眼下皇后娘娘未醒，一切尚未有定论，皇上为何直接就定了令仪的罪？”

    “嘉临王你说你也是，虽说皇后娘娘从小拘着你又非要你随她茹素，你心中有怨只向皇上呈明便是，怎能做出……做出这等事情来。”淑妃柔声一叹，竟是无限惋惜的模样，“皇后遭逢此难，只怕是再难清醒。”

    卫令仪心道此事不妙，她刚进门便遭昌宁讥讽，这淑妃更是直接一顶大帽子扣了下来，看皇帝脸色，只怕是对自己早已心怀不满，借由此事发挥。

    她当机立断屈膝跪地，却挺直了身子，面上露出倔强而坚毅的神情来：“令仪乃一孤女，自幼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幸得皇上皇后垂怜才得以长大成人。此事只怕另有原因，还望皇上明察。”

    豫妃冷笑一声，“什么另有原因，只怕是有人想逃脱罪责罢。”

    “娘娘若是弃了令仪而去，令仪自当追随。只是十六年养育之恩在前，令仪若是无法替娘娘查出真凶，如何有颜面于九泉之下与娘娘相见？”卫令仪如此道。

    “你一个杀人凶手竟还有脸说出这种话来？！”昌宁没想到卫令仪竟然能说出这种话，豁然笑道。

    没想到皇上却张口道，“朕给你一个澄清事实的机会。”

    当今天子最喜欢做出一副当世仁君的模样，皇帝好大喜功又极讲究脸面，凡事都要摆出一副仁君派头。她以养育之恩作靶，当着众太医的面，赌的就是他不会随意给自己定罪。

    “父皇您这是包庇她！”昌宁不满地叫道，心中越发地嫉恨于卫令仪，只道皇上果然最是喜欢她，连这种证据确凿的事情竟也给她机会？！

    “昌宁公主说皇后是身中奇毒，本王想问太医，不知是何症结？”

    医官们面面相觑，其中一领头的人站了出来道：“臣乃太医院刘正卿，皇后娘娘身体虚乏，内滞外淤心火不畅，本就底子不好，听侍女说今日又用了鸡汤煨鸽蛋，此物最是火性之物，这才犯了大忌。”

    “除此之外，臣等还在皇后娘娘昏厥前用过的茶盏残渣里，发现了断肠草的根茎。”另一太医道。

    断肠草是一味剧毒之物，若是用量足够顷刻间便可要人性命。卫令仪不用看心里都能猜到那茶用的是她亲自献给皇后娘娘的明前龙井。

    证据确凿，确实罪责难逃。卫令仪心中冷笑，面上却冷笑道，“本王亲自奉上的茶中掺杂有断肠草，若是本王欲加害于皇后娘娘，未免也太过愚蠢了些。”

    “非也。”那刘正卿凌然道，“实则下毒之人用心极为险恶，断肠草用量极少，想必是欲长期给皇后娘娘服用，只是此人没想到娘娘身子本就不大好，又用了火性之物，这才呕血昏厥被臣等发觉不对。”

    这太医的话倒是让卫令仪不免高看他一眼，没想到倒是有个刚正的人。

    此话一出，却也让本无懈可击的证据出了问题！卫令仪问道：“皇后娘娘久居宫中，又常年吃斋礼佛不沾荤腥，如何会有内滞外淤之相？”

    “这也正是臣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刘正卿心中也有此疑惑，只是众人不提，他也不好多说。此时见卫令仪立时便注意到了，因此不由得对她认真了起来，倒有几分知己之感。

    “你不要再纠缠了，除了你还有谁能给皇后娘娘下毒？”昌宁冷笑着打岔。

    卫令仪却是不理，只对皇帝道，“令仪心中疑惑，还望皇上请来娘娘近日身边伺候的侍女来为我解答。”

    “可。”

    当即上来两名侍女，其中一侍女名为玉蓉，来时神色哀泣，直挺挺地跪在皇帝的面前，只求他为娘娘做主。

    “你照顾娘娘日久，本王且想问娘娘近日身子可有什么异状？”

    玉蓉沉吟片刻，道：“并无什么与往日不同，只是近些日子娘娘总说脚下虚乏，使不上劲，身子里犹如一团火在灼烧，让我们好好搀扶着。”

    脚下虚浮、使不上劲，身如火烧、呕血昏厥……？！卫令仪忽然觉察到一丝隐秘，她当即对皇上道：“皇上圣明，令仪心中已有猜测，还需核实。靖国公府上有一大夫，医术虽远不及诸位太医，但胜在见多识广，恳请皇上特许他进宫，令仪心有一问，独他可解。”

    徐京墨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夫人邀到殿上插手皇后之事，心中感慨赵西源果然神机妙算。早在卫令仪进宫之时，赵西源便来别院将他叫醒，只道是有备无患，却不想当真还派上了用场。

    徐京墨只探了皇后脉象，再查之容色，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启禀皇上，诸位贵人，各位太医前辈们所察属实。”

    昌宁大笑道：“卫令仪我看你如何逃脱罪责！这可是你自己的人，都这么说了，你还不认罪？！”

    卫令仪冷撇一眼，昌宁惊觉自己失态，便噤了声。

    “不过，”徐京墨道，“草民虽医术不及诸位太医，可多年江湖游走，稀奇古怪的东西却是见得多些。这茶中残渣确实是断肠之毒，可若是依这等稀少的用量，娘娘不过是流涎、恶心、呕吐，心烦意乱等症状，更何况依草民所见，皇后娘娘中的是一种名为百虫散的西域奇毒。”

    卫令仪虽心中若有所觉，却不想竟然当真是此毒！这百虫散正是府中车琇莹所中之毒！

    “什么？！”太医群顿时骚动，只听那刘正卿道，“果然如此，怪不得老夫也觉得皇后娘娘这毒中的蹊跷，似是而非、像也不像。老臣只在书中见过此毒，今日还是头一次见到。徐先生，好眼力。”

    “不敢当。”刘正卿是太医院老臣，医术高明，徐京墨当即谦称道。

    卫令仪拿起那放了断肠草的杯盏，一面问玉蓉：“皇后娘娘虽礼佛茹素，却每日都用口脂是否？”

    “确实如此，特别是娘娘怕自己近日气色不好，用的都是较为艳色的口脂。”玉蓉答道。

    “那若是此杯娘娘用过，上面却并无半点口脂的痕迹？”卫令仪微一眯眼，面冷似寒铁。

    玉蓉猛然惊醒，她一直担心着皇后病情，竟不曾注意到这点，当即怒目向另一名侍女道：“小玉，你不是说皇后用了这盏茶才昏厥的吗！”

    那名为小玉的侍女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在这时被扒了出来，登时身子战栗，惶恐地整个人都说不清话，只求助般地看向座上的人道：“奴婢、奴婢不知……奴婢是看着皇后娘娘喝下去的呀！许是洗杯时不小心洗掉了的……对！是洗掉了！”

    在场众人皆不再听，这话说的太蠢，半点可行度都没有。皇后昏厥还有心情洗杯子，这种话也亏得这个奴婢想得出来。

    “赶紧把她给朕拖下去。”皇帝冷着脸一摆手，再不想看到这名婢女。

    “淑妃娘娘！”却不想拿奴婢惊慌之下，竟然对着淑妃脱口而出，“娘娘救我！您说过只要我捧茶给皇后娘娘，您便让我进椒淑宫抬我做二等宫女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不知道里面会有毒的！”

    淑妃脸色大变，厉声道：“本宫从来不认识你，又与皇后娘娘从无过节，为何要做下这等事情！”

    那婢女却不管不顾，只哭嚎道：“淑妃娘娘，如今奴婢按照您的话做了，您可得给奴婢做主啊！”

    “求皇上明察！皇后娘娘待臣妾一直极好，亲如姐妹，臣妾万不会做出此等恶事！”淑妃猛地跪在殿上，那张美丽的面容看起来极为惹人怜惜。

    卫令仪冷眼旁观，却见皇帝神色不变，豫妃只压低了脸，看不清神色，心道此中牵扯，想来不浅。

    “淑妃你一直恭守克己……”皇帝缓缓道，“没想到，竟然会做出如此的事情加害皇后！皇后待你亲如姐妹，当真是错看了你！”

    淑妃这下是当真瘫倒在地，她勉强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着那座上的男人，道：“皇上此言，是说我加害皇后？”

    皇帝却避过眼不去看她，只道：“淑妃加害于皇后，其罪当诛，念在其侍奉朕多年，便削其妃位贬为美人，从此闭门为皇后祈福，再不可出椒淑宫一步。”

    老对头倒台，豫妃却意外地沉静。那奴婢虽然指认是淑妃让她盛了断肠草的茶端给皇后，但那百虫散之毒却尚未解开。真凶尚未找到，皇帝便急不可耐似的降罪于淑妃。卫令仪感叹皇后之命凄惨，又觉得这其中必然另有隐情。

    只是既然已将自己从此事中摘出去了，加上卫令仪心中更有紧要之事，她便也沉默无言。

    淑妃几乎是瞬间老了十岁，见无力回天，当即哭嚎道：“皇上，您竟然如此对我！”却已被近卫拖了下去。

    昔年久坐在高位上的女人，眨眼间零落成泥。男人的宠爱不过如是，女人若是一心只想着依附顺从，寄希望于男人的宠爱而固步自封，无异于自掘坟墓。

    这淑妃辉煌多年，如今竟是落得如此下场。

    昌宁冷哼一声，不屑道：“卫令仪你可真是幸运，这样都能被你逃过一劫。”

    卫令仪扬眉浅笑，“只希望昌宁的运气，也能和本王一样得好。”

    “你！”昌宁还想再说，却被豫妃拽住。豫妃今日似有心事，许是兔死狐悲，难得不与卫令仪纠缠，便匆匆离去。

    等到众人退场，徐京墨正欲离去，却被卫令仪私下留住了。

    “今日多谢先生救命。”卫令仪从来不吝啬礼节，当下作揖道，“只是令仪还有一事想问，还望先生解惑。”

    “草民不过是奉国公之命前来相助，夫人请问。”那徐京墨侧身只接下半礼，一面还礼道。

    “彼时车夫人同样受此毒，为何与皇后娘娘却不大相同？”

    “车夫人之毒用量极猛，因此脏腑损伤严重，而皇后娘娘则是日积月累的，故而身子渐渐疲软腐朽，大不如前。虽同是百虫散，用药手法不同，这效果也是不尽相同的。”

    “原来如此。”卫令仪真心实意地谢过。

    她心有此问，一是因为车夫人身处内宅，却与身在深宫的皇后中了同一种奇毒，令人费解。

    二则是因为，卫令仪忽然想起了父亲与祖父！

    昔年父亲与祖父四处征战，身子一直极为健朗，却都是在回京复命之后，因一次伤而送了性命……

    卫令仪心中当下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却听外头一阵喧闹的动静，是太子来了。



水落石出（新增+捉虫）
    “恭迎太子殿下圣安。”

    卫令仪俯首行礼，却被男人虚扶了起来。贺旻素来都是一副老成沉稳的模样，这还是卫令仪头一次看到他如此急躁心慌的样子。

    “母后怎么样了？今日父皇将我留在御书房批复奏章，我知道消息后便匆匆赶过来了。”贺旻说的焦急，连自称都估计不上了。频频往内院看去，却因为年纪已长，不好立时进入母亲的房中，只得在殿上焦躁地打转。

    “具体情况不明，我也尚未进去，只是听太医说怕是……”卫令仪心中也难以确定。百虫散之毒她是知道的，皇后常年食素食，本就身子不大康健比常人略消瘦些。不过到底宫中奇珍总是比靖国公府的要多些，昔年赵西源能救下车琇莹，那皇后或许也可免于一难。

    此话落在太子心里，却是更添忧心。

    “嘉临王？你怎么还在这里？”沈静姝此时才匆匆而来，却见卫令仪竟然完好无损地站在殿上，不由得低呼出声。

    “你这是何意？”贺旻诧异道。他虽敦厚沉静，却也非蠢货，妻子这句话显然流露出了与众不同的意思来，贺旻当即便想到她定是参与了什么与卫令仪有关的事情，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太子殿下，臣妾没有——”沈静姝慌乱地避开了贺旻疑问的视线，殊不知这一避却是正好令贺旻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只听他道：“静姝，你是不是参与进了什么事情？”

    “我——”沈静姝本就是个胆小的人，因此小声道，“是昌宁，昌宁说嘉临王活不过今日了，臣妾以为——”

    “你以为嘉临王死了？”贺旻面如寒霜地道。

    “臣妾不敢！”沈静姝的眼中当即盈满了泪光，她一面低声啜泣一面向丈夫哀求道：“太子爷，您知道妾身胆子是最小的了，如何敢做出这等事情。再说了，你待嘉临王比昌宁那个亲妹子还要亲，我怎么会加害与她。这都是昌宁与我说的，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呀。”

    贺旻倒是确实是知道沈静姝这人没什么胆量，半点风吹草动便能将她吓得魂飞魄散，这一点贺旻倒是清楚的。但是也正是因为她这个不中用的太子妃，导致父皇一直也对他这个太子颇有微词。

    沈静姝见太子不答话，当下竟然猛地跪在地上，直向卫令仪哭道：“嘉临王您是知道的，嫂嫂绝无害你之意啊。”

    卫令仪见她身为太子正宫夫人，却如此不堪受用，竟向她一个王爷下跪。当下也不愿再多看她，正欲说话时，却听房里传来几声轻微的动静，玉蓉从里头走了出来，面上喜色不掩地道：“太子爷、嘉临王爷，皇后娘娘醒了，正传唤您二位进去呢！”

    皇后的状态比想象中的更严重些，或者说，比车夫人的更严重些。徐京墨只低声道：“皇后娘娘体内的毒素积累已有十数载，绝非轻易便能拔出的，好在宫中秘药繁多，勉强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下一命，只怕日后也再难恢复康健了。”

    “无妨。”却是皇后先缓声道，“若非先生尽力相救，只怕本宫还逃不过此劫。”说罢目光周转落在太子身上，“旻儿你……可还好？”

    “儿臣无事。”太子见皇后孱弱如斯，心中痛惜，却强忍着心中痛苦，压低了嗓音道，“儿臣在书房批阅奏章耽误了时辰，听到母后昏厥之后心中焦急，可国事当前，只能先处理完手中要事，因此此时才到，害得母后受苦了。”

    “母后不苦。”皇后平淡温和地笑道，“只要太子无事便好。左右不过是些内宫恩怨，太子当以国事为重。好了，你们且退下，让母后好好休息。”

    卫令仪还是第一次看到皇后展露心中的情绪。往日里皇后古板无波，便是卫令仪这般跟在她左右的人都要以为她潜心理佛了。而这一刻，她确实流露出属于母亲的温柔来。

    若是因此次中毒，令皇后与太子的母子关系显露一些，对于太子而言也许是一个好的消息了。

    卫令仪正要离开，却听皇后虚弱道，“令仪，你且留下，母后还有事想与你讲。”

    太子担心地回眸看她一眼，卫令仪回以一个和缓的笑，以示让他安心。太子自知皇后心性强留无益，却实在担心母后会为难令仪，，便往外殿去等候卫令仪出来。

    卫令仪帮着皇后稍稍坐起身来，寻了一个舒适的姿势斜倚着床帐。皇后这才柔声道：“令仪，你无事便好。”

    卫令仪听到这句，心中大亮，原来外头发生的事情，皇后竟然心中清楚了。

    她正想开口，却见皇后摆了摆手，笑道：“往日都是本宫听你们说话，如今你也听本宫说说。”

    “记得昔年我抱养你之时，不过巴掌大的一张小脸，如今一转眼却已是这么标致可人的大姑娘了。”皇后柔软地看着卫令仪，目光中的温柔不似作假，她的眼眸里既空洞又焕发着光彩，仿佛透过卫令仪的脸，看到了什么别的人或别的事。

    只听她继续道，“你的母亲和父亲，都是极好的人。”

    母亲父亲？！

    卫令仪神色微变，听语气，皇后竟与自己的父母熟识？！她正要问清缘由，却听皇后叹气道，“你不要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本宫一生凄苦伶仃，弱小无能。生了太子却不能加以呵护，养了你却日夜担惊受怕。本宫虽是皇后，可母家权势摇摇欲坠，后宫妃嫔更是如豺狼虎豹，本宫唯有枯守青灯，方能安稳地了却残生。”

    皇后说着说着，眼中透出一线希冀的光亮，“令仪，我此生凄苦全是男人所致，若非嫁进皇城，我又何至于斯。我看错了人，也嫁错了人，你是个女儿家，陪伴我十六载，母后所能为你做的，不过是为你寻一位好郎君。”

    好郎君？卫令仪心思迂回百转，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婚事是皇帝的主意。将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王爷嫁给一个闻名云京的纨绔子弟靖国公，如此一来两家再无起势的可能。

    可眼下听皇后的意思，这件婚事竟是皇后的主意？！

    卫令仪思前想后，只压低了嗓音俏声嘟囔试探道，“靖国公那般云京闻名的浪荡子，娘娘竟以为是什么劳什子的好郎君？”

    皇后轻轻一笑，“我知你与太子青梅竹马，太子心悦你，可你们……绝不能在一起。”她一面叹一面摇头道，“我是一个母亲，我已然对不起旻儿，所能做的只不过是让旻儿好好地活着。旻儿若是娶了你，只怕不仅储君之位难保，还要引来杀身之祸。与其如此，纵然他因你之事而怨恨我这个母亲一生又如何呢。”

    “为何？”卫令仪眸光微闪，似乎抓到了什么线索。

    皇后却转过身去再不看她了，“本宫累了，令仪你扶我躺下吧。”

    卫令仪不再多言，心中纵然有千百种疑惑，但见皇后脸色惨白，实在于心不忍，便扶着她躺下告退了。

    等到她转身的一瞬，却听到这空荡荡的宫殿里，忽然响起了皇后如梦呓般轻幽恍然的声音。

    “赐婚之前，我……做了一个梦。”

    “那一年的云京下了好大的雪，连这座皇城仿佛都要被掩埋了似的。你穿着一袭红袍，模样极美，那般如一朵凋零的花朵一样，孤苦凄凉地倒在雪地里。”

    “你的血，染红了一片雪地，好多、好多的人，从你的身边走过……包括我。可我们谁也不敢看你……不敢碰你……”

    “后来……我看到他走到你已然凉透的身体边，淡漠地看着你……他走了，我以为他如旁人一样，再不会回来。谁知道，他却再出现了，不知去哪里寻来了一处布匹，将你那冰凉的身子，收进那柔软的绸缎里……”

    卫令仪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这场梦……和她的梦一模一样！她想起那双温凉的眼，原来竟是这场梦，让皇后决定将自己许配给他了！

    原来这场梦的全貌，竟是这般的。

    卫令仪怅然至此，心绪翻涌，久久难以平息。

    太子见卫令仪从寝宫中出来时神思混沌，正担心着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却见一名脸生的丫鬟进了来，俏生生地行了礼对卫令仪道：“国公爷见夫人进宫一夜未归，甚是忧心，却因外男而不好入后宫来，便让奴婢来瞧瞧夫人，眼见着夫人稳妥，国公爷也就安心了。”

    卫令仪被“国公爷”这几个字吸住了心魂，一抬眼这才发现来人竟是筠书。筠书是坤宁宫中正五品女官出身，想来正是因此才能进得殿来。

    她一面安抚着太子，一面心中揣测赵西源的意思，他令筠书前来，难不成……竟当真是担心着自己的安危吗？

    卫令仪心神不定，忽然门外起一阵响动，隐约听到几名宫人阻拦的声音。

    “国公爷！此为皇后娘娘寝宫，外男不可擅入！”

    “国公爷！”

    卫令仪推开殿门，只见外头已然天色大亮，那明朗的碧海清空之下，男子形容憔悴地匆匆而来，竟似一夜未睡。

    “令仪！”他见到她，眉目舒展开来，扬起一个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夫妻一体
    “你怎么来了。”卫令仪嗔怪道。这人身为外男竟然擅闯皇后寝宫，纵然他是皇亲国戚也饶他不得，更何况他不过一个公爵。

    赵西源没有答话，笑吟吟地走向太子道：“微臣见过太子殿下。”

    贺旻脸色极其难看，他性情忠厚，本就不喜欢赵西源这等嬉皮赖脸的人。若非他现在是令仪的夫君，只怕贺旻连一个正眼都不愿给他。

    贺旻不答话，赵西源也不见怪，一面与他说，“微臣听闻皇后娘娘大病，内子担心娘娘病情，深夜入宫，微臣这个夫君也是担心的很，擅自入宫，还望太子殿下赎罪。”

    “你身为外男却擅闯坤宁宫，按理说其罪当诛。只是——”贺旻看他仪容不整的邋遢模样，眼中担忧更不似作假，心道看在他是担心令仪的面子上，且放他一马，“看在你是为嘉临王而来，其意真切，本宫若是降罪与你，只怕母后还要怪本宫鲁莽。”这话竟是将此时轻轻带过的意思。

    赵西源只道贺旻与自己亲近，故而不过寥寥一句话，既将自己被捉入宫的实情巧辩称了因忧心皇后主动入宫，又透露出对自己的担忧，安了贺旻的心。卫令仪眉梢微挑，只道这靖国公嘴皮子上的功夫，果然非同小可。

    果然赵西源的脸上便多了几分真切的意味，“多谢太子殿下，体谅。还不知皇后娘娘如何了？”这句话却是问她的。

    卫令仪只得答道，“眼下已经醒了，虽然体内毒根深种难以拔除，但终归是保住了性命。”

    “如此便好，”赵西源的脸上露出宽慰的神情，“如此，夫人安心，为夫也就安心了。”

    此话一出，卫令仪瞥了他一眼，正对上赵西源状似无意般看过来的眼。那目光凶险，难以言喻。卫令仪的余光自贺旻脸上扫过，果然见他神色不大好看，却因为一旁还有沈静姝在，发作不得。

    这厢天色大亮，宫中皇后之事也告一段落，卫令仪来时乘的是皇室的软轿，并未乘自家轿子前来，因此值得与赵西源同乘一轿。

    好在赵西源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卫令仪只入了轿内便嗅到一阵清新的气味，倒不是想想中那些世家公子常用的熏香之类。

    赵西源本就擅长察言观色，见卫令仪脸上神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禁低声一笑，“我知道夫人不喜那些香薰，夫人平日里都是以花朵熏染，可为夫一介男子，总是不好用这些的。昨日夫人走后，便命人取了最新鲜的果子放进轿中，果然讨了夫人欢心。”

    赵西源甜言蜜语，卫令仪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却看在他确实用心的层面上，不与他计较。只是道，“你为何要进宫，闯宫可是要杀头的罪名，你倒是胆子大。”

    “为了夫人，不过是献上头颅，又如何？”赵西源眉开眼笑，竟顺杆而上没有半点自觉。

    卫令仪心中无奈，只得道，“赵西源，你不要戏弄与本王。你可知今日若非本王与太子在，你只怕此时早已脑袋和身子分两家了。”

    “可是我知道夫人会在。”男人歪着脑袋看他，一双眼干净水润宛若稚子，“夫人冰雪聪明，如何会难以脱身。纵然是脱身不得，我去了，若是能以命换命救回夫人，也是心甘情愿。”

    卫令仪第一次不避开他的眼，也不接他的话，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赵西源何曾有过这种待遇，竟是第一次禁不住这等眼神，下意识避开了。却听到身边人问，“赵西源，若是有一日我死了，你会如何？”

    这是个什么问题？赵西源眨了眨眼。

    不过他仍是顺着卫令仪的疑问答了下去，“你是我赵西源的夫人，如何会死？纵然死了，我也会将那害你之人千刀万剐，让他为你陪葬。”

    他说得认真，她也听得认真。

    软轿摇摇晃晃如人生浮沉跌宕，卫令仪想了很久，她在想那场梦，梦里的那场雪。冰凉的雪落在她的脸上、眼睫上，结了一层霜。

    那场梦有多真实，那时的她就有多绝望。

    “夫人放心，你我夫妻一体，我说过，必会护你周全。”赵西源的声音将她从迷茫中唤醒。

    卫令仪蓦地看向他，眼神如弯刀般尖锐锋利，仿佛顷刻间便能伤得他头破血流。她问，“赵西源，车琇莹为什么会中百虫散之毒？”

    赵西源仿佛早就猜到了她会问这个问题，笑着道，“卫令仪，你可知皇后为何会中百虫散之毒？”

    “你怎么知道？！”皇后之毒不曾透露，徐京墨虽是赵西源的人，可他此时应当还在太医蜀，不可能向赵西源报信。

    “若非如此，你为何会请徐先生入宫诊治？”赵西源答得随顺，可卫令仪仍觉得有哪里不对。

    只听他微微叹了口气，仰面倚在了松软的靠背上，轻声道，“夫人，此路漫漫，且让为夫为你讲一个故事吧。”

    “天子尚在东宫之时，赵氏夫妇与其为至交好友，多年来征战沙场功勋赫赫，却因一次远征南疆而落下顽疾。两人不得不回京养伤，正在此时，赵夫人怀有身孕，却发现体内竟有一种奇毒，因身怀身孕，其毒被腹中胎儿吸收了去，侥幸捡回一命，却也胎死腹中。而后赵氏夫妻辞去官职，生下了第二个孩子，这个孩子的成长一直很幸福。赵氏夫妇昔年一位故友双双战死，家中只有一孤女，便被赵先生收养，孩子疼惜这个妹妹，因此总把自己最爱吃的金枣糖糕偷偷送给她吃。”

    赵西源眸光暗淡，平淡无波，仿佛真的在讲一个故事，“却不知道，这金枣糖糕里，断送了妹妹的一生。即使发现的早，她也再不能如正常人一般生活，只能有日益名贵的药物续命，苟且存活于世。”

    想必故事中的孩子，便是眼前的赵西源，而那“妹妹”，便是如今的车琇莹了。怪不得她房中布置宛如闺房，竟是如此缘故。

    不过……

    “金枣糖糕？”卫令仪忍不住念道，“那不是……？”

    “对，你想的不错。”赵西源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冷的笑容来，“金枣糖糕，极其名贵，乃宫中御用的茶点，唯皇室许可方可用。”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那时候的他看着琇莹渴求的目光，竟当真统统给了她，甚至还装作喜爱的样子，以求得到更多！

    赵西源想起车琇莹现在终日以汤药续命的模样，恨不得杀了那时的自己。

    也就是说……卫令仪心道，赵氏夫妇功高盖主，早为皇室所不快，下毒之人，或许正是皇家！或者说……

    就是当今天子！

    那皇后，又为何会中此毒？谋害一个几乎不存在的皇后？怎么可能！

    赵西源看出她心中所想，笑道，“皇后之毒却难下定论，只是必是昔年知情人。”

    卫令仪心中沉吟：或许不仅如此……只怕昔年旧事，皇后也逃不开关系。若非如此，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暗害多年，只为了悄无声息地让她病死床榻。



唐家人来
    “既然如此，那赵氏夫妇二人之死？”卫令仪不禁问道。

    赵西源冷笑一声，“当今座上的那位喜欢摆出一副仁君模样，便当真以为自己是个仁君了。我并无直接证据证明我父母之死和他有关系，但百虫散既然已将他引了出来，那狐狸露尾想来也不会远。”

    他见卫令仪低头不语，便微微一叹，“我虽不知你卫家是怎么回事，但昔年卫家也是名声显赫，在世家贵族中也颇有威名，却不知如何竟沦落至此。”

    赵西源的话一语中的地说到了卫令仪的心里，当时在皇后宫中她已经对祖父与父亲之死起疑。既然有人可以筹划多年下毒暗害皇后，那又如何不能以同样的方法暗害卫家人？

    只可惜母亲郁郁而终，与世长辞之时她尚在襁褓中不知人事，眼下昔年旧事也难以再得知了。

    两人皆不再提，一路无话。

    等到了府前，筠书与琏碧两名大丫鬟早已在门院内巴望了许久，直至见着靖国公的轿子缓缓前来，这才相视一眼，皆是松了一口气。

    “国公爷，您可算是回来了！”言生并非女子，自然不用顾忌，当下便冲出门去迎了上去，一面喜道，“咦？怎就一个轿子，不见夫人？”

    赵西源自轿中探出身子，从容地下了轿子，一面只给了言生一个白眼，便回身往轿中去了，一面柔声道，“夫人，到家了。”

    因赵氏一族出身草莽，赵家人大多是武将，更是不喜欢与那帮世俗无趣的文臣同住，因此府祗并未建在官员们所在的地方，而是建在了以平民百姓为主的西坊。

    如靖国公夫妻这般的贵人，普通百姓自然不多见，因此见着高抬大轿并着依仗来款款而来，便有不少民众伸头探脑地想一探究竟。

    只见一只白嫩如玉的纤纤小手伸了出来，搭在了赵西源的手里。一名女子从轿中探了出来，只见她一袭酡红长裙，面上残妆凄凄，更衬得肤如凝脂、唇红齿白，柔美多情，却又全无媚俗之气。

    眼见着两人感情极好，便有人暗暗与身边人道，“不是说国公爷与夫人不睦？可为什么……”

    “或许是做戏罢了。”有人轻嗤道。

    更多的妇人们却看得认真，看那一双璧人般的人物，虽然模样都不大精致了，可见是一夜未睡，但靖国公夫人却精神不错，靖国公虽然憔悴，但眉眼中的喜悦依然跃然而出。

    “什么做戏，我看是你家里头不和睦，非要说人家的不是。”立时便有人反驳了去。

    “是啊，你们看靖国公那脸上憔悴的紧，却是喜色难掩呢。”

    ……

    卫令仪倒是不甚在意，只看赵西源的行为神态，显然是故意为之。之前京里风传两人夫妻不和的流言显然已经在此时不攻自破了。

    做戏做全套，当下她黛眉微蹙，眸中流露出心疼来，“夫君为令仪一夜未眠，快快回府休息罢。”

    待回到鸿来院，赵西源不知有何急事转头便快步往书房去了，卫令仪此时放卸下劲来，只觉得这一夜无眠，此时眼睛都快阖上了。便命筠书与琏碧草草为自己收拾了残妆，浅浅睡下。

    这厢卫令仪睡下不久，却有贵客拜访。等到卫令仪休憩过后，好歹恢复了些精神，便听筠书来报，说是定南将军府的唐姑娘已在正厅中等候多时了。

    “令仪！你无事便好！”唐予安见卫令仪自内堂出来，纵然只懒懒拥了件素白的外衫搭在裙上，浅显地画了素雅的妆，却显然恢复了精神气，虽然眼睑下尚有青黑，不过想来不用几天便会消退了。

    “我会有什么事。”卫令仪笑，“说起来你好不容易逃过一劫，怎么不回家好好休息，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啊！”唐予安惊呼一声，“你若是没提起来，我险些要忘了！我是来问你打算何时与那个姓赵的和离的！”

    彼时卫令仪正饮下一口清茶漱口，差点喷了筠书一身。她连忙拾过帕子拭干了唇角，一面不掩笑意地道：“什么和离？”

    “眼下靖国公和四皇子有断袖之癖的事情，在场的人都知道了，想来过不了几日怕就要传遍云京了！难不成你还当真要守着那个靖国公，当个活寡妇不成？”

    卫令仪轻笑，却不答话。却是一旁的晴朱先忍不住站了出来，“唐家小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国公爷对我家王爷的好那是大家都知道的，更是常常睡在我家王爷房中，怎么会是你说的什么断袖之癖呢！”

    晴朱会站出来说话，这倒是卫令仪没想到的。不过这不过是一个插曲，当下还是该向唐予安讲明事情。若是让她当真以为靖国公与四皇子有什么，如何对得起这两人的“牺牲”呢？

    卫令仪心中在笑，脸上也是笑意不减。她将堂上众人遣退了，又命晴朱守在门口，便将实情说与予安听了。

    “怪不得爹爹拦着我不让我来。”唐予安这才明白，原来这不过是靖国公与四皇子安排好的一出戏，为的就是四皇子不会娶自己。此举对于四皇子而言既能自保、继续蛰伏，又能凭白卖唐家一个恩情，显然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你竟瞒着不告诉我！”唐予安娇嗔了卫令仪一眼，惹得她直笑。

    “我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卫令仪道，“凭你唐家的脾气，如何会愿意承了贺熠这么个天大的人情？依我看，眼下你确实不该来寻我，倒不如寻个机会拜谢四皇子才是。毕竟此番这断袖之名传扬出去，他可就再娶不到哪家的姑娘了。”

    唐予安心知好友有意打趣，心里却不知也起了一阵涟漪。仔细想想，倒当真应该多谢四皇子贺熠才是。

    这厢鸿来院里姐妹谈笑，那厢的书房里却是一片沉静。

    唐恕焦急地看着赵西源悠然游然地纵情笔墨，竟当真没有半点与自己交谈的意思，到底是名不擅心术的武将，终究还是乱了分寸。

    “国公爷，此事您看如何？”

    “本公看什么？拒婚的是你唐家，承认断袖的是贺老四，与我何干？”赵西源眉目舒展，比那画中人更显得温柔纵意，他笑得云淡风轻，说的话却是重若万钧。

    唐恕只得硬着头皮道，“老夫从南疆回来之时，才知内人与小女已被软禁于皇宫，又在宴上公然违抗皇命，心知唐家怕是大势已去。眼下四皇子自顾不暇，皇上不喜，只求靖国公相助！”

    “唐将军。”赵西源眉梢微挑，“本公不过一个浪荡纨绔，承蒙先人庇佑，挂着个国公的虚名，如何能保你唐家？”

    唐恕也知道这个请求很是越界，可他别无他法。南疆稳定，皇上再用不上唐家，整个定南将军府只怕是难以落得个好下场。

    他心中叹息，却是正了容色，竟当即笔直地单膝屈膝跪地，挺直了身躯道，“老夫一生忠于朝廷，若非内子与小女之故，绝不会为难国公，只是、只是……唐家满门忠烈，不能这般毁在了老夫手上！”

    赵西源只看着他，却像是越过他看到了其他什么人。

    唐恕只听到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伸手将自己虚扶了起来，道，“唐将军无需如此，你唐家若是愿意一直保持中立，只忠于天下百姓，并无不可。”

    靖国公这话说得明白，唐恕也暂且松了一口气。此次承蒙靖国公与皇四子贺熠相救，更是靖国公的夫人嘉临王仗义相助，如若他们当真要他做一些违背原则的事情，他怕是只能自绝于当场了。

    赵西源不知他心中想法，只觉得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父辈们。赵氏一族哪一个不是如此忠烈刚直之人，可却没有一个好结果。

    他容忍了心中难得的仁慈，更加以眼下大局未定，尚不能暴露自己与四皇子的密谋，暂且如此或许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局面。

    “那唐家……”唐恕迟疑道。

    “唐将军请放心。”赵西源道，“只要南疆大局一日未定，唐家便有一日的命。”

    “可是南疆眼下已经安定了。”唐恕不解道。

    却见那模样俊美的男子勾唇一笑，窗边微光勾勒出他精致的轮廓，如娇花般美丽，又如冷铁般刚硬。

    “本公说南疆未定，南疆便永远不会安定！”赵西源不掩卓傲。

    唐恕的心中立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答疑解惑（捉虫）
    卫令仪将唐予安送走时，正遇见转向朝自己走过来的赵西源。他面上如常，但卫令仪对他最是熟悉不过，只一眼便知他今日心情不错。

    “正值如此大好时光，想来花开正好。择日不如撞日，不知夫人可愿与我去院中走走？”赵西源温柔可掬，笑着对她道。

    两人成亲久矣，但如今日这般闲散地在府中并肩漫步，倒还是头一日。

    “夫人你看，前几日还不见的海棠，眼下便开了满枝。”

    卫令仪看向那枝头红艳逼人的海棠，道，“一夜晴云，海棠花好，殊不知若是哪日起了骤雨，怕是花凋花谢，更是眨眼之间。”

    赵西源笑了起来，微微眯着眼，“夫人所说的，怕不是海棠。”

    “国公爷所说的，也并非海棠啊。”卫令仪随他一同笑了起来，眼眸幽深却透着探究。

    嫁到靖国公府之前，卫令仪对于赵西源这个人的印象不过是宫中的几句流言蜚语，只说是个仰仗家族蒙荫、混沌度日的纨绔。

    嫁他之后，卫令仪虽觉察出一些不同，却也只觉得他大约是个冷漠冷血之人。

    可如今，她似乎从没看清过这个男人。

    “夫人欺负我。”赵西源那远山般好看的眉微微一皱，“夫人之前还唤我夫君，如今却又叫我国公爷了，很是生疏。”

    卫令仪：……

    她轻咳了两声，不理会他莫名其妙的话，径自道：“国公爷运筹帷幄，果然厉害。想必方才刚送走的是唐将军吧。”

    “夫人聪慧过人。”赵西源微微一笑。

    卫令仪小睡一会儿，这其中的关节自然也想清楚了，不由得更是深叹赵西源之谋划缜密惊人。

    这一场局从之前就已经布好，只能请君入瓮。

    先是在府中当着唐予安的面与四皇子贺熠举止亲密，借她之口拒绝唐家与贺四的婚事，再令贺熠在宴会上主动出面，既避免了贺熠提前参与皇位之争，又使唐家不至于被迫站队，还卖了唐家一个恩惠。

    此为一石二鸟，而此事显然并非到此为止。

    “令仪不敢，还是国公爷一箭三雕来的厉害。”卫令仪浅笑而答。

    赵西源饶有趣味地看了她一眼，“夫人说的有意思，我自己都还不知，何来三雕？”

    断袖之名虽然让贺熠惹了皇室不满，在皇室眼中必定是失了皇帝的疼爱，再无夺位之力，如此便好更好地蛰伏下去。而这对于赵西源与贺熠的关系直接也是一层掩饰，有了断袖在前，以皇帝好脸面的性子来看，必是不会再关注他们二人的行为，恨不得远远丢开才是。再者如此皇家丑闻，百官哪个不是聪明人，自然再不敢多看。

    如此一来，赵西源若是与贺熠有所密谋，还有何人会注意到？

    他虽然有意一问，卫令仪却不打算回答。他两人虽然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但两人都有所隐瞒，眼下谁都难以对对方完全放下戒备，倒不如保持现状，也无不可。

    “夏日炎热，国公爷当心染了暑气，热坏身子。”卫令仪将话题揭过，只随口寒暄道。

    “夫人近日待我极好，可却不如前些日子热情。”赵西源委屈道，“纵然烈日当前，可有夫人在为夫身边，便如同掬了一捧清泉在掌中，揽了一树凉阴在心间。只要能与夫人多呆一会儿，不过是一些暑气，那又如何。”

    卫令仪的笑容都差点没僵在脸上。这人是控诉自己对他不热情？

    “不过这正午的太阳着实烧人，晒着我这皮糙肉厚的大男人倒没什么，晒着夫人这般美玉凝脂的肌肤，可就不好了。”赵西源一面说，一面不知从哪摸来了一把纸伞，为卫令仪遮挡住了阳光，“夫人你看，这样可好？”

    两人并肩而立，那男人离得她极近，温热的呼吸吐露在她的耳畔，撩得她顿时脸颊微烫。

    偏那人没有半点放过她的意思，反而在她身后低下头凑近了道：“夫人生得好看，撩拨为夫时也是千娇百媚，可偏生害羞得紧，你瞧这通红盈润的耳珠，如夫人一般好看。”

    说着竟低下头张口衔住了那红如血玉般晶莹美好的耳垂，激得卫令仪有一瞬的战栗，以至于娇柔可人地轻哼一声，诱人得紧。

    汗珠自赵西源的额头上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也不只是热的还是什么。卫令仪身子发软，却被身后的一双灼热的大手扶住了腰。

    她听那人深深地几个呼吸，几不可闻地道：“卫令仪，你何时能信我。”

    卫令仪周身的热度骤然散去，心头火烧般的灼热也凉了半截。她知道他在问什么，她张了张口，却半晌答不出话。

    却听到身后男人的声音恢复了常态，“听说你喜欢剪花，怎么近几日却不见你修剪了。”

    卫令仪也恢复如常，柔声道：“令仪是国公夫人，又不是什么花匠。前几日不过是无聊罢了，不过随手剪了几支，花匠们见着我都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了，可见我是着实没什么天赋。”

    赵西源忍俊不禁，“你若是喜欢便随意去修剪，反正这靖国公府都是你的，我又不会去因这些小事去责罚花匠。”

    卫令仪正要再说，却听不远处的小径里传来一名女子细细的啜泣声。那女子声音娇媚柔软，听起来惹人怜爱。

    卫令仪抬眼看了赵西源一眼，却见他也正一脸无奈地看向自己。

    “国公爷，我们回去吧。”卫令仪故意放大了声音，转身正要走，却听身后一阵动静。

    “国公爷！是您吗国公爷！”一名青衫白裙的女子从花堆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面上泪痕难掩梨花带雨，妆容却是精致讲究，没有半点被泪痕所染花的痕迹。

    那女子生得雪白，一身青衫更是衬得如云中仙子，青白无垢，虽然相貌不是极好的，但是体型玲珑别致，倒是不失为一个绝佳的清丽美人。

    “奴婢听姐姐们说夫人受难，您劳心劳力连夜进宫，忧心您与夫人出事，这才在此处啜泣，眼下见您与夫人皆无大碍，这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那女子惹人怜爱道，“只愿奴婢没有打扰到您和夫人。”

    卫令仪与满眼迷茫的赵西源相视一眼，心道这女人怪不得没见过，这点心机也要拿出来显摆。弄一出花园偶遇的戏码，可这流水无情，又有何用？

    “不打扰。”卫令仪淡淡地答了一句，却半点没有帮赵西源解围的意思。

    赵西源轻轻咳了一嗓，“……你是？”

    那女子脸色一白，似是没想到赵西源竟然直接不认识自己。可她闯到这里，就是为了能有出头之日。之前有琼枝压着，眼下琼枝已经没了，国公爷又与夫人关系不好，她这才跃跃欲试。

    当下只能勉强道，“奴婢名叫绯云，以前曾在车夫人跟前侍奉，后来国公爷您称赞奴婢模样玲珑，腰肢纤细秀美，便纳进了房里。”

    伺候车琇莹的婢女？卫令仪只觉得难以言喻，却见赵西源也很是无奈地看了自己一眼。

    不过这绯云确实生得娇小，腰肢纤细如柳，很是好看。只是她今日穿了一身青白衣裙，卫令仪却在出门前搭了一身明艳至极的石榴红广袖流云衫。这便如山间野花遇上了富丽牡丹，高下立见了。

    绯云脸色难堪，她只觉得此次怕是再也无法露脸了，见赵西源看也不看自己，一颗心只放在卫令仪的身上，便知自己这步棋是大错特错。

    “看在你一心向善的份上，日后便常为我与夫人祈福吧。”赵西源微笑道，眼中却透着几分凉薄。

    “是。”那绯云闭了闭眼，惨然一笑。

    这边远远看着的琏碧见状便于筠书道，“我最是见不惯这样爬主子床的奴才了，你看那个奴婢下场，可见国公爷待我们王爷还是好的。”

    “要叫夫人。”筠书皱了眉。

    琏碧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眼神却是往一旁沉默寡言的晴朱身上飞了过去。

    晴朱垂眸不言，只当做没看见。

    是夜，绯云梳洗罢了，却听到门外轻轻的敲门声。她开了门，只见门口一名少女，正是晴朱！

    “你来做什么？”绯云厌恶道，“你现在已经是那个女人面前的红人，还来管我这个没用的废物做什么！”

    晴朱却不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就要往绯云手里塞。

    “我不要你的东西！”却不想被她挥手打落，掉在了地上。袋口开了一半，漏出一些碎银子来。

    “姐姐，这些钱你先拿着。”晴朱弯腰将碎银子一颗颗地捡回袋子里，闷声道，“夫人对下人们都很好，国公爷珍爱夫人……姐姐你不要再妄想了。”

    绯云冷笑道，“你是什么东西？她不过是把你当狗一样打发了，你到死都只是个下人！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我告诉你，我从来就没有你这个不争气的妹妹！”

    晴朱却不再说话了，只将重新系好的钱袋子塞回了绯云的手里，也不管她的反应，转身便消失在了黑夜里。

    等到晴朱回了院子，却见房中灯火通明，琏碧穿着中衣套了件外袍站在院子里，看样子是等她多时了。

    “晴朱。”琏碧笑了起来，“你深夜出门，去哪了？”



晴朱来历
    筠书睡眼惺忪着被琏碧拽起来的时候，还不知出了什么事，只对琏碧道，“什么事，竟非要这个时候来找我不可？”

    她匆匆绾发换衣到了堂上，只见那名叫晴朱的丫鬟低垂着脑袋站在堂上，看不清神情。

    “筠书姐姐！就是她！”琏碧指着晴朱道，“我起夜时看到她半夜鬼鬼祟祟地从外面回来！”

    在鸿来院里，晴朱是一个奇怪的存在。她之前奋勇现身遇事果决，被卫令仪提为一等丫鬟后，虽与筠书两人同级，但一直只乖觉沉默地待在院中，行事谨慎，从来不多生事端。

    也正是因为如此，筠书听到这话不由得皱起了眉。琏碧性子爽利，因此见不惯晴朱唯唯诺诺的模样，却也并非因私废公之人。因此怀疑道：“按理说晴朱你与我同级，此时需交由夫人处置才是。可主子们刚从宫里回来，我们奴婢自然不好去打扰主子们休息。可家有家法，你身为内院下人，却深夜外出，不知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

    “筠书姐姐宽厚。”不想晴朱竟然径自跪了下来，“晴朱不敢狡辩，只是所言牵扯甚广，烦请姐姐待我去见夫人和国公爷，一切便知。”

    筠书沉吟片刻，只看了琏碧一眼，起身道，“既然你如此说了，想必牵涉之重绝非你我可以决断。也罢，我们三人便一起去见夫人罢。”

    筠书与琏碧回房收拾换衣出门，这边内院漆黑如墨，却有一点微亮的光隐隐透了过来。

    今日不知为何，赵西源白日里便使唤言生将书房中的书册搬了好些过来，竟似要在卫令仪的房中常驻的模样。

    昨日一夜未眠，卫令仪脑袋刚沾枕头便倒下睡去了。等到半梦半醒之际，却见书桌处亮着一点烛光，在深夜里显得尤其平和而婉柔。

    赵西源的身体虽然困顿，但昨日堆积的事务已经多不胜数，他处理了一夜，却已然是强弩之末。正在此时，赵西源忽然觉得身上撘了一件软袍，抬眼一看便见自家夫人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赤着一双玉足，半睁半阖着眼，透着一种毫无自觉慵懒妩媚。

    “你怎么醒了？”赵西源的声音柔软温和，他搁下笔拥住了女人纤细柔软的腰身，让她坐在自己的怀里，一边低声道，“快好好睡着，怎地也不知穿鞋，当心夜里着了凉。”

    “放着南海明珠不用，偏点着这么盏可怜兮兮的烛灯。”卫令仪嘴上不饶他，松软的身子却是顺势倚在了赵西源的怀里，甚至自己寻了一处舒服的姿势。

    赵西源低笑，“我见你睡得香甜，如何舍得打着那般亮堂的光扰了你的好梦。”

    卫令仪平日里仪态万方，或妩媚或端庄，纵有千种风情，可那冰雪聪明的模样却从未有所改变。但眼下的她睡眼迷离，红润的嘴唇不自觉地微微撅起，看起来比这世间最讨人喜欢的孩子还要惹人疼爱些。

    她此时才稍稍清醒了些，见自己舒服地坐在赵西源怀里，便索性不去折腾，只是打趣道，“不是说靖国公您玩世不恭，竟也有这么多的事务要处理，当真是稀奇。”

    “夫人莫要笑我。”赵西源假作正经道，“为夫虽然是纨绔，但到底是个靠谱的纨绔。不若如此，日后如何保护夫人周全？”

    他说的真诚，卫令仪却只是左耳进右耳出。纵然他当真待她极好，可她仍不愿与他交心。时人易变，男人更易变，她终究能依靠的，唯有自己，或许还有卫家这个空头王位。

    赵西源觉察出怀中人心情不佳，正想说话开导，却响起了一阵敲门声。门口守夜的言生低声问：“主子，夫人，是筠书姐姐带着琏碧、晴朱两位姐姐求见。”

    卫令仪此时已全然清醒过来，她心中诧异，筠书最是谨守礼节，若非要事，绝不会深夜叨扰。

    “让她们等着，我与夫人稍后一同前往。”赵西源答道。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卫令仪简单收拾过后到了前堂，便见晴朱跪在地上，一旁站着筠书与琏碧两人。

    琏碧见卫令仪到了，便倒豆子般地将三人来意讲明白了。卫令仪当下对晴朱道，“琏碧虽性子急躁，但不会空穴来风。晴朱，你是个好丫头，且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身边的丫鬟深夜出院，这等事往小了说不过是丫鬟的事情，往大了说却是涉及府中戒律，甚至于主子的安慰、信息的外泄。筠书也正是因此，不敢擅自处理了去。

    “夫人待我极好，晴朱万分感谢。今夜若非为难，晴朱必定不会如此……只是。”晴朱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牌，双手奉上前，“晴朱受制于人，不得不如此。不过晴朱愿以姓名担保，奴婢从未背叛过夫人！”

    卫令仪定睛一看，只见那枚玉牌上，写着一个“陶”字。

    “这是陶相的东西？”赵西源似笑非笑。

    陶玉之，当朝宰相，为人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看似与人平和，实则却隐藏极深。传言他线人遍天下，想来此言非虚。

    “不错。”晴朱咬牙道，“奴婢本名贺玲，与姐姐贺云为一平民之女，可因姐姐生得惹人怜爱，便被那人看中，将奴婢家中父母关了起来，逼奴婢与姐姐入靖国公府，传递消息。”

    “靖国公一家都是好人，奴婢不想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可姐姐却不甘心，便引诱国公爷，被国公爷纳进了房里。”

    卫令仪悠悠地瞥了一眼赵西源，见他撑着脑袋面上带笑，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的姐姐？”

    “她化名绯云。”晴朱道，“姐姐听闻母亲重病，那人却不给医治，便将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去，却还是不够，便想着争宠获利。奴婢今夜，正是想将自己的银钱送去给姐姐的。”

    卫令仪倒是想起来，就是白日花园里那个眼生的妾室。她看了眼赵西源，却见他脸色不变，竟像是早已有所知觉的模样。

    “筠书，去拿些银两给晴朱。”卫令仪道，“本王且信你一回，先救你的母亲要紧。你先去外院带着，做些清扫的粗活，至于你姐姐，随意你与她说或不说。本王虽非心狠手辣之徒，却也不会妄自仁慈，日后内院是留你不得了。”

    晴朱拜谢叩首，只道，“奴婢谢谢夫人仁厚。”

    晴朱的事情暂且告一段落，卫令仪心中有话要问赵西源，便将余下的事情交与筠书处置了。

    “夫人要问什么，还请快问，这般直勾勾地看着为夫，为夫还以为夫人要将我拆吃入腹了呢。”赵西源又恢复了往日的浪荡模样，挑趣道。

    “你府中姬妾无数，你自己却不认识？”卫令仪却问了这么一句。

    赵西源知道她的话没说完，于是干脆笑着与她道，“夫人如此弯弯绕绕，或是得不到心中答案。”

    “我本就是个浪荡子，府中姬妾如云，不知姓名又如何？”赵西源笑道，“旁人都知我爱美人，总是要送些好礼来的，那我若不收着，岂不是很是无礼？”

    赵西源说的直接，正将她心中疑惑解开了去。靖国公府本就是个筛子，水既已浑，那么便是越搅越乱才越能掩人耳目。如赵西源所说，那些姬妾许都是各个官员所送或是高官相赠，怪不得赵西源只将姬妾们纳进府来，却不与她们有实。

    那些人中……又有多少人、多少家的线人呢？卫令仪微微眯起了眼。

    第二日天色大好，大清早的，却有人叨扰。

    “是何人求见？”卫令仪问。

    身边的男人懒懒打了个滚，顺手将身旁的女子捞进了怀里。他近日辛苦，眼下尚未清醒，只下意识的行为，卫令仪一时不知如何，竟也没挣脱。

    “是太子。”门外的小婢答道。



太子之意
    靖国公与嘉临王前脚刚回了府，后脚这当朝储君便眼巴巴地跟了去，这种事说出去无论如何也不好听的。

    卫令仪心里不太平，宫里关于他们二人的传言可不少，眼下两人各有婚嫁，太子如此匆匆赶来，总是不好。

    “令仪见过太子。”这边卫令仪的腰还没弯下去，贺旻便快步上前将她扶住了，免了这一个行礼。

    “令仪妹妹不用多礼。”贺旻见她精神大好，心中忧心也就放下了。

    对于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贺旻心里确实有过不同的想法，只是他懂事事之后便明白，这个女孩永远只能与他无关。听说她嫁给了赵西源他本是极不高兴的，不过见那赵西源连夜闯宫，想来心中是有她的，贺旻也就渐渐歇了心思。

    从此以后，只作亲妹相待便好。

    “先前在母后宫中不好多言，故而冒昧前来，还望令仪妹妹莫要怪罪。”贺旻开门见山道，“今日来，是想问妹妹一事。我已知晓母后病因，虽然此事与你牵扯极深，但是我相信你绝不会下毒暗害母后。你多年来长伴母后左右，可有所知觉？”

    “并无所觉。”卫令仪沉思道，“我虽伴在皇后娘娘身边时间最久，但皇后娘娘并不喜与我亲近，因此很多事情我也难以知觉。”

    “不过府中先生曾与我讲明，此毒剂量是日积月累形成的，因此唯有身边亲近之人才有此机会。”

    “母后身边光是伺候的人便不计其数，这无异于大海捞针。”贺旻心中焦躁不安，若是无法将此人抓出来，只怕皇后的性命依旧是岌岌可危，“看样子，眼下只能让太医署盯紧了坤宁宫，严格把控宫中用度才行。”

    “听闻府中那位医者先生见识极广，太医们提起皆是口口称赞，却不知令仪是否方便引荐一番？”

    卫令仪闻言笑道，“那是我问国公爷借来的人，不过是个江湖游医。走的地方多了，有些眼力罢了，不足为奇。”赵西源手中的门客若是被旁人发觉，只怕是会惊动大局，卫令仪此次想赵西源借人实在是为难之举，现在自然不好将此人推出来给贺旻认识了去。

    贺旻暗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正要说话，却听见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道爽朗的笑声。

    “太子殿下亲自驾临敝府，竟是为了一介游医而来。可惜那人是微臣的人，求我夫人可没什么用处。”赵西源打趣着进了门。他像是刚下朝便匆匆赶了过来，身上尚是朝服，竟是显得丰神俊朗、隽秀非常。

    贺旻感受到来人笑容底下的防备，却只当做不见，反而与他搭话，“嘉临王眼下毕竟是国公的夫人，若是能吹上几句枕边风，倒也极好的。”

    如同爱慕同一个男子的女人间具有天生的敌意，赵西源对这个贺旻也同样不想有什么好脸色。之前在宫里还有所顾忌，现在到了他的地盘，他还给贺旻三分脸面便不错了。

    只是没想到，太子看起来忠厚耿直，却也并非毫无心术之辈。只这潦草一句话，便将自己心中不悦打消了去。毕竟有什么事，能比情敌亲口承认心爱的女子是自己的夫人，更令人快乐的呢。

    “看起来太子妃这枕边风吹的可是不少。”赵西源笑道，顺势坐在了卫令仪的身边，将她手边的茶盏捧了过来一饮而尽。

    贺旻没有答话，径自道：“不知那位医者先生之事……”

    “微臣只将拜帖送去贵府上，这等有些本事的人，还需太子礼贤下士即可。”赵西源倒是不推脱，当下便答应了去。

    “如此还多谢靖国公了。”

    “却也不急。”赵西源道，“想来宫中此番动荡，也将洗盘。微臣见殿下也绝非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只劝一句。殿下还是当以国事为重，后宫之事牵扯甚广，牵一发而动全身，殿下还是莫要亲自插手为好。”

    “靖国公的意思是？”

    赵西源却不急着回答，反而有条不紊地新沏上了一盏茶。微微抿了一口，恰好掩住了眸中颜色，“皇后身边之人，莫过于宫中女官、婢女宦官、后妃，而此三者却是太子殿下一个都不能沾的。若是殿下还想要这储君之位，只怕还是离得远些才好。”

    他的意思贺旻心中也明白的很。女官皆是官家出身，牵扯朝堂；而婢女宦官所经手之事何其之多，更有皇后势微、淑妃失势，正是豫妃一人独大之时。

    可是……那毕竟是他的母亲啊。

    贺旻轻轻一叹，竟是起身作揖对赵西源道：“多谢靖国公指点，只是事关母后，本宫身为人子，有些事却是不得不去做的。”

    卫令仪早已知道了这一结果。太子心性却是极好，极心有鸿鹄，又待人宽厚，或许做皇帝尚显得过于仁德，但是若是他坐上了皇位，许是天下百姓之福了。

    赵西源垂眸不语，只细细品茶，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好了，今日叨扰，见令仪你无事便好。”贺旻舒了口气，转而对赵西源道，“我自小与令仪一同长大，待她如亲妹妹一般。你虽是当朝靖国公，可若是敢欺负令仪，我这个做哥哥定是要你好看！”

    “太子哥哥。”卫令仪嗔怪道。

    “令仪你也是，你身为嘉临王，便是半个皇室中人，我皇家脸面丢不得！若是这厮再行事不端举止浪荡，便将他休了去！我就是惹了父皇不快，也定会助你。皇家养你这么个养女，还是养得起的。”

    贺旻说的一本正经，竟没有半点戏言的意思。卫令仪心知如果她此刻说上赵西源几句，只怕贺旻当场就能直接入宫御前状告去。

    “兄长说的是。”赵西源竟然也正色了起来，起身弯腰回了一礼，“如此妹夫我便立即遣散家中姬妾，一心伺候夫人便好。”

    贺旻倒是没想到赵西源竟然会这么说，不禁神色诧异。卫令仪心中却是明白，眼下靖国公像个四处透风的筛子，那些姬妾们来自各个世家官家，赵西源借了贺旻这么一句话，顺势不知道能清理掉多少的眼线。

    待三人寒暄过后，太子告退，赵西源果然心情极好。

    “你怎么忽然想到借太子的话将她们清理了去，如此你不是少了一个遮掩？”卫令仪忍不住道。

    却见赵西源看了自己一眼，眼神透着光般地道，“知我者莫若夫人矣。不过夫人此言却有不对。往日我孑然一身，府中如筛子自然无事，可日后有夫人在，到底总会行事不变。再者……”

    他忽然双手撑在桌面上，起身凑到了卫令仪的面前，鼻息相交，两人的距离极近。卫令仪下意识微微后仰，以避其锋芒。

    她听他笑着道，“再者，日后若想与夫人亲近，总是被外人瞧见，岂不是别扭得很。”



说好的亲近
    “赵西源！”卫令仪微微偏过脑袋避开他，嗔怪地看着他。

    “令仪……”赵西源鲜少有这种离她极近的时候，两人鼻息交织，呼吸间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温热。

    这种微妙的感觉，令卫令仪怔忪迷茫，也让赵西源有一瞬的迷乱。他轻轻唤着她的名字，一字一句落入齿间如醇香的美酒，又如上好的佳肴，令人流连难舍。她的唇瓣温热，带着绵软与甜美，不像她的人那般冰冷。

    卫令仪茫然无措，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生成这样。她被动地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分明是可以逃离的，却不知为什么、仿佛丢了心魂一般。

    她放任着他一步步侵占般地攻城略地，带着男人独有的狂暴与温柔。他却强势地抢占了那一瞬的迷离，灵活地撬开她的齿间，与她纠缠交织在一起，勾得她只得跟着他的步子沉沦翻覆。

    等到这一吻罢了，卫令仪面色红润，气息不稳。低头一看桌上的茶盏早就泼了一地，那头的男人嘴角噙着笑意，眼睛里温柔地滴得出水来。

    “你为何突然、突然——”卫令仪到底不过女子，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一双眼水润明艳，唇瓣更是红艳动人。

    她只得狠狠地剜了赵西源一眼，却不知这一眼在男人眼里，是多么的妩媚多情，婉转流光。

    赵西源挪蹭到卫令仪的跟前，委屈道，“为夫已经和夫人说过要与夫人亲近，怎么能说是突然之举呢？”

    “你蛮不讲理！”卫令仪脸色更红了。

    “怪夫人太过可口。”赵西源牵起她的手，细细揉捏，一面可怜巴巴地道，“夫人如此诱人，为夫又并非坐怀不乱之人，如何把持得住嘛……”

    “赵西源！你简直是个、是个浪荡子！”

    殊不知那人眼睛一亮，拍手道，“为夫可不就是个浪荡子！夫人谬赞。”

    卫令仪拿他半点办法也没有，门外琏碧与筠书听到里头的动静，各自偷笑。她们做下人的看着王爷与国公爷一直保持的若即若离的距离，心中也总是担忧。如今王爷这座外热内冷的冰山，可算是被捂化了些。

    嘉临王从小怕冷又受不得热，因此靖国公府的冰块那是一车一车的运进来。这一日，筠书从库房里取出了之前皇后赐下的黄梨木琉璃冰鉴，盛了时鲜的果子，给卫令仪送去。

    “果然是南国奇物，这果子放进盒中不仅不见坏，反而凉爽。”

    夏日炎热，可鸿来院却清凉幽静，房中冰块不断更换，更有冰鉴盛果，好不奢华。

    “依奴婢看，还是国公爷最疼夫人，今夏如此炎热，偏夫人这里凉爽如秋。早知道，奴婢应该常常躲过来避暑才是。”云清漪笑着从院外走进来，身后跟着车琇莹与几名眼熟的姬妾。

    卫令仪面色不改，“今日并非请安日，不知何事惹得二位侧夫人与诸位一同到访？”

    车琇莹气色尚好，虽然步伐虚软，但是看起来调养得不错。她只白了卫令仪一眼，赌气般地撇过头去，却没吭声。

    说话的是云清漪，“妾也不过是奴婢，怎好称作‘夫人’。往日是大家不懂规矩，眼下夫人管家，规矩自然是要守的。”

    “近日府里传了些话，都说国公爷要为夫人清扫府中美人，大家人心浮动，总是不好的。”

    卫令仪漠然地看着她，云清漪是个极聪明的人，知进退，知人心。若非如此，昔日赵西源也不会让她去管家。

    只是再聪明的人，当自己的利益岌岌可危，慌乱之中，总会犯错的。

    “那是国公爷的事情，与本王何干？本王虽掌管后院，但还不至于插手国公爷房里的事情。”卫令仪从冰鉴中翻出一颗荔枝，细细剥开来，透着里头雪白的果肉。

    云清漪觉察到卫令仪的锐气，正想岔开话题，谁知刚抬了一个笑便听身边有声音道：“卫夫人！上次我身子不适，见你亲自来看望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没想到竟然做出这种事情！”

    车琇莹本就看卫令仪不顺眼，虽然赵西源私下与她提点过，但是她心中总觉着赵西源娶卫令仪是被迫之为，因此在听到消息后，便早已心怀不满。

    “府中姬妾哪一个不是侍奉国公爷多年，凭日里我也不说了，但她们都不过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吧！你凭什么一句话便要将人统统打发出去。”车琇莹的话使得另几名姬妾纷纷附和，云清漪只垂首不言。

    卫令仪不屑于去与一群妾室多言，纵然是车琇莹她也不愿。筠书冷笑道，“车夫人您说的是，只是奴婢长年身处深宫，于家宅之事或许有一些不懂，还望车夫人赐教。”

    “本朝姬妾，地位低下犹如奴才，比之正妻如淤泥比之明月。后宅以正妻为主，不过是打发几个奴才，有何不可？”

    此话一出，云清漪当机立断跪在卫令仪面前，后几人也慌忙下跪，车琇莹虽别扭了一瞬，却也只得老实地跪拜在她的脚下。

    筠书说的不错，卫令仪处置她们这些人，确实就是如处置几个奴才一样简单，是她们忘了自己的身份。靖国公府后宅无主已久，她们不知何时竟自以为是，真把自己当这府里半个主子了。

    四下有一瞬的安静，暗流涌动，气氛凝滞。

    卫令仪忽然觉得疲惫，何曾几时她也是如她们一样。一生只靠着别人，最后一个也没能靠住。

    如若再给她一次机会，或许她宁愿选择过自己的生活。哪怕什么也没有，总比拿捏在别人的手里好。

    可惜现在她们还不懂得这些……卫令仪轻叹：“你们与国公爷皆没有夫妻之实，如果愿意离府，待本王告知国公爷后，便可脱出奴籍。府中物件除御赐之物皆可带出府去，本王可为你们筹备一些细软，给你们一个全新的身份。”

    这些人中到底有一些人不过是普通女子，因长相貌美被一些人送给赵西源以讨好他。此话一出，当下便有几人犹疑片刻，便应下了。

    是夜，赵西源到鸿来院之时，卫令仪便与他将此事说过。

    “后宅之事夫人做主便好。”自那日亲近过后，赵西源行事越发无端起来，眼下竟直接凑到卫令仪跟前，将她从座椅上捞起来，按在了自己腿上。

    “赵西源，本王与你论事，你能不能正经点。”卫令仪羞恼道。

    赵西源一本正经道，“王爷可能不知，为夫可是云京出了名了纨绔，生平最爱美人。遇上王爷这般秀色可餐的绝色，不过是抱在怀里，已经很是正经了。”

    他眼中掠过一丝狡黠，挑眉笑道，“还是说，王爷喜欢别的？”说着便要凑过来。

    卫令仪岂能被他又“忽悠”一次，当下将那张俊俏的脸推开了，一面绯红着脸道：“赵西源，我与你说正事呢！”

    “我也与你说正事呢。”赵西源将娇软的女人揽在怀中，正色道，“下月便是皇后诞辰，宫中千秋宴已筹备多时，你可选好了准备送给皇后的礼品？”

    近日事多，卫令仪倒还当真忘了此时。

    只听他神色难得地严肃了起来，低声道：“淑妃打入冷宫，皇后尚未痊愈，眼下豫妃一家独大，这千金宴只怕是龙潭虎穴。”

    卫令仪勾唇一笑，桀骜不驯道：“那就要看是谁与争锋了。”



千秋宴始
    骤雨初歇，空气中还混杂着青草湿润的气味，路上虽不至于泥泞，却也湿漉漉的。

    “夫人，小心些。”琏碧小心翼翼地瞧着卫令仪的裙摆，生怕她一个不当心蹭上了污迹，“皇后娘娘身子好些，皇上高兴，今年的千金宴便大办了，今日不知道多少妖妖艳艳的世家夫人、小姐的要来，夫人可不能当着她们的面脏了裙子。”

    今日是皇后诞辰，卫令仪身为养女不能穿正红，便挑了件前些日子新做的姜红色留仙裙。她打扮妖娆，眉梢飞挑，容色却是华美灵秀的模样。

    “琏碧你从哪里学来的那些市井话，当心污了夫人的耳。”筠书皱眉道，夫人近些日子越发张扬，对她和琏碧也不再约束。这本是一桩好事，可琏碧若是因此而言语放纵，反倒不妙。

    “无妨。”卫令仪道，“走，我们先去皇后宫里。”

    此时的坤宁宫本该无人，卫令仪到的时候偏听到里头传来谈笑声，其中夹杂着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

    “皇后娘娘，请让婠婠来给您奉茶。”

    卫令仪进门之时，便见一名鹅黄衣衫的女子躬身谦卑地为皇后递茶，听到有人进们，转过来一张娇美欲滴的脸蛋。

    “想必这就是传说中的嘉临王吧，果然仪态非凡，气质绝伦。”那女子相貌娇美可人，一双水灵的眼尤其惹眼。

    “这位是？”卫令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夫人，这位是礼部尚书沈玉莲沈大人的二女儿，太子妃的庶妹，沈静婠。”筠书上前一步低声为卫令仪解释。

    “婠婠身子骨自幼多病养在府中，鲜少出府。王爷身边的这位姐姐好生厉害，竟也识得我？”沈静婠饶有趣味地道。

    “奴婢是夫人身边的贴身女官，亦曾是坤宁宫的女官，自然识得沈二姑娘。”筠书上前行礼道。

    “说起来听闻嘉临王爷如今嫁了靖国公为妻，却不知是该称靖国公夫人，还是嘉临王爷？”沈静婠笑颜如花，却显然是个厉害角色，只一句话便抓到了要点。

    卫令仪扬眉一笑，“按家宴说，令仪是皇后娘娘的养女，若是按国宴来，王位高于公爵，自然还是要称‘王爷’的。”她状似随意，却转而对皇后道，“不知娘娘眼下身子如何了？”

    皇后一直是置之度外的态度，卫令仪早已习惯。那一日之后，卫令仪虽对皇后生不出什么母女之情，心中却还是感念她的养育。

    纵然她吃斋茹素，但好歹也让昔年的一介柔弱孤女，活着到了现在。

    “好些了。”皇后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往常一样，“走吧，莫要让他们等急了。”

    千秋宴选在了坤宁宫一水之隔的月华宫，据说此处为前朝宠妃居所，每每明月当空，月光便可笼住整间宫殿，宛如人间仙境。

    前些日子江南上贡了一批上好的丝绸缎子，昌宁哄了皇上好些天才讨来一匹雨过天青色的料子，便撤去让宫里的织娘连夜赶工做了这身天青色云鸾重纹裙，青空掠过青鸾般，足可以假乱真。

    “公主殿下当是云京第一美人呢。”不少年轻公子赞扬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昌宁高傲的宛如一朵盛开的花，花枝招展的模样恨不得所有人的眼睛都粘到她身上才好。她慢悠悠地抿了口茶，缓缓道：“昌宁不敢……”

    “臣等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见过嘉临王。”

    昌宁一抬眼，只见皇后穿着一身正宫才可用的金丝正红广袖裙，上头绣着展翅的凤凰，繁复精致，气势雄浑。这是她的母亲豫妃，一生都在渴求的颜色。

    她还来不及生气，便见皇后之后进来了两名女子。先一名容色清灵美丽，却穿着一身姜红，衬得白如美玉，周身气势仿佛是妩媚与灵秀的杂糅，令人移不开眼。慢一步的年纪小些，却也生得既好看，灵动别致。可惜见过了倾城容色，便不知逊色多少了。

    沈静婠的眼中闪过一丝嫉恨。她不过是尚书之女，身份比不得卫令仪贵重，只能落在最后，悉心妆点尽数被她抢了风头去。

    “嘉临王怎么和皇后娘娘一块来了，倒是奇怪了呢。”昌宁眼中满是怨毒，当下不阴不阳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嘉临王先去讨了娘娘欢心，倒是我们这些人有失礼数。”

    昌宁有意避过沈静婠，却令她感觉自己如同当街小丑，难堪得紧。卫令仪早知道昌宁的路数，当下笑道，“本王是娘娘养大的，咱们做女儿的，阿娘病愈却不看望，这不就赶紧趁着今日娘娘心情好，负荆请罪去了。”

    “令仪这嘴，当真是越来越甜了。”皇上朗笑一声。

    豫妃见状也应付两声，私下暗暗瞪了昌宁一眼。昌宁冷哼一声，却不再提。

    主人已到，宴开就座，当下便有诸位各自献上贺礼。各域奇珍异宝争奇斗艳，只为讨皇后欢心。

    豫妃看着只觉得心中怨恨嫉妒至极，她虽是妃嫔，但也不过一个身份高等些的妾罢了，还没那脸面办这等大宴。

    轮到沈静姝时，却见她献上一尊琉璃佛塔道：“媳妇不知母后喜欢什么，只是见母后潜心参佛，碰巧听说了世间竟有这等佛家圣物，便为母后寻来了。”

    她心中忐忑，却见皇后脸色并无波动，心中轻叹，便退下了。

    “皇后娘娘。”沈静婠却在此时忽然站出来，笑靥如花地昂首道，“长姐可为您寻来圣物，诸位大人小姐为您找来奇珍，婠婠一介庶女拿不出什么有脸面的好东西。婠婠愿献舞一曲，为皇上与皇后娘娘锦上添花。”

    皇后不答，却是皇帝眼睛一亮，连连拍掌道，“可。”

    沈静婠的笑容越发明艳，她道：“婠婠听闻嘉临王爷才艺双绝，更是通晓佛法，今作飞天舞助兴，却不知嘉临王可愿给婠婠一个脸面为婠婠奏乐？”

    此话一出，当下私下喧哗一片。卫令仪心中冷笑，这宴上舞，非舞姬及乐人，沈二小姐为争风头自甘沦落，竟还要拉上自己。

    “笑话。”贺熠冷笑道，“你沈二小姐甘以舞姬自处，她卫令仪这个嘉临王可丢不起这个人。”

    沈静婠脸色发白。本朝嫡庶待遇相差无多，但等级却是极其森严的。今日是她的生母拼死让父亲应允自己来的，若非如此她一介庶女，只怕是永远上不了台面，又岂能出人头地！

    她心中一狠，扬眉笑道，“身为儿女，当为父母恩，可做千万事。不过是抚琴一曲，于嘉临王应当不难。”

    “很难的。”卫令仪皱眉委屈，似乎当真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本王是武将之女，若要说琴技，只怕在场各家的公子都要比我好些。”

    贺熠差点一口茶从口中喷出来，他呛得猛地咳了几声。四下亦是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男人们对于美人总是优待的，更何况是如卫令仪这般的人。她姿色过人还是其次，更要紧的是，她周身气质杂糅，既有佛法熏染下空灵之妙，又具皇家尊贵之感，不失女子之娇媚，却又难得有淡漠冷艳之相。

    如此女人，如何不让人流连忘返。

    沈静婠脸上尴尬，强撑道，“那不知王爷为皇后娘娘准备了什么大礼呢。”

    只见卫令仪当下拍了拍手，殿外忽然鱼贯而入一群仆人打扮的人。

    众人正一头雾水，只听卫令仪一本正经道，“民以食为天，娘娘出身江南，只可惜宫中御厨鲜少能有做出地道江南风味的菜式来。令仪不才，寻不来什么好东西，便为皇上与娘娘请来了江南各个菜系的名厨，惟愿娘娘纵使身处云京，也能尝到家乡的味道。”

    皇后当下激动地身子都颤了起来，众人便知只怕这嘉临王算是再赢一局！

    “令仪你果然孝心可嘉。”皇上大笑道，“皇后，如今朕也可尝一尝你老家的名肴了。”

    沈静婠当下唇色被她咬的发紫。这个卫令仪处处抢她风头，有她珠玉在前，她沈静婠哪里还有出头之日！她今日累死累活伺候，却也没得到皇后一个笑脸，不过是几个乡下来的厨子，有什么好的！

    沈静婠心中愤懑，却听座上皇帝道，“嘉临王确实不善琴艺，沈二小姐，宫中乐师尚可，可否一舞？”

    沈静婠抬起头，见高座上的男人眼中闪烁着不一样的光。那是，男人看向女人的眼神！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笑答：“既然是皇上说尚可，婠婠自然恭从圣命。”她微微低下头，露出洁白纤细的颈项。

    这边沈静婠以自己的方式出了风头，卫令仪坐下还没吃几口，便见一名陌生宫女凑近低声道：“嘉临王爷，四皇子约您稍后在殿外水榭相见。”

    她的余光落在贺熠的身上，却见他正与别家公子推杯换盏，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这处的动静。



局中人
    那宫女看起来脸生，不知道是哪个宫里的人。

    \"本王与四皇子并不相熟，他怎会叫我出去。\"卫令仪勾唇浅笑，漫不经心地品用着菜肴，“倒是不知道这位宫女姐姐，是哪家的人呢。”

    宫女脸色微白，她勉强笑着压低了嗓音，对卫令仪道，“嘉临王爷，确实是四皇子想见您。”

    “哦。”卫令仪捻了一颗桃肉塞进嘴里，忽然站起身对皇帝躬身一礼，拔高了声音道：“皇上，令仪有一言想问四皇子！”

    嘉临王这么神来一笔，将众人的目光瞬间引了过去。只见嘉临王身边不知何时站着一名小宫女，此时颤颤巍巍地跪拜在地，压低了脑袋看不清容貌。

    贺熠慵懒回眸，清冷的眼勾起潋滟的流波，他不说话只坐在那里，那气质容色便已胜过宴上一众女子。

    “你要问老四？”皇上朗声大笑，“你从小便瞧不起这个老四，连话都不愿与他多说两句，怎么今天竟然来了兴致。”

    “瞧皇上您说的，令仪哪有看不起老四，不过是女孩子家生来便不喜欢抢了自己风头之人，更何况还是个男人。”卫令仪笑着回答，惹得众人皆发出善意的笑声。

    她眨了眨眼，继续道，“是这位不认识的宫女姐姐，非说四皇子约我水榭私下相见，令仪心中疑惑，故而才有此一问。”

    贺熠的眼神变得极其微妙，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又落在她身边的那名宫女身上，唇角勾起一个美而嗜血的笑容来。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眼下正值千秋宴，宴上人数众多，更有不少年轻的公子和世家千金，若是发生了有年轻男女私相授受的事情，只怕在场的千金闺誉都要毁于一旦。

    “熠儿？”皇帝奇怪道，果然转向贺熠问，“你有何事，竟要在你母后宴上与嘉临王相商？！”此话语气极重，看起来已然是盛怒之下。

    贺熠不紧不慢地起身，道：“儿臣正好也想问一下嘉临王。不知嘉临王方才派了一名脸生的小太监来是何用意？”

    这个四皇子果然是个上道的人，卫令仪心中冷笑，他们二人此时都已猜到此事是个什么情况了。

    “皇上，令仪冤枉，令仪自幼便长在皇后宫中，所认识的公公也不过那么几位老人，怎么会找来什么脸生的太监，私下约四皇子。”

    此时宴上的男人们或许还听不明白，女人们面面相觑，各自撇过脸，心里亮堂得很。

    许是不知道哪个想在嘉临王与四皇子身上做文章，却不想这嘉临王竟然如此胆大妄为，直接将事情当着皇帝的面抖落了出去。

    “那个宫女便是我跟前这个，只叫她抬起头来让宫里的诸位娘娘认认，便可一探究竟了。”卫令仪道。

    却见那宫女猛地扑了出来，跪在殿上，她瑟瑟发抖急声道，“奴婢、当真是四皇子叫奴婢来寻嘉临王爷的，其他的奴婢一概不知啊！”一边说着一边重重磕了几个响头，额头上都见红了。

    “却不知四皇子身边的那位脸生的小公公呢？”卫令仪转头问他。

    贺熠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我又不认识他，我跟王爷你也不熟，留他做什么。”

    “可我跟前这小宫女，非说是你派来寻我的。”卫令仪亦跟着笑了起来，“竟不知四皇子难道是对我也有意思？如此毁人清誉，实非君子所为。”

    嘉临王这话说的胆大妄为，听在皇室人耳朵里更是惊心。他们生怕嘉临王一个不高兴便将四皇子和靖国公的那些龌龊事情说了出去，此时本就是嘉临王受苦，若是当真令皇家脸面丢尽了，他们都不好说她什么。

    当下皇帝便阻止道，“好了令仪，此时朕定会为你做主的。那个宫女，你将头抬起来让大家认认。”

    那宫女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便听到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玉蓉掩面惊呼一声。

    “掌珠！怎么是你？”

    掌珠？提起这个名字，卫令仪倒是有些印象，她是坤宁宫的一名二等宫女。

    昔年有一年云京大寒，家家户户都冻死了不少人，那一年过的艰难，便有不少人将自己女儿卖进宫里来做些粗活，以求能有朝一日飞上枝头。

    掌珠便是这么一个人。她原名不叫这个，因性子乖巧被皇后领了回来，平时只做些粗浅的活，爬了许久才堪堪爬到二等，眼瞧着是到头了。

    玉蓉本就觉得这宫女看起来身形眼熟，却没想到当真是自己手下的掌珠。

    “嘻嘻。”宴上传来女子的笑声，却是昌宁不怀好意，她道，“嘉临王娇养在坤宁宫多年，这皇后娘娘宫里宫女奉四皇子的命来寻嘉临王，堂而皇之地在娘娘的千秋宴上私会。这弯弯绕绕的，可有意思的紧。”

    “公主殿下怎么能这么说呢，或许不过是两人本就认识，随意说几句话罢了。”沈静婠方才在卫令仪的身上丢了脸，心里恨不得扒了她的皮才好。

    “若当真如此，本王岂会自己将自己揭发出来。”卫令仪冷笑道，“昌宁公主，此人怕不是与你相熟的吧？”

    “卫令仪！你自己行事不端，不要扯到我的头上来！”昌宁当即火冒三丈，拍案而起。

    “够了！”皇帝见昌宁竟然如此当众撒泼，登时勃然大怒道，“豫妃！这就是你教的好女儿？如此举止放肆，全无皇室之风，你让朕如何放心将六皇子亦交由你管教！”

    豫妃听到昌宁之话的时候已然觉得不妙，却没想到皇帝竟然直接拿贺珏说话。六皇子贺珏不过五六岁的年纪，更是她的心头肉。昔年她生贺珏之时不过一介婕妤，因做不得主宫而不得不将孩子放在皇后膝下养了两年，好不容易才抱了回来，如何再肯交出去。

    “是臣妾教女无方，昌宁自幼脾性便是如此，性情直爽真挚，并无中伤嘉临王的意思。”豫妃仪容华美不可方物，她那双如水光似明月的眼睛荡漾着柔软的水色，足以令任何看到她的男人对她心生怜惜。

    豫妃用美色救了自己和六皇子，卫令仪不置可否。这件事情做的不干净，却又有些水平，竟是找来了皇后宫里的人，若是与四皇子有私的罪名这般定了下来，于她而言是决计无法逃脱的。

    这样的局，豫妃不一定会设出来。毕竟皇后宫里的事情，任何人第一个想到的都是豫妃做的手脚，她又怎么会做出如此蠢笨的事情。

    这一局破朔迷离，下局者到底是谁？



胖胖的一章
    “咳咳。”正在此时，却听到高座上的女人轻咳一声。玉蓉为她端了水来，皇后稍稍沾了唇，却没用多少。

    “既然是我宫中宫女，便由我处置好了。令仪养在我身边，与四皇子不曾见过面，四皇子亦不喜她。掌珠，你若不说实话，便拖出去，即刻杖毙了罢。”皇后的声音如往常一般平淡，她手中佛珠滚动，说的却是杀人不眨眼的话。

    “皇后娘娘……”掌珠仰起头，脸上满是惊讶。一直以来，皇后只吃斋念佛，从来不管坤宁宫的事情，她万万没想到皇后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插手。

    众人都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看皇后的样子，竟像是要借着这次千秋宴重回这皇家权力场。

    卫令仪也没想到皇后竟然会这么说，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她抬起头朝皇后看去，却见她对自己投以一个安心的神情。

    “皇后娘娘饶命啊！”掌珠越发恐惧起来。一个温柔的人笑着说出这样夺人性命的话，远比十恶不做的人说的话要恐怖十倍。

    “奴婢真的不知道是谁！是一位眼生的公公跟奴婢说的，他给了奴婢一只玉镯子，说是定金，只要奴婢将嘉临王爷引到水榭中去便好。”掌珠当下便如倒豆子般地将事情全部捅了出去，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玉镯，便有宫人接过献给皇帝看。

    皇帝目光落在那玉镯的一瞬便脸色青黑。卫令仪只匆匆扫了一眼，记得那镯子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是滇南凤凰玉。”皇帝近乎于咬牙切齿地说，他狠狠地瞪了豫妃一眼。

    这滇南凤凰玉出产极其稀少，昔年上贡之时，一只给了皇后，一只给了豫妃。后来六皇子养在皇后宫里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皇后的那只，当世便只剩下豫妃那才有了。

    “豫妃，令仪一直也孝顺于你，你心中对她有何不满，竟然要坏她名誉。”皇后手中的佛珠停了，她微微阖上了眼，脸上满是悲天悯人的神情，“本宫大病初愈，初设千秋宴，竟出了这样的事情。”

    “臣妾没有！”豫妃大惊，她跪在皇帝面前道，“臣妾也不知道这只镯子怎么会在这里，臣妾是冤枉的，请皇上明察！”

    皇帝正要说话，却见皇后忽然轻轻将手探了过来，那双手如丝如缎，令皇帝有一瞬间的魂不守舍。“皇上，今日是臣妾的诞辰，既然令仪无事，便罢了吧。或许豫妃当真是不小心丢了镯子，被哪个不安好心的人捡到了，此事不要再追究了。”

    皇后生得不算绝世美人，却因为常年念佛而兼具一种空灵微妙的气质，这与卫令仪身上的不同。她更加的超然世外，更加通透豁达。皇帝见过美人无数，却忽然发现自己从未好好欣赏过这位正宫皇后。

    “皇上？”

    “好。”皇帝答，“令仪，既然你与老四安然无事，此事就不要再追究了。”他转而目光落在豫妃身上，淡淡道，“豫妃，既然你不会教养孩子，便把六皇子送到坤宁宫去吧。”

    “皇上！”豫妃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珏儿是臣妾的亲生骨肉，是您最喜爱的皇子。臣妾、臣妾身处主宫，按律是应当自己养育皇嗣的。”

    却不料皇帝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冷不丁道，“那就贬为昭仪，保留封号，剥夺养育之权便是。”

    “皇上！”豫妃惨然，她没想到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样。

    “父皇，你怎可如此对母妃。”昌宁没想到自己的母亲竟然当着千秋宴上被贬谪为昭媛，当即出言。

    “住嘴！”皇帝现在根本不想看到这对母女，若非她们招惹是非玩弄心计，怎么会惹出这么多的事情，“你看看你这个样子，还有点当朝公主的样子吗！你母妃教出你这样的女儿，还有什么资格教养六皇子。今日之后你给我禁足三月，想明白了再出来！”

    豫昭媛竟然就这么折了位子，卫令仪觉得事态发展得很诡异。事情以豫妃降位告终，这场千秋宴似乎忽然变了什么，这些在场的女人哪个不是人精，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向皇后献殷勤了。

    豫昭媛折位，昌宁禁足……这件事情怎么看怎么蹊跷。按道理那日昌宁与豫昭媛皆在场，四皇子与靖国公断袖的消息虽然封锁，但是当时的人哪个不清楚，她为何要用这样的说辞嫁祸自己与四皇子？再说那宫女，只要给她钱财便好，为何要用世间仅此一只的滇南凤凰玉做定？

    除非……真的不是她做的。

    卫令仪豁然抬起头，正对上贺熠投过来的目光。两个人在这一瞬间几乎心灵相通般的，皆望向了高座上华服雍容的女人。

    酒宴正酣，发生了之前的事情之后，众人都规矩了许多，生怕惹出什么不干不净的事来。

    觥筹交错间，只听有妇人间相互打趣。一名不知名的官家夫人起身道，“这千秋宴上若是只一些歌舞升平，虽然赏心悦目，却到底少了些平常人家诞辰的乐趣。”

    “先前沈家二小姐献舞极是好看。依臣妇所见，各家闺阁千金皆是在此，倒不如稍作比划，让皇后娘娘也享受百姓的天伦之乐，如此岂不甚好。”

    卫令仪垂眸轻抿了一口花果茶，心里笑道：这千秋宴虽说是皇后的诞辰，但各家公子皆在此，想来有不少年轻姑娘都瞧着。方才让沈静婠尝到了好处，想来也撩拨了不少姑娘的心思。

    若是能在这千秋宴上讨得皇上与皇后的欢心，又引得众人称赞，日后这才名美名传扬了出去，怕是要被求亲之人踏破门槛了。

    这样的如意算盘打的好，谁又不想去试试运气呢。

    “这个主意不错，若是诸位千金们肯下场，自然是极好的。”男人们自然也瞧着那些年轻的姑娘，听了这话自然喜不自禁，果然便有人应承道。

    沈静婠知道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不过她今日已讨得了那至高无上的人之欢心，对这些普通的富家公子到当真有些看不上眼了。

    “让我们下场可以，不过嘉临王也得一起才行。”方才卫令仪所言众人皆听在耳里，便有人想终归都是各家女儿，缘何让她平白占了便宜，日后莫不是还要说她们轻浮才是。

    “人家嘉临王不是说了。”沈静婠慢悠悠的道，“她身出将门，什么都不会，你们这不是平白为难人家。”

    “静婠。”太子妃却有些看不下去了，“你少说两句。”

    “怎么了，她既然是个摆设，没什么用处，难不成还不让人说吗？”当下便有不知道哪家的千金笑道。

    “早就听说嘉临王小小年纪便养在皇后身边，却没学到几分本事。”

    当朝女子自幼便修习君子六艺及女工等诸多技艺，卫令仪身为当朝女王爷，不用受此束缚，本就惹得诸女记恨，眼下又嫁了风流多情、俊美无俦的靖国公，便更加惹人嫉妒了。

    昌宁心中道：她长得好看又如何，风情别致又如何？方才这个女人害得自己的母妃折了妃位，今日她便要让所有人知道，卫令仪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昌宁站了起来，她笑得极其傲慢，居高临下的看着卫令仪，“既然你说你出生将门，纵然不通诗书也没什么，却不知你在骑射上如何，可敢与本宫比较！”

    皇帝听了这话也来了兴趣，昌宁公主在念书上确实没有什么天赋，但是她在射艺上确实天资卓越。

    “如此甚好，朕倒是许久没有看你射箭了。”

    “皇上，此乃皇后诞辰，如何好见兵器。”当即便有老臣劝道。

    “无妨。”却是皇后开了口，她目光平淡如水，轻悠悠的落在皇帝的眼中，却泛起不一样的波澜，“难得这些孩子来兴致，并让他们玩耍一番，也无不可。”

    等到众人用完膳后，便已有人在外头设好了箭台，昌宁换了一身爽利的短褂，看起来英姿飒爽，风采一时无二。

    昌宁昔日正得宠之时，有附属国上贡来一把千钧弓。弓身流畅，以铁梨花木制成，弓头雕着凤首，弓身刻着凤凰羽的纹路，即是典雅好看。几乎是当场便被当今天子赐给了昌宁公主。

    “今日昌宁公主亲自下场，听闻昔日有一把千钧弓，不知可否一见。”一名男子站了出来，他相貌俊朗，眉如远山，眼似星辰，赢得当下不知多少世家千金向他频频侧目。

    脸上有不少武将，听闻射箭便心生激动，却不是在意这两个丫头间的比试，在意的却是那把千钧弓。

    昔年此弓被赠予公主之后，可怜名弓深藏闺阁，引得多少武人叹惋。

    “取我弓来。”昌宁朗声道，便有宫人取来一批颈部包裹着的物什，打开一看，正是那把凤凰雕的千钧弓。

    “嘉临王，你若是不会现在说可还来得及。你或许不知，弓箭之重，绝非你这样不曾碰过弓箭的人可以拉得开的。”昌宁冷笑道，若是卫令仪连弓都拉不开，只怕是要让着嘉临王卫氏一族的脸都要丢尽了。

    “呵。”贺熠忽然一笑，“昌宁，你是不是弄错了，你自愿下场献艺，人家嘉临王可没有答应过你什么。”

    贺熠看了一眼卫令仪，今日赵西源有要事急需处理，得了皇帝的特批无法参加此次千秋宴，因此特意让他保护好嘉临王。

    若是当真让这个女人出了什么事情，只怕赵西源当真会不顾兄弟之情，杀他泄愤。

    此话说的没错，昌宁自然也知道，故而她此时脸色涨得通红，却依然傲然道，“卫令仪，你只说你敢不敢来。”

    “既然昌宁公主盛情相邀，令仪怎敢不从。”没想到嘉临王竟然就这般应承了下来。

    贺熠挑眉不语，既然她自己揽下的事情，若是出了什么事，可就与他无关了。赵西源就是赖也赖不到自己的身上。

    “嘉临王果然有巾帼之风，不逊当年卫氏风采。”唐夫人站了出来，赞扬道。

    之前定南将军回京之事众人皆知，听闻皇帝特为他办了接风宴，请的是皇宫家眷，都是极尊极重之人。

    虽然眼下皇帝态度未定，但听闻南疆又起纷乱，定南将军唐恕甚至没在京中呆多久，便匆匆又回南疆去了。讨好一个为国征战，功勋卓著的定南将军总是应当的。

    当下便有不少人附和唐夫人的话，足足将嘉临王好好夸耀了一番。

    昌宁心中冷笑，这些人顾得趋炎附势，却不知定南将军府大势已去，若非南疆又乱，只怕是这个定南将军府都要沦为废墟了。

    虽然如此，但是她亦没想到卫令仪竟然接下了自己的战帖。她害得自己被软禁，自己的母妃被谪为昭媛，若是不报此仇，如何解恨。

    昌宁心道，卫令仪你现在逞强无妨，等到我取出弓箭，只盼你不要跪地求饶！

    “如若只是站在那里射箭，那多没意思。”昌宁上前从箭筒中取出一枚羽箭，她一面把弄着箭羽，眼皮子微抬，勾起一个极为妩媚的笑容来。

    “那公主殿下有何好主意？”便有公子哥不怕事儿地拍掌称快。

    “依本宫看，不如我与嘉临王一人三支箭，便以此为胜负，谁的环数越高，便是谁胜。”

    这是军中将士常用的练习方式，倒是不错。

    昌宁最擅长射箭，她的准头极好，小时候父皇将她带到军中，她轻而易举就射出了极好的成绩。今日，就看这个嘉临王，如何和自己争！

    “一人三箭？”卫令仪勾唇一笑，“这都没意思，既然要为皇后娘娘助兴，那就该玩的有趣些。”

    “你要做什么？”昌宁忽然感觉有些奇怪，仿佛事情脱出了她的控制。

    按道理这嘉临王本该恐惧，竟然还要提出什么新的玩法？众人心中也感觉奇怪。

    “我们不如这样。”卫令仪随意挑选了一把普通的弓，“同样是一人三箭，但我们各顶一只箭靶，面对面站立，相互对射。”

    “什么？！”众人一片哗然。

    “嘉临王不可！”当即豫昭媛连自己都顾不上了，出来阻止道，“今日是皇后生辰，若是出了什么事，岂不是平白惹了灾祸。”

    她勉强笑了笑，又朝昌宁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退让才是。

    可是此时昌宁已经到了气头上，她本意就是要让卫令仪在所有人面前丢尽脸面，怎么会愿意在这个时候罢手。

    “豫昭媛的意思是公主殿下不敢？”卫令仪笑着反问。

    “本宫有何不敢！”昌宁被她一激，便再顾不上其他，只对她说，“倒是你，等我的箭指向你的时候，你可别害怕的腿软。”

    “母后你不要再说了，女儿今日非要折了她的狂妄不可！”昌宁道，“卫令仪，你随意选一张弓！”

    卫令仪在兵器库边站了一会儿，左挑右选，却选了一把不重不轻的小弓。

    识货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看起来这个嘉临王确实不通射箭。弓身若是越轻，就拿得越不稳。千钧弓的厉害，就在于它下盘极稳，却因为铁梨木的缘故，虽可弯弓如满月，不至于因太过于沉重而无人能开。

    “你就选这么一个东西？”昌宁没有想到，她看到卫令仪胸有成竹的样子，还以为她当真有多么厉害，却原来也不过是充充样子罢了。

    这显然就是一个外行人。

    “就它吧。”卫令仪凝神盯着手中的弓箭，她已经很久没有握弓了，有些记忆已经很是生疏，却在双手握上弓身的那一瞬间，忽然如此清晰的浮现在脑海中。

    卫令仪的神思有一瞬间的混乱，她忽然仿佛想起了什么。好像也是这么一个地方，既空旷又辽阔，天上渐渐飘下了雪白的花，落在她的脸上，又融化掉了。

    她手握着一张弓，将它拉成满月的模样，目不转睛的望着前方的什么人。

    卫令仪忽然意识到那是什么。是那场梦，那场梦里的片段。

    她是这么死的吗？

    “嘉临王，你还不上来！”昌宁一跃而上，登上射箭台。

    众人已经各自落座，皇后坐在皇帝的左手边，这一次，皇帝的身边只有她一个人。

    卫令仪仿佛如寻常散步一般，缓步走上射箭台。她抬起手，摆出了极为标准的姿势，将手中弓箭拉成满月，对准了昌宁。

    贺熠依旧是半梦半醒的模样，却在不为人所见的地方，目光闪烁明亮。他远远的观望着那女子，她生得好看，可更诱人的却是那周身的气质，那近乎于佛与邪、冰与火的美艳，令人折服。

    如果她不是赵西源的妻子，他一定会不择手段的将她夺过来。

    昌宁怕了。

    卫令仪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情感，她冷的像是高山上的雪，仿佛昌宁不过是她脚下一只毫不起眼的蝼蚁。

    昌宁手握着千钧弓，却无法给她半点的安慰。

    昌宁忽然意识到，她真的会杀死自己！

    在这一瞬，几乎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一种极其阴冷的感觉，那感觉只有一瞬，转瞬即逝。而所有的武将却几乎寒毛都要炸开！

    他们面面相视，目光凝重。

    为什么嘉临王的身上，会出现这种几乎能凝成实质的杀气！

    “不要！”昌宁闭上了眼睛，惊呼出声。

    众人侧目，更多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看到嘉临王与昌宁公主相视而立，公主却忽然瘫软在了地上。

    卫令仪周身的杀气虽然褪去，但目光冷若冰霜，没有半点属于人的温度。

    昌宁的情绪不知为何忽然崩溃。她瘫坐在地上，手上的千钧弓丢在一旁，只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卫令仪，张了张口道：“我、我不比了！”

    卫令仪的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这本就是一场心理战，看的就是谁先溃不成军。

    “嘉临王，你仗着自己是本朝王爷，知道一些压人的兵法，便欺辱昌宁公主，是何缘故！”说话的正是先前那名男子，他一跃跳上射箭台，将昌宁扶了起来，温柔道，“公主殿下，您还好吗？”

    便有昌宁的侍女匆匆赶上台，将自家主子扶了下去。

    “我与你来！”只听那男子道，“在下金吾卫冷翀，请嘉临王赐教。”

    金吾卫？！

    众人没想到千秋宴上竟然会出来一个金吾卫。这金吾卫负责镇守云京，是为皇家的第一道防线。看着男子的打扮，应当是有一些名头的。

    “冷翀。”卫令仪轻轻念着这个名字，莫名的感觉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的样子。但是她从未与金吾卫打过交道，又怎会与此人相熟？

    “你一介武将，竟然要与一个女子比试射箭，岂不是可笑。”当下便有不少公子嘲笑道。

    这些人喜欢看美人比试，却不喜欢看美人被欺负，尤其是嘉临王这般的女人，谁暗地里不想得了她的青眼。

    听着众人嘲笑，那名叫冷翀的男子也半点不见慌张。他径自捡起了那张千钧弓，递给卫令仪道，“嘉临王爷，你是女子自然不好占你的便宜，并让你来使这张弓，我用你那张，你我只射一箭，刚看谁命中便是！”

    这叫一箭定生死！

    当下不少武人便起了兴致。先前两个娘们儿间的争斗，看起来勾心斗角的，也没什么乐趣，眼下来了个金吾卫，倒是有几分看头。

    “好。”有人相让，卫令仪当然不会与他客气，从容不迫的弓接了过来，果然是一张好弓。

    “那就开始罢。”皇帝兴致勃勃地道。

    只见举旗人将旗子举起，落下的一瞬，冷翀先行一步，卫令仪的手微微颤抖，显然慢了一些。

    当下不少闺阁小姐吓得捂住了眼睛，连一些心怀怜香惜玉之心的男人都不忍再看。

    这虽然只是慢了一瞬，却足可要人性命。若是嘉临王惨死当场，那个金吾卫怕是也没什么好下场。只可怜他年纪轻轻，却因为美人之争而落了这么个结局。

    贺熠心中一提，却暗自不动，他相信赵西源的女人绝非池中之物。如果因为她自己的提议而血溅当场，岂不是可笑至极。

    可若是她当真不会射箭，只是想吓退昌宁呢……

    诸多考量不过一瞬之间，众人只见箭影之间扑朔迷离，两人站得极近，冷翀的箭几乎是瞬间便扑到了卫令仪的面前。

    谁知正在此时，箭光凛冽，卫令仪射出的箭竟然直接穿透了冷翀的箭支，直直冲向了他头上的箭靶，洞穿而去，刚好钉在了后面的柱子上。

    一个女子之力竟然如此厉害，当下一片寂静无人再敢出声。直到皇帝拍手称赞，众人这才连连夸赞了起来。

    卫令仪的神情依旧淡漠如常，她转过身来正想离场，却忽然整个人被埋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赵西源从她答应了昌宁的比试之后便一直提心吊胆的，此时再也无法藏在一旁了。

    他想起长箭射向她的那一刻，她站在那里，那么孤冷那么寂寥，又是如此的坚强。

    他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赵西源从来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女人对自己竟然已经有如此大的影响力。他不知道如果她当真死在这里自己会做什么事，杀了那个金吾卫，或者是杀了所有人！

    “你怎么来了？”

    “我早就到了，只是不好现身。”赵西源压低了嗓音，在她耳旁说，“你下次要是再做这种危险的事情，我就把你锁在家里再也不让你出来。”

    “……又不是我想做的。”卫令仪没想到她的反应竟然如此激动，刚才的时候她都没有任何情绪，这一瞬间竟然有些小小的害怕，仿佛小时候偷偷出去玩，被母后捉到了似的。

    “靖国公？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皇帝笑道，眼睛中却是怀疑的痕迹。

    今天虽然是皇后的千秋宴，但赵西源前不久领了皇帝之命，代表云京为定南将军送行。故而他这么早回来，着实让人怀疑。

    赵西源拉着卫令仪跪下，拱手道，“回皇上的话，定南将军已送到南疆，因微臣听闻皇后千秋宴之喜，便匆匆赶回，以奉上贺礼。”

    说着便朝一旁的言生使了个眼色，只见他一拍手，便有几人抬着一顶箱子鱼贯而入，打开来里头竟是一尊百花琉璃塔，那晶莹剔透光华流转的模样，令在场所有人赞叹不已。

    “世间竟然有如此奇物。”纵然当今天子见过诸多奇珍异宝，却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绝伦之物。

    只见那百花琉璃塔中盛开着千百种奇异的花，色彩缤纷美丽之极，外头的琉璃宝塔更是极为精妙，塔顶镶着一颗南海明珠，透着曼妙非凡的光芒。

    “此物为南疆工匠为皇后娘娘千秋宴精心打造，耗时一年，花费了无数工匠的心血。”赵西源道，“此为万朝来贺，大家为感念皇后娘娘千秋功德，听闻佛宗秘典中百花娘娘有一尊琉璃宝塔，便将娘娘奉为百花之神，祝娘娘芳华永在。”

    “嘉临王，你这个夫君可着实会说话。”皇后掩面而笑。

    “可不是吗。”当下便有妇人示好道，“按我说这一对儿可当真是天造地设，皇上的眼光果然好，且看着嘉临王智勇双全，靖国公又是一个心思灵敏之人，可不就是一对璧人。”

    众人连连讨好，豫昭媛见大势已去，颓然倚在座位上。

    “母妃。”昌宁此时方悠悠醒过来，正见到众人对卫令仪与赵西源两人示好的模样，心中又羞又愧。她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晕了过去，自己脸面丢尽，便垂丧着脑袋站在豫昭媛的身旁。

    “昌宁公主。”这边有妃嫔早已看她母女不惯，当即便笑道，“您这话可说错了，豫昭媛已并非妃位，可称不得母妃了。这若要是让皇上听到了，恐怕又要追责于您了。”

    “你！”昌宁气得脸色通红，她正要开口羞辱，却被豫昭媛拦住了。

    豫昭媛心中叹息，她母女二人不过一时落水，竟然边有人在这里冷嘲热讽，不过是一个低位的妃嫔，也敢嘲弄起她们来了。

    她远远看着那被众星捧月的两个人，心中道：且看是谁笑到最后，还未可知呢。

    “夫人今日可算是风头一时无二。”赵西源面无表情道，“如此可算是高兴了。”

    卫令仪瞧着他的模样，就好像是刚真生气了。

    赵西源来了，贺熠便名正言顺的凑了过来，全然不顾皇家一个个厌恶的眼神。

    “你过来做什么？”赵西源眼皮都不抬，只推了一盘果碟过去。

    “都吃了，没你家的好吃。”贺熠嬉皮笑脸地道，“今天你媳妇儿可是帅极了，你也不考虑考虑和人家比比。”

    “比什么比！”赵西源没好气道，一伸手把果盘抢了回来，“那你就别吃了！我都叫你拦着她，你做什么去了。”

    “我拦了吧。”贺熠一摊手，耸肩道，“你们家王爷哪里是那么好拦的，她要去，我又拦不住。”

    说着便瞟了卫令仪一眼。

    “你们两个倒是张狂。”卫令仪看到皇帝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连忙撇过脑袋以免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有什么关系。”贺熠满不在乎道，“反正他们都知道我和靖国公是个断袖，他们那些人最爱面子，才不会让我抖落出去，反而会竭尽全力地帮我隐瞒。”

    “至于其他的人，随便他们怎么想，反正他们也不敢说。”

    这个贺熠说的很是在理，卫令仪莞尔一笑。说起来这两人倒是很有趣，分明是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却不知为何成了好友。

    卫令仪不禁偏过头看向赵西源，她的心里有一丝不解，为何他选中的会是四皇子？

    “你笑什么笑。”赵西源忽然道。

    “咳咳。”这一下子可算是不得了了，呛得卫令仪眼泪都快淌出来了。

    “你没事吧？！”赵西源慌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从桌子上捡了一个帕子，就要拿去给卫令仪擦拭。

    “国公爷使不得！”还好筠书瞧见了，连忙拦了下来。这要是被擦了一脸，自家夫人今天的妆算是白瞎了。

    等到筠书帮着卫令仪收拾干净，便看到自家国公爷乖巧地坐在一旁，时不时眼神飘过来，偷看了几眼，又连忙收了回去，仿佛生怕被谁发现似的。

    “我没事，不过是刚刚呛到了罢了。”

    赵西源见她面上恢复如常，想来确实应当没有大碍。心里稍稍放下了些，想起来方才她不顾性命之忧与人比试，心里头的气又燃了起来。

    “你要是不想嫁我便早说，将我休了便是，我可不想当年纪轻轻就当鳏夫。”

    卫令仪听得哭笑不得，好在此时众人的注意力皆不在自己这里，两人又坐得偏僻，因此无人瞧见赵西源这赌气的模样。

    想了想，还是与他解释道，“我本就出身将门，虽然从小在皇后娘娘身边长大，但是也学过一些卫家的功夫，不过是射箭罢了。”

    赵西源犹疑地看了她一眼，“你身处深宫，怎么学的卫家的本事……？”

    卫令仪避开他的目光，只是低声回答，“可能是天赋罢，虽然卫家满门只剩我一人，但血脉使然，至死不变。”

    她的话让赵西源也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赵家同样是满门忠烈。曾经几时，赵，卫，唐三家分别镇守三方，如今却只剩了唐家一门，何其惨烈。

    赵西源抬起头看向高座上的人，眼睛里没有半点情绪。

    “见过国公爷。”沈静婠的腰肢如柳弱扶风，她微微躬身，赵西源却并无半点怜惜，连假作虚扶一把的想法都没有。

    “你是？”赵西源漫不经心道。

    “她是太子妃庶出的妹妹，沈玉莲的二女儿沈静婠。”没等她亲自介绍，卫令仪便先将人的身份接了去。

    “哦？”赵西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令沈静婠觉得不知所措，她微微错开了眼眸，避过了赵西源的视线。

    “方才婠婠已经与嘉临王见过了。”沈静婠侧过脸，露出姣好的颈项。

    “沈二小姐，你是不知她卫令仪眼下早已嫁我为妻，当着我的面，理应称她为靖国公夫人才是。”赵西源正色道。

    沈静婠对这个风流多情的靖国公早有耳闻，当他出现之时，那落在卫令仪身上怜惜温柔的目光令她怦然心动。

    这才是与她天造地设的男人，这才是配得上她沈静婠的男人啊。

    卫令仪虽然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但是只看着子女目不转睛地盯着赵西源看，便觉得浑身难受，心里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儿。

    “沈二小姐。”卫令仪的声音极冷，“你方才已经当众跳过一舞，眼下来这里做什么，这又不是你沈家的座位，难道是特意来为本王夫君献舞的吗？”

    她勾唇一笑，冷然道：“沈二小姐的好意本王替夫君心领了，只是今日是皇后娘娘的千秋宴，等到哪天靖国公的生辰到了，再来请沈二小姐献舞也不迟，只希望到时候沈二小姐莫要推脱才是。”

    卫令仪这话说的极狠，便是一旁的贺熠都冷不丁笑了出来。

    这嘉临王的嘴巴倒是和赵西源一样厉害，三言两语便将人家一个好好的千金小姐说的比那勾栏的舞姬还不如。

    “嘉临王，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你怎能如此说我……”沈静婠垂眸道，“我虽然不过是庶出，但怎么说也是出身沈家，你竟将我与那舞姬之流相提并论。我知道之前是我抢了您的风头，是我不好，但也希望您不要将此事说的如此难堪。”

    “明明是你自寻难堪，还非说是令仪不好！”

    卫令仪一看，却是许久未见的唐予安朝这里走了过来，一面嘲讽道。

    “你是？”沈静婠问她。

    “我乃定南将军府唐大小姐唐予安，有何贵干？”唐予安不卑不亢道，“本朝虽然嫡庶有别，但沈家对庶女不薄，沈夫人与当今太子妃皆是极其良善之人。你自我轻贱，当众形骸放浪，举止不端，还要说别人的闲话。”

    唐予安性子直爽的，卫令仪心知肚明，并不足为怪，倒是旁边的两个人看得蹊跷。

    尤其是贺熠。只见他饶有兴趣地撑着脑袋，眼神却一直黏在唐予安的身上，半晌都不曾动过。

    沈静婠何时这么难堪过，更何况是当着心上人的面，当下现在不想在这里多呆，恨恨的说了两句风凉话，便离去了。

    这下总算是安静了下来，唐予安倒是没有半点外人的自觉，在卫令仪的身边寻了一处坐下。

    “没想到唐家大小姐竟然是这样豪爽的性子。”贺熠笑道，“倒是与云京其他的世家千金有所不同。”

    “我本就不是在云京长大。”唐予安抬起头，这才看到赵西源身边之人竟然就是昔日她差点被赐婚的四皇子贺熠！

    “怎么是你！”

    只见那男人眉梢微扬，勾起一个蛊惑人心的笑容，“唐姑娘，好久不见。”



没你好看
    “予安见过四皇子。”唐予安没有想到贺熠竟然会跟他们在一起，眼下正在千秋宴上，众人皆看着，他们竟然如此胆大妄为。

    “唐小姐怎么看着我很惊讶的样子？”贺熠抿唇笑了笑，“只许你能来，我便不能来了吗。”

    “你什么意思！”唐予安红着脸想教训他，想起之前为卫令仪自己说的事情，唐家还多亏了眼前这个人和国公爷才救了回来，强忍住心中的暴躁，“之前的事情，予安谢过四皇子与国公爷鼎力相助。”

    鼎力相助？

    贺熠的眼皮子跳了跳，这个词好像不是这么用的吧？

    卫令仪掩唇微笑，唐予安这个滥用词语的性子想来一时半会儿是改不过来了。

    赵西源清了清嗓子，眸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不用客气。”

    贺熠努了努嘴，“唐大小姐，你在这儿谢谢我，是恨不得旁人都知道是吗。再说了，就这么一个谢字儿，是我贺四能瞧得上的吗。”

    “那你说怎么着吧。”唐予安眉梢一挑。

    “你觉着，以身相许怎么样？”

    以你个锤子许…！

    唐予安按耐住心中的小暴脾气，假笑了两声，“四皇子您可真会说笑啊，我唐予安要是要以身相许，那我抗旨不从干啥？”

    贺熠不过是随便说说，没想到这个小丫头还当了真，一本正经的反问自己，不由得朗笑出声，引得周围宾客连连侧目。

    唐予安这才琢磨过来是个怎么回事，当下恼羞成怒，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报复这个人，便提起裙子狠狠踩了他一脚，转身头也不回地回到了自己的席位。

    “唉哟。”贺熠冷不丁被这女人踩了一脚，脚背上一阵疼痛，下意识的将脚猛的收了回来，嘴巴里嘟囔着，“嘉临王，这就是你传说中的手帕交？就这么个德性，你这眼光也太令人堪忧了吧。”

    “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赵西源白了他，顺手还给自家媳妇喂了一块核桃糕。

    一面还嫌弃着宫里的糕点道，“你们这都是什么玩意儿，我夫人给你们新找来的那几个厨子，记得赶紧换上。”

    “嫌弃你就别吃。”贺熠回了一嘴，竟然一伸手将糕点盘子从赵西源的手里抢了过来，连糕点带盘子一块端走了。

    “夫人。”赵西源眨了眨眼睛，水汪汪地瞧着卫令仪，“您可要给我做主啊，你看看他们一个个的，咱们都没得吃了。”

    卫令仪面色不改，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笑，她没有搭话只一伸手将自己面前的几碟儿茶点搁在了赵西源的面前。

    “果然还是夫人心疼我。”赵西源笑嘻嘻的接过来，东挑西捡地拣了卖相最好的一块放回卫令仪的面前，“最好吃的归夫人。”

    “你们可瞧瞧看，谁说的靖国公夫妇关系不和睦的，你们谁家相公有这么好的。”边上一名妇人恰巧看到了，当下便不由得感慨道。

    “听说靖国公夫人出身卫家，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呢，刚才那一箭便是一般的武将也难那般精准，更何况还是一女子。”

    这是其他世家夫人，或是千金小姐什么的，倒也没什么，这靖国公夫人今日小露的这么一手，便令不少当朝的武将感动非凡。

    本朝重文轻武，皇帝虽然仁慈，但对武将素来不甚信任，因此本朝武将大多地位低下，稍有几个高一些的也只谨守本分，驻守边疆。

    他们这些人最怕的就是后继无人，如若连武将的后代都只会文人的那一套推诿谦让，那将来天下又该何去何从。

    虽然武将们的位置都位列后排，但是却有武将上前来，对卫令仪躬身一礼。

    “令仪不敢。”卫令仪没想到，他们耿直慷慨，竟然当着千秋宴上，毫不顾忌地向自己示好。

    “老夫是来代替诸位好友，向嘉临王赔罪的。昔年卫氏忠烈，嘉临王爷的祖辈皆是骁勇善战之人。我等只看到嘉临王养在皇后膝下，便以为心中皆是妇人间的小恩小惠，嘉临王身处深宫，却习得一身好本事，我等佩服之余，更是惭愧难当。”

    “老将军谬赞了。”卫令仪当即起身将人扶起来，好在这位将军并非鲁莽之人，不过行了半礼。

    “皇上和皇后娘娘还在上头呢，陈老将军这是在做什么，怎么倒向她嘉临王行起礼来了。”

    果不其然，便有人阴阳怪气道。卫令仪看过去，直接说话的那女子与沈二小姐并肩而立，同坐一处，两人说说笑笑看起来关系极好。

    “不知道这位小姐是？”

    “我是叶太傅的孙女，叶蕴。”那女子回答，果然倒是有几分来头。

    叶太傅是当今天子的老师，眼下虽两袖清风并无官身，但门下之徒可遍天地，因此本朝学子虽有天子门生之称，但更有太傅门生之贵。

    卫令仪幼时曾求学于叶太傅，但此人尤其古板，苛刻刻薄，因为她是女儿身，所以拒绝授业传学。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惹了太子不快，便将他以年纪老迈之缘由撤下太傅之位，改请了一名西席先生为师。

    这名叫叶蕴的女子卫令仪虽然不曾见过，但是她显然继承了叶太傅古板的性子，看向自己的眼神可谓是刻薄之极。

    “老将军不过是与我相谈罢了，行动间若有偏颇也不过是好友之交，却不知如何惹了叶小姐不快。”这人如此不给面子，卫令仪自然也不会让她舒坦。

    “你一介女子继承王位已经是个笑话，现在还当皇后的生辰要一个老将向你行礼，竟还有脸与我争执。”叶蕴早听闻这嘉临王的名气，听说她风姿绰约，更是个知书懂礼的女王爷，便是嫁了靖国公那般的浪荡子之后，都能让人浪子回头。

    “本王继承王位是皇上的决定，叶小姐若是有什么不快与其在这里与本王相争，倒不如去禀明皇上。”卫令仪宛然一笑，眸中一片寒冰。

    “嘉临王，你不要仗着自己有王位，别以为自己当真是女人中的巾帼英雄了。你现在坐着的位置，可都是用你卫家全家人的性命换来的，你可别忘了！”

    “啪！”

    只听一声响亮的巴掌声，几乎要惊破了天去，原本喧闹的宴上骤然安静了下来。

    叶蕴捂着脸，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卫令仪，几乎是死也想不到她竟然如此大胆，当着百官和命妇们的面掌掴自己！

    “发生了什么事情？”皇帝问道。

    “令仪，怎么了？”皇后依旧是温柔沉静的模样，问的却是嘉临王。

    这明目张胆的偏心却没有人敢说半句闲话。离得最近的皆低下了脑袋，谁也不敢吭声，便是往日与叶家关系较好的，眼下都不敢说话了。

    “请皇上皇后为臣女做主！”叶蕴只感觉脸面是丢尽了，她心中在滴血，只想着一定要让卫令仪付出代价。

    “方才嘉临王竟然让陈老将军向她行礼，心中不快，臣女便私下说了嘉临王两句，不知道为何竟惹了王爷生气，便打了臣女一巴掌。”

    叶蕴虽长相并非绝色美人，却也称得上个清秀佳丽，原本白白嫩嫩的脸上眼下多出一个鲜红的巴掌印，既难看又让人觉得怜惜。

    有些不知情的听了这话，便纷纷窃窃私语起来，只埋怨嘉临王仗势欺人，竟欺负这么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丫头。

    卫令仪还没说话，身旁忽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护在了身后。赵西源没有看她，他径自上前，微微垂眸不屑的看着地上哭哭啼啼的女子。

    “叶小姐，我姐看在你祖父叶太傅的面子上今日饶你不死。叶太傅是没教你说话要注意分寸的吗？你说你方才是见着陈老将军向我夫人行礼，才指责于她，确实如此。”

    赵西源笑了起来，众人心里虽有疑惑，这都是头一次看到靖国公这般毫不掩饰杀气的模样，都低下脑袋不敢说话。

    “若是依靖国公所言，叶家小姐虽然言辞不妥，但是嘉临王行事确实过分了些。”皇帝却不大在意，将众人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若仅仅是如叶家小姐所言，我自然将夫人带回去教训便是。”赵西源道，“可夫人掌掴叶家小姐的原因，却是此女侮辱卫氏忠烈！”

    “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看向那叶家小姐，只见她垂眸不语，看起来靖国公所言非虚。

    “叶家小姐方才对我夫人说，夫人的王位是卫家满门用性命所换。”赵西源冷冷一笑，“可我想在场的诸位皆是朝中老臣，卫家两位将军为陛下护驾而死，此事应当无人不知吧。”

    “叶家女儿，你怎能如此说话。”

    在场不少的人都是昔年老臣，如何不知卫家是怎么回事，这等连皇族都不敢提起的人家，竟还有这么一个楞头青偏偏要往上撞。

    赵西源的话却还没有说完，“污蔑忠烈之罪，不过一个掌掴，想来已经算轻的了吧？”

    “算轻的，算轻的。”当即便有一名华服妇人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一面抱住叶蕴一面哭道，“多谢靖国公，靖国公夫人帮奴家教育女儿。”

    “蕴儿，还不快谢谢两位贵人！”

    叶蕴清高自傲，怎愿低头，更何况是嘉临王。她生性便讨厌这样的女人，明明出身极好，却总爱装作一副柔弱可怜，分明是个冷血无情之人，却总喜欢扮演温柔可亲的角色。

    如此虚伪之极，她叶蕴绝不会向她低头。

    叶夫人早已看清皇上和皇后的态度，便知自家女儿若是不认错，怕是会连累叶家，当下便硬生生摁着叶蕴的脑袋，一面向靖国公夫妇低头。

    “如此便好，今日是皇后生辰，这种事情便再不要发生了。”皇上的脸色不大好看。

    等到卫令仪与赵西源重新落座，她下意识朝叶家的位置看了一眼，直接拿叶家小姐仍死死地盯着自己，当时恨不得将自己挫骨扬灰一般。

    “看什么呢。”赵西源塞了一颗信任到她的嘴里，“有我好看吗，没有就别看了。”

    赵西源只是随便说说，不过是想岔开卫令仪的注意力罢了，却不想她竟然认真地思考了片刻。

    回答，“没你好看。”



第二更来啦（捉虫）
    这一场大操大办的千秋宴终于落下了帷幕，等到众人离席之时便有几名富家子弟凑了过来打趣道，“国公爷今个儿还出去玩吗？”

    这几人一面说，一面频频瞟向卫令仪。

    卫令仪倒是没什么反应，她只站在一旁，只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眼下已是日落时分，便可见得凉爽了起来，筠书怕她着凉便寻了一件秋香色的纱衣裹在了她的身上。

    那颜色若是放在旁人身上或许老成了些，可卫令仪模样雪白，那秋香色衬得她越发的妩媚动人起来。

    不可否认的是，卫令仪确实有她自己的美丽。这美或许不够倾国倾城，却总是不知为何，都带着一种勾人的味道。

    “去什么去！”赵西源将那些人推来，不管那些纨绔们，反而低下头来温柔可掬地卫令仪收拢了衣衫，“夫人可要小心点，莫要着凉了。”

    “国公爷的意思是要贵夫人当心，莫要被我等瞧见了才是。”几人哄堂大笑，惹得卫令仪轻轻勾了赵西源一记眼刀。

    “嘉临王，今日‘一掌之恩’我叶蕴记下了，滴水之恩必将涌泉以报。”叶蕴昂首挺胸地走过来道。

    她厌恶地看了一圈，讽刺道：“原来嘉临王平日便是与这些人相往来，怪不得养出了这么个性子。”

    “你谁啊你！”一名纨绔不屑的看了她一眼，“嘉临王跟谁说话关你屁事，你来做什么的，卖菜的吗？”

    “你这人好生无礼！”叶蕴气急。

    “本公子无礼？”那人笑了起来，“你且去问问我是谁，我是兵部尚书李誉的儿子，谁见我不叫我一声李公子，你是个什么东西，还敢在我面前撒野。”

    “今日家中有事，本王便带靖国公回去了，他日若是有时间欢迎各位来府中做客。”卫令仪只作没看见叶蕴此人，笑着对那几人道。

    “就知道嫂子人好，不用跟我们客气。”当即那几人便朗声笑了起来，大声应下了，硬是将那死缠烂打的叶家小姐挤兑了出去。

    等靖国公夫妇两人回了府中，早有仆人备好沐浴所用的汤水，二人梳洗干净便要睡下。

    “夫君做什么？”这边卫令仪一转身，便瞧见赵西源可怜兮兮的抱着一叠被子，这样往外去的样子。

    “今日为夫惹了夫人不快，夫人遇事为夫未能及时赶到，心中愧对不已，不敢与夫人同塌。”赵西源说地一本正经，脚下挪着小碎步，眨巴着眼看着卫令仪，半点没有当真想出去的意思。

    “你回来。”卫令仪心中觉着好笑，便如召唤小猫小狗般的勾了勾手指，把赵西源叫了回来，“今天宴上国公爷去哪了，怎么那么晚才到。”

    赵西源喜不自禁地挪了回来，当下连被褥都不要了，竟是直接掀开了榻上的被褥，翻身钻了进去，滚得像个团子般的。

    “夫人且猜猜看。”赵西源的眼睛里闪着光。

    卫令仪见他难得这般有兴致，便如了他的意坐到他身边，一面斟酌道：“今日那个婢女是你的人还是皇后的人？”

    “是我的，或者是皇后的，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赵西源笑了起来，“过程不重要，只要结果是好的那就好了。”

    他虽然不告诉她，但是卫令仪心中自有推断。正如赵西源所说的那样，那个宫女是谁的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成功让皇后重新站在了后宫的巅峰。

    “皇后娘娘毕竟是死过一次的人，想的总是比常人清楚些，既然横竖都是死，何苦死得那般凄凉，总要轰轰烈烈的才好。”赵西源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

    “唐家，皇后，四皇子……”卫令仪忽然抬起眼望向赵西源，那眼神尤其明亮，仿佛能洞彻一切。

    “赵西源，你究竟想做什么？”

    “令仪，我要所有葬送过赵家的人给赵家陪葬。”赵西源的眼波流转，他说着这般阴狠的话，一双眼睛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这条路我不知道有多长，夫人，你会陪我一起吗？”他问她。

    卫令仪忽然有些不敢看他，她下意识错开了目光，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听到身边的男人叹了口气，似乎很失望，又似乎早已料到：“我知道，对你而言皇宫毕竟是从小长大的地方，皇后虽然待你不好但毕竟也对你有养育之恩，可是卫令仪，我想你已经开始猜测卫家人的死因了吧。”

    卫令仪依旧没有说话，可是她的眼睛却将她的情绪毫无掩饰的暴露了出去，赵西源看到的时候便明白了眼前的女人心中所想。

    他冷然一笑，“卫令仪，说你聪明你也聪明，说你痴傻你也痴傻，你把皇室当家人，你以为他们把你当什么。你心里已经起了疑心，为什么不敢去追究真相。”

    “我没有不敢。”卫令仪道，“这天下是我卫家收下来的，也是我卫家的先辈们用鲜血与汗水打下来的，我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将它覆灭。”

    “这也是我赵家的先辈们用性命换来的江山，贺家的江山！”赵西源怒极，他猛地从榻上翻身而下，背过身去不去看卫令仪，“你不信的话你就去查吧，总有一天你会和当初的我一样绝望。”

    赵西源摔门而出，夜里的凉风自屋外涌入，被夜风掀起了珠帘“哗啦”作响。男人的身影显得格外的孤寂，却又无比的强大，他停在了门口，整个人几乎融入夜色中去。

    卫令仪听到他说，“今天早点休息吧。”说着便反手将门关上了。

    这一晚她做了一个梦，这个梦似乎极长又极为苦痛，仿佛沾满了鲜血与风沙。

    直到琏碧用极大的嗓音将她叫醒之后，卫令仪才昏昏沉沉的从梦里醒过来。她觉得头疼欲裂，脑袋似乎快要炸开了。

    “发生了什么。”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沙哑至此。

    “夫人您终于醒了！”琏碧的声音都带着哭腔，哭中有喜，泪中有笑，“您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琏碧还以为您要像那日一样许久不能醒过来呢。”

    卫令仪确实有些低烧，她的脑海中总是漂浮着一些仿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是在一座很奇怪的城，城内是繁花似锦，城外是尘沙满天，看起来像是两个天地。高楼上有一个女人穿着一袭火红的长袍，她拿着一把长弓，风扬起了她的衣摆，显得她既美丽又决绝。

    女人的身后站着一名穿着战甲的男人，他上前几步，紧紧地抱着面前的女人。

    “要活下去，答应我，一定要努力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是希望！”

    那红衣的女子将长弓拉成了满月，将那带着红翎的箭射了出去。

    “今天是请安日吧。”卫令仪揉了揉脑袋，她虽然有些昏昏沉沉的，但也听得到外头嘈杂的动静。

    “是几位还在府中的姨娘们，还有两位侧夫人。”

    “帮我收拾一下。”卫令仪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该见的人还是要见的。”

    正如为卫令仪听到的一样，此时的正堂上依然挤了不少人，叽叽喳喳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听起来极为吵闹。

    “云姐姐，听说前天夜里大夫人与国公爷吵了一架，今日大夫人便病了，你可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云清漪看都没看，自从卫令仪掌握了实权，府中规矩了起来，眼见着没空子钻了，这帮人便眼巴巴的凑过来，一口一个“云姐姐”叫得极是亲热。

    “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车琇莹见诸人乱作一团，便上前问云清漪道。

    “车夫人，你不是向来与大夫人不对盘的，怎么今日竟关心起她来了？”云清漪奇怪道。

    “不说便不说，你扯这些闲话做什么。”车琇莹当即将话题扯开了，偏过头不看她。

    她到底与赵西源从小一起长大，说起对他的了解，她车琇莹若是说二，便无人敢说一。

    赵哥哥对那个女人，当真是上心了。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车琇莹不知道赵西源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两人这般正掰扯着，便见里头突然有了动静，卫令仪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的衣袍，虽然没了平日里艳冠京华的气势，却多了几次庄重来。

    她的面上画了极浓的妆，车琇莹见了微微皱起了眉。这或许可以骗得了旁人，却骗不了她这个终日用妆容遮掩病态的人。

    卫令仪果然是出了什么事。

    “诸位今日倒是到的早，本王还以为该走的都走了，没想到竟还有如此多，想来国公爷纳入府中的美人着实不少。”

    “听说大夫人身子不适，奴婢等想着探望，便早早的都来了。”云清漪答话。

    “如此倒是有劳诸位费心。”卫令仪笑容温和，她轻轻扫过眼前的每个人，面上露出和煦的笑容。

    “这几日大夫人辛劳，库房里有几个管事不知事的，竟然将库房的账本送了奴婢这来，奴婢不敢妄动，便将所有的账目收拾妥当，只等着大夫人有空便来核对。”

    云清漪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账本奉上。

    卫令仪饶有趣味地看向她，她倒是没想到这人倒是如此聪明，为防止自己将她们赶走竟然卖出了几个管事。她随意翻看了两眼都是些极其重要的庄子，若是自己来查必定是要费许多功夫，如此倒是省了不少事。

    这么一大笔投诚费，足可见其诚意。这云清漪为了留在府中，倒是花了不少心思。只是不知她究竟只是一个普通的姬妾，亦或是其他的什么呢。

    卫令仪心中有所思，面上却仍是满含笑容，“如此道多谢各位了。”

    “回大夫人的话，奴婢房中诸多账目许久并未清理，我等不好自己处理，不知大夫人可能抽出时间来，一块儿收拾干净了。”

    云清漪的账本奉上，当下便有人灵机一动抄了过去，有一人出头，便引得一群人皆动了心思，不少人跟着跪了下来，求卫令仪清查房中账目。



夫君的责任（作话修改）
    一日复一日，过得极快。那日卫令仪开始着手整个靖国公府的账目之后，便开始尤其忙碌。等到将整个府中近些年的账目都清算完毕已经是几日之后的事情了。

    这天晚上，卫令仪梳洗后，筠书为她揉捏着颈间，叫她好歹放松下来。

    “最近怎么都不见国公爷来？”卫令仪这才想起来已经许久不见自家夫君了。

    平时他纵使白日里再忙碌，夜里也一定要挤在自己身边同榻而眠。

    忙的时候她无所觉，现在终于闲下来了，便觉得浑身不舒坦，仿佛少了什么似的。

    筠书哪敢说话。自那日国公爷不知与夫人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国公爷冷着脸出去了，便再没有回来过。筠书私底下去问了言生，他却也不敢答话，只说近几日国公爷的心情不大好，加之以政务繁忙，故而便不来了。

    这话听在筠书的耳朵里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如果说是政务繁忙，难道昔日并不忙了吗，不过是个说辞罢了。但她虽然聪明灵慧，这到底只是个丫鬟，如若主子不提，她也不好多言。

    眼下卫令仪总算想起来了，当下筠书便将事情因果说了个清楚。等她好歹将事情捋顺了，却见自家主子只稍稍挑了挑眉，半晌也没动静。筠书如果不是知道卫令仪，还要以为她是没听到呢。

    卫令仪能说什么呢，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赵西源永远不可能和她感同身受，他们一个是天之骄子陨落红尘，亲眼见到至亲之人的死亡。可是她不一样，她出身卫家，皇后却养了她十六年，虽然战战兢兢，却不曾真正亏待她什么，太子亦是从小最疼爱的便是她，就是公主都要逊色不少。

    卫令仪心中的痛苦与纠结，赵西源不曾懂过。一边是血亲挚爱，一边是养育多年的皇家，对卫令仪而言，这一切都是不一样的。

    她害怕去追究，害怕去查证。在赵西源想要她和自己同仇敌忾的时候，他企图将鲜血淋漓的卫家惨案撕裂开了在卫令仪面前，却不想她看到这一切的时候是多么地绝望。

    “那就早点睡吧。”卫令仪将长发挽起至身后，露出纤长白皙的颈项。

    “夫人，今晚上不看书了吗？”筠书问道。

    “不看了。”卫令仪答，“这几日府中账目这么多，早知道该分给你几沓看看才是。”

    筠书当即掩唇而笑，“原来是夫人看账本看累了，奴婢还以为是夫人等不来国公爷，便想早些睡了呢。”

    她笑得促狭，惹得卫令仪脸上一阵燥热，当下随手便抄起一本手抄本朝筠书扔了过去，“你这丫头，竟然开始打趣主子了！”

    “奴婢不敢。”筠书见卫令仪的脸色总算好了些，她近几日总是眉目紧蹙的，便是自己这个丫鬟看在眼里都觉得难受。眼下见她的面上总算是有几分颜色，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什么东西！”

    只听到门前的来人被书本打了个正着，猛地惊呼一声。

    “国、国公爷！”筠书瞪大了眼睛。

    卫令仪转过身来，只见门前的男子身穿一身深青色长袍，本该是个眉目如画的模样，只是那脸上一个巴掌大的红印子着实惹人发笑。

    “夫人可恶，不仅拿书本砸为夫，现在还笑话为夫。”赵西源嘴上不饶人，嘟嘟囔囔地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可眼睛里却是挡不住的似水温柔，笑意脉脉。

    “本王还以为国公爷不想踏进我这鸿来院了，刚想让筠书将门锁上睡了，谁知道您这会儿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卫令仪转身不去理他，唇角却勾起一抹柔软的弧度来。

    “令仪，是为夫不好。”赵西源凑上来将女子环腰搂入怀中，一面压低了嗓音在她耳旁道，“为夫只顾着自己心中仇恨，却忽视了夫人的感受，是为夫心有偏执。”

    “卫家的事情等我查明，犯卫家之人本王一个都不会留！只是……”卫令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罢了，此事我不想再提了。”

    “不提便不提了。”赵西源将卫令仪整个人搂在怀中，“这几日为夫听闻夫人将府中这几年来的账目皆清算了一遍，辛苦夫人了。”

    “不辛苦。”卫令仪凉凉地剜了他一样，“如果不查，我还真不知道国公爷待那些美人们竟然如此大方。”

    赵西源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企图糊弄过去，奈何怀里这个贴心人着实聪明得很，什么事情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只得道，“夫人查得仔细，此事另有缘由，还需择日与夫人深究。”

    卫令仪看他神色不像是作伪，想来这一笔开销或许与旁的有关，当下便不在多问。

    两人耳鬓厮磨了几日，人都说这靖国公府的浪荡子总算是被人收了去，君不见那人每日下了朝便眼巴巴地往家里奔，不知道的还以为家中夫人要跑了似的。

    此事本不少官家命妇看进了眼里，便如此传了出去。知道昔日定南将军接风宴之时，心道是为断袖之事掩人耳目，可怜于嘉临王，更多的不知情人只道是二人情真意切，羡慕得很。

    “什么情真意切！”昌宁咬牙切齿地摔烂了青花兰漆的白玉瓷杯，惹得下人们不敢出声，“等他们看到那个赵西源和贺熠之事，我看还有谁羡慕卫令仪那个不要脸的下贱蹄子。”

    “公主殿下，此话说不得！若是让旁人听到了，万一被嚷嚷到皇上和皇后耳朵里去，又该说您了。”一旁的王嬷嬷说道，此人是昌宁乳母，年纪不小却身子骨健朗，看起来约莫不过四十余岁的模样。

    “是啊昌宁公主，您眼下好不容易才出来，臣女不过随口说说，若是害的您再被禁足，那岂不是臣女之过了。”说话的人穿着一身粉黛衣裙，模样俏丽灵动，年纪极小，正是沈二小姐沈静婠。

    “说起来今日你怎么进宫了？”昌宁皱了皱眉。

    “阿姊，阿姊！”沈静婠还没答话，便见一名粉雕玉琢的男童快步走近殿里。他老成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小小年纪便板着脸道，“沈二小姐？”说着眉头就差要挤成一团麻花了。

    “阿姊，沈二小姐怎会在你殿中？”贺珏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了沈家庶女，“你一介庶女，若无长辈提携，如何进的了阿姊的清华宫。”

    “是皇后娘娘请了母亲入宫，眼下我大姐正在坤宁宫，只我喜欢公主殿下些，便特意来此拜访。”沈静婠的脸色不大好看，这豫昭媛和昌宁公主虽然只有些妇人手段，但不知为何竟养出了六皇子这么一个极聪慧的孩子。

    贺珏当即负手踱步到二人跟前道，“既然如此，沈二小姐眼下已见过我阿姊，便请您速速回去坤宁宫，若是皇后召唤，总不好到这清华宫来请人。”

    这逐客令下得不留脸面，就差没说是她沈静婠死缠烂打要留在昌宁这里了。她当即便变了脸色，好在今日目的已然达到，于是便立即起身道，“六皇子说的是，是臣女考虑不周，如此便速速回坤宁宫去了。”她转而对昌宁躬身道，“今日多谢公主款待。”

    等那沈静婠走后，昌宁便不满地对弟弟道，“阿珏你做什么，沈二小姐连坤宁宫都不顾来我殿中，那是打坤宁宫的脸。倒是你，你去了坤宁宫那个女人身边，她可有欺辱过你？”

    贺珏没想到自家姐姐竟然会说出这种话，当下皱眉道，“阿姊此话莫要再提，什么那女人，怎地如此没有礼貌。皇后娘娘是极良善之人，阿姊纵然无法爱之，却也该敬之才是。”

    “贺珏！”昌宁当即怒道，“母亲争抢了一生，那个女人毫无作为，却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那个位子上，凭什么？！你不过是养在她宫里几个月便说出这样的话来，让阿姊看看，莫不是被人喂了什么迷魂的药！”说着竟当真伸出手拉住贺珏，就要看他。

    “阿姊！”贺珏挣脱了半天才挣脱开，小脸红润地活像两只熟透的苹果，“你莫要再胡闹了！今日珏儿特意前来，是有事要与阿姊说的。眼下母妃失去妃位，阿姊与珏儿需更为当心才是，不要为争一时之气害得后患无穷。”

    昌宁却不想听这个弟弟唠叨，只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道，“以后我少与沈二小姐往来便是，你先说说是什么事吧。”

    “赵西从回京了。”

    “谁？”昌宁睁了睁眼，没听明白。

    贺珏分明是一团孩子气，却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是赵家的养子，赵西源的堂弟，赵西从。”

    经贺珏这么一说，昌宁才想起这么个人，当即兴奋地拍桌起身，脸上狂喜难掩，道，“他竟然回来了！”

    另一边的靖国公府里，卫令仪也刚收到了这个消息。

    一众仆人慌慌张张地收拾起来，靖国公府本就有一处西园空着，卫令仪便命人将那处加紧收拾，又从赵西源少年时住的三经院中收拾出来，给那位远道而来的赵二公子居住。

    正午时分，便有几批高头大马连着几架车马到了靖国公府的门前，马上一俊朗男子肤如小麦，生得远不同于云京男子的白嫩。

    “兄长，多年不见，却仍旧是俊美如昔。”赵西从朗声笑道，一面向赵西源行了半礼。

    “不敢当。”赵西源笑道。

    “后面那位便是长嫂吧，果然如传说中的那般美艳动人呢。”赵西源转而称赞卫令仪道。

    那后头的一顶香轿里探出一只白玉般的手来，轿中竟是一名来自异域的绝色佳人，“卓雅见过大哥、见过嫂嫂。”那嗓音也似西疆雪野上的飞鸟一般清朗澄澈。

    “这位是内子，阿纳克卓雅。”

    赵西从，阿纳克卓雅。

    卫令仪与赵西源的脸上同时露出极为微妙的笑容。

    看起来，是来者不善。



赵家养子
    “没想到我夫妻二人忽然回京，嫂嫂竟然也能将府中打点的如此整齐。”卓雅虽是异族女子，生了一双碧蓝色的眼眸，与汉族习俗却是极为熟悉，便是到了府中也如闲庭散步一般并无半点惊奇。

    “我已命人将西园整理出来，日后便交由你与二弟居住。”卫令仪亦是笑得温柔，于各种礼节上半点没有差错。

    “听闻嫂嫂是大烨的异姓王，卓雅却是头一次听闻女子竟也可以称王，果然奇妙。”

    “不过是家族庇佑、皇上疼爱罢了。”卫令仪的回答没有半点错处。

    “嫂嫂为何对我如此多礼，日后你我便是妯娌，听闻你我夫君二人自幼便关系极好，只希望日后卓雅也能与嫂嫂成为至交呢。”卓雅性子活泼明媚，与云京的女子截然不同。

    自幼便关系极好？

    卫令仪心中冷冷一笑，嘴上却是答道，“如此那倒是极好的。”

    早在赵西从到来之前，赵西源便与卫令仪私下提起过此人。赵西从本出身赵家远房，与赵西源也称得上半个亲戚，若是排行论辈该称赵西源一声堂兄。只是后来不知为何被赵西源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靖国公收养，变成了赵家二爷。

    起初众人对赵西从皆是艳羡不已，不过后来便不知道哪里传出了风声，只说老靖国公收养赵西从是为了代替亲生儿子赵西源去往西北苦寒之地驻守。

    虽然风声传得厉害，但是靖国公府里还是依旧如常，直到老靖国公战死，赵西源承袭爵位。没几年后后，赵西从不知为何，竟然自愿前往西北驻守。

    彼时卫令仪听完之后便问：“一个自愿驻守西地的人，又回来了？”

    那时候赵西源笑了笑，“人总是这样的，以前不喜欢的东西，总有一天想得到。”

    “得到什么？”卫令仪笑了起来，不屑一顾地道，“靖国公的爵位？他不过是一介养子，怎么着都轮不上他的。”

    赵西源没有答话，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那如果在驻守西北多年之后，锦衣而归呢？”

    卫令仪也想到了其中的关节。眼下的赵西源在人前不过是一个贪恋女色的纨绔国公，原本倒是还好，可现在若是又来了一个赵西从珠玉在前，那一切可就不好说了。

    这靖国公府眼看着安定了没两天，一转眼又要乱了起来。

    “兄长，这靖国公府多年来倒还是一样，想必你打理修缮也花了不少功夫。”赵西从看着靖国公府里一处处的雕栏画栋，如记忆中那般精致好看。

    这府中一处处虽然都是都是昔日模样，却看得出来都是经过了细致的打理，并没有多少风霜洗礼的痕迹。

    “倒是还好，没花多少功夫，都是府里的旧东西。”赵西源领着一干人等到了鸿来院前院的正厅。

    原本因为靖国公府人口凋零，只开了赵西源所在的几间大院子，眼下赵家二爷回来，便开了西园，以赵西源所在的园子成为东园。

    鸿来院为分前中后三院，前院亦是东园的待客用的正厅，自从赵西源搬来鸿来院后便开始使用。而卫令仪平日里用的大多是偏厅，也就是次堂，多用于女眷。至于中院便是日常活动的地方，后院为居住之地。

    鸿来院前厅极为开阔，堂上更是金雕玉嵌，富丽堂皇却又不失世家大族气度。

    “七年没回来了，还以为会生疏，现在一看倒是熟悉得很。”赵西从道，“兄长眼下也已经成家立业，阿从实在是感慨。”

    “夫君，你这可就说笑了，这里既然是你长大的地方，便是你的家。回自己家怎么会生疏呢？”卓雅笑着道，倒是更加洒脱爽朗些。

    被她这么一说，赵西从似乎也想开了些似的。

    几人到厅中坐下，便有侍女将早已备好的新茶与茶点呈上。卓雅本是西地之人，赵西从尚未成年之时便去了西地，西地苦寒，两人何曾见过如此精美别致的食物。

    赵西从避而不谈，只微微抿了口茶，这茶水清淡，比不得西地大雪中的烈酒来的凶悍，他口中尝不出味道，只觉得如清水一般。

    “云京的东西果然都是一等一好吃的，这果子看起来晶莹剔透，吃进口中却是外脆里软，透着一股清甜口味，却不知道是什么好东西？”

    “是用桂花做的绵糖果糕，府里厨子的手艺，弟妹既然喜欢，日后便让厨房多做些便是。”卫令仪宛然一笑，看起来倒颇有几分长嫂风范。

    赵西从稍稍咳了几声，对赵西源拱手道，“今日西从突然回府，实因内子卓雅怀有身孕，她自幼身子骨便不好，有孕后便受不得西地的风沙，便只能临时回京。”

    “原来如此，这倒是件大喜事。”卫令仪不露惊色，只眉眼弯弯笑容温柔地看着卓雅道，“日后若是有什么忌口想吃的，便吩咐厨房下去做，若是做的不好只告诉本王来，叫他们好看。”

    “谢谢嫂嫂。”卓雅欢喜地一双眼睛眯成了线，连连谢谢卫令仪。

    等到这一对夫妻收拾妥当，下人们来说三经院已经安置好了，卫令仪便将两人送了过去。

    “你且看这如何？”回来时赵西源倒是不浪费，独自坐在厅内捧茶闻香。

    “茶很一般。”卫令仪眨了眨眼，“人很有趣。”

    赵西源手上的动作一停，似乎来了兴趣，笑着问她：“怎么有趣？”

    “这两个人说是说夫妻，可是并无夫妻之相。”卫令仪道，“你那个弟弟一直不曾与卓雅亲近过，反而微微落她一步，与其说是丈夫倒不如说是护卫来的妥帖。至于那个卓雅，她看似活泼可亲，可却是颇为讲究，虽然不懂，可言行稳妥，礼仪之上更是没有半点差错。”

    这若非是经过专门的学习，一个简单的西地女子，如何能对大烨繁复的礼节从善如流，没有半点差错。

    “夫人莫不是我腹中蛔虫？”赵西源朗声一笑，伸手将卫令仪揽了过来，顺手递了一块糕点去。

    “国公爷又从哪里学来的浑话？”卫令仪道。

    “说起来夫人可好生蹊跷。”赵西源仿佛不过是随口一提，“据说嘉临王性子木讷，不善人言，为人处世安静自处，可夫人却是不同。”

    卫令仪心中微微一滞，她拿起一块茶点放进口中，状似无意地问道，“有何不同？”

    “我的夫人性子并非安静，而是不屑，行事间更是直爽果决，心中自有城府，又不攻于心计，与传说中的那个嘉临王可不大相同。”赵西源看起来不过是夫妻间的打趣逗乐，但卫令仪却不敢不加以谨慎。

    自己近些日子来行事之道与那些零碎奇怪的梦境相关，那些梦看起来似真似假，虚幻却又无比真实。她清晰地记得每一片雪花融化成水滴，滑落的触感，身体里的血液留空，慢慢冷掉的感觉。

    卫令仪知道自己的不一样，有心之人总会发现的。

    “外面人说的总是和身边人看到的不同。”卫令仪笑着道，“正如我觉得夫君挺好，外面不知多少人只道夫君生性风流浪荡，宫里的人又可怜我一介女流，嫁了一个喜好男色的男人呢。”

    赵西源笑了起来，两人看起来和和睦睦，只是那暗地里的暗流涌动，却是只有他们各自心知肚明了。

    “夫人！”琏碧匆匆从外头走进来，神色紧张，“三经院那边来了消息，说是二房的卓雅夫人摔了一跤。”

    “什么？！”卫令仪猛地站起身来，“怎么回事？”

    不管这卓雅与赵西从是什么关系，一个回京休养身体的孕妇刚到了靖国公府便摔了一跤，不知道的还要以为是靖国公与嘉临王欺人太甚。

    卫令仪当即便顾不得其他，匆匆跟着琏碧便到了三经院里。

    卓雅看起来倒是并无大碍，只是脸色有些惨败，看起来受了不少惊吓，赵西从并不在此处。

    “嫂嫂你怎么来了！”卓雅见卫令仪来，当下便如小姑娘般地脸色微红，她看起来又羞又恼，正要站起身，却被卫令仪按住了。

    “本王听说你摔了一跤，这是怎么回事？”卫令仪冷声道，目光自堂上跪着的几名奴婢身上扫过，那宛如实质般的凉意，只叫那几人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并无大碍，不过是方才我刚来，许是院中哪个奴才擦洗过的地，地上还有些水渍，我一时没看到便滑了一跤。”卓雅不好意思道，“不过还好有这位姑娘扶住了我，可当真是吓死我了。”

    便听堂上一名粗衣奴婢缓声道，“是奴婢应该做的，卓雅夫人不必如此，当真是折煞奴婢了。”

    这声音入耳便觉得务必熟悉，卫令仪道，“你抬起头来我看看。”

    那奴婢一抬头，竟然是许久不见的晴朱。

    “晴朱？”果然一旁的琏碧也没有料到，这个立了大功的奴才，竟然是那个被赶出鸿来院内院的晴朱！

    “咦？看嫂嫂身边大丫鬟的意思，可是认识我这丫鬟？”卓雅疑惑道。

    “不瞒弟妹，她本是我身边的一名奴婢，因犯了错便罚了出来。此次收拾西园许是人手不够，管石门竟把她调了出来。”卫令仪道。

    “夫人。”晴朱猛地磕头大声道，“昔日之过奴婢已经知错，当初犯下窃玉之罪补贴家里，此次是特意来将功补过的。既然卓雅夫人这里缺人手，奴婢愿意在西园伺候。”

    “嫂嫂，依我看便给她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吧。”卓雅嘟着嘴，看起来天真无邪。

    “如此也好。”卫令仪缓缓道，“晴朱，日后你便好生伺候卓雅夫人。”

    这一桩惊险却又撞出另一出好戏。琏碧直到回了鸿来院还没想明白，什么窃玉之罪，又是哪来的事情？夜里伺候梳洗的时候，便忍不住去问卫令仪。

    卫令仪却只是将她敷衍过去。

    窃玉之罪，将功补过……

    这晴朱是陶相安插到府里的人，却自愿去到卓雅身边，莫非是为了给东园当眼线？还是说……陶相要开始盯着西园了。



旧情重提
    赵家二爷回京之事不大不小地传扬了出去，当下不少人只看着那靖国公府闹出事情，却也不见动静，竟似是平安无事一般。

    直到约莫两三日过后，便陆续有世家收到靖国公府的帖子，只说是前几日清扫园子，不好待客，眼下赵家二爷已进过宫去面圣，便寻了一日邀请诸位来靖国公府小聚。

    是日车马如流，卫令仪处事细致，未免多事只请了几位较为相好的大户小聚，虽然惹了不少人不快，却也让那些赴宴之人与有荣焉，仿佛到了场的人家，便都是京里一流的人家一般。

    且不说旁人如何看，只说卫令仪房里有筠书管事，虽是府中头一次大办，却仍是有条不紊不见一丝疏漏。卫令仪见筠书操办地妥当，当下也忙中偷闲了些许。

    再说来客本以为是在东园小聚，却不想被仆人引去了另一处西边的园子。那园子比起东园虽小了些，但胜在开阔繁荣，流水假山繁花似锦，垂柳自恋花枝摇曳，入目皆是奢华景致。

    “请诸位夫人老爷见谅，今日虽是东园夫人坐庄，却是为赵家二爷接风洗尘，恰好眼下西园也收拾出来了，今日宴便摆在了西园。”

    带路的丫头们统一身穿青蓝衣衫，看起来标致清秀，举止谈吐间比起那些豪门贵胄也分毫不差，引得众人连连点头，直赞嘉临王治家有方。

    男人们看表象，各家夫人却都是管事之人，看的却是其中门道。一个个目目相视，心中感慨：本以为嘉临王养在皇后身边，妇人们该学的治家管账该是一样不通，眼下到了靖国公府中，只见处处严苛而不古板、规矩却又不教条，下人们脸上亦是温和妥帖，喜上眉梢的模样，显然是一个治家有术的能妇人。

    待转过一树小竹林，男女分流，爷们都去了书斋别院，只有妇人们到了堂前。

    当下便看到卫令仪坐在堂上，这有几名妇人上前与她寒暄一番，于是各自落座。

    “令仪，你今日好生漂亮，却不知旁边这位是？”唐予安从来不顾及其他，她也不管其他人的眼光，径自与卫令仪说笑，又看向她身边的一名女子。

    那女子生得极为貌美，虽然不如大烨女子皮肤白皙，却光滑有致，透着健康的光泽，与当下云京中贵族女子间所流行的孱弱柔美大不相同。

    “这位是赵家二爷的夫人，阿纳克卓雅。”卫令仪道。

    “早就听说赵家二爷带了一名异域奇女子回京，想来便是这位卓雅夫人了。果然生得与我云京女子不大相同，倒是好看得紧。”唐予安的眼中赞许不似作伪，倒是让卓雅有些惊奇。

    “唐小姐是本王闺中小友，性子爽朗，还望弟妹勿怪。”

    “怎么会呢！”卓雅笑着道，“唐小姐还是第一个夸我好看的人，听闻云京崇尚弱柳扶风之美，没想到长嫂和唐小姐都并非此等女子，倒是让卓雅刮目相看。”

    这话说的堂上人脸色各异，不少夫人皆青了脸色，这话说的好像卫令仪与唐予安便是那梁上明月，她们便是流于俗套的庸脂俗粉。

    “赵家二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沈静婠本就与卫令仪结了怨，当即开口道，“照您的意思看，可是说我们这些人都比不上嘉临王和唐小姐了？”

    不想卓雅一歪脑袋，状似天真道，“本就比不上啊。”

    “你这异族女子说话怎如此放肆！”说话的正是当朝太子妃。沈静姝出身名门，她她本就看不惯这卫令仪行事如此张扬，只觉得女子救应当在府中相夫教子才是正道，哪有像这卫令仪这般婚后还是如此跳脱之人。

    再加上自己的夫君，当朝太子与她有青梅竹马之谊，心中越发嫉恨。

    此时卓雅冒犯，当即便起身离坐，像是不堪受辱似的道，“在坐皆是名流之后，官家之妻，你一介异族本就不该与我等平齐，眼下已然是看在靖国公的面子上让你三分，却教你口出狂言！你可是当真以为有嘉临王为你撑腰，你便可后顾无忧了？”

    又对嘉临王道，“当日千秋宴上，靖国公夫人你羞辱叶家小姐，害得她被叶老软禁无法出门，你竟毫无愧色，眼下还让你弟妹说出此等折辱的话来！”当即甩袖就要离去。

    卫令仪这还是第一次直接和太子妃对上，心中觉得有几分意思。此女看起来仗义执言豪爽耿直，字字句句却见缝插针般的加罪于自己，那卓雅仍在装傻，偏偏眼下她身为卓雅长嫂，不得不背这口黑锅。

    “太子妃留步。”卫令仪连忙起身道，今日若是让她这样走了出去，后面的事情可就没话说了，“卓雅所言或不在理，可诸位夫人皆是大家风范，本王这新上任的新人和未出阁的唐家小姐如何好比较，这比较本就是不成立的。卓雅言语有失，诸位何须与本王这刚来云京的弟妹计较。”

    这话说的虽然勉强，但是有靖国公身份在，有嘉临王位在，卫令仪说的话便不好不听。再说了，太子妃沈静姝本就不是如她所表现的那般爽直之人，当下便从善如流顺坡下马道，“既然如此，靖国公夫人还要多家管教才是。”

    “虽说是长嫂如母，可眼下弟妹已有身孕，许多事情却是多有不便的。”

    卫令仪状似无意，可此话一出，惹得众人皆噤口不言。面面相觑间各自掩下心中所想，只假作喜庆，连连道喜。

    这个卫令仪果然不容小觑。卓雅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露出羞涩的笑容来。

    她在这个时候说出自己有孕的事情，一则将管教之责脱开了去，二则世家子嗣上最忌在府外有孕，毕竟纵然是在府内都不乏女子怀有他人骨妄图血滥竽充数之事，又何况是在府外无人监管。

    这两点还不是最要紧的，其中最厉害的莫过于此时当着众人的面说了出来，日后卓雅腹中这个孩子若是出了半点问题，都绝对不可能是卫令仪做的手脚。毕竟身为家中主母自然以家族子嗣为重，本朝大多数孩子都是死在小时候亦或是在不为人知时，一旦揭露了出来，子嗣若是有半点差池，第一个要牵连的就是当家主母。

    卫令仪这一箭三雕之计，足可令人惊艳。

    座上人哪个不是人精，心中都看的明白，只道这个卫令仪绝非普通角色。便是连陶相夫人都有一瞬间的惊讶，又何谈旁人。

    这风波一过，便是好宴正酣。卫令仪本就不喜欢这等场合，略微吃了酒后觉得屋内有些晕，便将筠书留在了堂上看着，自己偷偷带着琏碧，只说是醒酒去了，便往竹林间去透气。

    刚入林中没两步，便见一名紫袍的年轻人站在林间小亭中，卫令仪当下觉得不好，虽然不知道太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如果被外人看到，恐怕要生出事端，当下便转身要走。

    “可是我令仪小妹？”

    太子已许久不曾这么称呼自己了，自从婚嫁之后，卫令仪便不曾与贺旻私下见过，两人恪守礼节，贺旻更是在赵西源面前直接表示过，只认自己做亲妹妹一般。

    卫令仪当下心里放软了些，听到贺旻这样叫自己，便停在原地没动。

    “令仪，你说我们是不是注定有缘无分。”太子今日看起来有些不大对，卫令仪虽然用了些果酒，眼下后劲不小，但头脑中仍是极清醒的。她站在原地，既不走，也并没有往前去的意思。

    贺旻似乎并不在意，他笑了笑，“你总以为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六七岁的时候，可是你不知道小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你，那时候你只有巴掌大一只，还在襁褓中，被父皇送到了坤宁宫来。”

    “母后不喜欢你，可是你生得着实可爱，眼睛还没睁开，却已经学会张嘴吱吱呀呀地说话。你不哭不闹，我去捡了你，你便用小手攥着我一只小指，一副死也不撒手的样子。”

    “令仪，如果你像小时候一样，真的一直不撒手，该多好啊。”贺旻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看起来喝了不少，好好的一个男人，竟仰起头，像是要落泪了一样。

    卫令仪小时候的记忆极为寡淡，她印象中一直是跟在皇后身边的，直到六岁那年饿极了，偷偷去偷果子吃，碰到了那时候的小太子贺旻。

    贺旻凶巴巴地瞪了她好几眼，却还是将自己宫里最好吃的糕点给了她。

    卫令仪一直记得，但是没想到，贺旻的记忆却不是从这里开始的。

    “令仪，我一直以为你和我一样，我们两人不过是情浓缘浅，拗不过皇家责任，没想到原来……你真的从未对我动心过。”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动心过吗，她早已经忘记了。那段记忆对她而言太过于遥远，隔着如山如海的梦境，像是真正的恍如隔世。

    小时候，她和贺旻确实有过一段青梅竹马的时光的。那时候的卫令仪情窦初开，何曾几时也幻想过自己也能开口叫一句“太子哥哥”，甚至愿意送他一支雪梅，亦或是绣一只荷包。

    可是……他们不可能，卫令仪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而这一刻，卫令仪也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

    “你到底是谁？”她笑了起来，“贺旻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贺旻为人正直，他不可能会在靖国公府的竹亭里毫无防备地，说出这种会对卫令仪带来致命的危险的话。

    所以，此人绝对不可能是贺旻！



真假太子
    卫令仪话音刚落，便听到一旁响起一阵拍掌声，男子朗声笑道：“文兰先生，您先退下吧。”

    “贺熠？”卫令仪皱着眉，她看到那看起来像是太子的人向贺熠俯身退下，“你怎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在这里。”贺熠朝卫令仪走了过来，眉梢微挑，看起来又轻佻又妩媚，“今日可是赵西源家中摆宴，我爱慕靖国公一时皇室皆知，怎会不来？”

    眼下被这么一惊，卫令仪的酒也醒了，“刚才那个人是谁？”这才是问题的重点。

    “如你所见。”贺熠笑了起来，“你觉得是谁，就是谁咯。”

    “太子？”卫令仪冷笑，“贺熠，你如果想骗我你还不够格。就算那人长得和贺旻一模一样，他也不可能是太子贺旻。”

    贺熠的笑容越发明媚，他摆出一副苦恼的模样捏着自己的下巴，一面咬唇道，“确实是不够格呢，竟然还是被你认出来了。”

    他身为男子做出这等动作本该十分女儿气，偏他长得好看，因此倒显得惹人怜惜起来。

    可惜卫令仪并非一个怜香惜玉之人。方才若非那人言辞间露出马脚，卫令仪恐怕当真要相信了。

    “贺熠，你到底想做什么？”卫令仪不想和此人纠缠。虽然他与赵西源关系看似极好，可他们之间的联系不过是交易和利用，纵然当真有几分兄弟情义，若是生了嫌隙，贺熠绝不会手软。

    正是因为如此，卫令仪对贺熠此人，永远不可能掉以轻心。

    “嘉临王，你说如果赵西源知道你和太子之间的旧情，会作何反应？是杀了太子，还是杀了你？”贺熠的笑容仍然挂在脸上，可眼睛里却无半点笑意，那近乎于妖邪的气质凝聚在他的身上，让卫令仪只感觉惊心。

    “四皇子，请你注意分寸。方才那个人说的我一概不知，本王与太子间清清白白，你若是污蔑于我二人，我定能让你不得好死。”卫令仪目露凶光。

    “嘉临王，你那么凶做什么。”贺熠捂着胸口，并不真诚地摆出害怕的样子，“你这样我会很害怕呢。嘉临王，你想杀人灭口吗？”

    卫令仪不愿理他，转身就要走。贺熠此人心性叵测心机深沉，行事更是不择手段，什么歪招邪术都敢用出来。

    “卫令仪，我看在你与我少年时一饭之恩的面子上，你与太子之事我断不会告知赵西源。可是仅此一次，若是你做出任何出格之事，我定叫你死无全尸。”

    贺熠的声音像是飘荡在空中，远远地传过来，让人脊背发凉。

    “主子……”琏碧早已经吓得瑟瑟发抖，可她是一个忠心之人，因此心中一直想着要保护卫令仪，半点都没有面露胆怯，此时才稍稍喘了口气。

    “没事了。”卫令仪轻轻捏了捏琏碧的手。她性子直爽，此事若是与筠书一起，或许还能给自己些帮助，可是琏碧的话，刚才她默然不做声，已经很好了。

    “……刚才那个人，到底是谁啊，竟然和太子殿下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而且还知道主子你小时候在宫里的事情。”琏碧忧心忡忡地问道。

    卫令仪没有回答，她听到贺熠刚才叫那人“文兰先生”。但是她却不曾听过这个名字，应当是个陌生人。可是一个陌生人，怎会与太子贺旻长得如出一辙？

    等等……卫令仪的脚步忽然停下了。

    “贺熠！”她忽然咬牙切齿道，仿佛恨不得将那人撕碎了才好。

    贺熠竟然用她去试验那个文兰先生，甚至反过来用文兰将她一军！

    卫令仪想起贺熠的笑容，当下心里恨之入骨。若非看在赵西源的面子上，她是绝对不会让这个人有出头之日的。

    贺熠如果想用文兰，就要先过卫令仪这一关。如果连卫令仪都认不出来，那么若有一日天下无太子，文兰便可用太子的身份登上储君之位，甚至于君临天下！

    他这么做，无异于是想警告卫令仪。如果嘉临王站在太子一边，那么贺熠便有办法让太子换狸猫，那个文兰想来就是他准备已久的狸猫。

    卫令仪不知道赵西源知不知道他的做法，她只希望不知道。

    “靖国公夫人，我们到处在找您，您去哪里了？”太子妃沈静姝与几名夫人随着丫鬟找了过来。

    “那果酒尝起来只以为是一般的饮品，谁知道后劲竟然这么足，不过刚用了几口便有些醉酒。”卫令仪脸色绯红目光透着水色，又被身边的琏碧搀扶着，看起来确实是有些醉酒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一名夫人回答道。

    沈静姝却是不大满意的样子，虽然表面上点了点头，目光却总是禁不住地往竹林里飘过去，“嘉临王一直是一个人在这里的吗？”

    “太子妃您这是什么意思？”琏碧站出来道，“难不成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我们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太子妃猛地推开琏碧，带着一干人等往竹林间的小亭去了。

    卫令仪心中虽然知道不会出事，贺熠虽然行事无端，但是确实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但是她心中觉得奇怪，为什么沈静姝一副一定有内情的样子，一定要往里面去呢。

    她带着琏碧重新回到亭中，却见眼前的几人忽然跪了一地，沈静姝站在最前面，吓得几乎是头都不敢抬，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卫令仪定睛一看，那个人竟然是太子！

    贺旻见到卫令仪一副见了鬼的神情看着自己，若是平常她早就已经想自己行礼问好了，此时却待在原地迟疑，眼中满是怀疑的样子，仿佛自己是个假人。

    当下不由得出声提醒道，“嘉临，见到本宫你为何不跪？”当着这么多命妇的面，贺旻不好称呼卫令仪闺名，只好以她的封号相称。

    她若是再这么呆站着，纵然他是太子，也免不了她一个目无王法的罪责。

    卫令仪这才确认，此人确实是太子贺旻。

    她从容不迫地行了个礼，问道，“令仪见过太子。方才在宴上用了许多果酒，此酒后劲太足，不免有些头晕目眩，眼下吹了会儿冷风，才稍微清醒些。”

    贺旻虽然担心，但是听她这么说也就放心了，加上本就是在她自己府中，安全上自然也是有保障的。这才转而收敛神色，对沈静姝道，“太子妃为何在此？更是急冲冲地这般鲁莽，差点惊到本宫。”

    “太子您此时不应是在书房那边，怎么会在此地？”沈静姝对太子当真是可以算得上是畏惧。虽然说太子从未对沈静姝不好过，太子府中下人也都行事稳妥，无人对沈静姝不敬。

    可是她就是怕她的丈夫，他不爱自己，也不想爱自己。

    沈静姝的心中仿佛有无数的毒虫在啃噬，她也曾像普通的女子一般期待着自己的爱情，自己的丈夫对自己温柔以待。

    可是太子的心里只有天下，只有百姓……还有那个卫令仪！

    卫令仪也觉得奇怪，刚才太子明明不在此处，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难道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她喝多了酒所臆想出来的？怎么可能……卫令仪自己都觉得简直是无稽之谈。

    太子下意识看了卫令仪一眼，见她喝了酒，平时透亮的眼睛此刻盈满了水色流光，脸上更是绯红一片，面上呆呆的，看起来极是可爱。

    当下猛地轻咳了几声掩饰自己的失态，“本宫一直便与老四在此处下棋，有什么奇怪的。”

    众人往后一看，此时才注意到亭中端坐着一名男子，正是四皇子贺熠。亭中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张棋盘，看起来倒像是真的在下棋的样子。

    “是啊，有什么奇怪的。”贺熠似笑非笑地看过来，目光悠然地扫了一圈，落在卫令仪的身上，“方才嘉临王看到了，不好打搅本皇子与皇兄对弈，这才出去的。”

    “你说是吗，嘉临王？”

    卫令仪眨了眨眼，仿佛感染了贺熠的笑容，唇角也跟着勾起一个弧度。她答道，“是啊，确实如此。本王本想寻一处地方小坐醒酒，却遇到了太子与四皇子在此地对弈，只觉得不好打搅，便带着琏碧退出去了。”

    沈静姝狐疑地看向卫令仪，她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却碍于太子与四皇子均在此处，只得就此放过卫令仪。

    等到众人离开，贺熠慵懒地背靠在石柱上，朝贺旻抛去了一个媚眼。

    贺旻只当做没看到，他不悦道，“这种事情你为何不叫靖国公来，叫我来做什么。”

    “就是要瞒着西源啊。”贺熠笑了起来，“本皇子那么喜欢他，才舍不得让他跑一趟呢。”

    “你怎么知道令仪会有麻烦？”贺旻奇怪地看了贺熠一眼。

    这个四皇弟从小就是宫里最安静的一个，没有声音也没有动静。两人从来便没有什么交集，谁知道今天贺熠突然派人去找自己，说是嘉临王有难，让他赶紧来竹间亭相救。

    贺旻匆匆而来，便看到贺熠一人独坐在棋盘前。他正欲开口问他，便看到一群妇人乌泱泱地冲撞进来，便是方才的那一幕了。

    “猜的。”贺熠慢条斯理地将棋子一颗颗地收进盒中，“不过我猜对了，太子殿下，嘉临王可要多谢您相救了，不然她私自与外男相会一事，可就瞒不住了。”

    “什么私会外男？”贺旻皱了皱眉，“难道嘉临王是来与你相会的？”

    贺熠只浅浅一笑，他将棋子盒子阖上，抬眼回了贺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人要脸
    贺熠才不顾贺旻心中有多么难解，他径自离开了竹间亭。

    而太子也满头雾水的回到了书房处，却见到靖国公赵西源左右逢源，贺熠站在他的身边朝贺旻投来一个暗含深意的笑容。贺旻错开了他的目光，恰巧有几名官员上前与他攀谈，贺旻便当做无事发生，潦草作罢。

    另一边卫令仪等人也回到了内院堂上，此时众女多少都用了些酒，各个都是脸色绯红的好容色。卫令仪回到座上，卓雅探身过来道，“嫂嫂你方才去哪了，害得卓雅着实担心了好一会儿。”

    “不过去醒酒罢了。”卫令仪见卓雅虽然面上同众人一样绯红，可眼睛却是雪亮的，没有半点喝醉的意思，“听闻西地女子酒量极好，果然如此。”

    “可不是吗。”唐予安看起来喝得有些多了，如若说平日里是直爽，眼下便可以称一句奔放了。

    只见她竟上前来站在卫令仪的身旁，连筠书拦都拦不住，就弯下腰将手臂搭在卫令仪的肩膀上，“令仪，你家的厨子做的东西都真好吃，我以后能常来吃吗？”

    卫令仪忍俊不禁，一边忍着笑意一边哄她，“你想来的话与我打声招呼便是。”

    她朝筠书看了一眼，与她互换了一个眼色，筠书不为人所觉地微微点头，卫令仪心中的担忧总算是放下了些许。

    只要无人惹事，那边相安无事。如若当真有人胆敢在靖国公府惹是生非，卫令仪绝不会放过此人。

    “唐小姐是有真性情之人，她本就生得好看，又有这么讨巧的性子，好歹没嫁给四皇子。”便有人多嘴道。虽是好意，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卓雅眼珠子一转，转而奇怪道，“唐小姐和四皇子？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人许是当真有些喝高了，这果酒的后劲上头，当下嘴上没了遮拦。只听那位夫人摇头晃脑地笑道，“当日皇上本有意将唐小姐许配给四皇子贺熠，可惜唐小姐当场拒婚，四皇子又是那副样子，此事便无人再提了。 ”

    “夫人！”那位夫人身边的丫鬟拉了她着急道。夫人可见是当着不大清醒了，方才不过是作诗几首，如今竟是说起这样的胡话来。

    那位夫人却不知想到了什么，也不管丫鬟的牵扯，只是双目垂泪地道，“妾身可好生羡慕唐小姐竟有如此胆色，若是妾身年轻的时候有这样的胆量，去寻一位如意郎君，又何至于如此呢。”

    这位夫人家中不和众人多少都是知道一些的，可谁家又没个仇怨呢。今日或许是美酒助兴，这酒中愁滋味涌上心头，不少夫人听了这话都感同身受起来。

    “是啊，我总是想起以前在家中做女儿的时候，无忧无虑的不知道多幸福，现在自己做了夫人，每日操劳还有一群姬妾烦心，这几年来怕都是老了十岁。”因为夫人也想起了心中的烦心事，不由得感慨。

    “可不就是这样吗，小时候做女儿的时候不觉得，现在自己管了家才知道母亲的辛劳。”另一位夫人感慨，“说起来确实许久没有回家见过母亲了。”

    他们想他们的烦心事，可不要牵扯到唐予安的头上。卫令仪心中这么想，便对众人说道：“身为世家女子，总是要承担一些责任的，相比唐家征战沙场，我等不过是处理一些家中俗事，不过是各家有各家的难处而已。”

    “靖国公夫人说的是，不过您总比我们好，至少身份高贵，又没有婆婆为难，总是要方便些。”沈静姝接嘴说道，“只看您这靖国公府的上上下下，哪一个不是有规矩的，便是您身边这位丫鬟都是宫里头出来的人物。”

    沈静姝的话没说完，转而又对卓雅笑着说，“卓雅夫人与赵家二爷回来没多久，想必还不曾去看望过赵二爷的生母吧。”

    卫令仪心中一滞，她虽不知道沈静姝要做什么，却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不怀好意。

    卓雅疑惑地望向卫令仪道，“夫君的生母？”

    “不错。”沈静姝仿佛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她当下微微昂首道，姿态极高地道，“据说赵家二爷本就不是老靖国公的亲生儿子，不过是老靖国公舍不得自己的亲儿子驻守西地，便收养了一个养子，让他在成年之后便可驻守西地。”

    此事且不提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初老靖国公收养赵西从的时候倒是人尽皆知，还在皇上面前走过明面，在座的年轻夫人虽然不知，但上了些年纪的、或是以前的老人却都是知道的。

    她们面面相视，心道难道老靖国公收养赵二爷竟当真是这个缘故？这么说好像也能说得通……

    如果当真是这样，那这位赵二爷也太可怜了些吧。小小年纪为了替人抵挡灾祸，便离开了生母，在那艰苦严寒的西地一去就是五年。

    卫令仪虽然知道此事，但是依据赵西源对自己说的话，老靖国公绝对不会做出这样令人生厌的事情，收养赵西从只怕是另有隐情。

    不过此事不提，更要紧的还是眼前这个满嘴胡言乱语的太子妃沈静姝。

    “太子妃所言，本王竟是不知道呢。”卫令仪微微睁大了眼睛，为难道，“斯人已逝，当初本王的公公为何要收养赵西从，本王也十分诧异。若说镇守西地疆域，绝非是收养一个养子便能解决的事情，公公如何会做出这等有辱家门的事情来呢。”

    嘉临王这话说的在理，在座也都不是蠢人，虽然都是一些墙头草，见风使舵的人，却好在这群女人却是无人敢出头的。

    毕竟太子妃虽然不好惹，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知道这位当下无权无势的嘉临王哪一日会重掌实权，若是当真得罪了她，只怕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更别提她还有一位吃人不眨眼的笑面虎夫君了……

    “若是依照太子妃所言，岂不是要说靖国公一门不安好心？”卫令仪眉梢一挑，笑靥如花，目光却极为冷淡，“诸位且说是不是？”

    在座的哪有人敢说话，当下只能连连糊弄，其中一人道，“靖国公夫人说的这话也十分在理，许是不知道哪来的小人有心挑拨您和太子妃的关系，编出这么一通戏本子上的东西，也不知道是哪来的长舌妇。”

    沈静姝又怎么会让此事这么轻易的过去。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可以折腾卫令仪的法子，又怎会这么轻易地罢手。

    她心中一边暗骂这群女人墙头草不中用，一边笑着改口，“或许正是这样呢。不过那日我娘家却是带来了消息，说是赵家二爷生母还在老宅，听说日子过得极是凄惨。这血脉相融，血浓于水的亲情怎好如此置之不理，若是不知道的还要以为是赵二爷是个冷血无情之人呢。”

    不管那个生母是谁，她虽然生了赵西从，却本就没有养育过他，哪来的血浓于水。卫令仪心中觉得可笑，却也摸清楚了沈静姝的路子。

    果然只听她转而对卓雅道，“卓雅夫人，此时该是您说话的时候了。按理说，这是赵二爷的生母，还是该你这个当家去拿主意。”

    卓雅可怜地瞧了一眼卫令仪，叹了口气道，“眼下卓雅与夫君自己都是寄人篱下，又能说什么呢。”

    这竟是要当众相逼的意思了。

    卫令仪只当做没听见，她冷冷一笑，勾唇望向太子妃，“本王弟妹尚未完全接手西园，许多地方行事确实不便，更何况此处为靖国公府，内宅之中若说当家，无人敢出了本王去。”

    “本王愚昧，太子妃您与其这般弯弯绕绕，不如明说了，也省的咱们听得云里雾里，也听不懂。”

    沈静姝怎么好说出这种话，可是她看着卫令仪一脸无赖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当下也顾不及自己的身份了，只想看到这个女人低头求饶。

    “本宫的意思是，既然赵二爷生母在世，日子又过得如此艰难，为何不将人接进国公府中赡养，也可全了赵二爷忠孝之名。”

    沈静姝此言一出，可谓是说的明明白白。当下众人神色各异，有几名沈家的附庸连连称是，大多数的人却低头不言，只当做此事与自己无关。

    这种以忠孝的名义，威逼靖国公夫人接个祖宗进府里来伺候的事情，也亏得太子妃说得出口，当真是里子面子都不要了。

    “将人接进来也不是不可以。”卫令仪勾唇一笑，“只是弟妹眼下尚有身孕，若是再要伺候婆婆，只怕是身子骨吃不消。若是当真出了事，我这个做嫂嫂的岂不是要伤心死才是。”

    “你这意思，是你不用伺候长辈了？”沈静姝问道，“虽然不是靖国公的母亲，但是于你而言也是长辈，如何能让卓雅夫人一名孕妇去伺候。”

    笑话！让她卫令仪去伺候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亏这个沈静姝想得出来。

    “太子妃。”卫令仪面上的笑容几乎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沈静姝，便是边上无关的人都感觉到一股逼人的寒气。

    这靖国公夫人，也不知道身上哪来的这么一股凌冽气势，便是那疆场上厮杀的将士身上的杀气，恐怕也不过如此罢。

    只听她一字一句道，“您是不是忘了，虽然本王是靖国公的夫人，可本王更是当朝王爷，仪比亲王，位同长公主！你让我去伺候一个普通妇人，甚至和本王及本王夫君都无半点关系的人，你要大烨皇室的脸面往哪放！”

    沈静姝的脸色骤然惨白。



无题
    重则祸及九族，轻也是污蔑皇族。这样的罪责，谁敢担。

    沈静姝没想到卫令仪不仅冰雪聪明，而且伶牙俐齿，这跟太子说的不一样。太子曾说卫令仪是一个性格内向极为内敛的姑娘，虽然有些小聪明但是不大会说话。

    可是眼前的这个女人，几句话便要治自己一个杀头的大罪，怎么会是性情内敛呢！

    “夫人。”琏碧从外头走了进来，“靖国公来了。”

    沈静姝的眼神一亮，仿佛有了救星一般。她猛地转身看去，只见那人逆光而来，面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夫人。”他道。

    沈静姝眼中的光芒几乎是在一瞬间暗淡下去了。

    他不再是她的西源哥哥，他是那个女人的丈夫。她抢走了自己的心上人，也抢走了自己的丈夫。沈静姝身为沈家嫡长女，从小就是父母的掌中明珠，云京公子们的心间明月。

    可是现在却一无是处。

    等到宴上散场，沈静姝心神恍惚地由自家丫鬟扶着走向马车，却被一个人挡住了去路。

    “贺熠见过皇嫂。”那男人眸光如日落星辰，笑容艳似牡丹，美得不可方物。

    “四皇子？”沈静姝定了定神道，“你可是有什么事？”自己嫁进皇家之后与这位四皇子不曾有所接触，却不知他今日为何拦住自己。

    “听闻太子与嘉临王自小一起长大，若是有些青梅竹马的情谊在所难免。不过这是你们自己私事，我一个做弟弟的不好插手，还请太子妃转告皇兄，凡是定要注意才是。”贺熠说完手中折扇一展掩住半张面容，转身正要离开。

    “等等！”沈静姝本就心神不定，听了这话登时心中一动，上前问，“四皇子此话何意？！”

    “本皇子不过随意说说，还望皇嫂不要见怪。”说罢也不管沈静姝再做挽留，径自离开了。

    靖国公府内总算是安静了下来，卫令仪感觉今天身子骨跟要散了架似的，等到卸了残妆，便瘫软地坐在椅上。

    赵西源推门而入时便见到了她这幅样子，当下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得了自家夫人一个白眼。

    “你笑什么。”卫令仪没好气道，“都快累死我了。”

    “咳咳，夫人辛苦了。”赵西源来到她身后，将女人娇软的身子扶正了，一面为她揉捏着肩膀，“这样可会好些？”

    “哎呦。”卫令仪身上肌肉酸软，再这么一揉捏，当下不禁轻轻柔柔地叫唤了两声，“你轻点啊。”

    “日后这样的事情或许会不少呢。”赵西源无奈笑道，手劲却放轻了些。

    “我还没看出来，你倒是有这么好的手艺。”卫令仪瞥了他一眼，眼睛里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

    赵西源的眸光淡了又淡，他轻声道：“小时候父亲辛劳，在外要打仗，回家后便是一身的伤，纵然有再金贵的药也调理不好。那时候他总是浑身酸痛，我便会为父亲揉捏一会儿。”

    卫令仪听到他的声音低落，带着不为人所觉的伤感和叹息，自知触及了他的伤心事。

    可是，她却是一个连父亲的面都没有见过的人，连给父亲捏肩揉背的机会都没有。

    卫令仪心里苦涩，面上却忍不住软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人再伤害你的。”

    赵西源哭笑不得，不知为什么，自己这个王爷夫人的性子是越来越奇怪了。如果说以前还有几分内敛的模样，现在就像是一条化茧成蝶的蝴蝶，再看不到半点以前的样子了。

    “什么叫你不会让人伤害我？本公才是男人。”赵西源正色道，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听说今天那个太子妃为难你了？”

    卫令仪眸光一横，从筠书和琏碧两个人身上扫过去，也不知道她们两个中的谁竟然如此大胆，竟然还开始向赵西源汇报事情了？

    只见琏碧瑟缩着吐了吐舌头，就低头不敢看她。卫令仪心里说不出是喜是气，眼下并不是惩罚丫鬟的时候，便将来龙去脉与赵西源说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赵西源冷笑，“她倒是想得好，请个祖宗回来让你伺候。”

    对于沈静姝，其实赵西源只有不多不少的印象，大多数在童年。那时候他们年纪都不大，赵西源的家人还没死，沈静姝看起来可爱得想一个粉糯团子，很是得赵家人喜欢。

    曾经赵西源也是想过把她当妹妹看的，可是没想到后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她现在也成了太子妃，却不知为何要这么为难令仪。

    “她不是和你青梅竹马吗？”卫令仪下意识接了一嘴。

    赵西源稀奇地看着她，仿佛再看什么神迹。

    “夫人，我好像闻到房间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你闻到没有？”

    “什么味道？”卫令仪心里奇怪于他怎么突然岔开话题，却还是忍不住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醋坛子打翻的酸味。”赵西源笑眯眯地说。

    卫令仪此时才反应过来这人竟然在打趣自己，当下不满地一伸手就要推开他，嘴上道，“谁吃醋了，赵西源你给我说明白——唔——”

    可惜话还没有说完，却被男人一把搂进了怀里，堵上了嘴。

    这一吻短暂而急切，两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气。分开的时候卫令仪的心跳得极快，脸上更是通红的。

    “我和太子妃不过是小时候玩耍过，之后便没什么关系了。”赵西源觉得自己有些心神不定，他突然解释道。

    “赵西源。”怀里的佳人忽然低声叫了他一声。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竟然如此好听。赵西源下意识道，“怎么了？”

    “我小时候喜欢过太子。”她闷闷地说。

    “嗯？”赵西源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瓜子不够用。

    卫令仪还在继续说，“也不是真的喜欢，就是像……行走在黑夜中的人向往光一样。小时候整个皇宫的人都不喜欢我，只有太子，他性情良善，一直在呵护着我长大。”

    “如果没有他的保护，皇后大约会把我永远囚禁在佛堂里……我十岁那年才开始识字、读书。”

    卫令仪说得平淡，像是和喝水一样简单，但赵西源却从那一字一句中听到了血与泪的痕迹。

    他仿佛看见那凄冷幽暗的重重宫闱里，青灯古佛旁消瘦苍白的少女，孤寂地念着那一字一句看不懂的经文。

    “皇后她……”赵西源的话没有说完。

    卫令仪叹了一口气，“皇后自身难保，我这样的烫手山芋她愿意让我好好活在坤宁宫里已是不易。那时候的她大概是想把我永远留在青灯下，陪着她，也不会惹出任何事吧。”

    “我……”赵西源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

    卫令仪忽然抬起头，如明月般仿佛可以看透世间所有黑暗的眼，一转不转地看着他。

    她问：“赵西源，千秋宴上用那个叫掌珠的丫鬟拖豫昭媛下水，这件事是你出手帮的皇后娘娘吧。”

    赵西源没有回答，却微微一笑，便已经足够让卫令仪确认答案。

    皇后娘家失势，又许久不曾管理后宫，想洗盘重组，便只有去掉豫妃，留住皇上的心。这一点卫令仪很清楚，只是她一直想不通那个叫掌珠的丫鬟是怎么回事，现在已经全部明白了。

    “掌珠本就是豫妃的人，是她自己太贪心。一个小小的丫鬟竟然想要那只举世无双的滇南凤凰玉，我只是如了她的愿。”赵西源道。

    “那个太监是你的人。”卫令仪斩钉截铁道。

    “夫人。”赵西源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你知道的有点多了。”

    “宫里都有你的人，更与贺熠暗中私下早有往来。夫君，看来你所图不凡啊。”卫令仪危险地笑了起来，那逐渐变冷的眼眸中透着凶光，“本王不管你为的是什么，但是在我查清楚我父亲和祖父的事情前，你不能动皇家的人。”

    “那本公就动你！”赵西源猛地将卫令仪打横抱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就到了床榻前，将人丢在了床上。

    “赵西源！”卫令仪这下是真的急了。

    “太子是你的光，那我呢？我赵西源是什么，你说说看。”他伏下身逼近了她，将卫令仪压得几乎不敢呼吸。

    “你是我的夫君。”她眨了眨眼，说。

    赵西源突然就消了气，他摇了摇头，心里苦笑。只觉得自己拿这个小夫人是越来越没有办法了。

    “你要真的想查你父亲和祖父的死因，就要从西域查起。”赵西源道，“百虫散来源西域，那只有找到那种毒，才可以离事实更近一步，只希望到时候你不要太失望就好。”

    传闻西域在最西方，那岂不就是西地以西的地方

    “阿纳克卓雅……”卫令仪忽然念出了这个名字。

    她从西地而来，还有赵西从，那么两个人又是否会和西域有什么关系？

    “赵西源。”卫令仪忽然叫他。

    “卫令仪，我看你是叫本公的名字叫上瘾了吧！”赵西源剜了她一眼。

    卫令仪心中想着别的事，却顾不上他这点小心思。她觉得奇怪，却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你们家为什么排到你这一辈论‘西’字辈了呢？”哪有大户人家取字辈这么奇怪的……

    赵西源脸色一垮，面无表情地道，“我祖父是东字辈，我父亲是南字辈，我孩子是北字辈。”

    “噗。”卫令仪一时没忍住笑出声。

    “那‘东南西北’用完了以后呢？”她有点好奇。

    赵西源翻了个白眼，“再轮一遍。”

    赵家祖上这都是些什么人物……卫令仪心中不由得感慨。

    “你刚才说阿纳克卓雅，要不要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赵西源清了清嗓子，将话题岔开了。

    果然卫令仪立即便转移了注意，“什么秘密？”

    “你亲我一下。”

    “……我先睡了。”卫令仪一个打滚就要钻进被窝。

    “夫人。”赵西源默默提醒，“你今天还没沐浴哦……”

    “……”卫令仪沉默了一下，猛地从被子里爬出来，用手支在床沿撑起上身，猛地亲了赵西源的侧脸一下。

    “好了，说吧。”

    赵西源显然有些意犹未尽，不过既然已经蹭到了好处，眼看自家夫人就要生气了，他当下就讲明白了：“阿纳克是西地一个大族的族姓。西地最边疆的城叫邺城，那是一处天赐之地，位于黄沙腹地，城外是漫天黄沙，城内繁花似锦四季如春。阿纳克一族便是从更西的地方搬到邺城的，应当便是西域了。”

    城外是漫天黄沙，城内繁花似锦。卫令仪忽然想起自己在那时眼前的幻象……她一直以为那是假的，或许，真的有那么一座城池。

    可是那名红衣女子，又是谁呢？



易惹妖邪
    “夫人？”赵西源看到卫令仪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怔住，双眼失神地看向自己，又好像在穿过自己看着别的什么地方。

    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恐惧，仿佛下一个瞬间就要失去她了一样。

    “啊。”卫令仪被这一声叫回了神，她垂眸整理了下思路，继续说下去：“所以卓雅十有八九就是出身那个家族。”

    卫令仪许久没有听到赵西源的回复，一抬头却看到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卫令仪，你有没有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一样了……”赵西源慢慢地说道。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回答。

    赵西源一字一句缓缓道：“你刚嫁进靖国公府的时候，性情木讷内向，后来却忽然变得厉害，行为处事间有条不紊，这对你我而言都是件好事。可是……”

    “你一开始还会用一些小手段撩拨我，后来慢慢便开始脱离靖国公府……尤其是千秋宴那次之后，卫令仪，你身上多了一种你自己没有觉察到的杀气和狠劲。如果说心思缜密是宫里养出来的，可是那种见过血的杀气呢？这不该是一个从小到大身处深宫的女子身上所能拥有的。”

    赵西源盯着她的眼睛，问：“你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己身上的奇怪，卫令仪不是没有发现。可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那种感觉仿佛本来就是属于自己的，那种与生俱来般的感觉，是她无法描述的。

    这一夜卫令仪又被拉扯进了那个梦境中。

    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有漫天的雪，有飞扬的沙，可这一次是在一个大红色华美的房间里，看起来像是新房的样子。她盖着红盖头，听到外头是男人们的欢笑声，房间里却静悄悄的。忽然有人走了进来，他掀开了她的盖头。

    是赵西源。

    他说：“令仪，上一次没有给你一个完整幸福的婚礼，那时候我还没有爱上你，谢谢你今天还愿意嫁给我，嫁给赵西源。”

    正在此时，梦中的那个卫令仪看到新房里的一名脸生的婢女忽然目露凶光，她下意识猛地扑上前抱住了赵西源，将自己和他互换了一个位置。

    “令仪！！！”

    背上的鲜血喷薄而出，那种疼痛几乎能令她肝肠寸断。她听到赵西源近乎绝望地叫着她的名字。

    卫令仪醒了。

    她睁开眼怔怔地望着床帐顶上绣着的龙凤呈祥，天还没亮，身边的男人还在睡梦中，他梦呓般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怎么回事？这些梦怎么越来越混乱了。

    从一开始的雪地，到后来的城楼，再到现在的新房。这些东西越来越清晰，却也一直在变。它仿佛在向她传递着什么消息，可是她却始终参不透。

    卫令仪身后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她本想起身换衣裳，一转身却看到赵西源安详沉睡的侧脸，不知道怎么又躺了回去，再度沉沉睡去。

    这一次，没有任何梦境的侵扰。

    皇后近来越发得宠，据说皇上留在皇后房中的时间越发得多了起来，连带着坤宁宫上下都喜气洋洋的，甚至还有人碎嘴地说皇后娘娘怕是要再诞下一个小皇子了。

    卫令仪到宫里的时候，便看到贺旻在教贺珏念书，皇后坐在一旁微笑着看着两人，倒是有些岁月静好的样子。

    “皇后娘娘越来越年轻漂亮了。”卫令仪笑道。

    “就你嘴甜。”皇后看起来倒是心情好了不少，手上的佛珠也换了一只白玉镯，只是手边仍随意摆着一叠《心经》的手抄稿，“许久没看到你这丫头，倒是面色红润，看起来靖国公倒是把你照顾的不错。”

    这还是上次皇后中毒后卫令仪第一次走近了看她。便看到她虽然上了年纪，可是因为常年不与人争，情绪没什么波动，眼角都没什么皱纹，皮肤更是如少女般白嫩。

    “瞧娘娘的样子，皇上也将娘娘照顾得不错呢。”卫令仪打趣道，“令仪都听说皇后娘娘还要再生一个小皇子了。”

    “且听她们胡言乱语。”皇后年纪虽然不大，可太子都已成年，皇后也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了。

    说什么皇子肯定是胡言的，怕是那些二十多如花似玉的妃嫔们见自己竟抢不过一个都快老了的女人，心生不满罢了。

    殊不知皇上年纪渐长，虽然依旧喜欢青春美好的美人们，可是心中的猜忌也越发的厉害。皇帝在位二十余年，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他害怕的就是那些如花似玉的女人争权祸及自己。

    对于皇帝而言，没有什么能比不争不抢、又没有娘家做依仗，只能依赖于自己的皇后，更安全的女人了。

    “眼下见到你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自从那日皇后将话摊开了之后，与卫令仪的关系虽然不如以前那般过度亲昵，却仿佛找到了一个彼此都舒适的度。

    “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的。”皇后朝贺旻使了个眼色，贺旻便带着贺珏先退出去了。

    “什么事情？”卫令仪奇怪道。

    “前些日子太子妃不只是发了什么疯，非说你是被妖邪附身，跪在坤宁宫的大殿上要皇上治你的罪。”皇后皱了皱眉道。

    卫令仪不吭声，只听皇后继续道，“你是本宫养在身边的，本宫记得你小时候还在襁褓中的时候便性子跳脱，还拽着旻儿的手指不撒手。只是后来到了宫里，是本宫不好，压制了你的天性。现在见你可以敞开心扉，本宫也是高兴的。”

    “只是这个沈静姝，可当真是沈玉莲教出的好女儿。”皇后冷笑道。

    “如此无稽之谈，皇上又怎会相信呢。”卫令仪缓缓道。

    皇后却冷哼一声，“他信不信本宫不知道，年纪大了总是要糊涂些。”她叹了口气，“令仪你可知那寒山寺鼎鼎有名的玄素大师？”

    卫令仪自幼抄了不少佛经，于佛家佛门却是不大清楚，只是知道这寒山寺似是江南一处极有名的寺庙，玄素大师传闻佛法通天，眼下已云游多年，仙踪难觅。

    “他七日后会在京外小静禅寺讲道，届时本宫自会登门拜访，皇上要你跟随本宫一同前去。”皇后道。

    皇后前去是因为多年礼佛，可她一个已经嫁为人妻的王爷却也要跟着去，这是个什么道理。卫令仪心中冷笑，皇帝果然对自己是半点的信任都没有。

    不过皇后愿意提前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也是好心，这个人情卫令仪自然会记在身上的。

    “虽说本宫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届时与本宫同行的还有太子妃和几名妃嫔，有时候，故意想往你身上泼的脏水，是抹不掉的。”

    “令仪明白，多谢娘娘提醒。”卫令仪垂眸道。

    卫令仪并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事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到那些梦境，心中总是会有些不安。皇后见她心不在焉，便也不欲多言，她该说的已经说了，便叫卫令仪早早离去。

    宫道上紫红色的蝴蝶兰已经开了几朵，颤颤巍巍地探出头来。卫令仪心中有所思，走在宫道上的时候也有些神游天外，便听到“哎呦”一声。

    “你是什么人，走路是没长眼睛吗，竟然撞到我们小主！”

    说话的丫鬟气焰嚣张，倒是她的主子轻轻拽住了她，温婉地看了过来，柔声道：“是奴婢不小心撞上的，还望这位姐姐赎罪。”

    卫令仪见她正要躬身福礼，连忙将她虚扶住了：“本王是靖国公夫人，当朝嘉临王，你可不能叫本王‘姐姐’。”

    那女子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双十年华，生得眉目婉约清丽。听了这话当下便红着脸道，“原来是靖国公夫人，香叶，还不赶紧向王爷道歉。”

    那丫鬟吓了一跳，当下连忙跪地道歉，连声道：“是奴才有眼无珠，请王爷不要降罪于我家小主，有什么要打要罚的，只对我来就好。”

    “倒是个忠心的丫头。”卫令仪笑道。

    她虽然知道深宫无真心，但难得见到这么一个实心实意为主子着想的丫头，还是不免心生感慨。

    “良贵人，您怎么跑这来了，豫昭媛那头正急着叫您过去呢。”只见一名嬷嬷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不屑地白了那女子一眼道。

    “是本王找她有事，怎么？有什么不行吗？”卫令仪冷冷一眼扫过去，只叫那嬷嬷遍体生寒。

    当下一张老脸笑得似朵秋菊似的，讨好道，“原来是嘉临王爷，是老奴眼瞎，是老奴该死。”当下便狠狠抽了自己几个巴掌。

    这皇后上位，豫昭媛失势谁不知道。他们这些人作威作福惯了，欺负些贵人常在倒没什么，却不敢欺负到这位皇后娘娘的养女身上去。

    “豫昭媛找这个贵人做什么？”卫令仪疑惑道。良贵人看起来眼睛纯净，不像个心有恶念之人，怎么会和豫昭媛凑合到一起去。

    “这……奴才不过是个办事的，奴才可就不知道了。”那嬷嬷也是个聪明人，当下便装傻道。这嘉临王得罪不起，但豫昭媛可是她的主子，她更是招惹不得。

    “求嘉临王爷救我家小主一命！”那名叫香叶的丫头登时便跪在地上，猛地磕了几个响头。

    “豫昭媛因嫉妒我家小主近来讨了皇上的欢心，故而屡屡以九嫔之位欺辱我家小主。”香叶哭道，“她又是叫我家小主亲自替她浣洗衣物，又让小主为她秀锦绣江山图，这一日日的，总有一天我家主子要瞎了才是。”

    卫令仪倒是没想到豫昭媛被降了位分竟然还敢做出这种事情，果然是没什么脑子，真不知道她这样的人，是怎么生出贺珏那般聪明的孩子的。

    她轻飘飘地看了一眼那嬷嬷，直吓得她跪在地上不敢吭声。卫令仪转而对香叶道：“这话你与我说没用，本王不过是个闲散王爷，管不了什么事情。”

    那香叶脸色一白，嬷嬷的脸上笑容还未绽开，便听到卫令仪继续道。

    “这既然是后宫之事，谁是主子，便该与谁说去。”

    香叶眼睛一亮，连连磕头道：“多谢王爷指点。”眼下掌管后宫的是皇后娘娘，皇后心善天下皆知，这后宫的事可不就得去坤宁宫讲个明白。

    良贵人闻言却不语，只是对香叶道，“多谢王爷好意。香叶，我们快随嬷嬷去见豫昭媛吧。”

    “小主！”那香叶不解，却见良贵人微微摇了摇头，只得狠狠地站了起来。

    辞别了那一堆主仆，卫令仪心中感慨。这幽幽深宫不知有多少如良贵人一般的女子，虽然正值妙龄，却恐怕只能一生老死深宫。

    那么多女人勾心斗角，就为了争抢一个男人，是多么可笑的事情。

    这个良贵人又如何不明白。只是她不愿意站队，亦或是另有隐情。

    这其中的因果，却是和卫令仪无关了。

    卫令仪接下来的重心，恐怕要全部放在七日后的那场小静禅寺之行上去了。



寺中蹊跷
    果然第二日圣旨便下来了。这夏日里阳光灼热难忍，如果不提此行的缘由，倒还是一件挺舒心的事情。

    “那小静禅寺在京外的流霞峰上，听说与京中气温大不相同，要凉爽许多呢。”琏碧一边为卫令仪收拾着夜宿的衣裳，一面好奇道，“筠书姐姐，可要备上一些防寒的衣物？”

    筠书笑道：“昔日我也曾陪娘娘去过小静禅寺，那里比别处不过是凉爽些，备好斗篷外披便已足够。主子又不是去常住，不过几日罢了，你收拾那么多衣物做什么。”

    琏碧垂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是卫令仪为她解围道，“筠书，你性子沉稳缜密，我这两日不在家中，还要麻烦你为我照看着府中大小事务。”

    “这……”筠书有些犹疑，毕竟琏碧性子使然，许多细节上不大能注意到，她心中不免有些担心。倒不是说琏碧照顾不好，只是未免要担心若是遇上什么事，琏碧心思粗，总是有估计不到的地方。

    “你放心就好。”卫令仪笑了笑，这次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我需要筠书你帮我免除后顾之忧。”

    “奴婢定不负夫人的信任。”筠书当下俯首道。

    “奴婢见过夫人。”云清漪许久不见，气质越发清丽温和起来。

    随着府中姬妾被清了大半，剩下的几人都认了命，只自己过自己的小日子，安安稳稳地请安问好，因此这还是卫令仪上次清姬妾之后第一次见到云清漪。

    “你怎么来了？”卫令仪问。

    “奴婢家中送来了上好洛神花茶，记得夫人喜欢，便特意送来了。”云清漪让身边的侍女将锦盒送上，一面朝里头看了看，“夫人这是在收拾行李？可要远行？”

    “随皇后娘娘去听听道罢了。”卫令仪不大在意道，一面命琏碧上前收下了锦盒，“近几日家中事务会由筠书待我看管。”

    “如此便好。”云清漪竟然当真只是来送个花茶的，甚至连寒暄几句都没有，转身便告辞了。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琏碧稀奇道，“这个云侧夫人不是向来与咱们夫人不对盘的？夫人不在让大丫鬟管事，她竟然没有开口将管家的权力夺回去，还眼巴巴地送了这么好的洛神花茶。”

    “夺什么。”筠书笑道，“你以为云侧夫人是你这般蠢人，她可比你聪明多了。眼下拿捏着她们命脉的就是夫人，云侧夫人不过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而已。”

    上流霞峰当天是个极好的日子，除了卫令仪与皇后，还有几名世家的小姐，太子妃果然正在其中。除此之外，还有宫中几名脸生的妃嫔。卫令仪无意中注意到，那日遇到的良贵人竟然也在其中。

    “嘉临王。”良贵人看到她倒是并无惊讶的意思，反而从容不迫地俯身行礼道，“不知嘉临王怎么在此。”

    “皇上命我随皇后娘娘听道，倒是良贵人为何也会在此？”难道良贵人当真站了皇后这边来？卫令仪心中奇怪。

    “王爷可不能再叫我们小主贵人了，小主前几日刚晋了贵嫔，是皇上特许主子同行的。”香叶倒是一如既往的直爽性子，她心中记得嘉临王那日不管不顾，只觉得她是个冷血之人，言辞间不免有些冲撞。

    良贵嫔黛眉微蹙，好在卫令仪并不与这么个下人较真。良贵嫔看起来心思干净，因此卫令仪不免对她也友善些，便提点道：“这流霞峰气候不必京城，总是要更冷些，良贵嫔还需处处小心才是。”

    “多谢嘉临王提醒，嫔妾知道了。”良贵嫔是个聪明人，她当下答道。

    言尽如此，卫令仪也只能帮她到这里了。

    流霞峰之所以以“流霞”为名，就是因为此处山峰地质特殊，只要一到傍晚时分，晚霞满天之时。霞光映照着山峰，被身体所反射出华美的流光，好似流霞一般。

    小静禅寺坐落在流霞峰的半山腰上，本来是一间香火鼎盛的寺庙，加上又有玄素大师来此授道，纵然有皇家威仪在此，寻常人家不敢上山来住，也汇集着五湖四海的人在流霞峰下。

    “见过大师。”皇后娘娘信佛多年，这也并非是她头一次来到这间小静禅寺，这次大师已在寺庙门前领着诸位大师等候。

    “来此地之人，皆是善男信女，不分红尘身份。”皇后道，“信女匆忙叨扰，还望大师勿怪。”

    “皇后娘娘虔心向佛，这是好事，贫僧又岂会蛮不讲理。”那大师笑道。

    “来令仪。”皇后向卫令仪招了招手，将她引过来，“这位是本宫爱女嘉临王。令仪，这位是小静禅寺的住持空寂师父。”

    虽然不知道皇后为什么要将自己引荐给这位主持，但是卫令仪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给皇后难堪，当下便顺从的向住持大师做了揖，柔声道：“令仪见过大师。”

    “果然是个聪明灵秀的好孩子。”那空寂大师看起来极为和善，他微微眯了眯眼笑着道，“嘉临王爷虽是女儿身，却是一个与佛有缘之人。”

    “玄素大师明日开坛讲道一日，眼下只能安排诸位贵人暂居敝庙，小庙简陋，若是有安排不妥之处，还望诸位贵人海涵。”那空寂大师言辞间甚是温顺，却又不过于谄媚，不失自身态度，倒也因此让卫令仪高看了这间小静禅寺几分。

    此次随皇后来的虽有几名妃嫔，但佛法当前，到底都是心有所求之人，因此虽然觉得有些不满，但是还是不敢声张出去。

    好在这小静禅寺虽然身处山中，但是风景秀丽，庙中绿树成荫，倒是比别处更加凉爽些。空气中隐约透着香火的檀香气，倒是有几分神仙庙宇的感觉。

    皇后与几位妃嫔被安排在庙中的东厢房，卫令仪以及几名年轻的夫人都住在了北厢房，而其余一干未出闺阁的小姐们，人都在西厢房住下了。

    好歹今日来的人不多，这小小的小静禅寺恰巧住下了，便是住持大师额头上都直冒冷汗，若是再多几个住不下，那可就麻烦了。

    这边卫令仪刚刚在房中住下，这间房屋摆设精巧，虽然朴实，但是却也足可见主人的用心。

    “夫人，这是什么，可是庙中茶点？”琏碧将东西收拾整齐之后，看到桌面上静待着一笼三层八角食盒。

    卫令仪觉得奇怪，上前打开来一看，只见那食盒中第一层放着金黄酥脆的蝴蝶酥，第二层里是四只并排放好了的仙桃糕，第三层竟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燕窝薏米羹。

    “这小静禅寺竟然还有这般讲究的茶点。”琏碧惊奇道。

    卫令仪伸手捏了几只吃下去，直接在入口之后甜度适中，就是自己最喜欢吃的味道。

    这怎么可能？卫令仪心头的疑惑越来越重，只觉得这间小静禅寺看起来似乎与外表上并不一样。

    卫令仪的味觉天生与旁人不同，她所用的糕点虽然平时看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但是在甜度上却是要更低一些，而这屋子里的茶点，却恰恰是她所喜爱的味道。

    怎么可能这么巧合？

    卫令仪压抑下心中的疑惑，路上奔波，未免有损形象。她让琏碧将自己重新收拾了一番，这才出门打算去见皇后。

    却不想一开门便见到了太子妃沈静姝。

    “太子妃，你现在不去面见皇后，跑来我这儿做什么？”

    太子妃仿佛没有听到她的问话，她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看起来像是昨夜一夜未睡，眼睑青黑瞧这几位可怖。

    “卫令仪，你先是勾引西源哥哥让他娶你为妻，为什么还不满意，还要与太子相好。”沈静姝全然不顾忌影响身处何地，竟然说这番话来。

    “太子妃，你这样侮辱我，可是我若是将此事告知皇后，便可治你一个污蔑当朝王爷的大罪！”卫令仪皱着眉头道，这个太子妃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竟然越发的不可理喻，“本王要去见皇后了，你若是再在这里拦着，本王可就要叫人将你赶出去了！”

    “卫令仪你就是一个妖怪！现在到了这里，我就等着你现出原形。”太子妃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看起来阴冷可怕，让人不寒而栗。

    “随便你吧。”卫令仪皱着眉不去理她，径自出了小院。

    谁知道还没走两步，卫令仪便瞧见前面站着一名年轻的小沙弥。

    “您可是靖国公夫人？”那小沙弥问。

    “正是本王。”卫令仪奇怪道，“不知这位小沙弥可是有什么事要找本王？”

    “小僧不过受人所托，既然您便是靖国公夫人，这流霞峰上与山下不同，入夜之后气温骤降，便会无比寒冷，夫人记得切勿在入夜之后四处走动。”那小沙弥躬身道，转身便退了下去，仿佛只是为了带这么一句话而已。

    什么意思？卫令仪满头雾水。

    一旁的琏碧也觉得十分奇怪，忍不住对自家主子道：“这位小沙弥，是特意前来提醒您入夜之后会变冷的吗？”琏碧觉得自己的脑脑袋有些不够用，这也太奇怪了吧。

    卫令仪也觉得有些不可理喻，这小静禅寺处处透着诡异，总觉得有哪里奇怪。

    而在卫令仪看不见的某一个地方，方才那名小沙弥绕过绕过一片竹林，出现在了一间农家小院般的地方。

    他走上前敲了敲门，门后边有两名布衣打扮的男子为他开了门。

    那小沙弥似乎极为熟悉这间小院，他径自穿过前厅来到内堂，便有两名锦衣男子，一玄一青，坐在堂上。

    “已经遵照您的吩咐，话已经带到了。”那小沙弥躬身行了一礼，对那青衣男子道。



洞天玄素
    “赵西源，你这么担心她，要是暴露了可就不关我的事。”那玄衣男子转过脸来，竟然是贺熠。

    赵西源看到贺熠那张脸就觉得来气，恨不得将他脸上的笑容拧掉才好。

    他心里堵着气不想理他，便对那小沙弥道了谢，让他先退下了。

    “我可是亲自把你家夫人引了过来，人都说夫妻一体，那你们两个就做那一条绳上的蚂蚱，岂不是正好。”贺熠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中的杯盏。

    “贺熠你到底想做什么，沈静姝突然要皇后将令仪也带到小静禅寺来，这是你从中掺和的吧？”赵西源的声音极冷，他的脸上是柔软的笑容，眼睛却冰冷如霜。

    贺熠知道赵西源是真的生气了。如果说之前的他是战无不胜的，那么现在的赵西源就是一条有了逆鳞的龙。

    卫令仪就是他的不可触碰的禁忌。

    “你的夫人是什么样的性子你不知道吗，你念着和她的夫妻情谊，她却和你不同，她顾忌的太多。赵西源你有没有想过，一旦有一日卫令仪站在了太子那一边，你要怎么办？”

    贺熠眼睛微微眯起，“如果有一天你的夫人成为了我们的阻碍，你舍得杀她吗？”

    赵西源没有答话。他心里其实十分清楚，贺熠的做法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他借太子妃沈静姝之手，让卫令仪名正言顺地跟着皇后上小静禅寺，这样便能让她进入到整件事情中来，进入到他们的阵营。

    可是……一旦卫令仪发现了事情的真相，太子和自己之间，她真的会选择自己吗？

    赵西源第一次对自己没有什么信心。

    这一夜卫令仪出奇的听话，竟然当真没有出门，反而乖巧地窝在自己的院中。

    等到清晨时分，便听到外头熙熙攘攘的一阵动静。

    “怎么了？”卫令仪睁开眼。

    “是玄素大师到了。”琏碧道，“夫人，要伺候您起来吗？”

    卫令仪觉得困极了，当下翻了个身道：“不了，我再睡会儿。”

    曾经的卫令仪不相信什么真正的佛法，如果当真天上有四方神佛，那为何会看不到自己的苦。

    可是在她经历过那般事玄妙的梦境之后，卫令仪的心里却起了犹疑，对于如玄素大师这等的人物，她的心里又是向往又是畏惧。

    如此还不如不见。

    可是她却忘了，眼下还有一个太子妃沈静姝虎视眈眈的盯着，又怎么会放过这么一个好的机会。

    果然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便有人来敲门了。

    “嘉临王可是醒了？”

    “没呢。”琏碧答，“我家主子近日里身子不好，这山上气候寒冷，外面要睡得久一些。”

    琏碧说的是大实话，只是听在有心人眼里却像是有意为难。

    “这边是昔年卫家的家风吗？看这样子，那不是要睡到日上三竿去，可有将皇后娘娘放在眼里吗。”说话的丫鬟听起来不知是谁，但是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倒是颇得了太子妃的真传。

    卫令仪开口道，“本王将皇后娘娘放在哪里，这不是你可以管的事，但是本王却知道，你一介小小奴仆，全然不将本王这个王爷放在眼里。”

    如果说只以权势压人，便能解决麻烦，卫令仪求之不得。

    果然门外那小丫鬟闭了嘴，半晌才道：“是奴才不好，奴才嘴笨惹了王爷不快。只是确实是皇后娘娘派奴才来，说是那位玄素大师已到，正催着王爷去呢。”

    “琏碧你跟她回去答话，只说我马上就来便是了。”卫令仪道。

    “是夫人。”

    听着门外琏碧和那个陌生的丫鬟渐远的脚步声，卫令仪心中叹了一口气，那什么玄素大师，也不知道可是当真有通天的神通。

    她许久不曾自己梳洗过，因此难免有些手生。等坐到梳妆桌旁，半天都拿不定主意。

    平日里看琏碧她们为自己梳头心灵手巧的模样，好像也不是很难，谁知道等到了自己上手才知道，这其中的难度简直让卫令仪崩溃。

    难道要派个人去把琏碧催回来给自己梳头？

    卫令仪陷入了沉思。

    现在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在她看不见的身后出现了一名男子的身影。

    “别动。”

    卫令仪的身体猛地怔在原地。她张了张口，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怎么在这里？”

    赵西源一只手拿着梳子，耐心的为女子梳头，一面回答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这里可是小静禅寺！”卫令仪的内心之震撼，难以用言辞形容，她几乎要尖叫出声了。

    “为夫知道啊。”赵西源很是平淡的回答，“平时都没注意，夫人发质不错。”

    卫令仪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夫君手上翻飞，不一会儿便梳好了一个灵蛇髻。

    “你是故意的？不对……”卫令仪想起来太子妃言语和种种奇怪之处，道，“是贺熠。他想做什么，为何要引我过来。”

    赵西源没有答话，反而道：“梳好了。”

    卫令仪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女子眉目如画，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脑袋上的灵蛇髻衬得女子越发灵气逼人。

    “你怎么会为女子梳头的？”卫令仪好奇道。对于男子而言，若说是闺房乐趣，不过画眉而已，可是只看今日赵西源这手艺，当真是巧夺天工，比起梳头的丫鬟都不逊色多少了。

    “小时候我娘常用这个逗我，便说我手艺很巧，总是打趣我说若是以后没了靖国公这个爵位，出去给人梳头倒也还不错。”赵西源淡淡道，他的眼眸温柔，像是想起了回忆中难得的幸福美好。

    “今日你不必担心，玄素不会为难于你。”赵西源为她带上了一只蝴蝶步摇。

    “玄素是你的人？”卫令仪问他。

    “不过是有些交情罢了。玄素确实是佛宗大师，神慧卓然不似世间人。”赵西源心生感慨，”不过若是托他照顾于你，到时也并无不可。”

    “贺熠想做什么？”卫令仪心中恍然大悟，“他是想逼我站队？”她眉梢一挑，勾着唇看向赵西源。

    “赵西源，看起来四皇子倒是对你很没有把握，竟然要做到这种程度。”

    此事说起来也很简单。想必是贺熠在太子妃面前透露了什么，沈静姝本就对自己有所怀疑，此时正值玄素大师来京讲道，若是依照妇人手段，她定会使出什么巫蛊之祸类的把戏，暗中迫害于自己。

    如若沈静姝能买通玄素大师，在小静禅寺讲道之时揭露自己乃是妖魔之身，那么她卫令仪必将身败名裂。

    贺熠正是算到了这一点，只是卫令仪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将自己引到小静禅寺来……难道？

    “这里是你们的地盘。”卫令仪斩钉截铁道。

    赵西源脸色不变，但是目光微微一滞，却暴露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卫令仪心中的想法被证实了。

    如果说这世间有什么地方最适合消息流通，莫过于人流复杂之地，例如酒馆，妓院，寺庙。而这个小静禅寺，显然就是赵西源与贺熠消息交换的地方，甚至有可能就是他们密谋之地。

    如此想来，这两个人可当真是胆大妄为。竟然敢名正言顺的在天子脚下密谋，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重要的是，在经过玄素大师讲道之后，这个本身处在流霞峰上的一个普通寺庙，将会成为云京附近最重要的寺庙之一。

    这一手便将自己的盘踞之地拉到明面上来，果然好计谋。

    “贺熠竟然如此胆大妄为，他想拉我上你们的贼船，也不怕惹怒了我，将你们一脚踹翻了去。”卫令仪没好气道。

    想明白了其中的经过，她越发觉得生气。贺熠先是用文兰威胁自己，让自己不敢站在太子一边。现在又借太子妃之手将他们的密谋摆给她看，逼得自己站队。

    贺熠做出这样的事情也就罢了，他本就是个性情古怪，亦正亦邪之人，机关算尽并不稀奇。可是卫令仪没想到，赵西源竟然也跟着他做出这种事情，这才是最令她生气的。

    “还有你，你做出这么危险的事情，你现在还在这干嘛？若是被发现了，你打算如何解释你一个外男出现在女眷院落中的事情。”卫令仪剜了他一眼，气得口脂都沾着唇角了。

    “为夫这不是在给夫人梳头吗……”赵西源委屈地眨巴着眼睛，水灵灵地看着卫令仪，“夫人可还喜欢？”

    “喜欢喜欢。”卫令仪叹了口气，感觉心里憋着火气无处发泄，却只能对赵西源道，“你自己小心，还有那个贺熠，别让我再看到他，不然我非弄死他不可！”

    想到那个贺熠，卫令仪心里就来气。她收拾妥当后，将自己脸上的表情勉强回复到正常状态，这才往皇后院落去了。

    赵西源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不知道嘉临王打算怎么弄死我。”贺熠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坐在窗台上倚着窗沿，一只脚晃荡着，看起来悠然自得好生惬意。

    “令仪本就不是一个受人摆布的女子，你先后两次逼她站在我们这边，就不怕她当真不管不顾地翻身下马，将我们一起揭发了。”赵西源缓缓道。

    贺熠朗声笑了起来，他眯着眼看赵西源，笑道：“我本就是运气好捡回的命，不然早就死了二十年，坟头草都要一丈高了，我怕什么？”

    “倒是你，赵西源，你在害怕什么？”贺熠一个翻身从窗台下翻下来，走到赵西源的面前凑近了问他，“你一直就很了解我，我贺熠想做什么，你赵西源会不知道？”

    他冷笑一声，“赵西源，你在装什么？你从始至终就知道我要做什么，你也从未想过阻拦我。你说我威胁逼迫卫令仪，那么你呢？你这个她的丈夫，她的枕边人，你在做什么？”

    “你在赌，用我们的性命，用我们的大局，赌卫令仪愿意抛弃太子站在你这边！赌她心中有你！”

    贺熠的声音宛如刀子一般落在赵西源的身上。他微微闭上了眼睛，面上露出一个无限温柔，却又令人胆颤心惊的笑容来。

    卫令仪在一名小婢女的引路下到了皇后所居住的院子门前的时候，却见众人皆垂眸站在院中，琏碧规矩地站在门前，一双眼却四处张望着，见到了自己的身影便眼睛一亮。

    “发生了什么事情？”卫令仪问。

    “玄素大师正在里面的茶座与皇后娘娘论道讲经。”琏碧不大好意思地说，“本来娘娘让奴婢留在里头，可是奴婢心中惦记着夫人您，又听不懂她们说的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便出来等您了。”

    依琏碧的性子确实如此，只是有些可惜不知他们在里面说些什么了。

    在得知这玄素大师与赵西源有旧交之后，卫令仪下意识放下了心，却隐隐多出了几分好奇。

    那位只出现在传说中的佛宗大师竟然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怎么想怎么觉得玄妙。卫令仪忍不住想起自己那些零碎的梦境，不知若是这位玄素大师，可能有解法？

    卫令仪心中正胡乱想着，却见一名模样秀美的小沙弥从屋里出来，径自朝自己走了过来。

    “嘉临王，玄素大师请您进茶室一见。”

    卫令仪怪道，“玄素大师竟知我来了？”她不过刚到，却并未通报，屋内人竟已知晓。

    “世间事不过虚实二字，您来便是来，去便是去，都不过是世事规律罢了。”那小沙弥生得极为漂亮，说话的声音更是如女孩般清亮动人，让人耳目一新。

    卫令仪当下便不再多言，只与那小沙弥进了院中。

    沈静姝便站在最前头，她当下看到，便恨恨地看了卫令仪一眼，眼中透出近乎疯狂的快意。

    只怕是难以如她所愿了，卫令仪心中道。

    皇后居住的厢房果然繁复非凡，与别处大不一样。穿过院廊便见一汪清泉入池，水色潋滟波光泠泠，让人不由自主地便心宁神静起来。

    穿过一尊画着寒江独钓的屏风，便见一只四象圆盘状的水池，池中红鲤印红莲，极为好看。

    “想必这便是皇后娘娘的那位养女，当朝嘉临王爷了。”这男声仿佛如山谷空灵，又似幽林晚风，清冷淡薄。

    那男子生得面白如玉，眼如星辰，唇如点绛。卫令仪生平所见美男子，不过贺熠那般美艳多姿，亦或是赵西源丰神俊秀，而此人如莲如月，果然是不似世间人。

    “嘉临王果然是个与佛法有缘之人。”玄素垂眸浅笑，“佛有轮回百世之苦，今生之所见，所谓虚实亦不过镜花水月。嘉临王心有苦难，贫僧无能，还望施主妄自珍重。”

    卫令仪听得似懂非懂，她本就不擅长解读这种佛法，不然也不会抄了十几年的经文半点用也没有了。

    “今日与皇后娘娘小谈，贫僧亦所得匪浅。”那玄素站起身来，对皇后微微俯身道。

    “大师多礼了，本宫还要多谢大师解了本宫心中多年的郁结。”皇后感慨道，当下连忙起身将玄素虚扶起来。

    两人走出茶室，沈静姝以委托玄素多次，本以为屋内定会闹出大事，却不想半点动静也没有，卫令仪竟然完好无损地就那般走出来了！

    她当下心中一紧，上前一步“砰”地跪在地上道：“小女子有一事相求于玄素大师。”

    玄素抬了抬眼皮子，缓缓道：“何事？”

    “就是她！”沈静姝猛地抬起头指向卫令仪，“我怀疑她是被妖邪附身，还请大师一看！”

    “太子妃！”皇后脸色微青，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没什么动静的儿媳妇竟然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来，当下轻喝道，“你要做什么？”

    “皇后娘娘，您一定是被这个妖人蛊惑了！”沈静姝大声道，“在做诸位都是与嘉临王多少有过交谈的人，各位娘娘更是都见过小时候的嘉临王的。”

    “昔年她胆小懦弱，性子沉闷不善与人说话，可现在却行事如此张扬，更是能言善道，巧舌如簧！短时间内变化如此之大，还勾引太子，若非被妖物附体，还能有什么可能？！”

    “住嘴！”皇后听到她竟然说什么“勾引太子”，当下猛地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皇后娘娘，您一定是被蛊惑了！”沈静姝捂着脸，她没想到皇后竟然会亲自给她一巴掌，当下哭天抢地道，“卫令仪就是个妖物，玄素大师，您一定知道的！您说句话啊！”

    “这位女施主。”玄素不为所动，他的眼中流露出悲天悯人的神色，“贫僧不知您在说什么，这位嘉临王乃是与佛法有缘之人，您或许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沈静姝怔了怔，她忽然笑了起来，“什么误会？她就是个妖怪！夺我所爱，又夺我夫君，你竟然说是误会？！玄素大师，你，你之前明明……”

    “什么所爱什么夫君！”皇后听到这话便琢磨出来不对，当下猛地打断了沈静姝的话，“太子妃，你要注意你的分寸！”

    “我不是太子妃！”沈静姝的神经终于在这一瞬间崩溃了，她大喊道，“我从来就不想做什么太子妃，皇后娘娘，我知道您是最心善的人，您对我一直很好。静姝从小与靖国公一起长大，自幼便心悦于他，您为何要将卫令仪许配给我的源哥哥！”

    “太子妃！”皇后震怒道。

    皇家婚姻不过都是交易罢了，身为世家女儿享受了十多年的锦衣玉食，就必定要为家族做出贡献。

    天下有多少女子可以嫁给自己所爱之人，可是将这样的话当众说出来，无异于自寻死路！

    众人皆低垂着脑袋，恨不得自己聋了，听不到这些话才好。

    沈静姝几乎爬过来，她拽着皇后的裙角哀求道，“皇后娘娘，求求您让我和靖国公远走高飞吧，我们两情相悦，他现在只是受了那个妖人的蛊惑，只要重新回到我身边，一定会像以前一样对我好的。”

    皇后猛地将她甩开，气得脸色发白，恨不得将她一脚踢出门去才好，省的在这给太子丢人现眼。

    “太子妃，您是不是记错了。”卫令仪在一旁冷然道，“靖国公与你不过是幼年相识，而后许多年不曾有过交情，何来两情相悦之说？本王与太子都是皇后娘娘的孩子，情同手足，你又是从何说起‘勾引’一词，都是无稽之谈。”

    沈静姝的申请微微一滞，她忽然拔高了声音大喊，“不是的！我和源哥哥一直就在一起，青梅竹马彼此爱慕，是你！是你抢走了他！”她睁大了眼睛指着卫令仪道，起身就要朝她扑过去。

    好在琏碧眼疾手快，猛地上前将人死活拦住了。

    “太子妃看起来像是受了刺激，说话怎么如此奇怪。”当下有女子轻声道。

    卫令仪看过去，说话的却是那位良嫔。只见那位良嫔投来善意的目光，卫令仪知道她是为保全皇家脸面，同时保全自己。

    沈静姝说出这种话，如果不是疯了，那边是杀头的大罪，这个良嫔倒当真是心地善良。

    “我没有疯！”沈静姝猛地将琏碧推开，大声道，“卫令仪，都怪你！都是你的错！”说着便要朝卫令仪冲过去。

    卫令仪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掌劈过去，四周似乎忽然变得极其安静。她可以听到水滴落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房中的鲤鱼鱼尾波动水波时的声音，风穿堂而过的声音，一切变得极为玄妙。

    “铛！”

    小静禅寺的钟声敲响了。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突然泛起波纹，像是煮沸了的水，突然炸开。

    卫令仪回过神来的时候，沈静姝已经晕倒在了地上。她下意识朝玄素看过去，却见他那双清冷的眼仿佛能勘破一切雾霭，直直地看进她的心里。

    她最后的意识里，便是那如莲般皎洁的男子，缓缓勾起了一个寡淡的笑容。

    ……

    “她怎么样了？”赵西源憔悴邋遢地活像个逃荒的灾民，眼下一片青黑，不知道多久没睡了。

    “并无大碍。”玄素捧茶抿了一口，下了一子。

    “这个妖僧不是说了吗，你媳妇身体没事，就是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而已。”贺熠漫不经心地搭了句话，棋盘上却被玄素杀了个片甲不留，当下道，“你这个妖僧，哪有你这样乱来的！”

    身为一个城府极深的智囊却是一个臭棋篓子……这简直是贺熠人生之耻。

    “赢了不就好了。”玄素道。

    “贺熠你先到一边去。”赵西源将人赶走，自己捡了贺熠的空儿坐下，问玄素道，“她这是什么状况？”

    “就是睡着了而已。”玄素抬眼笑道。

    “那怎么会醒不过来？”赵西源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玄素却不甚在意，一面收拾着棋盘一面淡淡道：“世间之事大多蹊跷，有什么奇怪的。既然是睡着了，便自然会醒来。”

    “我问你，你可看过她的命格？”赵西源猛地盯着他看。

    玄素的手突然顿住了。

    “你看过！”赵西源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世人只知佛宗大成者玄素佛法通天，却不知何谓“通天”。实则此人更是精通相术、阴阳五行之法，道佛一体，算无可失。

    玄素道，“天机不可泄露，算她一命，当折我百年寿数。”

    可人又哪里有百年寿数可折呢？

    赵西源神情恍惚，却听玄素微微一叹，轻声道：“靖国公，你可还记得你第一次将‘卫令仪’这个名字给我之时，我算出了什么。”

    ……

    卫令仪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一间陌生的竹楼里，她踉跄起身，脚下一软。

    “当心。”一双手扶住了她。

    “赵西源？”卫令仪道，“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她隐约记得沈静姝发疯似的诬陷自己，然后朝自己冲了过来，其他的就记不大清了。

    “你已经睡了三天了，是我一直用参汤给你吊着的。”赵西源道，“这里是小静禅寺的后山，外人绝不会进来。”

    “我怎会睡了三天？”卫令仪惊讶道，“那琏碧呢？还有皇后娘娘她们？”

    “她们都没事，琏碧先回府里去了，我已经见过她。你当时突然晕倒，我便顺理成章假作从家中来接你，将你接到了这里。府中有筠书管事，琏碧瞒着，相安无事，你大可放心。”

    赵西源倒是安排妥当，卫令仪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她环顾四周，只见四处装饰简单却不失精致，想来确实是赵西源的做派。

    “这便是你们的地方？”卫令仪挑眉道。

    “是啊，怎么样。”贺熠站在门口，他懒懒地望过来，眼中有万种风情，“王爷可还满意？”



蛇蝎美人
    “你在这做什么？”赵西源毫不留情面地白了贺熠一眼，“你出去。”

    “靖国公，这里是我的地盘。”贺熠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有了媳妇忘了好友的男人，“你竟然赶我出去？”

    赵西源微微一笑，给了他一个自行理解的笑容。贺熠虽然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如果不是他，这两个人能在这卿卿我我吗。

    贺熠撇了撇嘴，识趣地走到院中。却看到玄素领着那个小沙弥正要出去，当下拦着道：“哎妖僧，你要去哪，再陪我下两局吧。”

    玄素凉凉地看了他一眼，“下多少局输得不也是你吗。”

    他身边的小沙弥掩唇一笑，好看的眉眼弯了起来，看上去比正值韶华的少女还要精致漂亮些。

    “你师父笑我也就罢了，你这个小沙弥竟然也敢笑本皇子。”贺熠气道。

    “四爷与我师父下棋就不曾赢过，还不能让小僧笑上两句的吗？”

    空念笑颜如花，看的贺熠心中感慨：若是这小沙弥是个女子，只怕也是世间数一数二的绝色佳人了。

    他心里想着，一面嘀咕道：“也不知你从哪找来这么个机灵的小和尚，舌灿莲花不说，长得倒比女子还要好看些。”

    空念正色道：“四爷怎能这么说，若要说当世美貌，还是四爷可当桂冠。君不见这几年都不流行什么花魁之类的说法了吗。”

    这话说的有点意思……贺熠头一次见人这么直白地夸自己貌若花魁？他正要说话，却见玄素开口了。

    “找你的人就要来了，贫僧在这里平添无趣，还是先行告辞。”说罢拱手一礼，竟然当真就此别过了。

    贺熠一头雾水，尚不知玄素是何意。而这边房中幽静，卫令仪软软地靠在榻上，赵西源捧来茶水，将事情经过与她说过。

    “所以太子妃她……你赶到的时候我已经晕过去了？”卫令仪道。

    “是的。”赵西源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你哪来那样厉害的掌力，但当时沈静姝差点误伤皇后，是你及时阻拦，因此皇后娘娘不仅没有怪罪于你，反而让你在庙中静养，等你好了再回京。”

    “至于沈静姝，已经被软禁在宫中了，”赵西源道，“你放心吧，她没有性命之忧。”

    “赵西源，你就不害怕，我真的是妖怪吗。”卫令仪放轻了声音，她微微往后仰了些，不易觉察地离赵西源远了些。

    “你就算是妖怪，也是我赵西源的夫人。”他突然站起身来，一张俊脸离卫令仪突然凑得极近。

    “你做什么……”卫令仪下意识想躲，却躲无可躲。她一直昏迷着全身乏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西源占自己便宜却别无办法。

    正在此时忽然听到门口“嘭”得一声打开，山间的冷风涌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清亮的女声。

    “令仪？你们在做什么？”唐予安看着面前的状况，眨了眨眼。

    只见赵西源整个人趴在床榻上，他的手臂之下圈着的女子露出半张绯红的脸，正是卫令仪。

    “……”

    贺熠沉默了一个瞬间，刚想说两句，忽然想到边上还有个眼神亮晶晶的小姑娘，于是一伸手将人提了起来。

    “哎哎哎？”唐予安一脸呆滞地就被拎到了院子里去。

    卫令仪的脸这下是真的红了。

    赵西源看着她，虽然很想对这个自家夫人做点什么，但是想起外头那两个人，还是叹了口气，也撑起了身子。

    等到没了压迫力，卫令仪这才轻轻地缓了口气。

    两个人收拾了半天才收拾完，卫令仪出门一看，只见唐家小姑娘蹲在院子里掰树叶，而旁边的四皇子竟然也很是清闲，就那么坐在一旁看着她。

    “啊令仪你没事就好！”唐予安一看到卫令仪，几乎是蹦起来一般，猛地蹿了起来，“我听到母亲说你在陪皇后听道的时候忽然晕了过去，又去你府中打听，琏碧说你还在小静禅寺里休息，我便来找你了。”

    “现在看到你安然无恙，我总算是放心了。”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是不求回报地对卫令仪好，只怕就只有这个直脾气的唐家小姐了。

    赵西源心道，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卫令仪那样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人，却愿意出手搭救唐家。

    想起唐将军的耿直忠诚、唐夫人的心思淳朴，也只有这样的家庭才能养育出唐予安这样无忧无虑的丫头来。

    “我没事，可能就是在山上受了凉，晕过去了而已。”卫令仪笑着安抚唐予安，一面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贺熠道，“不过予安，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四皇子带我过来的。”唐予安睁大了眼睛道。

    贺熠冷笑，“你还敢说，若不是本皇子把你拽过来，只怕这小静禅寺都要被你掀个底朝天了。”他想起来当时寺庙里人心惶惶，唐予安称王称霸的样子，就觉得头疼。

    “不仅追着主持大师满寺庙追问嘉临王的下落，见我来阻拦还一言不合就要打我。”贺熠摸了摸脑袋，只觉得刚才被这丫头锤了一下，现在还觉得疼呢。

    云京谁家的小姐能有她这么大手劲的。

    “你出来又没报名字，谁知道你是谁。”唐予安哼哼道，“再说了，谁让他们非说令仪不在的，还想骗我，真当我唐予安是好欺负的。”

    “谁敢欺负你……”贺熠轻声嘀咕道。

    卫令仪看着他们两人斗嘴，下意识看了赵西源一眼，果然他也看向自己。两人目光交织了一瞬，又各自散去。

    贺熠这种亦正亦邪的性子遇上唐予安这样直脑子的人，可当真是满肚子的手段心机都使不上劲。可惜他们两人的缘分是注定了的，唐家和贺熠，绝对不能扯上半点关系。

    她看着贺熠面上温柔地笑容，以及那眼眸中藏也藏不住的柔软，轻轻地叹了一声。

    唐予安自知久留会给卫令仪添麻烦，见到她便已经放下了心，当下便离开了。

    贺熠垂眸不言，状似无意，可手上渐渐凉掉的杯盏却将他的心思暴露无遗。赵西源上前把他手里的杯子拿下来，抛掉杯中的冷茶，沏上一杯新的递给他。

    一面道：“贺熠，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心中有数。”贺熠回答。

    “你将唐予安带到这里来，就不怕被她暴露出去？那你和赵西源布了多年的局，可能就要烟消云散了。”卫令仪站在檐下缓声道。

    贺熠没有说话，卫令仪转过身去，长裙自深青色的石面上划过曼妙的弧度。

    这种事情，贺熠比他们更清楚，也更清醒。

    好自为之。

    ……

    卫令仪回到府中的时候，云清漪带着筠书琏碧两人，以及一干姬妾丫鬟候在门口。远远地见卫令仪的小轿到了，便赶忙迎上来，半点不见疏漏。

    “我离开府中几日，可有什么事情发生？”她问的是筠书，答话的却是云清漪。

    “筠书姑娘行事极有分寸，半点没有差错。”云清漪道，“只是西园那边，却有些不大好的事情。”

    “西园？”卫令仪微微皱眉，“西园怎么了？”

    “说是有一名叫晴朱的丫鬟爬了二爷的床，西园夫人大怒，便将其差点杖杀了。”云清漪道，“不过恰巧奴婢得到了消息及时赶到，便救了那丫鬟一命，现在她正在下院的偏房里养着，只是……”云清漪犹疑了一瞬，似乎不大想说。

    “咱们去看看。”卫令仪道，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晴朱虽然是陶相的人，却是一个谨慎小心的人。

    如果说她去爬赵西从的床，这未免有些太说不过去。

    虽然心中觉得蹊跷，可卫令仪见到晴朱的时候，却差点没认出来她。

    晴朱虽算不得漂亮，却也是个白净的少女，可眼下她蓬头垢面，整个人形容可怖，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样。似乎是听到动静，她猛地抬起眼，露出防备的神情。

    “晴朱？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卫令仪心下震惊，她匆忙上前不顾污秽，却见晴朱的眼中盈满了泪水，张了张口却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她是怎么回事？”卫令仪冷声道。

    “她声带被毁，舌头被人剪掉，身上更是受过刑，没有一块好肉。”云清漪避过眼睛不看，“眼下还是清理过的，刚就救回来的时候晴朱姑娘一身血污，简直……让人不可置信。”

    不可置信卓雅竟然在靖国公府女主人不在之时，做出这种事情来！

    云清漪不知该说什么好，心中只能感慨好在赵西源娶回家的不是那个异域女子。不然她们这些人恐怕一个个的早就跟晴朱一样，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知道本王回来了吗？”卫令仪的声音中透着森冷的寒意。

    “应当是知道的。”云清漪想了想回答，“您回来的时候奴婢派人去通知了西园，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方才一直无人出现。”

    卫令仪的脸上泛起一丝没有半点热气的冷笑，“她这意思，是不打算将本王放在眼里了？”

    先是虐待曾经侍奉过卫令仪的丫鬟，再是回府不出门相迎。这般作为，足够卫令仪治她一个以下犯上之罪了。

    云清漪还没有说话，晴朱却满脸是泪焦急地拽了拽卫令仪的衣服。

    卫令仪低下头，只见她用碗中的水沾湿了手指，在地面上写下三个字：

    “烈日花。”

    晴朱抬起眼睛，紧紧地盯着卫令仪，轻轻摇了摇头，继续写道：

    “别去。”

    她虽然负责消息传递，可不过是个最下等的眼线，出身卑贱，更是受制于陶相，不曾学过多少字。

    烈日花？那是什么东西？卫令仪心生疑惑。

    云清漪也看到了地上的字，她皱着眉头道：“烈日花？这不是邺城特有的花种吗？”

    “什么？”卫令仪转身问道。

    云清漪想了想还是回答道，“夫人可知邺城？此乃大烨疆土最西的一座城池，再往西便是西域风沙。传说邺城被黄衫所围绕，独城中四季如春，盛开有一种独特的花种。其颜色艳丽璀璨如朝阳，当地人称之为烈日花。”

    卫令仪忽然想起了一件她从未注意到的事情。天下美人何其之多，陶相可不会随意抓两个长得漂亮的民女，就费心思地关其亲人，送进靖国公府来充当眼线。

    她转头紧紧盯着晴朱，问道，“你与你的姐姐出身何地？”

    晴朱有一瞬间的怔忪，继而沉默着垂下头，用水在地上写：

    “邺城。”

    “夫人。”琏碧忽然从门外进来道，“西园的卓雅夫人，已在鸿来院的偏厅等候您多时了。”



鸿来夜话
    卫令仪将晴朱从下院带到了内院，嘱咐好筠书给她安排一间空屋养伤之后，便带着一行人到了正堂上。

    卓雅依旧是优雅美丽的模样，她娇柔地坐在堂上，穿着一件柳绿樱红的衣裳，这样的颜色搭配也就只有她穿着才不会显得土气。

    “卓雅近日在京中有些水土不服，故而没去门前迎接嫂嫂回府，心中惭愧，便早早来了嫂嫂院中等候，还望嫂嫂勿怪。”卓雅缓缓起身道。

    卫令仪只作没看到她，径自坐上正座上，手边丫鬟当即奉上了净手用的水和丝缎。卫令仪用过之后，又有琏碧早早分吩咐好鸿来院的小厨房里备上的糕点。

    “是百香楼的手艺？”卫令仪不过尝了一口，便抬眼问道。

    “回夫人的话，是国公爷听闻夫人喜欢百香楼的糕点，便花重金将百香楼里最好的几位师傅请了回来。”琏碧福身答，“这些都是现做的，所有配料手艺也都是百香楼的师傅做的，自然便和百香楼的糕点是一个味道了。”

    “原来如此。”卫令仪恍然，“国公爷费心了。”

    “国公爷一番心意，夫人喜欢便是。”琏碧笑道。

    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只对着个糕点说说笑笑，竟好似没看到卓雅这个大活人一样。卓雅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她出身西域大族，当下便不悦起来。

    “嫂嫂可是生卓雅的气了，只与那奴才谈笑，却将卓雅视若无物，嫂嫂这是何用意？”

    不过是让她等了一会儿，竟这般大的脾气。果然这个阿纳克卓雅虽然城府不浅、又是个心狠手辣之徒。可是她过于骄傲，这便是她最致命的弱点。卫令仪心中如此想到，脸色却是冷了下去。

    云清漪是何等聪明的人物，只看卫令仪的脸色便知她心中所想，当下行礼道：“卓雅夫人，按理说您是西园夫人，奴婢不过是东园的一个妾，在您面前是说不上话的。只是我们大烨有一句话叫‘长嫂如母’，别说是让你等一会儿，就是让你一直跪在这里一天一夜，也是应该的。”

    “原来如此，是卓雅不懂规矩。”卓雅的双眸中当下氤氲起一层水色，哭腔道，“既然如此，或是卓雅讨了嫂嫂不喜，卓雅这便自己跪在嫂嫂门前，以求嫂嫂的原谅。”

    云清漪说的虽然不错，但卫令仪若是当真让卓雅跪在门前，传了出去只怕是要被人参上一个严苛的罪名。靖国公的名声已经够糟糕的了，她可舍不得再去踩上一脚。

    不过卫令仪也决计不会放过她。

    “卓雅本就是异域之人，与她讲咱们大烨的规矩做什么，清漪这就是你不对了。”卫令仪责怪道。

    “是奴婢不好。”云清漪从善如流。

    卓雅心中恨恨道，这卫令仪明里暗里地说自己出身异域不懂规矩，跌她脸面，此仇不报她就不是阿纳克家族的卓雅。

    当下美目一转，落在了云清漪的身上。

    “这位姨娘可是在哪里见过？”卓雅慢悠悠道。

    云清漪也非良善之辈，她眼下正是要向卫令仪投诚的时候，又岂会怕一个二房的人。当下便道，“奴婢是国公爷身边的侧夫人，卓雅夫人记得奴婢，许是上次奴婢擅自从您手中救下了一名婢女的缘故吧。”

    只见她话锋一转，便将节奏掌握在的自己的手中，步步紧逼。

    “啊你说的是那个叫晴朱的丫鬟，那本就犯了事，不过是处理一下，有何不可？”卓雅仿佛恍然大悟，“原来是兄长身边的侧夫人，如此智谋才学、美貌风姿，便是到别的人家去或可当个正房夫人了，也亏得是嫂嫂才能压住这般能干的人物呢。”

    若非卫令仪心中本就对云清漪不甚在意，只怕当真要三言两语被她挑拨了去。而这边云清漪虽然颇有自信，却也感觉心惊肉跳，只偷偷瞄了卫令仪一眼，见她面色如常，眸中不见半点波澜，心中才稍稍放心。

    当下便继续道：“卓雅夫人有所不知，这靖国公府的当家主母毕竟是大夫人，那丫鬟虽然是伺候您的，却也是府中之人，生死可由不得您做主。”

    卓雅笑眯眯道：“可是她不是没死吗。”

    云清漪差点被这人噎着，她正想继续表现表现，却被卫令仪拦住了。

    “弟妹说的不错，那丫鬟本王已带回鸿来院，毕竟是主仆一场，本王总不好将人抛尸荒野。”卫令仪不紧不慢道，“不过卓雅夫人出身西地，可听说过邺城？”

    卓雅眸光微敛，“西地之人如何会不知道邺城，过了邺城，便是黄沙中的西域诸国，不知嫂嫂想问些什么，卓雅定知无不答。”

    “哦，这样啊。”卫令仪淡淡道，信手捏了一块糕点放入口中，继续道，“本王最近听说邺城中有一种花名为‘烈阳’，不知卓雅夫人可有所了解？”

    云清漪没想到卫令仪竟然直接问了出来。不过仔细想想，这确实是最聪明的选择。既然卓雅自己送上门来，她便干脆直言相问，省的卓雅有意绕来绕去，平生烦恼。

    卓雅似笑非笑地抿了一口茶，“烈阳花，正是我阿纳克一族的族花呢。”

    她直直地望向卫令仪，笑容越发地浓烈起来。

    ……

    赵西源回府之时已经是深夜，府中夜色深沉，只鸿来院门前的两盏灯笼还在亮着，像是在等待归客。

    “夫人呢？”赵西源瞧了瞧房中明灭不定，只打了一盏烛灯，当下便将外套脱给言生拿着，一面问门口守夜的琏碧。

    “夫人今日刚回府中，已然睡下了。”琏碧回答，她没想到靖国公竟然当真在这个时候来了。

    早些时候卫令仪沐浴之后便一直在榻上看书，等到入夜也不见赵西源的影子。琏碧只以为国公爷不回房睡了，却是卫令仪嘱咐她将院门前的两盏灯亮着。

    不想国公爷竟当真来了。

    赵西源轻手轻脚地走近屋子，之前在山上凉爽，卫令仪虽然睡着但是总爱将自己团成一团抱着被子，可眼下回了府中，按说这等炎热的天气她总该畏暑些的。

    可是走近了一看，却见卫令仪仍是搂着自己那团浙丝的云绸被，横行霸道地将整张床占满了去。

    赵西源走到她的床边，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蛋。却听到那睡着了的美人轻哼一声，眼睛都没睁开，梦呓般地道，“你回来啦。”

    说完一翻身滚进床里，正好在床榻上给他留了个空缺。

    赵西源哭笑不得，他蹑手蹑脚地挤上床，却见那人又翻了个身滚了过来，手脚都搭在自己的身上，自己还别别扭扭地嘀咕着“热”。

    “热你就别抱着我。”赵西源道。

    “不行。”卫令仪艰难地微微睁开眼，眯成一道缝隙，嘟着嘴不满道。

    她确实困极了。

    “今日你怎么回来这么晚。”卫令仪问。

    “是皇上，急召我入宫。”赵西源沉思了片刻才道，“今日听说你与卓雅提起了烈阳花？”

    “你还记得晴朱吗？”卫令仪强忍着困意问他，“就是那个叫绯云的姬妾的妹妹，我房中之前的一个一等丫鬟。”

    “记得。”赵西源的记性本就不差，之前不认得不过是他从来不会去在意这些而已，“那个丫鬟怎么了？”

    “卓雅来了之后，她便去了卓雅房中伺候，可是今日我回府之时，却见到她被人剪了舌头毁了声音，若非云清漪相救，只怕她都要死在卓雅房中了。”

    “一介妇人，竟能对一个丫鬟下此狠手。”卫令仪心中感叹道。

    “令仪，你虽然自幼长在宫中，见惯了妃嫔们明面上的尔虞我诈，可那私下的血腥手段，却是你不常见的。”赵西源耐心地在她耳旁低声道，“深宅内宫，都是藏污纳垢的地方，这些妇人们虽然一个个出身高贵，可使出的手段无一不是血腥残忍至极。”

    “传说那异域之人，更是如此。”赵西源提醒她道，“你可还记得百虫散。”

    “我怎会忘。”卫令仪有一瞬间的清醒，她冷声道，“我祖父与父亲素来身体极好，可却皆因为小伤而惨死，这绝不正常。”

    “只是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邺城，卓雅、烈阳花、阿纳克一族，西域奇毒百虫散……”卫令仪叹道，“可是我眼下困守深宅，纵然有千万种想法，又该从何查起。”

    赵西源沉默了许久，半晌才道：“令仪，若是有一个机会，让你可以离开这深宅内院，你……可愿意？”

    “你在说什么胡话。”卫令仪翻了个身笑道。

    在卫令仪看不到的地方，赵西源眸色幽深，他紧紧地看着身边的女人，仿佛要将她印刻进心里去。

    “如果你离开这里，你会离开我吗？”他问道。

    赵西源清楚地明白，卫令仪从来就不是一个深宅妇人。她是当今唯一的女王爷，更身负着卫家满门的忠肝义胆，她总有一天会展翅高飞。

    而此刻的他，竟然如此自私地想将这只飞鸿锁在自己的金丝笼里。

    赵西源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轻声道：“皇上今日召我进宫，便是商谈让你重掌军权之事，以嘉临王的身份。”

    “什么？！”卫令仪猛地睁开眼睛，这次她是真的完全清醒了，“军权？”



皇六子珏
    嘉临王以地方为封号，世代驻守嘉临城，等到疆土稳固，便一家回到云京居住。

    只是到了卫令仪这一代，嘉临王的王位落到了一个女人身上，天下人都觉得这嘉临王算是绝了后了，今后世间恐怕再无嘉临王。

    卫令仪虽然一直挂着王位的名头，却像京中大多数闲散官员一样毫无实权，出去以身份压压人还可以，但是若当真论权势，只怕还不如天子脚下一个金吾卫首领。

    不过虽然如此，卫令仪却当真从未想过，皇帝竟然当真会有一日愿意放权于自己。

    “军权？”卫令仪不敢相信地道。

    赵西源冷笑，“你可知道赵西从为何回京？”

    卫令仪只疑惑地看着他，赵西源当下继续解释道：“赵西从对赵家心怀不满妄图报复于我，此为其一，可更重要的是，他身处西地多年，远离天子拥兵自重，皇上早已对他起了疑心。”

    “西地本就是赵家世世代代流血的地方，可是当今皇帝疑心病极重，自然不愿让我去西地驻守。大烨安宁多年，武将地位日益低下，不增反减，眼下除了几位不能动的老将，也就只有你这个女人，皇上会放心的下了。”

    毕竟当今天下，还没到一个女子可以拥兵自重的地步。

    卫令仪的眸中闪过精光，这大约是她唯一有可能重掌实权的机会了。

    赵西源当然知道自家夫人心中的想法，只是他更明白西地艰苦，卫令仪独自一人去往西地，面对那一群异域人，还有那些将士，她一个女子谈何容易。

    卫令仪自然很动心，但是眼下并不是最好的时机。后宅未稳，那云清漪看似投靠自己，可若是自己当真再度离府，谁知她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还有那个卓雅，这些人她必须要处理干净，才能安心地去西地。

    转眼在家休息了几日，恰巧遇上皇后召见，卫令仪便顺理成章地入宫去了。

    坤宁宫倒是一如既往地安静，几名宫女在门前的庭院里打扫，见卫令仪来了便轻声问了个好。

    “见过嘉临王。”

    “今日怎如此安静。”卫令仪问。

    那宫女回答，“是太子殿下来了，正在殿内检查六皇子的功课呢。”

    卫令仪听过便进了内殿，果然听到孩童软软的背书声。

    “六弟，你这处怎么背错了？若是让父皇知道，可少不得要说你。”太子的声音传过来。

    贺珏青涩稚嫩地道：“大皇兄所言差矣。读书之道，不在于死记硬背，而在于灵活贯通。好比遇国事定国策，行策文论，难不成将书本上的话一句一字搬上去便可以了吗？”

    “天下读书者无数，可善读书者不过耳耳。”那孩童声音中骄傲可见。

    卫令仪听了不由点头，倒是有章有理，条条是道。

    “巧言善辩。”皇后大笑道，“珏儿这张嘴也不知随了谁，你母后可不是这般心思灵敏之人，偏你生了颗七巧玲珑心。”

    “母后。”贺珏羞涩道。

    卫令仪进来时，便看到这样的一幅母慈子孝图，当下心里道：这贺珏当真是越看越不像是豫昭媛的儿子，豫昭媛若是有这孩子半分的聪明，又岂会落得如此地步。

    “令仪。”太子见卫令仪到了，便赶忙起身相迎，太子妃的事情看起来并未对他产生什么心结，“你竟来了，你身子可还好？”

    “家中有靖国公悉心照顾着，自然恢复得很好。”卫令仪笑着对他道，话语中却暗藏提点之意。

    贺旻确实是担心于她，一时间忘了分寸，因此被她一提醒，当下也就回过神来。

    皇后的脸色有一瞬的不快，不过看到卫令仪自有分寸，当下心中对她的芥蒂也少了些许。

    “令仪你并无大碍，本宫便放心了。”皇后道，“今日叫你过来，也不过是许久不曾见到，心中惦记。”

    “令仪心里也惦记着皇后娘娘。”卫令仪道，“让皇后娘娘受惊了，是令仪的不是。”

    皇后的脸色在瞬间沉了下去，她想起沈家的那个沈静姝，心中越发厌恶起来：“沈家的那个女儿，看在沈玉莲的面子上本宫不好处置，便将她关在东宫，日后再也不会烦扰到你。”

    卫令仪不答，今日入宫本就是与皇后闲聊两句，顺便让该知道的知道，自己相安无事。

    “良昭仪到。”

    忽然听门外的太监高声喊道。

    良昭仪？

    卫令仪心中诧异，这良昭仪是何人？正迟疑之时，却见门外进来一个眼熟的女子，她穿了一身水绿裙，衬得肌肤白皙胜雪，容色过人。

    竟是昔日良贵人。

    “嘉临王竟也在此，臣妾可是扰了嘉临王与皇后娘娘的雅性。”良昭仪举止文雅，声音带着江南水乡女子特有的柔软，让人听着心生欢喜。

    卫令仪记得第一次见她之时，她还是一介贵人。小静禅寺相见时，她便成了贵嫔。到了现在不过一个月不到的功夫，此女竟然已成了九嫔之首的昭仪。

    当真是不可小觑。

    良昭仪对卫令仪心有好感，她知卫令仪自幼长在宫中，虽然为人冷淡了些，却不失人性，良善却不受人欺凌。

    也正是因为她，良昭仪才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自己所想守护的东西。

    “半月不见竟已是昭仪，娘娘果然非池中之物。”卫令仪笑道。

    “是皇后娘娘喜爱，臣妾的福分。”良昭仪答道。

    “你们竟是认识的？”皇后奇道。

    良昭仪亲自为皇后沏茶，一面用那细软的嗓子将前后经过娓娓道来。

    当下皇后便笑道：“原来你们两个，竟是如此有缘之人。”

    卫令仪见良昭仪在皇后面前如行云流水，便知她只怕是已投靠皇后。不过如此也好，卫令仪对这个良昭仪还是极为欣赏的，她并无意与此女生出什么争端来。

    “采苓是个好姑娘，不仅皇上喜欢，本宫也颇喜欢她。”皇后笑着道，那笑容看起来极为真挚，倒是不似作假。

    “皇后娘娘。”那良昭仪浅笑道。

    “你行事总比旁人精细些，能想旁人所不能想，如此聪明的人儿，本宫如何不喜欢。”

    卫令仪与她们周旋，却见那良昭仪有些奇怪。她虽是伺候着皇后，低垂着眼眸，可每每抬起，却总是从太子身上扫过去。

    她不免心中生疑，难道良昭仪上位之事，与贺旻有关？亦或是她是贺旻的人？

    怎么可能？凭她对贺旻的了解，贺旻绝不会做出这样插手皇上和皇后的事情来的。

    等到皇后准备午休，两人离宫之时，良昭仪转身正欲离开，却被卫令仪叫住了。

    “良昭仪。”卫令仪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良昭仪虽然心中诧异，但还是点头道：“请。”

    两人屏退了下人，轻声交谈。

    卫令仪问她：“你为的是什么？半个月坐上昭仪之位，我记得良昭仪你尚是贵人之时，顺从于豫昭媛，为何转眼不过半个月，又站到了坤宁宫来。”

    “嘉临王您是个好人，采苓无意与你为敌。”良昭仪笑道，“我以性命保证，我对皇后和太子绝无恶意，还请嘉临王放心。”

    “那你……”为何半个月之内爬升如此之快，又抛弃了豫昭媛，站在皇后一边。这事情着实蹊跷，让卫令仪不得不防。

    “嘉临王，采苓所为不过是守护所想保护之人。”良昭仪打断了她的话，“我所在意之人在哪，我自然便在哪。”

    “此处不便说话，不知嘉临王可愿去我宫中小坐？”

    “如此尚可。”

    良昭仪原本住在何处卫令仪已无法得知，约莫不过是一些贵人常在住的小院。她现在居住的地方名为和荣宫的正殿，除她之外只有偏远住着几名采女。

    “良昭仪不过是九嫔，竟已经是一宫主位。”卫令仪惊叹道。

    良昭仪温婉一笑，却不搭话，只吩咐了下人送上茶水，便将众人屏退了。

    “采苓想与嘉临王讲一个故事，不知嘉临王可有兴趣一听？”她抿了口茶道。

    “自当洗耳恭听。”卫令仪隐约感觉到，这个故事或许牵扯甚广。

    “故事还要从七年前说起。那时皇上身体康健，寻访江南之时，遇见了当地县丞的女儿，因她才貌双全而心悦于她，便将她带回宫来。”良昭仪的这个故事开篇俗套，她却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可是宫中妃嫔众多，这对姐妹不过封了个梅才人，便被皇帝抛之脑后。那时那江南才女却已经怀有身孕，被当时的主宫娘娘知晓，便将她藏了起来，等到她生下龙子，便去母留子，说是自己的孩子。”

    良昭仪说的有条不紊，听在卫令仪耳中却是宛如惊涛骇浪。

    七年前入宫怀有身孕，眼下宫中的六皇子贺珏，正是六岁！

    “你是说？”卫令仪惊道。

    “不错。”良昭仪淡淡道，“那个孩子正是六皇子贺珏，而那位夺人孩子的主宫娘娘，便是现在的豫昭媛。”

    原来如此，怪不得卫令仪总觉得贺珏生得有些奇怪。他长得虽与皇帝相像，却并不像豫昭媛，性子上更是与谁都不同，原来是昔日江南才女之子。

    “那你是何人？”卫令仪奇怪道。

    却见良昭仪勾起一个凉薄而冷血的笑容，她缓缓道，“我便是那个梅才人的妹妹，县丞的另一个女儿。”

    “可是既然你的姐姐已经殒命于宫中，你又为何要入宫来？”卫令仪不解，“若是好好婚假，岂不是可以嫁一个如意郎君？”

    “如意郎君。”良昭仪缓缓地念道，“我又何尝不想。可是，那豫昭媛当年去母留子之后，仍然不肯罢休。那时我父母担心姐姐，父亲便趁着上京述职的机会拖了人想见我姐姐，却得到她惨死的消息。豫昭媛害怕事情败露，竟然将我父亲杀害了。”

    “如此却还不够，还派人到我的家乡来，将我母亲逼死，我得一农家相救，苟且于世。”良昭仪说的平淡，可那字字见血，却只有她自己知晓了。

    “我原本只想好好过日子，可是姐姐死后皇帝思念多年。我因长相与姐姐有五分相似，又被当地的县令瞧见，将我献给了皇帝。”

    良昭仪不知是哭是笑：“他还夸我良善，和我的姐姐梅才人一样。”

    ……

    等到从殿中出来，卫令仪抬起头望见那宝蓝色的天空，轻轻地抒了一口气。

    这雍容华贵的宫闱里，这碧海青天的晴空之下，谁又不是在苦苦求存。

    “主子你可算出来了。”琏碧满面焦急，见卫令仪出来便赶忙上前道，“皇上遇刺了！”



自导自演
    皇上遇刺本该是大事，可当下宫中一片冷寂，卫令仪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每到宫中便总会发生一些事情。

    “见过嘉临王。”那金吾卫倒是个眼熟的人，正是当初千秋宴上的冷翀，他抬起眼诧异道：“眼下宫中戒严，嘉临王还是不要妄自走动，若是招惹到了什么人，可不要说微臣没有提醒。”

    “你怎么说话呢！”琏碧上前道，“我家王爷想往哪走就往哪走，怎是你说了算的。王爷自小便在宫中长大，如果要说起熟悉怕是要比你熟悉多了，你这侍卫，之前千秋宴上并不安好心，现在又来。”

    “好心当做驴肝肺，不听便罢了。”冷翀冷冷的瞥了琏碧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卫令仪虽然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出现提醒自己，但是此等好意还是不能辜负的，当下想了想便对他道：“本王有急事要求见皇上，怕是不好耽误了，不过还是多谢提醒，本王自己会处处注意的。”

    “你这个王爷倒是也并非那般蛮不讲理，我不过是无意看到你与你这个丫鬟在宫道上走动，眼下金吾卫们正在追捕刺客，你最好还是待在宫中不要动才好。”冷翀上下打量了卫令仪一眼，嘴上说完话，这下是当真走了。

    “嘉临王你怎么还在这里，中午的时候您不是已经走了吗？”

    卫令仪带着琏碧行走在宫道上，一转弯却遇见了皇后身边的大宫女。

    玉蓉诧异的看向卫令仪，一面说道：“王爷眼下在这里可是不大好，若是碰到哪个不长眼的，还要以为王爷要对皇上不利。”

    玉蓉左右看了看，还是对卫令仪说：“眼下宫中戒严，王燕宁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去的府中的，不如随奴婢回坤宁宫去吧。”

    琏碧心中还有犹疑，卫令仪倒是没什么顾虑。玉蓉这个丫头不是什么坏心眼的人，此时在宫中行走确实不便，若是暂时在坤宁宫呆一会儿，或许尚可。

    “那边多谢玉蓉姑娘引路。”卫令仪道。

    宫中虽然一片寂静，但是此时的坤宁宫却不得安静。众人忙里忙外的从那店里走进走出，外头的下人们低头不语，只是行色匆匆，各有各的事情。

    “令仪你怎么还在这里？”皇后见了卫令仪，不由得问道。

    卫令仪道，“刚才去和荣宫陪着良昭仪小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体己话，谁知道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又发生了如此大的事情。”

    “不知皇上眼下如何了。”

    “身上倒是并无大碍，只是精神上未免有些惶恐，眼下一人请了太医前来，稍后用一些安神汤或许便好些。”

    皇后看起来也有些揪心，说起来当朝天子确实极少经历这些事。从前几代以来，朝中便一直安定，虽然大大小小总有事情发生，但是刺客这种事情却是极为少见的。

    皇帝性情胆小，却偏又疑心，故而宫中戒备极严，本朝的金吾卫更是增添了一倍之多，他没想到眼下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这宫中连个鸟都飞不进来，也不知这刺客是从何而来。

    “那皇后娘娘可有查到刺客的来历？”卫令仪问道。

    却见皇后一面摇头一面叹气道，“若是有头绪便好了，只是可惜半点线索都没有。那刺客来无影去无踪，连个影子都没有捉到，据说侍卫们当时进去的时候，便听到皇上大喊一声，书房中便只剩他一人了。”

    “竟有如此稀奇的事情？”卫令仪眉间微皱，“无影去无踪？世间竟然还有如此玄妙之人，若是侍卫们听到动静便闯了进去，又如何会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皇后只摇了摇头，却没有答话。

    “外头是令仪来了吗，进来说话吧。”开口说话的却是房中的帝王。

    卫令仪走进卧室的时候，风中弥漫着一阵药香味儿，皇帝看起来确实没什么明显的伤痕，但是脸上惊惧未消，显然是吓得不轻。

    “见到你朕便安心了。”皇上叹了口气道。

    卫令仪心中诧异，脸上却不变分毫，只是笑着对他道：“皇上说的是什么话，令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王爷，若要说保护皇上，还是要指望外头的金吾卫。”

    皇上的脸色却不大好：“令仪你凑近些，朕有话要与你说。”

    卫令仪心中觉得奇怪，但君命不可违，当下还是上前了几步，凑到皇上的身边。一面压低了声音问道：“皇上可是有事吩咐。”

    “这件事可否你去查。”皇帝低声道，“方才那杀我之人，穿的正是金吾卫的衣裳。”

    什么？！

    卫令仪霍然抬起头，她想了又想，心中诧异之极，不免对皇帝道：“皇上您可是看错了？”

    皇帝冷笑一声，“金吾卫配黄金甲，绣春刀，朕如何会看错。”

    “只怕那人不仅是金吾卫，身份还绝非普通。”皇上的眼中掠过一丝冷意，“令仪，你是朕最疼爱的孩子，若是你都不愿意去查，真不知还能再相信谁了。”

    “皇上您……”这话说的未免太过于夸张了些，前有太子珠玉在前，余下的四皇子虽然心思不大纯正，但也做不出如此的事情，而最后的六皇子虽然聪慧，去年纪还小性情也因此而显得真挚。

    这三个皇子无论从哪一方面讲都是绝佳的，怎么能轮得上她一个异姓王去处理这这种大事。

    “皇上此事怕是令仪帮不了您。”卫令仪道，“不过依照卫令仪所见，皇上您若当真是担心，不如将此事交由太子处理，太子性情中正梁直，必定会处理妥当，将那杀手绳之以法。”

    “可是眼下一半的金吾卫都在太子手中。”皇上轻轻一叹，卫令仪却已经嗅到其中真意。如果是依皇上所言，那么真正的凶手极有可能与太子脱不开关系。

    眼下太子参储君之位数年，但皇上却频频尚未禅让皇位，若是非要说太子有谋于皇位而谋杀皇上，也是有可能的。

    只是太子若是当真有心，又如何会做这样的事情。一旦皇帝出出事，只怕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太子。卫令仪回想起太子的所作所为，他虽然一心想为天下百姓造福，对于皇位却从来没有过多的抱怨和期许。

    无论如何，皇帝突然将此事交给她一个没什么实权的王爷，确实是有些奇怪的。

    卫令仪心中想的明白，当下便推脱道：“皇上说的是，只是令仪从小与太子一同长大，实在难以相信此事是太子所为，更不愿清楚插手此事，还望皇上明察。”

    当下不理皇上脸色，跪在地上不再多言。

    皇后进入殿中之时，便见卫令仪跪在皇帝面前，而床榻上的皇帝脸色极差，看起来几乎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她杀了才好。

    “皇上？”皇后忍不住道，“这是？”

    “没有什么事情。”皇帝的脸色在一瞬间回复了常态，仿佛刚才的狠厉只是皇后的错觉。

    皇后心中觉得奇怪，但仍是温柔如旧，竟亲自捧了茶来，一面与皇帝道：“皇上您莫要焦急，太医刚说了您这是心病，心病还需静养，若是再气着了可就不好了。”

    皇后说话的时候声音柔软，却暗暗朝卫令仪使了个眼色，叫她离去。

    卫令仪见皇后前来解围，皇帝的神色也缓和了些，当下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知令仪可是惹了皇上生气？若是如此，便当真是该罚。”皇后黛眉微蹙，俏丽却又不失雍容地瞥了卫令仪一眼。

    “偏皇后疼你，若非如此，且看你有这么大的胆量与朕说话。”皇上虽然话语中带着严肃的语气，面上却是缓和了些，捎带着温和的笑意。

    卫令仪知道这次算是躲过去了。

    正巧此时那名叫冷翀的金吾卫前来复命，只说金吾卫无能，让那个刺客跑掉了。

    这刺客一事闹得稀奇古怪，皇上不过是受惊，却没有半点损伤，此事怕是并非如此简单。

    等到卫令仪出了殿中，她稍稍等了一下，便见不一会儿之后，皇后也出来了。

    “皇上如何了？”卫令仪问，皇上若是还有什么事情，只怕是她今夜都别想回府了，只希望赵西源不要为自己担心才是。

    “并无大碍，如今已经先睡下了。”皇后回答。闹了半天她似乎也累极了，玉蓉上前为她揉捏着眉心，一面道：“皇后娘娘您还需当心着身体才是。”

    “本宫知道。”皇后轻轻捏了捏玉蓉的手，以示安慰。

    她转身对卫令仪道：“金吾卫尚未查出刺客，宫中虽然封禁未解，但是今日是本宫唤你入宫的，令仪你只要拿着本宫的令牌便可出宫去。”

    “你刚从小静禅寺回来没几天，那时候你晕倒之时，本宫与太子都是担心的，想必眼下虽然看起来依然痊愈，但身子总有不好，还是应当注意才是。”皇后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向玉蓉去，只见那丫鬟从袖中拿出一枚金镶玉的令牌。

    “这便是本宫的令牌，宫中夜色寒凉，纵然夏日也好不了多少。你快快回府去吧，莫要再耽搁了时间。”

    “谢皇后娘娘。”卫令仪谢得真心实意。

    深宫确实如此，总是比别处阴冷些。卫令仪自那日小静禅寺回府之后，虽然身体并无大碍，可是总是会酸软无力，尤其是入夜之时，更是极为疲软难忍。

    皇后此举对她而言无异于救命了。

    卫令仪想了想便附在皇后耳边，轻声将放在殿中皇上所说所为透露了一半给皇后，果然见她神色大变。

    “夫人，您方才与皇后娘娘说了什么呀，竟惹得她神色大变，如此惊慌。”等到卫令仪主仆走到宫门口，上了马车，琏碧这才忍不住问卫令仪道。

    “你一个丫鬟，自然不懂。”卫令仪微微一笑。

    方才皇上所作所为，看似不过是受惊之下一时求助之言，但对于卫令仪和皇后而言却是不同。

    此言无异于怀疑太子，不管抓没抓到此刻，只要卫令仪接下了这个事情，便必定会得罪皇后，与太子决裂。

    看起来，皇帝似乎当真是想将自己丢道西地出去了。

    等到马车到了府中的时候，赵西源已经等候多时了。他匆匆地起身，满脸担忧地对卫令仪道：“夫人早晨出去，不是说只与皇后闲谈几句，怎地竟然这时候才回来？”

    “国公爷且不要说了，夫人差点今晚都要回不来了。”琏碧多嘴道，当下惹得卫令仪狠狠地白了她一眼，于是吐了吐舌头，面露无辜，赶忙退下了。

    赵西源今日发现卫令仪未回便心中担忧，听了琏碧这话更是追文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卫令仪无法，只得将宫中皇帝遇刺的事情说了一遍。

    赵西源却听了便冷笑：“什么刺客竟还能来无影去无踪不成，只怕又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吧。”

    卫令仪心中恍然，她当时觉得奇怪，没想到竟然是皇帝自己装的！

    “你又没见到，又是如何知道的？”卫令仪心中诧异。

    “不然呢。”赵西源不屑道，“皇帝的疑心病极重，若非他心中知道并没有刺客一说，为何金吾卫说找不到便放弃了追查，还将你放出宫来？你以为单凭一个皇后的腰牌，你便可以脱身了吗？”



绯云寻妹
    卫令仪虽然对当今皇帝并无好感，但是却没想到他身为一国之君，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来。无论如何身为皇帝，便是一国之根本。可皇帝不仅没有做到皇帝应尽的义务，反而蒙蔽群臣，伪造出皇帝遇刺的惶恐。

    而做出这些事情的原因却只是为了试探一个臣子，怀疑当朝储君。

    这个皇帝是越来越可笑了。

    卫令仪心中感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能感慨幸好当时自己反应及时，不曾将这个所谓的“遇刺之事”接下来，不然的话只怕是要无法收场的。

    ……

    等到天气渐渐转凉的时候，暑气也终于过去了些。卫令仪撤了房中的冰，又命筠书将府中账目清点清楚，将夏日里用的物品收回库中去。

    这一日卫令仪刚清点完账目，便见琏碧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什么事情这么急慌慌的。”卫令仪皱着眉问道，“你毕竟是我身边的贴身丫鬟，怎么这么久了还是这般没个章法。”

    好在卫令仪并非当真生气，不过是因着刚刚忙完又出了事情，一茬接一查的，也没个休息的时间，当下心中道：怪不得那些管事的夫人们看起来都老得快，这般每日操心劳累，还要服侍相公，如何能不苍老。

    “夫人。”琏碧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奴婢知道了，奴婢日后注意便是。”

    “说罢，又是什么事情？”卫令仪最近一直在处理府中的账目，脑袋都有些晕头转向的，当下累的扶额撑在桌面上，却还是勉强松下心神，问琏碧。

    “是那位叫绯云的姨娘。”琏碧回答，“她现在正在闹着呢，说咱们弄死了她的妹妹。”琏碧也有些头疼，这个绯云她的心里是不想管的。

    明明是一个妈生的，却不知道怎么竟会有这般的天差地别。且看她那个妹妹晴朱，虽然只是个丫鬟，却省事多了。每日只在院中安安稳稳的养伤，被卓雅害成了那个样子也不见半点的颓废，反而每日都在学着读书写字。

    琏碧本来是不大喜欢晴朱的，上次也是她揭发了晴朱的事情，但是她素来就是个敢爱敢恨之人，以前只觉得她心怀不轨，每日沉闷着心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是在那日见到晴朱现在的模样之后，琏碧的心中便只剩了万般的疼惜。近几日往晴朱居住的那处跑的，甚至比筠书还要勤快些，不过几日便与晴朱成了好友。

    “也不知她那个姐姐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晴朱眼下好不容易被咱们藏在东园，躲过了西园那边，好歹留了一条性命。若是她这个姐姐闹大了，只怕还有的麻烦呢。”

    琏碧这话倒是难得说到了卫令仪的心上。卓雅虽然知道晴朱被云清漪带走了，却并不知道她被自己藏在何处，也不可能来问。因此晴朱或许可以好好的活着，对卫令仪也还有用处。

    卓雅割断晴朱的舌头，让她再也说不了话，定然是被她知道了什么不得不封口的事情。

    可惜晴朱现在说不来，只能写几个简单的字罢了。

    “还是先去见见那个绯云，若是让她闹出什么事来，怕是不好收拾。”卫令仪还是起身对琏碧道。

    而此时的鸿来院偏厅中传来一阵女子的大呼小叫。

    “叫你们主子给我出来。”绯云大声道，“卫令仪，我妹妹对你忠心耿耿，可此时她下落不明你却躲在房中不出来，可是做贼心虚！你害了我妹妹性命，我要你以命偿命。”

    “什么以命偿命。”卫令仪从内院走出来冷笑道，“绯云你在这里闹什么，当日留你在府中不过是本王仁慈，现在你在做什么？”

    “卫令仪你竟然还敢出来，你告诉我我妹妹去哪里了？！”绯云见卫令仪总算是出来了，当下三步并作两步，猛地冲上前去问她。

    “姨娘请自重。”琏碧皱着眉头将人拦了下来，“你是什么身份，怎么敢如此对我家主子说话。”

    “大家都是人，贱命一条，谁有比谁高贵些。”绯云冷笑道，“此时天下百姓受苦受难，衣不蔽体的人大有人在，你们这些人却是绫罗绸缎穿金戴银，不过都是吃百姓的肉喝百姓的血罢了，还当真便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了！”

    “卫令仪，你把我妹妹交出来！”

    “什么妹妹？”卫令仪轻笑道，“竟不知绯云姨娘你还有一个妹妹在我身边，却不知是谁呢？”

    “你……”绯云刚想说出晴朱的名字，却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见卫令仪的脸色似乎不像是作假，“难道不是卓雅夫人见她在你这里受苦，向你讨了她去，却因为她得卓雅夫人的喜欢惹了你不高兴，便将她□□致死吗？”

    卫令仪看到绯云一系列的言语，此时才知道晴朱原来并没有将自己的经历告诉绯云。这个绯云虽然是姐姐，但是无论是心性还是脾气都远不如晴朱沉稳有度，怪不得她选择自己承担却不告诉姐姐。

    只是此时自己却麻烦了些。

    “绯云姨娘，你说的可是我那个叫‘晴朱’的丫鬟？”卫令仪装作恍然大悟地说道，“她已经很久不在我房中了，你竟不知道？也不知道是谁和你说的那些事，不过晴朱之事确实与我无关，许久之前晴朱在我这里犯了事，便被我罚到外院去了，后来她因此心思细致，被西园瞧了去，便一直在西园了。”

    “什么？”绯云没想到卫令仪竟然会这么说，当下奇怪道：“可是卓雅夫人告诉我，是你迫害与她的……”

    就算是琏碧眼下都看明白了这个绯云怕是被卓雅当做枪杆子使了，当下也不管其他，只上前对绯云道：“这位姨娘，你在说话的时候请看清楚了，眼前这位坐着的是靖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她若是当真想处罚一个丫鬟，无论是要打要杀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为何要那么麻烦，平白惹出事端。”

    好在绯云虽心思简单容易被人唆使，但是想法也直接了当，当下便对卫令仪跪下磕头，一面道：“是绯云被奸人唆使，差点误会了夫人，只是不知我妹妹眼下在何地？”

    “她在何处我不知，只是她眼下尚且平安，你若是执意再问，本王可就难以保证了。”卫令仪见绯云心中怒火散去，神思也总算是清明了些，当下便与她如此说道。

    绯云听明白卫令仪话中含义，既然卫令仪已经将自己的妹妹安顿好了，那她也就放心了。

    “方才多有得罪，实在是担心妹妹的安慰，还望夫人勿怪。夫人大恩，奴婢无以为报。”绯云当下道。

    “本王今日已经累了，若是无事，便先退下吧。”卫令仪扶了扶额头，有些头疼道。

    夏末的夜晚渐渐生了寒意，卫令仪最近一直睡得不好，赵西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更是一直不在房中，回来的时候大多已经很晚了，不过是浅浅睡过一觉，第二日一早便又出门去了。

    因这日心力交瘁，卫令仪直到半夜都静不下心来，故而难得碰上了赵西源。

    “你怎么还没睡？”赵西源回到房中，便见屋内的夜明珠透亮生辉，卫令仪坐在书堆前，眼睛半睁半闭得，看起来似乎已经困极了。

    “好些日子不见了，我想等你回来。”卫令仪微微睁了睁眼，看到赵西源的时候便扬起一个柔软的笑容，在夜明珠的映照下，显得越发美丽。

    “听说今天一个叫绯云的来找你了？”赵西源道，他看到卫令仪半眯着眼睛强忍睡意的样子，心中有些心疼，于是便对她道，“日后若是再遇上这样的，便直接打发掉算了，府中养的闲人少她一个也不少，平白让你受了委屈。”

    “是琏碧那丫头又与你多嘴了？”卫令仪笑着道。

    说起来这琏碧也当真是好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有事没事便给赵西源打起小报告来了，好在她心中还有分寸，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说的，不然的话，卫令仪可饶不了她。

    赵西源也笑了起来，“你那些丫鬟都是极好的，你也别嫌弃人家。琏碧知道我每日担心你，这些也都是我问的，她也是怕你受了委屈，为夫不给你报仇。”

    赵西源轻声细语地说着，一边低下头微微亲吻着卫令仪的眉眼。

    “你呢？你最近一直这么晚回来，早上走的也早，可是出了什么事情？”卫令仪问。

    赵西源听了心中探析，不得不说他这个夫人虽然身处深宅内院，可是行事间缜密无所遗漏，心思更是细腻，事无巨细，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当下便道：“是赵西从的事情。”

    “赵西从？”卫令仪想起来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有些诧异。

    说起来这个赵西从自从那日回京之后，便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如果不是还有个卓雅有事没事就在府中惹是生非，只怕卫令仪倒真的要忘了这个人了。

    赵西从虽然是赵西源的弟弟，却因为是养子而得不到靖国公的爵位。昔日在西地好歹也是一军之将，可回京之后，便如修生养息去了一般，再听不到半点动静。

    “他怎么了？”卫令仪问道。

    却见赵西源冷笑道，“还能有什么事情，他失去官职实权回京，虽然是为了我而来，但是也如了皇帝的意。眼下他还以为皇帝会因为他的功绩而给他个一官半职，却不知道皇帝那种疑心之人，调他回京本就是为了削减他的权力，又如何会愿意再给他实权。”

    赵西源说的确有此理，卫令仪心中冷笑，那赵西从只怕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吧。不过确实如此，当今天下谁不以为皇帝仁慈，是当世仁君，又有谁能想到这个所谓的仁君私底下竟是那般不能容人的样子。

    卫令仪还想再问，却听赵西源轻轻一叹。他起身将卫令仪抱到床榻上，一面将夜明珠收起来，点起了一盏昏黄温柔的烛灯。

    “其他的事情，明日你便知道了。”赵西源道。

    卫令仪见他神色间疲惫清晰可见，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别样的意味，张了张嘴却最终还是没有再问。

    谁知道第二日一早，等她的不是赵西源，却是卓雅。

    只见她安安稳稳地坐在座椅上饮茶，信手拿过一块黄金糕，一面道：“嫂嫂果然好生会享受日子，只这一片黄金糕，若不是嫂嫂这般的人物，一般人如何吃得到呢。”

    “不知弟妹来的如此大清早的便来找本王，所为何事？”卫令仪笑着道。

    却见卓雅的脸上扬起一丝温柔诡诈的笑容，“嫂嫂可知，京城里已经传遍了，说是皇上要拿掉兄长的爵位呢。”

    卫令仪的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夺位风波
    不仅是朝堂，连整个云京都传遍了，几乎是一夜之间，仿佛天下人都知道了靖国公赵西源惹了皇帝不满，要被夺爵位的事情。

    此事可非同小可，一个国公爷位列公爵之首，承袭祖上的功勋，眼下却要被夺取爵位，不知道是犯了多大的事情，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嫂嫂，若是兄长没了靖国公的位子，可是要辛苦你了呢。”卓雅笑容完美无缺，温柔似水，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缓，用心险恶，“日后兄长没了靖国公的爵位，嫂嫂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卫令仪脸色都不变，她从容不迫地用身旁丫鬟递来的清茶漱了口，眸中镇定似乎半点不慌。

    这下反而是卓雅忍不住了，她掩唇笑道：“嫂嫂莫要强撑，心中苦闷若是总是憋着，是要憋出病症来的。你我日后仍是妯娌，若是有什么要相助的，卓雅定然会鼎力相助才是。”

    卫令仪却淡淡地抬头，冷眼瞥她，慢慢道：“不过是个公爵而已，没了就没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卓雅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连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琏碧半点不给面子，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眸中笑意掩不住地道，“卓雅夫人怕是一时忘了，我家主子位列王位，仪比亲王，若是要当真说起来，比国公爷还是要高一级的。”

    “……”卓雅是真的笑不出来了。卫令仪平日里虽然行事张狂，但卓雅总觉得是仗着赵西源位高的缘故，却忘记了这个女人本身就是个王爷。

    她勉强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嫂嫂无事便好。今日卓雅也不过是怕嫂嫂心中担忧，因此便随意说说，既然嫂嫂不在意，是卓雅多虑了。”说完也不等卫令仪开口说话，起身便离去了。

    “哎卓雅夫人，黄金糕可要打包一份？”

    琏碧却没打算放过她，当下追着问道，气得卓雅的脚步的更快了些。

    “夫人？”琏碧转过头来，却见自家主子几乎是卓雅转身的一瞬间便崩了脸色，当下便道，“夫人不要担心，国公爷定然会有应对之法。”

    卫令仪又如何不知道，只是赵西源一直不曾让自己参与进他的事情，卫令仪心中想着逃避一直也就不曾管他。也正是因为如此，现在赵西源出了这样的事情，她却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在府中坐着。

    现在她唯一能帮助赵西源的，便是在他遇到困难的时候，保证府中的不乱。想必这件事情很快就会被所有人知道了，到时候必定产生恐慌。

    有一个卓雅在，这件事瞒是瞒不下来了，卫令仪当下便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胡言乱语传话出去，一时间虽然外头风言风语愈演愈烈，但府中的人心好歹还是安定下来了。

    而这一夜，赵西源没有回来，甚至于连个消息都没有。

    第二日清晨，卫令仪早早地便醒了，便见筠书已经等在门口了。当下不由得问她：“筠书你怎么在这？”

    “奴婢知道夫人会担心国公爷的安危，因此昨日听闻国公爷晚上没有回府，便连夜回宫打听消息。”筠书道，“听说国公爷昨夜在御书房门口跪了一夜，二爷同样没有回来，却不知在哪。”

    这样的消息总好过没有消息，卫令仪既然知道赵西源所处之地，心中稍稍安定下来。只是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让他不得不在御书房门口跪了一夜。

    卫令仪匆匆用过早饭后，便以看望皇后为缘由进了宫去。

    谁知她刚到坤宁宫门口，却见六皇子贺珏站在门口。

    “你不能进去。”那孩子奶声奶气的，说话间却已然有几分大人的风范。

    “我为什么不能进去？”卫令仪道。

    若是以前，只怕她对这个拦路的六皇子半分容忍也不会有。只是在上次听说了六皇子的身世之后，心中对这个孩子难免生出一些同情，当下便强忍住心中的难耐，停下了脚步。

    “你是嘉临王卫令仪，你一定是为了靖国公赵西源的事情来得吧？”那孩子说话的时候说的头头是道，俨然一副老成的模样，虽然圆鼓鼓的小脸上还有些婴儿肥，可那周身的皇家气势却已然显现出来。

    “不错。”卫令仪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拦着我？”

    “我就是知道才要拦着你。”贺珏正色道，“我知道你担心靖国公，可是他让我来告诉你他没有事情，你不要担心，更不要因此而来坤宁宫。”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卫令仪疑惑道，“他让你传话给我？”

    “不错。”贺珏负手而立，昂首挺胸道，“骗你对我又没什么好处。你放心回去，不出半日定能见到你的丈夫。”

    卫令仪看着紧闭的宫门，想了想还是转身离去。

    到了傍晚时分，那贺珏果然没有骗她，赵西源果然回来了。

    “赵西源，你没事吧。”卫令仪再鸿来院中等了一整天，一直坐在院中的小亭里，半点不敢动，生怕错过了。

    “没事。”赵西源一如既往地笑道如果不是筠书将打听来的事情和卫令仪说了，她还要以为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筠书作日连夜去过宫中了，见你在御书房门前跪了一夜，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卫令仪是真的怒了，她没想到赵西源竟然在这个时候还要和自己嬉皮笑脸，万一他当真发生了什么事情，要她如何是好。

    赵西源只看了筠书一眼，眼中透露出不快的神色。可是他心中明白，处理这个丫头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哄好眼前正在气头上的自家夫人。

    “夫人莫恼。”赵西源讨好道，“为夫这不是已经让人告诉你了吗。”

    “叫一个贺珏来找我，也亏你想得出来。”卫令仪冷哼道，显然对自家夫君的做法很是不满。

    “不然呢。”赵西源也很无辜，“为夫总不可能让太子亦或是旁人去找你吧，岂不是更没有什么说服力。”

    卫令仪不说话，倒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夫人，为夫当真没事。”赵西源见她还在生气，当真是没办法了，甚至竟然如孩童一般当着丫鬟们的面，在卫令仪面前转了一圈笑着道，“你看，为夫这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吗，爵位也稳稳地挂在脑门上，也没丢。你还是那个倾国倾城的靖国公夫人。”

    “本王是嘉临王，要你个靖国公夫人有什么用。”卫令仪撇过脑袋，半点不给他面子，“再说了，你表面上是都没受伤，可是万一暗中受了什么伤，我又怎么知道。”

    她说的是气话，却见男人不怀好意地凑上来，压低了嗓音避过众奴婢，在她耳边道：“夫人这说的是什么话，暗地里的伤夫人若是想知道，只到了晚上便让夫人看个够。”

    卫令仪登时便红了耳根子，啐了他一句“好你个浪荡子”，便绯红着脸不再说话了。

    赵西源将众人屏退了去，正经与卫令仪道：“这次赵西从没得到他想要的好处，只怕是不会如此简单地罢休的，夫人你在府中万万要千万当心。”

    赵西源想到自己那个弟弟的手段和行事，便觉得厌恶至极。虽然他出身军中，可是却半点没有消磨掉他身上的戾气，反而多处了不少血气来。

    “我知道了。”卫令仪不咸不淡地道，她转身正要离开，却又停下脚步加了一嘴，“日后若是有什么事情，你若再擅作主张，本王便休了你去。”

    赵西源闻言却是一笑，眼中流淌出温柔无限来。

    且不说这边卫令仪与赵西源两个人柔情脉脉，在那西园中可就不是这幅样子了。

    赵西从回了院中，便见到卓雅坐在高座上饮茶用膳，心中气不打一处来，便不阴不阳地道：“我在外头累死累活，你这个不管是真夫人还是假夫人，总该摆出点夫人的样子来，如此做派，是要给谁看！”

    “不给谁看。”卓雅斜睨他一眼，冷然道：“赵西从，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阿纳克卓雅为何要做出那些扭捏姿态。听说那个赵西源从你手里逃过一劫，赵西从，不知道你要如何回去向族老复命呢。”

    赵西从猛地一拍桌子，将她桌上的美食尽数掀翻在地，继而转身离去。

    “你！”卓雅怒道，却继而冷笑，“赵西从，我且看你何时能将靖国公的爵位从你的那个废物哥哥手里抢过来。”



再次如梦
    事情显然尚未完全了结，赵西源虽然回府，但是这一夜睡得极沉，次日一早便进宫去了。

    既然赵西源的爵位保住了，他的性命也就暂时没有危险，卫令仪这几日的忧虑总算是放下了。

    这日卫令仪正在房中看书，却见筠书进来打了灯。

    “夫人，院外有外男求见。”筠书道，面上透着几分绯红的颜色。

    “外男？”卫令仪心中觉得奇怪。她平日里不曾与什么外面的男子打交道，而此人竟然能到自己院前，显然是府中的人。只是不知道是何人？

    她当下便问筠书，“那人可有说自己是何人？”

    “说是姓徐。”筠书想了想回答。

    原来是他……卫令仪心中有了分寸，只是不知道他忽然来找自己做什么。当下便对筠书道，“你将人带到前院的偏堂去吧。”

    卫令仪人到之时，果然看到堂中坐着一名书生打扮的青衫男子，当下便道：“徐先生，许久不见，不知近日可还好？”

    徐京墨抿茶笑道，“徐某今日叨扰，可不是要与夫人寒暄的。”他开门见山道，“徐某有一事相求，不知夫人可知道国公爷近日的事情。”

    “徐先生但说无妨。”卫令仪本就一直因为赵西源将最近发生的事情瞒着自己而很是恼火，眼下有人提起此事，她自然要应承下来。

    “徐某不过是寒门士子，得国公爷厚爱得以门客之位，所言恐有不慎还望夫人赎罪。”那徐京墨道，“赵家二子回府已经有许多日了，皇上却一直并无动静。朝中隐隐有人说皇上忌惮赵家，可是几日前，皇上忽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夸二公子可当昔日靖国公之勇。”

    卫令仪面上不显，心里却是猛地心生忌惮。皇上此言绝不可能是简单的夸奖，所谓“靖国公之勇”，明面上是夸赵西从勇猛过人，暗地里却是说赵西源当不起这个爵位。

    夺爵之心，人尽皆知。

    “夫人可是在想皇上此言意在剥夺国公爷国公之位？”徐京墨面沉如水道，“正是如此。天子已有所念头，想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夫人一人，当下便有不少人拿起昔年卫家与赵家两门说事，直说夫人您与国公爷在其位，却不谋其政。”

    卫令仪冷笑，这一个个的人比猴还精，想来不过是看到了好处，便想钻而已。

    “您或许有所不知，这其中的事情可并非那么简单。”徐京墨抿了口茶道。

    “先生何出此言？”卫令仪不解道。

    “夫人或许不知，此次之事虽然看似似乎是皇上不满国公爷的行事而做出这等事情，实际上却是与夫人有关。”徐京墨道。

    “……与我有关？”卫令仪微微睁大了眼眸，她心中有所不解，但是却隐约摸到了头绪。

    之前赵西源只他一人，或许赵家对于皇帝而言还不足以构成威胁。可是现在有卫家和赵家两家人在一起，便足以显现出不同的地方来。

    果然只听徐京墨道：“此次国公爷受难，差点丢了爵位，不过是皇上的疑心罢了。但是他与平时确实不同的。有了赵西从珠玉在前，国公爷自然在外人面前显得不称职起来。可是这不过是外在的因素罢了，实际上还是皇上早已对夫人您有所忌惮。”

    “我？”卫令仪不解道。

    “正是如此。”徐京墨颔首，“夫人，如果徐某没记错的话，您卫家一门替大烨养出了不少优秀的将领和门人，眼下军中许多将士都与卫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徐某说的可对？”

    卫令仪垂眸不语，徐京墨所言确实，而这也正是皇后不让太子娶她的原因。如果太子娶了卫家女儿，那么势必会成为皇帝心中的一根不得不拔出的刺。

    现在太子不过是德行过人，因此吸引了不少朝中老臣的喜欢，尚未干涉军中政务，便已经为皇帝所不满。

    如果再加上卫家门生的支持……

    “徐先生果然不仅仅是一个大夫。”卫令仪温柔一笑，眸中暗藏深意。

    “夫人也不仅仅是靖国公的夫人。”徐京墨一语双关。

    “好了本王知道了。”卫令仪放下手中茶盏道，“既然本事因本王而起，那也必将因本王而结束。徐先生请放心，其他的事情本王已经知道了，本王还要多谢徐先生将事情全部告知。”

    “如此便好，既然嘉临王您心中有数，徐某也不再多言。”徐京墨当下便告辞道，一面退下了。

    徐京墨所言言犹在耳，卫令仪心中明白。等到他离去后，女子依旧绷直着脊背，坐在靠椅上。

    “夫人？”筠书有些担忧道，她虽然不知道那个姓徐的门客与自家夫人说了些什么，但是方才看到他匆匆而去的身影，此时又见卫令仪神色仓皇，心中隐约猜到此时或许跟国公爷有关。

    卫令仪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她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回答筠书的问题，反而猛地站起身来。

    筠书吓了一跳，却因为忧心而忍不住上前：“夫人您没事吧？那位徐先生可是说了什么，为难与您。”

    卫令仪微微一笑，整个人仿佛豁然开朗，“筠书，咱们回房吧。”

    筠书满头雾水不知发生了什么，却看到卫令仪的神色确实已经恢复如常。不仅如此，她甚至比平时看起来更加清醒些，也不知道那个徐京墨与她说了些什么，竟让卫令仪将往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可惜这房却不是说回就能回的。

    “不知长嫂方才与什么人相会，竟躲到这处前院的小小偏堂来。”赵西从自外头缓步走进来，一面笑着说道。

    “二爷您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夫人与什么人有旧，私下相会呢。”筠书笑着上前沏茶。

    赵西从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看着筠书将茶温热了捧上来，这才缓缓接过：“既然不是如此，又为何藏于人后不敢见人，偏要用这处偏厅相会。”

    “夫人此举，岂不是平白惹了不知事的人怀疑。”

    赵西从说的简单，但卫令仪却从其中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他这字字带血，每个字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一般。

    如果当真被他继续说下去，只怕卫令仪与徐京墨的密谈，就要变成私会外男了。

    “二爷或许没听说过京中近日来流传着一句话。”卫令仪笑道。她一面慢慢揉搓着腕上的玉镯，一面眸中带笑，看起来极是温婉可人。

    “愿闻其详。”赵西从倒是不知这个卫令仪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这还要从一个故事说起。只说隔壁一家粥铺常卖一种特制的米粥，因而生意极好。可不知在何时却又有一家新店开在了粥铺的旁边。那家新店生意大好，粥铺的生意便慢慢不行了。粥铺老板当下大急，便偷偷跑到新店里去看，与自家有何不同。”卫令仪笑眯眯地道，“那老板一看，只见那店家卖的正是一种白而香浓的东西，便以为新店的店家偷了自己的配方。”

    “可惜的是，等那粥铺的老板将新店老板告上官家，众人一查才发现，那家人卖的却并非米粥，而是香浓的豆浆。”

    “赵二爷，您说的这粥铺的老板可不是与你一模一样呢。”卫令仪似笑非笑道，“心中想着什么，自然便看着什么。”

    “你！”赵西从当下心中一恼，这个卫令仪不仅将自己比作那种下等的平民，还说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嘉临王，你且享受着此时的口舌之欲，等到赵西源没了爵位，我看你如何嚣张。”赵西从恨恨道。他本是为一件事情而来，却因为此时被卫令仪这么一刺激，心中失了分寸，竟然也顾不上许多，撂下一句狠话拔腿便走。

    筠书看的哭笑不得，一面对卫令仪道：“夫人，这赵二爷是来做什么呢？果然与卓雅夫人是一对呢，两个人都是一路人。”

    可不就是一路人吗，匆匆过来便是为了来放一句狠话的吗？

    卫令仪心中直笑，感觉赵西从这对假夫妻可当真是可笑至极。

    她回到房中之时，卫令仪已然有些困了，上下眼皮子直打架，当下倒头便睡着了。

    等到卫令仪再度睁开眼睛之时，四周一片漆黑，看起来像是入夜了。

    “筠书？琏碧？”卫令仪见四周连个灯光都没有，便下意识想叫筠书和琏碧的名字。却不知道那两个丫头去了哪里，竟然没一个人有反应。

    卫令仪从床榻上起身，身上却是酸软无力，看起来半点力气也没有。而就在她勉强站起来的瞬间，四周忽然亮起一种昏黄的灯光。

    四周虽然是熟悉的景致，仍然是卫令仪所熟悉的卧室，但是却仿佛有哪里不大一样。

    赵西源送她的几挂书画，嫁妆里的几只琉璃花瓶都没了，桌上放着一些粗浅的茶叶，一看便不是什么上好的品种，或许连一般的品种都称不上。

    她的房间里怎么会摆着一些这样的东西，而房中摆放着的那只照明用的夜明珠也消失不见了。

    “筠书？你去哪了？”卫令仪正要往门口去，却见门忽然自己开了。

    门外走进来一个穿着黄衫的年轻女子，她看起来年纪不大，可是似乎不曾好好打理过，不仅衣裳上有些褶皱，连料子也不是什么很好的料子。

    卫令仪下意识问道：“你是何人？这是本王的房间，你怎么突然闯了进来……”她的声音随着那女子缓缓引入眼帘的面容而戛然而止。

    却见那女子抬起头来，赫然便是她自己。



如幻如真
    怎么会是她自己呢？卫令仪想不明白。她看着那名女子，她虽然和自己一样，可目光却更为坚定些，脸上隐约可见时光的痕迹，显然和现在的自己不同。

    她眉间的愁苦和无奈，绝非现在的卫令仪可以理解的。

    又是梦中的自己。但是这还是卫令仪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梦到梦中的自己，看着自己穿着那身精致的衣裙，甚至能看到衣裳的面料和雪白色肌肤，那紧皱的眉头和姣好的脸庞。

    “夫君，你怎么样了。”梦中的那个卫令仪道，她手中捧着一碗褐色的东西，看起来便让人忘而生厌。

    卫令仪随着梦中的那个自己转过身去，便发现刚才自己躺着的床榻上躺着一名男子，那男子形容消瘦看起来骨瘦嶙峋，想来许久不曾用过好的东西了。

    梦中的自己极为心疼地走了过去道：“夫君，你可还好。是令仪不好，若是令仪有用些，便不至于让夫君你落得如此地步了。”

    “夫人不要再说了。”那床榻上的男子抬起头，露出半张面容，竟然是赵西源。

    不，那男人只是长得像赵西源，却与他没有半点的关系。他看起来面色发黄，显然是长期用药所导致的，而眉宇间愁容紧锁，与那个意气风发风流倜傥的赵西源截然不同。

    “我没事，夫人你已经尽力了。”床榻上的赵西源道，他的眼睛里满是心疼的痕迹，看起来像是极难受的，甚至比卫令仪还难受些。

    只是那难受的原因看起来并不是难喝的药，亦或是身上的病症，而是简单却又复杂的心疼。

    那一眼仿佛望进了卫令仪的心里。他虽然是在看着梦中的那个卫令仪，却更像是穿过她，看到了真正的自己。

    “令仪，我想你用你快乐的方式活下去，而不是说为了别人而活。”

    这样没有意义。

    卫令仪恍惚间仿佛听到了那一日在小静禅寺听到的钟声。

    他说：“你快回去吧。”那是玄素的声音。

    卫令仪猛地从梦中惊醒。

    “令仪你怎么了？”赵西源转过身来看她，他正在穿衣服，听到了身后忽然的动静，便见那个原本睡得正香的夫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怎么醒的这么早。”赵西源转过身来，压低了身子凑到她的身边，他的呼吸就在她的面前，她仿佛能听到男人胸膛中心脏跳动的声音。

    “你还可以再睡会儿。”赵西源一边为她整理鬓间零碎的头发，一边将女子身上散散搭着的被子拉扯了上来。

    卫令仪此时才回过神来，下意识答道：“今天是请安日。”

    却见赵西源低低一笑，“那就让他们不要来了。”他收起脸上的笑容，一边对门外道：“筠书。”

    “国公爷可是有事召见？”筠书在门口回答。

    “今日的请安取消了，夫人身子不大好，让她好好休息会儿。不过是一个请安，免了就免了，日后的机会多得是，若是为了请安这件事而耽误了夫人休息，我可是要问罪于你的。”赵西源声音中听起来满是严苛的意味，可他却在这时候转过身来，对着卫令仪勾起了一个巧妙的笑容来，那笑容既温柔可爱，又透着顽皮和狡黠。

    筠书虽然不知道这个请安日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这本来就是卫令仪自己定的规矩，怎突然软之间牵扯到了自己的头上。

    只是她虽然心中暗自腹诽不已，这个面子还是要给赵西源，当下便连连称是。

    既然国公爷都吩咐下来了，那卫令仪便是奉命休息，又有什么关系呢。便是外人再想说什么，也说不到卫令仪的头上去。

    “夫人你先睡一会儿吧。”赵西源道，“为夫先去上朝了。”他说着低下头来，在卫令仪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在言生的伺候下穿上了上朝用的外衣，便离开了。

    而这边卫令仪微微闭着眼睛，等到赵西源离开之后，便猛地睁开了，哪里还有一星半点的睡意。

    “夫人您？”筠书本想进来查看窗户是否有关上，以免卫令仪着了凉，却看到自家夫人慢慢起身了，当下便奇怪道。

    “今日不是请安日吗。”卫令仪道。

    “可是刚才国公爷已经免了。”筠书心中不解。

    卫令仪脸色微变，她的眸中透出隐隐的怒气，对筠书道，“筠书，你给本王跪下！”

    筠书伺候卫令仪多年，当下便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虽然觉得奇怪，心中又委屈，却还是听话地跪下了。

    卫令仪并不是有心处罚筠书，她一直都是一个做事滴水不漏，行事缜密的人。只是这件事情上，做的确实是有些纰漏。

    “筠书，请安日是本王亲自定下的规矩。按照平常世家大族的规矩，该是每日都有的，只是本王觉得疲惫，故而想偷懒一些，选了每隔三日一次。”卫令仪道，“这本身已经是于理不合了，可是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府中规矩不可废的规矩你难道不懂？不过是靖国公府里呆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你的警惕都去哪了！”

    卫令仪是真的担心筠书，她不比普通的丫鬟，普通的丫鬟到底不过是一个下人。可是筠书却是当朝正五品的女官，代表的是整个国公府的脸面和皇后的面子，她怎么会在这种小事上犯错。

    此事虽小，可是大多数的人，却都是在小事上栽跟头的。

    筠书心中本来十分委屈，可听了卫令仪的话却是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说的确实不错，如果不是主子的提点，只怕筠书再这么下去，不等被人害死，就会因为坏了规矩而被皇后处死，当真是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请安倒是没什么说头，不过今日绯云称病没来，云清漪如往常一样将姬妾们府中的事情捡了几个重要的和卫令仪说了去，而另外几个脸都认不全的姬妾，便不是卫令仪所能关心的了。

    等到姬妾散去，筠书正准备为卫令仪宽衣换上府中华美的衣袍，却被她阻止了。

    “今日穿这身吧。”卫令仪指了指那身浅蔷薇色长裙道。

    “可是这一身的话……”筠书心中为难。卫令仪天生白皙，若是用一些浅色的衣裳未免显得失了血色和精神气，故而平日里都是用一些石榴红之类的颜色作为陪衬。

    今日忽然换了一身，筠书心中不免觉得奇怪。

    卫令仪却不言，只是忽然抬眼开口问道：“你派人去打听打听，小静禅寺的玄素大师可还在寺中？”

    “应当是在的。”筠书虽然不知道卫令仪为什么忽然提起玄素，但是还是回答道。毕竟玄素身为一代佛教大师，行踪在过于诡秘，可到了人群中，总是藏不住的。

    筠书回忆起前几日那些轿夫丫鬟们说的变，便对卫令仪道：“奴婢那日听到玄素大师已租好了车马，想必是正打算离开云京的，不过日子却是在几日之后，算算时间，应当是明日才会离开。”

    “明日？！”卫令仪猛地站起身来，她匆忙对筠书道：“速速备轿，去小静禅寺。”

    “夫人，现在备轿的话未免太过于匆忙……”筠书迟疑道。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自从卫令仪早上醒来之后，举止间便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虽然具体说不上来，却是让人觉得周身的气势变了，似乎是更为急躁了些。

    “本王今日一定要见到玄素大师，若是再等到明日，误了时间，再见玄素便不知道是何时了。”卫令仪也知道自己有些奇怪，可是自从那梦中出现了玄素的声音和小静禅寺的钟声之后，她便再也坐不住了。

    以前的时候这些梦境彼此之间没有什么联系，更是半点找不到头绪，仿佛是神来一笔自己的脑海中自己塑造的梦境，与真实的生活没有半点关系。

    可是玄素，或许就是那唯一的联系。

    “是。”筠书虽然心中奇怪，但是她却静守着身为奴婢的本分，不敢多问，当下便将事情吩咐给琏碧去了。

    “筠书姐姐。”却不想琏碧似乎心中另有所想，竟然拉住了筠书。

    “怎么了？”筠书奇怪地问道，“我还要去侍奉主子，你莫要耽误了事情，快快去吩咐轿夫们准备着吧。”

    “筠书姐姐。”那琏碧慌张地道，“你觉不觉得主子最近有些奇怪？”

    这句话问到了筠书的心坎上，她的心里猛地一滞，却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看了眼琏碧道：“我看你是每天太清闲了，脑子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说着还伸出手轻轻在琏碧的额头上点了一点。

    只是这次琏碧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好糊弄过去，她勉强笑了笑，却拦下了筠书的手，一边说道：“筠书姐姐，我只是觉得王爷……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以前的话只是性子不同了，主子本就是如此矜贵的身份，比其他人张狂些也是应该的，可是主子最近似乎……完全不同了。”

    琏碧紧张地握住筠书的手上前道，“筠书姐姐，你跟在主子身边的时间是最长的，你想想，主子虽然出身卫家名门，但是一直养在皇后的身边，不是抄佛经便是念诗文，终日陪着皇后娘娘。后来虽然年纪渐渐大了，便是我们跟着，她什么时候竟有那么一手神箭手的绝技……”

    “住嘴！”筠书猛地打断道，“琏碧你好大的胆子，难道你也想说主子是什么妖魔附身的言论？简直是无稽之谈，你忘了太子妃的下场了吗！”

    筠书的神色极其凝重，她看起来当真是气急，竟然猛地将琏碧的手甩开了去。

    “主子的事情使我们说的吗？！你先去安排事情罢，我们做奴才的本分，就是做好自己的事情，其他的你不要多想了。”

    说罢转身就走，也不管琏碧心中再想些什么了。

    筠书心中忐忑却是无人知晓，她却是亲近卫令仪，便越觉得她奇怪。无论是那种奇异而微妙的气场，生气时难以掩藏的杀气，都绝非一个养在深宫里的王爷所应该会的。

    还有那一手匪夷所思的射艺……

    筠书不敢再想。

    而此时的卫令仪可管不了自己的丫鬟们在怎么想着自己，她身上的变化她并非毫无所察觉，可是那种仿佛就是自己身上的东西找回来的感觉，让她既熟悉又陌生。

    或许这个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有玄素可以给她一个答案了。



世无此人
    小静禅寺一如既往地安静，只有阳光中的温柔，柔抚过每一片屋瓦和飞檐。

    卫令仪见到玄素的时候，他身边那美丽的小沙弥正乖巧温柔地坐在他的身侧，桌上的茶壶中冉冉升腾着热气，让那两个人仿佛置身于人间仙境，恍若天人。

    “嘉临王，好久不见。”玄素抬起头来，笑着对卫令仪道。

    卫令仪将身边的侍女筠书和琏碧都留在了院外，她隐约似乎能感受到，今日的对话却不能被第三人知道。

    “玄素大师，好久不见。”卫令仪走近道。

    直到她走到桌前，却见桌面上竟然摆着两只盛满了茶水的茶盏和一只空的茶盏，那两只满的分别放在玄素和那小沙弥的面前，而空的茶盏，正放在空的座位上，仿佛早已知道将会有人到来。

    “听闻王爷不喜欢一般的茶饮，便取了山间的甘泉和百合花的花瓣泡了一壶新茶，味道倒是尚可，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得到贵客的喜爱。”

    那小沙弥正好泡好了一壶新茶，斟茶在卫令仪的杯盏中，那清新四溢的味扑面而来，果然和一般的茶不一样。

    玄素又道：“王爷平日里喜爱洛神花茶，只是此物王爷用来尚可，贫僧与徒儿却是用不惯的，如此便折了个中，还望王爷体谅。”

    “你竟然已经算到本王会来？”卫令仪当下也随他二人一起席地盘膝而坐。

    “世间的事情总是有定数的，王爷今日不来，明日也会来。只是明日来时，却不一定能见到贫僧了。”玄素答道。

    “是王爷来得正好。”却见那小沙弥笑了起来，垂眸饮了一口道，“也不枉师父特意让我将消息透露给王爷身边那位筠书姐姐。”

    “空念！”玄素忍不住瞥了那名叫空念的小沙弥一眼。

    卫令仪忍俊不禁，说起来这对师徒倒是当真有趣。这个玄素虽然是佛法大师，但是却不曾当真以大师自称过，行事间虽与普通人有所分别，却也另有妙趣。

    不过今日之行可不是为了这对小师徒的可爱而来的。这一点卫令仪倒是心中清楚。等到她用完茶水，便开门见山地说：“大师既然算的如此精准，想必也知道令仪是为何而来的了。”

    谁知不等玄素说话，却见空念的唇角扬起一个美丽的弧度，卫令仪不得不承认，这小和尚生得着实好看，唇红齿白的模样，偏又显得稚嫩，因而不显俗艳。

    “王爷与我师父的缘分恐怕还要从这个名字说起。”空念笑道，“师父本是不想来云京的，他不喜欢这种达官贵人的地盘，只觉得闷得慌，却为了王爷而不得不来。”

    “这是何意？”卫令仪微微瞥了玄素一眼，却见他似乎当真不在意自己和空念的对话，只认真品茶。

    “昔日那个靖国公刚得到了王爷您要嫁给他的消息，便将您的闺名拿来给我师傅算了一卦，王爷可好奇卦象上是如何说的？”空念狡黠一笑。

    卫令仪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还当真不知道这件事情。原来在自己还没嫁给他的时候，赵西源便已经得到了消息，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来找自己，更是没有透露半点消息出去，只是将自己的名字拿去给玄素点算。

    难道这个玄素竟然当真有着不小的本事？

    赵西源看起来，可不像是一个会为了所谓的道家玄学佛教秘典而擅自轻信的人。

    “不知道玄素大师算出了什么呢？”卫令仪问道。

    “世无此人。”那空念答道。

    “什么？”卫令仪这下子是当真惊到了。

    世无此人，世间并没有此人的存在……为什么？

    她疑惑不解地看向玄素，却见他只微微一笑，“王爷可是心中奇怪？说起来，当时国公爷心中也觉得奇怪，而贫僧更是难以理解，甚至于闭关半月，只想参透其中的奥妙。”

    卫令仪本就是世间一个好端端的人，为何会算出什么“查无此人”一般的东西，简直是无稽之谈。

    卫令仪正要开口说话，却是玄素抢先道：“后来贫僧终于明白了。”

    “所谓相术道学，算的不过是人心之术。算的是天地法则，天道轮回。”玄素笑着看过来，眼中却隐隐透着探究的目光，“只是王爷您，已经超脱于天道之外了。”

    “超脱于天道之外？”卫令仪刚想说怎么可能，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那些梦境。

    那些梦境像是未来，又仿佛是过去，可不就是超脱于天道之外的东西吗。

    玄素见她闭口不言，便知道她心中自有想法。他无意探究卫令仪心中的事情，今日他留在此地，便是为了秉承天道的规矩，圆了这一场云京之行。

    卫令仪心中的疑惑，或许今日便可以由他为她解开了。

    只是不知道日后整个大烨，又会因为今日这三人共饮的茶局，生出怎样的变动来。

    此时的玄素隐隐可以感受的到，可是卫令仪却全然不知。

    她斟酌了片刻，对他道，“玄素大师可会做梦？”

    “人自然都会做梦。”

    “可我这梦却不一样。”卫令仪回答道，“这梦中比现实更加清晰，与其说是梦境，倒不如说是……”

    另一个人生。

    卫令仪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果然见玄素微微一笑道：“王爷，人世间本就存在着许多玄妙的事情。所谓梦境或许是因为念想，亦或是寄托，这都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可曾因为梦而改变？

    玄素没有问出口，可是卫令仪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知道了他想说什么。

    “师父，用茶。”空念烧茶，又添上一壶。

    玄素仿佛早已习惯，他慢悠悠地接过茶壶垂眸微微抿了一口。

    “我觉得自己慢慢变得不像自己了……”卫令仪深深地呼吸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延续着自己的性命。

    “你知道吗，这种感觉十分玄妙。就好像是现在我坐在你的面前说这些事情，是如此地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卫令仪轻声道，恍惚如梦呓一般，“那时候我就是那样的，在一场又一场的沉梦中沉沦，等到苏醒的时候，那个我又不是我，却又分明是我。”

    卫令仪几乎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坐在这里，跟玄素说这些一样。

    她想起来那个唤起自己的钟声，便是小静禅寺的钟声，还有那个叫她醒来的声音。

    这是否是在告诉她呢？卫令仪的内心其实也并不确定。

    “你害怕吗？”玄素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反而如此问她。

    “不害怕。”卫令仪的眼中忽然迸发出雪亮的光芒，“我知道那就是我。”

    “既然是你，那就是你。”玄素的回到玄之又玄，却意外地解开了卫令仪一直以来的困惑和纠结。

    是的，和所有身边熟悉过去的她一样，卫令仪总觉得自己随着那一场场梦而变得不像自己。

    那神箭手的能力，那沙场上用性命搏杀才会拥有的杀气，这一切都不是那个佛堂中长大的卫令仪所拥有的。

    “多谢大师指点。”卫令仪站起身来，说的真心实意。

    玄素却笑了起来，“我佛慈悲。”

    等到卫令仪离开之后，玄素突然开口道：“你出来吧。”

    那亭中背后的小径里，却忽然出来了一名男子，竟是赵西源。

    如果是卫令仪在场，定然觉得十分奇怪。赵西源早上分明是说去上朝去了，却不知为何竟然在此处。

    他没有说话，似乎是澎湃的心绪尚未收拢。

    反而是玄素对他道：“你若再要用茶，我这可没多的杯子了。”

    赵西源也跟着笑了起来，“没关系，用我夫人的便好。”

    玄素眉梢一挑：“你还说是你夫人？”

    “我的夫人是当朝嘉临王卫令仪，这一点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赵西源拿起卫令仪用过的杯盏，竟然就这她用过的地方，轻轻抿了上去，“反而是你，玄素，你可知道若是将此事传了出去，你会是什么下场。”

    “赵西源，你难道以为贫僧还能活多久吗？”玄素不大在意地道。

    “师父！”空念轻轻叫了一声，一双美目中隐约可见泪光闪烁。

    玄素见了，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贫僧生于庵堂，从小跟着佛祖的神迹长大，我虽不是天道，却是这世间最接近天道之人。”玄素的脸上浮现出非同一般的骄傲，“赵西源，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有使命的，有的人是为了命运而生，有的人是为了解读命运，而也有些人，生来便是要逆天改命的。”

    “那你是什么人？”赵西源问道。

    却见玄素笑了起来，他继续道：“在贫僧幼年的时候，曾为自己算过一卦，可惜却是不管如何都是空卦。贫僧才知道，医者不能自医，术者无法自救。”

    “师父……”空念目中有泪，面上却是极为坚强的神色。

    “靖国公，贫僧一生不曾求过人，眼下只有一事相求。”玄素道。

    “何事？”赵西源问他。

    玄素的目光逐渐变得柔软下来，他对赵西源道：“我这一生孤苦，眼下已经完成了使命，便也没多少日子好活。或许我当初能在乱坟堆里活下来，便是天道早已算好了今日，我将用尽余生寿数去解答嘉临王心中的疑惑。”

    赵西源面露不忍，玄素却摆手只笑：“我本就没多少日子好活了，你是知道的。”

    “空念是我唯一的徒儿，我只希望日后若是空念有求于你，你必须答应助我徒儿一次。”玄素道，“如此，便算是抵消了为你夫人折损的寿数，你看如何？”

    “可以。”赵西源想也不想道。

    “师父我不要。”空念哭道，“是师父您救了徒儿，徒儿就算是死也要和师父死在一起，绝不分开。”

    “你在说什么傻话。”玄素微微一笑，“空念，你的余生还有许多的事情需要你去做，你怎么能陪为师一起呢。”

    说罢便起身，只是那原本便清瘦的身子显得越发弱不禁风起来，仿佛只要一阵风便可吹走似的。玄素衣袂翻飞，一转眼间，那一身雪白的衣裳便融入进了那茫茫水色中去。

    “师父！”空念唤着他的名字，正要跟着去。

    “空念。”赵西源下意识想拉住空念，却只拽住了一只细嫩的手腕。

    那般细腻的触感，让人心神微动，触及之下雪白的肌肤仿佛如落雪般柔嫩可亲。

    “你竟是女子！”赵西源忍不住出声道。

    却见那空念回过头来，眉眼柔情，骤而便紧紧跟着玄素的身影，投入到了那片茫茫沉雾中去了。



女子为臣
    这边卫令仪回到府中之时，府内一片安静，远远地便看到门前站着一群宫装打扮的人，

    “王爷您总算是回来了。”那位公公道。

    “刘公公这是什么事，怎么如此兴师动众的，竟劳烦您亲自来了。”卫令仪笑吟吟地道。

    这刘德喜是皇帝身边的大宦官，手下是宫中所有大大小小的太监，除非是什么大事，不然根本犯不着他亲自来，自有一堆称得上数的小公公上赶着来为他跑腿。

    刘德喜的一张老脸挤成一朵菊花似的，当即巴巴地凑上来道：“哎呦王爷，瞧您这话说的，您的事老奴可不得亲自来吗。”

    “这不，御赐的大轿都在门前候着您呢，就等接上您回宫了。”刘德喜卑躬谄媚地道。

    卫令仪方才回府的时候，确实是在门前看到了一顶皇家特制紫金顶的八人大轿，她当时还心中奇怪，心道这等轿子难道是府中有什么贵人到访。

    眼下看来，竟然是来接自己的。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情，竟然动用了八人大轿。这等轿子便是皇室直系亲属皆不可擅用，怪不得刘德喜会亲自前来。

    “刘公公这是什么意思？”卫令仪淡淡地瞥了眼道。

    “这都是是皇上的意思。”刘德喜笑着道，“王爷进宫便知道了。”

    这八抬大轿果然非同凡响，与一般的小轿就是不一样，其中宽敞舒适不过是其次，最最要紧的是，见紫金顶如皇帝亲至，这样的八人轿是可以抬着进皇宫的。

    卫令仪自进宫之后，一路上便见不少年轻的妃嫔宫女向紫金顶行礼，一面低头相互低声问询打听。

    其中倒是有一人极是眼熟，便是已贬谪为九嫔的豫昭媛。

    “刘公公，不知皇上现在可在御书房？本宫听闻皇上近日因邺城动乱之事操劳过甚，故而便亲自煲了金枣乌鸡汤……”豫昭媛笑着对刘德喜道，眼睛却忍不住频频看向轿中。

    刘德喜毕竟是皇帝身边伺候多年的大太监，这豫昭媛既然失了圣宠，他又岂会为了一个废了的妃嫔去惹皇帝的不快。当下便微微昂起头，言辞傲慢道：“这皇上在哪，奴才可不知道，豫昭媛您这千金贵体可得悠着点，这种下人们做的粗活自然有御膳房的宫人们去做，您这又是何必呢。”

    豫昭媛的脸色极为难看，昔年她圣宠在身，刘德喜什么时候不是奉迎吹捧着自己，眼下不过是暂时失势，便是这样的态度。

    “你不过是个太监，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本宫再不得事也是这宫里的半个主子，岂容你在这里欺辱于我。”豫昭媛怒气冲冲地道。

    “老奴可不敢欺辱于您。”刘德喜没想到这昔日的豫妃娘娘本就没脑子，不过是凭着皇上的宠爱得了好处，眼下竟还是如此看不清形势。

    “这轿子里又是哪里献上来勾引皇上的东西。”豫昭媛看着这顶轿子虽然是紫金顶，可是紫金轿也是有讲究的。这八角挂着玉佩的便是男子，挂着明珠的便是女子，如此也不至于出了差错。

    豫昭媛一辈子就想坐一次这御赐紫金轿，昔日她还是豫妃之时便求了皇上许久也没什么用处，眼下她看到这陪着明珠的御赐紫金轿，当下只道是哪里的附属国送来的帝姬之流，又岂会放过。

    “昭媛娘娘慎言。”刘德喜神色一厉，肃穆道，“轿中是皇上的贵人，娘娘若是耽误了皇上的事情，惹了皇上不悦，只怕此事便不好说了。”

    “你这老仆，休要拿皇上说嘴。”豫昭媛嚣张跋扈道，“皇上能有什么贵人，你且让我看看是哪里来的狐媚子。”说着便上前。

    “豫昭媛。”轿中的卫令仪朝筠书使了个眼色，筠书当即便掀开帘子探出头去唤道。

    “筠书？”豫昭媛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出来的丫鬟，她一时怔忪在原地，懵懂道，“你怎么在这里？”当下目光落在轿子的珠帘后隐约可见的一尾绛红裙摆。

    “豫昭媛，您还是不要再闹了，轿中是我家主子，不是您说的什么狐媚子。”筠书正色道。

    “卫令仪！”豫昭媛猛地惊呼出声，“怎么可能！”说着便要上前掀开轿帘。

    “豫昭媛慎行！”刘德喜大声道，当下便有几名侍卫上前来将豫昭媛拦下了，“老奴已经说过了，这轿中是皇上的贵人，昭媛您不可放肆！”

    “什么放肆！你们都给本宫滚开！”豫昭媛近乎崩溃地挣脱了侍卫们的桎梏。

    自从她便贬谪以来，六皇子被寄养在皇后宫中，本就不受宠的昌宁越发地被冷落，而自己更是受人折辱。豫昭媛苟且求存，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重新获得皇上的宠爱。

    可是现在，之前那个被自己看不起，被自己屡屡羞辱的卫令仪，却坐在那顶自己穷其一生都没能坐上的紫金轿里。

    “怎么可能是卫令仪，怎么可能是她呢！”豫昭媛冲到轿子前，伸手就要去拉轿帘，一面喃喃地道，“皇上最不喜欢的就是她了，最忌惮的就是卫家了，怎么可能让一个卫家女坐上这顶紫金轿！”

    “豫昭媛。”卫令仪笑着探出半张脸道，“您在说什么，皇上忌惮我们卫家？”她一字一句慢慢地道，“我卫氏一门满门忠烈，我的父亲和祖父皆是为救皇上而死，您——是不是在说笑呢？”

    刘德喜是何等聪明的人物，豫昭媛说出这样的话几乎瞬间便能勾起嘉临王的怀疑，当下便朝侍卫们使了个眼色，有几个反应机敏地猛地便上前去捂住了豫昭媛，将她拖了下去。

    “刘公公，豫昭媛说的可是真的？”卫令仪笑颜如花地对刘德喜道。

    刘德喜莫名觉得心中生出一股刺骨寒意，如果说他之前还不明白皇上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地请来这位嘉临王，眼下他确实是明白了。

    当下他便挤出一张笑脸道：“老奴可不大明白，皇上催的急，王爷您可不要将一个昭媛的话放在心上。”

    “公公说的是。”卫令仪笑着放下了帘子，只是她心中的疑虑却是清晰地印刻下了。

    豫昭媛曾经是皇帝的枕边人，更是他最亲近的一个妃嫔，她气急时显然没动过脑子说出的话，又怎么可能是假的？

    忌惮？卫氏一门用鲜血换来的，竟然就是皇室的忌惮。

    卫令仪心中冷笑不止。

    而此时的御书房中，皇帝早已是满脸焦灼，等到门外响起传声太监的声音，心中才暗暗松下一口气。

    卫令仪到的时候，便见那皇帝一脸和蔼地看着自己，简直能令她毛骨悚然。

    “令仪啊，你可算是来了。”皇帝和蔼地道，一面吩咐宫人奉茶，态度极为亲切。

    “不过是家中一些小事耽误了。”卫令仪假作羞涩地微微低下脑袋。

    “那紫金顶的轿子可还称心？”皇上又道。

    卫令仪抬眼轻撇了一眼，含笑说道：“自然是称心的。这还是令仪生平第一次坐上如此矜贵的软轿，那轿顶的明珠都是南海的奇珍。”

    皇上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他本以为卫令仪会对自己为何让她来感兴趣，自己也好顺势将事情说出来。却不想她东扯西拉了半天，没一句着调的，反而像是来话家常的。

    不过，今日他可没心思与这个卫家女儿话家常。

    “令仪，你可想重振昔日你卫家的荣光。”卫令仪不上道，皇帝只得自己开门、自己见山道。

    却不想那卫家女儿呐呐地低垂着眉眼，细声道：“令仪不过是女儿身，只要在皇上和皇后娘娘身边孝敬便好，其他的倒是不曾想过。”

    “……”皇上莫名被挤兑了一句，接不上话来。此时他倒是尤其想念昔日的淑妃和豫妃了……若是她们两个人在，好歹有人能说个话。

    皇帝轻咳一声道：“近日靖国公政务繁忙，你应该多少是知道一些的。他也是在为了邺城的事情而担忧。”

    原来邺城出事了，却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卫令仪心中思绪百转千回，她隐隐觉得或许和卓雅有关。

    只是眼下可不是说话的时候。卫令仪眨了眨眼睛，懵懂道：“原来皇上是为了让国公爷立功，近些日子外头都说皇上不喜靖国公，要剥除了夫君的爵位，令仪心中惶恐万分，原来竟只是一场误会。”

    皇上勉强笑道，“可不就是一场误会。”

    他轻咳一声：“令仪，此事是这样的。靖国公本身事务繁重，加之还要管着京里的事情，抽不开身。邺城那边你一个女儿家应当是不知的，此事本不该找你来，只是事关你卫家门生，你恐怕不得不管。”

    卫家门生。卫令仪心中奇怪，昔年祖父和父亲确实是提拔了许多卓越的将领，却不知道邺城，难不成还当真和卫家有什么关系？

    皇帝见她只低垂着脑袋不吭声，只得心中叹气，面上和缓地道：“朕想命你即刻动身前往邺城，镇压当地动乱。”

    “皇上，恕令仪实难从命。”卫令仪一本正经道。

    “为何？”皇帝心中已然生出不悦。

    “令仪一介女子，无出师之名，更无奋勇之士，如何镇压一城之乱。”卫令仪跪地问。

    “那边封你为邺城城主，御赐龙翎符，可调动三千金吾卫。”

    “多谢皇上。”卫令仪道，“微臣自当领命。”



美人如刀
    卫令仪回到府中的时候，房间里的灯微微透着柔和的光。从皇宫出来之后，她便一直心中焦虑不安，一面为了邺城，一面也为了赵西源。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渐渐将他放在了心上。

    当她推开屋门，便看到赵西源撑着脑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不知道等了自己多久。

    “你回来了。”哪怕卫令仪的动静再小，赵西源还是被她开门的声音惊醒了。

    卫令仪低低应了一声，点头对他道：“你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赵西源抬眼笑了笑，那笑意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柔软动人，只是却难免稍显寂寥：“没什么，既然你答应了去邺城，皇上那边自然也就不会为难于我了。”

    “赵西源。”卫令仪靠近了他，凑近道：“你为什么不想我去邺城？我知道那是你赵家的地方，但是你上次……”

    “可是我没想到让你一个人去。”赵西源忽然皱着眉，烦躁道。

    卫令仪不说话了，她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既温软又坚韧，“我知道西地本来是赵家的地方，又异军四起，我去就任城主一职看似风光，实则风波险恶暗流涌动。”

    “你知道那你还答应。”赵西源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赌气地将脸撇到一边不想看她。

    “赵西源！”卫令仪上前捧着他的脸，硬是将他掰了过来看着自己，“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父亲和祖父的事情定然和邺城脱离不了关系，如果失去这个机会，我一定会后悔的。”

    “可是我担心你——”赵西源忍不住道。

    却见眼前的女子忽然踮起脚，凑近了来，在他的唇上落下轻轻的一吻。

    她说：“我会好好的。”

    赵西源的世界仿佛涌起了一片水雾，这一切变得既不真实又玄之又玄。

    卫令仪却没觉察到自家夫君的神游天外，还在说道：“我知道这件事情很难，更是会遇到很多的危险，可是赵西源我不能一直在你的羽翼下。我是当朝嘉临王，卫家的女儿，更是你赵家的媳妇，我就一定可以。”

    她的目光既坚定又柔软，让赵西源的心也跟着软了下来。

    “夫人就要远离，你我夫妻还不知何时能再见呢。”赵西源虽然心中已经软了下来，但是表面上还是不松口，只是声音却软了不少。

    卫令仪又何尝不懂自己夫君的那点小心思，赵西源虽然在外面是一幅纨绔浪荡子的模样，在门客面前又是一个心思狡黠的主子，可是在她的面前，他时常如孩子般以撒娇为乐。

    只是她心中清楚，但自家夫君的账还是不得不买的。

    “皇上虽然焦急，但是此次是他请我去，而不是我要去邺城。”卫令仪道，“因此只是定了下来，却不是明日便要离开云京。”

    “不过在去邺城之前，府中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卫令仪忽然放冷了声音。

    赵西源见卫令仪仍然以为自己口上说舍不得她，不过是因为想让她处理府中事务，当下心中不免一叹。

    这位万年寒冰雕成的女王爷，这么久也不过是展露了一角的融雪，也不知何时才能被他捂化了去。

    两人此时都累了，于是皆歇下，就此不提。

    过了几日，鸿来院中的大丫鬟陆续得了消息，都在收拾着卫令仪的行囊，生怕她去了西地生活不惯。

    “夫人，听说西地风沙大，您看这件狐皮小袄是不是也带着？”筠书捧着一件雪白色的小袄，看起来皮色雪白成色上好。

    “只拿些斗篷大氅便好。”卫令仪摇头笑道，“西地风沙大，这种狐皮小袄又岂能抵挡得住的。”

    筠书心中难受，抱着衣服低声道：“王爷去了西地，与云京大不相同，只怕奴婢毕生所学皆排不上用场了。”

    她心中的失落卫令仪又何尝不懂，一转头果然看见琏碧的神色也有些落寞。这两个丫头说起来都是极能干的人物，身处深宫却游刃有余。只是西地不同于云京，气候大不相同。卫令仪本是不欲带她二人的。

    眼下却只能一叹道：“便带你们去便是了。”

    筠书和琏碧对视一眼，目光透亮地道：“王爷说话可算数？”

    “是夫人。”卫令仪笑着道。

    却是筠书摇着头说道：“怕是该叫城主了。”

    “什么该叫城主。”只见屋外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却是唐予安径自走了进来，外头那些小丫鬟又如何拦得住她。

    “予安你怎么来了。”卫令仪奇怪道。

    唐予安听了这话便不大开心了，当即噘着嘴道：“怎么我还不能来了不是？”说着又兴致勃勃地问两个丫鬟，“你们刚才说什么城主不城主的？可是又有什么人物要来云京了吗。”

    “是我家夫人要去邺城……”琏碧下意识张嘴接道，却见筠书和卫令仪皆是狠狠地看了自己一眼，立即捂住了嘴，直直地看着唐予安不敢出声。

    “什么？”唐予安心中一惊，“怎么可能，邺城不是赵家以前驻守的地方，若是要去也该是赵西源和赵西从那两个大老爷们去，令仪你一个女人去做什么。这赵家的男人都是什么货色，竟自己躲在京中，让女人去边疆。”

    “不行不行，我一定要跟那个赵西源好生说道说道！”唐予安一面说着，便要冲出去。

    好歹卫令仪早就知道如果唐予安知道了此事，便是如此反应，当下眼疾手快地将人拽住了。一面道，“这并不是赵家的意思，是皇上的意思。”

    “什么？”唐予安这下更是难以理解了，“这是皇上的意思？皇上怎么会……”她忽然住了嘴，猛地看向卫令仪。

    却见她微微颔首。

    “这皇上怎么行事越发没有下限起来了。”唐予安气得直跺脚，却也只能在屋中焦急地打转，“你一个女人，这岂是仁君所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卫令仪却是摇头叹气，“予安，你唐家所遇，你还以为当今天子是难得一遇的仁君吗。”

    唐予安却不说话了。她虽然性子直爽，却也并非傻子，孰是孰非却还是看得清的。皇帝此举不过是既不想赵西从拥兵自重，又不愿赵西源子承父业，便选了一个赵家的媳妇、卫家女儿，去清洗邺城。

    如此虽然是名正言顺，可是让一介宫中长大的女子去守城，怎么说也不是一个正常的皇帝能做出的事情。

    卫令仪见唐予安不说话，她本还想在动身前登门拜访，只是眼下唐予安既然自己来了，便省事些。她看了筠书一眼，筠书意会，当即便转身从屋内拿出一匹灰蒙蒙的东西。

    “予安，我此去邺城不知何时再能回来，此物是我之前命人寻来的，本想着等你生辰再作为礼物送给你，只是眼下怕是遇不到了，今日便提前送你。”卫令仪道。

    唐予安道：“你送我礼物做什么，我又不喜欢那些女子顽的器物——”下意识接过手来，只觉得入手似是有铁器之声，当下便止住了声道，“这是？”

    那灰布打开一看，却是一对雪亮的长刀，刀柄上分别刻着“孤光”和“寒月”二字，刀身不重，形若新月，寒气四射，足可见其锋芒。

    “这是！”唐予安难掩目中欣喜，她喜不自禁地看向卫令仪道，“这是昔年赵国徐夫人的名刃寒月？”

    “是。”卫令仪道，“此刀是古物，可由不得你肆意把玩。不过另一只孤光刀却是我命匠人新做的，听闻你喜欢双刀，如此必能趁手些。”

    唐予安心中欢喜难以掩藏，名刃寒月失踪多年，卫令仪辛苦将其找出来其中艰难险阻可想而知，她从没想到竟会遇到一人待自己如此之好，当下激动地连双刀都丢在一旁，猛地朝卫令仪扑了上去将人抱住。

    “咳咳。”赵西源没想到自己难得早些回府就看到这么一幕，当下轻咳道，“唐小姐，这是我夫人。”

    唐予安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从桌上抄起新收获的双刀，这下也把赵西源狠狠吓了一跳。

    “本小姐抱的就是你夫人，怎样？”唐予安名刃在手，武力称王，毫不客气地说道。

    “咳咳，唐小姐你随便抱、随便抱。”国公爷该怂的时候还是可以秒怂的，反正自家夫人被一个小妞抱两下又不会少一块肉……

    卫令仪看着这两人便觉得心情也明媚了不少，赵西源与唐予安看了一眼卫令仪，见她愁云舒展，当下对视一眼，皆微微一笑，随即默契地避开。

    只可惜这靖国公府中惹人烦恼的事情着实不少，这边卫令仪刚刚稍微舒展了些，却有下人匆匆上前来。

    卫令仪定睛一看，却是一名脸生的丫鬟。她心中奇怪，只听那丫鬟一面哭喊着一面尖声道：“夫人，奴婢求您救救我家主子吧。”

    赵西源神色微敛，唐予安也将手中兵刃藏到身后。

    “你家主子是何人？”卫令仪心中奇怪。

    “是绯云小主。”那丫鬟哭到，“求求您救救我家主子，若是再晚一些，只怕主子就要死在卓雅夫人的手里了！”

    卓雅？！

    卫令仪心中诧异，卓雅虽然手段残忍，行事更是狠辣果决，可是却惯喜欢在暗中使手段，让人揪不住把柄，如何会在这个时候撞到自己的手里？



绯云之死
    “你先与我说说绯云是怎么回事？”卫令仪与赵西源对视一眼，两人心中皆觉得此事另有蹊跷，当下便问道。

    那丫鬟答道：“夫人，这……”她抬眼看了看唐予安。

    “既然是你府中的事情，我自然是不方便听的。”唐予安倒并非不明事理的，她今日收了礼心情极好，当下便道：“我出去便是。”说罢便出了房去。

    “是赵二爷不知道怎么看上了我家主子，非要纳进房里。”那丫头本是不想被赵西源听到，可看到他并没有动身的打算，当下只得硬着头皮道。

    “赵西从？”卫令仪道，她下意识看了赵西源一眼，却见他只是微微耸耸肩，于是便继续问：“二弟怎么会和绯云……”

    绯云可是赵西源的侍妾，此举无异于与兄长夺美人，赵西从难道是疯了吗。

    “奴婢也不知道。”这样的事情无论如何对于赵西源和靖国公府而言都是一件极其丢脸面的事情，眼下若非绯云有性命之忧，那丫鬟怎敢当着赵西源的面将事情和盘托出。

    “夫人，求求您救救我家主子吧。”那丫鬟连连磕头道，“主子虽然做了错事，但是毕竟曾经是国公爷房里的人，若是当真身死，这丢的便是国公爷的脸面。”

    这丫鬟说的倒是不错，不过其实无论那人是不是绯云，卫令仪都会去看看。只是她抬眼看了一眼赵西源，却见他满不在意，似乎并不在意绯云，心中越发觉得奇怪。

    便道：“好了我知道了，我稍后便动身去西园见卓雅。”

    “多谢夫人。”丫鬟连连叩谢，看起来倒像是一个忠心之人。不过卫令仪心中明白，这丫鬟有胆有谋，但是不过是为了自己而已，如果绯云惨死，她这个丫鬟也落不了什么好下场。

    如此想来，倒是一个极聪明的丫头。

    虽然答应了那丫鬟，但是卫令仪心中有疑问，还是不得不问。

    她一转身便看到赵西源默默在一边看书，假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当下便嗔道：“赵西源！”

    “夫人。”赵西源悻悻地看了她一眼。

    “绯云可是你的姬妾，你竟然一点气恼的意思都没有？”卫令仪奇怪道，“之前你不碰那些姬妾，你告诉我是因为都是旁人的眼线，我便信你。可是如今绯云和赵二勾搭，你也不管不顾？”

    赵西源叹了一口气，将人搂进怀中，温柔地为她将鬓间的碎发挽到耳后，轻声道：“我赵家男人一生便只忠于一人，我父亲是如此，世世代代亦是如此。正是因为这样的缘故，才能保证我赵家一脉兄友弟恭，不自相残杀。”

    “为夫的心中，当真只有夫人……”赵西源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至于夫人……”

    卫令仪的脸微微发烫。

    却听男子凑近至她的耳边道，“新婚之时，可还满意？”

    “赵西源你！”卫令仪当即恼羞成怒。

    “为夫不是不喜你，只是夫人眼下年纪尚小。”赵西源道，“况且眼下情势不明，更有不少眼睛在看着，虎视眈眈之人大有人在，我们还不能有孩子。”

    “谁要给你生孩子。”卫令仪羞恼至极，当下便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绯云眼下生死不明，我且速速赶去西园才是。”

    而此时的西园却并不像卫令仪心中所想的那般风云四起。

    “卓雅！你把云儿藏到哪里去了！”赵西从杀气腾腾地闯进门中，一面叫着卓雅的名字，却见她慢条斯理地坐在堂上正座上用膳，一旁站着一名乖顺的绿衣姑娘正在侍奉。

    她抬了抬眼皮子，浅笑道：“不就是在这吗。”

    那绿衣姑娘抬起了头，露出一张伤痕累累的脸。原本娇嫩白皙的肌肤透着黯淡的颜色，肌理中渗入了一种近似于浅红色的东西，布满了整张脸，看起来极其骇人。

    “云儿，你怎么变成了这样！”赵西从有一瞬间的怔忪，便是他这样血海中拼杀出的男人见了这么一张脸也毛骨悚然地下意识后退了一部。

    绯云连忙用鬓间青丝遮住了侧脸，低头跪下道：“奴婢不是云儿，二爷，奴婢不该勾引您，是奴婢活该。”

    “你乱说什么。”赵西从心中生疼，在他的心中绯云是如此得善解人意又苦命。她被赵西源纳进府中却尚是处子，遭到冷遇不提，她是唯一一个懂自己的女子，却又被卓雅祸害至此。

    赵西从对于卓雅的控制和占有欲本就不满，当下便冷声道：“卓雅公主，云儿是我的女人，你若是再动她一根头发，我和你阿纳克一族的合作便就此中断。”

    绯云埋头在赵西从怀中假作暗暗哭泣，心中听到此话，却隐约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果然卓雅拍案而起，冷笑道：“赵西从，你是不是被这个女人迷疯了？本公主本不想要她性命，可是眼下她听到了此事，便再也留不得！”

    “你敢！”赵西从紧紧地将绯云护在自己身后道，“云儿是唯一真心对我的人，事成之后我便会带她一起走。”

    卓雅冷哼一声，不屑道：“赵西从，你不过是我阿纳克一族的一条狗而已。如果没有我们，你以为你能走到今天的地步？父亲给你送了那么多的‘军功’，你的回京之路是我阿纳克一族的鲜血铺就的，你现在做了什么呢？你们的皇帝到现在连半个官职都没给你呢。”

    赵西从没想到卓雅竟然会当着绯云的面将此事说出来，当下怒气更甚，面上反而冷静了下来：“只要靖国公的位子属于我，云儿就是未来的靖国公夫人，卓雅，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可是你现在连这个位子的边都沾不到，你还是想想该如何向我父亲复命吧。”卓雅微笑道，“至于这个女人……”

    赵西从下意识离开了绯云一步，便将她暴露在卓雅的目光下。那宛如刀子般冰凉刺骨的眼神让绯云心生恐惧，仿佛下一瞬自己便会死去。

    “赵西从，她知道了你和我的事情，如果说出去怎么办？”卓雅笑着道，“我倒是没关系，回了西域，我还是那个西域公主。可是你就不一样了——留在云京私通外敌你是杀头之罪，回到西域办事不利要受万虫噬心之刑。”

    她一步步走近他，从发上取下一只金簪放在赵西从的手里，轻轻笑道，“既然是你的女人，就由你来结束吧。”

    绯云惊慌失措地抬起头，面上惊恐万分。可那双无人可见的眼睛深处却不见丝毫恐惧，反而只是焦急。那个丫鬟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只是不知道她能不能请来卫令仪救自己一命。

    ……不然的话，这些消息不知道还能不能传出去了。

    卫令仪到的时候，正看到赵西从手中拿着一只蝴蝶金簪，而绯云跪在他的面前，看起来顷刻间便能毙命当场。

    “住手！”卫令仪高声道。

    琏碧快步上前，趁着赵西从走神的一瞬间，便将他手中的那金簪夺了去。

    卓雅阻拦不及，上前了半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琏碧将簪子握在了手里。

    “嫂嫂你怎么来了？”卓雅缓步上前，依旧是笑颜如花地道，“也不知是哪个不懂事的，竟为了西园的这点小事麻烦嫂嫂。”

    “这可说不得是小事。”卫令仪也回以一笑道，“到底是条人命。这人看起来有些眼熟，可是国公爷房里的那个绯云罢，不知怎么竟跑来了西园，可真是个不懂事的。”

    “嫂嫂说的是，只是这个女人可不仅仅是不懂事。”卓雅皮笑肉不笑地瞧了她一眼，“她既然是兄长房里的人，却爬上了西从的床，此等淫荡之举实在有违伦理。卓雅想着不好让这么一个人脏了嫂嫂的眼，便擅自做主了，还望嫂嫂恕罪。”

    “竟有如此事情？”卫令仪此时才注意到绯云的脸，心中暗道这卓雅行事果然残忍至极，不要人性命偏先毁人容貌，当下厌恶难忍，更不愿与她多说，“不过本王看此女容貌毁成这样，日后倒是再不能勾引二弟了。府中出了此事，本王也难辞其咎。也罢，便让我带了她回去处置，再另向国公爷请罚。”

    她又看向卓雅笑道：“卓雅你在府中滥用私刑，此事还需本王将之隐瞒下去，只是这个姬妾，既然是东园的人，本王便带走了。”

    卓雅又怎会如此轻易地将绯云放走，只是眼下不好阻拦，当下只得道，“如此便劳烦嫂嫂了。”

    等到卫令仪走后，卓雅脸上的笑容微收，看也不看便径自对赵西从道，“赵二爷，你的女人听了我们那么多的事情，却被卫令仪带走了。此事恐怕，还是要你亲自解决。”

    赵西从也没想到卫令仪竟然当真会亲自带走绯云，当下也狠下心肠，心中自有决断。

    等到第二日鸡鸣之时，卫令仪尚在赵西源身边浅睡，便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

    “发生了何事？”她倦倦地道。

    却听到赵西源叹了口气道：“绯云死了，是被人一刀致命。”

    卫令仪霎时便清醒了，身上起了一身冷汗，心中更是一时间唏嘘不已。

    “怪不得，她那时不愿与我多言，却深夜与我约见，想来她早已想到自己会有此结局。”卫令仪叹道，“是我的差错，害她凭白送了性命。”

    赵西源到不知道有这么一茬，当下便问：“你昨夜连夜出门，便是去见她？”

    “正是。”卫令仪翻了个身，冷声道，“绯云她本是为了报妹妹晴朱之仇，便去勾引赵西从，谁知却发现赵西从与卓雅关系奇怪，昨日更是听到了他们的事情。”当下便与赵西源细细说了。

    赵西源心中早有猜疑，眼下倒是并不过于惊讶，反凝神慎重道：“夫人你昨日带走了绯云，只怕那卓雅定然不会放过你，那邺城……”

    “既然卓雅是西域公主，那邺城我便更是非去不可了。”卫令仪坚定道。



离京之难
    卫令仪既然决定的事情便绝不会轻言改变，赵西源曾经有多么欣赏她这一点，眼下便有多么烦躁于这一点。

    “夫人。”

    这一日晨间，卫令仪推开屋门便看见一袭青衫的谋士站在门前，吓得差点没缓过劲来。

    “徐京墨？”卫令仪诧异道，“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徐某奉家主之命，护送夫人前往邺城。”谋士面无表情地道。

    卫令仪当即哭笑不得，虽然她知道徐京墨是赵西源身边的门客，更是亲近之人，若非如此也不会先后屡屡派他来协助自己。

    只是此次去邺城，恐怕徐京墨并不能帮得上什么忙。当然这种话，卫令仪心中想想，却不会当真告诉徐京墨和赵西源的，只是笑着对他道：“你既然是国公爷的人，便好好跟着便是，我一去邺城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他与我闹脾气，徐先生竟也跟着一起胡闹。”

    徐京墨没想到卫令仪竟会这么一说。原本他对于赵西源将自己派给卫令仪心中还有些不满的诧异，眼下便当真是目露欣赏了。

    当下便道：“家主的吩咐，徐某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相较之前倒是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徐先生，国公爷行事虽然谨慎，但是我始终还是放心不下，唯恐他在我离开之后擅自妄为。”卫令仪躬身作揖，诚恳道：“还要劳烦徐先生为妾身照看夫君则个。”

    “此为徐某分内之事，不敢称功。”徐京墨见卫令仪的态度如此真挚，当下便也不得不拿出几分真心看她，话语中自然也多了几分实意。

    徐京墨性情缜密，更是精通医术，想来由他保护赵西源，定然是万无一失的。

    嘉临王收拾行李的消息不知怎么的便被隐隐传了出去，眨眼间便如风一般地飞扬散落到云京四处。且不提百姓，便是朝中的人，都不仅在揣测这嘉临王的身上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卫令仪因不日便要前往邺城，便想着往平日熟识的几位夫人间走动走动。这一日恰逢沈家夫人送来了拜帖，同时也请了卫令仪相熟的唐家人。沈家那两位小姐的面子她可以懒得给，但是沈玉莲的面子她还是不得不给的。

    眼下她坐在院中，这礼部尚书家倒是不如两个女儿来的放浪，处处皆是高山流水的雅趣，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只可以美景虽美，景中人却不美。卫令仪端坐在堂上，却听到私下细碎的女声，一个个的皆瞥向自己来，看起来不是怜悯便是幸灾乐祸，仿佛她卫令仪已经是个死人一般。

    她当下便暗中使了个眼色让婢女琏碧有意去打探，等到琏碧将她们的话偷偷听了过来，细细讲给卫令仪听，她脑子中尚是一片混沌的。

    “谁说的？”卫令仪被筠书的描述差点呛着了，当下连连咳嗽道，“什么我被赵西源休弃？”

    “不仅如此呢。”琏碧挤眉弄眼道，“还有人说您是犯了大错，惹了贵人不快，这才匆忙收拾行囊准备逃离的。”

    卫令仪哭笑不得，“这些人平日里不见他们做点正经事，偏偏在这种似是而非的事情上浪费功夫。”

    “沈家小姐到。”

    沈家小姐？卫令仪一抬起眼，便看到了当初沈静姝的妹妹，沈静婠。

    沈静姝成为太子妃之后屡屡出错，加之以上次的事情，贺旻一怒之下欲将其休弃，还是皇后硬生生拦住的，只让她长伴青灯便是。

    沈家大小姐的性命是保住了，只是一个从此出不来人前的太子妃，对于沈家而言无异于废物一般。沈静姝对于沈家既然已经是弃子，那么这正是沈静婠得以重现于人前的时候。

    “静绾见过诸位夫人、小姐。”沈静婠欠身道。举止间温柔风雅，倒当真有几分名门闺秀的模样。

    卫令仪心中冷笑，自顾自地与唐夫人闲谈。听闻唐予安那丫头自从得了那两柄神兵利器之后，便终日在家茶饭不思地摆弄，与她父亲一般。

    “嘉临王？”沈静婠见到卫令仪，似乎极为惊奇，她微微张口，继而又伸手捂住，娇声道，“静绾不想您竟是如此给静绾脸面，本听闻您近日心有烦忧，便邀您出来散散心……”

    “有唐夫人在此陪本王，便已是散心了。”卫令仪不等沈静婠说完，便皱着眉打断道。

    可惜卫令仪有心避开，沈静婠却只以为是戳到了她的痛处，反而得寸进尺地道，“嘉临王，在做不少在家都是为人妻的，若是有什么不大顺通的，只与我们这些人说说便是。”

    “是啊是啊。”当下便有人附和，“再怎么样也是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呢。嘉临王您这一言不合便要收拾行李走的脾气，可是不大好的。”

    卫令仪心中冷哼，朝那声音看过去，却是一名脸生的妇人，身上也尽是些排不上号的普通玩意。向来是哪家小门小户的想讨沈家的好，眼下沈家这个庶女风头正盛，便想借个风头。

    既然如此，她当下也不客气道，“这位夫人，还是管好自家后院要紧，也不至于穿着陈旧的料子来赴宴了。至于本王的事情，还是本王自己做主才是，在此多谢诸位夫人美意。”

    “你！”那妇人当下便涨红了脸。这卫令仪说得好听，实则是提点她们这些人自己管好自己房里的事情，当下便各个面面相觑，又气又恼。

    “看来这沈府并没有什么，听闻南山的花眼下开得正好，不知唐夫人可愿一同前往？”卫令仪对唐夫人笑着道。

    唐夫人与唐予安是个截然不同的性格，她温柔多思，心中忧虑，却愿意为了丈夫和女儿奉献一切。由此看在，唐予安的性子还是更像唐恕将军要多一些。

    这些都是题外话了，唐夫人本就不喜欢与这些京城权术里浸淫已久的妇人们来往，见卫令仪还不忘“解救”自己，当下便连连应承了下来。

    经了这么一闹，沈家丢了里子，卫令仪更是打了不少京城夫人们的面子，这外头的风声便是越发不可收拾起来。

    卫令仪只坐在府中看戏，赵西源也难得的比往日安静了许多。或许是两个人都知道分开之日在即，相聚无期，故而更加珍惜这些难得的好时光来。

    赵西源忙完的手上的事情，他算是知道卫令仪定然不会让自己插手邺城之事了。之事眼下城中的事情复杂难缠，他心里难免担心卫令仪一个女子不好处理。可惜她并不愿意让徐京墨与她一同前往。

    “想什么呢？”卫令仪垂眸研磨，偶然一抬头却见赵西源手中的笔停在原处，笔锋上的一点墨色凝聚成一点，落在纸上透湿了纸面。

    “没呢。”赵西源恍然回过神来，装作无事的样子问道，“你……”

    “三日之后便要走了。”卫令仪仿佛早就知道他想问什么，张口便答道。

    赵西源有一瞬间的沉默，他忽然将手中的狼毫放在一旁的朱漆笔架上，伸手将卫令仪搂进了怀中，大手更是不安分地伸入了女子的衣物内。

    “夫君。”卫令仪的声音又冷又绵，她低垂着脸看不清神色，只是低声道，“不可。”

    “令仪，今日我绝不会放过你，自从新婚之后，我便在不曾碰过你了，我……”赵西源喑哑地道，目光中转眼便被旖旎的情愫所吞食。

    卫令仪将他轻轻推开了，撇开脸道：“……我来月事了。”

    靖国公：“……”

    如此闹腾一番，卫令仪心中的离别愁苦也淡了不少，果然见赵西源的眼眸中也是万般柔情。

    可惜三日转瞬即逝，因卫令仪出行是掩人耳目，故而她特意选在了一个清晨的时分。只是世事难料，既然她早已被人盯上了，便是再难脱身的。

    “沈静婠，你怎么在这里？”卫令仪皱眉道。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沈静婠趾高气昂地道，“倒是你，嘉临王，你身为靖国公的夫人，清晨却带着这般多的东西，乘坐马车，可是要擅自离开云京？”

    “我离不离开云京与你何干？”卫令仪眉梢一挑，便要强行出门。

    “你敢！”沈静婠当即将马车拦下。

    她身边一名丫鬟不怀好意地一笑，猛地大喊道，“嘉临王爷，国公爷便是待你再怎么不好，您也不能如此弃他而去啊。”

    卫令仪近乎是看疯子般的眼神看向沈静婠，却见她仿佛事不关己地站在一边。

    她当下心道：这沈家女儿，果然没一个正常的。

    豪门的事情可是云京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关于这位本身便是具有玄幻色彩的女王爷，更是深受不少人的关注。果然，只这么一嚷嚷，便有不少人聚集了过来。

    卫令仪想暗中离开云京的想法，算是不可能了。她勾唇一笑，不过这件事情，可不是她的想法。

    “沈小姐。”这种事情自然不能由卫令仪出面，当下便有筠书探出头道，“此事并非您所想象的那样，我家主子有要事在身，还望您切莫阻拦……”

    “有什么要事在身，既然没有皇上的命令，便要擅自离京。”沈静婠轻撇一眼，满是不屑一顾地道。

    “若是正是遵从皇上的命令呢。”卫令仪的声音自马车里传出来，清冷至极，却又充斥着讥讽。



雨中易湿
    “皇上的命令？”沈静婠迟疑了一瞬，继而不相信道，“嘉临王，你莫要以为自己得皇上的喜爱，便可以平白捏造出做这样的事情来了。”

    “沈二小姐，你既非皇上身前金吾卫，又不是宫里伺候的妃嫔，又怎知本王不是奉的皇上之命呢。”卫令仪眉眼弯弯，巧笑倩兮道。

    卫令仪不过是陈述事实，沈静婠却不知为何勃然大怒，当即冷笑道：“王爷您说的是，我确实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姐，没那等通天的本事，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大的脸面敢说您的不是。只是您既然是奉天子之命，又为何要避开众人耳目，如此岂不是平白惹人非议。”

    “惹谁非议？”卫令仪挑眉看她，“沈二小姐，本王并不觉得本王出行还需要向谁汇报。更何况离京一事皇上早已知晓，又有谁敢说我的不是。”

    沈静婠没想到卫令仪竟会表现出如此无与伦比的骄傲，她心中艳羡嫉妒这种属于皇族天家的傲慢，又觉得卫令仪不过是拖了死去的父辈的福，才得到这么好的身份。

    对于卫令仪，沈静婠尚在深闺便听说过这位云京的风云人物，大烨的女王爷。当见到她的时候，她羡慕她的洒脱不羁和肆意妄为，也正是因为如此，沈静婠才下定决心一定要摆脱自己身为沈家庶女的身份。

    “嘉临王，你不要仗着自己是异姓王就如此嚣张跋扈。”沈静婠扬声道，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而正在此时，忽然听到一阵喧闹的响动，仿佛是马蹄飞驰的声音，百姓纷纷四散躲避。卫令仪遥遥看去，只见当先一骑是一名骑着高头大马的紫袍年轻人，正是当今太子。

    卫令仪心中惊疑不定，皇帝必是不想自己去往邺城的事情被众人所知晓，毕竟难免惹人说闲话，他只怕是恨不得自己趁着没人发觉，连夜动身才好。

    此时太子送行，这怎么都说不过去。

    贺旻的马停下，他翻身下马，来到卫令仪的面前道：“令仪，你可还好？”

    “贺旻，你怎么来了？”卫令仪当下诧异道。

    却见他确认过自己无事之后，冷冷地扫过那沈静婠一眼，继而高声道：“嘉临王卫令仪性情忠烈，为护国忠君，本宫特奉天子口谕，敕封嘉临王卫令仪邺城城主之职。”

    卫令仪当下跪地行礼，心中却隐约有所感触，微微抬眼果然见贺旻朝自己轻轻颔首。

    贺旻说完余下的口谕，便从怀中掏出一物，给卫令仪道：“此为金吾卫麒麟令，可调动五百金吾卫，定可保你周全。”

    金吾卫为大烨开朝所创，均为皇家近卫，主要分为龙凤令、麒麟令、锦衣令三支。其中龙凤令负责帝后安危，麒麟令为储君所有，锦衣令则是负责其余皇家子弟的安全。当初那名叫冷翀的金吾卫，便是最次等的锦衣令，而此时贺旻却是将自己的麒麟令给了卫令仪。

    “贺旻，那你怎么办……”卫令仪当下顾不上此时尚在众目睽睽之下，想来贺旻定是知道她不可能当着百姓的面拒绝自己，才选在了这个时候交令。

    只是没了麒麟令的保护，深宫之中他自己又该如何生存。

    贺旻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言，卫令仪也只得收下他的一片好意。只是这枚青铜制的麒麟令握在手里，却仿佛重若千钧。

    卫令仪转过身去的一瞬，只见赵西源站在不远处的檐下。他身旁的言生撑着一柄青竹样的小伞，屋檐上清晨的水珠落在伞上溅起“滴答”的响动。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心中只道归来之时，定已非今日模样。

    ……

    沈静婠看着身前的男人，那位身处高位的年轻男子。他此时只定定地望着那一行人离去的方向，仿佛一切都再不重要了。

    此时百姓散去，沈静婠不由得冷笑道：“太子殿下，您可真是待嘉临王非同一般呢。”

    贺旻却收敛了神情，背对着她没有回答。

    沈静婠继续道：“太子殿下，论辈分我是该称您一句‘姐夫’的。只是此时我那可怜的嫡姐尚软禁在东宫，您却不想着如何解救您的妻子，反而眼巴巴地跑过来，啧，竟是连皇家麒麟令都交了出去。”她冷瞥一眼，满面讥讽道。

    “太子妃沈静姝德行有失，只是软禁已然是母后的恩典了。”贺旻道，“沈二小姐，本宫与嘉临王情同手足，无人不知，你若是想肆意抹黑，恐怕只能是事与愿违。”

    他性情宽厚，并不喜欢这些妇人间的阴毒把戏，当下便半点不给沈静婠面子，转身便摆驾回宫了。

    沈静婠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她今日本想让卫令仪为难，却被这个太子救了场。为何那个女人总是有如此好的运气，总是有男人前仆后继地维护她。

    “沈小姐。”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悦耳动听的声音，“快下雨了，当心莫要淋湿了。”

    沈静婠抬起头，只见一顶深青色画着墨竹的小伞撑在自己的头顶，当下便羞涩地转过身去，却看到了靖国公赵西源含笑地看着自己。

    只听那男子用温纯蛊惑的声音道：“在雨里站着总会有不好的时候，若有一日湿了衣裳，不知多少人都会瞧着你呢。”

    他说话的时候分明是笑着的，却让沈静婠凉彻进了骨子里。

    等到那沈二小姐匆匆离开之后，言生这走了过来，奇怪道：“主子您与那沈二小姐说了什么，怎地她这般仿佛撞鬼似的跑了？”

    赵西源撑着伞笑吟吟道：“言生啊，世间事总是如此。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言生挠了挠头，他知道这句话，可是却不知道主子说的是什么意思。

    “太子贺旻。”赵西源低声念了句这个名字，唇角缓缓勾起了笑容。

    而另一边沈静婠仓皇离开，却不是回了沈府，反而一转角去了一个处处透着精致的水阁来。那牌匾处写了一个“阆中月”，笔意之苍劲足可见题字者功力。

    沈静婠匆匆进了水阁里，熟门熟路地便进了其中一间厢房中。等到人一进去，便被身后的男子搂住了。

    “爷，您别……”

    她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浓重的喘息所淹没。

    纵然昔年才貌绝佳，眼下毕竟人到中年，再没有昔日雄姿。沈静婠每每想到这里便觉得心中遗憾，只是她并不敢表露分毫，反而每每装作满足的模样，娇俏可人地依附在男人身上，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在他胸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画。

    “婠婠之美，当真是美不胜收。”那男子叹道。

    沈静婠娇嗔了一眼，妩媚笑道：“您就是瞧着人家年轻，偏喜欢哄婠婠开心罢了，爷身边何时缺过女人，不过是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罢了。”

    “婠婠何出此言。”男子急道，“昔年忙于政事，不甚好女色，身边只几个常在的老人罢了。”

    “皇上。”沈静婠抬起头看向身边的男人道，“那您打算何时让婠婠进宫呢……”她年轻娇嫩，模样可人，此时一派小心翼翼牵肠挂肚的模样，足以让男人怜惜了。

    只是帝王毕竟是帝王，当今天子年轻时不爱美人，眼下自然也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反而淡了神色，只是冷声道：“你该知道自己是何身份。”

    沈静婠死死咬着唇，忍着心中恨意，笑得越发烂漫美丽。

    当初皇帝看中了自己的美色，沈静婠本以为自己便可一飞冲天。可谁知道帝王无情，皇帝不想自己仁君勤政之名毁于一旦，落个贪慕少艾美色的名声，便将沈静婠养在宫外，每每与她便只在这处阆中月幽会，甚至连沈静婠提一句入宫都会将他惹怒。

    可这是沈静婠当初选的路，她便是心头血都要咽下去，因此也越发嫉恨起卫令仪来。

    她不过是武将之女，如今却拥有最尊贵的身份、亲王的待遇，更是嫁了一个好郎君。可是自己却只能困守在这厢房里，活得像一个被豢养的玩物。

    沈静婠的眸中透出血光来，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凄惨，只能将所有的怨气都归咎于卫令仪的身上。

    “锦衣富贵，朕都满足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皇帝冷淡道。

    “婠婠心满意足。”沈静婠乖顺地依附在男人胸前，将眼中情绪尽数掩藏。

    ……

    卫令仪不曾想过自己竟然当真会有朝一日离开云京，每每入夜总是睡得半梦半醒，加之一路上车马劳顿，她便越发困倦起来。

    “王爷，咱们此行任务极重，为以防万一，宁将军说让咱们打扮成商客的模样。”筠书将马车中尽量布置得舒服些，一面与卫令仪道。

    “宁将军行事严禁，便依他所言吧。”卫令仪困顿地倚着靠枕，一手撑着脑袋，慢悠悠道。

    这宁将军是卫家门生，不知怎么被皇帝派来送自己去邺城，这一路车马劳顿极其累人，想来他一位将军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也是不容易。

    如此一来，卫令仪也就将事情随他去办。这宁将军倒是做的都还不错，反而让卫令仪高看了他一眼，也就敬重起来。

    筠书正伺候着卫令仪潦草梳洗，眼下在路上虽比不得在府中精致，可筠书是个精细的人，总会将自己手里的事情做到正好。

    主仆二人一派安静，却忽然有人闯了进来。

    “琏碧你做什么？”筠书见卫令仪本已昏昏欲睡，当下便轻声嗔怪道。

    琏碧咬着牙道：“是宁将军派人来，说是车队的将士里，发现了一名女子。”

    什么，女子？筠书下意识看了眼卫令仪，却见她已然沉沉睡过去了。

    当下起身将琏碧带到马车外，与她道：“王爷一路上便不怎么休息过，眼下好不容易睡着了，具体是怎么回事，你与我说说，可是哪位将士带了家眷来。”

    “不是。”琏碧摇头道，“那女子混在军中，若非宁将军发现，只怕还不知道要混到几时呢。”



军中红颜
    宁将军既然负责军中的事务，更是负责卫令仪路上的安全，她自然将军中事务全权交由他去处理，因而也不曾过问。

    正因如此，当卫令仪缓缓清醒过来之时，筠书低声与她说道的时候，她有好一会儿尚未缓过神来。

    “你说什么？”卫令仪眨了眨眼睛，露出些许迷茫的神情。

    “宁将军说军中揪出来一名男装打扮的女子，此事奴婢不好处理，便想着由主子您醒来再议。”在府中时称“夫人”，可眼下却是出了云京，筠书与琏碧两人便早早改了口，省得惹出事端。

    “军中怎会有女子？”卫令仪心中与筠书一般疑惑，当下便道，“且替我穿衣，咱们去看看。”

    筠书低声应下。

    等到卫令仪下了马车，远远见众将士围作一团，其中站着一名身材瘦弱的将士，此时长发披散，低垂着脑袋看不清容貌。只是卫令仪瞧着那小将士的身材，却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眼熟。

    “卑职见过靖国公夫人。”

    宁将军是个忠厚的人，当下便单膝跪下行了军礼。众将士虽对这个女人有些不满，却好在宁将军治军有方，皆跪叩在地附应道，此话不提。

    “宁将军多礼了。”卫令仪倒是不甚在意，反而弯腰将人虚扶了起来，一面道，“出门在外，便是国之臣民，哪里有什么娇养的夫人，只有嘉临王便好。”

    “谢王爷。”那宁将军本以为卫令仪一介妇人，又是娇养深宫，定是那般娇弱无力的小娘子。可眼下见她仪态万千却气势不减，当下心中也就放下了些许偏见。

    卫令仪将目光转向那长发披散的将士，一面问：“那人便是那名擅自混入军中的女子？”

    话音未落，便见那女子蓦地抬起头来，她不仅头发看起来乱的不成样子，脸上更是糊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锅灰似的。

    可是纵然如此，卫令仪也仍旧认出了此女。

    她当下木着脸道，“宁将军，军中皆是男子，定然是不大方便的，还请将此女便交由本王处置，您看如何？”

    宁将军本就正因此而为难，若是说处置一些犯了事的男人，他可是半点不留情面的。只是这女子看起来年纪也不大，怕是受不得军刑。

    眼下既然嘉临王自己提出来去处理这棘手的事，宁将军自然是求之不得，当下便连连点头，将人交给了卫令仪。

    卫令仪看都不看，径自对宁将军道：“诸位将士赶路艰辛，本王看前方便有一处城镇，不如便休息一日，养足了精神再动身也不迟。”

    “那卑职便替大家多谢王爷体谅了。”宁将军谢道。

    卫令仪微微颔首，转身进了马车中。也不管那女子眼睛微亮，只吩咐筠书道，“你带这位姑娘去梳洗一番，安顿好了。”

    “令仪。”那女子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句，却被卫令仪狠狠瞪了一眼，委屈地缩了回去。

    “唐小姐？”筠书心中大惊，当下连忙捂住了嘴。

    方才她一直压低着脑袋没认出来，可眼下一出声，筠书几乎是瞬间便认出了眼前这个打扮得稀奇古怪混入军中的女子，便是唐家的小姐唐予安！

    ……

    卫令仪用过膳后，车队也到了城镇中。他们虽是假扮成商旅，却也因阵仗不小而难免惹人侧目。

    虽说是镇上一处不错的客栈，可惜到底偏僻，比不得云京半分奢靡。不过卫令仪并非挑剔之人，倒也没说什么，由着安排便住下了，此举倒是惹得宁将军及诸位将士的好感。

    这厢她换过外袍坐在房中软榻上看书，四下一片安静，只偶尔可听见灯芯炸开的声响。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动静，卫令仪只以为是筠书带着唐予安过来了。此时身处异乡比不得府中清贵，便自己去开了门。

    谁知却看到了一张明媚的笑脸。

    “四皇子，你怎么在这里？”卫令仪皱着眉道。

    “嘉临王，深夜拜访，还望见谅。”贺熠的笑容艳丽，眸光里光晕流转，整个人在夜色的映照下越发柔软温顺起来。

    不过卫令仪知道，他可绝非什么温顺乖巧的人物。

    当下便无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堵在门口冷声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筠书和唐予安呢？”

    “别担心。”贺熠笑了笑，“在下不过是稍稍给她们添了点麻烦，并不碍事。只是腾出些时间来，让在下与王爷闲聊几句。”

    “我无意与你闲聊。”卫令仪当下毫不客气地就要阖上门。

    “且慢。”贺熠无奈道，“是关于赵西源的事情。”

    卫令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贺熠此人心机叵测，不能随便相信。

    贺熠看到她的眼神便知道卫令仪心中的想法，当下不知是哭是笑，只能道：“我可否进去说话？”

    卫令仪这才将门给他打开，放了人进来。

    “究竟何事，竟然你亲自前来。”卫令仪问他。

    贺熠却不知为何稍稍一怔，却及不可见地叹了口气。若非卫令仪一直看着他，只怕都注意不到这一动作。

    “你走之后，皇帝将赵西源召进宫中之后便软禁东宫，命太子看着他。”贺熠收敛笑容，正色道，“他一时脱不开身，心中担忧于你。”

    皇帝对赵家之心卫令仪早已有所觉察，却没想到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来。而此时自己又动身前往邺城，只怕是分身乏术，自身难保。

    果然贺熠便叹道：“眼下你自己都是身处困境，若非赵西源苦苦相求，我才不愿来与你说这些。邺城绝非普通的动乱那般简单，你自己万事小心，谨慎行事才是。”

    “多谢。”卫令仪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这毕竟是贺熠难得的好心。

    两人静了一静，继而还是贺熠开口道，“唐家的那个丫头，可是在你这里？”

    “正是。”卫令仪道，“你如何知晓此事？”

    一个唐家的小姐，应当还不至于引起贺熠的注意吧……

    贺熠别扭地躲开卫令仪探寻的目光，反而道：“我见她不在京中，想来定然便是跟你走了，她又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这话说的更奇怪了，卫令仪不由得问他：“四皇子，你没事去注意唐予安做什么……？”

    贺熠忽然转过身去，像是被人戳破了什么似的正要离开，却还是忍不住地回眸道：“她既然在你这里，便劳烦嘉临王保她周全。眼下云京少不得一番动荡，她的母亲我自会保护起来，她那样直来直去的性子，便随你去邺城也好。”

    卫令仪尚未反应过来，贺熠便已然离去了。她心中觉得奇怪，这个贺熠来的奇怪，去得更奇怪，别别扭扭的，不像是来告诉自己赵西源的事情，反倒像是来问唐予安的安危的。

    难道……

    卫令仪心中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她不知道是惊是怒，又或者是什么情绪，半晌只悠悠叹了一息。

    而这时，筠书也带着唐予安来了。

    “令仪，你今日为何不直接把我带过来，还把我放在那群臭男人里，弄得我怎么洗也洗不干净。”唐予安嘟囔着道，一面擦拭着发上的水珠。

    卫令仪瞟了她一眼冷冷道：“你还敢说，竟然做出这种事情来，还女扮男装，简直可笑。”

    “令仪——”唐予安见好友当真是生气了，连忙连头发也不擦了，手上的绸缎丢在一旁，便巴巴地凑上前挽住卫令仪的手臂娇娇软软地道，“你就别生我的气了，我整日在京中都快憋死了，难得你出来，我便跟你偷偷跑出来了……”

    “你可曾想过你的父母亲该当如何。”这正是让卫令仪恼怒的一点。唐予安擅自离京，一旦被生性多疑的皇帝发现，只怕是唐家又要再生波折。

    唐予安却是微微低下头不敢说话，她跑的时候确实没想那么多，此时听到卫令仪提起，也不免担忧起来。

    卫令仪见她可怜的模样，心中怜惜，不过面上却是不显，只是说：“你且暂时放心，你的母亲自然有人会帮你保护，你离京的消息也会尽量帮你瞒住。”

    唐予安原本阴郁的目光豁然一亮，当下便笑着对卫令仪道：“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令仪。”

    “这是四皇子的功劳，与我可没有关系。”卫令仪可不想抢贺熠的功，当下便直接说道，亦是注意着唐予安的申请，心存试探。

    “四皇子？”唐予安也是一头雾水，“他为什么突然来帮我？”

    卫令仪见唐予安尚是不明不白的样子，又想起贺熠别扭的模样，当下心中便叹气。

    “予安，你与四皇子可有私交？”

    “当然没有。”唐予安几乎是跳也似的退了半步，一面道，“那个人看起来便可怕的狠，心机怕是比宫里头的娘娘们还要深，我才不愿与他有什么联系呢。”

    唐予安的神色不似作伪，卫令仪心道那想来便是四皇子自己有意了。

    如此也好，总之这两个人，一个是尚需蛰伏的四皇子，一个是风雨飘摇的将门之女，在这种敏感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能有半点旁的联系……

    “那你便与我一同去邺城吧。”卫令仪道。

    贺熠有一点说的不错，若是想保唐予安的周全，那便不能让她回到暗流涌动的云京。

    “令仪我知道你最好了。”唐予安笑嘻嘻地道。

    卫令仪笑着摇了摇头，依靠在软枕上继续看书，而在卫令仪看不到的地方，唐予安却是轻轻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被她发现。



风沙西城
    邺城，又名“沙中之城”，坐落于荒漠之中，四面风沙沦落，但城中四季如春，故常年在西地居住的异族人又将邺城称为“圣城”。

    在云京活了十六年的卫令仪一直听闻西地是为苦寒之地，却不想此处虽然风沙四起，相对云京而言较为干燥，但是却繁荣至极，乃至于犹胜云京。

    “诸位是打尖还是住店？”

    宁将军一干人等打扮成护卫的模样，卫令仪本以为自己一个女人出现在街市上会有些奇怪，却不想那客栈里的店小二却没有半点异样，反而为她单独收拾好了一处屏风小厢。

    “几间上好的客房。”宁将军倒是见怪不怪。

    “好嘞。”那店小二乐呵呵地答道，“请诸位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安排。”

    那店小二离开后，诸位将士围成一圈，卫令仪见四下无外人，便对宁将军道：“宁将军似乎见怪不怪？”

    宁将军眉间微微一皱，继而舒展开来，朗声笑道：“主人家不知，这邺城地处大烨边沿，与四方异族交界，故而商贸繁荣，往来商客更是不计其数。”

    “这邺城经商的女子虽然不多，却也并非异类，故而那店小二也就并不奇怪罢了。”

    “竟是如此。”卫令仪恍然，她想起方才街市上偶尔有几名棕发亦或是碧眼的人，想来那些便是异族人了。

    当下便笑着对宁将军道：“听闻您经历颇丰，见识广略，可见一斑。”

    宁将军大笑道，“不敢当，不过是草莽多年，走南闯北惯了。”

    卫令仪浅笑垂眸，这位宁将军性情直爽，与唐家人倒有几分相似，却是个不错的人。

    正在两人交谈之际，那店小二已然折身回来了，躬身道：“几位请，上房已经备好了。”

    卫令仪起身便从屏风里转出来，却差点撞上一名异域美人。

    “你没长眼睛吗！没看到阿纳克族的大公主在这里！”

    那美人尚未说话，身边的一名婢女却是当先站了出来，大声道。

    “阿箬，没事。”那美人声色清亮，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傲慢和张狂。

    她发上扣着一顶小帽，衣着艳丽张扬，一双碧蓝色的眼眸极其惹眼。

    阿纳克族的公主？

    卫令仪眸光微深，她状似无意地看了那异族公主一眼，却正撞上她望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坦荡明亮，竟好似没有半点阴霾。

    “小二，给本公主备几间最好的上房。”这位异族公主显然并没有多看眼前这些人的意思。

    只是那店小二却是为难地看了一眼宁将军与卫令仪，继而道：“卓玛公主，今日店里已经没有空房了，这位客人将店内最后几间上房定完了……”

    阿纳克卓玛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在了卫令仪的身上，她上下打量了卫令仪几眼，那目光明亮，却并未引起卫令仪的不快。

    “你是大烨人？”卓玛突然道。

    卫令仪笑着道：“妾身正是大烨人，自中原来，恰巧在此处住店，若是不小心占了公主的位子，还望见谅。”态度良顺，却没有半点谦让的意思。

    店内不少人也暗暗听着这处的动静，卫令仪此话一出，便有不少大烨打扮的人匆匆离开，仿佛生怕沾惹了什么。

    卫令仪心中奇怪，却见卓玛忽然也跟着笑了起来。

    只听她道：“本公主看你的样子，是第一次来圣城吧？你可能不知道，在这邺城还没有哪个大烨人敢跟我们阿纳克族抢什么东西。”她眯起眼看着卫令仪道，“你，是第一个。”

    卫令仪虽然心中早有准备，却没想到邺城竟然是一个这样的地方。她环顾四周，果然见虽然异族人并不多，主要以大烨人为众，但是大烨人却处处行事小心，反而是理应身为外人的异族人张狂跋扈。

    赵西从既然是立功回京，便是赵西源也说过他虽然心思狭隘，但是还算得上一个有勇有谋的军士。

    可眼下邺城的样子，显然是另有隐情。如若赵西从当真是有所作为，又岂会造成当下大烨人对异族人退避三舍的情状。

    “凡事总是有第一个的。”卫令仪语态温柔。

    “你好大的胆子！”那名叫阿箬的婢女上前道。

    “你才是哪里来的胆子！”琏碧早已忍不住了，方才这个婢女对着卫令仪指指点点便惹得她不快，眼下竟是又上来冒犯，当下便上前挡在卫令仪的面前。

    阿箬何曾想到竟有比自己还跋扈的大烨人，当下一时半会儿没说出话来，反而是琏碧乘胜追击。

    “果然是蛮荒之地，若是在大烨，如你这般冒犯的人早就被杀了几十回了，还轮得到你在这撒野！”琏碧见卫令仪并没有拦下自己的意思，当下心潮汹涌澎湃，嘴上更是得理不饶人起来。

    “你竟敢如此和我说话，你可知道我是大公主身边的婢女。”阿箬被琏碧骂得一愣一愣的，半晌不知道怎么回嘴，只能如此涨红了脸道。

    “你家大公主看起来是个明事理的人，生得又好看。”琏碧古灵精怪，当下便顺嘴捧了几句那异族公主，见她脸色如常不见怒色，便继续道：“哪像你，半点你家主人的修养都没有，凭白给你家主子丢人。”

    “主子。”那阿箬的眼眶里都有泪珠在打转，她急匆匆地看向卓玛，心里既生气这大烨人说话尖酸刻薄，又担心自家主人当真如她所说一般想。

    卓玛却不甚在意，反而若有所思地看着卫令仪道：“你会说话，你家丫头也会说话。你们倒是颇得本公主的喜欢。”

    她转身对那店家道：“他们的房钱记在我账上，且用上最好的饭菜招待，若是招待不周，本公主拿你们是问！”

    “是是是。”那店家赔笑道，“谨遵卓玛公主教诲。”

    “大烨人，有缘再见。”卓玛对卫令仪如此道，继而带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转身离去。

    客栈内原是一片嘈杂，卓玛来时便几乎是霎时间安静了下来，而此时她们一行人离开，便又恢复了如常。

    只是，却有什么不大一样了。

    卫令仪隐约感受到不少人看过来试探的目光，有好意，也有恶意。

    “您是第一次来邺城吧。”那店家轻轻舒了一口气，沏了一壶茶上来问道。

    卫令仪眉梢轻挑，那店家继续道：“您今天可真是好运气，竟是讨了那位阿纳克大公主的喜欢。”他一面说着，眼中隐隐透出艳羡的意味，“今天这件事情若是传了出去，您定然是生意兴隆，日后还请多多照顾我这小店生意。”

    “此话怎讲？”卫令仪将茶水放在一边，不过那店家此刻心中想着其他的事情，却是并没有注意到。

    “卓玛公主是阿纳克一族下任的继承人，您第一次来当然不知道，眼下阿纳克的族长听说是得了什么怪病，一直身体孱弱难以痊愈，名义上是族老在掌权，实际上的掌权人却是这位长公主。”

    “在这邺城里，阿纳克一族根深蒂固，其地位远胜大烨人。今日卓玛公主表现出对你的喜爱，阿纳克一族定然都会给你三分面子，而大烨人见你今日之举，也会心生欣赏。这生意还能不好做吗？”那店家脸上的艳羡难掩，他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卫令仪却是没有细听。

    敷衍几句之后，卫令仪便试探道：“这邺城不是大烨的地盘，更是一直有大烨的城主在此，如何会……”

    “切莫再说这样的话来！”那店家听了当下便打断道，紧张地看向四周，见没有异族人注意到自己这边，继而才稍微放下心，说话的语气也就不比方才谄媚了，“阿穆，将这几位客人送到楼上去吧。”说着便仿佛卫令仪是瘟疫般的，一改方才的样子，忙不及地离开了。

    那名店小二的名字原来叫阿穆，卫令仪见他性子温吞，店家对他也很一般，也不知他年纪轻轻为何会在这邺城。

    “阿穆，你等一下。”卫令仪将他叫住道，“我用不惯你们这里的茶水，你去帮我取一只新茶壶，送进我的房间来。”

    那阿穆手脚麻利，去去便回来了，他本以为无事了正要走，却听房中的女子道：“我想想你打探一件事。”

    阿穆正要拒绝，却见那女子身边的一名婢女，递上了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镯。

    他可以拒绝女人，却无法拒绝金钱。

    阿穆连忙将东西收下了，继而道：\"您问吧。\"

    屏风映照着女人婀娜的身姿，她柔软的声音与邺城的女子不同，带着中原特有的水韵和柔情。

    “也不是多大的事情，我一个女人初次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今天差点惹了大人物，心中自然是惶恐的。”卫令仪缓缓道，“只是我来时听闻邺城是大烨的管辖，为何却是呈现出如此的乱象。”

    “大烨？”阿穆的面上划过一丝冷漠的笑意，“天高皇帝远，我们在这种地方，大烨又能管得了多少。如果你是问这种问题，邺城三岁的小孩都知道，这里明面上是那什么狗屁城主在管着，实际上城主府早已和阿纳克族串通一气，坑压百姓罢了。”

    卫令仪斟酌着慢慢问他：“那你可知道一位姓赵的将军？听闻他曾来过这里做官。”

    “你是来寻夫的？”阿穆不知为何想到了这里，当下便不屑道，“这里没有什么官员，也没有什么将军，只有男人和女人。”

    他稚嫩的脸上透出一种独特的魅惑和薄幸，让这张原本普通的脸忽然变得勾人心魂起来。

    “这里对于阿纳克人而言是‘圣城’，但确实大烨人的‘放逐之地’。来到这里的只有两种人，要么是远避灾祸，要么是经商赚钱。”阿穆冷笑道，“当然，或许还有你这样的女人，更是一抓一大把。不过如果我看你是个聪明人，如果是想找那什么将军，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邺城自从大烨的那位靖国公离开之后，便再没来过什么将军了。”

    什么？卫令仪没想到竟然会得到这样的一个答案。

    如果当真如眼前这个店小二所言，那赵西从又到底是如何锦衣回京的？那些所谓的功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卫令仪初到邺城，便深觉眼前一切迷雾重重，仿佛处处都是玄机算计。



神佑之都
    想来那店小二也再不能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卫令仪也不好再问，只怕露出马脚，当下便让他下去了，暗中叫琏碧以出去买体己的名义出去打探几句，却不想竟也正因此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主子，您之前不是说过邺城是有老城主的吗？”琏碧甚至顾不及自己气喘吁吁，便忙不及地说道。

    “你先喝口水吧。”筠书看不下去道。

    “没事没事。”琏碧姑娘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恨不得马上就将打听来的消息告诉自家主子。

    “正是如此。”卫令仪答道。

    邺城确实是有老城主的，据说是老靖国公昔年麾下的一名老将，在靖国公一家回京之后，便暂代了邺城城主之职。

    卫令仪记得赵西源与她说过，这位老城主是个尽忠职守的人，虽然于打仗上却是没什么天赋，但是管事却自有一套。也正是因为这一缘故，当卫令仪发现邺城实际的情况之后，便越发觉得奇怪起来。

    她相信赵西源的眼光，只是人心易变，赵西源毕竟与这位邺城城主多年不曾联系，若是他心术不正，只怕也难以得知。故而，卫令仪便命琏碧去打探关于这位老城主的消息。

    “听说这位老城主，已经消失匿迹有好几年了。”琏碧道。

    “怎么可能？”筠书不由得惊呼出声，她下意识看向卫令仪道：“那、那时候赵二爷是怎么回来的？”

    卫令仪也正在想这个问题，如果说老城主消失了很多年，那赵西从又是从哪里弄来的邺城文书？若是没有邺城城主手书，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回京。

    “此事可是可靠的？”筠书不由得问道。

    琏碧翻了个白眼道，“当然是可靠的消息，我可是问了好几家人流最多的客栈，好不容易才问出来，而且这件事情在邺城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卫令仪心道，这邺城的水，果然极深。想来这赵西从、阿纳克，都与此事脱不开关系。

    赵西从的那位名义上的妻子，不正是叫阿纳克卓雅吗？

    一个阿纳克卓雅，一个阿纳克卓玛，这两个人若没点什么关系，才当真是蹊跷呢。

    “去请宁将军来一趟。”也许他会知道些什么。

    筠书与琏碧虽然不知道卫令仪心中所想，但是她们素来听从卫令仪的命令，当下立即便去将人找来了。

    宁将军虽然不知道嘉临王为何此时叫自己过来，眼下已渐入深夜，男女有别行事总是有所不便，当下便只在屏风外答话。

    “不知主人家有何事要问？”

    “宁将军熟悉边疆诸城，想来多少也知道邺城些。”卫令仪漫不经心地道，“本王虽然要接手邺城，但是毕竟不曾来过此处，许多事情不大知晓，还需宁将军帮衬才是。”

    “卑职不过是路过几次，勉强知道些皮毛，若是能帮上忙定然义不容辞。”宁将军倒是不拒绝。

    “如此甚好。”卫令仪笑着从屏风里走出来，她手持一把团扇，面如润玉眸似点漆，唇红齿白的模样极是好看。

    “早听闻邺城又称‘圣城’，那异族女子亦是如此称呼，却不知为何。”

    宁将军倒是没想到卫令仪竟是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他的手下早有人来报说看见卫令仪的婢女去打探关于老城主的消息，宁将军本以为她要问的是这件事，却没想到不过是问了个风土人情。

    当下便不假思索道：“您有所不知，这邺城被异族人称为‘圣城’，一是因为四面皆是寸草不生的沙土，而城中四季如春，异族人称之为‘神庇佑的土地’；二则是因为圣教。”

    “圣教？”卫令仪慢慢道。

    “正是如此。”宁将军倒是知无不尽，“这圣教据说是自西域传入，由阿纳克一族迁移入邺城时带进来的，伴随着岁月的流逝，越来越多的大烨人也就开始信奉圣教，渐渐蔓延至全城。而邺城也就成为了圣教的‘圣城’。”

    “这个圣教本王倒是头一次听说。”卫令仪道。

    “您没听说过也是应当的。”宁将军说起此教也是满心不屑，当下道，“据说这圣教教中以圣女为尊，圣女从阿纳克一族的女性中挑选出来，并且终身不可婚嫁。”

    “竟是有如此说法。”卫令仪果然也皱眉道，这样的教义，听起来便不是什么正经教派。以女子不能婚嫁作为代价，这个所谓的“圣女”之位何其残忍。

    “权力蛊惑人心。”宁将军倒是没有卫令仪这种感慨，只是冷笑道，“主人家也不用为那些圣女而惋惜，这些人大多是自愿成为圣女的，为的就是权势滔天的荣耀。”

    卫令仪倒是没想到圣城竟是有这么一个缘故，既然得到的需要的信息，当下也就歇了心思。她的身子本就较平常女子更为孱弱些，经过这么多日来的赶路，更是疲惫难当。当下便让宁将军退下，自己准备休息了。

    入睡前，卫令仪倒是想起一事，“筠书，你可见到唐家小姐了？”

    筠书摇了摇头，“早上还见到她看起来匆匆忙忙的不知要去做什么，之后便是没见到人影了。”

    “予安毕竟是一女子，还是要加以保护才是。”卫令仪嘱咐道。

    筠书点了点头，反倒是一旁的琏碧听到这话便低声嘟囔道：“唐家小姐那两柄长刀是个人见着都胆寒，别人遇上危险才是。”

    卫令仪当下忍俊不禁，只嗔道：“好了，快快都去休息吧，今日便不要守夜了。”

    “谢主子恩典。”琏碧当下喜不自禁，连筠书拦也拦不住。

    卫令仪见她两人离开，早已眼皮打架，当下便沉沉睡了过去。

    ……

    许久不见，又是一场梦，只是这次却有些不一样。

    卫令仪只听到谁的呼唤声，仿佛有人在说。

    “令仪，令仪！快醒来！快、快醒来！”

    卫令仪猛地睁开眼睛。

    只见如浓墨般的夜色里，只有明灭不觉的月光落在窗台。今日的月光不如往常明亮，房中一片灰暗。

    不对！卫令仪忽然想起来今日是月中，窗户关上，为何会有冷风灌入！

    只见刀光凌冽之间，疾如闪电般地朝她劈了过来。卫令仪猛地一个翻身，躲过了致命一击。

    此时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这才看清哪里是夜色如墨。却是一名黑衣人手持匕首站在自己的床前挡住了月光。

    “你是何人！”卫令仪大声道。

    那黑衣人却没答话，一双眼睛让卫令仪觉得既陌生又很熟悉，一时间竟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

    他一击不中，又是一击逼上。那匕首寒光凌冽，足可封喉，卫令仪翻身躲过跪在床榻上，伸手下意识似乎想拿什么东西，却空无一物。

    她此时已经顾不上那心中一瞬间的空落落，眼前这黑衣人显然是要取自己的性命。此时卫令仪只能心中庆幸今夜筠书和琏碧没有守夜，不然的话恐怕她们两人此时已经遇难。

    只是不知道外面的宁将军去哪了。

    诸多想法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卫令仪心有巧思，可匕首却杀人更快。此时已然无处可躲，卫令仪心中只道难不成自己竟然会身死此处？

    虽然如此，她的心中却不知为何，并没有半点恐惧。

    正在此时，忽然间一道黄袍闪过眼前。只听兵戎相见的清脆一响，那黑衣人似乎没想到有人会突然出现，转身便跃出窗去。

    “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那声音清亮如林间黄莺，月光下露出一张绝色的脸庞。

    “空念？！”卫令仪惊呼道。

    只见那月下的暗黄色僧侣长袍极为显眼，那般明艳的面容，不是那个常伴玄素大师身侧的小沙弥空念，又是何人！

    “不然你以为是谁。”此时的空念与玄素身边的空念全然不同，她目光中透出邪性，笑容更是讥讽妖异，“卫令仪，你若是今天死在了这里，可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卫令仪听到这话只觉得心中奇怪，隐约感觉到其中似乎另有深意，只是她暂时不是追究这话的时候。

    “空念，你不是和玄素去云游去了，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不来，你不就死了？”空念冷笑道，“卫令仪，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原来也不过是红尘一粒，蠢笨可笑。”

    卫令仪并不在意此时空念奇怪的反应，只是觉得越发莫名起来。记忆中那个玄素身边的小沙弥，大多时候都是安静地跟在他的身后，不言不语，只偶尔抬眼看玄素几眼，仿佛眼中再没有旁人。

    而眼前的空念，言行张狂，出口更是字字讥讽，与那时的空念全然不同。

    “你怎么会在这里？”卫令仪问道。

    “我自然是为我所为之人而来。”空念回答，“卫令仪，我建议你最好别耽误我的事情，今日我救你一命，你记得，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你欠我的这一命，迟早是要还的！”

    “空念？”

    卫令仪觉得她极其古怪，便张口叫道。而此时的空念已然头也不回的从窗口一跃而出，似乎她出现在这里，当着只是来救卫令仪一命的。

    卫令仪只觉得匪夷所思，从那个梦中的声音，到空念的从天而降。一切都像是梦幻中的情节，如果不是眼下的凉风，卫令仪只怕是要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了。

    难道是玄素已经算好了天命，让空念前来救自己？

    这似乎已经是最符合逻辑的答案，只是卫令仪回想起方才空念的模样，却觉得那艳丽的容颜下，远远不止是小静禅寺里的那个小沙弥那么简单。



邺城城主
    经了夜里的事情，卫令仪也再难安睡，索性早早便起了。筠书看起来倒是睡得不错，她正来主子这里瞧瞧，却不想见到卫令仪歪在茶座上，心不在焉地翻动着书页。

    “主子，您怎的醒这么早。”筠书黛眉微蹙，将书本从卫令仪的手里取了过来，“您该好好歇息才是，本就身子不大好，又受了这一路的颠簸，您就算是看在姑爷的份上，也该好好休息才是。”

    “谁让你叫他姑爷的。”卫令仪嗔道，脸上的神色却显然有些言不由衷。

    “是是是，奴婢不叫。”筠书笑眯眯地道。

    卫令仪见她无事，便问：“琏碧呢，昨日可还好吗？”

    筠书见到窗户打开，便上前去打算合上，却忽然见到窗台上杂乱的脚印，当下吓了一跳。不免惊呼道：“这、主子，这窗台的脚印是？”

    筠书虽然是宫里出身的，若是说什么妇人间的手段心眼倒是见了不少，可如此嚣张跋扈的行为确实头一次见。若是琏碧在这里，只怕都要吓得躲开了。

    “无事。”卫令仪摇了摇头，不欲与丫鬟们说这些让她们担心的事情，只是道：“并无性命之忧。”

    筠书心中知道定然不是卫令仪嘴上说的这般简单，还想多问，却见琏碧急匆匆地赶进来，险些与自己撞了个满怀。她本就心中郁结，当下便将怒气撒在了琏碧的头上，怒目而视道：“琏碧！如此行事慌慌张张的，若是冲撞了主子看你该如何是好！”

    琏碧心中也“砰砰”直跳，她看了看筠书，只觉得心里委屈极了。还是卫令仪说了两句好话，筠书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琏碧这才开口道：“主子，那位玄素大师身边的小和尚要见您。”

    卫令仪闻言微微一怔，心道这空念小沙弥昨夜神来一笔救她一命，今日便来登门拜访，倒是有些意思。

    “可说过是什么事不成？”卫令仪问道。

    “不成。”琏碧回答，“那位空念法师只说是受人之托，有要事要转达。”

    昨日空念救了她一命，今日多半是当真“受人之托”，不过却不知道是什么事情，需这么早便来拜访。

    卫令仪心道，只怕这位小师父是知道自己昨日受惊，夜里定然睡不安稳，故而清晨拜访也不怕自己尚在安睡。

    “请空念小师父用些茶点，待我收拾齐整便去见他。”卫令仪如此说道。

    “是。”琏碧领了话，便出门去了。

    ……

    邺城虽然四季如春，可一天的温差倒是极大，早晨露气湿重温度寒凉，卫令仪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这样变幻莫测的天气，让她莫名想起来空念的脸。

    宁将军为了保险起见，避免发生昨日的事情暴露行踪，便店家将客栈的后院锁了起来，四下防守森严。而卫令仪到的时候，空念便翘着腿漫不经心地坐在院中的石桌上，身上仍旧是那黄褐色的僧袍，却莫名生出了几分妖邪的气质来。

    “卫令仪，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我等多久呢。”空念勾唇一笑，笑得放肆张扬。

    这直呼其名的称呼让筠书微微皱眉，只是她见卫令仪神色不动，便按捺下心中不悦。

    空念眉梢一挑，笑道：“我们就在这里说？”

    卫令仪经过昨夜，自然不会在将眼前看起来眉清目秀的人只当做玄素身边的那个小沙弥，当下便道：“自然是随我进屋说话。”说完转身又到，“筠书琏碧，你二人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筠书与琏碧垂眸答道，她二人对视一眼，目中皆露出担忧来，只是碍于主子的吩咐，只远远地戒备起来。

    而这厢卫令仪领着空念入了屋内，空念却仿佛入无人之境，没有半点的不耐，反而放肆地打量起屋内摆设，一边道：“天下百姓受苦受累，你这屋内却是美轮美奂、处处透着精致。”

    她一面说着一面拿起一只茶盏笑道：“只怕就这么一只茶盏，便抵得上外头一家人几年的开销了罢。”

    “享旁人不可享之福，受旁人不可受之罪。”卫令仪倒是不大在意，她生活奢靡之事她从来不在乎，只是对空念道：“我等既然出身世家大族，虽然享受着金银供奉，却一生都难以自己做主，更不曾妄想过普通人家所能享受的父兄之爱，友邻之亲。用着这些金银器具，肩上自然也就要承受天下百姓的苦痛。”

    “强词夺理。”空念冷笑一声，眸中却是隐约透出几分欣赏来。

    “空念小师父今日不会是来指责令仪生活奢靡之罪的吧？”卫令仪笑着问她，将话题拉入正轨。

    空念也不过随口说说，并非有意与她计较，当下便道：“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邺城曾经的老城主消失的消息了吧？”

    “不错。”卫令仪的神色微微凝重，她点了点头。

    “那位老城主已经死了。”空念冷笑道。

    “什么？”卫令仪心中虽然已经有猜测，但是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当下便问空念，“怎么可能？赵西从回京需要城主手书，更要城主亲自批复的文牒，更何况如果老城主当真死了，那赵西从又怎么可能——”

    卫令仪的话戛然而止，她忽然意识到，也许空念带来的消息是真的。从店家的反应来看，赵西从应当不曾出现在邺城，至少不是以大烨将军的身份。那么所谓的文牒和手书，又怎么可能作假？难道……

    空念看到卫令仪面上的神色，便知道她与自己想到了一处去，当下便目露赏识地道：“赵西从确实来过邺城，不过他不是为了来做将军，而是为了复仇的。”

    “多年以前，赵西从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老靖国公收养自己是为了保护亲生儿子赵西源的消息，便与赵西源反目，来到邺城。但是他却并没有遵从皇命，而是成为了阿纳克族的一名眼线。”

    “你的意思是老将军的死和阿纳克族有关？”卫令仪当即便想到了其中的要紧处。

    这样一来，一切便可以解释了。

    赵西从依附于阿纳克族，阿纳克族手中又有老城主的文牒和文书，如此自然便可以伪造信物，让赵西从锦衣而归。只怕赵西从带回来的那个名叫卓雅的女子，便是阿纳克族派来监督赵西从的人。

    “这可不是我说的。”空念耸了耸肩道，“我受人之托给你带来这些消息，其他的事情全部在你，与我无关。”

    说罢便转身推门而去。

    筠书与琏碧上前来，却被空念冷看一眼，平白勾起了一身疙瘩。

    “让她走吧。”卫令仪在门内道。

    且不提卫令仪这边事态如何，眼下她心中犹如掀起了轩然大波，自是难以平缓。

    却说空念出了客栈之后，便往对面的酒楼去了。

    “消息我送出去了。”空念站在一间厢房的门口，冷声道：“我要的东西呢？贺四。”

    那厢房里里站着一名紫袍男子，赫然竟是贺熠此人。

    “小空念，你要的东西在赵西源那里，我这里可没有。”贺熠浅浅一笑，却惹怒了空念。

    只见空念一个纵身奔上前来，从袖中探出一柄寒光凌冽的匕首来，直抵住了贺熠的咽喉。她狠声道，“你竟然骗我？”

    贺熠依旧是毫不在意的样子，甚至侧眸去看她，颈项间顿时便被割出了一条鲜红的血线，“消息是赵西源要给他夫人的，东西当然是要找他要。”

    “贺四，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空念的目光凶狠至极，乃至于清晰可见其中通红的血丝。

    “我信啊。”贺熠笑了起来，“不过我建议你还是直接去找赵西源才是，眼下他就在这邺城中，你既然能找得到我，自然也能找得到他。不过——”他眉梢微挑，“若是你杀了我，我可就不能保证他愿不愿意将东西给你了。”

    “你！”空念本就并非什么良善之人，当下便手下用力，那原本便划出的伤痕顿时鲜血之涌。

    “贺熠！——你是何人！”

    突然有人破门而入，空念还来不及看，便见到寒光逼近，她下意识遁开，便见一名年纪不大的姑娘手持双刀立在原地，那逼人的锋芒正是来自她的身上。

    唐予安没想到竟然会看到这样的一幕，正欲上前，却见那身穿僧袍的人从窗户一跃而出，几乎是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她不由得原地跺脚，恨恨道：“贺熠，你怎么也不拦着！”

    贺熠抬了抬自己的脖子，示意自己现在是一个“伤残人士”，一边委屈道：“你看我都被伤成这样了，你还说我，我本来就是用脑子的，又不擅长与人比拼武力。”

    唐予安这才注意到贺熠身上的斑驳血迹，当下被吓了一跳，连忙为他匆匆包扎了起来，一边道：“你怎么都伤成这样了，刚才那个人是谁！”

    “你要为我报仇吗。”贺熠抬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唐予安几乎是逃一般地松开了手，别扭地道：“谁要为你报仇，那人看起来武功极好，可不是我能比得上的。”

    “唐予安。”贺熠说，“你来找我做什么，不怕被你的嘉临王发现吗？”

    他虽然这样说着，眼中却流露出与往常不一样的光来，让唐予安既想靠近，又觉得有些畏惧。

    “我是来谢谢你的。”唐予安正色道，“如果不是你，我肯定没办法从皇宫里逃出来，还能跟着令仪到邺城的。”

    “唐予安。”贺熠忽然垂眸浅笑，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继而一本正经地道，“我为你做这么多，要的可不单单一个‘谢’字。”

    “那、那你要什么……”唐予安忽然觉得莫名有些紧张，说出来的话也变得结结巴巴的。

    “我——”男子的尾音拖得极长，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意味。

    贺熠接着说道：“我要你护卫令仪的周全。”

    唐予安一瞬间不知心中是嗔是怒，只是愤愤道：“这是自然，还用你说！”说罢便转身气冲冲地离开了。

    却没听到身后厢房中的男子，却是轻轻的一叹。



秋意摧人（捉虫）
    “唐小姐？”琏碧正要出门，却意外在门口遇到了正要从外头回来的唐予安，当下便奇怪道：“您这是从哪回来？”

    唐予安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巧遇到琏碧，一时间心中发慌，面上却是强作镇定，“啊、是啊。可能是有些水土不服，昨天也没睡好，早上醒得早便出去走了走。”她一便伸展着身体，眼睛却下意识避开了琏碧的目光。

    “这样啊。”琏碧应了下来，心里觉得奇怪。

    唐予安虽然是世家小姐，但是一路上也不曾惹出什么麻烦来，这路上每日都睡得极熟，也不见有什么不适的反应，怎地眼下到了城中，反而倒睡不着了。

    当然这些话琏碧自然不会说出口，当下只是点了点头，便出了门去。

    唐予安却是轻轻松了一口气。

    “予安。”

    唐予安前一秒气还没松下去，下一瞬便再度提了起来。只见庭院的门前站着一名绛色衣衫的女子，她眼若星月，温柔似水地看过来。

    “令仪，早、早上好啊！”唐予安一时间不知说什么，便勾起一个有些尴尬的笑，支吾着道。

    “你大清早去哪了？”卫令仪同样和琏碧想的一样，当下便问道。

    唐予安心知方才那一套与琏碧那样的小丫鬟说说还行，放到卫令仪的头上定然是混不过去的，当下便反问道：“出去走走，倒是你，你身子一直就不好，怎么今日竟起的这般早？”

    “早？”卫令仪奇怪道，“眼下应当已近辰时，予安此话怎讲？”眼下距离空念离开已经有一两个时辰的时间，怎么说都不算早了。

    “反正你就是应该多休息休息。”唐予安知道卫令仪心思敏捷细致，想要蒙她本身成功性就不大高，当下便凑上前去，好不顾忌地挽着卫令仪，让她回了房去。

    “你又不是我这般的，打小便在边城长大，身子骨总是硬朗些。”唐予安道，“你自小便身娇体弱，现在竟然还不好好休息，之后定然有的你忙的。”说着便亲热地将卫令仪按在了座椅上。

    卫令仪知道唐予安是真心实意，但是也觉察到她另有隐瞒。并不是说便不让她有些自己的事情，卫令仪并非这般无赖的人，只是唐予安越是忌讳，卫令仪便觉得这事情来的蹊跷。

    她正想再问，却见筠书从门外进来，道：“主子，宁将军求见。”

    宁将军此时求见，怕不是急着回去复命了。

    说起来也是可笑，皇帝虽然给了她任命书等一干信物，却并未给过她什么真正的军力，手上的金吾卫还是贺旻所给的麒麟令，若非情况特殊，卫令仪是绝不会用上的。否则这事情传扬出去，她这个嘉临王怕是和太子脱不开关系了。

    眼下皇家都以为四皇子贺熠与靖国公赵西源有私，若是再传出什么她和太子贺旻的消息出来，只怕是不用旁人动手，皇帝怕是要废了他们两人不可。

    宁将军不过是奉命将卫令仪送到邺城，如此便算是任务结束，于情于理卫令仪都不好强行将他留下。

    只是……卫令仪心中喟叹，若是不留宁将军的军力，单凭她的力量，只怕是必须要调动那五百名金吾卫了。

    客栈简陋，自然没有府中和宫里的诸多规矩。卫令仪索性便让筠书将宁将军请到自己院中。

    宁将军进院子之时，看到的便是一幅美人卧秋图。只见下人们不知何时将软塌抬到了窗边，从窗户里便可见榻上的女子一身绛色长裙，肩上软软地搭着一件秋香色外袍，看起来既娇艳，又婉约，透着女子特有的娇憨柔软。他毕竟是个男人，不免微微有些失神。

    “宁将军。”琏碧不仅偷偷笑了几声，继而收敛了笑容唤住他。

    “琏碧姑娘。”宁将军行了礼。

    “我家主子便在里面，筠书姐姐伺候着呢，奴婢带您进去吧。”琏碧道。

    宁将军听到前半句还觉得心中有些犹疑，自己毕竟是外男，虽然眼下顾及不了许多，可进入一个女子的闺房到底有些不好。不过听到筠书在，当下便放宽了心，张口道：“如此便多谢琏碧姑娘了。”

    “宁将军来了。”卫令仪笑容温柔，“筠书，为将军上茶。”

    卫令仪半有意似无意摆出的姿态，正是为了勾起宁将军心中那一丝对女子的怜惜。虽然此举若是说出去着实惹人诟病，只是眼下卫令仪也是不得不为了。

    她确实算的不错，宁将军对于嘉临王的从一开始的不予理会，到路上的渐渐认可，但心中一直少了一份对她女子身份的感知，而卫令仪这般浓秋倦色，难得的娇柔失态，让宁将军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人不仅仅是朝中尊贵无比的王爷，更是一个不满双十的小姑娘。

    “不用了。”宁将军心中亦是为难，他原本是来辞行的，只是此时见卫令仪举止有度，对自己更是礼遇有佳，到嘴边的话竟是一时半会儿说不出来了。

    嘉临王一介女子只身来到邺城有多么艰难，宁将军心里清楚。眼下邺城显然尽数被控制在阿纳克家族的手中，如果自己离开，没了兵力震慑，只怕嘉临王想接管邺城，更是难于登天了。

    只是……

    “宁将军不知今日为何时前来？”卫令仪笑容浅淡，却越发柔和起来，“这些日子多亏了您的照顾和保护，若非有您在，本王焉有命在此。”

    “王爷此话怎讲？”宁将军心中奇怪，他近日一直惦记着辞行的事情，故而在护卫上难免有些心不在焉，当下听到卫令仪这般说，不免怪道。

    “主子……”一旁的筠书蹙眉担忧地看向她，却见卫令仪但笑不语，只是摆了摆手，只字不提。

    “无事，许是本王初到邺城多少有些不大舒服。”卫令仪如远山般好看的眉眼微微皱起，令人见了不免生出几分怜惜，她抿了抿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继而继续道：“眼下已经到了邺城，想来宁将军的任务也该完成了罢，正巧您今日来，本王正想问您准备何时回京呢。”

    宁将军心中本就不知该如何和卫令仪提起此事，却不想到她竟然自己主动说了起来，当下竟是怔了一怔，好半天才到：“这——皇上确实只是命卑职将王爷送到邺城便即刻动身返程，只是眼下……”

    宁将军咬了咬牙，心中已有决断：“眼下时期却是不同。皇上命卑职之时，想来只以为邺城虽然地处边疆西地，却有人照管，故而只让卑职将王爷送到邺城便可。”

    “可是眼下阿纳克一族居心叵测，邺城无主，局势动荡，卑职即刻休书一封上告朝廷，必要等到王爷您真正接管邺城之后再回京复命。”宁将军单膝跪地对卫令仪行了重礼，更是说出了军人的承诺。

    卫令仪没想到这个宁将军竟然当真有如此风骨，心中只觉得自己的妇人之为在这样的军人之义面前，是何等阴毒低劣。当下也不再乔装柔弱，起身虚扶住宁将军。

    “宁将军速速请起。”卫令仪道，“您不必如此，是令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令仪只是担心己身安危，只求宁将军回京之前略留下几名将士护卫便好。”

    宁将军闻言却是一叹：“王爷直说便是，不瞒王爷，卑职近日也因此而苦恼不已。昔年卫老将军与老靖国公对卑职皆有提携之恩，是卑职无能，更多的却也做不了了，只求护得王爷您的周全。”

    宁将军既然已经说到这份上，卫令仪自然也就不再多言，当下便道，“如此便多谢将军了，邺城之事令仪定然事必躬亲，尽快解决。”

    卫令仪虽然说得认真，可宁将军心中却有自己的一番判断。卫令仪不过一介女子，虽然眼下看来确实是有不俗之处，可是许多行事却不如男人来的方便。

    他心中微叹，只道皇帝此举，也不知是何用意。

    ……

    宁将军到底是留了下来，卫令仪心中也稍稍歇了一口气。她想起空念带来的消息，便知道此事定然极为棘手。眼下他们住在客栈中，想来身份应当暂时不曾暴露，虽然知道阿纳克一族的族人都在这邺城之中，却到底不知道该从何找起。

    卫令仪思考片刻，刚想叫来筠书，却听到客栈外头响起了一阵嘈杂之声。

    下人们不知道都去了哪里，卫令仪心随神动福灵心至，出了院门到了客栈的大堂。

    只见那堂上人流攒动，一群群的人陆陆续续进来，竟是井然有序，显然令有人在安排。

    卫令仪一眼瞥见筠书站在一边，神色凝重，正欲去问她，却见那些人纷纷站定两边，留出一条道来。紧接着又是九名异装打扮的女子涌入，为首的女子发色微红、眸如碧玉，五官如金雕玉琢，艳光逼人。

    “我们又见面了。”那女子对卫令仪笑道。

    “是呢。”卫令仪答道，面上勾起同样的笑容来，“今日我们可是将这间客栈包了下来，不知姑娘所为何故。”

    女子朗声一笑，继而道：“大烨的嘉临王是如此尊贵的身份，怎可住在这么一间小小的客栈里。”她的眸光流转，妩媚动人，“我族听闻王爷驾临，特定在明日为大烨王爷接风洗尘。”

    “不知你，来是不来？”来人神色飞扬，谈笑间勾魂夺魄，正是阿纳克卓玛。

    “盛情相邀，为何不去。”卫令仪弯眸浅笑，气势相当，半分不惧。



血色沙城
    “如此便好，还望嘉临王准时赴约。”卓玛挑眉一笑，将请帖递上。

    “那是自然。”卫令仪微微一下，示意筠书将请帖接下来。

    筠书性子沉稳，却也不免有些忐忑，不过她见到卫令仪的目光，便定下心神，将请帖接过。

    卓玛细细打量着筠书，一面笑道：“这位想必是嘉临王您身边的大丫鬟，果然云京就是养人些，瞧着皮肤细腻得，跟你们大烨的缎子似的。”说着伸手就要去摸。

    筠书退下几步，退在卫令仪身后。卫令仪扬眉看向卓玛道：“不知卓玛公主还有其他什么事情？”

    “并没有。”卓玛耸了耸肩。卫令仪这逐客令下得直接，她本就是一个骄傲的人自然不会再与她多说，目的已经达到，卓玛也就不再浪费时间，当下便离开了。

    “主子……”眼见着卓玛离开，众人皆微微松下一口气。筠书担忧地看了卫令仪一眼，却见她投过来一个安慰的目光。

    “无事。”卫令仪道，“我本就想着如何去找他们，眼下阿纳克自己送上门来，算是给我省了一桩事。”

    卫令仪说的轻巧，可在座之人又如何不是聪明人。宁将军当下便上前道：“王爷请不必担心，只要有卑职在，便一定会保护王爷的安全。”

    “多谢宁将军。”卫令仪拱手作揖，谢得真心实意。

    ……

    阿纳克一族在邺城根深树大，其程度甚至于远远超出了卫令仪的想象，当她来到阿纳克族所在的府邸时尤其如此。

    作为西域的一支，阿纳克族搬到邺城约莫有近百年的历史，族中越来越多的族人与大烨人血脉相融，因而正统的棕发碧眼实际上已然很少了。

    “欢迎嘉临王莅临我族。”

    来人并非卓玛，而是一名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的族老，“卓玛公主尚在梳洗，故而一时怠慢，还望嘉临王赎罪。”

    “无妨。”卫令仪笑道，“不知贵族族长可在？”

    那族老眉间微微一蹙，隐隐透出些许不快来，不过此等情绪转瞬即逝，若非卫令仪心思细致观察仔细，恐怕都不曾发现。

    “王爷有所不知，我族族长前些年受了风，身子骨一直不大好。”族老献媚地道，“前些日子又起了风，族长他便又起不得身，好在卓玛公主孝顺，总是伺候在身旁。”

    “竟是如此。”卫令仪面上作为难状，心中却是觉得奇怪。这阿纳克一族的族长竟然身染顽疾，而族中竟然未曾发生过动荡。当下便问，“那族中管事？”

    族老道：“族中一直便是卓玛公主在处理事务。”他话语虽然如常，但眼中却透出不快。

    族长患病，公主掌权……卫令仪心中思忖，不远处却有几缕浓烈的花香扑面而来。

    “卓玛见过族老。”卓玛款款而来，身上染着一种不知名的花香，闻起来幽香扑鼻，令人魂牵梦绕。她向族老行完礼，转身对卫令仪道：“嘉临王，您果然来了。”

    卓玛笑着道：“宴上吃食美酒已然备好，不知嘉临王可愿与本公主一同前往宴上？”

    “如此也可不耽误了族老的时间，便是最好。”卫令仪扬眉浅笑。

    虽说是宴无好宴，但是这宴上的东西却是处处透着精细。无论是果盘亦或是食盒，无一不透着精巧来，便是大烨一般的世家大族恐怕也比之不上。

    卫令仪的座位在左一的位置，主座上空了一张座椅，卓玛便坐在那空座的旁边。

    “听闻大烨有一名貌美如花的女王爷，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坐上一名面生的族老道。

    “什么貌美，在我看来还不如卓玛公主半分的美丽。”众人之中，一男声说道。

    “阿纳克族女子棕发碧眼，确实是好看。”卫令仪道，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试图将那说话的人揪出来。却不妨见不少女子微微变了脸色。

    卫令仪想起来之前探听的消息：传闻阿纳克族人棕发碧眼，

    姿容艳丽。只是因着先辈们与大烨人混血的缘故，越来越多的后代相貌更像大烨人。

    正因如此，阿纳克族内不知何时开始，起了一阵“正与不正”的风波。比如大公主卓玛为阿纳克族内通婚，故而瞳色碧绿，而二公主却是族长与一大烨女子所生，不仅没有阿纳克族的碧瞳，于形容样貌上更是偏向大烨一些。

    “我族之人大多骁勇，言辞上多有得罪，还望王爷见谅。”卓玛遥遥举杯，昂首饮尽，顿时众人大笑，直到是英勇本色。

    “自然不会。”卫令仪自称一派，气势不减，语态温润但气势雄浑。

    阿纳克族本就分裂割据，当下便有人起身吹捧卫令仪。卫令仪瞧着面前的西域美酒，但嗅着酒香但不知为何总有熟悉之感，只觉得入鼻辛辣，竟是极为蛮横，幽香醇厚。

    “大烨王爷，咱们这的酒可不是用鼻子闻的。”一名身穿褐色短打的女子起身笑道，她一身劲装，胳膊更是比寻常男子都要粗壮上不少。

    “阿金。”卓玛俏眉微蹙，状似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眸中却并无怒意。

    “阿纳克女人性情豪迈英勇，可与云京那些只会些花拳绣腿的女人不一样。”那名叫阿金的女子继续道，“都说你是大烨的女王爷，看来也不过如此。”

    卫令仪正欲说话，却见那阿金自身后的背囊里抄出一支羽箭，振臂直直地冲自己而来。

    “主子！”筠书与琏碧何曾想到宴上竟会有此一幕，当下拦也拦不及，只得惊呼着就要奔上来。

    却听到座上女子浅笑一声，竟是伸手直直攥住了那支飞速射来的羽箭！

    “这位族人，倒是好手劲。”卫令仪面色如常，目光落在那轻羽之上，似笑非笑地扫过宴上诸人。

    纵然是卓玛都是脸色一变，那阿金更是不曾料到这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王爷竟然空手接住了自己的羽箭。

    阿金的羽箭可谓一绝，她身为阿纳克女勇士臂力出奇，力振飞羽可取将上首级。

    可眼下却被一名大烨女子轻飘飘地就这么接住了……

    众人心中心思各异，只把酒言欢，仿佛放在之时并未发生。

    筠书和琏碧也稍稍歇了一口气。这厢众人心中惊惧，却不知卫令仪亦是觉得匪夷所思。那羽箭飞速射来之时，卫令仪却可以轻松地看到轨迹。甚至于空手接住了。这样的武力，绝不是身居深宫的卫令仪可以拥有的。

    那些梦……卫令仪忽然想起来，一切似乎都是从那些莫名的梦开始的。

    卓玛面上亲和如旧，心中却隐隐不快，只以为阿金不曾用上全力。她今日本打算趁卫令仪不曾出现在邺城城民面前将她当场击杀，省得多费工夫。

    可谁知道阿金竟然失手了。阿金心中委屈，此处不提。

    宴上酒水卫令仪只假作饮用，实则倒入袖中。正当此时，却听到宴外隐约起了一阵喧闹，似是一个熟悉的女声。

    是予安！

    卫令仪心中已经知道此事缘由，却依旧神色不变，甚至吃了一颗葡萄。

    只见四面八方涌入一群将士，将宴上团团包围起来。有些人似是早已知道，故而依旧坐在座上，有些人显然是不知情的，神色慌张不知所措。

    “发生了何事。”卓玛慢条斯理地取来一块丝绸擦拭手指，一面问。

    将士中走出一名男子，跪地道：“回大公主的话，谨遵公主的命令，我等本要往城主府去接老城主来为新城主接风，却不想发现老城主已然惨死府中。”

    “什么！”卫令仪假作惊恐。

    事实上早已从空念那里知道老城主的死亡，却不知道卓玛这时候将此事牵扯出来……莫不是要栽到自己的头上来？！

    果然便见那男子全然不理会卫令仪的神色，继续道：“我等在老城主身上发现了大烨将军的配剑，发现那位将军已然自刎当场。”

    卫令仪听到宁将军自刎之时，豁然抬起右目光冷若寒霜，直直望向那说话的男子。

    没想到自己将宁将军留下来，竟然害他枉送了性命。

    那男子全然不畏惧，后面便有人大大咧咧地将尸身抬了上来，那血腥气汹涌而至，宴上不少人都忍不住恶心，卫令仪全看到卓玛依旧是笑颜如花的模样，甚至向自己举杯示意。

    “你的人杀了我们邺城的城主。”卓玛勾唇一笑，“嘉临王，你就算是贪慕城主之位已久，也做不得这种事情吧。”

    众将士皆举起手中兵刃，直指向卫令仪。

    “自然做不得。”卫令仪微笑道，“只是不知道，阿纳克族拥兵自重之事若是传了出去，会是何种下场。卓玛公主，本王从来不做无准备之事，本王既然敢来，便留有后手。只要本王一死，消息便会送上去。你猜皇上清缴了你们这些人，需要多少时间。”

    卫令仪看起来不见半点慌张，仿佛沉稳在握的样子，让卓玛不仅有些迟疑。难道她真的提前知道了？养兵之事一直在偷偷进行，她是如何知晓的？可是如此她说的是真的……那一时半会儿，还当真杀不得。

    “果然是卫令仪。”卓玛想到此处，心中已然决断，合掌笑道，“既然如此，我便且留你一命。”

    “将她绑起来，关到本公主的偏殿去。”卓玛冷哼道。心道：当初来一个赵家儿子都不曾吃下整个邺城，这一个赵家的女人，难不成还能让她翻了天去！

    卫令仪心中松了一口气。

    这次是她大意了，只是她常见的是大烨女人们的阴谋手段，却不想这阿纳克的公主使起手段来，不仅阴狠毒辣，更是直接了当，半点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她想起宁将军，心中却是轻轻叹息。这条血案，既然是她的错，她卫令仪定然要害他之人给他陪葬！



脱身潜入
    无论卫令仪心中如何想，但眼下逃离不了卓玛的桎梏却是事实。

    “主子。”筠书对卫令仪道，“您可还好？”

    “我这里无事。”卫令仪安抚筠书。这卓玛性情古怪，但是显然不屑于和一些小人物打交道，因此甚至没要了筠书和琏碧两个丫头的性命，直接将人关在了她旁边的一间小房间里。

    “你们两个要小心。”卫令仪道。

    “主子不用担心我们。”琏碧心中感动，眼下卫令仪自己都已经是阶下之囚，却依旧惦记着自己和筠书。遇到这样的一个主子，对于丫鬟们而言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好一出主仆情深的戏码。”卓玛的笑声出现在门外。

    “没想到卓玛公主还有兴趣来看本王这么一个阶下囚。”卫令仪微微一笑，只听到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

    门外的卓玛红衣碧瞳，美不胜收。

    “嘉临王，您可是本公主的座上宾，如何便成了阶下囚呢，此话更是从何说起。”卓玛轻轻扫过室内布置，轻啧了一声，“这样的布置也太过简陋了些，这不是委屈了嘉临王吗。”说着便叫了一名身形健壮的健妇进来，吩咐道，“将这屋子清扫一下，不知道的还要以为是放什么腌臜东西的地方呢。”

    “放肆！”琏碧一直耳朵贴着墙紧紧听着这边的动静，听到这卓玛公主言辞如此折辱卫令仪，便出言道。

    “嘉临王，看来你手下的丫鬟各个都是忠心不二的。”卓玛轻笑一声，“这么爱说话的丫鬟，也不知那舌头是不是与旁人生得有什么不同，本公主还真想将她的舌头割了去，仔细瞧瞧。”

    她说的似真似假，让人毛骨悚然。卫令仪相信她若是兴致起来，只怕当真会割了琏碧的舌头。当下便道，“卓玛公主，你与其在这里好奇一个丫鬟的舌头，不如想想那消息现在送到哪儿了吧。”

    “卫令仪。”卓玛的声音骤然阴冷了下来，“你不要以为本公主当真怕了你。”

    卫令仪却不动如山，只冷静地与她对视。卓玛却忽然仰头笑了起来，她边笑边道：“我劝你还是早点告诉我你将消息藏在何处。听说你身边有一名姑娘武艺不俗，不知道嘉临王想不想一见呢？”

    卫令仪想起被关进来之前，听到的门外的动静。当下眸色微深，开口道：“她在哪里。”

    “沙城水狱，想来嘉临王定然不曾听说过。”卓玛微微笑道。

    不！她见过！卫令仪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副既陌生，又熟悉的画面。

    那湿冷冰凉的水，没过她的膝盖，没过她的脖子。那种窒息的感觉，让卫令仪几乎有一瞬间的狂乱。

    卓玛不曾注意到卫令仪此时的奇怪，继续道：“那位姑娘反抗我手下的人执行命令，更是打伤我无数将士，便被我关在了水狱里。”她一边说着，一边眼中露出兴奋的光，“你知道水狱吗。那样的滋味，寸寸寒凉，在水里挣扎窒息的感觉……啧，想想就极为美妙。”

    “卓玛！”卫令仪趁她不备，猛然上前，抽下发上金簪抵住了她的咽喉。

    卓玛却低低笑了起来，眼中满是癫狂，“卫令仪，你是不是很想杀了我？你杀啊，反正我有你带过来的那些人给我陪葬，那位年轻可爱的姑娘，你的两个婢女，还有那个大烨将军带来的所有将士！”

    “来吧，卫令仪，你杀了我吧。”卓玛的笑声越来越大，她甚至毫不畏惧地往前走了几步，咽喉出鲜血涌出也全然不顾。

    “滚。”卫令仪将金簪丢出窗外去，对卓玛冷冷道。

    卓玛哼着不知名的歌，推门出去，房门再度合上了。

    却没有看到，房中的卫令仪忽然抬起头，看向了方才金簪丢出去的方向。

    是夜风清，一墙之隔的琏碧与筠书没有半点动静，听起来应当是已经睡下了。卫令仪独自一人坐在临窗的软椅上，安静地摆弄着手中的珠串。

    “喂。”

    窗外忽然出现了一个玄色身影，几乎融入夜色中去。

    “卫令仪，你是不是猜到了我会来找你。”贺熠没好气地道。他原本还要找一些时间，却一眼看到了窗外的金簪，那金簪是卫令仪常用的，他自然眼熟。

    “我可没猜到。”卫令仪的唇边勾起一个温软的弧度，“不过你找不到予安，你一定能顺藤摸瓜找到我。”

    “……”贺熠早就知道唐予安那个直脑筋的样子，肯定是瞒不住卫令仪的，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卫令仪，你也有今天。”贺熠笑着道，“你想离开这里并不难吧。”

    “没错。”卫令仪道，“只是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善后，如果我逃了，琏碧筠书，还有予安和那些将士，我不能用他们的性命换我自己。”

    卫令仪心中明白，她离开这里不是难事，但是如何能全无后顾之忧，如果说靠自己是几乎全无可能的。

    “你不是还有贺旻给你的麒麟令吗。”贺熠双臂交织靠在脑后，漫不经心地道，“那可是我皇兄对你的一片心意，五百金吾卫，难道还救不下这些人。”

    “唐予安被卓玛关到了水狱。”卫令仪知道这个贺熠生性就是玩世不羁性情寡淡，不说到他的心头上，天知道他还要多久才能应承下来。

    “水狱？”贺熠虽然没听过这个名字，却隐约嗅出几分不详的气息，“那是什么地方？”

    卫令仪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看来这个地方确实极为隐秘，凭贺熠的聪明必然会怀疑自己从何得知。只是眼下事关予安的安危，她不敢拖延，当下便解释道：“这是邺城的一个暗牢，牢中灌满水，另有水阀可以控制深浅。”

    将人一直泡在水中……贺熠微微一想，便觉得果然是水中炼狱。

    不过……“你怎么会知道这等隐秘的事情？”卫令仪以前应当不曾到过邺城，这样隐秘的事情连赵西源都不曾提到过，她又怎么会知道。

    “管你信是不信。”卫令仪隐隐生了火气，唐予安死生不知，他还在这里纠结这种问题，“贺熠，水狱中机关重重，我去将予安救出来，你可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贺熠当下也严肃起来，点头道：“你若是当真能救出唐予安，我便将你要的人完好无损的还给你。”

    “只是。”贺熠顿了顿，抬眼直直地看向卫令仪，“卫令仪，来日我要借你的麒麟令一用，你借是不借。”

    “邺城兵符。”卫令仪眼皮子都不抬，回答道。

    “好，成交。”贺熠爽快道，转身便不见了人影。

    皇家人虽然自幼习武，但是大多是如太子一般只作强身健体，骑射之用。可卫令仪看到贺熠来去无影，心中暗道此人定然另有隐秘。

    只是眼下尚不是探究这些事情的时候。

    贺熠留下了一只包袱，卫令仪拆开来看，果然是一身黑色短打。心道看来这人早就算好一切，早有准备。如果不是水狱的事情打乱了他的计划，只怕贺熠更是会趁火打劫。

    只是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当真会因为唐予安而退让，像是动了真心。

    卫令仪心中感慨，无论他们两人如何，这前路只怕是困难重重，不大好走。

    卫令仪换上行头，趁着夜色从窗口离开。走之前看了一眼隔壁的房间，果然里头已然空无一人。她必须要连夜将唐予安从水狱里救出来才可以。

    ……

    或许是水狱的位置无人知晓，卓玛竟然不曾派出守卫。卫令仪跟着自己脑海中莫名的记忆寻到位置的时候，还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卓玛摆宴的宴厅后有一片桃花林，眼下并非花期，树枝萎靡不振。卫令仪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果然找到了水狱的入口。

    “你是什么……啊！”守夜的狱卒还来不及说话，便被卫令仪手中的利器刺穿了脖子。

    “白天被卓玛抓到的那个女人在哪，我不想屠杀。”卫令仪不自觉的露出一个近乎于嗜血的笑容。

    在这样的压迫下，当下便有人扛不住了，将唐予安的位置告诉了卫令仪。

    “令仪？！”

    唐予安被绑住手脚吊在水中，她已然有些神志不清，但看到卫令仪的一瞬间仍旧是一眼认出了自己的好友。

    “你怎么这身打扮？”唐予安小声道，生怕吵醒了狱卒，“你还好吗？”

    “卓玛当然不敢让我受罪。”卫令仪连忙将唐予安的手脚解开，“倒是你受苦了。”

    唐予安忽然闻到卫令仪身上的血腥味，又看到躺在地上的狱卒们，下意识道，“令仪你……”

    “我只是将他们打晕了，还不至于全杀光。”被鲜血刺激后的卫令仪与平时截然不同，明灭的烛光之下，唐予安看到卫令仪脸上那不该属于她的笑容。

    “予安，宁将军已经死了。”卫令仪忽然看向她，“邺城不是云京，这里的风沙里都是鲜血与杀戮。你如果还要跟着我在邺城，就必须要学会忍受这些。”

    “我明白。”唐予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一腔的血腥气刺激了她的鼻腔和心。仿佛有什么在她的心里生根发芽。

    卫令仪低声道，“予安，我们一起把邺城抢回来。”

    “好。”唐予安的目光蓦地坚毅起来，泛起了不一样的光。

    “叮咚。”是水滴落的声音。

    “对了令仪，你怎么知道水狱在这里？”唐予安忽然想起来，卫令仪也是第一次来邺城，怎么会知道水狱这样机密的地方之所在。

    卫令仪不知如何回答，事实上她也不知道。正在她心中为难之际，却听到水狱更深的地方，隐隐传来铁链撞击墙壁的声音。

    那是？

    “我之前看到有狱卒进去送饭，里面应该是关着什么人。”四下一片安静，只有水狱里水波流动的声音，唐予安下意识开口道。

    “走，我们去看看。”卫令仪心道，这人既然被关在水狱的最深处，有极大的可能便是阿纳克一族藏得最深的秘密。



水狱老者
    卫令仪虽然身上不知哪里来的武艺功底和反应能力，但是在身体上她依旧是那个深宫里长大的嘉临王，身娇体贵的身体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在这水狱中更是连连咳嗽起来。

    “令仪你没事吧？”唐予安皱了皱眉，卫令仪因为怕暴露了行踪，一直用意志力强行压抑着咳嗽的欲望。

    “我没事。”卫令仪一边回答，一边轻轻皱起了眉。她好像并不是因为身体着凉而咳嗽，与其说是身体上的反应，倒不如说是心里的反应。

    好像一道这间水狱里，越往深处走，那种自然而然的反应便越来越抑制不住了。

    唐予安身上没带着刀，却看到她从身上拿出一柄样子朴素的匕首，仔细一看却是十分精致。

    “这是他的东西？”卫令仪眉梢一挑，也让唐予安一直紧张的情绪稍稍放松了一些。

    “当然不是。”唐予安连忙否认。

    却看道卫令仪脸上的笑容越发浓艳起来，她一字一句地道：“我可没说是谁……”

    唐予安脸色微红，当下脚下便快了几分。卫令仪身子不适，便跟在她身后。两个女子一前一后走在水中，而让人疑惑的是，两人走到水深之处，再往前走，水线却是越来越浅。

    唐予安正在疑惑之时，却听到卫令仪大声道：“予安小心！”紧接着便是一阵破空之声，水色泠泠间只有不大明亮的光线从前方的黑暗中探出来，而跟着那光亮一起出现的，却是一件看不清样子的利器。

    唐予安侧身避过，却想起卫令仪就在身后，当下伸手用手中的匕首挡了一击，却被击退了半步。而那利器速度稍减，卫令仪抬手用之前在水狱中随手捡的长剑去挡，却听到了剑身崩裂的声音。

    她低下头去，却见那落在地上的竟然是一柄不大不小的弓，看起来极为不凡。

    “老夫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说的。”那光线来源的地方响起一阵剧烈的咳嗽声，随之而来的便是一个略显苍老的男子的声音。

    卫令仪与唐予安两人相视一眼，继而卫令仪开口道：“我等不过是路过此地，并非老先生您所说之人。”

    “路过此地？”水狱深处的老人怔了一怔，继而大笑道，“这座水狱中的人无一不是得罪了那族的人而进来的，听起来你们应当是有两个人，皆是女子，听声音也年纪不大，却不知是犯下了什么事情进来这鬼地方。”

    卫令仪心中忽然萌生了一种想法，她看了一眼唐予安，却见她朝自己微微颔首，当下便与唐予安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阁下可是邺城城主？”卫令仪大胆问道。

    四下静了一静，那老先生道：“你是何人？”

    而此时卫令仪也已经走到了水狱的尽头，只见眼前水色尽褪，竟然是一个高坡。两人走上高台上去，只见高台之上滴水不见，高台上用铁链锁着一白发老者，那铁链自他的琵琶骨上穿过，他的脸色乌黑，嘴唇上的皮全部炸裂开来，干燥地不知脱了几层。

    卫令仪心中暗惊，这水狱设计的人是如何狠辣的心肠。如果说水狱是地狱，那么这高台之上便是炼狱！那老者想来不知道多久没有喝水了，可是从他的的角度，却可以清晰地看到不远处的高台之下便是那潋滟的水波。

    “我乃嘉临王卫令仪，见过邺城城主。”卫令仪道，“我是来接管邺城的人。”

    那老者冷笑一声，“拿一个来骗老夫也就罢了，以为换个女娃来，老夫便会忘记前事吗！”

    那老者如此一说，显然是不大相信的，当下唐予安不免有些焦急。眼下她们两人尚是瓮中之鳖，不管这个老人到底是不是邺城城主，都帮不了她们什么。

    便对卫令仪道：“令仪，我们还是快走吧，你看他都这样了……”

    “你可是唐恕那小子的女儿？”那老者的话却打断了唐予安。

    她当下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却听到那老者轻声一叹，“你的声音与你娘极像。我曾救过你父亲一命，那时候你还在你娘的肚子里呢。”

    卫令仪倒是没有想过竟然会有这么一层的关系。如此说来，邺城本是赵家的地盘，邺城城主本是老靖国公的旧部，却又与唐恕将军曾经有过不为人知的瓜葛……唐家与靖国公府的关系，看起来似乎不像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只是眼下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卫令仪不过是稍稍思考了几瞬，继而便听那老者道，“你过来，还有那自称是嘉临王后人的女娃，也一起过来。”

    两人走上前去，便见到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他身上的衣物满是血迹，新旧叠加在一起，更多的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老者看着唐予安的脸点了点头，继而又对卫令仪道：“你既然是卫家后人，又为何会来赵家的地盘？”

    卫令仪与赵西源成亲已近一年的光阴，难不成这位邺城的老城主已经被关了一年了？！卫令仪心中思量，面上却不动如山地答道，“我已经嫁给靖国公后人赵西源为妻，此次前来正是皇上亲封，名正言顺。”

    “竟是如此。”老者长叹道。

    “我来城中已有许多时日，一直在探听您的消息，却只听说您死了。不知怎么会被关在这里？”卫令仪开门见山地问道。

    老者冷哼一声，“说我死了，倒是那阴毒女娃的做派。”他上下打量了几眼卫令仪，继续说，“看你的样子，应该也是被她捉进来的吧。”

    “实不相瞒，老夫本与阿纳克一族的族长本是故交，可惜那老儿自己心底良善，却不知怎么生出了两个狼心狗肺的女儿来。那个大女儿卓玛杀死了她的亲弟弟——阿纳克一族的男性继承人，然后伙同她的妹妹阿纳克卓雅两人，趁着老夫与她们的父亲不备，在每日的吃食和茶水中种下了一种名叫百虫散的西域奇毒。”

    “百虫散？”唐予安惊呼出声，差点引来水狱的狱卒。

    “怎么，你竟知道此毒？”老者奇道，“这毒源自西域，传说是用一百种世间毒虫制成，可令人日渐消瘦乏力，直至虚脱死亡，毒无解药。”

    “既然此毒无解，那您又是如何活下来的？”唐予安不仅问道。

    老者冷笑道，“卓玛以为杀了我与她父亲便可，却不知邺城有兵符，阿纳克亦有族印。她留我们这两个老东西一条命，正是为了得到这两个东西。只有这样，她才可以真正掌控整个邺城。”

    “百虫散虽然无解，但是却有延缓毒性的办法，只要可以找出其中所用的部分毒虫，便可以配出相对应的药方，从而延缓毒性。”老者解释道。

    “您既然还活着，而族长还在族中‘静养’，那么便说明卓玛还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东西。是吗？”卫令仪第一时间便抓住了其中的重点，当即说道。

    老者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你说的不错，她囚禁了我三年的时间，还找来一个姓赵的小儿骗我，却也没拿到邺城兵符。如果如你所言，我那老朋友也还活着的吧，那她或许连族印都不曾拿到。”

    卫令仪心道，他说的那姓赵的小儿，或许便是当初的赵西从了。

    \"当初老夫便觉得那女娃城府极深，索性留了一手，不然恐怕有负昔年赵将军所托，邺城积蓄毁于一旦。\"老者看了一眼卫令仪手里的那张弓，眼中露出怀念的神色来，“昔年老夫曾是赵将军手下首屈一指的神箭手，可谓是百步穿杨箭无虚发，谁知竟然会落得如此地步。”

    “你这女娃看起来身娇体贵，应当是宫中人，为何这张弓竟似与你极为相称。”老者疑惑道，继而又道，“也罢，既然是你，那老夫便将那兵符所在的位置一同告诉你去，你且上来。”

    卫令仪上前去，那老者附在她的耳边细细说了几句，继而便将她推开了。

    “老先生，你身后有一暗道，我们可从此处脱身！”谁知卫令仪竟忽然脱口而出。

    那老者更是惊奇，道：“老夫被关在此地多年也不曾知道此事，你这小娃儿又是如何知道的！”

    卫令仪也不知道，似乎到了邺城之后，一切都变得极为熟悉又极为陌生。这水狱之中更是熟悉，仿佛已经走过千万回！可是她又怎么可能来过此地。

    卫令仪还在原地，唐予安却上前朝那老者身后走去，果然便看到一处暗门，伸手一推，竟然便轻松地推开了。

    那老者蓦然一怔，继而扬天大笑，“阿纳克卓玛，你果真是个心肠歹毒之人，让老夫渴水看水却饮不得水，又将出路就放在老夫身后！”

    当下纵然是唐予安也不禁对着老者心生怜悯，更觉得设计这水狱之人何其可怖。

    “你们且去吧。”老城主对卫令仪两人道，又深深地看向卫令仪，“日后邺城便要交给你这女娃儿了，你这女娃虽然诡谲，但心性不错。邺城是赵家人世代的心血和性命，你必要守住它！”

    “令仪定不负重托！”卫令仪金口一诺，带着唐予安头也不回地进了暗门里。

    暗门后是一处逼仄的巷道，走出之后便是别有洞天。

    唐予安正要出去，卫令仪却听到外头传来的几个人谈话的声音，当下便把她拽住了。

    只听外头的人道：“大公主，二公主的消息断了。”

    接着便是杯子砸落在地上的声音，看起来那人气得不轻。“卓雅带着赵家的那个养子去的，之前不是还说靖国公府里的人都极好对付，一定会成功，怎么现在倒是连消息都断了。”

    那人不知回了什么，只听到卓玛大声地笑道，“你这说的，倒是本公主的错了？当初可是你说卓雅可信，我才让她带着赵西从回大烨的都城，夺下靖国公的位置的。等赵西从成为靖国公，邺城便是本公主囊中之物，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卫令仪看向唐予安，果然看到她也眸色深沉地望向自己，原来赵西从早就受制于卓玛，包括他回京的事情，都是卓玛安排的一场局。

    接着便是一阵嘈杂的声音，其余的便再听不大清了。

    卫令仪趁着当下的混乱，与唐予安一同逃出了阿纳克一族的地盘。

    “令仪，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等到两人安全下来，唐予安这才问道。

    卫令仪眸光微暗，望向前方，“去城主府。”



不见兵符
    虽然不知道卫令仪为何执意要去城主府，但是唐予安作为她的至交好友，对她有全然的信任，当下便跟着卫令仪一路潜入。

    那张老城主曾经用过的弓，虽然老者没提，倒是卫令仪一直紧紧握在手中。

    两人一路避开追兵和眼线，径自便进去了城主府内。说起来或许是卓玛自大，又或许是卓玛已经将整个城主府都掏空了，府中竟然只有两名守卫守在门口。

    卫令仪与唐予安当下便如入无人之境，径自便到了正殿。

    这正殿四下散乱，果然是许久不曾打扫过的样子，这老城主看来竟是一个信佛之人，只见那正殿上摆着四副画，画上正是佛宗里所说的四法王。殿上的最高处摆着一尊佛像，那佛正是西天如来，相貌慈爱，可见大爱。

    不过卫令仪想的却不是这些，她走近一旁的琴架，只是那琴架上放着的并非琴，而是三支红绫羽箭。

    “令仪？”唐予安皱着眉头看向她，“你要射那尊佛像？”

    果然便看到卫令仪将三支羽箭一起搭在弓上，弓如满月，快如电光般地射向了那尊佛像。

    只见那佛像竟然被三箭同时射中，碎裂在地，却什么也不见。

    卫令仪上前去看，忽然开口道，“不对，这佛像已经被人弄下来过，现在是重新粘粘好的，里面没有兵符！”

    这老城主相出佛像藏兵符的奇招，可惜却有人抢先一步，竟然先一步想到，将兵符提前盗走了。

    卫令仪正在思考是何人有此智慧之时，却见一道黑影从殿外掠过。

    “予安，你先回客栈去找到宁将军的将士们，我去追那黑衣人！”卫令仪匆匆说完也等不及唐予安反应，纵身上前便追了过去。

    那黑衣人显然武功并不大好，亦或是说本就没想逃。卫令仪只追到了一处偏僻的小竹林里，便见那人已经站在原地等着自己了。

    “你究竟是何人！”卫令仪道。

    “夫人。”那黑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俊美的脸庞，“别来无恙。”

    “赵西源？”卫令仪惊呼出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只见那男子负手站在原地，眼睑一片青黑极为惹眼，不只是多少夜没睡了。

    原来赵西源原本并不想自己亲自前来的，只是让贺熠一路跟着保护卫令仪的周全，只是他收到了贺熠的飞鸽传书，说邺城局势不明，当下便乱了心神，索性便快马加鞭连夜赶了过来。

    “令仪，你中了百虫散之毒，你可知道？”赵西源肃然道。

    卫令仪听时觉得诧异，忽然回想起自己一直身子不适，还以为是本就薄弱，又受了水狱的缘故。眼下听赵西源如此说，便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怎么会中毒？”不过她还是心中有所不解，她所用过的不过是阿纳克一族宴上的吃食。可那些都是所有人一同享用的东西，如何会出差错？难不成……

    “卓玛竟然朝所有宴上的人下了毒？！”卫令仪霎时便想到了关键。

    赵西源颔首道：“正是如此。卓玛心狠手辣，她既然打算要你性命，便必然会做出万全之策，哪怕让全族中毒也在所不惜。”

    这般阴狠，确实是卓玛那个女人做得出来的。卫令仪的心中不免有些胆寒，她还是头一次与这般六亲不认的女人打交道，这样几乎是不要命的人，简直是全无弱点。

    “不过你别担心，我见你手中的弓箭是昔年邺城城主所用的落日弓，想必你已经见过老城主了。百虫散之毒虽然无药可解，但是却有相对应的药方可以延缓其毒性的发展。”赵西源道，“我来之前已经让徐京墨配置好了相对应的解药，你又中毒不深，足够将毒性消减到不足以危急性命了。”

    “世间之毒，既然有配置之法，便必然有解毒之法。我一定会帮你找到解药，不会让你如同我父亲一般死去。”赵西源坚定地道，“可惜我当时并没有发现这一点，否则就是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我也决计不会让你吃下那些东西的。”

    “没事的。”卫令仪安抚他道，“徐先生的医术超凡，天下罕见，有他在定然可以配制出解药。再说了，你都说了我中毒不深，并没有性命之忧。”

    “令仪。”赵西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已经失去了我的父亲和母亲，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他的目光极为幽深，让卫令仪避无可避。那目光中毫不遮掩的情意第一次如此张扬地出现在卫令仪的眼前，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好在赵西源深知自家夫人的性格，指望她说句情话还不如指望母猪会上树。

    国公爷放宽了心态，当下便对自家夫人道：“兵符在我手里，听到你被阿纳克的那个公主关起来的时候，我便第一时间赶到了城主府，找出了兵符所在。”

    卫令仪不得不感慨，赵西源的才智果然世间少有。自己是老城主告诉之后才知道的兵符所在，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却是在没有任何指引和信息的情况下，猜到了兵符的位置。

    这是何等天赐的□□。

    “你是怎么知道兵符在佛像里的？”卫令仪忍不住问道。

    赵西源却笑了起来，“你可别忘了，这位老城主昔年是我父亲的同僚，更是我爷爷的学生。”

    “这位老城主曾经是一名百步穿杨的神射手，这些在沙场上拼命的军人们，最是不信什么佛教轮回的道理。其中这位老城主更是对佛教的那一套道理厌恶至极。”赵西源道。

    “所以你看到城主府里的摆设的时候，便觉得很奇怪了。”卫令仪道。

    确实是如此，一个连在沙场上脑袋系在裤腰带的时候，都不会去信佛的人，又怎么可能在自己的正厅里摆上那么多的佛。

    “是的。”赵西源欣赏地看了一眼卫令仪，“再加上老城主生平最引以为傲的事情便是一身传神的箭术，因此我便猜了出来，那梁上大佛之中必有蹊跷。”

    卫令仪一时间被赵西源缠住了心神，差点忘记了唐予安去了客栈，当下便赶忙与赵西源道，“先不与你多说了，予安去了客栈，我要速速赶回去才是。”

    “你不用担心。”赵西源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谁的媳妇谁去护，贺老四人就在邺城，难不成还会把自己看上的人弄丢不成？”

    他看到卫令仪脸上并无惊讶，当下便知道显然她已经猜到了，不免叹道：“不知道贺四后不后悔当初拒婚的事情，我看那唐家小姐的样子，对他却是并没有什么兴趣。”

    “你们男人知道什么。”卫令仪听到有贺四在，当下也暂时放下了心中的担忧，只白了赵西源一眼道。

    “那看来，夫人是知道些什么了？”赵西源凑近了问道，“不知道夫人可心悦为夫呢？”

    这句话倒是让卫令仪怔住了，她似乎从来没有真的考虑过这个问题。无论是一开始的虚情假意，亦或是后来的夫妻交心，卫令仪对赵西源从来都只有夫妻之谊，似乎从未有过男女之爱。

    不过，当真是这样吗……

    卫令仪将心中的念头甩开了，张口道：“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竟然将这种不重要的事情来打趣我。”

    赵西源却没有答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只玉质瓶子，对卫令仪道，“这是能够暂时抑制百虫散的药，你先拿去每日服用一颗。”

    忽然听到竹林间骤然起了一阵风。

    卫令仪猛地提高了警惕，与赵西源对视了一眼，两人皆露出极其凝重的眼神。

    那不是风，而是有高人在竹林里奔走，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接近他们。

    “赵西源，好久不见。”

    竹林间忽然出现了一个黄袍的身影，那人光着脑袋，眉目清丽绝世，纵然一身僧袍也难以遮挡住那周身无与伦比的洒脱气质。

    赵西源的神色几乎是瞬间变得尤其凝重，他定定地看着忽然出现的僧人，开口道：“空念。”

    不错，这突然出现的人，正是玄素身边的那个小沙弥，空念。

    “空念你怎么在这里？”比起赵西源的警惕，卫令仪更多的却是奇怪。

    之前先是空念深夜救了自己一命，又莫名其妙地给自己送来了消息，看起来此人似乎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

    “国公爷为何对小僧如此警惕。”空念似笑非笑地笑着看向赵西源，“小僧毕竟也曾救过贵夫人的性命，何必如此紧张呢。”

    “令仪不知道你是谁，本公还不知道你是何人吗？”赵西源冷笑道，“当初你以一人之力，屠尽西域三城，也就玄素那般天真的人才会觉得你当真可以改邪归正。”

    以一人之力，屠尽西域三城？卫令仪听着便觉得字字带血，触目惊心。

    不过……空念一人，若是当真便屠尽三座城池。那么此人又是何等可怕！

    空念在笑，卫令仪却只感觉到森然的寒意，那种凉意来自空念，仿佛能够渗透到人的心里去。

    “昔日之事，为何还要重提？”空念歪着脑袋，状似天真无邪，“如今小僧已拜在玄素大师坐下，心中便只有我师父一人，师父已然吩咐过我不可滥杀，我便不会轻易要人性命。”

    空念本是一西域魔头，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虽然说此人在玄素身边的时候与普通沙弥无异，可是眼下玄素并不在次，赵西源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你身为女子，却已沙弥之名留在玄素身旁，动摇他的佛性，害他修行尽废。”赵西源冷声道，“空念，你还要做什么。”

    空念的身子忽然一动，竹林间风乍起，只听到她的声音飘忽不定，仿佛是回荡在整个竹林里。

    “卫令仪，小僧救过你一命，眼下便来取回我应得的东西。”

    赵西源只觉得仿佛如魔音灌耳，让人神思不定。面前忽然飘过一道诡谲非常的黄色身影，转而听到女人狂放的笑声。

    “令仪小心！”

    赵西源以为空念的目标是卫令仪，当下便上前为她挡住了那道黄影，自己却受了重重的一掌，张口便呕出一口鲜血来。

    “赵西源！”卫令仪何曾见过赵西源受此重伤，当下便惊呼道，一手持着落日弓便挡在了赵西源的身前。

    赵西源受了一击，身体摇摇欲坠，猛然躬下身去。正在此时，那道黄影一个折身再度飞身而来，几个呼吸间便飘然远去。

    “多谢靖国公赐药！”风中传来女子的笑声。

    赵西源低头一看，手中哪里还有那只玉瓶的踪影。

    没想到她竟然是为了那能够抑制百虫散毒性的药丸而来！



空念之念
    空念夺走解药是赵西源不曾想过的，此药虽然配置并非很难，但是其中的许多药物对于年份和比例都是需要精准把控的。若非徐京墨亲自配置，恐怕药效会有差错。

    赵西源无论如何都不希望卫令仪收到这种苦，当下目光一厉，看向卫令仪时的神色却是缓和了下来。

    “我没事。”赵西源轻咳一声，“空念只想夺药，手下并没有使出多少力道，伤我不深。”

    “你还说话。”卫令仪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那般来不及掩饰的担心却是看的赵西源心中隐隐翻涌出些许陌生的情绪，既甜蜜又隐隐透着酸苦。

    “只是空念把解药带走了，我来的匆忙，京墨还在配置解药。”赵西源的眼眸中透出微微的担心，“我当即命人快马加鞭回京，将新的解药带过来。”

    “不用了。”却不想卫令仪目光微微一动，继而忽然说道，“不如劳烦徐先生一趟。”

    “你的意思是？”赵西源一时间竟然猜不出卫令仪是何用意。

    却听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徐先生医术之高我已然知晓，只是若是他不亲眼见到百虫散的配置过程，只怕很难找出真正的解药罢。”

    “你说的不错。”赵西源之前倒是不曾想到这一点，他心中担心卫令仪，但是徐京墨与他虽然是门客与主公，但是他曾不仅一次救过赵西源的性命。

    “只是不知道，令仪向夫君讨这个人，夫君应不应了。”卫令仪轻轻眨了眨眼，纤长的眼睫如羽毛般扫过，那双眼中更是流露出如孩童般玩味却纯净的目光。

    赵西源简直是哭笑不得，心道自己的这位夫人是越发地手段厉害，偏偏自己就是被她吃得死死的，简直没有一家之主该有的风范。

    当然了这不过是他心中的腹诽，事实上卫令仪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主意。赵西源心中如此想着，自怀中掏出一物。

    “这是你要的东西。”赵西源道。

    卫令仪低头一看，果然正是邺城兵符，她当即便将此物收下了。

    赵西源眉梢一挑，“你倒是不客气。”

    卫令仪抬眼瞥了男子一眼，继而道：“本王是邺城城主，这邺城兵符本应当是我的。”

    赵西源忽然笑着看向她，他微微撑起身子，虽然唇角血迹还尚未擦拭干净，却隐约透出一股极强的气势来。

    “嘉临王爷，你除了是邺城城主，还是我这个靖国公的夫人。”赵西源俯下身，靠得越来越近，卫令仪几乎可以感受到来自男子身上的血腥气。

    只听他说：“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一个‘应当是我的’小世子？”

    卫令仪想也不想抬手就将身上的男子整个推开了，惹得他猛地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她心中有些担心自己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伤口，一抬眼却看到男人正似笑非笑着看着自己。

    赵西源确实是被卫令仪碰到了方才空念所击的位置，只是他怕她内疚，便假作摆出无事的样子。

    一定是自家夫人和那个唐家的小姑娘在一起太久的缘故，好的不学，偏偏学了这一套“女子动手不动口”的坏习惯。

    空念确实并不想打伤赵西源，只是她一直用的都是杀人的功夫，难免手下失了劲道，一下不察便将赵西源拍出血来。

    她一开始并未完全离开城主府，只是打了一圈又绕回来藏身在竹林后，见赵西源看起来似乎确实没有什么事情。

    她摊开手看向掌心的药瓶，眼神冷硬如铁，一个纵身便消失于无形。

    ……

    西地其实不仅仅有邺城，虽然邺城确实是风沙中最大的一座城，但是也有不少人在邺城外活着。

    这群人有流民，但也有时代生活在此地的人们。

    “绛曲，听说你家来了两位外族的客人，相貌极是好看，能不能让我们都见见呀。”

    风沙里的少女裹着素黄的纱，只露出一双如碧玉般极美的眼睛。她抱着一篮果子，上头用厚厚的棉布盖着，既是为了便于保存，也是避免风沙进去了。

    说话的人是同村落的一名女子，容貌虽然不是绝色，却也因为五官精巧而勉强算个佳人，只是年纪要渐长些。

    绛曲听闻她一直躲在家里不嫁人，想着进城去嫁给那些邺城人。

    邺城人怎么会娶她们这些人。

    名叫绛曲的少女将怀中的果篮抱紧了就要进自家院里去，却被人抵住了门不让关上。

    “绛曲，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家里藏了个大烨男人你就有本事了。”那女子骂骂咧咧道，“听说是个病恹恹的药罐子，身子比我们女人还不如，这种货色你也好意思藏着掩着，难不成我们还会抢走不成？”

    “达娜，你别说了，我……”绛曲见那女子步步紧逼，当下眼中水色潋滟，竟是硬生生急得要哭出来似的。

    “你会不会抢走我不知道。”

    正在此时，风沙中远远走来一人。

    “但是你再挡着我的路不走，你会死。”

    那人一身黄色道袍，头上裹了一张素色的白纱，不过因着沙尘的缘故，已经变成了淡黄色。

    她慢慢走近，解下面上的纱罩，露出一张姿容绝艳的脸庞。那鲜嫩红艳的唇上，更是勾起了一丝近乎于妩媚的笑容。

    不过达娜更为在意的，却是她不见一丝乌黑的头顶。

    “你竟是个女尼。”达娜隐约记得那时候她听说绛曲家里收留了两个大烨人，便偷偷去看了眼，见到的分明是两个男子。

    绛曲的眸中眼泪还没来得及收回，她微微抽搭了一句，张嘴道：“念姐姐，您回来了。”

    “嗯。不知道这位是？”空念垂下眼眸，冷眼看向那达娜一眼，直叫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当下便退开了几步。

    如她们这般常年在非生即死的风沙中行走的人，最是会识人辨色。空念看似貌美妩媚，然而拥有这等容貌的女尼却孑然一身行走在大漠中，最是暗藏危险。

    达娜求助般地看向绛曲，空念只看到那少女垂下眸，轻声道：“念姐姐，她只是我村里的邻里，不过是有些好奇，无事的。”

    绛曲将院门推开一线让空念进来，继而缓缓阖上了大门。

    “你不要过来。”空念冷冷一声，仿佛没有活人的气。

    绛曲抬起眼眸，眼中露出惊讶的神色。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抿着唇远远看了一眼院中的一间小屋，继而垂下了脑袋，轻轻点了点头。

    道袍的女尼越过少女，径自朝院中的那间小屋走过去，仿佛除此之外，天下间所有的事情都不必放在她的心上。

    “空念，你回来了。”

    房中的男子头戴帽围，身上裹着一件灰白的软袍，盘坐在床榻上，正是玄素。

    他闭眼端坐着，不去看来人便知是她回来了。

    “师父，我找到了解药！”空念脚下如风，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玄素面前跪下，一面从怀中取出那只装着解药的瓷瓶，双手捧着递到玄素的面前。

    玄素却仿佛看不见似的，他的脸色惨白，唇上更是没有半点血色。比起之前卫令仪在小静禅寺中见到的那道袍圣僧，全然是另一副模样。

    他轻轻叹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空念，为师中的并不是百虫散……”玄素忽然猛地咳嗽了起来。

    自从离开云京之后，他的身体日渐孱弱，空念甚至于不顾他的教诲，用尽所有手段寻来许多上好的药材，都挽留不住他以极快速度衰败的身体。

    这样的病情，只有可能是百虫散。

    那时的她还不叫空念，她出身西域，父亲是西域人，母亲却是大烨人。这样的出身或许在邺城来说尚可，可是在西域，她终日都受人欺压。最后父亲死于意外，母亲与她被族人卖掉。

    母亲带着空念被辗转卖了三次，分别卖在三座城池。空念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被欺压，最后死于非命。

    后来她因美貌被一位卖主看中，教她学会如何利用自己的容貌，如何杀人，如何用毒。

    最后空念杀了卖主，并且回到西域，屠尽了曾经见死不救的那三座城池，成就了魔头之名。

    “你是。”空念起身扶住他道，“师父，您中的分明就是百虫散。”

    “这药对我无用的。”玄素微微一笑，“空念，你曾经以毒闻名西域，又为何还要骗自己。”

    “师父。”空念跪在地上，她怔怔地看着日渐消瘦的玄素，眼中落出泪来，“玄素，你不能这么对我。”

    “你说过……要渡我成佛的。”

    玄素没有回答，他缓缓闭上了眼，慢慢道：“师父教你那么多的佛理，你可曾参透五蕴之故？为师透露天机，自然为天地所不容，身体枯败，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所谓五蕴，即色、受、想、行、识，不过是众生本相。佛可照见本空，可以善用，不被所转，众生反被所缚。”空念缓缓道，“可是什么天命，我从来不信。”

    她咬牙道：“玄素，我的命是我自己拼回来的，你的命我也一定能救回来。这世间如果当真有神佛在天，又为何善人命苦，恶人长命！”

    “天地不仁，神佛不存，我便是天道。”空念死死地看着坐上的男子，一字一句道：“我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

    玄素摇了摇头，从床榻上起身，越过跪坐在地上的空念，走到房门前，轻轻推开了门。

    “啊……！”门口传来少女的惊呼声。

    空念转过身来，只看到玄素的面前、一门之隔的地方，站着一名少女，罩纱下是一双碧玉般好看的眼。

    “我、我只是来叫你们用饭……”绛曲连忙道。

    却见面前如神如佛般洁净完美的男子缓缓道：“你叫什么名字？”

    “绛、绛曲……”

    空念看到那男子微微一顿，继而回过神来看向自己。

    “念儿，你信命运吗？”他说，“昔年我佛便是在菩提树下了悟佛法。”

    绛曲，在西域语种，意为菩提。

    空念手中的瓷瓶掉落在地上，ping\\\'zh没有回答，只是呆怔地看着门前的男子。只见他目光变得柔软，对少女说，“走吧，我们去用饭。”

    “啊，好……”绛曲怔怔地回答。



四人汇合
    赵西源虽然身受空念一击，好在不幸中的万幸是兵符不曾落入卓玛之手，卫令仪也算是吃了半颗定心丸。她眼下心中正担心唐予安不知怎样了，却被身边人轻轻握住了手。

    “放心吧，唐小姐没事的。”赵西源的目光让她心安，“贺四担心她，一直她身边。”

    卫令仪的目光闪了闪，忍不住开口问他：“那贺熠对予安……”

    赵西源下意识错开她的目光，避向一旁，“贺四是个聪明人，至于唐家小姐……她虽然脾气直了些，但是也并非是一个没有分寸的人。”

    话虽然是如此说，但是两个人都很清楚，有时候很多的事情并不是有分寸就可以控制的。

    赵西源忽然侧过身子看了过来，转身抱住了身边的女子，轻声道：“令仪，还好我们不曾错过。”

    “我们本就是皇帝赐婚的……何谈‘错过’？”卫令仪下意识回答道。

    赵西源似乎怔了怔，他认真地看了几眼自己的夫人，继而微微叹了口气，却是扬眉笑了起来。

    “你说的不错，我们本就不会错过。”

    今日的赵西源似乎看起来有些奇怪，他的眼神中流露出的情绪卫令仪第一次有些看不懂，也不想去猜。

    她稳稳地扶住身边的男子，继而道：“眼下城主府并不安全，卓玛或许有派人监视，我虽然逃了出来但是并不安全。”

    赵西源微微沉思了一瞬，开口道：“我与贺四就住在你住的客栈邻街的别院里。”

    卫令仪微微诧异，“你竟然还有别院在邺城？”

    此时却是赵西源笑了起来，他莞尔道：“我的嘉临王，你是不是忘了邺城本来就是我赵家的地盘？”

    “……”他不说的时候卫令仪还真的没想起来。

    她轻咳一声遮掩住自己内心的尴尬，一面将男子扶起来道：“你还好吗？那我们就先去你那里吧。”

    “可以。”赵西源似乎也缓过劲来，他将自己唇角的血迹用汗巾擦拭干净，看起来确实并无什么事情，“我与贺四本就约好了在别院回合，如此倒是正巧。”

    城主府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多年，虽然外头看起来还是金碧辉煌的模样，可里面的亭台水榭不是干涸便是老朽，朱漆脱落四处透着萧条，依稀可见昔年时的艳景。

    卫令仪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厅里黄花梨的座椅，只觉得异常的熟悉。那种熟悉感简直令人匪夷所思，就好像、好像是从梦中而来。

    “怎么了？”赵西源看到身边的女子忽然在原地站住了，便忍不住诧异地问她，“可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被赵西源这么一唤，卫令仪仿佛才回过神来，她转过脸来轻声道：“没事的，我们走吧。”

    两人正离开城主府往客栈的方向赶路的时候，却不知道这边唐予安也与四皇子贺熠两人撞了个满怀。

    “呀。”唐予安本打算回到客栈附近查看消息，谁知道前脚人刚到，后脚便被人一把搂住了后腰，整个人打横抱走了去。

    “四……”唐予安眨了眨眼，叫了半句，却被男人狠狠攥住了腕上穴道，登时便闭上嘴不敢放肆。

    好在此时并非人声鼎沸之时，不过也难免有几个百姓出来走动，不少或怀疑或探究的目光看过来，看得唐予安是隐隐发凉。

    她扑在男子的肩上，目光越过肩膀，恰巧可以看到街道两旁偶尔有行人路过，虽然看起来像是百姓，从衣着打扮和举止上看也很是平常，但是望过来的目光却以常人不同。

    “娘子，腿脚不好不要常出来走动，你瞧瞧，平时怎么说那你你都不听，现在可不是又摔着了。”

    贺熠的话倒是让唐予安下意识怔了怔。

    他暗暗朝唐予安使了个眼色，继续道：“现在可好了，还得为夫抱着你回去，净闹些笑话回来，眼下还有这么多人看着，母亲定是要说你的。”

    唐予安觉察到周围确实是看起来有些问题，这些人出现的太规律也太整齐，虽然行动举止上没什么问题，但是眼睛却骗不了人。

    他们都是来监视他们的……不！或者说，这些人都是在监视这家客栈的！一旦有任何人靠近，只怕都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唐予安正是想到了这一点，心里也觉得深深地抒了一口气，如果不是有贺熠阻拦着自己，只怕现在已经惊动他们了。

    或许……现在也已经惊动他们了。

    虽然来之前，唐予安想到了这一点，因此稍稍乔装了一番，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没有被发现。

    “夫君。”唐予安眨了眨眼，声音绵软可人，“妾身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贺熠原本以为唐予安虽然长在边境，却到底也是一位世家小姐，谁知道竟然演的活灵活现。

    贺熠轻咳一声，继而道：“咱们快回去吧，若是到家晚了，省不得要说你两句。”他见唐予安看起来像是明白了，便将人放了下来。

    唐予安半倚靠地站在他的身边，一面撑着他一面皱着眉，看起来确实是一副腿脚不便的样子，“妾身不好劳烦夫君，若是婆婆瞧见，又该说妾身了。”她俏丽的眉眼微微皱起的样子，倒是当真像是个在婆家饱受欺负的可怜女子。

    “为夫不辛苦的……”贺熠心疼地扶着身边的女子，不知道还真以为他是唐予安的夫君呢。

    “虽然婆婆为难，但是有一个如此疼爱的夫君，倒是也不失为一桩幸事。”

    “可不是嘛，这夫君如此爱她，再说了，谁在家不受点婆婆的为难的。”

    ……

    唐予安听着周围人的絮叨，虽然大多数都是妇人们的轻声细语，却也隐约可以感觉到那几名之前一直盯着两人的目光移开了。

    唐予安的手一直被身边的男子攥在手中，当下下意识便想抽开来，却被贺熠冷冷地瞪了一眼，只见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还不是时候。”他附在她耳边的声音显得温柔而平和，细小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听的到，在外人看来仿佛是夫君落在娘子侧脸上的一个吻。

    她当然知道自己二人并没有完全脱离开眼线的视线，只是现在离得也有些距离了，为何还要这么亲密。唐予安皱着眉头瞧了眼，却终究还是什么话也没说。

    转过这条街到了对面就是赵西源的别院，当然眼下的唐予安还不知道这一点，她只是觉得这个四皇子贺熠看起来果然是深藏不露，单单看他在邺城行走如入无人之境，便可一探其中深浅了。

    “四皇子，你看起来像是来过邺城？”唐予安试探地问他，却不想贺熠竟然毫不担心，就这般堂而皇之地点了点头，唐予安差点要以为自己莫不是看错了。

    “我当然来过。”贺熠笑了起来，“我的母妃一生中，最大的遗憾就是不曾来邺城。”

    “你说的可是玉昭仪？”唐予安隐约记得小时候父亲提起过这桩陈年旧事，纵然是父亲这样不重美色之人，对四皇子的母妃玉昭仪也是记忆犹新。

    贺熠却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他定定地看了唐予安许久，半晌才慢慢道：“我说的，是容妃。”他的眼神看起来极为怪异，微微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容妃娘娘？”唐予安在自己的脑袋里搜索了许久才找到这位连名字都不记得的娘娘，只记得据说昔年也是一个宠冠六宫的人物，相貌极其地出众，只是可惜红颜薄命，不久便病逝了。

    不过说起来这位容妃娘娘确实是本朝一个与众不同的存在。她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没有半点关于她更多的消息。

    “她不是你的养母吗……？”唐予安脑海中回想，下意识问道。

    贺熠没有回答。

    “予安，你们果然在这里。”

    却在此时，唐予安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她欣喜若狂地往不远处的那人方向疾步几乎是小跑着过来。

    “令仪，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兵、那个找到了吗？”唐予安直接忽视了卫令仪身边的男子，不过他本就是被搀扶着的，因此发丝披散着，也看不清容貌。

    “放心吧。”卫令仪点了点头。

    赵西源身为一代靖国公，何时这般被人忽视过，恰巧胸中血腥气翻涌，更是灼烧得厉害，他心中暗骂那空念下手狠辣，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咳。

    唐予安此时才发现好友身边的人竟然靖国公，当下便奇道：“靖——！你怎么在这里？”

    赵西源轻飘飘地看了站在一旁垂首不语的贺熠一眼，冷笑道：“怎么，反正某些人都能来，为何我不能来。”

    唐予安听得出他话中并无歹意，不过是平常的打趣而已。只是也不知哪里招惹了这个靖国公，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唐予安不敢回去看贺熠，她的心跳得极快，仿佛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似的，连忙上前挽住卫令仪。

    “我们客栈附近全都是眼线，眼下可如何是好呢。”她眉头紧蹙，目光倒是极为坚定，“还有宁将军的那些士兵，我们也该好好保护他们才是。”

    那些士兵毕竟都是宁将军一手培养出的精兵干将，卓玛一时半会儿不会动他们，不过这么多人，如果当真要揪出来，还当真是个难题。

    更何况，眼下他们连他们被关在哪都不知道……

    “你且放心，那些军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更何况杀一个将军容易，杀一群士兵却是极容易出乱子的。”卫令仪轻声道，“走吧，我们先去别院中，从长计议才是。”



风波再起
    赵家毕竟是邺城的世家大族，虽然不是本地人，但是却在过往的许多年里享受着旁人所无法企及的荣华富贵。

    “这是……别院？”唐予安的眉头看到眼前这间简直堪称奢华的园子，不觉挑了挑。

    赵西源财大气粗地耸了耸肩，“这里当然是别院，除了平时来打扫的嬷嬷，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赵家人都在云京，你别看外面看起来精致，里面的东西都陈旧得不行了。”

    赵西源一边说一边领着三人往里走，街市上不是无人看见，但大多数的人都只是看了过来，却仿佛没什么事一般地移开了目光。

    “为什么……”唐予安心里奇怪，忍不住便去问。如果说路上的行人避免惹是生非不去说也就罢了，为何隔壁的邻居都是这般样子，只将他们这一行人视若无物一般。

    “这可是赵家。”赵西源眸色微深地说道，“邺城的安危系在赵家，除了那群有意搅和的阿纳克族人，还有谁敢为难赵家的客人。”

    只见他冷哼一声，从怀中取出钥匙打开了这间别院的门。

    这地方外头富丽堂皇，里面倒是处处透着精巧别致，很是好看。

    “邺城本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赵西源冷然道：“能在这里活下去的，只有死人和懂得闭嘴的人才能活下去。”

    那目光中透着森然的凉意，唐予安不禁打了个寒颤。

    院中果然是如赵西源所说的一般，门面上看起来精致美丽，只是进了院中便可看到那一花一木的世界，与别处大不相同，唯独可惜的是芳草枯萎，看起来甚是凄凉。

    不过虽然草木无依，但是院中清理得倒是一尘不染。

    “可惜了这处处的花草，足可见当年的景致。”贺熠是个爱花之人，当下张口就怪罪于赵西源。

    赵西源却是不是什么花客，自然也懒得理会贺熠心中的那份怜香只意。他不仅是不为所动，反而白了他一眼，继而说道：“家中常年无人，不过几名家仆守着，再说眼下邺城这样的地界，如何有那份养花的闲情逸致。”当下便带着三人到了安顿好的厢房中。

    经了这么长的时间，天色已经大亮了。

    “今日大家都辛苦了。”赵西源道，“先休息一下，回复精神吧。”

    唐予安回了房中去，贺熠却站在一边一副全然不想动的样子。

    “你也早些休息吧。”赵西源看向卫令仪，不免放轻了些声音。她毕竟是娇养着长大的，身子比起他们三人都要娇贵许多，不过是一日没睡，却显然有些撑不住了。

    卫令仪确实很累，包括这一路上她其实都在犯困。只是这种困倦却并不是赵西源所想象的来自于身体的疲倦，而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玄妙感觉。

    仿佛有人在说：卫令仪，快睡吧。

    “令仪？”

    卫令仪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赵西源在与自己说话，当下便下意识道：“怎么了？咦——予安呢？”

    “唐小姐先回房休息了。”赵西源虽然觉得自家夫人眼下的状况有些奇怪，但是却并没有放在心上，只以为是因为她太累的缘故，“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卫令仪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便去了房里。

    却是贺熠觉得诧异，便优哉游哉地倚着身边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一面道：“赵西源，你不觉得你那个夫人，越来越奇怪了。”

    “有什么奇怪的。”赵西源接嘴道，便要回房休息。

    “她手里的那张弓是落日弓吧？那可是世间少有的武学奇兵，竟然落到了她的手里。”贺熠轻声道：“再说那水狱，你我都是清楚的，那水狱是何等阴私的地方，她不仅活着出来了，还带着一个唐予安。”

    “贺四。”赵西源的声音透着凉意，他的唇边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却显得又冷情又凉薄，“那是我的夫人，不是你的敌人，你如果想与我为敌，便尽管开口。”

    那般浑然冷凝的气势，是贺熠不曾在赵西源的身上看到过的。

    “也罢，今日之话，你只当我没说便是。”贺熠抿着唇努了努嘴，微一耸肩只当是无事发生。

    却在此时，他却看到赵西源的身子猛地晃了晃。

    虽然赵西源一路上是由卫令仪搀扶着过来的，可是贺熠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两个人的伪装而已。可是眼下他亲眼看到赵西源竟然就这样直挺挺地倒在了他的面前，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赵西源当真是受了伤的。

    贺熠猛地一个箭步走了上去，一面将好友扶起来，一面下意识就要去为他把脉，却不想被赵西源按住了手背。

    “我没事。”赵西源摇了摇头，他微微闭上眼，尽力安抚着贺熠，只是那面上渐渐流逝的血色，却让贺熠看出了破绽。

    贺熠当下便不管不顾地将男子的手拨开，刚一摸到脉象，他便心中猛地一激灵。

    “赵西源！你快死了你知不知道！”贺熠当场大怒。

    赵西源只得猛地将好友按住了，一面无奈道：“我无事的，你放心便是。”

    “你心脉中血液逆流，竟说无事？你说说看，究竟是何人，竟然手段如此狠辣。”贺熠差点被眼前的这人给气笑了。

    想来若非自己坚持要为他把脉，又恰巧懂的一些切脉的功夫，只怕这人就要自己躺在这风沙之城里了。

    赵西源这伤真是因为空念那一掌之故，只是眼下他如何能说。贺熠本就对玄素身边的那个小沙弥极是讨厌，虽然不曾将心里的意思说出来，但是赵西源毕竟与他多年好友，又如何看不出来。

    就是玄素，其实也是知道的。空念那个满手血腥的妖人，本就无人喜欢。

    “你不答我也就不问了。”贺熠见赵西源的样子便知道他分明是不想说凶手来，只怕是那人正是自己认识的人，“你这伤看起来受的不轻，不过那人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也不知道是哪方的高手。”

    贺熠一边说一边将赵西源往房中扶进去。

    ……

    一眨眼便过去了好几日的时间，这一日贺熠去坊市上采集新鲜的药材给赵西源使用。虽然那时发现他血脉逆行，不过看赵西源恢复的速度，只怕那人还当真是有意留了一手，并非是当真要取他性命。



双方设局
    正在此时，贺熠忽然发现有些有些不对。只见那街市上的许多人都聚在一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贺熠走过去看，却发现原来是告示牌上贴了几张告示。

    “原来就是他们害得老城主。”

    “是啊是啊，还有两个年轻姑娘，谁知道竟然会做出这种没有王法的事情。”

    “看起来不像是邺城人，难道是外地来的？”

    众人讨论得起劲，贺熠凑上前去，却看到那榜上张贴的高世上赫然是唐予安和卫令仪的模样。再细细一看，便见下面一行罪责用大字写到：“谋害城主，盗取兵符”。

    贺熠的心中简直啼笑皆非，看起来这位公主眼下已经发现了卫令仪和唐予安拿走兵符的事情了，虽然眼下不知道她是怎么发觉的，不过哪怕是她猜到的，也算是一个极聪明的女人了。

    贺熠压低了脸，虽然他已乔装过，但是依旧担心会惹出什么岔子，当下便连忙回去赵家，将消息带回去。

    而此刻的阿纳克一族，显然日子不大好过。

    昨夜。

    “你们都是废物吗！连两个女人都看不住，还出了这么多岔子。”卓玛红衣招摇，美丽得勾心夺魄，只是此刻面上凶悍而残暴的神情，却令人隐隐有些心惊。

    阿纳克虽然是曾今西域最大的一个家族。他们不过是分出来的一部分，定居邺城，眼下已经式微，族中权力全被族长的两位女儿所把控，勉强只有族老们可以说得上话。

    可这种时候，如族老这般老谋深算的人物，又有哪个肯站出来说话的。

    卓玛冷笑着拂袖转身，继而漠然道：“这样不中用的人，我卓玛可用不上，我父亲也不会喜欢的，更是有损我族列祖列宗的英武。”

    “族中那几个看守不力的，自己去领家法，放走人的，直接除名。”

    众人大惊，便是几位族老都不禁抬起头来，却见那女人气势森然，势不可挡。

    “他们都是我族中儿郎，不过是犯了些小错，卓玛公主不可！”当下便有人上前争取道。

    只是眼下的卓玛又如何会理会他们，她心中只是在想卫令仪从云京而来，此刻又能去哪里。

    难道……！她忽然想到了被自己关在水狱中多年的那个老不死的，当下便全然不理会族中人的求情，往水狱去了。

    水狱位置隐秘，非嫡系不可知。卓玛让人守在门前，径自往深处走去。等到光华透亮，水波渐柔之处，便可以听到洞中潮音波浪迭起，其音靡靡，更有嘶哑的男声隐隐念唱。

    守卫站在门外，他们一直知道里面关着一位不可言说的人物，只是却一直不知道是谁。此时更是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听到那沙哑的歌声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探头去看，却听到兵刃在地面上摩擦发出的让人牙酸的声音，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碧绿的眼，冷若冰霜，天光微微透进来，照在那雪□□致的面颊上。

    “接着。”

    那位地位尊崇的大公主将手中的东西抛了过来，守卫下意识接住，发现入手一片滑腻，摸起来像是一件面料极好的外套，只是不知为何有些湿濡。

    “看好了。”

    守卫低声应了，压低了脑袋不敢去看，只见大公主从身边擦身而过之时，隐约掀起了一阵腥风。

    等到女人离开之后，水狱中的守卫们皆不由得深深呼了一口气。而这时，众守卫也就回复了常态，便有几人凑上来正要与这守卫搭话，上前没两步却不由得惊叫出声。

    “你拿着这是什么……！”

    那守卫低头一看，只见自己怀中抱着一件红衣，一道道血迹流淌下来，滴滴答答，他整个人都站在血泊之中。

    “这是……大公主的衣裳……”那守卫瑟瑟发抖地回答，身子颤得厉害。

    众人听到他的话，便心中泛起一阵凉意，只看到那守卫近乎僵硬地将脑袋扭向一边，看向那唯一透着天光的森森黑洞中。

    连那一滩死水，都被染红了。

    ……

    贺熠也匆匆回到了府中，当下赵西源刚刚睡下，卫令仪恰巧从房中出来。

    “贺熠？”卫令仪奇怪道，“你不是去买药了，为何这么早就回来了。”

    贺熠离开的时候还嘱咐过卫令仪和唐予安要好好照顾赵西源，谁知道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竟然就这么空着手回来了。

    “赵西源呢？”贺熠微微皱眉，显然他并不习惯与卫令仪交谈。

    只是贺熠素来都是一副玩世不羁，将任何事情都浑然不放在心上的样子，现在竟然在脸上显现出焦躁不安的情绪。当下卫令仪便道，“他身体尚未恢复，刚才正在调息，现在先睡下了。你有什么事，与我说便好。”

    贺熠当下便将事情与卫令仪说了，卫令仪倒是并非担忧，只是她认为卓玛绝非普通女人，其心术之高恐怕为常人所莫急，又行为及其不择手段，要查到自己等人所在只怕用不了什么功夫。

    当下便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贺熠，此时便是贺熠觉得诧异了。

    “不过是一个家族的女郎，所谓的‘公主’亦不过是头衔而已。”

    “正是因为如此。”卫令仪打断道，“四皇子，我知道你自命不凡心术远超常人，只是可知世间事总是一山更有一山高，卓玛虽然是女子，但是也决不可小觑。”

    她见贺熠让人不以为意，当下便道：“阿纳克一族族长一直养病，二公主‘远嫁’云京，嫡系中仅剩卓玛一人，你可曾想过她又是如何让阿纳克一族依旧风平浪静，稳如泰山的吗！”

    贺熠虽然有时难免有些骄傲自负，但是好在并非那等自以为是的人，他之前不过是因为不大将卓玛这等异域的世家女儿放在眼里，此刻被卫令仪一语点破，方觉察出不对劲来。

    “你的意思是——”阿纳克眼下已经是卓玛所掌控的了！只怕她的心，远不会局限于一个小小的家族里。

    两人相视一眼，已然知道对方心中所想。

    “四皇子？”唐予安刚练完刀术，香汗淋漓地走过来打算回房沐浴，谁知却正好撞上了卫令仪与贺熠两人气氛过于诡异的这一幕。

    “贺熠！”卫令仪忽然叫到，“你可愿帮我做一件事？”

    贺熠微微勾唇笑了起来，“嘉临王，你可是已经将你的兵符提前预支给我了，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可以打动我的呢。”

    “没有。”卫令仪斩钉截铁地回答。

    贺熠本就是故意刁难，他已经大概想到卫令仪心中的想法，眼下这件事情如果当真要做，恐怕还真的只有自己这个当朝四皇子。

    却也万万没想到卫令仪竟然如此直接地接了下来。

    “既然没有什么利益，我凭什么帮你。”贺熠收敛了笑容，眸中透出凉薄的意味。

    谁知道卫令仪当即甚至不去看他，转身便向唐予安走了过去。

    “予安，我有一事，眼下只能拜托你去做了。”卫令仪诚恳地说道。

    唐予安一直以来都是被卫令仪所保护的，便是身边这两柄心爱的武器亦是她送给自己的，眼下听到好友如此地上下气地请求，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当下便想也不想地点了点头。

    “你说，我一定帮你！”

    “我想你回到阿纳克家的府邸，帮我偷一件东西。”卫令仪轻声道，接着便附在唐予安的耳边，细细说与她听。

    等到两人轻言细语地咬完耳朵，卫令仪一转身便看见站在一旁的贺熠脸都黑了……

    “我一定快去快回！”唐予安略显青涩的脸庞上显现着朝气蓬勃的热切，她提着刀就要往门外走，却被身后的男子猛地一个箭步追上了，提溜着领子。

    “我和你一起去。”贺熠咬牙切齿道，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卫令仪。

    卫令仪却不以为意，目送这两人离开赵家，便慢慢收敛起了脸上温柔的笑容。

    眼下的她，显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当当当，当当当！”

    门外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而此时的门外，早已围上了不少人。一部分都是碧眼的阿纳克嫡系，而越来越多的却是邺城的普通百姓。

    “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不是卓玛公主？咦？这里是哪里——”有人疑惑道。

    “瞧你这没眼力见的，这里是以前邺城赵家的府邸，只是赵家人多年不来邺城，便一直空置着。”便有人白了一眼，回答。

    “安静！”一名看起来身体健壮的阿纳克男子站了出来，大喝一声。

    当下所有人皆噤声，不敢说话。

    “杀我邺城之主，夺我邺城兵符，更是扰乱我阿纳克族家宴！”卓玛笑容艳如蛇蝎，声音既温柔甜腻，又清晰明亮得足以令所有人听清楚。

    “怎地，竟如缩头乌龟一般，不敢出来了吗！”

    这话说的宛如在平静无波的湖面上忽然掀起了轩然大波，人群几乎是瞬间便沸腾了起来。

    “什么！杀害老城主的人，就藏在赵家！”

    “给我滚出来！”“杀人偿命！”

    而此时，门不知被谁踹了一脚，发出一身沉闷老旧的声响，便轰然倒地。

    众人一拥而入，谁知赵府四下一片荒废颓圮，寂静无声，竟没有半点有人生活的痕迹。

    难道她猜错了？卓玛面上不显，心中诧异。



再次交锋
    而另一边，唐予安正巧避过了卓玛一群人，她与贺熠两人直奔阿纳克所在的地方而去。

    唐予安正要进府，却被身边的男子拦住了。

    “怎么了？”她诧异地看向身边人。

    贺熠眉梢微挑，“你做什么？便想这般闯进去？”

    “那不然呢？”唐予安的眉头皱得比他还厉害，“令仪要的东西，那个卓玛公主又不可能双手奉上。”

    贺熠见她显然并未听明白自己说的话，当下便微微避开她的视线，低声解释道：“阿纳克的地盘人员驳杂，我们只要浑水摸鱼混进去便好。不然这么大的地方，且不提你我并不知道那东西被卓玛放在了何处，便是她的府邸你我都不知道。”

    唐予安这才明白贺熠的意思，正想开口说什么，却被贺熠猛地伸手推了出去。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却不想出师未捷，便被一个看起来模样普通的男子叫住了。

    贺熠的目光中掠过一丝杀机，唐予安却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贺熠抬起头去看她，却见她微微摇了摇头。

    唐予安转过身去，微微仰起头摆出一副烦躁的神情，傲慢地对那男子道：“我这朋友乃是卓玛大公主请来的贵客，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挡我们的道。”

    “贵客？”那男子诧异地上下打量了几眼贺熠，只觉得面前这男人衣着朴素容貌看起来也是灰蒙蒙的，但是那身上的气质却是瞒不了人，或许当真是哪位大公主请来的大人物。

    当下便连忙献媚地笑道，一面半折着腰道：“眼下大公主刚刚出了门去，也不曾吩咐过，故而我等不大清楚。不知道二位是？”

    “哪来那么多废话。”唐予安皱着眉满脸恼怒地将他的话打断道，“你家大公主请我与我朋友过来，商讨城中近日之事，却被你拦在了门口，若是等她回来了……”

    唐予安的话没说完，那男子的脸色却是一白。

    当即苦笑着连声道：“还望二位贵客谅解，小的不过是普通族人，认不得两位贵人也是应当的。”竟然二话不说，便将路让开了。

    贺熠饶有趣味地看着唐予安，好在她并没有觉察到男子的目光。

    唐予安冷哼一声撇过头去，不去看那人，那人便求助似的看向贺熠。贺熠心里头觉得又好笑又有趣，这若是普通的世家小姐，又有几个有眼前这小丫头的应激之变。

    纵然是有这样的脑子，也不一定能有这般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以假乱真的神情。

    唐予安见身边男子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进的样子，目光却是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不由得轻咳一声。

    “好了，许是卓玛公主真的不曾吩咐过呢，公主大人事务繁忙，你哪来那么大的脾气。”贺熠目露宠溺地看了过来，言语间更是少有的温柔缓和，不知道的人还要以为他当真就是这般好性子的人呢。

    那小族人显然就是这么想的，当下便讨好道：“这位先生说的不错，我家公主是真的不曾吩咐下来，这样吧，还请您与夫人先去正厅里稍等，我家公主应当就快回来了。”

    “如此便有劳了。”贺熠低眉浅笑，温柔似水。

    唐予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许，那族人也不知道是想到哪一茬去了，竟是将自己当做了贺熠的夫人。只是眼下不好多生事端，便平白被贺熠占了个便宜。

    两人跟着那族人名正言顺地就这么走到了卓玛住的宅院。唐予安不得不承认，贺熠所说的确实不错。虽然自己已经来过一次，但是这阿纳克家族看起来并非如同表面上那般不设防，府中虽然看似简单，但是实则处处暗藏机巧，若非有人带路，只怕走了没几步便要迷失在此处了。

    如果单凭自己两个人，想要找到卓玛住的地方都是难上加难，更别说找到东西了。

    正在唐予安和贺熠进入阿纳克府中的时候，赵西源也因为外头的吵嚷声而醒了过来。

    “你醒了。”卫令仪端着一杯水来到他的床边，“感觉怎么样，可有好些了？”

    “卓玛找过来了？”赵西源抿了口水微微湿润了唇瓣，继而问道。

    卫令仪低声应了一声，面上却显露些许诧异，只是她想了想，却没有问，只是道：“她是个聪明人，当然想的到。我是你赵家的儿媳妇，不来这里还能去哪里。只是……”

    赵西源微一挑眉，“只是为什么他们对着对面说话？”

    卫令仪心里的问题被男子大大方方的说了出来。不错，这正是让她觉得匪夷所思的一点。

    为何分明这间府邸挂着“赵家”的牌匾，方才她听到外头的嚷嚷声，便让琏碧去看。好在琏碧那丫头聪明，踩着一堆柴木越过墙探出脑袋去看，便见到门外站着一群人背对着自己，对着对面的人家嚷嚷。

    “你可知道这条巷又名赵家巷，正是因为昔年祖父初到此处便被分配到此地宅院，只是碰巧的是对面也是一户赵姓富商。按理说靖国公之尊理当避讳，可是祖父却让这一家赵家人并不用换牌匾，就此居住了下来。”赵西源将昔年旧事娓娓道来，目光越发温柔和缓，似乎是想起了往日的时光。

    “竟是这样……那这里就应当是那赵姓人家的府邸了。”卫令仪道，“怪不得我看此处金碧辉煌的，与云京的国公府大不相同，原来本是富商之家。”

    “后来祖父回京，与父亲相继离世，听说这旧日邻居换了住处，我便派人来这里将这里也买了下来。”赵西源说的极为平淡，仿佛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他边说着边扬眉轻笑，“却没想到今日竟然派上了用场。”

    可是……卫令仪心中迟疑，若是一时半会儿卓玛找不到人，只怕便要打道回府，唐予安和贺熠的时间或许就该不够了。

    必须想办法将人牵制住才行。

    她心中这么想着，便问赵西源：“既然你将这地方买了下来，两处府邸必然有相通之地。”

    卫令仪反应极快是赵西源所没有想到的，他醒来许久不见贺熠与唐予安，心中猜测他们二人或许是被卫令仪使唤出去了，十有八九便与卓玛有关。

    她想到的，他自然也想到了，只是……赵西源心中微微叹气，自己还是舍不得眼前的人去冒这个险。

    “不行。”赵西源道，“这太危险了。”

    果然有通道！卫令仪心惊，赵西源不仅才思敏捷，更是谋算极深考量周到。

    “我一定要去，予安和四皇子在卓玛府里，如果她现在找不到回去，很有可能撞见他们两人。”卫令仪坚定不移地道。

    赵西源听到这里便想到了，当下便道：“你让他们去卓玛府里，是为了城主手书？”

    ……

    “大公主，里面已经搜过一遍了，确实没有人。”那探子上前道。

    卓玛微微皱着眉，心中道：难道卫令仪当真不在里面？可宁将军已死，卫令仪的护身符已经没了，那她又能去哪里呢。

    “大公主，我们在这里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了。”一名族人附在卓玛的耳边道。

    这一点卓玛又如何不知道，方才她杀心未褪，眼下冷静下来，只觉得行事太过于急躁。当下便转身正欲回府，却忽然听到了身后的门响起了“吱呀”的一声清脆的响声。

    卓玛豁然回头，只见大门缓缓打开，卫令仪锦衣长袍，风姿不减，端端站在门后。

    “卓玛公主，不知有何事求见，竟然如此匆忙。”卫令仪身边空无一人，竟是孑然一身，半点不怵。

    “寒舍未扫，不好待客，还望见谅。”卫令仪笑容温婉，那般华贵雍容的气势汹涌而出，当即让百姓及一干普通族人微微低下脑袋，避其锋芒。

    卫令仪竟然敢现身相见，卓玛当即便冷声道：“你冒充嘉临王，欺我族人，杀老城主夺邺城兵符，现在再加上擅闯赵家府邸，你这冒名顶替的歹人，你可知罪！”

    “本王就是嘉临王，又何来冒名顶替之说。”卫令仪从容不让。

    “你既然说你是嘉临王，听闻嘉临王有天子御前将宁将军伴驾，不知他现在人在何处呢？”卓玛面上笑颜如花，语气嘲弄。

    早在杀死宁将军之时，卓玛便早就计划好了所有的一切。

    只有让卫令仪不明不白地死在邺城，嘉临王就永远不会来到邺城，这邺城便迟早是她的囊中之物。

    “卓玛公主说笑了，宁将军不是早已死在你的手里了吗？”卫令仪假作诧异，妙目轻瞥落在卓玛身边神色各异的人身上。

    果然方才被有意煽动的群众顿时便议论纷纷，却见卓玛只冷漠的一个眼神横扫过去，便登时没了声音。

    卫令仪看在眼中，心道卓玛在邺城积威极深，果然不同寻常。

    “纵然便是如你这歹人所说，那本公主总不能将所有将士都杀了吧，但是那么些尸体，便无处堆放。”卓玛当即道。

    “大公主说的对！”当即便有人在人群里嚷嚷，“你这女子看起来便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岂知卓玛公主素来仁善，如何会做出这等事情来，定然是你胡言乱语！”

    “如此说来倒是我误解卓玛你了。”卫令仪扬眉浅笑，似乎并不将一切放在心上，“不过你既然不信，也没什么关系。”

    她一面说，一面缓缓抬起眼眸，看向阿纳克卓玛。

    不知为何，卓玛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正在此时，忽然有府中亲信来报。卓玛下意识看向卫令仪，却见她老神在在地站在原地，分明是只身一人，却半点不显惧色。

    那亲信上前附到卓玛耳边低语，看起来话都没说完，便被卓玛一掌推开。

    “你怎么知道！”卓玛大怒道，死死地瞪着卫令仪。

    “我什么也不知道。”卫令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要我证明身份，眼下宁将军死于你之手，我别无认证，只有城主手书一封，可以为证。”



风波险恶
    卓玛的脸色阴晴不定，一时间无人敢说话，唯有卫令仪依旧笑容不变与她相对，似乎对她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意毫不在意。

    气氛几乎是霎时间变得极为压抑，更是无人敢开口出声。卫令仪与卓玛四目相对，那氛围便越发得可怖起来。

    终于，到底还是卓玛心中防线坍塌，只听她缓缓开口道：“邺城中人都知道新城主将至，老城主身染顽疾，怎么会有什么城主手书……”

    “是吗。”卫令仪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本王也就不免觉得奇怪了。我夫君是当朝靖国公，听闻这邺城便是昔年赵家守下来的，亦是我赵家的光辉与荣耀。不久前父亲的养子锦衣回京，立下赫赫战功，听闻还带着老城主的亲笔信呢。”

    “如此看来，许是老城主是近些日子才病到连字也写不成的。”卫令仪装作恍然大悟似的，说话时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直看向卓玛。

    “……”卓玛看她的样子，当下只觉得自己说什么也不是。她本以为这个卫令仪是个和那个赵家养子一样的废人，却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如此舌灿莲花。

    “卓玛公主？你怎么不说话了。”卫令仪慢悠悠地看着她，眼中的嘲弄只有卓玛看的清楚。

    “是不是弄错了……”围观的民众虽然想不明白这两位只见的暗流涌动，却也能觉察出不对劲来。

    “你既然说你有城主手书证明身份，那你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岂不是一看便知。”卓玛一时间没有说话，她身边的一名谋士打扮的年轻男子却主动站了出来。

    卫令仪慢条斯理地自那男子脸上扫过去，看他的模样，应当是一个大烨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为卓玛卖命。

    “是啊，拿出来就是了！”当下民众们仿佛也找到了一个突破口般的，连连道。

    “怕是拿不出来吧。”那男子冷笑，卫令仪清晰地可以感受到男子眼中的浓浓杀意。

    他是谁？为何一副要致自己于死地的模样。

    卫令仪心中诧异，只是眼下这件事情却并非她所关注的。算算时间，唐予安和贺熠眼下不出意外应当已经拿到了手书，在回来的路上了。

    她正要说话，却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咳嗽声。

    转过身去，便看到赵西源裹着一间墨绿色的斗篷，懒散地搭在肩上。一左一右各站着一名少女，正是筠书与琏碧两人。

    他们仿佛是注意到卫令仪的目光，便纷纷看了过来。琏碧与筠书显然没有赵西源那般的肆无忌惮，只一眼便避开来，不敢与卫令仪对视。

    “夫人，你不是说只出来一下，怎么竟许久见不到你。”赵西源不紧不慢地走近来，露出一张极为俊美的面容。

    “这……不是靖国公吗？！”

    “不，算算年纪靖国公哪有如此年轻。听闻国公爷的长子继位，想来便是他了。”

    赵家男人的长相简直如出一辙得好看，在场有不少老人多少都见过老靖国公，当下便掀起一阵惊呼。

    卫令仪勉强撑着面不改色的模样，实则心头微微一跳。赵西源这么出现在这里，虽然多少证明了自己的身份，暂且可以拖延些许时间等予安和贺熠拿到证据，可是难免会被有心之人传了出去。

    若是被皇帝知道赵西源私自到了邺城，只怕要惹出不少麻烦。

    “夫君，卓玛公主与我还有些事请尚未处理。”卫令仪的声音温柔似水，“筠书琏碧，国公爷身子本就不适，还不快将人扶进去。”

    赵西源本就是出来露个脸的，眼见着自家夫人嘴上温言软语的，实际上看向自己的眼神跟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自己似的，当下便轻咳一声，“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受了风寒罢了。也罢，我再等等便是了。”

    卫令仪见赵西源慢悠悠地又走了回去，心里这才稍稍歇下一口气。

    而此时，卓玛已然觉察出不对了。

    方才这赵家府邸可是被她搜了一遍，半点不见有人居住的样子，哪里又蹦出这么几个人来。

    且不说其他，单单是赵西源现身，便显得极为怪异。

    难道卓雅传回来的消息有误？皇帝对赵家并非如此忌惮……她可没说这位靖国公一起跟着来了。

    卓玛一时间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什么。面上却是缓和了不少：“国公爷竟然也来了，偏偏是我那妹子不懂事，险些便将人都弄错了。”

    卫令仪不言不语不作回应，只是面上挂着疏远的笑容，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卓玛。

    “这别院都不曾收拾，眼下城主府只怕暂时也住不得人，王爷若是不嫌弃，不如来寒舍小住？”卓玛笑盈盈地道，仿佛方才咄咄逼人的人并不是她。

    “不敢。”卫令仪道，“本王既然是前来接替城主之位，住在卓玛你的府中，岂不是显得怪异？”她一面说着一面扫过众人，“若是不知道的，还要说是卓玛公主有意软禁本王，不想本王接位呢。”

    “怎么会呢。”卓玛笑道，“老城主卧病在床多年，邺城百废待兴，您又是当朝头一位的女王爷，眼下正是您接任的好时间，本公主的好脾气在邺城里也是有名的，谁敢说我们的不是。”

    她不过三言两语，言辞上说的简单，仿佛不过是在说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年轻公主讨人喜欢的故事。实则杀机重重，暗中警告卫令仪，邺城之中自己根系极深，无人可挡。

    她眸光阴沉，遥遥地看过来，流淌出几分诡谲的神情。

    “只是……”卓玛软软地勾起一个笑容来，“就算本公主承认了王爷您的身份，也见不得有什么用处。到底还是要有老城主的认可才行。”

    “既然如此，不如便将老城主请出来。”卫令仪笑意不减，更是从善如流。

    卓玛俏眉一拧，看起来极是为难，“嘉临王爷，您这不是有意为难卓玛吗。这老城主久未见人，深居府邸，卓玛已有些年不曾见过老城主了，此刻又上哪里去为您将人寻来。”

    卫令仪眉目如画瞧起来温柔可人，只是那目光中流淌而出的森森寒凉，却是让人心中生出几分寒意来。周围的百姓原本瞧见了此事都围了上来，此时却是连他们都仿佛觉察到了什么不对劲，将将退开了几步。

    卫令仪目光不动，她微微张口，一字未吐，便被一个清亮的嗓音截断了去。

    “你找不来，我告诉你！”

    声音像是从人群之外传来，她一动不动，反倒是周围的百姓纷纷退让开来，竟是让出了一条小道。

    那少女明眸皓齿，面如白玉，看起来像是大烨的名门闺秀。不过眼下众人的目光却并未放在她的身上，而是紧紧地盯着少女手中捧着的一卷竹筒子样式的物事。

    “唐家的巾帼，怎么来了我这苦寒之地。”卫令仪尚未开口，却是卓玛先点破了来人。

    “你不过一介小小族女，自己在这偏远的边城称了几年的主，便真将自己当成主子了。”唐予安眉梢一挑，半点不将卓玛放在眼里，“我乃定南将军府的嫡小姐，岂是你这等女子在我眼前放肆！”

    “你！”卓玛身边一名侍女打扮的小婢闻言不由得上前抱不平，却被身边的主子拦住了，当下便莫名地偏头看向卓玛。

    “唐小姐说的是。”卓玛神色如常，“只是定南将军的女儿来了我们西地，卓玛不知这其中是何用意？若是说不出个二三来，只怕卓玛当要劝父亲亲自上京去问一问皇上才是。”

    “那岂不是正好！”唐予安眉开眼笑，只是眸中杀机四起，登时便涌现出无穷的狠意来，“本小姐也很想看望令尊呢。不过我想卓玛小姐一定对我手里的这个东西感兴趣。”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竹筒打开，从里头取出一只雪白的纸卷。

    随着那纸卷慢慢在众人面前展开，好似往日里平静无波的湖面忽然掀起波澜，卓玛脸上的笑容也就生生僵在了脸上。

    “是……城主的字迹！”

    “是啊，没想到老城主竟然身体还康健，已经多年不曾出来过了。”

    ……

    百姓们登时便沸腾了起来。

    说来也巧，彼时唐予安与贺熠二人一路上竟然畅通无阻，便那么轻而易举地取得了城主手书。那时候贺熠心中才不得不承认赵西源的聪慧冠绝天下。

    任谁也想不到，卓玛近乎残忍地对待老城主处以极刑，更是将他锁在水狱之中，竟是在此之前，骗他留下过一封手书。

    而这封手书，写的正是“功贯于名，于百姓安乐，于山河平定。斯人将去，更有骄人可继。”竟是一本早已备好的城主继任书。

    卓玛目光微凝，继而一字一句道：“老城主多年不曾出府，单凭一个字句，如何便可断定此书便是出自老城主亲笔。”

    “如此说来，想来赵家二爷手里的那封手书，兴许也有不少问题呢。”卫令仪闻言一笑，竟是摆出了一副女儿家天真无知的模样，若是不知内情，还要当真以为她不过是信口说说罢了。

    卓玛此时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落入了下风，正要开口之时，却见卫令仪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

    “既然卓玛公主这也不认，那也不认，本王也很是无奈啊。”卫令仪一面说着一面从怀中取出一物来，悠然道，“那此物，不知道你阿纳克卓玛认是不认！”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那玉手之中，正是一枚邺城兵符！

    “卫令仪！你分明就是玩弄于本宫！”卓玛当场恼怒至极。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个老不死的东西，竟然当真就这么将自己图谋已久的兵符给了这个女人！

    长风冷冽，刀光出鞘。

    唐予安持刀而立，美人如刀，光华如虹。她目光冷冽，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手中长刀稳稳地架在卓玛的项上。

    “你，算什么‘本宫’！”



告一段落
    “你敢！”

    卓玛丝毫不见畏惧，却是一直隐于其身后的侍女阿箬出现了。她大喝一声正欲当下唐予安手中利刃，却被卓玛一掌推开。

    “阿箬退下。”卓玛神色微冷，卫令仪却在其中看到了几分动容与担忧，不禁看向阿箬，却见她咬了咬牙，终究还是退居一旁。

    “嘉临王既已是手掌兵符，又有城主授任之书在手，还用得着取我这条命吗。”卓玛冷哼一声，竟当众往前走了一步，喉间顶上刀刃，逼的唐予安不得不退。

    “予安无事。”卫令仪抬手拍了拍唐予安的肩膀，以示安慰，“她说的不错，眼下我有兵符在手，又有城主手书，不知还有何人对我的身份还有什么疑问吗？”她一面说一面环顾四周。

    目光所到之处，民众将士皆是纷纷避开，皆躬身跪下，高呼道：“见过嘉临王！”

    卓玛眼见如此，心知大势已去，积年所图毁于一旦。不禁仰天大笑，看向卫令仪道：“天亡我阿纳克一族，卫令仪，你大烨所图终是得逞。这么多年，你大烨与我族嫁娶婚配，若是再过几年，阿纳克终究被淹没在你大烨的血脉中，再无儿郎！”

    百姓听她所言，却不为所动，卫令仪冷眼旁观，却无意去解她心中囹圄。

    邺城百年，阿纳克既移居在此，便不免有大烨与阿纳克的混血出现。所谓纯血之说，不过是阿纳克的贵族们的规矩，平民受困久矣。

    “卓玛虽犯下如此大错，却为的是阿纳克一族。”卫令仪的目光从卓玛的身上移开，淡淡道：“且现将她软禁府中，再议吧。”

    “谢嘉临王！谢城主大人！”

    本以为卓玛公主犯下如此滔天大错，这位大烨来的新城主必不会放过她，没想到竟然只是将她□□起来。如此做派，想来未来也许他们会迎来一位好城主。众人心中如此想，连原本只是趋势避害的阿纳克族人都不禁有了几分真心实意。

    “大家不要被她骗了！那个什么靖国公和这个嘉临王，都不是什么好人！”

    正在此刻，方才那门客打扮的大烨男子却突然冲了出来，唐予安一时不察，竟被他手中匕首划伤了卫令仪的胳膊。

    “令仪！”唐予安反手将他一掌打出去，一面从裙摆下撕下布条，将卫令仪的胳膊包扎起来。

    “且慢。”眼见着几名邺城将士将男子抓起来，卫令仪连忙将几人叫住。

    她方才便觉得此人相貌有几分面熟，只是他不知为何看起来极恨自己，因此也没有细看。但方才近距离之下，她的脑海中忽然划过两个人的面容。

    “你叫什么名字？”卫令仪一手按住伤处止血，虽然伤口不深但出血量较大，因此唇色惨白。

    “要杀便杀，还等什么！”男子冷哼一声，“你们这些大烨的狗官，竟然还会在意我们这种小人物的性命吗。”

    “令仪。”唐予安看着卫令仪的伤处，不由得皱起眉来，“你不要再与这人多说了，此人有意加害于你，多说无益。”

    卫令仪摇了摇头，“你是不是姓贺？”

    男子眸中有一瞬的惊疑，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却被卫令仪看在眼里。他别脸去，冷声道：“不是。”

    卫令仪却已经心中隐隐有数了。她也不再多言，只是对众人道：“诸位若是对本王有所不满，大可直言，眼下邺城风云动乱，本王并不想再多生枝节。”说罢对身边将士道，“先将他关起来，眼下先不要关进地牢。”

    “恭迎城主回府。”

    对于眼下邺城的百姓而言，阿纳克沉疴已久，想来卫令仪需要做的还有太多。

    城主府中。

    “王爷虽然伤口看起来可怖，不过好在伤的不深，多亏唐小姐及时止血。“军医看过伤势，唐予安心中也暂且安心。

    别院处事了，宁将军虽死，但卫令仪已有兵符在手，宁将军手下将士皆暂时投靠嘉临王，随百姓拥护来到城主府中驻扎。

    “城主府虽看起来荒废已久，但竟也不显得脏乱。”卫令仪上一次来的时候，还不曾仔细查看，这次名正言顺地来，才觉察到这府中的正堂虽然荒芜许久不见人打扫，却四下干净，墙面上连蛛网也不见一个。

    “城主大人不知。”邺城军的队伍中站出一名女武士，单膝跪地对卫令仪叩首道，“老城主深受邺城百姓喜爱，他是一位好官，常有百姓自发前来打扫，只是大家自知身份低下，不敢进正院。昔年老城主尚在之时，邺城繁荣鼎盛，并无两族之别，他也从未看不起我们这些混血。”

    那女武士抬起头来，竟是一双灰绿的眼，不如卓玛那般纯净的碧，甚至不如卓雅，但却独具一种异样的美感。

    “你是何人？”卫令仪不禁问道。这邺城果然是个全然不同于云京的地方，眼前的这个武士打扮的英武的女人，已经是她见到的第二个了。

    “我叫阿篱，是邺城军人。”那女武士答道。

    “阿篱……”卫令仪不由得想起卓玛身边的那名侍女，同样是以竹为名，“你可认识阿纳克卓玛身边的侍女阿箬？”

    “不认得。”阿篱斩钉截铁地答道，却蓦地低下头，避开了卫令仪的视线。

    卫令仪正要再说话，却见外头响起一阵喧哗，有人高声道：“今日大家都是有功之人，诸位辛苦，城主大人今夜庆功宴宴请全城。”

    只听到外头一阵欢呼声，她一抬头，便见赵西源推门而入。

    “伤势如何了？”他自顾自地往卫令仪面前来，眉头紧锁，目光中是让卫令仪无处可躲的担忧与心疼，“将你伤成这样的人呢？”

    “我没事。”他话未说完，卫令仪将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覆上了他的手，“你怎么过来了。”

    赵西源朝外支了个眼色，众人一一退下。

    “令仪……”唐予安刚想说话，却被身边的人扯了扯衣袖。

    “人家夫妻说话，你还在这杵着干什么。”贺熠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赵西源，目光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唐予安的身上。

    “要你多嘴！”唐予安哼哼一声，甩开衣袖上牵着自己的那只手，转身径自离开了。贺熠笑了笑，也紧跟其后，将这片刻的宁静留给二人。

    因为失血过多，卫令仪的脸色还是惨白的，可是她明白，这城主的位子不好坐，眼下她能坐在这里，也不过是多亏了自己身边的这些人。

    赵西源沉默地看着她，缓缓道：“老城主已死，卓玛所犯之事罪无可恕。眼下邺城事毕，我也要回京了。”

    卫令仪有一瞬间的怔忪，叹道：“大烨有本王女子为王，可本王不过是陛下亲封的一个名讳，不曾想在这偏远的西地，竟有女子从军的勇士。想来若无昔日老城主支持，她们又如何有机会能凭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她回想起水狱里的老者，只觉得心中叹惋，竟未能与这样一视同仁的人物再多相处一阵。

    “想来邺城的消息不日便会传回去，你且要小心，毕竟赵西从还受制于卓雅。”卫令仪叮嘱道，“说起来你是怎么来的，这个时候，云京那边的事？”

    “不用担心。”赵西源笑了笑，“这件事也是拖夫人的福，我与太子殿下达成了一桩交易。”

    “交易？”卫令仪微微皱眉。

    “我心有数。”赵西源笑了起来，“倒是你，日后我不在，处处要小心，莫要再这样……”弄伤自己了。

    语意未半，赵西源不想说，她却已经知道了。

    “自己小心。”越是到这种时候，卫令仪却越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却忽然感到身前的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将自己拥入怀中。

    “卫令仪，希望我们都能好好的。”他弓着身子，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里，闷声说。

    “一定。”卫令仪笑了起来。

    邺城暂且不提，赵西源离开之后，一路快马加鞭，人刚到城门口，便远远瞧见一名脸生的年轻人站在城门前。

    赵西源放慢了速度，马匹停在了城门前，那年轻人便背着个背篓凑上前来。

    “老爷，上好的出云山小眉尖，要不要看看。”

    “出云山小眉尖……”赵西源饶有趣味地复述了一遍，又问他，“本老爷要是想现吃，要去哪里吃？”

    “云烟茶座，”那年轻人闻言低下头，轻声应道，“公子今日有请。”

    这正是离京前，太子与他约好的暗号。赵西源嗤笑一声，心道：“太子殿下这还真是心急，本公这是前脚人到云京，后脚就被抓了个正着啊。”说罢便扬鞭驭马，径自往二人早已约好的地点飞驰而去。

    而此时的宫里，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皇上，臣妾有要事求见皇上！”豫昭媛在御书房门前大呼，见那门吱呀一响，却是刘德喜探出身来。

    “豫娘娘，门内皇上正在与多位大人议事，您若无大事，便先离去吧。”刘德喜素来是皇帝的喉舌，早知眼前这位豫昭媛既失圣眷又失皇六子，因此语气上也更显得放肆些。

    若是放在过去，这刘德喜哪敢这么跟自己说话。豫昭媛心里愈发地气恼，竟当场大呼道：“皇上，太子一直与人私相授受，意图谋反，不信您自己现在去东宫查看，他眼下必定不在东宫！”



死而不僵
    刘德喜闻言眉头一皱，这豫昭媛也当真是榆木脑袋，连“太子谋反”这等话都说得出来。却听闻身后一身响动，竟是御书房的门开了，当下跪在地上。

    “太子又不是锁在东宫，偶尔出去走走，有何问题。”

    皇帝的语气显得平淡无波，豫昭媛毕竟是他的枕边人，眼下皇帝既然已经出来，便已然是起了疑心。

    “据臣妾所知，太子前几日便受了风寒久病在床。”豫昭媛抬头看到了皇帝身后缓缓走出的男子一眼，补充道：“此事陶相也是知晓的。”

    “哦，此事陶卿也知？”皇帝闻言，瞥向身后的人。

    陶玉之相貌柔美，便放在女子中也是极为精致的。他行礼答话：“确实如娘娘所言，太子前几日在府上论道，受了些风寒。”

    皇帝转回身，缓缓道：“且不论旻儿是否如你所言，但既正在养病，我这个做父亲的，也确实是应当去看望。”

    豫昭媛在陶玉之说完后，便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她跟随皇帝多年，皇帝的多疑她比谁都清楚，因此此刻，若贺旻被发现不在宫中……

    “怎么，豫儿不跟着一起吗？”

    豫昭媛脑袋中千回百转的时候，却是皇帝的叫声惊醒了她。她抬起头见到皇帝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面前，朝自己伸出了一只手。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眼下的东宫里凄清得没什么生气，废太子妃早已像个活死人，终日被关在自己偏院，太子又不是个爱热闹的人，伺候的人也比别处少了许多。

    皇帝鲜少来东宫，因此宫女们皆是心中惶恐，却见皇帝似乎是径自往太子寝宫去了。

    “奴婢玉姣参见皇上。”寝宫门前候着一名妙龄少女，看起来年纪稍大，但容貌姣好，是个别致的人儿，引得皇帝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豫昭媛眼见着便憋不住了，这少女容貌相貌太过美丽，若是被皇帝看上……纳长子房里的丫头，怎么说都不是个见得人的事。

    当下打断道：“见你装扮，可是太子的贴身婢女？皇上驾临，太子竟不出来见驾，可是眼下不在宫里吗？”

    “回娘娘的话，殿下近些日子受了风寒，说不出几句话来，连早课都请了几日。”玉姣跪在地上，眉眼越发柔媚动人，“眼下刚服了药正睡着，奴婢这就去叫醒殿下。”

    “不用，朕只远远看看便好。”皇帝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玉姣，她却仿佛毫无所觉一般。

    “是，皇上。”玉姣低声应答，起身将身后的房门推开，掀开帷幔。

    只见那床榻上躺着一个人影，豫昭媛不禁咬住了嘴唇。

    皇帝并没有看她，径自往房中走去，待到离床榻约几步距离的时候停下了。豫昭媛犹疑地跟在身后，似乎想一探究竟。

    “咳咳。”略显得有些闷热的寝宫里响起微弱的咳声，睡梦中的人似乎有些难受，微微皱起了眉头。

    “豫昭媛。”皇帝的声音在这样的环境下显得尤其冷情，“现在看到人了，你应该没有异议了吧。”

    怎么会？怎么会！那个人……那个人难道骗我！

    豫昭媛猛地几步向前走到床边，甚至越过了皇帝。等她看清了床上的那个人的时候，整个人瘫软在了原地。

    床榻上病恹恹的那个人，竟然当真是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太子贺旻！

    “不、不可能的……他，他没理由骗我的啊……”

    可惜豫昭媛的失魂落魄，注定是无人关注了。

    “豫昭媛。”皇帝平静地看向伏在自己脚边的女人，她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也确实够久了……“诬陷太子，以下犯上，德行败坏……”

    “皇上！皇上！”豫昭媛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帝，“臣妾是被骗了，皇上，臣妾跟了您这么多年，为您做了这么多……”

    话音未落，却听到房间里想起一声清脆的响声。

    豫昭媛被皇帝掌掴在地，难以置信地捂住左脸。

    他弯下腰，双眼紧紧地盯着她，目光里是一片森然的凉意。

    “褫夺封号，贬为常在吧。”

    ……

    “王爷？”琏碧原以为经了昨日的事情，卫令仪应当要多休息一会儿，不想她竟然早就已经醒了，“您怎么就醒了，奴婢还以为您要多睡会儿呢……”

    卫令仪正在梳妆，她素来柔顺的满头青丝因来了西地而枯了不少，琏碧看着都有些心疼。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也没有好好打理过。

    琏碧想为自家王爷绾一个精致的双刀髻，却听卫令仪道，“单螺便好。”

    “王爷……”琏碧忍不住唤了一声，最终还是被卫令仪的眼神所制止。

    待到梳妆完毕，卫令仪便穿上深紫色的城主常服，对琏碧道：“早上我听见门外有喧哗声，可知是何人？”

    “回王爷，是昨日那个帮阿纳克人的大烨人。”琏碧本就觉得那男子身为大烨人却帮卓玛有失忠义，因此越发不想提这人，“您昨日吩咐之后，将士们也不好将此人关进地牢，只好将他禁足在偏厅。早上也不知怎的，竟被他逃了出来，还来了这里，好在阿篱姑娘又将他关了起来，眼下正押在前厅呢。”

    “那我们去看看。”卫令仪说罢便起身往门口走去。

    “王爷。”琏碧不情不愿嘟囔道，“此人屡次冒犯于您，您为何反而如此在意这偏帮异族之人……”

    却见卫令仪竟停下胶布，立在原地。

    “你不觉得，他的相貌，长得像两个我们认识的人？”说罢她推开门，门外的阳光洒落在她的肩头，勾勒出淡金色的轮廓、

    “像……？”琏碧的脑海中不由得闪过两个身影，瞳孔猛地微缩，突然觉察到了王爷的想法，“王、王爷！”她正要再说，一抬头却见卫令仪已经走出几步开外，连忙喜小跑几步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前厅，一路上都是宁将军的将士护卫在四处。他们失去将领，眼下回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嘉临王的身上。

    还没走到厅上，远远地便听到里头传来频频的摔砸之声。

    “阿篱，你为何还在这里？”琏碧率先看到了坐在门口台阶最高处的女人。

    阿篱身穿劲装，衣领处可以看见里头的护心甲。她手持一柄红缨□□，目光专注地注视着前方。

    “城主大人要的人，别人守不住，我来便是。”

    卫令仪忍不住看了她几眼，这才问：“里面的人怎么样了？”

    阿篱沉默地站起来，红缨枪的杆头立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里头的人霎时便安静了。

    “没什么事，挺好的。”

    卫令仪忽然有些忍俊不禁，只好别过头推门进去。

    里面乍一眼看上去是一片狼藉，但这人看起来也很有意思，摔得都是些不值钱的罐子，贵重的物件竟是一件没碰。

    “你是知道这些贵重的东西吗？”卫令仪漫不经心寻了一处干净地坐下来，一面问道。

    男子却没有答话，反而问她：“你把我关在这里，到底是想怎么处置我？”

    “你看起来可不像是个喜欢靠砸这些瓶瓶罐罐的物件发脾气的人。”卫令仪不紧不慢地道：“你认识两个人吗，一个叫贺玲，一个叫贺云。”

    男子的眼神有一瞬间凝滞，快到如果不是卫令仪一直有所注意，都难以捕捉到那一瞬间的情绪。

    “不认识。”男子矢口否认，“你要是不打算处理我，就尽早把我放出去。”

    卫令仪站起身来，拂去裙上的尘埃，一面地道：“等你愿意跟我说实话的时候，你就和门口的人说，我就过来。”她忽然笑了笑，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就算你将这里的东西砸光了，不说实话，我不会来见你的。”

    等卫令仪和琏碧从厅内出来，里头的男人依旧没用动静。

    “阿篱你辛苦了，这个人不会跑的，你不用守在这里了。”阿篱还守在门前，卫令仪对她道。

    “是，城主大人。”阿篱站起身来，身姿挺拔如松。

    等到二人走出几步，琏碧才忍不住问道，“王爷，他和晴朱绯云……”

    话说到一半，却被卫令仪打断了。她忽然看向琏碧打量了一圈，缓声道：“琏碧，我要去见一见卓玛，你想不想与我一起？”

    琏碧忽然意识到王爷是在问她，而不是命令。

    “琏碧定不辜负王爷所托！”她没想到，自己虽然是当朝女官，却也不过是一个说得好听点的高级丫鬟，王爷竟然肯带她去处理这些事。

    看到琏碧一本正经的严肃模样，卫令仪不由得微微一笑。跟在她身边的这两个丫头，筠书性子沉稳，确实适合掌管内务，而琏碧的性子，倒是与邺城的这几个女武士有几分相似。

    城主府荒废已久，更何况地牢这种地方，更是尤其的阴暗压抑。可牢房中的女人衣衫虽有污迹，但形容齐整，半点不输气势。

    “大烨的王爷，哦不对，现在该叫城主大人了。”阿纳克卓玛竟然勾唇一笑，“没想到你还有心思来这里看望我这个阶下囚。”

    “本王一直有一件事很好奇，不知卓玛公主可否为本王答疑解惑。”卫令仪沉声道：“按照常理，你已然掌控了老城主，又将族长捏在手中，为何还要如此破釜沉舟？”

    卓玛忽而昂首大笑，她笑得似乎喘不过气来，眼角都笑出了泪。

    她一面笑一面道：“大烨的嘉临王，你可知父亲只有本宫与阿纳克卓雅两个女儿，本宫本就是名正言顺的阿纳克继承人，又有老城主控制在水牢里，我……为什么要谋害父亲呢！”

    卫令仪的眸色渐深，她忽然有一种来自直觉的危机感。

    “父亲早已被杀害了。”卓玛挺下了笑，狠狠地盯着卫令仪，一字一句道：“真正意图谋反的人，是我那个被父亲献祭给圣教的圣女妹妹呀。”

    ……

    云京刚刚入夜，四处还是一片的歌舞升平。

    赵西源的马停在了靖国公府的门前，男人翻身下马，刚进府中，却发觉夜色里立着一道纤弱的人影。

    “大哥。”

    那人从暗处走出来，深紫色的裙摆流连过青石板的小路，微光笼罩下，露出一双碧蓝色的眼。



罄竹难书
    “阿纳克卓雅？”赵西源眉梢微挑，“你在这里做什么？”他边说边往女人的身后望去，却并没有看到赵西从的身影。

    这个女人容貌艳丽，但手段极其残忍。府中之事赵西源皆一清二楚，因此对眼前的这个女人，他虽厌恶，却并不放在心上。

    卓雅却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慢慢迎上来：“近几日兄长早出晚归，府里见不着人，夫君便让妾身日日在门前候着兄长，只待兄长归来。”

    赵西源却是微微一笑，“好不容易去玉蝶坊听姑娘们唱了几日小曲，你瞧瞧，怨你也不知早些催我回来。”说罢便朝一旁的言生说道。

    卓雅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赵西源，只见他轻袍缓带广袖扶风的模样，周身还缠绕着浓烈的酒气，隐约间不近不远地传来一阵脂粉气，看起来确实就像是在脂粉乡里醉生梦死了几日。

    “是妾身的不是，只是夫君有请，妾身不敢推辞。”卓雅微微欠身，看起来越发地温顺谦卑。

    “赵西从要见本公？呵——”赵西源眉梢一挑，正要再说话，却闻得身边一阵幽莲的香气，一双纤细白嫩的手扶住了自己的手臂。

    “清漪见过二夫人。”

    云清漪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她一面虚扶着赵西源的手臂，一面低眉颔首地对卓雅道：“二夫人，今日已夜深，国公爷今日也乏了，明日再让二爷来见吧。”说罢便微微欠身，竟大摇大摆地就这么将赵西源带走了。

    借着皎洁的月光，赵西源才看清了云清漪的模样。眼下已然是深夜，她却带着支烫金莲花玛瑙簪，一袭青杏色的华美长裙，外罩雪色的杏黄色外袍，与平日里清汤寡水的风格截然不同。

    待走出去一段路后，云清漪将虚扶着赵西源的手松开，一面跪下道：“请国公爷恕妾身以下犯上之罪。”

    “你何罪之有？”赵西源的神色晦暗不明，只微垂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看着身前的女人。

    “二夫人极其危险，妾身无法，只得用此法将国公爷带出来，还望国公爷见谅。”字字句句间极为客气，“这几日妾身处理府中事务，却发现不少面生的人不知怎么混了进来，还有几个眼熟的丫头失踪了，除了鸿来院，府内其他地方已然是千疮百孔。”

    “本公知道了，不过此事本公也自有处置。”赵西源的声音恢复了些许温度，“言生，你去一趟西苑，将二爷叫来明来院。”

    “是。”

    吩咐完小厮，赵西源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云清漪的打扮道：“你今日这身衣服倒是好看，与往日大不相同。”

    云清漪微微一怔，在赵西源瞧不见的地方，她的眼框有些微微的发红。

    这竟是入府这些年来……靖国公第一次称赞自己……可是，却是为了这身衣裳。

    云清漪忍不住攥住了自己的衣裙，这是卫令仪赠与自己的衣料。她那样的女人，生来就与自己不一样。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卫令仪只是不在乎，或者说，她在乎的从来就不是这府邸间的一隙之地。

    赵西源会选择不来，赵西从还是猜到了的。毕竟这个兄长也绝非如此冒失之辈，可直接让自己去明来院，这事还真没想到。

    “我不就山，让山就我？”卓雅饶有趣味地坐在一旁，似乎事不关己。

    “卓雅……”赵西从忍不住看了一眼卓雅，“我……”

    “你当然要去。”卓雅起身凑近来，她离得极近，柔软温热的身体紧贴着赵西从的身体，目光柔软而妩媚，“现在愿意保护我的，只有你了。为了你，我再也不能回去做我的圣女了……西从，就算是为了我……”

    阿纳克圣教的圣女……

    赵西从仍然清晰地记得，那时他刚到西地。一身风尘，衣衫褴褛的自己站在人群中，仰望着那白衣雪纱的绝色美人。她的双脚白嫩如雪，一步步走来，人群自发地为她让出道路，她却在他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你……叫什么名字？”少女的脸庞如冰雪般纯白无瑕，笑容比天山上的雪莲还要圣洁。一双犹如琉璃般碧蓝色的眼，透着流光婉转的光华。

    她在问他。

    “……阿从。”

    ……

    “赵西从，你去吧。”

    她的唇瓣是淡红色的，像是冰雪里透出的花朵。赵西从的眼神在一瞬间坚定起来，他推开门走出去，言生已经在院里久等了。

    这一路上，赵西从想了很多。卓雅的脸庞，西地的风沙，甚至还想到了老靖国公的样子。

    赵西源叫自己去是为了什么呢……他忽然攥紧了衣袖。

    明来院里一片安静，只有赵西源所在的屋子还亮着光。赵西从人刚到门前，他正踌躇着的时候，却听到屋内传来的声音。

    “进来吧。”是赵西源。

    这还是赵西从第一次走近明来院，或许也是他唯一一次的机会。他的目光中有一瞬间的凶光闪过，在进屋的时候却已然消失于无形。

    “云侧夫人？”赵西从没想到，云清漪竟然被赵西源留在了屋内？！

    “怎么了？”赵西源瞥了他一眼，“云侧夫人反正也无事，就让她在这里陪我们坐坐。”

    “……不知兄长有何事要连夜见我。”赵西从没想到屋内竟有外人在，因此原本坚定的想法不禁有些犹疑，攥住衣袖的手也微微松了松。

    “不是你还要见我这个兄长的。”赵西源轻嗤一声，却是从桌上抽出一张薄薄的东西，由云清漪接过，递到赵西从的面前，“这个东西，不是很多人都好奇吗，择日不如撞日，你今天便来看看。”

    赵西从和云清漪几乎是同时低头一看，只见那是一封信封，上书几个字。

    吾儿西源。——落笔，太惟。

    正是老靖国公的名讳。

    “你这是什么意思？”赵西从没想到赵西源叫自己过来，竟然是为了这样的一封信。

    一封老靖国公写给赵西源的信。

    “你从小被抱养到靖国公府，世人皆说你是父亲找来给我挡枪的。”赵西源笑容如旧，却透着几分凉意，“你请命前往西地，不正是因为觉得世人说的是对的。现在，你看看吧，你要的答案，就在这里。”

    “答案……”赵西从喃喃自语，几乎是鬼使神差般地从云清漪的手上接过了信，手却是颤抖的。

    刚刚到靖国公府的时候，赵西从是很幸福的。小的时候，亲生父母亲并不喜欢自己，赵西从和家中的其他兄弟姐妹待遇全然不一致，幼小的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父母并不爱自己。

    他只能很努力，努力听话，努力读书，他想做一个好孩子，或许父母就会像喜欢弟弟妹妹们一样疼爱自己了。

    但是有一天，一个男人出现在了他的家里。那就是靖国公，将他带到云京来的新父亲。

    他从未见过那么多畏惧、向往、谄媚的眼神，他成为了靖国公府的二公子！可是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赵西从只是代替真正的亲子赵西源去西地的牺牲品……

    “你不要看的话，就还给本公。”赵西源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居高临上，透着与生俱来的尊贵无比。

    赵西从咬牙打开了信封——

    见字如面，吾儿西源。

    百虫散之源头暂无所获，父已获悉尔小叔之子所在，其名为从，近日接回抚养。吾赵家嫡系血脉，恐遭迫害。吾儿机敏，愿兄弟齐心，护我赵氏一门。

    ……

    手中的信就这般飘落在地上，余下字迹赵西从已无力看清了。

    赵西源的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缓缓道：“你本就是本家之子，彼时我们一家尚在困境，小叔与小婶战死后不愿拖累我们，便将你托付给了赵氏旁系，谁知那家人不是个东西，竟如此待我嫡系血脉。”他一边说，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父亲一直在追踪奇毒百虫散的来源，疑为当时的敌国所为，恰巧那时寻到了你，便将你带回家中抚养，以防歹人迫害。”

    “可……他……”赵西从失魂落魄地道。

    “父亲也是死于百虫散。”赵西源的声音冰冷，宛如万丈玄冰之下，却埋藏着能毁灭一切的滔天怒火。

    “不、不……不！”赵西从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他的世界、他的认知，仿佛在一瞬间崩塌。他猛地推开云清漪，从屋内逃一般地跑了出去。

    赵西源沉默地看着他，目光缓缓落在云清漪的身上。

    “可是后来……”云清漪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天下太平，已经没有敌国了。”

    “是啊……”赵西源的声音回荡在屋内，显得森冷而可怖，“没了敌国，父亲还是死了。”

    东宫。

    “玉姣姐姐？”已然是下半夜了，守夜丫头的脑袋小鸡啄米似的，睁着迷迷蒙蒙的眼，却被突然出现在门前的女子吓了一个激灵。

    玉姣温柔地笑了笑，将手中的一块栗子糕递给她，“填填肚子，眼下已经是下半夜了，撑不住了就早些回去休息，这里有我呢。”

    小丫头揉了揉眼睛，“谢谢玉姣姐姐……”话还没说完就打了个喷嚏。

    玉姣忍俊不禁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好了别谢了，快去休息吧，后面我守着就好，太子睡醒了瞧着我也安心。”

    小丫头点了点头，接过糕点拆开来咬了一口，便起身往丫鬟们住的小院去了。

    玉姣笑容温柔地看着她离开，站在原地沉静地，仿佛在等候着什么。就在小丫头离开后一个时辰，侧面竹子林里的小门忽然发生了几声响动，黑暗中走出一个人来。

    等到月光洒落在他的脸庞上，赫然是太子贺旻。

    “今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贺旻看到玉姣亲自守在这里，心中便隐约有所猜测，“可是父皇来过了？”

    “回殿下的话，是皇上和余常在。”玉姣答道。

    “余常在？”贺旻微一皱眉，这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生。

    “是豫昭媛。”玉姣道，“昭媛娘娘带皇上来看望太子殿下，看到是‘太子’在床榻休息后，皇上大怒，将昭媛娘娘贬为常在，褫夺封号。”

    贺旻冷哼一声，在她还是豫妃之时，野心便昭然若揭。

    而与此同时，玉姣身后太子寝宫的门吱呀一声，门开了。

    贺旻的脸上浮现温和的笑容，透过月光，寝宫里开门人的脸也被照亮。

    一模一样的两个人，相视而笑。

    “文兰先生。”贺旻道，“今日，多谢您了。”



百虫为皇
    “能为太子殿下效力，是文兰的福气。”文兰笑道。与贺旻不同的是，文兰笑起来的时候左侧的脸颊上有一个淡淡的梨涡。

    “车马已为先生备好了。”玉姣低声道。

    “那么在下就先行告退了。”说罢便由玉姣领到小门处，先行离开了。

    玉姣转过身来，正看到太子若有所思地看着文兰的背影。

    “玉姣，你说四弟是上哪找的这么一个和本宫一模一样的人物。”贺旻仿佛是在喃喃自语，又仿佛是在问玉姣，“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玉姣自然不敢答，她只是无声地压低了脑袋，却听到面前的男人轻轻笑了一声。

    “我这样的，反正也没什么好在乎的。”

    夜色还深，云层渐渐笼上明月，凭白增添了一抹阴霾。

    ……

    卓玛的嘴巴一如卫令仪想象中的严，确实可以看出来，她是一个极其骄傲的女人，阿纳克一族未来族长的身份的确配得上她。

    卫令仪甚至有那么一瞬会想，如果两个人不是这样的关系，也许还能成为朋友。

    在说完卓雅的事情之后，无论卫令仪怎么逼问，卓玛都再不出声了。

    等走出地牢，琏碧还有些心有余悸。在此之前她虽然见识过宫里女人那些腌臜的手段，却并没有见过这种关押重犯的地牢。因此心有戚戚，好半晌都老老实实地跟在卫令仪的后头。

    “王爷，卓玛公主这样的人，或许是真的可以成为一方主人的女人吧。”琏碧轻声问她。

    卫令仪没有回答，现在的自己，确实甚至还比不上阿纳克卓玛……

    “令仪，你怎么在这里。”

    唐予安不知怎么找了过来，皱着眉看向卫令仪身后：“我找了你半天你倒好，自己跑过来，万一要出了什么事……”

    “好了予安，我没事。”卫令仪安抚地看向她，目光中却隐约透出些许焦虑，“予安，我有件事情，只能托付给你了。”

    “你放心说就是。”唐予安鲜少有看到卫令仪这幅样子，神色也不由得凝重起来。

    卫令仪将地牢里卓玛与自己提到的卓雅之事简单复述了一遍，唐予安的暴脾气先压制不住了。

    “你且放心，我这就回京一趟，将此事一定告知靖国公。”唐予安也不知哪里学来的习气，竟如男子间般义气地拍了拍卫令仪的肩。

    “你啊，这几日在将士里混迹，学来了这一身的习气。”卫令仪边说边笑，却也并无嘲弄之意。

    她心知好友脾性，相较于云京里的那群尔虞我诈的女人们，她一定更喜欢这里的风起。只是予安确实也应当尽早回京了，毕竟唐恕将军此刻还在军中，若是被皇帝发觉，恐有大患。

    “令仪，这次我回京，下次咱们再见面就不知是何时了。”唐予安正色道，“我相信再见之日，我们一定都会有很大的变化了。”

    “予安，有些事情，并不是你一直逃避下去的。”卫令仪显然是意有所指。

    “我也不是想逃避啊。”唐予安苦笑道，却没有再提了，只是道：“你要自己加油了，我的女城主。”

    两人相谈几句，便分开而去。事态紧急，唐予安要加急赶回云京报信，而邺城这边，还有一大堆的烂摊子等着卫令仪去收拾。

    邺城军约有三万左右，都是昔日老城主的良才虎将，卓玛显然是一个爱才之人。只是将他们关了起来，并没与谋害其性命。

    卫令仪继任城主之位后，便将他们放了出来。眼下，众士官聚集在会武堂，正在等候他们的新城主。

    “听说新城主是个娘们，也不知道上头怎么想的。”

    “娘们？娘们怎么了！要不是这个娘们，你们这些老不死的，早就被那个异族人关到死为止了。”

    “你怎么说话呢！怪不得是个招娘们的怪物，我看你们军里的女人，一个个娇娇弱弱，真的是来当将士的吗！”

    “你……！”

    ……

    卫令仪走近会武堂的时候，堂上正一阵鸡飞狗跳，两个看起来三四十的老将针锋相对，差点打起来。

    “你们在说什么？让我也听听。”

    卫令仪的声线原本是柔媚动人的，可在此刻，那语调中娇柔之气被凝结，冻结出尖冰般的锐利。她的人极美，笑容也极为明艳，却让这些一辈子在沙场上打滚的老将们，凭白生出一种浑身发毛的感觉。

    “我们说你一个娘们，有什么本事能坐上这城主的位子！”一开始说话的老将站出来，声音极为洪亮，“老夫江洪烈是个粗人，只知道打仗，这里可不是你们京城那些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呆的地方。”

    “琏碧。”卫令仪却只是唤了一声。

    只见琏碧的怀中抱着一柄长弓，出现在堂上。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惊呼道：“那可是老城主的落日弓？！”

    卫令仪没答，上前几步将握住弓身、拿起箭柄，快如闪电般地将长弓骤然拉满。

    开弓，射箭，一气呵成。

    飞箭穿过方才说话的那名老将的头顶，竟生生将他的羽帽射穿，继而定在门前的圆柱上。

    有人去查看，只见那飞箭入木极深。将箭身拔出，箭头上不仅串着老将的羽帽，还有一只极小的漆黑瓢虫。

    “不巧在老将军帽上瞧见了一只虫子，本王毕竟是女子，一时忍不住。”卫令仪面带笑容地将长弓放回，但眼下，其他人却都笑不出来了，“本王知道本王是个女人，自然会让大家不满，本王别无所长，也就这手射艺还能见人，还望大家海涵。”

    “城主大人说笑了，此等射艺和眼力，想必便是军中最好的弓箭手也远不及如此水准。”忽然有一人开口道，正是方才与那老将争辩中的另一人，“在下江洪烈，早闻新城主是将门虎女，如今一看名不虚传。”

    众人仿佛回过神来一般，纷纷称赞。

    卫令仪略微看了那人一眼，继续道：“邺城困苦多年，本王新官上任，却是有求于各位。”她顿了一顿，看向站在院里的将士，这些人还是宁将军的部下，眼下却难以回京。

    “眼下府中的这些护卫，都是本王从云京来时一路护送过来的，眼下他们的将军被杀，若是想回京，恐怕还要诸位相助，将他们送回云京……”卫令仪话说到一半，却被打断了。

    “我们不回去！”门外响起将士们的高呼声。

    他们是宁将军的部下，自然也久闻卫家之名。眼下邺城发生了这么多事，为首的几个士官早已私下商议过，云京显然就没有认为他们能活着回去。眼下将军惨遭意外，回去也没有队伍愿意接纳他们。

    原本这些人便已有暂留邺城的想法，又见到嘉临王身为女子却有如此战力，终于在这一刻有所决断。

    “我等誓死捍卫嘉临王！愿为亲兵！”为首的几人高呼道。

    “我等誓死捍卫嘉临王！愿为亲兵！”在场的众将士高呼。

    “哈哈哈哈——”江洪烈朗笑道，“看来诸位将士，是并不打算领城主大人这个‘人情’了。”

    “你们——”卫令仪一时间，竟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心中不禁泛起一股暖流，“既然如此，你们便作为城主府亲卫，加入邺城护军吧。”

    “多谢城主大人。”

    解决了宁将军遗兵的事情，其他的人也就各归齐位，邺城也算是逐渐开始恢复了正常的运转。

    卫令仪不得不承认，卓玛确实是一位很有能力的女领主。虽然说她身为异族，却将邺城两族事宜约束得力，只是大烨一直生活在强压之下，眼下新城主上任，也算是终于解脱了。

    等到她好不容易整顿完毕，可以稍稍休息几日的时候，却被琏碧的惊叫声打破了。

    “王爷！王爷！”

    “不是说了让你叫我城主吗琏碧……”卫令仪翻了个身从窗边的软塌上撑起半边身子，她打了个瞌睡睡着了，手里的书早已掉落在地上。

    “是地牢里的，那个异族人！”琏碧叉着腰站在原地，气喘吁吁地道：“她，她好像快不行了！”

    “什么！”卫令仪翻身下榻，她没想到卓玛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事，“走，我们快去地牢。”说罢便带着刚没喘几口气的琏碧往地牢的方向赶了过去。

    卓玛的身份邺城无人不知，因此看守的都是卫令仪的护军们。因此出了这件事，大家伙儿不免有些感觉自己办事不利。

    等卫令仪赶到地牢大门前的时候，前几日刚上任的护军将领陆井已然等候在门口了。远远地见到她，便立即上前来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

    “王爷……”陆井的脸色不大好，毕竟刚上任没几天，就发生了这种事。

    “没事。”卫令仪打断了陆井的话，也确实没有责怪于他的意思，说罢便飞快地冲了进去。

    卓玛所在的牢房在地牢的最里面，却也是一个独立的牢房，无论是环境还是设施都是齐全的。卫令仪有意善待这位女性，因此吩咐过守卫只要看好她即可。

    卓玛虚弱地坐在床榻上靠墙的位置，从天窗透出的光落在她的脸庞，碧色的眼宛如翠玉般耀目。

    “你来了。”卓玛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却流露出死亡的味道，“不用看了，百虫散毒发，不是本宫不想活下去。”仿佛知道卫令仪要问什么，她径自说道。

    “百虫散？”卫令仪问。

    “卓雅怎么可能放任我在这里，只要我一旦被抓，她自然会来要我的命。”卓玛扯了扯唇角，冷笑起来，“本宫竟然终究还是死在了她的手里。”

    “你是怎么中的毒？”卫令仪微微皱眉。

    “卫令仪，你卫氏一族死得那么惨，你就不好奇，是谁下的毒吗……”卓玛突然将脸转过来，看向卫令仪，一字一顿地道。



亡灵之花
    “关于卫氏的事情……”卫令仪的目光忽然凶狠起来，她快步走上前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阿纳克卓玛，掩盖住了照亮她的光芒，“你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仰起头与她对视，目光冷淡却又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你确实是我见过的，和我最像的女人，卫令仪。”

    “我在幼时曾经见过一个大烨女人，她穿得很漂亮，裙摆上绣着金丝的祥云鹊。”卓玛微微阖上眼，似乎有些累了，“她与父亲做了笔交易，从父亲那买了一些百虫散……我隐约听到了‘卫氏’，直到听到新城主的名字，我又想起了这件旧事。”

    “你……为什么告诉我？”卫令仪没想到，这样的事情，卓玛竟然就这么简单地告诉了自己。

    却见她嘲弄一笑，也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笑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死之前，你还有兴趣来看我一眼，作为给你的回报吧。”

    “好了，就这样吧。”卓玛低声道，“其他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了，不过那个女人应该也只是个跑腿的而已，真正的买家另有其人，剩下的，你自己去查清楚吧。”

    “阿纳克卓玛……”卫令仪没想到，卫家的线索，竟然最后是由这个女人告诉自己的。

    “别叫我这个名字。”卓玛皱了皱眉，“我有点恶心。”

    她嗤笑一声，缓缓昂起头，看向天窗的外面，就这样闭上了眼睛。

    “她……死了？”琏碧有些不可置信道，这个女人之前还不可一世的样子历历在目，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卫令仪没有答话，她一直盯着卓玛死时看向的方向看，忽然觉察到了什么似的，猛地从一跃而起跳上了卓玛床榻上。

    她站在卓玛身边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天窗朝外的一边，竟然放着一朵橘色的花朵，花瓣在阳光下舒展开来，如太阳般散发着灼灼光华。

    “这是……烈阳花！”卫令仪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认出了这朵花，正是阿纳克之花，又叫烈日之花。

    阿纳克卓玛之死绝非那么简单，一定还有人隐在暗处，司机窥探，这次才能取走她的性命。只是这一朵烈阳花，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卫令仪还无法想清楚。

    不过卓玛是个极其谨慎的人，什么样的人能让她如此放松警惕呢？

    “王爷、王爷！”琏碧的声音让卫令仪从思考中惊醒，“我们先离开这里吧，总觉得有点阴森森的。”

    “啊、好。”卫令仪回过神来，跟着琏碧往外走。

    琏碧或许是因为受了些惊吓，因而一路上念念叨叨的，等走出了地牢，才稍微送了一口气。

    “王爷，眼下唐小姐不在您身边，奴婢又不懂武艺，总归是有些不安全的。”琏碧有些焦虑地说道，“要不您看看咱们也找几个武艺好的人给您当守卫，若是有像阿篱那样女人，还能更方便些。”

    琏碧边说边走，鼻子忽然猛地撞上了面前人的后背，卫令仪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住了。

    “王爷？”琏碧揉了揉鼻子，因为撞得太疼，眼泪花都冒了出来。

    “是阿箬。”卫令仪忽然道，她想起了卓玛身边消失的那个女护卫。

    果不其然，等卫令仪派人去找阿箬的时候，这个侍女已经像人间蒸发一样了。不出意料的是，护卫们给卫令仪带回来了另一个人。

    “阿篱？”琏碧此时还有点没有转过弯来，“他们怎么把你抓过来了……”

    琏碧话还没说完，却见阿篱猛地跪下，“城主大人，阿箬犯下的错，我来替她还。”

    “你来替她还，你怎么还。”卫令仪神色淡淡，“她取走的是阿纳克卓玛的性命。”

    阿篱猛地抬起头，“怎么可能，她只是去送亡灵之花的！”

    “亡灵之花？”卫令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话音中有些诧异。

    “是的，如太阳般耀眼的花朵，盛开在死亡的彼岸。”阿篱低声念诵了一遍，神色虔诚而沉静，“圣教的教徒称之为接引花，意为渡众生往乐土，就是你们所说的烈阳花。这种花只生长在邺城，所以来到邺城之后，邺城就成为了阿纳克一族的乐土之城。”

    她一面说，忽然深深吐出一口气，继而继续说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但凡被圣教送烈阳花的人，皆会在或长或短的时间里死去，因此烈阳花在普通百姓眼中，又是代表死亡的花朵。”

    “所以阿箬只是去送花的？”卫令仪问。

    “是。”阿篱回答道，“我和阿箬是孪生姐妹，她不会骗我的。”

    “孪生姐妹？”琏碧终于忍不住吱声了，“可是你们……”

    “长得完全不一样。”阿篱笑了笑，“不仅长相，我们的爱好、性情也完全不一样。不过没关系，帮了她这一次，我就不欠她的了。”

    她抬起头，直面卫令仪，目光澄澈而绝无隐瞒，“她确实是只是送了花，烈阳花我们本地人都知道，它长在那里的时候是无害的，我们认为只是圣教的一种告知手段，而阿箬不过是负责送‘信’的人。”

    “既然你要还，就留在我身边保护我吧。”片刻之后，卫令仪站起身来，语气平淡。

    “什么？”阿篱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微微睁大了眼睛。

    “怎么，不愿意吗？”卫令仪道，“不愿意就算了，本王也不是非你不可。”

    “愿意、愿意！”阿篱自从第一次见到卫令仪与卓玛对峙，心中便对这位大烨女人尤其的向往，而眼下，她竟然让自己留在这里，留在她最好奇的人身边，最喜欢的军队里！

    她、她还以为自己再也不能留在这里了呢！

    琏碧轻轻笑了出来，紧跟着自家王爷的脚步走了出去。

    那些想知道的事情，总会有答案的。

    卫令仪抬起头，刺目的阳光让她微微眯起眼睛，温柔的暖意萦绕在身上，让人不免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

    三年后，云京。

    “这是来的什么人，好大的排场。”

    “嘘——小点声，听说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呢！”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说话的人有些得意，“今天回来的那可是咱们的嘉临王！”

    “嘉临王！是那个传说中倾国倾城的女人吗？笑一笑城池都为她倒塌了。”

    “你们可别瞎说了，嘉临王虽然是个女人，但却为我们大烨收复了以邺城为首的西地三城，怎么能与那些只知风花雪月的普通女人相提并论！”

    ……

    云京城里议论纷纷，昔日那位女王爷的风姿，显然还有不少人不曾忘却。

    “哼，招摇过市。”街边上的一间茶座阖上了包间的窗，里面坐着一名年轻女子，面露不屑。

    “早闻叶姐姐与那卫家女郎不合，如今一看倒是果真如此。”说话的是与帝师叶家相好的卢家小姐，“不过眼下叶姐姐不日便要嫁去陶府，大可不必理会这种在外头抛头露脸的女人。”

    叶蕴没接茬，但脸上的神情显然是舒缓了不少，她慢悠悠地品茗盏中茶，形容矜贵优雅。

    卢家小姐却不禁往窗外多看了一眼，目光中流露出几分不为人所见的向往来。

    皇宫。

    “三年不见，嘉临王你可还好？”皇帝荣光焕发，无论如何，嘉临王能收复西地，也是意外之喜了。

    “嘉临参见皇上，见过皇后娘娘。”卫令仪回道，“嘉临一切安好。”

    皇后是真心疼爱这个孩子，因此看她并无隐瞒，眉眼间并无疲态，心中也算是暂时松下一口气。

    如今皇后事事顺遂，皇帝也乐得给他们二人独处的时间，因此只是稍稍寒暄几句，便先行去了御书房。

    皇后领着卫令仪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命众宫人只远远地缀在身后。

    “眼下宫内局势不以往，你虽不用再如以往那般处处小心，却仍万不可大意。”皇后轻轻拍着卫令仪的手背，目光中流露出几缕焦虑。

    “儿臣明白，母亲如今可还好？”三年未归，卫令仪却也隐约感受到了这宫里的风云变幻。

    据赵西源送来的消息，昔日风光的豫昭媛已贬在常在，终日只能呆在冷宫里。良妃如今是皇后一系，前年的时候皇后已将皇六子放在她的名下抚养，倒也算是圆了良妃的一桩心事。

    “本宫自然是好的。”皇后闻言一笑，“过几日许还有你的好事呢，皇帝拟诏欲为你加封亲王，卫家一脉能有你这样的好女儿，也不算辜负了。”

    亲王吗……卫令仪心中冷笑，在皇帝眼中，怕不是打着用这个虚名拿回西地兵权的主意罢了。

    二人一路私语，慢慢便送到了宫门，皇后道：“眼下你刚回来，本宫就不留你了，你且快回去罢。”

    靖国公府一切一如她刚刚离开时的样子，府中人口本就不多，如今甚至越发显得冷清些。

    门口的男人，似乎已经等了许久了。他看起来瘦削了不少，眉宇间却是惯有的浪荡闲散，懒懒地倚在门口，疲态清晰可见。

    “我回来了，赵西源。”卫令仪轻声道。

    “令仪。”赵西源的唇角浮现一抹笑意，“欢迎回家。”

    三年未见，两人都各有改变。可此刻却仿佛并没有那三年的分别，反而更显得亲近。

    “这些年虽然一直给你送信，但许多消息却不好在信中明言。”赵西源眉头深锁，“眼下宫里头风头正劲的是珍妃，这个珍妃可是你的老熟人。”

    “珍妃？”卫令仪对这个名字倒是有些陌生。

    “沈家二小姐，沈静婠。”赵西源不屑地一笑，“谁也不知道这个沈二小姐怎么想的，不过太子妃被废，沈家靠女人吃饭也不是一两天了，这个沈二小姐看起来自己倒是挺满意的。”

    “嫡姐嫁给太子，庶妹为宫妃。”卫令仪不禁皱了皱眉，心道这个沈家还真是为了世家地位不择手段得很。

    赵西源忽然转过身将她拥入怀中，她的下颌抵着他的肩，让他清晰地嗅到她发间的清香。

    “令仪，你回来了，真好。”他闷声道。

    卫令仪有一瞬间的僵硬，身体却逐渐柔软了下来。

    “我没事的。”她低声安慰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三年他的担忧。

    两个人相拥片刻，赵西源这才回过神来，耳根上泛着些许绯红。卫令仪看在眼里，却不提，只是心里头难免有些柔软。

    等走到鸿来院中，卫令仪忽然觉察到一些不对，于是问他，“怎么二爷和阿纳克卓雅不在府中吗？”

    赵西源的神色陡然凝重起来。

    “赵西从死了。”



佛音不再
    “死了？！”卫令仪没想到，竟然会听到这么一个答案。

    “是的。”赵西源道，“这件事说起来是我没有提前注意。那日唐小姐将消息送来之时，我便第一时间赶到西苑，却只看到西从的尸体……阿纳克卓雅人已经失踪了。”

    “赵西从的死因是什么？”卫令仪第一时间抓住了要点。

    “鸠毒。”赵西源冷声道。

    “这种毒宫里倒是常见……”卫令仪与赵西源不同，她更清楚的是宫里人的手段。

    “宫里的人？”赵西源心中诧异。

    这边还是一头雾水，卫令仪却忽然想起了当年卓玛死之前与自己说的话。那个神秘的女人，会不会与宫里有关？若是如自己所想的那样，赵西从的死、阿纳克卓雅的失踪，或许答案都在那里了……

    卫令仪微微眯着眼，看向了皇宫的方向。

    “对了，明日要不要去一趟小静禅寺？”赵西源突然想到。

    “怎么了？”卫令仪不知道他怎么忽然提起小静禅寺，不过她确实本就有意去一趟。不过那对师徒……应当是有缘才能再见了。

    “小静禅寺的主持前几日圆寂了。”赵西源道，他的声音有些凉，像是心里有些凉。

    “好。”卫令仪反握住他的手，报以一个笑容。

    第一次到小静禅寺时看到的盛况还历历在目，那时正是圣僧玄素来讲佛理，而这一次同样是如此的人山人海，却是因那位主持的圆寂。

    此时虽然正值新春，却难免有些凉意未散，山里更显得清冷些。

    “筠书，想来你也有许久不曾出门了罢。”卫令仪对身边人道，“府中事务繁忙，这几年辛苦你了。”

    “奴婢不辛苦。”筠书眼下年纪已长，因而越发成熟美丽起来，她这几年管理府中事务，气势也越发内敛起来，“云侧夫人确实是一个有能力的人，许多事情其实还是多亏了她的操劳。”

    “云清漪。”卫令仪倒是想起了这个人，她刚回府，确实是还没见过靖国公府里的那些莺歌燕舞们，“过几日见一见。”

    “您好，请问这条路，是去小静禅寺的吗？”

    身后传来少女清亮婉转如百灵般的声音，好听到只听声音便觉着是个美人。

    卫令仪下意识目光转过去，便见到了一名灰袍少女，她的颈项间裹着黄纱，眸子是纯净的碧色，在光晕下晕染出美丽的光芒。虽然不过是半边的侧脸，却已足可见大烨少见的异域容貌。

    “小姑娘你不是大烨人吧？从哪里来的呀——”

    被询路的男子显然并不是个好人，言语间显得轻佻，那少女不禁后退了几步，立时没站稳就要摔倒，却被一只手却扶住了她的后背。

    少女转身一看，却是两名年轻女子，一名衣着华美，另一名则显得素净些，更是站得稍后一步。

    她毕竟来了大烨有段时间，已然能猜出这大概是哪位大家小姐，带着丫鬟。

    “你是？”被打断的人有些不满，转头瞪了一眼过来，却猛地被一枚令牌吓退了半步。

    令牌上写着一个字，卫。

    以卫为令，当今天下只有一家，便是那位拿回西地三城的女王爷，嘉临王。

    “见、见过——”

    男子“噗通”双膝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正要叫出嘉临王之名，却被筠书打断了。

    “我们主子的名字岂是你这等鼠辈能说出来的。”筠书冷哼道。

    “是、是。”那男子连连点头，仓皇离去。

    那异族少女知道是眼前的女子帮助了自己，当下便行了一礼道：“多谢这位小姐。”

    “沿着这条山路上去，便是小静禅寺了。”筠书道。

    “你应当并非大烨人吧。”卫令仪明知故问，却见那少女下意识将颈项间的围纱拉高了些，遮住了自己的秀发。

    “我、我……”

    那少女支支吾吾，卫令仪紧跟着问道：“你可是西地来的？”

    少女豁然抬起头，“您，您怎么知道……”

    “我们也是去小静禅寺的，既然同路，不妨做个伴一起走吧。”卫令仪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提出了邀约。

    这个少女的美丽带着邺城阿纳克人的气息，让卫令仪难免生出几分熟悉感，因此竟主动提议同行。

    “谢谢您。”少女微微垂眸，露出腼腆的笑容来，“我的名字叫绛曲，不知道如何称呼您。”

    “我姓卫，你叫我姐姐就好。”卫令仪笑着道。

    “卫姐姐，你们京城这里都有这么多人会来寺庙的吗？”绛曲好奇地问道，她这一路走过的庙宇也不少，还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来的庙宇呢。

    “并不是。”卫令仪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已经可见的屋顶，“前几日有一位大师圆寂了。”

    绛曲的神色肃穆，双手合十，姿态虔诚地朝佛殿的方向拜了三拜，“没想到竟然这里也有一位大师圆寂了。”

    “倒是你，应当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吧。”筠书还不曾见过这样异族人的容貌，因此也难得活泼起来，忍不住问道。

    “是的，我从西地的磐石村来的。”绛曲道，“我也认识一个人，他给我讲过很多他的故事，我想走过他说过的每一个地方。他圆寂的时候，就是朝着京城的方向，所以我来到这里。他跟我说京城有一座小静禅寺，是他曾经讲道的地方，我就想过来看看。”

    讲道？卫令仪心中一怔，不由得问，“你认识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他是一个和尚，叫玄素。”少女答道。

    卫令仪脚下一软，差点从功德阶上摔了下去，好在被筠书扶住了。

    “玄素大师，竟然……圆寂了。”筠书也是深感不可思议，昔年玄素传道的场景，仿佛还在眼前，却不想如今竟已然去往极乐。

    “你可知他是怎么死的吗？”卫令仪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缓。她不知道，赵西源知道这个消息吗……

    绛曲的神色有微微的变化，她的目光里也布满了伤感，“我也不知道……念姐姐说玄素大师是中了毒，可我觉得不像……他走的时候脆弱得就像一片干枯的叶子，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难道是百虫散？卫令仪第一反应想到了这个，却始终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念姐姐是？”卫令仪问道，“是空念吗？”

    “是的。”绛曲虽然久居西地，却也通达人心，她从两人的反应中便看得出来，或许应当是玄素大师认识的人，因此也就有问必答，“念姐姐是玄素大师徒弟，她……是我和她一起将玄素大师的骨灰撒在了海里。可是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卫令仪不是看不出来空念对玄素的绮念，可那终究是一场孽缘，而这场孽缘竟然就这样凋零了。

    她忽然又想起了梦里的那场雪，又想起了梦里的那个人……那么她和赵西源呢，这场孽缘又会在什么时候断绝。

    “卫姐姐？”绛曲的呼声让卫令仪回过神来，“你和玄素大师，是朋友吗？”

    卫令仪摇了摇头，“谈不上吧。”

    古佛禅寺，鼎盛了千年的香火。只可惜如今物仍在，人全非。

    卫令仪本想问绛曲下一站要去哪里，却是分离之时，绛曲朝她拜了一拜。

    “卫姐姐，玄素大师告诉我，我们都只是这世间的一粒沙尘，待风起了，便将随风去。”她的目光干净透亮，面上是一本正经的神情，“虽然您和玄素大师或许只有一面之缘，但我也非常高兴今天能够遇见您，就好像又遇见了玄素大师，如此绛曲便已知足了。”

    “二位姐姐，有缘再见。”绛曲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卫令仪与筠书回到府中的一路，皆是无语。只是快到府门前的时候，筠书轻声问她：“王爷，您说绛曲姑娘是不是喜欢……”她话未说完，却自己噤声了。

    若是不喜欢，如何会为一个人千里迢迢独自走过如此漫长的旅途。若是喜欢，那又是一个何等悲凉的故事。

    筠书忽然，不想再去想下去了。

    轿辇慢慢地到了靖国公府门前，筠书正欲将卫令仪从小轿上扶下来，却见她轻轻一跃，竟自己就这么从轿辇上跳了下来。

    “哎，王爷！”筠书不禁小声叫道。

    卫令仪一时走神，忘了眼下是在云京了，因而也有几分尴尬，顺势将手搭在筠书的手背上，轻咳了两声。

    等一主一仆走到了明来院时，却见到琏碧皱着眉站在院门前。

    筠书诧异道：“琏碧？你在这做什么？”

    琏碧朝院内努了努嘴，示意筠书自己去看。

    只见明来院中跪着一名年轻女子，穿着青杏色的华服，她微微颔首，看起来已然跪了有一些时间，身形纤细而让人心生怜惜。

    “云清漪。”卫令仪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她注意到她身上青杏色的华服，正是用自己之前送给她的那匹布。

    “夫人。”云清漪抬起头，往日因着她青莲仙子的美名，云清漪素来都是淡妆为宜，今日却例外地用了精致美艳的玉梨妆，“清漪想与夫人做一笔交易，绝不会让夫人失望。”



描金祥云
    “看起来你倒是转了性子，昔日皎洁的青莲美人，如今竟也喜欢浓妆艳抹起来。”卫令仪坐在椅上，整个人松软地靠着椅背，一手捻起小桌上的雪玉酥，忍不住感叹道，“本王当真是许久没吃过这般好吃的东西了。”

    “这是妾专门从京城新开的糕点楼子里买来的雪玉酥，夫人喜欢就好。”云清漪坐在下首的位置，笑着道。

    “哦？”卫令仪微一诧异，“这竟是你买的？”眼下的云清漪，倒像是转了性子般。

    “妾现身处怎样的境况，妾心中清楚。”云清漪苦笑道，“妾比不得夫人，不过是出了这府门便留骨头都会被人捏碎的小人物罢了。”

    “可是小人物，也会有小人物的想法。”云清漪抬起头，正视着卫令仪，“我云清漪生来不过一个普通女人，所思所想不过是让自己过得更好，可我却知道，夫人您心之所在，绝非这宅院之间。”

    卫令仪不语，吃糕点的手却是不易觉察地一顿。

    “所以我云清漪想与嘉临王做个交易。”云清漪坚定地道，“我生在宅院之间，长在宅院之间，所学所思也不过这些妇人间的东西，因此我的价值在于可以帮您和靖国公管好这一府之地。眼下靖国公府的窟窿有多大，我想您应该不会继续放任下去。”

    “你说的不错。”卫令仪勾起唇角，“那你之所求，不过是本王与靖国公的庇佑罢。”

    “不错。”云清漪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卫令仪的态度，让她心里有了几分底气，“妾虽然是小女人，却能嗅得风雨欲来，只求介时能有一庇护之所。”

    “我答应你，只是，你打算用什么像我证明，你确实有这样的价值呢？”卫令仪将最后一块雪玉酥喂进口中，身边的筠书为她递上帕子，女人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话语中不乏轻慢的意味。

    云清漪终于笑了起来，“不知夫人可还记得绯云？”

    被她这么一提，卫令仪这才想起来。绯云，也就是晴朱的姐姐，本名贺云，曾经是赵西从的情人。

    “绯云是最后一个见到二夫人的人，而她现在，在我那里。”云清漪说道，“不知这个消息，王爷以为如何？”

    这一次，卫令仪终于抬起头正视她了。

    “我跟你做这笔交易。”卫令仪道，“不仅这样，我还需要你掌握所有府里的消息。”

    “谨遵夫人差遣。”云清漪单膝跪在卫令仪的面前，笑颜如花。

    闻涛院里的杏树下，绯云的状态看起来着实不太好。她太紧张，也太害怕了。晴朱无法出声，只能沉默地站在姐姐的身边安抚她。

    “绯云。”卫令仪的走近似乎让她极为焦虑，可以看出绯云的精神看起来也出了些状况。

    “可以。只是……”云清漪摇头叹道，“她一直什么都不肯说，一问就很害怕，整个人都在颤抖。”

    “可以将她带到鸿来院去吗？”卫令仪看她的状态着实不太好，绯云的精神随时都在紧绷着，这样下去不仅问不出消息，人还可能出状况。

    晴朱看到卫令仪，眼中迸发出久违的光彩，点了点头。

    卫令仪微笑，伸揉了揉晴朱的脑袋。对于贺家姐妹，她还是希望他们能有一个好结局。

    来到鸿来院后，卫令仪让云清漪先回去。绯云的情绪却安定了下来，她甚至开始轻轻拍着晴朱的手背，似乎在安慰她一样。

    “阿姊！阿玲！”一个男人从客人住的偏房里走出来，正是昔日卫令仪在大烨遇到的那个长的与贺家姐妹极像的男人。

    “当儿。”绯云看着贺当，忍不住惊叫出声，站在一旁的晴朱也是红了眼眶。

    “阿铃她……”贺当的目光从绯云的身上移开，落到了晴朱的身上。

    “铃儿、铃儿……是我不好，是姐姐不好！”绯云再也无法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抱着晴朱哭了起来。

    贺当见此情状，如何还能忍住。姐弟三人分别多年，如今好不容易重逢，当下抱成一团，痛苦不已。

    待到情绪稍稍缓解，绯云的状况看起来也终于有了几分人气，或许是因为弟弟的出现，又或者是因为终于想为妹妹做一点事。

    “夫人，我知道您想知道二夫人的消息。”绯云鼓起勇气道，“但是我希望在我说出我看到的事情后，您可以放我与弟弟妹妹们离开云京这个鬼地方。”

    “我答应你。”卫令仪道。她见绯云仍然是一副不大相信的模样，看了一眼三人，对贺当说：“贺当，我说过，我会带你找的姐妹的。如何？”

    贺当闻言不由得下意识牵了牵绯云的衣袖：“姐姐，若不是城主，我恐怕再也捡不到你们了……请你相信城主吧。”

    “好。”绯云看了弟弟一眼，咬了咬唇，“那日，我原本是想为妹妹讨回公道，让那个二夫人吃点苦头，却不想正撞上了二爷正在因为什么事劝说那个女人，两人说着说着，两个人抱在一团，二爷忽然倒地不起。”

    “我看到那个女人翻窗出去，便闯了进去，二爷已经没了呼吸。”绯云叙述的时候语气极为急促，似乎自己又回到了那时，她下意识捂住心口，皱紧了眉头，“我跟到窗口，看到了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卫令仪低声复述了一遍。

    绯云却没注意到卫令仪的反应，只是继续说：“她穿着一身黑袍，我也不大看得清，但是看到了她裙摆上描金的祥云纹。”

    又是祥云纹……卫令仪直觉此时和宫里的人脱不开关系。

    “我知道的都说完了……”绯云怯怯地看着卫令仪，不自觉地咬着下唇。

    “你们走吧。”卫令仪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只钱袋，看起来极为丰厚，“这些拿去，也算是我还了你今日给我的消息和晴朱的情。”

    “谢谢夫人/城主。”三人感激地跪下，齐声道。

    几日后，靖国公府又有了贵客造访。

    “令仪、令仪！”唐予安的人还不见踪影，声音却已然传进了卫令仪的耳朵里。

    看来她回京的这三年，也并没能养成什么世家贵女的样子。

    “安儿，你慢点！”唐夫人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累的叉腰站在原地喘气，哪能跟得上自家女儿的脚步。

    “予安，好久不见。”卫令仪站在院门前，笑容明媚。

    唐予安忽然在院前停下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上前抱住了卫令仪。

    “安全回来就好。”

    卫令仪回抱住她，看到唐夫人脸上的笑容。

    “我还以为你在京城待个三年能有点变化呢，还是这个样子，哪有一点世家大小姐的模样。”卫令仪打趣道，一面安排唐家母女落座。

    “你看看可不是嘛，王爷都说你了。”唐夫人忍不住念叨起来，就看到唐予安努了努嘴，并没有放在心上。

    “本大小姐是是将门出身，本来就不是什么世家大族的小女儿。”唐予安笑嘻嘻地道，一面从小丫头端上来的盘子里捻了一块糖糕，“令仪这里果然次次少不了好吃的。”

    “你啊。”卫令仪也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且看日后谁敢娶你，难不成还当真不嫁了不成。”

    “不敢娶是他胆子小，与我何干。”唐予安将脑袋撇过去，嚼了几口口中的糖糕。

    “哦？”卫令仪忍俊不禁地道，“看起来我们予安，已经有人选了呢。唐夫人，你可是不用愁了呢——”

    “卫令仪！”唐予安被她这么一说耳根子都红了起来，正要再说话，却见琏碧俏生生地走了进来。

    “夫人，四皇子求见。”琏碧分明是一本正经的语气，唐予安却是脸上发烫。

    唐夫人还一头雾水呢，卫令仪却只是看了唐予安一眼，不再多说，只是道：“让他进来吧。”

    贺熠进来的时候倒是大大方方，全然看不出异常，甚至还向唐夫人行了一礼。

    “前几日想着嘉临王回京处理的事情不少，本皇子就不来凑这个热闹了。”贺熠道，“恰巧今日逢了空，便来探望一二。”

    贺熠虽然说的是卫令仪，但余光却一直落在唐予安的身上。

    卫令仪心知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却也乐得看热闹。“那倒是赶巧了，今日唐夫人与唐小姐在这，本王招待不周，还望四皇子见谅。”

    “王爷客气了。”贺熠眉眼弯弯地模样，极是动人，他本就生得貌美，有意招摇的时候，又有谁能掩其锋芒，“晚辈见过唐夫人。”

    “四皇子太客气了。”唐夫人被他这吓一跳，连忙从座上弹一般地站起来，“是臣妇见过四皇子才对。”

    “那时我们家安儿退婚，闹出那样的事情……总之，是我们唐家对不起四皇子才是。”唐夫人知道眼前这位俊美的男子，便是当初那桩闹剧的主角之一……眼下看着，却也不像是有断袖之癖的……

    “唐夫人多礼了。”贺熠将唐夫人虚扶起来，一面道：“再者那时安儿也确实是无心的，本皇子与靖国公不过是兄弟之谊，不必多虑。”

    唐夫人被贺熠一番话说得晕晕乎乎，全然没注意到贺熠顺着自己说了句“安儿”，反而连表歉意。

    最后还是卫令仪看不过眼了，轻咳一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她若是再不管事，恐怕唐大小姐把自己这靖国公府炸了的心都有了。

    不过看起来，这两人倒是意外地处的不错。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到了午后，此次贺熠来访，倒是让卫令仪想起了一件事。

    待送走几人，卫令仪回到房中，从一处八角锦盒中取出一枚令牌。

    正是麒麟令。

    “筠书。”卫令仪唤道，“为我梳洗打扮，本王要进宫陪皇后娘娘一起用个晚膳。”

    “是。”筠书虽诧异主子为何要此时进宫，手上动作却不慢，一面想着一面推门进了来。



宫中所见
    “令仪？”皇后倒是没想到卫令仪这个点突然入宫，“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令仪来陪母后用膳，母后难道不愿意吗？”卫令仪笑着为皇后布菜，一面让筠书与琏碧拿出特意让家中小厨房做的芙蓉卷、松子百合酥、如意糕几样，“母后，这可是儿臣特意让府里做的。”

    “你倒是用心。”皇后笑着说，屏退了下人，“坐吧。”

    “谢母后。”卫令仪坐了下来，这是两人难得一起用膳的时光。

    托赵西源的福，靖国公府的饭菜皆是精致到极致，便是皇后吃上两口也不由得感慨。

    “说吧，你进宫来，不会只是为了陪本宫用膳吧。”皇后对于这个养女的心思，还是明白的很，她一面擦拭着嘴角，一面看向卫令仪。

    “知我者母后也。”卫令仪道，“儿臣还想去一趟东宫，前几日新得了一尊滇南的玉佛，想给太子送去。”

    “你要直接去便是了，为何要过我这一遭。”皇后诧异道，转而一想，眼下卫令仪正是风头正盛，难免会让那位胡思乱想，不由得叹息，“想当初你们两个还没长大的时候……唉，也罢，你且快去罢。”

    “多谢母后。”卫令仪恭敬地道。

    上一次来东宫是什么时候，卫令仪已经记不大清了。她出嫁之后，基本上便再不好与贺旻私下有半点接触，更何况是眼下刚才邺城回来。

    不过也是这种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自己，为皇后送这尊玉佛，才送的光明正大。

    “奴婢见过靖国公夫人。”玉姣屈身行礼。

    “你便是太子殿下的大丫鬟罢。”卫令仪对玉姣的这张脸倒是有点印象，她生得容色非凡，竟也没被皇帝瞧上，反而被放在了东宫里，不少人都以为这位十有八九便是未来的太子身边人，可贺旻却一直没有把她收进房中的心思。

    “是的。”玉姣答，“眼下殿下正在书房，不知靖国公夫人……”

    玉姣话音未落，却见一人莽莽撞撞地从内院小步几乎是跑一般地出来，一面皱眉怒斥：“玉姣，嘉临王来了怎么也不通报！”

    “好了。”卫令仪看了一眼玉姣平淡无波的脸庞，一面笑着对贺旻道，“许久不见，不知太子殿下可还好？”

    “好、好——”贺旻看着卫令仪的模样，竟有些哽咽，她一个女子，也不知在外头受了何等的苦楚，“我都很好。”

    他自觉失态，于是连忙加了一句，“这座玉佛很好。”

    “这是滇南的玉，想来定是不错的。”卫令仪道，她说着便从丫鬟们的手中将玉佛稳稳当当地接了过来，转身递给贺旻。

    “太子殿下，这东西，我可是送到了。”

    贺旻见她的样子，便伸手去接，果然发觉这托盘有所异常，手里拿的厚度比一般的托盘要厚了许多。

    他下意识抬头去看她，卫令仪却是触之即离，退开半步，“天色将晚，还望太子殿下早些休息。”说罢便行了一礼，转身带着丫鬟们离开了。

    “太子殿下，眼下嘉临王即将封亲王，诸多事宜并不合适……”玉姣忍不住道。

    “好了玉姣。”太子的神色淡了淡，“此事不要再提了。”

    “……是。”玉姣看了眼主子，心中却涌起一丝难言的感伤来。

    她确实是主子身边最冰雪聪明的丫头，却也注定了永远也比不上主子心里的那个人。

    贺旻回到书房，关上房门。他将玉佛放在一旁，一手扣除玉质的托盘，果然“咔哒”一声。只见隔层里，正放着他的麒麟令。

    “王爷，您怎么来这里……”筠书毕竟是宫中的女官出身，又怎么会不认识这里。

    卫令仪没有回答。

    眼下已经渐入夜色，宫中本就显得比别处冷清。更何况是宫人们避之不及的冷宫。

    “主子，这里条件有限……”

    冷宫里传来女子的声音。

    “什么叫条件有限？”那人的声音倒是丝毫不曾受挫，一如既往地桀骜，“可笑，本宫可是皇上最疼爱的豫妃娘娘，就这些个人，给本宫提鞋都不配。”

    “余常在，杂家给您提鞋配不配杂家是不知道，但内务府事务繁忙，您若是没有旁的是，杂家还急着去给其他娘娘们提鞋呢。”

    里头一阵摔砸的响动，卫令仪远远的瞧着，只见昏暗的灯光下出来从屋内先出来一名小太监，看起来像是内务府的打扮，而后紧随其后一名宫女打扮的女子，看起来像是豫妃的宫人。

    “公公，我们家主子这几日心神不宁，多有得罪，您多担待。”那女子倒是个聪明人，从怀里掏出一只玉镯塞进小太监的怀里。

    “莲云姑娘，你也是跟了这位主子的老人了，杂家知道你不容易，只是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那太监公公掂了掂镯子，这才转身走了。

    莲云站在屋门前站了片刻，卫令仪从暗处走了出来。

    “卫、奴婢见过王爷。”莲云行礼道，“眼下已是入夜，不知王爷您……”

    豫妃两度失势之后，原本身边的宫人无不离她而去，却是她从采女时便跟着她的老人莲云不曾离开。只是莲云虽认识宫中诸位贵人，却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位闻名天下的女王爷。

    “我听你叫莲云？怎么以前也不曾在豫妃身边见过你。”卫令仪对这个宫女却是没什么印象，不过如此处境还不离不弃，倒也是个难得的人。

    “我……”莲云正要回答，却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女声。

    “莲云，外头是谁？”那声音虽然只是短短一句，却与之前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旁人或许不易觉察，卫令仪却是极为熟悉。

    骄傲、冰冷，却极为冷静。

    “是……”莲云正要说，卫令仪却已然转身离去了，“是嘉临王爷。”

    屋内忽然静了一瞬，紧接着便是一阵瓶瓶罐罐被砸碎的巨响。

    “死奴才，你给本宫滚进来！”女子暴怒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回府的路上倒是安静，如若今日跟着的是琏碧，恐怕按照那丫头跳脱的性子，早已问开了。

    “你倒是不问。”卫令仪微微笑道。

    “有什么好问的。”筠书倒是没想到卫令仪会主动提起，于是答道，“那冷宫里头的，应当是那位余常在罢。奴婢虽不知王爷为何去看那人，却也知道王爷必然有自己的缘故。”

    “你到底是比琏碧稳重通透不少。”卫令仪不由得感叹，“你可瞧见了那个宫女塞给太监的玉镯。”

    筠书仔细回想，不过当时天色太暗，那两人虽站在廊中灯下，却也不太能看得清楚，“奴婢看的也不大清楚，只看到似乎是一只翡翠镯，似乎……透着点金色。”

    “不错。”卫令仪的目光也冷淡下来，“那是昔年南境小国朝贡的玉面金奴翠镯，当时不过上贡了独此一只，只赐给了当时盛宠之下的豫妃，这样的物什，你说她拿出去做什么。”

    “她是故意的。”筠书立时便反应过来，心中只道这位主子果然绝不会让自己再这么一个冷宫里就此作罢。

    卫令仪阖上眼，她正想休息片刻，却感觉轿身猛地一晃，像是撞上了什么。

    “呦，今日可真是巧了，这人是一个个地来招惹本宫呢。”说话的女子声音有几分熟悉，却极为的娇柔做作，“呵——竟是咱们的嘉临王。”

    卫令仪从轿中探出半边身子，往外瞧了一眼，倒是两个熟人。

    “昌宁公主、珍妃娘娘，都这个时辰了，二位怎么在这里？”卫令仪半侧着身子，她今日本就累了些，连软轿都懒得下了。

    “见过嘉临王爷。”珍妃，也就是沈静婠，倒是身姿优雅地朝卫令仪行了半礼，“许久不见，倒是没想到嘉临王还能活着回来。”

    “那岂能辜负珍妃娘娘的厚爱。”卫令仪笑颜如花，口舌之争是寸步不让，“倒是娘娘进步非凡，曾经不过是废太子妃的庶妹，如今倒成了皇上的宫妃。”

    “卫令仪，你莫要嚣张，本宫如今是当朝珍妃，早已不是昔日那个小小庶女了。”卫令仪的话似乎是扎着了沈静婠的逆鳞，连带着声音都拔高了不少。

    “昌宁，昔日不入流的人物，如今在这里拦你的道，你倒也忍得住。”卫令仪冷笑道，斜睨了昌宁一眼，转身就坐回轿中。

    “要你管。”昌宁也觉得在这里掉价，只是这个沈静婠着实讨厌，私底下和父皇弄出那档子勾当，不三不四地进地宫，竟也得父皇的宠爱。她原本是想去看望母妃，如今却被这个女人堵在这里，当真是烦躁不已。

    “哼，不过是个王爷和公主而已。”沈静婠咬着唇狠狠道。昔日她不过是一个在沈府都不入流的庶女，多亏了那个疯子姐姐让自己能够有机会走出来。

    以色侍君又如何，天下想进宫里的女人何其之多，又有几人能坐在她这个位子上。

    至于上面的那几个……若是自己有她们那样的出身……沈静婠心中恼火，只恨自己不争气，竟投到了一个妾室的肚子里。

    不过没关系……她终究是能爬上那个全天下女人最高的位置上的。

    ……

    嘉临王收复西三城有功，获封亲王的消息很快便传了出来，众人正在猜测钦天监为这位举世无双的女王爷挑了什么好日子的时候，宫里却传来了一个极为不详的消息。

    “什么？！”卫令仪几乎是跳一般地从软榻上坐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盯着赵西源，生怕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皇上病重？！”



采苓之愿
    “我也觉着奇怪呢。”赵西源自己也是有些想不通，“皇上病重，今日甚至连早朝都停了。”

    “那看来是真的……”卫令仪不由得皱起眉道。

    当今这位天子虽然疑心病极重，却是最爱惜羽毛之人。仁君勤君的名头他不知挂了多久，鲜少有这般连早朝都不上的情况。

    “看来皇上的这个病，是见不得夫人你加封亲王啊。”赵西源将她揽入怀中，他实在是珍惜这样能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间。

    “你省省心吧。”卫令仪不由得笑道。他们心中都清楚，如今的这位皇帝陛下恨不得将卫令仪从嘉临王的这个位子上撵下去才是，不过好在她是个女人，咱们的天子还并没有将她完全放在眼里，“宫里的事情你可别告诉我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赵西源闻言不由得苦笑，“夫人我又不是人口贩子，哪里都能放眼睛。”

    卫令仪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如若当真是生病倒好，只怕没有那么简单。”她想起来回京的时候面见皇帝，那面色红润的样子，哪有看起来身患重病的预兆。

    “我们且再看看吧。”赵西源想了想，如是说。

    第二日早朝便恢复了，却是太子代政，百官深觉不妙，难免各有动作。

    到了春日过半的时候，宫里头不声不响地传了消息来。

    “眼下皇后娘娘不应当在侍疾，怎么会如此突然地让你进宫。”赵西源一面瞧着琏碧为卫令仪更衣，一面问道。

    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一种不大太平的直觉。

    “你就别想了。”卫令仪道，“总之皇后若是想加害于我，也轮不到我活到今天。让我今日进宫……想来太子代政也快半月过去了吧。”

    屋内不免有些沉闷起来，近几日宫里头也着实情况复杂，便是赵西源自己手里的人，也平白无故被拔出了不少。

    倒不像是有意拔出，反而像是有谁在无差别清洗内廷。

    “好了，我进宫了。”卫令仪穿上外衣，转身对赵西源道，“你在家里好好呆着，若是有事我自然会让筠书和琏碧回来报信。”言下之意提醒赵西源切勿轻举妄动。

    皇宫依旧是如此奢华曼丽，却有无尽的女人将自己的一生葬送在这里，有些人甚至还不曾发出过自己的声音。

    卫令仪深知自己是如此的幸运。

    “令仪，你来了。”皇后神情平和，手中的珠串在指尖滚动，暴露了她此刻焦虑的心绪，“对不住你，在这种时候让你进宫。”

    “没事的母后。”卫令仪在皇后的身边坐下，她上一次离皇后这么靠近的时候，还是在幼年时，“宫里头一直也没有传消息出来，儿臣心中也很是担忧母后的安慰，眼下见您看起来没什么事，心里头倒是松了一口气。”

    皇后听到此言，不由得反握住卫令仪的手，苦笑道：“没想到我这一生，能得你与旻儿这样的两个孩子。是我亏欠你太多了，令仪。”

    “母后……”卫令仪没想到竟听到皇后这样说，心中不免有所触动，另一方面，却越发觉察到宫中恐怕是发生了什么事。

    “对了母后，眼下您不应当在皇上身前侍疾？怎么却在坤宁宫中……难道是皇上的病情有所好转？”说着说着，她倒是想起来，于是问道。

    “侍疾……”皇后闻言神色微变，“本宫甚至不知道皇上是怎么生的病。”

    卫令仪另一只手别在身后，不禁攥紧了些许，声色如常道，“母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日我听到皇上在御书房大发雷霆，还砸了什么东西，将一个小宫女从里头赶了出来。”皇后回忆道，“而后……皇上便去了冷宫。”

    冷宫？

    她忽然想起了那日夜里在冷宫里见到的那个小太监。

    皇后没有察觉卫令仪的走神，只是继续道：“皇上回来便病了，太医说是受了风寒，可不知为什么，这风寒却越发的厉害。皇上许是烧坏了脑袋，竟将冷宫里的那个接了回来。”

    余常在也算是隐忍了三年，如今终于能重回这权力场，如何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更或许，这本就是她亲自为自己缔造的机会呢。

    “那位回来，皇上那边没什么动静吗？”卫令仪压低了声儿。

    皇后抬眼瞥了她一眼，心里头明白她的意思，这也是她自己想过的。“如今倒是没什么动静，不过眼下只留了她在身前，这动静也不过是个时间罢了。”

    “母后说的是。”卫令仪道。

    “说起来今日叫你进宫，倒是有一件要紧事要告诉你。”皇后说着便皱起了眉，“母后记得你与那定南将军府的丫头关系不错，皇上今日似乎想把唐将军召回京，此事事关重大，虽不知皇上是如何起的这般心思，却绝非偶然之故。”

    近日将她召回京来，或许是皇帝自己的主意，西地此时平定三城，可南边的动荡却并未全然消除。在这种时候将唐将军也召回来，此事可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谢谢母后。”卫令仪真心实意地道，皇后对她虽然谈不上疼爱至极，却也是真心把她当自己孩子看待的，“如此重要的消息……”

    “好了。”皇后伸手为她将落在鬓前的一绺青丝挽在耳后，目光中透出前所未有的光亮，“令仪，你我都是世家遗女，本宫没能为白氏做些什么，你却为卫家做到了，本宫也很为你高兴。”

    卫令仪得了如此消息，因此也不曾久留，待依仗刚走出坤宁宫的时候，却正巧碰上了一人。

    “等等。”卫令仪喝令下人们停下，掀帘下轿，向来人行了半礼，“令仪见过良妃娘娘。”

    良妃倒是没想到会遇到嘉临王，回礼道：“采苓见过嘉临王。听闻嘉临王收复三城，堪当女子之首。”

    “不敢当。”卫令仪侧过身子，只承了半礼，“良妃娘娘这是来找母后的吗？”

    “是的。”良妃笑容温和，她一面说着一面朝身后道，“珏儿，来拜见嘉临王爷。”

    卫令仪这才发现，良妃的后头还有一顶小轿，里头探出一个脑袋，正是皇六子贺珏。

    贺珏看起来极听良妃的话，或许是血缘使然，他与良妃间总显得尤为亲密。

    “珏儿见过嘉临王爷。”贺珏许是刚在轿中睡着了，脸蛋透着微红，一双大眼睛也是水汪汪的，宛如初生的小兽般绵软可爱。

    “六皇子应当已经九岁了吧，已经长这么高了。”卫令仪记得上一次看到贺珏，他还个子不高，眼下已经长到了她的下颌高。这便是孩子的生命力吗。

    良妃瞧着卫令仪的目光，便知道她是一个喜欢孩子的女人，虽然不知为何嘉临王与靖国公成婚多年却未能生育，不过她也并不是一个会去多嘴的人。

    “皇后娘娘前年将珏儿放在我的宫里养，眼下妾身也只希望能好好保护他，其他的别无所求。”良妃淡淡地说道，眼神中的情愫却是极为冷淡的。

    不知为什么，卫令仪总觉得良妃看起来似乎毫无所求，仿佛贺珏，这个她的唯一的血缘至亲，便是她唯一的念想了。

    “那本王恭喜良妃娘娘了。”卫令仪微微欠身道，心中是实打实地祝福，她希望这两个人，能好好地活下去。

    良妃这一次却没有应承，她只是轻轻抚弄着贺珏的头发，目光中透出柔软的笑意，“能帮她做这些，妾身已经心满意足了。”

    卫令仪知道，她说的是那位红颜薄命的梅才人。可眼下，昔年夺走贺珏的那个人，却已然重回了权力的中心。

    良妃若有所觉地回眸看了卫令仪一眼，那眼神中有温暖有守护，更有决绝与强硬。她朝她扬眉一笑，眉眼弯弯的柔美里潜藏着无尽的坚定。

    卫令仪不知自己脑子里在想着什么，等到筠书来叫自己的时候，她才如大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

    “夫人，您怎么了？筠书姐姐叫了您好半天呢。”琏碧见筠书去了好久，卫令仪才从轿中下来，不免问道。

    筠书瞪了她一眼，琏碧自觉坏了规矩，连忙下意识捂上嘴。

    “瞧你跟着夫人去了几年的边陲，怎地连规矩都忘了。”筠书骂她道，她用余光瞥了眼主子，好在她似乎并没有觉察到。

    待一行人还没到院中，便见赵西源身边的言生已经守在门前了。言生见卫令仪回府，赶忙上前来，连声道：“夫人、夫人。”

    赵西源鲜少有叫言生来叫自己的时候，说明眼下他正有什么脱不开身的事。

    “言生？”卫令仪道，“可是有何急事？”

    “府中来了贵客。”言生微微压低了嗓音，“爷脱不开身，让夫人您去一趟明来院。”

    明来院虽然是赵西源未成婚前的园子，但成婚后大多是用来议事，便是卫令仪也极少去的。

    “好，我知道了。”卫令仪对琏碧道，“正好本王也有事要找他，如此也算是顺路。”

    如此一来，便改道明来院。等到了院门前，倒是一派正常，言生便带着卫令仪往书房去，只见越接近书房，仆人也越少，等到了书房前，已经是除了他们之外的一个人也没有了。

    “夫人，言生在外头候着。”言生微微躬身，低垂着脑袋，轻说道。他站在原地，倒是一动也不动了。

    “令仪，进来吧。”书房里传来赵西源的声音。

    卫令仪踏上门前的青石台阶，她还穿着进宫时的宫装，华美的裙摆拂过青灰色的石阶，裙摆的流苏珠玉敲击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推开书房的门，赵西源坐在主座上，而他身边的位子上坐着一名玄衣男子。

    那男子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比女人还要美丽的脸庞，丹凤眼眉梢微挑，无限风情。

    “嘉临王，久仰。”

    卫令仪微微一笑，“嘉临见过陶相。”

    来人正是，陶相，陶玉之。



陶相之求
    “令仪，陶相今日所求之事，恐怕还要相求于你才行。”赵西源慢条斯理地品茗杯中新茶，慢悠悠地说道。

    “哦？”卫令仪难免有些差异，且不提陶相此人心机颇深，贺家姐妹曾经就是他拿捏着的线人，如今竟然求到了自己这来，倒让她有些好奇所为何事了。“令仪不过区区一个弱女子，却不知怎么能帮的上陶相这般的人物。”

    “嘉临王真会说笑。”陶玉之人长得美，声音也是男人中独一无二的清朗明丽，“嘉临王已女子之身拿下西地三城，这若也是弱女子，恐怕在下也是弱男子了。”他手中折扇翩翩，生出几分风流韵致来。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陶玉之从袖中取出几页纸来，“这几个东西，便是今日在下送给嘉临王的见面礼，也是贺家人忘了带走的东西。”

    卫令仪不由得瞟了一眼，正是贺家三兄妹的契书。若是陶玉之拿着这东西去了官府，他们三人恐怕是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

    “你想要什么？”卫令仪眸色微深，压低了嗓音。

    陶玉之将折扇挡在面前，只留下一双如墨玉般的眼，“在下之所求，不过是想请嘉临王为在下带一句话给宫里的人。”

    “问如若不过是带一句话的事，陶相何必来寻本王。”卫令仪反倒是不懂了。

    “这这句话，我是想带给良妃。”陶玉之苦笑着说道，“眼下她几乎谁也不见，在下也只能相求于您。”

    “良妃？”卫令仪心中诧异，陶玉之怎么会和宫里的一个妃子有所关联。

    “听闻陶相与叶太傅之女的好事将近，倒是还没有恭喜。”卫令仪笑着道。

    “嘉临王可就不要取笑于在下了。”陶玉之起身拱手道，“在下所带之话，绝不会给两位带来任何麻烦。”

    “可是这……”卫令仪迟疑道，“且不说本王眼下进宫也并不容易，良妃也并不见得会愿意见本王。”

    陶玉之早已得了卫令仪今日进宫的消息，因而越发清楚眼下她不过是在想拿到对自己更多有利的东西而已。

    “在下之所求，不过是将她从宫中救出来。” 陶玉之无奈的说道，“可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想走，我心知她惦记着六皇子的安慰，但……”

    “你……”卫令仪到是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错。”陶玉之心知眼下的这个人说的话，或许她还能听一两句，“我喜欢采苓。”

    他忽然抬起头，一双眼盯着面前的两个人，“昔年伴驾南下江陵游玩，在游云台偶遇了采苓。江陵县丞在得知此事后，便打算将她献出用于讨好在下，可在下心中所求，却并不是以这样的方式与她再次相见，谁知道最后……”

    陶玉之的话没有说完，卫令仪却已然知道了结果。

    想来那位县丞不过是想讨好远来的贵客，一个女子罢了，谁看上便送给谁而已。

    卫令仪微微沉默了一瞬，就如同陶玉之所说的一样，越是知道良妃的性情，便越是清楚，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抛弃贺珏自己离宫的。

    “本王可以帮你带话。”卫令仪道，“东西本王收下了。但是本王并不能保证良妃会作何回答。”

    陶玉之闻言微微一笑，“在下也不过是，不想负她第二次罢了。”

    “如此便多谢嘉临王了。”陶玉之缓声道。

    带到陶玉之离开后，赵西源看向卫令仪，眼神中的情绪不由得越发的复杂。谁能想到，陶相这样的人，也会被心上人的事情所烦恼，如果说良妃是女人中的异类，那么眼前的这个，恐怕已经是女子中的妖怪了。

    “你看我做什么。”卫令仪又哪里不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因而撇过脸去，“我与良妃不同。”

    赵西源闻言，倒是觉得刚才的自己是魔怔了。至少眼前的这位，倒也不会出现保护不了自己的事情，与其担心她，倒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

    卫令仪见他松了眉头，自己的心里也是缓缓的舒了一口气。

    “皇上召唐将军回京，此事你可知晓。”卫令仪岔开话题。

    “唐将军？”赵西源不由得皱起眉头，“南疆之事并未了结，皇上在此时召唐将军回京，怕是没有什么好事。”

    “昔日南疆之事，可是你插了一手？”当时她没有看出来，可后来转念一想，倒觉得唐将军能够如此轻而易举的回到南地，拿回兵权，倒是有几分赵西源的手笔。

    赵西源笑了一笑，却是没有搭话，只是说到：“不管怎样，此事还是应当先告知唐家人，也让他们好早做准备。”

    两个人都很清楚，眼下那位天子病中，却将边境的将军召回，纵然并无其他事，却也有违常理。

    卫令仪冷笑一声，“只怕咱们那位的疑心，是越来越重了。”

    赵西源没有回答，但神色间的凝重，显然也是赞同的。

    等到云京里桃花初开的时候，宫里传来消息，说是皇上的病好了些，龙心大悦。

    余常在侍疾有功，封皇贵妃，赐名为昭。

    一时间，掀起千波浪。

    “什么？！”沈静婠从贵妃榻上猛地起身，手中的琉璃盏砸碎在了地上也无心去管，“那个贱人竟然又封了皇贵妃，皇上是疯了吗，本宫要去见皇上！”

    而此时的坤宁宫里，皇后捧着茶的手也不过微微的一顿。

    “母后。”太子贺旻忧心地看着母亲，“您若是……”他话说到一半，却有些受不下去，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我这就去问父皇！”

    “旻儿。”皇后却按住了他的手背，轻轻摇了摇头，“你只需做好自己的事情，母后的事情不用你管。”

    “母后……”太子贺旻看着母亲的脸庞，却有些说不出话来。

    按理说一宫之中，除了正宫皇后之外，便是四妃之位，余下三千佳丽，再分六宫九嫔七十二美人。除非皇后已死，或是后位无人，轻易不封皇贵妃。皇上此举，无非是狠狠的打了正宫皇后的脸。

    白氏一族纵然再无人，却也终究是曾经的世家豪门，皇帝竟然做出如此的事，无异于打了世家的脸面。

    而此时的皇帝寝宫，床榻上躺了许多天的皇上终于悠悠转醒。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目光中却是全然一片的木然。

    “皇上。”余常在，不，是如今的皇贵妃。她乖巧顺从地为床榻上的人端来了一直乘着汤药的碗，“您应该喝药了。”

    “哐当！”

    碗被床榻上的人伸手推开，黑红色的汤药撒了一地。宫人们推门进来，便看到他们的皇贵妃娘娘，正坐在床榻前，用绣着梅花的手绢，轻轻地为皇上擦拭唇边的药滓。

    “无事。”皇贵妃转过头来对他们温柔的一笑，“许是汤药太苦了，你们去拿些蜜饯来罢。”

    “是。”

    宫人们一一退下，关上殿门后，其中一个宫人对另一个道：“皇贵妃娘娘可真是个好人呢，皇上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差了。”

    “好了。”另一名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倒是不怕死，快去拿蜜饯来吧。”

    “皇上。”寝宫里飘荡着浓郁的药味，以及女人娇媚的声音，“今日臣妾很高兴，臣妾是您的皇贵妃了，昌宁可是咱们唯一的孩子。”

    她满头华彩，美丽的不可方物。皇贵妃微微俯下身，轻轻的靠在男人的肩上，“您说咱们给她一个什么封号呢，长公主怎么样？”

    “娘娘。”

    寝宫的殿门被打开，宫人们端着蜜饯上前，以及一碗新的汤药。

    “蜜饯和药来了。”

    世家大族联名上书，抵制皇贵妃的封赏，皇帝却不管不顾，甚至为皇贵妃举行了加封大典，一时间风光无限。

    皇贵妃的唯一的女儿昌宁公主更是被爱屋及乌，加封为长公主，封号嘉仪。

    而此时的良妃宫中。

    “咱们家六皇子可真是苦命，如若还在皇贵妃名下，此时恐怕就如那个昌宁一样，再差也能加封个亲王了。”说话的是六皇子身边从小跟到大的宫女，贺珏本就不太喜欢她，自从来了良妃这里，便越发的被边缘化。

    “清月姐姐，这种话你可不要乱说。”旁边的小丫鬟慌了神。

    “有什么不敢说的，我说的本就是大实话，不过是有的人不爱听罢了。”清月双手交叉叠在胸前，趾高气昂地道。

    “什么大实话，让本皇子也来听听？”贺珏不知何时从假山后走了出来，冷笑着说道。

    “六，六皇子殿下！”小丫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清月万万没想到平时在这里遇上了六皇子，因而也是慌了手脚。

    “本皇子喜欢在哪儿待着，是由你们这些人说了算的吗。”贺珏随着年龄渐长，纵然眼下不过一个九岁孩童，却已然拥有了皇家的压迫力。

    “珏儿，发生了什么事？”良妃缓缓走出来，却看到贺珏面前跪着两个丫鬟，因而问道。

    “无事母妃。”贺珏面上的神情骤然一松，转而扬起一个笑容来，“是几个丫鬟在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儿臣觉得烦了，日后不想再见他们。”

    良妃此刻心中另有事情，因此一时间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稍稍教导了几句，对六皇子道：“母妃今日有事，珏儿你记得自己乖乖用膳。”

    她轻轻的抚弄着贺珏的脑袋，目光中有无限的留恋。

    而此时的唐家。

    “大小姐，不好了大小姐。”家丁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闯进来大堂里。

    卫令仪正在与唐家母女说话，此时被贸然打断，确定那家丁如此大喊，三人不由地都有些不详的预感。

    “唐将军的马车，在城郊遇伏。”那家丁大喊道，“如今战况不明，只有一将士深受重伤，将消息送来。”

    “什么！”唐予安猛的站起身来。



淋漓之雨
    深宫凄冷，不知有多少人的性命葬送在这里。

    江采苓沿着长长的宫道缓缓的走，仿佛如此，便能永远走不到终点。

    然而很多的故事，总是会如此轻而易举的，戛然而止。

    “良妃。”

    宫墙的转角里的宫殿里，早已在等候着一名华服的美人。

    “臣妾见过皇贵妃娘娘。”良妃道，“娘娘千岁。”

    皇贵妃看着她的模样，忽然仰天长笑：“你倒是和她长得一模一样，本宫倒是没想过，他竟然对那个没什么用的小女人，当真生出了几分……”

    她的话说到一半却顿住了，只是凉悠悠地盯着她，隐约间透出几分嫉恨来。

    “不过是一张一模一样的脸，竟也能让你爬到如此地步。”皇贵妃恶狠狠地道，“既然是他喜欢的东西，本宫总是要善待几分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伸手掐住良妃的下颌，强行令她抬起头来。

    “你说说看，你和那个女人凭什么，就因为她能生儿子吗。”皇贵妃斜睨着她，仿佛不过是在看一个玩物。

    江采苓在这一刻终于确定，当初姐姐的死绝不是一个意外。眼前的这个女人，在她还只是豫妃的时候，就为了珏儿，要了姐姐的命。

    “让我猜猜你想去做什么。”皇贵妃笑着看着她，“求见皇上？还是杀了我？”

    她的笑容里是毫无人道的残忍，仿佛在看着一个笑话，手指上贵妃指套尖锐的顶端，狠狠地嵌进良妃的脸，鲜血顺着她的脖子流淌下来，染红了衣领。

    “你们这些女人总是这么愚蠢，求男人有什么用，你以为你长着一张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的脸，你就能让他为你废了我？”

    良妃没有说话，她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疯了，此刻她无论说什么，注定的命运都是无法改变的。

    只是珏儿……

    “看你的眼神，你是想起了那个孩子吧。”皇贵妃突然松开了手，偏着头看他，脸上露出仿佛天然无邪的笑容来，“那个孩子确实是可爱，毕竟也在我这里待了六年，仔细想想倒也不是真的没有感情的。”

    她忽然拍了拍手，仿佛想到一个绝妙的好办法，弯下腰来看着她：“我们都是女人，良妃，不知你有没有爱的人，将来没有女人可以容忍和别人分享自己心爱的人吧，我也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女人而已。”

    “只要你喝下这杯酒，本宫便放你回去，你看怎么样。”皇贵妃紧紧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并且我可以答应你，永远不找贺珏的麻烦，只要他不找本宫的麻烦。”

    良妃却只是看着皇贵妃身后的宫道，远远而来的仪仗，正是嘉临王独一无二的仪仗。

    她突然起身，在这样极近的距离下，猛地扑向近在咫尺的皇贵妃。

    明亮锐利的光芒反射出她冰冷的眼眸，皇贵妃下意识的一躲，避开了要害，匕首正中肩胛。

    “护驾！”侍卫们慌作一团，将良妃团团围起来。

    良妃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遗憾，她看着皇贵妃，又像是在看着她身后的某一处，大声道：“为了姐姐，为了珏儿，也为了我自己。”

    说罢，反手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卫令仪远远地看到了这样的一幕，她万万没有想到，良妃竟然就这样死在自己的面前。

    皇贵妃似乎也没有回过神来，她站在原地呆愣了一瞬，直到被肩膀上的疼痛唤醒。

    “皇贵妃。”卫令仪缓步走过去，她强忍住内心，不去看良妃的遗体。

    “嘉临王。”皇贵妃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仿佛全然感觉不到疼痛，“好久不见，怎么今日进宫了。”

    “你我可并不是好久不见。”卫令仪回道，“还未恭喜皇贵妃进封之喜。不过眼下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目光落在良妃的身上，没有一丝的变化。

    “不过是一个妃子想要杀我，说起来她应当还与嘉临王你有些相熟的。”皇贵妃满不在乎地道，有医女慌忙赶来，为她包扎止血。

    “哦？”卫令仪此时才低头去看，良妃微微合着眼，她仿佛只是睡着了，如果不是胸前插着的那把匕首，晕开的血色染红了整个上衣，“是良妃啊。”

    “是啊。”皇贵妃嫌恶地看了地上的人一眼，转身对身边的人道，“拖出去烧了。”

    卫令仪只感觉身边的人几乎克制不住自己，好在被筠书及时的按住了。

    “到底是宫里有名有姓的，如此怕是不妥。”卫令仪忍不住出声道。

    “不妥？有什么不妥？”皇贵妃千娇百媚地笑了起来，“这宫里头，最不值钱，最多的就是女人。”

    她尚是豫妃之时便是趾高气昂惯了的，眼下更是全然没有了忌讳。

    甩下一句话，转身便离去了。

    “对不起。”卫令仪看着地上已然冰冷的女子，“是我来晚了。”

    “不……”身后侍卫打扮的男子轻轻地道，“她看到我了…她…是看着我自杀的…”

    他轻轻闭上了眼，宦官的羽帽下，是一张如女子般美丽的脸庞。

    他的泪从面上滑落到衣襟上，晕开一片泪痕。陶玉之了解她，也懂她，她是想用自己的死，换来自己不袖手旁观的选择。

    此刻的京郊，唐家的快马也赶到了。

    “唐小姐……”紧随其后的人身穿男装，身材却比普通男人显得精瘦些，正是从邺城起便跟着卫令仪的异族女郎阿篱。

    此时正值晚春时节，京郊桃林满园春色，傍晚里下着缠绵的小雨，湿润的土壤此刻却被染成了深红的颜色。

    “唐小姐您……”阿篱话音未落，唐予安却已然策马狂奔而去。

    京郊年久失修的小庙里伴随着淋漓的小雨缓缓流淌出鲜红的颜色，鲜血混合着雨水，蔓延成了一片。

    唐予安呆呆地站在原地，她脚下一软失魂落魄地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予安！”

    贺熠得了消息便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却正遇上这样惊心动魄的一幕，他腾身而起，自马背上一跃而下，将唐予安抱在怀中。

    而眼前，正是小庙的正门。透过那不大不小的门，贺熠看到了唐将军的身影。他手中长剑支地，跪在地上，长发散落在肩头，只见那血色的水滴，自发间缓缓滴落。

    “父亲，父亲！”

    唐予安回过神来，她从贺熠的怀中挣脱开来，跌跌撞撞地扑向门里的人。

    “予安，你别这样。”贺熠跟上去，这一次，他想抱住她，却伸出了手，又收了回来。

    因为他看到了唐予安的眼神。

    她将父亲抱在怀中，目光仿佛能冻结成冰。她手中握着的是唐将军的配剑，贺熠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离她更近一步，这柄剑就会毫不迟疑地刺进自己的心脏。

    贺熠下意识低下头，他看到满地的长剑。而在唐将军尸体前的一柄长剑的剑柄上，标着金色的龙鳞纹。

    那是皇家金吾卫，龙令一脉的配剑。

    “你们皇家，是不是都是这样。”

    贺熠的耳边，响起唐予安的声音，在这场雨中，显得尤其地冰冷。

    她的眼中，是无尽的寒意：“天下为鱼肉，你们为刀俎。”

    “予安。”贺熠怔怔地叫着她的名字，却见她将唐恕背在肩上，硬生生站了起来。

    雨下得越来越大，湿透的两个人相视而立。

    唐予安背着父亲，深一步浅一步地往外走去，贺熠起身正要跟过去，却见唐予安忽然站在原地，侧过脸来。

    “四皇子，请不要跟着我。”

    贺熠停下了脚步，他仰起头，任由雨滴打在了脸上。

    ……

    “贺熠。”

    冬日刚刚过去的时候，少女穿着雪白的狐裘，站在化雪的小河边。她回过身来，明亮的眼弯成好看的弧度。

    “我觉得我慢慢开始，不是那么讨厌你了。”她说的光明正大，让贺熠忍不住有些发愣，只觉得耳根都有些发烫。

    “是、是吗。”贺熠避开她的目光，像是不敢去触碰那如阳光般温暖的笑容。

    “是啊。”唐予安的笑容明媚，她弯下身捡起一枚石子，用力抛出去打了几个好看的水漂，“我发现其实你也不是看起来的那么过分，之前我看到你和靖国公的事情，是你们利用了我吧。”

    贺熠蓦然抬起头看向她，却只看到一个纤细却并不柔弱的背影。

    “不过也没关系，我想父亲也是不想我嫁到皇家的。”唐予安转过身去，声音就像是贺熠生平听过的最好听的音调，说出来的话却让他有些微微一怔。

    “如果……”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问她。

    “哎呀！我差点忘了，我今天答应帮娘亲买栗子糕的！”小姑娘一拍脑袋，打断了他的喃喃自语，“贺熠，我先回家啦。”说罢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心情大好地自己走了。

    ……

    “唐予安！”贺熠忽然大声叫住了她。

    唐予安的脚步顿了顿，停在了原地，却没有回头。

    “如果那时候，你我婚约还在，你会嫁给我为妻吗。”贺熠感觉他的脸上有冰凉的东西滑落，像是雨水，又像是别的什么。

    “不会。”她回答道。

    “这个婚约对于我而言，不过就是一场来自皇家的囚禁。”

    她的声音极冷，让贺熠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随着这场雨慢慢冷了下去。

    “这一点，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嘉临为妾
    唐将军之死与皇家金吾卫有关的消息传到卫令仪的耳中的时候，已然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贺熠你……”赵西源不禁叫住他，纵然是卫令仪也不免有些动容。

    “我没事，你们别多想了，本皇子也不过是过来送个消息而已。”贺熠摆了摆手道，只是他目光中的情绪跌宕，确实无处隐藏。

    待贺熠离开后，二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看来宫里的人，已经忍不住要出手了吗。”卫令仪冷声说道。

    而正在此时，唐予安却来了。

    “予安？”卫令仪不知道她怎么竟然在这个时候来了，“你……”她本想问一句还好吗，却有一些问不出口。

    唐予安看了一眼卫令仪二人，继而道：“他来过了？”

    卫令仪知道她问的是贺熠，只得点了点头。

    唐予安却只是沉默了一阵，接着说道：“宫里的人竟然已经对父亲下手，便必定不会放过你们，你们都要务必小心。”

    “予安，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卫令仪忍不住问她。

    “怎么办？”唐予安面无表情的说道，“我有什么怎么办，作为留在云京的人质，父亲死了，我和我娘亲已经失去了存在的价值。你觉得我要怎么办，去死吗？还是离开这里？”

    她眉梢微挑，冷冷的笑了起来，“我总是要看到上面的那个人，亲自把自己灭亡为止的。”

    卫令仪忽然意识到，过去的那个唐予安，或许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曾经如阳光般明媚的姑娘，就和定南将军一起，死在了晚春的那场雨里。

    “靖国公府接旨。”

    宫里太监的吟唱声忽然想起在了府门口。

    华美威仪的一行人走到院中，为首的却不是熟悉的刘德喜，而是另一名脸生的公公。

    “靖国公，嘉临王，二位出来接旨吧。”

    那公公的嗓音尤其尖利，听起来刺耳入骨，透着几分的刻薄。

    “怎的竟不是刘德喜刘公公来。”

    赵西源与卫令仪对视一眼，笑着说道。

    “刘德喜？”来者闻言眉梢一挑，露出一个傲慢的神情，“这样的人也敢拿到大家面前来说道，尸体恐怕都被野狗啃光了吧。”

    “杂家可不认识什么刘公公。”那公公捏着嗓音说话，尤为刺耳，“眼下杂家才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好了，你们啊，还是快听旨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靖国公赵西源，文武双馨，才华过人……赐嘉仪长公主下嫁靖国公府，愿二人日后举案齐眉，百年好合。”

    “什么？”赵西源整个人都懵在了原地，仿佛不知道这份旨意在说什么。

    “嘉仪长公主下嫁？！”一旁的琏碧早已按捺不住，忍不住抬头问道，“那我们王爷呢，我们王爷怎么办！”

    “这可是长公主下嫁。”那太监抬起头道，轻蔑的看着众人，“你们还不快跪谢圣旨，这样的好事是你们的福气，还愣着做什么。”

    “至于嘉临王，这杂家可就不清楚了。”那太监笑着说道，“不过嘛，这长公主殿下，毕竟可是皇上的亲生骨肉。嘉临王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个外姓王爷，自然是要给咱们长公主让位的。”

    “让位？”琏碧猛地拔高了嗓音，“你，你这是要让我们王爷……”

    为妾啊！

    “令仪，谢主隆恩。”卫令仪忽然俯下身，大声呼道。

    嘉仪长公主要嫁给靖国公的消息一下子传开了去，一时间在整个云京掀起了轩然大波。

    “那靖国公好本事，先是娶了咱们当朝头一个的女王爷，如今又要娶咱们唯一的长公主，这两个唯一竟都被他一人娶了去，也不知是何等的好运气。”

    外头议论纷纷，越说越不像话，气得赵西源猛地起身合上了窗。

    “他们说的倒也不错。”陶玉之端起面前的茶盏，微微品了一口，“倒是杯好茶。”

    一旁的徐京墨坐在一边，倒是不做言语。

    “怎么样，有结果了吗？”赵西源问他。

    徐京墨点了点头，陶玉之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是百虫散不错。”徐京墨说道。

    “看来这个皇贵妃娘娘，果然与百虫散脱不开关系。”赵西源冷声说道。

    那一日良妃死的时候，目光一直死死地盯着寝宫的方向。陶玉之事后若有所觉，便动用了宫中的一个线人，盗来了皇帝日日所用汤药的残渣。

    经过徐京墨一验，其中竟有百虫散的成分。

    听闻皇上自从几个月以前起就只让皇贵妃亲自侍候，从来不假借于人手，想来这百虫散，必定是出自那个女人之手。

    说来也是可笑，皇帝聪明一世，却最终栽在了身边最亲近的女人身上。

    “不过说起来靖国公，那位长公主也是有意思，放着整个京城这么多的男人不要，偏偏只要你这么个有妻之夫。”陶玉之笑着说道。

    “她要的可不是我。”赵西源冷笑，“那位长公主，她恨的是我夫人才是。”

    而此时的长公主府，也有人在问同样的问题。

    “殿下，奴婢实在想不明白，整个云京有那么多的好儿郎你不要，偏要这么个浪荡子做什么。”侍女如儿一面为新加封为嘉仪的昌宁梳理着长发，一面问道。

    “哼。”嘉仪冷笑一声，“你懂什么，我就是要让她永远的只能仰头仰望我。一个外姓王爷算得了什么，到了本宫面前，也不过是个妾罢了。”

    “到时候本宫若是想要他性命，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嘉仪的笑容几近扭曲，如儿心中畏惧，不敢再多说。

    “我的昌宁真好看。”皇贵妃从门外进来，目光中充满着无限的自豪。

    “母亲，现在我已经是嘉仪长公主，唤我嘉儿才是。”嘉仪笑着说道，眉目飞扬间，是全然不把世间万物放在眼中的张扬。

    “哦是了，是嘉儿了。”皇贵妃脸上的笑容越发浓烈。

    “对了母亲，父皇病了这么久，是不是快好了呀。”嘉仪高兴地问她，“父皇突然给我封了长公主，女儿真是高兴极了。”

    “你父皇的病就快好了。”皇贵妃笑着为她梳理发髻，“嘉儿高兴就好。”

    ……

    “余……余……你……”

    空无一人的寝宫里，皇帝骨瘦嶙峋的躺在龙床之上，由于长期的无法正常进食，他整个人看起来尤其地瘦弱，因此越发的像病重。

    皇帝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门前，口中不知吱吱呜呜的念着什么，隐约间只能听见那么两三个字。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门外守候着的宫人听到了响动敲门进来，确实远远的站在门内几步的地方。

    “您可是在叫皇贵妃娘娘？”那宫人听了几字，不由得问道：“娘娘今日去了长公主府中，怕是没那么快回来。”

    “你…你……”

    皇帝却还在说，可那声音实在太小，宫人听不大明白，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

    “皇上，您，您想说什么？”

    “本宫倒想问问，你在干什么——”

    那宫人猛地回过头来，却见门口站着一道身影，那身影华服美冠，华丽得让人心神摇曳，也足以让那宫人惊心动魄。

    宫人猛地跪下身来，仓皇失措地道：“皇贵妃娘娘，您听我解释——”

    “拖出去。”皇贵妃的神色极冷，仿佛只是看着一具尸体，“杖杀。”

    “娘娘——娘娘——”那宫人大声呼喊道，“奴婢只是想听清楚皇上说什么——”

    “皇上想说什么，是需要你们这些人来听的吗？”

    皇贵妃冷眼瞥她，仿佛只是看着一条将死的野狗。

    宫人的哭喊声传得极远，直到一声凄厉的叫声之后，才永远地消失了。

    “终于清静了。”皇贵妃拍了拍衣袖，站起身来，“是不是也吵着您了，皇上。”

    她缓缓的走到床榻前，安静的坐在床边的小坐上。

    “您看，现在就安静了，以后我会让他们别让这种声音吓着您。”皇贵妃为床榻上骨瘦嶙峋的人捻上被子，一面慢慢地道，“皇上有什么想说的，和臣妾说就是了。”

    床榻上的人却只是沉默的盯着她，并不作声。

    四下安静了一阵，像是皇贵妃正在特意等着他说话。可她等了片刻，却并没有听到声音，于是偏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皇上看来是没什么话想说的了。”皇贵妃一字一句的慢慢说道，“皇上您总是这样，明明最喜欢臣妾，却喜欢与别人说话。臣妾很生气，可是臣妾最喜欢皇上，皇上就是仗着臣妾喜欢，才敢把那么多女人往宫里领。”

    床榻上的人依旧沉默着，宫殿中的女人缓缓地叹了一声很长的气，慢悠悠的，却带着让人恐惧的味道。

    “既然皇上不想说话，那就以后都别说话了。”皇贵妃像是已经受够了，她忽然站起身来，手边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摆上了一碗汤药。

    女人笑着端起了汤药，拿着碗灌进了男人的嘴里，目光里满是爱意。

    等到太阳西下的时候，宫人的尸体早已不知去了何处，安静的宫里，只听到不知来自何方的鸟儿啼叫。

    寝宫的门被缓缓推开，宫装的华服美人从里头走出来。她面带笑容，目光只淡淡地望向远方渐渐消失的日光。

    太监和宫人们一片安静，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门口守着的只剩了一名小太监，年纪不大，哆嗦着小腿，像是还没有从方才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皇贵妃转过头看向他，脸上是温柔的笑容，眼睛却是不笑的。

    “皇上，毙了。”



陆井进京
    天子病逝，太子虽代政已久，但皇帝毕竟去的突然，遗诏也没有留下，因此朝堂间一时风云涌动，各方势力皆蠢蠢欲动。

    “皇后娘娘……”皇贵妃一步步走来，发冠上华美的流苏坠子跟随着女子的步伐摇摇曳曳，“眼下皇上病逝，您更希望哪一位坐上去那个位置呢？”

    皇后坐在佛前，低垂着眉眼，口中念诵经文。

    “哦臣妾差点忘记了，现在的太子殿下正是皇后娘娘的亲子，想来储君上位，应当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皇贵妃的目光落在殿中的如意双鱼花瓶上，指尖从花纹上流连往返，“这只花瓶臣妾还记得，那是上贡上来的时候臣妾说喜欢，可皇后你的目光，不过是多在上面停留了一秒……皇上他，就把这只花瓶送去了你的宫里。”

    “皇后娘娘，您说，他到底是我爱我，还是更爱你呢？”皇贵妃缓缓转过身来，她缓缓走近，皇后的捻动佛珠的手指却微微有些颤抖。

    “我总以为他是爱我的。”皇贵妃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可他若是爱我，又如何会将那些腌臜的事情全丢给我做。”

    “皇帝只是皇帝。”皇后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他只爱江山和自己。”

    “哼。”皇贵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阴霾之下全然不见她漆黑如墨的眼眸，“是吗。”

    ……

    云京风云渐起，灼灼烈日却也难掩心中萧瑟。以靖国公、嘉临王为首的一方势力力助太子继位。

    “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为当朝储君，名正言顺又有何不可！”

    而以叶太傅为首的政党却推举六皇子贺珏，妄图废太子，立幼子。而又因叶太傅之女叶蕴与陶相之女，故而虽然陶相从未站队，却有不少人暗暗猜测他究竟是否会站在未婚妻的一边。

    双方僵持不下，局势一触即发。

    而随着日子一天天地推进，嘉仪与靖国公完婚的日子却逐渐逼近。

    “王爷。”琏碧在府中干着急，“您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呢。那个昌宁仗着自己是公主的身份，也太过分了吧，您怎么着也是英烈之后，怎么能、怎么能……”

    “好了。”筠书端着盆清水进了屋里来，“你在这也是给王爷添麻烦，还不如去厨房里帮把手。”她笑着瞧着琏碧，一面为卫令仪梳洗。

    “筠书姐姐，你怎么也不担心呀。”琏碧本就不是个能耐得住性子的人，眼见着面前的两个都不急，心中反倒越发着急起来。

    “急有什么用。”卫令仪瞥了一眼，白净的双手上已然有了长期握弓的导致的老茧，她认认真真地端详着自己的这双手，一面慢慢道，“光是着急，难道就可以不让人家进门了？”

    她将手浸润在水盆里，黄铜的面盘朦胧地倒映出她的脸颊，如春花般夺目而耀眼。

    “我们还不如等着，慢慢地等着她进门的那一天……”卫令仪慢吞吞地说道，似乎浑然不放在心上，可琏碧跟了她这么多年，却已然能够清楚地觉察到她此刻的心情。

    上一次卫令仪这个神情的时候，她从邺城出发，拿下了另外两座城池。

    “夫人，门外有……有个男子求见。”报信的丫头扭捏地说道。

    “领进来便是了。”卫令仪瞥了她一眼，却忽然想到眼下已经不是在邺城的时候了，这才起身走出房中道，“罢了，便请他到前厅去吧。”

    “是。”那丫头领了命令，这才转身快步往外走出去。

    等到卫令仪梳洗完毕换过外衣来到前厅，尚未进门便听到门内男子虽然年轻却略微沙哑的嗓音。

    “啊！”琏碧率先认出此人，“陆将军，您怎么来了？”

    “琏碧姑娘好久不见。”来人正是邺城将领陆井。

    “将军一路辛苦了。”卫令仪说道，“请坐。”

    “城主大人，这在下可不敢当。”陆井挠了挠头，“您瞧我这一路风尘仆仆的过来，身上脏的是我自己都受不了，可别弄脏了城主府里的东西。”

    “陆将军何出此言，让你这大老远的跑一趟，是我这个城主的不对才是。”

    既然卫令仪已经把话说到了这里，陆井也就再不好推辞，于是从容落座。

    “不知现在邺城近日可还好？”卫令仪问道。

    “当然，城主您走的时候安排的如此妥当，我们这些人纵然只是个粗人，却也知道只要听安排做事，必然不会出错。”陆井对于眼前的这个女子却是彻底的信任。

    “如此便好。”卫令仪倒是也放下了心。

    “倒是城主大人您现在怎么样了？”陆井这一路上过来可是听了不少的传闻，可是总归还是要亲自问上一问的，“属下路上听人说什么长公主要嫁给国公？属下记得城主您的夫君好像也是什么国公？”

    卫令仪闻言却笑了起来，“你听得不错，那个劳什子的长公主嫁的正是我的夫君。

    ”

    “啊？”陆井一脸的莫名其妙，“那她是嫁进来给城主夫君当妾的吗？”

    “陆将军。”琏碧不由得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倒也无妨。”卫令仪不大在意的笑了笑，“陆将军既已到，筠书，将陆将军安排在府内住下吧。”

    “是。”筠书微一福身，点头应下，“陆将军，还请这边随我来。”

    陆井倒是也累了一路，这路上风餐露宿确实没怎么好休息，因此也就不跟卫令仪再推脱了。转身跟在筠书的身后，往偏院的方向去了。

    “王爷，你怎么把陆将军……”

    琏碧的话没有说完，却被卫令仪打断了。

    她侧过脸来瞥了琏碧一眼，让她不禁噤声。

    “你呀，跟了我这么久，到底还是没点长进。”卫令仪说着自己却先笑了起来，“也罢，倒是颇有性格。”

    说把自己先行迈了几步出去，回头一看琏碧还傻站在原地，不由得摇了摇头。

    “对不起王爷……”琏碧虽然心里头知道卫令仪并无怪罪之意，却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她自知自己远不如筠书聪明伶俐，上了一颗玲珑心，可她……

    “都说了回到府中便叫回夫人，你却到底也没改回来。”卫令仪忍不住笑道。

    她有时候也不知道好不好，这样的一个傻丫头，除了练出一身胆大，却始终没有几分心计。

    “王、啊不，夫人！”琏碧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脚下加快步伐，几步跟了上来。

    “琏碧，你一直就这样，其实也挺好的。”卫令仪轻声的说道。

    “夫人，您刚才说了什么？”

    正巧一阵风刮过，树林里响起稀碎的响声，琏碧没有听清楚卫令仪说的话。

    “没什么。”卫令仪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云京的桃花落尽的时候，钦天监占选许久的吉时将至，宫里头早早便热闹了起来。

    “嘉儿今日真美。”皇贵妃今日穿的是有一年蜀地送来的双面绣，用的是当地最好的五十名绣娘，选的是上好的金蚕，这才做出了这一身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蜀锦衣。

    “长公主，到吉时了。”旁边的喜娘面带笑容地催促着，谁知皇贵妃的脸色却突然难看起来，冷瞥她们一眼，吓得两名喜娘后退两步。

    “本宫的女儿，想什么时候出嫁便什么时候出嫁，本宫说是吉时，就是吉时。”皇贵妃冷冷地看着两人，好在嘉仪毕竟是自己大喜的日子，也不想在这一日死了喜娘，平白添了晦气。

    她微微皱眉，伸手拽了拽母亲的衣袖，“母亲不喜欢，让他们在外头候着便是。”她说罢目光一凝，冷声对那两名喜娘道，“还不快滚，留在这里给母亲碍眼吗！”

    “是、是。”两名喜娘勉强挤出笑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一般地跑了出去。

    没了喜娘的催促，皇贵妃的心情看起来也平和了不少，面上也恢复了笑容。

    “这便是嘉儿的礼冠吗。”她的目光忽然落在拜访在一旁的红布台子上。

    那上头摆着一顶灿金色的纯金礼冠，用的是龙凤呈祥的好兆头，那凤头微微颤动，栩栩如生，仿佛振翅欲飞一般。

    “是凤冠啊。”皇贵妃伸手拿了起来，一旁的如儿本想制止，却见嘉仪朝她微微摇头，示意不要妄动。

    “……真好看。”皇贵妃仿佛如魔怔了一般，她的手又抚摸上嫁衣上牡丹凤纹，眼神中流露出羡慕与嫉妒，“本宫一辈子没穿上的凤冠嫁衣，本宫的女儿穿上了。”女人的手微微颤抖，那凤冠上的凤凰也随之颤动起来，仿佛下一瞬便会振翅而去。

    “母亲。”嘉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身旁，伸手握住了皇贵妃的手，“女儿该出嫁了。”

    皇贵妃此刻才缓缓回神，她回握住孩子的手，缓声道：“嘉儿，你真是个命好的人。”

    嘉仪勉强笑了笑，却几乎是抢一般地才从皇贵妃的手里拿走自己的嘉衣。

    “如儿，去帮本宫更衣。”她将嫁衣丢给站在一旁的贴身侍女，冷声道。

    嘉仪虽不如嘉临王的美貌招摇过市，却如少女般明媚可人。眼下红衣潋滟，越发的令人心神摇曳。

    长公主出嫁的仗势那可不一般，但看那十八台珠玉满满的嫁妆箱子，挑着喜担的挑夫们气喘吁吁的模样，便知那其中分量可不一般。

    不少人只道这靖国公府的福气可当真是好。

    “好什么好。”一旁摇着扇子的俊美公子笑着道，“这靖国公府却是不愿意消受美人恩呢。”

    嘉仪的花轿沿着朱雀大街来到了靖国公府的门前，可四下却一片安静，并没有本应有的热闹喜庆。

    “这是怎么回事？”

    “哎？靖国公府的人呢？”

    ……

    众人议论纷纷。

    花轿中的嘉仪却坐不住了，她猛地掀开盖头丢在一旁，掀帘探出身去。

    只见眼前的靖国公府四下张灯结彩，红色的灯笼挂在檐上，却无一人相迎。

    “赵西源！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抗旨！”嘉仪红衣灼灼，站在花轿上，她猛地将发上的凤冠扯落下来，摔在地上。



残夜已至
    春风忽来，梨花初绽，雪白的梨花落了满头，树下的姑娘年纪不大，掩面笑了起来。

    “小梨，您怎么又弄了一身的梨花，夫人见着可又要骂你了。”另一名女孩匆匆从屋里跑了出来，皱着眉将女孩身上的梨花拍落下来。

    “舒儿你就是胆子太小。”名唤小梨的姑娘笑着将好友拽倒在地，两人再梨花瓣里滚了一圈，更是粘了一身的梨花，这次是更加弄不干净了。

    舒儿急红了眼眶，正在此刻，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中年男子的说话声：“小女顽皮，眼下恐怕不知去了哪呢，还是如殿下这般稳重的性子好些。”

    舒儿心中焦急，低头只想着要带小梨离开这里，却不想正巧一头撞进了来人的胸膛。

    “啊！好疼——”女孩惊叫一声，额头撞上了那人胸前的长命锁，娇嫩雪白的皮肤几乎是马上便红了一大块。

    “你没事吧？”

    少年的声音清润温朗，可惜舒儿只觉得撞得脑袋生疼，没有半点欣赏的心思。

    “我……”舒儿正要说话，却突然被小梨拉开了。

    小梨的父亲恼火地看着两个女孩，不禁喝道：“你们怎么回事，梨儿你也是，在这里乱跑什么！”

    小梨张了张口，正要争辩，却是那少年微微抬手道：“无碍，想来这便是令女了，却不知这一位是……”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小梨的身上停留，转而便落在了舒儿的身上。

    “这是故友之女，姓舒名意，眼下寄宿在微臣家中。”

    “哦？”那少年眉目清朗，对着她莞然一笑，“你叫舒意是吗。”

    舒儿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却见身后的好友突然站在了自己的身前，昂首挺胸地大声对那少年道：“你怎么不问本小姐的名字，你记住了，本小姐叫——余晚梨！”

    ……

    “余、余……晚……梨……”

    昏暗的寝宫里，由于长时间没有透气，弥漫着一股湿冷却又难闻的气味。床榻上的人面无血色，唇色黑红，散发出冰冷的死气。

    “你好久……好久，没有叫我的名字了。”

    女人跪在病床前，她轻轻抚摸着床榻上男子的脸，目光中是无限的柔情，“贺郎、贺郎……梨儿好想你。”她缓缓低下头，将侧脸靠着他的脸颊，微微阖上了眼。

    “滚——”床榻上的帝王几乎是竭尽了全身力气，咬牙切齿地说道。

    而此刻的宫门前，已经聚集了大量的将士。

    宫墙的暗处。

    “皇上果真没死？”卫令仪忍不住还是想再问一次。

    赵西源挑眉看她，放浪不羁地笑道，“若是让你杀我，你舍得吗？”

    “舍得啊。”就算是这种时候了，这个男人也有心思开玩笑，卫令仪简直为之气结，不由得撇开脸说道。

    “哦。”赵西源倒也不计较，反而继续道，“但是咱们的皇贵妃不舍得啊。”

    “那种……心狠手辣的女人怎么会不舍得。”琏碧忍不住道。

    赵西源看了她一眼，却摇了摇头笑道，反而问卫令仪：“令仪你可记得，宫里曾有一位姓舒的婕妤？”

    舒婕妤……若是说旁的人，卫令仪或许还不清楚。可这位舒婕妤，她却是记忆犹新的。

    卫令仪微微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才道：“这位舒婕妤……据说那时已经嫁了人了，却被皇上强行带进宫里。”彼时她虽然还不过是个孩子，却也从皇后宫里几个丫鬟的嘴里听到过几句，那时因为这位舒婕妤，可闹出了不小的乱子。

    这女子不仅已为人妇，更是第一位进宫便位列九嫔之位的女子。只可惜红颜薄命，她虽是当今天子生平最宠爱的妃子，却死得极早，听闻是郁郁寡欢而终。

    “这位舒婕妤之死，与咱们现在的皇贵妃，那时的豫妃娘娘晋位分的时间，前后不过短短几日之差。”赵西源说道，“据陶相给我的消息，这二位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呢。”

    “姐妹？”卫令仪不置可否，“这宫里最多的就是姐妹。”

    “也是。”赵西源勾唇一笑，“他们应当快开始了，咱们走吧。”

    “说起来今日可是你国公爷大喜的日子，不去陪你那新人，却和我这个旧人搅和在一起。”卫令仪眨巴着眼，却不看他。

    赵西源倒没想到她突然来这么一句，不由得笑道：“我这人是个糙人，就是喜欢用旧东西，新的好不好我不知道，用不顺手倒是真的。”

    “你才是东西。”卫令仪白了他一眼。

    “好好好。”赵西源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夫人才不是东西。”

    “你！”卫令仪一时气结。

    正在此时，赵西源却忽的捂住了她的嘴，将食指放在自己的唇上，示意卫令仪不要出声，而后指向一处。

    卫令仪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道黑影闪过，若不是卫令仪眼尖，恐怕都没有看到。

    “那是。”卫令仪与赵西源相视一眼，虽然只是一瞬，但他们看到了一双碧蓝的眼眸。

    “阿纳克卓雅……”赵西源缓缓道，“她果然在宫里。”

    “咚咚咚。”

    冰冷昏暗的宫殿中，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皇贵妃留恋地看着床榻上的帝王，直起身子来，一面整理好自己微微弄乱的发丝，冷声道：“进来。”

    “今天可是你亲生女儿大婚的日子，你这个当娘的竟然在这里。”来人声音妩媚，话语中含着嘲弄的笑意，“我的皇贵妃娘娘，久不见你们这位皇帝的尸身，那些人可是不会放过你的。”

    “哼。”皇贵妃目光森冷，缓步走到来人面前，“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这么跟本宫说话！你别忘了，是本宫让你藏在宫中苟延残喘，本宫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我的救命恩人？”那人将帽兜摘下，抬起头来，露出一头棕色秀发来，“娘娘您这么说可就不对了，您在我这买了这么多好东西，咱们应该是朋友才对。”

    此人正是消失已久的阿纳克卓雅。

    “你……”她一步步靠近，让皇贵妃不禁后退两步，抬手指着她，“你想做什么！”

    “哐当！”

    门忽然被打开，冷风蜂拥而入席卷寝宫，卫令仪手中长弓拉成满月立在门前，“二位，有什么话，本王也想听听。”

    “卫令仪？”皇贵妃咬牙切齿地道，她看到卫令仪身后的男子，越发狂怒，“靖国公，你怎么也在这里！”

    “本公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赵西源躲在夫人身后，吊儿郎当地探出脑袋，“你不是也在这里吗，皇贵妃娘娘。”

    “阿纳克卓雅。”卫令仪却只是盯着站在大殿中的另一个人，“你杀死赵西从，潜藏宫中，你便是百虫散的源头罢。”

    “是啊。”阿纳克卓雅无所谓地笑了起来，她确实是一个极美的女人，可却也拥有一颗蛇蝎心肠，“不过还不是被你们抓到了。”

    “圣王垂怜，佑我家国。”阿纳克卓雅如是说道，紧接着，她低声吟诵了几句异族语言，一面从怀中取出一朵花朵，那花灿烂如太阳，故名烈阳花。

    她抬起头微微一笑，继而捏碎了手中的花，一阵浓烈的幽香骤然炸开，萦绕在整个寝宫中。

    “不！”皇贵妃猛地大叫一声，她慌不择路地扑到床榻边，可床榻上的人本就已苟延残喘，眼下更是当场断了气，“贺郎，贺郎……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她绝望地抱着床榻上的男人，因着四周被漆黑的帷幔重重围住，此刻卫令仪才看清，那床榻上的人，竟然是当今天子！

    他之前……还活着！

    “贺郎……”皇贵妃痛苦至极，甚至自己呕出一口鲜血来，让卫令仪也隐隐觉着自己的猴头仿佛也有血气翻涌。

    “你、你还是离开我去找她了吗，你终究还是去找她了！”皇贵妃的眼神忽然疯魔起来，她死死地抱着怀中的人，恶狠狠地道：“贺郎你好狠的心……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让我杀谁我就杀谁……她舒意到底有什么好的！”

    “你说什么。”赵西源忽然冲上前去，提着皇贵妃的衣领，硬生生地将她拖了出来。

    皇贵妃披头散发，她微微仰起头，看到了赵西源的脸，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几近疯魔，回荡在昏暗不见光的寝宫中，显得尤为可怖。

    “是你啊……赵家的人，呵——”皇贵妃怪笑道：“一家子蠢货，若是乖乖把兵权上交，贺郎也不至于让我要了你们家的性命……倒是你……”

    她瞧着赵西源道，“你倒是运气好……竟还能活下来。”

    赵西源脸色铁青，却见面前的女人忽然瑟缩成一团，自言自语地道：“不要，你们不要靠近我……我不想害死你们的！是你们、是你们自己不听贺郎的话！不要靠近我、不！不要！”

    皇贵妃竟然就这么疯掉了，她捂着脑袋，看起来头极疼，口中不断地涌出鲜血，弄的一地都是或深或浅的血迹。

    “啊！！！”

    她大叫一声，竟然就这么一头撞死在了寝宫的圆柱上。

    赵西源回过神来，却见卫令仪站在原地，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她……”卫令仪轻声道。

    “清君侧！”

    外头逐渐响起将士们的声音。

    他们将这一日定在嘉仪长公主大婚的日子，正是赵西源的主意。

    “没事了。”赵西源伸手将面前的女子拥入怀中，轻轻抱住了她。

    卫令仪只是有些怔忪，她突然发现，喉间的甜腥味……似乎，更重了。



雪落之时
    云京的秋过得很快，转眼夜风便凉了下来。

    卫令仪披着大氅站在院中，身后的男子轻轻环住了她。

    “你怎么又出来了，都说了你身子不好，还要养养的。”赵西源轻声说道，一面拥着她往屋里去。

    “赵西源，我是不是快不行了。”卫令仪忽然道。

    拥着她的人手臂力道微微一紧，她听到耳边是赵西源低沉的笑声，“你在说什么胡话，现在太子继位，又有陶玉之在，正是天下太平的时候，你怎么会不行了呢。”

    卫令仪没有再吱声，她有点冷，也就任由着身边的男子将自己牵进屋内。

    “令仪你这几天身子怎么样？”唐予安从外头进来，手里抱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国公爷说你这些日子染了风寒一直没好，我这也不好叨扰。这是昔日我从南边带回来的狐裘，是难得的整皮做的，就送给你吧。”

    “这样的好东西你自己日后也用得着，给我做什么。”卫令仪推脱道，说着便将她递过来的狐裘推了回去。

    “你就拿着吧。”唐予安反而顺势将狐裘放在她手里，“我向皇上请了愿，不日便要带着母亲回南边了。”

    “回南边？”卫令仪闻言诧异，“你……”

    “父亲不在了，可定南将军府还在。”唐予安假作轻松地耸了耸肩，“难道你就准本朝出现你这么个女王爷，不能出我这么一个女将军啊。”

    她说得轻巧，可卫令仪却听得难受，“你……”她刚说一个字，却微微闭上了眼。

    “也罢。我只能祝你一路平安了。”

    “你还敢说我呢。”唐予安扬眉笑着轻轻捶了一拳卫令仪的肩膀，“我好歹还会告诉你，你倒好，从邺城派人来却也不做声，若不是琏碧认识陆井，还以为是对面来的人呢。”

    那一日陆井带着邺城人马连夜夜袭太傅府，活捉了叶家人。回宫的路上却碰巧遇上了太子的人，双方对峙了好一阵，好在是琏碧及时叫住双方，这才避免了一场误会。

    “咳咳。”卫令仪轻咳了两声，“好了，唐夫人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自那日唐将军的事发生后，唐夫人当场便晕了过去，久久才转醒。后头更是高烧了好几日，身子便这样一落千丈。

    “母亲的身子本也不好。”唐予安目光沉沉，“她想回南边去，毕竟那才是她与父亲相处最久的地方。”

    卫令仪心中斟酌，轻声问：“那你和四皇子……”她话没说完，便见唐予安的目光淡了又淡，面上稍稍和缓的神色也紧绷起来。

    “那日我……还请你帮我向他道个歉，那日我是无心之言。”唐予安不是没有觉察到贺熠对自己的情愫，可对她来说曾经那是一道危墙，如今更是隔如天壑。

    她不敢去触碰，也不能去触碰。而现在，她的肩上更是肩负着定南将军府的担子。

    “你还是自己去和他说吧。”卫令仪目光温软地看着她道。

    “那边不说了。”她忽而长抒一口气，“反正日后天各一方，也永无交际了。他可以好好地在云京做他的永定王。”

    时年冬，天下安定。太子旻继位，君慈仁心，可堪其任。先皇后白氏封皇太后居慈宁宫，并封一众太妃于静安宫，封皇四子熠永定王，皇六子珏裕和王。

    天气渐冷，卫令仪睡得却极浅。她最近一直在做梦，一个又一个的梦境接踵而至，逼得她喘不过气。

    那梦里有的生，有的死，有的称帝，有的为王。可梦境的最后，都是白茫茫的一地雪白。

    这一日她一夜无梦，清晨里嗅着房中的草木香悠悠转醒，却是难得的清醒。

    门外的人还不知道她今日已然醒来，正在低声西语。

    “夫人的情况……着实不大妙。”徐京墨压低的嗓音，神色为难，“按理说她服了药，至少能压制住身中的百虫散之毒。可百虫散之毒本就不致死，真正致死的是烈阳花的香味，两者混合才是最烈的毒性。在下不知夫人在邺城是如何压抑的毒性，但眼下……”

    赵西源抿唇不语，他的眼幽深如墨，难辨情绪。

    徐京墨从未见过他这幅样子，只得硬着头皮说道：“眼下夫人的身体仿佛已到极限，就如同筛子漏斗一般，用了的药全都如流水般全然无用。”

    卫令仪睁开眼望着床帐上鸳鸯交颈的纹路，这还是那是成婚时用的旧帐子，眼下花色暗淡，褪去光华。

    徐京墨已经走了，赵西源在门前站了片刻，调整过心情才推开门，却见卫令仪衣冠齐整，端端正正地坐在榻沿上。

    “你什么时候醒的？也不叫人。”赵西源微微一怔，脚下步子也顿了顿，“穿的这般齐整做什么？”

    卫令仪抬眸看他，脸上泛着绯红，她似乎是特意自己上了妆，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外面是下雪了吗？”

    “是啊。”赵西源随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已然是一片银装素裹的模样了。

    “予安这时候应当已经到南边了吧，听闻那是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我真想去看看。”卫令仪的话语中虽平静却充满了遗憾，她只看着窗外的雪色，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以后我带你去。”赵西源牵起她的手，她的手是白皙的，几乎能看到青紫色的血丝，却也是冰冷的，仿佛已然不是一双活人的手。他下意识攥紧了她，“我们回邺城，还可以去南边看予安，她见到你一定很高兴，还可以去东边，东境的小国可以看到海。”

    “赵西源，我想出去看看雪。”卫令仪回握着他的手，笑容温软而美丽。

    “好。”他低声应下，弯下腰扶着她起身。她的身子弱不禁风的，但今天的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筠书早早抱了狐裘站在外间候着，见二人出来，上前将狐裘披在了卫令仪的肩上。

    “筠书。”卫令仪感觉身子稍微温暖了一些。

    推开屋门，外头是天然一色的寂静。雪落了厚厚的一层，卫令仪走在雪地里，深一步浅一步的。

    她今日穿了石榴色留仙长裙，衣袂翻飞美不胜收。

    “豫妃其实也是一个可怜人。”卫令仪忽然道，她还是习惯这么称呼皇贵妃。

    赵西源觉得今日卫令仪的精神难得的好，她的身子一落千丈，连徐京墨都束手无策，可今日却仿佛比往日里多了不少生气。

    “她的手上有太多的人命了。”赵西源轻声道。

    “想来一直与阿纳克一族交易百虫散的那个云纹华衣的女人便是她了。”卫令仪道。大烨女子以莲为美，以云为盛，可这归根结底，都是宫里头传出来的东西。

    “令仪、令仪——”

    赵西源的声音越来越远，卫令仪的心神仿佛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仿佛是她的一场梦，梦里也是这样的一场雪，她就这样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在雪里……

    “卫令仪！”

    赵西源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却见雪里的人缓缓回身，她仿佛是看到了自己，又像是透过自己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弯弯的眉眼里流淌着温柔的笑意，继而如一只折翼的蝴蝶一般，翩然飘落。

    “卫令仪！卫令仪！你睁开眼，你看看我啊——”

    卫令仪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好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有点累了。

    五年后。

    春风吹绿了云京护城河边的两岸，一夜之间，树头的新芽悄悄长出，巷子口的孩子们唱着童谣，酒楼上的人瞧了一眼，笑着阖上了窗。

    “这酒楼的位置闹中取静，倒是个好地方。”

    “真没想到皇兄这样的大忙人，竟还有时间跑这儿来和我们喝酒。”贺熠躺在窗沿上瞧他，右腿自然垂落慢悠悠地晃荡，手中的琉璃酒盏光华流转。

    他扬起头，晶莹的酒水汩汩流入他的喉间，琉璃绚烂的光芒倒映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姣好的轮廓。

    贺旻端起酒盏小酌一口，一面道：“难得的忙里偷闲罢了。倒是赵西源，听说你从旁支抱了一个养子来，如今瞧起来还不错。”

    “哎喂。”贺熠翻身做起来，“你可别想打这个主意，你若是不乐意坐这个皇位了，皇弟我还在这排着队呢，后头还有个裕和王呢。”

    “那你留在云京当皇帝，南边的那位你若是舍得，朕也没意见。”贺旻白了他一眼。当年也不知道是谁，加封大典都不来，自己单枪匹马地就去了南疆。

    “好了好了。”赵西源见气氛一时间凝滞，出声打岔道：“皇后娘娘身子还好吗？”

    “母后一直不大好。”贺旻闻言神色微变，声音也显得沉闷，“她走了以后就……”他长叹一口气，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卫令仪之死的消息传到宫中，太后便重病了一场，醒来之时精神已不大好，眼下已是油尽灯枯，所剩时日怕是不长了。

    “咚咚咚。”半开着的厢房门被人轻敲了几声。

    赵西源往外去看，却是一名端着酒水的布衣女子。纵然是荆钗布裙，却也难掩清丽绝秀的容色。

    “民女见过靖国公。”那女子进门后屈身福身道。

    “你是？”赵西源虽觉得有些眼熟，却着实不曾记得这么个人物，不由地反问道。

    “民女名唤柯乔。”女子回道。

    “是你？”赵西源倒是有了印象，“你不是……去了庄子上吗？”

    “是夫人将民女放走，又遣人将民女的契书相赠，还相赠了一百两银子。”柯乔恭敬地回道，“我便在此地盘了一间酒馆下来营生，美酒为友，琴声为伴，倒也颇为有趣。”

    她一面说着一面抬头问：“不知夫人如今可还好？这一百两银子，还请国公爷收下，民女一直想归还给夫人，却没有机会。若是日后夫人愿意，不知可愿见民女一面，自当当面感谢。”

    赵西源一时怔忪，他看着柯乔递上来的、用红绸包裹地整整齐齐的一包银子，微微张口，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柯乔见堂间一霎时安静下来，不由得有些诧异，“可是民女说错了什么话——”

    “没有。”赵西源忽然开口打断她，伸手接过，“本公会帮你转告她的，令仪她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贺旻抬起头来看他，只见赵西源笑容温柔，就仿佛那个人从来没有离开过。

    大烨仁帝旻，继位五年，无后。

    仁帝六年，太后白氏毙。仁帝伤心欲绝，遁入空门，传位于裕和王。



天地因果
    “王爷、王爷，该醒醒了。”

    卫令仪悠悠转醒，她睁开眼，却见着筠书的脸庞。

    “王爷若是想睡便多睡会儿。”琏碧端着梳洗用的铜盆从外头走进来，一面嘟囔道，“反正自从王爷嫁过来，这府里便没人有个好脸色，”

    卫令仪慢慢坐起身来，她看着筠书与琏碧，神思恍惚。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卫令仪揉红了眉心，看得筠书不由得上前拦住她。

    “王爷，您怎么了？”筠书问道，“今日可是有些不舒服，可要请医女过来一趟？”

    “不必。”卫令仪摆了摆手，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

    这个梦尤其的长，仿佛已经睡了许久，她清楚地记得那每一个日夜里颠倒乾坤的梦境，也记得漫天的飞雪间，那个人抱着自己悲伤绝望的神情。

    卫令仪忽然若有所觉地仰起头，床帐上的鸳鸯交颈明亮鲜艳，精致绝伦。

    “赵西源呢？”她忽然问道。

    “您说的是……国公爷？”筠书怔了怔，王爷一直不喜那个国公爷，因此也鲜少主动提起他。平日里王爷的性情总是略沉闷些的，今日却不知为何大为不同。

    “国公爷许是在忙着。”筠书斟酌片刻道。

    院内响起阵响动，琏碧掀起帘子去看，朝着帘外说，“你且先放着吧，夫人今日刚起，还没梳洗呢。”

    “是。”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年纪略长，像是府里的嬷嬷。

    卫令仪心头一怔，她猛地站起身来，大声道：“门外的可是常嬷嬷？”

    外头的人似被吓了一跳，她结巴地道“哎，是、是奴婢。”

    这一切……这一切！又重来了一次！

    那一场场的梦境，一次次的死亡，或许……都是她曾经历过的事情。

    “玄素……”卫令仪忽然想起他，她的眼神骤然一亮，转而问筠书：“你可知玄素大师眼下身在何方？”

    “玄素大师？”筠书心中奇怪，王爷以前因从小被皇后娘娘困在皇族家庙中，最不喜这些神佛之事，今日竟主动问起。她心中诧异，却仍是答道：“听闻玄素大师喜欢游历四海，眼下正是小静禅寺主持的寿辰，也许正在云京也说不准……”

    竟然如此凑巧？卫令仪心中惊疑不定，在上一个梦境中，她不曾主动问起过，因此也丝毫不知这一日竟是小静禅寺主持的寿辰。

    “备轿。”卫令仪道，“去小静禅寺。”

    筠书与琏碧相视一眼，她们虽然觉得今日的王爷尤其奇怪，却还是谨遵吩咐。

    算起来卫令仪也不是第一次来到小静禅寺了，却是第一次见到这里如此安静的样子。

    “今日是主持生辰，因此百姓们轻易不会今日叨扰。”筠书虽然出身宫中，但知晓甚广，于云京的风土人情也是信手拈来。

    “竟是如此。”卫令仪不甚专心，她只觉得一切尤为古怪，就好像……这一切都是冥冥中早已注定的一样。

    等到卫令仪一行人走到小静禅寺前，却见门前站着一名老和尚，看起来已经久等了。

    “女施主，好久不见。”方丈主持早已在门前相迎，面带笑容道。

    卫令仪的脚步一顿，抬眸定定地看着他，“‘好久不见’……不知主持何时见过我呢？”

    谁知主持却是面上含笑地道：“若是不曾见过，施主又如何知道，贫僧就是主持呢。”

    两人相视而立，一个目光沉静，一个面含笑意，皆是光明磊落。

    “好了，请进吧。”主持道吗，“里面的人，已经静候您很久了。”

    小静禅寺依旧是一如既往地，静默的阳光宛如上好的云纱笼罩在小院里，散碎的光透过枝丫洒落下来，映出斑驳零碎的影。

    林间的小亭中悄然坐着两个人，灰袍的僧人垂眸品茗杯中茶，身旁的小沙弥乖顺地坐在他半身之距的位置上，偶尔悄悄抬眸看着前方的人，目光柔软。

    “玄素大师。”卫令仪让琏碧与筠书两人守在林间，独自走入亭中。

    玄素抬起头来，清冽空灵的眼对上卫令仪的，她忽然怔忪。

    在那失神的一瞬间，千万种记忆向她涌来，那曾经的梦境，每一个，都从未有这一刻如此清晰，清晰地仿佛是她亲身经历过的一般。

    卫令仪忽然明白了，她终于明白，那一重重的梦境，一次次的生死，都是她曾经经历过的故事。那些故事将她束缚在这里，永生永世也无法逃脱。

    玄素曾说，他给她算过一次，结果是世无此人。

    因为她本就是一个被世间的因果纠缠了生生世世，一个无数次循环着活着的人。

    这样的一个人，本就不可能存在于任何一个世界里。

    卫令仪仰起头，微微合上双眼。温暖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让她忍不住落下泪来。

    “你，可有所求？”

    玄素问她。

    卫令仪睁开眼，她看到玄素和空念，又好像不止是玄素空念。还有予安、贺熠、母后、贺旻，和他……

    那么多，那么多她曾遇到的人。这一次……她要怎么做呢。

    卫令仪问自己。

    “施主？”空念从玄素的身后探出脑袋，或许是她盯着玄素看得实在是太久，让空念忍不住出声提醒。

    卫令仪轻轻舒了一口气，她站在玄素的面前，却没有坐下。

    “玄素，我没有所求。”她莞尔一笑。

    这下反倒是玄素诧异地看着她了。

    其实，卫令仪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她甚至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再次死亡，然后再度醒来。

    可她不在乎。

    这一次，她卫令仪，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只想让他们都好好地活着。

    “人生而在世，并不一定是为了做什么而活，而是在于直面自己的内心，直面身边的每一个人。”卫令仪对他道，“没有人，是为了一个使命而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玄素微微一怔。

    “上一次你解了我的问题。”卫令仪扬眉一笑，“这一次，希望我能解答你心里的问题。”

    她转身离去，仿佛终于挣脱了身上所有的束缚。

    玄素看着她的背影，她从林间走去，明亮的光影洒落在她的身上，勾勒出许许多多淡金色的丝影。

    他看到，一直缠绕在她身上的因果线，寸寸断尽。而这世间里属于她的命格，正在幻化成形，浮现在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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