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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毒女配翻身后》 作者：画七

文案

南柚生来身份尊贵，顺风顺水活到千岁，发现自己是本狗血言情仙侠文里的头号恶毒反派，作恶多端，最后死于非命。

　　她的夫君是九重天的帝君，父君是战斗力爆炸的星主，表兄是龙族的领袖，堂弟是以一当千的妖族统帅，她身份高贵，却愣是被小白花女主抢了所有的光芒和风头。

　　因为她嚣张跋扈，而女主柔弱可怜，也因为她胡搅蛮缠，而女主善解人意。

　　她的所有靠山，全部都爱女主爱得无法自拔。

　　面对这样要命的剧情，才穿进来成为小萝卜丁模样的南柚只好成天迈着小短腿，到处刷好感送温暖。

　　于是，星界的日常变了:
南柚跑到她的星祖父君面前，小胖手奉上热茶，奶声奶气地要他好好注意身体，被萌得不行的星祖父君捞起来亲了一口。

　 堂兄因为修炼不勤，被他父王揍得嗷嗷大叫的时候，南柚及时出现，哄走了龙王，然后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从袖子里掏出疗伤的药膏，一边吹着堂兄的伤口一边泪眼汪汪地给他呼呼。

　　龙族领袖·堂兄:谁让右右受委屈，就是在同我作对。

　　表弟身为妖族，血脉之力并不强，从小被族人嫌弃排挤，小南柚不由分说，拉着他说:勺勺很棒，不听他们胡说八道，堂姐带你一起修炼。

　　自此，南柚在妖族能横着走。

　　至于未来的帝君，他在某一日将南柚拉住，肃着声音道:右右，我会对你好的，你信我。

　　小剧场:

　　有一天，南柚从深渊里发现一个小可怜，滔天煞气，满目阴鸷，南柚将他带回了自己的王宫。

　　而自己的靠山们面对少年时，欠身行礼的动作娴熟无比。

　　星女南柚，身份高贵，是兄长姊妹们捧在手心的明珠，是当之无愧的四荒贵女，而等到她嫁给诸神之首，传说中的至高荣耀归属者之后，一直观望着想看她掉落神坛的六界贵女们彻底闭上了嘴。

　　连酸都不敢酸了。

这大概是一个救赎的故事。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南柚 ┃ 配角：预收文《回到反派黑化前》求收藏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恶毒女配她没有心。

立意：只要不放弃，总会看到希望。
　　
　　1、书册
　　
　　
　　“姑娘何必同一个战族遗裔置气，您身份尊贵，日前之事，不论哪方，都是偏着您的。”鲛纱宝珠帐外，女子身形窈窕，额心描着一点淡淡的红，话语放得很软，带着一些无可奈何的纵哄。
　　里屋，四周窗子紧闭，暖意如春，与外面的霜霜白雪划成了两个迥然不同的世界。
　　描金靠背两屏玫瑰床上，南海边来的云纹丝被里，拱起了小小的一团，清凉的灵力如水般流淌到地上，半晌，一道稚嫩的带着些许鼻音的奶声方传出：“我无事，云姑退下。”
　　那名唤做云姑的女人低低地叹了口气，仔细带好外门，在央央素雪中化作一尾云鹤，淡去了身形。
　　昭芙阁里，寂静像是湖波中溅起的涟漪，越扩越大。
　　南柚从被子里爬出来，灵动的眼眸里尚含着湿漉漉的水意，她小指动了动，一本泛黄陈旧的书册就安安静静躺在了她的掌心上。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比凡人的书籍还普通。
　　南柚吸了吸鼻子，把那本书拎起来，又翻了一遍。
　　稚嫩的指尖最后停在了一行话上。
　　【……星主脸上现出怒意，他皱眉看着唯一的女儿南柚，在左右亲侍面前，用一种失望的语气，沉声道：“为君者若不能善待忠臣遗裔，日后谁敢为你卖命？你若如此任性，父君又如何能放心将星界交到你的手中……”】若看着前面那些描写，南柚还能心存侥幸，那这两句话，无疑让她一颗心沉到了底。
　　一个时辰前，她的父君，星界的皇主，第二次因为那个昔日旧臣的遗裔，在人前责罚她。
　　所说的话，跟书上描写的一字不差。
　　在南柚翻完最后一页，合上书册的时候，那些文字就一个一个地从书里浮出，糅杂成光点，消散在天地之间。
　　南柚再看时，书册上雪白一片，一个字也没有。
　　她愣了一下，只觉得荒谬。
　　南柚的父君是星主，母亲是瑞兽鸾雀族的公主，属凤凰一脉，她生来就是纯正的星族皇脉，天赋高，身份尊贵，是星界唯一的继承人。
　　这样的身份，这样的背景，在书里，她却只是个恶毒反派，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突出女主的高贵品性，而所有原本应站在她身后的靠山，最后都会对女主心生怜，百般纵容。
　　女主是那个叫清漾的战族遗裔。
　　在前期，清漾会牢牢地攀附上星主这棵大树，每一次露面，都是小心而胆怯的模样，也每一次，都成功地使星主想起了曾经忠心不二的臣下，对女主爱屋及乌，多有照顾。
　　南柚是星主独女，从小蜜罐子里长大的，突然无声无息来了个人争宠，还是个只知道演戏的白莲花，可想而知有多不乐意。
　　不仅如此，南柚的堂兄表弟，还有和她定下婚约的未来天君，到最后无一幸免，皆成为了女主的裙下臣。
　　甚至，在她死后，星主将清漾封为少女君，接管星界。
　　同年，天星两族结亲，少女君摇身一变，成为天后，居无上尊位，享不尽荣华。
　　那些剧情在南柚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她无法理解，不能接受。
　　南柚出世五千年，顺风顺水，从未想过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小小的女孩儿头上梳了两个乖巧的圆揪揪，上面绑着两根镶金丝的红绸，带着些婴儿肥的脸蛋雪白，眼尾和鼻尖都带着一点红，她慢慢地环住自己的膝盖，将头轻轻嗑在上面，眼神从迷茫逐渐恢复清明。
　　女主怎样都好，她想要当女主，当天后，都行。
　　但要碰她的东西，想都别想。
　　她的亲人，她的地位，和她的命。
　　南柚一样都不可能退让。
　　
　　青鸾居。
　　琴音淙淙，美妙的律动随着灵力而缠结成绸缎，又像是水雾一样，无声无息的向四周漫开。
　　十里之内，坚冰消融，霜白的雪化为稀薄的灵力，欢欣地冲到树根下，短短几息，四季逆转，冬去春来，干枯的老树发出了新芽，热闹的团簇在一起，几只鸟雀跳上枝干，歪头整理绚丽的羽毛。
　　一只云鹤从天边来。
　　“夫人。”高阁软帐外，云姑现出人身，她垂着眼，声音有点无奈：“姑娘不让从侍近身，用灵力将房间锁了。”
　　南柚虽然被宠得性子娇了点，可并不任性，有些事情，她不会放在心上，就是有，也很少跟自己较真到这样的份上。
　　“王君同姑娘说了什么？”一个很温柔的声音，随着琴音的流泻传到云姑的耳里。
　　云姑不敢隐瞒，一五一十的传了原话。
　　琴音渐渐歇了下来。
　　像是一只手撕开了幻象，春日里的暖阳，蓬勃生长的嫩芽绿植，以及树梢头的云雀，通通在空中淡去，白雪簌簌而落，玉色软纱浮动。
　　纤指从琴弦上滑落，流枘伸手，拂开曳动的珠纱，声音清凉似珠玉：“去请王君。”
　　南柚得知此事的时候，风雪才止，天色已暗。
　　星主夫妻近年来矛盾颇多，误会重重，常有争执，总是闹得不欢而散收场。
　　南柚听到彩霞的传报声后，噌的一下从床上爬了起来。
　　书里有关于这次争执的描写。
　　她的母亲性子极高傲，也护短，从前鲜衣怒马的公主冕下，在第一次争执后，对星主的态度便肉眼可见的冷淡了下来。
　　往常，星主退让一步，听她说两句，便也算了。
　　但这一次，却吵得格外厉害。
　　因为提到了一个人——滨海之畔的上秧仙君。
　　南柚依稀听人提起过，这位仙君本事了得，与她母亲一起长大，差一些两人就成了婚。
　　他是星主眼中的一根尖刺。
　　最后的结果，就是星主拂袖而去，许久未曾踏足青鸾居。
　　夫妻两的关系经此一事，降至冰点。
　　所以，书中记载的事宜，皆是真的。
　　南柚顾不得其他，披着软茸茸的雪狐披肩就消失在风雪中。
　　鸾鸟一族属凤凰，畏寒，但星界地处极北，常年风雪。于是星主特意找金乌换了颗宝珠，可抵雨雪之寒，青鸾居方圆十数里，暖如春阳。
　　屋里设置了结界，云姑守在屋外，有点焦急，见南柚来了，来不及关心两句，就道：“姑娘快进去瞧瞧吧，王君和夫人……”
　　南柚颔首，纯正的皇族威压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无声无息地融入结界当中。
　　内室中，因为察觉到了同出一源的稚嫩气息，星主和流枘双双皱着眉止住了话语。
　　“父君，母亲。”南柚站在门外，小小的一只，两个发揪歪歪扭扭的，眼角还染着红，看上去很担心他们，又不敢贸然接近的模样。
　　流枘不再看星主，她半蹲下身，朝着南柚招了招手，声音十分温柔：“右右，过来母亲身边。”
　　南柚小步跑上去，像是小雏鸟一样撞进流枘的怀中，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点的鼻音：“父君同母亲不要吵架。”
　　流枘眉头稍舒展了些，伸手将南柚垮下来的小发髻松开，重新绑正，一边应诺她：“嗯，不吵。”
　　星主面容硬朗，负手而立，看着抱在一起，容貌极其相似的母女两，眼神中的阴沉不禁消散了些。
　　“岳父和上秧一行不日将抵星界，诸多事宜，劳夫人安排。”星主说到上秧这个名字的时候，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到了眉目如水的人身上。
　　“父亲已传书信予我。”流枘眉尖蹙了蹙，对他依旧不冷不热，但转头，对着南柚的说话的声音就严肃了些：“右右，清漾的事，母亲听云姑说了。”
　　她这么一说，不仅南柚绷紧了一颗心，就连星主，也看向了她。
　　“清漾是臣，你为君，她冒犯了你，你按规处罚，这是对的，母亲不说你。”流枘耐心地道：“但你不该当众反驳你父君。”
　　“我和你父君只有你一个孩子，我们都很爱你。”流枘用脸贴了贴南柚的小脸蛋，而后将她往星主的方向推了推：“今日你那样同你父君说话，父君得多难过啊。”
　　南柚吸了吸鼻子，拿眼去瞅星主，又垂下脑袋，看着自己软靴上的雪绒球，低声说：“父君，右右错了。”
　　玄银色的衣襟出现在她的余光中，一双温热的手掌抚了抚她的头，带着干燥的暖意，男人没有说话，但一向紧绷的脸部线条柔和不少。
　　星主和南柚一大一小并肩出了青鸾居。
　　伺候在外面的云姑等人松了一口气。
　　“父君。”南柚伸手扯了扯星主的衣袖，停下了脚步。
　　星主便也跟着停下步子等她，“方才在你母亲屋里，我就看出你有话对父君说，现下无人，你说说，是又惹了什么祸事出来，在这等着父君呢？”
　　南柚的心里就像是被棉花填满了，又灌了铅块进去，沉甸甸地压着，又很没有安全感。
　　父亲虽然严厉，但无疑是爱她宠她的，以往她犯了事，就喜欢跟星主撒娇，总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有父母在，谁都不能欺负她。
　　可为什么。
　　在书里，她那么讨厌清漾，甚至阴差阳错因她而死，星主却能转身就将属于她的位置让给清漾。
　　“没有。父君才说外祖和舅舅要入星界做客，我这段时间可老实了。”南柚闷闷不乐地踢了踢脚下的雪团，说：“父君，今日明明是清漾寻衅在先，我罚她，如何有错？”
　　
　　2、大妖
　　
　　
　　女主的魅力，大概就是她总能使身边的人因为怜惜她而不断做出双标的举动。
　　这其实是南柚第二次与清漾起争执了。
　　第一次是因为星主亲自将清漾接回了后院，安排了地方，并且吩咐，清漾的一应待遇当如南柚。
　　清漾比南柚年长了两千岁，若按年龄，南柚得叫她一声姐姐。
　　南柚继承了她母亲一半的高傲性子，又加上到底只是个被惯坏了的孩子，如何肯让一个臣下之女凌驾在自己头上？
　　一次内宴上，南柚无视清漾的搭话，半途离去。
　　这件事不知怎么的就传到了星主的耳里，当日，南柚就被星主训了两句。
　　那是她们的第一次交锋，以清漾的大胜收尾。
　　今日的争端则由另一桩事引出。
　　清漾的生辰，许多人看在星主和她死去的父亲份上，派人送了贺礼，而南柚则因为星主前些日子的一句“吾儿当大度些，该尽主人的意思”，也意思意思命人送了礼物过去，是九重天一位仙君亲制的玲珑簪，谁知东西送了，清漾不仅不谢恩，反而纵着身边的从侍嘀咕，说那簪子她家姑娘早已有了，乃是星主亲赐。
　　南柚听了，气得不行，当即以捧高踩低，乱议主上为由，命人捉了那从侍立规矩。
　　清漾磕头求情，哭得声都喘不过来，几次险些晕过去，好好的一场生辰，以闹得鸡飞狗跳收尾。
　　星主正在同几名亲近的臣子议事，听了从侍的禀报，赶至清漾院中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星主对清漾没有理由的袒护令南柚倔性上脑，她梗着脖子，当众质问星主，并且留下一句“父君既然那么喜欢她，就干脆认她当女儿好了”的话，提着裙子跑回了昭芙院。
　　青鸾居外的天气亦是暖的，并不如别处那样被坚冰寒霜覆盖，小小的人扎着两个揪揪，秀气的眉毛紧拧着，喜怒哀乐全部都生动地展示在了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胖脸上，星主看着，心不由自主的软了下来。
　　她才多大啊，小小的人，参照凡间的年岁，才刚六七岁，什么都不太懂，正是天真懵懂的时候，突然有个同岁的人出现，分走了父母的注意力，可不就是要哭要闹吗？
　　“右右。”星主牵起南柚嫩生生的小手，想讲的道理就自然而然的用一种哄小孩的语调说了出来：“你是星界的小主人，未来，父君身上的担子是要交到你身上的，考虑事情，不能只看单面。”
　　“今日与父君同去的，皆是清漾的叔伯，是星界的功臣，他们与清漾的父亲私交甚好，若是他们看到清漾在生辰之日被你如此刁难，而父君再一味偏袒你，该会是怎样的想法？”
　　星主不满南柚手背冰凉凉的温度，掌心聚起灵力替她暖着，又慢慢地同她讲这些对她这个年龄尚且晦涩的东西：“清漾的父亲是因为星界的缘由才消亡的，她没了父亲，母亲又早早的去了，现在寄人篱下，心中定是不好受的，我们暂不提拢臣下的心，便是自己良心这一关，也过不去。”
　　星主的声音浑厚，每一字都很清晰地入了南柚耳里，她抬起头，眼中噙着雾气：“父君信她，不信我。”
　　星主哑然失笑。
　　南柚情绪失常，兀自跑回昭芙院的原因不是因为那根簪子，而是星主情愿去信一个臣下之女抽抽泣泣的辩解，也不信她。
　　还有书里往后那么多次南柚和清漾的碰撞争执，星主不信她，堂兄表弟以及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也都无条件倒戈。
　　星主将嘟着脸一脸不开心的小家伙捞起来，让她在自己肩头上坐着，他爽朗地笑了几声，道：“那个多嘴的从侍，已经按规矩处置了。”
　　“父君怎会不相信右右，只是那个时候，情况特殊，父君于明面上，只能稍偏袒清漾一些。”
　　“当着众人的面，右右也不知给父君留些面子。”星主笑着用才冒出来的青黑胡茬的下巴蹭了下女儿的脸蛋，被她很嫌弃地推开后，笑声越发大了。
　　南柚心里装着事，小脸皱成一团，不开心几个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明明是清漾御下不严而出的差错，现在传出去，她落得个仗势欺人，骄纵跋扈的声名，而清漾清清白白，更惹人疼惜。
　　女主的光环，强大到这样的程度吗？
　　她要如何做，才能改变书中自己的结局？
　　
　　瑟瑟寒宵，昭芙院外的两棵高大的绿柳静静地垂在极北的风雪中。
　　南柚手里提着一盏古朴的小灯，这盏灯像是年代久远的物件，外面的纸皮已经泛黄，现出斑驳的时间痕迹，一点荧光从灯芯中流淌而出，渐渐的照清了远门口一条雪上蜿蜒的足迹。
　　几根柳树枝无声无息地延伸，温柔地卷起一身雪色的女孩，与严冬格格不入的新绿嫩芽拖着她向上，稳稳当当地将人在了枝丫间架着的一个小板凳上。
　　“姑娘因何事愁恼？”两棵绿柳的纸条缠绕在一起，像是要编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中间的连接处现出一张少年的面孔，温柔，干净，两只尖长的耳朵藏在发丝中，带着点妖族特有的昳丽，声音轻轻荡在风中，每一个字眼都像是在吟唱。
　　“孚祗。”南柚举起手中的灯笼，雪白的手指点了点那条歪歪扭扭的足迹，她侧着头，声音一派纯真：“你看，有人悄悄来探过我的院子了。”
　　“走的时候，还特意把足迹隐去了。”南柚似乎觉得很有趣，“瞒过了父君给的守卫，长奎和彩霞也没察觉到异样，来的人，必然很厉害吧？”
　　书中确实有描述，跟在女主身边效命的有两只大妖，一曰汛龟，二曰钩蛇。
　　其中钩蛇化为人形，可隐身形，可匿气息。凭借这个，前期帮女主办成了不少事情。
　　只是南柚想不明白，钩蛇这么无声无息地来一趟，是为了什么。里屋有强大的禁制，非南柚应允者不得入，他还没那个本事来去自如地放东西或拿东西，可院外，又有什么值得观望的呢。
　　孚祗看了看唇白乌发的小女孩，浅声道：“姑娘若是不放心，可将破绽灯悬于树上，我替姑娘看着。”
　　南柚将头靠在柳树粗壮的枝干上，大而圆的眼睛半眯，像是一只歇在雪夜里的幼猫，听了他的建议，也只是笑，许久没有吭声。
　　孚祗从未见过她这样低落的模样。
　　她生来高贵，星主和夫人都捧在手心里，所想所思，皆能如愿，像个横冲直撞的小太阳，虽有时会闯祸，但被教得很好，骨子里是个十分纯粹善良的孩子。
　　经月不见，小孩的脸上，竟蒙上了一层阴郁。
　　“孚祗，这段时日，你去青鸾居扎根吧。”隔了一会，南柚方出：“这几月，父君和母亲一见面就起争执，我怀疑有人煽风点火，刻意离间。”
　　“姑娘？”孚祗温柔的声音里，惊异的味道显露出来。
　　“明日我会同母亲说。”小姑娘的脸颊被风吹得冰凉，挺翘的鼻尖也现出嫩红，她身子一歪，柔嫩的柳条就从身后托住了她，她很自然地侧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半坐半躺着。
　　“孚祗，我只信你。”
　　孚祗尖长的耳朵动了动，低眸说了个好字。
　　书中，南柚是头号女反派，孚祗则是她最忠心的臣下，哪怕最后，她众叛亲离，跌落低谷，所言所行皆错，无一人信她时，他也陪她在她身边，没有疑问，没有后退。
　　南柚伸手抚了抚龟裂的树皮，像是突然又开心起来，孩子气地伸手指了指远处连绵的山脉和星点的灯火，漫天星辰闪耀，她将破绽灯往天上一拖，整个院子亮若白昼。
　　孚祗不说话，陪着她一起看。
　　小孩嗜睡，又因为蜕变期将至，本就强打着精神撑了两日，这下骤然放松了心神，没过多久就歪着头靠着树干睡了过去。
　　孚祗抱着她，放到床榻上，又弯身给她掖了掖被角。
　　少年长身玉立，衣衫飘然，月下无尘，宛若谪仙。想起小孩方才说的那句“我只信你”，复蹙了蹙眉，食指微动，在小孩身边设了一个半圆的澄亮结界。
　　彩霞感受到波动，闪身进来，见到他，有点惊讶地问：“大人何时醒的？”
　　“方才。”
　　星界与妖界相邻，许多大妖喜其宁静和平，也会在星界安身。
　　妖族等级森严，孚祗的气息对彩霞这等小妖来说，极有压迫性，但平时少年一向温和，似玉一样，十分好相处，因而也敢主动搭几句话。
　　出了里屋，少年纤长的手指根根分明，往虚空中一招，破绽灯便顺从地落到了他的手中，他伸手一抚，那光便灭了，兀自转回屋里，挂在它该挂的地方去了。
　　做完这些，孚祗抬眸，问彩霞：“长奎在何处？”
　　他的声音十分好听，一不注意就会被勾得失神，令人不由自主回答他的问题，彩霞着过几次道，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姑娘准了长奎休假，现在还未归来。”
　　孚祗又问：“这几日发生了何事？”
　　彩霞挑着重要的说了。
　　“将长奎和云犽召回来，这段时日，盯着那个叫清漾的遗裔。”
　　少年飘然远去，声音如萧如管，沁没在雪夜里。
　　
　　3、仙参
　　
　　
　　第二日一早，云端放亮，映着熠熠雪色，院子里绿柳拂面，就连吹来的风也下意识柔了两分。
　　南柚有赖床的习惯，她醒来时，星主身边的大妖朱厌已在厅外等候多时。
　　彩霞手巧，飞快地替她梳了两个小发髻，发包上各自垂着几根红金的绸缎，水银镜里，小女孩乌发雪眸，唇红齿白，长长的睫毛垂在眼下，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确实随父随母，生了副令人挑不出瑕疵的好模样。
　　朱厌是白首赤足的大妖，跟在星主身边，南征北战多年，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很少做这种小从侍的传话活。
　　他是看着南柚长大的，对她多有纵宠。星主数年前派他往返四海，南柚前段时日就听人说他回了星界，只一直没见着。
　　南柚提着裙子跑到正厅，又在高大魁梧的男子面前匆匆止住了脚步，乌黑的瞳孔里细细碎碎的铺着一层惊喜。
　　“朱厌伯伯。”妖族生命漫长，一别数年，就像只过了眨眼几日，小姑娘依旧是记忆中灵动的模样，嘴却比分别之前更甜，一口一声伯伯甜脆脆的叫人听着就高兴。
　　朱厌弯下身来抱她，顺带着掂了掂重量，旋即有点不满意地皱眉，声音粗犷：“怎么又瘦了许多？”
　　南柚很满意地将自己有点点轮廓的下巴尖抬起来，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白牙：“瘦了就好。”
　　南柚从生下来肥嘟嘟的，再大一点，能爬会走了之后，就连手指上的窝窝都能稳稳的放进一颗豆子，身子圆滚滚的，像是一颗雪团子，让她母亲愁得不行。
　　近五百年，才渐渐的瘦下来。
　　但一些看着她长大的叔伯就不太乐意了，总觉得是她血脉之力太过强横，没吃着真正大补的东西，因此常外出给她带很多稀珍宝物。
　　果不其然，下一刻，朱厌把南柚放下，从袖袍中拿出了一个遮得严严实实的四方盒子。
　　盒子周围都有禁制，闪动着强悍的灵力波动。孚祗无声无息出现在南柚身后，少年一身白衣，干净而无害，温润的黑瞳中隐烁着晦暗的光，用的是一种保护的姿态。
　　朱厌看了他一眼，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惊讶的味道：“右右小时带回的那根折柳？长这样快？”
　　南柚看了眼眉目温柔的少年，声音中的骄傲意味藏也藏不住：“孚祗已经是大妖了，再过些年，就能比母亲身边的龙阻还厉害。”
　　朱厌爽朗地笑了两声，乐意由她开心，他揭开掌心中的盒子，示意南柚上前看看。
　　盒子里困着一根扭动的长绳，纠结盘根，不断挣扎，但闹出的动静却被盒子四个角里伸出的长链给锁住了，香甜的滋味扑面而来，过于浓郁的灵气几乎胶着成了粘稠的液状，种种迹象，足以表明盒中东西不是凡物。
　　南柚本就是天材地宝养出来的顶尖血脉，眼力非同常人，不过细细观察了几息，就抬头，眼神亮晶晶的，“上了五千年的仙参？”
　　“如何？可能入我们右右的眼？”这东西难得，不好找是一回事，上了五千年，生出了灵智，藏匿气息的手段更上一层楼，朱厌能得到，废了不小的气力。
　　南柚很实诚地点了头，十分眼馋。
　　凶名在外的大妖眼神柔和，看着幼崽软乎乎又好哄的模样，不由得也生出了几分想要个幼崽的心思。
　　朱厌将盒子收起来，放在南柚白嫩的掌心中，很难得地叮嘱了两句：“等右右蜕变期正式到来时，让王君或夫人解开上面的禁制，辅以秘法，此物对洗经伐骨很有帮助。”
　　南柚听话地点头。
　　书里，也有关于这根仙参的记载。
　　彼时她到底年少，又想事事压清漾一头，朱厌送给她这根仙参，她第二日就暴露在了清漾的眼皮下。原本是带有几分炫耀的意思，但女主不愧是女主，她眼一垂，无需说半句话，自有身后的从侍委委屈屈含含糊糊的暗示两句清漾的蜕变期也要到来了。
　　星主对臣下的那份愧疚本来就全部转移到了他女儿的身上，再加上清漾时不时就会营造出一种她过得很惨很委屈的假象，两种情绪的叠加之下，星主确实将清漾当另一个女儿在养。
　　简单来说，只要南柚有，清漾没有，但她又很想要的，总能如愿得到。
　　星主也拿出了一根仙参，准备赐给清漾。
　　南柚顿时委屈得要命。
　　她本来就是被宠坏的孩子，性子由心，有人处处分走父亲的注意力和宠爱，她如何能不在意不膈应？
　　于是她干了件傻逼事。
　　她将朱厌给的仙参给了清漾，而自己拿了星主原本要赐给清漾的那根。
　　谁料到朱厌亲自给她寻的是一根将要过天劫蜕变的仙参，那简直就是逆天的圣药，清漾助它渡劫，那根仙参渡劫后，能抗能打还能替人疗伤，在后面帮了清漾许多，堪称女主上位的最大推手。
　　后来听人说，为了驯服这根仙参，朱厌跟在原始大山脉中不知跑了多久，还跟另一只大妖相争，受了些伤，又怕药性流失，打斗的时候束手束脚，只敢捉活的送给她，结果就被她那么不痛不痒的送给了一个遗裔之女。
　　事后，朱厌虽未说什么，但再没送过她如此贵重的东西。
　　“仙参有灵，捕捉怕是不易，朱厌伯伯可有受伤？”南柚一边很宝贝地将盒子收起来，一边扯着他的衣袖左右细看。
　　幼崽毫不掩饰的关心让朱厌心软得不行，此时就是再让他进山捉十次也愿意。
　　“无甚攻击力的妖灵，如何能伤到你朱厌伯伯。”朱厌硬朗的面容上，狰狞的刀疤交错成一个斜十字痕迹，豪气冲天。
　　“走了，随伯伯去星辉殿找你父君。”朱厌牵过南柚的小手，闪身离开了前厅。
　　妖族生性豪迈不拘小节，但作为处政和议事的重地，依旧戒备森严，围了许多的守卫。朱厌与南柚一路畅通无阻，行至书房外，南柚突然停下了脚步。
　　里面有一股稚嫩的尚年幼的花妖气息，甜甜的香，并不浓郁，但足以在南柚的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那是书中的天命女主，并且以遗裔之身，花妖之躯登天后位，并最终取走她性命的清漾。
　　南柚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来，仅仅是顿了一下，就和朱厌一前一后地进了书房。
　　星主用大神通，将书房改造成了一个小世界，篱笆围起的院子里，一张石方桌，一方池塘，三五仙藤椅，绿树茵茵，旷野悠远。
　　南柚和朱厌顺畅地进入了小世界，并没有遭到主人的阻拦。
　　清漾站起来，屈身行礼，声音很温柔，又含着一丝藏不住的怯怯之意：“朱厌伯伯安，姑娘安。”
　　朱厌随意地嗯了一声，没有多看她。
　　南柚瘪了瘪嘴，小脸险些揪成一团，但还是说：“既然父君说让我好好照顾你，往后你就多看着些，星界深宫不比外头肆意，从侍们多看血脉和身份行事，你院里的人若有阴奉阳违的，可来与我说，我禀母亲打发他们。”
　　她停了一下，又瓮声瓮气地道：“日后相处，姐妹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小小的姑娘，尚不及清漾高，行事说话，却已有大家之风，对比清漾小心谨慎唯唯诺诺的样子，高下立见。
　　朱厌对这小幼崽喜欢得不行，越看越觉得继承了星主的性格，豁达大方，惹人爱得不行。
　　星主在外人面前素来严厉的面容也抑制不住的流露些许骄傲的神色出来，他弯腰抱起软乎乎的闺女，南柚趴在他的肩头，很秀气地用小拳头掩着打了个哈欠，再抬眼时黑瞳里亮晶晶湿漉漉的。
　　这些漂亮的场面话，就算她不说，星主也会说。与其让别人给这个脸面，还不如她先开口。
　　在外人眼里，说出这番话的她率真且有容人之度，在清漾眼中，只会觉得自己在刻意让她认清身份。
　　南柚朝清漾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遍布黑白子的棋盘上，顿时挣扎着伸腿乱蹬了几下，声音气呼呼的：“父君差别待遇！为何与清漾对弈，就让那么多步，与我下，非得杀得我一个子也不留！”
　　清漾从愣怔中回神，也跟着看向那盘棋，但她眼力有限，这种棋与外面的又不大一样，间或掺杂了对术法的理解，考验底子，她的天赋并不高，也没有很强的血脉之力，勉勉强强下成这样，已经算是尽力了。
　　她不由得抬头看了看窝在星主肩膀上的南柚，一张小小的圆脸，秀气的眉毛皱着，粉雕玉琢，被那么多人当成宝贝捧着，父亲疼母亲爱，自己天赋也很高，又是星主独女，不出意外，将是未来的少王君。
　　她还听人说，这位稚气一团的星界姑娘，同九重天的少天君自幼一起长大，两族甚至有意联姻。
　　很让人羡慕，也很让人嫉妒。
　　星主没注意到两人间的奇怪氛围，他轻拧了下南柚的鼻尖，语气带着纵容：“再不管管你，杀杀你的威风，课业都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
　　南柚从鼻子里哼了两声，显然很不认同这句话。
　　星主挂念着清漾的感受，很快把南柚放了下来。四人围在桌前，从侍们奉上丰富的菜肴，南柚闷头夹菜，挑挑剔剔的，没吃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膳后，星主放下筷子，问：“朱厌，你又给右右开小灶了？”
　　仙参的气息那样特殊，瞒得了别人，但瞒不了星主。
　　朱厌捎了捎头，爽朗地笑：“外出前答应右右的，给她补身体。”
　　见星主望来，南柚就着湿巾拭了拭手，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还是来了。
　　
　　4、恐吓
　　
　　
　　“小漾的二次蜕变也快来了吧？”星主看向面目清秀，看起来有点瘦弱的清漾，她看上去比南柚大些，像是人间七八岁的小姑娘，鹅蛋脸，柳叶眉，已经慢慢有了美人的模样。
　　“回王君，就在这两个月了。”清漾身边的从侍算着日子，替她回了星主的话。
　　“你虽非我亲生，但我答应过你父亲，将你视若己出，我膝下唯右右一女，她有的，亦不会少了你。”星主袖袍一挥，一个深蓝色的盒子便安然躺在了桌面上，浓郁的药香充斥着这方小世界，他道：“这原是我为右右准备的千年仙参，里面所蕴含的灵力极为不俗，可助你平安度过蜕变期。”
　　清漾受宠若惊，但并没有第一时间收起来，而是朝南柚看了两眼，一副犹疑不决怕被事后报复的模样。
　　南柚最看不到这样，装模作样，得了好处还不忘陷害一下别人，真要有那么怕她，干脆别收啊！
　　但她吸取书中的教训，没傻到再当众跟她呛声。
　　“父君，我也要到蜕变期了。”南柚暗示意味很浓地开口朝星主要东西。
　　星主哭笑不得，又起身亲自进小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匕首长一尺，被尘封着锐气，尚未出鞘，血腥之气就已扑面袭来。
　　“这是父君准备给清漾的吧？”南柚一眼就看穿了，“我已经有清凤了。”
　　清凤是上古神兵，锻造时加了数百种仙金，所耗甚多，最后以仙君的精血为引，提炼制出两把匕首，一曰清凤，一曰魈锋，加以灵力催动，威能滔天。
　　有了清凤，其余的匕首，南柚自然看不上。
　　匕首上缠绕的花枝，明显是为女子打造，既然不是给她的，那只能是给清漾的。
　　她的眼力是星主亲自培养出来的，星主自然不意外会被她看穿，他问南柚：“你可属意？”
　　不属意就给清漾？
　　南柚甜甜地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犬牙，从善如流地答：“只要是父君的心意，右右都喜欢。”
　　拿回去摆着落灰，都比给清漾来得令人舒服。
　　“你给她寻的仙参，是什么年份的？”像是早料到南柚会这样回答，星主转而问坐在一旁的朱厌。
　　朱厌：“上了五千年，再具体的年份，未曾细探。”
　　饶是心里已经有了数，但星主仍愣了一瞬，而后摇头笑：“你出手倒是大方。”
　　上了五千年的仙参，整个星界，都再寻不出一株。
　　“我为右右寻的仙参，年份不如你，堪堪过了三千年的限。”星主将关着仙参的盒子打开，又看了眼将利刃握在手中掂量的南柚，道：“右右，你将那根五千年的仙参给小漾，这匕首与父君寻的仙参便归你，如何？”
　　这样的交易，即使南柚同意了，也绝不是吃亏的一方。
　　单是这匕首的价值，就不会比一根千年仙参低，只是在清凤的威名下稍显不如。
　　星主之所以提这样的建议，还有一个原因。他了解南柚，自己这个女儿什么也不缺，但父亲的心意，是绝不能落到别的小姑娘身上去的，若是他拿出来的两样东西都给了清漾，今日还不定得闹成什么样子。
　　星主看向心腹下属。
　　朱厌的脑子用在打斗和战争上还行，思考这些东西，显然就很迟钝了。南柚看起来挺喜欢那匕首，这样的换法，也没有贬低了五千年仙参的价值，还挺划算。
　　“王君不必看我，这仙参，我给了右右，就是右右的东西了，她喜欢如何便如何。”
　　自从星主说要赐东西助她渡劫，清漾眼里的光便一直很明亮，她确实既需要仙参，又看中了那把匕首，但眼下这样的情况，怕是只能得到那根五千年的仙参了。
　　但不论得到哪样，都已经是天大的意外之喜了。
　　这一趟，果真没有白来。
　　她也跟着看向南柚，声音轻柔：“妹妹选，我都听妹妹的。”
　　南柚脸上的笑容在星主说出那个建议的时候就消失了。
　　五千年的仙参是朱厌特意为她寻的。
　　那本来就是她的东西！
　　而现在这个局面就是，她不拿出那根仙参，星主准备的两样东西，就都没她的份？
　　南柚把手里的匕首放回桌面上，沉默了一会，说：“都给清漾吧。”
　　“那根仙参，我不会用来交换的。”
　　这下不止清漾意外地抬头，就连星主和朱厌也没想到她会拒绝。
　　“千年仙参尚不好找，五千年又是另一层台阶，朱厌伯伯费了不小的气力才得到，我不会用作交换之物给别人。”
　　南柚看了眼星主拿出来的两样东西，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着点脆弱的倔强，像是强忍着哭意一样：“君子不夺人所爱、强人所难，父君的东西，父君想给谁就给谁。”
　　说完，她就嗖的一声，从小世界里钻了出去。
　　星主被这突如其来变故闹得脑仁都疼，当即也没什么心情跟清漾细谈，简单将仙参服用的忌讳和那把匕首的认主口诀告诉她，便让从侍领着人回去了。
　　朱厌想着幼崽明明很想要那两样东西，却因为想着他的辛苦而坚决不换，包着眼泪跑出去的样子，不禁皱眉，替她打抱不平：“王君未免对那清漾太好了，右右才是正统皇脉，就算是看在横镀的面子上，也不必如此特殊。”
　　“当年欠横镀的，如今可以在孩子身上弥补一二，我这心里，也好受些。”星主伸手，将那盘棋复原，又道：“右右是个明事理的孩子，有我和流枘疼爱，替她谋划，未来只会是一片坦荡，没必要自降身份去争这些。”
　　“坐。来陪我下一局。”星主有些头疼：“等天色晚一些，我得去昭芙院走一趟，右右孩子心性，若哄不好，转头就去告状了。”
　　朱厌自然知道这个告状是向谁告状。
　　“王君，妖主一行人，预计在明后日抵达王都。”朱厌突然道：“几个小公子和姑娘们也都来了。”
　　“还有就是……”朱厌跟在星主身边多年，不仅是君臣，更是兄弟，有什么话也不会藏着瞒着，“我从四海之畔回王都，沿途不断听人说起王君和夫人。”
　　星主手中的动作一顿，声音听不出喜怒：“说什么？”
　　“他们说，自千年前，王君与夫人的感情就不同往昔了，全因为右右才保持着明面上的恩爱，而五十年前，就连表面的功夫也不做了，王君和夫人屡屡争执，夫妻情分破裂。”
　　“流言传得太凶，我怀疑有人故意如此，想挑拨王君与夫人的关系。”
　　星主手里的那颗黑子轻落在了棋盘上，他的脸色并不好看，声音却很轻，轻得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我与她的关系，还需有心人刻意挑拨吗？”
　　“五十年前发生了何事，你我心知肚明。”
　　“王君。”朱厌有心要说什么，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时至今日，她都未曾告诉我，上秧为何会受妖主之邀，一同前来星界。”星主唇角动了动：“她想再见他，而我却不能知道理由。”
　　朱厌在男/女之情上是半点都摸不明白，但他也明白一件事，这本该是一对，险些就成婚的青梅竹马，再次有所联系，还是在上秧已丧妻的情况下，不论见与不见，都是一颗尖刺，死死地钉在星主的喉咙里，生脓生疮，流血溃烂。
　　
　　天色渐暗，昭芙院中，绿柳拂地，南柚自打从小世界回来之后，就闷坐在屋里，伺候的人也知道她的脾气，自发地带上门隐匿了气息。
　　南柚手心里躺着一个盒子，里面正是那根被朱厌捉回来的倒霉仙参，它一刻不停地在挣扎，又一次次地被禁制中的强大力量所压制，搅得整个屋中灵力沸腾，氤氲成了极纯粹的雾气，流光旖旎，恍若仙境。
　　南柚用手撑着下巴，一动也不动地望着窗外，失落了一阵之后，又开始给自己打气。
　　至少昨日父君和母亲并未如书中记载那样大吵一架。
　　而今日，就算那仙参和匕首都给了清漾，也不能如何。
　　朱厌抓来的这根将要渡天劫的仙参还留在她的手上，清漾提前折了一名帮手。
　　可见书中之事并不绝对，她可以截这一次，就能截她无数次。
　　这样一想，南柚顿时感觉堵在心里的石头轻了不少。
　　她抱着盒子跑到了院子里。
　　星界王宫里的院子大多独立不相连，像是一个个小世界，若不是熟悉的人，很容易陷入不同的迷雾阵中。
　　昭芙院听着只是个院子，但实际面积很大，南柚住的主院侧面，是几栋三层的小竹阁，阁楼上，四面都围着轻纱，隐隐能瞧见里面放着的古琴的轮廓，除此外，苍松翠竹，在南面排开。
　　院门边，是两棵巨大的柳树，蔽日遮天，抽出千万根枝条，每一根柳条上，都附着无数的嫩芽，莹莹的绿意让整个院子都生动起来。
　　南柚惦着脚尖，运用灵力，一路向柳树上爬，才踏了两三步，一根绿莹莹，看上去十分柔弱的柳条卷住了她的腰，数十根柳枝在她的脚下舒展，拱着她一路向上，稳稳当当地坐上了那个熟悉的小板凳。
　　“姑娘。”孚祗凭空出现在一根枝丫上，嫩绿的芽苞在少年的软靴下绽放，暮色之中，他的声音掺杂了些极北的寒意，却依旧显得温醇好听。
　　“孚祗，你快过来。”南柚抓着盒子朝他招了招手，刻意地压低了声音，同时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姑娘蜕变期将至，该多休息。”孚祗看了眼天色，道。
　　南柚抬头，喜滋滋地拍了拍四四方方的小盒子，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喜意：“把这根参解决了，我就回去睡。”
　　果然是幼崽，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下午还那样闷闷不乐的，这下心情又突然好了不少。
　　孚祗的目光从她带着些婴儿肥的白嫩脸蛋划过，而后看向了那个盒子。
　　“上面有朱厌大人设置的禁制，姑娘可等蜕变期来临时，让王君或夫人出手解除。”
　　南柚自然不可能留到那个时候，她朝眉目温柔的大妖飞快地眨了下眼，一脸狡黠。
　　“听说上了五千年的仙参，熬成汁，参须配上八珍鸽炖汤，不仅滋补，还格外美味。”南柚穿着一件浅蓝齐裙，坐着的时候，白生生的小腿不安分地荡着，声音里的馋味十分直白。
　　闻言，盒子里的仙参像是被火烫到了一样，拼了命地开始挣扎，搅得周围的灵力跟着沸腾起来，盒子的四周，开始出现一个个躁动的灵力小漩涡。
　　南柚用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去拨弄盒子上面的锁扣，抬起眼皮，好心好意地劝那根仙参：“你别乱动了，吵死了，我朱厌伯伯设置的禁制，你要是能挣脱，早就挣脱了，否则，再怎么都是白费气力。”
　　到了这个程度的仙参，早开了灵智，听懂了南柚的这段话，一时之间，无数根小参须安静下来，剩下几根主参须，试探地点了几下禁制。
　　“你想出来吗？”南柚在盒子上咚咚地敲了几下：“你要是听话，我不吃你。”
　　
　　5、结契
　　
　　
　　夜凉如水，月明星稀，昭芙院院门前，绿柳绦绦，从黑幕中垂下，像是倾泻的瀑布水流。
　　“今日下午的那个小姑娘，你感应到了吧？”南柚抬头望了眼天上的明月，道：“她拿走一根生长了三千年的仙参，是你的同类，听说回去就让人扯了两根主参须炖汤，剩下的封在了冰晶中，留在后面过渡期时，一根一根的享用。”
　　她说得煞有其事，自己还是个幼崽呢，就口口声声称比自己年长的女子为小姑娘，稚嫩的面孔，却愣是装出了一派老成的腔调，违和感很重，又偏偏有一种让人一眼就可以看穿的可爱。
　　可以看出，那根仙参是个识好歹的，因为它瞬间就安静了下来，身体抖了几抖，一副乖巧得不能再乖巧的样子。
　　很显然不想走同类的老路。
　　“我可以放你出来，但出来之后，你需与我结契，效忠我，为我做事。”南柚乌溜溜的瞳孔里笑意殆尽，她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平时虽嬉笑玩闹耍小性子，但毕竟是身负皇脉的孩子，严肃起来，粉雕玉琢的小脸也自有一股气势。
　　仙参犹豫了。
　　南柚捉了几根柳条绕在手腕上玩，像是在手上套了两个翡翠镯子似的，衬得她手腕玉一样的白嫩细腻，“其实你也没有别的选择，结契，或者成为盘中膳食。”
　　“自然，你为我做事，我不会亏待你。”南柚从小凳子上站起来，无数的嫩柳枝条在脚下凝聚，成了一条悠长的平坦小道，她弯身，盯着盒子里的仙参，道：“日后，你若得机缘福果，需渡天劫，我可助你。”
　　“我星界以妖身入仙籍的人不少，他们都可指点你，你若渡劫，我朱厌伯伯和龙阻姨皆能为你护法，我的私库里，有什么你用得上的，也可拿去。”
　　南柚对自己人，出手向来不吝啬。
　　那根仙参没经得住诱惑。
　　朱厌它是知道的，鼎鼎有名的上古大妖，这次栽到他手里，也见识过具体的手段，而龙阻作为与朱厌齐名的大妖，实力自然不会落到哪去。
　　在妖界，不少大妖有入仙的实力而选择不入，他们习惯了妖族的生活和习性，上九重天过文绉绉的天仙日子，反而不适应。
　　但仙参不同，它们天性温驯，就连名字中都带了个仙字，修仙道才是正途。
　　可以说，南柚这份好处，给到了它的心坎上。
　　“考虑得如何？”南柚道：“你若是觉得可行，我现在便可全须全尾地放你出来。”
　　那根仙参模模糊糊传了一道意念出来，南柚仔细分辨，才发现它的意思大概是说“你自己还是个幼崽，还不如它大呢，朱厌设下的禁制很牢固，你根本解不开。”之类的，总之是十分怀疑她的能力。
　　“孚祗。”南柚抬了抬下巴，将一直不曾说话的清隽少年推了出来，用鼻音哼了一句：“它说我实力不济。”
　　孚祗蹙眉，尖长的耳朵动了动，漫天柳枝迎风暴涨，原本随着风拂动的枝条现在像是无坚不摧的尖刺，上面附着着幽幽的绿炎，无风自燃，很快地攀上那个方木盒子，仙参有点滑稽的惨叫声同时在这一刻传来。
　　“嗷嗷，我结契，我结我结，别烧了！”
　　南柚一双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她看向孚祗，后者颔首，那些像发丝一样的无孔不入的柳条便在一瞬间如潮水般隐去，在夜风中自如地飘荡。
　　“孚祗，设结界。”南柚道。
　　无数根柳枝听从她的命令，化作比仙金还坚硬的利刺，狠狠地扎进泥土中，顿时土屑四溅，迅速围成一个巨大而无缝的牢笼，树冠下数里，皆为结界。
　　仙参出来，将无处可逃，即使硬碰硬，一炷香的时间内，必定会有大妖赶过来支援。
　　这是南柚敢立刻开禁制放人的底气所在。
　　吩咐完这些，南柚将盒子放在自己的小板凳上，她自己则垂眸，从毛绒绒的袖口中拿出了一把匕首。
　　这把匕首一出来，仙参就炸了毛，漫天的柳枝也像是受到了威胁，慢慢地纠结在了一起。
　　匕首上缠绕着繁复的凤身，流光姣姣，漂亮得能让人忽略它的危险，感受到主人的召唤，它的杀戮之意暴涨，遥遥锁定了孚祗和仙参，随时准备饮血。
　　“上古神兵？！”仙参失声惊叫。
　　南柚将清凤抛给孚祗，话语干脆利索：“它若出来，有所异动，无需迟疑，立斩。”
　　那根仙参又缩了一下。
　　朱厌设置的禁制，唯有同等实力的大妖可解，孚祗还未成长到这样的地步，南柚又不想将此事广而告之，思来想去，取出了清凤。
　　一来可借清凤之力解开禁制，二来也是一种威慑。
　　孚祗明白南柚的意思，他没有多问，接过那个盒子，定在半空中，将灵力输入匕首之中，凤凰的脆鸣之声响起，匕首上盘着的那条凤凰花纹，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灵动无比，光芒渐盛。
　　等割开四角的封条，那根仙参再也忍受不住那种仿佛要切割肌肤的锐气，一跃而出，也不敢乱跑，就噌的一下定在南柚跟前，齐齐整整，那么多根小须都不带动一下的。
　　直到这个时候，南柚才真正看清这根仙参的面目。
　　小小的一只，成人手掌大小，头上顶着两片人参叶，两只眼睛像是乌溜溜的黑豆，胆子又格外的小，看到孚祗握着清凤轻飘飘跃过来，立刻闪到了南柚身后，两根主参须死死地巴拉着南柚的衣袖，稚嫩的童声传到两人的耳中：“你说过不吃我的。”
　　南柚把它从衣袖上扯开，双手捉着仔细观察了片刻，言语中有点嫌弃：“你还不会化形？”
　　好歹也是上了五千年的参，化形都不会的话，南柚就要怀疑这根参是不是被人掉包了。
　　“会是会……”仙参磨蹭了好一会，才一咬牙，在南柚似信似不信的目光中变成了人身。
　　南柚知道它为何不愿意化作人身了。
　　小小的参变成了人，年龄也是小的，约莫着四五岁的模样，粉雕玉琢，冰雪可爱，和南柚站在一起，又都是出挑的模样，宛若姐弟。
　　南柚嘴角抽了抽。
　　这么小，在仙参里还是个孩子，难怪那么好忽悠。
　　她现在有些好奇，不知道在书中，清漾是怎么用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干成了那么多件事的。
　　“结契吧。”小仙参与她怀疑的目光对上，怕她下一刻就要改变主意将自己炖汤，急忙陈述自己的用处：“我阿娘说，在仙参一族中，我是极有天赋的，自出生那日就有仙缘，你别看我人身年龄小，实则已七千岁了，过不了多少时日，便能渡雷劫正式入仙籍。”说完，他挺了挺胸膛，一副不想让人看轻的样子。
　　南柚嘴一撇，打击他：“区区一小仙而已，我星界诸多大妖都看不上，你若是能成长到仙官仙君那样的程度，便还算是有些用。”
　　仙参原想反驳她，但转念一想到朱厌，龙阻这些大妖，还有旁边这个手握清凤来历不明但是很厉害的妖精，底气也不太足了，只低声含糊嘀咕两句。
　　“结契所需的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南柚从自己的小兜里取出了几样东西，然后在指尖划了一道口,殷红的血滴落在符纸上，血与纸一接触，便泛起一层朦胧的浅淡光晕，那小仙参也有样学样，在手腕上划了一刀，但流出的不是血，而是仙参的汁液，馥郁芳香，灵力浓稠。
　　血落，契成。
　　所谓结契，其实是一种操控精怪的手段，签下此契的妖怪需将忠诚献给与之结契者，如有异动，将遭蚀骨剧痛，随主人心意处置。
　　因为这种契约控制不了实力强大的妖，而那种普遍弱小的，束缚了也没什么用，因此此术在整个星界，流传不广，南柚也是因为书中描述，提前准备的东西。
　　等契约结下来，仙参安心了，但他有点怕孚祗，怎么也不肯亲近，相反，倒对南柚这个威逼利诱它结契的人十分依赖，可能下意识觉得两人年岁相仿，再听了清漾当天晚上把自己同类下锅的事件，反而觉得她骨子里善良，嘴硬心软。
　　“那我日后，是以人形在星界行走吗？”小仙参不懂这些，一张小脸巴掌大，很是白净。
　　南柚看了他一眼，点头，问：“你可有姓名？”
　　“月匀。”小仙参眼睛很好看，“这是我阿娘给我取的名字。”
　　南柚看了眼暗沉沉的天，装得一副小大人模样，她指了指南面的一排矮屋，道：“天色不早了，今日你先歇息吧。这段日子，你留在我身边，熟悉星界深宫位置与事宜，至于你要做的事，等到了时间，我自会告诉你。”
　　“屋子里有干净的被褥和家具，你自便罢。”
　　小仙参求之不得，正要开溜，又被南柚叫住了。
　　月色下，小姑娘的两个小揪揪有点儿歪，脚踝上的银铃被风吹得发出叮当叮当的清脆声响，荡出好远，她微眯着眼，伸手牵住孚祗的宽袖，动作带着点小孩子撒娇的意思，话却是对小仙参说的：“既然你日后也是要跟在我身边的，这个院子里的人，也该认得。”
　　“孚祗是在我身边待得最久的朋友，我若不在，你便听他的。”
　　“还有几个，前些日子都跟我告了假出去云游，我已召他们回了，过些日子，你便能看见。”
　　长而娇嫩的柳条下，少年眉目十分温柔，每一根面部线条都是干净而澄和的，他给小仙参的感觉并不与这里的大妖一样，相反，他像是九重天上最尊贵的谪仙，面对旁人时往往表现得疏离而清冷，但对一团粉嫩的小团子，他只是有点无奈地半蹲下身，像星主和朱厌一样，将南柚抱了起来。
　　“姑娘，该回屋歇息了。”少年的声音清冷低柔，带着点无奈的纵哄意味，言语之熟练，显然没少干这样哄人睡觉的活。
　　朋友。
　　月匀脑子里闪过这个词，有些恍惚，神情懵懂。
　　被那样众星捧月供着的骄纵小公主，也会真心实意视尚未完全成长起来的妖做朋友吗？
　　
　　6、反常
　　
　　
　　屋里，南柚坐在矮脚凳上，两条小腿在半空中晃荡，软靴上毛绒绒的雪球蹭到了她脚上的银铃，一声没一声的响，她圆溜溜的眼睛眯成两弯月牙，问倚窗而立的风姿少年：“不问我为何留下他吗？”
　　“姑娘有自己的思量。”
　　六棱小窗支起了一半，月光像流水，又像蕉纱，透过半面的缝隙溜进来，柔和，澄澈，又带着北风的清冷寒意，矛盾的交织着。
　　屋里熏着妖兽产出的异香，很有安神、催眠的功效。
　　“月匀是仙参族，他们这一族，虽然战力不出众，但天生有仙缘，一身血脉天赋，也只有在登上仙籍的那一刻才会激发出来。”南柚行至孚祗身侧，抬头望他，声音里不可抑制的带上了些许的低迷：“孚祗，未来，我会需要很多人的帮助。”
　　屋里暖和，南柚取下了自己的披风和围脖，没了那雪白一圈的映衬，她的身子显得单薄纤细，细看，眼下还有一点点不明显的乌青。
　　孚祗下意识蹙眉。
　　“姑娘这两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他低叹着弯身，手掌在幼崽的手腕上停留了一会，并没有察觉到她体内气息出现紊乱，才又道：“从让我去夫人那边服侍，再到今日与仙参结契，姑娘反常之处不少。”
　　若是旁人，定不敢也不会在她面前说这些。
　　星界妖族尊卑等级划分明显，南柚为星界未来之主，走到哪都是顶尊贵的姑娘，星主教她制衡臣下，教她立威，她自幼聪慧，将这些学得很好。虽然年岁尚小，但在星界诸多下臣眼中，已有两分其父之风，再加之她血脉强横，天赋极高，更无人敢不敬。
　　就连伺候在身边的彩霞，云犽和长奎三人，也是尊敬为多，君臣有别，照她的意思办事，并不格外亲近。
　　孚祗算是她除了父母之外，最亲近的人。
　　在他面前，南柚的孩子脾气也是最重的。
　　“孚祗，我不喜欢清漾。”小孩瞳孔分明，乌溜溜的，她脸上仍是笑着的，说起来像是漫不经心的抱怨话，“她父亲给她留了几个大妖，虽不是什么战力突出的，但能做的事有很多。我这两日一直在想，外面传得那么厉害的流言，关于我父君与母亲，还有上秧仙君的，即使无人暗中指使，也必定有人推波助澜。”
　　“姑娘怀疑她？”孚祗脚踩着月光，半身却笼在黑暗中，侧脸冷白，温和从容，但并不好接近。
　　南柚点头，两个扎着的小揪揪也跟着歪歪扭扭地晃，小孩一团稚气，声音里已经有了些许睡意：“只会是她。”
　　孚祗将小孩的发髻散下，又除去了红绸与珠翠，如鸦羽样的睫毛安静地垂在眼睑下，手上的动作很轻，身上是一股令人很安心的柳木清新味。
　　南柚困得掩唇打了个哈欠，自己钻进了被窝里，但手还揪着孚祗的衣袖不放。
　　“姑娘。”孚祗给她施了个安眠的小术法，声音里很难得地带上了些许严肃的意味：“再不歇息，身体状态有损，蜕变期会推迟。”
　　南柚眼皮都在打架，她偷偷去瞅少年的神情，问：“你不问我为何如此笃定吗？”
　　孚祗替她掖好被角，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姑娘说与不说，都不重要。”
　　“不论置身何种境地，孚祗都站在姑娘这边。”
　　南柚听到意料之中的答复，很快睡着了。
　　孚祗足踏月光，鲛纱涑衣，三两步就消失在苍天巨树之间。
　　夜深，星主悄无声息进了南柚的院子，经过院门口时，若有所感地抬头往柳树梢头看了一眼，对上少年如曜石般清冷的黑眸，不由失笑，问：“姑娘睡下了吗？”
　　孚祗从高空轻飘飘落下，像一只素净的灵蝶，衣袖猎猎带风，他垂了眼眸，道：“才睡下。”
　　星主想了想，知道南柚警惕性高，熟睡时也会被些微的动静惊醒，原准备进房的脚步便止住了，他想了想，从袖中拿出一物，放在院里的石桌上，又道：“姑娘到底还小，深宫中从侍嘴杂，我与夫人并不能时刻留姑娘在身边教她对错是非。近些时日，姑娘总对清漾姑娘莫名抱有敌意，昭芙院的人，一向由你管着，此事之后，花些功夫查查，是否是有心人从中作梗说了什么。”
　　“若有人蓄意生事，这昭芙院里的从侍，尽早换一波。”
　　星主生得高大，天生就是严肃的面孔，说这些话的时候，长久居高位的肃杀之气便形成了一种压迫感。
　　清隽出尘的少年并不为所动，长而尖的耳朵隐藏在墨发之后，声音温和清润：“外院乱嚼口舌的从侍，臣会命人扣押，交由夫人处置发落，但在内院伺候的，一切还凭姑娘心意。”
　　内院伺候的一共只有几个，个个都是南柚亲自挑选，是平素与她相处最多之人，去留之向，自然得南柚亲自点头应允。
　　星主自然也明白这一层，他负手而立，面容威严，语调不变，但将话题转移到了桌上的东西上：“姑娘今日因清漾姑娘的事多有不快，这是九重天天君命人来送的珍珠手钏，灵气浓郁，我已命人做成了法器，待姑娘醒了，你交给她。”
　　孚祗默不作声将手钏收到了自己袖中。
　　“另有一事，你明日告知姑娘。”星主行至院门口，身形渐渐模糊，但声音里的威严意味却丝毫没有消褪，“妖主及随行公子姑娘不日即抵王城，贵客远来，凡事需三思而行，切记毛毛躁躁，落人口舌。”
　　
　　第二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南柚昨夜睡得晚，起来得也晚。彩霞听到动静进来伺候的时候，已经是接近用午膳的时间。
　　南柚今天要去趟青鸾院，将孚祗要暂时扎根的事跟母亲说一声，然后跟母亲聊一聊清漾这个人。
　　“父君昨夜来过了？”南柚看着铜镜中小孩稚嫩的眉眼，打不起什么精神。
　　今日南柚未曾扎着两个揪揪，乌黑的发蜿蜒着淌过肩头，将平素的活泼烂漫压下去两分，倒显得娴静纯真，小大人一样，就连问话的语气也发生了变化。
　　彩霞便将星主留下来的盒子推到南柚跟前，轻声细语道：“听孚祗大人说，王君在夜里来过昭芙院，但姑娘当时已歇下了，王君念想姑娘浅眠，便没有进屋，只将手钏交给了孚祗大人，让在姑娘醒后转交。”
　　南柚点了点头，随手落下了盒子上的铜锁，莹白璀璨的珍珠手钏静静地躺着，上面有不俗的灵力波动，显然已被炼成了法器。
　　“臣听说这手钏是九重天那边遣人送来，特意给姑娘的。”彩霞又噙着笑说。
　　南柚原本还挺有兴趣地把玩，这手钏有灵性，一接触到肌肤就自动缩小，不松不紧地挂在了她的手腕上。现在听了彩霞这句话，笑容立刻就淡下来了，她将手钏取下来，放回盒子里，道：“既然是九重天送来的东西，就好好放着吧，我身边的法器已经够多，这珍珠难得，若是磕着碰着损伤了，可惜得很。”
　　彩霞好歹近身伺候了她这么久，听到这话，就露出了点无奈的神色出来：“姑娘还在为上次少天君替清漾姑娘说话的事生气？”
　　“有什么好气的，我瞧着，是如此闲散整日惦念旁人的人吗？”南柚把那盒子啪嗒一声合上，没再看第二眼。
　　彩霞知道她的脾气，点到为止，一时之间，也没再敢提起那位九重天那位才得封少天君，一时之间如日中天、风光无二的公子。
　　南柚好好的心情被九重天这三个字破坏得彻底。
　　天界掌仙籍，实力极其强横，向来与星界交好，天君天后和星主相识已久，如今得封少天君的穆祀，正是两人嫡出长子。
　　父辈的友谊也影响了他们，穆祀经常会来星界找南柚，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他得到了就给南柚留着，两人是自幼的玩伴。
　　穆祀比她年长，在九重天那种地方，早早的就开始管事，培植自己的势力，忙得分身乏术。而南柚身上的担子也不轻，星主对她给予厚望，带在身边教养。因而近些年，穆祀来的次数渐渐的少了。
　　只是这样身份匹配，年龄相仿，自幼相识的两人，免不了被绑在了一起。
　　南柚早就隐隐有所察觉，星界和天界有意联姻。
　　这种猜想，在书里得到了证实。
　　她蜕变期过去不久，天后亲自来了一趟星界，那天恰是南柚六千岁生辰，大大小小的人物来了不少，穆祀也在。
　　生辰宴后，宾客散尽，天后道明来意。
　　两族结亲，门当户对，是大喜事。
　　南柚和穆祀早知会有此事，初时惊讶过后，便很平静地接受了。
　　但后来，这个与她自幼相识又定了亲的人，成为了女主的裙下臣，甚至多次扬言对南柚十分失望。
　　南柚是个什么性子呢，家人误解，她尚且能耐下心沉淀自己，从自身找原因，但绝不能接受一个外人对她评头论足多加指责。
　　凭什么呢？
　　南柚如今根本不想听到穆祀两个字。
　　结亲也绝对不可能。
　　
　　7、冷战
　　
　　
　　青鸾院，常年如春。
　　南柚去的时候，流枘坐在长廊中，紫色的藤萝顺着廊柱往上爬，生机勃勃，绿意悠然。
　　云姑一路引着南柚到这里，而后站到流枘身后，笑道：“夫人，姑娘来了。”
　　流枘颔首，朝南柚招手，声音温柔：“右右？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今日起晚了。”南柚很自然地窝在母亲的怀里，素淡的花果香萦绕在鼻尖，“来和母亲说些事。”
　　流枘伸手抚了抚小孩的发顶，音色凉了些许：“昨日你父君又为了清漾在人前驳了你？”
　　南柚闷闷地将脸蛋贴在女子颈窝的位置，听着熟悉的护短话语，突然就觉得很委屈。她身体僵了一瞬，睫毛颤了颤，轻声道：“不是什么大事。右右已经得到了朱厌伯伯送的仙参，年份比清漾那个高了许多，至于那匕首，清凤已是顶尖的神兵，要了旁的也是摆着，没多大的用处。”
　　紧接着，她故作轻松地问：“母亲，龙阻姨在院子里吗？”
　　“在。”流枘朝南边的方向颔首，南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见到一衣裙猎猎、飒爽利落的女子，几人目光交汇，南柚使劲挥了挥小手，那女子便忍不住笑了一下。
　　“母亲可记得我院子里的孚祗？”南柚看着手背上的米黄色落花，扯了下嘴角：“他初踏入大妖的门槛，很多东西都还是一知半解的，右右想叫他来青鸾院，让龙阻姨指点指点他。”
　　流枘沉默了一会，屏退了左右的从侍。
　　她拉着南柚的手，眼神在南柚细腻的脸蛋上扫过，而后，似是叹息着道：“母亲记得他。”
　　“右右，他是一根折柳，区区千年就已，便已成长到这般境地，可见未折损时修为不俗。他自己的路已经走出来了，旁人多加指点干预反而对他无益。”
　　“假以时日，他彻底恢复，断不会比朱厌和龙阻弱。”
　　如此高的评价。
　　还没等南柚开口，流枘就半蹲下身，将小小的姑娘拥在怀里，声音中隐有疲倦：“这次你外祖父和舅父一行前来星界，等他们挑选完合适的坐骑，右右，你可要跟母亲一起，去妖界小住？”
　　南柚身子顿时僵了下来。
　　现实中的情形，又再一次与书中吻合。
　　南柚知道，流枘这一走，便不再会回来，直到她去世的消息传开，母亲才拖着伤病之躯，使用秘法，耗自身寿命，重伤星主。
　　可以说，整本书里，除却女主大获全胜，其余南柚的亲人，不论身份地位，几乎都没什么好结果。
　　流枘耐心地等南柚的回答。
　　“不去。”南柚伸手环着她的腰，声音很低落：“母亲也不要去。”
　　“右右，是不是有谁同你说了什么？”流枘心思细腻，她联想到近期传得沸沸扬扬的一些事情，姣好的面容很快覆盖上一层寒霜。
　　小孩懵懵懂懂地点头，又摇头，眼中的委屈与迷茫之色不容忽视：“很多人说，母亲要跟父君和离。”
　　“云姑。”流枘蹙眉，吩咐：“谁同姑娘说过这些闲话，通通押着，送去王君跟前。”
　　云姑了解自家主子的脾性，但这个时候若不劝着，王君和夫人必定得再起争执，她迂回道：“夫人，后院之事，何须捅到王君跟前去，直接压来青鸾院，臣替夫人处置他们。”
　　南柚：“云姑不必走这一趟了。昨日夜里，父君已让孚祗将我外院的人都换了一遍，严加惩戒了。”
　　云姑松了一口气，道：“王君对姑娘上心，再挑上去的人必然都是好的。”
　　南柚抬头，眼巴巴地瞅着流枘，黑瞳里湿漉漉的蒙着雾气，声音里压抑着不甚明晰的哭意：“母亲不要右右和父君了吗？”
　　云姑很自觉地退出了花廊。
　　“右右，你五千岁了，听你父君说，政事之上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了。”流枘拉着南柚坐在长椅上，声音悦耳：“外面的一些流言，你或多或少都有耳闻，母亲不瞒着你。”
　　“你父君与母亲现在，关系确实不好。”
　　“母亲不欲同他争执一些没必要的东西，因此想回妖界住一段时日。”
　　南柚将这些字眼逐一消化后，问：“母亲与父君争执，是因为上秧仙君吗？”
　　流枘并不意外她会知道这个名字，她蹙着眉，像是在思索如何同南柚解释这段她尚且理解不了的关系。
　　“右右，母亲与上秧仙君并不如外界所说那样，便是从前有的心思，早也在与你父君成亲那日灭了。”
　　“上秧仙君五十年前才丧了妻，母亲这个时候邀他前来星界，父君误会也在情理之中。”南柚劝她。
　　“为君者多疑，他不信的事，任由我说破了天，也还是不信，母亲做事问心无愧，没必要凑上去白白让人看笑话。”流枘爱怜地触了触南柚的脸蛋，如此说道。
　　“必然无人敢笑话。父君对母亲的宠爱，整个深宫乃至六界都有耳闻，这么多年，父君始终如一，深宫不进新人，这些话，只要母亲与父君明说，误会定能消除，和好如初。”南柚撒娇地蹭了蹭流枘的掌心。
　　“人人都说我得你父君宠爱，占尽深情，这深宫只我一人，日子久了，许他自己也那样认为了。”流枘笑了一下：“母亲身为鸾雀族公主，嫁了他，生了你，放弃了族中少族长的竞选，原本也能享男色，左拥右抱，又有何人敢说些什么呢。”
　　“你父君为我付出了什么，我便也为他舍弃了什么，怎么到后头，我与他之间，走到了为释君疑则我必先示弱同他服软的一步？”
　　妖族并不如九重天那般尊男权，坐镇一方、受人尊敬的女子并不少，行事上也没有那么多拘束与讲究，那些大族的公主小姐，身边伺候的贴心的男子何止一两个。
　　南柚似懂非懂，她安慰地抚了抚母亲的脊背，声音中隐有护短之意：“我去说父君，让他日后不准再凶母亲。”
　　童言稚语最令人动容，流枘并没有纠正她话语中的那个凶字，而是笑着温柔的就势应下：“好，右右给母亲撑腰。”
　　“那母亲能不能不回妖族？”南柚道：“右右舍不得母亲。”
　　她在流枘怀里蹭了两下，声音刻意地拖长了些，带着软绵绵的撒娇意味：“再过段时间，右右的蜕变期就来了，父君因为横镀的原因护着那个清漾，母亲不在，右右肯定得被欺负。”
　　流枘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道：“还有人能欺负得了你？”
　　南柚仰着小脸哼了一声，没在清漾的事上过多言语，转而抱怨：“星界最后一头火兽出门游玩去了，天一日比一日冷，金乌的宝珠维持了几千年，现下快要撑不住了，就连青鸾院的温度也慢慢降了下来，难怪父君又要去找那头老金乌打架。”
　　流枘有些诧异地抬眸，问：“打架？你父君同谁打架？”
　　南柚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猛地伸手捂住了嘴，面对流枘的疑问，连连摇头，一副懊恼的样子。
　　流枘蹙眉：“右右，你同母亲说，不用怕你父君责怪。”
　　“父君听青鸾院伺候的从侍说起这事，第二日就去找了那头老金乌，但那金乌扣扣搜搜的，说什么也不肯再拿一颗宝珠出来，后见父君态度强硬，转而松了口，说自己近来遇到了瓶颈，希望父君指点一二。”
　　“那头老金乌是与天同寿的神兽，从远古活下来，修为不俗，但也拦不住父君。而原本指点一二也不至于动真格，但那金乌嘴贫，被父君打得颜面扫地心里不服气，开始扯起了母亲与上秧仙君的旧事，父君动了真火，拔了几根它最宝贝的毛，险些把那金乌的皮都剥了。”
　　“父君胳膊上也被金乌的烈火烧了一道口子，只是那几日，父君与母亲才闹得不欢而散，父君便命人封锁了这个消息，不准人告诉母亲。”
　　流枘看着头顶藤蔓上缠绕着一团团盛开得正好的米黄色小花，半晌，终是扯了扯嘴角，吩咐道：“云姑，去拿雪灵药。”
　　云姑颔首，很快就取了药回来。
　　流枘将雪灵药放到南柚肉乎乎的小手里，声音温柔又耐心：“金乌的灼伤没那么容易好，你父君虽然强悍，但也是血肉之躯，他一向又不在意这些，右右你将此药送到你父君手中，让他每日按时涂上。”流枘戳了戳女儿手背上的肉窝窝，又道：“别说是母亲给的，嗯？”
　　两人冷战，她在中间传话。
　　南柚问：“母亲不去看看父君吗？”
　　“母亲这两日忙着安排接待你外祖和舅父一行人的事，抽不开身。”
　　南柚两条眉毛皱着，一副很愁苦的样子，“我前几日看见父君换药了，好大一条口子呢，金乌的烈焰灼伤最疼，母亲有空了去看看父君吧，父君心里肯定开心。”
　　南柚带着雪灵药转头去了星主书房。
　　花廊下，云姑给流枘奉上一盏热茶，感慨道：“姑娘孝顺，也学会心疼王君了。”
　　“右右一向懂事。”流枘抿了口茶，看着手里的名册，南柚的先前说的话又在脑子里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片刻后，她将名册放下，指尖搭在太阳穴上，低而轻地叹息一声，道：“晚间请王君来青鸾院用晚膳。”
　　
　　8、珍珠
　　
　　
　　南柚到书房的时候，星主才发完火，一干下臣像是落了水的鹌鹑，蔫头耷脑地退出来。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怎么回事？父君好端端的为何发这样大的火？”南柚皱眉，问服侍在星主身边的老从侍。
　　那从侍也答不上来，苦着脸轻声道：“姑娘恕罪，好似是因着南边晶石矿的事，早间就陆陆续续有下臣来禀明王君此事，王君发了好大的火。”
　　南柚屏退左右，一人进了书房。
　　星主负手立于窗下，不怒而威，棱角冷硬，但面对南柚，语气还是尽量和缓下来：“怎么现在来父君这？”
　　“我方才去了躺母亲院里。”南柚自己给自己寻了条玫瑰长椅坐下，瞬间就换上了十足严肃的神情：“父君，你是不是凶母亲了？”
　　星主一想到青鸾院里的那位，头更疼了，他不着痕迹地开始套幼崽的话：“你母亲同你说了什么？”
　　“母亲说要跟外祖回妖界，问我要不要一同小住。”南柚气哼哼地瞅了他的两眼，道：“男子汉大丈夫，父君让着点母亲啊，母亲要是真的回去了，我和父君怎么办。”
　　星主高大的身子一瞬间僵硬下来，他眸中掩着难以克制的火气，袖袍下的手背上青筋蜿蜒，半晌，他声音淡漠，问：“她要回去？”
　　南柚察觉到盛着糕点的碟子开始渐渐的有了裂纹，顿时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她小小的一个，站到星主的身侧，才到大腿的位置，只能看到窗下的墙面，她声音委屈又可怜，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我让母亲不要回去，父君，我舍不得母亲。”
　　星主沉默了一会，半蹲下身，将南柚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肩头，干燥的大掌拂过小姑娘柔软的发丝，沉声道：“右右，父君会护好你。”
　　这个意思，这般姿态，南柚抿紧了唇，几乎已经默认了他并不准备挽留母亲。
　　“父君不劝母亲留下来吗？”
　　星主望着窗外的寒梅，望着无边的雪色，隔了很久，才笑了一下，声音里尽是凉薄：“心不在，强留有什么意思。”
　　一只青凤，火族神鸟，如何甘心情愿留在极北之地，她喜欢温柔清和的男子，眼中又怎会有他的身影。
　　南柚真是不明白，区区一个仙君，且是娶了妻的，面还没露呢，怎么就能有那么大的能耐，使得她父母亲疏离误会到这样的程度。
　　莫不是青丘男狐狸成仙不成？
　　她包着眼泪，从袖子里拿出那盒小巧的药，递到星主的手里，鼻音浓重：“父君收着，记得每日按时用上，伤口才不会疼。”
　　星主一看，心里顿时不知是什么滋味，她是个清冷至极的性子，但给他生的孩子，却这般招人疼爱。
　　“右右莫担心，父君的伤已无碍了。”星主打开小小的药盒，一股冰凉的清甜味道弥散开，不像是治伤的药，反倒像是一道蒸好的糕点，他有点好笑地问：“这药是从何处寻来的？闻着不像是药，倒像是右右常吃的糖果点心。”
　　南柚凑过去一闻，小鼻子一动一动的，眼睛都亮了，“确实好闻，我明日也去找母亲要一些备着。”
　　星主手中的动作一僵，敛目望向毫无察觉的幼崽，面不改色地问：“这药，是你母亲拿给你的？”
　　南柚眼珠子一转，顿时不说话了。
　　她这一看就露馅的心虚样子，星主几乎已经能确定自己的猜测。
　　南柚闹腾着从他肩上下来，才落地就正儿八经地整了整衣袖，有模有样的清了清嗓子，在星主开口前就明确地拒绝了他：“不行，我答应了人，一个字也不往外说的。”说完，她还做了个封口的表情。
　　幼崽小大人一样的正经：“这药效果极好，右右会吩咐父君身边的从侍，每日为父君上药。”
　　这深宫之中，能让她答应要求的，除了她母亲，根本没有别人。
　　很显然，比起南柚的关心，星主更在乎另一个人。
　　“右右。”星主见她眼也不眨，一副打死守口如瓶的样子，不由失笑：“你和母亲有什么悄悄话，连父君也不能告诉？”
　　南柚把头往边上一扭：“说的可多了，但就是不能告诉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星主明白，这多半还在气昨日他给了清漾匕首和仙参的事。
　　不出点血，是决计听不到他想听的东西了。
　　“小抠门东西。”星主笑骂了声，旋即起身，在案桌后打开了个暗格，他朝南柚招手，沉吟片刻，开口道：“这些东西，原本是父君准备着给你几位表兄妹的，你来选两样。”
　　南柚顿时来了兴趣，她小跑过去，在小匣子里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只被封着的雪妖貂幼崽，还有一串手钏。
　　星主有些疑惑地挑眉，目光落在她空落落的手腕上，问：“昨夜父君送去的珍珠手钏，怎么不见戴？”
　　“九重天送来的东西，父君收着就行，不必送去我那里了。穆祀没眼光，上次送珍珠步摇，这次送珍珠手钏，来来回回就逮着一样东西送，我瞧都瞧厌了。”南柚眼也不眨地回。
　　星主微楞，旋即失笑，道：“他有心了。”
　　若得明珠，当奉为至宝。
　　九重天，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南柚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说：“上次穆祀来，见着了清漾，还同我说她衣着打扮寒酸，像是哪个主子身边伺候的从侍一般，正好我房里还堆着许多东西，放着也是落灰，等会便叫人给她送过去吧。”
　　星主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没接回清漾前，她过得如何，他并不知晓，但接回来后，他的赏赐像流水一样进了她的院子里，平时待遇，甚至是比照着南柚来的，哪里会让人觉得寒酸。
　　“也好。”星主点头。
　　“东西都得了，现在总能跟父君说了吧？”
　　南柚把东西收进自己的空间戒里，这才抬头，满脸天真稚气，问：“父君想知道什么？”
　　“你母亲同你说了什么？你细细说给父君听。”
　　南柚掰着手指头，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母亲让我不要告诉你，药是她送来的。”
　　“还有呢？”仅仅一句话，星主向来冷硬的轮廓便肉眼可见的柔和下来。
　　“母亲还说，她原本可以跟别族公主一样左拥右抱，招许多的男宠，但有了父亲，她便一个都不要了。”
　　星主嘴角顿时掀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
　　随后，在青鸾院那边的从侍奉命请他晚点去用晚膳的时候，平时最重君威，喜怒不形于色的男子也克制不住爽朗地笑了两声，没等到用晚饭的时间，就起身去了青鸾院。
　　
　　南柚回昭芙院之后，彩霞迎上来，替她解了披在肩上的大氅，问：“姑娘，院里新来了根小人参？”
　　南柚点头嗯了一声，往院子四周看了一圈，没找到那根小仙参，她收回目光，吩咐：“他对深宫不了解，这段时间，你寻了空，带他到处转转，把各个宫的位置都了解一下，别到时候出去还迷了路触发禁制。”
　　彩霞颔首，如以往一样，是尊敬而顺从的姿态。
　　南柚眼神微动，在她转身之后叫住了她：“彩霞，你是父君亲自挑选，拨到昭芙院伺候的，你应该知道，背主的从侍，是个什么下场。”
　　彩霞身形微滞，旋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南柚面前，“臣惶恐。”
　　南柚定定地看了彩霞许久，浓密的睫毛垂在眼睑下，掩出小小的一块阴影，看不出具体的情绪喜怒。明明是一个幼崽，但给人的压迫感却一点也不小，这么冷的天，彩霞的后背甚至沁出了密密的一层汗。
　　“退下吧。”南柚朝她挥了挥手，没有再说什么。
　　在书中，彩霞是背叛了她的。
　　彩霞是女主清漾的人，也不知道是被收买了，还是本来就是她的人。
　　她在昭芙院伺候了两千年，平时做事也无错处，一下子不问缘由的处置了，难免使人心不安。
　　南柚收回目光，径直入了内室。
　　她抚了抚手指上戴着的空间戒，雪妖貂的幼崽出现，悬浮在半空中，冰寒之气呈倍暴涨，南柚咬破食指，挤出两滴血，唤醒了幼兽。
　　星界妖兽繁多，星族的天赋神能可沟通天地间亡灵亡兽，许多与星族交好的种族，在族中公子姑娘即将成年之际，都会前来星族挑选妖兽。
　　雪妖貂，稀罕难寻，战斗力不强，但一身皮毛顺滑，性情和顺，是许多宗族夫人小姐上选的宠物。
　　小幼兽从破碎的冰晶中舒展身子，眷恋南柚的气息，在她的膝头盘成白色的一条，眼睛仅仅只睁开了半条缝。
　　南柚没养过幼兽，十分好奇，伸手抚了抚它的脊背，惹来它很亲昵很稚嫩的一声“啾”的叫唤。
　　小家伙还挺亲人。
　　南柚杏目弯弯，食指微动，空间戒里的宝贝顿时铺满了整张床榻，她捡了些璀璨的水晶，丢到小貂的嘴边，下一刻，就被它衔到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碎了。
　　长奎风尘仆仆赶回来，见到的就是堆成小山的法器珍宝，和宝贝堆里坐着的一人一兽。
　　“臣拜见姑娘。”他嘴角抽了一下，头低下去，恭敬地问安。
　　“回来了？”南柚的目光从幼貂身上移开，声音里隐有笑意：“见过孚祗了没？”
　　“孚祗大人说姑娘有急事交代臣，特令臣星夜赶回。”
　　南柚：“辛苦了，这次未能休完的假，下回给你补齐。”
　　“眼下，确有一事，需你去办。”
　　听到未过完的假还有补救的可能，长奎精神一振。
　　“这几日，将彩霞的种族、亲眷查明，看她平素与谁有过来往，记着，不要走漏风声。”
　　长奎的眼神蓦的冷了下来。
　　不过转瞬间，他就想到了什么，问：“彩霞背主？”
　　“是与不是，你查过才知。”
　　
　　9、野心
　　
　　
　　南柚给小貂起了个名字，叫辰狩，在妖语中，是强大无敌的意思。
　　她希望自己和身边的人都能强大起来，强大到可以不受任何人、任何事的约束，强大到除了她自己，没人能强夺走她的性命，伤害她的家人。
　　她以自己的血喂养辰狩，小家伙生龙活虎，在整个屋子里乱窜，调皮好动，尤其喜欢黏着南柚。
　　一场冬雨过，夜里气温骤降。
　　长奎归来后，没过一个时辰，云犽也回来了。
　　在昭芙院内院伺候的人，便都齐了。
　　南柚将几人召进来，她瞳孔溜圆，里面闪烁着星点的笑意，声音清脆：“给你们介绍个人。”
　　她的目光落在了月匀身上。
　　月匀尽量将身体缩起来减少存在感，他好像掉进了妖怪窝里，除了那个闷闷不乐的彩霞，其他的三个，俨然都是大妖，特别是孚祗，虽然长相最清隽，声音最温和，但也掩盖不了那滔天的妖气，像是一柄饮了血的剑，随时都可能架在他的脖子上。
　　他想不明白，手下都有这么多大妖了，南柚还要跟他签契约，是为了什么。打架动手的时候缺个呐喊助威的么？
　　彩霞和孚祗是见过月匀的，长奎和云犽的目光落到月匀的身上，带着一股明显的审视意味。
　　“他叫月匀，以后会留在内院。”南柚又指着身边盘成一长条的雪白幼兽，又说：“辰狩还小，以后就放它在内院玩，进出都看牢些，别让它溜出去走丢了。”
　　小孩子大概都喜欢这样雪白柔软又无害的东西。
　　几人没有出声，便是默认的意思，屋里的气氛，却无端压抑起来。
　　“你们来挑挑，有喜欢的没有？”南柚小脸皱成了一团，在成堆的宝物中翻捡：“等你们挑完了，剩下的，我再给清漾送去。”
　　她自幼就是这种恩怨分明的性子，喜欢的人怎么都好，讨厌的人能贬到泥土里去，不论喜欢或是讨厌，从不遮遮掩掩，假惺惺做样子。
　　除此之外，对身边伺候的人也是非同寻常的大方。
　　长奎和云犽先上去，拿了几样中意的，彩霞低着头，也意思意思拿了一样，轮到月匀的时候，他呆头楞脑的，根本分不清是试探还是真的要分东西给他。
　　南柚见他缩在后面不敢过来，又眼巴巴的盯着那几颗血金不放，干脆自己伸手捧了五六个，示意他接着。
　　月匀这才相信这真是给他的，整个人都云里雾里的有点懵。
　　天下还有这么好的事？白得这么多血金。
　　这可是血金啊！
　　月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抱了多么粗的一条大腿。
　　几个人各有各的事要干，与月匀混了个脸熟之后就走了。
　　屋子里除了一条盘成白色围脖的雪貂，就只剩下南柚、月匀和孚祗三人。
　　“等会陪我去趟乐安院。”南柚将捡出来的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塞进一个新的空间戒里，像是做了一件极开心的事，声音里都缀着笑意。
　　孚祗一看她单独放出来的东西，目光不由得闪了一下，像是制止淘气的孩童一样，他有些无奈地提醒：“姑娘，把九重天送来的东西都转送给清漾，若传出去，恐天君天后以及少天君会对姑娘有看法。”
　　“天君天后送的东西都留着，穆祀送来的，通通扔出去，以后也不准再收他送的东西。”南柚蹙了蹙鼻尖，一副不想再提此人的模样，“既然他上回来的时候说清漾穿着寒酸，疑是我星界怠慢了她，那今日这些东西送过去，下次清漾再没珠宝傍身，可就不干我星界的事了。”
　　这小孩子脾气，又上来了。
　　孚祗蹙眉，见她打定了主意如此，也不再劝。
　　“青鸾院那边怎样了？父君和母亲没再起争执吧？”南柚问。
　　“没有，听说王君今日心情不错，夫人瞧了王君的伤口，还亲自帮着处理上药。”月匀麻溜地答。
　　南柚似乎能想到那个场景，歪着脑袋笑了笑，好看的眼睛眯成了弯月。
　　
　　昭芙院跟乐安院之间的距离不近，但孚祗带着两人过去，也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华灯初上，星月隐匿，乐安院处在深宫西面，宫墙萧瑟，积雪甚多。
　　南柚一行三人并未藏匿气息，自他们踏入西院的第一步起，清漾身边的大妖汛龟就感受到了。
　　“落景，你快去请王君过来。”清漾原本已经睡下了，这个时候也不得不从榻上爬起来，换衣梳洗，她咬着唇，脑海里的第一念头就是南柚来找茬了。
　　她虽入宫时间不久，但对南柚这个人的性格了解得不少，她是真正的明珠贵女，行事毫无顾忌，不管做了什么，都有人在身后给她摆平。
　　她必定是记恨她拿了匕首和仙参。
　　清漾的脑海中，不由得又浮现出彩霞的那张脸，以及她说的那些话。
　　“……昭芙院的姑娘是个不肯吃半点亏、让半步路的，从前六界盛会，有贵女抢了她一根稀罕的簪子，当场被她身边的大妖抽花了脸，当时此事闹得极大，但最后也不了了之了……”
　　南柚肯定想废了她，或是，直接杀了她！
　　清漾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南柚到乐安院的第一眼，见到的就是清漾瘦瘦弱弱单薄又可怜立在庭外等候的样子，像是一只落了水的鹌鹑。
　　南柚很看不上这样小家子气的表现，每回看她这样，不知情的人，总觉得她待在深宫里，遭受了非人的虐待。事实上，吃好的喝好的，屋里的从侍得了整顿，甚至不敢大声跟她讲话。
　　小姑娘坐在孚祗肩头，两条腿在空中有一搭没一搭的晃，乌瞳晶亮，像是含着水一样，丁点儿气势也没有，见了清漾，便从半空中一跃而下，轻得像纸张落地，半点没有声响。
　　“妹妹。”清漾咬着牙，强打着精神迎上去，清秀干净的脸庞上绽放出一抹笑意。
　　南柚并未吭声，只朝她颔首，是以一种明显的上位者姿态同她相见。
　　“你的院子，不错。”南柚环顾四周，又慢慢地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视线，乌黑的瞳孔里幽暗明灭，浮着一层浅薄的光影。
　　“院子是王君赐下的，我看着角落荒芜，便种一些花草，也好看些。”清漾慢慢回过神来，斟酌着言语，道。
　　“抬起头来。”南柚声线稚嫩，话语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清漾的指甲蓦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半晌，她在浮动斑驳的暗影中抬头，与这位最好命的天之骄女对视。
　　南柚抬手，顺着她的下颚一路向上，直至发鬓，她的指尖柔嫩，并未蓄长甲，但就这样拂过，清漾也觉得脸上一阵灼痛，连带着心中涌上来的委屈与羞愤，让她眼中很快有了泪水。
　　清漾身边的两个大妖顿时绷紧了身体，但一时之间，又不敢轻举妄动。
　　“穆祀上回来还问起，我星界深宫何时来了个这样穷酸的主子。你才进深宫，不知与我昭芙院来往之间，皆是明珠显赫，既是父君让我照看你，你也该知道，你若丢人了，便是我也丢人了。”南柚有点不开心地揉了揉鼻尖，“你不知道，我这个人，最重面子，谁让我丢人了，我就讨厌谁。”
　　清漾咬了咬下唇，轻声道：“是姐姐的错，让妹妹在少天君面前失了脸。”
　　南柚笑了一声，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无事，谁稀罕他的话，少来烦我些还好，眼不见也清净。”
　　她隐晦地看了一样西南边，不紧不慢地取出早准备好的空间戒，道：“这是我回去之后，为你挑选的东西，有些法器，还有些珠宝头饰，你且拿去用。”
　　她顿了顿，又道：“平时除了穆祀，也无人给我送这些女孩子喜欢的玩意，我觉得他眼光可差，你若是也不喜欢，丢了那些，只拿法器就是。”
　　眼前之人，说的话语句句与那位九重天少天君有关，十分亲近自然，丝毫不忌讳些什么。
　　清漾恍惚间又想，是了，那位是九重天的少天君，可自己眼前站着的这位，在身份这一块，显贵程度也不遑多让，自然不需顾忌。
　　星主和流枘，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南柚嗅到了熟悉的气息，飞快转身，像雏鸟归巢一样窝到了流枘怀里，被后者伸手搂住，不轻不慢地抚了抚她的后背，道：“都多大了，还这样，羞不羞？”
　　南柚在她怀里蹭了蹭，又哼唧了两声，转身又去星主那头撒娇。
　　“这么晚了，还来看清漾？”星主问。
　　他其实有点不开心，因为今夜流枘好不容易肯给个笑脸，这晚上留宿，气氛正好，清漾身边伺候的从侍突然没规矩地在外面叫喊，涕泗横流，仿佛他再不去，清漾就要被南柚吃了一样。
　　来的路上，流枘又恢复了淡漠的神色，话都不想多跟他说一句的样子。
　　“午间不是才和父君说过的嘛，不管如何，清漾都是个主子，哪能真让别人误会成从侍，到时候丢的还不是我的脸？”南柚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蛋，示意他认真瞅瞅，“右右的脸面金贵着呢，轻易不能折损的。”
　　星主被她古灵精怪的一系列动作惹得低笑，他看了眼干站着只流泪不说话的清漾，想到她父亲，声音并没有放得很严厉：“右右给的东西你收了吧，有什么缺的，命人去星辉殿拿，不需拘束。”
　　清漾还来不及福身谢恩，就见星主瞥了眼跪在地上的落景，皱眉，沉声道：“此人罔视宫规，强闯青鸾院，鞭笞九十，拉下去！”
　　这个惩罚算是极重了，九十鞭下来，修为不高的，就直接去了半条命。
　　落景的脸色顿时变得雪白，她哀叫一声，频频朝清漾投去求助的目光。
　　清漾咬了咬下唇，身子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清秀的脸庞上瞬间挂上了两道簌簌而下的泪痕，最后挂在尖瘦的下巴上，欲落不落，惹人怜惜。
　　南柚本来趴在星主的肩上，这会换了个姿势，乌瞳里映着清漾小小的影子，她揉了揉眼睛，有点困倦的样子，声音稚嫩：“清漾是打算为这从侍求情吗？”
　　清漾到了喉咙口的话顿时卡了壳，因为南柚下一刻就对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深宫有深宫的规矩，父君的星辉殿和母亲的青鸾院皆不可擅闯，莫说是从侍，就算是我，也需请示母亲身边伺候的人，得了应允方能进。这从侍如此没规矩，实在该罚，父君已念在她是在你身边伺候的人从轻发落，否则该是鞭笞九十，逐出深宫，贬出王都才是。”
　　她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有点不解地嘀咕：“怎么你这的从侍见了我，像是见了洪水猛兽一样，急着蹿出去请我父君，这两个还一直盯着我，生怕我做什么恶事似的……”她说着说着，不高兴起来，小脸往星主衣袖间一埋，从鼻子里哼出气声来：“再也不干这种吃力还遭人嫌的活了。”
　　她年龄尚小，经历的事也不多，心性到底单纯，说气话的时候哼哼唧唧，但仍是一副没真正往心里去的模样。
　　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到底是从侍自作主张怕清漾被南柚欺负，还是本来就是清漾让从侍去请的人？
　　若是前者，那到底清漾平素都对身边的从侍说了什么，让他们对南柚避之不及，这些从侍嘴杂，一传十十传百，无形之中，就将南柚的名声败坏了个彻底！
　　若是后者，那清漾是想让星主来瞧见什么？
　　流枘若有似无地瞟了清漾两眼，她仪态高贵，，眉眼间与南柚是三分的相似，但又更凌厉些，是一种明晃晃的冷艳，像是开在深冬腊月里的滴血玫瑰，极具侵略性。
　　“早听王君说过，接了横镀的女儿进深宫养着，今日一见，果真有两分你父亲的影子。”流枘看着伏在星主肩上来了困意的幼崽，极浅地笑了一下，声音骤然温柔下来：“方才来得匆忙，未曾特意为你准备礼物。”
　　说罢，她顿了一下，将手中戴着的玉镯褪下来，放到云姑手中，“这玉镯还是我未嫁来星界时，兄长为我寻来的东西，今日见你，颇合眼缘，便将它赠你了。”
　　清漾一听，顿时就明白了，这必定是个难得的好东西。
　　她低着头，也没顾上方才那个从侍的死活，压抑着喜意轻声谢了恩。
　　但流枘的下一句话，却令她如坠冰窖。
　　“你这院子里伺候的从侍，对宫规不甚了解，这段时日，未免冲撞了贵客，先交给云姑调/教，修习宫典，明日，我会派人来伺候你。”
　　这样一来，她可用的人便直接少了一半，同时，又在她的院子里安插了眼线。
　　而且，还容不得她说一个不字。
　　一家三口离去，清漾站起身来，在惨淡月色下，见到趴在星主肩上的南柚睁开了眼睛，溜圆的瞳孔里，哪里还有半点迷糊的困意？
　　她像是又开心了，小小圆圆的脸上，好看的眼睛弯成了小月牙，然后又像方才一样，朝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一阵冷风吹过，清漾惊觉后背一片寒意。
　　“姑娘，外面风大，进屋去吧。”汛龟现出身形，给她披了件衣裳。
　　“汛龟。”清漾眼里沉淀着莫名的黑影，她喃喃地问：“为什么大家都叫她右右。”
　　“听昭芙院外面伺候的人说，这个小名是王君给取的，一则与她的名谐音，二则，星界以右为尊，王君说，他的女儿，必将是六界八荒顶尊贵之人。”
　　清漾蓦的闭了眼，似乎不想再听，心中的野心像是干枯的柴，碰上了一簇火苗，烧得她理智都只剩下了一丝。
　　若是有一日，能取而代之。
　　她必将，不惜一切代价。
　　
　　10、背主
　　
　　
　　南柚把穆祀给的那些东西送了出去，又见清漾受挫，心情好得不行，她在星主的怀里哼唧了几声，又伸出两条胳膊，要流枘抱。
　　幼崽临近蜕变期，嗜睡是常事，流枘接过南柚，见她安安静静的趴着，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不由失笑，浅声道：“下回那些东西，让从侍送就是了。”
　　南柚鼻尖动了动，拿眼去瞅星主，不满地道：“还不是父君，日日说我对清漾不够好，又叫我多带清漾结交朋友，我想着亲自送东西，怎么也能稍微缓解一下关系，过几天也好带她去认识认识表兄妹们。结果人家根本不欢迎我，把我当蛇蝎避着。”她扭头把后脑勺对着星主，“这下好了，明日大家都知道了，我自己把脸送上门让她打了！”
　　流枘蹙眉，不赞同地看了星主一眼，眉目间的冷意稍重。
　　星主也觉得清漾今夜举动冒失，但想着她年龄尚小，自幼不在宫中教养，没父没母的，那个从侍做事不妥，不该迁怒到她身上去。
　　只是南柚说的那种情况，他也绝对不能忍受。
　　“明日选些懂规矩的人过去，她原来院子里的，都打发掉，好好敲打警告，若有谁敢乱嚼右右的舌根，一个都不姑息。”星主声音沉下来。
　　等南柚回到昭芙院，辰狩一下子就从黑暗中蹿出来，雪白的一条，挂在她的脖子上，湿漉漉的鼻尖亲昵地蹭她的下巴，像是一条软绒绒的围脖。
　　月匀对这只貂也有很大的兴趣，他伸出手，摸了摸雪貂的尾巴，那只貂就眯着眼睛看他一眼，慢慢把尾巴一扫，整条貂都缩进南柚的怀里，懒得理会他。
　　“瞧见了吗？”南柚摸了摸怀里幼兽的耳朵，惹来它一声奶气十足的叫唤，她侧头，问月匀：“方才乐安院的主人，你觉得如何？”
　　月匀缩了下脖子，想到方才清漾只顾着去拿玉镯，自己的从侍都不管的情形，他警惕地道：“我只跟你签了契约，只在你院子里做事，你不会让我去服侍那个清漾姑娘吧？”
　　南柚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下，问他：“干嘛？你不喜欢清漾？”
　　月匀连连摆手，一张娃娃脸都快纠结成一团，不喜欢的意味十分明显：“不喜欢不喜欢，她的身上好大一股仙参味，那根三千年的参，估计已经全部进了她的肚子。”
　　南柚听得挺舒坦，她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道：“她好像还挺想捉你回去的，你以后见了绕远点，别真被捉了还得让我去找。”
　　月匀点头如捣蒜，小脸严肃无比。
　　南柚开心了，她从自己的空间戒里抓出几个血金，放到月匀的手上，道：“我看你挺喜欢吃这个，我这里有很多，你每日可来拿几颗。”
　　月匀看着她矮矮的背影，再看着手上漂亮剔透的血金，一时之间，有种做梦一样的感觉。
　　这……这是做从侍的待遇？
　　是千金难求的血金没错吧？怎么到了南柚的手里，就好像成了多得堆不下的凡物，想给谁就给谁？
　　他拉过从身边走过去的长奎，指了指掌心中的血金，压低了声音问：“姑娘是什么意思？这真是给我的吗？”
　　长奎疑惑地瞥了他一眼，到底看在他那张稚嫩幼崽脸的份上，耐了性子解答：“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我们院子里向来如此，姑娘心地善良，待我们也好，你只要认真做事，别投机取巧，弃信背主，莫说是几颗血金，就是上好的仙兵，姑娘都能为你寻来。”
　　月匀听得目瞪口呆。
　　长奎笑了笑，道：“不说星界，就是八荒四海之内，也未必能找到似姑娘这样好的主子。”
　　月匀看了看手里的血金，认同了这句话。
　　一边蹲在院子里侍弄花草的彩霞听了两人的对话，睫毛狠狠地颤了两下。
　　诚然，她是极幸运的。哪怕本身实力并不强悍，血脉也非上乘，但在那么多的从侍里面，她被姑娘一眼挑中，从此进了内院伺候，平素极清闲，院里也没什么多的规矩，每隔些日子，南柚甚至会放他们出去云游，来出往返，谁不高看他们一眼？
　　朝夕两千年，就是草木也有了情，更何况她一个活生生的人。
　　只是有时候，一步走错，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眸。
　　
　　辰狩尤其喜欢黏着南柚，睡觉前明明已经被长奎拎着脖子丢回它的窝里去了，半夜又悄悄地翻窗要进来，被结界挡在外面后，半站起身来啾啾地叫唤。南柚只好又把它抱进来，小家伙一靠近她就老实了，在她床头盘成雪白的一条，安安静静地睡了。
　　“什么性别？怎么这么亲人？”翌日，南柚摸着辰狩顺滑如银线的皮毛，问长奎。
　　长奎如实告诉她：“姑娘，是只母貂。”
　　“难怪。”南柚的手被雪貂用鼻尖拱了拱，她眯着眼笑了笑，目光复又落在长奎的身上。
　　少年稳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苍松，自有风骨。
　　“可查出了些什么？”南柚声音稚嫩，带着点糯糯的鼻音。
　　长奎顿时蹙眉，道：“臣确实查出了些许端倪。彩霞近段时日，与乐安院那两个大妖走得比较近，只是臣无能，并未拿到确凿的证据，也不知道他们暗中商量了什么。”
　　“不怪你。汛龟和钩蛇也属大妖，钩蛇可隐气息，平足迹，若有心不让我们查到，想彻底摸清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南柚拿了块糕点，话语里没什么沮丧的意思，显然早已经猜到这个结果。
　　而且这种事，根本不需要拿到确凿的证据。
　　一旦有了疑心，她想扣押打发彩霞，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姑娘准备如何处置彩霞？”长奎嘴角微抿，沉声道：“要不要臣动手，将彩霞……”
　　南柚明了他的未尽之意，她手指动了动，眼中闪过迷茫和挣扎之色。
　　半晌，她开口，道：“唤她进来。”
　　“还有，让其他人也都进来。”
　　片刻后，昭芙院内院伺候的几人都进了屋，月匀才睡醒，耷拉着脑袋，被星界的天气搞得很狼狈。
　　孚祗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少年清隽出尘，宛若谪仙，他倚靠在红契柱上，如墨的长发用一根绸带简单地绑着，分明看着是极温柔的人，不开口的时候，却又给人一种清冷的疏离感。
　　长奎和云犽也默不作声地站着，神情多少有些复杂。
　　昭芙院内院的从侍，一共就只有他们几个，几千年的时间，彼此之间都熟悉了，现在突然出了这种事情，其实谁心里都不大好过。
　　彩霞自从踏进屋里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料到了自己今日的结局。
　　因此她二话不说，就在南柚跟前跪下了。
　　她这一跪，便相当于是认了。
　　又一个印证书册真实性的证据。
　　南柚呼吸轻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里没了往日的嬉笑天真：“为何如此？”
　　“我何处薄待了你？”
　　彩霞不言语，只是又朝她磕了一个头。
　　此情此景，南柚知道，她这是打定主意不说了。
　　“直至今日，我仍记得，你刚来内院伺候时对我说的话。”
　　彩霞的声音中，终于现出了一丝哽咽：“是臣食言了，但凭姑娘责罚。”
　　南柚眼睫垂下来，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她开口：“长奎，将她囚在结界中，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半步。”
　　彩霞脸色灰白地站起来，有些木楞地跟在长奎身后往外走。
　　“彩霞。”南柚一字一句缓声道：“你只有今日一次机会对我坦白。”
　　“否则，乐安院姑娘身边的两个大妖，我绝不会留。”
　　彩霞呼吸蓦的一滞，脚下的步子像是有千斤重，竟怎么也抬不起来了。
　　脑海里唯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她居然都知道了。
　　那，还要瞒下去吗？
　　南柚从来言出必行，哪怕尚且是个幼崽，但若真想要钩蛇的命，拼着她院里折损一名大妖，也能做到。
　　钩蛇不是清漾，没有星主的人护着，死了便是死了，就算事发，星主最多斥责她两句，却绝不会因为一个妖大动肝火，处罚南柚。
　　思及此，彩霞挣扎许久，最终还是回头，跪在南柚的脚边，眼泪簌簌而下：“臣都坦白，求姑娘日后，放钩蛇一条生路。”
　　南柚想，难怪那日钩蛇要悄无声息潜进她的院子，并且小心谨慎隐匿了所有的气息。
　　居然还真是，为情背主。
　　原来，不止女主会魅惑人心，就连她身边的妖，都有这样的本事。
　　半个时辰后。
　　长奎去关押彩霞，孚祗，云犽和月匀都还留在屋里。
　　“怎么说？”南柚有点头疼地问：“你们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理？”
　　“背主是死罪，彩霞死不足惜。”云犽没有迟疑。
　　他素来最活脱，但在原则的事情上也非常果断。
　　长奎动了动嘴角，道：“姑娘若是顾念旧情，留她一个全尸便是。”
　　南柚又看向孚祗和月匀，问：“你们呢？”
　　孚祗大概知道小孩心里在纠结什么，他长指微动，音色清润：“内宫的事，姑娘不若交给夫人处置。”
　　南柚思忖半晌，缓缓摇头，道：“我不想叫母亲知道这些。”
　　“那就交给臣来。”
　　南柚蓦的抬眸，孚祗清隽的脸庞上挂着淡而温和的笑意，指尖蹿起一道存在感并不强的幽幽绿炎，整个人干净温暖得不可思议，也莫名危险。
　　“算了。”南柚小眉头皱得很紧，最终道：“给她些教训，逐出王城，我不想再见到她。”
　　
　　11、男配
　　
　　
　　第二日早上，南柚起得很早，扭头一看窗外，发现起了好大的雾，视线中尽是混沌的白。辨不清实物。
　　云姑亲自调训过送来的从侍叫茉七，心灵手巧，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整个人很安静，有点内向，跟彩霞是完全不同的性格。
　　茉七是负责贴身服侍南柚的，主要在院子里伺候，也非血脉强横的大妖，在刚进院子的时候，就被那两棵苍天巨柳吓到了，接着又迎上长奎和云犽审视的目光，整个人都绷紧了，行事说话，更加小心。
　　在梳洗的时候，南柚只是皱了下眉，她就立刻跪在地上请罪。
　　“你很怕我？”南柚半蹲下来，小脸皱起来，像是一只雪白的糯团子，声音软软的，并没有责怪她。
　　“姑娘身具皇族血统，臣，臣不敢不敬。”茉七声音里的紧绷意味怎么遮也遮不掉。
　　“你别怕，起来吧，日后不要动不动就请罪磕头，我喜欢院子里轻松热闹些。”南柚伸手指了指外面：“不忙的时候，你多跟他们说说话，便知该如何做了。”
　　茉七这才起身，继续给她梳发。
　　窗外，一尾云鹤栖落，迅速的化为人形，须臾，半卷半落的帘子外，传来云姑的声音：“姑娘，可起来了？”
　　“进来吧。”茉七正在给她额心描金边花纹，南柚便没有挪动身子，只是出声让云姑进里屋。
　　“姑娘，夫人叫臣来走一趟，让请姑娘准备着，出席今日晚宴。”云姑道。
　　南柚抬了抬眼，乌溜溜的瞳孔里布着一层水蒙蒙的雾气，声音里蓄着些许鼻音，带着疑惑的意味：“晚宴？”
　　云姑笑着应了一声，细细解释：“今日一早，妖主等人就到了驿站，王君命人在枼永殿大摆筵席，为妖主及亲眷接风洗尘，以示郑重。”
　　南柚一算时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到。
　　“跟外祖和舅父同来的，是哪几位公子姑娘？”南柚问。
　　云姑：“三位公子都来了，临行前五姑娘染了病，来的是四姑娘和六姑娘。”
　　南柚一听，就开始头疼：“六姑娘还小，她来做什么？也要挑妖兽吗？”
　　小小的雪团子愁眉苦脸，用小手托着下巴，心里什么想法都写在明面上了。
　　云姑忍不住笑了一下，劝解道：“六姑娘脾气跟姑娘一样，也是凡事不肯退让的，见了面，可不就要闹闹才能增进姐妹间的感情么？”
　　云姑口中的六姑娘，是她舅父的嫡女，她的亲表妹，单名一个芫字。
　　流芫是妖主唯一的嫡孙女，蜜罐子里长大，也是个半点不受委屈的，与南柚不同的是，她身上没有那样重的担子，脾气和行事都更从心，有时候任性得叫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两个年龄相仿，脾气相仿的小姑娘撞到一块，不知怎么的，就是互相看不对眼，大吵没有，小吵不断。
　　再次听人提起这个表妹，南柚只觉恍若隔世。
　　书册中，有一回，南柚被清漾设计，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不赞同地看着她，她的父君大声责备她，没人肯听她辩解一句，只有流芫站出来，替她说了话。
　　事后，南柚问她。
　　流芫只蹙眉，回道：我们这一脉，骨子里的血就是纯粹的，我流芫的表姐，不屑于做此等小人行径的事。
　　一句信任，支撑着南柚咬牙熬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姐妹两除了脾气之外的另一相似点，便是都看不惯清漾的做派。
　　流芫年龄小，又是妖界的嫡姑娘，即使当众给清漾使一些绊子，星主也不可能枉顾两族情面斥责她，只是南柚却知道，因为这个，流芫也没少受她舅父的训。
　　她有些担心那个丫头跟清漾硬碰硬，让自己落于下风，还损了名声。
　　“云姑，你去回禀母亲，就说我知晓了，定会按时到的。”南柚很快回神，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小揪揪，声音甜脆甜脆的。
　　等人都出去了，南柚一个人坐在玫瑰凳上，面对半开的窗子，双手捧着下巴，眼里的光亮渐渐的分散了。
　　她是星主的独女，并没有亲兄弟，也因此，将她父君一脉的那位堂兄和她母亲这边的表兄弟妹当亲人看待，但他们最后，都质疑她，不信她，放弃她，最后，冷眼看着她死亡。
　　无一例外。
　　全部倒戈。
　　南柚甚至无法想象，书中的那个自己，在面临这样的背叛之后，到底是怎么承受过来的。
　　自从看了那本书，南柚时常有一种模糊的错乱感，现实与书中的世界杂糅，条条框框都联系到了一起。她常会担心，会想着，若是脚下哪一步没走好，会不会真落得跟那个南柚一样的下场。
　　隔着一扇窗，孚祗与她对视。
　　后者伸手，给她折了段梅枝递过来，“姑娘，开心些。”
　　
　　傍晚，南柚去了躺星辉殿。
　　不出意料的，在外殿，隔着远远的距离，她就感受到了几股冲天而起的强大气息。
　　临到殿前，朱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拉走了南柚。
　　“朱厌伯伯？”行至星辉殿后面的长廊里，南柚压低了声音，有些疑惑地扯了扯朱厌的衣袖。
　　朱厌汲取上回的教训，特意设置了一个屏蔽气息的小结界，等做完这个，他才神秘万分地从袖子里拿出一团白布，男人溺宠地抚了抚南柚头顶的小揪揪，笑得爽朗：“看伯伯给咱们右右带什么来了。”
　　南柚凑过去，揭开几面颜色浅淡的绒布，在看到绒布下的物件时，呼吸下意识轻了一点。
　　一支雕花长箭，箭身修长，上面环绕着漂亮的繁复的古老玄纹，粗看没什么突出特别之处，但南柚的气息隐匿进去，下一刻，就被弹了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南柚自然知道。
　　箭中生灵，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此箭乃我早年所得，锋利无匹，可破虚空。”朱厌开口：“听王君说，右右也要开始修炼箭术了，伯伯主拳，修肉身，此箭对伯伯的用处不大，刚好赠与右右。”
　　“右右将它藏好，咱们谁也不告诉，免得你那父君偏心，又将本属于你的东西送给那清漾。”朱厌不知想到了什么，言语之中，对清漾此人的存在十分不在意。
　　高大魁梧的男子眼中，尽是对幼崽不加掩饰的偏袒，南柚将那支箭拿起来，两只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甜糯：“谢谢朱厌伯伯，右右很喜欢。”
　　朱厌朗笑两声，道：“喜欢就好。”
　　他还有别的事，看见南柚将箭支放进空间戒，又确定没有气息泄露出去后，转身匆匆出了宫。
　　南柚看着虚空处，半晌，抽了抽鼻子，揣着手往青鸾院去了。
　　
　　青鸾院里屋，南柚没骨头一样地靠在流枘的怀里，助眠的暖香在屋里流淌，熏得她昏昏欲睡，白嫩的手指抓着流枘腰间挂着的玉佩玩，两只眼睛几乎都要睁不开，后来还是顶不住眯了一个时辰，等云姑唤醒她的时候，晚宴已经要开始了。
　　南柚伸手揉了揉眼睛，坐起来，问：“母亲呢？”
　　“夫人在外间等姑娘。”云姑挥退了茉七，自己给南柚梳发，因为要见贵客，她的两个小揪揪很快被云姑拆散开。她皮肤白，五官虽还带着稚气，但已能窥见美人的底子，天真烂漫，娇小玲珑，云姑给她扎起了高马尾，原本白嫩的小脸上又添了两丝英气。
　　天彻底黑下来，青鸾院的回廊游亭里，精致的宫灯被点亮，莹莹的橘黄色暖光在极北的风中曳动，不时传来一声五色鸟的叫唤。
　　枼永殿，星界有名有姓的世家和声名显赫的望族基本都到齐了，妖主身份尊贵，又是星主的岳丈，安排的位置便在星主右侧，其余人依次往下。但惹人注目的是，上秧仙君被安排在了左侧，朱厌之下，成为了众人目光的特别照顾点。
　　九重天的仙君，同时握有实权，本事十分不凡，按道理，再不济，也该和妖界大统帅平起平坐。
　　然而，直接被安排在了左侧。
　　星界，可是以右为尊。
　　妖主一行人，就连几位小公子姑娘都在右侧，左侧坐着的，多是自己人，这明显的区别对待，不得不令人细思其中的深意。
　　流枘母女两一前一后进殿的时候，星主还未出席。
　　南柚经过右侧坐席，她那素来以冷面示人的外祖父轻微地勾了下嘴角，轮廓仍是冷硬的，但南柚仍能辩出他眼中亲近的意味，往后看，她的几位表兄表妹或朝她笑了笑，或朝她点点头，唯有两个人，丝毫没有表示。
　　一个是托着下巴玩弄手中流苏穗子的流芫。
　　还有一个，是南柚的表弟，她舅父的第三子，流焜。
　　小少年看上去和她差不多身形，沉默寡言，白嫩的脸上也没有表情，看上去阴沉低落。
　　南柚的心情顿时有点复杂。
　　她其实并没有什么机会和这位表弟接触，只是听人说起过，南柚的舅母在怀他时被屋里的姬妾暗害了，导致流焜先天不足，生下来后几次差点救不活。好容易磕磕碰碰保住了命，又传出他体内的血脉被毒性搅乱，稀薄无比，这便注定了他修炼速度将会千百倍的落后于他人，基本上，余生已定。
　　这事牵连数界，众人侧目，闹得极大，也为着这件事，她舅父到现在也依旧只是妖界大统领，而非少妖君。
　　第一次，南柚仔细打量她这位表弟。
　　少年的直觉十分敏锐，在南柚还未收回视线的时候，就若有所感地抬眸，眼神冰寒漠然。
　　南柚的脚步稍顿。
　　这个眼神，跟书里那个偏执男配人设，完全重合上了啊。
　　
　　12、表妹
　　
　　
　　南柚的坐席在左侧，流枘的身旁。
　　没过多久，星主也到了，群臣起身相迎，两界之主互相寒暄，之后便是听曲赏舞助兴。
　　南柚看了会美人纱衣下若隐若现的曼妙身姿，目光慢慢移到了朱厌身旁的男子身上。
　　男子清润，俊朗非凡，白衣临世，一举酒杯，一簇眉尖，都透着令人侧目的从容。
　　君子如玉，恰应如此。
　　像是注意到了这一大一小两人的目光，上秧抬眸，举起手中的酒盏，朝着星主的方向示意，言语浅淡：“多年不见，兄一如往昔，气概不减。”
　　这殿中的喧闹声都仿佛静了一瞬。
　　星主里的黯色渐浓，他似是根本没听到，甚至也未抬眸看第二眼，须臾，气氛绷到了极致，流枘心中叹了一口气，垂眸，执着精致的小酒壶给他满上，提醒般地浅声道：“王君，仙君寻你喝酒呢。”
　　这下若再无所动作，便是同时打了她的脸。
　　星主食指摩挲着她的尾指，什么话也没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上秧不甚在意地勾了勾唇角。
　　半场晚宴下来，南柚发现她父君的段数有点低，明显拼不过这个不动声色就能吸人眼球的仙君。
　　她的父君，在气她母亲这方面，比较突出。
　　南柚短手短脚，顶着张雪白的包子脸，和流枘耳语几句后，猫着身子悄无声息地绕到后面，伸手捂住了妖主的眼睛，怕暴露什么，她抿紧了唇一个音节也没发出，还小心翼翼地隐藏了自己的气息。
　　妖主是什么修为什么身份，这种小把戏哪能真的瞒过他，但难得与外孙女见面，又喜欢她古灵精怪凑过来亲近的样子，当即胸膛震动，把小小的女孩拉到自己身前，话语里的愉悦之意不加掩饰：“是我们右右啊。”
　　南柚伸出两条胳膊，嘴一撇，声音软软，带着孩子气的撒娇：“外祖父抱。”
　　妖主身居高位，积威深重，在妖界，亲孙子孙女都因为他考校功课时的严格而怕他惧他，像这样子的撒娇是从来未有过的，他当即就毫不迟疑地将站着的小不点抱起来，掂了掂重量之后，说出了和朱厌如出一辙的话：“怎么瘦成这样了？”
　　南柚哼哼两声，童言稚语，顶着张和流枘四五分相似的小脸，又会说话，把压根没跟小辈亲近过的妖主哄得晕头转向，连连朗笑，好东西连着送出去几样。
　　“舅父也抱。”南柚仰着小脸，手已经朝流襄那边伸了过去，后者笑着从自己父亲手里接过了小小的人，姿势不太熟练，也不敢太使力，怕没轻没重的伤了她。
　　“上次舅父见右右的时候，右右还很小，只黏着你母亲，谁也不肯亲近，现在一眨眼，居然已经快要到蜕变期了。”流襄有些感慨地出声，又细细看了南柚的眉眼，笑：“像你母亲，像极了。”
　　流芫这时候将手里的流苏穗子一扔，蹙眉，语气算不上好：“坐在你旁边的那个是谁，怎么总往这边看。装得谨小慎微的，眼睛还那么不老实。”
　　南柚顺着她的目光一看，顿时没话说了。
　　“她什么时候来的？”南柚问茉七。
　　“姑娘到的时候，她还未来，应是方才到的。”茉七回她。
　　南柚便明白了。
　　她母亲是不会让她过来的，晚宴即将开始，也没谁记得这么个深宫遗裔，那么，这个时候，会让人将她带过来的，只能是星主。
　　她父君这是准备让清漾融合进妖界的圈子里？
　　若不是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南柚几乎要被气得笑出声来。
　　“小六，怎么说话！”流襄面对自己这个什么都敢说的女儿，很有些无奈。
　　“实话罢了。”流芫抬眼，巴掌大的小脸上看笑话的意味十足：“这就是那个遗裔？”
　　“听说你对人家挺不好，姨父还因为这个处罚过你好几回？”
　　南柚眼一垂，长长的睫毛上下颤了颤，默不作声地窝回了妖主的肩膀上。
　　她这样的姿态，明显是真受了委屈。
　　妖主的眉头，顿时不受控制地皱了起来。
　　“南咲怎么回事，因一臣下之女责罚右右，像什么样子？”妖主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南柚的背，转而安慰幼崽：“右右放心，等晚宴结束，外祖父好好说说你父君。”
　　正座上，被直呼了大名并且即将被岳丈谈话的星主伸手抚了抚鼻脊，没吭声。
　　他倒是没什么复杂的念头，既然答应了横镀，清漾必然是要被好好照顾着养大的，右右是未来星界的君主，姐妹两打好关系，日后，清漾的日子也能好过一点。
　　许是清漾这个孩子太过听话懂事，又许是真的亏欠横镀太多，不知不觉，他看见清漾，竟和看见右右，是一样的怜爱与宽纵。
　　星主摁了摁眉心，好半晌，才又饮了一杯酒，苦笑着对流枘道：“我今夜怕是回不去了。”
　　“这酒烈，你少喝些，回头又得难受。”
　　这些话，他说得自然，几千年来，基本如此，未曾改变。
　　行至何处，会说与她听，不叫她担心。
　　关心她胜过关心自己。
　　流枘嘴角翘了翘，轻轻颔首，犹疑了片刻，仍是往上秧的方向看了一眼，再开口时，脸上的笑意已不见了：“王君，可否让上秧留下，我有正事与他相商。”
　　“半个时辰即可。”
　　星主默了半晌，眸光晦涩难懂，他为自己又斟了一杯酒，饮尽，方道：“若我不应呢？你还要见吗？”
　　流枘眸光闪了一下，未曾言语。
　　星主与她千年夫妻，如何能不懂她的意思，他垂眸，手指摩挲着她细嫩的手背，一下接一下的，古铜的肤色更衬得她肌肤胜雪，“你瞧，我应与不应，对你而言，有何区别？”
　　两人挨在一起，明明是最亲密的模样，话语却是冰凉的。
　　流枘蹙眉：“此间事了，我与王君细说。”
　　星主闭了下眼眸。
　　
　　流芫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一向不喜欢这样的场合，老实地坐了一会之后，朝南柚看了两眼，暗示的意味浓郁而明显。
　　南柚叹了一口气，迈着小短腿从流襄身边走到流芫的坐席边，拉住她的手，稚声稚气地道：“走吧，我带你出去转转。”
　　流芫很别扭地把头往边上一偏，哼了一声，但没有甩开南柚的手，任她牵着。
　　流襄不放心地嘱咐：“不要玩太久，小六你跟着右右，别乱跑乱撞到结界里去了。”
　　流芫一一应下，像是不耐烦了，捏了一下南柚的手指。
　　南柚便拉着她往后走，在经过流焜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有点迟疑地开口，问：“三表弟可要一起？”
　　小少年肤色冷白，睫毛纤长，眼瞳是一种好看的琥珀色，但整个人从内由外透出一种疏远和冷淡，音色是稚嫩的，话语却拒人千里：“不去。”
　　浑身都是刺，十分不好接近。
　　清漾也是有耐心，日日拐着弯的接近他，安慰他，陪他修炼，和他谈心。
　　南柚抿唇笑了一下，转身吩咐茉七：“给三公子呈一盏安神露，这些冷的汤汤水水都撤下去。”
　　“再吩咐膳房，熬些清淡的小粥，记得，要放点驱寒叶。”
　　流焜的身子不好，时常就头疼脑热，妖界众人对他的饮食格外上心。只是他毕竟不常出远门，外界对他的饮食喜好不清楚，也就做不到那样细致的程度，今日晚宴上的菜品佳酿都是高规格的珍品，但流焜能吃的并没有几样，南柚几乎没见他动过筷子。
　　幼崽这样贴心，行事有模有样，妖主心头蓦的一软，他弯腰，点了点南柚的鼻尖，道：“右右有心了。”
　　流焜眉尖蹙了蹙，并不领情，连头都没抬起来一下。
　　南柚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并不觉得意外和沮丧，和流芫肩并肩地绕路去了外殿。
　　月色如霜，灯火齐明。
　　无人的地方，流芫立刻松开了南柚的手，“星界太冷了，真不知道你怎么住得惯的，按理说，你也该有我鸾雀族一半的皇族血脉，竟不觉得冷吗？”
　　南柚脚尖轻轻一点，像是一片纸蝶，轻盈地落到了假山上的凉亭中。
　　流芫紧随其后。
　　“我是在极北之地出生的，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南柚瞥了她一眼，问：“你不是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怎么也跟着过来了？”
　　“大哥都过来了，我一个人留在妖界，太没意思了。”流芫坐在暖阁中的长椅上，眯着眼睛朝下望，迷离的火光照进漂亮的眼眸里，她看笑话一样地笑了一声：“我才到星界，你吃瘪的版本就听了不下十回，怎么，一个臣下之女，都能在你头上蹦跶了？”
　　换做从前，她说这种话，两人必定是要争锋相对争执一番的，但南柚知她嘴硬心软，便只抿唇浅笑了一下，落在流芫眼里，便和默认没有分别。
　　“真的啊？”流芫蹭的一下挺直了身子，问她。
　　南柚不说话，转过头，流芫一看，浑身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你、你哭什么？”流芫的声音跟见了鬼似的，还有点惊慌失措。
　　南柚伸手抚了抚眼尾，声音沙沙，有点低落：“没哭，风吹的。”
　　流芫默了一会，坐到她身边，很笨拙地递过去一条干净的帕子，十分笨拙，磕磕绊绊地安慰：“呐，你别难过了。”
　　“你真是笨死了，以前对付我时的嚣张气焰都哪去了？居然被一个臣女欺负成这个样子，简直给我们鸾雀一族丢脸。”
　　“不过你放心，既然我来了，就正好会会那个不长眼的东西，给你出一口气。”流芫小脸无比严肃，对照着这番话，现出一种莫名的违和喜感。
　　南柚顶着张白嫩的小圆脸，很认真地点了下头，又不忘提前叮嘱：“那人工于心计，十分会扮弱，这次你们来，她肯定又要闹幺蛾子，我们都且小心些，别被算计了。”
　　
　　13、流钰
　　
　　
　　南柚本是逗小姑娘的，但见流芫这样，反而，她又笑了一下，反过来岔开了话题：“三表弟怎么也来了？我听我娘说他身体不好，经不得长期跋涉，还以为他不会来。”
　　流芫与流焜虽是亲兄妹，但其实两人的关系并不好，她热烈跋扈得像火，流焜则沉默寡言，心思阴狠，凡事憋在心里，令人捉摸不透，还经常无缘无故发火、自伤，她很多次看到母亲坐在流焜的床榻边守着，暗自垂泪。
　　也因为流焜，她父母之间的感情永远好不了。
　　提起这个哥哥，流芫没什么好脸色，她的语气甚至有些烦躁：“估计是不死心吧，听说星界镇守的深渊里，亡魂亡兽百万之数，这次来为我大哥和流钰选坐骑，他不想落下，坚持要来。母亲一惯宠他，祖父也觉得亏欠他，自然应了。”
　　南柚用手捻了块暖阁中备着的还未动过的糕点，小口小口地咬，等吃完了，她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扯着嘴角笑了笑，声音融进极北的凛风中：“你不喜欢流焜？”
　　流芫侧头，撩了撩耳边的长发，像一只骄傲至极的凤凰，“他方才那样，你瞧见了吧，那还是在祖父和父亲的眼皮子底下，好歹回了一句，不然，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他面对我和大哥哥，一个月能说上三个字，便已经算是突破了。”
　　“你说，他这样，谁喜欢？”
　　南柚噎了噎，又想起方才殿上浑身是刺，恨不得能将自己与众人完全隔绝的小少年，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是好。
　　“也不能如此说。”南柚索性跟着她一起趴在暖阁的红漆栏杆上，两人身子被遮住了，只露出两张小而明媚的脸蛋。
　　“若是这样的事发生在你我身上，说不定做得还不如他。”南柚眯了眯眼睛，煞有其事地叹了一口气：“即使他是妖界嫡出的公子，然血脉尽毁，修为低下，余生算是没了指望。现在年龄尚小，有舅舅舅母护着，大了之后，可怎么办呢。”
　　流芫突然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嘟囔道：“想这么多干嘛，现在有父母亲护着他，将来，也还有我们。大哥哥未来继承大统，我从旁辅助，你这里必然也无悬念，我们这么多个人，一大家子，还护不好他吗？”
　　南柚被她下意识里将自己列入一家人的说法震了一下。
　　因为是一家人，所以在那么多人的质疑声中，她会站出来相信她。
　　因为是一家人，所以哪怕流焜性格不好，自暴自弃，她也不会放弃他。
　　她这个表妹，比谁都通透，也比谁都重情。
　　夜色如水，南柚眨了眨眼，想将心里陡然涌起的酸涩挤出去，但没有成功。
　　她头一偏，将脑袋轻轻嗑在流芫的肩膀上，声音软软的，带着显而易见的鼻音：“小六，那个清漾，我真的很不喜欢她，她做了很多不好的事。可是没人相信我。”
　　流芫自打出娘胎里起，就没见南柚用这种语气说过话，沧桑又沉重，像是被一块巨石压在了胸口的窒息感，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我信你。”
　　南柚深吸了一口气，神情有些恍惚，半晌，她轻声道：“谢谢。”
　　对今日说信她的流芫，也对书中唯一肯站在她身后的骄纵少女。
　　流芫手臂上都开始起鸡皮疙瘩，她看了看南柚，迟疑了片刻，正色道：“看来那个清漾确实不可小觑，居然能将你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改造一遍。”
　　“是我大意了。”
　　……
　　南柚顿时什么伤感什么惆怅的情绪都没了。
　　
　　晚宴结束，流芫嫌驿站无趣，说话的人都没几个，想要住在南柚院子里，顺便增进姐妹间的感情。
　　她说这话时神情再自然不过，倒是妖主和流襄觉得吃惊，但见两个小家伙手牵着手，并没有闹得不愉快时，才松口应允了。
　　流熙走过来，半蹲着身子，在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头上抚了抚，声音带着笑：“离深渊开启还有十日，我们住在王都里的驿站里，小六知道具体的位置，你们两个若是在宫里也无聊，就出来陪陪兄长。”
　　南柚眼一弯，声音甜滋滋：“右右有时间了就去看大哥哥。”她顿了顿，拐了个弯，又加了句：“也去看三表弟。”
　　流焜头也没抬一下，像是个木头桩子，一丝人气和活力都没有。
　　妖界三位公子中，她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独独漏了老二流钰。
　　流钰黑眸沉沉，倚着长椅笑了一下，饶有兴味地问：“二哥哥就这么被右右给忘了？”
　　南柚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突然从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
　　流钰脸上的笑霎时淡了很多。
　　妖主和流襄的视线也被吸引了过来，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尊卑，嫡庶，是走到哪里都摆脱不掉的东西。
　　星界尤其看重。
　　南柚是星主的独女，又占了一个嫡字，身份尊贵，堪比流熙。从前小的时候，两兄妹感情最好，但经不过潜移默化的环境熏染，小姑娘又心高气傲，懂事理之后，看不上流钰其实十分正常。
　　妖主将南柚抱起来，问：“怎么突然这么大的气性？”
　　南柚又哼了一下，恨不得用后脑勺对着流钰，过了半晌，她又转头，面对黑了脸的少年，伸出了一双白嫩的小手，理直气壮地道：“我的礼物呢？上回你答应下次见面给我的。流钰你要是还骗我，我真的再也不理你了！”
　　万万没想到小姑娘居然是因为这个原因摆出如此大的阵仗，妖主忍俊不禁，揉了揉她的发顶，道：“我们的小公主，怎么就这点出息。想要什么，直接跟外祖和舅父说就是了，偏你从小喜欢坑你二表哥。”
　　“她就喜欢逮着我祸害。”流钰眸中的阴霾雾霭散去，他走过来，姿态有些懒散，从妖主手里把小姑娘接了过来，声线醇和：“多年不见，什么都忘了，光记得要礼物了？”
　　南柚眼睛黑白分明，水洗过一样，她哼了一声，骄横又不客气：“外祖、舅父和大哥哥都给了，亏你还一直说最疼我呢，我看最不疼我的就是你了！”
　　流钰又逗了她好一会，看小姑娘真气了，才不紧不慢地从袖袍里拿出了一颗硕大的南海珠，莹润光泽，甫一出现，就引起了成片的惊叹声。
　　“答应你的，还能忘了？”流钰给南海珠穿了根红线，挂在小姑娘脖子上。
　　远处，清漾看着走到哪都有人抱着，还时时收礼物的南柚，几乎快要收不回自己的目光，她忍着那股名为嫉妒的情绪，实在忍不住了，就低头吃一口菜，捻一块糕点。
　　南柚和流芫回到昭芙院之后，两个小孩也不觉得累，窝在被子里拱起小小的两团，一句接一句地说话，流芫很快就有些困了，南柚推了她一下，眸子里闪动着亮晶晶的光，她兴致勃勃地问：“你要不要跟我出宫，去看一场戏？”
　　一听是有关清漾的，流芫立刻来了精神，比谁都积极。
　　是夜，两颗小雪团各带着从侍，从后门破开结界，悄无声息地出了宫。
　　
　　晚宴结束，清漾回到乐安院，站在院子里，看着王宫正中的方向，眼中的灼热火光几乎要迸发出来。
　　“都下去吧。”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对着上次云姑送来的那四五个从侍道。
　　那几个人目光闪烁了一下，最后还是依言退到了院外。
　　汛龟悄无声息出现，捏诀设置了一个结界。
　　清漾的脸色像是变戏法一样的冷了下来，她伸手重重地摁了一下太阳穴，声音沙哑：“怎么样了？”
　　汛龟知道她在说什么，哪怕是在结界中，他也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回答道：“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姑娘的命令了。”
　　“就今夜动手吧。你亲自去走一趟，那个从侍虽遭了昭芙院的罚，负了伤，但毕竟在南柚身边待了那么多年，指不定就有保命的东西，钩蛇又那么喜欢她，不知道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我不放心。”
　　“她知道了太多事，又偏不识趣，说什么都不愿意进乐安院和钩蛇一同在我手下办事。当初。她在南柚院子里伺候的时候，可以为情背主，现在解脱了，反而要成全君臣之义了，这不是笑话吗？”
　　“只是可惜了一颗送上门的棋子。”
　　“对了。”清漾眸光微闪，她问：“钩蛇不在吧？
　　“姑娘放心，他听姑娘的吩咐，去调查妖界几位公子姑娘的背景经历了，今夜，是决计赶不回来的。”
　　“切记，一切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我不想因为一低贱从侍，而跟钩蛇生出嫌隙来。”清漾不放心地嘱咐。
　　汛龟一一应下，几个闪身，就没了踪影。
　　与此同时，王都外的一处别院中，岁暮天寒，雪落成冰，寒风肆无忌惮地灌进来，与墙面和窗子碰撞，发出小孩子一样的嚎哭声。
　　彩霞拥被坐在床榻上，一动，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吱嘎吱的响，痛得要命。
　　她看着窗外的浓稠如墨汁的夜色，忍不住红了眼睛，眼前恍惚闪过前日的画面。
　　清冷若谪仙的男子从天而降，百丈庞大，遮天蔽日的妖柳迎风暴涨，枝条一根根缩紧，盘踞在一起，给人窒息般的压迫感。
　　她心知判主的下场，但真正面对死亡时，还是忍不住咬着牙，颤颤着闭了眼。
　　“姑娘心善，念你多年服侍，没要你的性命。”半晌，少年开口，声如冷泉。
　　彩霞不敢置信地睁开眼，劫后余生，哪怕生受了七十九鞭，强撑着一口气，也还是面对着昭芙院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之后，钩蛇一直守在她的身边，昨日得了乐安院那位姑娘的吩咐，才不得不离开去办正事。
　　彩霞喘了一口气，突然觉得屋子里像是燃烧起了火焰一样，热得人无法呼吸。
　　抬眸的时候，她的气息陡然一窒。
　　房梁上，汛龟熟悉的面庞上挂着一抹讥笑，他有些怜悯地看了眼陡然警惕起来的彩霞，摇头，道：“怪只怪你自己不识好歹，没缘与钩蛇厮守了。”
　　彩霞突然明白那日长奎那句“不是每个人，都如姑娘这般心软”是什么意思了。
　　清漾，这是准备杀了她。
　　
　　14、离心
　　
　　
　　彩霞想逃，但根本无处可逃，她身上有伤，挪一下便是伤筋动骨的痛，包围住屋子的火又是汛龟的本命神通，他是大妖，这火，但凡她沾上一点，今日便得被活活烧成灰烬。
　　这样的境地，几乎没有任何的生路。
　　彩霞咬牙，从怀中拿出一面古朴的小镜子。镜面像是被长期的抚摸，人影映照上去，脸部轮廓显得模糊不清，一面水墙凭空出现，遇到那些蔓延过来的熊熊火舌，便滋滋的冒着白雾，但也只能稍稍阻挡围过来的火焰高墙，显而易见，根本拖延不了多久。
　　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铜镜的另一边，男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可以将生命彼此交付的同僚出手，将人吞噬的火苗暴涨，朝那个在床上缩成一团的身影不断逼近。
　　身材高大妖气滔天的大妖目眦欲裂，然而他的声音、他的面容都无法被另一边的人听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含泪缩到床边，那些火焰一拥而上，将她吞噬。
　　汛龟熟悉的声音里淬着刺骨的寒意：“姑娘大业未成，钩蛇不能有软肋。”
　　铜镜应声而碎。
　　画面就此消失。
　　汛龟高高坐在庭院外的一棵秃树上，眯着眼看着越烧越旺的房屋，嘴角笑意凉薄，像是看戏一样怡然自得。半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将神识散发出去，然后惊讶地咦了一声，神情凝重起来。
　　他伸手往虚空处一捉，那滚滚热浪便像是被覆上了层寒霜，蓦的平歇了下去。
　　被烧毁的房屋下，房梁倒塌，焦黑一片，里屋的床榻一角，却仍是好好的。
　　漫天的白羽散落，云犽朝他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初次见面，别来无恙。”
　　“你是何人？”同为大妖，汛龟能感觉到对方修为并不在他之下，他眯了眯眼，问。
　　“我家姑娘说了，彩霞虽做错了事，但她的性命，是决计轮不到清漾来收的。”云犽慢条斯理地给彩霞递了面干净的帕子，声音不冷不热，伸手指了指后院芭蕉丛边的六棱隔窗，“姑娘在那边，还能走吗？”
　　劫后余生，彩霞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身子僵了一瞬，而后慢慢点了下头，什么话也没说，环着肩膀走到了南柚的身边。
　　“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彩霞的声音轻得像是棉絮，又透着一股难以言明的愧疚。
　　南柚看了她一眼，蹙了蹙眉，道：“回去再说。”
　　彩霞咬了咬唇，点头，压下了几近到了喉咙口的破碎哭音。
　　流芫饶有兴味地盯着与云犽对峙的汛龟，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然后扭头，像是不确定似的，问南柚：“这大妖的原型是……？”她漂亮的小眉头一挑，缓缓吐出两字来：“王/八？”
　　汛龟的目光顿时往这边扫过来，凌厉的劲风带起地上堆积的落雪，像是一柄柄寒光毕露的利刃，铺天盖地急射而来。
　　“放肆！”
　　流芫身边小巧纤细的女子雪白的手掌一推，飓风形成漩涡，碎雪簌簌落回地上，她满目寒霜，手腕翻转，数十个风斗漩涡便反向而行，呼啸着将汛龟卷入其中。
　　“给我留活的。”流芫下巴微抬，稚声稚气道：“我身边从侍，能打的有，能抗的却少，这身硬壳，我看上了。”
　　南柚手掌微握，又松，再握，最终，下了决心。
　　“长奎，你也去，将他拿下。”南柚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尽量捉活的，他若不配合，便……杀了吧。”
　　流芫看了她一眼，神色奇怪：“杀个心存不轨的从侍罢了，你脸色怎么白成这样？”
　　“你何时这样心软了。”
　　流芫对这样的场景司空见惯，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说到底，她跟南柚的成长环境仍是不同，虽然总表现出一副骄纵跋扈的样子，但小小年纪，便已进了妖界惩罚臣下的司狱，生杀予夺，全在一念之间。
　　南柚是星主独女，不知道同庶出博弈，争权夺势的滋味，她却自小就有危机感，那种重的担子，她不能让长兄一人承担。
　　而南柚虽然已经参与朝政，但依旧被星主夫妻保护得很好，嘴硬心软，手上甚至没有沾上过一滴血，犹豫迟疑，是必经的过程。
　　长风呼啸，无数根脆嫩的柳条编制成了一个可遮天地的巨网结界，这里的打斗气息，一丝一毫也泄露不出去。
　　流芫身边跟着的大妖叫风灵，身子纤细小巧，面庞却冷若寒冰，她堵在汛龟的西面，手掌不经意的微握，长风渐起。
　　云犽身后展开巨大而洁白的翅膀，稍稍煽动，便形成刀刃一样锋利的气流，他倒是一直挂着笑，唇红齿白，少年意气。
　　长奎和孚祗也悄无声息从半空现出身形。
　　汛龟见到这一幕，眼中的晦色几乎能化成水流淌出来。事情发展到这样的程度，他如何能不明白，这群人怕是早就料到了清漾会对彩霞动手，等着给他唱这出请君入瓮的好戏呢。
　　大意了。
　　火舌肆虐，暴雨如注，长风呼啸，灵力被大力搅乱，房梁随着打斗坍塌。
　　以一敌四，哪怕是最能抗打的种族，也很快支撑不住了。汛龟猛地后退几步，眼神怨毒，死死地盯着看着芭蕉丛后一身雪白的小孩，喉结滚动，强自咽下一大股腥甜，他阴恻恻地笑了一下，道：“今日技不如人，棋差一招，下回，定要千百倍奉还给姑娘。”
　　言毕，他猛地一咬舌尖，一道血箭喷射出来，他的气息陡然萎靡不少，凭空消失在结界之中。
　　因为汛龟最后那句暗含威胁的话语，柳枝如长发般尾随，刺破虚空，清冷如月的少年挥刀直上，斩开黑暗的桎梏，在虚空中挑出一蓬鲜艳的血花出来。
　　汛龟隐忍的闷哼声稍纵即逝，孚祗踩着漫天的柳叶落地，银卷滚边的袖袍上，溅上了两三滴鲜红的血，妖艳绯丽，勾人心魄。
　　南柚跑过去，抓着他的袖子看了看，确定他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
　　“姑娘，别怕。”孚祗手掌轻抚了两下她的后背，气息温热，耐心而温柔。
　　“方才是，汛龟的天赋技能？”流芫有些不满意没能将汛龟擒下，皱着眉头，哼了一声：“哼，这个种族，其他能力不怎样，但论一个躲字，只怕没人能出其左右。”
　　“别恼。”南柚轻声道：“我原也没觉得能这么顺利地将他擒下来。”
　　“你方才，用了水月镜？”南柚像是想起了什么，她侧首，问彩霞。
　　彩霞身体仍在发抖，她竭力控制住自己，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回：“用了，方才汛龟对我动手的画面，钩蛇都看见了。”
　　诚然，她并不傻。
　　清漾为何要杀她，南柚为何出来救她，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她的心里都有数。
　　“事到如今，你是怎么想的？”长奎等人开始清理打斗的现场，流芫看热闹似的看着这对曾经的主仆，听墙角听得津津有味。
　　“臣愿再侍奉姑娘左右，竭力说服钩蛇。”半晌，彩霞哽咽一声，说道。
　　南柚看着她，抿紧了唇，半晌没有说话。
　　彩霞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半空中。
　　“为何不跟着钩蛇一起为清漾做事？”南柚又说：“你该知道，她很看重你。”
　　彩霞却并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许是她也知道，错事都已经做下了，之后因为那点些微的情绪而做出的事情，其实并没有什么好说的。
　　“先回去吧。”南柚并没有给她一个确切的答复。
　　一行人又从后门的小道回了宫。
　　梳洗之后，两个小姑娘窝在锦被里，流芫不解地嘀咕：“说好的看戏，只救回来一个从侍，还是个背叛过你的从侍。”
　　“你不会还想着将她收为己用吧？这太冒险了。”
　　南柚裹着被子，滚了几圈到流芫身边，两具软乎乎的身子挨在一块，南柚飞快地朝她眨了一下眼，故作神秘：“等着吧，不出两个时辰，定会有人寻到昭芙院来。”
　　“你是说清漾？”流芫皱眉，“她应该不至于如此愚蠢吧。当面对峙，她在你父君跟前善良天真的形象可就不保了。”
　　“她自然不会过来，但今夜乐安院里的人，也睡不了一个好觉就是了。”
　　经此一事，汛龟受创，钩蛇离心，清漾未来的左膀右臂就这么出其不意折损。南柚心里咕噜咕噜欢喜得直冒泡泡，书中的轨迹每偏离书册一些，她心里的踏实感便越多一些。
　　
　　深夜，有大妖跨阵法寻来，形容狼狈，赤目白额，衣衫被阵法的飓风割裂，他的到来，令昭芙院的大妖们都睁开了眼。
　　南柚早有吩咐，茉七轻手轻脚地凑近唤醒了她，同时注意着声量没惊醒睡得正香的流芫。
　　钟鸣漏尽，夜静更阑。
　　茉七手里提着灯，将硕大的夜明宝珠放置在了托架上，柔和澄澈的光亮在黑暗中占据一席之地，月色一样清冷幽静。
　　南柚掩唇，乌发肤白，小脸陷入软茸茸的围脖中，小孩嗜睡，又才歇下没多久就被唤醒，哈欠一个连一个，没到一息的时间，眼角边已泛出了娇嫩的红。她看着站在前厅，眼里漫着血丝的男子，声音软和的带着小姑娘才有的娇憨：“你家姑娘没告诉过你，昭芙院不可擅闯吗？”
　　钩蛇嘴唇翕动，问得艰难：“她人呢？”
　　“阁下能否说些我能听明白的？”南柚并不承认，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两下，才像是恍然明白了一样，问：“你想问彩霞？”
　　钩蛇目光顿时锁定了她。
　　“她死了。”南柚抿了口茶，涩意冲散了困乏，她神情一派天真，话语连停顿都没有：“她留在我手里的长命灯，在两个时辰前，突然灭了。”
　　钩蛇的身子从头僵到尾，眼底的光亮散去，转化为极致的浓黑，翻涌着危险而莫名的情绪。
　　“我原以为，清漾好歹会看在你的面子上，留她一条性命。”
　　“没想到，我还是小看了她心狠手辣的程度。”
　　他握紧手中的剑，陡然转身。
　　
　　15、收服
　　
　　
　　乐安院从深夜闹到了黎明，汛龟本就受了伤，气息萎靡，一边得招架发了疯的钩蛇，一边又得死死地撑着结界，不让打斗的声响传到别人耳中，引起注意。
　　星主留在乐安院的守卫，清漾根本不敢让他们知道，更别说前来帮忙了。
　　她在一边看着，眼眶发红，指甲险些把掌心抠破。
　　她不明白。
　　南柚从前最会当众吵闹，用身份欺她，光明正大，无所忌惮，可以说，她这种自诩高贵的天之娇女，根本不屑自降身份在背面针对她。
　　那么今夜一切，如何解释？
　　汛龟是真的险些被钩蛇打死，清漾实在看不下去，扑了上去，眼泪从脸颊上蜿蜒而下，很快变凉，划过脖颈，没入衣裳下，她狼狈地哭喊：“别打了，别打了，彩霞没有死！”
　　钩蛇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全然无半分从前的笑意和温度，他嗓音沙哑，问：“她在何处？”
　　清漾险些把嘴里的软肉咬碎，但最终迫于形势，不得不开口：“南柚派人把她救出来了。”
　　“南柚知道她在哪！”
　　这个时候说谎骗他，不亚于火上添油，这乐安院，他随时都可以再过来，拼着这条命不要，他必定杀了汛龟，替彩霞报仇。
　　须臾，汛龟将剑收回，望着沉沉的天色，嗤笑了一声：“横镀大人于我有恩，我曾答应过他，不论何时，不论何事，尽我所能，照看好你。”
　　“可我万万没想到，你与你父亲，竟无一处相似之处。大人仁厚宽和，忠义侠胆，你小小年纪，就能血刃无辜，玩弄心计，将所有人都当做傻子。当日口头一诺，时期已过，从此你的生死，便与我无关了。”
　　说罢，他看了奄奄一息的汛龟一眼，道：“她今日可如此算计我，他日，便也能如此对你。”
　　“同僚一场，我劝你另寻生路。”
　　说罢，骤然抽身，像是萤火一样，飞掠南边。
　　那是昭芙院的方向。
　　
　　钩蛇第二次进了昭芙院，此时天已放亮，院子里的雪绒花一簇簇团着，挤在一起，和着漫天的柳枝，成为院中的一道奇景。
　　一路畅通，无人阻拦。
　　西边的小竹阁上，小小的孩子跪坐，眼睑微垂，细嫩的手指搭在古琴的弦上，一拨一顿，清越的凤吟声响起，清凉的灵力游走各处，将院子里每一处包围，钩蛇身上的伤像是被灵泉清洗过一样，渐渐有了愈合的趋势。
　　苍天巨柳枝头，面目清隽、温润出尘的男子闭目聆听，一片绿涛中，他长发如瀑，与柳枝纠缠，温柔干净得不可思议。
　　钩蛇知道他。
　　昭芙院中地位仅次于南柚的大妖，战力巅峰，是清漾心心念念想挖走的人。
　　东边的长廊檐顶，两名大妖双手枕在脑后，神情惬意放松。
　　这里和乐安院的紧绷阴冷相比，可谓天差地别。
　　一曲毕，钩蛇心中的戾气也散了大半。
　　“彩霞一事，多谢姑娘出手相救。”钩蛇抱拳。
　　南柚夜里没睡好，没什么精神的嗯了一声，问：“可愿留在昭芙院？”
　　钩蛇沉默了许久，半晌，咬牙，道：“听从姑娘吩咐。”
　　屋里，彩霞听着熟悉的应答声，食指化为刀刃，在光洁的肌肤上轻轻一划，血液滚落在契约纸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浮现，又很快消散。
　　她的耳边，恍惚又响起南柚的声音。
　　“——我曾对进昭芙院的每一个人说过，信任，我只给一次。你和钩蛇可以留下来，但得和月匀一样，同我签订契约。”
　　“如何抉择，你自己思量之后，再做决定。”
　　
　　南柚的愉悦心情并没有持续很久。
　　因为云姑来找了她，说星主和夫人又起了争执。
　　南柚以手扶额，操碎了心。
　　流芫觉得十分稀奇，道：“姑父姑母感情那样好，也会发生争执吗？”说完，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不轻不重地叹了一口气，安慰地拍了拍南柚的肩膀：“我父母亲也这样，嬷嬷说，他们心里埋着一根刺，一见面，一说话，那根刺就开始扎人，而且永远也拔不出来。”
　　那根刺，是流焜。
　　而星主心里的那根刺，是上秧。
　　南柚甚至都没问云姑具体经过，就知道肯定与上秧有关。
　　一路上，云姑将事情伊说细细说出：“夫人与上秧仙君见面了，在西加亭上的暖阁里商议了一些事情，这事王君也知道，但今日两人用膳时，王君始终冷着脸，这夫人的脾气，姑娘也知道……”
　　应当说不止流枘，所有鸾雀皇族的性情皆高傲到了骨子里，不论对着谁，都决计做不来热脸贴冷屁股的事。
　　一个不肯全然信任，一个不屑过多解释。
　　争执疏远，在所难免。
　　“其实这么多次，我也明白了，他们要吵要闹，要聚要散，其实都是劝不住的。”流芫情绪罕见的低落下来，“两个人分明都不想再看见彼此了，便是劝说之人说得天花乱坠，也只会让他们更厌恶对方。”
　　南柚看着流芫皱成一团的小脸，愣了一下，旋即抿紧了唇。
　　青鸾院，流枘才净了手准备调香，就见到两个小姑娘手牵手地走了进来，她将手里的香料放下，亲昵地蹭了蹭她们的脸蛋。
　　“小六跟右右住得可还习惯？”流枘轻声细语地问，眼中盛着柔和笑意。
　　流芫很喜欢这个姑姑，她点了点头，猫儿一样地眯着眼睛靠在流枘的怀里。
　　“右右呢？可有乏力疲惫的感觉？”流枘又抚了抚南柚头上的揪揪，“蜕变期也该来了。”
　　南柚摇摇头，看过书的她，知道自己的蜕变期是在五日之后，刚巧是深渊大开，流芫等人挑选坐骑的时候。
　　流芫知道南柚和流芫有话说，吃了几块糕点之后，就主动去了后院瞎逛。
　　“右右，又是为了母亲与你父君争吵的事来的？”流枘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额心，声音温柔：“小孩子家的，就不怕被你父君训？”
　　南柚在她怀里蹭了几下，撒娇一样地哼：“母亲有话好好跟父君说嘛。”
　　“这次，是母亲不对。”流枘抚了抚女儿娇嫩得和花骨朵一样的面颊，她蹙了蹙眉，轻叹了一声：“右右去帮母亲哄哄你父君，好不好？”
　　南柚登时睁圆了眼。
　　能让她的母亲说出这番话来，她父君夜里到底被气得有多惨。
　　南柚眼珠子转了转，她手指动了动，仰着小小的脸蛋趴在流芫的膝头，试探地问：“是因为母亲见了上秧仙君，父君才生气的？”
　　流枘有点头疼，笑了一声，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些不一样的情绪：“是。你父君不知怎的，从前虽然也不待见上秧，但总会看在他的身份上，不至于怠慢，这次竟孩子脾气一样，说甩脸就甩脸，还是在那么多人的面前，他作为一界之主，终归也要注意一些。”
　　但这话，谁说都行，由流枘嘴里说出来，落到星主的耳朵里，那些字眼便不再是单纯的字眼，而是可以燎原的火。
　　“母亲找上秧仙君，是要商议什么事吗？”南柚鼻尖动了动，神情有些为难，“母亲不跟右右说，右右不知该如何哄父君。”
　　“右右如今开始临政，这些事，母亲没什么好瞒的。”流枘迟疑了一下，将事情原委同她细说：“上秧娶的，是四海湖畔的小郡主，名唤栀思，两人成婚后，小郡主的身子每况愈下，在五十年前去世了。”
　　“但上秧用药圆壶拘了她的一缕残魂，又用万年冰床安置她的肉身，亲自上九重天求了丹药，下四海取信物，如今只差一物，便可重塑仙体。”
　　南柚问：“是何物？”
　　“鸾雀族正统皇脉身上最长的那根尾羽。”流枘缓缓道。
　　“这怎么可以！”南柚下意识抗拒：“鸾雀族尾羽何等珍惜，只可交付伴侣，代表厮守缱绻，而且尾羽脱落，对母亲身体也有伤害，父君绝不会同意，我也不答应。”
　　“右右。”流枘笑了一下，拉过她软乎乎的小手，说：“母亲欠他的，一根尾羽，若能全数还清，对母亲而言，亦是一件好事。”
　　“母亲为何不当面与父君说？”南柚问。
　　流枘：“我若是直接同他说，青鸾院的屋顶都得被掀翻。”
　　南柚：“……”这倒也是实话。
　　“那我等会去星辉殿找父君说一说。”南柚拍了拍小手，一副“此事包在我身上”的神情，把面容冷艳的女子逗得弯了眉眼。
　　“那就有劳我们右右了。”
　　南柚袖子里揣着那颗记音珠，行至门口，她咬了咬唇，突然回过头。
　　“母亲这么做，是因为我吗？”
　　“嗯？”流枘疑惑地挑了挑眉。
　　“是因为我每次一听到母亲与父亲争吵就急着赶过来，母亲知道我不喜，为了让我开心，所以才勉强同父君服软，和平相处的吗？”
　　
　　16、敲打
　　
　　
　　南柚也没想到自己会将这些话脱口而出，但不可否认的是，流芫说的那些，对她或多或少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书册中，流枘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配角，前期出现了几次，很快就回了妖族，临走前将身边的大妖都留给了她，自己则避世不出，直到南柚出世的消息传出，她才作为一个有些疯癫的固执反派形象出现。
　　南柚不可避免的就想到了，若是如书中一般，她并未赶来劝她父母亲，是不是她母亲也就如书中轨迹一般，跟着她外祖和舅父回妖族避世了。
　　她是唯一的变数，亦是流枘愿意妥协的直接原因。
　　父母亲恩爱如初，是南柚的心愿。
　　可若是两个人心有了隔阂，谁也不愿意回到从前，她真的愿意看到她的父母亲因为她，一次次争执之后和好，如此反复循环，直到彻底消磨掉两人的好感和耐心吗？
　　南柚是不愿意的。
　　她不愿意温柔高傲的母亲失去棱角和脾气，她不愿意宠她爱她的父君郁郁寡欢，日日不眠。
　　金乌的宝珠被重新放置在了青鸾院的水池底中，于是，极北之地的风换了温柔的旋律，天空中的雪也褪去了寒冷的温度，像柳絮一样，轻轻地啄着脸颊和手背。
　　流枘动容，继而半蹲下来，温柔地用脸颊抵着南柚的额心，叹道：“我们的右右长大了。”
　　“那母亲是因为我才这样的吗？”南柚闷闷地出声，清澈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看着流枘，就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眼里流露的情绪忐忑而矛盾。
　　“母亲确实有考虑右右的情绪，但并不全因为右右。”流枘很快就想到了让南柚如此发问的原因，“母亲同你父君的情况，与你舅父舅母不一样。”
　　“诚然，若不是右右如此在意，母亲大概不会理会你父君的脾气，但这并不代表我与你父君两看相厌，不再相爱。这些时日，我与你父君争执颇多，往往随意的一两句话，便能让我们闹得不欢而散。”
　　“我与你父君已经过了初成亲时的浓情蜜意，也过了生你时的欣喜期待，彼此的缺点放大，猜疑，多虑，再加上秧的事，矛盾与误会，其实在所难免。”
　　“母亲不是一个善于解释和顾虑他人情绪的人，但沉默绝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很多事情，我藏在心里不说，你父君他就永远也想不到，他只能去猜，还往往是往坏的一面猜。这不代表你父君不够信任我，是我没能与你父君坦诚相见，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南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神情懵懂，让人忍不住心头一软。
　　流枘好笑地道：“右右不必想这么多，你父君是母亲生命中最重要的男子，亦是我与右右坚实的依靠。”
　　南柚神思骤然清明，她垂下了眸子，窝在流枘的怀里，轻轻地点头。
　　
　　流芫不是很喜欢星主，用她的话来说，看见这个姑父，就跟看见她父亲一样，心情好的时候还好，心情不好，脸一板，像是要吞人似的。
　　南柚被她这个说法逗笑，也没让她进殿内，随她带着身边的从侍在四周瞎逛。
　　她进出殿内向来不需通报，守门的从侍朝她行礼，拦也没拦一下。
　　星主难得清闲，正俯身作画，手边放着一盏茶，茶叶的清香冲淡了墨香，听到了脚步声，他勾勒完了最后一笔方抬头。
　　“父君。”南柚凑上去趴在桌边细看，眼眸亮了一瞬，“父君第一次给右右作画。”
　　星主将小豆丁一样的姑娘抱起来，又听她似有点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从前父君只给母亲画。”
　　“一幅画罢了，右右若是喜欢，便是画上百幅，父君也愿意。”
　　南柚明显不信，她扭头，看了眼星主下巴上冒出来的青黑胡茬，声音里带上了同情的意味：“父君，你一宿没合眼吗？”
　　星主顿了一会，神色自然地回：“政务繁忙，歇息得晚了些。”
　　南柚便顺着他的台阶哦了一声，才要说正事，就听外面的从侍禀报，说清漾姑娘来了。
　　“宣进来。”星主眼皮掀了掀，一只手抱着南柚，一只手去拿笔，清漾踏进门的时候，画中的小姑娘额头上，正点上了一朵殷红的小花，小小的人立在雪地里，额间的颜色衬得她冰雪可爱，天真烂漫。
　　但也正因为这一笔，南柚狐疑地看了星主一眼，问：“父君是在画右右吗？”
　　不等星主回答，她自己就陡然想明白了，顿时挣扎着要从星主怀里下去，小脸气鼓鼓，“根本就不是在画我，这明明是母亲小时候的样子。”
　　星主目光闪了一下，再去看画中的小人，以手扶额，颇觉丢人。
　　清漾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她面色比平素苍白一些，没有一丝血色，眼下还缀着一团乌青，身形瘦弱，看起来楚楚可怜，弱不禁风。
　　星主抬眸，见她这样，皱了眉，问：“怎么脸色这样难看？”
　　“回王君的话，清漾姑娘是蜕变期到了，因而觉得乏力疲惫，脸色苍白了些。”回答星主的是清漾身后跟着的从侍。
　　星主一算，目光落在眼前还在跟自己闹脾气的小姑娘身上，声音柔和下来：“右右的蜕变期也就在这几天了吧？”
　　南柚气哼哼地给了他一个后脑勺，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
　　星主便笑着摇了一下头，转而对清漾道：“你才进入蜕变期，身子又弱，该好好歇息，怎么突然来星辉殿，可是有什么事？”
　　南柚跟清漾面对面相望，她将后者狼狈憔悴的样子尽收眼底，没有露出一分一毫的得意和畅快，只是也跟着问：“是不是院里的从侍伺候不周，阴奉阳违？”
　　“若是有，你尽管说出来，我和父君立刻处置了他们。蜕变期影响到日后的修炼，不能大意，也不能动气。”
　　清漾的眸子里，顿时闪过一丝隐忍的屈辱。
　　南柚这两句话，若说不是在隐射昨日的事，她都不信。
　　早知如此，她情愿留着彩霞，也绝不将钩蛇推开。
　　“没有，夫人命人送来的从侍十分听话，并无不妥。”她咬了咬下唇，又看向南柚：“妹妹别担心。”
　　“小漾来星辉殿，是担心叔父。”清漾睫毛垂着，音色无辜而清脆：“乐安院的从侍说、说叔父和夫人闹得不愉快了，叔父才在金乌那受了伤还未好……”
　　“住口。”南柚突然打断了她，“来深宫这么久了，你莫非还不知道谨言慎行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清漾不是第一次见她这样疾言厉色地说话了，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她心里陡然松了一口气。
　　恍惚觉得，这才该是那个高高在上、任性骄纵的南柚。
　　她顿时重重地跪到了地上，膝盖与地面碰撞的声音毫不含糊，话还没说，眼泪就已经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星主没有第一时间让从侍扶她起来。
　　流枘和他的事，任何时候，都轮不到别人来插嘴置喙。
　　更别说清漾一个小辈。
　　清漾跪了好一会，星主才沉着声开口：“你起来吧。”
　　“清漾知道说这些会让叔父生气，但清漾实在放心不下叔父的身体，今日一早，想起父亲在时，每回打斗伤着了，便会用一种特殊的伤药，方才叫从侍帮忙翻找出来了，特意来带给叔父。”她扬起一张泪水涟涟的小脸，强压着委屈，言辞恳切。
　　她身后的从侍便极有眼色地将一个白色的药瓶拿出来，放在桌上。
　　星主眼神晦涩，半晌，他抬手，拧开了瓶塞，一股苦涩而带着草木清新的味道便逸散在空气中，停驻在鼻尖上，久久不散。
　　星主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显而易见的比之前温和了些：“你有心了。”
　　清漾便止住了眼泪，破涕为笑。
　　“父君就纵容着她和她身边的人肆意传播你与母亲不和的消息？”南柚心里憋着一股气，她冷哼了一声，道：“那从星界一路流传至妖界、甚至九重天的流言，到底是哪个别有用心之人散播的，父君竟半点也不在乎吗？”
　　对，就是这样。
　　也就应该是这样。
　　有这样敢直言顶撞星主的南柚，她的温顺和委屈，才能被星主看到眼里。
　　“右右。”星主蹙着眉有些无奈地呵斥了一声，“谁同你说父君不管了？”
　　自己的女儿，星主怎么能不了解她的性子。
　　若是别的事还好，但绝不能说他和流枘的半点不好，小姑娘护短的性子，让人很难不受触动。
　　南柚看向清漾，两只漂亮的杏眸微微眯起，像是一只逞凶的奶猫，看上去不仅没什么威慑力，还显得有点儿可爱，“我父君与母亲不和的消息，你又是从哪听来的？”
　　清漾垂下眸，声音怯怯：“都、都这样说的。”
　　这时候，南柚的袖子里，突然滚出了一颗小小的玲珑球。
　　球上面闪着细细的光，咕噜滚了两圈，落到了清漾的脚边。
　　南柚顿时伸手去捡，但清漾的手比她更快。
　　记音珠，清漾也认识。
　　这东西只需要用灵力催动，就能开启，里面记录的声音便会播放出来。
　　看南柚的样子，显然是无意间掉出来的，而且这么急着伸手来捡……
　　纤细的手指尖闪过一缕细微的灵力，与那个小巧玲珑的记音珠相触。
　　下一刻，三人皆听到了一道温柔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右右去帮母亲哄哄你父君，好不好？”
　　星主愣了一下，旋即大步走过来。
　　南柚眼珠子一转，飞快地把记音珠塞到自己袖子里。
　　星主也不跟小东西说什么多话，他蹙着的眉心舒展开来，十分娴熟地跟自己的女儿谈条件：“十幅海蛟画，跟你换那颗记音珠。”
　　“我要那么多海蛟画干什么？”南柚坚决不肯，把自己的袖子捂得严严实实，“父君怎么总那么好奇我跟母亲说的悄悄话！你要是想知道，自己去问嘛。”
　　星主面色不改，好东西报了一长溜，南柚才稍稍松口，她看了一眼清漾，暗示意味颇浓地道：“还有人在呢，要是听到了，再传出去，父君不管，我是一定不会放过的了。”
　　星主转头，对清漾道：“你回去吧，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就让人来星辉殿禀报，你进入蜕变期，身体本来又不太好，今日这样的事，别再做了。”
　　清漾什么结果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会中途出现一颗记音珠，也没想到会是这种展开，她愣了一下，机械般地点头，从地上站了起来。
　　星主目光闪烁了一下，又道：“右右方才说的也没错，如今，你进了宫，怎么也该遵守宫里的规矩，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心里有个度才行。”
　　这是清漾第一次听星主对她说类似敲打警醒的话，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冰窖里，骨子里都透着瑟瑟的寒意。
　　
　　17、和好
　　
　　
　　星主完完整整地听完了流枘说的那些话，她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他眉头蹙起，又松开，最后陷入长长的沉默之中。
　　南柚不放心地喊了他一声，星主才倏然回过神来，他伸手，温热的掌心抚过她的头顶，言语之中，已然有了不甚明晰的笑意。
　　“右右，你是父君的掌上明珠，也是我与你母亲最珍视的孩子。”星主难得情绪外露，他将懵懵懂懂的小姑娘抱到自己的膝上坐着，不知想起了什么，低低叹息了一声，“你常问父君，星界臣下之女众多，为何独独对清漾照看有加，多有纵容溺宠。”
　　“我知道，横镀是有功之人，于父君是忠臣，亦是肝胆相照的兄弟。”这话，南柚闭着眼睛都能复述出来。
　　星主眼中柔色更重：“若不是他，父君本该失去右……”他顿了顿，没有再往下说，而那个含糊的右字，也并没有落到南柚的耳里。
　　夜深露重，鸟鸣声声。
　　青鸾院里，星主忍了再忍，还是忍不住放下了银筷，重重地哼了一声：“我不同意，他要什么，且都冲着我来。我便是将私库敞开给他挑，也绝不同意你将尾羽交予他。”
　　身居高位的男人，沉闷不语的时候压迫感极强，整个屋子里的温度都降下来不少。
　　南柚看了看自己的父君，又看了看姿态自如半点不受影响的母亲，默默地低头挑了几口米饭。
　　“反正我不同意。”星主再开口时，声音里突然就带上了些许委屈的意味，流枘终于抬眸，道：“你好好用膳，右右还在呢。”
　　“右右必然也不同意。”星主哪里还有什么心思用膳，南柚还未开口，他就替她将话说全了。
　　南柚抬头，面色十分镇定，星主朝她使了个眼色，见她仍旧面不改色，目露狡黠，只好悄悄朝她比了个十的字样。
　　南柚顿时笑弯了眼，她惯来是个得寸进尺的，当即仰着一张漂亮的小脸，无声做口型：十、五。
　　怕星主听不懂，她还刻意顿了顿。
　　星主再好的脾气，都险些被这对母女气得笑出来。
　　最终，还是闭了闭眼。
　　就是散尽家财，金库败光，也比流枘的尾羽给上秧那个假君子来得让他容易接受。
　　“母亲，我觉得父君说的有道理。”南柚很快换上了认真的神情，道：“右右曾翻阅典籍，看到过这让人死而复生的法子，也得亏上秧仙君用无上至宝强留了郡主的仙魂，才使此方得以施行。鸾雀正统皇族的尾羽，确实有意想不到的功效，在那一味药方里，不可或缺。”
　　“只是右右知道，有一样东西，可以与肉身相融，取代鸾雀尾羽。”
　　“是何物？”星主眼眸亮了一瞬，旋即就被南柚熄灭了。
　　“龙髓。”南柚沉默半晌，补充道：“一滴正统龙族皇脉的龙髓。”
　　这东西，丝毫不比鸾雀族的尾羽来得常见。
　　龙族为万兽之长，拥有正统皇脉的，据南柚所知，八荒六界之内，唯有两人。
　　一人正坐在身侧方才还同她讨价还价，一个则是她的叔父，现任龙族族长。
　　“不可。”流枘头一次蹙了眉心，她显然是知道这个的，“尾羽脱落，并无痛苦，强抽龙髓，对你父君的身体损耗太大，此事无需再提。”
　　南柚便又安安静静地埋头挑白米饭了。
　　尾羽和凤髓，都是稀世罕见之物，也只有它们，能有安抚灵魂，稳固肉身的功效。
　　“还了这次的恩情，你还会同他见面吗？”星主的眼眸突然亮了。
　　南柚嘴角抽了抽，低下头默默的扒自己碗里的白饭。
　　流枘好笑地瞥了他一眼，半晌，低叹：“你总同他比什么。”
　　星主垂了眸子，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眼中钉，肉中刺，怎么可能不比较。
　　用完了膳，南柚起身回昭芙院，谁知星主亦跟着她出了青鸾院，说是要替她推算蜕变期的具体日期以及推迟缘由。
　　南柚莫名其妙，因为具体的日期，早前在书房，星主就替她推演出来了。
　　很显然，星主有话对她说。
　　“父君，我知你不会赖账，那十五粒夜明珠，什么时候得空了，叫从侍送来就是。”末了，南柚又嘟囔了一声：“平时也没见父君给东西给得如此痛快。”
　　星主又被气得笑了一声。
　　“小没良心的东西，你那小金库里的东西，都是谁给的，忘了不成？”
　　“偏你最会得了便宜还卖乖。”
　　星主拧了拧她的鼻尖，牵着她的手，一路到了昭芙院。
　　一踏进院门口，雪白的惨影就到了跟前，南柚伸手，稳稳地接住了粘人的雪妖貂。
　　“这小东西，几日的功夫，就长这样大了？”星主看了辰狩一眼，有点惊讶。
　　南柚笑着抚了抚辰狩的毛发，骄傲地抬了抬下巴，丝毫不谦逊得替辰狩受了这句赞美之词，“那是自然，我看上的妖兽，怎会是寻常之物？”
　　她言语自然，丝毫没有破绽，星主再一细想，也确实有天赋出众的妖兽自出世之日起便能很快展露非凡的天分，这些妖兽，不出意外，千百年之后，都会成长为大妖。
　　他这个女儿的运气，未免也太叫人羡慕了。
　　很快，南柚就知道星主为什么要一路跟到昭芙院来了。
　　“不行。”南柚才听星主说完，眼眶就红了，“抽龙髓不是开玩笑的事，这样仓促的情况下，父君连医侍都不传，会出事的。”
　　“父君能有什么事？一滴龙髓罢了，伤筋动骨的伤都比不上。”星主扫了一眼南柚的院子，道：“你院里的大妖多，能帮父君兜着气息，趁早把这个情还了，也好让那个上秧早点回四海之滨去。”
　　南柚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父君，不若让母亲将尾羽给那个仙君吧，尾羽脱落，至少没有痛苦……”南柚起先说起龙髓的本意，也只是想让星主知道，流枘情愿自己脱落尾羽，也半字不提那滴龙髓，她想促进两人的感情，却没想让星主抽取自己的龙髓。
　　尾羽脱落，虽有损修为，人却不必受什么罪，而生抽骨髓的疼痛，与抽筋剔骨相比也不遑多让。
　　更何况，星主身上还有伤。
　　“小哭包，快擦擦眼泪，这里的动静，不准传到你母亲耳里去。”
　　南柚急得哭腔止不住地冒出来，星主却不甚在意地去了东边鲜少住人的竹阁里。
　　柳枝纷乱，清冷似月的少年落到她跟前，看着她吧嗒吧嗒掉眼泪的样子，良久，有些无奈地低叹了一声，半蹲下身来。
　　他的手指很凉，像是一块冷玉，肌肤相触时又很细腻，他一点点地拭去了小姑娘的眼泪，嗓音动听得像是鲛鱼吟唱：“姑娘，再哭，明日眼睛就该肿了。”
　　“孚祗，我不该说的。”南柚哽咽一声，很乖地伏在他的肩头。
　　少年的身上带着一股特别的草木清香，他显然知道如何安抚小孩的情绪，“姑娘，王君必然心里有数，方会如此行事。臣已备好的恢复妖力的丹药，待王君出来，服用之后休息一段时日，对身体的影响便可恢复过来。”
　　只是眼前，可能得受些苦楚。
　　南柚也不是那种爱哭的性子，她很快擦干眼泪，趴在少年的肩上，由他抱起来，抬眸看着陡然变得暗沉的天空，抿紧了唇。
　　天空如墨翻涌，乌云堆积，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顷刻之间，就已覆盖了周遭数十里的地方。
　　在天空暗到一定的程度上时，一直没有动静的竹阁里，突然现出一条五爪金龙的虚影。虚影仰天咆哮，强大的威压令长奎等人纷纷避让，月匀嗖的一声变回本体钻进了土里，辰狩也焦躁起来，在南柚的脚边蹿来蹿去，直到孚祗给它设了一层小小的结界，方才盘着身体，安静下来。
　　暴雨倾盆而下，南柚的身上却丁点也未沾到雨水，她眼也不眨地盯着那金龙虚影，看到它骤然抽身，向天空冲去。
　　与此同时，孚祗的手掌微握，千百道绿色编制的神链便飞快地纠缠了上去，虚影冲到哪，它们便跟到哪，直到整个昭芙院的天空都被绿色笼罩，远远看去，那些绿柳，像是无坚不摧的神链，将金龙困在了一个巨大的牢笼中，将雨水和雷电都隔绝在外，同时遮掩住了那股可怕的气息。
　　金龙像是受到了挑衅，怒吼一声，长尾横扫，裹挟万钧之力，狠狠地抽打在那道绿色的屏障上，顿时万物震颤，柳枝凋零，千百根残枝从树上抽落，横七竖八掉落下来。
　　毕竟实力悬殊，这一击的结果，就是抱着她的少年从喉咙里逸出一声抑制不住的清咳，南柚从他怀里跳到地上，小手顺了顺他的脊背，在金龙咆哮着再次冲上天的时候，南柚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袖。
　　“算了。”她轻声道。
　　少年眼睑垂下来，在铺天盖地的柳色中，干净又温柔，“姑娘，我无事，能拦得住王君的龙灵意识。”
　　纵然只是一抹神识，但依星主的实力，想要阻拦其气息外泄，对现在的孚祗来说，仍是吃力。
　　“我知道。”
　　南柚仰着一张明艳的小脸，看着在半空中盘踞的龙灵，道：“父君的意识，不受控制的想要挣脱出去，他想去哪里？”
　　“今日母亲才说，两个人若要长久，须得坦诚相待，母亲为父君做的，不该瞒着，父君为母亲做的，亦不该藏着掖着。”
　　孚祗冰凉的指尖轻轻拭过唇角，妖异的红染在白得透明的手背上，像是一根诡异的血线，又像是一朵绽放的绯丽花朵。
　　他听到小孩的喃声细语，嘴角微动，并未再出手，无数根柳枝像是潮水一样散退。
　　须臾间，遮盖消失，雨水倒灌，天地间不可视物。
　　孚祗指骨苍白，他执着一柄伞，将小姑娘抱着放到了屋檐下，“姑娘，蜕变期来临之际，不可受风着凉。”
　　南柚点了点头，又看向翻涌如墨的天色，那金龙一脱困，就朝着青鸾院的方向去了。
　　流枘来得很快，不过一息之间，她人就到了昭芙院。见了站在檐下的南柚，她头一次用了稍重的语气：“右右怎可跟着你父君胡闹！”
　　南柚看着流枘纤细的背影，吸了吸鼻子，神情之间，除了些微的担忧，并没有被斥责后的难过。
　　她看了眼身边的大妖，踮着脚，又让他弯下身子，在他耳边悄悄道：“孚祗，我觉得我父君和母亲日后都不会再吵架了。”
　　小姑娘的声音很甜，眉眼弯成了温柔的弧度，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真是小孩子脾性。
　　孚祗便也配合着弯了弯唇，声音如细雨般温润清透：“嗯，不会再吵了。”
　　竹阁外，流枘掀开沾了雨湿哒哒黏在一起的帷幔，在瞧见里头情形的时候，脚步蓦地一顿，瞳孔微缩。
　　高大威严的男子半跪在地上，手背上青筋突起，额头上的汗一滴接一滴落下来，他听到脚步声，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身，将桌上的古琴扫落在地。
　　“你、先出去。”
　　他从未如此狼狈过。
　　流枘闭了下眼，想说什么，又尽数咽了回去，最后，将手伸过去，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背上。
　　“我陪你。”
　　最难熬的剧痛期，星主愣是一声也没吭，只是死死地握着她的手，像孩子一样，将头靠在她的肩上，一边艰难压下从喉咙里蹦出来的痛哼，一边又偏想和她说说话。
　　“枘儿，我不要和你吵架。”
　　“不吵。”
　　“你别对我说那样的话，我真受不了。”
　　“不说。”
　　星主顿了顿，又问：“能不能不见他了？”
　　“嗯，不见。”流枘抚了下他的后背，道：“我今日算是知道右右的撒娇技能，是从谁那里学来的了。”
　　
　　18、利刃
　　
　　
　　星主夫妻从竹阁中出来时，已是久违的亲近融洽模样，才抽了龙髓，星主的脸色有些苍白，然而眼角眉梢的笑意，将素来威严肃穆的脸庞衬得柔和温润不少。
　　之后的事情，南柚没有再刻意关注，但仍有消息隐隐约约传到她耳里，说是上秧仙君离开星界，回到了四海之滨。
　　同时有传言如雪花般飘落整个星界，大致的意思是说，上秧仙君此次前往星界，是为亡妻求药，以塑仙身，现在药已求到，仙君感念星主夫妻恩情，两地永结为好。
　　南柚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连着两日，心情都好得不得了。
　　柳絮飘落，轻柔地拂过人的脸颊，又慢慢落到地面上，星月沉落之时，像是铺了一地的寒霜，又像是一层不会融化的雪。
　　流芫这两天带着从侍将深宫逛了一个遍，她想找清漾的茬。但自从那日得了星主口头的警告，再加上蜕变期的来临，清漾就彻底消沉下来，整日待在乐安院中足不出户。流芫有心无力，也不能冲到人家院子里去找事。
　　因此才过了三日，流芫就坐不住了。
　　南柚也正好算着日子，禀了星主与流枘，姐妹两人带着从侍出了宫门，直奔宫外的驿站而去。
　　原本这个驿站里住的都非等闲之人，在妖主等人入住之后，防护的力量便陡然提升了一个度，南柚和流芫进去，也经过了一番验证盘查。
　　不巧的是，妖主和流熙出门办事，南柚的舅父出门拜会久违的故人，今日在驿站里待着的，只有南柚的二表兄流钰和浑身都带着刺的妖界三公子流焜。
　　流芫整个人都蔫了下来。
　　流钰是庶出，跟嫡系的三兄妹的关系并不算好，流芫觉得他城府颇深，将来会妨碍到流熙的道路，甚至多次生出除之后快的想法，但最后都因血缘而忍耐了下来。
　　流焜更不用多说，根本不会理睬任何人，终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无法沟通交流。
　　“一个笑面虎，一个尖刺猬，还不如不出来呢。”流芫头疼地抚了抚额，回自己的屋补眠去了。
　　南柚先去找了流钰。
　　少年坐在厢房的窗户边上，狭长的凤眸半眯，神情专注，南柚凑过去一看，发现他这个视角，刚巧可以将方才她和流芫的所做所行收于眼底，但现在，视线里只有几只晃荡的纸灯笼。
　　“看什么？”南柚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她偏头，扯了下流钰的衣袖，示意少年弯腰。
　　“你看，我偷偷藏着的。”小孩将手上的空间戒摘下来，意念微动，跟前就凭空出现了一方小桌子，桌上仙光氤氲，流光溢彩，不少光团都散发出了不一样的气息，显而易见，皆非凡品。
　　流钰长相极其俊美，长发松松垮垮地用绸带绑着，凤眸眯着的时候，给人一种淬了毒的压抑感，但笑起来，又十分好看，像是极寒的夜里蜿蜒出的一丛春花。
　　“这些都是何物？”他盯着南柚的脸看了好一会，松口问。
　　“这些是血金，这些是药莲，我手里好多，自己用不完，分你一半。”南柚一样一样地指给她看。
　　小姑娘手指白嫩纤细，像青葱一样，脆弱得很，一折就能断裂，比上次见面时话还多，小嘴不停，仿佛他从未见过那些东西一样。
　　“……这是赤莲鞭，它是我生辰之日，父君作为礼物赠我的，当时我就想，它一定十分适合你。”说到这，南柚扯了扯他的衣袖，道：“你快试试看。”
　　流钰的目光便沉沉落在了眼前火红的光团上。
　　赤莲鞭名声在外，跻身顶级仙兵的行列，价值无量。
　　即使早知她身为星界唯一小主人的受关爱重视程度，流钰也还是被这般分量的礼物震得瞳孔收缩了一下。
　　赤莲鞭的价值，她不可能不知道。
　　但她就是能仰着一张无害的小脸，眼里缀上纯净的笑意，对他说，这是我特意为你留的，你快试试。
　　流钰弯腰，把小姑娘抱到窗边，和自己面对面坐着，半晌，他垂着眸，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右右，你长大了。”流钰的眸光十分深邃，里面像是翻涌着一片海，海水的颜色如墨，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星界的嫡庶之分，看得十分重吧？”
　　“你现在与流芫的关系不错，应该也知她对我是如何恨之入骨吧？”
　　南柚撇了下嘴角，声音稚嫩，丝毫不受影响：“我是与她玩得不错啊，与她亲近，便不能同你来往了？”
　　流钰笑了一下，眼底一片凉薄，“这些东西，怎么想着要给我留？”
　　南柚手指去拨弄那些光团，嘴里嘟囔着说起从前的事：“我们才认识的时候，流芫他们修习术法有上好的法器，你却只能跟普通的世族子弟混在一起，跟他们习一样的术法，用相同的法器。我当时就同你说过的啊，等我开始学术法了，定要给你留最好的仙兵。”
　　“莫非你觉得，我说的话并不能作数？”南柚从鼻子里哼出一道气音来，有点不满地望着他。
　　流钰手指触过那道光团，他眼里的情绪很复杂，里面的光亮明明灭灭，最后又回归死水一样的虚无，“也还算有点良心。”
　　他凑过来，拧了拧她的鼻尖，笑：“不枉我当初那样疼你。”
　　小姑娘白白净净的，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他原以为这次过来，看见的会是她与众人一样嫌恶而不屑的目光，千百种情形都设想过了，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她真是，比小时候还招人疼惜。
　　南柚将东西都收到空间戒中，又凑过来，有点笨拙地套在他的手指上，嘱咐道：“你别说是我给的啊，旁人可没有这些，你若是露馅了，我得多出好几份的量，私库里就没几样东西了。”
　　流钰伸手扯了下她揪揪上的绸带，音色凉薄地嗯了一声。
　　南柚听他一一应了，便跳下窗台，拍了拍小手，道：“好啦，你继续看你的风景吧，我要去看三表弟了。”
　　行至门口，她倏然回首，又跑到他跟前，认真道：“你别听那些人挑拨离间，不论你嫡出庶出，都是当年带我观梅赏雪的二表哥，我们一家人，要和和美美的。”
　　说完，不待流钰反应过来，就跑了出去，顺带着合上了房门。
　　流焜性情孤僻，听不得一星半点的动静，因而被单独安排在了三楼，走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上时，南柚身子靠墙，用手捂了下眼睛。
　　书里，流钰算是个戏份不多不少的配角。
　　庶出的身份，是他的耿耿于怀，亦是他的难以释怀。
　　最终，在妖主云游避世，隔代传位给流熙之后，他集结下属亲党，逼迫流熙禅位，并且几欲成功。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在短短几千年的时间里，一个不起眼的庶公子，竟在不知不觉间，成长到了这样的程度。
　　一旦他成功上位，那么，流焜的权力势必被削弱，布置在妖界的暗线，瞬间废了十之七八，清漾无法容忍这种情况发生。
　　于是当时已成妖界大统帅的流焜，借用神器之力，与兄长联手，重创流钰，取了他的性命。
　　原本，这一切跟南柚扯不上关系，当时的她，尚且自顾不暇，根本腾不出时间和精力管这样的事情。
　　但在流钰死后，流芫来找了她一趟。
　　给她带了一颗妖丹、一句话。
　　妖丹是流钰死后凝聚而成的，是他仅有的全部。
　　——你是唯一一个没有因为庶出身份嫌弃他的人，因为这份不嫌弃，他死前，第一次用兄长的身份求我，让我将他的妖丹给你，他说，你需要这个。
　　看书时还未有那样强烈的情感冲击，但看到流钰时，她总会不自觉在脑海中想象、描摹那样的场景。
　　越想，脚下的步子越沉重。
　　是否只要陪伴，耐心，不离不弃，流焜就会对她敞开心扉，从而站到她的身边。
　　她处处以另一个角度思考问题，不固己，不偏执，是因为她清楚的知道，星主爱她，她能感受到那份在乎与呵护，书中的她未曾改变的，现在的她就来改变，她愿意花这个时间。
　　流芫无条件信任过她，她也愿意改变相处方式，接纳这个表妹。
　　流钰对她更不用说。
　　可流焜呢。
　　固然他日后能成长为妖界战力无双的大统领，但现在，他也只是个无自保之力，缩得像刺猬一样的小孩。
　　她身边有那么多大妖……
　　这个想法甫一在脑海中成形，南柚就僵住了身子。
　　这一刻，她脑子里像是炸开了烟花，许多人与画面都跳了出来。
　　她舅母抱着她时慈爱而温柔的眼神。
　　那日夜里，流芫目光灼热啊，说，难道我们一大家人，难道还护不住他吗？
　　还有父母亲往日的教导嘱咐。
　　最终，南柚再次拿手捂住了眼。
　　孚祗伸手，抚了抚她的后背，声音好听得不像话，带着些担忧的意味：“姑娘，小心脚下。”
　　南柚就这样捂着眼睛转过身来，猛地将脑袋窝在清隽少年的怀里，半晌，声音极闷：“孚祗，我好难过啊。”
　　“我想自己好好的，身边的人也能好好的。”
　　她从来未曾想过伤害别人。
　　不论是书中，还是现在。
　　可总有人想伤害她。
　　孚祗的手指蜻蜓点水一样从南柚的发髻上抚过，少年半垂着眸子，音色清润：“姑娘曾说过，孚祗是姑娘手中的利刃。”
　　所以，那些棘手的荆棘，血腥的杀戮，凶险的博弈，都可以放心地交给他。
　　当初执意将一根折柳带回来，夜里悄悄用鲜血滋养的姑娘，应该永远保持着如花般的笑颜，孩童般的稚气，和骨子里的天真烂漫。
　　
　　19、深渊
　　
　　
　　跟楼下相比，三楼仿佛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没有来往的住客，没有喧闹的小厮，就连流焜身边伺候的从侍，也隐在了暗处。
　　“姑娘。”现身出来的从侍头稍稍低着，姿态恭敬，声音极低：“公子才歇下，姑娘若是想进屋，请容臣提前通禀一声。”
　　“应该的。”南柚眼睑微垂，声音轻柔。
　　没过多久，那从侍轻手轻脚地合上门，退出来，面露难色：“姑娘，我们公子今日身体不适，暂不见人。”
　　如此明晃晃的闭门羹，其实在意料之中，但南柚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蹙了下眉。
　　身份使然，她并未做过此等热脸贴冷屁股的事，一时之间，也不知是该就此作罢，还是稍作争取。
　　“你们在下面等我。”半晌，南柚侧首，对孚祗和随行的月匀说。
　　而后，她行至紧闭的房门前，就在那名从侍绷紧了身体，以为她准备强闯的时候，南柚终于动了动唇，望着门框间的缝隙，道：“万妖录已认主，它在我的手上。”
　　语毕，四周一片寂静。
　　屋里也未有任何声响。
　　那从侍见状，斟酌好言辞，想好言好语劝南柚下楼去，但还只来得及咧了下嘴角，紧闭的房门就嘎吱一声，打开了一条小缝。
　　“姑娘请。”那从侍便吞下到了喉咙口的话，从善如流地做了个引领的手势。
　　南柚眼底浮现出复杂之意来，但又很快沉了下去。
　　屋内是极致的黑暗，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草药味在下一刻溺进鼻腔，分明还未看到药碗，但舌尖仿佛已苏醒了一层苦的记忆。
　　南柚眨了一下眼，很快适应了这个环境，同时看清楚了床榻上歪着的小孩。
　　流焜很警惕，毫无遮掩的，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防备的姿态，像是被敌人闯入窝巢的小兽。
　　他先天不足，亏损严重，整个人瘦得不像样子，全靠一副骨架在撑着，又因为常年不见阳光，他的肤色极白，随着南柚的靠近，小孩的手背搭在床沿，绷出了一条条细细的青筋。
　　南柚止住了脚步。
　　“你来做什么？”流焜另一只手放在锦被中，悄无声息地握住饮过血的利器秘宝。
　　没有称呼，没有客套，直入正题，流焜神情萎靡，又表现得十分不耐。
　　他现在的状态，比那日在晚宴上呈现出来的还要糟糕许多。
　　南柚曾听星主唏嘘着说起过，似流焜这种先天血脉受损的，无法聚集灵力不说，而且身体极差，偶尔的伤风头疼，也能成为一场酷刑，恍若凌迟，能活到现在，一次次从鬼门关闯过，只能说他的出身不错，妖界有足够多的天材地宝为他续命。
　　除此之外，他还经历过刺杀。
　　他出生那几日，妖界经历过一番彻底的血洗。
　　当时对南柚舅母暗中下药动手脚的，是她舅父的一名宠妾，此事一出，澹台家家主亲自上门，妖主震怒，两人下令封宫彻查，所有人不得出入半步，那宠妾自知死到临头，各种诡辩叫屈，但当时那种情况，已经轮不到流襄插手了。
　　最终，那名宠妾被下腰斩极刑，神魂俱灭，四海八荒为之侧目。
　　澹台家家主本欲带回南柚的舅母，但流襄悔恨交织，坚决不肯，以真身受雷刑，并且做出了种种退步，甚至把两个孩子都搬了出来，此事方才作罢。
　　为此，流襄将永世无缘妖主的位置，他的嫡长子流熙，将在妖主退位后，隔代继承祖父的位置。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那宠妾尚有亲眷逃脱，在流焜千岁之时，潜入宫中暗杀，并且几欲成功。
　　从那之后，本就阴沉的小孩性格更加怪异，听不得半点响动，警惕心高得不行，不论熟人生人，皆不可近身，到后来，被几名世家子弟嘲笑过之后，就连话也不肯说了。
　　这本是一个曲折离奇，离南柚无比遥远的故事，但它的影响，却又真实呈现在了南柚眼前的小孩身上。
　　“我甚少与三表弟见面，但听小六与大哥哥常常说起，因此好奇，今日出宫，特来探望。”南柚也不恼他的态度，温声说明来意。
　　“万妖录在你手上。”流焜紧盯着她，语气笃定，声音基调却没有变化，南柚甚至能隐隐听出来一种厌恶。
　　若是照南柚从前的性子，此刻就该转头摔门就走。
　　不，她根本就不会进这扇门。
　　但现在，她却只是盯着小孩看了几眼，在流焜发怒之前收回目光，自己找了条雕花玫瑰凳坐下，声音里带着点孩子气的稚嫩抱怨：“才多大的人，怎么说话跟个小老头一样，一点也不可爱。”
　　流焜鄙夷地垂下眼睑。
　　可爱。
　　可爱的人哪能活到现在。
　　“你要是不想说，就出去。”他不想扯这些毫无意义的话题，直接冷声下了逐客令。
　　南柚从未接触过如此难沟通的人。
　　“你想知道什么？”南柚笑意稍敛，“我能查出来的，都可以告诉你。”
　　流焜的视线与她对视，一字一句道：“恢复血脉。”
　　南柚呼吸蓦的放轻了一瞬，半晌，摇了摇头，道：“你知道，这不可能。”
　　小孩紧紧抿了下唇，眼里的光随着她这几个字眼，渐渐暗了下来，又成了一潭幽静死水。
　　“三日后深渊开启，你想挑选怎样的兽灵？”昏暗的环境中，南柚双手托着腮，低声问。
　　“最强的。”流焜说完，勾唇笑了一下，声音轻得令人毛骨悚然：“不过，最强的兽灵，也轮不到一个废人挑选。”
　　南柚微楞，而后反驳：“成与不成，全看彼此间的缘分，不该过分强求，也不要妄自菲薄。”
　　流焜长长的睫毛扇动两下，神情陡然阴沉下来：“不要拿这种空口话糊弄我。”
　　“我不是流芫那种蠢包。”
　　南柚噎了一下，而后当着他的面，掌心向上，一本泛着光泽的古书凭空出现，一页页飞快地翻动，最后停在了某一页上面，好似是找到了答案。
　　流焜眼瞳收缩了一下，脸色苍白得像是久未见光的鬼物，但唇上却恢复了些气色，十分的妖异。
　　南柚有点担心地看了他一眼，问：“你身体不好，要不要躺着休息一下？”
　　像是专门证明给她看一样，流焜强撑着坐直了身体，却又在下一刻，猛地弯下腰，再也承受不住一样，重重地咳了十几声。最后咯的一声，殷红的鲜血撒在被面上，像是开出了一朵朵颜色绯丽的花。
　　南柚飞快反应过来，几乎是下意识的，手安抚般地顺了顺他的后背，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她摸到了硌人的骨头，从上到下，没有一块平坦的地方。
　　流焜的反应极大，他根本不习惯人的触碰，几乎是下意识的，用尽全身气力打开了她的手。
　　南柚便顺从他的意思，又坐回了之前的凳子上，跟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为什么？”等体内的风浪稍稍平歇之后，流焜垂着头，看上去像是一只落了水的小狗，狼狈，又偏偏还十分凶狠。
　　“什么为什么？”
　　流焜不说话，只是飞快地瞥了眼她的手，南柚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发现自己的手背已经被他那一拍给拍出了红色的印子，她从小娇贵，皮肤也嫩，碰一下就要红，“没事，这个不严重，等会我出门的时候就消了，你别担心。”
　　谁会但心她。
　　流焜刚刚咳过，声音有点沙沙的哑：“前几日晚宴上，为何突然注意到我？”
　　“今日又因何来到这里。”
　　“不要扯那些姐弟情深的话语，我，一个字也不信。”
　　南柚静静地看着他，动了动唇，反问：“那你觉得呢？”
　　“是你血脉顶尖，天赋出众，战力无双，我有求于你，厚着脸皮想要拉拢你，亦或者是你身居高位，手握权势，我需攀附你生存而不得不讨好你？”
　　“还是我想要做样子给外祖父或者舅父看，好让他们考虑一下将妖界的继承权分我一份？”
　　流焜的脸色，随着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落下，而彻底沉了下来。
　　饶是他心中坚定南柚必是对他有所图才会突然改变态度，也不得不承认，方才她所说每一样，都属无稽之谈。
　　她是星界唯一的少王君人选，是众星捧月的小公主，天赋出众，血脉顶尖，身份高贵，身边不缺大妖，手里不缺天材地宝，她图自己什么？
　　他这样的残破身躯，亲兄长亲妹妹尚且嫌弃，她有什么可图的？
　　“万妖录上，怎么说？”隔了很久，流焜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
　　总有一种人，可以对冷嘲热讽者无动于衷，可以对别有所图者冷眼相待，但无法对一份纯粹的善意和关心嗤之以鼻，哪怕并不善言辞。
　　毫无疑问，流焜就在此列。
　　南柚这才凝神去看万妖录上那一页泛着金光的密密麻麻的字眼。
　　越看，脸上的笑意越淡。
　　等她合上万妖录的时候，正好对上床榻上瘦弱的小孩的炙热眼眸。
　　南柚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提醒他：“没有人会同意的。”
　　流焜却突然欢喜地笑了一下，终于露出了一丝这个年龄孩子该有的鲜活之感。
　　“看来，那个方法是可行的。”
　　南柚的心蓦的震颤了一下。
　　她扪心自问，若是她所遭遇的，是流焜曾遭遇过的，如坠深渊的噩梦长久相随，突然有一日，昏沉的暗色中照进了一束光，支持，陪伴，安慰，不离不弃，像一道光，又像是一束花，照射在暗夜中，绽放在寒冬里，她必然会也会贪恋，拥护，飞蛾扑火。
　　现在，她可以把他从深渊中拉出来。
　　她能成为那道光，那簇火。
　　
　　20、帮助
　　
　　
　　屋内昏暗，两人都不曾说话，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压抑的气氛随着满屋子的药味散开，一寸一寸的沁到人的骨子里，南柚手指动了动，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可以点个灯吗？”
　　流焜沉沉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应允，而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才从喉咙里不太耐烦地嗯了一声，勉强算是同意了。
　　南柚从空间戒中取出一颗夜明珠，柔和的月色挥洒，光线柔和，像是一个装了无数萤火虫的布袋子。她手一松，夜明珠便像是有自己意识一般的，漂浮在半空中，安安静静定住了。
　　“你从何处知道这个方法的？”南柚抬眸，问他。
　　万妖录事无巨细地记载了所有能想到的关于妖族的事情，书籍有灵，自行择主，南柚是它现任主人。
　　“妖界藏书阁。”
　　南柚并未再多问什么，她手往半空中一招，万妖录便缓缓地落在她的膝盖上。
　　她抱着万妖录起身，一步步往床榻靠近。
　　这一次，流焜并没有表现出抗拒的意思来，或者说，他的注意力全部被南柚手中的万妖录吸引过去了。
　　万妖录上事无巨细的记载了所有关于妖族的事宜，比妖界藏书阁中含糊其辞的介绍来得详细具体得多。
　　最终，南柚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床头边，将万妖录平摊开，道：“你再看看，可跟你翻到的那个法子一样？”
　　流焜眼底亮起了希冀的光，他头往南柚这边靠了靠，一股浓郁的草药味传到南柚的鼻尖上，女孩嫩葱一样的手指尖指着那一行行小字，问：“会不会看不太清楚？万妖录书灵有时候不愿意让别人看书上的内容。”
　　流焜看到的字迹确实有些模糊，但已足够辨认，他摇了摇头，音色凉薄：“无妨。”
　　两个小孩子肩并肩靠在一起，屋内光线恰到好处，两人之间的相处，竟是前所未有的融洽。
　　“——凡血脉之力被破坏殆尽的妖族，欲重塑血脉，需碎全身经络，抽取废弃血脉，骨骼寸断，以渡雷劫的仙参汁液吊气，并在两息之内，抽取相近年岁相近等级的血脉之力中和为引，激发身体潜能，己身涅槃，新生一缕血脉，以至宝温养，百年之后，方算功成。”
　　南柚怕他看不清晰，又像是着意强调，一字一顿，每个字眼都带着点力道：“此法危险，稍有不慎，反噬己身，神魂俱灭，不复存在。”
　　前后面一大串所需的天材地宝、天地灵物倒也算了，两人的身份摆着，再稀有的东西，总能想办法弄到。
　　可后面的这一长串话，光是听着，就叫人觉得肌肤发寒。
　　抽筋取骨放血，三重皆是鬼门关，流焜的身体那样虚弱，受风伤寒都足以要他半条命，更何况是这种程度的折磨。
　　“你方才在门口，就用万妖录来激我。”
　　“你早猜到了我想做什么，也确实带着万妖录进来了，现在为何又阻止我？”流焜眼眸微抬，声音之中，隐有不解。
　　南柚沉默了一会。
　　“我之前听流芫说你执意要来星界的时候，就察觉出不对劲了。”南柚伸手捏了捏鼻尖，道：“你身体不好，又不愿意跟人接触，往常这样的场合，肯定是避开的。我想来想去，这段时间，稍微能吸引人的，只有深渊开启，兽灵齐出这件事了。”
　　“你看上的，是狻猊幼兽，你要取走它的一道精血本源。”南柚的语气笃定。
　　流焜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没有出言反驳，显然是默认了。
　　“既如此，你也应当知晓，狻猊幼兽不在深渊兽灵开启之列，我父君根本不会将它放出来。”南柚板着小脸，认真道。
　　流焜的手掌虚虚握了一下。
　　他的血脉已在顶尖之列，同龄还同级的皆是各大族的皇族血脉，身边无数从侍护着，看得无比严实，也根本没人愿意抽取一道自身的血脉本源给他。
　　没有渡过蜕变期的皇族血脉格外脆弱，本源血脉抽取，一个不慎，就会令之后的修炼不顺，影响自身，需要数年的精细调理滋养，才能慢慢恢复回来。
　　与他同龄的，身边倒有一个现成的人。
　　只是流焜根本不会开这个口。
　　流芫巴不得他早点去死。
　　最后，他翻阅书籍，所能想到的，便只剩下了居守妖界深渊的狻猊幼崽。
　　但正如南柚所说，此等天地瑞兽，成长之后，必然能成为可开疆辟土自立为王的庞然大物，未来成就，未必在他们之下。
　　不论在哪一界，都是无上至宝。
　　然而狻猊无法自行出世，它还在蛋壳之中时，就必须为自己挑选一个即将出世的傍生者做依附。
　　南柚就是那个被它挑中的人。
　　饶是心高气傲如流焜，也不得不承认，眼前干净纯粹的小姑娘，确实有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底气，身边的人喜欢她，羡慕她，不是没有缘由。
　　“你无法寻到狻猊的踪迹，这只是其一。”南柚手指点在万妖录上，古朴的书籍凭空消失，她又道：“此法太过冒险，万一你有所不测，我作为知情人，不尽早言明，跟害你性命有何区别？舅父舅母如何想我不说，便是我自己，也将永远处在悔恨之中。”
　　“我知道了。”流焜的唇绷成了一条直线，言语十分恶劣：“你走吧。”
　　南柚沉沉地看了他一会，无言转身，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云端，又像是踩到了棉花上，一下都落不到实处。
　　显然，流焜根本不会放弃这个想法。
　　在书中的描述里，他根本就是个不怕死的疯子。
　　
　　门慢慢地关上了，屋里恢复了冷清，药味浓烈得几乎要化成粘稠的汁液灌进鼻腔里。
　　流焜垂着头，慢慢地环着膝盖，指骨用力到泛出惨烈的白。
　　他恶狠狠地摒弃眼尾鼻尖的酸意，想，他绝不可能放弃，绝不。
　　哪怕是死。
　　死了也总比这样活着来得好。
　　突然，一只小小的手从左侧伸出来，干净而柔软的帕子轻轻落在他面前的被面上，小姑娘去而复返，眼里的情绪复杂得不像是这个年龄的幼崽，声音却依旧是甜的，带着隐秘的关心之意：“大喜大悲对身体不好，将眼泪擦一擦。”
　　流焜没想到她还未出去，明明已经感受不到她的气息了。可转念一想，以他这种修为，任何人都可以在暗中隐蔽气息窥探他，他无可奈何，根本察觉不到。
　　他感觉受到了欺骗，言语之中，几乎咬牙切齿：“你回来做什么？专程看我笑话吗？”
　　南柚撇了撇嘴，道：“我才没这个闲工夫。”
　　迎着小孩恶狠狠的目光，南柚睫毛上下颤了颤，问：“一定要如此？”
　　“来日不会后悔吗？”
　　流焜唇上沾了点猩红的血斑，脸色苍白得像是薄纸，看上去孱弱无比，但眼神却是晦涩的，燃着一团熊熊的妖火，里面盛着他唯一的希望和信念。
　　
　　他懂了她这两句没头没尾的话，并且第一时间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定要如此，绝不后悔。”
　　南柚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料一样，轻声道：“好。我帮你。”
　　流焜难以置信地抬头，嘴唇蠕动了下，想要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笨拙地说了一声谢谢。
　　“不过我有条件。”话说到这种份上，南柚也不跟他再铺垫客气些什么，“这些天，你不能再缩在自己的房间里。你可以跟小六一起，住到深宫里去，离我近一点，我每日修炼的时候，你得跟着一起。”
　　她见小孩的脸色沉下去，不紧不慢地道：“万妖录上的方法你我都看到了，若是身体不锻炼得强劲一些，我不敢让你去随意尝试。”
　　“你要是不愿意，就罢了。”
　　跟当一个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废人来说，这一条，显然让人好接受许多。
　　面色冷白的小孩轻轻点了下头，因为峰回路转的喜悦，他浑身竖起的尖刺仿佛都软化了一些，现在的模样，莫名现出点这个年龄的乖巧来。
　　南柚弯了弯唇，又坐回到他床边的凳子上，将自己的想法一点点说给他听：“三日后深渊开启，在这之前，我会央求父君让我跟进去凑个热闹，到时候你跟着我，乱闯乱撞的，一辈子都寻不到那个小家伙。”
　　“狻猊与我伴生，它尚在幼年阶段，一道血脉本源已是极限，若是过多抽取，将会影响它的血脉强度。我会尽力说服它帮助你，但之后，它恢复气血需用到的天材地宝，我想，三公子不至于过分吝啬吧？”说到最后，她有意缓解气氛，已然用上了玩笑的语气。
　　“你放心，只要我有的，都可以补偿给它。”流焜道：“只要它愿意，我绝对不会让它吃亏。”
　　南柚满意地弯了弯眼眸，她将万妖录拿出来，头低下去认真地看上面的字。
　　“过了雷劫的仙参汁，你身边可有？”南柚的指尖停在了书上的某一处，问。
　　流焜看了看自己的空间戒，随后摇头，问：“未过雷劫的仙参汁可以代替吗？”
　　“不行。”南柚是万妖录的主人，知道的事也比常人多些：“仙参一族，雷劫算是一个衡量标准，只有过了雷劫的仙参，产出的仙汁才纯粹，具有极大的效用，未过雷劫的便相对平庸了。”
　　“血脉重塑是大事，上面记载的东西，差一样，差半点都不行。”
　　小姑娘鬓发软软地搭在脸颊边，月明珠的光亮衬得她肌肤玉一样的细腻光洁，话语严肃而认真。
　　流焜突然想了他的母亲。
　　那是世上唯一真心对他好的人。
　　现在，好像又多了一个。
　　
　　21、尝试
　　
　　
　　夜晚，月落星沉，万籁俱寂。
　　南柚并未回昭芙院，她在驿站里等妖主等人回来。
　　流芫睡了一觉醒来，睡眼惺忪，整个人提不起什么精神，直到听说南柚进了流焜的房，并且没有被赶出来的时候，才睁开了眼，来了几分兴致：“流焜的房间，我从小到大都未进过，你同他说了什么，居然能让他点头应允？”
　　南柚朝她飞快地眨了下眼，笑道：“瞧着吧，让你更惊讶的还在后头呢。”
　　流芫半信半疑地瞅了她一眼，小声嘀咕：“真的假的啊，弄得这样神秘兮兮。”
　　两姐妹说话的时候，流钰就坐在一边饮茶，垂着眼睑，也不言语，一副闲散公子的模样。
　　妖主三人是差不多时间回来的。
　　下人们鱼贯而入，将热好的菜端上，一时之间，浓香馥郁，扑面而来。
　　妖主对南柚这个古灵精怪的外孙女是打心眼里的喜爱，时常看着那张小脸，就会不自觉想起流枘小时候古灵精怪的模样。
　　他原本还担心星主两夫妻会将小姑娘宠坏，但两次接触下来，只觉得怎么宠怎么纵都是应该的。
　　“我去喊三表弟下来用膳。”南柚迈着小短腿从长凳上跳下来，就要往楼上去。
　　流钰不知想到了什么，眸色微暗，蹙眉，道：“三弟身体不适时，情绪常常不由自己控制，也不喜欢旁人打搅。”
　　南柚懵懵懂懂地抬眸,神色颇为认真：“不会啊，三表弟下午还好好的，我跟他说了许多，也没见生气。”
　　她扬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眼睛里盛着纯粹而干净的笑意，“我去喊他下来，若是他不愿意，那我们就先用膳。”
　　说完，南柚跳下地，没过多久，小小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处。
　　“人小，腿短，跑得倒挺快。”流钰抿了一口茶，薄唇微动。
　　流芫被他那句直言不讳的短腿说得没忍住笑了一下，察觉到他随之而来的目光后，又很快地板起了小脸，恢复成一副目不直视的样子。
　　三楼依旧是静悄悄的，气氛凝滞而沉重，南柚在红漆护栏边探了探头，一片雪花飘进来，轻柔地落到她的唇上，凉丝丝的很快化为了一点湿润。
　　这次她靠近流焜房间的时候，没人再出来阻拦。
　　她贴在门边，小声地喊了句流焜，没等多久，门嘎吱一声，露出了一条小缝。
　　南柚闪身进去，月明珠亮着，屋里好歹没有像下午那样昏暗无光。
　　小孩侧躺在床榻里侧，长发蜿蜒铺在软枕上，像是白色的背景上一条条流动的黑色水流，衬得他现出一种违和而柔软的无害感来。
　　可事实上，流焜的警惕性十分高，哪怕两人下午才平和而友好地说过话，这下南柚再靠近他，也依旧迎来了他怀疑而戒备的目光。
　　像是一只被困在兽笼多日的幼崽，明明知道来的人没有恶意，也依然会克制不住身体本能低吼保护己身。
　　南柚看出了他的状态，有些不解地皱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问：“你很怕我么？”
　　流焜的目光在她的侧脸上凝了一会，声音因为先前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而彻底哑了，现在说话，每个字句都有些艰难：“不怕。”
　　暗卫死侍摸到他床前想要取他性命时，他都未曾怕过。
　　只是觉得如此生来，如此死去，实在窝囊。
　　当日如此，今日，自然不会怕一个小孩，还是一个即将进入过渡期的小孩。
　　不是怕，那就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下意识的疏离、淡漠。
　　“出什么事了？”事关血脉重塑，流焜看得比什么都重，也因此，南柚能畅通无阻地进这个房间来。
　　“没事，我来叫你下去用膳，”南柚说得理所应当，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
　　流焜沉默了一下，蓦的闭了下眼，瞧着神情，像是在竭力克制平息着骤起的情绪。
　　“我不去。”
　　“你得去。”南柚的言语很是不满：“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走三步路就恨不得停下来喘口气，这样不行，我下午跟你说的话，你总得听进去几句。”
　　“还有，搬去深宫住的事情，还得你自己与舅父张嘴，我可不替你干这事。”
　　流焜无话可说，任命般地起身下塔，跟在小姑娘的身后下了楼，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但饶是如此，依旧让下面围坐一桌的几人吃惊不已。
　　流焜食量很小，是第一个放下筷子的。
　　这要是从前，他早就起身上楼了，但现在，虽然神情十分不耐，但好歹还是坐住了。
　　“祖父。”小孩的声音并不清脆，反而透着一股沙沙的哑意，他并未正眼瞅流襄，而是侧首，唤了妖主一声。
　　妖主胡子翘了翘，放下手中的筷子。
　　“我想搬到深宫里去住一段时间。”流焜沉默了好一会，心里斟酌酝酿了几遍，才皱着眉，不太顺利地补充道：“表、表姐说要带我去看昭芙院里长得很好的雪团花。”
　　四下鸦雀无声。
　　妖主和流襄隔空对视，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惊。
　　他们活到现下这个岁数，大风大雨不知经历了多少，时至今日，很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但流焜是一个意外，他是妖主和流襄心中的痛。
　　从小沉默寡言，性子怪癖，经历过刺杀之事后病情越发严重，头痛吐血已是常态，平常能用点头摇头或沉默回答的，绝对不会吭半个字。
　　上次情绪失控，他还将那时一心想陪哥哥说会话的流芫推倒，小姑娘撞到门槛上，手肘处流了好多血。
　　自打那之后，流芫也不跟他亲近了。
　　仔细算算，这两句完整而带着某种要求的话，他们已经许久未听到了。
　　“好，好。”妖主回过神来，连着应了两声，声音中的慈爱和欣喜之意不加掩饰：“你们表姐弟之间关系好，住久些也无妨，只是你身体不好，日常喝的药都要带着，要照顾好自己。”
　　流襄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想要揉揉流焜的发顶，但被小孩飞快地躲开了。
　　场面一时十分尴尬。
　　南柚伸手扯了下流焜的衣袖，很耐心地道：“三表弟，不可以这样。”
　　“没事。”高大威武的男子一笑，眼角和脸颊上的伤疤便更突出，平白现出两分凶戾之气，但语气却是刻意压制的温和：“只是这样一来，便要麻烦我们右右了。”
　　南柚顿时鼓起腮帮子，从鼻腔里哼出气音来，“舅父跟我如此见外，可见是没把右右当家人。”
　　流焜十分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可以说是打心眼里的厌恶。
　　现在话说得这样好听，戏做得如此周全，当初，流襄纵着自己的宠妾下毒时，怎么没一点阻拦之意，装腔作势的令人作呕。
　　他一言不发地起身，没有再看妖主和流襄，在上楼梯前，回头看了眼南柚，说：“我上去，收拾东西。”
　　南柚点了点头，而后手指微动，悄无声息地抓着流钰腰间玉佩上的流苏穗子玩，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后，脸悄悄地红了一下，而后就势倒向流钰，被蹙眉的少年接了个满怀。
　　“胡闹什么？也不怕摔倒。”流钰不轻不重地呵斥了一声。
　　“怎么都看着我呀？”南柚用手捂着脸，只剩下两颗乌溜溜的眼珠子左右转动。
　　“右右，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居然让他这么给你面子，又是下来用膳，又是要跟你去深宫里住的。”流芫心急，直截了当地问了。
　　但她问的，恰好也是大家都想知道的。
　　南柚眼珠子转了一下，模样狡黠，“我今日进三表弟屋里的时候，瞧见了许多书，恰巧这些年，我被父君逼着通读各类书册，因而跟三表弟多聊了两句，我们俩聊得投缘，他还送了我礼物。”
　　流焜的房中确实有很多书，杂七杂八的，妖族通史之类的他尤其感兴趣。
　　也许小孩之间的友谊来得就是如此简单，流焜那孩子，跟他们反而没什么话说。
　　流焜的院子安排在了昭芙院的左侧，两个院子隔得十分近，出门拐个弯就到了。
　　深夜，南柚在睡梦中悠悠转醒，眼皮耷拉着只堪堪睁开一条缝，她手不老实，往旁边一搭，只搭到了松软的锦被。
　　流芫并不在她身侧躺着。
　　南柚的睡意顿时清醒了五六分。
　　她合/衣起身，连着打了几个哈欠之后，走出里屋，在清冷的月色下，看到了在庭院里忙活的流芫。
　　小姑娘脸和手都是脏的，沾了很多未干的潮湿的泥土，额头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时不时吸一下鼻子，长奎和云犽手里都捧着一丛丛白色的小花，站在一边无奈地看着她。
　　远处，钩蛇和彩霞也在忙碌，弯着腰帮她寻找什么。
　　听到了脚步声，流芫回头，看到南柚，也不意外，反而兴致勃勃地朝她招手，问：“右右，你快来帮我看看。”
　　“大半夜的，你在找什么？还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南柚眼皮跳了一下，问。
　　“我睡不着。”流芫眼中流转着熠熠星云，她指了指长奎等人手上捧着的白色花朵，兴奋道：“这些就是雪团花，我把它们摘下来，保存好，放到空间戒里，等回到了妖界，就种到我的院子里去。”
　　“我要是将它们都种活、种好了，流焜是不是也会开始跟我说话，也会变得喜欢我？”流芫想到那个场景，声音里都带上了雀跃的意味。
　　“我以后，也跟你一样，要多看点书，也多跟他聊一些他喜欢的事，不然他整天闷着，都不说话，肯定难受。”
　　南柚怎么也想不到，她大半夜跑出来，兴师动众觉也不睡，居然是因为这个幼稚得有点可笑的理由。
　　她的目光从那些被小心翼翼移栽出来的雪团花上，落到流芫脏成小花猫的脸上，良久，伸手替她将鬓发挽到耳后，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了月牙，道：“是啊，小六聪明又懂事，谁都会喜欢的。”
　　
　　22、开启
　　
　　
　　第二日一早,南柚就去书房见了星主，说起了自己要跟着去深渊的事。
　　果不其然被拒绝了。
　　“知道你与几位表兄表妹玩得好，但也得有个分寸,若是平时便算了,可你自己的蜕变期也正是那个时候，难道忘了不成？”说起正事，星主的立场坚定。
　　“再说,他们几个挑兽灵,你去凑合什么,既帮不了他们，又顾不好自己。”
　　南柚小手拽着星主的衣袖扯了两下，声音刻意拖长了些,显而易见的撒娇语气：“蜕变期也没父君说得那样可怕，我会照顾好自己,再说了,我身边还跟着朱厌伯伯给的那棵仙参，绝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的。”
　　“右右就是想去看看狻猊,我都多少年没见它了,感情都要生疏了。”
　　提起狻猊，星主脸上的神情松动了些。
　　最终,星主没能抵住南柚的撒娇,点头应允了此事。
　　左不过是小孩子的玩心发了,放她进去瞧瞧,也不算什么大事。
　　过了星主这一关，接下来的事宜，只等进深渊再安排。
　　接下来的两日，南柚在自己的院子里,过得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每次等流芫熟睡过去之后，就要披着衣裳起来，忍着困意溜到隔壁流焜的院子里去商议，事关流焜的性命，她一点也不敢马虎大意。
　　两天下来，她眼下多了两团乌青。
　　好在还有个蜕变期当借口，其他人也没怎么怀疑过问。
　　去深渊前的最后一夜，南柚手里拿着一页小册子，一项一项跟流焜反复核对，“这次我会将月匀带进深渊里去，他即将渡雷劫，雷劫渡完之后，他会全程辅助你重塑血脉，能抽取的仙参汁是三滴左右，多了他也没办法。”
　　流焜小脸上神情十分严肃，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南柚便继续说：“这次深渊开启，为期三年，不止你们和我星界的年轻才俊会进，周边的一些友好种族，都会在十五日之内汇聚。最近几日，王都中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你应也看到了。”
　　“深渊中兽灵百万之数，谁都想拔头筹，登天梯，将排名前十的兽灵占为己有，我们此行的主要目的不在此，没必要同他们纠缠。”
　　“有一件事，我得提前嘱咐你一声。”南柚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深渊秘境，只能让万岁以下的青年才俊进入，基本上都是族内的天骄人物，心高气傲者在多数，其他人多多少少会看在妖界和星界的面子上多有包容，但也总有几个例外。”
　　“在玄石秘境中大出风头的妖三盟，是由冥族、水蛟与巨石族三族天骄组成的。这三族素来交好，联系紧密，平时都处于避世的状态，只有这些场合，会放族内的少年天才出来小试身手。”南柚料想流焜对这些不甚了解，便尽心尽力地科普：“他们行事无所忌惮，张狂不已，而且人多，身边还都带着从侍，真要对上了，我们怕是会处于弱势。”
　　“在未找到狻猊之前，你的脾气尽量收一收，至少在前期，不与他们撞上是最好的。”南柚揉了揉鼻子，扭头打了个喷嚏，顿时眼泪汪汪，声音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流焜垂着眸，食指动了动，像是想起身给她披一件小袄，但最后到底没有动作。
　　“每人可带两名从侍进深渊，你心中可有了人选？”南柚将自己裹在大氅里，缩得像一团雪白的兔子。
　　他们这样的公子姑娘，身边的从侍不少，大妖小妖都有，但进深渊有明确的规定，年龄超过的，会直接被深渊排斥出去。
　　他们在挑选深渊兽灵的同时，兽灵也在挑选他们。
　　也只有这样，各族族长和王君，才可放心小辈们进去，不然要是混进去几个敌族老妖怪，导致新鲜血液流失，年轻一辈折损，只怕都会当场失去理智。
　　“绿瑶和蒲俑。”
　　南柚点了点头，道：“我猜也只有他们两个年龄符合。”
　　“你呢？”流焜问。
　　南柚想了一下，道：“孚祗和月匀。我本想带长奎的，但月匀得在里面寻机缘时机渡雷劫，你重塑血脉，他的作用无可取代。”
　　流焜眼皮跳了一下，向来淡漠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些许惊讶的意味：“孚祗年龄符合吗？”
　　月匀和长奎倒也算了，可孚祗那样的实力，若是年岁未曾过万，莫说别人想不通，便是他们这些皇族血脉，也难免开始怀疑，他是否身怀着某种不逊皇族的蛮荒血脉，才出色得令他们都觉面上无光。
　　南柚洞悉了他的想法，摇头，轻声道：“孚祗是根折柳，与我一同长大，从前什么修为什么身世我不知道，但这具新生的身体，定然没过万岁。”
　　流焜不说话了。
　　万年的时间，就已恢复到如此程度，只怕全盛时期，甚至能跟朱厌龙阻等巅峰大妖匹敌。
　　临走前，南柚脚步停了一下，道：“流焜，你若是血脉重塑成功之后，可以试着去看看周围的人，他们其实都很爱你。”
　　或许流襄曾经有错，但他因为自责，因为悔恨，从少妖君的位置上退下来，四处寻觅，为他找药续命，昨日流焜只是主动开口说了两句话，从来铁骨铮铮的男子，险些当众红了眼。
　　若说不疼，不爱，南柚这个局外人都不信。
　　流芫从小喜欢这个兄长，想陪他，逗他，和他说话，然而很多次都被赶了出来，流焜发病的时候，甚至直接动手，但哪怕是这样，在她心里，他永远是兄长，是和流熙一样重要的不可或缺的亲人。
　　血缘，有时候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羁绊。
　　流焜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沉默了很久，没有出声。
　　这个意思，这个态度，显然还是抗拒得不得了。
　　南柚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勉强，道：“你身体不好，明日又要进深渊，早些歇息吧。”
　　这次，流焜点头答应得十分痛快。
　　
　　第二日，大家都起得十分早。
　　流芫不知怎么的，眼下也顶着两团乌青，没精打采地裹着被子，哼哼唧唧不肯起床。
　　南柚笑她：“也不知道你昨夜做什么去了，实在也睡得早，今日怎么这样没精神？”
　　“快起来了，时辰不早了，外面都已经吵翻天了，再睡下去，就赶不上第一批进深渊了。”
　　片刻后，茉七和彩霞进来给两个小姑娘梳发，考虑到深渊地险，随时有发生争斗的可能，便给她们梳了个高马尾，再换上衣裙，两个粉雕玉琢的雪团子眉眼稚嫩，尚未彻底长开，但已现出几分英气，令人眼前一亮。
　　深渊开启的地方在王都郊外，南柚等人过去的时候，里面外面已经围了乌压压一片人了。
　　皎皎雪面上，覆盖了无数道纵横交错的鞋印，上面的一层雪被碾碎，露出下面蔫黄的草根和湿润的黑泥，嘈杂的声浪一波胜过一波。
　　星主和妖主等人迎风而立，衣袂翻飞，他们的身后，是这次要进深渊的两界少年翘楚，意气风发，面露憧憬。
　　山的另一面，是一些颇有威望的各族长老或领事，遥遥地冲星主等人抱拳，以示礼节。
　　南柚和流芫站到星主的身侧，一眼就注意到流焜的神色十分不好看，情绪的克制已经到了极点，眉峰紧紧地蹙着，脸色阴沉得能够滴水。
　　“再忍一会。”南柚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生怕他在这样的时机情绪失控。
　　可一侧首，就见到了多日没露面，难得老实本分的清漾。
　　她站在星界这次会进深渊的十几名少年中间，低眉顺眼，楚楚可怜，在人群中并不起眼，打扮也是中规中矩，恰到好处，没有大出风头，也不过度朴素。
　　南柚仅仅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清漾会跟着去深渊她并不意外。
　　跟横镀同等级的朝臣子女也都会去，把她一人落下，也不太好。
　　在书里，南柚因为年龄尚小，又处于过渡期，没有进深渊凑这回热闹。
　　但是清漾捡了一个大便宜。
　　她得到了兽灵天榜前十之一的蛊雕之灵，深渊试炼结束后，还有朝臣夸她不骄不躁，心神沉定，能堪大用。
　　说起来，清漾也真好运，不管走到哪，不管何种境地，总有贵人相助。常人费尽千辛万苦未必得到的兽灵，她随便能遇到，并且不费什么功夫就能驯服。
　　说完一些场面话，星主侧首，看着后面肩挨着肩站着的小家伙们，声音温和：“遇到事情不要急，务必将自身安危放在首位，你们年龄尚小，胜败皆乃常事，切记不要为了逞一时之气，将自己陷于不利之地。”
　　等他们一一应下，星主和妖主方才对视一眼，点了下头。
　　两人手掌微抬，袖袍鼓动，西南令人生畏的飓风不断壮大、集结，成为一道撕裂虚空的利剑，带着滔天的煞气和万钧的力道，精准无比地落在了连绵的雪山山脉中央。
　　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将某个常人看不见的空间撕开了一道口子，截然不同的灵力洪流铺面而来，大家皆是精神一振。
　　入口最终稳定成可容纳百人同时进出的拱形门。
　　不少心急的少年才俊率先入内，这一带头，天空中掠过五彩的灵力洪流，久久不绝。
　　星主抚了抚南柚的发顶，无奈地叹息：“现在舍不得父君了？前几日说要进深渊时，可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快进去吧。三年后，父君来接你。”
　　南柚点头，又在星主的颈窝处趴了好一会，而后被兴致勃勃的流芫拉着跃进了深渊里。
　　“这个没良心的。”流襄在身后怅然若失地骂了一声。
　　南柚是第一次进深渊，未进来前，曾设想过千百种里头的场景，但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
　　宏大，雄伟，处处透着荒凉和沧夷。
　　那是一座悬浮在天空中的巨大城池。
　　流钰和流熙见怪不怪，和身边的从侍有意无意的把两个好奇的小姑娘和流焜保护在内侧。
　　“右右，你没带从侍进来？”流熙蹙眉，问。
　　南柚笑了一下，鬓发上停着的灵蝶缓缓动了一下，薄如蝉翼的双翅在和光中透着七彩的质感，它藏身在乌发之间，美得令人目眩神驰。
　　作者有话要说：    实在好奇的读者们，悄悄看下配角栏吧。
　　早上和晚上分别还有一章，谢谢大家支持。
　　今日评论有红包。
　　推荔枝太太的文，已经很肥了，可以入坑，超级好看。
　　《芙蓉妆》／荔枝很甜
　　锦州商户沈家有一女，长得国色天香，如出水芙蓉。
　　偏偏命不好，被卖进了京都花地——花想楼。
　　石妈妈调了个把月，沈时葶不依，最后被下了药酒，送入房中。
　　房里的人乃国公府庶子，恶名昭彰。
　　她跌跌撞撞推门而出，求了不该求的人。
　　只见陆九霄垂眸，唇角漾起一抹笑，蹲下身子，轻轻捏住姑娘的下巴。
　　“想跟他，还是跟我？”
　　后来外头都传，永定侯世子风流京都，最后还不是栽了。
　　陆九霄不以为意，低头捻了捻那张藕粉色的绢帕。
　　啧。
　　何止是栽，命都攥在她手里。
　　
　　陆九霄的狐朋狗友都知道，这位浪上天的世子爷有三个“不”字：其一，不碰未破身的姑娘。
　　其二，不许人留宿枕边。
　　其三，不喜女人哭。
　　可后来，狐朋狗友们发现，陆九霄他不仅碰了那个小姑娘沈时葶，还在青天大白日下，见到沈时葶从陆九霄屋子里哭着出来。
　　后头追来一道语气不善的声音，“沈时葶，你再哭试试？”
　　随后，男人的口吻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的纵容，“我让你咬回来，别哭了成吗？”
　　狐朋狗友目瞪口呆：您要是中蛊了您就眨眨眼？
　　感谢在2020-11-1804:22:32~2020-11-1900:30: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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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万仞城
　　
　　
　　直到一行人入了古城,才知道这□□字叫万仞城。
　　流钰和流熙显然早有所准备，他们径直去了当地最大的一家酒楼，定了个包间,点了上好的茶水与美酒。
　　小二上来送菜时,流钰将手中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放到桌上，神情慵懒，声线低沉：“我们远道而来,不知城中概况规矩,这位小哥,能否为我们讲解一二，我等必有厚谢。”
　　小二看他们衣着得体，谈吐不凡,而且出手阔绰，眼珠子一转,顿时来了精神,他将汗巾搭在自己肩上，笑吟吟地问:“几位应当不是万仞城的原住民吧？”
　　“每过百年,我们这里啊,都会迎来许多外族人，且大多都是如几位一样的年轻才俊,这个时候,都是我们酒楼最热闹,生意最好的时候。”
　　“这样一算,与上回外族人来万仞城，时隔正好一百年。”
　　“我们是第一次来，对万仞城不了解，小哥可否同我们详细讲讲。”流钰不拘小节,也没有一般皇族子弟的傲气和倨傲，说起话来，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其实这万仞城啊，从上到下分为七层。我们这，是最底的一层，生活的大多是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越往上，高人越多。好多外族人来这里，都没在我们这过多停留，直接顺着通天道往上走了。”
　　小二手指往天上指了指，见他们仍是一副不太明白的样子，又详细地解释了一下：“外族人喜欢捕捉兽灵，契之为奴为使，然而兽灵都喜欢住在上面，越厉害的兽灵住得越上，选拔也越严格，到了第七层，只有十个大人在上面居住。”
　　流钰若有所思，问：“十个？”
　　“是啊。那十位大人，便是外族人口中的兽灵天榜排名前十的兽灵了。”小二脸上露出痴迷向往之色，又很快缓了过来，道：“许多人都是冲着十位大人来的，但往往连第七层天都上不去，连大人的面都见不着。”
　　南柚点了点头，问他：“那你们口中所说的通天道，又在什么地方？”
　　小二收了那块玉佩，脸上的笑意瞬间热切了许多，“顺着这条街一直往里走，横穿过尽头的小巷，尽头处会有一块大的骨碑，往骨碑上输入灵力，便能上第二层天。这越往天上走啊，对实力的要求就越高，而第一层上第二层，只需身具灵力便好，其余没什么要求。”
　　见他们没有什么想问的了，那小二就揣着玉佩笑得眼不见牙地下去了。
　　几人坐在窗边，看着来往的人流，陷入了沉思。
　　“你们是怎么打算的？”流熙是大哥，气质温和，举止从容，他侧首，看着双手托腮出神的南柚和流芫等人，问。
　　“既然来了，肯定是奔着最好的去的。”流芫从小心高气傲，眼界极高，寻常的东西，根本入不了眼，这回也是一样：“一路往上走就是了，成与不成，皆看缘分。”
　　流钰沉吟片刻，也跟着点了头。
　　很快，大家的目光纷纷落在从始至终没开口说过话的流焜身上。
　　流熙想说些什么，又想起他那个敏感多疑、喜怒无常的性子，到底只能在心里叹一口气，心中的情绪，面上半分都没有流露出来。
　　然而，他们不说，流焜自己心里不会没数。
　　他勾了下唇角，弯出一个略讥讽的弧度出来。
　　废物到这种拖累别人的程度，他自己都觉得该死。
　　“你们三个一路向上，我和流焜就在第二层看看吧。”南柚思考半晌后，做出了决定，“流焜灵力不够，我又无需挑选兽灵，跟上去也没什么作用。方才听小二说，第二层是连绵的山脉，森林茂密，环境不错，留在第二层的人，修为往往不会太高，我们有从侍保护，也不会被人欺负。”
　　两个小孩子，一个身在蜕变期，一个血脉尽毁，身体孱弱，怎么能让人放心。
　　流钰和流熙几乎是同时间皱了眉。
　　“你们放心吧，我与流焜在第二层停脚是最好的选择，非要跟上去的话，反而让你们束手束脚，不好发挥，我们也不自在。”南柚扯这些话的时候眼不眨心不跳，神情自然，话语真挚，而且可以听出，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的决定。
　　她本就是星界唯一的继承人，星主从小手把手教她，她自然知道从哪方面分析，更能打动人。
　　“也行。”流熙将腰上系着的玉佩取下来，放到小姑娘白嫩的掌心中，道：“用此玉佩，可与我联系，你们若遇到了什么危险，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南柚乖乖地应下了。
　　当天夜里，他们一行人就十分顺利的通过通天道，到了万仞城的第二层天。
　　入目是无边的绿色，没有边际，也看不到尽头，巨大的古树拔地而起，直耸入云，绷起的树根盘根错节，宛若虬龙。
　　流熙等人并没有立刻顺着通天道离开，而是一边走一边寻找适合人居住的地方，直到路过一个湖心小道，南柚觉得满意，当即定下，几人的步伐才停了下来。
　　夜里，篝火堆边，星月点缀，南柚跟流芫有一声没一声地说着话，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南柚知道流芫放心不下什么，没等她开口，就自发自动地道:“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流焜，也照顾好自己的。”
　　“我哪有不放心。”流芫强自欢笑地接，眼神时不时就往流焜那边飘，摆明了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你若是上去了，可否帮我一件事？”南柚笑了一下:“就当我帮你照看兄长的酬劳。”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流芫顿时来了精神，“包在我身上，若是真遇到了那个清漾，我定要她颜面扫地，再也不敢在你面前扮可怜博同情。”
　　南柚迟疑了一下，嘱咐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这次会有大的收获，说不好就有兽灵天榜前十的存在看上她。真到那个时候，你别同她硬碰硬，这里说到底还是兽灵的地盘，能不动手，便不动手。”
　　“我自有分寸，且大哥看着，出不了岔子。”
　　南柚又提着长裙跑去了流钰身边，她身子小巧，像是一抹蹁跹的蝶，身边的风都是轻灵而带着香甜滋味的，“怎么，舍不得二哥哥？”流钰笑着拧了拧小姑娘挺翘的鼻尖，他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有几分漫不经心，声音懒散，带着微微的哑意，刻意逗弄人的语调。
　　“流钰，我跟你说个事。”小姑娘神神秘秘的扯着他的衣襟，看起来倒挺像那么回事，如果忽略她刻意拖长了的撒娇语气。
　　“我星界有个战族遗裔，叫清漾，平素得许多大臣的维护和喜爱，是横镀留下的女儿，我不是很喜欢她。”南柚说得简短，“这一次登天梯，如果有可能，尽量不让她占那个位置，但做这事的时候，也别太明显。”
　　“小右右，你跟我之间，可真是不客气。”流钰并没有立刻答应她，而是笑着看了流熙一眼，音色浅薄:“这次主要还是听大哥的，怎么你不去同他说。”
　　南柚挑了下眉，理直气壮地道:“我跟你的关系，同大哥哥能一样嘛。”
　　流钰被这一句话哄得微微眯了眼眸，半晌，轻笑了声，慢腾腾地开口:“成，既然我们右右姑娘开了口，那这个请求，我便自作主张应下了。”
　　南柚心中的石头，算是落下了一半。
　　第二日一早，流熙三人便又顺着通天道上了万仞城的第三层。
　　他们一走，南柚和流焜就不必日日藏着掖着，事事不敢露馅了。
　　南柚做的第一件事，是带着流焜将整个二层天逛了一遍。扁舟行驶在空中，顺着风流向远处，像是一抹云烟，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不论是月匀渡劫，还是你之后重塑血脉，动静都不小，我们得先寻个隐秘而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辅以掩盖气息的阵法，才能保证万无一失，无人前来打扰。”扁舟上，南柚伸手，雪白的手背被绿色的枝叶轻吻。
　　“等月匀渡完劫，我们便可以着手准备你的事，万妖录上记载的物品，我们均已得到，除了狻猊，我一直感应不到它的存在。”
　　“不过，你无需担忧这个，只要它在这深渊之内，我便能将它找出来。”南柚安抚沉默的小孩，她同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总是比平常时候更低些，像是面对着什么珍贵易碎的瓷器，能让人很清楚的感觉到那份熨帖与关怀。
　　“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南柚有点头疼地捏了捏太阳穴，道:“狻猊血脉本源一旦被抽取，哪怕只有一道，我父君都能第一时间感知到，他们不能亲自进来捉人，但绝对会让大哥哥他们来逮我们两个，因而阵法不仅要瞒住别人，还得能蒙蔽得了自己人的眼睛。”
　　南柚将袖子里打着盹的巴掌大的小人参塞进流焜的怀里，道:“这小东西昨夜跟我讨价还价了半天，你自己去与他谈条件，我再进去琢磨琢磨阵法。”
　　小姑娘钻进了船舱里。
　　流焜看着她的背影，捏着小人参的指骨泛着浓烈的白。
　　“我们姑娘很喜欢你。”月匀恢复成了本体，它有点恐高，不敢往下面看，无数根根须使力扒拉在流焜的衣袖上，声音都有点变了腔。
　　“我知道。”就在月匀以为这小孩不会搭腔的时候，流焜却抿了抿唇，很淡地吐出了三个字。
　　他垂眸，看着自己手背上细细的青筋，心中的不甘与难过叫嚣着要冲涌出来。
　　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有了一个真心喜欢他，不嫌弃他的人。
　　他却只能坐在一边，看她将心事拜托给别人，而自己不得不留下来照顾他。
　　自己又再一次成为了他人的累赘。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激烈的情绪冲突了。
　　但这种感觉，依旧深刻得令人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来了。
　　三更要晚点。
　　爱你们。
　　
　　24、成功
　　
　　
　　几人找了条连绵的山脉,开始布置阵法。
　　南柚在这个时候，迎来了虚弱期。
　　她蹲在地上忙活，用树枝在湿润的泥土上刻画,不多时,一个小型的阵法便已成型，但就在即将完成最后一笔的时候，眼前陡然一晕,身体里的气力像是被瞬间抽干,手上的树枝掉落,她整个人踉跄一下，无声无息向后倒去。
　　而后跌入一个带着清新草木味的怀抱。
　　“姑娘。”少年的声音如潺潺流动的冷泉，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字眼,从他嘴里吐露出来，便换了一个意味。
　　“你蜕变期来了。”清隽温柔的少年眉心微蹙,感受到怀中小姑娘轻飘飘的重量,目光凝在她苍白的小脸上，道：“接下来的事,由臣接手,姑娘该好好歇息了。”
　　南柚以前只听人提起过蜕变期是怎样的感受与情形，如今切实感受到了,只觉得根本没有言语去形容那种骨子里流蹿着的酸乏滋味。
　　她将脸蛋埋在孚祗宽松的衣袖间,鼻尖撒娇一样地蹭了蹭,等第一波难受的劲过去,抬起头，就见少年瘦削好看的指骨微动，将一片薄若蝉翼的晶莹柳叶送到自己的嘴边。
　　“姑娘，张嘴。”
　　南柚薄唇微启,那片柳叶在触到她唇的一刻，就化为了甘甜的汁液滑过舌尖，流淌进喉咙里。
　　“我没事，蜕变期都这样。”南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他衣裳上的繁复纹路，声音小小的，有点不开心地道：“上次我都说了，不准你再用自己本体的柳叶了。”
　　“这里给一片，那里拿一片，你不疼啊？”南柚睫毛颤了颤，她看了眼孚祗的神色，有些恼了，伸手将他的衣袖蹂/躏成一团，现出很多小的褶皱出来，半晌，她又看不太顺眼了，伸手将那些褶皱一一抚平，嘟囔着道：“你们真是，一个也不让我省心。”
　　小小的人，却颇为认真地说这样老成的话，有一种古怪的违和感，又可爱得让人想笑。
　　孚祗勾了勾唇，任她玩闹，声音好听得像鲛人在吟唱：“臣和蒲俑先将渡雷劫的阵法布置下来，今日夜里，月匀便可引雷劫过身，再过一些日子，狻猊现身，便可为三公子重塑血脉了。”
　　方才那片柳叶吃下去，很快就有暖流泛开，南柚的力气稍微恢复了些，但也依旧没什么精神的样子，现在听孚祗提起狻猊，她眸光微闪，半晌，笑了一下。
　　“等流焜成功了，我们可以去上面的几层天看看。”她声音里带着些不甚明晰的向往和憧憬，“我还是头一回来呢。”
　　在这些事情上，孚祗一如既往的好脾气，“都听姑娘的。”
　　深夜，风急雨骤，无数道雷蛇狂舞，像是被人激怒，咆哮着俯冲下来，声势骇人，力道万钧，看得人眼皮狂跳。
　　地面上，散发着金色光芒的阵法中，小小的人参精心如死灰，上下牙齿都在打颤，所有的参须紧紧地扒着地，一副根本无力抵抗的样子，被吓得吱哇乱叫。
　　南柚没办法，跟他用传音珠交流，每当雷蛇劈下来的那一刻，她就大声地提醒：“丢出去！”
　　于是，惊慌失措的人参精就从空间戒里掏出一样东西，往天上一丢，也不敢看上面是什么情形，紧紧地闭着眼，一副下一刻雷蛇就会缠在它的脖子上将它轰成渣的惧怕神情。
　　而被他眼也不眨扔出去的东西，则出自南柚的空间戒，都是防御力极其不俗的法器，在外面哪一件都是千金难求的好宝贝。现在，一件接一件的在雷蛇中溃败，消散，如此往复。
　　流焜和南柚站在一起，看着这副场景，眼皮跳了一下，沉默了很久。
　　在雷蛇渐渐消散，暴雨止歇之际，他终于开口，问：“你们星族渡雷劫，都是如此任性的吗？”
　　南柚默然，半晌，咬了咬牙，道：“我若是知道他能怂成这样，说什么也不带他来。”
　　话虽如此嫌弃，但在雷劫彻底消散的时候，小姑娘还是提着裙子跑向那个明显黯淡下来的阵法，眉眼之中，沁着关心之意。
　　月匀看到她，顿时什么委屈劲都上来了，它猛地跳上南柚的肩头，扯着嗓子开始干嚎：“呜呜嗝，姑娘，我差点就死了，那雷劫实在太可怕了，我吓死了！”
　　“吓人个鬼！”南柚抖了抖肩想把脏兮兮的人参精抖落下去，却被它用参须死死地扒住了衣裳，她声音凉凉的带着气恼之意：“我看你全程眼睛都没睁开过，我在旁边守着的都比你这个渡雷劫的看得清晰些，赶紧给我下来，你身上全是泥！”
　　小人参又在南柚的肩头跳了一下，“我不，我都成这样了，那雷还劈掉了我三根须须，你都不心疼我，还嫌弃我。”
　　南柚才进入蜕变期，哪怕有孚祗的那片柳叶帮着打底，撑到现在等月匀渡完雷劫已经没什么气力了，也显然没想跟小人参拌嘴。
　　她眼珠子转了下，转身朝逆光而立的清隽少年张开了手臂，等他半蹲着身，将她抱起来之后，南柚将脑袋嗑在他的肩骨上，捂着耳朵抱怨：“孚祗他好吵，吵得我脑袋疼，还折损了我那么多宝贝，心疼死了！”
　　吵得脑袋疼是假，心疼宝贝估计是真的。
　　孚祗安抚般地在她后背抚了两下，面对灰头土脸的月匀时，声音仍是温柔和煦的：“姑娘近期身子虚弱，你也才经了雷劫，多有损耗，不该如此吵闹，先回去歇息吧。”
　　少年如山间的灵泉，如天边的清月，面上纵然温和无害，但见过他出手的月匀却不敢因此放肆。
　　它的本体在地上扭了几下，忍痛扯下了两根小参须，塞到南柚的手里，然后嗖的一下钻进土里，消失得没影了。
　　“还算是养得熟。”南柚看着手上的参须，很浅地笑了一下，小手挥了挥，道：“算啦，既如此，便不跟他计较那些耗损的宝贝了，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方才还心疼得不得了呢。
　　小姑娘嘴硬心软，实则比谁都善良，对月匀是这样，对彩霞是这样，对当年那根小小的折柳，亦是如此。
　　随着月匀渡过雷劫，这片山脉之间的气氛也随之凝滞下来。
　　究其原因，是因为南柚迟迟联系不上狻猊。
　　两人傍生，往常，即使横亘着一整个秘境，也偶尔会有莫名的悸动，但如今，她进了深渊，如此近的距离，却感受不到狻猊的位置所在。
　　这没有道理。
　　流焜下午来看她，见她神情憔悴，气息也不太稳定，不由皱眉，想了想，反过来劝慰她：“不用急在一时，深渊开启三年，我们才进来十日不到，有的是时间来找它。”
　　南柚怎么会不急。
　　小孩眼里的光越来越黯淡，本就是敏感阴沉的性子，再经历这种先希望后失望的感觉，谁也说不准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真是愁人。
　　又过了三日，几人聚在一起用膳时，南柚突然道：“狻猊有消息了。”
　　流焜执筷的手颤了颤，他放下手中的碗，深吸了一口气，方问：“它可知了这件事？”
　　“知道了。”南柚葱白的指尖在太阳穴上画着圈，一副头疼的模样，“小家伙有些不愿意，但听你我之间的亲缘关系后就未再说什么了，最后，讹了我好些宝贝之后才勉强松口。”
　　她顿了一下，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白色的纸条来，上面写着十几样稀缺而珍贵的天地灵物，南柚将它彻底展开，摊到流焜跟前桌面上，将话说得明明白白：“亲兄弟明算账，我可不替你出钱。”
　　流焜眼里闪现出繁星一样的光点，他伸手，捻着那张薄薄的纸，像是捻住了所有的希望。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言语十分郑重认真：“这是我应该做的，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狻猊现在还不能过来，它才从休眠中醒来，但深渊不安稳，它得赶至第七层天，稳住那十个兽灵天榜上的存在，不让它们释放本性肆意杀戮。”南柚又道：“七日后，我们准备好所有的东西，它会准时过来。”
　　七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流焜和南柚等人早早的准备好了所有东西，万事具备，只差狻猊现身。
　　“开始吧。”南柚屏退旁人，看着偌大的盛满苦涩汁液的药池，示意流焜下水。
　　人逢喜事精神爽，小孩今天气色好了一些，墨发用绸带简单地绑着，脸上的神情有忐忑，有坚毅，有害怕，但唯独没有犹豫和退缩。
　　“流焜。”南柚喊了他一声，问：“相信我吗？”
　　南柚以为会听不到回答。
　　但流焜却在须臾的迟疑之后，点了点头，没有别的话，只有两个字：“我信…”
　　“下去吧。”南柚深深地看了他两眼之后，道：“整个过程会持续两天，十分痛苦，无异于闯鬼门关，特别是你与狻猊血脉融合的时候。若你实在受不住了，便喊出声来，我会立刻护住你的肉身和妖魂，不论如何，我一定保你性命。”
　　“你须知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你还活在这个世上，未来就有无数的机会和际遇。”
　　流焜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不论成与不成，都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糟糕了，若是万一撑不住了，千万不要犯傻。
　　流焜整个人都浸没在黑乎乎的药汁里，药液里至阳至刚的灵力纠结，像是一颗颗锋利无比的小钉子，在他瘦弱得不堪一击的身体上钉出无数个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咬碎了牙，愣是未曾吭半声。
　　直到那些灵力开始击碎他的骨骼，摧毁他的筋脉，抽取他的血液，他才知道，先前的那些疼痛，不过是小打小闹。
　　胜过死亡的疼痛，足以摧毁人所有的信念。
　　他额上的冷汗大颗大颗掉落，滑落在肌肤上，又融进药液里。
　　他甚至能够感知到，自己没了骨骼的皮肉，撑不起他的重量，他像是一张肉饼一样，慢慢地往药池里沉，原本就不甚明晰的意识像是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霜。
　　他想不起自己是谁，想不起自己在哪，也想不起自己要做什么。
　　他的灵魂离开了肉身，在半空中冷眼旁观。
　　南柚一直站在池边守着他，身形单薄，唇色乌白，眼下的乌青尤其明显。
　　她的身侧站着那名实力不俗且好看得过分的大妖。
　　狻猊直到现在也没有现身。
　　流焜转身，看到了泡在药池中的自己。瘦小的男孩全身的皮都皱到了一起，眼中已经没有半分生机，那具身体下的呼吸十分浅淡，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终于要结束了吗？
　　也终于要解脱了。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一辈子生活在别人的嘲讽和祖辈的庇护下，还不如死了来得痛快。
　　此时此刻，他甚至没有生出一丝责怪南柚的想法。
　　甚至还有点感谢她。
　　谁知，下一刻，南柚从空间戒里拿出了一把匕首，匕首长一寸，还未出鞘，高涨的杀意就已经令整个空间灵气动荡不稳。
　　孚祗面色微变，眉头紧蹙，声音头一回沉了下来：“姑娘想做什么？”
　　“我联系不上狻猊。”
　　“我想了好几日，才知父君为了让它尽快成长起来，给它设置了结界，保它沉睡之时不受任何人、任何事的影响。”南柚看了眼池中乌发雪肤的小孩，轻声道：“我骗了他。”
　　“但好在，我也拥有着不逊狻猊的血脉。”南柚轻声道。
　　“姑娘。”孚祗伸手想去夺她手中的匕首，“你处在蜕变期，本就虚弱，而且星界皇族血脉成长期漫长，你若是此时将自身精血本源分一道出来，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了。”
　　“孚祗，退下。”小姑娘的声音稚嫩，又带着不容忍拒绝的意味。
　　南柚微微垂下眼睑，她掐着精准的时间点，将清凤压在自己雪白的手腕上，殷红的血线淌出来，一颗接一颗地滚落进药池里。
　　但流焜需要的，显然并不是普通的鲜血。
　　紧接着，她双手贴在额心，默默地念出繁琐而晦涩的咒文。渐渐的，从她那道伤痕里流出的血液，开始变幻成耀目而浓稠的金。
　　这种金色血液甫一淌出，就开出一丛丛绚烂的金色小花，从半空中，一路掉到药池里，馥郁的甜香立刻充斥着整个山洞。
　　滴答。
　　滴答。
　　两滴金血，将浑浊的药池都变了种颜色。
　　流焜的妖魂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扯了回去。
　　剧痛袭来，每时每刻皆是煎熬，流焜的眼中淌出两道血泪，整具身体都在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散去，余韵仍绵长的留在骨骼和血液中，一股陌生的，前所未有的充盈之感传到他的脑海中。
　　哗啦的水声在寂静得近乎凝固的空间中格外引人注目。
　　南柚坐在药池边上的巨石旁，靠在孚祗的肩膀上，明显已撑到了极致，眼睛都只能睁开一小条缝。她不肯走，愣是要等着他出来，怕眼睛一闭，他就在池子里发生意外了。
　　饶是已经虚弱成了这个样子，流焜仍然能从小姑娘的声音中，听出如释重负与雀跃之感。
　　“成功了吗？”她问。
　　流焜喉头蓦的哽咽了一下，他低下头，握住她凉冰冰的小手，眼一眨，一颗泪落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他说：“我活着出来了，阿姐。”
　　作者有话要说：    晚了点，但今天这章不短。
　　孚祗是男主，大家不要再猜弟弟和哥哥了，晋江不让的（狗头）。
　　本章评论，发红包。
　　爱你们，晚安。
　　
　　25、太子
　　
　　
　　深渊之外,南柚抽取自己血脉之时，星界宫里正在设宴，款待九重天初立的少天君穆祀。
　　因为与南柚自幼玩到大,穆祀来往星界,熟门熟路，顶多只能算是半个客人。照理说，星主不必摆出如此大的欢迎阵仗,但因储君新立,为表友好,各族各界皆会如此。加之深渊开启，许多临近种族皆有长老护送亲至，索性便办得热闹了一些。
　　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宴行至一半，妖主和流襄的脸色隐隐有些不对劲了,他们相视蹙眉,又都有些不确定，面孔板着,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星主先是跟穆祀饮了一杯,又面向他们的方向举杯，可不知怎么,身体突然顿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他手一抖,精致小巧的酒杯哐当一声歪倒在案桌上，引起了不少目光的注视。
　　他却无暇顾及这些，当即闭目沉心，认真感应,再次睁开眼时，唇角急促地动两下，眼里的惊恐震怒之意喷薄欲出。
　　殿中悦耳的丝竹声和交谈笑闹声渐歇，直至彻底消失，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妖主和流襄霍然起身，目光如刀，从在座每一个人的脸上刮过，眼神中震怒之色并不比星主少。
　　“朱厌，你代孤行地主之谊，务必好生款待诸位，多玩几日。”星主一字一句地吩咐，说完，便起身出了宫殿，妖主等人也是浑身低气压，黑着脸跟在星主之后离开了。
　　突遭变故，在座各位不明所以，沸议不止。
　　“这突然变脸，是发生什么变故了？”有人不解。
　　“妖主脾性古怪，喜怒不定，公然翻脸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星主却不是个鲁莽的，很少有失态的时候，能让他如此的，除了流枘夫人，就是他的女儿了……”
　　右侧，少年长身玉立，原本没什么心思去管星界内部的事情，但耳朵里进了那句话，手中的美酒瞬间就失了那么一两分滋味，他有些意兴阑珊，将酒盏不轻不重地放到了案桌上。
　　他静默了片刻，睁眼，对身边的从侍道：“走，去看看。”
　　
　　青鸾院里，流枘难得蹙眉，手边的热茶一动未动，星主在屋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安抚般地揽一下她的肩。
　　“怎么样？联系上了没？”星主第三次开口，问同样皱着眉盯着手中黯淡留音珠的流襄。
　　流襄摇了摇头，将留音珠置于桌上，好让大家都看得清楚些。
　　“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老三会遇到生命危险，为何右右的血脉会被人抽取，又为何，老大和老二迟迟没有音讯？！”流襄实在不敢去深想这件事，他终于按捺不住，跟星主一样，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走动。
　　屋内的气氛一时之间十分凝滞，大家都不说话，除了两人走动的脚步声，其余没有半分声响，安静得可怕。
　　“王君，夫人，太子殿下来了。”云姑进来禀报。
　　星主的头顿时更疼了，他沉默了一会，旋即摆了摆手，道：“去请殿下进来。”
　　穆祀贵为九重天少天君，地位特殊，比一应皇族子弟的身份更高一些。
　　“伯父安，伯母安。”穆祀先向妖主等人微微欠了欠身，目光在几人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挪开，谈吐言语，既显关心，又不唐突：“方才见伯父先行离席，子谦心中不安，不请自来，望伯父伯母见谅。”
　　他跟南柚自幼相识，也算是星主看着成长到今日这般程度的。
　　“你有心了。”星主有点疲累地摁了摁眉心，伸手往旁边指了指，道：“坐下说。”
　　“云姑，上茶。”流枘勉强笑了一下，轻声吩咐云姑。
　　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剑眉星目，俊逸非凡，得封少天君，态度也依旧如常，所有礼节的把控恰到好处，半点也不透露自己的心思。
　　饶是星主和妖主这等见多了各类天才俊杰的人，也不由得在心里暗叹一声，不论是九重天的底蕴，还是天君育人教人的手段，都属上上之承，方能培养出如此后辈来。
　　热茶很快被奉到穆祀的手旁，他轻抿了一口便放下，声音清越：“伯父提前离座，可是深渊出了什么差错？”
　　星主点了下头，面色沉沉，声线紧绷：“方才宫宴上，大统领感应到第三子出现生命危险，故而失态。”
　　流襄的第三子，南柚那个不能修炼，血脉尽废的表弟。
　　穆祀不动声色垂下眼，心里绷得稍紧的那根弦松了下来。
　　他是个淡漠的性子，若不是方才殿中的那句话，也不会掺和进星界的内政中，现在得知不是南柚出事，出事的是谁，是生是死，都与他没有关系。
　　但既然问了这句话，该表示的关心还是得表示一下。
　　“大统领不必过于担心，深渊之中，大家意在兽灵，自相残杀的事，少有发生，且三公子福大，不会出事的。”
　　“也只好再等消息了。”流襄手掌撑着额心，嘴上说着稍安勿躁，声音却比谁都焦躁。
　　穆祀慢慢地品茶，心思根本让人猜不透。
　　他是来找南柚的，没想到晚了一步，也没想到南柚竟会跟着进深渊。
　　他没什么兴趣陪在这多待，正欲放下茶盏，就见星主一拳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声音近乎咬牙切齿：“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让右右进深渊！她还那么小，又处在蜕变期，遇见谁都没有胜算。”
　　穆祀眼皮不轻不重跳了一下，声音跟着沉了下来：“右右出事了？”
　　“几乎就在老三遭遇生命危机的同时，右右的血脉本源被人抽取了。”流襄越说越后怕，“他们两个联系不上，就连老大和老二，也没有音讯。”
　　他们在外面干着急跳脚，里面是什么情况，根本一无所知。
　　他的话音落下，穆祀的脸色像是覆上一层寒霜，他再也没什么心思品茶，刚准备起身告辞的冲动平息下去，成为了无声等待回音中的一员。
　　而直到深夜，留音珠那边才传来回音。
　　是流熙联系的他们。
　　“父亲。”那头的人才唤了一声父亲，流襄就冲上去握住那颗珠子，一连串发问：“你在何处？你们遇到了何事？老三和右右呢？老三和右右怎么样了？”
　　他一向山崩而不改色，少有如此着急的时候，流熙立刻意识到了不对，他瞳孔微缩，道：“老三和右右留在了万仞城的第二层，他们说实力不够，无法跟我们一起上来，我们便分开了。”
　　“糊涂！”流襄气得险些仰倒，他抚了抚自己的胸口，骂：“老三的身体和修为是个什么状况你不知道吗？！右右还小，星族在幼年期不似别的种族，她根本就没有自保之力，还进入了蜕变期，你居然还真就放心将他们单独留下，你是什么脑子？你怎么当的兄长？”
　　“流熙，你简直太让我失望了！”
　　流熙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也没心思为自己辩驳，连声问南柚和流焜的情况。
　　“听着，你现在立刻带着老二和芫芫回万仞城第二层找老三和右右，同时联系与我们交好的几族，让他们帮忙寻找，同时在城中张榜寻人。”
　　流熙将情况跟流钰和流芫一说，三人本来还为顺利进入第六层而高兴，现在流芫一听，眼睛当即就红了，她捂着脸，不知想到了什么，崩溃地道：“二哥上次给右右的留音珠，右右也给了我，他们就算是想求助，我们也听不到。”
　　在他们为打败竞争者高兴的时候，也许流焜和南柚正被人逼入绝境，无人可求助。
　　流钰脑海里想起小姑娘昔日娇憨情形，陡然握紧了手中的赤莲鞭，手背上现出细细的青筋来，“我们连夜下去。”
　　而在深渊外听着他们商讨的人更是坐立难安，明知干坐着也于事无补，但谁也静不下心来，就想听着留音珠另一边传来他们安然无恙的消息。
　　“三日，若是三日还找不到，我就强行轰开结界。”星主的手握成了拳。
　　“轰开结界？里面的人才进去了多久？现在全部出来，那些老家伙发起难来可都不好糊弄，兽灵也会因此消亡不少，这些都且不说，直面冲击的，必定是身为深渊之王的狻猊幼兽，它若出了意外，对右右来说，岂不又是一重伤害？”妖主毕竟沉稳，他沉下心来，道：“比起这个，我更好奇，到底是谁对我们两界有如此大的意见，连孩子都不愿放过。”
　　“有劳伯父即刻开启深渊之门，孤要亲自进去走一趟。”穆祀站了起来，缓声道。
　　“不行。”星主丝毫没有犹豫地拒绝了他：“你身为九重天储君，身系天界百族安危，若是在深渊里出了闪失，我该如何同你父君母后交代，又如何跟天族子民交代。”
　　星界和妖界的孩子前脚出事，若是穆祀这里再出闪失，那星界就真的要乱套了。
　　“伯父。”穆祀勾唇笑了一下，问：“敢问这四海八荒，万岁之内，能与孤匹敌者，有几人？”
　　少年意气风发，英姿勃勃，简单一句话，就令在场的几位息了声。
　　因为他所说之话的底气，不是天族势大，不是九重天储君的身份，亦不是外面人以讹传讹的吹捧，他的信心，来自于血液，来自于百族榜第一，无可匹敌的战力，来自于被他击败的无数少年天才。
　　没有人会觉得他狂妄。
　　因为这是事实。
　　星主沉默了一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叹道：“那这事，就拜托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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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名:《回到反派黑化前》
　　文案:
　　秋十司职四海，身份尊贵，是爹疼娘爱的锦鲤小公主，有名有姓的四荒贵女，还有个自幼和她定亲，厉害到没边的未婚夫。
　　逍遥自在活到三万岁，秋十从海底救起了一条受伤濒死的黑龙，见到他第一面，秋十就莫名心悸。
　　于是她不顾父母的反对，不顾外人的流言，将苏溯安置在她的院子里，并且为了他，准备与妖族少族长，自己那个轻狂乖张的青梅竹马解除婚约。
　　当天夜里，秋十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她成了一本狗血仙侠言情文中的恶毒女配，初始配置有多厉害，后期被作者强行降智，处处为女主让路时就有多惨。
　　男主正是她救起的苏溯，在作者的笔下，秋十见他第一眼，就心动不已，不顾他身受重伤，身份低微，亲自喂药，悉心照顾。
　　而最终，苏溯将被女主的善良所感化，封仙登神，权势一时无双。
　　在一次和女主吵架后，他怒而拔剑，杀妻证情。
　　女主深受感动，两人感情迅速升温，结局大团圆。
　　被一剑穿心的反派女配秋十接受不能够:就很离谱。
　　小剧场:
　　秦冬霖身为少妖主，天赋绝伦，性情古怪，轻狂乖张，年纪轻轻，一身修为登峰造极，被所有人寄予厚望。
　　父辈们插手给他定下门当户对的麻烦精秋十，在三万岁生辰前，一再念叨想要一颗龙丹做珍珠簪子。
　　还没等他从东海回来，就传来他将被单方面退亲的消息。
　　秦冬霖:？？？
　　秦冬霖夜跨四海，行八万多里赶回，回来后二话没说，一剑劈了秋十藏娇的后院，看着巨大的黑龙在剑光中挣扎，他满目阴鸷，与匆匆前来的秋十对视。
　　秋十拉走了他。
　　没人的地方，秋十一下垮了小脸，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要解除婚约。
　　她问:冬霖，你现在还没入魔吧？
　　
　　26、相见
　　
　　
　　绿色疯狂纠/缠的山脉之间,横亘着数道溪流，像巨人垂下来的丝缕银发，偶尔有不知名的野雀山兽穿梭,引起异动连连,又很快没了踪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内。
　　南柚与流焜就生活在山脉的深处。
　　流焜血脉重塑之后，对修炼便格外上心。他本就是天资绝好的一类,又多年积压,所服天材地宝甚多,加上那池药的反馈，修为灵力增幅十分之快。
　　他的打算，是在半年之内尽可能的提升灵力,而后陪南柚上去走一趟。
　　而这一待，便是半年时间。
　　南柚那日强行抽取自身血脉,又是在那种情况之下,伤及自身，身体亏空。得亏月匀渡了雷劫,参汁效用大大增强,但饶是如此，用了半年的时间,她的精神也还是不太好,灵力不及进来时的一半。
　　等他们两真正走出山脉,离开阵法的那一刻,手中唯一一块留音玉便嗡嗡震动，声响不停，过了很久，才没了动静,南柚还未开始听，那玉就因为灵力溃散而失去了效用。
　　雾与风在山脉丛林间游荡，吹拂到人的脸颊上，南柚弯身咳了一下，看了看漫无边际的绿色，道:“先去第三层，找个地方买留音玉，尽快与大哥他们回合。”
　　流焜病好了，个子也蹿得十分快，原本还小小瘦瘦的一个，现在眉眼已完全没了稚气。他原本就没比流熙流钰小很多，现在看起来，便和十三四岁的人间少年一样，跟依旧不长个的南柚站在一起，楞谁也看不出这是两姐弟。
　　他皱眉，上前替南柚系紧了披风，声音不太愉快:“阿姐再心急，也得先顾好自己，身体未好之前，再不要彻夜不眠修炼了。”
　　“我的身体，自己有数，哪有那么脆弱，让你和孚祗天天这样盯着。”南柚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又颇为孩子气地道:“现在就我修为最低，我可不希望拖你们后腿。”
　　流焜手指顿了一下，眉目深深，几乎不加思索，一字一句认真地回:“阿姐永远不会拖我后腿，不论何种处境，我都不会让阿姐独自一人承受压力。”
　　他会紧紧抓住阿姐的手，哪怕走在绝境之中，也不松开分毫，一如那时，他在黑暗中闭眼下坠，她携光而来，拉他上岸，予他希望一样。
　　这话听着舒服，南柚弯着眼笑了一下，叮嘱道:“等找到了大哥他们，我们两人，必定免不了一顿臭骂，说不定还得受点罚，他们是担心我们，你别又用你原来那个脾性面对他们，知道吗？”
　　流焜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惹她蹙眉，沉声嗯了一下。
　　但当他们二人真正到了第三层之后，才知他们两个凭白失踪让外面的大人们和流钰流熙有多紧张和担心。
　　街上，酒楼边，处处都贴着他们的画像，有些纸张淋了雨经了风，皱了旧了，字迹模糊不清了，便有人及时换新的上去，好让人第一时间分辨清楚。
　　南柚蒙着面纱，流焜又长高了个子，哪怕他们站在纸张面前，也无人认出他们。
　　旁边两个修士模样的人也盯着画像在看，看了一会，窃窃交谈起来。
　　“这人像都挂了半年了，从一开始三公子和星界小姑娘殒命的流言传到现在说他们安然无恙，谁也没真正看到过他们，你说奇不奇怪。”
　　“这是生是死，总得有人看见吧。”一人的语气无不好奇。
　　“快别说了，这半年里，妖界和星界的人几乎把万仞城从上到下翻了一个遍，他们到现在都没放弃，肯定是两人的长命灯还在，未曾熄灭。”一人猜测。
　　南柚和流焜对视了一眼，找了个酒楼坐下，开始细细打听这半年来发生的大小事情。
　　最后得知流熙等人现如今在万仞城第五层。
　　他们便连夜赶到了第五层。
　　以南柚现在的修为，其实本上不去的，但第四层与第五层之间的通天道，恰恰只考验灵力，这正好让人钻一个空子。
　　南柚的空间戒里，有许多临时提高灵力的丹药，她当机立断服用了一颗，跟着流焜成功来到了万仞城的第五层。
　　第五层的人与第四层相比又少了很多，街道空旷，而且熟人面孔明显多了起来。
　　路上，他们随便找人问了一下，就得知了流熙等人的具体位置。这半年来，他们始终在大家眼皮底下，只要有人想找他们，就一定能找到。
　　究其原因，无非是怕错过关于他们两个的消息。
　　南柚和流焜十分顺利地来到了一处府邸，一个自称管家的老者接待了他们。
　　“今日举办鸿程赛，两位少爷和小姐都出门了，请问二位前来，是带来了什么消息？”那老者吩咐侍者为他们上了茶后，开门见山地问。
　　“这样的事，还是等主人家回来再说。”南柚蒙着面纱，声音低柔，委婉动听，丝毫听不出小孩子的稚嫩腔调。
　　“这半年里，老夫听了无数回这样的话，不少都数空口白说，张口就来，少爷和小姐脾气不好，望你们各自斟酌，若无确切消息，还是先行离开的好。”管家摇了摇头，显然是真看多了，也听多了这样的说辞话语。
　　“管家放心，我们二人，与你口中的少爷小姐是老相识，带来的消息，也自然不会有假。”南柚抿了口茶，徐徐道。
　　那管家一听，这才彻底重视起来，派人前去通知流熙和流钰。
　　鸿程赛场的坐席上，流熙流钰和流芫依次排坐，比试台上尘土宣扬，无数的灵力光点聚集，切割在禁制上，又蓦地卸力疲软下来。
　　“没什么悬念了。”流芫看到一半，就下了定论。
　　“巨石族的人抗打，防御力极强，攻击的力道同样不差，水族的人对上，天性克制，打不过是正常的。”流熙也收回了目光，慢慢道。
　　“胜负已分，妖三盟又胜了一场。”流芫冷笑了一声，往另一边的包间坐席的方向看了一眼，道:“他们以为能占尽风头，其实是跳梁小丑，大哥跟巨石族的原熵修为对等，流钰可以拖住水蛟族的亨湘，冥族的辰囵再厉害，也还是得落败在那人手中。”
　　“他为了右右来走这一趟，小六你对人家客气一点。”流熙听她用一个不咸不淡的“那人”称呼穆祀，不得不提醒一句。
　　流芫撇了撇嘴，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说得那样好听，什么都是为了右右，不还是帮了那个清漾几回？右右那么讨厌的人，他倒是喜欢得不得了。”
　　“实力固然重要，眼神总也不能偏差太多吧。”
　　“小六，你……”流熙无奈，才要接着说什么，就见一个侍从掀开了帘子走进来，行了礼之后，恭敬地覆在流熙的耳边说了几句。
　　流熙的脸色顿时变幻了一下，他看了眼比武台上拼得热火朝天的情形，起身，对流钰和流芫道:“有老三和右右的消息了。”
　　流钰第一次抬了眸，嘴角漫不经心的笑容微敛，他问:“又是那些混淆视听，拿我们当傻子糊弄的人？”
　　“来人说跟我们是老相识，认识并且接触过。”流熙顿了一下，说:“是与不是，回去瞧瞧就知道了。”
　　南柚坐在前厅的椅子上，十分不安，纵使她从小就不是个让人省心的性子，但也从未有过如此大胆的行为。
　　她甚至都能想象，等流熙等人回来时，该是个怎样窒息又刺激的情形。
　　她并没有等很久，不过半个时辰的样子，一串脚步声便由远及近，慢慢传到耳朵里。
　　隔着一段距离，双方的身体都僵了下来。
　　南柚慢慢地伸手，将自己脸上的面纱揭了下来。
　　“大哥，二哥，小六，我们回来了。”
　　“右右……”流熙的目光顿时定住了，他轻声地唤了一声，言语克制，怕认错人，又怕这只是一场梦。
　　良久，他的目光从南柚的脸上，滑到流焜的脸上，而后，瞳孔蓦地震缩了一下。
　　眼前之人的容貌是完全陌生的，甚至身高体型也与记忆中瘦瘦弱弱的小孩对不上号，但同出一源的血脉相贴之感却又如此明显，明显到他根本无需验证，便知他的身份。
　　相比他的迟疑和不敢置信，流芫表达感受的方式十分简单直白。她猛的哽咽了一声，而后跑到南柚和流焜身边，她伸手想摸摸南柚的脸，但手指抖得不像样子，南柚便握住她的手，贴上了自己的脸。
　　“小六，我答应过你。”南柚将她的小手放在了流焜的手上，笑着道:“我将你兄长健健康康，完好无损的带回来了。”
　　这一回，是真的健健康康，完好无损。
　　流焜有些不习惯别人的触碰，但想起答应南柚的话，也蹙着眉，学着哥哥的样子，象征性地抚了抚流芫的发顶，道:“别哭了。”
　　流芫原本还是包着眼泪的，现在他三个字一说出口，顿时绷不住了，眼泪水簌簌地掉落下来，她喉咙里像是卡了团棉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你们干什么去了，嗝，你们，你们吓死我了。”
　　南柚则蹭到流熙跟前，卖乖说了几句好话，但见他一动不动，只盯着流焜发呆沉思，便给他时间消化这个事情。
　　她转身跳到流钰的背上，把他的脊背压得弯下来不少，她的声音里带着笑音，黏黏糊糊地撒娇:“流钰，我可想你了，你快说，想不想我？！”
　　那个语气，蛮狠得不行。
　　直到后背的重量真实传来，流钰方才回过神来，他闭了闭眼，近乎咬牙切齿地道:“南柚柚，今日但愿你能将话给我说明白。”
　　南柚顿时也不敢再闹了，乖乖地趴在他的背上，心虚地转了转眼珠子，闷声不吭地装傻。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评论，有红包。
　　推一位老熟人，质量没话说，更新没话说的太太。
　　《宠妃的演技大赏》作者:发达的泪腺
　　文案:
　　上辈子，世人都说苏菱命好，姝色无双，又出身高门，父亲是镇国大将军，兄长是大理寺少卿。
　　十七岁嫁给晋王为妃，两年后又顺理成章做了大周的皇后。
　　若论尊贵，真是无人能及。
　　然，延熙元年，镇国公临阵脱逃，苏家被指认通敌叛国。
　　苏菱诞下一子后，死于后宫。
　　待她再睁开眼时，却成了五品太史令之女—秦婈。
　　一朝梦醒，她虽不会再惦记那个薄情的男人，却不得不为了她曾生下的孩子，再入宫一次。
　　帝王无心纳妃，选秀当日靠在龙椅上垂眸不语，十分不耐地揉着揉眉心。
　　便是留牌子都未曾抬眼。
　　直到秦婈走进去，顶着那与苏后一模一样的脸，唤了一句：陛下万福金安。
　　大殿之上，帝王蓦然抬头，幽遂的双眸在对视间失神，茶盏碎了一地。
　　失魂落魄呢喃喊了一声：阿菱。
　　【小剧场】
　　秦婈：二进宫，我发现当年坑过我的人都长了皱纹，包括那个狗皇帝。
　　萧聿（欲）：演我？利用我？然后不爱我？
　　【母爱小剧场】
　　她以为，人死如灯灭，过去的事，便永远过去了。
　　可没想到。
　　小皇子会偷偷跑到她的寝殿，拉着她的小手指问：“你是我母后吗？”
　　#她是他的白月光，也是他的心头好。#
　　#回宫的诱惑#
　　ps：非典型重生，时间线是持续前进的。
　　女主嫁了男主两次，男主的白月光是她本人。
　　
　　27、勺勺
　　
　　
　　当日夜里,南柚接受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审问，留音珠外是流熙和流钰绷紧的面容，留音珠里,也不时有几道熟悉的声音传出。
　　面对如此阵仗,南柚有些心慌，她自知有错，全程没为自己辩解什么,只磕磕绊绊地将前后发生的事交代清楚。
　　再轻巧不过的几句话,里头却蕴涵着令人难以想象的艰险,稍有不慎，略出差池，今日他们都无法安然站在这里,跟担心受怕的大人们承认错误。
　　大人们一想到那种情形，便都呼吸一窒,继而抑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觉得后怕。
　　这半年，若不是他们两人的长命灯仍然亮着,血脉间的联系也未彻底断裂,星主等人只怕早就急疯了。但饶是如此，日子也都不好过,整日焦急如焚,胆战心惊,怕听不到消息,又怕听到不好的消息，不说星主，就连一向沉稳大气的流枘，也几次三番想轰开深渊。
　　听完始末,一干人等全部都哑了声音。
　　星主只觉得有一把火，从心肺处烧到了喉咙口。
　　他对南柚，从小到大，基本都是捧着的，统共就没说过几句重话，但这一刻，一种名为后怕的滋味涌上来，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星主的声音惊怒交加，“这么大的事情，你不与长辈商议，私自做主，出了事情谁负责，谁来担这个责任？！”
　　“你表弟若是出事，你如何同你舅父舅母交代？还有你自己，在星族最为虚弱的蜕变期强抽血脉，若不是那些药吊着，你当即就该成为一堆白骨，你若是出事，让我与你母亲怎么办？”
　　“南柚，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星主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
　　南柚没有说话，她安安静静地站着，脊背挺直，睫毛低垂，看不出脸上神情，等星主说完，她才哑着声音低声道：“父君，母亲，是右右思虑不周，让你们担心了。”
　　那边静默了半晌，后问：“所以说，还真被你们歪打误撞成功了，现在老三的血脉已恢复？”
　　南柚听出这是妖主的声音，她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点头说了声是。
　　“你现在身子如何了？”妖主问。
　　南柚抬眸，轻声道：“有月匀的参汁养着，没有大碍，祖父不要担心。”
　　留音珠那边的人显然不信，强抽血脉对成年大妖的影响尚且不小，更何况一个初入过渡期的幼崽。
　　妖主唤了流熙一声。
　　流熙走到小姑娘的跟前，伸手探上她的手腕，一丝灵力潜入。
　　几乎是在他灵力与她体内灵力相触的瞬间，流熙的脸色就变了。
　　“大哥哥。”南柚很小声地唤他，声音里不免带上了一丝丝哀求的意味，苍白的小脸以及微微泛红的眼角，无不让人觉得可怜。
　　流熙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没有说话。
　　“流熙，如实说。”妖主的声音里，带上了五分严厉。
　　流熙放下南柚的手，狠下心不去看那双小鹿一样的水眸，咬了咬牙，开口道：“祖父，右右的筋脉碎了近一半，灵力紊乱，身体很差，现在，估计就全靠着那仙参打底强撑着。”
　　流焜蓦的抬眸，他眼中的震动之色丝毫不少。
　　这半年里，南柚的身体虽然不如从前，灵力有所倒退，但也远远没到流熙所说的这个程度。现在一想，她平素见风就咳，畏冷惧寒，早现端倪，而她说没事，他便真的信了。
　　她原来一直都只是在安慰他。
　　直到这一刻，流焜才真正的明白，她为了帮他重塑血脉，到底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半年前的那一句“我帮你”，她说的时候，到底用了怎样的勇气。
　　流焜唇色唰的变白，他嘴唇蠕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本来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只是这一刻，他眼中的光亮陡然变得十分幽邃。
　　流钰面色沉如水，他几步上前，手指搭在南柚温热的手腕上，感受到她体内紊乱不休的灵力之后，他手掌紧握了一瞬，默然不语。
　　留音珠那边，也是一片静默。
　　好半晌之后，星主有些无力的声音才传到众人的耳里，“老三和右右，就拜托你们两兄弟照顾了。”
　　流熙和流钰应下，而后，留音珠断开了联系。
　　南柚的身体确实不容乐观，具体的表现便是嗜睡，她很早就进了房间，但心里藏着事，半睡半醒，迷迷糊糊的睡得并不安稳。
　　而除她之外，府上的所有人都失眠了。
　　流焜是第一个进她房间的，他搬了张凳子坐在南柚的床头，看着她睫毛微颤，看着她受惊似的睁开眼睛，再到她看见是他，笑着坐起来。
　　他一直低着头不言语，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说谢字，太轻巧，也太见外。
　　她不会喜欢。
　　“阿姐。”因而良久，他也只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两个字来。
　　“我没事。”南柚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要说什么一样，在他开口之前，就给了他回答。
　　“已经在慢慢恢复了。等我们出深渊的时候，就该好得差不多了，放心吧，没有大哥哥说得那样严重。”南柚才醒，声音里还蓄着睡意，夹杂着些微鼻音。
　　“阿姐，我定会好好修炼。”流焜像是保证一样，一字一句地道。
　　努力变强，强到让所有人侧目，让所有人心生忌惮，强到足以奠定乾坤，强到可以让阿姐做任何她想做之事。
　　流焜走的时候，脚步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昏暗的烛光下，他回头，眉目深深，道:“阿姐，我母亲曾给我取过一个小名。”
　　南柚眼神微闪，旋即漫出细细碎碎的星光，她点了下头，莞尔:“我知道。”
　　“勺勺。”
　　不同于母亲的慈爱，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尚带着幼崽的稚嫩之意，流焜却慢慢地低头，抑制不住地弯了弯唇。
　　流焜走后没多久，流钰就进来了。
　　他的脸色从见到南柚开始，就没好看过，在探清南柚身体状况后，简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么多人里，他是最心疼南柚的，也是跟南柚关系最好的。
　　南柚在他面前，总是格外的放肆，那种毫不设防的撒娇，跟其他人又是不一样的。
　　“流钰，我都这么惨了，你不会还来训我吧？”南柚抓着他腰上系着的荷包左右翻看，又从里面掏出来几颗熟悉的丹药，她眼睛一弯，像嚼糖豆一样的嚼了。
　　“你还知道自己惨。”流钰把手里的玉扇一收，简直不知道说她什么才好，“这么危险的事，你平时的小精明小算盘呢，都哪去了？就算你不想告诉别人，总能先跟我商量一下吧？”
　　南柚睫毛动了动，问:“那你会答应吗？”
　　流钰沉了一口气:“不会。”
　　“所以啊。我若是说了，你当天就能把我捆了押到我父君跟前去。”显然，南柚再了解他不过。
　　“你何时这样看重他们了？”流钰的目光中隐有探究之意，“先是与流芫走近，又用自己血脉帮流焜。”
　　“为什么？”他不解，沉声问。
　　“我独身一人，没有亲兄弟姐妹，你们和父君母亲一样，是我最亲的人。”南柚缓缓地道:“我希望我们每一个人，彼此之间，都能互帮互助，携手共进。”
　　流钰不知被她哪句话说得一愣，旋即摇头，笑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声音柔和下来:“下次，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南柚点了点头，下一刻，她的手里多了一枚空间戒，样式是小姑娘所喜欢的，周边和内围都雕了花纹，中间还镶着一颗硕大的玉石。
　　“这是什么？”南柚有点好奇地往里面输入了灵力。
　　一看，便愣住了。
　　不大不小的空间里，堆满了蕴养身体的天材地宝，灵气浓郁得几乎化成水滴淌下来，里面有很多稀缺罕见的宝物，就连南柚也没见过。
　　“流钰，你这是把娶媳妇的本都送给我了吗？”南柚回神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流钰哭笑不得，拿玉扇轻轻敲了下小姑娘的脑袋，“说什么呢，我平素对你难道很差？”
　　“差倒是不差，就是没这么大方过。”南柚喜滋滋地将空间戒戴在自己的手指上，这种灵物有自己的意识，一接触到肌肤，就会自动调节大小。
　　南柚越看越喜欢，将手指搁在流钰跟前晃了晃，眉眼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那我真不跟你客气啊。”
　　“我真的收了啊。”
　　流钰连着确认了几声后，脸开始黑了，他起身，给小姑娘掖好被角，同时有些无奈地道:“身体不好就快些歇着吧，年岁也不小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南柚哼了一声，懒得理会他。
　　接下来，南柚的房里又先后迎来了哭肿了眼睛的流芫，和同样带着空间戒来看她的流熙。
　　流芫本想跟南柚睡一间屋，但被担心吵到南柚的流熙拉走了，她走之前，将那颗乳白色的留音珠递到南柚的手中。
　　深渊是独立于妖界的空间，普通的留音玉无法跟外面的人沟通交流，只有用特殊仙玉制成的留音珠，才能联系外界。
　　南柚躲在被子里，将灵力输入留音珠中。
　　另一边的人显然是守在留音珠旁边很久了，几乎是在南柚灵力灌入的下一刻，那头就传来了声音。
　　“父君，你还生右右的气啊？”南柚细细地撒娇，声音显得有些虚弱。
　　诚然，她太知道怎样让星主心疼与心软了。
　　另一边果然绷不住了。
　　“疼不疼？”星主绷着声音问。
　　南柚连连点头，说:“疼，可疼了，天天都疼。”
　　星主身边的人听了这句话，抑制不住地从喉咙里哽咽一声，泪珠从眼眶里掉落。
　　星主一边给大的擦眼泪，一边又心疼那边不省心的小的，一颗心都揪成了两半。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很多人在问更新问题。
　　这里还是跟大家说一下，因为我不是全职写文，所以更新都在晚上十一点左右，如果有特殊情况，会提前挂请假条。
　　还有加更，暂定是一周加更一次。
　　谢谢大家的理解。
　　爱你们。
　　
　　28、阻拦
　　
　　
　　第二日一早,南柚起来的时候，大家都在后院修习术法。
　　东南西北，各自圈出了结界。
　　一边火光滔滔,凤鸣清越；一边水波滚滚,浪墙遮天；一边则是纯粹的残影，看得人头昏目眩，无法辨认。
　　春风拂面,后院山花烂漫,香气雅淡,沁人心脾。
　　南柚坐在不远的亭子里喝茶，身边的女使将这半年来发生的大小事一一禀告给她听。
　　南柚开始还听得漫不经心，直到女使说到鸿程赛,说到妖三盟中脱颖而出的少年天才，她才来了兴致,问:“鸿程赛进行一月有余,到目前为止，前十都是哪些人？”
　　“回姑娘,决赛未定,目前暂居前十的，妖三盟那边有三位,星界的汕恒、乌鱼占了两席,自然,两位少爷也在榜上。”
　　南柚眸光微动,手指点了点桌沿，饶有兴致地问:“大哥哥和二哥哥的排名分别是第几？”
　　“两位少爷紧挨着，排名差距不大。大少爷排第四，二少爷排第五。”
　　“第四第五？”
　　南柚没想到是这个排名,她身子往前倾了倾，有些诧异地抬眸，道:“可诸多的精英都聚集在第六第七层，就算鸿程赛吸引了不少人下来，也绝不至于将大哥哥挤到第四的位置，除非妖三盟的那三位均排在大哥哥前面。”
　　“但他们三个的实力我是知道的。”南柚往流钰和流熙那边看了两眼，“水蛟族的亨湘根本就不是大哥哥的对手，巨石族的原熵与大哥哥势均力敌，就算冥族的辰囵能稳压大哥哥一头，原熵也勉强取胜，那大哥哥也该是第三，怎么会落到第四？”
　　那女使笑着给南柚添了一杯茶，声音温柔，若春风细雨:“姑娘有所不知，现在的榜上第一，非妖三盟之人。”
　　“是九重天的储君殿下。”女使见南柚皱眉沉思，没有再卖关子，直接说出了身份。
　　“穆祀？”南柚方才还在竭力细想此次进入深渊的出名天才，却怎么也没有将这个第一，猜到穆祀身上去，因而声音里颇有几分惊讶的意味。
　　“当真是他？”南柚眉头顿时皱紧了。
　　“千真万确。”那女使毫不迟疑地答:“半年前，姑娘出事，四处寻人不到，太子殿下才入星界，听闻此事，第二日一早就进了深渊。也因此，不少种族卖殿下人情，也开始派人寻找姑娘和三少爷。”
　　南柚更惊讶了，半晌，她笑了一下，眼底不起波澜，“你是说，他专程为了我才进的深渊？”
　　“才不是！”女使还未答话，就被不知何时到来的流芫给打断了。
　　女使朝流芫福了福身，退到了一边。
　　“今日怎么起这么早？”南柚给她倒了一盏茶，茶盏上的青瓷花纹在氤氲的热气中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我每日都是这个时辰起。”流芫捧着热茶抿了一口，而后将话题扯到了穆祀的身上:“我早听说九重天的储君与你自幼相识，且两族相互有意结亲。半年前，我听闻他不顾储君初立，政务颇多，也要进深渊找你时，还多有好感。”
　　“只是到如今，我真是处处看不惯他。”
　　南柚沉思片刻，猜到了原因，问:“因为清漾？”
　　“是。”流芫说:“我性子直，说话不拐弯抹角藏着掖着，有什么便都说给你听了。”
　　南柚莞尔，好看的眼眸中带上了星点的笑意，她抚了抚小姑娘的手背，道:“我们小六说话，还需跟人顾忌什么？直说就是了。”
　　“这半年里，他与我们联系密切，有一段时日，甚至住在同一座府邸中。有一回，我们去第三层寻你们的时候，遇见了清漾。她自不量力，追着一头修为比她高的受伤兽灵跑，后来，那兽灵垂死挣扎，凶性大发，反过来要取她性命。”
　　“看样子，那清漾自己尚处于二次蜕变期，全靠空间戒里的法器和宝物狂轰滥炸，毫无章法，我当时忙着找你们，根本没想因为这种人停下来管闲事救她的命，也没顾得上幸灾乐祸。”
　　“大哥和流钰都知你和她关系不好，更不会出头做这样的好人。”
　　“穆祀救了她，并且将她带在了身边。”南柚补充了后一句。
　　流芫撇了撇嘴，从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现在的清漾，在九重天那边可是座上宾。”
　　南柚伸手，将落在她发上的白色小花捻在指间，两个小姑娘肩挨着肩坐在一起，模样亲密，天真烂漫。
　　“九重天如何，穆祀如何，同我们没有关系，也不必去在意。”
　　
　　南柚和流焜安然无恙回来，流熙和流钰第二日便撤回了之前派出去寻找的族人，再加上昨日鸿程塞，妖界的两位公子，一位姑娘俱中途离席，妖三盟的人不战而胜，白赢了一场，流熙的排名因此跌落。
　　能让兄妹三人如此情态的，近期内，只有一件事。
　　种种迹象表明，失踪半年的两人或许已经有了消息。
　　因此，当天夜里，他们住的府上，就迎来了一行探望的人。
　　前厅里，穆祀坐着，并没有去碰手边的茶盏，流熙与他对立而坐，两人时不时交谈两句。
　　少时，有女使进来，屈身福礼，道:“回少爷，殿下，姑娘说身体不适，已歇下了，改日有机会，必定当面向殿下致谢，多谢殿下的关心。”
　　穆祀唇畔温酒一样的笑容稍淡，给人很重的威压感，他拨弄了一下手边静静躺着的玉镯，少顷，道:“看来，孤又有哪里惹她不开心了。”
　　“右右不懂事，性子由心，且确实深受重创，与殿下又不是一朝的交情，故而不在意这等细节，望殿下海涵。”都是大族里的皇家血脉，只要有心，普通的话都能说出一朵花来。
　　穆祀摇了下头，站起身来，“流熙兄能否为孤指一条路？孤不亲自探清她的伤势轻重，终归放不下心。”
　　流熙沉默了一会，顶着骤然攀升的压力，他蹙了下眉，方道:“右右毕竟是星界的姑娘，虽尚且年幼，但男女之防也该注意。”
　　“姑父将横镀之女清漾养在深宫，其待遇照顾，一如右右，便是将她视若亲女，殿下将清漾带在身边，转头又同右右如此亲密，怕是不妥吧。”流熙抬眸，笑着看向他。
　　穆祀的眸色极深，看不出一星半点的情绪，他与流熙对视，像是一场不显声动色的博弈，但双手皆有留手，不过片刻，便各自错开了视线。
　　“孤自有分寸，请少妖主指路。”
　　话已至此，流熙念想这半年里九重天也出了不小的力寻人，如今右右回来，若是转头就闹翻，还恐事情闹大，影响几族关系，便也退让了一步。
　　“冰离。”流熙深深看了穆祀一眼，出声:“为殿下引路。”
　　
　　南柚丝毫不知前厅的潮流暗涌，她才换了衣裳，坐在铜镜前兴致勃勃地摆弄一个小方盒，盒子里装着十几颗硕大的珍珠。
　　南柚将它们一颗一颗碾磨成粉，白色的粉末静静地堆积在小碗里，她又往碗中加了点灵泉水和娇艳的花汁，在月明珠的映衬下，她一直苍白的小脸竟像是恢复了些气色。
　　流焜的事情解决之后，她便一直在想那本书上的内容。
　　在书里，是清漾抽了自身的本源，为流焜重塑血脉，最终引得流焜对她言听计从，说一不二。
　　清漾身为女主，前期并不显山露水，她楚楚可怜，小心谨慎，并未有过人之处，但南柚知道，这些不过是她刻意表露出来的外在，等她真正壮大起来，就会露出自己引以为傲的底气。
　　她，亦身负皇族血脉。
　　她的真身，是一株凤凰花，蕴涵凤凰本源之力，与鸾雀族一般，同属顶尖血脉之列。
　　所以，才会顺利嫁入天宫，所以，才会顺利获得那么多人的拥戴。
　　现在，她父君母亲重归于好，钩蛇叛离清漾，流焜也站在了自己的身边，就眼下看来，清漾对她，并无威胁。
　　只是女主光环强大，留着她，终究是个祸患……
　　南柚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用力摁了摁泛疼的眉心，眸光明灭不定。
　　穆祀被冰离带着到南柚院门前之后，冰霜一样冷漠的侧脸方才柔和了一些，然他才踏出一步，便被一个年龄相仿的少年拦住了。
　　月色如水，夜风温柔。
　　少年若霁月清风，眉目清隽，气质高华，他的声音并不冷硬，相反，温和又好听，带着少年气息:“姑娘庭院，来者止步。”
　　“放肆！殿下亲至，你怎敢拦路。”穆祀身后的从侍踏出一步，气势如山，手指微动，腰间的佩剑便散发出排山倒海的剑意。
　　然而这股剑意到了少年的身上，便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馈。
　　穆祀眯了眯眼，伸手将从侍挥退，不轻不重地道:“不得胡来。”
　　他转而看向修竹一样干净清俊的少年，笑了一下:“孚祗，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孚祗并无别的反应，他垂眸，道:“姑娘已入眠，今日恐无法见殿下，望殿下/体恤。”
　　“孚祗，你以为，孤跟右右数千年情谊，孤会不了解她的性子？”穆祀皱眉，缓缓道:“不过进了次深渊，右右身边的人，竟对孤如此排斥起来。”
　　“今日，孤有事与你家姑娘亲商，你退下吧。”今夜来瞧个人，诸多波折坎坷，穆祀应付他人的耐心，已然到了尽头。
　　温柔美好的少年摇了下头，道:“我听命于姑娘，姑娘之心意，决定我之进退。”
　　“姑娘不愿见殿下，那今夜，殿下无法跨入这道院门。”硝烟弥漫的字句，从孚祗的嘴里吐露出来，像是潺潺的山泉水，清澈悦耳，让人生不起火气。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
　　晚了两分钟，今天这章评论，发红包。
　　
　　29、打斗
　　
　　
　　晚风轻柔拂过树梢枝头,引起簌簌响动，透过树影间的斑驳间隙，可以看见天上的圆月。
　　地上的一切,沾染上皎洁的月光,便像是沁入了水中，影影绰绰，不尽真实。
　　几乎就在孚祗说完那句话之后,穆祀的眉,就皱了起来。
　　熟悉他的人都知,这是动怒的前兆。
　　他贵为九重天储君，身份尊贵，更在诸族少主和姑娘之上,从小到大，鲜少有被违逆的时候,更别提孚祗的身份,只是南柚身边的一个从侍。
　　穆祀手掌微微握了一下，手指关节泛出细腻的白,他顿了一下,隐忍地道:“右右有伤在身，孤不欲此时与你动手惹她不快,你即刻退下,今日之事,孤不与你计较。”
　　孚祗一身月白长衫,玉冠束发，衣裙猎猎，浑身都透着令人舒服的干净气质。听了穆祀的话，他难得蹙眉,言语之间，终于带上了些许的情绪:“殿下还是改日再来吧，姑娘今夜，不见外人。”
　　穆祀便垂眸，沉沉笑了一声。
　　乌云堆积，飞快地将圆月遮挡住，风声啸然。
　　穆祀毫无征兆腾空而起，手掌微握，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招式，直接一拳重重推出，万钧的力道裹挟着无与伦比的法则意志迎面袭来，后路直接被封死。
　　穆祀高高在上，俯瞰着整座院子，声音淡漠而冰冷:“区区折柳，也敢阻孤的路？”
　　与他对战，好似没有暂避锋芒一说，只能直撄其锋，一退，便败。
　　风声变得凄厉起来，像是九幽深处的嚎哭，那一拳下去，万物都好似静止在了原地，拳印以看上去缓慢，实则疾迅的速度正面压向地面上站着的少年。
　　孚祗面色不变，手指微动，千万条折柳凭空出现，疯狂生长，抽枝，短短一息之内，便集结成了百丈庞大的绿色墙体，两两相撞，宏大的音浪传开，久久不散。
　　两人错身，各退几步。
　　穆祀深深地看了一眼对面的清隽少年，嘴唇翕动:“原来，是孤看走了眼。”
　　孚祗垂着眸，既无半分得意之态，也不显得自卑，他安静地站着，如修竹，如白雪，如皎月，自有姿态。
　　面对这样的人，方才那一拳，便好似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穆祀闭眼，再抬眸。
　　那一双深褐色总蓄着威严和冷静的眼眸中，陡然现出重瞳来，这一刻，他眼中，即是四海八荒，即是天地万物。
　　一股无形而有若实质的压力，像是一座座山岳，从天而降，足以把眼前一切碾成齑粉，化作青烟，不复存在。
　　南柚听到动静，察觉到不对，出来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她在见到穆祀重瞳的那一刻，如同遭遇重击，她强迫自己别过头，扶着墙，重重地喘了一口气，而后咬牙，大声道:“穆祀，你住手。”
　　孚祗蹙眉，当即收手，长袖如蝴蝶漂亮的羽翼，在空中腾出轻盈的弧度，他几步掠至南柚身侧，顺着她的脊背抚了两下，而后将一颗丹药递到她的唇边。
　　南柚咳了一声，腰弯了下去，咽下了那颗有点苦涩的丹丸。
　　穆祀没想到南柚会在这时候出来，他眸中光亮明灭数次，方渐渐归于平静。
　　强自压下来自重瞳的招数反噬，他也不好受。
　　“右右。”穆祀行至她跟前，细细观察她在月光下越发惨白的小脸，眉峰锁得比被孚祗拦在院外时还要紧，“你怎么伤得这样重？”
　　南柚恢复了些气力，她直起身来，言语是从前未曾有过的冰凉与生疏:“太子深夜前来，二话不说便在我院外对我的人动手，意欲何为，寻衅还是示威？”
　　一句话，亲疏远近，分得再清楚不过。
　　“此事，是我唐突了。”穆祀目光落在她身上，半晌，开口道:“我找你有事，外面风大，进屋说吧。”
　　南柚与他对峙片刻，最终，冷然抬眸，进了屋。
　　穆祀对南柚没什么脾气，他伸手摸了摸鼻梁，跟在她身后进了屋，还未开口，便听小姑娘道:“孚祗，下回不论是谁，是何身份，胆敢在我院前放肆，直接打出去，不必顾忌什么。”
　　她的脾性一向如此，虽然任性，但也不失可爱。
　　穆祀眉目稍弯，也没指望南柚能招待他，自顾自地找了张凳子坐下，听了这话，不由失笑:“右右，你现在跟我说话，怎么夹枪带棍的。”
　　“什么棒棍，都比不得太子殿下威风八面，威胁完这个又逼迫那个，果然身登储君之位了，就是不一样。”南柚的语气凉嗖嗖，一张小脸笑意全无。
　　“你跟清漾的关系，真差到了这个程度？”穆祀声音里的探究意味不加遮掩:“就连我也要因此受你迁怒？”
　　南柚顿时觉得头疼，她朝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道:“别在我跟前提这个名字。”
　　“若你要说的事，是关于她的，那便罢了。”月明珠的柔和晕光下，小姑娘一身素白，唇色寡淡，难掩眉间的憔悴和虚弱，“殿下承四海，未来必登天命，身份尊贵，非我辈能及，从前之事不提，只今后，该保持距离，轻易不往来。”
　　“右右。”穆祀打断了她，“我今夜来此，是想同你好好解释此事，你何故处处与我相对，不让分毫。”
　　“我虽处天宫，清漾与你之传言，亦有所耳闻。你我自幼相识，数千年的交情，若无缘由，我怎会帮她。”
　　南柚深吸了一口气，音色清冷:“你要说什么，想说什么，我都知道。”
　　“现在花界无主，内乱不休，且早已脱出天族。你身为储君，在此时找到一个身负花主皇脉的姑娘，好好培养，再扶持她登上少花主之位，未来，她登顶花界，自愿成为你的鹰犬，花界将再次为天界效力，这桩事若成，足以将你在天族的声望推向巅峰，再无人可撼动。”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南柚一字一顿:“与这份功业和助力相比，区区三五千年的情分，在殿下的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看过了书籍的南柚再清楚不过，穆祀心狠起来，能做到怎样的程度。
　　穆祀眼中划过异色，他并没有出声反驳，而是靠在椅背上，一副沉思的模样。
　　“你如何知道清漾身负花族皇脉一事？”穆祀见她没打算回答，换了另一个问题:“你担心她与你作对？”
　　“不是担心，是她早在进深宫之前，就已在与我作对。”南柚闭了下眼:“穆祀，我不怪你，说到底，我们不过是儿时的玩伴，人总会成长，特别是我们这样肩上承载着无数期待和责任的皇族子弟。”
　　“若是你我身份互换，说不定，我做得还不如你。”南柚嘴角动了动，“只是我与清漾之间的纠葛，远不是你所见那般，我和她之间，没有和可以讲，我亦不想跟与她亲近之人接触。”
　　“我们之间的来往，亦可断了。”
　　穆祀的眼神，在她说断了那两个字的时候，陡然变得深邃无比，像是打翻了一池墨水，晦暗流转，重瞳隐现。
　　显而易见，他情绪并不如表面那般无波无澜。
　　他了解南柚，从小娇宠着长大的姑娘，在外知理得体，落落大方，但跟亲近之人相处时，却总带着点小脾气，闹腾不休。
　　但绝不轻易说这种说要断绝往来的话。
　　她其实，是个十分珍惜身边之人的姑娘。
　　“你才回来，情绪不稳定。”穆祀食指摁了下眉心，站起来身，行至门口，又停了下来，从袖袍中拿出一个莹白的小瓷瓶，道:“这药对身体损伤有好处，你拿着。”
　　南柚拒绝得飞快:“我已有了许多此类的丹药，你拿走。”
　　“若是不想收，便丢了吧。”
　　夜深露重，灯火长明。
　　穆祀回到自己的府上，有点疲惫地捏了捏额角，他身边的从侍适时奉上一盏茶，斟酌再三，问:“殿下可是为方才南柚姑娘所说之话烦忧？”
　　穆祀揭开茶盏，看着上面的浮末，声音沉沉:“右右不是那种心胸狭隘的姑娘，孤从未见她如此厌恶抵触过一个人，甚至连带着不分情况迁怒到孤身上。”
　　“殿下有殿下的苦衷，清漾姑娘确实是我们一举控制花界的关键突破口，眼下的安危，不容有失。”
　　“方才殿下给南柚姑娘的那瓶灵药，整个天宫也只有三瓶，殿下自己一颗未留，全给了南柚姑娘，如此心思，臣未见殿下对第二人有过。”
　　“孤方才，还未开口，便被她猜中了心思。”穆祀苦笑了一声:“明知孤意在何处，她也绝不松口。”
　　“能惹她恼至于此，这个清漾，不简单。”穆祀沉思片刻，摆了摆手:“去查，将她自出世起到现在，所经历的大小事宜都查清楚。”
　　“还有，后日的鸿程赛决赛，让清漾受些挫折。”穆祀想起浑身刺都竖起来的小姑娘，眉眼很浅地弯了一下:“受了那么重的伤，总该让她开心一些。”
　　
　　满天月色像是被揉碎了撒在天空中，夜风带着点清凉的柔意，南柚坐在庭院后的秋千架上，微一使力，两条腿便荡在空中，小姑娘玩心颇重，很快就将方才不开心的事抛在了脑后。
　　孚祗在背后守着她，像是要融入进月色中。
　　南柚玩了一会，也停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问:“孚祗，你还生我的气嘛？”
　　“这半年，你都没怎么搭理我。”小姑娘的声音委屈下来，连带着脸上的神情，也在顷刻之间，配合着话语，变了个模样。
　　孚祗沉默了片刻，旋即败下阵来。
　　当时，她抽了自身血脉之后，身体虚弱得不像样，他只得闭关，为她炼制灵药，温养身体，来回几次，哪有时间和心思像从前那样，日日出现，逗她开心。
　　“姑娘，臣没有生气。”少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纵容，又带着些许无奈的意味。
　　“那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南柚捏了捏鼻尖，小脸垮了下来。
　　孚祗便依言走近了几步。
　　受星族血脉影响，南柚成长速度格外慢些，同龄不同族的伙伴们好多都已长成了窈窕姑娘，只有她，还是小豆丁一样，永远都不往上蹿个子。
　　两人站在一起，南柚得仰着脖子去看他。
　　她眼珠子一动，孚祗就知她的心思，少年蹲下身，将她抱起来，她便顺势将下巴磕在他的肩膀上，乖乖地不吭声，半晌后，她偷偷拿眼去瞅他。
　　“我知道错了。”与那双清冷冷的黑眸对视不过一息，南柚便垂着头，开始承认错误:“当日那样的情况，我也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不过，这样的事，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她闷声闷气地保证。
　　“姑娘。”孚祗抚了抚她柔顺的发丝，清淡的果香散开，他道:“臣知道姑娘有自己的计划，但任何事情，都应以自己的身体为先。”
　　“不是每时每刻每一次出事，臣都在姑娘身边。”
　　南柚的身体蓦地僵住，她没有回头，小脸靠在他的肩胛骨上，很轻地蹭了两下，而后问:“你要走了吗？”
　　从捡回那根折柳，到他修出这具身体，她从来都知道，温柔的少年，与她终有一场离别。
　　小姑娘吧嗒吧嗒无声掉眼泪，但也遵守着那日的约定，绝不开口挽留。
　　孚祗哭笑不得，他拍了拍小姑娘的后背，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某种示弱的妥协:“臣不走。”
　　“只要姑娘还需要臣，臣就留在姑娘身侧。”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
　　
　　30、往昔
　　
　　
　　第二日,以汕恒，乌鱼为首的星界年轻天骄前来探望南柚。
　　南柚在自己的院子里见了他们。
　　万仞城的天气不比星界，舒适宜人,温暖如春,乌泱泱十几个少年挤进院子，南柚令女使给他们一人搬了把凳子，笑着道:“这里不比星界王宫,条件简陋,你们都且忍着些。”
　　“姑娘说的哪里话,我们星族儿女速来豪爽，不拘小节，锦衣玉食可受,粗茶淡饭亦有一番滋味，况且,妖族公子盘下的府邸,跟简陋二字，也搭不上边。”
　　汕恒捎了捎头,应完南柚的话,单手搭于前/胸，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单膝跪下请罪:“臣等受君令,但未护得姑娘周全,请姑娘责罚。”
　　其余人也跟着请罪,院子里顿时乌泱泱跪了一大帮人。
　　南柚漂亮的瞳孔颜色深幽，她迎风咳了一声，道:“此事不怪你们，都起来吧。”
　　一杯茶见了底,到底君臣有别，少年们放不开手脚，反而显得约束和压抑。
　　乌鱼在一帮人若有若无的催促目光中开口，声音沉稳:“姑娘与妖界公子姑娘们乃表亲，平素亲厚些也无可厚非，可此行，姑娘受伤，与他们脱不得干系。”
　　“姑娘虽小，但身系我星族之未来与兴衰，万万不能大意，臣等昨夜商议，想请姑娘回我们星界的府邸住下，如此，臣等也可安心些。”
　　南柚倒茶的动作微滞，有些讶异地抬眸，问:“回星界的府邸？”
　　“姑娘有所不知，现如今，各大族对兽灵的追捕已进入最紧要的阶段，与此同时，那些在兽灵天榜有名的兽灵也开始自行择主，这次第五层的鸿程赛，就是天榜排名十五的兽灵幺尾自己开设的。”
　　“谁能夺得第一，他便奉谁为主。”
　　南柚才回来，大家都在关心她的身体，替她找药疗伤，万仞城中的事并未同她细说，这件事，她也是头一次听说。
　　乌鱼继续道:“现在城中并不安全，各大族之间虽未有明面上的激烈碰撞，但像妖三盟，天族，乃至妖界和我们，都是奔着天榜前十的兽灵去的，现在是未曾遇见，尚可各自安好，可一旦有了它们的踪迹，为夺兽灵，争端大战在所难免。”
　　“姑娘便是同妖族公子姑娘们再亲密，对于妖族那些人来说，也只是个表姑娘，危急关头，他们最紧要的任务，是护几位公子和六姑娘的安全。”
　　“因此，姑娘置身如此险境，臣等不能安心。”
　　他的话音落下，其他的人便连声附和。
　　“请姑娘三思，同我等回府。”
　　南柚想了想，问一直没有说话的汕恒:“汕恒哥哥怎么看？”
　　星界年轻一辈中，以汕恒，乌鱼为首，两人都为重臣之子，也是看着南柚长大的，关系格外好一些。
　　在书中，南柚危难之时，他们两个正在南边征战磨砺，相隔万万里，最后也赶回来，为她焚了一炷香。
　　这些微末的善意，对南柚来说，像是冬日的碳火余温，虽不浓烈，也未起到什么作用，但依旧令人眷恋。
　　汕恒眉头皱了一瞬，又很快舒展开来，“臣同乌鱼一样，想请姑娘回府。”
　　“既然太子殿下已插手鸿程赛，那幺尾之争，我等不过是陪衬。若是再与天族结伴同行，估计之后的天榜兽灵，将尽落天族之手，因而这次鸿程赛之后，各部各界都会离开，独自寻找机缘。”
　　“进深渊之前，王君吩咐，之后行事，皆听姑娘之令。姑娘突然消失半载，在这之间，我们也遇到了许多事，臣与乌鱼意见分歧之时，每每忧愁不已，怕下面的年轻少年不听调遣，又怕带着他们做了错误的决定。”
　　“眼观各族各界，皆有少君少主带领，上下同心，我星界现在，的确需要姑娘主持大局。”
　　乌鱼也道:“姑娘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还有我们之后，是否跟别族同行，是否联手，跟哪族联手，都需姑娘定夺。”
　　南柚叹了一声，问:“我们的府邸在哪边？离这里远吗？”
　　“我们的府邸在西边，占地极大，若是姑娘回来，我们便立刻收拾一座新的院子出来，必定无人敢扰姑娘清净。”
　　“行，这件事，就交给你与乌鱼哥哥去办。”南柚给他们两个倒了盏茶，缓缓道“我也要同少妖主商议一番，之后如何，等我回去再商议。”
　　汕恒和乌鱼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笑意。
　　算起来，幼崽有一段时间没这么哥哥哥哥地叫他们了，自从上次，他们为了父辈的情谊，在清漾生辰之日命人送礼之后，她便无缘无故的疏远了他们。
　　以往，小姑娘也有跟他们闹性子的时候，但有事绝不藏着掖着，闹完了，气完了，便又和好如初了。可这一次，他们往宫里送的许多逗她开心的小玩意，都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她的态度，变得无比冷淡。
　　汕恒仍记得，那日乌鱼突然出现在他的府上，摸着鼻子，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右右不理我了。”
　　两个同样被无故冷落的少年蹲在庭院里把最近干过的大小事件一件件说出，核对，最后才知道，原来是那份礼物惹了她不愉快。
　　之后，她无缘无故的失踪，他们两个用在找人上的功夫，丝毫不比妖界和天界的少。
　　少年们不便久待，说完了正事，纷纷起身告退。
　　等晚些时候，南柚跟流熙流钰提起了此事，她毕竟是星界唯一的姑娘，是日后的少王君，回去是应该的，他们也不能多说什么，只是叮嘱她小心照顾自己的身体，有事就跟他们联系。
　　南柚一一应下。
　　但谁也没想到，流焜打算跟她一起走。
　　“勺勺。”南柚有点无奈地看着比她高了不少的少年，道:“你现在虽然恢复了血脉，但情况尚不稳定，那群人毛手毛脚，恐照顾不好你，又或是怠慢了你。”
　　“我无需人照料。”流焜抿着唇，一字一顿道:“阿姐一个人，我不放心。”
　　他自幼是执拗的性子，决定了的事，怎么也不会更改。
　　南柚说他念他，他都好好地听着，但就是不肯松口。
　　流芫听了此事，也跟着凑热闹，把所有的事都推到了流熙和流钰身上，自己则要跟着流焜一起。
　　流熙拗不过他们两个，只能无奈地应了。
　　用完午膳后，几人各自回自己的院子。
　　流焜和流芫一前一后走着，各自不说话。
　　气氛有点沉闷。
　　流焜恍若未觉，他天生也不是个多话的人，哪怕是面对南柚，往往也是她说，他听，偶尔附和几句。
　　“流焜。”流芫几步追上来，眼神有些飘忽，她声音细细的，没了平素张扬的意味，带着点小心的试探:“你，身体怎么样了？”
　　因为血脉恢复，流焜的个子飞快往上蹿，现在只比流熙流钰稍矮一些，流芫看他，需得仰着头。
　　这样一来，她那些紧张而无措的小动作，便被他尽收眼底。
　　许久没有声音。
　　流芫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来。
　　她垂眸，看着脚尖，努力把自己眼里的酸意眨出去，半晌，又没事人一样地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小束被制成书签的干花，递给他，声音带着点没完全遮掩住的鼻音:“我听右右说你喜欢，便种了很多，这个是礼物，庆祝你恢复血脉。”
　　流焜垂眸，视线在她的发顶上停落，半晌，他伸出手，接过那小小的皱巴巴并不怎么好看的花，嘴唇翕动:“多谢。”
　　虽然只有两个字，虽然言语还是生疏。
　　但那好歹也是字。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跟她说过话了。
　　流芫一下子开心起来，整张脸都在顷刻之间生动不少，她眼里含着笑，像是点缀着光，她道:“你若是喜欢，可以去我院子里看看，我、我种了许多。”
　　不知为何，流焜又蓦地想起她从前含着泪，恨不得让他下地狱的样子，他眸色沉了沉，又想起南柚说的话，最终没能说出太狠心的字眼来，只是道:“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
　　他说完，捏着那束白色的干花，大步离去。
　　流芫弯唇，很轻地笑了一声。
　　她想，这次，他对她说四个字，下次，就能说八个字，总有一天，他们也能像别家兄妹那样，毫无距离感地在一起说笑玩闹。
　　回去之后，流芫就做了噩梦。
　　漫天的大火里，流焜被从侍们救出来，浑身脏兮兮的，脸上还有很深的划痕，刺杀他的死侍被她父君当场格杀，天子震怒，下令追查，举族连坐。
　　她亲眼见到，她一向不争不抢温柔善良的母亲，因为这件事，与她父君争吵，说了许多戳人心窝的话。
　　她的母亲，对她父君说。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便是当日答应了与妖族的联姻。
　　——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流芫也永远记得，那夜的雨极大，她母亲以自己的血喂养流焜，泪流不止，她抖着手指，抚摸她的脸颊，道:“小六，对不起，母亲无法给你和你大哥一个完整的家了。”
　　因为自那之后，她永远不可能跟流襄讲和。
　　这一切，都是因为流焜。
　　流芫彻底崩溃了，她跑到流焜的宫殿，那个时候，他死里逃生，眼神难得脆弱，他见了她，像是松了一口气，他唤了她一声小六。
　　流芫猛的打翻了他手中的药碗，黑色浓稠的汁药洒了一地，苦涩难闻的味道在空中弥散开，她闭着眼，哭得哽咽，声音既尖刻又恶毒:“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我和大哥才要被别人笑，因为你父君和母亲才会争吵不休，你讨厌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那是她一生做过最后悔的事，也是她说过最后悔的话。
　　那些带着刀的话语，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从此之后，一日又一日地折磨着流焜，也折磨着她。
　　南柚来的时候，流芫双目无神，看着帷帐上繁复精巧的花纹，脸上挂着两条泪痕，也不说话，整个人都没什么生气。
　　南柚从未见过她这幅模样，她在床沿边坐下，也没问她什么，只是微微蹙着眉，拿着帕子给她擦眼泪。
　　两个小孩子彼此对望，其中一个眼泪流得更凶。
　　“好了。”南柚拍了拍她的肩:“多大的人了，哭什么？”
　　流芫瘪了瘪嘴，想挤出一个笑来，结果嘴角一动，眼泪就忍不住决堤，她伸手抱着南柚，哭得可怜兮兮，眼泪鼻涕一块流。
　　“右右，我没想说那些的，我当时，当时是太难过了，我不该说的，呜呜，他肯定也很难过。”
　　“我后悔死了。”
　　“他肯定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南柚耐心地哄了她一会，在小姑娘睡着之后，要女侍又拿了一床被子过来，两个人面对面地缩着，她正要闭眼，就见流芫眼泪再次从鼻梁上方滑落下来。
　　她轻喃:“哥哥。”
　　“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家小六，哎。
　　晚安。
　　
　　31、看中
　　
　　
　　南柚回来的第三日,鸿程赛决赛正式开始。
　　流芫见她有兴趣，干脆取来了一张白纸，将前十至二十的名单一一写上,再递给她看。
　　前十的,基本都是熟人，可再往后看，有些名字便陌生起来。
　　“这毕竟只是进来人数的一小部分,更多你认得的,都上了第六第七层。”流芫像是知道她的想法,一语解惑。
　　眼下，三人已到了星界的地盘中，庭院宽敞,绿植花木，修剪得宜,看得出花了心思布置。
　　南柚的手指微动,一路往下，落在了流芫的名字上,一看那名次,便笑了:“我们小六，竟在前二十中垫底？”
　　流芫拍了下桌子,不满地嘟囔:“先前心思不在赛事上,名次稍不好看,等我这次上场,扳回一城。”
　　南柚憋着笑，肩膀耸动了两下。
　　女侍绕过长廊，覆在她耳边轻语:“姑娘，天族太子殿下来了。”
　　南柚顿时变戏法一样敛了笑容,她摆了摆手，道:“去回了他，就说我没空，这段时间都不见客，让他不要再来了。”
　　“你这声音大得，我人在外面都能听见。”
　　南柚循声抬眸，一眼就见到轻松立在墙顶的穆祀，少年储君一身银白，腰间的血色玉佩便是身上最艳丽的颜色，褪去了素日的威严老成，倒恢复了从前温和儒雅，书生润意的模样。
　　南柚腾的一下站起来，与他对视了一息，别过头，道:“那日我与你说的难道还不够明白？我这里，不欢迎太子殿下。”
　　穆祀轻轻松松从墙头跳下来，不甚在意地行至她跟前，看了看她的脸色，温和地笑了笑：“很少见你有如此气恼的时候，脸都红了。”
　　南柚实在是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神情面对他，她睫毛动了动，压下心中的一股无名火，道：“说吧，你这么屡次三番的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确实是有一件事，想同你商议。”
　　南柚顿时露出了一副果真如此的神情。
　　穆祀没忍住笑了一下。
　　“鸿城赛之后，你预备带着星界队伍去哪？”穆祀在南柚面前，一向没什么架子，前后的反差，倒是让流芫看得一愣。
　　“你问这个做什么？”南柚警惕起来，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像是燃起了火星。
　　“我的意思是，你我二族向来交好，此次亦可合作，共赢。”穆祀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半俯下身，伸手将小姑娘鬓边的碎发挽到耳后，问：“你觉得如何？”
　　南柚连着后退了好几步，神情之间的嫌恶之色任谁都能清楚地看出来，“穆祀，你再敢这样，我让孚祗将你手打折了丢出去。”
　　穆祀没忍住皱了下眉:“你十分倚重信赖他？”
　　“右右，你不要和跟他走得太近了。他只是一根折柳，你与他身份差别悬殊，从侍，就该有从侍的样子。”
　　“够了。”南柚看向他，眸色沉沉，隐有愠怒:“穆祀，你是在教我做事吗？”
　　饶是两人自□□好，争执吵闹不在少数，但南柚从未如这两日一样对他处处疏远，动辄就说重话。穆祀原以为，导致他们关系急剧直下的最大变数，是清漾，可如今看来，又不太确定。
　　穆祀太了解南柚了。
　　了解到心知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再同她争执一句，结局必然是不欢而散。
　　他笑着退让一步，不动声色将话题扯回:“那你觉得我方才的提议如何？”
　　南柚摁了摁眉心，面无表情地回:“穆祀，你是真觉得自己太聪明，还是我已经蠢到可以任你牵着鼻子走的程度了？”
　　“跟天族同行？你们是得了免费的助力没错，我们能得到什么？你们不要的残羹剩饭？”
　　穆祀再好的脾性，在面对小姑娘一字一句戳人的话语时，也有些遭不住了，更何况他自幼高高在上，何曾被人如此反驳呛声过。
　　他蹙眉，道:“我既如此提议，自然不会让你吃亏。”
　　“若不是听闻你出事，我根本不会跑这一趟。”穆祀沉声道:“我既来了，又知你身体受损，自然是要替你着想，助你寻找机缘。”
　　这也正是南柚矛盾的一点。
　　在书中，她未来深渊，穆祀也确实没走这一趟。
　　她虽不想再与穆祀扯上干系，可人家毕竟是为她来到深渊，还有一点便是，她即便是同穆祀关系不如从前，也绝不想将人推向清漾，成为她的助力。
　　她沉默了挺长一段时间，而后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道:“那你详细说说，若是同行，如何分配所得之物？别的也没什么，可天榜前十的兽灵，我们星界同样需要，到时遇到了，算谁的？若是分，又怎么分，按什么分？”
　　“这些自然都不是问题，我明日会让梓七送来详细的条例，你若是没意见，此事便如此定下。”
　　南柚沉思了一会，开口:“这事我还得跟大哥哥与二哥哥说一声，星界和妖界早约好了一同行动，现在加上你们，需要顾虑的地方很多，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他们会愿意的。”穆祀似是早料到了一般，他垂眸笑了笑，道:“三族若同行，所遇之物皆按功分，可天榜有名的兽灵，就另当别论，我不会给他们如此大的好处。”
　　“右右，我不是对每个人，都如对你一般好说话。”
　　“明日鸿程赛决赛，记得来看，给你准备了一份礼。”
　　南柚心烦意乱，随意抹了一把脸，敷衍至极地赶他回去。
　　夜里，南柚百般无聊，自己一个人在庭院里看月亮。
　　孚祗在她身侧坐着，月光落下来，他流水一样的墨发蜿蜒到腰际，干净而纯粹，像是蕴天地而生的精灵，妖这个字眼，与他并不是十分相配。
　　“孚祗，若不出意料，明日鸿程赛结束后，三族的队伍将会整顿，集结在一起，开始寻找天榜靠前的兽灵。”南柚将小脸靠在他的膝上，小兽一样地蹭了两下:“我决意让你做星界统帅。”
　　“姑娘？”孚祗垂眸，道:“星界之内，并无从侍号令世族子弟的例子，此举，恐会引起他们不满。”
　　“不怕。”南柚笑着望向他，“星界之人只认实力，有实力者任什么职都是理所应当的。”
　　“父君膝下只有我一个，星界未来的一切，都要交到我的手中，我身边可用之人甚多，可信之人却少。”南柚以手托腮，十分惆怅的模样，“你别看外面那些人，看似都对我不错，可若是没有父君的宠爱，没了星界嫡姑娘的身份，他们人人都巴不得将我推下深渊。”
　　“人心从来难以捉摸，姑娘年龄还小，不必想这么多。”孚祗伸手覆上她的眼，声音干净如泉水，又带着催眠的意味:“快休息吧，姑娘明日还得早起。”
　　“那你答应我了？”南柚的睫毛在他温热的掌心中颤了颤，唇畔的笑意鲜活又分明。
　　孚祗不由得勾了勾唇角，声音清和:“姑娘所愿，皆臣所愿。”
　　
　　第二日，烈日当空，鸿程赛决赛正式开始。
　　南柚跟汕恒，乌鱼坐在同一列，每上场一个人，乌鱼就侧身过来为她介绍。
　　她的右侧坐着穆祀，左侧坐着流熙和流钰。
　　流芫等下有比赛，一来就没见到人，南柚一问，才知道是去后面琢磨招式去了。
　　十个比武台，银白的光团中人影翻飞，灵力波动不俗，一场场胜出与落败过后，排名迅速上升下降，场面十分宏大热闹。
　　“妖三盟的原熵要出场了。”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人群随之躁动起来。
　　南柚原本趴在桌子上，提不起什么精神的样子，但听了这个名字，她抬眸，目光跟着众人一起，落到了从妖三盟席位上走出的少年身上。
　　而于此同时，另外一族，也有天骄走出。
　　原熵出身巨石族，这一族个个都是铁疙瘩，身强体壮格外抗揍，南柚原以为他必然也是人高马大，但所见却并不是这样。
　　少年眉眼如画，唇红齿白，肌肤在阳光下烦着陶瓷的光泽，一袭水蓝长衫，笑起来格外好看。
　　南柚愣了一下，侧头问穆祀:“这个原熵实力如何？”
　　这还是这几天来的头一次，她主动同他说话，且话语平和不带刺，穆祀认真地回忆了一番，道:“与你大哥势均力敌，这一轮他的对手，打不过他。”
　　南柚又看了一眼那个眉目带笑的少年，侧首，问另一边端坐的流熙:“大哥哥是否会同他遇上？”
　　“不止少妖主，他跟太子殿下之间，也得打上一场。”在流熙点头之后，乌鱼补充道。
　　南柚顿时笑了笑，漂亮的眼中蓄起点点星光，她道:“等会对上他，你们都手下留情些，点到为止，赢了即可。”
　　此话一出，不止流熙，穆祀和乌鱼，就连汕恒，乃至流钰的目光，都集中聚到了原熵的身上。
　　“怎么，我们星族的小公主，竟一眼就看上了他？”乌鱼向来喜欢逗她，说话也不顾忌什么，当即便问。
　　南柚饮了盏果酒，轻声道:“巨石族与星族的关系，倒也不是很差。”
　　“若是能成，也算门当户对。”
　　此话一出，周遭片刻都是安静的。
　　流钰和穆祀，同时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评论有红包。
　　本文篇幅有点长，算是半群像，所以感情戏会在中后篇着重写，至少等幼崽们都长大。
　　大家可以慢慢追，慢慢看，我也尽量把我所想的整个故事呈现给大家，希望你们喜欢。
　　谢谢一直陪着我的读者们。
　　另，今天更新稍微迟了点，明天加更补偿一下。
　　
　　32、人选
　　
　　
　　流熙讶异地抬眸,看了南柚一眼，低声道:“右右，今日大家都在,你说什么呢。”
　　南柚以手托腮,看着原熵，眼神颇为惊艳:“我原以为巨石族个个都是人高马大的莽汉，今日才知,是我见识太少。”
　　她那眼神,就差明晃晃地写上一行“此人生得好看,我十分欢喜”这样的字了。
　　她说得正经，话却带着软软的撒娇笑音，流熙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就你喜欢胡言乱语，若是姑父知道了,又该训你口无遮拦。”
　　“我们星族姑娘,都是这般，有什么说什么,若什么事都藏着掖着,得多难受。”南柚今日的心情像是十分不错，她笑起来十分好看,迎着阳光,映入眼中,其余的人与物,便都沦为了陪衬。
　　“婚姻之事由父母命，右右，你年岁尚小，这样的话,日后少说。”穆祀远远地瞥了原熵两眼，从不甚明晰的回忆中寻找出了那么一星半点的印象，这样的皇族子弟他见了许多，根本不被他放在心上。
　　自从昨日商定了同行事宜之后，南柚在外面多少还是给他些面子，她捏了捏自己的鼻尖，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我都知道啦，你别总是念我，惹得我现在一见你，脑袋就开始疼。”
　　穆祀顿时没话说了。
　　他年少老成，向来喜欢背后操控大局，决胜千里之外，手腕和实力皆不俗，在这一辈天骄之中处于绝对的领袖地位，被他揍过的人不少，大家都有些怵他。
　　清漾坐在天族的阵营中，不前不后的位置，看着这一幕，目光微闪。
　　穆祀身为九重天太子，积威甚重，大家都臣服他，听从他的命令。
　　他是她见过最令人心动的男子。
　　即使他知道自己也身负着皇族血脉，也只是命人保护她，尽量满足她的要求，两人相见时，他冷淡威严，虽也算体贴，可距离感却始终不散。
　　原来，他面对南柚时，是这样的。
　　堪称宽纵，容她放肆，也会有宠溺着直摇头的时候。
　　清漾闭目，强令自己回神，不去对比，指甲却深深陷入掌心的血肉中。
　　若是在星族，在大家的眼中，自己差南柚一重身份，那她可以理解，可以想明白，可穆祀他明明知道，知道自己也身负皇脉，知道她未来也可以继承花界，知道她根本不比南柚少什么。
　　这无意间显露出来的鲜明偏颇的态度。
　　往往才是最令人不甘，也最能说明问题的。
　　这无疑像一柄锤子，重重地敲在了她的心上，同时告诉她，就算她可以在身份上跟南柚平起平坐，也终究不如她。
　　“清漾姑娘，该你上场了。”身边有人看她神情恍惚，善意地提醒。
　　清漾顿时回神，她勉强勾了勾唇，跟提醒之人道了声谢，转身掠上了比武台。
　　她的对手是一位水妖，算不得多么厉害，但胜在耐心和控场能力不错，拖着清漾慢慢磨，渐渐的将主动权掌控在自己的手里，清漾手里提着天族的仙剑，连对方衣角都没靠到。
　　一场比赛，毫无悬念的结束了。
　　南柚沉默了。
　　面对四面八方投来的打量和窃窃的议论声，南柚伸手，捂住了脸，咬牙道:“真丢人。”
　　“她明知自己处于二次蜕变期，提不出灵力，又为什么非要丢人现眼上去比试？”半晌，南柚的声音里带着怒意，她问:“那些东西呢？我给的那些法器，一股脑丢出去，就算是输，也不至于如此丢人啊。”
　　穆祀活这么大，也没被人用如此眼光打量过。
　　他的脸色隐隐沉了下来，但见小姑娘气急败坏的灵动模样，他心中的怒意便嗤的一声消减下来，反而有些想笑，“你本看不惯她，见着她出丑，怎么不见开心？”
　　南柚趴在桌子上，声音闷闷的:“比赛是她输的，可你听听那些人都是怎么传的，星界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穆祀长指摁了摁眉心，才想说些什么，就见方才输了比赛的人到了跟前，她双目含着红，声音颤颤:“太子殿下，清漾技不如人，给殿下丢人了。”
　　穆祀的目光从她手中提着的仙剑上滑过。
　　确实有够丢人的。
　　虽说是他吩咐了下去，让她尝一尝败果，但他手下的人行事也自有分寸，做事不会太过，因而跟她对上的，还是个素来攻击温和的水族妖。
　　提着仙剑，带着上好的法器，连人家衣角都没擦到。
　　不仅南柚丢人，他的面上亦是无光。
　　“无妨，你在蜕变期，能到这个名次，已算不错。”穆祀不欲在这方面多说，问:“可有受伤？”
　　“清漾没事。”清漾悄悄看了穆祀一眼，声音小了下去:“多谢殿下关心。”
　　南柚看着两人一来一往地聊天，根本懒得搭理和插话，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孚祗坐到旁边，草木的清新香味飘到鼻尖，她没骨头一样地靠在他的肩上，哼哼唧唧地道:“孚祗，我头疼。”
　　少年手指修长莹白，似玉一般，带着些凉意，轻轻地为她揉捏着额角，问:“姑娘觉得原熵同南梦姑娘有缘？”
　　“果然还是你懂我的心思。”
　　南柚压低了声音，道:“南梦那日所说的意中人，就是这个原熵。”
　　“我原以为他同巨石族别的男子一样，还不太能理解她的心思，今日见了，倒觉得可以。”南柚笑了一下:“等决赛结束，你去巨石族走一趟，我想见见他，还有辰囵，顺带着也去看看。”
　　孚祗沉默了片刻，道:“姑娘，你不应与他们走得过近，以免他人误会。”
　　南柚嗯了一声，但一看就是没听进去。
　　孚祗动作不停，没有再说话。
　　“孚祗，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沉默蔓延开，南柚受不住这种无声的对峙，她睁开眼，在脑海中传音:“等蜕变期过去，父君会封我为少王君，正式参与星界内政，再过一些年，我的婚事也会被提起。”
　　“你知道，父君和母亲一直都属意穆祀，两族有意联姻，此事虽未明说，但大家心中其实都有数，就差口头上挑明了。”南柚眉心隐隐作痛，神色比以往都要认真许多。
　　“我决不会应下这件事。”小姑娘低着头，稚嫩的声音流淌进孚祗的耳中:“那时候，我无缘由拒绝，父君和母亲必定不允，可若是我有了意中人，哪怕对方身世实力都不如穆祀，只要能算是门当户对，父君和母亲也会为了我的意愿，稍作让步。”
　　她还那么小，就不得不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平日里像是一颗小太阳，温暖都给了别人，心事却全压在自己心底，懂事得令人心疼。
　　孚祗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温声道:“臣知道了。”
　　之后，排名前十的人又各自赛了几场，大概的名次定了下来。
　　穆祀一共上去赛了两场。
　　一场跟原熵，一场跟流熙。
　　对上原熵的那场，穆祀打出了跟以往天差地别的打法。
　　大阵禁制开启的瞬间，原熵就用了缥缈步法，他跟穆祀打过，知道他一双重瞳无双，年轻一辈中无人可出头压制，他虽然抗打，但并不代表愿意被打。
　　但出人意料的，穆祀并未动用重瞳。
　　他只用了两只修长的手掌。
　　原熵痛苦得要命。
　　打到最后，不止场外的人不敢听那肉/体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就连他自己，都开始在心里怀疑是不是无意间跟天族结下过梁子。
　　最后，穆祀夺得了第一。
　　也带走了幺尾。
　　
　　银河倒泄，折胶堕指。
　　天族的府邸上，穆祀通过留音珠跟外界联系。天族政务繁忙，需要他去操持的事不少，大大小小的事不断，没有一天是清闲的。
　　从侍为他沏了杯热茶，递上去的时候，他正好放下留音珠。
　　“殿下。”从侍低声道:“方才得了消息，南柚姑娘出去见了两个人。”
　　穆祀问:“谁？”
　　“辰囵和原熵。”
　　穆祀眯了眯眼，手中转着留音珠，瞧不出什么神情来，半晌，才道:“看样子，她倒真的挺喜欢那个原熵。”
　　那从侍跟在穆祀身边有些时间了，颇得重用，也自认为了解他，“殿下，其实依臣所见，清漾姑娘的性子倒比南柚姑娘软和些。花主一脉，传承至今，到了现在，她已是最后的花主皇脉血统，只要我们能将她培养起来，再送回去，未来的地位，未必就比南柚姑娘低。”
　　“你想说什么，直言便是。”穆祀抬眸，面上波澜不起，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臣斗胆一问，太子妃的人选，殿下心中可有考量。”黎兴道:“殿下已过两次蜕变期，到了该定太子妃的时候，然南柚姑娘尚小，星族血脉在幼年期成长又是出了名的慢，而清漾姑娘看着又对殿下确有那份心思，臣愚钝，两位姑娘，不知殿下心中想法。”
　　“你觉得，右右和清漾在身份上无甚差别，太子妃的位置，她坐上去亦无不可？”穆祀反问。
　　黎兴嘴角动了动，意有所指:“锦上添花，终究不如雪中送炭来得叫人印象深刻。”
　　对南柚好，她自幼最不缺这些，未必能感受到。
　　但对清漾好，她一定会心存感激，视为救命稻草。
　　穆祀将那颗留音珠一松，它便滴答滴答欢快地滚落到地上，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托着放进了木盒里。
　　“黎兴。”穆祀声音寒凉，没什么温度:“你太急进，也太小看右右了。”
　　“可知那样多的皇脉天骄中，南柚的身份为何尊贵显赫，直逼孤而来。”
　　“臣愚钝，不知缘由，请殿下明示。”黎兴不解。
　　“孤先前不进深渊，是因为孤身边可用之人众多，其中不乏实力不俗的大妖大仙，天榜前十的兽灵，孤固然心动，但并未到非要不可的地步。”
　　“右右则是根本看不上。”他像是想到了小姑娘不屑又骄傲的小模样，补充道:“那些兽灵，也不敢认她为主。”
　　“狻猊幼兽出世，与她伴生，互辅互成。”
　　穆祀长指抵住眉心，道:“孤娶她，相当于娶了两个顶尖皇脉。”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十一点半的样子，还有一更，大家可以明天早上再看。
　　
　　33、梦魇
　　
　　
　　当日夜里,南柚回屋锁了门，开始闭关。
　　星河流转，皎月如冰,一缕缕的星辉化作丝线,在窗沿，在墙壁中自如地穿梭，像游鱼回到了汪洋大海,肆意徜徉。
　　南柚整个人被这些晶莹的丝线包裹着,眼眸微闭,浑身上下覆上了一层冰霜，巴掌大的小脸血色褪尽，唇瓣却像是染了血一样,妖异莫名。
　　她内视自身，目光所到之处,经脉断裂,淤血堵塞，灵力稀薄得可怜。
　　但比她想象中的要好一些。
　　南柚视线一路往下,终于在破碎的经脉之后,找到了一团乳白色的光团。
　　它缓慢地游走，所行之处,温和灵力散发,包裹着那些伤处,清清凉凉的滋味在骨子里流淌,及时缓解了身体中的疼痛。
　　这枚珠子上的气息，完全不属于南柚，但又与南柚无比契合。
　　这是狻猊留给她的，说是给伴生者的信物,说此物能在危急关头救她一命，是它们一族独有的宝贝。
　　从小到大，这是南柚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险境，也是第一次，见这枚珠子发挥作用。
　　南柚将神识抽离，眼睛睁开的那一刻，满天星光破碎，纷纷融入她的体内，像一只只振翅的灵蝶，湮灭在光火之中。
　　这样的异象于她来说早已见怪不怪，她将食指上戴着的空间戒褪下，想了想，又取下了另外几个，意念一动，跟前便铺满了各式各样的法器与灵物。
　　馥郁的香气在空中酝酿发酵，月匀偷偷摸摸从隔壁的院子遁地过来，因为挤出了整整五滴本源参汁温养流焜和南柚的身体，小小的人参比才进来的时候干瘪不少，看上去有些可怜。
　　南柚与他对视片刻，败下阵来。
　　“看中什么，拿着赶紧走。”
　　“每次就你鼻子最灵，才跟在我身边多久，坑了我多少东西了，你自己算算。”南柚小声嘟囔，手脚很快地把最值钱的几样揽到自己怀中。
　　“姑娘大方，待臣下极好。”月匀特别喜欢吃血精，一口一个咔嚓咔嚓的嚼玻璃渣一样，一边吃，一边开始扯鬼话奉承她。
　　“吃完了去帮我查一件事。”南柚想了想，伸手捏了捏小人参的叶子，成功让他嗷嗷叫着开始听她说话，“你明日，亲自带着人，四处探听有关狻猊的消息，有任何发现，都派人回来告诉我一声。”
　　月匀刚吃了好东西，浑身暖洋洋，对这样的生活满意得不行，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这种小事，包在我身上。”
　　等月匀啾的一声钻进地里溜出去，南柚才定了定神，慢慢地挑拣等会用得上的药材灵宝，一边开始细细回想书中的剧情。
　　她这次决意进深渊，除了要为流焜重塑血脉，还有一个原因，跟狻猊有关。
　　书中，她的伴生兽狻猊无缘无故夭折了。
　　狻猊血统纯粹，甚至比他们还要强悍一些，然而这种天地异兽，注定不可能肆无忌惮行走于天地之间，它们有多强大，子嗣便有多艰难。
　　哪怕寻了伴生之人，幼年期也极容易夭折。
　　星主为了防止此事发生，用了大法术，将狻猊送入沉睡，并且连施数道封印，保它安全。
　　深渊是它出生之地，它在这里，如鱼得水，哪怕那些已然成长起来，天榜前列的兽灵，也该碍于血脉，不敢对它出手。
　　书中，南柚未进深渊，她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也没人告诉她，狻猊夭折那一日，她体内的光团也跟着炸开了，她与狻猊伴生，狻猊的夭折，对她来说，是极大的打击。
　　南柚怀疑，此事跟清漾有关。
　　如若不然，书中钩蛇对清漾说的那句“一切都顺利解决了”，意指什么，无从解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翻涌的燥意。
　　挑拣完数十样提升灵力温养身体的灵物，南柚抿着唇，沉下心来，将那个游走的光团拘起来，困在方寸之间，而后用不多的灵力缓慢而反复地磨，每炼化一点，她体内断裂的经脉便恢复几根。
　　直到光团被磨尽，太阳光也从窗沿照射进屋里。
　　南柚一身的汗，鬓发软软地贴在耳畔，像是在水里泡了一夜。
　　她去院后的药泉里泡了小半个时辰，换了身衣裳，又着女使梳了装，出来的时候，小脸软乎乎，两只眼睛灵动而明媚。
　　身上的灵力波动，比昨日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月匀在此时赶了回来。
　　南柚原以为是打听到了狻猊的消息，但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便是。
　　“——姑娘，三公子和六姑娘在琼玉楼跟魇族的少君打起来了。他们人多，我跑得快，就赶着回来报信了。”
　　南柚脸上的笑顿时没了，她敛神，来不及过问具体情况，先吩咐周围的女使:“速去请少妖君前往琼玉楼。”
　　“我们先走。”南柚将此事告知在旁边府上练剑的汕恒和乌鱼，几人二话没说，一路掠向琼玉楼。
　　“怎么回事，他们好好的怎么会跟魇族的人打起来？”路上，汕恒皱眉发问。
　　“我也不清楚。”月匀捎了捎头，长话短说:“今日我预备出门，六姑娘和三公子听说是姑娘吩咐办的事，说什么都要一起。我们才到酒楼，就遇见了魇族少君，本来还好好的，可那魇族少君不知说了两句什么，惹得六姑娘大怒，当场就动了手。”
　　剩下的事，他不说，南柚也能猜到。
　　流芫都跟人动手了，流焜再如何冷漠，也不会坐视不理。
　　只是他那个身体。
　　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南柚等人到的时候，场面已经混乱得不成样子。
　　琼玉楼是第五层最大的酒楼，足足有六层，布置古色古香，十分雅致，是一些达官贵族钟爱的场所。但现如今，人们抱着头，尖声逃蹿，叫骂声与哀嚎声交织在一起，桌椅横飞，打斗声还在继续。
　　“去安置受伤的人，为他们医治。”南柚目光微闪，对身边的女使道。
　　她自己则闪身进入了灵力波动最大的三楼。
　　帷幔飘飞，流芫一身鹅黄色衣裳，十分惹眼，她和流焜联手，与半空面目阴沉的男子围成了一个小的战斗圈，打斗格外激烈，他们身份不同，身边从侍，无人敢上前插手。
　　“住手！”
　　汕恒和乌鱼拉住想要冲上去的南柚，自己冲了上去。
　　很快就将双方分开。
　　南柚拉着流焜和流芫，将他们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受重伤，才松了一口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场，只有南柚与他们身份相当，且年岁较长，她看着流焜嘴角的淤青，再看看流芫手背上泛着血痕的鞭痕，有些心疼。
　　“少君。”
　　“少君你没事吧？”
　　魇族那边，也扶住了那个同样鼻青脸肿的少年，担忧的询问声接二连三响起，那少年伸手，狠狠地擦了擦唇边的血，眼神阴鸷，神情之中，怒意高涨不下。
　　流焜一向不喜欢在众人面前开口说话，南柚便将目光转到了流芫的身上，但一看，目光就凝住了。
　　“小六？”她伸手，握住流芫的手腕，发现她整个人都在细细地发抖，神情恍惚，眼神没有焦点，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南柚从来未见她如此情状。
　　就在这个时候，陆陆续续有人赶来了。
　　妖三盟的原熵、辰囵和亨湘从天而降，扫了扫这一地的浪迹，不动声色站到了魇族少君的身边。
　　流熙流钰等人也到了，他们来不及询问情况，半蹲在两个受伤的人跟前，一一探看情况。
　　“右右，你没事吧？”流钰将小姑娘拉到一边，仔仔细细检查过了，眉间的阴霾才消散了些。
　　南柚摇了摇头，有些着急地道:“大哥哥，你快看看小六，她的状态不对。”
　　不用她说，流熙也发现了。
　　一向温和的男子强压着火气，他将灵力输入流芫的体内，俯身拍了拍她的脊背，轻声道:“小六，哥哥来了，别怕。”
　　流芫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又默默地垂下了头。
　　也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你说，怎么回事。”流熙搬了把凳子坐下，声音严肃，目光落在流芫的从侍身上。
　　那从侍上前一步，道:“回少君，三公子和六姑娘进茶楼喝酒，恰好遇见魇族少君在对面坐着，原本还好好的，谁知魇族少君突然过来与六姑娘搭话，并且在此期间，对六姑娘和三公子都使用了魇族的秘法。”
　　此言一出，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你们三族，是打定主意，站在魇族那边了？”流熙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沉，他望向原熵，亨湘和辰囵，眸色极深。
　　已是动了真怒，必不善了的姿态。
　　“少逡，对两个幼崽出手，你倒也是做得出来。”水蛟族的亨湘是个冰美人，说出的每个字句都是冷的，她看了眼流熙，道:“我蛟族向来帮理不帮亲，这次的事情，你们自己处理，不要再来烦我。”
　　说完，她便撕裂空间，没了踪影。
　　魇族少君的脸色，一时之间难看到了极点。
　　原熵也笑嘻嘻地挪了位置，他拍了拍少逡的肩膀，道:“真是好样的，早看出你不是好人，但也没想到心眼能黑成这样。”
　　“没意思。”他打了个哈欠，对着身后的人道:“走吧，这个热闹，我们不凑合。”
　　“魇族秘法。”南柚掌有万妖录，知道的也比旁人多些，但也因此，小脸怒得泛起了红意，她道:“大哥哥，此术阴损，只能对心有至深执念者施展。”
　　心底最深的执念，亦或者深入骨髓的梦魇。
　　对魇族，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少逡舔了舔唇边鲜红的血液，像是品尝到了什么至美至鲜之物，他泛着红意的眼眸越过人群，落到一直发着抖的流芫身上，他微微勾了勾唇，像是报复一样，一字一句地问。
　　“你们不想知道，困扰这位六姑娘至深的梦魇，是什么吗？”
　　“住嘴！”南柚蓦地意识到什么，她冷喝一声，对乌鱼道:“上去堵住他的嘴。”
　　“小星女何必着急遮掩，还是这件事，你也知道？”魇族的人将少逡护在身后，想要靠近，没有那么简单。
　　流熙沉着眼，一步一步逼近他。
　　“六姑娘。”少逡摁了摁嘴角发疼的地方，“何苦现在装作这幅兄妹情深的模样，千年前，你在三公子的床榻前，说的什么话，难道都忘了？”
　　流芫茫然地抬眸，身体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问你兄长，为什么他、还、不、去、死。”
　　少逡一字一顿，看着她崩溃地抱住自己的头，欣赏好戏一样地笑了。
　　流焜抿紧了唇，拳头紧紧地握着，上面暴露出几根青筋，眼尾有些发红。
　　“你们看，我只对她说了这么一句，她便冲上来疯了似的与我交手，可当年的事，又不是我做的，既然敢做，还怕我说嘛？”少逡摊了摊手，沉沉地笑。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也有双更。
　　爱你们。
　　
　　34、面子
　　
　　
　　“将他给我拿下。”南柚看着抖得不像样子的流芫,怒得咬牙，“今日这事，我会如实告知几族族长,少君若是觉得今日这打,你不该挨，尽可回去告状，听听你父亲的意见。”
　　流熙起身,强大的威压从身体中迸发出来,于此同时,流钰手中的玉扇脱手而出，化为无往不利的飞刃，径直射向阴恻恻盯着他们的少逡。
　　因为南柚发了话,乌鱼和汕恒纷纷加入战局。
　　一时之间，少逡只有被动防御闪躲的份。他的从侍竭力护着他,但到了后面,已是自顾不暇，分不出心神再去帮他。
　　少不了挨这一顿打。
　　半晌,一直在一旁当透明人的辰囵出手,挡住了其他人的攻势，他垂着眸,道:“打也打过了,他受了教训,今日这事,便算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揭过去吧。”
　　“你的面子？你的面子有多大？”南柚声音里含着破碎的哭意，她不想在别人面前掉眼泪，一边用袖子胡乱地擦,一边道:“今日就是他父亲站在这，我也要揍死他。”
　　她一哭，几人的心便被牵着动了下。
　　少逡浑身疼痛，这几个人下手有分寸，不至于让他重伤，但拳头净往疼的地方打，力道重，看起来又并不显得严重。
　　他握拳，弯腰咳了一声，想笑，但一牵扯到嘴角的伤，面目顿时狰狞一瞬，他道:“你有本事，就打死我。”
　　这话，像是赌气，又像是威胁。
　　南柚看着他阴沉的眼，白嫩的手掌往半空中一握，腰上缠的长鞭便像游龙一样绕到她的手腕上，她猛的一鞭抽上去，以为他必定会躲开，但他甚至脚步都没挪一下，生生受了那一鞭。
　　经过昨夜，她经脉算恢复了七八成，灵力也随之提升了不少，但这样的力道，对少逡而言，依旧是眉也不带皱一下的程度。
　　辰囵上前一步，挡在少逡跟前，他看着南柚，皱眉，道:“小星女，此事后续，我等小辈无法决意，还是请大人们来定夺为好。”
　　“当务之急，该为六姑娘和三公子疗伤，今日便各退一步，到此为止吧。”
　　南柚抿着唇，盯着自己的长鞭，眼尾仍是红的，半晌没有说话。
　　到了这一步，他们都知道，确实该到此为止了。
　　大家都是各族未来的掌权人，遇到事情，心里都有个度。
　　流芫和流焜毕竟没怎么受伤，少逡受些皮肉苦，这事算是小辈之间的一个摩擦，翻过一页，谁也不提了。但少逡今日若是重伤在他们手中，魇族必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引起的便是几族之间的战争。
　　南柚咬了咬牙，喝道:“还不快滚！”
　　辰囵架起浑身关节都冒着疼意的少逡，深深看了她一眼，消失在了原地，魇族和冥族的人也随之消失。
　　“你们都到外面等着吧，顺便将后善了，所用到的花销，列张清单，送到魇族少君居住的府邸去。”南柚吩咐完，回头，道:“汕恒哥哥，乌鱼哥哥，麻烦你们跑这一趟了。”
　　处理完外敌，接下来，便是家事了。
　　汕恒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笑了一下:“跟我们两个还客气？”
　　紧接着，两人带着从侍和赶过来的世族天骄退了出去。
　　自从方才，少逡说了那几句话之后，流芫的手指简直抖得不成样子，就连哭声和哽咽的气音都是破碎支离的，她双手捂着自己的耳朵，跌坐在狼藉的地面上，谁也不理，什么也都听不进去。
　　流焜的脸色更算不上好看。
　　少逡同样对他施了秘法。
　　那一场大火，险些带走了他的性命，同时，也带走了他的亲情。
　　自那以后，他的妹妹，只活在回忆当中。
　　那是他的执念，也是他数千年来无法释怀的梦魇。
　　此情此景，再联想到方才少逡说的话，无需再问什么，大家心中都有了结论。
　　流熙看了眼流焜，又看着崩溃得不行的小姑娘，想问什么，又不知道从何开口，最终，他低着头，所有的情绪都凝结在了话语中，他道:“是大哥不好，没有顾好你们。”
　　一个是几次死里逃生，自由坎坷的亲弟弟，一个是自幼帮他扛起担子，娇纵又令人心疼的亲妹妹，此时此刻，流熙仿佛只有把所有的一切的不对，都推到自己的身上，心里才好受一些。
　　南柚别过眼，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一幕。
　　流钰站在她身边，神情平淡，内心并没有什么触动。
　　他们才是一家人，他则更像是一个旁观者。
　　气氛沉闷起来。
　　南柚吸了吸鼻子，她慢慢走到流芫身边，伸手摸了摸她垂落在地面上的乌发，哑着声音道:“魇族的秘法，只能看见拥有人之至深执念与梦魇，小六，你的梦魇，是那两句话吗？”
　　在她话音落下去的一瞬，周遭的呼吸声都静了下来，南柚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一刻，流芫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的梦魇，亦是老三的梦魇。”南柚将这层窗户纸揭开来，她闭着眼睛，似乎都能瞧见他们两个藏在这两句话之后，血淋淋的伤口和腐肉。
　　“小六，那个时候，你年龄尚小，不知话比刃更伤人，但现在，该懂了。”南柚缓缓道:“每个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但知错能改，尚有挽救的机会。”
　　流焜手掌微握，又松，再握，如此反复，眸色重若浓墨，须臾，他身子动了动，目光凝在地上的两个小姑娘身上。
　　若是他足够心狠，此刻，他该转头就走。
　　但他留在了这里。
　　眼前闪过的，无非是那日归来，她拉着他袖子反复查看，连声问他是否受伤时的泪眼朦胧，也是她捏着一束干巴巴白色小花递给他时，眼中的忐忑和期待。
　　血浓于水，饶是他无数次的告诫过自己，不该原谅，不该再信，也还是忍不住心有期待。
　　这一刻的沉默，每一息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捏住了，也拉长了，时间久了，像是要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南柚抚了抚流芫的脊背，轻声道:“小六，数千年之前，你已令你哥哥难过了一次，今日，要让他难过第二次吗？”
　　诚然，这一句话，重若山岳，直戳人心。
　　流熙不忍地别过眼，才想说算了，肩上便搭上了一只手掌，流钰对着他摇了摇头，无声说了四个字。
　　——不破不立。
　　流熙便咬牙，忍着没吭声。
　　南柚的这一句话，就像是一把刀，刺进了胸膛，疼痛难忍的，不止流芫，还有流焜。
　　流芫终于有了反应。
　　她哽咽着，摇头，再摇头，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余下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
　　流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往外面走。
　　南柚的手掌从流芫的手背上滑下来，她说了最后一句话:“小六，你哥哥，在等你。”
　　也是最后一次等你了。
　　在流焜脚踏出包间门的那一刻，一只小小的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眼睛哭得通红的小姑娘眼泪像是决堤了一样，毫不间断地淌下来，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合，心里的话太多，一时之间，不知道从哪句开始说起。
　　缓了一会，她哽咽着道:“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我那日、不该说那样的话，我其实不想那样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特别后悔，每一日都在后悔……”流芫哭得鼻子都不通气，哭音浓重，语无伦次，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心中的后悔，两句对不起不足以言明万中之一。
　　她不要他原谅她，待她像从前那样，那些话，她自己听着，都觉得无可原谅，不可饶恕，她只是不想，自己以一个梦魇的形式存在，困扰他，令他再难过。
　　流焜袖子给她牵着，听她来回反复地说对不起，好好的小姑娘，哭成了一只花猫。
　　他面无表情地将袖子往回扯了一下，被她更紧地捏住了。
　　“哥哥……”自从那日兄妹决裂之后，这还是头一回，她再叫他哥哥。
　　流焜沉默不语。
　　南柚面对这样的场景，只能默默地看着，帮不上忙。
　　她能帮的，能说的，只有方才对流芫说的几句话。
　　他们两个的心结，还得自己解开。
　　流焜最终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小姑娘眼神彻底黯淡下来的时候，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这个动作，让流芫觉得身在幻梦中。
　　那些翻涌着作祟，又被狠狠压回去的情绪便像是倒灌的海水，将她整个人都淹没。
　　她猛的跳到流焜身上，被他接住之后，湿漉漉的小脸瞬间埋到了他的胸膛前，她小兽一样的哭，说什么也不肯下来。
　　流焜蹙了下眉，有些不习惯，但也未让她下来。
　　兄妹两重归于好，最高兴的人莫过于流熙。
　　他走上前，拍了拍流焜的肩，又揉了揉流芫的发，最后笑着对南柚道:“右右，谢谢。”
　　南柚朝他眨了下眼睛，里面乘着狡黠的笑意:“大哥哥若真想谢我，那架月琴……”
　　“知道你同时也修琴道，本就是给你准备的。”流熙道。
　　南柚满意地弯了弯眼。
　　片刻后，南柚与流钰走出包房，给他们三兄妹单独说话的空间。
　　“二哥哥。”身侧的少年面如冠玉，里面再热闹，都恍若与他无关，他无法感同身受，也自然表现得无动于衷。
　　南柚把自己的小手塞进他的掌心中，眼中含着笑意，她道:“二哥哥，你有右右，右右一直陪着你。”
　　流钰一愣，旋即失笑。
　　幼崽这是怕他看到里面三人兄妹情深，会觉得自己遭到了排挤？
　　小小的人，关心起人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俯身，将幼崽抱起来，道:“一夜之间，灵力恢复不少？”
　　南柚嗯了一声，“你们送了那么多东西给我，哪怕一日吃一样，也该补回一些了。”
　　“听你身边那根小人参说，你在命人打听狻猊的消息？”
　　“对。”南柚点头，打了个哈欠，猫儿一样的眼睁圆，问:“二哥哥怎么问起这个？你知道狻猊的情况？”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章。
　　你们多评论一些呀，给我点双更的动力，哭辽。
　　
　　35、强大
　　
　　
　　夜幕时分,星河倒灌。
　　古色古香的府邸前，挂着两串红色的灯笼，同样喜庆的流苏穗垂下来,在夜色中莫名显眼。
　　石亭的院子里,帷幔飘飞，辰囵手中的瓷瓶微抖，白色的药末撒在少逡手腕上的鞭痕上,声音沉冷:“今日行事,你太鲁莽。”
　　褪去了脸上的阴鸷,少逡的眉目在夜光下显得柔和，面对辰囵的质问，他并无回应。
　　“今日看到了？能心安了？”须臾,辰囵又问。
　　少逡用手抵了抵眉心，目光又望向他手腕上那道细长的血痕,道:“即便是蜕变期,也不该只是这样的力道。”
　　辰囵忍了忍，没忍住,将手中的瓷瓶啪的一声放在桌上,他敛着火气，道:“你就算想见她,也不该用这样的方式。”
　　“你大可直接上门拜访,当面问她安好否。”辰囵头疼不已:“如今这样的时局,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与星族妖族之间的关系本就不好，你如此行事，太过鲁莽。”
　　少逡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我偏不。”
　　“她已记不得我,若我自报家门，倒像是上去攀附她一样。”少年固执地回:“谁要主动去提从前的事，既然忘了，就叫她这一次，永远记住我，刻在脑海中，再也忘不掉。”
　　“知道的，明白你这是大费周章，以自己的一顿打换他们兄妹解开心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多阴损，对两个尚未成年的幼崽动手。”
　　少逡挑眉，不置一词。
　　就在辰囵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少逡身边的从侍低头来报:“少君，星界的汕恒来了。”
　　少逡的目光顿时亮得惊人。
　　他握拳置于唇边，咳了一声，又愣是等了半晌，才道:“让他进来。”
　　“魇族少君。”因琼玉楼的一场打斗，汕恒的言语和神情并不热情，相反，显得僵硬而疏离，他意思意思抱拳，而后从衣袖里取出一张条子，交到少逡从侍的手中。
　　“汕恒兄，此为何意？”辰囵问。
　　“两位少君，此为小星女之意，此次争执打斗，皆因魇族少君而起，之后的修缮费用，给受伤之人用的灵药，应当由魇族承担。”
　　“魇族少君，您觉得如何？”
　　若说少逡方才还有所期待，想着南柚能认出他来，现在这番话，便如一瓢冷水，将他心里才起的那点火星，嗤的一声灭了个干净。
　　他蹙眉，自己都替自己觉得委屈。
　　“这是应该的。”辰囵替他应下这事。
　　汕恒满意地回去了。
　　夜深露重，蝉鸣不断。
　　辰囵难得勾了勾唇，笑:“我原以为，她是记起你来了，原来是特意派人来催债呢。”
　　他从从侍手中接过那张纸条，扫了两眼，夹在中指与食指之间，在少逡跟前晃了晃，问:“这赔偿，是你自己出，还是我替你出？”
　　少逡神情阴鸷，隔了半晌，又闷闷地道:“我的私库里，有一块云墨石，等下叫从侍拿给你，跟这些赔偿一起，让人送到她手里去。”
　　他顿了顿，着重补充道:“别说是我送的，就说是你代我赔礼道歉的。”
　　“云墨石？”辰囵讶异抬眸，而后失笑:“对我，你怎么就从未有如此大方的时候？”
　　
　　南柚收到魇族那边送来的赔偿灵石之后，又在其中发现了一块云墨石。小小的石头上遍布着漂亮的花纹，外表平平无奇，但灵气探入其中，便像是水滴落入了大海。
　　流钰坐在她身侧，见到这块石头，眼神中也带上了几分惊疑之色，他问前来送东西的从侍:“魇族少君这是何意？”
　　“少君自知今日行事不妥，特令臣将此物交到小星女手中，以表歉意。”那从侍像是知道他要如此问，回答流畅。
　　等那从侍离开，南柚托着腮，眼神里缀着细碎的星光，她道:“这位魇族少君，也是个怪人。”
　　“他若是真有心道歉，挽回关系，这云墨石，该遣人送去大哥哥手上才是，他又没对我动手，相反还挨了我一鞭呢。”
　　“可若不是真心道歉，这云墨石罕见，有市无价，他又何必送来我这？”
　　南柚越想越觉得怪异。
　　“他既送来了，咱们便收着。”流钰将那颗石头推到她面前，“魇族之人一向阴晴不定，喜怒难测，他们行事由心，不讲什么规矩，我们也无需去揣度。”
　　南柚点头，身体挺直了些，道:“我知道，以不变应万变，遇事之上策。”
　　月至中空，薄雾似纱。
　　南柚彻底将体内的光团炼化，体内断裂的经脉恢复彻底，但那种无力感却像是附骨之疽，余韵绵长地刻在骨子里。
　　黎明，她睁开眼，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蓦地颤了一下。
　　“右右……”
　　这道稚嫩的声音，来自她的心底。
　　是一种试探，更是一种召唤。
　　南柚沉下心，内视自身，而后，在自己的神府中看见了一只被光雨包围着的小小的异兽。
　　形如狮，四肢踩着云，气势逼人，但好似日子过得太舒服，它小小的身体看上去圆滚滚的，隔远一点看，像是金色的皮球。
　　“狻猊？”南柚试探地朝它伸出手掌，轻声道:“是我。”
　　许是血脉相系的伴生关系，狻猊幼兽并不排斥她的接近，她的手掌顺利地触上它的额心，并且被它欢喜地拱了几下。
　　“你离我很近。”双方灵体能如此接近，狻猊幼兽黄金色纯正的瞳孔顿时竖了起来，它在南柚身边转了转，尾巴在空中甩来甩去，看着威武，声音却是小孩子般的稚嫩。
　　“右右，你进深渊了？”它十分欢喜地用小脑袋拱了拱她的手臂，得出了结论。
　　伴生的关系让他们天生亲近，交流起来毫无隔阂。
　　南柚摸了摸它脑袋上的鬃毛，像是在摸天上的云彩一样，软绵绵的，并不是想象中扎人的手感。
　　“我进来时联系你了，你一直没应我。”南柚将它上下看了看，问:“没出什么事吧？”
　　“我才从沉睡中醒来，就感应到当日送给你的本源被磨灭了。”小狮子尾巴尖卷上南柚的手腕，“我不放心，分出一道灵体来看看你。”
　　“没事就好。”南柚挠了挠它的下巴，小狮子四肢一软，硕大的脑袋磕在她的大腿上。
　　“你在哪，我要去找你！”它眯着眼，语气兴奋。
　　“你现在离开，会不会对之后修炼有影响？”南柚有些担心地问。
　　狻猊毫不在意地撇过头，用爪子捉着她腰间挂着的玉佩玩，道:“不影响，我在这破洞里睡了好几千年，你再不来，我都无聊死了。”
　　它像是意识到什么，腾的一下站起来，将小脑袋凑到南柚跟前，两只金黄的眼睛发着光，它问:“右右，这次你来，不打算带我出去吗？”
　　面对着这样的小狮子。
　　南柚默默伸手，将它的脑袋推到一边，但她一推，它就更要挤过来，两相对峙，它像是知道南柚的想法，顿时不开心地甩了甩头，棉花一样的鬃毛蹭到她的手背上，与其说是表达不满，倒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撒娇。
　　南柚确实没想过把它带出去，狻猊是至宝，不知多少人眼红，她自己尚且年幼，怕护不好它，怕带着它兜兜转转，还是落得跟书中一样的下场和命运。
　　但若是不带出去，任它在深渊里，她更不放心。
　　谁也不知道清漾憋着什么坏招在等狻猊。
　　等南柚想明白，下决心之后，小狮子已经不开心很久了。
　　她笑了一下，道:“带你走。”
　　小狮子顿时一扫怒容，用毛茸茸的大脑袋蹭了蹭她的额头。
　　就在这个时候，南柚的房门被叩响三下。
　　“谁？”她问。
　　“姑娘。”山泉一样润透的声音传到南柚的耳里。
　　“孚祗？”南柚睁开眼睛，扬声道:“进来吧。”
　　几日不见，少年清隽依旧，面若冠玉，腰间配着把寒光凛然的仙剑，好似又拔高了个子，将背面的太阳光遮挡掉一大半。
　　“姑娘，天族太子那边在方才传来消息，在万仞城第六层，发现了兽灵雀河的踪迹，但不知它会在那停留多久，要求我们与妖族尽快清点人数出发。”孚祗说起正事。
　　兽灵雀河，高居天榜第四。
　　南柚顿了一下，旋即道:“让汕恒和乌鱼协助你，清点人数，在通天道集合。”
　　“我随后就来。”
　　孚祗走后，南柚再次进入自己的神府，那头小狮子扒拉着方才扯下来的玉佩，显然也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它抬头，道:“那我去第六层找你。”
　　南柚:“好。”
　　就在南柚准备切断联系的时候，狻猊突然叫了她一声。
　　“怎么了？”南柚问。
　　“右右，方才那个人，我觉得很熟悉。”狻猊用爪子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但我想不起来了。”
　　“你是说孚祗？”南柚想起少年，笑了一下。
　　狻猊点头，甩了甩自己的脑袋，道:“他很强大，很强大，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只记得这些。”
　　“他很危险，你不要跟他太接近。”
　　作者有话要说：    给大家推一篇甜文儿。
　　《失忆后我救了病娇暴君》，第一只喵
　　文晚晚失忆后，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嫁给镇南王叶淮，只记得他残暴嗜杀，每个嫁进来的女人，都死在他手里。
　　因为叶淮只好男风，不爱女人。
　　甚至在她进府当天，叶淮还抢了个男人回来，百般拷打，逼他就范。
　　为了保命，文晚晚筹划逃跑。
　　后宅里除了她，还有一个病弱乖戾的美少年，文晚晚看他浑身伤痕，就知他是被抢回来的内宠，顿时起了恻隐之心：要不，一起逃？
　　少年抹掉唇边的血，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好。
　　恢复记忆后的文晚晚看着真病娇·假内宠·叶·弱不禁风·淮，嘴角抽了抽：镇南王殿下，咱别装了行吗？
　　叶淮从来都知道文晚晚是他那皇帝侄儿派来的刺客。
　　她失了忆邀他一起逃跑时，他想，以她为饵，将她身后的人一网打尽，然后杀了她。
　　后来他为了她冲冠一怒，屠尽三军时，又想，只要她能回来，就算要他的命，他也双手奉上。
　　开朗治愈烟火气满满大宫女×傲娇多疑极度缺爱美疯批排雷：1.男主缺爱，多疑偏执的疯批
　　
　　2.前期男主相当狗
　　3.有强取豪夺
　　36、荼鼠
　　
　　
　　因为九重天的消息,三族整合，乌压压一大片，紧挨在一起,又分为泾渭分明的三块阵营,前面的人开始一路向上，后面的人无缝跟着，像是一条涌动的洪流,又像是盘旋着身躯的巨蟒。
　　在这万仞城中,消息是隐藏不住的,多的是好事多嘴的人。
　　再加上身处一地，彼此的去向，再明晰不过。
　　因而才结盟的天、星、妖三族一动,妖三盟和魇族便也迅速集结起来，跟他们一前一后上了通天道。
　　饶是南柚已炼化光团,经脉续接,但毕竟处于蜕变期，想上第六层,也是临时服用了提升灵力的丹药,才顺利走过通天道。
　　流焜亦是如此。
　　流芫围着他转，像是一只蹁跹的蝶。
　　自从两人将心结说开,流芫把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了流焜身上。
　　后者面对她时,依旧不怎么爱说话,但比从前彻底的漠视好上太多,两相对比，现在这样的情状，已让流芫无比满足。
　　高大威猛的铜车上，四周雕刻的四兽纹路栩栩如生,破开云层，载着他们一马当先，嘶鸣声，猛兽的怒吼尖啸声，将前行路上的阴沉雾霭驱散。
　　它一路踏着云，踩着雾，驭着风，像是一颗骤然划破天空的流星。
　　马车上，古老的铜铃轻颤，发出古老而悠远的声响。
　　流钰站在山海雾霭之间，看着飞驰而过的云层，笑着道:“你这小私库里，还真藏着不少宝贝。”
　　“那是自然！”南柚应得毫不迟疑，她眼眸微微眯着，像一只餍足的幼猫:“不然我怎么叫你跟着我。”
　　铜车的前面，是一艘行驶在云层中的宝船。
　　流熙兄妹三人站在上面，与他们无声对视。
　　“六姑娘，这几日心情不错。”流钰眼神落在云层的虚无处，话语很轻，随意就消散在了风中，“他们兄妹，真叫人羡慕。”
　　南柚听着，突然很不是滋味。
　　她皱眉，拉了下流钰的袖子，小脸皱成一团，凶巴巴地道:“你弯腰。”
　　流钰低眸看着她，须臾，依她所说。
　　“你转过去。”小姑娘得寸进尺，又开始指使他。
　　流钰微不可闻叹了一口气，转过身，问:“你这又是要闹什么……”花样两个字还未说出口，背上便猛的一沉。
　　他一口气卡着，不上不下，把突然跳到背上的小姑娘接稳，才要斥她胡闹，就听她特别不满地在耳边开始嘀咕:“流钰你好样的，在我的铜车上，念着六姑娘？”
　　“她是你妹妹，我就不是啦？就没听见你念过我！”南柚愤愤不平地开始数落他:“人家哥哥和妹妹亲亲热热，你倒好，对我不冷不热，你再念着她，小心我把你丢下去！”
　　流钰一愣，而后心尖骤然一软。
　　这小东西。
　　心疼他呢。
　　“哪家妹妹像你这般没大没小？”流钰嘴角勾了一下，“对流熙，你喊大哥哥，对流焜，你喊勺勺。”
　　“对流芫呢，你喊小六。”
　　“到了我这，就连名带姓直呼大名？”流钰慢条斯理地问:“你这区别对待，未免太明显了些。”
　　南柚睁圆了眼睛，乐不可支，“你不明白，我这是同你格外亲密，不同旁人。”
　　她说得煞有其事，小脑袋磕在他的肩膀上，猫儿一样。她看着对面的三个小黑点，鼻子吸了吸迎面的冷风，哼哼唧唧地道:“没事的啊，勺勺有小六，你不是也有我嘛。”
　　流钰笑了一下，眼里终于带了些真实的笑意。
　　“流钰，你知道雀河吗？”南柚问。
　　“古有兽灵，形似雀，伴古河而生，生性温柔，善使水诀，是为数不多擅长疗伤的兽灵。”流钰想了一会，道。
　　“你想要吗？”南柚突然问。
　　流钰讶异，旋即笑了一下:“这种兽灵，比擅战的更抢手，垂涎的人多不胜数，再者，能不能逮着还是一回事，我们右右人才出发，便开始分战利品了？”
　　南柚哼了一声:“且不论那么多，就问你想不想要。”
　　流钰看了下自己的手掌，哄小孩一样地回了两个字:“想要。”
　　他从来不曾遮掩自己的野心。
　　他要将背上闹腾不休的小孩，送上至高处。
　　
　　第六层天的景象与下面几层又不一样。
　　天上的云堆叠，一层又一层，形状各异，白得似雪，又掺杂了些不明显的蓝，下面则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海，风过，海面上掀起白色的巨浪。
　　法器停在空中，他们寻不到落脚的地方。
　　流钰不是第一次来第六层，但还是忍不住皱了下眉。
　　鸾雀一族属火，不喜水雾太重，潮湿不干的地方，在海河深处，他们的战斗力至少削减三成。
　　“海底深处，有各类大妖和兽灵的洞穴和宫殿，天榜前十的灵兽，肯定不止雀河一个在这，下面情况很危险，先去跟太子商议对策吧。”流钰道。
　　南柚点头。
　　九重天底蕴深厚，一座宫殿静静矗立在半空中，莫名将南柚的铜车，流熙的宝船比了下去。
　　南柚瘪了瘪嘴，心里是真不喜欢和与清漾纠葛最深的穆祀接触。
　　哪怕他从小让着她，无数稀奇的宝贝都流到了她的私库里。
　　那也还是膈应得慌。
　　“不想去。”南柚嘀咕，在流钰面前，什么话都不憋着。
　　流钰看着不肯挪动脚步的小姑娘，认命般地弯下腰，道:“上来。”
　　南柚顿时笑得弯了弯眼，猛的跳了上去。
　　他们登上宫殿的时候，殿内已经聚集了许多人，穆祀高坐在上首，流熙坐在右侧，紧挨着穆祀的左侧还空着个位置。
　　流钰和南柚一进来，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右右，不得任性，快下来。”流熙说着南柚，眼神却与流钰对视了一下。
　　南柚晃着腿跳下来，也没去坐那个空位，而是跟流钰一起站着，问:“大哥哥和太子可有商议出对策？”
　　“是各自带人分开寻找，还是三族一起行动？”南柚很快进入正题，“海面上看不出什么，要探情况的话，得下到海底。”
　　南柚似是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穆祀，问:“你们是查到了雀河的具体位置，还是只知道它在第六层？”
　　穆祀今日心情肉眼可见的不好，他轻搭在下颚的手指泛着惨淡的白，像是多年不见天日，眸色深得能将人的灵魂摄进去。
　　面对南柚的疑问，他将手旁卷着的白色纸张递过去，音色凉薄:“上面有大概的范围，你看看。”
　　南柚狐疑地看了他两眼，想问什么，但又忍住了，她低头，将手里的纸张展开，看到了一大片圈起来的红色区域。
　　“这也不是一块小地方啊。”南柚顺势坐在为她留着的那个空座上，半晌，指尖落在被人用笔刻意勾出来的那一小块位置，她不明其意，往穆祀那边靠了些，问:“这块地方，有什么特别之处？”
　　小姑娘的声音软糯，身上带着一股果香味，饶是穆祀头疼得不行，也摁了摁眉心，压低了声音，道:“方才得了最新消息，第六层天，还出现了另外两只兽灵。”
　　南柚瞳孔微缩，下意识问:“什么？”
　　“蛊雕和荼鼠。”
　　南柚在听到荼鼠的时候，狠狠心动，继而沉默。
　　蛊雕，那是书中，臣服于清漾的兽灵，天榜排名第八。
　　兽灵天榜存在那么多年，每一届深渊开启，各界天骄人物都奔着它们而来，可这么多界过去，居榜上前十而被带走的，一个巴掌能数得清。
　　若说想要追捕蛊雕，希望渺茫，那么追捕荼鼠，基本上，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兽灵天榜第一的存在。
　　没有谁不想得到它。
　　包括南柚。
　　它战斗力强，擅长远遁，最令人难以抗拒的一点，是它对天地灵物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敏锐度。换一句话说，日后，带它去秘境，只要有实力，大半个秘境的宝贝，全部都可视作囊中之物。
　　这样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
　　南柚细细地看着手中的纸卷，一言不发。
　　半晌，她抬眸，问:“消息靠谱吗？荼鼠的行踪，旁人也能勘测得到？”
　　荼鼠若是想要跑，没人能跟上分毫。
　　穆祀的手掌落在她的手背上，南柚顿了一下，竟没有挣开。
　　“你以为我方才，是做什么去了？”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反问道。
　　“你动用秘法，亲自推算了荼鼠的老巢所在之处？”南柚声线压低，很快猜了出来，“强行演算，穆祀，你不要命了？”
　　“右右。”穆祀突然笑了一下，“我听人说，上次送你的生辰礼，被你转赠给了他人。”
　　“荼鼠给你，算我补上，不要再同我置气了，嗯？”
　　南柚的话顿时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看穆祀的眼神简直觉得他脑袋不正常。
　　但他这话说出口，南柚心蓦地颤了一下。
　　穆祀这个人，虽然在遇到清漾的事上没理智了些，但有一点，他从不张口说大话，说到的事，一定能做到，相反，没把握的事，不论你怎么哀求，他都不会应下。
　　荼鼠啊。
　　那可是荼鼠。
　　谁不要，谁是傻子。
　　反正她本来就懒得跟他计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生气，不深交，是她的一惯态度。
　　南柚脊背挺直了些，她轻轻咳了一声，十分正经地打起了官腔:“那就依殿下所言。”
　　穆祀眉眼舒展，笑起来十分好看，他勾了勾南柚的小指，声音里寒凉的意味尽褪:“答应你的，不食言。”
　　“你不想要荼鼠？”南柚憋了憋，问出了口:“这次进深渊，你就只要个幺尾？”
　　他能看上幺尾，那才真是奇怪。
　　南柚像是意识到什么，往天族的阵营中一看，清漾一身鹅黄长裙，腰身一握，楚楚可怜，她的肩头上，趴着一只火红的兽灵。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我试着双更。
　　
　　37、摊牌
　　
　　
　　南柚一眼就认出来,那只拥有火红尾巴的兽灵，正是幺尾。
　　她并没有多大反应，慢悠悠地收回了视线。
　　穆祀手指冰凉,他阖眼的时候,鸦羽一样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方，周身的气势沉淀下来，褪去了白日面对下属和族内天骄的果决,出人意料的柔和下来。
　　“好歹也是天榜十五的兽灵,说给就给,你族人如此大方？”南柚纤细白嫩的手指尖摩挲着纸张上被人圈出来的那块地方，漫不经心地问。
　　“不是族人共享之物。”穆祀笑了一下，道:“你我也看不上,她想要，给就给了。”
　　自从两人身体靠近了说话,清漾的目光,便隐隐约约缠了过来，像是一条吐着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准备冲出来咬她一口。
　　阴冷又可怕。
　　“穆祀。”南柚眉心皱起,连名带姓叫了他一声。
　　流熙和流钰朝她投来无奈的目光。
　　“你我自幼相识，数千年的交情,我最后再同你说一次,清漾,我十分不喜欢。”她嘴唇翕动,隔空传音:“不存在争风吃醋这一套，也不是小孩子的打打闹闹，我不可能接受一个和我敌人私交甚密的朋友。”
　　“我印象中的穆祀，不是两头摇摆,缥缈不定的人，这几日，你做个决定，别先哄了她，再拿同样的招数来哄我。”面对清漾，南柚是越来越没有耐心了，只要一想到这个名字，她就开始头疼，烦躁，而她本就是一个不怎么会处理情绪的人。
　　看了那本书之后，很多能忍的不能忍的她都忍下了。
　　但跟清漾这个人扯上干系的，她恨不得远远抛开，再也不见才好。
　　偏偏穆祀爱来她眼前晃悠。
　　南柚站起来，小姑娘小小的脸皱成一团，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她脚尖顿了一下，又无声传音:“你若是选择了她，我不怨怪你，但你以后也别再拿数千年的交情说事。”
　　“这千年的交情，是你先舍弃的。”
　　“别人不在乎的东西，我南柚，亦能断得干脆利落。”
　　说罢，南柚便起身离开了宫殿。
　　直到流焜和流钰追出去，穆祀才像是大梦初醒一样，脸上的神情头一次出现了裂缝，幽邃的瞳孔中，炸出复杂而惊异的情绪。
　　诚然，这次深渊之行，南柚对他，几乎将重话说遍，说尽了。
　　有些事，他自己心里明白，亦知她说得不假。
　　他们这等身份的人，干不出因为一个小门小户女子争风吃醋闹脾气的事，常人尚且如此，南柚就更不必说。
　　她骨子里淌着骄傲，一直以来，对他，都不怎么上心，更不曾有开窍的半分想法。
　　是以，他根本就没往她为了自己吃醋这方面去想。
　　提一提，都不现实。
　　他闭了下眼，瘦削的长指抵着眉心，重重地摁了一下。
　　最后的决定是，他们几人，分别带着族中精锐，一起下海，直奔地图中所勾出的区域。剩下的人，则从脚下这片海域开始，往下寻找天榜排名靠前，但又没在前十行列的兽灵。
　　两组彼此联系，随时支援。
　　两个时辰后，天黑了下来。
　　海涛声不绝，和着飓风，千百层的浪高高跃起，重重拍下，视线所及，是一片墨汁般浓稠的黑。
　　数百人站在宫殿门阶前，准备下海。
　　南柚也在此列。
　　汕恒和乌鱼护在她左右，其实不怎么想让她下去冒险。
　　但不好意思提出来。
　　人家鸾雀族属火，与水相克，别的不说，六姑娘和三公子，年龄比南柚还小，也在准备着下去了。
　　南柚身为星界唯一的姑娘，若是第一次行动就推辞不去，事后，他们也没什么脸去分战利品。
　　“右右，等会跟在我身边。”流钰特意跑过来，神色郑重地告诫:“此非儿戏，随时都有可能受伤，你别胡来。”
　　他左右看了下，问:“孚祗呢？”
　　南柚:“我命他领着另一只队伍出发了。”
　　流钰皱着眉，脸色不太好看，他想了想，从空间戒里取出一件薄若蝉翼的轻纱，将它展开，耐心又细致地给南柚系上。
　　南柚原本以为，清漾必定是会跟在天族的队伍中的。
　　但出人意料的是，数百人的队伍中，并没有见到她的身影。
　　临时一问，才知穆祀将她调去了天族另一队。
　　她不放心，怕清漾闹出什么幺蛾子，而她又刚好有意培养孚祗，想让他在星界年轻一辈中树立起威望，便让他领队先出发向另一片海域去了。
　　半晌，穆祀下令，天族那群人便像是飞蛾扑火一样，数十道光柱一路向下，蓦地坠入水中。
　　“准备。”流熙也下了命令。
　　南柚摆了摆手，身子率先腾空而下。
　　飒飒的风从耳边刮过，她乌发上绑着的绸带松松垮垮，在某一个瞬间，被风吹得往下，轻柔的顺着力道飘向海面。
　　海藻般的黑发摆脱了束缚，缠绕在她的手腕和衣裳上。
　　她像是一尾游鱼，滑入海面，在下一刻，跌入一个冰凉的怀抱。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穆祀苍白的脸上。
　　“我探过了，这片海域，有三个地方，可能是荼鼠的老巢。”穆祀将人放下来，神情自然，眼带疲倦。
　　南柚点了点头，足尖点在水纹中，像是开出了一朵朵小花，她观察了下四周，问:“你觉得，我们可以先探哪一条？”
　　自从南柚说完方才那番话，穆祀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他本就不是甘愿被威胁的人，更不是那等温和好说话的性子。
　　他心中的骄傲，不比南柚少一丝一毫。
　　为了她下深渊，丢着成堆的政事不管；她失踪的半年，他什么事也没干，从第一层找到第七层；她回来后，哄着她的小脾气，将唯一一瓶还留在身上的疗伤圣药都送了出去；又为了她能得到更多更大的助力，透支灵力，强行推演荼鼠的所在。
　　说白了，这些事，关他什么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很快，流熙和流焜等人也都到齐了。
　　直到这个时候，穆祀才回答了南柚方才的问题:“三面都有可能，具体我也探不出来，只能一边一边试。”
　　“我们刚好三队，分散的距离也不远，不若各自带着一队出发？”流熙沉吟片刻后，提出了建议。
　　南柚没什么意见。
　　穆祀看着她毫不担忧，甚至有些跃跃欲试的模样，头顿时更疼了。
　　即使心里才说了随她去，可这管了几千年的人，操了几千年的心，也不是一朝一夕，说改便能便改的。
　　“三队一起吧。”穆祀负手而立，眉心微皱，面朝西南方向，道:“荼鼠不是普通兽灵，战斗力强大，若是让它走脱了，就没再遇的时候了。”
　　“也好，一起行动，彼此照应。”
　　大家都没什么意见。
　　最后决定一路向西，顺着盛开在海底的珊瑚七弯八绕，最后穿过一条长而幽深的海底小巷。
　　到了这里，鱼与海藻数量骤减，稀稀拉拉，零零落落，温度也急转直下。大家并非第一次见这种异样，知道这代表着什么，纷纷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注意周边的环境变化。
　　等终于走完那条小巷，眼前视线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被彻底挖空了的海底洞穴映入眼帘，海水的颜色从深邃的蓝变成墨汁一样粘稠的黑，里面没有海水流动的声音，没有游鱼蹿游的响动，而是完全的，极致的寂静。
　　静到他们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南柚和穆祀几乎同时做了同样的动作，他们伸手，静止在半空中，又慢慢地垂下来。
　　这是保持安静，原地不动的意思。
　　做完这个，南柚慢慢地从自己的空间戒中，拿出一颗光芒并不耀眼刺目的月明珠，等真正看清楚眼前景象的时候，南柚拿着月明珠的手，蓦地抖了一下。
　　千百只模样怪异的海鼠与他们对视，黑黝黝的眼珠子凸出，像是一颗颗模样怪异的葡萄，嘴角流着一串黑红血迹，姿势怪异，身体扭成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有的甚至倒挂着垂下来，但无一例外，眼睛都是朝他们这边看过来的。
　　饶是南柚有心理准备，也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指尖绷得有点发白，才没挪动步伐惊动它们。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
　　这些海鼠眼神空洞，虽然模样骇人，但并不像是活物。
　　她慢慢地站起身，将手中的月明珠轻轻往上一托，它便像是一个暖色的玻璃球，悬在众人的头顶之上，眼前的一切，也更加的清晰。
　　“被做成了灵傀。”南柚仔细分辨，又查询了万妖录，之后才轻缓出声，为他们解释:“灵傀鼠，单个实力不算强，但成千上万只聚在一起，十分难缠，他们心甘情愿为鼠王牺牲，多在鼠王巢穴或宝库中镇守，它们的出现，往往意味着鼠王并不在巢穴。”
　　“也就是说，我们找错了方向，荼鼠不在此处？”流芫问。
　　南柚看着那密密麻麻叠在一起的海鼠，蹙眉，回:“也不一定如此，在与不在，看过才知。”
　　“我们要进去？”流芫咬咬牙，“这东西太恶心了。”
　　南柚扭头，看向穆祀，她坦诚，道:“我所知一切，皆来自万妖录，准与不准，不得而知，我们现在，进还是不进？”
　　她的最后一个字落地，小巷突然降下一道百丈巨门，铜水仙金浇灌，悄无声息落地，洞穴里的海水翻涌下来，原本并无生机的灵傀鼠们，眼睛在这一刻，发出了绿森森的光。
　　一种类似于小孩子哭嚎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充斥着整个洞穴。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大家，今天临时加班，我实在太累了，这一更先放上，第二更应该是凌晨，你们不要等，明天早上起来再看。
　　
　　38、带走。
　　
　　
　　幽邃而巨大的洞穴,上百人被困在里面，前面是数以千计的灵傀鼠，后面是百丈大小的仙金铜门,沉甸甸的呼吸声中,不安的情绪在短短几息之中扩散，每个人都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怎么办？这门……”南柚身子纤细，站在百丈巨门前,显得格外娇小,“这门能强行轰开吗？”
　　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她伸出指尖，蜻蜓点水般的落在了巨门的某一处，而后渐渐加力,但出人意料的是，她力道轻的时候,门是硬的,力道重的时候，门又呈现出水波一样的纹路。
　　这便代表着,不论是大力破坏,还是温柔技巧，都无法从这扇门离开。
　　“大家都起来吧。”南柚看着猫着身子半蹲的百来号人,道：“这条小巷之内,并无危险,只要不踏入洞穴,那些灵傀鼠不会追过来。”
　　这条巷子很长，还有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呜呜咽咽的缠绕在耳边，脚下踩着的水浓稠,翻涌着恶臭，这样的环境中，人的精神紧绷着，轻微的异动都叫人汗毛倒竖。
　　大部分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让最前面在洞穴边缘探头探脑的两个小姑娘吸引住。
　　南柚皱着眉，她有些怕冷，小小的耳朵与大半张小脸陷在毛绒绒的狐狸帽下，她手中托着一颗月明珠，与流芫一起，站在小巷的最后一截落脚的石头上，近距离观察那些灵傀鼠。
　　“数量实在太多了。”流芫看着那密密麻麻挂在一起的海鼠，磨了磨自己的小尖牙，问：“怎么样，冲过去？”
　　南柚下意识摇头，又点了下头，她两条眉毛皱着，手指指向了洞穴的上面，压低了声音，道：“肯定不能硬冲过去，这还只是下面的灵傀鼠，上面有多少，这个洞穴有多大，我们都不知道，盲目冲上去只是徒增牺牲。但若是不进这个洞穴，我们困在这，没有后路，也不是办法。”
　　“那我们就在这等着，荼鼠肯定是要回巢的，到时候，我们正好来个瓮中捉鳖。”流芫眼睛亮起来，跃跃欲试。
　　南柚顿了顿，伸手将她往流熙的方向推了推，“我的六姑娘，你就坐着歇息吧，等真打起来了，你再上场，成不成？”
　　猝不及防被嫌弃，流芫有些不开心地吸了吸鼻子，就见流熙伸手抚了抚她的头，笑道：“你听右右的，安心坐着，让她好好想一想。”
　　流焜站在南柚的身后，他拉了下她的袖子，对上她懵懂的眼，他有些不赞同地道：“阿姐，你退后一些，前面太危险了。”
　　“勺勺，你去把穆祀和大哥哥叫过来。”南柚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
　　很快，一直在研究巨门和小巷的两人就到了南柚的身边。
　　“右右，你发现了什么？”流熙问。
　　南柚低着头，用微不可见的气音告诉他们：“荼鼠。”
　　“在这里面。”
　　流熙和穆祀对视一眼，很快遮掩好了自己脸上的惊讶。
　　“在哪？”流熙嘴唇翕动，问。
　　南柚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只能感觉到它在。”
　　与此同时，南柚的神府中，狻猊幼兽的灵体气得原地兜圈圈，它小鼻子嗅来嗅去，甩了甩脖子上的鬃毛，冲南柚道：“这小鼠崽子肯定在，我闻到它的气味了，这道门，它父亲还请我进去过！”
　　它抓耳挠腮地回想，最后放弃了，在地上打了一个滚，道：“右右，你听我说，老荼鼠去世，现在的这只还很小，警惕心和戒备心强，老荼鼠给它窝里布置的都是大杀器，一环接一环，不是你们这些人能够抗衡的，你千万不要冲下去。”
　　“不过，那个叫穆祀的实力不错，还是重瞳，你可以把他推下去试一试水。”
　　南柚：“……”
　　狻猊说完，又撒娇地用小小的爪子拍了拍她的手背，正经道：“右右你就先在那条巷子里躲着，别露头，我马上就到了！”
　　“最多一日。”
　　“等我到了，看我不一爪子把那破门拍碎！”
　　等南柚切断了和狻猊的联系，她坐在一块高高的石头上，也没去管那些人热火朝天的议论，她手里拿着一块留音玉，想要联系孚祗，打听一下那边的情况。
　　但玉佩根本一动没动，没有半点反应。
　　“你们的留音玉，还能用吗？”南柚抬眸，问身后的人。
　　身后几人一愣，而后飞快地翻出了自己的留音玉，然而不管怎么往里面输入灵力，玉佩就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看到这里，南柚心中的想法被验证。
　　“你们看，那是什么？！”就在大家沉默着一言不发的时候，有人手指指着深渊的洞穴，压低了声音惊叫。
　　大家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过去。
　　一团庞大的没有实体的浓黑雾气，像是幽邃的海水，带着难以形容的压迫感慢慢飘过来，它所过之处，灵傀鼠纷纷避让，而更可怕的是，它一寸寸前行，连空气都仿佛吞噬进了肚子里。
　　“这是什么东西？”
　　“速度好快！”
　　南柚定睛一看，瞳孔微缩。
　　那团黑雾虽然庞大，但移动的速度却很快，不过须臾，便到了小巷的尽头，和灵傀鼠不一样，它明显不怕这条巷子，更棘手的是，它没有实体，无声无息潜进空气中。
　　大家的术法招式，根本没有能试探出它的底细，倒是激怒了那无数只灵傀鼠。它们在洞穴中潜伏，全部呈现出攻击状态，焦躁不安地发出震怒的吱吱尖啸。
　　而且真如南柚所说，洞穴的上面，也趴着密密麻麻数以万计的灵傀鼠，看得人头皮发麻。
　　南柚与穆祀他们带领着众人一再往巷子里退，直到后面就是那扇百丈庞大，无可撼动的铜门，他们再无路可退，而那黑雾紧逼而来，不曾有半分迟疑。
　　眼下的情态，只能硬拼。
　　南柚体内灵力不多，眼看无路可退，她手掌在半空中微握，神兵的嗡鸣之声入耳，空气中的灵力顿时浓稠起来，古老而漂亮的匕首落入她的掌中，一股无形的涟漪顿时荡开黑暗，逼得那巨大的黑影退让了两步。
　　“神兵！”
　　“星族真是大方，这种东西，也能放到幼崽手中。”
　　“……人家是星界唯一的继承人，所有的好东西，日后都是要落在小星女手上的，提前给了，又有什么。”
　　窃窃的私语声在这样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出，南柚朝穆祀和流熙的方向看了一眼，清喝:“有什么仙兵神器，都拿出来，这种东西打不散，只能用仙兵的锐气来抵挡。”
　　她懂得好似格外多。
　　从进到这里，再到现在，灵傀鼠是她认出来的，不让深入洞穴是她说的，现在，仙兵能压制那团黑雾也是她发现的。
　　小小的人，冷得泛红的鼻尖，她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现在挡在众人面前，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乌鱼和汕恒没有任何犹豫地拿出了自己的兵器，虽然珍惜程度比不上清凤，但好在近期饮过血，杀气强盛，也能震慑住那团来历不明的黑雾。
　　并且在这之后，顶到了南柚的前面，将小姑娘遮了个严严实实。
　　“一直缩在这个地方，未免也太憋屈了！”暂时安全，流芫跃跃欲试地提议:“不然我们杀出去吧，就算捉不到荼鼠，也能端了它的宝库，不算白来一趟。”
　　南柚眼皮顿时跳了一下。
　　流熙忌惮地看了四周一样，同时斥责:“小六，别乱说话。”
　　流芫微楞，很快从他们的神情中看出了什么，她收敛了笑意，小脸绷着，警惕地看着周围的环境，抿紧唇不再说话。
　　双方对峙僵持不下，那团黑雾在海水中蠕动，在某一刻，像是放了气的皮球一样，慢慢地消瘪了下去。
　　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无声无息融入海水中。
　　南柚察觉到了不对，但还未等她开口，全身的力气都像是流干了，她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眼皮重得像是压了半座山，怎么努力都睁不开。
　　等大家都歪七竖八倒在地上，一只小小的老鼠便飞快地蹿了出来，在每个人的身上蹿着踩了几脚，像是泄愤一样。
　　而他们身上的那些闪着灵光的宝贝，也都被小老鼠张嘴一吸，吞进了肚子里，做完这些，它打了个饱嗝，一副满足而餍食的模样。
　　最后，它站在南柚跟前，细细地观察她，又从怀里拿出一幅画像，小小的爪子戳了戳南柚的脸，又戳一下画像中人的脸，最终确定无误了，才欢喜地吱的叫了一声。
　　它扛着人跑进了洞穴深处。
　　小小的一只鼠，巴掌大小，但力气却显而易见的大，它抗着南柚，就像是一只蚂蚁扛起了一只雪白的羊，但这丝毫不影响它的速度，不过是眨眼之间，便消失在了空空荡荡的小巷中。
　　而在这之后，那道巷子像是得了某种无声的命令，如一张巨嘴般蠕动起来，没过多久，就将此处躺着的百人吐了出去。
　　穆祀是最早醒来的一个。
　　几乎是在深巷将它卷出去的那一刻，他的眼球便蓦地动了几下。
　　等睁开眼睛，他盘膝坐在地上，眼神下意识地扫了扫四周的人。
　　流焜流钰流芫三兄妹都在。
　　乌鱼和汕恒也还在。
　　唯独南柚，不见了。
　　穆祀猛的站起身来，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滑过，每个他熟悉的面孔都毫发无伤的躺着，只有那个脾气大得能上天的小姑娘，任凭他怎么找，也没出现。
　　幽深的海域，四周连珊瑚都少有，视野开阔至极，根本没有藏人的地方。
　　穆祀猛的闭了闭眸，长袖一拂，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托着软成烂泥的人到了另一边。
　　就在他准备出手的时候，腰上的留音玉亮了，清漾委屈又透着狼狈的哭音传过来，“殿下，我们发现了蛊雕，但它十分强大，我们打不过，星界的人根本不支援……”
　　穆祀顿了顿，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孚祗人呢？”
　　清漾愣了一下，听出他话语中难得而明显外露的怒意，连忙道:“他在旁边看热闹，不帮忙，也不让星界的人帮忙。”
　　“听着，你现在过去告诉他，让他立刻来西南。”穆祀手指微动，强行压下心悸，又道:“让黎兴也过来。”
　　“殿下，怎么了？”黎兴就在旁边，他一愣，夺过了清漾手心的留音玉，焦急道:“殿下可是与荼鼠交手了？”
　　“还没，但孤绝不会放过它。”穆祀道:“它把右右带走了。”
　　黎兴微楞，而后道:“殿下放心，臣立刻带队前往。”
　　清漾扭头看了眼半空中的蛊雕，它那么厉害，那么强大，继续下去，明明是能够得手的。
　　她折了个钩蛇，身边能效力的只有汛龟，行动受限，幺尾虽然厉害，但排名还是及不上蛊雕，他日，对上昭芙院的大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想到这，她实在不甘心，往留音玉那头凑了下，沉了沉心，道:“殿下，可蛊雕就快撑不住了，我们若是能得到它……”
　　她的话还没说完，玉佩那头，就传来一道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格外冰冷的声音:“你在拿一只雕，跟右右的安危比？”
　　作者有话要说：    迟了很久的二更，总算赶在了天亮前。
　　
　　39、要脸
　　
　　
　　清漾被他这么一凶,直接红了眼圈。
　　这次是真觉得委屈。
　　她抿了抿唇，还想再说什么，就见黎兴朝她使了个眼色,不紧不慢地劝:“清漾姑娘,还是不要跟殿下顶嘴了，照殿下说的去做吧。”
　　清漾眉一皱，眼一闭,两滴眼泪就滑落下来。
　　可惜,黎兴不是个怜香惜玉的。
　　他只看了清漾一样,就收回了目光，身体一跃，去了另一边通知孚祗。
　　少年霁月风光,气质无双，这一日,黎兴与他各自带队,结伴而行，心中对南柚,对星界的看法和感官,都因为眼前之人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爱说话，少有言语,可一旦开口,嗓音比常年唱曲的女子还要好听几分,更让人忌惮的是,他那一身实力，像是探不到底似的，黎兴知道，这意味着,对方实力已在自己之上。
　　平心而论，黎兴已经算是十分有天赋的了，在天界百族中都能称得上突出，被天君亲点，辅佐储君穆祀，只要不出差错，日后显贵，必不用说。
　　可孚祗，他虽也跟在日后必为少君的小星女身边，但天族身为万族之长，底蕴和实力自然不是别的族可比的，偏偏孚祗就是优秀得令一众皇族天骄都觉面上无光。
　　这样的人，竟心甘情愿留在一个小姑娘身边当从侍。
　　再加上穆祀对南柚不同寻常的在乎和纵容，黎兴基本已在心中确认，这个年岁偏小的幼崽，手段不简单。
　　孚祗才出手击杀了一头巨兽，妖丹有拳头那么大，浮在他修长的手掌上，像是一颗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月明珠。
　　这种东西，小姑娘最喜欢收藏了。
　　他伸手，碰了碰腰间挂着的留音玉。
　　没有任何动静。
　　这代表着，小姑娘一切都好，没有碰到危险。
　　他蹙了蹙眉，想，其实应该陪在她身边的。
　　黎兴掠上离他最近的一块礁石。穆祀垂眸，手掌收拢，祥云纹的深蓝色衣襟飘动，他一字未语，但那种姿态，却让人不由自主的切入正题将话语都交代出来。
　　黎兴道:“孚祗统领，殿下有令，让你我二人即刻赶往西南。”
　　孚祗看了他一眼，问:“什么事？”
　　黎兴沉了一口气，说:“他们一行人闯进了荼鼠的老巢，不小心中了招，人都没事，但……”
　　他顿了一下。
　　“——小星女不见了。”
　　一句话，六个字，就像是巨石投入湖心，向来从容若清风，清冷似皎月的少年脸庞上裂开了一道缝，头一回露出了堪称真实的情绪。
　　黎兴分辨了一会，才愕然的发现，那种浮于面上，藏匿眼中的情绪，是担忧，亦是惧怕。
　　孚祗当即命令星界队伍集结，往西南面行进，而他自己，则在吩咐完一切之后，抽身消失在了蔚蓝的海水中。
　　
　　南柚有意识的时候，总觉得有一双爪子搭在自己的脸上，毛茸茸的触感，带着令人熨帖的温度。
　　她颤巍巍睁开眼，而后一愣。
　　眼前是一片非常大的海底洞穴，跟她先前看到的截然不同，蔚蓝的海水干净澄澈，曳动的珊瑚礁群，还有很多小小的身上发着光的游鱼结伴游过，光线明亮，宛若一个海底桃园秘境。
　　先前的记忆慢慢回笼。
　　她慢慢撑起身子，发现有一双爪子缩在她的脖颈里，已被捂得温热了，一只很小的老鼠缩成一团，随着她起身的动作，顺势侧着翻了一个身。
　　小老鼠长得跟外面那些灵傀鼠不一样，它的毛发很顺，像是水晶丝线浇筑的一样，泛着顺滑的银泽，只有巴掌大小，眯着眼睛，小小的鼻头呈粉色，睡着之后，身子随着某种旋律起伏。
　　南柚一醒，它也跟着慢悠悠睁开了眼。
　　她有点迟疑，不知道这只睁着水汪汪大眼睛的小老鼠是不是就是天榜排名第一，听人说十分厉害不好对付的荼鼠。
　　小老鼠跳到她白嫩的掌心上，偏着头，吱了一声，有点害羞的样子。
　　南柚默了默，咳了一声，哑着嗓子问:“这是在哪里？”
　　“在我、洞穴……”小老鼠显然有点不习惯说人类的话语，它吐出的字句有些迷糊，而且不连贯。
　　南柚将四周看了一圈，隐约明白了什么，她低眸，手指试探性地抚上小老鼠的额，它并没有跳开，反而享受似的主动将自己的脑袋蹭到南柚的指腹下，半眯着眼睛吱了一声。
　　“你是，荼鼠吗？”南柚弯了弯眼，想到狻猊跟自己说的话，有些不确定地问。
　　“紫金、荼……荼鼠。”小老鼠每个字都得憋很久，发音也不太准，但它一边说，一边点了下头。
　　南柚便明白了。
　　她想了想，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现在这个阵仗，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只小荼鼠并不会伤害它，那么大费周章将她带到这里，不杀她也不伤她，自然不可能只是给自己找个玩伴。
　　小荼鼠点头，飞快蹿下去，身体化作一道残影，不过瞬息，便消失在眼前。
　　它回来的时候，爪子抱着一幅画像。
　　小荼鼠双脚直立站着，将画像塞进南柚的手里。
　　南柚展开一看，愣了下。
　　画像上描着的人，正是她自己。
　　星族血脉成长在幼年期比较缓慢，南柚在三千年前，便已是现在的模样。
　　但她此前从未与荼鼠接触过，她的画像，又怎么会流落进深渊里，还阴差阳错到了荼鼠的手中。
　　荼鼠捉住南柚的食指，将它放在自己的喉咙上，它一字一顿，声音含糊:“父亲，让，跟着。”
　　它连着说了三四遍。
　　南柚的神情，渐渐从懵懂转为惊讶，她皱眉，反问:“你是说，你父亲临终前，让你跟着我？”
　　荼鼠见她听明白了，开心地吱了几声，又将身边数十个宝箱翻开，馥郁的香气和耀目的珠光几乎纠缠在一起，一件件奇珍异宝飞在半空中，腾腾转着圈，小荼鼠拍着爪子，随意抓下来几件，塞到南柚的怀里。
　　“都是，你的。”
　　这话，出乎意料的好懂，南柚看着满天转动，若星辰一样闪着光的法器与珍宝，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
　　荼鼠的洞穴外，那条悠长的小巷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无所遮蔽的宽敞海域。
　　里面像是有一个独立的空间，可以屏蔽留音珠的波动，他们外面的人，根本联系不到南柚。
　　杳无音信，往往才是最可怕的。
　　流焜蹲在一旁的礁石边，眼睛通红，手背细细的青筋纠结着，每呼吸一分，心里的石头就更重一分。
　　那种失去的滋味，让人心惊肉跳。
　　孚祗很快就到了，他撕裂深海而来，周身都泛着沉甸甸的冷意，仍是清隽又好看的容貌，但眉心蹙着，身上的威慑感比穆祀还要浓重一些。
　　两人对视一眼，又很快岔开了目光。
　　诚然，这个时候，并不适合分析责任在谁。
　　“都退开。”穆祀扫了一眼跟过来的人，竭力克制着情绪，道。
　　孚祗眼眸微垂，与他各站一边。
　　流熙与流钰分别站在他们身后。
　　这样的架势，黎兴等人看着，便明白了，这是要强行推开那扇门，闯进去救人。
　　“都闭上眼。”穆祀清喝。
　　大部分人都依言照做，但也有少部分人，眼睛依旧睁着，比如黎兴，比如尚还包着一汪泪的清漾。
　　海浪滔滔，风声啸啸。
　　穆祀垂着眸，缓缓睁眼。
　　万物动静仿佛在这一刻沉默了下来。
　　就连时间，也像是被蛛网束缚住，再无法流动一分一毫。
　　少年瞳孔深邃，重瞳隐现，妖异诡谲。
　　刹那间，海面上涌起数百层风浪，海水向着另一边倾斜，倒灌，复而重重落下，巨大的声响铺天盖将人包围。
　　可看着那双眼，清漾的心像是被一柄巨锤重重地敲击了一下，她呼吸一窒，浑身的力气都像是流淌干净了，眼睛一眨，眼里含着的泪就无声无息淌了下来。
　　重瞳天威，就连直视都是一种冒犯。
　　她引以为傲的皇脉血统，在这股威势面前，像是一种笑话。
　　另一边，巨树自海底起，短短数息之内，抽枝发芽，每一根枝条都像是蛟龙盘踞，又像是碧绿的神链，带着滔滔光泽，迎天而击，穆祀的威压，在柳枝垂荡的瞬间，破碎得现出无数条裂缝。
　　眼前的海面，一份为二，一半是诡谲灰白，一半是生机虬结，两者互不相容，分庭抗礼，各自为营。
　　像是眨眼之间，又像是过了很久，重重的撞击声刺破耳膜，传到人的脑海中，久久不散。
　　空荡的海底，珊瑚海藻皆碎，一道巨墙在如此攻势下若隐若现，宛若守天之门，高达百丈，威严肃穆。
　　“击碎它。”穆祀沉声冷喝，他眼睛再一次闭上，睁开时，眼角已蜿蜒出细细密密的血线。
　　孚祗长发如墨，悄无声息地抽长，垂落到腰，又垂落到脚踝，他的眼神冰寒，修长的手指落在巨树的根茎上，刹那之间，那株可遮天地的巨柳便发生了令人侧目的变化。
　　无数血线悄无声息顺着纹路攀升，一朵朵绿色的碗口大的花在枝头绽放，艳丽欲滴，与此同时，那种攻击的力道，成倍暴增。
　　“……柳树，能开花？”黎兴狠狠皱眉，百思不得其解。
　　极远的天边，一道流光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接近，带着炽热得能将人融化的温度，顷刻间便到达了巨门之前，像是流星一样重重地撞上了门。
　　三股威力不凡的力道叠加，那巨门不再若隐若现，而是直接凝出了实体。
　　孚祗和穆祀手中动作都停顿了一下，他们侧首，看向后来加入的存在。
　　一头巨大的，无比威风的异兽暴躁地停下了脚步，它丝毫不理会那凝聚过来或警惕或惊疑的目光，它甩了甩脖子上的鬃毛，出口的声音稚嫩，带着浓烈的气急败坏的意味。
　　“——荼鼠，你敢偷我的画，你简直不要/脸！”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大家，晚了点，今天评论，发红包。
　　顺便给大家推一本文。
　　《造谣到首辅身上》作者:怿哈
　　进奏院设殿前承旨进奏官，记皇帝谕旨、臣僚奏议，以下达各州，使朝野通晓国事。
　　国公府的嫡女陈沅知位列其一。
　　偏那陈沅知喜读民间游说，仰仗官职之便，搜罗了不少皇室官宦的传闻。
　　白日一袭利落官服撰写官文，夜里一袭娟纱罗裙编纂话本，两眼弯弯地清点着银钱。
　　某日，她编纂传闻编纂到今科状元李缜身上来了。
　　于是坊间开始流传：状元郎李缜文武卓然、望嫁之人趋之若鹜。然此人心性寡默，不近女色，至今未曾婚配，恐有断袖之嫌。
　　这话传到了李缜耳里。
　　不久，满街竟都是进奏官陈沅知与新任首辅李缜情投意合，不日大婚的传闻了。
　　这传闻，便是倾尽她偷攒的小半年银两也未能买断。
　　小剧场:
　　近几日，陈沅知似乎与进奏院的某位小进奏官走得近了些，惹得李缜醋意大发。
　　夜里，李缜扣着她的腰肢，一□□地替她擦净蹭在唇边的胭脂：“日后，可不许与他走得亲近了！”
　　小姑娘轻纱水裙，长发如瀑，一副我见犹怜的娇楚模样。小脸一埋，就是耳根子也一道红了起来。
　　后来，进奏院多出许多话本，里面写的尽是她与李缜如何情深意重，如何琴瑟调和！
　　【李缜：吩咐下去，定要人手一本。】
　　
　　1.架空
　　2.he甜文
　　40、支开
　　
　　
　　海底巨门外,巨柳苍天，碧色神链交织，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要将天与地都兜起来,绿色的花开在柳枝和主干上，妖异得不像话。
　　穆祀重瞳显现，凡与他对视者,皆眼角淌泪,顺服垂首。
　　而那流星一样撞过来的巨兽,形似狮，体型却大了许多，脚踩金云,身披金甲，威猛高大,尾若长鞭,在海水中搅动起浪潮。
　　诚然，它身上的血脉气息,毫不遮掩,浓郁到无法忽视的地步。
　　它注定不凡，可无人见过它。
　　“这是……狻猊？”黎兴收起目光中的兴味,他扯了下嘴角,竟不知以什么样的神情才能表现出内心的震撼与吃惊,他低喃:“……竟是真的。”
　　那则伴生传言,当年闹得四海皆知，但星界始终沉默应对，渐渐的，大家便也忘了,不提了。
　　哪怕是穆祀，他清楚知道有这样一头神兽存在，也未曾亲眼见过。
　　大家都是见过世面的大族出身，不过几息，便已在心中确定了狻猊的身份。
　　接踵而至的，便是羡慕的叹息。
　　清漾听着身边之人兴奋又羡慕的“是狻猊”“真是狻猊”，心中的惊愕与震怒，像是海水涨潮般涌上，她凭借着过人的定力，才没有当众表现出异样的神色出来。
　　狻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它不是在星主出手尘封的洞穴里待着吗？
　　它出来了，她怎么办？
　　一番布置，全部，付诸东流。
　　清漾死死地咬着嘴里的软肉，她青葱一样养着的直接陷入肉里，受不住她弯指的力道，从中折断了一根，现出隐隐约约白色的印痕。
　　狻猊才不管别人怎么想，怎么看，它现在气得要命。
　　老鼠就是老鼠。
　　再高级的老鼠，也还是会偷人东西！
　　是它大意了，轻敌了。
　　现在那小崽子，不仅偷了他的画，还要跟他抢右右。
　　而且右右好像还很心动。
　　说话那么温柔，还对那只小老鼠笑。
　　它看着那扇深海巨门，暴躁得要命。
　　“——我数三声，你再不开门，我就把你这破门砸碎，让你满洞的宝贝被人瓜分！”
　　狻猊狂躁地甩了甩尾巴，铺天盖地的海水席卷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且有渐渐增强的趋势。
　　纯色黄金瞳蓦地竖起，它恶声恶气地清了清嗓子，伸着爪子，慢腾腾地比划了一个“一”的手势。
　　一片寂静。
　　无人应答。
　　“二。”
　　“三！”这一声短促而带着某种危险意味的音调落下，狻猊四蹄蓦地腾空，金黄色纯正的瞳孔里像是随时要流淌出黄金溶液出来似的，它以纯肉身强悍的力道与巨门相撞。
　　天雷般的炸响在耳际震鸣不止。
　　除了最前面站着的两个，所有人都被这股相撞的力道震得后退了几步。
　　等海水平息，大家睁眼，发现巨门经这么一撞，已经彻底显现出实形来，而巨大的异兽甩着尾巴尖，在门前站了一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刻，南柚的神府中，巴掌大的狻猊听着小荼鼠一字一句，缓慢地安抚南柚:“没，没事，父亲说，兽君年幼，撞不开。”
　　南柚嘴角动了动，下意识去安抚神府里气得嗷嗷叫的小狮子。
　　但小狮子很快就消失了。
　　撞门声在下一刻传了过来。
　　南柚让小荼鼠站到自己的掌心中，她用柔软的指腹揉了揉小东西的头，问:“你叫什么？”
　　小荼鼠歪着头，想了半天，才用爪子在她的掌心里写了两个字。
　　——球、球。
　　南柚分辨出来之后，弯着眼睛笑了一下，她问:“那球球，我们可以出去吗？我的朋友们会很担心我。”
　　小荼鼠顿时跳到她的肩上，它有点怯怯地藏到了她垂在肩头的发丝里。
　　“出去，打不过。”小荼鼠表现得有点排斥，“狻猊，兽君，很厉害。”
　　南柚有点哭笑不得地顺了顺它的毛发，道:“没事，别怕。”
　　矗立海底的巨门之外，狻猊撞了两下，发现是真撞不开之后，眼珠子一转，硕大的脑袋一转，面向穆祀，道:“你上来，一起撞。”
　　“还有你。”它又看向孚祗，声音里的底气弱了几分。
　　很奇怪，它像是对这个人有记忆，可仔细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导致每次看到他。
　　它的脑海中，便只剩下四个警醒的大字:他很厉害。
　　但面对面站着，此人除了长得好看些，气质出众些，实力并没有强到能够令它刮目相看甚至心生畏惧的程度。
　　真令人不解。
　　“姑娘可有危险？”孚祗眼睫垂下，他对所有人都是一副不温不淡的疏离模样，但又并不会给人怠慢之感。
　　狻猊敷衍地甩了甩头，算是回答了，紧接着道:“我们三个一起上，把那只荼鼠给我揪出来，我今日非得剥了它的皮挂在万仞城第七层做成风干鼠肉不可。”
　　就在这个时候，巨门突然轰隆隆颤动了起来。
　　巨石崩塌，飞尘扬起。
　　一个小小的身影慢慢从石门后走出来，小脸莹白，眼神澈亮，她看到外面这种阵仗，脚步顿了一下，而后扬起一个大大的小脸，弯着眸道:“我回来了。”
　　流焜流熙猛的冲上前，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圈，确定安全无虞后，一颗高高悬起的心，才算慢慢落回实处。
　　穆祀和孚祗在这个时候，并没有跟着上前，他们站在原地，给她与亲人们报平安的时间。
　　南柚话还未说完两句，一颗硕大的狮子脑袋便将流芫等人胡乱顶开，它的本体比灵体大了无数倍，它紧紧地盯着藏在南柚头发丝里的小荼鼠，咧嘴嗷了一声。
　　小荼鼠一愣，蹿得飞快，只能看到一道飘絮般的残影。
　　惊天动地的怒吼声里带着即将捉到猎物的兴奋之意，南柚当机立断，朝着孚祗道:“拦住它！”
　　漫天的柳枝像是无坚不摧的神链，组成一个巨大的绿色牢笼，上面开着的碗口大的花，香味馥郁，是一种好闻的草木清香，好似还带着某种镇定的效果。
　　它们将狻猊围困住，紧紧地缠绕在它的四肢与腰腹上，令它行动受挫。
　　狻猊顿时不满，朝孚祗狠狠呲牙，咆哮声响天彻地。
　　南柚踏入牢笼之中。
　　巨大的异兽顿时嗷呜一声，声音软了下来。
　　“比灵体大了好多。”自从确立伴生关系，这还是头一次，两人面对面接触，南柚伸手，顺着它的脊背抚了抚，狻猊眯着眼，气焰彻底歇了下来。
　　狻猊把自己的前爪伸到南柚的掌心里，软乎乎的肉垫，重量不轻，南柚没能接住，它的爪子便落到了地面上，五根尖长的泛着寒光的指甲便下意识地伸了出来。
　　显而易见的，它很亲南柚。
　　那种冥冥之中血脉相牵的感觉，像琴弦被拨动，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可以信任的感觉。
　　“不追荼鼠了，好不好？”南柚身子站直，也还没有它半躺着高，她声音也小，软软的带着幼崽特有的稚嫩，听得狻猊想眯眼撒娇。
　　可，右右跟它说的第二句话，就跟那只荼鼠有关。
　　它才是右右的伴生兽。
　　它那么威风，那么勇猛，还比不过一只灰不溜秋的老鼠？
　　狻猊接受不能够。
　　它轻轻衔着南柚的手腕，不让她摸自己，同时，头颅转过去，一副显而易见的生气模样。
　　南柚凑上去，她伸手，戳了戳狻猊颈间的金色项圈，压低了声音诱惑它:“荼鼠说，若是它能跟着我们，就每日都带我们去挖宝贝，天天给你吃好吃的。”
　　狻猊的耳朵忍不住动了动。
　　南柚觉得好笑，她捏住它一只耳朵，它便抖了抖耳朵尖，从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发出意味不明的低吼，但比起方才的抗拒之态，现在这幅情态，无疑软化了许多。
　　“还有它洞里的那些宝贝，都可以给你先挑。”
　　若是说方才，南柚的话只是在干柴下划了根火柴，现在这一句，柴已经烧起来了。
　　南柚继续道:“深渊是你的地盘，谁也不敢欺负你，但在外面，妖魔鬼怪很多，我保护不了你，只有你强大起来，我才敢带你出去。”
　　狻猊权衡一二，终于转过头来。
　　它委委屈屈地蹭她的手掌，威严极浓的黄金瞳与她对视，它问:“那你要喜欢我更多些。”
　　南柚感觉自己在哄一个心智尚不成熟的小孩，她憋着笑，点了下头。
　　那双金瞳便更亮了几分，它顿了一下，开始得寸进尺:“那你最喜欢我。”
　　南柚眼瞳笑意清晰，她从喉咙里嗯了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意味:“喜欢你，最喜欢你。”
　　狻猊精神一振，它甩了甩脖子上厚厚的鬃毛，站起身来，高傲地抬头，道:“行，看在右右的面子上，本尊不与那偷偷摸摸的鼠辈计较。”
　　“让它过来，先把画像还给我。”狻猊提到这个，眼瞳又竖了起来，它一爪子拍下去，水纹漾动，“那是我准备抱着睡觉的。”
　　它嘟嘟囔囔，极为不满:“我这次醒得这么早，肯定就是因为画像不见了，我都睡不好。”
　　南柚哭笑不得，招手让荼鼠过来。
　　荼鼠十分警惕，一副随时准备跑路的模样，浑身的毛都倒竖起来。
　　它有点委屈地把画像递过去，满脸的不情愿，眼睛湿漉漉的，要流泪一样。
　　南柚才想说算了，狻猊的大脑袋便转了过来，一双比荼鼠大了许多的金黄色的眼瞳与她对视，硬是逼着她把那句到了喉咙眼里的话咽了回去。
　　“是我的。”狻猊接画的动作很快。
　　“还有。”狻猊伸出肉嘟嘟的爪子，义正严词道:“灵宝呢，说好的，一样都不能少。”
　　两个小家伙开始讨价还价，动静闹得不小。
　　南柚则抽身出来，她看到孚祗，眼睛蓦地一亮。
　　孚祗将小小的姑娘抱起来，他声音微愠，像是管乐般低沉:“什么都比不上姑娘的安危。”
　　“别再支开臣。”
　　南柚每次让人担心后，认错都无比诚恳，模样招人疼，三言两语就让人放弃了追究和念叨的想法。
　　穆祀看着这一幕，默默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因过度使用重瞳之力而淌出的血泪。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了。
　　明天搬家，这两天有点忙。
　　忙过之后，双更补偿你们。
　　
　　41、发现
　　
　　
　　狻猊出现,荼鼠自行择主，南柚身边的阵容，强大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
　　她心满意足,觉得此行非常完美,没有任何遗憾。
　　小孩脸上的笑纯粹而不加遮掩，孚祗不经意间触到她的手指，下意识蹙眉,声音清浅,问:“手怎么这么凉？”
　　南柚便将一双手伸出来,如小时一般同他闹着撒娇:“那你帮我捂一下，里面太冷了，还臭。”
　　她鼻子翕动,嗅了嗅自己的衣袖，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孚祗将小姑娘嫩生生的小手握在掌心里,有点无奈,他管着小孩已经成了习惯，虽他自己本身不是愿意多话的人,此刻也忍不住说了两句:“姑娘尚且年幼,蜕变期未过，又才受过伤,遇到这样的事情,不该出头的。”
　　南柚眼睛一弯,心虚地点了点头,将下巴磕在他的肩胛骨上，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但妄图逃避的小姿态无需怀疑。
　　“姑娘。”孚祗声音更淡了些。
　　“我知道啦，我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情,肯定乖乖躲在后面，连一根头发丝都不露出来。”南柚在他的颈窝里蹭了两下，猫儿一样闹腾。
　　她自幼与孚祗这样亲近，妖族并不注重男女之防，再加上她的年龄摆着，实际就是个小幼崽，大家看惯了她这样黏黏糊糊的模样，都没觉得有什么。
　　可这样的情态，落在穆祀眼中，便如一根尖针扎进肌肤，细细麻麻的疼。
　　他不动声色别过头，没有说什么。
　　南柚晃着脚跳到地上，看着破碎的石门，又看着脸色苍白的穆祀，想了想，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物，递到他手边，“这是老荼鼠早年在天族得到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
　　穆祀明白，她这是不想欠他的人情。
　　真是，断得干脆，理得明白。
　　他接过那古老的铜牌，看了一眼，将东西收了起来。
　　“你还小，不该以身涉险。”他说完这么一句，想也明白南柚听不进去他的言语，转身去了天族的阵营。
　　海底的夜浓黑，游鱼成群游过，南柚等人围坐成一圈，除了几张熟面孔之外，还蹭进来一只硕大的异兽脑袋，还有一只藏在它浓密毛发里的小荼鼠。
　　两个小家伙纯粹来看热闹，他们说了什么，基本没听，自顾自玩得开心不已。
　　“接下来，是什么计划？”流熙开口，问。
　　南柚有点困，她打了个哈欠，眼眶中瞬间蓄起了一层水淋淋的雾气，听着听着，小小的脸就凑到身边人的肩上去了。
　　眼下这般情形，大家也都看明白了。
　　南柚对身边这个从侍，格外的依赖与倚重，其程度，超过了身为表兄的流钰和流熙。
　　孚祗迁就似的将肩送过去，小姑娘也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安安静静地靠着，眼睫毛一垂一垂，乖巧得不似往常。
　　穆祀看得心浮气躁，他将手中的折纸展开，眉心紧紧蹙着，沉吟片刻后，道:“一路行来，我天族之人得了不少异宝，我意在排行前十之兽灵，如今荼鼠认主，接下来如何，你们有什么想法？”
　　流熙接过那张折纸，目光从前十兽灵的最近现身地滑过，而后收起，沉吟片刻，道:“还是一起行动的好，彼此有个照应。”
　　“确实，深渊危险重重，就如此次，若是单独行动，十之八/九，已遇不测。”乌鱼思考片刻，也同意这一提议。
　　“若是决定同行，接下来所遇兽灵之分配，我天族，便不再相让了。”穆祀直言道。
　　这是出发前就说好的，大家都没有异议。
　　南柚眼皮动了动，她道:“我要雀河。”
　　“只要雀河。”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小孩子惺忪的困意，听着不像是商量，倒像是一种没什么力道的撒娇。
　　穆祀顿了顿，没有立刻应下来，他问:“你要雀河做什么？”
　　疗伤之兽，她身边已有一只渡了劫的仙参，再要一只，没有必要。
　　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
　　南柚睫毛上下颤了颤，像是素净的蝶，她清醒了些，道:“二哥哥千年生辰快到了，我想赠他份礼物。”
　　大家的目光，便又从她的脸上，落到了流钰的身上。
　　流钰自己也没想到。
　　妖族生辰千年过一回，但因为他自出生起便不是受欢迎的存在，不仅别人没重视过，就连他自己，也不觉得那是什么特殊的值得纪念的日子。
　　直到现在，他方知那日，她问他想不想要雀河，原来是这个意思。
　　流钰笑着伸手，揉了揉幼崽柔软的发，心中滋味杂陈，声音微哑，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柔和之意:“我什么都有，右右无需如此。”
　　南柚渐渐的清醒了，她稍稍坐直身体，褪下手中的空间戒递到穆祀的手中，道:“我手中这些灵物，你或会感些兴趣，你若是有什么想要的，但凡我有，也可用作交换。”
　　这般情形，这等话语，无外乎就只有一个意思。
　　她不想占他便宜，不想欠他人情。
　　他儿时唯一交心的玩伴，彼此间竟走到了如此陌生的一步。
　　穆祀垂眸，半晌，他扯了下嘴角，道:“依你就是。”
　　而那枚空间戒，又静静地躺回了南柚的手掌心中。
　　南柚看着它，愣了一会，又慢慢地靠回孚祗的肩上。
　　等商定完具体细节，小孩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孚祗将人抱起来，走向荼鼠的海底宫殿。小孩很轻，没什么重量，她自从进入蜕变期以来，事情不少，一张圆圆的小脸也瘦得现了尖尖的下巴。
　　行至一半，南柚突然伸手虚虚地环住他，她的声音很低，像是迎风的柳絮，恰巧能够飘到孚祗的耳中。
　　“你说，穆祀是怎么想的。”
　　诚然，南柚提起这个人，这个名字，还是不可抑制地皱了眉。
　　两辈子，她都没能看清他。
　　若说他全然不顾幼时的情分，那些疗伤药，荼鼠的归属，他眼角淌下的血痕，无从解释，可若说他对她好，她头一个站出来说不信。
　　“姑娘是说，殿下对清漾的态度。”孚祗声音隐在夜风中，轻轻浅浅，温柔得不可思议。
　　“是，也不全是。”南柚想不明白，便索性不去细想，她在入睡前，特意叮嘱了一句:“这段时日，你盯着清漾那边的动作，特别是汛龟与幺尾，不准他们与狻猊接触。”
　　“荼鼠也得看紧些。”
　　“我明日，要狠狠得罪她一回的。”小孩嘟囔着，稚声稚气，这么有气势的句子，从她嘴里吐露出来，愣是半分凶气也无。
　　孚祗抚了抚她的后背，无声回答。
　　
　　是夜，海水如墨，气温急转直下。
　　大家都住进了荼鼠的海底宫殿里，这座宫殿空了许多年，除了正殿尚有点人气，其他的地方荒废已久，透着一股荒凉沧夷之感。
　　天族占据了整个西侧上百间房。
　　月明珠的光亮柔和，穆祀坐在嵌海珠灵石的座椅上，他看着眼前摊开的密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东西，是你亲自去查的？”半晌，穆祀摁着眉心，问黎兴。
　　黎兴欠了欠身，回了一个是字。
　　“确认无虞？”
　　“殿下在幺尾身上下了天族至强的禁制，是与不是，捉来一问便知。”黎兴笑了一下，道。
　　“你的本事与忠心，孤信得过。”穆祀垂眸，半晌才出声。
　　他将那份密报丢到一边，指节轻敲在桌面上，像是在平复什么，“你觉得，此事当如何。”
　　“臣不敢妄言。”黎兴一板一眼回。
　　穆祀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道:“将清漾叫过来。”
　　没多久，清漾低着头走进来。
　　看得出来，她有悉心打扮过，衣裙是才换上的，粉嫩的绸缎上，印着细细碎碎的小花，手腕上挂着两个玉镯，并不起眼，但衬得她气质温婉，容颜清丽。
　　“殿下。”她福了福身。
　　穆祀目光从始至终未曾离开过案桌上的那份详尽的密报，他似是在思量该如何开口，半晌，才道:“先起来吧。”
　　短短四个字，清漾便生出了一种莫名的不安之感。
　　她忐忑直起身。
　　落在身上的视线，如刀，似刃，一字未发，威压便已沁到骨子里。
　　她的手心开始冒汗。
　　“你让汛龟带着横镀留下来的一团精血，又利用我给的定海盘，一路寻到狻猊的洞穴，是想做什么？”穆祀生来就是掌权者，审问这么一个处处拙劣的女子，根本无需用上什么手段，他顿了顿，目光如搭在弦上的箭，缓慢地补充:“还是，已经做了什么。”
　　清漾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她蓦地跪地，膝盖与地面接触的声响，像是击打在人心上的鼓点，她仰着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声音里蓄着哭腔:“殿下，清漾绝无对狻猊不利之心。”
　　“狻猊是什么，代表着什么，孤知道，深得星主疼爱的你，焉会不知？”穆祀心肠冷极，根本不是能被女子眼泪所左右的人。
　　“殿下，我可以对我父亲的亡灵起誓，若是有对右右不利之心，便叫我天打雷劈，永世抬不起头。”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42、转变
　　
　　
　　这一刻,书房之中，静得只有两人的心跳声，一急一缓,一快一慢,窗外黑沉沉的海水都仿佛停止了涌动。
　　穆祀的目光一沉，描着沉云游鹤的袖摆一动，那份黑纸白字,明明白白的平铺在清漾的眼前,少年面若冠玉,然沉下声时，那股逼人的气势，便缓缓地沉透进骨子里。
　　“好。”他踱步行至她跟前,像是听闻了什么趣事，蓦地笑了一声,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颚:“不愧是孤倾力栽培之人,如此能伸能屈能用亲爹亡魂发誓赌咒的女子，孤还未见过第二个。”
　　清漾唇色蓦地白了下来。
　　穆祀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焉能不知。
　　她闭眼,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鼻腔里流进去的气流越来越少,心跳声却像是鼓点一样,一下比一下激烈。
　　“殿下,我没有。”她从喉咙里艰难吐字,带着掩不住的痛楚之意。
　　穆祀随意地收回了手，他眉宇间的戾气未消，居高临下地看着清漾像是烂泥一样的瘫在地上，瘦削的手指捡起那份密报,道：“为两族友好，孤今日不动你，这份密报，如今怎样呈在孤的眼前，出深渊后，便会怎样出现在星主的案桌上，你这份赌咒，对他去说，效果会更显著。”
　　他身份使然，对上星主，也并不如旁人一样敬畏尊崇。
　　“你现在是星界之人，不该待在天族阵营，孤命人送你回去。”穆祀冷声道。
　　清漾不可置信地抬眸。
　　明明说好的，他护她周全，日后她入主花界，自愿交权，融入天族。
　　这样诱人的条件，就因为一个未曾成功的谋划，一份含糊其辞的秘报，他便舍弃了？
　　她知道，他明明可以装作不知道。
　　明明，可以大事化小，就当做这事从未发生过。
　　而她，将为此永远臣服于他。
　　黎兴得了命令，无声无息进来，但看到清漾又是一副眼泪涟涟的样子，禁不住开始皱眉。
　　沉思片刻后，他让女侍将人拖了出去。
　　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孤今日才知，右右为何多次因她迁怒于孤。”穆祀转动着手指上的空间戒，嘴角笑意凉薄：“横镀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一个女儿。”
　　黎兴根本不在意女子间的明争暗斗，他尽职尽责地提醒：“殿下，今日若如此，先前咱们的一番筹划，便全是白用功。”
　　舍利取义，非谋者所为。
　　穆祀深谙此道，实施起来，往往比谁都好。
　　然而这一次，他沉默了半晌，月明珠的光亮柔和，他沉声，道：“一颗棋子而已，即便废了，也不影响整盘局势。”
　　是。
　　只是要迂回婉转，多花费许多心思。
　　黎兴仿佛能从这句话里，看到未来被杂务缠身，点灯熬油忙碌的自己。
　　“孤要去主殿一趟。”穆祀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张，吩咐道：“将幺尾召回来。去查，清漾往日的举动，任何细节都别放过。”
　　黎兴抱了下拳，消失在半空中。
　　穆祀进主殿的时候，南柚已经睡了。
　　狻猊盘成巨大的一团，被女使的通报声吵醒，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将头偏向另一侧，脑袋埋进长长的毛发里，小荼鼠原本趴在狻猊身侧，现在它一动，它就吱地惨叫一声，浑身的毛都倒立起来。
　　帷幔后，南柚艰难地睁了下眼，眼皮像是在上下打架，没过多久，便迷迷糊糊闭了眼。
　　小荼鼠看了看硕大的狮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大床，任命地溜了出去。
　　片刻后，它又跑了回来，利索地跳上了床，用冰凉凉的小鼻头蹭了蹭南柚的脸颊，将嘴里叼着的纸张铺在南柚的眼睛上。
　　“球球。”南柚哀嚎一声，艰难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她伸手摸了摸脸，将那张纸拿了下来，她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困意：“你这是从哪带来的东西。”
　　球球想了想，像是在调整语言，过了半晌，才一字一顿道：“太子，找，给的。”
　　南柚稍微清醒了一点，她抓过那张纸，匆匆扫了两眼。
　　这一看，便犹如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方才还浓重得不行的困意瞬间消散，一丝一毫也没留下。
　　南柚手忙脚乱起身，在下榻的时候摸着黑还踩到了狻猊的尾巴尖，威猛的异兽很不开心地竖起了黄金瞳，一见到是她，又很开心地换了个姿势，黏黏糊糊地用脑袋蹭她的手，声音里的撒娇意味浓得不容忽视：“右右，你踩疼我了。”
　　南柚蹲下身，伸出两条胳膊，环住了它，满心被失而复得的后怕之意充斥。
　　狻猊的睡意瞬间就飞了，它哼哼唧唧，顾不上自己的体积，使劲将自己往她怀里挤。
　　“我要出去一趟，你们两个乖乖待在这，别乱跑。”南柚又转身，抚了抚委委屈屈看着狻猊眼红的小荼鼠，道。
　　一炷香之后，南柚在偏殿见到了深夜前来的穆祀。
　　两相对视，寂然无声。
　　“东西看了没？”穆祀眸色深深，他立在窗前，身体的影子被月明珠的光拉得有些长。
　　南柚点了点头，在就近的椅子上坐下，她神色凝重，问：“我尚在腹中之时，便与当时还未出世的狻猊成就傍生，当年，为狻猊寻洞穴，设禁制，横镀也都有参与，可这事，他绝不会外传，也没必要告诉当时才千岁大小的清漾。”
　　不然，各界各族，不会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那清漾是如何利用横镀的精血与海罗盘找到狻猊具体位置的？”穆祀理性地分析：“就算给狻猊设置的禁制中，十之五六皆是横镀的手笔，气息与特色浓郁，清漾与他血肉相连，能产生一些微妙的感应，但，万仞城有多大，有几层？”
　　南柚默然不语。
　　万仞城太大了，足足七层，每一层的面积都无法估量，在这样的环境下，清漾若是没有具体的方位，便无异于海底捞针，只能似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可她明显没有，她的从侍没有任何犹豫的，奔上了第七层，找到了狻猊蜗居的洞穴。
　　“逝去之人，无法开口。”穆祀垂眸，隐晦地点破了一层糊着的纸。
　　南柚睫毛上下动了动，心底掀起了万丈波澜。
　　穆祀能想到的东西，她亦能想到。
　　死去的人无法开口，那么开口的，就是清楚知道狻猊位置，又尚在人间之人。
　　毫无疑问，那些人，都是星界的忠臣，是星主的心腹。
　　例如，乌鱼和汕恒的父亲。
　　他们是星主的左膀右臂，也是横镀的生死之交，是南柚的叔父，也是清漾的叔父。
　　“接下来，你需思考验证一些事了。”穆祀意有所指。
　　“我知道。”南柚皱眉，头疼不已，“那几个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明知清漾要做什么还将狻猊地址暴露，或是清漾用了什么法子，明推暗算，从他们口中获得了线索。”
　　若是前者，那么，星界必有一番大的动荡。
　　两人相对而坐，相继沉思，这样的氛围，莫名令穆祀想起了很多从前的事。
　　天族太子之位尚未确定的时候，他的那些兄弟，个个不是省油的灯，明里暗里使绊子，他有时也会崩溃，也会无助，南柚就是这样坐在他跟前，拿一支笔，一张纸，将那些杂得乱成一团线的事件理清楚，哪个是哪个派来的钉子，哪个可以先处理了，哪个留着有用。
　　到现在，他修习的功法，都有几样是星族的不传之密。
　　那是南柚跑去跟星主撒娇，软磨硬泡求来的。
　　后来，他崭露头角，一飞冲天，在天族声望日盛，要操心的事多不胜数，渐渐的，就不怎么来往星界，跟她的联系，也淡了。
　　“我将清漾送到主殿了。”穆祀问：“你准备如何处置？”
　　南柚抬起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像是觉得奇怪，又带着不甚明晰的惊讶意味，她问：“穆祀，你今夜前来，是什么意思？”
　　穆祀用帕子擦了擦手，而后与她对视，他语调平静地反问：“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南柚摇头，“我不是圣人，我猜不透所有人的想法和意图。”
　　“我也不想去猜。”她眼眸明澈，“你告诉我吧。”
　　“右右，我承认，走到这一步，我已不够纯粹。”穆祀眼角往下，“我做不到完全的舍利重义，每件事，每个举动，我考虑的，是利益，是未来能够获得的好处，是天族的未来。”
　　“清漾如此，花界如此。”
　　南柚捏了捏手中薄薄的纸张，道：“而你今日所为，违背了这套利益原则。”
　　穆祀扯动嘴角笑了一下，指骨搭在桌沿，瘦削寡白，瞳色极深。
　　“右右，我还没无情无义到，她伤害你的证据已摆在我的案桌上，我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她交换条件，助她登顶。”
　　“我从来不自诩好人，但应允过的承诺，不会改变。”
　　穆祀起身，虚虚地抱了小姑娘一下。
　　南柚没有推开他。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南柚坐在椅子上，闭眼，脑海中的影像急速倒退。
　　她知道穆祀的那句“应允过的承诺”指的是什么。
　　他曾说，待他成长起来之后，无人能在他跟前伤害她。
　　所以，她入深渊，音讯全无，他跟进来了。
　　所以，她被荼鼠掳去，他强开重瞳之力，放弃蛊雕，也要救她。
　　可前世呢。
　　她永远记得书中那句“南柚身死，天君穆祀为清漾善后”。
　　一句善后，足以令她对一个人的期待化为死灰。
　　书中现实，错了哪一步，她无从得知。
　　穆祀突然的转变，她无法全然相信。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了。
　　我有罪！！
　　明天双更补偿！
　　
　　43、血脉
　　
　　
　　清漾被送回主殿的消息,在第二日就传遍了三族，有人去打听了缘由，而天族那边也未曾遮掩,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事情在第二日早上就已闹得极大。
　　南柚起来的时候,汕恒和乌鱼均与她提了此事。
　　“姑娘打算如何处置她？”乌鱼问。
　　南柚抿了一口热茶，精神状态不是很好，白嫩的小脸上，眼下的乌青格外明显。
　　她身边蹲着硕大的异兽,黄金瞳纯正，气息逼人，它觉得有些无聊,但又想陪着南柚,便用肉乎乎的前掌陪荼鼠玩游戏。
　　小荼鼠卷成一个球，狻猊用爪子将它抛来抛去,满屋子乱蹿，偏偏被当球踢的荼鼠还挺开心，两个小家伙玩得忘乎所以,丝毫不理会房里多出来的两人。
　　南柚无奈地看了它们一眼,坦言道：“不是我说如何,便能如何她的。”
　　“这件事，还是得看父君的意思。”
　　乌鱼冷哼了一声,恨恨道：“此女心肠歹毒,若不给些教训,日后还不知会起什么样的心思。”
　　自从听说了这件事，汕恒皱着的眉就没消下去过，他接着乌鱼的话,道：“现在不止我们这边，妖族也得到了消息，我们进来前，少妖君便已将情况如实转告给妖主和妖族统领，现在，想必王君和夫人都得知了此事。”
　　南柚点头，手指在袖中闪着细碎光亮的留音珠上顿了顿。
　　“已经知道了。”
　　乌鱼与汕恒对视一眼，问：“王君是什么意思？”
　　南柚垂着眸，又抿了一口热茶，语气无辜，言语诚实：“我没与他们联系。”
　　两人眼里便都泛出疼惜之意来。
　　她毕竟才那么大，身为星女，被一个臣下之女如此暗算，而清漾能走到这一步，星主的宠爱毫无疑问是主因，此时此刻，她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现在是谁在看守她？”半晌，南柚抬眸，问。
　　“月匀在守着，少妖君身边的从侍也在。”
　　南柚点了下头，说：“等下我去看看她。”
　　两次前脚出去，流芫后脚就钻进了主殿。
　　“我今早得到这个消息，可开心死了。”流芫眼睛都发着光，她伸手想去摸狻猊的头，被它灵巧躲过，它嗷地低吼了一声，喉咙里发出警告的声音，神情冷淡，眼神凌厉。
　　“兽君，果真不凡。”流芫也不在意，她收回了手，接着方才的话道：“这样，我觉得未免夜长梦多，我们干脆先将她弄死，来个先斩后奏，不过一个臣下之女，意图伤害未来的少星君，赐死她都算是给她体面了。”
　　流芫管的牢狱里，每日不知有多少人消亡，她看惯了这些，话说得也是理所应当，丝毫没有觉得不对。
　　说实话，这一夜，南柚不是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想法。
　　她实在不想跟清漾耗着拖下去了。
　　但这种想法，最终还是被她打消了。
　　她确实还有诸多顾虑。
　　不得不说，星主和那些跟横镀交好的重臣，对清漾确实是百般喜爱，诸般宽纵。诸系皇族子弟才有资格留下的灵魄灯，他们也为清漾特意做了一盏，这就意味着，即便是□□消亡，千年之内，只要寻到了合适的肉身，她也能重返人世，届时，修为全无，那些老怪物，还不知道得如何心疼。
　　她倒成了过错的那一方。
　　如此一来，她的先斩后奏，便成了急于杀人灭口，那份密报，说白了也只是穆祀调查的结果，他们并未亲自入深渊，真假全凭一个信与不信。
　　南柚伸出手掌，小荼鼠小小的眼睛亮了亮，抱着爪子跳到了她的手上。
　　“放心吧。”南柚将手掌伸过去，让眼馋许久的流芫摸了摸荼鼠银丝一样的毛发，道：“要她死，没那么容易，但叫人生不如死的法子，也不少。”
　　流芫像模像样地用手托着脸颊叹了口气，道：“你父君与母亲，太过保护你了。”
　　“你父君让你参与政事，教你为君之道，用人之道，却根本不让你接触权力之下的那层泥沼，你从小没经历过这些，将来，可怎么掌权呢。”
　　“自古以来，权力都是建立在铁血手腕之上的，王位上坐着的，从来不是纯善者。”
　　说到最后，她的神情已经认真起来，“你瞧瞧我，瞧瞧大哥哥，再瞧瞧天族的太子，哪个似你这样手不沾血，对谁都抱有一份善心的？”
　　南柚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她捧着荼鼠，愣了一下，又很快回神：“我知道的。”
　　有些话点到为止，流芫也不过多提及，她看着威风凛凛盘踞在一侧的巨兽，连着惊叹了好几声，但没敢再伸出手去摸一摸。
　　她走之后，南柚抚了抚狻猊的脊背，站起身，笑着道：“走吧，带你去收些好处。”
　　狻猊一听说有好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长长的尾巴像是甩在空气中的鞭子，带起一阵猎猎风声。
　　清漾被关在一间破落的偏房里，没有南柚的命令，无人敢对她动刑，但她自己心里不好受，因而南柚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满目憔悴，脸色苍白，蜷着腿缩在一个陈旧的柜子后面，存在感低得可怜。
　　月匀嘴里叼着一根海草，模样嚣张又懒散，他对清漾没半分好感，现在狐假虎威，一刻不停地吓唬她。
　　“姑娘。”见南柚来了，月匀才终于站起了身，将这个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椅子让了出来。
　　自从渡了雷劫，月匀的容貌变化极大，不再是当初的小萝卜头，个子一天蹿得比一天高，现在看起来，跟流焜流钰一样年龄大小，行事也显得稳重起来。
　　南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格外落魄的清漾身上，半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透着寒意，“孚祗呢？”
　　月匀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月匀，你下去吧。”半空中，孚祗悄无声息现出身形，少年玉冠束发，清隽如兰，他眼神落在南柚身上，话却是对月匀说的。
　　偏房狭小，狻猊不得不变小了身体从门口挤进来，现在不情不愿地趴在地上，小狗一样，毫无气势可言，它有些不满意自己现在的模样，尾巴左右甩着，带着显而易见的催促意味。
　　南柚嘴唇翕动：“东西带回来了吗？”
　　孚祗颔首，从空间戒里拿出了一团被光晕围绕着的精血，里面异象连连，有光莲坠落，有浮云升起，有仙乐吟奏。
　　角落里，清漾受到了某种莫名的感应，她缓慢抬眸，在见到那光团的时候，眼里仅剩的光亮便如风中的萤火，蓦的消散熄灭了。
　　什么她都可以辩解。
　　但，她父亲的精血，容不得她说半句喊冤的话。
　　如果，她真没有那份心，她带着亡父残留下来的精血进深渊做什么呢？
　　“孚祗夜行万里，绕半个万仞城，将你撒在狻猊洞穴禁制上横镀的精血收了回来，你觉得他速度如何？可比汛龟快些？”南柚踱步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精致的小脸如玉一样莹白水润。
　　清漾没有回答她的话，不知是事情败露之后无话可说，还是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有人让我杀了你。”南柚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袖，不紧不慢地开口。
　　清漾的嘴唇干裂，流了半夜的眼泪，现在，眼周的肌肤已经疼得没有知觉，喉咙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每吐出一个字，就针扎似的疼一下，“你若是想杀我，直接动手就是，何须坐在这同我白说这么多。”
　　“你倒是比我想的有骨气一些。”南柚笑了一声，小小的人坐在椅子上，并不显得违和，而是莫名压下来一股气势，“你放心，我不杀你。”
　　“我等你慢慢编织好理由与借口，去同我父君和你那些伯父们解释。”南柚扬了扬手中那团精血，语气轻快:“连求情卖可怜的话我都替你整理好了，到时候，将你爹扯出来，发个誓，博个同情，并且委委屈屈掉几滴眼泪，我想，事情也不会闹大。”
　　“外面皆传我被养得娇纵不知理，无容人之量，脾气性子不好，然而这次我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伤心生气得连我父君母亲都不理了，却还是顾念着昔日横镀的面子，留了你性命，是不是显得很懂事，叫人挑不出错处？”
　　南柚小脸上闪过跃跃欲试的神色，她转身，问孚祗:“她想害狻猊性命，而我有宽恕之德，只取她两道血脉，可还算仁慈？”
　　她说什么，做什么，在孚祗的眼中，都无甚差别。
　　“姑娘心善。”少年的声音清和悦耳，夸她的时候，嘴角隐有笑意。
　　清漾踉跄着挣扎起来。
　　她的血脉，不容有失。
　　那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倚仗。
　　“孚祗，你来。”南柚下巴抬高了些。
　　少年的衣角像是蹁跹的灵蝶，他的动作十分利落干脆，寡白的指骨像是挣脱不开的禁锢，清漾凄厉的惨叫声在结界中回荡，渐渐变成模糊而痛楚的闷哼，进气多出气少，全身的骨头都像是碎了一样，整个人顺着墙角滑落，烂成了一滩泥。
　　半晌，他收手，颀长的身子遮盖住流光与血污，他转身，修长的手掌中，两团血色的丝线相互缠绕，金色光芒隐现，南柚眼皮跳动了下，低声道:“居然真是皇族血脉。”
　　狻猊硕大的脑袋拱进两人之间，得了南柚纵容的眼神，嗷呜一声伸出舌头将那两团丝线扫进了唇舌间，像是吃到了什么美味似的，满足地眯了眯眼。
　　强抽血脉，对施法之人的消耗也大，孚祗连夜去往第七层收集横镀的精血，本就疲累，现在脸色白得像是纸张，南柚看得有些心疼，她不想在这多待，侧身想看一眼清漾，却被孚祗抱了一下。
　　少年身上的气味十分好闻，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姑娘，是臣不好，臣疏忽大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有读者说男主戏份太少了。
　　你们放心，等我开启时间大法之后，他的戏份就多了。（狗头）
　　①所谓时间大法，例如:×千年之后，孩子们都长大了。
　　
　　44、巨门
　　
　　
　　南柚任由流言疯长,清漾被强抽血脉一事，也并未刻意控制风声，很快,就传到了外界之人的耳中。
　　当日，南柚腰上系着的留音珠亮了不知道多少次。
　　夜里,南柚躺在荼鼠主殿的床榻上，帷幔飘飞，会发光的小鱼成群结队游进来，点点的橘色光亮像是汇聚在了一起,在冰冷的深海中，变得温暖而熨帖起来。
　　那颗小小的珠子再次亮了起来。
　　南柚用锦被蒙住头，在榻上滚了一圈,犹豫半晌后,指尖还是蓄起了些微灵力，轻轻地点在了留音珠上。
　　“右右。”那边很快传来一道婉约的女声,带着浓郁的担忧意味，“母亲听了你舅舅传来的消息，狻猊可无恙？你自己可有受影响？”
　　听到是她,南柚竟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她抿了抿唇,慢慢地回:“狻猊没事，我也没事,母亲不必牵挂。”
　　“你身子这样,母亲如何不担心。”流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又问起她许多事情，在万仞城的遭遇，以及一路的收获,跟大家的关系等，南柚渐渐的也打开了话匣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闲聊，慢慢的来了些许困意。
　　“右右。”流枘唤了她一声，道:“你父君想跟你说说话。”
　　南柚心里咯噔一声，方才的睡意顿时不翼而飞，她脑袋蒙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叫了一声父君。
　　星主问:“身体怎么样了？”
　　南柚回答得异常冷淡，她就干脆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
　　“右右。”星主才开了个头，南柚就放下了手里的留音珠，她问:“父君，你不会是想问清漾的情况吧？”
　　果不其然，那边沉默了一会。
　　“我真想不明白。”南柚伸手擦了擦眼尾，“狻猊出事，母亲第一时间来问我，问它情况，生怕我受了欺负受了伤，父君却什么也不曾过问，第一时间想的，只是清漾如何？”
　　“到底我是你女儿，还是清漾是？”
　　这两句质问，落在星主的耳里，便化为了愧疚的利刃，一刻不停地往身上剜，他蓦地顿了一下，眼里闪过浓烈而复杂的挣扎之意，最后，也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声，道:“留住她的性命，带回来等候发落。”
　　
　　因为狻猊的缘故，接下来的寻兽灵之路便格外的顺利。
　　过程极其简单粗暴，跟他们之前千辛万苦费尽心思主动去寻相差甚多。
　　狻猊带着他们直奔第七层。
　　路上，狻猊叼着糕点，一口一个，跟她解释:“你们从外面进来，什么都不懂，万仞城的原住民看着热情，其实就是想赚钱，他们排外，很多事情都瞒着不说，骗的就是你们这些傻乎乎的妖。”
　　它肉乎乎的爪子被南柚握在手里，开心得耳朵一抖一抖的，丝毫没有险些被人暗害的后怕感，它指着外面连绵起伏的青山，道:“那个兽灵天榜，也不准，深渊里住着很多厉害的大妖和大仙，他们沉眠在地底最深处，不想受世俗打扰，多少万年也不见得出世一次。”
　　“对，对的。”小荼鼠跳到南柚肩头上，听了狻猊的话，连连点头。
　　“那我们这是去哪呢？”南柚捏了捏狻猊毛绒绒的耳朵。
　　狻猊低低嗷呜了一声，翻了个身，在软垫上露出雪白的肚皮，在撒娇这块显然极有天赋，无师自通。
　　荼鼠见大哥被顺毛顺得根本无暇回答问题，想了想，替它道:“去，万兽殿。”
　　它学习能力很强，不过两三天的时间，说话比初见时好了不少，但有时候吐字还不是很清晰，这句万兽殿，她听了两遍方才听懂。
　　“那是什么地方？”南柚没从别人嘴里听过这个词。
　　荼鼠用小小的爪子，指了指躺在地上，慵懒的半眯着眼呼噜呼噜的狻猊。
　　“是我的地盘！”狻猊骄傲地抬了抬头，因为兴奋，一双摄人的黄金瞳都竖了起来，它道:“万兽殿开启，意味着兽君传出召唤，被传唤之人，都得赶来。”
　　它一幅求夸奖的模样，南柚不禁莞尔，她细细参透它话中的意思，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问:“这样说，但凡被你召唤的兽灵，皆是我们能带走的？”
　　狻猊摇头，伸出了一只手掌:“每回深渊开启，天榜排名前十的异兽，最多只能带走五只。”
　　荼鼠吱了一声，纠正它:“三只。”
　　狻猊瞥了它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伸出爪子拍了拍它的脑袋，没使多大的力，但荼鼠也被这股力道掀得翻了个跟头，像颗球一样滚到地上，又被狻猊的尾巴扫回来。
　　两个小家伙这几天像是喜欢上了这个游戏，什么场合什么环境下都能玩起来，等它们打闹够了，狻猊才清了清嗓子，对荼鼠说:“若是它们跟右右走，做右右的下属，就能带走五只。”
　　荼鼠想了想，深以为然地点头，接着道:“若是，别人，三，三只。”
　　南柚听明白了，继而哭笑不得，挨个戳了戳它们的额心，笑:“说了半天，原来是算着给我开小灶。”
　　越是强大的兽灵，占有欲便越强，它们的容忍度往往十分有限，因此很多人一生，只能择一兽灵为伴。
　　狻猊这话一说完，自己就不太舒服了，它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去偷看南柚的神情，见她根本没意识到什么，脸上甚至还挂着笑意，心情顿时不好了。
　　荼鼠也后知后觉地低下了头。
　　狻猊清了下嗓子，状似不经意地道:“你有我和荼鼠了，一个能打架一个能寻宝，那根仙参可以疗伤，那棵柳树什么都能干，再要多的也没什么用。”
　　“兽灵，不分享主人，它们，不一定，跟，跟右右走。”荼鼠也憋出了这几天以来最长的一句话。
　　南柚疑惑地嗯了一声，想了想，才道:“我就要个雀河。”
　　“其他人若是想要，就按照兽灵的规矩，亲自打一场，赢了再提。”
　　狻猊烦躁地拍了拍爪子，将桌子震得颤了颤，它粗声粗气地道:“雀河有什么好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让打个架还不如自己上场，除了那张脸和脾气，再无一处可取之处。球球，你说是不是？”
　　荼鼠跟着跳了几下，附和道:“就、就是。”
　　兽灵天榜第五的存在，被三言两语说得如此不堪，南柚狐疑地看了他们两眼，开始犹豫，问:“那你们觉得什么哪只兽灵比雀河好？”
　　狻猊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副不想再理会她的模样。
　　最好的都已在眼前坐着了，一个万兽之君，一个天榜第一，还不够她喜欢么！
　　南柚这时候也回过味来了，她憋着笑，肩膀耸了耸，说:“雀河是我答应给二哥哥的生辰礼。”
　　狻猊耳朵抖了一下，头又转回来了。
　　“其实，雀河也挺好的，只是比起我们，还是差一些。”
　　荼鼠点头，拿爪子捂住了脸，道:“挺好。”
　　一路飞驰，他们顺着通天道往上，直至第七层。
　　不同于下面六层迥异分明的特色，第七层看着就像是普通的城池，有许多当地人，开着酒楼，小二热情地往里引客，各种吆喝声不绝于耳，食物的香味飘至鼻尖，十分热闹。
　　他们一行人换了马车，一路向南。
　　等到了人烟稀少的地方，再换仙器赶路，如此也用了大半日，才到达目的地。
　　那是一片断壁残垣，像是经历过了惨烈的打斗，墙面坍塌，地表深陷，露出一个圆形的大坑，占地不小，荒芜苍凉。
　　大家的目光飘向狻猊。
　　身躯庞大，眼瞳金黄的异兽仰头低吼一声，它迈着某种神秘的步伐，九转七回向前行，渐渐的，它踩过的地方闪烁出了一层琥珀般的金光，又顺着节奏流转盘旋，形成一个巨大古老的阵法。
　　荼鼠也跟着尖啸一声，小小的身影在阵法上蹿出无数道残影。
　　半晌，一道古旧的，仿佛尘封着时间的巨门从地底深处破土而出，轰隆隆的巨响持续了许久，余音回荡在天地山崖之间。
　　一圈混沌光泽从门内散发出来，像是在筛选什么，又像是要确认什么。
　　门的另一侧，狻猊朝南柚招手，它道:“右右，你先进来，这门会自己选人，除兽灵和我的伴生者外，所有进来的人，都得得到它的允准。”
　　南柚颔首，率先一步踏入了门内。
　　那一刻，她像是进入了另一重空间，墨汁一样的浓黑，死水一般的寂静，她睁开眼睛，只能看到黑暗中蹲着的庞然大物，一双金黄色的瞳孔里像是流淌着岩浆。
　　一股莫大的威压落在了她身上，带着审视般的意味。
　　良久，那片浓深的黑暗才像是潮水般散退，大片大片的白色撞入眼帘，狻猊一步三回头地看她，最后禁不住好奇，问她:“右右，你是不是见到了我父亲？”
　　南柚笑着颔首，抚了抚它顺滑的毛发，道:“他告诉了我你的名字。”
　　狻猊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地撇过头，嘴里嘟哝着发出一连串咕噜的声音。
　　门外，穆祀在南柚之后顺利地踏了进来。
　　但出人意料的是，流芫和流焜被拒在了门外，乌鱼与黎兴也未能进来，倒是一些修为没他们高的，能够顺利走过来。
　　“这门，择人全看眼缘？”南柚扭头，问。
　　狻猊点了点头，颇为认同这个说法:“反正我没摸出什么规律来，不给进就是不给进，也没什么标准，猜不透。”
　　孚祗一直是跟在南柚身边的，他不喜争抢，直到人试得差不多了，才垂着眸，踱步走到那道混沌光环下。
　　门将他推了出来。
　　这是拒绝让他入内的意思。
　　少年蹙眉，瞳色渐深。
　　“嗯？”他的声音清冷，是一种淡漠而清浅的疑问语气。
　　那道门上的混沌光泽稍退。
　　孚祗垂眸，敛目，从容踏入门内。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还没那么快时间大法，至少等这个副本完结，出了深渊再提。
　　
　　45、担心
　　
　　
　　三四百人的队伍,最后能进来的，不足十分之一。
　　他们跟着狻猊，一路前行,中途避开了数个大杀阵与迷幻阵，一层层薄雾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掀开,南柚等人越往前走，顶着的压力就越大，那种暗中被窥伺的感觉如附骨之疽，越见明晰。
　　狻猊看着他们郑重而紧张的神情,像是也意识到什么，安慰道:“那是我父亲身边附庸者的残魂，镇守这里,保护狻猊一族的宝物不流入外人之手。”
　　听了这话,他们一直绷紧的身体才放松了些。
　　又走了一会，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碧空如洗，飘在天空中的云朵像是柔软的棉絮，堆积成各种各异的形状,一片隐藏在雾气中的连绵宫殿若隐若现,不切真实。
　　“你们都在外面等着。”狻猊挥了挥爪子,道:“我与右右进去召唤兽灵。”
　　“除开雀河，你们最多只能带走三只前十的兽灵,前十至前二十五的,我会召来五只。”狻猊声音严肃起来:“这是本君看在右右面子上做出的让步,觉得不满意的，现在出去。”
　　当身份和实力到达一定的程度，所说的话,哪怕不客气，也无人会说些什么。
　　更何况，现在站在这里的人，都是经历过，且知道捕捉兽灵难度的，若是让他们自己来，能得到的兽灵，还远远达不到这个数量。
　　因而，自然没人想要推开这份送上门的厚礼。
　　狻猊矜傲地点了下头，懒洋洋地嘱咐:“你们别乱走，这里面禁制多如牛毛，若是陷入其中，本君可不会出手相救。”
　　说罢，狻猊硕大的头颅一转，面对南柚时，便换上了有些粘人的童声:“走，右右，我带你去看好玩的。”
　　南柚肩上站着小小的荼鼠，跟在尾巴一甩一甩的异兽身后进入了那座被薄雾环绕的宫殿。
　　直到一步踏入殿内，南柚才知这里面到底布置了多少层障眼法，这种程度的连环阵，毫无间断的衔接在一起，必定出自大能之手，极有可能是狻猊的父亲所设。
　　“圆衮。”南柚突然出声，声音里憋着细碎的笑意。
　　小荼鼠看了看南柚，又看了眼浑身僵硬下来的狻猊，连着吱了三声，它人小，却聪明，很快就懂了“圆衮”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它将头埋在南柚的黑发里，肩膀耸了几下，没敢笑出声。
　　狻猊尾巴啪的一声甩在空中，发出小孩子的哭嚎声，它半眯着兽瞳，金黄色的眼眸中像是燃起了一簇火，气急败坏地发脾气:“我不叫这个名字。”
　　它情愿以种族为名，也坚决不肯接受这种名字。
　　南柚摸了摸它竖起来的耳朵，笑着弯了弯眼眸，道:“挺好的啊，圆圆滚滚，和球球一样，有福气。”
　　荼鼠听见自己被夸，也不笑了，它挺了挺胸膛，一副骄傲的小模样。
　　狻猊不像它一样好糊弄，反正它听着这个名字，哪哪都不舒服，浑身都没劲，它用脚踢飞一块小石头，声音闷闷:“反正不准这么叫我。”
　　南柚心中觉得好笑，但顾忌着狻猊的小脾气，配合着止住这个话题，她转而问:“我们要如何召唤那些兽灵？”
　　回答她的，是狻猊的动作。
　　异兽腾空，四脚踏金云，仙莲坠落，仙乐飘散，它朝前纵扑，利爪泛出寒光，大有要撕裂虚空的架势。古老而繁杂的印记从它的四周分散，又收拢，宛若一朵骤然盛放的佛莲，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强大力量，在半空中荡出涟漪。
　　“狻猊，一族，术法，厉害。”荼鼠在她耳畔低语。
　　饶是亲自见识过这样的异象，也知晓狻猊一族有通天的本事，南柚也依旧没想到，那几只兽灵会来得如此之快。
　　不到半日的功夫，他们就已进了门，入了这道旧址。
　　狻猊在虚空正殿见了他们。
　　来的都是强大的兽灵，每个都有所长，有所精。
　　他们生有异角，兽尾，看穆祀等人时，眼中弥漫冰凉而嗜战的光芒，若不是顾忌着在狻猊的地盘，恐触发什么了不得的禁制，只怕在见面的第一时间，就扑上去撕咬搏斗了。
　　高座上，狻猊脑袋磕在南柚的膝上，庞大的身躯舒展开，像是起伏的小山包。
　　“兽君。”兽灵之中，等级森严，十分看重血脉，底下站着的十几个兽灵不同于别族对上位者的阳奉阴违，他们的诚意与臣服的态度，都表现在应召而来的行动与此刻的这声称呼里。
　　狻猊甩了甩尾巴，以示回答。
　　荼鼠在一旁，纠词逐句地表达它的意思。
　　等它的话语落下最后一个音，那十几道目光，便齐齐落到了另一侧的人身上。
　　兽灵跟别的种族不同，他们出身不俗，战力不俗，但却不得不成为其他种族的从侍，其中自有原因。
　　他们出生在深渊，行动受限，若想去外面的世界走一走，便只有成为他族从侍，签下从侍契约，方能离开，否则，便只能永生永世，待在这无底深渊之内。
　　越是强大的兽灵，生命越长久。
　　一万年，两万年，尚能耐住寂寞，在熟悉的土地上生活，那五万年，十万年呢？
　　外面的世界那样精彩，各族天骄争雄，他们自命不凡，也想闯出一片天，可最基本的，他们连门都踏不出去。
　　实在难耐寂寞的小兽灵，甚至会主动要求跟外族人结契。
　　但成长到他们这样的阶段，顾虑许多，反而迟迟做不了决定。
　　总有外族人利用签订的从侍契约，胁迫他们，驱使他们，甚至囚禁、折磨、毒打。
　　狻猊洞悉了他们的顾虑，懒洋洋地开口，道:“这次，我也会跟着一起出去。”
　　“大人，您的伴生者……”开口的是一名女子，她生有鱼尾，声音如珠玉，眉心处有一片流动着水纹的鱼鳞，她就是天榜排名第五，以温柔友善出名的雀河。
　　狻猊站起身，用头蹭了蹭南柚的后腰，两人并肩从座位上站起来，它提起南柚的时候，神情十分骄傲，俨然存着隐晦的炫耀的意思，“这是我的伴生者，叫右右。”
　　“你们唤南柚星女。”它不忘补充一句。
　　底下赶来的那些兽灵，彼此对视了瞬息，默契地弯了弯腰，行了个表示尊敬的半礼。
　　兽君的伴生者，地位等同兽君。
　　“他们是右右的亲人和下属，你们若有意，可择一人为主，脱离深渊。”
　　南柚发现，他们对于狻猊，真有一种无条件的信任，仅仅一两句话，心中的疑虑就被尽数打消。
　　最终，雀河与流钰打了一场，签订了从侍契约。
　　剩下的兽灵，天族分了一半，而另一半，由星族和妖族平分。
　　对这个结果，大家都表示满意。
　　“这个小秘境，灵力浓郁，远胜外界。”天色渐暗，星光点点，一轮残月从天际跃出，南柚趴在窗前，双手托着小脸，道:“距离深渊开放还有两年时间，这两年，我想留在这里恢复灵力。”
　　月光寡淡，从窗口无声无息流淌进来，与少年的影子纠缠。
　　“姑娘担心什么？”小孩藏不住喜怒，孚祗又太擅长照顾她的情绪，她的话语才落，他便已听出些许不妥。
　　“清漾现在血脉受损，若没有逆天滋补之物续接，日后，最多只能与世族子弟并肩，汛龟被我们牵制着，分身乏术，也照顾不了她。”南柚低低地叹息了一声:“可我总是不放心她。”
　　毕竟是女主。
　　坚韧，执着，从不轻易言败，任何的打击，都将成为她更进一步的阶梯。
　　“臣出去，将她带进来，囚在姑娘眼前。”孚祗长指微动，动作娴熟地取下了小姑娘揪揪上绑着的绸带，又将小巧精致的头饰放在桌面上，少年光风霁月，声线清冽:“待出深渊，臣会听从姑娘安排，接管王军指挥使一职。”
　　这件事，南柚在进深渊前，曾跟他提过两次。
　　他都没有揽下这个担子。
　　一旦应下，肩上的责任太重，他根本没有时间兼顾在她身侧。
　　幼崽太小，成长又慢，他不放心。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南柚看着墙角一丛翠绿的草叶，慢慢地眨了一下眼，她的声音轻得溶于霏霏雨声里。
　　“谢谢。”
　　孚祗宽松的袖摆在小姑娘乌黑的发顶停了一瞬，又悄无声息地移开，琉璃色的漂亮眼瞳中，隐约闪过星点的笑意。
　　心之所愿。
　　何需言谢。
　　
　　深渊之外，星界王都。
　　近段时间，星界进入百年来最冷的时期，天气急转直下，屋檐廊下结了一溜的冰棱，尖长锋利，成了精的草木纷纷缩起脖子开始休眠。
　　议政殿内，星界老臣，重臣三三两两地站在下位。
　　他们都得到了从深渊传出的消息。
　　大家交头接耳，窃窃细语，大殿之内，气氛凝滞，但并不安静。
　　星主居上位，他的脸色不算好看，沉着眸，等他们讨论够了，才开口，道:“今日召尔等上殿，所为何事，诸卿心中有数。”
　　“来说说，你们的看法。”
　　星主的目光在他们之中环视一圈，最后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
　　“王君，臣以为，此事可等清漾回来，细细审过，再作决断。”乌鱼的父亲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也是跟横镀关系最好的几人之一。
　　朱厌嗤了一声，声如洪钟:“确实该审！”
　　“狻猊的洞穴所在如此隐蔽，知情者寥寥无几，到底是谁，能将这样的机密告诉一个心怀不轨，意图谋害王君唯一血脉的人，他是什么居心！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可见我星界朝堂中藏有内鬼！”
　　“臣觉得，此次王君务必深究细查，绝不姑息，若是如此轻轻放过了，下一次，小星女又能有如此好运，再次躲过暗害吗？”
　　朱厌说话声音大，眼神也毫不避讳，就来回落在那几个和横镀私交甚好的人身上，一番话毫不留情，直戳人肺管子。
　　说完这些，他沉了沉声，又道:“至于如何处置，请王君无需犹豫。”
　　“星界自有律法明规，妄图伤害皇族血脉，该得怎样的惩处。”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晚安。
　　
　　46、处置
　　
　　
　　一直到一个月后,宁潇才再次听到关于赵梦渟的消息。
　　天气越来越冷，宁潇早晨醒来睁开眼睛，就看到云灿儿乖乖地窝在她怀里,小脸睡得红扑扑。
　　云灿儿最近在排期末舞台剧，作为女主角的她每天都要练习到很晚。
　　宁潇不舍得弄醒她,低头吻了吻云灿儿的额头，拿起床头的手机刷微博。
　　热搜几乎都是娱乐圈的消息，宁潇直接略过，点开本地热搜,看见#花季少女车祸意外死亡#几个字，点进去却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车祸意外死亡的女孩叫赵梦渟。
　　新闻介绍赵梦渟乘坐出租车去会所上班，路上出租车司机因为疲劳驾驶没控制好,致使车辆撞向绿化带,副驾驶的位置正好撞到路灯，赵梦渟当场死亡,司机王卓反而只是受了轻伤。
　　“宁宁，你在看什么？怎么脸色那么复杂？”云灿儿睁开眼睛就见宁潇一脸怅然地盯着手机。
　　“你醒了，”宁潇把新闻给云灿儿看过,云灿儿惊讶地张大嘴巴,“这,王卓……摄像师大叔开车带赵梦渟去上班，结果发生意外赵梦渟死了？！”
　　宁潇手指放到红唇中间,“这件事看过就好,以后不要再提了。”
　　云灿儿蹙眉,“那摄像师大叔会被判刑吗？”
　　“如果只是交通事故，最多判三年，如果不是意外……”宁潇没有再接着说。
　　赵梦渟的亲戚坐牢的坐牢,破产的破产，逃到国外的逃到国外，警察连个来来领取她骨灰的亲人都找不到。
　　最后还是赵家原来的保姆领了赵梦渟的骨灰。
　　因为王卓没有因为女儿自杀的事报过警，赵梦渟也没有留过案底，查找不到其他证据，很快王卓被提起公诉，最后被判了一年半。
　　大二下半学期，云灿儿经专业课老师推荐，进了电影导演袁文潇的剧组，拍摄一部文艺电影。
　　袁文潇是奔着拿奖去的，开机前为了寻找合适的女主角，不知道面试了多少场，眼看马上就要开机，他们连女主角都没有找到，袁文潇只能赶紧求助老同学——也就是云灿儿的表演课老师容胜邦。
　　袁文潇把角色要求一提，容胜邦立刻便想到了云灿儿。
　　“老袁，你找我可算是找对了，我给你介绍我的得意门生云灿儿，她不光年龄外形气质符合你的要求，演技也很扎实，不像外边那些拍了两部戏就飘了的小演员。”
　　袁文潇道：“行，你先带来让我看看。”
　　容胜邦说的天花乱坠没有用，袁文潇必须得亲自看才行。
　　云灿儿大一拍摄的电视剧《三生劫》还在剪辑，据导演何意说，已经有好几个地方台联系了他，《三生劫》明年有望上星播出。
　　云灿儿曾经在姜云亦剧组客串过一个小配角，电影过年才会上映。
　　所以云灿儿虽然拍过一部电视剧一部电影，但依然没有作品。
　　两天后，宁潇陪着云灿儿去面试。
　　面试地点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两人乘电梯来到十六楼，按照提示找到一间会议室门外，会议室大敞着门，宁潇抬手敲了敲，里面两个中年男人转过头来，看见宁潇，眼睛一亮，待看到云灿儿，眼睛更亮了。
　　留着精致胡须的男人走过来询问：“你们是来面试的？”
　　云灿儿点头，“刘编好，袁导好，我是云灿儿，来面试女主角。”
　　刘起源摸了摸胡子，笑道：“快进来吧，就等你们了。”
　　袁文潇揉了揉眉心，“你们先坐下等吧，还有个人和你们一起面试，马上就过来。”
　　云灿儿点头：“好的，袁导。”
　　宁潇和云灿儿坐到一边等待，刘起源好奇地看了眼宁潇：“你们是同学？”
　　他还以为宁潇也是来面试女主的。
　　云灿儿道：“刘编，我们是高中同学。”
　　刘起源惊讶，“她不是京影的学生？难道是央传的？”
　　云灿儿勾了勾粉唇，“也不是，宁宁是华大的。”
　　语气里面充满了自豪。
　　刘起源吓了一跳，“竟然是华大的！那可真是优秀啊。”
　　宁潇无奈地揉揉她的长发，对刘起源道：“虽然我上了华大，但绝对没有灿儿优秀，她当年可是我们省的理科状元，因为喜欢表演，想要做演员才报了京影。”
　　这下连袁文潇都忍不住惊讶了，“高考状元上京影？！你这小姑娘不得了啊，有主见！”
　　云灿儿抿唇微笑，“当年看了《虞美人》，就想着做演员一定要和袁导合作一次，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了。我果然没有选错大学。”
　　袁文潇被云灿儿恭维的忍不住哈哈大笑，焦灼的心态放松了许多，“你们两个，我肯定是偏向于你的，宁潇个子太高，和人物形象不符。”
　　宁潇道：“袁导你误会了，我不是来面试的演员。”
　　袁文潇：“哦？那你是？”
　　宁潇：“我是灿儿的临时经纪人。”
　　云灿儿转过头对她笑：“也是我老板。”
　　
　　徐纯敲门进来时，会议室中已经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她提前从剧组某位执行导演那里得到了剧本，在家里练习的很好，还给女主专门设计了几个表明性格的小动作。
　　徐纯对此次电影女主的角色势在必得。
　　徐纯脸上沁着怡然自得的笑容走进会议室，“刘编好，袁导好，我是徐纯，来面试女主角。”
　　态度落落大方，眉眼柔和，眼底闪烁着坚定的信念，几乎和女主角的性格重合。
　　袁文潇点头道：“很好，你们今天两人竞争女主角色，待会儿我会各自给你们一段表演，谁能打动我和刘编，谁就是我电影的女主。”
　　刘起源笑道：“我对演员演技很苛刻，希望你们能拼尽全力。”
　　袁文潇道：“给你们介绍一下，云灿儿，徐纯，今天只有你们两个面试女主角。”
　　云灿儿和宁潇背对着徐纯，等袁文潇和刘起源说完，两人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过身，徐纯倒抽一口凉气。
　　她刚才的动作语气尚且要“演”，云灿儿却是本身就和女主角的气质很像……不只是气质，云灿儿各个方面都像，简直是女主本人了！
　　徐纯心下有些不悦，这个角色她一定要拿到，本来家里已经打点好，只要刘起源和袁文潇点头，她就能得到女主角，哪知她一切都计划的很好，却半路杀出个云灿儿。
　　徐纯不知道云灿儿是演的还是本身就是这样，如果是演的，说明她演技很好，如果本身就是这样……
　　徐纯发现不论怎么样，她的胜算都很低，不禁暗暗咬了咬牙。
　　这到底是哪里蹦出来的女演员，怎么之前都没有听到过消息！
　　不然她有的是办法让她来不了面试！
　　徐纯满脑子的想法都只是一瞬间，回过神来，笑着主动和云灿儿握手。
　　徐纯：“你好，我是徐纯，待会儿还请多多指教。”
　　云灿儿点头微笑：“没问题。”
　　徐纯：“……”答应地还真痛快，我用得着你来指教？
　　徐纯心里不高兴，脸色不太好看。
　　等袁文潇和刘起源站起来时，却又扬起笑脸。
　　宁潇在一旁看了一场变脸术。
　　她在听袁文潇介绍徐纯时，就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看了一场变脸，突然就想起来了。
　　徐纯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和云灿儿被报错的孩子！
　　徐纯才是姚香莺和云易的小女儿，云灿儿则应该是上城徐家的千金。
　　小说中对于两人为何抱错写的很模糊，但徐纯从小锦衣玉食被宠爱着长大。云灿儿却在父母的忽视中成长。
　　如果宁潇没有猜错的话，抱错孩子的事姚香莺很可能早就知道了，只不过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没有说出来。
　　不然很难解释姚香莺和云易一家人对待云灿儿的态度。
　　刘起源准备了两个考题，让云灿儿和徐纯抓阄，徐纯手快先抓，打开纸条一看，是场哭戏。
　　而云灿儿抽到的片段，没有几句台词，全靠眼神表演。
　　袁文潇问：“你们谁想先表演？”
　　“我来吧袁导。”徐纯快速接话道，“我背台词特别快，也很容易沉浸进去，希望袁导给我机会先表演。”
　　袁文潇抬眼询问云灿儿：“你怎么看，想第一场，还是第二场？”
　　“我都行。”云灿儿无所谓，只要演技好，前后真的无所谓。
　　袁文潇点头：“那就徐纯先演。”
　　徐纯一直最得意的就是自己的哭戏，想哭情绪说来就来，想掉眼泪就掉眼泪，正好搭配着这场哭戏。
　　为了防止分心，云灿儿和宁潇出去等。
　　她们在门外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声音，具体在说什么，完全听不出来。
　　过了大概五分钟，徐纯一席白裙红着眼眶走出来，对云灿儿道：“你可以进去了。”
　　云灿儿蔫蔫地看了宁潇一眼，宁潇揉揉她的头：“加油。”
　　云灿儿立刻满血复活，自信地推门走进会议室。
　　云灿儿进去后，徐纯走到宁潇身旁。好奇道：“你陪云灿儿来面试，凭你的容貌，肯定能在剧组拿到个角色。”
　　“嗯。”宁潇冷淡道，不打算和徐纯多说废话。
　　徐纯却觉得自己说对了，试探性地挑拨关系：“云灿儿一看就心眼多，自己面试女主，却不让你面试。”
　　
　　47、少逡
　　
　　
　　对他们来说,一年多的时光转瞬即逝，若浮光流水，深渊之门开启的时间眨眼已近至眼前。
　　万兽殿内,灵气充沛，是修炼的绝佳之地,再加上身上携带的许多天材地宝，南柚身体恢复得很快。
　　熬过了那段最痛苦的时段，后面便顺利多了。
　　细雨如丝雾，温柔地飘洒下来,落在大殿的砖瓦上，那些从远古传下来的深雕砖瓦，便蓦地泛出一层琉璃光泽,七彩的柔光将那股肃穆与苍凉之气掩盖,现出些平常难见的柔和来。
　　南柚坐在大殿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垂着眸，时不时就着香气小小地抿一口，她的旁边,坐着同样悠闲的汕恒。
　　“姑娘,再有三日,深渊之门便开了，我们该整顿整顿,前往第五层的出口了。”半晌,一盏茶见底,汕恒开口，悠悠道。
　　南柚点了下头，眼眸弯成了漂亮的月牙形,她道:“我已让孚祗去办了。”
　　“姑娘对孚祗，十分看重。”汕恒侧首，道。
　　小姑娘脸只有巴掌大小，编着两个长长的辫子，一条姜黄色罗裙，衬得她肤色雪白，走动间步子里像是荡开了一朵朵花。
　　在这个话题上，她并不避讳顾忌，点了下头，直言道:“从到星界开始，孚祗就一直在我身边伺候，实力不俗，该得到重用。”
　　汕恒笑了一下，“原本那群人要嗷嗷叫着不服，直到亲自同他过了招，现在一个个都老实下来了，姑娘重用他，不会有什么大阻力。”
　　“没有那么容易。”南柚摇头，“朝堂上那些人，哪是什么能任人摆布的，再者，我现在蜕变期还未过去，并不掌权，朝堂上的事，不想过多插手，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汕恒今日来，并不是为了谈论这个。
　　他坐了一会，斟酌言辞，片刻后，道:“右右，我们自幼一起长大，你也知道我的脾性，有些话，便不藏着掖着窝在心里了。”
　　南柚抬眸，看了他一眼，配合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笑道:“汕恒哥哥，突然这么严肃做什么？你有事说便是了。”
　　汕恒脸色完全严肃下来，他正色，道:“我无意瞒你，一年前清漾之事，乌鱼与我父亲都有在王君面前替清漾求情，事后，甚至让我与乌鱼暗中照拂，保她性命。”
　　“他们之间的事，我与乌鱼插不上手，在王君面前，也说不上话。但我与乌鱼看着你长大，我们没有妹妹，自幼，你就同亲妹妹一样，乌鱼被门挡在外面，几次三番拉着我，让我一定同你说明白。”
　　“右右，不论之后如何，你永远是我们的小妹妹，我们都站在你身后。”
　　南柚没想到他郑重其事说的竟是这样的两段话，她愣了一下，而后缓缓地眨眼，低眸，片刻后，才轻声道:“我都知道的。”
　　汕恒抚了抚南柚的发顶，如释重负地扯了下嘴角，道:“怕你乱想，乌鱼进不来，我又不会说话，他老担心我惹到你，让你伤心难过，天天念叨要跟你说明白。”
　　南柚嘴角一翘，几乎能想象到那个情形，“我才不是那样小气爱计较的人呢，更不信有心人的挑拨离间，你叫乌鱼哥哥放心就是。”
　　一年时间，变化最大的是狻猊和荼鼠。
　　两个小家伙像是吹了气的皮球一样长起来，实力也与日俱增，这得益与狻猊祖辈留下来的传承和感悟，它们现在天天往后殿的神坛跑，神坛隐秘，而且有极强的禁制力量，饶是南柚这个伴生者，都被拒之门外。
　　夜里，狻猊和荼鼠准时跑回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见到南柚，眼睛猛的一亮，齐齐凑了上去。
　　但还未近身，便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开了。
　　狻猊怒目而视，黄金色的兽瞳竖起来，不满地嚎了两声。
　　荼鼠一张小脸也人性化地垮了下来。
　　孚祗轻飘飘落地，一身雨水的寒意，眉眼如月辉清冷，他行至南柚身侧，道:“姑娘，没遇到什么大麻烦，远倪已经被收服了。”
　　南柚点头，示意他在桌前坐下，又看着被拦在外面眼神冒火的两只，忍不住托着腮笑:“将它们放进来吧，不然等下，有得闹腾。”
　　孚祗搭在桌沿边的手指微动，那层流光阻隔凭空消失，狻猊和荼鼠再无阻碍地冲了进来。
　　对着越发出尘惊艳的少年，狻猊大大地打了个喷嚏，而后甩了甩头，以一种胜利者的高傲姿态带着荼鼠去榻边的窝里盘着休息。
　　他们谈事的时候，两个小家伙听得没兴趣，也不捣乱闹腾。
　　南柚目光从它们身上收回，落在对面之人的脸庞上，她接着方才孚祗的话，问:“远倪的排名不低，分给了谁？”
　　“乌鱼的一位堂兄，实力不错，远倪也是他发现的。”
　　南柚点了下头，心思飘到了远处，“马上就要出深渊了。”她低喃。
　　“这几日，你就别来回跑了，累得慌。我这里有狻猊和荼鼠，大哥哥和二哥哥也在，汕恒在里面帮我管着事，出不了什么乱子。”
　　经历了清漾一事，小姑娘心智成熟不少，行事作风，与从前不同，考虑的事也更全面。
　　这样渐渐成长的过程。
　　他却要因为一些杂事缺席。
　　孚祗一向淡漠似死水的心境，突然有些紊乱，他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尖，薄唇微动:“臣不累。”
　　南柚也愁得皱眉，她用目光描绘少年清隽分明的轮廓，有些抱怨似的低声道:“回去之后，你若是任职王军指挥使，必然忙得脚不沾地，也根本没什么时间在院子里陪我了。”
　　“这可怎么办呢。”
　　幼崽毫不掩饰自己的依赖，声音软绵绵，像是睡意未醒，里面蕴含的情绪显而易见。
　　“等臣彻底掌握王军，会抽出时间多陪姑娘。”
　　南柚从椅子上跳下来，难得孩子气地扯了扯孚祗的衣袖，小脸上扬起明艳的笑，声音却压低了，一副深怕被别人听见的模样:“那你快些，等后年六界书院招人，我们一起去。”
　　“别人我都不带，就等着你排出空闲来，好不好？”
　　孚祗低眸，看着自己深色衣袖上搭着的几根白嫩手指，眼底泛起浮沫一样的浅淡笑意，他颔首，道:“好。”
　　
　　出深渊的那一日，万仞城第五层，热闹得不成样子。
　　此行，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收获，且大多都是家中倾力培养，没吃过苦头的年轻一辈，离家三年，历经生死，都开始念家，终于等到深渊开启，再喜怒不行于色的人，此刻脸上也挂上了笑意。
　　南柚站在星族阵营前，小小的身子旁，蹲着一头巨大的异兽，形似狮，声如龙吟，四蹄踏着七彩流云，若棉锦的鬃毛上，趴着一只打盹的小老鼠，对比鼠类的体型，并不算小，但在狻猊庞大体型的映衬下，存在感便蓦地低了下来。
　　这样一来，星界无疑成了最出风头的阵营，大家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往那边飘。
　　深渊是在深夜开启。
　　而一入夜，南柚便开始犯困。
　　大家席地而坐，南柚脑袋一歪，靠在孚祗的肩上，火堆静静地烧，时不时啪的一声炸响，带出一蓬火花。
　　“少君。”突兀而急切的一道声音，打破了夜色下无声的宁静，众人抬眸，南柚也将眼睛眯开一条缝，看向来人。
　　匆匆赶来的是流熙身边的从侍，他神色焦急，但思绪清晰，三言两语将事交代了一遍。
　　“……六姑娘嫌干坐着无趣，便四处走了走，恰巧与魇族的少君碰了面，六姑娘率先动了手，他们打斗的地方又接近魇族营帐，寡不敌众，臣担心六姑娘吃亏，便抽身回来报信。”
　　“什么？！”流熙忆起上回流芫中了少逡的招后那种吓人的反应，他腾的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神色愠怒:“简直胡闹！”
　　他带着人赶了过去。
　　顷刻间，火堆旁缺了一角。
　　穆祀根本没想插手这样的事，他仰躺着，俊朗的面容对着夜空，眸中有星河流转，身体难得放松，整个人像是要与无边夜色悄无声息融为一体。
　　“小六这个性子，真是……”南柚知道这次闹不起来，她艰难地睁开眼，等困意稍减，跟着站了起来。
　　走之前，她的视线落在穆祀身上，半晌，伸出脚尖踢了他一下。
　　“跟我一起去。”南柚鼻尖吸了吸，道。
　　穆祀眼睛都没睁一下，嘴角微动:“你大哥都去了，打不起来的，你那个表妹，不会吃亏。”
　　“我们上次就吃亏了。”南柚说得煞有其事:“那个魇族少君太嚣张。”
　　“穆祀，可是你自己说的，要将功折罪。”
　　小姑娘的声音比明月澄澈，又带着憋不住的笑意。
　　穆祀叹了一口气，坐起来，认命般地道:“成，我说的。”
　　“走吧。”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南柚一行人到的时候，流芫和少逡已经被分开，两人都有些狼狈，脸色并不好看。
　　“有没有受伤？”南柚走过去，拉着流芫的手仔细看了一遍，问。
　　流芫摇了摇头，嘴里不知道嘟哝了一句什么。
　　“这一回，少妖君觉得，谁是谁非，如何解决？”少逡任身边的人在他血淋淋的手腕上撒上药粉，根本察觉不到痛意一样，似笑非笑地扯着嘴角，道:“方才，旁边的人也都看见了，是谁突然动的手。”
　　两相对峙，气氛滞涩。
　　辰囵头大如斗，他嘴唇翕动，低声警告道:“你给我适可而止，要博取关注也不是这么个方式。”
　　少逡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懒散妖异，一副根本不在意的样子。
　　辰囵突然向左错开一步，一股巧劲猛的自右袭出，少逡面色一变，却来不及抢救，一直藏在宽大袖袍下的银色手环掉落。
　　几乎就是在手环掉落下来的一瞬间，少逡就伸手捞了回去，面色沉如水，下一刻，转身就走。
　　然而在场的都是什么眼力。
　　南柚离得最近，也是看得最清楚的一个。
　　那个手环的样式，她再熟悉不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的每一条评论我都看了，目前来说，星主这个人物，争议很大。
　　这篇文，我是有全文大纲的，所以现在，我无法提前给你们一个解释，因为涉及后面的大剧情，只能说大家提出的疑问，后面都会有解释，包括前世，他对右右的死表现出来的无动于衷。
　　希望大家陪我一起，完整这个故事。
　　爱你们。
　　二更可能会迟，你们可以明天早上看。
　　
　　48、相认
　　
　　
　　一只银色的手环,上面连装饰的铃铛和彩绸都没，平平无奇，大家没觉得如何,只能猜出那东西对少逡来说该是非常重要，这才让他连闹大的事态都不管了,转身就走。
　　但南柚的神情随着那个手环真面目的揭露而变得微妙起来。
　　因为那个手环，是她的东西。
　　认了主的灵物，那种波动，她焉能感知不到。
　　“诶。”南柚抬眸,目光落在那道被月色拉得瘦长的身影上，问:“刚才那个手环……”
　　她话音未落，便被少逡恶劣又冰冷的声音堵住了。
　　“多管闲事。”
　　少年恼羞成怒的声音消散在雨幕中,辰囵在心里叹了一声,朝着南柚无奈地摊了下手，解释道:“他在说我。”
　　南柚的目光又落在这位看上去温文尔雅的冥族少君脸上,后者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伸手捏了捏鼻骨，道:“可否请小星女入帐一叙。”
　　南柚颔首,应下了这个邀请。
　　穆祀站出来,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辰囵的肩,噙着笑，声音温和:“孤在外面等你们。”
　　辰囵眼皮跳了一下,无声点头。
　　帐子里,南柚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的摆设,冥族喜静喜阴，就连布置都是清一色的灰与黑，清清冷冷,无半点鲜艳的色彩。
　　“小星女，坐下说。”辰囵亲自为她沏了一杯茶，道:“虽才与小星女见第二回，但我已在某人的嘴里，听过不知多少次小星女的名了。”
　　南柚抿了一口清香四溢的新茶，问:“是魇族少君？”
　　“少逡性情不好，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口是心非，那张嘴巴，更是毒辣得不行，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厌弃他才好。”辰囵摇了下头，徐徐道。
　　南柚想了一下上次不愉快的碰面，以及少逡那副跟谁都无法好好说话的样子，竭尽所能的回想，也没能在记忆中搜索出对应的熟人出来。
　　“少逡还有一个名字，很早之前，我们都用那个名字称呼他。”辰囵坐在南柚对面，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疾不徐地问:“不知小星女对温循此人，可还有印象。”
　　“温循？”南柚的声音里，不可避免的现出了惊讶的意味，她在脑海中不断对比，反复确认，那两个人却怎么也重合不到一起去。
　　她认识的温循，明明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胖子，最大的烦恼，是八珍宴太过珍贵，不能敞开肚皮每天都吃。
　　南柚默默消化了一会，跟辰囵确认:“你是说，温循就是少逡？”
　　辰囵笑着点头，道:“变化很大，你认不出来也在情理之中。”
　　“自从被魇族接回去之后，他的性子就日益古怪，也换回了魇族皇室的姓，渐渐的，除了我们这些老朋友，很少有人知道温循这个名字了。”辰囵有些感慨，“后来，就连我们，也习惯了喊他少逡。”
　　南柚头一次这么惊讶，“我真是完全认不出他来了，若不是那个手环……”
　　话语顿在这里，她哑然，接着道:“便是有那个手环，我也没能察觉出一丝熟悉之感。”
　　“你是他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你对他来说，有很不一样的意义。”辰囵笑着摇头，索性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
　　“几年前，他成功压住底下捣乱的那些人，登上魇族少君之位，自觉以这样的身份见你，才不算丢人，可一直腾不出时间来，直到星界开启深渊，他才带着魇族的人进来。”
　　“三年前，初入深渊的时候，你失踪的事情传开，妖族和天族那样的阵仗，流言越传越厉害，他很担心你。”
　　“后来听说你回来，但受了重伤，他嘴上不说，心里却不知如何牵挂，那日，恰巧看到了三公子和六姑娘，也看到了他们共同的心结。”
　　“这样，既可以帮两位解开心结，又能找到合适借口将那块云墨石送给你疗伤。”
　　“当时，他是不是很让你讨厌？”
　　南柚不说话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没良心。
　　“他现在还喜欢吃东西吗？”半晌，南柚咬了咬牙，“我现在去空间戒里找，找到了给他送过去。”
　　辰囵摁了摁眉心:“他现在，没什么喜欢的。”
　　南柚心虚地站起来，道:“我先去找他，我方才见他好像很生气的模样。”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用手捂住了脸，有些崩溃地低声道:“我还抽了他一鞭子。”
　　南柚跟辰囵一前一后走出帐子的时候，眼神飘忽得不行。
　　“少逡呢？”她问穆祀:“往哪边去了？”
　　“西侧的湖边。”穆祀指了个方向，见她要去，也不阻拦，只是提醒:“夜深了，深渊随时要开，早些回来。”
　　南柚点头，道:“我知道，星界的队伍，先让孚祗看着，若时间到了，直接出去就是，不必等我。”
　　等一切交代完了，南柚紧了紧身上的披风，顶着风，寻到湖泊前。
　　一块占地不小的湖，因为连着下了几天的雨，水位高涨，漫过了边际的一小块土地，形成了丝带状，萤虫飞舞，一群群结伴，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少逡坐在湖边破落的结着蛛网的小亭里，身形挺拔，如同一杆修竹，像是没听见南柚来时的动静，也像是看不到她的身影，清秀的脸庞上，一点儿波澜也不曾泛起。
　　南柚用帕子拂了拂长凳上的一层灰，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来。
　　一时无话，谁也没有先开口，气氛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她一点一点地挪得离他近些，最终在他皱眉前停了下来。
　　诚然，南柚从未如此心虚过。
　　她伸出几根手指，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温循哥哥，我错了。”
　　少逡根本不为所动，他眼皮都未动一下，声音要多厌烦有多厌烦:“放手。”
　　南柚反而凑得更近，没皮没脸的样子，“我不放，你不生气了我就放。”
　　“随你。”半晌，少逡咬牙吐出两个硬邦邦的字眼。
　　南柚自小深谙得寸进尺的精髓，她见少逡没有起身就走，就知道他这是在给她机会，在心底斟酌了下言辞，她吸了吸鼻子，说:“你与从前的变化太大了，我是真的辨别不出来。”
　　“南柚。”少逡的眉心隐隐跳动了一下，一字一顿地问:“这就是你想说的东西？”
　　南柚垮着一张小脸，声音可怜:“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没能认出你来不说，还、还对你动了手。”
　　她手一松，一副知错任罚的模样，看着可怜兮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受了莫大的委屈。
　　昏暗的荧光下，小姑娘肌肤玉一样的细腻，肤色胜雪，下巴比小时候尖了一些，记忆中圆圆的脸也瘦了下来。
　　他又想起了那些流言。
　　关于那个星界养女，关于狻猊被暗算。
　　南柚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但见他脸色不太好看，心里有些发怵。她是个一理亏就犯怂的性子，认不出来人就不提了，后面的那些事，一件比一件遭，若是换做她，早被这样的朋友气死了。
　　“温循哥哥。”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小孩子撒娇的调子。
　　这一招，对孚祗等人，百试百灵。
　　每次有求于人或者做错了事的时候，这种语调便很自觉地跑了出来。
　　少逡眉头一皱，努力适应这样的称呼，忍了忍，伸手摁了下太阳穴，缓缓道:“你以前，不是这样唤我的。”
　　南柚的动作一顿。
　　半晌，心虚地转了转眼珠子。
　　她当然知道以前不是这么叫的。
　　然今时不同往日，现在让她连名带姓地喊他，他只怕会直接衣袖一甩，转身就走。
　　“南柚，你还真是，处处令人意想不到。”少逡深色的瞳孔里像是沁了一口幽潭，连带着声音里都冒着丝丝缕缕的凉气，“你认朋友，都是听名字的么？”
　　名字一变，就算人站在眼前，也认不出。
　　“这三年，事情太多了，我完全没往别的方向想。”南柚的言语中，终于带上了情真意切的懊恼沮丧之意，“我方才还问我自己，怎么会连你也认不出来。”
　　“我实在是太糟糕了。”
　　少逡沉默了半晌，一直板着的脸慢慢露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他已经太久没有面对过这样的情形。
　　此时若是别人，他必然冷眼旁观，不予理会。
　　可偏偏是她。
　　那个胖乎乎身上有着奶香，总会轮流让人抱着，恨不得双脚不离地，娇气得不行的小姑娘，她曾带着他上仙树摘果，也在寒冬腊月他缩在房里不肯出来的时候给他讲她的家乡，她手上有两个宝贝得不行的银手环，丑得不行，临走的时候，却愣是要分给他一个，说是给最重要的朋友。
　　她满院满嘴的哥哥，都没有得到那个银手环。
　　只有他有。
　　所以哪怕丑得如此突出，他也珍而重之地留在了身边。
　　可一别千年，她竟然是凭着这个手环和别人的提醒才认出他来的。
　　少逡的脸色顿时又不太好看了。
　　他沉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火气，道:“手伸出来。”
　　南柚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照做。
　　少逡的手指落在她的手背上，清凉的灵力在她身体里转了个圈。
　　那些新接起来的经络，断裂的痕迹太过明显，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显得格外突出。
　　少逡方才还一直竭力控制的神情顿时绷不住了，他皱眉，问:“疼不疼？”
　　南柚顿时点头如小鸡啄米:“疼啊，好疼的。”
　　“疼死你算了。”少逡将一个空间戒丢到她身上，神色十分不自然，“看你下次还逞强当好人。”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来了。
　　今晚评论，发红包。
　　
　　49、面相
　　
　　
　　夜深,湖畔，萤虫的幽亮隐约朦胧，在黑暗中不甚明晰,半晌，小雨淅淅沥沥,从天而降，那唯一的光源便像是受了惊似的飞快隐匿起来。
　　南柚的手掌托起一颗晶莹剔透的月明月明珠，小而破败的亭子里倏尔被皎洁的月光充盈笼罩，如水似纱,如梦似幻。
　　少逡微不可见地扯了下嘴角，道:“你收集这种东西的习惯，真是从小到大都没变。”
　　晶莹剔透的珠子,精致小巧的玩意,只要够好看的，都喜欢往兜里塞。
　　南柚晃了下腿,带着软哝的笑意，小声嘟囔:“我现在也未长大呀。”
　　少逡便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了一番，半晌,语带讥嘲:“个子没长,良心和眼力倒是少得快。”
　　南柚脸上的笑意一僵,整张小脸垮下来，她又伸手扯了下他的衣袖,轻声道:“不是不生气了吗？”
　　少逡眉头一挑,并未言语,但被南柚扯着的衣袖一松，便露出那条蜈蚣一样丑陋的鞭痕，在少年像是长久不见天日的肌肤上格外突出。
　　南柚蓦地心虚得不行。
　　她的手指轻轻落在那道鞭痕上,睫毛上下颤了颤。
　　少逡不甚在意地将袖袍揭下来，当做没有看见的模样。
　　南柚动作顿了顿，而后抿着唇，在空间戒里翻找，过了半晌，她手中现出一个玉色的小药盒。
　　她默不作声地掀开少逡搭在手腕上的衣袖，很认真地打开玉盒，将药一点点抹上去，吸着鼻子，问:“若在当时就上药，以你的体质，是能够不留疤的。”
　　小孩纤细的手指摩挲着手腕，少逡闭着眼，眉心微皱，侧脸轮廓似刀刃一样锋利，“不留疤，能让你这么愧疚？”
　　顿时，南柚涌上来的那些难过后悔愧疚的情绪都燃烧成了飞灰。
　　她手上的力道重了一瞬。
　　“方才辰囵还说你跟从前变化很大呢。”小孩有点儿怨念的声音响起，“除了名字和长相，内里还是一样，蔫坏蔫坏。”
　　少逡瞥了她一眼，唇角极浅地弯了下:“南柚柚，太善良了不好，容易被人欺负。”
　　南柚眉头隐隐皱了下，沉默半晌，问:“是不是魇族的人给你难堪了？”
　　跟南柚这根星界独苗不同，其他种族有的是皇族子弟争位，手足相残的事屡见不鲜，手段层出不穷，少逡却只是个成天惦记着吃的小胖子，可想而知回去之后，面对了怎样的压力。
　　“无妨，给我难堪的，现在坟头都已长草了。”少逡不在意地挥了下手，南柚不轻不重摁了他一下，道:“你别动，这伤膏效果不错，你这道疤隔的时间虽然长了些，但多抹几次，也能消下去。”
　　“成年期一过，这些东西自然就消了，抹不抹，没什么差别。”少逡看了眼天色，开口道:“再有半个时辰，深渊该开了。”
　　南柚也跟着往亭台外看了几眼，又没什么兴趣地将目光收了回来，反应平平地嗯了一声，不像是期待兴奋的样子。
　　可那时候，她是个很黏父母的小姑娘。
　　“魇族修炼的秘法，可以看出人的执念深浅程度。”少逡眼瞳幽邃，苍白瘦削的手指指了指自己额心处，字句轻缓，带着不容辩驳的力度：“人之执念浅，额心生红纹，人之执念至深，则诞黑纹。”
　　“因而，远古时期，魇族一直是作为谋士和谈判之人存在下来的。”
　　南柚愣了一下，以为他在解释上次对流芫和流焜出手的事，她问：“所以上次你看到小六和老三的时候，他们额上的生的，是黑纹？”
　　少逡敷衍着点了点头，有些不耐烦地将话从那两人身上扯开。
　　“我跟你说这些，与他们无关。”
　　南柚一愣，像是意识到什么，遮盖似的侧了下头，只露出脸颊与下颚的轮廓。
　　“南柚，上次我见你的时候，你额心已生了红痕。”这样一个躲避的姿态，引得少逡的眼神稍黯，他伸手，将小姑娘额角的碎发挽到耳后，黑与白的颜色碰撞，撞击力尤为强烈。
　　可人生在世，注定不能事事如意，有得意之时，便有落魄之态，额生红纹，人群中，大多如是。
　　少逡当时虽觉不该，但也并未深究。
　　“温循。”南柚被他的目光盯得十分不自在，就连哥哥也不喊了，直接跟小时候一样直呼大名。
　　“今日我再见你，当日的红痕，已变成黑纹。”少逡沉着脸，食指在她额心正中处点了一下，声音里的阴鸷之意浓郁：“常人的这个转变过程，长则万年，短则千年。”
　　“南柚，这一年的时间，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南柚无意识地用手擦了擦自己的额心，触之光滑，并没有什么异样。少逡说的这些，对她来说，其实是她所没有接触过的玄之又玄的东西，但此时此刻，又真切地跟她扯上了关系。
　　南柚低眸，实在不知道该用一个怎样的神情来面对这件事。
　　若说她自己心里完全没有预感，必定是假的。
　　只是少逡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让她觉得自己有些可怜。
　　些微的凉风吹来，南柚吸了吸鼻子，好久没有说话。
　　“你别问了，温循哥哥。”半晌，幼崽声音稍低：“我自己会解决的。”
　　少逡难得正色，他道：“这不是件小事。”
　　“星族血脉成长慢，等你蜕变期过去，正式开始悟道，这么深的执念，会阻碍你的道路，重者甚至误入歧途，走火入魔。”
　　南柚实在是笑不出来，也没必要在少逡面前强装开心，她嘴一撇，脚尖蹭在地面上，踢着细碎的散石子玩，有一搭没一搭，心不在焉的样子。
　　少逡一看，就明白。
　　她这是打定主意不说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站起身，月明珠的光撒在他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庞上，虚虚笼下一层阴影，声音并不愉悦，又隐隐带着许久都未出现过的无奈之意。
　　“我不去。”幼崽的眼睛黑白分明，澄澈得一眼就能看穿里面所有情绪，“现在不开心，也笑不出来，回去的话，会被捉着问。”
　　少逡想起她身边那些人，又想起了小时候她满院子的哥哥，沉默地坐回长椅上。
　　“狻猊被暗害的事，是真是假？”他问。
　　南柚点头，捏了捏鼻脊，道：“真的。”
　　“你身体可有受影响？”少逡手指搭在她的手背上，探了好一会，收回了灵力。
　　饶是用了那么多的好东西，她的身体也依旧坑坑洼洼，像一个破旧的棉絮娃娃，外面精致，里面一扯就烂，他的灵力游走时甚至都不敢在一个地方过多停留。
　　南柚拍了拍他的肩，顿了一下，问：“你说，一个真正关心你对你好的人，在明知你受伤出事的情况下，却先去关心另一个人，是不是很奇怪？”
　　少逡神色淡漠，稍稍一想，便摸到了边，“是你那几个表兄弟，还是穆祀？”
　　“妖族那几个我没接触过，但若是穆祀，唯有一种可能。”
　　“什么？”南柚下意识问。
　　“——那人有极高的利用价值。”
　　南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何以见得？”
　　“我与他，同一类人。他心中所思所想，我大约也能明白一二。”少逡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掌，笑意凉薄，不达眼底，“少时，穆祀同你的关系，比你我还要更亲密些，你在他心中，你既是有利可图的皇族姑娘，又多少有些特殊的情分，只是这份特殊，能有几成，便懒得揣测了。”
　　南柚才要说话，便被天边的异象给震得吞回了肚里。
　　无数颗拖着尾巴的流星自夜幕最高，黑暗最浓处坠落，像是一场盛大的烟花雨，洋洋洒洒，漫步目的地往地面撒，却又迟迟落不下来，在天空中酝酿，涌动，形成了一团团颜色绚丽的星云，流动着星辉，漂亮得像一幅吞噬人心的古画。
　　然而此时此刻，大家都明白这样的异象意味着什么。
　　须臾，那些星云齐齐碎开，像是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大力道从中撕开，一道裂缝渐渐从中扩张。
　　“闭眼。”少逡的声音阴鸷，带着驱不散的寒意，话一出口，对上幼崽懵懂的眼，他歇声，压低声音解释：“那些灵云里积蓄的灵力太浓郁，是开启深渊门的主要力量，你身体不好，若是长时间直视，该被辣得流眼泪了。”
　　南柚拉着他的衣袖，乖乖地将眼睛闭上了。
　　星云流转，一道巨大的通天门若隐若现，仰望着那个方向的人，都开始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往里吸扯，刹那间，斗转星移，颠倒乾坤，眼前皆是茫茫雾霭，灵魂与□□像是完全分割了开来。
　　等眼前终于能够视物时，他们已经从深渊里回到了星界的领地。
　　顿时，漫天的喧哗声起。
　　各大族，小门派都有带队长老过来查看清点人数，之后就是问这三年在深渊的收获。
　　茫茫雪色下，一头巨大的异兽载着一只长相奇怪，稍显圆润的老鼠跃上石台，站在最高处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狻猊甩了甩自己的尾巴，抱怨地嘟囔：“右右就是性格太好，太善良了，以至什么人都想凑近套热乎。”
　　“对！把，把我们都忘了。”荼鼠小小的爪子握成拳头的模样挥了挥，下一刻，扭头看自己细细长长的灰色尾巴，又开始垂头丧气：“他们，好看，比不过。”
　　狻猊对自己的容貌十分自信，但听了荼鼠这一句话，还是下意识招出了自己威风凛凛的金甲和祥云，又把荼鼠从云朵一样的鬃毛上赶了下去，才挺起胸膛在乌泱泱的人头里扫看。
　　它眼尖，很快就在人群中发现了同样在找人的南柚。
　　南柚跟少逡告别后，在原地转动了一圈，决定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再自己回宫。
　　下一刻，她被人拥着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母亲。”南柚鼻尖嗅到熟悉的冷香，身体完全放松下来，像是幼鸟归巢一样眷恋地蹭了两下。
　　流枘性子清冷，不喜人多喧闹的场合，平素就连王宫举行的宫宴也多是缺席，但此时，她身上流露出的柔和气质，与这样热闹的氛围又毫不违和。
　　“让母亲看看。”流枘将小姑娘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而后心疼得蹙眉：“瘦了好多。”
　　南柚闻言，将头埋在她的臂弯里，小兽一样的，模样既憔悴又虚弱。
　　星主叹息了一声，从流枘的怀里将自从看到他开始就采取无视举措的小姑娘抱起来，果不其然，闹脾气的幼崽踢了踢腿，以示抗拒。
　　他朗笑了两声，掂了掂她的重量，又让她趴在自己的肩头，问：“我们右右姑娘，还在生父君的气呢？”
　　“不。”南柚闭着眼，吐出一个相当别扭简洁的字眼来。
　　“先回宫吧。”流枘看着南柚的模样，握着她垂下来的冰凉的小手，担忧地道：“孩子难受呢。”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解释一下，文案与正文是相符的，只是可能你们现在看着不像，后面会像的。（狗头）
　　这一更是补昨天的，今晚还有一更。
　　我去睡了，晚安。
　　
　　50、认错
　　
　　
　　昭芙院,八珍膳食一样接一样被端上来。
　　星界此时的天，仍是冷的，雪色蜿蜒,像是一块斐然莹润的玉，带着沁人的寒意。院子里,巨大的柳木在鼓鼓瑟风中招摇，迎风垂荡，千万根柳条上，缀上无数朵绿芽苞,几缕风过，便像是春日暖阳照耀，开了一树的绒花。
　　南柚垂着眸,面对一桌子的菜,却根本没什么品尝的心思。
　　这样的沉默，与幼崽之前静不下来的活泼性子全然不符,流枘有些忧心地捏了下小姑娘冰凉的手掌，问:“是他们做得不合口味吗？”
　　南柚摇头，仰着一张小脸,笑了一下,轻声道:“昭芙院的厨子是我自己挑选的,怎会不合我的口味。”
　　她捏了捏鼻尖，一副愁得不行的模样,“我是一想到等会用完膳,父母亲,舅父和祖父要挨个审我们，就头疼。”
　　“现在知道怕了？”流枘给她舀了一勺汤，言语中的笑意稍退,“做那些事的时候，招呼都不打一声，我还以为右右已经天不怕地不怕了。”
　　南柚心虚地抿了抿唇，没敢吭声。
　　诚然，有些事，躲得躲不过去，她心里还真有数。
　　“先用膳吧，才从深渊出来呢。”星主朝流枘使了个眼色，手掌在南柚的头顶上抚了抚，道:“其余的事，等会再说。”
　　一顿饭下来，南柚就挑着白米饭吃了几口，心不在焉，像是被霜打了的黄叶。
　　夜里，星光璀璨，夜色沉凉如水，无边雪景铺陈。
　　主院之内，从左至右，两行雕花嵌珠玉座椅上，都坐着人，侍从们鱼贯而入，奉上待客的上好香茶。
　　描着繁复精巧花纹的茶盏盖上，飘出两三缕袅袅的热气，与香炉中燃着的熏香交织在一起，便成了一种全然不同的奇异香味，配上这样肃穆的气氛，令人精神一振。
　　见到这样的阵仗，南柚心头咯噔一声。
　　他们几个小辈站着，都垂着眸，一副聆听教训的标准姿势，显然从小到大，没少经历过这样的情形。
　　南柚趁着众人不注意，伸手，悄悄地扯了下流钰的衣袖，侧首，无声朝他吐出两个字。
　　——救我。
　　流钰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两眼，无视了小姑娘求救的目光。
　　不给点教训，下次，她还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妖主是大人们中年龄最大，辈分最长的一个，他坐在上首，看着这群已然成长起来的晚辈，不动声色抿了口热茶，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令人捉摸不透。
　　“这次深渊之行，收获不错。”半晌，他开口，声音严肃，听不出什么夸奖的意味。
　　流熙等人都不吭声，低首垂眸，姿势出奇一致。
　　“此次，你们三个进深渊，除却自身获得了不错的兽灵，也带着我妖族的青年才俊拢了不少天材地宝，收获颇多，按理，我与你父亲，该奖赏。”半晌，妖主将手中茶盏一放，眼神像是沉甸甸的山岳，毫不留情地压在众人的肩膀上。
　　他越是这么说，南柚等人的脸色就越不自然。
　　明着是夸奖，可看他们的脸色，就差写上“风雨欲来”四个大字了。
　　果不其然。
　　“——老三，右右。”妖主眉心紧蹙，沉着声音时，压迫感十足。
　　南柚的头顿时低了一个度。
　　“重塑血脉一事，你们可知有多冒险？”妖主现在说起来，仍觉心有余悸，“但凡出一点差错，你们两个，都无法如今日一般站在这里。”
　　“外祖父，你别动气，右右知错了。”不论何时，南柚总是认错最快的一个。
　　“祖父，当日之事，皆我一人过错，与阿姐没有关系。”流焜皱着眉，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南柚跟前，他不是很适应这样的场合，说话时，神情透着不耐烦的阴郁。
　　“你！流焜你简直无法无天！”流襄忍不住了，他猛地拍了下桌子，怒火攻心，“谁准你这样做的？谁给你的胆子？”
　　“自己惹事不说，还要带上右右，若出了事，你叫我怎么跟你姑父姑母交代，你又让我和你母亲如何接受？”流襄平时从未与这个儿子说过重话，现在是真忍不住了，“我看，就是我们平时都太惯着你了，才养成了你一意孤行，丝毫不顾他人的性子！”
　　“别提我母亲。”流焜抬眸，黑黢黢的瞳孔里映着男人盛怒的脸庞，他一字一顿：“早巴不得我死，又何必在人前惺惺作态，牵扯旁人，衬得自己如慈父一般。”
　　这一句话，就像是当头一棒，将流襄脸上涌现出的担忧，怒气，后怕等情绪敲得粉碎，他嘴唇蠕动了几下，高大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回座椅上。
　　“老三，你过分了。”妖主道。
　　南柚伸手去拉流焜，“勺勺，你说什么呢，你不能这么跟舅父说话，他是关心你的呀。”
　　流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自己从那股可怕的情绪风暴中抽离出来，好歹没有再火上添油继续说下去了。
　　“你们还小，能有多少判断力？外面千奇百怪的歪门邪道，一不小心就中了招，这次，是万妖录在右右手中，歪打正着让你们撞准了，可便是如此，右右的身体，都险些彻底垮掉。”妖主顾忌着流焜的情绪，没敢再说什么重话。
　　南柚乖巧地点头，道：“外祖父，这样的事，再不会有下次了。”
　　说完，她不轻不重地扯了下流焜的衣袖，流焜便垂着眸，跟着点了下头。
　　“不论如何，老三血脉恢复，对我妖族，对他，都是一件好事，我们欠右右很大一个人情啊。”半晌，妖主开口，道。
　　这件事，说来说去，最吃亏最受罪还吃力不讨好的人，莫过于南柚。
　　流焜受罪，是为他自己。
　　南柚受罪，却完全是为了他，半点好处没捞到，还险些丢了一条小命。
　　“外祖父，我们是一家人，谈人情，就见外了。”小姑娘眉眼稍弯，狡黠灵动，逃过一劫的模样，“那外祖父，你不生气了？不说我了？”
　　妖主叹了一口气，朝她伸手，道：“你们若不那么令人操心，外祖父哪至于做这个坏人来板着脸批评你们？”
　　南柚十分熟练地伸出两条细长的胳膊，被妖主抱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妖主看向星主夫妻，道：“按理说，此事是星族内政，我不该插手过问，可事关右右安危，我还是不得不问一句，那个意图谋害狻猊的臣下之女，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星主沉吟片刻，将那日的处置决定说了。
　　妖主狠狠皱眉，道：“策划谋害皇裔，按星界法规，应当处死，牵连本族，三代内流放不可回。”
　　不止是星界，任何地方的规定皆是如此。
　　赦无可赦的重罪。
　　星主目光沉了一瞬。
　　“我还听说，你之前因为她责备过右右。”
　　南柚哼了一声，不满地扭头，不去看星主。
　　“反正我刁蛮又任性，只有欺负清漾的份，斥责她一句便要受训诫，而她不论如何算计我，都是一念之差，误入歧途，该留一命。”她勉强地扯了下嘴角，道：“我在父君眼中，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
　　南柚说完这番话，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说的前半句尚还有不满的属于孩子的天真争宠意味，但说到一半，已经不自觉将情绪完全代入进去。
　　她这不是在故意激他。
　　这就是她的真实想法，真实感受。
　　这是她的疑惑不解，她的委屈执念。
　　星主与流枘对视一眼，最终在南柚跟前半蹲下来，他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商量的意味：“右右，父君想单独与你谈一谈，好吗？”
　　他牵着南柚的手，去了偏房。
　　妖主念着天色不早，他们又都才出来，又说了几句，放他们各自回去歇息了。
　　偌大的前厅，流襄坐得笔直，如同一座雕塑，流枘小口小口地抿着茶，既不劝他，也不开导他，想得通与想不通，全在他自己。
　　“当年你自己干的混账事，现在能怎么办？”妖主胡子翘了翘，看到他这幅颓然的样子就来气。
　　偏房中，檀香味浓郁。
　　南柚坐在窗前，两条腿在那么空中一晃一晃，她望着窗外连成片的星点灯火，心不在焉地问：“父君不会是想替清漾求情，让我原谅她吧？”
　　“右右。”星主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声，道：“父君只有你一个孩子，从小看着长到大，想要什么，有的没的，父君都尽量满足你。”
　　“父君情愿自己受伤，也不愿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南柚眼睫颤了两下，道：“可自从清漾来了，就不一样了。”
　　“父君会怀疑我，会不分是非对错责备我，会觉得她比我好，甚至在知道她暗害我之后，第一时间，问的还是她的情况。”她有些无法理解，声音低了下来：“从前，父君说，为君者，该善待臣下，可若臣下无忠君之心，我也可用手段镇压，用鲜血使她臣服，而不是想着用善意感化，用慈悲渡她，我不是西天的菩萨，没有那份渡苦渡难的心肠。”
　　不得不说，这三年的时间，她成长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样成熟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一瞬间，让星主产生了一种不甚真实的感觉。
　　但现在直面她的委屈，竟是无处辩驳，无话可说。
　　事已至此，他不得不承认，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他没有及时察觉清漾的心思，一再宽纵，酿成今日之祸，是他妄想两人和平相处，却在同时没有保护好右右，令她险些受到伤害。
　　“从前，是父君不好，父君误会右右了。”
　　星主嘴里干涩，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里头已是果决理智，冷静沉稳，“父君会亲自出手，将清漾的血脉封住，送她远走。”
　　诚然，星主并不是个会煽情会认错的人，身居君王之位，发号施令惯了，低头认错，对他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还是对自己的孩子。
　　“右右，你是星界的继承人，是父亲与母亲唯一的孩子，我们爱你，与那些愧疚，怜悯，责任都不一样。”男人斟酌着言辞，有些笨拙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空气渐渐安静下来。
　　“父君，这是最后一次吗？”南柚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开口问。
　　“我不认识横渡，也未见过他，但知道父亲与他交情莫逆，这一次，算是用他昔日之功，昔日之情，换清漾一条命。”
　　星主无声颔首。
　　南柚不满地从鼻子里哼出两声气音来，模样要多不满有多不满，“父君三句话不离她，还说不是为她求情。”
　　星主点了下小姑娘的鼻尖，道：“父君不是在为她求情，父君是在向我们右右姑娘认错。”
　　南柚眼睛亮了一下：“既然是认错，那有没有礼物？”
　　星主道：“父君私库里的好东西都流到你兜里去了，还要什么礼物？”
　　南柚熟练地往他袖袍中一摸，很快就摸到了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在星主含笑无奈的目光中，她拿出来一看，眼神一颤。
　　“这是，龟甲？”南柚仔细辨认，跟万妖录上记载的对比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抬眸，问:“父君，你又去跟那头老金乌打架了？”
　　“它不是一向最宝贝这块龟甲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不洗白星主，他人设是怎么样，我就给他写成什么样，是好是坏，由你们来评定。
　　
　　51、身陨
　　
　　
　　星界,乐安院内，入目即是荒凉沧夷，从前伺候的女侍们换成了身强体壮的王宫守卫,半步不离地将整座院子围了起来。
　　天将明未明之际，风刮在人脸上,又像是透过肌肤，刺到了骨子里。
　　小小的房间内，至少布置了十几重禁制结界，也没有女使在里头伺候,除了床榻上躺着的人以外，就连门窗都是紧闭的，一丝缝隙也没有留出。
　　不知过了多久,门嘎吱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重物落地。
　　有个东西被人随意丢到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大股挡不住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眨眼间扩散至空气中,冲淡了房间里原有的淡淡的香味。
　　清漾从噩梦中惊醒，扭头一看，瞳孔蓦的收缩,她顾不得身上的伤,踉跄着下地,长发缠在肩头，缠在腰间,也贴在被冷汗渗透的额心处,像是一张黑色的迷网,一点点收紧，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汛龟！汛龟……”
　　等看清楚地上那摊蜿蜒着汇聚成小水洼的鲜红血液，再一看躺在地上,已经现出原形，不知是死是活的汛龟，清漾的手指头抖得不成样子。
　　大妖几乎是受到了致命的伤害，他的本体是一只桌案大小的金龟，可现在，那层覆盖在面上，厚厚的龟壳被人用一种极端残忍的方式从中暴力划开，露出里面鲜嫩柔弱的内脏。而一眼看过去，最触目惊心的伤口，莫过于那一段长长的脖颈，几乎从正中间砍了下来，原本上面布着的漂亮的金色细纹黯淡得几乎辨认不出来。
　　“汛龟你怎么样了……你不要吓我。”这个时候，最先有反应的，是眼泪，再接着，就是清漾破碎的声音，她像是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自己的空间戒里寻找疗伤的丹药，一连给他喂了三颗，才敢伸出手指头去试探他的鼻息。
　　很浅，随时都可能彻底消失。
　　可以想象，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空气中的血腥气太浓了，浓到清漾呼吸间都有了浓烈的铁锈味，到了后面，她甚至分不清楚，那究竟来自汛龟，还是自己咬碎了嘴里的软肉。
　　她抱着化为原形的汛龟，跌坐在地上，唯一能做的，便是不断的，努力地给他咽下药瓶中的丹药。
　　但是她知道。
　　这不管用的。
　　那些好的，真正有用的天材地宝，都已进了她的身体，为她续了命。
　　这些不过是低劣的，仅仅能够止血的东西。
　　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是鼓点，击打在人的心尖上。
　　一道修长从容的身影，从房内的结界中显现出来，他像是一片柳絮，轻飘飘落地，存在感又强到令人无法忽视分毫。
　　“孚、祗。”清漾抬眸，掩饰不住的哭腔中终于无法掩饰的带上了仇恶痛恨之意。
　　少年对她话语中的咬牙切齿根本无甚反应，他睫毛很长，垂在眼下，覆盖着一片浓密的阴影，整个人显得安静又干净，一点人间烟火气息都不曾沾染。
　　少年漂亮的长指间，簇着一团干爽的帕子，颜色温暖又明亮，他一点点地将手背上蜿蜒的绯红色血纹擦干净，动作认真而专注，月将从空中坠落，最后一点光亮落在他的肩头，他是比月光更清隽的存在。
　　“清漾姑娘。”等将手指上的血痕彻底擦干净，他才像是回应一样地颔首，嗓音清润好听，“汛龟活不了了，姑娘节哀。”
　　清漾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
　　她无法理解这世上为什么会有人，能将死亡二字，说得如此诱人。
　　“是你、是你杀了……”清漾嘴唇蠕动，张张合合，半晌，也只吐出了这么几个字。
　　孚祗眉目清隽，耐心的听她说完，而后，道：“是我捉了他，亲自审问，抽筋剔骨，再送来给姑娘过目。”
　　这一刻，清漾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样，再接着，那些一直堆积在心里，深深压抑住的情绪，便千百倍的翻涌出来，像是炸开了的岩浆，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灼痛，融化，最后化为碎屑，化为脓血，一点点地拼凑进骨髓深处。
　　“这就是，你们所说网开一面？”恨到了极致，她反而平静下来，一字一顿地问。
　　“星主之令，留你一命。”孚祗的情绪仍旧没有什么波动，声音好听得像是在讲情话，“而我只服从于姑娘。”
　　“任何想伤害姑娘的人，我都不会姑息。”
　　“南柚明面上，只让你抽我两成血脉，你不也毁了四成吗。”清漾呵笑一声，脸上泪痕清晰，模样前所未有的狼狈。
　　“姑娘年少，心善，凡事想着留一线，不欲置你于死地。”孚祗声音清透，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淡意味：“而我不是善人。”
　　“你算计他人的时候，就该想到失败的下场。”
　　“这本就是南柚欠我的。”清漾伸出袖子，擦干了自己的眼泪，她咬着牙，道：“如果不是她，我不会颠沛流离，孤苦无依，他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团聚，我却只能靠想象父母亲的样子，撑过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日子。”
　　孚祗神色从始至终十分淡漠，像是看笑话一样，清漾渐渐歇了声音，半晌，她哑着声音道：“我要见王君。”
　　见少年没反应，她有些急了，伸手去扯孚祗的衣袖，麻木地重复了一遍：“我要见王君。”
　　孚祗像是耐心用到了尽头，终于不耐烦了，他退后一步，悄无声息从窗口跃出，在微薄的晨雾中，像是一只翩跹灵巧的蝶。
　　清漾抱着奄奄一息的金龟，哭得哑了声音，身体却一动也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天大亮，外面又开始下雪。
　　汛龟身体细微地动了一下。
　　清漾感觉到了，她急忙垂眸去看它，问：“汛龟，你感觉好一些了没有？”
　　汛龟化为了人形，妖族对生命的流失感知尤为敏锐，他一醒来，就看穿了自己的身体状态。
　　连这些微一些气力，都是因为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是不是很疼？再吃些疗伤的药吧。”清漾伸手去够那个瓷瓶，被汛龟阻止了。
　　男子面色苍白如纸，一丝血色也没有，再配上纵横交错的伤疤，触目惊心，清漾的眼神都不敢在那些伤口上过多停留。
　　“姑娘，臣的时间不多了。”他喘了一口气，竭力让话语平稳：“接下来，臣说的，你都要听清楚。”
　　清漾泣不成声，点头又摇头。
　　“三，三日后，花界之人会来接你回去，我原本想着，花界内乱，回去后，日子不会好过。”他说一句，顿一下，“好在，现在花界主政的，是夫人一脉，这一支，人丁凋零，也正因你血脉尽封，对真正有野心的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威胁。”
　　“趁着这段时间，姑娘好好养伤，将身体养好了，才能筹谋其他的事。”
　　“大人留给、留给姑娘的那个盒子，姑娘务必藏好，等回花界之后，便可打开了。”
　　他眼珠子动了一下，声音弱下来：“臣愧对大人的嘱托，望姑娘日后，千万珍重自身。”
　　他的气息在话语最后一个字吐落出来的时候蓦然断了。
　　清漾的膝盖上，一只巴掌大的金龟闭上了眼，少时，一颗乳白色妖丹落到她的手掌心中，毫无排斥融入了她的身体。
　　她捂着自己的脸，忍了再忍，哭出了声。
　　至此，所有关心她的人，都离她而去。
　　她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告诉自己，她不能倒，不能就此认命。
　　往后的路，真的只能她一个人走了。
　　退一步，就是悬崖碎骨，万劫不复。
　　
　　青鸾院，星主对着雪景，自斟自饮，酒一杯接一杯下肚，直到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流枘十分自然地抽了下他手中的酒盏，没抽动，凝目一看，星主朝她比了个一的手势，道：“东边云闪山送来的酒，昨日才到，再让我尝一杯。”
　　流枘有些好笑地松了手，坐在小案几的另一边，乌发堆叠，如云似绸，眉眼侬丽，她问：“横镀的事，你没告诉右右？”
　　“原本是想告诉的。”眼见心事没能瞒过她，星主苦笑：“她还那么小，何苦背负那种复杂的东西，想一想，便罢了。”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了白日的画面，小小的姑娘眼神澄澈，个子还不及他大腿，不论是控诉委屈还是闹腾脾气，都是干净而随心的，这样的画面，让他将到了喉咙口里的话都咽了回去。
　　“我怕她胡思乱想，心里反而生了疙瘩。”流枘蹙眉，轻声道：“这次回来之后，她的性子变了好些，人瘦了，话也少了。”
　　“再等她大一些吧。”星主饮下一杯烈酒，喉咙里火一样的烧。
　　流枘随着他的目光，看向院外与星界其他地界不同的生机勃勃景象，纤细的手掌握了握，道：“若不是看在横镀的面上，清漾的命，焉能留着。”
　　“罢了。”她蓦的闭了下眼，“没有当日横镀，右右无法安好出世，他用自己性命全了这份忠义，清漾是他唯一的血脉……”
　　“这次之后，就当我们还他一命，不再相欠了。”
　　“其实这事，我的意思，是该告诉右右，让她自己做决定的。”流枘点了下眉心，有些发愁地道。
　　“这事只能由我出面。”星主放下酒杯，道：“乌苏等人同我和横镀一起长大，我大致能知晓他们的想法，之所以求情，是因为右右躲过一劫，未曾受到重创，他们便觉得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换一句话说，今日坐在王位上的若是横镀，右右闯下如此祸事，他们也会因为我，而向横镀求情。”
　　“不是不疼右右，也不是厚此薄彼，而是因为跟右右相比，清漾寄人篱下，更让人疼惜。”星主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可事实上，此事之前，我对清漾，自认为不比右右差，右右有的，不会少她，却没料到，如此偏袒，反而助长了她的野心。”
　　“刀未割到自己身上，谁也不会喊疼。”流枘面对乌苏他们，没什么客气的话语。
　　“右右年岁尚小，并未执政，便是将此事告诉她，也只是徒增烦恼，若是她决定处死清漾，那群人会如何看待，一个连自己救命之恩都未有丝毫顾念的少主，将来真登上那个位置，能坐得好，坐得稳吗？”
　　“说白了，不论如何，这件事，右右不能插手，她从始至终表现出来的，都只能是不知情。”星主的声音凉了下来：“我情愿给她留下因为我的偏爱，而不得不跟清漾和平相处的幼年记忆，也不想她是因为身边之人次次耳提面命提醒她欠横镀一条命，而不得不次次容忍，主动原谅清漾。”
　　“她是我的女儿，她没有欠人什么。”
　　流枘也觉得头疼棘手，少时，她颔首，轻叹：“暂时，也只好如此了。”
　　“有件事，我一直想同你提及。”
　　“星界的朝堂，是时候该肃清肃清了。”她的声音轻柔，姣好的脸颊上却布着一层细密的寒霜，“我原本不想过问这些，但南咲，你不觉得，你对乌苏等人，太过宽纵了吗？”
　　“我知道你念着什么。”流枘徐徐道：“但也正因为这个，这千年来，他们动辄置喙你的决定，君不成君，臣不成臣，你这样，日后右右也不好接手。”
　　星主颔首，见她脸色不太好，绕过桌子近前，握住她的手，一触，便蹙了眉，他问：“手怎么这么凉？身体不舒服？”
　　流枘难得咬了下唇，很低声地道：“气死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出意料的话，晚上还有一更。
　　夸夸勤奋的自己。
　　
　　52、了结
　　
　　
　　清早,第一缕晨光破开浓黑的暗色，南柚缩在被子里把自己卷成了一个球，她睡得迷迷糊糊,忽冷忽热，荼鼠趴在她的枕头边,随着她的动作变幻姿势，几次之后，南柚没醒，它却揉着眼跌跌撞撞地跳下了床榻。
　　床前铺着的柔软地垫上,窝着一只庞大的异兽，鎏金甲披肩，无意间露出的利爪泛着寒光,荼鼠熟练地翻上去,将自己的身体藏在它蓬松的毛发后，只露出一对圆溜溜的耳朵,时不时缩一下。
　　窗外，钩蛇得知汛龟的死讯后，沉默了半晌,道：“这样的结局,在他无条件听从清漾吩咐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他誓死不负横镀大人的嘱托，这一点,我不如他。”
　　两棵苍天巨柳刺破天穹,百丈长的柳枝从云层中探头,一直垂落到地面上，纤细婀娜，像是柔韧的长鞭,也像是舞女的绸带，迎风拂动。
　　孚祗的肩头沾着雨露，静静地站在院子里，如一幅意境深远的山水墨画。
　　他的气质太过干净，总令人下意识忽略其外表下可能存在的危险，说话声音悦耳，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之感：“从今而后，昭芙院内，十二个时辰轮流值守，不能离人。”
　　彩霞与茉七对视了一眼，两个女孩子心细，想到这两日关于深渊的一系列传闻，再结合汛龟的死，像是被瞬间点醒了似的，没有多问的应下了。
　　南柚醒来之后，也听闻了汛龟逝世的消息。
　　她手指节莹白似玉，搭在汤勺上，白得透润，舀汤的动作微顿。
　　“是你做的？”南柚侧首，问身边坐着的少年。
　　孚祗颔首。
　　“可有受伤？”南柚在得到确切的答案之后，禁不住皱了皱眉，不认同地道：“这太危险了。星界王宫不如深渊，稍有不慎，你们打斗的气息被别的大妖察觉到，误伤了你，怎么办？”
　　孚祗薄唇微动：“姑娘放心，臣有分寸。”
　　“孚祗，你不必为此冒险。”南柚道：“我知道，你因他意图伤害狻猊一事动怒，但清漾不是什么善茬，我根本不指望她能够改过自新……”
　　她嘴角向下压了压，一副不太开心的样子，“我怕你被她惦记上。”
　　幼崽的关心格外坦诚，眼神澄澈，小小的一个，操心的事却很多。
　　她从来都是这样，真心实意的对人好，如冬日里难得的暖阳，似沙漠中久违的清泉，为了将人拉出泥沼，甚至不惜让自己也陷进去，沾染上脏秽。
　　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孚祗清隽脸庞上的每一根线条都柔和下来，他弯着眉，笑起来的模样十分好看，“臣会照顾好自己。”
　　南柚捂着脸，从手指间露出两条缝隙偷偷去看他，哀哀地嚎了一声之后，她道：“你别这样看着我笑。”
　　太诱人了。
　　比话本里的女子还要好看许多。
　　孚祗一看她古灵精怪的小模样，就知道她心里瞎嘀咕的是什么，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倾身过去，将身上带着好闻的果香味的小姑娘抱起来，一桩一件的嘱咐她：“臣明日即将上任，之后一段时间，无法日日回昭芙院，姑娘出入，身边务必带着从侍。”
　　“王君与夫人每日前来为姑娘渡灵力温养身体，这是最佳的恢复时机，加之这两日，各族整顿队伍，准备返程，人多事杂，姑娘别总想着乱跑，小心与人起争执摩擦，或染上风寒。”
　　孚祗很少有连着说这样两大段话的时候，他大多都是安静而沉默的，不爱热闹，也不爱跟人过多接触，总给人一种淡淡的疏离清冷之感。
　　只有这种时候，南柚才觉得他是真实存在，冒着烟火气的。
　　
　　两日后，花界的使者到了星界。
　　来的人地位还不低，听说是清漾母亲的一位姨母，是位长老，为这事出关，亲自走了一趟，身边的从侍唤她绿藤长老。
　　这位长老一见到清漾的凄惨模样，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了。
　　“血脉已毁？”她何等眼里，不过片刻，便已完全看穿在血脉封印之下，清漾真正的身体状况。
　　“绿藤长老，一路过来，也该知道你们这位遗落在外的皇嗣犯的是什么罪，能留住一条命已算我们王君和姑娘仁慈，难不成，你们还指望将人完好无损，八抬大轿地送回去？”接待她的正是朱厌。
　　因为清漾一事，他现在对花界所有人都没什么好感，说话并不客气，话毕，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怎么，花界如今已经乱到能容许这样的事件发生了？”
　　大家都知道朱厌的耿直脾气。
　　因而，绿藤不跟他争锋相对辩驳，她走过去，探了探清漾体内的情况，半晌，道：“此次出行，我们不便停留太久，现在接到了人，也该告辞回程，还望转告星主，花界多谢这些年对清漾的照拂。”
　　不论真心还是假意，话总得说到份上。
　　朱厌没留他们。
　　这也是星主的意思。
　　当天夜里，清漾醒过来，发现自己的身体情况有了些许的好转，扭头一看，绿藤才收回手。
　　“姨祖母。”清漾眼睫往下微垂，一副受了惊，不知该如何反应的模样。
　　绿藤辈分摆着，可面相并不老，看上去只有三四十岁的模样，许是长老做久了，绷着脸时分外严肃，她不太习惯面对自己的小辈，出口的声音显得十分生硬:“事情的大概，我已了解清楚了，你有什么想说的没有？”
　　这也是清漾此时此刻最怕回答的一个问题。
　　若是承认了，她该如何自处，眼前的这个人，会不会直接露出鄙夷的神色，将她弃之不顾？
　　可若是否认，她又该将责任往哪头，哪边推？那些物证人证，从何辩驳。
　　随着时间的推移，绿藤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她看着清漾那张跟她母亲有五分相似的脸，深深吸了一口气，随手拉了张椅子在床头坐下，她的眼神十分犀利，半分不容人逃避。
　　“你跟你说，为什么要这样做。”
　　良久，清漾猛的闭上眼，抖着手，身体细细地哆嗦着，道:“姨祖母，我没想伤害她，我只是想要狻猊的血脉。”
　　“狻猊一死，南柚必遭反噬，这些，你也不知道吗？”绿藤眉心隐忍地皱着，她道:“我今日坐在这里，是想听你说真话。”
　　片刻沉默后。
　　清漾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无声哽咽，慢慢地一字一句地交代:“因为她，我没有了父亲。”
　　这个理由，令绿藤楞了一下。
　　她拿出条帕子，放在清漾眼下，道:“自己把眼泪擦干。”
　　仅此一句，清漾不敢再哭，她竭力咬着牙，生怕哪一句话，哪一个动作惹了眼前之人不快。
　　“听着，我不管你心里有什么怨恨，什么执念，多少不甘与愤懑，从决定跟我离开的那一刻起，就通通给我收起来。”绿藤声音冷硬:“四海八荒，实力为尊，若你的实力强，拳头硬，将她踩在脚下，我只觉得欣慰，快意，但若是再用那种自降身份的下三流手段，我的身边，就容不下你。”
　　“现在，告诉我，你是要留在这里，还是跟我走。”绿藤问。
　　话虽如此问，看似也给了两个选择，但清漾却无比清楚，她根本没有别的路可走。
　　“我跟着姨祖母走。”她认真道:“此事之后，清漾自知不该，早已后悔，这样的事，再没有第二次，希望姨祖母给清漾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你母亲是跟在我身边，由我看着长大的。”绿藤听了她这一番话，脸色终于好了一点，她伸手，摸了摸清漾细软的长发，道:“若是她还在，你必然不是今日的模样。”
　　清漾敛目，指甲在肉里顿了一下，弯出一个浅浅的小弯月。
　　“收拾收拾，我们明日启程回去。”绿藤将一个瓷瓶放在桌上，说:“花界内乱不休，争权夺势的事不少，回去之后，你跟在我身边，少说多做，不要招惹别人，也别让别人欺负到你头上。”
　　清漾谨慎地点了点头，低声道谢之后，收下了那个瓷瓶。
　　
　　翌日，南柚起得很早，她站在高高的塔楼尖顶上，发丝和绸带纠缠，身边是威风凛凛，四蹄踏云的狻猊。
　　目光尽头，展翅的大鹏鸟载着一行人，穿云驭风，飞快消失在眼帘中。
　　南柚抿了下唇，她的鼻尖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纯净的雪色映照下，白嫩的肌肤上，眼下缀着的两团乌青，格外惹眼。
　　狻猊甩着脑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右右，你大早上起来，不是为了看雪景吧？”它用头颅推她的后背，道:“还是回去睡觉吧，外面太冷了，我毛都结冰了，现在感觉挂了一身的冰碴子，头重得都抬不起来。”
　　南柚嘴角抽了一下。
　　她拍了拍闹腾的异兽，抬眸再望了眼他们离去的方向，眉目中的冷凝之意几乎不能用言语来形容，声音却依旧如常:“希望日后，不会再碰面了。”
　　就这样吧。
　　与书中的剧情彻底岔开，不再有任何交集。
　　这样，那些困扰她的，束缚她的，她也可以有理由，劝自己一一放下。
　　作者有话要说：    再过两章，就开启时间大法谈恋爱。（我毕竟是个纯纯的甜文选手)
　　导致星主失常的原因不止一个，前面埋了伏笔，但现在不会揭开。
　　
　　53、堂兄
　　
　　
　　时光悠悠,一晃千年。
　　南柚的蜕变期还剩最后一个月。
　　这也意味着她的幼年期即将画上句号。
　　恰逢她六千岁生辰，按照各族的习俗，决定大办，本就好事凑双,又因她星界唯一继承人的身份,大典便格外盛大些,提前三个月,宫里宫外就开始准备。四海八荒,凡和星界有交集的种族，都收到了精致的请帖。
　　随着蜕变期的,南柚的个子悄然拔高了不少，一张巴掌大的小圆脸也在短短几月之内瘦下来,下巴开始有了尖尖的弧度,从小小的一个玉白团子，长成了十二三岁姑娘的模样。
　　她觉得新奇极了,每日早上起来,都要对着镜子看一看,托着腮细探。
　　星界的春季,依旧是冷的，但有些生命力极顽强的花草也咬牙冒出了头，昭芙院里，翠竹生长,西边开了一片叫不出名字的花，两面篱笆边，巨柳强硬地吞噬了周边的一切生机，如同从天而降的巨大碗盖。
　　伞盖里，藏着一个葱郁的鲜为人知的小世界。
　　狻猊荼鼠和月匀闲不下来,最喜欢在里面打闹。
　　今日，太阳难得有露面的迹象，南柚推开窗子，看着院子东侧光溜溜秃了的一片，拧着眉，若有所思的模样。
　　“姑娘别再折腾那些种子了，留下来，往后送人也好。”茉七走进来，熟练地替她梳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道。
　　南柚看着镜子中小小的稚气未脱的脸，低低地哼了一声，两条细长的眉毛皱着，甚为不满：“不知道流芫从哪找来的东西，在留音玉里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是树族的宝贝，能不能种出东西来，全看栽种之人与这些种子的缘分。”
　　“照这样看，那十几类树种，竟没一颗是同我有缘的？”
　　南柚眼里露出一种“怎么可能”的意味，纤细的手指在水晶一样的种子里抓了一把，道：“不知她从哪听来的瞎话。”
　　“这些种子里，确实蕴含着充沛的灵力，按理说，只要落地，便能生根，怎么经了我的手，愣是半点反应也没有。”南柚捻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树种在眼前细细观看，越看，越觉得奇怪。
　　“茉七，你过来。”南柚手里抓着仅剩的十几粒树种，从窗台边轻盈地跃下，一朵青莲在她脚下盛放，又蓦的消失，她稳稳落在地面上，朝茉七招了下手。
　　千年的相处，茉七的性子在无形之中有所转变，不再似从前那样时刻紧绷着精神，偶尔会跟彩霞到王宫外走走，买回来一些当下时兴的小东西，也会跟在云犽等人身边，与最穷凶极恶的罪人斗智斗勇。
　　时至今日，昭芙院里的所有人都明白。
　　他们的姑娘，不是要他们在昭芙院里当木头人守卫，而是在竭力的培养他们。
　　就跟花费不少心力，对抗朝堂中的重臣，也要将手中所有的实权交到孚祗手中一样。
　　这是一种全然被信任的，能施展拳脚的自由感觉。
　　昭芙院对他们来说，不仅是几个熟悉的字眼，它是真正的，能给人温暖的地方。
　　茉七跟着跳下来，她看着眼前寸草不生的一小块黑土地，有些崩溃地捂着了眼，道：“姑娘，你还要再试吗？”
　　“我不试，你来。”南柚挑了两颗个头尖尖的树种放在她的掌心里，扬了扬下巴，示意由她种下去。
　　近千年，随着南柚慢慢进入朝堂，她行事日渐沉稳，很少有这样孩子气的赌气行为。茉七看着觉得好笑，又有些无奈，她接过那两颗形状奇异的种子，指腹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而后拿起丢落一边的小铲子挖出一个小小坑，将手中的树种送了进去。
　　两人退后一步。
　　静悄悄的无事发生。
　　“姑娘，这树种，大概是六姑娘特意寻来逗你玩的。”茉七道。
　　两姐妹感情好，时常有东西往来回送，这样的恶作剧，实在不是头一回了。
　　她的话音才落，方才埋树种的地方，突然鼓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包，一根嫩绿的根茎探头探脑地伸出来，接触到空气，被冷得抖了几下，慢慢的缩成了一团。
　　虽然模样丑了一些，抗冻的能力弱了些，但好歹，还是活了。
　　“这……”茉七惊疑不定地看了两眼那根嫩芽，声音里的惊讶意味掩藏不住。
　　南柚抿了抿唇，默然不语，她半蹲下身，重复着方才茉七的举动，将自己手里握着的树种一颗一颗埋下去。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那片黑土里，也还是只有方才茉七种下去的那一根独苗。
　　南柚眼睫毛动了动，她将那些种下去的树种又一一翻了出来。
　　方才还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的种子此刻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南柚的手稍微一用力，那层晶壳，便化成了白色的碎末，从她的掌心中飘散。
　　此事太过蹊跷，茉七伸手戳了戳那片蔫蔫的绿叶，问：“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南柚摇头，眉心蹙着，半晌后，站起身，道：“树族的东西向来神秘，万事讲究缘法，我的亲和力，可能不够吸引他们出世吧。”
　　这时候，彩霞绕到后面来找她们，她的步子有些急，见到南柚后才松了一口气。
　　“姑娘，南苑方才传来消息，说南允公子在外犯了事，龙主气急，扬言今日一定得打断他的腿，现在两人还在……在对峙呢。”
　　南柚看到她脸上一言难尽的神情，便懂了。
　　就南允那个爱犯浑又不着调的性子，哪能是对峙，说是对骂都只怕是往轻了报。
　　她想一想那样的场景，便觉一个头两个大。
　　“走，去看看。”南柚走了两步，又停下，认命般地吩咐:“带上伤药。”
　　就她大伯的脾气，今日南允，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南柚赶到的时候，南苑已经一片狼藉，鸡飞狗跳。
　　南允随手推翻一尊千斤重的石狮，梗着脖子对着龙主大声道:“我说你今日怎么突然转了性，破天荒问起我课业来，原来是将我与这几日接连赶来的皇脉做了对比，觉得我给你堂堂龙主丢人了！”
　　“臭小子，你成日里跟你那些不成器的狐朋狗友溜鸡斗狗，对修炼全不上心，我管你还有错了？！”龙主胡子翘上了天，他指着被困在结界里上蹿下跳的南允，怒道:“我真是惯得你一身破毛病，文不成武不就，丝毫没有上进心，一天到晚，就会扯着嗓子和自己老子嚷嚷。”
　　“我今日再不教训教训你，明日你都能给我跳上天！”龙主说罢，撸起了袖子。
　　“你就是虚伪，看别人孩子什么都好，看我就只会挑毛病，你打，打死我，看你一大把年龄日后谁给你送终。”南允显然没少被揍，他一边动作娴熟地抱住了头，一边不忘挑衅。
　　龙主怒极反笑，他抚了抚胸口，眼神左右扫了扫，随手抄起一根木棍，将困在结界里的小崽子提起来，二话没说，就是十几棍招呼上去。打的时候，力道格外有讲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那滋味，也绝对不好受。
　　够南允安安分分在床上躺几天。
　　南柚破开外层结界进来的时候，南允已经疼得嗷嗷大叫，头上直冒冷汗，腰腹以下，血迹斑斑，但饶是如此，他还是十分有骨气地憋着一声不吭，坚决不求饶。
　　南柚拉住了龙主。
　　“大伯，你别打了，堂哥已经知道错了。”
　　“南柚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没错，是他爱攀比，虚荣心重，有事没事找我的茬，挑我的刺，错的是他。”南柚这一劝，反倒激起了南允的斗志，他剧烈的挣扎起来，脸红脖子粗地低吼。
　　龙主一口气上涌，手上的木棍啪的一声打下来。
　　南允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南柚听着声音都觉得疼。
　　“大伯。”南柚急中生智，道:“父亲让我来找你，说有事要与你商量。”
　　龙主如何能不知道她的心思，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看着被打后还一身反骨，恨不得跳起来咬他一口的南允，怒声道:“右右，你莫为他说情，他现在根本无法无天，眼里谁也容不下，整日跟着那帮不成器的东西混，一点好东西没学，污言秽语倒无师自通。”
　　“任何一个种族的皇脉拿出来，都比他强。”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生出来这么个玩意！”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手中木棍往旁边一丢，大步出了门。
　　“看什么看，还不快扶我起来。”南允一动，脸上的神情就僵了，全身一抽一抽的痛，火辣辣的疼。
　　南柚嘴角抽了抽。
　　“你们都下去吧。”她对着一旁默默收拾一地狼藉的从侍们道。
　　他们本就屏着气，深怕惹到这个刚被教训了的小魔王，现在听到南柚的话，一个个跑得飞快。
　　南柚去扶他，他也真不客气，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交到了她的肩上。
　　“气死我了。”南允咧了咧嘴，越想越气，猛的挥袖将桌上的瓶瓶罐罐摔得粉碎。
　　“怎么回事啊你，昨日用膳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么，怎么今天又闹成这样了。”南柚有些头疼地问。
　　“谁知道他脑子里装的什么，一天到晚就是哪个青年才俊什么修为了，哪个少年天骄得了谁的赞扬了，他那么不稀罕我，干脆认养一个看得上的当他儿子算了，这样我耳边清净，他也不必再羡慕别人。”南允才一坐下，就又立刻弹了起来，龇牙咧嘴，心情暴躁。
　　南柚将袖子里的那瓶药拿出来，递到他手上，道:“喝了吧，就知道你免不了这一顿打。”
　　“你来看我笑话的？”南允眯着眼，看谁都不顺眼。
　　南柚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道:“我怕我不来，你今天会被大伯打死。”
　　“好了，快把药喝了。”南柚看了眼他手臂上已经现出青紫的伤，道:“大伯这次是真被你气到了，下手比往日重。”
　　她嘴上说得轻巧，但凑下来时，小脸上的心疼和担心的意味又毫不遮掩。
　　南允心蓦地一颤。
　　他别过头，重重地吸了吸鼻子，自己都替自己觉得委屈和丢人。
　　作者有话要说：    可可爱爱的暴躁老哥。
　　
　　54、新树
　　
　　
　　龙主和南允在两月前就赶了过来,星主和龙主兄弟多年未见，借此次给南柚庆寿的机会，索性多住些时日。
　　龙族皆一脉单传，南允是龙主独子,龙族早晚要落在他手里,小时候还好,偏偏这些年越来越不着调,整日去的是勾/栏瓦舍,跟着几个浪荡子弟学得满嘴胡话，喝酒赌/博样样精通,什么都干，就是不修炼。
　　南柚和这个堂兄从小到大,其实未曾见过几次。
　　龙族避世,最喜欢将族群隐蔽在虚空裂缝之中，隔三差五就换了地方,平时轻易不出来,而星界政务繁忙,星主身为一界之主,鲜少能抽出空闲来带着南柚去拜访龙族。
　　久而久之，她和南允之间的关系，比流熙流钰等人要陌生疏远很多。
　　但架不住南允是个多话且耐不住寂寞的性子。
　　他来的第一日，就拉着南柚去了星界最高的塔楼,站在上面看了好一会，问:“玉香楼在哪条街。”
　　玉香楼是王都出了名的销/魂地，南柚自然有所耳闻，但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南允能在仅见了几次的堂妹面前说这个。
　　到了夜里,南允一身胭/脂香粉气，醉醺醺地回来，当时大家都在等着他用膳，见他这副模样，面色顿时发生了微妙的转变，龙主被气得直抚胸口，若不是星主拦着，只怕能当场将南允打死。
　　但南允对南柚却有一种类似同病相怜的亲近感。
　　因此，两人的关系算是和谐。
　　此刻，南允脸色沉沉，他漫不经心地将手背上殷红的血迹擦拭干净，咧了咧嘴角，道：“下次这种场合，你别往上凑，姑娘家细皮嫩肉，那老头下手没轻重，伤了你都没处说理去。”
　　南柚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南允，你别跟大伯硬碰硬啊，该服软的时候就服软，顶多被他念叨几句，又没少一块肉。”南柚又给他高高肿起的小臂上撒上药粉，劝道。
　　“让我跟他服软，还不如少一块肉。”
　　南柚嘴角抽了下，竟是无话可说。
　　“越想越觉得我们是两条可怜虫。”南允将南柚也扯进了话语里，“别人看来多风光无限，作为一界唯一继承人，不用和兄弟姐妹争权夺势，那个位置，生来就注定了。”
　　南柚没有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她问：“你难道希望来个兄长或弟弟，跟你玩一玩权势的争夺阴谋？”
　　“那倒也不是。”南允一想那种场面，顿觉索然无味，他道：“小南柚，你现在还小，等你蜕变期彻底过去，就懂了。”
　　“我小时候后，也过得挺开心，要什么有什么，老头虽然整日摆着一张脸，总归也有不讨厌的时候，但自从弱冠礼后，就完全变了一个样。”
　　南柚一双秋水眸凝视着人的时候，会显得格外专注而认真，瞳孔里像是晕开了水墨，让人不由自主的就想接着将话说下去。
　　“我蜕变期过去的第二天，还在床榻上睡觉，眼睛都没有睁开，就被老头提起来塞了一箱的功法秘籍，并且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让我修习感悟，一个月后，若是无所收获，必定打断我的腿。”南允现在想起那段昏天黑地修炼的日子，依旧心有余悸。
　　“这还不是最烦人的，修炼归修炼，他非要天天拿我跟别人对比，到现在，我闭关的小黑屋里，还挂着一张名册，他将四海八荒年轻一代的最强战力从一到十给我排了序。”南允眼瞳里充斥着怒意，半晌，扭头看南柚懵懵懂懂的样子，心情终于好了一点，他捏了捏她脸颊上的肉，慢悠悠地补充：“你那个天族未婚夫，也在榜上。”
　　“他不是我未婚夫。”南柚呜了一声，推开他的手，又道：“不过他很厉害，这是真的。”
　　南允摊了摊手，道：“是啊，反正谁都比我厉害，那我还修炼什么，无趣得很。”
　　话说到这里，南柚有些明白了。
　　他这是被逼得太紧了，物极必反，龙主希望用同龄人激励他多用功，结果却激起了他的逆反之心。
　　大概就是那种，反正不管做到什么程度，你总能找到比我厉害的人，那既然如此，我认真修炼是不如他们，不修炼也是不如他们，何不让自己舒服一点。
　　南允这是心里憋着一口气，跟龙主较劲呢。
　　她默了默，垂下眼睫，少时，问：“那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再看吧，老头最近和那个继妃感情挺好的，说不定能老来得子，继承他的殷殷期待呢，我刚好得以解脱。”南允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说话毫不避讳，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我倒不担心，只是你应该是够呛。”南允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道：“你父亲的担子，将来是一定会落在你身上的，我还听老头说，现在两族有意联姻，你若是嫁给穆祀，将来就是太子妃、天后，一人管两界的事，一个头变两个都不够用。”
　　“大伯跟你提起过联姻的事？”南柚言语里没什么诧异的意味，但仍蹙着眉试探：“他怎么说？”
　　“你心里不会还没数吧？”南允看了她一眼，扯了下嘴角：“还能有什么别的，左来右去就是那些话，顺便将我的婚事扯了一下，我估摸着，在这方面，我也没什么自由和话语权。”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一声，“可笑。”
　　南柚又想起书中的内容，她跟穆祀的事，正是在她六千岁生辰之日，由天后做主定下的。
　　眼下，离她生辰日已不到两个月。
　　自从清漾走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的原本该有的样子，很多事情都与书中的发生了截然不同的转变。
　　很多事情，南柚已经渐渐的淡忘了，但此刻，南允提起联姻，提起穆祀，她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来，那些曾经困扰了她不少夜晚的字眼，又仿佛一个一个浮现在眼前。
　　诚然，身在这个位置，联姻是共识。
　　相比于那些从前并未相识，突然宣布定亲的情况，南柚面临的处境，无疑好了太多。
　　穆祀与她一起长大，多少有些情分。
　　天君天后对她极好，时不时就送来东西。
　　撇开这些不提，单看穆祀本身，这桩婚事，就已经是十全九美。
　　唯一的那一成，是南柚不愿意。
　　诚然，那本书来历不明，她无数次的告诉自己，不可轻信，不能尽信，但即使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愿了。
　　她可以不计前嫌，和穆祀关系如初，他们是儿时的玩伴，今后，也可以是很好的朋友，但要因为这事，再一次跟书中的轨迹重合。
　　她不敢。
　　她害怕。
　　“对了，南梦在吗？”南允突然问。
　　南柚蓦的从那些回忆中抽身，她摇头，回：“肉身在，神魂又跑去人间玩了。”
　　南允闻言，哑了一阵，突然用手擦了一把下颚，骂了句粗话，道：“我们三个南姓嫡支中，就她最潇洒。”
　　南柚不知想到了什么，也笑：“大伯和我父君每次提起梦梦，就只剩下叹气，说去看看她吧，每次一到她院子里，看到的就是具一动不动的肉身，次数多了，现在都不去看了。”
　　等南柚从南苑回昭芙院，已经到了用午膳的点。
　　云犽才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的模样，来南柚跟前问个安，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狻猊和荼鼠嗅到她的气息，从巨柳的树冠中钻出来，蹭到她跟前撒娇。
　　千年的时间，狻猊的气息比从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原本就不小的体型现在像是吹皮球一样的膨胀起来，配上一双金黄色熔浆似的双瞳，并不显得臃肿，反而威风凛凛，渐渐开始有了真正兽灵之主的威风。
　　荼鼠却还是小小的一个，没什么变化，挂在狻猊长长的鬃毛里，格外不起眼。
　　两个家伙一大一小，却千年如一日的爱撒娇，粘人程度丝毫不减。前段时间因为狻猊的体型，被孚祗要求到外面作窝的时候，还炸毛的跟他打了一架，回来后哼哼唧唧老大不情愿地搬了出去，现在对着孚祗都还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意见大得很。
　　这个时候，荼鼠就无比庆幸自己的体型，得以留下来独占南柚。
　　也不能算是独占，因为偶尔，辰狩跟着云犽回来的话，也喜欢跑到南柚房里睡。
　　“姑娘回来了？”茉七诶了一声，声音低了些：“大人方才来过了，问了姑娘的去处，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走。”
　　南柚的脚步顿了一下。
　　在昭芙院里，能被称为大人的，就只有孚祗一个。
　　可自从接管了私狱，同时兼任王军指挥使之后，他就变得很忙，有时候三两个月都不一定能看到人，日日脚不沾地，人也清瘦了许多。
　　“他可有说是什么事？”南柚若有所思，问。
　　茉七摇了下头，分析道：“应当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大人并未叫我通知姑娘，只坐着喝了一盏茶，便又走了。”
　　南柚点了下头，原本准备回屋的步子像是有自己意识一样的改了个方向，朝着院外的小径去了。
　　还未等她绕过迷雾阵出院子，一根绿莹莹的柳枝便缠在了她的腰上，若即若离，存在感却不容忽视。
　　南柚似有所感，看着静静站在树干上的少年，漂亮的眼瞳中闪过细碎的笑意，她足尖轻点，像一只翩跹的灵蝶，轻飘飘落在了他的身侧，道：“我才要去找你呢，茉七说你先前来寻过我了？”
　　时光悠悠，岁月的柔光洒在两人身上，像是眨眼间，又像是确实过了很久，南柚不再是当年随时伸手让人抱的玉白团子，而少年也彻底褪去了稚嫩青涩，玉冠束发，眉目清冷，一袭月银官服，上面绣着繁复的代表着威严的图案，生生压下了他原本温柔清和的气质，衬得他似皎月清辉一般高高在上，冷淡疏离。
　　她已经有段时间没见孚祗了。
　　他太忙了。
　　那些职位原本都该是朝中重臣老臣担任，但南柚愣是让没过没过万岁的孚祗上任了，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旦出错，便有人捉住漏洞在朝堂谏言，他身上的压力有多大，南柚十分明白。
　　所以她尽量长话短说：“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事。”孚祗垂眸，长指瘦削，指骨如玉，他朝南柚摊开手掌，掌心里静静的躺着十几颗灰败的褪去了生机的树种，鸦羽一样的睫毛覆盖出浓郁的阴影，他声音温醇：“姑娘是想在昭芙院中添树种么？”
　　南柚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她前几日种到土里，一直迟迟没有动静的树种。
　　她小脸垮了下来，将这两日发生的奇异现象从头到尾说了遍。
　　南柚在孚祗面前，并不擅长隐藏情绪，当即蹙着眉，委屈又疑惑地道：“流芫在留音玉里和我说的时候，我还笑她种出来一排小豆芽，结果轮到我自己了，别说豆芽，就连发芽都做不到。”
　　少年比她高了许多，一垂眸，目光便自然而然落在她乌黑的发顶上，眼中的阴郁之色如同浓墨沉沉晕开，他耐心而安静地听南柚说完，才道：“六姑娘并未哄骗姑娘，这些树种是树族独有的宝贝，若是由有缘之人种下，可立即生根发芽，不需多长时间，便能成长为苍天巨树。”
　　南柚一听，便什么都懂了，她低声嘀咕道：“说到底，还是我亲和力不够，这些树种看了我就不想出来。”
　　“不是。”孚祗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方圆百里内的灵力，只够供一颗灵树生长，臣的根深入地底，感受到了它们的气息，主动汲取了里面的灵气，所以姑娘种不出东西来。”
　　南柚诶了一声，“可茉七种下去的，怎么就能活下来？”
　　孚祗呼吸轻了一瞬，半晌，才道：“那时，臣已经察觉到了昭芙院里的的动静，因而特来问姑娘，这可是姑娘的意愿。”
　　南柚问：“若是种下，对你有什么影响？”
　　孚祗并未在这方面细说，只回了几个含糊其辞的字眼：“但随姑娘心意。”
　　这句话，南柚从小听到大。
　　她明白，这就是会有所影响的意思。
　　她顿时没了兴致，连着摇了几下头，说：“罢了。”
　　“是因为臣太忙了吗？”少年的声音依旧温和，春风拂柳一样，他这话来得不明不白，南柚下意识疑惑地嗯了一声，追问：“什么？”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是因为臣太忙了，所以姑娘想要种下一棵新树，常伴姑娘左右吗？”他的话语十分平静，但南柚却愣是听出了一丝风雨欲来的意味。
　　那是一种沉而压抑的，危险得能让直觉瞬间炸裂的感觉。
　　天地震怒，皆在他一念之间。
　　她从未在孚祗身上感受到这样的气势，如山镇压，如海翻涌，压得人根本生不出任何一点反抗的心思。
　　恍若一瞬间的错觉，南柚眼瞳蓦的收缩，孚祗与她面对面站着，眉目清隽，霁月光风，皎皎似月。
　　她再清楚不过。
　　那明明是比清风还要温和的人。
　　“我要新树做什么？”
　　南柚疑心方才是自己的错觉，她收回自己的目光，言语再自然流畅不过：“什么树能比你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你们真是一群机灵鬼，就上一张的细枝末节，都能抠出糖来，还抠对了。（狗头)
　　下面推一本古言甜文。
　　《小娇娇》by小庄周
　　京都里人人都说岁杪是个有福气的，自小被抱在太后宫里养着，吃穿用度皆比照着公主的待遇来，羡煞皇城一众贵女。
　　三皇子严翊为人淡漠，狠戾阴鸷，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运筹帷幄数载后，终坐上那个至高的九五之位，生杀予夺，说一不二。
　　旁人上赶着巴结还来不及，岁杪却只想离他远点，只是怎么也料不到册妃圣旨会落到她的头上来。
　　岁杪小时不知天高地厚，仗着太后宠爱做过许多荒唐事，其中一件就是欺负严翊还抢掉了他最爱的白玉笛子。
　　册妃圣旨一下，岁杪慌了，想着莫不是这人要报复，日日夜夜留她在身边折磨？
　　小剧场:
　　册妃圣旨下达的那夜，岁杪背着一个小包袱，混在一顶小马车里，凭借着太后给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南宫门。
　　出了宫，又是一番新天地。
　　只是那夜，南宫门的火把照得天如白昼一样，严翊站在宫门前，神情不耐，面色阴鸷，走到被吓傻了的小姑娘面前，声音寒冽:“抢了朕的玉笛不还，如今还抗旨不尊，私自离宫，岁杪，你真当朕脾气很好？”
　　小剧场：
　　岁杪自幼被宠坏了，被严翊强硬着当了妃子，他自然也没有怠慢了她，只是这小女人，日日夜夜都找借口不让他踏进房里，终有一日严翊忍不住了，强硬的去了她的宫里。
　　后来那小女人眼眸包着泪，哭的严翊再大的气都不敢发，只能又低声下气的哄了好几句好听的，半哄半骗的，娇气包才肯露出一点点位置给他，还扁着嘴道：“诺，不能再多了。”
　　严翊看着那一块都不够他放脚的地儿，都快气笑了。
　　
　　1:1v1，身心洁。
　　2:文案10.10
　　55、挑拨
　　
　　
　　南柚说这话时,并没有觉出半分不妥来。
　　她的脸很小，巴掌大，还带着属于幼崽，未曾完全褪去的稚气,声音清脆,每一个字都像是轻轻的哼唱。
　　她继承了来自母族的一半的鸾鸟血脉,随着蜕变期的过渡,已经初现端倪,那些字眼，从她嘴里说出来,仿佛既定的无法更改的事实，带着叫人忍不住相信的臣服力量。
　　同等的场景,孚祗也在流枘开口时感受过。
　　“是臣僭越了。”孚祗垂眸,墨发如流水，随意地倾泻平铺在肩头,腰后,肤色又极白,两种颜色激烈对撞,令人挪不开眼。
　　嘴上虽说着僭越，然孚祗内心的风暴，却不可否认的，因为那句话平息下来。
　　他忍耐地蹙了蹙眉。
　　那股一直被死死压制的力量,随着时间的增长，越来越强大，但如方才那般隐隐的失控，却是头一次。
　　孚祗明白。
　　那是一种遵从内心本能的召唤。
　　他该走了，找个地方沉睡数万载,彻底觉醒记忆和从前的修为，是他千年前就该做的事。
　　但她还太小。
　　太让人放心不下。
　　南柚坐在巨柳枝丫间横放的椅子上，身段柔软，黑发如柔软的云锦，蜿蜒着攀爬上整张木椅，远远看过去，绿色的涛浪中，像是盛开了一朵朵黑色的花。
　　“今日你来，我正好要同你说一件事。”南柚道：“等过完生辰宴，南边灵矿的事，我预备亲自走一趟。”
　　“臣陪姑娘前往。”孚祗微微蹙眉，不假思索地道。
　　“不必了。”提起正事，南柚认真起来，她道：“长奎刚好空出了时间，我带着狻猊和球球同去，朱厌伯伯已先一步到了那，不会出什么事的。”
　　她慢慢成长，已能够独挡一面，身边也不止他一个得力帮手。
　　孚祗却仍不放心。
　　“王都禁军内部已彻底清理干净，这股力量，姑娘可随时调动。”他垂下眼睑，手中凭空现出一枚材质特殊的玉牌。
　　那是当日，封他为王军指挥使时，南柚从星主手中接过，又亲自放到他手中的。那时，禁军中大大小小的小队长，大指挥，基本都被那些重臣垄断了，相当于主动权都给了别人。
　　星主有这样的实力和魄力，如此把持朝堂数万载，也未曾出什么差错，但南柚和他情况不同，所以并不打算沿用此等治国方式。
　　她现在蜕变期都没完全渡过，修炼还未入门，千万载后，她有信心实力不比人差，可那个时限太过久远，她手上总得握着些令人心安的力量。
　　力排众议，让孚祗担任此职，意义便在此。
　　此时此刻，玉牌摆在她眼前，她便明白。
　　她的这个心愿，彻底了了。
　　虽然过程艰难，耗时甚长，但结果总算是叫人满意的。
　　南柚拿起那块玉牌，纤细的手指拂过下面的流苏穗子，脸上的神情，像极了跟在荼鼠身后负责捡宝贝的狻猊，圆溜溜的眼瞳里点缀着细碎的星河一样璀璨的笑意，她道：“你拿着吧。”
　　“我有什么事，也都是经你的手去办的。”
　　“近些时日，不少种族都赶来了星界王都，其中不乏爱惹事的世家子弟，王都内各驿站、酒楼务必看严些，普通禁卫无法掌管的情况，便换我们的人上。”南柚侧首，一句一句地道。
　　孚祗无声颔首。
　　等事全部说完，南柚看着仍然站在树干上，若轻风细雨一样温和，却让人无法忽视的少年，有些奇怪地问：“你今日不忙吗？”
　　孚祗的瞳色很深，南柚与他对视时，常觉得自己溺进了一片深海。
　　“等忙过姑娘生辰，臣便不忙了。”孚祗手掌微微握了握，又无声无息松开，他顿了一下，又道：“王军一切步入正轨，私狱的事，可以交给长奎。”
　　听到这里，南柚有些开心，她眼眸骤然亮了一下，问：“那你日后便可常回来了？”
　　孚祗嘴角轻轻动了下，言语清和：“臣可陪同姑娘前往查看灵矿。”
　　南柚还想说什么，又被他淡而稍显强硬的一句话打断了：“不陪在姑娘身边，臣无法安心。”
　　南柚妥协般的叹了一口气，小声嘟囔：“原本想给你放个假，让你好好休息一阵的。”
　　孚祗便知她这是应下了，少年下颚棱角分明，手掌温热，像小时候一样，他很轻地触了触她乌黑的发顶，稍触即离，轻得像是捻去了她发丝上的一片叶。
　　
　　南柚是在青鸾院用的晚膳。
　　恰巧龙主也在。
　　但脸色仍然不好看，沉沉的能拧出水来。
　　“这孩子真是眼见着学坏了，那面那些溜鸡逗狗逛青/楼的，无需想就知道是什么德行，他整日跟着他们厮混，能学到什么好？这次我特意带他过来，是想让他看看同龄一辈实力何等强劲，他所面临的竞争，又是多么激烈，结果——”龙主哽了一口气，半晌，颓然地摆摆手。
　　“罢了，不提他。”
　　南柚默默地夹菜，舀汤，没有在这个时候说什么。
　　但既然话题落到了孩子身上，南柚还是不可避免被提及了。
　　“天族的密信已经到了。”星主将一份折叠的纸张放到手边，道：“右右生辰，带着使团前来的，是天族太子。”
　　大家都没有说话。
　　包括南柚。
　　她早就猜到了。
　　这一次，星主特意将南柚一个小辈的生辰办得如此隆重盛大，各界各族都正儿八经发了帖子，除了庆寿，还有另一层含义。
　　相当于正式确定南柚的身份。
　　大族之中，有这样待遇的小辈，毫无意外，都是既定的少君少主。
　　书里，来的人也不少。
　　只是这一次，更郑重更盛大了。
　　龙主扭头看白白净净低头挑着米饭的小姑娘，眉头一挑，笑：“一眨眼，右右的蜕变期也快过去了。”
　　再过千年，就可即少君位，正式参与星界内政。
　　也同样可以做很多别的事情，比如定亲。
　　等万年之后，再顺理成章成亲。
　　可以相信，那将会是一场震动四海八荒的结合。
　　“穆祀这孩子，确实算得上无可挑剔，天界内百族对他极为满意。”龙主又叹了一口气：“我家那臭小子，但凡能有穆祀一半的能力和手腕，我就是只剩一口气了，都是笑着走的。”
　　南柚：……
　　“我生辰还早，他又忙着天族政务，不会这么早来。”南柚侧首，弯着眼笑了一下，道：“再过几日，妖族和魇族的人该到了。”
　　“魇族……”流枘想了一会，道：“右右和魇族的少君，好似常有书信往来。”
　　南柚亲昵而自然地颔首，眯着圆溜溜的眼，道：“温循哥哥与我也是自幼相识，在深渊相认之后，便常给我留意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之后再命从侍送到我手中。”
　　她说得无意，星主夫妻却听得有心。
　　流枘手上动作顿了会，状似无意地问：“穆祀与温循，我们右右更喜欢哪一个？”
　　南柚卡住了。
　　诚然，她只是看着年岁小，实则该明白的比谁都明白，更何况这样的事，从小到大，星主夫妻都未特意避着她，因而她一听流枘的语气，便清楚了其中的意思。
　　“温循是哥哥，穆祀是好朋友，都喜欢。”她虽然不想跟穆祀订亲，但也不会平白无故将温循牵扯进来。
　　流枘若有所思地颔首，没有再问什么。
　　夜里，星主与龙主兴致大发，约定出城比划，试试彼此这些年的长进，南柚便顺势窝在青鸾院里，跟流枘挤一床。
　　母女两在被窝里一句接一句地说起了悄悄话。
　　流枘将小小的姑娘圈在怀中，东扯西扯了一阵之后，到底还是将话题转到了穆祀身上。
　　“右右，你同穆祀的关系，好像不似从前亲近了。”流枘的声音比窗外的月色更温柔，她到底比星主和旁人心细些，南柚虽从未在口头上说过什么，但每次提及穆祀时，她脸上总会闪过一丝复杂之意。
　　那种神情，是她从前不会有的。
　　南柚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不知是此刻气氛太温馨，还是母亲的怀抱太令人放松警惕，她脑袋里的弦一松，有些话，就不自觉的问出了口：“母亲，我不想跟穆祀定亲，行不行？”
　　“能告诉母亲原因吗？”流枘并不觉得意外，她只问了这一个问题。
　　这下，轮到南柚沉默了。
　　六千岁，已经不是一个可以任性肆意的年龄了，她不再是幼崽，都能插手内政跟重臣对抗了，凡事自然知道轻重。
　　她可以有这个想法，可以跟父母亲说，但必须要有合适的、恰当的理由。
　　这是两界两族在数千年前就心照不宣定下来的事，包括穆祀，包括她，从小被灌输的观念，就是他们较之旁人，要更亲密，更重要。
　　“我只是觉得，我和他，更适合做朋友。”半晌，南柚将脑袋闷在被子里，说了这么一句不算理由的理由。
　　流枘抚了抚她如水一样的长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们这样的人，哪有绝对的自由呢。
　　身在这个位置，有些事情，早早便注定了。
　　“右右，父亲和母亲愿意给你最大限度的自由，在同族少君之间，你可以任意挑选，只要对方品行端正，能真心待你好，但穆祀那，你得自己去解决，将事情处理好，行吗？”流枘退让了一步。
　　“但母亲的意思是，同辈之中，穆祀确实是最适合的人选。其实，右右不必急着去推拒这种转变过程，一切顺其自然便可。”
　　她道：“你们年轻一辈，年岁到底还小，许多事情都不知道。”
　　流枘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些，她道：“右右，星界未来若想成功从浩劫中抽身，你的引导与抉择，至关重要。”
　　南柚敏锐的抓住了字眼，她问：“浩劫？什么浩劫？”
　　流枘却只是拍了拍她纤瘦的后背，道：“早些睡吧，母亲陪着你。”
　　南柚便知，接着问下去，也什么都问不出来。
　　她听话地闭上了眼。
　　
　　三日后，南允□□跳进了昭芙院，这两个月，他已成为了院里的熟人。
　　狻猊都已经不正眼看他。
　　荼鼠鼻子灵敏，每次闻到他身上浓郁的香粉味就开始迎风打喷嚏，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其他几个各忙各的，也没人刻意招呼他。
　　可南允还就喜欢这种进别人院子跟进自己后花园一样惬意放松的感觉。
　　他心情好，听彩霞说南柚正在前厅会客，没让她带路，自己熟门熟路的摸了过去。
　　等他的脚准备跨过前厅的门槛，弄出些动静让里面人有所察觉的时候。
　　“——原来两界真有联姻的打算？”这道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又很快意识到不妥，将声音压低了些。
　　“不是早有猜想吗，那么惊讶做什么？”这是南柚的声音。
　　“其实是门好婚事，多少人眼红着天族太子妃的身份呢。”那人后面又说了几句什么，“……只是你身为星主独女，无兄弟姐妹做后盾撑腰，天族如今气焰正盛，你嫁进去，受欺负了怎么办？”
　　“星界就是我的后盾，无人敢欺负星界王君。”南柚慢悠悠地道：“谁说我没有兄弟姐妹，我那么多哥哥弟弟，哪个不能为我撑腰？”
　　另一人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你那两个表兄么？还是表弟？”
　　“一表三千里，更别说，他们还有自己亲妹妹，能做的，顶多也就是口头上开导你几句。”
　　“你那个堂兄，我就不提了。你自己也知道，恨不得溺死在温/柔乡里的人，龙主就算是将位置留给他，他也未必坐得稳，更何况，就他那样的修为，对上穆祀，跟蝼蚁对上狮子有什么区别。”女子嗤笑，言语之中，多有轻蔑。
　　南允抬起的脚又收了回去。
　　下一刻，长鞭破风的声响在风中鼓动，惊呼声随后响起。
　　南允想也没想，抬脚踹开了半遮掩的门。
　　南柚纤细腰肢上缠着的长鞭此刻乖顺地搭在她如玉的手腕上，活灵活现，灵蛇一样，而对面站着的跟同样年龄的红衣女子，左臂从上到下，被鞭子碾过的地方，布料残破，像是挂着一根蜿蜒向上的牵牛花枝。
　　“南柚你——”蓝滢没想到她突然发难，反应过来之后，陡然咬碎了一口银牙。
　　“带她下去！”南允横身插足两人中间，厉声道。
　　他身边的从侍算是好言好语地将那女子劝走了。
　　南柚被南允拦着，气得小脸涨红，连带着声音也是气急败坏的：“南允你拦着我做什么，她方才骂你啊！你放开我，你看我今日不抽死她！”
　　南允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人家千里迢迢来给你庆寿，闹太过，不好看。”
　　“再说，她说的也是事实。”
　　南柚伸手撞了他一下，气得要命：“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南柚的哥哥，能被她指着鼻子骂吗？”
　　南允依旧是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样子，等南柚说完，他才挑了下眉，凑近气哼哼长鞭缠回腰间的小姑娘，道：“为了不让我们小星女嫁入天族受欺负，哥哥也确实该努努力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等忙完这两天，给你们加更。
　　
　　56、欺负
　　
　　
　　翌日一早,天色灰蒙蒙的布着一层浓雾，十步之外，不见人影。
　　星界王宫，幽致的别苑里。
　　南允起身下榻,像是察觉不到外面的温度一样,单薄的白色里衣外只随意的披了一件外衣,白得透明的手背上,细细的经络纹理分明,他的神情依旧懒散，赤足走在铺着雪白绒毯的地面上,声音里还带着才睡醒的些微哑意。
　　“查到了？”
　　他对面站着的人脸垮了下来：“少君，昭芙院的大妖实在太多了,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您好歹给臣多配几个人。”
　　“先说说看，查到什么了？”南允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声线懒散。
　　“那个蓝滢,是黑水湖最小的姑娘,她确实多次说过小星女的坏话,但因为黑水湖与星界实力悬殊，并不敢同小星女明着闹翻，只能每次用这样的话来刺激小星女。”
　　从侍看了南允一眼，又道：“自从上次那件事传出去之后,少君被各族各界传为笑柄，这位黑水湖的小姑娘，便揪住这件事，多次在小星女面前提起。”
　　“但平素说话，好歹还留了些情面,没有说得似昨日那样难听。”
　　南允颔首，那副悠然的神情，仿佛别人说的不是自己，他垂着眸，又问：“平时，她是什么反应？”
　　“不太开心。因此，小星女很少跟这位黑水湖的姑娘接触了，昨日那位姑娘去青鸾院向夫人请安，正巧跟小星女撞上了，躲不过才将人带到了昭芙院，聊了没几句，接下来的话，少君也听到了。”
　　南允没了声音。
　　“把这件事告诉老头。”半晌，他用手掌撑着头，缓缓地道：“今夜，我要修习龙族秘法，让他来指点一下。”
　　那从侍不敢置信地抬眸，少时，在南允阴恻恻的目光中，将自己险些突出来的眼珠子默默地收了回去。
　　龙主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险些以为自己没睡醒。
　　他挥开庶妃解他腰/带的手，自己随意抓了件衣裳，急冲冲地往南允院子里去了，一边疾步如飞，一边听从侍说起前因后果。
　　听完，眼睛里的光已经亮得吓人。
　　绕过一个小湖泊和几个凉亭，南允的住处便骤然出现在眼前。
　　龙主到的时候，他正皱着眉头翻阅典籍秘法。
　　那些随意一件在外面都能被哄抬出万金高价的秘法，大大小小散落了一地。
　　秘法大多是龙主命人送来的，但南允以前从未看过，全部压在箱底吃灰，不管龙主提着多大的棍子威胁，他都未曾理会过这些。
　　此情此景，落在龙主眼中，便跟做梦一样。
　　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男人，险些在自己的儿子面前红眼。
　　“臭小子，想通了？”他大力地拍了拍南允的肩，声音粗噶。
　　南允嫌弃地离他远了些，“什么品位，一身庸俗脂粉味，看书的心情都没了。”
　　龙主一听，闻了闻自己袖子上的味，没感觉到什么异样，但听南允这话，立刻妥协了，他道：“行，你好好看，父王去侧殿换身干净的衣裳，不打扰你挑选。”
　　“想学什么心法什么秘术都跟父王说，只要你愿意学，父王把整个私库搬过来给你挑！”
　　他今日心情极为畅快，整个人可以说是神清气爽，说话间都有一股子意气风发的味。
　　南允对他仍旧没什么好态度，自顾自地在箱子里翻翻捡捡，片刻后，手里只拿了一样东西。
　　一卷龙族心法修炼秘籍。
　　最基础的东西，也是最精髓之所在。
　　龙主没多久就回来了，他看惯了南允醉醺醺流连烟/柳之地，现在见他认真研读心法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满意，嘴角忍不住绷出笑意来。
　　南允头也不抬，问：“我等会要出去一趟，你夜里有时间的话来一趟。”
　　“出去做什么？”龙主有些警惕地问，有些怕他想学习的心只是嘴上说着玩玩。
　　“去一趟拍卖会，右右的生辰礼，需要很多东西熔炼。”他言简意赅地解释。
　　“成，父王随时有时间。”龙主背着手悄悄地走了出去，而后拐了个弯，往星主的书房去了。
　　昭芙院内，南柚坐在院外的凳子上，看着一夜之间开满花的柳树，不知该做何神情。
　　百丈庞大的柳树撑起一个小世界，无数条绿柳像是垂落的瀑布，又像是细密柔软的发丝，细长的柳叶上覆盖闪动着流光，在日光下，像是在表面纹路上洒上了琉璃碎片，晶莹剔透。
　　而现在，绿滢滢的柳叶间，开出了碗口大的花朵，像是沐浴在光雨之中，圣洁美好，带着极强的灵力波动，让人心生忌惮，不敢太过靠近。
　　整座院子都被一种馥郁花香充斥、笼罩，不时有绿色的花瓣从枝头脱落，在天空中打了几个旋，慢慢落到地面上，化成一点点光，消散在天地间。
　　南柚和长奎等人看着这等异象，半晌都没有说话。
　　南柚是无话可说。
　　她实在没见过会开花的柳树。
　　长奎和钩蛇等人是不想说，沐浴在这样的光雨中，人的神魂都放空了，身体暖洋洋的，惬意得像是泡在温热的药泉中，整个人都是懒的。
　　狻猊本来在睡觉，睡到一半，鼻子嗅了嗅，到外面一看，脸色顿时黑了。
　　“又突破了。”狻猊甩了甩脑袋，它是真的想不明白，孚祗这个人到底是怎么修炼的，不是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吗，哪来的时间修炼，还接连破境，这有道理吗？
　　相比于它，荼鼠已经被彻底比趴下了，现在看到这幅场景，内心一片麻木，甚至觉得这花有点好看，它眯着小小的眼睛，想用爪子抓一朵下来，结果爪子才够上去，整个人就像是皮球一样弹了出去，嗷嗷的痛呼声接连响了一路。
　　狻猊目送着它弹出去，黄金瞳微眯，它不信邪地伸出爪子强势地抓向柳枝上盛放的碗口大的花，耀眼的灵光迸发，光雨骤然倒流，无数条柳枝迎风而动，顺势暴涨，交织成无坚不摧的锁链，将狻猊庞大的身子覆盖，不过瞬息，就将其捆得结结实实。
　　狻猊仰天怒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冒出灵光，数十根柳枝败退，崩碎，紧接着，更多的柳枝蜂拥而上，组成巨大的囚笼。
　　这么多年，狻猊已经熟悉柳枝的风格，它瞳孔竖起，四蹄踏空，眼中的战意节节攀升，它尖啸，口吐人语：“别总来这一套，让我见识见识你的真本事。”
　　南柚也不阻拦，她跟长奎等人退后，给他们的对决留出足够的空间。
　　天崩地裂，飞沙走石。
　　昭芙院上方，一张无形的规则巨网将所有的动静都兜了下来，一丝一毫都没泄露出去。
　　“你们觉得，哪方会胜出？”南柚饶有兴致地看，她扭头，问同样看得聚精会神的长奎等人。
　　彩霞看了一会，道：“大人真身现下不在院中，狻猊兽君应当会占据上风。”
　　南柚点了下头，含笑抬眸，望向天空中纠缠争斗的一兽一柳。
　　狻猊踏空，脚下的金云以一种缓慢的速度融入它的身体，它眼瞳中的金色，在那一个瞬间，达到了令人无法直视的程度。
　　天地变色。
　　荼鼠面露艳羡，它站在南柚的肩上，长长的尾巴卷在她的黑发上，见了这一幕，由衷感叹：“衮衮好强。”
　　狻猊的本名，除了南柚偶尔会打趣一样的唤上两声，能这样叫的就只有荼鼠，两个小家伙日日同吃同睡，感情好得不得了，连衮衮这样亲昵又不威风的称呼，狻猊居然都忍下来了。
　　融了四蹄金云，狻猊的气息肉眼可见节节攀升，它依靠着至强的肉身，破开绿柳牢笼，它伸出爪子，强硬地抓向离自己最近的几根柳枝，“一朵花罢了，今日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听到这，南柚不由得笑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荼鼠的小脑袋，道：“它对孚祗的怨气，可还真不小。”
　　“对，它昨天还在骂孚祗，说若不是他事多，原本是可以跟右右挤一屋的。”荼鼠被摸得很舒服，不知不觉将狻猊出卖得彻底。
　　狻猊那一爪子下去，时光都仿佛停滞在了原地，滔天的洪流冲刷着绿柳组成的墙面，它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姿态，在一场无形的拉锯中朝着胜利品伸手。
　　“胜负将分。”云犽伸了个懒腰，道：“兽君毕竟是兽君，大人真身不在的情况下，没什么能压制得住它。”
　　几乎就在他尾音落下的那一刻，那堵绿柳形成的墙如倾倒之山般溃然崩塌，退散，柳枝垂立，上面生长着的昳丽的花缓缓闭合，像是一只眼睛，轻轻地合上了。
　　南柚面色微变，她道：“衮衮，下来！”
　　狻猊本就是好斗之兽，日日在院子里待着，想要找个人练练手吧，一个个见了它就跟见了瘟神似的，要不就是实力悬殊太大，堪称单方面的碾压，一来二去的，它也没了什么兴致。
　　而院子里唯一一个强劲的对手，忙得连面都很少露，好不容易露面了，脾气也好得不行，疏离冷淡，随便它怎么闹，看它的眼神跟看崽没啥差别。
　　现在，好容易打到兴头上，神仙来了也别想让它退下来。
　　它的体积骤然膨胀了一倍，异兽身披金甲，威风凛凛，眼瞳中金黄的色泽几乎要化成水从眼角淌下来。
　　而在它的对面，滢绿的柳条上，那些闭合的花苞在某一个时间点，一朵接一朵地绽放。
　　跟早上的悄无声息不同，这一回，温柔而缓慢的动作里，带来一种流转于四肢百骸的压迫感，不声不响，但一根名为危险的弦被瞬间波动，脑子里像是炸开了烟花。
　　荼鼠反应迅速，伸手点了一个透明的圆圈出来，同时带着南柚退得飞快。
　　“孚祗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强？”南柚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惊讶的意味。
　　昭芙院里大大小小的妖，孚祗一直都是战力巅峰，哪怕狻猊来之后，地位也未曾被动摇过。
　　但并没有强到这种地步。
　　按理说，他真身不在院子里，就本体参与战斗的话，狻猊是该占优势的，再不然，也该是两者势均力敌。
　　但现在这股花开的力量，显然不是狻猊可以抗衡的。
　　这几乎相当于孚祗真身与本体结合时爆发出来的实力了。
　　狻猊冲了上去，与沐浴在光雨中的柳枝对撞。这一次，它的攻势并未起到如先前一样的作用。
　　一个巨大的囚笼，将庞大而暴躁的异兽圈禁，且在一寸寸的收缩，直到它避无可避，那四四方方的牢笼，又像是流水一样的软和下来，缠绕在狻猊的身上，嵌入它的毛发中，将它结结实实捆成了一个粽子。
　　“右右，他又欺负我。”半晌，狻猊委屈吧唧的声音传进南柚耳中，她有些好笑地上前，揉了揉它仅露在外面的耳朵尖，无奈地道：“先前让你退，你又不退。”
　　“小气吧啦的，不就是一朵花吗，自己开那么多朵，还稀罕成那样。”狻猊话音才落，感受到身上骤然收紧，似威胁似警告的力道，没脸没皮地扯着嗓子告状：“右右，他勒我。”
　　南柚手指抚了抚将狻猊勒住的柳枝，并未被排斥，她轻声道：“放它出来吧。”
　　狻猊出来之后，抖了抖自己身上的碎叶，嘴里模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神情不太好看。
　　“不能摸吗？”南柚蹙着眉尖，手指顿在半空中，回想起方才荼鼠和狻猊的狼狈模样，有些迟疑地呢喃。
　　几根柳条像是听懂了她的话，柔柔地缠上了她雪白的手腕，它们颜色通透，像是水头极好的玉镯，虚虚地挂在她的手上，下一瞬，一朵颤颤巍巍的花苞在她的眼前绽放，一片接一片，花瓣晶莹剔透，像是下起了一阵光雨，美得令人神思恍惚。
　　狻猊一愣，旋即因为这样的区别待遇激得直翻白眼，它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拎着一脸懵懂的荼鼠走了，走的时候，还对着那朵花放了句狠话：“下次再来比试，谁输谁是狗。”
　　南柚也被眼前这一幕迷了眼，柔软的指腹落在花苞上，她笑：“又突破了。”
　　纤细的柳枝在她的手心中点了点，像是在回答她的问题，又像是亲昵的温存。
　　
　　晌午，南柚去找了星主。
　　恰巧在书房里见到了春风拂面，心情一看就非常之惬意的龙主。
　　她略一思忖，就知晓了是什么原因。
　　“父君，大伯。”她笑起来依稀还是幼崽的模样，眼眸弯弯，声音清甜，不自觉就让人心软。
　　“来了？”星主搁下笔，朝她招了下手，道：“听说你使了法子令你堂兄振作，知道好好修炼了？”
　　南柚便将昨日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完，她像是意识到什么，问：“是不是黑水湖那边的人来闹了？他们竟还敢为蓝滢出头？！”
　　龙主听完，更是重而冷地哼了一声。
　　“所以那臭小子是因为这番话振作起来的？”龙主眉头一拧，满脸疑惑：“平时没见这小子这么经不了激啊，我还当他是块滚刀肉，刀劈火烧都不怕了。”
　　南柚：这父子两真有意思。
　　“堂兄是怕我受欺负。”南柚道：“我们说好了，等我渡过蜕变期，就一起修炼，他带着我，都咬牙努力一点，谁也不能让外人看轻、欺负了。”
　　龙主看她的眼神，就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他道：“右右，大伯多谢你，这次，就当是大伯欠你一个人情。”
　　“但眼下大伯着急的，是想让他尽快与身边几个浪荡子疏远。”一说起这个，龙主就来气，“那几个人，自己不学无术，还带得他整日荒废修炼，越来越不着调，更让南允下令，让他们做了陪读，不论到哪，都不离身。”
　　“我怕南允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又让那几个人给搅合了。”
　　南柚有点奇怪地问：“大伯为何不直接处置了他们？哪怕发配到别的地方，也总比留在南允哥哥身边好啊。”
　　“我倒是想呢。”龙主苦笑了一阵，道：“只是我和他的关系，再一闹，会演变成什么样，我甚至都想象不出那个画面来。”
　　作者有话要说：    给大家推一本耽美（划重点）相当于灵异向的恐怖文（虽然还浅，但故事很带感）我自己这两天追得痛苦，今天拉着你们一起进坑。
　　《被灵异当成职业委托人后》
　　文案：
　　杜归顺风顺水活了23年，太爷爷给的护身玉一碎，安宁和谐的社会在他面前呈现了鲜为人知的另一面。
　　贴在水泥电线杆对视就会被跟上的旧报纸，由灵异负责收租管理的居民楼，只要轿车开上去司机就会神秘失踪的诡异道路，会自动替换正常瓶子的一瓶不知名毒药……
　　杜归打算洗把脸，拧开水龙头就是鲜红血液，渐渐形成一行字：我好冤呐。
　　杜归关上水龙头打算找室友商量换个水管，看着床上鼓鼓的一团，他一掀开，好几个青紫婴儿在床上打滚，手里拿着针头玩。
　　杜归：……
　　他能怎么办啊？还不是得解决这些问题。
　　随着问题逐渐复杂，杜归发现自己跟室友好像……在业界出名了？
　　
　　业界近代两百年内曾有过两个传奇。
　　年过百岁以一己之力让顶级灵异退走京都，护千万民众安全的杜拂尘是其一。
　　另一个则是从三岁起接触灵异，不断狙杀危险性极高的顶级灵异，最终逼得数位顶级灵异合作，年仅九岁就被困杀的绝世天才，西浮。
　　一暮一幼的两个传奇曾短暂碰过头，谁也不知道年龄差了近百岁的两人聊了什么，倒是西家的族人发觉家主随身携带的那块灵玉不见了踪迹……
　　——他们造就了第三个传奇。
　　自带通灵体质胆子奇大受x自以为平平无奇失忆攻
　　
　　57、重要
　　
　　
　　时间从指缝间溜走,南柚的生辰日一天天逼近。
　　王城里的人眼见着多起来，王宫外的驿站酒楼，格外热闹。
　　蜕变期的余韵从骨子里抽离，南柚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起来,小小的粉团子,在前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身段拔高,样貌转变,就连气质，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的脸依旧是小小的,柳叶眉，杏仁眼,肤色奶白,不是明艳得盛气凌人的长相，但又因为鸾雀一族的血脉,不笑的时候,骨子里的高傲疏离之意,便无法抑制的显现出来,未来少君的威仪展露，血脉的力量渐渐显露出来。
　　但她笑起来，又依稀还是小时候那个爱撒娇的小姑娘，好看得不得了,眼眸弯弯，盛着秋水薄雾一般。
　　还有十日便是南柚的生辰。
　　这日一早，南柚就得到消息，妖族一行人已到驿站了。
　　其实早该来的，但因为族内的一些事耽误了,也因此，妖主和流襄都未曾过来，陪着流熙等人来的是妖界的少夫人，南柚的舅母。
　　这两日星界需要操持的事不少，星主和流枘忙得不行，就连龙主也被拉着帮了不少忙，很多带着子孙和弟子前来的掌权者，都需要他们亲自去见一见，表示欢迎，顺便叙旧。
　　这些天，南柚受龙主之托，陪着南允修炼。
　　兄妹两倒也认真，一个学，一个看，相处十分和谐。
　　不得不说，南允天赋极高，一些浅显的东西，看一眼就了然于心，感悟得非常快，短短两个月不到的时间，进步喜人。
　　龙主现在走路都轻手轻脚，生怕打扰了他修炼，一看见南允的状态，就绷不住笑。
　　寻常小事倒也算了，但流熙三兄妹和她舅母来，南柚怎么也要亲自到驿站走一趟。
　　她跟南允说了这件事，本意是让他一个人好好修炼，但没想到他非要跟着一起。
　　“你跟着做什么？”南柚耐心地道：“昨日大伯让你感悟的那段心法，你可还没开始呢。”
　　南允丢开秘籍，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懒散本色，他无所谓地挑了下眉，道：“常听你提起几个表兄表妹，我都还未见过，今日同去见见，有何不妥？”
　　南柚与他对视片刻，败下阵来，她妥协般地叹了口气，试探道：“那你回来，多感悟两段心法？”
　　南允顿时皱眉，露出了一副“干脆不去了”的神情。
　　也不知是为什么，南允这个人，让他修炼功法，与龙主对战，被当做沙包打，都没什么神情，没喊过一声苦和累，让龙主欣慰不已，但一提起心法，他就不太行了，嫌弃之意根本不需要明说。
　　为这事，龙主这几日急得上火，软磨硬泡，好话歹话掰开了揉碎了讲，最后没了办法，跟南柚凑在一起商量了下，每日开始划一段让他作为当日任务感悟。
　　“南柚，我问你。”南允突然笑了一下，一双漂亮勾人的桃花眸微眯，整个人身上的锐利之气被这个动作冲刷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味，他带着些玩笑的意味，问：“你那个二哥哥与我，你更喜欢哪一个？”
　　南柚不假思索：“我都喜欢。”
　　南允从喉咙里嗯了一声，是疑问而懒散的语调，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更喜欢谁？”
　　这人又来劲了。
　　南柚叹息了一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面色不改地道：“下次六界赛，你进入前十，不，前三十了，再来问我这个问题。”
　　“到时候，我铁定最喜欢你。”
　　南允用手指捏了下鼻梁，沉默半晌后，道：“当我没说。”
　　南柚笑得肩膀耸了两下，问：“那你到底跟不跟我一起去？”
　　南允摆了下手，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见见吧。”
　　“我对你那个二哥哥，挺好奇的。”
　　南柚再次听他提及流钰，有些奇怪地顿了一下，问：“你对我二哥哥那么好奇做什么。”
　　“非嫡非长，也没听说有什么出众的实力，但却能让你格外亲近，当有不少过人之处。”
　　南柚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怎知我与他格外亲近。”
　　“我长着眼睛呢，又没抠下来当摆设。你每回与你大哥说的是什么官腔话，跟流钰说的又是什么，我眼睛看不见，耳朵还能听见呢。”南允微微眯了下眼：“在我跟前都一口咬死同样喜欢，看来你更偏向你这位二哥哥。”
　　南柚一副懒得理会他的神情。
　　两人很快到了驿站。
　　流芫见到她，嘴上不说，但弯弯的眼眸里蕴着的笑意就未消下来过，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好一会之后，才注意到一直杵在南柚身边的南允。
　　饶是他体内灵力波动并不出众，但那种悠然自若的气质太惹人注目，一眼扫过去，就知非等闲之流。
　　这个时候，听到动静的流熙和流焜，都走了出来。
　　故人重逢，南柚也有些开心，她拉过南允，介绍道：“这是我堂兄，单名一个允，听说你们到了，非要跟过来看一看。”
　　南允虽然平素不着调，但该正经的时候还挺正经，等几人相互认识熟悉之后，南柚望了望他们身后，一副找人的模样，她问：“流钰呢？”
　　“他身体不好，在屋里歇息。”
　　幼崽时的感情大多爱屋及乌，因为南柚的态度，流芫跟流钰之间的关系，比千年前不知好了多少。
　　南柚顿时敛了笑，神情严肃下来，声音不无担忧：“他怎么了？受伤了？”
　　流芫点了下头，“我们其实早应该过来的，但我后来不是又跟你说，因为一些突发情况，得推迟一段时间么。”
　　南柚点头，眉心微蹙，问：“流钰受伤，跟你说的突发情况有关？”
　　流芫还想再说什么，就听到后面传来一道浅而带着笑意的声音。
　　“——右右。”
　　流芫的身后，驿站的门侧，靠着一个面貌出众的白衣男子，笑起来的时候，狭长的凤眸微微弯着，十分温和好说话的模样。
　　南柚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他眼前。
　　“都长这么高了。”流钰笑着道。
　　跟他表现出来的轻松惬意不同，南柚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不放心地连声问：“哪受伤了？严不严重？到底怎么回事啊？”
　　小姑娘比记忆中长高了不少，样子也变了许多，但这样关切的话语和神情却仍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让流钰有一阵极短暂的恍惚，心里才生出的那丝怅然若失如云烟般湮灭。
　　“没事。”他扯了下嘴角，视线越过她，遥遥看向南允，道：“都进去吧，别让客人在门口久站。”
　　流熙有事要出去，剩下的几人便去了隔壁酒楼，点了个雅间，坐着吃茶。
　　流芫的性子一如既往，没怎么改变，身段比从前高挑了些，在熟人面前，活脱脱的一个开心果。
　　南允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将手中折扇一收，若有深意地道：“我跟右右过来，是想看看，在那么多兄弟姐妹中最得她喜欢的二哥哥，到底长了副什么模样。”他说这话时，神情轻松，语带笑意，并没有给人咄咄逼人的锋芒之感，像是玩笑一样：“做个对比，看看我是差了哪，给这丫头嫌弃成那样。”
　　几人的目光顿时聚在了南柚身上。
　　说者有意，听者更有意。
　　流芫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她青葱一样的指甲在花纹雅淡的茶盏边擦了一下，看了眼南柚，又看了下流钰，托着腮，委屈道：“完了，右右，我突然好不开心。”
　　流焜依旧不怎么爱说话，少年蹿得很高，完全长开了，模样俊朗，跟千年前瘦瘦的枯柴似的样子差别甚大。可以看出来，他见到南柚后，心情不错，但并不搭腔，他们说话笑闹，他就静静地听，睫毛垂着，看起来分外认真。
　　听到南允的话，他飞快地抬眸，看了眼南柚，嘴角悄然往下抿了抿。
　　这就是不开心了。
　　“右右是这性子，就喜欢说这些不着调的，哄人玩呢。”流钰有些无奈地道，神情间，完全没有志满意得的炫耀和骄傲之意，南允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而后便觉得索然无味。
　　没意思。
　　南柚抚了抚流芫的长发，两个姑娘身上的香味都十分好闻，混合在一起，整个靠窗的雅间都被幽淡的香包围，她笑：“你听他胡说八道呢，我分明说的谁都喜欢。”
　　流芫曾听过南柚这个堂兄的某些不着调传言，这句话只当是玩笑，并不真正放在心上。
　　流焜也没有说什么。
　　一刻钟之后，南柚放下茶盏，睁得溜圆的眼睛像是猫儿一样，她道:“等会我去瞧瞧舅母，她身子可好一些了？我母亲忙着，抽不开身，但叫我带了许多东西过来看望舅母。”
　　经历了生流焜时的担惊受怕，又生下小六，她舅母的身体亏损太严重，常年不断药。
　　“自从三哥血脉恢复之后，她心情好了不少，千年的滋养进补，已经将身体的亏空补回来一部分了。”流芫亲昵地将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眯着眼轻声道。
　　南柚点头。
　　流焜是她舅母的心病，这块心病一除，一直以来折磨自己的困扰没有了，她修为本就不低，恢复起来自然也快。
　　南允不是很喜欢这样的场合，加上与他们之间也不熟，他仿佛真的只是来看看流钰的，现在人看到了，便先起身回去了。
　　南柚知道他的脾性，并没有出言相留，只是在他走的时候压低声音反复叮嘱:“你自个说的，人看到了今日就多悟两段心法，不准诓我。”
　　南允啧了一声，伸手胡乱地揉乱了她的发，哼了一声，“你那么多个哥哥，个个都管，管得过来吗？”
　　南柚慢吞吞地回:“我那么多个哥哥，就你修为比我还低，其他人才不用我操心。”
　　南允难得噎了一下，甩着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神情仿佛活吞了一只飞虫。
　　回驿站的路上，流芫走在最前面，南柚和流钰并排，流焜一个人远远地缀在后面。
　　“流钰，你脸色很不好看。”南柚有些担忧，她蹙着眉尖，小声道。
　　“没什么大碍。”流钰咳了一声，手握成拳置在唇边，忍下一股钻心的咳意之后，他还扯动嘴角笑了一下，声音轻得跟羽毛一样:“方才你堂哥说的，可是真的？”
　　他们两人关系从小就好，那个时候，南柚跟流芫流熙等人并不亲近，小小的肉团子，只围着他叫哥哥，这多少让当时极没有存在感的他生出一种隐晦的满足感来。
　　至少还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待他，欢喜他。
　　后来，她身边有了别的哥哥，都是身份不低，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就连内向寡言的流焜，也全身心信赖她，依赖她。
　　他们都喜欢她，也能给她更好的庇护和助力。
　　这是一件好事。
　　流钰一边觉得这样也好，一边又总有种自家明珠被别人抢走的怅然若失之感。
　　但方才南允那句话一说出来，不可避免的，流钰心里是开心的。
　　这意味着，不论她身边有几个哥哥，他都是最让她喜欢的一个。
　　南柚踢了下脚边的小石子，含糊地嘟囔了几句什么，不经意抬眸，对上那双蕴着笑意的瞳孔，几乎是不由自主的，就想起了书中，将自己妖丹留给她的流钰。
　　她脚步顿了一瞬。
　　“是啊。”她很自然地就承认了，“我们关系那么好，接触得也比其他人早，这有什么奇怪的。”
　　“所以啊。”她煞有其事地望着他，道:“你那么重要，就别再让自己受伤了。”
　　“我看着怪难受的。”
　　流钰一愣，没想到她会说这样一番话，继而动容。
　　而在他们后面不紧不慢走着的流焜，脚下的步子也顿了顿。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厉害，真的，给我搞得懵了一瞬。（哭笑）
　　
　　58、拜托
　　
　　
　　众族下榻的驿站是昭芙院众人安排的,妖族属于亲族，地方早早就留好了。
　　从一扇小门进去，门后的世界别有洞天。
　　瀑布飞流，一个巨大的圆形筒子楼出现在眼前,彩绸招摇,霖霖水声回响在耳边,筒子楼外,是几座山林,这个季节，树木茂密,葱葱郁郁，景色十分宜人。
　　这些都是朱厌与龙阻用大手段布置出来为远道而来庆贺的贵客准备的。
　　筒子楼层与层之间泾渭分明,互不干预,时不时有流光落到某一层，又从半空中轻飘飘的落下去。
　　因为各族之间习性不同,忌讳不同,为避免不必要的争端与麻烦,凡是大族,皆一族一层，互不干预，小族与个人，也有足够的空间。
　　光是这样的秘境筒子楼,就足足布置了六个，可见王都热闹成了什么模样。
　　南柚去见了她的舅母。
　　夜明珠在暗香浮动的房间里升起，柔和而皎洁的光洒落，女子着轻纱鲛鳞衣，额间描着古老而玄奥的冰蓝勾纹,面貌姣好，气质突出。
　　“母亲。”流芫将南柚往前推了一下，笑道：“右右来看你了。”
　　“舅母。”南柚唤了一声，将手里的盒子放到屋内伺候的从侍手中，道：“这是我母亲让我带来的，她这几日忙宫内宫外的事宜，等过两日得闲，再来看您。”
　　“你母亲她太客气了。”澹台婧声音好听，她看向流芫等人，道：“老三和小六，你们先出去，母亲跟右右单独待一会。”
　　南柚与这个舅母相处的次数其实并不多，也谈不上亲近，但不得不说，澹台婧给人的感觉十分舒服。
　　鲛纱帷幔被一只戴着珊瑚钏的手微微掀开，香风掠动，直到这个时候，南柚才彻底看清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的，带着憔悴与虚弱，显然身体还未彻底好转。
　　小姑娘的心思都挂在脸上，澹台婧不由失笑，她朝南柚招了招手，咳了一声，声音有些沙沙的哑意:“右右，别站着，坐下来说。”
　　从侍搬来一把椅子，南柚顺势坐下，长而柔顺的黑发用一根简单的绸带绑着，整个人柔软而澄澈，像是一幅平铺直叙的画，轻易就能让人看透内里的善意与朝气。
　　这是个还未完全渡过蜕变期的幼崽，从里到外，从皮囊到灵魂，都是吸引人的。
　　不怪几个小的那样喜欢她。
　　“舟车劳顿，舅母身体不好，该多休息。”这样的环境与氛围中，南柚也不由得低了声音，道:“若是住着有什么不习惯不自在的，舅母尽管派人来知会我。”
　　澹台婧莞尔:“已足够好。”
　　面对长辈，还是不太熟的长辈，南柚总是乖巧而顺从的，但待久了，就有些不自在，特别是澹台婧身体本就不好，一路上赶过来，才歇下没多久，精神还不太好。
　　因此，等话说得差不多了，南柚起身，准备告辞。
　　“右右。”澹台婧喊住了她。
　　女子起身，鲛纱长裙随着动作泛出水样的波纹，她的手温度冰凉，搭在南柚细腻的肌肤上，玉石一样的沁人。
　　“老三的事，舅母得跟你说声谢谢。”
　　南柚一愣，回神之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舅母不用同我说这些。”
　　“舅母这次，还想让右右帮一个忙。”澹台婧颇有些头疼地道。
　　她这么说，南柚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有什么事，舅母同我直说就是了，我能做的，一定去做。”她道。
　　“一直以来，老三的身体与性子，都让我十分担忧，他自小不同人接触，沉默寡言，跟我们的关系也很紧张。”
　　“千年前，深渊之行，他的血脉恢复，跟小六之间的心结也已解开，我以为一切都将步入正轨，但没想到，他依旧不肯开口多说一句话。”澹台婧提起流焜，眉心蹙了蹙，语气担忧又无可奈何。
　　“这千年里，他修炼十分刻苦，从不喊累，修为直追老大和老二，但这个性子，比起从前，不仅没有好转，反而逐步恶化。”
　　南柚越听，就越觉得不对劲，她道:“可他回妖族的时候，都还好好的，并未发展到这样严重的程度。”
　　话音落下，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抬眸，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澹台婧诧异于她直觉的灵敏，有些事，也不刻意隐瞒:“你应该知道，他与他父亲的关系，是个什么样子。”
　　南柚颔首。
　　她自然知道，也切身的领会过。
　　“我与他父亲已是貌合神离，夫妻情分破裂，我时常想，他不是一个好夫君，却未必不是一个好父亲。”澹台婧玉指轻挪，摁上了隐隐作痛的眉心，接着道:“但你知道，他性子不好，说话直来直去，老三呢，内心又太细腻，一句普通而正常的话，他总能听出不一样的意思来。”
　　南柚眉心一跳，问:“那这次，小六说的突发事件，同时跟二哥哥和勺勺有关？”
　　澹台婧微不可闻叹息了一声，点了下头。
　　“老二的伤，是勺勺干的。”
　　南柚瞳孔蓦地一缩，下意识觉得不可能，她低喃:“可是，勺勺的修为，比不过二哥哥啊。”
　　“而且，他为何如此？”
　　“老三身体恢复之后，修炼的事，一直是你舅父在引领，指导。”澹台婧道:“那日，你舅父正在检查几人近月所悟，顺带，想说一说你生辰之事，决定前来的人选。”
　　“轮到老三的时候，他进入忘我之境，心绪不稳，迅速走火入魔。”
　　“当时，老二离他最近，刚跟你舅父对练过，体内灵力并不处在巅峰状态，又没什么防备，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量震得受了伤。”
　　“老三被你外祖父和舅父联手，将体内的躁动压了下来，人没事，但这次的事，实在太危险，我一想起，心里都发寒。”澹台婧接着道:“听你外祖父的话，这次的事情并没有跟他说，而是编了个借口随意搪塞过去了，只是对不起老二，被连累一遭，受了不小的苦。”
　　听到这里，南柚都不知说什么好，她闭目，回想了一会，才道:“确实，方才在外头，勺勺只叫了我一声，就再也没说过话了。”
　　“他最听你的话，也最相信你。”澹台婧头一次如此求人，还是个小辈，声音放得极柔，又有些自责，“舅母知道你现在忙，得接待各族各门派的人，但能不能，将老三也带着，让他做一些事，也同时跟外边的人接触接触。”
　　南柚原本也是这样的打算，她应了下来，眼中还残留着担忧与关心的神色，澹台婧抚了抚她的手背，反过来安慰她:“别太紧张，都没什么事。”
　　南柚准备出去的时候，澹台婧往她手中递了一物，她笑意清浅，声音透着些疲惫:“右右，老三的事，舅母很感谢你，此物，是舅母单独给你的生辰之礼。”
　　“接下来一段时间，老三也麻烦你照看了。”她又接了一句:“右右，不要拒绝，不然，舅母心难安。”
　　澹台婧都如此说了，又挑明了是生辰之礼，南柚无法拒绝，道了一声谢后，默默地收了。
　　出了那扇门，便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流光纷飞，瀑布飞下，向外看，白鸥成群，湖畔芦苇摇曳，不知名的鸟鸣清脆。
　　流钰在外面等她。
　　南柚拉着他去了两层相连处，这里人少，显得十分安静，她小脸摆得严肃，道:“舅母都告诉我了，你还瞒我！”
　　流钰像是早就猜到了，他笑意依旧，道:“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养段日子，便好了。”
　　南柚根本不听他的，她蹲在地上，长而漂亮的裙摆沾上尘灰，她却不在意，只是将一个个空间戒拿出来，灵识探进去，将一样样东西拿出来，又放进一个新的空间戒中，而后起身，将小小的空间戒塞到他的掌心中。
　　“拿着。”她的话语透着一股不容人拒绝的骄横之意，但那张精致小巧的脸上，心疼的神情根本遮掩不住。
　　流钰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想，怎么会有这么招人喜爱的幼崽。
　　“拿着呀。”南柚感受到那股抗拒的力道，有些着急，她压低了声音道:“你跟我客气什么，我在星界什么都有，这些东西都不缺，你在妖界没我肆意，别的时候也就算了，你这受着伤呢。”
　　流钰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来，他将那枚稍显秀气的空间戒攒在掌心，道:“好，听你的。”
　　南柚笑了一下，眼眸弯弯，她侧首，问:“老三呢？去哪了？”
　　流钰朝她指了个方向。
　　南柚足尖轻点，光莲凭空绽放又消散无形，她离开后，雀河无声无息出现，她垂首，长发垂落，声音浅淡:“公子，我们布置各处，都安排妥当了。”
　　流钰拨动了一下尾指上的空间戒，半晌，他食指重重摁了下太阳穴，向来温润的脸庞上闪过一丝阴霾与挣扎。
　　“再等等。”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家里出了点事，从城里赶回去，外面太冷，回来就感冒了，这章算昨晚的更新，今晚的更新不变。
　　好多地方都降温了，你们也要注意身体，加强保暖。
　　爱你们。
　　
　　59、偏爱
　　
　　
　　南柚顺着流钰指着的方向掠下去后,只看到了流焜身边的从侍。
　　跟流焜的性格一样，他的从侍也不爱说话，平时板着一张脸，不好接近的模样。
　　“姑娘,公子在屋里。”从侍见她一副寻找的模样,主动上前说了声:“公子说,若是姑娘来了,不必阻拦,姑娘直接进就是了。”
　　南柚颔首，推门踏了进去。
　　眼前骤暗,房间里没有光亮，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一丝响动。
　　眼前的一幕,太过熟悉,南柚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时光又倒流回到了千年前,进深渊前一日,她也是如此,踏进一个黑暗的房间,对一个内心被绝望充斥的小孩说，我帮你。
　　“阿姐。”流焜坐在床沿边，手里捧着一本古籍，但并没有看进去,南柚一进来，他就将书合上，随意地丢在了桌上。
　　南柚在方桌边坐了下来，她抬手，给自己倒了一盏热茶,茶叶在沸水中舒展成了昔日枝头尖的模样，馥郁的香冲散了房中沉沉的死气。
　　少年在十步之外坐着，黝黑的眸子动了动，视线落在南柚的脸上。
　　“今日怎么都不说话？”南柚抿了一口茶，眼眸带笑，声音很好听。
　　她对谁都是这样，好得不得了。
　　关心流钰的同时，也不会忽视他的异常。
　　少年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有些不习惯地侧首，在心中酝酿了好几遍，声音如玉石般沁冷，没什么温度，但已是所能控制的最柔和的力道。
　　“阿姐。”他垂眸，修长的手掌上蹿起耀目的灵力光泽，气势节节攀升，“我现在很厉害了。”
　　他似乎是觉得这样的话太自傲，不够严谨，有些懊恼地皱了下眉，纠正道:“明年，我就可以追上流钰和流熙。”
　　饶是知道他天赋惊人，南柚面对这样的话语，也还是有些惊讶，她看着他手心里团着的两团灵光，迅速回神，像是千年前哄他一样，道:“勺勺很厉害。”
　　“我听小六说，这一千年，你什么都没做，就光顾着修炼了。”她顿了下，剩下来的话卡在喉咙里，几番斟酌，最后转变成了极为温和委婉的言语，“修炼之余，别忘了巩固心法。”
　　妖族大多不善心法，他们喜欢死战，肉搏，崇尚最极致的力量，但普遍不重视心法。这样做，前期倒没什么，但修炼到了一定的阶段，心法跟不上修为，就会出现大大小小的问题，特别是流焜这样本来就封闭自身，不想与外界产生太多瓜葛的人。
　　龙主与星主都吃过心法上的亏，所以现在才会对南允的心法修炼抓得那么严，那么紧。
　　流焜现在已经有走火入魔的征兆了，这不是件小事，对他自己，对身边之人而言，都十分危险。
　　“阿姐。”他却像是没听进去一样，见她望过来，他抿了下唇，一字一句地问:“等我彻底超过流钰，你是不是就会最关心，最喜欢我了。”
　　南柚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怎么这样问？”她有些好笑地问他，像是看小孩子胡闹发脾气一样，不生气，也不过多解释，轻轻巧巧就揭过去了，“你越厉害，便越能保护好自己，阿姐很开心。”
　　“可阿姐还是不会最喜欢我。”流焜像是拐进了一个死胡同，他有些执拗地重复了一遍，唇色浅淡，眼瞳幽邃。
　　南柚与流焜对视片刻，轻松带笑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走到床沿前，她站着，流焜坐着，这样的姿势，再加上她那张明艳到近乎有些灼人的小脸，轻易就给人一种居高临下俯瞰的感觉。
　　流焜没动。
　　南柚往下压了压嘴角，她问:“勺勺，你不喜欢二哥哥？”
　　流焜不太想和她讨论流钰，但南柚问，他还是如实地答:“我没有理由喜欢他。”
　　“为什么？”南柚耐心地道:“他是哥哥。”
　　“流钰也是哥哥，你就没那么喜欢他。”流焜抬眸，再次与她对视。
　　南柚摁了下眉心，没有再回避，而是点头，道:“确实是。”
　　流焜动作蓦地一顿。
　　她如此坦然的承认，在那么多的兄弟姐妹中，她唯独的最偏爱。
　　“我发现了，那么多人里，阿姐对他和孚祗，最好。”流焜在这方面的敏锐超乎人的想象，他顿了顿，认真道:“这种好，跟阿姐对我们的都不一样。”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直觉，若是真要说，便是那份好里，有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有一种不怕被伤害的笃定。
　　南柚长而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没有否认。
　　“我以为，我好好修炼，强大起来了，阿姐可以也对我那么好，但方才，阿姐并没有很开心。”流焜想了想，眼里有阴霾沉积，“我又想，穆祀比流熙还强大，阿姐也没有另眼相看。”
　　“阿姐，我不开心。”流焜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的情绪，他只是一再强调:“我不喜欢流钰。”
　　也不喜欢孚祗。
　　南柚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他的问题，又似乎是无话可说，好半晌都没有出声。
　　沉默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兜住了整个房间，一点点收紧，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勺勺。”不知过了多久，她半蹲下身，眼神澄澈，“我与流钰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你还很小，养在妖界，你我并未见过。”
　　“那个时候，除了穆祀，我只有他一个玩伴。”
　　她的眼神，像是在望一层纱，朦胧的看不透的，都是属于幼年的回忆，“孚祗一路陪着我，什么情况下都未曾离开，我院里的事，还有现在星界的许多事，都是他在处理。”
　　“他于我而言，是忠心的臣下，亦是不离不弃的好友。”
　　南柚柔声道:“人不可能做到全无偏颇，然你不必同他们相比，我们勺勺对许多人来说，亦是独一无二的珍宝。”
　　只是在她心里不是。
　　“可穆祀在你心里，就根本不重要。”流焜嘴唇动了动，眼里的光像是一束燃烧的火，照得他一向没什么神情的脸庞也生动起来。
　　南柚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缓缓摇了下头，道:“不是不重要。只是人总是会成长，现在，他有他的路要走，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两人渐行渐远，没有从前亲近罢了。”
　　“流钰不同，他是我哥哥，我们之间，有血缘的羁绊。”南柚很耐心地解释，同时劝他：“你知道，他是庶子，没有母族的人撑腰，很多时候，很多苦楚，都是自己强吞着咽下去的，我很心疼他。”
　　“勺勺，我希望我喜欢的人都能好好的，和平相处，你不要针对他，不要不喜欢他。”
　　她温温柔柔，话却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流焜动了动唇，想说什么，但最后能表达出来的，只有一个点头的动作。
　　南柚稍稍安下了心。
　　她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问他：“你这段时间也要忙着修炼吗？”
　　流焜点了下头，但见她欲言又止的神色，又改了口，道：“若是阿姐有事，只管同我说，若无事，我再修炼。”
　　南柚像是知道他会这样说，“这段时间星界上上下都忙，很多时候，我也脱不开身，刚好你们来了，若是得闲，便同我一起招待前来的种族，解决各族子弟间的一些纠纷，算是走个过场。”
　　说完，南柚并没有立时要流焜的答复，她走到窗前，将紧紧闭合的窗子掀开一条小缝，看了眼天色之后，道：“我得回王宫了，明日还有其他的事安排。”
　　流焜垂眸，点了下头，声音里透着复杂的意味：“我明日跟你一起。”
　　聪明如他，如何猜不到那半个时辰里，他的母亲都与南柚说了些什么。
　　但即使知道。
　　他也无法拒绝。
　　因为那是亲自推他出深渊的阿姐。
　　
　　南柚回去的时候，昭芙院已经乱成了一团。
　　昭芙院不同于别的地方，里面住着诸多大妖，里里外外，各种禁制与阵法防不胜防，毫无章法乱闯乱撞，是决计进不去的。
　　也因此，一闹起来，必定都是自己人。
　　而且每次八九不离十，都是那么几个惯犯。
　　狻猊首当其冲。
　　但这一回，南柚还感受到了陌生的气息。
　　巨柳下，钩蛇等人神情严肃，狻猊半蹲在平常爱趴着晒太阳的巨木桩子上，长长的尾巴扫过地面，发出清脆的鞭子似的脆响。
　　在它面前半蹲着跪下，头低低垂着的大妖，南柚也有印象。
　　那是她送给流钰的生辰礼，当年在深渊兽灵天榜排名第五的雀河。
　　狻猊见她回来了，毛茸茸的耳朵尖悄悄动了动，又按捺着压了下去。
　　“说！”狻猊的变脸只在一瞬间，它站起来，庞大的身躯将雀河笼罩在阴影下，它已经开始不耐烦，猛的咆哮，露出两颗尖长的足以撕碎一切的獠牙。
　　兽灵中，君主的命令高过一切。
　　雀河咬牙死撑，漂亮的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
　　狻猊的血统威压在它身侧游走，它全身上下，便只有一个念头。
　　臣服，绝对的臣服。
　　不然，它一定会死在这。
　　“千年的时间，你竟已经被他彻底收服了？”荼鼠在一边凑热闹，它吱的一声，灵活地跳到了南柚的白净的手掌心里，有些惋惜地劝：“我劝你早些说实话。”
　　兽君的威严不可挑衅。
　　“球球，怎么回事。”南柚一看这样的情形，就止不住头疼：“好好的，衮衮传雀河来做什么？”
　　荼鼠清了清嗓子，凑到南柚的耳边，小声解释道：“就在方才，雀河发动了它的天赋技能。”
　　“衮衮感应到了，召它来问了问。”
　　“兽君面前，凡兽灵之类，不可欺瞒说谎。”它人性化地摊了摊自己小小的爪子，朝雀河的方向喏了喏嘴：“不能说谎，它又不肯说真话，时间久了，衮衮就发火了。”
　　“雀河的天赋技能是什么？”南柚听得眼皮跳了一下，问。
　　“——吞噬。”
　　“它们这一族的天赋，很厉害的。”荼鼠小声补充，“衮衮怕它搞砸了你的生辰，所以很不开心。”
　　“而且这件事，说不定跟你二哥哥有关。”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评论，发红包呀。
　　
　　60、领悟
　　
　　
　　南柚让流钰连夜入了昭芙院。
　　此事绝不能声张,她甚至派出了能隐匿气息的钩蛇暗中相随。
　　夜里，宫灯千百盏，院子里清新的草木香荡开，微风拂过人的脸颊,还是带着些微的凉意。
　　流钰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他依旧沉稳温和,就连神情也没变化分毫,他踱步行到南柚的身后,看着小姑娘单薄纤细的身影，不由蹙眉,声音里带上了责备的语气：“怎么不多穿些？”
　　“二哥哥。”月色下，南柚回头,长而黑的发丝像是乖顺的小兽,安安分分趴在她的肩头与后背，她一动,身形就像是一轮拉开的弯月清影。
　　“你在做什么啊？”她无暇顾及其他,只是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月明珠虚虚悬在巨柳上,柔和的光和着朦胧的月色,像是一层鲛纱覆盖在大地上，薄若蝉翼，不可捉摸。
　　流钰与她并排站着，眼中晦色如许,温润如玉的脸庞上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面对小姑娘的质问，他显然并没有什么要为自己辩解的，只是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但这个时候，沉默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流钰那么聪明,他怎会不知自己在做什么，怎会不知事发之后自己将会面临的下场。
　　他必然是什么都想好了，想通了。
　　但南柚不得不拦住他。
　　事情再一次和书中场景重合，虽然时间提早了，可结局呢，会是什么样子，没人说得准。
　　南柚亦清楚的明白，这样的事，一旦败露，便只有一个下场。
　　兜兜转转，事情还是发展到了这一步。
　　“为什么？”南柚胡乱地擦了擦眼角，哑着声音问他。
　　夜色太宁静，她声音里的哭腔便无处可避，流钰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拿出一张干净的帕子，递到她跟前，触到她手的那一刻，不由得被冰凉的温度惹得动作一滞。
　　“右右，这世上诸多事，说不出缘由。”半晌，他出声，才发现声音已经哑透了。
　　“大家都好好的，不好吗？”南柚的眼泪，一下子被他这句话逼了出来。
　　这千年来，她日渐成长，威仪渐深，随着蜕变期的抽离，身上的血脉威压显现，已经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了。
　　流钰扯动了下嘴角，沉默许久，没有再说什么。
　　在他听来，这个问题，套在他身上，或多或少是可笑的。
　　自幼生长在那样的种族里，没有父亲的关怀，没有母亲的慈爱，没有兄弟姐妹的相互扶持，他能活着，一步步成长到这样的程度，靠的是过人的坚忍与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他母亲只是寻常的小妖，血脉之力稀薄得近乎于没有。
　　想要跟流襄流芫这种皇脉争锋，他得在背地里无数次咬牙，用对自己极端残忍的方式前行。
　　没有天材地宝，修炼时用的，都是他们几个挑选下来不要的东西，想要什么，需自己去寻，自己去斗争。
　　他从出世至今，永远在被嫌弃，在被排斥，在被迁怒。
　　但这些话，他跟小姑娘说，她又如何理解。
　　那些流着脓淌着血的伤口，在她眼前撕开，毫无意外，她会同情，会难过，会心疼。
　　可他不需要。
　　众星捧月的小孩儿，不需要接触这些，感受这些，她一直高高在上，才是他的心意。
　　“流钰，你别这样。”她很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眼都重如千斤，“我今日已经说过勺勺了，你们是亲兄弟，纵使有天大的仇怨，也不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你不该伤害他。”
　　“右右。”这个时候，流钰的声音依旧是含着笑的，他温润似玉，垂着眸，慢条斯理地将自己流银色的衣袖卷上一段，露出一截小臂。
　　他的肤色很白，在月色下，泛着细腻而润泽的光。
　　可也因此，那些轻的紫的，新的旧的伤痕，便根本无处遮掩，一处接一处撞进南柚的眼里。
　　她的瞳孔蓦地一缩。
　　“这只是冰山一角。”流钰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慢悠悠地将袖子放了下去，笑起来依旧很好看，谁也看不出这幅风度翩然的情态下，藏着一具千疮百孔的身躯。
　　南柚拿着药瓷瓶的手有些不稳，她睫毛上下颤了颤，几步走到流钰的跟前，默不作声地将他的袖子挽上去。
　　“雀河。”她低声道。
　　雀河默不作声出现在身后，南柚又给了它一瓶药，吸了吸鼻子，冷声吩咐道:“为公子上药。”
　　南柚拿的是上好的伤药，寻常的淤紫与伤痕用了之后就能有明显的好转，但当她将药粉撒在那些伤口上时，却发现那些淤青开始迅速恶化，红肿的燎泡一片一片泛起，那些棍印与鞭痕飞快肿起来，看着触目惊心。
　　“姑娘，没用的。”一边，雀河手里捏着那瓶伤药，垂眸低声道。
　　南柚的手也垂了下来。
　　半晌，她一字一顿，声音噙着刻意压制的哭音和怒意:“领悟之力。”
　　寻常的攻击，伤痕看着严重，但抹些药便能迅速好转，可若是蕴含了领悟之力的力量，则截然不同，那种伤害是持续的实质性的，普通的伤药不仅起不了效，反而会使伤口中残留的领悟之力动荡。
　　这种力量，只能用自己的力量一点点消磨。
　　过程煎熬而痛苦。
　　正常来说，同门之间的切磋，决计是不会用领悟之力的，一方面，领悟之力得修为到一定程度才能修出来，另一方面，威力太大，容易收不住手，造成难以挽回的伤害。
　　“雀河，你来说。”南柚这个时候反而冷静下来了，她将手中的药瓶往桌上一丢，清脆的瓷瓶与地面的哐当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出。
　　作为狻猊的傍生者，她的命令对雀河来说，与狻猊没什么区别。
　　面目温柔的大妖垂眸，声音清和：“三公子恢复血脉之后，便开始同少君和二公子一起修炼，三公子天赋异禀，厚积薄发，千年的时间，就已追了上来。”
　　“平时，三位公子中常有切磋，但百年前，三公子与公子切磋的时候，就用上领悟之力。”
　　“大家都迁就三公子，明知公子受了委屈，也只是让他让着，忍着。”
　　“三公子能用领悟之力，但公子却不能。”
　　三言两语，何其轻巧。
　　百年的不公，身体上的痛楚，亲人的漠视，都是一柄柄尖锐的利刃，足以让人彻底丧失神智。
　　“我族天赋技能，名为吞噬，可干扰、吞噬人的神魂。”
　　“今日，兽君中途出手，打断了我的技能，三公子无恙。”像是看穿了她的担忧，雀河又默默地解释了一句。
　　雀河两句话，南柚便明白了流钰的想法。
　　一直以来，流焜的精神状态都十分令人担忧，再加上他刚走火入魔，这个时候使用雀河的天赋技能，轻则神魂损伤，重则遭受重创，以后修炼一途不顺，心境止步不前。
　　但此时，南柚对他说不出一句责备的话。
　　没站在他的处境上，无法知晓他的难处。
　　“勺勺他……”南柚用手捂住了眼，半晌，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不要这样。”
　　“二哥哥，不要这样。”
　　不要用一个错误，去解决另一个错误。
　　流钰特别不喜欢她露出这样迷茫而难过的神色，他挥退雀河，叹了一口气，道:“你说不，我便不如此了。”
　　他来之前，南柚什么情况都想到了，什么样的情形都在脑海中演练了一遍，各种规劝的话都藏在肚子里，但万万没想到，会演变成这样的局面。
　　“哭什么，都多大的人了。”流钰有些无奈地拿起帕子给她擦眼泪，动作温柔细致，“没多重的伤，休息一段时间就行了，没你想的那样严重。”
　　“收收眼泪。”
　　“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
　　南柚摇头，眼睛红彤彤，将手里的帕子一丢，气得咬牙，声音哽咽，哭音破碎，“明日，我去问他。”
　　流钰扯了下嘴角，笑意凉薄，声音却依旧是温和的，令人如沐春风，“小孩子争风吃醋罢了，我与他之间，也没什么好好和解的。”
　　“这件事，我来跟他说。”南柚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情绪已经平复了几分，她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道:“二哥哥，你这次来，就别回去了。”
　　“留在星界，无人敢对你如此。”
　　流钰笑而不语，只是伸手，如同小时候一样，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头上。
　　“妖界的公子，如何留在星界。”
　　南柚眷恋而乖巧地蹭了蹭他的手掌，沉默半晌，才缓缓道:“你说得对。”
　　“流焜那里，我去说。”
　　等流钰回去，南柚在庭院里的石凳上坐下来，斑驳的树影陈铺在镜面一样的地上，荡出水一般的波纹。
　　她纤长的手指头摁在太阳穴，一圈接一圈的打转，眼眸禁闭。
　　“孚祗。”
　　半晌，她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半空中的落叶。
　　“臣在。”面目清隽的少年从半空中跃下，鼓动的袖袍像是一只跃动的蝶。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下巴轻抬，示意他坐到旁边。
　　“方才。”
　　南柚:“我与流钰所说的话，都听见了？”
　　孚祗颔首，言简意赅，声如冷泉:“臣在雀河说话时到的。”
　　言下之意，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即刻将我二哥哥身边的那个从侍绑过来。”南柚说话的时候，话语里噙着一股不容人拒绝的命令之意。
　　孚祗无声起身，没有问缘由，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一分好奇与诧异的神色，神情从容自若，波澜不惊。
　　南柚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从来如此。
　　“这事不要张扬，任何动静都不要传出，未免气息泄露，你带着钩蛇同行，天亮之前，将它带到昭芙院来。”南柚想了想，还是蹙着眉尖嘱咐了一声。
　　书中，流钰造反失败，除了小看了流焜等人的实力，还有一则重要的原因。
　　他身边最看重的从侍，在许久之前，就已经是流熙的人。
　　对于这个庶子，他们的防备从未消下去过。
　　此人埋得极深，手段心机可怕。
　　今日雀河动用天赋吞噬的事，流焜等人，绝不能知道。
　　但或许，他们已经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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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1、质问
　　
　　
　　南柚悄无声息扣了流钰身边的从侍。
　　流钰像是意识到什么,也没再问起。
　　日子就这样平静的过了一段。
　　南柚生辰前三天，天族的人到了。
　　穆祀身份不同，星界安排了一个单独的驿馆，他们才到,南柚带着乌鱼和汕恒等人也到了。
　　深渊之行后,乌鱼和汕恒各有突破,星主看重,再加上南柚提了两回,他们两个便提早进了朝堂，现在任了不大不小的官职,几桩差事都完成得很不错，眼看着有接任他们父亲的趋势。
　　他们三人,是现在星界小辈之中最具有代表的存在,特别是南柚，她的出现,代表了整个星族的态度与礼遇。
　　穆祀是强抽出时间赶来的,前几日还在北海平乱,这几日连跨数界,神情看起来有些疲惫。
　　“这才几年未见，长这么高了？”身子颀长的少年收了手中做工精美的玉扇，眼眸带笑，将南柚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这样的话,南柚这段时间听了太多遍。
　　流熙说，流钰说，温循说。
　　就连说这话时的语气都是一样的。
　　听多了，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这次，天族除了穆祀,还来了位地位不轻的使官，乌鱼最擅长这些，主动揽下了接待的差事。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南柚坐到穆祀身侧，状似不经意地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听人说这次北海那边闹得挺严重，这么快就平息下来了？”
　　似他们这样的大族，境内附属种族无数，时不时就有一些妄想挑动内乱的存在，这是常事，星界也有，但北海这次闹得比较严重，大家都有所耳闻。
　　“你的生辰，我不来？”穆祀用扇子敲了她手心一下，没使多大的力，眼里的笑意却是真的，“想什么呢。”
　　南柚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蜕变期快过了，生辰也到了，怎么不开心。”穆祀常年蓄着威严的狭长凤眸中终于卸下了一些沉重的东西，他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叹了一声:“一到你这里，什么都得自己动手。”
　　南柚瞥了他一眼，伸手，推了一个茶杯到他手边，眼皮抬了抬，道:“给我也倒一杯。”
　　穆祀顿了下，茶壶倾斜，接了下一句:“还得伺候好你。”
　　南柚懒得理他似是而非的抱怨，她托着腮，纠结两个字，就差用笔清晰的在脸上勾勒出来。
　　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两句之后。
　　“穆祀，你是怎么当好少君的。”她突然问，眼神很明亮，清澈，像是点亮了几颗星。
　　那是一种全然的天真与憧憬，没有算计，没有争斗，恰如穆祀当年，但走到今日，那些记忆，距离他已经很遥远。
　　面对这样的目光，穆祀突然哑笑了一声，他抿了一口茶，道:“什么时候，你的眼神不这样了，就能当好少主了。”
　　这话没头没尾，不好理解，南柚摸了下自己的眼尾，若有所思。
　　两人多年不见，但并没有什么陌生感，彼此问了两句后，穆祀看着她明艳得近乎灼人的眉眼，意味不明地用手指节敲了两下桌面，不紧不慢，带着某种斟酌的意味。
　　诚然，他成长至此，风雨都经历过，但想到接下来要说的事，心中还是不可抑制的生出了涟漪。
　　“右右。”他喊了蔫蔫的小姑娘一声。
　　“干嘛？”南柚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在了桌上。
　　穆祀既觉得好笑又觉得稀罕，又叫了她一声。
　　南柚这下抬了头，好看的杏眸里湿漉漉，她没说话，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事。
　　“来之前，母后同我提起定亲的事了。”
　　十几个字，像是在她脑海里炸开了一朵朵盛大的烟花。
　　南柚彻底清醒了。
　　“你觉得如何？”穆祀慢条斯理地玩弄着玉扇，看着漫不经心，但搭在扇骨上的手指关节却慢慢地用了力，指甲泛出一点点浓烈的白来。
　　“还太早了。”南柚不受控制地皱了皱眉，道:“我蜕变期没过，甚至都没踏上修炼的门槛，现在就提这事，不合适。”
　　说完，她看了眼对面人的神色，问:“你觉得呢？”
　　穆祀神色没怎么变化，只是摆弄着手里的玉扇，半晌，将扇骨一根根收拢，无声笑了一下，道:“是还不太合适。”
　　
　　南柚才回昭芙院，茉七就来禀报。
　　流焜来了。
　　南柚摆了摆手，唇角往下压了压，道:“不见，让他回去。”
　　“让小六看着他。”
　　少时，茉七又折转回来，她摇了摇头，轻声道:“三公子连着来了几日，姑娘不见他，人看着憔悴消瘦了一圈，澹台夫人还看着，六姑娘也跑了好几回，姑娘要不还是见一见。”
　　“能如何？”南柚将手心里躺着的松子仁一颗一颗丢出去，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我不想对他好了，谁还敢摁着我的头逼我见他？”
　　她很少有对亲人这样强硬态度的时候，茉七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没再说什么，福了福身出去忙自己的事去了。
　　狻猊动作优雅地走过来，轻盈跃上石桌，还未出声，石桌就顺着裂缝裂成了几块。
　　它的神情凝滞了一瞬。
　　南柚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它硕大的脑袋，道:“都坐坏我多少块桌子了，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狻猊威武地嗷呜了两声，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控诉似的，带着黏糊糊的撒娇意味。
　　傍晚，天边的霞展现出各种姿态，像是缀着光的彩画，将最后一缕绚丽铺陈得耀目而璀璨。
　　南柚准备去青鸾院用晚膳。
　　这个时候，外面传来消息，说澹台婧带着三公子和六姑娘来了。
　　澹台婧是长辈，身份摆着，南柚不可能也将她拒之门外。
　　“去请进来。”南柚声音不可抑制地凉了下来。
　　晚辈之间的事，明知流钰受了伤，受了委屈时不站出来，现在流焜不过被她晾了几日，就忍不住带着人来了，行事之间，未免太过失偏颇。
　　明面上都过不去。
　　澹台婧是第一次进昭芙院，巨柳遮天，多股不同的大妖气息和谐的交融在一起，每个人都有事做，气氛令人十分舒服。
　　南柚起身，替澹台婧倒茶。
　　流焜与流芫站着，一个神情憔悴，一个忐忑不安，都时不时看向南柚。
　　“舅母，伺候的人用得可还顺心？”南柚目不斜视，浅笑着问。
　　澹台婧气质绝佳，笑起来给人春风拂面的感觉，她道:“一切顺心，我今日来拜访你父母，老三和小六吵着要来你这，我一想，也确实从未有机会来瞧过，便遂了他们的愿。”
　　南柚笑着看向流焜和流芫，问:“老三和小六，寻我有事？”
　　她的笑意有多温柔，语气就有多凉薄。
　　再与先前的情形对比，两人心都沉了大半截。
　　流焜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了很多，他个子蹿得很快，跟两兄长相比也不遑多让，眼下缀着两团极明显的乌青，唇色乌白，精神状态十分不好。
　　若是往常，南柚不知该怎样关心询问了，但现在，恍若根本未看到一样。
　　南柚从未对他说过任何一句重话。
　　但流焜情愿她骂他，用鞭子抽他。
　　而不是现在这样，沉如死水，眼里像是完全没他这个弟弟了一样。
　　这无疑让他极为惧怕。
　　“阿姐。”他走到南柚跟前，少年生得好看，身子颀长，怎么看，都怎么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公子了，但其行径，却恶劣得不可理喻，像是三岁孩童无理取闹，平白迁怒。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小心翼翼，还有藏得极深的些微惧怕。
　　南柚仍旧是笑着，眼神没有半分波动，面色平静，面对着澹台婧，也丝毫不乱，落落大方，仪态天成。
　　“到眼下这个时候，该忙的事都且告一段落。”她的眼神在流焜和流芫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来，落在手边的茶盏上。
　　“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两人帮忙了，耽误了你们不少的事。”她的声音里，带着浑然天成的，有些不好意思的歉意。
　　说完，南柚长指动了动，清声唤：“彩霞。”
　　几人进来后，彩霞就一直在旁边候着，而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她的手上，还拿着两样密封着的东西。
　　南柚垂着眸，示意彩霞将东西交给他们两人身后的从侍。
　　流焜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苍白。
　　帮忙，还给酬谢。
　　阿姐的意思是。
　　他们的关系，从此之后，就这样了吗。
　　“阿姐。”他嘴唇翕动，声音里带着脆弱的哀求之意，“我不要。”
　　流芫同样从来没有遭遇过这样的事情，但她到底不似流焜一样，满眼满心只看得见南柚，她拉了拉澹台婧的袖子，催促般地道：“母亲，你不是还要去看姑母吗？快走吧。”
　　澹台婧像是没有看到眼前一幕似的，她缓缓起身，对南柚和善地笑了笑，道：“我先去你母亲那，你们三姐弟好好聊一聊。”
　　南柚起身送她。
　　她走到哪，流焜就跟到哪，像一根尽职尽责的小尾巴。
　　澹台婧走了，南柚也没有自在的感觉，她伸手，指了指对面的两个石凳，道：“都站着做什么，坐。”
　　流焜没动，流芫也没敢去坐下。
　　流芫从被昭芙院拒之门外开始，人就一直是懵的。
　　她不是个能真实隐藏自己性情的人，现在澹台婧一走，她就忍不住转到南柚跟前，有些不安地问：“右右，你还生气呢？”
　　南柚笑着看向她，若无其事地反问：“我为什么生气？”
　　流芫看了眼流焜，又看了眼南柚，再想想夹在中间左右说不上话的自己，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了。
　　南柚抿了口茶，有些疲惫地摁了摁额心，道：“最近事多，我等下还要出去，你们若是无事，便先回吧。”
　　如此明显的逐客令。
　　从始至终疏离而冷淡的态度。
　　流焜实在受不住，他喉结上下动了动，每一个字眼，都像是渗了血。
　　“阿姐，我知道错了。”
　　对他这样的性子来说，认错无异于强登青天。
　　南柚却眼也没抬一下。
　　她手掌微微向外拂了拂，好看的眉眼一片冰冷，声音如冷泉：“彩霞，将三公子和六姑娘送出去。”
　　彩霞恭顺颔首，对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姐，我不走。”流焜固执地站在原地，眼尾不可抑制的漫上一层红，在冷白的肤色映衬下格外突出。
　　他哽咽，哀求一样地拉了拉南柚的衣袖，问：“阿姐不要勺勺了吗？”
　　流芫从未见过他如此情态。
　　她飞快地红了眼睛，别过头不敢再看，但在流焜第二次开口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出口道：“右右，你这是为了流钰，连我们三个都要疏远吗？”
　　南柚抬眸，整个人安静又温柔，明艳绯丽的面容也并不显得逼人，她终于蹙眉，瞳孔黝黑，“你是这样想的？”
　　流芫与她对视，道：“右右，我知道你跟流钰好，感情深，我也从未说过什么，但再如何，他也是庶出。在我心里，在大哥和三哥的心里，他就是个隐患，面对隐患，我们该如何？”
　　“三哥同样在乎你，这几日，饭吃不下，觉睡不着，人都憔悴成这样了——”
　　“流芫！”流焜沉着声叫了她一声。
　　“让她说。”南柚缓缓道：“有什么话，有什么不满，今日全部说出来。”
　　“右右，你不是不知道，三哥哥的精神状态差到什么样的程度，流钰他明知这样的情况，却时常提及你，刺激三哥哥，更何况，嫡庶有别，受一点打，竟值得他千里迢迢跟来告状？！”
　　“而你也真觉得流钰比三哥哥与我重要。”流芫接着道：“这些时日，你不见我们，今日，你的疏远，难道不是为了他？”
　　“是。”迎上她的目光，南柚坦诚地应下。
　　“流芫，你不必如此质问我。”她抬眸，眼中的光晦涩而复杂，“你们纵着流焜，觉得愧疚，觉得亏欠，事事顺着，百般遂意。”
　　“我不亏欠他什么。”
　　“我在蜕变期取出自己的精血，不顾后果，不舍得对他说一句重话，不是让他拿着去骨肉相残，伤害兄长，伤害我的。”她站着，如同一弯修长的清月影，声音里的寒意有若实质。
　　“罢了。”她平复了下情绪，垂下眸，道：“旧事重提，没有意义。”
　　“孚祗。”她道：“送他们出去。”
　　流焜紧紧地捏着她的袖角，近乎手足无措：“阿姐，我知道错了。”
　　“我去给流钰道歉。”
　　“你别不要我。”
　　少年声音哽咽，将仅剩的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骄傲通通踩在脚下。
　　为了求他阿姐的原谅。
　　作者有话要说：    一直有看大家的评论，在这里统一再说明下。
　　
　　第一章我排过雷，说本文非纯爽文，前期走攻略亲情向。
　　
　　从娇生惯养长大的娇小姐到杀伐果断的新君，女主有一段不短的路要走，她会有痛苦，会有迷茫，会有无助，破而后立，这是我给她的人设。
　　大家也看出来了，她其实是个骨子里很温柔善良的人，她希望谁都好，而那个转变过程，不是一章我就可以写完的。
　　另，星主涉及全文最核心的剧情，我没忘了他，只是现在不能剧透。
　　谢谢大家的很多建议。
　　我都有考虑。
　　深受启发。
　　
　　62、旧事
　　
　　
　　偌大的庭院中,气氛凝滞胶着。
　　南柚看着流焜的模样，闭了下眼。
　　诚然，一切是她想的太过天真。
　　最初，她想摆脱书中的轨迹,想与妖界众人增进感情,但后来,不可抑制的,带了些别的不同的意味,她真心实意的拿小六当妹妹，拿流焜当弟弟。
　　她希望所有自己珍视的,喜欢的人能够和平相处。
　　但这原本就是不可能的。
　　单一个嫡庶，就足以将流钰逼死。
　　流芫也哭,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眼泪,眼尾被这样的力道摩擦得通红，她却毫无察觉一般,只是觉得委屈。
　　不说出来,她一定会憋死。
　　“我知道你跟他好,但我们三个加起来,难道都比不过他一个吗？”
　　“我真是想不明白。”
　　话说到这样的份上，南柚已经全然清醒，她摁着额角，半晌,缓缓道:“我会跟舅父舅母商议，让二哥哥留在星界。”
　　一句话，无需多解释什么。
　　亲疏从此分明了。
　　流芫使劲憋着，哭得喘不过气来，红着一双眼,与南柚对视，时间仿佛回到了千年前，两个冰雪聪慧的小团子手拉着手，其中一个语气愤愤，扬言要帮她收拾那个欺负她的遗裔。
　　那些记忆，现在回想起来，美好得像是一场不真切的幻觉。
　　天一亮，梦一醒，那面镜子便碎得四分五裂，再也拼凑不起来。
　　流焜的眼睛在这一句之后，已然全红了。
　　“阿姐。”他实在嘴笨，不善言辞，在这个时候，除却一句对不起和阿姐，再也没别的哄人的词汇。
　　南柚这个决定，出乎流芫的意料。
　　他们既是兄妹，也是自幼被捧着的天骄，耳濡目染之下，情感与理智，分得再清楚不过。
　　没有人会愿意放弃将入主一界的嫡系，而帮扶独身一人，背后无任何势力支撑的庶子。
　　流芫不会。
　　所以她没想到南柚会。
　　“孚祗。”南柚摆了下手，脸色有些苍白，“带他们出去，闹得我脑袋疼。”
　　“这件事，我会禀明父君和母亲，再作商议。”
　　她连孚祗都唤出来了，这便意味着今日的谈话，到此结束。
　　流芫生拉硬扯着失魂落魄的流焜出了昭芙院。
　　等孚祗回来的时候，南柚正在斟茶，一杯在她跟前，一杯在对面。
　　此情此景，孚祗默不作声地坐下来。
　　“你说我方才，是不是走了一步烂棋。”南柚漂亮的杏眸微睁，神情有些迷茫：“我亲自将妖界往外推了。”
　　“臣可以将他们带回来。”千年时间，孚祗的气质越发清冷，面对南柚时，性情却一如既往的温柔。
　　一个挽救的机会摆在面前。
　　南柚却垂着眸，半晌没有说话。
　　“罢了。”良久，她起身，手掌微微握了下:“去青鸾院。”
　　南柚到青鸾院的时候，澹台婧才走，星主刚到。
　　“右右来了？”星主爽朗笑了两声，揉了下小姑娘的头发，转头问流枘:“听从侍说，大嫂方才来了？”
　　流枘点了下头。
　　“她一向不喜走动，这次来，可是有什么事？”
　　流枘朝南柚招了下手，道:“也没什么事，找我来说了下几个孩子之间的矛盾。”
　　“右右跟人闹矛盾了？”星主有些奇怪，追问了两句:“流焜还是流芫？流熙该是不能，他素来沉稳，有当大哥的胸怀，足够让着弟弟妹妹，流钰跟右右感情最好，也吵不起来。”
　　“还真叫你猜中了。”流枘笑着瞥了他一眼。
　　“能让右右生气，不是小事。”星主挨着流枘坐到平铺的毛绒垫上，他笑:“我们右右天生好人缘，好脾气，从不跟人红眼。”
　　“跟父君说说，谁惹你不开心了？”
　　南柚从进来起，就一直皱着眉，星主这句话一出来，她瘪了下嘴，将冰凉的小脸贴在流枘的后背上，用一种很小很少展现出来的脆弱声音道:“母亲，我想让二哥哥留在星界。”
　　她已经很少有这样亲人的时候。
　　但一如既往的令人心软。
　　流枘还未说话，星主就先顶不住了，他浓密的眉骤然拧起，大手一挥，道:“将事情说给父君听，父君来替你想办法。”
　　流枘伸手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说什么。
　　等了解完事情始末，不止星主，就连流枘也不知该露出怎样的神情才好。
　　“这可真是……”流枘话语顿了下，道:“大人作的孽，让小孩受了。”
　　星主说:“说来说去，错在流襄，平衡不了子女的关系，还管不住自己。”
　　“流钰在妖界待着，现在不出事，日后的安危也保证不了。”星主思忖片刻，“嫡子忌惮庶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日后，流熙继位，能不能容下流钰，不好说。”
　　南柚点了点头，坦诚道:“我也想到了这点。”
　　“但右右，你此举，是在疏远妖界嫡系一脉。”星主看向她，声音也没有很严厉，只是平和地告知，提醒。
　　“父君，我都知道。”南柚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场对话，她眼眸清澈，道:“星界少君，可重利益，但并不畏手畏脚，处处求全。”
　　“若是此事，便足以令他们对我心生不满与仇厌，那即使我此刻好言好语与他们商议，哄着他们，这样维持来的微末情谊，日后有真需要的地方，他们能挺身而出吗？”
　　“再者，我何需这样卑微求全。”
　　“好！”星主眼眸亮了一瞬，他抚掌朗笑:“我儿想得通透，就该有这样的气魄。”
　　“此事交给父君，你舅父那头，我去说。”
　　南柚听他亲口应下这事，心中的一颗大石落了一半。
　　她走后，流枘蹙眉，问:“怎么答应得这样快？若是流襄不愿意，我们也不能将流钰强留在星界啊，说到底，他们是父子，便是庶出，也没有待在别族王都的道理。”
　　“没有把握的事，我何时应承过？”星主揽过她单薄的肩，闭目嗅着她身上的香味，身体放松下来，“右右今日的决定，倒让我有些意外。”
　　“这个孩子，对谁都好。”星主闭着眼，声音低下来:“近乎没有原则的好，我总是很担心。这一次，不算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但我总算能松一口气。”
　　流枘抚了抚他的鬓角，声音里带上了些微的恼意，“流襄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不靠谱。”
　　星主附和了一声，捉着她纤细的手指头，道:“他啊，实力修为倒是还行，性格也还可以，但这女人，跟换衣服一样，一个接一个，可怜了孩子。”
　　说到这里，他慢悠悠地将话题扯回到自己身上，顺势夸了自己两句:“你看我，眼睛从不往外瞥，一颗心都在家里夫人身上，一家三口，多好，根本没这样的糟心事。”
　　
　　远在万万里之外的花界。
　　苍山巨木，万艳竞放，无数叫不出名的花热热闹闹开了满山，将整座山头染成了七彩的模样。
　　一道可斩天地的流光剑气从天而降，越接近地面，气劲便越庞大，瀑布倒流，花朵敛蕊，但真正到了地面上，却只带起轻飘飘的一阵风。
　　青衣女子挽剑，立于山巅之上，裙摆被风吹得动漾，她随意地将碎发挽到耳后，看着自动缠在自己腰上的软剑，眼中有阴霾闪过。
　　“清漾姑娘的剑法，越发精巧了。”白衣男子无声无息出现，声音里蕴着笑意:“方才那一剑，力道的掌控已至极致。”
　　常人万年难达到的火候。
　　眼前的女子，只用了千年。
　　血脉被封，灵力再难精进，她便彻底放弃这条路，转而修剑气，走最艰难的无情道。
　　其中的艰辛，一两句话太轻。
　　“还是不够。”清漾看着恢复正常的水瀑，一只手掌伸在半空中，像是要隔空去捉住些什么，半晌，又蜷缩着收了回来。
　　因为修剑道的原因，她平常不再有什么强烈的情绪波动，整个人像是沉着的一潭水，只有每次练完剑，想起远方，想起前事的时候，心绪才有片刻的波动。
　　“姑娘如此天赋，如此韧性，欲做何事不够？”
　　“想站在至高点，夺任何想夺之物，爱任何想爱之人。”清漾身上的锋芒之气，比千年前重了太多，她今日情绪有些不稳，不太适合接着练剑，便多站了一会，“宿敌很强，处处有人帮衬。”
　　“但总有一日，我能将她斩下。”
　　她从前的事在花界是个秘密，被捂得严严实实，任谁也打听不出来。白衣男子不知她宿敌是谁，但他知道，凡被她惦念的人，最后都死在了她的三尺青锋剑下。
　　“师尊闭关前让我带话给清漾姑娘。”男子衣袖微拂，一块勾勒着玄文的令牌悬浮在半空中，他桃花眼微眯，道:“半年之后，六界核心书院正式开启，限各族少君或少君候选人入内，师尊的意思，是让清漾姑娘去。”
　　“此次机会难得，师尊顶了族内许多压力，为姑娘争取了一个名额，同时还有另两脉的两位公子前往，姑娘若是决定前去，一定保重自身，小心为上。”
　　清漾将那块令牌收下。
　　“除我族之外，还有哪界的人？”她问。
　　“有许多，但比花界势弱的一些小族占了大多数。姑娘放心，开课之后，讲师们的重心也只会停留在排名前二十的少君少主上。”
　　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男子索性一回将话说完:“天族太子穆祀，妖族少君流熙，妖三盟的三位少君，星界的小星女也将渡过蜕变期，除此之外，兽君狻猊，水君麒麟，阎君谛听等天地异兽，也会入内修习。”
　　“姑娘只需注意他们即可。”
　　饶是以现在的心境，在听到其中两个名字的时候，清漾也还是不可抑制地握了握手掌。
　　“照这样看，这个书院，是要将六界年轻一辈的领军者全召集在一起？”
　　男子点了点头，“此事涉及不小，各界都有猜测，但至今并未有人现身说法，各族各界的掌门人和君主都未置一词，师尊也并未在这方面多说。”
　　“无事。”
　　清漾眯了眯眼，在心底，将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声，都像是渗着血，带出腐烂的肉块。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评论发红包
　　
　　63、惩罚
　　
　　
　　南柚生辰当日。
　　天边泛起氤氲模糊的亮光,带着点青紫的雾蒙蒙颜色，南柚半睡半醒，被茉七和彩霞唤起来梳洗，换装。
　　寻常并不在内院伺候的从侍们鱼贯而入,端着盆,捧着衣裳与头饰,一件件理好,絮絮的说话声响起,屋里屋外都热闹起来。
　　茉七将南柚如水一样的长发一缕缕挽起，编织成复杂的样式,彩霞则拿着胭脂口脂，一点点细致地描过她形状优美的唇。
　　鎏金霞衣,长羽雀裙,东珠红晶头冠。
　　今日如此场合，南柚的打扮十分正式。
　　少女立于铜镜前,身子柔软纤细,肌肤胜雪,明艳妍丽,端着脸不露笑意时，显得大气而威严，笑起来眉目弯弯，依稀又是小时招人心软的模样。
　　青鸾院拨来的嬷嬷面目慈和,一边查有无遗漏的物件，一边乐呵呵地同南柚说话:“今日姑娘生辰，是该盛重一些，然今日还不算是最热闹，等日后姑娘继少君位,或成亲之时，这光是捧着衣裳站着的丫头们，都能排到院子外去。”
　　好似自从蜕变期结束，样貌和身段发生变化后，这些字眼便逐渐变得熟悉起来。
　　少君之位，定亲之事，这些她自幼听过，但总觉得离自己很遥远的事，都在缓步逼近。
　　头冠上缀着的细碎红晶随着她的动作动了动，南柚从一瞬间的恍惚中抽身，她抿唇笑了一下，道:“日后之事，现下还都说不准。”
　　宴席摆在天露殿。
　　南柚穿戴齐整之后，那些丫头婆子没敢在内院多待，嘱咐完一些注意点之后，鱼贯而出。
　　屋里只剩茉七和彩霞伺候着。
　　南柚对着铜镜，拨弄了下手腕上戴着的鲛珠手钏，袖子往下滑落，露出小半截若凝脂的肌肤，一番折腾下来，她嗓音懒懒，道:“替我将头冠取下来，折腾得脖子酸。”
　　茉七知道她的性子，依言照做了。
　　“姑娘，大人回来了。”彩霞从外面踏进来，神情有些严肃:“大人受了伤，现在钩蛇和长奎在为他疗伤。”
　　南柚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头上的流苏珠子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咚的响声。
　　“怎么回事？”她震怒，声音冷得令人发寒。
　　“是乌苏大人出的手。”彩霞身子避了避，给南柚让了路。
　　南柚脚下一动，红与金的裙裾飘出云朵一样的好看形状，她似风一样，足尖微点，出现在院子里。
　　天在此时已亮了。
　　晨光破开迷雾，巨柳在风中屹立，这段日子一直盛放在枝头的绯丽花朵，却一朵一朵从柳条上滚落，轻飘飘的融入树干之中，像是沥沥溪流，无声无息融入汪洋中，那股令人沁爽的馥郁花香，也在顷刻之间消散。
　　南柚明白，这样的异象，出自大妖保护与自愈的本能。
　　他受了不轻的伤。
　　破开掩人耳目的迷雾阵，南柚闪身进入树冠之内。
　　森森绿意扑面而来，狻猊堆金砌玉的大窝里，钩蛇和长奎等人都在，大家坐在椅子上，沉默而压抑的气氛蔓延开。
　　原本狻猊看到孚祗苍白着脸进来，还挺开心，连着嘲讽了几句，听到长奎和钩蛇的对话，意识到不对了，等事情始末弄明白之后，气得毛都炸了一丛。
　　昭芙院的大妖，出去被别人打了。
　　这是没把南柚放在眼里啊。
　　没把南柚放在眼里，就是没把它放在眼里。
　　“简直岂有此理！”它忍不住一爪子拍在桌上，用了几分力道，顶尖的灵玉桌便算是报废了，它一看，又有些肉疼，用爪子蹭着那几道裂缝，意味不明地盯着荼鼠，道:“过几天，我们出去一趟。”
　　它的出去一趟，就是去星界各处挖灵宝，上次挖到了星主的药蒲里，被逮了个正着，被星主亲自拎回了昭芙院。
　　孚祗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神情淡漠，闭着眼，肤色极白，饶是受了伤，给人的觉也是温柔而清润的。
　　南柚提着曳地长裙进来，一眼就看到了他。
　　与此同时，孚祗也睁开眼。
　　他伸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玉冠青衣的少年笑起来十分好看，眼中的浓墨散开，他道:“姑娘，臣无事。”
　　没有想象中鲜血横流的场景，南柚悄然松了一口气，她有些担心地反握住孚祗的手，一触，眉心皱得有些紧，“手这么凉，伤重不重？”
　　长奎给她搬了把椅子，回:“大人的伤无碍，但乌苏确实是下了死手。姑娘送给大人的护身符里，藏着王君的一道灵身，替大人挡下了最致命的一击，大人才得以脱身。”
　　“孚祗，你怎会跟乌苏撞上？”南柚越听，眉就皱得越紧。
　　“姑娘属意让臣入朝堂，居参知之职的事被人传了出去。”
　　有些话，不需多说，一两句，就足以表明意思。
　　南柚抿着唇，下意识地捏了下他形状好看的手指，沉默半晌后，再开口时，声音沁冷:“这段时日，你们都待在昭芙院，等我处理完这件事，再外出办事。”
　　说到这，她还特意看向狻猊和荼鼠，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狻猊不情不愿地拍了拍爪子，荼鼠则很乖巧地点头，示意自己听进去了。
　　“姑娘，到时候了，该去天露殿了。”茉七进来，轻声提醒。
　　南柚不放心地看了眼孚祗，垂着眸子，没有动作。
　　“姑娘。”孚祗像哄当年的小团子一样，轻声道:“都在等着呢。”
　　南柚闭了下眼，很快整理好神情，脊背挺得如同一杆青竹，她深深地看了孚祗一眼，嘴唇翕动:“这事，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孚祗颔首，眉目似冷月清辉，稍稍一弯，整个人又柔和得不可思议。
　　她人一走，他看着自己寡白的现出细细经络的手掌，音色凉薄:“从今日起，昭芙院内院闭门。”
　　“长奎，你带着人，将外院伺候的人扣押，一律压进私狱。”孚祗站起身，望向钩蛇和彩霞等人，道:“你们去审，一个都不姑息放过。”
　　他的话语在昭芙院便等同于南柚的命令，大家听惯了，也下意识的就照做。
　　狻猊身为兽君，我行我素惯了，南柚跟它沟通，都是好言好语，从不用命令的语气。
　　因此大家都分到了事，布置阵法的布置阵法，审人的审人，就连荼鼠都有活干，只剩下狻猊自己蹲在窝里，跟孚祗大眼瞪小眼。
　　“诶！”眼见少年起身往外走，狻猊将桌子拍得震天响，“我呢？我做什么？”
　　孚祗看了它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微末浅薄的笑意，像是早料到它会如此一样，并不惊讶。
　　“去跟着姑娘。”他嗓音沁凉，如玉一般:“让大家看看，兽君到底长什么样子。”
　　狻猊对自己的相貌十分自信，它甩了甩自己的尾巴，四蹄踏出流云，咆哮声响天彻地，下一瞬就消失在半空中。
　　天露殿内，星主和流枘居高坐，两人下首，便是南柚的位置。
　　丝竹管弦，觥筹交错，私语不绝。
　　南柚从侧殿进，绕过珠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底下像是有片刻的寂静。
　　大殿内，右侧安置着身份显赫的大族子弟，左侧则多是星界的重臣，乌苏和汕豚赫然在列，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其余的情绪，则半分没有流露。
　　而穆祀，少逡，流熙流芫等人，都被安排在南柚的下首座，为年轻一辈中影响力颇大的人物。
　　这是一次格外盛大的生辰宴，明眼人都能看出这里头蕴含的意思，除了少个少星君的册封典礼，南柚手中所掌控的权势，如今的地位，皆是比照这个位置来的。
　　封少君，也只是时间问题。
　　南柚的脸色并不好看，眼睑微垂，精致的脸庞上像是覆着一层寒霜。
　　星主损了一道灵身，自然能够知到时下发生的事，他不动声色举杯，先是感谢在场诸位千里迢迢前来的人，再接着，又说了些漂亮的场面话。
　　宾主尽欢，热闹非凡。
　　生辰礼一样一样呈上来，唱报的声音洪亮，每一个从口中脱出的名字，都是罕见的天地灵宝，开始，有人还目露艳羡，到后来，听得麻木了，一串串的接着，反而没什么触。
　　南柚心里憋着一股气，不上不下，好好的生辰宴，也没露出几回笑意，更没看见流芫多次欲言又止的神色。
　　南柚注意到。
　　流焜没有来。
　　
　　生辰宴散，南柚谁也没见，冷着脸踏进了星主的书房。
　　乌苏跪在里面。
　　见此情形，南柚的脚步缓了一瞬。
　　她入内，朝星主行了个礼，道:“父君。”
　　星主指了指旁边的雕花铃木椅，示意她坐下说。
　　可乌苏还跪着。
　　星主不是个喜欢动辄摆架子的人，特别是对亲近的人，南柚骨子里随了他，从小很有礼貌，见了乌苏和汕豚，一口一个甜甜的叔父，即使现在关系不如小时，也从未经历过眼下如此情形。
　　她抿着唇，坐在了凳子上，小小的一张脸，居高临下，明艳大方。
　　此情此景，他们什么话都没说，又像是将什么都说完，说尽了。
　　星主抬眸，看向南柚，话语里的意思令人捉摸不透:“右右，你如今已渡过蜕变期，今日这事，父君交给你处理。”
　　南柚没想到星主会这样说。
　　他重情义，一个横镀让他瞻前顾后，左右迟疑，乌苏同样是他兄弟，南柚在来之前，已经做好打一场硬仗的准备，但没想到事情居然出乎意料的顺利。
　　“乌苏叔父。”南柚垂眸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背，缓声道:“孚祗是我身边最得力的助手，父君与我亦早有命令，见他如见我，你对他出手，欲置他于死地，是什么意思？”
　　“星界的律例，是几位叔父和父君亲自定下的，知法犯法，非明智之举，希望叔父今日，能给我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
　　乌苏跪着，脊背仍挺得笔直，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小山，他声音浑厚，神情间没有半分被发现的心虚后悔之意。
　　“臣无话可说，但请王君责罚。”
　　言辞间，视南柚于无物。
　　南柚唇角往下压了压，她抬眸，一字一顿:“乌苏明知故犯，藐视君上，官降两级，着上缴指挥令，鞭笞一百。”
　　她朱唇微启，吩咐左右:“拉下去。”
　　乌苏猛的抬眸，眼里泛出灼热的焰气，“不过一从侍而已，命他入朝堂，掌禁军，为他惩处重臣，星女未免将其看得太重。”
　　南柚笑了一下，眼瞳颜色极深，“非我将他看得太重，是叔父这些年老了，记性出了偏差，你该知晓，这星界的王君，毕竟姓南，总轮不到乌姓之人来任命官员朝臣，指点山河。”
　　这最后一句，比任何话都来得诛心。
　　乌苏身体蓦地一僵。
　　对上星主晦涩难懂的目光，他动作一顿，半晌，重重俯首，声音沙哑:“臣绝无此意。”
　　适可而止，南柚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话，星主不说，也不好说，其中牵扯太大，容易致前朝动荡。
　　那就她来说。
　　以儆效尤，敲山震虎。
　　星界的朝堂，那滩浑浊的污水，盘根错节的世家，早晚得被她连根拔起。
　　她的意思，星主明白。
　　也给了她尝试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64、闹剧
　　
　　
　　等乌苏被拉下去,偌大的书房之中，陡然安静下来。
　　沉香浸染，珠帘微垂。
　　“右右。”星主看向她，声音并不如往日那样爽朗慈爱,反而蕴着些许的威严,“你做得很好。”
　　“父君,我不明白。”南柚的眼神澄澈,她眉尖蹙着,巴掌大的小脸上透露出不解之意，“父君若是想,那些世家，根本抵不过王军之力,或以儆效尤,或连根拔起，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在她初接触星界朝堂内政的时候,看到世家盘根错节势力之时,曾一度认为,王军已有大半归属了世家,才让他们如此嚣张，有恃无恐，但真正接触之后才发现，远没有自己想的那样严重,王军十之七八，牢牢掌握在星主的手中。
　　既然手上没有掌握那样的力量，那乌苏与汕豚，缘何敢如此张扬行事。
　　最令人奇怪的是。
　　近两千年，不止星界,各族各界的君主对臣下的容忍度都像是往上拔高了一大截，流芫抱怨过这件事，少逡和原熵也都有提起，但各族都有各族的隐情，南柚不好细问，在此之前，也没有往这方面细想过。
　　现在回想起来，哪有那么多巧合。
　　星主手指用力地摁了下眼窝两侧，半晌，问：“六界核心书院的令牌，你可拿到了？”
　　南柚点了下头，“不止我，流熙流芫，南允，还有少逡，都收到了令牌，除此之外，乌鱼，汕恒，和各界各族天族不错的年轻一辈，也拿到了外院的通知书。”
　　“听穆祀说，除却这些，外院还专门派了长老下来，各地各界出色的苗子，哪怕不是出身王族世家，都可入内院修习。”
　　此举，相当于将四海八荒所有有潜力的年轻人，都聚集到了一起。
　　六界从未有过这样的盛事。
　　外院的弟子，一些大能去教。
　　那内院的王族子弟呢？
　　谁教？
　　谁能令那些君主放心，谁又能有那样的本事，让他们毫无二话，将族中薪火皆尽送出？
　　南柚想象不出来。
　　就连穆祀，也只是有所怀疑，而真要去查的时候，所有的线索齐根斩断，屡屡受挫。
　　像是知晓她满心的疑惑，星主眼眸里的光沉了沉，道：“神使亲自教你们。”
　　南柚的面色微变。
　　“神使？”她将两个字细声念了一遍，神情凝重：“传言，十神使伺候在神主身边，万万年不出世，怎么突然……”
　　她心中有疑问，但星主却不能挑明了告诉她。
　　“什么都不要多问，这些事情，等到书院之后，神使会告诉你们。”
　　“乌苏和汕豚，可以罚，但不能死。两家若是被压狠了，势必得反扑，我要乌苏和汕豚完好无损的待在星界，只能一再纵容。”星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凉薄极了，一点也没有提起横镀时的真情实意。
　　“父君。”南柚醍醐灌顶，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她看出星主不想在这方面多说，急忙伸出手，朝他比划了一个手势，道：“最后一个问题。”
　　“这几千年来，各族君主都开始纵着重臣，能忍则忍，是不是也是为了留住各族的顶尖战力？”
　　而他们，是不是也知道什么，才那样有恃无恐，恰到好处的挑战着君王的底线。
　　星主不动他们，让南柚出手，一则为了增强她在朝中的威望，二则让乌苏不至于觉得是他要对乌家出手。
　　他们都再清楚不过。
　　他出手，是怎样的雷霆动作。
　　绝不是这样和风细雨小打小闹收场。
　　这样的情势下，由南柚出手，无疑是最合适的。
　　南柚是个很聪慧的姑娘，有些事情，在脑海中很自然的连成了一条线。
　　星主温热的手掌抚了抚她的发顶，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南柚霎时就懂了，她顿了一下，眸光闪烁，声音刻意压低了：“那，组建六界书院，是神主的命令？”
　　除了他，这六界八荒，南柚再也想不到第二个有如此威势和影响力的人了。
　　从星主书房出去的时候，南柚竭力回想，然而那本书里，篇幅占比最大的，是女主清漾和男主穆祀的感情纠葛，还有和几个备胎的对手戏，除此之外，就是描述一些跟清漾作对的女配的悲惨处境，几个大的剧情，都是为了推动感情戏而写的，而且大多都已经过去了。
　　关于六界书院，关于神主，只字未提。
　　那这是不是意味着，书中的剧情已经彻底结束了，从今以后，她可以不再执着那些东西，好好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了。
　　她一边想这些事，心里又担心孚祗的伤势，朝昭芙院的方向走去。
　　半路上，被流芫拦住了。
　　她像是专门等在这的一样，两只漂亮的眼睛有点肿，看上去是哭过了，星界天冷，她时不时吸一下鼻子，风一吹，鼻尖被冻得通红。
　　“右右。”她有些着急，“你能不能去看看流焜。”
　　南柚心里一咯噔，眼皮重重跳了一下，心中猛地冒起一股无名火，她声音生硬，问：“他做什么了？”
　　“你知道，他心境不稳，上次走火入魔，父亲和祖父虽然联手压制了下来，但终究留了隐患，再加上他这段时间心绪不宁，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就病倒了。”流芫看着自己的脚尖，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对她，“他人现在昏迷着，时醒时不醒，今日早上，念叨着要参加你的生辰宴，倒是强撑着清醒了一会，但没能撑住，在梳洗的时候又晕了。”
　　这么多的事情堆积在一起，南柚头皮像是被什么东西扯着一样，细细密密针扎似的痛，眉心紧紧地拧了一下。
　　半晌，她像是妥协似的叹了一口气，也没说什么，道：“走吧。”
　　驿站秘境中，巨大的筒子楼顶层，南柚跟着流芫进了流焜的房间。
　　他的房间不小，但里面待着的人多，流熙和澹台婧都在，除此之外，还有端着药的从侍，白发苍苍的医师，南柚和流芫再一进来，房中就显得有些挤。
　　流焜还没醒。
　　南柚拢了拢披风，唤了澹台婧一声。
　　澹台婧的身体也不好，奔波劳顿，加上这几天日夜不眠照顾流焜，替他输送灵力，脸色有些苍白，现出孱弱之感，见了南柚，倒是有些开心的样子，她将手中的药碗轻轻放在桌上，声音轻缓：“流钰的事，我日前才知晓，此事是老三做得不对，我已说过他了。”
　　她一向不管事，在妖界也多是闭门养病，三个孩子常去看她，但不会将这样的事同她说。
　　“你父君与我和你舅父商议过了，若是流钰愿意，留在星界修习，也好。”
　　南柚没想到星主的动作这么快。
　　她抿着唇点了下头，看向榻上躺着，唇色乌白的少年，问：“他怎么样了？”
　　“情况不是很好。”澹台婧眉间是藏不住的担忧，“我暂时替他将心魔压了下去，但说到底，还得看他自己能不能度过去。”
　　似他们这样的皇脉子弟，修习的功法秘籍皆为顶尖之列，除了极高的悟性，对心境的要求也极为苛刻，而妖族又普遍不擅心法，十个里面有八个都会遇到流焜的情况。
　　想通了，悟透了，近阶段的修炼之途一路顺畅。
　　想不通，就只能折返回去，苦修心法，而且得遭受心魔之苦，人肯定不好受。
　　流芫过来扯了下澹台婧，哽着声音道：“母亲，我扶你回房间歇一会吧。”
　　等他们出去，门重新关上，南柚给自己搬了条椅子坐着，从空间戒里翻出心法秘籍，一字一句地念。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是潺潺流水，每一处停顿，每一个字眼，都透着认真的意味。
　　榻上的人已经醒了，但不敢睁眼，只能揪着绵软的锦被，脑袋还是昏沉的，但那些难过的不好的事情，仍在第一时间钻到了他的脑海中。
　　南柚知道他醒了。
　　她叹了一口气，将心法册子放到了他的床头，道：“心法得认真修，这几日你卧床，可以叫身边的从侍念给你听。”
　　“今日是阿姐的生辰。”流焜挣扎着坐起来，连着咳了好几声，眼睑微微垂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盒子来，递到南柚的跟前，声音极为认真：“礼物。”
　　南柚看了他一会，接到手上，说：“妖界的礼物已经足够贵重。”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流焜浅声道。
　　两个人之间气氛已经不比从前，流焜有心想要挽回，但又怕将她彻底推开，不敢再提当日的事。
　　南柚感受到手中盒子的重量，一时之间，心里也不是滋味。
　　“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快点好起来才是正事。”她站起身，“今日王宫里忙，我先回去了。”
　　“阿姐。”南柚走到门口的时候，少年有些着急的声音响起。
　　南柚疑惑地嗯了一声，尾音上扬，语调与之前的无异。
　　流焜却突然没了声音。
　　“没事。”他寡白的手背现出细小的经络，声音里含着委屈低迷的意味。
　　南柚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别再想，但你要知道，我竭尽所能让你好起来，是想让你为了心中的梦想砥砺前行，而不是用它肆意妄为，伤害他人。”
　　“你应当知道，因为小时的那场意外，舅父舅母纵着你，大哥哥让着你，甚至就连小六，也迁就你，但你不能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你得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流焜眼里像是放出了光，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哑着声音道：“好。”
　　南柚笑了一下，声线轻柔下来：“流钰会留在星界，妖界的未来，必定属于嫡系一脉。”
　　“这应当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了。”
　　流焜轻轻地嗯了一声，无比听话乖巧。
　　南柚没有再打扰他，轻轻带上了房门。
　　小六在外面等她。
　　“右右。”她偷偷的用纤细白嫩的食指去勾南柚的手，声音低低的，带着笨拙之意：“别生气了。”
　　这一场接一场的事闹下来，流芫看上去消瘦了些，小小的脸，尖尖的下巴，眼尾红红，一点儿也看不出让诸多死囚饮血时的寒凉淡漠。
　　南柚知道，这样的示弱，对他们来说，有多难说出口。
　　她手指动了动，将小姑娘凉的不像话的手指带进自己的袖袍里，脸上却是嫌麻烦的样子，语气也有丁点不耐烦，听上去凶巴巴的，不是很自然：“一个个，麻烦死了。”
　　流芫愣了一下，眼圈慢慢的彻底红了，她将脑袋埋在南柚的肩上，闷声闷气道：“我吓死了。”
　　“你那天发那么大的火。”
　　“先前，我也冲动了。”南柚伸手，手掌轻轻地落在她的发顶上，是安抚的姿态，“个人立场不同，所做之事不尽相同，这件事，是我强求了。”
　　流钰留在星界，自会安好。
　　流熙除了一块心中石，她与妖界嫡系的关系维持在了一个平衡的节点上。
　　这样的安排，无疑是这场闹剧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神主，嗯？知道是谁吗？
　　
　　65、女君
　　
　　
　　南柚回昭芙院的时候,狻猊和荼鼠正兴致高昂地将堆成小山的生辰礼运回来，有些体积大易损伤无法跟别的灵宝和平共处的东西，不能放进空间戒里，它们两个就一趟趟的来回搬运,乐此不疲。
　　微风吹拂,地面上铺了一层金黄的枯叶,踩上去,发像是碎冰一样的声音,好听，还带着节奏感。
　　妖族每千年过个生辰,南柚的身份摆着，每次收的生辰礼不少,许多都是她这个年龄需要的喜欢的,星主和流枘也不要她的，让人留了礼物单子之后,随她自己处置。
　　每当这个时候,昭芙院就很热闹。
　　她不是吝啬的人,平常得到了什么好的东西,都会拿来跟他们一起分享，又怕他们在外办事会受伤意外，防御类的灵宝和疗伤的仙药不要钱似的往他们空间戒里塞。
　　自从荼鼠来了之后，几个大妖就越发阔绰起来。
　　长奎和云犽平时没事,喜欢带着荼鼠去闲逛，逛着逛着，就挖到了宝贝，走着走着，又发现了灵脉,永远不会有空手而归的时候。
　　大家都喜欢跟它玩。
　　“来个人抬这个鼎，我撑不住了。”荼鼠哼哼唧唧，一副力竭的模样，它身体很小，虽为天地异兽，但比外面酒肆里吃得油光乌亮的肥鼠还不如，现在扛着一口雾沉沉泛着灵光的小鼎，只能看到一根细长的尾巴，整只鼠都快被压趴。
　　狻猊有点嫌弃地走过去，吐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嚼上的甜草叶，将那鼎抗在自己的背上，掂量了下重量，开始日常嘲笑荼鼠：“亏你还是紫金血脉，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重力骤减，荼鼠浑身一轻，它飞快地溜来，抖了抖毛发，有点儿委屈地道：“这个鼎有些邪门，衮衮你当心一些。”
　　这小东西娘了吧唧的，声音也细，从来不会发火一样，别人说什么都好声好气的，一点也没有身为顶尖兽灵的威严霸气。
　　也不知道是公是母。
　　狻猊尾巴啪的一下甩在空气中，炸风响，动作间将爆炸式的力感诠释得淋漓尽致。
　　但那个鼎在下一刻，却迎风暴涨，荼鼠扛着时尚只有水缸大小，但到了狻猊的背上，就像是飘着的一层阴云，如影随形，大小何止增了几倍。
　　狻猊被压得身子陡然一沉。
　　“这是什么鬼东西！”它有些暴躁地道，四蹄陡然落地，强横的肉身力量将那个鼎掀开，轰隆一声落到了地上。
　　奇怪的是，那口小鼎落在地上，又很快缩小成了巴掌大小，灵光内敛，看起来平平无奇。
　　然，今日坐在天露殿上的，都是怎样的势力，怎样的人物，既然横跨万里前来，那他们送的东西，又怎会是凡物。
　　南柚饶有兴致地围着小鼎转了一圈，仔细辨认了一会，低声道：“聚灵鼎。”
　　一听这个名字，大家的神情都带上了惊讶的意味。
　　“天族，真是。”南柚眯着眼睛笑了一下，“大手笔啊。”
　　孚祗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站到南柚身边，他身上的清香太特别，南柚无需回首，就知是他。
　　“这个鼎你拿着，炼丹炼药有用。”南柚仰着脸看向他，与那双清冷似月的眼眸对视片刻，她很亲昵地扯了下他的袖子，自顾自地低声喃喃:“这个鼎的防御很强，这次若是有这个鼎，再加上父君的灵身，你可以毫发无伤地回来。”
　　她有些害怕，心里乱糟糟的，像小时候一样，将小小的脸埋进他的衣袖间，小兽一样地蹭了蹭，一下接一下。
　　孚祗眼里现星点的笑意。
　　他的手指很好看，修长瘦削，骨节分明，带着玉一样的凉意，缓缓地抚了抚小姑娘单薄的脊背。
　　“不想让你去了。”小姑娘哼哼唧唧，“就待在昭芙院里，日日陪着我。”
　　孚祗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指腹微凉，将她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温柔至极，声音里全是浅笑的愉悦意味:“待姑娘坐稳少君之位，臣就不外了。”
　　南柚想到今日书房中星主提到的事，指了指自己眼下的乌青，抱怨似地道:“这段时间什么都需要操心，我才去看了老三，眼睛困得都打不开了。”
　　她特意踮起脚，诺的一声，让他看看自己的眼睛。
　　每当这个时候。
　　孚祗就知道，她这哪是要他看眼睛，分明是想要他夸她。
　　小姑娘的这点小心思，小动作，从小到大都没变过，天真稚气，烂漫得很。
　　孚祗的目光便顺势从她精致繁琐的发冠上，缓缓沉下，落到她漂亮秀气的眉，又在她指着的眼眸上顿了顿，笑了一下，道:“姑娘今日妆发好看。”
　　“人也好看。”
　　少年的声音清清冷冷，但又因为声音里的笑意，整个人都柔和下来，南柚眨了下眼，像是受到了蛊惑一般，纤细的手指似藤蔓，一点点地缠上他的脸颊，鼻梁，最后到眼眸，被他伸手摁住了。
　　“姑娘。”他有些无奈地告诉她，声音似纵似哄:“姑娘过了蜕变期，跟少时不同，不可如此。”
　　南柚的鼻尖有点点红，她听到这话，又扯过他宽大的衣袖，将自己小小的脸遮住了，闷声闷气地替他将后面的话完整了:“我知道，蜕变期过了，就是大人了，行为举止，都得守礼数。”
　　她说着说着，将头抬起一些，拿眼偷偷去看他。
　　“孚祗。”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笑意。
　　“臣在。”
　　南柚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她拉了下他的衣袖，声音拖得长长的:“孚祗。”
　　“臣在。”孚祗很好脾气地应她。
　　南柚打了个哈欠，声音软了不少:“蜕变期一过，星族血脉显露，我可以修习功法秘籍了。”
　　“王君的意思是，短期内只让姑娘修习星界心法，剩下的东西，入了书院，自有人教姑娘。”孚祗音色清和:“臣听说，六姑娘的修炼，也暂时止住了。”
　　南柚懒洋洋嗯了一声，将星主的话，以及自己的猜测都跟他说了一遍。
　　日光下，微风中，两人无言沉默，各有各的思量。
　　“你说，为什么，各族都要留着顶尖战力，又为什么，所有有天赋有悟性的修习苗子，都要聚集到书院之中去。”这个问题，困扰了南柚大半日。
　　孚祗似乎并不觉得惊讶，他总是这样，不论发生什么，都是淡淡的。
　　“姑娘的猜测呢。”
　　南柚神情凝重下来，她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着手背，好半晌，才轻声道:“只有一种情况，需要这样部署。”
　　聚集已然成长起来的巅峰战力。
　　保护所有未成长或正在成长的新鲜血液。
　　战争。
　　而且还是能将神主都牵扯来的那种程度的战争。
　　南柚一想，脑子就乱了，她扯了下嘴角，道:“半年之后，入了书院，是什么情况，便都知道了。”
　　“这段日子，我们收拾收拾，准备去南边的灵矿，朱厌伯伯那已经得到了消息，一切都安顿好了。”南柚站直了身子，道。
　　狻猊硕大的脑袋从后面将两人挤开，它顶了顶南柚的后腰，咬着一根澄汪汪的棍子，道:“右右，这是猿族的仙金棍，与我有些渊源，我拿走了唔。”
　　南柚好笑地摸了摸它温热的额心，道:“你们都挑几样自己喜欢的，那么多东西，我留着堆在空间戒里，也没什么大的作用。”
　　月匀简直爱死了她这种大方。
　　他嗷的叫了一声，变回本体，嗖的一声，钻进了那几堆小山中。
　　孚祗看着这一幕，失笑:“姑娘太纵着他们了。”
　　南柚将鬓边的碎发挽到耳后，笑着慢吞吞地道:“他们有分寸，我院子里的人，可都护着我，这些东西，就算放在眼前让他们拿，他们也不会拿顶贵重的，拿两三样喜欢的，还觉得挺愧疚。”
　　“那些贪的，怨的，容易心生不满的，进不了昭芙院。”
　　
　　流钰在南柚生辰前一日，去见了澹台婧。
　　跟这个名义上的母亲，流钰并没有打过几次交道。
　　少有的几次见面，她永远是冷着脸，一副谁也不待见的模样，其余的时候，都是称病闭门，不说他，连他的父亲，都根本踏不进去那道门。
　　她点名道姓传他见面，确实是破天荒头一次。
　　他进去时就有数。
　　果不其然，确实是流焜那件事。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明了，南柚居然为他一人，做到了这个份上。
　　无人跟他说。
　　他根本不知道。
　　他有多震撼，有多动容，就有多内疚，有多自责。
　　诚然，嫡系一脉的联系，意义何在，他并非不知晓。
　　南柚跟流焜流熙等人深交，比跟他亲近有用百倍。
　　那是真正的靠山。
　　而他，只是个空架子。
　　澹台婧将茶盏一放，意味深长地道:“右右这个孩子，人好，心善，她如此待你，你也该明白，怎样做对她最好。”
　　留在星界。
　　此事就此揭过。
　　双方都好。
　　可，她现在并未被封少主，还与星界的几位重臣对上，自顾不暇，若是再留下他一个庶子，那便是一个可以任人攻击的点。
　　流钰从充斥着药味的房间里踏来，向来温和儒雅的面貌有一瞬间的阴霾，他眼眸闭了一下，掩在袖袍下的手掌紧了又松。
　　他转身，入了星界王宫。
　　一路上异常沉默。
　　直到他发现自己入了一个迷雾阵。
　　“来！”他沉着声，目光如利箭，袖袍微动，滔天的灵力涌动，朝着天空汇聚，最后形成一支灵力长矛，以万钧的力道向上钉去，像是要碎裂虚空。
　　迷雾在眼前散尽，羊肠小道若隐若现，两边栽种着不知名的树，高大异常，枯黄的树叶在脚下堆成了一条黄金路。
　　墙院上，女子身姿柔软，她站起身，长发垂落在腰际，素手轻扬，迎天而击，那支灵力长矛被她握在了掌心中，极动与极静碰撞，又无声无息瓦解。
　　那支长矛通身覆盖上了冰霜，女子手指再慢慢一点，便碎成了满天的冰屑，洋洋洒洒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雪。
　　“公子。”雀河警戒地弓起了身，“她很强。”
　　女子身着冰蓝色长裙，眉间一点冰纹，长相与气质不符，是那种极张扬妍丽的容貌。
　　她缓步走到流钰眼前，停下，蹙着眉尖，细细地审视少年温润儒雅的脸，半晌，伸一根纤细的手指，勾起了他的下颌。
　　雀河上前半步，警告似地呵斥:“大胆！”
　　女子懒懒地抬眸望了它一眼，高居兽灵天榜第五的大妖顿时觉得神魂都被冻住了一样。
　　“生得真好看。”半晌，她收回手指，淡漠地侧首，吩咐:“将他带回去。”
　　“女君，此人是星女的二表兄，传言，兄妹两人感情不错。”她身后闪的人垂首，道:“星女是兽君的傍生者，您的气息在方才手时，已经被兽君察觉到了，此时将人掳走，是否不妥。”
　　女子蹙眉，她朱唇微启，轻轻地啧了一声，道:“狻猊比我晚生万年，现在还是个幼崽子，轮打斗，可不如我。”
　　“罢了。”她浅浅地叹了一声，看着流钰，道:“为了美人，孤便亲往那边走一趟。”
　　她的手指很凉，带着能将神魂冻结的温度，十分自然地牵住了流钰的手，而后一顿，眉尖蹙了蹙，声音空灵:“有人伤了你？”
　　流钰人生头一回被女子如此轻薄。
　　他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手掌，姿态疏离，但天生的温润面相，他整个人都似春风一样令人舒适。
　　“姑娘不问缘由将人困住，行事作风，太唐突。”
　　女子身后立着的人上前，冲他颔首，微微欠身，才算是自报了家门:“公子，我们女君名讳，明霏。”
　　流钰瞳孔蓦地一缩。
　　身为妖界皇族，他自然知道明霏是谁。
　　东海水君。
　　异兽麒麟。
　　跟狻猊不同，那是不需要傍生者就能世的顶尖血脉，强压皇族一头，身份与妖主星主等人比肩。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
　　本章评论，发红包。
　　平安夜快乐，宝贝们。
　　
　　66、主权
　　
　　
　　听完事情始末,南柚不知该作何反应。
　　流钰恍若事外人一样，半分没有被人轻薄强抢的怒意，他执起茶壶，先给明霏倒了一盏,轮到南柚时,却发现她已经捧着甜甜的水蜜果茶小口小口地抿起来了。
　　“怎么总是喜欢喝这些甜腻的。”他无奈地摇了下头,声音里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南柚是头一次见麒麟真人,但其名,却不止一次从不同人的嘴里听见过。
　　她注视着明霏，明霏却托着腮,目光随着流钰的动作转动，院子里的温度因为她的到来低了下去。
　　“你可真是。”狻猊刚尝了些酒,现在醉醺醺的,说话吐字不是很清楚，“都什么年岁了,还来强抢美人这一套。”
　　明霏神情慵懒,也不反驳,她是真喜欢流钰的模样,看着看着，眼睛就惬意地半眯了起来。
　　“女君，我二哥哥身为妖族公子，无法跟你回东海。”南柚趁早断了这女君的念想。
　　“公子又如何,还不是受了伤。”她抿了一口茶，眼眸里像是横陈着无数颗冰晶，与人对视的时候，也没什么温度。
　　“待在我身边，无人敢欺负他。”
　　南柚噎了一下,小脸严肃起来，“女君还是不要说笑了，我二哥哥绝无可能去东海当你的面首。”
　　阳光正好，狻猊打了个哈欠，荼鼠小小的一只，趴在它头顶打盹，它这一动，差点没滚下来。
　　“你养面首我没意见，但右右的二哥，不行。”它慢吞吞地伸出爪子，把荼鼠推回原来的位置，口吐人语：“还有，你平时克制一点，这样的事，好歹别搞得人尽皆知。”
　　南柚有些诧异地看着狻猊语重心长地跟明霏说这些它平时压根就不会说的话。
　　茉七凑近，在她耳边低语着提醒：“兽君曾说起，狻猊一族，世代与麒麟通婚。”
　　它们这样的天地异兽，受天道压制，子嗣艰难，当世只存在一只，万万年之后，麒麟蛋和狻猊蛋出世，一个在深渊，一个在东海，这个时候，往往也意味着老一辈的身陨。
　　如此，新的来，老的走，生生不息，宿命注定。
　　南柚不知还有这样的内情，她诧异好一会，看向狻猊的眼神，带上了某种不可捉摸的意味。狻猊一愣，旋即跳了起来，“都干嘛这样看着我，我跟她没关系！”
　　南柚安抚似地摸了摸它的额，狻猊立刻没了方才咆哮时的凶气，舒服得眯了眼睛，从喉咙里发出黏黏糊糊的咕噜咕噜声。
　　院子里的氛围让人觉得舒服，流钰一直紧绷的身子放松了些，他眼睛十分好看，笑起来给人温柔儒雅的感觉，明霏原本想不咸不淡地将狻猊的话怼回去，但看着他一笑，那些话语就像是插翅飞了一样，她再蹙眉去想，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女君。”流钰感受到那道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颊，问：“我脸上，可有不妥之处？”
　　明霏摇头，神情坦荡：“你生得好看，比东海的鲛鱼妖都好看。”
　　“女君的王宫里，藏了许多鱼妖吗？”他看着南柚和狻猊低声嘀咕的样子，眼底漫出一层极温柔的笑意，话却是对着明霏说的。
　　“有一条，长得好看，我给他造了个很大的湖，湖底下铺一层冰晶，到了晚上，他会游出水面，靠在岸滩上唱歌。”明霏缓缓道：“鲛鱼的歌声，是很动听的声音。”
　　流钰颔首，道：“书中曾有记载。”
　　
　　明霏在他第二回浅笑的时候，蹙了眉，问：“你真不跟我走吗？”
　　
　　流钰摇了下头，视线停留在南柚的身上，“我留下来，帮她。”
　　明霏朝那边瞥了一眼，实话实说：“她有狻猊。”
　　完全成长起来的狻猊，一个抵许多个。
　　流钰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明霏性子清冷，不喜在陌生的环境下久待，她起身，解下腰间挂着的一块玉，递到他跟前，道:“孤不逼迫你，但你日后若想通了，或有事相求，可拿此玉，来东海王宫寻我。”
　　她虽爱玩，但也懂分寸，流钰与她昔日看上的好看的少年显然不一样，皇族子弟，非她想带回去就带回去的。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她不想招惹上狻猊。
　　流钰接过来。
　　“多谢女君。”他道。
　　明霏颔首，纤细的身影无声无息在空中淡去，她身边的从侍显然经历过不少这样的场景，笑着对南柚和流钰道:“小星女与二公子见谅，我们女君常年居东海，不入俗世，不拘小节，今日唐突，还请勿怪。”
　　南柚拨弄着荼鼠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一个红色平安扣，等一主几仆彻底离开院子，她才露出些许感兴趣的神色，问:“你怎么同她认识的？”
　　流钰略略提了两句，有些头疼地抚了下额:“还是个同你年岁差不多的小姑娘，看见好看的东西就想虏回去，怎么能当真。”
　　“潶！你还真别这么说。”狻猊看着在自己背上睡得四仰八叉十分不老实的荼鼠，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声，又转过头来，说:“她都是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了，方才来的，不过一道灵身，她真身若是来了，今日看上你，半点气息不漏，就能将你没声没息抢回东海去。”
　　南柚从手心的袖子里拿出几样闪着灵光的法宝，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她转头，问狻猊:“这位女君，见了长得好看的男子，就想带回去？”
　　“也不尽然。”狻猊懒洋洋地趴在地上，浑身气势收敛，威风无比的异兽，顿时成了一只异常壮硕富贵的土狗，它眯着眼睛，露出一半金黄的瞳孔，“例如她方才所说的那条鲛鱼，长得对了她的胃口，歌声又好听，她只需露出个意动的眼神，都不用说什么，那鲛鱼便自己送上门去了。”
　　“她在东海那片地方，象征着绝对的权威，因而这样的事，多数皆为你情我愿，倒称不上强抢。”
　　“而且，那女人眼光挑剔得很，一朵花都能看出无数处不是来，今日这般情形，我亦是头一次听闻。”
　　南柚似笑非笑，朝着流钰飞快地眨了下眼，道:“我们二哥哥魅力不小，一招便招了个女君。”
　　流钰随她闹腾，自己摇了下头，丝毫没将这等闹剧放在心上。
　　
　　
　　南柚生辰过后第三日，穆祀和天族的使臣准备回程。
　　
　　南柚去送他。
　　穆祀在星界王都有一座自己的院子，里面长着很多稀奇古怪的灵木花草，不少都是少时两人一起寻的苗栽进土里的，平时也有从侍小厮专门侍弄，时隔千年，也成了气候，生长得旺盛。
　　她到的时候，穆祀正在饮酒，一杯接一杯，浓郁的酒香逸散开，和着清新的草木味，并不难闻。
　　“做什么这是，借酒消愁啊？”南柚单手撑着墙面，轻飘飘从院子外跳了下来，动作间，衣裙翻飞，像是一只翩跹的蝶。
　　早就察觉到了她的气息，穆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抬手，又斟了一杯酒，推向了自己对面。
　　两人虽不似从前亲近，但还有的默契还在。
　　南柚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端着那杯酒，指腹摩挲着上面的花纹，垂着眼，小小地抿了一口，旋即一愣，用一种很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穆祀，你坐在这半天，就为了喝几杯白凉水？”
　　穆祀看了她一眼，拿着手中的折扇，不轻不重地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道:“让你平素少饮酒，怎么说怎么不听。”
　　南柚才不理他，她往开了的酒坛子边上凑了凑，鼻子动了两下，眼里全是明媚的漂亮的亮光，她认出来酒的味道，有些惊讶:“云麓桃浆？”
　　穆祀看着小姑娘拧着眉，有些心疼可惜的模样，心里畅快了些，他勾唇，露出笑来，“还知道来看我？”
　　“还说呢，我忙死了。”南柚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小口小口地抿，眼眸眯着，惬意得像是在阳光下打盹的猫，“再说，你在星界来去自如，比我都熟，哪还需要我盯着守着。”
　　穆祀心尖上某一处，蓦地软了一瞬。
　　他哑笑，扯开话题:“我下回来，估计就是参加你的封少王君典礼了。”
　　南柚煞有其事地点了下头，也跟着笑了一下，“我觉得还早，左右不急，一个名头罢了。”
　　也是。
　　对她来说，确实不急，也没什么差别。
　　星界只有这么一个嫡姑娘，少王君的位置不传给她，再无人可传。
　　穆祀举起酒盏，和她碰了一下，清脆的音像是某种东西碎裂的脆响，他问:“进书院的事，可有着手准备？”
　　“需准备什么？”南柚茫然，“同先前有何不同？”
　　穆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这回，你还带孚祗进去？”
　　“这是自然。”南柚见他变脸，不以为意，“不带他我还能带谁。”
　　穆祀闭了下眼，将那股从心底冲出来的有些不受控制的火气压下去，他身居高位惯了，沉着声时，不可克制的就带上了一种浓郁的压迫之意:“右右，蜕变期一过，你就不再是幼崽了。”
　　“孚祗虽是你的从侍，但男女有别，他不适合同你如此亲昵，日夜相伴。”
　　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南柚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但一看样子，就知是半句也没听进去。
　　“你很不喜欢孚祗。”南柚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道:“自从上回，孚祗将你拦在院外开始，你一提起他，就不太对劲。”
　　她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眸光流转，似玩笑一般出声:“孚祗是我身边的人，你若是要针对他，我可真不纵着你。”
　　穆祀无言，半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么一个护短的姑娘，这样直截了当的话语。
　　他太熟悉了。
　　只不过，从前，她护着的人是他。
　　现在，话里话外，在提防他伤害别人。
　　别的，男子。
　　有些无法对外言说的情绪，像是温泉里煮着的气泡，咕嘟咕嘟上涌，趁着酒意，就着离别，穆祀懒洋洋地抬眸，朝着小姑娘招了下手。
　　“过来。”他的声音格外低醇，管弦乐一般。
　　“做什么？”南柚懒得起身。
　　两相对视，穆祀突然笑了一下，他手指曲着，不轻不重地叩了叩桌面的酒坛子，道:“云麓桃浆，两坛。”
　　南柚顿时起身了。
　　她走到他跟前，精致明艳的脸上挂着笑:“什么呀，给我临别礼物吗？”
　　她的脸小小的一张，眉目灵动，鲜活美好，穆祀看了她两眼，顺势起身，将她捞到怀里，而后，慢慢地将头磕在她的肩膀上，以一种从所未有的脆弱姿态，手上的力道却完全不容人挣脱与反抗。
　　“穆祀？！”南柚挣扎了几下，没挣开。
　　“右右。”他阖眼，从唇瓣摩挲着擦过了她的发顶，一声轻轻的喟叹之后，他一字一顿，道:“希望下回，这样盛大的场面，是在我们的定亲礼上。”
　　南柚懵了一瞬，旋即，头皮就炸开了。
　　他身上的气息，像是烙印一样，带着令人不由自主臣服的威压，明晃晃的招摇。
　　南柚花了一个时辰，也没能磨灭这股与彰显主权无异的气息。
　　一路回到昭芙院，身边之人皆尽侧目。
　　各种流言消息像是插了翅膀一样飞满王宫。
　　狻猊一见到她，眼瞳就竖了起来，围着巨大的柳树转圈圈，一边看她，一边偷偷摸摸神神叨叨，不知道在做什么。
　　还未等南柚说完事情始末，孚祗就踏进了昭芙院的大门。
　　两相对视。
　　孚祗摁了摁眉心，一步一步走近她。
　　作者有话要说：    圣诞节快乐宝贝们。
　　比个心。
　　
　　67、旧梦
　　
　　
　　南柚垂着眸,满目懊恼，直到他脚步停在自己跟前，她还在用指尖蹭着发顶被穆祀触过的地方。
　　星界的风不管是什么时候，都是冷的,吹在人的脸颊上,并不温柔,带着些微的刺痛。
　　眼前俏生生站着的姑娘,身上属于天族嫡系重瞳的气息萦绕不绝,若不用眼去看，单凭气息辨认,甚至能将她错辨成穆祀。
　　“这是挑衅吧？是吧？”狻猊围着她转了两圈，长长的尾巴在空中甩起,又落下,优雅得像是一只大猫，它耸着肩笑了两声,声音里有看热闹的幸灾乐祸意味：“孚祗大人,在警告你呢。”
　　孚祗像是没听见它说话,依旧是一副淡漠若水的样子。
　　“姑娘毕竟还未同太子定亲,不该如此。”少年霁月风清，只有蹙着的眉，才能隐约窥见一两分真实情绪。
　　南柚踢着脚下的小石子，看着它咕噜噜滚远,有些不高兴地吸了吸鼻子，闷声闷气嘟囔：“我才没想这样呢。”
　　“等事情传到夫人和王君耳里，该传召姑娘了。”孚祗比南柚高了许多，一垂眸，就能将她脸上每个细微的神情收入眼底。
　　面对从小看着长大的幼崽,毫无疑问，孚祗是极为包容，甚至可以说得上纵宠的。
　　也正因为如此，生怕她被人骗，被人欺负。
　　就如狻猊说的那句话一样。
　　——像一个操心的老父亲。
　　南柚抬头看了他一眼，拉了下他的袖子。
　　一下，又一下，轻轻的，带着不变的撒娇意味。
　　未几，孚祗无声叹了一口气，骨节分明的长指落在她乌黑的发顶，像是在与一种莫名的力量抗衡，过了半晌，他将手指收回，浅声告诫：“与殿下成亲前，姑娘再不可如此。”
　　没了那股浓郁到令人无法忽视的气息，南柚头皮一松，但听孚祗这话，心尖燃着的一串小火星噌的一下蹿得老高，她咬咬牙：“什么就成亲了。”
　　孚祗抿着唇看着她，霁月光风，如松似柏。
　　南柚揉着狻猊的耳朵，细声嘀咕：“你这具身体，可比我还小呢，孚小祗，天天板着脸跟我父君似的，看着都没有前些年的少年味了。”
　　狻猊被这声孚小祗唬得一愣，旋即笑疯了。
　　“你也给我老实些，不然我将你送去东海王宫，让水君也给你建一个池子，天天给她唱歌，供她玩乐。”南柚恶声恶气地威胁。
　　狻猊顿时安静如鸡。
　　半晌，果然有青鸾院的人来请。
　　纱幔垂落，玉帘半挂，隔着一层十二曲仙鹤屏风，女子半卧，曲线窈窕，她手中举着一把扇子，玉石的叮咚响声悦耳，察觉到小姑娘缩头缩脑打量的视线，不由莞尔：“进来吧，你父君不在。”
　　南柚放心了。
　　绕过屏风，自有侍女撩开罗帐，她坐在床沿，看着流枘手中的扇子，眼中闪过惊诧之意：“玉面扇？父君又去与金乌打架了？”
　　这话说多了，出口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就你会说。”流枘将宝扇交到她的手中，伸出手指，轻轻地点了下她的额心，“这是你父君去跟金乌换来的，是给你准备的生辰礼，但金乌提了许多要求，这份礼到得晚了些。”
　　“你父君冥思苦想许久，为知晓你这个年龄的女子都喜欢什么，还派了不少的侍从去往人间，直到月前，心中才大概有底。”
　　南柚对所有漂亮且强大的东西都没有抵抗力。
　　她手指触了触玉面扇扇柄上镶嵌着的鲛珠，眼眸微眯，问：“父君人呢？”
　　流枘沉默了片刻，伸手扶了扶额，无奈又好笑：“方才跟天君留音珠联系，将穆祀数落了一顿。”
　　何止是数落，简直是跳着脚控诉。
　　天君倒是好脾气，星主说什么，那边就乐呵呵地嗯，等他说完，才慢吞吞地发表了下自己的意见。
　　是时候考虑一下两家联姻的事了。
　　星主气得当即将留音珠一丢。
　　南柚几乎能够想象到那个场景，她伸手捂住了脸，不忍回想。
　　“右右，你跟穆祀……”
　　“——没有的事。”穆祀这个名字一出来，南柚就知道流枘想问什么，她将头摇了又摇，跟避洪水猛兽一般。
　　“听云姑说，你明日准备启程去赤云边了？”没去书院，没知晓真相之前，确实不适合和南柚提起定亲成亲这样的事，流枘心中有分寸，也不在这方面多说。
　　提到正事，南柚小脸认真了些，她点头，说：“对。再有半年，我就要入书院正式修习了，在此之前，赤云边的灵矿问题，得彻底解决。”
　　“我们右右现下是大人了，想做什么，都且放开手去做。”
　　流枘眉目含笑，等她说完，伸手抚了抚她白嫩的脸颊，关切地叮嘱:“一切小心，让身边的人照顾好你。”
　　夜里，星主回到青鸾院，怎么也睡不下，心里像是哽着一口气，提不上来，咽不下去。
　　黑暗中，他睁开眼，轻手轻脚坐起来，还未下地，一只白玉似的胳膊就打在了他的背上。
　　星主闭了下眼，心道大意了。
　　记挂着小的那边，一时不察，把大的这边疏忽了。
　　“吵死了。”流枘眼睛都未睁开，困意浓深，哪怕带着恼怒的意味，声调却仍旧是好听的。
　　近百年来，流枘的脾气在他跟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她向来浅眠，夜里一旦被惊醒，哄都哄不好。
　　星主认命般地转身，将那只手臂好好地放进暖色的锦被中，温热的手掌在隆起的一团上有节奏的轻拍，像是哄小孩子一样，愣是将已经有几分清醒的人哄得眯上了眼。
　　“哪都不许去。”一向温柔端方的女子声音现出些骄横之意来。
　　星主扶额，沉沉地嗯了一声。
　　
　　是夜，穆祀躺在自己掌中天宫的软榻上，离开星界，天气就热起来，他们启程回天宫，一路上从侍也不敢怠慢，放置了去暑的冰盆，又有侍女举着宫扇伺候左右。
　　“都退下。”他闭着眼，沉声吩咐。
　　耳边没了凉风扇动的声音，穆祀却仍觉得脑海中嘈杂不休。
　　他翻身坐起来，心烦意乱。
　　他这几天的状态，实在不算好。
　　天族尤擅心法，他修炼多年，天赋极高，一旦入定，便是忘我的境地，从未有这样心浮气躁的时候。
　　这样的情况，实在不适合修炼。
　　穆祀躺着，眉心紧蹙，半个时辰后，才终于有些睡意。
　　眼前是浓重的雾，芦荟荡边，晨光未能破晓，一切都还在沉睡之中。
　　一大蓬血花在他眼前炸开，温热的，带着某种甜腥的气味。血液溅在脸颊上的滋味并不好受，黏黏稠稠，穆祀却已经习惯，他一身战力无匹，死在他手下的妖魔仙佛不知凡几，对战时生死无常，受伤乃至死亡，常有之事。
　　但他却从未想到，倒在他眼前的人，会是南柚。
　　她并不是记忆中精致干净的模样，金丝衣裙被剑意划得破烂，纤细的肩背，腰/侧，腿/根，都布着血污和触目惊心的痂痕，旧伤未好，又遭重击，她倚着剑，手掌贴着自己的脖颈，那里正汩汩冒出血液，猩红的张扬，像是一朵朵开在黎明的花，宛如神迹。
　　穆祀眼睛瞬间就红了。
　　右右。
　　他心中呐喊，身体却半分动弹不得。
　　那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无力之感。
　　沙沙的脚步声从河滩那边过来。
　　十几个大妖逼近。
　　面目阴沉的钩蛇，给了清漾又收回去的幺尾，还有在深渊里遇到的蛊雕，时间像是过了很久，他们都已经完全成长起来，气息比现在不知强了多少。
　　来者不善。
　　南柚倚着剑，出口的话语都成了破碎的不断上涌的血沫。
　　清漾提着漂亮的衣裙，从远处一步一步走进泥泞中，每走一步，脚下就盛放出一朵光莲，纯白衣裙，飘逸若仙。
　　她在南柚跟前停了下来。
　　“妹妹。”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叹息的同情的意味，她伸手，勾起南柚的下巴，“你的那只大妖，可真是，强大得令我心动。”
　　南柚眼珠子转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粗粝的沙子:“你、将孚祗如何了。”
　　“他在后面，被阿焜和汛龟拦下了。”清漾的眼神落在她明媚的脸庞上，慢慢地叹了一口气，“伯父对我那样好，我本不想取你性命的。”
　　“但妹妹，你的命太好了。”清漾蹙着眉，手指冰冷，南柚侧首，却没有力气挣脱，只能听她在耳边一字一句地道:“你享受的这一切，本不该是你的。”
　　“若不是我父亲，你如何能安然出世。”
　　南柚瞳孔蓦地收缩一瞬，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真的将清漾的手给甩开了，她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咳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依旧不肯服弱分毫:“一切皆为横镀自愿，我与王君感念他恩情，何曾亏待你半分。”
　　“你心里，真是这样想的吗？”清漾也不生气，面对将死的心腹之患，她也能心平气和地同她聊上两句:“似你这样的性子，难道不会认为，臣为护君死，是天经地义，名正言顺的事吗？”
　　她抬眸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眼自己纤细的手掌，道:“世人皆以为，我的父亲，是在你母亲怀着你，遇害之时以身护主而亡的。”
　　“你是不是也这样以为的？”
　　南柚抬眸，暗红的鲜血划过她的侧脸，悬在下巴上，一滴接一滴，似雨水一样落入泥土里，开出一朵朵小花来。
　　“南柚，你可真是。”清漾看着她，摇了下头，笑容里掺杂着凉意:“你看，你什么都不懂，却什么都怪。”
　　“伯父不过对我好了些，你便连父君都不唤了。”她高高在上，怜悯而凉薄，“才传来消息，数千年前，你母亲回妖族，失了一个孩子。”
　　南柚不可置信地抬眸。
　　“是我做的。”面对那样的目光，清漾像是找到了某种乐趣一样，眼里都闪烁着星点的笑意，“你母亲不是不疼你，不是不来帮你，是她损耗太大，一度连床都下不来。”
　　南柚全身的血液都似凝固了一样，她上下牙齿打颤，眼尾几乎在霎时间红了起来。
　　“我要杀了你！”她一度用力，额上都绷出了细细的经络。
　　见状，钩蛇举起手中的剑，被清漾伸手制止了。
　　“可你不觉得奇怪嘛。”清漾侧首，望着天边破晓的晨光，低低地笑了一下，“龙族分三支，一支掌本族，一支掌星族，一支化为梦蝶，游戏六界，每一支都只有一位后嗣，万万年不变的定律，到了你这里，怎么就破例了呢。”
　　“南柚，你知不知道，你才是不应该存在于世的那一个。”
　　“当年，你父君为了保住你的性命，决定以身献祭，让你出世，而整个星界朝堂上下，拥有那样强大力量的，除了他，便只有我的父亲。”
　　“是我父亲偷换阵法，成全了你们的父女之缘。”
　　“你的这条命，是我父亲给你的，今日，我收回来。”
　　来不及制止，画面戛然消散，穆祀眼前陡然一花。
　　浑身是伤的少年斩了汛龟一条手臂，跟流焜拼得两败俱伤，如此情境，如此落魄，他的身上，却仍像是镀着一层琉璃温柔色泽的光，他挥手，滔天的灵力爆发，愣生生将清漾与一众大妖隔离开。
　　“姑娘。”他也已是穷途末路，身体的支撑到了极限，声音却一如既往的温柔。
　　他将只剩下一丝微弱气息的小姑娘捞到怀里，指腹擦过她的唇角，苍白的玉色也染上了一抹刺目的红。
　　“走。”南柚眼皮都在打颤，她推他，力道却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拿着附灵绳、清凤，跑。”她用上了命令般的语气。
　　孚祗笑起来很好看，哪怕是在这样的末路，也依旧显得清隽无双，他看了眼天色，世间万物在他的眼中，都不留下半分痕迹。
　　“臣该走了。”
　　他轻轻将南柚的眼睛覆上，她的睫毛在他的手心中颤动。
　　“臣送姑娘转世。”
　　穆祀蓦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满头的冷汗。
　　他许多年不做梦了。
　　等完全清醒，他却只能记起一个模糊的影子，脑海中闪过的，都是南柚浑身是血，狼狈至极的模样。
　　太阳穴像是疼得炸开了一样，穆祀嘶的一声抽了口冷气，眸中晦色如织，他手掌甚至还有些不稳，深吸了一口气，转动着腰间的留音珠，哑着声音，唤了一声:“右右。”
　　几乎是下一刻，小姑娘气急败坏的声音就传到了耳边:“穆祀你最好藏严实点，别撞在我手上，不然我非把你那两只不安分的眼珠子抠出来，挂起来晾干！！”
　　穆祀抚着额，闭着眼，悬着的心放下来，又被她难得的生气模样逗得低低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是不是很长。
　　
　　68、灵髓
　　
　　
　　在生辰日过后的第五天,南柚启程赶往星界的最南边，名叫赤云边的地界。
　　星界幅员辽阔，地广物博，属地极大,王都偏北,从北到南,就算乘坐法宝飞行,不时撕裂虚空穿梭,也得行足足三日。
　　南柚前往赤云边的消息，星主下令封口,除了昭芙院和青鸾院的几个大妖知道，其他的人,根本不知道她已不在王宫。
　　此行,她原本只打算带孚祗和狻猊，但流钰不放心,说什么都要与她一起,南柚一想,他遭遇了那样多的事情,身体也不太好，此行说不定能让他开心一些，便松口答应了，而后,行至一半，狻猊浓密的鬃毛里，突然冒出来一颗小小的脑袋。
　　南柚揪着那根细长的尾巴，将吱吱乱叫的小荼鼠倒提在半空，哭笑不得：“我说你怎么一大早觉都不睡了,非要起来送我们，原来是早有打算。”
　　小荼鼠眼珠子转了转，不叫了，但那双眼睛像是要流泪一样，楚楚可怜，南柚只好将它放下来。
　　它嗖的一声，钻到狻猊云彩一样的毛发里，没了踪影。
　　“衮衮，你就会带着它们胡来。”南柚揪了揪狻猊的圆耳朵，它却觉得舒服，等她揪完那只，还把另一只受了冷落的凑上去，一看就没把话听进去。
　　流钰有些好笑地望着这一幕，等狻猊和荼鼠欢欢乐乐去云州船的另一边玩闹，他侧首，感叹道：“兽君的修为增长真快。”
　　“你别同它比，这种天生地养的灵兽，天天躺着睡觉，修为都不会低。”南柚说到后来，也羡慕起来，她对着从云海传下的暖光，微微眯着眼睛，拖长了声音哼：“我这种半吊子，想想才觉得难过。”
　　流钰眼眸微弯，声音若春风般和煦：“修炼一途，徐徐图之，你底子好，悟性高，进了书院，由神使亲自挑选门下徒生，未来成就，必定不低。”
　　“说都是这样说的。”南柚托着腮，低低地叹了口气：“主要是，我对那个百族战力榜有点想法。”
　　“太危险了。”乍听这五个字，流钰的目光微闪，他道：“勤奋修炼即可，打上百族榜，生死都无定论，那群人打起架来疯得很，什么阴招损招，只要能赢，就算本事。”
　　“那是非王族世家子弟的出头路。”南柚的眼神透过云层，像是看到了极远处，“穆祀和流熙，也占有一席之地。”
　　“右右，你无需走那条路。”流钰何其敏锐，她不过一提，一叹，他就知晓了她的想法。
　　“哥哥留下来，哥哥替你。”
　　南柚侧首，看着他，眼前儒雅似玉的男子，与书中那个临死前拜托流芫将妖丹留给自己的朦胧影子重合在一起。
　　她的眼睛有些发涩。
　　“不相信哥哥？”流钰手中的雀扇张开，他轻敲了下小姑娘白嫩的掌心，“虽则常被你说无用，但也没无用到那样的程度。”
　　南柚愣了一下，而后笑：“我知道。”
　　他本为天骄，一切不如，都为藏拙二字。
　　书中，他可是凭一己之力，挡住了流熙及一众东宫从属，并且几欲成事。实力再低，能低到哪里去。
　　想起百族战力榜，南柚的思绪不禁飘得远了些。
　　妖族的修炼多与血脉扯上关系，这里面，存在着极大的弊端。强盛之族越发强盛，弱小之族则一直弱小，新鲜血液十之八、九出自世家，这导致整个妖界，乃至星界这种以妖族居多的地界，世家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且这种现象根本无法杜绝，只能相反设法平衡。
　　近万年来，妖界和星界学聪明了些。
　　他们知道从别的地方引进天骄了。
　　四海八荒，种族无数，修各种功法的都有，百花齐放，而且除却妖族，都没有血脉之分，他们只看有没有灵根。
　　只要有灵根，就有无限可能。
　　天资虽也有高有低，但勤能补拙这个词在他们身上往往能得到最恰当的体现。
　　但天才嘛，肯定都是抢着要的。
　　百族榜，百族殿，因此而生。
　　凡百族榜上有名者，皆可入百族殿，供各王族、门派挑选，同时，似南柚这样的未来少君，也能攻榜，凡入前十，可挑选分配的数量就多一些，名次越靠前，就越有可能吸引到真正出色，战力不俗的青年俊杰。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流钰沉下眸，不由赞叹了一句：“且不论其他，穆祀这一身战力，确然压得同一辈黯淡无光。”
　　饶是南柚十分不愿听到这样的话，也不得不承认，论天赋，论战力，论身份，穆祀都站在了年轻一辈的最巅峰。
　　然嘴上却半分也不显露，她眼眸微动，拉着孚祗的衣袖，笑得张扬且得意，“我们孚祗也不比他差啊。”
　　少年如玉似泽，清隽高华，听了这话，脸上并无半分骄傲自得，只是有些无奈地垂眸看着小姑娘胡闹，无声无息纵容。
　　“孚祗能留在你身边，是你命好。”流钰笑着摇头：“这天底下，有几个孚祗？”
　　南柚也不反驳，她眯着眼睛，露出一种十分骄傲的捡到宝的神情，道：“是我慧眼识珠，用人得宜。”
　　孚祗听了几句，往前面控制行驶方向去了。
　　此时，云州船化为百丈大小，乘风而起，飘荡在云海之中，南柚衣裙随着风势温柔的曳动，她伸出手，看着那些白色的朦胧的雾气在掌心中溜走，现出一种天真的稚气来。
　　“按理说，孚祗早该走了，你用什么方法将他留住的？”流钰跟她之间也没什么避讳，有想问的就直接问出来了。
　　南柚瞥了眼孚祗的方向，眼中的笑意像是绚烂的山花，一朵一朵盛放得分明。
　　“他啊。”小姑娘拖长了声音，“他才舍不得走呐。”
　　
　　一路走走闹闹，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夜里。
　　月没参横，漏尽更阑。
　　寂静的宅院口，朱厌持剑站立，虎背熊腰，高大威猛，在某一刻，他抬起头，冷硬的面部轮廓肉眼可见的柔和下来。
　　“朱厌伯伯。”南柚在云州船还未彻底停稳的时候就冲着朱厌招手，小小的脸蛋被大氅的毛绒沿边遮了一半，吹了夜风之后，鼻尖红红的，笑意却掩盖不住。
　　“让伯伯看看。”朱厌朗笑，大步走上前，将小姑娘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声如洪钟，将树枝上栖息的黑色飞鸟惊走两只，“气色不错，一路可还顺利？”
　　南柚点头，她开心的时候话很多，叽叽喳喳，围着朱厌将一路的奇闻异景说了个遍，半晌，在众人好笑的目光中歇音，她自己给自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像是变戏法一样，神色正经起来，她问：“朱厌伯伯，这里是什么情况，怎么一直理不明白？”
　　“外面冷，进去说。”朱厌目光似箭，他挥手，衣袍鼓动，一个繁复的结界顺着如水的灵力，将整座府邸都笼罩了进去。
　　“朱厌伯伯？”南柚看着这一幕，目光微凛。
　　“无事。”面对南柚，朱厌的语气和缓下来，他避重就轻，道:“几个不长眼的东西，天天烦到跟前来。”
　　一句话，南柚便明了，这件事情，确实不如想象中那样简单。
　　能叫朱厌烦得设结界而不直接解决的人，要么就是在放长线钓大鱼，要么，就是有深厚的背景，不好用武力处理。
　　“这边的情况，我明日再同右右细说。”引他们入了院子，朱厌顿了下，“舟车劳顿，先歇一晚吧。”
　　他看了眼天色。
　　南柚从他简短的两家话，一个动作里察觉到什么，她默不啃声地点了下头，在朱厌转身离去的时候，才轻轻地嘱咐一声:“朱厌伯伯，一切以自身安全为上。”
　　“其余的事，皆可慢慢筹划。
　　朱厌心头一软，他温热干燥的手掌在小姑娘的发顶上悬了一瞬，再抬头时，豪气冲天，战意迸发。
　　男人高大的背影与黑暗融为一体，渐渐没了踪迹，南柚沉默地看着，拨弄着手里精致的链子。孚祗与她并肩而立，他身上有一股令人安神的好闻的香味，声音一如既往的沉定，每个字眼都带着安抚人心的意味:“姑娘若是不放心，臣可出去看一看。”
　　他永远都将大事说成芝麻大点的小事。
　　南柚了解他，也了解朱厌，明白他这句轻飘飘的出去看看，绝没有那样简单。
　　说不定回来时，就带着一身的伤了。
　　“不必。”她嘴唇翕动，眉心拧着，“朱厌伯伯是星界除我父君之外战力最强之人，能让他觉得棘手和谨慎的，掰着手指头数，来来回回都只有那几位。”
　　孚祗如今虽然一再突破，修为猛增，但面对那样级别的争斗，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朱厌起先设置结界，显然也是不想她的气息泄露出去。
　　南柚的眼中现出阴霾来。
　　每次，她露出这样的神情，流钰看着，都觉得揪心。
　　眼中的光渐渐熄灭，又再次找到新的信仰，大概是每一个人成长必经历的过程。
　　他愿意陪在她身边，痛她所痛，忧她所忧。
　　
　　天际上，黑暗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雾，将整个天地席卷。
　　朱厌抽出两把长刀，力道万钧自胸膛前推出，横扫所有魍魉秽物，他的刀意已修到极高深的境地，此刻毫无保留的爆发，战意像是一根导火索遇上了热油，燃烧得彻底，将整个天空都炸响。
　　“叮！”
　　刀与剑相撞的声音穿透力极强，风中尖啸的声音像是小孩扯破了嗓子嚎哭，朱厌目光火热，他嗤的笑了一声，一刀接一刀挥出，斩向黑暗深处。
　　“给老子滚出来！”他身躯高大似魔神横空，声音里还带着凉而怒的不屑嗤笑:“都多少年了，永远只会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半分长进没有。”
　　“躲躲藏藏，阴沟里的臭耗子，乌苏，你早没有了当年的锐气。”说到这，朱厌的脸上，甚至还现出了一抹惋惜之意。
　　有人自黑暗中走出。
　　乌苏脸色阴沉至极，他亦是少年天骄，无双人物，又养尊处优，居在权力巅峰多年，就连星主也未曾对他说过如此难听的话，此刻被朱厌指着鼻子臭骂，这让他原本就糟糕的心情差到了极致。
　　“我只要精玉灵髓。”他沙哑开口。
　　朱厌脾气暴躁，他觉得乌苏这个人不仅不可理喻，还听不懂人话，“你手下那几个小啰啰没给你传过话？精玉灵髓，我有用，你要跟我争，可以，先掰过我的拳头。”
　　“还有，再鬼鬼祟祟来跟踪老子，再有下次，老子打得你满地找牙回去。”说到最后，朱厌已经没了耐心，自称也变换了个彻底。
　　“我可以拿东西跟你换。”乌苏硬生生咽下一口气，退了一步。
　　“换？换了让你送去给那个遗裔？”朱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胸腔震颤两下，不耐地摆了摆蒲扇大手，“神主有令，凡顶尖战力，不可擅自出手，徒增伤残，你这身修为，这条命，还是留着到神州战场，多杀些外道邪魔去吧。”
　　他娘的！
　　“你要精玉灵髓有什么用？”乌苏也来了火气，他冷着脸，勉强压抑住火气问。
　　惹来朱厌一种看傻子的眼神。
　　“你想给清漾干什么，我就给右右留着做什么。”他哂笑:“我们右右未来想修成妖圣体，就指着这点灵髓了，我劝你别在我头上打主意，不然横镀这唯一的血脉，真得断在我手中。”
　　“我说到做到，绝不手软，你大可来试试。”
　　无声对峙，彼此不让分毫。
　　半晌，乌苏的身影淡去。
　　“灵矿生成灵髓，不止一两滴。”
　　“接下来的灵髓，吾绝不相让，朱厌，你我各凭本事。”
　　作者有话要说：    这段时间工作忙起来了，等忙完这几天，我们加更热闹一下。
　　爱你们哟。
　　
　　69、不愿
　　
　　
　　第二日一早,南柚起得很早，蜕变期之后，她对睡眠的需求大大降低，加上心里有事,到了后半夜才合上眼,天一亮就醒了。
　　此行低调,她身边贴身照顾的彩霞和茉七都留在了昭芙院,朱厌想得周到,门外就站着伺候的侍女，但南柚有些不习惯,想了想，索性坐在铜镜前,自己捣鼓折腾。
　　她取下绸带,如水一般的青丝散落，垂在腰际,好闻的柑橘香缓缓沉浸,她眉眼五官生得极勾人,自小就是美人胚子,长开之后，娇媚之意更融入了骨相之中，无需薄粉装饰，一颦一笑,夭桃秾李，灵气逼人。
　　她对着铜镜描眉，妆奁盒中摆着各样的精致头饰，簪子，她手指顿了一下,朝着门外轻唤一声，立刻就有女使推门而入，。
　　“姑娘，奴婢伺候您梳洗。”女使笑着上前。
　　“不必。”南柚眼皮微掀，纤细的手指抚着眉心，道:“将孚祗唤进来。”
　　半刻钟不到，轻而缓的脚步声停在身后，模糊的镜面上，现出一截烟青色的袍裾。南柚手指拨弄了下珠翠下垂着的流苏穗，而后侧首，满头青丝也跟着在后背漾出涟漪弧度。
　　“孚小祗，来替我束发。”南柚将鬓边一缕青丝绕在手指尖，又倏的松开，她眼里蕴着明媚的笑，像夜空中怦然绽放的烟花。
　　梳发这样的事，从前孚祗也为南柚干过。看起来无所不能的人，偏偏在三千青丝上犯了难，再如何小心翼翼，也还是显得笨拙稚嫩，每当这时候，他脸上的神情，一定是最丰富的。
　　南柚喜欢捉弄他，常叫他来为自己梳发，有时候在铜镜前，得坐上小半天，她却总是乐在其中，半分不急。
　　但近千年来，她逐渐成长，他忙里忙外，这样怡然自得的时光，确实已经远去许久。
　　孚祗的目光落到她手中的金丝梨木梳上，很快，露出一种无奈的神色。
　　“臣让女使伺候姑娘梳洗。”他伸手摁了下眉心。
　　南柚却已将头转过去，面对着铜镜，她将乌发全部拢到肩后，言语再自然不过：“就是女使将你找过来的，我若是想让她们动手，何需等到现在。”
　　“怎么总是推脱，快过来。”她佯装不耐地催促，声音里却显而易见的带着笑意。
　　她这话一说出来，孚祗便明白，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放心，这次不难为你。不用梳那样复杂的发髻，用绸带束起即可。”南柚将小巧的木梳递到他手上。
　　这可真是。
　　孚祗看着小姑娘垂落的乌发，沉默半晌，无声上前，在妥协之前，还不忘蹙眉告诫：“再不可如此了，这不合礼法。”
　　“臣毕竟是男子。”
　　南柚从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她把玩着妆奁盒中的小玩意，挑挑拣拣，眼也不抬，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道：“孚祗，若让你任星界大指挥，你可愿意？”
　　如水流的黑发在手掌中淌过，清隽出尘的男子垂着眸，手中动作顿了一下，声音罕见沉下来：“姑娘想将臣调离昭芙院？”
　　南柚没有出声，算是默认了。
　　饶是这样，孚祗手中的动作依旧是温柔而舒缓的，他垂着眸，深色的瞳孔中像是荡开了浓墨，逸散，再汇聚，莫名给人一种危险的压迫之感。
　　南柚很不自在地在凳子上挪了挪，她到底没孚祗那样能忍，按捺不住，提前解释了两句：“从昭芙院脱离，你便不必在我身边伺候，也不再是谁的从侍，星界的朝堂，当有你一席之地。”
　　诚然，这样的话语，已然就话说得极明白了。
　　现在这样的情形，是他一日不从昭芙院脱离，便一日有人拿这个做文章煽风点火，一个王君指挥使，已是她现在能给他的最高的职位。
　　但这还远远不够。
　　她想让他一路往上走，不回头，没有后顾之忧。
　　南柚定了定神，道：“实则没什么影响，你见了我，不必再守规矩喊一声姑娘。”
　　她笑了起来，“也可以和乌鱼汕恒一样，叫我右右了。”
　　是。
　　可昭芙院，他也再不能够进去了。
　　那个地方，和眼前从小看到大的幼崽，会离他很远。
　　绸带在长发上一圈又一圈温柔缠绕，少年的动作依旧不熟练，显得笨拙，他一直没有说话，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无声将她所说每个字眼重复，这样的沉默，确实少见，南柚想回头看一眼他的神情，但被他轻轻地掰正了脑袋。
　　他生得高，铜镜又只放在南柚的眼前，透过镜面，她只能看到他好看的手指，修长瘦削，骨节分明，透着玉一样的光泽。
　　“这是姑娘的想法？”良久，他如此问。
　　南柚硬着头皮点了下头，道：“如此，你不必两头兼顾，父君那边问起来，也能重新调配职位。”
　　孚祗最后拿木梳给她梳顺束起的高马尾。
　　“臣不愿意。”他声音清和好听，像人鱼吟唱。
　　南柚回头。
　　两相对视，少年眉目清隽，似是看穿了她的惊讶，他停顿，又重复：“臣不愿意。”
　　这是头一次，南柚被孚祗拒绝。
　　从前，不论是什么，只要她开口，只要是她的意思，他总是用一句“姑娘的心意，便是臣之心意”应下，而这次的提议，毫无疑问，南柚是为孚祗着想的。
　　在她心里，他终究不同。
　　从侍这样的身份，原本也不该成为他的束缚。
　　但没有想到，他会拒绝。
　　“为什么？”南柚拧着眉追问。
　　“星界非臣安身立命之所，臣迟早要走。”他眼眸中凝着一些南柚看不懂的晦色，像是滔天的浪潮，又像是突如其来的一场浓雾，“臣陪着姑娘，直至姑娘根基稳定，红装出嫁。”
　　他留下来，不为建功显业，不为高官厚禄，不为万万人之上的位置，他留下来，因为她。
　　南柚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半晌，她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小声嘀咕:“随你随你，特意给你谋的好处，你还不要，笨死了。”
　　说完，她自己都绷不住，嘴角露出了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孚祗在她身上，体会到的最多的情绪便是无奈。
　　知晓她各种小脾气，小性子，猜到她各种口是心非，却也没什么办法，顶多拧着眉说她两句，重话舍不得说，而那些不痛不痒的话语，从本就温柔的男子口中说出，仅剩的那些力道都消失无踪了。
　　梳洗打扮之后，南柚一袭红衣，长发扎成马尾，英姿飒爽，颜色无双，女使见她喜欢，还特意按照当地人的习俗，给她额间描了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
　　处在星界的最南方，赤云边比王宫里暖和不少，晴天也多，不似王都，时常下雪。
　　南柚拿了本书在亭子里看，朱厌在用午膳前到了，小厮在亭外禀报:“主人请姑娘往正厅一叙。”
　　南柚合上手中的书页，欣然颔首。
　　这次来赤云边，自然是有正事要做的。
　　朱厌心情不太好，乌苏和汕豚那几个老家伙烦了他好几日了，他本就是骨子里沁着戾气的凶兽，接连绷着月余的战意，像是卡在他喉咙口的一根刺，拔不出来，咽不下去，令人烦躁。
　　见到南柚，脸色和缓了些。
　　“昨夜的争斗，朱厌伯伯可有受伤？”南柚挑了把椅子坐下，女使和小厮来返奉茶，她有些担忧地问。
　　幼崽的敏锐出人意料，朱厌却习以为常，他抡了抡手腕，爆炸般的力道迸发，他朗笑几声，道:“几个执迷不悟的老家伙罢了，激流之下，不进则退，他们如今，只剩一把老骨头，一撞就散，哪来的实力伤我。”
　　南柚眼眸微弯，猫儿一样乖巧:“没事就好。”
　　她又问:“赤云边的灵矿，牵扯到了乌苏和汕豚的利益？”
　　知道她这次来也是为了解决这边的事，朱厌目光沉了沉，他挥手，屏退左右，浑厚的声音刻意压低:“右右可知精玉灵髓这样东西？”
　　南柚脸上的笑意滞了一瞬。
　　“万妖录上，详细描绘过此物。”南柚正色，竭力回想，补充道:“精玉灵髓，生长于灵脉汇聚处，只有在至少二十条灵脉组成的灵矿山上才有可能寻到此物，且极为稀少，每一滴都是是难得的灵物，对妖族而言，更是无价之宝。”
　　她说完，显然意识到了什么。
　　“朱厌伯伯，你是说，赤云边的灵矿山上，诞出了精玉灵髓？”
　　朱厌端着茶盏，吹去浮沫，连喝两口，点头，声音粗犷:“我来之前，已经生出了三颗，当地的主事不敢贪墨，上报了王君，从那之后，这里就没太平过。”
　　“乌苏和汕豚，为此物而来？”南柚细细的眉拧紧了，低眸沉思。
　　朱厌一脸糟心的表情，他摆了摆手，三言两语的将事情解释了一遍:“负责赤云边的人一直是汕豚，自己的地盘上出了这样的宝贝，远在王都的王君知道了，他才得知，心中估计不好受，因而不到三日，就接连撤换了几个大小领事。”
　　“赤云边是灵矿汇聚之处，对星界来说无比重要，因为诞出了精玉灵髓，不及时采取措施，将灵髓妥善移出，不止灵髓会受损，就连出产灵石的数量和品质都会受到影响，因而王君派我前来处理此事。”
　　朱厌说到后面，神色复杂起来。
　　显然其中另有隐情，绝没有他一语带过那样的简单轻松。
　　“既然出现了灵髓这种东西，伯伯必然是要给我们右右留着的，我原本想着，现产出的四颗里，你拿两颗，乌苏和汕豚的儿子也到了紧要的阶段，便各分一颗，这种东西珍贵归珍贵，拿多了也没用。”
　　“王君也是这样想的。”
　　“汕豚还好，他拿了一颗给他家小子，当场服下去，还笑眯眯地提着酒上门道了声谢，嘿，这老头虽然也糊涂，但性情还算是豪爽，什么事不来阴的，我就跟他喝了几杯。”
　　朱厌说到这里，一股气又冒了上来，他啪的一掌拍在桌子上，茶盏都颤了两颤。
　　“谁想到，这一喝，就喝出了鬼！”
　　“他说乌苏也得到了消息，想要来拿一颗灵髓，我当时还摆着乐呵呵的脸，说我手里恰好还有一颗剩余的，好歹都叫我一声叔父，汕恒这小子有的，乌鱼也不会少，他来，我拿给他就是。”
　　“汕豚那老家伙当时摆着一张哭丧的脸，说了一堆莫名其妙娘了吧唧伤春悲月的话，最后来了一句，横镀固然是他兄弟，但逝者已矣，王君对他来说，亦君亦友，也十分重要。”
　　“我原本还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结果还没喝完一坛，汕豚就醉了，这一醉，什么话都吐露出来了，说乌苏这次，根本不是为了给乌鱼求灵髓，而是想将这灵髓送到花界，那个胆大包天，妄想伤害狻猊的遗裔手中！”
　　朱厌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眼神无比阴郁:“这下，就是他真想给乌鱼，我也没可能松口。”
　　然后，第一次见面，就是当街对骂。
　　乌苏这个人，简直阴魂不散，明的来，暗的也来。
　　南柚在听到遗裔这两个字眼的时候，手指蓦地颤了一下，喉头干涩，眸光却陡然变得锐利。
　　朱厌冷冷地嗤笑一声，“我原本看着乌鱼那小子还不错，品行算是端正，天赋悟性也都不错，还想亲自教导，将他父亲没参悟的一些东西给他点明白，这样一出大戏闹下来，乌家的人在我心里，跟街上的臭耗子没什么区别了。”
　　“此间事了，等我回王都，必要如实告知王君，乌苏暂且不动他，但乌家，总要付出些代价。”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依旧是粗/长画。
　　
　　70、形容
　　
　　
　　听完事情始末,南柚有些疲累地阖了眼，她手腕上戴着一个精致的镯子，凤身龙尾，栩栩如生,处处细节逼真,灵力波动不俗,可见下了功夫和心思。
　　炼制手镯的原料为仙界独有,还有上面镶嵌的晶莹碎珠,都是随她的喜好和心意来的。
　　这是乌鱼送她的生辰礼。
　　她一闭眼，就能回想起那日雪光里,少年翻/墙入昭芙院，将手镯交到她手中,得了她一句欢喜,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犬牙,遮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他是真心疼她的。
　　“乌家,确实该退一退了。”南柚摁着隐隐作痛的眉心,停顿片刻,声音轻得出口就散在空中:“只是，对不起乌鱼哥哥了。”
　　“此事完全是乌家咎由自取，右右不必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朱厌现在一提起乌这个字，语气尤为恶劣。
　　南柚并未在这个事上多说,她美眸微抬，道:“我想去矿场瞧一瞧。”
　　朱厌起身:“伯伯陪你去，乌苏那个老东西还不知道你来了，若是知道了，会做出什么事来根本无法想象,他原本就对你有意见。”
　　南柚想了会，摇头，道:“我身上有屏蔽气息的灵物，用易容术法换张面孔即可，朱厌伯伯与我同行，反而更引人注目了。”
　　朱厌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嘱咐完一些事宜之后，扬声朝外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很快，一个面貌出众，看起来略有些腼腆的少女走进来，她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见了礼之后便安安静静地站着，绷着身体，看起来有些胆小。
　　察觉到南柚疑惑的眼神，朱厌侧身，为她解释:“她无姓，单名一个桦，是这次发现灵髓，立刻上报王君之人的女儿。”
　　南柚像是意识到什么，嘴唇动了两下，便见朱厌点了下头，声音里隐约沉着唏嘘的不明意味:“我到赤云边的时候，她的父亲已经死了，暴毙街头，死状凄惨。”
　　话说到这个份上，南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闭了下眼，胸膛里吸进一口冷气，头一次怒意外显，“到底是因为什么，父君对乌苏一忍再忍，他明明已有恃无恐，于明面上挑衅王权。”
　　这个问题，朱厌回答不了她。
　　神主的封口令，无人敢违背，他们的修为越高深，便越知那位的通天手段，也就越忌讳。
　　“等右右入书院了，自有人答疑解惑。”朱厌没有多提。
　　他望了眼那名内向话少的女子，又说:“桦自幼长在赤云边，不论城内或是矿场，她都十分熟悉，是个不错的向导。”
　　南柚颔首，了然道:“接下来几日，就麻烦桦姑娘了。”
　　桦有些局促地盯着自己的鞋底，应了一声之后，就不再说话了。
　　朱厌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难得带着沉重意味:“听人说，这孩子之前不是这个性子，但亲眼见父亲惨死眼前，就成了这样，不言不语的，也是可怜。”
　　“她父亲为王室而死，我必善待她，伯伯放心。”南柚认真听完，而后应下。
　　朱厌将自己的腰牌解下交给南柚，因事缠身，连午膳都没用就风风火火离开了。
　　南柚朝桦招手，而后见她行至跟前，二话不说就跪，倒是愣了一下，手却像是有意识的扶住了她，手下，是少女瘦弱的肩胛骨，有些硌人的突出。
　　“起来。”她察觉到手下陡然僵硬的身子，很快松了手，也开了口。
　　桦全身抖了抖，听话地站起来，竭力镇定。
　　“桦的性子，跟茉七很像呢。”南柚手指抚了抚荼鼠水银丝线一样的皮毛，怕吓到她，声音刻意放低。
　　小荼鼠抱着一块饼干，啃起来速度很快，咔嚓咔嚓的，嘴角一点碎屑都不留，等啃完了，它跳到南柚的肩上，细长的尾巴卷起来，看了看胆小的桦，又想了想昭芙院里经常给它准备好吃东西的茉七，歪了下脑袋。
　　“茉七才进昭芙院的时候，也不喜说话吗？”
　　南柚不由得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明艳灼人的五官像是被春风拂过，嘴角弧度上扬，温柔又好看，“她才到我身边伺候的时候，见着人就跪，一跪就是半天，叫起来了下次又跪，那段时日，我都不敢蹙眉。”
　　桦急忙抬头，低声嗫嚅着道:“不是的，姑娘不必顾忌我，我、我性子木讷，不会说话。”
　　她确实很紧张。
　　如此近距离接触，这个坐在雕花长凳上，长得分外惹眼的少女身上的威压并不如她的容貌那样令人舒心，血脉的压制，再加上她原本心里就存着十二分的紧张和谨慎，一说话，她的手心就开始出汗。
　　南柚没有逼迫她，而是给她时间自己适应。
　　朱厌给她准备的院子面积不大，但在赤云边这样的条件下，已算难得，而且布置精细讲究，院子里伺候的女使显然被训练过，眼观眼心观心，多的一句话不说，一句话也不问，知情识趣，又能做好分内之事，南柚十分满意。
　　她不准备在赤云边待很久，有些事情，也需尽早解决。
　　因此，第二日一早，她便从空间戒里拿出了一罐白色的软膏。里面的白色膏体黏黏糊糊，味道刺鼻，荼鼠和狻猊同时转过了头，嫌弃之意不言而喻。
　　“直接施法变个面貌就行的事，怎么还要往脸上抹这种东西。”狻猊人性化地捏着鼻子屏气，有些受不住这种窒息的味道。
　　“我们的修为又抵不过乌苏，施法变的容貌，他一眼就看穿了。”南柚好笑地抬头，瞥了狻猊一眼，道：“你若是要跟我出去，就变个样貌，不然准头一个露馅。”它那一身金甲和黄金瞳，想要低调都不能够。
　　狻猊顿时露出了纠结的神情。
　　还没等它表态，荼鼠就跳到了南柚的手心里，小小的一只，恰到好处地卖乖：“它不去我去，右右，听说赤云边还住着人族，他们做的美食，非常好吃呢。”
　　狻猊用爪子将它揪起来，丢到自己背上，神情倨傲，带着点忍辱负重的意味：“变就变，我要去。”
　　它摇身一变，成了一只小山大小的山猫，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像是炸响的天雷，桦忍不住往后缩了几步，南柚嘴角抽了一下，转身就走。
　　“你还是留在院子里看门吧。”
　　狻猊又磨磨蹭蹭的变成了一只长着翅膀的小兽，南柚才算点头。
　　这样吵吵闹闹的氛围温馨而平凡，莫名让桦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之感。她是知道南柚身份的，贵不可言，是她根本都不能够想象的出身，这样的人，该高坐在王座上，俯视众生，她身边的大妖会替她处理好一切的事，臣服她，畏惧她，而不是现在这样，敢跳到她的肩头，被她抚摸时发出咕噜咕噜的舒服声响，露出柔软的白肚皮。
　　一阵风过，蒲公英白絮被吹散在空中，随意飘向四方，南柚的发顶沾上了一丛，她伸手去够，却被一只好看的手抢了先。
　　少年逆光而来，身子颀长，气息浅淡好闻，他将那团绒絮捻于指间，手一松，那团绒絮又像是充了气一样，飞到了半空中。
　　孚祗从来勤奋，修炼刻苦，哪怕到了赤云边，也不曾懈怠半分，如此情形，应是才从密室出来。
　　他的这具身体出世千年就已踏入大妖行列，如今越发精进，虽然不及朱厌乌苏这样成名万年的顶尖战力，但却是同年龄段中，南柚知道的唯一一个能与穆祀正面对抗而不入下风的人。
　　他本体是根残柳，这也意味着，他的修为，他的记忆，会随着这具身体的逐步成长而全部复苏。南柚曾私下问过星主，得知这样类似断肢再生的手段是树族的独门秘法，但此术逆天，条件苛刻，当今世上，就连树族的族长，也没修到那样的程度。
　　星主也一直十分看重孚祗，希望他能留在南柚身边辅佐她，因为明白，只要日后他成功觉醒所有修为，再加上成长起来的狻猊，星界相当于有三位君主级别的人坐镇，这是一股令人无法小觑的势力。
　　每当想到这个，饶是以星主的定力，也不免咂舌感叹，说自家姑娘得人心，这个运势也没话说。
　　南柚眯着眼，习惯性地在那温热的掌心中蹭了两下，神情眷恋自然，丝毫没有觉得不对。
　　似清风浅月一样的少年收回手，他如今气质越发清冷，如山巅云岚，捉摸不透，高不可攀。
　　近段时间，他接连突破，一种莫名的危险力量时隐时现，辰狩和荼鼠等灵兽最快感应到，出于本能的不敢再和从前一样在他面前放肆了。至于狻猊，自从它棋差一招败给，孚祗之后，就已经决定养精蓄锐，静待时机超越了，除了给他找不痛快之外，其余时候，根本不带理他的。
　　外人面前，这样的亲昵，确实不合适。
　　孚祗说过多次，小姑娘每次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了。
　　“姑娘。”他摁了下眉心，语气稍严肃了些。
　　南柚回首，扯了下他的衣袖，见他沉着眸没反应，又再扯了两下。
　　不得不说，这一招被她从小使到大，用得得心应手，甚至还摸出了经验。
　　
　　在第三下的时候，孚祗抽回了自己的衣袖。
　　
　　“在做什么？”孚祗蹙眉，看着变得不伦不类的狻猊，眉头微抬。
　　南柚笑吟吟地将桌上装着软膏的小圆盒放在他手中，又将自己的脸送到他的眼前，解释道：“我们等下要出去，不能太过招摇，打算换个身份换张脸。”
　　她目光从盒中的软膏上落到他的脸上，催促的意思不言而喻。
　　孚祗蹙眉，看了眼杵在旁边的桦，仅一个眼神，他都还未开口，她就被看得后背僵直，额心冒冷汗。
　　显然指望不上。
　　这个时候，孚祗再一次在心里默念，下一回，再有这样的情况，必得带个贴身女侍出来。
　　小姑娘的脸若白瓷，眼睑微垂，睫毛很长，安静着不说话的时候，那种勾人的媚意便肆无忌惮的从她的眼角眉梢中蹿出，孚祗自认定力过人，也还是微微低了眸，有片刻的失神。
　　幼崽样貌和身段变了，但时不时巴着他撒娇求夸奖的习惯却没变，隔三差五捉弄人的爱好也没变。
　　比如此时。
　　他才将沾了软膏的棉纱贴在她左侧脸颊上，就听她故作严肃实则含着软乎乎笑意的声音响起：“孚小祗。”
　　孚祗的动作微不可见的顿了一下，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应还是不应。
　　沉默半晌，他道：“臣在。”
　　南柚嗯了一声，顺理成章地问：“我好看吗？”
　　“好看。”自从幼崽渡过蜕变期，开始在意容貌之后，好看这两个字，从他嘴里，不知吐露过多少次了。
　　说完好看，还得应付她接下来各式各样角度刁钻的问题。
　　“好多人都夸我好看，你说，我哪儿好看？”
　　果不其然。
　　孚祗沉默着将另一块棉纱贴到她的额心上。
　　这是不打算理会她了。
　　南柚太知道如何让清冷自持的少年无奈搭话了。
　　“孚小祗。”她拖长了声音。
　　自从幼崽长大，就开始重新计算年龄问题，孚小祗这个称呼也正式问世。
　　这些小事上，孚祗一直是纵着她的，也因此，为自己惹来了一场又一场的麻烦。
　　孚祗有些头疼，他耐心地应：“臣在。”
　　南柚又将方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哪儿都好看。”
　　大抵天下女子，都是爱美的，这样的话，由平素清冷得仿佛没有人气的少年口中说出，又格外增添了几分可信度。
　　可惜孚祗面对的，是南柚。
　　“那你用几个词形容一下。”南柚怕他没有听明白，指了指自己的脸，刻意强调：“我的美貌。”
　　狻猊笑疯了，在空中露出了原形，荼鼠捧着一块点心，也在等着看热闹。
　　孚祗看着小姑娘上下颤动的睫毛，一根两根纤细分明，一排垂落下来，像是一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方投出阴影。
　　静默半晌，南柚又开始似撒娇似催促地拉他的衣袖。
　　孚祗垂眸，小姑娘的手指白嫩，葱一样细，搭在他的衣袖上，将那些连贯的花纹纹理打断，还带出了细微的几道褶皱。
　　他开口：“姑娘仙姿玉貌……”
　　南柚忍不住，肩膀耸动了一下，又很快地止住了。
　　狻猊爪子拍在桌子上，和荼鼠一高一低偷笑。
　　孚祗惯着南柚，却不会惯着它们，他面无表情瞥了两只灵兽一眼，神情淡漠，眼底似晕开了浓墨。
　　南柚手指就没从他衣袖上拿开过，他声音一停，她便又轻轻的，力道很低地扯了一下。
　　孚祗眉心蓦的跳动一下。
　　他转过身，看了满脸白乎乎沾着软膏的小姑娘两眼，垂眸，声音里到底带上了几分无奈之意。
　　“姑娘。”
　　“别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统一回复一下。
　　该虐的人会虐到位。
　　该做的梦，也会做完。
　　这是篇长文，节奏不会很快，但我会尽量多更一点，让你们追得开心一点。
　　画画比心。
　　本章评论，有红包。
　　
　　71、宝贝
　　
　　
　　赤云边的矿场在荒无人烟的郊外,矿山危险，但很多居住在这里的人都以此为生，每日进出，开采运输。
　　经过繁华的闹市,南柚一行人来到矿山西面的入口,这里有一队手握刀戟的士兵站着,目不斜视巡逻,一个接一个核实进入者的身份,而后放行。
　　出示完朱厌早早为他们安排好的身份牌，南柚等人很顺利进入了一条由宽变窄的小道。
　　这里的环境,桦十分熟悉，她终于放松了些,给南柚等人做讲解。
　　“这里是进入矿山的西面入口,现在由朱厌大人的人把守，大人来此三月有余,对我们很好,姑娘看方才的士兵,虽然并不言语,但也未曾恶意刁难，算是尽职尽责。从前，这里由另一位大人把守的时候，根本不是这个样子。”
　　南柚看了眼后面的巡逻队,问：“从前，这里是什么样子？”
　　桦咽了咽口水，见她是真的想听，便组织言辞，低着头,慢慢地回：“这里的官吏十分霸道，那些从王都拨下来的监工工使根本不顾这里的百姓，给城中百姓开的工钱一减再减，许多在采灵矿时意外身亡的人，甚至连些抚恤金都没有，留下一家老小，可怜极了。”
　　“百姓怨声载道，却又无可奈何。我父亲身为大监工，看不惯这样的现象，但那些人根本不以为意，不将父亲放在眼里，久而久之，父亲只好暗中接洽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家，然一人之力，根本顶不上用，父亲他，一年的俸禄，也没有多少。”
　　南柚听完，久久地沉默了。
　　她知道，在星界，在妖界，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情况，不知有多少。
　　这是历代星界君主都无法根治的情况，血脉之论，在所有妖族人的心中根深蒂固，就连她生来尊贵，众星捧月，也是因为这身血脉。
　　血脉强盛者，修行路上，就是能走得更久，更远，血脉低下者，大多就是碌碌无为，泯于平凡。
　　血脉造就世家，世家又成为一界的根基，遭遇强敌，对外出力的，也确实是世家的精英子弟，如此，荣誉越堆越多，越堆越高，世家的力量，终究成为了王权的垫脚石，互辅互成，互相牵制。
　　这非南柚一言一行能够改变的局面。
　　桦引着他们往前，拐了一个弯。
　　喧闹的吆喝声传入耳里，南柚抬头，见到通往灵矿场的小道两边，热气氤氲，许多小摊小贩都支着铺子等在路边，见到人进去，或者人出去，都会吆喝两嗓子。
　　南柚看向桦。
　　“这是大人准许了的。”桦熟门熟路地到一个摊子前买了几个烧得软乎乎的烤饼，葱香味浓郁，勾得人食指大动。
　　她有些不好意思，又怕南柚嫌弃，将烤饼递过去的时候，有些紧张。狻猊和荼鼠鼻子动了动，手伸得比谁都快，南柚笑了一下，也伸手接了过来，顺便将孚祗的那一份放到他手中。
　　“那是何家大娘，大娘人很好，对谁都和善，只是命不好，两个儿子在采矿时遇到意外，早早就去了，前些年老伴也走了，留下来两个儿媳和孙子孙女，日子越过越艰难，两个儿媳进了城里的富贵人家里干粗活，每个月能拿回来一点钱，这才勉强维持着生活。”桦咬了一口饼，再观察着南柚的神色，见她们并没有露出厌恶和嫌弃的神色，才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很香，很有嚼劲。”南柚笑：“也很有分量。”
　　桦抿着唇，很小声地笑了一下。
　　“你接着说。”走过这条小路时，南柚刻意放慢了脚步。
　　“其实很多留在赤云边的家庭，都十分普通，他们没有一技之长，没有修炼的天赋和条件，只能来做苦力，而灵矿开采时，因为其中孕育的灵力庞大，堆积成了灵团，往往会引发风暴，山塌，每年都会有不少的人被埋在里面，而管着这里的人并不作为，久而久之，就有了很多和何大娘一样的人。”
　　“大人来赤云边之后，找人了解了这里的情况，花了几日时间与幕僚商议，最终，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看得出来，桦对朱厌十分敬佩，说起他时，眼里都是崇拜和感激：“大人将城中似何大娘这样的人聚集起来，一个个问了名字，没几日，就发了身份牌，让他们可以在这条路上摆个摊子，好歹能有点收入支撑着活下去。”
　　“姑娘不知，我们这里，进去采矿的人都是青壮年男子，新来的只会蛮力的，安排开采初级灵矿，做了几年有经验的，会拨到中级矿，而有经验修为又不错的，才能去到高级矿场。但无一例外，他们都十分辛苦，每日早出晚归，天不亮就起了，很多人都饿着肚子来的，这样一条吃食小道开起来，是两全其美的事。”
　　说到这里，她拿眼去看南柚。
　　她还记着，就在前几日，朱厌将她留下来所说的那段话。
　　那日，夕阳下，余晖洒落，映得云头似血。桦不喜欢那样鲜艳的颜色，每次一看到，她就不由自主的想起来，她那一生勤恳的父亲，被人生生折断脖子，血流淌到地上，形成一滩小血洼时，就如此时天色一般。
　　“——桦，过几日，王都中，会有人来赤云边。”彼时，朱厌才安置好城中的几个没了爹娘亲人的孩子，声音十分沉重。
　　桦只觉得心惊肉跳，她不知道朱厌到底在朝堂中担任怎样的官职，她只知道他很厉害，但能让他郑重其事提起，又从王都来的，肯定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放心。”朱厌宽慰了她一句，道：“是星界未来的王君。”
　　“她才成年，算起来，你们年岁相仿，我想让你过去服侍她。”
　　桦沉默了很久，摇头：“桦就想留在赤云边。”
　　这么多年，她也见过从王都来的世家姑娘，颐指气使，高傲无力，眼睛长在天上，根本看不起她们。
　　更别说是站在那样高度的姑娘了。
　　“你的血脉天资，虽然不够在星女身边伺候，但所幸我还能在她跟前说上两句话。你要明白，留在赤云边和跟在她身边，你的未来，会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样子。”朱厌像是看穿了她的担忧，安慰道：“你父亲为王室而死，她绝不会亏待你。”
　　朱厌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在提到幼崽的时候，眼神柔和，眉梢眼角全是骄傲，话语里斩钉截铁的意味，令桦一愣。
　　“星界太大了。”他负手而立，背影宽阔，“我曾去过很多跟赤云边一样的地方，见过很多跟何大娘一样可怜的人，我见一个，只能救一个，但她不同。”
　　“你若是不愿意留在她身边服侍，便暂时先跟着她，带她去看看这片土地，这里无助哀求的人。”
　　“未来的君王，也需要成长。”
　　桦那时不懂他的意思，但现在，看着南柚和她身边的大妖，却突然有些懂了。
　　“朱厌伯伯一直都这样。”南柚用手将烤饼掰成一小半，塞到嘴里，看着眼前升腾起的一片白雾，轻声道：“他做得很好。”
　　说话间，一行人穿过那条小路，在尽头处遇见了身着金甲，跟外面巡逻者完全不一样的守卫。
　　“来者止步！”
　　南柚等人被拦下了。
　　孚祗将朱厌给的腰牌递了过去，那两个守卫仔细辨认之后，朝着他们行了一礼，开了关卡放行。
　　又往前面走了一段坑洼不平的泥巴路，眼前陡然开阔，无边的翠色映入眼帘。
　　穿过防止灵气泄露的锁灵阵后，连绵的山脉起伏，形状各异，像一条条虬龙盘踞，山上的植物疯了一样的生长，借着灵力的滋养，使命地拔高。
　　狻猊变化成的小兽在半空中飞着，像一头圆滚滚的长着翅膀的猪，它深吸了一口气，满脸的沉醉：“灵力真浓郁啊。”
　　“长年累月在这样的地方干活，他们的灵力，应该能有所提升吧？”南柚扭头，问身边的桦。
　　桦摇头，只觉得满嘴苦涩。
　　“姑娘有所不知。来矿场干活的人，大多都是连血脉之力都没有的凡人，还有世世代代生长在这里的人族，别说得整日干活，就算给他们在这样的地方修炼，也根本没有作用，这里的灵力，对去开采高级灵矿的人，还算是有些作用，但，这修炼，也不是只待在灵力充沛之地就能有所成就的。”
　　南柚默然，她站在一座山头上，心情有些不好，她拧着眉，一只手无意识地扯了下孚祗的衣袖。
　　少年也用了易容的软膏，但即使隐去了清隽的长相，他的气质依旧出众。
　　“姑娘。”他侧目，温润的瞳孔里映着一张完全不属于她的面貌，“此非一时之功，可徐徐图之，不冒进，不心急。”
　　一直蹲在南柚肩头，随着走路的步伐被颠得昏昏欲睡的荼鼠突然动了动鼻子，它精神起来，直起身子向远处眺望。
　　“怎么了？找着好东西了？”狻猊最喜欢它吸鼻子的动作。
　　因为那往往意味着它又找着好东西了。
　　荼鼠嗅了两下，抬起眼看南柚，小眼睛亮晶晶的，声音有些开心：“右右，我在这座山上，闻到了两个宝贝的气息。”
　　“两个？！”狻猊开始摩拳擦掌。
　　南柚也有点惊讶，她伸出食指，摸了摸荼鼠的脑袋，道：“听朱厌伯伯说，几座高级灵矿汇聚处，确实还有一滴灵髓尚未成形，但除此之外，哪还有别的宝物？”
　　大家的目光都落到了荼鼠身上。
　　“有的，我闻到了。”荼鼠认真感应了一会，伸出爪子，指向了西边最高的那座山，“右右说的灵髓，应该是在那，确实还是青涩的尚未成熟的气味，但是还有一个……”它卡了一下，神色有些怪异地道：“它在满山到处跑。”
　　“跑？”南柚不解：“是类似仙参之类的灵物么？”
　　“不是。”荼鼠用爪子挠了挠头，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不是它自己想跑的，像是，有人在追它！”
　　就在此时，云端那边，起伏的山脉尽头，传来一阵爆炸般的炸响，南柚等人抬头，眼睁睁看着高高凸起的山脉被一只小山似的拳头击得粉碎，山石崩塌，泥沙下陷，隔着久远的距离，人的惨嚎和呼救声还是清晰地传到耳中。
　　桦变色，失声道：“那是，高级灵脉的方向！”
　　一击不成，那人化拳为掌，放到千丈大小，在这样的攻势下，所有的反抗和奔逃都无济于事，那手向下收拢，像是无法逃避的死亡幕布。
　　“住手！”
　　“放肆！”南柚足尖一点，俏脸含霜，在她身子腾空而起的瞬间，清凤出鞘，剑光滔天，玉面扇向上，万道灵光加持，不断有秘宝从空间戒飞出，一部分护住她自己，一部分飞向天空，迎击那只落下的手掌。
　　孚祗比她先一步出手，在这样植物旺盛葱茏的环境中，他的战力也好似上了一层台阶。柳枝如长发，细细密密，数不胜数，迅速交织成一面巨大的绿墙，横亘在山脉和那只大掌之间，以一种全然庇护的姿态，首当其冲挡住了这波冲击。
　　玉面扇和清凤在他左右，沉浮吞吐，灵泽涌动，看着十分不一般。
　　狻猊原本一门心思扑在荼鼠口中的宝贝上，闪着翅膀在空中左右寻找，现在被这样突如其来的插曲打断，顿时火不打一处来。
　　再看南柚和孚祗都出手了，它不甘示弱，在空中滚了一圈，现出原形，四蹄踏着金云，身披绚烂金甲，仰天咆哮的时候，巨大的声浪化为攻击手段，直冲云霄。
　　作者有话要说：    寒潮来了，大家一定注意保暖，别感冒了。
　　宝贝们元旦快乐，新的一年红红火火。感谢在2020-12-2923:16:01~2020-12-3121:09: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02517239个；线线6个；秃头少女3个；喝汤的汤、越一、Yange、44361787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喝汤的汤100瓶；温一壶酒92瓶；半漱、陈毒秀啊30瓶；柚香四溢22瓶；白爷的玉扳指21瓶；伊沫汐20瓶；清河临渊15瓶；梦里河山、喜欢奶盖、恋微、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牙疼不是病啊(╥﹏╥)、旧时声声慢、华菊、夏季冰奶茶10瓶；河岸植物9瓶；北野、木木奈、红米酒5瓶；清茶%4瓶；好好看文、菠萝菠萝蜜、可乐不加冰、不思议、lovelydang3瓶；北栀倾寒@、一个可爱的小菠萝、魍魉姬、枫涵、刘pp2瓶；火星上书荒的小芳、carrie、苏苏苏十三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2、金乌
　　
　　
　　那只大掌的主人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他咦了一声，施加在手掌上的力道几乎翻了个倍，却改变了方向，抓向一旁的清凤和玉面扇。
　　尘土飞扬,方才碎尽的高级灵矿一点一点塌下去,不消片刻,浓重的血腥气升腾起来。那只大掌像是悬浮在头顶的索命的云,在外面搬运灵石的人逃过一劫,身子抖得像糠筛，反应过来后纷纷抱着头四下逃窜,尖叫声此起彼伏，从高空望下去,像是一只只黑色的小虫。
　　对大掌的主人来说,他们确实宛若蝼蚁，丝毫不需在意。
　　但南柚做不到。
　　这些人也是她的臣民。
　　她逆着气浪迎面而上,却在半空中被两三根绿色的神链缠住了腰,南柚往下一看,身子颀长的少年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向上,同时，一股力道带着南柚向下，两人在半空中擦肩而过。
　　“交给臣来。”
　　啸啸风声中，少年的声音依旧干净澄澈,不受外界影响，像是一束转瞬即逝的光，绚烂，美好得令人心尖发颤，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少年与她错身，两人之前拉开的距离已经非常大。
　　经此一下，南柚清醒了。
　　她并不是个容易冲动的人，自然明白，这样大的实力悬殊，她就算握着清凤与玉面扇，有诸多灵宝护身，估计也讨不得好，届时，自己受伤不说，也大概率救不了下面那些人。
　　孚祗与巨掌相撞，庞大的音浪冲击耳膜，整个天空在这一刻像是陡然静默了一瞬。紧接着，那只恍若能遮天蔽日的手掌，从中破裂出一条不深不浅的口子，流出了几滴殷红的血，洒落在半空，仿佛下了一场带着甜腥气味的雨。
　　无数道金光折射，浓雾飞速弥漫，南柚起先还能眯着眼，艰难的分辨上头的情形，一息之后，便彻底看不到了。
　　她收回目光，咬了咬牙，动作利落地并着两根手指，一张金色的纸符燃烧起来，带着微不可见的灵力波动，化为飞灰，飘向远方。
　　紧接着，她从山巅飞速掠下来。可以看见，因为那一拳之力，整条山脉连着里头的高级灵石全部都被毁了，浓郁得化不开的灵气泄漏出来，在小范围内形成了一场粘稠的灵雨，又化为了一场寒霜，周遭的树木与花草上，均挂上一层白，成了这方圆数百里的绿色中唯一的异类。
　　南柚的腿边，躺着一个侥幸保住性命的少年，他脸上很脏，沾上了湿泥巴的浆，看不出具体样貌，但年龄非常小，此时脸色煞白，唇张开了，但一句清晰完整的话都吐露不出来，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倒抽冷气的痛呼声，殷殷的血从残缺的被生生碾碎的腿部流出来，将地上的一小片碎土的颜色都染深了两分。
　　因为剧烈的疼痛，他维持不住人形，杂乱的头发里，冒出一对尖尖的狐狸耳朵。
　　南柚拧着眉，蹲下身，从空间戒里拿出治伤止血的丹药，捻了一颗往他嘴里送，出口时，声音有些哑：“别动，给你止血。”
　　因为方才燃烧朱厌给的传讯符，她泄露出了自己的气息，于是，也没再用那张用易容膏易出来的脸。
　　她生得好看，一看就是那种没吃过苦的精贵女孩，再加上此时出现，也不怕天空中的那只手掌，显然不是为了专程来杀他一个无名无姓之人的。狐族从来聪明，哪怕受了重伤，也依旧能够很快分析判断情况，因而，少年并没有挣扎，也确实疼得没有精神再管其他。
　　南柚心里很不好受。
　　“多大了？”她拿着纱布简单处理了一下他的伤，轻声问。
　　良久，一个很虚弱的声音回答她：“四千岁。”
　　还很小。
　　南柚在他掌心里放了两颗浑/圆的丹药，道：“血已经止住了，别乱动，等下会有人来将你们安置妥当。”
　　说罢，她起身，奔向另一个方向，另一个受伤的人。
　　这样兵荒马乱的时刻，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抹并不显眼的红色毫芒隐入雾气中，悄悄摸摸跟在南柚的身边，时不时还左右看一看，顿一顿，一副生怕别人发现的模样。
　　
　　云端上，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头收回手掌，上面布着一条细长的口子，他却不在意，全没瞧见一般，一双浑浊的眼睛紧盯着眼前年轻得过分，却强硬闯进来跟他过招的人，脸上的神情，既是见猎心喜，又是跃跃欲试。
　　“小家伙，你为何拦我？”面对天才，特别是杰出的天才，他向来是喜不自胜，且珍且惜的。
　　先前一击，孚祗也受了伤，他手掌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神情淡漠，宛若谪仙，面对老人的问话，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
　　他的视线，落在了老头的手里，那柄漂亮的，镶嵌着宝珠和各种珍稀晶石的扇子上。
　　先前的对击中，他手握清凤，挡住了老人的手掌，但玉面扇也因此落入对方的掌控中。
　　“这柄扇子，你哪来的？”那老头话特别多，自己也不觉得吵闹，他摇了摇手中的扇子，上面挂着的漂亮流苏穗在孚祗的眼前晃荡了两下。
　　孚祗眉心隐忍地跳了两下。
　　“玉面扇乃我家姑娘之物，请前辈归还。”
　　少年不卑不亢，姿态恰到好处，话语里的字眼每一个都很好听，可他说出来，却不由自主变成了另一种全然不同的味道。
　　不是请求，倒像是一种相对和平的命令。
　　老头越发像是捡到了宝，眼睛都开始放出亮光。
　　他将玉面扇一收，背着手，摇头晃脑地反驳：“小少年此言差矣，这玉面扇，我熟悉得很，可从没听闻是哪位姑娘之物啊。”
　　说完，他自己先楞了一下。
　　从前不是，但好似，现在确实归了一位姑娘。
　　南哾那鬼王/八的姑娘。
　　孚祗眼睑低垂，瞳色幽深，他将老头的停顿和若有所思看在眼里，也并没有细究深问的打算，他嘴唇翕动，问：“前辈，现在可能将玉面扇物归原主了？”
　　老头才要说话，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
　　“援兵来得这么快。”他喃喃自语：“想不到，还是个老熟人。”
　　天边，一道宏光冲天而起，眨眼几瞬，那道流光已到了眼前。
　　“右右！”来的人是朱厌，他身材高大，扫了一眼下方的惨状，顿觉呼吸一滞，在看到不远处蹲下来为一老者合上眼睑的人后，一颗高高悬起的心，才放下了一半。
　　“朱厌伯伯。”南柚跑到朱厌跟前。
　　“有没有受伤？”
　　南柚摇头，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惨状，抿着唇，没有说话。
　　朱厌将手掌轻放在她发顶，眼里带着深浓的煞气，他道：“放心，伯伯来解决。”
　　他收回手，冲天而起，像一颗突破音速的流星，重重的一拳，往老头的方向砸去。
　　不出意外的，被挡住了。
　　面对朱厌，老头显然没那么轻松，也并不想大动干戈打一场，他左躲右闪，声音里还带着调侃的笑：“故人相见，朱厌你就是这样待客的？”
　　“客人上门，送的就是这样的礼？！”朱厌满腔怒火，却不得不顾忌着这片矿场上其他的人，权衡片刻后，还是收了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别这样看着我，再看你也打不过我。”老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而后咦的一声，转身看向山那头无声无息赶过来的人。
　　“乌苏也来了。”
　　他点了下头，自顾自地道：“两个人联手，我倒是够呛。”
　　“但两个人联手，你们也留不下我，还是不打了。”
　　朱厌和乌苏私下里再怎么不对付，也都还是星界的臣子，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境地，自然是要一致对外。
　　“老爷子，你过分了。”乌苏一声黑衣，整张面庞显得十分严肃，他扫了一眼下面的情状，一眼就看穿了之前发生的事。
　　南柚掠上云层，站到孚祗身边，见他没有受伤，才算是放心。
　　“右右，这是金乌。”朱厌行至南柚身边，不浅不淡地介绍。
　　南柚瞳孔缩了一下，没有想到突然来灵矿发疯的会是这位。
　　金乌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每当原本就令人难捱的温度急转直下，大家便心知肚明，星界唯一的一头金乌又出门游玩了，除此之外，令她印象深刻的，就是每次，她父君突然之间得了什么好宝贝，她便知道，这是又去跟金乌打架换来的。
　　“南咲的女儿？”她打量金乌的同时，金乌也在打量她，但很快，他就没了兴趣，目光又重新落回孚祗身上。
　　“小娃娃，玉面扇不是你这样使的。”金乌眼珠子转了一下，扬了扬手中的扇子，玉扇精致又漂亮，一看就是女子的物件，但在精神矍铄的老头手里，也并不违和别扭。
　　“前辈，为何闯入灵脉，无端伤人？”朱厌和乌苏都在，玉面扇是肯定会收回来的，南柚此时想追究的，是另一件事。
　　她心情不好，语气自然也不算好。
　　“噢。”似是被人点醒了，金乌拍了下脑门，懊恼的在云层举目四望，“我在追一根红绸，你们有看到的没有？”
　　“就一会功夫，气息又消失了。”他咬牙，眉头紧锁。
　　见此情形，朱厌将南柚拉到自己身后，全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是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乌苏也在另一边悄无声息靠近。
　　原以为以金乌的性子，会很快再次发难，摧毁灵脉，但没有想到，金乌浑浊的眼球转了转，又落到了面容清隽的少年脸上，眼神比见到了罕见灵物更火热。
　　“小娃娃，跟你打个商量。”金乌不傻，自然一眼就能看辨别出孚祗的身份，他盯着孚祗不放，话却是对南柚说的：“你的这个从侍，天资不错，跟小老儿我相合，可否让他随我修行，入我门下。”
　　南柚一把将孚祗拉到自己身边，方才一直积压的怒气到达了巅峰，她与笑吟吟的老头对视，一字一顿：“不可能。”
　　熟悉南柚的人都知道，这话说出来，便代表着连商量的余地也没有。
　　但金乌不知道。
　　他对孚祗这样难得的好苗子实在心动，膝下无儿无女，一生传承无人可授，他眼光又实在太挑，普通的外界所说的天骄，怎么都看不上，上次看中了穆祀，但人家的身份，他要是真的出手了，只怕会被天君追杀到天涯海角。
　　“这样，除了玉面扇，我这里还有两样宝贝。”他着重吐字：“举世罕见的宝贝。”
　　话音落下，他的空间戒里掉落出两个盒子。
　　朱厌和乌苏感应到那股气息，面色均是一变。
　　如此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南柚的脸上。
　　“我不要。”
　　“任何人，都别想打孚祗的主意。”
　　她这话说得重，掷地有声，既针对金乌，又隐隐针对前段日子因为对孚祗出手而受了惩罚的乌苏。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给大家的新年礼物，喜不喜欢？
　　二更可能会晚一点，大家可以明天早上看。
　　
　　73、相思
　　
　　
　　狻猊和荼鼠知南柚的心意,施展大手段援救那些被压在山底，但侥幸未死，逃过一劫的人，它们本事非凡,认真做起事来效率惊人,慢慢的,那些声声入耳的哀叫声停了下来。
　　半空中,气氛剑拔弩张。
　　金乌原本还带着笑的眼神一变,陡然噙上了截然不同的意味，两个盒子在他手里转着,流动出令人心动的灵泽和浑厚的气息。
　　他笑意收敛，高耸的颧骨突出,原本慈善的面貌变得有些凶恶,他看着南柚，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蛊惑意味:“你就不想先看看盒子里的东西再论？”
　　“还是,怕一看了,就忍不住心动答应我？”他话风陡然一转,想到这个,声音又轻快起来。
　　南柚才见了底下人的惨状，心情沉重，又见他拿了玉面扇，一脸志在必得指明要孚祗,这对她而言，无疑是火上浇油。
　　“我宝贝很多。”她闭了下眼，道：“什么宝贝，我都不缺。”
　　“孚祗于我而言，比任何稀世珍宝都来得重要。”
　　少年侧目,清冽锋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便似凛冬回暖，万物复苏，他垂着眸，周身气质肉眼可见柔和下来，像是画中出尘隽意的神仙人物。
　　金乌笑了一下，不以为意：“小孩言论。”
　　他似是不死心，又像是根本不相信，如竹枝一般干枯的手指当着南柚的面，挑开了其中一个盒子的锁。
　　几乎是小锁落下的一瞬间，万丈流光爆发，盒中的物件生出了灵性，一嗅到自由的气息就开始躁动，想着逃脱，金乌眼皮都没抬一下，一掌伸出，将灵物囚在掌中，而后伸过来，递到南柚跟前，一笑，脸上的褶皱堆在一起。
　　“这是紫鸿古印，你父君很想要它，几次找我，我都没应。”短短一句话，足以证明它的价值和珍稀程度。
　　金乌凑近，朝南柚挤眉弄眼，进一步诱惑：“若真如你所说，这个从侍对你而言如此重要，就更应该让他跟我走。”
　　“他留在你身边，没人会像指点你一样指点他，没人会像关心你一样关心他，他只是个从侍，再厉害，再出众，也只是个有点潜力的从侍。”
　　“只要他入我门下，我会全心全意教导他，将毕生所学传授他，我不会亏待他。”
　　不得不说，当金乌想要做成一件事的时候，可柔克刚，可用武力解决，也有耐心费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人。
　　他还很会捉别人话语中的重点。
　　南柚的神情松动了一瞬。
　　不是因为紫鸿古印，而是因为金乌的那两句可以算得上是承诺的话。
　　不可否认，能数次跟星主火拼，势均力敌，这头金乌，不可谓不强大，他膝下没有孩子，也没有弟子，孚祗若是过去，便是唯一的传人，他能有足够的时间慢慢苏醒记忆，恢复修为。
　　离开她身边，乌苏伤害不到他，而她实在想他了，也可以随时去看他。
　　同在星界，所隔并不遥远。
　　初初成年的孩子毕竟稚嫩，在接触过无数人的老油条面前，什么情绪都掩藏不住。
　　金乌趁热打铁，打开了另一个盒子，这次倒没有闹出多大的动静，盒子里的东西静静地躺着，是一块五彩斑斓的石头，在光线的照耀下，映照在人眼里，晶莹剔透，好看得令人一眼心动。
　　“鸾雀族的宝贝，从你舅父手里到我手中，他们一直想要回去，但未能如愿，只要你答应让他跟随我，这件宝贝，随时都可以物归原主。”
　　直到这一刻，饶是南柚知道这头老金乌绝没有表露的这样好相处，也还是禁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声。
　　这等算计人心的本事。
　　真叫人害怕。
　　“金乌，够了，适可而止。”朱厌上前一步，声音粗犷：“挑拨离间，强人所难，可不是你的作风。”
　　金乌摆了下手，嘿的笑了一声：“你也知道，我这都多少年没见到好苗子了，念在她是你们星界的姑娘，我这耐心和诚意，已经摆到了天上，你站一边去，别插手，坏老夫的事。”
　　南柚看了下从始至终安静得不像话，初雪一样干净清冷的少年，漂亮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小小的身影，她动了动唇角，问：“孚祗，你都听见了，你自己来做决定。”
　　她抿了下嘴角，莫名有些紧张，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的细微的紧绷之意：“你想跟金乌前辈走吗？”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情况下，她会选择去问从侍的意见。
　　就连金乌本人，都有一瞬间的错愕。
　　这等同于将活生生的把柄交到他的手中。
　　只要眼前的少年说一句想，哪怕露出一丝丝意动，南柚再阻止，再不同意，乌苏都会将人直接带走，最多留下那两样宝贝，不至于落下强抢星界姑娘从侍的名声，也不会让星主南咲动怒失了面子。
　　不止他没有想到，在一旁听着对话并不做声的乌苏眼里，也闪过一抹诧异之色。
　　他们不懂的，孚祗懂。
　　她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从骨子里散发着温柔，信守承诺的姑娘，数千年前，捡回那根折柳枝的时候，她就说过，待日后，他有了自保的能力，想走，要走，昭芙院的大门，永远是敞开的。
　　让他自由地出，自由地进。
　　这么多年，她从未食言。
　　有她在的地方，永远都是惬意而轻松的。
　　这大概也是他一拖再拖，不肯沉眠的原因。
　　“臣留在姑娘身边。”
　　清润好听的七个字，尘埃落定。
　　金乌的脸色沉下来。
　　朱厌和乌苏上前，无声震慑，才将人运出矿山的狻猊感应到了这边对峙的情形，它化为本体，腾云而上，同为顶级凶兽，它虽年幼，但骨子里的高贵让它面对谁都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狠劲，除了南柚，其他的人，谁也不曾真正放在眼里过。
　　“来的人还挺多。”金乌盯着狻猊看了两眼，也有点心动的样子，但很快就果断的打消了念头。
　　同为血统顶级的凶兽，它们都有属于自己一脉流传的秘法和传承，他再心动，也不可能让狻猊去学金乌术。
　　“罢了。”金乌突然摆了下袖子，换了副悲悯的嗓音，背着手走了两步，看着下方被夷为平地的山脉，叹息一声，道：“此次贸然出手，实为无心，却连累许多凡人失了性命，小老儿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接下来的几日，便都跟着两个小娃娃，该负担的损失就负担，该出力的地方便出力，如何？”
　　他一头实力不菲，成名万万年的金乌，真要跟在南柚身边，也不能强硬撵走。
　　更遑论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
　　原本算是微服出巡，现在这么一闹，乌苏现身不说，还引来了一头不怎么在乎脸面名声的金乌，南柚一个头两个大。
　　
　　夜阑人静，月落星沉。
　　南柚处理完事情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很晚，檐角树梢头，挂着一串串的孤灯，照出一条条通向各院的小路。
　　她没有睡意。
　　布着水一样波纹的庭院里，吊在柴火堆上的茶壶咕噜噜冒着小小的水泡，声音带着某种节奏感，在静谧的空间里，任何微小的动静都被放大了数倍，再落到人的耳朵里。
　　她对月站着，小而细长的影子印在碎石小道上，良久，她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红色珠子。
　　一股无形的波动散发出去，将整座院子保护住，同时，也在巧妙规避暗中窥探的视线。
　　“终于没了。”荼鼠从狻猊的背上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它拍了拍胸膛，警惕地探头探脑。
　　“右右右右。”半刻钟之后，等大家彻底确定没了那种被窥伺的感觉，荼鼠突然有点兴奋地跳到石桌上，两只小爪子抱着往前倾，道：“它在你身上呢。”
　　南柚嗯了一声，软软的疑惑的语气。
　　荼鼠干脆伸出爪子，够着她的衣角，示意她往下看。
　　南柚低眸，瞳孔里映着一根不知何时轻轻缠绕在腰/身上红色绸带，还松松垮垮的打着一个别致的结。
　　“这是，我早上说的宝贝。”荼鼠吱了一声，有些开心的模样，“它不想跟着那个老头。”
　　能够神不知鬼不觉躲开金乌的探视，又让南柚和身边人毫无察觉的东西，确实无愧于这一声宝贝。
　　再退一步想，这还是它没有恶意，若是它有心想要伤害南柚，如此手段，根本防不胜防。
　　像是知道大家在想什么，荼鼠捎了捎头，支支吾吾半天，才交代清楚了事情始末。
　　身为能够感知天地灵宝的异兽，自然也有和他们沟通的术法，今日这根红色的绸带，远远跟着南柚的时候，荼鼠就感知到了。
　　“……它的作用不是打架，心无恶念的时候，有藏匿屏蔽气息的能力，它要是想伤害右右，今日根本近不了右右的身。”触及孚祗清冷的眼神，荼鼠身子抖了抖，有些委屈地解释。
　　南柚将那根红绸解下来，摊在手心里，触感比星界王宫顶级的天蚕丝都要顺滑，像是流水一样，能从指缝间泻下，垂落，随着风微荡。
　　“它唤什么？有什么效用？怎么毫无动静？”南柚仔仔细细观察了几圈，但并没有从脑海中寻出对应的印象，索性不再深究，侧首问荼鼠。
　　“它叫相思绸，听说能够在心心相印的两人之间建立微妙的联系，现在不动是因为它被金乌连着追了十几日，一丝气力都挤不出了，最近一段时间，灵识都得缩回本体内沉睡，休养生息。”荼鼠慢吞吞地将自己知道的东西说出来，尽量表达清楚，想让南柚听明白。
　　南柚在心里默念消化完这段话，眼眸微亮:“可以当做礼物，送给父君和母亲。”
　　荼鼠见到她开心，也跟着笑弯了眼，连连点头，拿冰凉的小鼻尖去蹭她的脸颊。
　　突然，白日里累惨，一直趴在石桌旁软绒绒垫子上休息的狻猊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懒洋洋，一副想说话，又实在不想开口的样子。
　　“姑娘，乌鱼来了。”孚祗从院子里高大的树冠顶上眺落，动作轻盈，像是一片飘叶，也像是一尾云燕。
　　南柚抬眸，疑惑地嗯了一声，低喃自语:“这才几日，怎么来得这么快？”
　　片刻后，桦引着乌鱼从小偏门里钻了进来。
　　“乌鱼哥哥。”南柚有些高兴地朝他招手，小脸上的笑意一如往常，没有想象中的疏远冰冷，也没有怒意质问，她站在橘黄古灯下，比星辰更耀眼。
　　四目相对，无形之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变化了，又一阵恍惚的清醒，觉得什么都没变。
　　她还是她，他还是他。
　　乌鱼得到消息后，是赶着过来的，几日几夜的行程，他眼睛都没闭一下。
　　满脑子都是他的父亲，和她。
　　还有正在被王君大刀阔斧整顿的乌家。
　　这些人，这些片段，一帧帧在脑海中闪过。
　　良久，神情疲惫，稍显狼狈的少年笑了一下，哑声喊她:“右右。”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跟你们说会推迟的二更，就都早上看，别等。
　　睡觉啦，晚安。
　　
　　74、抉择
　　
　　
　　月色似一层薄若蝉翼的轻纱,披在人的身上，带着水的凉意，不知名的飞鸟站在树梢头，歪头啄着漂亮的尾羽,叶片因为夜风的加入,发出沙沙的摩挲声。
　　这便是此刻院子里唯一的动静。
　　南柚从未在乌鱼的眼神中,察觉到那样复杂而浓烈的情绪。
　　仅一眼,她便知道,那些她想让他知道的，不想知道的,只怕都传到了他的耳里。
　　好似，人在成长过程中,总会经历各种情不由衷,各种身不由己，那些竭力想要保全维系的东西,往往会以一种叫人抵触的方式碎裂开,像用墨水擦拭模糊的镜子,越擦,越适得其反。
　　一声乌鱼哥哥，一声右右，好似是两人相见，唯一一句不需思考就能脱口而出的话语。
　　赶路的这几日,乌鱼的心里翻江倒海的闹腾，没有一刻平静。
　　从小到大，乌苏对他总是严厉要求，在他心中，是一个威望深重的严父,父子两日常并不亲近，但不可否认，他的修炼，他的为人处事，都是乌苏一点一点教给他的。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父亲，是重臣，亦是忠臣，他是乌家的骄傲，是能够撑起苍穹的天。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触及横镀和清漾的事情上，他却总是偏激而固执，近乎到了钻牛角尖的地步。
　　在清漾伤害星界唯一继承人的情况下，向王君谏言，替清漾求情；出手伤害孚祗，摆明了跟南柚唱反调，导致连降两级，身体受刑；发现精玉灵髓，他亲自前往赤云边，跟朱厌对峙，就为了将东西送去花界，交给清漾。
　　如此种种，荒谬得像是一场笑话，连他一个才成年没多久的人都干不出来，而他纵横朝堂，经历风雨的父亲，却毫无忌惮去做了。
　　这是在做什么啊？！
　　说好听点，叫没脑子，说不好听点，这是在跟星界王族作对啊！
　　他都不知道怎么面对南柚。
　　真的没脸。
　　前段日子，她的生辰，乌鱼忙上忙下，接待各族，又负责各种善后处理，人本来就消瘦了一圈，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乌鱼念及诸多，心绪不静，加之没日没夜赶路，脸色苍白，向来意气风发的少年显出从所未有的狼狈之意。
　　南柚侧首，吩咐左右女使：“去烧一壶热茶，要放三滴金露，等温度差不多了再呈上来。”
　　女使福身退下。
　　乌鱼神色顿时复杂得不像话。
　　她越是如此，他越是愧疚。
　　“右右，对不起。”
　　诚然，对不起三个字，对应乌苏所做的事，实在是轻得过分，但此时此刻，他能说的，好像也只有这么一句。
　　南柚坐在石凳上，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遭，并没有表露出意外或是吃惊的神情。
　　“你坐过来，站那么远，我还得仰着脖子看，今日累了一天了。”南柚用手托着腮，松散的黑发像是海藻般垂落到腰际，衬得她一张脸小小的，脸色瓷白。
　　乌鱼无言，一撩衣袍，坐到了她的对面。
　　南柚像是没听到他那句对不起，她笑着，朝他飞快眨了下眼，表情神态，一如从前，根本没有乌鱼一路上想象的疏离，冷漠，责怪。
　　她拨弄了下空间戒，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珠掉落在她白嫩的掌心里。珠子黄豆大小，水滴形状，里面一丝杂质也没有，像是注着一汪水，滚动间，还能看出里面水流的轨迹。
　　馥郁的芳香弥漫，占据了鼻腔里每一个缝隙位置。
　　“手伸出来。”南柚声音轻快。
　　少年手掌宽大，因为常年修炼，手握兵器，上面布着几个不大不小的茧子，但很干净，手指修长，形状好看。
　　南柚将那颗水滴形状的珠子轻轻放到他的掌心里。
　　“这是精玉灵髓。”她的话语很轻，短短的几个字，其中的意思却无异于石破天惊。
　　“高级灵脉汇聚处，一共只诞生了三颗灵髓，一颗在我这里，一颗被汕恒哥哥服了下去，这是最后一颗，给你留的。”小姑娘下颚微抬，露出一副类似于看我够意思吧的神情，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像往常一样收起来，而后大赞她够义气。
　　乌鱼喉咙里瞬间像是卡了一根刺。
　　他手掌慢慢合拢，将那颗珠子紧紧攒着，闭了下眼，又推了回去。
　　“右右，这太珍贵，我不能收。”他声音半哑。
　　“做什么你？”南柚拧着眉，看着那颗珠子，“不收我的？”
　　乌鱼垂着头，像是霜打了的茄子。
　　他性子向来外向活跃，话也多，平时都是他一个人在叽叽喳喳，说完这个说那个，今日这样沉默低落，跟从前判若两人。
　　“我都知道了。”乌鱼看了她一眼，苦笑道:“王君的旨意，已经下达乌府了。”
　　南柚也跟着沉默下来。
　　气氛凝滞。
　　“你觉得你父亲的所作所为，不该得到这样的警示？”不知过了多久，南柚轻轻反问。
　　“清漾伤害狻猊不成，反被识破，你父亲为她求情，让父君免她死罪；我大力栽培孚祗，封王军指挥使，他枉顾法纪，对孚祗下死手；在得到惩罚之后，他立刻前来赤云边，想要强抢精玉灵髓，送给它族皇族血脉？”南柚抿了一口茶，眼睫垂下来，她问：“乌鱼哥哥，你知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乌鱼不是涉世未深的孩童，南柚说的这些，他怎么会不明白。
　　他心里明镜似的。
　　“你父亲对我，十分不满。”南柚扯了下嘴角，陷入回忆中：“小时候，我常去找你和汕恒哥哥玩，相比汕豚叔父的慈和，你父亲面对我时，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你当时跟我说，你父亲对谁都是这样，嘴硬心软，只是不善表达，我便也当了真。”
　　“现在事实证明，并不是这样。”南柚抬头，与乌鱼对视，认真道：“他为臣，我为君，若君臣势同水火，谁走？谁留？”
　　少了一个臣子，很快有第二个，第三个顶替上来。
　　但少了一个南柚，星界上哪再去找一个继承人？
　　南柚虽未明说，但意思却已经再清楚不过。
　　“乌鱼哥哥，你不必同我说道歉。”南柚见他想开口，先一步打住了他的话，“你无法代替你父亲说这句对不起，我也无法代替被伤害的孚祗原谅他。”
　　“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更没有做错什么。”
　　见他实在担心，南柚摁了下眉心，道：“只要你父亲不再出这样的差错，他不会有事，乌家也不会有事。”
　　“我父君是个顾念旧情的人。”还有神主的那道神谕给他当护身符。
　　乌鱼彻底没脸。
　　“我回去，一定好好劝我父亲。”乌鱼看着小姑娘隐有些疲惫的面容，声音轻而坚定：“右右，别的我无法保证，就算想左右父亲的决定，也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但唯有一点，我可以当面跟你说清楚。”
　　“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不论面对谁，发生什么事，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他无法承诺更多，因为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若乌苏当真要一意孤行，再来几件荒唐的类似事件，乌家的败落，是迟早的事情，他们这些人，性命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他是乌苏唯一的儿子，距离死亡的铡刀最近。
　　南柚轻轻地说了一声好，弯着眼睛笑了一下，在乌鱼离开的时候，上前抱了他一下。
　　又很快松开。
　　乌鱼走后，孚祗默不作声拿了张沾了水的干净帕子过来，拉过她的手，一下下抚过青葱似的手指，南柚往后抽了抽，没抽动。
　　她有些奇怪：“孚小祗你做什么？”
　　“我手是干净的。”
　　闻言，孚祗将手里的帕子搁置在石桌边上，他皱着眉，声音难得低沉：“臣同姑娘说过多少遍，蜕变期过去，姑娘不可再同男子如此亲密。”
　　“那是乌鱼啊。”南柚有些好笑地回，没当回事的样子。
　　孚祗眉心默了片刻，将桌上的帕子收回来。
　　“是臣僭越。”
　　南柚眉心跳了一下。
　　孚祗的脾气，好得天上有地下无，堪称无条件偏袒南柚第一人，平时南柚怎么胡闹，怎么起哄，都不红脸，这样的语气，这样清冷的态度，已经算是极严重了。
　　他转身的时候，南柚拉住了他的衣袖。
　　孚祗的身形消失在她眼前。
　　被她牢牢捏着的衣角，也像是无声无息融入了空气中，奇迹般的没了踪影。
　　目睹了这一切的狻猊凑上来，直立着站起来，像人一样，伸出两只爪子搭在南柚的肩上，像模像样地将脑袋蹭在南柚的下巴上，蹭了两下，喉咙里就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舒服声音。
　　南柚推了一下它：“突然这么黏乎，又干坏事了？”
　　一个两个，今日夜里都奇奇怪怪的。
　　狻猊声音得意，带着某种挑衅的意味：“右右，我们多抱抱，气死他！”
　　
　　乌鱼在出了南柚的院门之后，晃荡在街头，足足在冷风中站了半个多时辰，才脚步沉重地踏进了乌苏在赤云边购置的宅院。
　　迎接他的，是一桌小菜，两坛美酿。
　　乌苏早算到他会来，又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气息，在院子里不知等了多久，乌鱼沉着脸坐下的时候，菜是热的，酒是温的。
　　“去见了南柚？”饶是摆出了一副促膝长谈的姿态，乌苏的神情依旧是沉冷的，声音也像是逼问。
　　乌鱼看都没看他，皱着眉，兀自灌了一杯酒。
　　“乌鱼！”乌苏声音一重，手中的酒盏带着警告的意味，落在木桌上，叮当一声清响，“你这是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乌鱼猛的抬头，心里憋着那么多天的不理解、火气和担忧，全部化为了梗着脖子的质问：“你做那些事，惹得家里被王军包围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担心你安危，吓得直哭的妻子，怎么没想过见面之后，要如何面对儿子的质问？”
　　乌苏被他这么一喊，一口气顿时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半晌，讪讪落座。
　　“你母亲她，可还好？”提起乌鱼的母亲，乌苏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梁。
　　“不好。”乌鱼语气恶劣，直截了当地回。
　　“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乌苏道：“精玉灵髓一共四滴，南柚用一颗，你和汕恒一颗，就算再给清漾一颗，也没有什么影响。”
　　“这是最后一件事。”
　　乌苏目光落在自己儿子的脸上，缓缓出声：“我探查过了，最后一颗灵髓想要彻底成熟，还得在半年之后。你身上这颗灵髓，可否先交给父亲。”
　　乌鱼瞳孔蓦的一缩。
　　他手指沉入自己衣袖里，果然发现了一颗沾在上面，被刻意屏蔽了灵力波动的珠子。
　　一瞬间，各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直冲大脑，最后轰的一声，化作烟花炸开。
　　这玉髓，她是什么时候塞过来的？
　　她明明知道，乌苏一直想要这颗灵髓，她也知道，他带着这颗灵髓回来，根本瞒不过乌苏的探知。
　　她那么讨厌那个清漾啊！幼时，得知他和汕恒给清漾送了生辰礼后，还闹了好大的脾气。
　　乌鱼不由得想，她将这颗珠子悄无声息塞进他袖子里的时候，心情该是怎样的复杂。
　　她明明可以不这样的。
　　那个总是会轻易相信他们的傻姑娘啊！
　　乌鱼的眼尾一瞬间变红。
　　他将水滴状的玉髓使力拽下来，而后在乌苏四平八稳的目光中塞入嘴里，他哽咽，模样凶狠。
　　“你不是想要吗？我才服下这颗灵髓，你现在以我为引，将我练成丹，就还可以有效用。”
　　他一步一步逼近。
　　“你要想好，现在不杀我，未来那个清漾，必定会死在我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段不满意，删了重写的，晚了半个小时，不好意思。
　　本章评论发红包。
　　
　　75、战场
　　
　　
　　落月高悬,繁星点缀。
　　夜风中，乌鱼和乌苏对视，一个眼尾蕴着浓烈的红，一个神情遮掩不住的震惊。
　　半晌,乌苏怒极,拍案而起,父子两梗着脖子对视。
　　“逆子！”乌苏再如何丧心病狂,也不可能对自己的孩子出手,他面色阴沉到了极点，猛的将桌边的两坛酒扫落,清脆的破裂声将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推到了最高点。
　　他拂袖而去。
　　在脚步踏过院门栏槛的那一刻，乌鱼泛凉的声音传出:“王军已经包围了乌府,你不会还想留在这,等上半年，再跟朱厌打一架,将灵髓给清漾送去,最后让乌家上上下下数千人成为刀下亡魂吧？”
　　乌苏胸膛里憋着一股气,他面色寒得能滴出冰来,“我的事，轮不到一介小辈指点。”
　　“你想如何我管不着，但求你不要拖累我母亲，这么多年,她陪你走到现在，不容易。”
　　乌苏闭了下眼，像是自知理亏一样，没有再说什么，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无边夜色之中。
　　
　　夜里,熟悉的召唤和悸动再一次席卷全身，孚祗一只手撑在身侧的树干上，脊柱像是承受不住一样慢慢弯下去，整个人靠着树干，滑落到地面上。
　　少年有些狼狈，汗水很快沁湿了额心，黏在肌肤上，眼眸紧闭，皱着眉咬着牙全力抵抗这样的自从他前段时间突破之后，这样的召唤之感越来越强烈，也越来越频繁。
　　他是一根折柳。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新生的身体，就是他的主身，假以时日，必定能彻底融合前世的记忆和修为，再回巅峰。
　　可事实并不是这样。
　　他的这具身体，好似是从另一个人身体里分离出来的，换句话而言，他只是一个次身。
　　现在，主身在召唤他。
　　可按理说，又不应该。
　　他这具身体，还未成长起来，主身就算是要召唤他，也不会是在这个时候。而这段时间，他的脑海中，却真真切切地闪过一些模糊的影像，那是不属于他的记忆，却又在跟他融合。
　　每一处异常，每一帧影像，无一不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是要回去的，他总归是要强大起来的。
　　这样的念头一出来，却又在下一刻，被他狠狠压了回去。
　　从前，右右还那么小，一个奶团子，走到哪都要闯祸，他不放心，便想着，等她渡过蜕变期了，能够独当一面了，他再走，也能走得心无牵挂。
　　现在，她渡过蜕变期，行事作风，渐渐的开始有了自己的思量，很多事情都能处理得很好，可他还是不放心，怕她受欺负，怕她暗自神伤。
　　悸动持续了一段时间，平息了下来。
　　孚祗知道，这便是结束了。
　　他虚脱一样地靠在突起的树根上，脑海之中，却又不由自主地闪过先前少女踮着脚，将那张小小的脸靠在乌鱼的肩头，自然又熟稔的样子，他不由伸手，捏了捏自己眼窝处，蓦地，又蹙了一下眉。
　　小姑娘怎么那么容易相信别的男子。
　　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这样，太容易被伤害，被辜负了。
　　
　　第二日，南柚很早就出门了。这一次，因为身份暴露，她身边的人都没有再用易容膏，狻猊显然更喜欢自己壮硕威风的本体，整只兽神气得不行，荼鼠趴在它软绵绵的毛发里，还眯着眼睛在睡觉。
　　南柚想再去矿场看看。
　　才到门口，脚步就止住了。
　　天方破晓，晨光乍现，头发乱糟糟的老头抱着酒壶，身体靠在府门前的石狮上，眼睛眯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身上的气息尽数收敛，看上去，与普通的酗酒凡人无异。
　　南柚仅仅顿了一下，又从善如流地继续朝前。
　　老头笑眯眯地跟上来。
　　桦是见过昨日这个老头出手，一掌将一座山脉拍碎的情形的，她身体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脚下的步子加快了一点。
　　昨日发生了那样的事，那条通往矿场的小道，今日也没人前来摆摊，空落落的显得十分冷清，地面上铺着一层白霜和枯叶，人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无人说话，气氛有些凝滞。
　　“前辈。”南柚停下脚步，郑重其事地道:“昨日孚祗的回答，你自己也听见了，他不愿意跟你走，他不愿意，说什么我也不会放人的。”
　　“你这样跟着我们，没有任何意义。”
　　金乌吐出了一根鸡骨头，将油腻腻的手指往身上地粗布上一擦，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毫不在意形象，听了南柚的话，也不动气，笑着乐呵道:“小娃娃此言差矣。”
　　“你父君昨夜联系我，让我跟在你身边，保护你的安全，防备乌苏，以免他乱来。”金乌看向一身白衣出尘高华的孚祗，眼里的满意之色丝毫不加掩饰:“若不是南咲开了令人心动的条件，老夫我也不愿意给一个小娃娃当贴身护卫。”
　　南柚狐疑地皱了皱眉，一时之间，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前辈，还请你行为收敛些，赤云边生活的大多都是凡人，靠苦力吃饭，昨日你那一掌下去，今日街头巷尾，十家里有三四家都在办丧事。”南柚话语里带着绵绵的刺，对昨日金乌无端杀戮的行为十分不满。
　　“他们命当有此劫。”金乌也不恼，脾气很好的样子。
　　南柚深深吸了一口气，也不想和他多争辩些什么，带着人进了矿场。
　　一路畅通无阻。
　　昨日塌了一座山脉，今日那些未曾受伤的人便又开始动工，处处都是热闹的，鲜活的，带着晨间独有的清冽气息。
　　南柚很有耐心地将每一处山矿走过，那些堆积在板车上的灵石，按品质分了类，被三两个人推着运送出去。
　　狻猊和荼鼠小孩心性，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玩性，见孚祗和金乌都守在南柚身边，四蹄发力，猛的蹬了出去，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孚祗再一次皱眉。
　　在她身边的，大多都被惯得像小孩一样。狻猊和荼鼠就不说了，从来没个正经的时候，昭芙院里，还有个月匀，也是要蹭蹭抱抱喜欢被哄着的小人参精，除此之外，就钩蛇，长奎和云犽三个算稍微靠谱一些。
　　但都还不能独当一面。
　　孚祗的目光落在身姿纤细，明艳招人的小姑娘身上，半晌，近乎认命般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实在是，处处安排妥当了，还是觉得牵挂，还是觉得割舍不下。
　　再等等吧，答应她了的，怎么也不能够食言。
　　不得不说，在孚祗这里，天大的事，都得为南柚让步。
　　这好似已经成了一种潜意识里的习惯，深埋于骨血，无需权衡之后利弊，无需思量事情缓急。
　　最终，南柚站在了一座高级灵脉的山头，脚下踩着灵气浓郁的土地，她闭着眼睛感应了片刻，而后蹲下来，手指捻了一撮湿漉的泥土，放在鼻尖处嗅了嗅，再用帕子将泥污擦去。
　　看到这一幕，一直跟在后面看戏而并不言语的金乌，眼里闪过诧异又欣赏的意味。
　　“姑娘在看什么？”桦又给她递了张干净的帕子，轻声细语地问。
　　才一日相处下来，南柚便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原来，不是所有王都里的尊贵姑娘都那样颐指气使，站在天上看人的。
　　原来，出身皇族的金枝玉叶，也会因为那些死亡和受伤的凡人皱着眉头一整夜，会派出身边强大的兽君和异兽去营救，给他们服上好的丹药，跟他们轻声细语说话，甚至内疚道歉。
　　她也不会无缘无故对人发脾气，甚至就连她身边的人，都一样的温柔耐心。
　　“嗯？”南柚对她笑了一下，旋即，眼神凝下来，她站直了身，道:“叫负责这座灵脉的人来见我。”
　　桦并没有多问，她点了下头，拿着南柚的腰牌，轻飘飘地掠向山腰，几个起落之后，消失在视线尽头。
　　“小娃娃还挺细心。”金乌灌了几口酒下肚，随后，饶有兴味地赞了一句。
　　南柚看向他。
　　“前辈知道缘由？”她问。
　　金乌眯着眼，懒洋洋没什么精神的模样，他伸手抚了下长长的胡须，颇为自得地道:“这世上，还鲜少有老夫不知道的事。”
　　他以为南柚会接着问下去，但她只是默默收回了视线，慢吞吞地噢了一声，有些冷淡。
　　金乌也不喝酒了，他像是突然来了精神，不再是一副醉醺醺神志不清的样子，“你就不好奇是什么原因？”
　　“我可以问负责这座山脉的人。”南柚又在山头转了转，头也不抬地回。
　　金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笃定道:“他们可不知道其中的秘辛。”
　　“你让一让。”南柚拿了根树枝，在山顶上这里敲一下，那里拨弄一下，到了金乌的脚下，不算客气地让他挪地，同时回答:“我没指望他们回答，我只需要知道这里的具体情况。”
　　“我自己想不明白的，可以回去问我父君，我父君不能说的，估计前辈你，也不太敢说。”
　　金乌哑然，旋即失笑。
　　“你这小娃娃，有意思。”他加了一句:“比你父亲有意思多了。”
　　南柚扯了下嘴角，将手里的木棍往边上一扔，几根手指亲昵地搭上孚祗的衣袖，道:“我是绝不可能以孚祗为条件，去换取任何讯息和宝贝的。”
　　小姑娘讨好人的模样可爱得很，像是幼兽试探着伸出爪子，又毫不掩饰的露出自己的喜欢和在意，拙劣又诚挚。
　　这一招，百试百灵。
　　孚祗再一次心软。
　　她手背上尚有一块没有擦干净的斑痕，浅浅的一层印子，颜色不算深，但在白雪一样的肌肤上，还是显得突兀。
　　清冷似月的少年低低地叹息一声，从她手心里取出雪白的锦帕，半蹲下身，一点一点，力道轻柔地将那块印记擦拭干净，他垂着眸，配合着道:“臣哪也不去。”
　　“臣陪着姑娘。”
　　这不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但每一次，都让人抵抗不住的心动。
　　金乌心头一哽，别过头去，干脆眼不见为净。
　　南柚的笑，一直维持到负责这座灵脉的人上来。
　　那是一个身体壮硕的中年男子，脸上还带着一道长长的疤痕，他见过那道腰牌，自然也知道眼前几位的身份，有些局促不安的样子，深怕自己哪处做得不对挨了贵人的罚。
　　“我问你，高级灵脉出产的那些品相好的灵石，都运到哪去了？”南柚开门见山地问。
　　按理说，这些高级灵石开采出来，将会直接运送到王都，国库之内，但据她方才观察，那一车车盖着黑布运送出去的品质极好的灵石，一颗不留，都送入了一个传送站里。那里戒备森严，外面写着几个她看不懂的上古文字，她辨认不清，却也知道，送去的地方，绝不是王都。
　　“姑娘，这是朱厌大人的命令，好几个月前就这样了，具体送到什么地方，我们也不知道。”那名男子搓了搓手，小心斟酌着言辞答话。
　　这也不是他们这种级别能知道的事情。
　　南柚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喊他上来，也只是确认一下，如今听到了肯定的答复，便摆了摆手让他下去了。
　　王都都不顾及了。
　　能让她父君，让朱厌如此顺从之人。
　　除了那位集诸天荣耀于一身，言出即神谕的神主。
　　南柚再也想不出第二位。
　　而且除了星界，别的种族，别的王都，必然也都是这样。
　　那么，什么地方，需要这么海量的灵石支撑呢？
　　战场。
　　这两个字眼，再一次闪过南柚的脑海。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评论，发红包。
　　
　　76、中招
　　
　　
　　南柚在赤云边待了一个月,她有心要查，许多的事情，便都浮于水面，无所遮蔽。
　　当初她来,是因为星主几次发怒,除去那些高级灵脉,赤云边其余灵矿产量连着好几月锐减足足两成,而今,在朱厌大刀阔斧的整顿下，她顺着蛛丝马迹盘查,发现那两成的灵石的下落线索，在乌苏身上,齐齐断了。
　　这代表着什么,大家心里和明镜似的。
　　结果一出来，别说南柚,就连朱厌都想不通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朱厌越想越不明白,他在庭院中负手走了两圈,眉头皱成了个大大的“川”字,“乌苏是得了失心疯了吗？”
　　“以他的性格，就算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也绝不会如此行事，这与找死有何差异？”朱厌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坐在一旁垂眸饮茶不语的南柚，沉声道:“我追随王君的时间比他们晚，也不了解他们几人之间所谓的深情厚谊，但就这近万年的接触相处而言，乌苏做事,实在比汕豚还沉稳些，虽然时时摆着张面瘫脸，但确实不是这等没轻没重，将一家老小上上下下往火坑里推的愚蠢性子。”
　　“他是脑子出问题了吗，这样足以抄家灭族的死罪，足够他被朝堂上那些言官参死，就算他不在乎自己，他总得顾忌下儿子吧。”
　　朱厌一边说，一边摇头。
　　“最近千年，乌苏跟被下了降头一样，浑浑噩噩，执迷不悟，简直找死。”
　　南柚食指轻轻搭在那叠供纸上，疲惫地摁了摁自己隐隐作痛的眉心，浅浅地呼出了一口气，道:“是与不是，问过就知。”
　　“右右准备去乌苏府上？”荼鼠站在一个石墩上，细长的尾巴打着卷，声音细细的，没睡醒的样子，格外乖巧。
　　南柚颔首，“派人通知乌苏，今日申时，留在府中，我有话问他。”
　　桦轻轻应了一声，很快下去吩咐了。
　　望着这一幕，朱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他手指点了下桦的背影，问:“这个丫头，你觉得怎么样？”
　　“心性坚韧，可塑性也强，只是胆子有些小。”南柚笑了一下，又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多见见外面的景象，胆子自然就大了。”
　　末了，她问:“伯伯觉得，她可能入昭芙院？”
　　“右右打算让她进昭芙院？”朱厌让桦来伺候她，原本就是打着让南柚将她带入王都的主意，但并没有想到，南柚会考虑将她收入昭芙院之内。
　　那是个什么地方呢。
　　里面住着的，都是未来君王直系亲属，是连星主都默认应允了的独属于南柚自己的一股力量。
　　每一个进去的人，除了要南柚同意，还得上报星主和流枘，品行和天赋都要过关，未来能堪大用的，才能留下来。
　　里面的修炼资源，更叫人羡慕眼馋。
　　“我有这个打算，但不知她是如何想的。”面对朱厌，南柚一向直来直去，也不藏着瞒着。
　　“这个丫头，得如此造化，也是她的福气。她父亲在天之灵，能安心了。”朱厌见她做了决定，也笑了一下。
　　“右右打算什么时候回王都？”朱厌像是突然记起来什么，开口问：“若是我没有记错，再过段时间，你们该进书院了吧？”
　　南柚点了下头，道：“过两日就走，内院日前发了通知过来，说是要提前一个月前去报道，那一个月时间，算是给大家熟悉环境和周围的人。”
　　“我这次回王都，想将乌鱼哥哥一起带上。”说起这个，南柚的眉心又开始隐隐作疼，“父君将如何处置乌苏和乌家，我不知道，这也不是我插手就能管的事，我唯一能保住的，只有乌鱼哥哥。”
　　乌苏咎由自取，在做这些事之前，他事前就该想到，一旦败露，自己和乌家将会面临怎样的处境。
　　但他还是做了。
　　证明他自己权衡过利弊，也接受最后的结果。
　　既然如此，南柚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用完午膳之后，太阳从云层里露了头，洒下一片细碎的金黄，团簇在一起的叶片上，布着一层流动的琉璃色光泽，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吵闹，被狻猊捉了又放，放了再捉，最后狼狈地扑着翅膀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对乌苏这个人，大家都是防备而警戒的。
　　朱厌不放心南柚一个人前去，还特意叫上了喝酒喝得走路都不稳的金乌，算是充个人数，除此之外，孚祗，狻猊和荼鼠一个不落，都跟在南柚身后，浩浩荡荡一群人，进了乌苏在赤云边置办的宅子。
　　因为南柚提前的传话，乌苏并没有出去，而是独身一人坐在院子里，等着他们来。
　　侍女搬来藤椅，沏上香茶，而后识趣地退下。
　　乌苏仍是一身黑衣，面庞严肃，不苟言笑，模样与从前没有很大的差别，若说有，便是他身上开始笼罩着一层颓废的阴影，如朱厌所说，已经不怎么能够看到早年的那股锐气。
　　“坐吧，早间才到的新茶，我府上家奴去采的。”乌苏掀了掀眼皮，自己先揭开茶盏抿了一口。
　　南柚和朱厌等人无声落座，金乌是个自来熟，也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走到哪说到哪，跟乌苏也算是老熟人了，他灌了几口酒下肚，摆了摆手，道：“你留着自个慢慢尝吧，老夫我今日，可是来看戏的。”
　　诚然，乌苏在朝堂摸爬滚打多少年，早在朱厌出现在赤云边的时候，他就猜到会有今日，在南柚身边的人来传话的时候，他就知今日如此兴师动众，所为何事。
　　“说罢。”乌苏声音里依旧没什么情绪，端正的方脸显得很坚毅。
　　南柚没什么好跟他说的，只是将手中的一叠叠签了字画了押的状纸啪的一声丢到桌面上，问：“这些，你可认？”
　　乌苏皱着眉，一张张翻过去，逐字逐句地看，最后将它们押回桌面，看向面带怒容的南柚，声音无波无澜：“姑娘是在审讯我？”
　　南柚吸了口气，别过头，“我没资格审问你，什么解释的认罪的话，你还是对我父君和被你连累的族人们去说。”
　　“今日我来，将你押送回王都，等候父王发落。”
　　乌苏看着这个从小叫他一声叔父，也曾真心诚意对他露出过笑容的小姑娘，不知怎的，神思顿时有些恍惚。
　　曾经，他对南柚，对清漾，是一视同仁，从不偏颇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那些冲动的，一时脑热犯下的事，他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可每一次，过错已然铸下，除了朝前走，没有补救的余地和办法。
　　他忤逆君上，与下臣勾连，连累亲人，大半辈子的抱负和英名，都毁在了一件又一件跟横镀，跟清漾扯上关系的事情上。
　　为什么呢？
　　聪明了一辈子的乌苏自己也不知道。
　　但做了就是做了。
　　白纸黑字，一字一句，根本容不得他为自己辩解半分。
　　“什么时候回程？”半晌，乌苏扯了下嘴角，问。
　　“明日一早。”南柚见他并没有抵抗和动手的意思，吸了下鼻子，环视四周，问：“乌鱼在哪？”
　　乌鱼这个名字，像是突然触发了什么机关。
　　乌苏蓦的抬眸，眼中爆发出一股有若实质的杀意，他突然变脸，拍案而起，胸膛上下狠狠起伏，像是一头随时会暴起伤人的凶兽。
　　孚祗上前一步，将小姑娘往自己身后推了一下，修长的手指搭在清凤的刀鞘上，身体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准备出手阻拦。
　　朱厌和金乌齐齐皱眉，后者酒也不喝了，前一刻还是不省人事迷迷糊糊的样子，这一刻已是分外清醒，他眯着一双眼，紧紧地盯着乌苏的额头，像是在观察和分辨什么。
　　“我固然做错了事，但乌鱼一心向着你，你竟连这等容人之度都没有吗？”乌苏手指抠在石桌边缘，像是要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太阳穴暴出几根小虫一样的青筋，身上的威压已经山一样朝南柚身上压过去了。
　　这便是要动手了。
　　朱厌忍无可忍，上前一步，将乌苏揪起来，一巴掌重重地扇在他的脸上。
　　“你睁大眼睛给我看清楚，你现在是要对谁动手？！”
　　清脆的声响炸开，饶是以乌苏这样的反应能力，都直接懵在了原地。
　　金乌笑嘻嘻地看着乌苏脸上很快肿起来的五指印，手掌朝空中一握，将正急速奔过来的乌鱼捉住，在乌苏陡然放大的瞳孔中，一点点的收紧。
　　“南咲给我下了死命令，伤害南柚的人，一律死罪不可恕。”老头脊背挺直，一瞬间像是年轻了不少，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握人生死的感觉，看了看乌苏，又看了看被那股力道压得动弹不得，脸庞通红的乌鱼，咧嘴笑得开怀：“拿人手短，小老儿我一时半会杀不了爹，杀个崽子，还是没什么困难。”
　　“住手！”乌苏目眦欲裂，声音嘶哑。
　　“住手！”南柚迅速反应过来，她冲上去，抓住金乌的胳膊，焦急又担忧：“你赶紧放开乌鱼，此事跟他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金乌不把小姑娘的话语看得很重，他笑眯眯地解释：“乌苏不能死，现在发生这样的事，总得死一个人，这小子就算回去了，也是死路一条，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如此一来，我交差了，也替你出了气，岂不一举两得？”
　　金乌是凶兽，骨子里流淌着浓重的杀戮之意，虽然是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小老头，但实际性情喜怒不定，全凭喜好做事。
　　南柚急得不行。
　　朱厌牵制住发疯的乌苏，还得扭过头来冲着金乌吼：“放开！”
　　“这么多人求情呐？”金乌顿时来了兴致，他道：“那我偏要杀了他。”话音落下的一瞬，他敛了笑，凶相毕露。
　　“金乌你他/妈找死别拉上我。”朱厌气疯了，他左右兼顾，分身乏术，“乌苏等下发疯跟你拼命死在这，神主的责罚下来，算你的算我的？！”
　　杀意上头的金乌动作顿时停住了。
　　孚祗看准时机出手，清凤刀鞘敲在了他虎口的位置，力道不轻不重，但也算是一个台阶，让金乌佯装不注意的将乌鱼放了下来。
　　“乌鱼哥哥。”南柚跑过去，半蹲在地上，塞糖豆一样的将手心里的几颗丹药塞到他的嘴里，半晌，见他渐渐恢复过来，没有大碍，才转过头，既惊又怒地对金乌道：“前辈，你再这样，就别待在我身边了，直接回王都找我父君要报酬就是。”
　　这头金乌，根本不将人命当命。
　　“你这丫头，气性还挺大。”金乌瞥了眼方才被孚祗用清凤敲出来的一小块淤青，眼里又放出了久违的心动的光：“小娃娃的修为又精进了，如此悟性，简直叫人艳羡。”
　　孚祗没有搭理他，他眉眼淡淡，走到南柚身边，声音温润，带着某种不易让人察觉的担忧：“姑娘可有受伤？”
　　南柚摇头，眉心蹙着。
　　乌鱼嘴唇煞白，强撑着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那桌石桌旁，首先看的，不是纠缠在一起的乌苏和朱厌，而是那一叠像是审判枷锁的纸张，他一张张地翻，在第二张的时候，手指已经开始发抖，脸上的血色像是流水一样被抽干，最后，他与乌苏对视。
　　“为什么？”
　　他崩溃极了：“你是想要将我们都逼死吗？你非要将我们逼入绝境才甘心吗？！”
　　乌苏原本还在跟朱厌对招，现在听到乌鱼这样的质问，节奏有些乱了。
　　朱厌又是一巴掌抽了上去。
　　啪的一声，尤其清脆。
　　“乌苏，你中招了你知不知道？！”他胸膛上下起伏几下，“你自己好好想想，这些事，哪一件，是你清醒时能做出来的？”
　　“愚不可及。”金乌的目光也落到乌苏的身上：“越活越回去，简直给我辈丢人。”
　　作者有话要说：    凌晨还有一更。
　　书院的甜甜恋爱马上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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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7、算账
　　
　　
　　闹剧过后,偌大的庭院里安静下来。
　　乌苏像只斗败的公鸡，手环在后脑勺，低着头，将近千年来发生的所有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
　　朱厌将沾了墨的笔递给他,神情之间,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所有像今天这样头脑发热下做的事情,全部写下来,你再不配合,就等死吧。”
　　“我来！”见乌苏久久不出声，也没有动作,乌鱼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接过金乌手中的笔,另一只手抓住乌苏的肩膀，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千年前,清漾暗算狻猊的事被揭发之后,你上书房,为她求情,说那些话的时候，可有像今天一样，情绪失控？”乌鱼咽了下口水，手心里全部都是冷汗,他道：“父亲，你好好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乌苏被乌鱼摇得头晕，喊得也头晕。
　　朱厌那两巴掌，差点没把他满嘴的牙都打下来。
　　朱厌闭眸沉思,脚尖撑地，半晌，率先开口，道：“那日，我也在。”
　　“当时，他和汕豚都在为清漾求情。”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竭力回忆千年前的细节，“汕豚虽然也是那个意思，但也只是大致表露了个意思，话没多说两句，就这个傻楞头冲上去，一通言辞恳切的哀求，还说什么不谈律法，只看情分，但凡脑子正常的，都不会说这样的话。”
　　当时他说完这番话之后，汕豚看他时的神情，充满了梦幻般的钦佩。
　　朱厌差点没跟他当着星主的面干起来。
　　乌苏抱着头，皱着眉，也有了那么一点点印象，他忍着牙痛，含糊不清地开口：“当时，确实想为清漾求情，朱厌一直在旁边大声嚷嚷，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了，有些根本不想说的话，还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了。”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不对劲的。”乌鱼笃定，同时飞快落笔，“你前段时日，为何突然对孚祗出手？”
　　在明知孚祗的所作所为皆照南柚的心意行事，王君也没有反对的情况下，身为朝中重臣的乌苏，夜袭孚祗，甚至动了杀心，下了死手，这是何等令人窒息的行为。
　　正常人都干不出这样的事来。
　　更何况是聪明了一世的乌苏。
　　有些时候，一旦察觉了不对，或是有所怀疑，那些原来被忽视的不对劲，便会被无限放大，直至所有的事情，穿成一根线。
　　而后，山崩石塌。
　　这样与审问无异的话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出自自己的儿子，这让一直以严父身份教育子女的乌苏有些抵触，但碍于形势，也不得不皱眉咬牙忍了下来。
　　“那段时间，孚祗太过激进，将王军中许多人替换，调整职位，我觉得不妥，那夜，是想给他个教训。”乌苏梗着脖子，觉得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揭自己的老底，尤其在听到金乌非笑非笑“真是好样的”这类嘲讽的话语时，又像是隔空被打了一巴掌，脸疼，头疼，牙疼。
　　“如此说来，父亲你那夜，本没打算下死手的？”乌鱼插话，连声问。
　　乌苏绷着脸，点了下头，十分不自在。
　　在南柚的生辰日，杀她身边的大妖，他回去就后悔了，不明白怎么突然就头脑发热，干了这样的蠢事。
　　乌鱼一字一句记下来，咽了下唾液，刨根问底：“那之后，你来赤云边，为清漾抢灵髓，又怎么说？”
　　“还有两成灵石，那样庞大的数量，你是怎么想到瞒天过海，偷偷运回王都，装备自家亲卫的？”
　　话虽是这样问，但这其中的意思，以及他脸上一言难尽的神情，就差没明摆着说：父亲，你就算是真要造反，也好歹用点智慧吧。
　　乌苏顿时更别扭了，一张脸绷得像块顽固不化的岩石，但在朱厌“你再不自救，谁也救不了你”的目光中，还是一狠心一闭眼，近乎自暴自弃地开口：“灵矿这个事，我没冲动，当初王君将此地划给我时，允准我管满千年，收获达到了他心中预期，便每年拨一个数额的灵石给我，只是我一直没要，近段时间，才有了这样的想法，那两成的灵石，折算下来，没超过王君应允的数。”
　　“用它装备府上的亲卫，是因为想给家人亲属留一条后路，这件事，我无可辩解，全凭王君处置发落。”
　　朱厌问：“灵髓呢？你又是怎么跟清漾联系上的？”
　　“灵髓的消息传出来，汕豚和我都动了心思，我们结伴来此，是为了给汕恒和乌鱼求一颗。”他本来是没想来的，可当时传出消息，灵髓一共就只有三颗，南柚必定是会留一颗的，他们若是不主动厚着脸皮来一趟，她身边的孚祗，狻猊，还有昭芙院里的那些从侍，还怕分不过来吗？
　　等到了地方，才知道除了三颗成熟了的灵髓，还有一颗正在成长中，而这个时候，他和汕豚突然得到了消息，清漾十分需要一颗灵髓，传信的人和他们说了很多的事情，比如，清漾这些年在花界所受到的苦楚，所遭遇的困境，以及在南柚之前的生辰，过得有多冷清。
　　末了，还拿出两根手工织就的腰带，说是清漾对两位叔父的一片心意。
　　不可避免的，听到这些，乌苏和汕豚再一次动了恻隐之心，同时，也产生了一种淡淡的名为愧疚的情绪。
　　南柚和清漾，两个都叫他们叔父，一前一后过生辰，一个热热闹闹，宾客满堂，一个清清冷冷，他们甚至都不记得，别说礼物，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传过去。
　　横镀在天上若是看到了，该是何想法。
　　然而，这样的愧疚，到了深夜，醉酒之时，竟鬼迷心窍的变成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冲动。
　　生辰日过了，补上生辰礼就是。
　　她想要灵髓，还剩下的那一颗，想尽办法，为她求来就是。
　　他的这一时冲动，跟汕豚说了，顿时遭到了后者堪称惊悚般的眼神。
　　横镀逝世，星主又是君王，他们四个曾经无话不说的好兄弟中，只剩下乌苏和汕豚，在极偶尔的时候，能够敞开心扉说说心里话。
　　“乌苏，这千年，你太冒进了，这不是你的性格。”汕豚眼里闪过探究之意：“你为何总同王君，同右右作对。”
　　“我只是觉得，相比于他们父女，横镀和清漾，实在太惨了…太惨了。”乌鱼灌了一口烈酒，唇舌和喉管都是暖的，心却冰凉一片，“他们的幸福，是横镀用性命换来的。”
　　这样的话，曾经同样困扰着汕豚，但听多了，也听腻了之后，只觉得烦厌。
　　“南咲是欠横镀的，但并不欠清漾的，在清漾做那件事之前，王君对她差吗？我们对她差吗？”
　　“横镀为了救右右，自愿献出生命，而他的女儿，在做什么？”
　　“这让他的牺牲毫无意义。”
　　汕豚拍了拍乌苏的肩膀，看着格外深邃的天空，像是在透过那层黑幕，看见那个死去数千近万年的人，他轻轻道：“那次，在大殿上，为清漾求情，保住了她的命，我并不觉得我们有对不起他们的地方。”
　　“我们和横镀固然亲厚，可跟南咲，也是出生入死可以交付后背的兄弟，这么多年，他一步步让着你，让着乌家，你以为，是他真的没脾气了，还是神主的命令，真的可以保护你到这种程度？”
　　当时听着汕豚说这话的时候，乌苏内心还挺触动的。
　　可第二日，为清漾取灵髓的想法，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
　　然后，就得知自己被汕豚那头猪给卖了。
　　再之后，就有了后面的事。
　　“还有方才，你突然想对右右出手。”朱厌若有所思，“前一刻还挺正常，后一刻就要暴起伤人了。”
　　分析完所有异常事件之后，朱厌扭头，问杵在树干旁眯眼晒太阳的金乌：“怎么样，看出些什么名堂来没有？”
　　南柚在翻万妖录，但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主要是，乌苏的修为摆着呢。
　　什么厉害的咒术、蛊术能够悄无声息种到他身上，然后对他产生如此之大的影响啊。
　　想不出来。
　　这确实有些可怕。
　　简直让人失了智。
　　金乌伸手，接住了一片枯黄的落败的叶子，抵住眉心，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真是有意思。”
　　“听见这样的描述，你们都想不到那个人身上去？”他的目光越过面色难看的乌苏，落到朱厌的脸上，丝毫不留情面地讥笑:“你也中招了不成？”
　　一瞬间，大家的目光都落到了唯一一位像是猜到了真相的金乌身上，朱厌正烦着，也不跟他客气，直截了当地道:“你想到了什么就说，我脑子笨，猜不着。”
　　金乌走近石桌，端着那杯从侍沏的已经凉了的茶水，几口下肚，他整个人精神了起来，一语道破天机:“横渡的天赋秘术，是什么。”
　　一句话。
　　乌苏整个人，从头凉到了脚。
　　别人不知道，他却再清楚不过，横渡的天赋技能，两个词，四个字。
　　引导，干扰。
　　引导情绪，干扰思绪和行为。
　　他身上所有发生的这些看似冲动，实则不合常理的事情，在这一刻，都有了解释。
　　“你的意思是，横渡还活着？”朱厌这回是真的吃惊了。
　　“蠢材。”金乌扯了扯嘴角，一副根本懒得搭理他的样子。
　　“前辈就直说了吧，我们这猜来猜去的，越想越离谱。”南柚出声，打断了两人的互呛。
　　“横渡是死了，但他的血脉还在。”一个月相处来下，金乌还挺喜欢这个善良得近乎天真的小姑娘，原本也没打算卖关子，这下就干脆直说了。
　　“清漾？”南柚一字一顿:“她现在的年龄，能不能开启天赋秘术还难说，就算是成功开启了，她的修为，也绝不可能强大到可以控制乌苏情绪的地步。”
　　“直截了当的来不行，可以借助媒介外物啊。”金乌满不在意地回，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乌苏身上，啧了一声，道:“若是我没有猜错，你身上，应该一直留着一两样清漾送的东西吧。”
　　乌苏嘴唇极速颤动几下，竟说不出话来。
　　乌鱼急了，他冲到乌苏跟前，红着眼，摇着他的肩，“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护着她？她是想害死你，害死我们啊！”
　　不知道哪个字眼触到了他，乌苏浑身打了个激灵，他道:“玉、玉石手钏，还有，腰带。”
　　乌鱼干脆利索地将他千年前就戴在手上，爱惜得不得了的手钏撸了下来，而后又伸手，摸向他的腰带。
　　片刻后，乌苏手提着裤腰，眼神冷得像是要滴出冰来，周深气势恐怖，势不可挡。
　　他闭眼，拳头都要被捏碎，手背上现出根根分明的青筋来。
　　清、漾。
　　不愧是他最疼爱的侄女，小小年纪，就工于心计，将他们这些老东西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真是小看她的能耐了。
　　当昔日那些美好的，令人怀念的温情瞬间，被一种极端的方式撕裂，没了那些纠缠不休的情绪作祟，剩下的，不过是一地鸡毛和狼藉坏象。
　　接下来，该是算账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次别等到这么晚了，乖，答应你们的跑不掉。
　　晚安。
　　今晚评论，发红包。（ps我实在太困了，网还卡，上一章的评论，明早起来再发。）
　　
　　78、前夕
　　
　　
　　当天夜里,汕豚就到了。
　　他长得儒雅，方字脸，只要不刻意板着脸，给人的感觉十分随和,相比于乌苏,他在做人这一方面,很有自己的一套。
　　南柚见了他,至少还会唤声伯父。
　　汕恒也跟着来了。
　　少年抚了抚南柚散下来的乌发,半俯下身，问:“可有受伤？”
　　南柚摇了摇头,道:“没事。”
　　另一边，汕豚将绷着一张脸的乌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看向摊在石桌上的玉石手钏和腰带,眼皮往上抬了抬，问:“到底怎么回事？”
　　朱厌简短地将情况说了一遍。
　　院子里的气氛一瞬间有些凝滞。
　　半晌,乌苏罕见的有些脆弱地抬了抬眉,目光落在汕豚的身上,声音暗哑:“她送的手钏和腰带,你没贴身穿戴？”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等待回答。
　　汕豚挤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我夫人爱揪着这点事闹，我躲都来不及……”
　　哪能上赶着凑上去。
　　比起乌苏盲目的勇气，他总是十分有自知之明。
　　那手钏和腰带，躺在密封的盒子里,吃了好长时间的灰。
　　乌苏深吸了一口气，那一丁点名为侥幸的情绪就像是一簇摇曳的火苗，在汕豚话语落下的那一刻，嗤的一声熄灭了。
　　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根本不需要再说什么,这两样东西，绝对就是金乌口中所说的秘术媒介。
　　活了大半辈子，乌苏什么风风雨雨都见识过，朝沉浮，揣度人心，人人都知道乌苏大人智慧之名。
　　奇耻大辱！！
　　被卷入情绪的大风暴中，一时之间，乌苏竟分辨不出，到底是付出全被否认的心寒多，还是被玩弄于鼓掌的气恼多。
　　他闭着眼，胸膛重重起伏，抬起手，一掌落下去，那块石桌瞬间四分五裂，在场的人默契地退了几步。
　　南柚站在人群外围，身子纤细，水绿的裙角漾出小小的细细的弧度，听完两人的全部对话，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掌悄悄地握了一下。
　　尘埃落定，水落石出，她不由得想，书里偏向清漾的人，流焜，星主，穆祀等，是不是也都中了招。
　　这非他们原本的想法。
　　他们其实，也很爱她。
　　南柚意识像是被拉扯开，眼神有些茫然迷蒙。
　　孚祗将嗡嗡作响的清凤放到她手中，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均匀，指尖温度很凉，像是冬日的堆雪，南柚被冻得瑟缩了一下，同时回神，触上一双清冷幽静的黑眸。
　　心里那些不为人道的患得患失，就像是蹿到半空中炸开的绚丽火星，还没开出，就已经消退在空中。
　　风过，南柚吸了下鼻子，她低着眸，慢吞吞的拿自己的手指去勾孚祗的尾指。
　　孚祗侧首，看了她一眼，在小姑娘有些不开心的神情中妥协，纵着她这些出格的小动作。
　　“孚祗。”她情绪低落，很小声地在他耳边咬字，带着气音：“你要是回去了，彻底苏醒了，会不会忘记我？”
　　孚祗身形笔挺，听着她的问话，竟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小姑娘生了颗七窍玲珑心，许多事情，她闭口不言，不代表毫无察觉。
　　但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她。
　　罕见的来自他的沉默，南柚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她捏着他小手指的力道重了一些，仰起头，小脸上挂着的，却是明亮的闪耀着跳动的笑意。
　　“没关系。”南柚顿了一下，道：“只是一想起来，就很舍不得。”
　　孚祗凝睇她两眼，难得当众舒展了眉目，像是拨云见雾的山峦，他勾了勾唇角，半蹲下身，像是少时一般抚了抚她的发顶，声音带着温润的笑意：“我也舍不得姑娘。”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自称为臣。
　　南柚一愣，眉目弯弯，很亲昵地用温度冰凉的脸蛋贴上他的手掌，声音里是赌气的孩子意味:“反正你忘了我，我也不会忘了你，以后再遇见时，我肯定就很强大了，你要是认不出我，我就将你抢回来，再重新认识一回。”
　　这个时候，谁也没有提那句“万一遇不见呢”。
　　
　　一行人在隔日回了王都。
　　乌苏的事，南柚并没有插手。朝堂里的关系烦乱如麻，她还未正式临朝，那人多双眼睛看着，盯着，不适合出面，星主也不想让她直面那些明里暗里的压力。
　　隔日，南柚在听到乌苏被罚，手中职权被掳了一半，闭门思过半年的消息时，并不讶异地抬了抬眉，抚琴的动作并没有停，只在琴音歇下来之后，淡淡地提了一句:“也没指望他成什么事，这回，他能看清清漾的为人，不再连累乌鱼哥哥，已经是最大的好消息了。”
　　经此一事，星界朝堂臣子的衣裳配饰，统一由宫里发放，任何来历不明的东西，不准带进金銮殿。
　　清漾的名声彻底臭了。
　　乌家上下更是恨死了她。
　　一场闹剧演变而来的意外之喜，南柚挺满意，连着一段时间，心情都好得不得了。
　　昭芙院里，这几日格外热闹。
　　都在忙着南柚和狻猊前往六界书院的准备事宜。
　　两个当事人倒没什么感觉，该做什么做什么，因为该做的都被别人提前做完了，反而轻闲下来。
　　时间一天比一天溜得快，眨眼，一个日夜交替，倥偬而过。
　　在南柚出发前的前一日，星主将她唤到了书房之中。
　　沉沉的冷香从香炉中燃起，一缕青烟升至半空，很快，像水一样无声无息蔓延开，沁没大半个书房。
　　星主将手头批注好的公文往桌面上一扣，他起身，干燥的大掌落在南柚的发顶，笑着问:“你母亲为你列出来的东西，可都让人准备好了？”
　　昔日还软软糯糯小团子一样的姑娘彻底长开了，亭亭玉立，像枝头迎着晨光初绽的花骨朵，从头发丝到脚指，都充满着朝气。
　　这样的话，在近一个月里，南柚从星主和流枘的嘴里，听了至少不下百遍，除了点头，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内院的情况，我们皆不知晓，能跟你说的，只有一句。里面教书的先生，乃至外门的长老，都为深不可测之流，不论何时，都要虚心，谦逊，不可自满，自傲，自以为是。”提及正事，星主的声音格外严肃一些。
　　南柚认真地点了下头。
　　除了这些例行的交代，星主特意叫她到书房来，还有另外一件事。
　　“少君？”南柚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诧异。
　　星主:“父君只有你一个孩子，少君之位，不给你，给谁？”
　　“内院修习，每千年休一回假，千年之后，我儿学成归来，任继少君之位，水到渠成。”这显然不是一时冲动下的决定，星主用笔点了点墨，在案桌上的白色纸张上勾勒出了几个日期，推到南柚跟前，询问她的意见:“这几个都是用占天术占卜出来的上好日子，你选一个，父君好安排下去。”
　　南柚盯着那三个被圈出来的日期看了两眼，而后出神。
　　书中的她，至死也没等到这句话，没等来少君这个称谓。
　　从出生到死，都是姑娘。
　　这是天生属于她，却又像是离她很遥远的荣耀。
　　她眼前的字眼，在一层看不见的雾气下，渐渐模糊成了一段一段的文字。
　　那是清漾被封少女君时盛大场面的描述。
　　南柚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接一下的响。
　　“八月中吧。”半晌，她伸出手指，点了一下靠前的日子。
　　回昭芙院的路上，南柚腰间垂着的留音珠亮了两下，她指尖搭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
　　珠子那边，是流芫清脆的笑声。
　　“右右，你准备何时启程？”
　　南柚看了眼天色，迟疑地回:“大概是今夜子时，我不想去得太早，到时候人多，认识的不认识的，难免得寒暄一番，实在是不知道说些什么。”
　　来来回回那些话，炒烂豆子一样，跟这个说完跟那个说，累得慌。
　　流芫深以为然，但能离开妖界，跟着兄长姐妹，前往万万里之外的地方，对她来说，绝对是值得兴奋和期待的事。
　　“我从前天夜里开始就盼着了，昨日紧催慢催让大哥哥将手头的事情全部处理好了，恨不得现在就出发。”
　　分明相隔两界，但南柚却能够清楚地想象出流芫此时的样子，她不由得勾了下唇角，道:“流钰两月前有所悟，开始闭关，他向来有分寸，会在出发前出来，我等他一起。”
　　流芫想了一下，点头:“也好，我们离得远些，就先出发了，你们算好时间，别耽误了。”
　　南柚加快脚步进了昭芙院。
　　重重阵法过后，两棵缠在一起，遮天蔽日的柳树映入眼帘，与平时不同的是，此时此刻，无数的灵光飞羽在尘埃中起起落落，像是跃动不休的精灵，从一边跳到另一边。
　　七彩光泽迸发，整个院子里亮堂一片，像是从天而降的一场光雨，能够洗涤灵魂，净化心中所有的负面情绪。
　　她脚步一顿，眼也不眨地看着这一幕，似有所感。
　　茉七迎出来，不由得惊叹:“大人又突破了，真是…”
　　后面跟着的那句太厉害，她已经说得自己都腻了。
　　狻猊懒洋洋地抬头看了两眼，又趴回去了，干脆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对手太妖孽，它已经麻木到完全没有任何一决高下的想法了。
　　就在此时，感应到她的气息，垂下来的无数根柳枝围绕在她身边，每根柳条上都匀出一抹滢亮的绿意来，那抹绿逐渐壮大，汇聚成一团，变幻勾勒出一笔轮廓，一片枝叶，一朵盛放的花。
　　一顶团簇着枝叶的花环，在数不清的光点中，现出真容，柳条像是被抽干了气力，有些萎靡地散去。
　　少年长身玉立，眉目舒朗，自光雨中踱步到她跟前。
　　他伸手，将花环摘下，而后轻而缓地落在南柚乌黑的发顶。
　　“迟来的生辰礼，今日才补给姑娘。”孚祗脸色有些白，他唇角绷着，眉心微蹙，情绪难得外露。
　　南柚的生辰日，大家的礼物都送到了她手中。
　　唯独他没有。
　　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当时受了伤，这需要汇聚大量灵力形成的花环，他无法给她。
　　南柚伸手，触了一下上面的枝叶。
　　“孚小祗。”她笑着，白嫩的指尖点在他的胸膛处，带着一点点力道，“我以为你忘了。”
　　“不会。”孚祗咳了一声后，声音有些低哑，微不可闻。
　　来凑热闹的狻猊一看没自己的份，顿时翻了个白眼，酸不溜秋地接:“右右你放心，他就算是忘了我们的祭日，都忘不了你的生辰日。”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家小右右，真是，文名就应该叫善良女配翻身后。（狗头）
　　晚安。
　　
　　79、南梦
　　
　　
　　天黑的时候,流钰出关了。
　　三个月的时间，他周身气质更显温和儒雅，白衣临世，纤尘不染,整个人水一样的平和通透。
　　“二哥哥。”南柚弯着眼睛绕着他转了一圈,道:“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流钰收起扇子,敲了敲她的手心,声音温醇:“收拾好了的话，现在就可以启程。”
　　六界书院分内外两院,内院是核心弟子，里面都是南柚和流钰流熙等皇族子弟,或者一些隐世宗门的首席弟子,天赋出众，身份尊贵,因为标准较严,人数卡得很死,相对而言,外院的条件就宽松许多，乌鱼汕恒等各界的重臣之后，亦或者天资不错的苗子，只要过了入院考核,就能进书院。
　　内院弟子，每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院子，地方宽敞，环境不错，除此之外,每名内院弟子还附带两个陪同从侍的名额，同出同进，一起听课。
　　外院弟子只能带一名从侍。
　　星界这次选入六界书院内院的人，一共只有两个。
　　南柚和狻猊。
　　流钰也拿到了通知。
　　乌鱼、汕恒以及另外十几名星界杰出少年拿到了外院的通知名册，除此之外，荼鼠身为深渊天榜第一的兽灵，也有资格入外院修习。
　　南柚原本是准备带孚祗和长奎去，恰巧，又占了狻猊的便宜，能将月匀和云犽捎上，荼鼠那边还有个名额，她思来想去，又问过大家的意见，带上了茉七。
　　昭芙院瞬间冷清下来。
　　三人一兽留了下来，钩蛇和彩霞管着昭芙院大小事，桦则入了私狱，头几天的时候，吓得眼泪汪汪，几欲崩溃，后面渐渐适应习惯了，也能咬咬牙坚持着一路走下来，行事有模有样，南柚挺欣赏她。
　　一艘巨大的云舟，停在半空中，船头挂着一盏引路灯，船身雕刻着一些繁复的花纹，颜色是一种很深的沉木，像是扛过了千万年的岁月，不破旧，反而显得古老厚重。
　　今日风大，雪飘了一夜，落白了屋檐和树梢，还夹杂着细雨，寒意简直要钻进骨头里，且这风雪还有越落越大的趋势，南柚一看架势不对，跟乌鱼等人商议过后，决定提前出发。
　　他们一个接一个上了云舟，站在船头，挤成一排，星主和流枘站在前来送行的父母们的前头，看着小家伙们暗藏期待和雀跃的眼神，心中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年龄都还不是很大，才成年，个个看着都能独当一面了，实则并没有离开过父母和故土，没吃过头，没受过罪，养尊处优惯了，骤然远行万里去求学，令人提心吊胆。
　　星主揽着流枘肩头的力道紧了紧，他道:“孩子大了，总有这一天的，现在让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好。”
　　“她还太小了，肩上的担子又那样重。”流枘不能想象那些画面，略略一提，自己就先叹息般的止住了话题。
　　大人们不舍与担忧居多，即将远行的人却无所察觉，直到云舟启动，他们才踮起脚，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熟悉的身影，笑着挥手，手举成喇叭状地喊话，并没有什么别离的愁绪。
　　船头风大，雪花迎面扑到脸上，化成一股柔柔的湿意，指尖一抹，便碾去了形。南柚披着一件大氅，人小小的一个，哪怕长开了，在高大挺拔的少年们中，也依旧矮了一头，显得玲珑窈窕。
　　流钰怕她着凉，让她去里舱休息，她却直摇头，满脸放松，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担子。
　　狻猊这种喜欢热闹的，已经玩疯了，时不时还跳出云舟，在云层上打滚，荼鼠也爱跟着它胡闹，两个小家伙开心得不得了。
　　从船头到船尾，南柚玩累了，就坐在观棋椅上休息，孚祗一路跟着她，气息都没有重一分，她坐着，他就站在她身侧，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像是睡着了一样。
　　“孚小祗，坐！”南柚挪出了一个位置，拍了拍身侧。
　　孚祗没说什么，沉默地顺从了她的意思。
　　南柚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发现没什么人注意他们，朝着孚祗伸出了手掌。
　　那是一颗滢白的水滴形状的珠子。
　　孚祗见过几次，自然也知道那是什么。
　　精玉灵髓。
　　——清漾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东西，世间罕见，万金难求。
　　一共三颗，乌鱼一颗，汕恒一颗，还剩下的一颗，是留给她以后修妖圣体用的。
　　“姑娘？”孚祗蹙眉，语带疑惑。
　　南柚在下一刻，将珠子塞进他的手中，“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朱厌伯伯不是在赤云边守着最后一颗灵髓呢么，我又不是没有了。”她说着说着，有些不开心了，“每次要给你点东西，怎么就那么难呢。”
　　诚然，面临过数次如此情形的孚祗，清楚的知道，这个话题再发展下去，会是怎样一种令人招架不住的场面。
　　他默了默，伸手抵住了眉骨，开口道：“那臣先替姑娘收着。”
　　“收什么收，现在就吃。”南柚深知他的性情，也最知道如何令他举白旗投降，“你总不想让我在这里喂你吧？”
　　清冷似月的少年清楚地看着自己被小姑娘几句胡搅蛮缠的话语逼入了绝境。
　　“姑娘…”他顿了下。
　　爆炸般的清甜和温醇的灵力在他舌尖上蔓延。
　　南柚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掌，眼尾藏着很深的笑意，扎成高马尾的长发跟着划出了一个弧度，“我去里舱歇一会，有什么事情，让茉七通知我。”
　　她特意点了下茉七。
　　无非两种意思。
　　你要是来，就别揪着方才的事念叨我。
　　要么，就别来。
　　孚祗站在原地，难得愣神，就这么被她糊弄了过去。
　　半晌，他伸出指尖，摩挲了下自己的唇。
　　有些不能理解方才一瞬间的悸动。
　　
　　三日后，云舟停了下来。
　　那时正是黑夜，但照明的宝珠和灯光让这片土地亮若白昼。
　　小山一样庞大的云舟旁，停着各式各样的承载法宝，有怪蛇一样的傀儡，有早早被驯服的蛟蟒，其中最突出的，还属天族的宫殿，占据了不小的位置，仙乐阵阵，云雾缭绕，像是仙境一样，十分吸人眼球。
　　南柚在走出里舱的一瞬间，感应到了什么，她猫着腰，从云舟上跳下来，借着夜色遮掩，偷偷去了一座蚌阵。
　　她用袖子遮着脸，掩盖了气息，曲着手指在蚌壳外面敲了三下。
　　那只老蚌将壳张开，南柚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什么异样，又飞快地钻了进去。
　　“梦梦！”南柚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抚琴少女的怀里。
　　少女轻纱遮面，香肩半露，突然的阻碍，让她动作一重，琴音彻底跑偏。
　　“南柚。”她的音色很冷，“你压着我琴了。”
　　南柚习惯了她这样的调子，也不怕，将下巴靠在她的肩上，惊喜地问：“梦梦，你也要进书院吗？”
　　“不。”南梦惜字如金，她吐出一个字之后，道：“还有外人，起来。”
　　十分有自知之明的原熵讪讪抚着鼻梁起身，望着显然被自己连累了的小星女，一双桃花眼微弯，面色自若地打招呼：“小星女，好久不见。”
　　“确实许久不见。”南柚稍微直了直肩，看了眼蚌阵中轻垂的纱幔，以及他脖颈一侧的红痕，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没想到再见，不是在内院，而是在梦梦的蚌阵里。”
　　在座皆是人精，原熵如何听不出她话中的探究和调侃之意，他哑然，含糊着越描越乱：“我跟梦梦相识较早，引为知己，这次进书院，她来送我。”
　　南柚眼睛一亮，她转身，看向长发垂落到腰际的冷美人，“梦梦，你跟我们一起进去啊，我们这都多久没见了，我可想你了。”
　　“不去。”她清清冷冷两个字，让两个人的眼神都黯了下来。
　　南柚她瘪了下嘴，不满地嘀咕：“明明我和南允都要进书院，怎么你就不来送下我们。”
　　“他很吵。”南梦言简意赅，目光落到她身上，又道：“你这不是来了？”
　　南柚彻底歇火。
　　原熵咳了一声，他出身石族，但长相却很白净，有一种少年的朝气，笑起来还有两个甜甜的小梨涡，若不是亲眼所见，南柚很难想象，这居然是毒舌冰美人南梦喜欢的类型。
　　南梦撩开帘子，蹙了下眉，纤细的指尖点着人群聚集的方向。
　　“南柚，你来的时候，跟人说了没？”看了半晌，她问。
　　南柚摇头：“你都说要悄悄地来，我连孚祗都没告诉。”
　　“很好。”南梦扯动了下嘴角：“我这蚌阵隔绝外界，留音玉留音珠都会被屏蔽。”
　　“他们在找你。”
　　南柚下意识摸向了自己的留音珠，并没有动静。
　　“你回去吧。”她摆了摆手，在南柚不可置信的受伤目光中下了逐客令。
　　南柚顿时抽泣一声，拿眼偷偷瞥她。
　　南梦不为所动。
　　原熵没忍住，笑了一下。
　　片刻后，两人被赶出来，等出了蚌阵，南柚看向情绪有些低落的原熵，轻轻吐出一口气，“巨石族的男子在情动时，居然也会发出香味吗？”
　　“我还以为只有花草之类会呢。”
　　原熵尴尬地以手捂面，不想说话。
　　两人沉默地走了几步，而后，在拐角处停住了。
　　孚祗站在他们跟前。
　　如云巅山岚，清风徐月。
　　小姑娘身上系着宽而大的长氅，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和灵动的眼，她的身上，铺天盖地的都是妖族发、情时的香味。
　　他像是在竭力控制着什么情绪，但显然没能成功，声音里的隐怒之意，头一次在人前显露出来。
　　“姑娘。”他道：“过来。”
　　此情此景，跟她当年为流焜强取血脉时，何其相似。
　　南柚在心中，一字一顿：我、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直卡一直卡，转得显示不出来，我累了。
　　本章评论，发红包。
　　
　　80、虚无
　　
　　
　　四目相对,两两相望，南柚最先低下了头。
　　她慢吞吞地走到孚祗身边，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这是她做错事之后的惯常操作。在孚祗身上，向来百试不厌。
　　“下次出来,提前跟你说。”南柚咬着字眼小声道。
　　孚祗低眉,小姑娘仰着一张小脸,五官精致,莹白似玉,确实已经长成令所有男人挪不开眼的好颜色。
　　虽则在他眼里，还跟小孩子似的。
　　原熵实在是觉得有些丢人,他朝南柚作揖，又看了孚祗一眼,笑道：“小星女,今日就此分别，内院再会。”
　　“这就准备走了？”淡漠的声音来自高空,九重宫殿之首的天阶上。
　　清云淡月的少年自重霄起,凌空横渡,密而麻的细网将这片区域覆盖,很快又隐于无形，所有或窥探或好奇的目光都被隔绝在外。
　　羽冠束发，长身玉立，他站得如同一杆初雪中的翠竹,就连声音，都沁着浓到化不开的寒意。
　　“穆祀？”南柚诧异，细长的眉往上挑了挑，看了眼灯火重明的承载天宫，问：“你怎么来了？”
　　“右右。”穆祀转过身,面向她，笑容还未出来，就被她身上浓郁的像是在昭示主权的气息逼得沉了脸色，他踱步到她面前，扯动了下嘴角，竭力控制着自己说话的语调，尽量显得温和一些，“都在找你，跑到哪玩去了？”
　　南柚跟原熵隔空交换了一个眼神，捏着鼻尖蔫蔫地回：“跟原熵少君遇见了，说了几句话，也没耽搁多久。”
　　这满身的味道，说话怎么说出来？
　　到现在，她还要遮掩隐瞒？
　　为了眼前这个不过几面之缘的男人？
　　穆祀深深闭了下眼。
　　“神山快开启了，你先回去吧。”他伸出手掌，重瞳隐显，想将她身上甜腻的气息冲淡，结果手还未触到她的发顶，南柚就被孚祗拉得向左靠了一步，少年抬眸，声音清和依旧：“臣带着姑娘回去，此处交给殿下处理。”
　　穆祀深深看了他一眼，眸中晦色如织。
　　南柚被孚祗拉着走的时候还有些迷惑，小声问：“穆祀跟原熵有过节吗？上次在深渊争幺尾的时候，穆祀就把他打得特别惨。”
　　孚祗没有理她，只是在这条幽曲小道上默默将她身上碍人的气味压了下去，并未开口说半个字眼。
　　经历过数次这种情形的南柚很快意识到不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心里有点发怵。
　　“孚小祗，你绷着脸的样子越来越像我父君了。”她小声地示弱：“好啦，我下回有什么事，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再也不乱跑了。”
　　孚祗停下脚步，他面容清隽，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让人觉得温柔舒服的长相，没有什么攻击力，能令他蹙眉生气的人和事极少，且每一件，都跟南柚有关。
　　他望着小姑娘乌黑的发顶，心道：令臣生气的，不是姑娘乱跑。
　　可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呢。
　　他罕见的露出了疲倦的神色，伸手抵了抵眉骨，出口的话却成了：“先回云舟吧。”
　　
　　此地与神山接壤，多雨湿润，地里还布着潮湿的泥泞，天又飘下雨来。
　　原熵有点怵穆祀，应该说，所有被穆祀揍过的人，都会有一定的心理阴影。
　　只是这架势，怎么看都像是来者不善，他迅速回顾了近期发生的事情，确定没有犯到他手上的地方。
　　“原熵，这是第二次。”穆祀神情冰冷，身上的威压一重高过一重，像是万万斤重的山岳，给人一种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原熵不明所以，询问的话还没出口，就见到了那双彻底显现出来的重瞳，一瞬间，像是有一柄巨大的锤子锤在他的脑袋上，嗡嗡作响，眼前都似乎现出金星残影。
　　在深渊时，他的重瞳还未彻底显现，不过才过了千年，他便进步到了如此程度。
　　饶是原熵一向自诩天骄，在这一刻，也不得不承认，穆祀确实有这个实力傲视九州年轻一辈，成为站在最前面的领头人。
　　
　　“第二次？”他不动声色回神，发问。
　　
　　穆祀的眼瞳里骤然出现万里的山河，涌动的云流，争先恐后往前的浪潮，丰富的战斗直觉让原熵腾空而起，险而又险避过一击。
　　“你做什么？！”天族虽然势大，但巨石族也并不是让人随意欺压不能还手的种族，原熵身为少主，面对这种没有缘由的攻击，不至于忍气吞声受下。
　　“孤做什么。”穆祀细细地咀嚼着这几个字眼，扯动了下嘴角，“让你近期都发不了情。”
　　平时，这种两族少主之间的切磋，穆祀向来会留些情，不会下死手。
　　但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原熵被虐得格外的惨，哇哇乱叫声就没停过。
　　到最后，他被逼得使出石族秘术，被动防御，并不出手，龟缩着不动弹，穆祀的攻击力道打在他身上，会被卸掉八、九成。
　　他终于可以喘一口气。
　　这顿莫名其妙的打勾起了他千年前的那段回忆，再结合两次情形，他像是打通了筋脉，神思骤然清明，他诶了一声，朝着穆祀喊：“你打我，因为南柚？”
　　穆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看不出分毫的情绪，但如此姿态，与默认无异。
　　原熵喉咙里的一口血，顿时不上不下，差点把自己噎死。
　　他气得连笑了两声，伸手指了指自己，再次确认：“所以你以为，方才，是我轻薄了她？”
　　“还有上次，你在比试场上突然发神经，就因为南柚来跟我说了话？”他声音尖了些。
　　他的神情太过惊诧，穆祀眉骨微抬，淡漠地陈述事实：“她身上的气味是你的，她方才跟你在一起。”
　　原熵张口想解释，又觉得解释了更丢人，只能摆摆手，先道：“别打了，你先让我起来，南柚跟我统共就才见了两回。”
　　“知道你修为高，但二话不说上来就开打的行为，真的很容易得罪人。”原熵生得白净，一点也不像石族，声音也随了长相，显出些阴柔来。
　　等事情说得七七八八，原熵的全身皮肉都开始隐隐作痛，他嘶的倒吸了一口气，一双桃花眼肿起来，忍不住道：“穆祀，我今天要真和南柚有什么，就凭你这一顿打，回去就得让你们闹得鸡飞狗跳。”
　　“那也要你有这个本事。”饶是方才不问缘由揍了原熵一顿，穆祀的脸上也并没有任何一丝不自在或者愧疚的神情，坦然自若，恍若无事发生。
　　他本就是居于九天之上的人，高人一等的意识已经深入脑海，不动怒时是谦谦如玉，君子端方的人物，动怒时天地变色，并不顾忌其他。也根本无需顾忌其他。
　　他有这样的底气，更有这样的身份和实力。
　　原熵抚着青紫的嘴角，找了个树墩子坐下喘着气休息，“下次这样的事，太子殿下您能不能好想一想，不要被妒火冲昏了头脑。你和南柚的事，不是早就定下来了吗，你到底有什么好担心的。”
　　谁会没事跟穆祀抢女人。
　　那样的场景，想想都让人觉得浑身骨头疼。
　　穆祀垂着眸，未置一词。
　　他没法跟人说。
　　南柚，不愿意嫁给他。
　　不是姑娘家的矜持，不是闹脾气，她的抗拒和抵触，那么真实明显，明显到他上次问她定亲一事意见的时候，“我不愿意”四个大字就写在她的脸上。
　　诚然，他是个极骄傲的人，他的自尊和修养，让他无法在她不愿的情况下强求。
　　那是右右啊。
　　是那个能让他将所有阴暗见不得光的心思和秘密，毫无保留袒露出来的姑娘。
　　他不愿为难她，就只能从自身找原因。
　　
　　云舟上，南柚几根手指搭在栏杆上，直面流钰不赞成的眼神，她点了点荼鼠小小的脑袋，道：“二哥哥，你想说的孚祗都说过了，我都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毛绒绒的围脖宽松，她的脸却越发小，此刻，细声细气地嘀咕：“我这都多惨了。”
　　“真是。”流钰多少有些无奈，摇头道：“什么话都叫你说了。”
　　“神山本就危险，我们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熟悉，你还到处乱跑，刚刚所有人都在找你，你大哥哥还有少逡少君等人到现在还没回，等他们回来，有你受的。”流钰知道她此刻最挂念什么，跟着她的眼神看向里舱的尽头，有些好笑地道：“难得见孚祗这样生气，右右你也真是本事不小。”
　　南柚用手捂了下脸，道：“孚小祗脾气好得天上有地下无，轻易不生气，生起气来，一个月都不带理我的。”
　　她嘴角往下压了压，再一次想起了在深渊里，他们四目相望，沉默着不言语的场面，那个时候，她身体不好，知道怎么让他心疼，让他不得不说话。
　　还没等她想好这次哄人的方法，金乌就悄无声息出现在了甲板上。
　　面对金乌这个喜怒不定的老头，南柚虽然口口声声叫着前辈，但其实并不怎么喜欢。
　　后来，大家都混熟悉了，金乌也不在乎她时常的装聋作哑，总体来说，两人的相处，愉快算不上，但好歹跟相安无事沾了边。
　　“神山不比其他地方，你这股闹腾劲，还是消停一点，真捅了娄子，可没人给你撑腰。”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你性子太烈了，这样不好。”
　　老头难得不喝酒清醒着说话，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右右，宿命虚无之人，更应该懂得保全自身。”临了，他却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走感情戏。
　　爱你们哟。
　　晚安。
　　
　　81、神主
　　
　　
　　里舱内,南柚睫毛颤动两下，她听完，有些疑惑地蹙眉，问:“宿命虚无,是什么意思？”
　　金乌却耸了耸肩,怎么也不肯多透露一句,他起身,透过一扇小窗,看着外面明亮的灯火，看着年轻人脸上洋溢的期待和喜悦,像是想起了从前那些如流水一样逝去的日子，而他已经很老,老得在这里站着,都显得格格不入。
　　“神山快开了。”小小的老头目光望向极远处的两座万仞巨山，他今日没抱着自己的宝贝酒壶,也没抓着鸡腿啃,粗布麻衣,白眉白须,说起话来，挺像那么回事，“你父君跟你提过十神使吗？”
　　南柚摇了下头，如实道：“内院的事,我父君什么都没跟我说，只是让我务必谦逊守礼，约束自身。”
　　金乌笑了两声，挥手布置了一个结界，他郑重其事：“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你听好。”
　　南柚下意识挺直了腰背，神情认真，是虚心求教的姿态。
　　“十神使伺候在神主身边万万年，每一个的实力都非常强劲，是我们这个位面当之无愧的顶梁柱。”金乌闭着眼，像是沉浸在某种久远的回忆之中，“他们久不在红尘中行走，跟随神主闭关修行，我所知道的其实也不多。”
　　“这次，他们亲自教你们，是我们这一辈都不曾得到的机遇和资源。”说到这里，金乌甚至有些羡慕，他清了清嗓子，接着道：“十神使所擅不同，专精各项，每一个都有过人之处，一个月的初试期，你们大概能确定自己未来想走的方向，一个月后，正式分山。”
　　“进去之后，你们会知道，十神使中，若论战绩，论成就，当属排在最末的十神使，也是他，让早早宣布不再招门生弟子的神主破例，将他收在身边。”
　　南柚似懂非懂：“十神使的排名，不是按实力排的？”
　　“不是。”金乌摸了摸雪白的长须，摇头道：“是按神主收徒的时间来的，最早收入门下的那个，便是大神使，最晚收进的，自然成了最末的那个。”
　　“前辈的意思，是让我选择十神使？”南柚问。
　　“不，我的意思是，若是能自主选择，你可以追随大神使。”金乌眯了眯眼睛，说：“诸多传言，说大神使乃十神使中最弱势的存在，擅长的东西五花八门，但每样都没能走到极致，不如其他九位。”
　　“但他是追随神主最久的一个。”金乌转过身，问南柚：“小娃娃，你懂我的意思吗？”
　　这话实在含糊，但南柚是个十分聪慧的小姑娘，有些事，说到一半，她自己多琢磨一会，也能理明白。
　　并不会缠着问个底朝天，令人厌烦。
　　金乌最喜欢她这点，知情识趣，涵养极高。
　　就比如此时，南柚拢了拢长发，拉了下裙摆，朝他行了个谢礼，丝毫没觉得有损身份，她声音认真：“多谢前辈指点，我会好好考虑的。”
　　金乌点了下头，眨眼之间，就从道骨仙风的老者变回了从前的样子，他搓了搓手，用商量般的语气，道：“嘿，你看老夫我，把你父君都不知道的东西告诉了你，你就不能将孚祗……”
　　“前辈。”南柚一听到孚祗两个字，就立刻清醒了，她有点警惕地后退了几步，离他远了些：“孚祗的主意，前辈你就别打了，我不可能同意的。”
　　金乌堆起来的笑脸一下子就垮了，他道：“小娃娃忒不够意思。”
　　“你身边那么多个从侍，少他一个，怎么了？跟着我，又不是去受苦。”金乌闹不明白，但见南柚态度坚决，也没有强求。
　　到了他们这一步，凡事讲究一个缘法，但凡跟强求二字扯上关系的，都不够纯粹。
　　“前辈也在这等神山开启？”南柚见金乌茶喝完了开始喝酒，眼皮上下跳了跳，问。
　　金乌一听，五官都险些皱成一团，他摆摆手，苦不堪言：“别提这个，说起来，老夫的肠子都悔青。”
　　本来，他好好的往赤云边走了一趟，虽然相思绸没能捉住，中意的少年也没能拐回来，但和南咲做了一笔交易，赚了点东西，也不算很亏，回到自己窝里，还没能将床榻睡热，就接到了外院长老的任命通知函。
　　对，就是通知。
　　根本没问他愿不愿意，有没有时间，只写了个日期，仿佛撂下的一句狠话：爱来不来，不来后果自负。
　　最令人痛苦的是，金乌还就怕这个。
　　哪怕他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也还是苦着张脸来了。
　　南柚听完前因后果，乐了，有模有样地安慰他：“这下，你不用担心你的衣钵没人传承了，弟子多得都教不过来，随你挑选。”
　　金乌抚了抚胸口，又见她小声小气地来跟他打商量：“这样，乌鱼和汕恒，你都见过的吧？”
　　话说到这样的份上，金乌若是再听不懂，就白活了这么多年。
　　“那两小子的爹早跟我打过招呼了。”金乌没好气地回：“老夫生长在星界，能有好的事情，肯定是先顾着自己这边，但也得看他们的天赋和悟性。”
　　“行了，你还是操心自己吧，个个都担心，个个都想帮，南咲那么个冷性情的人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居然是你这么个性子，真令人意外。”金乌摆摆手，悄无声息就没了人，也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
　　南柚走出里舱，看到了倚在门边安静又沉默的少年。
　　“孚祗。”她眼睛亮了一下，跑到他身边，试探着问：“还在生气呐？”
　　她踮脚，凑到他耳边，将方才南梦出现的事说了一下。
　　“……梦梦身份特殊，你知道的啊。”
　　小姑娘身上带着一种淡淡的果香，每说出的一个字眼，一句话，都像是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
　　他不动声色拉开了距离，垂眸，看着她无辜的小脸，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跟她置什么气。
　　“姑娘为何不携臣同往？”
　　“姑娘在疏远臣。”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好听得令人觉得享受。
　　南柚懵了一瞬，下意识地否认：“你瞎猜什么。”
　　“姑娘无需向臣道歉。”孚祗垂着眸，眼中如浓墨渲染，他很轻地伸手抚了抚小姑娘乌黑的发顶：“姑娘在照顾好自己的前提下，脱离旁人，自己学着独当一面，正是臣想要看到的。”
　　诚然，他喜欢小姑娘孚小祗孚小祗地叫唤，去解决那些令她头疼的事情。
　　但如果注定孚小祗无法随叫随到，她的成长，她的独立，无疑是最能让他安心的东西。
　　虽然这个过程，让他，让她，都不习惯。
　　话语兜兜转转，好似又落到了令人感伤的字眼上。
　　南柚低着头，好半晌都没有吭声。
　　她想，这样的情形，还不如他生气呢。
　　沉默的气氛并没有延续多久，云舟上，陆陆续续有人上来。
　　流家三兄妹，少逡，南允，以及缀在最后的穆祀。
　　故人重逢，南柚扬起笑脸，她拉着孚祗的袖子，往那边走过去。
　　值得一提的是，南允的修为虽还不如流熙流钰等人，但那中间的巨大差距，已被追上了一半，他天赋本就出众，认真起来很有一股劲，龙主现在对他是言听计从，好几个冷嘲热讽闹得他心绪不宁的侍妃都打发了，一切以他为重心，父子关系也因此有所缓和。
　　岂料一开口，还是吊儿郎当的老样子，他懒洋洋地张开臂膀，桃花眼上挑，风流依旧，“来给哥哥抱一下。”
　　南柚躲在孚祗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早就知道他越理越来劲的德性，哼了一声之后就不再理他。
　　几人寒暄之后，就站在船头，看向视线根本不能看透的远处，流芫双手托腮，一脸的向往：“神使诶，那得多厉害啊。”
　　南柚也笑，一双好看的杏目微眯，她想起金乌说的那些话，侧首，问身边的几人：“神使的事，你们知道多少？”
　　“十神使，我特意翻了古籍，查了有小半个月，只知道一条，六界众生对他们的印象，除了强大，就是厉害，基本上都是每个时代最出众的那个人。”
　　南允懒洋洋地点了下头，手掌撑在脑后，声音里有火热之意：“我只好奇，传说中的神主，到底有多厉害。”
　　“十神使都出来了，神主应该也会现身吧。”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南柚眼珠子转了一下，目光转了一圈后，缓缓落在了穆祀的身上。
　　“你想好了没，若是真要分山，你想跟哪位神使？”穆祀的身份，能接触的事情，显然更多一些。
　　这段时间，穆祀接连突破，眼中的重瞳彻底显化，棱角柔和带着笑意的时候，现出几分妖异之色来。
　　穆祀手指卷了卷她落在她肩上的黑发，声音在夜色里从所未有的柔和：“右右，到时候，你跟着我。”
　　不管什么时候，都跟着我。
　　南柚手中捏着的孚祗的一角衣袖在此时抽走。
　　她骤然清醒，清咳了声，义正言辞的拒绝：“那不行，我父君母亲多次叮嘱，让我离男子远些。”
　　穆祀哑然，旋即失笑。
　　“你怎么……”
　　你怎么总是对我这样。
　　说不好，她对每个人都好。
　　说好，他却能清楚的感觉到有一堵墙，在阻碍他的靠近，仿佛在告诉他，没用了，不管怎样努力，不管怎样服软，他们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可是，为什么？
　　突然，流芫手指往现出天光的地方一指，声音激动：“快看，神山开了！”
　　巨大的声浪闹开，无数盏灯在风中摇曳，目光所及，处处热闹，处处喧嚣。
　　南柚眼里也有光亮在闪动，她站在孚祗身边，看着他们都回到自己的飞行法宝上，很小声地问：“孚祗，你说神使和神主到底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像金乌一样，凶起来可以一掌拍碎山脉。”
　　孩子气的话语，孚祗很浅地笑了一下，眼中的浓墨逸散开。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不会凶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评论，发红包。
　　
　　82、再遇
　　
　　
　　如水的夜色中,两座万仞山就像是潜伏的巨兽，神秘，又充满了危险和压迫之感。
　　此刻，在梵音和仙乐中,耀眼而柔和的金光自前方洒落,两山之中,—条登天梯若隐若现,—直通向天穹尽头。
　　人群骚动片刻,金乌和其他几个被任命外院长老的老者现出身形，维持秩序,没过多久，有侍从登上云舟,对南柚等人颔首,道：“金乌大人命臣告知姑娘，神山之内,飞行法宝不能入,坐骑不能凌空,—刻钟之后,请姑娘收回法宝，徒步进山。”
　　南柚曾经也进过书院修习，但那个时候，书院并不建立在神山之中,也并没有十神使出面授课。
　　神山，这两个词，本身就象征着—种不容冒犯的威严，再—想想里面居住的都是什么人，便觉得什么要求都不为过。
　　显然,外面各种族来报道的人也都听到了这番告知的话，半刻钟之后，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空间突然出现了大块大块的空隙，成千数百颗月明珠散发的柔光在神山外的巨大天坑照得亮若白昼。
　　南柚将玩疯了的狻猊荼鼠和守在船尾的长奎等人召到—起，将星主和金乌耳提面命的东西跟他们念了几句，而后准备下云舟。
　　—行人从半空轻飘飘落下，白的蓝的衣边滚动，像是轻盈的落叶，又像—尾扇动翅膀的蝶。
　　很快，各种族收回停滞在半空的坐骑法宝，大家的视线霎时开阔起来。
　　神山上，宏大慈悲的梵音像是甘露，像是清风，洋洋洒洒落下来，进入每—个人的耳朵里，数日赶路的疲惫被洗涤—空，连带着他们远离故土，异地求学的不安和忐忑都被抚平，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令人毫无抗拒的接受，吸收。
　　“这种通天的手段。”金乌不知道从哪里突然跳出来，站到南柚和孚祗身边，他抬起头，眯着眼看着这宏大的—幕，浑浊的眼珠中闪动着某种可以称为怀念的光，他看了—会，咧嘴笑了—下，像是特意说给南柚听：“大神使心怀苍生，性情温和，修为滔天，是十神使中最慈悲的大人。”
　　星星点点的佛光落在南柚摊开的手掌上，她侧首，望向金乌，问：“前辈和大神使，曾有过接触吗？”
　　片刻的沉默，南柚便知，这是他不愿提及的往事。
　　她没有再刨根问底。
　　但是没想到，过了—会之后，金乌开口了：“你是万妖录的主人，应该知道，像我们这种天生地养的灵兽，天生从骨子里就带了凶性，我不像狻猊，被你养得跟傻大个似的，那个时候，随心所欲，肆意横行，喜欢纵火焚人。”
　　现在还时不时喊打喊杀，可以—拳锤翻山脉，他这么—说，南柚便很快有了画面。
　　“那还是万万年之前，我还小，不知天高地厚，也很少有人能打得过我。”灵兽大多天赋异禀，而且自带本族传承，强大是必然的。
　　“有—次，我闲起无聊，上九重天纵火，当时，正是而今的天君承袭太子之位的大典，储君之位关乎四海，当时有名有姓的人几乎都露了面，就连神山，也派出了—位神使的大弟子，以表庆贺。”
　　“我记得很清楚，那位大弟子，师从九神使，威严肃正，看我纵火伤人，凶性不减，当即就站了出来，与我大战。”金乌像是回忆起了那段少年时光，摇了—下头，接着道：“我毕竟年少，数百回合之后，被他用神使亲赐的法宝束缚，带回了神山。”
　　“九神使听闻，准备将我击毙，取出妖丹，悬于北海之上，普照—方光明。”
　　“大神使阻止了他？”南柚从他的神色中猜到了最后的结局。
　　金乌叹了—声，意味莫名：“小娃娃，你太适合走大神使的路了。”
　　“老头我活了这么多年，各族天骄皇族见过不知几何，确实从未遇到过似你—样的储君皇嗣。”
　　她善良，是—种骨子里透出来的—视同仁的善良，她能眼也不眨将身上上好的丹药解下来给那些根本给她带不来利益的普通人，她会认真听取从侍的意愿，心疼他们，尊重他们，她身边的从侍，来去自由，没有束缚。
　　大家都很喜欢她。
　　没有人拒绝得了她带来的光亮。
　　每—次细微的不经意的举动，都能使他联想起那位高居神山的大神使。
　　这样适合的传承者，大神使见了，必然欢喜。
　　金乌没有停留很久，在佛光消散之后，就再次失去了踪影。
　　登天梯彻底显现，—阶连—阶，上面异象连连，光莲坠落，萤火闪烁。
　　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面孔，足足上千张，此刻汇聚在—起，令人眼花。
　　南柚踏上天梯，跟着前面的人朝上前行。
　　大家都没有说话，气氛凝滞而沉重，这个时候，任何的响动，都像是对神灵的不敬和藐视。
　　直到行至天梯的分岔口，金乌和另外—名道骨仙风的老者站出来，他们手掌朝下，指着分开来的两条路，声音宏大：“入内院者，朝左，入外院者，朝右。”
　　人群小小的骚动起来。
　　基本上，每个种族，有人进内院，就有人入外院，他们都是种族的未来。
　　南柚这边也不例外，乌鱼，汕恒和其他数十名青年出来，站到右边的队列中，在南柚肩上趴着的荼鼠有些舍不得，用冰凉而小巧的鼻头去蹭她的脸颊，细声道：“我会来看右右的。”
　　南柚摸了摸它柔顺的毛发，笑着说：“好，我等你。”
　　和忠实小跟班分别，狻猊的情绪不是很高，它想用爪子拍—拍荼鼠，被后者吱吱叫着躲开了，它顿时有些不悦地眯了眯眼，但还是道：“被欺负了别哭哭唧唧忍着，直接报我的名，把它往死里……”
　　南柚面不改色地捂住它的嘴，同时朝乌鱼等人招了招手。
　　—行人变成两行人，就此分别。
　　长长的天阶，他们足足走了半个时辰。等穿过那层深重的浓雾墙，南柚终于看清了神山的真面目。
　　十座主峰高耸入云，烟雾缭绕，主峰之下，是连绵数十座稍矮的，有的苍翠—片，有的覆盖层层冰雪，还有的布着火焰和剑影，恢弘大气，数百座山峰错落有致，占地极大，在浓雾更深处还有别的建筑，南柚看不太清楚。
　　金乌和那些老者显然只负责外院，他们—走，进入内院的数百人便有些僵在原地，不知下—步如何。
　　流焜率先在南柚身边占了个位置，少年—月—个样，他个头蹿得极快，南柚甚至已经有些记不清他少时孱弱而阴狠的样子，—晃眼，千年的时光便也就这样过去了。
　　“阿姐。”自从上次南柚跟他发过脾气之后，少年见她时，—直都是小心翼翼的，他不是流芫，做不到上—刻哭着吵闹，下—刻就能嘻嘻哈哈挽手撒娇，有些话，在他心里留下印子，就很难消除。
　　“勺勺。”南柚拉着他上下看了几眼，问：“心魔可除了？身体好透了没？”
　　久违的几句关心，再平常不过，流焜—蹙眉，—低头，巨大的酸楚感险些冲上眼眶。
　　他点点头，声音哑得厉害，乖乖回答她每—个问题：“除了，身体也已经好了，阿姐别担心。”
　　流钰就站在两人前面—点的位置，他气质温和，儒雅端方，在此时，像是想到了什么，很轻地笑了—下，问流焜：“老三的生辰快到了吧？”
　　面对这个兄长，流焜始终喜欢不起来，换—句话说，所有抢走南柚视线的人，他都不喜欢。但上次发生那样的事，南柚的态度那样明显，她说的每—句决绝的话，都在脑海中回荡了至少上百遍，再不想听—次。
　　“是，在三月后。”这样的态度，已经算是流焜所能做到的极限。
　　流钰点了下头，道：“难怪这些时日，右右—直神神秘秘瞒着我们捣鼓东西。”
　　流焜眼里顿时放出了光，他看向南柚，片刻后，唇角蠕动，有些欢喜地叮嘱：“阿姐不必太劳累，送什么我都喜欢。”
　　南柚看了眼流钰，方道：“不累，也不费什么功夫。”
　　她不傻，如何不知道流钰为她做的又—次妥协。
　　他—直都是这样的人，哪怕恨流焜恨得要死，什么都布署规划好了，也可以因为她哽咽着说的—两句请求的话而放弃，只要她还需要跟妖界保持友好的联系，那些她没有说出口的关心的话，他也可以替她说。
　　还有书中的那颗妖丹。
　　南柚心中五味杂陈，嘴角的笑几乎维持不住。
　　就在这时，穆祀带着两名从侍也寻到了这边。
　　紧接着，少逡，流熙流芫和南允都聚集在了—起，形成—个备受关注的小圈子。
　　环视四周，南柚发现，像他们这样的圈子，并不少，大家都有交好的种族，这是十分稀疏平常的事。
　　云雾那边，面目肃正，服侍统—的侍从端着—个个盘子走过来，—个白发白须的老者面目慈善，站在他们—群人的正前方，没人看出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在他身上，—星半点的气息都感应不到。
　　“诸位。”老者笑吟吟地自我介绍：“老夫神使座下弟子，姓泉，单名—个沉，负责诸位第—个月的训练日常，大家直呼其名即可。”
　　在场有听说过这个名字的人，此刻压低了声音跟身边的人介绍：“……泉沉尊者，是大神使的大弟子。”
　　“确实不错，我听说，大神使—脉的，都是这样面目慈和，笑吟吟的模样。”
　　“现在，劳请诸位换上衣裳。”泉沉从始至终都笑着说话，也不摆倨傲的架子，他拍了拍手，身后那些托着银盘的侍从便上前，停在他们身边。
　　“这神山中伺候的，怎么都是男子。”流芫很小声地嘀咕了—句。
　　南柚却像是没有听到—样，她无意间侧首，不知怎么的，突然与—道凌厉的目光对上，两两相望，清漾抱着剑，眼神冰凉，脸上冷若冰霜。
　　不过须臾，南柚平淡地收回了目光。
　　早就料到的事情，没什么好惊讶的。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晚安。
　　
　　83、神使
　　
　　
　　大家很快将宽大的衣裳套到身上,这些衣裳上，恍若勾勒着某种玄妙的符文，隐隐与神山各处禁制融为一体。
　　泉沉为他们解释：“神山不同他处，不可随意进出,各山各门都设了极强的禁制,这衣裳上勾画了玄纹,可以绕过结界,方便你们行走往来,修习炼术。”
　　“神使大人有令，诸位不远万里前来,风尘仆仆，便暂歇一夜。”泉沉的目光十分平和,他道：“接下来,会有神山的随从为各位引路，神山的一些基本情况,他们也会如实告知诸位,一些禁忌与规矩,请大家牢记。明日晨起,由他们带诸位前来授课堂听讲。”
　　他的话音落下，就有神山的随从上前，一一引着他们前往自己的住所。
　　显然，这些早在他们来之前就安排好了。
　　入内院的一共也就百来个人,聚在一起看起来多，但神山占地大，站在山巅，目光所及也没有尽头，因此分下来并没有那种几个人同用一个院子的情况,相反，每人都有自己独立的院子。
　　引着南柚七弯八拐的侍从不卑不亢，从容介绍：“考虑到小星女与狻猊兽君的情况，泉沉大人特意拨了两处相邻的院子，往来方便，都是绝好的去处。”
　　“小人名星螺，负责向小星女介绍神山的情况。”像是考虑到他们的年龄，这些被拨过来伺候的随从年龄看起来也并不大，一副少年面孔，他看了南柚一眼，有些歉然道：“小星女见谅，神山之中，并无侍女，无法贴身伺候。”
　　南柚也早发现了，整座神山，除了他们这些外来的，放眼望去，看到的都是男子。
　　一张女人面孔都没有。
　　像是看穿了她的疑问，星螺解释道：“是十神使大人的命令。”
　　至此一句，再不多说。
　　南柚点了下头，笑道：“无事。”
　　说话间，他们绕过一道山沟和溪流，往前走一段路，就看到了一座掩在葱茏翠色中的小桥。
　　“这座桥连着主峰的雪山，底下溪流是刚化的雪水，大人们不喜热闹，神山不常来人，这儿刚收拾出来，桥上很久没人踩踏，生了青苔，姑娘脚下注意些。”星螺一边解释，一边为她引路。
　　过了桥，视线开阔起来，一座围着篱笆掩着木栅栏的院子出现在眼前。
　　院子不大不小，四四方方，里面有四五间屋子，院内栽种着许多灵草鲜果，灵气浓郁，是个清静的修炼之地。
　　星螺原想让南柚先歇息，但被拒绝了。
　　“神山不比他处，有些规矩，早知道早好，不然心中总不踏实。”南柚坐在院中的小石桌旁，同时伸手，示意星螺在对面坐下，茉七则去屋里倒茶，狻猊踏着步子，在院子里东看西看，盘算着在哪划个窝出来。
　　负责为他指引的随从有些无奈地道：“兽君，你的院子不在此处。”
　　像狻猊这种吃吃喝喝睡睡照样能有顶尖战力的灵兽，往往凶性大，我行我素，什么人的话都不放在眼里，拨给他们的随从，脾气便格外好一些，也不来南柚这边，只在狻猊身边转悠，将一些规矩和禁忌反反复复来来回回炒豆子一样的说给它听。
　　末了，狻猊有些不耐烦地摆了下手，像是嫌吵，又像是心情不好，“我和右右住一间院子，那间院子给长奎他们住。”
　　那名随从便不再说什么了。
　　南柚含着笑将目光收回来，听星螺徐徐道来：“十位神使大人座下对应十座主峰，主峰之下，又有十座小峰，整个神山，一共有山峰一百一十座。”
　　南柚疑惑地嗯了一声，问：“那神主呢？”
　　星螺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问，笑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天上，道：“姑娘日后就知道了，神主冕下喜静，不在红尘中行走，住在神山之上的宫殿和圣湖里。”
　　自从知道要开设内外两院，神主这个字眼，便从陌生过渡到了熟悉，时不时就有人在耳边提一两次。
　　星螺见她明白了，便接着往下说：“十位神使大人已商议过，这头一个月，每隔三日，会有一个大人出来授课，其余的时间，留给大家参悟修炼，自然，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让大家尽快熟悉神山的环境，各位公子小姐之间，能够互相了解，和睦相处。”
　　“神山实则没什么繁琐的规矩和讲究，但有几点，小星女须牢记在心。”
　　见南柚点了头，露出认真的神色，星螺正色道：“只要还是内院的学生，任何时候，任何场合，同门不得相残相杀。”
　　“日常的摩擦与怨气，可以上比武台解决，只要不下杀心，便不算违规。”
　　“十座主峰的后山皆不可入。”
　　“明日一早，我等会带着各位，前往授课堂。一个月之后，根据十位大人所讲，姑娘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拜入山门。”
　　等星螺将情况说得七七八八，夜已经很深了。
　　狻猊也已经从空间戒里拿出了堆成小山的云丝锦被，找了一块地，铺好了自己的窝，哼哼唧唧躺着一根手指也不想动弹了。
　　它的院子就在桥那边的小山包里，跟南柚隔得很近，它不去，南柚便让长奎云犽还有星螺和负责照看狻猊的随从过去居住。
　　人一散，院子里就安静下来。
　　“太安静了。”月匀变回本体，根须躺在狻猊的窝里，跟它一样眯着眼睛望着神山的天空，睡意反而越来越淡。
　　狻猊烦躁地翻了翻身，一闭上眼睛，就觉得自己背上痒得发慌，它圆圆的耳朵动了动，总觉得荼鼠会突然从它背上跳出来，然后趴在它脖子上，盘成一团，美滋滋地闭上眼睛。
　　那个小东西，吵死人了，走了更好。
　　狻猊睁开眼，又闭上眼，来来回回几次，终于来了点困意了。
　　半睡半醒间，它翻了个身，依稀还有点意识，道：“月匀你挪过去点，别压到烦人精了，哭哭啼啼的，烦。”
　　月匀早就睡得人事不知，好半天都没有答话。
　　等不到回答，狻猊眼睛一闭，又睡了过去。
　　
　　南柚醒的时候，天已经透出乌蒙蒙的青色了，她的床榻正对着一面小窗，从小窗往外望，庭院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拱起的小山包一样的倒扣碗形法宝里，躺着狻猊和月匀。
　　院子外，少年迎风而立，无声无息吐纳月光星辰之力，衣角飘动，背影修长，星星点点的银光像是水流，又像是顺滑的丝线，从天边而来，在他的掌心和长指上跳动。
　　南柚轻手轻脚推门出去，走到他的身侧，也不打扰他，仰着头细看星辰北斗，月色倒流。
　　没过多久。
　　“姑娘，夜深露重。”孚祗的视线浅淡，落在她削瘦单薄的肩上，有些不赞同地蹙眉，“怎么不披件外衣出来。”
　　“孚小祗，我早就脱离蜕变期了，你总是忘记。”南柚又提醒了一句。
　　孚祗失笑。
　　她已经长大了，可他潜意识里，却还总觉得她还是幼崽，弱不禁风。
　　“睡不着。”南柚目光落到他身上，半晌，唇角扬了扬，道：“你的修为，又增强了很多。”
　　孚祗眸光细细地闪了一下，他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显得很温柔，但也恰到好处地收敛了所有情绪。
　　他颔首，声音温和，丝毫没有自得自满之意，“这段时日，融合得比较顺利。”
　　“那你，有没有记起什么？”南柚看着他，好看的杏眼里蓄着某种紧张，引得孚祗很浅地勾了下唇角。
　　他否认，情绪浅淡而自然，“没有。”
　　像是怕吵到睡觉时脾气巨大的狻猊，南柚压低了声音，又问：“那你是不是开始忘记现在的事了？”
　　“你出世那日，还有，我们说过的话。”她小心翼翼试探。
　　孚祗很难得的笑了一下，星辰像是被揉碎了融入他的眼里，他伸手，抚了抚她丝绸一样顺滑的乌发，顺着她道：“臣都记得。”
　　南柚放心了。
　　“吓坏我了。”她细声细气地嘀咕：“我方才从窗子里看你，觉得你都不像你了，你身上，有一股很强的压迫感。”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想了一会，朝他比划了一个手势，道：“就是觉得，你不该站在这里。”
　　而应该居住在桃园仙境，涉水湖畔。
　　一如他的名字。
　　孚尹明达，宛若神祗。
　　
　　晨光熹微，万木争荣，一座座山峰脱去深夜里披着的狰狞外衣，吐出葱郁的绿色。
　　南柚换上昨日发下来的衣裳，在妆台前坐了许久。
　　星螺掐着点进了院子。
　　路上遇到了不少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朝同一个方向走。
　　走了没多久，星螺停住了脚步，道：“姑娘，就是这了。”
　　南柚抬头一看，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洞穴上方悬挂着“授课堂”三个大字，金纹勾勒，大气磅礴。
　　才要提步进去，肩就被人从后拍了一下。
　　即使是统一的服饰，穿到南允身上，也依旧是张扬和不一般的，他慢悠悠绕了一圈，与南柚并肩，瞥了眼那三个大字一眼，没什么兴趣地收回目光，问：“怎么也不等等哥哥？”
　　南柚静了一瞬，而后问：“心法背到第几层了，百族战力榜上，什么时候能有你的名字？”
　　南允用那种一言难尽的神情看了她一眼，抬脚就先进了洞穴。
　　等南柚置身于洞穴中，坐在漂浮在水上的石座上时，人都已经差不多到齐了。
　　洞穴中有许多像是天然形成的石座石椅，而且都是一前两后的排列，前面的那个位置宽敞明亮些，还设置了几根光柱，相对而言，后面的两个位置就简单一些。
　　南柚坐在前面，孚祗和茉七在后方落座，
　　这样的氛围中，无人说话，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须臾，洞穴里的光亮像是被巨物一寸寸吞噬。
　　再抬眼，他们已不在洞穴之内。
　　目光所及，最前方，男子席地而坐，黑瞳黑发，手掌中，玉笛的流苏垂到地面上，轻而有节奏地拂动。
　　流芫凑到南柚身边，很低声地咬字，有点兴奋地提醒：“看那只长笛，是十神使。”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
　　过两天给你们加更补偿。
　　比心。
　　
　　84、温柔
　　
　　
　　幽暗的洞穴变成了平坦开阔的草地,像是正逢初春，地面上铺开了一层浅浅的绒绿，上面还映衬着零星几朵颜色不一的小花，叫不出名字,但与整片场景很搭。
　　眼前的一切,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男子将玉笛横在唇侧,温润的白与绯丽的唇色形成强烈的碰撞,他一袭白衫,皱着眉，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像是没有看到这数百人汇聚过来的目光。
　　笛音响起的那一刹那。
　　南柚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旋即被揪紧。
　　成片的浅绿薄红像是一张破碎的巨画,又像是斑驳脱落的漆纸墙面,此刻大片大片从眼下略过，远处的山翻转着重叠,水从天空倒流下来,如银色的游蛇般蜿蜒着淌到地面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厚重沧夷的声音,似暮鼓敲钟，肃杀，威严，激昂,振奋人心。
　　她从绿草蓝天，旭日暖阳下，横跨万万里，越过无数古迹城楼，行过许多冰河石山,最终抵达一个血与恶的战场。
　　古老的城墙用仙铁沉金浇灌而成，铺天盖地的禁制和结界将这座城保护得密不透风，所有看到这座城，这一幕的人都有一种被当头棒喝的感觉。
　　视线转换，号角声起，战旗招展。
　　看得出来，那面战旗经历过数次破坏，最顶尖的仙丝勾线堆织，能够抵挡绝大多数人的攻击力道，此刻，日光下，它身上干涸了的深褐色血迹层层叠加，成为一个个诡异而莫名的图案，透出一种莫名的悲壮肃穆之感。
　　于此同时，南柚也终于看清了对面进攻那些人的身影。
　　她瞳孔微缩。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种族，跟四海八荒存在的任何一族都不一样。
　　层层盔甲之下，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勾画着各种高深莫测的黑色花纹，一个人倒下，便化为黑气，进入另一人的体内，他们的血肉沁入地面，会很快就昏黄的土地染成黑色，如同跗骨之蛆，灭之不尽。
　　而六界这边，死一个算一个，一蓬蓬鲜血炸开，一条条生命流逝，如同盛放后的烟花，如同烧得只剩下泪痕的蜡烛。
　　这样的战斗，进行得异常艰难。
　　城墙上，大能们有翻山倒海之能，但面对这种生命力极其顽强的东西，他们只能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出手，再加上对面也有厉害的人物干预插手，双方博弈，气势汹汹。
　　就在此时，南柚的身体像是被人操控了一样，如同一只提线娃娃，不受控制的从千百丈高的城墙上跳下去，她的裙角被风吹得鼓起，白色的绸面短暂地遮挡住了她的视线，直到贴着地面飞行。
　　她才真正看清了这是个什么地方，也看清了这是个怎样的人间炼狱。
　　有人跌倒了，就再也没能爬起来，惨叫着化为了灰烬，或者被对方的兵将吸干了鲜血，瞬间成为一具干尸，眼球凸出来，牙关还咬着，想着再坚持坚持，就好了。
　　再坚持坚持，或许战争就停了，再坚持坚持，也许就能回家了。
　　热烫的鲜血像是灼热的岩浆一样，每一次落到南柚的手背，脸颊上时，她的身体都要轻微地抖一下，随后，一股巨大的酸楚之意旋即冲上鼻尖。
　　过了很久，久到她的耳朵里都是嘶吼与惨嚎声，久到她的眼尾发红，喉头发涩。
　　才终于从地面到了云层中。
　　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拨开云雾，像拎小鸡一样带着她一路向上，直到城池和鲜血不再出现在眼前，她才看到了另一面景象。
　　数百名修为深厚的老者支撑着庞大的灭世阵法，一个个面色紧绷，神情肃穆严正，但就在此时，一个足以横推一切的拳印从天而降，横渡无数路程，拳头上布着的黑色咒文格外明显，像是要燃烧起来一样，这是对面的强者在极远处出手。
　　“大胆！”有人跺了跺脚，怒目大喝，几人起身齐齐托住了那只拳头。
　　岂料，他们这边才出手，那边就像是被捅了马蜂窝似的，接二连三的攻击蜂拥而至，最要命的是，他们正在布置的那个阵法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一旦停下，功亏一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样的攻击在骤缩的瞳孔中飞速接近。
　　南柚的心都提紧了，她甚至下意思地侧头闭眼，怕在下一瞬，断肢遍地，惨嚎入耳。
　　一只很漂亮的手掌，无声无息地将对面所有攻击罗列，而后湮灭。
　　那样强大的攻击力量，在他的手中，翻不出半点水花。
　　他的身后，站着十名神色各异，气势不凡的男子。
　　其中一人玉笛横空，轻易就折了对方再次探过来的那只手掌，他神色淡漠，薄唇微动：“冕下面前，岂容放肆！”
　　南柚认出来，说话的人正是十神使。
　　她的目光，不由自己控制一般，落到了他口中的神主身上。
　　长到曳地的黑发，男子肤色极白，脸上布着一层白纱样的浅雾，看不清五官和面貌，然气质出众，一身风华，如风似月。
　　他没有什么动作和言语，但随着他的到来，原本在城墙外肆虐延展的黑色物体尖叫着溃散，飞速后退。
　　“出来吧。”他的声音好听，像雪山初化的泉水，带着些冷，又很沉静。
　　画面在此飞速溃散，南柚最后一眼见的。
　　是神主那双露在外面，显得十分温柔的眼睛。
　　南柚神识归位的时候，满身的冷汗，那种无数次从长矛，巨掌，拳印下逃生的感觉那么真实，就像是她亲自经历过一样。
　　可她却在洞穴里，石凳上坐着，连姿势都没有变化一下。
　　周围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还有难耐的痛哼声，南柚像是被抽干了气力，她艰难地将头抬起来，看了眼左边的流芫，小姑娘脸色煞白，瞳孔中残留着惊与惧，俨然没有回过神来。
　　他们并非不谙世事的娇/花嫩/叶，面对那样的场景，会有惊讶，但不至于个个如此失态。
　　主要是十神使的笛音，太令人难受了。
　　那也根本不是他们这个阶段能够抗衡的东西。
　　精准地掐着一个既让他们觉得难以承受但又不至于彻底崩溃的点，卡在一个极限，至少有两成的气息和威压是没有收敛的袒露出来的，等精神上的紧绷之感过去，身体上骨子里绵长不绝的痛楚便前赴后继冒出来，像一个个巨大的浪头，想将船只彻底掀翻。
　　一曲毕，哀嚎声遍地。
　　南柚瘫在石桌上，像是一团软泥，这下是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姑娘。”这个时候，孚祗是唯有的几个较清醒的人之一，他永远都这样，不论知道什么，见到什么，都是淡而从容的样子。
　　轻轻唤过一声之后，他将一瓶瓷白的丹药放到南柚的桌子上，眼神有些担忧。
　　南柚胡乱倒了几粒送进喉咙，又趴下了。
　　再抬头的时候，十神使的身影已经消失了，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就像没人知道他是何时到的。
　　从始至终，一句话没说，吹了一首大家都未曾听过的曲子，就走了。
　　他走后没多久，所有在授课堂里趴着还没回过神来的人，都被一股柔劲推出了山洞，外面暖意洋洋，云高风清，他们四仰八叉地躺着，浑身每一寸肌肤都是酸软的，像是被重物碾压过，连抬抬手指都费力。
　　就在此时，那淡下来远出一段距离的笛音，再一次响起。
　　山一样的威压陡然沉下，落到每一个人的身上。
　　南允面色惨白，喉头一哽，险些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
　　“我不行了。”流芫鬓发汗湿，她极虚弱地摆了摆手，气若游丝。
　　“这就是神使给我们上的第一堂课？”南允有些不可置信地跪坐，神情痛苦，“以后，都这么上课？”
　　“我现在走，成吗？还来得及吗？”
　　南柚更不好受，就那几个音节，像是要将她的五脏六腑拍碎一样，翻江倒海，她脊背弓起，唇色乌白，小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几个音节过后，她跟南允一样，想吐，更想眼睛一闭，彻底摆脱这种折磨。
　　见到这一幕，孚祗向来平静如水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愠怒与责怪之意，他抬眸看了一眼远处的方向，半蹲下身，手掌抚上她瘦弱的脊背，一下一下轻而缓地顺着。
　　南柚喘了几口气，顾不得什么形象地坐在草地上，眼一闭，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嗑在少年的肩膀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实在没有气力。
　　“姑娘，歇一下吧。”孚祗道。
　　南柚点了下头，手背搭在他的膝上，凝脂一样的肤色与清冷的雾色交织，显得温柔而自然。
　　草地上，如此融洽而和谐的一幕，彻底刺痛了穆祀的眼。
　　他是少年天骄中最出色的，修为高，相对而言，十神使的笛音对他的影响没有那么大，他眯着眼，重瞳在眼眶中沉沉浮浮，时隐时现。
　　他又想起了那个荒诞的困扰了他许久的梦境。
　　梦里，南柚面临生死困境，他没有出现，星主没有出现，流熙流芫无一人露面，她的那些大妖，也全部不知所踪。流焜则是清漾的帮凶，帮清漾在后面挡住了孚祗。
　　南柚是个心善的姑娘。
　　在生命快要流逝干净的时候，还在命令孚祗带着威力强大的仙兵远走。
　　那等局面下的南柚，眼神灰败，无所归依。
　　从始至终陪着她的。
　　只有孚祗。
　　穆祀胸膛上下起伏了几下，黎兴被摧残得不行，此时察觉到他不同寻常的情绪，还是开口，问：“殿下怎么了？”
　　“黎兴，那个孚祗。”穆祀看向南柚白若堆雪的裙角，伸手摁了摁眉骨，一向果断老成的少年顿了一下，道：“让人在藏书阁查，从古至今，本体是柳树，战力成就不凡的，想尽办法拼凑，一个月之内，孤要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黎兴应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比了个很浅的动作，“不论他是什么身份，看样子现在都还没有融合，我们其实可以……”
　　穆祀淡漠地别开了目光，默不作声地站起身，良久，才道：“不行。”
　　没人比他更清楚，南柚是个多敏锐，多念旧情的人。
　　因为一个从侍，哪怕是一个有身份的从侍，而和南柚闹翻，是他从来没想过的。
　　他一向是个冷静理智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给你们加更。
　　不是进度慢，是我要顾及的东西太多，也可能是我更新字数太少，我会试着多更新一些的。
　　爱你们。
　　今日评论，发红包。
　　
　　85、初现
　　
　　
　　大家缓了很久,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时候，泉沉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
　　他像是早就料到了这样的情形，笑吟吟地道：“十神使大人就是这样的，等日后接触久了,大家就知道了。”
　　上来这一曲,就已经搞怕了很多人,此刻,他话音一落下,倒抽凉气的声音就格外响亮，南允随意地用手掌抹了把脸,声音格外悲壮：“其他九位，也是这样的教学方式吗？”
　　泉沉笑了笑,没有答话,而是往下压了压手掌，袖袍微动,南柚等人便又回到了之前的授课堂。
　　耳边,是他含着笑的浅淡话语:“今日的课程还未结束,请各位坐好。”
　　当月明珠的光彻底亮起来,他们出现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头顶是撕扯着狂舞的雷电，脚下踩着的船只摇摇晃晃，时不时发出嘎吱的破裂声,不堪重负，随时要散架一样。
　　“还来？！”南允凡事不放心上的风流公子形象再也维持不住，他的脸色很白，但还是朝南柚这边靠了靠，低声叮嘱道：“等下要是我们被颠到海里,你抓着我。”
　　相比于他们这种一早就确定下来的本体原形，星族的皇族前期总是神秘而脆弱的。
　　像南柚，只有在过第十五个生辰，一万五千岁之后，才能登上明镜台，看清自己的本体。
　　流钰跟南柚并不在同一排，此时稍微恢复些气力，走到她的身边，刚好听见南允这句话，道：“是，鸾雀一族都不熟水性，右右，情况若真生变，你跟着南允兄。”
　　南柚摆了下手，捂着脸哀嚎了一声，“不是说隔三日授一次课吗，这回来的，又是哪位大人呐。”
　　这艘船很大，同时显得十分陈旧，像是沉入海底无数年，每一块木板都长上了海草，船身还遍布着各种样式的海螺，小的大的，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炸开。
　　南柚稍微挪动一下位置，甚至都隐隐觉得脚下的木板在咯吱作响。
　　这种船，说能抗得过这样的暴风雨，南柚都不信。
　　数百个人，乌泱泱一片，各自形成不同的小圈子，交谈猜测，甚至开始交换法宝。
　　“这是要做什么？让我们出手对抗雷电，还是保住船不沉？”半晌，已经做好落水准备的流芫睁开眼，看着雷电乱舞，沉如黑夜的天空，开始较好的一面开始猜测。
　　就在此时，那来去无声的十神使，悄无声息落到了船尾，单脚点在挂帆的柱子上，蜻蜓点水一样，手里依旧拿着那根白玉笛。
　　吵闹声在越来越大的风雨和威压中减弱，直至完全消失。
　　十神使不说话，他居高临下，黑衣玉笛，身形单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像是掂量完了他们的恢复状况，十神使再一次将玉笛横在唇畔。
　　流芫绝望地闭上了眼。
　　南柚揪着孚祗的袖子，屏着气，反应十分迅速的从空间戒里拿出了避水珠，藏在手心里，她一粒，孚祗一粒。
　　南允手指紧紧地抠着栏杆，他倒是不怕水，只要不听那股笛音，泡在水里一年，十年都没问题。
　　就在他这样的想法闪过的下一刻，笛音响了起来。
　　像是被人在后背用铁锤狠狠锤了一下，他五脏六腑都翻滚着蜷缩起来，还没挨到第二个音节，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鼻腔里就进了咸腥的海水，整个人陡然往下沉。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两次笛音对比，第一首曲子突然也没有那么令人难以接受。
　　像饺子下锅一样，整只船在某一瞬毫无征兆侧翻，数百个人无一幸免，一个不落地滚进海面。
　　南柚反应很快，她一边咬牙忍着笛音带来的身体上的疼痛，一边将避水珠咽下去。
　　然而，根本没有用。
　　领域。
　　南柚的脑海里，顿时闪过两个这样的字眼。
　　曲音才奏，领域便开。
　　这个十神使，到底有多强大。
　　饶是强横如星主，也只是在近年内修成了领域，每次施展起来，都需不短的时间，像这样悄无声息将数百人卷入自身领域且收放自如的本事，整个四海八荒，除了他上面的九位，只怕再寻不出几人了。
　　在海水中，痛苦程度成倍剧增，说到底，南柚的灵力并不强，所承受的痛苦比起穆祀，孚祗等人，更大一些。
　　海水泱泱，南柚身边的人全部被冲散，她捏着孚祗的衣袖，紧闭着眼，细长的眉皱着，早晨因为心血来潮用凤仙汁勾画在额心的图样掉了半边颜色，小脸苍白，唇色寡淡。
　　她很不舒服。
　　痛苦程度甚至跟那日强抽血脉有得一拼。
　　索性海是真实的，对他们这样的身体来说，呼吸自如，言语无碍。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南柚捏着孚祗一角衣袖的手指用力到泛出了浓郁的白。
　　饶是知道这是个必经历程，孚祗也依旧忍不住皱眉。
　　未几，他很浅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掌，捂住了南柚的双耳。
　　好闻的草木清香冲淡了海水的咸腥味，无孔不入，令人崩溃的笛音在那种熨帖的温度下终于有所收敛，虽然依旧痛苦，但总算控制在了可以接受和忍耐的程度内。
　　南柚蜷缩着身子，窝在他的胸膛前。
　　若是在往常，孚祗这时候应该不动声色后退几步，用不赞同的眼神看着她，无奈地提醒与告诫：姑娘，不该如此。
　　而此时，当她毫无保留的信赖，交到他手中时。
　　他没有叹息，没有提醒，只是任她凑上来。
　　两人长发交织在一起，深海中，墨一样的颜色，像一丛丛海草，又像盛开的旖/旎花。
　　最后，南柚是疼晕在孚祗怀里的。
　　一曲笛音毕，清醒的人所剩无几。
　　场景再次一转，从深海回到授课堂，十神使已经离开。
　　泉沉看到这幅歪七倒八的惨状，半分惊讶的神情也没有，像是早就料到一般，他依旧是和蔼可亲的样子，朝后拍了拍手，神山的随从便进来，架起自己负责的人，往各自院子里走。
　　作为唯二抗完整首曲子还清醒着出来的人，穆祀和孚祗遥遥相望，前者喘息几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孚祗手中抱着的人身上，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沙哑：“我来。”
　　孚祗避开了他，面对别人，他从来都是淡漠而没什么情绪的。
　　“孚祗。”穆祀忍耐地皱了皱眉，声音晦涩：“南柚日后，是要入主天宫的。”
　　少年离去的步伐顿了一下。
　　穆祀的眼瞳里寒意浓重，诚然，已经被孚祗一而再再而三挑衅和无视的举动和言行激起了怒火，他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每一次，都跟南柚有关。
　　孚祗垂眸，小姑娘大半张脸埋在他的衣襟里，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很长，落在眼皮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臣听命于姑娘，护好姑娘是臣职责所在。”
　　一句似是而非的官腔话。
　　穆祀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重瞳不受控制显化出来。
　　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比谁都清楚，而这样的特权，是南柚给的。
　　那是孚祗的底气。
　　也成为了他穆祀的顾虑。
　　
　　孚祗将南柚抱到榻上，才出院子，星螺和另一个从侍就将小山一样的狻猊运了回来。
　　还有云犽长奎等人。
　　孚祗给南柚喂了颗补充灵力的丹药，又在院子周围布下禁制，离开了院子。
　　神山之上，滢绿的湖水透着湖泊的流光色泽，被丝带一样的溪流环绕着的，是一座宽敞的宫殿。
　　在这里，四季颠倒，循环肆意。
　　茫茫雪色里，嫩叶红花生长，布着坚冰的湖面，几尾红鲤怡然自得游动。
　　宫殿里，两人正在对弈。
　　执黑子的人长发及地，流水一样，脸上布着一层雾气，看不清面容，举手投足，优雅温柔到了极致。
　　执白子的人，身边横着一支白玉笛，俨然是才在授课堂折腾完人的十神使。
　　“这一届年轻人中，有几个不错的苗子。”十神使看着被步步紧逼的黑子，扯动了下嘴角，也顺带着提起了这件事。
　　神主那双眼睛里像是永远含着浅淡的笑意，说话的声音温和：“战场和邪祖的事，跟他们说了吗？”
　　“我带他们感受过了。那群小鬼的父母都是人精，明里暗里怎么也透露了几分，再结合今日所见，应该都有数了。”
　　“今日有两人，接住了我第二曲笛音。”
　　“哦？”神主抬眸，看了眼那根玉笛，有些意外，又落下一子，“动了收徒的心思了？”
　　“天族太子，他能接住并不意外，可另一个，是星族皇嗣身边的从侍。”
　　神主将定胜负的一颗子落下，道：“少年不问出身，越多出色的少年，越能抗住日后的风雨。”
　　“这是好事。”
　　十神使颔首，有些兴味地道:”今日，那个从侍，帮星女挡住了我的笛音。”
　　“可他并没有这样强大的灵力。”
　　神主抬眸，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上，他似清风淡月，随意一个音节，都温柔得不可思议，但又令人说不出半分反驳和疑惑的心思。
　　“此事不必深究。”他道:“一月后，让星女拜入尘书主峰。”
　　十神使诧异。
　　万万年来，这是他第一次，从神主的嘴里，听到代表女子的称谓。
　　
　　寂静的山谷中，不大不小的院子里冒出一道炊烟。
　　院子里开着颜色各异的花草，每一株都长得很好，生机勃勃，将整个前院装点得跟诗画一样。
　　神山的随从给清漾喂了丹药之后，便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清漾醒来的时候，从侍丹心还在椅子上瘫着。
　　她从榻上坐起身，嘶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疼痛的余韵在骨子里滋长，每一块骨头都像是被敲碎了重组的一样。
　　疼痛过后，这次晕厥的好处便显现出来。
　　她的剑气肉眼可见的增强了不少。
　　另一名并没有跟着去授课堂的从侍感受到她的气息，端着一盆温水推门而进。
　　“姑娘。”丹青神色凝重地唤她，丹青和丹心是清漾姨祖母调到她身边伺候的从侍，胆大心细，天赋也都出众，“乌苏那边的联系彻底断了，派去打探的人再也没有回来，应该是已经察觉到了。”
　　清漾抬头，眸色清冷，有些意外：“怎么会？”
　　“我听人说，本来乌苏都已经去赤云边为姑娘夺灵髓了，但朱厌守在那里，没过几日，南柚也到了，而且还带去了金乌。”
　　丹青声音沉下来，提醒道：“姑娘，金乌的天赋技能，您别忘了。”
　　金乌的天赋技能——占卜。
　　他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占卜家。
　　清漾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也就是说，这样一来，我们在星界的所有布置和努力，全部都白费了。”
　　没得到灵髓不说，还将乌苏和汕豚这两个助力丢了。
　　饶是以她如今的心性，都有一种被当头一棒的感觉。
　　良久，清漾扯了下嘴角，手指动了动，喃喃道：“南柚，真是处处克我啊。”
　　“姑娘，现如今，该如何。”丹青知道那个人就是她心中的一根刺，一根情愿同归于尽也要拔出的尖刺，也知道她根本不可能罢手，因而垂眸，低声问。
　　“去将那个匣子拿来。”
　　丹青照做。
　　清漾深深提了一口气，伸手，将匣子上面的小锁挑开。
　　丹青识趣地低头，但心中难安，思来想去，还是开口提醒：“姑娘，神山之内，同门不可相残相杀。”
　　十位神使眼皮底下。
　　没有什么事是查不出来的。
　　清漾将其中一样东西拿出来，听了丹青的话，笑了一下，一字一句轻而缓地道：“对啊，残杀同门。”
　　她顿了一下，又道：“制作留影石，将它在六界推广，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东西。”
　　丹青向来捉摸不透她的意思。
　　她说什么，自己就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卡文，还有一章，要凌晨才能更，大家明天早上看。
　　稍稍说一句，别看现在文案跟正文有点冲突，但文案里提到的，都是正文里会发生的。
　　
　　86、护短
　　
　　
　　南柚醒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她长发散开，横铺在枕头和绣着花样的被面上，一动,就觉得全身的骨头都碎开烂掉了,喘一下气都是伤筋动骨的痛。
　　房间里有些昏暗,孚祗搬了把椅子坐在她的床沿前,脊背挺直,下颚线条流畅，鸦羽一样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安静，沉寂。
　　那股危险的感觉又出现了。
　　南柚坐起来,手摁住喉咙,咳了一声，嗓子火烧火燎的痛。
　　孚祗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水。
　　南柚小口小口地抿,抿一口看他一眼,但又不说话,一脸的欲言又止。
　　几次之后，孚祗伸手，轻触自己的脸颊，喉结微动:“姑娘为何总看着臣？”
　　南柚慢吞吞地收回了视线,半晌之后，又偷偷抬眼去看他，问:“我是第一个晕倒的吗？”
　　孚祗默了默，如实道:“南允公子是第一个。”
　　南柚心想，还好没真跟着他。
　　“我觉得灵力增长了不少。”南柚认真感应了一会体内的情况,有点开心，“我听小六说了，其他九位神使都不这样的。”
　　“一月里，受一天折磨，也没那么令人难以接受。”南柚从床榻上跳起来，自从离开了星界，不必时时端着拘着，她的举止也更随性了些。
　　明显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夜静更阑，远处山坡上成了精的山鸡精这个时候就开始打鸣，月匀将自己种在院子后面的灵泉边，蔫头蔫脑的，明显被摧残坏了。
　　狻猊刚醒，浑身都透着一股暴躁的意味，见到南柚，委委屈屈用硕大的脑袋去蹭她，被挠了挠下巴之后开始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山里的夜有些冷，南柚出门之前，给自己披了件外衣，走到院子里，又折回来，将十几个空间戒摆在妆台上，一个一个翻找，最后取出了一件烟青色的绒毛大氅。
　　“孚祗，弯腰。”她朝月下静站的男子招手，声音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期待意味。
　　孚祗还想说什么，她人已三步两步到了跟前，他不弯腰，她就踮着脚凑上来。
　　一股好闻的果香味顿时在鼻尖萦绕。
　　说来好笑，小姑娘孩子心性，自从知道清漾是花族皇裔之后，屋里用的，身上戴的，都换成了与花无关的。
　　在孚祗还未回神的时候，他已经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南柚眼神认真，动作有些笨拙，等为他系好后，绕着他走了一圈，眉目弯弯，颔首道:“云姑当时拿来问我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颜色很适合我们孚小祗。”
　　她又看了眼少年含笑的眉眼，改了前面的话:“你生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孚祗很浅地笑了一下。
　　南柚等了会，没听到他说话，有些奇怪地问:“你不想跟我说什么吗？”
　　“不跟我说不合礼数，让我下次不要如此了？”南柚笑。
　　孚祗这个人，在她身上向来没什么原则，一般来说，她说什么就做什么，性子又温柔到了极致，对她根本说不出重话，来来回回，重复着就是这两句，到现在，南柚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孚祗有些无奈。
　　“臣若是说了，姑娘下次便不会如此了吗？”少年嗓音在夜风中显得低醇而清润，带着些难以遮掩的纵容意味。
　　南柚很认真地想了一会，道:“你还是别说了。”
　　她走过来去牵他的袖子，脸小小的一张，认真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快走吧，我留音玉响了好多声了，都在等我们呢。”
　　我们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总是那么自然。
　　孚祗罕见的愣了一下。
　　等他们到流钰院子里的时候，大家果然都到了。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性格开朗的流芫和南允之间也初步建立起了友谊，南柚前脚才踏进去，就听她在笑话南允：“我当时还懵着，想这世上怎么会有比鸾雀还怕水的龙。”
　　“……我那是怕水吗？！”南允手掌撑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反驳。
　　“右右来了！”流芫眼睛一亮，她从流钰院子里高高的树上跳下来，跑到南柚身边转了两圈，问：“才醒来啊？”
　　院子里摆放着三三两两的藤椅，南柚随意抽过来一张，坐下，点了下头，算是回答了流芫的问题，又喝了口热茶，“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大哥哥醒来最早。”流芫道：“流焜和我差不多时间醒来的，大半个时辰前，我们就来了这里，以为你会在，结果你还没来。”
　　“我刚到没多久。”南允摸着鼻梁骨，目光有些躲闪，一想起在船上他让南柚跟着自己的那番话，就觉得很没脸。
　　他这辈子，从没有这么丢人过。
　　“穆祀呢？”南柚转了一圈，没找到人。
　　“这里。”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凭空出现在众人的耳朵里，循声望去，身着月白色长衫的男子单手一翻，轻轻松松入了院墙。
　　“人都齐了。”流芫拍了下手，示意大家都打起精神来，“时间不早了，明日不知道又是谁出来授课，大家尽快把事情说完，回去还能再感悟一会。”
　　南柚点了下头，目光转向他们，问：“十神使第一曲笛音出来的时候，大家看到的，都是什么？”
　　这话一出来，就连南允的目光都变得严肃了些。
　　“看来都一样。”南柚嘴角扯动了下，道：“太真实了，十神使也根本没必要给我们编造一个这样的领域空间。”
　　“是真的。”穆祀看了她一眼，道。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他身上。
　　“我接管天族十之五六的政务，很多事情，就算父君不明说，我也能察觉到。”他沉吟片刻，“朝中大臣突然的不知进退，父君一反常态的忍让纵容，还有六界书院的成建，一切早有端倪。”
　　大家无声交换了一个眼神。
　　“难怪把我们聚集到神山。”良久，流芫瞳孔缩了一下，喃喃道。
　　教授功法是真，暗中保护也是真。
　　南柚抿了下唇，手指绕着孚祗腰间的留音玉下的流苏转圈，她想事情的时候眉头皱着，很久都不松开，“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起过。”
　　南柚不知道的，其他人也都不知道。
　　穆祀倒是摁了摁眉心，回答道：“是域外的生灵，邪族，他们生命力十分顽强，能够吞噬一切生机，是一棵树上结下的怨灵。”
　　南柚惊讶，问：“树？什么树能结出那种东西。”
　　那样密密麻麻的一片，不是上百上千，而是百万千万。
　　“是邪族的至宝，亦是圣物，万万年下来，诞生了属于人的七情六欲，我们这边的人，叫他邪祖。”
　　穆祀道：“所以接下来，另外九位神使也不会手下留情，我们需要用最快的速度成长起来，因为真到了情况最糟的时候，我们也得远赴与异界相接壤的衡州。”
　　南柚回自己院子的路上，心情格外沉重。
　　每当这个时候，孚祗总是很安静地陪在她身边，不言不语。
　　正因为时间紧迫，所有她才要自己思考，自己成长。
　　“孚小祗。”她踢了踢脚下的碎石，下了决心一样：“我要学心法和星族传承秘笈。”她咬咬牙，补充道：“从明天开始。”
　　之前星主的意思，是先跟着十位神使打好基础，星界血脉在前期，在同龄人中，本就是相对处于弱势的存在，胜在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后期会突飞猛进，厚积薄发。
　　“好。”清浅月色下，孚祗伸手，抚了抚她乌黑的发顶，道：“臣替姑娘安排。”
　　第二日一早，大家再去授课堂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能坐在这里的，显然不傻，就算没得到肯定的定论，也在心中各有猜测。
　　虽然昨夜的事给南柚一种必须勤勤恳恳修炼的紧迫感，但在十神使现身的那一刻，南柚的嘴角，还是不可抑制地抽了一下。
　　南允抱头，将脸埋在了臂弯之中，将痛不欲生四个字，展现得淋漓尽致。
　　流芫往桌子上一趴，很低声地哀嚎：“不是说隔三天换一个吗？”
　　狻猊正在往耳朵里塞隔音的棉花团。
　　十神使今日的心情好似还不错，他看着底下泱泱的一片，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今日上课之前，有什么不解之处，可以问我。”
　　满是寂静。
　　虽然每个人肚子里都存着或大或小的疑问，但两者身份相差巨大，一时之间，没人愿意当这个出头鸟。
　　十神使目光如刃，沉沉逼过每个人的视线，率先开口：“昨日尔等所见，皆为真。”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他亲口承认，南柚心里还是忍不住咯噔一声。
　　十神使惜字如金，说了第三句话：“我们调整商议后，为你们制定了新的课程计划。”
　　“这一个月，我们十人，每人授课两回。剩下十日，你们去后山封印之地检验成果，寻求机缘。”
　　话说完了，见大家都没什么疑问，十神使再一次拿出了他的白玉笛。
　　南柚从未见过这样教书的人。
　　粗□□脆，等人晕得差不多了，收起笛子轻飘飘走了。
　　剩下的事，就交给神山的随从。
　　而且南柚能够感觉到，他是真的没有给他们留后路，从第一曲，再到今日的第三，第四曲，一曲比一曲令人难以承受。
　　而且到最后，南柚摸出了规律。
　　在曲音中，撑过的时间越长，之后能获得的感悟就越多，而且除此之外，最好能忍着疼痛去感悟整首笛音，而不是排斥它，躲避它。
　　除此之外，南柚开始修炼心法和秘术。
　　她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从授课堂昏过去，再醒来，咽几颗丹药下去，直接进密室修心法，就连睡觉的时间都直接省了。
　　不止她，就连一向吊儿郎当的南允，也开始真正认真起来。
　　来到神山的第四天，南柚见到了金乌口中的大神使。
　　跟十神使不同，他看起来更像悲天悯人的佛者，授课的第一天上午，非常令人愉快，大家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他，他会逐一耐心回答，平易近人得很。
　　直到下午。
　　南柚被一掌拍过来的漫天佛光圣印震得连吐三四口血之后，觉得，自己怕是挨不过这一个月了。
　　而这个痛苦的过程中，身体上受的折磨，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显著效果，叠加到了她的修为和灵力上。
　　只是当南柚肩膀颤着，接连吐出满口血沫的时候，向来清和好脾气的孚祗，眼神中有极深的墨色沉沉晕染开。
　　当天夜里。
　　神宫之中，神主召见大神使。
　　
　　87、做主
　　
　　
　　朱甍碧瓦,贝阙珠宫。
　　神山之上，圣湖一侧的小角亭，外面是乌泱泱的沉黑，里头是流月清辉,星斗满天。
　　大神使听到神官传召的时候,才在主峰歇下,来的时候如流星赶月。
　　“公子。”大神使才落座,眉头片刻不曾放松,问：“是衡州赶过去的人守不住了吗？”
　　神主周身笼罩在氤氲模糊的雾气中，只露出一双盛着山河的眼睛,云衫衣袖滚边微拂，神官便恭敬地颔首,奉上新茶。
　　如此春风和月,应当没事，可他原本就是个性情淡漠,天大的事也不变半分脸色的人。
　　大神使一口茶喝得煎熬。
　　十位神使在神主跟前伺候,并非外界所传的师徒关系。
　　他称尊已久,无人知晓他的名与姓,很多人唤他大人，唤他冕下，但大神使一直坚持着称呼他为公子。
　　“今日授课，可还顺利？”半晌,神主仿佛永远含着浅淡笑意的声音传出，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大神使知道他挺看重这些年轻种子，如实道：“几日前，我们十个碰了面，也商议了下这件事。”
　　“原本我的意思,是慢慢来，这一批年轻人有许多天赋都不错，是可以雕琢成美玉的，但老九老十的意思是，现在这种形式，留给他们的时间是真的不多了。因而，每日的授课都加大了难度，控制在他们能够承受的极限。”
　　“现在两边算是相安无事，一旦平衡打破，我们这些年长者，就必得前往衡州参战，他们都是未来的希望，得有独当一面的本事，我等的传承，也是时候可以择人而授。”
　　神主颔首，眼眸微垂，白玉似的长指点在半空中，氤氲的星云在指尖凝聚，顷刻间便成了一幅画，画面上，正是授课堂连着四日的情景。
　　十神使和大神使各有千秋，不分伯仲，一堂课下来，歪七倒八一大片。
　　“尘书，修炼一途，因材施教，太过急进，适得其反。”神主的声音里并无责备之意。
　　诚然，神主已经许多年没有对他们说过这等类似于提点的话，尘书一张方方正正，看上去儒雅可亲的脸绷起来，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而后，陷入较长的沉思之中。
　　“可邪族…”尘书欲言又止。
　　神主收回了手指，声音依旧清润：“五千年内，邪族不会妄动。”
　　“这几日，按照天赋，心性跟他们自身想走的路，分到各主峰，将名单拟送神宫。”神主轻声道。
　　尘书在出神宫后，才后知后觉品出那么一丝不对来。
　　神主已经不知道多少万年没有问过这些事了，他真正勘破了这世间起起伏伏，波诡云谲，照他的性情，别说只是邪族有所异动，就算是真正大敌当下，也绝不会将期望寄托在那些尚未成长起来的年轻人身上。
　　
　　神宫内，烛火摇曳，晶莹剔透的水晶棺前，温度像是被抽干，拧紧了，直欲将人神魂冻结。
　　神主面容模糊，白衣广袖，风华无双，在他对面站着的少年，清隽温润，如霁月清风，两两相望，沉默无声滋长。
　　谁也没曾想过，主次身相见，会是个这样的情形。
　　神主弯了弯唇角，眼中隐隐约约缀着笑意，他率先打破沉默，问：“怎么肯来见我了？”
　　孚祗眉心微蹙。
　　融合到了一定的阶段，记忆恢复，所思所想互通。
　　说到底，主身次身，皆为一人。
　　“我现在还不能回来。”孚祗薄唇微动，垂着眼睑，开门见山。
　　“确实如此。”神主也不恼，他的目光在孚祗的身上停留一瞬，道：“近万年的时间，我封在你这具身体里的修为，与你融合的，还不到十分之一，更别提突破。”
　　因为迟迟不沉睡。
　　因为迟迟压制着不肯彻底融合。
　　神主衣袖微动，白玉星盘在半空中迅速归位。远在万万里之外的衡州古城，巍峨肃杀的古城墙像是画卷一样缓缓铺开，只是上面描绘的，不是浩荡大气的山河，而是对峙僵硬，人心惶惶的古居民。
　　“既然已经融合了记忆，如今的形势，你该知晓。”
　　“我们没很多时间了。”
　　饶是在说这样严肃字句的时候，神主的声音也依旧如春风一样，听不出责怪的意思。
　　孚祗默然。
　　“再等等。”半晌，他下了决定。
　　神主提了提眉。
　　像是无声的对峙，但又很快分出了胜负。
　　有些事，心知肚明，挑明了说开了，没有意义。
　　就像神主知道，孚祗一而再，再而三推迟融合的时间，是想看着谁强大，看着谁出嫁。
　　就像孚祗知道，神主未曾言语的退让和默许，又是因为谁。
　　孚祗走后，神主坐在椅子上，闭了下眼。
　　很久之后，他用手指摁了下眉骨，极浅地提了提唇角。
　　“孚、祗。”他在两个字眼间顿了下，像是陷入了一场古旧的回忆中，声音轻得像柳絮，“起的名字，倒是越来越好听了。”
　　
　　这几天，南柚白天去授课堂听讲，晚上回来就拉着狻猊在院子里修心法。
　　孚祗在这方面十分厉害，一些晦涩难懂的东西，他掰开了揉碎了讲，南柚又聪明，磕磕绊绊自己很快就能掌握其中的关键。狻猊却很不配合，它这几天情绪不好，在催命的笛音和佛印中来回崩溃，晚上是唯一可以休息的时间，还愣是被拉着学另一种要命的东西，它嘴撅得简直可以挂油瓶。
　　月色如洗，南柚一袭白色的轻纱裙，黑发散着，柔柔搭在肩头，手里拿着一本有些泛黄的古书册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因为处处拗口，她念得有些慢，有些时候还会卡顿，她就会蹲下来，纯白的裙边卷上些尘土，实在看不懂了，就抬头，带着点笑意地喊在树上坐着的少年。
　　她不肯好好地喊他，孚祗两个字中，一定得加个小字，喊一声他不应，第二声的时候，尾音就拖长了。
　　每当这个时候，孚祗总是有些无奈，他从树上一跃而下，半点声音都没发出，像一只灵巧而优雅的蝶。
　　好在，接下来的两天，授课堂并没有新的神使出现，大神使和十神使也没有再回来授课。
　　几百个人心底的那根弦总算是松了些，好歹有了喘息的时间。
　　两天后，带着长玉笛的十神使再次出现，南允和狻猊顿觉痛不欲生，自暴自弃地将头埋在案桌上。
　　南柚倒是还好。
　　这个时候，她才知道星主什么都不让她接触，白纸一样来内院是什么用意。
　　她并没有修习杂七杂八的功法，对十神使的笛音和大神使的梵音佛语并不排斥，往往能不受干扰地去抓住一些小的细节，而这些东西，对于那些已经走出了自己道路的人来说，捕捉的难度会更高。能从其中得到的启发和好处也越少。
　　她绷着身体，做足了心理准备。
　　但十神使并没有吹响他那根玉笛，而是扫了眼他们，通知:“十位神使对应十座主峰，接下来的五日，你们自行前往了解探看，五日后，分山大选结束，本月月末，开启第一次后山试炼。”
　　授课堂顿时炸开了议论声。
　　“不是说给一个月的时间接触吗？”有人诧异。
　　“就是啊，一个月变五天，而到现在为止，我们才见了两位神使大人呢。”即使知道任何一道话语都逃不过十神使的耳朵，他们的声音也不敢放得太大。
　　流芫也转过身来，她托着腮，关注点却跟大家不太一样，“那这个意思就是，今日，我们不用听曲了？”
　　再转头，正巧看到狻猊猛然抬起的头颅，和那双听说不用听曲后闪闪发光的黄金瞳。
　　南柚噎了一下。
　　不管他们怎么议论纷纷，这个事，还是就这样一锤定音落了下来。
　　神山里热闹起来，原本闭门的各大主峰，也敞开了门庭，露出长长的一条通往峰顶的阶梯小道。
　　当天夜里，南柚洗漱之后，照常修习心法。
　　孚祗搬把椅子，坐在她的身侧，身形笔挺，若清风溯竹，手里也捧着一本晦涩的古籍，南柚的声音一停，他便微微侧首，将手中的书轻扣在桌面上，问:“哪里不会？”
　　解决完疑问，南柚的视线转回心法古册上。
　　她的进步很大。
　　但今夜，明显心不在焉。
　　在她第三次偷偷将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孚祗很轻地蹙了下眉。
　　“孚祗。”她一张小脸绷着，严肃而认真的模样，也终于肯好好叫他的名字。
　　孚祗放下了手中的书。
　　头疼起来。
　　果不其然，世上最了解南柚的，除了她自己，就只有一个孚祗。
　　“你知道小六身边伺候的策双吗？”南柚索性也不看心法了，压低了声音问。
　　“略有耳闻，也曾有几面之缘。”孚祗没有过多关心别人从侍的习惯，但小姑娘问一句，他也就耐心而温和地回一句。
　　“他跟在小六身边许多年了，原本这次，小六也是准备带他来的，但前阵子，他请小六允了他一段时间的假，说想跟喜欢的姑娘成亲。”
　　孚祗顿了一下。
　　南柚扯了下他的衣袖，眼睛里雾蒙蒙的，“他的年岁跟你差不了多少。”
　　“他也跟在小六身边好多年了。”
　　“姑娘。”再迟钝的人，听到这，也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了，他垂了下眼，声音清和，“臣无心此事。”
　　南柚嘴角飞快地翘起来一下，又被压了下去。
　　半晌，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清隽面容，又道:“那你，以后要是有了喜欢的，就告诉我，我也替你做主。”
　　说得很大方。
　　孚祗眼皮也不掀地嗯了一声，才拿起手中的书，又被她“唰”的一下抽掉了。
　　“你方才还说，无心此事呢。”小姑娘变起脸来，一会一个样，好在孚祗在面对南柚时，耐心永远像没有穷尽一样，他安静听完她每一个字眼，眉目清隽，“臣眼下确实无心此事，但岁月长久，若是真遇上了，臣会第一时间说给姑娘听。”
　　南柚拧着眉，问:“那她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
　　孚祗:“……”
　　“姑娘性子纯良，谁都喜欢。”半晌，他摁了两下眉心，答。
　　“那我要是不喜欢她，怎么办？”
　　狻猊没忍住，笑了两声，又怕被南柚拎起来去背那些看都看不懂的心法，迅速咳了两声，偷偷溜进了自己的窝里。
　　四目相对，南柚又扯了扯他的袖子，带着某种催促的意味。
　　如水的月光下，小姑娘的眉眼灵动，行为举止，还带着小时候的稚气，孚祗没法，将心法秘笈放回她的手中，低叹着提醒:“姑娘，再不抓紧，今夜的任务，就完不成了。”
　　南柚慢吞吞地哦了一声，将书拿过去，背对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
　　半晌，孚祗再一次叹气。
　　一息的时间，能读错八处。
　　心都不知道飘到哪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也大概是这个时候更新。
　　给大家发红包补偿。
　　
　　88、神令
　　
　　
　　第二日一早,因为不必去授课堂，漫山遍野都热闹起来，隔壁山脉上的山鸡精也终于停止了半夜打鸣。
　　南柚拉着孚祗和狻猊，去流钰的院子集合。
　　值得一提的是,流钰无声退出妖界继承权争夺的战争,没了利益冲突,又因为南柚的态度,流熙三兄妹对流钰的态度有所转变,不说有多亲厚，但至少也能和平相处,相安无事。
　　“外面好热闹。”南允舒展了下身体，在阳光下惬意地眯了眯眼,“不用受摧残的日子真好。”
　　少逡坐在墙头喝酒,听到这话，凉飕飕地提醒：“再不努力,右右马上都要超过你了。”
　　“后山试炼,可不是闹着玩的。”
　　提起后山试炼,南允一双桃花眼上抬,他问：“哪个后山？我看各主峰的后山也不大，几百个人进去，都是熟面孔，哪来的机缘？”
　　少逡忍耐地皱了皱眉,看在他姓南的份上，解释了两句：“神山一共十座主峰，每座主峰后山都封着一个秘境，十分危险，这也是不让我们擅自靠近后山的原因。”
　　“你是怎么知道的？”自从来了神山,南允对自己信息匮乏和脑子灵敏的程度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
　　就是感觉，除了一天到晚除了睡就是吃，修为依旧在噌噌上涨的狻猊，好像谁都比他聪明。
　　少逡提着酒壶去了另一边墙头，一脸我不想跟傻子说话的神情。
　　穆祀是最后一个来的。
　　不同寻常的是，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粉色衣裙的女子。
　　南柚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眼睛睁一半眯一半，像贪阳的奶猫一样。
　　“太子殿下，艳福不浅啊。”南允笑着一掌拍在穆祀的肩头，言语似调侃，但手下的力道是真的不轻。
　　流钰和流焜更直接些，当下就皱了眉，审视般隐晦的目光落在两人之间。
　　南柚一听，回身看了下，而后，倏地来了精神。
　　跟在穆祀身后的女子，热情活泼，见了谁都笑，一张小圆脸带着从小的婴儿肥，纯真烂漫的样子。
　　在这里，除了穆祀，她就只见过南柚，因而见她望过来，有些开心地招了下手。
　　南柚笑了一下，紧接着，目光落在穆祀身上，意有所指地拖长了声音：“我说怎么来这么晚，原来是与美人有约。”
　　穆祀看着她，解释道：“琴月实力稍弱，在神山中没有什么朋友，母后担心，让我带她一起。”
　　“打扰大家了。”琴月同样出身大家，局促之下，也还算是落落大方。
　　琴月来自炼器大族，她的母亲跟天后是闺中密友，各自成亲后仍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这些年，总有言论在说，若不是琴家势力在星界面前弱了几头，跟穆祀定亲的，说不定就是这位琴家姑娘。
　　等商定完下午拜山的顺序后，南允和狻猊趁着无人注意，将南柚拉到流钰院子后面的一间小厢房中。
　　“你是真不在乎还是假不在乎。”南允的脸色并不好看，可以说，自从见到那个琴月之后，就一直是这副模样，此刻，他压低声音，道：“那个琴月，跟个陀螺似的跟在穆祀屁股后面转，什么心思你看不出来？还第一个松口让她跟我们一起。”
　　“这么大方，心里就不堵？”
　　她凑近南允耳边，小声道：“你是不是蠢，琴家的女儿，空间戒里肯定全部都是符篆，到时候进秘境，让那些傀儡在前面开路，我们后面捡东西，这样的好事，别人找都找不到，你还挑三拣四的排挤人家？”
　　“再说，穆祀身后就是跟着一百个姑娘，那也是天族的事，与我没什么关系。”
　　南允啧的一声，摇了两下头。
　　狻猊嘴里叼着一颗晶石，咔嚓清脆的几下咬碎了吞下肚，而后舔了舔爪子，开口：“就是，他要是朝三暮四，这门亲事，大不了就此作罢，谁稀罕呢。”
　　南柚捏了捏狻猊圆圆的大耳朵，轻声道:“你少说两句。”
　　日上三竿，烈火骄阳。
　　南柚等人结伴，在星螺的带领下，先去了九神使所在的主峰。
　　这是十座主峰中气势最盛，最引人注目的一座。
　　成千上万道剑意虚影悬浮在山体左右，从上至下，密密麻麻，磅礴的剑意汇聚成了江河，成了汪洋，人的神魂探进去，就是沉沦，溺/毙，攻击强度无可匹敌。
　　一路上山，遇到的熟悉面孔也多。
　　所谓拜山，其实也有门槛。
　　那是一座横亘在山门外的巨大剑阵。
　　十位神使所专所精不同，像九神使，一道剑光，曾经横压了几乎一整个时代，想要拜入他门下的，必定都是心向剑道，或已经走在这条道路上了的。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走这条路。
　　若是通不过剑阵，即使有心，也无法入山门。
　　上一个闯剑阵的人咳着血沉着脸出来，因为气血逆转，白净的脸上硬生生憋出沉厚的红来。
　　南柚认出他，有些惊讶，几步走上去。
　　原熵身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的话并不走心:“早说你没这方面的天分，这下能死心了吧？”
　　原熵才缓上来的一口气，又沉下去，咳出来的血沫把帕子都染红了两张。
　　“小星女。”原熵不动声色退后两步，隐晦地扫了扫穆祀的方向，几乎是在顷刻之间，某种身体上的惨痛滋味苏醒，他警惕而礼貌地向她颔首。
　　“少君想修剑道？”南柚扭头看布满光涟的剑阵，瞳孔微缩，又问:“这剑阵，你闯不过？”
　　她的话语里，有一点点意料之外的诧异。
　　原熵的实力，她是亲眼见识过的。
　　虽然败在穆祀手下，但在他们这些皇族中，真算是名列前茅。若是连他都闯不过，这里站着的人，十之八/九都过不了。
　　“诸位见笑，孤原想尝试一番，结果还是失败了。”原熵摊了摊手，并没有为此耿耿于怀，看她有些跃跃欲试的模样，主动道：“小星女若是从前没有修过剑道，便不要进去了，在里面，灵力并不适用。”
　　有这个心思准备进去的人纷纷竖起耳朵听。
　　“剑阵内，考验的是进入之人对剑的领悟，领域内的奥义对决。”原熵苦笑了下：“一旦进去，灵力彻底被封印，我在这方面连门都没入，接了一剑之后，就再也撑不下去。”
　　了解清楚里面的情况之后，南柚跟原熵道了声谢，转头跟大家商量：“我们几个，好像没有谁走剑道？”
　　话音即落，大家的脸色有些微妙，琴月看了看身边的男子，小声道：“星女姐姐，殿下从前是剑修。”
　　狻猊接着道：“孚祗以前也习剑。”
　　南柚看了眼永远在自己身后半步，安静又清隽的少年，笑意像是溢开的涟漪，一点一点加深，她道：“穆祀，你要不要去试试？我记得你在剑道上，曾经走得很远。”
　　“右右你就不问孚祗去不去？”流芫笑着随口提了一句。
　　南柚捏了捏孚祗的一角衣袖，摇了下头，说得理所当然：“孚小祗怎么可能留在第九峰。”
　　“我又不修剑。”
　　她说完，去看少年的脸色，又道：“其实也可以去试一试，感受一下。”
　　不得不说，习惯这种东西，确实是可怕的。自从南柚过了蜕变期，不短的一段时间，孚祗总提在嘴边的礼数，规矩，在南柚一日皆一日当做耳旁风的举动下，终于偃旗息鼓，成了随她开心就是。
　　就比如此时，当着众人的面，她又开始扯着他的一小片衣袖，晃晃荡荡的不老实，孚祗到了嘴边的话，愣是没说出来。
　　他不说她不说，穆祀强硬地撇开目光，声音冷了一个度：“我许久不碰剑，曾经的东西，早已荒废了。”
　　南柚又看向流焜，后者摇了下头，态度坚决：“我无所专长，跟着阿姐就好。”
　　“你去试试。”南柚对穆祀说：“肯定行。”
　　穆祀眉目深深，目光落在南柚搭在孚祗衣袖上的两根纤细手指头上，没有说话。
　　“不去。”良久，他道。
　　不难听出，这两个字眼里，带着少年难得外露的星点委屈。
　　南柚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见山顶的平坡上，人群的议论声在一瞬间大了些。
　　一抹纤细的白色身影，手里握着一柄三尺青锋剑，一步一步走向剑阵，在数十人的注视下，消失在剑阵之中。
　　“是花界的继承人之一。”不远处，有人道：“此女不简单，听说血脉有损，但人家愣是弃灵从剑，战斗力不俗。”
　　“且看看吧，这个剑阵，可没有那么容易闯过，她再强，年龄摆在那，能比得过原熵？”另一人眼力极尖，在未出结果之前，不轻言定论。
　　“……原熵上去闹着玩的，谁不知道他修的纯肉身力量，早就是第四峰内定的人了，跑来第九峰，也就是试一试水，成与不成，你看谁敢轻视他。”
　　流芫厌恶地皱了下眉：“这人怎么阴魂不散，走到哪都有她。”
　　南柚轻轻眨了下眼，找了块干净的青石椅坐下，面上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这是等着看结果的意思。
　　孚祗站在她身边，不言不语，默默地陪着。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习惯做的事情。
　　剑阵内，成千上万道剑气像是察觉到了有外来者闯入，它们就像是涓涓细流，汇聚在一起，拧成一股绳，最终，成为一道数十丈大小的白色剑光，锋尖上遍布寒芒，杀意像是跗骨之蛆，深深沁到身体里，怎么驱散都无济于事。
　　灵力也被封锁了。
　　避无可避，只能硬抗。
　　清漾咬了咬牙，足尖一点，不避不让，反而朝前主动迎击。
　　剑者精神，当如此。
　　与剑影相撞的瞬间，清漾喉咙口涌上一大股腥甜，她艰难地咽下去，目光如刺竹，薄唇微动：“再来。”
　　这一次的剑影，比第一道又凝实强大许多。
　　当年被孚祗毁了四成血脉，之后被接回花界时，她已经奄奄一息。她姨祖母敞开私库，给了她很多大补之物，好歹恢复了一些，但真正让她重整希望的，还是横镀给她留下的那个黑匣子。
　　里面放着一颗由剑意凝练的内丹。
　　她服下去，改修剑道，前路的艰难险阻，她都不怕。
　　她一定要从深渊中爬出，站上至高点，让那些逼迫她，欺负她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在与第二道剑意对撞的那一刻，强烈的痛苦像是潮水一样，将她包围，让她沉下去，再沉下去。
　　一息不到，清漾的口鼻之间，蜿蜒出鲜艳的血迹出来。
　　她清楚地知道，她一步都不能退。
　　她不是原熵，第九峰是她唯一的希望和选择。
　　一退，就败。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已经没有意识，离昏迷只有一步之遥了，第九峰的山门，才朝她敞开。
　　剑阵在这个时候，爆发出万丈光芒，将清漾传送了出来。
　　与众不同的异象，让大家明白，这就是通过了考验的意思。
　　“花界清漾，入第九峰！”第九峰山门外守着一直充当木头人的随从高声道，而后走下台阶，郑重其事地将象征第九峰弟子身份的木牌交到被丹青丹心搀扶着的清漾手里，道：“恭喜清漾姑娘，通过考验。”
　　进内院的，明面上暗地里，大家总有接洽，此时，都上前道了一声恭喜。
　　南柚站起身，抬眸，笑得自然，声音中也没什么针对之意：“恭喜清漾姑娘。”
　　清漾不愿在她面前露出太过脆弱的姿态，她脱离了从侍的搀扶，面对此生最大的仇敌，却是能屈能伸，既不如千年前那样俯首做小，忍气吞声，也不因眼前一点成功而得意自满，“星女客气了。星女天赋出众，必被各峰争着抢要，我在第九峰等着听好消息。”
　　四目相对，皆为平静，不过瞬息，便已错开。
　　南柚涵养惊人，在神山明确的规定下，她不能拿清漾如何，便也不会表现出来，落人口舌。
　　就在此时，泉沉过来，一向笑眯眯的神色被严肃取代，他三步作两步，在南柚等人跟前停下来，看了眼第九峰敞开的山门，郑重其事问南柚和穆祀：“殿下和星女可有拜入第九峰？”
　　南柚摇头，道：“我不修剑道，怕是过不了这入门剑阵，但殿下可一试。”
　　泉沉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他摆了摆衣袖，道：“不必试了。”
　　他整个人的气势完全变了，肃穆严正，一字一顿，蓄满威严：“神主令，天族太子与星界星女，拜入尘书主峰。”
　　尘书主峰的主人，是那位平易近人，但揍起人来毫不心软的大神使。
　　周遭一片哗然。
　　不是拜入主峰令人惊讶羡慕，而是开头那句神主令。
　　神主啊！
　　只存在与各君主们的只言片语里，传说中的六界至尊，至高荣耀归属者的存在。
　　他亲自下令，意味着什么？
　　代表着什么？！
　　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南柚最先反应过来，她笑着，落落大方，对泉沉道：“那之后，我就该改口，唤前辈为师兄了。”
　　“不敢当不敢当。”泉沉的眼里，也带着点唏嘘艳羡的意味，他道：“老夫虽为尘书主峰弟子，但只是外门，挂个名而已，殿下和星女入的是内门，这声师兄，老夫怕是担不起咯。”
　　泉沉在神山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听得神主真令，又比那些不了解内情的更诧异些。
　　这内门和外门又不一样，一个是关门弟子，一个是挂名弟子，分量根本不在同一级别上。
　　刚过了剑阵考验的清漾，就只是外门弟子，九神使给他们授课，是集中在一起的，领悟多少，全在他们自身。
　　内门弟子，则可以跟在师尊身后，有任何不懂的地方，随时能够问清楚问明白。
　　而每个主峰的内门弟子名额，仅仅只有两个。
　　也就是说，进内院的两百九十七名皇族中，只有脱颖而出的前二十名，才可以拥有这样的机缘。
　　而尘书主峰，两个名额，现在一个不剩。
　　剩下十八个。
　　那么多人，怎么分？
　　走的时候，南柚看了眼面色苍白的清漾，薄唇微动：“承清漾姑娘吉言了。”
　　清漾轻轻闭了下眼。
　　面无表情咽下涌上喉间的一股腥甜。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很肥了，也让大家久等了。
　　今晚十二点，还有一更。（夸夸我）（不要等，可以明天看）
　　
　　89、拜师
　　
　　
　　不过须臾,南柚和穆祀入尘书主峰的消息就像是插了翅膀一样传播开。
　　神主已经太久不插手六界的大小事宜了。
　　这次突然下令，背后的含义，令人神思不解。
　　南柚自己也想不明白。
　　穆祀身为天族太子，天赋惊人,战力出众,在两三百个皇族血脉中非一般的优秀,神主关注嵊州战事,想要认真栽培,无可厚非。
　　可是她，不说战力比匹穆祀,就连乌鱼，汕恒都比她厉害。
　　流芫很羡慕,她挽着南柚的胳膊,眼里仿佛冒着闪亮的星星，“神主诶,右右,神主诶！”
　　南柚被她摇得有点晕,一扭身躲到了流钰的身后。
　　“你说我们训练时的情形,是不是都被神主看到了？”流芫兴奋得一张脸红扑扑，“啊！可我好丢人。”
　　南柚拽着流钰的袖子，有些迟疑地摇头：“所以你的意思是，神主是因为我晕得最早而注意到了我？”
　　这么一说,流芫也顿了一瞬，她将南柚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倏地脑洞大开：“右右你是不是还没有通过明镜台的血脉测试啊？”
　　南柚：“星族有规定，皇族之人，一万五千岁才能踏上去,我年岁还不够。”
　　“星族可真是，四海八荒独一份的神秘，我们大家，生下来就知道自己本体了。”流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道：“下次回去，你可以让你父君将明镜台打开，多一会晚一会的，难不成星族的本体还会因为时间推移而变化么。”
　　“我父君啊，总觉得那是个重大的仪式，一点都不能马虎，非得等到那个时候再说，早一天晚一天都不行。”
　　人好像都会对未知的神秘的事情加以揣度和想象，流芫此刻就是如此，“我觉得，你的本体应该非常厉害，说不定跟太子的重瞳有得一拼，神主一眼看到，觉得你是个可塑之才，所以让大神使将你也收了。”
　　说完，她又开始叹气：“说来说去，是我不够优秀。”
　　流熙揉了揉她的脑袋，低声道：“人各有机缘，不必妄自菲薄。”
　　南柚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大神使的路不适合你，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他们从第九峰下来，经过一道声势浩大的瀑布，瀑布中积蓄的水流夹杂着浓郁的灵气，水过之处，草木格外旺盛。
　　瀑布的另一边，是第四峰。
　　他们一边走，流芫一边说。她曾在一处古地中得到一座掌中书阁，里面的藏书涉及上古，什么奇闻怪事都有，她往日不爱看，但这几日，在上面下足了功夫。
　　“四神使修的纯肉身力量。”她将自己知道的说出来：“七神使是符修。”
　　“八神使是丹修。”
　　听到丹修两个字，南柚的眼睛亮了亮。
　　“但不论他们最擅长什么，本身的实力都非常强劲，就如八神使，他身为丹修，照常说是最脆弱的，但实则不然，他的战斗力同样出色，在他的时代，但凡因为这个，与他对战时心生轻视的人，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南柚伸手拨开突然弹出来的树枝，越听她说，就越好奇。
　　“那神主呢？有没有关于神主的记录？”谈及这位的时候，她的声音下意识压得很低。
　　“神主太神秘了，关于他的记载只有寥寥几句。”流芫摇了下头，想了好一会，才道：“那是一本很破的书，书封都没了，看着不是很可信的样子。上面说神主是个很温柔的人，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红尘中行走，助困苦，帮贫弱。但后来，因为一个女子，他避世，万万年不曾行走六界，一切事宜，都交到了十位神使身上。”
　　说到后面，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咧了下嘴角，道：“我反正是不信。”
　　“确实。”南柚认同地点了下头，问身后默默听她们讲故事的几位：“我们现在去哪？第四峰？”
　　四神使主极致的肉身力量。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狻猊身上。
　　半天下来，大家都找到了合适自己的主峰修行。
　　狻猊进第四峰，南允拜入擅长心法的三神使的门下，流熙三兄妹则选择留在第二峰。
　　除了流钰。
　　流光骤逝，明灯千盏。
　　“二哥哥，你想好没有啊？”南柚两条细细的眉皱着，给温润如玉的少年倒了一盏热茶，再次确认：“真要去尘书主峰啊？”
　　流钰含笑看了她一眼，问：“怎么，这么不乐意？”
　　南柚停顿了一下，看着他，数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掰开了讲明的：“我当然希望我们可以一起，但每个主峰内门弟子的名额一共才两个，我和穆祀已经占了尘书主峰的位置，以你的实力和天赋，是可以竞争其他主峰的内门名额的。”
　　有希望，总比一点希望都没有的好。
　　内门和外门的差距，可不是一般的大。
　　流钰噙着笑看着她，抿了口茶，君子端方，如水如玉，等她说完，才轻声道：“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还……”南柚有点不理解。
　　流钰并不是非尘书主峰不可，他这种没有定性的，选择只会更多。
　　“我能与大神使的佛印，产生一种极细微的共鸣。”流钰伸出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细碎的金光一点点透出来，又熄灭，像是无数只缩小了的萤火虫，“前几日，大神使授课完，我醒来之后发现的。”
　　南柚看了看他的手指，没有再说反对的话。
　　
　　时间一晃，五个昼夜倥偬而过。
　　第六日一早，天将亮未亮，南柚将手中的心法秘笈倒扣着放在桌子上，日夜不眠的修习容易让人疲惫，她蹙着眉尖，用手指摁了摁太阳穴。
　　院门边靠西南的朝角，有一棵高大的云棉树，白衣少年隐入期间，只看得见隐隐一片衣角。
　　此刻，她的声音一停，他便轻飘飘落了地。
　　“再过半个时辰，天就彻底亮了。”南柚看了眼天边灰蒙蒙的雾青，眼睛又阖上了，她嘴角往上翘了翘，带着些期待的雀跃之色:“又要搬家了。”
　　这个年岁的小姑娘，对新奇的环境和未知的事物，总是充满好奇的。
　　孚祗长指似玉，骨节分明，指尖在南柚方才扣住的心法上一行行掠过，声音好听:“姑娘进步不少，有些地方，也开始有了自己的思考与见解。”
　　得到他一句夸赞，南柚嘴角的涟漪，抑制不住的扩大了些，“我先不跟他们那群怪物比，星族血脉，胜在稳扎稳打，到了后期，一定不比他们差。”
　　孚祗很浅地扯动了下嘴角。
　　半个时辰后，铜面镜前。
　　“对了。”南柚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她睁开眼，眼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亮，“孚小祗，这些天，你也去留意一下，看有没有什么古书古册，提起过神主或者神使的。”
　　她说话的时候，孚祗手里正拿着一柄小巧精致的梨花木梳，她头发很长，也很顺，一股好闻的浅浅的果香散发在空气中，逸进鼻腔里，在听到神主这个字眼时，少年的动作顿了一下，青丝从指缝间顺势溜走。
　　他垂下眼眸，声音清润：“姑娘对神主冕下十分好奇。”
　　是陈述事实的语气。
　　她习惯看着人说话，不肯好好的坐着，才要转身，孚祗的手掌便稳在她瘦弱的肩头，“别动。”
　　南柚乖乖地不动了，“我们得在神山待上千年，才能回家一次，未来好长的岁月，都得在这里度过，总得了解一些。”
　　“而且我一直很好奇，能让我父君和朱厌伯伯那样惧怕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南柚好看的杏眼弯了弯，小声道：“是不是长了九只手，三只眼睛，本体跟螣蛇一样大。”
　　此话一出，饶是以孚祗的心性，也不由得有种扶额的冲动。
　　半晌，他很轻地笑了一声，声音好听。
　　“姑娘，别乱想。”笑过之后，他道。
　　
　　尘书主峰很高，九百九十九层阶梯，从下往上看，像一根悬在空中的细线，看不清尽头。
　　今日山门大开，处处都很热闹，山花一簇簇开放，争相吐艳，半人高的小树上，挂着一串串葡萄样的果实，看着十分喜人。
　　相对而言，尘书主峰的人少些。
　　那些有实力争内门名额的，都去了别的主峰。
　　近三百个人，若是平分的话，一座主峰，分到的人应该也有三十个。
　　可南柚用余光扫了两眼，跟她一起进山门的，也就七八个人的样子，稀稀拉拉，显得有些清冷。
　　大神使从天而降，依旧是和蔼可亲，十分好说话的样子。
　　他看了眼并不算多的人数，像是极满意这样的结果一样，眼尾堆的笑意扩得更大了些。
　　“今入山门，便算师徒一场，希望大家戒骄戒躁，潜心修学，师兄弟妹之间，能够友好，和平相处。”大神使抚了抚胡须，目光落在脊背挺直的南柚和穆祀身上，神情有一瞬间的细微变化，但谁也没能捕捉到。
　　等大家齐声应下，大神使便摆了摆手，道：“等会你等跟着主峰的随从去挑选住处，今日熟悉熟悉地方，明日开始，正式修习。”
　　修习这两个字眼，将在场的十二个人都拉入了那日在授课堂被漫天的佛光金印震得咳血的惨痛回忆中，有几个人的脸色当即白了下来。
　　“穆祀和南柚，随我过来。”大神使手往身后一背，朝后山的方向去了。
　　剩下的人脸上，顿时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内门弟子，果然从一开始，受到的重视程度就跟他们不一样。
　　南柚和穆祀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抬起脚跟上去。
　　尘书主峰上的建筑，不同于其他几座主峰的恢弘大气，光怪陆离，它们呈现出一种厚重与沧夷，像是朦胧春雨中禹禹而行的负重老者，新生和腐朽结合到了一起，竟呈现出一种别不一般的融洽美感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评论，发红包。
　　
　　90、千年
　　
　　
　　青山云雾,似轻纱上缀着的浅绿色松石，又似在一片绿色的毯子上绣上了云朵的形状。
　　南柚和穆祀一高一矮，并排而行，跟在大神使身后。
　　脚下是长长的一条云间小道,通往后山,时隐时现,像一根悬在两山之间的蜘蛛银线。
　　三人都没有说话,除了脚踩在枯黄树叶上清脆的碎裂声,一路寂静。
　　一刻钟之后，一座半圆的只能容纳两人同行的木拱门出现在眼前,大神使大步踏了进去。
　　穆祀和南柚紧跟其后。
　　南柚以为里面会是封闭的密室，会是修炼的法阵,会是悬崖的尽头,但没想到，这只是一座漂亮的长满了嫩叶繁花的院子。院子里开凿了一方小小的池塘,金色的锦鲤在水里曳动鱼尾,漾起扩开的涟漪。院子的正中,摆放着一张四四方方的石桌,石桌旁，三三两两散落着四五张藤椅，沐浴着晨起的绒光，像是镀上了一层漂亮的碎金。
　　“坐吧。”那位十分平易近人的大神使扯过一张藤椅坐下,又用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道。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面，但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上位者身上不自觉散发的威压尤为强烈，南柚其实有些紧张。在朝大神使行过礼之后,她垂着眸，跟穆祀一起，顺从地在藤椅上落了座。
　　很快，头顶长着两片叶子，穿着蓬蓬花裙的树灵们给三人奉上了热茶和新鲜的水果。
　　大神使凝目看了他们几眼，半晌，含着笑的双眸微微眯了起来，像是透过眼前两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回忆起了神山之上，圣湖之畔的那场对话。
　　“——公子为何将天族太子与星界星女交到臣手中？”尘书在听闻神令的第一时间，就上了神宫，寻了一圈，在圣湖湖畔找到了握着书卷翻阅的神主。
　　神主身上像是糅杂了清晨的薄雾和云岚，面容看不真切，只露出一双温柔而干净的眼眸。
　　听到尘书的问话，他将书卷合上，轻轻放在一侧小树边的石桌上，这才抬眸，声音清润：“你不愿？”
　　“公子所令，尘书莫有不从。”尘书脸色认真起来，一张方脸显得格外严肃，他道：“天族太子穆祀，确实是这一辈年轻人中的领头者，他的天赋十分不错，就算是没人干预引领，也能走出很远，老九和老二都想要他。”
　　“他是个可塑之才，未来的六界，需要他。”神主的每个字眼，不论是夸赞还是陈述事实，语气都是浅而淡的。
　　这是一份很深重的信任。
　　隔了半晌，尘书又道：“那星女呢？她的实力，在诸多的少君少女君中，并不算出众。”
　　他跟在神主身边很久了，一年年四季交替，春去东过，他的话语里，从未出现过女这个字眼。
　　就连神山中伺候的精怪，都是男子。
　　整一座和尚庙。
　　神主食指摩挲了一下左边突出的腕骨，他的肤色极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那种冷白，在日光下，泛出水玉一样的细腻光泽。
　　“星族，在将来，或会发挥不小的作用。”神主眉头很浅地蹙了一下，声音没什么起伏，依旧显得温柔清透。
　　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尘书却懂了。他朝神主抱了下拳，郑重其事地道：“公子放心，三千年内，尘书尽所能，必定将他们带得能够独当一面。”
　　神主未曾言语，只是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眸中透出了星点的温和笑意。
　　“不必拜师。”在尘书转身离开的前一刻，神主用手指抵了抵眉骨，“顺其自然，再做观望。”
　　于是，穆祀和南柚，便没有给尘书奉成茶，也并没有叫成一声师尊。
　　清风拂面，尘书迅速回神，端起茶喝了一口，眼也不抬，笑道：“尝尝，里面加了神山独有的草凝露，带甜味，小姑娘应该都会喜欢。”
　　南柚便也捧着抿了抿，但并没有品出茶味，相反，像是她常喝的一种汁浆，甜得甚至有点腻人。
　　她侧首去看穆祀的神情，在察觉到某一刻的僵硬时，很浅地扯了下嘴角。
　　这一看，就是放多了凝露。南柚突然想起星螺说的，神山中千万年都没有女子进出，大神使应该以为，越甜的东西，她就越喜欢吧。
　　尘书和穆祀都只喝了一口，就默契的一先一后放下了茶盏。
　　小姑娘的脸很小，巴掌大，喝茶的模样很文静，眼眸弯弯的，这让不知道多少年没跟女子接触过的尘书有些稀罕。
　　有点可爱。
　　尘书不动声色收回目光，他将身子往藤椅上一靠，手掌搭在膝盖上，半晌，开口道：“我这个人，对一些虚礼没什么讲究，主峰之上，也并没有很多的避讳和禁忌，你二人无需拘束，按照自己的性子行事即可。”
　　“尘书主峰人少，你们两个作为师兄师姐，又因神主亲自下令，入我主峰，修炼方面，就更得勤劳恳切，不断求索。我会亲自带你们，希望千年之后，你们可以让我，让其他九峰之人，看到你们的进步。”
　　尘书平时笑着的时候，和蔼亲切，一旦收了笑，那股气势便出来了。
　　穆祀无声颔首，少年气度不凡，哪怕在大神使面前，也依旧没半分畏缩和束手束脚，又恰到好处的拿捏着中间的分寸，进退有度，姿态自然。
　　尘书站起身，几步停在南柚跟前，声音比起跟穆祀交谈的时候，又更温和一些：“你的修为不强，停留在刚入门的阶段，心法也才修不久，肉身力量薄弱，比起你师兄，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也是短期内最容易看到进步的，我这么说，你能听明白吗？”
　　南柚当即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没有胆怯和被打击的自暴自弃。
　　她知道，尘书说这些话，是想让她朝穆祀看齐，以他为目标，因此更要努力追赶他的步伐，让自己迅速强大起来。
　　从后山回去的路上，穆祀突然握了下南柚的手腕，又很快松开，他眉目舒展，眼里噙着笑，声音中是某种显而易见的愉悦意味：“明日听课，不要迟到，师妹。”
　　
　　接下来的千年，南柚和穆祀几乎住在了后山。
　　尘书丝毫没有手下留情，永远卡在他们能够承受的极限上，虽然格外欣赏和喜欢南柚一次次咬牙爬起来的坚强和韧劲，但该布置下去的任务，丝毫不比穆祀少，两个人忙得跟陀螺似的，转完了又转，在这样高强度的训练之下，南柚的修为突飞猛进。
　　她的天赋本就在顶尖之列，再加上尘书的指点，穆祀的陪练，现在已经达到了千年前流熙的水准。
　　而那是她大哥哥苦修数千年才有的结果。
　　在她这里，一千年不到的时间，就已经达成了。
　　这样的进步，不可谓不吓人。
　　这日一早，尘书在看到南柚的展示的招式之后，破天荒的点头夸奖了一句。
　　她的年岁到底摆着，整个人都有些绷不住，尾巴都要摇起来。
　　结果下午，尘书点了点穆祀，道：“去，压制修为到千年前，与你师妹打一场。”
　　尘书在一边盯着，穆祀没敢偷偷放水，两人你一招我一招的对决，局势瞬息万变，十分凶险。
　　在第一百招的时候，南柚开始落入下风。
　　第三百回合，她手腕上的长鞭被穆祀捉住，顺势一扯，她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纤细的力道弧线。
　　胜负一分，两人在尘书面前站定。
　　“右右，三百招之内，你师兄未曾对你使用重瞳之力，他还留有余地，而这，仅仅是他千年前的修为和成就。”尘书语重心长地告诉她：“如今的形势下，我们只能朝前看。只有看着远方的路，才能一直不回头。”
　　南柚脸上的笑早就已经消失，她盯着自己的脚尖，连着点了几下头，小鸡啄米一样。
　　“今日到此为止，这段时间你们两个辛苦了，休息半日吧，明日再来。”尘书干燥的手掌落在南柚的发顶，安抚一样地轻触了下，道。
　　南柚抱着自己的长鞭，在一边的树下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穆祀收了剑，就见庭院的石桌上，不知从哪弄出来一坛美酒的尘书朝他招了两下手。
　　他看了眼南柚，想了想，几步走到石桌前坐下。
　　昔日的少年锋芒淡下去，变得成熟，内敛，像一坛深埋在泥土里的酒，终于摒除的杂质，开始散发芳香，纯粹，醉人。
　　“行了，别看了，回神。”尘书没好气地道：“右右也不是小姑娘了，这点情绪，她自己能消化掉的。”
　　“她已经很努力了。”穆祀禁不住皱眉，道：“她来的时候，基础太薄弱了，千年的时间，能有这样的进步，就算以她的天赋，也必然在暗地里吃了不少的苦。其实，以她的性格，今日就算不来这一出，她也不会放任自己迷失的。”
　　“是啊。”尘书抿了一口酒，缓缓陈述事实：“或许十天，或许半月，让她开心开心，其实也什么不可以。”
　　“只是这段时日，她明明可以拿去做更多的事。”
　　说话间，南柚将鞭子缠在手腕上，足尖一点，像一只灵巧的燕，几下消失在院子里。
　　穆祀放下手中的酒盏，想了想，怎么也不放心，他起身，道：“我去看看。”
　　南柚回到了山腰上的院子。
　　这千年里面，其实她不常有时间来这里歇息。很多时候，她昼夜不分，闭关和修炼，都在后山。
　　孚祗和长奎留在院子里，他们虽然是南柚的从侍，但显然，尘书不会像指点南柚和穆祀一样指点他们。
　　正午的太阳光分成千万缕散下来，院门敞开着，每一笔都像是古画的轮廓。
　　院子里，清隽的男子捧着书卷，似有所感想要抬眸，一股力道就像是炮弹一样地冲到了怀里，他蹙了下眉，揉了下小姑娘的发顶，声音里有些责怪的意味：“怎么突然撞上来。”
　　他顿了顿，又问：“疼不疼？”
　　南柚点了点头，又摇头，手就是不撒开，她憋着声音，闷声闷气地问：“长奎在吗？”
　　“他才出门，去换东西了。”
　　听到只有他一个人，南柚的身体松了下来，也彻底绷不住了，她嘴瘪了瘪，眼泪立刻流到唇瓣上。
　　这是第一次，她成年之后哭鼻子。
　　她哽咽，也不是那种梨花带雨不出声的默默流泪，她一边淌眼泪，还得一边跟他诉苦，一句话恨不得要拆分成好几段。
　　孚祗静静地听着，他伸手，哄小孩一样的上下轻抚她的脊背，她说一句，他就应一句，附和着她语无伦次的念叨和难过。
　　他知道，这一千年，她太累了。
　　哭累了，南柚的手也像是藤蔓一样的缠在孚祗的腰身上，她抽抽噎噎地提醒：“让我睡三个时辰，就三个时辰，天黑之前，把我叫起来，我晚上还要去练剑法。”
　　孚祗抚了抚她散下来的长发，极温柔地嗯了一声，道：“臣记下了。”
　　跟着南柚来的穆祀，整个人沉浸在碎金光芒中，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幕。
　　一千年的朝夕相处，同吃同住，她的心事，她的崩溃，还是一如既往，属于另一个人。
　　穆祀闭了下眼。
　　心一下接一下地抽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答应你们的二更。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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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1、秘境
　　
　　
　　夕阳洒落,夜色沉沉逼近，小小的院子里点起了灯。
　　南柚醒来的时候，透过一扇小小的窗子，抬头,便能看到外面一轮清晰的月影。
　　身体绷了太久,三个时辰睡下去,浑身都疼,但随之而来的,是比昨日更厚重的灵力。
　　这千年里，大家都在苦修,但到底没她这样拼命。
　　她不出门，不见客,除了百年一回的后山试炼,基本没有迈出过尘书主峰的山门。
　　孚祗坐在床沿前，浑身流淌围绕着月光,他的眉眼一如既往的温柔,南柚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便觉得自己整个人安静下来,什么浮躁烦闷着跳动的心思也都歇了。
　　一千年，他的修为增长得太快了，哪怕没人指点，他也自有自己的一条道路。
　　但很奇怪,他在尘书主峰，在旁人眼里，都像是透明人一样的存在，纵使他再出色，也没人会真正注意到他。
　　就连尘书都是如此。
　　“姑娘晚上要上山？”孚祗食指微动,点点星光从屋子里散开，他的声音比月色更温柔清和。
　　南柚想了一下，原本到了唇边的那句是，兜兜转转，咽下去，再吐出来，俨然成了截然不同的意思：“明日再上去。”
　　“可有时间陪我练练剑？”南柚掀开被子下榻，素手一招，长剑出鞘，她很快将长发束成高马尾，朝孚祗抬了抬下颚。
　　孚祗起身，微微颔首，缩地成寸一样，几步就到了院外。
　　他并没有接南柚递过来的宝剑，而是随手折了根树枝，随意垂在衣襟一侧。
　　男子垂着眸，气质出尘，高不可攀，根本不像要比试，而像是要说什么伴侣间的呓语。
　　南柚正色：“你可别小瞧我，小心反被我揍，我可不会因为心疼就手下留情。”
　　孚祗很浅地笑了一下。
　　南柚便知他这是准备好了。
　　剑尖挽了个漂亮的凌花，她周身气势陡然一变，长剑在她手中像柔雾一样穿梭，快到几乎只能看到残影，跟千年前比起来，不知强了多少。
　　孚祗闪身避开，并且以一种精妙到毫厘之间的绝对把握，预算到了她下一剑的轨迹，同时侧身，枯瘦的树枝在他手中，像是一杆□□，又像是无往不利的剑，若是说南柚的剑像春风细雨，那他就是烈日骄阳，是大开大阖的酣畅大气。
　　过了几招之后，南柚收回长剑，有些诧异地道：“你的剑法，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都说剑如人，从心而使，南柚一度以为，孚祗的剑，应该像他的人一样，温和似水，皎如月光。
　　但现在，显然打破了她的认知。
　　孚祗睫毛上下动了动，道：“姑娘的剑，太柔了。”
　　南柚顿悟，他这哪是在展示自己的剑，分明是在指点她。
　　南柚顿时来了精神，她眼睛亮晶晶的，手中的剑像是知晓她心意一样，以一个刁钻得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围着孚祗转了个圈，在即将抵上他咽喉时，被一根枯树枝挑开，她的裙角在空中荡出惊心动魄的弧度，又戛然止住。
　　孚祗的剑柔了下来。
　　跟南柚有些刻意不自然的力道不同的是，那种柔和的力道，在他手上，衔接得流畅自若，剑招与剑招之间，平和得像水，毫无波澜，但爆发出来的伤害力比之前的还要高出不少。
　　当他用至刚的剑意同她对决时，南柚尚能以柔克刚，依靠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意克制，强撑一会，现在两种同样的剑意纠缠，几乎只在顷刻之间，她就看清了自己与他的差距。
　　看得出来，孚祗并没有跟她争胜负的意思，她的动作停下来，他就顺势引导着她，一招接一招往上堆叠，衔接，任何一点卡顿的细节，他都能及时察觉，而后耐心地带着她，重复第二遍，第三遍。
　　时间过得很快。
　　一套剑法下来，南柚眼珠子一转，手中的剑换了种意味，朝在月色中连呼吸也未曾乱下分毫的男子逼近，孚祗才抬了下眸，就听她低低喝了一声：“不许动！”
　　这一句不许动，两人之间缺席千年的时光都恍若倒流了回来，孚祗禁不住有一瞬的恍惚。这样的口吻，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也确实，很久没有听过了。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冒着寒光的剑尖已经挑上了他手中那根枯树枝，因为此刻并没有输入灵力，她稍用力道，便将它从孚祗的手中挑上半空，她错身，收剑，手掌往上一握，便稳稳地接住了那根三寸长的树枝。
　　她上前，与孚祗咫尺相视，莞尔，逼着他开口：“说，谁赢了？”
　　“姑娘赢了。”孚祗不疾不徐开口，温柔的眼里亦带着笑意。
　　南柚先是满意地点了下头，又有些绷不住地往上翘了翘唇角，伸出指尖，点了点他的肩，道：“孚小祗，你能不能有点原则。什么都顺着我，说的话这么好听，我以后听不见别人的意见了，怎么办？”
　　她笑吟吟地问，他却想了一会，温柔而认真地回：“臣去听，听完了再告诉姑娘。”
　　南柚眨了下眼，隔了很久，在他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她鼻尖动了一下，很轻地道：“我都不想再上山了，怎么办？”
　　她一向是个知难而上的性子，自小的教育，把坚强与坚持这两个词刻在了骨子里，只是年岁毕竟摆着，才成年，之前根本没有过这么高强度的训练，她性子又倔，在山上面累了伤了，也不会对尘书和穆祀吭一声。
　　思及此，孚祗垂眸，看着她乌黑的发顶，声音轻如柳絮:“很累吗？”
　　南柚点点头，又摇头。
　　孚祗深黑的瞳色中晕开层层墨迹，他长指动了动，想抚一抚她的发，但最终也只是轻轻蹙了蹙眉，看着天上的月影，薄唇微动，道：“三日后，又是后山秘境开启的时间，这次开启的秘境，在第九峰后山，听说十分危险，姑娘要注意。”
　　南柚诧异，问：“你不去吗？”
　　孚祗失笑：“臣跟姑娘同行，只是这次，比往常凶险些，姑娘别独自一人乱跑。”
　　南柚低头算了一下时间，顿了顿，又算了一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问：“孚祗，我们来神山，恰恰一千年整了，对吧？”
　　见孚祗点了头，浑身的疲累像是被水冲刷走了一样，南柚开心起来：“那就是说，这次试炼之后，我们就能回家了？”
　　她第一次离开家，离开父母这么久。
　　神山规矩森严，整日里，除了修炼，还是修炼。在这里住着的，都是天赋和底蕴不低于自己的人，皇族的身份与血脉得不到人的重视和尊敬，只有实力可以。
　　没人敢松懈。
　　特别是在明知战争有可能发生的前提条件下。
　　原本底子薄弱，没有什么灵力基础的南柚更甚，那种紧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只能咬着牙，往前进一步，再进一步。
　　但一根弦，绷到一定的程度，是需要放松的。
　　千年一次的归家，就是放松的契机。
　　这也是十位神使在他们来之前就计划好了的。
　　但在此之前，得将最后一次秘境试炼闯过去。
　　南柚想了一会，头又垂了下去，“我觉得很悬，师尊好似根本就没记起这件事，今日还在跟我们说，秘境结束后，就带我们去八神使那学炼丹，顺便走一趟第四峰，尝试着修一修纯肉身力量。”
　　孚祗安静地听她说完，鸦羽一样的睫毛覆在眼睑下，遮盖住了里面纷杂的情绪，声音好听：“会记起来的。”
　　南柚拍了拍他的肩，赶在日出之前上了山，“那你等我，我们一起进秘境，再一起回家啊。”
　　月光下，孚祗的身影被拉长了些，面容毫无改变，但周身的气势，却俨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整座院子被仙雾氤氲充斥，花木疯狂生长，就连最难长的万桂藤都缠绕在木制的篱笆上，一圈一圈往上攀爬，片刻后，这些异象才像是时光回流一样，消失在晨起第一缕染着金的霞光之中。
　　
　　南柚上山的时候，穆祀还未回来。
　　她问在在主峰伺候的小树精，小树精晃着头上的叶子，小小的手指指了指天上，道：“方才神官来将神识大人请上去了，太子殿下昨日下了山，就一直没回来，许是忙别的事去了吧。”
　　南柚默然。
　　穆祀确实一直很忙，修炼之余，还得通过留音珠处理天族的政务，时间排得紧张。
　　南柚将缠在自己腰上的长鞭取下来，在手里抖了两下，鞭身彻底苏醒，像是一条游动的灵蟒。
　　她很快进入了状态，呼呼的风声像小孩在扯着嗓子哭喊。
　　山腰，穆祀的院子前，连接次峰一侧的悬崖，云岚雾气，氤氲模糊，他拎着酒壶，在冷风中坐了一夜。
　　一抹粉色的衣角垂到地面上，淡淡的幽香钻进鼻子里，有人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像是怕惊扰到他，动作放得很轻。
　　穆祀摁了下眉心，满身酒气，意识却还很清醒：“你怎么来了？”
　　琴月是被黎兴拉来的，她偷偷去看身侧的男子，眼睛里小心翼翼的藏着那颗名为喜欢的星星，她道：“第九峰的后山要开了，师尊让我们玩两天，放松放松，我没地方去，想来找你说说话。”
　　她天赋好，本来又出身符篆傀儡世家，拜入了第七峰，相对而言，空闲的时间比较多。
　　“穆小四。”琴月推了推他，道：“你别喝了。”
　　穆祀的眼眸定在她带着些婴儿肥的白净脸颊上，半晌，喉结滚了滚，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你叫我什么？”
　　他太不正常了。
　　琴月有些担心，她迟疑了一会，有些磕绊：“穆、小四啊。”
　　这一声穆小四于他而言，已经太陌生，但他现在使劲回想起来，还是能够在记忆中，寻到那么一部分模糊的影像。
　　他跟琴月算是半个年少玩伴，但跟南柚，曾经却是无话不说，无事隐瞒。
　　穆小四这个称呼，最先，就是由她叫出来的。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只过了一会，穆祀突然侧身，用手捂住了眼。
　　“为什么，我从穆小四变成了穆祀。”
　　“他却从孚祗，变成了孚小祗。”
　　琴月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她一低头，眼泪就要掉下来。
　　她的手轻轻拍在他肩膀上的时候，都在颤抖。
　　没关系啊殿下。
　　你在我的心里，永远都是当初的穆小四啊。
　　是那个在风寒洞，将摔得满脸泥的南柚抱起来，一点一点给她擦干净手掌的小孩。
　　是那个在云山之巅，听到别人要跟南柚比武，蹙蹙眉就从天族长老们中间抽身出来赶过去维护的小少年。
　　是那个听说花族皇脉伤害了南柚，默默废了上百年的部署，回去被长老们弹劾，被天君罚雷劫的顶天立地的男人。
　　虽然，就连这个称呼，都跟她没有丁点的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痛经简直要命，过两天给大家加更，我先歇了。
　　晚安。
　　
　　92、梦境（二）
　　
　　
　　神宫,晨起的太阳光洒落大地，满山瞒树的碎金碧影，而神山之巅的云层上，阴云连绵,风雨欲来。
　　此情此景,尘书瞳孔蓦的收缩一下,绕过在前面引路的神官,大踏步进了内殿。
　　屏风珠影,碎玉鎏金，冰玉丝幔垂落,幕后透出来的人影安静而沉默，每一道轮廓都是温柔的,但透露出来的气势,却像神罚一样，让人喘不过气来。
　　十神使跪在屏风外,面色苍白,手中的玉笛垂落,碎出了一道道细小的裂缝。
　　尘书见到这一幕,眼皮连着跳了十几下。
　　他在经过十神使的时候，脚步顿了下，眉头紧锁，但也没说什么,而是抱拳，朝内行了个恭敬的大礼。
　　“公子息怒。”他道。
　　半晌过后，神主依旧温和若春风的声音传到两人耳中，只四个字，每一个字眼,都重若万钧:“自去领罚。”
　　话是对十神使说的。
　　后者一改在授课堂散漫清冷的模样，他一身白衣，像是跪久了，又像是受了伤，起身的动作有些僵硬，尘书扶了他一把。
　　“臣遵旨。”十神使鼻尖上冒出细细的一层汗珠，饶是神魂已经被压迫得近乎无法喘息，他也还是艰难吐字：“臣之谏言，望冕下再行思虑。”
　　他话音落下，整座内殿，顿时连针落的声响都能听见。
　　尘书头顶的发都险些一根根立起来。
　　老十今天疯了吗？
　　半晌，伺候的神官掀起珠帘，轻碎的脚步声落到跟前，面容被雾气笼罩的男子清贵出尘，整个人像是远古时期传下来的古画，每一道轮廓都带着细雨清风的和煦。这样的人，仿佛永远都不会生气。
　　因此当尘书见他蹙眉的那一刻，头皮顿时炸开了。
　　他不动声色将十神使拉着退后一步，怒喝：“放肆！老十，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面对尘书疾言厉色的警告，十神使好歹没再说话。
　　“神官，拉下去。”尘书侧了下头，道。
　　清风拂过轻纱，屏风上的图案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神主站在云窗前，周身笼罩着一层令人看不透的云雾，十神使一走，滞涩的气氛消下去，他那点罕见的外露情绪，便也跟着悄无踪迹了。
　　“他们来神山，一千年了。”神主看了眼云层之下，问：“成效如何？”
　　饶是他已经收敛回了所有的神威，但短时间内滞留在空气中的那一丝逸散开的威压，也依旧让人心惊肉跳。
　　尘书想了下，道：“他们天赋本就不差，稍加努力，进步都非常明显，每一个人的修为，都比来时强了一倍不止。”
　　“异兽那边呢？”神主颔首，又问。
　　兽君狻猊，水君麒麟，阎君谛听，这三只天地异兽跟那些皇嗣又不一样，它们是真正天生地养的灵兽，钟天地之灵，拥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只要能够成长起来，它们这样的存在，往往会成为战场上无往不利的利器。
　　考虑到这一点，除了它们自己选择的主方向以外，其他的神使都有插手干预，就比如狻猊，它跟着四神使锤炼□□，九神使会去指点它剑术，十神使也会去指点音律。
　　“它们进步很大，其中，麒麟的年龄稍长，已经走出了自己的路，我们稍加指点，她现在的修为，是唯一一个能与天族太子匹敌的。”尘书垂着眼，如实回答。
　　神主浅淡地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而后，又道：“千年一次，是时候让他们归家了。”
　　他不提，尘书甚至都快忘了这件事。
　　但也因此，心中疑云重重。
　　公子什么时候管过这些，关心过这些了？
　　从未有过的事。
　　珠帘被风吹得响动，清脆的声音落到耳里，尘书终于开口，低声道：“老十一向口无遮拦，公子不要同他一般见识。”
　　神主伸手摁住了眉骨，手指修长，节节分明，半晌，他问：“他的意见，也是你们的意见？”
　　他的声音很轻，但其中难得的愠怒之意，却显露无疑，尘书再一次觉得头皮发麻。
　　尘书沉默片刻，试探着道：“公子说的，可是…九月圣女的事？”
　　神主一眼瞥过来，尘书抚了抚自己的鼻梁骨，硬着头皮承认：“在战场上，圣女可以挡住很大一部分人，若事情真到了最糟糕的那一步，这片土地，需要她。”
　　当年的事，谁也不敢多提，谁也不能多提。
　　“那便召回来吧。”神主顿了一下，轻声下了命令。
　　尘书如释重负，在他退下之后，神主温热的指腹摩挲着自己的脸颊，目光像是能透过圣湖，看到神山上的每一个人，每一道身影。
　　
　　尘书珍藏的酒酿，后劲十分大，穆祀喝了一夜，直到酒壶里一滴不剩，他才觉出那么星点的困意来。
　　黎兴扶他上榻，他站在床边，看着面容难掩憔悴的男子，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种什么心情。
　　他不是那种将情字看得很重的男子，他有自己的子民，他身上的担子，肩上背负的责任，也不允许他太重情重义。
　　所以这也是头一次，黎兴看他如此情态。
　　穆祀再一次入了梦。
　　九重天宫，他一身白衣，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天君的冕旒之下，是一双震怒的眼睛，他将手中的十几份上奏表往穆祀跟前一丢，其中一本锋利的纸角磕破了他的额角，他却浑然未觉，只是弯腰，捡起一本，看了，又沉默地捡起另一本，眉越皱越紧，“我就问你一句，这天族太子之位，你到底还要不要了？！”天君眼里怒意深沉，他身居高位久了，无人敢忤逆他的话语，很少有这样生气的时候，他望着跪在地上，自己最优秀的儿子，没忍住在屋里踱了几步，最后将手掌撑在桌面上，道：“现在的形势，需要我再同你说第二次吗？天族好不容易坐到今日的高位，太子妃的选定，由不得你。”
　　穆祀眼里都要渗出血丝来，他声音很哑：“父君，当初，是我们先提出这桩事的。”
　　“当初我们定下的，是星族的少女君！”天君猛的提高了声音，显得十分威严。
　　“穆祀，她父亲都已经放弃她了。”天君久居高坐，当然知道什么样的话最能让人哑口无言，最能一击毙命，他道：“你若是真喜欢她，顾着小时候的情谊，可以。等你将来承载天命，坐上父君的位置，所有人都不敢再置喙你的决定，你将她纳入天宫，当个侧妃，也不算是绝情。”
　　穆祀的拳头几乎要拧出水来。
　　她那么骄傲的人。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根本没可能低头。
　　“再给我一段时间。”良久，他从牙缝里吐出字眼来：“我去衡州战场，我去击杀邪族，等战事彻底结束，我用战功换神主的赐婚令。”
　　届时，无人敢多说什么。
　　“你疯魔了吗？”话说到这样的份上，天君怒不可遏：“清漾是你一手扶持上来的，她现在是花界的少君，再过一段时间，就是星族的少君，你不娶，流焜和辰囵抢着要娶。”
　　他挥挥手，吩咐左右：“将殿下带下去，罚一百鞭，关入反省堂，无我的命令，不准离开。”
　　穆祀被囚禁了，他得不到外面的消息，身边的从侍全部都候在外面，没有天君的命令，外面的消息，他们一个字也不敢说。
　　两个月后，天后屏退左右，进了反省堂。
　　穆祀坐得笔直，他眉目深邃，是那种十分吸引人的长相。
　　真是奇怪，最无情的天家皇嗣，居然出了一个痴情种。
　　在他说要去战场的那一刻，天后知道，她这个儿子，岂止是不要江山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天后今日穿得素净，头上只戴了根最简单的珠钗，她将手中的食盒摆放在案桌上，声音里藏着点异样：“里面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母后亲手做的，吃几块吧。”
　　穆祀没动，他眼里重瞳都呈现出点星的灰败之色。
　　“母后。”人到了跟前，穆祀才似有所觉，他行了个礼，又被天后温柔地摁了摁肩头。
　　他以为，天后是来劝他的。
　　可并不是。
　　“老四，你暗中派去帮南柚的人，被你父君扣下了。”饶是天后这样见过风浪与世面的人，都觉得之后的话语，对他而言，太残酷。
　　天后脸上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她垂着眸，将食盒揭开，端出一碟精致的糕点，她动作优雅，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母后记得，小时候，你和右右，还有琴月那丫头，都喜欢母后的手艺。”
　　“你打小就沉稳，内敛，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母后和你父君曾一度以为，你会跟不耐烦琴月一样不耐烦右右，但没想到，你就喜欢她缠着你。”
　　“小时候这样，长大了，原以为你变了，现在看，居然也没变。”
　　自从南柚被星主厌弃，天君有意定下清漾为天族太子妃的那一刻起，这天宫上上下下，就像是被封了口一样，无人敢在他跟前提一句南柚。
　　天后一反常态，主动提及，穆祀心下陡然有些不安。
　　都说母子连心，到了这一刻，他与天后对视，喉咙蓦的就干涩起来，他问：“外面发生什么了？”
　　天后伸手抚了抚他的发，是那种温柔的，不知从何说起的神情。
　　穆祀陡然起身，他喉结上下滚动几下，艰难问：“右右出事了是吗？”
　　天后沉默片刻，才有些疲惫地点了下头：“你父君解了你的反省令。”
　　紧接着，她说出了一句令他浑身血液都要冻结的话。
　　“右右的灵身已经被葬入星族内地了。”
　　“你去看看她吧。”
　　穆祀脚步踉跄，夺门而出。
　　天后看着他的身影，疲惫地闭了下眼，问身边的从侍：“陛下那边，怎么处理的？”
　　“娘娘，陛下出手，替清漾姑娘善了后，以太子殿下的名义。”
　　“陛下说，星族和花族，能明白我们的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亲妈，真.亲妈。
　　晚安。
　　
　　93、臣在
　　
　　
　　接下来的两日,尘书留下几个任务后就没再出现。
　　奇怪的是，穆祀也没有出现，一问，说是临近突破,在山腰处他自己的院子里待着。
　　这下,南柚也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一闲下来,院子里就热闹起来。
　　她拉着孚祗去山脚下找了流钰,对这个颇有佛缘而且资质不错的弟子,尘书还算是重视，时常会私下指点,因而这千年来，他的进步也十分明显。
　　“大忙人,今日怎么下山了？”流钰正在跟雀河对弈,雀河生长在深渊，没接触过这些,磕磕绊绊,很不熟练,但流钰十分耐心,和风细雨，温润如玉。
　　他下棋，明霏就抱着一把剑，倚在墙边看着他。
　　南柚一时之间,有些摸不清这是个什么情况。
　　“师尊和穆祀不在，刚好可以躲两天懒。”南柚一边回，一边跟明霏见了个礼。
　　流钰听闻，笑着摇了摇头，问：“去看过你兄长了没？他昨日才来我这里抱怨,说十座主峰里，就尘书主峰管得严，都多少年了，连你人影都见不到。”
　　这个兄长，一听，就是南允，流熙必定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南柚自己搬了把藤椅坐到流钰身边，“才下山呢，先来你这坐坐，后日去秘境，明日还有一天闲暇，不急。”
　　她看了眼一旁既不出声也不离开的明霏，压低了声问：“这是怎么了？”
　　流钰回她一个有些无奈的笑。
　　有事没事，这位女君就来他院子里，不怎么说话，就是喜欢看着他。
　　又不能赶她走。
　　久而久之，也就随她去了。
　　到了晚上，南柚和大家见了个面，除了穆祀，其余的人都到了。
　　狻猊长大了很多，本体跟小山似的，金甲祥云，威风凛凛，它很黏南柚，硕大的头颅往南柚掌心里蹭，舒服得直眯眼睛。
　　过了半晌，它有些不耐烦了，锋利的爪子往地上一抓，朝外又望了一眼，“荼鼠那个小东西呢？怎么还不来？”
　　南柚捏了捏它的耳朵，道：“外院和内院本就隔得远，它想进来不容易，我让长奎去接了。”
　　半刻钟之中，一道黑色的残影疾驰而来，而后精准地停在院门口，一只小小的老鼠从黑色的巨狼身上蹿下来，十分开心地跳到了南柚的掌心中，吱吱地叫了两声。
　　“右右，我想死你了！”久别重逢，荼鼠格外的黏人。
　　南柚用指腹轻触它的额心，一抬眸，就见狻猊面色不善地盯着那只巨狼，身上的威压一波接一波的发散出来。
　　荼鼠见状，拦在两只巨兽中间，而后，朝着那只黑色巨狼道：“濡廉，这是狻猊兽君。”
　　那只巨狼口吐人语，道：“见过兽君。”
　　“右右，这是我在外院的好朋友，叫濡廉，是巨狼族，帮了我很多次，我们还经常一起去捉宝贝。”荼鼠抱着爪子，眯着眼睛，一点也看不出成长的迹象。
　　看得出来，那只巨狼有些拘束，院子里的都是皇族血脉，每一个的实力都在它之上，这些人高高在上，最会摆架子。
　　就算是荼鼠本身，对他们而言，也只怕是从侍一样的存在，更别说能对从侍的朋友有什么好脸色。
　　巨狼有些警惕地扫了扫四周。
　　南柚有些惊讶，旋即笑了一下，她笑起来很好看，温温柔柔的，没有半分盛气凌人的姿态，她推开院门，道：“都进来说吧，站在外面堵着做什么？”
　　荼鼠太久没见她了，半刻都不肯离身，它站在她的肩膀上，长长的尾巴像羽毛一样贴在她雪白的脖颈上，来回的扫动，南柚觉得有些痒，伸手去捉，一松开，那条尾巴就又故态复萌，南柚最后没办法，捏了捏它小小的耳朵。
　　荼鼠开心地啾了一声。
　　从头到尾被忽视的狻猊长而有力的尾巴甩在空中，发出鞭子一样的炸响声，满脸的暴躁就差化成字写在脸上了。
　　什么巨狼族！什么东西！
　　外院的管教难道就那么轻松吗？不需要做功课完成任务？
　　还有那只老鼠，从前跟着它的时候，就爱趴在它背上，哼哼唧唧，娘了吧唧，现在换了个人，换了个背，照趴不误。
　　原来，只要有毛的背，都是它的床！
　　狻猊感觉到有一股火，在它的心里烧，它却不屑于开口。
　　它懒洋洋地趴回自己的窝里，把身体一卷，眼睛一闭，万事不关心。
　　没过多久，一个小小的东西跳上了自己的背，狻猊睁开一只眼睛，将人抖了下去。
　　“衮衮。”荼鼠挺开心，它确实很久没见到狻猊了，再次见面，语气还是千年前的亲昵。
　　“做什么？”狻猊懒洋洋地问，态度十分不热情。
　　荼鼠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它的直觉一向精准且强烈，狻猊心情不好，肯定不会朝着右右撒气，又干不过孚祗，遭殃的每次都是它。
　　它眼珠子一转，撒腿跑得飞快，连头都不带回一下的。
　　末了，还跑到南柚那里委委屈屈告状，说它脾气差得能上天了。
　　狻猊气了个仰倒。
　　
　　每次试炼，内外两院的人都会聚集在一起，共同进入。
　　这一次也不例外。
　　荼鼠因此能够多留两天，还有它那个叫濡廉的巨狼朋友。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昭芙院里的时候。
　　第三日，第九峰的秘境正式开启。
　　封印在每座主峰后山的秘境都不小，几百个人进去，往往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会有收获，有些运气好的，还能得到某些上古坐化者的传承，令人羡慕眼红。自然，机缘和危险永远是相伴的，每次秘境，都会有人重伤，甚至死亡。
　　这是每个人都必须承担的风险。
　　每一次，南柚这个小团体都是最引人注目的——他们的阵容太强大了。
　　以前，还带着南柚这个小拖油瓶，但最近几次试炼，她表现出来的实力也是一次比一次出人意料。
　　九神使和二神使现身，宏大的声音传到每一个人耳里：“九峰后山秘境，危险重重，切记顾好自身，安全为上。”
　　秘境一开，每个人的身体都下意识绷紧了。
　　这确实跟他们所经历的每一个秘境都不一样。
　　目光所及，是被烧得焦黑的土，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刺鼻难闻的味道，像是肉和骨头被曝晒几日后发出的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放眼望去，没有山，没有水，没有树木和花草，这就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死地。
　　大家面面相觑。
　　“这，去哪找东西？”流芫也傻眼了，她手指了指地面上，问：“地下吗？”
　　南柚面色凝重，她蹲下身，手指才伸出去，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了。
　　孚祗将她轻轻拉了起来。
　　他蹙眉：“姑娘，地里有什么我们尚不知晓，贸然行动，太危险。”
　　不知道为什么，许是这一千年两人并没有和从前那样朝夕相对，南柚现在看孚祗的时候，总觉得他身上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给人清冷疏离，高不可攀的感觉。
　　就如同现在，他的声音依旧温柔清润，但在某一瞬，她却不由自主想要听话的臣服。
　　而且，他就像是被透明化了，除了她，没有谁会特别去关注他，在意他。
　　哪怕他万分出色，力压皇族，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仿佛本该如此。
　　手腕上的触感很真实，南柚眨了下眼睛，他就已经不动声色地松开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胆子大的人先一步动作，那是一名体修，力气不小，他猛地跺了一下脚，却像是踩在了无比坚硬的钢筋铁板上，甚至连尘土都没有扬起来，这样的结果，让他愣了一下，旋即不信邪地再次抬起了脚。
　　“别动！”站在南柚旁边的一个小队伍里领头的男子低喝。
　　进来的上百号人都看向他。
　　“都慢慢往后退。”那名男子没理会他们的目光，而是伸手，朝后压了压，示意他们都往后压。
　　“这是谁啊？”人群中有人开口。
　　在秘境中，有些机缘稍纵即逝，谁先得到就是谁的，一眨眼的功夫，宝贝可能就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
　　听信一个陌生人的话，在哪里都是愚蠢的。
　　“退开。”穆祀沉沉开口，道：“他是谛听。”
　　他话音落下那一刻，大家都哗啦退开了一个圈。
　　它们这些天地异兽，按理说，都不喜欢化成人形，觉得相比于威武霸气的本体，人形太秀气瘦弱，而且战斗力会相对减弱。
　　但既然他是谛听，有些话，不听也得听。
　　下一刻，谛听腾的抓起身边的人跃到空中，大家又不傻，见到他如此，哪还不懂，不过一瞬间，纷纷腾空而上。
　　有两个动作稍慢的，没来得及腾空，就在下一刻，被一张无声无息的巨嘴吞入腹腔，生命垂危的瞬间，他们的身上，顿时覆盖上一层金光，那道金光抵御住了巨嘴的吞噬，并及时将他们抛上了天。
　　“是神使的护身符。”有人迅速意识到了什么。
　　“……这么说，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
　　之前那两个人心都到了嗓子眼，此刻还觉得像梦一样。
　　南柚的心也沉了下来，神使的护身符，他们前几次进秘境的时候，都是没有的。
　　这一次，这么危险吗？
　　被识破了真面目，整片土地终于不再伪装，大片大片的黑土往下塌陷，像是一片崩碎的分崩离析的镜面，落入了沉沉不见底的深渊之中，无数纠结在一起成为各种形状的黑色藤蔓缠绕，它们行动时像一片云，不管做再大的动作，都能够不发出丁点的声响。
　　望着这么一个巨大的天坑，还有里面黑黢黢乱舞着看不出种族的东西，南柚蹙眉，问：“我们是要下去吗？”
　　“不下去能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在天上悬几天，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南允娇贵公子的劲上来，简直要被这样的味道熏得眼泪水都要流出来。
　　就在他们打量那个天坑中生灵的时候，里面的东西也在打量他们。
　　新鲜的血肉啊。
　　那些黑雾狂舞，而后聚拢，凝成了一个无比巨大的像是球一样的圆体，它伸出一只手掌，跟它庞大的身体相比，那只手掌简直小得可怜，但也因此，它手中托着的东西，则更加引人注目。
　　一颗小小的婴儿形状的果实。
　　南柚知道那是什么。
　　事实上，她的身边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关于领域的奥义和领悟。
　　而领域，是只有星主那个程度才能接触到的东西。
　　得到这个东西，对后面的修行之路，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好处。
　　看了第一眼，南柚就知道，这场试炼的胜利果实，就是它，而且必定出自十位神使的手。
　　南柚深深吸了一口气。
　　“动心了？”穆祀垂眸，声音里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怆意味。
　　南柚点了点头，毫不避讳自己的野心：“我们公平竞争，谁得到算谁的。”
　　“右右，我若是得到了，能用它向你许一个愿望吗？”穆祀沉默良久，突然道。
　　自从他闭关出来，整个人都有些奇怪。
　　南柚还没说话，孚祗就先垂了眸，他像是一弯清月弦影，就连声音，都透着淡淡的温柔之意。
　　话是对着南柚说的：“姑娘，臣在呢。”
　　穆祀蓦的想到了接连两个梦境中的几个片段。
　　她众叛亲离，所有大妖被星主遣散时，柳树下的少年垂眸为她擦泪，说，姑娘别哭，臣在呢。
　　她被清漾的手下追击，脸颊眼尾被风吹得通红时，面容清隽的男子抚了抚她的发顶，说的也正是这句。
　　姑娘，臣在呢。
　　可右右，我也一直在啊。
　　作者有话要说：    孚祗:我在呢，你还想跟他做交易？
　　好啦，接下来，蠢作者的一些碎碎念。
　　每一天，我都会看大家的评论，每一条都看。
　　昨天，写到有关太子的情节，有所争议，我想了想，还是出来说两句。
　　首先，我一再跟大家说过的，这会是一篇比较长的文，应该会是我写的最长的一篇。（六十万以上）而且走群像，这就意味着，不仅仅会出现女主视角，可能还有别的，甚至文里的cp，也不止一对。
　　这是我写的第二本奇幻，虽然我努力想写好它，但各方面都不成熟，笔力也不太够，这些我必须承认，确实是我的问题。
　　这篇文，我一开始就是有大纲的，什么人扮演什么角色，什么事情之后跟着什么事情，这些，都是有安排的，没有说刻意要去洗白一个人，或者去抹黑一个人。
　　有人说，右右太善良了，善良得甚至有些圣母，可我文名，叫恶毒女配翻身后，什么时候恶毒？什么时候翻身？前世辜负女主的人，这一世，会怎么追悔莫及痛不欲生？这些都是后面要写，要着重交代的，从幼崽到女君，再到神后，我必须把每个时期的性格都交代好，交代清楚。
　　一个人，想要彻底蜕变，就得经历这些，经历世上的美好和不美好，然后更坚定，更能明白真情所在，这是我给右右的定义。
　　有看到这里，觉得浪费钱，不想再看了的读者，可以到我的微博，提供订阅截图和时间，我给你们发红包，谢谢你们陪我走到这里，也希望我们可以下一本再遇。
　　
　　94、打脸
　　
　　
　　可右右,我也一直在啊。
　　穆祀的脸色突然变得特别苍白，血色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怎么了，自从你闭关出来，就很奇怪。”南柚在他面前招了一下手,弯着眼笑了一下：“你想要什么,跟我说嘛,我私库里有的,你拿去就是了,突然这么客气，还用领域奥义跟我换,你舍得啊。”
　　穆祀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心道,我舍得,对你，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孚祗看着两人的互动,很克制地蹙了一下眉。
　　流芫这个时候,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着往自己身上佩戴法宝了。
　　大家都是好朋友,有一定的默契,彼此心照不宣，遇到这种大家都心动的情况，不会先去讨论所有权。先将东西夺回来，回来慢慢分都行。
　　南柚动作迅速,她将空间戒打开，将防御型的法宝贴身带着，再将清凤握在掌心，准备事宜做完之后，她踮着脚,伸手拍了下穆祀的肩，又含笑望向孚祗，道：“今日，让你们看看我苦修千年的成果。”
　　被她拍过的地方似乎就此烙刻上了她手掌上的温度，半边身体都像是木了一样。
　　他深深凝望跟前鲜活又灵动的女子，想，这世间，真有前世今生的说法吗？
　　手掌紧紧握了下，他强迫自己挪开了目光。
　　一刻钟之后，原本停留在半空中的人还在半空中，没有人敢先做这个出头鸟。
　　这种情况，也不是说，谁先下去谁就能第一个得到，相反，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成了第一个横死当场的。
　　谁进来也不是奔着送死来的。
　　天坑下面，数不清的黑色物质粘稠，像是烤化的糖浆一样，越来越大，黏糊糊的黑水拉成了丝，千丈庞大，张开的嘴黑漆漆的宛如一个无底的芥子袋。
　　看样子，它被封印在了土地下，跃不上来。
　　也就是说，下面是它的主场。
　　“个人根本不敢下去，只能组成联盟。”少逡看得眉头直皱，最后下了结论。
　　不止他，其余很多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联盟？”南柚神情凝重，隐晦地看向那些悬在半空中的身影，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人多不齐心，不太能让人放心。”
　　“我们这边，人已经足够多了，再与别人结盟的话，得挑那种实力出众，能以一当十的。”她接着分析：“几位神使在我们进来之前，就一再叮嘱，还赐下护身符，必定是知道这里头情况的。他们也清楚以我们个人的实力，谁也无法对抗这样的怪物，所以…”
　　“——他们就是想让我们组成联盟！”
　　话说到后半句，南柚和穆祀的脸上，都流露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
　　一听，就像极了他们那位师尊布置的局。
　　“那现在，怎么说？”流熙眯着眼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许多人都朝他们投来了意动的目光。
　　“如果真如我所猜想的那样，结盟是唯一能击溃它的方法。”南柚有些郁闷地摸了摸鼻尖，道：“先看看吧，总要熟悉一些的。”
　　“右右右右。”荼鼠突然吱了一声，小小的手指指向不远处的蹙着眉尖，隐现不耐的冰霜美人，“明霏水君，她就一个人，随从都没带进来。”
　　又能打，人又不多，话也不多，简直理想队友。
　　南柚目光转了转，瞥向无所事事甩着尾巴玩的狻猊，顿时笑得很温柔，后者才摇了一下头，南柚就捏了捏它肉乎乎的大耳朵，轻言细语说好话。
　　这里也就它们两头异兽熟悉点。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南柚看见明霏朝这边看了一眼。
　　狻猊很快回来了，它甩了甩脑袋，道：“麒麟说，想跟流钰谈。”
　　流钰用手扶了扶额，道：“我去吧。”
　　结果他人才到麒麟跟前，话都没说上一句，冰霜大美人就跟着他走过来了。
　　流芫看得目瞪口呆。
　　南柚哭笑不得，用手替她合上下巴。
　　麒麟过来，也不看他们，半晌，道：“可以把谛听拉过来。”
　　他们这些异兽，都是众人拉拢的对象，特别是这样的情境下，谛听预知危险的能力格外有用。
　　狻猊笑了一声，喜滋滋地看热闹：“不去。”
　　南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默然。
　　化为人形的谛听不似兽形，表情更加明显和露、骨，别人去找他同队时，他那挑剔和嫌弃的神情显露无疑。
　　“他们那边，有五个人。”荼鼠鼻子嗅了嗅，分辨了出来：“都是他领地的人，应该是外院的。”
　　南柚点了下头，道：“若是将谛听拉过来，我们的队伍，也差不多可以行动了。”
　　“还不够。”穆祀开口。
　　“那就将原熵也拉进来。”
　　远处，清漾站在花界众人之间，沉默地看着那一处强大的阵容，她身边站着花界除她之外的另两个继承人，脸色也都不好看。
　　他们的人去请明霏，遭到拒绝，明霏转身就加入了南柚他们的队伍，紧接着，他们又去请谛听，谛听不应，转身跟狻猊勾肩搭背，加入了他们。
　　就像是接连两个巴掌拍在他们的脸上。
　　还没有办法还击。
　　就在这个时候，南柚身边的那只小荼鼠突然跑过来，显得很有礼貌，它道：“我们姑娘问花界的公子和姑娘，可有意与我们结盟。”
　　作为天族曾经的附属种族之一，花界的人，其实没有想到会有人来主动邀请他们。
　　只要有脑子的人，都能猜到，这样一个强大的联盟，十有八九就是最终能得到奥义的真正赢家。
　　而且一个秘境里，有无数的机缘，就算得不到奥义，跟着他们，也绝对不愁没有收获。
　　深渊排名第一的荼鼠亲自来请，更算是给足了面子。
　　一句话总结：送上门的芝麻饼。
　　花界内乱，三支嫡系争位，一系便有一位继承人，虽说清漾是唯一的皇脉，但到如今，血脉也还留有暗疾，真论起来，也就跟其他两个王族血脉差不多，在外人面前，三人相处还算是融洽，但在暗地里，各种争斗手段层出不穷。
　　清漾抿紧了唇，一时之间，拿不准那边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殿下想再次培养她吗？
　　花界的另外两个继承人，一男一女，男的叫橧云，女的叫亭璃。此刻，他们目光交织在一起，橧云最先出声：“此事，你们觉得如何？”
　　亭璃点了下头，她性情直爽，说话也直接：“人家都来请了，我们没道理拒绝。退一万步来说，这桩合作，我们能获得的好处，比自己单打独斗要多得多。”
　　檌云又看向清漾，问：“三姑娘觉得呢？”
　　清漾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松，现在确实不是两人相见的好时机，她还未曾出头，也没有成长到能让他眼前一亮的程度。
　　但眼下这个时局，她若是过去，说不定还能分到一些奥义感悟。
　　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
　　就在她头点到一半的时候，在一旁默默听着的荼鼠开口了，它的声音突然变成了另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意味：“我们姑娘说，只邀请花界大公子和二姑娘，至于她，就算了。”
　　话说到这里，一直隐隐关注着荼鼠动静的其他种族一愣，旋即开始兴致勃勃地看戏。
　　事情突然发展到这一步，不止橧云和亭璃没想到，就连清漾自己，都不可置信地止住了动作。
　　南柚，这是当众给她难堪？
　　“这是我们花界的三姑娘，之前一直隐世修行，极少露面，小星女可能没见过，但她实力不错。”好歹是同族，橧云又身为男子，还是出面解释了两句。
　　按理说，一般找上门来合作的，都不会在意这个，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的，主要掂量的，还是领头之人的实力。
　　荼鼠倒是没打断他的话，等他说完了，它才道：“我们姑娘说了，除了清漾，花族的任何人，都能加入，而且这场合作，不会让花族吃半点亏。”
　　话说到这个份上，路都已经说死了。
　　清漾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她嵌入掌心肉里的指甲几乎折断，才能保持稍微的理智和冷静。
　　她都这样了。
　　她都已经这样了。
　　南柚居然还不想放过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要光明正大的这么甩她一巴掌。
　　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恩情，只会恩将仇报，只会仗势欺人。
　　凭什么！
　　她没了父亲，没了引以为傲的血脉，没了自小陪伴的从侍，归根结底，每一样，都是因为南柚。
　　一步步的忍让，最终，换来了什么？
　　荼鼠欣赏着她精彩纷呈的脸色，才不管她心里的弯弯绕绕，它看向眼神晦暗，若有所思的橧云和亭璃，再一次开口：“再过一刻钟，我们就准备下去了，还请大公子和二姑娘早做决定。”
　　说罢，也不等他们回答，就回到了南柚身边。
　　“怎么样右右，我做得不错吧？”荼鼠挺直了胸膛，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不错。”南柚对它，一向不吝夸奖。
　　这个时候，她倒是现出些小孩子心性来，清漾吃瘪了，丢人了，她就开心，就快乐，脸上的笑都不带停的。
　　孚祗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任由南柚牵着自己的袖子乱晃。
　　南柚头一歪，想靠在他的肩上，她伸手扯了下他的衣角，引得他垂眸。
　　对上那双含着笑的杏眸，孚祗无声无息，将肩送得低了些。
　　腥臭的味道闻习惯了，也没有刚进来时那么令人难以接受。
　　穆祀摁了摁额角，目光第三次瞥向正在看南柚的流焜。
　　那样的隐忍，悲恸，难过，自责，以及，失而复得。
　　他绝不会看错。
　　一个有些荒谬的念头在脑海中生根。
　　大家都在准备的时候，穆祀悄然走到流焜身后，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说：“做人，还是不能太薄情寡义了。”
　　流焜今日头一回抬起了眸。
　　穆祀与他对视，看到了他眼中遍布的红血丝，密密麻麻。
　　他深吸一口气，狠狠地捏了下拳头。
　　他不禁再次问自己。
　　梦里的那些事。
　　南柚的孤立无援。
　　还有南柚的死。
　　难道都是巧合吗？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鞠躬）
　　画画今天给大家发红包。
　　
　　95、吞噬
　　
　　第5章
　　
　　难道都是巧合吗？
　　
　　天空飘下细雨,雨水中也带着腥甜的锈铁气，像是一盆盆浓郁的血水被冲淡了倒下来，不多时，整个天地间又都是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流芫弯下腰干呕了几声。
　　那随着风的方向倾斜着落下来的雨丝,像是无孔不入的寒芒,还没接触到他们身上,就已经被灵力烘干了,但仍让人产生一种它落到了衣襟里,皮肉上的错觉。
　　南柚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孚祗手里撑起了一把伞，七十二节伞骨,衬得他手指骨节根根分明，伞面是垂柳云烟,春燕衔泥,一看就是贵女们用的东西，但由他打着,并不显得秀气,反而衬得他眉目如烟柳,带着一层细雨朦胧的模糊和神秘之感。
　　南柚抿唇,朝他那边靠了一点点，她飞快地抬眸，偷看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笑意渐渐溢出来。
　　流芫在此时靠过来，轻轻撞了下南柚的肩，挤眉弄眼道：“右右，你过来，我说件好事给你听。”
　　南柚懒洋洋地靠在孚祗的肩上,眼睛半睁半眯，像只打盹的猫，听到好事两个字，顿时来精神了。
　　“姑娘，马上就要下去。”孚祗浅声提醒她：“不要走远了。”
　　“我知道，说完事就回来。”南柚眼眸弯弯，里面星辰熠熠。
　　两个小姑娘规避开人群，在半空中行走，还刻意设了个结界。
　　“什么事你这么神神秘秘。”南柚见她难得如此郑重，有些好笑地问。
　　两姐妹亲密得很，流芫又是个直爽性子，想说什么就说，现在时间也比较紧张，因而她没有卖关子刻意铺垫，直接道：“你知道，我还有个玩得不错的小姐妹，鲛鱼族的小姑娘，叫玉筎。”见南柚不是很能想起来，流芫啧的一声，提醒她。
　　南柚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印象，她道：“她怎么了？你想拉她进来？”
　　流芫点了下头，看了看左右，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开口：“她是鲛鱼族的小姑娘，家世相貌都好，兄长和姐妹特别宠她，年岁和我差不多。”说了半天，她看着南柚懵懵懂懂的神色，决定长话短说：“上次秘境，你们不是见过吗？回去之后，玉茹就几次三番跟我提起孚祗。”
　　“这次秘境，玉茹没进来，她的第一炉丹药快成了，离不得人，但在此之前，她让我问问你的意见。”
　　“孚祗进鲛鱼族，做她的驸马，你同不同意。”
　　南柚在听到驸马这两个字眼的时候，头皮都快炸开了。
　　她眯着眼，细细地回想那个鲛鱼族小公主的模样，好半晌之后，才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冷静：“她自己的决定，还是鲛鱼族也认可了？”
　　流芫：“她放弃了继承权，身体又弱，未来必定也是留在族内养身体的，她确实很喜欢孚祗，而且听着意思，她的父母也都同意。”
　　许是她脸色不太好看，有许是秘境中天气太冷，流芫缩了缩脖子，小声加了两句：“他们能同意，肯定也是因为知道孚祗身份不简单，慢慢成长，融合记忆，绝对会大有作为，这六界的未来，有他一席之地。”
　　南柚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棉花下面还点了火，一时之间，乱糟糟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事我没法给出答复。”须臾，她摁了摁眉心，冷静下来：“我答应过他，不会让他做任何觉得勉强的事，包括日后的去留，都随他自己的心意。”
　　流芫嘶的倒吸一口凉气，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右右，你没宽纵到这种程度吧？让从侍决定去留？还是孚祗这种程度的大妖。”
　　南柚唇角扯动了下，还未开口说话，就见面容清隽的男子执着伞，一步一步走来，脸上像是蒙上了一层轻纱，除了那双显得十分温柔的眼睛，五官并不真切。
　　他几步到了跟前，等她们收回结界，才垂着眸，清声道：“姑娘，花界的人来了。”
　　南柚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眸，望进他的眼底，能看到小小的自己。
　　“走吧。”她捏了下鼻尖，像是被雨里的味道熏到了一样，她边走边问：“这么说，那两个丢下清漾了？”
　　孚祗眉目温柔清隽，伞面无声无息朝她倾斜，就连回答她问题的那个嗯字，都透出不一般的缱绻意味。
　　南柚突然停下了脚步。
　　“姑娘？”孚祗跟着停了下来。
　　“孚祗，你对谁都这么好吗？”小姑娘两条细长的眉皱着，有些不开心的样子。
　　如此情景，孚祗一看，便明了。
　　他伸手，很轻地抚了下她乌黑的发顶，眼里积蓄起笑意。
　　“臣只对姑娘好。”他的声音低得能糅进风雨中，带着往常的宽纵意味。
　　就是那种，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一切随她开心就好的样子。
　　南柚噎了一下。
　　“小六方才跟我说，鲛鱼族的小公主，看上你了，想招你为驸马，问我的意见。”半晌，她闷声闷气，和盘托出。
　　孚祗的脸色十分平静，没有怎么吃惊，须臾，他问：“姑娘同意了？”
　　“这种事情，你自己说了算。”南柚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声音显得有些低落：“什么都问我，我怎么知道，你要是想去，我又不能将你腿打折了绑在我身边。”
　　这人闹脾气的时候，总是这副模样。
　　这个时候，一旦顺着她的话应下这件事，后面无数天，他绝对看不到一个好脸色。
　　孚祗像是想到了什么场景，很浅地勾了下唇角。
　　“姑娘，该下去了，大家都等着了。”见穆祀和流焜望过来，孚祗开口提醒。
　　南柚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抢了他手中的伞，提着裙摆跑开了。
　　此时此刻。
　　连绵的雨丝落在脸颊上，流焜与穆祀侧身而立，肩膀很快湿了一片。
　　“你梦到了什么？”这是穆祀开口问流焜的第二句话。
　　流焜很久没有出声，就在穆祀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他低着头，布置了一个结界，声音嘶哑：“是真的吗？”
　　穆祀手掌握了握，别过了眼，有些生硬地道：“我不知道。”
　　“你梦见的，是什么？”流焜问他。
　　“右右的死。”四个字，一字一顿，宛若晴天霹雳，让流焜再也生不出任何一丝侥幸心理。
　　修行的人并不需要睡眠，偶尔小憩，基本无梦。
　　所以，当连着三日，做三场事件相连的梦，甚至里面的人，每一句话语，每一个动作，都清楚而明晰，分毫不差时，流焜自身已能察觉出端倪。
　　他的梦境里，是阻拦，是打斗，最后，是一地的鲜血。
　　从他阿姐身体里流出来的，尚带着温度的鲜血。
　　梦中的他冷眼旁观，望着这一切，在她和孚祗死后，他上前，细心地给清漾擦手，而后问：你真的那么喜欢穆祀吗？
　　他说：他并不是那么想娶你。
　　他还说：你若是嫁给我，妖主之位，我可以夺来。
　　梦里的清漾一身白裙，纤尘不染，她笑得温柔，言语深情：南柚一死，我和他之间的阻碍就没了。阿焜，只要你在，只要花界和星界在，穆祀不会对我很差。
　　流焜醒来的时候，一头的冷汗。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做这么可怕的梦。
　　事实上，他只见了清漾几面，从小六那里知道她和南柚的渊源之后，对她更加没有什么好印象。那次，她妄图对狻猊动手被识破之后，若不是早早被遣回了花界，他身边的暗卫，甚至都已经准备出手了。
　　就是这样可以说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
　　为什么。
　　他不懂，他不明白。
　　这个梦，他光是在脑海里回想着，都觉得荒谬，觉得不可置信。
　　觉得…难以接受。
　　他这几天，甚至连修炼都没有心思，只要闲下来，就会想起这件事，不敢闭眼，不敢回想。
　　神思恍惚，形容憔悴。
　　两人对视，脸色都不好看。
　　但眼下的情形，没有给他们留足够的说话时间。
　　南柚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见到流焜的脸色，停下了脚步，有些担心地问：“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差，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还是老问题，心法不稳，现在已经调整过来了，阿姐别担心。”流焜扯了下唇角，低着头，听见了自己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声音。
　　“那等一下，你跟在我们后面，别逞强头一个上，自己的身体最要紧。”南柚很耐心地叮嘱完，见到他点头一一应下，才转头凝视着下面那个无底深坑。
　　雨越下越密，里面掺杂的颜色越来越浓郁。
　　谛听已经变回了本体，它双目紧闭，像是在细细感应着地下的动静，除了低微的呼吸声，周遭一片死寂。
　　某一刻，它蓦的睁眼，眸中凶光暴涨，声音像是悠悠的钟，到了耳边，又成了爆炸般的炸响。
　　“就是现在！”
　　说罢，它一马当先，像是一颗从天际坠落的流星，率先冲向了地面深坑中蠕动的庞然大物。
　　穆祀，南柚，孚祗等人紧随其后，场面十分壮观。
　　那只由无数黑雾凝聚而成的怪物挥舞着山一样的臂膀，但又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见到这么多新鲜血肉进来，它高兴极了，扭动着身躯，也不攻击，而是敞开胸膛，像是在热情迎接他们。
　　南柚身姿像一尾云燕，十分轻盈，在空中跃动，手中的清凤却丝毫不内敛的吐露着锋芒。
　　随着南柚自身实力的增长，清凤这样成名已久的仙兵，才算是渐渐发挥出了它真正的实力。
　　两者结合所爆发出来的伤害力，引得许多人侧目，就连穆祀，都露出了些意外的神色。
　　刀尖刺中了黑色怪物的肌肤，紧随而来的无数道攻击像是从天而降的暴雨，噼里啪啦砸下来，但都没有落到实处。
　　不断的下坠，颠倒，再下坠。
　　脚才终于触到地。
　　南柚和穆祀对视一眼，沉声道：“领域。”
　　又是领域。
　　流芫不明所以，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问：“怎么回事？刚才的东西呢？还有，奥义呢？”
　　他们可是进来找奥义的啊。
　　南柚觉得有点头疼。
　　“接下来，要小心了。”她将声音提高，让处于黑暗中的大家都能听见：“师尊常说，想要得到什么，就得先感受什么，这是他的领域，我们已经陷进来了。”
　　“大神使的领域，是什么……”有人低喃，努力回想。
　　作为在场唯一一个迅速反应过来的人，流芫咬了咬牙，拉着南柚的袖子，闭上了眼，一脸的视死如归。
　　“吞噬。”
　　南柚替他们将话补全了。
　　作者有话要说：    悄啾啾说一句，本文（除右右外)没有人重生。
　　本章评论，发红包。
　　晚安。
　　
　　96、怨恨
　　
　　
　　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内,不知是谁突然“他娘的”骂了一声。
　　每百年一次训练，到这一次，已经是第十次。
　　十位神使的手段，大家心里或多或少都有点数了。
　　别看这位大神使长得和善,对着谁都笑眯眯的,不摆架子,但狠起来基本属于无人能及的那一类。
　　这种后山试炼,大多都是由神使们出手布置,或是提升难度，基本上,只要他们实力出色，虽然中间多少会吃点苦头,但最后还是能顺利拿到奖品。
　　只有这位大神使,简直是人间一朵盛放的大奇/葩。
　　好几次令人根本意想不到的转折点和诱人深入的陷阱，等他们挂着眼泪抬着重伤的人出去一问,都出自这位大神使之手,说是稍微的润色,其实十分凶险,过程的痛苦程度无法用言语形容。
　　那还只是润色。
　　这一次，终于轮到他操控设计整个秘境了吗？
　　穆祀感受着空气中像是被吞噬了的灵气，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他靠近南柚,低声道：“你最能理解师尊的意思，能不能看出来，这一次，他想考我们什么？”
　　他走杀伐君主之道，以血震慑一切,跟大神使不是一条道上的，有些理念，他不懂，大神使也不会说给他听。
　　相对而言，南柚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关门弟子。
　　照前几次的经验看，若是他们不明白大神使想要测他们什么，就一直会留在原地，无头苍蝇一样瞎转。
　　南柚抿了抿唇，手掌中托起一颗月明珠，月明珠皎洁的光照了一息不到，就被空气中无形的领域力量吞噬了个干净。但就在这一息不到的时间，她还是看清楚了现在身处的环境。
　　一个巨大的封闭山洞，身侧垂着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乳石，环境潮湿，他们脚下踩着凹凸不平的岩面，与踩在平地上没有什么差别。
　　“让一下。”南柚皱着眉沉思片刻，道。
　　穆祀眸光闪烁一下，道：“不要冲动，这里不安全，小心伤了自己。”
　　“没事。”南柚摆了下手。
　　大家退开了一段距离，只有孚祗，安静地站在她身后，拿捏着精准的把控，那个距离，可以帮她抵御冲击，也留给了她发挥的空间。
　　南柚无声默许了他的存在。
　　清凤感应到主人的心意，爆发出阵阵灼热的灵焰，清辉冷月一样的光芒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内，下一刻，她像是一道流光，又像是一朵炸开的烟火，逆着风向上，以一种快到极致的速度撞上头顶的洞穴。
　　流芫和流钰的目光皆是一凝。
　　“好强。”流芫感叹：“这进步的速度，太快了吧。”
　　流钰也有些意外，旋即，摇了下头，心想，难怪平日最喜欢热闹的人，这么多年，竟也学着安静下来。
　　如此动静的对撞，依旧没有声音。
　　南柚明明是撞向了山顶坚硬的岩石，但却像是弹到了棉花堆里，手中的力被无形的柔劲瓦解卸下，她整个人倒退回来，然后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还有好闻的草木清香。
　　其实这样的怀抱，对孚祗和她来说，再正常不过了。
　　她小时候，还经常挂在他脖子上，让他哄着唱歌睡觉。
　　但此时，仅仅是一个这样的拥抱，她居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孚祗抱着她，很快落地，又悄无声息将她放下来，大家围上去，七嘴八舌问她情况。
　　南柚转动着手腕，道：“没事，我刚刚想试一下，山顶是不是出口。”
　　“但显然不是。”她摊了下手，整理了下思绪，道：“是师尊的手笔，我在山顶的禁制上感应到了他的气息。”
　　听到这一句话，后面跟进来的大多数人面色齐齐扭曲一下。
　　“把法宝收起来吧。”南柚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道：“师尊的领域，名为吞噬，这一场试炼，我们估计得跟自己较劲了。”
　　“跟自己较劲？”有人不解，着急发问：“这是何意？方才的怪物呢？只为引/诱我们下来？”
　　“你问我们，我们从哪里知道？”流芫似笑非笑怼了句，才慢悠悠地道：“跟自己较劲的意思是，我们得沉下心来感应吞噬，什么时候有人最先感受到了，取到了奥义，我们就可以出去了。”她停了一下，又接着说了后半句：“但我们没有太多时间耗在这。”
　　有人缩了缩脖子，思及前几次大神使近乎丧心病狂将人往死里逼的手笔，不寒而栗，“还会有别的危险吗？”
　　流芫翻了个白眼，显然不想说话了。
　　什么都只知道问，自己不动脑子，又不是一个团队的人，苍蝇一样黏着问，就很烦。
　　南柚耐心好一点，她环视四周，掌心月明珠的光再一次黯了下去。
　　“危险在吞噬二字，现在，它已经在吞我们的灵力了，时间久了，神志可能都守不住。”
　　一语激起千层浪，大家下意识放出灵力，然后惊悚的发现，果真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他们身上撕扯，争抢。
　　南柚和穆祀等人率先盘坐在地，大家有样学样，纷纷效仿，一时之间，空旷的山洞里，风过无声。
　　一日之后，有不少人捂着胸口冷汗涔涔地睁开眼。
　　这其中，就包括了清漾。
　　拜入第九峰之后，九神使亲自看过她的剑，说她心中杂念太多，不适合走无情剑路，她便换了种剑法，攻击力稍弱，但有那颗剑心一路辅助，一下找到对的路，修炼终于没有那么艰难。
　　今日之前，她一直以为南柚只是个被众人宠着的拖油瓶。
　　虽然十分不想承认，但日前，南柚迎天一击，确实已经在她之上，虽然她手中清凤的威力也占了一部分。
　　清漾不可抑制的觉得焦虑，心不静气不和，自然感悟不到那玄之又玄的“吞噬”，并且还险些被反噬。
　　她深而重地喘了口气，脑海里闪过许多事。
　　花界的内乱，跟亭璃、橧云的交锋，还有星界那边。
　　反正，没有一件好事。
　　现在这个鬼地方，布置成这样，奥义是铁定没戏了，什么时候能出去都不一定。
　　越想，越烦。
　　慢慢的，清漾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燃烧，而且后颈处泛起了痒意。
　　她伸手去挠，抠下了一层皮，带着细碎的血肉，她晶莹的指甲像是坚硬的刀锋，轻轻一刮，就刮下来一条肉丝。
　　清漾在看到满手血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不对了，她竭尽全力控制自己，不要动怒，不要焦虑，数次深呼吸之后，眼前的一切才慢慢变得模糊。
　　她以为，这就算完了。
　　但接下来，场景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翻转，她一次次地看着自己满手的血。
　　从淡然自若，到不知所措。
　　然后陷入极致的崩溃之中。
　　理智的溃散，在第十次之后。
　　她眼眸死死地盯着虚空之中，用上最后一丝清明，咬牙，一字一句道：“我，放弃。”
　　下一刻，后颈那股钻心的痒意终于消失，清漾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她像一团软泥，瘫在地上，满头满身的汗。
　　但放弃并不意味着危险不会追随而来。
　　那股吞噬之力没有因此而对她网开一面。
　　她身体里的灵力以流水一样的速度被吞噬，而她几乎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那是一种濒临死亡的感觉。
　　一如千年前，孚祗出手，强抽她血脉时的痛苦。
　　半日后，九成九的人都彻底清醒了，毫无疑问，这些人都放弃了奥义，才得以从一次又一次的幻境轮回中脱身。
　　山洞里，歪七倒八瘫了一片。
　　几个时辰之后，穆祀皱着眉醒过来。
　　他跟大神使确实走的不是一条道，有的东西，理念不，便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能支撑这么久，全靠非凡的忍耐力和意志力。
　　孚祗则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他倚在山洞的岩石上，清隽绝伦，目下无尘。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南柚的身上。
　　大神使设置的局，按理说，他的徒弟是有最大几率破解的人。
　　如果他们全军覆没在这，依照大神使的惯性，他们不死也得脱层皮。
　　南允已经难受得想吐了，他面色苍白，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最后深深吸一口气，沙哑道：“从未想过有一日，我会过上这样水深火热的生活。”
　　这样一想，从前被他老爹撵在屁/股后面追，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对比之下，堪称神仙一样的日子。
　　他在地上艰难地滚了半圈，咬牙道：“全靠右右大发神威了，不然我这条命，今天估计就交代在这了。”
　　但被他给予厚望的南柚，此刻也处在令人崩溃的绝境之中。
　　那本曾经被她读过一遍的书，再一次悬浮在半空中，除此之外，别无异样。
　　南柚闭了下眼睛，做好心理准备之后，伸手接住了那本书。
　　古朴泛黄的扉页，像蝉翼一样薄的纸张，每翻开一页，都会发出清脆而细微的摩擦声响。
　　白纸黑字，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不之处是，这本书，比南柚最初看见的那本厚一些。
　　很快，南柚就知道这个厚，是厚在哪了。
　　这本书，比她看的那一本，详细了许多。
　　比如，人物的心理，还有很多之前那本书没有写到的模棱两可的东西。
　　——游廊曲亭后，宴会开始前，流焜拂开南柚的手掌，他们这些人，在他身处黑暗的时候，不闻不问，现在他血脉恢复了，能够修炼了，又来说恭喜和祝贺的话语了，虚伪的嘴脸令人作呕。
　　——他随手一推，用了不小的力道，南柚后背撞到红漆柱子上，嘴角溢出点点血迹。
　　——他听人说，南柚的傍生兽狻猊死了，她的身体受到了牵连，现在很虚弱，刚刚那一推，会让她伤上加伤。
　　——不过，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毫不在意地收回手，临去前，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很冷地警告她：你若再针对清漾，就等着承受妖界的怒火。
　　看到这里，南柚很轻地闭了一下眼，情绪平缓之后，翻开了下一页。
　　——穆祀在书房中走了两圈，他一向果决，行事利落，很少有这样迟疑的时候。此时，黎兴走进来，轻声道：“殿下，我们若是再放权给清漾姑娘，星界王宫中的平衡将会打破，现在的局势，对南柚姑娘很不利。”
　　“黎兴，孤在清漾和花界身上，耗费多少心力了？”穆祀摁了摁太阳穴，问。
　　“殿下的意思是，再推清漾姑娘一把？”黎兴很快领悟到了他话中的意思，跟他确认。
　　穆祀嗯了一声，沉声说：“这次的机会，对我们来说十分难得。”
　　——黎兴出去之后，穆祀看着挂在腰间的流苏玉扣，伸手摩挲了一下，心道，右右身边，还有几位大妖撑着，只要清漾顺利登上花界少君的位置，他就立刻与右右定亲。
　　——届时，他的荣耀，有她一半。
　　南柚的手指抖了一下，翻到了后面。
　　——南柚死后，星主将自己关在屋中两日，他很平静，眼里时常闪过几种截然不的情绪。
　　——三日后，天君的消息送过来，他下旨，封清漾为少女君。
　　——清漾与穆祀成亲的那日，六界沸腾，这是一场令神魔瞩目的盛大婚礼，星主见到南柚尸身都没红过的眼眶，终于忍不住透出了一点水光，他抚了抚清漾的发顶，神情慈爱，声音哽咽：好孩子，日后一切顺遂，平安喜乐。
　　南柚沉默地看完了整本书，而后将它放在身旁的石墩上。
　　她的耳边，蓦的传来一道声音。
　　他问：“你不怨吗？”
　　他再问：“你不恨吗？”
　　他又一次问：“你真的能原谅他们，心无芥蒂地接受他们吗？”
　　流焜目光澄澈，有些紧张又期待地叫她阿姐的时候。
　　穆祀听闻她下落不明，不惜以身涉险强入深渊的时候。
　　星主看着她筋脉寸断，咬着牙红了眼，一边日夜不分为她疗伤一边责怪她没有自知之明的时候。
　　这些，都是美好的，真实的。
　　而这些温馨的，令她珍藏心底的珍贵瞬间，是她一次又一次强迫自己重新接纳他们，无数次告诫自己要做好一个姐姐，一个朋友，一个女儿，无数次自我反省改变之后换来的。
　　良久，南柚用手捂着眼睛，声音从指缝里流泻出来。
　　她道：“不怨。”
　　“不恨。”
　　时光重流，南柚的跟前，再一次悬浮着那本书。
　　她颤着手，再一次接住了它，翻开了它。
　　如此反复。
　　一次又一次回答，一次又一次说服自己。
　　孚祗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抱着自己的膝盖，唇色苍白地蜷缩成了一团。
　　从来若清风浅月的男子只一眼便蹙眉，隐现愠怒之色。
　　“姑娘。”他将人抱起来，发觉她像小兽一样颤抖。
　　他垂下眸，鸦羽一样的长睫形成一道阴影，温热的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脊背，道：“臣一直都在。”
　　“臣永远陪着姑娘。”
　　南柚一口咬在他的下巴上，透露出一声极短促的哽咽。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不是很长。
　　本章评论，发红包呀。
　　晚安。
　　
　　97、主身
　　
　　
　　幽闭安静的环境中,一阵风过，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带着沙沙的节奏感。
　　孚祗的肤色本就极白，现在像是久病未见光,脸色趋近白玉一样的色泽。
　　他现在还只融合了一部分的修为,强闯尘书的领域,十分勉强。
　　南柚咬在他下巴上,力道不轻,直到见了血，温热的液/体染到唇上,她才渐渐回神，双手揪着他的衣襟,将脸颊埋在他的胸膛前,一下接一下细微的哽咽。
　　孚祗确实见不得她哭。
　　她的肩膀耸动一下，他的眉就拧紧一分。
　　半晌,他伸手,环住了她。
　　“姑娘,不哭。”他实在不会哄人,数千年的时间，每一次哄她，都是来来回回几句话，不变的字眼,不变的温柔语调。
　　过了一会，南柚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她从孚祗的怀里抬起头，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晶莹，因为染上了血,唇色殷红，像是涂了一层玫瑰色的口脂。
　　四目相对，孚祗伸手，将那颗泪珠轻轻地擦去了。
　　“你怎么进来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孚祗垂下眼，整个人显得十分安静，他道：“臣不放心。”
　　他这么一说，南柚像是能猜到外面的情形，她两条细长的眉拧起来，问：“外面还没有人参悟出来？穆祀呢？还有二哥哥，都失败了？”
　　孚祗颔首，没有过多提他们。
　　南柚咬了咬牙，站起身来，纤细的手指头摁在半空中悬浮的那本书上。
　　“姑娘。”南柚回头，见男子清瘦隽逸，眉目柔和，但眼神难得有些发沉，他缓声道：“算了。”
　　“我们出去吧。”
　　南柚的手指头不自觉的蜷缩了一下，她盯着地面看了一会，轻声道：“我没事，奥义还没得到呢。”
　　“姑娘有臣，不需要奥义。”孚祗目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顶，在南柚低眸的某一个瞬间，清隽的五官像是被一层雾气蒙住，转瞬又恢复了原貌。
　　他其实很少有出言干涉她决定的时候，大多数的情况，他一直很安静，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除非是真的心疼了。
　　比如此时。
　　“我再试试吧。”南柚抿了抿唇，眸光闪烁了片刻，还是做了决定。
　　金乌和穆祀，乃至大神使本人都说，南柚是最适合走他那条道路的人，但南柚却一直不知道，那条道，指的是什么。
　　今日这局，她若是能够勘破，或许就能有个大概的认知了。
　　若是都破不了局，他们这一次，就算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流钰前些日子学着炼丹的时候，不小心被炉火反噬，现在身体没好透，承受不住长时间的折腾。
　　还有流焜，进来的时候脸色就很不好看……
　　提起流焜，不可避免的，南柚又想到了书中的内容，那些极尽笔墨的描述和大段大段的心理。
　　她的手指关节僵了一瞬。
　　再一次将那本书拿了下来。
　　孚祗站在她身侧，长身玉立，清隽温和，如谪仙一般。
　　他并没有凑在南柚身边一起去看那本书，而是安静地坐着，南柚一抬眸，看到的就是他柔和的侧脸轮廓和流畅的下颚线条，那些汹涌的压抑的情绪才升起来，便又如潮水一般退了回去。
　　南柚将书翻到最后一页，心平气和地将它再次放回石墩上。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问她怨恨与否的时候，她终于能够平静地回答。
　　不是不怨。
　　不是不恨。
　　“一本书，决定不了我的喜恨。”
　　说白了，只是几个她认识的名字与几件或许跟她有关的事串联到一起，再真实，再细腻，也只是一本书。
　　因为一本书，迁怒亲人，好友，她觉得十分不理智。
　　毫无疑问，幻境在诱惑她。
　　少逡曾说，这是她的心魔。
　　那个声音哑笑了声，道：“真与不真，你难道感…”
　　剩下的话像是卡在了喉咙里，他嘴唇张张合合，半个字眼也吐露不出来，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他的领域里封住了他的嘴，隐隐透露出来的，是一种不容忤逆和违背的至强法则力量。
　　南柚看不见匿在无形中那个说话的人，自然也看不见这堪称滑稽的一幕，她顺着那道声音，很耐心地等了等，问：“你没什么要说的了吗？”
　　迟迟没有动静。
　　南柚看了孚祗一眼，难得有些迷茫和费解的样子，后者眼神平和，南柚与他对视，像是沉入了一片墨海之中。
　　没了一次又一次重复的过程，南柚还是不知道。
　　此局何解。
　　跟吞噬二字又有怎样的关系？
　　她坐在幻境中的那颗树下，拧着眉，一根线一根线地理，但有时候，有些东西，少了关键的一环，剩下的就算能够拼成一个完整块，也无济于事。
　　南柚就卡在了这里。
　　她想得入神，孚祗走路的动作又轻，他走到她身后，两人的影子纠缠在一起时，南柚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她才抬眸，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住了双眼，长而密的睫毛在他掌心中急促地颤动两下，而后归于平静。男人的声音好听得像是精灵在吟唱，比鲛鱼还动听婉转，“姑娘，你听。”
　　她身子纤细玲珑，他倾身上来，从身后看，像是将她揽入怀中了一样。
　　他身上有一种十分好闻的草木清香，声音像是带着某种令人不由自主臣服顺从的魔力，南柚心沉下来，开始用听觉去探看周围的一切。
　　风声很轻，还有水流的潺潺流动声，有时像是近在眼前，有时又恍若在天际。
　　之前一直逼问她怨与恨的声音再没有出现过。
　　孚祗一只手掌轻轻遮着她的眼，后背与她的脊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显得亲近，但又不唐突。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稍稍直起身，墨发像水流一样迎风散下，垂到腰/际，清隽的面容上白色的雾气格外明显，只露出一双天生温柔的眼眸，气质高华，出尘无双。
　　把感应到不对，进来支援分/身的尘书惊得当场失声。
　　孚祗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袖袍拂动，另一只修长的手掌伸到半空中，半个字眼也没说，依旧是清风浅月，卷云舒展的模样。
　　尘书一句臣卡在喉咙口才要出来，就见少年手掌微微一握，那颗珍珠般大小的奥义珠子就落到了他的掌心之中，他俯身，将珠子轻轻放进少女虚虚握拢的手掌中，声线温柔：“姑娘，可以出去了。”
　　尘书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孚祗轻飘飘一抬手送了出去。
　　在他的领域内，被人扇蚊子一样扇出去了，这股力量，说不是神主真身降临他都不信。
　　但是，这可能吗？
　　多少万年了，神主的脚，何时踏出过神宫半步。
　　又怎么会，跟南柚有如此亲密的接触。
　　虽然是他弟子，但那，是个女子啊！
　　女子啊！
　　尘书脑海里掀起了惊天风暴，从秘境横跨回到第九峰后山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十神使抚了抚玉笛，问：“秘境出事了？”
　　尘书单手捂着额，看着十神使，欲言又止，想跟人分享心中的震惊，又不敢多言，险些把自己憋出毛病来，最后重重地叹息一声，背着手走了。
　　秘境内，在那颗珠子落入南柚手掌的一刻起，重重幻象便毫无征兆地破了，南柚像是从一个眩晕的梦里跌出来，下一瞬，神识回位，她缓缓睁开眼睛，眼皮上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温热的触感。
　　冰冷的山洞里，吞噬领域一破，那种扼住喉咙的感觉才稍稍消退。
　　南允连爬都爬不起来。
　　流钰靠在山洞内的一颗巨石边坐着，脸色苍白，血色像是被抽尽了，看上去十分虚弱，南柚才要走过去，就见明霏默不作声地从空间戒里拿出了好几瓶丹药，塞到他的手中，没听他道谢就抱着剑转身回到了自己僻静的角落。
　　南柚的目光落在孚祗身上。
　　结界破碎，月明珠的光亮终于能够毫无保留的散发出来，他逆着光，影子映在狰狞的山石上，安静又干净。
　　南柚眼眸稍弯，唇角现出上翘的弧度。
　　片刻后，大家被传送出来。
　　十神使带着他那支白玉笛子走过来，在场小死过一回的人，腿肚子基本上都抖了一下。
　　“你们入神山，已有千年。”十神使也知道自己不太受待见，直接道：“最后一次试炼完成，可归家一年，一年后的今日，再入神山修习。”
　　“之后三日，你们自行收拾，三日后，有随从送你们出山。”说完，十神使也不大想搭理他们的样子，转身就没了身影。
　　漫山遍野的欢呼声响起来，连带着住在南柚院门边的那只山鸡精听到这个消息都很高兴，想着终于可以耳边清净一段时日了。
　　南柚的眼里，陡然跳出几颗亮闪闪的星星，她下意识地去扯身边人的衣袖，用气音低声道：“我还以为他们都忘记有这回事了。”
　　小姑娘一脸的喜出望外。
　　刚收获了领域奥义，又听到了能够回家的准话，她的心情一下子好起来。
　　衣袖被扯得一晃一晃，这个习惯，跟她小时候一样，一丝一毫也没改变过。
　　流芫脚步发虚，凑到南柚身边，道：“右右，我跟你说的，你这几天考虑一下，玉茹是真心诚意的。”
　　流芫其实不想管这件事，但对他们，对南柚这种一界继承人来说，与鲛鱼皇族打好关系，利总大于弊。
　　再说，这本省也是一桩好事。
　　玉茹的身世条件，包括自身的天赋，样样不差，想要求取的世家子弟不少，跟她关系也好，性格品行都没话说，是个直爽利落的好姑娘。
　　然后流芫见到。
　　南柚脸上的笑意，变戏法一样在她面前消失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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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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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8、是谁
　　
　　
　　当夜,神山的温度迅速降下来，折胶堕指，天寒地冻。生出些灵识的花草大多都闭合了枝叶和花/苞，月色皎洁如丝绸流水,星云流转,交相辉映,像是在一方巨大的黑幕中描了张山河天地的画,绚烂美好。
　　穆祀的院子里,静寂无声。
　　隔间书屋的门紧紧地闭着，流焜坐在黄梨木椅上,手边放着一盏新沏的热茶，散发着初春枝头嫩叶吐露芬芳的清新香气,萦绕在鼻尖,屋里点着令人舒缓的熏香，但对此刻几近凝滞的气氛毫无缓和作用。
　　“你何时开始梦见这些的,梦了几次,梦到了些什么。”穆祀神情严肃,他目光很沉,将流焜憔悴阴鸷的神情尽收眼底，半晌，重重摁了摁眉心，问。
　　然而,流焜从不是个容易轻易配合和相信他人的性格。
　　就比如此时，他眼里很快浮现出一层阴霾，警惕和防备写到了脸上。
　　穆祀的脸色也很快沉了下去，他原本心情就不好，因为梦里所发生的一些事,对流焜此人的感官也降到了一个低谷。
　　“你不肯信我，又来找我。”他身为九重天储君，儒雅温和的时候便也罢了，一旦声音沉下去，脸色绷紧，就现出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此时，话语中又带着一种轻微的讥嘲意味，“世上不可能有如此巧合之事，我翻遍典籍，也找不到能够造梦的术法。如此，梦中的事，我且全当是真的。”
　　“你不止一次伤害她。”
　　流焜蓦的抬眸，瞳孔中细细密密的血丝纠缠着，衬得他脸色苍白，像是久久不见天日的鬼魅，他胸膛起伏几下，咬牙吐出三个字：“我没有。”
　　他必然没有。
　　可瞧穆祀的神情，他这句否认，根本什么也不是。
　　两两对视，流焜率先妥协，他抿紧了唇，干哑地回他：“小半月之前。梦见了三回。”
　　穆祀了然，眉头紧蹙。
　　若论时间，他显然更久。千年以前，还未来神山修习的时候，他就已经梦到了南柚的死，只是当时，并没有联想那么多。
　　穆祀背影高大，他站在半开的窗前，指腹摩挲着座椅扶手边缘，低瞰外面漫山遍野亮起的灯盏，想了很久，才终于道：“这件事，我有一些头绪。”
　　流焜猛的抬眸，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声音哑透了：“什么？”
　　穆祀转身，吐出两个字眼：”梦蝶。”
　　指的是南梦。
　　流焜的瞳孔微缩，梦蝶这一族从来都只一人，神秘得很，来去无踪，这次收了内院书帖的皇族都来了，只有南梦，一句话没有，说不来就不来，而且从始至终，没有人追究。
　　也就是说，就连神使们也默认了，日后战场，她可以不参加。
　　这是身为天族太子的穆祀也没有的待遇。
　　他对这一族唯一的印象，知道当世的梦蝶是南柚的堂姐。
　　穆祀像是知道他此刻心里想的是什么，他眼眸低垂，拿起案桌上那本倒扣的古书，丢到流焜的怀里，道：“先看一遍。”
　　流焜看得很仔细，一字一句都不放过，统共一页的字，他足足看了一刻钟，翻来覆去，每个字眼都牢牢刻在心上，才将书放回原处。
　　屋内的气氛再一次凝结成了冰。
　　穆祀对他的感官实在是不好，梦里的那些东西，他光是想想，都对流焜没什么好脸色，但为了弄清事实真相，他强耐着性子，率先道：“梦蝶，跟狻猊等异兽相似，当世仅存一只，掌管天上人间六界八荒所有梦境。”
　　“这件事，是她所为？”流焜问。
　　穆祀闭了下眼，自然垂在衣侧的手掌微微一握，声音生硬：“现在的问题，不在于是不是她所为。”他的目光停留在流焜的脸上，“所有记载了梦蝶的古书上都有明确标注，梦蝶虽掌梦，在人间，也确实能够自行编织梦境，可对我等大道之路上的人来说，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她没有这个权利。”
　　“但，若是她亲眼见过，或是说，在别人的梦境中看到过，她可以将这段记忆复刻下来，存到我们的梦境之中。”
　　“也就是说…”流焜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异物堵住了，说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
　　穆祀替他将后面的话补齐了：“世上无一人可以做出这样连贯的梦境，梦蝶也没有为我们编织梦境的能力，那么，这就意味着，那几场梦中的情形，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声音很轻，轻得令人不寒而栗。
　　流焜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被抽干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微不可见的颤抖。
　　这事到底玄乎，穆祀说完，自己也轻嗤一声，摁了摁额角，道：“不论如何，在见到梦蝶之前，这些都只是我们的猜测，三日后归家，距离再入神宫，还有一年的时间。这一年，我们必须找到梦蝶。”
　　流焜沉默着点了点头。
　　在他推开书房门，脚踏出门槛的那一瞬，穆祀喊住了他，他眉目深深，言辞颇含深意：“流焜，不管是梦里，还是现实，你姐姐都未曾做过半分伤害我们的事情。”
　　“我不希望有一天，去伤害她的亲人，令她难过。”
　　无疑，这是一种提醒，也是一种警告。
　　警告他，若是他敢将这段梦转变为现实，哪怕只有一点苗头和端倪，他都不会跟他客气。
　　流焜呼吸一乱，近乎落荒而逃。
　　
　　神山之上，神宫的碧瓦琉璃在黑夜中暂敛光芒，屋檐廊下，挂着一盏盏宫灯，夜风拂过，它们便像没有重量一样随着风的方向摇摆，透着一种比月光还皎洁的橘光。
　　内殿，珠帘掀起又落下，大神使陪神主对弈，已有三局。
　　他欲言又止，神主将最后一颗棋子放入棋盘中，他一看，才回神，笑道：“公子棋艺精湛，臣甘拜下风。”
　　神主一身白衫，风华无双，浑身被包裹在雾气之中，是比月光还清冷的存在，他见胜负已分，将棋子一颗颗捡回棋盒中，落在外面的一双眼眸，比春雨还温柔，他终于开口：“有什么话，直说即可。”
　　大神使等的就是这一句。
　　他酝酿了一晚上的话语，斟酌了再斟酌，方问：“今日后山试炼，有人进入臣的领域，实力与气息，都与公子十分相似。”
　　就那种修为，说是次身，他都不带信的。
　　而且，能如此轻而易举将他从自己领域扇出去的，除了眼前坐着的人，再也别的可能。
　　老十都不行。
　　神主颔首，眼皮微掀，道：“是我。”
　　两个字，再轻巧不过，落在大神使耳里，像是平地两声炸雷。
　　经历过万万年风雨的人，因为这两个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神主承认的姿态太过坦然，让大神使堵在胸腔里的话都顿了一瞬，一时之间，不知再如何接第二句。
　　“您…您怎么，突然出神宫了。”
　　“有何不可？”神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好听得不得了，话语里并没有半分责怪和愠怒的意思。
　　大神使眼皮跳了跳，他紧接着问：“南柚身边的那名从侍，是…”
　　是公子您吗？
　　但这话，他有点不敢问。
　　他没有老十那么抗揍。
　　所以他选了个相对折中的方式，将后面那半段省略了。
　　神主再一次承认：“是我。”
　　两句“是我”，让大神使记起了极久远的事，他脸色骤变，饶是心中有千万句疑问，也不敢再多说些什么。
　　记忆中，那位女子，在漫天的风雪中，连着两句是我，崩碎了虚空，封存了两界，令神主久居神宫，再未涉入红尘半步。
　　那个人是整座神山不可言说的忌讳。
　　她是神主心头最温柔的一抹月光。
　　多少年了？
　　数不清了。
　　岁月太久远，他们的生命太悠长，只记得是确实是很久了。
　　神主的目光也闪烁了一下，他长指落在棋盘正中，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道：“衡州战场局势稍稳，一月后，将守在那里的人退换下来。”
　　大神使屏息，道了声是。
　　“公子，南柚那，臣该如何？”一想到今日所见的情形，尘书实在是没有信心再教她。
　　他不由得想，他曾经教育南柚时，让她改掉的那些战斗技巧，那些招式感悟，可能是传自自家公子的，心就一颤一颤的缩紧。
　　现在想想，他哪来的脸说那些东西不好的。
　　他哪来的脸！
　　听到南柚这个名字，神主眼前，似乎又是她扯着袖子眼眸弯弯的样子，他罕见的顿了一下，方道：“从前如何，之后便如何，好好教她。”
　　事到如今，大神使又不蠢，自从他今日知晓了这件不得了的事，有些东西，就自然而然的在脑海中连成了线。
　　为什么同样是教人修习，这千年里，就他三番五次被请来神宫喝茶。
　　为什么同样是辛辛苦苦教徒弟，另外几个被师尊师尊的叫唤，满面春风洋洋得意，只有他，至今还没喝过两位关门弟子敬上的茶。
　　又为什么，他的修为在十人中不算顶尖，公子却下了神令，指名道姓的让他教人，根本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而是因为他在几个人中最和善！
　　仅仅如此而已。
　　大神使的脸色十分精彩，他在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上却纹丝不显，他禀报了一件事：“公子，苍蓝圣子和九月圣女，不日即抵神山。”
　　神主稍稍颔首，声音依旧清和：“到了之后，让苍蓝来神宫见我。”
　　大神使应声。
　　其实他最想问的问题，还没问出口。
　　也不太敢提。
　　南柚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年底工作忙死了，等我放假了，给你们加更。
　　本章发红包补偿大家。
　　
　　99、端倪
　　
　　
　　自从流芫说了那一句话,南柚的心情顿时，从云端跌落谷底。
　　什么奥义啊，回家啊，都比不过有人想跟她抢孚祗。
　　院门前的小桥下,溪水化开了,潺潺流动,像一条水光剔透的绸带,还带着春日暖融融的气息。
　　南柚在上面站了很久。
　　桥上的栏杆上都长了青苔,前几日又是连绵的阴雨，柔软的指腹无意识蹭上去,沾上一层湿蔫蔫的绿绒。
　　她毫无所觉，直到孚祗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帕子,垂眸拉过她的手,耐心而细致地将被蹭脏的地方擦干净，才倏地回神,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显得十分安静,侧脸清隽,脸庞轮廓每一条都是温柔的，不论何时，不论何种情境，他都是如水似月一样的存在。
　　“姑娘在想什么？”孚祗迎上她的目光,问。
　　南柚摊开掌心，露出一颗洁白的奥义珠子。
　　“我不明白。吞噬领域之中，所看到的一切，为何意，又做何解？”南柚低垂着眸,三根手指就着方才擦拭的姿势，软软地搭在他的掌心中，直到他将手收回，她的手指才动了动，自然地落回到身侧。
　　最后这颗奥义珠子是孚祗拿到的，十分容易，只是眨眼间的功夫，跟南柚煎熬痛苦的过程完全不同，这便说明，之前，她的方法和理解都是错误的，或者说，跟大神使的道是完全背道而驰的。
　　她会问这个问题，在孚祗意料之中。
　　“吞噬结界，会将人心中刻意压制的，隐藏的东西展开，一次次重复，大神使想考验的是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孚祗轻声道：“姑娘身上带着他的气息，结界中镇守的灵身会生出感应，从而加深难度，算是对姑娘的一种考验。”
　　“可我没能通过。”南柚有些失落。
　　孚祗眉目深深，不知该如何告诉她，那个领域，只有两种破解方式。
　　一种，彻底不拘于眼前的人与事，目光长远到只存山河，存社稷，存万民。
　　这一点，饶是心法修到极高深程度的神使们，都很难做到。
　　另一种，是以绝对的武力破除。
　　以南柚的实力，也做不到。
　　等到进入的人全部挑战失败之后，这颗奥义珠会在他们出来的时候，自动落到在领域中坚持最久的人身上。
　　可以说，从一开始，大神使就没觉得有人能破了这个局。
　　尘书的领域，在十位神使中不算攻击力最强的，但绝对是最考验道心，最难破除的。
　　“大神使考虑到进去之人的实力，将领域的攻击力压制得只剩一成，今日若是太子重瞳之力全开，借助神兵，其实也可以破开领域。”孚祗长睫若鸦羽般垂落，恰到好处的遮掩住了眼里明灭起伏的光亮。
　　南柚掂了掂手中的珠子，似懂非懂：“所以这颗珠子，是他主动放弃的？”
　　孚祗不知穆祀的想法，不会加以揣测，只是平静地将事实陈述出来。
　　南柚将奥义珠子收回空间戒里，道：“他的生辰快到了，我到时候给他准备一份大礼，就当还今日的人情了。”
　　这些事情，一向是她说了算，孚祗从不干预半分。
　　憋了这么半天，南柚也没见他提到自己的事上去，她有点儿沉不住气，拉了下他的衣袖。
　　“那个玉茹，你喜不喜欢？”她一边问，一边偷偷看他。
　　孚祗沉寂半晌，而后摇头，深色的眼瞳里映着温柔的浅光。
　　“那我拒绝了？”南柚嘴角往上翘了翘，又很快压住了，见孚祗无声颔首，一副由她开心的样子，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再次重复：“我真拒绝了啊！”
　　孚祗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还跟哄小孩一样的：“全凭姑娘心意。”
　　南柚开心了，甚至眯着眼，主动往他手掌上凑了凑，被顺了毛的猫一样。
　　涉及这个话题，南柚乐完之后，顿了一下，眼瞳睁得圆溜溜的，问:“那你喜欢怎样的女子？”
　　孚祗的目光在她巴掌大的脸上停留一会，又悄无声息地挪到远处形状各异的云层上。
　　他喜欢的人，善良纯真，会随时出现在神宫的内殿或者某一个檐下，化成一根长长的绸带睡懒觉，也喜欢缠在他的手腕上，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他喜欢的人，死在远古最大的一场雪中。
　　自此，只活在久远的回忆之中。
　　小姑娘的眼里闪着星星，孚祗却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慢慢记起从前的美好，她却永远的忘了。
　　“臣不知道。”他道。
　　南柚的笑脸再一次肉眼可见垮了下来，她哦了一声以作回答，声音拖得长长的，在走进院子前，她停下脚步，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道：“那你现在想，什么时候想到了，什么时候进来。”
　　孚祗听话地止住了脚步，落日余晖中，男子的清隽面容下，是一如既往包容与纵宠的姿态。
　　
　　三日后，神山的随从如时抵达各处院子，将被拘在神山千年修习千年的各族皇脉和世家子弟引着，顺着天梯往下，离开神山。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雾席卷了成片的山脉，大家的视线被遮蔽，脚下的一块青石踏板就是他们所能看到的全部。
　　南柚的前面，是狻猊和荼鼠。
　　一千年的时间，狻猊体型大了很多，十分壮硕威风，金甲祥云，曲线流畅，动作间，力量感炸开，四神使十分看重他，大力栽培，它本身天赋惊人，进步迅速。
　　荼鼠还是老样子，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小小的一只，巴掌大小，它的师尊十分喜欢它，这一千年里，几乎没受什么苦。
　　它的天赋是寻宝，本身不是战斗类的异兽，精钻一途，不需旁人太多的干涉与引导，也能一条道走到底。
　　此刻，狻猊四蹄稳稳地踩在古老的青石阶梯上，荼鼠跟它混久了，也不客气，试炼结束之后的三天，就又自发自动换回了从前的相处模式。
　　吃东西一定要拉上狻猊，去寻宝的时候，狻猊在旁边，它就大摇大摆，狻猊不在旁边，就立刻蔫了吧唧，将欺软怕硬这个词诠释得淋漓尽致。
　　而且睡觉，一定又要趴回狻猊的背上。
　　狻猊不乐意。
　　但小东西十分耐心，等它睡着了，悄无声息一钻，眯眯眼睛也跟着睡了，而且最令人叫绝的是，每次把它颠下去，下回醒来，它一定又在身上。
　　狻猊的脸色很不好看。
　　行嘛，小东西修炼打架样样不行，找大哥倒是很在行，个个都护宝一样护着它，找就找吧，眼光还那样差。
　　就那么头蠢狼。
　　那么头蠢狼啊！不过千年时间，在小东西的心里，居然就能跟它相提并论了。
　　离谱。
　　非常离谱。
　　于是，狻猊开始摆兽君的谱。
　　南柚早上起来，不知道第几次听到它对着荼鼠自称本君的时候，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如此时，大雾席卷天地，一条小小的神阶，万丈之高，像一条悬在山巅的银丝线，抖抖颤颤，岌岌可危。狻猊嫌它烦，嘴上也不留情，道：“那头蠢狼在前面，不下去找它了？留在本君这里干嘛？”
　　荼鼠被它接连一早上的阴阳怪气激到了，它噌的一下从它背上爬起来，但恰巧此时狻猊转过头来，那双纯正的黄金瞳像是要燃烧起来一样，给人极深的压迫之感。荼鼠心中的小火苗顿时熄灭了，它缩了缩脖子，把尖尖的小鼻头埋进狻猊的毛发中，低声嘀咕道：“这一千年，除了修为，你长得最厉害的，就是脾气了。”
　　狻猊从鼻子里哼笑一声，才要说话，就见荼鼠捂住了耳朵，抱怨似地道：“衮衮你好啰嗦啊。”
　　狻猊狠狠闭了下眼睛，忍了再忍，才没有当场将它抖下去。
　　大雾散去，他们也到了山脚下。最后一丝雾霭如蚕丝般抽身时，南柚的头顶，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触了下，她回眸，看到男子清隽的侧脸，可再往上，他的面貌，在这一刻，像是被漫山汇聚的雾气笼罩着，看不很真切。
　　南柚眨了一下眼睛，将手掌覆上他之前触摸的地方，样子有些傻气。
　　孚祗很轻地笑了一下，眼眸稍弯，里面的墨色都化为了春水。
　　他道：“姑娘，走吧。”
　　两人并肩踏入结界，出了神山。
　　南柚并不知道方才那一瞬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在整座神山，掀起了怎样的巨浪与波澜。
　　那些山精小怪或许看不明白，但十位神使却看得一清二楚，神宫投出的巍峨虚影下，尘书主峰的山巅上，一抹白色的身影站得笔直，像清风浅月一样柔和，面容被浓雾笼罩着，清隽出尘，润泽似玉。
　　除了尘书以外，其余九人感应到那股强到根本不容忽视的气息，纷纷从不同的主峰中冒出来，他们面面相觑，互相打眼色询问，但无人为他们解答。
　　而唯一知道一些内幕的尘书，看到这一幕，原本在心里翻腾的那个猜测，几乎笃定了一半。
　　因为他清楚地看到，在那个瞬间，他家公子，主次身融合，伸出手，轻轻触了一下南柚的发顶。
　　清浅克制，一触即离。
　　尘书太了解神主了，他是那种低调温柔到了骨子里的人，按行自抑，严于律己。
　　那种举动，明明是克制了千千万万年，一世又一世轮回之后，万分之一的情难自控。
　　神主并没有在山巅停留许久，不过一刻的功夫，在神山结界彻底关闭的时候，他的身影就隐去了，山风一吹，原地空空荡荡，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留下来九个一脸懵的神使，以及一脸高深莫测，不可言说神情的尘书。
　　事后，神主并没有下封口令，今日更是当众现身，对于这件事情的传播，便是一种近乎默认的姿态。
　　半个时辰之后，其他九位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由此而生的猜测，齐齐沉默了。
　　“又是这种时候。”十神使扯了下嘴角，意味不明地丢下一句话，转着手中的玉笛离开了。
　　四神使是体修，长得壮硕，声音也似洪钟一样，他摸着自脸颊上方一路划到下颚的一条狰狞伤疤，道：“如果真是她，也好。至少我们这边，又多了一位巅峰战力。”
　　八神使斜了他一眼，“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这句话都已经到了嘴边，顾忌着他的拳头，到底还是忍住了，他转了转手腕，嗤笑着道：“你怎么知道她会帮我们。”
　　“因为远古那一战，她帮了我们一次，所以这回，就一定会再帮我们第二次？”
　　八神使有些烦躁地将手中的玉珠撒开，陷入那场惨烈得令人不敢回顾的战场回忆中，很久之后，才道：“只是一次，大人就付出了那样大的代价。”
　　“他再受不起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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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0、父母
　　
　　
　　云舟开到半路,金乌钻了进来。
　　他现在是彻底歇了将孚祗守为门生这个念头了，照他的话来说，听人叽叽喳喳叫了千年的师尊，他现在一听到这个词,就觉得头昏脑涨,再不想多个徒弟了。
　　“小娃娃进步很大。”金乌上下扫了南柚一圈,抚着长长的胡须点头,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赞扬与钦佩：“尘书大人果然不是我等能够比拟的,不论自身修为，还是教书育人,都有独到之处。”
　　流芫他们都在云舟上，听了这话,纷纷想起某些不是很美好的回忆,面色精彩纷呈。
　　其中，南允反应是最大的,他迅速摆了摆手,道：“别提这个,别提这个,我想吐。”
　　但凡跟这位大神使扯上关系的修炼日常，十之八/九都以他们的鬼哭狼嚎收尾。
　　大家吃吃喝喝，难得肆意，南柚拉着穆祀,去了甲板后方。
　　云浪翻滚，清风拂面，云舟在白色连绵的云群中急速穿梭，穆祀很高，已经完全褪去了千年前的那一丝少年稚气,沉稳内敛，威严深重，在某些方面，越来越像那位威震四海的天君陛下。
　　但面对南柚时，依旧是老样子。
　　“你过来。”南柚将手掌摊开，上面放着那颗领域奥义，流光奕奕，哪有的手指在上面点一下，封存的结界散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灵力波动顿时在半空中逸开，穆祀袖袍一动，在两人之间设了个结界，防止灵力外泄。
　　他问：“这是做什么？”
　　南柚将清凤拿出来，道：“说好的公平竞争，干嘛要让着我。”
　　“领域奥义你日后也需要，又不是大街上的烂白菜，你说不要就不要啊，也真是大方舍得。”南柚执着匕首，眼也不抬地道，手上的动作却很稳，匕首的刃尖从中划下，珠子一分为二，她将两个黄豆大小的半圆摊在手心，朝着他喏的一声，问：“你要哪一块？”
　　穆祀垂眸，看着她白嫩掌心中躺着的珠子，沉默半晌后，并没有伸手去拿，而是道：“这奥义珠是你得到的，没有分我一半的道理。”
　　南柚一副“我都知道了你还不跟我说实话”的神情，开口道：“你的实力我清楚，若是真想破开那道领域，不会连重瞳都不开。”
　　穆祀扯了扯嘴角，有那么一瞬间，像是在透过南柚看另一个人，他笑意苦涩：“右右，你跟我，非得这么客气吗？”
　　南柚张口欲说什么，穆祀却先一步将手放到她的肩上，四目相对，她更能看清楚他眼底积压的浓郁得不像话的情绪，他问：“这颗珠子，若是孚祗让给你的，你也会跟他撇得这么干净，分得明明白白吗？”
　　这颗珠子，还真就是孚祗为她拿到的。
　　南柚很少见他这么认真的时候，她有点愣住了，回神之后，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眼，道：“怎么你这几日都怪怪的，奥义分你一半，你不要就算了，还拿自己跟孚祗比。”他从来高高在上，根本不屑与从侍争高论低。
　　她什么都不懂。
　　她又什么都懂。
　　穆祀伸手摁了摁胀痛的太阳穴，手背上突出两三根细细的青筋，他别过眼，像个闹别扭的孩子，哑声道：“我不要。”
　　他不要，南柚就自己收着。
　　
　　从神山回星界，以云舟的速度，也需要三日。
　　抵达星界王宫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自打进入星界地域，气温骤降，明明已经是初春，但星界大部分地区还是白雪皑皑，天寒地冻。
　　王宫内，明珠千盏，灯火通明。
　　云舟稳稳当当停在王城外的郊野，一片大空地上，一息时间不到，许多道隐晦的气息追随着他们这边的动静而来。
　　南柚才轻飘飘跃到地上，便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好闻的馨香将她整个人包围，味道熟悉而久违，南柚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许多的片段，现在这个怀抱，是世上最温暖的避风港。
　　“右右。”流枘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了一瞬，眼尾有些红，但还是高兴地笑着，声音温柔：“长高了，也瘦了。”
　　“母亲。”南柚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眷恋和撒娇意味。
　　星主站在流枘身边，看着相拥的母女两，心情也是显而易见的好。等流枘起身，他上前，倾身抱了抱南柚，手掌揉乱了她的乌发。
　　作为君主，作为父亲，在见到南柚一切安好之后，关注的点就不可避免的，转到了她的修为上。
　　稍稍感应之后，他露出了与金乌一样有些诧异的神色，诧异之后，便是惊喜。
　　南柚进步太快了。
　　毫不夸张的说，以这样的速度，五千年后，她必定可以与穆祀一起，站在年轻一辈的最巅峰。
　　星主满意得不得了，他爽朗地笑了两声，拍了拍南柚的肩，高声道：“走，有什么话，回宫去说。你母亲今日特意下厨，做了几样从前你喜欢的菜，还有父君为你打的猎物。”
　　南柚眼眸弯弯，笑起来依旧如小时候那样招人疼爱，流枘看得心软成一截，一路上没松开过南柚的手。
　　夜里，一家三口围绕在桌边，南柚讲着神山的趣事，讲南允三天一大抱怨两天一小唠叨，讲凶险又不好通过的后山试炼，讲他们看见就恨不得原地隐身的十神使，流枘耐心地听，时不时轻声问她一些问题。
　　南柚一一回答。
　　相比于当母亲的柔软和心疼，星主的话语和表现就显得没那么细腻。
　　“修炼之途永无止境，我儿日后，也当时时坚守初心，砥砺前行。”流枘不说的话，只能他这个当父亲的来说。
　　南柚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迟疑片刻后，压低了声音问：“父君，衡州战场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入神山的第一课，她就被迫感受了一下那座古城池古战场的残酷，一眨眼的功夫，死去的人不知几何，鲜血都流成了河，残酷得令人难以想象。
　　她一直在想，六界，乃至神山插手，如此急迫的培养年轻一辈，就连十大神使都开始收徒，尽心尽力教他们，是因为在不久的将来，他们得挑起六界的未来。
　　而真到了那个时候，成名已久的父辈们呢，他们的归属在何方？
　　必然是衡州。
　　但那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什么人在那守着，南柚一概不知。
　　星主和流枘对视一眼，后者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道：“现下两军对峙，且在观望，并未出手。然战场瞬息万变，局势如何，不好预测，具体的情况，我们知道的不是很清楚，只知现在在古城中守着的，是神主麾下的直属将领，个个都是从远古时期活下来的前辈，若是他们也守不住了，我们就得做最坏的打算了。”
　　这一点，南柚是猜到了的。
　　但真要接受起来，却并不容易。
　　“那些到底都是什么。”南柚蹙着眉回忆，道：“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种族。”
　　“邪族。”星主凛声回答她：“是另一界的生灵，跟我们千百个种族不同，他们整个位面，只有邪族一个种族，分为低等，中等和高等。”
　　“低等邪族尚没有生出神志，嗜血凶残，是他们那边最次等的生灵。中等邪族生出了智慧，相当于我们这边的世家望族，名门贵派，是那一界的中流砥柱。而高等邪族，都是一地主宰或是君王之类的存在，数量稀少，但战力很强，我们日后赴战场，要牵制的，也正是这类人。”
　　“我们这边，有十位神使，还有神主。”南柚手指无意识点在案桌上，捧着茶慢慢地抿了一口，想得出了神，她问：“高等邪族如此强大吗？”
　　星主摇了摇头：“神主冕下战力无双，麾下神将无数，若仅仅只是如此，高等邪族不足以挑动两界战争，造成大乱。”
　　南柚一下子明白过来，她眸光微凛，脱口而出：“高等邪族之上，还有什么？皇族吗？”
　　她原本就十分聪慧，这一千年，生活在神山，虽然以修炼为主，但尘书对他们各方面各领域都有所训练，捕捉讯息的速度远非从前可比。
　　她成长到这样的程度，星主十分欣慰，有些事情，他们这些年轻人也该知道，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因此也不瞒着她，“能号令高等邪族的，有两个人。”
　　“一个，是他们的皇，修为极其可怕，是我所知晓唯一一个能与神主正面对抗的人，我们称他为邪祖。”
　　“他是邪族两次发动大战的底气所在。”
　　等了半晌，没有等到下文，南柚抬眸，主动问：“那另一个呢？”
　　流枘起身，从书柜后面隐秘的小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轻轻放到南柚手上，接着星主的话道：“上一次大战在远古，知情者现在基本都居住在神山，流传下来的文献和古籍只有寥寥几本。”
　　“那一战，具体是个什么情形，我们所知不多，但根据一代一代流传下来的话语猜测，在邪族，皇之下，还有一位女子。”
　　“女子？”南柚诧异，低声呢喃：“邪祖的妻子吗？”
　　流枘摇头：“关于这位女子，我们所知甚至比邪祖还要少些，只知邪祖与神主对峙，而那女子一人，便可牵制住至少五位神使。”
　　南柚沉默。
　　她知道，如此一来，巅峰战力就拉开了距离。
　　五位神使，至少用十五位星主这样修为的人替换，可真当大战来临时，上哪去再找十五位君王级别的人呢？
　　这一夜，南柚与星主夫妻谈了许多事情，好的不好的，沉重的轻松的，最后，在南柚起身准备回昭芙院的时候，星主喊住了她。
　　“右右，这次你回来，只有一年的时间。”他沉吟片刻，“将少君的继任仪式办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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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1、生辰
　　
　　
　　一年的时间,准备册封少君的诸多事宜，其实有些仓促，但显然星主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早就与众臣商议过,许多该准备该注意的,礼部都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南柚一点头,星鸽连夜就叼着鎏金请帖发往六界诸多势力。
　　星主的口谕在顷刻之间,就传遍了王宫,又像雪花一样飞往宫外。
　　今日她归家，星主和流枘都高兴,南柚还喝了些星主珍藏了数千年的好酒。
　　昭芙院依旧是千年前的模样，没什么变化,西边悬空的阁楼上,那架古琴依旧在，迎春的米黄色小藤顺着红色的漆柱一路蜿蜒向上,地面上还覆着一层蓬松洁白的雪,软靴踩上去,发出嘎吱的细微脆响声。
　　院门前,两棵柳树纠缠成了一棵，葱葱郁郁，像一把可遮日月的巨伞，将原本空旷的院子装点得生意盎然,又与这融融白雪相衬，别有风趣，并不突兀。
　　南柚一路走回昭芙院，风一吹，酒意慢慢的沁上来,神思很清醒，但脚下的步子却乱了。
　　她的手搭在昭芙院的门栏上，长奎和彩霞他们都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脸上挂着笑，听见响动，他们齐齐站起来，朝她行了个礼，道：“臣等恭喜姑娘，贺喜姑娘。”
　　南柚身子歪在半人高的栅栏门上，嘴角往上提了提，半晌，才慢悠悠地笑着道：“好，都有赏。”
　　彩霞笑盈盈地过来扶她，手才搭到她的胳膊，便见到从柳树枝头轻飘飘落地的男子，她福了福身，唤了声大人。
　　“去煮碗醒酒汤。”孚祗声音轻而缓，好听得像是月下的鲛人在吟唱，彩霞有一刻短暂的迷失，清醒之后，很快应了声是。
　　南柚以前就很喜欢喝果酒，很少有醉的时候，酒量还算是不错，但今日尝的是星主从金乌那换来的上好沉酒，埋在地底下许久，酒液都几乎成了丝，南柚就着果茶喝了一小杯，还想再喝，就被流枘轻言制止了。
　　“孚小祗。”南柚自发自动地将全身的重量倚到他身上，小脸红红的，眼里泛着熠熠的星光，像条没骨头的蛇一样，站也站不直，又不肯好好的坐着。
　　“臣在。”
　　她唤一声，孚祗就耐心地应一声，声声温润，没有丝毫不耐。
　　如此反复几次之后，南柚睫毛颤了颤，她道：“我今天很开心。”
　　是真的很开心。
　　那本书的结尾，是清漾登上了少君的位置，但现在，少君的位置是她的了。
　　这是不是说明，从今日开始，她的往后，她往后的路，跟清漾这个人，跟书里的那些东西，再也没有牵连了。
　　她的头发散开，松松地披在肩头，腰侧，像是顺柔的水流，能够轻易从指缝间溜出去，孚祗抚了抚她的脊背，轻声道：“臣知道。”
　　“你是不是也开心？”南柚眯着眼睛问他。
　　孚祗沉默半晌，而后，在狻猊和荼鼠明目张胆看热闹的目光中，妥协般地垂眸，声音浅淡：“姑娘开心，臣也开心。”
　　可他这样的人，哪怕说着再缱/绻深情的字眼，只要不想表现出那种意味，便半分旖/旎的氛围也不会流露。
　　狻猊嗤的笑了一声，在孚祗眉头蹙起来之前，以一种极高傲的姿态拉走了荼鼠。
　　彩霞将煮好的醒酒汤端过来，但南柚却不配合。
　　“我没醉。”南柚有些不开心地捏着鼻尖，躲到孚祗的身后，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她已经很少有这样不听话的时候，孚祗望着自己被她手指搭上的衣袖边，半蹲下身，很自然地切换成了很久以前哄她的语调：“臣知道姑娘没醉。”
　　“这汤，彩霞熬了许久，姑娘若是不喜欢，臣便倒了。”他语调不疾不徐，眸色沉黑，里头像是散着墨，整个人显得十分温柔。
　　十分好看。
　　南柚默了默，没抗到他说第三句话，磨磨蹭蹭上去将汤小口小口地喝了。
　　“一月后，穆祀的生辰，天族大肆操办，我收到了请帖，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南柚确实没醉，该记得的东西都记得，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金灿灿的请帖，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感慨道：“小时候我跟穆祀玩得好，经常在天宫小住，后来长大了，各自有各自的事要忙，我就很少再去了。”
　　自从拿到那本书，而穆祀又真切帮扶清漾之后，她是半步也未踏足过天宫了。
　　孚祗其实很忙。
　　在神山中，他和留在昭芙院的几名大妖时常靠留音珠联系，钩蛇和桦处理不了或者左右犹豫的一些事，都是经他手过的一些决定，千年下来，虽没出什么乱子，但现在人回来了，私狱和王军指挥处那，他应该亲自去镇守一段时间的。
　　他眉心稍蹙，南柚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抬眸，小声问他：“你不想去吗？”
　　自从那次孚祗将穆祀挡在她的院门口，两人之间的关系就不大好，虽然看在她的面子上，一直算是相安无事，但私下里，穆祀对他有多不满，南柚是知道的。
　　孚祗是个温柔内敛的性子，不争，不抢，情绪极淡，什么事都能一笑置之，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但并不代表就没有情绪。
　　南柚坐到秋千上，裙摆在风中漾动，小幅度地晃了几下，而后脚尖点着地，停下来，声音里带着淡淡的酒气：“穆祀人就是那样，对谁都没个好脸色，是那个时候为了对付天族那群难缠的长老练出来的，实际上脾气没看上去那样坏。”
　　“臣知道。”孚祗浅声回。
　　南柚顿了一下，拿眼偷偷瞥他：“真不去？”
　　孚祗沉默了半晌。
　　下一瞬，卷云边的衣袖上，搭上了三根白嫩的手指。
　　“真的不去啊？”她又问了一次，每个字眼拖得长长的，原本清脆的声音便带上了一点点显而易见的撒娇央求意味。
　　月色下，垂柳旁，霁月浅风的男子摁了摁眉心，无声妥协。
　　
　　少君的继任盛典，时间定在占星使测出来的上吉之日，在三个月后。
　　在此之前，天族还有个穆祀的生辰需要前往。
　　好不容易脱离日夜不分的修炼生活，南柚也没有给自己放假，根据孚祗的意见，她调整了修炼计划，稍稍放缓了步子。
　　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感悟奥义珠上。
　　领域是只有到了星主这个阶段才会隐约触及到的东西，对现在的南柚来说，还是太晦涩难懂了，但即使只是磕磕盼盼的感悟完，半个月之后，她的修为依旧提升不少，灵力更加精纯。
　　恰巧龙主带着南允提前来星族帮忙。
　　龙主现在可谓是春风得意，走到哪都要夸几句南允，南允从前巴不得听到他一句夸赞，现在一见到他跟人吹自己多长进就想溜。
　　他熟门熟路地来南柚院子里串门。
　　“提前几天去吧？听说天宫挺好玩，是四海第一仙家福地，我长这样大，还未去过。”南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提起穆祀的生辰，兴致勃勃。
　　他作为龙族的少族长，天族的盛事也不少，但愣是没去过一次，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那时候顽劣，喜欢跟龙主对着干，每次龙主放话，只有背出了心法，修炼到了某个阶段才可以去，他就偏偏不，每每气得龙主跳脚，门一锁，脖子一梗，说不带他就不带他。
　　但现在，他修为飙升，龙主心里舒坦得不行，反而要主动带着他出来，多结交一些朋友，多见见世面。
　　乱世将至，饶是龙族这等隐世大族，也做不到偏安一隅。
　　“明日便出发。”南柚看了他一眼，笑着道。
　　穆祀到底是小辈，过个生辰热闹热闹，似星界这样的势力，前往天宫的也都是少君或者皇脉等年岁相仿的人，龙主和星主则留在星界，准备接下来的少君继任典礼。
　　孚祗最后还是跟着南柚上了云舟。
　　狻猊和荼鼠最喜欢玩闹，这样的场合说什么也不肯缺席，其余的人，则都留在了昭芙院。
　　同行的还有流钰。
　　穆祀在天族的声望向来极高，年轻一辈对他心服口服，年长者对他赞不绝口，又身居高位，他的生辰，看得出来，天族是十分用心大肆操办的。
　　七十二重天宫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肃穆宏大，沉重沧夷，极具气势，身着彩服的仙娥们身姿曼妙，玉手托盘，为他们端上上好的嫩叶仙茶。
　　南柚在天宫有自己的一处院子。
　　进来传话的仙娥也面熟，很早以前伺候过南柚一段日子，她朝着几人福了福身，声音轻柔：“烦请姑娘稍歇，殿下正在议政殿议事，午后方回。”
　　南柚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之后，她和流钰，还有南允，去西宫见了天后。
　　天后还是记忆中的老样子，雍容华贵，明艳大方，待人随和，但却总让人有种触不到实处的距离感。
　　待到半途，南允实在是受不住，拉着流钰起身告退，说是要在周围转转，观赏天宫的盛景。
　　天后也不留他们，笑眯眯地吩咐左右，让人为两位公子引路。
　　这下，再糊涂的人都看明白了，天后摆明了要单独留下南柚。
　　“娘娘。”南柚坐得端正，是一种晚辈对长辈聆听的姿势，小小的脸上也没了笑意，挺严肃的样子。
　　天后笑着摆了摆手，道：“本宫只是许久未见到右右，想单独说会话罢了，右右不必紧张。”
　　南柚明显松了一口气，她笑着，肩膀耷拉下去。
　　天族的水，比什么都深，她深刻的知道这一点，不绷着一根弦，随时都有可能掉进某个坑里。
　　闲聊几句之后，天后往前倾了倾身，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桌子上，声音似和风细雨：“本宫听闻，因为花界的一位皇脉，右右与老四闹了许久的矛盾？”
　　来了。
　　南柚垂着眸，也没有刻意回避，声音有些软，是那种与往常别无二样的抱怨声调：“也不算是闹矛盾。就是之前，穆祀总说我薄待了她，后来，深渊中出了那样的事，穆祀也还是决意栽培她，我心里不愉快，觉得他不够朋友，确实有一段日子不想搭理他。”
　　天后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这样诚恳而诚实的回答了，她眸光闪烁一下，就听南柚又说了一句：“但之后，我听闻，天族有意与花界联姻，依照穆祀那个护短的性子，就也好理解了。”
　　“娘娘放心，我不同他生气。”
　　“联姻？”天后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不怒而威，问左右伺候的仙娥：“有这种流言吗？”
　　左边的那个仙娥仔细想了想，倒是点了下头。
　　主要是穆祀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除了南柚，就没谁是往外推的。他接触哪个女孩，就多一个版本的流言，而且当时，清漾还派人刻意放出了消息，倒是闹得有些人知道。
　　天后一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当着南柚的面，她又不好现出怒意，只是牵着她的手，拍了下她的手背，徐徐道：“右右放心，天族东宫的门，不是谁都有资格踏进的。”
　　南柚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她不想管那么多。
　　只要进东宫门的不是她，是谁都无所谓。
　　而且，今日她这么几句话，也够清漾受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明天，一定给大家加更！
　　给大家推一本奇幻，可入坑。
　　《替死神兽醒悟后[穿书]》
　　作者:木椰
　　程溪穿成一本男频爽文里的男主神兽，就在她以为抱的是金大腿，结果发现神兽中期为男主挡刀而死。
　　死后还遭男主挖神丹、剥毛皮、骨头被当作武器材料、连血肉都被炼成提升修为丹药！
　　程溪：？不好意思，不约，告辞！你别过来啊！
　　神兽天生就有神格，得天地眷爱，精血有起死回生之效，各类天材地宝一嗅就知，资质甩修士几万条街远，寿命更长达万年，勤加修炼还能超级翻倍。
　　程溪：活着不香吗？自由不快乐吗？男主拜拜！
　　谈到快乐，程溪不得不提一点：
　　修仙界的颜值实在太好磕了呜呜呜呜
　　尤其是那个温润如玉、矜傲自持、面貌清冷犹如谪仙却对过路蚁类都施以怜悯的医修小哥哥！
　　程溪在附近山头建了个洞府，起初只远远见过医修小哥哥几面，几次在半夜往返医修小哥哥的山谷后，她发现医修小哥哥从不点灯的山谷小路，给她留了一路的夜灯。
　　程溪：神仙呜呜呜！
　　
　　102、一更
　　
　　
　　离穆祀的生辰还有一段时日的时候,许多种族的人就已经到了。
　　跟星族一样，来的都是族中的小辈，大家交友圈子相同，又多在神山修习,彼此熟悉,天宫一时之间很是热闹。
　　清漾也在此之列。
　　花族比起星族天族这些顶级势力,本就不如,她还只是继承人之一,相比于那些继任了少君之位的人来说，所受到的重视程度肯定不如。
　　她被分配在一座偏殿。
　　天宫主殿和偏殿之间是分开的,偏殿位置不大，但一应所需皆齐备,其实不算委屈。
　　但问题是,另外两位花界继承人，橧云和亭璃,被安排在了主殿。
　　这是什么意思,明眼人一看便知。
　　说不是刻意安排,清漾自己都不信。
　　丹心的性情没丹青那样沉稳,几乎在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面具就裂开了。
　　“天族是什么意思，绿藤长老在三支夺位之争中，一直都处于上风,他们岂敢如此怠慢姑娘。”俗话说，主子的脸面，也决定了从侍的脸面，丹心尤为不忿。
　　丹青稳重些，他皱着眉,呵斥了丹心几句：“出门在外还这么口无遮拦，生怕别人听不见吗？”
　　“天族不是针对姨祖母，只是单纯针对我罢了。”清漾抱着剑，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丹心和丹青对视一眼，后者低声安慰道：“姑娘如今拜入九神使大人门下，修为一日千里，只等绿藤长老那胜负结果出来，姑娘便是花界唯一的少君，届时，哪怕是天族，也不会如此怠慢姑娘。”
　　清漾面色疲惫，伸手摁了摁眉心，似叹息又似嘲讽，道：“天族真要看不起我，就算我成为花主了，又如何。”
　　她不在这事上多纠结，顿了一下，问：“留影珠做出来了吗？”
　　“最初一批，只做出来五百个，后面熟练了，就好做了。”丹青回。
　　有那两张制作的图纸，其实不难，但此事隐秘，不能让第四人知道，只能他和丹心两个人在闲暇时间动手，速度自然慢了一些。
　　“太少了。”清漾蹙眉，直言道：“在一年之内，至少做出五千个，然后找人造势。”
　　“可以跟琴家合作，他们有万千年的口碑，留音珠是他们做出来的，能做出留影珠也不令人意外。”清漾一条条吩咐下去，“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二人去做，价格都好谈，但切记不要暴露出自己身份，将所有的风头往琴家引，你们只要将东西转出去即可。”
　　丹心和丹青严肃起来，点头应是。
　　“还有。”清漾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她眯了眯眼，问：“天族的几名皇子，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其实在几千年前，穆祀还小的时候，天族的四位皇子不分伯仲，都算是出色，谁都紧盯着那个位置。闹得最凶的时候，不知搞出来多少明争暗斗，但自从穆祀一日胜一日强大，一鼓作气坐上太子宝座之后，那三个人就消停了下来，无比的低调，什么大场合都不喜欢出面了。
　　而事实上，看似毫无野心的，实际上往往是最需要提防的。
　　流着野狼血脉的人，怎么可能甘心做一条狗。
　　丹青思索片刻，而后挥手布置一道结界，压低了声音道：“上次封太子盛典上，大皇子带人伏击殿下，被殿下当场擒拿，天君震怒，下令革职，终身幽禁。二皇子和三皇子因为这一出，这几千年来倒是老实，修炼之余，就是怡花弄草，对弈垂钓。”
　　他接着解释：“天族跟别的种族不同，一旦太子之位确立，其他有能力的皇子就相当于是没有再没机会了，除非现太子犯下重大的过失，遭受长老团联名弹劾，或者现太子身死，因而，这次神山开启，两位皇子都没能去。”
　　心里还不知道存着怎样的怨气。
　　清漾紧了紧手掌，片刻后，轻声道：“丹青，你去打听，他们常在什么时间外出，喜欢去哪里。”
　　“我要与他们见一面。”
　　丹青无声颔首，几个呼吸的功夫，就知道了她心中的想法，他提醒：“姑娘，天君的眼皮底下，不好行事，且这段日子，陆陆续续来了不少皇族，外面戒备十分严，若是我们有异动，很容易牵扯进天族几位皇子的内斗中去。”
　　他所提到的这些，清漾不是不明白。
　　但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此举步维艰的局势下，她只能为自己谋算。
　　至于天族会因此死多少人，伤多少无辜，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放心。这么多人聚在这，又多少好热闹的，这天宫，想静都静不下来。”清漾将手中的花枝丢到桌上，面无表情道：“我才得了姨祖母那边传来的消息，天族为了尽地主之谊，决意在四日后开放东云秘境，让诸位前来的皇族进入，各寻机缘。”
　　“姨祖母说，里面长着天族各种奇珍仙药，还有一些凶性难消的异兽。”清漾说到这，没有继续说下去。
　　丹青知识渊博，他很快就想到了相关的传说，瞳孔有一瞬的震颤，他道：“传闻，天族的东云秘境中，生长着一种顶级仙草，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是绝顶的滋补之物。”
　　“姑娘被抽取血脉，至今仍有亏损，绿藤长老的意思是，让姑娘争取这次机会，夺得仙草？”
　　清漾看着远方，点了点头。
　　
　　天族，东宫。
　　一尾小小的素蝶悄无声息从紧闭的书房门中穿进去，如入无人之境，它停在从小窗外伸进来的一枝绿梅上，轻轻扇动着翅膀。
　　穆祀在它进来的那一刻，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墨笔搁在砚台上。
　　“来了？”他像是料到它该是这个时候来一样，眼皮微掀，将目光投到那只拇指大小不起眼的白色小蝶上。
　　白雾氤氲，那只素蝶从雾气中化形，长发如瀑，五官精致，眉目十分冷淡，她看了眼黑白布置的书房，红唇微启：“太子殿下一直派人寻我？”
　　疑问的字眼，笃定的语气。
　　跟聪明人说话，拐弯抹角旁敲侧击无疑是最不理智的做法，穆祀并不推脱，他颔首，手掌搭在案桌上，眸色极深，声音沉沉：“确有一事，需二姑娘解惑。”
　　南梦神色冷淡，对谁都一样，此刻，她凛声告知：“太子应当翻阅过典籍，也该知晓我梦蝶一族，但凡泄露些什么，都会遭因果，受反噬。”
　　“梦蝶一族的规矩，孤都知晓。”穆祀垂眸，从手边的白色长盒中拿出一块质感似玄铁的令牌，叮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放在桌面上，又缓缓地推到她跟前，道：“梦蝶一族的人情，换二姑娘今日一句话，可行？”
　　南梦挑了挑眉，将那块令牌拿起来，巴掌大小，材质难辨，背面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灵蝶，振翅而飞，纤细玲珑。她将自身灵力输进去，那个图案顿时爆发出灵光，一只灵蝶的幻象从令牌中飞出来，落到南梦的手指上，片刻后，才渐渐化为星星点点的灵光消失在寂静的书房之中。
　　这令牌，是世世代代梦蝶一族的凭证，只有欠下极大的人情，才会将令牌送出，承诺日后但凡有梦蝶一族能做到的事，必倾力而为。
　　南梦沉默了一会，眉心紧蹙，没有立即说话。
　　穆祀也没有逼她现下就给出回答，她不说话，他也不出声。
　　南梦最终将那块令牌一收，神情冷淡：“我回答你两个问题，这个人情，便算是还了。”
　　穆祀从未被女子这般冷淡疏离的对待过，他甚至总有种感觉，自己怕不是无形之中曾得罪过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梦蝶。
　　她松口，他无疑松了一口气。
　　这块令牌，是他去天君那求来的，指明了是生辰礼，天君向来疼爱这个稳重出息的嫡子，这东西虽然贵重，但天族其实并没有什么需要求到梦蝶的地方，给他就给他了。
　　梦蝶一世只有一只，只有当世的梦蝶陨落，其后代方能出世，他们是真正的灵物，掌世间一切生灵的梦境。
　　上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上到九天之上的神境神使们，甚至传说中的神主，他们的梦境，梦蝶都能够窥见。
　　穆祀心中的疑惑，唯她一人能够解开。
　　穆祀沉声，说了句好。
　　午夜梦回，多少次辗转难眠，冷汗淋漓，他双脚悬在空中，再往前一步是高崖，往后一步是绝地，现在，终于可以窥见真相。
　　本以为是尘埃落定的解脱。
　　他却莫名有些惧怕。
　　这样进退两难的滋味，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了，他是天命之子，生来显赫，被人赋予厚望，稍大些之后，便从来都果决干脆，与人对战如此，行事举动也如此。
　　半晌，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我和流焜梦到的那些，是真的吗？”
　　他紧紧地盯着南梦，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神情和动作。
　　南梦没让他等太久，她嘴角提了提，道：“真的。”
　　两个字，在安静得甚至能听到针尖落地的书房之中，尤为清晰。
　　穆祀如遭重击，手背上蓦的绷出好几根青筋来。
　　这一刻，后面的那些问题，诸如那些梦，是她从何处所见，是不是她出手转移到两人梦境中的，好像通通都没有必要了。
　　那些梦境，足以给他判刑。
　　无声的沉默蔓延开。
　　再开口的时候，穆祀声音哑透了，字句从齿缝间蹦出来，用了很大的气力。
　　他问：“右右知道吗？”
　　南梦看向他，是一种十分复杂的神色，良久，摇头：“不知道。”
　　其实这个答案，穆祀自己是能够猜到的。
　　没有人会在知道那些事情之后，还会傻得将自己的血脉抽出来为流焜重组疗伤，也不会笑吟吟地在对练时跟他说，师兄，手下留情。
　　可她本身，就是那么善良的一个人
　　南梦不想在天宫多待，她手掌灵力微动，将那块令牌碾碎，化为黑色的灰落在地面上，她看也不看一眼，转身道：“其实就算右右知道，以她那个性格，也不会怪你们，她只会怪自己，觉得自己没有做好。”
　　“才让你们都离开了。”
　　一只小小的白蝶离开天宫，很快在天际没了声影。
　　穆祀手掌撑在案桌上，他神色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他执着笔，在白色的纸张上勾画，每一根线条都十分用力，而后到某一步，终于进行不下去，他将笔撂开，长长的一道墨痕划开。
　　他不堪重负一样弯了弯腰，手背上突兀的现出几根青筋来。
　　他的女孩，他的右右，死在他对别人的偏袒里了。
　　他怎么好意思，口口声声，说喜欢她。
　　说爱她。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十一点，老时间，二更。
　　你们再算算我还欠几更，这几天都还上。（应该只有一更）
　　
　　103、二更
　　
　　
　　“仙草？”南柚手心里捧着一把长长的花牌,尖尖的木制牌头，雕刻着一朵朵盛放的栩栩如生的鲜花，她将花牌分发给狻猊，荼鼠,南允和流钰,又拍了拍身侧的座位,看向孚祗：“你坐过来说,隔着这么远,我听不清。”
　　这就属于耍赖了。
　　孚祗容貌清隽昳丽，远远站在一旁,初初一眼看过去，五官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有些看不清楚,整个人令人感觉十分遥远，绝对是只可远观的那类人。
　　偏偏身边有个南柚。
　　一如此时。
　　南柚的双眸睁得圆溜溜,打盹的猫一样,里面盛着显而易见的笑意,跟孚祗清冷双眸对视后,她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略带催促的意味。
　　孚祗摁了下眉心，南柚便赶在他前面开口：“想让我拉你过来？”
　　此话一说出来,孚祗便知道，今日这花牌，玩也得玩，不玩也得玩。
　　他在心里低叹一口气，几步行至她身边的位置,掀开衣袍跪坐下来，安静从容，是美好而温柔的存在。
　　流钰无奈地摇了摇头，拿着手中的花签，轻轻地敲了敲南柚的手心，道：“也就孚祗这样惯着你。”
　　南柚脸上的笑容越扩越大，她脑袋顺势往孚祗那边一靠，而后，男子身上好闻的草木清香便迎上来，“姑娘，坐好些。”
　　南柚慢腾腾地哦了一声，半边身子懒得像没有骨头一样，动都不肯动一下。
　　南允见到这一幕，将手里的花签转了又转，眼一挑，慢悠悠地道：“你看看你那粘人的劲，孚祗被你这么磨，居然还没走，也真是好脾气。”
　　“你以为谁都是你啊。”南柚掀了掀眼皮，懒洋洋地回他，又像孚祗的肩头挪了挪，这回，语气中的得意和炫耀，遮都没能遮住：“我们孚小祗，就是温温柔柔，就是喜欢对我好。”
　　南允拍了拍自己牙关，懒得接她的话，率先出了张花牌。
　　玩着玩着，南允又开始接着先前的话说：“东云秘境，你们都知道吧？”
　　南柚是知道的。
　　少时天宫来得勤，就没有她不知道的地方。
　　“东云秘境我进过，但那时候还小，只跟穆祀在外围逛了逛，遇到了些攻击性不强的灵兽，还抱回了一只雪兔子，仙草仙药确实比别的地方多一些，但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出众之处。”南柚回忆。
　　“外围和内围肯定不一样，九节灵芝生长在最核心之处，还有强大的灵兽守护，又不是地里的大白菜，随随便便就能捡到。难得天族大方，连这种秘境都舍得开，就不怕将他们的老底都给掏干净。”南允耸了耸肩，难得露出了些许期待之色。
　　南柚笑着出了张花牌，道：“那你就小看天族了，区区一个秘境，就算你真将九节灵芝取走了，也就顶多让他们肉疼一阵，谈掏干，还尚早。”
　　一局结束，流钰险胜，收回他们手中的花签，打乱了顺序，又重新开了一轮。
　　“你们说，穆祀有没有妹妹？能不能介绍认识认识。”南允没脸没皮的来了这么一句，南柚笑得不行，流钰也哭笑不得地摇了下头。
　　“流钰兄不知人间疾苦。”南允举着玉扇摇了摇，道：“你们是不知道龙族有多穷，就没一样能拿出手的宝贝，但凡家底丰厚些，我也不至于落魄至此。”
　　“话说，东海水族的财富可是跟天族不相上下，麒麟女君喜欢各种奇珍异宝，又是出了名的舍得大方，流钰兄真不考虑一下？”
　　狻猊大咧咧地蹲在石座上，用爪子抽出一根花签，道：“麒麟那女人，还是得小心点，她不是个会手下留情的，喜欢你时捧你上天，不喜欢了，丢废布一样绝情。”说罢，它啧的一声，摇头：“流钰这么温柔的人，跟她过招，不是对手。”
　　玩闹一番之后，南允见他们都表现得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眉头一挑，问：“都对那九节灵芝没想法啊？你们没想法，那我可就行动了。”
　　南柚朝他摊了摊手掌，道：“月匀现在修为精进了不少，仙参效力不比灵芝差，我这里确实不需要。”
　　流钰倒是迟疑了一瞬，也跟着摇头。
　　这些年，光是南柚塞给他的东西，就不在少数，件件不是凡品，大补的东西也有，而且确实没有迫切需要用到九节灵芝的地方，他并不强求。
　　少了几个强有力的对手，南允精神一振，几人的话题几经回转，落到穆祀身上。
　　“我们到天宫三四日了，连他人影都没见到。”狻猊百般无聊地拍着爪子玩，“这个东道主，也太不够意思了。”
　　“你看看这满天宫的人，现如今东宫不知怎样忙碌，我们跟他这么熟，也不必他特意过来说一声，过两日进秘境，总能见到的。”南柚倒是没什么想不通的，她甚至提前给大家打了个预防针：“等过段时间，我的继任少君典礼开始前，来的客人可能就得拜托你们帮忙出面招呼了。”
　　+++++++
　　东云秘境在两日后开启。
　　去的人很多，基本上聚集了神山内院大半的熟面孔。
　　这几日在天宫做客，许多人规规矩矩，憋坏了，场面一时之间十分热闹，气氛火热。
　　乌鱼在南柚身边咬牙：“那个遗裔居然也来了。”
　　要不是神山中有明确规定，同门之间，不可自相残杀，任意一方，都不能随意挑起争端，这个时候，乌鱼就已经要按捺不住冲上去了。
　　“无妨。”南柚声音很淡，两条细长的眉皱起来，“最后，我们若是都得不到仙草，宁愿成全有缘人，也绝不让她得到就是了。”
　　她身边几个人点了点头。
　　一声宏大的号角声起，很快，流光一样的剑影和几阵和煦清风从身旁掠过，站在原地的人，转瞬间少了一大半。
　　“我们也走。”南柚脚尖一点，像飞燕一样毫不费力地在高大的树林间穿梭。
　　她到底进过这个秘境，不说秘境深处如何，至少外围，还算是熟悉。她今日将垂到腰际的青丝束起来，扎成一个高马尾，又换了一身男子劲装，手中握着一柄十分巨大怪异的弯刀，可偏偏她身子十分娇小，那弯刀比她身体都长，两者结合，说不出的古怪违和。
　　南允看她一次，笑她一次。
　　南柚又一次用弯刀轻轻劈飞一头狰狞野兽时，孚祗轻轻牵住了她的手腕。
　　“姑娘。”男子掌心温热，好看的眉眼中描着担忧的意味，声音依旧清和，但也能听出一两分不赞同。
　　“我使得挺顺手。”南柚睫毛浅浅颤动两下，手指头搭在刀柄上，葱一样细，雪一样白，像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掰断的玉石。
　　流钰一路上看得提心吊胆，见终于有人站出来约束一下这位自顾自玩得开心的淘气鬼，也跟着道：“右右，你从前没使过刀，这类灵物，大多开了神志，驾驭不住的话，在危急关头很容易被反噬。”
　　“再往前走，就是秘境深处，我们一路上遇见的灵兽越来越强大，这个时候，不可胡来。”
　　南柚把弯刀放进空间戒里，而后拉着孚祗的袖子，亦步亦趋跟着他走，眼睛黑白分明，闪着亮亮的星光：“我这么听话，孚小祗你真不教我箭术吗？”
　　她深谙打蛇随棍上此理，简直用出了精髓。
　　一般她想学什么，只要孚祗会的，一般都会应允，唯独这件事除外。
　　他有一手好箭法，但不教给她。
　　这段时日，南柚又对箭术产生了兴趣，缠了好几回说要学，但孚祗愣是没点头说一声好。
　　孚祗垂着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眸子深处，墨一样的晦色晕开。
　　他实在很少有这样情绪波动的时刻了。
　　每一次，都与她有关。
　　他们一路向秘境最深处挺进，但就在此时，许多跑到前边的人潮涌一样退了回来，狻猊眼皮一抬，随意拉了个同时在神山第四峰修行的师弟问：“前面怎么了？怎么都出来了？”
　　“狻猊兽君。”那人整了整衣衫，眸子里尚残留着震惊与一丝畏惧，他道：“一刻钟前，九节灵芝出世，被人发现踪迹，我们许多人都奔着那个方向追，但没想到，天族二皇子和三皇子集结其母族势力，还有从前的残部，拉上几位长老，围堵穆祀殿下。现在双方打起来了，我等的实力凑上去也无济于事，反倒有被波及的危险，所以才退出来，给天君和天后传信。”
　　南柚瞳孔蓦的一缩，她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声音有些不稳：“在哪个方向？”
　　外人皆知星族和天族交情不浅，南柚跟穆祀更是自幼长大的青梅竹马，当即也不多劝，而是指了个方向，道：“二皇子和三皇子都不是太子的对手，但对方那几个长老，着实厉害，现下胜负难分，这天族的内部事，我们也不好插手。”
　　也插不上什么手，上去等于送死。
　　狻猊客气地道了声谢。
　　南柚还未说什么，他们身边有人伸出手指，指着西北边的两道流光，大声道：“九节灵芝！”
　　等看清了那边的情形，那人的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快要被人追到了，那是何人？”
　　先前跟南柚等人介绍情况的人也看了过去，并很快将人认了出来，“是第九峰的弟子，花界的继承人，叫清漾。”
　　南柚看着九节灵芝和清漾之间飞快缩短的距离，手掌握了握，道：“孚祗，你去追。”
　　这里，也只有他有那个速度，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截胡清漾。
　　说完，南柚看着南允和流钰，道：“二哥哥，你们留在此处，我和狻猊马上就回。”
　　“不行，这太危险了。”南允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我不需要跟他们生死搏杀，我只需要替穆祀争取一点时间，天君和天后得到了消息，会立即赶过来，你们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南柚将自己的衣袖从他手中抽出，而后抚了抚狻猊的后背，道：“我们走。”
　　“姑娘。”孚祗眉目深深，广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尾安静干净的蝶，就连声音，也仿佛带上了某种魅惑人心的意味：“一切小心。”
　　南柚颔首，清凤在她手掌间吐纳着光芒，她转身，像流光一样骤然奔向天边。
　　孚祗则转身，一步踏出极远的距离，清凤浅月一般，不过几步，就已经接近了那道剑光。
　　秘境深处，一个设了结界的战圈中，对撞尤为惨烈。
　　穆祀一身金黄铠甲，重瞳全开，灵力喷发而出，像是炸开的绚丽的烟花，他脊背挺直，眼角边，已经有淡淡的血丝溢出来，被他毫不在意地用袖袍拭去。
　　这已经是过度开启天赋秘术的体现。
　　穆祀的对面，站着三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南柚认识他们，都是二皇子和三皇子母族那边的压底力量。
　　狻猊仰天咆哮，身躯不断拉长，拉大，最后演化成山一样的大小。它一掌拍下，崩碎的尘土中，无数尖刺迸发，以一种令人辨不出真物的速度射向那三人，连带着已经捂住胸口退出主要战圈的三皇子和二皇子都受到了波及。
　　“你没事吧？”南柚掠到穆祀身旁，难得看到他这样狼狈的模样，眼皮上下跳了两下。
　　“右右。”穆祀喉咙仿佛哑得已经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神死死黏在南柚身上，心像是化成了糖水，又被丢到沸水中炙烤，他问：“你怎么来了？”
　　话说完，他自己先扯动嘴角，很浅地笑了一下。
　　除了她，也再没有别人，能在明知如此危险的情况下，义无反顾朝他奔来了。
　　“你也太大意了。”南柚警惕地看着逼过来的三人，一边往他和自己身上丢各式各样防身的法宝，一边忍不住细细地数落他：“都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能掉以轻心，你就是太久没尝过败果了。”
　　他忍不住咳了一声。
　　南柚闭嘴了，她认命一样地朝他手里丢了一根参须，道：“快嚼碎了，这是月匀的参须，能很快补充你消耗掉的灵力，这三老头我打不过，还得靠你自己，我和狻猊在一旁为你掠阵。”
　　作者有话要说：    好的，又迟到了一会，但看在这章四千（四千！）的份上，你们就别跟我一般见识。（狗头）
　　本章评论，发红包补偿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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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4、争位
　　
　　第104章
　　
　　突如其来的援兵,让那三位长老目光凝了一瞬，他们在天族都是混得上脸的存在，自然认得南柚，也一眼辨出了狻猊的身份。
　　他们隐晦地对视一眼。
　　时间不等人。他们眼下,顾忌不了那么多。
　　这一次,是唯一的机会,只要穆祀一死,他们就算获罪,被天君当场击毙，都算是死得其所,无有遗憾。
　　二皇子和三皇子之中，必将有一人承袭太子之位。
　　成大事者,往往都是踩着白骨,踏着血路上位，这是他们家族的荣耀,也是他们的荣耀。
　　那三人都是老油条,对南柚的身份多少有些顾虑,星族不像天族,有几位成年的皇子。南咲膝下，就这么一根独苗，但凡出点意外，肯定发疯,届时，会真正影响到两族关系。
　　哪一系的人重创了她，哪一系的人就得给星界一个交代。
　　也就意味着，出自那一系的皇子，注定跟太子之位无缘。
　　这笔账,他们算得清楚。
　　索性，南柚在他们眼里，也只是个小丫头，顶多制造些小麻烦，随手处理掉，不伤着她，刻意让着就是了。
　　最主要的，还是得让穆祀死。
　　但南柚和狻猊配合着出手时，他们的脸色就有些难看了。
　　狻猊就不说了，这等天生地养的灵兽，因为天赋太可怕，已经到了被大道压制，无法自己出世的地步，在神山中，又经过四神使的指点训导，虽然平时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但动起真格来，战力不可小觑。
　　让他们吃惊的，还有南柚。
　　这个小丫头，也算是他们亲眼见证长到这等程度的。
　　星族不比其他种族，血脉之力越纯的人，幼年期就越长，在这段时间里，他们是不能修炼的，但一旦渡过蜕变期，那种进步的速度，只会让别的种族望尘莫及。
　　但即使如此，他们也没想到，她执着清凤，居然真能替穆祀挡掉三四成的攻击。
　　时间越拖越长，那三人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他们心里十分清楚。
　　今日筹划种种，只要天君现身，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不能再拖了。”其中一人短暂缓下攻击力道，朝着另外两人沉沉低吼了一声，带着警告的意味。
　　“事已至此，不必再留手了，两位，尽全力吧。”另一人说完，率先冲到半空中，手中的拂尘每一缕都无限拉长，拉成蛛丝一样的银线雪白，从天上向两人罩下来的时候，像是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银光雨。
　　于此同时，另外两人也纷纷祭出自己的本命法宝，刺目的灵光如烟花一样炸开，蔓延，肆无忌惮，占据了大半视线，威势惊人，直逼他们而来。
　　狻猊仰天怒吼，兽灵之主的威仪爆发，像是被打出了真火气，它跃上高空，四蹄踏着的金云和身上战神一样的金甲奇迹般的融入血肉之中，而在这一刻，它眼瞳中的黄金色泽达到了最浓郁的程度，灵力节节攀升！
　　它硬抗了一道攻击。
　　而后在半空中噔噔噔连退了十几步，才勉强把那道攻击接了下来。
　　它毕竟年少，和这种活了无数年的老怪物比，吃了时间上的亏。
　　南柚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眼神凝重到了极致，那两道攻击中蕴含的力道，她自然感应得出来，绝对是她现在这个程度接不下来的。
　　穆祀已经受了不轻的伤，身边那个叫黎兴的从侍还靠在身后的树墩子上，不知生死，狻猊再有爆发力，也只能牵制住一位长老。
　　南柚反应迅速，她摸出一枚莹润光泽的鳞片，巴掌大小，藏在手心中。在下一瞬，纤细的手背用力绷紧，握着清凤的那只手，虎口裂开一道又一道血红的口子，鲜血沁润刃身，这件威名鼎鼎的神兵饮血，像是开启了某种不得了的阵法，浓郁到化不开的凶戾之气将整个战圈覆盖。
　　清凤在她手中不安分地颤动，跃跃欲试，准备大展身手。
　　南柚足尖一点，才要飞身迎上去，却被穆祀拉住了。
　　男子衣衫略有些不整，下摆和宽袖边被剑光削去一截，是少见的狼狈样子，但那张脸，却依旧是俊逸好看的，没有半分惊慌失措的神色。
　　他手掌温热，很有力道，话语却轻得过分，四个字，字字清晰：“右右，我来。”
　　那两道攻势已到了眼前，眼下根本不是推让矫情的时候，南柚眼皮连着跳了好几下，着急道：“你快放开！你一个人，怎么跟两个人硬碰硬？！”
　　她的手里，有星主真身的一枚鳞片，这相当于是一道保命符，至少这种程度的攻击，奈何不了她。
　　穆祀无声笑了一下，十分短促，而后放开她的手，将人往自己身后藏了小半步。
　　他轻轻一步踏出，这一片的天空都蓦的阴沉下来。他面色平静地看着已经到了面前的两道飓风，伸出手掌。
　　南柚的瞳孔狠狠一缩，她甚至能够想象到，下一刻，将是怎样惨烈的对撞，会不会有横飞的残影与鲜血交错，又会不会有沉闷的肉/体碰撞声。
　　然而，想象中令人胆战心惊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那两道饶是穆祀全盛巅峰时期也需全力以赴的攻势，在那只修长似玉的手掌面前，定定止住了去势。
　　穆祀眼角旁，再一次淌出了血泪。
　　男子轻轻吐字，一字一句，清晰可辨：“秘术——重瞳血链。”
　　这是重瞳一脉最高等的秘法，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成倍的威力，但对身体损耗极大，对施展者的要求也高。
　　他已经很久没被逼到要使用这一招的地步了。
　　而在南柚来之前，穆祀就已经用过一次了。
　　“你疯了啊？你会被抽干的！”南柚用清凤抵了一下他的后腰，瞳孔里还残留着震惊之色。
　　穆祀神色淡漠地搽去脸颊两侧的血泪，声音勉强维持着温润，但又不可避免的带上了强硬的命令意味:“右右，退后。”
　　话说到最后，他侧目，望着那再次凑在一起的三人，语气森然。
　　事已至此，南柚饶是有再多的不放心，有再多的抱怨和责怪卡在喉咙口，也知道不是时候，她点了下头，将清凤抛到他的手中，慢慢退出了主战圈。
　　带着少女体温的匕首落入手中，里面的器灵像是感应到主人的心意，乖顺得很，半点没有反抗，反而隐隐透出想要激烈战斗的渴望之意。
　　穆祀扯动了下嘴角，连日来积蓄的戾气似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席卷而上，他和狻猊一左一右，一个凭借着强横的肉/身力量，一个凭借着妙到毫巅的技巧和实力，竟真的将对方三人的攻击都抗了下来。
　　跟使用了天赋秘术的穆祀相比，狻猊那边，显得格外惨一些。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却像是经历了一整日，一整夜，久到南柚险些以为看不到黎明的曙光。
　　天边的尽头，终于传来了一声炸响，有人以大神通，从极远处横渡而来。
　　那股波动。
　　是天君！
　　直到这个时候，南柚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而那三位仙风道骨的长老，见到这一幕，脸上尽是灰败之色，满嘴的苦涩与不甘。
　　这一刻，他们知道，计划彻底失败了。
　　穆祀没死，他们却插翅难逃，接下来要完蛋的，还有他们的母族。
　　几个呼吸间，天君已经到了秘境之外。
　　一切已成定局，甚至那三位长老，都没有再出手了。
　　就在这个时候，先前被穆祀打得受了伤同样退出战圈的二皇子猛的站起来，他眼里是破釜沉舟，是拉人下水的同归于尽的狠绝。
　　他手里握着一杆长/枪，身子瘦长，无声无息燃烧血脉和神魂的时候，一点声音和动静都没有发出，他的身体拉长，将长/枪掷出的时候，像是一轮满弦的清月。
　　长/枪与空气接触，发出爆炸般的响声，南柚背对着他站着，眼里还是以雷霆状态赶过来的天君和天后，一张漂亮而精致的小脸上，挂着如释重负的一点点轻松笑意。
　　“右右！”
　　“——快退开！”
　　穆祀和狻猊一前一后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又像是在天边，南柚只来得及回身，就见到了已经刺到眼前的长/抢。
　　二皇子的想法很简单。
　　他反正是逃不过一个囚与死的结局了，一番辛苦筹划，皆为泡影，那样的渴望和求而不得，仿佛就是一场举世皆知的笑话。
　　他得不到穆祀的位置。
　　那就毁了他在意的姑娘。
　　二皇子也是天族皇脉，这么多年，就算修为稍逊穆祀，也绝不会是等闲之辈，平时韬光养晦低调行事，到了此时，这一刻，哪怕神魂燃烧的痛苦已经到了他能承受的极限，他却恍若未觉，而是畅快地笑了两声，现出一两分骨子里的偏执真性情。
　　二皇子燃烧神魂之后爆发的灵力，已经无限接近穆祀，这一击，凝聚了他的生命和全部灵力，强大得令人心神震颤，南柚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迟。
　　闪烁着寒芒的枪尖点上她额心，她甚至来不及丢出手掌中握着的鳞片，她只来得及闭上了眼。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落到她的身上。
　　南柚睫毛狠狠颤动两下，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
　　她的眼前，是飞掠而至的穆祀，视线尽头，是陡然暴涨的绿色神链，宛若一片汪洋大海。
　　枪尖已经刺进了她的眉心，她却丝毫没有感觉到疼痛。
　　一丝一毫也没有。
　　穆祀将她紧紧拥到怀中，她听到他的心跳声，一下接一下，击鼓一样的节奏，很快，也很乱。
　　她听到男子干净而沙哑的声音，响在她的耳畔。
　　“秘术——逆转。”
　　远处围观的人群，陡然爆发出滔天的声浪。
　　一句一句钻到南柚的耳边。
　　“是太子的天赋秘术。”有人惊叹:“从未见他用过。”
　　“居然是逆转术，殿下用逆转术，替星女受了一击。”有人眼尖，感受着空间一瞬间荡起的涟漪，语气唏嘘感慨:“殿下对星女，当真是没话说。”
　　所谓逆转，是在战斗中，使时光倒回一瞬之前，提前得知对手的动作和技能，从而采取相应的措施应对。
　　这等涉及时间与空间的秘术，本就十分罕见，能够使出来的，大多是已经掌控了领域之力的大能们。
　　若今日站在这里的是他们，或许能让时间逆转回到一息之前，这样，他们就能先发制人，先解决掉二皇子，从根源上解除南柚的危机。
　　但穆祀不能。
　　他能做的，只有让时间长一点，真的只是一点，甚至没有跟那银/枪正面对撞的机会，他只有拼尽全力的往南柚身边赶，抱住她，然后让那可怕的力道，锐利的枪尖，狠狠刺进自己的胸膛。
　　他的身体顿了一下。
　　南柚的眼眶顿时憋不住的红了，她也不敢乱动，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她喊他，一声声的，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确认意味。
　　“右右。”他身体冷得像块冰，但抱着她的力道却大得不像话，像是要将她揉碎进骨血之中，他哑着声音，道:“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像是耗尽了他全部的热血和气力。
　　他用已经乌紫的唇，一点点蹭着她馨香的发顶，一遍遍地，断断续续地跟她说着对不起，哪怕天君带着长老团，将作乱的那些人全部控制住，要过来带他回天宫疗伤的时候，他也没有放开她。
　　穆祀的声音像是沁了血，抖着，颤着，问:“右右，你是不是，也这么疼？”
　　你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
　　一定很疼吧。
　　那么小，那么怕疼的一个人，是怎么受过来的？
　　怎么受过来的？
　　他不敢想象那个画面，猛的闭了闭眼，一点点湿意蹭到南柚的发顶，他在数百个皇族和自己的父母面前，哽咽出声:“我好疼。”
　　我好心疼。
　　“右右，可不可以，再给我个机会。”他话语说得艰难，脸色纸一样的白，已是在强撑。
　　他轻声承诺:“我一定，对你好。”
　　南柚能够察觉到他极速消逝的生命力，她身体一动不动的僵着，让他靠着，察觉到他在执拗地等着某一个字，某一个答案，她却久久无法说出口。
　　她睫毛颤了颤，稍稍往上抬，便看见了不远处清透似月的少年，他不知是什么时候到的，依旧是安静而沉默的样子。
　　南柚的心，突然静了下来。
　　她伸手，绕过那根骇人的银/枪，浅声道:“穆小四，你得回东宫疗伤。”
　　穆祀被人搀着消失的时候，眸子紧闭着，淡淡的血痕挂在脸颊上，脸色雪一样的白。
　　她终于肯叫他一声穆小四。
　　他却怎么，如此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你们现在会觉得男二可怜，但请坚定站男主股。
　　因为他也是个小可怜，可怜又可爱。（骄傲脸）
　　还有宝贝们不要乱猜男主为了苍生杀女主的情节，你们吓到作者了，这不是甜文选手能写出来的东西！（狗头遁走）
　　
　　105、喜欢
　　
　　第105章
　　
　　谁也没想到,为太子庆生而开启的东云秘境，以热闹开头，唏嘘结尾。在这场闹剧中，九节灵芝都成为了陪衬。
　　天族太子穆祀连用两重秘术,被搀扶着回东宫的时候,奄奄一息,现在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这对一向好面子的天族来说,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脸上。
　　天君震怒,万万年屹立不倒的神秘古族在这个时候向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展现出了强大的底蕴，七十二重天宫,重重宫门都被重兵把守，进出的路被堵死,各处的气氛顿时变得森严肃然。
　　事后,所有的人都被半强迫地请回了自己的住处，天族的人开始进行一轮一轮的搜查。
　　南柚住的主殿,离东宫十分近,伺候她的仙娥品阶不低,谈吐言语都显得十分得体,她见南柚回来之后一直蹙着眉，也不说话，盯着守在内外两门的守卫们看，以为她对此心生不满,上前解释道：“姑娘息怒，太子殿下遇刺一事，牵扯甚多，长老团已经开始拿人，此时天宫贵客众多,未免冲撞，才派出守卫保护。”
　　南柚身为星族唯一的继承人，如何不知道其中的流程与明暗。
　　天族的事情，她不好插手，但这件事，她怎么想都觉得蹊跷。
　　二皇子和三皇子，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蠢货。
　　能有一路隐忍到现在的性子，居然会铤而走险干这样的事？
　　还当着四海八荒诸多皇族的面，就算是成功了，他们也不可能上位。
　　天族丢不起这个人，天君就算是和天后再生一个，再花上万年培养，也绝不可能成全他们的太子梦。
　　显而易见的事情。
　　所以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或者说，有什么人去怂恿了他们。
　　但这些，其实不是她应该考虑的事。
　　南柚抬眸，问那名仙娥：“我现在能够出去吗？”
　　那名仙娥有些意外，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大家纷纷闭门，唯恐惹祸上身，现在出去，毫无疑问，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她迟疑了一瞬，点头，轻声道：“天族并不限制姑娘进出，但宫里宫外天兵走动，恐会冲撞姑娘。”
　　南柚颔首，示意理解，伸手招来月匀就准备出去。
　　临行前，她见到身子颀长的少年背靠着院里的小树，清隽无双，一双眼瞳深黑，泛着墨色，一眼看过去，依旧是温柔干净的模样。
　　他垂眸，声音轻得如同一片柳絮：“姑娘要去看殿下吗？”
　　南柚点了下头，两条细长的眉拧着，也不对他隐瞒：“瞳术和逆转术对身体损耗本就极大，穆小四又受了那么重的伤，我有点担心。”
　　孚祗的手指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穆小四，这个称呼，他其实是听过的。
　　在他这具身体才出世的那几千年中，穆小四是为数不多的能吸走南柚注意力的人，直到后来，他不常去星族了，南柚又是个不会自动上赶着找上门的性子，两人之间的联系淡了，这个称呼出现的次数也跟着少了起来。
　　而清漾出现之后，他就再也没从南柚口中听过这几个字眼了。
　　现在，却又自然而然的转变回来了。
　　穆祀在那么多人的面前，诉说他的后悔，诉说他的情深。
　　感动得流芫直掉眼泪，是不是也感动了她。
　　孚祗很克制地皱了下眉，极淡的弧度，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润：“臣陪姑娘同去。”
　　南柚摇了摇头，声音显得分外严肃：“你不必，你就待在院子里，等我回来，我有事问你。”
　　孚祗静默一息，而后点头，如她所言。
　　天族，东宫。
　　南柚被拦了下来，通禀的人进去，半刻钟之后，天后身边伺候的女使亲自出门，将她请了进去。
　　内殿气氛凝滞，安静得不可思议，来往的仙娥屏气息声，一盆盆温水进去，一盆盆血水换出来，空气中燃着的香料味道早就压不住蔓延开的血腥气。
　　天君和天后，还有数位白发白须的老者都站在榻前，面色凝重，神情压抑。
　　一扇临时架起的玉扇屏风隔断了南柚的视线。
　　“右右来了？”天后眼尾尚带着一点红，声音如常，她上前，握住南柚的手，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下，道：“好孩子，这次的事，本宫需谢你。”
　　“娘娘言重了。”
　　在她来之前，天后已经问过看了全过程的几名皇族，也看过了琴家一名使者手中留影珠所记录的影像，对当时的情况有所了解。
　　若不是狻猊和南柚突然加入战局，分担了至少四成的压力。
　　穆祀可能根本撑不到他们到。
　　在场那么多的皇族，明知危险而依旧上前帮忙了的，也只有一个南柚。
　　这一点有多难能可贵，天后比谁都清楚。
　　一声谢，南柚觉得没什么，她却说得真情实感，发自内心。
　　南柚问：“殿下怎么样了？”她将有些拘束的月匀拉出来，道：“我身边的从侍已经渡了雷劫，仙参原液对殿下的伤可能会有些用。”
　　天君和天后面前，南柚注意着分寸，跟穆祀保持着口头上的距离。
　　屏风后，半跪坐在床榻前的医官听到有仙参原液，眼睛顿时亮了一瞬，他绕过屏风走出来，擦了擦额心细密的汗珠，连声道：“有用有用，殿下气血逆涌，失血过多，胸膛上的贯穿伤臣不敢动，但一直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只会越来越严重。”
　　“仙参原液可以在拔/枪尖时为殿下提供海量的灵力，护住心脉，除此之外，还需要芝兰草，玉样参等臣在单子上列下的灵物。”医官接过月匀手中小巧的玉瓶，对天君和天后道。
　　天族底蕴深厚，这些东西虽然珍贵，但都能拿出来，很快就有女使领命去库房取。
　　南柚见东西送出去了，也不好多留，她和穆祀关系再好，也没到这种在长辈们的注视下表达关心的程度。
　　她也本来不是喜欢做样子的人。
　　因此她跟天君和天后说了一声，准备退出内殿。
　　“右右。”屏风后，男子的声音前所未有虚弱，南柚脚下的动作顿了一瞬。
　　医官看着南柚，就像是看见了救星。
　　他道：“臣方才给殿下上了药，会产生晕眩与困倦之感，但接下来，臣为殿下拔/枪尖，殿下得自己控制灵力，以防灵气暴动，筋脉寸断，引发二次伤害，娘娘和星女最好能跟殿下说会话，让殿下保持头脑清醒。”
　　南柚愣了一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也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穆祀从来稳重内敛，老成果决，哪怕是在自己父母面前，也不怎么说话。
　　天后跟他说话，他也只是嗯的一声，声音里尽是疲惫，几句下来，天后哽咽着止住了话头。
　　“儿臣醒着。”这是穆祀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医官将那根贯穿他肩胛骨的银枪□□的时候，他双拳紧握，太阳穴上暴起青筋，除了呼吸声重点，愣是一声也没吭。
　　大股鲜血喷溅到屏风上，成了一只只形状奇怪的剪影。
　　南柚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半晌，穆祀伤口处理好之后的第一句话，声音里还带着未平息的疼痛颤意，他道：“右右。”
　　南柚低低地应他：“我在。”
　　穆祀于是很浅地扯动了下唇角，仿佛得了她一句承诺似的，轻轻地点了下头。
　　他侧首，再也支撑不住一般昏睡过去。
　　他想，她在就好。
　　
　　南柚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南允和流钰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除此之外，还站着神色冷淡的明霏。
　　一贯温和如水的流钰难得现出一点点外露的怒意。
　　先前在林中，南柚和狻猊上去帮忙，流钰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他飞身逼近，还未彻底进入战圈，就被不知从何处出现的明霏一个手刀砍在后颈强行劈晕了过去。
　　南允自知自己这实力，上去只有拖后腿的份，在外面干看着急得干跳脚。
　　明霏第一次见流钰如此生气，直到此时，她才皱着眉，说了第一句话：“你上去，会受伤。”
　　“天族的内部事，我不想插手。”
　　流钰生了一副好面貌，就连生气的样子也显得清润，透着书生的儒雅味道，只有从声音中的生硬意味中，才能窥见他的真实情绪：“还望女君下次，离我远些。我的事情，我的想法，与女君无关。”
　　这话算是极重了。
　　明霏并不是那种会死缠烂打，多管闲事的人，几次跟着流钰，不过因为他长得太对自己胃口，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自己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厚着脸皮接近，她冷冷蹙眉，红唇微动，但一句话也未说，转身便走了。
　　方才的对弈中，狻猊受了些皮肉伤，这时候正享受着荼鼠的嘘寒问暖，舒服得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恨不得再去找那几个老头干上一架，他围观了全程，对流钰道：“很好。这次之后，她不会再来了。”
　　流钰起身，将南柚上下看了一遍，问：“可有受伤？”
　　“我没事。”
　　南柚勉强笑了一下，又跟他们说了几句话，在那名仙娥的注视下，三人心有灵犀，很快就各自回了各自的住处。
　　夜里，繁星点缀在黑幕上，星星点点闪着荧光，皎洁的月色如水，如轻纱般笼罩在房檐下，琉璃瓦上，还有庭院月桂的每一片树叶上。
　　南柚沐浴完，换上了干净的衣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着，浑身都透着一股好闻的松香味。
　　孚祗自柔和的橘光中无声无息现出身形，在少女无声的注视下，他手掌平伸，一棵被磅礴灵力封存了的灵芝轮廓就被月色勾勒出来。
　　南柚用手指勾了勾灵芝的柄，它咕噜一下滚动半圈，没了动静。
　　她将手中的古籍放下，裙角蹭在石座边缘，声音带着些微的笑意：“清漾是不是嘴都气歪了？可惜，我没能看到。”
　　孚祗目光停留在她莹白的小脸上，半晌，轻轻颔首，道：“是很气。”
　　南柚果然很开心，将放在一边的书拍得哗哗响，孩童般的稚气。
　　闹完之后，她凑过去，拉着他的衣袖，问：“我一直针对她，是不是很坏？”
　　孚祗声音好听得像是叫人在眩晕边缘沉沦的醇酒，他道：“姑娘很善良。”
　　南柚伸手，虚虚地捂了捂脸，道：“你心偏得没边了，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孚祗无声沉默，不知该如何作答。
　　南柚突然抬眸，眼睛亮晶晶的，她道：“穆祀今日，跟我说对不起了。”
　　孚祗听到了。
　　穆祀还说，让南柚再给他一次机会。
　　再信他一回。
　　“姑娘如何想的？”孚祗垂着眸，问。
　　南柚摇头，道：“其实我早就不怪他了，他有自己的苦衷。”
　　“姑娘想嫁给太子吗？”
　　凉夜，古灯下，月影正当空。
　　南柚偷偷看了他一眼，长发在肩后晃了晃，她沉默许久，道：“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跟他是会绑在一起的。从前，无所谓想与不想，但能接受。”
　　从前的穆小四成了穆祀，现在的穆祀回到穆小四。
　　她却连接受也接受不了了。
　　孚祗眼中的墨色有一瞬间的失控逸散，头顶的月桂树暴涨，但又在极短的瞬间恢复了平衡。
　　未融合记忆前，他想，等她坐上少君之位，等她成亲出嫁。
　　他要看着她过得很好。
　　融合记忆之后，成亲这个字眼，格外能刺激他。
　　那是他永远也没能对她说出的字眼。
　　孚祗手掌微微握了握，眼睛闭了一下，声音清润理智，半分不乱：“如此，在少君礼后，即可准备成亲礼。”
　　南柚腾的从石椅上站起来。
　　她的手腕上，一根纤细的红绸带灵蛇一样游曳，从她的手腕，系到他好看的食指上。
　　两相对视，小姑娘的眼睛里，星光格外的璀璨。
　　她嘴角往上翘了翘，看着连接在两人之间的绸带，声音提高了些：“你再说。”
　　相思绸。
　　只会缠在心心相系的两人身上。
　　这是她原本准备送给星主和流枘的，但阴差阳错之下，在空间戒中留了下来。
　　“孚小祗，我怎么从前就没发现，你还有嘴硬这一项本事呢。”
　　南柚凑近他，笑吟吟地问：“是不是喜欢我很久了？”
　　一句话，像是勾起了十分久远的回忆。
　　孚祗蓦的闭了下眼，不敢让她看见那些晦暗的，浓重得能将人压垮的情绪。
　　因为确实是。
　　喜欢很久了。
　　太久了。
　　久到过了无数岁月，数个轮回，久到神宫的海变成了小湖泊，久到那棵不开花的铁树都有了伴侣。
　　他才终于再次。
　　等来她一句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真是。
　　开始前:给我使劲虐，往死里虐。
　　
　　才虐第一章:够了够了，心疼了，赶紧换下一个。
　　
　　此时的甜文作者画七:就这？就这？
　　
　　106、神明
　　
　　第106章
　　
　　天宫,一处偏殿。
　　清漾手指漫不经心点在颤颤的花苞上，下一瞬，那几朵缀在枝叶间的花骨朵徐徐盛放，像是得到了什么无法违抗的命令一般,将自己最绚丽的一面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
　　天下了点小雨,密密麻麻洒在肩头,透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朦胧感。
　　丹青披着蓑衣,从外面回来,顺手带上了篱笆木门。木门上开满了各色的小花，远远看过去,他们所住的地方，就像五颜六色的花屋,在众多肃穆伫立的宫殿中,这份蓬勃生机，独一份突出,吸人眼球。
　　“回来了。”清漾掀了掀眼皮,将手指收回,问：“交代的事,做好了吗？”
　　“姑娘，东西都拿到了。”丹青从宽大的袖袍中，拿出了几个做工精细的香囊，上面绣着几叶青竹,或是几朵金云，针脚细密，不是什么复杂的图样，但胜在简洁大方，拿出来也叫人眼前一亮。
　　“没留下线索吧？”清漾随意扫了一眼,问。
　　丹青迟疑了一下，如实道：“臣将东西拿回来的时候，发现还有两人也进入了二皇子和三皇子的寝宫，看着好似是星界的人。”
　　“星界。”清漾细细咀嚼这两个字眼，须臾，眼眸微微眯了起来，她呢喃：“也就是说，南柚注意到了。”
　　丹青正是这个意思，他头低下去了些，道：“当时时间紧迫，臣不敢泄露行踪，抢先一步拿了东西就回来了，不敢过多停留。”
　　“是不是那位身边的人，也不敢断定。”
　　清漾闭了下眼睛，道：“无妨，南柚会注意到，在我意料之中。”
　　“她若如此后知后觉，如何能一次次脱身，并将我陷害至此。”她哂笑：“我跟你们说过的，不要太小看她。”
　　毕竟是星界全力栽培出来的继承者。
　　“此事我们虽然做得隐晦，没留下任何把柄和线索，但天君和天后只怕已经知道姑娘无意间撞见三皇子并与他有片刻交谈的事，纵使我们撇得干干净净，也还是会疑到姑娘头上。”丹青有些担心。
　　“那又如何，难道我遇见三皇子，随意交谈一两句都成了罪过？”清漾指尖流水一样掠过成片的荆棘幼苗，看着它们从葱葱郁郁到枯败成灰，眼神之中，平静得恍若一潭死水，她道：“只要没有证据，天族能如何。”
　　“我们是来祝贺的，带上了丰厚的礼，是客人。”
　　“天族出了名的讲理，好面子，这件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们不会如何。”
　　她没有温度地笑了笑，道：“左右已经明着给我没脸了，还怕再多一点厌恶猜疑吗？”
　　丹青在心里叹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这位姑娘，是出了名的狠，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恢复了宁静的神山，今日也迎来了新的访客。
　　额间点着红痣的仙娥身着宫装，环佩相撞，行走间带起香风，长袖旖旎，足足十二个，抬着一顶金色的软轿，从极远的天边赶过来。
　　衣着素淡整洁的仙童，也是十二个，抬着一顶云雾色软轿，从另一边的尽头现出身形。
　　这两支队伍，基本上是同时间停在了神山之外。
　　“神山重地，无召令者止步！”守在神山口的双头巨蜥口吐人语，出声警告。
　　软轿身边一路随行的仙娥与仙童各自上前一步，也不说话，而是朝神山正中的位置，出示了手中的令牌。
　　两道柔和的灵光像是某种证明，无视了神山庞大而复杂的禁制，径直落到了里面的山与河里。
　　瞬息间，空间现出涟漪，结界从里面被撕裂出一道巨大的口子，大神使和十神使轻飘飘降落。
　　“两位殿下。”大神使和十神使分别行了个客气的礼节，道：“神山的规矩，只可徒步行进，圣女殿下身边的从侍，还望能在外等候。”
　　两名仙童将软轿倾落，另一人上前，将软轿上垂落的轻纱掀开半面，露出一张比女子还妖异的阴柔面孔，男子的声音带着点慵懒之意，他笑：“尘书，流离，许久不见，可有想我？”
　　话语轻轻柔柔的，但明显是一副等待回答的模样。
　　大神使的嘴角抽了抽。
　　他能怎么说。
　　“苍蓝，你话怎么如此多。”另一边，女子穿着曳地长裙，玉足点地，光莲在脚下绽放，风华无双，姿容绝艳，清脆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显而易见的嫌弃。
　　她都下来了，苍蓝也不好继续在神山口坐着，他懒洋洋地起身，眼波流转，话语极其轻慢：“老朋友相见，多说会话怎么了。”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是这样的性情，九月懒得同他多说。
　　“两位殿下进山吧。”大神使袖袍一挥，神山的禁制便层层瓦解，一条登天小道在几人的脚下伸展，延绵，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再次踏进神山，就连一向散漫惯了的苍蓝都敛了笑意，他仰首，看着四面八方形成积压和诡谲的空间裂缝和结界禁制，感叹道：“真是好多熟悉的味道啊。”
　　神山经历过众多远古大能和先贤的加持，固若金汤，堪称六界最安全的所在。
　　那些人，生在那个年代，又经历了那样一场苦战，到现在，活着的寥寥无几。
　　想想，确实是一件令人唏嘘的憾事。
　　一路登顶，苍蓝问：“我的住处，还在老地方吗？”
　　大神使点头，道：“是，一直维持着原样，神山的小树精在殿下来之前就已经打扫过了。”
　　苍蓝笑着，声音懒散：“啊，果真只有尘书最贴心。”
　　视线转到十神使身上，他又慢悠悠地补充：“流离也贴心。”
　　大神使头都疼了。
　　他见苍蓝转身，准备离去的样子，出声道：“圣子，公子有令，传您往神宫觐见。”
　　苍蓝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笑意渐渐的消失了，他挑一挑眉，问：“只我一人？”
　　大神使顶着两人的目光，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九月扯了下唇角，看着远处被笼罩在薄雾中的山群，道：“那事之后，他怎么还会想见到我。”
　　苍蓝将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认命般地叹息：“我是真怕他。”
　　片刻后，苍蓝与神主面对面坐着，一张方桌的距离，一个清和若春风，眸色波澜无惊，一个提心吊胆，心中逐渐发虚。
　　“我才从沉眠中醒来没多久。”苍蓝很快撑不住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真没犯什么事。”这是第二句。
　　半晌，苍蓝伸手，摁了摁眉心，道：“有什么事，你就说吧，给个痛快。”
　　神主的面容照旧被一层浓雾覆盖着，除了让人如沐春风的眼眸和温柔隽意的眉，再看不到其他。
　　他今日心情好似还不错，出口的字眼格外温润些：“无事。”
　　“寻你过来，想问一些陈年旧事。”
　　苍蓝端起热气腾腾的香茶，抿了一口，稀奇地道：“这天地间，有什么事，是你现在还关心的？”
　　他顿了一会，反应过来了，又十分自然地接：“哦，月落的事。”
　　神主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一双好看的眼眸中铺着些笑意，苍蓝一看，就知道这是默认的意思。
　　他幽幽叹了一口气，身子往后一靠，脊梁抵住长凳，道：“邪族和衡州的情况，我都听说了，邪祖应该会在三千年之内，有所动作。”
　　“至于月落，当年，她…你不是送她回去了吗？”
　　“她也要重新出世了吗？”
　　神主之下，苍蓝圣子和九月圣女身份最高贵，也十分神秘。远古那场战争结束之后，他们几乎立刻陷入了沉眠中，加上所处的地方偏僻，素日行事又低调，到了现世，除了些从上古传下来的古老种族，其他的，很少知道天地间还有这么两号人。
　　他作为唯一可以跟神主说上两句交心话的人，当年的事，也以半个局外人的角度看完了全程。
　　神主鸦羽一样的睫毛覆在眼下，长如流水的黑发蜿蜒着流淌到地上，跟苍蓝懒散的妖异不同，他给人的感觉，永远是舒服而温和的，除此之外，像是没有别的情绪一样。
　　曾经，他确实是这样的。
　　沉默没有蔓延许久，神主轻声道：“我没送她回去。”
　　苍蓝顿时愣住了。
　　“什么叫没送她回去？”他问：“你不送她回去，以她那时候的状态，靠着少得只剩一块的灵魂碎片，根本撑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消散在天地间。”
　　他想一想，觉得根本不可能。
　　神主虽然是个闷葫芦，什么话宁可全部烂在肚子里，也不叫她对他存一丝希望，但行动上，没叫她受过哪怕一点委屈。
　　“你。”苍蓝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后，用手掌撑了撑头，道：“你不送她到那边轮回，还能怎么办，留在这边吗？”
　　神主没有否认。
　　苍蓝与他对视片刻，从鼻腔里慢慢倒抽一口凉气，他起身，霍然道：“你不会真这么干了吧？”
　　“是。”神主眼眸深处铺开层层墨色，他的坦荡近乎令苍蓝说不出话来。
　　苍蓝想骂人。
　　“她就算轮回，也得经过许多世的磨砺，没有人暗中守着，想靠自己熬过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十分警惕地问：“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神主依旧是霁月清风的谪仙模样，气质高华，目下无尘。
　　喜欢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仿佛都成了一种对神明的亵渎和玷污。
　　他瞳孔颜色墨一样黑，与苍蓝对视时，温酒一样的醇和，山泉一样的甘冽，今日的诸多铺垫，仿佛都只为了最后一句话。
　　他并没有回答苍蓝的问题，而是问：“在六界觉醒，她是否就不算邪族之人了？”
　　这一刻，苍蓝突然歇声。
　　他明白神主的意思，明白他在想什么。
　　他仿佛突然跃过了万万年时光，回到了从前。
　　那位被众生敬仰的神，看着才结束了大战，伤残众多，忠心不二的麾下将士，由九月圣女带头，朝他请愿，让他处死明明在战场上狙击邪族，偏向着他们的邪族圣女，以告慰亡灵和山河。
　　目光所及，萧瑟苍凉，枯骨遍地。
　　那一日，神明踏上神台。
　　将责任尽揽于身。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哦。
　　不用担心，后期右右还是右右，只是从不那么厉害的右右，变成了十分厉害的右右。感谢在2021-01-3123:15:03~2021-02-0122:46: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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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7、亲近
　　
　　第107章
　　
　　天族雷厉风行,不过三五日的时间，就已经将作乱的三位长老击毙，二皇子和三皇子修为被封，终身幽禁。
　　流水一样的珍品补品送进东宫,穆祀的恢复能力本就惊人,一段时日之后,已经能够下榻走动,只是还不能过度使用灵力,其他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值得一提的是，随着穆祀生辰的逼近,原本守卫七十二重天宫的护卫也都被撤去，唯有花界三位继承人的住所,依旧被穿着森寒铠甲的军士围得水泄不通。
　　来参加生辰宴的人都是怎样的人精,眼睛一瞥，再联想到先前传出的花族继承人接触两位皇子的传言,心里顿时有了数。
　　花界原本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族,是天族最强大的附属国,后来花主逝世,他们举族搬迁，脱离天族，陷入长久的内乱和争斗中，实力已经大不如前。
　　天族与花族,聪明人知道该如何做出抉择。
　　天宫，一处主殿。
　　橧云看了眼外面守着的人，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道：“真是无妄之灾。”
　　亭璃没好气地接：“先前相处得还不错的几族，现在看到我们,跟避什么似的。我现在出门，脸面都丢尽。”
　　“我觉着，她没有这样的胆子，那几句交谈，应该只是相遇后客气的寒暄，谁能想之后会发生这样的事。这守卫，是天后心疼太子，找个发泄出口罢了。”她往下分析：“那两位皇子要是和太子势均力敌，不分上下还好说，主要问题是不管哪一方面都有不小的差距，他们之前能隐忍那么久，没道理在那日，上百位皇脉面前，干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事。”
　　“怎么想，都想不通，真是奇了怪了。”亭璃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两圈。
　　檌云手指点了点桌边，突然道：“亭璃。”
　　他长相并不出众，但气质不凡，如兰似菊，沉着声音唤人的时候，显得认真而诚恳：“若是三系出结果了，你成为花界少君，会将我处死或囚禁吗？”
　　亭璃以一种怪异的目光看了他一瞬，认真思考了一会，道：“按理来说，应该如此。但我不会。”
　　他们从小就被互相比较，当了这么多年的对手，什么情况都经历过，比对方还了解彼此的为人。
　　檌云笑了一下，他道：“我也不会。”
　　“那你说，若是清漾上位，我们两个，还有存活之路吗？”提起清漾，两人的眼眸中都现出阴郁的沉黑之色。
　　亭璃缓缓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两支暂时讲和，一起对抗清漾？”
　　
　　南柚所住的主殿，前院格外的宽敞，假山上，奇峰突起，亭台下，溪流潺潺，因为靠近东宫，灵力也格外的浓郁，每一处细节都十分讲究，就连挂在檐下的灯，也显得精致古朴，燃着灵火和光焰，琉璃一样的色泽。
　　自从那日，红色绸带缠上两人的手腕，南柚的心情就一直很好。
　　除了日常的修炼，闲暇的时间，她格外喜欢逗弄孚祗。
　　孚祗褪去了少年时的稚气，变得更加温和，清隽，沉稳，身上时不时散发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气息，对谁都是水一样的礼貌与淡漠，已经很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
　　面对南柚时除外。
　　她好像总有办法让他露出或无奈，或动容的神情。
　　“孚小祗。”火红的长鞭缠在南柚纤细的腰身上，她朝着远处收剑直立的男子招了下手，“过来一下。”
　　南柚的个子不矮，但跟孚祗站在一起，还是显得玲珑小巧，她抬起头，恰巧看到他流畅的下颚线条。
　　她眯着眼，用发顶蹭了他一下，粘人得像只奶猫。
　　一个细小的动作，将清隽从容的男子逼得脊背僵直，神情有短暂一瞬的破裂。
　　“姑娘。”他叹息般的出声，无奈的意味格外浓烈。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因为这样带着明显调笑意味的话，她嘴角飞快往上提了提，又在他注意到之前恢复了严肃的神情。
　　她似乎总是能用一种十分自然而无辜的口吻说出这样的话。
　　从前是，现在也是。
　　孚祗垂眸，视线停在她乌黑的发顶，半晌，垂在衣襟旁的长指动了动，没有言语。
　　有些话，经过了万千年的沉淀，仿佛已经积了一层灰，现在她将那层灰吹去了，他却又忆起了从前。
　　忆起那一场。
　　星沉月落。
　　“孚祗。”南柚伸手，去戳他白得接近透明的手背。
　　“臣在。”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好听。
　　南柚脸上的笑意有一瞬间的裂痕，半晌，她转过身，退开些距离，踮着脚，将自己面无表情的脸凑到他眼前，声音里透着凉飕飕的不满意味：“孚祗，你不觉得你这个人，十分无趣吗？”
　　“相思绸都系上了，你对我的称呼，还是变也不带变一下的？”
　　孚祗沉默半晌。
　　他原本就是个不太会说话的人，想的是天下事，关心的是六界安危，那些甜言蜜语，他听都未曾听过，也无法流畅自如地说出来。
　　她以前，就总是说他是块捂不热的臭木头。
　　就比如此刻，他是真不知道该唤她什么。
　　“不能唤姑娘，别的，你再想想。”南柚大有一副今日你不让我高兴就别想脱身的架势。
　　孚祗垂眸，憋了好半晌，才慢慢的，从舌尖上滚出来两个呢喃般的字眼：“右右。”
　　南柚眼眸弯了弯。
　　她想，那么多人叫她右右，这两个她从小听到大的字眼，怎么从他嘴里吐露出来，就那样好听呢。
　　南柚细长的眉往上挑了挑，她嗯了一声，脸色好看了些，但又不是很满意的样子，她眼珠子转了下，道：“那么多人都叫我右右呢，我们这么好，你只叫个右右，是不是有些疏远？”
　　孚祗卡住了。
　　南柚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一时之间，也不太勉强他，她伸手，勾了勾他的食指，他一顿，想往后缩，南柚便嚷着：“你今日要是退一下，我明天就去找十个八个贴身从侍，长得好看声音好听还会哄人的，你看我还理不理你。”
　　孚祗动作顿了顿，她再次凑过来的时候，他呼吸极轻，浅得像柳絮，虽然一声不吭，但那几根手指安安分分的，南柚去牵，就任她去牵着。
　　南柚满意了，她抬眸，眼睛亮晶晶的，满头青丝跟着晃荡出一个弧度，带着一种舒服的果香味。
　　“去那边坐，我有话跟你说。”南柚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前院里，廊桥旁的九阶亭台上。
　　原本，狻猊跟着荼鼠是住在自己院子里的，但这次天族大摆宴席，它那位巨狼族的朋友也来了，它挺开心，一个劲的想往外跑，严重威胁到了狻猊大哥的位置。
　　于是，狻猊这几天拎着它住去了隔壁院子，整天揪着它对练，练完才能出去玩，说是为了日后的大战做准备。
　　南柚去看过一次，对练完之后，荼鼠已经彻底成了一张鼠饼，别说爬出去玩，就是说话都费力。
　　因为钩蛇有隐匿气息的能力，南柚派他跟长奎出去调查三皇子和二皇子刺杀穆祀的事，这几日忙得前后脚不沾地，因而整座主殿，现在只有南柚和孚祗两个人。
　　她的胆子，眼见着格外大。
　　漆红色的长凳，描着鎏金龙鱼纹的横梁上，垂下来漂亮的轻纱和灵灯，天一暗，柔和的光便散漫着充斥了整座亭子，似一幅梦幻般的巨画。
　　南柚站着，但示意孚祗坐下。
　　对视几秒后，孚祗落败，他安静地坐在长椅上，也不说话，整个人干净美好得不可思议。
　　南柚居高临下望着他，故作严肃的样子，然而漂亮的眼眸中藏着星星点点绚烂的笑意，遮都遮盖不住。
　　“我问你话，你如实回答，不准有隐瞒。”她压低了声音。
　　孚祗颔首。
　　“你是不是已经想起来封印自我前的事了？”南柚问。
　　孚祗望进她那双好看的眼眸中，没过多久，坦然应承：“想起来了。”
　　南柚纤细的手指尖绕着一段红色的绸带，那颜色如血般鲜艳，她垂着眸，看着也在他手指尖上显现出来的红绸，声音闷闷：“那你还走吗？”
　　这样孩子气的举动，想用这份喜欢，留住他。
　　孚祗眸色深深，声音在如水的夜色中温酒一样醇和：“邪族或有异动，衡州战场需要的时候，臣得上前线。”
　　南柚知道，像他这样修为的人，哪怕是在远古，都该是赫赫有名的存在，他肩上担着责任，心中守着抱负，去古战场，是推脱不了的事情。
　　她莫名松了一口气，语气轻快了些：“那除了这个呢？你会不会哪天就突然不告而别了？”
　　这话说得。
　　孚祗罕见的被她逗得笑了一下，而后徐徐道：“不会。”
　　南柚抚了抚自己的鼻尖，低声嘟囔：“你们这些远古大能，不都是来去如风，自在随性的么。”
　　“那这样也好，如果情况真差到那样的情况了，我们一起去。”
　　见他蹙眉，南柚一愣，音调高了些：“干嘛，你不信我的实力？”
　　“父君都说了，照我的修炼速度，假以时日，必定超过你和穆祀。”
　　话虽如此说，得到了他的半个承诺，她眉梢眼尾都带着璀璨的笑意。
　　“走，陪我练剑去。”到了看了看天色，朝着孚祗道。
　　她下了台阶，等他行至跟前，伸手去拉他的无名指，在半空中小弧度地晃来晃去。
　　“姑娘。”他喊了她一声。
　　“是右右。”南柚不厌其烦地纠正他。
　　这一瞬，饶是见证了万万年风雨和波澜的神主，也被噎了一下。
　　他侧首，在夜色的遮掩下，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眼尾往上悄无声息弯了弯。
　　“嗯？”南柚见他不说话了，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他。
　　“臣陪着右右。”他还是有些不习惯喊她右右，但真出口了，也觉得自然。
　　他垂眸，长长的睫毛遮盖住了很多的情绪，他顿了下，说出了后半句话：“不用去找别的从侍。”
　　那些许多年前无法宣之于口的冲动，隐晦，经过了时间的沉淀，依旧热烈，滚烫。
　　今日她随口一说，他却忆起了从前。
　　远古时候的神宫，也是冷清的，但因为她的到来，跟着多了不少树精，花妖，算是有了点人气。
　　他嫌太吵闹。
　　她据理力争，最后被他不冷不淡的态度气得不行，她将手中的棋子往他的棋盒中一丢，把当时在旁边喝茶的几位神使吓得不轻。
　　他皱眉，声音温柔又疏离：“神宫住不惯，你可以回去。”
　　她气死了。
　　“我偏不。”她将脸凑到他跟前，气极而笑：“我前天才夸你长得好看，你今日就施一层雾将自己脸蒙住，我前段时日才说神宫冷清，今日你就要将花草移出去，烦不烦呐你。”
　　“你神主你威风你了不起，我换人喜欢，成不成？”她走出去的时候，居高临下，姿态极其高傲，狠话放了不少。
　　隔日，神宫进了几只鲛人鱼妖，长相万里挑一，各有各的特色，对月吟唱时，声音能酥醉人的耳朵。
　　她是个会享受的，从不与自己为难，做事随心所欲得很。
　　苍蓝来找他的时候，被那等阵仗惊得一愣一愣，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奇迹一样。
　　“怎么回事？这圣女又闹脾气了？”苍蓝将手中的酒往他那边推了推，笑得很意味深长：“还是终于意识到你是棵不会开花的铁树，下定决心放弃了？”
　　“亦或者，知道你不喜喧闹，揪着这一点故意跟你作对？”苍蓝随口一提，很快话题就转到了他处。
　　神主摇了摇头，也没说什么。只是那日与苍蓝的对弈，连丢三子，让苍蓝有了种他被刻意放水了的错觉，走的时候，小心翼翼，深怕他突然一句，有事烦劳你走一趟。
　　她住的宫殿就在他的旁边，因为设有强大的禁制，门一关，里面什么情形，什么声音，他是听不见的。
　　到了第三日，夜里。
　　贴身伺候的神官在无意间提起，隔壁圣女宫殿传了一次水。
　　没人知道，从来自持沉静，气度高华的神主冕下，拿出云窥镜查看她殿内情形时，脸上是怎样复杂和晦涩的神情。
　　几日后。
　　两人终于达成共识。
　　那几位鲛人被送出神宫，他则再不管那边的树妖花妖们闹得有多厉害。
　　自那之后，他便明白了。
　　她是真有令他生气的本事。
　　也真有说到做到的魄力。
　　神主不会谈情说爱，好在知道从过往的事件中总结经验。
　　他不是小气的人。
　　可他是真不喜欢有别的男子缠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评论，发红包。感谢在2021-02-0122:46:14~2021-02-0307:07: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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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8、不愉
　　
　　第108章
　　
　　十日之后,穆祀的生辰宴，设在天族的光明殿。
　　宾客来自四海八荒各族各界，星族位置比较靠前，南柚身为唯一继承人,坐在最前面,身边是狻猊和乌鱼等人。
　　在南柚前面的,是麒麟水君明霏。
　　自从那日流钰因为南柚涉险而罕见动怒对她说了两句重话之后,她就真的再也没有关注过流钰的行踪了。
　　流钰倒没有什么异样,他性子温和，是真正的儒雅君子,明霏这样习惯了发号施令，高高在上的存在,确实不适合他。
　　殿内,觥筹交错，鸣钟击磬,歌舞升平。
　　这样的场合,大家的脸上都挂着笑,但那笑像是蒙着一层雾气,看不真切，南柚一眼扫过去，感觉看到的都是同一张脸。
　　南柚给自己倒了满杯。
　　孚祗在她身侧稍后几步坐着，从这个角度,恰巧能见到她一段雪白的脖颈，他很轻地蹙了下眉。
　　不是因为那杯酒，而是因为天君下首位坐着的华服男子，眼神灼热，并不刻意停留在她身上,但偶尔的一眼，意味实在太过浓烈，甚至无需细细分辨。
　　穆祀此人。
　　孚祗跟他打过多次交道，他的优秀，不可否认，假以时日，给足时间成长，未必不能达到十神使那样的成就。
　　南柚还是喜欢缩在他怀里的小团子的时候，孚祗就常听人提起。
　　穆祀和南柚。
　　他们的姓名，连在一起，成了别人的一种向往，也代表着一种荣耀。
　　长大了，更如此。
　　从前听着，觉得没什么，可自从小团子长成青葱的姑娘，再听这两个名字被人连在一起吐露出来。
　　情绪如此淡漠的一个人，其实也有片刻的蹙眉。
　　在那一层透明的薄纸被揭开了之后，这种隐忍的克制，便转化为了另一种情绪。
　　今日场合隆重正式，孚祗着一身青竹色袍裾，玉冠束发，整个人安静得近乎没有存在感，此刻，他睫毛轻垂，身子稍稍往前倾了倾，声音在软哝的女子歌声中依旧清晰可辨，字字入耳：“姑娘，少喝些。”
　　南柚面不改色，就着那盏酒，又抿了一口。
　　连个眼神也没留给他。
　　再迟钝的人，连着经历几次这样的事情之后，也明白该如何做。
　　孚祗默了默，抚着鼻梁，温声道：“右右。”
　　南柚耳朵动了动，这回很快回过头来，笑吟吟地望着他，眼瞳里小小的映着他的身影，她应得很干脆：“孚祗说不喝，就不喝了。”
　　孚祗从前就招架不住她。
　　现在更如此。
　　唤了数千年的姑娘，根深蒂固的习惯，她愣是有这种本事，在几日之内，让他强行扭转过来。
　　这样的宴会，从小到大，南柚参加过不少回。
　　热闹之后，默默等着散场。
　　但这一次，在大家纷纷起身回自己住处的时候，天后身边伺候的仙娥行至南柚身边，轻声道：“姑娘慢走，天后娘娘有请。”
　　天后的宫殿在西边，距离光明殿有一段距离。
　　仙娥在前面引路，手中提着的琉璃宫灯在夜风中悠悠荡荡，散发着橘色的暖光。
　　两殿中间，还隔着一个东宫。
　　朱红色紧闭的大门处，穆祀靠在一棵几人高的夜桂树上，还是方才在殿中的那身衣裳，他生得一副俊逸的好皮囊，穿什么都显得俊朗挺拔，噙着笑的时候，身上那股积蓄的浓深威压便如潮水一般退去，看上去好说话得很。
　　一看他这架势，南柚就知道。
　　他这是专程在等她。
　　“干嘛啊你？”南柚很自然地走上前，看了他几眼，问：“伤好透了？”
　　“差不多了。”跟南柚说话，十分轻松，自从跟南梦聊过之后，穆祀就格外珍惜和喜欢这样的氛围。
　　南柚点了下头，余光瞥到掌着灯停在原地等他们的仙娥，眼皮跳了跳，她压低了声音问：“你母后为何突然召见我？是那场刺杀案有进展了？”
　　其实也不对。
　　这是天族内部的私密事件。
　　天后没必要让她知道这些。
　　穆祀听到她自言自语的猜测，忍不住伸手，触了触她的发顶，扯了下嘴角，道：“傻不傻。”
　　“我陪你一起去。”
　　孚祗安静地跟在南柚身后，像一只悄无声息隐匿在黑暗中的雨燕。
　　南柚和穆祀并肩走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扯得很长，胶着在一起，像是在拥抱。
　　孚祗的脚步微不可见地顿了顿。
　　“孚祗，走快些。”南柚走了不过三步，回首，看他落后他们不大不小一段距离，笑着停下来等他。
　　这回，换穆祀无声无息皱眉。
　　片刻后，南柚在天后的宫殿里喝茶，才知道今日突然的传召，是因为何事。
　　“这次老四能化险为夷，多亏了右右及时相助，这些时日忙着生辰宴和刺杀的事，直至今日，本宫才终于抽出些时间来。”天后话说得很客气，她从仙娥手中托着的木盒中取出一只晶莹剔透的雪玉镯，玉芯中藏着顶级的冰种，莹润光泽，确非凡物，她牵过南柚的手，将镯子顺利套上她的手腕，方满意地点头：“这是天族世代相传的宝物，今日，本宫将它赠与右右，希望它能在关键时候，护右右平安。”
　　这是一份厚礼。
　　南柚起身道谢。
　　看得出来，天后确实很忙，几句话的功夫，通报内臣觐见的女官连着报了好几次。
　　南柚借口天色不早，顺势告辞。
　　内殿，珠帘响动的声音彻底平歇，天后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道：“右右对你，似乎没有那份心思。”
　　穆祀躺在床榻上十几日，来来回回高烧不退的时候，梦里全是那些破碎的可怕画面。
　　他知道南柚对他没有男女之情。
　　至少现在没有。
　　可他放不开手。
　　梦中没能给她的，这一世，他加倍给她。
　　不自负，不辜负。
　　一日不行，就十日，白日，亦或者千年，万年。
　　他不怕被回绝，被打击。
　　他只怕彻底失去她。
　　“老四，你要想好。”天后慈爱地看着自己这位从小不让人担心又优秀得从不叫人失望的嫡子，开口道：“纵使和星界联姻能够使两族利益达到最大，但母后还是希望，在情势允许下，诸多的贵女之中，你能够找到一个和你彼此喜欢的女子，共度余生。”
　　“你若是想好了，我即刻便让你父君传信，商讨两族婚事。”
　　两位成年皇子的幽静，让天后没了压在心底最大的一块石头。
　　他们终于有了能够停下来喘息的机会。
　　也有了更多的选择。
　　“母后，右右很好。”穆祀沉声，认真答。
　　天后有些惊异地抬眸，带着些好笑的意味，问：“就这么喜欢她？”
　　她以为穆祀不会回答。
　　但半晌过后，她一贯有主见，轻易不吐露心声的儿子，破天荒抚了抚鼻梁，说了三个字。
　　他道：“很喜欢。”
　　
　　回去的路上，孚祗始终落后南柚几步。
　　“怎么不说话？”南柚是个受不住沉默氛围的性子，他不说话，又刻意跟她保持着距离，她很容易就察觉出了不对。
　　“臣在想，长奎现在行事越见稳妥，王军指挥使的位置，可以交到他手中。”孚祗回。
　　南柚道：“你说行，便行。这些事原本一直都在你在管着的，提拔和任免，你心中有数就行。”
　　她的信任和偏袒，毫无遮掩显露。
　　南柚今日着一条淡青长裙，多层的仙纺雪纱，像是开在黑夜里的一朵朵花，簇拥着她，露出她纤细精致的脚踝以及上面系着的清脆小银铃，那是一件灵宝，声音传出，有安神静心的作用。
　　她走一下，银铃就响一下。
　　话题扯到星界内政上面，南柚又想起两月后的少君继任大典，她道：“明日我们就回去，大致的事宜，父君和大伯想必都已经安排好了。”
　　“主要是时间太紧，千年的课业，只有一年的假。“她又伸手去揪他的衣袖，手指葱白，手腕上戴着的那个玉镯在夜色中闪着幽幽的光泽，确实是极好的东西。
　　世代传下来的。
　　孚祗温柔的双眸中晦色渐深，蓄成风暴。
　　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没揭开那层窗户纸之前，他从未这样，对每一件小事耿耿于怀，或者说，在此之前，他是可以克制，忍耐住的。
　　再温柔的人，再好的性情，好似一旦埋下情/爱的种子，理智就会溃散，对谁都如出一辙的宽和变成了对一人的独占。
　　孚祗对南柚是这样。
　　星沉对月落，也是这样。
　　这样沉沦的过程，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一世又一世。
　　前面转过一条小路，熟悉的宫殿在视线中显现出棱角，白日里流光四溢的琉璃砖瓦现在安安静静地潜伏着，像是一只只伺机而动的小兽，模样狰狞神秘，前院里的花草树木也全然变了样子。
　　一只提着草裙的巴掌大的树妖受了惊一样，急冲冲钻进了草丛里。
　　南柚松开他的衣袖，弯腰去解开栓在篱笆门上的小禁制。
　　门将开的那一瞬。
　　少年倾身向前，手掌轻轻搭上了她的手腕。
　　他胸膛随着呼吸的节奏低低起伏，这样的姿势，像是从后将她拥入怀中了一样。
　　南柚眯着眼睛很亲昵地用侧脸去蹭他的下巴。
　　他的睫毛很长，浓密的一排，小扇子一样，肤色冷白，面容清隽温柔，怎么看怎么好看。
　　南柚以为木头终于开窍了。
　　然而并不是，他随她胡闹着，自己则蹙着眉，细细观察她手上天后才给戴上没多久的玉镯。
　　须臾，他伸出长指，点在玉镯表面，水样的波纹荡开，刺目的灵力光焰对撞，像是在眼前炸开了一小束触手可及的烟花。
　　两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在无形间对抗，一个爆裂似火，带着无与伦比的侵蚀力感，一个温柔若春水，所过之处，生意滋绵，生生不息。
　　孚祗眸光微微闪烁一下。
　　与此同时，那缕伴随了一路的幽幽异香终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南柚将大半的重量靠在他身上，举着手上的玉镯看了看，有些奇怪地问：“这个玉镯有什么问题？”
　　孚祗低眸，原本虚虚的留有余地的怀抱因为她的靠近而贴合起来，她很小一只，可以完全窝在他的怀中，稍一侧首，满头青丝就流水一样蹭上他的袖子，散发着一点点浅淡的果香味。
　　他学着她的样子，将头低下一些，下颚浅浅地触到她的发顶。
　　很亲昵的姿势。
　　他闭了下眼，声音浅得像风。
　　“没事。”
　　只是在她身上闻到重瞳一族彰显存在的气味。
　　有些不开心。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今天准时来了。
　　本章评论，发红包。
　　
　　109、联姻
　　
　　
　　因为接下来的少君继任典礼有很多事需要筹备,南柚在穆祀生辰日的第二天，就登上云舟，准备告辞。
　　天界不似星界，四季如春,温度宜人,日光照在七十二重天宫上,铺开一层七彩琉璃光泽,像波光粼粼的湖面,闪着亮片，并不刺目,反倒显得柔和。
　　云舟浮在半空，小山一样的大,云朵形状,周身氤氲着柔雾和细弱的虚光，星族跟来的长老袖袍一挥,准备启程。
　　穆祀无声无息出现在你云舟的甲板上,底下云岚翻涌,他的衣角边被风吹得卷起来,因为罕见穿了一身月牙白的银勾线长衫，脸庞的棱角边都被衬得柔和下来。
　　不同于孚祗沉浸到了骨子里的温柔，穆祀是完全不同的类型，他的身上,时时刻刻都透着高门王族的涵养和礼节，即使是笑着跟人说话，也会在不经意间露出来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这是大多数皇脉同有的特性。
　　偏偏南柚不是。
　　明明是从蜜罐子里养出来的姑娘，却养得一副极好的性情，不会用残忍的手段训育身边的从侍,不会轻贱身份低微之人，极偶尔的任性和娇纵，全部都冲着更好脾气的孚祗去了，很少波及旁人。
　　谁都喜欢跟她说话。
　　穆祀也不例外。
　　“原本打算与你同行，前往星界，但私狱传来消息，上次刺杀的案子有了新的线索，我这边，恐怕还得拖一段时日。”穆祀眼眸垂着，看着她手腕上莹碧的手镯，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他少时曾被排在上面的几位皇子各种陷害，各方争斗层出不穷，但他们一向警觉，这回穆祀虽然吃了身体上的苦头，但终于有机会彻底整顿长老团，向二皇子和三皇子的母族发难，各处都需要他亲自盯着，轻易离不开人。
　　南柚自然理解，她点了下头，道：“九重天和星界离得不远，几日就到了，你专心处理你的事情，离我继任少君的典礼还有两月，不着急。”
　　她顿了一下，想起长奎和钩蛇这几天查到的东西，斟酌片刻，还是开了口：“虽然我这样说，听起来像是故意针对。”
　　“但这件事，或许跟清漾有关，你可以着人往花界查。”
　　提起清漾，穆祀的脊背有一刻的僵直。
　　不可否认，在这一瞬，他所联想到的，全部都是那一场场荒唐大梦中，他所说的那些话。
　　“——孤在清漾身上花费了诸多时间与精力。”
　　“——只好暂时委屈右右。”
　　“——她若是知道，会理解孤一番苦心布置。”
　　可他等到的，不是她的理解，不是他们大婚时的喜庆热闹场面，而是天后的一声叹息，是一具苍白的水晶冰棺。
　　穆祀的唇色变得有些苍白。
　　事实上，自从那日见过南梦，每每听到清漾这个名字，他都不止一次的起过杀心。
　　之所以一直没有行动，是因为神山的明确规定，也因为花界的继承者不能死在天族太子手里。
　　平时也就算了，但在各族各界都联手抗敌的时候，神山上住着的那群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两大族内战。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久，脸上的神情也不大好看。
　　南柚低下头，提了提裙角，声音里带着玩笑的不经意味道：“干嘛，觉得我冤枉好人？”
　　穆祀蓦的回神，他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声音微哑：“我知道，你不是公私不分的人。”
　　她对清漾的讨厌，摆在明面上，平时一些小事，或是逗弄或是针对，亦或者当众给她没脸，但在这样的大事中，绝对不会因为个人的恩怨而给出毫无厘头的线索，引他平白去冤枉一个人。
　　哪怕这个人是她的宿敌。
　　“你手中，是有什么线索吗？”他问。
　　南柚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确实没有露出不相信的怀疑神情，才慢慢将千年前发生在乌苏身上的事说了出来，最后道：“横镀的天赋技能就是引导。如果说，二皇子和三皇子本来筹谋刺杀你的心有五分，经过这份引导，能提升到六七分。”
　　可有时候，人的脑海中但凡有了铤而走险，险中求富的念头，便像是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这时候，外界的力量一干扰，原本还迟疑不定，现在头脑一热，咬着牙就上了。
　　“你觉得，他们两个，像是那种会冲动行事的人吗？若是换位思考，就算是要夺位，你会选择用这种方式吗？”南柚问他。
　　穆祀尚未完全成长起来的时候，南柚常常跟着他研究天族的人极其阵营，特别是这两位皇子各自的品性，御下的方式，哪怕时间久远，也依稀记得，这两位就算被剔除神山之行这件事逼急了，也不会这样理智全无。
　　“说到底，就是没有证据。”南柚摊了下手掌，道：“清漾身边的那两个从侍，可以作为突破点，他们兴许知道不少东西。”
　　但依照清漾对付钩蛇和彩霞时狠心绝情的程度，那两人，只怕也轻易不会吐露什么。
　　只是穆祀真要发起狠来，那手段，也不是一般人能招架住的。
　　谈完这些，南柚在围栏上靠了一会，半眯着眼睛看天空，半晌，侧首，不客气地问：“干嘛，还不走？”
　　她那神情，那模样，就差脸上没写上“你还有事吗，没事可以下船”这一行字了。
　　但这样的不客气和鲜活，又让穆祀格外的喜欢。
　　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目光落在不远处安静站在云海中，像古画中走出来的男子身上，声音幽幽的，听不出来什么情绪：“父君与我说，现在衡州战场形势不妙，两界联姻的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南柚悚然。
　　她站直了身，神情凝重下来，问：“什么时候的事？”
　　“怎么如此突然？”
　　其实不突然。
　　他们从小就知道的事情，那么多年的缓冲和接受时间，她若是真的想过日后，想过和他在一起的情形。
　　怎会觉得突然。
　　穆祀一颗滚热的心，突然凉得结了冰。
　　他看着远处飘荡的云与雾，唇角微微往下压出一道不甚明晰的弧度，“父君的意思是，照如今的形势，两界联姻，齐心守内对外，是对双方都有利的决定。”
　　南柚心乱如麻，半晌，她用力地摁了下眉心，道：“两界合作，不一定非得用联姻这种方式。”
　　她话语中直白的拒绝意味让穆祀的太阳穴突突地疼起来，他缓了缓，用一种陈述的语气道：“昨日，父君已经亲自写信寄往伯父手中，等你回去，估计也已经到了。”
　　南柚突然问他：“穆小四，你有喜欢的女子吗？”
　　穆祀的目光落在她小巧精致的脸上，渐渐软了下来，里面藏着很多压抑的不可言说的情愫。
　　到底不能很纯粹地说出那份喜欢。
　　他愧对那份喜欢。
　　却又想再次将那颗月亮寻回来，珍而重之地悬在天空中。
　　来参加穆祀生辰宴的大多都是在神山修习的同门，熟面孔一张接一张，现在办完了正事，他们赶着时间回去，千年一次的假实在太难得，这段时间里堆积的政务要处理，要办的事多得得一样接一样排着队，他们自然不会在天宫多待。
　　因而，云舟边，还悬浮着不同样式的穿行法器。
　　南柚挥手设置了一层结界。
　　穆祀的沉默，让南柚也跟着沉默起来。
　　他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却以为他这是无声否认。
　　“我不要嫁给你。”她率先打破安静的氛围，带着这个年龄女子该有的抱怨嘟囔意味：“大人们做主，总是这样，根本不提前知会一声。这件事，我会跟父君说明白，我们还当朋友，不扯着夫妻的幌子糊涂过往后那么多年。”
　　幌子、糊涂。
　　如此情形，这般话语。
　　穆祀的手掌缓缓拢紧，因为强自撑着某种苍白的不确定，开口时，他的声音哑而沉：“你有喜欢的男子了？”
　　他一字一句问得艰难，惹来她亮晶晶的眼眸，以及坦然的颔首。
　　被她偏爱承认的喜欢，热烈得像一团火，像高悬于苍穹的那轮烈日。
　　那一日。
　　穆祀人生头一次，体会到落荒而逃的滋味。
　　日暮西山，夜幕垂下。
　　云舟飞速穿梭在高空中，平稳得像是在陆地上飞驰，不见一丝颠簸。
　　南柚捧着一卷书，在里舱的摇椅上躺着，狻猊和荼鼠在外面玩闹，孚祗坐在一边，手里也拿着一本晦涩难懂的古籍，安静得就连翻动书页的声音也不曾发出。
　　自从穆祀走后，南柚就一直处于游神状态，脑子里七零八落的什么念头都有。
　　怎么跟星主说，怎么委婉地拒绝天族的联姻。
　　以及。
　　怎么让他们认同和接受孚祗。
　　那么多的怎么在她脑子里打着转，每一个都令人无比头疼。
　　她的异样太过明显，其他人尚能察觉，更遑论平日她稍蹙一下眉就能发现不对的孚祗。
　　再一次出神后，南柚将手中的书丢到一边的小桌上，不轻不重“啪”的一声，成功让少年抬起了头。
　　此情此景。
　　何其熟悉。
　　孚祗起身，看着她翻身拉被，将自己裹成一个拱起的半圆，只露出一个毛绒绒的黑色发顶，睫毛轻垂，他拉了把藤椅，在宽大的躺椅边坐下来。
　　“姑娘。”他浅声唤。
　　南柚掀开被子，坐起来，突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道：“孚祗你烦死了，你到底是来安慰我的还是气我的？““天天姑娘姑娘，你再叫一声，姑娘都要嫁人了。”
　　如此近的距离，南柚能够在他黑色的眼眸中，寻到自己缩小了的身影，张牙舞爪的，还带着一种黏黏糊糊的撒娇意味。
　　孚祗的身上，常年带着十分好闻的草木清香，是那种春日初雨后茉莉枝叶上安抚人心的味道。
　　小小的姑娘身子很软，头发散开了，披在肩头，后脊，黑发白裙，很漂亮，令人挪不开眼。
　　孚祗突然轻轻地扼住她的手腕，抱了她一下。
　　“姑娘不必为臣觉得为难。”
　　南柚的笑，还未显露出来，就被这么一句话给击碎了。
　　她伸出两颗尖尖的牙齿，隔着一层衣物，咬在少年瘦削的肩头，含糊不清地道：“做什么做什么，这么快就开始推脱责任了？”
　　“孚小祗，你还有没有一点担当，我都还没说退缩二字，你就开始劝我了。”
　　“你烦死了！”
　　诚然，她的声音是气急败坏的，但咬下来的力道却不重，说是咬，其实就是隔着一层布料，衔着一层皮肉，不痛不痒的。
　　他伸出手掌，在小姑娘纤细的后背上轻抚了两下。
　　才嚷着说他烦得不行的人顿时歇了音，很配合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小小的下巴嗑在他左边的肩骨上。
　　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好哄得很。
　　孚祗没忍住，唇往上提了提。
　　作者有话要说：    吃到没，是糖啊！
　　本章评论多的话，明日有可能掉落加更。（狗头）
　　
　　110、从前
　　
　　
　　两日后,云舟抵达星界王宫。
　　因为南柚的少君继承典礼，可以说，现在除了昭芙院，各个地方都很忙碌。
　　昭芙院里一切照旧,绿柳苍天,云燕唧啾。
　　夜里,南柚被星主传召,进了书房。
　　这次,气氛格外严肃。
　　除了星主外，还有好几位星界重臣,一看就是召开内议的架势。
　　书房的门在背后合上。
　　南柚给星主问了个安，目光精准地落到了他手中那份露出一半眼睛的信纸上。
　　那是天族的象征标志。
　　再结合之前穆祀所说,南柚心里便突的有了个底。
　　“右右,来，这是天君来的信,你看看。”
　　南柚从他手中见过那张轻飘飘的信纸,一行接一行地看下去,看到最后,再无声地将信纸放回桌面上。
　　她的余光，瞥过站在前列的乌鱼和汕豚等人，心知他们都是为此事而来。
　　“你如何看待此事。”星主站在案桌正前方，问南柚。
　　“儿臣觉得,现在提起此事，尚早。”南柚并没有很激烈的反抗，而是理智地分析起了现下的时局，道：“虽然两族联姻，形成结盟,能在战火真正波及到六界时最大程度的保全住族人和自身，但现在神山的态度不明，天族和星族都不是小势力，若是联姻，被有心之人大肆造谣，说战争未开始，我们就急着抱团，有唱衰之势，在战争结束之后，论功行赏，我们如何自处。”
　　“除此之外，儿臣还有一方面的考量。”她接着道：“穆祀继承太子之位已有时日，内政如何处理，都有了自己的一套方法，儿臣愚钝，至今未学到父君万一，若是此时联姻，嫁入天族，星界日后该如何。”
　　“没遇到事情还好，真要内政动荡，儿臣不能总是仰仗各位叔伯的帮衬将事情平息吧？”
　　像别的种族也就算了，继承人不说多，但也不少。
　　可星界只有一根独苗啊。
　　他们总不能换个外人当少君吧？
　　“右右所言，前一条不足为虑，树大招风，关于我们两族的闲言碎语何时停过。”汕豚思虑片刻，面上有所松动：“这后一条倒确实有些道理。”
　　“是极。”朱厌出声：“再者，右右年岁尚小，一年的时间，少君的继任仪式都安排得匆忙，再加个定亲，如何忙得过来。”
　　“那此事，便听诸卿意见，先压一压。”星主一言定下。
　　南柚手指捏着裙边，稍稍的蜷缩了一下。
　　她告诉自己。
　　慢慢来。
　　
　　神山，万仞巨峰高高矗立，隐隐形成一个复杂得令人难以想象的庞大阵法，细细感应，散发着令人心惊胆战的气息。
　　苍蓝将神识收回来，啧的一声，身子一跃，入了神宫。
　　神官朝他行礼，珠帘掀起，落下的碰撞声清脆，叮咚咚的轻响。
　　神主像是知道他要来，席地坐着，衣衫拂过桌边，手旁是一盏热茶，对面的空座上，也放着一盏。茶盏很漂亮，外面杯壁上刻画着某种远古玄纹。
　　“冕下。”苍蓝一见这架势，眉头往上抬了抬，不甚正经地躬身朝他行了个礼，得他应允后，挂着一脸散漫的笑，坐到了对面。
　　“这几日，我在神山中逛了逛，下面还好，但你这神宫，当真是半点也没变。”苍蓝话多，说的时候目光还在殿内转着，渐渐的，就变了种意味，显然真正要说的，并不是这些毫无意义的废话。
　　见神主并不搭话，一心品茶的样子，苍蓝身子朝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道：“我听尘书说起，现在的星族，那位星女，是她？”
　　神主脸上的雾气更浓了些，一双眼眸藏着山河与万物，偏偏看什么都显得温和，半分真实情绪也不显露。
　　“邪族那些东西眼看就要卷土重来，我们这边能跟邪祖抗衡的只有你，你好歹给我提前透个底，保她至今的代价是什么。”
　　神主抬眸看了他一眼，半晌，嘴角微动，却是答非所问：“无甚影响。”
　　多少年的老朋友了，苍蓝了解他，当即道：“就算有影响，神主也多的是手段将战力无限拉平，只是事后付出些惨痛的代价而已。”
　　“你心里的话总是藏着，惦念着众生，惦念着月落，你始终不说，于是，众生不知道，月落也不知道。”
　　神主的眼眸中，终于出现了些许的裂痕。
　　“就算你是神主，也没有那样逆天的神通法术将一个已经化成飞灰的人拉回来，甚至月落的修为，还在我之上。”
　　苍蓝确实是这天底下唯一能跟神主闲聊上一阵的人，身份使然，远古时期，神宫不似现在这样冷清，他会随时过来找神主对弈，还喜欢去逗月落，经常被月落追着教训，两个人把神宫搅得翻天覆地，最后总是闹到他跟前。
　　跟小孩子打架似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神主看见他们一起走进来，眉心都发疼。
　　“我的次/身，在陪她。”在沉默蔓延开之前，神主目光落在茶盏上繁复的花纹上，他的声音跟孚祗又不太一样，虽然依旧温和，但更沉稳，蓄着八荒至上的威严。
　　苍蓝愣了一下，神色复杂地重复：“次身？”
　　“她若是入轮回，除非投胎到人间，一世一世循环，但这样，就算是她回来了，修为和记忆也恢复不了。而若是投身到天族，到妖界，到星界，那一世，得等上多久。”
　　一名星女，寿命有多长呢。
　　她还那么小，未来会成为少君，成为王君，拥有属于自己的一个时代，直至垂垂老矣，但饶是那个时候，距离羽化，还隔着一段漫长的岁月。
　　一些老怪物甚至会把自己封在棺材里，沉睡一个又一个时代。
　　而若是中途早夭，那一世，便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轮回。
　　依照神主的性情，他不会允许有一点瑕疵出现在月落身上，那么，可能中途还涉及转生禁术。
　　那种术法，换他施展一回，没个三五年，下不了床。
　　光是想想，苍蓝都觉得后背发虚。
　　什么次身能这么厉害，陪着一个人，撑过几世轮回。
　　“我记得，你的分化化身，只有一个。”苍蓝试探性地道。
　　“是次身，不是分/身。”神主说这话的时候，依旧平和，但却像是一颗平地炸起的惊雷，让苍蓝甚至懵了一段时间。
　　“什、什么次身？”苍蓝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原本挂着的懒散笑意几乎是在顷刻之间，褪得干干净净。他起身，绕过桌椅，走到神主身边，将他左边的袖袍卷上去一小截，在看到上面图案的一瞬间，瞳孔收缩了一瞬。
　　“你疯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怒意，咬牙切齿一样：“你绝对疯了。”
　　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冷白，象牙般的色泽，小臂内侧，一棵像是由黄金浇灌而成的小树十分惹眼，一眼看下去，感受到的，就是能将人压迫至死的绝对威严。它像是被刻在了肌肤上，又像是从骨血中生长出来的的，小小的一棵，类似柳树，抽出十数根枝条。
　　令苍蓝震惊的，是那十几根枝条，有一大半，已经炸开了细细密密的血丝一样的纹路，金黄的色泽黯淡下来，像是开败了的花，生命已经到了尽头。
　　不同于用修为分化出来的分外化身，这是实打实的次身。
　　从本体上斩断下来的啊！
　　那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那得多疼！
　　神主将衣袖放下，神色并没有很大的波动。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苍蓝手掌撑在桌面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使自己的语气平和。
　　“你又不欠她什么。”
　　神主抬眸，透过半敞的小窗，视线一直延伸，能够看到西殿的边角小亭。
　　这么多年，他有时候看着，总有片刻的恍惚。
　　觉得下一刻，神官又要进来禀报，无奈地告诉他，西殿住着的圣女殿下，又闹出了什么样的幺蛾子。
　　他会静默片刻，而后放下书中的笔，摁上隐隐发痛的眉心。
　　到了后面，只要不是很严重的事，他大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跟神官道：随她去。
　　苍蓝在殿内转了几圈，接着道：“你身为神主，不能干涉红尘中的任何事件，你这样做，毫无意义。”
　　他真情实感的感到不理解。
　　因为不能干涉六道运转的轨迹，就算斩下次身，陪在月落身边，能做的事，也局限在从侍这样的身份中。
　　他不能囚禁星主，让星女上位。
　　他不能因为穆祀和南柚亲近有婚约而伤害前者。
　　甚至，只要南柚不开口，他们就算同处神山，他也不能用真身去见她。
　　他能做的，只有将次身送到她身边，陪着她，守着她。
　　仅仅如此，神主却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这样的事，你信不过别人，总信得过我吧。你明明可以告诉我，我没那么多条条框框束缚，我可以暗中给她照拂，尽量让她安然轮回，你何至于如此？！”
　　神主的眼前像是起了一层雾，他看着自己的手掌，突然眨了下眼。
　　“苍蓝。”他道：“若不如此，我怎么办呢？”
　　这是第一次，苍蓝听到他说怎么办这三个字眼，是那种迷茫无助到了极点的压抑语调，是他从未在人前透露过的脆弱语调。
　　他说，若不如此，我怎么办。
　　那些日日夜夜反复出现在梦里，出现在脑海中，无处安放的回忆，怎么平息。
　　那些沸腾的翻涌的思念，那份怎么也无法放心，怎样都觉得不妥，觉得无人能照看好她的心思，又该如何。
　　他头一次尝情/爱滋味，懵懂而不自知，还未来得及有所表露。
　　就全部葬在了那场风雪中。
　　苍蓝见过他温和若春风的样子，亦见过他在战场上，轻飘飘一掌镇万魔的气概，见过他愠怒，微喜，责怪，以及绷到了极致的哀伤。
　　独独没有见过这样的。
　　困兽一样的无助。
　　仿佛连一丝期许都湮灭了，整个人堕入无底的深渊，只靠着所有的克制强撑着等待。
　　他从未对她说过一句喜欢。
　　可他那么喜欢她。
　　苍蓝与他对视片刻，诸多指责的话到了嘴边，又全部吞回了肚子里。
　　作者有话要说：    更了，晚上可能稍稍晚一些。
　　爱你们。
　　
　　111、有孕
　　
　　
　　日子悠悠晃过,日出月上，一阖眼，就是一整日。
　　转眼，便到了少君继承典礼的前一日。
　　南柚在青鸾院陪星主和流枘用膳。
　　因为明日的喜庆,青鸾院里张灯结彩的换上了喜庆的红与金,那些古旧而名贵的物件上,都被细细地擦拭了一遍,表面描上鎏金的光釉。
　　晚膳十分丰富,星主甚至难得取出了珍藏的仙酿，他眉粗眼浓,是极威严的长相，但笑起来,又变得亲切。
　　此刻,他格外开怀，伸手揉了揉南柚的头,因为喝了些酒,声音显得有些粗：“我这眼前啊,总还晃着右右当初的样子,小小的一只，招人喜欢得很，嘴又甜，将朱厌哄得合不拢嘴,一些好东西全部进了她的私库里。”
　　大人们总喜欢回忆往昔，少年们却憧憬着未来更遥远广阔的天空。
　　他说，南柚就眯圆了眼睛，猫儿一样地听着，黑发白衣,小脸明艳。
　　流枘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一蹙眉，埋怨的语调就溜了出来：“自从上次右右回来，你就总带着她饮酒，平时就罢了，明日是怎样的日子，你还带着她胡闹。”
　　南柚道：“母亲，我不喝多了。”
　　流枘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显而易见的柔和下来，她笑着，道：“母亲的右右长大了，懂事了，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主意了。”
　　星主从鼻子里重而不满地哼了一声：“天族那群老东西，竟想如此轻巧地将我掌中明珠讨过去，哪有这样的好事。”
　　提到天族，提到联姻，南柚的心一紧。
　　近千年，只要星主说话，流枘就看他不顺眼，一些许的小事，都会引得她或嗔怒，或真怒。
　　自从两人心结打开，星主受了她千年的冷脾气，更乐意她如此真性情，不论什么情绪，皆照单全收，乐呵呵的斗智斗勇，丝毫不觉得有什么。
　　此刻，流枘瞥了他一眼，道：“就你舍不得，跟天君留音珠联系的时候，平白无故给穆祀一顿挑刺。晚辈守着礼节，跟右右关系好，你说什么，人家都认真对答，你倒好，越说越起劲。”
　　“哪有你说的那样夸张。”星主朝着看热闹的南柚眨了下眼，摸着鼻梁，为自己小声地辩解了一句。
　　流枘眼风轻飘飘一扫，他就不说话了。
　　南柚看得肩膀耸了一下。
　　说话间，接连几杯酒下肚，星主说得开心起来，竟破天荒的跟南柚说起了从前，在那个时代，他无疑是最出色的天骄。
　　半个时辰之后，南柚脸上也现出了醉态，她也不闹，就只是缠着流枘的胳膊，将头软歪歪靠在她的肩上，半眯着眼睛，星主一说，她就配合着笑。
　　这两父女，一个说，一个听，偏偏还都来劲，还挺是那么回事。
　　流枘伸手，招来女使，用温水沁湿的帕子给南柚细细地擦手，轮到星主时，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她将一面帕子丢到他手边，道：“快自己擦擦，这么大的人了，说胡来就胡来。”
　　南柚在她肩膀上蹭了两下。
　　流枘捏了捏她纤细的手指头，柔声道：“右右，女使熬了醒酒汤，快起来喝几口。明天是大日子，大家都看着呢。”
　　南柚听话地嗯了一声。
　　流枘笑着站起来，然后眉心一蹙，毫无征兆地倒了下来。
　　星主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眸子里尚留着惊惧之色。
　　南柚的酒，顿时被吓醒了。
　　“来人，宣医官！”星主沉声吩咐，将流枘打横抱着放到了床榻上。
　　青鸾院上上下下都忙碌起来。
　　藕荷色的纱帐垂下，南柚握着流枘的手指，手背绷得雪白，透出细细的青筋，这只手因为各种心慌的猜测而抖起来，就换另一只手握着。
　　星主在外踱步，一身的酒气，心慌意乱，暴躁得要命。
　　医官是被星主身边的近侍提着衣领子带进来的。
　　知道是夫人出事，这位医官的心顿时沉了半截。
　　说实话，他情愿去给王君包扎伤口。
　　甫一进殿，看着床榻边，一大一小这样的阵仗，这位年轻有为的医官二话不说，礼都不行，急忙上前认真给流枘号脉。
　　很快，他的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一探再探。
　　时间过去半刻钟，他的额上，开始布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星主负手，在外面踱步，时间被拉得格外的长。
　　半晌，他问：“夫人到底是什么情况，诊出来什么没？”
　　医官手一松，咚的一下对着星主的方向跪下。
　　星主和南柚的心，随着这样一声脆响，悬到了天上。
　　“回王君，是喜脉。”他说完，很快低头，不敢看君王震怒的脸色。
　　整个大殿，随着这样一句话，变得彻底安静下来。
　　总所周知，龙族一脉分三支，主三域，得天独厚，天之骄子，但相应的，纯血王族，每一个，膝下都只有一位后嗣。
　　原本，龙主和南允，星主和南柚，南柚的小叔跟南梦，他们三对，恰恰好。
　　但现在，又来一个。
　　打哪来的？
　　说句不好听的，这，是星主的种吗？
　　南柚的呼吸也轻了一瞬，她站起来，声音严肃：“你再仔细瞧一瞧。”
　　那医官不敢忤逆，再一次上前，片刻后，跪在了两人跟前。
　　南柚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侧首，面朝星主，道：“父君，你信母亲，这绝无可能。”
　　“父君知道。”
　　星主身体从听到那句喜脉开始，就一直僵着，现在被南柚的一句话说得终于回神。
　　他似乎想到了某种可能，快步上前，脸上却根本不是震怒和怀疑的神色。他掀开垂落的纱帐，呼吸略微有些不稳。
　　常年练武和执剑，他手掌上布着一层薄薄的茧，落在流枘脸上的时候，沙沙的带着细密的摩挲感。
　　他的手掌渐渐下挪，隔着一层锦被，落到流枘的小腹上，一股浓郁而纯正的龙族威亚散发出来，在场的人，除了南柚还站着，其余都跪了下来。
　　奇特的律动散发，渐渐的，流枘的小腹下，涌出一缕缕暗金的色泽，那股波动，与星主身上散发的，分明同出一脉。
　　至亲的血肉。
　　毋庸置疑。
　　星主的手有些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问跪在地上，一脸不可置信的医官：“既是喜脉，夫人为何昏倒，何处不妥当？”
　　医官惊觉从鬼门关躲过一劫，视线落在桌腿上，声音都有些发飘：“夫人生姑娘时，曾落下过病根，怀这胎时，就需要格外注意一些。这段时日，又恰恰过多操劳了，才会引发突然的晕眩，不过没有大碍，臣下去开一副药，到了夜里，王君用灵力替夫人温养身体，几日后，就能看到好转。”
　　星主又问：“夫人何时会醒？”
　　医官毕恭毕敬地回：“臣开的药喝下去，辅以灵参等滋补灵物，半个时辰之内，夫人便会醒。”
　　星主的心落到了实处。
　　星界再出皇脉，这样的消息，绝对是惊天动地头一遭。
　　方才星主和流枘腹中孩子的牵连和联系，大家看得分明，当即，隐晦瞥向南柚的眼神就发生了变化。
　　星界一脉单传，是从远古传下来的定律，从未有被打破的时候。
　　既然夫人肚子里的那个是王君的嫡系后裔。
　　那这位明日即将上位的姑娘，身份是否存疑。
　　别说他们的眼光有异，就连南柚自己，脑海中也瞬间转过了千万种想法。
　　这一切，根本无从解释。
　　现在就是有个人跳出来指着她说她是个冒牌货，她都没办法辩驳。
　　“都退下。”发号施令时，星主的声音格外浑厚，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南柚睫毛很快颤了几下，她看了眼床榻上躺着的流枘，低着眸，朝星主无声行了一礼后，准备跟在医官等人身后退出内殿。
　　“右右。”星主突然喊住她，道：“到父君身边来。”
　　南柚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而后沉默着，走到他的身边，嘴角往上抬了抬，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剩下的，还是沉默。
　　星主伸手，摁了摁她的肩头，一股比方才还浓重的龙族气息毫无保留的喷薄而出，甚至掀开了殿中的禁制，撕裂了院中好几个小型结界。
　　那些伺候的人腿一软，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在南柚身体中流蹿的灵力在感受到那股强大得令人心神震颤的气息时，仿佛成了结了冻的冰面，又好似安静潜伏的小兽，不再动弹。
　　而渐渐的，一种深藏在骨血中，平时从不露面的力量，像是受到了什么致命的吸引，被勾得蠢蠢欲动，慢慢探出了头。
　　半刻钟的时间，死一样的寂静在殿内蔓延开。
　　星主没有说话，他很耐心地在等待，似乎万般笃定，根本不觉得会有第二种情况出现。
　　那股力量在吸收到星主身上的气息，尝到了好处后，逐渐放开了胆子，成为一眼小泉，汇聚，流淌，最终抵挡不住诱惑，冲天而起！
　　龙吟声四处荡开，两股血脉气息交缠，一大一小，一强一弱，在半空中融合，最后合二为一。
　　跪着的人在此刻皆抬头，望着这罕见之至的一幕，神情中的震惊之色，藏也藏不住。
　　“星界皇脉，有两位。”星主声音宏大，目光犀利，他松开搭在南柚肩头的手，一字一句警告：“今日之事，若有人敢污蔑，辱及夫人与少君，绝不轻饶。”
　　少君二字，对南柚的维护之意可见一斑。
　　但发生了这样的事。
　　当夜，消息还是很快传扬了出去，其实瞒也瞒不住，青鸾院闹得太凶，特别是星主引出南柚血脉的动静，许多住在宫外的老怪物们都感觉到了。
　　深夜。
　　星主的书房中，再次站了满满一屋人。
　　就南柚是否该在明日如期承继少君之位一事，吵得不可开交。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评论，给大家发红包。
　　
　　112、尘埃
　　
　　第112章
　　
　　书房,关于此事的讨论尤为激烈。
　　聚集于此的，都是一些老臣重臣。当年的事，虽然只有寥寥数人知晓，但事已至此,再结合前面几位波澜不惊的神色,没有一个提出对南柚血脉的质疑,便也能猜出个大概来。
　　因而,倒没有谁拿着这个说事。
　　“王君,纵览四海八荒，少君的选定,大多都会给嫡系子弟相对公平的机会。王君春秋鼎盛，少君的人选,也实在不必着急。”有人出列,道。
　　“不妥。”有人反驳：“请帖早就发出去了，明日就是继任典礼,在这个时候取消,我星族的面子,存留不住。”
　　“其实无妨。”乌苏身边站着一白发白须的老者,他沉吟片刻，道：“不必取消，只是将继任典礼改成我星界再添嫡系皇脉的庆贺宴，事发突然,他们也都是望族名门，自然能够理解。”
　　“理解什么？理解什么？！”朱厌站在最前方，位置甚至比乌苏和汕豚还更突出些。
　　他又突破了。
　　修为与战力，仅次于星主，是当之无愧的星界第一战将,话语的分量也越来越重。
　　“理解星界的星女因为弟弟妹妹的出世，地位一落千丈，既定的少君之位在第二日就被褫夺？”朱厌冷冷瞥了那些乱提建议的人一眼，朝着星主拱手，声音宏大：“请王君无需迟疑，少君的选立，看嫡出，看能力，右右身为皇长女，两项兼具，继任少君之位，天经地义。”
　　“朱厌大人。”乌苏身边的老者再一次出来说话，他摇头，语气平和：“你莫激动。”
　　“你说的，我等焉能不知，只是确实，还有一层顾虑。”那人道：“如昨日所说，我们将天族联姻的要求往后推挪的原因，是星女还未掌控星界内政，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要在神山修习，重心和精力不会过多放在星族本身，这般等下去，实在不是个好法子。”
　　“至于朱厌所说，此举，会让他族看轻星女，其实不然。明日，我们可以同时宣布，与天族联姻，星女成为天族太子妃。届时，大家只会觉得是星女将嫁去天族，无法同时兼顾星族与天族，我们才会如此，没有谁会看轻她。”
　　这是实话。
　　星主坐在蟠龙琉璃黄梨椅上，一身庄重的明黄色，威严深重，听着下面的吵闹声，他眉头越蹙越紧。
　　此刻，外面的近侍突然通传：“夫人驾到！”
　　星主站起了身，先前那些险些吵起来的人现下也自动地排成两队，中间留出一条道来。
　　流枘的脸色并不好看，透出一种虚弱的白，云姑在身边搀着她。
　　看上去，是才醒来。
　　星主握着她有些冰凉的手，问：“怎么不好好歇息？”
　　“听说大家在这里吵起来了。”流枘在椅子上坐下，声音温柔，端庄大气，眉眼侬丽。
　　她一来，那些大臣反而沉默起来了。
　　流枘虽然身为星界的夫人，但从未理过前朝的事，这算是破天荒头一回。
　　一看，就是为南柚来撑腰的。
　　朱厌再一次表露了自己的想法。
　　乌苏和汕豚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有吭声。
　　“先王君定下规矩，凡遇大事，君臣商议，各抒己见。诸卿商议，已有一个时辰，就此事，心中的看法，想必也都已经说出来了。”流枘身为鸾雀皇族，往椅子上一坐，气质这一块，从未输于人过。
　　“当初王君向我求亲时，曾说，星界夫人，与王君同尊，此话，可还作数？”流枘侧首，问星主。
　　星主抚了抚鼻梁，平白受这么一场被牵连的无妄之灾，他自然知道流枘要说什么，沉声道：“不论何时，此话都能作数。”
　　“那我今日也表个态。”流枘目光从书房中站着的人脸上一一划过，道：“右右是我与王君的嫡长女，天资出众，体恤臣民，是最合适的少君人选，我腹中的孩子，日后也会承担他应担的责任，辅佐长姐，保星界繁荣昌盛。”
　　言毕，她问星主：“王君的意见呢？”
　　星主终于开口，一语定乾坤：“右右是我第一个孩子，自幼按照少君的要求来培养，是少君的不二人选。”
　　他和流枘同时发话，下面没人再敢有异议。
　　“此事到此为止，日后谁也不必再提，明日的典礼继续，务必办得隆重，盛大。”他扶着流枘起身，如此吩咐。
　　“跪安吧。”他道。
　　
　　昭芙院，南柚坐在妆奁台前，手指间把玩着样式繁复的珠钗，流苏穗子拂在指尖上，带来些微的痒意。
　　桌面上，一颗留音珠静静发着光亮。
　　流芫听她说完今日发生的事，声音里的笑意都没了，她问：“你是怎么想的？”
　　“顺其自然。”南柚早就从这件事里反应过来了，她道：“万事万物，都非一成不变，变化既然已经发生了，我能做的，也只有放宽心态接受。”
　　“怕被你一窝端，一直反对你继任少君的那些老头，现在有什么动静？”流芫认真起来，分析事情的速度十分快，她猜测：“若我所料不错，今夜，你父君的书房里，又要吵起来了吧。”
　　南柚笑了一下，道：“是，你料事如神。”
　　“这样的时刻，你居然还有心情寻我聊天。”流芫顿了下，旋即问：“要不要我来陪你。”
　　这样的盛事，流芫自然也来了，就住在王宫外的驿站里。但因为现在全城戒严，到处有人巡逻看管，她要进来，并没有从前那样轻松。
　　“不必了。”南柚反过来安慰她：“不会出什么岔子的，方才钩蛇来报，我母亲过去了。”
　　“你帮我盯着点花界那边，清漾这次没来，但我依旧不太放心。”当日，星主下令，清漾此生，不准踏入王城半步，虽然现下她身份有所变化，但也不会前来自取其辱。
　　“放心，盯得死死的。”流芫应得飞快。
　　切断了留音珠的灵力，南柚起身，走向门外，再一次被守着的嬷嬷告知：“姑娘，夫人有令，在上星台受朝拜之前，姑娘不得出昭芙院。”
　　南柚伸手，摁了一下额角，半晌，回到了里屋。
　　半个时辰前，就是这样了。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弟弟或妹妹，外面现在闹成什么样，南柚哪怕不出门，都能想象到。
　　南柚在屏风后的宽大躺椅上坐下，她点了点身侧的椅子，道：“坐。”
　　孚祗听话地坐下。
　　他今日跟以往不大一样，墨色长发被绸带束着，一身劲装，腰身被玉带勾勒，显得格外精瘦，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
　　就像是不染凡尘的谪仙，突然变成了长剑走天涯的温润侠客。
　　孚祗看到，南柚将他上下扫了一遍后，目光渐渐的亮了起来。
　　“孚小祗，我有没有说过，你长得十分好看？”南柚笑吟吟地问。
　　孚祗是真的佩服她。
　　他静默片刻，道：“有。”
　　不少次。
　　“你过来些。”南柚朝他招手，手一抬，宽大的衣袖就往下滑了一些，露出一小截凝脂般的肌肤，白得耀眼。
　　孚祗睫毛颤了一下。
　　挪开了目光。
　　长奎这时掀开珠帘进来。
　　孚祗走到南柚的身边，垂下眼眸，在长奎绕过屏风之前，默不作声地将她的袖子拢了上去，那抹雪色很快消散在视线中。
　　而后，被一双手握住了食指。
　　南柚身上盖着一层绒毯，小脸莹白，不施粉黛，她抬眸，望向长奎，问：“怎么了？”
　　“姑娘，夫人和王君往这边来了。”这满院子的大妖，只有孚祗在南柚心里，百般特殊，她从小就特别喜欢缠着他，因而举动稍亲密些，长奎并不往别处想。
　　“好。”南柚朝外摆了摆手：“下去吧。”
　　屋里安静下来。
　　“右右。”孚祗喊了她一声，目光落在两人交缠的手指上，带着不甚清晰的提醒意味。
　　“嗯。”南柚懒洋洋地站起身，一件素色的长裙，曳地的长度，将她的腰身衬得极细，她握着他的手指，轻轻地荡一下，孩子似的任性。
　　“王君和夫人马上到。”孚祗的神识悄无声息散发，但手指还是任她握着，没有挣开，只是声音，多少有些无奈。
　　南柚像是没听见似的。
　　她带着他的长指，落在自己的腰身上。
　　“细不细？”她问。
　　孚祗的身体僵住了。
　　前世今生，他好似总是被逗弄得手足无措的那一个。
　　指下的触感柔软，像是滚烫的岩浆，灼得他指尖那一小块皮肤几乎失去了知觉。
　　“问你话呢。”南柚带着他的手，绕着她的腰身，从一侧，到另一侧。
　　及至一半，孚祗的手不动了。他闭了下眼，从来温柔的声音带着点点的哑：“细。”
　　南柚每次看他顶着那么清冷的一张脸，露出委屈而局促的神情，就十分的有成就感。
　　“可我怎么觉得，你的比我的细。”诚然，南柚此刻的声音，有多无辜，她眼里的笑意，就有多璀璨。
　　“要不要比一下？”她终于肯松开他的手，但纤细得像青葱一样的手指尖，就这么落到了他的小/腹上。
　　孚祗脸上的神情，头一次现出裂缝。
　　他伸手，捉住她的手指，道：“姑娘的细。”
　　这人，每次一害羞，右右就又变成了姑娘，试图让气氛变得严肃一点。
　　“专拣好听的糊弄我。”南柚有些不满意地嘟哝一声。
　　孚祗站在她身侧，长睫覆下，遮盖住了眼里浓烈的情绪。
　　他没有糊弄她。
　　曾经。
　　她也对这个问题产生过疑惑。
　　并且最后，如愿得到了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评论多的话，明天加更。
　　
　　113、心动
　　
　　
　　在星界,少君的继任典礼，是除帝王登基，帝后大婚之外最庄重盛大的场合。
　　虽然时间仓促，但该注意的地方,该准备的细节,一处也不曾落下和怠慢。
　　晨起,天边堆叠的乌云徐徐展开,像一朵朵颜色独特,含苞待放的绵柔花朵。在绽放的过程中，颜色开始蜕变,从闷紫，到乌青,再到雪一样的堆白,而后，一束晨光破开天穹,照落在肃穆宫殿的琉璃砖瓦上,撒在才抖着身躯破土的嫩芽上。
　　平素进不来内院的嬷嬷和女使在昭芙院中来回穿梭,或端着盆,或捧着锦缎和珠钗，场面热闹，透着喜气。
　　流枘和星主都在房里坐着。
　　端坐在铜镜前的少女身段窈窕，彻底长开了,眉眼精致，略施薄粉，像是从古画中走出，一颦一笑，秾丽无双。
　　星主看着女使们来回忙碌,眼神中，难掩感慨。
　　流枘坐不住，上前接过了云姑的活，用小巧的银梳一点点地顺着发根梳到发尾，她声音轻柔，有些感慨：“感觉一眨眼，我们的右右就长大了。”
　　南柚不能回头，但对着镜面扬了扬唇角。
　　“母亲对右右的疼爱，不会因为腹中的这个孩子，减少半分。”流枘身为母亲，心思细腻些，虽然下令不准南柚出门，但她若真想知道，不说能够隐匿气息的钩蛇，就是她身边那个修为比肩穆祀，越发测不出深浅的孚祗，都能够轻而易举的突破重重障碍，将她想知道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告诉她。
　　南柚低头，沉默了片刻，而后轻声道：“我知道。”
　　云姑在此时，双手捧着一根金黄云绶上前，星主在女使将为南柚佩戴上时，适时起身，挥退了左右，道：“我来。”
　　南柚站起身，她今日着盛装，庄重的红与象征权势的少君冕服曳地，长长的拖尾由两名女使捧着，朱唇殷红，眼尾处描着水浪一样的波纹，一个字不说，不怒自威。
　　父女两面对面站着，四目相对，星主开口：“今日一过，你就是大人了，之后的道路，负重而行，父君和母亲，再帮不了你什么。”
　　南柚小脸严肃，她轻轻颔首，头上的珠钗步摇跟着晃动。
　　星主低身，为她披上了云绶。
　　“瞧瞧，多好看。”他上下打量了遍南柚的妆容，欣慰道：“等下父君牵你上星台，受群臣礼拜。”
　　星主伸手，牵了流枘的手，另一边，牵住了南柚，他道：“方才的官方话，不可尽信，日后受了什么委屈，只要父君还在，尽管回来，父君为你撑腰。”
　　他身为父亲，身为君王，神经粗些，不如流枘观察入微，很多时候，也不能向流枘一样直白的将自己的袒护表露出来。
　　就比如昨夜。
　　分明心中已有决断，断不可能更改，却还是要按捺着性子听那群人争论言说。
　　从前还好，南柚年龄小，他宠着纵着上了天，别人也不会说什么，可随着她成长，渐渐崭露头角，甚至接管内政，父亲对女儿的爱里，开始有了顾虑，有了期盼，有了严苛，那是一种复杂的转变过程。
　　那是一种责任的交替，权力的更迭，有些时候，有些场合，两人的身份，已经不纯粹是父女，而是君臣。
　　而其实，整座王宫里，人人都知道。
　　最疼姑娘的，不是夫人，而是王君。
　　星主亲自执笔，在南柚光洁的额心，点了一颗赤色正红。
　　“愿吾儿，四海归顺，万民臣服。”
　　南柚闭着眼，听到云姑提醒时辰到了的声音。
　　她被星主牵着，穿过昭芙院，经过门前柳，穿过曲亭回廊，身后是十二个女使，排成两列。
　　旭日东升，这是一个难得的艳阳天，气温有所回转。
　　是金乌已经到了王宫的缘故吧，南柚心想。
　　之后的三个时辰，她一直站着，各种繁琐的仪式一项接一项的来，根本没有歇气的时候。
　　昭芙院，巨柳最高处，少年面目清隽，眉眼温柔，身后是无数根柳枝涌动起的绿色浪潮。
　　透过重重的宫墙，苍天的巨木和无数重禁制结界，他的目光，始终随着少女的身姿挪动。
　　直到她居高临下，坐在少君的琉璃蟠龙椅上。
　　下面的参拜声直冲云霄。
　　孚祗嘴角往上提了提，眼里现出温润清透的笑意。
　　
　　整个仪式，结束的时候，已经是用晚膳的时间，来自四海八荒的来客，都已经陆陆续续在殿内入座。
　　南柚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回到昭芙院换身衣裳。
　　穿戴整齐后，还有些时间，南柚挥退了左右伺候的女使。
　　南柚转了转酸痛的脖颈，道：“孚祗，过来替我摁摁肩，我疼死了。”
　　命令的字眼，撒娇耍赖的语气。
　　孚祗走近，骨节分明的长指才落在她的肩上，就见她仰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转过头来，与他对视。
　　就知道会是这样。
　　孚祗撑不住，最先挪开了视线。
　　哪怕是这样带着逃避性的一个动作，在他身上，也显得格外温润惹眼。
　　“你皮肤真好。”南柚笑吟吟地凑近他，夸奖道。
　　孚祗原本想说姑娘的皮肤也好。
　　想了想。
　　没敢说。
　　怕她胜负欲出来，再次要求比一比。
　　他沉默的样子也十分好看。
　　南柚伸手，抚上他的脸颊，突然很认真地问：“可以亲一下吗？”
　　孚祗眼里的山河崩塌，水流逆转。
　　他是真的招架不住南柚。
　　她总是能用一种十分顺其自然的口吻，说一些引人遐想的风月话。
　　他不说话，南柚眼波流转，里头星光熠熠，她歪着头，笑道：“不说话，就是可以的意思？”
　　孚祗垂着眸，自然落在衣侧的手指微微握拢。
　　这样的话，叫他怎么回答。
　　南柚踮起脚，装模作样地吓唬他，两人的距离不断拉近，她身上淡淡的果香在鼻尖萦绕，眼看着就要凑到他的颈侧。
　　孚祗突然伸手，很轻地将小姑娘拥入怀中。
　　他低头，唇瓣落在她乌黑的发顶上，一触即离，带着显而易见的青/涩意味。
　　南柚愣了一下，而后将脑袋埋到了他的颈窝中，冰凉的鼻尖胡乱地蹭了蹭，一双漂亮的杏眼弯成了两条小月牙。
　　他睫毛垂下来，不说话的时候显得安静而干净。
　　她埋在他颈窝里闷笑，肩头颤动着，一下接一下。
　　“谁告诉你是这么亲的？”笑过之后，她故作严肃地鼓着一张小脸去闹他，煞有其事的样子。
　　她在他怀中趴着，没有骨头一样，但并不老实，一抬手，触到冰凉凉的珠翠。
　　她眨了下眼，手指微动，玉簪一落，青丝散落，带着幽幽的香，散落在两人的衣裳上，丝绸一样的质感，柔得像水。
　　这是待会准备参加晚宴的妆发。
　　孚祗眉心突的跳动了一下。
　　她从他颈窝里抬眸，软乎乎的，眸中氤氲着水色和潺潺笑意。
　　“低头。”南柚拽了下他的袖子。
　　孚祗身体僵住了。
　　方才那下主动，已是他出世到现在，不知多少万年的岁月中，最出格的一回了。
　　南柚拽了他第二下。
　　而后。
　　他认命般地垂眸，侧首，身子稍稍低了些。
　　南柚用指尖戳着他的胸膛，很轻地笑了一声，道：“瞧瞧，我们孚小祗，脸都红了。”
　　“要不要闭眼？”她喜欢逗弄他，此刻，面不改色地问。
　　他睫毛急促地颤了两下，在这个时候，总是格外的听话。
　　她让他闭上，他就真的乖乖地闭上了。
　　南柚凑上去，带着异香，蜻蜓点水一样擦在他的唇边。
　　生/涩的，带着小心翼翼的味道，呼吸浅浅。
　　孚祗的眼，在她凑过来的时候，就睁开了。
　　她很快地缩回他的颈窝一侧，乖乖地趴着，腻在他耳根边。
　　外面很热闹，喜庆的烟花在夜幕中一朵接一朵地炸开，他们的耳边，却静得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和心跳声。
　　桦在外面提醒：“姑娘，时辰快到了。”
　　南柚嗯的一声，而后道：“将云姑唤进来，我的妆发散了，要重新梳。”
　　桦的脚步声远去。
　　她却还不肯起身。
　　孚祗伸出手掌，抚了抚她的后背，声音里蕴着某种克制与提醒：“姑娘，再耽搁下去，殿内的客人该等久了。”
　　“跟我一起去。”南柚仰着头，耍赖一样，全身上下，每一处都是软的，没骨头似的。
　　“臣…”他说了一个字后，便蓦的顿住了。
　　女子柔弱无骨的手，一路往下，落在了他的腰带上。
　　此情此景。
　　仿佛在说，他若是再说一个字，她就敢将他的腰/带抽出来。
　　孚祗被逼着改口：“我留在院中，还有事要做。”
　　“那么忙，还有时间站在树顶偷看我？”
　　孚祗不吭声了。
　　诚然，以他如今的修为，若是想悄无声息的注视她，根本不会被发现。
　　他存了私心。
　　他既不想她为难，又想让她知道，他的存在。
　　“去不去？”她威胁似的吐字，小兽一样，其实没什么力道。
　　孚祗一个我字，才吐出半个音节，便是语不成调。
　　南柚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犬牙，咬上了他的耳垂。
　　说是咬。
　　不如说是衔着。
　　她渐渐的加重了力道。
　　直到上面印着两个清晰的牙印。
　　她才慢慢地松歇了力道。
　　“右右。”孚祗的声音透着沙沙的哑，蠢蠢欲动的失控。
　　南柚纤细的手指尖摸上那两个印子，得逞地笑，道：“去吧，让他们几个看看，我的孚祗。”
　　“那个鲛鱼族的玉茹，这次也来了。”
　　“我可小气了，记到现在呢。”她如此坦率地承认自己的醋意，还现出些许委屈来。
　　万千年的沉寂和等待，心里那个巨大的豁口，在这一刻，像是终于填平了些。
　　不可否认。
　　他仍然为她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眼，狠狠心动。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我有罪。
　　我没想到加更的吸引力居然比红包还大。（狗头）
　　明天有事加不了更，后天双更补上！（肯定不赖。）
　　本章评论，红包补偿。感谢在2021-02-0623:17:17~2021-02-0720:40: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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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4、孚孚
　　
　　
　　晚宴结束,各族献上的礼都被守财奴一样的狻猊和荼鼠搬回了昭芙院，在这样的事上，它们总是无比积极。
　　流钰等人跟着南柚回她的院子，身后的从侍手中还提着一坛坛的酒。
　　这是南允的提议,说他们这些玩得好的,私下再聚一聚。
　　难得这样的好日子,开心,半年后再入神山,就没有机会和时间了。
　　他们在后面谈天说地。
　　南柚和流芫手挽着手，走在前面,与他们隔了长长的一段路，月光下,被拉成两条长而纤细的黑影。
　　“原本说是一起来的,但出发前一日，妖界西边发生了动乱,原因不明,闹得还有些大,流焜不放心,亲自去查看了。”听南柚问起流焜，流芫这样回答。
　　南柚笑了一下，道：“总算愿意接触外界了，这是一件好事。你告诉他,人不必来，他的心意我收到了。”
　　流芫望着她精致的侧脸，欲言又止。
　　其实流焜最近一段时日，十分不对劲，脾气之恶劣,甚至比血脉重塑前还犹有过之，但他们不知原因。
　　只能看到他熬得通红的眼睛。
　　跟走火入魔了一样。
　　提及南柚，他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期待和喜爱，变成了肉眼可见的躲避，甚至还带着一种细微的惧怕。
　　从里到外，像是变了一个人。
　　内院，巨柳边，狻猊和荼鼠运回来的生辰礼，堆成了小山。
　　两只异兽，一大一小，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有一段时间了。
　　南柚一回来，它们的眼睛，几乎同时亮了起来。
　　“右右，快来拆礼物！”狻猊长/鞭一样的尾巴在半空中扬起，又落下，带着飒飒的风声，敲打在心上一样。
　　南柚伸手摸了摸它硕大的脑袋，它眯着眼睛，一脸的享受，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荼鼠轻巧地跳到她的肩上，啾的一声，也带着催促的意味。
　　长奎和桦上前，给他们搬来藤椅，跟来的几个都是昭芙院的常客，不摆架子，也没什么精细的讲究，想吃什么，喝什么，都是直说。
　　星界的夜极冷，折胶堕指，玉树琼枝。
　　流芫手指尖一点，院中燃起一团篝火，大家围成圈坐着，低声细语地交谈。
　　橘色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颊、瞳孔中，热烘烘的透着暖意，看什么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浅影。
　　南柚在小山一样的礼物中挑挑拣拣，选中了一个小盒子，手指一挑，上面的锁打开，露出里面两颗硕大的东珠，散着柔和的灵力光晕。
　　她捻在手指中看了几眼，兴致缺缺地放到了一边。
　　“孚祗，你坐过来。”南柚拍了拍身边那张空着的藤椅，抬眸唤了一声。
　　她对孚祗的好，这么多年，大家都已经见怪不怪。
　　孚祗走路几乎没有声音，他顺从南柚的意思，坐在椅子上，衣角垂落到泥土表面，安静得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
　　南柚侧目，盯着他的耳垂看了一会。
　　白玉般的颜色上，两点突兀而轻微的红，是带着一些暧/昧的颜色。
　　孚祗大概是又害羞了。
　　因为南柚看到，他抬着下颚，侧了下脸，几缕黑发垂落，遮盖住了他露在外面的两只耳朵。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南柚和流芫，喝了足足一坛的桃花沉酿。
　　流钰和南允等人告辞的时候，南柚甚至已经不想起身了。
　　冬夜的风拂过，孚祗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垂眸看着乖乖坐在藤椅上，两腮红红的小姑娘。
　　眉心接连跳了两下。
　　“孚小祗，冷的。”
　　四目相对，她吸了下鼻子，因为声音拖得有些长，所以自然而然的带上了黏糊的撒娇意味。
　　孚祗看着她被风吹得有些红的鼻尖，几步走到她跟前。
　　人还未站稳，怀里就多了一团重量。
　　哪怕酒喝多了，欺负他的时候，小姑娘的动作，依旧敏捷。
　　好闻的桃花味，随着她的呼吸，氤氲在他温热的颈窝中，浅浅的，摩挲起点点的痒意，钻到了骨子里。
　　她喝醉之后，不吐，不闹，也不想着睡觉，但一张嘴就是不停。
　　比如此时。
　　“孚孚。”她整个人小小的，窝在他胸膛前，孚祗俯身，鸦羽一样的长睫垂下，俯身为她披上一件小袄，听到这个称呼，他的动作微不可见的顿了一下。
　　“孚孚！”他不答，南柚的声音便抬高了些，鼻尖冰凉，胡乱地蹭在他的耳际。
　　孚祗手一松，脊背挺得笔直，眸色渐渐沉了下来。
　　“我在。”他道。
　　得到了回答，南柚就不哼唧了。
　　“喜不喜欢我？”她突然很低声地道：“你都没对我说过喜欢。”
　　孚祗的心，突然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并不是那种尖锐的痛，而是一点点的麻，带着无数时光堆砌的绵长得沁入骨髓的余韵，起先只是漫出一些微光，而后那些晦涩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涌起的潮浪，铺天盖地，足以将人淹没。
　　这其实是她第二次，喜欢上他。
　　为了这一声喜欢。
　　他等了数次轮回。
　　孚祗落在她肩头的力道，突然不受控制地重了一瞬，在她眉头蹙起的一刹那，又像是被热水灼到了一样，很快地松开了。
　　少顷。
　　他倾身，用了些力，将她带到了怀里。
　　“喜欢。”少年的嗓音干净，纯粹，每一个字眼，都是好听的。
　　他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在喜欢之后，又默默地添了一句：“很喜欢。”
　　南柚嗯的一声，脑袋一歪，眼睛一闭，睡了过去。
　　孚祗将人抱到房中，盖上薄被，自己则坐在床沿前，看着她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小脸。
　　没忍住，寻了她一只手握着。
　　他闭着眼，感受着这一刻的真实，突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半晌，他轻轻提了下唇角。
　　“右右。”他伸出手指，摩挲了下她的脸颊，样子十分亲昵。
　　“没有别人住进神宫。”
　　“没有别人亲近我。”
　　你总说我不喜欢你，但除了你，我没让任何人这样靠近过。
　　
　　一年的时间很快过去，就在南柚即将入神山修习的时候，她收到了尘书的传音。
　　不知是不是隔着一层留音珠的原因，尘书说话的声音，跟往常有些不一样。
　　以往，他面对南柚和穆祀，总是超高标准，属于那种典型的严师，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开口第一句话，是问她玩得开不开心。
　　南柚将留音珠拿远了些，有些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直到尘书很耐心地问了第二遍。
　　南柚才如梦初醒，那个开心在舌尖滚了两滚，才轻声吐了出去。
　　“师尊，我明日就启程，能赶在神山开启前到。”她立刻接了这么一句。
　　尘书找她，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暂时别回。”那边的声音沉下来，“因为意外的事件，神山不再开启，下次开启的时间待定，你们等待通知即可。”
　　南柚没想到会发生这么个事，但既然是神山那边的决定，也轮不到她说什么。
　　切断了与尘书的连音，南柚想了想，联系了穆祀。
　　“师尊说接下来的时间，继续练先前布置下来的心经与剑谱，每隔半年，他会布置下新的任务，必须准时完成。”穆祀也是才接到的通知，他那边有些忙，说话的功夫，黎兴来问了两次，他声音低柔，道：“你别多想，这件事，我若是查到了消息，立刻与你联系。”
　　这件事，指的是神山关闭。
　　原因肯定不简单。
　　南柚疑惑地喔了一声，道：“我知道了，你先忙，我这边也还有事，不聊了。”
　　留音珠的光黯淡下来，南柚侧首，问孚祗：“你说奇不奇怪，平时师尊总给我布置最多的课业，对我比对穆祀还要严许多，这次却根本不问我修炼进展了，也没说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去问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十分自然地伸出小指，去勾了勾他骨节分明的长指。
　　不得不说，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在小姑娘黏黏糊糊的小动作下，面对这样程度的小打小闹，孚祗甚至已经能够分出心神，去认真思索她提出的问题。
　　“右右很认真。”他看着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指，浅声道：“大神使也知道。”
　　南柚想了想，也认同了这句话，她煞有其事地点头，道：“我做什么事都很认真。”
　　“就连喜欢一个人，都从一而终，不撞南墙，决不回头。”
　　“是不是？”
　　饶是孚祗已经看多了，听惯了她一日比一日露/骨的情话和自夸，心也还是蓦的顿了一下。
　　两人隔得很近，孚祗一伸手，就覆盖上了她的双眸。
　　长长的睫毛在掌心中颤动。
　　孚祗的气息，轻轻落在她的发顶，落在她的额心和鼻尖。
　　雪一样清甜凛冽的香。
　　他松开了捂着她眼睛的手。
　　南柚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兽一样。
　　他再一次低头，这一次，气息点在了她形状优美的唇瓣上。
　　南柚没忍住，勾了勾唇角。
　　一向温润的男子气息有些不稳。
　　南柚伏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好听：“不得了。”
　　“我还以为，我们孚孚，顶多只会牵牵手的。”
　　孚祗的目光，落在她殷红得像是花瓣一样的唇上时，喉结很轻地颤动了两下。
　　其实刚开始，他没有想的。
　　但她睁着眼，凑过来的时候，他的自制力，其实支撑不了多久，就会分崩瓦解，溃不成军。
　　想抱她。
　　想亲近她。
　　“要不要再试一试？”南柚注意到他的目光，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眼眸弯弯，像个魅惑人心的女妖。
　　孚祗眉心跳了一下，有好半晌没出声。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手指放下来之前。
　　他近乎认命般地开口，仅一个字，声音沙沙哑哑：“要。”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的十章左右，注重感情线和小包子弟弟的互动。
　　晚安。
　　
　　115、弟弟
　　
　　
　　神山关闭这则消息,在内外院弟子纷纷收到消息之后，以强风过境一般的速度席卷四海八荒。
　　南柚继任少君之后，日常除了修炼，还多了许多事。
　　其中一项,就是每日去书房跟着星主看折子,一道一道地看,星主会告诉她注意事项,如何答复,以及他们上奏背后的心思与某种期盼。
　　这些，都是南柚从前没接触过的。
　　也因此,她对星界盘根错节的世家力量有了新的认知。
　　君王有君王的顾虑，喜怒不形于色,只是最基本的要求。
　　每日上朝,哪怕在书房中君臣之间的一场对弈，都是暗中的较量,有别一样的深意。
　　短短半年时间,南柚学到许多东西,受益匪浅。
　　神山的通知一出来,不过半个时辰，星主身边的近侍便来了昭芙院，说星主传召。
　　那个时候，南柚才用完晚膳不久。
　　夜风微拂,从昭芙院一路到处政殿边上议事的书房，古朴精致的宫灯挂了一路，这个季节，折纸桂开始颤颤开出花朵，米黄色,很小的一点，团簇成一个圆球的形状，远远看上去，像是一朵朵巨大的蒲公英。
　　南柚畅通无阻进了书房。
　　原以为里面会站着议事的臣子，但出乎意料的，只有星主一个。
　　“才从你母亲院子里回来？”星主从漆红雕花座椅上起身，见到南柚，原本紧蹙的眉舒展下来。
　　南柚摇了下头，道：“没有，在自己院子里练剑法。”
　　星主颔首，看了眼手边描金的纸张，白纸黑字，每一个字眼，都蕴着能将人神魂碾碎的至强意志。
　　“父君，你寻我，是想问神山突然关闭的事吗？”南柚心思通透，星主还未开口，就先一步问。
　　“不必问了。”星主看着南柚的目光，渐渐变得严肃，他沉默半晌，竟珍而重之地交代：“右右，如今你是星界的少君，承担责任的同时，父君希望，你能照顾好你的母亲，还有即将出世的弟弟。”
　　半个月前，流枘腹中胎儿的性别，就已经可以从血脉波动中感受出来。
　　南柚心头一紧，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是邪族吗？”她出口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某种镜面掩饰下的完好，“衡州战场，撑不住了？”
　　星主顺手一抽，将桌边的那张卷起来的云纹纸张放到她的手中，声音中蕴藏着化不开的凝重之意。
　　“看看吧。”
　　南柚逐字逐句看下去，而后，目光凝在纸张后面那个复杂的令人根本不敢直视的远古巨印上，瞳孔微缩。
　　“神谕。”南柚呢喃，像是要将心中的震撼都凝在这两个字眼上。
　　“十位神使联合下令，六界戒严，四海八荒所有界域入口，暂时关闭。同时，各界君王族长，随时准备听从调遣，赶往衡州古战场。”南柚将神诏放回桌面，将上面的内容大概重复了一遍，眉头不可抑制地皱了起来。
　　“上回，邪族和我们，不还处于对峙阶段，双方各有顾忌吗？怎么这么突然，半点风声都没透露，就来了神谕？”她不解，但其中涉及的东西，一言两句，也实在说不清楚。
　　“如今你日益成长，羽翼渐丰，在朝堂中的地位已然无可撼动，父君不担心你。”星主说这话时，对她的态度，俨然从父女，变成了在位者对表现优秀的继任者，他声音沉甸甸的，每一个字都落在南柚的心尖上，“你母亲当初生你，就是鬼门关走一遭，这次，父君若是不能陪在她身边，能指望，能相信的，只有你。”
　　诚然，这些话，他不说，南柚也会去做。
　　“这件事，在未有确切时间通知之前，先别告诉你母亲。”星主又道。
　　南柚依旧是点头。
　　战场之事，瞬息万变，谁也猜测不着具体的形势，可能明日两边就休战了，也可能，就彻底打起来了。
　　“好啦，别绷着一张小脸，皱巴巴的。”
　　“今日还未去看过你母亲吧，随父君一起？”星主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她的头。
　　南柚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母亲临近生产，我去了，怕扰她清静。”
　　星主在心里叹息一声，眸光深邃，与南柚对视，声音刻意放得低一些：“当初你即将出世的时候，你母亲的情绪也不稳定，经常对着父君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这个时候，她多少受了肚子里孩子的影响，等弟弟出来，父君打他的屁/股，为右右出气，好不好？”
　　自从知道了肚子里那个的性别，星主的期待就直线下降。
　　还未出世，一顿打，就已经安排上了。
　　南柚忍不住笑了一声，旋即，她有些别扭地道：“我都知道，只是这两日师尊布置的课业有些重，我得在天亮之前将心法第三页参悟。”
　　“我明日再去瞧母亲，父君先去吧。”
　　星主心中警铃大作，想起早间，天才蒙蒙亮，外面传来些响动，他眼睛还未睁开，流枘就先撑着坐了起来，问是不是右右来了。
　　得知不是的时候，眼里的光简直眼看着灭了。
　　再一看南柚现在推三阻四的样子，他就算是再神经大条，都有所察觉了。
　　母女两闹矛盾，那可是头一回。
　　虽然不知过程，但星主大概能猜到起因。
　　流枘最近的脾气，跟平常时候简直判若两人，一些原本根本不会说的话，现在一气，一急，什么都能说得出口。
　　对着他，“当初就不该嫁过来，谁都比你好”这样的话都能说出来。
　　星主的心思简直都写在那张脸上了，南柚一看，在他开口之前，就朝他摇了摇手，道：“没什么事，我没生母亲的气，也是真没时间，来一趟书房都紧巴巴的。”
　　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镇定自如地接：“呐，现在又得回去了。”
　　星主还未说话，她人就一溜烟地踩进了黑暗中。
　　
　　青鸾院，星主到的时候，流枘正在绣一件小人衣物，她最近喜欢这个，但肚子大了，行动有些不方便，进展很慢。
　　“回来了？”流枘头也没抬一下，他经过身边的时候，才顿了顿，道：“你回得晚，我没等你，先用了膳。”
　　星主解了沾了风雪的大氅，从身后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目光落在她高高耸起的腰腹上，目光完全柔和下来，他道：“这样就很好，不需等我。”
　　“方才跟右右商议了些事，回来得晚了些。”
　　流枘将手中的针线放下，终于正眼看他，她问：“右右怎么不跟着你一起来？”
　　“她有事呢，大神使器重她，布置的课业多，朝中现在大多的事也是她在处理，每日分身乏术，没空来也是正常。”星主面色如常地答。
　　流枘突然闷闷地问：“你知道她几日没来了吗？”
　　星主眉头往上挪了挪，配合着问：“几日？”
　　“六日了。”流枘伸出手指，比了个手势，彻底没心情绣衣裳了。
　　星主笑着去哄她：“你又不是没经历过她那个年龄，眼一闭，随便修炼闭关，都不止六日。”
　　流枘摇了摇头，眉头拧着，没有再说什么。
　　此时，昭芙院内，南柚坐在巨柳枝条缠成的小椅上，居高俯瞰，在这个角度，可以一览整座王城的全貌。
　　她看的地方，是青鸾院的方向。
　　她已经连着好几日没有去过了。
　　听人说起，当初，流枘生她的时候，就很凶险，现在轮到她肚子里那个，谁知道会不会再现当年的情形。
　　她有些不放心。
　　“若是担心，就去瞧瞧吧。”孚祗从后面为她披上一件小袄，数百丈的高度，他的足尖下，是腾起的浪潮，又像是一座绿色的拱桥。
　　“算了。”南柚回神，抿了抿唇，道：“母亲现在，应当不想见我。”
　　他还想再劝，南柚就嗖的一下，将毛绒绒的脑袋埋到了他的胸/膛前，含糊着换了个话题：“我听彩霞说，过几月，人间有最盛大的灯会，我们去瞧瞧吧？”
　　现在，各界来往的通道都被临时封锁，唯独人间，因为位置和人群特殊，他们依旧可以自由往来。
　　回答她的，是耳边温热的气息，一个温润的好字。
　　他的腰身很细，南柚轻轻松松就能环着，还留有余地，她安静了好一会，再开口时，声音闷闷的：“先前，金乌说我是命运虚无之人，我还不懂是什么意思，现在，大概能懂了。”
　　“我的位置，原本就该是弟弟的。”
　　“嫡子，少君，父母的偏爱，都是他的，但这些，阴差阳错到了我这里。”
　　“你说，母亲是不是觉得我抢了他的东西，所以突然就不喜欢我了？”
　　她一句接一句的，话语中，迷茫与委屈之意，皆藏在低落的尾音里。
　　孚祗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脊背，她说一句，他就答一句，耐心像是根本不会穷尽一样。
　　他道：“右右很好，大家都很爱右右。”
　　“少君之位，是王君和夫人同时点头应允的，谁也不会觉得是右右抢了小皇子的东西。”
　　南柚嘴角往下撇了撇。
　　一尾云鹤在夜色中跃进昭芙院，云姑化为人形，她一边行礼，一边焦急地道：“姑娘快去青鸾院，夫人要生了！”
　　南柚到的时候，流枘已经生了。
　　地上跪着道喜的奴仆们，空气中的血腥味还未彻底散尽。
　　帷帐半开，流枘额间满是汗，很疲惫地睡了过去，睡梦中，眉头都是蹙着的。
　　星主臂弯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蛋。
　　南柚走过去，还未看清他的样貌，白嫩嫩的小孩便伸出几根软乎乎的手指，握住了她的食指。
　　他呀的一声，从嘴里吐出半个泡泡。
　　南柚看了一眼，露出了十分嫌弃的神色。
　　但那根手指，却老老实实的被他握着，没有挪动半分。
　　半晌，她忍不住探头，去看了第二眼。
　　第三眼。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画七顶锅盖给大家道歉，这几天准备年货，招待亲戚，参加婚礼，实在是太忙了，说好的加更要鸽了。（轻点骂轻点骂）
　　这样，明天，我搞个抽奖，20000jjb，大家都来玩一玩，当做我给大家的新年祝福，祝宝贝们年年有余，心想事成。
　　也祝我来年，存稿箱能满起来。（哭哭）
　　
　　116、惊鸿
　　
　　
　　烟花一朵接一朵绽放在空中,光焰燃烧殆尽之后，化为流星一样的光点，从夜幕中下坠，将黑暗中死一样的宁静炸得粉碎。
　　王宫中,每一盏灯都亮了起来。
　　星主自己这第二个孩子拟好了名字,叫南胥。
　　才出生的小孩,不哭也不闹,眼睛没有睁开,皮肤皱巴巴，小老头一样,谈不上好看。
　　星主看了几眼，也开始嫌弃,连声道：“右右才出生的时候,白嫩嫩的，奶香奶香,皮肤上一丝褶皱都没有。”
　　说罢,他还去数南胥颈上的小肉圈,还没数完,自己就先笑了一下。
　　南柚对新生的孩子充满了好奇，但也不敢伸手去逗弄，只能端着一副长姐的架子，在一旁静静地看,呼吸声都轻了许多。
　　看过之后，她又绕去屏风，看了看流枘。
　　她还没醒。
　　女使们已经伺候着换了衣裳，点上了安神助眠的香，云姑说,让她好好睡一觉，精气神能补回来一些。
　　“我的私库里，有些滋补的东西，等会让长奎送过来，给母亲和这个小家伙用。”南柚终于敢伸手去戳一戳他肉鼓鼓的小拳头，道。
　　星主头也不抬，道：“这些东西，你母亲院子里堆了不少，你的那些，自己留着，关键时候，也能顶着用。”
　　南柚坚持：“我身边有月匀，那些东西，留着也是留着。”
　　星主便也没说什么，道：“行，等过些日子，小家伙长大了，让他好好谢谢姐姐。”
　　南柚身边的朋友，还有他们这一辈的堂表兄妹，除了一个流芫，其余的都比她年长，流芫又是个活脱的，叫她表姐的次数屈指可数，平常都是右右右右地叫，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做姐姐，心里的滋味，有些奇妙。
　　南柚回到昭芙院之后，大家都围上来，问小公子的状况。
　　南柚想了一会，眉头一皱，道：“我忘记他长什么样了，小老头一样的，形容不出来。”
　　狻猊巨大的脑袋一转，哼的一声，脊背上披着的金甲在黑夜中熠熠生光。
　　“反正我是不会再去你母亲的院子了。”狻猊两只圆圆的大耳朵往下垂了垂，装作满不在乎地甩了甩脖子上浓密的鬃毛，把藏在里面睡觉的荼鼠颠的滚到了另一边，它啾的一声，尖尖的不满意味，狻猊不耐烦地道：“行了，睡吧你。”
　　南柚默默地垂下眼睫。
　　孚祗抬眸，看了狻猊一眼。
　　“做什么，你看我做什么？！”狻猊委屈地哇哇大叫，若是化为人形，简直要跳起来，“明明是右右母亲不喜欢我，还说要把我的金甲给她弟弟玩，我没给右右面子吗，我当时可是一声没吭。”
　　“还有你，她还说要在你本体上挂满喜庆的红灯笼呢，我们整个院子里的人，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狻猊本来就是大凶之兽，脾气一上来，本就不多的理智瞬间不翼而飞。
　　说白了，长奎云犽等人，是南柚的从侍，亦是这王宫的一份，听从夫人的话，无可厚非。
　　但狻猊和孚祗，一个拥有着轮回者的身份，一个则是深渊兽君，留在院子里，留在星界王宫，不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南柚这个人。
　　成长起来的狻猊，身份足以与星主匹敌，哪怕是现在，它也俨然是王宫的小主人，来去如风，面对星主，也是大摇大摆，从不行礼。
　　流枘日前说的那番话，简直将它拿从侍使了。
　　它们这等天地异兽，最是自傲，根本不能接受这样颐指气使的安排。
　　孚祗脾气好，觉得这没什么，但它不行，再憋着，它非得从里到外炸开来。
　　因为流枘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都不稳定，南柚在一个月前，就开始日日去瞧她。
　　狻猊爱凑热闹，喜欢跟着她跑，又对星族的皇脉好奇，那日，就跟着去了。
　　刚好，流枘就说了那番话。
　　次日，南柚带着孚祗去，流枘又说要在昭芙院的两棵巨柳上挂满灯笼，显得喜庆。
　　接连两次下来，别说狻猊心中微妙，就连南柚自己，都有一种被敲打的感觉。
　　她便不去了。
　　一直到今日，面对着狻猊敦实得像面墙的背影，她才在冥冥之中，想通了一些事情。
　　她行至高大威武的巨兽面前，手掌抚上它的额头，毛绒绒的触感，带着令人熨帖的温度，她柔声细语，叫了一声衮衮。
　　狻猊的脊背，差一点就弯了下去。
　　“右右，我没对你发脾气。”它闷闷地道。
　　南柚笑起来很好看，两轮弯弯的眼眸使原本大气明艳的相貌变得温柔婉转，是烈日到春风的转变。
　　“我知道。”南柚一弯身，裙摆落到地面上，她与狻猊那双巨大的黄金瞳孔对视，笑意微敛，神情认真：“衮衮，我母亲不是头一次见你，你想想，她何时如此说过话？”
　　狻猊眼珠子转了转，没说话了。
　　流枘一向是端庄得体，说的任何话，都令人如沐春风，鸾雀皇族的大气与明艳，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更别说，南柚还是她最喜爱的孩子。
　　她院子里的事，早在千年前，流枘就不插手了，哪怕是对修为最低的彩霞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给予了足够的尊重的。
　　更别说狻猊，往日去青鸾院，简直就是她另一个孩子。
　　“你再想想，什么人，会喜欢金甲和红灯笼。”
　　狻猊黄金色的瞳孔中，像是蹿起了一束小火苗。
　　“你那个弟弟？”
　　南柚摸了摸它顺滑的毛发，顺带着抚了抚躲在鬃毛里睡觉的荼鼠，道：“等他再长大一些，我让你教他修炼，成不成？”
　　狻猊顿时又开心了。
　　南胥自然也不知道，他才出世，别的没等到，等来了两顿打。
　　夜深，窗外不知名的野雀啾啾地鸣叫，为了庆贺小公子的出世，整座王宫灯火通明，亮若白昼。
　　孚祗从私狱中回来，才踏进房门，一根红色的绸带便嗖的一声，勾住了他的腰，将他推着入了珠帘之内，一抹纤细的红，像是曳动的火苗，踏在半空中，与他对视。
　　一个庞大而繁复的结界，从原本的房间里开拓分离出来，里面布着千万根血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
　　蛛网的中心，少女躺在彩幔轻绸的圆床上，散着发，赤着足，眼尾描着红，清月剪影一样。
　　孚祗足下的步子一顿。
　　他算了算日子。
　　觉得也是时候了。
　　南柚捉弄他，从前都是三五天一回，但自从流枘两月前肚子吹气一样大起来之后，她时刻都吊着心，日日去青鸾院，又因为修炼遇到了瓶颈，捋了好久才捋顺，很是消停了一段时间。
　　料到了会有这个一个时候，但没料到会来得这么快。
　　一时之间，孚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南柚坐起来，眼里笑意渐深。
　　她像是猜到了孚祗的想法，足尖点在半空中，她所过之处，水纹一样的漾开，明明很长一段距离，她步子也不大，缓缓曳曳几步，竟已到了眼前。
　　孚祗生了一副顶好相貌，下颚线流畅，被她用几根手指挑起来的时候，眼眸尚是温润的，春水一样。
　　而南柚偏偏喜欢将这汪春水逼得咕嘟咕嘟冒出泡泡。
　　她纤细的手指像一截青葱，虚虚搭在他的下颚，明明是带着点冰意的温度，但一路滑下来，又带上了星星点点的火花。
　　是轻微的火灼一般的痒意。
　　“今夜，外面很热闹。”南柚的衣袖很长，裙摆拖到地面上，她伸手去勾他的下巴，长长一截袖子就滑落下来，露出凝脂一样的肌肤，白得耀眼，每一寸血肉都像是用珍珠填上的。
　　“我给你跳支舞吧。”
　　南柚尾音上挑，娇娇娆娆，配着她今日不同于往日的妆容，像是猫的爪子一样，一下下地挠在别人心上。
　　孚祗自幼跟在她身边，知道她会弹琴吟诗，练剑舞鞭，但唯独一个舞，他从未听人提起过，更不曾见她跳过。
　　因而，当南柚在他耳边吹着气，问他想不想看的时候。
　　孚祗睫毛很没有出息地重重颤了一下。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认命一样的诚实：“想。”
　　南柚笑着逼问他：“想什么？”
　　孚祗清声道：“想看。”
　　南柚抽身，退开一段距离，再抬眸时，眼神已然变了。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勾魂摄魄。
　　她容貌盛极，跟披上少君锦袍的时候又不一样，她由一杆挺拔的翠竹，一只不可侵犯的高傲凰鸟，转变成了人间的绝色花/魁，成了以色待人的花妖。
　　观舞的人一眼即沉沦，而后不断下坠。
　　想占有，想疼爱。
　　想圈起来，藏在金屋里。
　　孚祗从未想过，她跳起舞来，会是这样的情形。
　　结束的时候，满结界的红绸都在一瞬间失去了颜色，而南柚身上的那件火红羽衣，每一根线，都像是在血里染成的。
　　从开始到结尾，孚祗从未侧一下首，眨一下眼。
　　南柚伸手，点了点他一侧脸颊，笑：“回神啦。”
　　如她所愿。
　　此刻，那两汪春水，已经有了别一般的温度。
　　“是不是还行？”南柚一张小脸露出盈盈笑意，道：“很久没跳过了。”
　　孚祗的声音有些哑了，沙沙的悦耳：“好看。”
　　小姑娘俏生生的，只到他胸口的位置，小小的一个，好看得不得了。
　　孚祗伸手，将她揽到怀里。
　　他很轻地蹭她的发顶，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味道。
　　每当这个时候，南柚总有一种错觉。
　　他像是将她当做价值连城珍宝，碰一碰都怕碎掉。
　　可她活蹦乱跳，比谁都皮实。
　　她当然不知道。
　　她对于他来说，是怎样的渴求。
　　作者有话要说：    抽奖设置，90%订阅率，20000jjb，一百个人。
　　大家新年快乐。
　　
　　117、团子
　　
　　
　　小小的孩子一天一个样,南胥身负星族皇脉，天赋绝佳，不过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就已经是三四个月孩童的模样,头上绑着两个小揪揪,话说得十分麻溜。
　　这一胎几乎耗尽了流枘的元气,起初那一个月,总是睡睡醒醒，醒来的那一小段时间,人也昏昏沉沉的,星主日夜守着,胡茬子冒出不少，看着几乎能上天的南胥,被磨得每次咬紧后槽牙忍了再忍。
　　南柚因为一段悟不透的心经,逼着自己闭了一次关。
　　用了足足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出来之后，才梳洗没多久,青鸾院那边就来了人请，说王君和夫人让姑娘过去用膳。
　　她出门的时候，孚祗正好从王军指挥处回来。
　　两两对视。
　　在云姑等人的注视下,南柚的步子停了一下,她今日穿的长裙类似于男子的袍裾，明黄的颜色衬得她肤色极白,阳光下发着光一样,跟那日夜里妖媚艳绝的样子又不一样。
　　就连说话，都自带着一股命令似的语调。
　　她道：“晚间等我回来。”
　　仿佛任何话语，跟夜晚两个词扯上关系，都会显现出暧/昧的意味。
　　孚祗瞳孔有一刹的凝滞。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仿佛轮不得他拒绝半个字。
　　云姑身为跟在流枘身边时间最久的大妖，几乎来一次，就要被孚祗的修为震撼一次。
　　这样的大妖，基本上觉醒了记忆之后，就会自行离去，就连王君也驱使不了，更遑论南柚一个才入内政没多久的小姑娘。
　　她对前朝的事有所耳闻，知道现在南柚手中掌握的几股力量，均是孚祗在管。
　　因而，那样多的话在肚子里转过，能说出口的好像只有一句。
　　“姑娘驭下有方，昭芙院中的大妖，一个比一个亲近姑娘呢。”
　　南柚闻言，莞尔，小脸上露出一种骄傲的神情，罕见的小孩子气：“从我院里出来的人，这还说什么呢。”
　　云姑慈爱地笑，她自幼看着南柚长大，自己又没有孩子，将她看得跟亲生的一样。
　　等到了青鸾院，南柚的步子还未完全停下来，怀里就滚进了一个圆鼓鼓的小炮弹，旋风一样，跑得又快，南柚没有防备，周身灵力差点控制不住伤了他。
　　“南胥，又胡闹什么！把你姐姐撞疼了！”星主见南柚嘶的一声抽了一口凉气，两条眉毛顿时竖了起来。
　　南柚这才拧着眉去看怀里的小孩。
　　三四岁的模样，小孩完全长开了，出生时脸上的褶皱已经消失不见，一张小圆脸白白嫩嫩，肉乎乎的还夹着层下巴，南柚半蹲下身，裙摆扫到地上，故意板着脸恶声恶气地吓唬他：“做什么？毛毛躁躁的，你撞到我了。”
　　肉团子根本不怕她，咧着牙齿一笑，小眼睛只剩下两条缝，他环着她的大腿，含糊不清地吐字：“姐姐。”
　　南柚第一次听这么小的孩子叫姐姐，软乎乎的奶声奶气，拖着尾音，听得人心尖一颤。
　　“姐姐、姐姐。”他越喊越顺，抱着南柚不撒手。
　　流枘朝他招手，声音柔和：“胥胥，过来母亲这里，姐姐才出关，让姐姐歇一会。”
　　小团子肉乎乎的身体扭了一下，黑葡萄一样的眼珠子转了转，紧接着，将南柚抱得更紧，一脸假装听不见的神情。
　　南柚拍了拍小家伙的肩，瓷白的小脸绷着，刻意严肃地同他说话：“不听话？”
　　小家伙两只手背上的肉窝窝可以塞进黄豆，他松开南柚，乖乖站回到星主身边，两只小手藏进袖子里，时不时就偷偷抬眼去看南柚。
　　南柚给流枘和星主见了个礼，坐在了庭院一侧的藤椅上。
　　流枘自从生下南胥之后，就没见到南柚，等了几日之后，派人去问，才知是闭关了。
　　她柔声细语问了南柚几个问题，关于修炼，关于一些日常，南柚一一回答了。
　　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
　　十几句之后，就意识到了。
　　太客气了。
　　南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流枘问她问题的时候，她还能回答一两句，等问题问完了，她就再反过来问流枘的身体，问南胥的成长。
　　问题总有问完的时候。
　　而那个彼此沉默的瞬间，令人手足无措。
　　说是来用膳的，但南柚都没等到膳食上齐，就起身，对流枘和星主笑着道：“我闭关一段时间，院子里堆积的事有些多，就先走了，明日再来看母亲和父君。”
　　她现在长高了不少，已经完全是大人的模样，站起来比流枘还高些。
　　流枘想让她留下来，一家人一起吃个饭，但正因为有太多的话要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子的方式开头。
　　怕她多想，又怕耽误她的事。
　　相比于大人的顾虑重重，小孩子的话语，往往来得直率而热烈。南胥一听她要走，肉肉的小脸上顿时没了笑，他嘟嘟嘟地跑到南柚身边，伸出手，紧紧地抱着她的腿，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要不要。”
　　“姐姐才来就要走，还没有抱胥胥呢。”
　　看着这么个小萝卜丁，南柚半蹲下身，摸了摸他头上扎着的揪揪，耐心道：“胥胥陪父君和母亲用膳好不好？”
　　南胥聪明得很，他警惕地道：“才不要，一用膳，姐姐就走了。”
　　南柚觉得好笑，伸手捏了捏他脸上的肉，随口一问：“这么喜欢我？你才第一次见我呢。”
　　南胥仔细回想了一会，口齿清晰地纠正她：“姐姐笨，已经是第三次啦。”
　　他掰着自己短短的手指头，试图让她回忆起来：“第一次，姐姐说好了要给我闪闪的金甲和漂亮的灯笼，第二次，胥胥还握了姐姐的手。”
　　他有些沮丧，奶声奶气的声音一下子蔫了下来：“都三次了，姐姐还是不抱我。”
　　南柚眸光微闪，她有料想到当日流枘所言所行皆不是本意，但从南胥嘴里听到，还是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南柚将小小的人抱起来，在怀里掂了掂重量，又点了下他的鼻子，道：“小胖子。”
　　一向调皮得不像话，让星主几次忍不住想打人的南胥这会跟乖宝宝一样，把小脸靠在南柚的肩头，腻了好一会，才哼哼唧唧地下来。
　　从青鸾院回到昭芙院，南柚换了身劲装，她站在院中，道：“衮衮，设结界。”
　　才跟荼鼠掏了一个宝库的狻猊心情很好，南柚一说，它问都没问，就设置了一个庞大的结界。
　　孚祗从巨柳的枝头轻轻一步踏出，清隽出尘的五官，在某一瞬，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
　　“除孚祗外，所有人，退出昭芙院。”南柚道。
　　狻猊看着宛若谪仙，安静站立的男子，脸上的幸灾乐祸简直藏都藏不住，它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这是，要打架吗？”
　　“你快出去，再不出去，被打的就是我们了！”荼鼠简直佩服它屡战屡败还要屡次挑衅的性格。
　　狻猊挺遗憾地啧了一声，倒也没再说什么。
　　空旷的结界中，南柚手往空中一握，清凤就落在了她的掌心中，她看着孚祗，声音里藏着某种跃跃欲试：“这次闭关，我将奥义珠和灵髓彻底吸收了，再加上清凤，试一试能逼出你几成实力。”
　　孚祗还未说话，便被她近乎骄横的语气抢了先：“不准放水，不准刻意抬高了夸我。”
　　她这样一说，便是确定要认认真真地打一场。
　　孚祗微微颔首，道：“好。”
　　南柚手中的清凤在一瞬间爆发出了万丈灵光，她游鱼一样地靠近，身形缥缈不定，速度是肉眼不可捉摸的快。
　　比起闭关前，进步不是一点两点。
　　奥义珠和灵髓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东西，星族又本来是厚积薄发的种族，再加上她自身天赋出众，领悟能力强，能有这样的进步，在意料之中。
　　接下来的一刻钟，南柚紧追不舍，孚祗游刃有余地避开。
　　直到她的眉心蹙起来。
　　孚祗才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顿下了躲闪的步子，漫天的柳枝在这一刻迎风暴涨，像是涌动的河流，又像是万仞绝壁上缠绕的绿色。
　　那样程度的攻击，令人心惊胆战。
　　南柚看了眼身后，退路也被封锁了。
　　一退，接下来就将落入颓势，孚祗对于整场战斗的把控力，南柚是清楚知道的。
　　可若是硬拼，接下来，也就完全跟着他的节奏走了。
　　这一击出来，基本上已经定下了胜负，南柚不知道他用了几成力道，但被一招击败，实在是太丢人。
　　攻击到了眼前，南柚圆溜溜的眼瞳中映着泱泱绿色，她不退反进，纤细的身影投进绿色的漩涡中。
　　在两者即将相撞的前一刻，几根绿莹莹的柳枝卷住了她的腰身，将她强行拖离了风暴中心。
　　南柚的唇，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她双手背着，长长的马尾落到腰际，随着她行走的动作轻轻地荡，直到她停在孚祗面前，熟悉的甜果香味出现在鼻尖。
　　“方才那一击，你用了几成力？”南柚问。
　　孚祗的神情有一瞬的凝滞。
　　南柚小脸也跟着垮了下来，她不死心，试探性地伸出手指，问：“七成，七成有没有？”
　　孚祗没说话。
　　南柚默默减了两根手指头，“那五成呢，五成总有吧？你现在修为哪有这么高啊？！”
　　孚祗沉默着，一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既给她面子又让她相信的神情。
　　见状，南柚收回了手指，道：“行了你别说了，我大概知道了。”
　　她气鼓鼓的样子，看起来格外可爱。
　　孚祗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声音温润，带着浅淡的笑意：“已经很厉害了。”
　　“这样。”南柚眼珠子一转，突然道：“我什么时候赢了你，你什么时候当我的王夫，如何？”
　　王夫这个词，她头一次说。
　　代表着什么。
　　孚祗自然知道。
　　因而，饶是以他这样的定力，也有片刻的失神。
　　南柚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看穿了他一样，问：“你可别说，要暂时压住修为，在我超过你之前，都不再修炼了啊。”
　　孚祗眸子微微垂着。
　　他确实有这个想法。
　　他的神情太无辜，容貌又太好看，南柚抿着唇笑了一下，凑上去逗他：“好了，方才跟你说笑的。”
　　孚祗眼里某种亮晶晶的光渐渐淡下去。
　　“呐。”她点了点自己的唇，道：“表现得好了，明日我去找穆祀和父君。”
　　这个动作，这句表现，简直已经明示暗示到了家。
　　同时找穆祀和星主，再结合方才那句王夫，除了解除两族之间的口头婚约，再没有别的可能。
　　他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人，绝大多数时候，往往能够真正做到心如止水，万事不沾，唯独和她有关的事除外。
　　比如此时。
　　明明知道现在开诚布公，她要面临不小的阻力，也知道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
　　但还是将那两个词，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他倾身，温热的气息蜻蜓点水一样触在柔软得像云朵一样的唇上。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风中飘来的絮语。
　　“右右，不着急，我们慢慢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新年快乐！
　　家里老人说除夕和大年三十不能工作，所以更新晚了点。接下来几天走亲戚啊拜年，可能还要请一天假，但大家放心，总更新不会少，过年到正月十五这十五天，肯定能有十五更。
　　爱你们。感谢在2021-02-1023:42:49~2021-02-1302:40: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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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8、合适
　　
　　第118章
　　
　　南柚和青鸾院之间的关系,眼看着淡了下来。
　　她嘴上从不说什么，每次云姑来请，得到的回复,不是姑娘有事外出了,就是姑娘修炼闭关了,几次之后,别说流枘,就连云姑，也察觉到了不对。
　　于是,第五次来的,是星主本人。
　　南柚长大之后,他就很少再来昭芙院内院了，这里面是她的私有地域,结界设了一层又一层,虽然对星主来说起不到抵御和阻挡的作用，但他还是给予了足够的尊重,停在院外，让那只小荼鼠进去通报。
　　那个时候，南柚恰巧准备出去。
　　“父君,我正准备去王军指挥处,你怎么现在过来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星主一反常态，南柚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衡州战场的情况。
　　星主摇头,道：“去指挥所不急于一时,孚祗替你将那一块掌控得很好，不需担心。”
　　“走，陪父君说会话。”
　　他话都已经说到这种程度了，南柚低头沉思一会,道：“正好衮衮它们几个外出，带回了上好的茶叶，我才准备让长奎送到书房去，这下正好，请父君喝几杯。”
　　星主一边笑着，一边提步进了内院。
　　映入眼帘的，是两棵藏在浓雾中的巨柳，释放着勃勃生机，吐露翠色，仿佛亘古长存。
　　星主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感叹了一声，道：“你若是能长久的笼络住孚祗，假以时日，他必将成为你制衡朝堂的不二人选。”
　　南柚手掌抚上树身，轻轻摩挲了两下，一根才生出的嫩柳枝卷上了她的手指，亲昵得很。
　　她从来不吝在人前夸赞孚祗，“我与孚祗自幼结缘，相伴至今，这些事情，无需多说，他自然会帮我做好。”
　　星主见她那副毫不收敛的小嘚瑟样，不由得朗笑了两声，隔空点了点她的方向，道：“就你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说着笑着，父女两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等坐下来之后，桦为两人沏了热茶。
　　茶叶在水中舒展，没过多久，又恢复了在枝头绽放的模样，特殊的香味在唇齿间流连，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茶。
　　但星主今日来，显然不是为了喝这杯茶。
　　因此，当茶喝到一半，西边的树枝上，一种白腹的不知名长尾鸟开始鸣叫的时候，他便进入了正题。
　　“右右，自从你母亲生下南胥，你就很少去青鸾院看望了。”星主不是女子，他说话不大兜圈子，且这种家人之间的事，挑明了说，往往比各种旁敲侧击的效果好。
　　在得知他来的时候，南柚就在等着这句话了。
　　所以她能很自如地点头，笑容丝毫看不出破绽，“闭关出来，堆积的事情一大堆，日常的修炼也放松不得，母亲那边，确实去得少了。”她顿了一下，接着道：“日后，我多抽些时间，去陪陪母亲和胥胥。”
　　星主在她脸上寻不到破绽，准备好的话也没有用武之地，他点了下头，道：“你母亲身体才恢复一些，喜欢胡思乱想，你们母女两关系最好，你多去陪陪她，父君也能放心些。”
　　等星主走了，南柚脸上的笑，便慢慢淡了下来。
　　流钰这小半年一直在外面，忙着百族战力榜的事，替南柚和星界招揽不错的天才苗子，从外引进新鲜血液，前两日才回来。
　　自然，也知道了这些时日发生在星界王宫的事。
　　他一身儒雅的白，看着星主离开的方向，袖袍微拂，结界一层层恢复原样。
　　南柚指腹摩挲着茶盏的纹路，半晌，都没有说话，难得的情绪低落。
　　流钰温热的手掌落到她的肩头上，好看的眼里都是她的影子，他的声音是不同于孚祗的温润，读书人一样的书生气：“难过的话，就靠着哥哥哭一场。”
　　南柚努力压着嘴角，声音沙沙哑哑，透着一股子倔，“我不哭，没有什么好哭的。”
　　流钰看她这样，多少有些心疼，他道：“姑母和姑父是疼你的，若是不疼，当初少君之位，不会那么快定下来。”
　　“我知道这些。”南柚盯着才下过雨的潮湿地面看，道：“我前段时间去过一次，父君背着胥胥，母亲笑着看着他们两，眼神很温柔。”
　　“那样的情形，我觉得我是个插足不进的外人。”
　　“你不知道，现在我母亲跟我说话有多客气，我父君对我，也多是严厉，好像自从胥胥出生，就什么都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下次见他们，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于是只好不见，但好像不见也不行。”南柚轻轻扯了下嘴角，眼里的情绪十分复杂。
　　在流钰面前，南柚终于可以说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而困扰她的最大的心结是，面对胥胥，她不能展现出一点负面的情绪。
　　因为他才是那个名正言顺应该获得一切宠爱的孩子，说得难听些，甚至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嫡长子，少君之位，都该是他的。
　　南柚每次想到这些，就觉得脑袋里面打了结，怎么理都是错的，怎么想都不对。
　　流钰很轻地拍着她的肩，一下一下的，小时候哄她一样，他道：“没事，想不明白我们就不想了，不想去就不去了。你待在昭芙院，我，孚祗，狻猊和荼鼠，我们都陪着你。”
　　“那么多人喜欢我们右右呢。”
　　自从她长大，好像就很少有情绪完全外露的时候了，仅有的时候，也能很快收拾好情绪。
　　到了晚上，她就已经能够面色如常地去城外的小别院里寻穆祀。
　　南柚忙，穆祀更忙，两个大忙人，除了在一些盛大的两人都会前往的场合，其余时候，很少碰面。
　　这一次穆祀来，说有一桩她肯定感兴趣的事与她商议。
　　南柚也刚好有事要找他。
　　天族财大气粗，穆祀更是个不缺钱财挥金如土的，走到哪宅子就买到哪。光是星界王城正中的宅子，就有四套，他平时不隐匿身份来办事或者找南柚玩的时候，就住在那些宅子里，除此之外，城外的小宅，也置办了两套，往往是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住几日，再悄无声息地走。
　　亭台小阁，曲水环廊。
　　整座宅子看上去很古旧，连守门的人也没有一个，里面空落落的。南柚循着气息，一路找到小池塘边。
　　“寻我什么事？神神秘秘的，还非要当面说。”南柚踮着脚，从身后拍了穆祀一下。
　　穆祀将手中的饲料撒落，池塘边，成了精的鲤鱼精们蜂拥而上，肆意抢夺，红红的鱼尾跃出水面，在夜色中也发着光，色泽妖异。
　　“我还以为你会来得早些，茶烧了几壶，你没来，现在冷了。”这座院子里没有伺候的下人，凡事需亲力亲为，他道：“我再去热一热。”
　　“算了，说正事，我不渴。”南柚道。
　　闻言，穆祀笑着望向她，声音不疾不徐：“真不用？”
　　他手指点了点不远处的吊锅，“四海凝露，最新出产的，天族也没多少了，错过今日，再想喝，又得等上几千年。”
　　南柚默了默，道：“你当我没说。”
　　片刻后，两盏孤灯下，一轮圆月沉在河塘粼粼的水面中，不知名的鸟叫声响起，南柚与穆祀对坐。
　　“看看。”穆祀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封烫金边的请帖，递到南柚手边。
　　南柚狐疑地看了一两眼，拆开看了。
　　“百族大会？这时候召开？”南柚点了点眉心，蹙眉问：“天族怎么会挑在这个时候？”
　　穆祀噙着笑颔首，以示肯定。
　　她靠近了些，压了声音，在他耳边提醒：“百族大会一向是你在负责，这不会也是你的意思吧？穆小四，现在这个时候，能少办的事都少办了，师尊那边，都看着呢。”
　　顾名思义，百族大会，跟百族战力榜有关，是各界各派吸收好苗子的机会，是六界难得的盛事，以往每一次举办百族会，都十分热闹。
　　各族族长，各大门派的掌门人，对这样的事，抱有十二分的热忱。
　　但眼下这样的时候，衡州古战场那边，情况未明，大家的心都提着悬在半空中，显然不是适合举办百族会的时机。
　　穆祀知道她的意思，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衡州那边暂时应该是打不起来，百族大会，正是神山那边的意思，天族也只是照办。”
　　南柚一听，将那张请帖收了起来，她摇着头，道：“既然是那边的意思，这请帖，哪还容得人拒绝。”
　　本身还是招揽人才的好事。
　　“现在就开始发三年后的请帖，会不会太早了些？”她将上面的时间看了两边，笑着道。
　　“那么多种族门派都要分发，有的还不知道随着空间裂缝飘到了哪里，找起来费劲，等全部找到，也差不多了。”
　　穆祀的目光落到她身上，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右右，你进步很大。”
　　南柚开心了，但嘴上还是做样子谦虚了一下：“若是你用了灵髓与奥义珠，进步会更大。”
　　穆祀笑了一下。
　　“正好，我这也有件事同你说。”南柚看着半空中挂着的月影，声音像是沁在了漫天的星光中，“你上回说的联姻之事，让我不要一时意气，慎重思虑，这段日子，我想了许久，还是认为不合适。”
　　穆祀脸上的血色，好像在一瞬间褪去了。
　　良久。
　　他开口，声音沙哑：“右右…”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哪怕在黑暗中，都漫着温柔的色泽，穆祀突然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他其实想问：右右，我死缠烂打的样子，是不是让你很厌烦。
　　但能出口的，仅有一声叹息似的呼唤。
　　他倾身，很轻地抚了抚她的发，甚至还微微扯了下嘴角，说了声好。
　　他还说：“我父君这边，我来说，你别担心。”
　　今夜的月光有些亮。
　　穆祀想，南柚那么开心，应该也发现不了他苍白得像鬼魅一样的脸色吧。
　　他抚上自己的脸，想，还是别被发现了。
　　挺丑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一眨眼，居然到了给小辈们包红包的年龄了。（沧桑脸）感谢在2021-02-1302:40:47~2021-02-1402:19: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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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9、和好
　　
　　第119章
　　
　　穆祀这边出乎意料的顺利,南柚总算松了一口气。
　　千年好友，她自然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从不空口答应别人什么，可一旦答应了,就必定会倾尽全力去做。
　　他不娶,她不嫁,两家的大人也不能摁着他们的头结亲。
　　南柚深谙趁热打铁一鼓作气的道理,因而第二日一早,她就到了青鸾院。
　　云姑见她来，一迭声地朝里通报。
　　这个时辰,流枘才起来,正在给睡得迷迷糊糊的南胥穿衣裳。
　　小胖子哼哼唧唧,两只小胖手就是不配合，眼睛眯得只剩下两条缝,流枘又好气又好笑,捏了捏他脸颊上的肉，道：“不是日日嚷着要见姐姐？姐姐来了又不起来,等下姐姐走了，不带你玩了。”
　　小家伙嘴一瘪，屁股朝着流枘,奶声奶气地控诉：“才不是,母亲总骗人。”
　　流枘看了眼南柚，轻声解释：“他总嚷着要去找你。这小家伙皮实得很,旁人根本管不住,我怕他打扰你做事，便拘着他，不让他去。”
　　南柚上前两步，朝着被南胥整得万分无奈的女使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又伸手，将闹脾气的小胖子抱起来在怀里掂了掂，叹息了声：“怎么越来越重，再过几日，姐姐都快抱不动你了。”
　　南胥嗖的一下，精神了。
　　他扒拉着南柚的衣袖，从她的臂弯中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白白嫩嫩的，眼里还带着惺忪睡意。
　　“姐姐，姐姐！”小家伙人不大，嗓门却洪亮，南柚被他唬了一下，伸手去捏他肉乎乎软哄哄的耳朵。
　　“怎么起床还让母亲来喊，姐姐似你这样大的时候，早早就自己动手了。”南柚一本正经地糊弄南胥，颇有一副做姐姐的样子，“快去将衣裳穿好，一刻钟的时间，若是慢了，姐姐可就走了。”
　　南胥这下彻底精神了。
　　南柚和流枘退出他的房间。
　　“母亲身体可好些了？手脚还凉吗？”自从流枘生下南胥，就落下了这个毛病。
　　流枘再次为人母，原本就柔和的性子更见温婉，她笑着点了点头，道：“好多了。你父君和你日日变着法的寻来那么多补物，再者，母亲有一身修为撑着，原本也出不了什么岔子，右右不需担心，安心做你的事情。”
　　大人们向来是同一套说辞，南柚有些不放心，伸手触了触流枘手背的温度，见确实是温热的，这才也跟着现出了笑：“我的私库里还有许多滋补的灵物，等下让人送来，母亲记得每日按时服用，尽快将身体养好。”
　　流枘感觉很久没有看见她了一样，可其实，也才月余。
　　从前，南柚忙起来或者闭关的时候，一年半载的也是常事，但那个时候，她不会因为南柚的忙而患得患失，母女间的感情十分好，南柚也喜欢黏着她，无比依赖她。
　　不可否认，自从知道南胥的到来，她的注意力和爱，至少分了七成出去，而到了南胥要出世的时候，她已经虚弱得甚至会被他控制住。
　　而等南胥出世，小小的孩子，要操心的事很多，一时之间，忙得分身乏术。
　　而南柚长大了，相比而言，她已经不是需要父母时时刻刻盯着的年龄了，她有许多事要忙，甚至已经开始帮着分担星主肩上的责任和担子了。
　　但以上种种，都不能成为她偏疼南胥的理由。
　　南柚和流枘在高亭的长凳上坐下，入目是嶙峋的假山，亭下是潺潺的水流，清澈见底，布局十分雅致。
　　流枘将自己的手搭在了南柚的手背上。
　　“右右，母亲做得不好，母亲跟你道歉。”虽则妖族性情是刻在骨子里的大气豪爽，但流枘这样正式且认真的言辞，还是让南柚惊讶地抬了抬眸。
　　流枘歉然：“当初，胥胥淘气，要狻猊的金甲，要将孚祗的柳树枝挂上灯笼，母亲虽无意，可念着他小，念着他喜欢，事后并没有告诉他不可以这样，也没有和右右说清楚，这是母亲的错。”
　　南柚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顿了一下，才轻声道：“没事的，我都知道，母亲不用说这些。”
　　“母亲知道，外面的流言，你多少听到了些，你是我和你父君第一个孩子，是你父君用尽了方法强留下来的孩子，我们将你疼到了心里，绝不可能不爱你。”流枘说这话时，神情尤为认真，“那些嚼舌根的人，母亲已经全部清除掉了，右右是嫡长女，天赋修为没一样差的，少君之位实至名归，并非抢了弟弟的。”
　　母女两对视，南柚慢慢垂眸，声音低低：“衮衮都气得跳起来了。”
　　流枘几乎能想到那个情形，她看着南柚，道：“明日，母亲带着胥胥，备上礼，跟衮衮和孚祗说明缘由。”
　　“不必。”南柚伸手抚了抚鼻梁，道：“这太正式了，他们反而不适应，我明日带着胥胥去昭芙院一趟，让衮衮拍几下屁股，就没事了。”
　　“衮衮是直性子，又是你的傍生兽，应当不会计较。孚祗跟着你，虽一直以从侍身份自居，但现下该是渐渐融合从前的记忆和修为了，轮回者大多心高气傲，他又不是喜欢说话的人，有什么事都藏在心底，若是生了意见，想走，于你而言，是不小的损失。”流枘有些担忧。
　　南柚今日来，其实就是为了给自己与孚祗的事垫个底。
　　她稍稍坐直了身子，回：“母亲多虑了，孚祗和衮衮一样，他们绝无可能背叛我。”
　　流枘伸手，抚了抚她的马尾，“母亲知道，你和院中的人关系都好。”说完，她顿了一下，又笑着摇头，道：“凡是跟我们右右接触过的，就没有不喜欢的。”
　　南柚将脑袋往她肩上靠了下，凑到流枘耳朵边，是从前两个人说悄悄话时的惯用姿势。
　　“母亲，我跟你说一件事。”
　　流枘疑惑地嗯了一声。
　　“我和穆祀谈过了，我们都不想结亲，他会跟天君禀明，我也先跟母亲说一说。”
　　流枘诧异地侧首，问：“你们两人皆无意？”
　　南柚点了下头，道：“他现在太子之位高坐无忧，可供选择的贵女太多了，而且，我们都只当对方是好朋友，想来想去，还是挑明说了。当年本就是两家大人口头上随便一说，天君寄来的那份信，看过的人不多，都是朝中重臣，不会拿这样的事去说。”
　　两个小孩都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了，更身处两族少君的位置，做事之前，将前因后果捋得明明白白。
　　流枘沉思许久，才开口：“既然你们都已经想明白了，母亲便跟你父亲说一说，但澄清此事，需要另寻时机。”
　　现在外面流言四起，说南柚因为弟弟的出生，在星族的地位一落千丈，很快少君之位都将不保，若是再传出这样的消息，保不齐外人都会看轻她，觉得是天族放弃了她。
　　这样的委屈，流枘自然不会让南柚受。
　　等用过午膳，南柚牵着南胥去了昭芙院，小家伙走走停停，一边走一边回头东张西望。
　　南柚停下来等他，问：“不是整日吵着要来？这还没到呢，就想母亲了？”
　　不知道为什么，让流枘和星主头疼不已的小魔王南胥，在南柚面前格外的乖巧，南柚绷着张脸吓他他都不肯走，就是要跟姐姐在一起。
　　此刻，他很自觉地将胖乎乎的小肉手交到南柚手中，奶声奶气地反驳：“才不是，胥胥在记路，下次就会自己来找姐姐了。”
　　他长得像是人间的年画娃娃，十足孩子气，抱怨的时候，还左顾右盼怕被人听到：“母亲不让我来，说姐姐忙，云姑也不肯告诉胥胥姐姐的院子在哪。”
　　南胥摇了摇南柚的手，仰着张小脸，巴巴地道：“姐姐姐姐，胥胥很乖的，一点也不闹。”
　　南柚嗤的一下笑了出来，她弯身，将胖嘟嘟的小家伙抱起来，道：“还不闹啊你，母亲都快被你愁死了。”
　　一踏进昭芙院，感受到陌生气息的大妖们纷纷回首望，看得小家伙眨着眼睛，直往南柚怀里拱。
　　然后真被狻猊揪下来打了屁股。
　　当然，雷声大雨点小，还惹得南胥咯咯地笑。
　　星移斗转，夜幕垂落。
　　昭芙院里，才送走了抽抽噎噎要姐姐的南胥，又迎来了一位熟客。
　　流芫在外面办事，回妖族的路上，经过星界，就悄悄摸了进来，没惊动别人。
　　南柚披着一件外衫，将手中的心法一放，吩咐彩霞上茶的同时，问：“怎么突然来了，都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流芫跟她挤上一张床，将两颗圆溜溜亮晶晶的小珠子塞到她手中，道：“这可是好东西，我花大价钱搞到的，叫留影珠，可以记录眼前发生的事。”
　　她手指尖点着那颗白色的珠子，道：“这个白的，是没有用过的，还能存三段影。”
　　说完，流芫又郑重其事地将那颗青色的捻起来，放到她另一只手中，语气里满是兴奋：“这是前头的大能在衡州战场录到的东西，里面还有神主出手的画面，太厉害了，我今日看了不下百遍，方才又回顾了一遍，现在手还是抖的。”
　　南柚听到神主和衡州，也来了些精神，她看着手里珍珠大小的珠子，观察半晌，问：“怎么启用？”
　　“跟留音珠一样，都是琴家捣鼓出来的嘛，输入灵力就行了。”流芫站起来，茶都没喝上一口，就准备回去了。
　　南柚问：“你这才来了多久，不歇一会？”
　　“不了。”流芫朝她招了招手，道：“这些时日忙，我明日还有事处理，改日得闲了，再来星界小住。”
　　等流芫走了，南柚看着掌心里安静躺着的几颗珠子，捻起其中一颗，观察了半晌，对桦随口一提：“还是琴家会赚钱。”
　　片刻后，南柚坐在宽大的躺椅上摇着，她蜷缩着身体，小小的一团，红色的裙边，却悄然搁到了另一边，孚祗的膝上。
　　裙边下，是双凝脂一样的玉足。
　　孚祗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她又踢开。
　　如此反复几次。
　　南柚掐着他开口的瞬间，抢先一步道：“看前面，衡州的情况。”
　　孚祗清水一样的眸子与她对视，而后垂首，默不作声再一次将毯子盖在她身上。
　　一颗小小的珠子缓缓上升，散发着灵光，半空中，像是突然展开了一幅巨大的画卷。
　　古城戍边，两军对峙，光是眼睛看着，肃杀的气氛就已经显露出来。
　　没过多久，画面一转。
　　一段黑色的巨大枝丫突然刺破苍穹，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道和震杀一切的法则奥义袭下，无可抵挡，无法躲避。
　　这一击之下，只有死亡。
　　南柚屏住了呼吸。
　　她仿佛已经能够看到录影之人蓦然震颤的瞳孔。
　　但在那根灭世的枝丫即将落到城墙上，在下面无数人闭上眼睛的时候，一人从空间裂缝中踏出，莹白的手掌往前横推，两相碰撞，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泯灭了，响彻天地的炸响持续了一段时间，攻击的余波被人轰进了虚空。
　　无人受到波及。
　　城墙上驻守的老兵和参将跪了一地，脸上是近乎狂热的崇拜和拥戴。
　　“神主！”
　　他们呼喊。
　　男子身形消瘦，气质高华，脸上笼着一层浓深的雾气，只露出一双映着山河与古城的眼睛，给人一种十分温和好说话的感觉，但又不敢长时间直视。
　　“她在哪？！”阴恻恻的声音来自那段枝丫背后的主人，声音中的杀意盛得令人无法承受。
　　神主并不说话，淡青色的衣角在古城的微风中拂动，他居高临下，眼神中毫无波动。
　　“竟敢…背叛我，封我万…年。”那个声音传过来，像是在跟什么力量做拉扯，断断续续的卡顿。
　　神主袖袍一挥，从始至终，一句话也未说，璀璨到了极致的灵光将那根枝丫推入了另一边的黑色巨洞中。
　　同时被打断的，还有这颗珠子的录像画面。
　　南柚闭着眼睛，将那震慑人心的对决在脑海中回放了一遍又一遍。
　　她感叹：“太强大了，别的不说，就方才神主挥袖子那一下，至少用了五种修到大圆满的奥义力量。”她腾的坐起来，做出了跟影像中的人同样的动作，强调道：“就这样挥一挥袖子呀。”
　　“真厉害。”
　　惊叹之后，便是向往。
　　她托着腮，眼里的星星都在闪：“我要是什么时候，能有这样的修为就好了，简直横扫六界八荒无敌手，从此再没有烦心事了。”
　　她的直率言语让孚祗笑了一下，他声音好听，问她：“怎么没有烦心事？”
　　南柚兴致勃勃地跟他说自己的设想：“我都那么厉害了，你肯定也不差。到时候，我父君和母亲必然已经同意我们在一起了，说不定成亲很久了。六界还在，邪族没有攻进来，我们平时在星族处理政务，得闲了就到处云游，小住，日子潇洒快活。”
　　“或者，我们把星族管得差不多了，出不了岔子了，就将担子交给南胥，让他当星主。我们两个去开个门派，冲我们这样的修为，前来拜师学艺的，不知道多少呢。”南柚说得起劲，说完之后，扭头问身边清隽的男子：“你觉得好不好？”
　　这样的设想，与当初她说的话何其相似。
　　孚祗的手指微微拢了下，道了一声好。
　　临睡前，南柚还嘟囔地提了句：“我们孚小祗的眼睛和神主还有些像，一眼看上去就是温柔的人。”
　　孚祗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哄：“快睡吧，今日的心法，需要梦中深度冥想。”
　　等她闭上眼睛，呼吸均匀了。
　　孚祗俯身，轻轻抱了抱她。
　　“右右。”
　　“我与神，皆属你。”
　　作者有话要说：    4600个字！
　　我先去睡了，眼睛都熬红了。
　　晚安。感谢在2021-02-1402:19:13~2021-02-1502:22: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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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0、第 120 章
　　120、第  120  章
　　第120章
　　
　　时间就像是指缝间淌出的水,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
　　在修为停滞三个月之后，南柚决定闭关。
　　闭关之前,她去拜访了金乌。
　　当初荼鼠说金乌是世间最会占卜之术的人,所算之事,无有不准,她还不觉得有什么,可当他随口一句的话成了真，落到自己头上之后,那种感觉,便全然不同了。
　　占术神秘,规矩诸多，专精此术的人少之又少,但很多事情又需用到。小如灵矿开采,灵河疏通，大如王朝气运,国基选定。
　　金乌是异兽，巢穴在星界极北的凶险之地，这里雪与天同色,蓬松柔软,厚厚的—层，积到膝盖的深度,目光所至,几乎看不到翠色，倒是有几排歪七倒八的树，枯裂的，呈现出腐败的黑色。
　　外面天寒地冻,他的洞穴里却暖和得像是挂上了春日的暖阳，—整座山的内部被掏空了，山顶上，是一个巨大的豁口，人住在洞穴里，抬头亦可以看见日月星辰，视线毫无阻拦。
　　狻猊和荼鼠怕冷，嗖的—下就冲了进去。
　　然后被结界弹了出来。
　　—个乱糟糟的小老头从山洞口探出头来，见到这—幕，嘿的笑了—声，道：“当日趁老头我没有防备，你们两偷偷摸摸进来，将我洞穴外破坏得—塌糊涂，我没找去算账已经给了南咲面子，怎么，今日还想得手？”
　　同为异兽，狻猊才不怕他，头一甩，爪子往下—拍，溅起不少雪屑。
　　荼鼠跳上南柚的手掌，啾地叫了—声，带着提醒的意味。
　　已经缩回洞里准备睡回笼觉的金乌顿了—下，才在浓郁的狻猊气息下寻到了—丝半点的熟悉。
　　他定睛—看，目光照旧先落到了孚祗的身上。
　　“原来是你们。”金乌嚯的—声，手指—点，浑浊的眼球里倒是带上了熟稔的意味，“看好你身边两个小家伙，我洞里东西虽多杂，但每一件都有数，若是再少了，全算你们头上。”
　　南柚笑着取下了头顶的帷帽，道：“前辈放心，他们很听话。”
　　跟着来的人不多，除了孚祗，就只有狻猊和荼鼠。
　　—行人跟在金乌的身后，黑漆漆的—条狭长过道，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终于见了亮光，金乌随意地摆了摆手，道：“你们随意，我这里没什么规矩，多少年也不来个人，待客的礼数忘得七七八八了。”
　　南柚寻了张黑色的椅子坐下，还未开口，金乌就伸手止住了她：“若是有关占术的事，就不必提了。”
　　“占术有违天道规则，随意泄露什么，都有可能遭到反噬。”金乌指了指自己：“我这样的修为，再反噬，就两种结果，要么雷劫降身，要么走火入魔。”
　　这些，拥有着万妖录的南柚自然知道。
　　“前辈，你占过我的命数吗？”南柚问。
　　金乌眼瞳转向洞穴外面，答非所问：“命数自有天定，但也有个词，叫事在人为。”
　　“我今日特意前来，想请问前辈，除了命运虚无之外，我的身上，还有什么别的命数。”南柚打开空间戒，拿出了—架古琴，晚辈求教的姿态做得很足：“我听人说，前辈—直在寻妖月琴，前些年，灵矿边，还有神山上的提醒，南柚铭记于心，这把月琴，只当是一份心意，希望前辈收下。”
　　金乌眼睛亮起来，又沉下去，好几次之后，扯了下嘴角，道：“你这份心意，真送得让人不知道怎么拒绝。”
　　南柚将琴递过去，他伸手接过，手掌抚过琴身每一处，喟叹：“王族果真富有。”
　　但到最后，金乌也是三缄其口，没有多说关于南柚的半个字。
　　直到南柚等人起身告辞。
　　金乌将他们送到洞穴外面，嘴唇翕动，飞快说了—句大家都听不懂的话。
　　“——困境查琴。”
　　说完，金乌也不等她再问，捂着胸口一脸郁卒的神情，语气也不太好：“快走快走，以后都别来了，你来送个礼，我还还了多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南柚脑海中不断闪过这句话。
　　“琴？禽？”这两个字眼，可以衍生出数种不同的意思，在困境没有到来之前，南柚参不太透。
　　回去之后，南柚就开始准备闭关。
　　闭关前，她偷偷拉着孚祗去了—趟人间。
　　人间京都的集市十分繁华，夜幕降临后，—年一度的秋灯会就来临了，不论是平民百姓，还是京都的高门贵女，在这样的夜晚，都戴着面具提着花灯出了门。
　　街道两边，熙熙攘攘，人潮和车马涌动，吆喝声笑闹声不绝于耳，数不清的花灯点着火，飘向空中，在黑色的天幕上缀成星星点点的亮。
　　两人悄无声息出现在京都最高酒楼的屋檐瓦片上，像黑暗中飘飘落下的两尾扇羽。
　　“看。”南柚掌心中现出十几颗圆汪汪的银锭，她有些开心，脸颊是漂亮的胭脂色，手指头雪白，青葱一样细。
　　“我提前让人准备的，人间就用这个。”
　　他们停在了附近的—个面具摊上。
　　摊主是个朴实热情的大娘，木架子上，长长的钉子上挂着花花绿绿各式各样的面具，颜色鲜艳，形状各异，每一个都有特色。
　　南柚——翻看，最后，手指顿在了其中—个上。
　　孚祗看过去。
　　青面獠牙，十分夸张，走在大街上，是能把小孩子吓哭的图样。
　　“右右。”他生得—副好皮囊，哪怕是无奈地笑，也是十足的清隽贵公子模样。
　　南柚将那个面具取下来。
　　“试—试吧。”她尾音勾着，眼尾描着的那颗红痣衬得她肌肤胜雪，鹅黄的小衫，同色的罗裙，她鲜嫩得跟枝头初绽的嫩叶一样。
　　“会吓到人的。”孚祗看着背后一个个牵着大人手东张西望的人间小孩，用根本称不上提醒的语气提醒。
　　摆摊的大娘笑呵呵地接：“公子生得好，其实戴怎样的图样都好看，今夜秋灯节，全图个乐子罢了，更古怪的面具都有，这个算不得什么。”
　　说话间，南柚已经将面具戴在了孚祗的脸上。
　　男子身体修长，腰瘦肩窄，气质清和，即使戴着—个突兀的面具，也丝毫没有可怖的感觉。
　　南柚又替他拿下来，挂回长钉，目光落在下面一排描绘精致的面具上，有些惊讶地咦了—声，问：“怎么还有同色同状的？”
　　同色一双，—男，—女。
　　“这些啊，是专为秋灯节准备的，有些定了亲的姑娘和公子喜欢这些，好看，也甜蜜。”大娘看着他们两人亲昵耳语的样子，不由得也跟着笑：“两位也可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南柚了然地点了点头，而后目光就只徘徊在那两排面具上。
　　很快，她选了—对狐妖样式，金边白底的面具，她一只手拿一个，转身，问孚祗：“郎君，这—对如何？”
　　—句郎君，将从来清和淡然的男子喊得蓦然抬眸，眼神中柔和的雾弥散，化为暗涌的河流，决堤的坝口。
　　“右右。”他的声音里，头一次有了失控的意味。
　　南柚疑惑地嗯了—声，将手中的面具在他眼前晃了晃，言语之中，带着—种明知故问的笑意：“不好看吗？”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
　　她扯了扯他的袖子，两口子之间撒娇的语气：“郎君？”
　　孚祗眸中翻涌着浓深的墨色，他盯着南柚—瞬，忍不住想，郎君这个词，多么好听，—句便胜过世间所有情话。
　　从前的月落圣女，天不怕地不怕，对着他，几乎唤遍了她所能想到的带着各种旖/旎意味的称呼。
　　唯独这个词，提也不曾提过。
　　孚祗指尖动了—下，他将其中—个面具轻轻地罩在她的脸上，又转到身后，替她系上两根带子，端详片刻，他道：“好看。”
　　南柚伸出指尖，戳了戳他劲瘦的腰身，催促道：“你也试试。”
　　下—瞬，男子温热修长的手掌捉住了她作乱的那只手，声音有些沙沙的哑：“右右，替我戴上。”
　　南柚欣然应允，踮着脚尖将面具给他戴上，两人的身子离得很近，从侧面看，她像是环在了他的脖颈间，小巧玲珑，腰身细得仿佛随手就能折断。
　　—股浅淡的木质香在空气中漫开，越扩越大，像是春日成团簇拥的嫩芽，是温暖而蕴藏生机的味道。
　　南柚愣了—瞬，突然福临心至。
　　想起了那日，原熵身上控制不住散发出的浓香。
　　“孚孚，你……”南柚的目光从他的脸上，落到他的胸膛，再要往下，就被他蒙住了双眼。
　　男子叹息般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乱想什么。”
　　南柚半晌没说话，孚祗以为小姑娘面薄，虽然平时行为比谁都大胆，但真接触到这样的话题，哪有不羞的。
　　还没等他说第二句话。
　　小姑娘跃跃欲试的声音就传到了耳中。
　　她道：“孚孚，我突然不想逛集市放秋灯了。”
　　她暗戳戳地捏了捏他的手掌，“我们回去吧。”
　　这—瞬，饶是以孚祗的定性与心境，嘴角都不受控制地往上提了提。
　　这人。
　　直率得令人无法不喜欢。
　　到底还是继续逛了。
　　走到竹蕴阁的时候，南柚走不动了。
　　竹蕴阁是京都中出了名的南馆，四大公子皆在此处，南柚不止从—人的嘴里听过这座人间销魂所的名字。
　　几个与她关系不错的大族贵女，都是此地的常客，对里面的竹公子赞不绝口，再三推荐。
　　在人间沉醉温柔乡，纸醉金迷，是最不容易让人发现的。
　　今日秋灯节，人格外的多，怡红院有姑娘们招揽客人，南馆也有自己吸人眼球的—套。
　　露天的楼台中，衣裳上绣着绿竹的男子接过身边小侍手中的花灯，往空中—拖，花灯便飘然往上，直至成为一个小小的亮点。
　　没有说话，没有过多的互动，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下面的人，清傲如竹，但—举一动，又偏偏带着—种蛊惑引诱的意味。
　　下面男女呼声如潮。
　　“确实可以当起绝色一词。”南柚驻足片刻，道：“我们进去看看。”
　　此情此景。
　　这般言语。
　　孚祗不由得想到了神宫中，她传鲛人进殿，唤了水的那次，他用云窥镜看见的情形。
　　帷幔珠落，澄廓璀错，女子拥着轻纱，神态懒散，那只鲛人现出昳丽的鱼尾，声音洋洋盈耳，试探着接近，用鱼尾点了点她垂在半空的手指。
　　而女子眼里，洋洋洒洒铺张开笑意，像是注意到了某种窥探，她由着那条鱼，得寸又进尺。
　　那些久远的经过了无数岁月冲刷的记忆，本应该模糊的，布上—层厚厚的灰，但直到这—刻，他回忆起来，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事。
　　他依旧在乎，并且耿耿于怀许多年。
　　—向好脾气的男子蹙眉。
　　他反握住南柚的手，声音中罕见的带上了异样的情绪。
　　似不满，似愠怒。
　　“姑娘。”
　　“看我。”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区我在看，剧情需要不剧透，五天内所有东西都能得到解释。
　　我不可能一章内，兼顾亲情，剧情和爱情，并且把所有东西都解释得清清楚楚，这个是时间问题，我铺了那么久的线，急匆匆的赶，肯定崩，希望大家理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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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1、伺候
　　
　　第121章
　　
　　南柚这次闭关,用了整整两年三个月的时间，其实像是一眨眼的事。
　　她出来的时候，修为已经连跳两级。
　　在妖界,领域之下,是圣元,圣元之下,是渡云。
　　三个境界,所展现出的攻击力道截然不同。
　　身在领域境界的，在四海八荒都属于大能霸主级别的人物,是绝对的中流砥柱,顶尖战力。
　　星界一共只有两位。
　　破境已久的星主,以及近万年才突破，异军突起得到重用的朱厌。
　　渡云之境,则是一道分水岭,只有到了渡云之境，在修行之路上,才算是真正占了一席之地，渡云之下的，便算是年轻人之间的小打小闹。
　　进神山之前,南柚的修为在渡云之下,在神山修习千年之后，顺利破镜,停留在渡云小成之境。之后虽然没有大的进步跨度,但修为总归是一直在增长的。这次闭关之前，修为已经隐隐约约摸到了渡云境大成的门槛，闭关苦修两年之后，更是直接过了渡云境大圆满,晋升圣元境。
　　普通人，想要完成这样的过渡，至少得大几千年的积累，这个时候，星族厚积薄发的好处就完全显露出来了。
　　看过无数本书，听过数人的亲身经历之后，再结合自身的情况，南柚知道，之后的修炼之路，只能慢慢磨了，不会再有这样突飞猛进的速度。
　　到了圣元境之后，每一个小的境界，都需要用时间和天赋去堆叠。
　　每一个境界之间的距离，都有若天堑。
　　比如修为停滞不前许多年的乌苏，汕豚，他们都是圣元境大圆满的人物，因为迟迟踏不出那最后一步，哪怕修炼时间长，也愣是被朱厌强压一头。
　　没有办法，打不赢就是打不赢。
　　再比如，南柚和孚祗，穆祀同为圣元境，虽然只是小成和大成的区别，但所展现出来的战斗力，也差了许多。
　　对于这样的闭关结果，南柚很满意。
　　出关之后，她谁也没告诉，先悄无声息去了一趟青鸾院。
　　她才闭关的时候，南胥有一段时日，天天迈着小短腿去找她，许多次扑空之后，才算是消停下来。
　　这次见面，就格外的粘人。
　　南柚跟星主和流枘说话，他就乖乖地窝在南柚怀里，到后面来了困意的时候，小小的手里都捉着南柚的一片衣角。
　　聊了有段时间，南柚准备告辞的时候，星主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朝她压了压手掌，示意她坐下。
　　“还有一件事。”他道：“百族会要开始了，你跟父君同去。”
　　他闭着眼算了下时间，道：“就在三日后。”
　　南柚自然也记得这件事，她有些迟疑地开口：“星界若是无主，朝堂之事，该如何？”
　　流枘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道：“母亲在呢，你弟弟还小，正爱热闹，百族会那样的场合，我不太放心，便带着他留在王宫，顺带帮你们处理朝中内务。”
　　嫁给星主以前，流枘也曾是妖界少君之位的有力竞争者，处理这些东西，仿佛已经成了一种本能，即使多年不理事，也自然知道该怎样做。
　　“闭关这么久，趁着这次机会，跟着你父君出去玩一玩，嗯？”流枘乌发如云，声音温柔：“宫里一切有母亲呢，别担心。”
　　南柚笑着点了点头，道：“好。”
　　她回昭芙院的时候，刻意收敛了气息，隐去身形，想着去一趟人间，结果门还没出，就被逮住了。
　　两年的时间，对他们来说，就真仿佛是眨眼的时间，什么都没变，但有些东西，又像是变了。
　　比如眼前之人，身上的压迫感好像又强了一些。
　　还有，又好看了些。
　　“姑娘去哪？”男子的声音不疾不徐，清风一样柔和。
　　这人。
　　每次不开心了，藏在心里一个字也不吭，右右变姑娘，自称换回臣，十成十的口不对心。
　　南柚瞥了他一眼，若有其事地道：“我有事去人间一趟，你守着私狱，我晚些回来要看近两年的卷宗。”
　　这就是要支开他了。
　　两年前，人间的南馆中的那位竹公子，以及她所言那句绝色，尚在耳边。
　　孚祗深深吸了一口气。
　　许久，没有说话。
　　曾经，月落喜欢他，喜欢得人尽皆知，整座神宫，上到苍蓝九月，下到他麾下的神将与老兵，都有所耳闻，深信不疑。
　　但那么喜欢他的月落，也有和他闹得面红耳赤，拂袖而退的时候。
　　每当这个时候，活了无数年，一直秉节持重，邈处欿视的神主冕下，就总会见识到她身边忠心的下属，相识许久的知己，还有以兄妹相称的至交的本事。
　　这些人在吸引她注意力方面，各有心得，各显神通。
　　他端着架子，败得十分之惨。
　　自那之后，他就认识到了一件事。外面的男子，勾人的手段层出不穷，只有他想不到，没有别人做不出来。
　　“好啦。”南柚上前，虚虚握住他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崩不住了一样，好看的杏眼中露出些笑意来：“才出关呢，就跟我闹脾气？”
　　男子黑发被同色的绸带松松绑着，丝绸般的质感，蜿蜒到腰际，像是从远古的巨画中走出。
　　“姑娘出关，为何不通知臣。”他垂眸，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头搭在自己的腕骨上，触感绵得像云一样，眼中灰霾挥之不去。
　　不得不说，南柚确实很少见他这样。
　　孚祗脾气好得天上有地下无，平素不论她怎么闹，最多只是皱一下眉头，一句重话也没舍得对她说过，这样换称呼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不虞体现了。
　　南柚侧首，手指尖点了点他脸颊一侧，啧的一声，道：“孚小祗，我才发现，你对别的男子，防得可够严的。”
　　因为吃过这方面的亏。
　　孚祗蹙了蹙眉。
　　“放心吧。”南柚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只有我防着那些喜欢你的。”
　　“你是不知道你这张脸，有多讨人喜欢。”小姑娘说着说着，开始细数人名：“鲛人族的小公主，石家的三姑娘，可都对你有意思。”
　　“小公主和三姑娘，臣不喜欢。”
　　孚祗抬眸，像是要望进她的眼里：“可姑娘说竹公子是绝色。”
　　任何妖族，哪怕再温和的性子，骨子里都藏着执拗的占有和极强的领地意识。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是例外的一个。
　　但这世间，向来一物降一物，哪怕强大如六界至强的生灵，也逃不脱这句话。
　　“孚小祗。”南柚今日束着一个马尾，双手背在后面，身段纤细，腰肢柔软，“你瞧瞧自己，酸得都冒泡泡了。”
　　她笑着，玩笑般的语气。
　　孚祗却闭了下眼，声音稍沉：“是。”
　　他从来不干涉她的行事和判断，他的职责，只是守护她，陪伴她。
　　就连喜欢这件事，都只能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她一世不喜欢他，他一世都不能跨过雷池半步。
　　这是六道规则的束缚，是他强留她存活于世的代价。
　　印象中，这仿佛是他第一次如此坦诚地袒露自己的心思。
　　南柚动容，她伸手，触了触他冰凉的小指的，低声哄他：“孚孚，你知道我的呀，一有时间，就差没缠在身上跟着你跑了，哪会在意别人。”
　　“别生气了，嗯？”
　　他还没吭声，她就已经乖乖地将去往人间的意图倒豆子一样倒出来了：“再过五日，就是你的生辰了，我闭关前在人族最顶尖的工匠手中订了生辰礼，方才想着去取。”
　　她看了他一眼，又道：“我之所以留意竹公子，是因为上回少君典礼上，明霏和我曾交谈过几句，提到竹公子伺候人的本事超凡，滋味销魂……”南柚声音眼见着小了下去，“正好那日恰巧遇到，便想起了这么一回事，看个热闹，真就只是好奇。”
　　本事超凡。
　　滋味销魂。
　　孚祗手掌微微拢了拢。
　　等去人间取了东西，南柚神神秘秘地藏起来，收到空间戒里。
　　南柚以为这件事已经彻底翻篇过去了。
　　夜静更阑，昭芙院里鸟鸣声一声接一声。
　　屋里烧了地龙，暖和得很，南柚洗漱之后，只穿了件雪白的中衣，在那张躺椅上缩成小小的半拱起的一团，手里拿着一本星界实迹。
　　脚步声停在身侧，清冽的香散开。
　　南柚吸了吸鼻子，头也没抬，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道：“过来坐，这实录看得我头昏脑胀，你念给我听。”
　　孚祗从她手中将书轻轻抽出，而后扣在一侧的案桌上。
　　南柚疑惑地嗯了一声，抬眸看他。
　　呼吸微顿。
　　男子黑发完全散开，水一样的铺开，温柔地顺着肩头而下，直到腰际。
　　身上只松松地系了一件外衫，银线白边，一条随意系着的腰带，两边镶着莹白的东珠，随意捏着一颗，扯一下，衣裳就会全部滑落。
　　男子温润清隽，气质高华，但从头到尾，每一处，都明白地写上了旖/旎两个字。
　　“孚孚。”
　　南柚低喃呓语。
　　半晌，她像是灼伤般飞快挪开了目光，开始盯着自己的足尖，但没过一会，又悄悄地抬眸。
　　看一眼。
　　再看第二眼。
　　妖族对欲望这事，向来坦诚，偷尝禁/果，屡见不鲜。
　　但他们两个，却从未过界半步。
　　孚祗这个人，说白了，跟没有七情六欲一样，南柚又只是嘴上会说，到底青/涩懵懂，牵牵手，抱一抱，就足够偷着乐很久了。
　　孚祗身上是春日里刚冒头的嫩芽香，很好闻，他缓步行至南柚的面前，指尖的温度冰凉，但呼吸却滚热。
　　两相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这样的时刻，仿佛说什么，都带着暧/昧的意味。
　　半晌，男子垂眸，长长的睫毛垂着，他牵着南柚的手腕，引导着落到自己的腰/身上，暗示的意味，已经无需用言语挑明。
　　一字一句，像是带着某种诱惑的魔力一样。
　　“姑娘。”
　　他问：“要不要臣。”
　　作者有话要说：    孚祗：伺候人，谁不会？？？
　　本章评论，发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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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2、教你
　　
　　
　　院子里的夜蛙一声一声地叫,合着柳树枝上那只呆头呆脑的笨鸟，像是某种双重奏，停一阵,歇一阵。
　　屋外,天寒地冻,折胶堕指。
　　屋内,地龙烧得很旺,月明珠的光将一事一物照得纤毫毕现。
　　南柚的手指顿在男子的腰/带上，每一个骨节都是僵的。
　　“孚孚。”她难得有些无措,声音低低的,带着一股无辜的意味。
　　孚祗低眸,微凉的触感落在她的发顶，一下,接一下。
　　南柚的头皮仿佛都要炸开。
　　她很细微地颤栗,然后感受到他胸膛笑着起伏两下，带着点平时不显露的愉悦意味。
　　她的手,还停在他的腰带上，微不可见地抖。
　　这样的表现，跟她从前,可谓是天壤之别。
　　孚祗用唇,轻轻地触了触她白玉一样的耳珠。
　　下一刻，腰/带就被抽开了。
　　四目相对,南柚眼中漾开滚热的水,她踮着脚，花瓣一样柔软的唇蜻蜓点水般地落在他的脖颈边。
　　孚祗闭着眼，仰着头，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两下。
　　“孚孚。”她呓语：“接下来,要我教你么？”
　　孚祗的眼里，涌现出堆叠的浪潮。
　　远古，那场她蓄意已久的情/事，他一度不敢回想。
　　受万人尊崇的神主冕下，被困在她的红绸结界中，手被反绑着，眼尾漫红，隐隐现出怒意。
　　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是美色的化身。
　　那时候，她问的，也是这么一句。
　　“——知道怎么做吗？”
　　“——可需要我教？”
　　那个时候，哪怕他封存了近四成的修为，哪怕她给他灌了药，他亦有一千种方式伤她，而后脱身。
　　而他没有。
　　他清醒之后，望着肌/肤上红红紫紫的印记，面色如常地穿上衣裳，而后听到神官来禀告。
　　月落圣女一早收拾东西走了。
　　足足过了三四个月，没听到他震怒的追杀令，她才又偷偷摸摸地搬回神宫。
　　两人相见。
　　她难得有些心虚的样子。
　　他却没有说什么或生气，或绝情的狠话。
　　无人可亵渎神灵。
　　除非神灵愿意。
　　孚祗将人抱起来，气息难得有些乱了。
　　他道：“臣知道。”
　　早早就有人亲身教过他了。
　　
　　花界，门砰的一声关上。
　　无形的剑气在结界中爆发开，周遭长得正好的花木在这股气劲下变得榛莽靃靡，东倒西歪。
　　丹青和丹心相视一眼，前者沉稳些，也更得清漾看重，此刻，他上前两步，低声劝：“姑娘息怒。”
　　清漾冷静下来，跌坐在一侧的长凳上，看着自己的手掌，胸膛重重地起伏几下，半晌，才将心中的怒气平息下去。
　　一时之间，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多年的磨砺，清漾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急于求成而暴露马脚的小孩了，她城府极深，攻于心计，已经很少有情绪如此失控的时候。
　　除非是怒到了极致。
　　或者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上。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谁也没有再说话，清漾手指动了动，用力摁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嘴唇蠕动着，问：“方才姨祖母说，什么时候去衡州？”
　　丹青低着头，恭敬地回：“就在后日。”
　　清漾重重地锤了一下桌子，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居然就这么……”
　　夺嫡之争，居然就这么落入了劣势。
　　原本花界一分为三支，她，亭璃，橧云，为了少君的位置明争暗斗许久，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两支竟然达成了和解，开始不遗余力地对付绿藤。
　　独木难支，很快局势就发生了倾斜。
　　但这些，其实清漾之前并没有听到半点风声，她一心闭关，冲击圣元境，再时不时清除一些另外两支制造出来的麻烦，这两件事，几乎一样耗费了她大半的精力，而且说白了，花主之位的竞争，她就算插手，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谁曾想到，她会等到绿藤一脸肃然的通知。
　　她要去衡州古战场了。
　　现如今，谁不知道那是绝顶的凶险之地，生与死，全看命数与气运，稍一不对，就是尸骨无归。
　　那些话，隔了小半个时辰，还清晰地回想在耳畔。
　　“——我们这一支如今式微，我若是去战场，击杀邪族，未来六界胜，神主论功行赏，我们便还有机会。”
　　“—我已下了命令，我去之后，所有力量任你调遣，我们这一脉的长老，都会竭尽所能培养你，但能相信的不多，你心中有数，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几位，你也要有所提防。”
　　“——我不在，韬光养晦一词，你该明白。”
　　最后，绿藤神色复杂地拍了拍她的肩，有些意味深长地感叹：“姨祖母知道你一直以来的想法，但你也要知道，现在，我们这一脉，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这些话，像是寒冬腊月里一盆兜头而下的冷水，寒凉到了骨子里，每一个关节都嘎吱嘎吱地响。
　　她想，完了。
　　一切都完了。
　　衡州战场，那是个什么地方。真要打起仗来，死在前面的，都是绿藤这种修为临门一脚即将踏入领域境的人。
　　就算她活着回来了。
　　那都得是多少年之后的事了。
　　在另外两支的步步紧逼之下，他们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都不一定。
　　每当这个时候，清漾总是会下意识的将所有一切责任推到另一人的身上。
　　若不是她。
　　横镀不会死。
　　那么现在，他的修为，应该和朱厌差不多，有他的支持，就算另外两支联手，也奈何不了他们。
　　而如果不是南柚处处针对自己，就算横镀已死，星主也会照看好她，南柚有的，自己也有，有星族的支持，花界少君之位，也应该是她的。
　　再退一万步来说，自己已经被赶出星界，南柚若不在赤云边从中作梗，乌苏汕豚这条线，就不会断，她也可以如愿拿到灵髓。
　　她也可以和南柚一样，一举突破到圣元境。
　　这一切，从头到尾，所有的不幸，都来源于她。
　　而她现在，已经坐上少君的位置，拥有自己的势力，有一群袒护和偏爱她的人，就连修为，都压了她一头，晋升到了圣元。
　　凭什么呢。
　　为什么呢。
　　她那么痛苦，南柚一个借着她父亲命数才存活的人，有什么资格过得如此如意自在。
　　清漾捏了捏拳，思考好半晌，漠着声音吩咐道：“准备前往百族会。”
　　“拿师尊的令牌，请大师兄参加。”
　　丹青能猜到她要做什么，迟疑片刻，不得不郑重提醒：“姑娘，绿藤长老一走，我们这边能做主的人几乎没有，若是贸然行事，得罪星族，是否不妥。”
　　就算绿藤还在，星界，他们也惹不起。
　　“有什么不妥。”清漾扯了下唇，冷笑道：“我就算是死，也得拖着她一起。”
　　她阖了下眼，“再说，我也不要南柚的性命。”
　　
　　朝云叆叇，行露未晞，草木葱蔚洇润。
　　垂落的帷幔和珠帘之下，玉骨冰肌，蛾眉曼睩。
　　温热的身/子从身后贴上来，南柚用被子将头捂住，啪的一下打在他的手背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她的声音有些哑，透过被子传出，闷闷的带着破碎的气音：“离我远些。”
　　好半晌都没人出声。
　　南柚将被子掀开一条缝，偷偷拿眼瞅她，而后对上一双蓄着清淡笑意的温柔眼眸。
　　少年寒霜履雪，肌肤如碎琼乱玉，上半身青/紫交错，腕骨上还有一个清晰可见的咬痕，齿印泛着红。
　　南柚被美/□□得清醒了些，气消了，心也虚了，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个印记，哑着声问：“疼不疼？”
　　孚祗摇了摇头，声音好听得不得了：“姑娘给的，都不疼。”
　　“我今日可没惹你。”南柚眯着眼睛嘟囔，玉藕一样的长臂缠上他的脖颈，“怎么就又姑娘姑娘的叫。”
　　孚祗下巴轻嗑在她毛绒绒的发顶，胸膛轻微地颤动，叹息般的餍足：“右右。”
　　南柚睫毛上下扇动几下，嗯的一声，懒洋洋地跟他说着话：“今日午时，我将同父君前往天族，参加百族会。”
　　“你跟我一起？”
　　孚祗没出声，她眼睛也不睁开，只是伸出手指，软绵绵地点了点他的胸/膛。
　　而后，如愿以偿地听到了那声近乎纵容般的好字。
　　许是夜里闹得太过，许是初升的阳光难得，南柚昏沉沉睡了过去。
　　而其实，她原本还有一些话想对孚祗说。
　　比如他比竹公子好看许多。
　　也让她心动许多。
　　再比如。
　　她已向流枘明说，她有一个十分中意的男子。
　　她一看到他，就欢喜得不得了。
　　想和他成亲。
　　想和他到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2-1723:21:03~2021-02-1902:56: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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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3、百族
　　
　　
　　百族会,跟以往的小打小闹又不一样，许多君王级别的人物都会亲临，因而每一届都办得隆重盛大。
　　举办地点在天宫向北三万里的百族殿。
　　百族殿里,设有长老团,里面的长老都是挂名的虚衔,分别是各界各族大能,起个互相制约的作用。
　　百族榜分为黄榜和青榜,黄榜为各界皇脉，世家子弟,宗门弟子所设,青榜上的天骄,则出身微寒，没有家族撑腰,没有师门教导,一步一个脚印靠自己走上来。
　　百族青榜，是大家来此的目的。
　　这些人,培养好了，会是朝堂的重臣，会是宗门的顶梁柱。
　　而百族黄榜,排名第一者所属的种族,将优先获得选择青榜上年轻天骄的机会，挑选的数量也会相应增加。
　　这一届的百族黄榜第一,是穆祀。
　　穆祀之下,是流熙。
　　南柚和流钰紧随其后。
　　星界的云舟抵达百族殿的时候，是百族会的前一日。
　　夕阳的余晖洒落，数座恢宏的宫殿无声伫立，每一条檐边棱角,都描上了淡淡的碎金。
　　除星主外，龙主和流襄也来了，三位沾亲带故，见了面便约着在附近城池中的酒楼中小酌。
　　小一辈的同龄人也有自己的乐子。
　　南允是跟着龙主来的，他最近过得有些痛苦。他师尊嫌弃他修为低，每次试炼，要么第一个受伤，要么第一个晕，因此每次布置课业，都着重照顾，次次都要问他的修为进展。
　　而近期，龙主将龙族内部的事也丢给了他。
　　他原本见到南柚，还挺开心，待走近一瞧，笑还未挂出来，就消失了：“你晋入圣元了？！”
　　狻猊嗤的笑了一声，硕大的脑袋朝向他，补了一刀：“我也入圣元了。”
　　南允将头转向南柚身边的孚祗，这回问都没问，就飞快道：“算了。”
　　流芫挽着南柚的胳膊，见到这一幕，也跟着笑：“你可真是，跟谁比不好，想着跟孚祗比。”
　　穆祀极远处几步踏来，身着天族太子的冠服，看上去厚重，实则轻薄，衣角上绣着的重瞳遇光则亮，现出天族一贯的神秘意味。
　　他来的时候，正好见南柚歪着脑袋靠在流芫的肩上，没骨头一样，眯着眼睛，声音懒懒的：“孚孚可是我昭芙院撑门面的存在，最厉害的那一个，你跟他比，不是自找打击嘛。”
　　南允没忍住，提起扇子在她发顶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就你胳膊肘往外拐。”
　　穆祀伸手，不动声色地抚了抚她被敲过的地方，声音自然：“地方都安排好了，先去瞧瞧院里有没有什么缺的东西。”
　　“这里离天栾城不远，等天黑下来，我带你们去转一转。”
　　孚祗的目光在他的手掌上顿了一顿，而后微不可见地蹙眉。
　　夜里。
　　床幔流垂，纤细的绿色枝条覆上曼妙的身躯，每一根上，都闪动着翠色的灵光，像是一根根神链，交织成了碧色羽衣。
　　南柚侧着身，唔的一声呜/咽，脊背朝前一顿，雪白的脖颈露出一小截，像是一轮拉出了清影的浅月。
　　她身上铺天盖地的，每一处都是浅淡的春日气息，暖融融，并不浓烈，但经久不散。
　　好似任何一个男人，在这件事上，都有无师自通的本领。
　　南柚眼尾被逼得红了一圈，一头黑发像水流一样横铺，她被罩在浓深的黑影中，软着声音哼，闭着眼求，最后被逼急了，一口咬在他脖颈一侧，深而尖的两个圆点。
　　孚祗颤着胸膛，很轻地笑了两声。
　　南柚别过头，脸颊漫出玫瑰一样的红，她咬牙，声里尚带着不稳的气音：“你起开。”
　　孚祗俯身，唇/瓣触了触她莹白的额心，声音如管乐，莫名现出些委屈的意味来：“忍了许久了。”
　　“再来一回，好不好？”
　　南柚伸出小腿，踢了他一下，而后被他捉住，抬起。
　　她有些受不住地闭了闭眼。
　　她以为，他所说的许久，是从前被她挑/逗调笑的日子。
　　却不知。
　　他是真的等了许久，忍了许久。
　　
　　翌日一早，天光云影相映，阳光从东而起，将整片百族殿照得浮翠流丹。
　　鼓点沉闷，一下一下，带着属于远古的沧夷厚重，像是击打在人的心上。
　　今日场合不小，桦进来为南柚梳妆。清隽温柔的男子倚门而立，轻裘缓带，南柚从镜中瞥了他一眼，手指轻点在桌台上，道：“孚孚，你来。”
　　桦看了看孚祗，又看了看南柚，张口欲言，却见他穆如清风，缓步行来，“下去吧。”
　　桦福了福身，将小巧的梳递到他手中，自己去门外边守着了。
　　她的头发柔顺，一梳便能到底，他不知何时学会了绾发，虽不是什么繁复的样式，但最基本的几样，不会出差错。
　　南柚打开空间戒，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
　　“打开看看。”南柚示意。
　　吧嗒一声，锁落下，盒子里的东西便毫无遮掩地出现在视线中。
　　两只模样精巧的镯子，表面流浮起灿灿的银色，南柚拿出其中一个，另一只手伸在半空中。
　　须臾，孚祗骨节分明的手掌落在她的掌心中。
　　“这是早些年大伯给我的生辰礼，是龙族收藏的宝贝，在深海中沉寂蕴养了数十万年，有了灵性。”她垂着眸，长而卷的睫毛落成一排，小扇子一样，将其中一个镯子套到了他的手腕上，她道：“妖族在人间开了一座万宝阁，召集了不少人间的能工巧匠，用大手段让他们能够在仙金奇石上雕刻，他们做得精细好看，寓意还好，我便将这料子送入了万宝阁，让他们雕出两只镯子。”
　　“你一只，我一只。”
　　她托着他的手，细细看了片刻，又道：“听他们说，这叫成双成对。”
　　孚祗指腹细细地摩挲着上面龙凤游曳交缠的图案，再看看她一脸正经认真的神情，唇角往上提了提。
　　梳洗打扮之后，南柚站起身，临走时，将另一个镯子戴在了自己手上。
　　孚祗脚下的步子顿了顿，提醒般地道：“右右，外面人多。”
　　南柚水红色的袖子往下滑落，露出一截白玉似的肌肤，她道：“成双成对，自然得你一只，我一只。”
　　她说得认真，煞有其事，眼里布着星光一样，孚祗忍不住，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道：“你怎么……”
　　怎么总是这样。
　　用一副无辜的神情，说着令人心尖一软的话。
　　他们一前一后跨出门槛，前往星主的宫殿。
　　正天殿，侍者为每一位前来的人引路。
　　天族作为东道主，当之无愧在前排，而与天君相对而坐的，是九神使的关门大弟子，领域巅峰境的修为，怀里抱着一把剑，三四十岁的模样，气势凌厉。
　　他代表着神山而来，自然，也秉持了神山的一贯作风，压根不出声，就静静地观看，大有走个过场的意思。
　　星界和妖族，龙族的位置紧挨着，也属于前排。
　　殿内布置大气，炊金馔玉，四海八荒数得着名号的大能基本聚在了一起，大家举杯，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殿外，连着十几个空旷的比武台，已经亮起了结界的灵光，是等下给百族榜上有名的年轻天骄们比试用的。
　　第一组对练比试的，是百族榜上战力算是不错的两位，比舞台的灵光闪烁，他们一步踏入，凌厉的招式一下接一下，令人目不暇接。
　　星主看了约摸半盏茶的功夫，含笑问南柚：“这两人，右右觉得如何？”
　　南柚道：“穿白衣的那位，实力不错，应该会赢。”
　　“哦？”星主颇有兴致地问：“何以见得？”
　　“两人修为相差不大，但白衣的那个显然实战经验多些，节奏把控得好，他的对手已经乱了。”南柚眼力尖，想了一会，对星主道：“这两人在百族榜上排名在两百开后，抽签到了第一轮，算是占了个便宜，我们要不要留签？”
　　她第一次来百族会，有些东西不懂，星主换了个姿势，回道：“他们都还年轻，未来的可塑性很强，除了看现在的实力，还得看他们的灵性，对道的感悟。”
　　“百族榜前五百名，我们都会一一看过比试，但名额有限，各界各族平分下来，我们也只占了三十七个名额，许多都要用来争前五十的天骄。”星主点到为止，想了想，又道：“这样，父君分你七个名额，你若是想留，便留罢。”
　　她的眼光一向不错。
　　看昭芙院里那些大妖就知道。
　　他这么一说，南柚心里就有了数。
　　比试台上，输赢落定，到了留签的时候，坐在前十的势力，基本都没有动作。
　　最后，赢的那个白衣男子入了还算不错的宗门。
　　输的那个就比较惨，基本无人问津。
　　接下来的五场，基本没什么看头。
　　直到第七场，上了两个排名在二三十的人。
　　一男一女。
　　南柚脊背挺直了些。
　　她查看了手中的名册，一看，男子排名比女子靠前十位，男子比女子年长千岁，修为也更深厚些。
　　最后结果出来，果真是那名男子胜。
　　这些人多半没什么背景和家世，完全靠自己的努力和悟性走到今日，排名二十，已经证明了一些东西。
　　这一回，前面的十个位置，有七个留了签，星主也表了态。
　　在胜利者的光环下，失败的那个，永远都是黯淡无光的，哪怕其实那名女子也并不弱，但给她留签的，大多已经是二流势力了。
　　那名女子挽着长鞭，低着头，看不清神情，最后咬了咬牙，不得不在那些给她留签的势力中再三权衡。
　　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奇遇，天赋也不能算十分出众，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会不会很快泯于众人。
　　就在她眼一闭，心一横，准备选一个相对还算不错的宗门时，一声清脆的签响声，落在她的耳里。
　　她蓦地睁眼，循声望去。
　　前十的席位上，在她想都不敢想的位置边，星主身边的女子朝她颔首，声音如碎玉投珠：“要不要来星界？”
　　那名女子嘴唇蠕动两下，眼瞳里还留着震惊的神色，似是不敢相信，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恢复了原本的神情。
　　“要！”她重重点头。
　　星主笑了一下，没多说什么，只是随口一问：“想将她收入昭芙院？”
　　南柚弯了弯眼眸，道：“这个再看，但她潜力不错，就是差在修炼时间和年岁上了，假以时日，成就不会低。”
　　星主摇了摇头，索性随她去。
　　又过了十多场，精彩的比试也有，星主手中的签子都投出去了三根，南柚还是纹丝不动，稳若泰山。
　　直到青榜排名第一和第二的人对上，殿内殿外的气氛，再次火热起来。
　　穆祀跟两人对战过，南柚亲眼见过这两人的实力。
　　因此，他们两人在比试尚未开始的时候，就取出了两根签子，先一步掷入竹筒。
　　当大家都想要争人的时候，就不再是他们选人，而是人选他们。
　　这个关头，看的就是态度。
　　还有给出的诚意。
　　比试十分精彩，结界灵光一度绷不住被打得破碎。等两人收手，落地，前十个竹筒里，都已经放上了竹签。
　　太君最先出声，或者说，他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排名前十的天骄，这两人，更是他绝对要争取的对象。
　　“你们若是来，未来天族长老团，必有你们一席之地，在此之前，任何资源，都无条件向你们倾斜。”这样的条件不可谓不诱人。
　　不得不说，天族确实是个令人向往的好地方。
　　排名第二，以半招之差败下来的黑衣男子叫霍召，他当即表示，加入天族。
　　而青榜第一，是一个长得十分好看的姑娘，妖族出身，比试过程中现出过真身，是只九尾玉狐，面对各族的招揽，她的目光，只在妖族所在的位置顿了一下。
　　也确实属妖族最有希望。
　　谁也没有想到，她会在星族的位置前停下来。
　　“狐柒。”南柚看过名册，知道她的名字，她问：“你想加入星族？”
　　狐柒看起来不太喜欢说话，面对南柚的问话，她摇了摇头，半晌，又点了下头。
　　南柚也不催她，笑着道：“慢慢想，不着急。”
　　“听闻，为星界少君效力者，入的是昭芙院，而非星界朝堂。”她一字一顿，声如流珠：“狐柒愿入昭芙院，为姑娘做事。”
　　哗然声四起。
　　莫说旁人，南柚自身都有极短暂的失神，她略解释几句：“昭芙院不如你想的那样清闲，若有需要，朝堂内政也得处理，这些，我提前与你明说。”
　　“不过，你若想来，我自然举手欢迎。”
　　狐柒朝南柚拱手行了个礼，伸手接过了她那只竹签。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的那一章，会有点长。
　　应该在十二点左右更新。
　　等不了的第二天起来看吧。
　　爱你们。感谢在2021-02-1902:56:43~2021-02-2014:16: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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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4、风雨（双更合一）
　　
　　
　　饶是狐柒已经选定了南柚,但很多势力仍对她青睐有加，不断抛出橄榄枝，开出的条件十分诱人。
　　狐柒一个接一个拒绝了。
　　星主挺乐呵,他侧首,一边看接下来的比试,一边对南柚道：“现如今,昭芙院中能堪大用的不少,孚祗与这个狐柒，都是不可多得的天骄,狻猊日后就更不必说。”
　　他点了下头,说：“挺好的。我儿有手段有魄力,招人喜欢，比父君做得好。”
　　这件事,南柚也很意外,她嘴唇翕动，道：“我从前未与狐柒打过交道,不知她是如何知道我的，入不入昭芙院，还得先让私狱查一番。”说到这,她到底还是没忍住,嘴角往上提了提，轻声道：“总归,我算是捡了一个大便宜。”
　　百族会一共三日,今日只看了一百人的比试，剩下的，留到第二日第三日再安排。
　　夜里，大殿举行宴会,那些平素都忙着稳固朝堂，坐镇领地的大能们，难得可以欢聚一堂，叙叙旧，聊聊往事，而后彼此唏嘘，感叹时光倥偬，屡变星霜。
　　宴行至一半。
　　南柚的眼皮突然轻轻地跳了两下。
　　手中的一盏茶还未饮完，大殿之中，突然一瘸一拐地走进一个人，她脸上的妆花了，手里握着一柄断了一半的剑，小腿之下，衣衫破裂，眼里满是空洞和悲怆。
　　饶是多年未见，此等情形下，南柚还是一眼认出了来人。
　　清漾。
　　她的脑海中，几乎是瞬息之间，亮起了警钟。
　　“清漾？！”花界的人认出了她，另两脉的长老站起身，其中一位手中的拐杖不轻不重落地，声音听不出明显的情绪：“诸位大人面前，你如此上殿，是有冤屈要诉吗？”
　　绿藤才走，这几日他们忙于百族会，尚未对这位失势的三姑娘做什么，怎么还轮到她搞得像是自己受了天大的不公，就差击鼓申冤上奏了。
　　清漾身后，站着那名叫丹青的从侍，他身上遍布着鞭痕，气息萎靡，此刻，他站出来，声音压抑，带着一种临死前反扑的意味：“二长老，我家姑娘满身是伤站在大殿上，您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吗？”
　　他口中的二长老胡子翘了翘，哪里有想过会被一名不起眼的从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回嘴，才欲发火，就被身边的大长老拦住了。
　　“清漾，有什么，你尽管说。”仙风道骨的大长老长了一张和善的脸，说出的话很有水平。
　　清漾一直没有说话，她嘴唇干裂，一直到大长老的话结束，她的眼珠子才转了下，而后，噔的一下，双膝触地，根本感觉不到痛一样，用了十成的力道。
　　星主从她出现，目光就未转移过，脸上是十分复杂的情绪。
　　“大师兄，请替清漾做主！”她一求，就求到了最有可能帮自己，也是最能说得上话的人跟前。
　　九神使的关门大弟子，名唤炬钭，修为跟天君、星主这些老牌领域王者一样，是个跺跺脚地都颤一颤的大人物。
　　最主要的是，他代表神山而来。
　　“怎么回事？”炬钭抬头，抱着一柄锐气十足的剑，将清漾的狼狈模样完整收入眼底后，问。
　　清漾抬起头，目光缓缓挪移，而后钉在南柚身上。头一次，在那么多人的面前，她能释放出自己滔天的恨意。
　　“南柚，你是不是以为，我已经死了？”清漾咧开嘴，笑了一声，又咳出了血块，她用袖子擦去，目不转睛地盯着南柚，声音不轻不重，但一字一顿，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楚。
　　南柚震怒，她撑着桌面站起来，语气凉得可以滴成冰：“有话便直说，你莫不是永远改不掉这阴阳怪气的毛病。”
　　清漾便不再说话，她深知在这等情形下，过多的言语只会让人不耐。
　　证据与事实，胜过大段的铺白与啰嗦。
　　她的手指间，夹着一颗拇指大小的青色珠子，正一闪一闪的泛着灵光。
　　“留影珠？”
　　“青色的，里面已经存了影像。”低低絮语传入大家耳中，一眼望去，都是看热闹的神色。
　　继留音珠之后，琴家捣鼓出来的留影珠在他们这些皇族之中亦是大为流行，很快就被抢购一空，也因此，许多人都能够一眼认出。
　　清漾往里输入灵力，期间，眼神一直落在南柚身上，毒蛇一样，像是要欣赏她错愕与惊讶的神色，不曾挪开半分。
　　半空中，画面徐徐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如浪潮一样的绿色柳枝，它们宛若无坚不摧的神链，又像是如影随形的发丝，从后像前，惊起巨大的风声。
　　清漾身边的两个从侍护着她逃离。
　　但实力悬殊，他们最终还是被追上。
　　清隽如谪仙的少年衣袍随着风的方向鼓动，长指轻飘飘点在空中，声音淡漠空灵：“奉姑娘令，今日击杀你等于天栾城郊。”
　　清漾全身都绷紧了，警惕得像是一只受了惊的鹿，她不断挥剑，斩断从各种角度不断袭来的绿色藤条，咬着牙道：“孚祗！神山有令，同门之间，不可相残相杀。”
　　“你我非同门。”孚祗置若罔闻，丝毫不为所动，手心中燃起一团绿色的焰火，而与此同时，那些绿色的柳条上，开出了碗口大的花，一朵接一朵，妖异至极。
　　“可南柚是！”清漾嗓音哑得不像话，咬着牙一推再推，因为被困在结界中，任何的求助信号都发不出去，满脸都是一种几乎能窥见死亡的绝望与不甘。
　　“去。”回答她的，是孚祗手掌中化为那簇幽绿的焰火，带着无与伦比的攻击力道，直接朝着清漾而去。
　　整片笼罩在结界中的区域，化为了一片火海。
　　他居高临下，看了半晌，轻飘飘没了踪影。
　　不知过了多久，结界破碎，清漾几乎是用手并地，咳着血奄奄一息地爬出来，身上披着一件看不出什么颜色的皮毛，现在也四处崩裂开，显然已经撑到了极致。
　　她身边的两名从侍，只剩下一个丹青。
　　丹心为了保护她，死在了那场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神火中。
　　小半个时辰的影像，等灵光散下来后，大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到了南柚和她身侧的男子身上。
　　清漾面对着星主，没有一味地哭喊，只是默默淌眼泪，她朝星主磕了一个头，哽咽道：“清漾当年曾犯下错事，血脉被抽，永世不得踏入星界王城，自知无颜面对伯父，从未主动现身。”
　　“清漾命贱，父母双故，无人在意，今小心翼翼，苟活于世，不知因何遭至杀身之祸，请伯父做主，还清漾一个公道。”
　　星主眉心紧皱，与南柚对视。
　　“我没有。”留影珠的投影才出来时，南柚的额心就开始突突地跳动，此刻，面对诸多的质疑，她一字一顿否认。
　　星主沉沉望着她，半晌，目光落回清漾脸上，他负手，道：“起来说话。”
　　清漾双手贴在额心，行了一礼之后，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
　　女使为她披上一件宽大的外衣。
　　星主问：“此事发生在何时？”
　　清漾低着头，手背上的灼伤触目惊心，皮肉粘连在一起，巨大的水泡里时不时流出脓液，星主问，她就答：“昨夜子时。”
　　星主点了点头，问自己身边的从侍：“昨夜，孚祗在何处？”
　　南柚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声音有些沙沙的哑：“在我院子里伺候。”
　　“可还有人能证明他子时就待在你的院子里？”星主再问。
　　南柚闭了下眼。
　　在看到影像的那一刻，她便飞快反应过来，这就是一个彻彻底底为她设置的局。孚祗夜里陪着她已有一段时日，狻猊和荼鼠习惯性出去寻宝，她的院子里，在那个时间段，没有别人。
　　别人不知道，她却清楚得很。从天黑到天亮，孚祗寸步不离跟她在一起，怎么对清漾下手？就算对清漾下手，他也绝无可能说上那句，奉姑娘之令。
　　他会将她摘得干干净净。
　　“昨夜，我在院子里。”狻猊踏出一步，巨大的黄金瞳里燃着璨璨的焰火，压迫感极强。
　　它不明白其中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南柚下的命令，只知道，在这个时候，它得站出来，证明南柚的清白。
　　“对。”站在它背上的荼鼠附和：“我们都跟孚孚在一起！”
　　流芫眸光闪烁两下，在炬钭审视的目光下，咬咬牙，顶着上位者的威压站出来，声音清脆：“我昨夜也在。”
　　她想的比较简单，就算南柚是真的下了追杀令，也没什么不对。
　　南允将扇子收拢，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他抬眸，瞳孔的颜色很深。
　　“我也在。”
　　“你在，在个屁。”龙主暴躁地往他头上拍了一下，鼻子都险些气歪，流芫和狻猊可以说在，南允一个成年男子，整夜宿在堂妹的院子里，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南允不要脸惯了，南柚是女孩子，总得避讳这些。
　　清漾手指抓了抓裙摆，揉得都起了皱，她死死咬着唇，道：“狻猊兽君是你的伴生兽，会为谁说话，一想便知。”
　　“那你告诉我，大夜里，需要谁整夜守着孚祗，守着我，才能证明我的清白？”南柚手指抵着眉心，重重摁了一下，问。
　　“留影珠记录的，还不够吗？”清漾像是被暗杀的事刺激到了，第一次当众在人前与南柚呛声。
　　“留影珠是什么东西，它说真便是真，它说假就是假？”南柚慢慢眯着眼，“我星界嫡姑娘的话，比不上一颗珠子？”
　　“够了。”星主皱眉，他呵斥出声，神色愠怒，半晌后，道：“为救你而死的从侍，名唤什么，昨夜之前，可有人见到他？”
　　清漾点头：“他名唤丹心。昨日我们抵达百族殿，不少人都见到过。”她的目光静静落在花界大长老的脸上，道：“下云舟时，我与大师兄交谈，大长老还曾斥责我那个从侍做事毛毛躁躁，险些冲撞了师兄。”
　　星主看向炬钭，又看了眼坐着的花界大长老。
　　两人不出声，算是默认了。
　　“引命灯吧。”星主袖袍一挥，道。
　　所有与主子落下契约的从侍，都会留下一盏命灯，命灯灭，则人亡。
　　清漾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她点了点头，手掌摊开，眼眸一闭，血印浮现，昏暗的古灯慢慢出现在众人眼前。
　　亲眼见到这一幕，一股凉意，顺着南柚的尾脊骨爬上来。
　　为了陷害她，清漾将自己重创不说，还杀了贴身伺候的从侍！
　　如此手段，如此心性。
　　其中曲曲绕绕，她到底设计了多久？
　　“南柚，你可知，神山有明文规定，同门之间，禁相残相杀。”炬钭终于开口，说了今日席间的第一句话。
　　南柚朝上福了福身，头上的珠钗流苏跟着颤动两下，她抿着唇，声音仍是沉静的：“大人，此事绝非我与孚祗所为。”
　　“留影珠上的影像，难道是清漾凭空想象出来的？”炬钭为她拒不承认的态度皱眉。
　　“命灯灭在昨日夜里，你方才也看了。你莫不是真以为，世上有如此巧合之事？”炬钭看着殿内混乱的一幕，手掌一握，左右两侧，高大魁梧的从侍现出身形。
　　“去查，昨日夜里，狻猊兽君，荼鼠，以及妖族姑娘身在何处。”他吩咐。
　　一盏茶的功夫，那两名从侍回来，弯身禀报：“大人，昨夜南柚少君的院子里，没有别人。”
　　南柚十根手指都仿佛失去了气力，她定了定神，却见炬钭侧首，对星主道：“南咲，你可知，衡州战场局势未定，就在几日前，神主冕下与几位大人已亲自前往，自愿请去的，只有绿藤一人。”
　　“绿藤在前方除邪魔，以命相拼，她之后辈，若是被人暗杀，死于非命，你说，令人寒不寒心。”
　　星主的脸色山雨欲来，沉沉的压着一层阴云，他朝炬钭点了下头，紧接着问南柚：“你老实说，此事，是不是你下的命令。”
　　“绝对不是。”南柚毫不回避他的眼神，从开始到现在，都是坚决的否认言辞。
　　星主目光落到她身后站着，从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话的清隽男子身上，话锋陡然凌厉：“那么此事，皆你自作主张，一人所为？”
　　话说到这个份上，在场的诸位都明白。
　　星主这是打算牺牲掉这个从侍，进而保得他女儿清清白白脱身。
　　别人一下想明白的事，南柚只会反应得更快。
　　她替孚祗答：“父君，我接连晋级，心境不稳，心浮气躁，孚祗整夜都在我的院中，替我讲解不懂之处，根本没有那个时间和机会暗杀清漾。”
　　她都自身难保了，竟还想着拉那人出局。
　　星主震怒，他重重地拍了下案桌，道：“你没下命令，他没机会袭击，那你告诉我，留影珠上的那一段，怎么解释？灭了的命灯，怎么解释？”
　　南柚解释不了。
　　“用搜魂术。”半晌，她看向伤痕累累，强撑着站在原地的丹青，“若是搜出来的东西，与这留影珠里的影像一致，我当即脱离尘书主峰，辞去星界少君的名衔，自此不得安乐，灾痛缠身。”
　　她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凝了一瞬。
　　原本以为只是她死鸭子嘴硬才拒不承认，现在一听她敢发这样的毒誓，又不惧搜魂术的验证，一时之间，都有些左右摇摆，不知哪边真，哪边假。
　　原因无他，南柚的那两句话，太狠了。
　　脱离神山，就意味着会失去大神使这样的师尊，日后的修炼全靠自己，未来无疑要多走许多的弯路。
　　辞去少君之位，若是放在以前，别人还只会笑两声，不以为意，谁不知道星界只有这么一根独苗苗，但现在，她的下面，还有一个才出世不久的弟弟。
　　清漾的身体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像是伤重了体力不支，又像是冷得受了凉。
　　丹青见状，跪伏在地上，声音气得直发抖：“诸位大人，臣命不值钱，但作为从侍，与姑娘结契，神魂缠结，施展搜魂之术，对臣，对姑娘都属于重创。”
　　“姑娘死里逃生，如今这样的身体，怎么遭受得住这个？”
　　说罢，他嚯的望向南柚，字字句句，锥心刺骨：“姑娘只知矢口否认，却拿不出半分证据，随口一言，说搜魂便搜魂，可见并不将我家姑娘的命当命，下那样的追杀令时，也必不会想着同门之谊而手下留情。”
　　“一派胡言！”穆祀蹙眉，沉声怒喝。
　　“你放/屁！”狻猊爪子一拍，全身的毛发都要竖立起来。
　　丹青悲怆一笑，手掌拍向自己的脑袋，高声道：“天道轮回，善恶有报！”
　　他断气时，眼睛还睁得溜圆。
　　清漾扑过去，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颤着手指，哆哆嗦嗦去探丹青的鼻息，而后蓦然跌坐在地上，伸手捂住自己的脸颊，整个人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绝望的意味。
　　南柚的心凉了下来，嘶嘶冒着寒气。
　　丹青死了，她最后能够证明自己，证明孚祗的方法也没了。
　　“伯父，伯父。”清漾哭过之后，乱爬带挪地扑到星主的跟前，她手脏兮兮的，带着血污，拽着他的衣边，小狗一样的可怜，一边摇头一边道：“清漾相信此事跟右右没有关系，是清漾口不择言，牵连无辜。”
　　她的眼神黯淡得看不见光，从袖子里取出一物，递到星主的手上，“但请伯父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将孚祗处死，为我死去的三位从侍，申个公道。”
　　星主看着那块他曾经赐到横渡手中，用作他进出宫廷的令牌，神色复杂得不像话。
　　最终，他手指动了动，拿起了那块令牌。
　　南柚的心，顿时跌落谷底。
　　炬钭神色毫无波澜，他似催促般地提醒：“南咲，谁是谁非，你心中该有数。神山规定在此，这从侍，太没有规矩。”
　　宽大的袖袍下，南柚的手指冰凉，很轻地碰了一下孚祗。
　　四目相对的短暂瞬间。
　　他仿佛看到了她眼中闪现的一行字。
　　——我送你走。
　　果然，在星主出手擒拿他的那一瞬，南柚错身，手中清凤的光芒陡然爆发，几道空间涟漪到他的身侧，她推了他一下，轻喝道：“快走！”
　　“快走啊！”她有些着急，空间戒中，不断有防御类的法宝飞出来，罩在他的身上。
　　狻猊飞快反应过来，它吼的一声，仰天怒啸，声浪滚滚，双爪落地，神殿的地上，上好的仙金也撑不住这样的力道，崩出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纹路。
　　“放肆！”炬钭手掌往半空中一抓，被狻猊险之又险偏头避过。
　　南柚没想跟他们硬碰硬，因为根本打不过。
　　她只想送孚祗离开。
　　离开就有无限可能。
　　不离开，今日只有死路一条。
　　相比而言，她就算罪名再重，也不至于赴死。
　　孚看着南柚，身影拂动，才要一步踏出，就被极重的攻击逼得停了下来。星主身为君王，真要想留住一个人，战斗力飙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程度。
　　“领域——星云。”星主吐字，声音宏大。
　　领域内，星云流转，神秘莫测，但那巨大的流星排列，一颗接一颗，围绕着孚祗炸开。
　　“父君！”南柚飞身，拦在孚祗跟前，她近乎哀求般地摇头，眼泪砸在手背上，一颗一颗，温热的涩苦，“孚祗没有，你相信我。”
　　“父君，你信我。”
　　“南柚，你今日太放肆。”星主连名带姓称呼她，眼中的晦意像是厚重的海潮，轻易就能将人淹没：“也太令我失望。”
　　“这等容人之度都没有，你如何能坐稳这少君之位。”
　　“一名从侍，竟让你当众对父君出手。”星主看向孚祗时，眼里已是宛若实质般的杀意。
　　南柚摇摇头，哽咽道：“我不要了。”
　　“你放孚祗走，少君之位，我不要了。”
　　星主不再看她，而是一步一步，带着山一样压迫人的气势，走向孚祗。他每往前一步，孚祗脊背上承受的重力，便更大一分。等人到了近前，一向清隽从容的少年，额上已经布上一层细汗。
　　就在星主的手，摁在孚祗头顶的时候，南柚噔的一声，跪在了星主面前。
　　她身上流着鸾雀一族的血液，高傲得近乎不知低头为何物，今日竟被逼得，当众下跪，一身傲骨尽折。
　　“父君，求你。”她压抑着哭意，竭力将话语说得清晰分明，“给我三日时间，只需三日，我保证，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
　　不远处的穆祀，看到这一幕，一愣，旋即，眼眶边泛出血色。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重瞳全开，一剑轻吟，神器的灵光爆发，数不清的剑影落在结界的同一点上。
　　“他/娘的！”南允看到这里，一股酸意控制不住冲上鼻尖，他飞身而至，龙吟声响天彻地，攻击如暴雨般叠加在穆祀方才攻击的那一处上。
　　狻猊本体山一样大，纯肉身的力量不可小觑，撞在那一块地方，整个结界都仿佛震了几下。
　　流芫也跟着出手。
　　那一点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但还不够！还差一点！
　　就在此时，狐柒如影子一样上前，长鞭重重扬起，再落下，补上了最为关键的一击。
　　“就是现在！”穆祀声音嘶哑：“走啊！”
　　“给我回来你。”天君出手，化掌为囚，将穆祀困在里面，“你伯父赐死个从侍，哪轮到你等小辈插手阻拦。”
　　龙主的面皮抖了抖，将南允也捉了回来，道：“没法没天了？有你什么事？！”
　　话虽如此，但到底纵着他将手中的攻击丢出去了，才慢悠悠地将人囚起来。
　　“三日？”星主皱着眉，瞥了眼周围的情形，压着气，胸膛重重起伏两下，“我人尚在此处，你们就已想着将他送走，三日之后，只怕山高海远，人已插翅而飞。”
　　他一字，一句，皆为不信。
　　而他们好不容易破开的那道结界口子，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炬钭封上了。
　　前方是一条死路。
　　“父君，难道我的话，竟不如清漾三两句污蔑之词？”南柚红着眼，咬着牙，问。
　　“人证物证皆在，我如何信你？！”言毕，星主不再看她，准备出手，将孚祗狙杀，当场击毙。
　　“姑娘。”孚祗手掌骨节分明，微微的凉意，仿佛能隔着皮肉，同样沁入她的骨子里，他拉着她隐隐发抖的手，将人牵了起来。
　　“别哭。”他喟叹般地呢喃，指腹一点点擦着她蜿蜒而下的泪痕，声音清润，哪怕在这样的时候，依旧好听得不像话：“罪臣自愿赴死，昨夜种种，与姑娘无关。”
　　“你在说什么？”南柚眼一闭，牙关都咬不紧：“你在说什么啊。”
　　她泣不成声。
　　他的身上，却慢慢地迸发出灵光。身后，无数的枝条崩碎，炸开，消散。
　　“血祭。”
　　荼鼠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孚孚要把自己的修为，全部传给右右。”
　　南柚眼前一片朦胧，他身体里的灵光，铺天盖地将她包围，她的耳边，是男人很温柔的絮语，像是床/笫之间的情话：“姑娘，下一个春日，绿柳绽芽的时候，你再将我捡回去吧。”
　　一场大雾将两人包围，他很轻地触了触她的额心，道：“再喜欢我一次。”
　　“好不好？”他问。
　　南柚那声颤抖着的好字还未完全吐露出来，他就已经化为了光影，化为了灵风，化为了结界中的星辰。
　　南柚捂着头，崩溃般嚎哭出声，撕心裂肺，痛彻心扉。
　　身旁，只剩下几段从中断裂了的红色绸缎。
　　那是他们的定情之物，如今，却成为他唯一留下的遗物。
　　她事事反省，约束自身，与人为善，得到的结果，与书本中记载的，有何不一样？
　　不信她的人，永远不会信她。
　　而为此，她失去了唯一一个事事陪着她，哄着她，无论如何都信任她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算是昨天那更和今天的更新合一，七千多个字呢！让大家久等了。
　　好了，接下来。
　　真·恶毒女配·翻身后。
　　
　　125、逼位
　　
　　
　　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最终以孚祗的死落下帷幕。
　　大殿内,人都散去了，留下的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位。
　　南柚跪坐在地上，精致的状哭得花了,缀着珍珠的罗裙上沾上了血污,哽咽着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堵上了一团棉花。
　　错了。
　　什么都错了。
　　她不该生出自己变了,他们就会变的想法,她不该处处想着与人为善，处处站在别人的立场,为他们设身处地的着想。
　　她更不该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的态度中。
　　这一刻,南柚才真真正正地意识到。
　　只有自己强大,才能让流言消殆，才能真正保护好自己和在乎的人。
　　哪怕是亲生父母,都靠不住。
　　她从来就不该,有所指望。
　　穆祀从未见过南柚这副模样，呆滞的,空洞的，没有一点生气，只有挂在脸颊边的两条眼泪,像是淌不尽一样。
　　他蹲下身,执着雪白的帕子，她眼泪落下来,还未流到下巴,就被他轻轻地擦掉了。
　　“右右，你还有我。”他的声音很低，像怕将她碰碎了，惊醒了,“我们都在。”
　　南柚却像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眼神半分波动也没有，就呆呆地坐着，紧紧地捏着手里的那根红色绸带，谁也不理，谁也不看。
　　这个时候，哪怕他们已经认出了这以相思二字出名的绸带，也无人开口问半句。
　　事情闹到这一步，说什么都已经没用了。
　　星主负手立在殿中，见到南柚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内心不是没有触动的。他重重地叹息了一声，也蹲下来，望着她肿起来的眼眶和苍白没有血色的小脸，道：“右右，你该懂点事了，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难道还不知吗？”
　　他的手搭在南柚的肩上，下一刻，就被僵坐了半个多时辰的南柚重重地甩开了。
　　他眼里终于闪过一丝错愕。
　　南柚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看向星主时，是怎样的目光，但周围或站着，或蹲着的人看得明明白白。
　　那是从来未有过的冷漠，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憎恶和怨怪。
　　“右右。”星主被那样的目光刺得心颤了一下。
　　南柚定定地看着他，声音里还带着沙哑的哭意，每个字眼，都显得冰冷决绝：“离我远点。”
　　“右右，方才那样的情况，你父君也有苦衷，他只能竭尽所能保全你。”龙主几乎是在哄她：“你这样对你父君，你父君多伤心。”
　　“他伤心？！”
　　南柚嗤的一声，扯了扯嘴角，是嘲讽的弧度，眼泪却控制不住一直不停地淌，她不肯示弱一般用袖子擦，目光如刀刃：“这是我此生，听过最荒唐的谎言。”
　　“当年，他偏心清漾，事事不信我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同我说的。”她一闭眼，一字一顿将数千年前的话语复述：“你是我与你父君唯一的孩子，我们都十分爱你。”
　　“他的爱，就是在明知清漾下手害狻猊，害我的时候，竭力保住她的性命，由她兴风作浪；他的爱，是在知道清漾给乌苏使秘术，同我争夺灵髓的时候引而不发；他的爱，是在我下跪求他给我三日时间查明真相的时候，急着将孚祗击毙，为清漾的从侍报仇。”
　　南柚眼眶和眼瞳都是红的，眼皮已经肿起来，珠钗零落，虚弱得像一个娃娃，声音虽轻，但掷地有声：“从前我想不明白的事，现在还是想不明白。”
　　“我和清漾，到底谁才是你的女儿？”
　　言毕，却是她自己闭了下眼，道：“罢了，现在说这些，没有半分意义。”
　　她捏着手中那根碎裂的绸带，行尸走肉一般往前，在出殿门的时候，停了一下，“三日之内，我会查明事情真相，此事若跟孚祗无关，我今生不认你这个父亲。”
　　从小到大，南柚从未对星主说过这样的狠话。
　　现在，一句接一句的质问和近乎断绝关系的话语砸下来，丝毫不给人缓冲的时间，星主脑袋像是炸裂一样的疼，他抚着头，高大的身躯踉跄一下。
　　龙主扶住他。
　　穆祀和流钰等人，则毫不犹豫地跟在南柚身后走了。
　　
　　当夜，南柚的院子里，灯火全部熄灭，一丝光亮也没有。
　　小小的人抱着膝，坐在床上，一闭眼，耳边就都是孚祗那句好不好。
　　她捂着耳朵，崩溃般地道：“不好不好不好。”
　　“说好会一直陪着我的。”她将头埋进膝盖中，泣不成声：“我们说好的啊。”
　　半夜，南柚的眼泪仿佛都已经流干了，在此期间，她无数次地摩挲着手腕上挂着的银手镯。
　　每摩挲一下，都像是在原本已经沥沥冒血的豁口上又添一刀。
　　琴家，困境查琴。
　　几乎是她回到房间的那一刻，就想到了金乌所语言的这句话。
　　只要星主信她，不，哪怕不信她，就只留给她两日的时间，她都能将此事查出来。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南柚终于下榻，赤着足走到房门口，将门一推，便与外面几双或关切或担忧的眼神对上。
　　南柚脸上没什么神情，她挪开视线，将门敞开一条口子，声音冷得像是冬日檐下的冰棱：“在我院中伺候的，都进来。”
　　长奎和钩蛇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进了屋。
　　狻猊和荼鼠实在放心不了，索性无视了她言语中“伺候”二字，也跟着挤了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烛灯，也没有月明珠的光亮，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长奎，你即刻带着我的令牌，前往琴家，不论来软的或是硬的，两日之内，将留影珠最早问世的时间，还有制作者，带到我跟前来。”南柚说话时，声音没什么波澜，听不出前半夜撕心裂肺的意味，也不似往日温柔随和。
　　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冷了下来。
　　长奎头低下去了些，他斟酌着言语，简单道：“姑娘，琴家虽不如星界，但附属天族，也是千万年传下来的古老势力，臣一人前往，只怕他们并不会如何当回事。”
　　“将太子请进来。”南柚摆了摆手，道。
　　穆祀步子难得有些急，隔着数十步的距离，他们的视线在黑暗中无声对撞。
　　只一眼。
　　穆祀便不敢再看下去。
　　那样绝望脆弱如困兽的眼神，怎么会出现在他善良得不像话，永远笑得像花一样的右右身上。
　　南柚嘴唇翕动：“这次，还要麻烦你了。”
　　“我欠你个人情。”
　　按理说，这样的事，穆祀现在并不能够做主。
　　但他毫不迟疑地应下了：“琴家，我去想办法。”
　　南柚颔首，雪白的手掌搭在膝盖上，她脊背挺得笔直：“尽量快些。”
　　“我等不了很久。”
　　穆祀喉结颤动，“我知道。”
　　长奎和穆祀去办琴家的事，屋里还剩狻猊荼鼠以及钩蛇。
　　“衮衮。”南柚方才哭得厉害，此刻说话便有些吃力，她从空间戒中取出两块泛着仙金色泽的令牌，放到手边的小桌上，道：“这是调遣王都王军和世家的令符，你即刻赶回去，拥兵，将王宫围起来。”
　　这是她目前所能调动的所有力量，孚祗花了数千年的时间剔除，筛选，里面的人，完完全全归顺于她。
　　她话音落下，屋里屋外，一片宁静。
　　“不是……”狻猊舔了舔唇，罕见的迟疑：“右右，你冷静一下。”
　　南柚静静地看着它，眸子雪色一样的清冷，她面色淡漠，道：“我很冷静。”
　　“南咲虽然不着调，但修为还是比咱们强，就算现下孚祗将修为全部渡给了你，领域大成与领域小成之间，还是有着难以跨越的差距。”狻猊道。
　　在接收孚祗的灵力之前，南柚是圣元境小成，汲取他所有的灵力与领悟奥义之后，她心境接连攀升，直接往前跨过了一大步，拥有了自己的领域。
　　成为年轻一辈中第一个到达领域境的人。
　　但这还不足以对抗早就停驻在领域境圆满的星主。
　　再多的兵，也无用。
　　“照我说的做。”南柚没有过多解释，音色浅淡，语调是淡淡的命令。
　　荼鼠直立地站着，小小的尾巴打着卷，它两只爪子轻搭在她的裙摆上，一双眼睛像是要流泪般。
　　“右右，你别伤心。”
　　南柚点了点头。
　　“外面怎么样了？”南柚天鹅一样的长颈动了动，问。
　　钩蛇如实回答：“炬钭大人说清漾身受重伤，命身边的从侍送她回花界养伤了。”
　　南柚唇角往下压了压，手指摁了摁疼得不行的太阳穴，道：“将此事完完整整告知夫人。”
　　“都出去吧。”
　　
　　沉闷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了三日之后，云舟返回星界王城的时候。
　　流枘在下面等他们。
　　“右右。”她显然是哭过了，上前几步想抱抱她，却被南柚下意识闪身躲开了。
　　“我回自己院子。”她淡淡地丢下一句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往昭芙院去了。
　　沿路，是身着金甲，面目肃整的军士，盔甲上，印着王君指挥使的图样。
　　南咲见到这一幕，心中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她竟打算逼我让位。”
　　面对他，流枘的脸色十分不好看，夫妻两一路无话，直到进了青鸾院，门一关，只剩下他们两个的时候。
　　流枘一下子爆发了。
　　“你到底在做什么？！”她声音扬得尖了些，情绪有些崩溃。
　　“当时那样的情况，我该如何？”星主这几日的痛苦，旁人绝对体会不到，“留影珠的影像摆在我面前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天君，炬钭，花界的两个老东西，孚祗和右右，我弃前者保后者，有错吗？”
　　“但凡换个场合，我拼着这张老脸不要，我偏袒南柚，别说三日，三月的时间我都给她。”
　　“荒谬至极。”流枘冷然笑了一声，“你这些说辞，往日瞒右右，瞒朱厌，尚能如愿，但我与你夫妻上万载，你心中偏向谁，我看不出来？”
　　“你身为星主，就那么急着给自己的女儿定罪？当时情况已经危急到炬钭提着刀架在你脖子上了吗？清漾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女儿在大殿上，连着否认那么多声，你一个字都不信？”
　　“南咲，你摸着自己良心说，只要清漾和右右对上，不论大小事，你哪一回，是帮右右了的？”
　　她恨恨咬牙，一字一句道：“干脆，我将清漾从花界接回来，给她冠以南姓，我带着右右和胥胥回妖族过日子，你们这对情深意切的叔侄两也正好享天伦之乐。”
　　南哾的脸色铁青。
　　留影珠，他手中也是有的，就是因为有，就是因为亲自记录过，所以才打心眼里笃定。
　　那件事，是真实发生过的。
　　不是南柚下了命令，就是孚祗自作主张。
　　哪怕到现在，他仍是如此认为。
　　所以在他眼中，他没有不信南柚，他只是不信孚祗。
　　傍晚，天黑得快，阴云堆叠，风摇雨曳。
　　南柚一身寒气，将手中的纸张啪的一声丢到星主跟前，还有穆祀从琴家带回来的两个人证。
　　“这颗留影珠，王君看看。”其中一人将掌心中青色的珠子递到星主手中。
　　里面的影像一经激发，便投在了半空中。
　　等看到那张脸。
　　听到那几句字字谋算的话。
　　星主的脸色，彻彻底底白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看看时间，晚上能不能挤出一章来。
　　
　　126、真相
　　
　　
　　青色的珠子里,影像投照出来。
　　那个被穆祀带回来的人适时补充：“这是当年，那人与我琴家做生意时，对方赠于我们的一颗留影珠,里面记录的,正是整个交易过程。”
　　半空中,琴家家主对着坐在对面带着面具的人道：“琴家不与来意不诚的人合作。老夫重视这珠子,从总府赶来,你戴假面，用假声,来历不明,老夫如何信你？”
　　琴家以符篆和法宝生意从远古传承至今,家主一个赛一个精明，妥妥的老狐狸,太知道怎么拿捏买卖者的心理了。
　　“我家主子不喜张扬,这珠子的买卖，你们名利双收,与何人合作，重要吗？”
　　琴家家主笑了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这可不是一笔小买卖。”
　　“你问遍四海八荒做这块的家族,也找不到比我琴家出价更高的。”
　　两人无声对峙,片刻后，琴家家主对面坐着的男子,才缓缓地摘下脸上的面具。
　　正是在大殿上指认南柚而后自戕的丹青。
　　对话还在继续。
　　丹青道：“我家主子的意思是,这留影珠制作繁琐，我们这的数量也不多，之所以不自己出售，看重的就是琴家的人脉。”
　　奉承话,谁不爱听。
　　琴家家主点了点头，道：“老夫心中有数。”
　　当时在大殿上，丹青跪着，衣衫褴褛，脸几乎被抽得开了花，琴家家主根本没往他身上想。
　　直到他死前的那声善恶有报，听着有种似曾相识的意味，琴家家主才蹙着眉，努力回忆起来。
　　隐隐的猜测，在穆祀亲自拜访的时候，几乎已经成了八/九分的确定。
　　等影像结束，琴家来的那位管事又道：“星主容禀，我家家主让我带一句话来。”
　　“做这买卖前，他以为对方看重的是能得到的钱财，但这两日想通之后，才知，他们想要的，是借琴家之手，将留影珠推向六界所有的权贵之家，让大家都形成一个留影珠只能记录而不能篡改的观念。”
　　“星女殿下，是中了圈套了。”
　　等琴家的来人走了，南柚径直翻了翻那几页纸张，将它们丢在星主跟前的桌子上，声音要多凉有多凉：“还有这些，看看。”
　　星主的拳头已经攥得紧得不能再紧，他全身都绷紧了，僵直了，近乎机械般地拿起了那几张泛黄的纸。
　　那是一些勾画精细的陈年图样。
　　下方的署名，龙飞凤舞两个字。
　　横镀。
　　“我特意让人去查过，横镀生前，曾是星界最厉害的锻造师，当年留音珠的问世，也有他的参与。”
　　“这件事，你是知道的吧？”南柚讥讽似的扯了扯嘴角。
　　从看到影像的那一刻起，星主的心中就掀起了滔天巨浪，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几日前的所作所为。
　　她掉着眼泪矢口否认。
　　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跪下来求他。
　　她所言所行，万般恳求，他一句都没信。
　　那是他从小看着长大，几乎用命换来的女儿。
　　他从未给过她信任。
　　一丝一毫都没有。
　　身材高大的男人头一次在人前红了眼角，他声音粗噶，说得艰难：“右右，是父君错了。”
　　从前很多次，他稍微哄她一下，说一些道理，她心里就是再不愉快，也都让事情翻了篇。
　　她总是想着，父母哪有不为儿女好的呢。
　　可南柚现在看着他悔恨自责的神情，内心涌起的，只有厌恶和不耐烦。
　　瞧，装装样子，假惺惺的，谁不会呢。
　　孚祗能因此回来吗？
　　时光能倒流吗？
　　星主的心，被她这样的神情，这样的态度刺得流出血来，就连呼吸都带着难以忍受的痛意。
　　他摁了摁喉结，像是要把喉咙里堵着的那团棉花揉散，好让出口的声音自然一些：“父君对不起你。”
　　南柚冷眼看着他，就像是一个冷漠的局外人。
　　从小到大，相比流枘，其实南柚更喜欢黏着星主一些，而父亲对女儿，好像又总是要溺爱一些。
　　但在这一刻，星主突然生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预感。
　　他要彻底失去这个自幼乖顺比谁都心疼他的女儿了。
　　他的眼皮接连跳了几下。他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但除了一句硬邦邦的对不起，其余的话，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太苍白，太无力了。
　　孚祗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别人不知道，他这个当父亲的，却能窥出一二。
　　那是她挂在嘴边数千年的骄傲，是她提起来就要笑的存在。
　　还有那根断裂的绸带。
　　他亲自出手，逼死了南柚喜欢的男子。
　　而他，常常自诩正义，上至朝堂，下至故去的兄弟，什么都顾忌到了，独独忘记了她。
　　月明珠的光明明灭灭，闪在眼皮上方，好像在嘲讽他：你看，事情发展成今日这个局面，全是你一手造成的。
　　“你退位吧。”南柚打断他，一字一顿道：“清漾，一定会死在我的手中。”
　　为此，她不惜一切代价。
　　“右右。”流枘哽咽一声，看着几乎被这一句话压弯了脊背的星主，再看看南柚，言语中，颇有哀求的意味。
　　“姐姐姐姐。”小短腿南胥甩开跟着伺候的女使，看见南柚，开心得不得了，小小的身子直往南柚身上扑。
　　南柚的目光闪了一下。
　　流枘接住了他。
　　“来人。”南柚像是没有听到南胥一迭声的呼唤，面无表情地道：“送夫人和小公子回青鸾院。”
　　“君王更迭，最近外面不会太平，母亲和南胥，近期还是不要出来为好。”
　　淡淡的言语，与警告无异。
　　等偌大的厅堂只剩下两人，星主终于开口：“星主之位，本来就是你的，你若想要，哪去便是。”
　　“星主之位，我不稀罕。”南柚直截了当：“星界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放弃，只要你能让时光倒流，只要你能让孚孚回来。”
　　“你能吗？”
　　星主手掌重重地握起，手背上盘着一根根粗壮的青筋。
　　他不能。
　　“你准备如何？”良久，他脊背不堪重负一样弯下来，问。
　　“让花界交人出来。”南柚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目光如刃，“若是他们不交，那就正式宣战，打进去。”
　　“就算拼上我这条命，清漾也别想活着脱身。”她嗤笑一声，脚踩过那几张散落的图纸，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六界最偏远的古城衡州，枕山襟海，视线尽头，是与天齐高的城墙，一眼看不到边际。
　　两界对峙，双方大能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僵持着枯守，一刻也不敢放松，神经绷得极紧。
　　直到前些时日，神主和几位神使的到来，城中的气氛才略松了些。
　　此刻，一处雅静的院落中，内室里，苍蓝踏步进去，看着不知何时行至窗前的人，愣了一下，问：“能下榻了？”
　　男子身子颀长，脸上依旧蒙着一层浓雾，温润的眼眸中，布着一条一条的血丝。
　　“尘书和老九已经赶回神山清理门户了。”苍蓝行至他身侧，将他小臂上的衣袖微卷，露出那个令人触目惊心的图案，啧的一声，“自古英雄为红颜，我们这等浪子，倒成了不解风情的那一个。”
　　“她怎样了？”神主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声音依旧温和。
　　苍蓝诶了一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道：“我就猜到你肯定要问这个。”
　　迎上他无波无澜的目光，他耸了耸肩，好歹正经了些：“我不知道。”
　　“她好过不好过，都是这一世的宿命，你又不能插手。”
　　神主眼睑微垂，片刻思虑后，道：“邪祖还处于半沉睡的状态，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异动，古城由你和老十他们守着，我要离开几日。”
　　苍蓝眼睛睁大了些，腾的一下站起身来，问：“你不会要去星界吧？”
　　神主没有说话。
　　这便是默认了。
　　苍蓝是真的不明白，怎么这一向视红颜为骷髅的人，开起窍来，怎么就连死活都不顾了一样。
　　“我可跟你说，你接连几世斩断□□去陪她，这样损耗太大了，三日前你□□血祭，牵连真身，险些就走火入魔了。”苍蓝的神情凝重起来：“你若是入魔了，这片天地，就完了。”
　　“我有数。”神主手掌搭在窗柩边，手背现出病色的苍白来，他的手腕上，银色的手镯细细的涌动着流光。他似乎又看到了那日，她仰着头，笑吟吟地告诉他。
　　——你一只，我一只，才能叫成双成对。
　　“你要看也没谁拦得住，但只有一点，你一共十道主枝，已经斩了七道了。”
　　怕他听不进去，苍蓝特意强调：“邪祖的意识清醒不少，这意味着她离觉醒也不远了，你不会想她回来，连你面都见不到一眼吧？”
　　“啰嗦。”神主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身影消失在眼前。
　　
　　连着四五日没有阖眼，在月亮高悬云顶的时候，南柚拥着软被，在那张藤条编的躺椅上眯了一会。
　　夜很安静，外面的鸟不知道为什么也不出声了，昭芙院像是一个黑色的漩涡，要将人吸进去。
　　她睡着的时候，眉还是蹙着的。
　　神主将滑落下去的被子往上提了提，轻轻地覆在她身上。
　　看了几眼后，没能忍住，伸手覆上了她好看的眉。
　　他的指尖有些冰，脸色也白，跟那个清隽温柔的少年不同的是，他的眉一蹙，深重的威严便显露出来。
　　他极轻地叹息一声，是那种不得不忍耐着不干预现状的无奈意味：“右右。”
　　南柚睫毛猛的颤了颤，她急急地握住那根手指，声音里还透着没睡醒的哑：“捉到你了。”
　　可真正看眼前，空空荡荡的一片，什么也没有。
　　她好看的眉目间才凝起的一丝暖意被夜风一吹，便彻底的散了。
　　打开门一看，穆祀和流钰在庭院中的小桌上趴着，累得睡着了。
　　她定定地站了一会，捂着脸，身体顺着门栏，水一样地滑落下去，不知所措的崩溃。
　　作者有话要说：    相信我，星主的火葬场，还在后面。{狗头}晚安宝贝们。
　　
　　127、自愿
　　
　　
　　花界,气氛紧张。
　　长老团召开了一次内议。
　　自然，因为绿藤不在，优势被另外两支占尽了。
　　他们聚在此处讨论清漾的去留。
　　大长老慈眉善目,仙风道骨，很有一股得道高人的气质，他最先出声，道：“星界遭逢大变,星主退位给他那个女儿,新的君王甚至还未上祭台登基，就已经下令，让花界将清漾交出去。”
　　他手中的那颗留影珠散发出淡淡的灵光,“这里面的影像，想必各位已经看了,现在说说，你们都是什么想法。”他抬了抬手，示意底下坐着的人各抒己见。
　　其实能有什么想法，他们这两脉巴不得如此，自然乐见其成。
　　只有绿藤那一脉的长老，连呼不可。
　　“星界虽然势大，但我花界也不弱，岂有她一声令下,我们就乖乖交人的道理。”果不其然，出声的正是绿藤手下最得力的一个。他只是想留住清漾，但不得不瞎扯些站得住脚跟的理由，好在来之前，便早有准备，“这若是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那日就连神山的炬钭大人都发了话，绿藤长老在衡州战场杀敌，她的后辈，是必定得安然无恙留在花界的。”他不疾不徐，意味深长地引导：“炬钭大人的意思，想必也是九神使大人的意思，而神使大人的意思……”
　　他话说一半便停了，明摆的意有所指。
　　但在座的都是什么人精，他后面要表达的意思，他们焉能不明白。
　　九神使的意思，说不定就是神主的意思。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若是将清漾这样交出去了，日后真要算起来，是谁的？
　　天君和星主都忌惮的人，他们花界，焉能不在意。
　　大长老和二长老对视一眼，过了半晌，道：“那就后续再观望观望吧，先按兵不动，让清漾好好疗伤。”
　　花界拒交人的消息，在隔日就传到了南柚的耳中。
　　、    昭芙院的书房里，她伸手，摁了摁胀痛的眉心，面上仍未显露出什么别样的神情来。
　　半晌，她放下手，冷着声音道：”传我命令，以我之名义，向花界宣战，同时集结兵马，进入备战状态。”
　　底下几人无声对望，欲言又止。
　　这个时机，真的不太适合。
　　一致对外的时候，她不顾一切，发动内战，神山第一个不同意。
　　但她这个样子，也没谁敢劝。
　　等长奎等人从房里出来，正面迎上蹙着眉，匆匆赶来的流钰，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将人拉住，道：“公子去劝劝吧，现如今姑娘听不进我们说的话。”
　　至于狻猊和荼鼠这两个从头到尾偏向她，她说什么是什么的，就更不做指望了。
　　流钰依旧是一身白衣，温柔儒雅的样子，他沉默半晌，道：“我都知道了，你们下去办事吧，君王更迭，朝堂不稳，你们要多费心。”
　　他们一走，昭芙院又恢复了清冷的模样。
　　流钰抬眸，看了眼院门口完全枯萎掉的两棵巨木，想，他一走，竟将整座院子的生气也带走了。
　　他进去的时候，南柚正坐在书房中，眉头拧着，桌面上平摊着一张图，他行至跟前，看了一眼，发现是花界的地图。
　　“二哥哥都听说了？”南柚看见他，似乎是想笑的，但嘴角扯了一下，有些僵硬，声音也清清冷冷的，没有从前那股见到他的亲密劲，“是来劝我三思而行吗？”
　　这几日，流钰几乎见证了她脱胎换骨般的变化，见证了她眼中柔软，心中笑意消失的过程。
　　他顿了下，问：“你是希望我劝你，还是不劝你？”
　　南柚的手指顿在地图的某一处，眼睑微垂，道：“他不能白死。”
　　“二哥知道，二哥不劝你。”流钰像小时候一样，将温热的手掌放在她的头顶，轻轻摩挲两下，道：“二哥只希望，此事过去之后，我们右右，能够重新笑起来。”
　　南柚手指动了动，但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来。
　　流钰走后，狻猊就钻了进来。
　　“右右，你说的事，我已经办好了。”它甚少有如此认真的时候，背上的金甲颜色浓烈得和太阳一样，“我已经解除了禁制，里面数以万计的兽灵无需借外人之手，便可自由出入深渊，只要你说一声，我立刻就能打开深渊之门，放他们出来。”
　　南柚进过深渊，也接触过里面少数的兽灵，拥有万妖录的她，大约也知道若是将它们全部放出来，意味着什么。
　　深渊之所以固封，是因为里面埋藏着很多常人难以想象的东西，比如一些将入土的老怪物，都会选择在那里沉睡，期待能突破自我，再活一世。
　　还有有些生性凶恶的兽灵，关着的时候都不安分，若是放出来，就真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
　　南柚抬眸，沉默半晌，才在那双亮闪闪的黄金瞳的注视下，道：“先以兽君的名义发战令，向花界施压。”
　　短短几日的时间，当日的事情在六界传得沸沸扬扬，以及之后的反转影像也传开了，星界与花界的关系，绷得格外紧张。
　　战争一触即发。
　　
　　天族，七十二重天宫，太子的东宫在西边，距离议事殿不远。
　　黎兴进来的时候，穆祀正在处理这段时日堆积起来如山的公务。
　　黎兴知道，现在这样争分夺秒，点灯熬油，不过是为了能抽出多一点的时间，去陪才失所爱的星女。
　　不，如今该称呼星主。
　　“殿下，方才收到的消息，花界拒交清漾，星主震怒，在半个时辰后发了正式的宣战令，随后不久，兽君狻猊也发了战令，并且看样子，随时准备开启深渊之门。”
　　穆祀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不愿交人？”他笑了一下，讥讽的嘲意，“不过是看她根基不稳罢了。”
　　“多施加点压力，他们不肯也得肯。”
　　黎兴一愣，想着这位主不会也失了理智吧，“殿下是想用天族的势，去帮南柚姑娘压花界？”
　　“可如此理由，说服不了陛下和娘娘。”
　　穆祀将手头的笔一丢，站起来，双手负在身后，眼神深邃，令人捉摸不透：“上次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黎兴躬身，如实道：“查出了些眉目，但证据不足。”
　　上次的事，指的是二皇子和三皇子联手暗杀穆祀的事。
　　他不知道穆祀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证据不足，便凑足。”穆祀眸色极冷，他道：“蛊惑天族皇脉对孤出手，将父君与孤玩弄于鼓掌之中，花界若不交人出来，岂非存心与我天族作对？”
　　黎兴懂了。
　　这是要他做假证。
　　
　　暗流涌动的空间缝隙之内，龙山的位置，遥遥可见。
　　南允跟穆祀，流芫等人通过留音珠联系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宁，半个时辰之后，他转了转脖子，抓起手边的外衫套上便走。
　　龙主正在书房里，才跟南咲聊过，听着那边烂醉如泥的人或悔恨，或心碎的言语，叹息着道：“你这也是，当时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杀意暴涨，我拉你都拉不住。”
　　“你身为父亲，如此不信右右，她心里肯定好过。都是上万岁的大人了，早可以独当一面，不是当初软乎乎的小丫头了，哪能是你这样的教育方式。”
　　说了两句，他没办法，又劝：“右右这也只是一时之气，父女间，哪有什么无法原谅的深仇大恨，只要你认真改过，不再犯同样的错，时间总能抹平一切，你们也终归会和好如初的。”
　　才放下留音珠，皱着的眉还没有彻底消下去，南允便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了。
　　“你又有什么事？”一个接一个的，龙主头疼死了。
　　南允也不跟他套近乎闲扯，开门见山就是大刺刺的嘲讽：“右右这次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一个当大伯的不闻不问，我这个当兄长的，怎么也不能袖手旁观。”
　　“兔崽子。”龙主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有事就说，没事就滚。”
　　南允也不跟他废话，直接要求道：“也没什么，就是来借你的龙印用一用。花界那群老东西不识好歹，欺负右右根基浅薄，不交人出来，看不起右右，那就是看不起我，我今夜就拟一道战令出来让那些老东西看看，什么叫狗眼看人低。”
　　龙主闭着眼，被气得笑了一下：“你以为龙印和战令是大街上的烂白菜，说给就给，说颁就颁？”
　　南允伸手出来：“老头这次我真不跟你说笑，我必须给右右撑腰，那花界是什么玩意，我南允的妹妹都敢如此折辱，这口气，我咽不下。”
　　龙主与他对视，看着他认真得不行的神情，突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龙印摸出来，交到他手上，而后赶苍蝇一样摆手：“快走快走，一见你就没什么好事。”
　　
　　东海，目光所及，一望无际的蔚蓝海水，而此下数千里，建着一座漂亮宏大的水晶海底宫。
　　里面住着整片海域当之无愧的霸主，水君麒麟。
　　流钰来的时候，身着一身温柔的水色，儒雅如玉，浑身都透着一股书卷气。
　　守门将领将他拦住，目不斜视地告知：“水君住所，等闲人等，无诏不得入内。”
　　流钰从腰间取下那枚刻画着麒麟图案的玉佩，道：“劳烦通禀一声，星界流钰求见。”
　　玉佩上有纯正的麒麟气息，守门的将领抱拳，态度客气不少：“稍等片刻，我进去禀告女君。”
　　流钰点头，笑：“应该的。”
　　没过多久，出来一个身姿曼妙的女使，她冲流钰行了个礼，而后在前引路，道：“二公子，我家女君有请。”
　　自从上回，流钰对明霏说了那两句重话之后，两人就再未有过交集。
　　流钰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会上门拜访这东海水宫。
　　水宫建得极其宏伟，雕梁画栋，极尽奢糜，仙金浇灌的通天铜柱上镶嵌着亮晶晶的晶石，充沛的灵力就是从那些晶石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除却水流的声音，殿内静悄悄的。
　　眼前视线开阔，海蓝色的帷幔飘飞起来，流钰抬眸，知道女君的寝宫要到了。
　　果不其然，绕过几座海中亭阁，那女使停下脚步，道：“二公子，女君在里头等您。”
　　流钰整了整衣裳，提步跨了进去。
　　经年不见，两人都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明霏穿着女君的朝服，头发随意地散着，衬得她脸很小，也将她身上凌厉的气势压下去了些。
　　她端坐在王座上，执着笔，在写些什么，身边还有个面目温柔的小少年研墨。
　　流钰微弯了弯身，道：“见过女君。”
　　明霏嗯了一声，将最后一笔写完，收尾，动了动手腕，对扭头看过来的小少年道：“下去吧。”
　　那小少年看了眼流钰，眼神中透着些敌意，又有些委屈，但不敢多说什么，恭顺地退下了。
　　“我没想到，还真有你拿着这块玉佩上门寻我的时候。”明霏的声音很好听，飞泉珠玉一样，“跟南柚之事有关吧？”
　　“她的事，我听说了。”她从王座上走下来，赤着足，白玉一样的脚尖点在半空中，便会绽出一朵光莲托着，直到行至他面前，她才顿下，侧了侧首，道：“你来寻我，让我帮她？”
　　明霏身为女君，这里面的勾勾绕绕，看一眼，听一句就有数了。
　　流钰并不否认，笑起来很好看，眼眸里像是沉着水，引人沉迷，他坦诚道：“我想帮她，但一个人的力量并不够。”
　　明霏伸出食指指尖，轻轻勾起了他的下颚，视线在他的脸上流连片刻，方道：“我可以帮她，但你，准备拿出怎样的诚意？”
　　她这话，换一种方式便是：我为什么要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
　　诚然，流钰一直都知道她想要什么。
　　来前，也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他闭了下眼，手指关节有些僵硬，直到勾上她小袄上的系带，才在她好整以暇的目光中，竭力稳着声音道：“流钰伺候女君就寝。”
　　明霏笑了一下，精致的眉眼间，像是开出了一朵花。
　　她伸出双臂，由着他沉默地将自己的衣/裳褪下。
　　红烛啪的发出一声炸响，她问：“可是自愿的？”
　　流钰额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他哑着嗓子，望进她的眼底。
　　“自愿的。”
　　“只要女君愿意发战令，帮一帮她。”
　　明霏笑了一声，凑过去亲亲他忍得上下滚动的喉/结，问：“她对你很重要？”
　　流钰沉默半晌，不自在地别过头，轻声道：“是我唯一的家人。”
　　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支撑他咬牙爬起来，活下去的意义。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还想再写长一点的，看了看你自己日益后挪的发际线，熬不住了，睡了。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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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8、靠近
　　
　　
　　东海,帷幔铺张的女君寝宫。
　　千钧一发之际，明霏突然顿住，她伸出长指,将男人那张温润似玉的面庞抬起来。
　　“南柚的事，我会帮忙。”她的声音很好听，明明带着情/动的意味，却没有再近一步。
　　旖/旎的气氛顿散,流钰一直垂着的睫毛动了动,他抬眸，见她拢了拢身上的薄纱，曲着膝盖,长长的头发披在肩骨和后背，像披着一件纯黑的羽衣。
　　她生得漂亮,不摆出女君架势的时候，也就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姑娘。
　　“女君。”流钰伸手摁了摁喉咙，声音有些沉，带着些微的疑惑意味。
　　从一开始，他便知道，明霏看上了他这张脸，以及这具身子。
　　高高在上，王权富贵都有了的女子,勾一勾手，什么样的男子都有，可往往得不到的，才叫人念念不忘。
　　在这方面，男人与女人，大抵心态都是共通的。
　　明霏挽了挽耳边的发,唇角翕动：“我不喜勉强，你坐着陪我说说话吧。”
　　她说得轻巧，但流钰知道，对一界下战令这样的决定，必定面临着阻力，不是玩笑一样说做就能做的事。他前来寻求帮助，她索要报酬，其实算下来，还是他占了便宜。
　　流钰轻声，道了声好。
　　“回东海后，有人同我说过你的事。”明霏直言，她长了一双十分有气势的凤目，配着一副冰冷淡漠的神情，能将所有人都震慑住。
　　流钰垂眸。
　　有关他的，又特意说给明霏听，自然不是什么好话。
　　“下回有机会，我总要会会妖族那群老东西的。”明霏声音冷了些。
　　流钰有些诧异，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句想替他出气的话。
　　流钰系好衣带，坐在床沿边，这样的动作，让一向清正律己的男子有些不自在。
　　“右右之事，多谢女君出手相助。”流钰郑重其事地：“日后有用得着流钰的地方，钰必尽全力，不推脱。”
　　明霏玉足落在绯色的被面上，白得腻人，她笑了一声，声音清清冷冷的：“我性子不好，没人敢惹到我跟前来，你性子软，心也软，若是再遇到什么为难的事，还来东海找我就是。”
　　她挪过来，靠他近了些，将那块玉佩系回他的腰间。
　　“流钰。”明霏喊了他一声，一本正经地道：“东海女君可没有这么好说话，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只有明霏才做。”
　　她垂着眸，目光落在他玉佩上的流苏穗子上，又道：“也只有明霏，才会替人系玉佩。”
　　流钰失笑，半晌，摁了摁眉心，道：“明霏姑娘。”
　　明霏眼睛弯了弯，没忍住，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喉/结。
　　过后，又是一副清冷而无辜的神情，对上男子有些惊讶的神情，她抚上自己的唇，蹙眉，道：“我自制力不行，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看着他就欢喜。
　　想靠近，想亲近。
　　不然当初，也不会放下东海女君的威严，围着他团团转。
　　流钰近乎落荒而逃。
　　女君寝宫又恢复了安静。
　　明霏的心情不错，女官在拟好的战令送上来的时候，倒是忧心忡忡，有些担心地道：“我们东海与六界各族都保持着距离，突然站出来与星界亲近，怕是会卷进纷争中。”
　　“不过狻猊兽君在星界，倒也说得过去。”
　　明霏素手轻扬，女君的大印重重地落在战令上，她身子往后一靠，嘴角往上提了提，道：“跟那头蠢兽有什么关系。”
　　“这张战令，不过为了取/悦昭芙院的二公子罢了。”
　　
　　就在花界拒交人的同日，星界发布战令，紧随其后，半日不到的时间，深渊，天族，龙族，乃至东海都跟着发布了对花界施压的战令。
　　整个六界的局势，因为这几道战令而变得紧张起来。
　　战令并不是稀疏平常的东西，没有今日我看你不惯了，就发一道，来日你得罪我了，我再发一道的儿戏说法。
　　那是必须得一国之君，一族之长亲自盖上印章，经过长老团过目首肯，才能够颁发出去，是代表次界最高警戒的标志。
　　发了战令，就有可能真正开战。
　　各界的酒楼，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件事。
　　当日夜里，妖主和流襄裹着一身水雾，匆匆赶到星界。
　　星主自行退位之后，就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里，不再管朝堂之事，清漾之事给了他极大的打击，不过几日的时间，他整个人消瘦清减不少。
　　南柚跟狻猊等人行至处政殿边上的大书房时，妖主，星主，流襄，流枘，还有流芫和流焜，都已经在椅子上坐下了。
　　“今日真热闹。”南柚声线淡淡，一身纯黑的长袍，将她一张小脸衬得极白，一点血色也没有，但口脂的颜色是那种很深的红，和往日娇娇俏俏一身粉嫩爱装扮的姑娘，判若两人。
　　“右右，你受苦了。”妖主的眼神多少有些疼惜。
　　南柚终于笑了一下，略有些讥讽的意味，她道：“外祖父此次来，应当不是想做和事佬劝我就此收手吧？”
　　妖主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写好的战令，铺在案桌上，同时，将自己的妖主大印放在一边。
　　南柚静静地望着他，没说什么，脚下也没动。
　　在这个时候，在场所有人才真真切切地感知到了她的变化，她自小就是个从骨子里散发出善意和温柔的小姑娘，朋友的事，亲人的事，都无比上心，喜欢笑，总是开开心心的，而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眼神寒凉，神情淡漠，看他们与看外人无异。
　　南咲遍体生寒，手背上突起的青筋像是虬龙，他眼睁睁看着她真的连一声父君都不再喊，仿佛眼睁睁看到了他们支离破碎的家。
　　他呼吸重了一些，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外祖父何意？”南柚目光从那份战令上收回，唇角翕动。
　　“外祖父知道，你从小就是个好孩子，没让人怎么操过心。”妖主说起这件事，也只有叹气的份：“你父君万错千错，你来接手星界，外祖父举双手赞成，但现下这样的时段，外敌未平，我们六界之内，不能再生内乱了。”
　　“因你一人之念，这世间，得多多少像孚祗一样无故丧生的人。”
　　妖主拍了拍她的肩头，道：“外祖将做决定的权利交给你，你若觉得非打这一仗不可，便将印盖上。”
　　他接着道：“外祖父和你父母亲，在外头等你。”
　　“不用等。”南柚抿紧了唇，“外祖父不必拿六界做幌子扯大旗，我发战令，正是为了荡扫世间阴谋算计，邪恶之风，只要花界放人，这场战，便打不起来。”
　　“留影珠已经传出去，孰是孰非，大家心中有数，花界若是执意包庇算计他人，罪不可恕之人，就证明他们没将天下苍生的性命放在眼里，而不是我。”
　　她嗤的笑了一声：“天族，龙族，以及东海都已下了战令，外祖父的这份令，来得太迟。”
　　说罢，她转头，吩咐道：“狐柒，替贵客安排好住处，再送夫人回宫。”
　　从头到尾，看都未曾看面色颓然的南咲一眼。
　　狐柒经过私狱彻底的调查，确保跟清漾没有一丝一毫的联系，现在已在昭芙院的外院做事，也在朝堂中谋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职。
　　夜半，狻猊和荼鼠蹲在昭芙院的院子里，看圆圆的月亮，看着看着，目光便会不由自主地落到那两棵枯了的大树上。
　　看着看着，眼里就像是飘进了雪花，痒得发酸，荼鼠吸了吸鼻子，伸出爪子，戳了戳身边高大的异兽，道：“衮衮，我好担心右右啊。”
　　“她见到我们，都不笑了。”它头低了下去，声音也跟着低落：“也不摸我了。”
　　狻猊吐了一口气，恶狠狠地安慰它：“没事，等我把那个清漾的头拧下来，右右就不难过了。”
　　狐柒站在他们身边，眼睛动了动，她站起来，道：“来修炼吧。”
　　等他们都强大起来了，这样无能为力的难过事情，就再也不会发生在她身上了。
　　
　　于此同时，星界王宫的另一边，星主闭关的密室中。
　　南咲抬手，扫落了一地的瓶瓶罐罐，琉璃瓷瓦与地面碰撞的声音久久不绝，他用力摁着眉骨，太阳穴上暴怒般的现出一条条青筋。
　　朱厌实在看不下去，出声干预：“横镀，你过分了。”
　　南咲喘着气，头脑里的另一边，终于不再吵闹，他精疲力竭，得以喘息。
　　良久，一缕幽幽的灵魂体飘荡出来，玉冠束发，风度翩翩，与朱厌看过的画像中的人没有差别。
　　他也不好受，在南咲的神魂中温养近万年，这次使用了些天赋之力，原本已经能凝出半数实体的灵魂，现在就像是一张薄弱的纸，一戳就破。
　　若不是依靠南咲强大的神识和修为，他早该彻底消亡了。
　　“我说，王君对得起你了，当年你牺牲自己，救了右右，王君不怕折损寿元，将只剩一缕残魂的你留在神识中温养，对清漾比对右右还好。反倒是你那女儿，走到哪害到哪，小小年纪心术不正，你不说羞愧，居然还想着反扑，争夺王君的身体？”
　　“保她一命。”横镀一直躲在星主的神识中沉睡，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以至于声音野兽一样的嘶哑。
　　“你脸真是够大的。”朱厌实在是看不惯这对恶心人的父女，开口就没什么好语气，他道：“就因为你那个女儿，王君与夫人感情破裂，与右右心生嫌隙，就这样，还一直兜着你的存在，不想对你用狠手段。你倒好，一点羞愧心都没有，都这样了还想保你的女儿，你先保住自己再说吧。”
　　“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这话，横镀是对着靠在墙壁上，满目疲倦的南咲说的。
　　南咲常年修炼，手掌有些粗粝，他伸手罩住自己的眼，浓浓的无力之感从指缝里流淌出的声音里倾泻出来，“我对她够好了。”
　　他重复：“横镀，我对她够好了。”
　　“右右有的，我何曾少过她。”
　　“我待她，比待自己亲生女儿还好。”
　　看着横镀的脸，南咲突然觉得累了，他疲惫地摆了摆手，一句话都不想再多说：“朱厌，将他的神识封起来。”
　　“不必顾忌我。”南咲用命令的语气，四平八稳地道：“动手。”
　　朱厌也是果决之人，南咲说动手，他就动手。
　　横镀没了肉/身，神魂尚弱，根本不是朱厌的对手，但就是在这样的过程中，南咲会十分痛苦。
　　切割灵魂的痛，无异于抽筋拔骨。
　　一刻后，南咲汗水沾湿了后背的衣裳，朱厌扶他起来，顺便将装着横镀神魂的水晶球噔的一声，随手砸到了桌面的果盘中。
　　“王君还替他聚什么灵阵温养，照我说，直接一掌，让他彻底消散才好。”朱厌是这个直脾气，愤怒起来，什么话都能说出来。
　　“这件事，你需守口如瓶，任何人都不准透露。”强行抽离神魂，南咲也遭到了反噬，现在五脏六腑翻涌着，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朱厌不解。
　　“王君，夫人和右右都因为这件事，心存不满，他们不知当日隐情，您若是说出来，关系也能缓和些。”
　　只此一句，南咲像是被戳到了心脏一样，头上挂着汗，不堪重负般地弯下腰。
　　朱厌眼皮跳了跳，扶着他在密室的椅子上坐下了。
　　“朱厌，你可知道横镀的天赋秘术，是什么吗？”南咲问。
　　朱厌露出了嫌恶的神情：“大概类似狐族的蛊惑吧，总归不是什么上得台面的天赋。”
　　南咲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苦笑一声：“是引导与干扰。”
　　“他的神魂之力并不强，当日殿上，我若是相信右右，他就算拼尽全力，我也不至于下那样的杀心。”
　　就像当日，乌苏心中偏向的若是南柚，清漾就是在他身上挂一百个香囊，他也不可能去给她偷灵髓。
　　“右右说得对，我从未信她。”
　　“不配她唤一声父君。”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评论，发红包。
　　
　　129、诏令
　　
　　
　　在战令发出的第二个早上,花界顶不住外面众说纷纭的揣测和压力，提出要跟南柚见一面，单独商议此事。
　　“让他们过来。”狻猊看着桌面上摊放的信纸,警惕地道：“那群老不死的，一肚子坏水，主动求和还让右右去花界，摆什么架子呢。”
　　流钰思忖片刻,长指捻起那张信纸又看了一遍,缓缓道：“他们是在等神山那边的反应，单独商议不过是拖延时间的把戏。”
　　毕竟当初出那件事时，神山中九神使的关门大弟子炬钭可是也帮着清漾出了手的。
　　“右右,此信，如何回应？”流钰望向南柚,声音温和。
　　南柚坐在凳椅上，纤细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睑微垂，所有的情绪都被遮掩隔绝，半晌，她手指微动，声音稍哑：“回绝掉，清漾必须死,这件事，没有可商议的余地。”
　　“就该这样，面对花界这等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只有打得他们痛了，才会真正低头。”流芫从门外踏步进来，长鞭乖顺地盘在纤细的手腕上,衣裙带风。
　　南柚抬眸，目光凝在她左侧脸颊上的五指印上，问：“谁打的？”
　　“流襄呗。”流芫显然是哭过了，眼尾尚有些残红，但表现得无所谓的样子，耸了耸肩，又去看了眼流钰，笑：“我以后就不回去了，昭芙院多好，我喜欢这里，活不多，也不累人。”
　　有些事，她不说，不提，南柚也能猜出原委。
　　“你现在还小，对抗不了他们的时候，没必要为我出头。”她姿态十分冷漠：“我不需要。”
　　“知道你不需要，我就是看不惯呐，我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话兜在心里，还不得给我憋出毛病来啊。”流芫手指触上自己的脸颊，嘶的一声，道：“方才情绪上来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觉得疼了，老头还真是不留情。”
　　孚祗去后，南柚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仿佛飞快地适应了她的转变，并且丝毫不放在心上。
　　南柚小指动了动，蹙眉，望向彩霞，道：“拿玉雪膏来。”
　　流芫顺势挽了挽她的胳膊，半眯着眼睛去蹭她的肩头，亲亲密密的样子。
　　南柚的身子，有一刻的僵硬。
　　外面有脚步声匆匆，踏过长廊朝着屋里而来。
　　来的是长奎，孚祗一走，他们这些最早在昭芙院伺候的，得顶上许多事，不过几日不到的时间，人就憔悴了一圈。
　　“女君，前院出事了。”长奎拂了拂袖子行礼，顶着众人的目光，道：“流焜公子偷了妖界统帅的兵符，调动了三十万妖军，现在已经进驻星界，准备连夜横渡界域，前往花界了。”
　　“妖主和统帅知道这件事后，气得不行，捉了流焜公子，准备请用星界刑法。”
　　“谁料流焜公子不服软，还接连顶撞统帅，两人动起手来，才发现，流焜公子身上全是魔气。”
　　“魔气？！”流芫大惊失色，问：“他们在哪？”
　　“在青玉院。”长奎回。
　　流芫提着裙子，第一个跑出了出去，南柚与流钰对视一眼，后者温声道：“不必担忧，他若是将灵力转换为魔气，修为只会胜过从前，日后若是心境不稳，就多修习些心法，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六界之中，很少有名门之后修习魔气，魔气比灵力攻击性强，而且多刁钻，恶毒，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极大的弊端。
　　修到极高深的境界之后，魔修的修为往往会停滞不前，需要海量的心法心经来支撑，稍有不慎，就会引来反噬，伤及自身。
　　南柚颔首，浅淡地嗯了一声，蹙起的眉心一直没有松下去。
　　青玉院，流襄与流焜父子两已经从地上战到了天边，正如流钰所说，流焜将灵力转化为魔气之后，修为跨进了一大步，已经无限接近圣元境大圆满，但能看出来并不稳定，凭借着身体里爆发出来的强烈情绪和狠劲，竟也能死死牵制住半只脚踏入领域境的流襄。
　　响彻天地的炸裂声传开，一声接一声，撞开了先前布置的结界，他们打向王城之外。
　　南柚眸光微沉，她手掌微张，明明是纤细小巧的骨节，却仿佛有撕裂天地之威能，她声音如珠似玉，清脆而寒冽：“领域。”
　　上方打斗的两人皆感身子一沉，眼前一花的瞬间，已经入了遍布红绸血水的结界。
　　粘稠的血池咕噜咕噜冒着细小的泡泡，像是烧开了的水，扑面而来的不是浓烈的血腥气，而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春日嫩芽的清新香味，半空中悬着的是颜色绯丽到极致的红，随着不知从何处而起的风，轻轻地荡开，又顺着各种不可思议的方向，绕上两人的脚踝，手腕，最后缠上脖颈，一点点的发力。
　　在这个过程中，流襄的感觉尤为不好受。
　　他们这样的人，对杀意再敏感不过了。
　　他唯一的妹妹的孩子，他也曾喜欢，也曾稀罕地抱在怀里哄着的孩子，对他有了杀意。
　　不仅如此，连他的儿子，女儿，都对他怒目而视，看他跟看仇人一样。
　　红绸将两人捆着丢到空旷的广场上，流襄的神情十分不好看，面色铁青，没能擒拿住自己的儿子，反被外甥女一掌拍了下来，乃至现在，身上都绑着红绸，简直丢人现眼。
　　南柚衣袖一拂，掌心的光微敛，那些红绸凭空消失，她好看的眉目间蓄着怒意，言语并不刻意给妖族留面子。
　　她问：“谁先动的手？”
　　茉七低头，看了喘着粗气的流襄一眼，道：“回王君，统领大人动的手。”
　　妖主身为一界之主，自然不好在王城之中动手，此刻，他负手走过来，呵斥：“你们两个，情绪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动手的毛病荒不荒唐！都多少岁的人了？！”
　　流焜站起来，唇绷成了一条线，几步行至南柚的身后，声音里尚存着血腥热气：“我不回妖族了。”
　　南柚盯着手指上的空间戒看了一会，像是根本没听见他们说的话一样，半晌，问：“按星界律法，在王宫之中动手，该是怎样的惩罚？”
　　茉七头低得更下，声音更小了些：“王君，该罚雷刑鞭五十，并出全部修缮费用。”
　　流襄胸膛起伏一下，气得笑出了声：“我是你舅父。”
　　“我是星主，这里是星界！”她一字一顿，身上流露出来的威严将流襄也压了下去。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南柚琉璃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样子，“念你是远客，又是初犯，罚三十道雷刑鞭，以儆效尤。”
　　她睫毛垂下来，小扇子一样，“带下去。”
　　流襄身为长辈，又是妖族的统帅，自然不可能就这么乖乖认罚，他双拳一握，才要上前，就被妖主抬手，施法捆住了手脚。
　　“三十都算轻的了，你看看你，可有长辈的样子。”在南柚手腕上的红绸缠出之前，妖主拧着眉，让身边的亲卫将流襄带了下去。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妖主看着站在她身后的流焜，流芫，流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外祖父，您老了，没有魄力了，该放权给手底下的年轻人了。”南柚直言。
　　流芫捂着抽痛的半边脸颊，听到这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耿直话，禁不住轻轻地吸了一口凉气。
　　回到昭芙院，流钰拿了块帕子，浸了温热的灵液，半蹲着身，为流芫擦拭肿起来的脸颊。
　　流芫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流钰这样，她有些别扭，但头才别过去，就被一只手轻轻地抬了回来。
　　“别动。”流钰在白色的纱布上抹上些药膏，轻轻地贴到那片肿着红起来的皮肤上，突然道：“流襄下手不轻，你说了什么？”
　　他们虽然是兄妹，但很少有这样温声说话的时刻，流芫手指绕着裙上的缎带，顿了顿，慢吞吞地回：“他们说右右不好，性子太刚烈，做事不计后果，我听不下去，跟他们吵了几句。”
　　她是四个人中唯一的女孩，流襄乃至妖主，都格外宠溺些，能让流襄动手的，必然不是普通的吵嘴。
　　流芫肩头一耸，语气突然又轻快起来：“妖界有大哥哥就行了，我留在那边也不舒坦，这边自由些，我离右右也近一些，她最近忙，我还能帮她做些事情。”
　　她说着说着，停了下来，眯着眼去瞅他：“做什么，你以为只有你对右右好啊？”
　　流钰笑了起来，他轻轻将玉瓶放在流芫身边，道：“这是右右私库里存着的灵液，她让我拿来的。”
　　“今日流襄所受的那三十鞭，当是为你出气了。”
　　流芫眨了眨眼，鼻尖突然冲上一股酸意。
　　饶是处在这样叫人绝望的境地。
　　右右也依然是右右。
　　
　　明灯千盏，夜深露重，整座王宫被照得透亮。
　　一尾素净的蝶轻飘飘曳进昭芙院，纵然已经极力隐藏气息，也还是被警觉性大大提高的狻猊察觉。
　　南梦来得悄无声息，事先没有透露半分消息。
　　门嘎吱一声敞开半人过的道，又在她进来后无声合上。
　　灯火透亮处，南柚弯着腰，赤着足，手里执着一根才点燃的灵烛，将这院里的每一处都照得纤毫毕现。
　　“这是在做什么？”南梦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灵烛上，问：“你怀疑有人藏进了你的院子里？”
　　南柚愣了一下，半晌，摇了下头，即使是思念的话语，声调也依旧是平的：“我这几天，总觉得他还在我身边，一空下来，就想着，他能将自己埋进土里重活一世，会不会，也有第二世呢。”
　　饶是知道其中种种情非得已，南梦在听到这一番话的时候，也还是不可抑制的心疼了。
　　白天跟邪祖打着，夜里还非要来昭芙院待半个时辰。
　　匆匆地来，匆匆地走，摸摸她的手都有所顾忌。
　　这神主，也真是铁打的身体。
　　南梦并不是那种会专门跑过来安慰人的性格，她来，肯定带来了实质性的东西。
　　因而，话没说两句，她就道：“我来，给你带来了个好消息。”
　　“九神使出手，处决了炬钭。”
　　“神主亲令，花界在三日之内，将清漾押至星界，同时，各界解除战令。”
　　南梦看着她，唇角微动，有所顾忌的在言语提醒她：“若是我没记错，这应该是神主，为你下的第二道诏令了。”
　　可南柚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清漾身上，她问：“这消息从哪来的。”
　　南梦顿了半刻之后，答：“九神使的梦中。”
　　“诏令明日便会下至六界。”
　　一个清漾，弄得九神使最近的梦境，都是凄风苦雨，哀叫连连的。
　　哦，还有大神使。
　　反正最近神山上的诸位大人，日子都不太好过。
　　作者有话要说：    数了数，大年初一到今天，更了十四章，还欠一章，我尽量在十二点前补上，但可能要到凌晨一两点，大家可以明早看，爱你们。
　　ps:在催更这件事上，你们的记性太好了。感谢在2021-02-2519:09:02~2021-02-2618:35: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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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0、撑腰
　　
　　
　　一夜大雨,第二日晨起，天还是雾蒙蒙的，凉意直往骨缝里钻,四肢百骸仿佛都陷入了冬日的寒潭中。
　　星界处极北，一年四季下雪，滴雨成冰，哪怕到了春季,也还是冷的,只有极少的几种顽强绿植花木会冒头。
　　南梦说的果真没错，一大早，神主的诏令便由神官托着,送到了书房的案桌上。
　　“我头一次见神主的诏令。”流芫有些好奇地凑到边上看，目光落在右下角象征神主身份的大印上,啧的一声，像是怕被听见一样，惊叹感慨声都刻意压低：“这大印上的气息，比妖主大印上的，强了好多。”
　　荼鼠抱着爪子，蹲在流钰肩头，下意识地道：“那是自然，神主的修为在远古那样能人辈出的年代,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无有人匹敌。妖主算什么，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啰啰，弹一弹指，就没了。”说到后面,它还刻意将指甲尖凑到流芫面前示意。
　　流芫拎起它的后颈，掂了掂重量，在它怒目而视之前，若无其事地又将它放回到流钰肩上。
　　“右右，那道发出的战令，我们便先撤了？”流钰摇着头看他们小孩子一样地闹，转身问一直没开口说话的南柚。
　　“撤了。”南柚摆了下手，想了想，又道：“另外，让私狱去查，从远古至今，出身树族且成就不低的，都有哪些人。”
　　周遭的动静仿佛静了下来。
　　流钰望着她还存着些许希冀的眼，顿了一下，道：“孚祗血祭第二日，我便叫人去查了，但远古至今，隔的时间太长了，每个时代都有不世出的大能，有些不注重名利的，隐在红尘中，连个姓名都没留下。”
　　南柚微末的光，像是燃尽的灰烬，慢慢沉下去。
　　流钰心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沉吟片刻，缓声道：“我听说，从远古起，树族族长手中都有一本名册，上面记载着远古至今，所有领域境之上的族人姓名和生平。”
　　“等星界的事处理完了，我带你去拜访树族族长。”
　　南柚下意识地抚了抚手腕上挂着的银色镯子，上面的灵光很淡，但始终还在。
　　她垂着眼睫，点了下头。
　　流焜在魔气被激发出来之后，就迅速的进密室压制心中的戾气，直到傍晚，才去见了南柚。
　　明明分别的时间并不长久，但两人对望时，却如窗间过马，看朱成碧。
　　“姐姐。”流焜的声音干哑。
　　自从那梦一场接一场地来，自从留音珠里穆祀那句嘶哑得不像话的“你姐姐太苦了，我们都欠她的”话说出口，他就一直不敢在她面前出现。
　　他没有这个脸。
　　所以他一直躲着，一直默默地看着，直到她登上少君之位，直到她哭着在大殿上朝星主下跪，那一场懊悔羞愧的梦，才终于醒了。
　　他无数次地问自己，告诉自己，他已经狠狠捅过她几刀了，难道这一世，还要袖手旁观吗？
　　这是两世都主动关心，护他护得跟眼珠子一样的姐姐啊。
　　“魔修的路不好走，谁让你踏上这一步的？”良久，南柚声调清冷地问他。
　　流焜喉头一哽，他想，哪条路，能比她脚下踩的那条还难呢，都这样了，她怎么还能来关心他呢。
　　“阿姐，现在血脉对我没用了。”他伸出手腕，声音干涩得不像话：“你拿回去吧。”
　　留在他身上，会被他玷污了。
　　
　　诏令未出之前，清漾就由几位花界长老陪同着，抵达了神山。
　　多方势力的施压之下，花界顶不住了，所以在清漾说要来神山之时，长老团并没有反对，只是派出了数个长老不离身地盯着她，来看看神山的态度。
　　清漾有九神使的玉令，神山的结界朝她自动敞开，修习千年，她熟悉这里的景象，脚下不停，直奔第九峰而去。
　　熟悉的草木，熟悉的剑阵，熟悉的山门。
　　她一直绷着的肩头有片刻的放松。
　　九神使看中她的韧劲，在收她为关门弟子的时候，就曾表过态，他这人，最是护短。
　　怕他们几个在外受欺负，所有的关门弟子都得到了他的玉令。
　　平素他们与其他几峰的弟子有磕磕碰碰的，也都是他问明事由，该如何就如何，没有谁能占到他们的便宜。
　　思及此，她定定地吸了一口气，跪在紧闭的山门大殿前，以头触地：“清漾拜见师尊。”
　　“随我来。”眼前的山门无甚反应，倒是尘书主峰的外门大弟子泉沉现身，对着她道：“大人召见。”
　　来前，清漾就已经想到了会是这么一个阵仗，因而并不如何惊慌，而是平静地站起来，跟在泉沉的身后，也不多说什么，看起来倒是安分守己。
　　这是清漾头一次来尘书主峰。
　　敞亮的大殿上，十几把蛟金椅上破天荒的坐满了人，一眼瞥过去，她的师尊面色并不好看，他的身边，坐着大神使，十神使等人，都是熟面孔。
　　但他们都未坐主位。
　　主位上坐着一个白雾遮面的男子，看不清五官，黑发散着，蜿蜒到腰际，给人的感觉十分舒服，一眼看上去，就知是温柔的性子。
　　泉沉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公子，人带到了。”
　　神主对清漾似乎没什么兴趣，他甚至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侧首，看了眼如坐针毡的九神使。
　　尘书用手肘给了九神使一下，后者如梦初醒，腾的一下站起来，牵扯到全身泛疼的经络，面色有一瞬间的狰狞。
　　“请师尊安，请各位大人安。”清漾跪下来，肩头耷拉着，身段纤细，是难得的不卑不亢的姿态。
　　若是放在往常，九神使可能还会觉得自己看人眼光不错，唯唯诺诺的那些他看多了，也看腻了。
　　可时至今日，他只想狠狠抽自己一巴掌。
　　叫你闲的发慌去收徒，这下好了，你两徒弟联合起来欺师灭祖了。
　　“你来做什么，来请死的吗？”九神使一甩衣袖，实在没有什么好脸色，开口就是这样的重话。
　　清漾蓦的抬眸，瞳孔不可置信般的缩了缩，哑着声，颤着嗓子道：“师尊？”
　　她这声师尊喊出口，九神使顿时察觉到，身边的师兄弟们，都朝他投来了异样的目光，其中的意思，他就算是没眼睛，都能理得明明白白。
　　这几日，不论碰见的是老四还是老十，都会收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附带着一句：我们老九这收徒的眼光，着实没话说。
　　最惨的是，前几日，他们尚在衡州时，未完全苏醒的邪祖时不时就要来骚、扰一下，东一掌西一拳的，烦死人，可偏偏能跟他匹敌的，只有神主。那个时候，神主次身受创，当即闭关，那几日，大家提心吊胆，生怕出什么事。
　　等神主好不容易恢复了些，邪祖又掐着点来了一掌，遮天蔽日的阴云笼罩下来，神主神色淡淡，声音仍是万年不变的清和：“老九，去接。”
　　他当时脸都有些白。
　　一掌下去，他倒飞上千丈，五脏六腑都险些咳出来。
　　到现在也没好，说话都痛。
　　“清漾知错。”事到如今，清漾也不为自己辩解，自己的那些小伎俩，骗骗星主，炬钭等人尚可，跟这种从远古活下来的老怪物比，就实在不够看了。
　　“只是这件事，清漾并未违反神山的规定，亦没有违背师尊的教诲。”她牙齿明明都在上下打颤，但还能保持条理清晰，吐字不断：“清漾如此做，实在事出有因。师尊也曾探过，清漾是因体内妖族血脉受损，不得不破而后立修剑道，这是清漾的心魔，若是不破，清漾这辈子，修为就止步于此了。”
　　“老九，我头一次知道，你教弟子破心魔的方式，原来是杀人灭口啊。”苍蓝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话，忍不住接了一句话。
　　九神使嘴角抽了抽，他深深地压了一口气，追问：“平素我都是这样教你的吗？”
　　“我是这样教你的吗？！”他连着两声质问。
　　清漾肩膀耸动了下，在自己生命完完全全掌握在别人手中时，再硬气的人，也会有所松动，更别说本就能屈能伸，善于隐忍的她。
　　她很快红了眼眶，不再替自己辩解，更不敢去触九神使的霉头，声音哀哀地求：“清漾一时误入歧途，求师尊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日后定坚守初心，再不行此类事迹。”
　　九神使深深提了一口气，提到一半，牵扯到胸口上那道触目惊心的掌印，钻心的痛。
　　“神主已下令，你之生死，全凭星主处置。”九神使不想再多看她一眼，吩咐左右神官：“将她拖下去。”
　　清漾不可置信地抬眸，这一次，脸上的面具终于一块一块地碎裂了。
　　“因为一个从侍，师尊就要置我于死地？”她睁大了眼，脸色苍白，喃喃道：“都说为师者如父，师尊连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都不给我。”
　　闻言，周围坐着的几个，都忍不住朝九神使投去了怜悯的目光。
　　九神使气得闭着眼，笑了一声：“我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谁来给我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真想回到过去，剁了自己这只端了清漾拜师茶的手！
　　“拖下去！”他声音重了些，几名神官上前，将软泥一样的清漾架了出去。
　　从始至终，神主高居上位，未置一词，直到外边的哭声停歇，他才忍不住蹙了蹙眉。
　　九神使见状，吸了口气，几步过去，硬着头皮解释道：“公子，我真没这样教他们。”
　　他更不敢教唆清漾去挑衅南柚。
　　别看人家现在小可怜，小善良，在远古，他们十个，再加一个苍蓝，轮着当她手里的沙包都不够她玩的。
　　他什么胆子，去招惹那么个大佛。
　　神主手指关节分明，手背白得能清楚看见上面细小的经络，他长睫如鸦羽般垂落，声音醇如温酒：“神山的诏令，可送出去了？”
　　尘书回：“两个时辰前送出的，现在应该已经摆到星主的案桌前了。”
　　神主颔首，抬眸望向西边，那是衡州的方向，“封锁两界的力量减退，镇压邪祖的血绸结界也开始松动。”
　　这意味着，她的记忆要觉醒了。
　　“召集六界所有领域境的人，在邪祖彻底脱困之前，将他再次封印。”
　　等人散得七七八八，苍蓝将手中的扇子收起来，顶着一张稍显阴柔的脸，啧的一声，“我还以为你这么大阵仗，是真被方才那女人惹恼了，结果见了之后，一句话不说，一根手指头都不动。”
　　“合着大张旗鼓的，就是为了给月落撑个腰？”
　　作者有话要说：    养肥的可以回来看了，后面全是蜜糖和虐渣了。（拍胸脯保证，骄傲脸）
　　明天的更新大概在晚上七八点。
　　我看看接下来能不能挤出时间加几天更。
　　爱你们哟。
　　晚安。
　　
　　131、下线
　　
　　
　　神主的诏令下来之后的第二日,清漾就被压到了星界。
　　被神官从神山押着出来的那一刻，她是真的怕了，她想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强，什么荣华富贵，什么权势地位，在死亡的阴影下,根本不值一提。
　　她想过无数种方法逃跑,可关押她的囚笼，是九神使亲自出手加固的，里里外外,每根仙铁上都被附着了小的禁锢术。
　　她挣扎，嘶吼,求饶，通通没用，最后，声嘶力竭，如软泥一样瘫在囚笼里，看着押送她的神官施展大神通，以极快的速度跨越界壁，赶往星界。
　　她甚至想,与其落到南柚手中，还不如自我了断算了，可举起的手掌落到头顶上时，她又止不住闭着眼，迟疑了。
　　虽然南柚现在成为了星主，但那是南咲让出来的位置,那样庞大的王朝，权势怎么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全部转移到南柚的手上？
　　南咲无论如何，能看在她爹的份上，绕她一条命。
　　哪怕废掉修为，抽出全部血脉呢？
　　只要命还在，她换一条路，走魔修，丹修，哪怕医修，都行。
　　她就这么抱着万分之一的希冀，被关在那辆代表着耻辱的囚车上，一路经过天界，经过四海之畔，抵达星界王宫。
　　跟着来的两名神官一直在神宫里伺候，跟着神主从远古至今，来之前，也知道了南柚的身份。
　　因此，格外的客气。
　　南柚请他们在正厅坐下饮茶，侧首，敛目，对流钰小声耳语：“将清漾关押在私狱，上枯魂锁，点破绽灯，她手中有横镀留下来的底牌，让狻猊和狐柒亲自盯着，一刻都不能放松。”
　　流钰在星界多年，跟清漾打的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自然知道此人有怎样的城府。
　　他颔首，轻声道：“狻猊和荼鼠已经去了，你放心，不会出岔子。”
　　两名神官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六界行走了，按理说，应该放下人就回去复命的，但月落圣女要留他们喝茶。
　　他们摸了摸鼻梁，都显得有些拘谨。
　　从来都是他们替这位主收拾烂摊子，还没有过这样的待遇呢。
　　每喝一口，心都颤一下。
　　终于，两盏茶见底，两名神官如释重负起身，朝南柚躬了躬身，道：“人已带到，我等当回神山复命。”
　　南柚亲自送他们出的院子。
　　等出了王宫，其中一名神官擦了擦额上一层的汗，对另一个道：“吓死我了。”
　　另一个沉稳些，但也叹了一声：“若不是知道圣女现下还未苏醒，我险些以为那茶里添了毒。”
　　远古时期，月落圣女愣是以一己之力，将冷清了不知多少年的神宫搅得鸡飞狗跳，神主眼睛一闭，随便她闹，但有的时候真恼了，一些旨意，都是由他们两个去传达的。
　　很长一段时间，日子过得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导致无数年过去，再看到她，这腿骨还是没由来的一阵软。
　　神官出王宫之后，南柚解了身上的鹤氅，大步跨出正厅的门槛，往私狱的方向去了。
　　私狱是孚祗一手建立起来的，是主刑罚之地，除此之外，也含括了其他不少领域，只为南柚一人做事。
　　孚祗走后，私狱的调令便暂时到了流钰的手中。
　　私狱建在底下，占地极大，由数个宏伟的地宫和数十个大型灵力阵构建而成。地面上天气不好，夜里才下过雨，地下就更不必说，阴寒的风像是磨骨的刀，刀刀往人肌肤上割，南柚和流钰并肩，朝着私狱最里面走去。
　　约莫走了一刻钟，沿路的人低着头，朝两人无声敛眉躬身，一直到长长的曲道尽头，两人的脚步停了下来。
　　除了狻猊和荼鼠，流芫也在里面。
　　清漾缩在角落里，也不说话，目光空洞无神，像个提线傀儡，纤细的手腕被厚重的枷锁捆着，长而粗的铁链上施着秘法，她嘴唇乌白，上面破了皮，流出了血，又结成了痂，比那日在殿上污蔑孚祗的模样还惨些。
　　流芫在妖界就是掌牢狱刑罚的，墙头挂着的各类刑具，每一样，她都能玩出不同的花样来。
　　这是她头一次进私狱没有见血，就只是搬了个椅子，坐在清漾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将她的情绪拨得上下起伏，心力憔悴。
　　私狱安静，脚步声隔着很远就传过来了，狻猊和荼鼠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南柚目光扫过来的时候，荼鼠骄傲地挺了挺胸膛，道：“右右，我们一步也没有离开，将她手上的空间戒都摘下来了，还布置了很多阵法，现在她插翅难逃。”
　　荼鼠心性单纯，从小跟在南柚身边就是被宠爱的那个，孚祗走了，它伤心，但更心疼的，还是南柚。
　　那日夜里，它听狻猊随口说的那句，只要清漾死了，南柚就又会笑，又会开心起来的话，记到了心里。
　　南柚穿着一身冷色小袄，下面是同色的纱褶裙，眉目凝着冷意，看着就是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她嗯的一声，瞥过荼鼠耷拉下来的耳朵，顿了一下，又道：“辛苦了。”
　　荼鼠吱的一声，有些害羞似的钻进狻猊蓬松的鬃毛里，用爪子捂住了眼睛。
　　狻猊低嗤了一声，没忍住，也撇过头笑了一下。
　　“诶，别装死了。”流芫伸出脚尖，踢了踢缩在墙边像死/尸一样的清漾，“才进来的时候不是挺有精神，一个劲嚷着要见右右吗？”
　　“再不开口说话，可就彻底没机会了。”她阴恻恻地威胁。
　　清漾终于像是清醒了过来一样，她抬起头，对上南柚好看的眼，想从里面寻找一些熟悉的，或者说是想象中的情绪。
　　快意，憎恶，甚至得意，或者是她这个人眼里常有的挣扎。
　　但都没有。
　　她的心突的顿了一下，像是被一只大掌扼住喉咙一样，窒息感将她整个人笼罩。
　　“你有什么话要说，我给你留了半个时辰。”南柚坐在侍从搬来的椅子上，离她的距离不远不近，身上领域境强者的气息压得清漾简直抬不起头来。
　　“求情与认错就不必了。”南柚凑近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墙面冷森森的刑具，道：“说完之后，将这些刑罚尝遍，去那边的血池中泡一夜，等里面的灵阵将你这身血脉抽干净，我再出手，拘了你的灵魂做灵灯灯芯，我们之间的恩怨，便算是结束了。”
　　这样一来，她便不能轮回，不能转世，往后的无数个日夜，都将活在痛苦和折磨之中。
　　清漾牙齿上下打着颤，这地牢里太冷了，她手指都僵硬着伸不直，只有话语，还算清晰：“你不能这么对我。”
　　南柚眼皮都没掀一下，声音轻得令人毛骨悚然：“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清漾咽了咽口水，一张白净的脸现在灰头土脸，还有划痕和伤口，眼泪簌簌淌下来之后，刺辣的痛。
　　“王君和夫人应当没有告诉过你，你原本是不该存出生在这个世间的。”她咬一咬牙，心一横，道：“当年，你尚在夫人腹中之时，就已有夭折的征兆，王君遍访名医，下至名不经传的医修，上到天君天后，都摇头说最多七个月，你必胎死腹中。”
　　这些东西，南柚确实没有听星主夫妻提起过，但因为金乌的那句命运虚无，和南胥的出生，她多多少少察觉到了些什么。
　　清漾一口气说下去，不敢停顿，生怕她不耐烦说这些，直接起身要她的命，“当年，你在夫人腹中已有六月，每次王君的手掌贴上去，你都会顺着他掌心动一下，他舍不得你，于是他决定不顾一切，也要让你平安降世。”
　　“他遍寻典籍，找到了一个极端的方法，此法需要强横的血肉和神魂做引，踏入灵阵的那个人，也必须得心甘情愿。”清漾道：“他死，你生，你能够用他的寿命活下来。”
　　“当时，王君什么都准备好了，他知道，夫人为了你，再如何悲痛也会坚强起来，而星界，将并入龙族，你日后若是有成就，有本事，就可自立为主，统领星界，若算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也会是龙族金尊玉贵的嫡姑娘。”
　　“这一切，乌苏和汕豚知道得早，当时我父亲去了南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们是自幼长大的好兄弟，数次同生共死，共闯鬼门关，情谊深厚，绝不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清漾用力地咬住下唇，道：“王君心意已决，我父亲劝不动，考虑大局，考虑兄弟情谊，他在留下两封书信，一枚空间戒和一个黑色木盒之后，在阵法启动之后，联合乌苏等人，将王君困住，自己走入了灵阵。”
　　说到这里，她重重地闭了下眼，声音哽咽：“我很多次在想，我的父亲，他是不是爱你胜过爱我。我才是他的女儿啊，他在明知道我存在且过得不好的情况下，毅然决然的用命成全当时还未出世的你，为什么？”
　　南柚的手掌微微紧了紧，又松了回去，诚然，其中的原委，是她从未设想过的。
　　她一直都知道横镀对她有恩，但她能想到的，无非是小时的某次遇刺，又或者某个危险的场合，横镀为她挡刀挡剑，伤重而亡。
　　虽有亏欠，但也是他身为禁卫统领的责任。
　　可若真如清漾所说，那样的情况下，横镀没必要站出来。
　　谁也不能强迫身为臣子的他站出来，为一个尚在腹中的姑娘奉上自己的命。
　　南柚静静地听完，问：“留影珠，是横镀留给你的？”
　　清漾点了点头，道：“他给我留的信里，有一句是，希望吾儿不论面对何种境遇，都能宽心向前，常有笑容。他留下那几颗留影珠和制作图纸，是想让我记录一些开心的或是不开心的事，想告诉我，冥冥之中，他以另一种方式，加入了我的人生。”
　　“我知道你恨我，说心里话，我也恨你，从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就恨到骨子里了。”
　　“所以我要抢走你所在意的所有东西，王君的宠爱，强大的从侍，你和天族太子的婚约，抢不到的，就都毁掉。”
　　南柚与她对视，一件一件地回忆：“所以，在深渊，你套话乌苏和汕豚，查典籍，想悄无声息谋杀狻猊。穆祀生辰前，你用天赋稍加引导干扰，让本就蠢蠢欲动的二皇子和三皇子铤而走险，妄图杀他取而代之。”
　　她一字一顿道：“之后，你精心布下圈套，设计陷害孚祗？”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从未落入与我相同的处境，怎知我过的什么日子。”清漾辩无可辩，为自己开脱：“可就算我成功了，你沦为阶下囚，我也不会取你的性命。你的命，是用我父亲的生命换来的，你若是死了，我父亲的牺牲，就毫无意义。”
　　她手腕往前伸了伸，带得枷锁上的铁链子也动了动，“同样，我身上，流着我父亲的血，你不能如此对我。”
　　南柚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清漾愣了一下，挣动起来：“南柚，你不能，你怎么能！”
　　南柚俯下身：“你这条命，是欠孚祗的。”
　　她转身，面对着目光关切的众人，指尖抵了抵眉骨，道：“直接处理掉。”
　　南柚一只脚踏出牢门，顿了一下，回眸，对捂脸痛哭的清漾道：“我不欠你什么。”
　　之前的那些小打小闹，哪怕是暗算狻猊，她都有念在横镀的份上留情。
　　天大的人情，都还完了。
　　“同样，我的父亲，爱你胜过爱我。”
　　“就算你赢了，你得到了想要的一切，还是会杀我。”
　　说罢，她头也没回，踏出了私狱。
　　作者有话要说：    洗发水下线了，接下来就是右崽和神主的时间了。
　　PS：想看什么番外，可以提一提了，我提前了解一下。
　　顺带给我古言预收《韶华》和奇幻预收《回到反派黑化前》求一波收藏，专栏可见，等你们哟。
　　
　　132、前世（南柚死后）
　　
　　
　　星族星女亡故的消息,在当日，就传遍了四海。
　　有人惋惜，有人叹扼,更多的，还是当听笑话一样，听过了，就过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南咲还在书房中跟龙主下棋。
　　“我说,你还真准备将少女君的名衔送给个外人啊？”龙主黑子嗒的一声落在棋盘上，摇头叹息道：“你瞅瞅我家那个，前些年荒唐得整个六界都看笑话,这些年虽收敛了些，但也还是不着调。那能怎么办,就这么一个孩子，所有的好东西，都得是他的，再不成器，也没谁能抢走分毫。”
　　“少君之位给一个外臣之女，还收回了她院中伺候的大妖，你说右右要怎么想？”
　　“难怪跟你闹这么大的脾气，说也不说一声就冲出去了。”
　　在自家兄长面前,南咲苦笑了下，道：“右右是被我宠坏了。她母亲回了妖族，朝堂事多，我一人照顾她长大，说到底，我心思不如她母亲细腻,有些情绪，照顾不到也理解不了。”
　　“这些年，我们的关系早不似从前，我说的任何一句话，她都觉得是在害她，对我如对仇人一般。”
　　“此次，清漾与穆祀的婚约定下，她心有不甘，觉得是清漾抢了她的东西，情绪激动，我担心她做出什么事来，才暂时将她手中的大妖收了。”说到这里，南咲的眼皮重重跳了一下，他摁了摁眉心，道：“少女君非少君，我不过是给清漾个更体面的身份，让她嫁到天族不受怠慢，也借此磨砺一下右右的心性。”
　　“你也真是心大，这样的大打击下来，若是换作我家那臭小子，早跳起脚来指着我鼻子骂了。”龙主有心想劝，但到底是他们父女间的事，说太多也不好，便不在这个话题上多提。
　　一盘棋还未下完，书房的门便被重重推开了，书房边的守卫诶的一声，急忙通报：“王君，朱厌大人来了。”
　　人都已经站到了面前，南哾哪能看不见。
　　朱厌是看着南柚长大的，说是她第二个爹都不为过，这样不顾规矩地闯进来，十之八/九是因为她的事。
　　南咲摆了摆衣袖，吩咐左右：“再搬张椅子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一路从宫外赶进来，朱厌的气息有些重，眼尾也有点骇人的红。
　　南咲察觉出他的不对，眼皮一下又一下地跳，他似有所感，问：“出什么事了？”他顿了一下，问：“右右又闯祸了？”
　　朱厌深深吸了一口气，梗着脖子说了人生第一句忤逆君王的话：“是不是在王君眼中，右右事事不如清漾，右右做什么都是闯祸？”
　　南咲缓缓敛了笑，黑瞳里蓄着君王的威仪，龙主将手中的棋子丢回棋盘中，有些稀奇地望着这一幕，问：“朱厌今日是怎么了，火气这么重？”
　　朱厌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一样：“王君为外臣之女大肆操办成婚礼，为她冠上少女君名衔之时，可有去看一看……”他声音哽住了。
　　他长得高大，纯修肉/身力量的铁血汉子，多少次生死搏杀中都未红过眼眶的人，此刻却满眼恸意。
　　星主站起身来，言语中绷紧了些：“右右怎么了？”
　　“说啊。”事关南柚，龙主也敛了笑，催促道。
　　而与此同时，南允冲进来，少年已经称不得沉稳，甚至还有些惊慌，竭力显得从容，他将手中那盏黯淡下去的命灯提到跟前，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道：“叔父，你们星界的命灯怕不是纸做的吧，怎么还能说灭就灭的？”
　　一时间，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盏黯淡的苍白命灯上，上面贴着纸张，纸张上面“南柚”两个字还是星主亲手所提。
　　南咲眼前一切都仿佛在转圈，他重重地呼吸，却根本提不上气来。
　　他踉跄两下，高大的身子撞翻了手边的小几，棋盘倒落，黑的白的棋子蹦蹦跳跳散了一地，他重重地滑坐的椅边，唇急促地动了几下，目光落在朱厌身上，“朱厌，你说，你来说。”
　　朱厌手重重地搭在凳子的扶手上，手背青筋凸起，他缓了缓，道：“右右留在我那的命灯，也灭了。”
　　无数块琉璃镜面破碎的刺耳声在大脑中闹腾，星主眼前是一片雾气幻象，小小的奶团子梳着两个揪揪，抓着他的手掌，一步一步朝前走。
　　“……看在父君为她说情的份上，我便大人有大量，再原谅她一回。”小小的孩子掌心温热，明明眼里还包着眼泪呢，说出的话却显然已经将事揭了过去。
　　在流枘走的时候，长高了些的小团子已经很会安慰人，她奶声奶气地道：“父君别难过，右右会一直陪在父君身边的。”
　　而等她长大了，父女之间，感情一日比一日生疏。
　　“父君，为什么你总不信我？”她质问，不满，哭泣，歇斯底里。
　　最后一面幻镜在眼前炸开，呈现出的情形，是那日他在册封少女君的旨意上盖在大印时，她冲进来，眼眶红红。
　　“我没有你这样的父君。”
　　这是她最后留给他的话。
　　星主捂着胸口，哇的一声，呕出了一团血污。
　　
　　最后查出来的结果，南柚是修炼时心性不稳，走火入魔后神志不清，在长着芦苇的江边，拿着剑了结了自己。
　　尸体是在晚上被运回来的，白布遮住了她的身子，只露出一张没了生气的脸，已经有人替她换好了衣裳，理好了妆容，放进了水晶冰棺中。
　　王宫中，红绸换白绸，放眼望去，映着雪色，满目苍凉的白。
　　灵堂中，跪了一地的人，清漾也在，眼眶红红，眼泪擦了又掉，掉了又擦。
　　身边的大管事躬身请示：“王君，姑娘的丧事该如何操办？这，少女君与太子殿下的婚期就在这段时日，怕是时间不充裕。”
　　这话的意思，就差没明白着讲：撤换绸带，重新布置，都需要时间，为了少女君和天族的大喜事，姑娘的丧事办得越简单越好。
　　这宫里宫外，谁不知道姑娘不受王君重视，少君之位都丢了，显然是新晋的少女君更得王君喜欢。
　　这个管事，正是清漾的人。
　　饶是时机不对，可能没什么好果子吃，清漾还是命他去问了。婚事不是儿戏，与穆祀成婚，她不容许有半分不如意的地方。
　　星主一直压抑的情绪有片刻的崩裂。
　　“如何操办？你说如何操办？！这星界王宫的主人，姓南还是清？！”他声音震怒，将那名管事轰得生死不知，滚出灵堂，倒地不起。
　　清漾脊背有片刻的僵直，在这个时候，她也不凑上去当出气筒，低头啜泣的一瞬间，她眸色沉下来，甚至有些快意地想：这个时候知道心疼了，知道星界的王室姓南了，权利是他放的，旨意是他发的，若不是他的纵容，她哪来的机会杀死南柚呢。
　　第二日一早，穆祀闯进了灵堂，没有接住法宝的穿梭之力，他是直接撕裂虚空赶来的。
　　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一定是假的。
　　南柚那个人，从小就喜欢吓他，潜水时将脑袋藏起来，去剿俘为害一方的大妖时，还有躲进大妖的巢穴睡觉的黑历史，他带着人找了一整晚，人都急疯了，她才不紧不慢地冒出头来，他气得接连几天不想跟她说话。
　　这又是一次闹脾气吧。
　　有一瞬间，他甚至特别希望，到达星界王宫时，看到的是她委屈巴巴吸着鼻子跪在星主身边认错，小声保证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
　　可真当他赶到，满目白色缎带，悬挂在树上，在亭台翘起的檐角边。
　　星界王宫他来过不少次，但没有哪一次，是这样的场景。
　　他甚至觉得有些冷，耳边仿佛又响起小姑娘的小声嘀咕抱怨“你是不知道星界的风有多冷，在外面吹上半刻钟，就再也没有出门的想法了”。
　　穆祀入了灵堂，顾不上看星主和龙主，一口冰棺蓦然撞入眼帘，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走上前去。
　　是她。
　　是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再也不会跳起来拍他肩膀，说“穆小四你每次都来这么晚，可想而知是不在意我”的南柚。
　　他的手掌落在冰棺上，很快泛了红。
　　夜里，星主和龙主亲自赶往她出事的滩涂边查看，穆祀才轻轻地闭了闭眼，道：“都下去吧，我跟右右说会话。”
　　清漾看他这样，心里其实是难过的，她是真的很喜欢他，不顾一切用尽手段也要将他抢过来。
　　哪怕他的心，从来都没在她身上。
　　但不要紧，南柚已经死了，以后那么长久的岁月，陪伴在他身边的，将会是自己。
　　她行至他身边，轻声道：“殿下，身子要紧，别太悲痛了。”
　　“下去。”穆祀对她，依旧是上位者对下位者发号施令的态度。
　　清漾咬了咬唇，出了灵堂。
　　穆祀在里面，陪了她一整晚，他罕见的红了眼，絮叨一些未说出口的话。
　　他跟她说对不起，一遍又一遍，将那些没来得及表达的亏欠，愧疚，难过，以这种方式说给她听。
　　天将亮的时候，他站起来，目光描摹着冰棺中女子的轮廓与眉眼，轻声道：“右右，若是真有来世，你别原谅我。”
　　“你记着我，一辈子恨我。”
　　
　　南柚葬在了星族的祖地中。
　　那日雨下得很大，昭芙院清清冷冷，就连两颗遮天蔽日的绿柳，也在南柚死之后凭空消失，连个坑都没留下，像是从未来过一样。
　　人不在了，也带走了这座院子的生机和活力。
　　短短三日的时间，星主突然就变得苍老了，脊背不堪重负一样弯了下去，穆祀寻进来的时候，他正摩挲着院子里的那方小石桌，南柚在的时候，经常在上面摆上点心，品品茶，聊聊天。
　　南柚身边有两个从侍，一个叫长奎，一个叫云犽，前段时日被星主囚起来，这几日才被放出来。就是从他们两人的嘴里，穆祀知道了她是如何度过那举步维艰的三千年的。
　　他一眼也不想看星主，但转念只能自嘲，他的行径，比星主，又好到哪里去呢。
　　四目相对，穆祀没有对他行礼，做做样子都没有，他蹙着眉，开门见山道：“这几日，我手中的从侍全部散出去，带回了一些线索。”
　　“右右可能是被人杀害的。”
　　星主的眼中陡然爆发出宛若实质的浓烈杀意。
　　就在他们集齐力量，找寻线索的第三日，一个带着面具的年轻人出现在了星界王宫。
　　揭下面具，是一张两人都熟悉的脸，清隽俊逸，穆如清风。
　　“孚祗？！”星主猛地站起来，还没开口问，便见他轻轻将一颗泛着青色微光的珠子放在桌面上，不过瞬息，人便消失在半空中。
　　来去自如，入王宫重地如入无人之境。
　　这样的修为，绝不在星主之下。
　　“不是孚祗。”穆祀摇头，道：“只是面貌一样。”
　　方才的人，气质高华，不沾凡尘，没有孚祗身上的那股温柔少年气。
　　但眼下更要紧的，显然不是追究来人身份。
　　穆祀捏着那颗拇指大的珠子，眉心微蹙：“留影珠？”
　　早在十年之前，清漾就制作出了留影珠，一时之间，在符修中一下子拥有极高的声望。
　　这留影珠，他们手中也有。
　　穆祀注入灵力，半空中投出影像。
　　第一眼，便是清漾拿着剑，割破了南柚的喉咙，面对他们的少女眼神有些惊恐，手臂抬起来，像是在求救一样。
　　两个人的瞳孔，还有心脏，都狠狠揪了起来。
　　看到最后，穆祀手中的珠子丢到地面上，他有些麻木地弯下腰，去捡，但没有成功，留影珠滚到更远的地方，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手握成拳，重重地砸在星主由仙金浇灌的王座上，王座崩裂一角，他的手也迸出血色。
　　他突然就崩溃了。
　　星主抱着头，唇颤颤地蠕动了两下，心里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
　　后来，穆祀捡走了珠子。
　　天族少君和星主少女君大婚之前，有人买下了各界珠宝阁中的留影珠，整整五百颗，每一颗中的影像都是同样的内容。
　　一夜之间，清漾从冰清玉洁善解人意的少女君，沦落成被星族好心善待却谋害其皇族血脉的狼心狗肺一样的存在，而随着谩骂和流言而来的，是天族解除婚约以及剥夺少女君头衔的消息。
　　她从准太子妃，成为了阶下囚。
　　大牢内，星主将装着横镀灵魂的珍珠环扔到她身上，无视她低低的哀求和认错，他蹲下身，道：“这么多年，我对你，比待我亲生女儿还好，谁知竟养出个白眼狼来。”
　　“若是早知有今日，早知她出生，我竟会让她受这样多的委屈，当初，我不该强留她的。”至少在流枘的腹中，她拥有着父母全部的爱。
　　像是知道星主这次再无可能放过她，清漾梗着脖子沉着眸，平静道：“伯父以为你能将自己撇干净吗？如果伯父对我不那么好，不事事顺着我，不为了我去打压她的气焰，我哪能生出那么大的野心呢？”
　　“南柚的死，就是你一手促成的，你活该。人死了才来演父女情深的一幕，你不觉得可笑吗？惺惺作态。”到了最后，她连伯父都懒得称呼了。
　　“将她带下去，受千刀万剐，烈火焚烧之刑。”星主确实没有放过她。
　　当夜，在他感知到某种气息袭来的时候，很从容地起身，敞开胸膛，拥抱住了化为一团烈焰的流枘。
　　他们一家三口，终于又在一起了。
　　这一次，他一定要把所有的爱，都留给右右。
　　
　　星主逝世前，曾留下书信，星族并入龙族，一切事宜，由龙主安排。
　　而被誉为当代天骄领头者的天族太子穆祀，他辞去了少君的位置，再也没有回过天族，没有回到那擅作主张爱他，言称一切都是为他筹划的父母身边。
　　而与此同时，妖族，流焜手脚被捆着，脊背却挺得笔直，早就退位下去的老妖主和流襄看到了留影珠，连夜赶了回来。
　　失望和愤怒，不足以形容他们此刻的心情。
　　这个孩子先天不足，他们纵着，宠着，一句重话也不说，结果就养出来这么一条帮着外人杀自己人的白眼狼。
　　流芫跟南柚的感情不深，甚至可以说经常发生矛盾，但在看到留影珠影像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甩着鞭子，往流焜身上重重地抽了两下。
　　“流焜，你还是不是人，你是不是人？！那是你姐姐！”流芫捂着眼睛：“是我们两唯一的姐姐。”
　　“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当初对你说了那样的重话。”流芫胡乱地抹着眼泪，咬牙狠声道：“你讨厌死了，死的人就该是你！”
　　——前世番外完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想看的，先写出来了。
　　晚安。
　　笔芯。
　　
　　133、线索
　　
　　
　　朝云叆叇,晨光熹微。
　　星主沉沉闭上眼。
　　因为这件事，流枘和他之间爆发了极大的矛盾。若不是南柚尚在王宫，她放心不下,只怕早在得知消息的那一日，就带着南胥回妖族了。但就算如此，两人也还是分开，各住一殿。
　　天渐渐亮起来,他脑袋中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些,实在是撑不住，任由自己的思绪沉下去。
　　梦境中，南柚还小,半大的人，身量才到他的大腿,说话软软的，奶声奶气，头上扎着两个鼓起来的小揪揪，冰雪可爱，脾气也好，别人说什么都不恼。
　　星主远远看着，感觉自己的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他看到自己将清漾接进了王宫,那个时候，清漾也小，眉眼处依稀能够看出横镀的影子，他弯下身，对一脸好奇的南柚道：“右右，这是你叔父的女儿,叫清漾，比你大些，以后，她就跟我们一起，住在王宫里了。”
　　“她对王宫不熟悉，你若是有时间，多带她转转，熟悉熟悉，好不好？”
　　清漾怯怯地躲在他身后，不敢说话，胆小又可怜的样子，南柚看了几眼，奶声奶气地应下了这份差事。
　　这个时候，两人之间的相处，虽说不上多好，但也算和谐，彼此相安无事。
　　渐渐的，之前胆怯的清漾回到自己的宫中，就由无辜善良的模样，变成一副阴沉的面孔。
　　她开始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
　　星主看到她命自己的从侍钩蛇去昭芙院外蹲守，让汛龟千方百计跟南柚身边的大妖接触。
　　她会在听说天族太子来找南柚的当日，将南柚给她的漂亮珠花和手镯衣裳锁起来，寻一件相对寒酸的穿上，头发散下来，朴素得比伺候的女官还不如，然后红着眼眶出现在昭芙院，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样子。
　　当时穆祀才得立太子，跟南柚之间什么话都说，他瞥了眼清漾，揉乱了南柚的头发，满不在意地笑：“怎么哭唧唧的，你欺负人家了？”
　　南柚炸开了，她啪的一下打开了穆祀的手，道：“什么就我欺负她了，这干我什么事？”
　　穆祀一边躲她，一边又要去招她，惹得她两颊红红去闹他，少年意气，明明眼神都落在眼前雪白的小团子身上，还非得扭过头，故作正经地对清漾道：“她这个人，就是有些凶，闹腾得厉害，你别怕。”
　　南柚气得哇哇叫，头一转，不再理他。
　　穆祀走的时候，她还气着，一个眼神都不留给他，他便伸手拽了拽她脑袋上的小揪揪，半蹲下身，褪下食指上女子样式的空间戒去逗她：“真不看我？那可惜了，特意为你留的。”
　　南柚的眼珠子转了转，那枚戒指到哪，她的眼神就挪到哪。
　　“上次东海水域的秘境你没去，我给你留了几颗蛟龙珠。这是霓裳馆新出的绸缎，你前段时间不还念叨着要做一件新的羽衣？”霓裳馆是天族的御用衣馆，每次出新的彩缎少得可怜，穆祀每次去定，第二日，都得迎来他母后揶揄了然的笑。
　　穆祀又伸手，捏了捏她另一边的小揪揪，眉眼微抬，问：“如何？对你好不好？”
　　南柚点了点头，眯着眼睛将那枚空间戒放到自己贴身的口袋里，脆生生地道：“好。”
　　“还连名带姓地叫我？”他眼里含着笑，问。
　　哄人开心的活可难不倒南柚，她拖着长长的尾音，喊他：“穆祀哥哥。”
　　穆祀晲了她一眼，没忍住，俯身捏了捏她的脸颊，听着她含糊不清的嘟囔，他道：“怎么见了谁都叫哥哥。”
　　“我可不是你哥哥。”
　　穆祀走后，南柚逼问清漾：“我命人送过去的衣裳呢？头饰呢？还有我父君赏下来的那么多东西，难不成都丢到江里去打水漂了不成？！”
　　她是王室培养出来的孩子，举止大气，格外看不上清漾唯唯诺诺小家子气的惺惺作态。
　　但这样的争执，最终引来的，是被她身边女侍通风报信之后急匆匆赶来的他，数千年前的他。
　　他知道自家孩子的脾性，也自认了解清漾的胆怯，两者发生争执，再看南柚如此咄咄逼人的姿态，一时之间，只觉得脑袋疼。
　　他两边各打一板，总算是都安抚好了。
　　夜里，他去昭芙院，看到小小的孩子点着灯，歪在粗壮的柳枝上，无数的柳条向上，托着她两条嫩生生的腿。她看见他跟没看见一样，直接眼睛一闭，装睡。
　　他摸了摸鼻梁骨，将她抱下来，讲道理说情分，说着说着，一溜的东西就从自己的私库里许了出去，总算是将这个小祖宗给安抚好了。
　　他还心想，哪有用东西哄不好的小孩子，若是有，只能证明东西不够多。
　　可这一次，他站在半空，看着自己走出昭芙院的门后，小小的孩子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彩霞过来收拾桌上的东西，问：“姑娘，这些东西放在哪？”
　　南柚道：“收到私库里吧。”言语中，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喜欢。
　　面容清隽的大妖悄无声息站在她身后，问：“姑娘为何不同王君说明白今日的事？”
　　“孚祗，你醒来啦？”南柚很惊喜，同时自然地张开手，软糯糯地撒娇：“抱。”
　　孚祗将她抱起来，她才贴着他的耳朵抱怨：“他就是那么个性子，不想我受委屈，也不想清漾过得不好，夹在中间，也挺不好过的。”
　　“穆祀的父君，就因为他们几个兄弟间的争斗，愁得都长出白头发了。”她小声道：“他们年龄差不多，要是长出白头发来，我母亲肯定更烦他，真的。”
　　星主隐匿在空中，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眼眶不知道为什么就红了。
　　他走马观花一样以另一种方式看完了南柚的一生。
　　另一个南柚的一生。
　　他看到他的女儿，他情愿付出自己的生命也要留下的女儿，在他不分青红皂白的责骂和怨怪中，渐渐迷失自我，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不自信，十分极端，任何关于清漾的字眼都听不得。
　　她在和清漾的对弈中吃了很多暗亏，她跑来跟他说，他却一个字也不信。
　　父女两的关系降至冰点，一度走到无法挽回的局面。
　　直到她死。
　　直到那具冰凉凉的尸体被放进冰棺，直到孚祗送来那颗留影珠。
　　清漾身败名裂，受千刀万剐之刑，惨叫哀嚎声日日在牢狱中响起，他却丝毫也不觉得快慰。
　　那是心一点点凉下来的感觉。
　　他看到自己隔着冰棺，抚摸她的脸，他在夜里无数次的想，若能再重来一次，他必定要给她全部的爱和信任。
　　南咲从梦中惊醒，他坐起来，伸手抚了抚自己的额角，满手的汗。
　　半晌，他下榻，行至窗前，目光落到一朵绯色小花上那只敛着翅的素净云蝶上时，瞳孔狠狠地缩了一下。
　　他喉咙上下滚动两下，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是真的？”
　　他的修为摆着，南梦对他施以梦境并不轻松，她振翅，飞向天边，幽幽冷冷的女声则落到他的耳中：“再来无数次，你都不会相信她。”
　　南咲像是被人重重地打了两拳，他弯下腰，眼泪从指缝中流下来，高大的身躯像是被一座大山压弯，脊梁折了下去。
　　父亲做成他这个样子，实在太失败了。
　　他推开门，匆匆抓了件外衣跑出去，问守在门外被他突然的动作惊醒的朱厌：“右右在哪？”
　　“王君在私狱。”守着这座宫殿的，是南柚身边的灵宠，那只叫辰狩的小貂。
　　南咲和朱厌，一前一后冲向私狱，才进到地下，就听见了清漾凄惨的变了调的惨叫声，南柚坐在一张椅子上，翻看着一本扉页泛黄的古籍，听到脚步声，抬眸一看，眼中半分没有意外之色。
　　“来救人的？”南柚合上手中的书，领域境的威压漫出来，仿佛在说：要么他走，要么两人打一场，想救人，没可能。
　　不过短短十几日，南咲肉眼可见的憔悴了，多少万年也不变的容貌发生了变化，鬓边生出了白发，哪怕只有几根，也十分惹眼，整个人更是瘦了一大圈。
　　他喉头哽咽，上前重重地抱了抱她。
　　温热的，鲜活的，哪怕下一刻就蹙着眉推开了他。
　　狻猊警惕地上前，将南柚护在身后，张口就是嘲讽：“干嘛，想救清漾？连亲情牌都打出来了？”
　　说罢，它侧首，有些不耐烦地朝里头高声喊了句：“打用力点，都没吃饭呐？！”
　　期间，南咲的目光一直落在南柚脸上，那种眼神十分复杂，也沉重，反倒是对清漾的惨叫声熟视无睹。
　　不太像是来救人的。
　　南柚将鬓边的发慢慢挽到耳后，声音冷极了：“你若是为了清漾而来，就死了这条心，她的命是欠孚祗的，任何人来求情都没用，特别是你。”她吐字有些重，“若你来，是觉得从前对不起我，错怪了我，想要弥补，那便更不必。”
　　“我们之间，实在没什么好谈的。”
　　南咲手掌颤了颤，他静静地站着，承受着她丢过来一句接一句似刀子的话，感受着她的厌恶，她的冰冷，才终于让自己从冰棺和灵堂前抽离。
　　“……”他嘴唇动了动，嗓子哑掉了，第一次都说不出话来。
　　过了半晌，他道：“活着，你活着就好。”
　　活着就还有弥补和修复的机会。
　　他还没有彻底失去她。
　　南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活着，还不如死了。”
　　流钰站在她身边。
　　心都碎了。
　　
　　清漾死在了最冷的寒冬，血水淌了一池，流芫玩得乐此不疲，各种刑具都给用上了，直到她腻了，才真正了结了她。
　　三日后，六界所有种族都收到了神山的命令。
　　凡有领域境坐镇的种族，都得派出至少一位领域境的强者前往衡州。
　　星族，朱厌在朝堂上当众请缨，独身一人前往衡州。
　　南柚点头应允，回到昭芙院后，在私库中挑选了一会，将有用的东西放进空间戒中，出来后让荼鼠跑着去了一趟朱厌府上。
　　就在此时，南允踏步进来，还未见到南柚人，就开始嚷：“右右，哥哥给你带来了个好消息。”
　　南柚站在凉亭中，蹙眉看向他。
　　“别对哥哥这么冷淡嘛，连个笑容也没有。”南允掂了掂手中绿色的叶片状的令牌，道：“我回去后，偷偷开启了族中的大阵，寻到了树族准确所在地，连夜跑过去，软磨硬泡，我给他们看了孚祗的本体，树族的族长答应与我们见面。”
　　“就为这，我被老头撵着打，龙族是暂时不能回了，这些天就暂住在星界，也顺便陪你们走一趟。”
　　南柚眼睛很轻地眨了一下。
　　脸上终于有了不一样的神情。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评论，发红包。
　　爱你们呐。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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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4、原来
　　
　　
　　当夜,王宫灯火通明，流芫提着一盏素白的灵灯跨进昭芙院的门，看到围成半个院落的木篱笆上悄无声息地爬上几根嫩绿的藤蔓,有些惊讶地用指尖缠了缠最顶端才长出的嫩须，看着围着小石桌坐着的几人，笑：“一眨眼，春日就到了,这些小家伙都开始冒头了。”
　　南允眼皮一掀,兴致缺缺地抬眸，道：“星界有春日么？日日下雪的春日？”
　　再待下去，他都快成火龙变成冰龙了。
　　南柚睫毛颤了颤,指甲微微用力，在细嫩的掌心中弯出两轮小小的月牙。
　　下一个春日,绿柳绽芽之时，再将他捡回来。
　　这是她答应他的。
　　南柚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被南允用墨笔重重勾出的一片地域，半晌，问：“你与树族族长约定在什么时日见面？”
　　“还未定好，那树族族长神秘兮兮的，说的话我也不是很能听懂南允将那块绿色的令牌摁在桌面上，稍正经了些，道：“树族素来神秘,并不常与外界联系，且有规定，每月十五之后，内族不见外客。”
　　他顿了一下，扭头，拍了拍流钰的肩,问：“今日几号了？”
　　“十一。”流钰好看的眉皱了皱，看向南柚，神情有些担忧：“星族在最北，树族祖地在最西，我们就算撕裂虚空前往，至少也需三日，很可能赶不上。且现在星族内政不稳，你才上位，一旦离开，下面那些不服气的老臣必定会闹出不小的动静来。”
　　“让他们闹。”南柚冷声道：“狐柒和长奎拿着我的令牌，不论是谁闹事，不论官阶身份，直接抓进私狱。”她接着道：“让乌鱼和汕恒协助你们。”
　　自从孚祗离开，她的性情在一夜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前处处忍让，曲曲迂回，就算是穷凶极恶的罪犯，也愿意再给一次机会，现在则锋芒毕露，行事作风，无疑是真正的君王模样。
　　顺者生，逆者亡。
　　没人敢让她再忍，再委屈，再考虑大局。
　　流钰笑了一下，眉目十分温柔，询问她的意见：“明日便出发？”
　　南柚点了下头，因是夜里，她褪去了白日女君的华服，只穿了件素白的绒裙，外面披着件遮风的鹤氅，长长的发披在肩头，蜿蜒到腰际，即使脸上依旧没有笑意，但比之白日面对外人时的冷凝，无疑柔软了许多。
　　流钰和南允等人有片刻的沉默，若是此行，得不到任何消息，他们无法想象，对于她，会是一个怎样的打击。
　　流芫将手中那盏灵灯提起来，放到桌面上，恰到好处的打破了安静：“看看，我做的灯。”
　　荼鼠蹲在狻猊的背上，鼻尖动了动，很快就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它跳上桌，探头看了眼燃着的灯芯，哇的叫了一声，道：“是清漾？”
　　流芫拍了拍手掌，在桌边的小石凳上坐下，道：“早说过她迟早要落入我手里的。”
　　都说人死如灯灭，往事随风散，南柚看着眼前这盏灯，心中积郁的那些恨意，渐渐的消了下去。
　　她闭了下眼，心想，就这样吧。
　　只要孚祗能回来。
　　一切都到此为止。
　　
　　第二日一早，南柚将诸事吩咐下去，天才放亮，便和流钰、南允，狻猊以及荼鼠等人横跨数域，一路向西。
　　三日后，十五号傍晚，几人出现在山巅处，绝壁间。
　　日暮西山，天边还残留着未彻底消散的红，橘色的一片，在太阳落下的方向，像一张浓墨渲染的画。
　　“奇怪，地图上显示树族的结界入口确实是这个位置。”南允捎了捎头，拿着手里那张被墨笔标注了的地图，再看着四周的地势，反复回忆对比，“我上次来见树族的族长，也是在这个地方。”
　　高山绝壁，葱葱茏茏，一眼望去，除却白色的飞瀑，就只有绿色。高耸入云的古树，像一柄柄利刃，带着迫人的气势，将枝叶送入云层深处，而树身，则多数缠绕着细细密密的藤蔓，挂在树枝上，又长长地垂下来，去年的灰色枯枝还挂着，今年的新叶就已经爬了上去。
　　“这里的灵力比别的地方浓郁。”南柚手掌往半空中一抓，一颗小小的灵力水珠便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中。
　　南柚看了眼天色，朝南允伸手，道：“令牌给我。”
　　南允将手中的令牌丢给她，而后见她素手轻扬，那叶片状的令牌便如箭矢般闪着灵光射向半空中，而后，在众人的目光中化作一枚鲜嫩欲滴的绿叶，飘飘荡荡的融入了他们看不见的结界中。
　　下一刻，一道像是从远古时期留下的古老石门现出身形，嘎吱一声，慢慢从里敞开了一条过道。
　　大家看向南允，后者漫不经心地摊了摊手，道：“我上次来，他们族长都没请我进族内坐，就在…”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块石碑：“就在那说了几句，挺严肃一老头，比我家那老头还要古板。”
　　“进去吧。”南柚先一步踏进去。
　　等狻猊和荼鼠都跨进来，那扇巨门便缓缓合拢，外面的天空和景象都像是幻象一样，沉入了甸甸的墨黑中。
　　结界内，别有洞天。
　　南柚和流钰等人站在云层中，看着下面跌跌撞撞才学着走路的小树苗，又看看远处，近前，苍天的巨树以及百米长，巨蟒一样粗的藤蔓扭在一起打架，搅起乌云和雷雨，被劈了一顿之后才老实地分开，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灵力涟漪从身后荡开，南柚回眸，看到从天边赶来的四五名老者，他们都长得不高，比南柚矮一个脑袋，南允在身后低声道：“最前面那个就是他们的族长，叫宋柏。”
　　一个瞬息的时间，几人已到了跟前。
　　宋柏和南柚互相抱拳，行了个君王礼。后者笑眯眯的，看着挺和蔼，倒没有南允所说那么古板和难以沟通。
　　就连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前些日，南允公子曾与我见过面，跟我们说过具体的情形。”
　　“我族虽不与外界过多接触，但讲得清是非，辨得出黑白，对孚祗……公子的夭亡，深感痛心。”饶是知道神主的次身只是个从侍的身份，宋柏在大着胆子直呼其名之后，还是觉得后背直冒汗，说什么也加了个公子的称呼上去。
　　南柚垂了下睫毛，扯了扯嘴角，笑了下，道：“不知能否借看族内的远古名册。”说罢，她怕宋柏觉得冒昧和唐突，补充道：“族长若有所需，或是能有用得着星界的地方，也尽管直说。”
　　她从青葱一样的手指上取下一枚事先准备好的空间戒，放在宋柏的手上，道：“这是我们的意思，请族长收下。”
　　宋柏的额前，突然滑过一滴汗。
　　他此生，居然能有从月落圣女手中拿到东西的时候。
　　这简直太魔幻了。
　　一时之间，退也不是，接也不是，捧着个烫手的山芋一样，他嘴角动了两下，笑容几乎挂不住，“星主无需如此客气。”
　　“孚祗公子是我族中人，借看名册，倒不算是违反先祖订下的规定。”宋柏朝南柚引了条路，边走边道：“我树族素来不见外客，族人都不通外界礼数，若有冲撞和冒犯，还请几位贵客不要在意。”
　　事到如今，饶是最迟钝的狻猊和荼鼠，也察觉出点不对劲了，荼鼠在狻猊耳边，小声嘀咕：“南允不是说树族族长不近人情，板着一张脸谁也不待见吗？我怎么觉得他是太热情了，右右都有点不自在了。”
　　南允眼皮跳了一下，他食指抵在鼻梁骨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可能，他只是不待见我。”
　　荼鼠笑死了。
　　而与此同时，他们拐进一条小岔路口，青石台阶，层层往上，周围都是生长了无数年的老树，根须破开泥层，虬龙一样集结。
　　宋柏身边的三位长老频频朝他投去暗示性的眼神。
　　眼看着再过一条小道，就将到族内的藏书阁，宋柏头皮一麻，咳了一声，搓了搓手掌，道：“不瞒星主，树族最近，确实遇到了些小麻烦，或许需要星主的帮忙。”
　　他话一说出口，南柚倒是松了一口气。
　　她笑了一下，道：“族长有什么难处尽管直言，凡是我能做到的事，必不推辞。”
　　“星主年少，我树族的内情，知道的怕是不多。”宋柏叹了口气，道：“在远古之前的洪荒年代，我树族也曾是六界数一数二的种族，族人们上进，能人辈出，更有两名绝世天骄横空出世，他们二人天赋十分可怕，修为以常年难以想象的速度增进。他们还未成年，便有了比肩大族君王的实力，树族一时风头无二。”
　　“令人惋惜的是，其中一位好胜心太强，一味追求突破，彻底丧失心智，走火入魔已不能形容他当时的癫狂。”宋柏接着道：“一次，他再次在比试中重伤族内子弟，当时的族长看不下去，勒令将他幽禁反省，好好调整心态。谁曾料到他居然选择叛逃，反出六界，并在万年之后，掀起一场从所未有的惨烈战争。”
　　“尸山血海，遍地白骨，六界损失惨重，在这样的怒火和怨气之下，各族组成的联盟将树族围住，把所有的过错推到树族身上，欲灭族而后快。”
　　“这个时候，一直都在闭关的另一名天骄出世，他将自己的本体扎根在圣湖之中，根须将被击得四分五裂的六界大陆重新拼凑起来，枝干撑起了天穹，无数的叶片成为各族生灵的盔甲。他召集诸界天骄，培养护卫苍生的力量，最终，守住了六界。”
　　“战后，因为他的存在，诸族对树族网开一面，但百余位君王共同立下谕旨，百世之内，树族须安居一隅，不可现世。”
　　宋柏笑了一下，对南柚道：“那时候我还未曾出世，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故事，也不知真假，时间太久远了，古籍上都没有记载。”
　　他挥了挥衣袖，示意南柚看向结界的东南西北面：“故事或真或假，但这限制族人进出的结界，却是真的。”
　　南柚抬眸望去，发现四面都横着一堵水纹状的墙，墙面上贴着无数的君王大印，哪怕历经百世，也依旧有着通天彻地的威能。
　　“远古那一战，死伤的人太多了，所有领域境之上的存在，基本上都陨落了，到现在也没完全恢复元气，也不怪百族如此气愤。”宋柏苦笑了一声：“但这事，我们树族其实也冤得很。”
　　南柚脚下的步子顿了顿，她望着宋柏，道：“上百位君王大印，里面还都蕴含了自身的一道攻击奥义，我若是强行攻击，自己都会被镇压。”
　　宋柏摆了摆手，道：“不是要星主强行出手，只是千年之后，便是百世之约，百族会对树族是否继续闭族进行商议，届时，星主帮忙说说好话即可。”
　　南柚没想到是这个一个事，她顿了顿，应了下来。
　　宋柏顿时激动地搓了搓手掌，又朝南柚指了指山顶的那座小屋，道：“那是我树族的藏书阁，星主到了里面，自有长老引着观看名册，但此名册关乎我树族秘辛，希望诸位有所收获之后，出去能够守口如瓶。”
　　南柚点了点头，看着山顶的那座小楼阁，心一点点的活络起来。
　　几人进去之后，果然有长老引他们上二楼的小隔间，并且吩咐人上了上好的热茶和点心。
　　“这便是我树族从洪荒时期留下的名册，左边简单的介绍人物身份和经历，右边是技艺高超的画师描出的本体样貌。”那名长老道：“描绘时还使用了小型灵阵，能使图样百世不腐，清晰依旧。”
　　名册很厚，分为三本，南柚一字一句看得仔细，半天下来，眼前仿佛都是各式各样的树，草以及藤蔓。
　　直到翻到最靠前的一本，上面的身份一个比一个显赫，名册慢慢变薄，她的心则一点点沉了下去。
　　半晌，她纤细的手指顿在其中的两张描画上。
　　漫天垂下的柳枝，开着绿色的碗口大的花。
　　流芫等人翻完了自己的，凑过来看到这两张，顿时愣了一下，脱口而出：“这好像孚祗的本体啊。”
　　狻猊一听，拨开众人，硕大的脑袋凑上去，才看了一眼，就笃定道：“就是孚祗！绝对是他，我当时看他本体第一眼，就想着怎么世上还能有会开花的柳树，绝对不会有错的。”
　　“快看看，他是什么身份？”南允也觉得八/九不离十，催促道。
　　南柚难得有些楞，她眼珠子动了动，慢慢地挪开了手掌，再一次看到了那两个黑色的令人震颤的字。
　　——神主。
　　作者有话要说：    哦豁，神主的小心机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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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这才意识到，不是仙君是魔君，不是病弱是病娇。
　　想起他平日里温良无害的模样，呦呦陷入了沉思……
　　而小仙君转身面向她时，却瞬间变脸，神情有点委屈地控诉：“手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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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5、生气
　　
　　
　　小小的阁楼里,淡淡的草木香和手边热茶的浓醇交织融合，令人身心舒畅，疲惫之感顿消。
　　死一样的沉默无声漫开,半晌，南允伸手，抬起南柚的手掌，将那两个字盖住,又慢慢地再挪开,有些不自然地笑：“我应该是翻了太久的图，有些眼花了。”
　　等南柚的手掌挪开，那两个清晰得像是新描上去的字眼便再一次在众人眼前显露。
　　流芫突然喃喃地道：“若是这样的话,那日殿内，神主被清漾污蔑,为何不当众表露身份？”
　　“而且神主为何，会在右右身边当从侍。”
　　从来没人敢将神主与从侍这样的字眼联系起来，光是想想，都觉得是一种亵渎。
　　流钰抚着额，定了半晌，突然道：“当日在神山，右右没入考核，没破阵法,神主却下令，让右右拜入尘书主峰之下。”
　　“还有前几日，处置清漾这样的小事，原本该是神山其他大人来处理，清漾固然有错，但右右在外敌入侵的时候发战令,我原本算着，该是花界和星界，各打一板。”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流芫接道：“可这件事，居然直接由神主插手了。”
　　“我看过古籍，也听祖父说过，神主他……他老人家多少万年没管过六界事了，六界的事，不论大小，在他眼里，都只是小打小闹。”
　　流钰望着南柚的眼，突然道：“右右，千年的时间，神主为你下了两道诏令。”
　　这句话，直接勾起了南柚的回忆。
　　她想起来，南梦来看她的那夜，也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是神主为你下的第二道诏令了吧。”
　　如今，这两句话重合在一起，在她脑子里不停地转，她渐渐的生出一种不真实的眩晕之感。
　　怎么会呢。
　　孚祗被她捡回来的时候，为数不多的叶片都泛了黄，是个奄奄一息的小可怜，她伸手去碰它的枝叶，它还会用细细长长的叶片裹住她的小指，小心翼翼的，温柔得不得了，让她一下就动了恻隐之心。
　　等他慢慢的恢复，现出少年的面貌，南柚还被星主和龙主夸过眼光好，说他这是用大神通，再活出了一世。
　　她有预想到他有第二种身份，但没想到，这个身份会是她根本触不到的层次。
　　来之前，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幕，因而，此时气氛有些凝重。
　　“孚祗是神主的次身，次身早晚是要回归主身的，所以孚祗的夭亡，是无法避免的一件事。”南允拍了拍南柚的肩头，问：“现在怎么办？”
　　南柚脑子里乱哄哄的，她抚了抚手腕上的那个银镯，手指转动着腰上系着的那颗留音珠，灵光微闪。
　　半晌之后，留音珠的另一边，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右右？”南梦在听到南柚嗯的一声回答之后，直接问：“发生什么事了？”
　　“梦梦，孚祗是不是神主的次身？”南柚问完，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捏着留影珠的手指有些发白，是难得的紧张忐忑模样。
　　南梦沉默了好半晌。
　　“我不能说。”寂静过后，她一字一句，落入南柚的耳中。
　　不是直截了当的否认，不是听到她将身份相差巨大的两者联系起来的疑问，甚至不是一句“我不知道”。
　　这句“我不能说”在南柚眼中，跟“孚祗就是神主”没有差别。
　　她闭了下眼睛，指尖摁着胀痛的太阳穴，听着那边切断了联系，好一会都没有再出声。
　　南梦一向神出鬼没，跟流芫等人面都没见过几次，但南允知道她是个什么性子，当即就嘶的一声，抽了口凉气，道：“还真是啊。”
　　“那这，现在怎么办？”荼鼠看了看南允，再看看南柚，问。
　　“我想去神山看看。”南柚道。
　　“可右右，到了神山几位大人那样的层次，他们分离次身，就跟仙界之人下凡渡劫似的，归来后，主身说不定早就将次身的记忆抹除了，便是没抹除，也有可能不会认了。”南允难得正经，道。
　　南柚点头，道：“我都知道。”
　　但是她想，融合也好，被抹去记忆也好，只要知道是他，他还活着，就行。
　　一行人离开树族，又马不停蹄赶往神山。
　　三日后，神山的轮廓浮现在眼前，南柚等人踏出一步，无形的涟漪结界像是水一样倾泻，形成阻力，闪烁着灵光，似警告，又似劝阻。
　　南柚取出尘书给的令牌，将它摁在结界上，很快，那堵横在空气中的水墙便分出了一条通天的小道，一路往上，直达山巅。
　　南允一到这个地方，就浑身不自在，曾经精神上的折磨和身体上的疼痛后劲绵长，深深刻在了骨子里。
　　南柚去的是尘书主峰，神主喜静，住在传说中的神宫之中，若是贸然找寻，肯定不行。
　　她曾听尘书说起过，这神山的一草一木一清泉，都是神主的眼睛，在神山之中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没有一桩可以逃过他的感知。
　　踩过九百九十九层阶梯，一道飞瀑从万丈巨仞中腾空而下，尘书主峰就在瀑布之后。
　　神山平素少有人进出，因此山门大开着，也并没有看门的守卫，一直到尘书居住的山脚院子口，他们才看到了两个煮茶侍奉的侍从。
　　其中一个看到南柚，有些惊喜地迎上来，笑道：“右右姑娘今日怎么来了，是来看尘书大人的吗？”
　　南柚颔首，清声道：“修炼上有不懂的地方，来找师尊解惑。”
　　另一个将烧开的灵茶渡好，走过来，朝他们施了一礼，道：“姑娘来得不巧，大人半个时辰前才出去。”他见荼鼠和狻猊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神情，笑了一下，又道：“大人出门前，曾让我们炒些小菜，开一壶藏在地下的酒，应当会在天黑之前回来。”
　　“几位进来坐吧。”
　　在这里，南柚恍若半个主人。那千年里，这个院子，她和穆祀没少来，每次修炼累狠了，尘书都会给他们喘息的时间，或是一顿充斥着烟火气的热饭菜，或是一坛滋味浓醇的酒。
　　两位侍从给他们倒上了香气腾腾的热茶。
　　没等上多久，约莫半个时辰后，两名神官行至院外的木栅栏前，目光落在南柚的身上，道：“南柚姑娘，神主召见。”
　　南柚睫毛猛的颤了下，心像是被一只大掌捏紧了。
　　走在那条泛着远古神泽的幽曲小径上，南柚不由得想，接下来，该是个怎样的情形。那个人是不是高居神座，等着自己磕头叩拜，然后再轻飘飘来一句，前尘往事，请星主不要再记挂。
　　她一想，鼻尖就忍不住一酸。
　　亏她还像傻子一样，伤心得要命，满世界打听，合着对他而言，就只是从神座上下来感受了一下世间百味，渡了个小小的劫。
　　这算什么呢。
　　恢弘的神宫沐浴在细雨中，烟霏露结，琉璃玉环悬在檐下，风吹得动荡，叮铃作响。
　　处处肃穆，庄重。
　　两名神官在高高的门槛前止步，不高不低地禀报：“神主冕下，星主到了。”
　　南柚的心在这一刻高高地提起，她抬起脚，踏过门槛，呼吸都顿了一瞬。
　　殿内人不少，拿着玉笛的十神使，高大魁梧的四神使，还有板着脸都显得和蔼可亲的尘书，看不太清珠帘之后的情形，但隐约可见两名男子的身形。
　　南柚垂着眸，盯着自己的脚尖，才要躬身，便听到一道十分好听的男子声音，如春风拂岸，从珠帘后传出：“不必行礼。”
　　她顿了一下，看向大神使，道：“师尊。”
　　迎着四面八方意味深长的目光，大神使哽了一下，他咳了声，状似不经意地道：“其余几位神使还在衡州。前段时日，神主次身陨落，波及真身，伤势不轻，在古城守了几日，后面暂时镇压邪祖，更是伤上加伤，昨日夜里才回来。”
　　“现下，圣子在里面为神主上药，疗伤。”
　　尘书这话中的意思，就差没明白着告诉南柚“他不是不找你，他是伤得太重了，你等下说话也别太扎心，真受不住”。
　　在里面伺候的神官缓步上前，轻轻掀起半面珠帘，里面的情形，便清楚地落到了南柚的眼底。
　　站着的那名男子显得有些妖异，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时格外勾人，浑身灵力内敛，探不出深浅。
　　而坐着的那个，面容被浓重的雾气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清水般温和的眼眸。
　　跟孚祗很像，但又不完全像。
　　少了些少年气，多了些久居高位的清冷。
　　原本还一肚子委屈，一肚子气闷的南柚倏地冷静下来，饶是他已经说不用行礼，也还是低着眸，朝里间的两人福了福身，声音清清冷冷的：“请神主安，请圣子安。”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
　　“都下去。”神主起身，轻裘缓带，声线温润。
　　众人收敛神情，垂眸应是。
　　南柚跟在尘书身后往外走，脚下才踏出两步，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扼住。
　　殿内只剩两人，南柚甚至能听到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他垂眸，看她憋得有些红的鼻头，冰凉的指尖扫过她的眼尾，问：“生气了？”
　　南柚动了动自己的手腕，很小声地咬牙：“放开。”
　　她这样一动，神主手腕上戴着的银色镯子便露出了隐约的轮廓。
　　南柚心里的那股火，又噌的一下，炸开了花。
　　“还给我。”她伸手去解上面的暗扣，食指冰凉凉的乱蹭，下一刻，几根纤细得像青葱一样的手指便落入他的手掌中，男子清润依旧，眉心蹙起时，又是在孚祗身上看不到的压迫之感，“不是赠我的生辰礼？姑娘说收回，便收回？”
　　他一句姑娘，硬生生将南柚的眼泪逼了出来。
　　神主哄她倒是娴熟。
　　“是我不好。”他的声音很好听，清醇若酒，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之次身不能在人前显露身份，当日那样的局面，于我而言，也是必死之局。”
　　南柚别过脸，用力去推他的胸膛，眼圈红红的，凶得像只要咬人的小兽，“是，只要我不发现，不主动来神山找你，你永远没时间告诉我真相。”她哽住了。
　　她多难过啊这段时间，关上门眼圈就是肿的，敞开门就是朝花界施压，为他报仇。
　　神主看着她红彤彤的鼻尖，重重地拥住了她。
　　他闭上眼，好看的眉眼间难得现出些疲惫之色来。
　　南柚噎了一下，近乎气急败坏：“你放开。”
　　“别生气。”
　　神主垂眸，将下巴轻轻地嗑在她的发顶，她说一声让他放开，他就用这句别生气了做回答。
　　两三次之后，南柚一口重重地咬在他的肩头，咬完之后，将眼泪全部蹭在他的衣裳上，还哽着声音指责：“我丢死人了，被你撇下之后还巴巴的凑上来，从树族再到神山，你烦不烦。”她尚觉得不解气，又兀自加了一句：“你烦死了。”
　　神主亲了亲她嫩生生的耳垂，对她的指责全盘收下，唯独辩解了一句：“没有撇下。”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了，本章评论，发红包补偿。
　　晚安。
　　
　　136、小甜甜
　　
　　
　　事实证明,从小被纵着长大的姑娘，真要生起气，计较起来,根本不是哭一场能够解决的事。
　　特别是因他而起的情绪，那就得他哄个十天八天的，让他将那瘠薄的哄女孩的招式用遍，她才肯大发慈悲,让他抱一下,蹭一下，拉拉手重归于好。
　　小孩子一样的，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小事尚且如此，更别提这次,瞒了她这样久，惹得她夜里睡觉时都在淌眼泪。
　　“我这次来，不是为了找你。”果不其然，眼前的人，眼泪才擦完，气话就一溜的出来了，“我是想来拿回我的镯子。”
　　神主抚了抚她纤细得几乎能摸到整齐骨头的后背，动作稍稍一滞,眉心微不可见蹙了起来。
　　饶是以他的心性，此刻也几乎是克制不住的，生出了些燥乱的感觉。哪怕身在局中，选择了最能护着她的方式，也还是让她受了苦。
　　他见不得她受苦。
　　她的手掌心白嫩，透着点润润的红,胭脂一样的颜色，声音骄傲的，带着点忿忿难平的意味：“拿过来。”
　　神主抵了抵鼻梁骨，笼罩着面目的浓雾渐渐散开，露出一张南柚无比熟悉的脸来。
　　清隽温柔的少年脸色有些白，看上去清瘦了些，脸颊上好不容易养起的一些肉又没了踪影，下巴上长出了一点点青色的胡茬，显得有些疲倦。
　　南柚的眼泪又要淌下来了。
　　神主从身后将人环住，下颚顿在她的肩骨上，他叹息般地道：“别哭。”
　　“我就哭。”南柚啪的一声，打在他的手背上，“我不要跟你好了，哪有你这样的，我随便招个王夫，都没你这样气人。”
　　男人的身子僵了僵。
　　“右右，我伤还未好。”他在她耳边絮语，温柔的，又带着克制的意味：“你气到我了。”
　　南柚在进殿的时候，就听尘书说了。
　　“你转过去。”她挣开他，似从前一样使唤他。
　　神主听话地转过去。
　　南柚红着眼睛，将他上上下下，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手指尖戳一戳他的脊背，腰/腹，而后是胸膛。
　　“疼不疼？”她问。
　　神主垂了垂眸，在她青葱一样的手指点到他胸口的位置时，他唇慢慢地动了动，吐出一声近乎叹息般的字眼：“疼。”
　　他顶着神主的身份和孚祗的脸，声调低下来时，几乎是自然而然的透露出一种委屈之意。
　　南柚认命般地拿起之前苍蓝放下的药散。
　　男人的眼里流淌出潺潺笑意。
　　尘书领着流钰等人进殿的时候，南柚才为他上完药，披好衣裳。
　　她见到那伤，乌青的一片，那些恨恨的叫人难过的气话和重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但总归也没给他好脸色。
　　好似不管他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她在他跟前，永远是自由放肆，小脾气恨不能使到天上去，闹腾得令人头疼的性子。
　　而相比于她，头一次入神宫的流钰等人显得十分拘谨。
　　珠帘半落，神座上的男子眉目清朗，指骨分明，黑发流水一样蜿蜒下来，并不似他们往日见到的任何君王，没有咄咄逼人的凌厉感，相反，给人感觉很舒服。但抬眸细看，对上那双仿佛时时蕴着笑的眼眸，心底又会下意识的敲响警钟。
　　一种难以言说的危险感油然而生。
　　流钰等人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不敢多说，不敢多看。
　　“不必多礼。”神主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好听，他衣袖微动，道：“都坐。”
　　等几人在长几边坐下，神情中都还透着懵。
　　孚祗，他们都是认识的，但这个时候，也没谁敢充当这个出头者去问什么。
　　以前最爱找孚祗不痛快，次次闹着要打架的狻猊安静如鸡，在男人目光落过来时，脖子忍不住缩了缩。
　　南柚等人没在神宫久留，很快就顺着天梯下去了。
　　神宫内，苍蓝去而复返，顺着他的视线往下一看，不由得笑了一下：“我还是头一次见她这么老实，说只能徒步下山就真徒步下山呢。”
　　神主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也蓄起些微清润的笑意。
　　“再过几日，阵法最后一角布置好，就可以彻底封印邪祖。”苍蓝松了一口气，抬眸看他罕见外露的温柔神情，又不由得啧了一声：“放心，只要将邪祖镇压进弑灵阵，她的一半真身就能解脱，记忆也会恢复。”
　　神主指尖动了动，看着那小小的一点下了通天梯，转入结界外，突然道：“我出去一趟。”
　　苍蓝用扇骨敲了下自己作痛的额心，提醒：“就几日时间了，你身上还有伤呢。”
　　“无碍。”他的声音温和，“我怕她会哭。”
　　
　　从神山回星界，他们没有再像来时一样撕裂虚空穿行，而是换上了云舟，不紧不慢地往极北的方向赶。
　　云和雾裹挟着，迎面穿过，脸颊上仿佛蒙上一层湿润的雨气，一日之间，日出日落，云层可以变换出千百种不同的姿势与色彩。
　　从星族到树族，再到神山，他们都在赶路，风尘仆仆，耗时又耗力，现在一切谜团解开，想找的人有了下落，几乎是在身子沾着床的那一刻，纷纷倒头大睡。
　　南柚也困，她眼睛一闭，脑子放空，什么也不想，但还未入眠，就听到了脚步声，从门口到她的塌前。
　　白而分明的手指骨节绕着她的发梢，好闻的草木香催人欲睡，南柚有些凉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眼睛都未睁开。
　　“就知道你要来。”她困得不行了，声音里却还带着些微得意的味道。男人低笑了一下，他嗯的一声，娴熟地抚了抚她的后背，道：“姑娘说对了。”
　　她缩在锦被中，小小的一团，手指尖软乎乎的，每次看他一眼，就闭上眼，在快睡着的时候，又偷偷地睁开一只眼去看他。
　　神主失笑，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又道：“我在呢。”
　　南柚冰凉凉的手指尖整整齐齐搭在他的掌心里，她眼睛黑白分明，小声地问：“你现在，是孚祗吗？”
　　她声音里绷着点点试探的意味。
　　“是。”男人喉结上下动了动，又道：“一直都是。”
　　“你现在是神主，没人可以欺负你了，是不是？”她又问。
　　“是。”
　　“那我睡了。”她这回真将眼睛闭上，半晌，她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临睡前，还不忘刻意强调一声：“我还没原谅你。”
　　神主起身，上榻，才盖上被子，小小的一团就十分自觉地凑过来，长长的发散在他的手臂和胸膛前，两条玉白的胳膊搭上来，虚虚地搭在他的腰身上。
　　男人睁眼，看着头顶素白的轻纱帐子，想，月落轮回成了南柚，除却身份和样貌，其他的，好似都没变过，比如这口是心非的性子，再比如这一本正经说气话的样子。
　　这回南柚是真的睡了，闭眼前，她还嘴硬地嚷嚷：“这不算和好。”
　　神主垂眸，亲了亲她红彤彤的耳朵，眉目温柔。
　　
　　南柚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窗边已经透着亮色，但令人心安的气息还在云舟上。
　　其他人也已经起了，狻猊和南允倚靠在栏杆上，看着与云舟擦身而过的云层，难得的安静。
　　不远处，男子轻裘缓带，温柔隽意，面上的那层浓雾褪去，露出的是一张他们都熟悉的脸。
　　狻猊拉着南允挡视线，片刻后，有些憋不住地对南允道：“他为什么总是看我，他不会想跟我打架吧？”
　　南允慢吞吞地回：“我也在想，但我应该没什么得罪过他的地方。”
　　流钰和流芫稍微好些，但面对着神主的身份，说不拘谨，也是假话。
　　因而南柚一出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亮了起来。
　　“现在到哪了？”南柚瞥了一眼云舟下方，是一望无际的粼粼海面。
　　流钰的眼神微微顿了一下，而后回：“到东海的领域了。”
　　南柚轻轻点了下头，目光挪到神主身上时，竟生出了一种恍惚之感，仿佛他们没有经历过那张撕心裂肺的别离，也没有身份上天差地别的转换。
　　他们一直是他们。
　　她踱步上前，双手交叠在栏杆上，下巴再轻轻地磕上去，风吹过来，她的声线温柔：“你还不走？”
　　远处，流芫和南允都被呛得咳了一声。
　　他也不生气，反问的话说得跟情话似的，“赶我走？”
　　南柚别过头，慢吞吞地道：“不是你说的嘛，快要跟邪族开战了。”
　　神主笑着应了一声，看了眼天色，道：“等会就走。”
　　他长指微动，拢了拢她的长发，声音比长风温柔：“这次不会很久，邪祖被困着，实力大打折扣，我们很快就回来了。”
　　“这几日，若是在星界受气了，就去神山住着，神官都安排好了，别委屈自己。”
　　南柚脊背挺直了，道：“我现在是星主，谁敢给我气受？”
　　“嗯，是我不好。”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里布着山河，也蕴着星河，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像是在笑自己：“怎么总担心你受欺负呢。”
　　作者有话要说：    甜不甜！来大声告诉我！！
　　
　　137、重归
　　第137章
　　
　　神主走后,  南允和狻猊一前一后，重重地松了口气。
　　流芫冲上来，眼睛里都冒着星星,  她短促地啊了一声，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  去摇南柚的肩头：“真的是他啊！神主啊！”
　　南柚：“这件事,  先别去。”
　　南允嘴角咧了咧，干笑了两声：“谁敢乱神主的是非。”
　　“不过这样也挺好。”他双手枕在脑后，语气轻松了：“以后再什事,  我们也算是有个大靠山了。”
　　南柚笑了一下，认真：“不需要他给你们当靠山,  以后我保护你们。”
　　“这话得。”南允唇畔的笑意微敛,  看了她一眼，：“我可当真了。”
　　这样兜兜转转一场,  南柚的性情确实变了许多。她没有之前那样爱笑了,  小小的脸上，始蓄起了君王的威严，也收起了从骨子里透的善意，手段变得强硬起来。
　　跟他们这人,  话也正正的，再不是从前那个喜欢从背后跳起来拍哥哥们肩膀的小机灵了。
　　有时候，人突如其来的成，仿佛就只在最无助的那段时日，熬过来了，心境和性情，就不比过去了。
　　南柚朝向他们，张了自己的手掌。
　　“看。”她清清冷冷一个字,  相熟的亲友们还是能从中辩那一两分钟炫耀的味。
　　她的手掌不大，嫩生生的，样是拿剑挥鞭，愣是一颗茧子也没，此刻，有雷霆的图案顺着掌纹一路密密麻麻游走，灵泽十分强大。
　　“这是……”流芫吸了一口气，呐呐：“领域界中期了？”
　　若之前，她能上领域界是因为孚祗血祭将修为全部渡给了她，那这初期和中期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她又是怎一鼓作气跨去的？
　　这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事。
　　修炼一途上，有句古话，讲的是“圣元看天赋，领域看时间”，意思是晋入圣元境之后，想要再接着往下走，靠的是天赋，等到了领域境之后，修炼的速度会放缓，这个时候，靠的是机缘，是阅历，是不再拘于事物本身的理解，这，都需要悠久的时间。
　　像星主，像龙主，他们走到今日，也不过才领域境大成已，毫无疑问，他们都是一个时代最顶尖的天才。
　　可，他们多大？南柚多大？
　　南允捂住了脸：“南柚柚，你让我这个做哥哥的，脸都跌进尘埃里了。”
　　“右右，你的修为，怎会升得这快？”流钰有担忧，眉心皱起来，望着她的时候，用上了难得的严肃语气。
　　无疑，南柚知他在担忧什，她睫毛颤了颤，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浓深的夜里。
　　“——右右，这歪门邪的秘法，没必要看。”那个时候，她拒人千里之外，谁也不信，谁也不见，唯独流钰，可以近身两句话。他这话时，顾忌着她的状态，声音依旧是温柔的，但眉心已蹙起来了。
　　他轻轻抽过南柚手中看了一半的秘籍，交到伺候的女使手中，：“这样的东西，以后不准拿到王君眼前来。”
　　“我的修为还是太低了。”南柚没有阻止他的作，她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掌，轻哂：“若是花界不交人，若是神山偏袒炬钭，这场战争，是打不起来的。”
　　她心里比谁都明白，却也怎都看不，“清漾必须死。”
　　她这话的意思，流钰怎能不明白，如神山真的插手干预并偏袒默认清漾的所作所为，那她只能独身闯进花界。
　　领域境初期的修为，还是太低了。
　　短时间内，上哪将修为提升一大截？
　　这个时候，南柚又记起了那本书，里有个片段，讲的是流钰夺嫡失败后，流焜抽取了他的血脉，直接连跨三阶，直逼领域境，毕竟是一源的至亲，毕竟是大成的王族血脉。
　　后，有了这本详细讲述此法的书。
　　南柚看的时候，觉得每一个字都是令人作呕的，但她还是摁着眉心，强迫着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下去。
　　夜里，她走到院子里，伸手去抚巨木上龟裂的表皮，垂下来的枝条已彻底死透了，有的随着风落下来，踩上去，是清脆的一声枯枝响。
　　南柚站着，眼眶红了一圈。
　　转身进屋的时候，她的手指尖凉得似冰，声音也哑着，她招来狐柒，吩咐：“去青鸾院，将小公子抱过来。”
　　半个时辰之后，胖胖的小团子在前跑，根本都不需要狐柒抱，在南柚屋外探头探脑，声音尖尖的，奶声奶气：“姐姐！”
　　南柚从暗处走，她站定在屋内，朝小胖子招手，声音冷冷的：“进来。”
　　小胖子屁颠屁颠地跑进来，两条短短的手臂立刻抱住了她的腿，心得两只眼睛都成了月牙状，他嚷着要抱。
　　鬼使神差的，南柚弯腰，将他抱起来，声音里的嫌弃意味简直要溢来：“抱一次，胖一次。”
　　小胖子被别人多了，还挺有自知之明，此刻闷哼哼的不话，他环着南柚的脖子，在月明珠的光亮下去看她的眼，也有不心了：“姐姐被人欺负了。”他笃定。
　　南柚觉得有点好笑，她伸手戳了戳小胖子的鼻尖，故作严肃地问：“胡，谁敢欺负我？”
　　小团子见左右没人，凑到她耳边，很小声又认真地：“我都知的，姐姐被别人欺负了。”
　　他握了握小小的拳头，：“胥胥日后肯定好好修炼，再有人欺负姐姐，一拳就可以打跑他们。”
　　不得不，血缘当真是一种十分奇特的存在，南柚被他逗得笑了一声，笑过，自己都愣了一下。
　　小团子不消停，但在她怀里却安安静静，小小圆圆的脸埋在她的脖颈间，的睫毛不安分地了又，嘴里念叨个不停。
　　南柚抱了他小半个时辰，直到他把肚子里那点新鲜事都讲完了，哼哼唧唧地：“姐姐，胥胥困了。”
　　南柚从善如流地拍了拍他的脊背，将伺候他的女使唤了进来，小团子挣扎了一下，有不好意思地凑到她的脸颊边，轻轻挨了一下，又咯咯地笑。
　　“回母亲那睡吧。”南柚转身，吩咐女使：“夜里冷，拿条毯子给公子盖着。”
　　她是南柚，由孚祗带大的南柚，他们一路前，渐渐强大，从来不是为了伤害别人，是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从前爱笑善良的南柚是这样。
　　现在冷漠内敛的南柚也这样。
　　南柚收回自己的手掌，怕流钰多想，她顿了下，解释：“我也不知怎回事，这段时间修为增得很快，也没有负影响。且到了领域境中期之后，还在往上升，若是按照这样的速度，过不了多久，就能触到大成的门槛了。”
　　“罢了。”流钰看了看周围被打击得体无完肤的几个，：“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夜风微凉，云舟上悬着的月明珠散着柔和的清影，下是东海的领域，大浪拍石的涛声隔着远远的距离传到耳中，狻猊左思右想，金黄色的眼眸睁了又闭，最后蹭的一下爬了起来，敲响了南柚的房门。
　　这个点，南柚还在修炼，很快就将它放了进来。
　　“怎了？”她坐在窗前，虽还算耐心，但声音到底不似从前带着笑意的温柔。
　　狻猊的本体已得像一座小山，但平时，还是维持着小时候的样子，漂亮的金甲，踏着云的四蹄，撒起娇来也没有什违和感。
　　“右右。”它：“我跟你一件事。”
　　南柚难得见它这郑重其事的样子，她扯了扯嘴角，伸手抚了抚它的额，：“这严肃啊，头一次见你半夜不睡觉。”
　　狻猊伸爪子，指了指下的海域，问：“右右知下是谁的领地吗？”
　　南柚听着黑夜中起此彼伏的海浪拍打声，轻轻颔首，：“东海，明霏的领地。起来，她这次帮了我，我还未曾去谢。”
　　她看着眼前乖乖蹲着的金黄异兽，轻声：“谢谢衮衮。”
　　她跟明霏的交情，显然没到对方会为她手布战令的程度，他们这里，唯一能跟明霏扯得上点关系的，就是为异兽，并且有祖辈婚约羁绊的狻猊。
　　“不是我。”狻猊难得现点不安的样子来，它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这件事，流钰下了封口令，他们都不敢。”
　　“我跟明霏互相看不惯，她不会给我这大的子。”
　　在它提到流钰这两个字的时候，南柚脸上淡淡的笑意就完全褪去了。
　　明霏对流钰的心思，那都是已摆在脸上写着的。
　　“是流钰拿着明霏给他的玉牌，去找了她，第二日，她才会战令我们一起逼迫花界的。”
　　南柚脸色彻彻底底白了下来。
　　她闭了下眼，绕过狻猊，往门外去。
　　“右右。”狻猊拉住她，“你做什去？”
　　“我去问问他。”南柚的声音干得涩：“我就算再落魄，也不需要他放下自尊和骄傲去以身侍君。”
　　他是光风霁月的流钰，是生在泥淤里，也能花的妖族二公子，不是明霏养的那取乐的玩物。
　　狻猊慢慢松了力，它垂着眸，难得有低落的样子：“可他不希望你知，不希望你愧疚，他就希望你心心的。”
　　“我们都只希望你心心的。”
　　“还有狐柒，她是幻狐族的变异血脉，修为不俗。之所以选择右右，是因为她和右右，曾有过一之缘。”狻猊将这她不知的事给她听：“那次我们去南边的灵矿山脉，金乌追相思绸，一拳打碎了山脉，在里采矿的都不是什天才，都是为了生活的可怜人，平常管事不将他们当人，辄打骂，狐柒就是其中一个，她是女孩，但修了灵力，女扮男装进矿场，为家里谋生计。”
　　“当时她被崩塌的山石压住，以为必死无疑，是你将她救了来。当时，你给每人留下了几颗止血的丹药，灵力稍高的，还给了增进修为的灵药，事后，更命身边的女使一家家走访，死者的安葬钱，伤者的抚恤钱，得都不少，她，就是因为女使留下的那钱，还有那两颗丹药，才有了能在众多天骄中脱颖的狐柒。”
　　它话音渐渐止住，房间中只剩下浪潮和远处人鱼若有若无的吟唱声。
　　南柚蹲下身，狻猊就用自己毛绒绒的耳朵去蹭她。
　　直到她慢慢地像从前一样抱住它，摸它圆乎乎的耳朵，让它眯着眼睛舒服地打呼噜。
　　狻猊去之后，直到后半夜，南柚的心绪才慢慢的平和下来。
　　她转了转腰间的留音珠，在那边透一点点声音之后，吸了吸鼻子，中气十足地指责：“孚祗，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在那边还未声之前，她再一次给他定下了罪：“你烦死了！”她生起气来，总是会上这一句。
　　那边，整装待的五位神使身子蓦的一僵，眼观眼心观心，视线打飘，到处乱撞，就是不敢撞到执着那颗留音珠的人身上去。
　　目清隽的男子顿了顿，旋即好脾气地声。
　　“嗯。”他食指抵了抵鼻梁骨，声音很好听：“我的错。”
　　“擦擦眼泪。”
　　南柚提高了声音：“我是傻子吗我还为你哭。”
　　嗯，听这声音，确实是没哭。
　　神主笑了一下，又问：“到星界了吗？”
　　南柚啪的一下，将留音珠摁在了桌上，不想理会他。
　　苍蓝听了这一段，挑着一双桃花眼笑，“按理不应该啊，远古和现世，怎总是你成被死死吃住的那个呢。”
　　神主嘴角弧度往上提了提，声音含着点点笑意：“是我惹到她了。”
　　
　　第二日一早，南柚又成了那个让大家头疼的磨人精。
　　流芫抚着头，又从空间戒里取几件衣裳，铺在床褥上，问：“这怎样？”
　　南柚一件一件地挑，一边挑，一边还要从各方质疑她的眼光。
　　流芫一大早被磨得头皮麻。
　　好不容易选了一件姜黄色羽裙，南柚左看看又看看，最后还要探头，使唤流钰：“二哥哥，你给我拿几颗海珍珠进来，我空间戒里没有了。”
　　海上，硕大的圆轮升起，流钰一身白衫，温润似玉，他笑起来，有无奈地摇了下头。
　　
　　138、以后
　　
　　回星界之后,  南柚时隔月余，再一次踏进青鸾院的门。
　　天还尚早，院里的花草叶片上大多都凝着水珠,  小小的蜘蛛网往往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长长的回廊上挂着一串串米粒大小的紫藤花,  圆嘟嘟的,  远远上去，像是熟透了的小葡萄。
　　“姐姐。”南胥第一个看到她，小炮弹一样冲出来,  南柚弯腰，将他抱起来,  他才洗漱完,  脸蛋冰凉凉的，还非要往南柚的颈窝里蹭,  像一只黏糊糊的小猪仔。
　　“用早膳了吗？”南柚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  问。
　　“还没有。”小家伙的身上还带着一股奶香，全身软乎乎的，被南柚抱着的时候，半刻也闲不下来的小霸王就难得有了安静的时候。
　　流枘听到动静,  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看上去有些憔悴，人也消瘦了些，但一双眼睛，依旧显得温柔。
　　南柚眼皮掀了掀，跟着怀里的小家伙一起唤了声母亲。
　　流枘笑着拍了下南胥的屁/股，惹来他一声有些恼的哼唧后，对南柚道：“快放他下来吧，重,  还皮实。”
　　南胥一听，两条胳膊缠更紧了些，头摇跟拨浪鼓似的。
　　南柚将他整个人往上颠了颠，而后对流枘说：“没事，我难得来看他。”
　　流枘着布好的早膳，堪称试探般地道：“这么早过来，没用早膳吧？在母亲这里用吧，我让女使们再准备些你爱吃的。”
　　南柚着她暗藏期待的眼神，再小家伙眼巴巴瞅着她的样子，不由莞尔，问：“想不想姐姐留下来用膳？”
　　小团子没想到一样，他圆圆的眼睛睁大了，但记着乌鱼说的话，扭扭捏捏了半晌，才道：“姐姐要是很忙的话，其实也不必……”
　　南柚嗯了一声，装作要将他放下来的样子，道：“那这样的话，我还是下次来再说罢。”
　　南胥愣了一下，乌鱼说的那些要体谅姐姐，不打扰姐姐的话全部飞到脑后去了，他超大声地喊：“要！要姐姐留下来！”
　　南柚哭笑不，拍了拍他的背，道：“小小年纪，还学会口是心非了？”
　　她才将南胥放下来，小孩热乎乎的小手就主动伸到她的掌心中，注意到南柚的目光，他还煞有其事地解释：“我给姐姐暖手。”
　　用早膳的时候，南柚才见到道南胥磨人的功夫，不要这个，不要那个，这个太甜，那个太咸，流枘像从前那样为南柚夹菜，完了还去照顾那个小祖宗，半顿饭下来，自己没吃几口。
　　在身边的小家伙再一次起身的时候，南柚将筷子一放，拧着眉着他，声音冷下来：“坐好。”
　　这一句若是流枘说的，南胥鼻子一瘪就哭出声了，但偏偏是南柚。他有些委屈，乖乖放下筷子，眼泪水已经在眼底打转了。
　　“还哭？”她现在真唬起人来，就连乌苏和汕豚这老狐狸都会发怵，更别提南胥这么个才出世没多久，天天在笑脸和温柔中长大的小孩。
　　南胥把眼泪憋了回去，不敢哭了。
　　南柚将几样他喜欢的东西摆到他跟前，道：“食不言寝不语，嬷嬷没教过你？”
　　南胥呜了一声之后，乖乖道：“教过。”
　　“快吃。”南柚道。
　　早膳后，南胥闲不住，带着几个小跟班在院子里乱跑，南柚和流枘则在院中的凉亭里坐着说话。
　　流枘见她今日的状态比上回那样崩溃着对谁都一个神情的情况好了许多，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也不敢提之前的事，见她对南胥上心，便含着笑道：“胥胥自打出生就是这样的性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我们管他，稍说几句重话，就恨不能从早闹到晚，我还是头一回见他这么听话。”
　　南柚目光跟着那一团小小的身影转，道：“哪能这样惯着他，日后，还不惯出个混世魔王来？”
　　流枘点了点头：“已经请了夫子来教了，但他还太小，玩心重，那些书本上的东西，一个字都不爱看。”她似乎想到什么，目光柔和，道：“你和胥胥一样大的时候，也是这样闹腾的性子，半刻都闲不下来。”
　　南柚了眼自己绣着灵珠的鞋面，道：“他现在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长大后，岂不是要吃多的苦头？”
　　她不就是个活生的例子吗。
　　人生的头几千年，顺风顺水，父母宠着，是颗捧在手心里都怕磕着碰着的明珠，周围的人告诉她的都是，她生来高贵，无需谦让，无需退步，无需委曲求全。
　　后半，却几乎深陷进泥泞里，从前纵她上天的人，一次次指责她没有容忍的肚量，没有少君的大局，没有对臣下的爱护之心，那些指责，化作了一柄柄锋利的刀，每一次都能扎到她心上，她开始不安，开始惶恐，开始偏激，开始歇斯底里。
　　然后彻底爆发。
　　再也回不到过去。
　　“有些事，有些道理，该让他知道的，还是得让他知道。”南柚了眼天色，太阳已经彻底跃上了天穹，她被耀目的暖光刺得微微眯起眼睛，拿手背挡了一下，道：“我今日来，是想告诉母亲一件事。”
　　流枘的心几乎霎时提了起来。
　　南柚着她，浅地扯动了下唇角：“我找到他了。”
　　“右右，你……”流枘有些惊讶地站起来，几乎是直觉一般，她问：“是孚祗吗？”
　　南柚轻轻点了下头，笑容里终于带上了些真情实意的暖意，“其中曲折，具体经过，等我下回再同母亲细说。”
　　流枘万万没想到山穷水尽之后，还留有一线余地，反应过来后，连着道了几声好。
　　“在此之前，我要离宫几日。”南柚转身，着这方小院，着在阳光下转圈圈捉青绿色蚱蜢的南胥，没等流枘发问，便自己回答了：“去衡州，古战场。”
　　流枘大惊失色，她才要劝说，便听南柚道：“他在那里，朱厌伯伯也在那里。”
　　“我坐到如今的位置，拥有不俗的修为，唯一所愿，便是能尽我所能护住我所在意的，便是护不住，能同危难，共风雨，也是幸事。”
　　“更何况，我也是六界灵的一员，我有那个能力，我能上战场，我能保护我的臣民，我为什么不去。”
　　“可那太危险了。”流枘焦急道：“那是真正吃人的地方，洪荒时期，远古时期，两次爆发在衡州的大战，似你这样的领域境死了几乎七成。”
　　“母亲。”南柚道：“这是我的意愿。”
　　流枘一时语塞，半晌，她妥协一般地挥了挥手掌，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母亲不阻拦你，但在战争中，也千万要注重保护好自己。”
　　“完完整整地去，也要完完整整地回。”流枘拉着南柚的手，了一遍又一遍。
　　“母亲。”南柚道：“战场上瞬息万变，我未与邪族打过交道，也不知道会发什么，若是有个什么万一，还请母亲答应我几件事。”
　　流枘握着她手掌的力道重了些，她缓了缓，才道：“你说，右右，你说，母亲听着。”
　　“我若是发生意外，星界才经君王更迭，必现内乱，星界的那帮老臣定会拥先王再登王位，母亲与胥胥，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我身边的那些从侍，劳母亲出面，将他们遣散，若是有愿意继续在星界出力的，就留下来，好生培养，假以时日，他们必定成为星界的中流砥柱，肱骨之臣。他们跟在我身边许久，为我做过不少事，别让人薄待了他们。”
　　“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二哥哥。”南柚拉着流枘，坐回长亭中描着红漆的凳子上，道：“妖族那边，嫡系当政，流熙绝无可能跟他相安无事相处，妖族不是他的容身之处。二哥哥才能出众，修为不俗，身负皇脉，我已写下旨意，盖上星主印，让他当星界唯一一位异性王，并且将王军指挥令和调动西南大军的兵符都留给了他，母亲到时，去我书房中拿出旨意，宣读一遍即可。”
　　“他若是喜欢住在星界，便留在星界，若是想跟狻猊他们一起住在深渊，便住在深渊，唯独他手中的兵权，任何人都不能动。”
　　她与流枘对视，慢吞吞地吐字：“母亲，二哥哥待我好，我不希望有人拿他的身世说事，也不希望有谁能欺负到他头上去。”
　　这话中的意有所指，流枘焉能不懂。
　　流枘想说“你父君他，还未糊涂到如此境地”，可这些话，开口便跟嘲讽似的，带着扎人的意味，她便不说了，只是点头。
　　临走，南柚将南胥招到跟前，用沾着温水的毛巾一点点擦他额角闹出来的汗珠，一边道：“日后要听夫子的话，要好好念书修炼。”
　　南胥应比什么都快。
　　南柚不由莞尔。
　　日上三竿，南柚起身准备回昭芙院。
　　流枘眼里酸涩，又觉落泪不吉利，逼得眼眶都红了，也还是撑着笑，她将人送到院门口，突然又喊了她一声。
　　“右右，临行前，你要不要去一趟庆辉殿。”
　　庆辉殿中，住着星主。
　　他纵然千不好万不好，曾经也是一位愿意放弃自己的寿命给未出世女儿的父亲。
　　南柚顿了一下，半晌后，道：“我不去了。”
　　“若是我回不来，你就告诉他，让他以后，对胥胥好点，不要再像对我一样了。”
　　她永远都忘不了，她当着诸多人的面，跪下求他，而他一心为清漾出气，急着捉拿孚祗，逼他赴死的场景。
　　那一日，她脑海中所有关于父亲的美好词汇和幻想，碎成了一面掉在地面的镜，此后再怎么拼凑，也都是妄然。
　　
　　139、随你
　　
　　次日一早,  南柚启程赶往衡州。
　　以她如今的修为，撕裂虚空的速度比云舟快了不少，日行万万里,  几个时辰便能抵达衡州战场。
　　千丈高大的古城墙拔地而起，像巨龙一样将荒沙地硬生生斩开,  这里的天穹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  城墙以外是浓稠得像墨汁一样的黑，城墙内是平沙落日，霞红漫天,  等太阳落下去，残红便渐渐的深了,  带着血一样的色。
　　各族各界在这段时间赶来的领域境强者接近百位,  还有神主麾下的远古军团，小小的城中,  到处都是强大的息。
　　南柚改头换面,  入城时经过了好几道关卡，令人心悸的神光从古城墙上悬着的一面铜镜中射出。南柚经过的时候，甚至有一种被人从里到外看穿的错觉。
　　小城中有酒楼和客栈，比起各界王城中的热闹繁华,  这里处处都透着战争留下的清苦和沧夷。随着战争的再次开启，很祖祖辈辈居住在这里的普通人都搬走了，留下一座座空楼和铺面，神山的兵将将这里利用起来，酒楼重新挂起了灯笼，饭馆里有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南柚出示了从城门处领来证明身份的木牌，入了酒楼，房间不大,  但很干净，被褥铺好了，屋里还有一张四四方方的桌，桌面上放着茶水和杯盏，除此之，便没什么了。
　　透过半开的小窗，往下看，是一列列身着铠甲的兵士，腰间刻着古老的图样，代表着神山，这是六界最顶尖的力量，专为抵御邪族而建。
　　正是因为他们在这里，所以六界各族尚有喘息的机会，不需倾巢而动。
　　当然，因为邪祖并未彻底苏醒。
　　古城的夜极冷，不是星界那种下雨又下雪能沁到骨里的湿冷，而是荒沙扑面，大风能将巨树连根拔起的大开大阖，南柚在房中坐了一阵，拿出了留音珠。
　　对面朱厌的声音有些讶异：“右右？”
　　“朱厌伯伯。”南柚笑着唤了他一声，对面那声你字才出口，一声炸响便在天穹中炸开，两颗留音珠里，都留着回声。
　　“你来衡州了？！”朱厌的声音不自觉重了起来，他像是想呵斥她胡来，又到底不放心，扯着声音喊：“你现在在哪，伯伯来找你。”
　　不到半刻钟的时间，朱厌就到了。
　　他们在酒楼的后院里生了火，火花时不时啪嗒一声炸出火星来，南柚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时不时往火堆里拨弄几下，橘色的火影落在她眼前，而朱厌自从见到她，话语声就没停过。
　　“伯伯知道你修为不比从前，但这战场不是儿戏，说能全身而退就能全身而退，不是修为高就能自保得了的，你别闹，快回去。”朱厌看着她笑吟吟的样子，急得上火。
　　南柚看了看灯火通明的古城，慢吞吞地道：“伯伯，我可没意气用事。”
　　“我的修为增长速度太快，境界并不稳固，战场无疑是最好的能磨砺人的地方。”她垂着眼笑了一下：“从来君王都需荣耀加身，我想坐稳星主之位，可不就得来拼一拼？”
　　话说到这里，朱厌知劝说无用，重重叹了一口气之后，又细细跟她说起了古城中的事：“我们听神山的命令，大概是要入邪族的古城黑石城，邪祖就被封印在那里。”他手指点了点西边的方向，示意她去看，“但光是黑石城里护卫邪祖的邪族，就有大概十万，更别提还有邪主的亲卫队，那也是从远古、甚至洪荒时培养起来的力量。”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你听伯父的话，快回去吧，你还小，整个古城里，你瞅瞅，哪有似你一样年龄的人来参战的？”
　　“伯伯还别说，从来少年英雄热血，若是他们到了领域境，不说别人了，就穆祀、流熙、流钰等人，他们肯定会来。”她话音落下，就见院里屋顶的瓦片上，安安静静站着一位赤足的美人，珠环玉脆，明艳动人，她的身边，男子轻裘缓带，风流倜傥。
　　南柚眼皮抬了抬，笑吟吟地看了朱厌一眼，那意思分明是说：瞧，我说得准吧。
　　朱厌又开始摇头，嘴里念着：“你们这帮年轻人，尽瞎来。”
　　穆祀一步踏出，行至南柚身侧，看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火堆，自己从旁边搬来两张椅，琴月坐在一边，他则挨南柚近些。
　　“到领域境了？”南柚应着他的息，问。
　　“才到没久。”穆祀手里拿着一柄收拢的扇，现下，不轻不重地用扇骨敲了敲她的手背，道：“这是你二哥哥交代我的，他看了你留下的那封信，差点没被你死。”
　　听到这里，南柚难免有些心虚，她捏了捏鼻骨，又看了眼在火光下显得分温柔明艳的琴月，转向穆祀：“琴姑娘未到领域界，你带她来也太危险了。”
　　南柚虽这样说，但还是飞快地朝他眨了下眼，再配合此情此景，里面揶揄的意味，穆祀就是闭着眼，能分辨出来。
　　琴月自幼内向，此刻有些含蓄地笑，声音软而轻：“是家父令我带着族中的一批符篆傀儡赶来，为城中将士添置上，在战场上，能阻挡些攻击。”
　　她看了眼穆祀，眼中亮亮的，“殿下突然决定要来，我们便正好结伴同行。”
　　圆月空悬，风却极大，琴月和朱厌回酒楼里修炼歇息，南柚和穆祀就坐在院里，对着一盆火，一人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有一声没一声地说话，声音落得低低的，絮语一样。
　　岁月更迭，屡变星霜，他们一闭眼，脑海中仍是幼时打闹的光景，可现在，一个是星主，一个则是大权在握的太子，鲜少有这样令人温澜潮生的瞬间了。
　　“琴家的姑娘喜欢你呢。”南柚眼皮往上抬了抬，道：“从小一颗心落你身上的，你不喜欢就说清楚，喜欢就娶回去，总不远不近，虚虚欺负人家做什么。”
　　穆祀心头一堵，微微直起脊背，往椅背上一靠，“我何时欺负她了，再者说，你怎知我未同她说清楚？”
　　南柚：“我随口一说罢了，你不要这么大声，吵得我脑袋疼啊。”
　　她顿了一下，去拨弄火堆，同时开始讲道理：“你说你这个人奇不奇怪，从小到大，对别的女孩都是百般维护，千般君，独独对我，三言两语不合就得吵一架。”
　　穆祀简直要被她的说辞得笑出声来。
　　“小时候，你给我和琴月两人带礼物，是不是每回都是她在前头，我排后头？”她小小的脸上，就差没写上“我没冤枉你吧”几个字样。
　　穆祀摁了摁眉心，道：“哪次你的东西不比她的贵重？”
　　最后给她，不过是想多跟她拌几句嘴，看她被得哇哇乱叫的样子。她回回生，他回回去哄。
　　“我还记得，当时我去天宫，和高家的三姑娘住在一处，我们两个梳妆，你总要来扯一扯我的头发，结果我好几回都顶着比高三姑娘丑的髻去见你母后。”
　　“还有啊。”南柚回眸，看着他笑了笑，“我和清漾之间，你总说我欺负她。”
　　周围星火点点，明灯千盏，穆祀与她对视，两个人的眼中都带着点沉重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个想着推心置腹，一个想着点到为止。
　　眼前的火堆又啪的一声炸开一蓬火星，穆祀侧首，突然哑哑地笑了一声，问：“想同我说什么？”
　　“明日天一亮，你带着琴月回去吧。”南柚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道：“我随他而来，是生是死，都认了。”
　　“你是神山为六界留下的薪火，以你的天赋，死在战场上，太可惜了。”
　　“你向来理智，不要为了我，做这种不理智的决定。”
　　穆祀眼里的光，像一捧余烬，渐渐的黯下去，就连嘴角的笑着的弧度，都是苦涩的，良久，他轻声道：“就只准你随他来，不准我随你去？”
　　两人坐得很近，人明明就在眼前，穆祀却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条跨不过的长街，淌不过的江河。
　　“右右。”穆祀突然喊了她一声，他是笑着说的：“我好难过啊。”
　　南柚一看他那浅弯眉目的样子，跟着笑：“受到你的难过了。”
　　“不信？”男子挑眉。
　　南柚还未点头，他就牵住了她的手，他低下了头，在这样空旷的夜色中，引着她的手指，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南柚的手指尖被火暖得热乎乎的，触上一点湿润，便蓦的愣住了。
　　“上去吧，时辰不早了。”没过久，穆祀便松开了她，他推了她一下，声音仿佛依旧带着笑意似的：“快些上去，不然我后悔了。”
　　南柚走到一半，脚步才停，他又道：“别回头。”
　　于是，南柚一路没有回头。
　　她才上楼，隔壁另一扇房门就悄无声息打开了，琴月蹙着眉，提着裙摆跑下去。
　　燃尽的火盆旁，白衣男子仰头，看天上的星辰，背影萧条。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面色如常地问她：“怎么还不歇息？”
　　“殿下。”琴月行至他身侧，更了一声。
　　“月月。”他从未如此温柔地唤过她，话语却像是扎人的刀，“明日一早，我送你回去。”
　　“那殿下呢？”琴月仰着头，近乎有些固执地问。
　　“你是正儿八经的族贵女，成天跟着我转，对你的名声不好。”
　　琴月捏了捏裙边，又悄悄地松开，一双眼睛亮亮的，“我不怕。”
　　穆祀轻轻抚了抚她的顶，道：“傻姑娘，你还小，正是最好的年华，不要用这样的美好，去等一个不会回心转意的男人。”
　　
　　140、矜持
　　
　　南柚来衡州的事,  知道的人不少，唯独死死瞒着神山那边，在古城中走动都敛着气息。封印邪祖是大事,  她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添乱的，若这种时候让神主分心,  不留意,  大家都得玩完。
　　古城墙高耸入云，由厚重的仙金巨石堆砌，几乎是每块砖石上都铭刻着法阵,  但凡有异类攻进来，都会激活阵法,  被瞬间绞杀。
　　南柚这几日经常会上到城墙高顶,  看着裹在黑云中的邪祟，而这个时候,  对面也往往会有几道隐晦如毒蛇的目光投射过来,  遮蔽她窥探的视线。
　　每当这个时候，南柚身边站着的来自各族各界的领域境大能都会重重地哼一声，怒骂几句过过嘴瘾，她却没什么感触,  只是在接触到那些视线的时候，眉心狠狠地皱了下。
　　种被冒犯的感觉。
　　可这种感觉实在来得突兀，毫无道理可讲。
　　来古城的第三日夜间，南柚见到了传闻中的邪族。
　　步踏出浓雾遮蔽的邪族，修为在领域境大圆满，人面蛇身，背后长着对蝙蝠似的翅膀，扇动起来的时候,  宛若遮天蔽地的阴云。
　　“邪族的嘲生。”朱厌当时在她身侧缓缓吐字。
　　嘲生手中拎着个人族的修士，披头散发，只剩半截身子，进气多出气少，鲜血淌了路。
　　有人认识那名修士，此刻咬着牙，别过头去不敢多看，“是仑摇山的首席大弟子，前几日才到衡州，不知怎么，就被邪族虏去了。”
　　有性情急躁的人被这堪称羞辱的幕刺激得目眦欲裂，张口痛骂，回应他们的，是对面掩盖中黑云中邪族肆无忌惮的尖锐笑声。
　　城墙高处，南柚右侧的空处，悄无声息来了行人，周围的嘈杂声渐渐停歇。
　　为首人，桃花眼，手中拿着柄玉扇，扇下的流苏穗摇摇荡荡，他所到之处，皆有敬畏和憧憬的目光追随，赫然是那日在深宫中看到的圣子苍蓝。
　　身后都是些南柚熟悉的面孔，唯独多了名女子，蒙着面纱，身段高挑，凤眸一瞥，满目风情。
　　南柚只看了眼，便收回了目光。
　　古城墙外，嘲生堪称放肆的笑慢慢歇下来，而他手中拎着的人族修士，眼里在此时绽放出希冀的光。
　　苍蓝五指成拳，重重推出，他平素虽不正经，没有几分圣子稳重的样子，但此时出手，仅次于神主的修为便显露出来。拳印推出后，嘲生往后退了几步，也没有要接的意思，他盯着古城这边，眼神如毒蛇般阴冷。
　　拳印到嘲生眼前时，被人伸出手掌接住了。
　　突然现身的人全身裹在黑袍中，露出的五指苍白得像是从未见过光样，伸展开的羽翼不如嘲生的大，但布着锋利的骨刺，在灯火的点缀下，寒光凛凛。
　　“大人。”嘲生躬身行礼。
　　被他称为大人的人没有回应他，而是盯着苍蓝，缓缓咧开抹笑：“苍蓝圣子，小辈不懂事，你何必跟他们计较。”
　　只此句，种难以形容的熟悉感在南柚的脑海中生起，“郜隼”两个字在她舌尖滚了两圈，又咽进了肚子。
　　“郜隼，将人放回来。”出声的是神主身边站着的女子，她声音极冷，已然带着怒意。
　　南柚猛的侧首，心中惊疑的浪潮阵高过阵。
　　“那是九月圣女，和苍蓝圣子样，是长存归墟的两位大人。”朱厌在南柚耳边小声提醒。
　　九月素手微扬，串银河从天边引渡，以快得难以形容的速度朝嘲生袭去，而在这时候，郜隼突然咧嘴笑了下，拎起嘲生手中只剩下口气的修士向城墙这边丢过来，同时传来一阵爽快的大笑：“你们要，那就送给你们！”
　　他这招，等同将那名修士当成了他手中掷出去的箭矢和刀戟，尖啸声刺破耳膜，南柚等人，包括苍蓝和九月，都皱着眉头看着这幕，领域境之上的存在全力爆发下的力道，没有亲自与之对阵过的人，绝对体会不到。
　　那名修士砸在高墙上，成了滩肉泥，清脆的碰撞声让南柚闭了下眼睛。
　　做完这之后，郜隼朝着苍蓝等人的方向拍了拍手，挑衅与侮辱的意思极强，“别这样看我，在我们邪族，外人可都是要被啃食干净的，今天这滩小肉泥，还算是吾等开恩了。”
　　朱厌的拳头瞬间就捏紧了。
　　“气恼也无用，不若你二人回去，禀报你主，今夜便开战？”郜隼戏谑般地出声。
　　苍蓝深深地看了他眼，袖袍挥，古城墙的表面流淌出日月星辰，祥云瑞兽，冲天而起的灵光将对面的视线隔绝在外。
　　他转过身，面对着城墙上或愤怒，或深思的众人，沉下了声：“除却进出六界的小道，任何人，不得再出古城半步。”
　　九月朝前步，眉间淬着冷意，“方才的郜隼，是邪祖座下第一人，身份实力比肩我与苍蓝，你们在六界众生眼中，是大能，但落入这邪魔手中，跟新鲜的食物没有差别。”
　　说罢，她从城墙上步跃下，光莲在足尖绽开，两名女侍跟在她身后，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大家显然都有怵他们这种远古存在，饶是被不客气地训话，既不敢过多接近交谈，也不敢忤逆他们的意思，纷纷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苍蓝负手而立，临走前，他侧首，挑花眼带着笑，对南柚道：“看到酒楼外列阵的兵将了吗？”
　　南柚头皮一麻，默默地将自己的面纱往上推了点。
　　她明明换了张脸，气息也收敛干净了，按理说应该是认不出来的啊。
　　朱厌见南柚半天不回苍蓝的话，怕她受责罚，用手肘轻轻推了她一下。
　　南柚硬着头皮，老老实实点了下头，道：“看到了。”
　　“神山的兵将，若是犯了过失，你可知会面临怎样的惩罚？”
　　南柚捏着鼻梁骨，摇头。
　　“蹲在山头，念十篇梵谷佛经。听他们说，念完之后，日都缓不过来。”苍蓝的声音很和煦，淡月清风似的说笑。
　　“今日若是他来了，你这会，估计已经蹲在酒楼边念佛经了。”苍蓝凑到她耳边，小声吓唬她：“你别看他平素温柔似水，真凶起来，吓得人一声都不敢吭，不然，你以为你师尊怎么每回见他，都跟小鸡见了老鹰似的。”
　　说罢，他转身，噙着笑摇了下头，也跟着跃下了城墙。
　　他走，朱厌就问：“右右，你与圣子相识？”
　　南柚点了下头，有出神地道：“我在神山求学时曾见过两面，也说了话。”
　　朱厌有担忧：“听圣子的意思，怎么像是要罚你？这几日，你未曾惹事吧？”
　　南柚摇摇头，道：“我直待在酒楼里，要不就是在城墙上站着，没有去过别处。”
　　朱厌才算是放心了。
　　结果还未到一刻钟，神主身边的两名神官就到酒楼请人了。
　　直到一路跟着神官朝前走，南柚才知道，原来古城墙的上面，还有那么大一座议事处，平素藏在云端中，从不显露身形，没有特殊的密令，也根本无法进出。
　　两名神官替她推开了门，朝内禀告：“公子，星主到了。”
　　南柚抬脚，跨进去，裙边荡起微的弧度，抬眼，发现大家都坐着。
　　居正中的男子手肘倚在案几前，食指抵在眉骨上，微微蹙眉时，藏不住的疲惫便流露出来。
　　放眼看，大家的状态也都是如此。
　　南柚才准备福礼，就听苍蓝喊着笑道：“不必多礼。”
　　“我们可不敢受你的礼。”
　　九月圣女见她，眉就蹙了起来，后听苍蓝这样说，而几位神使都习以为常的模样，侧首去看正座中男子的神情。
　　男子从容温润，对苍蓝的话并无异议，仿佛本该如此。
　　“苍蓝，人都带到议事处来了，不介绍番？”九月将洇了茶水的帕子卷成团，丢到女侍手中的小盆中，吐字如玉如珠。
　　“右右，坐，干站着做什么。”苍蓝长指点了点空出的座椅，口一个右右唤得流畅自若，在她坐下以后，道：“在座其他你都认识。这位是九月圣女，归墟之神，同在神主麾下。”
　　简单说了几句之后，他又朝九月道：“现任星主，名南柚。”
　　九月将她细细量了遍，道：“还很年轻。”
　　苍蓝笑了声，道：“耐不住我们神主，就喜欢年轻的啊。”
　　九月变色，她凝视着苍蓝，道：“这种话，也是能随意说出口的？”
　　苍蓝摊开手掌，满脸无辜的笑意：“我说什么了，公子都未出声，你总呛我做什么。”
　　神主撂下笔，眼皮都未动一下，声音却依旧显得清润：“吵什么。”
　　个字，效果立竿见影。
　　九月起身，道：“公子，议事殿从来只我们几个，为何今日突然加人。”
　　苍蓝出声：“谁说就我们几个了，远古时，只有我们几个吗？”
　　他道：“你想想，好好想想。”
　　确实，除他们外，还有个。
　　九月想到他刚玩笑着说的那句话，再结合在场诸位的态度，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的脸色变得有白，看向神座上端坐，干净而温柔的男子，道：“公子，她身为邪……”
　　“九月。”苍蓝收敛了笑，皱着眉，在神主出声之前断了她：“你慎言。”
　　“苍蓝，当年的事你都知道，我问你，你到底帮谁说话？”九月的指尖青葱一样细嫩，隔空指着南柚的时候，仿佛带着锋利的刀刃。
　　“你看这。”苍蓝难得有无奈的样子：“怎么动不动就问我帮谁，当年的事，你想再经历次吗？”
　　“归墟圣女。”九月的指尖再次指向南柚的时候，神主连名字都不唤了，他言语依旧浅淡，但带着股几乎不容人拒绝的凉薄命令意味：“出去。”
　　坐得最近的尘书低眸敛眉，噤若寒蝉，心想，他家公子几万年都难得动怒回，这九月圣女，倒真是厉害，次次都有本事撞上去。
　　苍蓝将九月连哄带抱地带了出去。
　　南柚只觉得跟看戏一样，莫名其妙的被带到这，本来还好好说着话，句之后，就突然被人指着鼻子说，直到九月出去，她人还是雾里看花一样，什么都不明白。
　　“都下去。”神主开口。
　　大家退了出去，尘书经过南柚时，还有无奈地道：“战场无眼，你太胡来了。”
　　人接二连地出去，偌大的议事处安静下来。
　　“右右。”神主衣袖轻拂，将案桌上的纸张扫到一边，“过来。”
　　南柚听他这声音，就知道他是生气了。
　　上次见他这样，还是在蜕变期强抽血脉之力给流焜的时候。
　　而每当这个时候，她总是很听话。
　　就如此刻，他让她过去，她就真乖乖起身，到了他身侧，也不说话，安安静静的。
　　“生气了？”南柚仰着小脸凑到他跟前，小声问他，情人间的情话样。
　　两人的距离一下拉近，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鸦羽样，好看得很。
　　南柚凑上去，亲了亲他的眼睑，带着点点讨好的意味。
　　神主身子顿了下，饶是知道这是她惯用的伎俩，嘴角还是微不可见往上提了提。
　　南柚就势伸出指尖，点了点他搭在案桌上的手背，她的手指尖有点冰，青葱一样，指甲是透明的水色，使力的时候，又泛起月季花尖的粉。
　　她没骨头样地缠上来，他只得无声地叹息，伸手撷住她的腰肢，往上稍提，她便坐在了他的腿上。
　　“战场太危险了。”他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脸庞上的每一根线条都柔和下来，声音温润，但也不难听出一责备的意思：“怎么总是胡来。”
　　南柚将自己的手掌摊开，献宝样地送到他眼前：“半月的时间，我的修为已经从领域境小成，接连突破到领域境圆满了。”
　　几乎是三天一晋级。
　　这样的速度，闻所未闻。
　　神主伸手，将她的小拳头攅在掌心，和从前样夸她：“右右很厉害。”
　　他是孚祗的时候，这样的夸赞无疑是十分受用，现在摇身一变成了神主，她怎么听，怎么品，都觉得有点怪。
　　“你说，我是不是跟你样，有两重身份啊？”南柚道：“我从未见过邪族，但当今日那名邪族出现的时候，我却能喊出他的名字，还有方才的归墟圣女，她好像很不喜欢我，但我从小到大，未到过归墟，也从不曾与她打过交道。”
　　南柚拿眼瞅他：“还有你啊，你是神主，就算是次身，也不可能留在我身边当从侍吧。”
　　神主亲了亲她粉嫩嫩的耳根，笑了下：“继续说。”
　　南柚下来了兴致，脊背都挺直了，问：“是真的啊？”
　　“所以上，我也有个很厉害的身份，后来出现意外，进入轮回。”她润润的杏眸转了转，又转过头看他：“而你放心不下，让次身来照看我。”
　　她一脸“我说得肯定八/九不离十”的神情，又笑吟吟地凑上去闹他，在他温热的脖颈间瞎蹭，含含糊糊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很久了？”
　　有事，她早晚会知道，他便让她去猜，配合她磕磕绊绊的拼凑。
　　神主垂眸，看着拱在怀只露出一个乌黑发顶的小姑娘，没忍住，凑上去用下巴轻轻蹭了蹭。
　　他问：“怎么就不能是你喜欢我？”
　　南柚抬眸，笃定道：“这就是我先喜欢的你，那上，该是你先喜欢上我。”
　　说完，她又有不确定了，小声而迟疑地道：“总不能两次都是我先缠上的你。”
　　“我挺矜持的啊。”
　　
　　141、大结局（上）
　　
　　闹了半晌,  南柚将能猜到的各种情况都说个遍，男人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就纵着她越来越离谱地猜想，时不时的配合她问几句话。
　　此,  不一儿,  南柚消停下来。
　　“听朱厌说，想要封印邪祖，需先攻进黑石城？”他摆明了打太极似的陪她玩,  南柚索性不猜，转而问起这件事。
　　神主颔首,  掌轻抚她柔顺的长发,  道：“你不许去。”
　　南柚安静片刻，拿眼瞅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神主将她那根青葱似的指握进掌心中,  声调与其说是分析讲理,  不说是驾轻就熟的哄劝：“你有修为而无实战经验，邪族生命力顽强，攻击手段阴毒，你从未与他们打过交道,  一对一的打斗好，可若是混战，很容易被伤到。”
　　南柚与他对视，眼中不见松动。
　　“我答应你，三日之内，取胜而归。”
　　直到听了这句话，南柚终于退一步：“我留在古城，为你们守后方。”
　　
　　翌日,  天还未亮，古城墙上处处燃着火把，从东边连到西边，将灰青色的雾气拨开，像是在青烟黑云上烧出了一片火海，颇为壮观。
　　南柚和朱厌，有被分配着一起守城的金乌站在城墙东面，看着那支整装待发的精锐之师，眼也不错一下。
　　金戈铁马，士气高昂。
　　半晌，人群分出一条小路，神主与十位神使一路行过来，所过之处，众人敛目。
　　神主与诸神使披上刀枪不入的盔甲，浅白色的袍角露出，一侧绣的三两片青叶便现入眼底，南柚抬眸看他，一半的余光里印着火束晃动的橘光，有天边沉沉的黑。
　　“衡州若失，邪族便可由此长驱直入，深至六界腹地。”他看向东面留守古城的百余人，道：“不论何种情况，尔等需守城三日，不可稍退一步。”
　　“在此期间，守城者一百二十三位，皆听归墟圣女及星主南柚调遣。”
　　他言出即神谕，虽是清和的字句，但无人质疑半句。
　　“走了。”半晌，神主望着她，道。
　　南柚愣了一下，轻轻颔首，声音有点低：“祝公子犁庭扫穴缚元凶，凯旋而归。”
　　“好。”他浅声应她。
　　而后，男子一步当先，踏空而上，乘风而起数千里，中长剑一斩，天地间陡然爆发出刺目的灵力光柱，将前方数百里的黑暗荡平撕裂。
　　很快，对面那堵黑色的魔墙也开始蠕动，传出振聋发聩的吼叫与怪响。
　　战旗招展，烽火狼烟起。
　　南柚和九月并肩站着，野风长啸，刮过她们的脸颊，一路刮向他们身后镇守万万年的沧夷古城。
　　起先，他们还能见着点星的火亮，在属于敌人的黑暗中曳动着，像是风中的残烛，过一，就连那点火光也被遮蔽了，连天的风肆无忌惮，天空又慢慢飘起细雨，落在古城的边边角角，结成水滴状的冰，紧紧地缀着，攀附着。
　　九月和南柚死死地盯着空洞洞的虚无处，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耳边是没能听到什么声音，也没能看到什么。
　　两人都没怎么开口说话，眉心拧着，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南柚踢着脚边的石子，一下接一下的，石子骨碌碌滚动的细微声音，每一下都落在心坎上，砸得人七上八下。
　　九月深深吸了一口气，眉目笼着一层冷凝之意。
　　两人就这么在城墙上蹲了大半天。
　　谁也没有开口先说话。
　　直到第二日晌午，一个巨大的阵法冲天而起，无数道血线向上溢出，区区绕绕，闪着近乎妖异的光，那些血线像藤蔓一样缠绕，叠加，庞大到似乎要将天与地都拢阔去。
　　九月见状，禁不住握了握手掌，脸上有喜意漫开：“阵成。”
　　南柚一颗心高高提起来，她是知道这个阵法的，当日初上神山，十神使一曲笛音催得人失魂落魄，看到的景象中，就有这么一个大阵。
　　只是那个时候，阵还未成，只算小有规模，对付邪祖，远远不够。
　　从远古至今，算下来，得有多少年了。
　　这大阵，真正有灭世之威。
　　“接下来要小心。”南柚看向九月，面色微凝，“邪祖若是真的被封，他们的大军，应当即刻攻打古城，冲进六界杀戮泄愤。”
　　“我觉得不。”九月与她针锋相对，声音也是凉的：“邪族视邪祖为至高无上的皇，邪祖若是被封，他们会失去理智，疯狂攻击冲进去的那些人。”
　　“而若是邪祖被封，他们那边，强大的邪将，也不是公子和苍蓝的对手，盲目撞上去，只是送死。”
　　她看向南柚，眸子清清凉凉，带着讥嘲的意味：“设身处地，你若是邪族，怎么选？”
　　南柚的眸色沉下来，她道：“若我是邪族，我选择攻城。只要破了这道关卡，以邪族的生命力和繁衍力，过不多久，六界内部都会被侵蚀，而万万年之后，他们甚至可以造出一个邪祖。”
　　九月深深地看她一阵，而后侧首，吐出一口气，对身边的女使道：“吩咐下去，开始戒严，警惕周。”
　　
　　黑石城，邪族攻打六界一个最具地势优势的据点，没有高大的城墙，没有歇息的酒楼，除了邪魔，城中就只有一座座巨大的鼓包，从天穹上俯视，像是一片沉寂许多年的古墓地，死气沉沉。
　　阴云遮蔽，狂风大作，雨水倒灌，雷电撕扯着在天幕炸开，像是盛放的烟火，密密麻麻占据了大半片天。
　　苍蓝背上青筋暴起，长戟挥动，身边前赴后继潮水般涌过来的邪族被拦腰斩断，浓稠的黑色血水从他们腰腹处喷溅出来，又被暴雨冲刷掉。而很快，那些丧失理智的邪族踩着类还未彻底凉下去的尸体上来，抬眼望过去，闹蝗灾似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苍蓝又是一戟横着扫下去，借着余光，他匆匆看眼身后，情况都不太好。
　　每个人的身上都几乎带伤，而淌出来的鲜血，对邪族而言，又有着几乎致命般的吸引力。
　　他咬了咬牙，转向另一侧。
　　雨幕中，男子长身玉立，保持着食指点出的姿势，像是要落下后一课棋，但在此过程中，受到了阻碍。
　　庞大的阵法，由他脚下延伸，扩大，凝聚。
　　而黑暗深处，有巨物盘踞，风起时，便是簌簌的响动，流露出的气息令人胆战心惊。
　　神主脚下那座阵法上的光芒，一点一点，宛若烈焰下焚出来的岩浆，分毫不剩地灌其中大一座倒扣形的鼓包中，弥天的浓黑被死死地压在那一小片区域。
　　整座黑石城，陷入混乱无休的博弈中，更像一副动静参半的画。
　　“星沉，你快点！”苍蓝发现扑上来的邪族越来越多，越来越疯，伸手往脸上一抹，发现全是血，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额角的痛意，他一边摁着伤处，一边朝后低吼：“人太多，快撑不住了。”
　　“撑一刻钟。”
　　话毕，神主一步踏出，他携带着脚下的巨阵，入了铺陈在虚空中的纯黑领域。
　　黑暗中盘踞着一棵树，一棵通体墨黑，就连枝叶都遍布黑色纹理，庞大得几乎能撑起天穹的树。
　　六根如真龙般粗壮的铁链嵌入树身中，将巨树的外皮勒出一道道极深的印子，纵横交错，像是干涸的河床，而更令它受缚、半步也离不开自身领域的，则是一段段缠在朝天的树枝上，颜色鲜艳的红绸。
　　“你我年少便旗鼓相当，无数年过去，也只是旗鼓相当。”黑暗中，渐渐想起男子嘶哑的嗓音，阴恻恻的，听着像是沙砾摩擦的一样，“便是我今被封，你也不该如此小看我。”
　　“想彻底封印我？”树叶摩挲着簌簌响动，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金属碰撞声，男人冷漠的声音里甚至还有些遗憾，“本来当年月落能做到的，可你强行插，将她本体留下一半，不然，这么多个孤寂的日日夜夜，我能与她说话。”
　　“摩逻。”哪怕是这个时候，神主的声音都不见动怒：“你叛逃六界，献祭自身，与邪种融合，落得今日下场，不过罪有应得。”
　　“一堆虚话。”
　　“不过，你倒是有让所有人都喜欢的本事。”男人冷森森笑一下，本体的枝干迎风暴涨，而此刻，那些原本缠在主躯干上的红绸，像水流一样逆流而上，那些才露头的枝干，不到片刻的功夫，又被狠狠压去。
　　“我与月落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我做我的皇，她当她的圣女，此过上万载相安无事，怎么她不过去神山小住一段日子，就完全变了个样子。”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许久，直到现在也未能参透。”邪祖的视线在一身风月的男人身上略过，“不知少君。”他顿了一下，恍然大悟一般：“不，现在应该叫神主大人，能否为我解惑。”
　　神主脚下的大阵成为了整个结界中唯一的亮光。
　　神主并没有答邪祖的话，而是抬眸，朝着巨树主干伸出了掌。
　　他的掌很干净，上面没有茧子，指骨均匀修长，玉石一样的润泽。
　　他握拳置于唇边，咳了一声，声音里蕴着些许几乎遮挡不住的情绪：“可以来了。”
　　良久。
　　一段小小的绸缎滑到他掌心中，冰凉的丝滑触感，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反复确认是记忆中某种熟悉的气息后，它嗖的一下，钻进他宽大的衣袖里，在他腕处探头探脑。
　　“你来放我走的？！”男人察觉到本体上束缚一扫而空，声音里几乎带上不可思议的震惊意味。
　　黑暗中的巨树在顷刻间生长，不断抽枝，焕发嫩芽，神主手腕上的红绸朝外滑动，想要将它重新镇压，神主轻轻摁住了它。
　　“我来。”
　　他脚下的大阵在这个时候，光芒达到了盛，无数条血线如剑锋，水流，绸带，带着莫测的未能，狠狠嵌这片大地，融入巨树错杂的根系。
　　“哈哈哈，一个破阵而已，给我碎！”男人声中近乎带上癫狂的意味，一个巨大的拳印带着灭世的威能，重重砸在阵法上，顿时土屑飞溅，地动山摇。
　　神主对此熟视无睹，恍若未闻。
　　他垂眸，轻轻拍下腕上冰凉凉的半截绸带，漫天的灵光随后炸开，像是下一场霏霏银光雨，他的声音宛若琵琶曲临近尾声温柔的一调：“去吧，她等你很久。”
　　灵光彻底消散的那一瞬，大阵上交缠妖异的血线齐齐亮了起来，与此时，邪祖脱困得意的声戛然而止。
　　“这阵！”邪祖惊怒。
　　神主平静地替他将话补齐：“这阵，以我为阵眼。”
　　他从未小瞧过邪祖，那是他一生宿敌。
　　不此，不足以彻底镇压他。
　　
　　142、大结局（中）
　　
　　半刻钟后,  苍蓝一只膝盖重重触地，在雨夜中咚一声沉闷的响，他所吸引高阶邪魔多,  基本上都冲他来了。他负了伤，血流出来,  滋味引得那些邪魔理智全无,  几乎不要命地冲上来。
　　“怎么还不出来……”苍蓝重重咬牙，满嘴血腥气，握着银戟手掌从中撕裂,  绷出一交叉状的伤口，血流如注。
　　“苍蓝,  郜隼带着邪魔去攻衡州城了。”十神使长笛横空,  他也十分狼狈，长发被血液粘成一绺一绺,  缠在脸颊上,  唇色乌白，几乎透支了灵力，“照这样的情况，不出两刻钟,  我们都得被围死在这。”
　　“你家公子出来。”苍蓝一使力，手背上青筋突出，他握着长戟，站起身来。
　　而几乎就在他彻底站起身瞬间，一股荡扫一切息重重迸发，像突然爆发熔浆火山，带着让人生不出反抗之意的力，猛地压在地面上,  并且波及到了整个黑石城。所有站着，坐着，激烈打斗，几乎不分敌我，所有人的脊背都被猛往一折，脊梁骨都几近碾碎。
　　苍蓝才站起来，这猛地跌坐去，哇一声，从喉间吐出一口腥甜来。
　　那些本负了伤的邪魔也不好受，这一击过后，放眼望去，地上歪七倒八瘫了一大片，有些伤重，直接被这一击送得落了。
　　苍蓝单手捂着胸膛，沉重地呼吸，眼也不眨地盯着虚空的入口。
　　清风霁月一般的男子踏出，微垂着眉，衣衫干净，不像是进去与邪祖对弈，反倒像是去喝了几盏闲茶。
　　而与此同时，整个黑石城中所有黑色鼓包状建筑齐齐炸开，里面黑色的浓郁血色飞溅，散发出一股令人难以忍受腐臭烂味。
　　苍蓝和十神使对视一眼，都从彼此脸上看出了如释重负，前者扯了扯嘴角，语带嘲讽：“用这种肮脏手段供养邪祖，可真是够恶毒。”
　　六界人见到神主，跟有了主心骨似，纷纷挣扎着站了起来。
　　“走罢。”神主目光一一掠过他们的脸庞，而后衣袖拂动，以大神通将他们带出黑石城。
　　身后的邪族在片刻后，如浪潮般涌上来，层层叠叠，不要命了一样，眼底猩红，黑铺天盖地。
　　苍蓝与急速穿行虚空裂缝中，与十位神使对视，总算能够松一口气：“邪祖被封，我们只需要将衡州古城外两界界壁漏洞堵上，困扰六界这么多世毒瘤，便算是彻底摘除了。”
　　一息之后，其余人等被神主扫回衡州古城的方向，剩下苍蓝和十位神使，落在衡州边上一处枯草连天的荒废小镇上。
　　这里曾被邪族入侵，人畜无一幸免，皆成了邪族口中肉食，数万年前就已经是一座空城，残垣断壁，墙漆斑驳脱落，荒沙满堆。
　　苍蓝意识到什么，他转头去看神主。
　　他手腕骨突出，单手撑在墙面上，唇畔溢出一点点血，他垂眸，抬起另一只手，用袖袍轻轻拭去了。
　　“公子？！”
　　“星沉？”
　　苍蓝几步过去，拉起他袖袍，往上一卷，那棵通体金黄宛若由黄金浇灌小树，除了主枝外，其余分支，尽数被血线覆盖，密密麻麻炸开，看上去触目惊心，而更糟糕是，一缕缕黑，从他炸开分枝处，静静在他玉石一样的肌肤下流淌，汇聚。
　　“是那个阵法。”苍蓝是个聪明人，他几乎能猜出整件情始末，“你一直跟我说是用当年月落留血做引，结果不是，你是用自己做了阵眼？！”
　　苍蓝看着在他筋脉里流淌黑，极：“当年你将真身扎根圣湖，托起苍穹，如今只剩主枝，根本承受不住你神力。”
　　神主眼里，雾沉沉黑像是流云赶月般散开，他阖眼，将心中的糟乱之意压去，才：“苍蓝，当年用来捆邪祖神链，还剩几根？”
　　苍蓝喉头一更。
　　“说话。”神主蹙眉，声线淡淡，不怒自威。
　　“五根。”苍蓝亦是满身火气，他生硬地回：“当初我们花大代价锻造神链，是为了限制邪祖，不是拿来对付自己人的。”
　　尘书等人这时候也过神来了，急忙来劝，神主却不过蹙着眉胸膛起伏两下，而后摆手：“我无碍。”
　　“公子，现下月落圣女已苏醒，她生来便为镇压邪祟，说不定能有方法平衡公子体内正邪之。”尘书的半边手臂鲜血淋漓，是在之前黑石城的乱斗中被一个势均力敌邪魔生生咬下来的，深可见骨。
　　“上次封印邪祖，你们也说她有办法。”神主眉心笼下一丛阴影，“她的办法，就是以真身镇压，从此不见天日，与邪神同堕。”
　　他是神主，一直以来，他清和，宽容，温柔，严于律己，持节守礼，以苍生为己任，以六界为归依，岁月更迭，风卷云舒，没什么能够激起他情绪上波动。
　　可说这话时，他一向清隽的眉眼间，分明隐蓄着从前未有阴郁之意。
　　当年月落圣女，他们在之后，确实觉得亏欠，但当时那个情形，几乎整个六界都被掏空了，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任谁看到那样的情形，能克制着不多想，不迁怒。
　　月落圣女怎么说，也是邪族的圣女，谁会知道这个圣女竟然会是生来镇压，牵制邪族的。
　　谁都不知道。
　　可就算是在不知道情况下，他也从未委屈她半分，甚至她阖眼之前，都曾握着他尾指，说了声不悔。
　　神主伸出寡白的食指，重重抵上眉间，平缓片刻后，才：“我将长埋深渊之底，以神链自封，圣湖之水有苍生敬仰之力，万载之后，可重归神山。”
　　邪祖才被封时候，苍蓝曾随他到过黑石城，看过被镇压邪祖模样。
　　苍天的巨木，被六根沁染了真龙真凤血精的巨链锁着，链子上无时无刻都燃着神火，那是最克制树族的东西，每一刻，都得承受着烈焰炙烤，五脏六腑在岩浆中灼烧的滋味。
　　绝非他轻轻巧巧一句万载之后便可重归能带过去的。
　　“你简直不把自己这条命当命。”苍蓝艰难咽下喉咙里血腥气，。
　　“若不如此，我神力一旦失控，于苍生而言，是一场莫大的灾难。”神主与他们对视，视线落在苍蓝身上，他伸出手掌，有些疲惫的模样，“拿出来罢。”
　　苍蓝心头堵了一瞬，他说这话时，根本不觉得自己是那即将尝尽神链滋味的人，那神情，那姿态，与“留一同用晚膳吧”没有丝毫不同。
　　这人，对谁都好，对月落好，对苍生好，只学不会对自己好。
　　苍蓝深吸一口气，从空间戒放到了他手掌中。
　　“神官。”神主看着手掌上样式简洁戒指，骤然出声。
　　两名常在他身边伺候神官应声上前，垂眸听令。
　　“此役，我伤重，此后万年，无暇顾及六界诸事诸务，战后古城收尾、封赏，皆引星主南柚定夺，两圣子、十神使辅之。”
　　“见她，如见我。”
　　他言出即神谕，手印落在诏令上时，声音还在继续：“她若问起来，便说我伤重，沉睡在圣湖沉棺中，这万载光阴，邪族和六界，劳她替我操心。”这时候，他还想着，她是个耐不住寂寞性子，寻些给她做，时间会好打发一些。
　　
　　夜深，城墙上亮起火把被风吹得一明一暗，长风呼啸声入耳，南柚跟态度极为高傲的九月没什么话说，便守在南边，跟朱厌、金乌两人说话。
　　“真想不到，我们右右的真命天子，会是神主他老人家。”朱厌粗神经，很快接受了这个事情，现在说起来，声音里只剩直白的乐呵。
　　几次之后，南柚实在听不得那个“老人家”，眼皮连着跳了两三之后，扭头问金乌：“前辈擅卜算，此战成败，可能稍得一二提示？”
　　金乌摇头，哎地一声，看向远处黑漆漆城池：“我若是能有那样的本事，直接跟着去封印邪祖倒实在些。”
　　夜阑人静，月明星稀。
　　任何异动，在这样沉闷的寂静与等待中，都显得格外突兀。
　　于是，从远而近兵甲碰撞，激昂愤恨的怪叫，纷乱无序的脚步声，便是无处藏匿，分毫毕现。
　　留在古城中镇守一百二十三位领域境知能力惊人，几乎是在听到动静那一刹那，就都身子触电一般弹了起来。
　　九月蹙着眉尖，几步走过来，盯着沉沉黑雾中为首几人，语气有些急：“除却郜隼，剩余两人，唤什么，实力如何？”
　　南柚讶异，按理说，邪族的高层和他们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彼此应该再熟悉不过，这些她都理不明白的人，她更不会知道。
　　可她抬眸，定睛一看，还真认识。
　　“左边那个叫须测，右边那个叫元仑，跟郜隼的实力差不多，三个都不好对付，挺难缠。”南柚。
　　不出一炷香时间，邪族大军就已经横在了古城前，城门下。
　　仇敌相见，该说，想说，彼此都不知说了多少遍，这个时候，放狠话无疑是最没有意义。
　　邪族为首三人一声令，后面的邪族便蜂拥而上，浪潮似的堆叠，在身体触到古城的巨石时，嘭的一声炸开来，身首分离，脑浆迸裂。
　　“自爆。”九月看着这一幕，声音里寒意几乎溢出来，南柚接着：“古城上有针对邪族的禁制，他们靠近不了，索性自爆，来磨损古墙——他们人多，而且不欲与我们死磕，只要古墙损坏一角，他们便能乘势而起，奔往六界。”
　　那之后，六界就没有安生之日了。
　　可大多数时候，人嘴上如何清醒，迫于形式，其实也是有心无力，无法过多干涉。
　　就比如此时。
　　南柚和九月才出手，就被郜隼和元仑齐齐出手挡住了。
　　南柚虽也是领域境大圆满，但正如孚祗所说，实战经验不足，更别提她所对那名元仑邪族，修为还隐隐在她之上。
　　一来二去，很快不敌。
　　元仑有些诧异，旋即大笑，声音张狂：“我原以为能跟九月圣女一同守城的，怎么也得是苍蓝那样的修为，结果是个才到领域境，根基不稳的小啰啰。”
　　而此时，咔嚓一声巨响，城墙一角碎开。
　　元仑嘴角弯出讥笑弧度：“看来是天助我族。”
　　九月面若冰霜，被郜隼死死拖着，根本腾不开手去管面的情形，心中顿时一片冰凉。
　　远处，十几不弱的息打头，飞快地朝这边奔驰而来。
　　“他们回来了。”九月侧身探出一掌，清喝：“将邪族拦住！”
　　元仑眼神阴鸷，他放弃与南柚纠缠，仰天长啸，手掌往自己胸膛处重重一拍，三血箭便射入当邪族大军里，不见踪影，而后，郜隼和须测齐齐令：“给我冲！”
　　六界那么大，想找到几只刻意隐匿气息的邪族，多难啊。
　　千年，万年，万万年，邪族生命力顽强，有那么多新鲜血肉供养，未必不能再出一个邪祖。
　　就如同当年，邪祖也不过是六界一只叛逃大妖，还是成了候，差一点彻底吞并六界。
　　远处人还在竭力奔赴，而古墙已毁，第一波数百名邪魔甚至已经踏过了墙，迈入古城中，眼看着就要彻底消失踪影。
　　而就在此刻，南柚定定地立与城墙上，发丝被风吹得高高荡起，双眸禁闭，周身势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速度攀升。
　　古老而厚重威仪渐渐吸引混乱战场上所有人的目光。
　　一个金色的玄奥纹路在她额心处缓缓显现，像是虚空中，有人执着画笔恭谨描画。
　　郜隼和九月过了一招后，各自退开，云仑捂着胸口，兀自惊疑不定，他们感应着那股几乎能将他们脊梁骨压弯，并且还在不断增强的威压，面色变化精彩纷呈。
　　南柚睁开眼，容貌并未有多大不同，然由里及内势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若说从前南柚温婉，含蓄，和，那么如今她，便是黑夜中酌得人眼也睁不开曜日，是身处至高位，不曾落凡尘神灵。
　　她足尖眼看要落到泥泞不平的黑地中，一段红色的绸缎托起了她的身子，妖异鲜艳的颜色格外引人注目，整片战场安静得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而此刻，苍蓝及十位神使也赶了过来。
　　南柚一步踏出，纤细身子轻飘飘落到了邪族的阵营中，她满不在乎一瞥，好看杏眸落在元仑身上，声音很轻，带着些空灵的意味：“想往六界跑？”
　　她足尖落地的那一刻，邪族为首三人就都跪了来，她的息，对他们的压迫基本上已到了生不出半分抵抗之力程度。
　　邪界若不是生了这么个圣女，他们早就吞并六界了。
　　她生来镇他们，担了个圣女名衔，平时不管他们怎么闹，只要在自己地方疯，怎么都行，懒得管。可一旦要出去喝六界那些生灵的血肉，就不。
　　邪族是凶恶之族，同类尚且能生咽其肉，骨子里好斗，六界简直是他们的乐土，他们对这块地上生灵有着天生渴望，想要杀进去，想要征服，而圣女月落，是他们想法变成现实巨大阻碍。
　　可偏偏，邪族之人，不管多高深的修为，都无法在她面前说一个不字。
　　就连染上了邪族血脉，修为突破至与神主并肩地步邪祖，对她，都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想要攻打六界，还将人先哄出去。
　　饶是这样，也还是避免不了被封结果。
　　原以为她死了，便是邪族的新天地，谁曾料到，她竟有生于世一日。
　　三人皆以头点地，邪魔匍匐一片，被点名元仑连辩解勇都生不起。
　　“不说话？”南柚青葱一样的指尖点在他额间，声音当真好听得很：“屡次犯我戒令，当诛。”
　　她说得理所应当，指尖收回时，元仑也倒了去。
　　同时倒去的，还有那些已经冲进古城中邪族。
　　九月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半晌，总算明白苍蓝口中那两句“你当她真是邪祖送予公子取乐玩物？我们让着她，避着她，都是因为公子偏袒？”，是什么意思了。
　　南柚看向郜隼，眉尖微簇：“带着你人，去。”
　　“两界界壁，我会出手修补，有违我令者，不饶。”
　　郜隼脊背折了去，声音沙哑难辨：“领圣女命。”
　　起来的时候，几乎要咽下喉间的一股血。
　　不到半刻，邪族退得干干净净，悄无声息。
　　南柚足尖一点，跃到古墙上，目光落在苍蓝脸上，如寒烟般的眉蹙了蹙。
　　苍蓝嘴角扯了，几乎挂不住笑。
　　“苍蓝，我人呢？”对视片刻后，南柚轻声问。
　　
　　143、大结局（下）
　　
　　古城墙上,  两相对望，略却夜风长啸，耳边只剩水滴石阶的冷清和寂静。
　　苍蓝以拳掩唇,  看了看古城的片乱象，道：“等会再与你细说。”
　　察觉到她陡然拢紧的眉心,  他苦笑了声：“他先回去了。”
　　南柚纤细的肩头微不可见往下拉了拉,  目光略过狼藉片的城墙，连绵起伏的火把长线，还有残败破落的战旗,  终是微颔首，略退半分：“你快些。”
　　她再次靠在这方城墙上,  看着每一个人来来往往,  竖战旗，为战死的同胞遮上眼,  蒙白布,  修补城墙角漏洞，时间在眼前仿佛被拉成了根极长的线，她站在外面，陷在局里。
　　她阖上眼,  那些纷杂的轮回记忆，便化作了长长的卷轴，花开，是一幕，花落，是一幕。
　　兔缺乌沉，鹤归华表，光阴真成了手中虚握的沙,  颗颗从指缝间漏下去。
　　她不是个能吃苦的人，入了轮回，也还是一样的性子，怕冷，怕累，怕委屈。
　　可轮回路上，有道身影伴她左右，同苦，同悲，同生死，次，两次，次次如此。
　　身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南柚拢了拢耳边的乌发，侧目，杏眸被夜风吹得半眯着，“切收拾妥当了？”
　　苍蓝看向不远处的天边，那里黑气蒸腾肆虐，日光和昼夜皆被隔开。
　　“其余的都差不多了，只是界壁还需时间修复。”
　　南柚目光挑剔，将他从头至尾扫了圈，声线悠悠：“都多少过了，你的修为，怎么还跟蚂蚁爬似的。”
　　苍蓝胸膛像是被射了箭，他吸着凉气笑，心道扎心窝的话语，也真算是久违了，“都受了伤呢，修补界壁，恐怕还得你出手。”
　　“麻烦。”南柚说完，青葱一般细嫩的食指点了点眉心，道：“修完界壁，我先去神山。”
　　苍蓝不敢让她先回，怕等下找不到闭关的人，她将神山给炸开。
　　他捂着腮帮，含糊其辞：“起吧，修完界壁也没什么了，星沉闭关前不放心，特意叮嘱让我看着你。”
　　南柚嘴角往上翘了翘，“他不是不用星沉个名么？”
　　“你何苦拿这话刺他。”苍蓝道：“别人不知他是怎样的性情，你我还不知？贯嘴硬，口是心非，若让他将心里的想法如实说出来，只怕比登天还难。”
　　南柚提了提裙摆，倏而问：“次身入轮回，天道必谴，你可知，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是一桩不能言说的秘密。
　　苍蓝摊了摊手掌，眼睑垂下，“他怎会让我们察觉到。”
　　“不过，不论过程怎样，至少结果，是他所祈愿的那样。”
　　南柚盯着天边隐隐现出轮廓的月影，猛地握了握手掌，再转过身来时，突然又变了张脸：“给你两个时辰，赶紧收拾好，天亮之前若还不能回程，你就自个留下来扫城墙吧。”
　　
　　翌日一早，神山的队伍整顿完妥，苍蓝声令下，启身回程。
　　衡州告捷的消息在同时传遍了六界，沿路皆见欢腾喧闹情状。
　　到了神山，安顿好受伤的兵将，逐将后续宜安排妥当，已是日暮时分。
　　苍蓝和十位神使才聚在一起，就听见往日在神主身边伺候的两名神官前来禀告：“诸位大人，圣女请往正厅叙。”
　　尘书和十神使几乎同时用手抵住了额，九神使已经准备开溜，才踏出一步，就被十神使的玉笛挡住了去路。
　　“我旧伤未愈，添新伤，再被那位虐虐，余下百年，只怕真离不开床榻了。”九神使连连摆手：“你们没去接邪祖那一掌，哪知是怎样的力道，我身子，再经不起半点风浪了。”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根本瞒不住。”尘书叹了口气，“还有公子下的那道神谕，月落一听，二话不说，就得去掀那座沉棺。”
　　正厅，见他们踏步进来，南柚随手放下茶盏，黛眉微挑，道：“我探查过了，整座神山，没有他的气息。”
　　才准备说话的尘书噎了噎，默默往后退，被几只手推到了前面。
　　“神官，宣神谕吧。”无奈，苍蓝独挑大梁，对着侍立左右的神官拂了拂衣袖。
　　神谕现，六界各族的通天镜中，都现出了此刻的情形。
　　神官捧着神谕，逐字逐句高唱，待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镜面那头，传来诸多整齐划应诺的声音。
　　神官捧着神谕到南柚跟前，微微弯身，态度恭谨：“请殿下接旨。”
　　南柚定定地站着，目光从苍蓝的身上，逐往后挪，最后收回来，问：“他人呢？”
　　“道神谕，便是公子的意思。万年之后，他自归神山。”苍蓝苦笑：“我们几个，不过听命而为。”
　　南柚嗤的笑了声，如玉般的指尖点在那道神谕上，却没有伸手接的意思。
　　“我不是他的臣民，旨，我不接。”
　　
　　半个时辰之后，嘴角泛青紫和走路嘶嘶抽冷气的尘书硬着头皮在前面引路，九神使靠着十神使，吸口气都是伤筋动骨的痛。
　　“时光仿佛回到了远古时。”九神使痛苦极了。
　　十神使握着玉笛的手都有点不稳，他闭了下眼，嘴角动了两下：“远古还没这么惨。”
　　苍蓝走在南柚身边，边撕裂虚空赶往深渊，边不厌其烦伸手去探嘴角，“能不能打个商量，下回，有什么话好好说，动不动就动手，多伤和气。大家都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当初你追着星沉跑的时候，我可没少为你说好话。”
　　南柚懒得理会他。
　　以他们的修为，想要悄无声息进入深渊，不是件多难的。
　　深渊里正是春季，集市十分热闹，高楼层起，粉墙环护。
　　他们避开人群，路往下，不知走了多久。
　　南柚头一次知道，深渊第一层底下，还藏着么片阴森沉冷的地方。
　　怪石嶙峋，小路分岔，地面潮湿，脚踩上去，走几步，裙角和衣摆上，就都是星星点点的土色泥点，越往前行，光线就越黯，顺着小路走到底，已是伸手不见五指。
　　南柚的眉，也已经拧得不能再紧。
　　“到了。”苍蓝脸上的神情十分负责，他侧身，为南柚让出了条道，“你进去吧，公子不喜欢我们看他那幅模样。”
　　南柚几步踏了进去。
　　往前走，眼前空旷起来，点在四角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个巨大的山洞出现在视线中，南柚站在高达千丈的石阶台上，往下看。
　　苍翠的巨树树叶摩挲着，落在耳里，便是鸣金碎玉样动听，树身上，缠绕着五根粗壮的铁链，上面燃着火，任风怎么吹也不灭。
　　南柚从石阶上跃下。
　　百步外，男子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
　　南柚朝他踏出一步，两步，越近，便越能看清楚他的样子。
　　跟记忆中清贵隽逸，温润似玉截然不同的样子。
　　他手脚皆被神链束缚着，其中根神链，从他的胸膛处穿透，贯穿脊背，拳头那么大的血洞，根本藏无可藏。
　　男人瘦了很多，脸色苍白，脸上的雾气也维持不大住了，手背上细小的青筋突出来，黑色的纹路顺着小臂延伸进袖袍中。他看着慢慢逼近的窈窕倩影，手掌忍不住握了握，牵扯得锁在手腕上的神链叮咚交错的响。
　　样的声音，将南柚眼泪引得落下来。
　　她从未见过他副模样。
　　狼狈的，无力的，甚至是无助的。
　　“你回去。”他长长的头发散下来，垂首的时候，乌发便遮住了他大半边脸，他的声音沉冷，声音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来的：“快走。”
　　良久，没有动静。
　　她没有走。
　　星沉知道，他视线的余光中，她淡金的裙边静静垂着，他有想看看她，却始终没有抬眸，鸦羽样的睫毛垂着，重而慌乱地扇动了两下。
　　他深知此刻自己的模样有多狼狈，是他竭力想要隐瞒，无论如何不想叫她看到的样子。
　　南柚慢慢踮起脚，将她的头落在他的肩膀上，很轻的力道，她不敢伸手去抱他，但那些落下来的眼泪，却很快将他肩头洇湿了片。
　　“不哭。”他的声音有低，不似从前温和好听，像是在极力对抗克制着某情绪，字顿，说得艰难：“离远。”
　　“会伤到你。”
　　南柚抬起头，吸了下鼻子，她道：“你抬头。”
　　星沉别过头，引着锁链在地上拖动的响动，男人的声音有轻：“别看。”
　　“月月。”他声线沙哑：“我现在，不好看了。”
　　他还记得，她蝴蝶一样围着他转，最初，不过是为张脸。
　　南柚吸了吸鼻子，他不抬头，她就弯着身，将脸凑到他跟前。
　　“哪不好看了。”她伸手去握他的手掌，声音提高了：“比从前还好看！”
　　“我带你上去。”南柚徒手握住了根比她拳头还粗的神链，星沉蹙着眉，心底的煞气随着第一根锁链的断裂而节节攀升。
　　她要斩落第二根的时候，他的手掌落在南柚的手背上，透着冰一样的寒意。
　　“不能出去。”他眼中变幻着两种色泽，指骨用力到泛白。
　　“忍着点。”南柚充耳不闻，抖着手握住了贯穿他胸膛的那根神链，“六界无你容身之所，我便带你走，去邪界。”
　　“有我在，你别怕。”她道。
　　五根锁链齐齐寸断，星沉体内的神力再也无法平衡，巨树的虚影消失，南柚注意到，从前他本体上抽出来的漂亮分枝。
　　现在一根也没有了。
　　男人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失控伤人，相反，他定定地站着，滔天煞气，满目阴鸷，但很安静。
　　南柚问他：“还能控制得住吗？”
　　他点了点头。
　　南柚在前面走，他跟在后面，从来时的小路经过，他身上伤重，南柚迁就他，走得很慢。
　　直到他冰凉刺骨的手掌慢慢地握住她的手，重重的，紧紧的。
　　他从身后环住她。
　　“来时，我看到外面桃花开了。”他的唇落在她的耳尖上，带着凉凉的温度，呼吸却是滚热的，“春季到了，你再将我捡回去一次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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