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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妖
作者：王舟


关于林大小姐，有很多流言。
有人说她年纪轻轻就修炼有成，一定是走了邪道。
也有人说她的那柄剑成了妖，跟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直到她即将嫁入修真名门，剑里的邪灵现身出来，冷漠地看着她。
“你已经和我结成了契约，不准嫁给别人。”
林钏：“我成亲跟你没关系，别管太宽了。”
剑灵将她按在墙角，低头看着她，露出微笑。
“你再说一遍？”
林钏寻思了一下，说：“他年轻有为，是一派掌门，你呢？”
剑灵：“谁说我不如他。百万阴兵都是我的，娘子随我回老家看看？”

被挖墙脚的病弱师兄咳嗽一声：“想跟我抢人？那就让他试试。”

本来只想好好修仙，却发现，她的师兄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无辜。
而她的剑灵，好像……也没有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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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标签： 虐恋情深 仙侠修真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钏，驭风，孟怀昔 ┃ 配角：唐裁玉，湛如水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每个人都藏着秘密。

立意：通过努力获得美好生活。


第一章
    大海波澜壮阔，一艘大船从远方缓缓驶来。船头尖形劈开浪花，尾巴高高地扬起，像一只元宝。

    林钏坐在船尾的高屋里，听着外面的浪涛声，有些恍惚。

    数天前，她从未某过面的父亲忽然良心发现，要接她回金陵认祖归宗。林钏重生醒来后没多久，便见到了父亲，跟他坐上了这艘大船。

    海面上波浪起伏，水光浮空。白色的风帆鼓成饱满的弧度，行驶的又快又稳。

    她推开窗户向远处眺望，大海茫茫，早已看不见自己家乡的海岛了。

    上辈子死的时候，林钏才二十九岁，算得上英年早逝。几大修仙门派一起杀上门来，把她的沧海阁轰得灰飞烟灭。

    她虽然本领高强，毕竟以一敌百太过吃力，最终耗尽了力气。林尊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干脆横剑自刎，为自己的门派殉了葬。

    她的性格刚强，从来没为做出的选择后悔过，却没想到自己居然死而复生了。

    对于为何重生这件事，林钏没有任何头绪。她死之前也没有过“如果能重来一次”的想法，心中只是充满了对敌人的憎恨，以及壮志未酬身先死的遗憾。

    她的门派叫做沧海阁，坐落在东海中的一个小岛上。这里终年云雾弥漫，很少有外人到来。一千年前，族长在此处成立了诡月宗，带领族人修仙求道，生活得十分平静。

    林钏作为沧海阁的少宫主，不负众望，有极高的灵力和用剑的天赋。无论是外功还是内功，她修炼的速度都比别人快数倍。然而她没有因此而满足，学完自家的功法之余，还经常抢夺别人的功法和机缘。

    她向来感情淡漠，觉得这种行为就像捕猎，强者凌驾于一切之上，符合最原始的生存法则。

    但是对于被她夺走了机缘、抢了法宝的同道来说，她的所作所为不但破坏道义，还严重地践踏了他们的自尊心。

    一提起这个女魔头，修真者们就忿忿不平。凭什么她年纪轻轻，就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嫉妒之余，还有些羡慕。毕竟在修仙界强者为王，林钏的能力令人望尘莫及。更何况，她不光本事高强，还长得特别漂亮。

    她的母亲当年就是修真界的第一美人。林钏比她母亲更多了几分英气，容光傲然慑人。美则美矣，让人望而却步，是个冷美人。

    她生得高挑纤瘦，一双凤眼向上撩去。都说眼尾向上生的人薄情，她着实薄情的像一块冰。别人都是委曲求全，她却有本钱目下无尘，不是最好的东西她不要，做事只凭她喜欢三个字。

    若不是如此，她也不会做出那么多无法无天的事，完全不管别人怎么想。

    她的眼神冷漠，总在漫不经心中带着杀伐决断。加上骨相好，阴柔与坚硬的质地感相融合，形成一股勃勃的英气。其气象就像一把名剑藏在鞘中，肃杀的飞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一切拢进一幅水墨画里。

    这样的存在，印证了造化对某些人格外钟情。

    早年林钏到处闯荡，结识了不少人。很多年轻才俊都对这个姑娘念念不忘，只是慑于她的厉害，不敢靠近。

    星河派的掌门孟怀昔曾经向她求亲。他的家世虽然不错，身体却不太好。林钏没工夫应付男人，更不想一嫁过去就守寡。

    她客气地回绝道：“多谢孟掌门抬爱。不过本座要练功，无心于这些小情小爱。”

    孟怀昔虽然失望，还是很有风度地回了一句：“林尊主忙着练功没关系，我可以再等你五年。”

    孟怀昔正值壮年，却因为先天不足，生就一副病容。他的气度儒雅，模样也颇英俊，却毕竟是个病秧子，说几句话就要咳一声，被人背地里称作病西施。

    大家本来觉得这样的男人，性子应该很软，娶妻也会娶个温柔婉约的姑娘。没想到他的脾气出人意料的刚毅，不但年纪轻轻就当家挑起了重担，还敢于挑战极限，追求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

    孟怀昔向她提亲，倒也不算突兀。先前林钏行走江湖时，跟孟怀昔打过几次交道，觉得这人的品行不错，但是距离屈尊嫁给他还差太多。

    孟怀昔向她表白时，眼神很认真，有种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专注和痴心。

    这种没来由的深情让林钏有种异样的感觉，仿佛是心动了，又可能只是她的错觉。

    当时正值隆冬，那天的月亮很美，雪很大，天地间一片茫茫的素白，任何一样都足以让人产生柔情，未必因他而起。

    他们两人之间的缘分太短，如风中的飞絮，来不及细想就散了。林钏对于他还能活多久都颇存疑，却鬼使神差地记住了那句话。

    我可以再等你五年。

    后来几大门派围攻到沧海阁门前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这个曾经的追求者。为了大局，她拉下颜面派人送出了一封信，请他施以援手。

    她在重重包围中熬了数日，期望着会出现奇迹。然而直到她死，孟怀昔的人也没露面。

    林钏总算明白了，男人的嘴都是骗人的鬼。原来他说等自己五年，只不过是想等着看她倒台罢了。

    想来自己死的消息传到他耳中时，他终于能舒心一笑，感慨大仇得报了。

    多数人只知道林钏是沧海阁的尊主，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女魔头的身上也有一半名门正派的血统。她的母亲是天下第一美人林月昙，父亲则是金陵凤鸣台的主人，苏皓天。

    当年苏皓天倜傥风流，有不少红颜知己，其中最特别的一个就是林月昙。这位美人不但有钱，而且灵修的天赋很高，是一朵高岭之花。

    苏皓天在沧海阁住了半年，苏家派人来催儿子回去。苏皓天临走之前信誓旦旦，许诺很快就会派人来提亲，林月昙却没有嫁给他的意思。

    她是沧海阁的主人，要成亲也得是苏皓天入赘。但苏家也只有他一个独子，舍不下他。这么一来，两人的婚事就成了一场泡影。林月昙倒是不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对她来说，这个男人只不过是她选中的一个工具而已。

    男人可以娶妻延续香火，女人自然也可以选男人生个继承人。苏皓天在当时，无论是相貌还是先天灵力，都出类拔萃。因此林月昙选中了他，不含任何感情，借种而已。

    诡月族的女子比男子的灵力更强，继承人也向来都是女子。幸亏林月昙头胎就生了个女儿，若是儿子，少不得要重新来过。

    临别时，林月昙已经怀了孕。苏皓天给了林月昙一只金臂钏，说无论男女都叫钏儿。林月昙说：“若是男孩儿，便给你送过去。女儿我自己养。”

    苏皓天彼时以为林月昙还爱着自己，安慰道：“别说任性的话。等我回去准备好了，连孩子带你一起接过去，咱们好好生活。”

    船停在海边，海浪唰唰地冲着沙滩，海风把两人的衣袂吹得猎猎翻飞。林月昙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一笑，说：“要开船了，去吧。”

    苏皓天对她本来有三分真心，却又觉得她冷淡从容的不近人情，或许她从来就没对自己动过感情。

    林钏生在海岛上，自幼在母亲身边长大。虽然她贵为沧海阁的少宫主，可从父亲这边论起来，她也不过是一个私生女而已。

    林钏一直觉得，自己对于苏家来说，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可当她醒来之后，听到的头一个消息就是“苏皓天来了”。这让她很意外，也十分厌恶。

    上辈子害死她的罪魁祸首，就是苏皓天。

    她的意识徘徊在生与死之间，咆哮的火海占据了她的梦境。她站在流云殿前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绢册，高高地举了起来。

    台阶下的人们眼中流露出渴望的眼神，盯着那本书。有人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大声喊道：“把书给我，我让他们饶你一命！”

    林钏看了他一眼，说话的人正是苏皓天。这位道貌岸然的大宗主，为了得到她手中的那本册子，不惜带人杀到了这里。

    苏皓天熟悉这里的消息机关。若不是有他亲自带路，沧海阁也不会这么快就被攻破。

    林钏穿着一身白衣，裙角在风里烈烈飞扬。大火在废墟上肆意蔓延，灼热的气流扭曲了人们的视线，也扭曲了一张张贪婪的嘴脸。

    林钏根本不信他的鬼话，却带着一丝嘲讽的笑，说：“这话当真？”

    苏皓天立刻道：“当真，你快把书给我。”

    林钏说：“好，那就给你吧。”

    说话声中，她掌中发力，一本薄薄的卷册登时四分五裂，像蝴蝶一般飞散开了。

    众人发出一阵惊呼，登时向前扑去，想要捡拾那些碎片。然而到处都是火，碎片飞进了火中，顿时烧成了灰烬。

    林钏放声大笑，笑得怆然悲壮，近乎癫狂。这些人来这里，就是为了得到那本绢册。如今希望破灭了，所有人都失望透顶。有人喊道：“咱们活捉了她，总能有办法让她把内容写下来！”

    林钏不可能成全这些蝼蚁的愿望。她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割舍下最后一丝留恋，举起长剑向颈中刎去。

    鲜血喷溅在台阶上，她倒了下去，像一朵飘零的花。

    本以为那是终点，却没想到是一个新的开始。

    耳边无数声音呼啸而过，脑海中的画面迅速后退。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而她的身体，却小了一大圈。

    屋里的陈设很熟悉。床是紫檀的月洞架子床，垂着白色薄绡帐子。梳妆台上摆着她的首饰匣子，床头还放着她看到一半的搜神记。

    她拿起了那本书，书蜷在干将莫邪那一页上。记忆中自己头一次看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还是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她十分渴望获得一把像传说中那样的神剑，还跟侍女青鸾说，将来要寻访天下，找一把配得上自己的神武。

    门外啄啄敲了几声，青鸾端着铜盆进来，笑着说：“今天起得好早。”

    她兑了温水，一边说：“方才我站在庭下头，见两只喜鹊为了争一根树枝打起来了，叽叽喳喳的，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不光是自己，青鸾也变小了。

    十多年前，青鸾每天就是这样陪伴着自己。没想到还有机会跟她朝夕相对，日常琐碎的小事，忽然也变得值得珍惜起来。

    青鸾意识到林钏一直盯着自己看，有些奇怪，说：“少宫主，怎么啦？”

    林钏的目光温柔，感慨道：“我很久没有见过你这个样子了。”

    青鸾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裙子，以为她是夸自己穿这件衣裳好看，便弯起眼笑了。

    林钏起身站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的模样。如今的她不过十一二岁，还是个孩子。

    她的涵养功夫向来不错，虽然经历了这样大的变化，却没流露出心思。她不动声色地接受着青鸾的服侍，一边寻思接下来该怎么做。

    青鸾习惯了少宫主的沉默寡言，自个儿笑呵呵地说：“尊主说，今天早饭让少宫主在屋里吃，不必练功，休息一天。”

    林钏洗完脸，用青盐漱了口，一边说：“既然休息，等会儿陪我出去转转。”

    青鸾有点慌了，说：“那不成，尊主说你今天只能待在幽篁居里，哪儿也不准去。”

    林钏觉察到了异样，看着她说：“为什么？”

    青鸾支吾了半天，终于还是说了实话：“听说苏家来人了。你爹亲自过来，要接你回他那边去。尊主不让他见你，也怕你出去乱晃被他见着了。”

    林钏想起来了，她十二岁那年，苏皓天亲自来沧海阁，要接女儿回金陵苏家。林月昙不肯答应，苏皓天在这里待了数日，一直没能见到女儿，只能无功而返。

    当初她的心思简单，母亲不让她见她爹，她就听话不见。反正她自打生下来就没见过父亲，对他没有任何感情。

    后来她长大了，见过了勾心斗角，知道了夫妻之间也有计较和算计，这才明白了当初苏皓天为什么来接自己。

    沧海阁屹立于修真界多年，法器与修真的资源丰富，族人众多，林钏又是沧海阁唯一的继承人，对于苏家来说实在是一块诱人的肥肉。

    苏皓天嘴上说是为了带女儿出去读书，尽父亲的责任，实际上只是想拿她当个跳板。先把她带回去养几年，等将来她继承了沧海阁，苏家凭借对她有养育之恩，自然就能把手插到这里来。

    到时候苏家想要什么东西，只消说句话就行了。她受了苏家的恩情，又岂能不应允？

    青鸾以为把话说明白了，林钏就会闭门不出。依她冷淡的性子，肯定也不想跟那没见过面的爹说话。却没想到林钏的目光流转，透出了几分讥诮的神色，心里另有主意。

    从前她对苏皓天示好的举动嗤之以鼻，轻视他鼓吹的骨肉亲情，认为那不过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

    如今重来一次，她忽然意识到，命运安排她回到这里并不是偶然——这确实是她人生中的第一个转折点。



第二章
    都说怀璧其罪，林钏临死前毁掉的卷册，就是那块害得无数人丢了性命的和氏璧。

    修真界近一千年来，问道之人如过江之鲫，得道飞升的，却只有两个人。这两个人都出自沧海阁。

    一门之中，有一人飞升，或许是他的能力强大。而相继两人飞升，那就必然有成功的原因。

    渐渐开始有人流传，沧海阁有一本修真秘笈，叫做太乙飞仙诀。只要修炼到顶层，就能达到合道的境界，往后大乘飞升也易如反掌。

    沧海阁确实有这样一门心法。它的内容艰涩精深，要求修炼之人心如铁石，完全弃情绝爱。在这个基础上，纵使修炼者极有天赋，也要上百年才能修成。

    外界的修真门派对这部心法虎视眈眈。在她练成之前，恐怕沧海阁就要被人围攻，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她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族人的哭喊声，喃喃道：“我们有什么错……不过是怀璧其罪罢了。”

    那么多人在她面前死去，她却保护不了任何人，那种痛苦深深地刻在她的心上。

    她不想再看到身边的人受到伤害。她必须改变命运，不能让悲剧重演。

    上辈子的她太过自负，只相信自己，却因为树敌太多孤立无援，最终导致了沧海阁的覆灭。

    这次林钏痛定思痛，认为自己需要一些助力——比如一把趁手的兵刃，或是一座强大的靠山。

    她心里清楚，苏皓天是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不值得信任。不过苏家虽然不能作为盟友，却另有一样与众不同的好处。

    苏皓天爱好收藏兵器，已经到了如痴如狂的地步。他为了求得一把名剑不惜重金，几乎收集了天下所有顶级的神兵利器。

    林钏如果跟他回金陵，或许可以凭借苏家后人的身份，获得一把趁手的兵刃。

    至于靠山，首屈一指的就是蜀山问道盟，这是天底下最公正的修仙门派。只要能投入它门下做弟子，沧海阁也就有了保护/伞。

    沧海阁的门人行走江湖，向来爱憎分明，做事只凭一个痛快，在众人眼中算是个偏邪气的门派。再加上林钏上辈子行事肆无忌惮，犯了不少正道的忌讳，没被问道盟抓去雷劈就已经是万幸了。想要得到它的庇护，简直是做梦。

    以前的她，多少有些清高的脾气。就算沧海阁不被正道所容，甚至误解，她也不愿意向外人解释。

    然而死过一回了，林钏终于想得通透，对于不重要的事，其实不必那么坚持。让人接受自己，总比被人忌惮要轻松得多。

    如果借用金陵苏家的身份作为跳板，那么她从出身起便无可指摘。将来她要投在问道盟门下，必然不会被拒绝。

    有了名门正派的背景，再慢慢地改变世人对沧海阁的看法。在她获得绝对的力量之前，那些道貌岸然之辈就无法对她的族人下手。

    苏皓天千里迢迢地把这个机会送过来，她觉得可以试一试。

    林月昙的性情淡泊，但若是有人要把她的女儿带走，她肯定不会答应。

    迎接苏皓天的将会是一场狂风暴雨，想都觉得刺激。林钏要亲眼看看这场好戏，推门就往外走。

    青鸾一把拉住她，说：“少宫主，不能出去啊！”

    林钏说：“我在屋里憋得难受，转一圈就回来。”

    青鸾快哭了，说：“你别为难我，尊主要是知道你出去了，要狠狠罚我的。”

    林钏叹了口气，忽然笑了。她凑在青鸾耳边，说：“那我教你个法子。我出去之后，你到我床上躺着去，冒充是我还没起就行了。”

    青鸾自然不敢，林钏却已经甩开她，大步跑了。青鸾急得跺了跺脚，又怕嬷嬷来查房，只好照她说的散开头发，钻进被窝里，头朝里装起睡来。

    林钏一路绕开宫中弟子，轻手轻脚地来到了流云殿的窗户外面。苏皓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月昙，这些年来，我一直很想念你。”

    林月昙平静地说：“苏先生，你是有家室的人了，说话放尊重一些。”

    苏皓天的脸色有些扭曲，她这种客气疏离的态度让他很受伤。如果林月昙怨他恨他，那他的心里还有些安慰。但是从始至终，她的态度都冷得像块冰，仿佛只把他当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物件。

    苏皓天实在不能忍受这样被堂而皇之地当成工具人。他上前几步，想跟她拉近一点关系。林月昙淡淡道：“苏先生停步，男女有别，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苏皓天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柔和地说：“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林月昙端然道：“在那儿说，我听得见。”

    林钏听见苏皓天一直吃瘪，暗自觉得好笑。

    门口守着的侍女看见了她，十分惊讶。林钏连忙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让她别把自己供出去。

    就听苏皓天在里头说：“钏儿的年纪不小了，一直没见过外头的世界。我想接她回金陵，让她认祖归宗。”

    林月昙冷漠地说：“什么认祖归宗？钏儿姓林，不姓苏。我听说你已经生了儿子，家业有人继承，何必来跟我抢女儿呢？”

    苏皓天说：“那也至少让我尽一些做父亲的责任吧。这些年不在孩子身边，我一直很内疚。”

    林月昙说：“不用了，钏儿由我抚养，过得很好，她不会跟你走的。”

    苏皓天说：“她生在这孤岛上，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你不觉得她很可怜吗？”

    林月昙觉得他的言论十分可笑——女儿有自己疼爱，又身为少宫主，每天锦衣玉食一呼百诺，有什么可怜。

    林月昙冷笑了一声，说：“她跟着我不可怜，跟着你名不正言不顺的，才会可怜。”

    苏皓天跟林月昙分开之后，背弃了要娶她的诺言，在家另娶了个妻子。林钏要是过去了，肯定要被当做外室养的私生女，连庶女都不如。

    苏皓天明白她的意思，也有些过意不去，小声说：“苏家一定把她当成嫡出的大小姐对待。我来之前就跟父亲禀明了，他说这事是我对不住你们，必须好好弥补钏儿，不让她再受委屈。”

    林月昙听得心烦，觉得他说的都是些可笑的废话。

    她贵为沧海阁的尊主，富有而强大，与那些一无所有只能依附男人的小女人不同，不屑计较名分与金钱。苏皓天这种施舍的态度更让她觉得滑天下之大稽。

    反过来说，苏皓天若要跟她讨个名分，她或许会看在女儿的份上，给他一个无足轻重的头衔——至于叫什么，他连驸马也不配做，充其量就是个附庸。

    林月昙冷冷道：“你的话说完了就回去吧。船还停在海边，趁着风浪不大，今天下午就走。”

    她说着站起来，绕过屏风，要去休息了。苏皓天跟她分别了这么久，没想到见了面却只有这些冷言冷语。他情急之下快步上前，要拉住林月昙。

    他本以为这样能够让她的态度软化一些，却没想到林月昙对他就像对待陌生人一般。

    她一掌重重地打在了他胸口上，掌力把他震飞出去。苏皓天的后背撞在了大殿的柱子上，感到疼痛的同时，一阵强烈的寒冷侵袭了他的身体。

    他低头一看，白色的霜花凝结在他的衣衫上，随着寒气四处延伸。

    这是实打实的痛殴亲夫，她居然真的下得了手。

    苏皓天极度错愕，看着她说：“你怎么能这么绝情？”

    林月昙的掌中凝结着寒气，还未散去，随时要再打他一掌。

    事情发展到这里，都跟前世相同。林钏忽然意识到，再不参与进去，自己将会错过这个这个机会。她骤然出声道：“娘，你别打他！”

    说话声中，她大步闯进了大殿，在距离台风眼一丈处停了下来。

    为了争夺抚养权而大打出手的父母看到了孩子，感到了尴尬。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掩盖冲突的事实，还是干脆打出个结果再说。

    林月昙不知道她怎么会忽然出现，也不知道她听见了多少，一时间沉默不语。

    苏皓天看见了她，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说：“你就是钏儿？好孩子，快过来，我就是你的父亲！”

    他的胸口还结着一层薄冰。林钏担忧地看着他，说：“你没事吧？”

    怎么就没一掌打死你呢？

    苏皓天跟女儿初次见面就得到了关怀，十分感动，想来这就是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

    他越发确信了自己来这一趟是正确的，诚挚地说：“爹很想念你。我来接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林月昙的眼神凌厉，仿佛随时要手撕了苏皓天。她确信女儿十分依恋自己，不会跟这个陌生的男人走。然而林钏注视着苏皓天，眼神里藏着某种复杂的东西，却又一闪而逝。

    苏皓天说：“爹会请夫子教你念书，你喜欢什么爹都给你，跟我走好不好？”

    林钏发现事情的发展比想象的更顺利。苏皓天为了获得她的信任，不惜付出高昂的代价。她顶着母亲虎视眈眈的压力，说：“我听说你收藏了很多厉害的兵刃，能给我一把吗？”

    苏皓天不怕她提条件，就怕她没什么想要的东西，立刻说：“可以，任你挑选。”

    林钏打蛇随棍上，说：“我要最好的。”

    苏皓天说：“好，自然是世间最厉害的剑才配得上我女儿。”

    他伸出手，要跟林钏击掌约定。林钏还没抬起手，林月昙就一把将她扯开了。她严厉道：“娘是怎么教你的，谁让你随便跟外人说话的？”

    苏皓天委屈地说：“我怎么能是外人呢，我是她父亲啊。”

    林月昙感觉这个男人争起孩子来就像一个无赖。她厉色道：“苏先生，话说完就请回去吧。送客。”

    几名侍女听见命令，纷纷进来，对苏皓天摆了个请的姿势。苏皓天有些无奈，回头对林钏说：“说好了，爹等着你。”

    苏皓天出门之后，林月昙的神色变得更严厉了。她的肤色素来雪白，盛怒之下，越发像蒙了一层寒霜，令人敬畏。

    她坐在流云殿的后殿卧房里，看着自己的女儿，意识到这个丫头是长大了，翅膀硬了，会背着母亲做选择了。

    林钏站在离母亲远一点的地方，不敢太靠近。她知道母亲的心里不好受，可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她也不会这么做。

    林月昙说：“你怕什么？”

    林钏说：“母亲对女儿疼爱有加，女儿不怕你。”

    林月昙说：“那你为什么不过来？”

    林钏照实说：“怕惹母亲生气。”

    林月昙越发气不打一处来，说：“既然怕我生气，为什么答应跟苏皓天走？”

    林钏沉默了良久，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全然没有平常的孩子气。林月昙有些意外，感觉女儿与以往的模样很不同，令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这还是以往的那个小女孩儿么？

    林钏说：“自作主张离开，是女儿不孝。但如今沧海阁不见容于修真界正道，外人觊觎太乙飞仙诀，随时会集结起来跟咱们为敌。女儿想借苏家一个正道的身份做□□，加入蜀山，这样沧海阁也能有所托庇。”

    她这么说的时候，神态庄严而又认真，仿佛选定了一生的轨迹。

    林月昙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居然会有这样的长远打算。这个想法虽然不错，实施起来却没这么容易。她说：“你知不知道，苏皓天为什么来接你？”

    林钏闭着眼也知道他的目的，也明白母亲是想提醒自己别太天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筹谋，不会一切都按照她的想法进行。

    她利落道：“他想得到太乙飞仙诀，娘决计不肯给他。他就想施恩与我，将来好从女儿的手中讨要。”

    林月昙说：“如果他跟你讨，你怎么办？”

    林钏说：“不给。”

    林月昙觉得她这个斩钉截铁的态度还不错，说：“他要是骂你忘恩负义呢？”

    林钏说：“让他骂去，我不在乎。”

    林月昙说：“他还会打你，甚至硬抢。”

    林钏说：“我在剑法上的天赋远胜于他。这十年中，我会勤加修炼。他必然打不过我。”

    林月昙便笑了，她知道女儿的心性冷漠，坚硬如同一块顽石，不在乎别人说什么。若是有人敢打她，她少不得要原样奉还，必然吃不了亏。

    林月昙又说：“苏皓天这个人口蜜腹剑，靠不住。你跟他走，会吃很多苦。”

    林钏知道母亲舍不得自己，然而她必须从现在开始做一些事情，改变既定的命运。她叩首道：“女儿此去绝无私心，求母亲成全。”

    林月昙低头看着女儿，感慨这孩子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她说：“那你发个誓来，你这一生中都不得背叛沧海阁。”

    林钏举起右手指天，毫不犹豫地说：“我林钏发誓，今生绝不背叛沧海阁。我会尽全力保护诡月族人，为此不惜付出一切代价，包括我的生命。”

    她想起了当初沧海阁被屠戮的情形，声音哽咽了，眼中也含着泪水，一片赤诚。

    林月昙也有些动容，伸手将她扶起来，说：“好罢，既然你心意已决，为娘答应你就是了。”

    次日一早，林钏带着贴身丫鬟青鸾来到海边，港口泊着苏家的船。那艘船庞大坚固，气势磅礴。数名弟子把林钏日常用的器物、衣裳首饰搬到船上。林月昙从船上走下来，一边叮嘱陪同的嬷嬷好生照顾女儿。

    带这么多东西去，显得要跟苏家一较高下似的，有些咄咄逼人。

    林月昙正有此意。她把女儿叫到旁边，将一叠银票交给她，叮嘱道：“你这次去苏家，不能失了咱们沧海阁的体面。娘帮你选了些礼物，去了代我送给苏老先生和家里的其他人。你用的东西娘都帮你带上了，去了不必麻烦苏家，缺什么自己花钱添置。”

    她低了声，又说：“这些银票收好了，这是你自个儿的体己钱，花完了叫青鸾回来拿。”

    林钏知道母亲是怕自己寄人篱下，花人家的钱要被欺负。她点头道：“女儿走了，母亲保重身体。”

    苏皓天想跟林月昙道声别。林月昙见他走过来，脸色顿时变得十分冷淡，说：“船要开了，苏先生莫耽误了时辰。”

    苏皓天不在乎她的冷淡，却知道她心里最在意什么，说：“我会好好照顾钏儿，你放心。”

    林月昙道：“那就好，一路顺风。”

    苏皓天拱手作别，转身上了船。白色的风帆拉起来，大船向大海中驶去。

    林钏正沉浸在回忆当中，青鸾敲门进来，说：“少宫主，快靠岸了。”

    青鸾给她加了件披风，说：“岸上风大，别着凉了。”

    林钏走上甲板，海风猎猎地吹在身上。仆人们把行李抬出来，准备上岸。苏皓天则站在离她远一些的地方，看着空中飞翔的海鸥，仿佛在刻意回避女儿。

    天生要互相算计的敌人走到了一条路上。纵使是血亲，内里也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船渐渐靠岸了，林钏跟在苏皓天后面下了船。苏家的弟子们等在渡口，备了车马接他们去金陵。

    弟子们向苏皓天/行礼，齐声道：“恭迎师父。”

    这些弟子都是苏皓天教的，老太爷专注自身的修炼，已经很少关心家族中的事物了。苏皓天向众人介绍道：“这是我的女儿，钏儿。”

    她头上戴着斗笠，白色的轻纱在风里微微飘动，秀美的容貌在纱后若隐若现。

    她的皮肤白皙，轮廓鲜明。让人不由得感叹，第一美人的女儿，果然也是个美人胚子。

    她的年龄虽然不大，见了这庞大的阵仗，没流露出半点怯意，反而十分平和大方。

    众弟子对她生出了几分敬意，向她行礼道：“恭迎大小姐。”

    林钏听见了这一声大小姐，而非听惯了的少宫主，意识到自己告别了以前的身份。新的人生从这一刻开始，向她缓缓地展开了。



第三章
    苏皓天说他会让人厚待林钏，这话倒是很算数。

    一群人见了她便称呼大小姐，不光是给了她面子，也给足了沧海阁面子。

    苏皓天虽然跟女儿的关系疏远，但他不远万里把她接回来，目的就是要进行情感投资，自然不能薄待了她。

    众弟子显然已经被叮嘱过了，必须把林钏当做嫡女来对待，一个个态度都十分亲切。林钏不想占众人的便宜，立刻还礼道：“拜见各位师兄、师姐。”

    她的年纪虽然不大，却容貌秀美，态度不卑不亢，使得暗中在心里衡量她的众人觉得，这位沧海阁的继承人确实不俗。

    仆人将船上的东西抬下来，装在了车上。苏皓天骑着一匹枣红骏马走在前头，林钏和青鸾乘了一辆车，带着长蛇似的车队迤逦向西而行。

    江南的繁华，对于一个久居孤岛上的人来说，是难以形容的。

    正值暮春，柳树生出如丝枝条，风中飞花点点。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店铺林立，琳琅满目叫人目不暇接。

    林钏把帘子拨开一线，欣赏着外头的景色，怡然自得。青鸾却有点紧张，手放在膝盖上，把裙子搓来搓去的，一会儿又小声说：“少宫主，要见苏家的人了，你准备好了吗？”

    林钏放下帘子，淡淡地说：“他们又没有三头六臂，怕什么。一会儿打起精神来，别落了沧海阁的脸面。”

    车队行了半日，傍晚到了金陵。苏家在金陵的势力十分庞大，门下的弟子多数是亲族子弟。苏家的宅邸叫做凤鸣台，据说当年造此宅时，夜里听见凤凰清越啼鸣，便以此为名。

    凤鸣台的宅子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鳞次栉比，占地宽广，十分气派。

    她跟随苏皓天走进正厅，祖父苏正清坐在上首，见儿子带着孙女儿回来了，神色和缓下来。

    他体态清瘦，颌下留三缕髭须，须发斑白，看面相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先生。苏正清的名声不错，他素来不吝提携后进，因此修真界的后辈常尊称他一声苏老宗师，夸他是个正人君子。

    只不过林钏亲身经历过他们的恶，不会再被表象欺骗。

    她亲眼见过苏皓天闯入沧海阁烧杀的情形，认定了能教出这种儿子的人，必然也不是什么好人，必然又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她隐藏着心思，跪下磕头道：“孙女钏儿，拜见祖父。”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衣摆上绣着祥云纹样。盈盈下拜，如同一抹清冷的月光投下来。

    苏正清见这个小丫头的模样秀丽，看起来也很乖顺，应该便于拿捏。他慈祥道：“好孩子，起来罢。”

    林钏站起来，有人让她靠着苏正清坐在一侧。苏正清指着旁边的一个年轻妇人说：“这是你嫡母。”

    那妇人名叫朱玉，是苏皓天明媒正娶的妻子。她生着一双吊梢眼，显得有些刻薄。她对林钏挤出一个笑容，说：“以后你就跟我亲女儿一般，缺什么只管跟我说。”

    林钏自己有娘，也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只是行礼道：“多谢大娘子。”

    妇人听她没改口喊自己娘，也不意外，嘴角一抹讥诮的笑容一闪而逝，随即拉过旁边的一个男孩儿，说：“这是你弟弟，叫苏檐。”

    林钏便笑道：“弟弟，你好。”

    苏檐比她小一两岁，模样有七分像娘，吊梢眼里带着上三白。他作为苏家原本唯一的继承人，很怕这个便宜姐姐将来分一份嫁妆走，对她十分提防。

    苏正清关怀了她几句，又问她书念得如何，筑基了没有，主修什么。

    林钏瞥见妇人戒备的眼神，不想惹她针对，便说：“书念得粗浅，根基也筑的稀松。我娘说我资质平常，就是个普通的金水双灵根而已。”

    朱玉听说她资质平庸，明显松了口气。旁边的弟弟哈地一声笑了出来，说：“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原来是双灵根，我娘说双灵根都是废物。我就是天生的木灵根，一枝独秀！”

    苏皓天出声道：“檐儿，不准这么没礼貌，跟你姊姊道歉。”

    苏檐还是怕爹的，只好说：“好吧……对不起，姐姐。双灵根也挺好的，反正比没有灵根的好多了。”

    他说完了，把脸扭到大人看不到的方向，对她挤眉弄眼地做了个鬼脸，一点都不可爱，颇有一股挑衅的意思。

    林钏装没看见，她本来还担心苏正清要试试她的灵力，生怕自己藏不住露了底儿。被这熊孩子一打岔，他们正好没有心思验证了，倒是帮了自己的忙。

    她从青鸾那里拿过了一卷礼单，双手捧着交给苏正清，说：“我娘让我从家里带了些薄礼，还请各位长辈不要嫌弃。”

    苏正清接过去，随意看了一眼，见上头都是顶级的药材，还有几十张上好的皮毛，又有珊瑚、珍珠和龙涎香等物。虽然这些东西在海边比内陆容易得到，却也十分昂贵。

    苏檐在屋里待不住，走到了院子里。他见门前停着几口大箱子，随手掀开一个，里头又套了个小些的匣子。他打开一看，却是一箱明珠，颗颗都浑圆无瑕，在阳光下泛出朦胧的光芒来。

    大箱子里又有一株赤红的珊瑚树，枝杈多而完整，十分难得。众人看得啧啧称奇，顿时觉得这位小宫主的背景雄厚，不容小觑。

    苏正清也有些惊讶，没想到沧海阁出手这么大方，倒是不能小瞧这个丫头了。

    他说：“西边的院子给你收拾出来了，除了正屋还有几间偏房，你带来的人都够住。你先休息几天，等安稳下来，再跟你弟弟一起念书练功。”

    天渐渐黑了，林钏坐在窗边，托着腮看仆人们来来往往。一会儿青鸾提着个食盒子过来，进门说：“少宫主，吃饭了。”

    林钏说：“见面礼都送完了吗？”

    青鸾说：“都送到各处去了。”

    林钏嗯了一声，说：“花钱买清净，娘想的真周到。”

    青鸾把饭拿出来，林钏吃了几口，感觉偏甜。她叼着筷子，没什么胃口地说：“不好吃，连鱼都没有。”

    她从小在海边长大，每顿饭都有鱼吃，如今来到金陵，饮食结构都要改变了。

    青鸾笑了，说：“我刚才还问了，听说是老爷子不爱吃鱼，所以不常做。不过咱们西院有小厨房，等收拾一下，叫嬷嬷买菜，咱们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林钏觉得这样倒是不错，感慨还是有钱好，不用受制于人。母亲给她带的银票，省着花够用两年的。

    两人说着话，外头有人进来了。朱玉带了两个仆妇，抱着几床新被褥、文房四宝和苏家的弟子服过来了。林钏站起来迎接，朱玉亲切地说：“菜可吃得惯？”

    林钏客气地说：“很习惯。”

    朱玉便笑了，说：“习惯就好，试试这衣服合不合身，大了我叫人再去改。”

    林钏抖开衣裳，要自己穿。青鸾接过去说：“少宫主，我来吧。”

    林钏便张开双臂，青鸾帮她把衣服穿上，系上腰带。林钏对着镜子照了照，衣裳的大小合适，剪裁的十分利落，便于读书习武。

    她道：“多谢大娘子，很合适。”

    朱玉露出微笑，说：“好，你远道而来辛苦了，好好休息。”

    林钏送她出了门，朱玉走到门口，想到了什么似的停了下来。她回头看着林钏，说：“对了，有件事我还想提醒你一下。”

    林钏看着她似笑非笑的刻薄模样，有种不好的预感。

    朱玉慢悠悠地说：“你如今来到这里，便是苏家的小姐。这里不是沧海阁，也没有什么少宫主。若是总想着以前的身份，恐怕就不合适了。”

    林钏早就知道，这个家里的人没这么好相处，早晚有人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然而她没想到，朱玉作为当家主母，会亲自来找自己的麻烦，未免显得小家子气了。

    林钏来之前，苏檐一直是这个家众星捧月的对象。可最近老爷子不知道出于什么念头，非要接这个孙女儿回来，还嘱咐全家上下都要客气待她，不得怠慢。

    她虽然是个女孩儿，却让朱玉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朱玉坐立不安，非得来敲打她一下不可。

    林钏露出平和的笑容，说：“多谢大娘子提醒，我立刻叫下人们都改口。”

    朱玉本来想唬她一下，没想到这丫头不但不畏缩，反而一副坦然的模样。她莫名觉得这丫头不像这个年龄的小女孩，反倒像是个成年人，对任何事都处之泰然。

    朱玉皱了一下眉头，找回了作为主母的端庄立场，说：“那就好，我也是怕别人听见了，背后说你的不是。”

    林钏说：“大娘子想的周到，钏儿记住了。”

    林钏送了朱玉出门，转头回屋，坐在床边静了片刻。青鸾觉得自己给她惹了麻烦，小声道：“小姐，对不起。”

    林钏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笑了一下说：“一点小事，别动不动就道歉。咱们一块儿来的有几个人？”

    青鸾说：“除了咱们两个，还有一个嬷嬷洗衣做饭，一个丫头采买，一共四个人。”

    林钏说：“等会儿你去跟她们说，以后不准叫少宫主了。工钱每个月从我这里支，日常开销记账，也从我这里拿。”

    青鸾怕她的钱不够花，说：“你也是苏家的人，没必要分得这么清吧？”

    林钏冷笑了一声，前世若不是遭苏皓天出卖，沧海阁也不会被攻破。这个仇她忘不了，来借个过墙梯而已，她不想跟他们有过多的利益牵扯。

    她说：“我天生不爱占人便宜，人家是人家的，我是我的。花人一分一毫，我晚上都难受的睡不着觉。”

    青鸾知道她素来是这个脾气，笑了一下说：“好吧，我都听你的。”

    几天后，林钏安顿妥当，开始去练武场学剑了。其他弟子的年纪都比她大，跟她不是一个师父。和她一起练功的，只有她的便宜弟弟苏檐。

    林钏本来还以为苏家会在修行上敷衍自己，没想到苏正清让她跟苏檐一个师父，倒是把一碗水端得很平。

    不过老爷子这么做也不是出于公正，他的格局大，不会像朱玉一样在小事上使绊子。他要谋取的是更重要的东西，自然舍得下本钱。

    林钏是剑修，对于各派的剑法都很感兴趣。师父让苏檐先把苏家的入门剑法演示一遍。苏檐做了个起手式，随后唰唰数剑刺出，动作利索漂亮，看来也是下了功夫的。

    林钏看的津津有味，心里盘算着知己知彼，多了解一点总是没错的。

    苏檐练完一套剑，见林钏并没有表现出震惊的模样，反倒是饶有兴致地带着一丝微笑，仿佛在看耍猴。

    苏檐十分不爽，喝道：“喂，我练完了！”

    林钏抚掌道：“好，练得太好了，精彩！”

    她虽然一片赤诚，不知怎的，总是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在夸一只狗儿把戏耍得好。苏檐觉得被看轻了，有些恼怒，说：“你行吗？”

    林钏立刻说：“我不行，我是双灵根嘛，比不上弟弟你一枝独秀。”

    苏檐发现她还挺记仇，一有机会就要嘲讽自己。师父也没想到这丫头的胆子这么大，居然敢惹大少爷。但想起老太爷说过，对两个孩子要一视同仁，便也不敢为难林钏。

    师父轻咳了一声，说：“别斗嘴了。这套入门剑法一共一十八招，为师给你分解开来演练一遍，你好好看着。”

    林钏刚才看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数。她前世的剑法就已经十分高明，一通百通。看他们演示了两遍，便记在了心里，哪怕倒着使一遍都游刃有余，却还要装作模样地一遍遍练习。

    苏檐觉得总算扳回了一成，十分得意，在旁边吃吃地笑，说：“姊姊，你学的真慢。这套剑法我半个月就学会了，我看你起码要学一个月。”

    林钏没理他，一剑有凤来仪朝这边刺过来，沿着苏檐的肩膀划过去。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了个身，继续比划下一招。

    苏檐吓了一跳，跺脚道：“喂，你差点伤到我！”

    林钏冷淡道：“不好意思，手滑了。要不然你站远一点？”

    苏檐感觉她是个睚眦必报的小气鬼，憋了一肚子气，不想再跟她说话了。

    林钏上辈子活到二十九，心智已然成熟，本来不应该跟个九岁的小孩儿计较。但这个便宜弟弟实在太讨嫌，让她忍不住要怼回去。

    有点脾气也是好事，免得苏家的人觉得她是个软柿子，又或者城府太深、喜怒不形于色，反而对自己产生提防心。

    不过逞一时之快的结果就是被告了黑状。晚上青鸾去大厨房时，仆人说已经没饭了，只刮了点锅底的糊粥，配着一块干瘪咸菜给了她。青鸾气得不行，眼睛红通通的，一进屋就哭了。

    林钏说：“怎么了？”

    青鸾把食盒盖子一揭，说：“他们欺负人！”

    林钏看了一眼就明白了，白天自己得罪了便宜弟弟，被他找他娘告状了。他娘也是够小肚鸡肠的，这么快就开始对付自己了。

    林钏说：“不是说了咱们自己做饭吗，怎么还去大厨房？”

    青鸾说：“小厨房还没收拾干净，最早也得明天开火。”

    林钏说：“那就让人上外头买饭去，有米酒也买一坛回来。”

    前日她叫人拿银票兑了银子和铜钱，锁在床底下的大樟木箱里。箱子外围还上了个雷电结界，谁敢碰一下，立刻火花带闪电，电他个生活不能自理。

    林钏取了两串钱交给嬷嬷，等她去买饭。青鸾心里委屈，小声说：“小姐，这里的人好刻薄。咱们在家过得好好的，干嘛非得上这儿来受委屈？”

    林钏没说话，她不是没心的人，被人这样处处排挤，肯定也不舒服。但身边的丫鬟仆妇还指望着自己当主心骨，她若是先委屈了，其他人更难受。

    青鸾叠着衣服，念念叨叨地说：“你爹在沧海阁说得好好的，要好好照顾你。等你来了，他就装聋作哑，一天到晚总不露面，纵着别人欺负咱们。”

    苏皓天向来就是这样的性子。他想要什么，便表现出一万分的热忱，一旦做成了，便丢到脑后去。好像只要能把人哄来，后头怎么样都不管了。

    像这样的人，若不是有这么大的家底给他撑着，早就被当成个骗子了。

    林钏不管他说话有没有信用，也不在乎他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成亲生女儿看待。自己既然来了，就要达成目的。

    苏皓天许了她可以挑一件顶级的兵器，就得实践诺言。如果他装傻不提，自己去拿也是一样的。

    她想着，打定了主意，今天晚上就去藏兵阁逛逛。



第四章
    当天夜里，过了三更天，林钏悄悄地推开了院门。

    这几天她在凤鸣台中闲逛，别人以为她初来新鲜，由得她到处乱走。林钏找到了藏兵阁的位置，距离她住的西院不远。一座八层石塔坐落在西方兑位上，肃杀清净，用来收藏刀兵再合适不过。

    她一扬嘴角，喃喃道：“还挺讲究的。”

    门前有两名弟子守卫。林钏蹲在拐角外的草丛里，看清楚了情况。她从怀里取出一个竹筒，打开塞子，就听一阵嗡嗡直响，一只蜜蜂似的小虫儿从中飞了出来。

    它悬停在林钏面前，她小声道：“那边去。”

    那小虫能听懂她的话，抖着翅膀朝那两个守卫去了。守卫听见一阵嗡嗡声，仿佛听见了催眠的咒语，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片刻那人的眼皮越发沉重，竟就这么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另一个人觉察到不对，说：“你怎么了？”

    那小虫飞过来，在他的后脖子上叮了一口。那人双腿一软，也倒在了地上。

    小虫飞回来，乖乖地停在林钏手上。林钏投喂了它一小块蜂巢蜜，把它塞回了竹筒里。这是沧海阁的弟子外出游历，回来时送给她的瞌睡虫。这是苗疆制的蛊，她本来是留着当玩物的，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她跨过那两人，打开大门，走进了藏兵阁。

    这石塔中藏着天下最顶尖的兵器，是习武之人做梦都想来参观的圣地。

    林钏走在其中，感受着那股金铁肃杀之气，浑身都战栗起来，十分兴奋。

    为了防止被发现，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里浏览一遍，找到合自己心意的兵刃。

    一楼大厅的墙上刻有索引，旁边有灯照亮。她扫了一眼，见一楼收藏的是各种武器的来历卷宗。二楼是刀和剑，三楼是鞭，四到七层是斧钺钩叉等异形兵刃，最顶层却神神秘秘的什么都没写。

    一般来说，越是神秘的地方，越是藏着大宝贝。林钏预感到顶层会有好东西，在这之前，她打算先看看二楼的收藏。

    她沿着石阶走上楼去，见二层摆着不少兵器架子，上头摆着的剑都颇有来历。她随手拿起一把剑拔/出/来，森森寒光乍现，如同秋水一般，凛冽照人。

    兵器架前写着：云天秋水，长二尺七寸，重一斤九两。此剑为蜀山问道盟创始人天枢长老生前佩剑。老先生悲天悯人，维护正道，剑下无半个冤魂，乃仁者之剑。

    林钏没想到苏皓天连天枢长老的遗物都能得到，果然是有几分本事的。

    她两指敲了敲剑身，细听其声，又观其气象，感觉这剑跟它从前的主人一样，是个仁人君子。

    她摇了摇头，觉得不合心意。她要的不仅是一把顶级的兵刃，更是一柄凶器。她需要绝对的力量，最好像凶得像猛虎出闸，强大到足以压倒一切。

    她放下云天秋水，走开几步，又拿起了一把唐刀。

    那把刀的刀身偏窄，却锻得厚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刀鞘中融入了黄金，防锈的同时金光璀璨，吞口上还镶嵌着一颗红宝石，主人应当是个喜好奢侈夸耀的人。

    她把整把刀拔/出/来一看，锵啷一声，半截刀掉在地上。

    这样华丽的刀居然已经断了。

    她把断刀捡起来，见钢很结实，刀刃开的如狼牙一般，十分锋利。这么结实的刀，怎么会断的？

    林钏看了一眼前头的说明，上头写着：战血河，长三尺一寸，重二斤三两。此刀为血衣门主薛成瑞得意兵刃，杀人无数。后被驭风斩为两段，薛成瑞引以为耻，弃之。

    林钏的心一动，暗道：“原来是被斩断的。能把这样一柄好刀从中斩成两截，那驭风定然是极厉害的兵刃了。不知道苏皓天有没有收藏那件武器？”

    她在整个二楼转了一遭，并没有找到那柄神兵。她有些可惜，但想苏皓天纵使喜欢兵刃成痴，人家不肯割爱，他也总不能去抢。

    她叹了口气，喃喃道：“没有就没有吧，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

    她上了三层，浏览了一圈鞭子，发现数量虽然不少，品质还没有自己母亲用的好。她对苏皓天的收藏越发失望了，觉得这藏兵阁不过尔尔，只是名头吹的大而已。

    四到七层是些异形兵刃，她用不到。她走到了顶层，这里没有灯光照亮，一片黑暗中，她感到了一股浓烈的杀气，仿佛大海奔腾咆哮，潮水铺天盖地滚滚而来，要淹没世间的一切。

    她的心咚咚地跳了起来，灵魂中的某一个部分跟那股杀气产生了共鸣——这就是她想要的力量。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一柄黑色的剑静静地摆在兵器架上，不知在这里沉睡了多久。

    林钏低头看兵器架前的字：削铁如泥，杀人饮血无数，癫狂入魔，不祥。已被封印，无人堪为其主。

    这把剑中蕴藏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她有种预感，这就是斩断战血河的那把剑。

    她轻轻抚摸那把剑，剑鞘冰凉，上头雕着浪涛的花纹，仿佛有狂风吹过海面。她试图把剑拔/出/来，费了一番功夫，却没能成功。

    记录上说这剑被封印了，能被人忌惮到这种程度的剑，对于林钏来说，简直是就恶魔在耳边的低语，不断地诱惑她。她仿佛能听见这把剑对她说：来啊，来得到我，来驾驭我！

    林钏的呼吸急促，浑身的血都在沸腾。不管怎么样，她都要唤醒这把剑。她试着拔剑，剑身却像焊死在里面一样，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

    吞口处没有生锈的迹象，看来是封印在发挥作用，用蛮力是打不开了。林钏不舍得就这么放弃，她从腰带上拔下匕首，在自己的手臂上割了一刀，殷红的血滴滴答答地淌在剑上。

    林钏是诡月族人，据传这一族的先祖是人与鬼交/媾而生的，其血带有强烈的阴邪气。自古污秽之物能破封印，邪气之物也能破除。她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姑且抱着百分之一的希望尝试，想碰一碰运气。

    血顺着剑鞘上的花纹流淌，透过吞口的缝隙渗进去，沾到了剑身上。

    林钏再次用力拔剑，长剑仍然纹丝不动。

    她有些无可奈何，想来这封印也没有这么容易破。看来今天是不能一睹这把剑的风采了，等以后找机会跟苏皓天提起来，得想法子让他送给自己。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手中的长剑一阵剧烈地震颤，一股强烈的森寒之气从中爆发出来。

    一瞬间，她好像听见无数恶灵在耳边呼啸哀嚎，如同地狱在面前裂了个大口子，要把她吞噬进去。

    林钏冷不防被慑住了，生出了久违的恐惧感。那柄剑浮到了空中，镪地一声脱鞘而出。白色的长剑映着月光，阴寒的气息充满了整个石塔。

    剑苏醒了！

    半空中传来一个声音：“是你把我叫醒的？”

    那是个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颇有磁性，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邪气。林钏迟疑了一下，说：“是我，你就是驭风吗？”

    剑灵一时间没说话，片刻才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果然就是驭风剑！

    林钏心里一阵雀跃，毫不掩饰对他的向往，说：“我听说你是天下最锋利的剑，削铁如泥，斩断了宝刀战血河。”

    见面先拍几句马屁还是管用的。剑灵听她提起了自己的辉煌战绩，态度没有那么凶横了。他嗤了一声，说：“你打扰我休息，想干什么？”

    林钏到了这一步，没什么退路，索性直说：“你很不错，我要让你做我的佩剑。”

    被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姑娘欣赏，对于这种邪灵来说，并不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反而让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小丫头像根豆芽菜似的，还想驾驭我，你凭什么？”

    剑灵厉声大笑，声音中充满了恶意。墙上的碎石开始崩落，砖头上出现了裂纹，林钏脚下的地面也不住震撼。

    饶是她定力强大，如今也只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只能撑着说：“凭我把你的封印破除了。”

    长剑嗡地一声飞到她面前。林钏被它逼得倒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石墙上。剑尖距离她的喉咙只有半寸，她被迫扬起脖颈，动弹不得。

    “完了，押错宝了……这家伙软硬不吃。它该不会一怒之下，杀了我吧？”

    冷汗从她的额头上淌下来，强烈的危机感笼罩了她。林钏有点慌了，怀疑自己今天要交代在这里。

    剑灵厉声道：“臭丫头，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不怕死吗？”

    他说话声中，周身溢出腾腾杀气，仿佛有无数双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撕扯她的灵魂。

    林钏顿时感到一阵剧烈的痛苦，仿佛有无数利刃对她剐肉剔骨。塔中的阴气越来越强，她滑坐在地上，蜷缩起了身体。

    剑灵冷笑道：“就凭你的本事，给我做个小奴婢还差不多。怎么样，要不要服从我？”

    林钏身为一派宗主，怎么可能屈从于一个邪灵。她哑声道：“不可能。”

    剑灵仿佛在逗弄一只猎物，居高临下地说：“还挺有骨气的。只要你投降做我的奴仆，我就饶了你。活着不好吗？”

    林钏承受不住这么大的痛苦，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却硬撑着摇头。

    她向来心高气傲，绝对不会向别人屈服，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可能。

    虽然这么想，她的身体却已经承受不住剧烈的折磨。她的眼前一阵昏黑，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失去神志之前，她意识到自己惹了大麻烦。以她现在的能力，不但无法降服这把魔剑，还将成为它醒来后的头一个祭品！

    ---------

    见面来个剑咚。



第五章
    林钏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西院的卧房里。

    她还残留着昏过去之前的恐惧，大口喘息，就像个溺水后被拖上岸的人。

    青鸾听见声音，连忙过来道：“小姐，你醒啦！”

    林钏低头看自己的左手，上头还有自己用刀划破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起来了，血从绷带里透出来。不是做梦，一切都是真的。

    那把剑居然没有杀了自己，让她感到侥幸的同时，又有些奇怪。

    她说：“我是怎么回来的？”

    青鸾小声说：“巡夜的见有人倒在石塔门口，以为进了贼。进去一看，却发现你昏倒在里面，就把你送回来了。”

    不妙，这回老爷子肯定知道了。

    林钏只想进去悄悄逛一圈，看够了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现在看来不好交代了。

    青鸾十分忧虑，说：“昨天晚上敲锣打鼓的，整个苏家都知道这件事了。老太爷让你醒了之后，去书房见他。”

    林钏想去了肯定要挨骂，但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趁着生病没好，还能卖一卖可怜。她起身说：“我现在就去吧。”

    她脸色苍白，一副虚弱的模样。青鸾想这样去也好，当家的看她这副模样，也不能重罚她。

    林钏去了苏正清的书房，苏皓天也在。苏正清的桌案上铺着纸，正在写一副字。她偷看他的神色，老头儿并没有想象中的怒发冲冠，涵养功夫还挺深的。

    林钏站在门外，摆出一副认错的态度，说：“祖父，钏儿来了。”

    苏正清没理会她，等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才搁下笔，说：“身体怎么样？”

    林钏说：“还好。”

    苏皓天站在一旁，脸色严峻地看着她，显然很想暴风骤雨地骂她一顿，只是碍于苏正清在，没有他说话的份儿。苏正清说：“昨晚为什么私自去藏兵阁？”

    林钏坦然说：“我来之前，父亲答应让我从藏兵阁里挑一件喜欢的兵刃。待了这么久，他也没再提，我就想自己去看看。”

    苏皓天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出声叱道：“胡闹！那是重地，你怎么能乱闯？”

    林钏见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就生出一股愉快。她小声说：“娘说了，做人要讲信用。爹是大宗师，答应过的话，钏儿就当真了。”

    若是他从小养在身边的孩子，敢这样跟他说话，早就家法伺候了。林钏自幼在沧海阁长大，行事肆无忌惮，陡然用苏家的规矩教训她，她必然不服气。

    苏皓天一时无语，皱眉道：“你这丫头太没规矩。回去给我抄家训，二十……不，五十遍。以后不准乱闯，要不然家法伺候。”

    林钏一脸平静，根本没把这些惩罚放在眼里。苏正清却发了话：“你是怎么进去的？”

    林钏照实说：“我从家里带了个瞌睡虫，本来想拿着玩的。昨天头一次试，一出手就弄昏了两个人。”

    她扬起脸，天真里透着一股满不在乎的态度，故意要气一气这两个人。苏皓天的涵养功夫还不到家，一听脸都青了，简直想不到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小魔星。

    苏正清说：“瞌睡虫呢？”

    林钏说：“在我屋里。”

    苏正清说：“等会儿拿来销毁。苏家子弟，不准用这种下三滥的东西。”

    林钏发现姜还是老的辣，苏正清受到了挑衅，竟然丝毫不动怒，反而于平静中透出一股威严。她便收回了试探的触角，说：“我知道了。”

    苏正清说：“你私自闯进藏兵阁，按家法处置，要受杖责二十。念你年纪小，初来不懂苏家的规矩，这次就罚你跪三个时辰。”

    林钏没什么好说的，罚了也好，免得别人在背后说自己的不是。

    苏皓天说：“祖父罚你，你服不服气？”

    林钏说：“服的。”

    苏皓天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一本正经地说：“做了错事就要承担后果。祖父这是教你要懂规矩、负责任。”

    林钏心中冷笑，挺想问问他——你倒是也知道做人要负责任，为什么从来没做到过呢？

    她说：“我这就领罚去。不过父亲，你答应钏儿的事呢。你让我在藏兵阁挑一把兵刃，什么时候作数？”

    苏皓天被她抓住了把柄，有些窘迫。他想发作，却又确实答应过她。但要是就这么给她了，未免显得自己没有面子。

    苏正清道：“大丈夫一诺千金，你父亲答应你的话，自然作数。”

    林钏露出一个孩童灿烂的笑容，仿佛要一锤定音地敲定这件事，朗声道：“多谢祖父、多谢父亲厚赐。”

    苏正清又道：“等你跪完了，让你父亲带你去挑一把剑。但是顶楼的那把剑，你不许再动。”

    林钏一怔，她只相中了那把剑。就算它气势汹汹，如同一匹烈马，自己也总有法子慢慢降服它。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见过了那把剑之后，天底下简直再没有任何一把武器能入得了她的眼。那种感觉简直就像害了相思病，让她不但没有后怕的感觉，反而越发想要得到它了。

    她沉默下来，眼睛盯着鞋尖儿，一副消极抵抗的模样。

    苏皓天看出她不愿意，皱眉道：“你祖父是为了你好，那剑不祥，别人都不敢去招惹。怎么偏偏你就吃了熊心豹子胆，非要它不可？”

    林钏说：“我喜欢它，跟它有眼缘。”

    她这话说的已经接近孩子话，蛮不讲理。仿佛是逛街时看中了一身衣裳、一件首饰，非要不可。

    苏皓天简直要被她气笑了，说：“你知道那剑杀过多少人么？上面冤魂缠绕，你带着它，晚上能睡得着觉？”

    林钏面无表情，心中却觉得这样最好，只有这么强大的剑才配得上自己。

    苏皓天是说不动她了，心中暗骂林月昙把这丫头惯成了一副无法无天的模样，简直像个扎手的刺猬。

    苏正清忽然开口道：“你想好了，真的要那把剑？”

    林钏感觉苏正清的态度松动了，立刻道：“孙女想好了，我要那把剑。”

    苏正清流露出一抹笑容，仿佛看着什么珍奇异物似的看着她，说：“不愧是沧海阁养大的孩子，眼光高，胆识也很过人。既然如此，这把剑可以许给你。但是——”

    他眼睛眯了起来，瞳孔中闪过一丝危险的神色，声音也低了下来，说：“那把剑十分危险。将来如果被它反噬，谁也救不了你。”

    林钏知道这不完全是吓唬自己，那把剑确实很危险。可她没有别的选择，必须获得这么强大的力量。她肃然说：“我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苏正清点头道：“好，不过你现在年纪还小，这把剑我先帮你收着。等再过两三年，你的能力足以驾驭这把剑的时候，我会把它交给你。”

    林钏有些失望，没想到说来说去还是要等。但是苏正清的话比苏皓天的话有分量得多，不至于出尔反尔。

    她露出一个笑容，对苏正清伸出手道：“击掌为誓。”

    苏正清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伸出了粗糙的大手，跟她击了掌。林钏知道他对自己这样予取予求是有目的，纵使不喜欢她，也不得不做出一副慈爱的模样。

    这丫头仗着自己有沧海阁的背景，我行我素。苏正清却一直纵容她，对她的容忍甚至超过了对孙儿苏檐的宠爱。

    林钏得到了承诺，微微一笑，说：“多谢祖父、父亲。钏儿这就领罚去了。”

    她说着行了一礼，轻快地出门去了。苏皓天看着她的背影，皱眉道：“咱们这样，是不是太纵容她了？”

    苏正清拿起笔，又在字旁边写了落款，淡淡道：“既然要放长线，不妨把鱼养的肥些。她寄人篱下，总要有所仰仗。只要她认定了咱们待她好，从心里信赖苏家，咱们的功夫就没白下。不过短短几年的时间，你等不得？”

    苏皓天垂首道：“父亲说的是。不过那剑终究是有些邪门的，毕竟那件事……我怕以后再有变故。”

    苏正清漫不经心地说：“昨天晚上我亲自试过，那剑中没什么异样，就是杀人太多，戾气重了些，你也不必想太多了。”

    他写完了字，端详着纸，说：“把这幅字裱一裱，送到西院去。”

    白纸上写的是“平生多感激，忠义非外奖”。这么天天挂着，叫人都瞧得见祖父对林钏的好，也叫她有意无意地记着苏家的恩情。

    苏皓天明白了他的意思，双手捧着字出门去了。

    林钏在西院里跪了三个时辰，直到深夜才回屋。她挽起裤腿，见膝盖都青了。

    青鸾拿了活血化瘀的跌打酒来给她搓。林钏觉得最难受的不是膝盖，而是心口。从她醒过来起，就感到一阵阵细微的疼痛，仿佛有一根针在刺自己的心脏。

    青鸾给她擦完了酒，说：“还有哪里疼？”

    林钏拉开衣襟看了一眼，见前胸有个针尖大的红点儿，好像是被虫子叮的痕迹。她用手擦了擦，红点没有消失，倒像是一颗朱砂痣。

    怎么回事，自己以前没有这颗痣的。

    她盯着那颗朱砂痣，有些疑惑。青鸾端着灯过来，说：“怎么啦？”

    林钏想也不是大事，便说：“没什么，不早了，你去睡吧。”

    她放下帐子，躺在床上。夜里风大，窗外传来夜猫子咕咕的叫声，听着有些瘆人。

    林钏本来是不怕这些的，但想起昨天夜里的情形，仿佛又感到了那股寒气，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时候忽听有人说：“小丫头，你总算知道怕了吗？”

    那声音从她耳边传来，她的身旁却没人。她打了个激灵，立刻坐了起来，到处张望道：“谁？”

    那人又道：“昨天才见过面，今天就不认得我了吗？”

    说话声中，一团黑色的雾气在床前停驻，慢慢形成一个人的形状。

    气息森寒，透着股强烈的戾气。林钏意识到了他是谁，小声道：“驭风？”

    剑灵笑了，道：“是我。”

    林钏说：“你不是被关在塔里吗，怎么会出来的？”

    剑灵的模样模糊，只是一团人形的雾，看不出美丑。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潇洒落拓之气，并不让人讨厌。

    剑灵说：“昨天晚上我就从剑里出来了。被封印了这么多年，有机会还不跑，你当我是傻子不成？”

    林钏觉得有点好笑，说：“你怎么没杀了我？”

    剑灵伸手摸了摸下巴，说：“不杀你，你还很不乐意？”

    林钏道：“我就是问一问。”

    剑灵一本正经地说：“一般情况下，我不会杀女人和孩子。你是个小女孩子，更没法杀了。”

    林钏没想到他还挺有原则，不像她印象中的邪灵，一身戾气六亲不认。她说：“你的脾气，好像没有昨天那么坏了？”

    剑灵扯开一个鼓凳，不但坐下了，还翘起了二郎腿。他说：“还是坏得很。我已经有十多年都没喝酒了。而且这么久没跟人打过架，浑身都要生锈了。”

    他叹了口气，说：“尤其是跟了你这个小丫头，将来更是没什么前途，一想起来就憋屈得慌。”

    林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刚才说的是“跟了你”这三个字。她心头一动，说：“你是说……你肯认我做主人了？”

    剑灵没回答，抬手推开窗户，看着外头的月亮。一轮明月挂在窗外，虽然今晚的风大了些，景色还是不错的。他说：“给我搞坛酒来。”

    他肯提要求，那就是不把她当外人了。林钏一阵欣喜，披上衣服跳下床来。

    前几天她让人买的醪糟还有剩。她从床底下掏出一个黄泥坛子，打开倒在碗里。浑浊的米酒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上头还飘着几朵桂花。

    她说：“只有米酒了，你将就一下吧。”

    剑灵深吸了口气。像这等器物之魂，没有肉身消受贡品，只能吸取酒食的精华。他吸完一碗，又端起酒坛子，吸收起里头的酒来。

    片刻他把酒坛子往地上一扔，哗啦一声，没了灵魂的酒淌了一地。

    青鸾睡在隔壁，平时她都睡得很轻，今天这边这么大动静，她却没醒。林钏忍不住回头张望，剑灵知道她在想什么，说：“我布了结界，没有人听得见咱们说话的声音。”

    林钏喔了一声，又问了一遍：“你愿意跟我了吗？”

    剑灵嘲道：“凭什么，就凭你请我喝了半坛米酒？”

    她虽然有这个意思，却也不好直接承认，微笑道：“请你喝酒，是佩服你的本事高强，一剑斩断了战血河。不管你跟不跟我，这一坛酒我都要敬你的。”

    她身为一派宗主，拿出潇洒的风度来，谈笑风生，还是很让人折服的。

    剑灵的态度果然有所变化，哼了一声说：“小丫头，还挺会说话的。不过想让我听你的，还差太多。”

    林钏说：“那你说吧，怎么样才肯跟我？”

    剑灵也挺痛快，冷漠地说：“帮我杀了苏皓天。”

    林钏一怔，一时间没说话。上辈子沧海阁就是遭到苏皓天出卖被攻破的。死了那么多族人，悲惨的情形就像烙在她的灵魂上一样，她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的情形。

    她对那个人的憎恨，超过一切。然而剑灵这么说还是让她有些意外。毕竟这两个人八竿子打不到一起，他为什么要提这种要求？

    林钏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剑灵道：“我就是要你杀个至亲的人做投名状。怎么，你不答应？”

    林钏道：“他可是我亲爹。”

    剑灵说：“怎么，你还是个大孝女？”

    林钏比他还铁石心肠，说：“杀他得加筹码。”

    剑灵放声大笑，简直无比愉悦。他说：“哈哈哈哈，很好，看来你跟我是一路人。我就喜欢你这么痛快的！”

    林钏看着那团黑雾，平静地说：“但我现在杀不了他。你得有些耐心，等我修炼有成之后，再找他动手。”

    剑灵说：“可以，只要在你死之前做到就行。”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不要试图欺骗我，要不然你的灵魂就会成为我的奴隶，永远不得超生。”

    他这么说的同时，林钏感觉心口更疼了，好像有一根烧热了的针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她实在疼痛难忍，转过身去，拉开衣襟看了一眼，发现那颗红痣更明显了。她伸手擦了一下，红痣纹丝不动。

    剑灵说：“擦什么，这是我跟你的契约。你已经答应了我，又想反悔吗？”

    跟邪灵结成契约会在身体上烙下记号，这个痕迹从她醒来时，就在身上了。

    剑灵坦然道：“你用你的血唤醒了我，这个契约从那一刻起就缔结上了。如果你背叛了跟我的约定，我一定会杀了你。”

    林钏没被他吓到，淡然道：“我不会毁约。相应的，你也要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帮我达成我的目标。”

    这小丫头愿意付出这么大代价也要达到的目标，让剑灵产生了兴趣。他说：“你说来听听。”

    林钏正色道：“我要成为天下第一。”

    剑灵笑了，说：“天下第一？哈哈哈哈，你一个小丫头，心倒是挺野！”

    林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虽然很不愉快，却还要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说：“做不到吗，看来你也没有说的那么厉害。”

    剑灵冷笑一声说：“不用激我，我的本事，很快你就知道了。”

    说话声中，他骤然缩成一团，扑进了林钏的心口。

    刹那间，林钏感觉自己的肢体不听使唤了。她倒在地上，能感觉到浑身的经脉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扩充，仿佛大海奔腾倒灌入河道，强行拓展容量。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昨天晚上昏过去之前，她就受过这种经脉几乎爆裂的痛苦。

    她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这样做，要是想折磨自己，总有更多直接的法子。她头上渗出了冷汗，哑声说：“你……给我出去！”

    剑灵无动于衷，继续穿行于她的每条经络，最终将真气汇聚到气海里，如同百川汇入大海。

    林钏疼的蜷成一团，仿佛被一匹疯马翻来覆去地踩了十来遍，骨头都要断了。她躺在地上，痛苦地说：“你想杀了我吗！”

    剑灵倏然从她的心口钻了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连这点罪都受不了，怎么当天下第一？”

    林钏喘着气，攥紧了拳头，想让他也尝尝自己受的罪。剑灵能感到她身上的杀气，敏捷地一退三丈远，道：“你想揍我？”

    林钏咬牙切齿道：“岂止想揍你，简直想把你大卸八块。”

    剑灵非但不怕，反而笑了，说：“那你就来找我吧。”

    他霍然消失在夜空中。林钏没心情跟他捉迷藏，怒道：“我找你祖宗！”

    她浑身疼的要命，气机也一片紊乱，只能就地盘膝而坐，先调理一下经络。

    她运行真气行走完一个周天，修复了一些小损伤之后，渐渐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静夜里，她能听见鸟从空中拍着翅膀，落在树枝上的声音。枝叶被鸟雀压得轻轻抖动几下，停止了摆动。

    林钏抬起头，见一只喜鹊停在枝头梳理羽毛。月光下，它身上的每一片羽毛都细致地映入她的眼中。甚至一粒灰尘被抖入半空中的轨迹，在林钏的眼里都变得慢了下来，极其清晰。

    林钏十分诧异，意识到自己的听力、视力和反应力都显著的提高了。她开始能感到这个宇宙呼吸的节奏，听得见它脉搏的颤动。

    这种感觉至少要修炼到结丹后期才会出现，不知道为什么，却提前出现在了她的身上。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仿佛有什么悄悄地靠近了她。

    她猛地转过头去。剑灵飘浮在距离她不到三寸的半空中。黑雾里出现了一个洞，好像是他咧开嘴角，愉快地笑了。

    “不错啊，这么快就找到我了。”



第六章
    林钏终于意识到了驭风的力量有多强大，大到足以让她脱胎换骨，成为一个新的自己。

    她原本是精通金水两系的天灵根，经过剑灵的强行拓展，隐藏的潜力也被诱导出来。

    她摊开掌心，两团混沌的气浮在手上，金水两股力量不停地旋转，相生有情。比她从前的力量强悍多了。

    剑灵说：“怎么样，还满意吗？”

    林钏还沉浸在震惊当中，良久才说：“满意，太满意了。”

    剑灵玩味地看着她，对这个结果也很意外。他说：“你确实是个万里挑一的好苗子，强行把天灵根提升成了超品双灵根，身体还没报废……真有意思。”

    他这话说的，好像这么一番乱来根本没考虑过结果。如果失败了，大不了就是死个契约对象，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这种邪灵做事都随心所欲，没有人类的感情，跟他做交易本来就是一场豪赌。林钏为了自己心理平衡，只能安慰自己反正还活着，就不跟他一般计较了。

    驭风说：“你以前磕过药？”

    林钏没吃过丹药，一直踏实练气。她身上的能量有一大半都是前世带来的，不过说这些不免给自己惹麻烦，她便沉默着没有回答。

    剑灵找不出她天赋异禀的缘故，便暂且搁置了。他漂浮在空中，说：“别忘了咱们之间的约定。你既然拿了我的好处，就得做到答应我的事。”

    林钏说：“我明白，我不会违背跟你的约定的。”

    她的身体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自我修复。这一会儿功夫，她浑身的酸疼感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

    一阵夜风吹来，带来几片绿叶。她骤然拔出剑，想试试自己的能力。

    唰唰数声，雪亮剑光过处，树叶被削成碎片。她能看的见树叶在空中飞散的轨迹，嗅得到叶子被斩断瞬间散发的清香，思维如电光火石一般串联，动作却追不上感官的速度。

    林钏把剑甩回鞘里。看来驭风虽然给她拓宽了发展的上限，却没提高她现有的能力。不过这样也好，本领还是要靠自己一点点练起来才有成就感。

    她说：“你还有什么能力吗？”

    驭风大方地说：“如果你能把剑取来，灵剑合一，我的力量会更强大。”

    剑现在还在藏兵阁里，苏正清说等过几年再给她。林钏的几十遍家训还没抄完，暂时不想再去挑战老爷子的权威了。

    她说：“那还是算了吧，放在石塔里也挺好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她抬起手臂，露出一个金臂钏，说：“剑不在我身边，你暂时就住在这个金钏子里吧。没事咱们说说话，还能解个闷。”

    这时就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青鸾披着衣裳站在门口，奇怪地看着林钏跟一团黑色的雾说话。她走过来，说：“这是什么？”

    林钏没打算瞒着她，说：“这是我新收服的剑灵，叫驭风。”

    修仙者收服法器做守护灵是很常见的事，很多人都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器物魂来帮助自己修行。青鸾喔了一声，歪着头看他，想从这一团黑漆马虎中看出个究竟来。

    驭风觉得这丫头这么打量自己很失礼，霍然扩张身体，变成了一个硕大的黑洞，想要吓一吓她。

    青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尖叫，也没露出害怕的神色。林钏笑了，说：“这丫头胆子大得很，你要是想吓唬她，可是挑错了人。”

    黑洞继续扩张，笼罩了青鸾和林钏的头顶，仿佛随时要把她俩吞没进去。青鸾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朱砂，往空中一撒。红色的粉末投在黑洞中，发出嘶的一声，黑洞顿时扭曲起来。

    驭风惨叫道：“啊啊啊，烫死我了，你干什么！”

    青鸾便笑了，说：“原来书里说的不错，邪物都是怕朱砂的。”

    林钏担心他被烫伤了，说：“你没事吧？”

    那一团黑雾当中，几点朱砂如同火星一般，渐渐熄灭了。黑洞缩成一个黑色的光团，如猫狗抖毛一般甩了几下，恢复了正常。

    他说：“小丫头，你身上带着朱砂干什么？”

    青鸾摘下荷包，递给林钏道：“小姐昨天晚上撞了鬼，我便买了点朱砂放在荷包里，想送给她辟邪用。”

    林钏拿过荷包，烫手一般地扔了，嘱咐道：“驭风是我的人了，以后不准拿这些东西伤他。”

    驭风倒是不怎么领情，嗤之以鼻道：“我现在刚破了封印，灵力还没完全恢复。等我复原了，这种小玩意儿根本奈何不了我。”

    虽然认识没多久，但林钏已经发现了，这家伙挺好面子的，而且嘴特别硬，轻易不肯示弱。

    她怕在这里说话让别人起疑，说：“时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驭风化成一个黑点，嗖地钻进了金钏子里。林钏隔着衣裳摸了摸自己的臂环，不管怎么样，总算距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驭风知道她在想什么，说：“丫头，你现在离目标差的还太远了，好好努力吧。”

    以他的性子，能这么敦促自己已经是莫大的关爱了。她笑了一下，说：“我知道，我会让自己的实力配得上你的。”

    数日后，林钏抄完了家训。苏皓天叫人送了幅字过来，给她挂在了客厅正中央。林钏抬头看着那行字，微微皱起眉头。

    “平生多感激，忠义非外奖。”

    苏家父子是让自己天天看着这幅字，好给自己洗脑。林钏吃的用的都自己买，来的时候带的厚礼足够抵三年的住宿费。因为不欠谁的，所以腰杆子特别硬。

    她虽然表面一副温良听话的模样，内里却很有自己的主意。这一点老太爷也看出来了，却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日就是跟苏檐一起学武、练气。苏家的剑法并没有什么可观之处，林钏应付着学一学。每天都被苏檐拿来当做参照物，对比出了他的颖悟绝伦，令小少爷生出了无限的优越感。

    林钏白天打鱼晒网，苦功夫都用在晚上。她花了两年的时间，暗地里重新修炼太乙飞仙诀。有了上辈子的经验，她修炼的速度一日千里，很快就达到了结丹的水平。

    当然在其他人的面前，她还是那个资质平庸的双灵根，对任何人都不构成威胁。

    三更时分，宅子里的人已经陷入了沉睡。林钏悄悄来到院子里，开始练剑。

    她的剑法纯熟，寒光映着月色，一柄长剑舞得风飘玉屑、雪撒琼花。

    院子里生着一棵高大的海棠树，点点飞花随着夜风飘落，沾着她的剑气，嗡地一声被震得飞散开去。

    她的额头出了一层薄汗，这才收了手。青鸾称赞道：“小姐的剑法越来越好了。”

    驭风也道：“作为一个剑修，勉强合格了。”

    他向来不怎么夸人，夸起来也没有多好听。林钏领情地说：“多谢你夸我。”

    她收了剑，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今晚的月色很美，值得多欣赏一会儿。

    安静了片刻，她开口道：“青鸾，咱们要离开这里了。你开不开心？”

    她之前没提过这事，不过做主子的，要做什么也不必征求丫头的同意。青鸾一怔，说：“去哪里？”

    林钏说：“蜀山问道盟。”

    青鸾的神色惊讶，说：“去那儿干什么？”

    问道盟是当今最顶尖的修真门派，资源十分丰富。以林钏的心性，不会一直屈居于苏家，迟早要去更适合发展的地方。但是这么快就离开，也着实出人意料。

    驭风飘在半空中，黑乎乎的一团，像个煤球。今天听着她们说话，居然没有插嘴。

    青鸾忍不住捉弄他，说：“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驭风淡淡道：“人往高处走，她挺有志气的。问道盟确实是个很好的地方。”

    听他的口吻，好像对问道盟挺了解。林钏说：“你也知道那儿？”

    驭风说：“天下第一修真门派，谁不知道？我年纪比你大的多，我听过见过的东西，可比你知道的多的多了。”

    他摆出一副老资格的模样，有些意思。

    说起问道盟的历史，年龄大的人确实更清楚些。问道盟坐落在蜀山，成立于一百年前。它不但是修真界的顶尖门派，也是最权威的裁决之所。

    它建立的初衷，不是为了修真，而是为了维护秩序。

    修真界向来弱肉强食，六界有灵者都能修真。人类自居万物之灵，残忍地剥削其他修真者。花木、动物成了精，总是被人类当做炼丹的药引子。鬼魅若是成了精，更是被人类抓去当做双修的鼎炉，甚至被屠戮掠夺内丹，并不被当做平等的修真者来看待。

    这种行为愈演愈烈，终于酿成了大祸。

    其他种族的修真者不堪忍受，鬼魅和妖物结成了同盟，疯狂地攻击中原的各大修仙门派，对他们进行报复。

    人类被打了个猝不及防，随即采取了更加猛烈的反击。接下来人类与鬼怪的战争断断续续，长达数年，双方都损失惨重，疲惫不堪，渐渐生出了休战之意。

    这时人类中有一位修真者站了出来，要求罢战。

    这位长者名叫程淮，修行已有百余年，德高望重。他邀请双方代表来蜀中逍遥峰会面。会上他提出所有的修真者应该平等，人类不得肆意伤害其他种族的修真者。为了掠夺法器、丹元而杀害同道更是大罪。

    他提议建立一个组织，由六界各族选出代表作为长□□同主持修真界的正义。

    组织中设立明鉴司，专门审理不平之事。一旦查明，立即将罪人送上正道台。根据其犯下的罪孽剥夺修为，甚至摧毁其丹元气海，令作恶者永远不能修行。

    众人觉得这个法子不错，有组织监督执行，各个种族都有发言权，十分公正。便签订了盟约，史称六界之盟。

    此后各族罢战，长者在蜀中逍遥峰上建立了问道盟，他便是创始人天枢长老。

    除了他之外，蜀山还有三位人类的长老和三位鬼怪族的长老。这七位长□□同执掌问道盟，维持着修真界的秩序。

    青鸾说：“小姐，你总想着去蜀山，咱们沧海阁怎么办？”

    林钏知道她担心自己一心求仙，把家族利益抛在脑后。却不知道自己此去，正是要为沧海阁谋求一个新的立场。

    作为沧海阁的继承人，若是在蜀山几位长老的教导下修行，自然与正道更加亲近。其他人就算觊觎觊觎太乙飞仙诀，也难以污蔑下手。

    她说：“问道盟的长老们修行已逾百年，能力都十分强大。何况蜀山灵气充沛，自古就是修仙胜地。等我修行有成，才能更好地保护族人们。”

    驭风能感到她莫名的执念，说：“为什么一直执着于保护沧海阁，你的忧患意识也太强了吧？”

    林钏上辈子亲眼看着自己的家园覆灭。无数人在她面前惨死，她却无能为力，那种愧疚感一直折磨着她。

    她不想让身边的人再受到伤害，为此她必须让自己强大起来。即使因此要背负起沉重的责任，她也在所不惜。

    这些话跟任何人说，都不会被理解。她淡淡道：“这是我作为下任尊主的责任。”

    驭风在空中浮动了一下，仿佛有些困惑。他能感到这丫头的心里藏着不少东西，神神秘秘的，却总是无法看破。

    金陵苏家作为修真名门，历来是问道盟甄选弟子的考场之一。

    七长老之一的天权长老是个老和尚，法号苦竹大师。三月初十，他带着几名弟子来到凤鸣台选拔新生。因为有灵性而被推举来的少男少女已经聚集在了凤鸣台，等待考试。

    人群熙熙攘攘的，看穿着打扮有富家少爷，也有寒门子弟。富人想求长生，穷人想改变命运，每个人都怀着迫切的愿望。

    苦竹大师已经有一百多岁了，须发花白，因为修炼有方，体魄十分壮实，看起来跟四十出头的男子没有差别。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将一面八卦镜交给随行的弟子，让他去测试考生的资质。

    一名少年走过去，紧张地把手放在镜子上。铜镜微微一亮，离与兑卦同时浮起，随之出现的是火苗猎猎燃烧和金戈交鸣的声音。弟子扬声道：“中品，金火双灵根，通过。”

    另一名弟子提笔誊写了他的名字，便算是通过初试了。那少年兴奋得热泪盈眶，立刻鞠躬道：“多谢师兄。”

    弟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套近乎，冷淡地说：“下一个。”

    灵根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种，每种又分上中下三品，罕见的情况下还会出现超品。问道盟只收中品以上，不多于双灵根的弟子。入门之后，经过一年的学习，还要再淘汰一批，最后留下来的，才是真正的蜀山弟子。

    接下来的是个女孩。她把手放在镜子上，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仍然不能催动镜子发生反应。她急的快哭了，说：“让我再试一试。”

    弟子冷淡地说：“不用试了，三年后再来吧，下一个。”

    女孩儿哭着走了，接下来的几十个人都没能通过测试。轮到了苏檐，他自信地走过去，把手放在八卦镜上。镜子的震卦亮了起来，空中传来雷鸣之声，而且声势浩大，看得出他的灵力十分强盛。

    苦竹大师的眼中流露出赞赏，点头道：“上品木灵根，天赋优异，恭喜苏老先生了。”

    苏正清见孙儿这么优秀，也十分欣慰。他抚着胡须，谦虚道：“还差得远，要诸位师长多多雕琢。”

    苏家子弟已经爆发出一阵喝彩，为他们家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小少爷而激动。

    苏檐骄傲的不可一世。他经过林钏面前时，露出得意的笑，说：“姐姐，你别太紧张。要是怕丢丑，那就找个借口别考了。”

    林钏权当没听见，一脸冷淡地看着前方。苏檐讨了个没趣，嘁了一声，转身跟他母亲邀宠去了。

    这时候一个女孩儿走上前，她穿着一身扎染的蓝衣裳，头上叮叮当当地戴着个银色的头冠，颈上还挂着一个长命锁，是个苗族人。

    众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过去，想看看这个小姑娘的本领怎么样。

    她把手放在镜子上，便见镜子的光芒一闪，坎卦带着强烈的水气扑面而来。那水的势头十分旺盛，胜过了之前大部分候选者，甚至盖过了苏檐的风头。

    这八卦镜能够感应人的能力，不但能测试灵根，还能根据受试者的潜力大小来展现出相应五行的力量。

    她引发的大水来势汹汹，犹如东海倒灌，是难得的上品水灵根。

    苦竹大师露出微笑，说：“小姑娘的能力很不错。叫湛如水是么，果然人如其名，很好。”

    接下来到了林钏，她走上前去，深吸了口气。

    其他人都是担心不能正常发挥而紧张，林钏却是怕藏不住两世修来的力量，让人起疑。

    她的手心渗出了汗水，缓缓地把手放在镜子上，谨慎地控制着力量，释放出金水两道灵力。

    八卦镜相应地亮起了坎卦与兑卦，光芒不强不弱，比中品好一点。林钏松了口气，通过就够了，她不想惹人注目。

    然而就在刹那间，镜子感应到她的体内藏着一股邪气，镜面上金光一现，向她发起了攻击。

    八卦镜本来是辟邪之物，捕捉到邪气会自主发起攻击。

    林钏今天来考试，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驭风带来。但她跟剑灵待的久了，身上多少沾染了邪气，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被辨识了出来。

    一切骤然间失控。她的气海受到了八卦镜的攻击，自发反击回去，一道强烈的力量顺着她的经脉奔腾咆哮而出。

    八卦镜受到了冲击，顿时嗡的一声响，开始剧烈地颤抖。

    继兑卦与坎卦之后，代表着阳金的乾卦也亮了起来。乾金刚健的力量与兑中蕴藏的酉金融合，如同刀斧遇见了秀气的长剑，充满了杀伐之气。

    一时间，空中金戈交击，海水奔腾，朔风肃杀。这一切夹杂在一起，变成了一场大暴雪。

    八个卦象里出现了三个卦，堪称奇景。众人看得呆了，一时间竟没人敢出一声，更没有人敢动一动。

    难道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天才？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可能相信！

    这不是一般的杂灵根，而是极为精纯的超品双灵根。八卦镜展示出来的并非是她目前实在的能力，而是根据她的潜力预测出来的幻象，纵使如此，也足以让人震惊了。

    鹅毛般的大雪飘了一阵，渐渐消失了。大家都怀疑自己刚才出现了幻觉，良久才有人道：“这镜子……坏了吧？”

    林钏讪讪地收回手，顶着众人震惊的目光，一脸面瘫地想：“完蛋，玩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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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金戈呼啸之声渐渐消失了。

    人群呆若木鸡，一时间不能接受刚才发生了什么。苦竹大师站了起来，亲自过来观看。

    他走到林钏面前，严肃地说：“小姑娘，请把手伸出来。”

    林钏不情愿地把手递过去。苦竹大师两指按在她的脉门上，将一点灵力灌注进去，顿时感到了她体内力量自发的反击。

    她体内蕴藏的力量荒蛮而又强大，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以她现在的能力，无法完全驯服它。一旦受到外力的攻击，元神会自发反击回去。除非修到合道之后，元神跟本体融成一个新的自我，那时候她的力量才能收放自如。

    这是个修真的天才啊。

    苦竹大师简直不敢相信，像看稀世珍宝一般看着她。众人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八卦镜的判断没有错，这个丫头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

    人们开始议论起来。有人说：“这小丫头是谁？”

    另一人说：“是苏正清的孙女儿。大宗师的后人有这么强的灵力，苏家后继有人了。”

    众人本来还在称赞苏檐，见林钏这么出色，顿时把注意力都转移到她身上去了，啧啧称奇。

    苏檐没想到，平时被自己瞧不起的姐姐居然有这么强的潜力。他觉得自己被狠狠地欺骗了——这死丫头若不是块璞玉，就是心机太重，一直在隐藏自己的能力。

    他盯着林钏，嫉妒让他面目扭曲，恨不能咬下她一块肉来。

    林钏背着无数好奇的目光，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这些事跟她都没有关系。

    朱玉眼看这外来的丫头抢了自己儿子的风头，简直要被气死。

    她平日里虽然做出大方端庄的模样，暗地里却总要跟林月昙较劲，没想到自己的儿子还是没能胜过她生的女儿。

    不行，要是这么成全了她，自己的面子往哪儿搁，檐儿的地位更是要受到威胁。

    朱玉按捺不住，大声道：“这孩子的天资当然不错。她是沧海阁的少宫主，林月昙的女儿，自然跟一般人不一样。”

    这话明里是褒，暗地里却在提醒，小丫头的出身不纯粹，祖上有一半是鬼族血统。沧海阁一直被视为邪派，蜀山从来没收过这样的弟子，这次恐怕也不能为她开先例。

    朱玉带着笑容，却是在狠狠地拆台。

    在这个关节上，林钏不希望有人提这件事，可还是绕不过去。现在只能盼望这位长老有惜才之心，能不拘于偏见，收下自己。可万一他也把沧海阁视为洪水猛兽，自己的努力就白费了。

    她忍不住望了苦竹大师一眼，大师也正端详着她，神情慈和。

    他并不像很多人那样，一听见沧海阁三个字就脸色大变，反而态度平和。

    苦竹大师见小姑娘紧张地揪住了衣角，眼中透出了几分期待，又有些可怜。看她的反应，应该是很想跟自己去蜀山学艺的。

    苏家的家学虽然不错，但教这样的孩子还是差了一点，让她留在这里就是美玉蒙尘了。

    苏正清也没想到这丫头有这么高的天赋，更厉害的是她的心机不浅，居然能隐藏能力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待这么久。

    这样的丫头，要是让她学成了，将来恐怕更难驾驭。苏正清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唉，我本来也舍不得钏儿，让她留在身边也好。”

    苦竹大师轻轻摇头，像这样的学生千载难逢，决不能被门第之见束缚住。蜀山中的长老尚且有鬼也有妖，蜀山向来对六道一视同仁，半鬼的血统不算什么。

    再说这丫头的年纪还小，就算是她的母亲是邪派出身，若能好生教导，也不怕她走歪了路。

    他说：“苏先生疼爱孙女儿，却也不能耽误了孩子的前程。我看她的资质很不错，还是让她跟我上蜀山学艺吧。”

    苦竹大师都这么说了，苏正清也不好坚持，毕竟在人前他不能表现的太过偏心。

    苦竹大师又说：“恭喜苏先生，一门双喜。令孙和孙女儿的修真天赋都很高，将来一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大家都明白，他虽然两个都夸了，主要还是夸林钏。苏檐噘着嘴，一副不愿意领情的模样。

    苏正清面露慈祥的微笑，说：“虽然天赋不错，还是不能懈怠，要好好修行。”

    两个孩子规规矩矩地答应道：“是。”

    选拔完不久，苦竹大师就要带着孩子们回蜀中。林钏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临行之前她还有件东西跟苏正清讨。趁着人多，她正好提出要求。

    她向苏正清躬身行礼，说：“祖父，钏儿通过了考试，您是不是要奖励孙女儿一件东西？”

    苏正清说：“你想要什么？”

    林钏乖巧地说：“您答应过，要送给我一把剑。”

    苏正清想起自己说过，会把藏兵阁顶楼的那把剑送给她。如今她即将外出学艺，确实该兑现诺言了。

    他虽然不希望这丫头过得比苏檐好，当着外人的面，还是要做出一副慈爱公允的模样。

    他取出一块通行令递给林钏，说：“祖父答应过你的话自然算数，去吧。”

    林钏心中一喜，接过令牌，行礼道：“多谢祖父。”

    林钏去藏兵阁前，出示令牌进入石塔，取出了她朝思暮想的神兵。

    她捧着剑，堂堂正正地穿庭而过。阳光照在她身上，所有人都羡慕地看着她。

    从这一刻起，这把剑是真正属于她的了，林钏的心中充满了幸福感。她回到了西院，青鸾正在门口等她，一见面就问：“怎么样？”

    林钏笑道：“通过了，赶紧收拾东西，咱们后天就走。”

    青鸾就知道她能通过，兴奋地说：“已经收拾好了！”

    终于要离开这里了，这两年来她寄人篱下，过的谨小慎微，很不容易。等到了蜀山，才是她真正能够舒展的地方。

    重生以来的目标，一步步都在实现，这种改变人生的感觉真的很不错。

    她走进屋，桌上搁着的金臂钏嗡地一声响，黑色的光团从中飞了出来。驭风终于又有了家。他围着剑转了一圈，十分满意：“连奖励都拿回来了，看来表现的不错。”

    岂止表现的不错，根本就是失控了，差点轰塌了考场。

    林钏没提考试的事，只是微笑道：“剑我取回来了，以后你又有家了。”

    驭风嗖地一声钻进剑里，迫不及待地要回老房子看看。林钏能感觉到，灵与剑融为一体之后，这把剑的气场骤然提升了不少，散发出一股慑人的力量。

    驭风两年来都屈居在那个金钏子里。陡然回到老家，心情十分舒畅，声音里都洋溢着快活。

    “你做的很不错！”

    林钏说：“剑里有这么好？”

    驭风说：“一花一世界，芥子里都有须弥山。这剑里我住习惯了，自然很好。”

    他在剑里待了片刻，忽然又说：“蜀山上的老头儿都古板得很，你带我去不怕惹麻烦？”

    林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还没想好该怎么解决。驭风倒是能体谅她的难处，说：“我平时会尽量隐藏阴气。你也要把剑鞘改装一下，免得被人认出来惹麻烦。”

    林钏觉得有道理，当下便出门去，找了个兵器铺子，叫工匠在剑鞘外做了个鲨鱼皮套。

    那把剑的鞘上本来雕刻着云絮和翻卷的海浪，十分精致。莫说从前见过它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就算是没见过它的，也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经过这一番改装，它变得黑不溜秋的，像是把再寻常不过的铁剑，不会再引起人的注意了。

    修整了数日后，苦竹大师带着新选出来的十名学生启程。苏家人浩浩荡荡地把苏檐送到了金陵城外，仍然依依不舍。苏檐道：“放心吧，我一定能学一身好本事。”

    苏皓天嘱咐道：“你们姐弟俩在外头，要好生照应彼此。”

    苏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觉得有这个讨厌的亲人还不如没有。

    可巧林钏也是这么想的，面上还是带着微笑，说：“父亲说的是，女儿一定好生照顾弟弟。”

    离开了金陵，一行人乘车往西，向蜀中去。苦竹大师骑马伴行，弟子们坐在大车上。一群少年男女互通了姓名，三三两两地结成了几个团体。苏檐带了个书童，因为出手阔绰，很快就交了几个朋友。

    林钏有青鸾作伴，也不寂寞。她旁边坐着那个水灵根极强的苗族小姑娘。头一天那小女孩儿没跟任何人说话，一直靠在车壁上打瞌睡，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当天晚上他们找客栈歇下，吃饭时苏檐在另一张桌上，几个男弟子跟他窃窃私语。一个少年说：“你姐姐好厉害。”

    苏檐嗤之以鼻道：“你别看她那个样子，其实心机得不得了。她来我们家两年来，天天装出一副愚钝的样子，生怕人知道她有多厉害呢，嘁。”

    那人感到了苏檐跟他姐姐不和，觉得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立刻改口道：“那是挺不好的，一家人还藏什么心思。”

    林钏虽然听得清楚，却也没说什么，总不能过去堵住他们的嘴。

    考试的时候搞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她清楚不可能低调了。问道盟招到一个超品双灵根的弟子，这消息必然已经传开了。人们的好奇不会在短时间内退去，至少在半年之内，她都要在这种目光下生活。

    坐在旁边的湛如水吃完了饭，从包里掏出一个竹筒，弯腰拔了根草，探进去逗弄自己养的蛊虫。

    另一个男弟子说：“来你家两年？什么意思，她不是你姐吗？”

    苏檐抓到了损人的机会，小声说：“什么姐姐，她连个庶出都不算，就是个外室养的野丫头罢了。”

    林钏本来还无所谓，听到这话头上暴起了青筋。那熊孩子说她就算了，连她的母亲也一起贬低，踩到了雷区。

    她回头盯了苏檐一眼，警告他老实一点。苏檐感到了她的愤怒，露出得意的笑容。这时候一条大蜈蚣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慢慢地向苏檐爬去。

    林钏注意到了那条蜈蚣，它浑身通红发亮，身体硕大，一看就毒性不小。

    苏檐气了人心情很好，还在摇头晃脑，浑然不知道危险已经靠近了他。忽然间，他感觉脖子后头一阵剧痛，仿佛一根被火烧透了的钉子扎进了他的身体。

    “啊——！”

    他滚倒在地上，惊恐地喊道：“虫，有虫在我身上爬！”

    瞬间如同一滴水掉进了油锅里，众人都慌了。

    疼痛仿佛会传染，每个人的表情都扭曲起来，十分害怕。只有湛如水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嘴角含着一抹愉快的笑容。

    这是认识以来，林钏头一次见到她笑。她不仅在笑，而且陶醉在有人被折磨的痛苦中，像在欣赏表演。

    苏檐还在满地打滚，他的书童吓了一跳，连忙帮他找虫子。那条蜈蚣咬了他一口，迅速地钻进了草丛里，逃之夭夭了。苏檐着火了似的把衣服都脱了，生怕虫子还藏在身上。

    刚才还得意洋洋的小少爷，这会儿光着半截身子在地上打滚。一同来的女弟子本来觉得他家世不错，对他有些好感。此时却觉得他粗俗不堪，纷纷转开了头。

    “怎么回事？”

    苦竹大师听见这边炸了锅，以为孩子们吵起来了，连忙过来看。

    有人道：“他被虫子咬了！”

    苦竹大师揪住苏檐检查，见他的脖子后头肿起一个大包，立刻放血把毒液挤出来，从行囊里掏出解毒散给他敷上。

    那蜈蚣的毒性不至死，只是会让人感到烈火灼烧一般的疼痛，作为惩戒是很足够了。

    多亏苦竹大师处理的及时，苏檐疼过了一阵子，渐渐恢复了正常。

    他受了一场惊吓，十分虚弱。苦竹大师温言安慰了几句，让他先回房休息。又让人去买了雄黄给每个人分了，让孩子们带在身上，远离草丛和阴暗潮湿的地方，防止类似的事再发生。

    众人都以为他是被过路的虫子咬了，既同情，又觉得好笑。苏檐丢了个大丑，跟他玩在一起的几个人也觉得没面子，气焰没有一开始那么嚣张了。

    只有林钏看的分明，知道是怎么回事，却并不说破。

    吃完饭，林钏跟青鸾、湛如水分在一间房里。林钏就着铜盆洗完了脸，眼角瞥见湛如水打开窗户，在窗台上撒了一些粉末状的东西，好像是饵料。

    片刻听见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刚才那条铁锈红色的大蜈蚣迈着密密麻麻的腿爬了回来。

    蜈蚣把饵料吃光了，心满意足，乖乖地钻回了湛如水的竹筒里。湛如水回过头，见林钏站在她身后，把整个过程都看见了。

    湛如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收起竹筒，躺在了旁边的竹床上。

    不管怎么样，湛如水是帮她出了口气。林钏觉得她对自己没有恶意，说不定还能交个朋友，说：“谢谢你。”

    湛如水漫不经心地说：“谢什么，我又没帮过你。”

    她的防御心还挺重，硬是不承认。青鸾端着铜盆出去倒水，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静了片刻，湛如水忽然开了口。

    “你跟你弟弟的关系不怎么好啊？”

    林钏嗯了一声，知道她问这个没有恶意。反正是人都看出来了，也没必要避讳。

    湛如水说：“很正常，我跟我弟弟也合不来。我是庶女，他是正房生的。自从有了他之后，我爹就不疼我了。”

    林钏明白过来了，怪不得她要帮自己。对于庶出的孩子来说，身份永远是心上的一根刺。苏檐骂自己是外室生的，无意中戳到了湛如水的痛脚，她暗中整治他也不奇怪。

    林钏安慰道：“出身不是咱们能决定的，别太放在心上。”

    湛如水确实不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轻描淡写地说：“我整天看着那臭小孩儿心烦，就把他给毒死了。”

    林钏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管再怎么讨厌，心里骂几句也就算了，下这么狠的手也太残忍了。

    湛如水看着林钏惊讶的表情，忽然笑了。她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小酒窝，俏皮而甜蜜，让人实在无法把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孩子跟她说过的话联系在一起。

    她咯咯笑道：“骗你的，我只是很讨厌他而已，怎么会真的杀人呢？”

    她抬手掩住了嘴，笑的天真烂漫。

    林钏忽然发现她的左手少了两根手指，小指和无名指从根部就没有了。这一路上，湛如水一直把左手垂在袖子里，或是攥成拳头，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她的残疾。

    这残疾不像是先天的，倒好像是被人用刀齐齐斩断的。

    林钏心中一阵发寒，感觉这个女孩儿相当不好惹。不管她有没有杀她的弟弟，她养蛊伤人总是真的。

    青鸾倒完水回来，顺便捎了两包糕点。她进门说：“小姐吃点心吗，我买了刚出炉的桃酥，还有桂花糕。湛姑娘也来尝尝。”

    湛如水朝里头翻了个身，又恢复了冷淡，说：“不吃，睡了。”



第八章
    数日后，弟子们来到了蜀山逍遥峰下。

    逍遥峰高耸在云雾中，显得神秘莫测。一众弟子仰头看着山顶，心中充满了兴奋。此时见路尽头，一辆华美的大车驶过来，后头跟着十个年轻男子，骑着高头骏马，护卫着那辆车。

    护卫穿着黑色劲装，身上背着机关弩。每个人的肩上都绣着金色的团花，纹样是唐家的图腾，一只展翅的鹰。有人小声说：“是千机楼的人！他们家也有人选上了？”

    众人都听过千机楼的名声，顿时发出了一阵议论声。

    修真界三大家族并立，分别是洞庭星河派孟家、金陵凤鸣台苏家、卧龙千机楼唐家。唐家位于蜀中，门人弟子众多，实力雄厚。车经过他们旁边时，车里传来喊声。

    “天权长老在前面，快停车！”

    车停了下来，一个锦衣少年打开车门，迈步下来。他约莫十三四岁，眉目俊朗，身量高挑。他向着苦竹大师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道：“拜见天权长老。”

    苦竹大师显然认得他，露出微笑说：“是裁玉啊，你今年也入选了？”

    锦衣少年是千机楼的少主，名叫唐裁玉。他说：“是，多亏了天权长老引领我入门。”

    苦竹大师跟千机楼的当家人是故交好友，曾经在唐家住过一段时间，期间教过唐裁玉一些修炼的功法。唐裁玉把他当开蒙师父看待，对他十分恭敬。

    苏檐自己还是个大少爷，见到唐裁玉，却觉得他趾高气昂的，衣衫穿的比自己还华丽，把风头全抢走了。他不服气，小声嘟囔道：“有什么好的，就是个锦绣草包罢了。”

    一人说：“他的灵力很强的，是上品金灵根，又会千机楼独门的机关术，一般人可比不过他。”

    唐裁玉跟苦竹大师说完话，往他身后的弟子中打量了一眼。本来是不经意的一瞥，目光却停在一处不动了。

    林钏感觉到唐裁玉目光灼灼地盯着这边，好像被一块磁石吸引住了。她身旁没有别人，只有那个矮半头的苗族小姑娘。

    唐裁玉从袖中拿出一只机关鸟，将一点灵力按在它的头顶，伸手一扬，说：“去看看有没有人来接咱们。”

    木头小鸟得儿一声飞进天空中，扑着翅膀走远了。片刻它扑啦啦飞回来，头顶放出了一团白光，从中隐约能看到一群人从山上下来，看来是有人接他们的。

    唐裁玉摸了摸它的背，道：“自己玩去吧。”

    那小鸟明明是木头做的，却像活的一样。不知道他按了什么机关，小鸟绕着众人飞了一圈。大家都觉得很新鲜有趣，暗叹千机楼果然名不虚传，做一个小玩物都这么逼真。

    小鸟停在湛如水面前，不停地扑着翅膀，似乎想让她来摸自己一下。湛如水却对它视若无睹，好像很不感兴趣。

    唐裁玉还想借这个小玩意儿吸引湛如水的注意力，没想到她虽然长得娇小，却对可爱的东西完全免疫。

    他干脆走过来，收回了小鸟，搭话道：“你也是新来的弟子吗？”

    湛如水一脸冷淡，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唐裁玉自我介绍道：“我叫唐裁玉，是千机楼的少主，也是今年的新弟子。你叫什么？”

    湛如水依旧不理他。唐裁玉开始怀疑她听不懂自己的话，忍不住说：“小妹妹，你是苗人吗？”

    湛如水终于有了反应，晃了晃脑袋上的银饰，说：“你自己看不出来吗？”

    湛如水生得玲珑可爱，就算故意呛人，也带着股傲娇的味道。

    唐大少爷从出生以来，还从没踢过这样的铁板，顿时觉得她十分清新脱俗不做作，不愧是吸引了自己目光的女孩。

    他说：“看出来了，你汉话说的真好。你老家在哪里？”

    湛如水冷漠道：“湘西。”

    唐裁玉爽朗地说：“湘西是个好地方。我们千机楼在蜀中卧龙，有熊猫儿，憨憨的特别可爱。你见过熊猫吗……”

    他一边走一边说话，湛如水自从遇见他，就好像被一只蜜蜂围着嗡嗡打转。就连林钏都有些受不了，默默地放慢了脚步，好让自己离他们俩远一点。

    一群人走到山门前，数名少年从山道上走了下来。带头的一名男弟子身长玉立，容貌俊秀。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弟子服，气质飘逸出尘，就像一抹白月光。

    林钏一眼就认出了他，孟怀昔，就是上辈子跟她求过亲的那个病秧子。

    三大家族之中，其中居首位的就是孟家。论起来，他的家世比唐裁玉还要显赫，却是一副谦和的姿态。与唐裁玉的活法相比，孟怀昔清淡的就像山间的流云。

    她从前只见过孟怀昔成年后的模样。如今他只有十五岁左右，虽然带着三分病容，却比长成后灵动的多。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好个俊秀的少年郎。

    仿佛有所感觉，林钏悄悄看他的时候，孟怀昔的目光也落在了她身上。

    他注视了林钏片刻，这才转开了眼。他向苦竹大师行礼道：“天权长老辛苦了，师尊让我来迎接您和师弟妹们。”

    苦竹大师道：“你师父呢？”

    孟怀昔说：“在昭元殿。”

    苦竹大师说：“我先去见他。你带着这些孩子在山中看一看，安排他们落脚。等休息好了，明天再去昭元殿见长老们。”

    孟怀昔答应了。苦竹大师背后的长剑陡然出鞘，悬浮在面前。他御剑穿破云雾，往山中去了。

    修炼到元婴境界以上的人才能御剑飞行。外界的修仙者虽多，真正能达到这等境界的人却并不常见。众弟子眼见长老御剑，十分激动，都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够像他一样潇洒。

    孟怀昔对众人道：“各位师弟妹，请跟我来吧。”

    他带着新人们走进蜀山。漫长的石阶曲曲折折，半截隐没在云雾中。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石头上长着青苔，路边生着遒劲的苍松。几只白鹤扑着翅从空中飞过，一片祥和。

    众人走到半山腰，远远见树丛中露出一座三丈高的石剑雕塑。走到近前，见前头是块宽阔的平地，两旁放着兵器架。孟怀昔介绍道：“这里叫试剑台，是练武的地方。每年的武试都会在这里进行。”

    从这里往对面的山峰看，山巅上矗立着一根巨大的铜柱，气势巍然，隔这么远看也十分震撼。孟怀昔说：“那是正法台，离那边不远处的大殿，就是明鉴司。”

    众人听了都为之凛然。问道盟成立的初衷就是维护修真界的秩序，被绑在那根铜柱上的人，都是罪大恶极之徒。在九天雷劫的震慑力下，修真界确实和平了很多。

    孟怀昔又指着云雾缭绕的最高峰，说：“那上头的金顶宫殿叫昭元殿，是议事的地方。天枢长老过世之后，天璇长老接任掌门，门派中的事务由他处理，其他五位长老各有自己的专长。带你们来的天权长老擅长符箓，想要当符修的话，可以做他的弟子。天玑长老主管典籍，这三位都是人族的长老。”

    有人道：“听说咱们门派还有妖族和鬼族的长老，他们收人类的弟子吗？”

    孟怀昔笑了，听得出来那人其实不是关心这些异族的长老收不收人类弟子，只是想知道他们发起脾气来吃不吃人。

    虽说人与妖和平共处已经有几十年了，但对异类有顾虑也在情理之中。蜀山的几位妖族长老都修成了半仙之体，平日里只茹素，对人类根本没有兴趣。

    孟怀昔说：“有教无类，长老们择徒不拘于种族，只要有缘就可以了。”

    众人都明白，他说的有缘，是要有天赋。而这种天赋，不是一般人能够达到的。

    孟怀昔继续道：“开阳长老是鬼族，精研剑术和机甲。玉衡长老是花妖，精通音律，同时也是丹修，擅长医药。招摇长老是蛇族，主攻幻术和数术推演。”

    唐裁玉道：“掌门天璇长老擅长什么？”

    孟怀昔说：“师尊他最擅长的是五行术法。我是他的亲传弟子，各位有志者也可以拜到天璇长老座下学习。”

    众人听完了，心中有了大概的打算。北边山中有两处楼台，层叠错落十分雅致。孟怀昔指着那边说：“那里叫沐风阁，旁边的是舞雩台，是你们以后上课的地方。北峰还有一个灵脉汇聚的所在，是练气的好地方，叫做观沧海。”

    林钏出声道：“这里怎么会有海？”

    孟怀昔说：“此海非彼海。说的是蜀山中弥漫的云海，就如同迷障，修行就是勘破的过程。”

    林钏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还问出了人生的哲理，觉得有些趣味。

    孟怀昔带着弟子们再走一段路，面前出现了一片花林。东边的是海棠花，西边的是雪白的梨花。被风一吹，花瓣轻轻飘落，十分风雅。

    花林中掩映着两个大的院落，里头有不少房屋。众人看出来了，这里应该就是弟子房。

    孟怀昔说：“这里叫梨棠小筑，梨花林旁的院落是男弟子居住的所在，海棠花林旁是女弟子的住所。你们一路劳顿，今天就看到这里罢。里头有人接应你们，好好休息，明天辰时初刻去昭元殿拜见诸位长老。”

    他说罢，与众人告辞，转身离去了。

    新生们分了男女两群，各自进了住宿区。其他长老带来的新生已经入住，他们是最后一批。

    林钏和青鸾被分到西边的一间屋，湛如水与她们住在一起。

    她收拾完屋子，出门听见几个女弟子在小声谈论孟怀昔。一人说：“孟师兄的气质真好，模样也好看。不过我听说他身体不太好，刚才走的路多了，他便有些咳嗽，看来真是个病秧子。”

    另一人说：“你别看他身子骨弱。据说他是超品真灵根，而且他们孟家擅长数术推演。他的能力也特别强，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星象师。”

    那人说：“才见一面你就这么夸他，该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另一人推了她一下，小声道：“别胡说，让人听见了笑咱们呢！”

    两人说着走远了。林钏想起孟怀昔的模样，苍白而瘦弱，却又生的很俊逸。

    上辈子她记得孟怀昔因为身体虚弱，并没来蜀山修行，一直待在孟家。如今他却自幼修道，与之前的他有很大的不同。

    蝴蝶扇动翅膀，会引起一场风暴。因缘际会，千丝万缕相缠。看来这辈子改变的不光是自己，其他人的人生也多多少少发生了变化。

    当天林钏早早歇下，次日辰时，她跟其他新弟子一起去了昭元殿。

    创始人天枢长老已经过世，其他六位长老都聚集在这里。五十来名少年男女站在大殿里，每个人都朝气蓬勃，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现任掌门天璇长老站在正中间，他看起来只有四十来岁，头发却已经全白了。他穿着一身朴素的白衣，容貌刚毅。他身边的长老有男有女，女子年轻端丽，男子也只是中年人的模样。

    这些长老至少有上百岁的年龄，因为修炼得法，看起来都很年轻。

    天璇长老开口道：“欢迎你们加入问道盟。能通过测试，说明你们都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接下来的六年里，你们将在这里学到很多东西。修行是重要的目标，但不是全部。为师要求你们不但要锻炼自己的能力，也要有侠义热肠。希望你们各自努力，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众弟子听了这番话，都热血沸腾，摩拳擦掌，仿佛一个个已经成了拯救世道的大侠。

    站在一旁的天玑长老冷淡地说：“有理想是好事，但讲规矩更重要。怀昔，你给师弟妹们把门规背一遍。”

    孟怀昔应声出列，朗声道：“问道盟门规。第一，尊师重道，不得顶撞师长。第二，勤谨修行，不得偷懒懈怠。第三，不可杀、盗、淫、掠。第四，不可诳语、欺骗……”

    他的声音清朗，回荡在大殿中。他长身玉立，气质温润清和。众弟子看着他的身影，心里都有些憧憬，希望有一天能够像他一样优秀。

    孟怀昔背诵完毕。天玑长老带着几分嘲讽的神色，大声道：“问道盟对于背叛师门的弟子向来不留情面。你们千万不要做错事，否则会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天玑长老掌管典籍和刑狱，面容阴沉，周身透着一股让人难以靠近的气息。他的这一番话像一盆冷水，泼在众人的头上。人群中有弟子说：“有人背叛过师门吗？”

    天玑长老严肃道：“有，下场非常凄惨，所以千万不要做那样的叛徒。”



第九章
    天玑长老没有说叛徒是什么人，但一番疾言厉色的提点，还是让学生们产生了敬畏之心。

    其他几位长老的脾气各异，但大多随和。玉衡长老是个温柔的女子，开阳长老是个沉默的壮汉，蛇族的招摇长老则笑眯眯地揣着手，对这些新来的小崽子们充满了兴趣。

    每个人简单说了几句，便让学生们回去了。

    走在山路上，有人想起天玑长老的话，小声道：“那个背叛的人是谁。怎么几位长老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唐公子你知道吗？”

    唐裁玉的开蒙师父是苦竹大师，对于蜀山的秘辛知道的比别人更多一些。然而唐裁玉停下了脚步，想了片刻，说：“不知道，我也是头一次听说。”

    他转头看孟怀昔，说：“孟师兄知道么？”

    孟怀昔说：“我也不知。”

    像他这样恬淡的人，定然也对这种事不感兴趣。新生们没挖掘出结果来，便又去议论别的事了。

    新来的学生们暂时不拜亲传师父，等一年后通过考核，最终留下来的学生才选择师承。

    学生们白天去沐风阁上课，傍晚去观沧海练气，也有人去试剑台练剑。半个月之后彼此熟悉起来，渐渐放下了初入门时的紧张。

    苏檐对千机楼的机关兽很感兴趣，想买一只拆解来看看构造。这天下了课，他去找唐裁玉，说：“唐公子，我能跟你买个机甲吗？”

    他在家时虽然嚣张，面对唐裁玉的时候，还是很客气的。

    唐裁玉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个锉子，正在打磨一个小机甲的边缘。他随身总是带着个银色的布包，里头装着袖珍的刨子、小刀、锥子等一切便携的雕琢工具，随时都能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去。

    他拿着自己的半成品细细打磨，全神贯注。苏檐只好又说：“唐公子？”

    唐裁玉终于抬起头，神情里带着些傲慢，冷淡地说：“不卖。”

    苏檐本来以为同样是大家族的少爷，他们之间应该会有共同语言。唐裁玉这么爱答不理的，让他的自尊很受伤。苏檐皱了一下眉头，说：“为什么？”

    唐裁玉没什么兴趣地低下头，继续刻木头，一边说：“老子不缺钱。”

    苏檐想发脾气，奈何唐家比他家更有钱。他只能吃了这个瘪，沉着脸走了。林钏在旁边看见了，有些好笑。

    她本来以为唐裁玉是那种爽朗的大少爷。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观察，却发现他的热情仅限于对湛如水，其实做人相当双标。具体来说就是无论湛如水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对的。但别人如果做出同样的事，就是无聊愚蠢，甚至东施效颦。

    看得出来，他对湛如水很有好感，该算是一见钟情。但又怕太殷勤了吓着她，总是对她客客气气的。

    不过湛如水对他却是冷若冰霜，不买他的帐。

    像唐裁玉这样的大少爷，一旦认准了什么是好的，就很难改变。不管湛如水理他也好，不理也罢，反正他乐意对她好，就算一腔热情打了水漂他也高兴。

    片刻天玑长老来了，他主讲经卷典籍，入门讲道德经。

    大家觉得理论课无趣，忍不住要打瞌睡。天玑长老专注自己的修行大业，懒得对学生用心，上课便叫朗读。学生们也不敢抗议，只能扯着嗓子齐读，摇头晃脑地跟他彼此应付。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天玑长老虽然对学生冷淡，但不知为何，对苏檐特别关心。下了课，天玑长老站在走廊上，招手让苏檐过去，问了他几句话。

    林钏的耳力甚好，透过嘈杂的声音，分辨出他问，你娘怎么样？在这里过得惯吗？

    苏檐一一答了，还唤了他一声外公。

    什么，他们还有这一层关系？

    林钏一怔，这才明白过来这两个人为什么特别亲厚。苏檐的娘姓朱，天玑长老本名朱逊，原来是一家人。难怪苏皓天当初娶了朱玉做妻子，蜀山长老的女儿，家世确实配得上苏家。

    天玑长老想得周到，嘱咐道：“在这里别这么叫，免得让同窗听见了疏远你。”

    苏檐便笑了，乖巧地说：“我知道了，天玑长老。”

    林钏有种不好的预感，好不容易离开了苏家，以为苏檐作威作福的日子要过去了。没想到这边的授课师父又是他的外公。

    这位天玑长老看起来就不怎么大度，跟他的女儿一个脾气。林钏觉得有必要谨慎一点，免得被他们祖孙俩联合起来穿小鞋。

    下午上完了术法课，学生们出了沐风阁，三三两两地去饭堂，或者回梨棠小筑休息。

    林钏本来想和湛如水一起走，唐裁玉却横里杀出来，旁若无人地把她挤到了一边。

    他拿出自己刚做好的机械甲虫，献宝似的递给湛如水，一边说：“小师妹，你看这甲虫可爱吗？”

    那机甲跟一般的大甲虫差不多大，圆头圆脑的，打磨的十分光滑，用的料子也很舍得下本钱。紫檀木制的躯体，翡翠点眼，白银鞘翅，里头还藏着两个金蚕绡做的膜翅。是一般人玩不起的机关兽。

    湛如水喜欢用蛊，对虫子的兴趣确实比别的东西大一些。她看了一眼，却又说：“谁是你小师妹，我跟你是同时入门的。”

    唐裁玉理所当然地说：“你年纪比我小嘛，哎这个不重要……你看，按这里它就会飞。尾巴是萤石做的，晚上还能照亮。你喜不喜欢，送给你好不好？”

    湛如水提防地看了他一眼，说：“无事献殷勤，你想干什么？”

    唐裁玉搔了搔头，说：“你想哪儿去了。我这个人手停不下来，总要做点小玩意儿，做完了也堆着没用，你就拿着玩嘛。”

    湛如水冷淡地说：“不花钱的东西，我不要。”

    唐裁玉说：“哎呀，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大不了我打个一折卖给你，材料也不值几个钱，你给我一钱银子就行了。”

    好个材料不值钱，上好的紫檀木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贵。唐大少这气度，才是真正的视金钱如粪土了。

    湛如水有点心动，接了过去。唐裁玉笑眯眯地走在她身边，仿佛觉得能跟她说得上话就很开心了。

    两人好像完全把林钏给忘了，说着话越走越远。林钏叹了口气，只好一个人往回走。

    今天的天有些阴，空气湿润，让人觉得很舒适。

    舞雩台旁边有个鱼池，一人站在汉白玉的栏杆边，正在喂池中的锦鲤，是孟怀昔。

    林钏对他莫名在意，或许是因为自己从前跟他有过一段淡泊如水的缘分。从前的她提防心很重，很少信赖过谁。她的一生中只对他有过片刻的期望，到头来还是被辜负了。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在那种情况下，就算沧海阁向他求救，他也没有义务必须帮忙。

    林钏已经想开了，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本来就是无能的表现。更何况一切都已经重来了，没必要总想着从前那些不愉快的事。

    她正准备走开，孟怀昔忽然开了口：“林师妹，这段时间过得还习惯吗？”

    林钏还以为他没发现自己，没想到他早就觉察到了。她停了步，说：“还好。”

    两人并排站着，看着池子里的鱼。孟怀昔平和地说：“我听说你从东海的仙岛上来，大海很漂亮吧。”

    林钏说：“很壮阔，你没看过海吗？”

    孟怀昔有些向往，说：“我老家在君山，有洞庭湖，但是从来没见过海。”

    他出生之后就大病小病不断，在道观里捐了个替身，可惜不管用。孟家人只好把他送到蜀山修行，希望能让他健康一些。这样的身体，显然是不能远行的。

    林钏有点同情他，说：“以后你可以亲自去看一看。”

    孟怀昔笑了，他纵使是愉快时，也很温柔安静。他不能像寻常的少年人一样嬉笑怒骂，只能时刻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时间久了，倒是养成了一副如兰的君子品格。

    有得就有失，他虽然体质不好，先天灵力却比别人强数倍。林钏说：“听说孟师兄占卜很厉害，能够洞彻天机？”

    提起这件事，孟怀昔并没有骄傲的意思，反而有些冷漠。他淡淡地说：“查鱼渊者不祥。其实很多事情，没必要知道的那么清楚。”

    林钏微微扬起眉，不能理解这话的深意。孟怀昔指着鱼池道：“里面有几条鱼？”

    鱼池里有太湖石，也有莲叶。鱼在水中动来动去，一会儿钻到叶子下头，一会儿摇头摆尾地从石头下面游出来。林钏刚数了几条，鱼又动了。

    她皱起眉头，说：“这怎么数，根本就算不清楚。”

    孟怀昔说：“十九条。”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了，若不惜目力，早晚能数清楚。孟怀昔厌倦了似的，把剩下的鱼食一起抛洒进池子里。鱼群一拥而上，把水池搅得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他说：“数术推演的是天上星辰的轨迹，跟这池鱼一样。等算清楚了，结果也已经显现出来了。所以说天意不可违，硬要去窥破，也只是先人半步，付出的代价却更大。”

    卜算是泄露天机的行为，要付出贫、病、孤三者之一的代价。孟怀昔自幼身体不好，应当就是应了病这个字。

    待了这片刻，林钏能感觉到他身上除却了温柔，更有种虚无感。就像冬天的星空中，落下第一片雪时的安静和寒冷。

    他好像一直在思考着什么，也许研究这些总会让人变得沉静。林钏也曾经琢磨过这些玄妙的东西，说：“我们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早就注定的吗？”

    孟怀昔对她的话产生了兴趣，思索了片刻，说：“一般来说，人们认为时间像一条不断向前流动的河流，前面的因决定后面的果。但我认为，未来的决定也会影响现在。”

    林钏对这个说法很诧异。孟怀昔说：“在我看来，同一件事的发展像水波一样，有无数种可能性。而观测到结果时，这种波动就消失了，从无数种可能里获取唯一的结果，逆向影响了观测之前的状态。”

    林钏沉默着，感觉他说的话自己都听见了，但完全没理解。

    孟怀昔想了想，换了个浅显的说法：“就像掷骰子，在打开碗之前，没人知道里面是几点。而在看到的一瞬间，其他的可能性消失，便确定了它被人观测到之前的状态。”

    这个想法……倒是很与众不同。仔细想来，也有一定的道理。

    林钏沉吟道：“你是说，现在周围发生的一切，也有可能是由未来的某一个瞬间决定的？”

    孟怀昔转头看着她，神色惊讶。林钏有些不好意思，说：“我理解的不对吗？”

    孟怀昔说：“不，你是头一个接受这个想法的人。以前我跟招摇长老说过，他觉得我是在异想天开，让我别琢磨那些有的没的了。”

    林钏倒是觉得他的想法很有新意，不知怎的，隐约生出了一些对未知的恐惧。

    对于修真者来说，修炼到合道境界之后，精神和感知能力增长，对时空会有更深层次的理解。但那距离现在的他们来说，还是太遥远了。

    孟怀昔跟她聊了这些，有些疲惫。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气息，几只燕子贴着地面迅速地飞过去。他抬头看天，说：“要下雨了，回去吧。”

    林钏客气地说：“好，那我先走了。”

    在这里学习久了，学生们渐渐了解了各位长老的脾气。

    其他几个长老传道授业都十分慷慨，并不藏私。唯独天玑长老是个有己无人的性子，既不舍得教学生本事，又怕哪个猴崽子造了他的反，总要学生写颂词给他，他好收去做自己的功德碑。

    一来二去，其他好好授业的老师没收到多少明面上的夸赞，朱长老的颂词反而攒的最多。可背地里，大家都知道谁才是值得敬重的好师父，谁又是让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这一日，湛如水上朱长老的典籍课觉得没意思，打起了瞌睡，被逮了个正着。

    天玑长老站在她旁边，伸手敲了敲桌子。湛如水揉了揉眼，一脸无所谓地看着他。

    他说：“站起来，你为何打瞌睡？”

    湛如水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说：“一不小心就困了。”

    朱长老发现这小姑娘不但不惭愧，反而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简直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他厉声道：“上课打瞌睡，你还理直气壮？”

    湛如水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从来没有不敢怼的人，何况早就对这个臭老头儿不满。她直接说：“先生上课不是照本宣科，就是叫大伙儿一起诵读，却从来都不讲解其中的含义。弟子学的越多越是糊涂，又不敢问先生，只好去梦里问周公了。”

    朱长老没想到她的胆子居然这么大，把书一摔，怒道：“偷懒也有这许多借口！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为师叫你朗读，就是要你自己体会其中的意思。你这等不求上进的货色如何能懂为师的良苦用心！把手伸出来！”

    湛如水不肯挨手板，把手背到后头去，大声道：“请问先生，‘正复为奇，善复为妖’是什么意思。”

    天玑长老道：“‘正的忽然转变成邪的，善的转变成恶的’。这些我上课都讲过，你不肯听，还有脸来问我？”

    湛如水斩钉截铁地说：“先生从前没讲过，学生因此不知，疑惑良久。多谢先生方才赐教。”

    天玑长老大声道：“我怎的没讲过，你说说，为师讲过没有？”

    他随手一拍，叫起一个男弟子。那人矮矮胖胖的，胆子甚小，把头一缩说：“先生……讲过的，书上的东西先生都讲过的。”

    湛如水冷笑道：“‘载营魄抱一、专气致柔’是什么意思？既然先生都讲过，你知道么？”

    那人一脸茫然，为难地摇了摇头。天玑长老气的脸色铁青，一把扯过湛如水的手来，抓起手板连抽数下，一边道：“叫你懂得什么叫做尊师重道！你不修德行，连做人都不配，还想修仙？”

    湛如水疼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就是不告饶。

    唐裁玉急了眼，想要替她说话，又没有插嘴的立场。林钏开口拦道：“先生息怒，是学生们的错，先生别气坏了身子。”

    天玑长老又打了湛如水几板子，这才悻悻地放了手。他大声道：“做人要先修德行，你们的德行没修到，自然不能体会圣人之言。今天回去都给我反思错误，湛如水写检讨。其他人好好想想为师辛苦教导你们的恩情，写成感言，必须情真意切，后天之前交上来！”

    众人眼看着天玑长老怒气冲天地走了，纷纷低声抱怨：“初一十五要写，过年过寿也要写，哪有那么多好词可写？若是让大伙儿写他的不近人情之处，那倒是洋洋万言也刹不住。”

    回了住处，湛如水委屈得山崩地裂，蒙着被子放声哭了一通。逞痛快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她虽然在外头像铁板一块，背着人还不是哭的山崩地裂。

    林钏说：“你哭有什么用，不写检讨了？”

    湛如水大怒道：“我写……写他奶奶个腿！”

    林钏没有湛如水那样的倔脾气，没必要的小事不去较劲，坐在桌子前铺开了纸，咬着笔杆子给天玑长老写颂词。她心里也很讨厌他，抓耳挠腮也想不出他的好处。

    忽然间她灵光一闪，想起之前从书上看了个作弄人的小把戏。有个帮人撒谎的符，只要把它贴在身上，心里想什么，说出来的都是相反的话。

    林钏照着书画了张纸符贴在额头上，顿时文思有如泉涌，下笔滔滔如下。

    “天玑长老的学问高深，品德更是如同巍巍高山，令人敬佩。他一向亲切慈祥，谦虚和善，对学生关心无微不至，从来不滥施淫威给人制造压力，更不曾向学生的家族索要贿赂。他为了教导学生进步，操劳的皱纹爬满了额头、头发都白成了霜雪。大家都很心疼他，总是劝他不要这样劳累！他却说，教学相长，学生的身上也有很多优点值得我学习。先生的性情耿直，从来不爱听阿谀逢迎之辞，大家却情不自禁，一定要书写文章来抒发对他的敬爱之情。他还多次教育学生们要做一个正直的人……”

    林钏一口气写了数页纸，下笔还从来没有这么流畅过，心满意足地扯下符纸。这时候就听外头有人说：“湛如水在吗，有人找。”

    林钏探头出去，一名女弟子说：“唐裁玉在外头等着，说有东西要给她。”

    湛如水已经睡着了，林钏便替她去瞧了一眼。唐裁玉站在梨花林前，手里拿着一叠纸。他见来的是林钏，有些失望，说：“小师妹呢？”

    林钏说：“睡着了。”

    唐裁玉把那一叠纸递给她，说：“她还没写检讨吧。我帮她写了，字模仿的应该过得去，你帮她交上。”

    居然这么体贴，连检讨都帮着写了？

    他还挺料事如神的，知道湛如水死也不肯写，干脆代劳了。林钏调侃道：“婆婆妈妈的管这么多，你是她的爹吗？”

    唐裁玉没想到会被这么说，一时间脸涨得通红。他炸毛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回去了，你记得让她交上啊。”

    唐裁玉脸皮也薄，不好意思多待，嘱咐完了就快步走了。林钏好奇他写了什么，抖开纸张，一边往回走一路看。

    “今天我做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一件错事，我顶撞了天玑长老，十分后悔。先生是一位忠厚善良的智者，他的智慧如大海一般浩瀚，心胸像天空一样宽广。我非但不能理解他的苦心，反而以井底之蛙一样的见识去揣测先生的行为，误解了他的好意，实在惭愧。先生的严厉教导，是为了指引我们奋勇前进。自从跟随先生学习以来，我的品德和智慧都获到了巨大的增长。先生的奉献，让我领悟到了人世间的真善美和无私的大爱……”

    林钏噗嗤一声笑了，发现唐大少拍起马屁来天花乱坠，迷惑性极强。

    她心道：“连检讨都帮着写，你这才是人间的真善美和无私的大爱呢。”



第十章
    林钏回了屋，见湛如水还在睡觉，便没打扰她。

    她又看了一会儿书，有些乏味，便熄灯睡了。她睡到将近天明，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肠胃绞痛得厉害。她坐起来，登时一阵天旋地转，哇地一声吐在了床边。

    湛如水和青鸾都被闹醒了，过来看她。湛如水见她脸色蜡黄，吓了一跳，说：“你怎么了！”

    林钏说不出话来，不住干呕。青鸾见她连胆汁都吐出来了，十分焦急，连忙出门给她找大夫。

    片刻玉衡长老来了。她把过了脉，沉吟道：“身体没有大碍，怎么吐成这个样子？白天吃过什么没有？”

    青鸾说：“她晚上吃了一盏木樨桂圆茶，别的就没有了。”

    玉衡长老拿来茶盅闻了闻，摇了摇头，又到处看了看，见矮桌下头扔着一张符纸。

    玉衡长老捡起来看了一眼，忽地笑道：“你们这些小孩儿就会胡闹，这符也是胡乱使得的么？我说怎么平白无故呕的翻江倒海，可不是因为它吗？”

    湛如水和青鸾不明所以。林钏忍着恶心道：“学生见书上有，画来玩的，不知道这符有什么厉害之处？”

    玉衡长老道：“这符教唆人撒谎，用途不正，自然会让人生病。人有三魂七魄，其中觉魂掌管礼义廉耻，也就是良心。你用符撒谎，良心受害，损伤反应到身上，便呕吐不止。谎撒的越大，吐得越凶。你撒了什么弥天大谎，居然吐成这样？”

    林钏十分尴尬，道：“学生……学生没撒谎……”

    她这话一出口，哇地一声又吐了。青鸾急道：“你还不老实说！”

    林钏呕的虚脱，不敢隐瞒，指了指桌上的纸张。玉衡长老拿起来一看，读道：“……朱先生乃是万世人师之楷模，教书育人之典范。他亲切慈爱，慈爱亲切，着着实实又亲切又慈爱，既善良又和气，既和气又良善……”

    湛如水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玉衡长老哭笑不得，放下了纸说：“贴上符写文章还这么词穷。实在没话可写就算了，何必把自己逼成这样呢！”

    要不是那个臭老头非要不可，鬼才愿意写呢。

    林钏颓然道：“学生知错了，这病什么时候能好？”

    玉衡长老道：“不好说。什么时候心境平和安定了，自然就不再作呕了，最快也要过个三四天吧。这病不用治，没事默念清心咒，休息足够就行了。”

    林钏断断续续地呕了一天。湛如水连忙把那几篇酸臭文章收的远远的，次日一早就递了上去。

    林钏两天没去上课，青鸾一直在照料她。傍晚湛如水回来，进屋就说：“今天怎么样了？”

    林钏靠在床头，正在细细擦拭她的宝贝佩剑，随口说：“好多了。”

    湛如水递给青鸾一大一小两个纸包，说：“孟师兄听说你病了，拿了些燕窝和冰糖，叫我给你捎回来。”

    林钏有些诧异，自己跟他平素也不怎么说话，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关心。湛如水嘴角也噙着一抹笑，说：“你以前认得他？”

    林钏没说话，一时间心有些乱。湛如水知道她是苏家的大小姐，以为他们几大家族之间经常互相往来，有交情也是很正常的。

    然而他们其实没怎么打过交道，至少这辈子还没有。林钏不想欠他人情，说：“他说什么了？”

    湛如水说：“没说什么，就让你好好休息。”

    林钏嗯了一声。青鸾接了纸包，去厨房熬燕窝粥去了。

    湛如水说：“明天开阳长老要考剑法，你还能不能去？”

    林钏说：“当然去，不去等零分么。”

    湛如水便笑了，说：“你剑法向来不错，肯定能过关的。”

    林钏陷入了沉思。前世的牵扯，会冥冥中影响到另一世么？纵使是第一次见面，却觉得对方很亲切，或是一见就觉得对方面目可憎。无论是喜欢还是讨厌，都是因果中的一环。

    就算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却总觉得放心不下，想要帮助对方。

    孟怀昔对她的关心，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么？

    林钏出了神，擦剑的动作慢了下来。驭风忽然出声道：“你的那个孟师兄，对你挺不错啊？”

    他好久没出来，林钏都要把他给忘了。听得出这话里带着股酸味。她笑了一下，说：“是挺好的，你也想吃燕窝？”

    驭风冷淡地说：“老子从前吃过的山珍海味多了去了，稀罕他的破东西呢！”

    林钏没再说话，把剑放在一边，躺回床上。驭风又说：“那种有钱人家的少爷都不是好东西。我劝你离他远一点，也别拿他的好处，免得被他缠上了。”

    林钏感觉他就像个操心的老先生，叹了口气，朝里翻了个身。驭风继续道：“你现在是念书的时候，不好好修炼，想这些有的没的，耽误前途知道吗？”

    林钏本来就属于天生感情淡薄的那种人，用不着他在这里喋喋不休地提醒。她说：“我明白，你能安静一会儿吗？”

    驭风感觉她并没把自己的话当回事，有些不爽。他沉默下来，过了好久都没说话。林钏觉得他这么听话不正常，便拍了拍剑身，说：“睡着了？”

    驭风道：“没有。”

    这语气一听就有问题。林钏又说：“那你生气了？”

    驭风嗤笑了一声，表示自己没有那么小气，说：“也没有。”

    林钏嗯了一声，又陷入了安静。片刻驭风开口道：“我教你一套剑法吧？”

    没来由的，不知道他怎么忽然要教自己，林钏狐疑地看着他。驭风说：“最近闲得难受，想活动活动筋骨。传你一套我最得意的剑法，想不想学？”

    林钏想他可能是见孟怀昔跟自己走得近，便也想做点事情来显示重要性。天已经黑了，应当没人会发现。她便说：“好。”

    她带着剑去了海棠林深处，找了块空地，说：“就这里吧。”

    月光下，长剑浮在半空中，锵地一声出鞘。

    林中的树叶被剑气震得四下飞散。长剑龙吟不绝，透着一股行云流水的潇洒气势。这套剑法一共有一十八式，他练了两遍，头一遍快，第二遍慢。

    这套剑法十分凌厉，她眯起了双眼，舒展五感去捕捉剑的每一个轨迹。她的悟性本来就极强，看过两遍，脑海中便有了印象。

    演示完毕，驭风说：“你记住多少了？”

    林钏说：“五成。”

    驭风便笑了，说：“好，那你练来给我看看。”

    林钏踢着树干，一跃而起，轻巧地折下了一根树枝。她舒展树枝，先前刺去。驭风飘在半空中，看了片刻，发现林钏的悟性确实不错，只看了一遍就把路数记了下来。有些似是而非的地方，她以自己的理解去补足，倒也差强人意。

    驭风称赞道：“不错，你很有天赋。今天我先详细教你九式，后九式明天再教。”

    他说着，放慢了动作，将前九式剑法细致地讲解给她。林钏一招招学下来，觉得这套剑法虽然厉害，却过于狠辣了。驭风倒是觉得，自己教给了她碾压的本事，十分自得。

    他说：“怎么样，我厉不厉害？”

    林钏摇了摇头，说：“这打法……太狠了吧？”

    驭风说：“打架不是请客吃饭，当然是怎么狠怎么来。怕伤人还用什么剑？”

    他说的倒是没错，林钏也不纠结了，道：“这剑法叫什么名字？”

    驭风说：“没名字。”

    林钏有些诧异，说：“这么厉害的剑法，怎么会没名字？”

    驭风的声音里透着随意，说：“创的人没想给它取名字，它自然就没有。”

    林钏微微皱起眉头。驭风靠在树边，悠然道：“剑法是杀人的方法，一旦出名在外，就会被人防备。这样说来，起名字岂不是一件画蛇添足的事？”

    他向来嘴皮子利索，林钏懒得跟他争辩，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说：“不早了，今天先到这里吧。”

    她蹑手蹑脚回到房中，湛如水和青鸾都已经睡着了，她便也悄悄睡了。

    次日申时，众弟子在试剑台集合。开阳长老让学生抽签分成两队，用他教的剑法比试。大家用的都是桃木剑，点到为止。

    开阳长老是鬼魅之体，他以剑入道，如今已经修炼到了化神境界。

    他平常总是穿着一件黑斗篷，挡着半边脸。他的身材十分强壮，就像一块粗糙的生铁。他虽然不苟言笑，剑法却极其高明。在当今的剑修高手中，他能够排进前三。

    有这么高明的师父授业，学生们都十分自豪。因此开阳长老虽然要求严格，大家却不以为苦，反而练习得十分勤奋。

    抽完签，林钏打开纸条，见上头写着的是苏檐。她皱了一下眉头，觉得今天真的运气不好，居然要跟他比试。

    双方站在两个阵营里，互相看了一眼，苏檐立刻摆出一张臭脸。林钏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心想：“一会儿让你输得哭爹叫娘。”

    前头几组弟子一一比试过了，开阳长老在旁边记下了成绩。众弟子入门才半年，输赢不重要，主要是考剑法练得是否纯熟，以及更进一步的能不能活用于实战。

    轮到苏檐跟林钏比试，两人站在试剑台中间。林钏提剑抱拳道：“弟弟，请多指教。”

    苏檐冷笑一声，说：“好，我就指教指教你！”

    他说着朝林钏攻过来，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林钏见他这么狂，忍不住想气一气他。

    她脚尖点地向后跃去，轻描淡写地让了他三招，动作轻灵闲适，仿佛在说，让十招你也赢不了我。

    苏檐本来想好好地赢一场，却发现跟她之间的差距太大。他心里一着急，出招便乱了章法。

    林钏让得够了，使出了开阳长老教的剑法反攻回去。她一剑斜挑，轻飘飘地将苏檐的攻势化解了，接下来反手一剑，不客气地朝着苏檐的胸口刺去。

    她的动作不大，却总能轻易抓住敌人的要害。苏檐勉强避过一招，又见一记杀招朝他刺过来。

    苏檐被逼的面红耳赤，又不服气，情急之下使出了苏家的紫电剑法。

    这套剑法是他缠着父亲教给他的，练得还不纯熟。苏皓天当年就是靠着这套剑法扬名立万，威力不容小觑。

    苏檐唰唰数剑向林钏刺去，声势显然与刚才不同。

    在场的众弟子发出了惊疑声，小声道：“这是什么剑法，不是咱们师父教的。”

    开阳长老认出了那是紫电剑法，眯起了眼，却并没有喝止。他锐利的目光追着苏檐的身影，片刻摇了摇头，觉得火候差的太多了。

    用剑贵在举重若轻，收发自如。而苏檐用起剑来充满了愤怒，完全被情绪操纵，失去了剑与生俱来的优雅感。

    单从这一点上来说，他就已经输了。

    没想到逗着玩他还急眼了。林钏扬起一边眉毛，仿佛在问他，你玩真的？

    苏檐不住喘气，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非战胜她不可。他一剑如流星一般，向林钏刺过来。

    林钏的目力虽然胜过一般人，身体的反应还追不上五感的速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剑尖朝着自己越来越近。

    她不想输，尤其是不想输给这个事事都跟自己作对的弟弟。

    她来不及想破解的法子，下意识将剑迎了上去。

    她抖擞手腕，以自己的剑绞住了对方的剑，不住震荡。啪的一声，苏檐手中的桃木剑承受不住冲撞的剑气，折成了两截。

    弟子们还没见过这么激烈的比试，开始轰然叫好。苏檐越发觉得丢脸，捡起了断剑，也不行礼，转身回到队伍里去了。

    众人都以为林钏会得一个极高的分数，开阳长老却冷冷道：“苏檐，良好。林钏，不合格。”

    众弟子顿时哗然，纷纷看向开阳长老，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评判。

    开阳长老大步走到林钏面前，低头看着她说：“你刚才使的剑法，是谁教给你的？”

    林钏刚才情急之下，脑海中最先出现的，就是昨天晚上驭风教给她的招式。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强作镇定说：“是弟子自己想出来的。”

    开阳长老冷笑一声，拿过了她手中的桃木剑。她的剑因为刚才击断了苏檐的剑，两侧也有些伤痕。长剑的两侧带着深浅不一的锯齿状破损。

    开阳长老说：“天狱剑法，灵蛇式。”

    他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带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仿佛对这个名称深恶痛绝。他平常就是一副阴沉的气息，此时生起气来，大量的阴气从周身涌出来，让人不寒而栗。

    怎么回事，自己是犯了什么忌讳么，师父为什么这么生气？

    林钏有些惶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对这套剑法的来历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不明白开阳长老为什么对它如此反感。

    开阳长老说：“这套剑法已经失传很多年了，一十八式招招阴毒，专门克人兵刃。若是用在人身上，更是如绞肉机一般，一旦被卷进去就是骨头破碎。不少人被这一招废了手，再也用不了剑。”

    一阵寒意从背后升了起来。开阳长老继续道：“灵蛇式，绞人双臂。追星式，刺人双目。断脊式，使人瘫痪。开岳式，毁人兵器。当年血衣门主的宝刀战血河，就是被这么斩断的。”

    林钏头上渗出了冷汗，说不出话来。开阳长老向前逼近了一步，高大的阴影笼罩在林钏身上，喝道：“把头抬起来。”

    林钏只好抬起眼，出于心虚，竟有些怯了。开阳长老厉声说：“现在老实告诉我，这剑法是谁教给你的？”



第十一章
    问道盟向来对弟子很严格，绝对不允许他们做出有辱师门的事。

    林钏学了邪道的狠辣剑法，便是丢了正派的脸面。开阳长老的神色十分严厉，让在场的弟子都心生畏惧，不敢出声。

    林钏总不能说实话，迟疑了一下，小声说：“这是弟子在家时，跟我的族人学来的。”

    开阳长老知道她出身于沧海阁，诡月族的人行事亦正亦邪，行走江湖时跟邪派接触，学到一些正派禁绝的东西也并非不可能。

    这丫头的年纪还小，不明白其中的厉害，只能狠狠罚一顿，让她长些教训。也给其他学生们敲个警钟，不准学她的榜样。

    开阳长老厉声道：“这是邪派下三滥的招数，我问道盟的弟子若是使了，就是败坏门庭，最轻也要杖责五十。”

    林钏心里一惊，自己现在这个体格，要是挨五十杖，不死也得残废。苏檐的眼睛却放出光来，已经迫不及待地要看林钏挨打了。

    大约是看在她的家族势力庞大，又或是存着一丝爱才之心。开阳长老疾言厉色地训斥过之后，话锋一转，又说：“为师念你刚入门不懂规矩，饶了你这次。去思过堂罚跪十个时辰，好好反省自己的错误！”

    林钏顿时松了口气，感觉无异于死里逃生。片刻众弟子考核完毕，她乖乖地去思过堂跪着。

    思过堂是整个蜀山的禁闭室，犯了错误的弟子，总要被关在这里反省。

    屋里擦洗的一尘不染。上首挂着一幅字，写着一个硕大的悔字。玉衡长老不但擅长音律和医药，也精通水墨丹青，这字就是她写的。林钏看着墨字，叹了口气，觉得真是后悔。

    驭风肯定是故意的。早知道他存了心要坑人，她死也不学那套剑法。

    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山中远远传来了钟声。

    佛道本是一家，西峰上有苦竹大师修行的禅院，还有钟楼。

    他的弟子每天都会撞钟，紧十八下，慢十八下，不紧不慢又是十八下。如此早晚各一次，一共一百零八下。钟声绵长，为世人消除一切烦恼。

    林钏自从来到蜀山，虽然学到了不少东西，却也能感觉到几位长老对她的态度很微妙。就像羊群里混了一只狼崽子，纵使它乖巧听话，将来有志于做一条牧羊犬，放羊人终究会因为它的血统而忌惮它。

    不能怪长老们提防自己，正邪之间的隔阂存在已久，不会轻易消失。但林钏也没有自怨自艾，她为自己沧海阁的出身而骄傲。她心地坦荡，会用时间来证明自己是怎样的人。

    她微闭双目，喃喃道：“钟声闻，烦恼轻。智慧长，菩提生。离地狱，出火坑。愿成佛，度众生。”

    不知跪了多久，外头的天都黑了。弟子进来点了一次灯，一言不发地走了。

    专门来一趟都不带点吃的，林少宫主还是头一次受到这样的待遇，心有点痛。

    她跪了好几个时辰，不但膝盖疼，两条腿也麻了。反正屋里没人，她干脆瘫坐在地上。

    长夜漫漫，起码到天明为止，都不会有人来监督她了。她捶着腿，喃喃道：“都是你这个混账王八蛋，教我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安好心，坑死我了……”

    身后忽然有人幽幽道：“混账骂谁呢？”

    林钏下意识道：“混账骂你！”

    驭风便哈哈哈地笑了，说：“骂得好，我爱听。”

    林钏意识到又被耍了，回过头去，见驭风黑乎乎地一团飘在面前。她冷着脸道：“你怎么来了？”

    驭风道：“我听湛如水说你被关禁闭了，就过来瞧瞧。好端端的，你又怎么惹师父生气了？”

    林钏憋了一肚子气，正要找他算账，说：“你还好意思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驭风悠然道：“什么故意的？我大老远的来看你，你就只会凶我吗？”

    林钏知道他在装傻，质问道：“你教我的那套剑法叫什么名字？”

    驭风笑了，却没回答，好像看到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就很愉快。林钏看出来了，他确实是故意的。

    打从孟怀昔让人捎了燕窝来之后，驭风就仿佛掉进了老陈醋的缸里，一直阴阳怪气的。听说她第二天要考剑，就传授她天狱剑法。害的她当众挨了训斥，还要来罚跪。现在他阴谋得逞，终于能愉快地来看笑话了。

    这人看起来不声不响的，还挺会给人挖坑。

    林钏想起白天挨骂的情形，越发生气了，说：“开阳长老说这叫天狱剑法，一十八招里的每一招都是摧残人的酷刑，早就被正道人士弃绝了。你安了什么心，为什么要教给我？”

    驭风无所谓地说：“我跟你说过了，剑是杀人的武器，剑法是杀人的伎俩。既然都是为了杀人，残不残忍重要吗？”

    他不但不惭愧，反而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林钏就知道不能信任他。这人待在剑里这么多年，性情偏激好杀，巴不得天下的人都跟他一样心理变态。要是听他的话，自己早晚要被师父们抓去雷劈。

    驭风故意惹她生气似的，说：“后面还有九招更厉害的，我再教教你？”

    林钏怒道：“你还有完没完了？我今天差点就被开阳长老一掌毙了！”

    驭风还挺淡定，说：“放心，你爹娘都是有身份的人，他不敢杀你。”

    林钏不想跟他胡搅蛮缠，道：“正道不准用这套剑法，你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了。”

    驭风嗤了一声，说：“一个个装的道貌岸然，都是假道学。”

    林钏跟他说不通道理，气得耷拉着眼皮不理他。驭风没离开，仿佛也要在这里待一宿。

    安静了片刻，她瞥了他一眼，说：“你怎么还不走？”

    驭风说：“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管我呢。”

    他虽然要留下来陪她，却又总是跟她唱对台戏，待在一起也没什么意思。好在驭风不说话了，总算让她的火气小了一点。

    外头的更鼓敲过了二更。林钏又冷又饿，盘膝坐在地上，运功让自己暖和一点。

    这时候忽然传来啄啄的敲门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她回头望去，见来的人居然是孟怀昔。

    驭风瞥见他的瞬间，迅速藏在了字画后面。

    孟怀昔手里提着个荷叶包，里头捆着糯米鸡，还有一个葫芦装着水。他带着点担忧，轻声说：“林师妹，你还好吗？”

    林钏没想到他会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孟怀昔把食物递给她，说：“我刚下了晚课，见饭堂还开着门，就买了点吃的。”

    林钏接过荷叶包，眨了眨眼，忽然有些心酸。

    除了母亲和青鸾之外，还没人对她这么关心过。离开沧海阁之后，很多人更是把她当做眼中钉，总是想办法挤兑她。

    她的心性坚强，不会因为这些小挫折而难过。可一旦被人关怀，她反而有些受不了。

    孟怀昔不想被人发现，也不愿意让林钏觉得自己施恩于她。他说：“我走了。你睡一觉，很快就熬过去了。”

    他说完出了门，快步走了。驭风从卷轴后面冒出来，低头看着荷叶包着的食物，气不打一处来。燕窝的事儿还没完，又送糯米鸡来，那小子是专门跟他作对的么？

    驭风幽幽地说：“没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林钏装作没听见，吃了一块糯米鸡，长舒了口气，总算活过来了。驭风停在她的面前，说：“丫头，你有点出息行不行，口腹之欲就这么重要？”

    林钏没好气地说：“我是人，不吃东西会饿死。你一个器物的魂儿又没有身体，怎么能理解？”

    驭风沉默了良久，忽然笑了，说：“好，你们人类的事，我理解不了。那你自己在这儿吧，我走了。”

    他说着骤然变成一团黑雾，嗖地一声从门缝里钻出去了。林钏觉得他的脾气跟猫似的，一会儿一变。她现在又冷又疲惫，没心情管他，便随他去了。

    次日一早，林钏拖着两条跪青了的腿回到住处。当天是沐休日，她倒在床上睡了大半天，这才渐渐缓了过来。

    醒来之后，她想起孟怀昔的一饭之恩，心里很感激。

    他是师长眼中的好学生，破坏规矩悄悄给自己送饭，实在冒了很大的风险。

    虽然换了一世，他跟从前一样，对自己依旧很不错。她不知道人和人之间是否冥冥中有缘分，但她确实能感到他的关怀。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帮助，她心里很过意不去，总得投桃报李，想办法还给他才好。

    孟怀昔的家世好，一般的东西他必然瞧不上。她取出一块龙涎香，并着一个黄铜的莲花香炉装在漆盒里，去跟他道谢。

    孟怀昔从小就在蜀山修行，不住在梨棠小筑，而是在东峰结庐而居。

    林钏穿过吊桥，来到东峰山顶，见前方有一片竹林，一个清雅的竹屋掩映在其中。离这里不远，还有一个富丽堂皇的屋舍，屋檐下挂着惊雀铃，是招摇长老的住处。

    东峰的山顶上建有观星台，那里的视野开阔，适合占星师修行。

    孟怀昔入门时，一直跟着招摇长老学习占星术，每天入了夜便在东峰山顶观星，一住就是十年。

    林钏走近了，见孟怀昔拿着一把硕大的笤帚，正在哗哗地扫地。

    谪仙亲自扫地——她没想到还有看见这种情形的一天，顿时震惊了。

    孟怀昔身为世家公子，身边却连个洒扫的书童也没有，凡事都亲力亲为。他穿着一身白衣，竹叶随风飘落，沾在他的肩膀上，显得越发清隽。

    孟怀昔发现她来了，先是一诧，随即露出了笑容，说：“林师妹，你怎么来了？”

    林钏把漆盒递给他，说：“之前你送我燕窝，还给我送饭，我很感激。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带了一点薄礼回报，你别嫌弃。”

    孟怀昔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淡淡道：“师妹出手好大方。这香料比同等重量的黄金更贵，给我可惜了。”

    香器还能在他读书抚琴时用得上，其它的俗物更配不上他。林钏怕他不收，有些不安。还好孟怀昔没有拒绝，客气道：“前阵子家里送了新茶来，师妹进来尝尝么。”

    林钏确实好奇他住的地方是什么模样，便跟着进去了。

    孟怀昔屋里的陈设简洁，只有一张竹制的床榻和桌椅书架。墙上挂着张星图，黑色的天幕中，星辰汇聚成一道银河，灿烂而又神秘。

    他的书桌上摆着龟甲、蓍草、六壬盘，另一张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型的浑天仪，靠墙的架子上还摆着一套二十八宿的铜铸模型。各种东西零零总总，对于一个外行来说是很新奇的。

    孟怀昔端着茶盘过来，屋里充满了茶香。两人相对坐着，气氛却有些不自然。

    少年男女待在一间屋子里，难免局促不安。林钏捧着茶杯，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心里话。

    “师兄的好意我很感激，但以后还是不要送我东西了。”

    孟怀昔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目光微微闪烁。他确实对她比待其他人更好一些，但并不是出于什么目的才这么做。

    他沉吟了一下，说：“林师妹，我头一次见你时，就觉得很熟悉。”

    林钏微微一诧，她是转生而来，知道曾经跟他有一段缘分。但他应该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孟怀昔也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可思议，露出了一丝苦笑，说：“我总觉得曾经在哪里见过你，但具体在什么地方，我也说不清楚，可能这就是有善缘吧。”

    他又说：“不过你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从小在这山中长大，没有亲人在身边。因为有种亲切感，就不自觉地把你当成了妹妹看待。”

    看得出他说这些话都发自肺腑，自己也没必要太疏远他。她轻声说：“我明白了。”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外头窸窸窣窣的一阵响。一个男子穿着件黑色的锦缎长袍，袖口上以银线绣着星宿的纹样，衣袍下露出一条蛇尾，慢慢地游到了竹屋门前。

    那人漫不经心地说：“怀昔，今晚有金星伴月。等会儿裹严实点儿，陪我观星。”

    林钏回过头去，看见了那条粗大的蛇尾，脸色顿时青了。

    蛇尾是青色的，尾巴梢都有人的大腿那么粗，上头还生着密密麻麻的鳞片。

    那华服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招摇长老。

    一向品行端正的徒弟房里，居然出现了一个女孩子。招摇长老惊奇的反应，完全不逊色于林钏看到他露出了一截蛇尾巴。

    他歪了一下脑袋，渐渐露出了然的微笑，说：“咦，我家小徒弟长大了，会带女孩儿回家了。”

    孟怀昔的脸都白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他站起来说：“师父，不是这样的……林师妹是来送香。”

    然而他越是紧张，就越不知该从何说起。招摇长老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仿佛在说：“你解释啊，我听着呢。”

    孟怀昔感到了师父戏弄的态度，索性沉默了。

    招摇长老人如其名，不但穿的招摇、住的招摇，就连性情也很招摇。

    他的原身是条大蟒蛇，平时在学生看得见的地方，不得不化出两只脚走路。但其实他很不爱穿鞋，讨厌那种被拘束的感觉。一旦回到家，他立刻解放天性，甩下鞋子恢复蛇行。

    对于蛇来说，繁殖是一生中最大的事。因此他对弟子之间的交往向来不阻止，甚至还经常站在吃瓜的最前线。

    天玑长老好几次批评他轻浮、不治行检。然而招摇长老依然故我，整天笑眯眯的，恨不能事事都跟天玑长老反着来，好活活气死他。

    所以当他遇到了这等情形，十分淡定地说：“为师来得不是时候。你们聊着，我改天再来。”



第十二章
    招摇长老说完，便施施然地游走了。剩下两人面对面站着，十分尴尬。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孟怀昔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林钏说：“不用，我自己走就行了。”

    她说着出了门，孟怀昔转身去提了一盏琉璃灯，跟着走出来。琉璃灯透着碧莹莹的光，下头坠着金色的穗子，光也随着脚步微微浮动。

    孟怀昔说：“山道窄险，我送你过了吊桥吧。”

    东峰跟梨棠小筑所在的中峰之间，有一座吊桥。那吊桥走起来吱呀呀直响，对于恐高的弟子来说就是一场噩梦。但不管怎么样，弟子们早晚要面对御剑这一关，怕也得习惯。

    孟怀昔提着灯，走在前面为林钏照亮。

    吊桥下面是万丈深渊，若说一点也不怕是假的。林钏来的时候，就是扶着铁索慢慢向前。走到一半，忽然一阵大风吹来，吊桥被吹的左右摇摆。林钏的心有点慌，却不想被看轻了，只是默默地抓紧了铁索。

    孟怀昔注意到了她的紧张，在前头为她挡着风。他虽然什么都没说，却给她一种可靠的感觉。

    片刻风停了，林钏拍去手上的铁锈，通过了吊桥。

    月亮升起来了。今天是上弦月，月牙弯弯的，就像美人含着一抹浅笑。

    明亮的金星在月亮上面一点的位置，两者组合在一起，就像一张温柔的笑脸。

    孟怀昔看着夜空，也露出了恬淡的笑容。林钏想起刚才招摇长老过来，就是邀他看金星伴月，说：“这个星象倒是不常见，有意义么？”

    孟怀昔道：“你能感觉到什么？”

    林钏望着夜空，捕捉那种微妙的感觉，说：“温柔、安静，还有种满足的感觉，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孟怀昔微微一笑，说：“师妹好悟性，这个星象代表着温柔和富足。今天在这个时辰出生的人，会受到这个星象的祝福，看到它的人也会有好运气。”

    林钏静下来，觉得孟怀昔就会给人带来这样的印象。但除此之外，她对他还有点别的感觉，她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像隔着一层雾，很难看清全貌。

    过了吊桥，梨棠小筑就不远了。孟怀昔把琉璃灯递给她，说：“拿着照亮吧。”

    把手上还带着他手心里的温度。孟怀昔转身走上吊桥，慢慢走远了。林钏提着灯走出一段路，忍不住回头望。

    孟怀昔已经通过了吊桥，走进了竹林中。夜风把他的衣衫吹得猎猎翻飞，身影单薄得让人担心。

    琉璃灯放出朦胧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她心中有些怅然，提着灯回了梨棠小筑。

    林钏公然使邪派剑法的事很快就传开了，不但弟子们知道，长老们也都听说了。

    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有好奇的目光盯着她看。再加上她入门时引发的异象，在众人的眼中，她已经颇有女魔头的雏形了。

    林钏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可这种事向来是越描越黑，只能希望时间能够冲淡一切。

    这天上午，她在试剑台练剑。旁边一名女弟子说：“你这一招使得真好，我就总也练不成。”

    林钏刚才瞥见她用剑了，和气道：“你手腕太紧张了，放松一点，自然就灵活了。”

    女弟子照她说的试了，确实好了一些。她叹了口气说：“我没天赋，比不得你们。师父让两个人对着练，我老是被带跑了。最后一着急，就乱打一通，唉……你有办法没有？”

    林钏说：“那你就先出招，争取把对面带偏。这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那弟子扑哧一声笑了。她站在林钏对面，忽然收敛了笑容冲她努嘴，示意她身后有人。

    她回头一看，见天玑长老站在旁边，面色不善。

    她预感到这老头儿要找自己的麻烦，没了练剑的心情，行了礼便要离开。天玑长老出声道：“站住。”

    林钏皱起眉头，却只能站定了。天玑长老说：“怎么一见为师就要走？”

    见到讨厌鬼，自然要走为上策。林钏心里这么想，面上却恭敬道：“弟子想起还有经文没抄，得赶紧回去写完。”

    天玑长老不信她的托词，盯着她的兵刃说：“你这把剑有点意思，给我看看。”

    林钏怕他看出端倪来，下意识把剑往身后藏，说：“一把普通的剑，没什么好看的。”

    天玑长老便笑了，说：“给为师看一眼也舍不得？”

    他平时经常训斥学生，此时倒是摆出一副亲切的态度来，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伸手就把剑夺过去了。

    剑身上裹着鲨鱼皮鞘，从外表上看，瞧不出异样。林钏怕他觉察到驭风的气息，十分紧张，手心里都渗出了汗水。

    要是被他发现了，自己还能在蜀山待下去么？跟邪灵勾结可是正道的大忌，说不定他当场就要一掌打死自己。

    她跟驭风的性命都悬于一线，而她此时却只能稳住情绪，假装毫不在乎。

    若是被他看出心底的慌张，就更要被怀疑了。

    天玑长老握住剑柄，镪地一声把剑拔/出/来。剑光森寒，十分锋利，天玑长老看不出有什么问题，正想还回去，却忽然皱起了眉头。

    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手中凝结了一道灵力，朝剑身击去。

    锵地一声，金铁微微震荡。这剑中带着股阴气，他本来疑心里面藏着什么东西，但那一掌击下去却没有异常的反应。

    天玑长老十分奇怪，一时间沉吟不决，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林钏终于忍不住道：“学生只从家里带了这一把剑过来。先生要是把它打坏了，我可就没有兵刃了。”

    她毕竟也是苏家的后人，就算天玑长老再不喜欢她，也得给苏正清一个面子。他说：“这剑用了多久了？”

    林钏说：“这是祖父给的，应该用过一段时间了。”

    旧剑上的血腥气重，有阴气也是正常事。天玑长老觉得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便把剑还给了她，打发道：“去吧。”

    林钏一直提着口气，好不容易离开了天玑长老的视线，浑身都要虚脱了。她回到住处，关了门窗，这才放了心。她说：“回来了，你没事吧？”

    平常她一叫，驭风就会现身出来，今天她喊了两三声，他却一直没有反应。

    异样的沉默里透着压抑的气息。林钏感觉不妙了，拍了拍剑鞘说：“你怎么了，出来啊。”

    “我日他先人的……疼死了……”

    驭风终于出了声，听起来十分虚弱。

    林钏有些担心，说：“你没事吧？”

    驭风说：“我现在灵力不够，没法现身了。刚才硬挨了那个臭老头一巴掌，差点没被他打得魂飞魄散。”

    林钏还以为侥幸躲了过去，没想到他是强撑着，受了伤没出声。

    驭风咬牙切齿地说：“那个混蛋，等我修出人身，我非得……把他浑身的骨头都打得粉碎不可。”

    林钏把手放在剑上，能感觉到他的气息确实很微弱。她紧张起来，说：“你别死啊，我能为你做什么？”

    驭风哑声说：“我现在的灵力快要散掉了，需要阴气修补能量。北峰下面有个寒潭，与鬼界相通，阴气极重。你带我去那里，我要休养几天。”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几乎不能继续说话。林钏不敢耽搁，立刻带着剑往寒潭去了。

    北峰山下常年阴冷，越靠近山下，寒潭散发出来的阴气就越强烈。蜀山的灵脉丰富，寒潭就是人与鬼界相交的地点之一。冥界的阴气从地脉裂缝中透出来，导致这里常年阴冷。弟子们也有些怕，都不怎么过来。

    眼下虽然是四月多的天气，这边却冷得像深秋。林钏打了个寒战，后悔没多穿件衣裳出来。

    寒潭周围覆盖着白皑皑的积雪，岸边的石头上还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她呵出来的气都凝结成了一团白雾，着实冷的不同寻常，带着一股阴森气。不过对于驭风来说，这里是修复他灵力的上好灵脉。

    林钏把剑放在寒潭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说：“你在这里休息吧，过三天我再来找你。”

    驭风应了一声，声音平和多了。林钏感觉剑上的气弱了下去，却也安稳多了，就像一个生病的人陷入了沉睡，呼吸轻而有规律。

    下午还有符咒课，林钏得准备去上课了。她走了几步，忽然嗡地一声撞到了什么东西，被弹了回来。

    林钏莫名其妙，往前迈出一步，见前方的景物微妙地扭曲了一下，把她的脚顶了回来。

    她抬起手往前摸了一下，摸到了一片平整的障碍，是空气墙。

    她傻眼了，哪个没良心的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设结界，还是只能进不能出的那种单向结界！

    这下子完了，她被关在这里没人知道，喊一嗓子也没有人能听得见，谁来放她出去？

    林钏欲哭无泪，手中凝结灵力，试图自己打破结界。

    她的灵力打在空气墙上，只是让结界微微扭曲了一下，随即消失无踪了。

    无情的等级压制，太残忍了。现在的她根本没办法打破这个结界，只能祭出绝招自残。

    她用牙咬破右手食指，挤出几滴血滴在结界上。一般的封印结界都怕诡月族人的血，究其原因是无法抵御其中的阴气。

    可惜这个结界布置在寒潭，就是要防备冥界的野鬼钻出来捣乱，特别具备了对阴邪之物的抵抗性。

    她把血抹在结界上，空气墙嗡地一声响，瞬间产生了一连串火花，向她发起了攻击。

    结界不但没有被破除，反而把她的手指烧伤了。

    这做得也太绝了，不给人留后路的么？

    林钏一向沉得住气，这回也焦躁起来。她回到寒潭边，拍了拍剑鞘，说：“驭风，醒醒。”

    驭风已经陷入了休眠状态。他伤成这样，就算醒过来，也帮不上忙。

    林钏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蜀山的弟子这么多，少一个也不会引起人的注意。青鸾和湛如水应该会想办法找自己，可蜀山这么大，她们也想不到自己被困在这个鬼地方。

    她寻思着等驭风休养完毕，最快也得三天。到时候自己和他协力，说不定能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在那之前，她必须想办法熬过这段时间。

    她四下环顾，见地上落着些陈年的刺板栗和青皮核桃。有东西吃，也有水喝，短时间内维持生命不成问题了。

    过了午时，阴长阳消，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了。她收集了一些长草枯叶，用火系法术点燃，试着放出烟来吸引别人的注意。

    可惜她对火系法术不精通，费了半天劲才搓了个小火球。

    希望的火苗落在草上，不但没有燃烧，反而很快就熄灭了。这边的寒气这么旺盛，火自然很难烧起来。

    周围白雾茫茫，她喃喃道：“算了，就算烧起来，这么大的雾也看不出有烟。”

    她吃了几个板栗，认命地盘腿而坐，打算入一会儿定，熬一熬时间。

    她双手搭在膝盖上，将气从丹田中引出来，顺着经脉游走。天光渐渐暗下来，周围的寒气越发强烈，林钏感觉自己的精神都开始恍惚了。

    过了这么久都没有人来，她确实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的意志够坚强，能熬的过去，现在看来她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就在这时，她仿佛听见了有人行走的声音。脚步声穿过丛生的蔓草、踏破岸边的薄冰，越来越近。林钏怀疑自己是被困得太久了，出现了幻觉。

    薄雾中现出了一个白衣人影，边走边喊：“林师妹，你在吗？”

    她睁大了眼睛，见那人居然是孟怀昔。这人简直是颗救星，总能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她大声喊道：“我在这里！”

    孟怀昔听见了声音，大步朝这边跑过来。他本来十分焦虑，看到她的瞬间露出了惊喜的神色，说：“让我好找，原来你在这里！”

    他一脚穿过结界，林钏骤然打了个激灵，暴喝道：“站住，你不准再动了！”

    孟怀昔已经过来了，莫名其妙地说：“怎么了？”

    林钏绝望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用力拍了拍结界。空气墙轻微地扭曲，随即恢复了原样，把她的手弹了回来。

    “都说了让你不要进来。”

    林钏一脸悲催，无可奈何道：“有一个送一个，现在你也出不去了。”



第十三章
    孟怀昔抬起手来，也摸到了空气墙，神情错愕。

    他拔出剑来，对着结界斩了数下。空气墙只是轻微地扭曲，随即恢复了原样。他能感到这个结界的力量十分强大，叹了口气，知道暂时出不去了。

    林钏还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说：“怎么办？”

    孟怀昔收起剑，说：“没办法，等人来吧。”

    林钏顿时泄了气，没精打采地坐回到枯草堆上。孟怀昔在周围转了一圈，看过了环境，确认没有危险，就是太冷了。

    他站在寒潭边，潭水对面是料峭的山壁，没有能攀爬的路。他说：“这么强大的封印，应该是苦竹大师留的。寒潭下面有通往冥界的裂隙，长老怕游魂野鬼从潭底跑出来捣乱，就把这里封住了。”

    林钏受不了，说：“那为什么要做单向结界啊，不能进也不能出不好吗？”

    孟怀昔说：“可能是为了方便开阳长老罢？他是鬼族，有时候要从这里出入冥界，偶尔还会在这里修炼，补充阴气。”

    林钏说：“那他进来之后呢，难道就不出去了？”

    孟怀昔笑了，说：“他会御剑啊，直接上天就好了。”

    林钏：“……”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她确实反驳不了。夜越来越深了，寒潭中散发出一股强烈的阴气。她祖上虽然有一半的血统是鬼，稀释到今天已经跟普通人无异，对过于缥缈的东西还是会怕的。

    林钏抱着膝盖，蜷缩起来。孟怀昔君子地站在离她远一点的地方，他穿的也没有多厚实，加上他的身体本来就弱，这一会儿鼻尖已经冻得发红了。

    林钏往旁边让了让，说：“草堆上暖和一点，你也过来坐吧。”

    孟怀昔确实冷，便跟她一起坐在草堆边上。静了片刻，孟怀昔说：“你放心，我桌子上留着占卜的结果。师尊如果看到了，应该会找到咱们的。”

    林钏说：“你怎么知道我不见了？”

    孟怀昔说：“湛如水说你下午没去上符咒课，也没说去了什么地方。她等到亥时还没见你回来，有点担心，就让我帮忙找你。”

    既然湛如水行动了，那她肯定也叫上了唐裁玉。唐大少能使唤动的人还是挺多的，这么一来他们就有出去的把握了，怪不得孟怀昔不怎么着急。

    孟怀昔说：“其他人也在各处找你。我走前占了一课，猜你在峭壁之下，阴寒有水的地方，便过来瞧瞧。”

    林钏知道他擅长数术推演，没想到真能料事如神。孟怀昔说：“好端端的，你来这里干什么？”

    林钏怕他怀疑到自己的剑上来，便含糊道：“我就是随便逛逛。”

    闲逛也不至于逛到这荒凉地方来，这丫头明显是在撒谎。孟怀昔寻思了一下，说：“己丑、戊辰、辛卯、己亥。”

    林钏头上冒出了问号，说：“什么？”

    孟怀昔说：“刚才我起卦的结果——日主坐下有财，卯辰六害，不入从强。如此看来就是土重金埋，辛金的生气将绝，需要壬水伤官来淘洗。”

    他的目光落在长剑上，说：“辛金受伤是这件事发起的缘由，你是来修复这柄剑的？”

    林钏被震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这人简直聪明得可怕，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没有秘密，不承认也没用。

    孟怀昔又说：“印星在年月，伤它的是一位长者，在蜀山还颇有权势。再往早处追溯，是丑中的癸水受辛金教唆，做了不该做的事，被戊土盯上了。印星泛义上又掌管典籍，那么此人应该是……”

    他虽然未曾目睹，事情的整个过程已经全被他推断出来了。虽然他没再说下去，但天枢长老的名字已经呼之欲出，说与不说也没什么区别了。

    他简直就是一面能照人心的镜子，让人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孟怀昔把剑拿过去，打开看了一眼，从外表看不出什么端倪。但若是一般的剑，又何须来这种荒僻的地方用阴气修复呢。

    林钏怕他出去之后跟长老告状，对他生出了提防心。

    不过孟怀昔对打小报告没兴趣，只是称赞道：“这剑不错。好剑都有天生的灵气，你能得到它，运气实在很好。”

    他没有进一步挖掘她的秘密，就算感到剑上带着异样的灵力，也没追问。

    林钏松了口气。孟怀昔虽然聪明敏锐，又很能体察人的心思，不该问的话不提。对于这一点，林钏还是很感激的。

    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了，风穿过山石间的缝隙，发出尖锐的风声。

    林钏回头望了一眼，寒潭上浮现起了不少碧莹莹的光，就像坟头上的磷火。她怀疑自己听到的声音不是风声，确实就是鬼哭。

    虽然如此，她还是保持着一贯的面无表情，默默地把身子缩得更紧了。孟怀昔安慰道：“别怕。”

    林钏嗯了一声，片刻偷偷抬眼看他。孟怀昔背对着她，跟她维持着合适的距离。既能陪伴她，又不至于入侵她的个人范围。不愧是蜀山弟子的典范，他确实是个表里如一的君子。

    他的侧脸英俊，气质跟前世没有区别，只是多了几分少年的青涩气。

    跟他待在一起，就好像遇见了故人，让她不觉间想起了前世的事。

    从前她年少时，想修炼太乙飞仙诀，那是每代宫主才能学的不传之秘，母亲却拒绝了她。

    母亲说，要等她弃情绝爱之后，修炼才能有成。林钏不服气，说：“我现在就已经弃情绝爱了。我对天底下的男人都没有兴趣，一辈子也不嫁人。”

    林月昙便笑了，说：“你还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恨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哪里就算得上是弃情绝爱了？真正的弃情绝爱，是在爱过之后彻底心如死灰，那时候你才有资格练太乙飞仙诀。”

    林钏看着母亲冰冷的神色，想她应该经历过了失望的过程。她确实像一块冰，从情感上来说，几乎没有了人的温度。

    十七岁之后，林钏开始行走江湖。那几年里，她遇见了一个年轻的男人，叫做李安阳。比起其他男人来说，他除了家世好一点，没有格外突出的长处，只是嘴甜了一些。

    别人得知她来自沧海阁，都对她敬而远之，唯独李安阳不但不怕她，反而把她当成普通的姑娘来对待。他会亲手给她雕刻发簪，还会排队帮她买刚出炉的点心。

    他总是带着微笑看着她，仿佛看着一个小女孩儿，说这他辈子只喜欢过她一个姑娘。林钏从小没得到过父亲的爱，极容易被这种错觉打动，觉得他弥补了自己缺失的东西。

    有时候俘获一个女孩子，不需要太多东西，这种坚持不懈的关心就已经足够了。

    时间久了，林钏渐渐在心里给他留了一席之地，虽然嘴上不承认，却开始渴望过普通女孩子的生活，想嫁个疼爱自己的丈夫，平凡地度过一生。

    她回去见母亲，想背弃家族的责任嫁给他。林月昙当然不肯答应，林钏便自顾自地走了，走之前还跟母亲大吵了一架。

    她跟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断绝了关系，舍弃了一切要嫁给那个男人。

    一旦被感情俘虏，人都会变成傻瓜，女子更是牺牲者。如卓文君、崔莺莺，抛弃一切只为了一个情字，又有哪个下场好了？

    她连夜来到他的书房外，却听见屋里传来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真的要娶那个姓林的，那我怎么办？”

    屋里点着灯，男人的身影映在门上。林钏站在走廊的柱子后面，看着一个身姿妖娆的女人坐在了他的腿上。李安阳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蛋儿，声音里带着漫不经心，说：“我娶你做小嘛。”

    女子便撒娇道：“嗯，人家不依嘛。那女人那么厉害，以后肯定把你管得特别严，你还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娶别人？”

    李安阳说：“你放心，我对你才是真爱。要不是为了太乙飞仙诀，我才懒得敷衍她。”

    林钏听到这话的瞬间，感觉自己对他的信任被残忍地击碎了。她一直以来相信的感情，原来都是一场幻觉。

    她被人当成一个愚蠢的傻子玩弄、被算计，还为了他跟自己的家人决裂，到头来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倒退了一步，心中怒火中烧。屋里的人听见了声音，推门出来。

    林钏跟李安阳打了个照面。男人的脸色白了，勉强露出笑容，说：“钏儿，你怎么来了？”

    那女人还跟在他身后，他要狡辩也是徒劳。他伸手要拉她，林钏一掌重重地拍在他胸口。他被打得撞到墙上，还挣扎道：“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钏刚才都听得一清二楚，不想再看他肮脏的嘴脸，飞身越墙而出。

    林钏牵了马，走在街上。此时正值隆冬，寒风刺骨。她眼里含着泪水，终于认识到自己有多天真。轻易地相信男人的话，把母亲的叮嘱抛在脑后，落得这样的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

    “怪不了别人……是我活该。”

    她擦了一下眼泪，觉得自己不值得同情。从她抛弃使命的那一刻，就已经背叛了自己的人生，又怎么能怪别人谋算自己呢。

    她走在空旷的街上，不知道能回哪里去。雪纷纷落下，前方一束光照亮了路。路边的医馆里，一个人提着灯笼走了出来。

    他裹了一下貂裘，灯光映出了他的脸庞，是孟怀昔。他看见了林钏，诧异地说：“林姑娘，好巧啊，你怎么在这里？”

    林钏顾着自己的面子，总不能说被狗男人绿了，吸了一下鼻子说：“我来这里看一个朋友。”

    天这么冷，又这么晚了，来看朋友，对方却没有留宿，这实在说不通。不过孟怀昔向来很体贴人的心情，看到了她红通通的眼睛，没有再问下去。

    她跟孟怀昔见过几次面，算是点头之交。孟怀昔跟别人不一样，对沧海阁没有偏见。林钏能感到他友好的态度，却又觉得他天性如此，大概是因为身体病弱，所以平时也没什么脾气。

    那时候她还不了解孟怀昔的性情，不知道这人貌似温和，实则很有自己的坚持。而且他择友其实很挑剔，一般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孟怀昔回头指了一下店面，说：“这是我家的药铺。最近天气格外冷，不少人犯了旧疾，我在这边请了大夫义务坐诊送药。”

    林钏喔了一声，没想到他还挺善良的，能体会普通人的疾苦。

    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毕竟两人不太熟。她牵着的黑马抬起头，咴地叫了一声，抖掉了身上的雪花。

    林钏安抚地拍了拍马背，自己却冻得打了个喷嚏。

    孟怀昔笑了，转头看着对面的小酒家。两盏灯笼挂在门口，放出红莹莹的光。他说：“天这么冷，我请你喝杯酒，驱驱寒气罢？”



第十四章
    风雪被挡在厚厚的棉布帘子外面。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了。

    林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跟一个不熟悉的男人吃饭。她跟家族决裂了，无处可去。孟怀昔看起来谦和端正，不像个坏人。反正就算他有歪心思，也打不过她。

    他要了个火锅，锅里白色的高汤烧得不住翻滚。林钏心里堵的难受，没有胃口。不过在难过的时候，身边有个人陪着，身处在温暖的地方，让她的心里多少能好受一些。

    火锅热腾腾的，散发着香气。林钏想让自己坚强一点，可难受的时候最怕突如其来的温暖。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扑簌簌落下泪来。

    孟怀昔早就看出她心情不好了，并不意外。他安静地坐在对面，给她倒了杯酒，说：“难受就喝一点，身上暖和了，就不难过了。”

    林钏端起酒一饮而尽，她没怎么喝过酒，被呛得咳嗽。孟怀昔向她敬了一下，也一饮而尽。

    他说：“林姑娘有心事？”

    林钏想起了自己临走之前，跟母亲大发脾气。林月昙也十分生气，说：“你要是走了，就别再回来！”

    林钏置若罔闻，义无反顾地走了。当时她觉得自己特别勇敢，现在看来简直是傻得一塌糊涂。

    她吐出一口酒气，喃喃道：“我跟我娘……哎，算了。”

    孟怀昔的目光流转，从只言片语中明白了她的烦恼。他没有追问，推开了窗户，看着外头纷飞的雪花，说：“我小时候最喜欢看雪，觉得虽然冷，却很纯粹。”

    他露出微笑，说：“林姑娘身上就有这种气质，冷冰冰的，让我觉得很亲切。”

    林钏擦去眼泪，说：“别人只会说我这个样子很有距离感。”

    孟怀昔说：“我娘就喜欢安静，她的话不多，却很关心我。所以我每次看到你，就好像见到了亲人。”

    他想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不是说你年龄大。我娘很年轻就过世了，她一直是个美人。”

    林钏淡淡地说：“那太遗憾了，你别太难过。”

    孟怀昔说：“小时候已经哭够了，现在想起来，只剩下惆怅。我从前常为了一点小事跟她吵闹。她的身体不好，却一直尽她所能地疼爱我。我现在很后悔没有更乖一些，不过我想她也不会怨我罢。”

    他笑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可能是因为你让我有亲切感吧，抱歉。”

    林钏说：“父母不会记恨儿女吗？”

    孟怀昔温和地说：“父母总是爱儿女的，就算生气也不会持续太久。”

    林钏心里好受了一些，觉得不管怎么样，一直在外面待着不是办法，还是回去跟母亲认错的好。孟怀昔看出了她的心事，虽然没说破，却在不知不觉间开导了她。

    这人的品行端方踏实，跟叛逆的林钏不同。他是发自内心地接受家族的安排，去尽自己的责任。身处在差不多的环境里，林钏就做不到像他这样，为了家族奉献整个人生。

    她感叹道：“你很有责任感。”

    孟怀昔平和地说：“身为世家公子，享受了家里的待遇，自然就要尽到自己的责任。这是我的使命，我也愿意这么做。”

    林钏其实也希望能够报答母亲，帮她分担重担。但她心中又有一股不安分的情绪，总想活的更自我一些。这两端的摇摆，常常让她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来。

    像孟怀昔这样，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的立场，坚定不移的人，她其实是很羡慕的。

    他们背负的东西相似，能够理解彼此的烦恼，而非别人那种无关痛痒的安慰。聊了这一会儿，林钏内心的那种孤独感减轻了许多。

    既然他能做到，自己为什么做不到？

    她拿起剑站了起来，打算拿他做个榜样，回到正轨上去，承担自己的责任。

    孟怀昔说：“你去哪儿？”

    林钏笑了一下，说：“多谢你请我喝酒。我现在想通了，要回去了。”

    她出门牵了马，孟怀昔走到门前目送她。

    雪夜里她穿着一件白衣，骑一匹黑马。她翻身上马，鞍上挂着一盏马灯照亮。

    她回头微微一笑，说：“我走了，谢谢你。”

    说话声中，她扬鞭策马奔行而去。马蹄踏得雪花飞溅，猩红的斗篷在风里烈烈飞扬，像一朵开在雪夜里的红梅，令人惊鸿一瞥，难以忘怀。

    她回到了沧海阁，老老实实地向母亲道歉。林月昙预料到这丫头在外头吃够了亏，终究会回来，还是接纳了她。

    林钏对感情失望，体会到了弃情绝爱的心境，开始修炼太乙飞仙诀。

    闭关一年之后，她自觉已经心如铁石。只是不知为什么，始终无法突破第二层。

    太乙飞仙诀共有九层，练到顶级时，能够洞彻虚无，不再被情感左右。能力上到达合道阶段，飞升也在旦夕之间。

    林钏一向认为自己的天赋很好，修炼太乙飞仙诀时却屡屡受挫，让她十分恼火。

    她去问母亲，该如何突破瓶颈。林月昙没有给出直接的答案，而是说：“你要自己想办法。”

    林钏得不到答案，只能暂时放下了修炼，让自己安静一段时间。

    就在这时候，林钏收到了一封大红喜帖——李安阳要成亲了。他娶的是某位世家大族的小姐。女方听说他跟林钏有一段过往，存了要压她一头的心，专门派人送请帖过来气她。

    有意思。这么嚣张的挑衅，她还是头一次见。

    林钏攥着喜帖，嘴唇紧紧地抿着，眯起了眼。青鸾见过她这副模样，知道少宫主这个样子，就是要发火了。

    她小心翼翼地说：“少宫主，你不会是……想去吧？”

    林钏冷笑道：“为什么不去？她发请帖来，不就是让我去的吗？”

    青鸾觉得那种情形，还是不要去的好，免得大家都尴尬。但林钏面沉如水，眉宇间含着杀气，看来是铁了心要不让他们好过了。

    林钏拿起剑，漠然道：“看来要破这障碍，还是得见点血——杀条狗证道，再合适不过！”

    李安阳成亲的当天，林钏一身雪衣闯进了喜堂。在场的宾客都十分震惊，有人说：“你是谁？”

    林钏冷冷地瞧着李安阳，说：“听说李公子要成亲，我来观礼。”

    几人看她来者不善，纷纷拔出剑来，要把她赶出去。林钏利落扬手，锵地一声，长剑随着内力脱鞘而出。雪白的剑光过处，几人倒在地上，血光四溅。

    这不只是要闹婚，还要让喜堂变灵堂了。

    其他人放声惊呼，女客们吓得躲在墙角。其他男客见出手的都被杀了，也不敢轻举妄动。李安阳从地上抓起一把剑，哆哆嗦嗦地指向林钏，说：“你要干什么？”

    林钏漠然道：“你说呢？”

    她一步步地走向他。李安阳自知不是她的对手，然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没有退缩的余地。他只能拼尽全力，提剑向她刺去。

    林钏轻巧两剑使出去，把他的手臂刺伤了。手中的剑落在地上，他恐惧的难以自已，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道：“求求你……别杀我。”

    林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觉得这人摇尾乞怜的样子无比恶心，想不明白自己当初怎么看上这么一个狗东西。

    她嗤道：“窝囊废！”

    旁边的新娘子倒是有几分血性。她展开双臂挡在李安阳身前，嘶声道：“你别伤害我夫君，有本事冲我来！”

    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男人，却有那么多女人被猪油蒙了心窍，愿意为他而死。林钏觉得费解，又有趣似地歪了歪头，看着她说：“你不怕死？”

    新娘撕心裂肺地说：“你杀了我吧，是我要嫁给李郎。他爱我，我也爱他，像你这样的女魔头，一辈子都不会懂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好个感天动地的情形。可惜啊，为这种人不值得。

    李安阳在她身后缩成一团，仿佛觉得被女人保护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林钏毫不动容，说：“好一对同命鸳鸯。李安阳，我给你个机会，你来选择——”

    她把剑指向李安阳，随即又指向了新娘子，说：“你们两个里只能活一个。是你死，还是是她？”

    剑指向李安阳的时候，他拼命摇头。而指向新娘的时候，他便沉默了。

    林钏笑了，对新娘道：“看见没有，这就是你要保护的男人，这就是你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爱。”

    新娘十分愤怒，嘶声道：“都是你逼他的，李郎爱我，他舍不得我！”

    林钏扬起眉，用剑指向李安阳的喉咙，叹息道：“唉，她后悔了，还是你替她死吧。”

    剑尖轻轻刺入他的皮肤，一点血珠渗了出来。李安阳恐惧极了，大声喊道：“别杀我，我不想死！你要杀就杀她，放过我！”

    新娘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嘴唇颤动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林钏点头道：“很好，你很惜命。不过你选错了，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贪生怕死的狗东西！”

    说话声中，她手中的剑向前一送，刺穿了李安阳的喉咙。他浑身痉挛了一阵，很快就断了气。

    新娘扑在他身上，放声大哭。林钏看着那情形，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却有一种强烈的虚无感。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身边的哭喊变得遥远。其实他是有机会活下来的，如果他真的爱那个女人，愿意为她而死，林钏会成全他们。

    但他永远那么自私，爱他自己超过一切，苟且偷生的模样让她觉得恶心。

    剑下去的一瞬间，她斩断了跟过去的连接，放弃了无谓的天真，突破了一直阻碍她的屏障。

    长剑还在滴血，林钏大步走了出去，没人敢阻拦她。

    出了门，她打马向东去，心中情绪翻涌，也不知道自己是想大哭一场，还是想大声呼喊宣泄。

    来到一座桥前，她勒住了马。

    孟怀昔站在桥头，身穿一袭白衣，手持一柄秋水长剑，是专门在这里等她的。他面沉似水，说：“林姑娘，你犯了命案，不能过去。”

    他家在君山洞庭湖畔，身为世家大族，有责任守护这一带的秩序。

    林钏扯着缰绳，黑马不耐烦地踏着蹄，想要冲破他的阻拦。她冷冷地说：“你拦不住我。”

    孟怀昔仿佛没感觉到林钏语气中的威胁，说：“职责在此。拦不住，也得拦。”

    他说这话时面容平和，风把他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他知道这个女魔头杀过不少人，自己今天也可能死在她手上，可是他没有后退半步。

    有骨气的人，林钏向来是佩服的。

    她不想跟他耽误时间，毕竟李家的人在追杀她，拖得久了会很麻烦，必须速战速决。

    她飞身而起，拔剑向孟怀昔攻去。孟怀昔的反应也很快，长剑瞬间出鞘。两人的兵刃撞在一起，溅出了火星。

    剑影交织，铿锵声里透出森森寒意。几个回合下来，林钏发现他虽然病弱，力气却并不小，出招的速度也很快，看来他平日里没少下功夫。

    在这样一个紧迫的当口，林钏忽然产生了棋逢对手的感觉。他的剑法其实很不错，只是身体支撑不了太久。很快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出招的动作也变得慢了。

    他开始剧烈地咳嗽，被林钏一掌打在心口，猛地吐出了一口血。

    孟怀昔撞在一棵树上，半天起不了身。他不住咳嗽，汗湿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额头，低垂的眼里充满了挫败感。

    林钏念着他曾经请自己喝过酒，出手没有太狠。他不肯屈服，抓起剑还想再战。雪白的剑光一闪，林钏的长剑已经指在了他的咽喉上。

    她的剑尖上移，孟怀昔被迫抬起头，露出脖颈的曲线。

    他真的很瘦，仰起脖子的时候，能看见领口下锁骨的形状、下颌鲜明的线条，以及突出的喉结。

    林钏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忽然想戏弄他一下。她说：“你怕不怕死？”

    孟怀昔沉默了片刻，沉静地说：“能活自然是好，不过我天生病弱，早就习惯了这种命悬一线的日子。死对我来说也没有那么可怕。”

    林钏说：“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拦我？”

    孟怀昔说：“有些事情，终究要有人来做。”

    林钏有些不甘心，觉得他不应该站在跟自己相反的立场，说：“那个狗男人骗了很多女孩子，死不足惜。你为什么要为他出头？”

    孟怀昔抬起眼看着她，目光深沉的仿佛要看到她的心里去。

    他说：“我不是为了他，我只是为了——”

    林钏以为他要说为了公理、道义之类的话，然而他却没有说下去，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到了嘴边的话呼之欲出，他确信她能够明白。

    有那么一瞬间，林钏的心动摇了。她猜想，他或许是想说，是为了你。



第十五章
    今天拦你不为别的，只是想让你悬崖勒马，不愿你在杀戮里越陷越深。

    孟怀昔的眼睛仿佛会说话。林钏好像能听见他对自己这么说，那种温柔让她实在没办法狠下心来。

    “唰”地一声，林钏收起了剑。

    她冷漠地说：“你身体底子太差，杀了你胜之不武。”

    她厌倦了没有意义的纠缠，说罢翻身上马，穿过小桥远去了。

    孟怀昔看着她的背影，松了口气，却又有些惆怅。

    说实话，他不愿真的把她缉拿回去。可如果坐视不理这桩命案，对他家族的声誉又是极大的损害。他夹在中间除了为难，更多的还是心疼。

    刚才他确实想说，自己想让她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伤害自己，也伤害别人。他不知道能为她做什么，她杀了李安阳，已经不见容于正道，从此只能游走于阴影之中。

    林钏回了沧海阁，之前她只不过是我行我素，还有底线存在。如今她杀了那个狗男人，彻底没有了感情。

    她自以为做得很好，去问母亲，自己是否已经到达了弃情绝爱的境界。

    林月昙淡淡地说：“还不够。”

    林钏恼了，说：“怎么不够？”

    林月昙说：“你现在只是用憎恨去填满内心。真正的弃情绝爱，是心如槁木死灰、成为一潭死水，任何东西都无法让你的感情产生一点变化。”

    林钏心里清楚母亲说的不错，但她还做不到。她拼命地突破修炼的瓶颈，却感觉自己的路子走岔了。她开始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不断地伤害自己，怀疑一切。

    也是从那个时候，她女魔头的名号彻底坐实了。她开始抢夺别人的法宝，用暴虐的手段去折磨其他人，尤其仇恨始乱终弃的狗男人，见一个杀一个，令人闻风丧胆。

    在那段时间里，孟怀昔一直派人跟着她，随时飞鸽传书，汇报她又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情。

    林钏知道孟家的人像影子一样跟着自己，她却不在乎，或者说在她的潜意识里，也希望有人跟着她，亲眼见证她的这段路能走多远。

    当她力竭倒下的时候，也好有人在她的尸体上撒一捧黄土。

    那种昏天黑地的状态持续了半年多，她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了负荷，气血逆行，涨破了经脉。她倒在冰天雪地之中，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在孟怀昔的别庄里。庄上只有孟怀昔和一个年迈的哑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了很多，先前那种折磨她的感觉消失了。

    她运行真气，发现一直阻碍自己的瓶颈突破了。

    向死而生——在经历过濒死的折磨后，她终于达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孟怀昔从门外走进来，见她醒了过来，露出了笑容。他说：“你醒了。”

    林钏嗯了一声，说：“我怎么会在这里？”

    孟怀昔说：“你走火入魔，被我的属下带了回来。”

    林钏的这条命是他捡回来的，觉得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从前自己对他的态度并不怎么好，还差点杀了他。没想到在最危险的时候，还是他救了自己。

    她有些惭愧，说：“多谢，我欠你一条命。”

    孟怀昔坐在床前，专注地看着她，觉得这样的她很值得珍惜。

    林钏转开了眼，她不喜欢这样的关怀。被这么看着，她觉得自己是软弱的，需要依靠什么才能活下去。

    她不想在这里耽搁太久，起身道：“我得走了。”

    孟怀昔有些诧异，说：“你才刚醒，总得休息几天再走。”

    林钏不想骗他，说：“想杀我的人太多了，我在这里，恐怕会连累你。”

    孟怀昔说：“这里只有我和哑叔，没人知道你在这儿。安心休息一段时间，别急着走。”

    哑仆端了粥饭进来，放在桌子上，默默地出去了。

    孟怀昔把粥递给林钏，看着她吃了一口，露出了微笑。

    林钏觉得越发不自在了，他看自己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而是像看自己静心饲养的一只鹰隼。不但不怕，相反还很欣赏它漂亮的羽毛、锋利的爪和喙。

    孟怀昔说：“你不用担心李家的人找你麻烦。李安阳死了之后，他们家的几支旁系忙着争夺家产，没人顾得上给他报仇。只有问道盟的人发出了公告，在通缉你。”

    林钏眼皮也不抬，说：“所以呢，你要抓我回去吗？”

    孟怀昔说：“我要是想抓你邀功，何必救你？”

    林钏淡淡地说：“活人总是比死人更值钱一些。”

    孟怀昔便笑了，姑且当她跟自己开了一个刺人的玩笑。林钏看着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他的意图。

    经历了这么多，她已经很难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纯粹的好意，让人不图任何利益来帮另外一个人。

    孟怀昔看着她吃完了饭，收走了碗，说：“你好好休息，有事喊我。”

    他说着出门去了。林钏靠在床头，有些迷惘。这人好像真的不求任何回报，一心一意地待她好。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数日后，林钏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孟怀昔每天除了送饭之外，并不来打扰她。有时候，她能听见孟怀昔在隔壁抚琴，不疾不徐，就像他的性情，清雅端正。

    这天傍晚，哑仆送完了饭，抬手比划了几下，仿佛是开花的形态。他指了指外面，红殷殷的一片。林钏明白了，他是想说外面的梅花开了，很好看。

    她以前来去如风，从来没有静下心来，好好看看一朵花是怎么开的。

    她裹上貂裘，来到院子里。大雪把地面铺了厚厚的一层，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站在一丛红梅前。寒风中，花开的十分艳丽，浓的像一串血洒在雪里。月光温柔地落下来，将雪地照亮。

    孟怀昔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说：“喜欢的话，折几枝放在屋里插瓶。”

    他说着伸手折了一枝梅花，想要再找一枝花苞多的。他的手指长而骨节分明，像白玉一般。林钏跟他站在一起，就觉得自己的心变软了，成了从前那种自己不想回去的模样。

    她开口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孟怀昔伸出去的手停顿了一下，片刻笑了，说：“不为什么。你不用有负担，就把我当成一个老朋友……”

    林钏打断了他，说：“你想要太乙飞仙决？”

    孟怀昔的笑容敛去了，似乎觉得她会这么想无可厚非，但也确实伤了他的感情。

    他说：“我本身就是个朝不保夕的人，就算得到了秘笈也没什么用。再说认识这么久，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么？”

    林钏冷漠地说：“那你想要什么。我不喜欢欠人情，总要想办法还给你的。”

    孟怀昔沉默了良久，忽然抬起眼，定定地看着她。他的目光专注神情，仿佛一眼能看进她的心里去。

    他说：“我做这些事发自本心。我知道你习惯独来独往，但我却总是对你放心不下，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林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沉默下来。孟怀昔既然说出来了，索性把话说到底，他认真地说：“我喜欢你。”

    一时间风雪回旋，他的声音湮没在雪里，在消失之前，已经传进了林钏的耳中。

    林钏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心刹那间变得很乱，无法面对他的心意。

    她想起从前跟他见过的几面，每一次都短暂而又深刻。他的眼神笃定，仿佛知道自己在她的心里也有一席之地。他说过，他们是一类人，他清楚她的心。

    孟怀昔安静地看着她，等一个回答。林钏答应过母亲，为了沧海阁要弃情绝爱。她已经在感情上失败过一次，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不能再次陷进去。

    孟怀昔对她的好，她很感激，却没办法回应。她硬着心肠说：“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你？”

    孟怀昔平静地说：“我没把握，本来也不打算说的。但是我按捺不住倾慕之心，能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我就没有遗憾了。”

    他本身病弱，意志却十分强悍，比他强壮百倍的男子也未必有他这样的胆量。

    被人这样确定地需要，让她的心里产生了一丝柔软，但也只是瞬间的动摇。林钏静了片刻，终于还是说：“我已经弃情绝爱，要专心求仙，不想耽于小情小爱。”

    她垂下眼，说：“很感谢你助我疗伤，我恢复得差不多了，明天回沧海阁。”

    孟怀昔的目光黯淡下去。良久他笑了一下，说：“是我配不上你，原不该有此痴心妄想。但林姑娘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随时找我，我……还可以等你五年。”

    林钏到现在，还记得他的眼神，落寞之中，又带了些受伤的感觉，让她想起来就揪心。

    终究不是在合适的时候遇见对的人。她有自己的责任要背负，不能为任何人停下脚步。

    她想着从前的事，半梦半醒，一时间有些恍惚。远远地听见有人喊她，她睁开了眼，发现自己蜷成一团缩在干草上睡着了。孟怀昔也听见了声音，立刻站起来，大声喊道：“我们在寒潭边——”

    此时东方渐渐发白，那些人应该是找了他们整整一宿。林钏觉得自己给他们添了麻烦，很过意不去。

    一群人打着灯笼，穿透薄雾大步奔过来。孟怀昔喊道：“别过来，这边有单向结界！”

    众人停下了脚步，招摇长老也在那一行人中。他大步走到结界前，把手放在空气墙上，一道金光灌注进了结界里。就听轰的一声，结界顿时四分五裂，变成金色的粉尘飞散进夜空里。

    他走过来，见孟怀昔和林钏待在一起，顿时笑了，说：“呦，又是你们两个猴崽子。”

    林钏心里咯噔一下，感觉大事不妙。半夜三更的，孤男寡女被困在一个地方，说不清了。孟怀昔道：“林师妹不小心闯到这里来，我是来找她的。”

    众弟子都有些紧张，毕竟诸位长老对于男女大防还是查的很严的。不过幸好招摇长老不像其他师父那样严肃，没有揪住不放。

    他伸手一扬，把随身带来的一件斗篷扔在孟怀昔的头上，说：“身子骨不好还学别人英雄救美，赶紧裹上吧。下次再有事，先来找师父，别一个人冲在前头。”

    林钏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青鸾给林钏带了大氅，赶紧过来给她披在身上，小声说：“没事了，回去喝点姜汤就好了。”

    林钏发现湛如水站在一众弟子中间，目光灼灼地看着孟怀昔，好像很为他紧张。

    她本来以为湛如水是在为自己担心，但孟怀昔走在前头，她的目光便追着他的身影，仿佛看到他的瞬间，把自己这个姐妹都忘了。

    招摇长老说：“小丫头，你来这里干什么？”

    林钏说：“我听说这边能通往鬼界，很好奇，便想过来看看。”

    这个理由很符合学生们的心态，每年都有几个熊孩子趁人不备潜入禁地，想要长长见识。招摇长老哭笑不得，说：“现在你看过了，感觉怎么样？”

    林钏老实说：“冷，而且很害怕。先生恕罪，弟子不敢再乱跑了。”

    招摇长老觉得她还算乖巧，对其他人说：“山中偏僻的地方多有结界，被关起来十天半个月都难被人发现。到那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后悔也来不及。你们都记着她的例子，谁也不准乱走，知道了吗？”

    众弟子纷纷答应了。林钏站起来，跟着众人一起回去。招摇长老的目光落在寒潭边的长剑上，说：“那是谁的佩剑，别落在这里了。”

    林钏本来还想把剑留在这里，让驭风休养几天，没想到被招摇长老看见了，只好把剑拿了起来。

    众人走开一段距离，招摇长老伸手一挥，一道金光封住了狭窄的谷道，重新布置了结界。

    为了防止再出现这样的事，他把结界设成了双向的，不能进也不能出。林钏不禁在心里叫苦，驭风的伤还没好。这里被封住了，上哪儿给他疗伤去？

    招摇长老说：“好了，都回去吧。”

    一宿的忙碌终于有了结果，众人都松了口气，终于能回去休息了。

    林钏能脱困，还要多谢湛如水到处找人来救自己。可是从刚才开始，湛如水见到了孟怀昔，便好像把一切都抛到了脑后，一直定定地看着他。

    因为躲在夜幕之中，可以放肆片刻，不用顾虑别人的目光。

    看得出来，那是喜欢一个人的眼神。她……喜欢孟怀昔？

    湛如水的情感一向不外露，却很深刻。就像藏在草丛里的一只蝎子，扬起尾巴想要狠狠地在自己喜欢的人身上蛰一下，好在他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记号。

    湛如水注视了孟怀昔良久，不经意间回过头来，对上了林钏的眼神。

    林钏意识到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转开了眼，一时间竟有些忐忑。



第十六章
    回到梨棠小筑，青鸾熬了姜汤，给每人都喝了一碗，又烧了开水，给林钏擦脸擦手。

    林钏身上沾了不少干草和灰尘，热乎乎的毛巾捂在脸上，让她长舒了口气。

    自从回来，湛如水就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什么。林钏说：“多亏了你叫人来找我。”

    湛如水说：“应该的。”

    她想了想，又说：“你跟孟师兄在寒潭旁边待了一夜，冷吗？”

    冷不冷什么都不重要，听得出来，湛如水更想知道他们俩是怎么过的。

    林钏回想起来，又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寒冷，孟怀昔的模样也浮现在眼前。

    “林师妹，天亮就有人来了，你别害怕。”

    他在寒风中越发像一枝寒梅，俊朗而有风骨。她悄悄地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他垂着睫毛，温柔而又安静。

    湛如水道：“孟师兄都跟你说什么了？”

    林钏说：“没说什么。他人挺好的，很照顾后辈，对我挺客气的。”

    湛如水听见客气两个字，感到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感，放下心来。

    林钏发现湛如水确实对孟怀昔特别关心，试探道：“叫唐裁玉帮忙就算了，你是怎么想到去找孟师兄的？”

    湛如水对这话很敏感，顿时就不高兴了，说：“我干嘛就老得跟唐裁玉绑在一起？”

    林钏说：“他总是跟着你嘛。”

    湛如水冷冷地说：“那也是他自己乐意的，跟我没关系。”

    这丫头确实铁石心肠，不过她向来就是这样的脾气，唐裁玉也清楚得很，只能说是愿者上钩罢。

    湛如水静了片刻，说：“孟师兄的灵力强，心地又好，我想他肯定能找到你，就去求他帮忙了。”

    暗恋是个备受折磨的过程，小心翼翼地藏着秘密，就像守护一朵脆弱的花蕾。当花开出来了，开的那么美，就让人忍不住要给别人看。

    就算像湛如水这样冷淡的人，有了这种心情，也压抑不住。闺蜜是她最好的倾诉对象，她早晚要说出来的。

    林钏故意说：“孟师兄啊，他不是对谁都是那个样子。”

    湛如水摇了摇头，说：“我觉得他那样的人真的很好，可以温柔地对待别人。”

    一提起他的名字，她的声音都变得温柔起来，眼中带着憧憬。

    林钏确认自己没猜错，湛如水确实在暗恋他。

    她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他不错的？”

    湛如水低头摆弄着自己左边的袖口，看着自己三个完好的手指尖。

    她的手白而且纤细，像春葱一般。要是一般的女孩子有这样漂亮的手，肯定要涂上蔻丹，大大方方地叫人欣赏她的美。

    可湛如水没办法那样做，她的左手缺了两根手指，平时总是把手缩在袖子里，不想被人看到。

    她虽然从来不说，但看得出来，她对自己的残疾很在意。

    她形成这样的性格，跟她的手有很大的关系。因为怕被人嘲笑，所以先摆出一副孤高的态度，让人不敢靠近。哪怕被人骂是小妖女、心狠手辣，也总比被嘲笑是个可怜虫的好。

    湛如水说：“刚来的时候，有人嘲笑我少了两根手指，丑死了。其他人虽然不说，却也在偷看。我想放蛊咬他们。孟师兄经过听见了，大声制止了他们，说不准欺负同门。其他人怕他，便都散了。”

    湛如水回忆起了那时候的情形，神态变得很温柔。她说：“孟师兄很少生气，但那天他严肃的样子真的很帅。”

    她说：“之后别人想挤兑我，孟师兄知道了，也不准他们那么做。我真的很感激他。”

    她们入门已经快一年了，湛如水说的这件事林钏并不知道。湛如水平时的心思也很深，不会什么事都告诉姐妹。

    林钏意识到，湛如水已经默默地喜欢孟怀昔很久了。她的心情有些复杂，想自己应该离他们远一点，专心自己的事才好。

    因为疲惫，当天晚上林钏睡得很早。她梦见自己站在雪地里。孟怀昔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大雪漫天纷飞，迷茫了她的视线。

    孟怀昔向她走过来，想说什么，走到近前却忽然消失了。

    一转眼，她脱离了自己的视角，以旁观者的视线看到了一片废墟。沧海阁里的火已经熄灭了，她倒在瓦砾当中，颈上的一道血痕已经凝固了。

    她活着的时候，脸色就是苍白的，死去之后也像睡着了一样，总算还留着最后的体面。

    雨从天上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把灰烬和血迹冲刷下去。沧海阁已经没有活人了，她不知道自己的尸身什么时候能被埋葬，不过也没什么所谓，死在这片废墟里，就当天葬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白衣人穿过废墟，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走来。

    大雨里，林钏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能看见那人扑在自己的尸身前，放声大哭。

    她不知道自己何时积下了这样的德，竟然有人愿意为她的死而伤心。那人哭了一阵子，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伸手一掩，鲜血从指间淋淋漓漓地撒下来，竟是呕了血。

    那人的悲伤感染了她，让她也感到一丝心酸，一线眼泪从眼角淌了下来。

    一辈子，能得一个人为自己悲恸一场，也算不枉了。

    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身影，他总是穿着一身白衣，温柔地注视着她。

    是你吗……你终于还是来了么。

    让她一直耿耿于怀的，是希望的落空。而他出现在这里，究竟是一场幻觉，还是她永远也没有机会看到的真实？

    冰凉的眼泪划过脸颊。她睁开眼，四下一片漆黑。她忽然感觉又湿又凉，下腹还有点坠胀的疼痛。

    她坐起来点了灯，低头看了一眼。亵衣上沾了血，她来月事了。

    十五岁，这是她重生之后头一次来月事。对她来说，这是件喜忧参半的事。成熟之后，身体的承受能力更强，修炼的速度会比从前快。但坏处在于，她是诡月族人，长成后跟人类有些不同，而且这个异于常人的地方，非常要命。

    青鸾见她这边亮了灯，打着呵欠过来，说：“怎么了……啊。”

    她看见了经血，诧异了一瞬，随即笑了，说：“恭喜，长大成人了。”

    青鸾比她大一岁，已经长成了。她去自己房里拿了要用的东西和干净的衣裤，让林钏换上了。青鸾换完了床单，见林钏坐在旁边，神情很纠结。

    她说：“我身上有味道吗？”

    青鸾认真地闻了闻，说：“没有。”

    林钏还不放心，低头闻了闻手腕，又撸起袖子闻胳膊，暂时没感觉到有什么异样。

    诡月族人祖上有一半鬼族血统，除了气血阴气大、天生灵力比普通人更强之外，还有一样独特之处。这一族的男女在成熟之后，会散发出一种冰凉而又甜蜜的异香，跟水仙花的气味类似，也就是发情。

    这本来是鬼族引诱人类交/媾的手段。对于大部分鬼族来说，人类是他们的鼎炉，可以引诱来榨取精元。而对于半鬼血统的诡月族来说，不知道在遗传变异的过程中出了什么问题，这一族人不但无法通过这种方法来提高修为，反而会增加对方的修为。

    就是因为这个倒霉的特性，诡月族人在其他修真者的眼里，成了顶级的双修对象。经常有族人不小心暴露了身份，被邪门歪道盯上了抓去当鼎炉，最后被玩弄致死。所以这一族人的提防心很重，行事也十分偏激。

    最要命的是，他们发情的时机没有规律可循，完全防不胜防，让人十分头疼。

    好在一物降一物，他们居住的岛上有一块三丈多高的清净石，它散发出的气息能够抑制这种情况。每当有少年男女成熟了，便会来这里凿一块石头，做成玉佩或是珠串，带在身上压制邪气。

    上辈子林钏一直戴着一枚清净石雕刻的玉佩，生活跟普通人一样，从来没出过岔子。如今来月事的年龄提前了，让她猝不及防，甚至显得很狼狈。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莫名想起了孟怀昔，最近自己跟他走的很近，情绪的起伏也很大……会不会是这个缘故，让她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她一时间有点头疼。青鸾说：“我明天就回沧海阁去，跟尊主讨一块玉佩。”

    青鸾是族人从外面捡回来的弃婴，是普通人类，没有这种烦恼。但她很清楚这种事给人带来的压力有多大。林钏叹了口气，说：“好，我等你。”

    青鸾找出个铜制的镂花香囊，填了香丸，让她佩戴在身上掩盖气息，以防万一。

    青鸾离开的一段时间里，林钏一直生活在压力中，凡事都十分小心，生怕出现意外。

    上个月考核，已经筛掉了一批学生，剩下的人该选择亲传师父了。林钏的剑法不错，决定拜天阳长老为师。虽然之前她被天阳长老关过禁闭，但她不怎么在乎这种小事。

    天阳长老虽然严厉，但他性情刚直，并非故意针对自己，跟着他应该能学到真本事。

    湛如水选择了天璇长老。她在沐风阁外遇见了孟怀昔，雀跃地说：“孟师兄，我拜在天璇长老座下了。”

    孟怀昔和气地说：“那好的很，以后我们就能经常见面了。”

    他想了一下，又说：“林师妹呢，她拜了哪个师父？”

    湛如水说：“她喜欢学剑，选了开阳长老当亲传师父。”

    她平常话不多，见到孟怀昔的时候，却难得开朗。孟怀昔听了这消息有点失望，随即笑了一下，说：“我想也是，她天赋那么高，不学剑可惜了。”

    湛如水跟孟怀昔说了话，心里甜甜的，含着笑往回走。一人从旁边的岔路上跑过来，张开双手拦住她说：“小师妹！我喊你好几声了，怎么不理我？”

    湛如水停下一看，却是唐裁玉。她刚才一心想着孟师兄，什么都听不见了。她说：“你有事？”

    唐裁玉本来见她带着笑，心情很不错的样子。一见了自己，笑容瞬间就像被一块抹布擦过一样荡然无存，又恢复了冷冰冰的模样。

    唐裁玉习惯了她不笑的样子，觉得这样的她才正常。他说：“小师妹，你选了哪个长老？”

    湛如水说：“天璇长老，你呢？”

    唐裁玉一脸遗憾，不过事先也想到了这个结果，毕竟她的术法天赋非常强，不跟着天璇长老深造可惜了。

    他说：“我选了开阳长老。我觉得他的机甲术很有意思，可以跟我们唐家的机关术融合起来，发展出一个新的流派。”

    湛如水喔了一声，说：“林钏也拜了开阳长老为师，你们两个倒是成了师兄妹了。”

    唐裁玉对林钏的事不感兴趣，摆了摆手说：“不一样，她学剑，我主攻机甲，平时见面也不多。以后我多选天璇长老的课，咱们就跟从前一样，能经常见面了。”

    湛如水左耳听右耳冒。唐裁玉跟着她，一边走一边说：“对了，我最近有个构想，分解构筑人体的部件，从外面穿在身上作为武装，提高战士的各方面能力。就像甲虫的外壳一样，我还没想好叫什么名字……”

    湛如水漠然道：“叫外骨骼怎么样？”

    唐裁玉一脸震惊地说：“外骨骼，这名字太贴切了，你是怎么想到的？”

    湛如水说：“开阳长老上课的时候就提过这种东西，你开小差了吧？”

    唐裁玉有点不好意思，搔了搔脸蛋。

    湛如水见过唐裁玉开小差的模样。他永远是坐在倒数第二排，悠哉地晒着太阳吹着风，托着腮偷偷地看着她这边。

    她冲他皱一下鼻子，让他好生听课。唐裁玉便挺直了背，做出一副好学生的模样来。

    两人一起往梨棠小筑走。唐裁玉人高腿长，步子也大。湛如水的个头娇小走得慢，两人却总能将步调协调到一致。从这种程度上来说，两人还是挺合拍的。



第十七章
    从寒潭回来之后，剑上的灵力恢复了一部分。毕竟在鬼界的裂隙休养了一天一夜，强烈的阴寒之气滋养了剑灵，让他比刚受伤的时候好多了。

    结界已经被招摇长老封起来了，林钏也不想再靠近那个倒霉地方了。

    她把剑往吊桶里一放，每天半夜都搁在一口阴森的废井里。都是阴气重的地方，就算比不上寒潭，也总有十之一二的相似。

    驭风还在沉睡，不知道自己被挪到了井里，像镇西瓜一样湃着。青鸾还没回来，林钏最近为了避免特殊情况发生，一直深居简出。

    驭风前几天终于修复好了，被搁在废井里一个多月，林钏都要把他给忘了。

    这天半夜她听见外面咚咚直响，竖起耳朵听了片刻，披着衣裳起了身。

    夜深人静，那声音就像石头扔到井里，闷闷的带着回音。废井边缘生着青苔，还有淤泥，透着股阴森的气息，好像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

    住在这里的学生早就预见到了这一点，拿了张镇宅符贴在井台上，黄纸上用朱砂画的歪歪扭扭的，显得更瘆人了。

    林钏揭下黄符，把桶拖上来，长剑散发着微光。她说：“是你闹的动静？”

    一道黑影从剑里冒出来，浑身湿淋淋的，身上还沾着淤泥，像个淹死鬼。他抓狂地说：“这是什么鬼地方？外面还贴着道符，害得我出不来。”

    林钏面不改色地说：“废井。阴气很重，适合你修复身体。”

    驭风说：“为什么把我扔在井里，不是让你送我去寒潭了吗？”

    林钏说：“有地方休养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捡四的。为了送你去寒潭，我差点冻死在里面。”

    驭风放弃跟她争了。剑是潮湿的，他身上总是不停地往下滴答水。他像条狗子似的甩了甩头。林钏笑了，说：“进屋来，我帮你擦一擦。”

    她清理掉剑上的淤泥，又仔仔细细地擦洗了一遍。剑淬炼的很好，放在阴寒的地方这么久也没生锈。林钏感叹了一声：“真是把好剑。”

    驭风漂浮在半空，像一个煤球。他周身散发着一股强烈的灵力，看来恢复的不错。

    林钏收拾妥当了，对驭风说：“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驭风飘在原地不动，林钏说：“你还有事？”

    驭风感受了一下她的气息，皱眉道：“你怎么了？”

    林钏有点奇怪，说：“什么怎么了？”

    驭风说：“半个月没见，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偷懒了？”

    他这样就像个严格的师父。林钏说：“最近碰上了一点小瓶颈，过几天应该……”

    驭风扯了个凳子坐下了，说：“你基础比别人打得好，若是碰上瓶颈，就是现在学的东西跟不上你的能力了。这么耽搁下去，就是浪费时间。”

    他说的不错，长老们现在教的东西，还是面向一般水平的弟子多些。他们现在刚拜了亲传师父，还是要等师父对她们了解更多一些时，才能因材施教。

    林钏说：“那也没办法，欲速则不达嘛。”

    驭风笑了，仿佛嘲她明明不甘心，却还要说漂亮话。林钏觉得他好像能帮自己，说：“你有办法突破么？”

    驭风沉吟道：“蜀山的观沧海附近，有个秘境。里头有些低等的小妖怪、鬼魂，对修炼很有好处，不知道如今还在不在。”

    林钏从来没听人提过这个秘境，奇怪地看着驭风，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驭风淡然道：“我是前辈高人嘛，见多识广。一般刚入门的弟子去可能有些凶险，不过你的话，应该没问题。”

    林钏之前被他坑过一次，不敢相信他的话了。驭风知道她的心思，笑了一下说：“不信就算了。”

    他说完就凭空消失了。林钏想了想，觉得其实去看一下，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外头夜深人静，确实是去的好机会。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片刻说：“你睡了吗？”

    驭风在剑里道：“还没。”

    林钏说：“咱们去秘境看看？”

    驭风笑了，就知道她会按捺不住。他的声音像贴着耳朵似的，很轻又有点哑，带着慵懒的魅力。

    “走吧。”

    林钏带着剑去了北峰。子夜的观沧海十分幽静，山崖高耸在云海中。驭风来到一处山崖下的草木丛里，转悠着找了片刻，说：“啊……对了，在这里来着。”

    林钏跟着他钻进灌木丛中，感到一股灵力跟她的身体产生了共鸣。她眼前白光一闪，被吸进了另外一个世界。

    这里的一切跟蜀山外围的环境相似，只是空中有金色的符文不断流转，是蜀山外部的结界。周围不时有小妖怪游荡着经过，平时肉眼看不到的小鬼，腆着肚子吐着舌头，一个个都怪模怪样的。

    一只青脸小鬼从他们身边经过，走路的姿势六亲不认，十分嚣张。林钏出手迅捷，一剑将它刺穿了。小鬼发出一声惨叫，顿时烟消云散了。

    驭风说：“这里的小鬼都是被蜀山外围的结界吸进来的，被关在这里出不去。你可以好好练手了。”

    林钏一直以来都是对着靶子练剑，很少有这种实战的机会。尤其是这里没人跟她抢，就能够不用顾忌了。

    前头慢慢挪过来一个胖墩墩的怪物，拱嘴下面长着两只獠牙，是一只野猪精。

    林钏两剑把它结果了，回头看驭风，说：“这地方练功挺好的，为什么现在不用了？”

    驭风飘在她身边，慢悠悠地说：“谁知道呢。蜀山说众生平等，可能大家觉得抓小妖怪练功是件不光彩的事吧。”

    正说着话，前方有人施施然过来了，居然是天玑长老。

    林钏吓了一跳，连忙道：“快藏起来！”

    驭风根本不把他当回事，依旧飘在半空中，说：“假的。”

    天玑长老走到他们跟前，两眼没有神采，仿佛在看着他们，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他说：“有人来了正好，我的金丹不知道被哪个小妖怪窃走了，你们帮我找回来吧。”

    林钏对这个老头儿有阴影，很不想帮他的忙。驭风说：“答应他有好处拿的。”

    林钏便说：“好，我这就去。”

    听了这话，天玑长老就像这里的小鬼一样，开始来回游走。

    林钏跟在他身后，伸手在他脸旁边晃了晃，若是平时有弟子敢对他这么不恭敬，早就被骂了。现在他却视而不见，果然是个幻影，专门在这里给历练的弟子发布任务的。

    林钏揣着剑，准备去忙正事。驭风飘飘荡荡地跟着她，经过天玑长老身边时，老头儿忽然开了口。

    “让你抄的门规都写完了吗？说了多少遍，让你不要偷跑出去结交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你想的那一套根本行不通，还是规规矩矩地做人，别给掌门添麻烦。”

    林钏有点懵，回头看着他，不知道这话从何而来。天玑长老说完，又开始漫无目的地游逛。

    林钏说：“他什么意思？”

    驭风无所谓地说：“谁知道呢。在这里待久了，开始胡言乱语了吧。”

    他说着，忽然向前飘了一下，说：“那边有个小妖怪。”

    林钏跟着他过去，见小溪边蹲着一只鳄鱼精。它比一般的鳄鱼个头大得多，皮也厚得很，一看就不好对付。林钏还是头一次跟驭风一起作战，不能让他小瞧了。

    她上去斩了一剑，剑砍在鳄鱼背上，只留下一个白色的印子，很快就消失了。鳄鱼张开大口，反而要咬她。林钏闪身退开了，低头看自己的剑，说：“怪了，不应该啊。”

    驭风说：“怪物在秘境里都被加强了，打不过也很正常。”

    林钏说：“那怎么办？”

    驭风说：“前头有个人参精，你先把他打了，能增加力气。”

    林钏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发现草丛里蹲着个白胖的娃娃，头上扎着个小揪揪，身穿一件红肚兜，只有双脚还是人参根须的样子。林钏跃到了人参精跟前，说：“对不住了，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吧。”

    她一剑斩下，人参精身子被切断半截，没有流血，而是呜呜呜地哭着跑了。驭风飘过去挡在它前面，说：“哪里跑。”

    他散出一团黑雾，把人参精缠住了。人参精挣扎了几下，终于断了气。空气中散发着人参特有的气味，有点苦、又有点药香。

    驭风周身带着那股奇特的香气，身上还在微微发着白光。人参精被他杀了，力量转移到了他身上。

    林钏跟他面面相觑，驭风有点尴尬，说：“手重了一点，嗐，这家伙也太不经打了。”

    林钏笑了一下，说：“问题不大。”

    驭风说：“等一炷香的功夫，还会再出现个一样的。”

    两人蹲在草里，林钏说：“你以前来过吗，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

    驭风说：“没来过，我都是听人说的。”

    片刻人参精又出现了，这回林钏成功杀了它。她耸了耸鼻尖，说：“还挺好闻的，感觉确实力气变大了。”

    她返回去打鳄鱼怪，这回一下子就见了血。鳄鱼嗷地一声叫，朝她冲了过来。驭风飘在旁边，说：“你刚才那一招可以跟有凤来仪连着使，刺、挑，如果对方缠住你了——”

    林钏道：“就横剑挡它。”

    驭风便笑了，说：“对，还挺聪明的。”

    他笑起来莫名有点撩人。林钏看了他一眼，明明是一团煤球，却让人产生无限的联想，仿佛教她实战的是个英俊的男人，还是身经百战邪魅不羁的那种。

    再往前走一阵，见前面一块巨大的岩石后头，露出一双又尖又长的耳朵。那妖兽生着一双长角，脑袋却像是一头鹿。

    驭风说：“看见了吗，过去杀它。”

    林钏说：“那是什么？”

    驭风说：“犼。”

    林钏想起来了，这东西经常蹲在屋檐上，是脊兽，但看到活的还是头一次。

    犼的个头有近一丈高，看起来很不好对付。林钏犹豫道：“它个儿那么大，我可能……不行吧？”

    驭风说：“可以，去杀它。”

    他的话很坚定，给足了她信心，一瞬间让她觉得自己真的可以。

    她从草丛里潜伏过去，给了它个突然袭击。驭风在旁边说：“刺、挑，对，再往上来一剑，废它一双招子。”

    两人一个剑法纯熟，一个实战经验丰富，配合的十分默契。林钏头一次觉得打架还可以这么愉快。犼轰然倒下，尘土飞扬，一个小盒子从它身上掉了出来。

    林钏捡起来，打开一看，是一颗丹药。她想起进来时，天玑长老给她派的任务，原来他的药是被这家伙偷走了。

    这药的灵力充沛，是极为上品的仙丹。驭风说：“这叫紫金筑元丹，对于筑基的修道者有很大的益处，千金难得一颗。”

    这时候天玑长老从前头慢悠悠地走过来，见了他们就说：“你们把我的丹药找回来了吗？”

    这丹药的诱惑力实在不小。林钏迟疑了一下，悄声说：“你听过那个金银斧子的故事吗？”

    驭风说：“听过。”

    林钏说：“那怎么办？”

    “当然是选择都要。”驭风的声音里带了一抹笑，在她耳边小声说，“快、拿了就跑。”

    林钏：“……”

    驭风哄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况这老头儿是个假的呢。”

    他说的有道理，凡事得灵活变通，又不是拿了真人的东西。再说天玑长老事事都爱跟他们作对，就为了气一气他也挺痛快的。

    她把药盒子往怀里一揣，说：“我没见着。”说完拔腿就跑。驭风跟在她身后哈哈直笑，绕着她前后飞舞，说：“这多痛快！”

    他们身后忽然一阵飞沙走石，林钏回头看了一眼，见天玑长老脸色青紫，须发飞扬，浑身怒气勃发。

    他怒吼道：“好啊，竟敢欺骗为师。像你这样不诚实的徒弟，要好好惩罚！”

    这老头儿还会狂暴，看来捉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林钏说：“要是打不过会怎么样？”

    驭风轻描淡写地说：“会死。”

    林钏顿时觉得没那么有意思了。驭风笑了，说：“别怕，咱们一块儿上。”

    她想起被这老头儿强迫写颂词的痛苦，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说：“一直想揍他一顿还找不到机会呢，今天我就过过瘾！”

    她一剑刺穿了幻影的肩膀，喝道：“喜欢听人拍马屁是不是，今天就让你听个够！天玑长老——是我见过——最敬业的先生！”

    驭风噗地一声笑了，说：“多大仇？”

    林钏又是数剑刺出，一边道：“朱长老慈祥可亲、谦虚和气、品德高尚、知识丰富——三万字夸不到，凑合着听吧！”

    幻影被她扎的东倒西歪，成了个马蜂窝。他的身体被劈裂开，又迅速合拢在一起，模样十分狰狞。

    驭风道：“打够了么，给他个痛快吧！”

    驭风上前放出黑雾，缠住了天玑长老。林钏释放出剑诀，无数剑光绕着天玑长老飞旋，最终剑光合一刺向他。

    天玑长老一声惨叫，浑身发出一阵金光，渐渐消散了。

    林钏说：“这就没了？”

    她说话声中，眼前的一切消失了，他们又回到了一开始的草丛。风轻轻吹过，虫鸣细细。林钏说：“传出来了。”

    她伸手一摸，怀里的那个盒子还在。她意犹未尽，说：“有意思，以后有机会再来。”

    驭风说：“没下次了，犯过错的弟子就进不去了。”

    林钏有些惊讶。驭风说：“不交出丹药的弟子会被认为是不诚实的，会被禁止进去。”

    林钏说：“那能得到这么好的丹药也合算了。”

    驭风说：“你以为天玑长老有这么容易战胜？秘境里的紫金筑元丹只有这一颗，这么多年来想拿丹药的人不少，但是能战胜幻影的只有你一个。”

    林钏明白过来了，他是知道拿了丹药的后果的。冒着被天玑长老打死的危险也要这么做，他的胆子也太大了。

    她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驭风悠闲地说：“告诉你那么多干什么。走一步说一步，这不是解决的很好嘛。”

    回到梨棠小筑，她服下了那颗丹药。丹药的药力很强，一服下去，她就感到一股热流从丹田里生出来。

    她正需要借助外力来提升能力。驭风帮她拿到这药，可以说是雪中送炭了。

    借着丹药的力量，她运行了两个周天，感觉经脉畅通，能力比以前大有突破。

    太阳初升，她睁开双眼，感觉整个人焕然一新。驭风一回来，就帮了她这样一个大忙。她嘴上虽然不多说，心里却很感激他。这家伙虽然性格乖僻，其实还是挺为她着想的。

    过了数日，青鸾终于回来了。林钏等得望眼欲穿，一把将她抱住了，说：“辛苦了，路上还顺利吧？”

    青鸾放下行囊，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色的玉佩，并着一叠银票交给她，说：“很顺利。这些是尊主给你的钱，还有书信。”

    林钏先把玉佩戴在身上，顿时感觉一阵清气涤荡了全身，状态安定多了。

    她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的命回来了。她打开书信，见母亲在信里叮嘱她好生学艺，说沧海阁一切都好，随信带去一千两银票，让她花完了再回去拿。

    青鸾累坏了，喝了水便歇下了。隔天林钏从沐风阁上完课回来，见青鸾坐在屋门前，手里拿着个箍绣花。青鸾喜欢一边做针线活儿一边跟人聊天。一般见她绣花，都有新鲜的八卦可听。

    林钏进屋喝了一碗莲子汤。青鸾果然走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小姐，南峰上的醉仙花要开了。”

    林钏没听说过什么醉仙花，说：“那是什么？”

    青鸾说：“我听人说，是一种长在川蜀一代的白花，形似芍药，天生具有灵力，能放出月光一样的光辉。这种花每三年才会开一次，每次开放都在半夜，非常少见。咱们蜀山的南峰上就有一株。”

    林钏是个铁石心肠的实用主义者，冷淡地说：“有什么用？”

    青鸾笑了，说：“也没什么用，就是漂亮。药用价值还不如一棵大白菜，要不然早就让玉衡长老圈起来了。因为很难等到，所以谁要是能摘到它送给喜欢的人，就说明这个人特别有诚意。”

    青鸾有点兴奋，说：“今天晚上在那边等花的人应该不少，说不定还会打起来。你想去瞧热闹吗？”

    听起来挺浪漫的。不过林钏对这些不感兴趣，随口道：“不去，无聊。”

    她盘膝坐在床上，双手搭在膝上，心无旁骛地开始吐纳。

    次日过了午，林钏在北峰的半山腰练剑。试剑台的人太多，她不想跟人抢地盘。这里偏僻阴冷，没什么人愿意过来，反倒成全了她的清净。

    山间有一道瀑布，如白练一般哗哗地流淌下来。她经常来这里练半个时辰的剑法，再去沐风阁上课。

    未时过半，她刚练了一会儿剑，忽然见有人朝这边走来，是孟怀昔。

    林钏躲在了瀑布边的一块巨石后面。她怕走动发出声响，想等他离开了再走。

    孟怀昔走到附近，停在一棵松树下，好像在等什么人。

    山下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林钏往外瞄了一眼，见来的人居然是湛如水。这两个人约在这里见面，要干什么？

    湛如水背着手，走到孟怀昔跟前，说：“对不住，我来晚了。”

    孟怀昔说：“没关系，找我有什么事？”

    湛如水踌躇了一下，把藏在身后的东西递过来。一个素胎的长颈瓶子里插着一朵芍药似的花，不断有透明的光点从花瓣上飘落下来，极其瑰丽。

    林钏十分惊讶，想起了青鸾说过的醉仙花，必然是它了。光是听人说，她实在想象不到这花儿居然这么好看，难怪有这么多人都为了它彻夜不眠。

    只是那么多弟子都虎视眈眈，却不知道它怎么落到了湛如水的手里。

    林钏以为这花都是男生送给女孩子的，没想到还能反过来。她露出了一丝笑容，想看看孟怀昔怎么回答。

    孟怀昔看着花，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他说：“这是什么？”

    林钏和湛如水都十分意外，看孟怀昔的表情，他确实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如果他识得这花，那么湛如水送给他的意思就不必明说了。但孟怀昔茫然的反应让她措手不及。

    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把花往他的手里一塞，说：“我见这花开的挺好看的，就摘下来了。那个……你收下吧。”

    她怕他不肯收，不敢停留太久，把花塞给他就跑了。

    孟怀昔本来想拒绝，奈何小姑娘跑得太快，像兔子一样眨眼就没影了。他以前也收到过几封情书，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不管这花儿有什么含义，异性之间送花，总是有好感的意思。

    湛如水在他心里，一直是个娇小而沉默的女孩子。他对她的关注不多，没想到她会主动来跟自己示好。

    他皱了一下眉头，寻思该怎么让她知难而退。一会儿他还要去上开阳长老的课，没时间耽搁，便直接去了沐风阁。

    林钏等他走远了，这才想起自己跟他修了同一堂课，连忙拔腿向沐风阁跑去。

    林钏抢在钟声敲响之前冲进了学堂，喘着气坐在湛如水旁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湛如水小声说：“干什么去了？”

    林钏掏出工具袋放在桌上，说：“忘记拿东西了，回去取了一趟。”

    开阳长老拿着一个铁皮的机甲人进来，环顾了一圈，见学生们都在，说：“这节课讲机甲的内部构造，都认真听。下次上课之前，按小组交作业。”

    众人目光炯炯。除了御剑术，学生们最感兴趣的就是机甲术，开阳长老的课向来是座无虚席。

    开阳长老上课从不藏私，讲了一个时辰才结束。他布置了作业，把模型留在沐风阁，供学生们观摩研究。

    一群人聚集到机甲人跟前，摆弄它的手脚，又打开它的肚皮观看内部结构。后来干脆有人把机甲人的四肢都拆下来了，几个人聚成一堆，研究它的关节，一边啧啧称赞。

    孟怀昔想起了带来的花，低头看了一眼。一个时辰过去了，它还没蔫。有人从旁边经过，看到了那朵花，发出了惊叹。

    “哇——！”

    孟怀昔奇怪地看他，那人立刻捂住了嘴，帮他把花挡住了，生怕被别人发现。

    孟怀昔说：“你怎么了？”

    那人趴在桌子上，笑眯眯地说：“这是你要送给谁的。跟我说，我一定帮你保密。”

    孟怀昔说：“什么要给谁的？这东西很珍贵吗？”

    那弟子看他一脸冷淡的表情，觉得不对劲。他说：“这是醉仙花啊，三年才开一次，很难得的！”

    孟怀昔嗯了一声，说：“有什么用？”

    林钏听见了，有点想笑，这人居然跟自己的反应一样。那弟子有点泄气，说：“倒是也没什么用……”

    孟怀昔拿起水囊，要往瓶子里添水。那人吓了一跳，连忙把水囊推开了。

    孟怀昔说：“又怎么了？”

    那人发现他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叹息道：“这花不能用水养，浇水很快就会死。据说这花是贪杯醉死的人的精魂所化，要用烈酒浸泡，养得好能活一个月呢。”

    一朵花儿而已，有这么多讲究。孟怀昔注视了那花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么麻烦，不如扔了算了。

    林钏一瞬间怀疑他就是这么想的。他这么清净的人，得了这种华美的东西，既无瑕伺候它，又不能对它置之不理，实在是个累赘。

    他把花搁在地上，开始琢磨作业的事。他朝林钏这边看过来，有意跟她搭话。

    开阳长老让弟子们两人一组完成作业。林钏怕他来找自己搭伙，立刻对湛如水说：“咱们俩一组好不好？”

    恰好唐裁玉走过来，想邀请湛如水跟他一起。唐裁玉是公认的机甲天才，跟他合作闭着眼都能得最高分。然而湛如水不愿欠他太多情。她见唐裁玉过来了，猜到了他要说什么，立刻答应了林钏，说：“好，咱们一组。”

    唐裁玉有点尴尬，搔了搔脸蛋，揣着手又回去了。

    两个女孩子收拾了东西，准备去砍几根毛竹当材料。孟怀昔看其他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他跟唐裁玉没找到合作对象。

    其他人不想沾这两个人的便宜，反而把他们剩下了。孟怀昔有点无奈，过去对唐裁玉说：“唐师弟，咱们一组好么？”

    唐裁玉只要不在湛如水面前就特别高冷，就连孟怀昔的帐也不怎么买。他没说话，收拾了东西打算自己回去。

    他经过孟怀昔的桌子跟前，忽然瞥见地上放着一瓶花，停了下来。

    孟怀昔以为他喜欢，便说：“你跟我一组，这花送给你。女孩子都喜欢这种东西。你拿去做个人情，要么自己养也行。”

    他把花瓶递给唐裁玉。唐裁玉的脸抽搐了一下，嘴唇的血色也没了。

    孟怀昔看唐裁玉的反应，好像跟自己一样，不怎么喜欢这花，说不定还对花粉过敏。

    正疑惑时，唐裁玉忽然说：“好，我跟你一组。”



第十八章
    孟怀昔花了几天绘出了机甲人的图纸，跟唐裁玉说了自己的思路，准备好了全部的零件。整个过程中唐裁玉一直心不在焉的，孟怀昔怀疑他根本没认真听自己说了什么。

    既然交流不畅，他便也沉默下来了。

    两人坐在屋里，孟怀昔组装了大半个机甲，眼看夜深了，有些困倦。唐裁玉难得体贴地说：“放在我这儿吧，剩下的我帮你装好。”

    孟怀昔想也没什么难点了，便把剩下的工作留给了他。

    次日一早，众弟子把作业交了上去。孟怀昔对于关节有针对性的设计，让它比一般的机甲人行动更自如。开阳长老看了，应该会给他一个不错的分数。

    然而三天后，评测的结果下来了。众人的平均分是良好，唐裁玉是优秀，孟怀昔则是不合格。

    孟怀昔还从来没得过这么低的分数，不止他意外，其他学生们也震惊了。开阳长老把机甲返还给学生们，其他人的作业虽然外形简陋，但功能还是不错的。

    唯独孟怀昔的机甲人只有半边身子能动，另一半瘫痪，像个半成品。

    自己组装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孟怀昔皱起眉头，回头看唐裁玉。

    唐大少收拾完了东西，若无其事地走了。机甲交上去之前，经手的人只有唐裁玉，这件事跟他脱不开关系。

    被坑了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孟怀昔打算去找他谈谈。

    唐裁玉坐在窗前，拿着小刀在刻一块木头。他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个花瓶，里头盛着醉仙花。花被养的很好，还在向外散发着白色的灵光，如梦似幻。

    这样一景，若是摆在哪位姑娘的闺阁里，再雅致不过。可惜它被摆在一个少年的房中，屋里还乱七八糟地堆着木头、刨花和零散的机关，不免显得明珠暗投了。

    “咯吱、咯吱、咯吱……”

    唐裁玉好像别人欠了他几百两银子没还似的，冷漠地折腾着手里的木头。

    “唐师弟，有空吗？”

    门大敞着，孟怀昔象征性地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唐裁玉专注地忙着手里的活计，仿佛面前的人是透明的。

    他的手上都是木屑，忙活了一阵子，让书童去打一桶水来。孟怀昔见他根本不理自己，索性直接说了：“唐师弟，是不是你给我的机甲做了手脚？”

    唐裁玉眼也不抬，说：“是啊，怎么了？”

    他这样直接承认，而且毫无愧色。饶是孟怀昔涵养好也生气了，说：“你为什么这么做？”

    唐裁玉没回答他，反而问道：“这花是谁给你的？”

    孟怀昔说：“谁给的重要么，我送你花还有错了？”

    书童提了水桶过来。唐裁玉舀了一瓢水浇在花上，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嘤——呜啊啊啊——！”

    花有灵性，遇见水发出了婴孩儿般的惨叫声。白色的花瓣缩起来，迅速地枯萎了。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没想到他能这么狠心。

    书童忍不住说：“公子，你这是干什么？”

    唐裁玉冷冷地说：“这是我采来的花，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孟怀昔下意识道：“你摘的？”

    唐裁玉把瓢扔在一旁，说：“这是我辛辛苦苦守到半夜才摘到的花，特意送给小师妹的，为什么会在你那里？”

    孟怀昔沉默下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些天来，他也听说这花的意义非凡，是送给意中人的。如今看来却是唐裁玉先摘到的，送给了湛如水。没想到她转手就送给了自己，自己又转了个圈还给了唐裁玉。

    也难怪那天他看到这花的时候，表情像被捅了一刀似的。

    这种事发生在谁身上也难以接受，孟怀昔本来是憋着火过来的，知道原委之后，反而觉得这事不能怪他。

    不过唐大少没当面说破，绕了个弯从作业上整自己，也够狠的。

    孟怀昔不想卷到他们之间的纠葛里去，直接说：“我跟湛师妹只有同门之谊。醉仙花的事，我确实不知道。如果伤害了你，我很抱歉。”

    孟怀昔的态度诚恳。唐裁玉知道他是个谦和君子，而且他在这件事里是最被动的那个，责怪他也没用。

    从根源上来说，还是湛如水不够喜欢他。唐裁玉窝着一股气没处发，又捡起了木头，对着它使劲儿。

    “咯吱、咯吱、咯吱吱吱吱吱……”

    孟怀昔看他快把木头刻成马蜂窝了，知道他一时半会儿消不了气，只能先离开了。

    孟怀昔和唐裁玉闹矛盾的事，很快就传开了。这两个人都是弟子中的核心人物，一旦吵起来，其他人纷纷站队，颇有些泾渭分明的意思。

    湛如水清楚这件事的错在自己。可她当时仿佛鬼迷了心窍，存了一丝侥幸，总觉得唐裁玉不会发现。

    现在事发，唐裁玉还把脾气发在了孟怀昔身上，让她心里惴惴不安。

    湛如水去问林钏，该怎么办。

    现在大家的关系僵硬，主要还是唐裁玉憋着气，觉得吃亏了。林钏也觉得难办，说：“要不然你去跟唐裁玉道个歉。他最在乎你，只要你领了他的情，他就不介意别人怎么对他了。”

    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说几句好听的，安抚唐裁玉。

    湛如水虽然一向漠视人情，却也知道别人的好意可以拒绝，但不能践踏。道歉是早晚都得去的，但空着手去见苦主，她怕挨怼。

    湛如水借了小厨房，自己去酿了一坛米酒，捧着去找唐裁玉。

    唐裁玉闷了这几天，气差不多消了。再加上生气就不能继续缠着湛如水，让他觉得人生异常空虚。这天他刚起床，书童便来说：“公子，湛姑娘在外头，说要见你。”

    唐裁玉一诧，心先揪了起来，怕她是为自己坑了孟怀昔来兴师问罪的。

    唐裁玉想好了，自己也是有尊严的人，如果湛如水真的那么做，那她也不值得自己再喜欢了。

    他来到梨棠小筑前，见湛如水手里捧着一坛酒，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唐裁玉也揣着别扭，绷着脸说：“找我什么事？”

    湛如水把酒坛子递给唐裁玉，说：“我自己酿的，你尝尝吧。”

    唐裁玉看着她，还想等她说点什么。湛如水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道：“花的事……对不起。”

    唐裁玉一直在等这句话，听她这么说，顿时松了口气。他说：“我不会跟你记仇的。”

    湛如水嗯了一声，说：“我知道。”

    其实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他就是无条件地对湛如水好。这丫头也清楚这一点，要不然也不会轻易把送她的东西转送给别人。

    唐裁玉虽然明白，还是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这样做？”

    湛如水就知道这事没这么容易过去，却先委屈了。她眼睛眨了眨，渐渐红了眼圈，说：“我就是这样，铁石心肠没有感情。别人都这么说，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她说着，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唐裁玉慌了，他没想惹她哭，就是不当面问清楚，心里总是憋屈的慌。可若是让他在自己憋屈和她难过之间选一个，他还是宁愿自己受气算了。

    唐裁玉掏出手帕递给她，湛如水不接。唐裁玉手足无措，说：“你别哭了，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湛如水哑声说：“你凭什么这么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唐裁玉有些无奈，说：“你不说，我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湛如水抹去眼泪看着他，说：“好，那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这么做。”

    她眼里藏着阴沉的神色，轻声说：“因为我本性歹毒，忘恩负义。这种小事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连亲弟弟都敢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唐裁玉的脸色发白，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哑声道：“什么……你，骗我的吧？”

    湛如水仿佛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道：“骗你做什么，我的手指也是因为这没的。”

    唐裁玉抿住了嘴唇，他很早就注意到她的残疾了。但一个女孩子变成这样，肯定很痛苦，他便一直没问，就好像这件事完全不存在一样。

    但他没想到，湛如水小小年纪就这么狠心，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湛如水说：“我爹以前跟我娘的感情很好，可自从长房生了儿子之后，他就对我娘不好了。我娘虽然跟我爹更早，却因为身份普通，只能做妾，后来的那个女人倒成了正房。我娘整天以泪洗面，我爹觉得我碍事，动不动就要打我。后来我亲眼看见大娘逼着我爹休我娘，我气不过，就在她的莲子汤里下了毒。”

    唐裁玉啊了一声，说：“你也太冲动了。要是被发现了，不光你倒霉，连你娘都要被牵连的。”

    湛如水眼里带着恨意，说：“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不杀她，我和我娘早晚也会被我爹打死。”

    唐裁玉沉默下来。像这种大家族里，男人若是犯糊涂，常引得妻妾争斗，连带孩子也跟着遭殃。就算湛如水做了错事，他也忍不住要同情他，为她的行为找理由开脱。

    湛如水说：“可惜那女人命大，没死成。侍女把莲子汤喂给了她的儿子，把那个两岁的小孩儿毒死了。”

    唐裁玉也曾经想过，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不至于有她这样古怪的性情。她现在这个样子，必然是有过不同寻常的经历。

    湛如水的眼神闪烁，看得出来其实她对那个小孩子还是愧疚的。唐裁玉说：“后来呢？”

    湛如水便笑了，说：“他们很快就发现是我下的毒。我爹抓着我的头发，把我拖到院子里，拿刀要杀了我。我娘拼命拦着，别人又劝，他砍了我的两根手指，又狠狠地打了我一顿，把我扔在柴房里，不准人给我上药，想让我就这么死了算了。”

    她说：“那天晚上特别冷，我发了烧，浑身又特别疼，感觉要死了。不过那样也好，我若是死了，就再也不用挨打，也不用痛苦了。”

    她的左手垂在袖子里，回忆起当时痛苦的感觉，身体抽搐了一下，仿佛又挨了一鞭子。

    唐裁玉很难过。她虽然做得很不对，可从她爹纵容别人欺凌她们母女时，灾祸的种子就已经埋下去了。

    湛如水说：“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苗寨了。我娘被我爹休了，舅舅接了我们回去，还好族人没有嫌弃我们。后来因为我天生灵力强大，他们便举荐我来蜀山修炼。”

    她静了片刻，说：“我说完了，你可以跟其他人一样讨厌我了。”

    她虽然这么说，眼神里却透着彷徨。唐裁玉摇了摇头，说：“不会的。我明白你的感受，何况这事也不能完全怪你。”

    湛如水虽然跟他坦白了，到底还是怕他因为这些事疏远自己。没想到他不但没有害怕，反而好言安慰。她心头一酸，忍不住又要落泪。

    唐裁玉说：“别哭了，都已经过去了。”

    湛如水嗯了一声，伸手擦去了眼泪。唐裁玉鼓起勇气说：“我头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在山门前。你抬头看着蜀山，神采奕奕的，腮上还有两个酒窝。”

    他说：“当时我想，会这么笑的人不是坏人，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女孩子。”

    湛如水垂下了眼，道：“我不喜欢别人夸我。我娘说男人都擅长花言巧语，听多了人就变傻了。”

    唐裁玉真诚地说：“我从来不拍人马屁，但是你真的很好，我说这些都是发自内心的。”

    湛如水的心微微悸动。她想起今天本来是要跟他道歉的，说了这么多，花的事反而不重要了。

    不管怎么样，唐裁玉没有因为她的过去而讨厌她，让她轻松了很多，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天色渐渐晚了。湛如水说：“我要回去了，改天再见吧。”

    她的态度变得前所未有的温和，不再把他隔绝在高墙之外。唐裁玉目送湛如水走了，抱着她送的米酒，觉得自己的坚持有了一点回报。

    唐裁玉虽然对别人总是爱答不理的，但在面对湛如水的时候，却仿佛低到了尘埃里。但他本人不在乎，受虐受的甘之如饴，只能说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对于这种心态，林钏不太能理解，可能有钱人家的公子就是喜欢寻求刺激吧。

    青鸾除了做针线之外，就是喜欢读话本。她曾经以一种博览群书的姿态说：“少宫主，你不懂。这样清新自我不做作的姑娘，特别招有钱人的喜欢。”

    林钏一脸迷惑地看她，说：“有吗？”

    青鸾说：“当初你不也是被湛姑娘独特的气质吸引了吗？”

    林钏想自己确实对她印象深刻，但高冷的气质是一方面，主要还是因为她放蜈蚣咬苏檐。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们友谊的起源是同仇敌忾，比单纯外在的吸引更加深刻。

    跟湛如水冰释前嫌之后，唐裁玉的心情好了起来，开始反省自己不该给孟怀昔使绊子。

    孟师兄是个大度的人，应该不会记仇。然而这么不了了之肯定是不行的，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强行假装失忆，碰上了会很尴尬。

    唐裁玉决定效仿湛如水的做法，亲自做点东西送给孟怀昔，用实际的行动来表达歉意。

    这天下午，林钏来沐风阁上课。她刚坐下，见唐裁玉朝这边走过来。平时目中无人的唐大少，今天看起来狗狗祟祟的，好像藏着什么东西不想被人发现。

    唐大少停在她的书桌前，屈尊弯下了腰。

    林钏下意识看旁边，怀疑他找错人了，说：“湛如水还没来。”

    唐裁玉说：“我找你。”

    他从腰包里拿出一只机关鸟，放在桌子上说：“帮个忙，等会儿替我送给孟师兄。”

    林钏莫名其妙，说：“你自己给他嘛，一会儿他要来上机甲课的。”

    唐裁玉有点别扭，说：“让你转交你就帮一下嘛，你们俩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林钏感觉他这话很有问题，自己什么时候跟孟怀昔的关系不错了。

    唐裁玉去自己座位上坐下了，往外掏书本。林钏回头说：“喂，我跟他不熟啊。”

    唐裁玉摆了摆手，敷衍地说：“好的好的，不熟就不熟吧。”

    看得出来他是不好意思去道歉，想找个人转交。但林钏也不想出这个头，毕竟喜欢孟怀昔的女孩子太多，万一招了眼，是要被排挤的。

    这时候唐裁玉眼睛一亮，抬手指了一下门口。林钏回过头，是孟怀昔来了。

    孟怀昔的目光敏锐，很快就发现了林钏桌子上的机关鸟。

    刚才进门的时候，他就看见唐裁玉跟林钏互相打手势，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唐大少还没折腾够么，坑了自己一回不说，又要来挖墙脚了？

    孟怀昔面无表情地去座位上坐下了，浑身弥漫着一股低气压。林钏嗅到了一丝误会的气息。他们之间已经够乱的了，不能搞得更糟了。

    她起身朝孟怀昔走过去，把机关鸟放在桌子上，直截了当地说：“唐裁玉让我送给你的。”

    孟怀昔脑袋上冒出了新的问号。林钏明白了，刚才他果然以为是唐裁玉为了报复他，故意跟他在意的人套近乎，来跟他示威。

    林钏有点好笑，说：“一个两个的，幼不幼稚。”

    孟怀昔意识到事情不像自己想的那样，松了一口气，对别的倒是都不在乎了。

    下课之后，孟怀昔站在舞雩台前的鱼池边上，拿出了那只机关鸟。孟怀昔按下机关，小鸟扑着翅膀停在他面前，一点灵光围绕着它，唐裁玉的声音传出来。

    “孟师兄，对不起。这只机关鸟送给你赔罪，别生我气了。”

    孟怀昔伸出手，小鸟落在他的手背上，像一只真的鸟一样，低下头开始梳理羽毛。

    以他们现在的能力，还不能用意念送信，这种能寄托神识的小玩意儿就很重要了。

    这几天唐裁玉看到孟怀昔的时候，目光就躲躲闪闪的，本来以为他是心虚了，没想到他还会认错。

    孟怀昔摸了摸机关鸟的头，仿佛在揉唐裁玉的脑袋，说：“这样就想跟我道歉，还差得远呢。”



第十九章
    之后的日子里，孟怀昔经常带着那只鸟出现在人前。小鸟停在他的肩膀上，乖巧地梳理羽毛。别人看了很羡慕，说：“这是跟唐裁玉买的？”

    孟怀昔带着如沐春风的微笑，说：“是他送我的。”

    那弟子便一脸羡慕的表情，毕竟唐裁玉的心情时阴时晴，想跟他买一只机关兽太靠运气了，更不要说让他白送。

    孟怀昔很能体察人的心思，和气地说：“他最近心情好，做了不少存货。你们找他问问，说不定他愿意卖。”

    一群弟子听了，跃跃欲试，纷纷去找唐裁玉问价。唐裁玉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找自己来买机关兽的人特别多。他赶走一个，又来一个，简直不让自己消停。

    清凉的午后，他躺在梨树林里小憩。有人走了过来，客气地说：“唐师弟……”

    唐裁玉呸地一口吐掉嘴里叼着的草茎，一轱辘坐起来，心烦地挥手道：“不卖不卖，没空伺候你们！”

    那人的话还没说完，就像赶鸭子一样被轰走了。

    最近烦人的家伙怎么这么多，一个个前赴后继的，跟下饺子一样。

    唐裁玉躲不成清净，拍去身上的尘土，回了住处。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大约是自己最近的运气不好。

    好在孟怀昔收下了礼物。唐裁玉习惯于快刀斩乱麻，觉得孟怀昔既然领了自己的情，就是不再生气的意思了。

    不过他不知道，那一波去骚扰他的人，都是他从不骗人的孟师兄忽悠去的。

    孟师兄的性情谦和，从来不直接跟人对着干，有仇一般都借着别人之手报了。

    唐裁玉受了一个月的骚扰之后，孟怀昔的心里终于痛快了。再见面的时候，他又恢复了以往的态度，温和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然而唐裁玉每次见到他微笑，身体总是忍不住要打寒颤，不知为何总是感到一阵寒意。

    观沧海常年云雾弥漫，如同海上波涛汹涌，山崖下面就是万丈深渊。弟子们经常过来修炼，林钏不喜欢跟人扎堆，来的次数不多，只有想家的时候才过来看看。

    刚下了雨，林钏想这时候应该没什么人。她走上山崖，见前头站着一个人。

    几只白鹤放声啼鸣，穿过云雾向远处飞去。那人一身白衣，半截身影隐没在云雾中，仿佛随时要乘风而去。他听见了脚步声，回过头来，是孟怀昔。

    林钏停住了脚步，觉得今天来得不是时候。

    孟怀昔已经看见了她。林钏不好马上就离开，只得道：“孟师兄，你也来修炼吗？”

    孟怀昔笑了，比了个嘘的手势，说：“我来偷懒的。”

    一向稳重的他露出这么灵动的表情，居然有点可爱。

    她记得刚入门时，孟怀昔就说过，这里的云很像大海，想安静的时候就会过来。每个人都会寻找一个能让自己放空的空间，孟怀昔喜欢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孟怀昔眺望着远处翻滚的云海，说：“等过几年能出去历练了，我想去东海看看。”

    他的脾气跟林钏相投。如果林钏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或许会把他当成知己。但是这些对于重活一回的她来说太奢侈了，她只想静心修炼。

    她说：“你最近见湛如水了吗？”

    孟怀昔奇怪地说：“没有，见她做什么？”

    林钏说：“她不是送给你醉仙花了么？那花不是随便送人的，你知道的吧。”

    孟怀昔轻描淡写地说：“她不是那个意思，不要想太多了。”

    林钏半开玩笑地说：“我没见过她对谁那么上心过，孟师兄难道没感觉到吗？”

    孟怀昔转过脸来看她，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是林钏能感觉到他生气了。

    她明知道孟怀昔对她有好感，却还把他往别人身边推，实在有些过分。

    像他这样的君子，就算生气，也不会让人太难堪。他淡淡地说：“别人怎么想跟我不相干。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在这里不知道待了多久。林钏一来就把他气走了，倒好像是抢了他的地盘。

    之前她被困在寒潭，孟怀昔还特地来找她。他的身体本来就弱，陪着她挨了一宿的冻，回去还着了风寒，咳了好几天。林钏想起这些事，觉得自己过分了。

    她心里惴惴不安，怕他回去憋着气，再咳嗽三五天不好，自己就成罪人了。

    这里离北峰很近，孟怀昔现在如果不在观星台，应该就在竹屋里。

    林钏决定过去看一眼，如果他在外面，自己就跟他道个歉。要是他已经回房去了，那就算了。

    毕竟招摇长老的宅邸就在这附近，他没事喜欢光着脚乱逛，如果又被他撞见自己在孟怀昔的屋里，那就解释不清了。

    林钏穿过吊桥，来到了北峰。孟怀昔果然还没回竹屋，他站在观星台上，正对着石碑上刻着的星图出神。

    他微皱着眉头，虽然盯着石碑看，目光却有些涣散，显然是出了神在想别的。

    林钏犹豫了一下，过去说：“孟师兄，你生气了吗？”

    孟怀昔没想到她会跟过来，转身看着她，觉得她难以琢磨。片刻他露出了苦笑，说：“女孩子……真是奇怪。”

    林钏觉得自己是挺奇怪的，明明是故意气他，却又过来道歉。虽然一直回避他，遇到他的时候，却又跟他相处的很自在，仿佛认识了很久似的。

    孟怀昔叹了口气，说：“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白色异瞳，长得很漂亮。我不睬它的时候，它会过来蹭我。可我想摸它的时候，它却又露出爪子，狠狠地抓我一下。”

    他看着林钏，说：“我一直不知道它是怎么想的，是我误会了它的意思么？”

    林钏明白他是想说自己跟猫一样，让人难以琢磨。她不打算怼回去，随便他说什么，只要不生气就行了。

    她说：“你不爱听那些，我以后不乱说了。”

    孟怀昔说：“你是在跟我道歉吗？”

    他扬起一边眉毛，有些要为难她的意思。他看准了这丫头心高气傲，很难轻易地说出对不起三个字。

    他猜的没错，林钏是个要面子的人，确实很难为了这种小事情认错。她转开了眼睛，下意识想找个差不多的词来代替道歉，说：“那个……我就是……”

    她支吾了半天，还是没能糊弄过去。孟怀昔看穿了她的意图，直接说：“我可以原谅你，不过你要为我做一件事。”

    他这么说的时候，露出了一个笑容，已经想好要怎么使唤她了。

    林钏想他也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便说：“你说吧。”

    孟怀昔说：“你等一下。”

    林钏在草坪上等了片刻，他回竹屋拿了个风筝出来。那风筝是燕子的形状，展着两只翅膀，还生着剪刀似的尾巴，做的很精致。

    孟怀昔把风筝交给她，说：“你放风筝给我看。”

    林钏有点为难，说：“我没放过，你会吗？”

    孟怀昔坦然道：“我也不会。所以让你来放，我看。”

    连他自己都不会的事，还要别人去做。林钏沉默地看着他。孟怀昔提醒道：“你不是要跟我道歉的吗？”

    林钏没办法，只好接了过去。两人挑了一片开阔的平地，林钏把风筝的线放开，拖着它开始跑。孟怀昔挑了块大石头，坐在上面，淡定地看着她。

    山中很安静，偶尔有鸟鸣回荡在山中，间杂着小溪潺潺的声音。林钏拖着风筝在风里跑来跑去，平日里高冷的仪态荡然无存。

    风筝跟着她的步伐跌跌撞撞地起伏，最多只能飞一人来高，一但她停下来，立刻又往下跌。林钏以为是自己把线放的太短了，然而放的长了，就更难飞起来。

    孟怀昔说：“快好了，再加把劲儿。”

    林钏回头看，孟怀昔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边，十分悠闲。她却累的满头大汗，狼狈不堪。林钏怀疑自己被他整了，有点生气，把线轴朝他一递，说：“你来！”

    孟怀昔弯腰拔起一根草，草稍微飘了一下，很快就落在了地上。他说：“风太小了。”

    他走过去，在林钏面前比划了一下。她满头问号，不知道这是什么神秘的手势。孟怀昔说：“转个身。”

    林钏听话地转过去，随即明白过来，他是让自己逆着风放风筝。刚才自己折腾了半天，都是顺着风跑，难怪飞不起来。

    她抓狂了，说：“你怎么不早说？”

    孟怀昔含着笑没说话，但是意思很明显，早告诉她，刚才就没有笑话看了。

    这人其实藏着坏。说他是端方君子的那些人，全都被他的外表欺骗了。

    他让林钏拿着线轴，自己把风筝高高地举起来，然后就站着不动了。

    他的个子比林钏高一头，贴身站得这么近，让林钏有点不自在。她回头说：“你怎么不动了？”

    孟怀昔说：“等。”

    林钏说：“等什么？”

    孟怀昔说：“当然是等风来。”

    林钏觉得私底下跟他待在一起，好像一直被他逗着玩。但他生得这么俊朗，含笑的模样更是好看，自己没办法跟他真的生气。

    孟怀昔说：“等会儿我说跑，你就往前跑，边跑边放线。”

    林钏答应了，两人站在一起。林钏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和呼吸，有点局促不安，耳根开始发烫。

    孟怀昔说：“缓一缓，刚才跑太多了。”

    林钏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现在一定在盯着她的耳朵看。但她不敢回头，不知为何，她的脸也开始发烫了。

    风渐渐来了，两人的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长风从远处吹来，草木不住摇摆。孟怀昔对这阵风很满意，说：“跑。”

    林钏撒腿就往前跑，边跑边放线。孟怀昔给了风筝一个初始的高度，它开始在风里飘荡。风吹在林钏的身上，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鸟，要展开翅膀飞向天空。

    风筝被风推着飞到了空中。她拉着长长的线，稍微动一动，风筝便在空中起伏。

    “飞起来了！”

    总算没白折腾，林钏仰头看着天空，长长地舒了口气。

    孟怀昔走过来，林钏把线轴交到他手里，说：“你也试试。”

    孟怀昔拽了拽风筝，感到了它的力量，露出了笑容。风筝飞的那么高，仿佛摆脱了一切拘束，让人看着就很愉快。

    林钏能明白孟怀昔的心情，他的身体不好，不能像其他人一样肆无忌惮地活。看着风筝能自由自在地高飞，好像替他获得了自由，他的烦恼也就跟着烟消云散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说：“你不是说你不会放风筝？”

    孟怀昔面不改色地说：“我以前看别人放过，自己没动过手。”

    他微笑了一下，说：“这次也多亏了你帮忙。”

    林钏也看不出他是说真的还是骗自己，不过都无所谓了。她做这些，本来就是为了让他开心。只要他肯笑一笑，就值得了。

    孟怀昔平日里稳重的时候多，这样真心快乐的时候却很少。若不是拖着这个病恹恹的身体，以他的性情，必然活得比现在潇洒的多。

    孟怀昔看着风筝，仿佛在追求那一份缥缈的自在。林钏也抬头看着天空，这样属于他们的安静日子还有很久，值得好好珍惜。

    山中的岁月数年如一日，六年一晃而过，他们在蜀山修行的日子即将结束了。

    长老们把知识都传授给了弟子们，在未来的漫漫人生长河里，就需要他们自己去修行，用生命去验证自己选择的道。

    结束学业之后，弟子们各自有不同的出路。像唐裁玉这样的世家公子，要回去继承家业。湛如水孑然一身，没什么牵挂，打算出去游历江湖。她的本性亦正亦邪，打算看到顺眼的人就帮他一帮。看到讨厌的人，就坑他一坑。

    林钏则想出去游历一段时间，增广阅历，然后再回沧海阁修行。

    如今她二十岁，修炼的速度突飞猛进，已经达到了筑基的后期。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丹田里有一股混沌的力量沉寂已久，却又蓄势待发。要突破这个境界，只需要一个契机。

    林钏不知道孟怀昔打算怎么样，也没去问过，想来他是要留在蜀山继续进修。像他这样淡泊的人，在深山里修行，闲暇时抬头看看星空，再合适不过。

    唰地一剑带着寒芒，在对手的咽喉前停下。林钏站在试剑台上，衣袂在风中猎猎翻飞，战胜了最后一个对手。

    林钏收了剑，与对方行礼，说：“承让了。”

    那弟子的额头上都是冷汗，佩服地说：“林师妹技高一筹，我输得心服口服。”

    三年一度的试剑大会对于整个蜀山来说，是重要的大事。林钏作为这一届剑修中的最强者，战胜了所有对手。

    开阳长老十分满意。林钏是他见过的学生中最有天赋的。她虽然是个女孩子，用剑的速度和力量都远远超过了其他人，简直像个怪物。

    开阳长老本身是鬼族，认为她的天赋来自于她半鬼的血统。其他来观战的长老也纷纷称赞：“这小姑娘不错，开阳长老收了个好徒弟。”

    开阳长老颜面上很有光彩，大声宣布道：“林钏胜出，拔得头筹！”

    周围的弟子轰然叫好，掌声有如雷鸣。林钏站在试剑台中间，接受着喝彩声，感觉十分荣耀。她的辛苦修炼有了回报，如今的她走在自己规划的路上，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人总是会倾慕强者。林钏凭借着优异的成绩，赢得了整个蜀山的认可。接下来她打算出师游历，行侠仗义，消除江湖中各门派对沧海阁的偏见。

    开阳长老走上台，将胜利品交给她。

    奖品是玉衡长老亲手炼制的紫金筑元丹，服用之后能力会大幅增长，极其珍贵。众人对她投来羡慕的目光。林钏双手接过，恭敬道：“多谢师父。”

    开阳长老道：“这是你应得的。你很优秀，为师以你为傲。”

    林钏的眼睛有些湿润了，这些年为了练剑，她吃了很多苦。开阳长老虽然严厉，教导学生却从不藏私，舍得将自己全部的本领倾囊相授。

    作为老师，能遇到一个能青出于蓝的弟子，实在是一件很愉快的事。让他感受到自己身处的巅峰，也有后来者攀登，而不是高处不胜寒。

    开阳长老曾经对林钏说过：“为师毕生追求以剑入道，可惜资质有限，百余年来都未能更进一步。你是我见过用剑天赋最高的人，如果是你的话，说不定能实现剑修的终极目标，以剑勘破天道飞升。”

    林钏没想到会被师父这么器重，十分感动。若真的能到达那个境界，也应该是百年之后的事了。在那之前，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看着手中的锦盒，充满了得到回馈的愉快。



第二十章
    弟子们考核完毕，可以出师了。梨棠小筑内，众人收拾了行李，准备各奔前程。

    湛如水听说林钏暂时不打算回沧海阁，要到处历练，便说：“咱们一道走好吗？”

    林钏还想问她要不要同行，湛如水来找自己再好不过。她说：“那当然好。咱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也舍不得跟你分开。”

    青鸾道：“还有我。尊主说了，不管小姐走到哪里，我都要跟着的。”

    青鸾不但能帮林钏料理生活，这些年还跟玉衡长老学了一些医术，能处理一些内外伤，对于他们的历练很有帮助。

    三个人围在桌边商量，湛如水想去北边看看。青鸾说无所谓，去哪儿都可以。

    林钏在灯下摊开一张地图，伸手比划了个轨迹，说：“咱们从西蜀出发，先往东，再往北。一路上把洞庭、长江、苏杭都游览一遍。路上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别亏待了自己。”

    湛如水笑了，说：“你是在山里憋太久了，出去要把本都玩回来吗？”

    林钏正色道：“主要是行侠仗义，顺便游山玩水。天下这么大，够咱们游历好一阵子的了。”

    正事说完了，女孩子们还有点八卦可以谈。林钏托着腮看湛如水，说：“咱们三个一道走，你说唐裁玉会不会跟过来？”

    湛如水有点炸毛，说：“为什么有我的地方就一定要有他，我跟他又没什么关系。”

    林钏说：“其实他来也没什么不好的。唐家的产业多，商号遍布各地。有他在，咱们在外头住店都能省不少钱。”

    青鸾插嘴道：“可不是么，唐公子要在女孩子跟前充面子。纵使不是他们家的店，他肯定也要抢着付钱的。”

    湛如水皱起了眉头，似乎有点心疼唐裁玉，说：“他虽然钱多，人又不傻。还没出门就算记上了，你们很缺钱吗？”

    林钏笑了，说：“开个玩笑嘛。不过唐裁玉的机关术确实挺有用的。他要来就随他，他不来也咱们也不特意叫他，这样总行了吧。”

    湛如水没有明确表态，不过如果唐裁玉不来，她或许还会有点失望。毕竟这些年他都形影不离地跟着她。如果身边少了他聒噪，多少有些空落落的感觉。

    等湛如水和青鸾歇下了，林钏打开了锦盒。数年前她在观沧海的秘境里就得到过一颗这样的丹药，对她的修炼大有帮助，如今又获得了另外一颗。

    她服下了紫金筑元丹，片刻药力融化，一股热气从丹田中升起来。

    一股强大的力量充斥着她的经脉，让她浑身暖洋洋的。这是增长功力的好机会，不能浪费。她盘膝而坐，引导那股力量在身体内游走了一个周天，最后归纳回了丹田里。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一片黑暗中，她能够观照见自己的丹田里，一点精魂放出金光，继而蓬勃地生根长叶，育出花苞。

    莲花渐渐绽放，生成了一个混沌的法身，蜷缩入丹田中。

    她突破了瓶颈，达到了元婴境界！

    林钏停在这个境界已有数年了，一直在等待突破的契机。虽然是重新修炼一回，能凭借经验少走弯路，却也不免遇到瓶颈。如今一服下金丹，多年的阻滞顿时被打破了。

    她一阵狂喜，又有些辛酸。像破茧成蝶，她成为了更强大的自己。

    达到元婴境界之后，就能够御剑飞行了。从这一刻起，她就是世人眼中的剑仙了。

    林钏平日里虽然冷静，如今修炼小有成就，实在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她简直一刻也等待不得，要去试一试自己的本领。

    长剑有所感应，自己浮了起来。林钏激动地说：“我到达元婴境界了！”

    驭风爽朗地笑了，说：“我已经感觉到了，恭喜你。”

    两个人的能力绑在一起，林钏变强了，意味着驭风的力量也增长了。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更高兴。

    林钏说：“走，咱们出去逛逛。”

    驭风说：“大半夜的，你上哪去？”

    林钏神采飞扬道：“当然是御剑！”

    她抓起剑出了门，此时夜深人静，弟子们都歇下了。月光照在她身上，轻柔而又美丽。

    长剑浮在半空中，林钏一跃而上，凝神向前飞行了一段距离。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飞扬起来，衣袖也猎猎舞动。林钏感到了御剑的速度感，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她升到了高空，从山中的云雾里穿过。

    她身体的协调性很强，再加上强大的意识操纵，她很快就掌握了御剑的诀窍。

    她越过北峰，见招摇长老拖着长长的蛇尾巴，正坐在观星台上喝酒。他看见了林钏，诧异了一瞬，随即笑了，喊道：“小友能御剑了？”

    林钏被风吹得脸疼，却又十分快乐，大声道：“刚学会——我飞的稳吗？”

    招摇长老说：“别飞太高，小心乐极生悲。你要是没了，开阳可要哭了。”

    林钏没听见他的后半句话，已经飞到远处去了。

    几只栖鸟被她惊起来，扑着翅膀飞到高空中去。林钏好胜心起，要跟飞鸟比个高下，御剑向前追去。驭风也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在外头横冲直撞了，肆无忌惮地在云中穿梭。

    林钏超过了飞鸟，又绕着整个蜀山飞了一圈，这才渐渐疯够了。

    她放缓了速度，一个打滚落在草地上。她仰望着夜空，放声大笑，说：“太痛快了！”

    她憋了良久的情绪骤然释放，就像决堤的大水奔腾而下。

    驭风说：“你小声点，小心把巡山的招来。”

    林钏收敛了一点，却还带着喜悦之色。驭风的心情也很好，不过他是在为了另外一件事而开心。

    一团黑雾从剑里冒出来。他平时经常黑乎乎的一团，心情好的时候，会化成人的轮廓，就像一个影子，但是始终没有面目。

    而这会儿，他的身体从黑雾中显现出来，渐渐形成了人的模样。

    他约莫二十岁出头，五官的轮廓很深，眉骨高耸，黝黑的瞳仁里透着雪亮的光。他的身量修长，举手投足间颇有些潇洒气度。

    煤球居然能化成人形了，还这么好看——林钏还是头一次见他本来的面目，一瞬间被震住了。一个剑灵都生的这么英俊，这不是夺造化之工么。

    驭风扬起一边眉毛，明知故问地说：“怎么了？”

    林钏不想让他觉察到自己的惊讶，说：“没什么，原来你是这个模样。”

    驭风抬手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说：“是啊，本公子好看吗？”

    林钏感慨道：“看来刻薄的人都是有些本钱的。要不是你长得还过得去，就凭这张嘴也早就被人打死了。”

    这么多年来，驭风已经习惯了跟林钏互相挤兑，不把她的话当回事。他轻描淡写地说：“老子的剑法天下第一，能打得过我的人还没出生呢。”

    林钏说：“少信口开河了，你比我师父强？”

    驭风想了一下，说：“不好说，除非能找个机会跟他过过招。”

    上次他被天玑长老一掌打成重伤，在井里养了好几个月才缓过来，居然还敢想去跟开阳长老比试剑法。林钏觉得这人真的是狂气，把谁也不放在眼里。可若说他没这个本事，倒也未必。

    相处这么多年，林钏多次见识过驭风的剑法，知道他出手十分狠辣，偏于实战。开阳长老则是以剑入道，注重剑意，颇有万岳朝宗的气势。这两个人动起手来，谁更胜一筹真的不好说。

    驭风吃亏在没有一个实在的形体。好在林钏到达元婴境界之后，他的能力也随之增强，出现了实体化的能力。

    驭风知道她在想什么，伸出了胳膊，说：“你摸摸我。”

    以前他没化成人形的时候，林钏对他不必见外，经常抱着剑擦拭。如今他变成了个成年男子，让林钏生出了些距离感。她往旁边挪了一下，说：“不太好吧？”

    驭风说：“让你摸就摸，江湖儿女，婆婆妈妈的干什么？”

    林钏便伸手拍他的肩膀，感到了实实在在的躯体。她低头看了一眼，草坪上还有他的影子——他变得跟活人一模一样，简直毫无破绽。

    林钏惊讶道：“我的天，不只有相，你还修出人身来了？”

    驭风嗯了一声，在草坪上坐下。长风从山坡上吹过来，轻轻地拂动着他的衣衫和头发。他闭上眼睛，嗅得到青草的香味，听得见山间潺潺流水的声音。

    活着真好。

    他很久没有以人的姿态来感受这一切了，如今获得了这些，让他百感交集。

    他叹了口气，说：“我没看错人，丫头，多谢你了。”

    当初若不是他把力量跟她共享，林钏也不能这么快就到达元婴境界。两个人算是互惠共生，彼此成全了对方的愿望。

    林钏说：“知道我厉害了罢。以后一直跟着我，好不好？”

    她还记着驭风一开始不肯跟她的事，如今终于能证明自己的实力，实在很自豪。

    驭风没回答，林钏拿胳膊肘捣他。

    “好不好啊？”

    驭风看了她一眼，说：“这是你说的，以后可别嫌我烦。”

    林钏说：“怎么会。哎，以后你是不是能像人一样，随时出现了？”

    驭风说：“我现在的灵力还不稳定，阳光太强烈的时候不能现形。等以后你的能力变得更强了，我就能像真正的人一样了。”

    他的心情很不错，站起来说：“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咱们喝点酒怎么样？”

    林钏说：“三更半夜的，我上哪儿去给你弄酒。”

    驭风便笑了，说：“刚才那个蛇妖不是在喝酒吗，你去跟他借一点。”

    他说的是招摇长老，也亏得驭风胆大包天敢惦记他的酒。招摇长老向来爱喝酒，屋子旁边有一个酒窖。林钏怀疑他长了个狗鼻子，距离这么远，居然一眼就能看出招摇也是个酒鬼。

    她都要出师了，这时候惹事，万一被抓住了得不偿失。她说：“这……不好吧？”

    驭风说：“去不去，你不去我自己去了。”

    这人一向我行我素，想到什么就去做。他召起长剑踏在上面，准备上北峰去看看。

    林钏提醒道：“喂，这是我的剑。”

    驭风回头看她，面无表情地说：“谁的？”

    这剑确实首先是驭风的，其次才是林钏的。她一时语塞，驭风说：“算了，你也上来。”

    他一把拉过林钏，让她站在自己身后。

    剑虽然长，两个成年人踏在上面也不太够。林钏只好往前挪了挪。驭风不管她站没站稳，嗖地一声御剑上了天。林钏惨叫了一声：“你悠着点！”

    驭风愉快地笑了，说：“怕就抱着我啊。”

    这个混蛋，在这儿等着她呢。林钏头上青筋暴起，觉得这人是故意在占自己的便宜。

    她不肯抱他的腰，要靠自己站稳。驭风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一个急转弯，差点把她摔下去。林钏眼疾手快，一把勒住了他的脖子。

    驭风被勒的脸都青了，扭头道：“你干什么？”

    长剑依旧急速向前飞去。林钏不但没松手，还急了眼，喊道：“看路！”

    驭风回头往前看，长剑朝一座石崖冲去。驭风连忙让剑转了个弯，缓缓地停了下来。林钏一跃下了地，心有余悸地看他，说：“你想杀了我吗？”

    驭风抬手摸自己的脖子，咳了几声说：“是你想杀了我吧？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一点都不给男人面子，咳咳……”

    林钏觉得有必要把话说明白了。她严肃地说：“这是我的剑，以后不经我允许，你不准随便用它。”

    驭风仿佛听见了什么奇闻，说：“这是我的家。”

    林钏无动于衷，说：“做守护灵也得讲规矩，它是我的法器，在归属权上我排第一，你第二。”

    驭风觉得她是在强词夺理。但他确实跟林钏订了契约，像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听她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家伙随心所欲，太难约束了，林钏觉得有点头疼。驭风无所谓地走在前面，说：“去找酒了。”

    他迈开大长腿，直奔开阳长老的酒窖而去。林钏说：“你认路？”

    驭风耸了耸鼻尖，说：“靠闻的。酒味这么明显，你闻不见？”

    林钏什么都没闻见，狐疑地看他。两人来到开阳长老的酒窖跟前，门口挂着个大锁。驭风把手按在上面，一团黑气绕着青铜锁头，锁啪地一声开了。

    两人走进酒窖，一道石梯通往地下。这回林钏闻见了，这里确实充满了浓郁的酒香。

    灯光下，黄泥坛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驭风的眼睛亮了起来，上前抱起一坛闻了闻，说：“女儿红。”

    他又拿起一坛闻了，说：“竹叶青。”

    他就像贼进了宝库，简直哪一个也不能放过。林钏怕被人发现，催促道：“别挑了，差不多就行了。”

    驭风又嗅了几下，找到角落的一个坛子。他凑近一闻，露出了笑容，说：“还有杜康，就它了吧。”

    林钏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地上。驭风惊奇地看着她，说：“你干什么？”

    林钏说：“你喝酒不给钱？”

    驭风环顾了一圈，说：“这么多酒，那老头儿也未必知道自己有多少存货。你要是留了钱，岂不是告诉他有人来过？”

    他说的虽然不错，但林钏有点过意不去。转念一想，平时招摇长老经常使唤自己帮他干活儿，从来也没给过报酬，拿他一坛酒就算扯平了。

    就在这时候，酒窖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一人道：“谁？”

    林钏吓了一跳，整个人都不好了。偷人家的酒被逮了个现行，简直不能更尴尬——她就知道，误交损友早晚要被拖下水。

    灯火把那个人的影子照在墙壁上。那人的身影颀长，没有蛇尾，是个青年男子的模样。

    来的人不是招摇长老，是孟怀昔。



第二十一章
    被人堵在酒窖里，驭风居然还笑得出来，仿佛觉得很刺激。

    他甚至还搂着酒坛子不放下，一副这已经是他的所有物的姿态，十分欠揍。有那么一瞬间，林钏真的想跟他划清界限。

    孟怀昔没想到林钏会半夜三更出现在酒窖里，更不能理解她身边怎么会凭空多出了一个没见过的男人。

    孟怀昔道：“林师妹，你这是……”

    林钏十分尴尬，勉强笑了一下，说：“孟师兄来干什么？”

    “我来帮招摇长老拿酒。”他警惕地看着驭风，说，“阁下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驭风拍了拍酒坛子，大大咧咧地说：“来酒窖自然是来找酒喝，你看不出来么？”

    孟怀昔被他这种反客为主的态度问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林钏只好说：“这是我的剑灵。我到达了元婴境界，剑灵实体化了，他叫驭风。”

    孟怀昔一怔，顿时露出了喜色，很为她高兴。

    她才二十岁，就达到了别人穷尽白首也未必能达到的境界，着实是个天才。作为师兄，孟怀昔很为她骄傲，以至于其它的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了。

    他说：“恭喜你了！”

    林钏走到孟怀昔近前，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的剑灵没受过教化，脾气横冲直撞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驭风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姿态，站在酒窖当中，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他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浑身散发着一股凛冽的杀气，确实是器物成的魂。孟怀昔看着他，神色有点不愉快。

    幸亏来的是孟怀昔，还能帮自己遮掩一下。林钏说：“师兄，今晚的事别说出去，成不成？”

    孟怀昔一时间沉吟不语，林钏知道他在自己跟前一直挺好说话的。她央求道：“好师兄，你就帮我这个忙吧。”

    她这副小女孩的样子，跟白天以一打十的飒气截然不同，却也只有孟怀昔见得着这怜人模样。他叹了口气，确实拿她没办法。

    他说：“我看门口锁头开了，还以为进了贼。其实林师妹想喝酒的话，跟我说一声就行了，我有钥匙。”

    他又说：“这坛酒就送给你们了，算是祝贺林师妹修炼有成。”

    林钏有点不好意思，说：“那就多谢孟师兄了。”

    她说着，朝驭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可以走了。孟怀昔也拿了一坛酒，跟他们一起走出酒窖，锁上了大门。

    林钏正准备回去，孟怀昔又说：“林师妹，等一下。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驭风抱着酒坛子站在旁边，有些不耐烦。招摇长老就在观星台上，离这边不远，随时有可能过来。林钏怕被招摇长老发现，对驭风说：“要不然你先回去吧。”

    驭风正有此意，大摇大摆地走了。孟怀昔看着他的背影，忧虑地说：“你的这个剑灵，有点我行我素，不好驾驭。”

    林钏跟他相处久了，知道驭风虽然嘴上说的嚣张，其实做事还是有数的。不过孟怀昔这么说也是为了自己好。她说：“他刚获得人身，对什么都新鲜，过了这一阵子就好了。”

    孟怀昔不太放心，说：“如果需要帮忙，就跟我说。”

    林钏说：“没事，他就是看起来野，其实挺听我话的。”

    她的态度游刃有余，这样倒还好。孟怀昔又说：“我听说你要出去历练，什么时候出发？”

    林钏想这件事他总是要问的，说：“明天。”

    孟怀昔有些意外，扬了一下眉，仿佛无声地问她就要走了，怎么都不跟自己打个招呼。

    她确实有些逃避，这些年跟他朝夕相处下来，不单有同窗情谊，还有些暧昧的情愫。一旦道别，大家都伤感，还是算了。

    林钏犹豫了一下，说：“我本来是想跟师兄道别的，怕打扰你修行，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些明显都是借口，想趁他不备逃之夭夭才是真的。

    孟怀昔说：“你往哪儿去？”

    林钏说：“先往东，再往北，到处看看。”

    孟怀昔便笑了，说：“正好我要回家一趟。咱们顺路，一起走好吗？”

    林钏没想到他要跟自己一起走，有些诧异。她说：“你不是要留在山里修行的么？”

    孟怀昔觉得奇怪，说：“谁告诉你的？”

    林钏也答不上来，大家都认定了孟怀昔是个隐士，出师了也会一直修行。像这样谪仙一般的人，混迹红尘未免可惜，在山中闲云野鹤的日子才适合他。

    孟怀昔说：“我好久没回去了，咱们一起走。先去见见我父母，然后再做打算。”

    林钏觉得这话有种意味深长的意思，他见父母，何必跟自己商量？

    她沉默着没回答。孟怀昔便替她做了主张，说：“说定了，明天一早我在山门口等着你。”

    他一向谦和文雅，偶尔霸道起来，反而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魄力。林钏还没想好该怎么拒绝。他微微一笑，已经转身走了。

    林钏回到梨棠小筑，蹑手蹑脚地进了屋，闻见一股酒气。

    驭风斜靠在床头，手里提着个酒壶，正往嘴里倒酒。他的两条大长腿搭在床沿上，鞋还没脱。

    林钏有轻微的洁癖，见了这个情形怒从中来，暴起吼道：“下来！”

    驭风吓得一个哆嗦，立刻从床上滚下来了。他一个大男人躺在未婚少女的床上，还穿着靴子，实在很不像话，就算是剑灵也不行。

    驭风知道自己的行为很不讲究，没有跟她抗辩。林钏把床单掸了一遍灰，然后又把上面的皱褶都捋平了，这才舒了口气。

    驭风束手缚脚地站在角落里，刚才在外头的桀骜都没了，乖的令人发指。

    林钏把他吓着了，有点过意不去。她在桌前坐下，缓和道：“你现在有人模样了，自己有地方待，别躺在我的床上。”

    驭风理解地点头，说：“知道了。”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缺了气势，又补充了一句：“我也不稀罕。”

    林钏感觉他的嘴真不是一般的硬。驭风又说：“刚才那人跟你说了什么？”

    林钏说：“明天他要回家，跟咱们顺路一起走。”

    驭风哼了一声，说：“那小子一看就不是好人，你还是离他远点的好。”

    孟怀昔明明生的一表人才，气质清和。驭风却瞧着不顺眼，可见是他的眼光有问题。林钏觉得好笑，说：“喝你的酒吧。”

    驭风撩衣在她对面坐下，提起酒坛子，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她倒了一碗。

    “来，一起干一碗。”

    林钏很少喝酒，不过今天确实值得庆祝，便舍命陪君子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辛辣的酒冲进了喉咙，呛得她直流眼泪。

    驭风笑了，说：“好喝吗？”

    半天她才缓过劲儿来，摇头说：“以后不陪你了，我喝不来。”

    驭风喝了一碗酒，又把她剩下的半碗也拿去喝光了。他叹了口气，说：“做人自由自在的，感觉真不错。”

    他晃了晃酒坛，里头已经没有了。他心满意足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今天过得很愉快，多谢你了。”

    他说着消失在空中，仿佛从来没存在过。林钏习惯了他这样飘忽的行踪，也不以为意。

    不知道现在是几更天，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她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春末时节，天渐渐热了起来。平日里云遮雾罩的蜀山显出了巍峨的面貌。

    唐裁玉在山脚的石牌坊前来回踱步，几名仆从牵着马站在旁边。

    孟怀昔比他来得更早一些，正在一棵松树下安静地站着。跟唐大少不同，孟怀昔轻装简行，一如既往的朴素。

    他穿着白色的长袍，革带束出好看的身形，身佩长剑，一派文武兼修的模样。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唐裁玉挪到了大松树下乘凉。他唰地展开折扇，顺便给孟怀昔捐了点凉风。

    “师兄要去哪里？”

    孟怀昔说：“我回家，你呢？”

    唐裁玉怕人笑话自己一直追着女孩子跑，早就想好了说辞，端然道：“听说鲁班大师的后人隐没在江湖之中，身负机关绝学。我要寻访他，提高自己的技艺。”

    那位高人上次出现还是一百多年前，谁知道他是不是已经驾鹤西游了。孟怀昔用沉默应对了他的胡扯，想看他还能撑多久。

    唐裁玉面不改色地坚持了自己的说法，眼睛却一直看着山路，显然是在等什么人。

    林间传来蝉鸣的声音，让人心浮气躁。

    唐裁玉催促道：“既然要回家，师兄怎么还不启程？”

    孟怀昔反问道：“你怎么不走？”

    唐裁玉便不说话了。其实两个人的目的差不多，有个人陪着也好，等起来显得也不那么傻。

    孟怀昔知道他在想什么，悠悠地说：“我刚才过来时，见湛师妹从后山走了。”

    唐裁玉的脸色果然变了，辛苦等了半天岂能扑空。他拿出机关鸟，将一点灵力灌注进去，让它先去看看路。

    等了良久，机关鸟扑着翅膀回来了。它头上幻化出灵光，将后山附近的情形放给他看。路上安安静静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说：“人呢？”

    正在疑惑时，就见林钏和湛如水、青鸾一起穿过绿荫，从山道上下来了。

    唐裁玉往前走了半步。孟怀昔看见了林钏，也露出微笑。

    唐裁玉想起了他的话，说：“你不是说她走后山了吗？”

    孟怀昔一副坦然的表请，显然刚才是在捉弄他。唐裁玉觉得这人真的挺记仇，自己好几年前得罪过他，到现在他还时不时地整自己一下。

    三个女孩子走到近前停了下来。孟怀昔在林钏面前就是一派端方君子的模样，仿佛从来不会骗人。他说：“你们来了，我等了好久了。”

    唐裁玉还在想，说什么开场白才能自然地融入到她们之间，没想到孟怀昔直接就加入进去了，简直让他嫉妒。

    孟怀昔一向都很平易近人。唐裁玉也想像他一样轻松地跟其他人打成一片，可惜他天性傲慢，实在很难做到。

    不过做不到也无所谓，反正他有钱，还有一片真心诚意。唐大少笃信水滴石穿，必然能让心上人感动。

    湛如水假装没看见唐裁玉，抬头看树梢上停着的山雀。

    青鸾身为队伍的后勤，对这个行走的钱庄很感兴趣，主动打招呼道：“唐公子，好巧啊。你也要走了吗？”

    唐裁玉的头上都被晒出汗来了，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仿佛只是碰巧相遇。他说：“是啊，我要出去游历。你们要去哪儿？”

    青鸾顺势发起了邀请，说：“正好我们也要出去历练，一起吗？”

    湛如水暗中捣了她一记。青鸾维持住了表情没崩，对唐裁玉露出亲切的微笑，尽量不让他看出自己是在觊觎他的金钱。

    唐裁玉求之不得，立刻说：“好，咱们一起走，路上也有个照应。”

    其他几人对他的加入都没意见。唐裁玉的跟班们也前呼后拥，准备一起跟来。唐裁玉回头打发道：“你们自己回去吧。”

    仆从有些为难，说：“公子，老爷说好久没见您了……”

    唐裁玉一摆手，说：“我过段时间就回家，你们让他放心就是了。”

    他说着翻身上马，追上了其他几人。少年男女们鲜衣怒马，并辔而行。

    走出一段路，林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蜀山壁立万仞，就像修道之路既高且远。他们刚来时的情形好像还在昨天，一转眼却已经出师了。

    青鸾喊道：“小姐，该走啦！”

    更广阔的未来在等着她。林钏不再留恋，打马追上了其他几人，渐行渐远了。



第二十二章
    当天过了午，众人在镇子里住了店。离开了蜀山，驭风终于不用躲躲藏藏的了。他大大咧咧地现了身，坐在客栈大堂里，跟众人一起吃了顿饭。

    湛如水她们早就见过驭风了，唐裁玉还是头一次见，对他有点在意。

    驭风穿着一身黑色的旧袍子，袖口和衣袍的边缘都破了，看起来有些落拓。跟锦绣荣华的唐大少坐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不过他的身材极好，就算破衣裳穿在他身上，也显出一股另类的帅气。

    林钏留意到了，当时没说什么，吃完饭后去了成衣铺子，给他买了两身衣裳。

    她回到房里，说：“在？”

    驭风从剑里冒出来，说：“有事？”

    林钏说：“我帮你买了衣裳，你试试看。”

    她买了一件暗红色的圆领剑袖袍，肩膀上绣着云纹团花。她以为依驭风这样骚包的性子，应该会喜欢红色。没想到他看了一眼就扔在一边，说：“还有别的吗。”

    林钏倒是还给他买了一身黑衣裳，但觉得他这个态度太不领自己的情了。她不想惯他的毛病，说：“就这一件，爱穿不穿。”

    驭风便坐下来，翘着二郎腿，一副没有就不换的模样。

    他身上的袍子不知道穿了多少年，朽的不行。不光手臂，就连胸膛都要露出来了。说出去别人还要以为是林钏太刻薄，连件衣服都舍不得给跟班买。

    她杠不过这个倔脾气，只能把另外一件黑色的交领袍扔给他。驭风总算满意了，毫无预兆地解开腰带，开始换衣裳。

    林钏连忙转过身，走到屏风后面等着。别人换衣服都要避人，他倒好，让别人躲他，脸皮厚真的是有优势。林钏等了片刻，说：“好了没？”

    旧袍子被他扔在地上，驭风说：“行了。”

    他确实很适合穿黑色，这种低调的沉稳感跟他搭在一起，颇为霸气。新衣裳没有多余的装饰，反而把他的身材衬托的很好。

    林钏捡起他的旧衣服，说：“现在是我在养活你，你能不能别这么挑剔？”

    驭风说：“不是挑剔，是一看到就烦。”

    他把那件暗红的袍子一扯，抖在空中，就像一条滔滔的河流淌下来。他说：“你看这颜色像什么？”

    林钏漫不经心地说：“红的像春花、枫叶、晚霞，还能有什么？”

    他说：“你说了那么多，难道唯独不像血？”

    林钏叹了口气，不想跟他抬杠了，说：“像，又怎么了？”

    驭风淡淡地说：“别人说像血，那只是像一滴血珠子，针尖儿刺破手指尖那么大一滴。我说像血，那就是真的血。”

    他说话间，束上腰带，没再说话。林钏捡起红衣，慢慢地叠起来，想着他刚才的话，忽然明白了他厌烦红色的意思。

    他是剑灵，从前杀人无数。他眼里的血，不止是米粒大的一滴血，而是无边的血雨、血河、血海。红色就是浓稠的、带着腥气的血，永远是会触动他神经的颜色。

    她忽然怜悯起他在死尸堆里打滚的那些年。驭风没跟她提过那些经历，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足够让她不寒而栗。

    驭风系上了蹀躞带，几只鎏金的钩子嵌在腰带上，劲瘦的腰被束了出来，像一头猎豹，充满了力量感。

    他对自己的身材很有自信，说：“好看吗？”

    “一般吧。”

    驭风觉得这反应太薄情了，说：“你给我买的衣服，就不多看几眼？”

    林钏面无表情地又看一眼，依旧不为男色所动。驭风觉得颇无趣，伸手搔了搔脸颊，回剑里去了。

    林钏推开窗户透气，客栈临着街，集市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临近端阳节，外头十分热闹。湛如水和青鸾吃过饭就出去玩了，唐裁玉必然也跟着她们。

    林钏也想出去逛逛，她独来独往惯了，直接出了门。小二正在挨门插艾叶，见林钏一个人行动，便说：“客官出去啊？”

    林钏嗯了一声，小二哥又说：“这里最近不太平，客官可要早点回来。”

    林钏看他的神色郑重，不是在开玩笑。她停下脚步说：“怎么不太平了？”

    小二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是有人失踪，等找到的时候，就剩下一具尸体了。”

    林钏一诧，说：“出事的是女人，还是孩子？”

    小二笑了，露出了神秘的神色，说：“多数是成年男人，偶尔也有女子。”

    林钏觉得奇怪，一般遭殃的都是妇人孩子，怎么这回成了男人倒霉？

    小二说：“听说是被妖精勾走了魂儿，到底怎么回事咱也不知道。我看客官也招惹不上这种事，提醒一句而已。”

    他说着打了个躬，转身走了。林钏倒是不怕这种事，如果让自己碰上了，那就正好为民除害。她出门历练就为了斩妖除魔，还愁遇不上怪事呢。

    林钏沿着长街走了一阵子，路边的店铺琳琅满目。她最近心情不错，看什么都格外有趣味。前头一群人围了个场子，在打把势卖艺。

    一个女子在变戏法儿。她手里拿着剪子，把一张红纸剪了几下，剪成了一朵花的形状。她拂袖一摆，纸花没了，手里却出现了一朵娇艳的粉芍药。

    众人纷纷叫好，但多数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那女子生的十分妖娆，薄薄的春衫在风里飘飘荡荡的，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臂，惹的人遐思不已。

    人们正盯着那女子看，这时候旁边的小女孩儿噗地吹出一口火球，大火朝这边飞过来。人们吓了一跳，轰然向后退去。那小孩儿十分顽皮，见人们差点被火烧到，开心得不得了，咯咯直笑。

    林钏站在人群中，被挤得差点跌倒。这时候身后有人扶了她一把。林钏回头一看，却是驭风站在她身后。

    太阳还没下山，他戴着斗笠遮住了面庞。他的身量高挑，显得十分鹤立鸡群。

    林钏说：“你怎么来了？”

    驭风道：“保护你喽。”

    林钏便笑了，说：“我一个能打十个，不需要你保护。”

    驭风倒也承认这一点，但还是说：“那也得跟着，这是我的职责。”

    周围的人都有伴，她一个人确实有点孤独，便默许了驭风陪着她。两人走在街上，林钏感慨道：“你现在变成人了，跟以前不一样了。”

    驭风说：“不好么？”

    林钏摇头，笑了一下说：“这种感觉也不错。”

    驭风平静地说：“其实我经常像这样待在你身边，很多时候你不知道而已。”

    微风吹过，她耳边的碎发轻轻摆动，心思也有所触动。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听了驭风的话，却有了一点慰藉。他说陪过自己，那就姑且当成真的罢。

    驭风的思维跟很多男人一样，觉得逛街就是要买东西。他说：“你要买什么？”

    林钏看着街边的小玩意儿，嘴角含笑，说：“不买东西，单纯逛逛也是一种趣味。”

    街市繁华，人熙熙攘攘，这种尘世间的烟火气确实让人很舒服。林钏停下来买了两个粽子，走到前面的桥头。河边有一块大青石，她坐下来休息，递给驭风一个粽子，说：“吃吗？”

    驭风在她身边坐下，接过粽子开始剥。

    河水潺潺地流，清凉的风吹在身上。林钏掰开糯米，见是红枣馅儿的，有点失望。

    驭风说：“这个是蛋黄莲子的，我不爱吃，跟你换吧。”

    蛋黄的自然比红枣的好吃，他把她当小孩儿让着。她没跟他客气，说：“谢了。”

    蛋黄腌得出油，配着糯米和煮烂的莲子，吃起来很满足。

    驭风的性情不拘小节，但对她还是很不错的。林钏跟他相处，总是能放松下来，平时她要负担的东西太多了。

    裹粽子的绳子是五彩缕。她想起了小时候过端阳节的情形，在河水里把绳子洗干净了，给自己绑在手上。她晃了晃腕子，平时拿刀剑的手上缠了一条彩绳，难得一派少女气。

    驭风有些奇怪，说：“戴这个干什么？”

    林钏说：“这是五彩长命缕，小孩子戴着可以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驭风觉得有趣，弯起了嘴角。林钏说：“我帮你绑？”

    一个大男人戴着这种东西太不像样，他浑身都写着拒绝，说：“不用了。”

    林钏见他腰带上的扣子还空着那么多，便拉起一根来，把五彩缕缠了上去。驭风很清楚这丫头的性格比自己还执着，放弃了拒绝的想法。

    林钏把绳子绑在上头，还打了个死扣，说：“长命百岁。”

    驭风敬谢不敏，把绳子往后撸了一下，藏在皮带后面，算是他作为铁血直男最后的倔强。

    天渐渐黑了，两人沿着街走回去。灯火次第亮了起来，前头的小摊旁边，林钏看见了唐裁玉他们。

    湛如水歪着头看草把子上晶莹红润的糖葫芦，不知道选哪个好。唐裁玉买了一个递给她，她却摇了摇头。

    唐裁玉想了想，掏出一块碎银子，直接把整个草靶子买过来了。那两个女孩儿看着唐裁玉慢条斯理地摘下两根糖葫芦递过来，瞳孔地震，一时间都没伸手去接。

    驭风抱着臂站在街边，感叹道：“嗐，有钱人出手就是大方。”

    林钏说：“你这是酸了吗？”

    驭风深沉地说：“没有，就是觉得太有钱，其实人生会失去很多东西……”

    林钏点头道：“对，人都是公平的。比如说，他用钱买到快乐的时候，也失去了痛苦。”

    青鸾不经意间回头，看见了林钏，冲她招手道：“小姐，你们也出来玩了？”

    林钏走到近前，唐裁玉拍了拍草靶子，大方地说：“糖葫芦要吗？”

    林钏说：“不用，刚吃了粽子，肚子饱着呢。”

    一群小孩儿盯上了唐裁玉的草靶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有人喊道：“哥哥，你的糖葫芦卖吗？”

    唐裁玉停下来看他，说：“你有钱买？”

    小孩子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唐裁玉便笑了，这草靶子扛着其实挺碍事的，他索性给孩子们把糖葫芦分了。小孩子们欢呼雀跃，举着糖葫芦一哄而散。

    唐裁玉一副轻描淡写的态度，就当自己日行一善了。其他人都有些感慨，有钱人的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几个人一起往回走，林钏说：“孟师兄呢，怎么不见他跟你们一起逛？”

    唐裁玉说：“他说没兴趣，已经歇下了。”

    孟怀昔那样清静的人，对这些热闹是不感兴趣的。众人回到客栈，上了二楼，准备各自回房。驭风忽然停下了脚步，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说：“不对劲。”

    林钏说：“怎么不对劲？”

    驭风说：“有血腥气。”

    他说着大步往前走，来到走廊尽头，在一间房外停下了。这回不光驭风，其他人也闻见了。林钏想起了小二哥说过的话，心突突直跳，该不会发生意外了吧。

    她推了一下门，里头拴着。她拍门道：“有人么？”

    里头没人回答，众人感觉不妙。青鸾说：“我去叫店家。”

    片刻她把小二和几个伙计叫了上来。小二喊了几声，里头没有回应，他便大声道：“对不住了，踹门。”

    一个伙计上前去，哐哐两脚把门踹开，顿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人进了屋，眼前的情形极为血腥。

    一个男子躺在床上，大睁着双眼，狰狞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被开膛破腹，腔子里的心脏没了，血淌了一地。

    真的有人死了。

    几个人都愕然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小二倒退了两步，嘶声喊道：“死人了……救命，有人被杀了——！”



第二十三章
    官府很快派来了人，差役封锁了现场，把他们带到了衙门盘问。

    驭风最先察觉到有命案，成为了重点怀疑对象。最近类似的案子太多，官府忙的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抓到一个嫌犯，自然不能随便放过。

    驭风一脸傲慢地站在衙门里。差役让他跪，他站着纹丝不动。县官看出他是个硬茬，摆了摆手说：“随他的便吧。”

    案发现场关着门窗，是个密室，凶手杀了人之后好像就人间蒸发了。县官说：“你是怎么发现出人命的？”

    驭风淡漠地说：“闻见血腥味儿了。”

    县官一拍惊堂木，说：“胡说，你又不是狗。怎么别人闻不见，就你闻见了。”

    驭风嗅了嗅，说：“我天生鼻子就比别人好使一些，靠闻的能发现很多事。”

    县官根本不信他的鬼话，说：“信口开河！”

    驭风便笑了，说：“你身上有佛堂里烟熏火燎的气息，还很新鲜。应该是最近命案太多，阁下无从下手，去求神拜佛了吧？”

    县官脸色一变，看来是被他说中了。最近死了这么多人，案子积压在一起，若是解决不了，他头上的乌纱帽难保。满城的百姓都在传言是妖精作祟，来无影去无踪的，官差束手无策，急得县老爷去庙里烧香。

    他前脚刚回来，就听说又出了命案，简直焦头烂额。

    他看着这几个少年男女。他们自称是蜀山弟子，出来斩妖除魔。说不定就是神仙垂怜，把他们送来帮忙的。

    县官走到堂下，缓和了口吻说：“我知道几位都身负绝学，有侠义心肠。最近这几桩凶案闹得人人自危，还请几位少侠帮忙。如果能缉拿到凶手，本县重重有赏。”

    青鸾有些心动，出声道：“大人给多少赏银？”

    县官大方道：“白银一百两。”

    一百两银子够一户普通人家过活一年。官老爷舍得出这么多钱，看来是被折磨得够了。青鸾看林钏一眼，说：“小姐，这活儿咱们接了吧。”

    林钏行走江湖就为了给沧海阁立一个好名声，不给钱都可以义务劳动，何况给钱呢。她痛快地说：“好，我们接了。”

    众人回到客栈，孟怀昔已经听说了命案的事，去房门前转了一圈。林钏他们回来时，孟怀昔拿着一样东西，正在端详。

    林钏几人敲门进去，想跟他说傍晚发生的事。孟怀昔说：“我已经知道了。这是我在那人床边捡到的，你看是什么？”

    那是一张染着血的纸片，边缘尖尖的，被剪子剪过，看不出原本是什么形状。

    林钏凝神感受了一下，纸上带着淡淡的阴气，确实跟凶案有关系。

    孟怀昔沉吟道：“被杀的人胸腔被利刃划开，心脏被摘走了。案发现场的门窗都是紧闭的，凶手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林钏说：“现在满城的百姓都在怀疑有鬼怪作祟。县官说死的几个大多是男人，都被开膛破腹挖走了心。”

    她说着，忽然想起了白天见有人卖艺。那红衣女子眉眼含笑，手持一把小剪刀，剪什么就能变做什么。大伙儿都以为她把戏变得好，还大声喝彩。林钏看着手里的纸片，忽然感觉一阵后背发凉，喃喃道：“该不会是她吧？”

    孟怀昔说：“谁？”

    驭风了然道：“你说那个剪纸的女人？”

    青鸾登时想起来了，说：“对了，白天我们也看见她了。唐公子还赏了她块碎银子。”

    湛如水点了点头，说：“她还冲他笑了一下，很妩媚。”

    她重点强调了妩媚两个字，有点咬牙切齿，好像有人要跟她抢东西似的。唐裁玉勾了一下嘴角，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醋味。

    林钏说：“上面有凶手残余的气息，根据这个找找看。”

    她把手放在纸片上，能感觉到一股阴沉的灵力。她顺着隐约地踪迹出了客栈，走到城郊荒僻处，断了线索。其他几人停下来，到处环顾，见旁边有一个废弃的土地庙。

    林钏感觉灵力就是在这里消失的，众人进去找了一圈，里面有个倾颓的神像，地上散落着些稻草，屋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有些腥臭，又有些腐朽。

    湛如水忽然说：“我记得官差说，头一次命案就是在一个破旧的土地庙发生的，死的是一个乞丐。该不会就是在这里吧？”

    她不说还好，这里顿时出现了一股让人生寒的气氛。唐裁玉说：“也不急在这一时。要不然咱们先回去，明天再查？”

    青鸾说：“那人身上阴气重，杀人多在夜晚。咱们就算今天回去了，明天还是要半夜出来的。”

    唐裁玉说：“那咱们这么多人，那凶手远远地觉察到，也要逃之夭夭了。”

    林钏说：“要不然这样，咱们其他人躲出去，留一个人在这里当诱饵，看她会不会来？”

    几人都觉得这是个可行的法子，但对于当诱饵的人来说，未免太危险了。

    林钏说：“这是个大功德，谁愿意留下？”

    遇害的多是男子，自然由男人留下最合适。三个男人面面相觑，唐裁玉有点怕鬼，说：“我肯定不合适，你见过穿这么好的人露宿破庙的吗？”

    他浑身散发着一股能把整个客栈买下来的气势，众人打消了让他做饵的念头。孟怀昔和驭风互看了一眼，驭风说：“要不然还是我……”

    孟怀昔截断了说：“我来吧。”

    驭风不放心，说：“你这身子骨，有点悬。”

    孟怀昔说：“你身上没有人气，她不会来的。”

    驭风一想也是，那妖物喜欢生吃人的心脏，自己连心都没有，自然不能把它勾过来。

    孟怀昔一副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一时手头拮据住在破庙里，也并非不合情理。林钏怕他有危险，说：“师兄，咱们再商量一下。”

    孟怀昔笑了，说：“没事的，她不一定是我的对手，再说还有你们在呢。”

    他把自己的机关鸟放飞到房梁上，让它监视着屋里的情形，有情况跟唐裁玉的机关鸟联动。这样不需要发出信号，那边也能清晰地知道发生了什么。

    布置完后，几人埋伏在土地庙附近。孟怀昔待在庙里，想了一下，把烛台上的半截蜡烛点上了。一点红幽幽的光从破窗户里透出来，故意引诱那妖物过来瞧瞧。

    他把草拢成一堆，躺在上面。破庙、书生，再加一盏孤灯，确实是个适合发生些什么的深夜。孟怀昔是天璇长老的得意弟子，术法能力在同门之中是最顶尖的，因此艺高人胆大。在这种诡异凄迷的环境中，他仍然能保持淡然，甚至闭上了眼睛开始小憩。

    众人在附近等了半个多时辰，唐裁玉打了个呵欠，说：“还来不来了？”

    湛如水本来就替孟怀昔揪着心，见唐裁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便生气了。她说：“困了你就回去。”

    唐裁玉揉了揉眼，说：“我就是随便一说……唉？”

    夜幕里忽然传来了一个女人幽幽的声音，仿佛是在梦呓。

    “寂寞泉台，今夜呼君遍……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呵呵，呵呵呵呵……”

    那声音细若游丝，笑声又如同银铃，藏在凄寒的风声里，不仔细听很难注意到。

    众人的耳力敏锐，到处寻找那声音的源头。唐裁玉的机关鸟扑着翅膀飞到了众人面前，头上的灵光展现出土地庙里的情形。

    一片黑暗中，一点红光在风里飘摇。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窈窕的女子缓步走了进去。

    众人睁大了眼，青鸾惊呼道：“来了！”

    孟怀昔仿佛还在熟睡，对身边的情形一无所知。那女子走到他面前，伸出了纤细的手。白色的手指尖骤然伸出了黑色的指甲，利刃一般，向孟怀昔的胸膛划去。

    孟怀昔翻了个身，忽然睁开了眼。他说：“什么人？”

    那女子的指甲顿时缩了回去。她一手抚着心口，娇滴滴地说：“哎呦，原来有人，可吓死人家了。”

    灯光照亮了她的脸，正是白天那个剪纸的女人。孟怀昔坐了起来，说：“深更半夜的，姑娘从哪里来？”

    女人一手掩面，抽泣起来，小声说：“奴家是富户家的小妾，因为不堪忍受主母的毒打，悄悄逃了出来。奴家无处可去，只好暂时在这里过夜。公子又为何在此？”

    孟怀昔仿佛没觉察到诡异，平和地说：“我的钱袋被人偷了，只能在这里暂住一宿。”

    女人说：“三更半夜的，奴家怕得很，幸亏遇上了公子。”

    她说着坐到了孟怀昔的身边，说：“公子，奴家好冷啊……你身上暖和，让奴家靠一靠。”

    她依偎到了孟怀昔的肩头，整个人柔若无骨。孟怀昔如同入了定，坐着一动也没动。她以为孟怀昔心里正在天人交战，犹豫要不要捡这天上掉下来的一个大便宜。

    男人她见得太多了，表面看着一本正经，其实骨子里都是好色的。

    女人伸出又白又细的手，轻轻地搭在了孟怀昔的胸膛上，勾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绕到他背后，黑色的指甲忽然利刃似的生了出来。

    孟怀昔猛然攥住了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他看起来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力气却大的让人意外。

    他身上骤然释放出强烈的灵力。女子知道大事不好，却还是娇嗔道：“公子你好坏啊。男女授受不亲，你拉着人家的手干什么？”

    她说话声中，利刃般的指甲向他的肚腹划去。孟怀昔一把将她的手臂拧到背后，重重地一掌拍在她的肩头。顿时就见好端端的一个美人变成了无数细碎的纸片，如同蝴蝶一般砰地炸开。

    那情形十分诡异。纸片飞散开来，又迅速地聚拢在一起，想要从门口飞出去。

    几个人一起冲过来，将她团团包围住了。林钏喝道：“妖女，往哪儿跑！”

    那女子骤然现身，容貌妖娆，左眼下还生着一颗美人痣。她露出讥诮的笑容，说：“原来早有准备啊。你们几个好讨厌，欺负人家。”

    林钏不吃她这一套，喝道：“你是什么人，之前的那些案子也是你做的么？”

    女人掩口轻笑，并不避忌做过的事。她说：“这么想知道奴家的名字么？赢了我就告诉你。”

    湛如水最讨厌这样做作的女人，二话不说，将冰封术朝她脸上糊去。女子迅速避开了。林钏提剑向她刺去，女人的身姿如蝴蝶穿花一般，十分轻灵。

    奈何林钏的剑法迅疾如同雷电，那妖女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一道银光闪过，女人惊呼了一声。

    她白皙的脸上出现了一道鲜红的血痕。她又疼又怒，捂着伤口尖声道：“你敢弄伤我的脸！你居然敢——！”

    她的声音原本娇柔，却又混杂了一个粗犷的男人声音，仿佛有两个人同时在说话，令人毛骨悚然。

    她狂暴起来，一掌重重地朝林钏拍去。林钏闪身躲过，心中却道：“划了这女人的脸，可捅了马蜂窝了。”

    唐裁玉配合默契，端着机关弩嗖嗖几声劲射，趁空隙朝那妖女攻击。

    妖女的反应迅速，在唐裁玉的小箭沾到她的身体之前，又飞散成了一片片碎纸。纸片向远处飞去，尖锐的声音回荡在夜空里。

    “今天暂且饶了你们，改天再跟你们慢慢地玩！”

    唐裁玉看着纸片消失在夜幕里，十分不快，说：“嘁，跑得倒快。”

    林钏也很可惜，说：“到底也不知道她的来历。”

    驭风站在背阴处，对着空气说了几句话，又好像在倾听回音，看起来十分诡异。片刻他拱手说：“多谢了。”

    青鸾小声道：“他干什么呢？”

    驭风走回来，说：“我刚才问了个过路的魂魄，它说那个女人在这里徘徊了一段时间了。她喜欢杀人吃心，城里最近的几桩案子都是她做的。”

    他本身是器物魂，能看到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跟它们沟通起来毫无障碍。林钏说：“她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会变成纸？”

    驭风说：“那女人是血衣门的人，叫娇夜。是血衣门主的护法，也是他的小妾，据说是血衣门主的法器金蛟剪的精魂所化。最近她出来搞事情，应该也是血衣门主授意的。”

    林钏听他提起了血衣门，忽然想起了当年看过的记录，说：“血衣门主，就是被你斩断了兵刃的那个倒霉蛋么？”

    驭风笑了，说：“就是他，区区一个手下败将，还敢在我面前嚣张。”

    林钏心里舒服了一些，那应该还不太棘手。湛如水说：“都是器物魂，那她跟你是一类了？”

    驭风傲然道：“谁跟她是一类。老子大杀四方的时候，她还是把小剪刀呢。”

    林钏便笑了，说：“对，她跟你不能比。下次见到她的时候，记得利索点把她拿下，大家伙儿等着拿赏银呢。”



第二十四章
    虽然有了线索，但是那妖女受了惊吓，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出现了。

    他们在城里盘桓了数日，一直没再等到那个女人现身。青鸾说：“她不敢再来了吧？”

    湛如水说：“她被划伤了脸，要勾引人也得等伤养好再说了。”

    众人觉得有道理，在这里住下去也没什么结果，于是打算继续行程。江湖这么大，说不定哪天就又碰上她了。

    出城行到下午，半空落了雷，忽然下起雨来。

    附近没有客栈，前头只有一间歪歪斜斜的破屋，茅草搭在屋檐上，十分破败。

    几人来到房前，纷纷下马。林钏敲了敲门，门没关牢，吱呀一声开了。她扬声道：“请问有人么？”

    屋里黑漆漆的，似乎没人住。其他几人跟了进来，唐裁玉掸去肩上的水，说：“幸好有个破房子能避雨，要不然就浇透了。”

    他说着，忽然停了下来。

    屋子的角落里，有个男孩子正盯着他们看。他约莫十三四岁模样，穿了一身灰，又跟一堆杂物坐在一起，猛地一看根本注意不到还有个人。

    少年紧张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林钏客气地说：“小兄弟，我们暂避一下雨，能行个方便吗？”

    少年没回答，眼神里有点恐惧，充满了戒备。

    林钏想他是怕生，有话还是跟他家大人说的好。她说：“只有你一个人吗？”

    少年的神色比刚才更紧张了。他长得又瘦又黑，家徒四壁，躺的地方也只是一个草垛，情况只比乞丐好一点。

    林钏从包袱里掏出一个荷叶包递过去，里头有刚买的几个肉包子。

    “这是我刚买的，你吃么？”

    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这里，肚子果然饿了。看到包子，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他捧着荷叶的手上有个很严重的伤疤，还没完全愈合，好像是被火烧伤的。

    其他几个人见他吃了东西，便当他同意自己在这儿歇息了。几人自觉地坐在一个角落，准备等雨停了就走。

    屋里潮乎乎的，青鸾抱着膝盖坐着，说：“长老们要咱们斩妖除魔，可这一路上也没见到几个妖魔鬼怪。你们说……它们都在哪儿呢？”

    唐裁玉说：“大隐隐于市，妖怪也并非就向你想的那样，生的青面獠牙。说不定跟你擦肩而过，你都未曾察觉呢。”

    他说着，有意无意间回头看了身后那少年一眼。少年不知怎的打了个寒战，缩成一团，连大气也不敢喘。

    青鸾道：“我刚才就感觉附近有妖气，但很微弱，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

    林钏笑了一下，说：“大约是懂得修行的小动物，机缘巧合获得了人形。这气息对人类没有威胁，还不如有些恶人身上的戾气大，别管它了。”

    听她这么说，少年警惕的精神稍微放松了点，却还是畏惧。

    静了片刻，青鸾又说：“你们都听过白蛇传吧。若是有一天，咱们碰上了白蛇那样的好妖，也要降服吗？”

    孟怀昔淡淡道：“妖有善妖，人有恶人。蜀山弟子若是不能明辨是非，那跟外头那些野道士有什么区别？”

    少年听了，若有所思，看他们的目光与一开始有些不同了。

    过了半个时辰，雨渐渐停了。外头的天还没完全暗下来，加急走一阵子，应该能赶上宿头。几人站起来，准备离开。林钏道：“小兄弟，我们走了，多谢你收留。”

    少年看他们要走了，忽然鼓起勇气跟上来说：“你们是蜀山的大侠吗？”

    林钏回头看他，说：“大侠不敢当。我们是蜀山弟子，小兄弟有事？”

    少年紧张得瑟瑟发抖，却还是说：“我……我想请你们帮我个忙。”

    林钏哦了一声，有些意外。她从刚才就感觉到，这个少年身上带着淡淡的妖气，应该不是人类。这一帮修道之人贸然进来避雨，就像猫闯进了耗子窝，把他吓得不轻，因此他蜷缩在角落半天不敢说一句话。

    其他人应该也感觉到了，但这少年身上的气没有恶意，应该没害过人，便跟他相安无事。没想到他们没有揭穿他的身份，这少年倒是主动来找他们。

    少年以为他们没钱不肯帮忙，便说：“我有钱的。”

    他跑到屋子的角落里，扒开干草，从一个洞里掏出一把铜板。他快步回来，哗啦一下子把钱放在林钏手里，说：“这些够吗？不够的话你先记账，等我给人帮工，慢慢还你们。”

    他虽然害怕，却还保持着骨气，眼神里也透着期望。

    妖与道士本来是对立的，他冒着被抓的危险也要来求助，看来是遇到了大麻烦。林钏从中拿了一个铜板，说：“这样就够了。你有什么难事，跟我们说说吧。”

    少年刚才还吃了他们的包子，这白衣女郎只收一个铜板就肯听他倾诉，让他红了眼圈。

    他小声说：“我知道你们的法力高强，肯定早就看出来了，我就不瞒你们了。我不是人类，是一只田鼠。”

    他长得瘦小，又穿一身灰色的衣裳，住在这样破的地方也能适应，若是田鼠成精，那就说的过去了。

    他说：“我叫阿灰，跟师父在这里生活，已经很多年了。我们本来想好好修炼，以后当个地仙。”

    这个想法对于田鼠来说太远大了，但长日漫漫，有个念想也挺好的。

    阿灰说：“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师父擅长偷盗，老鼠天性如此，不容易改正。但他从来不偷穷人家，看到人揭不开锅，反而会接济他们。”

    他说：“师父以侠盗自居，说劫富济贫最直接，还让我也这么做。但我笨手笨脚的，胆子又小，做不来。只能看哪里有人要帮工，我就去帮一天，赚几个铜板。但师父从来不嫌我笨，要不是他养活我，我早就饿死了。”

    既然是田鼠，也不能用人的标准来要求他们。林钏道：“然后呢。”

    阿灰说到难过处，红了眼睛，说：“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可最近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有不少农户吃不上饭。师父知道城东富户家囤了不少粮食，便想取一些来，帮穷人渡过这个难关。”

    他说：“师父趁夜进了刘员外家，本来要开仓借粮。见他儿子喝完花酒，从外头回来了。师父怕他叫人，立刻化成原身钻进草丛里逃走了。那人亲眼见了个鬼影子，嗖地一下子就不见了，被吓坏了。他回去病了好几天都不好，满口直说胡话。”

    “刘员外找了郎中去看不管用，怀疑他儿子是中邪了。他听人说，最近城里来了个游方道士，抓鬼降妖很灵，就把人请过去了。那道士说确实是中了邪，要解除邪祟，就得把吓到他的人找来。”

    林钏道：“那道士做法了？”

    阿灰说：“对，他在粮仓外找到了我师父的毛发，用那个做引子，施法把我师父强行抓了过去。道士把我师父关在一个葫芦里，要把他炼化成丹药。我冒死潜进去救他，等到半夜拿到了葫芦，结果上面贴着符纸，我一碰，手就被烧成了这样。”

    他摊开手，林钏刚才就看到他手上有烧伤的痕迹，原来是被符纸烧伤的。

    他急切道：“求求你们救救我师父吧。他真的没做过什么坏事，还帮了不少穷人。前年闹蝗灾，大家都吃不上饭。还是他半夜去城里的粮店开仓，连夜给大半个城的人送了米，救活了不少人呢。”

    孟怀昔家里有药铺，平日里也常给人施舍药材，道：“你这位师父，倒是很有侠气。”

    阿灰说：“师父说早年江湖里有个大侠，人称清风剑客，武功很高，经常为人打抱不平。我师父听了他不少事迹，也要做他那样的人。”

    他说这些事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光，十分憧憬。

    驭风本来一直没开口，此时却出了声。

    “你师父见过那位侠客么？”

    阿灰迟疑了一下，说：“师父说大侠如神龙见首不见尾，多年前只有幸见过他一面。后来有人说他死了，但师父不信，说大侠一定还活着，只是不愿意招摇，低调行事而已。”

    他又说：“师父不但自己崇拜他，还让我练好了本事，跟他一起做那样的英雄好汉。”

    驭风笑了一声，有些不以为然。阿灰的自尊很敏感，说：“这位大哥，你觉得我不成吗？”

    驭风很不客气，直接道：“你不成。”

    阿灰攥紧了拳头，仿佛信仰被人践踏了，说：“我修炼很勤，一直都很努力的！”

    驭风依旧泼他冷水，道：“那你怎么还没把你师父救出来？”

    阿灰眼圈红了，觉得他故意欺负自己，有点想哭。驭风淡淡道：“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自己做不到，拼了命去努力，也不过是豁上一条命而已。但你知道来求我们，总算还有点眼光，运气也不错——这就够了。”

    阿灰本来以为他不肯帮忙，听这话似乎又有转机。

    驭风说：“你把手伸出来。”

    小耗子虽然害怕，还是把手递给了他。

    驭风感应他的灵力虽然微弱，但确实像他说的一样，没有邪气和戾气，反而积攒了微薄的功德。

    外头天放晴了。驭风说：“那富户住在什么地方，你前头带路。”

    他这么说，俨然是要管这桩闲事了。

    唐裁玉说：“不是要行侠仗义么，怎么反而帮起妖来了？”

    青鸾倒是同情弱小，说：“师父让咱们惩恶扬善，也没说不准帮异类吧？”

    林钏笑了，说：“那就去瞧瞧。反正也闲着没事，就当活动筋骨了。”

    刘员外住在城东，家里开着粮店，生活虽然富裕，为人却一毛不拔。当地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皮笊篱，说他舀东西不漏汤。

    阿灰化作一只小老鼠蹲在林钏的肩膀上，指点他们到了刘员外的宅院外，说：“那道士会炼仙丹，富户就留他在家住着，最近应该都不会走。”

    孟怀昔凌空书写了个隐身的符，向前一推。金光散入众人的身体，须臾之间，几个人就都变成半透明的模样了。

    孟怀昔说：“这隐身的符咒能坚持一炷香的时间，尽快找到葫芦吧。”

    众人□□进了院子，小耗子跳到地上，在前头带路，很快就找到了道士住的地方。

    天色昏暗，几人站在屋外，听见里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这张单子你拿去交给刘员外，就说炼药需要，尽快办齐。”

    小道童接过去看了，见上头有鹿茸、熊胆、十几年的老山参，都是些贵重的药材。他忍不住道：“师父，咱们炼丹用不着这些东西啊。”

    道士说：“你懂什么！刘员外那么抠，跟他要钱能讨到几个子儿？不如要点贵重的药材，拿包袱一包，出去找个当铺药店收了，怎么不是钱？”

    小道童便笑了，连声说：“师父说的是，徒儿这就去办。”

    道童快步出去了，屋里只剩下道士一人。这人酒色财气俱全，虽然外表道貌岸然，却通体污浊，还不如带他们来的小耗子干净。

    道士去了隔间打坐。青鸾小声说：“蜀山定了规矩，说不让擅自抓妖炼丹。他身上的气这么杂，应该私自抓了不少妖，甚至还可能害过同道。”

    唐裁玉说：“这样的人经历雷劫的时候，身上的孽债太多，必然要被劈得粉碎。修的越快，归位越早。”

    孟怀昔提醒道：“时间有限，趁着没人，把他引出来吧。”

    阿灰本来想去吸引他的注意，驭风道：“我来吧。”

    他化作一团黑气，大大咧咧地飘进了那人的住处。他本来就是妖，力量十分强大，如果能用他炼丹，功力必然突飞猛进，对于那道士来说简直有致命的吸引力。

    果然屋里传来了道士的声音。

    “大胆妖孽，竟然敢在我面前招摇，看我不收了你！”

    驭风嗖地一下飘出来，出了宅院。其他人悄然跟在他身边。道士茫然不觉，拿了法宝葫芦追出来，一边喊道：“给我站住！”

    驭风引他到了郊外，就在他们遇见阿灰的宅子附近。这里没人，可以好好整治他一番。

    黑色的灵体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飘忽无踪。道士怒道：“妖孽，敢戏耍你道爷，活得不耐烦了！”

    林钏等人身上的隐身咒失了效，五个人一起现身出来。道士一下子傻了眼，说：“你……你们是谁，埋伏我做什么？”

    驭风飘在半空中，悠然道：“我看你身上的葫芦不错，借给我们玩玩？”

    道士登时双眉倒竖，说：“想抢我的法宝？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白云观青阳子的大名听过没有？道爷我法力高强，别逼我出手，要不然有你们后悔的！”

    他话音未落，就感觉脚底下一阵发寒，低头一看，一层厚厚的冰悄然冻住了他的靴子。湛如水手中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寒霜，嘴角噙着一抹笑，说：“继续，我们听着呢。”

    青阳子双脚动弹不得，整个人都慌了。他用力挣扎，好不容易将一只靴子从地上拔起来，却感觉身后凉冰冰的，一团黑色的雾缠住了他的脖颈。

    “别动。”

    那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威胁。青阳子顿时不敢动弹了。

    驭风勒住了他的脖颈，一面把葫芦从他腰上摘下来，随手抛给了林钏。

    驭风道：“你身上戾气不轻，干过不少缺德事吧？”

    青阳子没想到有一天会被妖问这种问题，一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驭风也只是随口一问，淡淡道：“你好赖也是个道士，若是守不住规矩就赶紧还俗，别给老祖宗丢脸。”

    他说着放开了青阳子，道：“今天我心情好，懒的杀你，滚吧。”

    青阳子虽然不甘心，却知道不是这些少年人的对手。他拱手道：“请问几位高姓大名，在下今天不敌，改日……”

    唐裁玉笑了，说：“你还想记仇呢？信不信惹恼了这煤球，他让你立刻升天。”

    青阳子本来还想找点场子，看这情势也没指望了，只得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他说着，朝着来的方向逃了。青鸾在一边笑，道：“本事不济还要强充面子，这人真有意思。”

    林钏把葫芦上的符揭下来，拔掉塞子晃了晃，倒出一道黑烟。

    黑烟落到地上，片刻凝聚成了一只大黑耗子。阿灰十分激动，立刻化成人形，双手把大黑耗子捧在手心里，连声叫道：“师父、师父，你还好吗？”

    大黑耗子被关了这些天，十分虚弱，一时变不成人形。它蜷缩了片刻，这才出声道：“我还好。”

    阿灰说：“师父，是这些大侠把你救出来的。”

    大黑耗子环顾了一圈，抬起爪子作了个揖，虽然是一只老鼠，却是一副江湖人的做派。

    “多谢各位恩公相救。”

    驭风笑了一下，说：“谢你徒弟吧，是他求我们来帮你的。”

    阿灰立刻摇头，说：“要是没有他们，我根本也拿不到葫芦。”

    青鸾对那个葫芦很感兴趣，拿过去看了一眼。发现这葫芦是青阳子用自身的灵气滋养的，离开了他本人，上头的灵力就渐渐消散了。她伸手敲了敲，发现上头有不少裂痕，而且迅速发黄变脆，很快就四分五裂了。

    青鸾觉得有点可惜，道：“哎呦，还以为得了个好东西，没想到是个废品。”

    她随手扔了，抬头看天。天色已晚，得赶紧找个客栈休息。

    其他人帮这小耗子也是举手之劳，并不放在心上。阿灰还舍不得，眼巴巴地说：“恩公，你们要走了吗？”

    林钏去牵了马，说：“是啊。你们好好修炼，咱们后会有期。”

    她说罢翻身上马，和几人一起向远处去了。

    阿灰望着他们的背影，有些向往，说：“师父，你说的不错，世上真的有侠客。”

    大黑耗子说：“是吧，以前我跟你说，你还不信。当年师父在山中修炼，亲眼见一名侠客单枪匹马，杀了几名强盗，救下了不少无辜妇孺。那天下着雨，夜里除了闪电的光，就是那个人剑的寒光，快的不得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高明的剑法……”

    阿灰捧着它慢慢往回走，一边说：“然后呢？”

    大黑耗子说：“我听那些人管他叫清风剑客，跟他叩头道谢。他身影一闪，就已经离开了。我对他也只是惊鸿一瞥，却觉得要是能像他一样行侠仗义，才不枉来世间走一遭。”

    阿灰说：“那他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大黑耗子说：“隔了那么久，我也不记不清了。就记得他特别高，生的很英俊。反正他是英雄好汉，哪里都好就对了……”



第二十五章
    一行人往东走了一日，到了洞庭湖。孟家的星河派就在君山旁，此处山明水秀，难怪生得出他这样的人物。

    孟怀昔邀请几人去他家休息，众人便一道去了。

    孟氏家族庞大，宅邸坐落在洞庭湖边，十分清雅。孟怀昔上次回来还是三年前，这次回家事先没有写信。家丁见少爷回来了，十分激动，立刻回去通传。

    一行人走到院子里，孟怀昔的母亲便快步迎了出来。孟怀昔的父亲前年已经去世了，如今是孟母当家。孟母四十多岁年纪，相貌清丽而又温柔，让人一见就生好感。

    她见了儿子十分喜悦，将他抱在怀里，说：“好孩子，你怎么回来也不跟娘说一声。”

    孟怀昔在母亲面前也显出了一丝乖巧，说：“我出师了，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他回头把众人介绍给母亲，孟母一一点头微笑，认过了他们，说：“好，路上辛苦了，快进来坐吧。”

    数人在客厅坐了片刻，孟母一直含笑端详着儿子。孟怀昔从小身体不好，送到外头修行，孟母十分舍不得。如今看到他的身体比从前结实了不少，着实欣慰。

    喝了一盏茶的功夫，丫鬟过来附耳说了几句。孟母说：“你先休息，等会儿再去祠堂祭拜你父亲吧。”

    孟怀昔答应了，眼帘垂下来，想起父亲的过世便很难过。

    正说着话，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生的特别瘦，一双眼睛精光外露，一进屋便笑了。

    那人说：“今天起床就听见喜鹊在门前叫，果然有好事，原来是大侄子回来了。”

    孟怀昔连忙站起来，行礼道：“小叔。”

    原来这人是孟怀昔的小叔，名叫孟寄卿。他虽然笑容可掬，却让人感觉这人内里冷冰冰的。自打他来了，孟母的神色就冷淡下来，看得出来对他很防备。

    在座的几人都是大家族出身，对这种情形并不陌生。家族里人多，派系就杂。就像林钏作为外室女，一旦回到苏家，苏檐和他的母亲对她便是这样防备的态度，表面却又要和和气气的，好显得自己大度。

    孟家现在虽然是长房当家，可孟怀昔自个儿的身子骨也不结实。总让人觉得长房维系的根基摇摇欲坠，很难让他的小叔不惦记家业。

    在座的几人都感到了暗流涌动，气氛变得有些紧张。孟怀昔的母亲不想让外人看笑话，站起来说：“饭菜备好了，咱们去用饭吧。”

    数人跟着她去了花厅。孟家家大业大，饭菜做得也格外精细。孟怀昔把自己身旁的座位留给林钏，说：“林师妹，你请坐。”

    他是主人，旁边的是贵客席。林钏觉得不合适，对唐裁玉说：“唐师兄，你来坐吧。”

    唐裁玉嘴角抿着一丝笑，假装没听见，去远一点的地方坐下了。这人平时都要抢风头，穿件衣服都要金线混着孔雀毛来织，这时候却装起低调来了。

    他是有眼力见的人，明白孟怀昔是要让他母亲好好看看林钏。

    林钏见孟母看着这边，不好拂了东道的面子，只好落了座。

    几人行路劳累，不再讲究规矩礼仪，饭吃得风卷残云。不过这样反而十分给主人面子。孟母含笑看着几个少年人，对他们都很欣赏。蜀中千机楼跟洞庭孟家、金陵苏家是当今并立的三大家族，如今三家的少主都聚集在这里，而且关系还很融洽，让孟母十分欣慰。

    孟母跟唐裁玉聊了几句，问了他父母可好。唐裁玉一一回答了，他平时虽然高傲，对待长辈时却像是换了个人，十分恭谦有礼。

    孟怀昔拿起碗，给林钏盛了一点莲子羹，说：“这是洞庭湖里生的莲子，特别软糯，是当地一绝，你尝尝。”

    林钏尝了一颗，滋味确实不错。孟怀昔说：“这边的荷花应该开了。等明天咱们泛舟洞庭湖，看看这里的景色。”

    林钏静了一下，不知道他说的这个咱们，指的是他和自己两个人，还是在座所有的人。孟母看出了儿子对这个姑娘格外不同。这是金陵苏家的千金，还是沧海阁的少宫主，从身份上来说，完全足够匹配孟家。

    再端详她的容貌气质，孟母发现这姑娘不但容貌美丽、气质大方，又隐含着一股端严，将来是能稳住家的。

    孟母十分满意，觉得儿子的眼光很好。孟怀昔如今二十二岁，到了该成家立业的时候。孟母本来想帮他张罗一门好婚事，没想到他自己早有打算了。

    他这次带这女孩儿过来，应该就是请家人看一看，打算求娶了。

    这些年来家业都是孟母打理。小叔总是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份家业，想寻个机会取而代之。孟怀昔若是能早些成婚生子，家业就能稳在长房这一脉了。

    用完了饭，林钏回了客房。她躺在床上，有些疲惫。

    她本来只想行走江湖，斩妖除魔。没想到来孟家盘桓片刻，又惹上了麻烦。

    孟怀昔一直对她很不错，目的也很清晰，想跟她联姻。两个人是同门师兄妹，又门当户对。比起合过八字就谈婚论嫁的人家来说，他们两个已经算是青梅竹马了。

    作为一个结婚的对象，孟怀昔无论是人品、模样还是家世，都无可挑剔。但林钏并不怎么想成亲，至少不想这么快考虑这些事情。

    等历练结束，她想回沧海阁修炼太乙飞仙诀，到时候她心如铁石，情爱对她来说只是飞升路上的绊脚石。

    可她这么想的时候，眼前浮现起孟怀昔温柔的模样，心中生出了一点动摇。

    有那么一瞬间，林钏觉得如果能放下所有的重担，跟他在一起，说不定自己能活得更轻松。

    就在这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语气冷冰冰的。

    “会咬人的狗不叫。孟怀昔平时不声不响的，想的事情都能做到。”

    林钏不用看也知道是驭风在冷嘲热讽，说：“你说什么呢？”

    驭风哼了一声，说：“孟家相媳妇，我们这些闲人跟着，可是大煞风景了。”

    林钏说：“你想太多了，没有的事。”

    驭风笑了，说：“你还知道我是说你，这不就是承认了么。”

    林钏今天心烦，不想跟他抬杠。驭风扯了个凳子，翘起二郎腿坐着，说：“你是怎么想的？”

    林钏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没想法。他们又没跟我直接说。要是去提亲，苏家人做不了我的主。除非他们去沧海阁找我娘，我娘肯定不让我嫁的。”

    驭风说：“别老说别人，你自己想不想成亲？”

    林钏说：“不想，我将来要继承沧海阁。弃情绝爱才能练功，成亲耽误修行。”

    驭风有奇怪地说：“那你娘怎么生了你？”

    林钏有点心烦，坐起来说：“生孩子跟动感情是两回事。女人也可以跟男人一样，需要继承人就生一个。身体是我自己的，我当然可以自己做主。”

    驭风觉得这个想法很独特，说：“那你呢，打算生个继承人么？”

    林钏被问住了，沉默了良久才说：“现在还没想好，以后再说吧。”

    驭风饶有兴味地说：“那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

    林钏说：“只要是自己的孩子，男女都好，沧海阁也没说过只有女孩才能继承家业……哎呀，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驭风笑了，说：“就是……随便聊聊。”

    她觉得自己一个大姑娘跟个男人讨论这种话题不合适，说：“我累了，你回去吧。”

    驭风意味深长地说：“我状态一直挺好。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也可以找我。”

    他说着就消失了。林钏回过味来了，帮忙，帮什么忙？

    他连一个稳定的身体都没有，还敢来调戏自己。

    她对着剑恶狠狠地说：“不准胡说八道，要不然我在剑上贴符，关你一辈子。”

    长剑微微亮了一下，仿佛他敷衍地回答，听见了。

    次日一早，孟怀昔过来敲门，说：“林师妹，起了吗？”

    林钏刚洗漱完，想起他说今天要去游山玩水，顿时感到了压力，又躺回床上去了。青鸾奇怪地看着她，小声说：“小姐，怎么了？”

    林钏拿被子裹住头，说：“跟他说我头疼，要休息一天。”

    青鸾便出门，替她回绝了孟怀昔。

    孟怀昔本来是想邀请她一起去游洞庭湖的，画舫停在岸边，就等她了。没想到她临时出了状况。

    湛如水等在院子中间，手里举着一把油纸伞遮阳，小声说：“那咱们还去不去了？”

    唐裁玉说：“去啊，你不是想摘莲花么，我陪你。”

    其他人都在催促。孟怀昔无奈，只好说：“那让她好好休息，我下午再来看她。”

    林钏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了，这才松了口气。青鸾觉得可惜，说：“这时候的洞庭风光很难得的，咱们大老远来一趟，不去看看吗？”

    林钏说：“你想看，以后咱们自己去就是了。在人家的家里低调点，别要求这么多。”

    青鸾有点不甘心，说：“画舫都准备好了，咱们就算不去，也是一样的排场。”

    林钏沉默地看着她。青鸾还是向着她的，转而笑道：“好嘛，小姐不喜欢去，那我也不爱去。今天太阳大，谁去谁是傻瓜。”

    长日无事，林钏便躺在床上，随手拿了本书看。青鸾就坐在她旁边绣手绢。

    过了午，天上拢起几簇阴云，热气渐渐退了。这时候就听门外响了几声。青鸾放下绣箍，应声道：“谁啊。”

    外头传来了孟母温柔的声音：“是我，林姑娘好些了吗？”



第二十六章
    听见孟怀昔母亲的声音，林钏整个人都慌了。人家是当家主母，亲自过来探望，总不能拒之门外。她连忙放下书，坐起来说：“快请进来。”

    青鸾去开了门，孟母带着丫鬟走进来。丫鬟放下食盒，从里头取出一壶百合绿豆汤、一碟山药茯苓糕。

    两个小厮抬了个木盆进来，里头放着一块小山似的冰，晶莹剔透的，还在往外冒着白气。这时节的冰比雪花银都贵，寻常百姓是用不起的。孟家有冰窖，冬天存了这些，专为了夏天消暑用。

    几个仆人出了门。孟母在床前坐下，含笑看着林钏，说：“伯母听说你头疼，想来是天热中暑了。我带了些消暑的东西来。要是还不见好，伯母就请郎中来给你看看。”

    林钏在屋里穿着件月白纱衣，内穿白色主腰和长裤，瘦削的手臂从薄纱里透出来，身段苗条。她有时候穿男装，被人认成个俊俏的少年郎君，完全没有违和感。

    她身体锻炼的很结实，轻易不会病倒，这会儿还生怕孟母看出自己是在装病。

    在蜀山时，天热了弟子们只能去观沧海打坐，或是在瀑布旁边消暑。这种有冰的待遇让她受宠若惊，说：“伯母太费心了，我方才睡了一会儿，已经好多了。”

    孟母便笑了，说：“那就好。你们在外面奔波，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

    孟怀昔的母亲不但美丽，而且温柔体贴。难怪孟怀昔的气质这么温柔，有这样一个慈母，他的心性自然是很好的。

    孟母说：“你们在蜀山学艺，可辛苦么？”

    林钏说：“还好。长老对我们都很好。孟师兄的五行术法是我们之中最强的，很得掌门师尊的喜爱。”

    孟母听她夸自己的儿子，也很高兴。她说：“我听说林姑娘的剑法很好，是这届弟子中的第一名，着实很优秀。”

    林钏谦虚道：“侥幸而已，都是师兄弟们让我。”

    孟母慈爱地看着她，说：“你肯踏实下苦功，又不骄不躁，实在是个很好的孩子。伯母很喜欢你，希望以后能经常见到你。”

    林钏感觉这话里别有深意，一时间没有回答。

    孟母又说：“你们学艺已经圆满了，如今年纪长成，该考虑进一步的事了。伯母一直想，什么时候怀昔能成家立业，安顿下来，我就放心了。”

    林钏有点不好的预感，怕她把话说的太直接，自己没办法回应。

    还好孟母没有直接挑明。她见林钏垂着眼不说话，知道小女孩儿不好意思，便没有为难她。

    她从手上褪下一只白玉镯子，递给林钏说：“伯母看你手腕漂亮，这镯子很适合你，戴着吧。”

    孟夫人送首饰给她，自然不是寻常的意思。林钏不敢收，连忙推了回去，说：“使不得。我平时打打杀杀惯了的，戴上这精致首饰，两三天就碰坏了。”

    孟母便笑了，说：“那就少做些危险的事。伯母就希望你平平安安、漂漂亮亮的。要是能跟其它女孩子一样，待在闺阁里，那就再安稳不过。”

    林钏知道孟母是一片好心，只是自己的性情受不得拘束，实在难以接受她的心意。她刚学成了艺，还没在江湖上走一遭，怎么能就这么被关进笼子里？

    孟母拉过她的手，把镯子给她戴上了。她的动作很温柔，就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般。林钏虽然有些感动，低头看着镯子，又好像戴上了一个精美的枷锁，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孟母说：“这里的风景很好，等你身体好一些时，让怀昔带着你在附近逛一逛。”

    林钏嗯了一声，孟母便起身道：“你好好休息，伯母先走了。”

    孟夫人走了，青鸾从隔间过来，小声说：“小姐，孟师兄的母亲，好像挺喜欢你的。”

    林钏本来还装头疼，这回是真的头疼起来了。她倒在床上说：“那是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青鸾小声道：“可我觉得孟师兄和他娘，都挺好的……你觉得呢？”

    林钏心乱如麻，说：“你让我安静会儿吧。”

    她说着翻身朝里，拿被子兜住头，逃避似的闭了眼。

    画舫慢慢行驶在洞庭湖上，远处山色倒映在湖水中，水波荡漾。

    画舫停在一簇荷花旁边，湛如水趴在船舷上，伸出手想摘远处一朵粉色的莲花，可怎么也够不着。唐裁玉说：“我来。”

    他袖中闪出一根爪钩，瞄准了花茎一抓，登时折断拉了回来。

    他把花儿递给湛如水。湛如水便笑了，说：“你的机关好灵活。”

    孟怀昔坐在船的另外一头，离那两人远远的，一脸冷漠。他本想请心上人来游湖，却没想到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孟怀昔打了个响指，指尖上冒出个小火球，随即熄灭了。

    他心里也像有一团小火苗在烧，灼得他焦虑不安。他向来冷静自持，然而一遇到跟林钏有关的事，就变得患得患失，甚至不顾风度。

    湛如水难得笑靥如花，唐裁玉低头看着她，觉得能满足她的心愿，便比什么都开心。

    自己本来就形单影只，身边的两个人还在有说有笑，让孟怀昔的心情变得更糟了。

    他躺在船尾，抬头看着天，慢慢地想关于她的事。

    她喜欢练剑，对事情很专注。他喜欢她的眼神，有点冷淡，又很聪明。他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但她总是跟自己保持着距离。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更靠近她一些。他虽然会算天机，却猜不透女孩子的心思。

    在湖上泊了一个时辰，唐裁玉摘了一只早熟的莲蓬，剥出莲子来给湛如水，还嘱咐道：“把芯挑出来，要不然太苦了。”

    湛如水吃了一颗，又递给唐裁玉一颗，说：“挺鲜的，你也尝尝。”

    孟怀昔已经麻木了，对他们置若罔闻。他叫人摘了几支荷花，花都是含苞待放的，拿回去插瓶能养一阵子。

    天色渐渐阴沉起来，头上聚起了乌云。船工说：“要下雨了，公子，回去吗？”

    孟怀昔说：“回去吧。”

    画舫靠岸时，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上了岸，湛如水撑开伞，唐裁玉一头钻了进去。湛如水扭头看他，说：“你干嘛？”

    唐裁玉说：“我没带伞，你送我回去嘛。”

    湛如水撅了一下嘴，知道他是故意的，但是看在他帮自己摘花的份上便不揭穿他了。可惜孟怀昔今天心情不好，见不得别人成双成对，说：“我的伞大，我送你。”

    唐裁玉不爽地看着孟怀昔，孟怀昔一脸冷漠地朝他递出伞，示意他快过来。湛如水噗嗤一声笑了，说：“那我先走了。”

    她说着打着伞走了。雨噼里啪啦地往下落，唐裁玉不得不跟孟怀昔挤在一起，拿肩膀撞了他一记，催促道：“走啊？”

    孟怀昔的肩膀湿了半边，忽然改了主意，无情地说：“船上还有伞，你去拿一把，自己走吧。”

    唐裁玉简直要被他气死，说：“你故意的？”

    孟怀昔没否认，冷淡地摆了摆手，全然不管唐裁玉的心情如何，自个儿先离开了。

    拆完了就扔，这人真是无情的令人发指。唐裁玉开始咬后槽牙了。

    孟怀昔揣着心事，没把别人放在心上。他撑着一柄藕荷色的油纸伞，低头看手里拿着的花，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客房这边来了。

    他走到门廊下，收起了伞，雨水从伞尖上滴答下来。

    隔着屋角，他听见几个仆人正在闲聊。一人说：“主母上午去给林小姐送冰，听说那位姑娘的家世不错。主母待她这么上心，说不定已经相中了她做儿媳妇了。”

    另一人说：“我看那林姑娘举止挺端庄的，配得上咱们公子。”

    又一人笑了，说：“配不配得上，用得着咱们来衡量么。管谁是将来的主子呢，咱们把本分做好就行了。”

    孟怀昔心里咯噔一下，家中的仆人都这么说了，林钏那么聪明的人，肯定也明白自己的心意了。

    他有些懊恼，那些话应该自己亲口跟她说，而不是绕了这么多弯子，以这种方式让她感觉到。

    他虽然有意让母亲看看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却不想给她压力。今天早晨她说生病了，不肯露面，应当就是恼了自己。母亲又去问长问短，肯定让她更不开心。

    孟怀昔走过来，仆人看见了他，不敢胡乱说话，行了礼就都走了。

    他走到林钏的房门前，轻轻敲了几下，说：“林师妹，我带了些花给你。”

    林钏隔着门扇看见了他的身影，却不开门。她说：“不用了。”

    外头还下着大雨，孟怀昔的衣袖有些湿了，身上有点冷。他不想再回避下去，干脆说：“我知道最近我自做主张，给你造成了压力。其实这些事情，我应该早跟你说，征求你的同意……但是我很怕你拒绝我。”

    林钏一时间没说话。她确实生他的气，却也能明白他的心情。

    若是喜欢一个人，对方的态度又不明确，自己肯定不敢贸然告白。但是喜欢的心情又藏不住，总想让亲人知道这个人对自己很重要。

    孟怀昔踌躇了一下，终于鼓足了勇气，说：“你开一下门，我有句话想当面跟你说。”

    林钏知道，若是开了门，他必定要跟自己表白。她现在还没想好该怎么办，背过身去说：“我现在不想听，你回去吧。”

    孟怀昔明白了她拒绝的意思，心有些凉。安静了片刻，他说：“那好，我把花放在门前了。”

    林钏等了片刻，见他走远了，这才打开门。风带着雨腥气扑面而来，林钏打了个寒战，没想到这时节的雨还会这样冷。

    几株莲花苞放在门前，嫩生生的，很惹人怜爱。林钏捡起了花，回屋坐了片刻。花上的雨水沾在了她的身上，她感觉不到，只是听着雨声出神。

    若不是经历过前世，孟怀昔对她这么体贴，她说不定已经动心了。

    可她总是……总是忘不了从前的事。

    当年东海中出现了海兽，疯狂吞噬族人。当时她在外游历，未能及时赶回去。她的母亲为了保护族人与海兽搏斗。林月昙虽然杀了海怪，却也身受重伤。

    林钏赶回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奄奄一息。林钏用尽了办法，也无法让母亲醒转过来，只能用真元为她吊着一口气。

    孟怀昔自幼体弱，家中为了给他保命，给他炼制了一颗九转续命丹，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林钏派人去找孟怀昔求情，希望能求得那颗丹药来救母亲。

    然而孟怀昔没有回应，竟是以沉默拒绝了。

    林钏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绝情。她眼看着母亲去世，却不能挽回。到了那一刻，她才真正感到了什么是绝望。

    在那之后不久，林月昙去世的消息传了出去。一群宵小认为这是个好机会，集结起来围攻沧海阁。

    林钏被围困了两天，靠着岛上的机关苦苦支撑。她孤立无援，想过向人求助，可脑海中一旦浮现起那人的模样，便打消了念头。

    青鸾不愿这样坐以待毙，悄悄地以林钏的名义给孟怀昔写了一封信，带上了信物，想趁夜出去求援，却被林钏发现了。

    林钏的脸上像结了一层霜，厉声说：“连你也要背叛我？”

    青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流泪道：“我这条命是尊主的，我死也不会背叛沧海阁。但现在咱们被人围攻，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求尊主为了族人着想，让婢子求援去吧！”

    这些天里，族人死伤无数。林钏实在不忍心，终于挥了挥手，放她出海去了。

    看着一叶小舟在海中渐行渐远，林钏甚至生出了一点期望，想他说不定会来帮自己。可她坚持了三天，直到沧海阁被攻破，也没有等到援兵。

    林钏觉得自己真的傻透了，被欺骗过一次，居然还给他第二次辜负自己的机会。

    她上辈子就该明白了，孟怀昔不是值得托付的人。他要一个贤良的妻子为他的人生锦上添花，却始终不能在自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拉她一把。

    雨声噼里啪啦，将她的思绪拉回来。林钏的神色黯然，膝上的花滚到了地上。青鸾走过来，看出她情绪不好，轻声道：“小姐，你怎么了？”

    林钏摇了摇头，说：“在这儿待的不快活。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咱们就走了。”

    青鸾说：“跟孟师兄说了吗？”

    林钏不想提他，冷淡地说：“我要走不需要他同意。你去跟湛如水说一声，她若是想多待几天，那咱们就分开上路吧。”

    青鸾答应了，接了水把荷花插瓶，又去隔壁跟湛如水说了。

    湛如水倒是通情达理，说：“我也玩够了。在人家家里待着，毕竟不自在。我跟你们一起走。”



第二十七章
    次日一早，林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启程。她正准备去向孟家人辞行，一出门就见孟怀昔站在树下。

    他随身带着行装，好像要跟她一起走。

    林钏迎面看见了他，一时间没说话。孟怀昔走过来，坦白地说：“昨天得罪了你。我怕你一个人先走，一大早就在这儿等着了。”

    林钏说：“好端端的，你哪儿得罪我了。”

    孟怀昔便笑了，说：“师妹大度。你既然不生我的气，那咱们就一起走吧。”

    林钏无可奈何，说：“你都回家了，怎么还要跟我们出去？”

    孟怀昔说：“在山里待得太久了，我也想到处看一看。昨天我跟母亲说了，要和你们一起游历，她答应了。”

    林钏觉得不妥当，想拒绝他。孟怀昔的神色又凝重了些，说：“我这次出去，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办。”

    林钏说：“什么事？”

    周围没有其他人，他走近一步，轻声说：“我们家有件法器，叫星河镜。这件法器背负着孟家的家运，三个月前被人盗走了。这件事外人还不知道，我娘让我暗中查访，想办法把它找回来。”

    这件事非同小可，林钏顿时把其他事抛到了脑后，说：“有什么线索吗？”

    孟怀昔摇了摇头，说：“过年祭祀的时候，法器还在。到了元月十五，镜子就不翼而飞了。存放镜子的重地一直有人把守，没有外人侵入的迹象。昨天晚上我还去过现场，没有被暴力破坏过的迹象，实在让人费解。”

    林钏道：“找过了吗？”

    孟怀昔忧虑地说：“怕走露了消息，目前只派了几个心腹暗中查访，毕竟现在连法器的下落都不知道。”

    林钏沉默了下来，换成是自己，肯定也不会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以避免招来更多的麻烦。

    孟怀昔说：“这么大的事，我一个人很难办到，需要你们的帮忙。”

    这些年来他帮过她不少，如今他开口要求，林钏不能拒绝。她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

    湛如水从旁边屋里出来，见孟怀昔也在，顿时露出了笑容。

    她说：“孟师兄，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吗？”

    孟怀昔说：“对，这就出发。”

    唐裁玉也背着行囊出来了。几人来到正厅前，孟母已经在等着他们了。孟母送他们到了大门前，叮嘱儿子保重身体，好好照顾同门。

    孟怀昔一一答应了。孟母又说：“娘吩咐你的事，记得细心查访。得到消息之后不要妄动，先通知家里再说。”

    孟怀昔说：“儿子明白。”

    众人离开了孟府，继续往东行。傍晚众人在江城落脚住店。驭风简单吃了点东西，买了一坛好酒，说：“我去城郊一趟。”

    林钏刚洗了把脸，扭头说：“干嘛去？”

    驭风没有回答，只是说：“很快就回来，等着吧。”

    这人向来神神秘秘的，不知道他又要干什么。林钏闲来无事，有些好奇，便也悄悄向城郊去了。

    驭风的打扮很容易辨识，穿着一身黑衣，身材又颇高挑。林钏轻易就问到了他的去向。

    他站在江水边，大江滔滔向东流去。风把他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一块石碑前，久久伫立不动。

    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颇有些慷慨悲壮的意味，他的身影也透着孤独感。

    林钏走过去，驭风没想到她会跟来，有些诧异。

    他说：“你来干什么？”

    林钏道：“你能保护我，我难道不能跟来保护你吗。”

    驭风嗤笑一声，说：“什么保护，是尾随吧，你怕我私通外人么？”

    林钏扬了一下眉，说实话是有点这意思，毕竟很多事她不亲眼看到，是无法信任的。

    驭风伸手擦拭石碑，上面积满了灰尘。墓碑正中写着，故友程淮之墓，旁边的落款是苦竹敬上。林钏有些诧异，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苦竹大师的姓名，更惊讶的是看到了程淮二字。

    她迟疑道：“这是程老先生的墓？”

    驭风道：“对，这就是你祖师爷的坟墓。”

    蜀山的弟子都知道，程淮就是问道盟的创始人，过世的天枢长老。

    林钏只知道天枢长老以一己之力建立了修真界的秩序，却没想到这样一位英雄，死后会被葬在这里。

    长风从河边吹过，芦苇丛轻轻摆荡。生前再风光的人，身后也不过是一捧黄土。

    驭风说：“他出生在江城，临终想落叶归根。苦竹大师是他的好友，便按照他的遗愿把他葬在了这里。”

    林钏说：“为什么是苦竹大师埋葬他，他没有其他的亲人么？”

    驭风沉默了片刻，淡淡地说：“可能没有了吧。”

    林钏有些惋惜，却又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驭风淡淡地说：“我活的比你久，知道的事情自然比你多。”

    他的语气里带了些沧桑的意味，作为剑灵，驭风大杀四方的时候，正是前辈英雄纵横江湖的时代，确实亲眼见证过很多事。

    他拍开封泥，将酒哗哗地倒在坟前，郑重地说：“你是真正的英雄，我敬你。”

    驭风这样张扬邪气的人，来祭奠这样一位正派的长者，好像截然相反的两个人站在对立面。生与死、光明与黑暗，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林钏感到了一点违和，却没说什么。驭风倒是很明白她的心思，淡淡地说：“你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来祭奠他，不合适？”

    林钏扬了一下嘴角，说：“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但你想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可以。”

    驭风今天难得沉稳，说：“问道盟虽然有一些弊病，但创立的初衷是好的。程老先生有真正的悲悯之心，就算是我这样的人，也很佩服他。”

    真正的英雄，不但能让同道中人尊敬，更能让对手佩服。天枢长老一生不爱动刀兵，靠着一己之力让修真界重归和平，确实已经到达了圣人的境界。

    林钏虽然敬佩他，对他的理念却不能完全认同。菩萨亦有金刚之怒，没有武力做依靠的善良，甚至没办法保护自己立足，最终会消失于世间。

    这个世界需要强权的统一，有武力、规则和处罚，才能保护真正的善良存活下去。

    这一点驭风跟她的想法是一致的。两人都崇尚绝对的力量，先保护自己，再保护弱者，否则只是给这个世界添麻烦而已。

    高粱酒浸透进了泥土中，长草在风中轻轻摆动。驭风弯下腰，把草一簇簇地拔/出来，为他扫墓。

    林钏掏出一块手绢，把墓碑上的灰尘擦去，感慨道：“我确实没想到，一头狼居然会是牧羊人的信徒。”

    驭风的眉眼本来很锐利，偶尔露出落寞的神色，却莫名让人心疼。

    他说：“我身处在夹缝里，只能抬头看一线天光。程老先生虽然有些理想化，却为这个世道指出了一个可以期待的未来。”

    林钏说：“那种理想的世界太难达到了。”

    驭风看着远处的天，说：“虽然很遥远，但并不是做不到。一百年、两百年，总有一天会达到。在此之前我们能做的，就是铲除不该存在的东西，让一切往好的方向转变。”

    林钏转头看着他，没想到一个凶器，居然怀揣着世界和平的理想，真是失敬了。

    驭风抒发完了理想，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说：“你盯着我干什么？”

    林钏含笑道：“我忽然有点不认识你了。”

    墓碑被他们收拾的很干净。驭风感觉到她在讽刺自己，冷淡地转身走了。林钏大步追上去，说：“这就走了，等等我啊。”

    驭风迈开大长腿，硬是让她追不上，一边说：“天黑了，回去休息。”

    回到客栈，林钏白天有些疲惫，很早便休息了。

    黑暗中，一股白烟透过门扇，轻轻地飘了进来。

    林钏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头，仿佛闻到了什么，却又醒不过来，片刻睡得更沉了。

    无数碎纸片从门缝中钻进来，打着旋停在床前，渐渐形成了一个女子的身影。她穿着一身桃花红的衣裙，脸上带着一条没好的伤疤。正是前几天逃跑的妖女娇夜。

    娇夜低头看着熟睡的林钏，露出了诡异的微笑，轻声道：“你划伤我的脸，我就要你的命。”

    她伸出手，漆黑的指甲倏然生出来，利刃一般割向林钏的喉咙。忽听一人道：“好大的胆子，当我不存在么？”

    驭风骤然现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用力一扭，发出格拉一声响。

    娇夜惨叫一声，右手顿时化成了一群碎纸，打着旋儿飞散开来，向驭风扑去。

    驭风闪身避过了，一拳朝她腹中捣去，完全不知怜香惜玉为何物。娇夜的反应极快，躲过了那一拳。纸片纷飞着聚拢在她的右臂上，又形成了一只完好的右手。

    驭风发现她还是有点本事的，慢慢皱起了眉头。

    她笑道：“哎呦，这么凶。这丫头是你相好的么，这么在乎她？”

    驭风冷冷道：“在我的地盘上动我的人，就得死。”

    娇夜不把他的威胁当回事，反倒是觉得难得见到同类，对他很感兴趣。她说：“你跟我一样是法器成魂儿，为什么要替人类卖命？”

    驭风说：“你不是也在替血衣门主做事么，还来说我？”

    娇夜骄傲地说：“那不一样，门主宠爱我，他把我当成心肝宝贝。我喜欢做什么，他都纵着我。不像你，整天被人类管束着，像个奴仆，根本没有自由。”

    她往前走了一步，笑吟吟地伸出手，要摸他的胸膛，说：“我看你很不错。要不要跟我去血衣门，我的主人一定愿意接纳你。”

    驭风冷笑道：“跟你去吃人心，堕入魔道，最后挨天打雷劈？”

    长剑锵地一声脱鞘而出，浮在半空中，指着娇夜。

    驭风冷淡地说：“我讨厌废话多的女人，你可以闭嘴了。”

    说话声中，长剑向娇夜刺去。她闪身向后退去，屋内狭小，她撞在了床边。

    叮的一声，林钏的腰带从床边滑下来，一块雕成祥云形状的玉佩落在了地上。

    玉佩散发着一股清冽的气息，在夜里发出淡淡的白光。娇夜看到枚玉佩的瞬间，目光一闪，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笑容渐渐放肆，说：“清净石……哈哈哈哈，原来你死心塌地伺候着的主子，也不是什么上流货色——不过是个供人双修的下贱鼎炉罢了。”

    驭风皱起眉头，叱道：“你胡说什么！”

    娇夜一把扯断玉佩，举起来晃了晃，说：“不是诡月族的下贱东西，为什么随身带这种东西？你们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我！”

    驭风一时间没说话，娇夜说：“我家主人也豢养了几个诡月族的鼎炉，日夜双修。那几个人若是听话，便把清净石赏给她几天。若是不乖，就把她关起来，任凭其发情，看着鼎炉把浑身抓烂，痛苦不堪而死。”

    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那情形可是十分污秽下流、不堪入目。你跟着她这些年，难道没见过？”

    驭风不但没见过，甚至连想都无法想象那样的情形。他知道林钏是祖上有半鬼的血统，也听说过诡月族人适合双修的说法。但他觉得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必然是爱走旁门左道的废物编出了这种话。

    林钏一向清高，绝对不可能变成那个模样。虽然这么想，他却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在那一瞬间，娇夜抓到了空隙，迅速变成了一道碎纸聚起的旋涡。气流轰然撞开大门，她扬长而去，连同那块玉佩也一起带走了。

    驭风喝道：“站住！”

    他发足追出去，长街上一片漆黑，到处空荡荡的，已经找不到她的去向了。

    他回到客栈里，林钏还在沉睡。驭风想她被迷香吹中了，这样肯定不行。

    铜盆里还有些水，他把帕子浸湿了，放在她的脸上，说：“醒一醒。”

    林钏感到了一阵冰凉，动了一下。驭风又拍了拍她的脸，她终于睁开了眼。

    她想坐起来，却感到一阵无力，呵出来的气也十分热，好像发烧了，却又不太一样。

    她说：“我怎么了？”

    她说话的声音变得十分慵懒，带着几分沙哑。林钏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伸手扶了一下额头，喃喃道：“怎么回事，好难受。”

    驭风说：“娇夜刚才来过，用迷香迷晕了你。你去洗个脸，清醒一下。”

    林钏勉强起了身，打开窗户透气。驭风在旁边守着她，夜风吹进来，顿时十分清凉。

    然而渐渐的，他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屋里生出了一股水仙花的香气，冰凉而又甜蜜。驭风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身处在花丛中，沁人心脾。

    林钏显然也闻到了那股气息。她的神色慌张起来，怕被其他人闻见，立刻关上了窗户。

    没有了风的冲淡，那股香气更浓烈了。林钏变得手足无措，扑到床前开始翻找。驭风看着她的行为，意识到娇夜说的恐怕都是真的。他说：“你找玉佩？”

    林钏哑声说：“对啊，我的玉佩呢？”

    她从来没有这么慌张过，那股香气越来越浓，确实是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的。

    林钏没办法维持表面的平静，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既恐惧又无助，不住发抖。

    诡月族在成年之后，发情虽然不太规律，但也有迹可循。一般是根据自身的生理周期出现，而当身边有适龄的异性时，也很容易出现这种情况。

    林钏不知道自己是恰巧碰上了第一种，还是被驭风身上的气息勾起来的。

    平时有玉佩在，她完全没有这样的困扰，就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可如今玉佩不见了，她整个人被本能控制，简直要崩溃了。

    那种香气不但会影响她自己，也会让闻到的人生出欲念。

    林钏感觉自己呼出来的气息都是甜的，已经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她歇斯底里地说：“你出去，在外面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

    驭风站着没动。林钏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水，哑声道：“听见没有！”

    驭风只好走到门口。林钏的胸膛不住起伏，浑身仿佛融化了，逐渐被本能征服。

    香气越发浓烈。她的意志崩溃了，带着哭腔道：“等等，你别走了。你救救我……”

    驭风站在黑暗里，回头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钏浑身发抖，呜咽道：“你过来……过来抱着我。”



第二十八章
    驭风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却好像长满了荆棘。

    他有躯体，是个正常的男人，被这种情形感染很难控制自己。但在他的意识里，林钏还是个小女孩儿，自己不应该对她做出这样的事来，甚至连想都不应该。

    他勉强定住心神，说：“你冷静一下，清静经还记得吗？”

    林钏蜷缩成一团，哑声说：“你……你念给我听。”

    驭风也记不全了，只得离她远远的，一边道：“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他躲得那么远，碰也碰不到，让人难受的要命。

    林钏摇头道：“我听不清楚，你靠过来一些。”

    驭风往前挪了一步。林钏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猛地把他拽到自己跟前。

    驭风失去了平衡，被她拽的栽到她身上。两人倒在地上，靠的极近。驭风撑着地，低头看着她。林钏的眼睛湿漉漉的，眼梢发红。

    林钏抬起手臂，勾住他的肩膀，扬起脸想让他吻一吻自己。她平时虽然冷淡，这会儿却艳丽的让人心脏狂跳。

    这种诱人的模样，仿佛一辈子也别想在她身上看到，如今却确确实实出现在眼前。

    驭风被撩拨得难以自持，浑身都是冲动，脑子里却有另外一个声音告诉他，别乱来。

    这丫头这么做不是发自本心，等清醒过来一定会后悔。

    他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在这方面却很自律，不肯乘人之危。

    他趁着自己还有理智，一把推开了她，哑声说：“老子睡过的女人都是两厢情愿的。你这算什么，当我来者不拒的吗？”

    林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又羞又气，捂着脸哭了起来，怒道：“你这个混蛋……等我恢复了，一定要杀了你！”

    驭风倒是很了解她的性格，说：“要是跟你睡了，等你缓过来，才一定会杀了我。”

    他说着，利索地一掌砍在林钏的后脖子上，将她打昏了。

    林钏失去了意识，总算安静下来了。驭风将手掌按在她的后心，一道冷飕飕的阴气迅速地裹住了她的身体。

    她身上的香味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寒的杀气，让人莫名感到恐惧，下意识想要避开她。

    用杀气来掩盖发情的气息也只是权宜之计，不能长久。毕竟杀气绕身，容易侵蚀人的神志，并且聚阴，招来更多麻烦。要解决她的问题，还是得想办法把玉佩找回来。

    暂时解决了她的问题，驭风松了口气，这才感觉浑身出了一层汗。刚才他竟然这么紧张，简直不像自己。

    他低头看着林钏，就是这样一个小丫头，居然能让自己手足无措到这种程度，怎么会？

    林钏闭着眼，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驭风不敢多看，甚至不敢碰她一下。他现在处于一点就着的状态，任由她躺在地上，反正冷一点有助于她恢复理智。

    驭风就着盆里的冷水洗了把脸，邪火还是没降下去。他打开窗户吹了一阵子风，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被一个小丫头折腾成这样，简直丢脸。

    他回头看了林钏一眼，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过去把她抱回了床上，又随手给她盖上了被子。

    林钏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憔悴又可怜。驭风想起她刚才说要杀了自己，说：“张牙舞爪的，你要杀谁呢？”

    她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驭风叹了口气，身影渐渐没入黑暗，暂时消失了。

    次日一早，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脸上。林钏睁开眼，感觉头疼的要命，脖子更是疼得像要断掉似的。

    她坐起来，捂着后颈想了一会儿，想起昨天晚上被驭风一手刀砍在脖子上，这就是疼痛的源头。她打了个激灵，忽然意识到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羞耻的几乎要原地去世。她攥住领口，低头看自己，衣服还好好地穿在身上，驭风应该没有趁机对自己做什么事情。

    这时候青鸾过来敲门，说：“小姐，起了吗？”

    林钏起身去开了门，一脸低气压的模样。青鸾看到她的瞬间，往后退了一步，说：“好重的杀气，谁得罪你了？”

    自从醒来，她就感觉身上缠绕着一股阴气，跟驭风身上的气息很像。她对剑说：“你对我做了什么手脚？”

    驭风没从剑里出来，声音倒是传出来了。

    “暂时帮你压一压气息。你的玉佩被那个妖女抢走了，赶紧想办法找回来吧。”

    他现在不露面也是能理解的，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很难面对面地跟她说话。青鸾睁大了眼，说：“玉佩丢了？”

    林钏现在非常虚弱，而且很烦躁，什么也不想说。青鸾看她，又看剑，觉得气氛很不对劲。昨天晚上他们俩待在一间屋里，玉佩又丢了，该不会发生了什么不该发生的事吧？

    她试探道：“你们俩……没事吧？”

    驭风说：“没事。”

    林钏忽地就恼了，说：“没事你就直接出来，要不然就闭嘴别说话。遮遮掩掩的是什么意思，我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驭风沉默了一会儿，青鸾以为他要装死了，没想到他居然大大方方地现身出来了。

    他还是以往那副傲慢的死样子，靠在墙边，瞥了林钏一眼。林钏也不看他，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青鸾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这里，往门口挪了一步。林钏立刻道：“你不准走。”

    青鸾喔了一声，扶着桌子站住了。驭风自以为体谅地说：“其实……我这人的记性一向不好，发生过的事很快就忘了。”

    林钏觉得更难堪了，捂着头说：“你别说了，我不想提了。”

    透过纱衣，青鸾发现林钏左臂上的守宫砂还在，殷红的像一滴血珠，便知道两人之间确实什么都没发生。诡月族的人发情时攻势都十分凶猛，而且极具诱惑力，一般人根本抵挡不了。

    她看向驭风的眼神有些敬佩，没想到这人外表看起来浪荡不羁的，定力居然这么强，简直是柳下惠再世了。

    林钏说：“娇夜昨天晚上来刺杀我，失败之后抢了我的玉佩就跑了。”

    她用的玉佩跟其他族人的不同，不但经过炼化加持，压制情欲的力量更强，还是尊主令。见到此令便如见沧海阁主亲至，可以吩咐诡月族的人做任何事。这块玉对沧海阁来说十分重要，绝对不能流落在外面。

    青鸾说：“她去了什么地方？”

    林钏摇了摇头，没有任何头绪。她说：“我没办法跟其他人一起走了，这件事最紧要，得把玉佩找回来。你帮我跟其他人说一声，让他们自己上路吧。”

    青鸾犹豫了一下，说：“小姐，其实你没必要跟他们分的这么清。大家都是同门，你有困难，他们肯定愿意帮你的。”

    她话音刚落，湛如水推门进来，说：“是啊，你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着。遇到难处就自己行动，把我们当外人么？”

    她应该在门外听了一阵子了，她们从前就住在一起，彼此之间没有秘密。林钏有点无可奈何，回头往门廊上看了一眼，没有其他人了。她的事被湛如水听见倒还没什么，要是被另外两个男生知道了，那才难堪。

    青鸾说：“等会儿我跟他们说一声。别的不提，就说娇夜来行刺，把尊主令抢走了。”

    孟怀昔家里丢了法器都来找她们帮忙，林钏想自己也不必跟他太客气。她疲惫地说：“也好，那就麻烦你们了。”

    孟怀昔和唐裁玉得知林钏的尊主令被偷走了，都愿意帮忙找回来。几个人坐在屋里，商议该怎么办。

    驭风站在墙边，双手抱着臂，冷漠地说：“娇夜是血衣门的人，直接找血衣门算账就得了。趁半夜潜进去，想办法找一找。实在不行就盗他一样东西，让他们拿尊主令来换。”

    驭风身上总有种杀手的狠劲儿，洒脱而又危险。他的想法不能说有错。但是对于在座的世家公子来说，这个计划太过于行险，而且后面也会惹来很多麻烦。

    孟怀昔果然道：“血衣门的势力庞大，其他玄门都不愿意跟它们直接冲突，咱们也不能这么冒失。”

    唐裁玉说话没有孟怀昔这么客气，直接道：“你怎么做事情老是这么简单粗暴，考虑过后果吗？”

    驭风嘴角一勾，嘲讽地说：“我孑然一身，跟你们这些大少爷不一样，刀山火海说去也就去了，不用怕人报复我家人。”

    唐裁玉感觉他在笑话自己瞻前顾后，想辩驳几句。湛如水说：“行了别吵了，说正题。直接潜入血衣门的难度太大了，何况还不知道娇夜把尊主令拿到哪儿去了。最好是先找到她，慢慢盘问……”

    青鸾说：“那女人狡猾得很，问她就肯说？”

    湛如水拍了拍腰上挂着的竹筒，说：“我问她不好使，就让这里头的蛊虫问喽。上次我见她已经有影子了，有实体的器物魂儿一样有人的七情六欲，会疼也会害怕，保准捱不过我这金蚕蛊的拷问。”

    林钏冷冷道：“再给她脑门上贴张疼痛符，让她受万蚁噬心的痛苦。”

    不管怎么样，都得先找到娇夜，再说后面的事。那女人神出鬼没的，守株待兔肯定不行，得主动出击。

    唐裁玉在屋里到处寻找，在窗户旁边和床底下找到了几枚娇夜留下的纸片。上头还缠绕着淡淡的魔气。

    众人十分兴奋，有线索就好办了。唐裁玉把纸片上的魔气给机关鸟感受过了，说：“记住了吗？”

    机关鸟扑着翅膀，头上萦绕着一缕黑气，要去寻找能与之对应的人。唐裁玉把队里的三只鸟全放出去，让它们在附近盘旋，寻找娇夜的踪迹。

    众人在客栈等了一天，一直没有结果。湛如水说：“我不然咱们出去找找吧。”

    血衣门的人习惯傍晚之后出没，现在正是他们开始活跃的时候。唐裁玉便站起来，带上机关弩准备出去转转。这时候忽然见一只机关鸟飞了进来，它头上的一点灵光展开，化成了一个模糊的情景。

    一条大河边，一张巴掌大的纸片在石滩上不住打转，继而化成了个模糊的人形，消失在远处了。

    众人的精神都振作了起来，林钏说：“在郊外的河边，快走！”

    一群人立刻向郊外赶去。天还没黑透，机关鸟扑着翅膀在前头带路。周围虽然没有人，河边的树丛中，却有一团浓重的阴气冲天而起。唐裁玉冷笑道：“藏在这里，以为我看不见你么。”

    他说着扬起机关弩，嗖地一声，一只巨大的罗网从弩中射出，罩在了那人身上。

    那人倒在地上，不住打滚。那张罗网是用冰蚕丝混合乌金丝织就，十分结实，而且上面还有倒钩，越挣扎钩得越紧。那人大声喊道：“我不依、不依，你们欺负我！”

    一群人围住了她，却见被困住的人不是娇夜，却是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儿。

    那女童浑身散发着跟娇夜相似的魔气，砰地一声化成了一个小纸人儿，飘飘悠悠地飞起来，想从网眼中逃脱出去。

    那张网经过炼化，能够克制邪气。就见那小孩儿化成纸的瞬间，罗网放出银色的光芒，镇住了她，又令她恢复了人的形状。

    它逃不了，发出野兽般的哀嚎，十分害怕。

    驭风扬起嘴角说：“你别怕，我们不是什么好人。”

    小女孩嘤地一声哭了。林钏哭笑不得，说：“你别吓唬她。”

    林钏认出来了，娇夜曾经在街上变戏法儿。这个小女孩儿就在旁边吹火玩，还差点烧到围观的人。

    林钏低头看着她，说：“你认得娇夜，她是你的什么人？”

    小女孩瑟缩了一下，说：“我是她剪的一个纸人儿……我没吃过人心，你们别杀我。”

    林钏哦了一声，也不怎么相信这话，说：“我们不为难你。我问你几个问题，只要你照实回答，我们就放了你。”

    小女孩儿缩的更厉害了，却小声说：“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们问我也不会说的。”



第二十九章
    小纸人儿说，它什么都不知道，就算问它也不会说，这话明显前后矛盾。再说它整天跟娇夜在一起，自然对她的事一清二楚。

    唐裁玉把网揪下来半截，把它的双手反剪捆着。它坐在地上扭了扭身子，十分难受。

    林钏觉得它脑子不太够用，应该很好骗。她说：“你喜欢什么东西，我可以送给你。”

    小纸人儿说：“我不告诉你。”

    林钏记得它喜欢玩火，打了个响指，弄出个火球浮在空中。小纸人看见火光，眼睛顿时亮了一下。林钏觉得它的这个爱好挺危险，说：“你不怕被烧成灰吗？”

    小纸人儿摇头道：“烧不坏。我身上总是很冷，烤火会很暖和。”

    它身上的阴气重，就算会被火烧成灰，也抵抗不了趋光的本性，要不然也不会有飞蛾扑火这种事了。

    林钏使出冰霜咒，周围的温度顿时降了下来。她说：“娇夜去了什么地方？”

    纸人果然是怕冷的，它挣扎了几下，神色十分恐惧，却紧紧地抿住了嘴，不肯说话。

    林钏沉着脸，又说：“告诉我，她去哪里了？”

    纸人依旧不说话。林钏感觉自己好像在以大欺小，问不下去了。她回头看其他人，湛如水打开了竹筒，准备把里头的金蚕放出来。

    小纸人知道他们的手段不少，把脖子一挺说：“士可杀不可辱。你们尽管来折磨我吧，我是不会说的。”

    唐裁玉有点无奈，说：“你还委屈？你的主人坏事做尽，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们叫嚣！”

    纸人哇地一声哭了，好像真的挺可怜。孟怀昔叹了口气，走过去看着它的眼睛，说：“别哭了，你把眼泪擦擦，我放你走。”

    纸人半信半疑地抬起眼，对上孟怀昔的目光的瞬间，它的眼神变得呆滞起来。

    孟怀昔注视着它的眼睛，声音变得轻柔而舒缓。

    “娇夜有没有拿到一个白色祥云形状的玉佩？”

    其他人看出来了，孟怀昔在用招摇长老传授的幻术来拷问真话。这种幻术很难掌握，要在瞬间侵入对方心灵中最薄弱的地方，控制对方的意识，会消耗施术者的大量精力。

    纸人的嘴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显然是意志在跟幻术斗争。

    然而孟怀昔的目光敏锐，已经捕捉到了它的意思，它的嘴唇明显是在说：“有。”

    孟怀昔说：“娇夜把玉佩拿到哪里去了？”

    纸人的嘴唇颤抖，拼命想控制住内心的秘密。孟怀昔的目光冷酷，解读道：“拍卖场……在什么地方？”

    纸人的目光骇然，然而它的身体已经被孟怀昔控制住了，嘴唇微微翕动，禁不住要把他想知道的东西泄露出来。

    孟怀昔道：“洛阳……血衣门在洛阳有两处大的产业，都适合拍卖。是金钩赌坊，还是白鹤戏楼……嗯，白鹤戏楼。”

    纸人又开始哭了，孟怀昔还没问完，说：“什么时候开始拍卖……端？端阳节当天。”

    他总结了所有的信息：“娇夜把尊主令给了血衣门的拍卖场，在洛阳白鹤戏楼，端阳节当天拍卖。”

    孟怀昔说：“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么？”

    纸人哭着说：“没有了、没有了！都被你们问出来了，主人知道了一定会杀了我的！”

    刚才林钏搓的那团火球还漂浮在半空中。小纸人一歪身子，朝火球撞过去，浑身着起了火。它的身体上有阴气，确实比一般的纸片耐烧一些，却也只坚持了一阵子就化成了灰。

    几人看着火光，没有拦它。毕竟这小妖怪是非不分，跟着娇夜为虎作伥，还觉得自己做的事没错。它也害了不少人，算是死有余辜。

    孟怀昔用的幻术对精力的消耗极大，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些疲惫。林钏说：“还有三天才是端阳节。咱们先回去休息，准备好了再启程也不迟。”

    在客栈歇了一日，孟怀昔放出信号，叫了星河派的密探过来。

    一个黑衣男子现身出来，他本来一直在附近寻找星河镜的下落，发现了信号，便立刻赶过来。他恭敬道：“少主，有何吩咐。”

    孟怀昔跟众人聚集在客房里，说：“方览，你是咱们星河派的百晓生，血衣门的拍卖会的事，你知道么？”

    方揽沉思了一下，说：“血衣门的拍卖会存在已久了，每年举行一次。血衣门的门人行事邪肆，经常偷盗名门的法器，甚至直接杀人越货，向主子上贡邀宠。薛成瑞不但纵容他们这么做，还让他手下眼光最毒的大朝奉从中挑出顶尖的宝贝来，放到拍卖会上去。每年光靠拍卖挣的钱，就足有这个数。”

    他伸手比了个二，青鸾忍不住说：“二百万两？”

    方揽笑了，说：“二千多万两白银，去年的拍卖会上一共成交了十八笔生意。光这些钱就够他逍遥好一阵子的了。他手底下有一些商号，明面上的有戏楼、酒庄、当铺等，不过多半是见不得人的行当，比如赌坊之类的。薛成瑞对经营不怎么上心，这些产业全年的纯利，都未必比这一场拍卖挣得多，毕竟后者是无本生意嘛。”

    青鸾咋舌道：“他们倒是挺会生财的。”

    唐裁玉说：“薛成瑞爱好豪奢，花钱如流水，自然要开辟一些进钱的路子。只不过这路子未免太脏了。被他抢了法宝的人怎么都没有吭气儿的？”

    方揽说：“不是没有人说，只是活着的人都不敢说了。”

    这话大有深意，众人骤然感到了一阵森寒，一时间都没说话。

    方揽说：“去年冬天，安阳有个散人收藏着一件锁子宝甲。那宝贝刀枪不入，又十分轻巧，被血衣门的人惦记上，趁夜去盗走了。那人去追踪敌人，结果被杀。他的儿子为父报仇，找到了那个窃贼杀了。结果不久之后，他全家被灭门，那件锁子宝甲还是丢了。”

    众人听了，脸色都十分凝重。方揽说：“类似的事还有很多。血衣门的人下手也分轻重，门派强大的他们一般不敢下手，只欺负散人和小门派。因此受了损失的人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毕竟命才是最重要的。”

    唐裁玉说：“这样的拍卖会跟地下黑市一样，一般人进不去吧？”

    方揽说：“对，这个是关键。想参加要通过特殊渠道搞到邀请函，那东西可以买，但是很贵。薛成瑞也派手下送给一些老相识，但都是□□上的人。少主和几位朋友一身正气，跟他们格格不入。别说拿不到邀请函，就算混进去了，万一被看穿了恐怕是……会很危险。”

    孟怀昔知道他是想说羊入虎口、有去无回之类的话，又怕被嫌晦气，只好改了口。

    他回头看另外几人，说：“你们怎么想？”

    驭风说：“现在买是来不及了，干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偷他几张来。”

    他抱着臂靠在墙边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他总是习惯这个姿势，像是作为一把剑被挂在墙上久了，变成人之后也维持着原来的模样，像一把冷冰冰的剑。

    唐裁玉这回没反驳他，觉得这是个可行的办法。青鸾也赞同道：“那就这样吧，反正去参加拍卖会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这叫劫富济贫。”

    她不想把一文钱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不过其他人也这么想，于是同意了这主意。

    方揽提醒道：“他们不但要查验邀请函，还会辨别宾客身上的煞气。若是身上完全没有罪孽的人，会立刻被他们扣住——从前有正道人士混进去，想拿回被盗走的东西。结果被血衣门的人发现，抓住折磨了三天三夜，最后惨死在地牢里。”

    众人沉默下来，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驭风开口道：“这个无妨，我身上杀气重，渡给你们一些。”

    林钏的身上围绕着他的杀气，浑身散发着阴冷邪肆的气场，就像一个如假包换的邪道小妖女。唐裁玉浑身金光闪闪的，一看就嚣张跋扈，演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完全不出戏。至于湛如水，驭风看了她一眼，说：“这个小丫头本身就很冲头，一身的毒蛇蝎子，不用我操心了。”

    他渡了一点杀气给青鸾。青鸾的底子很干净，驭风将杀气传递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意识像一个扑满一样，除了想钱就没别的，简直就是圆形方孔的结构。

    他又看向孟怀昔，说：“孟公子，你来点？”

    他伸出手，掌心中缠绕着一缕黑气。孟怀昔往后退了一步，客气地说：“不用了，我小时候杀过几条狼，是有杀气的。”

    众人没想到他这样文弱的人，居然还杀过生。孟怀昔说：“我小时候在野外遇到了狼，幸亏带了匕首，便徒手杀了两只。”

    驭风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说：“杀狼恐怕不够，杀过人才不会被怀疑。他们要的就是这投名状，你有么？”

    孟怀昔静了一下，说：“没有。”

    这两人之间微妙形成了对峙的局面。孟怀昔不愿意让他将煞气附着在自己身上，驭风却偏要这么做。林钏忽然想起，孟怀昔的身体向来不好，如果附着上了杀气，恐怕又要病上一阵子。

    孟怀昔向来不愿意向人示弱，如今却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自然是有些闪躲了。

    林钏开口解围道：“孟师兄文绉绉的，就扮作个师爷。恶人家的师爷，也未必亲手杀过人吧？”

    驭风一想也有道理，就作罢了。众人做好了打算，次日一早出发。

    过了中午，一行人到了洛阳城中的高升客栈落脚。白鹤戏楼在城西，离这里已经很近了。最近几天住店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客人的口音南腔北调的，显然是从各个地方赶过来，为了参加一场□□的盛会。

    老板娘知道这些人都不好得罪，比平时更多了十二分的小心。然而这天中午，靠窗的一桌客人里，有个年轻男人一直盯着她看，眼神黏糊糊的，十分恶心。

    同桌的伴当看出他对老板娘有意思，说：“公子最近改了胃口啊。这女人年纪不小了，哪有十七八的小姑娘水灵？”

    那人说着，一扬下巴，示意那公子哥儿朝旁边这桌看。湛如水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衣裙，模样秀丽灵动，个头又娇小可爱，实在是个很吸引人的少女。

    另外一人摇头道：“还是那穿青的丫头身材苗条，你看那小腰，简直不足一握……”

    那几个人确实是色胆包天。这边满满一桌子人，他们眼里只有湛如水和青鸾，没看到唐裁玉的手在桌子下头握成了拳头，随时要暴起揍他们一顿。林钏穿着一身男装，听见他们敢打青鸾的主意，头上也暴起了青筋。

    那公子哥儿笑呵呵地说：“你不懂，小姑娘没意思，还是年纪大一点的才有味道。不知道拍卖会上有什么好货，要是有双修的宝贝，谁也别跟我抢。”

    他说着，几个人挤眉弄眼地笑了。

    老板娘皱起了眉头，只当没听见。她是个寡妇，独自拉扯着孩子，平时就靠几个伙计帮衬，生意做得还不错。只是偶尔遇上了喝醉了借酒撒风的人，几个伙计一起上，客人也不敢造次。

    她低头打着算盘。这时候就听那个男人大声道：“酒呢，老板娘，再拿坛酒来！”

    老板娘示意小二过去送酒，自己去了后面，想躲开那桌人。那客人不买账，一把推开小二哥，说：“让那个女人过来，没听见啊！”

    客栈里的其他人闻声，都朝这边看过来。

    孟怀昔皱了一下眉头，觉得这人太嚣张了。方揽凑在孟怀昔耳边，轻声说：“这人叫刘隆，是长青镖局家的独子。这人性情跋扈，好色成性，家里有八房小妾还不满足，到处强取豪夺，祸害了不少好人家的姑娘。”

    同桌的人都听见了，觉得这小子既下流又愚蠢，简直是往刀口上撞。所幸他还有一样好处——这家伙手里有请帖。

    众人仿佛盯着一条肥羊，沉默着交换了眼神，不约而同地传达着同一个信息。

    “可以，就他了吧。”



第三十章
    刘隆喊了两声，老板娘都没出来。他觉得没面子，重重地拍了一记桌子，喊道：“怎么，老子使唤不动你一个卖酒的？”

    周围的客人朝这边头来目光，有的讥嘲，有的冷漠。那人旁边的一人低声劝道：“少爷，低调一点吧，周围不显山露水的人挺多的，别为了个娘们儿惹麻烦。”

    刘隆也感觉到了，周围的客人不是肌肉虬结的大汉，就是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一个个看起来都不好惹。刘隆无所谓地咧嘴一笑，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说：“我就是想让她来倒杯酒，不来就算了。”

    他闭了嘴，大堂里便只剩下盘盏碰撞的声音。用完了饭，孟怀昔等人上楼去。湛如水经过他桌边的时候，一双妙目瞟过来，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刘隆登时心猿意马，觉得那小姑娘定然是对自己有意思，想找个机会跟她说几句话。

    他上了楼，发现湛如水站在走廊尽头，不知道在干什么。走廊上没有别人，他便壮着胆子走过去，涎皮赖脸地说：“小姑娘，在等谁呢？”

    湛如水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说：“当然是在等你啊。”

    她抬起手，小巧的掌心中居然躺着一只毛茸茸的大蜘蛛。

    刘隆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放声要喊，那蜘蛛窜的极快，已经跳到了他的肩膀上。刘隆伸着手拍打肩膀，奈何蜘蛛走位灵活，迅速爬到了他的脖颈上，咬了他一口。

    刘隆还没等惨叫出声，唐裁玉从旁边的房中闪身出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刘隆挣扎了几下，毒性发作，昏了过去。

    唐裁玉把他拖进了屋里，一边说：“会死吗？”

    湛如水说：“死不了，但是醒过来下半辈子也要瘫了。像这种淫贼，让他活着不能人道，比直接杀了他还狠。”

    唐裁玉点头，觉得干得漂亮。他伸手掏那人的胸口，什么都没找到。他说：“没带在身上。”

    驭风说：“肯定在他屋里。他不见了，别人还要找他，怎么也得把其他人也收拾了。我去吧。”

    他说着出了门，走到那几人的房前敲门，里头传来声音：“谁？”

    驭风冷冷道：“送茶水。”

    里头的人开了门，驭风眼疾手快，一掌把那人砍晕了。其余几人立刻警觉，冲上来喝道：“干什么！”

    驭风三拳两脚，把那些绣花枕头全部放倒，从床单上撕了块布，把他们的嘴全堵上了，用衣服反剪着捆了起来。

    林钏等人推门进来，见驭风干脆利落，已经办妥了。湛如水从腰上的绣花毒囊里掏出一只小瓶子，往每个人的脸上都撒了一点。

    青鸾说：“这是什么？”

    湛如水说：“迷香。让他们安安稳稳地睡上三天三夜，免得半道醒了给咱们添麻烦。”

    唐裁玉称赞道：“很好，想得周到……过来搭把手。”

    他们把两个人塞进床底下，第三个着实塞不进去了，便打开大衣橱，把人硬怼了进去。

    青鸾在他们的行囊里找到了拍卖会的请帖。请帖是一张薄薄的金笺，造成一只孔雀翎的形状，上头有血衣门的特殊纹样，极其复杂，外人难以仿制。

    这些富家公子的排场都甚大，走到哪里都是仆从成群，这一张请帖就够带他们全进去了。

    收拾完了这边，几人回房易了容。驭风往脸上贴了张薄薄的人皮面具，脸色蜡黄，却掩盖不了身上散发出来的王霸之气。他说：“怎么样？”

    林钏端详了一下，说：“收一点。”

    驭风会意，散去了一点锐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跟普通的保镖没有区别。

    林钏的身材本来就高挑，穿上一身男装干脆利落，看起来就是个英俊的少年。

    湛如水和青鸾打扮成侍女，孟怀昔扮成师爷。而唐裁玉浑身散发着金钱的气息，自然就是此行的中心，冒名顶替刘隆。

    拍卖会就在当晚举行，众人收拾停当，去了白鹤戏楼。最近聚集在这里的黑道人物甚多，但都十分低调。白鹤戏楼从外头看是个五层的建筑，城中很少有这么高的楼，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当地人都知道这是个销金窟，除了有名角儿唱戏，更有数不尽的奢侈享受，总能把人口袋里的钱掏出来。

    门口有人验过了票，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了。看来刘隆还是血衣门重要的客人，引领人把他带到二楼的包厢里落座，比在大堂里的客人的待遇更好一些。

    一名侍女过来给他们斟了茶水，捧来了水晶盘，里头盛着冰镇的紫葡萄和碧绿的蜜瓜。唐裁玉往后一靠，身子陷进柔软的座椅里，翘起二郎腿，一派淡定自若的模样。有钱人的气度装不出来，他烈火烹油的富贵气场十分具有说服力，让人不疑有他。

    其他几人分别站在他的两侧，唐裁玉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对湛如水露出笑容。

    “来，坐这儿。”

    湛如水头上暴起青筋，他这是假公济私沾自己便宜。她使了个警告的眼神，唐裁玉说：“我是心疼你，总站着不累么？”

    刘隆这样的花花大少，身边不带个姬妾，确实显得不像。还有外人在旁边看着，她若是不配合，恐怕要被人怀疑。

    湛如水只好在他身边坐下，唐裁玉便心满意足地笑了，伸手指了指盘子里的葡萄，示意她喂给自己吃。湛如水的手指头动了一下，想去摸毒囊里的蝎子了。

    林钏也觉得唐裁玉得寸进尺了，轻咳一声。唐裁玉也不敢太过分，要不然等明年这时候，自己的坟头就要长草了。

    他赶在湛如水把盘子扣在他头上之前说：“算了，反正我也不爱吃甜的。吐蕃的葡萄吃多了齁得慌。”

    戏院的正前方是个半圆形的戏台，一楼分为观众席和后台，从二楼往上都是包厢。除了看戏之外，还能赌钱、用饭、谈生意。每个包厢都装饰得十分华丽，正面垂着纱帘，前头的围栏到腰这么高，栏杆都是鎏金的。

    青鸾伸手在栏杆上摸了摸，很想从上面刮下一层金粉来。唐裁玉轻咳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出息呢。”

    青鸾毫不惭愧，若无其事地说：“我就是看上头有点灰，帮他们擦一擦。”

    她看到旁边有一个凸起来的小盖子，信手翻了起来，发现里头有个金制的铃铛，便伸出手指戳了一下。

    侍奉的人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快步过来说：“几位有何吩咐？”

    青鸾说：“这里是怎么拍卖的？”

    那人以为青鸾也是这位大少爷的姬妾，头一次来不懂规矩，恭敬地说：“拍卖设了底价，举一次牌子加一百两，也可以翻倍，最终价高者得。”

    青鸾说：“那这个金铃铛是做什么用的？”

    那人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说：“这个铃铛不能随便敲，姑娘不要碰了。”

    青鸾半开玩笑地说：“怎么，它还会咬手不成？”

    那人道：“这是斗价铃，按下它每次加价一成，直到斗出结果为止，一般人根本承受不起。所以说……它不会咬手，却会让人倾家荡产。”

    他说罢，看了唐裁玉一眼，似乎疑心他不知道这些。唐裁玉懒散地吃着葡萄，说：“小丫头，长见识了吧？”

    青鸾便甜笑道：“是的呢，奴婢头一次出来，什么都不懂，多谢少爷了。”

    仆人来到对面的包厢，隔着纱帘，里头的人道：“怎么样？”

    仆人答道：“中间坐着的那人就是个绣花草包，花里胡哨的。不过他旁边有个穿黑衣的男人气质很不一样，好像是个人物。”

    里头的人一摆手，一名侍女为他拨开了纱帘。他拿起一个千里镜朝对面看。

    唐裁玉正拿着一块蜜瓜，试图哄着湛如水吃一口，一看就是个没什么本事的纨绔子弟。视野转向他旁边的黑衣男人，那人冷冰冰地站在旁边，脸色枯槁，一双眼睛却暗藏精光，浑身散发着一股凛冽的杀气。而在另一侧站着的男人气质儒雅，看起来也很不错。

    那人扬起嘴角，淡淡道：“确实不同凡响，可惜跟了这种人，明珠暗投了。”

    人到的差不多了，场子里渐渐静下来。场中上来了一名男子。男人笑容可掬，扬声道：“欢迎各位贵客前来，在下是本届的拍卖官。咱们的拍卖是一年一度的盛会，宝贝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必定让各位满意。”

    台下众人都十分期待，他扬声道：“有请第一件拍品。”

    一名女子捧了个托盘上来，上面放着个锦盒，盒子里放着一枚明珠，浑圆硕大，确实很难得。不过对于修真者来说，似乎没有太大的用途。

    林钏小声说：“这种成色的珠子，我们那儿有好多。”

    孟怀昔沉吟道：“确实，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除非药用，那又未免浪费了。”

    唐裁玉作为有钱人的代表，也不屑道：“我小时候拿这种珠子打弹弓，嵌在墙里也懒得往外拿，正好夜里照亮用了。”

    驭风向来没什么钱，口袋里有两个铜板全都买烧刀子喝了，平生最讨厌听人炫富。他听了三个富二代的感慨，说：“妙啊。论吹牛，还是唐公子吹得最天花乱坠。”

    唐裁玉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说：“肤浅，有钱人的世界你怎么会懂。”

    拍卖官将一块帕子盖在明珠上，透过丝帕，一点碧绿的光芒朦朦胧胧地透出来。众人开始感到了不同寻常。

    几名侍女将舞台两侧的灯挑下来，端到了远处。台上暗了下来，唯有那枚珠子在的地方，散发着碧莹莹的光芒。

    拍卖官说：“这枚珠子是鲛人的眼泪凝结而成的，叫做鲛珠。各位都是修真界的大能，自然知道鲛珠是难得的宝贝，磨碎了服用能够增进修为，也可以嵌在法器上提高风雷两项能力。很多修士去东海中寻觅鲛珠而不得，反而葬身于滔滔大浪中。据说鲛人早已灭绝，这枚珠子已经是世间的绝品，独一无二。起拍价十万两白银，请各位出价。”

    众人听得如此，纷纷动了心。就连唐裁玉也蠢蠢欲动，摸了摸下巴说：“这东西好像不错，买来嵌在兵刃上怎么样？”

    林钏说：“你没看见绿油油的么，那是木属性的，你拿着没多大用吧？”

    唐裁玉说：“在我这儿浪费了，总比给了别人强。大不了是天底下独一份儿的，带出来就格外有面子。”

    不愧是有钱人，想法就是跟一般人不一样，能意识到独占也是有价值的。不过湛如水觉得他就是钱多烧的，斥道：“行了，别忘了咱们来是干什么的。”

    唐裁玉最听她的话，收敛了一些，说：“好，你不让买，我就不乱买。”

    青鸾有点无聊了，小声说：“咱们想要的东西什么时候来？”

    唐裁玉说：“别急，头一个就是暖场子，后面才是好东西。”

    驭风注意到对面有人拿着千里镜朝着边看，提醒道：“少说话，对面有人在看。”

    透过薄纱，众人见对面的包厢里坐着个男人。那人一身黑衣，看起来十分阴沉。唐裁玉道：“那人是谁？”

    驭风眯了一下眼，认出了那个人，喃喃道：“冤家路窄。”

    这时候一名妖娆的女子撩开纱帘，走进去坐在了那个男人身边。众人都认出来了，那女人正是娇夜。

    她跟那个男人这般亲密，大大方方的毫不避忌，好像所有人都公认他们的关系。众人意识到了那个男人是谁，都感到了一阵寒意。

    驭风能听见他们的心声一般，说：“那个男人就是她的主人，血衣门的掌门，薛成瑞。”

    唐裁玉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神色严峻起来，小声说：“我没易容，她见过我的模样，会不会把咱们认出来了？”



第三十一章
    其他人都易了容，娇夜认不出来。唐裁玉虽然没怎么改变，但是跟那个女人只有一面之缘，又是在夜晚的破庙外，她应该记不住。

    不过出于安全起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薄薄的银质面具，遮住了自己的半边脸，这样就稳妥了。

    娇夜往这边看了一眼，果然没认出他们。青鸾把纱帘放了下来，朦朦胧胧的，对面就更看不清了。

    台上的拍卖还在继续，有人推了一座机关兽上来，是一尊麒麟形状的大炮，有将近一人高，十分威武。拍卖官说这是千机楼主亲自制作的麒麟火炮，威力巨大，是镇守门派的利器，有了它就如同添了一尊门神。

    林钏道：“这是真货？”

    唐裁玉拿折扇把纱帘拨开一点，探头往下看了片刻，坐回来说：“应该是真货，不过隔这么远细节看不出来。这种炮我爹就做了三尊，两尊守着千机楼。还有一尊不知道卖给谁了，辗转流落到这里。”

    台下的人纷纷竞价，麒麟火炮最终以八万两的价格被一个门派买走了。唐裁玉满意地说：“千机楼的东西还挺受欢迎的。”

    拍卖进行了半个多时辰，众人都开始觉得无聊了。唐裁玉把扇子抛到湛如水的膝上，摆谱地说：“有点热，给本公子打扇。”

    湛如水忍着揍他的冲动，拿起扇子，唰地一声展开了。

    扇子正面写着墨色淋漓的四个大字，机关不卖。反面又写着四个字，有缘赠之。上学的时候他天天带着这把扇子，遇到来买机关兽的，就抖开扇子在那人面前扇几下。对方看了，也就知难而退。

    湛如水想起自己用的机关兽都是他送的。她下意识看唐裁玉的手，他人虽然生的俊朗，一双手却像个老匠人，到处是老茧，骨节粗大，粗糙的简直不像个大少爷。

    她叹了口气，觉得他也为自己做了不少事，给他打打扇子不亏，便给他捐起风来。

    这时候，侍女呈上一只锦盒，盒子里放着一块白色的玉佩。玉佩散发着淡淡的白光，带着一股凛冽之气，就像一块冰的精华，正是他们要找的尊主令！

    林钏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望眼欲穿。

    “来了。”

    拍卖官介绍道：“这件拍品是沧海阁的尊主令。这块玉佩由清净石雕琢而成，又经过炼化，是摒除杂念、令人专注修炼的法宝。而且见这尊主令如见沧海阁主人亲至，能够吩咐诡月族人做任何事情。”

    他在台上说着，侍女捧着锦盒中的玉佩在台下走了一圈。众人探着头观看，议论纷纷。拍卖官说：“起拍五万两，请客官们出价。”

    下头开始有人喊价，六万，六万五千，希望能专注于修行的人还是不少的。血衣门把别人的东西堂而皇之地当成自己的拍卖，还引得这么多人竞价，就像豺狼围绕着一块挂在钩子上的肉，垂涎欲滴。

    林钏厌恶地皱起眉头，说：“买回来，多少钱我都出！”

    唐裁玉摆了摆手，说：“自己举牌子吧。”

    林钏浑身杀气，不消他说，已经举起了号码。一会儿功夫，下头的人已经把价格抬到了十万。林钏直接加到十二万，下头沉默了片刻，没人再跟她争了。反正这东西对普通人也没有太大的用途。

    林钏松了口气，觉得玉佩是自己的了。这时候二楼忽然有人举起了牌子，扬声道：“翻倍。”

    场中一片哗然，就这么个小玉牌，纵使对修行大有裨益，也值不了这么多钱。林钏的脸色都变了，皱眉道：“是谁？”

    她拨开纱帘，往那间包厢看去。却见那人正伏在栏杆上往下看，一脸得意洋洋的笑容。仿佛用价格碾压了竞争对手，让他很有面子。

    林钏看到那人的瞬间，脸色忽然变了，侧过身挡住了脸。

    其他人也看清楚了，那人是她的弟弟苏檐。这位名门正派的公子，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但是从苏檐的反应看，他并不是针对林钏他们几个来的。

    苏檐一副悠闲的模样，就是瞒着家里人来消遣的。苏正清作为一派宗师，平时自诩家教严格。要是让他知道自家的两个孩子都跑到黑道的地盘上撒野，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林钏咬牙切齿道：“不在家当你的二十四孝孙子，上这儿来给我捣乱，该打！”

    凭她对苏檐的了解，他应该是听见这是沧海阁的尊主令，想买走了以后拿来为难自己。没想到他一心作对的讨厌姐姐不但亲自来了，还在跟他竞价。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跟上也没办法。林钏咬了咬牙，举牌子又加了一千两。苏檐终于感到不对劲了，怀疑有人在跟他较劲儿。他拿起个镶金錾玉的千里镜，朝这边望过来。

    林钏侧身站在纱帘后面，又穿着一身男装，苏檐没认出她来。他的牛脾气上来了，非要跟人斗富，举牌子又加了五千。

    林钏心里恨不得把那个臭弟弟捏成粉末，手心里渗出了冷汗。

    她心想：“他抢玉佩不过是想针对我，好当面羞辱我无能，连尊主令都丢了。那臭小子从小到大一直跟我过不去，一找到机会就给我下绊子。就算无意也能跟他撞到一起，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跟他一个爹。”

    虽然这么想，她却有些犹豫，毕竟二十多万两不是个小数目。这时候孟怀昔扬声道：“三十万。”

    拍卖官眼中放出了精光，没想到这样一件拍品居然也有人争的死去活来。孟怀昔看出林钏的手在微微发抖，平和地说：“你出二十五万。往后加的所有数额，我帮你来填。”

    林钏的确需要他的帮助，虽然下意识摇头，却又说不出拒绝的话。孟怀昔明白她心里不安，说：“放宽心，交给我。”

    林钏已经不敢听叫价了。孟怀昔替她把价格竟到了三十二万。照林钏自己来拍，肯定跟不到这么高。能维持现在的体面，还要多亏了孟怀昔慷慨解囊。

    苏檐终于闭了气。他本来也是一时兴起，这会上的有钱人太多，他没必要为了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跟人争得你死我活。

    拍卖官问了三遍，最终一锤定音，以三十二万两卖给了他们。

    开始有人嗤笑，说：“刘大公子啊……听说这人是出了名的浪荡子，他也要专注修行？该不会是看破红尘想出家了吧？”

    另外一人说：“据说这玉佩能抑制诡月族发情，买下来双修用喽。”

    那人说：“都双修了，怎么还抑制？”

    另一人凑趣道：“拿捏对方呗。再说了，天天修受不了，给自己放个假嘛。”

    一群人便嘻嘻哈哈地笑了。唐裁玉断断续续地听见几句话，一脸无所谓，反正他们说的又不是自己。他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把那些话跟耳屎一起掸掉了。

    不管怎么样，玉佩总算是拍到了，众人都松了口气。拍卖会将近尾声，侍女捧了个盘子上来，上头盖着一块丝绸。拍卖官掀开丝绸，露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铜镜。众人不知道那面镜子有什么奇特之处，孟怀昔看到它的瞬间，却睁大了眼。

    林钏道：“怎么了？”

    孟怀昔扶着栏杆往下看，神色既愤怒又迫切。林钏很少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忽然想起他家里曾经失窃的法器，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拍卖官朗声道：“这是今天拍卖的最后一件法器，叫做星河镜，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秘宝。据说有缘之人能够通过它唤醒时空之力，游走在时间与空间之中。”

    宾客中有人听说过，这面星河镜是洞庭孟家的至宝，却不知道为什么流落到了这里。血衣门的拍品来路都不干净，论起来几乎都是贼赃，所以一概不提原本的来历。

    宾客们心里清楚，却也都不做声。有人说：“什么叫有缘人，这法器难道不是谁都能用的么？”

    拍卖官露出一个微笑，说：“这面镜子里藏着的力量十分强大，要操纵它却需要一定的缘分。就像名剑，总要有一位天赋异禀的英雄才能驾驭得了，否则就与一块凡铁无异了。”

    那人道：“能试试么？”

    拍卖官微笑道：“不能。贵客如果感兴趣，请拍下后自行尝试。”

    有人小声道：“听说这镜子中自有乾坤，能提供强大灵力的同时，也会吸收供养者的精气，是件亦正亦邪的法器。至于时空之力虚无缥缈，就算掌握了又有什么用？”

    林钏说：“这就是你家失窃的法器？”

    孟怀昔低声道：“对。丢了这么久，原来是被他们盗走了。今天若是放过了，就很难再找回来了，必须拍下来。”

    唐裁玉道：“这东西恐怕价格不低，你有这么多钱？”

    孟怀昔说：“那你借我一点。”

    唐裁玉调侃道：“刚才不是挺大方么，还帮人家姑娘出钱，这会儿钱不够用了？”

    孟怀昔头上爆出了青筋，说：“你借不借？”

    唐裁玉丝毫没被他吓着，反而气定神闲地说：“三分利。”

    孟怀昔冷冷道：“你少趁火打劫。这头买了，明天我就去钱庄给你打钱。”

    唐裁玉翘起二郎腿，还想摆一下谱。下头已经开始叫价了，起拍二十万。宾客们对这面镜子虽然有些兴趣，却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那个天选之人，万一买回去又无法使用，就砸在手里了。

    这种虚无缥缈的能力，比起绝对的力量和财富来说，对人们的吸引力没有那么强烈。因此出价者寥寥。

    孟怀昔出到二十七万，对面的包厢忽然叮的一声响起了铃，要一对一跟他斗价。二十七万涨一成，变成了二十九万七千两。众人都想瞧一场好戏，一个个抬头往楼上的包厢看过来。

    孟怀昔往对面看去，跟他竞价的人气质平庸，看起来并不像能力强大的修道者，也不像富商巨贾，倒像是为了抬价而抬。

    唐裁玉提醒道：“怕不是薛成瑞看出你想要来了，派自己的人在跟你抬价。”

    孟怀昔也明白这一点，但是星河镜在他们的手上，他除了跟上没有别的办法。

    他抬手按了一下金铃，示意应战。按一次铃，价格就在原来的基础上涨一成。这样来回几次，价格就过了五十万两。有人幸灾乐祸道：“五十多万两白银，买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用的上古神器，值，太值了！”

    孟怀昔的手微微发抖，这样经不起几次来回，他就要倾家荡产了。他从来没觉得手这么沉重过，抬起来又垂下去了。拍卖官还在煽风点火地大声说：“五十七万八千一次，五十七万八千两次，还有更高的么——”

    驭风抬起手，果断地按下了金铃。

    叮的一声，如同要了他们的命。对面终于不再抬价，可高昂的费用已经超过了他们的底线。林钏又气又急，道：“你疯了吗？”

    驭风无所谓地说：“那不是孟家的法器么，不想要了？”

    林钏说：“那也不能抬这么高啊，太离谱了！”

    她知道不能怪驭风，但发展到这一步，大家心上都像是压了一座大山，好像青天白日被人打劫了一般。

    驭风伸手摸唇上冒出来的胡茬，挡住口型说：“放心，一会儿看见东西抢了就跑。反正都要冒险，连你的玉佩一起，多抢一件更合算。”

    驭风一旦参与进来，就像一匹野马拉车，不知道会被拽到什么地方。但这话说出来，大家非但没有反对，反而都有赞同的意思。

    唐裁玉放下茶杯，深沉地说：“是挺气人的，要不然就给他们点教训吧。”

    孟怀昔也默许了他们的决定。血衣门行事专横霸道，一味忍让终究不是办法，是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了。

    这样虽然危险，却也十分痛快。林钏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钱吧。”

    驭风扬起嘴角，冷漠地说：“给钱？那本来就是咱们的东西。一帮小偷强盗想跟老子谈钱，他们不配！”



第三十二章
    拍卖结束，一名小厮接引他们去取拍卖品。

    一众人来到一间华丽的房中，屋里除了账房之外，还有几名保镖负手站在两侧。众人心里都有数，除了看得见的这些人，还有不少暗哨。血衣门的人可不是吃素的，藏着这么多宝贝的地方必然有重兵守卫。一旦客人有异动，守卫们立刻倾巢而出。

    几人心里都有数，外表佯做平静，内里却绷紧了肌肉，一触即发。

    作为经验丰富的刺客，驭风事先提醒他们，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看准了别犹豫，抢了就跑。就战力比较起来，他们略胜一筹，只要跑得够快，绝对没问题。

    几个人信了他的话，一切看他眼色行事。

    拍卖官十分热情地说：“公子，您是今天就付，还是十天内结清？”

    唐裁玉下巴颏朝天，端着不差钱的架子说：“今天就付，我带了银票。你先拿货来给我确认一下。”

    那人微笑道：“咱们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公子还是先付钱吧。”

    唐裁玉冷着脸不说话了，仿佛觉得自己被冒犯了。驭风狐假虎威道：“怎么，你觉得我家公子买不起？”

    拍卖官想这里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让他们看看也无妨。他便说：“哪能呢。把那两样拍品拿过来，先给公子过目。”

    一名女子去库房取了尊主令和星河镜，捧着送了过来。众人看到那两样宝物近在咫尺，心跳都变得快了。唐裁玉还稳得住，伸手拿起尊主令，看了一眼，随手递给林钏，说：“你眼光好，帮我瞧瞧。”

    林钏接过去，一股清气顿时充盈了全身，她感觉自己的命又回来了。唐裁玉又拿起镜子，正反面看了一阵子，点头道：“不错，那就这样吧，掏钱。”

    他们提前约好了，唐裁玉一说掏钱，大家立刻撤退。唐裁玉说话声中抬起右手，仿佛要拨弄一下额前的头发，袖中却嗖嗖射出几支小箭，将拍卖官逼退了。

    几名保镖反应过来，大声喊道：“有人要抢宝贝！”

    有人触发了警铃，登时整个白鹤戏楼里都充满了叮叮当当的声音。林钏等人揣着宝物，夺路而逃。白鹤戏楼的后台通路复杂，众人转了片刻，果不其然地迷路了。

    林钏跑在最前面，却进了一条死胡同。她头上冒出了冷汗，停了下来。唐裁玉和驭风见跑到了这个鬼地方，有些抓狂了。

    驭风道：“这是什么地方？”

    林钏道：“不知道，我也是头一次来啊！”

    唐裁玉数箭放倒了几名追兵，喊道：“从东门进来的，往东跑！”

    林钏就是朝着来路跑的，可岔路太多，简直像鬼打墙。戏楼内部修的十分复杂，里面不见天日，就像个巨大的迷宫，实在很难分辨方向。

    孟怀昔道：“这里面有障眼法，确实让人不辨方向。”

    湛如水急道：“孟师兄，怎么办啊！”

    孟怀昔沉吟不语，眼睛却盯着星河镜，想通过它解决这个困境。

    追他们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敌人越来越多了。众人无计可施，驭风本来不想大开杀戒，此时眼睛越来红，似乎随时要激发出凶邪之气。

    他一旦狂暴起来，势必将这里杀得血流成河。林钏不想见到那样的情形，可到了这个关头，除了这样也没有其他的脱身之法了。

    驭风周身的杀气越来越烈，林钏握紧了剑，做好了打算，如果他要犯杀戒，那自己也只好跟他并肩作战。

    就在这时候，一人大声道：“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我血衣门的地盘上闹事！”

    敌人纷纷退到道路两边，正中间走出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他穿着一身黑袍，左肩上戴着个狼头肩甲。他的皮肤黝黑而粗糙，一双三角眼里透出阴狠。长期优越的生活没有让早年腥风血雨的烙印从他的生命中褪去，反而形成了一股从容的霸气。

    面前的男子正是这里的主人，薛成瑞。

    他盯着唐裁玉，沉着脸道：“你不是刘隆。阁下是谁，报上腕儿来。”

    唐裁玉怎么可能给自己的家族找麻烦。他仗着脸上戴着半边面具，扬起嘴角说：“我是谁，用的着你管么！”

    林钏以为他还要说出“我是你爷爷”之类的话叫嚣，没想到答得还挺客气的，看来唐裁玉心里对他还是有点怯。

    薛成瑞说：“我给你一个机会，把宝物放下。本座就只教人废了你一双偷盗的贼手。”

    他说得十分宽宏大量，却忘了他这些年里拍卖的东西，都是从无辜者手里偷来抢来的。

    湛如水啐了一口，道：“我们要拿回自己的东西，怎么是偷，你才是偷东西的贼呢！”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立刻把身份暴露了。薛成瑞的目光一闪，盯着那两样东西，渐渐露出了笑容，说：“自己的东西？尊主令和星河镜……你们是沧海阁和洞庭孟家的人？”

    孟怀昔的脸色有点不好看，湛如水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十分懊悔。她往后退了一步，仿佛要找个地洞藏起来。林钏叹了口气，谁都有犯错的时候，怪她也没用。

    反正他们别的不抢，只要这两样法宝，薛成瑞早晚要怀疑到这两家头上来的。

    驭风忽然开口道：“薛老板，你的肩膀养好了么？”

    听了这话，薛成瑞的脸色顿时扭曲了一下。他的左肩上戴着个狼头肩甲，众人本来以为是寻常护甲，看他的反应这么大，看来里头还有故事。

    林钏忽然想起驭风从前传授过自己的天狱剑法，那套剑法十分凶狠，不但能够摧毁敌人的兵刃，还有专门伤人手臂的招数，目的就是让人再也不能用剑。

    薛成瑞的左肩以盔甲防护，说不定他当年不但被驭风折断了兵刃，就连左边的这条手臂都被废了。别人看到他佩戴的肩甲，只觉得狰狞可怖，不敢靠近，有几个人知道这虚张声势之下，藏着的是一条不好使的臂膀呢？

    薛成瑞被揭穿了一个极大的秘密，跟刚才颇有余裕的态度不同，眼神变得凶恶起来。他盯着驭风，说：“你是谁？”

    驭风冷笑了一声，又说：“当年你以左手剑叱咤风云，如今却改了右手用剑。看来当年的云顶峰一战中，被废了的不光是宝刀战血河，还有你这条左臂呵。”

    果然如此！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驭风这么说，就像把薛成瑞的脸左右开弓噼里啪啦打了十来个耳光，一点面子也不留给他。

    知道这些往事的人，江湖中也不过寥寥几人。薛成瑞意识到了面前这个人是谁，皱眉道：“你是……”

    驭风也没打算再隐瞒身份，他伸手一揭，把脸上蜡黄的人皮面具扯下来。薛成瑞认出了他，登时大怒道：“是你！”

    驭风的态度嚣张，拔剑道：“是我，想让我再废了你右臂么？”

    他说话声中，人已经掠出，拔剑向薛成瑞攻过去。薛成瑞也并非浪得虚名，反应极快，接住了他电闪雷鸣般的一击。两人的力量都十分强大，长剑相接，迸溅出了火花。

    此时一个女子大声喝道：“别伤害我主人！”

    红衣女子闪身出来，却是娇夜。她本想保护薛成瑞，林钏趁隙拔剑向她攻去，道：“小剪刀，你的对手是我。”

    唐裁玉和湛如水、青鸾跟其他守卫交战，场面十分混乱。加上地形逼仄，到处都是机关，对他们十分不利，拖延下去很可能一起被俘。

    众人心中都十分焦急，却苦于没有脱身之计。

    正在胶着之际，他们身后忽然生出了一道灵力。众人回头望去，见孟怀昔周身放出了柔和的白光，像流水一样裹住了他们。

    孟怀昔喊道：“都靠过来！”

    众人不知道有什么效果，但都照做了。轻柔的光围绕在他们身上，仿佛星河流转，就在下一秒，众人竟然凭空消失了。

    无数敌人手持利刃，面对着这不可思议的情形，都怔住了。

    嗡地一声，林钏等人出现在一个漆黑的小巷子里，裹着他们的白光渐渐散去。几人面面相觑，林钏意识到孟怀昔刚才使出了操纵时空的力量，惊讶道：“时空转移？”

    孟怀昔咳了数声，说：“只是空间转移而已，时间转移太难了，我目前还做不到。”

    他的脸色苍白，显然是刚才转移空间消耗的能量太大，让他十分虚弱。

    多亏了他催动了星河镜，释放出这么大的能量，要不然他们今天真的难以从血衣门的地盘逃脱。

    他说：“我能转移的距离不远，他们很快就会找到咱们，赶紧离开这里。”

    夜色里，能看到白鹤戏楼就在前方的不远处。一群人大声呼喊，街上亮起了火把，薛成瑞的追兵在到处搜寻他们。

    众人朝着火光暗弱的方向奔行，一路藏在阴影里。眼看天光渐渐亮了，追兵的动静渐渐消失，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总算虎口脱险。

    湛如水说：“孟师兄，多亏你救了大家。”

    唐裁玉有点不满，说：“我难道没有贡献？”

    湛如水说：“你自然也有，只是孟师兄的功劳更大一些。”

    往常若是这么夸他，孟怀昔必然要谦虚几句，这会儿他却没出声。湛如水回过头，见孟怀昔抿着嘴，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脸色十分难看。

    其他人身上的光晕早就散去了，只有孟怀昔的身上还笼罩着星星点点的光芒。他的脚步越来越虚浮，终于难以支撑，身子一晃向前倒了下去。

    驭风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他。湛如水急了，叫道：“孟师兄，你怎么了？”

    孟怀昔哑声道：“镜子……有问题……”

    林钏连忙从他怀里拿出镜子，见上头萦绕着一股诡异的力量，好像在持续吸收着孟怀昔的生命力。

    有人在上面施加了诅咒。血衣门的人怕这等贵重的法宝被盗，在正式成交之前，用邪术将法宝封印起来。任何擅自使用它的人，都会受到持续的伤害。

    如此一来，既能防备内鬼窃用，又能防止被外人抢夺。

    孟怀昔十分虚弱，眼皮已经沉重的抬不起来了。

    湛如水颤声道：“怎么办？”

    孟怀昔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勉强说：“星河镜上有诅咒，会反噬施术者。带我回蜀山……师尊或许会有办法。”



第三十三章
    孟怀昔的情况很不好，众人不敢耽搁，立刻带他回了蜀山。

    蜀山的台阶既高且陡，盘绕在云间。孟怀昔现在连行走都困难，自然是上不去。唐裁玉说：“我叫人抬轿子，送他上去。”

    林钏说：“太慢了，我御剑带他上去。”

    她说着召出长剑。林钏和孟怀昔踏在上面，长剑浮空而起。孟怀昔想站稳一些，无奈身体太虚弱，摇摇欲坠。林钏一把扶住了他，说：“别掉下去。”

    孟怀昔站在林钏前面，虽然憔悴，却还要保持君子的风骨，跟女孩子保持一点距离。林钏怕他摔下去，犹豫了一下，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腰身，紧紧地抱住了他。

    孟怀昔的身体一僵，却任由她这么抱着。长剑越飞越高，穿过浮云，两人的衣袖被风吹的猎猎作响。孟怀昔说：“林师妹，谢谢你。”

    他的身体很瘦，抱起来的感觉像是搂着一丛青竹，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香。

    离他这么近，林钏多少有些不自在，只是念着事急从权，不让自己想别的。

    她说：“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

    孟怀昔似乎有些话想说，沉吟了片刻，终于开了口。

    “我以前……有些事没跟你说过，现在想告诉你。”

    什么事也没有他的病重要。林钏说：“不急在这一时，等你好了慢慢说。”

    长剑到了金顶，渐渐停了下来。两人落了地，孟怀昔咳嗽了数声，扶着一棵松树休息了片刻。

    他说：“我怕以后没机会，还是现在就说吧。”

    孟怀昔在松树旁的青石上坐下，说：“如你所见……孟家的宿命就是世代守护星河镜。使用它能转移人身处的空间，但它也会源源不断地消耗人的生命力。孟家的当家人总是身体虚弱，就是因为供养着这面镜子。”

    林钏隐约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有些替他难受。

    她说：“既然代价这么大，为什么还要守护它，不能弃之不用么？”

    孟怀昔摇头道：“这面镜子的灵力十分强大，是我们家力量的源泉，我们不可能切断跟它的联系。获得任何力量都要付出代价，这是孟家祖先的选择，我们只能把它传承下去。”

    他说的也不错，天下没有白得的力量。林钏虽然同情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跟剑灵签订了契约，把灵魂出卖给了法器呢。

    孟怀昔说：“平日里它对人的消耗很轻微，日积月累才会对人造成伤害。如今它被人施加了诅咒，对我的吞噬速度极快，我……咳咳……”

    他的嘴唇苍白，十分憔悴。林钏急道：“别说了，我先带你去见掌门！”

    孟怀昔勉强笑了一下，说：“不管怎么样，你能这样关心我，我实在很高兴。”

    他病重的模样比平时多了几分憔悴，眉头微微皱着，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让人怜惜。

    林钏看着他这等模样，心居然微微一动。她定住了心神，扶着他来到昭元殿门前。

    门前的童子惊讶道：“师姐，你们怎么回来了？”

    林钏喘着气说：“孟师兄受伤了……快，求见掌门！”

    童子跑进大殿通报，林钏不等回应，后脚就跟进去了。天璇长老正在书案后写字，见两人忽然而至，搁下了笔。

    “怎么回事？”

    林钏道：“师尊，师兄被反噬了，你快给他看看。”

    天璇长老是孟怀昔的亲传师父，见爱徒受了伤，一贯持重的他也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他快步走到两人跟前，一手先把住了孟怀昔的脉搏，感觉他的体征十分虚弱。孟怀昔的气海上仿佛开了一道大口子，生命力不住往外流泄。

    他立刻说：“去叫其他长老过来！”

    童子去传信，其他几位长老很快就到了，唐裁玉等人也上山来了。众人听林钏说了事情的经过，又看过了孟怀昔的情形。苦竹大师最擅长符咒和封印，把手放在了星河镜上。

    天璇长老说：“怎么样？”

    苦竹大师将一股力量注入进去，试图解除镜子里的诅咒。星河镜感到了外力的干扰，登时放出一道白光，将天权长老的手弹开了。

    苦竹大师收回手，掌心萦绕着一缕白气，跟孟怀昔身上的白光一模一样。他摇头道：“这诅咒施得很巧妙，利用的是镜子本身的力量，并非是外来的邪气。若要解除，除非把镜子毁了。否则它就会不断吸取人的灵力，补充给法器。”

    天玑长老道：“区区一个法器，跟人命没法比。既然解除不了，那就直接把它毁了吧。”

    孟怀昔本来十分虚弱，听了这话，挣扎道：“使不得，这镜子比我的命贵重。若是毁了它，我无颜面对孟家祖先！”

    他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才把它找回来，无论如何是不能毁掉的。大家能理解他的心情，可这样下去，他恐怕性命不保。这星河镜也会成为一个邪物，无法为人所用。

    湛如水看向天璇长老，恳求道：“师尊有办法救他么？”

    众人都把希望寄托在掌门身上。天璇长老沉吟了良久，说：“要保全这法器，还有一个行险的法子——这镜子里另有乾坤，诅咒就藏在里面。需要中咒者的元神亲自进去，找到诅咒的化身，消灭它。”

    这法子听起来就很危险，万一有去无回怎么办？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犹豫。

    湛如水说：“让孟师兄进到镜子里面去……他身子还不好，会不会太危险了？”

    天璇长老说：“受伤的是他的身体，并非元神，进去之后他会恢复正常。不过镜子里的世界变幻莫测，确实危险。如果十个时辰内不能出来，或者死在里面，精神就会泯灭，只留一具肉身在这个世界上，成为活死人。”

    孟怀昔的意志顽强，说：“既然如此，弟子愿意一试，无论成与不成，都不后悔，请师尊成全。”

    此生结识以来，孟怀昔一直对其他人很讲义气。林钏受过他不少恩惠，这个时候自然要挺身而出。她说：“你别去了，我替你去吧。”

    天璇长老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中咒的人才能够感应到诅咒在什么地方，其他人去了也是大海捞针，白费力气。”

    孟怀昔说：“还是我去。”

    林钏手按在剑上，说：“那我陪着你，有危险我替你挡着。”

    孟怀昔便笑了，说：“多谢，不过还是我来保护你吧，林师妹。”

    她的能力强大，意志又十分坚毅。而孟怀昔的温柔跟她相辅相成，这两个人在一起时，有种自然的默契。

    青鸾说：“小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别落下我。”

    他们谈笑间便能把性命相托，实在洒脱。湛如水原本有些怕凶险，却又羡慕他们共同进退。唐裁玉倒是被他们的义气感染了，说：“加我一个！”

    湛如水不想被他们抛下，说：“我也去。”

    掌门微微点头，觉得这帮孩子颇有侠气。他对招摇长老说：“需要你帮个忙。我为他们护法，你开一个传送通道，把他们送进去。”

    招摇长老对于时空之术有所涉猎，送他们进入镜中的世界是不难。他看着孟怀昔，说：“这不是小事，你想好了再决定，千万别勉强。”

    他是孟怀昔的启蒙师父，从小把他带大的，感情上比掌门跟孟怀昔之间更亲近一些。

    招摇长老平时性格散懒，又爱喝酒。弟子们私底下都说，蜀山最不正经的长老养出了最正经的徒弟。虽然是天差地别的性格，这两个人之间却比亲人还亲。

    孟怀昔说：“我若不去，也是等死，还不如搏一搏。”

    招摇长老也明白，叹了口气，说：“好，那你们一定要小心。”

    孟怀昔的目光投向星河镜，想起了第一次看到它时的情形。

    父亲说，这是他们家族世代守护的法器。用生命供养它，就是每一代当家人的宿命。

    大禹时期，洛河中有巨龟背负着星图浮出水面，上面记载着玄妙的图案,黑色与白色的点交织，至简也至为深邃。四象四形纳天地五行之气，八卦由此演化而出，禹也凭借它治理了水患，定立九州。

    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真正的河图早已失传，而这面镜子是见过此图之人，将其图案记录在镜背上，将毕生力量灌注于其中，炼成了顶级法器。

    星河镜的能量之大，几乎能够比得上真正的河图洛书。又有传言，说星河镜中负载着这个世界运行的能量。能够自如操纵它的人，便能游走在时间和空间的河流里，与创世神无异。

    这个传言是真的，但肉/体凡胎却也几乎无法做到。

    因为星河镜源源不断地吸取着与其缔结契约之人的生命力，即使不用，供养它运转下去就已经耗尽了人的毕生精力。若是偶尔动用，更要耗费大量的精力。想要凭借它自由游走在时空之中，付出的代价根本不是常人能承受的。

    这面镜子既是孟家力量的源泉，也是他们致命的枷锁。

    星河镜能赋予缔结契约者近乎于神的通灵能力，使其洞察一切，拥有极高的智慧。

    孟家已经习惯了与它共生，除此之外，更有一种责任感——这面镜子是维持世界运转的神器，孟家的当家人，世代都是它的祭品。如果它的能量失衡，世间就会出现动荡，一切司空见惯的事，都会变得扭曲起来。

    驯服的人并不是全部，总会有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反抗既定的人生。数代之前，有一位夫人不愿意看自己的丈夫背负着这样的痛苦，想帮他摆脱这样的命运。

    她把星河镜投进锻剑的熔炉里，想毁掉它。旁边的仆人亲眼看见眼前的一切变得扭曲，熔炉里放出刺眼的光。

    仿佛有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促使着夫人跳进了熔炉，把镜子扔了出来，她自己却被困在了里面。

    烈火熊熊燃烧。在场的人都忘不了那一幕惨烈的情景，女子凄厉的呼喊从大火中传出来。

    “夫君——夫君救我……我不想死！”

    当家人要冲进去，被人拼命拉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夫人被活活烧死。他悲痛至极，因此疯了。

    又有人说，镜子被火烧的那一天，多处出现了异象，有人看见天上出现了两个月亮，瀑布开始倒流。也有人凭空消失了很久，才重新在另一个地方出现，而那些人对于消失的这段时间完全没有了记忆。

    经过这件事，孟家人对星河镜产生了极度的敬畏，不敢再招惹它，也没人用过它的力量。星河镜一度成为了孟家的禁忌，被深锁在阁楼中。

    直到孟怀昔的祖父出生，他与这件法器的契合度极高，凭借它获得了十分高的灵力，将孟家发展成为修真界的三大家族之一。

    只是他跟孟家的其他人一样，年命也不久长，只活到了七十九岁。修真界的大能，都能活到二三百岁。他的去世，让人遗憾之余，不由得怀疑起孟家人活不久的传言是真的。

    到了孟怀昔这一代，他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他清楚自己家族的荣誉来自于这面镜子，他的责任就是用生命去供养它。

    平日里的消耗，他还勉强能够承担。如今镜子被人施加了诅咒，消耗的程度极其剧烈，让他难以忍受。

    这样等下去也是死，不如冒险找到诅咒，还有一线生机。



第三十四章
    昭元殿中，招摇长老施展灵力，构筑出一个通往星河镜里的通道。

    掌门天璇长老为他们护法。几人准备好了，掌门嘱咐道：“你们最多在镜子里待十个时辰，这期间找不到诅咒，就赶紧出来。”

    众人答应了，凝神进入了招摇长老的传送阵中。一阵白光闪过，林钏等人已经不在昭元殿中，而是身处在一片雪地当中。

    他们的肉身还在外面的世界，进入镜中的是他们的元神。

    这里跟外部世界的时间相同，都是早晨天刚放亮时候，季节却是隆冬。

    一阵北风吹过，众人都感到一阵寒冷。他们是初夏时节过来的，身上还穿着单衣，这冰天雪地就很折磨人了。青鸾不满地说：“故意的吧？知道我们穿的少，搞得这么冷，想冻死人？”

    林钏暗自运气，让身体暖和一点。她四下环顾，湛如水、孟怀昔、唐裁玉和青鸾都在，而驭风应该也一起进来了。只不过怕被师尊们发现，他一直藏着没出声。

    林钏大声道：“师尊？你们能看见我们么？”

    四下只有风雪回旋的呼啸声，没有人回答她。林钏在这里感觉不到长老们的气息，料想他们应该也看不到镜子里的情形，她说：“出来吧。”

    驭风试探地冒了一下头，感觉确实没有危险，便化身成人。他们身处的地方是一片森林，柏树层层叠叠地搭着枝，树冠上积着白雪。到处都是一片白色，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唐裁玉呵了口气，立刻结成了白霜。他跺了跺脚，说：“好冷啊，小师妹你冷么？”

    湛如水说：“我不冷啊，我是水系的修士，天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你冷？”

    唐裁玉本来还想用身体帮她挡风雪，或是帮她捂一捂手，没想到根本就是空想。他讪讪地说：“没事，我不冷，就是随便问问。”

    他回头看孟怀昔，想看他是不是已经撑不住了。没想到孟怀昔的脸色不但没有了枯槁之色，眼中反而透着股凛冽的光，显然比他们更加适应这个地方。

    孟怀昔的精神力本来就远胜过其他人，在镜子里的世界，摒弃了肉/体的束缚，光凭精神来看，他反而成了最强的人。

    孟怀昔说：“这里的环境太恶劣，咱们得赶紧想办法找到诅咒的本体，消灭它。大家尽量一起行动，不要走单。”

    众人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势比平日里强了不少，下意识就听了他的指挥。

    唐裁玉没想到还有仰仗孟师兄的一天，觉得有点意思。驭风一直都是那个沉默且桀骜的样子，反正他说的少也好，毕竟他一开口就很噎人。

    唐裁玉的机关鸟没带进来，没办法帮他们探测地形，还好他袖子里的爪钩还在，打架还是没问题的。

    林钏的剑也在。她御剑而起，想看看周围的环境。长剑刚浮空而起，便听嗡的一声，一道黑光将剑击落在地。

    林钏十分诧异，喝道：“谁！”

    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团黑色的光，它混混沌沌的，没有具体的形态。黑光的周身萦绕着一圈符文，不停地流转，显然就是施加在镜子上的诅咒。

    它漂浮在空中，幽幽地说：“有人让我守着这里，来犯者……杀无赦！”

    说话声中，乌光中亮起两点幽蓝的火焰，仿佛是它睁开了眼睛。

    众人心中都意识到，他们要找的诅咒，就是它了。

    孟怀昔眼疾手快，虚空写出一道镇妖的符咒，金光一现，向前拍去，喝道：“着！”

    金光刚触碰到它的身体，立刻被震得粉碎。孟怀昔没想到自己的符咒对它没有作用，一时间有些错愕。咒灵阴恻恻地说：“就凭你们也想抓我？也不看看这是在谁的地盘上！”

    它的身体骤然扩张的如一头猛虎一般大，张牙舞爪十分慑人。林钏闪到了它身侧，一剑斩了下去。咒灵往旁边闪避时，湛如水趁机施展冰咒，冰雪倏然冻住了它。

    一团冰霜冻在咒灵的外围，就像一座冰雕。然而就在下一刻，它用力一抖，外部的冰霜纷纷裂开，它又恢复了行动自如。

    它轻飘飘地在空中打了个转，说：“这么多人打我一个，好威风啊。只可惜对付你们，根本不用我亲自动手。”

    说话声中，它猛然凑到孟怀昔身边，说：“嗯……让我看看，这个俊俏的小郎君，心里最在意哪个人？”

    孟怀昔皱起眉头，一掌凝结着冰霜重重向前拍去。就在一瞬间，他面前的人忽然变成了林钏的模样，他要收掌时，已经来不及了。

    林钏的身影被那一掌打的粉碎，孟怀昔一怔，意识到这是咒灵幻化出来的虚像。

    咒灵闪身躲到了一旁，大声笑道：“亲手害死自己喜欢的人，感觉怎么样？”

    孟怀昔的脸色骤然变了，喝道：“你闭嘴！”

    咒灵说：“你难道没做过这样的事，是我看错了？”

    林钏觉得有些不对劲，什么看错了，难道这妖怪能看到人脑子里想的东西？它既然看得出孟怀昔在乎自己，那么后面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在她分神的一刹，一股黑气缠绕住了她的脖颈。那妖魔的力气极大，她要被掐的窒息了，唐裁玉袖中射出一只爪钩，朝咒灵抓去。

    他的爪钩受过淬炼，能够避除阴邪之气，对于妖魔之类的东西也有效果。

    那混沌的黑气中，现出几道红色的痕迹，仿佛被爪钩抓伤了。它向后退去，林钏也趁机退开了。她捂着自己的脖颈，咳嗽了几声。

    孟怀昔冷冷地说：“这妖怪擅长变化形态，挑拨离间，都别信它的话。咱们只要团结一致，它就没有空隙可钻。”

    咒灵幽幽地说：“以为联手就能对付得了我？你们彼此之间有信任么？我就让你们看看，人类的信任有多脆弱！”

    它说话声中，身体骤然间缩小，变成了一道黑烟，围绕着众人转了一圈，不知钻到什么地方去了。

    众人四下环顾，却不见它的身影。树林遮天蔽日，到处都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敌人越是这样藏头露尾，给人无形的压力就越大，让人觉得它无处不在。

    空中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来到这里的人，心智会渐渐被内心的黑暗面吞噬。即使我不动手，你们也会自相残杀而死。你们六个人当中，只有一个能活着出去。让我看看，是谁有这么好的运气，哈哈，哈哈哈哈——”

    它放声大笑，声音越来越远，不知道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众人安静了片刻，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孟怀昔说：“不必信它的鬼话。它打不过，说几句遁词罢了。下次再遇见它，大家一起上，速战速决。”

    听了他的话，众人心里踏实了一些。毕竟那咒灵阴恻恻地说什么要他们自相残杀，让人很不舒服。他们从小是一起长大的师兄妹，虽然平日里斗几句嘴，遇到困难时，肯定是同仇敌忾的。

    那咒灵会变化成任意一个人的模样，这点确实让他们不得不防。不过只要他们不脱离彼此的视线，就不会给它挑拨欺骗的余地。

    驭风说：“这里太冷了，必须尽快解决，迟则生事。”

    他是剑灵，就算修出了身体，也没有人类那么敏锐的知觉。青鸾说：“你也会冷？”

    驭风没说话，却朝林钏努了一下嘴。林钏因为冷，嘴唇已经发白了。原来他是在替她着想。

    孟怀昔闭目凝神，周身浮起了白色的灵光，试图寻找邪灵的方位。片刻他睁开眼睛，说：“在北边。”

    邪灵的方向不断变换，单纯追着它走肯定是不行的。孟怀昔打算确定了它的位置，就迅速把它包围起来。这次他们已经有了准备，绝不会让它从眼皮底下逃脱。

    众人一起往北方前进。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咯作响。大家都没说话，防备着可能会突然出现的袭击。林钏想着咒灵消失前说的话，心中总是有个疙瘩。

    “亲手害死自己喜欢的人，感觉怎么样？”

    如果它说的是假的，孟怀昔的反应为什么会这么大？

    她越是这么想，心中的阴云就越是扩大，渐渐生出了烦恶的情绪。

    不光孟怀昔让她起了疑心，就连驭风看起来也靠不住。这人一向不怎么说话，又一身邪气，神出鬼没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反水把自己出卖了。

    至于湛如水，她已经有了唐裁玉，还天天要争孟怀昔，连着自己夹在他们中间也很不自在。

    青鸾爱钱如命，又喜欢八卦。唐裁玉冷艳高贵，一副除了湛如水谁也高攀不上他的态度，十分欠揍。这么看下来，谁也不是好人。

    她一直想让自己更强大，努力地保护着身边的人。可他们却让她很失望，她觉得自己的付出很不值得。

    林钏越想越生气，明明没人惹她，浑身却弥漫着一股怒气。

    这时一只手拉住了她。林钏下意识把那只手打开，皱眉道：“干嘛？”

    青鸾本来想扶她一下，见她脾气忽然这样大，有些奇怪。她说：“没什么……就是见前面的路不好走，怕你滑倒了。”

    林钏这才注意到前面的确实有块冰。她刚才走了神，若不是青鸾拦住她，她就踩上去了。

    本来是一番好意，却因为她心中藏着怀疑，把人家的好心也误会了。

    林钏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对劲，握住了腰上挂着的尊主令，一股清气渐渐涤荡了她全身。

    等冷静下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心魔侵蚀了。每个人的心里都有阴暗面，平时靠理智来控制。可一但到了这里，却会被无限放大。

    林钏以为自己不会轻易受人挑拨，却因为没来由的一句话就怀疑起自己的朋友。她佩戴着清净石，还被心魔欺骗了，其他人此时，恐怕也有各自的疑虑。

    林钏提醒道：“大家别被心魔控制了，它的目的就是让咱们互相怀疑。”

    青鸾停下了脚步，说：“小姐，你刚才在想什么？”

    林钏说不出口，摇了摇头。青鸾倒是很坦率，说：“我刚才，仿佛听见有人嘲笑我是没人要的孤儿。”

    林钏有些动容，知道这是青鸾心里的暗伤。能想起这件事，看来心魔也在影响她。

    青鸾没有爹娘，是被诡月族人捡回去的养大的。她虽然是侍女，却能跟林钏同食同宿，从未被亏待过。青鸾长到十岁时，把她捡回来的义父病重，临终前把她叫到床头，把三颗牛骨骰子交给了她。

    青鸾说：“这是什么？”

    义父说：“你爹的遗物，灌了水银的骰子。”

    青鸾一时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义父说：“你其实不是我捡回来的。是你父亲跟我打赌，作为赌注，让我把你带走的。”

    青鸾十分震惊。义父苦笑了一下，说：“他也不是个恶赌鬼，只不过是临死前下了个套，把你托付给了我。”

    青鸾攥着骰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义父说：“我遇见你爹的时候，是在青城山附近。他浑身是血，好像刚经历了一场恶斗。他说他的夫人被杀了，他也受了重伤。他是条豪爽的汉子，虽然伤的那么重，却面不改色。”

    青鸾沉默着，听着这些她曾经经历过，却不记得的往事。义父说：“我给他敷药，他却拒绝了。他说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临死之前有个愿望，想让我成全他。”

    青鸾说：“什么愿望？”

    义父说：“他说他是个老赌鬼，犯了赌瘾，想让我跟他玩一次骰子。他输了，就把最宝贵的东西交给我。我若是输了，就要帮他做一件事。”

    他说着摇了摇头，说：“如今想来，是输是赢，都是他占便宜。他这把押得最准的，就是我是个老实人。”

    他静了片刻，仿佛耳边又回响起当时骰子滴溜溜的转动声。

    “三个六点，他赌赢了。能掷出这种点数的，确实是个行家。他要我帮他做的事，就是好好抚养你长大。”

    青鸾没想到自己是这样被托付给养父的，说：“要是他输了呢？”

    义父说：“你就是他最宝贵的东西，他自然还是要把你交给我。”

    青鸾的心情十分复杂。她当时只有十岁，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却比以为自己是个弃婴还难受。义父说：“临终前他能为你做这样的安排，已经很周全了。他是个好父亲，你别怪他。”

    青鸾摇了摇头，有些心酸，眼泪快要掉下来了。她哽咽道：“有什么好的，一个抛弃女儿的臭赌鬼罢了。”

    义父知道她是在嘴硬，笑了一下，说：“别这么说，他已经尽全力了。”

    青鸾说：“他是什么人？”

    义父说：“他不肯说。他被仇家追杀，怕你被牵连，什么都不说，对你来说是最好的。”

    如果他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至少她还可以恨一恨他。可他临终前还还在为自己做打算，实在让她难过。

    义父又说：“他说话带着西北口音，左边脸上有一条旧伤疤，用一口大环刀。如果你想找自己的根源，我也只知道这些，但一定不要去报仇。他什么都不告诉你，就是想让你平平安安地活着。”

    青鸾后来把这些事告诉了林钏。林钏听了也很唏嘘，说以后有机会闯荡江湖，可以帮她寻根，说不定她家里还有其他亲人。

    青鸾对于找亲人这件事，其实怀着一点排斥的情绪。归根到底，还是对父亲撒手离开耿耿于怀。这些年来，她一直逃避关于身世的一切，想活的更简单一些。可她的潜意识里清楚，这是她不能够回避的痛苦，总有一天要去面对它。

    刚才走在路上，青鸾心中对父亲的恨越来越强烈，恨他害自己成了一个孤儿，无依无靠。

    她说：“那些恨都是错的。我爹很疼我，我跟其他的人一样，是有父母的人……我想知道自己姓什么，还要去祭拜他。”

    她说这些话，不只是劝自己，还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

    林钏说：“等从这里出去，我就帮你。”

    唐裁玉一直以为她是沧海阁捡来的，听说她也有父母，顿时产生了兴趣。他说：“你父亲有什么特征，说来我帮你留意一下。”

    唐家的势力庞大，请他帮忙，确实效率更高些。青鸾说：“义父说，我爹是条高大的西北汉子，左脸上有一条旧伤疤，用一口大环刀，性格很豪爽。他赌博的手法很高明，临死之前还出老千骗人。”

    唐裁玉对这样的人没有印象。孟怀昔也摇了摇头，没听说过有这样一位人物。

    驭风的神色却微微一变，仿佛想起了什么。林钏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反应，说：“你听说过他？”

    驭风沉默了片刻，说：“没有，我大约是记错了。”

    他活得久，见过的江湖客多。青鸾舍不得放过这一点希望，说：“你想起的人跟他很像吗？”

    驭风说：“我认识的那个人，脸上没有疤，也从不赌博，更别说出老千骗人了。”

    她描述的这样粗犷的西北大汉，实在有不少，青鸾也不奢望能轻易找到。她的情绪有点低落，却说：“没关系，慢慢查访，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第三十五章
    四周的风雪渐渐变弱了，他们继续向前走。林钏说：“驭风刚才被心魔蛊惑了么？”

    驭风冷淡地说：“我连心都没有，怎么会有心魔。”

    纵使是器物魂，只要有了意识就会有欲求。人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五蕴炽。既然沾染了红尘，又怎么脱离得了人间的烦恼呢。

    唐裁开口道：“小师妹呢，刚才有没有想到什么？”

    湛如水的脸色不太好看，生硬地说：“没有。”

    唐裁玉说：“每个人都有过不去的坎儿，你就没有么，我不信。”

    林钏感觉他在作死的边缘反复横跳，清咳了一声，示意他少说两句。然而湛如水已经回呛了，说：“我看见大娘生的弟弟七窍流血，恶狠狠地看着我，说他死不瞑目。”

    众人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被她这话瘆着了。湛如水说：“你不是想揭我的旧疮疤么？以前我就经常梦见他。因为怕看到他的脸，我晚上甚至不敢闭眼。我这么说，你高兴了吗？”

    唐裁玉皱眉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这么敏感好不好。”

    湛如水笑了，讥诮地说：“你想听这个，我说了，你又不高兴。那你想怎么样？”

    唐裁玉预感到她要跟自己吵，沉默了片刻，说：“好罢，是我错了。”

    作为从来不为女人折腰的硬汉，驭风抬头看天，从鼻孔里哼出两个字。

    “卑微。”

    唐裁玉皱了一下眉头，想让他少管自己的闲事。

    林钏也看不过去，说：“确实有点。”

    唐裁玉感觉很没面子，也不跟他们走在一起了，走在后头独个儿生闷气。沉默着走出一段距离，湛如水来到他身边，似乎有要跟他缓和的意思，道：“你生气了吗？”

    唐裁玉淡淡道：“没有。”

    湛如水说：“自从认识你……你们以后，我就很久没梦见他了。刚才我看到的是别的事。”

    她话里的停顿很微妙，让唐裁玉敏锐地感觉到，自己对她来说很重要。他的冷傲劲儿又回来了，觉得保护她不再难过就是自己的责任。

    林钏同情地看了唐裁玉一眼，觉得唐大少自我攻略的能力，真的是天下第一等的。

    不知道湛如水刚才看见了什么，但以她深藏的心性，定然不会轻易吐露。

    周围越来越冷了。一阵大风席卷而来，雪花迎面扑来，到处都是一片白。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得脸生疼。林钏站住了，伸手挡着眼，想等风过了再走。

    “嗥——嗥——”

    远方传来野兽的叫声，一声接着一声。林钏抬起头，见前方出现了一群黑影，迅速朝这边窜过来。

    湛如水失声道：“有狼！”

    唐裁玉架起机关弩，嗖嗖数箭，朝狼群射去。狼的行动很敏捷，避开了唐裁玉的攻击。穿过树丛，几头狼从不同的方位朝他们扑了过来。

    湛如水虽然不怕毒虫，但特别怕狼、狗之类的野兽。一见狼来了，她下意识退到了唐裁玉身后，一把扯住了他衣襟，颤声说：“有狼……你保护我，保护我！”

    唐裁玉自然乐于保护心上人，使机关弩连发数箭。狼群大约有十来只，体格强壮，眼睛碧磷磷的，透着股凶悍气。

    唐裁玉放箭只能将狼群逼退一点距离，它们很快就重新聚拢回来。

    不远处的一处高地上，站着一只白色的狼，正在看着这边的一切。唐裁玉意识到那就是这些狼的头领，只要杀了它，其它的狼就都不足为虑了。

    他道：“小师妹，你等一等，我去把那白毛畜生杀了。”

    他说着向头狼追去。湛如水急了，喊道：“喂，你别扔下我！”

    风雪茫茫的，众人对周围的环境还不熟悉。林钏也怕他跑丢了，喊道：“别去了，回来！”

    唐裁玉偏要在湛如水面前表现，对劝阻的话置若罔闻。头狼一见他来，放足转身奔行。唐裁玉喊道：“别跑，今天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其他的狼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张开大口露出利齿，十分凶悍。林钏无暇顾及别人，拔剑应战。其他几人都被缠住了，各自跟狼搏斗。

    林钏刺死一头狼，又有一头狼从侧面扑过来。林钏知道湛如水在旁边，喊道：“快帮忙！”

    湛如水非但没帮忙，还发出了一声惨叫。

    “救命——快救我！”

    林钏猛然回头，见湛如水被一头狼扑中了。狼伸爪在她脸上划了一道血口子，对着她脖子咬过去。湛如水慌得不行，一脚踢在狼腹上，将它踢开了。

    林钏想救她，又是一头狼扑过来，咬住了她的衣角。这时候一柄剑刺穿了狼背，利落地□□，猩红的血溅了一地。

    是孟怀昔帮了她。

    孟怀昔杀完了狼，想去帮湛如水，却见她跌跌撞撞地跑远了。孟怀昔喊道：“小师妹，你别跑！”

    湛如水被狼吓惨了，好像没听见，已经向着来路跑远了。

    又杀了几头狼，终于结束了战斗。众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仗一下子就散了。唐裁玉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青鸾怕他跑丢了去追，结果两个人都不见了。

    湛如水慌乱中向着相反的方向逃跑了，还留在这里的只有孟怀昔和林钏。孟怀昔皱了一下眉头，说：“小师妹没事吧。”

    他语气里带着责备。林钏觉得不好意思，毕竟湛如水在危难中扔下队友逃跑了。她说：“她说过小时候在寨子附近遇见过狼，差点就被咬死，怕也是正常的。”

    孟怀昔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队友都走散了，两人没想好是原地等待，还是主动去找。就在这时候，前方一人迈着大步穿过风雪走来，是驭风回来了。

    林钏眼前一亮，还好他没丢。她说：“唐大少和青鸾呢？”

    驭风说：“没找着，这么大风雪，根本看不见人。”

    他说：“怎么就你们两个，小姑娘呢？”

    湛如水的个头最矮，驭风总是管她叫小姑娘。林钏说：“跑散了。”

    驭风伸手拍了拍额头，说：“这么恶劣的环境，还跑的到处都是，上哪儿找人去？”

    孟怀昔说：“林师妹在原地等一会儿，我跟驭风去前面找找。一炷香的时间就回来。”

    林钏怕跟他们也走散了，但要是跟他们一起走，万一等会儿湛如水回来了找不到人，也很麻烦。

    驭风说：“可以，你在这里等湛如水，我们去前面看一眼。”

    他说着走在前面，孟怀昔跟上了。林钏有些累了，在一棵大树下面拂开了雪，坐下来休息。孟怀昔和驭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此起彼伏。

    “唐大少——人呢——”

    “管家婆——”

    “青鸾姑娘——”

    “唐师弟——”

    “你们俩私奔了么？唐大少，再不回来你相好的就丢了！”

    驭风喊人的方式花样百出，丝毫没有紧张感，孟怀昔则中规中矩。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林钏担心他们迷路，站了起来。她循着声音的方向往前走，前面静了一阵子，不知道怎么回事。

    难道是找到人了？

    再往前走一阵子，林钏已经很难分辨两人的方向了。她放声喊道：“孟师兄，驭风，你们在哪儿？”

    “你们在哪儿——在哪儿——”

    树林里传来了回声，却没人回应。林钏犹豫要不要沿着脚印回到原来的地方，老老实实地等待他们。

    就在这时候，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孟怀昔的呼喊。

    “你干什么，你要对我动手？”

    “住手，啊——！”

    林钏一凛，立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积雪厚实，跑起来十分费劲。她赶到的时候，驭风已经不在了，孟怀昔倒在雪地里，肩膀上中了一剑，血从他的肩头渗出来。

    林钏大吃一惊，连忙过去，扶着他坐了起来，说：“你没事吧？”

    孟怀昔连声咳喘，吐出了一口鲜血。他的脸色惨白，不但有外伤，还受了内伤。林钏说：“谁把你打成这样？”

    孟怀昔擦去嘴角的血，喘着气说：“是驭风。”

    林钏一时间难以置信，片刻才说：“不会吧，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孟怀昔没回答，仿佛觉得这种事理所当然。他原本也不怎么信任驭风，人与妖殊途，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何况他作为受害人，没必要去为加害者的行为寻找动机。

    孟怀昔说：“他刚才走在我身后，我觉得不太对劲。回头看时，他一剑向我刺过来。幸亏我躲得快，要不然后心就被那一剑刺穿了。”

    他咳嗽了一阵，又说：“我还了他一剑，伤了他的左臂。他一掌打在我胸口，本想趁着没人杀了我。这时候他听见你来了，就朝北边逃跑了。”

    林钏听着这些，心里很不好受。她将灵力凝结在手上，使出了愈合术为他疗伤。

    好端端的，驭风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动手前根本看不出任何征兆。如果是他早就打算这么做，那可谓是心狠手辣了。

    孟怀昔疼得渗出了冷汗，十分憔悴。他伤得这么重，驭风下手确实毫不留情，是想趁他不备取他性命。

    林钏十分愧疚，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他。

    驭风原本就是妖邪之属，在这种环境下，被激发了原本的凶性，主动攻击人也并非不可能。一进入这个世界，咒灵就说过，他们六个人里只有一个能离开。

    驭风本来做事就无所顾忌，若是他真的起了异心，想为了求生杀掉其他五个人，对他们来说是极大的威胁。

    林钏虽然不愿意相信，可事实摆在面前，容不得她怀疑。林钏觉得自己看错了人，比刚才湛如水逃走还要失望。

    孟怀昔看出她不好受，安慰道：“你别太难过。他本来就是异类，会变成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

    林钏沉默着，试图感受驭风的灵力，想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驭风的灵力很微弱，应该距离他们很远。他刚攻击了孟怀昔，现在肯定藏在什么地方，伺机进行下一次攻击。

    这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忽然变得杀机四伏。

    原本信任的人也变成了虎视眈眈的威胁者，不知正藏在什么地方，让她觉得寸步难行。



第三十六章
    两人在林中休息了片刻，林钏说：“接下来怎么办？”

    孟怀昔站起来，说：“时间不多，还是得赶紧找到诅咒，消灭掉它。”

    林钏对自己的战力还是有自信的，就算只有他们两个，遇见了咒灵也不必怕打不过。只是驭风突然的背叛，让她心里很不好受。

    她和孟怀昔一起走了一段路，听见前头传来了脚步声。两人停下来，都有点戒备。

    林钏道：“谁？”

    人影从树丛后出来，却是青鸾和唐裁玉。

    青鸾见了她，立时露出了笑容，说：“小姐，我还以为找不到你了！”

    那咒灵会变化成任何人的模样，林钏怕被它欺骗，长了个心眼儿。青鸾走过来时，她握住了青鸾的手，感受她的灵力，确实就是青鸾本人，这才松了口气。

    唐裁玉走过来，说：“怎么只剩下你们俩了，小师妹呢？”

    孟怀昔说：“刚才走散了。”

    唐裁玉的脸色立刻不太好看了，湛如水一个人在这种冰天雪地里，要是再碰到狼怎么办？她虽然平时傲娇，其实很容易哭，又怕孤独，没人保护怎么能行？

    他立刻说：“我去找她。”

    林钏说：“你冷静一点吧。这么大的地方，找她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反而把其他人的力量也消耗了。”

    唐裁玉十分焦虑，说：“那怎么办？”

    林钏说：“那咒灵想挑拨咱们内斗，又想让咱们分散开来，咱们偏不听它的。大家集中力量找到它，只要把它消灭了，咱们就都能出去了。”

    唐裁玉知道她说的不错，就算他担心湛如水，也得理智一些，只能暂时忍耐。他注意到孟怀昔的衣服上有血，皱眉道：“你怎么受伤了？”

    孟怀昔没有遮掩的意思，直接说：“被驭风打的。”

    唐裁玉啊了一声，仿佛难以置信。他虽然觉得驭风性格孤僻，但两人都十分冷傲，颇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他说：“他为什么对你动手？”

    孟怀昔没回答。倒是青鸾明白了，说：“该不会是这里激发了他的凶性了吧……他本身也不是人类，跟咱们不一条心，也不奇怪。”

    唐裁玉扬了一下眉，似乎并不怎么认同她的话。青鸾看出了他的不以为然，说：“你别太感情用事了，你凭什么就以为他一定靠得住？”

    唐裁玉没回答，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林钏听着他们说话，心沉下去，又想起了湛如水扔下他们逃走的情形。

    小姑娘那么喜欢孟怀昔，危难关头还是先顾着自己的性命，连头都不回。更何况驭风跟他们本来就不是同类——他抛弃立场根本不需要纠结，只在一瞬间就已经把利弊权衡清楚了。

    她的神色黯淡，其他几人的情绪也不太好。走了一阵子，孟怀昔又开始咳嗽，治愈术只能为他止血，内伤却无法痊愈。天这么冷，他虽然不说，必然是在苦苦支撑。

    前头出现了两条岔路，大家不知该选哪条路，但他们的体力经不起消耗，必须先探路。

    林钏说：“青鸾陪着孟师兄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去前头看看，很快就回来。”

    唐裁玉的身体状况还好，说：“我也去。”

    孟怀昔坐在一棵大树旁边，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担心，又不好关心的太明显。林钏明白他的意思，说：“我很快就回来。”

    她和唐裁玉穿过树丛，往前走了一阵。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也没有咒灵活动的迹象。唐裁玉的脚步慢了下来，似乎有话要说。

    林钏回头看他，说：“怎么了？”

    唐裁玉皱着眉头，说：“刚才的事，我觉得不对劲。”

    林钏心一动，道：“怎么说？”

    唐裁玉说：“孟怀昔虽然受了伤，但也未必是驭风干的。这人心思深，他让你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的。”

    林钏心里隐约也有这种想法，却又不敢明确地去想。毕竟孟怀昔伤得那么重，他怎么会骗人？

    唐裁玉说：“很多时候旁观者清。我知道孟怀昔对你不错，但如果他才是起了异心的那个人，咱们总得有所提防，不能都成为他的牺牲品。”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林钏的神色凝重起来。唐裁玉说：“当时只有驭风跟孟怀昔在一起。他说什么，也只是一面之词。”

    林钏轻声道：“他受了重伤，不至于为了陷害驭风就……”

    唐裁玉说：“怎么不至于。你别怪我说话直，孟怀昔这人不声不响的，其实他的心肠是咱们中最硬的。为了达到目的，砍自己一剑算什么？”

    林钏看他，说：“这种事，你能做到吗？”

    唐裁玉冷淡地说：“如果有必要，我也会这么做。”

    林钏说：“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唐裁玉笑了一下，说：“你说为什么？”

    林钏又沉默了，两人都心知肚明，孟怀昔和驭风对她都很不错。林钏整天跟剑灵待在一起，孟怀昔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未必像表现出来的那样风淡云轻。

    那种非她不可的执着，有时候让林钏感觉不寒而栗。

    虽然他的态度总是很温柔，却又有种不允许其他人靠近她的冷酷。在外面时，他的身体虚弱，还不至于给她这么强烈的压迫感。到了镜中的世界之后，他没有了病体的束缚，气势变得格外强，有种支配一切的魄力。

    不但林钏感觉到了，唐裁玉也感觉到了，要不然他也不会说这些提醒她。

    林钏不希望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成为敌人。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都可能产生异心，必须谨慎，不能让感情左右判断。

    除此之外，唐裁玉的立场也未必就是全无私心的。毕竟他跟孟怀昔之间总是不太对付。再加上湛如水喜欢孟怀昔，唐裁玉出于嫉妒，针对他也在情理之中。

    她的心上蒙了一层阴云，既迷茫，又有些沉重。她意识到自己又开始怀疑周围的一切，想得越多，越觉得草木皆兵。

    一瞬间的动摇都可能给心魔可乘之机，再这样下去，不必提防别人，她自己都要黑化了。

    她摇了摇头，说：“别想了，想不出结果的。”

    唐裁玉也有同感，说：“我也只是提个醒，在这里记得提防所有人就对了。”

    内心的黑暗和寒冷不断地扩张，两人都感到了疲惫。

    唐裁玉静了片刻，又说：“之前去孟家，我看他们有要跟你联姻的意思，你怎么想的？”

    林钏若是跟孟怀昔结婚，湛如水也就死心了，说不定转身就会嫁给唐裁玉。林钏扬眉道：“你是想乘机娶湛师妹么？”

    唐裁玉倒是很直爽，说：“是有这个意思。不过如果只是为自己，我就不提这事了。现在咱们能不能出去都不一定，也没必要再帮他隐瞒，我还是说了吧。”

    林钏看着他。唐裁玉的声音低下去，说：“孟家有问题。”

    林钏有点不好的预感，说：“什么问题？”

    唐裁玉说：“这事只有很少人知道，我也是听一位前辈说的。我知道你们沧海阁有太乙飞仙诀，那是实在的好处，很多人都惦记着。这星河镜对于孟家，就像太乙飞仙诀之于你们沧海阁，是很重要的东西。”

    唐裁玉继续说：“星河镜能提高人的灵力和智慧，窥破其中奥秘的人，还能操纵时空，凌驾于一切之上。但要付出的代价也很大，需要用人的性命来供养。孟家世世代代的继承人，其实都是这件宝物的人牲。”

    这些话孟怀昔之前就已经跟林钏坦白过了。她当时虽然震惊，更多的是对他的同情。这种家族密辛，如果不是对亲近的人，绝不能轻易泄露。

    唐裁玉的神色凝重，说：“孟怀昔的身子骨差，也不是天生的。他的父亲因为供养星河镜早逝，多年来一直是他的母亲处理家族事务。一个像他母亲那样干练的妻子，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林钏沉默着，感到一阵寒意慢慢包裹了全身。唐裁玉说：“不光他们父子，之前的几任家主，不是早死，就是疯了。他们家族背负的东西太多了，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了。所以我说，他不只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

    林钏也想过，他选中自己，或许是早已知道了宿命，需要一个能信得过的女子来帮他负担起家族的重担。

    林钏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担负起那样的责任。如果真有那一天，她必定会尽全力帮助他、扶持他，但她不希望他早早地离开自己。

    她忽然想起少年时代，她去观沧海，见孟怀昔站在悬崖边看云海。那时的他浑身就透着一股虚无感，仿佛看破了一切，只是被肉身拘束着，无法离开。

    林钏轻声道：“他背负着这些，也不容易……你说的虽然不错，但我见到的他，都是很好的。”

    唐裁玉轻轻一笑，有些嘲讽：“他喜欢你，自然会把最好的一面给你看，可暗藏的心思你又知道多少？”

    林钏一时间无法回答，唐裁玉道：“同样是自私，小师妹的心思深，不过是一些小计较，怕别人讨了她的便宜而已。孟怀昔的心思，那才是深不见底。恐怕这辈子除了他自己，谁也看不到全部。纵使到死的那一刻，他也要算计人一道再撒手。”

    林钏沉默不语，唐裁玉又说：“我说这些，不光是为了跟他争小师妹。就算出于唐家的立场，我也一直防着他。”

    他踢起一片雪，说：“我希望是自己多虑了。但我是唐家的继承人，必须对千机楼负责。凡事别轻信别人，你大小也是个少宫主，能理解吧。”

    他是在提醒林钏，身为沧海阁的继承人，不能太感情用事。她的任何一个决定，都关系着家族无数人的生死，不可儿戏。

    她心中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仿佛是惺惺相惜，又或者是一种无杂念的信任感。她跟唐裁玉之间没有利益冲突，反而能说几句实话。

    唐裁玉笑了一下，说：“成日看你跟他们打交道，一直想提醒几句，也找不到机会。这些话你若是不爱听，就当我多嘴多舌，转头忘了就是。”

    林钏摇了摇头，说：“多谢，你说的这些，我会留意的。”

    唐裁玉抬头看前方，到处都是一片白茫茫的。继续往前走，也不一定有结果。林钏说：“咱们返回去吧。”

    唐裁玉叹了口气，说：“我再往前走走，你们去探另外一条路吧。不管有没有情况，一个时辰后我会回到刚才那个岔路口等你们。”

    林钏说：“一个人行动太危险了。”

    唐裁玉摆了摆手，说：“现在跟人一起走，才是最危险的。我只信我自己。”

    他说着迈开长腿，向林子深处走去了。林钏想着他刚才说过的那些话，心情有些沉重，转头回去找孟怀昔。



第三十七章
    森林里静悄悄的，林钏回到那个岔路口，感觉周围的环境跟刚才有微妙的差异。

    立在岔路口的一颗大树，本来枝叶向右斜，此刻却像被镜像投射，变成了向左斜。

    林钏刚才走回来时，并没感到什么异样，而周围的一切却在悄悄地发生变化。他们以为走过的路，可能都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这种情况，比鬼打墙更可怕。

    而更麻烦的是，孟怀昔和青鸾都不见了。

    林钏站在路口，一时间不知所措。地上没留下任何痕迹，才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们两个大活人，能去哪里呢？

    唐裁玉走在树林中，凝神感受湛如水的灵力，却根本捕捉不到。也许是她离自己太远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可能很害怕，也可能很冷。唐裁玉揪着心，觉得自己不该逞一时意气丢下了她。

    除了自己在乎她，其他人根本不在意她的死活，要不然也不会任她走丢这么久。

    在这种地方，每个人都自身难保。唐裁玉提醒自己别被心魔趁了空子，一边打起精神，想尽快找到湛如水。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感到一股强大的灵力。一侧的树丛中，一人迈步走了出来。

    唐裁玉看到他时，眉头一皱，说：“是你？”

    孟怀昔的神态淡漠，道：“你一个人？林师妹呢？”

    唐裁玉感觉有点不对劲，他不是受伤了么，怎么灵力还这么强？

    他反问道：“其他人呢？”

    孟怀昔没回答，走到近前，淡淡地说：“我知道湛如水在什么地方，跟我来。”

    靠得近了，唐裁玉明显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灵力确实是孟怀昔本人。但不知怎的，纯正中又掺着一些阴沉的气息，让人很不舒服。

    孟怀昔也不理会他，径自走在前面。唐裁玉对于湛如水十分在乎，就算有一点希望也不想放弃，便大步跟了上去。

    两人走了一阵子，路越走越窄，也越来越荒僻。唐裁玉本来还能感到林钏的气息在远方，到了这里，不但感受不到她的灵力，哪怕大声呼喊，也没人能听见了。

    唐裁玉有种不好的感觉，停了下来。他说：“你要去什么地方？”

    孟怀昔看了一眼周围，说：“差不多了，就这里吧。”

    他说话声中，手里凝起一道金光，瞬间缠住了唐裁玉。唐裁玉冷不防被一层层金丝捆住了，动弹不得，怒道：“你干什么？”

    孟怀昔道：“这个镜子里的一切，都跟我息息相关。你们说过的话，我也都一清二楚。”

    唐裁玉的脸色一变，孟怀昔漠然道：“刚才你跟林师妹说过的话，我都听见了。”

    裹着他的金光如同一个大型的茧，让他动弹不得。茧的背面，又生出一缕缕金丝，把他硬生生地拖到了一棵大树旁边，紧紧地缠了上去。

    孟怀昔说：“既然来到这里，谁也摆脱不了做人牲的命运。你就跟其他人一样，用生命滋养这面镜子吧。”

    “你放开我！”

    唐裁玉奋力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扎不开。他感觉生命力不停地向外流失，忽然就体会到了孟怀昔一直以来的背负的压力。

    嫉妒别人自在的人生，憎恨自己背负的使命，想要让别人代替自己来承受痛苦——这就是他的心魔。

    唐裁玉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竭力道：“小师妹呢，青鸾呢？还有驭风……不是他要杀你，是你要杀他吧！”

    孟怀昔面无表情，仿佛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他说：“她们跟你一样，还没死。不过既然是祭品，就无所谓生死了。能用生命来供养这个世界的运行，是你们的荣幸。”

    同样的话，或许他曾听父母说过——施恩者居高临下地把这种念头灌输到他的头脑里，不容置疑更不允许反抗。只要生在这个家里，就必须接受这样的命运。

    那种冰冷的态度，颠覆了一个人对生死的认知，充满了扭曲感。

    唐裁玉怒道：“你疯了？大家进来是要救你，你却要害死我们？”

    孟怀昔漠然道：“不可能摆脱的，这就是命，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除非——”

    唐裁玉激动道：“除非拉替身，你是水鬼么？自己想摆脱困境就让别人来替你死，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端方君子，没想到你这么自私卑鄙！”

    孟怀昔已经不在乎他说什么了，这金丝凝结了星河镜的灵力，能够束缚一切。被捆住的人就算死也无法摆脱。

    唐裁玉感觉自己越来越虚弱，就像被困在蜘蛛网上的昆虫。他又气又急，怒道：“林钏呢，你也要她死在这里么？”

    孟怀昔说：“她不一样，我会带她跟我一起走，只要她听我的话就行了。”

    唐裁玉开始冷笑，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说：“你以为她跟你是一样的人，为了自己能苟活，就不管别人？她比你讲义气，要是她知道你做了什么，绝不可能原谅你！”

    孟怀昔静静地站着，看他还能骂出什么花样来，道：“还有遗言么？”

    唐裁玉咬了咬牙，说：“爱一个人是牺牲、是成全，是看到她笑，哪怕自己再痛也觉得快乐。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谈爱这个字。你不配爱林师妹，她也永远不会爱上你！”

    孟怀昔被他戳到了痛点，表情扭曲了。他抬起手，想打唐裁玉一巴掌，却又放下了。

    他说：“说得好，那你得到自己想要的人了么？”

    唐裁玉一时语塞，却又强行道：“就算得不到，只要看她过得好，我就心满意足了。你这种自私的人，又怎么会明白这种心情！”

    孟怀昔牵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虚无缥缈的笑，说：“好一番大道理。像你这样的人，生来就能为所欲为，又怎么会明白我的感受。”

    他淡淡地说：“既然你这么喜欢牺牲，那就待在这儿，把你的生命奉献出来吧。”

    他说着一拂衣袖，向着来路走了。唐裁玉急了，大声喊道：“喂，你别走，回来！”

    孟怀昔置若罔闻，就这么离开了。地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有什么破土而出。

    唐裁玉低头一看，是大量细小的根须从土里钻出来，慢慢地爬上他的四肢。

    唐裁玉感到了一阵细微的疼痛，根须扎进了他的皮肉，开始向外吸血。这片森林开始享受属于它的祭品了。

    根须上生出了细小的叶片，因为受人血供养，嫩叶也是鲜红的。

    “有人吗——谁来救我——！”

    树林里回荡着他的喊声，却没人听得见。

    同样的事必然也发生在了湛如水和青鸾身上。唐裁玉无法挣脱，生命力一直往外流失，变得虚弱不堪。就连呼喊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

    疼痛和恐惧感包围了他。唐裁玉感到一阵绝望，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离开这里。他抬头看天，仿佛透过囚笼看着外面的世界。

    他喃喃道：“小师妹，对不起，我没办法救你了。”

    林钏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放声呼喊，却没人回应她。

    她想孟怀昔和青鸾或许是去探另外一条路了，便向着没走过的那条路走过去。她走了一阵，忽然听见了脚步声。对面也发现了她，先喝道：“谁？”

    林钏听出来了，是驭风的声音。她有些迟疑，刚才他打伤了孟怀昔逃跑了，如今再出现，恐怕要跟自己动手。

    林钏下意识握住了剑。驭风的剑法高明，能跟她的师父开阳长老比肩，林钏觉得以自己现在的能力，还赢不了他。

    正在迟疑间，驭风已经走过来了。林钏强作镇定，说：“你刚才去哪儿了？”

    驭风的左臂上被划了一剑，衣服上还带着血。孟怀昔说驭风要杀他，他慌乱中还了一剑，没刺中要害。驭风皱眉道：“孟怀昔呢？”

    林钏冷冷道：“他怎么样，你不是比我更清楚么？”

    驭风觉得她的态度不对劲，说：“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他的态度不像是心中有鬼，反倒带着几分愤怒，好像要找人算账似的。

    林钏说：“他说你要杀他。”

    驭风气得朝天翻了个白眼，说：“贼喊捉贼，我早就看出那小子不是东西。你信他的鬼话？”

    林钏漠然道：“没有证据，我谁的话也不信。”

    驭风一把攥住林钏的手腕，拽着她往前走，一边说：“你跟我走。等找到那小子，我当面跟他对质。”

    他的动作虽然粗暴，却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否则离得这么近，他早就动手了。林钏被他拽着走了几步，甩开了他的手。

    驭风本来在气头上，这会儿渐渐冷静了，觉得自己确实无礼。

    他说：“刚才我跟他一起走，他看周围没人，忽然用一道金索捆住我，想偷施暗算。幸亏我反应快，在他动手的瞬间挣脱了，要不然就让他扎个透心凉了。”

    林钏觉得这话的可信度太低，孟怀昔一向平和雅正，怎么会做这种事？反过来说，若是驭风受心魔蛊惑，忽然凶性大发，要杀了孟怀昔还合理一些。

    驭风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她不信。他伸手抓了抓头发，憋着一肚子火没地方发，忽然抬起脚，踹了路边的树干一脚。

    “混蛋！”

    树上的积雪扑簌簌地落下来，砸得他们满脑袋都是雪。

    驭风像条狗子一样甩了甩头。林钏有点好气，又有些好笑，能干出这么傻的事的人，确实不像有多深沉的心机。

    这时候他们听见了簌簌的脚步声，两人警惕起来，看向前方。

    那人从树丛中走出来，神色平静，是孟怀昔。



第三十八章
    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时间谁都没说话，都在防备彼此。

    林钏能感到孟怀昔的气场确实是他本人，但在此之外又带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驭风一见到他，就像野兽要捍卫自己的地盘似的，浑身的肌肉都绷起来了。

    他伸手一招，长剑脱鞘而出，飘浮在他身边，随时要发起进攻。

    孟怀昔倒是十分平静，说：“你刚才偷袭我，现在又要害林师妹么？”

    驭风冷笑了一声，说：“你们世家公子还真是都会贼喊捉贼这一套。其他人呢，被你用同样的手法害死了么？”

    孟怀昔没理他，朝林钏走了一步，说：“林师妹，你相信我，还是他？”

    他跟驭风相对而立。驭风沉着脸，也跟孟怀昔势不两立。这两个人从认识起，就有种微妙的排斥感。如今对立终于浮出水面，逼着她做一个选择。

    林钏不愿相信这两个人中有一个背叛了大家。现在他们各执一词，任何一个人遇到这种情形，都很难判断谁是谁非。

    她沉默着。驭风哼了一声，知道她不可能做出判断了。

    他手一挥，长剑向孟怀昔飞过去，喝道：“你不选，我替你选！”

    孟怀昔闪身避开了。驭风将长剑抄到手里，接连向他斩过去。孟怀昔拔出腰间长剑，迅速招架驭风的攻势。两柄长剑交击，火光四溅，金铁之声不绝于耳。

    驭风的剑法毕竟要高明得多，孟怀昔很快就落了下风。驭风说：“你认不认？”

    孟怀昔被他一剑逼到面前，勉强以剑十字挡住，脚下却被他的力道推得不住后退。他咬牙道：“认什么？”

    驭风冷笑一声，说：“还装傻，非逼我杀了你么？”

    他手中长剑反转，刺向孟怀昔的手腕。他的动作极快，银光一闪，孟怀昔的手上便见了血。接下来又是哧哧数剑，刺向他的手肘、肩膀、侧腹，每一剑都刺破了他的衣裳，划出了血迹。

    驭风道：“用你刚才偷袭我的招数啊，捆仙绳，还是劳什子金索，使出来局势可就不是一边倒了。你顾及这丫头在，不敢用么？”

    孟怀昔擦去嘴角的鲜血，冷冷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驭风道：“还装！”

    他说话声中，又是数剑刺过去。他盛怒之下，下手已经不留情了。驭风的眼渐渐变红，有狂暴的倾向。一旦完全变红，短时间内就没人能唤醒他的理智了。

    林钏闪身到两人中间，展开双臂护住了孟怀昔，大声道：“住手！”

    驭风的声音沉下来，喝道：“你让开！”

    林钏怎么可能让开，劝道：“你冷静一下，别上了咒灵的当，它就是要挑拨咱们内斗……”

    她话没说完，孟怀昔手中凝起一道金光，闪身来到驭风身前，一掌拍中了他的胸口。

    那一掌的力道极强，驭风被他打得胸膛一震，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驭风的反应极快，同一瞬间，也抬掌拍向孟怀昔。两人同时向后跌出去，倒在了地上。孟怀昔撞在一棵大树上，身体疼得厉害，若是在外面的世界，他的肋骨应该已经断了。

    驭风倒在地上，撑着手想起身，无奈内伤太重，又倒了下去。

    孟怀昔的法术能力极强，刚才那一掌震得驭风的三魂分散，一时间不能行动自如。

    不过孟怀昔受的伤也不轻。两个人都命悬一线，驭风冷笑道：“这就是你护着他的结果。我说这小子面和心狠，你偏不信。”

    孟怀昔咳嗽数声，哑声道：“林师妹，你别怕。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保护你。”

    驭风气得又吐了一口血，怒道：“到这时候你还骗她。明明是你卑鄙无耻，偷施暗算，还说得这么好听。”

    孟怀昔不理会他，一把抓住了林钏，说：“林师妹，你快……快去杀了他。要不然等会儿他恢复了，咱们两个都活不成。等他吸取了咱们的力量，离开这里，还会危害世间，伤害更多无辜的人。”

    林钏心里一片乱，不知道该信谁才好。孟怀昔看出她已经没了主意，说：“这样吧，你先救我起来，咱们再慢慢计较。”

    林钏觉得孟怀昔毕竟比驭风理智一些，不至于杀红了眼不听劝告，便说：“那好，我先救你，你要答应我别杀他。”

    孟怀昔毫不迟疑，说：“我答应你。”

    林钏便扶他盘膝而坐，将一道灵力从他背心灌注进去。驭风怒道：“你还信他的鬼话，等他好了，第一个杀的就是我！”

    林钏分了神，道：“不会的，孟师兄不是那样的人。”

    孟怀昔闭着双目，状况虽然惨淡，却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丝嘲讽——看罢，她还是相信我，你绝望么？

    驭风冷静下来了，事到如今不能指望这个傻丫头醒悟了。眼下绝不能让孟怀昔先疗完伤，驭风便也盘膝而坐，运转灵力治疗内伤。

    森林中，一片诡异的静谧。三个人前一刻还大打出手，此刻却坐在雪地里，谁也不做声。

    孟怀昔的头上蒸腾出热气，脸色渐渐由惨白变回正常。林钏为了救他，整个人都有些虚弱，头上渗出了汗水。片刻孟怀昔疗伤完毕，站了起来。驭风此时气机走到一半，不能乱动，整个人就像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林钏怕他对驭风动手，连忙挡在两人之间。孟怀昔说：“你放心，我不会杀他的。”

    他说着，手中忽然化出一道金光，把驭风的身体紧紧缠住。驭风倒在雪地里，动弹不得，怒道：“你干什么？”

    到了这时候，就没必要再隐瞒了。孟怀昔淡淡道：“你的生命会成为供养这片森林的祭品。好好享受吧，到死之前，你还有不少时间。”

    这片树林感受到有人送上了新鲜的祭品，变得活跃起来。大树的根部伸出无数的须子，刺入了驭风的血管，向外吸取他的气血。

    林钏急了，扑到驭风身前，试图解开金索的捆缚。她用力拉扯，金索纹丝不动，而树木的根须不但要缠在驭风身上，还试图来抓林钏的手腕。

    一根尖锐的根须刺破了她的手臂，想从她体内吸血。林钏掰断了根须，向后退开了。她回头道：“你放了他！”

    孟怀昔一把拉住林钏的手，说：“别理他了，你跟我走。”

    林钏一把甩开了，对他怒目而视道：“你一直都在骗我？”

    她现在才意识到，原来驭风说的都是真的，而孟怀昔才是一直欺骗她的人。

    孟怀昔一副冷冰冰的态度，事情到了这一步，被揭穿已经无所谓了。林钏觉得面前的这个人无比陌生，她好像从来都没认识过他。

    林钏说：“其他人呢，也像这样被你困在这个树林的某个角落，代替你供养这个法器么？”

    孟怀昔没有否认，却也没有半点愧疚的神色，仿佛这么做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伸手摸了摸林钏的脸颊，眼神依旧很干净，瞳孔里倒映出她的身影。

    他柔声道：“我只是想带你出去而已。把他们留在这里，以后就没有人打扰我们了，不是很好么？”

    林钏愤怒至极，抬手想打他耳光。孟怀昔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淡淡地说：“别发小孩子脾气。听我的，我会让你忘掉其他人的。”

    驭风被捆的像个茧子，连动一动都十分困难。他怒道：“你做梦！你这个疯子！她就是回沧海阁一辈子不嫁人，也不会嫁给你！”

    孟怀昔本来是要无视他的，无奈驭风咆哮的太凶悍，吵得人头疼。孟怀昔看了他一眼，说：“你又知道了？你都快死了，还替别人拿主意？”

    驭风索性大声道：“这人不是好东西，今天为了得到你能害别人，将来就能为了得到别的东西来害你——不是功名利禄就是天下第一，他有的是理由来让你为他牺牲。丫头你怕不怕？”

    林钏不想再听他们争执了。她冲到驭风身边，用尽力气抓住他身上的金索一扯。金索顿时化成灼热的光线，嘶地一声烧伤了林钏的手掌，也烧伤了驭风的身体。

    林钏疼得直倒气，那金索却依旧缠在驭风身上。

    孟怀昔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仿佛是小孩子非要玩火，那就让她被火苗烫一下，长点教训。

    他伸手按在林钏的手心，给她治愈了烫伤，温声说：“跟我走吧，去一个只有你跟我的地方，什么都不用背负。”

    林钏被他接触到的瞬间，感觉他体内那股阴沉的气息越来越强，并不属于他本人。

    就算这个幻境会放大人内心的痛苦，但这股力量也超出了他的负面情绪。她甚至听到了无数幽灵围绕着他，在寒风中窃窃私语。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只要杀了他们，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快，把他们全都杀了——！

    孟怀昔的眼神随着那些幽灵的低语，变得越发阴冷了。

    林钏迟疑了一下，说：“你为什么要带我走？”

    孟怀昔仿佛失去了一切人类的感情，冷漠地说：“你对我很重要。”

    林钏说：“别人不行么？”

    孟怀昔说：“不行。”

    她对他来说是一个符号，象征着所有的执念。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却知道没有她不行。

    林钏意识到，孟怀昔的自我，已经被这个世界吞没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魔，而孟怀昔的痛苦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成为了他们之中，最早沦陷的那个人。

    驭风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积攒力量，试图挣脱金索。林钏刚才用力拉扯，使得金索的控制变得薄弱起来。驭风攒足了力气，用力一挣，金索骤然四分五裂。

    没想到有人还能挣脱金索的束缚，孟怀昔十分诧异。

    驭风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伸手一招，将剑唤出。长剑银光一闪，在空中化为数柄长剑的虚像。驭风断喝道：“杀——！”

    嗤地一声，长剑贯穿了孟怀昔的胸膛。林钏一时间浑身冰冷，说不出话来。这两个人，无论是谁杀了谁，她都没办法接受。

    她仿佛也承受了那种剧烈的疼痛，眼泪忽地就涌出来了。

    “你怎么……怎么能……”

    驭风的手微微发抖，哑声道：“不能心软。不杀他，咱们都得死。”

    孟怀昔倒在地上，嘴角渗出了血沫。贯穿他胸口的长剑化为了虚影，消失在空中。

    一道黑影从孟怀昔的体内升起来。它飘浮在半空中，嘲讽道：“哼，这么不经打，早知道就不附他的身了。”

    林钏和驭风陡然一凛，是咒灵。

    他们本来以为这咒灵藏在这个森林的某个角落，如今看来，它却是藏在了人的心里。

    林钏怒道：“是你操纵了孟师兄？”

    咒灵笑了，说：“别说的这么难听。他若是没有心魔，我能有机会控制他么？”

    林钏虽然生气，不知怎的，却又暗自松了口气。毕竟做出这一切的，不是孟怀昔本人。

    驭风知道她在想什么，提醒道：“你别傻了。他若是没有这种念头，也不会给人可乘之机。”

    咒灵漂浮在空中，道：“小姑娘，这姓孟的对你可真不错，不管我怎么劝，他都不肯杀你，还要带你一起走。啧啧，我都被他感动了。”

    它叹了口气，说：“好久没玩的这么尽兴了。不过折腾了这么久，你们也没有什么价值了，就这样结束吧。”

    它说着，身后生出了一团黑雾，翻腾咆哮着，要把他们全部吞没。

    它不现本体，他们还拿它没办法。一旦现出本体来，林钏他们哪里还会怕它。

    林钏跟驭风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心领神会。两人同时拔剑，分左右向咒灵攻去。

    咒灵厉声大笑，黑雾像游蛇一样，向两人缠过去。

    林钏和驭风的身法轻灵，躲避的速度极快。驭风使出了天狱剑法，长剑翻转，将咒灵绞进剑风里。电光火石之间，咒灵已经中了数剑，身体支离破碎。

    它浑身发抖，黑雾包裹住全身，还想将身体拼合在一起。

    林钏绕后杀出，一剑贯穿了它的后心。咒灵冒着幽蓝色火苗的双眼熄灭了，倒了下去。它变成了一团黑色的符咒，渐渐消散在雪地里。

    消失前，它还哑声道：“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摆脱痛苦吗？心魔一日不死，厄运就会卷土重来——”

    驭风拍去手上的灰尘，冷淡地说：“管他呢，再来我照样杀你个四分五裂，挫骨扬灰。”



第三十九章
    随着咒灵的消失，森林中生出一片柔和的白光。林钏被光芒裹住了全身，随即感觉浑身一轻，仿佛被卷进了一条洪流当中，眼前飞快划过无数星宿、山川，迅速穿过了星河镜中的世界。

    恢复意识时，她发现自己躺在昭元殿内，又回到了现实的世界。

    其他的几个人也相继睁开了眼，清醒过来。林钏本来还担心，其他人被咒灵捆在森林中，就这样结束，会不会受到伤害。唐裁玉他们几个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因为被吸取了一部分灵力，变得很虚弱。

    其他的几位长老不知道镜中发生了什么事情，见他们不到十个时辰就回来了，还以为一切顺利。

    招摇长老说：“怎么样？”

    唐裁玉想起了镜中发生的事，神色有些不忿，回头看看了孟怀昔一眼。

    林钏想孟怀昔是被咒灵附体了，做出的事情并非发自他的本心，也不能把责任都推到他的头上去。

    她开口道：“还好，我们想办法找到了咒灵，合力把它杀了，便出来了。”

    招摇长老扬眉道：“这么轻松？”

    唐裁玉想说什么，湛如水忽然截口道：“中间有一点小波折，但大体是顺利的。是不是，唐师兄？”

    她这么说，就是让唐裁玉帮忙遮掩了。唐裁玉想她肯定也被孟怀昔捆在树林里，差点死了。没想到这丫头记吃不记打，一旦出来，又要帮他文过饰非。

    湛如水可怜巴巴地看着唐裁玉，唐公子的心肠便软了半截。

    若是换成她在镜子里对自己做了同样的事，难道出来之后，他就能狠心把这些事都告诉师长么？

    他做不到，也只好不去强求她这么做。

    他把头转开了，含糊道：“嗯，里面冰天雪地的，很冷。找到咒灵费了些力气，给我们冻坏了。”

    此时众人都醒了，唯有孟怀昔还闭着眼。掌门觉得不对劲，伸手按在孟怀昔的脉搏上，感觉他的心跳微弱。

    掌门脸色一变，说：“他在镜子里受过伤么？”

    林钏想起了驭风贯穿他胸膛的那一剑，意识到不好，说：“他被……被咒灵一剑刺穿了心口。”

    招摇长老的脸色也白了，上前也摸他的脉搏，感觉他的灵力微弱。招摇长老说：“我把他带回去，好好治疗，十天半月应该能好转。”

    掌门道：“这几天先别挪动了，我为他稳住伤情，等过几天再送到你那里调养。”

    玉衡长老也说：“我刚炼了几颗丹药，修复元神的效果极好，等我拿来给他服下。”

    孟怀昔是几名长老的得意弟子，每个人都生怕他有闪失。这种待遇，换成别人是绝对得不到的。唐大少吃味儿似的一撇嘴，把脸转了过去。

    孟怀昔在昭元殿养了三天伤，渐渐恢复了神智。掌门见他性命无碍了，便把他送到了招摇长老的住处，让他好好休养。

    林钏听说他清醒过来了，想去看他，想起镜子里发生的事，又有点犹豫。

    有过那样的经历，不管他做这些事是否出于本心，她一看到他总是会下意识地退缩。

    她坐在房里，慢慢地擦剑。傍晚的光斜斜照进屋里，她的身体被光影分割成两部分，泾渭分明。

    在那个幻境中，连她也在怀疑所有的人，心中充满了恶意。

    从里面出来之后，她私底下问过湛如水，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湛如水迟疑了很久，才小声说：“我看到孟师兄跟你走在一起，心里很不好受。我知道他永远不会在乎我，忽然就很恨他，也……有些恨你。所以后来遇见了狼，我便抛下你们跑了。”

    她原本还会遮掩对孟怀昔的好感，现在也不想隐瞒了。

    湛如水说：“后来我在树林里又遇见了他。他朝我走过来，问我为什么抛下他逃走了。我心里愧疚，答不上来。他便问我，愿不愿意补偿他。”

    林钏感到了危险，说：“你怎么说？”

    湛如水说：“我当时心乱的很，便点了头。我忽然就被他的金索捆住了，动弹不得。他说我既然喜欢他，就替他死了吧。”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仿佛极度失望，又十分恐惧。湛如水喜欢了他这么多年，没想到却换来这样一个结果，实在伤心透了。

    虽然她大难临头时抛弃了孟怀昔，一旦被他这么绝情的对待，又觉得十分幻灭。

    林钏能明白那种心情，没说什么。湛如水说：“不管我怎么哀求，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雪地里冷得要命，我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了……我当时想了很多，忽然觉得这么多年喜欢他都错了，他不是我想象中那么好的人。”

    她静了片刻，又说：“当然我也没有那么好，我自私、怯懦，会抛弃朋友，可我还是希望有个人能保护我，而不是在这种情形下拿我当垫脚石。”

    林钏说：“那你恨他么？”

    湛如水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说：“每个人都有心魔，当时做出那些事的，也不是他自己……我不恨他，但是也过不去心里的坎儿。”

    青鸾坐在旁边绣花，一边说：“那你想怎么办？”

    湛如水轻声说：“我不想喜欢他了，以后我也不想再喜欢谁了。还不如好好修道，说不定哪天就踏破虚空了。到时候再看这些，都是泡影，没有意义。”

    林钏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看破了红尘，看来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很巨大。青鸾把针插在绣箍上，说：“还有唐大少呢，你就不考虑他？”

    湛如水摇了摇头，说：“他太好了，是我配不上他。”

    她说完这话，便起身去了隔壁房间，有点回避的意思。湛如水的家世比不上唐裁玉，虽然唐大少喜欢她，他家里未必肯让他娶她进门，势必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来联姻。

    这么多年来，湛如水一直对唐裁玉若即若离的，很可能就是有这一层顾虑。但是她对孟怀昔却又义无反顾，好像什么都不是问题了。

    青鸾也在想这件事，自言自语道：“只差那么一点点，就截然不同。喜欢就是飞蛾扑火，不喜欢就是百般推托。”

    静了片刻，林钏回过神来。她坐得久了有点疲惫，走到门外透气。天色渐渐暗了，天边升起一道弯弯的月牙儿。

    林钏看着月亮，又想起镜子里那个冰天雪地的世界，无边的寒冷考验着人心。然而即使在那样的情形下，他唯一想要带走的人，就是自己。

    对别人的残忍，和对她的温柔，都由他的本能生出。虽然受咒灵操纵，又岂能说完全不受他个人意志的影响？

    光照到的地方，他确实如月亮一样温柔，是谦和文雅的孟师兄。而没有光的地方，他却与黑夜融为一体，为了完成心愿不惜牺牲一切。

    上弦月朦胧而美丽，形状却如弯刀，轻信了是要被割伤的。

    林钏觉得，自己要仔仔细细地，重新审视孟怀昔了。

    林钏去小厨房熬了一份燕窝粥，装在食盒里准备出门。屋里忽然传来驭风的声音。

    “你上哪儿去？”

    他没现身，待在剑里跟她说话。林钏说：“去看看孟师兄。”

    驭风就知道她要去，笑了一声说：“这么快就忘了他在镜子里是怎么对待咱们的了？”

    林钏说：“那不是他自己的想法，换成你被附身了，难道大家就不能原谅你了？”

    驭风道：“他自己没有歪心思，怎么会被钻空子？”

    林钏嗯了一声，说：“你心志坚强，我们都是凡夫俗子，跟你没法比。”

    驭风不满地说：“当时你为什么信他都不信我？你要是肯相信我，不就没事了？要不是我本事高强，下手果断，大家就一起死在里面了。”

    林钏说：“对对，你说的都对，是我错了。”

    驭风觉得她这态度很敷衍，喊道：“喂，你这就走？”

    林钏停下来说：“是啊，你也要去吗？”

    驭风沉默了，显然暂时不想跟孟怀昔打照面。林钏便摆了摆手，挽着食盒出门去了。

    林钏来到竹屋前，见孟怀昔正坐在窗前，静静地看着外头，出了神不知在想什么。

    他穿着白色的里衣，脸色苍白，神态也有些憔悴。林钏其实还对他有些隔阂，但看到他这个模样，忽然又有些心疼。

    林钏敲了敲门，走进屋里说：“孟师兄，好些了吗？”

    孟怀昔如梦初醒一般，静了片刻，说：“我好多了。”

    林钏把燕窝粥拿出来，说：“我给你炖的，你吃一点。”

    她把碗递过去，孟怀昔没接，似乎是想让她喂自己。林钏犹豫了一下，舀了一勺喂给他。孟怀昔便张嘴吃了。

    他这种乖巧的模样，从来不在别人跟前展露出来。前阵子带她去见了母亲之后，追求的意思明显了，在她面前便开始撒娇了。

    林钏喂他喝了粥，心情有些复杂。这么好看清冷的人，只在自己面前展露出这样的一面，若说她没有心动的感觉，是骗人的。但她一想起在镜子里发生过的事，又觉得十分混乱，不知道面前的人哪一面是真，哪一面又是假的。

    她的忧虑不觉间流露出来。孟怀昔感觉到了，说：“之前的事，我很抱歉。”

    林钏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来，摇头说：“不怪你，是咒灵附体，你也是受害者。”

    孟怀昔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醒来之后，头疼得厉害……镜子里发生的事都不记得了。之前唐师弟来过一次，把发生的事都跟我说了。”

    他不记得了？

    林钏诧异地看着孟怀昔，他的神色平静，不像是在说谎。

    他轻声说：“我只记得跟你们进入到镜子里，见到了咒灵。它消失之后，我感觉一阵眩晕，之后的事就没有印象了。最后我意识回来时，已经濒死了……很抱歉，没能保护好你。”

    他说被咒灵附身的整个过程，完全没有记忆。林钏沉默了片刻，微微笑了一下，觉得这样也好。

    他是个温柔的人，也是个聪明的人，知道怎么说会让别人舒服，也让自己好过一些。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终归让大家都能过这个坎儿。

    孟怀昔说：“我听说，我在镜子里对你们做了一些很过分的事，伤害了你们……真的很抱歉。”

    林钏摇头道：“跟你没关系，再说大家现在都平安无事，就不用再提了。”

    孟怀昔嗯了一声，两个人又安静下来。林钏收拾了碗，起身说：“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她刚转过身去，孟怀昔忽然拉住了她。

    “别走，再陪我一会儿。”

    他的手瘦而冰冷，很需要温度。

    他的声音甚至有点发抖，一向清高的他这时候格外脆弱，就像个怕被人抛弃的孩子。林钏的心软了，知道他还在为那件事愧疚，叹了口气，说：“我真的不怪你。”

    孟怀昔垂着眼，睫毛像栖鸦一样，着实惹人怜。林钏在床头坐下了，说：“你睡吧，我陪着你。”

    孟怀昔松了口气，躺回去闭上了眼。若是在以往，林钏肯定要避嫌。如今却感到一阵虚无，反正避不避都一样，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去见过他的父母了，谈婚论嫁是迟早的事。

    再说他现在病得厉害，很需要人照顾。

    孟怀昔的睡颜恬静，一缕头发沾在他的鼻梁上，林钏轻轻地伸出手，帮他拨开了。

    他实在是个很好看的男人。林钏觉得自己应当是喜欢他的，但意识又游离在感情之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可能需要再多一点时间，让自己意识到对他的感情。

    孟怀昔握着她的手，睡着了也不肯放开。林钏怕吵醒他，便保持着这个姿势，靠在床头也睡着了。

    夜风穿过山谷，声音凄凉，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气息。半睡半醒之间，林钏听到了一阵清脆的声音。

    咯棱，咯棱，好像是有人手中把玩着什么，渐渐地走近了她。

    恍惚间，她看到一个身影站在床前，正在看着自己。

    那人凭空而来，就像一阵烟雾。他浑身黑漆漆的，一双眼睛却是雪亮。

    他的眼神里带着疯狂和炽热，仿佛找了她很久。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着无限的爱怜，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她的脸庞，手指却落在了她的脖颈上。

    林钏不知道这是一场噩梦，还是真实。那只手扼住了她的脖子，慢慢收紧，竟是要杀了她！

    她听见了那人的声音，沙哑而颤抖，轻轻叹息。

    “原来你在这里。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第四十章
    那人的声音沙哑而又模糊，仿佛是隔着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的身影也时隐时现，如鬼魅一般，无法稳定地存在。而林钏却感到了真实的痛苦，她的喉咙被渐渐扼紧。她想挣扎，周身却围绕着一圈黑色的雾气，动弹不得。

    她甚至连求救的声音也发不出来，呼吸越来越困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向死亡。

    这辈子居然要死得这么窝囊，林钏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就在这时候，孟怀昔醒了过来。他发现了床前的黑影，立刻一掌向那人拍过去。

    那人放开了手，林钏倒在床上，不住咳嗽。

    这是什么鬼？

    孟怀昔喝道：“谁？”

    那人退到屋子的阴影里，怕他们看出他的模样。他的影子稀薄，穿着一件黑斗篷，浑身都藏在阴影里，实在看不出是什么人。

    孟怀昔一跃而起，跟那人动起了手。林钏仍然被黑雾捆着，不能自如活动，只能喊道：“师兄，你小心！”

    孟怀昔跟那人过了几招，那人只是闪避，好像并不想杀他。

    孟怀昔道：“你想干什么？”

    那人哑声道：“我……自然是来帮你的。”

    孟怀昔怒道：“伤我林师妹，还敢胡说八道？”

    那人神经质地笑了，哑声说：“别抵抗……这个世界不是你想要的，也不是我想要的，结束它不好吗？”

    这人满口胡言乱语，竟是个疯子。孟怀昔对他失去了耐心，右手比做剑指，凌空书写了一道符咒，金光一闪向前送去。那人被困在金光里，身影飘忽了一下。

    他的能量很不稳定，好像本体并不在这里，不能完全自如地行动。

    孟怀昔趁他被符咒绊住，一掌向他胸口打去。那人中了一掌，浑身剧烈颤抖，很快就化作烟雾散去了。

    消失之前，黑影痛苦地呜咽了一声，低沉道：“你会后悔的。”

    孟怀昔打出那一掌之后，怔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他站在原地，半天都没动一动，怀疑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咯棱棱几声传来，刚才那人消失的地方，掉落了什么东西。孟怀昔弯腰捡起来，是三枚牛骨骰子。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东西，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林钏身上的黑雾消失了。她的行动恢复了自如，一时间不知道刚才是不是一场噩梦。

    耳边还回荡着那人的声音。

    “你会后悔的。”

    孟怀昔回头看着她，却没有靠近。两人似乎都感应到了什么，一股奇异的距离感出现在他们中间。

    林钏一瞬间有种错觉，那个声音跟孟怀昔非常相似。

    但……这怎么可能？

    孟怀昔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还救了她。而且就连他自己也是一脸诧异，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诡异之处，却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那个黑衣人就像一个谜团，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又忽然像雾一样散去了，让人捉摸不透。

    孟怀昔平静下来，过来说：“你没事吧？”

    林钏摇了摇头。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夜色尚浓。林钏说：“那人是谁？”

    孟怀昔也没有头绪，良久说：“可能是血衣门派来的刺客，那些人最擅长装神弄鬼。”

    林钏想应该也没有别人，叹了口气，忽然觉得得罪了这些小人，日子着实难过。他们整天这样神出鬼没的，自己岂不是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了。

    孟怀昔安慰道：“别怕，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保护你的。”

    林钏笑了一下，说：“我以后小心点，布置个结界就好了。”

    孟怀昔想起了刚才捡到的东西，递给林钏，说：“这是刚才那人掉落的。”

    他摊开的手心里，放着三枚牛骨骰子。林钏睁大了眼，脱口而出道：“这……跟青鸾的骰子好像。”

    孟怀昔也想起来了，他确实见过青鸾把玩这样的骰子。一个小姑娘玩赌具，很有些违和感，因此让他印象深刻。

    两人都沉默下来，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巧合。青鸾从小跟林钏一起长大，比她的亲生姐妹还要亲，绝对不可能伤害她。可这人为什么也有跟她相似的骰子？

    林钏想不出所以然来，脖颈还疼得厉害。她拿镜子照了一下，见脖子上被掐出了个清晰的手印。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她确实在生死线上走了一圈。

    孟怀昔还在病中，勉强跟人动手，又消耗了体力，此时开始咳嗽起来。

    林钏扶他躺下，暂时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她在周围布置了结界，说：“天还不亮，先休息吧。等明天我去找青鸾问问。”

    次日一早，林钏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件衣裳，歪在床头睡着了。

    她一动，孟怀昔便闭上了眼。林钏意识到他早就醒了，刚才一直在看自己。孟怀昔的耳朵微微泛红，似乎在不好意思。

    他确实很在乎她，在乎到失去从容，不知所措。

    林钏假装没注意到，揉了揉眼坐起来。孟怀昔还不打算醒，林钏伸手帮他盖了一下被子，轻声道：“好好休息。”

    她出了竹屋，见招摇长老揣着手站在门口，正抬头看远处的飞鸟。他的肩膀被露水打湿了，应该在这里站了有一阵子了。

    “早啊，睡得好吗？”

    这个问题有点暧昧，虽然她是照顾病人，毕竟是未婚男女，同处一夜，还是很不妥当的。

    招摇长老甩了甩巨大的蛇尾，悠闲地说：“病人是需要安静，不过也不至于在卧室外面布置结界吧。”

    他露出愉快的笑容，说：“在忙什么呢？”

    不妙，他好像……误会了什么。

    林钏一阵尴尬，但若是跟他说，昨天晚上自己被一条黑影刺杀，差点就死了。估计招摇长老要笑昏过去。

    私会就算了，还编这么离谱的谎话，当人都是三岁的小孩子么。

    林钏憋屈地沉默了，摆出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态度，抬了一下高贵的下巴。

    招摇长老本来还带着吃瓜的笑容，忽然就笑不出来了。他耸了耸鼻尖，说：“你遇见什么东西了，怎么一身魔气？”

    林钏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什么也感觉不到。招摇长老是蛇族，对魔气很敏感。他围着林钏游走了一圈，说：“真的不对劲，你昨晚见鬼了？”

    林钏想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那三枚牛骨骰子，说：“是这个东西的气味么？”

    招摇长老凑过来一嗅，顿时皱起了眉头，说：“快快，给我扔的远远的，这是什么鬼东西！”

    林钏往前走了半步，招摇长老的脸都青了，说：“你从哪儿弄来的？”

    林钏说：“昨天晚上，有邪祟来刺杀我和孟师兄。那人掉落了这三枚骰子，我们怕再被刺杀，就布了结界……”

    招摇长老对这些事一概听不进去，在他的眼里，那三枚骰子仿佛冒着冲天的魔气，令他不寒而栗。

    林钏说：“我和孟师兄猜测是血衣门的刺客。长老看看这骰子，有线索吗？”

    招摇长老避之不及，一摆蛇尾巴说：“谁知道是什么妖魔鬼怪的东西，就凭血衣门的那些小喽啰，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大的魔气。这种程度，起码有毁天灭地之能了。”

    林钏愕然，低头看那几个骰子，以她的肉/体凡胎，实在感觉不到这上面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昨晚那人的能量很不稳定，好像经历了长久的漂泊，已经是强弩之末。要不然，他也不会被病中的孟怀昔打败。

    这样的人，怎么会有毁天灭地的本事？

    她摇了摇头，觉得招摇长老太夸张了。她还想再追问，招摇长老对那东西怕得要命，已经摆着蛇尾巴迅速地游走了。林钏有点莫名其妙，低头拨弄了一下骰子。

    牛骨骰子发出咯棱、咯棱的声音，就像一件普通的玩物。

    林钏把骰子揣回袖子里，在找到头绪之前，暂时还不能扔掉它。

    回到住处，一进门就见驭风翘着腿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摆在胸前，一脸严肃地盯着门口。

    林钏走的时候，他还不肯现身，这会儿却把这房间当成他的一样。

    “你去哪儿了？”

    林钏有种夜不归宿被父亲逮住的错觉。她放下食盒，从容地坐在梳妆台前，照了一眼镜子，气色还可以。

    驭风对她的冷淡很不满，站起来说：“我跟你说话呢，怎么不回答？”

    林钏转过身看着他，说：“看病人去了，你不是知道么？”

    驭风莫名不爽，沉着脸说：“怎么一晚上没回来？”

    林钏平静地说：“在床边守了他一会儿，不小心就睡着了。”

    驭风想象了一下那个情形，虽然可以理解，却很不愉快。他一双浓眉压着俊秀的眼，低气压的模样还挺好看的。

    林钏站起来，说：“在蜀山不是在外头，别太为我担心。”

    这时候青鸾进来了，进屋说：“小姐，你昨晚在孟师兄那儿，我还想找你呢。怕人多耽误病人休息，就没去。”

    驭风的脸色更难看了。林钏想起了夜里遇袭的事，神色严肃起来，说：“你的那三枚骰子，还在吗？”

    青鸾说：“在啊。”

    林钏说：“拿来给我看看。”

    青鸾一直把东西带在身上，从荷包里取出来，递了过去。三枚牛骨骰子微微泛黄，其中一枚上还缺了个角。林钏从怀里掏出昨晚捡到的骰子。青鸾十分惊讶，说：“你怎么也有这个？”

    林钏没回答，把两组骰子对比了一遍，发现自己这边的骰子不但跟青鸾的相似，就连其中一个骰子上的缺角都一样。但自己捡到的这一组明显更陈旧，棱角也更加圆润，好像经常被人把玩。

    青鸾说：“这……简直怪了，怎么会连缺损的地方都一样？”

    林钏沉吟着，一时间也想不明白。这骰子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青鸾的父亲留给她的遗物。

    上辈子沧海阁被围困的时候，青鸾去搬救兵，临走之前把那三枚骰子送给了林钏，让它替自己陪着她。

    而林钏死后，那三枚骰子也遗失在废墟中了。如今却出现了一样的骰子，实在让人想不明白缘故。

    青鸾和驭风都十分奇怪，问她是怎么回事。林钏把昨晚遇险的事跟他们说了，驭风的目光落在她的脖子上，注意到确实有个浅浅的手印，皱起了眉头。

    他说：“敢上蜀山来偷袭人，胆子不小。”

    青鸾也说：“就是，谁给他的胆子，居然敢来老虎头上拔毛！”

    蜀山的外部有法阵和结界保护，等闲的妖魔鬼怪根本无法靠近。像驭风这样强大的器物魂都不敢擅自露头，一天到晚不是在剑里藏着，就是在屋里猫着。而昨天的那人，进蜀山如入无人之地，完全不怕法阵。

    招摇长老说骰子上的魔气强烈。就事实来看，那人确实不怕被镇压，至少是个魔头级别的人物。

    林钏摆弄着骰子，心头笼着一团疑云。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来历，恐怕跟血衣门也不是一路人。那么他为什么要杀自己，昨晚他说过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你想要的，也不是我想要的……毁掉它不好吗。”

    出现的时候，他的能量已经很虚弱了。有一股执念支撑着他，让他直到生命的尽头，仍然不肯放弃。

    他被孟怀昔打散了魂魄，很可能在昨天晚上，就已经彻底消失了。

    咯棱、咯棱、咯棱……这次会掷出几点呢？

    神经质的笑容浮现在黑暗里，眼神里带着病态的期待。

    想起那人在黑暗中把玩骰子的情形，林钏打了个寒战。

    但愿他已经离开了，别再回来就好。



第四十一章
    在山上休养了半个月，孟怀昔的伤渐渐好了。这天林钏去看他，隔着窗户见他坐在床头，手里拿着星河镜。

    镜子上泛着星星点点的灵光，不知道他正在看什么。

    他的身体刚好一些，又动用法力。这么个消耗法，体质能好才怪。

    林钏气他不珍惜身体，蹑手蹑脚地进屋，想抓他个现行。孟怀昔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伸手一拂，镜子上的光芒立刻熄灭了。

    林钏皱眉道：“这法器会消耗你的生命力，怎么还一天到晚像个宝贝似的揣着？”

    孟怀昔仿佛没听见她的话，怔怔地坐着，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林钏把星河镜拿开了。孟怀昔依旧没动，神情恍惚，甚至还带着一丝恐惧的神色。林钏伸手在他面前一晃，说：“怎么了？”

    孟怀昔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道：“疯了，他疯了……”

    林钏莫名其妙，说：“什么？”

    孟怀昔静了良久，终于恢复了平常的模样，轻声说：“没什么。”

    他这样实在奇怪，林钏怀疑他是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她拿起了星河镜，想看个究竟。孟怀昔起了身，把镜子拿了回去，说：“给我吧。”

    他这个样子很不同寻常，仿佛在刻意隐瞒什么。他的嘴唇发白，头上还渗出了冷汗，大约是刚才动用的法力太多，消耗了体力。

    他把星河镜装在一只漆盒里，放在行囊旁边。林钏说：“你最近身体怎么样了？”

    孟怀昔说：“已经养的差不多了。我打算明天回家一趟，把星河镜送回去。”

    星河镜是孟家的法宝，既然找回来了，还是得尽早拿回去。林钏说：“要不要再休息几天？”

    孟怀昔说：“我已经没事了。”

    隔了这一会儿，他的状况缓和了一些。林钏还是不放心，说：“那我陪你吧。”

    孟怀昔便笑了，说：“好。”

    林钏打开食盒，把饭摆在桌上，孟怀昔跟她面对面坐着。

    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林钏的身影在晨曦里，笼罩着一层温柔的光芒。孟怀昔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很珍惜这样跟她相处的时光。

    林钏抬起眼，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有点不好意思。

    她说：“看什么？”

    孟怀昔轻声道：“看你。”

    他声音这么轻，好像是在人耳边说的，仿佛有一根羽毛轻轻地撩拨人的心尖。林钏有点招架不住，说：“你别看了。”

    孟怀昔嗯了一声，目光没挪开，眼神中又带了些复杂的情绪。

    他以前就是这样，总是沉静地思索。他的眼睛温柔，看着人的时候总是给人以深情的错觉。

    孟怀昔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跟你想象的不一样，你会失望么？”

    认识这么久以来，林钏早就意识到他跟外表看起来很不同，骨子里有种狠劲儿。她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对他的了解，比他意识到的要更多。

    她摇了摇头，说：“不会。”

    孟怀昔便笑了一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拿起筷子专心吃饭。

    吃罢了饭，林钏收拾了东西，孟怀昔送她出了门。走到竹屋外，孟怀昔目送着她离开。林穿过了吊桥，回头望去，白色的人影站在竹林前，如同闲云野鹤，超然物外。

    月光美丽而温柔，却又苍白且凉薄。

    林钏心中怅然。什么事都有它的两面，如果不求全，它就总是好的。

    回到梨棠小筑，林钏把明天要出发的消息告诉了青鸾，驭风自然也是要去的。但他对孟怀昔还颇有微词，待在剑里不肯露头。

    “有姓孟的在，我就不去了。”

    林钏说：“为什么？”

    驭风说：“你不知道？那小子差点就把人都害死了，你还想原谅他呢？”

    青鸾道：“也不能怪他……孟师兄是运气不好，被附身了嘛。”

    驭风冷笑一声，说：“长得好看就是好，卖一卖可怜，天大的事也能揭得过去。我听说他还失忆了，呵，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林钏知道是自己不信任驭风，让他一口气到现在还不顺，把脾气都发到孟怀昔身上了。

    她说：“你不是也差点把他打死了吗？他都养了半个多月的伤了，你还觉得不痛快？”

    驭风哼了一声，说：“那小子除了会装无辜，还要碰老子瓷。幸亏没死，要是他死了，你们还不是要赖到我头上。”

    青鸾没忍住笑了，换位思考一下，如果自己是驭风，遇上这样一位白莲花师兄，跟他待在一起什么黑锅都是自己背，确实气都要气炸了。

    林钏也笑了，说：“好吧，那你就留在这里。哪天被长老发现了，一巴掌把你打成重伤，大不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成不成？”

    驭风毕竟是怕那些老头儿的，闭嘴不说话了。好不容易修炼出个人样儿了，哪能随随便便就打回煤球状态呢。

    林钏从床底下掏出一坛酒放在桌上，打开封泥，酒香飘了出来。

    驭风闻见了，果然没忍住，从剑中钻了出来。

    他一把搂过了酒坛子，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亮了起来。

    “女儿红，不错啊，闻着有年头了。”

    林钏说：“给你存的酒，能糊弄么。”

    只要有酒，驭风就好相处多了。他抱着酒坛子，仰头豪饮，喝出了飞瀑倒灌的气势。林钏等他喝完了酒，估计他心情好些了，说：“明天出发，今天好好休息。”

    驭风晃了晃脑袋，醉醺醺地歪在桌子上，居然还挺拗。

    “老子……不跟他一起走。”

    林钏有点无奈，说：“那我就不勉强了，你留在这里吧，等过段时间我再来接你。”

    她说着转身，驭风忽然抬起手拉住她的衣袖，说：“不行。”

    他趴在桌子上，意识不清醒，却执着地说：“不能让你一个人走。”

    林钏低头看着他，说：“那你想怎么样？”

    驭风答不上来，半天才迷迷糊糊地说：“我得跟着你，守着你。”

    林钏正有点感动，驭风又说：“你跟我有契约，答应我的事还没做到……不能让你跑了……”

    林钏哭笑不得。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睡着了。林钏把袖子从他的手中抽出来，他闭着眼，还虚空地抓了一下，仿佛怕人离开他。

    他总是这样孤零零的一个人，不光是形单影只，心也是孤独的。

    这人的嘴那么损，脾气也不怎么好，要是连自己也不要他，恐怕天底下就没人收留他了。

    林钏叹了口气，轻声道：“算了……只要你听话，我走到哪里，都会带着你的。”

    次日一早，林钏收拾了行李，去昭元殿跟掌门辞行，湛如水和唐裁玉也一起来了。

    孟怀昔背着剑走在前头，招摇长老拢着袖子，跟在他后头蛇尾游弋，就像个操心的老父亲，唠叨个不停。

    招摇长老说：“不再休养几天？”

    孟怀昔温声说：“已经没有大碍了，回家休息吧。星河镜还是得尽早送回去。”

    招摇长老便说：“那你回去坐车，别骑马颠簸。”

    孟怀昔应了一声，招摇长老又说：“到了家好好休息一阵子，别跟着他们瞎跑。你的身子跟他们没法比。那帮小子丫头，一个个壮的像牛一样，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这么经折腾……”

    他说着，又开始心疼自己养大的乖徒弟身子骨不好，恨不能从自己身上抽点血给他补一补。

    孟怀昔知道他关心自己，微笑道：“放心吧师父，我也好久没在家待了。这次回去多陪陪我娘。”

    招摇长老便放了心，跟着他进了昭元殿。其他人已经到了，正在跟掌门辞行。掌门见人都齐了，说：“快到七月十五了，中元节百鬼夜行，记得去澧都维持秩序。”

    澧都又名鬼都，是地府跟人间的连接处，阴气最盛。每年百鬼夜行，蜀山总要派得力弟子去保护百姓，防止发生动乱。

    大家答应了，掌门又说：“血衣门的人近些年越发猖狂，危害江湖，就连无辜百姓都受了他们的害。你们如果遇上了这些宵小，要尽量铲除。”

    林钏等人点头。身为蜀山弟子，斩妖除魔保护百姓，是他们的职责。

    掌门又说：“但若是遇到难对付的敌人，还是得想点策略。”

    招摇长老接口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千万不要头铁硬上。实在不行就回来找师父帮忙。你们都是老头儿们千辛万苦教出来的，一定要珍惜自己的性命。”

    掌门笑了，说：“对，惩奸除恶重要，性命也重要。为师希望你们都平安。”

    纵使是严师，也有温情的一面。众人有些感动，点头应是。

    告别了长老们，一行人走到山下。孟怀昔家里人听说少爷受了伤，派了车马来接，已经等了大半天了。孟怀昔停在林钏跟前，想跟她说几句体己话，但驭风就站在他们旁边，一步也不挪。

    孟怀昔便笑了一下，说：“林师妹，我这次回去，打算多陪一陪母亲。上次回去，她就很希望我留下来。”

    林钏点头道：“应该的，你的伤也需要静养，在家多待一阵子吧。”

    孟怀昔说：“七月十五，我在澧都等你。”

    之前孟怀昔跟随长老去过几次澧都，一直没出什么差错。今年癸酉，天干地支都属阴，鬼气格外旺盛，因此要格外留心。

    林钏答应了，孟怀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上了车。

    众人目送着他的车队走远了，湛如水叹了口气，怅然若失。驭风虽然面无表情，但看得出来，没了对头，他的心情好了很多。

    跟他一样愉快的人还有唐裁玉，大少爷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袍，扎着剑袖，衣襟上金线绣着半幅展开的鹤翼，十分潇洒。

    孟怀昔走了，小师妹终于能多看他两眼了，他自然要穿的醒目一些。唐裁玉说：“还有一阵子才是中元节，这期间咱们去哪儿？”

    林钏说：“继续往东走吧。游历嘛，哪里有不平事，咱们就去哪儿。”

    其他人没有意见，湛如水忽然说：“我想回家看一看，好久没见我娘了。”

    她看了唐裁玉一眼，征求他的意见：“行吗？”

    唐裁玉拒绝不了她的要求，何况本来就没有特别的目的地。他立刻说：“可以。”

    林钏笑了一下，说：“好，我记得你家是在湘西。”

    湛如水说：“对，在武陵山里的苗寨，离这儿最多三天的路程，我带你们去。”



第四十二章
    云溪村位于武陵山脉以东，层峦叠嶂，山明水秀。苗族特有的吊脚楼聚集在村落里，穿着蓝染衣裙的族人来往于山间，耕作捕猎，一派宁静祥和。

    走在湘西大山里，山歌在山谷里回荡。比起仙气飘飘的蜀山，这里更有种淳朴的生活气息。

    “六月里来——蚊子多，夜里想妹睡不着——”

    对面山上的人也会唱，大声接道。

    “想要翻/墙去看妹，又怕妹家，狗——咬——脚——”

    青鸾听清了，忍不住笑了，说：“怎么都是男人对过来对过去的，女孩儿不理他们吗？”

    湛如水一脸冷淡，说：“对歌要问对面的姓名年纪的，这样乱唱，谁理他。”

    一行人沿着山路进了苗寨。吊脚楼掩映在翠竹丛里，地上铺着青石板，小路蜿蜒通向各处。众人到处张望，觉得十分新奇。湛如水却微微皱起眉头，觉得有点不对劲。

    青鸾说：“怎么了？”

    湛如水说：“今天寨子里好安静。”

    平常这个时候，寨子里的小孩到处乱跑，大孩子也会出来放牛，老人在门前聊天晒太阳。今天村子里却一片死气沉沉的，不仅没看到老人和小孩，就连成年人都很少见到。

    苗寨里平常很热闹，相比起来，现在的这种情形就很不对劲。

    寨子的中心有一棵大榕树，有五个人合抱那么粗，密密麻麻的根须冒出地面。巨大的树冠繁密，能遮阴凉。树周围的一块空地是族人们聚集的广场，平时有什么大事，族长会在这里宣布。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站在屋前，他手里拿着一管旱烟，半天嘬了一口，抬头看着远处的大山，叹了口气。

    湛如水见了他，露出笑容说：“族长！”

    大叔见了她，十分惊讶，片刻认了出来，说：“哎呦，是水娃，你回来了！”

    湛如水六年前去蜀山学艺，其间只回来过两回。对于族长来说，她还是印象中的那个小不点，一晃就长成大姑娘了。

    族长赞赏地点头，说：“娃儿长大了。在外面学得怎么样，会御剑不会啦？”

    湛如水笑了一下，说：“御剑还不会，但学了不少东西。多谢乡亲们送我出去念书。”

    她回头介绍道：“这些都是蜀山弟子，和我一起游侠历练的。”

    族长看他们个个俊朗不凡，一派凛然正气，十分欣慰，说：“这就好，年少有为，都是小英雄。”

    这时候有人过来，说：“族长，大巫找你。”

    族长脸上蒙起了愁容，不知在为什么担心。他摆了摆手，说：“你们是水娃的朋友，不用见外，在这里多住几天罢。”说完就和那人一起走了。

    湛如水看着他的背影，说：“这是我们的族长，为人很好。当初就是他让我去蜀山学艺的。”

    唐裁玉点头，大约是在想多亏了他选了湛如水，要不然自己一辈子也没机会认识她。

    湛如水在前头带路，走到了一间院子前。一名中年妇人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裙子，脑后挽着个髻，别着根朴素的银簪，正在院子里喂鸡。湛如水大声喊道：“阿妈！”

    妇人回过头来，没想到是女儿回来了，喜出望外，顿时把手里的笸箩扔了。一群鸡上蹿下跳，争相抢食。院子里的大黑狗对着几个陌生人叫了起来。

    湛如水扑到母亲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上次见母亲还是三年前，着实太想她了。

    湛母四十出头年纪，容貌还很漂亮。湛如水说她娘当年是寨子里最好看的姑娘，要不然她爹也不会看上她。可惜男人的心变得太快，他没过多久就喜欢上了别的女人，休弃了妻子，把她赶回了寨子里。

    离开了丈夫之后，湛母没有再嫁，守着老家的宅子一个人生活，等待女儿回来。她勤快手巧，平时自己种点薄田、织布为生。日子过得虽然清贫，却也安宁。

    湛如水家的院子不大，房前有个磨台，屋子周围长着茂密的竹子和芭蕉。她家的房子是杉木建造的，虽然有年头了，却很高大结实。

    湛如水跟母亲介绍了几个同窗。湛母话少，只是说：“我家水娃有劳你们照顾了。”

    唐裁玉立刻抖擞精神，说：“没有没有，小师妹的法力高强，是她保护我们。”

    湛母对这个穿着显眼的少年留了一下意，微微一笑。唐裁玉顿时像腾云驾雾一般，觉得湛如水的母亲一定觉得自己很不错，四舍五入就是同意女儿跟自己交往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已经想到了下聘的时候摆多大阵仗合适。湛母邀请他们进了屋。青鸾回头招呼道：“大少爷，发什么呆，快进来了。”

    唐裁玉这才清醒过来，跟着他们进了吊脚楼。楼一共两层，四排扇三间屋。青鸾和林钏一间，唐裁玉一间，湛如水跟她母亲睡在一起。

    林钏放下了行李，四下环顾。她没住过这样的房子，有些新鲜。吊脚楼冬暖夏凉，还能避虫蛇。屋里的家具都是竹子制成的，十分精巧。

    林钏打开窗户，凉风吹进来，洗去了一身的疲惫。就在这时候，忽然一阵哭声传了过来。

    “呜呜呜……呜……”

    那哭声十分伤心，是个成年女人的声音，仿佛遇到了什么难事。

    林钏竖起耳朵听了片刻，里头还夹杂着男人的劝声。

    “唉，哭有什么用，娃儿又回不来。”

    女人埋怨道：“你去找啊！”

    男人大声道：“连着找了三天了，还叫了那么多人一起去找。要不是这么折腾，小娃儿也不至于去闹事。这下好，两个都要没了。”

    青鸾也听见了，过来说：“怎么回事？”

    林钏摇了摇头，见湛如水站在楼下，探着头看外面，也听见了哭声。

    母亲走出来，湛如水问她：“怎么啦？”

    湛母提起来就一脸愁容，小声说：“前几天隔壁家的大栓出去挖草药，结果到晚上也没回来。他爹娘找了好几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唐裁玉说：“会不会是遇上野兽了？”

    湛母摇头说：“要是野兽，总得有踪迹。那娃儿还带着镰刀，不至于被野兽攻击也不还手。大巫说，他是被山神带走了。”

    附近的山多，到了暴雨时节还会发生泥石流。有人说是山神发怒，要惩罚他们。大家没办法，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寨子里的巫师身上。举行一些祭祀仪式，祈求山神息怒。

    湛母说：“不光是大栓，从三个月前就陆续有小孩子失踪了。一共丢了五个，现在大家都人心惶惶，不敢让孩子自个儿出门，生怕发生意外。”

    林钏皱起了眉头，其他人也觉得有蹊跷。怪不得一进寨子就觉得死气沉沉，一个在外头玩的小孩子都没有，原来是这个缘故。湛如水说：“我刚才听见他们说二娃也出事了，是怎么回事？”

    湛母叹了口气说：“他们家大儿子失踪了，大巫说是山神收他去做了童子。小儿子不信邪，一定要山神把他哥哥还回来，白天去山神庙前大吵大闹了一通。一会儿趁大人没看住，他又跑出来，在巫师的院门口撒了泡尿，还想放火烧他们家的柴草垛。”

    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小男孩儿的胆子着实大得很。驭风哈地一声笑了，说：“干得好！”

    湛母满面愁容，说：“唉，才八岁的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大巫在寨子里是最尊贵的人，连族长也不敢惹他。大巫抓了他个现行，被气得要命，说他亵渎神灵，让人把他捆在牛棚里。准备等到几天后的吉日，就拿他祭祀山神。”

    湛如水啊了一声，说：“他爹娘怎么办？”

    湛母说：“他娘去跪在大巫家门前，求他把小儿子放了。可村里的人都怕山神降罪，不敢帮她家说话。昨天他爹去求情，又被好几个壮丁拿着钉耙扁担轰了出来。这不没办法了，在家哭呢。”

    众人都沉默了，觉得事情有些棘手。寨子里的事，他们外人不好插手。何况这个寨子里的情况还有些复杂，族长是老资格的首领，而大巫则代表着神的意志。村民们本来都听族长的，近些年来天灾频发，大家都慌的六神无主，开始有一部分人倒向大巫，他说什么，大家就听什么。

    以至于演化到今天，一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统统说是山神降罪，需要祭祀。蒙受损失的人是遭了报应，平时一定做了不信神的事，要诚心忏悔。

    青鸾小心翼翼地说：“祭祀……需要花很多钱吧？”

    湛母拍了拍围裙上的尘土，叹了口气说：“祭祀是整个寨子的大事，要准备猪牛羊三牲，每家人都要捐钱。最近大巫又说要重修山神庙，每户要出二两银子的份子，多了不限。大家都是种田的穷人，哪有这么多钱捐呢。”

    她这么说，寨子里的其他人肯定也是敢怒不敢言。驭风说：“不想给就不给，他还能抢不成？”

    湛母摇头道：“大巫有不少徒弟，人多势众。大家不敢跟他们对着干，再说谁敢不听话，就是冒犯神灵，要被大巫赶出寨子的。”

    寨民都是祖辈生活在这里的，田地房屋都在寨子里，一旦离开就是被剥夺了一切，怎么过活？

    大家都觉得事情棘手，隔壁家的哭声越发凄惨了。

    “大栓哎……还有我的二娃儿。我怎么这样命苦啊。阿妈救不了你们，我死了算了！”

    林钏有点不放心，出门看了一眼。见一名妇人坐在门前，披头散发地痛哭。哭了一阵子，她忽然瞪起眼来，像一头绝望的母兽，喊道：“你们抢走我的儿子，我也不活了！”

    她说着，跳起来一头向石墙上撞去。林钏一个激灵，立刻闪身挡在她跟前，自己却被那一记头槌撞得跌坐在地上。

    妇人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小姑娘来，人倒起霉来，干什么都不成。她又放声哭道：“你是谁，挡着我干什么？”

    山里的农妇经常干活，身体十分壮实。林钏被她撞得脑袋嗡嗡直响，站起来说：“大姐，好端端的，别想不开啊。”

    妇人哭道：“你懂什么，我儿子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林钏道：“我都听见了。你冷静一下，咱们一起想想办法。”

    其他几个人走到跟前，同情地看着他们。林钏觉这一家人确实怪可怜的，反正自己出来就是要行侠仗义，路见不平，自然要出手。

    湛如水说：“阿姨，你先别哭了。这些都是蜀山的弟子，本事高强，我们帮你想办法。”

    妇人见她回来了，心里越发难过。人家的孩子学艺回来了，自己的孩子却要没了，简直太不公平。

    她丈夫看着这几个少男少女，听说过蜀山弟子的名头，觉得说不定他们能帮自己找回儿子，眼中生出了一丝希望。

    妇人还在抹泪。男人把妻子拽起来，说：“别哭了，把脸都丢在外头了。进屋慢慢说。”



第四十三章
    几人坐在大栓家的堂屋里。桌上还扔着男孩儿玩的弹弓和泥丸，窗边放着一只小巧的蝈蝈笼。虫儿发出好听的振翅声，还不知道它的小主人已经走丢了。

    孩子他爹端了茶水来，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林钏说：“族长怎么说，他难道不管么？”

    孩子他爹说：“最近山神显灵，大家都听大巫的。族长发话不管用。”

    他们来的时候见过族长，他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显然也在为这些事烦心。林钏说：“二娃儿还在牛棚里关着吗？”

    孩子的娘说：“这两天我和他爹一直去闹，他们就把孩子带到山里去了。山里有个祭坛，大巫的徒弟们把守着，我们没办法救。”

    林钏回头看湛如水，说：“那地方你知道吗？”

    湛如水想了一下，说：“知道，小时候我去过。每年丰收的时候，大家去祭坛献上打来的猎物和黍子酒，围着篝火聚会。唉，那时候祭祀的气氛还是很好的，跟现在可不一样。”

    林钏说：“咱们先过去看看情况再说。”

    湛如水点了头。大栓的爹娘把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送他们出了门，再三叮嘱他们要注意安全。

    在湛如水的带领下，几人悄悄来到山里。祭坛位于半山腰的一块空地上，位置很宽敞，能容得下上百个人聚会。祭坛周围铺着方青石板，正北方是个一丈多高的石像，雕刻的线条很粗犷，充满力量感，是山神的形象。

    祭坛的中间，是个圆形的平台，应该是巫师祈福舞蹈的地方。

    在祭坛下面，立着几根柱子。上头绕着几圈绳子，背面好像绑了个人。

    众人穿过草丛潜行过去，见三名青年男子坐在树下乘凉。靠的近了，能看到柱子的另外一侧绑着个小男孩，大约七八岁。大热天的，他被太阳晒得奄奄一息，嘴唇都干裂流血了。他嗫嚅道：“水，我要喝水……”

    几个壮丁装作没听到，坐在一旁聊天。小男孩低声哭了起来，道：“娘，哥哥……我要回家。”

    一个人看不过去了，起身过去，摘下腰间挂着的葫芦，给他喂了点水。小男孩儿感到了一阵清凉，贪婪地吮着水。

    那人喂完了水，小男孩儿又哭了，说：“哥哥，我要回家，你放了我好不好？”

    那人也没办法回答他，转头看其他人。一个年纪大些的人说：“你同情他干什么，这是祭祀的祭品，跟牛羊一样。要不是为了看着他，咱们也不用大热天在这里待着。”

    那人也不敢违背大巫的意志，叹了口气说：“哎，作孽。”

    草丛里，驭风看了林钏一眼，意思是怎么办，要强上吗？

    那几个人虽然不难对付，但小孩儿的父母和家业都在这里，强行把他救走，转头大巫就要去找他家人的麻烦。还是不急在一时，得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才行。

    林钏摇了摇头，挥手示意暂时撤退。众人都听她的，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走了。

    从山中出来，几人坐在一片大树荫下开会。林钏说：“你们有什么想法？”

    唐裁玉说：“不管怎么样，用活人祭祀，也太残忍了。”

    驭风说：“他们就是想通过这种方法来震慑村民，谁不听话，就拿谁家孩子开刀，谁还敢反抗？”

    青鸾道：“这都不是主要目的，想当土霸王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借此发财。”

    一提到钱，她的头顶上就仿佛出现了一个算盘，打的噼里啪啦直响。

    她说：“每家出二两银子修庙，寨子少说也有三百户人，就是六百两银子。修庙能花多少钱，找能工巧匠重塑金身彩绘，粉刷内外墙、换梁和柱子，也不过花二百两银子。剩下的钱呢，还退回来么？”

    湛如水笑了一下，说：“剩下的自然留给大巫管着，当香火钱。”

    青鸾耸了耸鼻子，说：“我闻到了中饱私囊的味道。”

    其他人都深有同感。驭风说：“这个大巫的问题很大。但就凭他一个人，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做这些事，背后肯定有人给他撑腰。”

    湛如水说：“他以前确实比现在安分的多，除了每年秋天主持祭祀之外，就是帮人治病。后来因为医术不错，信徒越来越多，他就开始不听族长约束了。”

    正说着话，忽然身后啪的一声响，一个泥丸打在他们旁边的地上。驭风喝道：“谁？”

    树丛里露出一个朝天揪，晃来晃去的。片刻又啪地一声，打过来一颗泥丸。

    对方还算客气，只把泥丸往他们身边打，并没有直接攻击他们。

    驭风扬起了嘴角，他是偷袭刺杀的大宗师，这点雕虫小技还敢跟他班门弄斧。他闪身窜了过去，一把将树丛中藏着的捣蛋鬼揪了出来。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被驭风悬空提着，不住蹬腿，大声叫道：“放开我，你们这些坏人！救命啊，妖怪要吃小孩儿啦！”

    驭风张开嘴，露出森森白牙，仿佛真的要吃了他。小男孩吓得扔掉了弹弓，放声哭喊起来。

    “救命啊，阿妈救我——！”

    林钏说：“行了，别吓唬他。”

    驭风哈哈大笑，把小孩儿轻轻地放在了地上，说：“你是谁，为什么打我们？”

    小男孩被他吓坏了，一个劲儿揉眼睛。湛如水见他脸上有块小小的胎记，认了出来，说：“你是住在村东头的小桐对不对？”

    小桐不认得她，但是看她穿着苗族的衣裳，又不像坏人，迟疑着点了点头。

    湛如水说：“姐姐也是这个寨子里的人。前几年我回来的时候见过你，你那时候刚会跑，还撞了我一下。”

    小桐吸了一下鼻子，喔了一声。湛如水蹲在他跟前，跟他的视线齐平，说：“你打姐姐干什么？”

    小桐有点不好意思，说：“我没见过你们，以为你们是坏人。”

    湛如水说：“我们不是坏人。现在小孩子出门很危险，你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啊？”

    小桐一被问，便忘记了戒备他们。他说：“大栓哥哥失踪了，二娃也被抓走了，我想救他们。”

    他说着拿起弹弓，像是带着杀伤力极大的武器，眼神异常坚定。林钏说：“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吗？”

    小桐挺起了胸膛，说：“当然，我们经常一起玩。二娃的弹弓就是我教他打的。”

    林钏忽然有了个主意，但是很需要这位小朋友帮一帮忙。

    现在小孩子都藏在家里，暗中捣鬼的人没有机会下手，自然也不会露出马脚。最好的办法就是放个诱饵勾引他们一下，让他们现出本相来，才能解决问题。

    林钏说：“小兄弟，你一个人，个头又这么小。他们人那么多，你怎么打的过呢？”

    小桐有些气馁，半天没说话。林钏说：“我们帮你，好不好？”

    小桐登时开心起来，却又警惕地看着他们，生怕他们是骗子。林钏其实是想让他帮自己，却说成帮他，实在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也不算骗小孩子。

    林钏循循善诱地说：“你胆子大吗？”

    小桐说：“当然大，我跟阿爸进山打过狼。”

    林钏说：“那就好，我看你就是个很勇敢的孩子。现在那些抓小孩的坏人都躲起来了，如果你能在山林里到处走一走，就能引到那些坏人出现。我们暗中保护你，坏人一出现，咱们就一起把他们抓住，让他们说出大栓的下落，你说好不好？”

    大家本以为他要害怕拒绝，没想到小桐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安危，说：“那二娃呢，能放了他吗？”

    林钏说：“只要抓住坏人，二娃就能回家。”

    小桐立刻说：“好！”

    他伸出手，要跟他们击掌，说：“一言为定。”

    林钏跟他拍了一下，露出笑容说：“多谢你了，小英雄。我们会保护好你的。”

    有了小桐的帮忙，事情就成功了三成。就这么贸然开始还不行，他们都是外乡人，如果抓到的是内鬼，没人会相信他们的话，还可能被反咬一口。

    林钏说：“这事不能光咱们参与，得找人见证一下。”

    青鸾说：“找村长？”

    林钏笑了，说：“对，他跟大巫现在不合，应该也想找个机会把他打压下去。肯定会站在咱们这边的。”

    几人觉得有理，便去族长家，跟他说了引蛇出洞的计划。族长早就对大巫一手遮天的行为不满，听说他们愿意站在自己这边，立刻同意了。

    族长说：“我叫几个信得过的人跟着你们，要是打起来，也有个帮手。”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小桐的头，说：“好孩子，你很勇敢，二娃他们就靠你来救了。”

    小桐骄傲地挺起胸膛，说：“放心吧，我一定把坏人全都抓住！”

    过了申时，天渐渐凉快了。小桐走在山里，看到哪里有小鸟兔子，就举起弹弓打一下，像个再寻常不过的小顽童。

    树林里的风声沙沙作响，林钏他们带着几个村长的亲信，跟着小桐悄悄潜行。

    走了一个多时辰，眼看太阳要落山了，仍然没有敌人的动静。

    唐裁玉擦了一把汗，轻声道：“晚上继续，还是等明天再来？今天恐怕不成了吧？”

    他话音刚落，风中忽然飘来了一张小纸片，是剪窗花用的那种红纸。在这样的山林里，怎么会有这样的纸片？

    前方的道路中间，骤然出现了一团盘旋的风，碎纸片在风中不住转动，渐渐形成一个人的形状。

    那人慢慢地朝小桐飘过来，发出了女子柔和的声音，其中却又夹杂着一个男人粗犷的声音，显得十分诡异。

    “小朋友，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呀？”

    众人登时一凛，他们一直等的人来了。

    原来是她——



第四十四章
    森林的深处，一个妖娆的女人随着一阵旋风出现，周身飘荡着纸片。

    是娇夜。

    小桐抬头看着她，这女人太诡异，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

    女人扬起娇艳的嘴唇，说：“我是山神的使者，专门抓不乖的小孩儿的。”

    她说着，忽然把手比成手刀，向他的后颈斩去。小桐转头就跑，大喊：“救命啊！”

    娇夜笑道：“跑的还挺快，你觉得会有人来救你吗？”

    她话音未落，驭风便从树林中掠出来，拦在娇夜面前。长剑锵地一声脱鞘而出，他冷冷道：“我觉得有。”

    娇夜一怔，没想到驭风会出现在这里。她说：“怎么哪儿都有你？”

    驭风道：“这话应该我问你。”

    娇夜便掩着樱桃小口，咯咯地笑了，说：“好吧，看来咱们还挺有缘的。你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一路尾随我？”

    小桐一头扎进树丛里，扑进湛如水的怀里，喊道：“快打坏人，快打！”

    湛如水等人和村长派来的壮丁从树林里钻了出来，把娇夜围在中间。

    亲眼见了这女人使妖术，几个壮丁都十分震惊，握紧了锄头和绳索，不知道这些朴素的工具对付妖怪有没有用。

    驭风淡淡地说：“听见了么，唐公子。我以为你是天底下最自恋的人，没想到这女人比你更胜一筹。”

    唐裁玉嗤之以鼻，说：“拿她跟我比，她配吗？”

    娇夜见他们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有些恼怒。她身后生出一阵旋风，身影变为碎纸，并不向驭风等人攻击，却一个疾冲，朝着旁边的普通人冲了过去。

    她的速度极快，其他几人来不及躲避，被旋风冲得跌倒在地。有人试图反抗，刚举起镰刀，就被大风震得飞了出去。镰刀夺地一声砍在一颗大树上，差点就砍到旁边一人的头上。

    红色的碎纸片十分锋利，到处飞舞。纸片割到什么地方，哪里的皮肤就像被刀划过，浅的皮开肉绽，深的撕裂见骨。

    几名壮丁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浑身流血。众人都吓坏了，大喊道：“妖怪，是妖怪啊——!”

    湛如水喊道：“都退开！”

    众人四下逃散，湛如水手中凝结冰霜，朝着旋风攻去。冰霜咒起了作用，一团红纸组成的人形被冻在原地不能动了。几名汉子十分兴奋，大声喊道：“不得了，还是水妹厉害！”

    欢呼声还没平息，冰霜上开始出现裂纹。哗啦哗啦几声，冰霜完全崩落，一团飓风扑向了靠得最近的小桐。

    他手里拿着根树枝，还想戳一戳这座冰雕，没想到它这么快就裂开了。

    他哇地大叫，扔下树枝就跑。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跟皮糙肉厚的青壮年根本没法比，要是被打中了，可能就要一命归西。

    就在这时候，驭风一个闪身挡在了他身前。小桐被一把推开，旋风卷在了驭风身上。嗖嗖数声，驭风的手臂被割出了好几道伤口，登时鲜血直流。

    驭风持剑反击，碎纸聚成的人形登时飞散开来。娇夜浮在半空中，嗔道：“这么凶干什么，人家不过是想跟这位小朋友玩玩而已嘛。”

    小桐大声道：“呸，谁要跟你玩，你这个坏人！不男不女的丑八怪！”

    娇夜对自己的美貌十分自负，但因为法器原身是阴阳同体，所以不能完全掩盖男人的声音。

    “你居然敢——说我丑？”

    娇夜挺起胸膛，凸显出自己窈窕的身材，怒道：“小东西，你才多大，懂什么叫漂亮！”

    唐裁玉哈哈大笑，说：“头一次听见有人被骂坏人无所谓，被骂丑就炸了的。”

    娇夜哼了一声，对这些愚蠢的人类不屑一顾，说：“你们今天设这个埋伏，就为了等我？其实这些小孩儿对我来说没什么用，我只不过是为小公子做事而已。”

    她一向为血衣门主薛成瑞做事，这次说的小公子是谁？

    林钏扬起眉，说：“小公子是薛成瑞？”

    娇夜露出微笑，说：“不是。”

    林钏又说：“是他儿子？”

    娇夜说：“那倒也不是。他是我家主人的座上客，想吃龙肝凤髓，我家主人都要帮他去张罗，何况是区区几个小孩儿呢。”

    她说着，露出神秘的笑容，说：“我猜，你可能认得他。”

    林钏满头雾水，怀疑她在胡言乱语。这种人的话本来也不能信，恐怕又是她在扰乱视听了。而且像这样半说不说的，让人更心烦。

    林钏说：“到底是谁？”

    远处的山中，传来尖锐的唿哨声，仿佛有人在召唤她。娇夜漂浮在空中，说：“老娘还有别的事，今天就不陪你们玩了。改天再让你们知道我的厉害！”

    她说着，碎纸片向深林里飞散逃走了。林钏向前追去，喊道：“你等等，其他孩子被你带到哪儿去了？”

    娇夜没回应，已经逃远了。

    小桐发现抓妖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刺激，反而很危险，吓得呜呜直哭。

    驭风的衣裳被血湿透了，随手拍了小桐的脑袋一下，说：“别哭了，臭小子，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小桐头上被驭风拍了个血手印子，吓得打了个嗝，不敢哭了。

    其他几个壮丁见识了妖怪的厉害，来无影去无踪，专门拐小孩儿，都吓得不轻。与此同时，对大巫也生出了怀疑。

    大巫说是山神把小孩带走当童子了，但就今天这个情形看，分明是妖怪行凶。山神光明坦荡，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一人说：“既然抓小孩的是妖怪，大巫为什么说是山神做的？”

    另一人小声说：“怕不是大巫自己招来的妖怪吧？制造恐慌，借这个机会大发横财，说不定还要取代族长当寨子的首领。”

    其他人没说话，但心里都是这么想的。一直信任的人居然在勾结妖怪伤害自己人，每个人都觉得被欺骗了，脸色很难看。

    回到寨子里，其他人先去跟族长汇报情况。林钏和驭风回了湛如水家，暂时休息。

    天色渐渐晚了，一道弯月爬上了树梢。湛母听见声音迎出来，见了驭风身上的伤，吓了一跳，说：“怎么伤成这样，快进来，我有药！”

    进了屋，湛母拿了药来，又去门口等着女儿了。

    驭风把衣服解开，一部分被血黏在了伤口上，不能硬扯。林钏拿剪子把伤口周围的衣服剪开，再慢慢清理伤口，给他上药。

    金疮药撒在伤口上有点疼，驭风的浓眉微微一皱，肌肉也绷了起来。他虽然没说什么，林钏却有点心疼。要不是为了救小桐，以娇夜的能耐，根本不可能伤到他这么多处。

    驭风说：“没事，都是小伤口。”

    虽然都是皮肉伤，但疼也是真的疼。他的身上还有不少旧伤疤，深深浅浅地叠着。他的本体上应该没有这么多伤痕。林钏轻轻碰了一下，说：“怎么有这么多疤？”

    驭风平静地说：“以前靠砍人为生，也免不了被人砍，自然会留伤疤。”

    林钏嗯了一声，说：“还想过那样的生活吗？”

    驭风说：“当时觉得挺刺激，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现在想想……”

    林钏说：“幡然悔悟了？”

    驭风摇头道：“还是觉得刺激，想再来一遍。我只会这么一种活法，一柄剑，不杀人不就成了废铁？”

    林钏扬了一下嘴角，觉得不愧是他。驭风虽然不出声，背后却渗出了冷汗。他的上衣褪到腰间，露出来的上半身肌肉饱满结实，跳动的烛光照在他身上，显出好看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血的味道，汗的味道，还有潮湿的草木芳香。交织在一起，透出一股暧昧的气息。

    林钏忽然想起了遗失玉佩的那个晚上，她曾经紧紧地抱着他，感受过他身体的触感。

    她的心忽然有点慌，不动声色地把眼睛转开了。驭风却很敏锐，对她的情绪有所觉察，回头看着她。

    烛光下，两人四目相对，良久谁也没说话。

    这时候，大门外忽然传来湛母的声音。

    “你们来干什么？”

    外头响起了闹哄哄的声音，一群人喊道：“把那几个外乡人交出来！”

    林钏趴在窗户上往下看去，见十来名男人手里举着火把，气势汹汹地闯进院子。湛母挡在屋前，大声道：“什么外乡人，你们别在我这里吵闹，出去！”

    无数火把将夜晚照的通明，一群人十分狂热，好像随时要烧掉一切。一个人沉声说：“让你把外乡人交出来，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一群人向左右两边分开，恭敬地让出中间的人。那人穿着苗族传统的服饰，在此之外，他脖子上戴一条蛇形的项圈，手中拿着一根牛头杖，显示了他与众不同的身份。

    是这个寨子的大巫。

    他大约四十岁年纪，生着一双三角眼，颌下留着一把胡子，修得很精致。他握着权杖的手也很粗糙，尾指上留着长长的指甲，都已经打了卷儿。

    他年轻时跟别人一样，要干粗重的农活儿，还要去山里挖药材。最近几年发迹了，便留起了指甲以示尊贵。如今的他万事都有弟子代劳，受整个寨子供养，自然不必再辛劳了。

    见大巫亲自来了，湛母也不敢再阻拦。她微微低头，以示尊敬，说话却很坚定。

    “大巫，我这儿没什么外乡人，您还是回去吧。”

    湛母想保护他们，然而林钏他们并不想给她添麻烦。驭风拉起衣裳，敞着怀就出去了。

    他大步走到门口，高大强壮，就像一座门神。他冷着脸说：“干什么？”

    驭风的身上还沾着血，熊熊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容貌阴沉而冷峻，就像一把出鞘的剑。

    一时间，一个出声的人都没有。

    一群人摄于他的气势，竟然谁也不敢说话。



第四十五章
    安静了良久，巫师才意识到，这些人都在等他发话。

    而他却被面前的这个充满杀气的男人震慑住了，还没开口，就已经输给了他一成。

    大巫说：“你们这些外乡人，冲犯山神，要害死我们！”

    林钏走出来，说：“我们哪里冒犯山神了？”

    大巫说：“你们白天偷偷潜入山中，想要破坏祭坛，是不是？”

    林钏说：“我们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倒是今天下午，你们寨子里有个小朋友在山里碰上了抓小孩儿的妖怪，被我们救了。”

    对面一群大巫的弟子纷纷大嚷起来。

    “放肆，你敢污蔑山神，我们这儿没有妖怪！”

    林钏笑了，认妖怪做山神，亏他们这么坚定。娇夜要是知道她多了这么多信徒，肯定要乐开花了。

    就在这时候，又有一群人举着火把过来。一名男子大声道：“都围在这里干什么？”

    众人回过头去，却见是一群壮丁跟着族长过来了。湛如水他们也在，已经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族长了。这边闹成这样，必然有人跑去跟他通了消息，他便迅速带人赶了过来。

    两拨人彼此不服，站得泾渭分明。小桐人虽然小，嗓门却像哨子一样尖锐，大声道：“白天有妖怪在山里抓我。她长了一张女人的脸，说话带着男人的声音，还会变成旋风，忽地一声，就把人割伤了！”

    白天一同去的几个壮丁见证了那场面，纷纷道：“不错，确实是妖怪作祟。”

    他们的身上和脸上都带着伤痕，个个都是人证。大巫冷笑一声，说：“那妖怪呢？”

    众人沉默了，他们虽然亲眼见了妖怪现身，却没能把她抓住。

    小桐大声道：“她变成一阵风逃跑了！”

    大巫的弟子们发出一阵哄笑，嘲笑小孩子胡言乱语。小桐的脸涨得通红，跺脚道：“是真的，大哥哥都受伤了！”

    小桐说着去扯驭风的衣服，露出了他肩膀上血淋淋的伤口。驭风一脸平静，把衣服拉了回去，说：“叫叔叔。”

    小桐觉得很委屈，这些人谁都不信他。林钏摸了摸他的头，说：“别理这些人，他们揣着明白装糊涂。”

    大巫说：“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了一起演戏！亵渎山神，整个村子都要承受灭顶之灾。你们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一旦被质疑，他就拿出全寨人的性命来当挡箭牌。他说的这么正义凛然，让人无言以对。

    林钏冷淡地说：“再这么争下去也没用。既然有妖怪作祟，我们把她抓出来就是了。”

    大巫说：“五天后就是祭祀的日子，到时候人牲就要祭天，你们别想拖延。”

    林钏有些生气，心想：“就凭你哪有这么大本事兴风作浪，狐假虎威的东西，等我找到证据，非弄死你不可。”

    虽然这么想，她还是淡淡道：“可以，五天之内，我会把事情解决。”

    有人喊道：“他们是外乡人，谁知道安的什么心，不准插手我们寨子里的事！”

    湛如水说：“他们是我的朋友，不是外人。”

    族长也开口道：“这些小侠客都是蜀山的弟子，最擅长捉妖。让他们试一试，我为他们做担保。”

    族长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不好再质疑。大巫盯着他们，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容，说：“那你们可要动作快点。大吉之日前抓不到妖的话，山神降罪，先拿你们这些外乡人祭祀。”

    大巫说罢，带着他的徒子徒孙们大摇大摆地走了。

    等他们走远了，族长沉声说：“白天的事我都听水娃说了，我相信你们。你们需要什么帮助，只管跟我说，我一定尽力帮忙。”

    林钏说：“多谢族长，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去找你的。”

    族长点了点头，带人也走了。几人回到屋里，湛如水小声说：“引蛇出洞失败了，对方很可能这几天都不会现身，怎么办？”

    林钏说：“先打听一下线索。敌人如果跟大巫勾结，附近肯定有他们盘踞的地方。找到蛛丝马迹，给他们来个一锅端。”

    唐裁玉担心湛家的情况，说：“要是期限内抓不到怎么办？咱们好跑，小师妹和她的娘亲怎么办？我看那些人不讲道理，要不然让阿姨跟咱们走，我派人接她回蜀中住，保证护她周全。”

    湛如水没领他的情，说：“还有族长在呢，大巫也不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先抓妖，到时候看情况再随机应变。”

    几个人商议定了，唐裁玉放出了机关鸟，日夜巡视附近山中的情况。次日一早，湛如水等人在寨子里打听，最近有没有可疑的迹象。

    有寨民说，他夜里听见有人唱歌，声音飘飘忽忽的，听不清楚是什么，一会儿就远了。又有个樵夫说，在山里砍柴的时候，见过一个妖娆的女子穿林而过，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林钏一个激灵，这人看到的肯定是娇夜。她说：“那女人去哪儿了？”

    樵夫搔了搔头，说：“往东边，应该是向着黑熊洞去了。”

    湛如水知道那里，说：“这边山中有个天然的岩洞，以前是熊窝，没人敢靠近。”

    林钏说：“现在还有熊吗？”

    樵夫说：“应该没了吧，最近没人见过。这几年山洪连着爆发了好几回，人都死了不少，熊肯定也没了。”

    唐裁玉打听回来了，说：“有人说在山里采药的时候，见过一个戴面具的男人跟一个女人说话。看穿着打扮很讲究，不是本地人。”

    林钏想起了娇夜说过的话——“我不稀罕小孩儿，是小公子需要。他是我们门主的座上宾，就算要龙肝凤髓，也得为他取来。”

    当时她以为娇夜撒谎，如今看来，说不定真有这么个人。

    她疑心那戴面具的人就是小公子，却不知道这位能让娇夜亲自伺候的大人物，究竟是什么来头。

    众人把消息汇集起来，推测山中的黑熊洞可能是他们活动的临时据点，决定先去那边看一看。

    黑熊洞在大山深处，周围常有野兽出没，寨子里的人很少到这里来。

    一行人悄悄来到黑熊洞旁，放出机关鸟探查了情况。机关鸟投放出来的视野里，黑黢黢的一片，应该没有人活动。

    山洞周围的草丛被踩倒了，泥土上有人的足迹。林钏指了地面一下，青鸾蹲下来，盯着看了片刻说：“不只是一个人的脚印，大的像是成年男人的，还有个秀气一点的，应该是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的。”

    看来他们真的来过这里，那就好办了。

    林钏一手按着剑，准备进洞一探究竟。驭风怕有危险，抢在她前面走了进去。他虽然话少，其实心还是挺细的。

    洞里伸手不见五指，林钏走在驭风身后。她虽然胆子不小，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种被人保护的感觉很不错。

    一行人走进山洞，见地上有烧过的火堆，还有些被火烤过的动物骸骨。看来他们不但来过这里，还在这里待了很久。

    这时候就听山洞深处，传来了人的声音。

    “呜呜呜……呜呜……”

    这里有人？

    驭风大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其他人也跟了上去。循声来到山洞尽头，面前的石壁上凿了几个铁环。一个小孩儿的双手被锁着，活动范围十分有限。

    这里居然有小孩子，众人都十分惊讶。

    唐裁玉伸手打了个响指，搓出一个小火球。火球漂浮在空中，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小男孩儿的脸。他大约十岁出头，一副憔悴的模样，已经濒临极限了。

    小男孩也没想到这里会有人来，一时间吓得蜷缩起来，虚弱道：“我……我不是故意哭出声的，你们别让妖怪吃我！”

    林钏和气地说：“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迟疑了一下，说：“我叫大栓。”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都面露喜色，丢失的孩子找到了。

    林钏往前走了一步，大栓便缩的更紧了，惊恐地看着他们。

    林钏说：“我们不是坏人，是来救你的。你家有个弟弟，你还有个好朋友叫小桐，很会打弹弓，是不是？”

    大栓一听这些，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对他们产生了信任。他拼命点头，说：“对对，你认识他们！”

    林钏说：“是他们托付我们来救你的。你忍耐一下，我们这就放了你。”

    她说着拔出剑来，对着镣铐斩了两下。她的剑削铁如泥，叮当两下就把铁环砍出了缺口。大栓这些天被吓坏了，看她在自己面前动刀剑，害怕得哭了起来。

    驭风伸出手，遮住了他的眼睛，说：“没事，伤不到你的。”

    他的手虽然粗糙，却很有安全感。小孩子靠在他怀里，连眼睛带耳朵都被捂起来了，便没有那么怕了。

    这个男人虽然性情冷淡，对小孩子居然很温柔。砍断了铁环，林钏把剑收回鞘里，分了神想，如果他有孩子，应该会是个不错的父亲。

    大栓的手腕被铁环磨的血肉模糊，这么小的孩子，受这么大的罪，父母看见了得多心疼。

    青鸾拿出金疮药给他敷了，又拿了水和食物给他。大栓又渴又饿，看见水先喝了个半饱。驭风把馒头掰了一小半递给他，大栓狼吞虎咽地吃了，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驭风挺有经验，说：“一次吃太多不行，缓缓再说。”

    大栓说：“我还饿。”

    驭风说：“那是眼睛饿，真吃下去胃就要裂开了，你喝了多少水了？”

    大栓对他很信赖，紧紧地挨着他坐着，仿佛找了个靠山。林钏说：“你是怎么被抓到这里来的？”

    大栓说：“我在山里挖药草，想给阿爸治风湿。忽然见前面刮起了一阵旋风，朝我卷了过来。我拔腿就跑，但是没跑过它，就昏过去了。”

    娇夜经常以旋风的形态出现，大栓定然是遇上了她。

    林钏扬起眉，说：“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女人？”

    大栓说：“有的，一个很漂亮的女人，说起话来带着男人的声音。”

    众人心里确定了，这些事确实是娇夜干的。

    大栓说：“我醒来就被锁在这里了。昨天还有人盯着我，今天人就都不见了。幸亏你们来了，我还以为要死在这里了。”

    那些人昨天仓促离开，应该是收到了娇夜的信号，暂时去避风头。但他们要的小孩子还没带走，说不定随时还会杀个回马枪。

    林钏说：“他们为什么要抓你，说过么？”

    大栓皱起眉头，冥思苦想，终于说：“我记得他们说，小公子需要小孩子练功，之前已经抓了好几个了，他都不满意，还要再抓。”

    林钏说：“你见过那个小公子吗？”

    大栓摇了摇头，说：“我只见过两个男人，都长得很普通，一个胖一点，另一个瘦一些，不像是什么公子。还有就是那个女人。”

    他说着打了个喷嚏，仿佛想起那些人来，就感到不寒而栗。

    他小声道：“咱们……什么时候能走，我想阿娘了。”

    林钏摸了摸他的头，说：“咱们这就回去，你爹娘还有弟弟都等着急了。还能走吗，我抱你——”

    就在这时候，忽听山洞外有人说：“爷们的地盘，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另一人也冷笑说：“想回去，没这么容易！”



第四十六章
    山洞的入口处，出现了两个人。一胖一瘦，穿着蓝染衣裳，打扮是普通苗人的模样。但湛如水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们不是这个寨子里的人。

    湛如水说：“你们是谁？”

    两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背后带着刀，嘴角带着狞笑，并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胖子说：“之前走的仓促，没来得及把这小孩儿带走。你们把他交过来，咱们就放你们走。”

    别人家宝贝一样的孩子，他说的好像一头羊一样，说牵走就牵走，简直没有正常人的观念。

    这么嚣张，偏偏看起来还没有多少本事。驭风拔出了剑，打算教他们做人。

    疾风一闪，他已经来到了那胖子身边。剑光骤然划过，那人的衣服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了肥大的肚皮。再深一点，他立刻就要开膛破腹。

    那人大惊失色，没想到驭风的剑这么快。他一手捂着衣裳，右手一抖，一蓬黄沙从袖中甩出来。众人的反应极快，看到他要放暗器，都躲开了。

    他放的是毒铁砂，不知道淬了什么毒，若是打在身上可十分折磨人。

    青鸾皱眉道：“歹毒。”

    胖子虽然嚣张，对形势看的倒也很清，发现打不过，立刻拔腿就跑。

    唐裁玉抬起机关弩，嗖嗖几箭封住了他的去路。胖子无论往哪儿跑，都有小箭挡在他前面，颇有被戏耍的感觉。

    如果唐裁玉瞄准的不是这胖子的去路，而是他的后心，他早就死了。

    胖子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跟他一起来的瘦子提着刀，还在迟疑要不要打。林钏手中长剑一挥，已经将他逼到了石壁上，让他动弹不得。

    林钏冷冷道：“就这点本事，还敢嚣张。”

    瘦子还不服气，大声道：“你们人多，胜之不武！”

    青鸾扑哧一声笑了，说：“你们欺负小孩子的时候，想过公平吗？”

    大栓大声道：“对，你们大人欺负我一个小孩子，不要脸！”

    那两人知道打不过他们，没辙了。瘦子的脸色惨白，说：“你们想干什么？”

    林钏说：“你们抓小孩儿干什么？”

    瘦子抿着嘴不说话，唐裁玉过去，脚尖踢了胖子一下，道：“老实交代。”

    胖子立刻杀猪似地大喊起来：“我说我说，别杀我！是小公子练功需要，他练的是血魔大法，要童子的血来筑基！”

    瘦子急了眼，说：“你疯了？都说出来了，护法还能让咱们活么？”

    林钏道：“你们的护法，是娇夜么？”

    两人都沉默了，神色却显然是被说中了。林钏说：“你们是血衣门的人？”

    瘦子依旧不说话，胖子怕死得很，悄悄地点了头。林钏笑了，对胖子说：“你很好，等会儿我放你走。至于这个瘦子很不老实，我要把他带回寨子里，让寨民们慢慢收拾他。”

    他们做了这么多坏事，早就被人恨透了。一听说要被逮到寨子里去，脸都白了。

    瘦子的脸痉挛了一下，终于说：“女侠，我们也是帮别人做事。今天都告诉你了，回去护法也不会饶了我们。”

    林钏说：“那你们不会跑么，怎么非得回去？”

    瘦子摇了摇头，说：“门主给我们吃了金蝎忠义丸，每年端午节都要服解药。否则毒发时浑身痛痒难忍，仿佛百蚁噬心，非要活活把自己抓到肠穿肚烂不可。”

    众人都十分惊讶。难怪薛成瑞的手下都对他这么忠诚，原来是这个缘故。性命被他攥在手里，想不听话也不行。

    驭风沉吟道：“薛成瑞确实是个变态，以折磨人为乐。当年他就爱搞这一套，没想到现在还是没变。”

    林钏说：“那寨子里的大巫，也是你们的人？”

    两个喽啰都露出为难的表情，实在不敢说。

    湛如水说：“他又是修祭坛、又是抓人，这么尽心竭力地帮你们做事，不只是为了换取你们的扶持吧？他是不是也吃了你们主子的毒药，不听话就会死？”

    胖子嘿嘿两声，笑的很凄凉，说：“是又怎么样？你别看他表面风光，其实也怕的要死。那么高高在上的人，端午领解药的时候，还不是要跪在地上亲护法的脚尖。”

    对寨民来说高高在上的大巫，匍匐在娇夜面前的样子，像蝼蚁一般可怜，却又不值得同情。他为虎作伥，娇夜她们又怎么会把他当人看待？

    既然大巫也是血衣门的人，他们就算把孩子带回去，大巫也不会放过他们。除非有确实的证据，能把大巫和他的弟子们彻底扳倒，要不然局势很难反转。

    林钏注意到胖子被划开的衣服下，心口上有个疤痕。那疤痕是圆形的，中间深陷下去，就像被蝎子蛰中的伤痕。

    她心里咯噔一下，依稀记得在哪里见过这个标记，说：“你们见过这个没有？”

    驭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说：“娇夜，她的心口也有这个记号。”

    其他人也记起来了，娇夜的心口上，确实有个小小的圆形疤痕。她常在抹胸外穿着纱衣，颈上戴着璎珞，露出引以为傲的肌肤，毫不遮掩。那样的一个娇嫩的美人心口上有这样的记号，十分不协调，因此给人的印象很深刻。

    本以为那是她个人的伤痕，现在看来，恐怕未必。

    驭风一剑划开了瘦子的衣衫，用剑尖挑开了他的衣襟。这人的胸口上，果然也有一个指尖大小的圆形疤痕。

    驭风扬起眉，说：“你们血衣门的人，都有这个痕迹？”

    瘦子不说话，显然也无话可说。林钏说：“怎么会每个人都有的？”

    瘦子仍然不开口，驭风作势要踢他屁股，瘦子只好说：“是金蝎忠义丸的痕迹。这药服下之后心口会如同灼烧，初次就能体会到发作时的痛苦，让人不敢背叛门主。之后心口会溃烂一寸肌肤，结下疤痕，如同对教主宣誓效忠，永远不会改变。”

    这驭下的手段太狠毒，众人听了都有些发寒。林钏说：“娇夜是薛成瑞的心腹，还要服这种药？”

    瘦子说：“越是心腹，就越要对教主毫无保留地效忠。听说是护法自己要求服药的。”

    林钏扬了一下眉，薛成瑞那样的人谁也不相信，娇夜这么做让他打消了所有的顾虑，也说不上她是真的聪明，还是对他情根深种，愿意受他的虐待百死无悔。

    不管怎么样，既然服过了药，那大巫的身上肯定也有这个痕迹，这倒是好办了。

    林钏生出了个主意，微微一笑道：“不好意思，本来说要放你们走的。现在情况有变，只能请你们跟我回寨子走一趟了。”

    两人的脸色都变了，拼命摇头。胖子说：“女侠饶命！要是让人知道了，我们可活不成了……你行行好……”

    林钏一掌切在他后颈，将他砍晕了，随即又劈昏了瘦子。

    “反正回去也活不成，不如跟我们回去做个证，也算你们临死前忏悔了。”

    回到寨子里时，天渐渐黑了。

    林钏他们把两个喽啰带到族长家门口，用绳子五花大绑，扔在地上。族长正在门前抽闷烟，见大栓回来了，又惊又喜，迎上去说：“孩子找到了！”

    林钏道：“找到了，还抓了这两个行凶的来。”

    她把事情的经过跟族长说了，族长看过了他们身上的疤痕，心里有了数。他说：“你们怀疑大巫也投靠了那个血衣门？”

    林钏说：“只是猜测，如果他肯脱了衣服验明正身，那是最好的。”

    族长咧嘴笑了，把烟杆往腰里一别，说：“那就让他脱！”

    驭风扬起眉，说：“他这么听话？”

    族长忍耐大巫已经很久了，逮着这个机会，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他说：“先把人聚集起来，当着所有人把事情理清楚。他要是清白的，自然不怕证明自己。”

    寨子里的青年吹起了牛角号，召集所有的人到大榕树前聚集。大巫带着十来个弟子，举着桐油火把过来。其他寨民也聚集在这里，大栓的母亲见儿子回来了，悲喜交加，扑过去一把将儿子搂在怀里。

    “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其他人见孩子回来了，都十分高兴，小声交头接耳，说：“这几个外乡人还挺有本事的。”

    族长清了清喉咙，说：“丢失的孩子已经找回来了。几名少侠说，是一个叫血衣门的组织盯上了咱们寨子，把天灾说成天神降罪。他们抓孩子是要练邪功，还要欺骗咱们出钱供养他们。”

    他看向大巫，说：“这些事，你都知道么？”

    族长这么说，已经很客气了。大巫见孩子找回来了，知道事情败露，脸色很不好看。但他在寨子里势大，已经成了气候，不可能轻易承认。

    他说：“别听他们胡说八道！不信任天神，是要全族遭殃的！”

    林钏冷笑了一声，说：“你这样装神弄鬼才是作孽，做这么多亏心事，晚上睡得着觉吗？”

    她一指地上五花大绑捆着的两个人，说：“这是血衣门的人，大巫跟他们很熟悉吧。”

    大巫脸色铁青，重重一顿手中的权杖，说：“胡言乱语，我怎么可能认识他们！你别串通人来陷害我！”

    他的弟子们也举起火把，纷纷喊道：“冒犯山神，该杀！该杀！”

    火光如同潮水一样，不断起伏。其他寨民被这阵势吓着了，忍不住往后退。

    林钏毫无惧色，低头看地上的两个人，说：“你们认得他么？”

    两个喽啰刚被水泼醒，一脸倒霉，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驭风说：“血衣门的人，身上都有这种疤痕，你们的大巫如果没有串通血衣门，心口上就不会有。”

    他说着，一把扯开胖子胸前的衣襟。火光照亮了他胸口，上面有一个指尖大的伤疤。驭风又扯开瘦子的衣襟，同样的位置也有相同的记号。

    驭风挑衅地看向大巫，说：“怎么样，敢不敢脱？”

    大巫脸色铁青，怒道：“成何体统！来人，给我把这些外乡人绑起来，抬到山上祭神。”

    一群弟子立刻作势要冲上来。唐裁玉点头道：“被说中了就恼羞成怒。他不肯脱，咱们帮他好了。”

    他说着，抬起机关弩，嗖嗖几箭射出，将他周围的其他弟子逼退了。驭风闪身上前，两剑划开了大巫的衣襟，长剑一挑，他左半边衣衫落了下去，露出了心口。

    一个指尖大的圆形疤痕就在他的心口，跟那两个血衣门的喽啰分毫不差。



第四十七章
    大巫的心口上，居然有跟血衣门的人同样的伤疤。

    熊熊火光照着他的身体，清楚地映出了记号。众人都惊呆了，同样位置同样形状的伤疤不可能出现巧合。这几个外乡人说的居然是真的，他们的大巫串通了外敌。

    驭风扬声说：“都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们信赖的人。”

    寨民们出钱供养他、尊敬他，没想到却被他欺骗了，都十分愤怒，登时吵嚷起来。

    大巫的弟子们此时也不知所措，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不知道大巫暗地里的所作所为，还十分信任他。此时见了这情形，十分失望，也不再替他说话了。

    另外一部分人得了大巫的好处，平日里借着他的威风作威作福惯了，还想顽抗。族长隐忍多时，此时终于发了威，大声喝道：“大巫串通外敌背叛咱们，把他和他的徒弟一起拿下！”

    一群壮丁和其他寨民一拥而上，两三个按一个，一会儿功夫就把大巫和他的弟子们全都制服了。

    大巫管事这段时间以来，不断搜刮、欺压寨民，如今他的恶行败露，寨民们都对他十分憎恨。寨子里对于这种叛徒有自己的处置方法，林钏说：“他会怎么样？”

    湛如水小声说：“这样的主犯，肯定是捆在祭坛上，让太阳把他活活晒死。至于其他从犯，肯定也免不了要挨一顿打。”

    落得这样的下场，算是他们自作自受了。族长让壮丁们把大巫等人关押起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等请示过了山神的旨意，就对他们进行处置。

    大巫被关起来了，大栓的弟弟也就能放出来了。一下子救了两个孩子，让大栓的父母对林钏他们十分感激。大栓的母亲拉着林钏的手，说：“太感谢你了，好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给你供长生牌位！”

    林钏连忙道：“不敢当，我是沧海阁的弟子，奉尊主之命出来斩妖除魔的。”

    她游历就是为了给沧海阁立一个好名声，做好事当然要留名。驭风笑了，强调道：“对，我们沧海阁的人，行侠仗义扶危济困，不要酬谢。有困难的事，找沧海阁帮忙就对了。”

    唐裁玉哼了一声，说：“老子可不是沧海阁的。”

    湛如水也很会说体面话，道：“都一样，行侠仗义不分门派嘛。”

    唐裁玉便不说话了。寨民们扳倒了大巫的势力，都松了口气，不用再担心突降什么横祸了。林钏他们回到了湛家，夜已经深了。她放下帐子准备休息，忽然听见隔壁传来湛母说话的声音。

    “你胳膊上的伤好了吗，阿娘帮你拿酒揉揉。”

    湛如水嗯了一声，湛母又说：“你在外头要多小心，别总受伤。娘不在身边，你得保护好自己才行。”

    湛如水说：“我没事的，娘你放心吧。”

    湛母叹了口气，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在外面东颠西跑，我怎么放的下心。什么时候你回来，在娘眼皮子底下，我才能把心放回肚子里。”

    湛如水便笑了。林钏听着她们说话，忽然有点想家，这种舐犊之情让人羡慕。好久不见母亲，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自己。

    湛母说：“我看你那几个伙伴都很好，尤其是那个唐公子，对你很真诚。他年纪不大，应该还没成家吧。”

    湛如水有点别扭，小声说：“他们都是我的同门，阿娘你别瞎想些有的没的。”

    湛母轻声说：“你从小脾气就倔，那唐公子倒是不爱跟你计较，凡事都让着你、护着你。阿娘是过来人，看得出这小伙子不错。你要是也觉得他靠得住，就对他好一点。”

    湛如水不说话了，林钏能想象到她噘着嘴的模样。不光身边的人觉得唐裁玉不错，就连她的母亲也这么想。

    窗户被风吹得吱呀作响，林钏起身关窗。一个黑影坐在院子里的大青石上，是驭风。

    大半夜的他不休息，不知道在干什么。

    林钏左右睡不着，蹑手蹑脚地出去，拍了他肩膀一下。

    “喂。”

    驭风刚才一直在出神，被她吓了一跳。

    “你怎么还不睡？”

    林钏说：“这话该我问你吧？”

    驭风没回答，却拍了拍身边的青石，示意她一起来坐。

    林钏便在他身边坐下了。静了片刻，驭风似乎下了天大的决心，从怀里掏出一个精美的小盒子，轻描淡写地递给了她。

    “给你的。”

    林钏接过去，打开一看，是一盒胭脂，还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气。

    他送这种精致的东西，实在有种违和感。林钏有些意外，说：“这是干什么？”

    驭风看着别处，说：“之前在集市上卖的，你拿着用吧。”

    他不擅长对别人表示好意，态度有点别扭。不过林钏还是领了他的情，伸出小指沾了一点，在嘴上搽了一下，抿了抿。

    淡色的嘴唇明艳起来，映得她的肌肤更白。驭风回头看着她，眼里充满了欣赏。林钏被看得不好意思，伸手要擦掉，说：“算了我还是……”

    驭风忽然伸出手，帮她把嘴角多出来的一点擦掉，说：“很好看。”

    手指触碰到嘴唇的瞬间，林钏感觉仿佛有电流窜过，一时间不知所措。

    她转开了脸，也不知道该不该就这样走开。这段时间以来，跟他相处时，她总能感到一种异样，那种感觉是跟别人都不曾有的。

    夜色沉静，这样跟他吹着晚风，听着虫鸣，心情十分舒畅。林钏觉得有必要聊点什么，但柔软的话又不会说，一开口就变了味。

    “我不缺这些东西，以后别买了。”

    驭风笑了一下，说：“你是怕我花钱吗？”

    林钏确实是怕他花钱，毕竟他没有进账，花他的让她于心不安。

    驭风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我以前存了些钱，在北边买了个田庄。规模跟孟怀昔他们家没法比，但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等忙完了这一阵子，你感兴趣的话，我带你去看看。”

    林钏有些意外，他被困在剑里那么多年，要是早置办了房产，到现在应该也荒芜了。

    不过有总比没有的好，回去重新收拾一下，十天半个月应该就能住人了。

    驭风期待地看着她，说：“你觉得怎么样？”

    林钏说：“挺好的。”

    她的反应过于平淡了，好像这件事跟她没什么关系。驭风有点失望，又说：“你觉得我怎么样？”

    要是搁在以往，她肯定要损他几句，但今天驭风特别认真，好像很期待她的称赞。

    她想了想，说：“没想到你还挺靠谱的，还知道存钱买地。我还以为你拿钱都买酒了呢。”

    驭风说：“喝酒是好，但也得有个地方，再有个人陪着才有意思。”

    他话里有深意，这么说，看来是想成家了。

    林钏揶揄道：“你是不是看上谁家的姑娘了？”

    驭风沉默了片刻，说：“没有。”

    林钏扬了一下眉，有点调侃的意味。驭风从荷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了她。

    那张纸很陈旧了，林钏展开一看，是一张地契。名字空着，只按了个手印。在地契下面，还有两张银票，都是一千两。

    林钏没想到他说有，还真拿得出来。本来以为穷的两袖清风的男人，因为有了钱，一身落拓也变成了潇洒不羁。

    驭风认真地说：“怎么样？”

    林钏实话实说，道：“看你比从前顺眼了。”

    驭风也笑了，说：“那你帮我拿着吧。”

    林钏以前被他坑的多了，一时间接受不了他这么正经的样子，反而紧张起来。她说：“你别跟我开玩笑。”

    驭风格外认真，看着她说：“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这应该是他所有的财产，全交给林钏，是把自己以后的人生都交给她了。

    她不敢再跟他胡闹，把银票和地契推了回去，正色道：“这是你的东西，自己收好。”

    驭风说：“我这人粗枝大叶的，不知道哪天就弄丢了，你帮我收着。”

    他自己藏了那么多年，一点事也没有，信他才有鬼。

    驭风这一系列的举动，明显是在向她示好。这人虽然外表看起来放浪不羁，向人表达好感时却诚意十足，甚至有点纯情。

    从前他黑乎乎的像个煤球，林钏又是个黄毛丫头，两个人从没把对方当成异性来看待。后来她出落成了个亭亭玉立的姑娘，而驭风也修出了人形。一旦有了色身，彼此吸引也是人之常情。

    林钏想起了丢失玉佩的那个晚上，两个人都十分狼狈。却又在那一刻，对彼此产生了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驭风是个很好看的男人，野性和潇洒融合的恰到好处，对她无条件听话，对外人却又冷又狠。跟他打交道，没有太多的负担，有种被纵容的感觉。

    只是重活一回，她不想再卷到这些儿女情长里去了。她淡淡地说：“我不能帮你管钱，你找个能管的人去吧。”

    驭风预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一扬嘴角笑了。

    他说：“我觉得你挺合适的。”

    林钏不想耽误他，说：“不合适。”

    两人静静地对峙了片刻，风穿过竹林吹过来。林钏抬手拨弄了一下头发，难得流露出了少女的姿态。驭风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毫不掩饰对她的在意。

    他叹了口气，说：“之前在星河镜里，你不信我，我心里就很不好受。”

    过了这段时间，他还耿耿于怀。林钏有些内疚，说：“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再说我不是请你喝酒了么。”

    驭风考虑着措辞，说：“以前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但最近忽然觉得，咱们认识这么久了，应该更信任一些才对。”

    林钏说：“那你也不能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我啊，万一我骗你怎么办？你听说过那句话没有，越好看的女人越会骗人……”

    驭风笑了，说：“是啊，你是挺好看的。”

    他注视着她，凑得近了一些，笃定地说：“不过你肯定不会骗我。”

    那张好看的脸靠近了，目光深沉地盯着自己，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凭什么这么说。”

    驭风一本正经地说：“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嘛，你心里的那点小九九，我还不知道？”

    林钏忽然想起他比自己大得多的事了，一个饱经沧桑的剑灵，看谁的目光都慈祥。大约自己在他的眼里，也只不过是个小丫头而已。

    先前的旖旎气氛消失了。驭风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还有点莫名其妙，说：“怎么了？”

    林钏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说：“这不是小事，你还是先收起来吧，等以后再说。”

    驭风看她着实有些为难，只好暂且作罢。

    他把地契收了起来，站起来说：“那我就先拿着，什么时候你想要，我都给你。”



第四十八章
    距离中元节还有一个月，不急着去澧都。林钏他们在寨子里休整了一天，告别了族长和乡亲们。

    寨民们很感谢他们帮忙铲除了叛徒，杀了羊要给他们带上。林钏他们盛情难却，没带生肉，只接受了一条腊肉和几壶米酒。

    走在路上，青鸾背着腊肉说：“这东西硬邦邦的又重，还不如给钱实在。”

    林钏轻咳了一声，提醒她别挑三捡四的。青鸾便改了口，说：“咱们修行之人，视金钱如粪土。腊肉就挺好，沉甸甸的都是心意。饿了拿刀片一块，随时都能吃。”

    一行人往西走，中午到了城镇里打尖吃饭。林钏点了几个素菜，靠近川蜀气候湿热，百姓大多爱吃辣祛湿，每道菜里都有辣椒。林钏吃不习惯，捧着素面吃的没什么滋味，也不夹菜。

    驭风把筷子掉转过来，把一碟小炒里的辣椒都吃光了。

    挑没了辣椒，辣味就轻了很多。林钏感觉不对劲，转头看驭风。驭风一副没事人似的，低头猛喝水，额头上辣的全是汗。

    青鸾笑道：“驭风什么时候这么爱吃辣了？我们家小姐倒是不爱吃辣，以后你们一起吃饭，你专吃辣椒，她吃菜，多合得来。”

    林钏有点坐不住了，说：“好好吃饭。”

    青鸾便不说话了。林钏能感觉到驭风最近对自己越来越好，跟从前的态度很不一样。以前就是把她当成个黄毛丫头，现在确实实打实的把她当成了个女孩儿，而且用的方法都让人匪夷所思。可能在他的意识里，这就叫对人好。

    可惜有点虐待自己。

    林钏承受不来，只能暂时敬而远之。驭风感到她比平时的态度要冷淡，飘飘忽忽的，自己就像追着个影子跑。

    说实话，他知道孟怀昔一直在追求林钏。他现在行动，大约能沾得上趁虚而入四个字。但他们反正还没定下来，自己不争一争，怎么知道没机会呢。

    驭风坐在客栈的窗台上，吹着风，想着林钏以往的一颦一笑，忍不住勾了一下嘴角。

    小丫头，真可爱。

    活了这么多年，他什么都见过，唯独不懂风花雪月。但那种心动的感觉，他是明白的，自己确实是喜欢上她了。

    驭风不知道怎么追求才能被接受，索性去问她身边最亲近的人。

    青鸾从街上买点心回来，经过走廊时，听见有人咳嗽了一声。

    她转过头去，见驭风抱着胳膊靠在立柱后头，一脸冷淡的表情。

    “买给你家小姐的？”

    青鸾嗯了一声，觉得他有点奇怪，好像特意在这里等自己的。她提起纸包说：“桃花酥，你要吃吗？”

    驭风说：“她喜欢吃这个？”

    青鸾想了想，说：“也不是，她没什么特别爱吃的东西，我随手买的。”

    驭风有点失望，青鸾以为没事了，迈步要走。

    驭风道：“等一下。”

    青鸾莫名其妙，说：“还有事？”

    驭风犹豫了一下，看左右无人，终于开口道：“最近林钏老躲着我。你帮我想想，她讨厌什么、喜欢什么。”

    青鸾一怔，见驭风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居然有点局促不安。她头上八卦的天线竖了起来，说：“你最近惹她了？”

    驭风一皱眉头，说：“没有，你回答我的问题。”

    他这么关心林钏的事，恐怕不简单。这两个人之间本来就有点暧昧，青鸾跟他们走得近，心里像明镜似的。她露出了一抹笑，说：“她呀，不喜欢侵略性太强的人。像孟师兄那样，文文弱弱的，不会给人压力，就很好。你再看你，啧。”

    驭风不爽道：“啧是什么？”

    青鸾嫌弃地说：“你太拽啦，整天像有人欠你钱没还似的，谁不躲着你？要是早知道你在这里，我也要绕道走的。”

    驭风不屑道：“孟怀昔那种病秧子，有什么好的？”

    青鸾道：“你这样凶神恶煞的，又有什么好的了？”

    驭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想说自己一点也不凶，就算带着点杀气，也是帅气居多。

    青鸾摆了摆手，说：“温柔一点，要不然女孩子都怕你的。”

    驭风看着青鸾的背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是有点紧绷。他自语道：“温柔一点，文弱一点……”

    中午吃饭时听小二哥说，附近青岩寺的荷花池中开了一支并蒂莲，是难得的祥兆。林钏和青鸾想去看看，驭风跟着她们出了门，刚走了几步，忽然想起青鸾的话。

    孟师兄那样的就很好，文文弱弱的，不给人压力。

    驭风停了下来，开口道：“我要坐车。”

    青岩寺就在郊外不远，林钏她们都不怕走，不知道驭风是怎么回事。林钏奇怪地看着他，说：“为什么？”

    驭风言简意赅地说：“天热。”

    片刻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中暑了。”

    他一向壮得像头牛，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忽然就生起病来了。林钏不想勉强他，只好雇了辆车。青鸾本来要跟着他们一起去的，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说：“哎呀，我忘了洗衣服，金疮药也没买，路上要用的。”

    她抱歉地说：“我没工夫，要不然你们自己去吧。”

    驭风没说话，嘴角却泛起了一丝笑，仿佛在夸她，懂事。

    青鸾看了他一眼，嘱咐道：“照顾好小姐啊。”

    林钏靠在车壁上，没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驭风也上了车，跟林钏坐在一起，放下了车帘。

    车慢慢地走起来，有点颠簸。驭风坐在旁边，她不说话，他也没话说。

    林钏对他视若无睹，仿佛旁边坐着的是自己的影子。青鸾随身给她带了点心，林钏闲来无事，便拿出一块来吃。

    安静中，路程走了一大半。驭风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让她关注一下自己。林钏注意到他的眼神总往这边瞟，终于被看的不自在了，说：“你看什么？”

    驭风还记得自己病弱美男子的人设，说：“我头疼，可能生病了。”

    林钏噗地一声笑了，说：“你还生病？你长得这么辟邪，瘟神都躲着你走呢。”

    驭风不爽了，说：“我怎么就辟邪了？”

    她这么说是有点过分了。驭风长得挺好看的，轮廓鲜明，就是浓眉压着眼，眼神雪亮，透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就像内个什么……狼狗不是也挺帅的嘛？

    驭风被她嘲得有点受伤，沉默下来。林钏觉得自己过分了，天这么热，说不定他真的不舒服呢？

    要不然，还是多关照他一些吧。

    她说：“你要喝水吗？”

    驭风摇头。林钏想了想，又说：“要吃东西吗？”

    驭风本来要拒绝，忽然想起之前孟怀昔生病，林钏经常过去探望，听说又喂药又喂饭，自己很是吃味了一段时间。如今机会难得，他当然也要找补回来。

    驭风面无表情地张开了嘴，示意林钏喂他。

    林钏：“……”

    她怀疑驭风是真的中暑了，脑子热的不清醒。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桃花酥喂了过去。

    车被路上的石子颠簸了一下，林钏手里的桃花酥没对准，怼到了驭风的鼻孔里。

    “噗——”

    点心渣把他呛得半死，驭风疯狂咳嗽，又连着打了三个喷嚏，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就是被人伺候的感觉么，简直要了亲命了。

    林钏笑的要厥过去了，说：“你鼻孔张那么大干什么……哈哈哈哈哈。让你整天傲的鼻孔翻天！”

    有一说一，他只是鼻梁高，鼻孔是正常人的大小。不过他目中无人，日常拿鼻孔看人也是真的。

    驭风被她气得抓狂，怒道：“你干什么！”

    林钏拿了张帕子扔过去，饶是她向来感情内敛，也忍不住笑的前仰后合。

    “赶紧擦擦……浑身都是哈哈哈。”

    驭风抓起一块桃花酥，礼尚往来地往她的鼻孔塞去。林钏早有防备，伸手捂着自己的口鼻，一边还在笑。

    两弯笑眼有点可爱，却又特别气人。驭风气急败坏，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林钏有点冤枉，说：“这怎么可能是故意的。”

    驭风说：“那你对孟怀昔怎么就那么温柔？”

    林钏一怔，忽然明白过来了，他是在吃孟怀昔的醋。他一大早就说自己这疼那儿疼，也是在学孟师兄身娇体弱，风一吹就倒。可惜东施效颦，学了个四不像。

    林钏终于不笑了，说：“好端端的，你学他干什么？”

    驭风说：“你不是就喜欢那样的吗？”

    林钏皱眉道：“我有吗？”

    驭风说：“他一生病你就去照看，不是喜欢这样的是什么？”

    林钏偏离了重点：“谁会喜欢别人生病啊，难道你觉得是我妨的他？”

    驭风被噎得接不上话，觉得这丫头实在是不可理喻。车夫听见车里的声音，甩了一下皮鞭。

    啪的一声响，提醒了他们外头还有人在。林钏正色道：“不跟你闹了，坐好。”

    驭风手里还攥着半截桃花酥，低头看了一眼，有点憋屈。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它扔了。

    片刻车来到了青岩寺门口，因为开了并蒂莲，来上香的人不少。香客们拜完了佛，就去赏花。

    佛寺前卧着两尊石狮子，林钏带着驭风走进去，请了两柱高香，走进大殿，恭恭敬敬地上香。

    她跪在蒲团上，磕一个头，掌心随即反转向上，五心朝天，十分虔诚。

    她心中默念：“求佛祖保佑我族人平安繁荣，保佑我母亲身体安泰。”

    她祈求完毕，转眼看驭风站在一旁，并不下跪，但态度却也没有平时那样张狂，而是一种超脱的姿态。

    林钏说：“你许愿了吗？”

    驭风淡淡道：“我没什么愿望。”

    这样无欲无求，心无挂碍的也挺好。

    大殿的角落里，一名穿着青衫的书生接连磕了好几个头，不但虔诚，甚至十分惶恐。别人来拜佛时，神态都很平和，只有他像是被鬼缠住了，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

    林钏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了，竖起耳朵听他祈求什么。她的耳力敏锐，听见书生喃喃道：“求佛祖保佑，让那个妖怪离开我，我再也受不了它了！”

    驭风也听见了他的话，扬了一下眉，觉得有点意思。书生上完了香，愁眉苦脸地走出了大殿。两人悄悄地跟在他身后，想知道他有什么为难的事。

    书生来到侧院的池塘前，两朵粉色的荷花生在一起，开得正好。清风吹来，碧绿的荷叶互相碰撞，赏心悦目。

    正值中午，周围没什么香客。书生欣赏了许久，叹了口气说：“真好看。”

    这时候，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传了出来。

    “是啊，真好看。”

    书生的脸顿时扭曲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说：“你就饶了我吧！”

    尖锐的声音随即道：“嘿嘿，饶了我，饶了我吧！”

    佛门净地，那个纠缠他的麻烦还敢现身。书生十分绝望，用力拍了腹部一巴掌，怒道：“你不准、不准再学我说话！”

    静了片刻，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嘲讽，还在嘻嘻直笑。

    “不准！不准再学我说话！嘻嘻，呵呵呵呵呵呵！”



第四十九章
    那个声音像针一样尖锐，透着股阴森诡异的感觉，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声音并不是从书生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反倒像是从他的肚子里发出来的。

    林钏觉得奇怪，小声说：“怎么回事？”

    驭风略一思索，说：“应声虫？”

    书生锤了肚子几拳，自己疼的龇牙咧嘴，却又拿肚子里的怪物无可奈何。肚子里持续发出咯咯的笑声，仿佛在嘲笑他拿自己没办法。

    林钏走到近前，轻咳了一声，搭话道：“这位公子，请问你遇上什么难事了吗？”

    书生的行为，在外人看来像是在发癫，却没人知道他有多痛苦。他不敢跟这两个陌生人说，怕被他们当成疯子。

    林钏明白他的心思，说：“我们是沧海阁的门人，能祛除邪祟，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们说。”

    书生觉得自己大约是碰上江湖骗子了，但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人能求。这两个人看着自己的肚子发出诡异的笑声，居然毫不惊慌，说不定真有点本事。

    他犹豫了一下，沮丧地说：“我被妖怪缠上了，它就在我的肚子里。”

    出了青岩寺，他们找了个茶棚坐下，听书生把事情的经过说了。

    书生名叫张生，三个月前同窗去世，他去参加了那人的葬礼。回来之后，他就感觉肚子里痒痒的，有时候念书到深夜，就听见不知道哪里传来打鼾的声音。那声音离他很近，仔细一听，居然是从他肚子里传出来的。

    肚子里传来了打鼾声，把张生吓坏了。他开始到处求医，大夫们听了他的病情，都不相信，觉得他大约是脑子出了问题。有个道士给了他一张符，让他贴在屋里，还让他每天捣两斤大蒜来吃，吃到肚子里的怪物离开为止。

    黄符贴着没什么用，奇怪的打鼾声一直没有停止，有时候深夜还会发出笑声，桀桀桀桀桀桀，十分恐怖。

    得了这样的怪病，张生也不敢去见人，只好每天躲在家里。他接连吃了三天大蒜，肚子都要被烧穿了，可那怪物就是不走，还跟他聊起了天。

    “嘻嘻嘻嘻，每天上吐下泻的，你的肚子要烂穿了。谁教你的好主意？我不怕辣，你怕不怕？”

    它确实对大蒜没什么反应，倒是张生每天生吃大蒜，已经受不了了。那妖怪有时候会主动跟他说话，有时候又会学他说话，什么时候开口全凭它的心情。张生既心烦又害怕，这才来庙里求佛。

    张生把茶水喝了，叹了口气说：“今天来烧香，遇见了两位少侠，也许是缘分吧。不知道除掉这个妖，要花多少钱？”

    林钏说：“这妖怪比较少见，驱除要二十两银子。”

    张生觉得这个价钱还算公道，点了点头。帮陌生人不收钱，反而让他们更加不安，多少要一点，赚个住店钱也好。

    林钏把事情想了一遍，找到了关键，说：“你说头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是在参加完你同窗的葬礼之后，为什么会这样？”

    张生的神情微变，随即凄然道：“我也不知道。那位同窗姓李，平日里我跟他的关系最好。他去世，我也很难过。”

    林钏说：“他是怎么去世的？”

    张生沉默了片刻，说：“他性情清高。屡试不第，家里又穷，就抑郁而终了。”

    他说罢，紧紧地抿起了嘴唇，显然是不想就这个话题再谈下去了。

    林钏总觉得张生被应声虫缠上，和他同窗过世之间有点联系。但张生遮遮掩掩的，不愿意明说。

    刚认识，问的紧了他反而生防备，还是等等再说。

    张生痛苦地说：“我快被它烦死了，求两位大师救我。”

    确实，这虫虽然不害人，却很讨厌。每天光是发出奇怪的声音，或是学人说话，就足以把宿主搞得崩溃了。

    林钏说：“你放心，我们肯定能把它弄出来。”

    张生的眼睛亮了起来，说：“用什么法子？”

    像这种应声虫，也不总是待在人的肚子里，偶尔也会出来逛一逛。它不需要五谷滋养，却要靠太阴之气来维持生存。每到满月，太阴之气旺盛，它便出来活动。如果能趁这个机会把它抓住就行了。

    林钏平和道：“你运气好，明天就是十五，月圆之夜适合祛除这种妖怪。你准备些香烛和贡品，在家等着，我们去帮你做法。”

    隔天晚上，一轮满月出现在夜空中，温柔地照着大地。

    喜欢阴气的精怪都会在这时候出来活动，吸收太阴/精华，补充自己的能量。

    张生在自家后院摆了个供桌，放着香烛和黄纸，还有些果品和酒。他揣着手，一脸忧虑地看着请来的几个少年人，不知道他们行不行。

    到了亥时，阴气旺盛。林钏点上香烛，把点燃的黄纸往空中一扔。火焰轰的一声，陡然高涨。

    林钏开始念诵超度的经文。她诵经的声音如金玉相撞，空灵而好听。

    “死生生死几时休，物换星移春复秋。列子如风风御子，庄周蝶梦梦庄周。回命恰似风中烛，聚散如同水上沤。识破机关归去也，十洲三岛任意游……”

    经文的力量强大，无论是有冤屈的灵魂，还是恶作剧的妖怪，都不敢在它面前造次。

    张生的表情渐渐变得古怪起来，他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他大声嚷道：“啊，我的肚子好疼。道长、道长快别念了！”

    他肚子里也发出了尖锐的怪笑声。

    “啊呦，别念了！别念了！桀桀桀桀！”

    那应声虫感到了压力，在他的肚子里翻江倒海地折腾，仿佛要跟宿主同归于尽。林钏大步走过去，一掌拍在张生的腹部。

    张生疼的一挺身，就这么昏过去了。一道白色的光从他的肚子里飞了出来。它绕着张生转了一圈，停在其他人的面前。

    它尖声说：“我在里面呆的好好的，你干嘛把我叫出来？”

    林钏说：“就是你捣乱？为什么要跟他过不去？”

    应声虫咯咯一笑，说：“我爱跟着谁就跟着谁，你管不着！”

    它说着，深吸了一口气，身体陡然涨大了一圈。月亮的光辉补充了它的能量，应声虫在空中嗡嗡地飞着，忽然嗖地一下就不见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唐裁玉说：“它上哪儿去了？”

    湛如水说：“已经跑了吧。这种小妖怪，经不起吓的。”

    张生身上那种阴沉的气息消失了。青鸾愉快地搓了搓手，说：“这样就祛除了，钱真好赚。”

    张生悠悠醒转过来，看着头顶上几人关切的目光，有点瑟缩。林钏说：“你醒啦，妖怪已经被我们祛除了，你没事了。”

    张生还怕它会回来，小声说：“真走了？”

    林钏说：“走了。”

    张生说：“万一它又回来怎么办？”

    林钏给了他一张清净符，说：“放在荷包里，随身带在身上，它就不敢来骚扰你了。”

    张生十分感激，爬起来朝他们做了个大揖，说：“多谢各位道长，救命之恩如同再造，我该怎么谢你们才好！”

    林钏说：“不用客气，斩妖除魔是我们沧海阁的本分。”

    驭风说：“有酒吗，我想喝酒。”

    张生连忙说：“有上好的高粱，我去给道长们拿！”

    唐裁玉懒得抢功劳，也没什么想要的。反正千机楼有钱赚就行，不像林钏一样，到处奔走就为了给家族博个好名声。

    师父让他们出来行侠仗义，还说蜀山弟子行事要低调。既然如此，那就不留蜀山的大名了。反正蜀山百年大派，也不需要靠这一点小事来立身。

    张生付了酬劳，又送了驭风两坛高粱酒答谢。驭风有了酒心满意足，回到客栈喝了个大醉，回剑里睡觉去了。

    次日起来，林钏想起昨晚除了妖，既攒了功德又立了口碑，心情好得很。要是能一直这么顺利，过不了几年，沧海阁就不再是人们口中的邪派了。

    青鸾见她醒了，端了水让她洗脸，一边说：“我发现当道士还是挺好赚钱的，等咱们游历够了，就找个地方买个铺子，帮人抓妖，你说好不好？”

    林钏在外面闯荡够了，还得回去继承家业，当道士赚的一点小钱，她也不放在眼里。不过青鸾这么说就是一时心血来潮，想象一下很多年以后的事，也挺好的。

    她接过布擦了脸，说：“好，都依你。”

    青鸾想了想，又说：“那咱们找个繁华的地方，人多钱也多。我还能打听我爹的事。”

    林钏想起自己答应帮她找家人的事了，嗯了一声，说：“那最好去关中，要不然咱们最近就过去转转。”

    青鸾说：“你也觉得我爹是那里的人？我养父说了，他是个虬髯大汉，很豪爽，那边的人大多数都是这样的吧？”

    她说起父亲的事来，变得平和多了。毕竟长大了，明白了人生有很多不得已，跟遗憾和解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林钏托着腮想了一下，说：“关中有什么好东西？”

    青鸾说：“有糖画、皮影、羊肉泡馍，好吃的和好玩的不少呢。”

    林钏爽快地说：“那咱们就去，反正离中元节还有一阵子。”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她坐在梳妆台前，青鸾帮她梳头。

    林钏的头发又黑又亮，像绸缎一样柔软。青鸾给她梳了发髻，林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淡，从荷包里拿出个小盒子。

    她沾了点胭脂涂在嘴唇上。一点殷红晕开，立刻让她变得明艳起来。

    这颜色提气色又不太浓烈，很符合她的气质。没想到驭风虽然是个铁直男，却还挺会买东西的。

    青鸾端详着镜子里的人，露出笑容说：“真好看，小姐，你该多打扮打扮的。”

    林钏有点不好意思，想谦虚一句，却发现自己的嗓子不知出了什么毛病，忽然不能顺利地发出声音了。

    她用力说话，却只能吐出赫赫的气声。

    “呵……呃……咳咳……”

    青鸾觉察到了不对劲，说：“怎么啦？”

    林钏一手按着嗓子，感觉有什么东西按着自己的声带，阻止她说话。

    她有点慌了，站了起来。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冒了出来。

    “哎嘿，你的声音真好听！我拿走啦，呵呵呵呵！”

    屋里没有其他人，林钏跟青鸾面面相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都变了。

    不是吧，它不是已经消失了么？

    那声音又传了出来，带着十足的嘲讽。

    “嘻嘻，往哪儿看呢？大美人儿，我在你的、肚、子、里、呢！”



第五十章
    那个应声虫非但没走，还胆大包天地钻进了林钏的肚子里。

    她没想到，这样一个自己根本就没放在眼里的小妖怪居然这么难对付。她下意识锤了肚子一拳。

    应声虫嘻嘻笑道：“打得好，打得妙，打得再重些！”

    林钏说不出话来，简直要被它气死。青鸾也慌了，说：“喂，你快出来！”

    应声虫尖声说：“我就不、我偏不！气死你，略略略！”

    它的声音很尖锐，比较偏男人的声音，却又不完全是，让人听起来很不舒服。

    林钏手中凝了一道白光，按在肚子上，想用灵力把它赶出来。应声虫尖叫道：“哎呦，好凶、好凶！”

    林钏知道法力对它有效，便加重了力道。应声虫沉默了一阵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青鸾小声说：“它死了吗？”

    林钏忽然感觉胸口一阵疼痛，捂着心退了一步。

    应声虫尖声笑道：“这个地方好，你打不到我！嘻嘻嘻嘻嘻，我在这儿住下不走了！”

    她捂着的地方是膏肓穴，就在心脏旁边。过去说病入膏肓，就是说这个地方位置险要，病灶难以祛除。

    应声虫钻到这里，纵使是本事再高强的人，也对它束手无策。

    林钏还不肯放弃，心中默诵清净咒，一股清净之气从她周身升了起来。应声虫感到不舒服，便在她的膏肓穴附近打滚，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林钏疼的脸色惨白，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只好停了下来。

    她坐在太师椅上，心中憋火，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泄愤。自己好端端的，为什么想不开要去招惹这个牛皮糖一样的东西，如今可真是见识了什么叫做小鬼难缠。

    青鸾感到了压力，发现降妖的钱也不是这么好赚的。她说：“要不……开铺子的事，还是算了，抓鬼也挺不容易的。”

    林钏揉了揉太阳穴，现在还想那么远的事，还是顾眼下吧。

    青鸾盯着她的心口说：“喂，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应声虫说：“我乐意。”

    青鸾有点费解，说：“你是故意要跟人捣乱吗，对你有什么好处？”

    应声虫不回答她的话，反而跟她学道：“你是故意要跟人捣乱吗，对你有什么好处？”

    它开始了重复模式，变得更讨厌了。它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像，但语调和速度却学的一模一样。青鸾皱起了眉头，说：“不准学我说话！”

    应声虫咯咯直笑，说：“不准学我说话！不准！不准！”

    青鸾恼了，说：“你怎么这么爱学舌，你是八哥吗？”

    应声虫的笑声戛然而止，忽然就安静下来了。青鸾有点奇怪，说：“喂，你怎么又不出声了？”

    应声虫没出声，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隔壁的湛如水过来敲门，说：“吃饭了！”

    林钏没什么胃口，摆了摆手，表示心累不想去。青鸾劝道：“还是走吧，多少吃点，要不然没精力跟它斗。”

    来到大堂里，林钏他们靠窗户坐了。驭风宿醉还没醒，只有其他几个人。湛如水看了她一眼，说：“怎么了，愁眉苦脸的，一句话也不说？”

    林钏有苦难言。青鸾代替她说：“应声虫没走。”

    唐裁玉刚在她们旁边坐下，听了这话，睁大了眼。

    “昨天晚上不是已经祛除了吗？”

    青鸾小声说：“没走，钻进小姐肚子里去了。”

    众人十分惊讶，又同情地看着林钏。林钏一脸倒霉的表情，也没什么办法。唐裁玉说：“那再做法把它弄出来啊。”

    青鸾一摊手说：“它这回学精了，钻到了膏肓之间。谁敢驱赶它，它就往死里折腾人。”

    其他几人都沉默了，这是要命的事，谁敢惹它。

    湛如水怕惊动了那应声虫似的，悄声说：“那怎么办？”

    林钏一直在琢磨法子，翻倒茶水沾了，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朔月。”

    众人一怔，渐渐明白了她的意思。

    应声虫再厉害，也要依靠太阴的力量来生存。十五满月之夜，它吸取了足够的太阴/精华，所以才敢在人体内作祟。等再过十五天变成朔月，月亮完全隐没，是它能量最低的时候。

    到时候它抵挡不住林钏体内的真气，就算不驱赶它也要逃出来的。

    只是要再等半个月，也够人受的。唐裁玉说：“你怎么不说话？”

    青鸾替她道：“应声虫报复她，把她的声音压制住了。”

    唐裁玉有些意外，又同情地看着她，说：“唉，倒霉。”

    林钏颇有同感，叹了口气。这时候小二送了小米粥过来，金黄的米粥配着热乎乎的炸焦圈和包子，十分诱人。小二随口说：“几位还有什么吩咐？”

    应声虫忽然道：“有腌过的大头菜没有？搁点儿醋不放辣，点几滴麻油，切成细细的丝配粥最好了！”

    小二感觉声音是从林钏这边发出来的。面前的姑娘秀丽动人，说话的声音却像个男人，让他十分诧异。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迟疑道：“什么？”

    林钏很尴尬。作为席中唯一的男人，唐裁玉只好清了清嗓子，学着应声虫的声音说：“我说大头菜不放辣，有吗？”

    小二缓过劲儿来了，说：“有，要一碟？”

    应声虫又搭了话。

    “不要，我逗你玩儿！”

    小二哥彻底懵了，不但觉得这声音怪里怪气的，而且问完了又不要，也挺莫名其妙的。

    唐裁玉头上开始冒汗了，感觉小二哥把自己当成了神经病。他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递给小二哥，说：“开个小玩笑，别放在心上。”

    小二哥拿了钱，心情好多了，满面堆笑道：“客官真幽默，哈哈。”

    青鸾生怕应声虫又要说话，连忙摆手说：“你快去忙吧。”

    小二走开了，应声虫叽叽直笑，说：“还嫌我学你们说话，你们干嘛又要学我说话？”

    青鸾警告道：“你别再捣乱了，要不然……要不然我……”

    她也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应声虫根本不怕她，还反将了一军，说：“要不然我钻到你身体里去？”

    青鸾下意识一哆嗦，不敢惹它了。

    众人本来不错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他们至少还要跟这个家伙相处半个月，不知道这期间它要捣什么乱。

    唐裁玉喝了口粥，说：“接下来去哪儿？”

    青鸾想起了早晨跟林钏说过的话，说：“本来是打算去关中逛逛的，但……”

    她看了林钏一眼，摊上这样的烦心事，肯定也没心思出门了。青鸾说：“要不就在这里暂时待一段时间吧。”

    其他人没有异议，就这么决定了。林钏不想被人当成妖怪，吃完了饭就上楼回房，打算这半个月暂时闭关。

    回了房，林钏拿了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青鸾接过去一看，见上头写着：“帮我买两身男装。”

    青鸾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林钏肚子里的应声虫总是发出男人的声音，还总是出其不意地跟人搭话。与其被人当成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她还不如直接穿男装，也能省点麻烦。

    青鸾点头道：“我这就去，你等我。”

    她出门找了间成衣铺子，照着林钏的身量买了两身男装，一件白色，一件青色。

    她回到客栈时，驭风已经醒了。他看来是知道了应声虫的事，正靠在墙边，饶有兴味地跟那个小怪物对话。

    “你叫什么名字？”

    应声虫道：“我没名字。”

    驭风嗤之以鼻道：“连名字都没有，看不起你。”

    林钏头上暴起了青筋，想问问他是哪边的，怎么一点都不着急，还逗起妖怪来了。

    应声虫有点生气，说：“我不理你了。”

    驭风哈哈大笑，说：“那太好了，你千万别开口，一开口就输给我了。”

    应声虫回过味来了，又反了悔，说：“我凭什么不开口，我就要说，偏要说！”

    驭风点头道：“好吧，那你觉得我帅不帅？”

    林钏盯了他一眼，应声虫说：“还可以。”

    驭风挺高兴，扬了一下眉，就当这话是林钏说的了。机会难得，得多问几句。驭风又说：“你觉得我跟你孟师兄，哪个更好？”

    林钏已经放弃了，两眼一闭盘膝打坐，随便他们胡说什么。应声虫说：“谁是孟师兄？”

    驭风说：“是个病秧子，脸像纸一样白，瘦的风一吹就倒。”

    应声虫便说：“病秧子不好，但是你也不怎么样。”

    没想到它还挺会怼人的。青鸾忍不住笑了，说：“活该，让你在这里讨便宜！”

    驭风觉得有点没面子，吓唬它道：“小东西，看我不把你抓出来碾碎！”

    应声虫叫道：“哎呦，我怕死啦，哈哈，哈哈！”

    它咯咯地笑了一阵子，终于安静下来了。林钏叹了口气，觉得这小妖怪虽然烦人，驭风这家伙不但幸灾乐祸，还趁火打劫，也够讨厌的。

    众人在客栈待了数日，林钏一直没出门，总算没再惹上什么奇怪的目光。

    随着月亮一天天变亏，应声虫的活力渐渐没有那么强了。有时候一天到晚也不说一句话。林钏的话本来也不多，就算不能说话，对她也没有太大影响，反而渐渐习惯了这种怪异的共生。

    这天半夜，林钏刚刚睡着，忽然听见一阵哭声。

    “呜呜……呜呜呜呜……”

    林钏睁开眼，确定了声音是从自己的肚子里传出来的。她无可奈何，心想：“你又搞什么鬼夜哭，想吓死我吗？”

    应声虫哭了一阵子，居然主动开了口。

    “快到朔月了，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我，要赶走我了。”

    它还挺有自知之明的，林钏无声地笑了一下。应声虫说：“我没有太多时间了，能不能请你们帮我个忙？”

    林钏头上冒出了一个问号。青鸾听见声音，举起灯凑过来，说：“怎么啦？”

    应声虫一改先前的态度，老老实实地说：“我不是故意要跟你们捣乱的。只是我怕你们是坏人，所以不敢请你们帮忙。”

    两个都被它勾起了好奇心，听它说话。

    它小声说：“其实我不是应声虫，我就是天性喜欢学舌。活着的时候是这样，死了以后也改不了。”

    青鸾哦了一声，眼睛转来转去，猜测它是什么东西变的。

    林钏忽然想起之前青鸾无心说过的一句话，灵犀一闪而过，做了个口型。

    “这么爱学舌，难道是八哥？”



第五十一章
    它说：“其实，我生前是一只八哥。”

    青鸾喔了一声，态度平静。它有点失望，说：“你们难道就不惊讶么？”

    她们已经猜到了，当然不会太惊讶。青鸾说：“别的鸟死就去入轮回了，你为什么死了不走，还要跟人捣乱？”

    八哥开始难过了，咿咿呀呀地哭了起来，仿佛有天大的委屈。林钏十分无奈，自己的嘴唇一动不动，身体里却发出了诡异的哭声。这个情形被外人看见了，少说要被吓得三天缓不过劲儿来。

    它哭了一阵子，说：“我死了没什么。但我的主人死的太冤屈，他对我有恩，我却把他害死了。”

    青鸾说：“怎么回事？”

    八哥抽抽噎噎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它刚孵出来之后不久，父母就被捕鸟人抓走了。暴风雨天，它从巢里掉出来，淋了一身的雨，差点就冻死了。这时候李生路过，看见了这只雏鸟，生出了怜悯之心，便把它带回了家。

    之后李生用米糊和虫子把它喂养长大，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小八。

    八哥渐渐长大，羽毛黑里透着微微的蓝，身带五白，好看又精神。因为是从小在手里养大的，特别亲人。放出去盘旋一圈，还能飞回到人的手里来。

    李生读书的时候，常让八哥陪着自己。时间久了，八哥也学会了念诗，还会说一些简单的话，甚至能跟人做简单的交流，灵巧的不得了。

    李生很高兴，把八哥带给朋友们看。他的同窗里有一个就是张生，见了这只八哥，认为奇货可居，说不定能靠它赚一笔钱。

    同乡里，有个财主名叫胡员外，喜欢玩赏花鸟。张生便把这个消息卖给了他，换了五两银子。胡员外上门来，想以二十两银子的价格买走这只鸟。

    李生舍不得，拒绝了他们。胡员外觉得李生不过是一个穷酸书生，居然敢瞧不起自己，十分愤怒。他便雇了地痞去他家多次骚扰，最终把八哥抢走了。

    李生家里本来就一贫如洗，身上有风湿的旧疾，科考还屡试不第，如今唯一的精神寄托也被人抢走了，心情抑郁，没多久就过了世。

    八哥也很有骨气，被抢走之后，不再开口说话，也不吃胡员外家的一颗小米。一天之后就去世了，还死在了它的主人前面。

    林钏和青鸾听完了，都很唏嘘，没想到它还有这样一段悲惨的往事。

    八哥说：“那个胡员外顶不是东西，看见别人什么好，就要去抢。要不是他，我的主人也不会死！”

    青鸾了然道：“我很喜欢你的鸟，请你把它让给我，希望你不要不识抬举，要不然我就把你家拆了。”

    八哥又想起了当时的情形，呱地一声哭了，十分愤怒。

    青鸾能理解它的心情，又说：“你觉得那个张生是害死你主人的帮凶，所以你才待在他的肚子里，天天吓唬他，是不是？”

    八哥道：“对，我很恨他，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让他吃不好饭、睡不好觉。”

    那张生被骚扰了这段时间，确实不冤枉。青鸾说：“那个胡员外呢，你怎么不去找他的麻烦？”

    八哥气愤愤地说：“他身上戴着一串菩提子，是开过光的真货。我一靠近他就浑身疼痛！要不然我天天跟着他，烦死他！”

    青鸾觉得好笑，说：“所以呢，你想怎么样？”

    八哥说：“我看你们是有真本事的，人也不坏，想求你们帮我找胡员外算账。”

    青鸾没回答，看了林钏一眼。林钏嘴角含笑，没有回应。

    忙是可以帮的，但一事换一事，得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再说。

    八哥倒也乖觉，乖乖道歉道：“对不住。一开始你们做法抓我，我太生气了，所以就跟着你们捣乱。我看你们总说要行侠仗义，还不在乎报酬，我也没什么东西好给你们的，只好结草衔环，来世再报。”

    林钏比了个口型。

    “先把声音还给我。”

    青鸾传话道：“你先把声音还给我们小姐。”

    八哥沉默了片刻，说：“那个……还不了。”

    林钏扬起了眉，八哥立刻补充道：“不是我不还给你，是我没那个本事。不过等到朔月那天晚上，月相开始新的轮回，你的声音自然就回来了。”

    林钏也是这么推测的，听它这么说，松了口气。她点了头，青鸾便道：“看在你对你主人一片忠心的份上，我们就帮你这个忙了。”

    八哥连声道谢，跟他们说了胡员外的住处和模样。青鸾小声问林钏：“你想怎么办？就算胡员外抢人家东西，气死人又不犯法，官府也管不了啊。”

    旁边的长剑里忽然传出了声音。

    “那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呗，咱们也整点气死人不犯法的事就行了。”

    驭风从剑里冒了出来，看来他一直都在旁边听着。林钏比了个口型，说：“什么法子？”

    驭风弯下腰，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林钏听着，渐渐露出笑容，觉得他的法子不错。有些人确实欠收拾，就应该用最朴素的方式，让一切变得公平。

    城东胡家是当地最富庶的人家，院子占地颇大，还让工匠学了苏州园林的建法，做得曲折迂回，一步一景。

    胡员外把搜罗来的名种花草和鸟儿都放在这园子里。觉得住在这里，自个儿这种肚子里没墨的人，也变得风雅了。

    天刚一黑，丫鬟们就把院子里的灯笼点亮，到处都红莹莹的。胡员外就喜欢这种感觉，让他很有安全感。毕竟坏事做多了，总会有点心亏。

    大风穿过院子里的太湖石的空隙，刮得呼呼作响，颇有点鬼哭狼嚎的气氛。

    扑的一声，外面挂着的灯熄灭了，草木的影子在门窗外晃来晃去。

    胡员外有点不舒服，披上衣服出门去看。他站在走廊下，想把灯点起来，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个黑色的影子飘了过去。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往前走了半步，揉了揉眼，什么都没有。他松了口气，忽然听见风里传来了一个男子幽幽的叹息声。

    “唉……”

    胡员外的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腿也软了，怀疑自己大半夜的撞了鬼。

    然而等了片刻，没再听到声音，也没看见什么黑影。

    他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他想回屋休息，刚转过身，就见一个黑煤球似的影子漂浮在空中，跟他贴脸对着。

    胡员外想惨叫，脖子却被一道黑雾缠绕，让他只能发出如蚊蚋一般细小的声音，无法求救。

    煤球中裂开一个缝隙，开口说话了。

    “地底下又冷又黑。好惨啊……你害得我好惨……”

    胡员外打了个激灵，说：“你是谁？”

    煤球说：“你害了我，还不记得我是谁？”

    胡员外这辈子着实坑过不少人，实在分辨不出是哪一位冤亲债主来找他算账。他颤声说：“你是卖米的老苏？还是交不上租子的佃户老刘？我错了，我以后不把陈米当新米卖了，别人砸你的店不关我的事啊。”

    看来他得罪的人还不少，煤球哼了一声，很不满意。

    胡员外立刻说：“啊我知道了，你是老刘，那几亩田我送给你儿子，你好好托生去，缺什么跟我说，我给你烧纸钱，再给你烧个纸扎的房子……”

    煤球提醒道：“你派人打砸了我的家，抢走了我养的八哥，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胡员外醒悟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告饶道：“我知道了，你是李生。我错了，我给你烧纸钱！”

    煤球陡然涨到两倍那么大，作势要吞了他，阴森森地说：“你害死了我，烧纸就算了？”

    胡员外慌得不知所措，想了一下说：“你家还有儿子、还有你媳妇。你没了他们的日子不好过，我给他们补偿，我给他们钱，给五十……一百两？”

    这个时候还想讨价还价，胆子着实不小。他腹中猛然一疼，被那个黑煤球掏心打了一拳。

    胡员外捂着肚子缩成一团，不敢再耍滑了。他老实地说：“二百两白银，够你儿子长大成人了。我再请法师为你超度，祝你早日往生。”

    人都已经死了，光吓唬他没太大意义，能想办法从这人手里抠出钱来，补偿活人是最实在的。

    胡员外欺软怕硬，横行霸道这么多年，内里却挺有精明算计，说话都在关键上。煤球对他的解决方案还算满意，说：“希望你能说到做到，要不然——我生吞了你！”

    胡员外吓的连连磕头，说：“不敢，绝对不敢。我明天就去张罗，一定让您老人家满意。”

    对付这种老滑头，光听口头保证不行，还得给他施加点压力。

    煤球对着他的眉心按了一下，胡员外的眉心顿时出现了个黑色的印子。

    煤球恐吓道：“我对你施加了诅咒，如果你故意拖延，你的身体就会从这个黑斑开始溃烂，一直蔓延到全身。三天内做到你承诺的事，诅咒自然解除。如果你告诉了其他人，身体马上就会烂穿，化成一滩脓血。”

    胡员外快哭出来了，对这鬼魂儿的话毫不怀疑，连声说：“小人知道，我一定不敢拖延说谎。”

    他连连叩头，等抬起头来时，黑影已经消失了。

    一只机关鸟嗖地飞回客栈，头上展开一片画面。驭风化成一团煤球，对着胡员外张牙舞爪，把他吓得魂不附体。众人笑的前仰后合，八哥也看到了，也咯咯直笑。

    它笑完了，想起昔日跟主人相处的日子，又是一阵伤感。作为一只小小的八哥，它能为主人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它由衷地说：“这位大哥真厉害，居然不怕他手上的菩提子。”

    驭风回来了，听见八哥夸自己，不客气地说：“我道行高深嘛。”

    他坐下来，说：“我把他狠狠地吓唬了一顿，反正气死人不偿命，吓死人也不偿命，公平得很。”

    八哥已经成了他的小弟，立刻说：“大哥说得对！”

    驭风说：“我让他给张生的家人一些钱，虽然不能弥补他做的恶，但李家的人还得生活，有了钱日子也能好过一点。”

    八哥说：“好，都听大哥的。”

    驭风说：“你觉得合适就好。这几天放机关鸟盯着他，不怕他赖账。”

    次日一早，唐裁玉把机关鸟放了出去。机关鸟在胡府上空盘旋，监视着胡员外的一举一动。胡员外昨天夜里受了一场惊吓，后半夜也没睡着。天一亮就叫人出去，张罗着找和尚做水陆道场，要帮忙超度逝者。

    李生的家人对他恨之入骨，他的儿子十二岁，是个刚抽条的少年。一见害死他父亲的仇人来了，立刻抓起墙角的大扫帚，要把他赶出去。

    胡员外虽然带的人多，但并没有恶意。一行十五六个人，有十个是和尚，剩下的才是他的家丁。

    胡员外挂着两个黑眼圈，对着李生的遗孀鞠躬，真诚地说：“尊夫去世，我实在难过。在下昼思夜想，觉得应该为他举办一个水陆道场，为他超度亡魂。”

    李生的妻子一脸诧异，仿佛见了活的黄鼠狼给鸡拜年。李生的儿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举起笤帚就要打他们。一名家丁连忙挡在胡员外身前，替他挨了一笤帚。

    胡员外大声喊道：“别打、别打，我真的是来帮你们的！拿钱来！”

    一名家丁捧出一个匣子，掀开盖子，露出整整齐齐的一盒银锭子。

    胡员外说：“李先生过世，你们生活艰难，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李生的儿子回头看母亲，一时间都没说话。他们住的房子破旧不堪，又没了顶梁柱，生活实在艰难。少年还得读书，母子两个人不可能吸风饮露，就算要骨气，也得先活下去。

    李妻说：“你为什么这么做？”

    胡员外迟疑了一下，含糊说：“我最近受高僧点化，觉得以前做过的错事太多，想要一件件弥补过来。还请李夫人给我一个机会。”

    李妻见他神色诚恳而且惶恐，应该是诚心悔过的，终于点了点头。胡员外见她同意了，松了一口气，把钱交给了她的儿子。又让和尚们开始布置道场，为李生超度。

    李氏母子看着一群人忙忙碌碌，为自己的丈夫诵经祈福，感觉十分荒诞。人活着的时候对他百般践踏折磨，人死了又做这些文章。

    因为这边的阵仗实在太大，周围的邻居都来围观，议论纷纷。林钏等人也混在其中，看胡员外忙碌折腾，破财消灾。

    折腾了大半天，超度完毕。胡员外感觉卸下了一个大包袱。驭风说：“怎么样，心里舒服点了吗？”

    八哥说：“还好。”

    驭风说：“还有哪儿不高兴？”

    八哥说：“我是只小鸟，只能为主人做到这些了。要是来世有机会当人，我要当个侠客，专门抱打不平，让好人不再受欺负。”

    驭风仿佛有所触动，静了片刻笑了，说：“很好。有理想，你可以的。”

    邻居们渐渐散去，李生的儿子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停住了脚步。他的母亲说：“怎么了？”

    少年搔了搔头，疑惑地说：“没事……就是刚才，我好像听见小八说话的声音了。它不是已经没了吗？”

    他的母亲也听见了八哥清脆的声音，想来是自己的幻觉，有些惆怅。

    再也看不到丈夫站在屋檐下，逗弄八哥说话的样子了。

    她轻轻地说：“兴许是它想念你父亲，回来看他呢。”



第五十二章
    办过道场之后，胡员外额头上的黑印渐渐消失了。

    这事算是了结了。他因为活见了鬼，知道善恶到头都有报，打算收敛自己，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人受他的欺负了。

    隔了一天，林钏听见八哥开了口。

    “几位少侠，谢谢你们帮我报仇。我没有多少力量，不能再在人间待着了。这段时间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走啦。”

    林钏虽然一直盼着它离开，一旦它真的要走了，居然还有点舍不得。

    青鸾说：“你真的要走了？”

    八哥咯咯一笑，说：“你放心，我这一走就去投胎，不会再来跟你们捣乱了。”

    说话声中，众人见一只小鸟的虚影从林钏的体内飞出来。

    八哥扑着翅膀，绕着他们飞了一圈，仿佛是在告别。片刻它一扑翅膀，飞出窗外，就这么消失了。

    少了个附体的小妖怪，林钏感觉自己的身体变的轻盈了许多。她长舒了口气，终于解放了。

    不过她的声音还要等到朔月才能回来。这几天她一直穿着男装，头发简单一束，用一根白玉簪别住。因为身量高挑，看起来像个英俊的少年郎。

    一群人走在一起，她跟另外两个男人相比，一点也不逊色，反而有种清爽的帅气感。

    青鸾给她梳完了头，笑道：“小姐，你要是个男人，我非嫁给你不可。”

    林钏扬了一下眉，青鸾立刻心领神会，改口道：“少爷。”

    林钏看了眼墙上挂着的剑，说：“驭风呢？”

    青鸾说：“还没起吧。他现在自己住了，说不定藏了酒喝到半夜呢。”

    最近驭风不在剑里待，非要自己付钱，单独住一间房。林钏觉得他没必要这样，这么多年大家在一起，相安无事的都习惯了。但驭风很坚持，还说男女授受不亲，一夜之间就变成个正人君子了。

    他最近的行为跟从前很不一样，态度时近时远的，让人捉摸不透。

    他在想什么，男人的心也是海底针么？

    青鸾整天跟他们在一起，明白每个人在想什么。她淡淡地说：“以前没有感觉的时候，整天待在一起也没关系。可一旦心情变了，就没办法像原来那样相处了。”

    她感慨地说：“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离开你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你明白那种感觉吗？”

    林钏意识到她是想说自己感情淡薄。青鸾觉得自己有些僭越，却还是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是怕跟人走的太近，也不懂什么叫喜欢。”

    林钏看着她，仿佛在说：“我怎么不懂了？”

    她现在是男装打扮，模样颇帅气。青鸾被她看的不好意思，伸手推了她一下，说：“我跟你说正经的呢，别这么看着我。”

    林钏便端然坐正，做了个口型道：“那你说，什么是喜欢？”

    青鸾想了一下，说：“喜欢不是大起大落，而是细水长流。你心里知道这个人会陪你一辈子，你也会一直陪着他。是一种很轻盈的感觉，就像……柳絮飘过水面，不仔细感受，很容易就错过了。”

    林钏的五感虽然敏锐，对情绪的感受力确实比一般人低。从小她就是个让母亲省心的孩子，不爱哭，饿了也不闹。但长大之后，却成了一个行走的冰雕。

    青鸾把窗户打开，对她说：“体会一下，城镇的风是什么感觉？”

    林钏深吸了口气，空气中飘散着糖炒栗子的气息，又甜又香。楼下的酒窖里散发着陈酿的香气，还有妇人身上的胭脂香味。远处传来商贩的叫卖声、小孩子跑跳嬉闹的声音，融合成一股亲切的市井气息。

    她做了个口型说：“热闹。”

    青鸾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说：“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啊。你对以后的事想得太多了，多看看眼下，会感受到很多不同的东西。”

    林钏似乎有所触动，又觉得有些复杂。青鸾笑了一下，说：“也不用着急。慢慢来，说不定哪一天，忽然就明白了。”

    这边的事办完了，接下来他们打算去关中看看。

    他们现在位于华阴，往西走一天就到长安，去的目的是帮青鸾打听家人的消息。其实大家都知道，找到的机会很渺茫。但陪她过来走一走，也算是满足她一个心愿。

    临近长安，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男子都生的高大粗犷，女子柔美丰腴，这里的水土确实养人。湛如水说：“你对这里有熟悉的感觉吗？”

    青鸾摇了摇头，半天露出一个苦笑，说：“就算出生在这里，也没有感觉。”

    湛如水嗯了一声，说：“那时候太小了，还没有记忆。”

    这样寻找，有种大海捞针的感觉。青鸾不想让大家有压力，转移话题道：“这边有什么有意思的，咱们去逛逛。”

    唐裁玉说：“有贵妃泡过的华清池，大约也不准咱们进。还有……嗯，轩辕坟离这里挺近的，大概妖怪比较多？”

    商末时，三妖在轩辕坟里修行，分别是九尾狐、九头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后世小妖怪奉她们为祖宗，聚集到这里修炼，因此这边的妖怪着实不少。

    蜀山弟子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看见妖怪就抓。然而虫儿多的地方，鸟就多。妖虽然没有招摇过市，路上遇见的道士却有好几个。

    几人在茶棚里歇息，有个穿青袍的中年道士，留着三缕胡须，提着个布招子走了进来。

    小二过来，殷勤地为他擦了桌子，说：“道爷，要什么茶？这儿有雨前的龙井、大红袍、白毫茉莉……”

    道士说：“出家人不讲究那么多，高碎就行。”

    高碎就是茶叶末，价钱最低。小二哥没嫌他抠，利索地答应了。道士又说：“请问小哥，这附近有人家需要降妖除魔的吗？贫道擅长抓妖、驱鬼，上个月刚抓了一只狐狸呢。”

    小二哥还没回答，茶棚角落里，一个少女喝呛了，连声咳嗽起来。

    道士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盯在她身上，眼眯了起来。少女脸憋得通红，一直咳嗽。林钏发现那道士有点眼熟，忽然记起来了，他们在洞庭湖附近见过。

    这不是那抓耗子精炼丹的道士，青阳子么？

    其他人也认出了这个道士。唐裁玉有点好笑，喃喃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还真在这里又碰见他了。”

    这道士似乎记性不好，一时间没认出他们来。林钏等人也就不动声色，看他又要做什么。

    旁边那桌的少女大约十六七岁，举止有种天真的稚拙。她同桌没别人，看穿着打扮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容貌倒是挺漂亮的。

    道士一直盯着那少女看，眼里全无别人。少女被他看的有点害怕，低着头不敢动。小二哥看不过去了，端了茶水挡在他们中间，笑道：“客官慢用，小心烫。”

    他想了一下，又说：“从这边往北走，有个集市，那边人多。道爷过去帮人测八字，应该能赚不少卦资。”

    青阳子扬了一下嘴角，意味深长地说：“不用了，我已经找到买卖了。”

    少女打了个哆嗦，喝完了茶，把钱留在桌上就快步走了。其他人没怎么在意她，林钏他们却对她留了心。青阳子喝了一杯茶，很快也走了，怎么看都像是在跟踪那个小姑娘。

    林钏比了个口型：“怎么样？”

    青鸾离那少女最近，确认了她身上的气息，确定地说：“是狐狸变的，一听说道士抓狐狸，把她吓坏了，浑身都打哆嗦。”

    驭风嗤道：“呆头呆脑的，一看就是刚修成人形的小妖精，什么都藏不住，还不如人的心眼儿多呢。”

    湛如水说：“那道士不怀好意，小狐狸要遭殃了。”

    驭风冷淡地说：“妖精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唐裁玉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几人沉默了一会儿，又喝了一杯茶，似乎都在想同一件事，唐裁玉开了口。

    “那什么，要去看看吗？”

    林钏站了起来，不光是她，其他几个人也忍不住要同情弱小。那小狐狸看起来傻乎乎的，没有做人的经验，身上也没有害过人的戾气，要是被杀了就太可怜了。

    少女离开茶棚之后，并没有朝着城里走，而是向着郊外去了。

    她大约是想赶紧回到洞里藏起来，然而既然被盯上了，当然是往人多的地方跑才好。万一那道士对她下手，她还能喊几声救命啊、非礼了，趁乱搅混水。大家看她是个小女孩子，肯定不会相信道士的话，说不定还要把那个调戏少女的家伙扭送官府。

    而她往野外跑，不但给了青阳子抓她的机会，要是家里有其他的狐狸，还会被来个顺藤摸瓜，一窝端掉。

    这么看来，这小狐狸是真的傻。

    小路蜿蜿蜒蜒，通向荒郊野外。路边的草长到人的膝盖，风一吹簌簌直响。

    再走一阵子，就见前头一只灰毛狐狸东跑西窜。它生的又瘦又小，跑的不快，被青阳子追着，慌得要死。

    道士感觉这狐狸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从怀里掏出一叠符纸，喊道：“呔，大胆妖孽，还不束手就擒！”

    他说着漫天一撒，符纸飞了起来，每一道符纸上都带着金光，飘悠悠地向狐狸追去。

    狐狸被符纸包围，因为太过恐惧，干脆就地蹲下了，把头埋在前爪里。就像被老鹰追捕的小动物，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瑟瑟发抖。

    林钏的反应最快，拔剑冲了上去。只见银光闪烁数下，长剑把符纸斩得粉碎。小狐狸吓坏了，缩成一团吱吱直叫。

    青鸾过去抱起了它，说：“打架啦，我们家少爷杀人不眨眼，都往边上稍稍。”

    青阳子本来都要抓住这只狐狸了，没想到半路杀出这几个多管闲事的来。他皱眉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湛如水有些好笑，说：“你不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再仔细看看？”

    青阳子端详片刻，终于想起了他们。他怒道：“原来是你们！”

    驭风一晃，变成了个煤球飘在半空，幽幽地说：“好久不见，道长别来无恙啊。”

    青阳子怕他怕得厉害，一见了驭风，说话顿时没那么嚣张了。他说：“我……贫道入世斩妖除魔，乃是立大功德。你们别被这小妖精迷惑了，赶紧把它交出来。”

    湛如水说：“它干什么了，你就除它？”

    青阳子有点语塞，湛如水又说：“它身上没有戾气，修行又浅薄，连做坏事的本钱都没有，抓它是不是过份了？”

    青阳子浓眉一压，喝道：“现在没做坏事，不代表以后不做坏事。异类就是异类，你们别太天真，把它给我！”

    青鸾捋了一把狐狸，说：“它这灰毛也没有多好看，扒了皮也不值几个钱。你是想要它的内丹吗？”

    青阳子被说中了，老脸微微一红。青鸾又说：“融了它的内丹，也就涨个一年半载的修行。你这么贪心，涨修为不涨德行有什么用，渡劫的时候一样被雷打下来。”

    青阳子恼羞成怒，道：“你们少废话，师门何处，报上名来！”

    唐裁玉淡淡道：“哦，我们是沧……”

    林钏一抬手，打断了他。青鸾立刻说：“我们是蜀山弟子，奉师命下山维持六界秩序的。”

    青阳子听了蜀山的名头，脸色一变。蜀山在百年前与六界立下的盟约，每个修真者都是知道的。他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乱杀，已经违反了修真界的规矩，要是被抓到蜀山，少不得要挨上几下雷劈，提前感受飞升的感觉。

    林钏提着剑挡在狐狸身前，一副要打也奉陪，不打请早点回去的姿态。她一身白衣在风中翩翩拂动，充沛的剑气绕着她周身流动，形成了一个强大的气场。

    青阳子知道自己远不是这白衣少年的对手，何况对面还不只他一个人。

    青阳子不打算吃眼前亏，冷笑一声说：“好罢，今天我就放过这小妖怪。以后可别让我再遇上了，要不然，嘿嘿……”

    他说着，抓起布招子往肩上一抗，大步走了。

    道士走远了，小狐狸松了口气。它从青鸾的怀里跳下来，对他们拱了拱前肢，仿佛作揖。

    它开口道：“多谢几位恩人相救，我没做什么坏事，我只是头一次变成人形，想来人间看看。”

    刚才是林钏出手救了它，它对林钏最为感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她，充满了崇拜。

    林钏摆了摆手，青鸾替她说：“不用谢。我们少爷最看不得不平事，妖欺负人不行，人欺负妖也不成。”

    林钏点了点头，对青鸾的解释很满意。

    狐狸说：“我叫云仙，请问恩人高姓大名，我来日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林钏没说话，青鸾说：“我们少爷姓林。恩就不用报了，我们什么都不缺。”

    狐狸发现从一开始到现在，林钏一直没说过话。一开始它还以为是这少年性格高冷，但看起来不像是这么回事。

    它说：“恩人怎么不说话？”

    驭风感觉这个小狐狸话还挺多，而且好像对林钏过于感兴趣了。他把胳膊搭在林钏的肩膀上，懒散地说：“我兄弟嗓子坏了，说不出话来。你还有事么，没事就快走吧。”

    驭风一开口，就给人很强的压迫感，而且他这样搭着林钏的肩膀，有种宣示亲密的意思。林钏对他的行为有点不爽，拿胳膊肘把他捣开了。

    狐狸作为一只野生动物，对这些动作的含义很敏感，下意识认为驭风把林钏当成了他的所有物，不准自己靠近他们。

    它同情地看着林钏，这么好的一个男孩子，居然嗓子坏了，还被这个一看就很凶悍的男人纠缠。

    它往后退了一步，想了想说：“多谢你们，那我走了。”

    它说着一甩尾巴钻进了草丛，迈开小腿奔跑，灰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解决了这个小插曲，一行人返回城里，找了间客栈落脚。准备这十来天就在城里待着，打听一下青鸾父亲的消息，顺便休息一阵子。

    因为路上疲惫，林钏很早就睡了。夜里好像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以为是做梦，便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次日林钏很早就醒了。她起身来到窗前，忽然发现窗户开了道缝。

    她睡觉之前记得把窗户关上了的，怎么会开了？

    窗户不但开着，桌子上还放着一堆新鲜的药草，有薄荷、菊花、甘草和蒲公英，甚至还有几个水灵灵的梨。这些东西都对嗓子有好处，但不成配伍，也没有剂量。看得出来，送药的人对医理并不精通，但用意还是好的。

    谁这么闲，半夜三更偷偷潜进来送药？

    林钏凝神分辨，感觉药草上残余着一缕淡淡的妖气。她忽然想起了昨天的那个小狐狸，该不会是它干的吧。

    药草都是山里现采的，叶子上还带着露水。大半夜它在山里跑来跑去的，到处找药草，然后又巴巴地送过来，实在很辛苦。

    虽然自己的嗓子过几天就会好了，但它不知道，还很为自己操心。

    这些小妖怪虽然没读过书，却知恩图报，比很多人都强多了。

    林钏觉得它有点可爱，拿起梨啃了一口，还挺甜的。



第五十三章
    天气不错，适合出去逛逛。

    吃过早饭，唐裁玉邀湛如水出去走走，还客气地问其他人要不要一起去。林钏等人不想去打扰他们，都很善解人意地推辞了。

    驭风道：“我要睡觉，外头太热了，还是客栈里凉快。”

    青鸾道：“我要洗衣服，还要炖点鸡汤给小姐补身子，在外头跑了这么久，瘦的都不成样了。”

    林钏说不了话，摆了摆手，示意你们只管去。

    自打去苗寨见过湛母之后，湛如水对唐裁玉的态度渐渐好了起来，愿意在他面前笑了。甚至昨天傍晚，青鸾从外面回来，还看见两个人在窗户下面说悄悄话。

    唐裁玉想去拉她的手，湛如水把手背在身后，低着头盯着鞋尖儿，居然有点害羞。

    过了这么久，她大约是想明白了，与其要摘天边的月亮，不如珍惜身边的人。

    青鸾洗过了衣服，坐在屋里绣花。林钏有点无聊，想出去走走。她做了个口型，下午回来。

    青鸾嗯了一声，又说：“叫驭风吗？”

    林钏摇了摇头，转身出门了。街上有些小馆子，是地道的小吃。她点了一碗羊肉泡馍。

    以她的经验，吃这样的小饭馆，羊肉只有寥寥的几块。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除了汤面上漂着的几片肉，汤下面居然还藏着好几块羊肉，厚厚的很实在。

    她觉得自己今天运气不错。吃完了肚子里热乎乎的，心情也变得好起来。

    出了饭馆，路边有些小摊。一帮小孩子聚在一起套圈，摆的最远的是一只玉镯子，水头不太好，但是成色不错，也值几两银子。

    镯子周围的东西就没那么值钱了，有小孩儿喜欢的拨浪鼓、点心，还有一小缸鱼。

    林钏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小孩儿们大呼小叫地套了半天，什么都没套中，零花钱倒是都让摆摊的老头儿赚走了。

    林钏一副可惜的表情。老头儿说：“这位小郎君，你也试试？”

    林钏摇了摇头，以她的本事，闭着眼都能套的中，但亲自下场太占老板的便宜。旁边的小孩子开始起哄，说：“哥哥套一个！套一个！”

    林钏推脱不了，便掏出几枚铜钱，买了五个圈。她端详了一下，旁边的小孩儿们就开始喊道：“套那个木偶！”

    林钏便随手一抛，套中了斜上方的一只小木偶。那个木偶很精美，小孩子们都想要。见林钏套到了，先是爆发出一阵欢呼，继而又发出了难过的叹息。

    这么好的东西，要被一个大人拿走了，可惜。

    林钏要这个没用，也不夺人所爱，便把木偶递给了旁边的一个小孩子。

    小孩儿迟疑了一下，说：“给我啦？”

    林钏摇了摇头，伸手比了个圈，示意给他们一起玩。

    其他的小孩子立刻明白了，一拥而上，喊道：“这是大家的，给我摸摸，先给我摸摸！”

    孩子们拥着小木偶，一窝蜂地跑了。

    林钏看旁边有本奇谭小说，青鸾最喜欢看这些神仙鬼怪的东西，便帮她套了一本。老板发现这个少年人手还挺稳的，开始用拒绝的眼神看着她，希望她不要把自己值钱的东西都套走。

    林钏这样百发百中，确实有点招眼，于是故意失误了两下。老板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手里还剩最后一个环，决定试试最难套的玉镯。

    镯子在最后面，前面被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挡着，一不小心就会落地。她瞄了一下，伸手一抛。这时候起了一阵小风，旁边的杨柳枝被吹得不住飘浮，圈儿轻飘飘的，也理所当然地飞偏了。

    这是常事，老板满面堆笑，正准备问她要不要再来一次的时候，圈儿打了个旋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只玉镯上。

    圈子咕噜噜地原地转了几下，停了下来。老板的脸一抽搐，怀疑自己看错了。

    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见这么寸的小旋风，简直见了鬼了。

    林钏也有些诧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今天是怎么了，运气这么好。

    老板愁眉苦脸地把镯子包起来，要递给她。老头儿的手粗糙而充满皱褶，这么大年纪还出来摆摊，活得不容易。林钏不缺首饰，也不想让他难受，便摆了摆手，指了一下旁边的一缸鱼。

    老板意识到她不稀罕这镯子，要换鱼。他立刻满脸堆笑，说：“小郎君心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不跟老头儿为难。这鱼好啊，又精神又漂亮，摆在书房里看着就高兴。”

    两条小锦鲤养在一个水钵里，一条墨黑，一条珍珠似的白，确实挺好看的。林钏接过了鱼，捧着钵往回走，打算养几天，走的时候不方便带走，就找个地方放掉。

    此时已经过了处暑，夏天的热气渐渐褪去了，风吹在身上很舒服。

    路上的行人都很悠闲，大人领着小孩儿买糖葫芦，又有挑夫担着粮食从路上经过。这时候长街尽头传来一阵马蹄的踢踏声，平静顿时被打破了。

    骑在马上的人慌张地喊道：“都让开、让开，拉不住了，马惊啦！”

    路上顿时乱成一团，大人拉着小孩子往路边跑，挑夫慌乱中被绊倒了，担子里的绿豆漫天飞扬，下雨似的撒了下来。旁边摊子上的水果咕噜噜滚了一地，不停打转。做糖画的锅翻了，灼热的糖浆流了出来，不知道烫伤了谁的脚，害的那人大声哭叫，一边满地乱跳。

    林钏倒是不怕，她搁下水钵站在路旁边，打算等马来了就把它按住。

    惊马很快就到了跟前。林钏正要出手，那匹马踩中了几个苹果，蹄子一滑，重重地倒在了地上。骑着马的人也摔倒在地，抱着头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街上鬼哭狼嚎，有人受了伤，有人为了损失而心疼，有的尖叫、有的放声怒骂。

    而林钏站在那一片狼藉中，奇迹般地毫发无伤，甚至连头发都没乱半分。惊马完美地避开了她，扭伤了蹄子倒在地上，不住喷着气。

    惊慌渐渐平复了，其他人缓过劲儿来，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仿佛看到了被神仙护体的天选之人。

    林钏也觉得奇怪，她以前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有这么好的运气。至于她的锦鲤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水钵在一片混乱中被撞翻了，两条小鱼在地上啪啪地弹跳，拼命挣扎。

    林钏把鱼捡了起来，幸好都还活着。本来还想养几天的，这下看来是不成了。她捧着鱼，大步走到小河边，把鱼放进去了。

    她身后不远处，惊马的主人被路人围了起来，一群人乌乌泱泱地找他要赔偿。那人自己也摔得头破血流，赔钱是免不了了，没出人命就是万幸。

    锦鲤入了水，摇头摆尾地游了一圈，躲进浮萍下面去了。

    林钏在河边站了片刻，看着水中的波纹动来动去，知道那是她的锦鲤在来回游动。

    “你运气可真不错。”

    林钏回过头，见驭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她身后。

    她摇了摇头，觉得都是巧合。

    驭风说：“回去吧，快到中午了。”

    两人一起往回走，路边的石榴树上结了果子，有小孩儿拳头大小，从外表看红彤彤的，其实酸得很。驭风说：“我刚才见马朝着你冲过来了，刚要过去，就见那疯马滑倒了，真是怪了。”

    林钏不能说话，只能听他说。

    驭风想了想，又说：“昨天的那只狐狸不知道怎么样了，看起来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就到处乱逛，下次碰见道士看它怎么办……”

    他话音刚落，树荫里一颗石榴掉了下来，啪叽一下子砸到了驭风的脚前。鲜红稀烂的石榴籽摔了满地，就像一个警告。

    两人都没有防备，吓了一跳。这样拳头大的石榴，沉甸甸的，砸在头上可不得了。

    驭风以前从来没碰到过这种倒霉事。他感觉林钏运气好的同时，自己的运气却变得差了起来。

    是不是有什么运气守恒定律，一个人的运气好，她身边的人就要倒霉？

    驭风踢了踢那颗摔得稀烂的石榴，说：“你有没有觉得，有点不对劲？”

    林钏也有同感，疑惑地抬头看了一眼。树上静悄悄的，连只鸟都没有。

    驭风说：“怎么你碰到好事，我就遇到坏事？”

    林钏忍着笑，想说是他平时不攒人品。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们觉得周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妖气。驭风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必须把这事弄清楚。

    旁边就是一条小巷子，他拐了进去。屋檐的阴影照在这里，地上堆着碎瓦片和枯草，是个阴暗没人的小角落。

    驭风气场全开，在这里他不怕吓到路人了。他震慑道：“什么鬼，给我出来！”

    周围的气温一下子降下来，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窜出去了，果然有妖怪。

    驭风回头对林钏说：“你看清楚了吗？”

    是昨天他们救过的小狐狸。不过它没什么恶意，顶多就是皮了点。

    驭风似笑非笑地说：“是昨天的那只灰皮崽子，它跟着你报恩来了。”

    林钏扬了一下眉，不置可否。驭风有点愤愤不平，说：“那个小花痴。它找你报恩就算了，跟我捣乱是什麽意思？”

    说实话林钏穿男装确实很好看，有种清隽的美感。看它对林钏这么在乎，把它引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驭风故意凑近了林钏，沉声说：“那狐狸是看上你了。算它有眼光，你这样确实很不错，就连我……”

    他往前走一步，林钏后退一步。他的话还没说完，天上忽然掉下来一堆瓦片，噼里啪啦地砸在了他头上。驭风被砸的灰头土脸的，抬头一看，屋檐上蹲着一只灰毛狐狸。

    狐狸挑衅地看着他，还呲牙冲他哈气，仿佛在说：“臭流氓，放开那个小哥哥！”

    驭风就等它出来呢，瞬间撩起衣摆，一下子窜上屋顶，喊道：“小崽子，给我站住！”

    狐狸撒腿就跑，四条小腿迈的贼快。路上的行人见一个大男人飞檐走壁的，不知道追着什么东西跑远了，都十分诧异。

    林钏掸了掸身上的灰，心想：“一个两个都这么幼稚。”

    驭风追着狐狸跑了大半个城，终于在一个废弃的小角落堵住了它。小狐狸走投无路，钻进了一个破旧的竹筐里，蜷缩成一团不敢出声，希望他眼神不好没发现自己。

    驭风无情地放倒了竹筐，一把抓住了它命运的后颈皮，把它提了起来。

    小狐狸蹬着腿，尖声说：“放开我，你这个坏人！”

    驭风一向有点‘谁说我坏，我就坏给他看’的毛病。他扬起嘴角，邪魅狂狷地说：“哦，我哪坏了？”

    狐狸说：“他不喜欢你！你不要欺负他说不出话来，更不能纠缠他！”

    看来这狐狸真的挺关心林钏的，一心想着保护她。就凭这一点，驭风可以原谅它往自己头上扔石榴和瓦片的事。

    他说：“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我？”

    大约是年纪不大，狐狸的思想还是唯心的。它固执地说：“我就是知道。”

    驭风嘁了一声，说：“你这叫一厢情愿，自以为是。”

    狐狸不服气，挺胸道：“那也比你好。我是雌的，你是雄的，他也是雄的，你们俩没可能。”

    驭风意味深长地喔了一声，说：“所以你觉得你有机会了？”

    狐狸傲然道：“我当然有机会。我是狐狸，有的是法子让他喜欢我。”

    驭风笑了，说：“你不行，他不是那种会被诱惑的人。”

    林钏看起来确实冷冷的，不开口的样子像个冰雕。要引诱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容易。

    但狐狸很讨厌他轻视自己的态度，跟他较上了劲儿。

    “要是我能行怎么样？”

    驭风无所谓地说：“行就行呗，还能怎么样。”

    狐狸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没意思，失去了跟他抬杠的兴趣。驭风正色道：“别跟着我们了，你没自己的事吗？”

    “报恩就是最大的事情。”狐狸坚定地说，“我奶奶说了，受人恩情要报答，不能没良心。”

    驭风有点心累，说：“那你今天已经报过了，可以走了吗？”

    狐狸哼了一声，显然还想继续跟着他们。驭风难得好好地跟它说：“我们有正事要做，你也好好修炼吧。你现在道行太浅薄，他看不上你。”

    他说着把狐狸放在地上，说：“行了，你走吧。”

    聊了半天，狐狸好像全没听进去。它傲娇地说：“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要你管。”

    它一甩蓬松的大尾巴，一跃跳到高处，撒腿跑了。

    劝完了狐狸，驭风陷入了沉思。

    其实怪不得狐狸看走了眼，林钏男装确实挺好看。尤其是那种冷淡的气质，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小少爷，不但满脑子诗书，还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唯独不懂的就是男女之事。

    那种勾引正人君子堕落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诱惑。不光狐狸跃跃欲试，就连驭风也挺想试一试的。

    不过他是守护灵，引诱契约人乱来这种事属于监守自盗，违背他的原则，所以还是算了。

    驭风买了一坛酒，慢悠悠地回去了。林钏已经回了客栈，见到了他，比了个口型道：“狐狸呢？”

    驭风随口道：“跑了。”

    林钏便放了心。晚上她看了一会儿志怪小说，随手搁在一边，心想世上哪有这么多妖精女鬼，穷书生净想好事呢。

    她闭上眼，正要睡觉。外头风呼呼的，把窗户刮开了。

    林钏披上外衣起来关窗户，忽然见自己的屋里，多了个人。

    少女穿着藕荷色的衣裙，两只手攥着衣角搓来搓去，有些局促不安。不是别人，正是昨天的小狐狸云仙。

    云仙头上戴了朵珠钗，还擦了口脂，艳丽中不失少女的纯真。不愧是狐狸，稍加打扮就十分妩媚。

    林钏见惯了妖精变人，倒是不怎么怕。她做了个口型：“你来干什么？”

    云仙看懂了，羞涩地低下了头，说：“我……我来看看你。”

    大半夜的，有什么好看的。林钏摆了个请的手势让它离开，态度很冷淡。狐狸非但不走，反而上前一步，涨红了脸说：“你等等，我有话说。”

    林钏只好回头看着它。少女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鼓足了勇气开口道：“小哥哥，我问过族里的祭司了。我是纯阴之体，如果跟我结合，就能治疗你身上的疾病，以后你就能说话了。”

    她轻轻地靠在了林钏的肩上，说：“你救过我一命，我要报答你的恩情。”

    她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香气，身体柔软，跟人类没什么区别。

    林钏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什么意思……这都是什么跟什么。搜神记里的鬼狐艳谭，居然还有降临到自己身上的一天。

    云仙说：“我虽然是异类，但对公子没有恶意，只求你别嫌弃我。”

    她十分羞涩，声音低了下去，说：“人家是第一次，你温柔一点。”

    林钏：“……”



第五十四章
    林钏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种超出了常识的状态，让她手足无措。

    她往后退了一步，狐狸跟着往前一步，把她逼到了床边上。林钏只好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冷静一下。

    如果能说话，她……她现在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这个误会太大了，林钏不知道直接告诉她真相，会不会被她当场打死。

    小狐狸以为她在紧张，善解人意地说：“你别怕，你要是不会，我……我可以教你。”

    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林钏一脸沉痛，她既没有这种想法，更没有这个条件。

    两人正在僵持中，门缝里飘进来一阵黑雾，驭风听见声音从隔壁过来了。

    林钏仿佛见了救星，示意他来解决。驭风化成人形，挡在两人之间，说：“我白天不是跟你说了吗？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没有用。”

    云仙不服气，说：“你为什么老是要妨碍我？”

    驭风笑了一下，说：“她是不会喜欢你的。”

    云仙自尊有点受伤，说：“为什么？”

    驭风直截了当地说：“她的胸虽然平，但确确实实是个女的。”

    他又补了一刀：“你跟她都是雌的，没可能，我才是雄的。”

    云仙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林钏一脸抱歉。她抬起下巴，示意自己没有喉结，又痛快地拉开外衣，示意要不然你来检查一下？

    事关重大，虽然不好意思，狐狸还是隔着中衣摸了一下。驭风说的没错，林钏的胸虽然平，但勉强还是有的。

    它确实眼神不太好，喜欢上了一个女人。

    美好的初恋破碎了，狐狸两眼含泪，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林钏觉得很对不住它，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才好。云仙说：“那你为什么打扮成男人的样子？”

    驭风没跟她解释应声虫的事，只是简单地说：“我们整天东奔西跑的，穿男装方便。”

    林钏点了点头，小狐狸想她若是能说话，自己听到她的声音，也不至于误会。它回想自己这几天来的行为，十分后悔，恨不能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林钏对她作了个揖，示意自己虽然不能接受它的好意，但还是很感谢它。

    狐狸噘着嘴，先是小声抽泣。后来实在忍不住了，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一言不发地消失在两人面前。

    林钏站在原地，有点愧疚。她看了驭风一眼，仿佛问他，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驭风说：“这又不能怪你。放心吧，失恋都这样，它回去哭一会儿就好了。”

    除了这样，也没有别的办法。林钏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疲惫。

    驭风说：“你睡吧，它应该不会来了。”

    林钏嗯了一声，驭风推门出去了。屋里还残余着小狐狸身上的脂粉香味。

    林钏躺在床上想，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它。等能说话了，要亲口跟它道歉。

    在客栈待了两天，狐狸没再出现，林钏觉得这件事算是过去了。

    这天中午，她刚午睡起来，见床头趴着个毛茸茸的活物，狐狸又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它伸出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林钏的脸，仿佛要叫她起床，又或者是想偷偷地跟她亲近一下。

    林钏：“……！”

    她吓了一跳，差点下意识把它扔出去。狐狸的反应也很快，往旁边一窜，轻盈地跳下了床。

    林钏以为它还没放弃，头上冒出了冷汗。狐狸今天没变成人形，蹲在地上一甩尾巴，一副乖巧的模样。

    它说：“我想通了，就算你是女子，也救了我的命，我还是要报答你的。”

    林钏还没见过这么执着的妖精，想说举手之劳而已，真的不用这么认真。

    狐狸说：“你有什么愿望，只要我能做到的，都会尽力帮忙的。”

    它这么小一只，认认真真地要帮自己实现愿望，实在有点可爱。它的法力浅薄，太为难的事也做不到。林钏不想麻烦它，正打算谢绝，忽然意识到它对这里很熟悉。关于青鸾的事，倒是可以问一问它。

    她示意云仙稍微等一等，她去隔壁叫了青鸾过来。

    这些狐狸祖辈在这里修炼，对这里的事比上了年纪的老人还要清楚，问它们确实是个办法。

    青鸾明白了林钏的意思，把自己的事情跟狐狸说了一遍。云仙抬起爪子搔了搔头，说：“我没见过这样的人。你们等我回去问问奶奶，它活得久，什么都知道。”

    它说完就走了。隔了一天，窗户外传来爪子搔抓的声音。林钏过去一看，小狐狸正试图把窗户扒拉开。

    她把云仙捞进来，做了个口型道：“怎么样了？”

    林钏坐在椅子上，狐狸跳到她的膝盖上坐下，说：“奶奶说她已经不关心人间的事了。要是你们实在想知道，可以跟一个叫幽冥会的组织打听一下。”

    幽冥会，这名字听起来就很神秘。林钏没听说过这名字，回头看青鸾，青鸾也不知道。她拍了拍墙上挂着的剑，说：“你听过吗？”

    驭风从剑里冒出来，冷淡地说：“问我干什么，我又不可能什么都知道。”

    青鸾感觉他的态度不太好，说：“我就是随口一问，你怎么这么凶？”

    驭风往墙上一靠，双手抱臂，说：“没听过。”

    这个男人除了对林钏有耐心，对其他人都冷冰冰的像一块铁板。青鸾放弃了跟他沟通，问云仙道：“那是干什么的？”

    云仙说：“简单的说，那是个杀手组织。不过这个组织跟别的杀手组织不太一样。”

    青鸾哦了一声，说：“怎么个不一样法？”

    云仙说：“奶奶说，这个组织的杀手都以代号相称，受雇的不光有一些亡命之徒，少数名门正派的人，也隐藏了身份，暗中做这一行。”

    青鸾有些惊讶，说：“名门正派的人不缺钱吧，为什么做这种危险的事？而且一旦被人发现，就会身败名裂，很划不来啊。”

    云仙摇头道：“他们加入的理由千奇百怪，有的是为了贯彻自己的理念，以暴制暴。也有的人纯属嗜血，沉迷于那种双面人的生活。白天道貌岸然，夜晚杀人不眨眼。”

    它说完抖了抖毛，觉得那样的人生太复杂了，人果然比妖还难理解。

    青鸾说：“他们知道我爹的事？”

    云仙说：“奶奶说，幽冥会的人知道很多江湖中的密辛，只要给够了钱，他们也会提供情报。”

    青鸾有些心动了，像他们这样盲目地寻找，希望十分渺茫。不如去问那些老/江湖，他们总会知道一些线索。

    这样的组织一般都很神秘。青鸾有些顾虑，说：“像我这样的陌生人，怎么才能接触到他们？”

    云仙便笑了，它伸出爪子挠了一下，从脖颈上扒拉下一根细细的金属链子。

    林钏一早就看见它今天戴了根链子，还以为是为了漂亮，现在看来不是这个意思。

    链子的下方坠着一个小小的圆牌子，上头刻着数字，拾九。链子虽然细，质地却十分坚韧。

    云仙说：“拿着这个去，他们就知道你不是外人了。”

    幽冥会的每个杀手都以代号相称，以免暴露身份，这应该是他们的信物。青鸾说：“你奶奶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云仙抬起爪子搔了搔头，说：“谁知道呢。奶奶以前有不少蓝颜知己，说不定就是其中哪个人留给她的。要不然就是她自己一时兴起，在里面做过几天赏金杀手……都是过去的事了，是什么都不重要。”

    为了报恩，连这么隐秘的东西都拿出来了。青鸾很感激它，说：“谢谢你。”

    云仙说：“不用谢，只要恩人开心就好了。”

    林钏摸了摸它的头，以示自己很高兴。云仙舒服地眯起了眼，蹭了蹭她的手。它说：“你们什么时候去，我可以给你们带路。”

    青鸾立刻站起来，说：“那太好了，咱们现在就去。”

    驭风淡淡道：“我就不去了。”

    他今天比平时更不合拍，林钏扬眉看着他，想问他为什么不去。驭风打了个呵欠说：“昨晚没睡好。反正有狐狸带路，你们去就是了。”

    他说着消失了。林钏管不了他，去叫上了唐裁玉和湛如水，一起跟着狐狸出了门。

    大隐隐于市，听起来十分神秘的幽冥会，在关中的分堂居然藏在一个小小的弄堂里。

    云仙跳到屋檐上，指引着他们穿过街巷，来到了一间不起眼的小酒馆前。

    酒馆的门前潦草地挂着个招牌，上头写着老酒窖三个字。酒馆门前生着一棵大槐树，本来阳光就很少照到这里，被树荫一挡，更显得阴沉了。

    看到这样的气氛，很少有客人会走进来。在附近住久了的人才知道，这里的老板懒得很，去找他买酒，多半得个卖光了的回答。他一年到头都不做生意，天知道酒是怎么卖光了的。

    虽然开门不做生意，却总有人隔三差五来他的酒馆待着。来的人大多数都沉默寡言，经常夜里来，白天走，像鬼魅一样。

    那些是一个个藏在代号后头的人，来的目的不是喝酒，而是接任务。

    狐狸从矮墙上跳下来，小声说：“就是这里了，他们的老板姓白。”

    林钏弯腰把它抱起来，揣在怀里走了进去。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抽一杆水烟。屋里本来就黑漆漆的，再加上缭绕的烟雾，让人仿佛走进了幽冥洞府。

    大堂里没有别人，白老板看了他们一眼，以为是误入的普通客人，悠闲地说：“几位来的不巧。厨子前天被我解雇了，酒坛子也砸了，什么都不卖。”

    几人走到柜台前。林钏从怀里掏出了那条乌金链子，客气地说：“白老板，我们想跟您打听点事。”

    白老板拿起乌金链看了一眼，神色变得正经起来。他说：“拾九啊，他都金盆洗手好多年了，你们从哪儿得来的？”

    林钏笑了一下，说：“是一位前辈给的。”

    这个组织的杀手本事都很高强，每个人的去向也都很清晰，不至于被人杀了夺走信物。能让他们交托这链子的，必然不是外人。

    白老板说：“你们想问什么？一个问题一两，不打折扣。”

    青鸾说：“一两白银？”

    白老板拨弄了一下旁边的算盘珠，发出清脆的声响，无情地说：“当然是一个问题一两金。你已经问了一个问题，欠我一两。”



第五十五章
    一个问题一两金。

    青鸾的脸唰地一下子白了，这也太坑人了。她向来抠门，没想到今天遇见了抠门算计的祖宗。

    白老板掸了掸柜台上的灰，说：“无论问题难易，我的回答都值一两黄金。良心建议你们想好了再问。”

    林钏拍了拍她后心，仿佛是说，你只管问，多少钱我帮你出。

    青鸾咬了咬牙，说：“二十年前，我爹娘带着襁褓里的我去西川，路上被人截杀。我爹娘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我想知道我爹娘是谁，杀他们的是什么人？”

    白老板听了，态度平静地说：“知道家人的姓氏吗？”

    青鸾说：“不知道，他们什么线索都没留给我。我养父说，我爹是关中口音，当年三十岁出头，一脸虬髯，左脸上有个刀疤，使一口金背大环刀，擅长赌博，还会出老千。”

    白老板在幽冥会的堂口做事多年，什么时候、谁接了什么活儿杀了什么人，他都有印象。甚至外头的一些案子，他也略知一二。这么多年，赏金任务都有记录，耐心找一找，总能得到一些线索。

    他寻思了一下，说：“你们稍等，我查一下。”

    白老板去了后面，过了很久，他才慢悠悠地出来了。

    他说：“符合特征描述的，有三个人。一个是开酒庄的，有赌博的毛病，还因此斩断了自己的左手小指，二十年前被人追债杀了。第二个号称黄河怒虎，因好跟人打架，浑身上下有几十条刀疤，后来在成都跟人决斗，不敌被杀。最后一个外号悍刀，叫做李远恒，他使一口金背大环刀，脸上有一道刀疤。二十年前陪妻子归宁时，在青城山下被人截杀。”

    她的养父就是在青城山附近遇到她父亲的。青鸾意识到最后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自己的父亲，身体微微一震。

    她小声道：“李远恒……是他吗？”

    白老板说：“这人的祖上是打铁的，自己家有个兵器铺子，他有时候技痒，也会亲自打铁，练了两膀子力气。后来他到处游侠，帮过不少人，也得罪过很多人。当时关中一带的人，都听过悍刀李这个名头。至于他会不会赌博就不知道了。”

    青鸾说：“杀他的人是谁？”

    白老板露出微笑，说：“不可说。”

    青鸾有点生气了，看他的态度分明就是知道，但不肯告诉自己。

    她说：“为什么不可说？”

    白老板一脸高深莫测，说：“这是行规，不可说就是不可说。这里面水/很/深，利益关系复杂，牵扯到很多大人物。圈子太小，熟人太多。说太多对咱们都没好处，懂？”

    众人：“……”

    青鸾感觉他在说废话，直接道：“是不是你们的人杀了他？”

    白老板坦然道：“这个倒是可以告诉你，不是。我们幽冥会是有底线的，杀的都是些该死的人。我们不会平白无故对人动手，更何况他身边还带着女人和孩子呢。”

    青鸾心里十分难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白老板靠在柜台边，说：“你也不必太难过，其实悍刀李的仇，当年已经有人替他报了。”

    众人都很诧异，青鸾更是震惊地看着他。白老板说：“悍刀李的名声在江湖里还不错，他死之后，有人替他抱打不平，下任务悬赏凶手的人头。不过对手实在太强，任务挂了半年也没派出去。”

    他眯起眼，仿佛想起了当年的事，说：“后来有个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偏偏要接这个活儿，还不要赏钱。他暗中跟踪了那人半个月，终于逮着机会下手，把那人弄残了。”

    青鸾道：“没杀了那人？”

    白老板摆了摆手，说：“杀不了，差距太大，能全身而退就不错了。”

    众人都觉得有些可惜，白老板拨了几下算盘珠，四进一作五，再添二作七。他微笑道：“七两黄金，有现钱吗？”

    林钏身上带着些碎银，照着黄金兑换，还差一些。唐裁玉大方地掏出几颗金瓜子，把不足的部分补上了。

    白老板收了钱，心情甚好，说：“多谢惠顾，欢迎再来。”

    这么贵的消费，他们这辈子不想再有第二次了。白老板做完了买卖，盯着林钏的剑，仿佛对它产生了感兴趣。

    他说：“这位公子的佩剑不错，能给我看看吗？”

    她的剑包着鲨鱼皮鞘，从外表看不出怎么回事，但边角上有些磨损了，露出一点铁铸的浪花纹样。林钏不想给他看，用手按住了。

    白老板也没强求，呵呵一笑说：“从哪儿得来的？”

    青鸾代答道：“普通铁匠锻造的。”

    白老板喔了一声，意味深长地说：“是把好剑，好好珍惜。”

    离开了幽冥会的堂口，青鸾一直沉默着。她总算知道了自己亲人的信息，但行凶的人是谁，帮她父亲报仇的那位侠士又是谁，仍然是迷。

    她可能这辈子也没办法亲手为父母报仇了。但一想到有人仗义出手，帮她重创了仇人，她又有些安慰。

    “我姓李……”

    青鸾自言自语道：“我一直都想知道我姓什么，原来我姓李。我爹是个大侠，我是好人的女儿。”

    她这么说的时候，有些惆怅，又有些欣慰。林钏有点心疼她，伸手拍她的肩膀。

    青鸾勉强笑了一下，说：“我没事，谢谢你们帮我完成了心愿。”

    湛如水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样？”

    青鸾知道她担心自己总想着报仇，摇了摇头说：“我还没想好……养父说他把我爹葬在了青城山下，过段时间我想去祭拜一下。”

    湛如水见她还算理智，也放了心，说：“应该的，我们陪着你。”

    几人回到客栈，青鸾的情绪还不太好，回房休息去了。云仙跟着林钏回到房中，跳到墙边，用爪子挠了挠剑。

    “喂，我们回来了。”

    驭风没有反应，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去哪里闲逛了。云仙本来就不喜欢他，见他不在，松了口气。

    林钏把那根链子给它系在脖子上，做了个口型道：“多谢你了。”

    云仙摇了摇头，说：“不用谢，答应你的事做完了，我该走了。”

    它还是狐狸的模样，仰起头说：“你可以抱抱我吗？”

    被这样看着，谁也没办法拒绝它的要求，何况是个毛茸茸的小可爱。

    林钏把它抱在怀里，轻轻抚摸它柔软的背毛。狐狸闭上眼，留恋地蹭了蹭她的脸。

    林钏的心情有点难以名状，明白它还是觉得自己是它心中的少年郎，哪怕是欺骗自己，起码这片刻是满足的。她不忍心打破它的想象，便抱着它没动。

    狐狸叹了口气，说：“你的心地很好，我没喜欢错人。以后等我修行好了，说不定咱们还会再见面的。”

    狐狸往后退了一步，依依不舍地说：“我走啦，你要好好的。”

    说罢它跳上窗台，跃到低处的屋檐上，轻巧地离开了。

    林钏目送着它离开，有些惆怅。也许就像它说的，喜欢是一件美好的事，自己或许不必太排斥这种感觉。

    自从上午他们离开之后，驭风就一直没出现。

    他好像刻意在回避什么。这个人的心思其实藏的很深，他不想说的，谁也问不出来。

    不过比起他，还有一件事更重要。

    今天就是朔月，太阳一落下去，林钏的声音就要回来了。

    她已经很久都没说话了，忍耐了这么久，终于不用再靠眼神跟人交流了。一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就好了起来，打算出去散一散步。

    距离客栈不远处，有一条小河。林钏站在岸边看了片刻，没找到她放生的鱼。

    风轻轻吹过，她抬头望着远处的斜阳，盼着它快点沉下去。

    这时候驭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了。

    “你的鱼呢？”

    林钏回过头，驭风笑吟吟地靠在她身后的一棵大柳树边，不知道跟了她多久了。林钏早就习惯他这样神出鬼没的了，也没怎么意外。

    晚风轻拂，林钏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清隽而又秀美。

    驭风戏谑地说：“挺好的一个小郎君，可惜是个哑巴。”

    林钏也没恼，在河边坐下了。她看着水，驭风则看着水里她的倒影。

    他道：“等声音回来了，你最想干什么？”

    林钏也没什么想做的，至于开口第一句话说什么，她还没想好。

    驭风说：“其实我觉得你这样挺好的。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乖乖听着。以前是我听你吩咐，如今是你听我说话。”

    林钏扬了一下眉，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驭风感慨道：“真舍不得，小哑巴要走了，以后就看不到你想说话又说不出来的模样了。”

    太阳沉下去了，阴长阳消，月亮开始了新一轮的循环。

    林钏忽然感觉自己的声音回来了，浑身变得无比轻松。她说：“原来你一直都在看我的笑话。”

    许久没开口，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但总算能说话了。

    驭风笑了，说：“小哑巴是你，平常怼人的也是你，只要是你说话，我都听着。”

    跟她在一起，他锐利的眼神就变得柔和起来。林钏如释重负的模样跟平常不同，就像个普通的小丫头。他忍不住伸出了手，想摸一摸她的脑袋。

    练武之人岂能允许别人动手动脚，林钏下意识使出擒拿手，一把攥住了驭风的手腕。

    两人僵持片刻，驭风毕竟脸皮厚一些，先开了口。

    “你抓着我干什么？”

    林钏还没问他想干什么，他居然还好意思问自己。

    她说：“你要干什么？”

    驭风坦然道：“你头上有片叶子。”

    林钏放开了他，低头掸了掸，道：“叶子呢？”

    驭风手负到身后，恢复了跟她秋毫无犯的模样，道：“被风吹走了。”

    他虽然这么说，眼里却藏着笑意。她的心有些悸动，觉得这样跟他待在一起，其实感觉很不错。

    驭风站起来，说：“不早了，回去吧。”

    林钏走在他身旁。晚风吹过河道，静默中她感到一阵温柔，或许这就是青鸾说的那种，稍纵即逝的感觉。



第五十六章
    这边的事了结了，还有半个月才到中元节。他们打算先去青城陪青鸾祭拜父亲，然后再去澧都。

    青城山树木苍翠，群峰环绕如同城郭。青鸾的父母被葬在一处僻静的石崖下面。当年她的养父就在这里遇见了李远恒，答应帮他抚养女儿，又找到了他妻子的尸首，合葬在这里。

    一块石头充作墓碑，上头是养父用剑刻的字，义士夫妇葬身于此。

    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他便这么权作标记，将来怀里的孩子也有个祭拜的地方。

    养父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婴孩，叹了口气。一晃二十年过去，养父已经不在了，青鸾重新回到了这里。

    她低头看着石碑，神情哀伤。其他人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不想打扰她。

    青鸾伸手擦去石头上的灰尘，轻声说：“爹，娘，女儿来看你们了。”

    风轻轻吹过，长草拂动，仿佛在回应她的话。青鸾说：“这些年我过得很好，谢谢你们把我托付给了好人。”

    她把带来的酒打开，浇在墓碑前。她道：“虽然你们不肯告诉我，但我还是知道了，我姓李。我跟其他人一样，是有家的人。”

    她哑声说：“白老板说，有人已经帮你们废了仇人，可我心里还是难受。如果我知道了仇人是谁，我一定会杀了他。”

    林钏把手放在青鸾的肩上，示意她平静下来。青鸾抬手擦去眼泪，肩膀颤动，不住抽泣。

    林钏干脆把她抱在了怀里，轻轻拍她的背，安慰道：“好了，你还有我们呢，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青鸾的眼泪把她的肩膀打湿了，她很少这么脆弱。林钏有些心疼，让她哭够了才放手。

    祭拜完了青鸾的父母，众人打算去附近的城镇，找个客栈落脚。

    骑马走在路上，清风吹过，带来一阵草木的清香。林钏耸了耸鼻子，似乎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息。

    青鸾也闻到了，变得不安起来。她凑过去小声道：“小姐，是你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凉的甜香，就像水仙花开了。林钏的状态很正常，不是她散发出来的。她皱眉道：“不是我，这附近可能有咱们的族人。”

    她的族人平时都会把气息控制的很好，在野外出现这种情况，很有可能是遇到了危险，在向人求救。

    气息是从前头传来的，林钏道：“我去看看。”

    她循着香气的方向找去。走了一段路，前方传来了打斗的声音。其他几人也跟过来了，驭风说：“打起来了？”

    空气里的香味越发浓烈，其中又混合着血腥味。一名二十多岁的女子捂着胳膊，跌跌撞撞地向这边逃过来。后头两个男人追上来，一边喊道：“小妞，别跑啊！”

    那女子见有人，立刻喊道：“侠士救命……咦，少宫主？”

    那确实是她的族人，叫凤羽。她擅长弈棋，性情很温柔，小时候林钏还跟她学过下棋。能在这里遇上，也是十分有缘了。

    “不长眼的东西，竟敢伤害我族人！”

    林钏怒叱声中，拔剑飞掠上前，登时鲜血四溅。

    那两个男人还未惨呼出声，已经倒在了地上。林钏下手极狠，割断了其中一人的喉咙，另一个也奄奄一息。

    他恐惧地看着面前的白衣女子，哀声告饶：“女侠饶命……都是他干的，我只是个跟班的！”

    林钏以剑指着他，说：“你们追她干什么？”

    那人颤声道：“我大哥看出那位姑娘是诡月族的，觉得奇货可居，想抓去献给护法。”

    林钏听到护法两个字，生出了不好的预感。她说：“你们的护法是谁，你们又是什么人？”

    那人有些犹豫，林钏把剑往前送了半分。他的脖子上见了血，登时道：“我说、我说，护法叫娇夜，小的们是血衣门的人。”

    走到哪里都能遇到他们，这些人简直把天底下的坏事都做尽了。

    其他人也有同感，青鸾皱眉道：“怎么又是血衣门。”

    凤羽哭着说：“少宫主，他们还抓了其他的姐妹。我跟秋容、白霜一起出来游历，另外两个人都被他们的人掳走了。我想回沧海阁报信，又被他们的人追杀。要不是命大碰到你们，我就被他们抓走了！”

    那人吓得脸都白了，小声道：“小人不敢……绝不敢的。都是护法，她要为小公子寻找鼎炉，我们也是听从吩咐办事……”

    诡月族的人是双修的绝佳鼎炉，被抓走定然是要被凌辱致死。这种事已经很久都没有发生了，没想到最近因为血衣门死灰复燃。

    林钏气得脸色铁青，说：“被抓走的人在什么地方？”

    那人打了个寒战，既不敢说，又不敢不说。他小声道：“我说了，女侠能不能饶小的一命？”

    虽然不甘心放过他，但救出另外几个人才是当务之急。林钏咬牙切齿地说：“可以。”

    那人立刻道：“就在城郊的一座宅子里。不光小公子在，被抓去的人也被关在柴房里。”

    有娇夜的地方，就有小公子。林钏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敌人深恶痛绝，心里发了狠，这次一定要把他从重重帷幕后揪出来，废掉他一身的功力。再把他挂到城头上，暴晒七天七夜，让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都来唾弃他。

    那人说：“小的知道的都说了，女侠能饶了小人吗？”

    林钏把剑一收，冷冷道：“滚。”

    那人如蒙大赦，连声道：“多谢女侠不杀之恩！”

    他说着，连滚带爬地跑了。青鸾走过来，说：“就这么把他放跑了？”

    林钏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当然不能放，跟着他。”

    血衣门的人狡猾多端，他交代的据点不一定就是真的，还是放他回去，一路跟着最保险。

    凤羽受了外伤，林钏让湛如水等人先带她找个地方落脚，好好疗伤。自己和驭风去追踪那个喽啰。

    青鸾担心她会有危险。林钏说：“没事的，我先去探探路，今天不动手。”

    她说罢，朝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了。跟踪了片刻，那喽啰在路上碰见了另外一人。林钏和驭风闪身躲在不远处的小巷子里，隔着一堵墙，听见了他们的话。

    后来的这人见他满身是血，说：“怎么回事，那小妞呢？”

    喽啰把差事办砸了，不敢说实话，只说：“一不小心让她给跑了，老六子去追了。”

    另一人道：“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喽啰说：“那女人挺厉害的，不小心被她捅了几剑。都是皮外伤，没事。”

    他这样隐瞒，连同伴死了也不说，看来是要卷细软跑路了。

    另一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愁眉苦脸地说：“最近都抓不到人。护法责怪下来，怎么交代？”

    喽啰叹了口气说：“管不了那么多，你忙着，我先回去了。”

    他说着，顺着一条小路向前走，拐了两个弯，进了一座民宅。宅子门口有两个家丁模样的人守门，确实是他说的地方。

    驭风说：“他们的人不是都要服用什么含笑半步癫么，就这么跑了，不怕活不过明年端午？”

    林钏道：“谁知道呢，那种毒药应该很昂贵，舍不得给这种小喽啰吃吧。”

    就算是毒药，不少材料也是很难得的。一颗能控制人的药丸，在娇夜他们眼里比人命还值钱，怎么舍得给每人都来一颗。

    林钏绕了个弯，来到院子的另外一侧。院外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她一跃上了树，躲在树冠里向下俯瞰，把宅子看的分明。

    宅子前后有三进。最后一进院的东南角上有间柴房，门前有两个人站岗，被抓来的人可能就被关在那里。

    一会儿功夫，又有好几个人来回走动。如果直接硬闯，无异于捅马蜂窝。林钏看好了地形，打算等夜里他们防备松懈了，就来救人。

    驭风轻飘飘地浮上来，说：“怎么样？”

    林钏说：“就是这里了，等天黑再来。”

    正说着话，忽见娇夜穿着一身红裙，提着食盒施施然往后院而去。

    林钏心念闪动，猜想娇夜是要去找小公子，便悄悄跟了过去。

    娇夜穿过月洞门，走到书房前。她敲了敲门，柔声说：“公子，我进来了。”

    她推门进去。林钏一跃落在书房的屋顶，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院子里的大树参天，没人注意到她。

    驭风化作一团黑雾，陪在她身边。两人的耳力都很敏锐，听见屋里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拿出去，我不想吃。”

    那声音有些熟悉，林钏皱了一下眉头，看向驭风。

    驭风也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人说话，一时间却想不起来，摇了摇头。

    “小公子怎么了，奴家哪里惹你生气了？”

    男人的声音十分暴躁：“你们主子教我的是什么鬼东西？这魔功不进则退，只要停上个十天半月，以前的功夫就白费了。身体还难受的很，筋骨又疼又痒，为什么会这样？”

    娇夜安慰道：“这是主人的顶级魔功，练成了就天下无敌。除了你之外，主人都舍不得传授给第二个人。公子忍耐一下，只要练成了，就再没有人能比得上你了。”

    她笑了一下，又说：“公子是太急于求成了。你现在的力量，不是比从前强大了很多了吗？”

    小公子说：“光靠我自己修太慢了。诡月族的人对修炼很有好处，给我多抓几个来。”

    娇夜迟疑了一下，说：“诡月族的人可遇不可求。公子还是不要太挑剔了吧？”

    小公子冷冷道：“我就是要这一族的人。抓的越多，那姓林的越难受，我心里就越快活。”

    林钏心里咯噔一下，这人竟是故意在针对自己。天底下这么恨自己的人没有第二个，她心道：“难道是他？”

    她掀开瓦片，伸手在屋顶上钻了个小洞，透过天光看进去。一个男人坐在床边，脸上戴着个银质的面具，看不清面目。

    娇夜笑了，说：“好好，我都依你。”

    男人又说：“我钱花完了。”

    娇夜说：“我跟主人说，让人再送一些来。”

    男人抬头看她，说：“你就不嫌我花的多？”

    娇夜顺从地说：“小公子的身份尊贵，花点钱是理所当然的，哪里算多了。”

    男人的心情好了起来，说：“大美人，你可真会说话，过来——”

    他说着伸手要揽她的细腰。娇夜往后退了一步，道：“小公子，你干什么？”

    男人说：“你既然都依我，让我抱一抱又怎么了？”

    娇夜正色道：“我是主人的人。他只是让我协助你练功，你可不能乱来。”

    她搬出薛成瑞来，小公子却一点也不怕，嬉笑着说：“你这不也是帮我练功么？”

    娇夜陡然生出魔气，透着股威胁的意味，沉声道：“你要鼎炉，我可以帮你抓，其他的就不行了。”

    她的态度坚决，随时准备跟他翻脸动手。小公子没想到这女人看起来妖艳，对她的主人还挺忠贞的。他笑道：“我跟你开个玩笑而已，这么紧张干什么。”

    他说着盘腿坐在床上，说：“再去帮我抓人吧。我练到瓶颈期了，需要大量的真元来突破。”

    他摘下了面具，双手搁在膝盖上开始吐纳。林钏看清了他的面容，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小公子，原来是她的弟弟——苏檐。



第五十七章
    林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堂堂世家公子，居然跟这些歪门邪道混在一起。他明明什么都不缺，为什么要这么做？

    金陵苏氏虽然比不上唐家的产业多，但也是世家大族。苏檐作为继承人，地位稳固，实在没必要这么干。他做的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恐怕连他爹和祖父都不知道。

    苏家的名气虽然大，但修真的功法没有特别客观之处，要不然苏正清父子也不会处心积虑地要谋取沧海阁的修真功法。

    苏檐想走捷径的心态是可以理解的，但跟血衣门的人混在一起，练他们的魔功就太过了。简直可以说是自甘堕落，不知死活。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跟薛成瑞勾搭到一起去的。

    林钏想起之前去白鹤戏楼时，就曾经见他坐在包厢里，好像跟血衣门的人很熟悉。看来他们在那之前，就已经认识了。

    如今邪功对他的副作用已经显现出来了，不继续练就难受，练下去又要夺人的精气、残害人的性命，损阴德不说，对自己身体的伤害也特别大。

    他现在是上了贼船，要下也下不来了。

    再怎么不对付，他也是自己的弟弟。看他这样堕落，林钏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沉默着离开了那间小院，去跟青鸾他们回合。见面之后，她把事情跟其他人说了。

    青鸾也没想到小公子就是苏檐，说：“他们勾搭在一起了？那可真是天作之合！也不知道薛成瑞是怎么想的，养了这么个活宝贝，还让自己的小老婆帮他抓人。只怕帮他是假的，留着双眼睛看着他才是真的。”

    湛如水说：“薛成瑞为什么这么做，对亲儿子也莫过于此了，啊……难不成苏檐是他的私生子？”

    青鸾笑了，说：“苏檐长得跟苏皓天很像的，他是苏家的种，不会有假。”

    驭风说：“薛成瑞这种人，不会做赔本买卖。他肯这么伺候苏檐，肯定是被拿住要害了。”

    林钏道：“苏家对外宣称家风清正，对苏檐很严格，家里的弟子又多，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活得肯定不自在。他想找个地方放松一下，薛成瑞能为他提供这样的生活，他自然愿意听他的。”

    青鸾说：“所以薛成瑞为什么这样做？供养这么个大少爷，要花天酒地，又要人伺候，排场小了还不行，一个月要多少开销？”

    驭风也答不上来，良久才说：“薛成瑞不缺钱，他要的是靠山。这些年来，他从一文不名到现在发展这么大规模，难道没人在暗中扶持他？”

    其他几人被他几句话点醒了，觉得有点意思。林钏道：“你是说，苏家在保护他？”

    驭风说：“不光苏家，蜀山还有朱逊。这两家是姻亲，自然是暗中通气的。”

    青鸾有些难以置信，道：“那些人都是名门正派的大宗师，为什么要庇护这种人？”

    驭风摸了摸下巴，说：“钱权交易，太正常了。我记得十几年前，正道议事时，有人提议要除掉薛成瑞。那时候血衣门还只是一个小帮派，却也已经恶名在外。朱长老说区区一个小毛贼，不值一提，就这么敷衍过去了。到现在养痈为患，想除掉他反而很难了。”

    唐裁玉说：“他说的有道理，那些还只是明面上的，谁知道暗地里这些人给薛成瑞提供了什么便利呢。没人帮，他怎么能发展的这么快？赌场、钱庄遍地开花，钱挣得也太容易了！”

    众人都觉得细思恐极。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两个在修真界举足轻重的家族，都跟薛成瑞暗中勾结，两家给他提供庇护和发展的便利，从他手中拿钱作为回报。

    湛如水说：“既然这样，薛成瑞为什么让苏檐练邪功？”

    唐裁玉笑了，说：“这你就不懂了吧。薛成瑞还不成气候的时候，拼命抱苏家的大腿。现在他出息了，就觉得当初帮过他的人都成了吸血的包袱。他想甩掉他们，可那两家死不放手，苏家的孙子也有样学样，跟着薛成瑞吃拿卡要，把他当成个冤大头。如果你是薛成瑞，你气不气？”

    湛如水说：“当然气，简直气得要半夜磨牙。”

    唐裁玉说：“所以啊，薛成瑞心里恨得要命，又不敢明面上的罪他们。只好想办法对付苏檐，引诱他练邪功，让他自己堕落。”

    林钏明白了，说：“这件事苏家和朱长老必然都不知道，苏檐自己也不敢跟他们说。他练这邪功，作了这么多孽。等哪一天东窗事发，他身败名裂，这两家的名誉也就扫地了。到时候他们再说什么，都没人相信，薛成瑞就能顺理成章地踢开他们了。”

    这些人太会勾心斗角。苏檐以为自己找了个随便提钱的钱庄，没想到花的每一笔钱，都是在透支自己的人生。

    驭风说：“你打算怎么办？”

    林钏说：“趁还来得及，让他悬崖勒马吧。”

    驭风笑了一下，毕竟是同父异母的姐弟，不可能完全没有感情。她要拉他一把，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说：“怎么帮，他肯听你的吗？”

    林钏也没办法，毕竟他们的关系不好。苏檐从小就跟她作对，根本不可能听她的劝。

    其他人也帮不上忙，再说苏檐向来嚣张跋扈，大家都恨不能看他狠狠栽一个跟头。

    林钏叹了口气，沉默下来。

    驭风说：“天黑去救人？”林钏嗯了一声，去了隔壁。凤羽刚上了药，情绪还没平复，一见她就哭了。

    她哽着声说：“少宫主，还有两个姐妹被抓了，他们手上可能还有其他无辜的人。”

    林钏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你放心，我一定把人都救出来。”

    凤羽浑身一直发抖，着实被吓坏了。林钏安抚了她一阵子，让青鸾好生看护她，自己回了房。

    待在屋里，她心里烦闷，总是想着苏檐的事。凤羽的哭诉像是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

    不管怎么样，不能让他再害人了。

    酉时三刻，外头的天暗下来了。林钏一个翻身起来，抓起剑道：“走吧。”

    青鸾说：“我也去。”

    林钏说：“你留下来照顾凤羽吧，我跟湛如水他们去。”

    她出了门，叫了唐裁玉和湛如水，加上驭风一起去闯虎穴。到了那座宅子外，林钏安排道：“关人的柴房在东边，门口有两个守卫的就是，救人就交给你们了。”

    湛如水说：“你要干什么？”

    林钏说：“我去跟苏檐说几句话。”

    湛如水有点不放心，林钏说：“我跟驭风一起去，没事的。”

    众人商议定了，趁着天黑，湛如水和唐裁玉潜进了宅院，来到柴房跟前。唐裁玉使出袖箭，嗖嗖两下射中了守卫的肩膀。箭头上有麻药，守卫很快就昏过去了。

    两人从柴垛后头转出来，从守卫身上扯下钥匙，打开了房门。

    扑面而来一股发霉的气息，靠墙捆着五个人，有女人，也有孩子。一见有人来了，众人都以为自己要遭殃了，都不住往后瑟缩，小孩子已经开始哭了。

    湛如水一把捂住那孩子的嘴，说：“别哭，我是来救你们的。”

    小孩儿的泪水汪在眼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唐裁玉用匕首割断了她们身上的牛筋，说：“保持安静，都跟我走。”

    五个人中，有两个是沧海阁的族人，会一些功夫。另外三个是普通妇孺，但关键时刻都很听指挥。

    唐裁玉和湛如水带着几人来到院子边缘，藏在低矮的灌木丛里。唐裁玉袖中飞出爪钩，勾住了墙沿，先背着孩子翻/墙出去了。又用同样的法子，把其他几个人都送了出去。湛如水跃到树上，翻/墙纵了出来。

    两人顺利完成了任务，松了口气。不知道林钏那边怎么样了。

    一灯如豆，苏檐盘膝坐在屋里，正在练气。

    半年前，薛成瑞把血衣门的顶级魔功血魔大法传授给了他。苏檐一直觉得自家的功法进境慢，太注重根基。等自己练成了，怕是要等到七老八十。

    他从小被人拿来跟林钏比较，心里一直窝着火。在苏家还好，一去了蜀山，所有人都知道他姐姐是个修真的天才，入门时曾引发过异象，前途不可限量。

    而他在林钏的对比下，就显得格外平庸。像他这样资质的弟子，在蜀山比比皆是。他是从小被众星捧月一般长大的人，离开家之后却屡屡受挫。他心里的落差和痛苦，没有人能理解。

    他母亲对他寄予了很大的希望，盼着他胜过那个外室女，好给自己脸上争光。

    苏檐为此活得很疲惫，有一段时间里，他甚至希望自己是一个普通人，不用受这么多约束，也不用背负太多东西。后来他发现父亲跟血衣门的人来往，渐渐地知道了，自己的家族也没有外表看起来这么光鲜。

    父亲并不避忌这件事，反而把他也介绍给了薛成瑞。薛成瑞很大方，给他足够的银子，满足他所有的要求，让他过了一段花天酒地的生活。

    苏檐沉浸在其中，醉生梦死，渐渐地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就连他的父亲和祖父，看起来道貌岸然，其实也在享受薛成瑞给的好处。

    他虽然过得快活，压力却并没有因此消失。他想自己是资质不足，恐怕永远赢不了他的姐姐。这么沉沦下去，更是没有指望。

    薛成瑞看出了他的心事，笑着说：“小公子，你不是资质不逮，只是修炼的路子不适合你的本性而已。任何人只要找对了修炼的方法，都能一日千里。”

    两人走在庭院里，草地上有几头鹿悠闲地低头吃草，一派祥和。薛成瑞就像他的老朋友，又像一个慈祥的叔辈，温和地开导他。

    苏檐不太相信这话，苦笑了一声。薛成瑞却说：“血衣门有一部不传之秘，名叫血魔大法。一年能够筑基，十年就能大成。不但快，而且威力巨大——”

    他说着，伸手按在一只鹿的头上，放出强大的真力。那只鹿感到了痛楚，奋力挣扎，哀声啼鸣。薛成瑞紧紧地抓着它，掌心产生了极大的吸力。转瞬之间，就把鹿吸得血液和肌肉干枯，只剩下一副骨架和皮。

    他放开手，枯萎的皮囊瘫在了地上。其他的鹿看到这情景都吓坏了，顿时逃得远远的。

    薛成瑞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拍去手上的灰，长舒了一口气。他因为吸食了精气，脸色变得红润饱满，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

    苏檐惊呆了，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么厉害的功法。薛成瑞说：“这血魔大法遇强则强，能吸取对方的真元化为己用。就算对方再厉害，也抵不过这轻轻一掌。只要练成了，说是天下第一也不为过。”

    苏檐十分心动，觉得这心法比自家的清净练气，几十年才能有成的功夫强多了。

    薛成瑞大方地说：“你我不是外人。你若是喜欢，我便把它传授给你，如何？”

    苏檐难以置信，却又十分惊喜。他一时间不敢接受，说：“这……这如何使得。”

    薛成瑞说：“不想学？”

    苏檐立刻道：“我想，就怕配不上薛门主的绝学。”

    薛成瑞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公子过谦了。你天资聪慧，必然能把我这门功夫发扬光大。来，我先把口诀传给你——”

    当时他觉得能学到这门功夫，简直是莫大的运气。刚开始练的时候，他的力气成倍增长，练十天半月，比他苦修半年都管用。

    可渐渐的，一切都不对劲了。他开始渴求鲜血，娇夜送来的珍馐美味，他看在眼里全都没有滋味。反而是在外面散步的那些梅花鹿，更能引起他的兴趣。

    他心里蠢蠢欲动。终于有一天，他在本能的驱使下，一口咬在了一头鹿的脖颈上。新鲜的热血涌进他的喉咙里时，他浑身终于舒畅了。

    等他饮完了血，从狂暴中清醒过来，见薛成瑞站在他的身后，嘴角带着一丝微妙的笑容。

    苏檐浑身都是腥臭的血液，变的慌张起来，觉得自己这样简直像个怪物。

    薛成瑞却抚掌道：“恭喜！小公子需要鲜血，说明你已经练到了第二重。你不用操心，我会让娇夜帮你寻找合适的对象，助你练功。”

    苏檐有些战栗，说：“我以后要一直这样吸食动物的鲜血么？”

    薛成瑞一摆手，说：“没有灵性的畜生还是差了些，最好用新鲜的人血。”

    他见苏檐的脸色大变，知道他一时接受不了，又说：“不过也不是一直这样，等你练到第九重之后，就可以像我一样随心所欲，不用再吸血了。”

    苏檐产生了强烈的自我厌恶感，哑声道：“我……我不想吸血，也不想杀人。”

    薛成瑞哈哈一笑，说：“既然是血魔大法，自然要用血来练。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牺牲个把人算什么，小公子不必计较这么多。”

    苏檐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本来想停下来，奈何两天不练就浑身又痛又痒。他疼的满床打滚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血，我需要血！

    大量的、温热的血，带着刺鼻的腥气，涌出来的一瞬间，让他浑身都为之战栗。

    每一次饮血，他的功力就会增长一些。比起良心的痛楚，这种强大的力量对他的诱惑更大。

    渐渐的，他也不愿意去思考自己这么做是对还是错，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练成血魔大法，当天下第一。

    任何阻挠他达成这个目标的人，都是绊脚石，必须铲除。



第五十八章
    林钏想了很久，决定跟苏檐谈一谈。

    月洞门外的守卫已经被他们放倒了。林钏敲了敲门，推门进去了。

    苏檐睁开双眼，看着面前的人，十分诧异。

    “是你？”

    他脸上没戴面具，两人看着彼此，有很多话不必说，双方都明白。

    苏檐看着她，慢慢笑了，说：“你胆子可真大，居然敢闯到这里来。找我有事？”

    林钏直接道：“这邪功对人对己的伤害都很大，别练了。”

    苏檐冷淡地说：“你以为你是什么人，能对我的事指手画脚？”

    林钏说：“我是你姐姐。”

    苏檐笑了，仿佛听见了什么滑稽的事，说：“你一个私生女，怎么有脸自称是我的姐姐？哈哈哈哈，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林钏说：“你现在这个样子，醉生梦死的，又哪里像个端正的世家公子了？”

    苏檐被戳中了痛处，反唇相讥道：“你娘就是个弃妇，爹一早就抛弃她了，你还巴巴地跟到苏家来碍眼！你跟你娘一样讨人厌！”

    林钏知道他是故意激怒自己，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她的目光雪亮而敏锐，真气十分充沛。苏檐成日里花天酒地，又修炼邪功，身体已经透支了。相比之下，跟她越差越远了。

    苏檐忽然暴怒，说：“你天资好了不起么？你修的心法，在我的血魔大法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今天就让你领教我的本事！”

    他将一缕魔气凝结在手中，重重一掌拍过来。林钏闪身避开，她背后的长剑自行脱鞘而出。驭风漂浮在半空中，作为守护灵出现，保护着他的契约者。

    苏檐眯起了眼，看着萦绕着黑气的驭风，忽然笑了。

    “一股邪气，这是你用正道修来的剑灵吗？”

    林钏没说话。苏檐向赤手空拳向林钏攻过来，林钏不愿意占他兵刃上的便宜，示意驭风别插手。

    苏檐一爪向林钏的手臂抓去，他的指甲锐利，一抓之下就见了血。他闻着空气中飘浮的血腥气，眼中露出兴奋的光芒，舔了舔指尖说：“诡月族人的血，味道真不错。”

    魔气萦绕周身，他仿佛被恶魔附体了。狂暴之后，他的速度和力量都大幅度增强。林钏虽然身法轻灵，却也难免躲避不及，被他抓伤了好几处。

    驭风有些急了，皱眉道：“你还手啊！”

    林钏一拳到了苏檐面门前，迟疑了半分，还是没打下去。不知怎的，她心里对这个弟弟竟然有一丝愧疚的心情。

    如果不是为了跟自己争，他可能会活得更轻松一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充满了矛盾，在泥泞里一步步越陷越深。

    她不打他，就要挨打。苏檐一掌拍在林钏腹中，将她打得飞跌出去。驭风立刻追过去，稳稳地接住了她。

    那一掌的力道极强，林钏吐出了一口血，脸都疼白了。

    驭风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来是为了挨打的吗？”

    林钏咳嗽了两声，哑声道：“悬崖勒马吧，趁现在还来得及。回去跟你祖父说，他们应该有办法帮你。”

    怎么帮？苏檐也曾经想过，如果告诉了家人，少不了要被他们打一顿，说不定还要被挑断手筋脚筋，废去一身功夫。到那时候，他就真的是个废物了。

    他不敢去面对那样的结果，只能继续逃避。他盯着驭风，冷冷地说：“跟着你的是个邪灵，和我身边的娇夜是一路货色。你也把自己的灵魂出卖了，有什么资格说我？”

    就这一点来说，林钏确实没办法反驳他。苏檐又说：“我就是要变强，只要能战胜所有人，谁又敢说我半个不字？”

    驭风看不下去了，开口道：“你姐走的是正路，跟你不一样。”

    苏檐冷笑，根本不信他的话。林钏被打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强撑着说：“你做的这些事要是传出去了，别人怎么看苏家，又怎么看你外公？”

    苏檐确实很怕她说出去，眼中露出了杀气，想要灭口。他手中凝结了真气，随时都要出手。驭风提醒道：“他要杀你了，你还让着他？”

    林钏咬牙站了起来，伸手把剑召来，握在手里说：“该说的都说了，不让了——”

    她说话声中，提剑朝苏檐攻去。刹那间，苏檐的眼中满是雪亮的剑光，也不知道哪一招是实，哪一招是虚。他往后退去，剑招却比他的行动更快，流星般地刺穿了他的肩膀。

    苏檐捂着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淌了出来。他露出一个狰狞的笑，说：“你果然还是假惺惺的。嘴上说的好听，下手的时候不还是挺狠的么。”

    林钏不为他的话动摇，说：“就算你练血魔大法，也不是我的对手。你付出了这么多，还是输了，不觉得亏吗？”

    她的话像是一把匕首，把苏檐的心扎了个透。他猛地倒退一步，把剑从肩膀里拔出来，恶狠狠地说：“你少废话。我要力量……更多的力量……”

    这边的打斗声惊动了守卫，娇夜带着人赶了过来。她见林钏跟苏檐打起来了，大吃一惊，连忙道：“快把那两个人抓起来！”

    一群喽啰顿时蜂拥上前。林钏回头一望，乌乌泱泱的都是人。她今天该说的话都说了，唐裁玉他们应该也已经把人救出来了，没必要留下来缠斗。

    她喝道：“咱们走！”

    她踏剑凌空而起，在众人的目光下飞出了这座宅院，身影隐没在了夜空里。

    回到客栈，唐裁玉等人已经在等她们了。被救出来的人暂时被安排在客房里，青鸾给她们上了药，让她们好生休养。

    秋容和白霜跟凤羽见了面，抱在一起痛哭。林钏知道这段时间她们受了不少罪，安慰道：“都过去了。你们先安心养伤，我发信号让家里派人来接你们。”

    凤羽等人答应了，林钏又让青鸾好生照料另外三个妇孺。等休息好了，给她们一些盘缠，让她们自行离去。

    都安排好了，林钏回到了自己的房中，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身上带着伤，衣服上斑斑点点的都是血迹，却还是先顾别人。她的神情疲惫，揣着不少心事。

    驭风从青鸾那里拿了伤药过来，敲了敲门，说：“我进来了。”

    他扯了个凳子坐在床前，说：“胳膊伸出来。”

    林钏没动，他便把她的手臂扯过去，往她被苏檐抓伤的地方敷金疮药。林钏嘶地倒抽了口气，把手往回缩。

    驭风一把拉回去，说：“挨打不还手的时候，也没看你这么怕疼。”

    他话里带了些责备，更多的是心疼。林钏忍着疼痛，不再出声了。

    夜已经很深了，灯光照在两人身上，显得格外安静。林钏轻声说：“苏檐那个样子，我看了很难受。”

    驭风眼皮不抬，又拿过一瓶药酒，给她淤青的手腕涂抹，一边说：“可以理解。要是我有个弟弟像他一样不成器，我非打断他狗腿不可。”

    林钏摇了摇头，说：“他从小就恨我，觉得我抢了他很多东西。”

    驭风笑了一声，说：“你抢他什么了？你在苏家待了不到两年，花的用的不都是从沧海阁带来的？你整天跟他忍气吞声的，还把那臭小子惯出毛病来了！”

    林钏又沉默下去，一副很少见的自闭模样。毕竟是同根生的，一个走岔了路，另一个总会心有戚戚焉。

    上完了药，驭风说：“好了，睡一觉吧。等你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钏笑了一下，小时候母亲也跟她说过同样的话。再困难的事，翻过一天，仿佛都变得不再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了。

    他难得这样温柔，忽然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她说：“快到中元节了，孟师兄是不是要回来了？”

    驭风本来神色温柔，听到孟怀昔时，脸色变得冷淡起来。

    林钏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她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驭风收拾了药瓶，吹熄了灯火，准备离开了。

    他回头看了林钏一眼，月光照在她沉睡的脸庞上，显得沉静而又美丽。

    她的睫毛像栖鸦一样，落在雪白的脸上。她是他见过最美好的女孩子，坚韧而勇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就能消除一切烦恼。

    他轻轻地走到床前，沾着床沿躺下来，有种跟她同床共枕的隐秘感。

    他闭上眼，神情甚至有些虔诚，仿佛在这一瞬间已经无限接近了他的幸福。

    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信仰，一个值得他守护的宝物。

    片刻他静静地起身，怀揣这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轻轻离开了。

    林钏给沧海阁飞鸽传书，让家里派人来接凤羽她们几个回去。又让族人们提高警惕，不要单独行动，免得被人掳走。

    一并被救回来的妇孺都已经走了。眼看快到中元节了，他们来到了澧都，集市上开始卖香烛黄纸等物。银箔纸叠成的元宝一串串地堆在摊子上，又有些青面獠牙的面具歪歪斜斜地放着，到处都充满了鬼魅的气氛。

    中元节鬼门关大开，百鬼夜行。澧都的百姓们经历的多了，不以为奇。反正肉眼看不见游行的鬼魂，那种惊悚的气氛就减轻了很多。

    到了当天晚上，各家各户都闭门不出，只在窗台上放着饭碗、酒壶，里头装着贡品，碗下压着一叠纸钱，招待前来的鬼魂。

    来的都是各家故去的先人，它们不会跟子孙为难，只是割舍不下生前的一切，回来看一眼。

    这样的节日算是地府对鬼的慈悲。鬼魂们也很自觉，在这一夜里了却完自己的心愿、吃饱喝足，就会在鸡鸣前回到地府。

    蜀山的长老们每年都会派人过来看着，防止人受到惊吓，同时也防备鬼魂动乱。

    每年都是差不多的程序，大体不会出事，就算有问题还有鬼差。让弟子们来这儿，主要还是防备个别不要命的修道者，趁着百鬼夜行来浑水摸鱼，抓鬼魂回去奴役。

    之前有过类似的先例，有人一夜之间抓走了十多个鬼魂，全部囚禁在法器里。阴司发现少了鬼魂，有好几个还是即将投胎的，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回来。

    至于那个修真者，被阴司一笔勾去了三十年阳寿，没过几年就死了。

    这样胆大包天的人，几十年才出了一个，之后再没人敢效仿。

    众人觉得今年也不会有什么大事，权当值一晚夜班了。毕竟对鬼来说，这是它们期盼已久的节日，他们也不想去打扰。

    很快到了七月十五，这天酉时刚过半，天就黑了。

    从下午开始，街上就没什么行人了。天一黑，各家都关门闭户，屋里的灯也吹熄了。一轮青白的圆月从云间露出来，不知从何而来一股阴风，呼啸着席卷了整个澧都城——百鬼夜行开始了。

    街边蓦然生出无数红色的花朵，浓艳瑰丽，是彼岸花。围绕在花周围的，还有翩跹的招魂蝶。随着蝴蝶的引路，鬼魂们浩浩荡荡地穿越鬼门关，来到了人间。

    人们虽然看不到，却也忍不住好奇心，偷偷往街上张望。有些小孩子能看到大人看不见的东西，伸手指着喊道：“妈妈——街上有好多人啊。那个阿婆的头有别人两个那么大——”

    孩子的母亲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捂住他的嘴，关上窗户，把他拉到了怀里。

    林钏坐在窗边，听见隔壁小孩子的话，忍不住笑了。其他几个人都聚集在这边，往街上望去。他们的修行足够，能看得一清二楚。

    鬼魂们沿着长街缓缓而来，到了分叉路，开始四下游荡。有的好奇地看着店铺，拨弄着悬挂着的招牌。在人的眼里，招牌却是无风自动，不断地发出哐——哐哐的声音。

    有的鬼飘到窗台边，抓起碗里的米饭，开始大吃大嚼。

    有些体面的鬼穿的花枝招展，手里提着冒磷火的灯笼照亮。有些则破衣烂衫，一副穷苦的模样。有的嘻嘻直笑，有的哭哭啼啼。还有的鬼缺了半个脑袋，一边走一边滴血。那种情形，说不出的诡异。

    各种各样的鬼到处游荡，像一场浩大的游/行。

    青鸾看的出神，小声说：“太壮观了，比在老家观潮还雄伟。”

    唐裁玉道：“确实，排山倒海的，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鬼。”

    他说着打了个冷战，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情形虽然恐怖，却又十分刺激，有种欲罢不能的感觉。

    这时候，游行过去的鬼怪们发生了一阵骚动。林钏探头向前望去，见前面不远处，街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涡。黑色的气流旋涡不断转动，把游行的魂魄卷了进去。

    前面的鬼魂来不及逃跑，被吸走的瞬间，发出尖锐的惨叫。后面的鬼魂们发现了异状，开始到处乱跑乱撞，互相拥挤踩踏，场面顿时变得混乱起来。

    鬼差们拖着铁链驱赶鬼魂，大声呼喝着，竭力维持秩序。可前面旋涡的力量太强大，无数鬼魂们被吸得凌空飞了起来，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洞中。

    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周围的气温忽然变得更低了。阴风不停地敲打着门窗，发出让人恐惧的呼啸声，好像有无数鬼魂在耳边嚎哭。

    好好的一场游/行，变成了灾难。

    驭风皱起了眉头，说：“怎么办？”

    林钏抓起长剑，从窗户一跃而出，说：“走，咱们去看看！”



第五十九章
    黑洞在街上旋转着，吸入了大量的鬼魂。就像一头猛兽闯进了羊群，贪婪而兴奋，张开大嘴肆意吞食。

    林钏来到街上，身体登时被气流卷了起来。她连忙念了个千斤坠的咒文，身体这才回到了地上。湛如水生的轻盈娇小，直接被卷得飞了起来，大声叫道：“救我！”

    唐裁玉吓了一跳，连忙甩出爪钩扒住街边的墙，飞身而起，紧紧地抓住了她。

    他把湛如水护在了怀里，飓风把他们的衣衫和头发吹得猎猎作响。湛如水使出了冻结咒，将两人的靴子冻在了地上。

    唐裁玉感到一阵透心凉，瞬间想起了无数下肢坏死的事，说：“我的脚不会被冻坏吧？”

    湛如水说：“就这么一会儿，应该没事。”

    唐裁玉说：“要是我瘸了，你可不能嫌弃我啊！”

    湛如水觉得他是个乌鸦嘴，怒道：“活命要紧，哪那么多废话！”

    在强烈的气流中，一点动摇都可能拔地而起，让他们跟那些孤魂野鬼一起被卷进深不见底的黑洞里。

    林钏感觉千斤坠也不太好使了，身体被狂风吹得一点点向前，头发在风中乱舞。

    驭风作为灵体，更难抵抗这种巨大的吸力。他本来扒着一棵树，没料到气流凶猛，把树干从中折断了。驭风瞬间飞了起来，跟其他魂魄一起被卷进了黑洞里。

    林钏睁大了眼，失声道：“喂——回来！”

    驭风惨叫道：“我也想回去啊，这破洞——”

    话没说完，声音已经断了线，他不知道被吸到了什么地方去了。其他几人面面相觑，都傻眼了。

    青鸾抱着一根桥栏杆瑟瑟发抖，说：“他被黑洞吃了？”

    林钏说：“不会，这应该是个传送的通道，不知道另一端通向什么地方。”

    周围的气流渐渐减弱了，黑洞吸入了足够的鬼魂，渐渐变小了。她盯着那巨大的黑洞，有点豁出去的心思，想跟着进去一探究竟。

    很快黑洞消失在空中，气流也停止了。街边的招牌、瓦片都被刮得七零八落，到处一片狼藉。

    出了这样的事，中元节自然是过不成了。青面獠牙的鬼差驱赶着鬼魂们往回走，连声叹息倒霉，回去说不定还要受罚。

    湛如水化开了靴子外冻着的冰疙瘩，跟唐裁玉一起坐倒在地。

    唐裁玉揉着脚说：“没感觉了，你呢？”

    湛如水勉强跺了跺脚，知道没那么严重，说：“走两步就好了。”

    几人聚集在一起，湛如水说：“驭风被抓走了，怎么办？”

    林钏闭目感受，能感到驭风的灵力还未散去，说：“他暂时还没事。只要找到了他，就能找到其他鬼魂了。”

    她跟驭风缔结了契约，能捕捉到他的动向。她凝神片刻，感觉驭风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应该在东边。

    她抬头望去，阴沉的夜空下，城外东方聚集着大量的阴气。其他几人也注意到了，唐裁玉皱眉道：“那边不对劲。”

    林钏说：“过去看看。”

    四人追踪着那股阴沉的气息，来到了郊外的一片荒地。青色的月光照在光秃秃的树上，几只栖鸦扑棱棱飞了起来。

    在战乱年代里，这里曾是一片乱葬岗。无数饿死的、被流箭射死的人，都被席子一卷，草草埋在这里。现在一锄头下去，还可能会刨出一根枯骨。

    百姓们都不愿意靠近这里，有人说这里的地下有个将军坟，埋着战败的蛮夷将领和他的士兵。

    林钏站在空旷的荒地上，感觉阴气从地下传来，十分强烈。

    “就在这里了。”

    湛如水四下环顾，道：“这地方阴森森的，确实有古怪。”

    唐裁玉是川蜀人，对当地的传闻知道不少，说：“据说百年前蛮夷入侵，骑着大象到处踩踏百姓。后来官府用上了火炮，他们攻城不下，被轰死在这里。那些人的尸体被埋在这个地方，百姓就管这里叫将军坟。”

    他又说：“后来附近的百姓说，夜里听到鬼哭，还有大象的叫声。官府怕那些死人作祟，在地下修了墓室给他们存放尸骨，又找了道士做法，这才镇住了怨气。”

    林钏听他说这些久远的怪谈，有些麻木。毕竟今天晚上他们见了太多的鬼，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了。

    她在附近走了一圈，感觉一棵大槐树附近的土地有些松动。她用力跺了跺脚，地面哗啦一声，塌下去一大片。

    众人凑过来一看，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通往地下。仔细分辨，里头居然还有粗糙的石阶。

    几人面面相觑，林钏说：“看来就是这里了。中元节下墓探坟，也是头一遭了。”

    她说着往里走去，青鸾怕她一个人危险，连忙跟上去。唐裁玉随后进去了，湛如水本来不愿进去，看周围阴森恐怖，还不如跟其他人待在一起安全，便也顺着石阶走了下去。

    沿着石阶走到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墓室。四面墙壁用石板铺设，十分整齐。墓室的正中间堆着些枯骨，还有些生锈的兵器放在另一个角落。看来唐裁玉说的不错，这里的确是将军坟。

    这里只是地下墓穴的一隅，石墙后有股强烈的阴气，关键的还在深处。

    林钏找到了机关按下，沉重的墓门缓缓地开了。几人走出去，见正中的墓室宽敞，半空中漂浮着他们见过的那个黑洞。

    与刚才不同，黑洞向反方向缓缓旋转，将吸进去的鬼魂倾泻了出来。而他们的老对头，苏檐正盘膝坐在黑洞前，吸收鬼魂的阴气练功。娇夜守在旁边，为苏檐护法。

    连百鬼夜行的主意都敢打，这两个人，简直疯了。

    看到几人闯进来，娇夜的脸色顿时变了。苏檐还在练功，一旦中断就可能走火入魔，根本动弹不得。他感到有外人进入，有些慌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林钏叱道：“趁着百鬼夜行来吸取魂魄，你们好大的胆子！”

    娇夜满不在乎地说：“大呼小叫什么。只要对我们小公子有裨益，抓几只鬼又怎么了？”

    林钏皱眉看着苏檐，说：“你把我的话都当耳旁风么？为了练这邪功，你连鬼的主意都打上了。阴曹的鬼差正在外头找祸因，要是被他们知道了，你就不怕直接被勾了魂魄抓走？”

    苏檐现在说不了话，阴气顺着他的经络运行到印堂处。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就像个活鬼。

    大量的魂魄被黑洞放出来，飘荡在墓室里，尖叫着乱飞乱撞。苏檐浑身弥散着阴气，把附近的鬼魂吸入体内。

    如果这时候打断他，苏檐免不了要阴气逆行，涨破经脉而死。可若是坐视不理，等他吸收完了阴气，也会动手杀了他们。

    娇夜吃准了林钏不愿伤害同胞兄弟，嘴角噙着一抹笑，仿佛在说：“你动手啊。你敢动手，他立刻爆体而亡。”

    林钏略一沉吟，有了主意。她摘下了带在身上的水囊，凌空划了一道符，将金光融入了水囊里。半个时辰内，这水囊能够吸纳灵体，成了一个暂时的法器。

    她取下塞子，水囊的灵力陡涨，释放出金色的光。鬼魂们身不由己，被吸进了水囊里。它们是灵体，无论多少，水囊都装得下。

    娇夜好不容易抓了这些鬼来，全被林钏劫走了。她气得直跺脚，说：“你干什么！”

    青鸾笑道：“我们家小姐这叫替天/行道。不管你要干什么，都让你做不成，气不气？”

    娇夜确实被气得不轻。她爆发出魔气，周身骤然生出了无数红色的纸片，绕着她不停地飞旋。

    唐裁玉扬眉道：“要打架？那太好了，我奉陪！”

    他袖中射出爪钩，向娇夜攻去，湛如水也给他帮忙。林钏看着手中的水囊，一时间有些忧虑。从刚才起，她就没看到驭风，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苏檐身上，心情变得沉重起来。该不会……已经被他吸入体内了吧？

    黑洞快要消失了，这时候一个黑乎乎的煤球从中飘了出来。林钏感到了熟悉的气息，眼前一亮，大声喊道：“驭风，是你吗？”

    煤球向她飘了过来，果然是驭风。就在这时候，苏檐忽然睁开了眼。他已经将阴气纳入了丹田，能够自由行动了。他露出狞笑，一掌击向林钏手里的水囊。

    水囊被他打的四分五裂，里面储存的鬼魂也像泉水一般，一涌而出。

    驭风正好来到水囊前，他自身也带着强大的阴气，如同一个小能量场。鬼魂们一旦被放出，便凭借本能向他聚集，前赴后继地冲进了他的身体里。

    驭风冷不防被大量的阴气涌入，浑身就像被撕裂一般疼痛。鬼魂们在他的体内乱冲乱撞，想要占据他的身体。

    驭风痛苦得支撑不住，倒在地上不停翻滚，发出野兽般的哀鸣。

    “啊——！啊啊啊——”

    他的双眼赤红，不住搔抓自己的身体，想把里面的鬼魂驱赶出来。可一群孤魂野鬼怎么肯听话，反而在他的身体里折腾的更凶了。

    林钏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立时慌了。苏檐本来想将那些鬼魂纳入自己的体内，没想到无意间却让驭风吸收了它们。

    他觉得十分可惜，片刻冷笑一声道：“无妨，我杀了他，这些鬼魂照旧是我的。”

    他说着手中生出一团阴气。凶邪的黑气绕着他的手不停地攀援缠绕，仿佛渴望更多的力量为伴。林钏拔剑挡在驭风身前，厉声道：“你不准碰他！”

    苏檐冷淡地说：“你们两个倒是情深义重，那就……一起去死吧！”

    他说话声中，一爪向林钏抓去。苏檐吸收了大量的阴气，力量比之前大了许多。他身上的阴气如同荆棘，不住向外伸展，试图撕破她的皮肤吸血。

    林钏感到了吃力，回头一望，唐裁玉他们正跟娇夜打的难分难解。

    若不使出真本事，今天大家恐怕都走不了。林钏下手不再留情，数剑之内就在他的大腿上划了一剑。

    苏檐疼得面目扭曲，却又咧嘴笑了，说：“这才对，我最讨厌你惺惺作态的样子。下手这么恨，才是真正的你。”

    林钏怒道：“你闭嘴！”

    青鸾打架帮不上忙，只能把驭风拽到一边，以免他卷进去再受伤。驭风不住喘息，痛苦地蜷缩成一团，身上的阴气前所未有的强烈。

    青鸾手足无措，道：“你撑住，我能帮你做点什么……道家真气又帮不到你。你千万别死啊！我这边还有药……你能不能吃？”

    离他们不远处，娇夜打不过唐裁玉他们，倏然向后退去。

    她蔑然道：“两个打一个，啧啧，你们可真厉害！”

    湛如水说：“对付你这种妖女，不用讲江湖道义，一起上就对了！”

    娇夜掩嘴笑道：“那感情好，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跟你们客气了。”

    她说着抬起雪白的手掌，轻拍了几下，大声道：“三千壮士、白骨将军，有人闯到你们家里来作威作福，还不起来招待他们——”

    这话带着一股阴森气，在墓穴里听到这样的话，顿时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很快，周围的几间墓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又有咯吱咯吱的声音，好像是什么东西爬了起来，慢慢地朝这边行走。

    声音越来越响，周围几间墓室的石门轰然开了。

    一群白花花的骷髅拿着刀枪，迈着歪七扭八的步伐，朝这边走了过来。



第六十章
    一群白花花的枯骨持着兵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众人没见过这阵仗，顿时慌了。林钏和唐裁玉等人聚集在一起，手心都生出了冷汗。

    唐裁玉小声说：“怎么办？”

    湛如水颤声说：“有点瘆人，我……我不想打了。”

    唐裁玉说：“那就走？”

    娇夜咯咯笑道：“还没跟这里的主人打过招呼，就想走么？”

    轰然一声，她身后的墓室缓缓开了，一个身披铠甲的僵尸走了出来。那僵尸身材高大，九尺有余，是个巨人。其他士兵的肉身都已经腐化了，而将军的身份贵重，嘴里压着一颗定魂珠陪葬，因此尸体虽然历经了百年，仍然没有腐烂。

    这怪物的压迫感不是一般的强。林钏被他盯着，感觉浑身的气机都不顺畅了。

    僵尸将军露出狞笑，手持长/枪，朝林钏刺了过来。他的身躯巨大，步伐沉重，行走起来，震得地面都在颤动。

    林钏提剑迎上，跟他交战了数合，感觉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僵尸将军长/枪一记横扫，风声虎虎，沉重的力道击在她身上，把她打得向后跌出去。

    林钏撞在石墙上，后背疼得厉害。她望向不远处，唐裁玉等人被白骨士兵们围住了，砍倒一个，又有三四个缠上来，没完没了实在烦人。

    青鸾在旁边看护驭风。她的脚被一只骷髅士兵抓住了，吓得她脸色铁青，放声惨叫。

    “啊啊啊救命啊——”

    她抓起药篓子猛敲对方的脑袋。士兵的骷髅头被砸掉了，还没反应过来似的原地转了半圈，才哗啦一声散了架。

    青鸾一向爱听怪谈，如今亲身经历了，才发现自己只是叶公好龙，其实根本受不起这个刺激。

    僵尸将军缓缓走过来。林钏撑着剑起身，咬牙道：“有点本事——咱们再来试试！”

    她说话声中，提剑朝那僵尸攻去。白骨士兵们源源不绝地从墓室里涌出来，像捅了马蜂窝一般。而且他们没有知觉，根本就不怕死。

    湛如水道：“太多了，这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咱们赶紧脱身吧！”

    唐裁玉也是这个想法，可那僵尸将军十分厉害，林钏被他缠的死死的，根本没有机会逃跑。

    再加上驭风受了重伤，青鸾没有战斗力，他们今天恐怕要全折在这里。

    林钏咬牙道：“能走一个是一个，别管我了！”

    唐裁玉一向讲义气，皱眉道：“我堂堂千机楼少主，怎么能当缩头乌龟！小师妹带青鸾走吧！”

    青鸾坚决道：“小姐不走，我也不走！”

    湛如水想起先前在星河镜里，自己因为害怕抛下队友们逃了，心中一直后悔。如今再次碰到困境，她不能跟从前一样。

    她咬牙道：“那就一起上，打赢了堂堂正正地出去。”

    几个人站到了一起，面对着高大的僵尸将军，力量的差距显而易见，都有种慷慨悲壮的感觉。

    这沉睡百年的僵尸怪物比他们要强大太多了。若是开阳长老他们在，或许能跟它一战。但对这些初出茅庐的少年男女们来说，挑战的难度太大了。

    何况还有苏檐和娇夜，都对他们虎视眈眈，时刻准备补刀。

    林钏使了个眼色，示意先发制人。湛如水使出了冰霜咒，大量的寒气弥漫开来，白色的冰晶迅速冻住了将军和士兵的关节，让他们的行动迟缓起来。

    唐裁玉射出爪钩，抓住了僵尸巨人身后的石梁。他走位灵活，凭借锁链一跃到了僵尸的身前，要用匕首割断他的喉咙。

    与此同时，林钏使剑刺向了僵尸的心口。众人本来配合的十分默契，但那僵尸将军仿佛预料到了他们的行为，露出了一个狞笑。

    他抬起脚，扭动身躯，浑身的冰霜瞬间变得粉碎。下一个瞬间，他一把抓住唐裁玉，像提小鸡仔一样把他凌空扔了出去。唐裁玉被摔在墙上，又滚落在地，疼得吐了口血，半天都动弹不得。

    僵尸扔下了唐裁玉，反手又抓住了林钏，把她也摔在了地上。他抬起沉重的脚，往她腹部踩去。

    林钏就地一滚避开了，随即一跃而起，一拳打向僵尸的下巴。僵尸被她打得格拉一声，下巴歪了，从嘴里掉出来个透明的珠子。

    珠子弹了几下，滚到了青鸾脚边。她捡起来，对着灯火看了一眼。珠子内部清澈，表面不时有灵光流过，应该就是帮他防腐的宝贝。

    僵尸将军扭了一下脖颈，转头看着青鸾，伸出巨灵神般的大手，想把他的珠子拿回去。

    青鸾不知为何，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她往后退去，颤声说：“我没打过你，你不要过来啊！”

    与此同时，湛如水凝聚了浑身的力量，想冻住那僵尸片刻，好让众人趁机逃跑。

    冰晶顺着青石地面蔓延过来，悄悄爬到了僵尸的脚上。

    寒气弥漫在墓室里。僵尸没什么知觉，等意识到时，他腿上的冰已经结的很厚了。就连娇夜、苏檐和其他白骨也被冻住了双脚。湛如水连忙扶起了唐裁玉，说：“快走！”

    唐裁玉没想到她危急关头还念着自己，十分感动。他咳了口血，说：“小师妹……你对我真好。”

    湛如水没空跟他说这些，把他的胳膊架在肩膀上，努力往墓穴外走。

    青鸾连忙扶起林钏，正打算跟上。这时候就听哗的一声，冰晶破碎，僵尸重重地把长/枪掼在地上，发出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阴森的笑声回荡在墓室里，摩擦着耳膜，让人脑中一阵剧痛。湛如水承受不住，捂着耳朵跌坐在地上。唐裁玉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却尽力把湛如水护在怀里，说：“别怕，我陪着你。”

    青鸾扭头看林钏，哑声道：“小姐，咱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林钏的眼里透出了不甘心，她付出了这么多努力，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要是有人来救他们，母亲、师父……哪个也好，谁能来帮忙？

    仿佛感应到了她的希望，墓室中忽然出现了一团柔和的白光。光芒缓缓转动，还发出了山涧流水般的声音。

    众人望向那片白光，十分诧异。林钏忽然想起他们陷在白鹤戏楼里时，孟怀昔曾经激发了灵力，使出了空间转移之术帮他们逃离困境。

    她眼前一亮，喊道：“是孟师兄，快进去！”

    唐裁玉等人也想起来了，立刻向那片白光里冲去。

    苏檐等人还想追击，唐裁玉抬手射出几支袖箭，把他们逼退数步。白光闪烁了一下，随即不见了，林钏等人也消失在了他们面前。

    苏檐气得七窍生烟，怒道：“就这么让他们跑了？”

    娇夜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数，一时间不知所措。片刻她叹了口气，安慰道：“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公子的血魔大法快练成了，到时候你亲手杀了他们，岂不是更好！”

    苏檐也没有别的办法，回头看那高大的鬼将军，说：“这僵尸倒是不错。能不能带出去，让它跟着咱们——”

    他话音未落，僵尸将军的身体忽然垮塌下去。它浑身的肌肉如同破败的棉絮，迅速地朽烂了。厚重的盔甲下面，只剩下一堆白骨。刚才能以一敌百的怪物，眨眼间就不复存在了。

    它一倒下，其他白骨士兵们也失去了灵力，纷纷瘫倒在地，成为了一堆枯骨。

    苏檐诧异道：“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娇夜沉吟了一下，忽然明白了，说：“定魂珠！定魂珠被他们拿走了！”

    百余年来，这将军都靠定魂珠保持尸身不腐。一旦珠子离体，它的身体就开始腐败，最多不超过半个时辰，就会变成一阵尘烟。

    再厉害的东西，也避免不了走向终结的那一天。苏檐看着遍地的白骨，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众人脱离了白色的光芒，见他们身处在离将军坟不远的荒地上。夜色尚未褪去，孟怀昔站在他们面前，周身的灵力星星点点，还没完全散去。

    他本来面带焦虑的神色，见林钏他们被传送出来了，长舒了一口气。

    孟怀昔的这一式用得可谓是雪中送炭。林钏从没觉得他有这么英俊过，见了他如见亲人，道：“孟师兄，多亏你救我们！”

    他来的太及时了，再晚一点，他们很可能会死在地下墓穴里。

    孟怀昔关切道：“你没事吧？”

    林钏说：“没事。”

    两人都很克制，看着彼此时，眼里却仿佛有很多话要说。

    唐裁玉从白光中闪现出来，见来到了安全的地方，生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一把搂住了孟怀昔，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心，说：“好师兄，多谢你了！”

    孟怀昔把唐裁玉推开了，冷淡道：“哎，授受不亲。”

    唐裁玉哈哈大笑，说：“男人之间还这么讲究，抱一下怎么了！”

    湛如水四下环顾，说：“人都齐了吗，驭风呢？”

    青鸾揭开了随身的药篓子。一团黑乎乎的煤球窝在里面，时不时哆嗦一下，十分虚弱。

    孟怀昔见他这副模样，十分诧异，说：“他怎么了？”

    这里离将军坟不远，苏檐他们随时可能追出来。林钏说：“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回城里，其他的事慢慢说。”

    几人回了客栈，点上了油灯，青鸾给伤员挨个上药。

    孟怀昔道：“……我路上有事耽搁了一阵，天黑之后才到了澧都附近。本来想是赶不上百鬼夜行了，忽然见远处的一片荒地上聚集了大量的阴气。我到了那边，又感到了你们的气息，好像就在地下。”

    孟怀昔说：“我感觉你们的气息很衰弱，好像处于危险当中。我便使出了传送阵，把你们接应出来了。”

    湛如水还心有余悸，说：“多亏了师兄救援，要不然我们可要全军覆没了。”

    青鸾给林钏上完了药，又给湛如水涂药。她伸手往药篓子里摸了两下，没摸到药瓶，反而掏出了一颗晶莹透亮的珠子。

    她忽然想起这是从坟里带出来的东西，立刻扔了回去。

    “妈呀，这是那僵尸嘴里的东西，也太晦气了！”

    唐裁玉见多识广，拿起来看了一眼，说：“这是……定魂珠吧？那僵尸就是靠着这珠子百年不朽的。达官贵人花万金也未必能买到一颗，你居然嫌它晦气？”

    就算是这样，青鸾还是不喜欢它，嘟囔道：“这东西活人用不上，用得着的时候就死了，有什么好的？”

    唐裁玉伸手一弹，把那枚珠子弹到了林钏的膝盖上，说：“留着吧，以后万一手头紧了，还能换点钱花。”

    林钏拿起珠子端详了片刻，觉得倒是不难看，收着当个玩物也挺好的。

    上完了药，众人各自回房休息。屋里只剩下林钏，还有陷入昏迷的驭风。

    他已经变回了人形，因为吸入了大量的鬼魂，十分痛苦。他满头是汗，身上的青筋都暴涨起来。肌肉上也出现了撕裂的痕迹，渗出了鲜血。

    他现在极其危险，大量的魂魄正在试图跟他夺舍。他正靠着自己的意志进行抗争，如果争夺失败了，他的意识就会消失，身体被别的灵魂主宰。

    林钏的心情沉重，恨自己帮不上忙，一时又憎起苏檐来。若不是他非要走歪门邪道，驭风也不至于被牵连进去，受这样的苦。

    她坐在床前，小声说：“我会陪着你，你一定要挺过去。”

    驭风仿佛听见了她的话，手指微微一动。林钏心头一酸，手指跟他交握着，守了他大半夜。

    无数鬼魂缠绕着驭风，在他的经脉里窜行，想要占领他的身体。

    他的肌肉、骨骼都承受着剧烈的撕扯。他宁可跟它们同归于尽，也不会把这具身体拱手让出去。

    恍惚中，他感觉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

    “我会陪着你的，一定要挺过去。”

    他仿佛受到了抚慰，痛苦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痛苦就像海水，一波波地冲刷着他。熬过了开始的强烈冲击，变成了麻木感，最后渐渐远去。

    驭风好像漂浮在虚空当中，无边无际的黑暗包围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被关在剑里是很久远的事了。一开始他不服气，拼命地挣扎冲撞，想要出去。

    他歇斯底里地怒吼，撞得头破血流，可黑暗不为所动，继续囚禁着他。那种死一般的安静让他绝望。

    他曾经想过，就算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也好，至少不用受这种孤独的折磨。可他偏偏无法消失。昔日骄傲的人，如今却要以邪灵的身份存在。

    他明明是……最想堂堂正正地活下去的那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打破了封印，把他从沉睡中唤醒。

    兴奋、仇恨、愤怒的心情融合在一起，让他恨不能毁灭一切。他凝视着面前的小姑娘，说：“你不怕死？”

    女孩儿说：“不怕。”

    她凝视着他，不但没有一点惧色，还很欣喜，仿佛已经寻觅了他很久。

    “你的力量这么强大，做我的佩剑吧，我想当天下第一。”

    “呵，小丫头，别说大话。”

    “我说没说大话，你等着看就知道了。”

    “要等多久？”

    “等我长大吧。”

    ……

    “喂，你摸摸我。”

    “我的天，你修出人身了？”

    “嗯。”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行的！”

    “我的能力会跟你一起增长。还要多谢你，这么快就达到了元婴境界。”

    “知道我厉害了吧。以后一直跟着我，好不好？”

    “……”

    “好不好啊？”

    “这是你说的，以后可别嫌我烦。”

    “怎么会，以后我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咱们一直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他喃喃道：“我答应过你，怎么能食言。”

    身上的痛楚渐渐褪去。他睁开眼，看见了光。

    天亮了，林钏感觉有东西在头上动。她睁开眼，见自己趴在床边上，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驭风抬起手，轻轻拨弄她的头发。林钏见他醒了，又惊又喜。

    “你醒了！”

    驭风嗯了一声，声音沙哑。林钏的眼泪差点要落下来了，说：“我就知道你能挺过来！”

    驭风浑身的皮肤都裂了血口，或深或浅，着实受了不少罪。他的眼睛血红，看向林钏的时候却带着温柔。

    “两个。”

    林钏啊了一声，莫名其妙。

    驭风指了一下她的头顶，说：“两个旋。”

    林钏有点无语，刚才他拨弄自己的头发，就是在研究有几个旋儿么？这种情况下还能做出这么脱线的事，不愧是他。

    林钏不想跟他讨论这种小事，说：“我帮你上药。”

    她拿了金疮药，给他敷在伤口上。驭风微微皱着眉头，体内的杂气还没清除干净。

    他身上的邪气比平常更强烈了。平白纳入了那么多野鬼，他的意识阴沉，充满了戾气。

    林钏有些担心，怕他被阴气激发出隐藏的凶性。万一他失控了，正道的师长必然不会放过他。

    她道：“你要不要暂时休息一阵子。我找个安静的地方，陪你一段时间。”

    驭风知道她在担忧什么，哑声说：“放心，我能控制好我自己。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还是我。”

    林钏神色微动，抬眼看他。这时候，门外敲了几下，孟怀昔推门进来了。

    他原本是来送药的，见那两人在一起的情形，觉得有点不对，停在门口不动了。

    他淡淡道：“驭风醒了？”

    林钏站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慌。

    孟怀昔面无表情地看着驭风。驭风抬头看着帐子，不想跟他交流。

    他们两个一直在暗中较劲儿，到现在这个境地，干脆明着争了。

    驭风说：“你来干什么？”

    孟怀昔说：“我来给你送药，不过看来你不需要。”

    两个人说话火/药味十足，林钏夹在中间尴尬的要命。驭风冷笑了一下，说：“确实不需要。”

    孟怀昔冷淡地说：“那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林师妹，咱们走吧。”

    驭风说：“她为什么要跟你走，我要她陪着我。”

    林钏的头嗡嗡作响，不想在他们中间当炮灰，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说着，逃命似的出门去了。

    梦里跟自己互相依靠的女孩子，现实中却不属于他。还有其他男人虎视眈眈地盯着，时刻准备跟自己抢人。

    驭风憋着气，孟怀昔倒是先开口了。

    “她是我的，你别想了。”

    驭风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直接，那倒也好，自己也不必客气了。他冷笑一声，说：“凭什么就是你的，我认识她比你早多了。”

    孟怀昔平静地说：“你配不上她。”

    他这么说的时候，丝毫没有傲慢的态度，只是平淡地阐述一个事实，却带来完全碾压的效果，凭借着世俗给他的一切优越条件，毫不客气地把情敌踩在脚下。

    驭风知道自己没他有钱，教养也不如他好，风评更是一塌糊涂。但他就是不服气，而且火冒三丈。

    这家伙在人前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背后却这么嚣张，那傻丫头知道吗？

    驭风勉强坐起来，说：“你这个病秧子拽什么，信不信我揍你！”

    孟怀昔根本不怕他的威胁。毕竟比起来，现在驭风才是不堪一击的那个人。

    驭风花了一夜的时间才安定了体内的气息，一生起气来，邪气又开始胡乱冲撞。他浑身充斥着撕裂的痛楚，皮肤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

    他神色颓然，重重地倒了回去，实在没有力气跟人较劲。孟怀昔无声地笑了，对他充满了同情。

    他说：“好好休息，不用担心林师妹，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他说完就走了，只留下赤/裸裸的挑衅。驭风气得头都要炸了，抄起枕头往门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响。



第六十一章
    在澧都城内休息了两天，沧海阁收到了飞鸽传书，派人过来接应凤羽她们了。

    沧海阁一共来了五个人，都是族人里武功拔尖的。带头的是个高挑的女子，名叫云霜，是母亲的贴身侍女，对于林钏来说就像自己的姨母一样。

    她微笑道：“少宫主，好久不见。”

    林钏好久没见她了，一见之下特别亲切，一把将她抱住了。

    “霜姨，我好想你啊！”

    从前云霜经常带她在海边捡贝壳，林钏还记得自己追着她白色的长裙子跑的情形。一眨眼，自己的个头都已经追上她了。

    云霜摸了摸她的头，说：“少宫主长大了，越来越漂亮了。”

    林钏笑了一下，说：“我娘怎么样？”

    云霜本来还带着笑容，神色忽然变得忧虑起来。林钏觉得不对劲，说：“怎么了？”

    云霜说：“最近海里出现了巨兽，兴风作浪。它原本在蓬莱一代作乱，祸害了不少渔民。最近游到咱们岛附近，伤了好几个咱们的族人。尊主为了这事很心烦，几次想去捉它。那海怪狡猾的很，远远望见尊主到了，便立刻潜入海底躲藏起来。”

    林钏的神色沉下来。青鸾安慰道：“区区一只海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尊主的武功高强，早晚逮到那怪物为民除害。”

    林钏摇了摇头，心里很不安。她记得上辈子母亲就是因为捉拿海怪受了重伤，之后缠绵病榻数月不好，最终过世。

    这本来是几年后才会发生的事，却不知道为什么提前发生了。

    她不想让母亲再次陷入危险，说：“既然家里有事，那我跟你们一起回去吧。”

    她回头看孟怀昔等人，说：“我回家一趟，你们一起来么？”

    孟怀昔露出微笑，说：“当然要一起去，我早就想亲眼看看大海了。”

    湛如水也笑道：“是啊，你都去过我家了，我当然也要去你家拜会一下。”

    唐裁玉说：“有新鲜的龙虾么？一直在内陆待着，我还没吃过海鲜呢。”

    青鸾一提起大海就来了精神，说：“好吃的管够。等到家了，我划渔船带你们撒网去！”

    从川蜀往沿海走，坐船最快。众人在渡口租了一条大船，沿着长江顺流而下。凤羽等人的伤还没好，在船舱里休息。云霜等人负责照料她们。

    林钏站在船头，看着秀美的长江，心情稍微明朗了一些。

    自己很快就会回去了，母亲不会出事。这一世改变的事情太多了，一切不会像从前那样的。

    湛如水手里拿着个从街边买的九连环，和青鸾坐在船头解着玩。两个人把铁环摆弄的叮当作响，脑袋凑在一处研究，半天也没什么进展。

    唐裁玉踱过来，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说：“这个简单，我帮你们解。”

    他擅长机关，这些小玩意儿对他来说，闭着眼都能解开。

    湛如水往旁边一躲，说：“我们打发时间用的，你别管。”

    唐裁玉便展开扇子帮着捐风，说：“好，你玩你的，我不插手就是了。”

    孟怀昔站在船头看着远处，觉得天地辽阔，心情舒畅。一只大雁掠过水面，飞向远方。

    林钏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学的对子，说：“鸿是江边鸟。”

    唐裁玉还挺风雅的，对道：“蚕为天下虫。”

    对的虽然规整，却未免不应景。湛如水说：“提什么虫啊，一点都不风雅。”

    唐裁玉搔了搔头，说：“这不是官对么，还有什么更好的？要拆字，还要意思对，也忒麻烦了。”

    孟怀昔微微一笑，道：“可以对……您是心上人。”

    几个女孩儿同时朝他这边看过来，瞬间感到了会心一击。

    唐裁玉唰地一声拢起折扇，感叹道：“啧啧啧，孟师兄跟谁学的，这么会？”

    孟怀昔的目光落在林钏身上，说：“有感而发而已。”

    驭风倚着船舱，坐在离他们远一些的地方。听见他们吟风弄月，嘿的一声笑了。

    青鸾说：“笑什么，你也会对？”

    驭风呸地一声吐掉嘴里叼着的草杆子，凉凉地说：“这种东西我是不会。不过……怂才是心上人吧。”

    这人不会吟风弄月，搅场子却是一流的。

    林钏看了他一眼，驭风却转头看着旁边，一副不合群的模样。

    分明是他跟孟怀昔吵架没赢，却好像所有人都得罪他了。

    林钏看在他身体还没好的份上，不跟他计较。看起来他也不稀罕，但浑身就是透着惨遭抛弃的气息，还有一股浓浓的醋味。

    三天后，船到了入海口，沧海阁的船在这里等着。这船就威风多了，船首雕成凤头的形状，如同利刃劈开海浪，很快就到了岛上。

    海岛藏在云雾当中，等靠了岸，才看得出建筑飞檐斗拱，高低错落。岛上还有些汉白玉铺设的道路、台阶，钟鼓楼，颇有种琼楼玉宇的意境，仙气飘飘。

    唐裁玉这等富贵人家的公子都十分惊讶，仰头看着远处的宫殿，说：“你家居然这么漂亮。”

    林钏笑了，说：“好几代人修建的。手艺是我们的族人出去学的，岛上有玉矿，石料是自己凿的。再加上大家心齐，慢慢地就建成了。”

    没来过的几人都对沧海阁的宏伟颇为赞叹。湛如水说：“这可比我们老家的吊脚楼漂亮多了。”

    侍女们在岸边迎接了她们，引领众人去见尊主。

    林钏自从离家以来，一直没回来过，十分想念母亲。她来到大殿门前，叫道：“娘，我回来了！”

    林月昙见女儿回来了，喜出望外。她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林月昙向来不苟言笑，面对女儿时，却也流露出了温柔。

    这些年不见，林月昙还是从前那般容貌，只是鬓边多了些白发。林月昙抚摸着她的头发，说：“好孩子，长得这么大了。”

    林钏道：“女儿在蜀山学艺成了，最近在外头游历。这些是我的同窗，这是湛如水，这位是千机楼的少主，唐裁玉。这位是洞庭孟家的公子，孟怀昔。这……这是我的剑灵，叫驭风。”

    林月昙早在书信中，得知林钏跟三大修真名门的继承人是朋友，这对于沧海阁来说是个好消息。

    孟怀昔生的一表人才，举止文雅有礼。林月昙对他格外留了几分意，道：“早听说君山洞庭地灵人杰，今日一见孟公子，方知此言不虚。”

    孟怀昔谦道：“林尊主过奖，晚辈愧不敢当。”

    唐裁玉等人行过了礼，林月昙微笑道：“我家钏儿给你们添麻烦了。”

    湛如水道：“没有，她剑法厉害得很，一路上都是她在保护我们。”

    众人便笑了。林月昙叫厨房准备饭菜，请他们吃接风酒。酒席完毕，林月昙安置他们去休息。

    林钏还留在大殿里，太久没见了，跟母亲没有亲够。

    林月昙说：“路上劳顿，你不去休息一下？”

    林钏靠在母亲的肩上，说：“女儿不累，就想跟娘待在一起。”

    林月昙摸了摸她的头，好像她还是自己膝下的小女孩儿，说：“那你陪娘出去走一走吧。”

    大海在远处起伏，雪白的浪花冲刷着沙滩，一片祥和平静。

    林钏很久没有看海了，想起了小时候的很多事，有些怀念。她说：“娘，最近过得怎么样？”

    林月昙道：“我还好，就是最近海怪经常出没，骚扰咱们的族人，唉……”

    她流露出忧虑的神情，显然心烦已久了。林钏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说：“交给我来处理吧。”

    林月昙说：“不行，那海怪太大了，伤了不少人，你去太危险。”

    林钏说：“我们好几个人一起呢。师父让我们斩妖除魔，如今碰上了，岂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林月昙还是不放心。林钏挽着她的胳膊，撒娇地说：“娘，女儿就缺这个历练的机会呢，你就交给我们吧。”

    林月昙有些无可奈何，说：“抓海怪不是儿戏，你可一定要小心。”

    林钏便笑了，说：“多谢娘，女儿明白的。”

    她和母亲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一起散步了。她挽着母亲的手臂，感到一阵温柔。

    林月昙说：“跟你一同来的几个朋友里，我看孟公子很不错，你们关系怎么样？”

    林钏知道母亲想问什么，却含糊道：“大家是同门，自然都是一样的。”

    林月昙嗯了一声，说：“除了同门之谊，还有别的么？”

    林钏知道躲不过去了，说：“女儿要专心练功，不想考虑那些没用的事。”

    林月昙便笑了，说：“话不能这么说。这些年里娘也想了很多，其实你若是不追求证道，做个普通姑娘也很好。娘对你爹有恨，所以让你弃情绝爱。但其实想通了，放下了，只要内心自在，怎么样都好。”

    她看着女儿，说：“娘有你，就觉得这辈子没白活，但是娘陪不了你一辈子。如果我走了，你能有孩子在身边，总是有个亲人陪伴。”

    林钏没说话，她之前也曾经想过这个问题。

    男人的心很难永远拴住，但孩子是自己的血脉。若是能有个孩子，好好地保护他、陪伴他长大，是件很好的事。

    她道：“我若是成婚了，沧海阁怎么办？”

    母亲说：“沧海阁有能者掌之，即使咱们这一脉没有继承人，从同族里选一个灵力出众的来接管就是了。修仙在你，选择普通的人生也在你。无论如何，娘都尊重你的决定。”

    海水涌上沙滩，哗哗直响。林钏若有所思，踩着金色的细沙，和母亲在夕阳里走远了。



第六十二章
    沧海阁的宫室后面，有个花园。园子中间竖着一块三丈高的清净石，通体雪白，上头还有些气孔。形状看起来像太湖石，质地又像白玉，散发着一股镇定安宁的气息。

    云霜说：“这是从后山的矿脉里凿出来的，能令人心思清净，对灵修很有好处。”

    唐裁玉抬头看着清净石，把手放在上面，闭目片刻，感觉整个人都空灵了。他叹了口气，说：“怪不得你们少宫主整天那么冷淡。把这种石头戴在身上，连我都要出家了。”

    湛如水说：“你带着也是那个样子。”

    唐裁玉便笑了，说：“你们都回家了，什么时候去我家看看？”

    湛如水知道他的意思，有点不好意思，扭过头说：“之前在川蜀你不说去，现在离着十万八千里，你又要去了。”

    唐裁玉说：“从这里离开就去看看嘛。我爹之前给我写信，说想我了。”

    湛如水嗯了一声，没答应他，也没说不去。

    林钏从海边回来，几个侍女在院子里浇花，这时节养的都是菊花，有暗红的、也有墨绿的，花瓣重叠繁复，都是从陆上寻来的名种，十分好看。

    穿过一个月洞门，有人在石桌子上下棋。林钏从旁边经过，她们便站起来道：“少宫主。”

    林钏说：“你们玩你们的，不用管我。”

    女孩儿们便又坐下了。林钏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观棋不语，嘴角却含着笑。

    孟怀昔从月洞门前经过，见林钏在这边，便走了过来。

    “以前总想看看大海，跟你来这一趟，总算满足心愿了。”

    林钏说：“你喜欢的话，就在这里多住一阵子。”

    海涛声从远处传来，意境空旷缥缈。孟怀昔感慨道：“这里真的很不错，清净、远离尘嚣，难怪能生得出你这样的姑娘。”

    林钏笑了，说：“之前分开的那段时间，你都在忙什么？”

    孟怀昔说：“我走的时候伤还没养好，回去躺了十多天。等养的差不多了，家里又有些亲戚过来走动。我是长子，不能不去应付，一忙就忙到了这时候。”

    林钏见过他的叔叔，那人一副精明模样，不好对付。孟怀昔一直在外头求学，他娘一个人在家，肯定受了不少气。孟怀昔若是撑不起门面来，他叔叔肯定要来抢。

    这么一想，孟怀昔跟他娘两个人，孤儿寡母的实在很不容易。自己虽然也是跟母亲相依为命，起码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亲戚在旁边虎视眈眈。

    孟怀昔说：“你呢，最近过得怎么样？”

    林钏说：“挺好的。”

    孟怀昔没说话，想等她再多说一点。这段时间里，她跟驭风走的很近，经历的也很多，都不会是他想听的。孟怀昔见她沉默着，开口道：“我很想你，你想我了么？”

    林钏迟疑了一下，说：“想了。”

    孟怀昔便笑了，伸出手想跟她握在一起。林钏垂下眼，轻轻地把手指缩了起来。

    孟怀昔以为她害羞，没再坚持。这时候，忽然见有人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过来。那人浑身是血，十分慌张，见了林钏便喊道：“少宫主，不好了——海怪又来了！”

    居然这么快就出现了。林钏一凛，立刻说：“我去看看。”

    她和孟怀昔赶到海边。原本平静的大海波涛汹涌，在离岸不远的地方，一只庞然大物从海里冒了出来。

    那海怪通体漆黑，鱼鳍像两个翅膀，像是一条巨型的鳐鱼。它身上生着大量疙疙瘩瘩的凸起，还缠满了藤虎和海藻。它只露出半个身体，已经有将近一丈高，就像一座小岛。

    林钏仰头看着那怪物，皱起了眉头。上辈子重伤母亲的就是它。

    这家伙的力气大的很，跟它动手一定要小心。海怪拍击尾巴，把水花溅得有一人多高。孟怀昔感到了它身上的妖气，说：“有上百年道行了。”

    他们不过只有区区十来年的修行，跟这条鳐鱼斗，实在很有差距。唐裁玉和湛如水、青鸾他们也赶到了。众人看着怪兽，都有种强烈的压迫感。

    湛如水说：“好大的鳐鱼啊……不知道烤来吃味道怎么样？”

    唐裁玉说：“这么大个儿，肉应该老了，说不定还塞牙。”

    青鸾说：“说过要请你们下海捞鱼。鱼来了，你们动手吧。”

    三个人觉得这不过是条普通的鱼怪，还有心情说笑。林钏提醒道：“这怪兽不好对付，大家小心。”

    她说话声中，鳐鱼朝岸边游过来。海水顿时兴起巨大的浪花，唐裁玉被海水喷了一头，有点恼火，喝道：“喂，你干什么！”

    湛如水笑道：“它嫉妒你衣裳好看。”

    海怪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股碧磷磷的脓液。湛如水拿袖子一挡，脓液都喷到了她的衣服上。绿色的液体化成一团鬼火样的东西，迅速地腐蚀了她半幅衣袖。

    湛如水吓了一跳，说：“这是什么鬼东西！”

    唐裁玉说：“伤着没有？”

    湛如水摇了摇头，闻了一下，皱眉道：“好臭！”

    孟怀昔沉吟道：“应该是它吞吃掉的人和鱼类在体内不化，积累成了碧磷阴火。这种东西沾到什么就腐蚀什么，千万小心。”

    坟场的白骨会积累成鬼火。葬身在鱼腹中的人，怨念和遗骨化成了碧磷阴火，比鬼火更毒。

    林钏撕下一幅衣袖，系在头脸上，以免被毒液溅伤。

    海怪扬起巨大的尾巴，朝他们抽了过来。孟怀昔等人躲了过去，林钏御剑腾空而起。她飞到鳐鱼的背后，她记得这怪物的弱点就在脑袋后面的一尺处。

    鳐鱼感到有人来到了身后，一头扎进了海里，巨大的浪花冲天而起。

    林钏御剑躲开，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海面渐渐平静下来，青鸾站在岸边往海里看，说：“就这么逃走了，也太怂了吧？”

    孟怀昔喊道：“别掉以轻心。”

    他话音未落，海水忽然哗啦一声巨响，海怪从海里一跃而出，张开大口向林钏咬去。林钏反应极快，朝旁边躲去。湛如水使出冰霜咒，把海水连同鱼怪一起冻住了。

    鳐鱼展开双翼，张开巨口，跟海水冻在一起的模样十分怪异。唐裁玉怕它挣脱，立刻从袖中射出天罗地网，巨大的丝网罩在了冰雕上。

    他喊道：“快快，拖上岸来。我就不信它离了水，还能兴风作浪！”

    几名诡月族人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帮他们拖网。鱼怪一点点被拖到了岸边，这时候却传来了咔咔的声音。青鸾抬起头，见一人多高的冰雕裂了条巨大的缝，渐渐地，缝隙越来越多。

    她有种不妙的预感，喊道：“停下，都别拖了，快走——”

    冰雕哗地一声四分五裂，鱼怪落进了海里。它张开大口，向岸上喷出大量的阴火。一名诡月族人来不及躲避，被喷了一身，倒在沙滩上，不住惨叫。

    绿色的阴火烧化了他的衣服，又腐蚀了那人的肌肉，很快就露出了白森森的骨骼。

    其他人都吓坏了，有个人的靴子上溅到了一点，立刻把靴子脱下来，扔得远远的。

    那个受伤最重的还在哀嚎。青鸾上前去看他，发现被腐蚀的地方还会不断扩大。她咬牙道：“没别的办法，只能把这块肉割掉，你能不能忍？”

    那人疼的已经神志不清了，不住喊道：“救我，快救我！”

    青鸾从腰间拔出匕首，一狠心，把那人身上的腐肉割掉了。那人疼的昏了过去，但好在伤口没有再扩大。

    其余几人把受伤的同伴抬走了，海怪还在海岸附近游弋，不时发出低沉的叫声，仿佛在向他们挑衅。

    湛如水刚才冻住那么大一头怪兽，法力消耗太过，短时间内没办法再冻一次。她只能降低周围的温度，让海怪的身体变得僵硬，行动变得迟缓。

    不过海怪觉得冷，人自然也会觉得冷。唐裁玉摸了一下鼻子，感觉手指和鼻尖都不听使唤了。林钏还不放弃，一直御剑在海上空盘旋，寻找下手的机会。

    孟怀昔明白她的意思，轻声道：“我来拘住它。唐兄，你把它赶出来。”

    唐裁玉的天罗地网被撕破了，心里还跟它记仇。此时用袖箭瞄准了海怪，嗖嗖数箭朝它射去。海怪背部中了几箭，疼得不住翻滚，一股黑红的血从海里冒了出来。

    唐裁玉放了一阵袖箭，又把爪钩射了出去。两只精钢爪钩稳稳地刺进了海怪的背部，嗖地收紧。唐裁玉使出全身力气，用力一提。海怪吃痛，只好弓起背跃出水面。

    孟怀昔等待这个机会已久，使出了捆仙索。金色的法咒化作无数金丝，如绳索一般缠在海怪身上，从头到尾把它紧紧捆住，任它有多少年的修行都挣脱不开。

    海怪摇头摆尾，十分愤怒，张嘴发出咆哮。

    青鸾大声喊道：“抓住了，快快、快杀了它！”

    林钏御剑一跃而下，提剑刺向那怪兽脑后一尺处中枢。长剑刺入的瞬间，鱼怪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用力甩头，口中的脓液到处喷射。

    林钏预料到如此，在脸上蒙了布，却仍然防护的有限。

    她的衣襟上溅上了一片绿色的阴火，迅速蔓延。她眼疾手快，立刻把布撕了下来。

    林钏把剑拔/出来，大量的血从怪兽脑后的伤口中冒出来。鱼怪不断痉挛，眼看是要死了。

    林钏松了口气，御剑准备上岸，这时候忽然感觉背后一阵阴风扑来，浓重的腥臭味把她吞没了。

    青鸾尖叫道：“啊啊啊——它诈尸了——”

    唐裁玉也喊道：“快跑，别回头！”

    她的直觉比反应更快，御剑向岸上冲去，不敢停留。鱼怪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她，在那一瞬间，她有种被死亡追逐的恐惧感。

    然而下一刻，预想中的灾难没有到来。她背后被撞了一下，竟是有人替她承受了攻击。

    她回头一望，孟怀昔像断线的风筝一般，从空中跌落下去，摔在了沙滩上。

    海怪慢慢翻起肚皮，漂在海面上。大量乌黑的血翻涌上来，终于死透了。

    众人围到孟怀昔身边，见他浑身都是阴火，都吓坏了。刚才鱼怪垂死挣扎，将口中残存的毒液喷向林钏。孟怀昔就在近前，来不及多想便一跃而起，挡在了她的身后。

    林钏没有受伤，他的后背却沾满了毒液。

    唐裁玉连忙把孟怀昔的外衣撕去了，又拿了水囊，对着他的身体冲洗。处理的虽然及时，但他的右肩上还是有一块巴掌大的伤口，左侧手臂上也有一点腐蚀的伤痕。

    青鸾道：“怎么办？”

    唐裁玉说：“刚才怎么办，现在还怎么办。”

    虽然对其他人下得去手，对孟怀昔，青鸾还真狠不了心动手割肉。

    孟怀昔疼的脸色苍白，头上满是汗水。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扩大，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唐裁玉掏出匕首说：“我来——”

    他拿刀割去了孟怀昔手臂上的腐肉，青鸾迅速给他上了药。右肩上的腐肉太大，真下手怕是要疼死。

    孟怀昔的意识还清醒，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他哑声道：“林师妹。”

    林钏内疚的不得了，眼里满是泪水。若不是他的保护，受这罪的人就是自己了。他伸出手，林钏跟他握在一起。孟怀昔的表情变得舒缓了一些，低声道：“动手吧。”

    唐裁玉头上的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手微微颤抖。湛如水不忍心看，背过身去了。

    唐裁玉一咬牙，把那块腐肉割了下来，迅速上药，动作干脆利索。

    林钏感觉他握着自己的手猛地一紧，片刻渐渐松开，已经疼昏过去了。



第六十三章
    孟怀昔趴在床上，已经昏睡了一个时辰。虽然割去了腐肉，又上了药，他还是发起了烧。

    那阴火不但会腐蚀人的皮肉，还带着尸毒。孟怀昔的身体本来就不如常人强壮，受了这样的伤，怕是性命都有危险。

    危急关头，是他挺身救了林钏，没有半分犹豫。如今他命悬一线，让她难受的不得了。

    云霜来看过孟怀昔，为他诊了脉，神色凝重。她掏出布包，为他施了针。

    林钏陪她走到门廊上，小声问：“怎么样？”

    云霜说：“尸毒顺着经络入侵，他本来就不健壮，恐怕抵御不了邪毒。我为他针灸，只能尽量保住他的心脉，但若是有残毒渗透进去，恐怕……”

    云霜擅长岐黄之术，一般情况的病症都能治疗。但孟怀昔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林钏的心渐渐变得沉重，道：“会怎么样？”

    云霜迟疑了一下，小声说：“最糟糕的情况，可能活不成。”

    林钏脸色一白，失声道：“怎么会这样。”

    她去捉拿海怪，本来就是想替母亲挡过一劫，却没想到灾降到了孟怀昔的身上。她的心渐渐沉下去，觉得都是自己的错。云霜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你别太自责，都是命。”

    林钏的眼睛被泪水蒙住了，感觉自己犯了无法弥补的错误。她说：“霜姨，你再想想办法，一定要救他活过来。”

    云霜有些为难，说：“我尽力。”

    她说罢去熬汤药了。林钏转身回了房间。

    她搭了孟怀昔的脉搏，感觉他的心脏跳动十分微弱。她把真气凝成一线，从他的手中灌注进去。孟怀昔的脸色渐渐生出一点血色，良久终于睁开了眼。

    他安静了片刻，仿佛在回忆发生了什么，自己在什么地方，片刻说：“林师妹。”

    林钏立刻道：“我在。”

    孟怀昔见她安然无恙，便放了心。他轻声说：“我身子不中用，让你们操心了。”

    林钏心里像堵了块棉花，难受的要命。她摇头道：“是我不好，我太大意了。”

    孟怀昔轻轻地说：“跟你没关系，能保护你……我很高兴。”

    林钏的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孟怀昔说：“别哭。”

    林钏伸手擦眼泪，越擦就流的越多。她心酸的厉害，终于还是崩溃了，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孟怀昔对她来说很重要，他就像心里最温柔的一个地方，永远是她的庇护所。如果失去了他，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孟怀昔从她的反应看得出来，自己的情况不容乐观。他轻声说：“我是不是不行了？”

    林钏摇头，矢口否认。

    “没有，霜姨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

    孟怀昔笑了一下，说：“那你为什么哭成这样？”

    林钏没办法回答，孟怀昔叹了口气，轻声说：“我明白了。”

    沉默了片刻，孟怀昔忽然感觉心口一阵剧痛。他咳了数声，忽然呕出一大口血来。

    看着床上那一大滩血迹，他仿佛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自嘲地笑了一下。

    林钏想起前世，母亲也是中了阴毒难解，最终去世的。那时候自己曾经向孟怀昔求过药——据传孟家有种灵药，名叫九转续命丹，能够活死人、肉白骨。林钏以为以他们的交情，他会赠药救自己的母亲，却没想到他一直没有回应，以至于林月昙不治身亡。

    这也是林钏对他失望的原因。以至于后来沧海阁被人围攻，她都不肯向孟怀昔求援。还是最后青鸾苦苦哀求，才得以驾船出海，去找援兵。

    此时她想起了九转续命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她说：“你们孟家不是有一种灵药，能解百毒、让人起死回生的么？”

    孟怀昔迟疑了一下，说：“没有罢。”

    林钏十分笃定，说：“有的啊，叫九转续命丹。”

    孟怀昔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钏沉默下来，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她有前世的记忆，知道孟家有九转续命丹。但是对于孟怀昔来说，这是他们家族的秘密，她本不应该知道的。

    孟怀昔没再追问她是怎么知道的，而是说：“孟家确实有这样一种药，但炼成的条件很苛刻。”

    林钏看着他，孟怀昔说：“小时候我体弱，总是生病。母亲问父亲有没有办法让我健壮起来。父亲愁眉不展，在书房里看了很久的医书，忽然撕下一页纸扔了。”

    他咳了几声，说：“我那时候年幼顽皮，在书房外看见了，觉得奇怪。等父亲走后，我捡起了那张纸，拼起来看了。”

    林钏不知为何，莫名有些紧张。

    孟怀昔说：“那是个药方子，就叫做九转续命丹。里头有熊胆、人参、三七等药，虽然名贵，但不难找。最难得的是药引子，需要以一名活人的心头血来做。一旦取血，此人必然活不成，是以一命换一命。对于阴司来说，也算公平。”

    林钏的脸色变得煞白，孟怀昔继续道：“这药方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有人试过，确实有续命的奇效，但毕竟需要用人命去换，还要做药引的人心甘情愿地为用药者而死。我爹觉得太过残忍，而且怕我娘动心思去尝试，干脆把方子毁了。再后来父亲送我去蜀山修行，我的身体才渐渐有了起色。”

    林钏怔住了，如果是这样，那么上辈子孟怀昔手中的九转续命丹，就是用他母亲的心头血做的，怪不得他的母亲很早就不在人世了。

    天下之大，找一个情愿为自己而死的人何其困难。纵使父母、挚爱舍却性命换来一颗丹药，令服药之人孤零零地活在世间，又有什么意思？

    林钏说：“如果做药引子的人不甘愿呢？”

    孟怀昔沉默了片刻，说：“那么服用的人在死而复生的同时，会承受作为药引之人的怨气。活着忍受折磨，丧失理智，众叛亲离，直到死亡为止。”

    林钏打了个寒战，如果是这样，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地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差别。

    说了这些话，孟怀昔的神色十分疲惫，接连咳嗽了几声。林钏帮他擦去嘴角的血沫，轻声说：“你别太担心，这个法子行不通，咱们再想其他的办法。”

    孟怀昔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片刻小声说：“林师妹，你别走。”

    他很少流露出这样脆弱的模样。林钏心疼的厉害，道：“我在这儿陪着你，放心睡吧。”

    云霜为孟怀昔熬了汤药，每天早晚各一副，接连给他喝了两天。

    孟怀昔的外伤虽然看起来严重，养上一段时间，也能慢慢痊愈。主要是他先天体质弱，再加上阴毒渗入血里，很难清除，让云霜十分棘手。

    到了第三天晚上，孟怀昔的病情不知为何，又开始反复。

    入了夜，他便开始咳嗽，后来大口往外呕黑血。

    林钏慌了，让云霜过来看。云霜把完了脉，说：“阴毒太盛，元神要守不住了。赶紧护住他的心脉！”

    林钏的修为颇深，当下盘膝而坐，手掌抵住他的背心，将一道真气灌注进去。云霜在屋外守着，为他们护法。

    林钏将真气灌注进孟怀昔的体内后，神识渐渐与他连在了一起。孟怀昔修为日久，丹元内自成气象，如同一个独立的空间。

    放眼所及，到处云雾飘渺，空灵而虚幻，却是孟怀昔的意识和记忆的世界。

    云雾散去，假山掩映在葱茏的草木中，鱼池旁边有一个八角亭子。林钏认出来了，这是孟家的庭院。

    她的神识无处不在，看得到一切，甚至能感受到每个人的心意，却又并未置身于其中。

    她凌驾于这个世界之外，却又只是个局外人，改变不了正在发生的一切。

    一群侍女匆匆地穿过院子，提着食盒和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忧虑。

    一名女子听见脚步声，从客房中走出，却是青鸾。

    青鸾拦住一个侍女，说：“你家公子呢，我有急事要见他！”

    侍女说：“跟你说过了，我家主人病重，不见外客。你在厢房等着吧。”

    青鸾急的不行，说：“要等到什么时候，我有急事，一刻也等不得了！”

    侍女说：“少则十天，多则半月，他好了我就去叫你。”

    青鸾眼看着她们走远了，心急如焚，将嘴唇都咬出了血。沧海阁现在已经被人包围了，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她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求援，不能再耗下去了。

    她心一横，趁人不备悄悄来到孟怀昔的房前。她正要推门，一名侍女瞧见了，放声喊道：“喂，你干什么！快拦住她——”

    几名侍卫听见喊声，发现了青鸾，立刻跑了过去。青鸾被架起来，两条腿在空中乱踢，又气又急，大声喊道：“孟公子，我是沧海阁的人。我们的族人被外人围困了，尊主让我来求援，你救不救——！”

    她连喊数声，声嘶力竭，嗓子都喊破了。屋里一时没有动静，不知孟怀昔是在昏迷当中，还是置之不理。

    她绝望到了极点，这时候门忽然开了。孟怀昔穿着中衣，脸色枯槁，一双眼却死死地盯着她。

    “你说什么？”

    青鸾见了他，顿时哭了。孟怀昔让人把她放开，哑声说：“你们家尊主，怎么了？”

    林钏泪如雨下，大哭道：“孟公子，我们现在只能靠你了……你快去，快去救我们尊主！”

    情景渐渐变幻，一艘大船带着人来到海岛上。沧海阁此时已经被攻破了，遍地都是将熄的战火。孟怀昔拖着病体，踉踉跄跄地走在断壁残垣之中。

    他走到流云殿的石阶前，看到了林钏的尸体，整个人都怔住了。他一时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弯下腰拨开她脸旁的头发，眼泪落了下来。

    他抱着她的尸身，先是呜咽，随后放声痛哭。

    “对不起，是我来迟了……是我不好……”

    那种悲切感染了其他的人，后来之人远远地站着，不敢上前。

    孟怀昔这些年一直没有娶妻，似乎已经有了意中人，却又不曾听他提起过。如今见他为了林钏痛哭，这才知道他的心上人原来是她。

    天下第一美人跟这位翩翩君子在一起，原本是佳配。可惜天不作美，偏偏让他们阴阳两隔。

    孟怀昔哭了一阵，实在承受不住悲痛，开始呕血。

    有人想过来看他，孟怀昔却道：“你们都出去。”

    那些人不敢离开，怕他寻短见。孟怀昔专注地盯着林钏的脸，仿佛觉得她还活着。他轻声道：“没事，我想安静一下。”

    其他人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离开了。

    孟怀昔轻轻抚摸林钏的脸庞，把额头跟她抵在一起，哑声说：“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你恨我吧。若是有来世……若是有来世的话……”

    咯棱棱，有什么东西从林钏的袖子里掉了出来。她想看时，画面渐渐布满了云雾，看不清了。

    画面再一变，忽然又回到了更早的情形。那时候林钏刚杀了李安阳，想要强行突破修炼的瓶颈，反而走火入魔。

    她伏在马上，忍受着经脉爆裂的痛苦。她挣扎片刻，终于撒开了手，滚落在地。

    黑马很通灵性，绕着她不断走动，怕人来伤害主人，还不时用头去拱她，咴咴直叫。

    林钏已经失去了意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有人打马跟过来，见林钏倒在地上，喊道：“林姑娘？”

    林钏一动不动，那人下马探她脉息，脸色一变，喃喃道：“不好……脉乱成这样，怕是活不成了。”

    那人把林钏放上马，带着她往孟家附近的别院而去。孟怀昔早在半年前就派人跟着她。林钏知道身后有影子，没有驱赶他们，而是默许了他们的跟踪。

    毕竟她也知道自己的状况很不好，如果没有人保护，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在哪个角落里了。

    影卫给孟怀昔发了信号，他很快就赶到了。林钏的脉息大乱，已经走火入魔了。花重金请来的医生救不了她，一个个都摇头说：“给这位姑娘准备后事吧，没法救了。”

    她还有体温，会因为疼痛而皱眉，怎么能就这样让她死去？

    孟怀昔守了她一天一夜，终于下了决心。他回了一趟星河派，取来了一个匣子。

    昼夜间赶了几百里路，他风尘仆仆，却无暇顾及别的。他扑到床前，伸手探她的脉息，还有气。

    他松了口气，把匣子打开，从中取出了一颗丹药。

    他迟疑了一下，想起了方子上的字。

    “需挚爱之人以心头血为药引。若非挚爱，恐将承受夺魂之苦，神志渐丧，至死方休。”

    林钏的脸色惨白，呼吸越来越微弱了。如果不用这药，她连今日都活不过去……大不了以后他都陪着她，保护她，就算日后被药反噬，自己也帮她分担一半。

    他心一横，捏开她的下巴，将药送了进去。



第六十四章
    林钏看着他意识中的一幕幕，眼泪止不住从眼角流出来。

    这些都是前世的自己不曾看到的。如同一幅画，遗失了这些碎片，让她看不到全貌，反而对他生出了误会。

    她一直以为他不肯救援，却不知道自己被围困的时候，他也旧疾复发，昏昏沉沉。

    而他重病不愈，是因为在更早之时，他就把母亲留给他的救命丹药，给走火入魔的林钏服下了。

    他一直没把这件事告诉林钏。她还以为自己命大，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是他硬生生地把她拽回来的。

    后来林月昙被海怪重伤，她派人去向孟怀昔求药，他没答应并非是见死不救。而是因为这世界上唯一的一颗能起死回生的金丹已经没了，还是用他母亲的心头血做的，他怎么再给的起？

    林钏心中五味杂陈，有难过，也有懊悔。

    她觉得自己很对不住他，那种一厢情愿的误会，让她把所有的不如意都扔在他身上。孟怀昔没有解释，都默默地承受了。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为她付出了多少，能给得起的、给不起的，他都给了。

    他只想让她好好地活下去，却终究保护不了她。

    真气护住了孟怀昔的心脉，他暂时没有危险了。迷雾散去，林钏睁开了眼，孟怀昔也如梦初醒一般，睁眼看着她。

    在梦境中，他也看到了林钏的一部分意识。

    他说：“我从小就经常梦到这些东西，都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我也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后来我认识了你，觉得你就是出现在我梦里的那个人。”

    孟怀昔的眼圈红了，哑声说：“每次梦到你，醒来时我都很难过。我想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一定深深地爱过你。”

    他凝视着林钏，仿佛看着一件珍宝。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执着，自己带着上辈子的记忆而来，而他也会梦到前世的事。在自己意识到之前，他就已经用隔世的眼光看自己了。

    孟怀昔说：“我的时间不多了，你能不能陪一陪我。”

    林钏握住了他的手，说：“别说傻话，我一定想办法治好你。”

    林钏念着孟怀昔的事，忧心忡忡。次日一早她直接去找云霜，想问她有没有办法治病。云霜伏在书案上，周围堆的都是些古籍。林钏敲了敲门，小声叫道：“霜姨。”

    云霜醒过来，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她揉着眼说：“什么事，少宫主。”

    林钏说：“孟师兄的病……”

    云霜说：“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这些天我翻遍了手头所有的医书，找不到救治的方法，不能再拖了。”

    林钏道：“那怎么办？”

    云霜说：“我听说蜀山的玉衡长老医术天下第一。你去找她试试，说不定她有解救的法子。”

    林钏被她提醒，仿佛见了一线光明，说：“对……玉衡长老，我竟把她给忘了。长老们最疼孟师兄了，一定会尽力救他！”

    事不宜迟，她大步出了门，去流云殿跟母亲辞别。

    林月昙刚起身，还在梳头，见女儿来了，说：“怎么了？”

    林钏本来要跟母亲道别，见了她梳妆的模样，又有些不忍。

    母女俩多年没见，好不容易重逢，这么快又要分别。她说不出口，垂下了眼。

    林月昙把梳子递给她，说：“帮娘梳梳头。”

    林钏接过去，慢慢地帮母亲梳头。林月昙的头发像缎子一样顺滑，但其中夹杂了一些白发。林钏有些心疼，叹了口气。

    林月昙通过镜子看着身后的女儿，柔声说：“你有心事？”

    林钏沉默了片刻，说：“孟师兄伤的很重，霜姨救不了他。我得带他回蜀山，求长老们救治。”

    林月昙嗯了一声，说：“你对他倒是很情深义重。”

    林钏摇了摇头，说：“他是我师兄，他为了救我受伤，我自然不能不管他。”

    她把母亲的头发挽起来，插上了一根珠钗。林月昙回头看着女儿，温柔地说：“去吧，好好照顾他，但也别太勉强自己。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娘都等着你。”

    林钏等人收拾了行装，带着孟怀昔车马兼程，赶回了蜀山。

    唐裁玉嫌轿辇走得太慢，直接背着孟怀昔去了南峰药庐，几千层台阶爬得他满头大汗。昔日的两个贵公子，一个风尘仆仆，另一个半死不活，把门口扫地的童子吓了一跳。

    唐裁玉喘着气道：“玉衡长老在么？”

    童子说：“你们来的巧。师父昨天刚出关，正在里头呢。”

    他说着把门推开，通报道：“师父，唐师兄回来了！”

    玉衡长老穿着一身青衣，坐在书案后头，桌子上摆着不少药草。唐裁玉背着孟怀昔进了屋，把他放在榻上，回头道：“玉衡长老，孟师兄受了重伤，外头的医生都治不好，你快帮他看看！”

    其他几人也从山下赶来了。孟怀昔身体虚弱，尚在昏睡。玉衡把了孟怀昔的脉，微微皱起了眉头。她回头看几人，说：“怎么会这样？”

    林钏说：“我们游历到东海，遇见了海怪。孟师兄被海怪喷出的阴火所伤，中了毒。”

    玉衡长老又搭了片刻脉，沉吟道：“外伤还是小事，主要是阴毒入侵心脉。若是先天强壮之人，还有办法慢慢拔除。但他体质虚弱，这就难办得很了。”

    孟怀昔从小就来到蜀山，身体是玉衡长老一手调养起来的。要是没有她，孟怀昔甚至都没办法如普通人一样自由行动，怕是要一直躺在床上吃药了。

    他病成这样，玉衡长老比别人更难受。她说：“他的体质跟你们不一样，经不起折腾。你们这些猴儿拖着他上山下海的，考虑过我们这些老人家的感受吗？”

    众人被训斥的低下了头，可以理解。就如同自己精心培育的名种花木被人一把薅了，剩下半截半死不活，养育的人不心疼才怪。

    玉衡长老越说越气，坐在椅子上说：“一个月前他刚被打伤了送回来。好不容易养好了，又被你们折腾成这样。你们当我真能起死回生，伤成什么样都能救回来？”

    一群人宛如鹌鹑，把头埋得更低了。

    童子本来在院外扫地，忽然扔下笤帚跑过来，扶着门说：“师尊，招摇长老听说孟师兄回来了，过来要看他呢。”

    众人打了个激灵，知道招摇长老比玉衡长老更疼孟怀昔。他虽然平时总是笑呵呵的，要是看见爱徒伤成这个样子，恐怕要把这几个兔崽子的皮扒了。

    玉衡长老的脸色也变了，立刻说：“快快、拦着山路，让他回去！”

    小童露出为难的神色，说：“我怎么拦得住。”

    玉衡长老说：“就说回来的只有唐裁玉，是别人看错了。”

    小童只好赶紧出去回话。玉衡长老站在帘子后头，远远地看着小童挡在山道口，跟招摇长老说：“他没回来，是唐师兄回来了。他……他说他腿疼，让我们师尊看看……”

    招摇有些失望，说：“那我跟玉衡打个招呼。”

    小童张开双手，急道：“师父现在不方便见，您改天再来吧。”

    招摇长老道：“改天？”

    小童头上冒出了冷汗，自己好像在教长老做事。招摇感觉有蹊跷，一把将小童拨开，大步往药庐走来。

    唐裁玉的腿虽然还不疼，但是预感到马上就要被招摇长老打断了。

    几个人见招摇长老迈着大步走来，脸色都变了。各人都下意识要找地方躲，玉衡长老的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喃喃道：“完了，这怎么跟他解释……”

    招摇长老走进屋，扬声道：“小徒弟们回来了，怎么样，百鬼夜行有趣么？”

    唐裁玉只得道：“有、有意思……看到了不少鬼，千奇百怪的，很长见识。”

    他向来说话都底气十足，今天却莫名心虚。招摇长老端详了他片刻，说：“你出汗了，冷吗？”

    唐裁玉立刻摇头。招摇长老回头看玉衡，说：“你闭关修的怎么样？”

    玉衡长老勉强笑了一下，说：“还好。”

    招摇长老感觉这些人今天对自己都格外客气，十分不对劲。他迈步往隔间走，见林钏她们都在，便说：“都回来了，怎么怀昔没跟你们在一起？”

    林钏的脸都白了，其他几个人也是噤若寒蝉，答不上话来。招摇长老见床外垂着帐子，一把掀开，看到了面如金纸的孟怀昔。

    一个多月前，孟怀昔从蜀山离开时，身上还有伤。如今再回来，居然比之前病的更重了。

    招摇长老摸了他的脉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众人能感到一股阴气从他周身生出来。他的脸上现出了青色的蛇鳞，双脚也变成了粗大的蛇尾，仿佛随时要兴起一阵狂风，掀翻这个药庐。

    他阴沉地看着几个猴崽子，咬牙切齿地问。

    “怎么回事？”

    总在笑的人一旦发起脾气来，那种恐怖的气氛简直让人窒息。几个人甚至在刹那间感到了一阵杀气。

    玉衡长老虽然也心疼孟怀昔，比起招摇长老的怒火来说，却又是小巫见大巫了。

    她说：“你先冷静一下，我已经在想办法了。”

    她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招摇长老气得咬牙切齿，说：“我就说不让他跟着你们出去乱跑，偏不听。伤成这样才知道回来，当真不把性命当回事？”

    众人一动也不敢动。招摇长老骂了一阵子，又看孟怀昔，眼圈都红了。

    他说：“怎么治，脉乱成这样，你有办法？”

    玉衡长老说：“我记得有个方子叫玉龙融雪丹,能解世间百毒。但是药材太难找了。”

    唐裁玉立刻说：“鹿茸熊胆、千年人参，只要是世间有的东西，玉衡长老只管说，我们一定想办法找到。”

    玉衡长老摇头道：“不是钱的问题，是太凶险。这药需以东海中的双头蛟的内丹来制。那蛟龙极其凶猛，你们恐怕对付不了它。”

    众人沉默下来，都在心里衡量自己的能力。林钏自幼生活在东海之中，听说过双头蛟的事。

    她说：“极北阴寒之地，有个小岛名叫幽冥渊，外表寒冷，其实地下藏着死火山。岛上有很多异兽，海域中还有双头蛟龙出没。一头能吐毒息、一头能吐火焰。玉衡长老说的，是不是就是它？”

    玉衡长老说：“不错，小丫头有些见识。那双头蛟的内丹能解百毒，如果能取来，怀昔就有救了。”

    林钏说：“我去试一试。”

    做出这样的决定，无异于拿性命去博。招摇长老看了她一眼，说：“你行？”

    林钏轻声说：“不行也得行。”

    她的话不多，却总是言出必行。青鸾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示意自己也要跟去。湛如水回头看了唐裁玉一眼，说：“咱们也去。”

    唐裁玉说：“那当然。”

    招摇长老叹了口气，说：“既然他受伤是因你们而起，那就去罢。”

    他伸手从脖颈上拔下几枚蛇鳞。鳞片牢牢地生在他身上，揭下来立刻就见了血。

    招摇长老把鳞片递给玉衡长老，说：“先用鳞片帮他压制毒性。老头儿不中用了，只能在这里守着徒儿。出生入死的事，就交给你们去办了。”

    他环顾数人，叹了口气说：“蛟龙的凶性大，你们量力而行，做不到就回来……师父也不怪你们。”

    他虽然疼孟怀昔，但对其他人也一视同仁。林钏说：“长老放心，我们有分寸。”



第六十五章
    玉衡长老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是黄昏了。她说：“明天再走吧，你们奔波也辛苦了。”

    唐裁玉等人着实累了，各自去休息。林钏不放心，留在药庐照看孟怀昔。

    玉衡长老把招摇长老留下的蛇鳞磨成粉末，交给小童煎药用，自己去书房翻阅古籍。

    林钏靠在床头，疲惫地闭上眼。恍惚间她想起少年时代，跟孟怀昔一起放风筝的情形。天高云淡，他们仰头看着风筝，忘却了所有的烦恼。

    这些年来，她对孟怀昔的心情一直很复杂，总觉得他的感情太飘渺，触不可及。如今才知道是自己错怪了他，懊悔都涌上来，让她想尽己所能去补偿他。

    可她也没什么能补偿的，只有这条命，要是能换回他的，也就值了。

    孟怀昔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咳嗽起来。林钏道：“你醒了？”

    孟怀昔的嘴唇干裂了，说：“水。”

    林钏连忙去倒了水，扶他坐起来。屋里弥漫着药草的气味，孟怀昔喝了水，抬眼看四周，说：“这里是……药庐？”

    他从小就经常来药庐取药，对这里太熟悉了。林钏点头道：“对，咱们回蜀山了。”

    孟怀昔还很虚弱，哑声说：“玉衡长老怎么说？”

    林钏不想让他担心，说：“她说你的病能治。方子已经开了，就是有几味药贵了些，外头买不到。幸好唐裁玉有办法弄到，我们明天跟他去长辈家里取一趟，很快就回来。”

    孟怀昔咳了几声，说：“麻烦你们了。”

    林钏说：“别这么说，这是我们该做的事。”

    这时候小童端了药进来，说：“药熬好了……啊，孟师兄，你醒了。”

    林钏接过碗，轻轻吹了吹，舀了一勺药递过去。孟怀昔张嘴喝了，微微皱起眉头。

    这药闻着就苦，他从小喝药，着实受了不少折磨。林钏有些心疼，说：“乖乖喝了，等会儿我给你冲蜂蜜水。”

    这么说就像是在哄小孩儿，孟怀昔却轻轻地笑了，说：“好。”

    她喂他把药喝了，收拾了药碗，说：“等我。”

    她出了门，见了守着炉子打扇的小童，说：“药太苦了，有蜂蜜么？”

    小童站起来，说：“有，在库房里呢，我带你去拿。”

    孟怀昔坐在床头，心口闷的厉害。他知道自己的病情没有林钏说的那么乐观，但这些年跟疾病为友，已经磨平了他的性情。

    他习惯了这种断续的折磨，纵使哪天不得不面对死亡，也能从容不迫。只是还有一点对世间的留恋……他喜欢的人，还没有回应他的感情。

    夜风透过窗棂钻进来，一点灯火不住地摇曳。就像心上人的心意，飘忽不定。

    孟怀昔有些落寞，疲惫地闭上眼。这时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阴气出现在身边，却是驭风来了。

    “你以为拿命去救她，她就会感动么？”

    他的话里带着浓浓的挑衅意味。不久之前，孟怀昔还去病床前气过驭风，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这么快就让他抓到机会反击了。

    “这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任何人感动，更跟你没关系。”

    驭风眯起了眼，浑身透出一股杀气。

    “现在还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不怕死么？”

    屋里除了他们两个，再没有别人。有那么一刹那，驭风真的有杀了孟怀昔的冲动。就像以往他杀过的很多人一样，长剑抹过眼前人的喉咙，悄无声息。

    孟怀昔毫无惧色，眼中还带着一丝嘲讽。

    杀了我，她就会永远恨你。来，你动手啊。

    驭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蜷缩起了躁动不安的手指。他冷笑道：“我不动手，你早晚也会死。我何妨多等几天呢。”

    孟怀昔平静道：“我不会死的。等我好起来，我还要娶她为妻。我要为她举行一个盛大的婚礼，请蜀山的长老都来见证——”

    他凝视着驭风，一字一顿地说：“我会跟她白、头、到、老。”

    驭风本来是要来气他的，没想到反被气得不轻。他身上的阴气暴涨，一把揪住了孟怀昔的衣领，低吼道：“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

    孟怀昔半边身子都被他提起来了，心情却无比愉快，露出了微笑。

    就在这时候，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蜂蜜来了，是今年新割的槐花蜜，你尝尝。”

    驭风不想被她看见这情形，收起了浑身的阴气，骤然消失了。孟怀昔倒回了床头，捂着胸口剧烈咳嗽。

    林钏快步走进来，说：“怎么又咳了？”

    孟怀昔咳了一阵子，气息渐渐平复，说：“没事，外头风有点大，你帮我关一关门吧。”

    林钏感觉到屋里有一股阴气，皱起眉头，说：“有谁来过么？”

    孟怀昔静了片刻，说：“没有。”

    林钏半信半疑，感觉天确实冷了，转身去关上了门。

    她喂孟怀昔把蜜水喝了，拿帕子帮他擦嘴。孟怀昔一直注视着她，目光温柔。

    她的心中生出了一丝留恋，不知道自己明天一去还能不能回来。但为了孟怀昔，她必须试一试。

    孟怀昔说：“我等着你，早些回来。”

    她微微一笑，说：“好。”

    夜深了，林钏回到了梨棠小筑。她有一阵子没回来了，房间还跟走的时候一样。这些天里她不停奔波，实在累得很了。她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次日清晨，她醒的很早。想到就要出发去极北，她叹了口气，头一次希望命运能眷顾自己，让她顺利地把双头蛟的内丹取回来。

    她打水洗了脸，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她给自己扎了个利索的马尾，想了一下，又从鬓角处抽下一缕头发，英气当中便又有了些柔美。

    镜子里忽然映出一个黑色的身影，是驭风。他双手抱臂靠在墙边，冷冷地看着她。

    他和孟怀昔就像天上的参与商，总是不肯同时出现。林钏有一阵子没见他现身了，回头道：“你最近恢复得怎么样了？”

    驭风漠然道：“不怎么样。”

    林钏便笑了，说：“怎么了，好像别人欠了你钱似的。”

    驭风没理会她的调侃，道：“你要去极北？”

    林钏说：“对，今天就出发。你准备一下，咱们一起去。”

    驭风直截了当地说：“我不去。”

    林钏有些诧异，说：“为什么？”

    驭风说：“我为什么要去救一个我看不惯的人？”

    他的态度让她意外，却也不是不能理解。林钏皱眉道：“大家在一起这么久了，你对他难道……连一点朋友之间的感情都没有么？”

    驭风已经濒临失控了，他冷冷道：“我只是忠于我自己的心而已。你想让我拱手把喜欢的人让出去还笑着祝福？反正我做不到！”

    林钏听他这么说，沉默下来。驭风紧紧地盯着她，想让她正面回应自己。

    “你对我，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钏心乱如麻，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纵使去想，也得不出他想听的答案。

    为修道多年的付出，她不愿意轻易半途而废。即便成婚，她要考虑的也是婚姻能为她的家族换来的价值——她不是孑然一身，也不是从前那个愿意为爱情奋不顾身，却被欺骗的伤痕累累的傻丫头了。

    像这种除了爱一无所有的未来，她不能去赌。

    她不想说这些，回避地转开了目光。现在最要紧的是去幽寒渊，如果没有驭风的帮助，他们几个根本不可能战胜双头蛟。

    她低声说：“算是我求你了，跟我们一起去，行么？”

    她从来没用过这种低姿态跟人说话，仅有的一次居然是为了孟怀昔。

    驭风感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说：“你为了他求我？”

    林钏意识到他现在处于爆发的边缘，不想激怒他，又不说话了。

    两人僵持了片刻，驭风开了口。

    “要我帮忙可以，除非你嫁给我。”

    林钏抬眼看着他，十分诧异。她一直信赖的人，这时候对她提出这种要求，简直是趁火打劫。

    林钏也生气了，觉得这人不可理喻。她站起来说：“刚才的话我当没听过，别再提了。”

    她从驭风身边走过，想要出去透一透气。驭风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把她猛地按在了墙边。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凶狠。林钏不是头一次感到他的力量强大，这一次却跟以往的感觉都不同。她仿佛成了被他抓住的猎物，被恐惧威慑，身体竟有些不听使唤了。

    驭风注视了她片刻，目光里有愤怒、痛苦，也有压抑已久的欲望。

    被这么盯着看，林钏有种被他的眼神侵犯了的错觉。

    那种感觉让她前所未有的慌乱。电光火石之间，她的内心已经被他看透了，他能感觉到她的灵魂跟自己是共鸣的。

    “我爱你，我知道你也喜欢我。你比你以为的，更喜欢我。”

    他忍耐了太久，已经没办法再控制自己了。

    他低下头来，吻住了她的嘴唇。林钏陡然睁大了眼，难以相信他居然这么做。

    过电一般的感觉从背后窜过，他的气息野蛮而又温柔，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她一时间没办法思考了，却觉得这样不妥……不能这样，不该这样的。

    她抬起手，重重地打了他一耳光。

    驭风猛地挨了一巴掌，脸上热辣辣地疼，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的嚣张劲儿都没了。

    林钏气得脸色苍白，嘴唇却被吻得通红。她狠狠地把他推开，拔腿往外跑去。

    青鸾刚起床，听见这边有声音，揉着眼过来了。她推开门，只见驭风被狠狠地推开，脸上还有个巴掌印。

    青鸾怔了片刻，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无意间撞见这种场面，她也很尴尬。

    林钏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冒犯，怒气冲冲的，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驭风站在窗户前，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渐渐冷静下来了。他的嘴角带着一抹血迹，林钏下手着实没留情。他伸手擦了一下嘴角，嘶地倒抽了口气。

    青鸾同情地说：“你没事吧？”

    驭风根本没什么所谓，咬牙切齿地说：“早知道才挨一巴掌，我亲死她。”

    青鸾：“……”



第六十六章
    青鸾有些担心，在附近的海棠林里转了一圈，果然看见了林钏。

    她对着一颗海棠树泄愤捶了几拳，打得树叶纷纷往下飘落。她停下来擦了擦嘴，又是一拳捶下去。碗口大的树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了。

    青鸾放重了脚步，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她回过头来，两人面面相觑，林钏先开了口。

    “刚才的事，不准跟别人说。”

    青鸾立刻说：“不会的，我不说。”

    沉默了片刻，林钏十分心烦，靠着树坐在地上。她雪白的裙子在草地上，仿佛落了一地的荼蘼花。

    青鸾小声说：“小姐，你怎么想的？”

    林钏的神情冷漠，说：“我要修仙。”

    青鸾说：“那个……有很多人结了道侣，最后也证道了。”

    林钏像一块顽铁，坚持说：“我要修仙。”

    看得出来，现在不是修仙跟结道侣冲不冲突的问题，而是她不愿意面对那两个人的咄咄逼人，开始拒绝交流。青鸾觉得如果换成自己，恐怕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其实那两个人都不错，但同时出现，把她往相反的方向拉扯，却又成了一场灾难。

    一直以来，林钏都不希望身边的人受到伤害。遇到危险和困难的时候，她一直都在最前面。在感情中，她也不想让人伤心，可到头来却要面对更多的难题。

    青鸾帮不上忙，只能坐在她身边，帮她分担一点压力。

    林钏伸手擦了一下眼，片刻又狠狠地抹了一下。青鸾知道她哭了，又不敢看。她抬起头来，穿过繁复的树枝，看着远处的天空。

    林钏趴在青鸾的肩膀上，眼泪很快把她的衣裳打湿了。

    青鸾叹了口气，心也跟着难受。她印象中的少宫主很少哭，就算受再大的疼痛和委屈都不会掉眼泪。寒冬腊月里，她也照旧练剑，手背上都是冻疮，手心里满是茧子。

    青鸾兑了温水帮她泡手，那种刺痛很多人都受不了，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往下掉。抹完了药，休息一天，照旧在寒风里练剑。

    别人都说她的天赋高，只有跟她最亲近的人才知道，她付出了多少辛苦。

    她其实很少为了自己考虑，却从不抱怨。有时候青鸾都希望她能更像一个普通女孩子，活得轻松一些。

    林钏哽着声，咬牙切齿地说：“我要以剑入道，我要弃情绝爱……去他的感情，我谁都不要！”

    青鸾轻声说：“好，咱们不结道侣。就不结、偏不结，让那些臭男人气死好了。”

    在海棠林里待了一阵子，林钏的情绪平静下来了。她恢复了平时冷淡的模样，站起来掸掉了身上的叶子，说：“走吧。”

    青鸾说：“吃饭去么？”

    林钏说：“你去吃吧，我没胃口。等会儿收拾一下，准备上路。”

    青鸾有些诧异，哭归哭，哭完了该做的事还要去做。少宫主是一般人能做的么，反正她是受不了这个罪。

    辰时过半，众人已经收拾好行装了。林钏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眼睛哭得有些红肿。她拿粉遮了一下，湛如水在外面喊道：“好了么，咱们走吧？”

    墙上挂着两柄剑，一柄是普通的铁剑，另一柄是驭风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取下了黑鲨鱼皮包裹的长剑。

    此行太过凶险，她实在没得选择。

    驭风没做声，这样也好。林钏暂时也不想跟他说话，低着头匆匆地走了出去。

    众人先往东走，到了沿海，雇了一艘船向北驶去。

    越往北，天气越寒冷，海上白雾茫茫。这天过了午，唐裁玉站在船头拿着千里镜看远处，忽然道：“是不是到了？”

    湛如水接过千里镜，见视野里出现了个小岛。岛上的积雪不化，高耸着几座山峰，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地方了。

    船向前行驶，很快就到了那座岛附近。

    天空中阴云密布，异常寒冷。岛上的山都是休眠火山，地脉下面藏着岩浆。山间的寒潭常有蛟龙出没，便是人说的幽寒渊了。

    小岛上空飞过两只九头鸟，叫声凄厉。它们在空中盘旋数圈，不敢落脚，旋即飞走了。

    林钏在山海经上看到过这种异兽。这种鸟展翼足有一丈长，虽然号称九头，多数只有一个脑袋，只有首领才真正生有九头。

    这种鸟有半人来高，头部像秃鹫一般没有羽毛，粗糙的皮肤裸露在外。它们虽然生的丑陋，却不会主动攻击人类。它们是岛上原生的族群，后来因为蛟龙凶残，以九头鸟为食，逼得它们多数迁移走了。

    一行人走进小岛，四下寂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息，越往深处走，气息越是腥臭难闻。路边堆满了九头鸟的骨骼和尚未腐烂的羽毛，就像个活地狱。

    唐裁玉说：“太惨了……死了这么多，整个种族都要灭绝了吧。”

    青鸾穿过草丛，一脚踩断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脸都白了，颤声说：“这……这是……”

    草丛里躺着一节修长的腿骨。再远一点，还散落着几根弯钩状的肋骨和一颗人类的头骨。看来在他们之前，还有其他修真者来到这里，试图制服双头蛟，却不幸死在了这里。

    这蛟龙这么凶悍，必然很难对付。其他人都提高了警惕，准备迎接一场恶战。

    就在此时，一阵刺耳的咆哮传来，声音在深渊里回荡，仿佛无处不在。

    深潭里猛地激起一丈多高浪花，一头巨大的蛟龙从水中窜起，冲天飞去。林钏道：“小心！”

    那条蛟龙出水不久，便见另一头蛟龙出水，也向空中窜去。

    那两头蛟龙在天空中飞舞盘绕，身体却并不分开，只露出一条尾巴——这就是他们要找的双头蛟！

    双头蛟在空中飞舞，深渊中顿时腥风大作。林钏的剑感到了凶邪的气息，在鞘中不住震鸣。不消她召唤，驭风已经现身出来，守护神一般挡在了他们身前。

    蛟龙觉察到了生人气味，放声咆哮，骤然向人群俯冲过来。驭风放出肃杀剑气，白光横扫，将蛟龙击退丈余。

    蛟龙被剑气击中，尾部流了血。它没想到这些人居然有些能耐，张开血盆大口，愤怒地咆哮。众人的耳朵都被震得生疼，青鸾的修为最浅，耳朵一下子被震出了血。

    她捂着耳朵，痛苦道：“好疼，我听不清了……这家伙也太能吼了吧！”

    湛如水使出冰霜咒，大量的冰凌从天而降。她厉声喝道：“你给我——闭嘴——！”

    一只蛟龙的头颈被冰封住，登时不能动了。它被激得十分暴躁，使出蛮力将被冰冻住的头颅在山崖上乱撞，另一个头颅张开大嘴向它喷出火焰。

    冰很快就融化了。湛如水跺了跺脚，说：“失策了，该冻那个会喷火的！”

    先前那头蛟龙张开大嘴喷出毒雾，大量紫色的烟雾弥漫在深渊之中。

    众人立刻闭气凝神。那毒会麻痹人的神经，他们多少都吸入了一些，行动不觉间变得迟缓起来。

    蛟龙朝林钏冲过来，张开大口要吞掉她。林钏一跃避开，蛟龙随即掠走，尾巴却又横扫过来，将她击飞了出去。

    林钏撞在山崖上，碎石噼里啪啦落在她身上。蛟龙再度冲了过来，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驭风闪身挡在了她身前。他手中放出强烈的阴气，重重一掌击在了蛟龙的腹部。

    那蛟龙被打的翻滚在地，咆哮了一阵，挣扎着飞了起来。

    驭风把林钏接在怀里，低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冷淡。林钏明白他的意思——“丫头，关键时刻还不是要靠我？”

    她推开驭风，一跃落在地上。方才他出招的一瞬间，就像地狱在他们面前裂开了一道口子，无数凄厉的阴魂释放着怨气、邪气、鬼气，好像要撕裂一切，就连这样一头凶兽也被他震慑到了。

    它困惑地盯着驭风，想不通区区一个剑灵，怎么会有这么强烈的阴气。

    林钏也感到了那股强烈的力量，抬头看他时，发现他的双眼已经变成了血一般的红色。

    自从百鬼夜行那晚吞噬了大量灵魂之后，驭风身上的邪气就越来越重了。再这样下去，恐怕他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双头蛟朝林钏飞过来。她无暇多想，一跃而起，持剑刺向其中一头。

    银光划过，喷毒息的那头龙眼睛被她刺伤，疼的不住翻滚。蛟龙的咆哮声惊天动地，巨大的尾巴扫得飞沙走石。

    唐裁玉趁机射出袖箭，射穿了蛟龙的腹部。蛟龙受了重伤，不敢再恋战，腾空而起朝海边飞去。

    林钏哪能让它轻易逃跑，御剑追上去。她在空中凝聚剑气，登时无数剑光召来，朝蛟龙的心口刺去。

    蛟龙的身体被剑气贯穿，疼得放声嘶吼，喷出了大量的火焰。

    林钏反应敏捷，躲过几团火焰，这时候蛟龙尾巴抽过来，将她从空中扫了下去。

    地上有许多狼牙般凸起的岩石，摔在上面必然要受重伤。林钏竭力平衡身体，至少得摔在一个平坦点的地方。就在这时候，长剑追着林钏下坠的轨迹冲过来，将她稳稳地托了起来。

    她松了口气，说：“多谢。”

    驭风没回应，载着她向前飞去。蛟龙来到海边，一头就要往海里扎。湛如水早防着它要水遁了，看准时机使出了冰霜咒，海水登时变成了厚厚的一层冰。

    蛟龙一头扎在冰上，半边身体还留在外头。它这一下撞得不轻，大量的血从冰层下渗出来。

    唐裁玉使爪钩抓住它的脊背，用力把它往回拖。蛟龙没了力气，躺在冰面上，只能吐出微弱的毒息，已经快要断气了。

    众人战胜了双头蛟，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这怪物在岛上横行霸道了许多年，终于到了头。他们算是斩妖除魔，尽了蜀山弟子的职责。

    眼下最重要的是取双头蛟的内丹。青鸾看众人，说：“谁动手？”

    林钏道：“我来罢。”

    她走上前去，一剑贯穿了蛟龙的下腹。蛟龙不住抽搐，片刻终于停止了挣扎，彻底了没了气息。

    长剑剖开了蛟龙的腹部，大量的鲜血涌出来。林钏把手伸进它的丹田里。

    肌肉撕裂的声音刺入耳中，蛟龙的鳞片冰冷而坚硬，肌肉却粗糙而又柔软，这种开膛破腹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林钏忍着血腥气摸索了片刻，从里面缓缓取出一颗光华四射的宝珠。

    内丹散发着幽蓝的光，蕴含着百年的灵力。众人看着那枚珠子，都露出了喜色。湛如水道：“太好了，孟师兄有救了！”

    此时就听咔嚓一声，冰面承受不住双头蛟沉重的身躯，突然开裂了。

    冰面裂开了一道又深又长的缝。林钏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冰已经四分五裂。她的身子一歪，人掉进了海里，内丹也向海底坠去。



第六十七章
    巨大的冰块漂在海面上，不住动荡。

    片刻之前林钏还站在冰面上，一瞬间却被大海吞没了。

    众人都惊呆了，驭风想也没想，纵身跳进了海里。大海冰冷而又幽暗，林钏不住下坠，虽然慌乱，总算及时屏住了呼吸。驭风追过来，抓住了她的手，带着她往回游。

    林钏拼命摇头，示意驭风去找内丹。对她来说，那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内丹在不远处缓缓下沉。驭风看见了它，用力一蹬水，往更深处游去。

    幽蓝的内丹在海里发出淡淡的光芒。驭风追着下坠的轨迹，终于抓住了它。

    海水冰凉刺骨，林钏往上游了片刻，感觉浑身冻的不听使唤了。她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此时体力已经跟不上了，口中的气不住往外流逝。

    头上的天光离她很近，却又难以触及。她感到了窒息的痛苦，意识有些恍惚了。

    这时候驭风游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拽着她向上游去。

    众人等的十分焦急。青鸾在沙滩上来回踱步，按捺不住说：“我下去看看。”

    这片海实在太冷了，多下去一个人就多一份危险。湛如水说：“再等一下。”

    水下忽然出现了两个人的影子。哗地一声，林钏冒出头来，众人连忙把她拉了上来。林钏趴在沙滩上，浑身湿淋淋的，咳嗽了一阵子，不住大口喘气。

    驭风也上了岸，手里还攥着那枚幽蓝的内丹，总算把它找回来了。

    他们都冻坏了，体力也消耗的所剩无几。青鸾去附近拾柴，生起两堆火。大家围着火堆烤衣裳，暂时休息片刻。

    唐裁玉和湛如水、青鸾坐在一起，从行囊里掏出干粮，吃了一点。青鸾扬声道：“小姐，你要吃东西吗？”

    林钏刚被冷水激过，浑身还在发冷。她摇了摇头，把外衣脱下来搭在火堆旁边，等着衣服烤干。

    驭风和她坐在一块黑色的大礁石上。映着跳动的火光，林钏脸色依旧苍白，头发也湿淋淋的。

    驭风身边放着那颗内丹。虽然刚救了她，两人之间还是有隔阂，谁也不愿先说话。

    大海不住澎湃，海风吹在他们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安静了良久，驭风开口道：“你想好了么？”

    林钏说：“什么？”

    驭风说：“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的眼神很难过，又带着一点渺茫的希望，盼着她能回心转意。林钏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我没办法……”

    驭风点头，轻声说：“没关系，我明白了。”

    他的话里透着绝望，亦有种决绝。林钏有种不好的预感，抬眼看他。

    “等等……你想干什么？”

    驭风冷冷地说：“我得不到的，他也别想得到。”

    他说话声中，拿起内丹，一口吞了下去。林钏没想到他会这么做，一时间被震住了。

    那内丹的灵力十分强大，吞下去之后，迅速地跟驭风的身体发生了融合。

    他的眼睛变得赤红，身体疼得难以忍受，倒在地上放声嘶吼，不住翻滚。

    “啊……啊啊啊啊啊——”

    众人都大吃一惊，赶过来道：“怎么了？”

    驭风捂着头，浑身的皮肉都被那股强大的力量撕裂了。他的模样变得十分狰狞，骨骼肌肉血管都暴露在外面，趾爪锋利。

    在撕裂的同时，他的身体又在极快地自我修复。众人甚至能听见他的皮肤窸窸窣窣地生长，声音如同虫蚁爬行。

    不破不立，那股力量就是要毁掉原来的他，再赋予他一个更强大的身体。

    众人见了那噩梦般的情形，都说不出话来，谁也不敢妄动。

    很快，一具新的身体长成了。他恢复了本来的模样，褐色的皮肤，轮廓鲜明。他的肩膀宽阔，肌肉强壮，体型比从前更高大了。

    他慢慢站起来。内丹彻底跟他的身体融合，形成了一个新的他。

    他浑身弥漫着一股阴戾之气，眼神跟从前大不相同。先前他在将军墓中吸纳了大量的鬼魂，如今在内丹的催化下，彻底跟他的元神合为一体。

    他不再是他自己，而是与无数鬼魂的意志融合了。他终于放弃了自我，投身于黑暗的深渊，彻底魔化了。

    他掰了掰手指关节，又转了转头颈，新的身体比原来那具身体要更好使，他很满意。

    林钏忍不住后退一步，看着他的眼神十分陌生。驭风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说：“后悔么？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选择了他……那就这样吧。”

    她实在想不到会变成这样，震惊、痛苦和绝望交织在一起。她道：“你怎么能这么做？”

    驭风道：“我就是要让你难受。我要让你以后的人生中，每当想起这一刻，就无限懊悔。”

    林钏说：“你是我的剑灵，你这样违背契约，就不怕魂飞魄散么？”

    驭风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他说：“我说我是剑灵，你就信了么。这些年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真的剑灵为什么会一身阴气，形同鬼魅？”

    众人都十分诧异，这些年他一直栖身在剑里，剑法也十分高超，难道不是剑灵？

    林钏的脸色惨白，说：“那你是什么？”

    驭风的目光阴冷，说出的话残忍而清晰。

    “我是死在这把剑下的亡魂，当年就是被你父亲害死的。我死后一缕残魂托身在这把剑里，却又被他封印，我巴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林钏浑身的血凉下来了。她蓦然想起跟驭风结成契约时，他便要求自己杀了苏皓天，却没想到原来他们之间有这样的仇恨。

    驭风冷冷道：“就算杀不了苏皓天，对他的女儿报仇也是一样的。这些年我在你身边，常常会想，到了收债的那一天，我该怎么好好地、慢慢地折磨你。”

    林钏不住摇头，不相信他的话。他陪自己练剑，熬夜陪她抄书、打坐，十多年如一日，他亦师亦友，一直陪伴她、保护她，从来没伤害过她。

    她的眼泪涌出来，哑声道：“不是的，你不是那样的人。”

    驭风嘲道：“你才知道我多少事，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我出身哪里，父母是谁，师承何处，什么时候死的，因何而死，这些——你都知道么？”

    林钏一时语塞，忽然意识到自己了解的，只是每天跟自己相处的他，却对他的过往一无所知。

    驭风冷笑一声，说：“你看，你什么也不知道。”

    他身上的魔气陡涨，厉声道：“本来我还没想好该怎么报复你，如今终于找到机会了。能让你看着喜欢的人慢慢死去，却无计可施，简直比任何折磨都让我快活，哈哈哈哈！”

    他最珍惜的东西、穷尽一生之力去保留的温柔，都交给了这个姑娘。到头来非但得不到善待，反而被一再无视，最终摧毁，那种痛苦就像抹杀掉他人生所有的意义。

    他睚眦尽裂，仿佛盯着一生中最恨的人，忘却了从前的种种美好。

    既然不能好好地爱，那就痛痛快快地恨罢。让你我做一对天长地久的仇人，至死方休。

    他卷起一阵黑雾，沙滩上顿时飞沙走石。众人被旋风刮得东倒西歪，睁不开眼睛。良久风停了，众人四下环顾，驭风已经消失了。

    这一趟出生入死，却换来这样的结果。林钏心中痛苦难抑，眼泪止不住落下来。

    “他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青鸾轻声道：“他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情，不怪你。”

    湛如水站在远一些的地方，颓丧道：“内丹没了，孟师兄的病怎么办？”

    唐裁玉叹了口气，轻声说：“没办法……咱们已经尽力了，都是命。”

    驭风离开了他们，满腔都是无处发泄的愤怒。他在幽寒渊中发足奔走，感觉体内的血液奔腾叫嚣着，想要破坏一切。

    他举掌拍在路边的一块巨石上，轰然一声，石头从中碎裂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一道黑色的魔气萦绕在他的手上。

    他如今已经魔化了，力气比从前大了许多，毁灭对他来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可他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

    他抬腿横扫，踢倒了一颗参天大树。他放声嘶吼，黑色的魔气萦绕着他，沙尘不住旋转。

    他凝视着周围荒芜的一切，感觉自己的人生又回到了那种暗无天日的岁月，被囚禁在剑里，忍受无边无际的孤独和痛苦。

    直到见到她的时候，他才看到一点光芒。

    得知她是仇人的女儿，他本来想杀了她。后来却又想，若是让这对仇人父女相残，岂不比自己亲自动手更有意思。

    后来渐渐看着她长大，他对她的感觉变得不一样了。

    他想自己可能喜欢上她了，他觉得她也喜欢自己。可他争不过世俗，他只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孤魂野鬼，配不上她。

    一想起这些，他的头就像要裂开似的疼痛。他根本不想入魔，拥有强大的力量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想待在她的身边，但她已经不需要他陪了。

    她的心里只有那个病秧子。如果他咳嗽一声，她就替他难过；要是他吐了血，她的天就像塌了一般。而自己的存在对她来说，只是阻碍而已。

    几只巨大的鸟从空中展翅掠过，偷偷地打量这个外来的人。

    带头的一只九头鸟从天上飞下来，脚爪和翅膀变成了人的四肢，脑袋也变成了人的模样。一群小妖怪聚集在那只大鸟的身边，躲在一块巨大的山石后面偷看着驭风，一边窃窃私语。

    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能给他片刻安静么。

    驭风不胜其烦，回身吼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给我滚出来！”



第六十八章
    驭风怒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给我出来！”

    隔着山石，有人回应道：“大王恕罪。小人们没有恶意，只是我等生的模样丑陋，不敢冒昧来拜见大王。”

    驭风听他的声音还是个少年，想来是自己刚才大发脾气，把这些人吓着了。他冷静下来道：“我不欺凌弱小，你们出来罢。”

    等了片刻，山石后头出现了一个少年，他约莫十三四岁模样，长得青面獠牙。

    他身后跟着几十名跟他模样相似的魔族，有的已经修炼成人形，有的还拖着翅膀，有的人脸上长着鸟喙，有的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却是鸟的爪子，堪称奇形怪状，果然都十分丑陋。

    那少年的手脚微微战栗，看得出来十分害怕，却鼓足勇气带领族人上前来。

    他带人跪在驭风面前，说：“大王神威盖世，杀了我们九头鸟一族的大仇人，我们一族的子民都十分感激！我们……我们愿意奉恩人为首领，听从你的吩咐！”

    驭风有些诧异，想起自己刚斩杀了双头蛟，没想到无意中帮他们报了仇。

    他说：“你们跟那条龙有仇？”

    少年道：“是，我们世代居住在这岛上，后来这双头蛟来了，到处屠杀我们的族人，还杀害了我的父母。我们的族人都十分憎恨这双头蛟，大家发誓，谁要是能够杀了这大仇人，我们就奉谁做大王，世世代代都听他差遣。”

    驭风对做他们的首领没兴趣，摆手说：“我烦得很，没空给你们当大王。”

    少年有点失望，小声说：“我们这一族很弱小，一直希望有一位强大的人来保护我们……”

    驭风皱起眉头，已经有些烦躁了。少年很伶俐，立刻转了话锋说：“恩人要是不愿见我们，我们不会来烦你的。还有……我们九头鸟向来有恩必报，如果需要的话，请发信号召唤我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轻轻地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带着族人离开了。

    驭风弯腰捡起竹筒，看了一眼，是个焰火。这大约是哪个修真者留下的遗物，为了屠龙，死在这里的人也不少。

    眼看天快黑了，驭风无处可去，便在附近找了个山洞。他躺在石地上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隔了这么久，林钏他们应该已经离开了。想起她的瞬间，他的心又开始难受。

    走就走吧，以后的日子两不相干，他一个人也能活的很好。

    驭风去了海边，打算找点能利用的东西。天寒地冻的，双头蛟的尸体没有腐坏，还躺在沙滩上。驭风仔细一看，发现它腔子里的内脏没了。尸体上多了一些撕裂的伤口，仿佛被尖利的东西啄过。

    他想起了昨天见过的九头鸟，想来是夜里他们来过这里，啄食了仇敌的内脏，报了深仇大恨。

    那些鸟生的跟秃鹫相似，大约也有食腐、吃内脏的习性。驭风花了半天的时间，把双头蛟的皮剥了下来，又抽了龙筋，割下龙角，带回了他居住的山洞。

    他把皮晒在洞口，想着过几天晾干了就能做一双靴子，一件铠甲和一条腰带。他的衣裳在魔化的时候被撕烂了，像抹布一样褴褛地挂在身上，需要做一身新的。

    他来到寒潭边，掬起一捧水，洗了一把脸。

    水里照出他的模样。他的相貌没发生太大的变化，只是脸上带着隐约的青色纹路，牙齿也变成了尖锐的獠牙，这是魔族的特征。

    自己变成这个样子，她看了会不会害怕？

    驭风脑中闪现出这个念头，随即又自嘲地笑了。

    反正自己以后再也不会见她了，变成什么样子、她喜不喜欢，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当天傍晚，驭风在山洞里睡觉，忽然听见外头扑棱棱一阵响。

    他走到洞口，见一只九头鸟拍着翅膀飞走了。山洞口放着两只半死不活的野兔，显然是那只九头鸟刚抓来的。

    驭风弯腰捡起了野兔，心情有些复杂。

    连这些小妖怪都懂得知恩图报，那丫头却无视他的一片真心。

    人的心比妖更难懂，像他这样的性情，也不适合跟人待在一起。

    他一口咬断野兔的脖子，吮着温暖的血液，并没有排斥感。

    他有些自暴自弃，自己果然已经成了真正的魔，像野兽一样茹毛饮血，好像天生就该这么做。

    他撕咬着生肉，血从他的嘴角淌下来。

    他漠然地想，反正自己已经彻底魔化了，去人间也不会被接受，还不如就在这荒岛上过一辈子。

    半个月后，龙皮的铠甲做好了。驭风穿上铠甲和靴子，站在寒潭前照出了自己的模样，威风凛凛，别有一番气派。以后的他就要以这样的方式活下去了，也没什么不好。

    他走出洞穴，拉响了竹筒的引线，一道烟火向天窜去，砰地一声炸开。

    有几只九头鸟看到了信号，朝这边飞过来。片刻又飞来几只，很快就聚拢起十来只。九头鸟们化成人形，站在远一点的地方等待。

    前几天带头的那个少年走过来，对驭风躬身行礼，道：“恩人，召唤小的们有什么吩咐？”

    驭风说：“前阵子你说过的话，还作数么？”

    少年怔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他是说给他们当首领的事。他有些惊喜，道：“恩人愿意保护我们了吗！太好了，多谢恩人，不……多谢大王！”

    他回头招呼道：“兄弟们快过来，恩人答应保护咱们了。从今天起，他就是咱们九头鸟一族的首领，大家快来拜见！”

    九头鸟们都十分高兴，互相看着对方，好像做了多年的孤儿，一朝终于找到了依靠。

    他们纷纷跪在驭风面前。少年跪在最前面，以手按着胸口说：“我等奉恩人为首领，宣誓忠于大王，永不背叛！”

    九头鸟们跟着道：“我等忠于大王，永不背叛。”

    驭风看着他们，心情有些难以言喻。

    由人变成鬼，再从鬼变成了魔，最后又给妖怪们当了大王。他的这一生，也算得上是传奇而多舛了。

    他道：“都起来吧，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众人站了起来。驭风对那少年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说：“我姓冷，爹娘管我叫小九。”

    驭风道：“冷九，这名字倒是好记。我叫……”

    他迟疑了一下，想既然入了魔，那便是一个崭新的自己，从前的名字也不必用了。

    他说：“我没名字，你叫我魔尊就行了。”

    像这样强大的人物，多少都有些不想被人知道的往事。既然他不想说，冷九也不问了。

    他恭敬道：“是，魔尊。”

    驭风说：“今后我就在这里住下了，有几件事交给你们去办。”

    冷九说：“魔尊只管吩咐，就算赴汤蹈火，我们也要做到。”

    驭风笑了一下，说：“不用赴汤蹈火。你们想办法把这岛上的腐尸清理干净，把臭气散尽，要不然本魔尊可待不下去了。”

    众人都哈哈大笑，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

    驭风在这之前，已经想了好几天，若是要在这里长久地生活下去，得做一些改变，起码得让日子比现在好过一些。

    驭风说：“魔族数百年来各自为政，以至于总是不能壮大。我打算建立个门派，把魔族召集在一起，免得大家在外面漂泊，受人欺凌。”

    众人没想到他们的大王有这样的雄心，都纷纷赞同。

    驭风说：“你们长着翅膀，交通方便。尽快把本魔尊的意思传达出去，叫愿意的都来投奔咱们，人越多越好。”

    冷九答应了，吩咐属下分头去办。一名小妖怪说：“魔尊的主意甚好，那咱们的门派叫什么名字好？”

    驭风对于文绉绉的事不在行，道：“我做人时读了些书，如今前尘都忘得差不多了。咱们的门派重在威风响亮，不如就叫通天彻地……无敌派？”

    一个小妖怪没忍住，笑了出来。驭风扬眉道：“笑什么，你觉得这名字不好？”

    那人连忙道：“不不，属下觉得这名字响亮、威风，霸气外露！很适合咱们魔族！”

    冷九也觉得这名字有点直白，传扬出去恐怕要被外人笑话，然而还是捧着劝道：“有魔尊坐镇，咱们自然放眼八荒四海都没有敌手。依我看，不妨把通天彻地改成玄天二字，无敌换成无极，意思一样，却有种有若无、实若虚的意境。”

    驭风发现这少年很能体察自己的心意，有点军师的意思。自己身边确实缺这么一个出谋划策的人，顿时对他十分欣赏。

    他沉吟道：“玄天无极……玄天无极派，听起来很有些气吞山河的气概。很好，那就叫玄天无极派了。”

    他道：“借你剑一用。”

    驭风抽出冷九的佩剑，一跃而起，飞向岛中心最高的一座山崖。

    他将力量凝聚在长剑上，大开大合，在山壁上写下了玄天无极四个大字，每个字都有丈余高。

    岩石在他的剑气下崩裂，现出银钩铁划的痕迹。整个岩壁仿佛是一块巨型的石碑，笼罩在云雾里若隐若现，气势十分惊人。

    九头鸟一族将消息散播出去之后，不少妖魔纷纷前来投奔。

    其中有些妖魔曾在人间居住，跟人类学会了些技巧，譬如修筑、锻造、耕种等等。驭风让他们各自发挥所长，建造房屋、营造水渠、开采矿石。

    驭风站在山间，看着外来的魔族在岛上落户，不知不觉又想起了林钏。

    她们诡月族能靠着几代人的积累，把荒岛开垦成华美的神仙洞府。自己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难道比不过她么？

    冷九等人把驭风居住的山洞清理干净，又把外头的腐尸、骨骼残骸扔进大海里。

    驭风施展法术兴云布雨，让大雨下了三天三夜。雨水把岛上长期凝聚的血污和腐臭之气尽数冲洗干净，岛上的瘴气渐渐散去了。

    善于制甲的妖魔遵照吩咐，帮驭风把铠甲重新缝制了一遍，又为他做了好几身合体的衣服。

    驭风穿上了，在铜镜前照了照，铠甲上遍布龙鳞，双肩上各嵌着三颗龙牙。这套战甲穿在身上，显得他十分威风。

    驭风道：“很好，这工匠办事得力，给我好好赏他。”

    山洞的床榻和宝座上铺设着白虎皮毛，旁边堆放着九头鸟一族贡献的黄金、宝石、珍珠等财物。

    驭风叫人拿了些珠宝给工匠打赏，转头看着大量的财宝，觉得这些东西虽然闪闪发亮，在这荒凉之地却不如一张柔软的毛皮有用。

    他抓起一把珠宝，又随手抛下，说：“这些东西堆在这里，花不出去算什么钱？你们召来的那些小妖建造时有要用钱的地方，只管来跟我说。不行就去人间抓几个工匠厨子回来，让他们把一身的本事都教给你们。”

    冷九心悦诚服地听他说话，眼里满是崇拜。

    驭风说：“咱们魔族不缺人手和力气，只是头脑不如人类灵光，偷师也好、抢师也罢，总得跟他们多学习才是。”

    冷九说：“魔尊说的是，属下这就派人去抓工匠。”

    驭风走出山洞，见不少妖魔建筑了脚手架，正在依着山崖建造房屋，那是他们玄天无极派未来的宫室。

    驭风十分满意，说：“这些小妖办事勤恳，我也得让他们在这里安居乐业才行。传令下去，这岛上不分种族皆可通婚，有成婚的尽管报来，本魔尊一概赏赐珍宝做贺礼。”

    冷九答应了，笑道：“魔尊慷慨大方，总替大伙儿着想，只是您身边还没有人侍奉。属下听说人间的美女甚多，这次我去抓工匠，顺便帮魔尊找个压寨夫人回来好不好？”

    他们本来聊得很愉快，听到这话，驭风忽然沉默了。

    冷九疑心自己说错了话，偷眼看他。驭风的神情惆怅，大约是想起了喜欢的人，却又仿佛求之不得。

    冷九说：“魔尊是有心上人么？”

    驭风轻声道：“心上人……呵……”

    他转身回到山洞里，坐在虎皮交椅上，一手托腮陷入了沉思。

    冷九站在旁边，不敢说话，也不敢擅自离开。过了很久，驭风才好像意识到他还在似的，说：“你还有事？”

    冷九摇头道：“没事，属下这就去人间。”

    他走到洞口，驭风道：“光抓工匠就行，女人就不需要了。记得——别伤人性命。”

    冷九道：“是。”



第六十九章
    蜀山云雾缭绕，每次看到云中高耸的山峦，都有种回家的感觉，而这一趟林钏他们的心情却十分沉重。

    去了一趟极北，虽然杀了双头蛟，内丹却被驭风夺走了。林钏一直很信任他，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更让她难受的是，拿不到内丹，药就很难练成。湛如水安慰道：“玉衡长老医术高明，说不定她有别的法子呢。”

    众人也知道这样的希望微乎其微，还是去药庐见了玉衡长老。林钏不好说内丹被她的剑灵夺走了，只说不慎掉进了海中，找不回来了。

    玉衡长老听完神色一黯，叹了口气说：“那也没办法，机缘巧合到这种地步，也是命运使然了。”

    他这么说，众人都有不好的预感。林钏道：“那丹药还能炼么？”

    玉衡长老说：“双头蛟的内丹是药引子，没有它，做出来也只能大打折扣。原本的药效能为他延续十年的寿命，没有药引子，这药只能让他多活一年。”

    听了这话，每个人的心情都变得沉重起来。

    玉衡长老说：“你们已经尽力了，别太自责。我想办法把药练好，再慢慢跟他说。”

    众人垂头丧气地出了药庐，湛如水停下来擦了一下眼睛，已经忍不住哭了。

    青鸾轻拍她肩膀，安慰道：“别哭了，孟师兄那么好的人，怎么偏偏病成这样呢……唉，你再哭我也想哭了。”

    唐裁玉一直沉默着，见林钏独自往东峰那边走去。他扬声道：“喂，你去哪儿？”

    林钏道：“我去看看他。”

    唐裁玉往前走了一步，其他人也想跟，还是没跟过去。现在孟怀昔最想见的是林师妹，还是给他们一点独处的空间吧。

    竹屋里静悄悄的，刚到门口就闻见一股药味。林钏轻轻走进去，见玉衡长老的小童坐在床头，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小童听见脚步声，以为是哪位长老过来看，连忙坐起来了。

    林钏说：“你辛苦了，我来照看他吧。”

    小童见她回来了，面露喜色，说：“林师姐，内丹拿回来了吗？”

    林钏没法回答，道：“你师父叫你回去帮忙，快去吧。”

    小童挠了挠头，应了一声走了。孟怀昔睁开了眼，见到了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回来了。”

    林钏嗯了一声，孟怀昔把手伸过来，林钏便跟他握在一起。以前的她没有这么温顺，让孟怀昔有些意外，随即又轻轻地笑了。

    “我听见你的声音，还以为是做梦，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

    他的面容憔悴，原来就瘦，如今更是瘦的不成人形。他肩膀上的伤口还没痊愈，绷带往外渗出了血。她的心像被揪紧了一样疼，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本来以为身边的人会一直在自己的身边，却头一次意识到，有一天他们也会离开自己。她实在忍耐不住，涌出了泪水。

    大颗的眼泪落在孟怀昔的手上，她哽咽道：“对不起。”

    孟怀昔没问为什么，通透如他，明白了她为什么哭泣。他轻声道：“别太难过，不是你的错。”

    忍了许久的痛苦和自责，在这一瞬间终于崩溃了。

    她哭道：“我没办法……就差一点……”

    孟怀昔的手冰冷，神态却很平和，仿佛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切。他说：“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吧。”

    林钏哽着声说：“玉衡长老在炼药，肯定有办法的。”

    孟怀昔忽然抱住了她，林钏感觉嘴唇上一阵冰凉。孟怀昔吻住了她，呼吸间传来药的苦涩，吻得既温柔，又充满掠夺感。

    林钏被他吻得透不过气来，心里充满了悲伤的感觉，仿佛在面对生离死别。

    常年卧病，让他在生死面前比别人都坦然的多。可当他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时，却又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留恋。

    片刻两人分开。孟怀昔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我真的很爱你。你能不能答应……嫁给我？”

    他对她的心意，林钏一直都在回避。意识相通之后，林钏才意识到他对自己用情至深，以前是自己错怪了他。

    如今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林钏实在没办法拒绝他。

    她的眼泪落下来，轻轻点了头。

    孟怀昔露出了笑容，低头吻她的额头，把她抱在了怀里。

    “我很满足了……能娶你为妻，我这辈子就没有遗憾了。”

    他的怀抱温柔，让她感到了一点安慰，仿佛只要这样陪着他，就能帮他消除病痛。

    婚姻大事，还得由父母做主。孟怀昔派人去秉明了母亲，孟母早就相中了林钏，十分高兴，立刻去苏家和沧海阁提亲。

    苏正清这些年对孙女关心的很有限，本来只想养个听话的傀儡，没想到这丫头的本事挺大，居然跟孟家攀了亲。他乐得成全，当即答允了。

    林月昙得知了这个消息，虽然为她高兴，却也怕她受半点委屈，只回复道：“我女儿不在身边，做娘的也不能轻易替她做主，等我问过她的意思再说吧。”

    数日后，青鸾带了林钏的书信回到沧海阁。信上说她已经想明白了，愿意嫁给孟怀昔，不止是出于同情和道义，更是因为相处的久了，觉得他是个值得托付的男人。

    林月昙看完了信，神色峻然。青鸾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说：“尊主还有什么吩咐？”

    林月昙说：“这信从头到尾，她都没说过喜欢他。”

    青鸾有些迟疑，片刻笑了一下说：“小姐自然是喜欢孟师兄的。孟师兄对她很好，不会欺负她的。”

    林月昙说：“他的病怎么样了？”

    林月昙很敏锐，上次见过他们一面，已经感觉到女儿对孟怀昔的感情很复杂——有些敬畏，又有同门之谊，或许还有一些好感。孟怀昔为了保护林钏受了重伤，她觉得亏欠他，便答应嫁给他，可她真的不会后悔么？

    林钏怕母亲担心，特地嘱咐青鸾，就说孟怀昔的病已经没有大碍了。青鸾说：“没事了。玉衡长老的药很灵验，服了很快就好起来了。”

    林月昙眯起眼，审视着青鸾。青鸾不敢看她，低垂着眼帘，心跳的像擂鼓。

    林月昙这样聪明的人，不是能轻易欺骗的。阳光从宫殿外照进来，窗棂的影子在地面上拉的斜长。静了许久，林月昙叹了口气，似乎明白林钏的心思。

    她说：“都由得她吧。”

    青鸾松了口气，林月昙说：“从哪家出嫁？”

    青鸾说：“金陵离洞庭还近一些，苏家的意思是，还是从金陵出嫁，迎亲也方便。”

    林月昙哼了一声，对苏家捡便宜的行为很不屑。青鸾也不敢说话，林月昙挥了挥手说：“你歇一宿，明天就回去陪钏儿吧。她既然从苏家出嫁，我也不便去见她。待我为她准备些嫁妆，送到金陵去。”

    隔天青鸾来到海边，一艘大船停在了岸边。不少族人抬着成箱的礼物送到船上，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有宫女小声议论：“咱们少宫主要嫁人啦，姑爷是洞庭孟家的当家人，前阵子还来过咱们沧海阁，你记不记得？”

    另一人道：“当然记得，姑爷生得一表人才，家世也跟咱们少宫主相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又一人道：“姑爷为了保护咱们少宫主，还受了伤，不知道现在好了没有？”

    那人道：“定然是好了，咱们少宫主这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呢。”

    一群女孩儿便笑了起来，仿佛是在议论一折才子佳人的戏本。

    林月昙站在远处的高台上，看着海面上的大船，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惆怅。良久她抬起手，挽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

    玉衡长老炼成了玉龙融雪丹，因为没有内丹做药引，效果大打折扣，只能为他续一年的命。

    这件事除了孟怀昔几人和长老们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就连孟怀昔的母亲都被他蒙在鼓里。

    林钏明白他的心思，一来是怕母亲担心，二来是怕哪天走漏了风声，他小叔又要闹事，搞得家宅不宁。

    服下药之后，孟怀昔身上的外伤渐渐痊愈，从外表看没有大碍了，甚至精神比从前还要好一些。然而他们都清楚，他是在透支未来的生命，像烟火一样，灿烂过后就是凋零。

    苏家跟孟家议好了成亲的日子，派人先把林钏接回了金陵。她已经有七八年没回来了，看着高大的宅院，感觉有些陌生。

    苏家到处都披红挂彩，喜气洋洋。林钏待在自己儿时住过的院子里，不怎么出门。青鸾带了沧海阁给她的嫁妆回来了，装着衣裳和首饰的箱子堆满了整整一间屋。

    林钏看了一眼单子，随手搁在一旁，照旧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秋风肃杀，风一吹，大把的叶子纷纷飘落。林钏看着发黄的梧桐叶，就像个没有感情的人偶，良久眼睛才眨了一下。

    “母亲怎么说？”

    青鸾说：“尊主说她很为小姐高兴，只要你幸福，她就开心了。”

    林钏笑了一下，说：“撒谎。”

    青鸾沉默了片刻，知道瞒不过她，只好说：“尊主是有些担心你的，她怕你受委屈，又怕你不乐意，还问孟师兄的病好了没有。”

    林钏嗯了一声，说：“其实也没什么委不委屈的。孟师兄对我很好，我也觉得他很好，这样就够了。”

    青鸾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小姐，你是不是觉得，还不够喜欢他？”

    林钏静了片刻，说：“我不知道。但是……孟师兄很需要我。我欠他太多，必须用整个余生陪着他。”

    青鸾看着她。林钏的侧影映在夕阳的晚照里，静得仿佛一座雕塑。

    即将嫁给一个爱的人，心情应该是雀跃不安的，而她这样心如止水，让人也跟着怅惘起来。

    林钏道：“我记得你说过，喜欢一个人是一种很轻盈的感觉，不仔细去捕捉就消失了。”

    青鸾说：“对……你现在，感觉到了吗？”

    林钏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她看着外头的落叶，又陷入了无限的沉思。



第七十章
    夜色昏沉，林钏坐在梳妆台前，还不想睡。

    白天孟怀昔托人来给她送了封信，说他最近身体已经大好，很想念她。家里已经准备好了，盼着迎接她进门的那天。

    他的字体清隽，像他本人一样有风骨。看着字，就好像见到他本人一样。林钏的内心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仿佛即将嫁人的不是自己。这些年来跟他相处的久了，她对他很信赖，与其说是男女之爱，不如说亲情更多一些。

    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天底下的男子，也没有谁能比得上他。能嫁给他，就是自己的福气了。

    林钏解开头发，坐在镜子前慢慢梳头。镜子里映出了她的模样，明眸皓齿，乌发如瀑布一般，是个少见的美人儿。只是她神色中带着淡漠，仿佛没什么事能再让她动容。

    这时候，她忽然感到了一股强烈的魔气。一缕黑色的气萦绕在他身后，渐渐形成了人的模样。

    啪地一声，梳子掉在了地上，林钏的脸色变得惨白。驭风弯腰帮她捡起来，轻轻地放在梳妆台上。

    “这么久不见，想我了么？”

    林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驭风轻轻地笑了，说：“看来你挺想我的，高兴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驭风身穿黑色的衣袍，衣角绣着金色的花纹，身材比以前魁梧，脸上隐约现出鳞片，眉眼间透着一股峻色，比以前要威严的多。

    林钏这些天一直在控制自己不要去想他，脑海中却总是浮现起他抢走内丹时的情形。他的痛苦，比她能想象的更强烈。不知怎的，她不但对他恨不起来，反而有些替他难过。

    她哑声道：“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驭风笑了一下，说：“托你们的福，我已经入魔了，成了天底下大小妖怪的头目，就在你们抛弃我的那个岛上自立为王，成立了个玄天无极派。怎么样，想不想跟我去看一看？”

    他朝林钏逼近了一步，林钏立刻站起来，往后退去。驭风低头看着她，说：“你怕我？”

    林钏摇了摇头，神色里带着些难过，好像还是从前的那个小女孩儿。

    驭风看着她这模样，对她的恨忽然就消了一半，原本打算好好地折磨她一番，却变成了一句自己都觉得没出息的一句话。

    “跟我走吧。”

    林钏道：“我要成亲了。”

    驭风环顾了周围一眼，墙角放着她的嫁妆箱子，上头贴着大红喜字。衣架上还挂着她刚试过的大红嫁衣，上头绣着华丽的金凤凰和牡丹花。他说：“我看出来了。”

    林钏哑声说：“我不能跟你走，你回去吧。”

    驭风忽然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把她拽到身前，说：“我知道你喜欢我。你跟他在一起没感觉，何必勉强自己呢。”

    林钏整个人都慌了，心跳乱了起来。她用力挣扎，驭风的手像钳子一样，就是不肯放开。

    林钏道：“我不喜欢你，我喜欢的是他！你给我放手！”

    她终于甩开了驭风，眼里却泛起了泪光。两人面对面站着，僵持了片刻，驭风的双眼通红，看她的眼神就像看着仇人，又带着强烈的痛苦。

    林钏注视着他，忽然想起从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驭风对她也很温柔，总是默默地保护她。她曾经把他当成最亲近的人，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没有自己，驭风也可以活的很好。可孟怀昔不一样，他为了保护她连性命都可以不要，她不可能对他弃之不顾。

    林钏心头一酸，轻声道：“真的很抱歉。我是个自私的人，我不能选择你。”

    驭风静了片刻，没有愤怒，反而平静下来。他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说：“你不是，你要是自私，早就跟我走了。”

    她的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那句话击破了她所有的防备，让她溃不成军。

    林钏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在他面前哭得泣不成声。驭风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林钏想纵容自己片刻，最后一次这样靠近他。

    从前的那种安全感回来了，他好像从来没离开过她。

    但这一切不是她该拥有的。若是跟他走了，便是陷沧海阁于不义，背叛了自己的师门和整个正道。而这一切都是她穷尽半生之力去一点一滴经营的。

    唯独这件事她不能任性。就算爱，也只能退一步。

    林钏擦去眼泪，低声说：“你走吧。找个合适的女孩子。你那么好，会有好姑娘爱你的。”

    驭风哑声道：“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

    他浑身充满了侵略的气息，低头想要吻她。她有些慌了，一把将他推开，道：“你别乱来！”

    驭风恼了，索性弯腰把她扛在肩上，大步往床边走去。

    他把林钏扔在床上，道：“你是我的，我不会把你让给别人。”

    林钏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又怕出声引来别人，只能不住向后挪。驭风欺身在她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驭风说：“记得吗，以前你也曾经这样，对我投怀送抱。”

    林钏怒道：“那时候不一样，你也不会像这样趁人之危。”

    驭风笑了，说：“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姓孟的抢了我的东西，我难道不能抢回来？”

    他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说：“那时候你就像这样搂着我，让我抱你。”

    林钏面红耳赤，有种强烈的羞耻感。她怒道：“你是来羞辱我的吗？”

    驭风沉声道：“怎么会，我喜欢还来不及。你不知道……我一直忘不了那天晚上你的模样。”

    “你别说了！”

    林钏怒不可遏，抬腿想踹他，马上就被他觉察到了。驭风压住了她的膝盖，在她耳边说：“你打不过我。”

    林钏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忽然抬手把驭风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

    她把簪子抵在自己的喉咙上，说：“你敢妄动，我就死在这里。”

    驭风蔑然道：“我不让你死，你以为你能死得了？”

    林钏不说话了，簪子却还抵在喉咙上，甚至刺出了一点血迹。她的眼睛泛红，神色决绝，是真的觉得死了或许能一了百了。

    驭风毕竟不忍心，静了片刻，还是放开了手。

    他站起来，道：“我不想太逼你……你好好考虑一下，我改天再来。”

    他化作了一缕黑雾，从她面前消失了。林钏心中凄然，眼泪不住往下淌，却又狠狠地把眼泪擦去了。

    她以为自己不该有这么脆弱的感情，已经决定了的事，就不应该动摇。

    “我没喜欢过他，我喜欢的是孟师兄。”

    她喃喃自语，仿佛这样就能说服自己。她的脸上满是泪水，难受的同时，心中又隐约传来一个声音。

    如果没有喜欢过，为什么会这么痛苦呢。

    婚期定在这个月初八。孟家和苏家的联姻对于整个修真界都是件大事，有身份的人物都收到了请柬。

    蜀山的几位长老下了山，准备前去观礼。苦主大师和开阳长老跟林钏的关系更亲近，作为她的娘家人，来苏家送她出嫁。

    两位长老对于苏家是贵客，苏正清和苏皓天一天到晚拉着开阳长老，跟他探讨剑道。苦竹大师爱清净，总是独来独往。

    这天早晨，苦竹大师在后园竹林里抚琴。林钏清早起来散步，听见了琴声，停在不远处静静聆听。

    琴声清净，仿佛能涤荡去心中的浮躁。一曲奏罢，林钏道：“此曲的意境清雅，令人忘俗。”

    苦竹大师微微一笑，道：“此曲是蜀山前任掌门所作，最能静心养气。”

    他注视着她，忽然皱起了眉头，感到了一丝异样。

    “你最近见过什么？”

    林钏一时没说话，苦竹大师道：“你身上有股魔气，最近接触过不干净的东西？”

    林钏昨晚刚见过驭风，没想到这就被看出来了。她稳住心神，笑了一下说：“没什么，就是一只小妖而已。”

    她身上的魔气浓烈，眉心甚至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黑气，恐怕惹上的不是普通的麻烦。但她不肯说，苦竹大师也不好深究，便也沉默下来。

    清风拂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林钏沉下心来，她知道苦竹大师心地慈悲，德行又高，是个可以信赖的人。她说：“当年若不是长老力排众议，弟子恐怕也无缘拜入蜀山，学得这一身本事。”

    苦竹大师微微一笑，说：“你的天赋绝佳，有这样好的根骨，若不好好雕琢，那就太可惜了。”

    林钏诚挚道：“弟子一直不敢忘却长老的恩情，对您的尊敬，如同对亲传师父一般。”

    苦竹长老心里一暖，温言道：“好孩子，你比别人都更肯下苦功，我只是个引路人而已。”

    若非关系亲近，苦竹大师也不会来为她送嫁。林钏对他放心，想起驭风的事，又有些心烦意乱。

    成亲在即，来观礼的都是修为极深的大能，若是有人看出自己身上带着魔气，对沧海阁、苏家和孟家的名誉都有损害。

    最好能想办法让驭风知难而退，不再来见她。她实在没办法再面对他了。

    她说：“弟子最近遇上了一点小麻烦，之前游历时惹上的妖物缠着我作祟，长老有没有办法驱赶他离开？”

    苦竹大师道：“到底是什么妖怪？”

    林钏一时没有回答，苦竹大师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能洞悉她隐藏的秘密。

    林钏垂下了眼，轻声道：“就是……其实也没什么，长老若是帮不了忙，我自己想办法就是了。”

    苦竹大师见她实在不愿意说，便不再深究了，道：“你等一下。”

    他转身进屋，片刻拿了一本经书出来，是一本翻阅旧了的楞严经。

    苦竹大师说：“这本经书是我师父传给我的，受了许多年的香火，又经过无数遍的诵读，有法力加持。你把它放在床头，妖物自然不敢近身。”

    林钏双手接了过去，十分虔诚。苦竹大师道：“早晚诵读，持身庄严清净，就能百邪不侵。”



第七十一章
    林钏听从苦竹大师的指点，每天早晚阅读经书，心情果然平静了许多。那本经书不但有灵力，其中的章句也让她感触颇深。

    其中一段经文道：“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汝负我命，我还汝债……

    她初读时如遭当头棒喝，却又觉得眼前迷障被拨开。原以为两个人相爱是纯粹的吸引，如今看来，却是早就已经注定了的。

    回想从前他们之间的种种纠葛，不知从何而来，她还为此而烦恼。如今看来，逃不出因果中的一环，终归是冥冥中早就欠下了，要还这一段债。

    明天她就要出嫁了，今天却还在看经书。青鸾在旁边收拾东西，比她这个新娘子还要紧张。这几天她把经书搁在枕边，兴许起了作用，驭风一直没再出现。

    但他真的不来，她心里又莫名惆怅。仿佛看着什么在自己面前流逝，却无能为力。

    已经二更天了，青鸾终于停了下来，说：“小姐，睡吧，明天就要上花轿了。”

    林钏放下书，青鸾帮她吹熄了灯。林钏闭上眼，不让自己再想什么，很快入睡了。

    次日一早，林钏穿上大红嫁衣，戴上了凤冠。青鸾为她整了整衣裳，露出温柔的笑容，说：“小姐，你真美。”

    几名喜婆也纷纷道：“是啊，新娘子真漂亮！”

    林钏没说话，其他人以为她害羞，取来红盖头为她盖上，牵引着她上了花轿。

    过了午，花轿到了岳阳。孟怀昔骑马前来迎接，一群人前呼后拥，阵仗浩浩荡荡。

    孟家平时乐善好施，广结善缘。城里的百姓们得知孟公子要成亲了，都涌过来看。大姑娘小媳妇挤在路边，望见了新郎倌，纷纷赞叹：“新郎官生得真俊！”

    “听说新娘子也是个大美人，两个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小孩子更是追着迎亲的队伍跑来跑去，一边喊道：“看新娘子喽，看新娘子喽！”

    孟怀昔穿着大红吉服，到了轿子跟前翻身下马，作揖道：“娘子，我来接你了。”

    轿子里传来轻轻的一声嗯，围观众人便大声笑起来，纷纷道：“恭喜、恭喜！”

    孟怀昔骑着马在前头，轿子从大门抬进了孟家。喜婆搀着林钏跨过了火盆，孟母坐在上首，蜀山的几位长老、千机楼的人还有其他修真界的前辈都来观礼。林钏缓步向前，跟孟怀昔站在一起。

    红盖头遮挡了她的视线，她满耳都是喧闹的鞭炮声、欢笑声。所有人都在欢喜，只有她自己跟这一切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候，她仿佛听见有人在她耳边道：“我来接你了。”

    她一怔，疑心自己听错了，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来。

    “你不该待在这里，跟我走。”

    喜堂里忽然兴起了一阵大风。风把她的盖头吹起来，林钏感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她回过头去，见门口站着一个半透明的身影。

    是驭风。

    他静静地站在门外，向她伸出手，要带她离开。

    他的眼神忧伤，仿佛知道希望渺茫，却又忍不住来看她一眼。

    林钏下意识向前走了半步，却又停住了脚步。在场的其他人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林钏跟他结过契约，能够看到这样的他。

    其他人觉察到了异样，渐渐安静下来。新娘子好像看到了什么，一直盯着门口。孟怀昔意识到情况不对劲，挡在了林钏身前。

    他身上的法力陡涨，不管来的是什么人，他都准备保护自己的妻子。

    在场的几位大宗师虽然看不见驭风，却能感觉到魔气的来源。苦竹大师把颈中的佛珠摘下来握在手中，神色严峻，颇有威慑之意。

    驭风的眼里依旧只有林钏一人。他的声音轻轻的，甚至有些恳求的意味。

    “跟我走……咱们去东海之上，过与世隔绝的日子，从此不再理会这些人，好不好？”

    林钏眼中含着泪，却终究还是狠了心，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几位前辈朝门口走去，要把隐藏的妖魔找出来。驭风一个人斗不过他们，深深地望了林钏一眼，终于还是消失了。

    魔气消失了，众人都松了口气。孟怀昔的脸色很不好看，却只道：“刮风了而已，继续吧。”

    喜婆笑道：“要不是这一阵好风，咱们还瞧不见新娘子的模样呢！”

    众人应和地笑起来，喜堂又恢复了热闹的气氛。青鸾为林钏盖上红盖头，司仪道：“一拜天地——”

    林钏与孟怀昔行礼，拜过了天地父母，最后与孟怀昔对拜。起身的那一刻，她觉得心里一空，好像失却了什么。

    孟怀昔不胜酒力，喝了几杯便辞过了众位贺客，入了洞房。

    林钏坐在屋里，听见他的脚步声。她抬起头，这才想起自己还看不到他。孟怀昔用秤揭了盖头，注视着她，仿佛了却了一桩心事。

    “我终于娶到你了。”

    喜婆们都笑了，几人将花瓣、干果抛在床边，一边唱道：“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姮娥面，输却仙郎捉带枝……”

    撒完了帐，喜婆伺候他们喝了交杯酒，退了出去。红烛摇曳，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林钏忽然有点紧张。

    青梅竹马的师兄成了她的丈夫，从此他们不但是爱人，更是亲人了。

    她蓦然想起从前，他们一起读书、练功、放风筝，算得上两小无猜。可那时候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嫁给他。

    孟怀昔在她身边坐下，也有点局促不安。他轻轻地握住林钏的手，说：“我会好好待你的。”

    林钏嗯了一声，孟怀昔说：“等你熟悉了这边，我让娘教你理家。以后孟家的事要托付给你，劳你费心了。”

    林钏想到他身子不好，将来自己大约会像他的母亲一样，一个人守着这片家业。以后的人生还长，可这份孤独却没有尽头。

    新婚之夜说这些，太沉重了。

    她轻轻摇头，说：“我不擅长做这些，你好好休养，家里的事还得你自己打理。”

    孟怀昔便笑了，说：“好，只要有你陪着我，我就能好起来。”

    夜已经深了，孟怀昔吹熄了灯，转身见林钏贴墙躺着，有点好笑。

    他说：“床不小，你可以靠外一点。”

    林钏嗯了一声，却没挪动。孟怀昔靠着床外沿躺下了，两人之间像隔着一条银河。

    红罗帐里暗沉沉的，他握住了她的手，片刻拉开了她中衣的带子。林钏没拒绝，但身体十分僵硬。

    孟怀昔把她抱在怀里，低头吻她的侧脸。林钏垂着眼，睫毛不住颤动，心也跳得厉害。孟怀昔感到了她的紧张，温声说：“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怕什么？”

    林钏小声道：“我……我没怕。”

    虽然这么说，她的手心却渗出了冷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一想到要跟他亲密，就有些怕。她在这方面是正常的，可唯独对他，总是忍不住要退缩。

    大约出于对师兄的敬畏，和一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感觉。

    孟怀昔感到了她无声的抗拒，有些失望。他不想难为她，叹了口气，说：“算了，睡吧。”

    他说着转过身去，就这么睡了。林钏看着他的背影，莫名有些自责。

    孟怀昔的呼吸很快沉了下去。林钏白天折腾的十分疲惫，虽然紧张，没过多久也陷入了沉睡。

    她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她被困在一个地方，像是一个牢房，但屋里的陈设又十分华丽。被褥都是丝绸制成的，屋里装饰着鲜花，梳妆台上堆放着精美的首饰，衣架上挂着华丽的衣裙。

    唯独窗户是从外面被封死的，她出不去，也见不到光。

    她的身体虚弱，手脚纤细、苍白而无力，仿佛被限制了许久的自由。

    她一时间有些迷茫——这是什么地方，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屋外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男人道：“她今天怎么样？”

    门外的人说：“今天很安静，没哭闹，也没寻死。”

    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光里。她在黑暗中呆的太久，觉得那阵光太刺眼，一时间竟看不清他的模样。

    她猛地睁开眼，晨光照在她的脸上，窗外传来唧唧喳喳的鸟鸣声。

    她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刚才的一切只是个梦而已，可那种渐渐渗透进来的恐惧感却无比的真实。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惊出了一头冷汗。

    孟怀昔已经醒了，他发现了林钏的异常，说：“怎么了？”

    林钏静了片刻，心情逐渐镇定下来，说：“没事，做了个梦。”

    孟怀昔帮她擦去额头上的汗，说：“梦见什么了？”

    林钏说：“梦见……从高处掉下来了。”

    孟怀昔便笑了，说：“我也常做这样的梦，是白天太累了。”

    两人起了身，林钏穿了衣裳，回头见孟怀昔拿了把小刀，在手指上割了一刀，滴了几滴血在床上铺着的白布上。

    林钏莫名其妙，走过来说：“你干什么？”

    孟怀昔没说话。这时候喜婆敲门进来了，满面堆笑，连声道恭喜。一个喜婆整理了床铺，将那块白布折起来，快步拿走了。

    林钏忽然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了，这是要给新娘子验红，拿去给婆婆看。昨天晚上他们没圆房，孟怀昔不但没怪她，还帮她隐瞒母亲。

    林钏有些愧疚，偷偷看他，孟怀昔没什么表情，专心洗漱。等会儿她要跟孟怀昔去给婆婆奉茶。

    丫鬟们为林钏把头发盘起来，梳成了妇人的样式。孟怀昔在旁边看着，眼神里满是温柔。

    喜婆道：“要见婆婆了，少夫人紧张么？”

    林钏轻轻摇头，手指却悄悄地捉紧了膝盖。

    孟怀昔笑了，伸手帮她把一缕碎发别在耳后，柔声道：“别怕，有我在呢。”

    看得出来，能娶到她，他真的很幸福。

    跟他在一起，林钏也渐渐生出了一种归属感。既然嫁给了他，尽力做个好妻子，便是对他的回报了。



第七十二章
    孟母已经在正堂等待了，家里的其他人站在两侧，等待新媳妇给婆婆奉茶。

    迎娶了新媳妇进门，传承香火有望，对于整个孟家都是喜事。虽然小叔这一脉并不乐得见这事，表面上还是跟别人一样，一副大方喜悦的模样。

    小夫妻进了屋，孟怀昔恭敬道：“娘，儿子带着媳妇给您敬茶了。”

    两人跪在孟母面前。丫鬟捧了茶盘过来，送到林钏跟前。林钏取了茶，举过头顶，道：“请婆婆喝茶。”

    孟母接过去，拨开浮沫喝了一口，露出舒心的笑容。她双手扶了林钏起来，说：“好孩子，起来吧。”

    孟母拿出红包交给林钏，眼里都是温柔，说：“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你们夫妻两个要互相扶持，白头到老。”

    林钏答应了。小叔也道：“怀昔成了家，咱们也就放心了。从此开枝散叶，咱们孟家人丁兴旺，好得很、好得很！”

    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十分融洽。小叔的媳妇牵着个三岁的男孩儿，笑的尤其愉快。在这样的大家族里，二叔先有了儿子，对于长房这一脉自然有压力。林钏能明白婆婆的苦衷，但马上，这种压力就要转移到自己的头上来了。

    林钏身边就带了青鸾一个陪嫁丫头，孟母又给她派了两个。林钏喜欢清静，叫她们在外间收拾打扫。一晃半个月过去，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孟怀昔空闲时练剑、养气，有时去自家的产业转一转，查看账目。林钏的日子更是安静，梳洗完了就待在屋里，看一看书，一天就过去了。

    她在外头奔走习惯了，觉得这种生活过几天倒是无妨，过得久了未免有些空虚。

    她忽然怀念起以前行走江湖的日子，那时候大家都在身边，自由自在。如今也不知道唐裁玉和湛如水他们怎么样了，还有驭风。

    她下意识看放在一旁的剑，上面没有丝毫灵力。以前只要一念及，不需召唤，他都会出来，如今却静静的，什么也没了。

    天色已经晚了，孟怀昔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一包点心。林钏起身迎接他，帮他取下外头披着的斗篷。天凉了，林钏不小心碰到他的脸，手上一阵冰凉。

    她说：“外头太冷了，你别老是一个人出去。”

    孟怀昔握住她的手，说：“冷么，你帮我暖暖。”

    他心情不错，脸上带着微笑，伸手抱住了她。林钏让他抱了一会儿，丫鬟进来了，见他们亲昵，立刻退了出去。

    林钏把他推开，说：“有人来了。”

    孟怀昔放开了她，把点心放在桌上，说：“帮你买了点桃花酥，刚出炉的，趁热吃。”

    林钏烧水给他泡茶，说：“喝什么茶。”

    孟怀昔靠在榻边注视着她，只要觉得她在自己身边就很幸福，随口嗯了一声。

    林钏回头看他，有点哭笑不得，说：“嗯什么？”

    孟怀昔如梦初醒，道：“你说什么？”

    林钏看出他刚才出神了，失笑道：“罢了，给你泡点银针吧。”

    她端了茶来，孟怀昔喝了一口，靠在床边看书。林钏也没什么事，便在他身边绣花。孟怀昔凑过来看，说：“绣的什么？”

    林钏不擅长女红，这几天刚跟青鸾学的，绣一方手帕。孟怀昔道：“这是……草？”

    林钏知道绣的不像，很不好意思，说：“兰花，君子……气质如兰。”

    孟怀昔说：“给我的？”

    林钏点了点头，孟怀昔便笑了。林钏说：“这方不给你，等我练好了再——”

    孟怀昔马上说：“不，这方就很好，我就要这一块。”

    堂堂孟家大少爷，用这样一方丑手帕，怕是要被人笑话。但孟怀昔很认真，说：“就这一块。”

    林钏便点了头，默默地打算等他明天出了门，拆掉重新绣一遍，免得外人说他娶了个笨手笨脚的媳妇。

    片刻用了晚饭，天黑了。孟怀昔先歇下了，他靠床外躺着，床里大部分留给她。林钏躺在床里头，从成亲当天晚上拒绝过他之后，孟怀昔便没再提过亲近的要求。

    林钏虽然也觉得这样不妥，可既然他不主动，自己也不好靠过去。

    头顶垂着帐子，黑沉沉的。林钏悄悄地瞥他，孟怀昔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林钏很快也睡着了，她又做了成亲那天晚上的那个梦。

    她被囚禁在华丽的房子里，一天到晚看着外头的天光，当天暗下来，她就开始恐惧。

    她在怕什么人。

    房门打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他低头看着她，轻声道：“你都几天不吃东西了，你是跟我生气，还是跟你自己过不去呢？”

    林钏看不清他的模样，却只要一见到他，就不寒而栗。

    他舀了一勺粥递过来，轻声道：“乖，就吃一口。就算不为你自己，也为你肚子里的孩子着想。”

    林钏低头，见自己的腹部高高隆起，竟是已经怀有身孕了。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梦中的自己哭了起来，哽咽道：“你放我走，我不要跟你在一起，你让我走！”

    那人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温柔，说：“别闹脾气，你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等你生下我的孩子，我就放你出去。到时候，我的整个家都是你的。”

    林钏放声痛哭，说：“我什么都不要，你放我走！”

    她推开他，一头朝着墙壁撞去。那人的反应极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把她摔在地上。

    他质问道：“我待你这么好，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做我的妻子就这么让你痛苦？”

    林钏歇斯底里道：“我不做你的妻子，让我走！”

    男人终于被她激怒了，撕下一截帐子，把她扔到床上捆住，一边道：“看来我还是对你太好了。以后你就躺着好好休养，不必走动了。”

    她拼命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他的控制。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绝望，眼泪打湿了脸庞，从梦里醒了过来。

    孟怀昔被她吵醒了，转头道：“怎么了？”

    林钏还没从那种恐惧中抽离出来，眼泪直往下落。孟怀昔把她抱在怀里，道：“又做噩梦了？”

    梦里的那个人就像阴影一样笼罩着她，就算醒过来，依然让她痛苦。

    孟怀昔把她的眼泪擦去，柔声道：“有我在，别怕。”

    林钏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成亲之后，就总是做这样的梦。孟怀昔道：“梦见什么了？”

    林钏道：“梦见小时候……被狼追了。”

    孟怀昔轻轻拍她后背，说：“有为夫在呢，我保护你。”

    林钏靠在他怀里，心里的寒意仍然散不去。她蜷缩着，一动也不动。孟怀昔低头吻她脸庞，呼吸沉了下去。林钏瑟缩了一下，没有任何甜蜜的期待，反而是一副认命的态度。

    孟怀昔沉默了一下，虽然没说什么，但林钏能感觉到，他被她的反应伤到了。成亲半个多月了，还没有肌肤之亲。他没逼迫她，一直等她适应。但林钏总是这个样子，让他不但失望，更多的是伤心。

    “怎么了，我很可怕么？”

    林钏轻轻摇头，平日里对他也有心动的感觉。可一旦他流露要亲近的意思，她就不知为什么，隐约会感到恐惧。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小声说：“我……还在练功，得清心寡欲。”

    孟怀昔没回答，林钏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让他更生气了。

    孟怀昔毕竟修养好，没再就这个问题深究下去。他翻了个身，朝外道：“好，我最近也要练功。明天我去书房住一段时间。”

    梦里的那种恐惧还没有消除，又增加了新的麻烦。林钏觉得是自己没尽到妻子的责任，怪不得孟怀昔。但那种阻碍感没办法消除，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很沮丧。

    孟怀昔说话算话，次日一早就搬到书房去住了。虽然在一个院子里，但丫鬟婆子们看了，不免要议论。别人家的小夫妻都亲密得蜜里调油，这一对儿却是不到一个月就分居了，怎么回事？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宅院。开始有人说小夫妻感情不和，少爷要把少夫人休了。也有人说是因为少夫人生不出孩子，是个石女。

    青鸾路过听见了，气得要命，跑过去拎那人的耳朵，骂道：“才成亲一个月你就看出生不出孩子了，你娘怀胎三天生的你么！”

    其他人都吓的贴墙站着，不敢说话。被扭耳朵的小丫头又急又怕，哭道：“不是我说的，是二婶院子里的姐妹说的。我一个小丫头，哪里就敢乱嚼舌头呢。”

    她说的二婶，就是孟怀昔小叔的媳妇。那一脉巴不得长房这边断了香火，听见一点消息就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林钏隔着墙都听见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大宅院子里看着和谐，其实有一点不对劲，马上就会兴起风波。

    如果是在从前，她行走在外，有人敢这么让她难堪，她必然要让对方尝尝自己剑法的厉害。可现在面对婆家宅院里的风言风语，她却没有任何办法。

    她道：“青鸾，咱们回去吧。”

    丫头们本来没看见林钏，越过墙听见了少奶奶的声音，吓得脸都白了。青鸾虽然生气，却知道林钏心里更不好受。她放开那个嚼舌子丫头，穿过月洞门跟着林钏走了。

    青鸾道：“小姐，别听那些人胡说，她们都是嫉妒你！”

    林钏嗯了一声，心里却一直在想怎么解决这问题。起码得把孟怀昔哄回来，再这样下去，不光外人要说闲话，就连婆婆都要问话了。

    两人走到西厢跟前，孟母跟前的丫头就过来了，说：“少夫人，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这么快？

    林钏和青鸾互相看了一眼，彼此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林钏心里一凛，暗道：“怕什么来什么，婆婆真要找自己训话了。”



第七十三章
    孟夫人在丈夫去世后，独自支撑偌大的家业，不但心性坚强，而且精明能干。

    林钏心中很敬佩她，不过婆婆毕竟不是亲娘，就算她对自己再怎么客气，林钏还是不会跟她太交心。

    她来到主母房中，恭敬道：“娘，钏儿跟您请安了。”

    孟母的态度跟往常一样，见了她便露出笑容，说：“好孩子，最近过的怎么样？”

    林钏说：“挺好的。”

    孟母喝了口茶，见她一直站着，道：“在娘面前别拘着，来，坐下说话。”

    林钏便在她旁边坐下了。孟母慈和道：“我这个儿子啊，就是书读的多了些，不懂得学人温存。你要多担待他一些，他哪里做的不好了，你跟娘说，我一定教训他。”

    她这么说，就是已经知道孟怀昔搬到书房里住的事了。但还是给她留了面子，只是旁敲侧击。

    林钏道：“怀昔没有不好的地方，是我服侍不周。”

    孟母便笑了，携着她的手说：“你们年轻，不懂得迁就人。等你到了娘这个年纪，就知道男人都爱面子，要顺毛捋。若是他跟你闹别扭了，你不妨去哄一哄他，要不然他怎么下台阶呢？”

    林钏点了点头，知道婆婆还是为自己好的，毕竟再这样下去，整个宅子的人都要看笑话。孟母陪着她吃了块点心，林钏食不下咽，正想告辞回去。外头一名小厮进来通报：“夫人，郎中来了。”

    孟母点头道：“让他等一下。”

    林钏以为孟母要看病，起身道：“那我回避了。”

    孟母说：“别忙着走，娘请了个名医来，帮你看个平安脉。”

    林钏明白过来了，今日叫她过来就是要探脉。婆婆虽然嘴上说顺其自然，其实也跟别人一样，急着看她肚子的动静。林钏也没什么话好说，只能顺着她。

    丫鬟带着林钏去了隔壁，透过帘子让她把手伸出来。林钏从前行走江湖，也没有这么多讲究。然而既然做了人家的儿媳妇，就得按大家族的规矩来。她坐在帘子后头，伸出了手。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郎中背着药箱进来，在林钏的手腕上搭了块帕子，为她诊脉。

    孟母道：“怎么样？”

    老郎中沉吟道：“少夫人的身体调和，利于生养。夫人不必着急，静待佳音就好了。”

    林钏从小练功，身体自然强壮。可她没有身孕，并不是因为身体的缘故啊。

    她正要收回手，帘子把她的衣袖刮了上去，露出了皓腕上一点朱红的印记。

    是守宫砂。

    在场众人看见了那一点殷红，都怔住了。成亲一个月了，少夫人还是处子，真是怪事。

    老郎中虽然惊讶，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便没做声。

    一瞬间，孟母的脸上好像结了冰，看林钏的眼神都不对了。孟怀昔最近搬到书房去住，孟母本来还以为是夫妻俩闹别扭，小磕绊而已，却没想到这两个人到现在还没同房过。

    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幕，林钏已经看到了孟母的反应。她有点慌，当着外人，孟母应该不会说什么。但不小心被郎中发现了，这事就藏不住了。过不了几天，流言一定满天飞，不再说她怀不上孩子，而是说孟怀昔不行。

    林钏已经能预见到孟怀昔是什么反应了，顿时感觉压力扑面而来。

    她低着头，不敢面对婆婆的目光。送走了郎中，婆婆沉默地看着她。林钏也没说话，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过了半晌，孟母叹了口气，说：“我那个儿子把你当成心肝宝贝，心心念念地要娶你。我看得出来，你对他的心思，远比不上他对你。但就算是块冰，也总有捂化了的一天，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对他。”

    林钏有些难过，自己的冷淡确实让这对母子伤了心。她垂着眼，任婆婆责备。孟母没再斥责她，神色却很疲惫。

    她说：“我一个女人，撑着这么大的家业不容易。你若是能为怀昔诞下一儿半女，咱们长房也不必再受气了。你就当体谅我们母子，帮他把香火续下去，成不成？”

    林钏静静点头，道：“我知道了。”

    孟母见她还算乖顺，叹了口气。她说：“去吧，跟他好好过日子。”

    林钏退出来，一路上没再说话。青鸾很替她委屈，小声道：“小姐，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嫁人了。原来咱们游历江湖，自由自在的多好，如今却在这里受这些鸟气。一帮人整天催着生生生，好像女人除了生孩子就没别的价值似的！”

    林钏淡漠道：“嫁了人，不生儿子就抬不起头来，其他女人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么。”

    她有些疲惫，跟从前说一不二的性情不同，不得不向周围妥协了。

    她对孟怀昔的心情很复杂，若说爱，总是缺乏那种浓烈的感情。可她对他又有割舍不下的情分，愿意为他改变自己。为了他在这宅院里受一点委屈，对她来说，其实算不了什么。

    想来孟怀昔也不喜欢这种充满了明争暗斗的环境。他早年去蜀山修行，躲开了这些明枪暗箭。如今回来了，却又要受罪。

    青鸾又抱怨道：“孟师兄也是的，明知道那么多双眼看着，还要搬出去，这不是让你难堪么？”

    林钏道：“怪不得他，是我不好。”

    青鸾沉默了，就算林钏再怎么冷淡，在青鸾眼里依旧好的无可挑剔。但对于别人来说，可能就是致命的冷漠。

    回到房里，林钏在罗汉床边静坐了良久。青鸾把炉子烧起来了，屋里暖烘烘的。

    林钏道：“怀昔在书房么？”

    青鸾出去看了一眼，说：“在看书呢。”

    林钏拿了个黄铜手炉，夹了几块银丝碳点着了放进去，片刻捂得暖和和的，递给青鸾说：“给他送去暖暖手。”

    自从孟怀昔搬出去之后，两人便没说过话。这次她主动叫人送东西给他，便是要和好的意思了。

    青鸾也盼着他俩早点和好，要不然林钏总是受气。她说：“还有吗？”

    林钏轻声说：“要是他收下了，就说晚上小厨房做好吃的，叫他过来用饭。”

    青鸾露出了笑容，捧着炉子过去了。林钏等了片刻，青鸾回来了。她说：“怎么样？”

    青鸾摇了摇头，说：“他就说，搁那儿吧。”

    林钏说：“然后呢？”

    青鸾说：“他连眼都不抬，我没说话的份儿，只好出来了。”

    两人都有些无可奈何，看来孟怀昔还在生闷气。林钏想也不急在一时，反正暗示都已经给了，等他气消了再说罢。

    当天晚上，孟怀昔没回来住。第二天，孟怀昔还是没跟林钏打照面。林钏发现自己是低估了孟怀昔的小心眼儿程度。林钏也是有尊严的人，总不能低声下气去求他。

    她暗暗的也闹了脾气，不再叫人去找他了。外院的人要嚼舌头，就由得她们去。自己就在花园里练剑，酣畅淋漓地出一身汗，也好宣泄心中淤积的气。

    园中的小丫头们听说少夫人在练剑，纷纷跑去看。林钏早瞧见他们缩头缩脑地聚在墙根后头了，出剑越发狠，剑光到处，震落了一树黄叶。

    她一跃而起，将一段树枝斩落。儿臂粗的树枝哗啦啦掉下来，砸在了一群人身前。

    丫鬟们失声惊呼，顿时作鸟兽散。一群人见过了少夫人的厉害，反而后悔起之前说她的闲话。她的剑那么快，要是在自己的脖子上来那么一下，谁也受不了。

    林钏练完了剑，心中舒畅多了。她转身往回走，见小叔家的媳妇绕过墙往东走。看来是在这儿偷瞧了一阵子，怕被林钏发现，却还是撞上了。

    她见了林钏，便也不躲了，站住脚笑道：“呦，练剑呢。蜀山的弟子就是跟咱们一般人不一样，看这身手多俊呢。”

    林钏提剑站着，身姿挺拔俊朗，像一杆青竹。不同于这大宅院里的娇弱女子，颇有一派飒爽的英姿。她淡淡道：“也没什么，每天早晨都要练一练，要不然手生。”

    她舞起剑来声势这么大，怪骇人的，要是每天早晨都来这么一段，谁受得了？

    小婶子登时就笑不出来了，道：“不是我说你，咱们女人家，舞刀弄剑的毕竟不好。既然嫁了人，还是多伺候丈夫，孝敬婆婆才是正理。没事再照顾照顾孩子……喔对了，你刚嫁过来，哪有孩子呢。”

    她说着掩口笑了，又道：“不着急，等上个一两年，也不打紧。就算十年八年，大伙儿也等得起。”

    林钏感到了她毫不掩饰的嘲讽，却并不在乎，用冷漠回敬她。

    当着长辈，这女人是一副恭谦贤良的样子，一背了人却是另一幅面孔。林钏笑了一下，道：“婶子说的是，我们是长房，责任重大。不像嫂子，嫁了旁支就轻松多了。”

    她把剑甩回鞘里，锵地一声，震得小婶子说不出话来。她转身往回走，虽然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着实恼火。

    这破地方待得没意思。还是青鸾说的对，不行就回自己家去。至于孟怀昔……他愿意跟自己走就带上他，他肯定不走，那也由得他。

    兴许是淤积了太久的脾气发泄出来，她感觉气息有些乱。这些人就是要扰乱她的心绪，让她自乱阵脚。林钏去摸玉佩，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却摸了个空。

    她低头一看，腰上的玉佩不见了。昨天还戴在身上的，这会儿怎么不见了？

    没了玉佩，她心神不固，诡月族的香气很快会弥散出来。她有些慌了，快步回屋去找。青鸾正在打扫，见她回来了，说：“小姐回来了，哎？你身上好像……有香味。”

    青鸾嗅到了她身上的水仙花香气，说：“怎么回事？”

    林钏也闻到了，十分烦恼。她小声说：“玉佩不知道丢在哪儿了，你收拾屋子看见了没有？”

    青鸾道：“没有啊，屋里没有。”

    林钏说：“那就是掉在花园里了，你帮我去看一看。”

    青鸾比她还紧张，说：“那你别出门，我很快就回来。”

    她快步走了。林钏坐在屋里，回想自己从昨天到今天都去过什么地方，有什么可疑之处。她想了片刻，忽然记起昨天晚上，服侍孟怀昔的丫头过来取了一次碳，还在她屋里转了一圈。当时青鸾看见了，还问她找什么。

    小丫头支支吾吾的，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林钏打发她出去了。如今想来，说不定玉佩就是那时候被她拿走了。

    一个小丫头，又不知道她的事，怎么别的不拿，偏要来拿玉佩？

    必然是孟怀昔让她这么做的，他为什么要这样？

    林钏坐在屋里，身上的香气越来越浓烈，心情越发焦躁起来。

    明明是夫妻，他有什么不能直接跟自己说的？以前唐裁玉就说过，孟怀昔想做的事，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能做到。他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温柔，心里有股狠劲儿。

    林钏心里都清楚，却不喜欢他用这种方法对自己。

    她明明早就让他回来了，是他自己不肯，却又要用手段。

    青鸾很快回来了，整个屋里都弥漫着水仙花的香味，好像进了花房。她脸色很不好看，小声说：“没找到。”

    林钏一直闭目默念清心咒，神志还算清醒，声音却已经哑了。她道：“我知道在哪儿……我自己去找。”

    她起身出了门，青鸾有些担心，跟在她身后。见她进了孟怀昔的书房，迟疑了一下，便没再跟上去。



第七十四章
    屋里烧着碳火，暖融融的很适意。

    孟怀昔坐在书桌前，正在看书。林钏推门进去，道：“怀昔。”

    孟怀昔看了她一眼，说：“娘子，好久不见了。”

    他神态平静，仿佛只是隔了一天没见面。林钏的状态却很不好。她的气息虚浮，眼尾通红，浑身散发着诡月族特有的香气。

    孟怀昔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依旧看着手里的书。这时候他还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让林钏有些恼火了。她把孟怀昔的书拿走了，道：“还看。”

    孟怀昔抬起眼，神色居然还有点无辜，说：“怎么了？”

    林钏浑身都像有虫蚁在爬，强忍着不适道：“我的玉佩呢？”

    孟怀昔道：“什么玉佩？”

    林钏怒道：“你还装，就是你让人拿走的。”

    孟怀昔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道：“娘子怎么这么大火气。半个月没见了，你一来就要跟为夫吵架么？”

    林钏不想跟他争辩，到处环顾，忽然发现自己的玉佩就大大方方地摆在书架上。她要过去取，孟怀昔却一把拉住了她。

    “你要那劳什子做什么，一天到晚冷着一张脸，哪有现在这样可爱。”

    林钏冷不防被他拽了个踉跄，跌坐在他怀里。她忽然发现他的力气其实挺大的，自己被他箍在怀里，居然挣脱不开。

    孟怀昔对着她后颈吹了口气，道：“娘子，你好像不太舒服？”

    林钏脸色通红，却又没办法摆脱他的禁锢。孟怀昔轻吻她的耳根，如同蜻蜓点水，撩的她难以自持。她没办法抵抗那种感觉，索性转过身，舒展手臂搂住了他。

    孟怀昔轻声笑了，却道：“娘子这是什么意思，咱们修行之人，讲究清心寡欲。你要坏我修行么？”

    林钏没想到这个时候，他还拿自己说过的话来回敬她。她气得满脸通红，推开他要站起来。孟怀昔偏不放手，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林钏的眼睛湿润了，委屈地说：“你欺负我。”

    孟怀昔道：“怎么能叫欺负呢，这不是……闺阁之乐么？”

    他说着，吻住了她的嘴唇。他的嘴唇冰凉，吻得温柔，又带着强烈的欲望。

    林钏已经没办法思考了，欲望就像天罗地网，把她困在里面。孟怀昔贴近她耳边道：“娘子，给我生个孩子。”

    她闭上眼，嗯了一声。孟怀昔便笑了，柔声道：“这才乖。”

    圆房之后，孟怀昔又搬回了主房，还经常跟林钏一起到处走动，很是恩爱。其他人见他们关系亲密，之前的那些谣言就站不住脚了。

    孟母见小夫妻感情和睦，终于放了心，脸上也有了笑容。倒是小叔那边成日里郁郁不快，反而没有一开始那么多事了。

    转过年，天气暖和起来，孟怀昔的身体却渐渐变差了。刚服下丹药时，他的精气神都提着，从外表看跟寻常的人没有区别。随着时间推移，毒质压制不住，侵蚀他身体的结果显现出来。孟怀昔开始成日咳嗽，有时候还会吐血。

    这些事他怕外人知道，只说是感了风寒。他自小体质不佳，缠绵病榻也不让人意外。大家都以为他只不过是得了一场小病，却没想到一连数月不好，竟是越来越重了。

    三月初，林钏吃饭没有胃口，身体总觉得倦怠。本来以为是春困，没想到给孟怀昔熬药的一会儿功夫，都能瞌睡过去。等她发现的时候，一锅药熬到了底，已经没法喝了。

    林钏下意识去端锅，反而被烫了手，锅也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她弯腰要捡，忽然天旋地转，一阵作呕。青鸾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说：“小姐，你怎么了？”

    林钏站了片刻，那股眩晕感才停止。她道：“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是难受。”

    青鸾看了她片刻，忽然面露喜色，说：“你该不会是……有喜了吧？”

    林钏怔住了，虽然知道这是早晚的事，一旦真的发生，她还是有点惊讶。她下意识按住小腹，不知道里面是否已经有了小生命。

    青鸾说：“等会儿郎中要来给姑爷看病，一块儿让他给你瞧瞧。”

    林钏嗯了一声，低头回屋里去了。暮色沉沉，孟怀昔还在沉睡。林钏坐在床头，静静地看着他。他们要有孩子了，孟怀昔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他的脸色苍白，生命一直在流逝。林钏明白，他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很希望留下一条血脉。如今能帮他完成这个心愿，她仿佛还了欠他的债，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片刻郎中来了，他为孟怀昔诊了脉，开了药方。青鸾道：“我们家少夫人最近也不太舒服，劳烦您看看。”

    郎中便请林钏伸出手来，隔着手帕为她把脉。片刻老郎中露出微笑，起身道：“恭喜少爷，少夫人有喜了。”

    林钏已经猜到了，但孟怀昔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病中听到这个消息，顿时睁大了眼。

    他看着林钏，又看郎中，道：“真的？”

    老郎中笑道：“自然是真的，尊夫人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了。我这就为她开一剂养胎的方子。”

    孟怀昔顿时露出了笑容，握住了林钏的手，道：“娘子，谢谢你。”

    林钏垂下了眼，当着外人，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老郎中开完了药方，孟怀昔让人好好打赏，一边让人去禀报母亲。

    林钏道：“还是别让人都知道吧？”

    孟怀昔也顾着稳妥，说：“过几个月就显出来了，其他人不必说，先跟母亲说一声。”

    林钏跟孟怀昔依偎在一起，感觉跟他有了亲情的纽带。孟怀昔身上就像被药浸透了一般，满是药草的气息。他轻声说：“对不起。”

    林钏以为他是心疼自己怀孕辛苦，道：“没什么，只是比平常倦一点，不打紧的。”

    孟怀昔摇了摇头，良久说：“抚养孩子长大会很辛苦，我恐怕没办法陪你了。”

    林钏的心猛地揪紧了，转头看他。玉衡长老炼的丹药只能为他维持一年的生命，如今他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虽然两人都回避不提，却也总有不得不面对的一天。

    孟怀昔的神色淡薄，早就接受了这样的命运。林钏心里难受，却轻声道：“别说这样的话。你要好好的，我们母子还要你保护呢。”

    孟怀昔便笑了，轻声道：“好。”

    过了五月份，天热起来，穿的衣服薄了。林钏渐渐显了怀，院子里的人不敢再气她，生怕她磕了碰了，把她当成最金贵的人看待。

    林钏不喜欢那些眼神，反而不怎么出去转了，成日就是呆在小院里，给孟怀昔熬药。

    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做母亲了，她开始对小孩儿的衣服帽子感兴趣。她让青鸾买了柔软的布回来，没事就为即将出世的孩子做新衣裳。

    孟怀昔的病情仍然没有起色，经常一天到晚沉睡。他病的重了，比以前更需要人陪，常常一睁眼就要见到林钏。

    有时下午林钏睡着了，孟怀昔醒过来，也要让人把她叫到床边，看到她才能放心。

    屋里的丫鬟有时说，少爷跟少夫人恩爱，一会儿见不到她都不成。

    林钏却觉得他的眼神让自己不太舒服，仿佛一个溺水的人看着岸上的人，既想把她一起拉下去，终究又不舍得。

    一想到这里，她就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孟怀昔对她的感情不但有爱、强烈的需求，更有种偏执的控制欲。

    这一切藏在他温柔的外表之下，他知道这样浓烈的感情她接受不了，却仍然没办法控制自己，就算到了生命尽头，不得不跟她分开，他仍然舍不得放手。

    林钏看得懂他的眼神，却从来没说出来。

    弥留之际的他，连话也很少说了，做梦的时候，却会发出呓语，说的都是从前的事情。

    “林师妹……陪我放风筝吧。”

    “你别跪了，我给你带了饭，先吃一点，师父不会发现的。”

    “林师妹，你别躲着我，我只想看你一眼。”

    他做梦的时候会流泪，醒的时候却一言不发。林钏常日静默地陪着他，他的情绪便能好一些。

    如此熬过了九月，孟怀昔开始频繁地吐血。玉衡长老得了消息不放心，特地从蜀山来看他。

    诊过了脉，玉衡沉默不语，去了屋外才摇头说：“没办法了。”

    林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哀求道：“玉衡长老，你再想想办法。”

    玉衡长老也很难受，毕竟孟怀昔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她说：“他病成这个样子，就算神仙也救不了。你还有身孕，别太难过，好好保重自己吧。”

    林钏道：“招摇长老呢，他不是最疼怀昔的吗，他难道没有办法？”

    玉衡长老道：“他最疼他，反而见不得生离死别。你别看他平日里不正经，其实早就知道了结果。我来之前，他就说他是个懦夫，亲手养大的小徒弟，他救不得，也不忍心看。”

    林钏哽的说不出话来。玉衡长老说：“几十年来我都没见过他哭了。我来之前，他坐在观星台上喝着酒，看着星斗抹眼泪。”

    玉衡长老说：“他这病情，走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我既然来了，就替招摇陪他最后一程。”

    林钏安置玉衡长老住下了，一边匆匆地要回去。玉衡长老说：“这么着急？”

    林钏苦笑了一下，说：“他要我陪着，一会儿见不着也不放心。”

    玉衡长老想了想，说：“那孩子好像对你特别执着。”

    林钏没说话，看来不光自己，就连别人都看出来了。她说：“他身子不好，需要人陪。我是他妻子，该服侍他的。”

    玉衡长老摇头，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他这样放不下你，总有原因。”

    林钏没回答，却觉得这话有些道理。她低头往回走，见青鸾正在厨房熬药。她轻声道：“他醒着么？”

    青鸾道：“刚睡下。”

    林钏怕吵醒他，便去了隔壁。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想起了玉衡长老的话。她忽然心头一动——孟家有星河镜，能看过去未来，或许可以为她指引方向。

    她忽然很想去看一看，说不定他还有一线生机，能活下来呢。



第七十五章
    星河镜是孟家的至宝，被存放在东院的明月楼里。

    明月楼三层六角，门外上着锁，只有孟母和孟怀昔有钥匙。林钏趁着孟怀昔睡着了，悄然去床头取了钥匙，揣在怀里，往阁楼走去。

    楼外有人把守，见了她道：“少夫人，有事么？”

    林钏道：“夫君叫我过来看看，你们在外面守着吧。”

    两人便退开了。林钏走进小楼，来到了三层。她推开门，屋子的正中摆着一张桌子，上头放着星河镜。

    四下幽暗，星河镜放出点点白色的光晕。

    一想到就是它不断吸取着历代当家人的生命，林钏就有些怕。然而若不是它赐予强大的灵力，孟家也不会有今天的势力。

    更何况，它能够看人的前后三世。若是施法人的能力够强，甚至能看到更久之前的经历，实在是一件强大的法宝。

    林钏捧起星河镜，将一点灵力灌注进去。她轻声道：“夫君能不能跨过这个坎？告诉我他的未来怎样。”

    星河镜的能量被激发了，镜中出现了一片黑暗，又透着微弱的光。林钏有些疑惑，把镜子贴近耳边，忽然听到一阵有规律的声音，咚、咚、咚，仿佛是心跳。

    她再仔细听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林钏等了片刻，镜子恢复了寻常的模样，青铜镜面上散布着白色的星芒。

    这是什么意思？

    纵使看到了也无法解读，她叹了口气，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既然看不到以后的事，那么能看看从前也是好的。

    她把灵力灌注进去，凝神道：“前世我与他如何，能告诉我么？”

    镜子中出现了一片白雾，片刻雾气散去，画面中出现了沧海阁。

    林钏倒在血泊当中，孟怀昔一身白衣，踉踉跄跄，从远处走来。他扑在林钏面前，放声痛哭。天上下着大雨，他浑身都湿透了，悲痛之下一口鲜血呕出来，几乎要追随她离去。

    这些她都曾在孟怀昔的意识中见过，然而接下来发生的，却是她不曾见过的。

    林钏身边跌落了三枚牛骨骰子，那是青鸾临别前留给她的。

    孟怀昔把沾了血的骰子捡起来，当成了林钏的遗物，贴身收了起来。其他人担心孟怀昔撑不住，过来劝道：“主人，节哀吧。”

    孟怀昔的神情空茫，一时间似乎不能理解那人的意思。片刻他挥了挥手说：“你们都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其他人有些犹豫，孟怀昔喝道：“都出去！”

    众人只好退到院墙外，离大殿远远的。

    孟怀昔守着林钏的遗体，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迹，感觉她就像还活着一样。他喃喃道：“你怎么能死……你不应该死的，你不能离开我。”

    他仿佛失去了正常的神志，不住道：“你不能死，你还活着……我要你好好活着。”

    他浑身忽然灵光暴涨，星河镜背面的星斗纹样飘浮在他的面前。孟怀昔使出了浑身的力量，衣袍烈烈飞舞。他竭力道：“星河——倒卷！”

    强烈的光芒笼罩了他们，旁边的泉水开始倒着喷涌，雨滴飞回到天上，飘落的树叶回到了枝头，而林钏身上的血迹消失无踪。

    一切骤然消失，而林钏回到了十岁的模样。她躺在幽篁居里，睁开双眼，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这就是……她这一世的起点。

    林钏脸色煞白，终于明白了自己重生的原因。是孟怀昔以生命为代价，借助星河镜的力量，使时间倒流了。

    她能重新开始人生，都是因为孟怀昔的执念所致。

    重生后的孟怀昔遗忘了一切，只是在冥冥之中，对她留着一份莫明的执着，希望能跟她在一起。

    孟怀昔说过，他从前就经常梦见林钏。而且不知什么缘故，总觉得放不下她，想要对她好。

    而林钏近来也经常梦到一些奇怪的情形。梦里的她被一个看不见面目的男人囚禁，这又是为什么？

    她把手放在星河镜上，这回却有些迟疑。一想起梦里的情形，她就有种恐惧的感觉，但若不查个究竟，总是不能安心。

    她问道：“梦里的那个人是谁，我跟他是什么关系？”

    星河镜渐渐放出光来，镜中出现了她梦中的情形。

    她被关在一间漆黑的屋里，身体十分虚弱。这时候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这回林钏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她怔了片刻，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孟怀昔。

    好像是他，却又跟印象中的他有些细微的差别。

    林钏熟识的他温文尔雅，一派书生气质。而镜子里的男人却身体结实，眼神凌厉，模样虽然还是他，气质却好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丫鬟跟在他身后，放下食盒便退出去了。

    他取出饭菜，放在林钏面前，轻声道：“林姑娘，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我让人按你的口味做了菜，你吃一点。”

    林钏看也不看一眼，冷冷道：“我不想吃。”

    孟怀昔道：“你是在跟我生气吗？”

    林钏道：“你为什么把我抓到这里来，关着我做什么？”

    孟怀昔低头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他说：“林姑娘，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是能救我们孟家的大恩人。在下有个忙，非你帮不可。”

    虽然他说话很客气，又莫名让人很不舒服。林钏道：“什么事？”

    孟怀昔道：“既然把你请到这里来，我就不把你当外人了。”

    他在林钏面前坐下，慢慢道：“孟家有一件传家宝，会源源不断地吸取人的生命力，因此孟家的当家人都年命不久。可是在数代之前，我的先祖娶了一位诡月族的女子，诞下的孩子不但没有受到法器的侵袭，反而健康地活了下来。他们一共生了三个子女，只有其中一名安然无恙，另外两个还是早早夭折了。”

    林钏有种不好的预感，抬眼看着他，说：“你什么意思？”

    孟怀昔说：“你们的血天生带有太阴之气，能够抵御法器的侵袭。所以我希望，你能为我诞下后代，改变我们家族的命运。”

    林钏没想到会有人直接提出这样的要求，十分愤怒。孟怀昔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仿佛只是通知她一声而已。

    镜子外的林钏简直难以置信。不受病痛制约的他，冷漠而且自我，根本不把别人的意志放在眼里。

    然而细想起来，他一直是这样的心性。只要是他想做的事，不管筹谋多久，费多大的力气，总要做到。只是今世的他受限于身体，没有镜中这样为所欲为罢了。

    镜中的情形还在继续。孟怀昔平和道：“你放心，仪式还是要有的。婚礼我已经在准备了，一定不会委屈了你。”

    林钏怒道：“谁要跟你成亲，你快放了我！要是沧海阁的人知道我在这里，一定把你孟家夷为平地！”

    孟怀昔笑了，她的愤怒在他面前毫无作用。他根本不在乎她是否心甘情愿，只要能达到目的，别人的死活他都不在乎。

    林钏怒道：“你凭什么这么做，我不喜欢你，你放我走！”

    孟怀昔注视着她，轻声道：“我需要你，你怎么能走？”

    林钏被他看得头皮发麻，颤声道：“你这个魔鬼，你没有心！”

    安静了片刻，孟怀昔忽然笑了。他说：“我就是没有心。我一出生就跟星河镜结成了契约，却活得好好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钏被他冰冷的眼神注视着，有些瑟缩，却抿紧了嘴唇不说话。

    孟怀昔道：“因为我吃了九转续命丹。这种药，是要以至亲至爱的人以心头血做药引。而最爱我的人，就是我的母亲。”

    林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孟怀昔淡淡道：“我把你当成我的妻子，所以什么事都不瞒你。我五岁那年，我娘便舍了性命，以心头血炼就九转续命丹，我才能活到现在。我娘死之前，还在为我缝过冬的衣裳。”

    他哑声道：“我娘不想让我跟历代当家人一样受苦，所以放弃了自己的生命，换我健康地活着。星河镜对于孟家来说是力量的源泉，更是枷锁、诅咒。我们为了表面的风光背负的太多了，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自责和痛苦，不能让这一切再继续下去了。”

    他抓住了林钏的手，说：“你是诡月族血脉最纯正的姑娘……帮帮我，除了你没人能改变孟家的命运。”

    林钏十分恐惧，不住摇头。孟怀昔却不肯放开她，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怕她逃走。

    镜子外的她感到一阵寒意，没想到他们之间还曾经有这样的纠葛。

    她道：“后来呢？”

    镜子中出现了新的画面。林钏已经怀了身孕，屋里黑沉沉的。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轻声道：“孩子，娘对不起你。娘不能让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咱们一起走吧。”

    她说着，忽然拿起旁边的胭脂盒摔在地上。小巧的盒子是瓷做的，摔在地上变成了碎片。她拿起碎片，闭上了眼，向着颈中割下去。

    鲜血撒了一地，她倒在地上，很快就没了气息。直到死，她也没能逃出这个牢笼。

    孟怀昔得知这消息时，整个人都要崩溃了。她已经有了孟家的血脉，只要为他生下孩子，就能改变一切。可她不愿意，宁可死也要从他身边离开。

    孟怀昔看着她的尸身，精神恍惚。他喃喃道：“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在一起，为什么宁可死都不接受我？”

    他轻轻抚摸她的脸，手不住颤抖，良久道：“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对你好……我是真的爱你。”

    他忽然笑了，喃喃道：“别死，我不让你死，我有办法让你活过来。”

    星斗的符文浮现在空中，光芒开始流转。

    他使出了星河倒卷，这一世才是他们之间最早的关联。

    第一世他服下了九转续命丹，虽然身体无恙，却因为母亲的去世而自责，并且极力想要改变一切，所以才做出了囚禁她的举动。

    林钏自杀之后，他追悔莫及，使用星河倒卷与她重生。林钏虽然没有从前的记忆，却总是下意识地远离他，直到最后也没跟他有太多的交集。

    而现今的一世，他终于能娶她为妻，了却了三世的心愿。而林钏对他莫名的畏惧从何而来，终于找到了答案。

    若不是有这三世纠葛，他们也不会牢牢地拴在一起。

    等等……他们之间，当真只经历了三世么？

    林钏忽然想起了第二世最后，孟怀昔从血泊里捡起了三枚牛骨骰子，贴身藏在怀里。而她在蜀山，曾经被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袭击。而杀了那人之后，他就遗落了三枚骰子。

    咯棱、咯棱、咯棱。

    回响在黑暗中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林钏想起了那时候的凶险，整个人都不寒而栗。

    他是谁？

    林钏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又不敢再往下想。

    镜子捕捉到了她的心思，白光一闪，出现了一个画面。身穿黑色斗篷的男人如同鬼魅，悄然游走于任意的时间和空间里，不断地抛着骰子，想创造一个完美的世界。

    如果新的世界不能让他满意，他就毁掉一切，让它重来。

    有的世界他们擦肩而过，有的世界他们甚至从来都没见过面，通通都不能让他满意。他俨然已经是时空的神，不断地抛起骰子，创造，然后毁灭。

    林钏想起很久之前，孟怀昔曾看着一池锦鲤说过，查鱼渊者不详。

    他还说过，过去生于未来，现在的一切，也许就是未来的某个时刻缔造的。

    说这些话时，他也没想过，未来的自己会以一种近乎癫狂的姿态，漂泊在无数个碎片之中，追求他想要的人生。

    然而他的旅程总有结束的一天。用尽力量的他油尽灯枯，死在了他自己的手上。

    林钏意识到，在这一世之前，他们不知道已经经历了多少个世界。

    他可能真的疯了……被执念操纵的他，不断地毁灭一切，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是浓重的药味。

    她猛地回过头去。房里光线幽暗，孟怀昔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他融在黑暗里，浑身透着股死气，就像鬼魅。



第七十六章
    林钏看着他，整个人都被恐惧笼罩了。

    孟怀昔的脸色苍白而阴沉，悄无声息地站在面前，让她毛骨悚然。

    能做的出那么多疯狂举动的人，已经不是正常人了。

    孟怀昔却并没有动怒，他走过来，神态很平静。他抬起枯瘦的手，摸了摸林钏的脸庞，说：“你在怕什么，都看到了吗？”

    林钏说不出话来，控制不住地发抖。孟怀昔轻声说：“别怕，我爱你。而且你现在怀了孩子，我更不会伤害你。”

    林钏知道自己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窥到了他深藏的秘密。见过那个黑衣人之后，他就已经通过星河镜看到了一切，但他一直瞒着自己。

    孟怀昔道：“你怕我是应该的。我的心浸在黑暗里，有时候想到前世做过的事，连我自己都不寒而栗。”

    他自嘲地笑了，说：“我现在背负这些病痛，也是业力使然。但做这些，都是因为怕失去你。你怕的那个人，是我，也不是我。有时候我也觉得他可怜，他只是想找到一个能跟你好好过完一生的世界，可从来没有一次能够如愿。”

    他注视着林钏，轻声说：“你不明白，我是真的爱你。”

    林钏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她不想听他说这些，只想尽快从这个黑暗的房子里逃出去。

    这里暗无天日，就像梦里囚禁着她的那个房间，让她恐惧。

    孟怀昔明白她的心情，说：“从前的我对不起你。我能为你做的，就是让一切终结在这一世。我走以后，家产留给你。你好好抚养孩子，其他的一切都随缘罢。”

    林钏沉默不语。他往前走了半步，说：“你爱过我么？”

    林钏脑中一片混乱，没办法回答他，只是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腹部，生怕他伤害孩子。

    孟怀昔自嘲地笑了一下，说：“我不该问的……就当你爱我吧。能娶到你，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白露之后，孟怀昔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林钏的胎动也越来越明显。玉衡长老说，孩子大约下个月降生，这段期间尽量别太劳累，静养着就行。

    林钏拖着身体，还是在尽力照顾丈夫。这天晚上，她给孟怀昔熬着药，忽然感觉腹中一阵疼痛。

    她疼的动弹不得。青鸾见了这情形吓了一跳，连忙上来扶她，说：“怎么了？”

    林钏道：“肚子疼得厉害，我去歇一会儿。”

    青鸾扶着她回了房，就几步路的功夫，她也疼的受不了。她哑声说：“玉衡长老说下个月才生，怎么现在就这么疼？”

    青鸾连忙道：“我去请玉衡长老。”

    这时候丫鬟忽然从隔壁过来，慌慌张张地说：“少爷不行了，快叫大夫！”

    青鸾也慌了，道：“中午还好好的，怎么就不行了。”

    丫鬟道：“真的不行了，刚才接连吐了好几口血，我去叫人！”

    两人急急忙忙地去找玉衡长老。玉衡长老赶过来，先去看了孟怀昔，发现他已经昏过去了。她连忙为他针灸，续住一口气。林钏在隔壁疼得厉害，青鸾过来喊道：“师尊，快去看看，小姐流了好多血！”

    玉衡长老来到隔壁，掀开被子一看，褥子都被血浸湿了。她惊出了一头汗，道：“难产了，真是祸不单行。”

    她为林钏止血，身上都被血染湿了，一边道：“没事，有我在呢。”

    林钏一口牙都要咬碎了，道：“我夫君呢？”

    这时候要说她的丈夫也命悬一线，恐怕林钏要撑不下去。玉衡长老道：“他没事，我给他施针了，已经睡下了。”

    林钏疼的头发被汗湿透了，十分痛苦。青鸾急道：“怎么会这样？”

    玉衡长老道：“腹中有两个胎儿，因此难生产一些。她体质好，能撑过来的。”

    林钏疼得头嗡嗡作响，已经听不见她们说什么了。也不知道挣扎了多久，那股疼痛终于渐渐消退了，片刻又如潮水一般涌上来。

    孟母得知林钏临产，连忙叫了大夫过来。来的人不如玉衡长老的医术高明，便去了隔壁，照看孟怀昔。宅院里的其他人听说难产，都想知道少夫人今晚能不能过这个坎儿。院墙下蹲了好几个人探头探脑地等消息。

    断断续续地折腾了一个时辰，终于传来了孩子的啼哭声。

    玉衡长老又惊又喜，道：“两个，一男一女！”

    林钏失了太多血，已经昏过去了。隔壁的丫鬟拼命擂门，喊道：“大夫呢！”

    青鸾开门道：“吵什么！”

    丫鬟哭道：“少爷不行了，快来看看！”

    玉衡长老浑身是血，来不及擦，又去隔壁。她伸手搭在孟怀昔手腕上，脸色一白。又迅速探他鼻息，竟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他的身体都凉了，已经撒手有一会儿了。其他人在旁边围着，请来的郎中已经知道他去世了，却不敢说。玉衡长老站起来，先道：“弄点水来。”

    丫鬟端了热水来，玉衡长老洗完了手，血在盆里化开。她擦去手上的血迹，孟母道：“我儿怎么样？”

    玉衡长老低声道：“人已经没救了。”

    孟母顿时如遭晴天霹雳，玉衡长老又说：“钏儿生了一对龙凤胎，都很健康。”

    孟母已经听不见这些话了，扑到床头呼唤儿子，老泪纵横。

    “儿啊，你睁开眼睛看娘一眼！”

    孟怀昔已经没了气息。孟母乍一下大悲大喜，支撑不住，整个人都垮了。玉衡长老让丫鬟送她就近休息，自己也找了个房间休息片刻。

    少夫人生下龙凤胎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宅院。她年轻，虽然生产的过程受了些罪，休息之后又恢复了一些，次天就已经能起身了。

    孟怀昔去世，让孟母一夜之间衰老了很多。人去世了，尸体不能久放。次日小叔去准备了应用的东西，隔天发丧。孟怀昔病了这么久，其实棺材早已经定好了。孟母也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但面对的时候，仍然十分痛苦。

    林钏生产之后，一天一夜里都听见有人在外头哭泣。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道：“怎么了？”

    青鸾不敢告诉她，林钏自己起身去隔壁看，孟怀昔已经不在了。外头仆人来来回回的，都披麻戴孝，到处是一片白。林钏整个人像是空了一块，回头问青鸾：“他人呢？”

    青鸾说：“没了。”

    林钏下意识重复道：“没了……什么时候没的？”

    青鸾道：“就是你生产的时候。他没撑过来，撒手去了。”

    林钏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青鸾扶住了她，劝道：“小姐，别太难过。你为了孩子，你得保重身体啊。”

    林钏的心像被掏空了似的，嫁给他这么久了，她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他这样说走就走，自己以后怎么办？

    她喉咙哽住了，眼泪一个劲儿往下淌。孟母正好进来，见这情形也悲从中来。她上前抱住了她，说：“你也是命苦，刚生下孩子，怀昔就没了。”

    林钏埋在她怀里，哭成了个泪人，道：“怎么会这样，怀昔他……他连孩子都没见上一眼。”

    孟母也泪流满面，说：“以后你就在家里，好好抚养孩子。有娘在，谁也不敢动你。”

    两人哭了一场，孟母叫人好生照料她。明天一早就要发丧了，林钏还想看他最后一眼。当天夜里，她和青鸾抱着孩子去了灵堂。

    小叔在灵堂守夜，见林钏来了，惊讶道：“你刚生了孩子，怕见风，怎么就出来了？”

    林钏道：“我来看他一眼。”

    她这两天哭的眼通红，人也很憔悴。她让人掀开棺盖，孟怀昔躺在里头，就像睡着了一样。林钏的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哑声道：“怀昔……你怎么扔下我就走？”

    周围的人见了这情形，也很难过。林钏抱着孩子道：“这是咱们的孩子。照你之前说的，若是男孩就叫星儿，女孩就叫云儿。”

    孩子哇地一声啼哭起来，一个哭了，另一个也跟着哭。林钏想到自己和孩子以后无依无靠，更加悲伤。青鸾劝道：“小姐，别太难过了，身体要紧。”

    林钏把孩子递给奶妈，从袖中掏出一颗晶莹的珠子。这是她之前从鬼将军那里得来的，本就是殉葬之物，给他含在口中也算合用。

    小叔道：“别看了，越看越舍不得。”

    林钏也明白，只是还割舍不下。她深深看了孟怀昔一眼，轻声道：“再见了，夫君。”

    小厮们把棺盖合上，林钏看着他在自己的面前消失，意识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忽然就泪如雨下。

    青鸾怕她出事，连忙叫几个仆妇把她送回去。当天晚上，林钏一夜难眠。次日一早，外头送葬的队伍已经来了。林钏穿着一身缟素，怀里抱着孩子，替孟怀昔摔了瓦罐。

    哗啦一声，碎片满地。有人长长地喊道：“起——棺——”

    一群人放声痛哭，有人真心实意，也有人只是跟着哭几声，心里藏着别的算计。白色的队伍簇拥着棺木，浩浩荡荡地往外走去。林钏跟送葬的队伍走着，精神已经恍惚了。

    认识他好像还在昨天，今天却已经成了他的未亡人。

    无论他做过什么，在她的心里，总有一片记忆属于年少的他，安静、眼神清澈，向往着未来的美好，还没有被痛苦和绝望浸染。

    闭上眼，白衣少年从蜀山缭绕的云雾中走下来，微笑看向她。

    “我叫孟怀昔，来接引你入门。师妹，你叫什么名字？”



第七十七章
    孟怀昔活着时，家里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一旦人没了，就有人开始兴风作浪。

    林钏还没出月子，一直在屋里歇着。青鸾给她做了一条抹额，里头衬了棉，让她戴着挡风。林钏说：“不用了吧，哪这么娇气。”

    青鸾说：“那不成，好多人坐月子不讲究，后来落下了头疼病。给我好好戴上！”

    她说着帮林钏戴上了，这时候外头一阵吵嚷，隔壁的孩子被闹醒了，放声啼哭起来。

    林钏道：“怎么回事？”

    奶妈去隔壁哄孩子，林钏起身去外头看。出了院门，见外头一群小厮打架。几个人滚在地上拳来脚往，打的尘土横飞。见少奶奶来了，也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青鸾喝道：“干什么呢，见了主子还打，有没有点分寸了！”

    林钏身边的小厮把他们拉开了，叱道：“打什么！”

    一人道：“他偷东西，让我撞见了！”

    林钏道：“什么东西？”

    那人道：“还在他怀里藏着呢！”

    他上前去撕那人衣裳，从棉袄里扯出一串珍珠，又有两个玉镯子。林钏脸色一沉，自己这几天忙着看孩子，没想到让他们趁了空子偷东西。

    偷东西的人大约十四五岁，长得又黑又瘦，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人，好像脑子有点问题。

    她道：“你是在哪儿当值的？”

    旁边的丫鬟道：“我知道他，他叫刘三，是在厨房打杂的。他打小没爹，脑子不太好使。小叔可怜他，让他劈柴烧火。”

    林钏道：“你为什么来偷我的东西？”

    那小厮被打的鼻青脸肿的，还不服气，梗着脖子喊道：“你又没男人了，守着钱有什么用？就该早点让出来，分给大家花一花！”

    这人确实脑子不好使，连狡辩都不会，只知道大着舌头犯浑。林钏冷笑一声，说：“还有呢？”

    刘三大声道：“这家早晚要分，你又不姓孟，还想占着不成？我劝你明白些事理，赶紧让路，别等人家把你赶出去！”

    他自己傻呼呼的，还要劝别人明白事理，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林钏不动声色道：“这些话是谁跟你说的？”

    刘三立刻捂住嘴，一边道：“我不说，我不说！”

    几个人上去推搡他，也有人揪他的耳朵，撕他的嘴。刘三害怕起来，大声哭道：“小婶子说，少奶奶院子里的东西早晚要分，让我喜欢什么就拿什么，来晚了就挑不着好的了！”

    周围的人都觉得好笑，找了这么个傻子来闹事，也是缺心眼儿。可正常人，谁又肯听她挑唆呢。

    林钏道：“拿牛筋捆了，送去给老太太发落。”

    一群人把贼扭送到了孟母面前，又叫了小叔和他妻子过来。二房的人都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生怕小贼胡说八道。在场的人听了经过，又见了赃物，问那小厮：“谁让你这么干的？”

    刘三说：“是我自己要拿的。”

    孟母沉声道：“那你就是认了，照规矩要打三十杖。”

    两列家丁站在门外，手里拿着木杖，三十棍打下去不死也要残。

    刘三打了个哆嗦，扭头看小叔，似乎在向他求救。林钏说：“到底是谁主使的，你想清楚了再说，要是敢隐瞒就家法伺候。”

    刘三不敢说，却又怕挨打，伸手指了指小叔，示意是他指使自己干的。

    小叔大步上前，左右开弓两个嘴巴打在小厮脸上，骂道：“我看你可怜，给你份差事做，没想到养了个白眼狼！你自己贪财犯浑，敢来诬赖我？”

    他回头道：“来人，给我把他乱棍打出去！”

    老夫人没发话，其他人不敢妄动。刘三哇地一声哭出来，抱着他的腿说：“别撵我，我不说，小婶子不让我说，我一定不说！你撵了我，我和娘就要饿死了！”

    在场众人都哑口无言，孟寄卿也十分尴尬。他恼羞成怒，一脚把那人踢开，道：“反了你了，谁给你出的主意来害我？”

    老夫人冷冷道：“他说是你挑唆的，你不认么？”

    孟母跟二房早就有嫌隙了，这回抓到了机会，根本不给他转圜的余地。孟寄卿急道：“我确实一点都不知情。”

    老夫人道：“那倒是奇了，这小厮脑子不好使，没那么多弯弯绕。这样的人还会栽赃你不成？”

    孟寄卿额上汗如雨下，局促不安。孟母道：“不管怎么样，这小厮行窃，必须撵出去。至于有没有人教唆他，那人心里自然有数。”

    小婶子的脸色很不好看，似乎不服。孟母端严说：“趁着今天人都在这里，我把话说清楚了。钏儿是怀昔的妻子，又给他生了孩子，就是咱们孟家的主子。你们谁对她不敬，就是跟我过不去。”

    仆从们不敢说话。二婶子倒是开口道：“大嫂，既然话说到这儿了，我也想说几句。本来怀昔要是在世，这个家自然由他做主。但他现在已经不在了，孩子还没满月，咱们家的事总不能没个男人主持。我们寄卿年富力强，由他来当家岂不是好？”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憋着这话，如今终于敢说出来了。孟夫人冷笑一声，站起来说：“长房的香火没断，哪有你二房说话的份儿！”

    长嫂如母，孟寄卿小时候跟着大哥大嫂长大，其实是有些怕大嫂的。一见她放出威严来，顿时不敢造次了。他用眼神示意媳妇别惹事，小婶子却觉得委屈。她忍了孟家母子半辈子，不想再受气了。

    她索性道：“大嫂若是不同意，那咱们就平分家产，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偌大的家产一劈为二，孟母自然不同意。她冷冷道：“咱们孟家几百年来枝繁叶茂，没有分家的先例。我一直掌家掌的公平，没有亏待过你们，何必出去受罪呢？”

    小婶子道：“我们寄卿也是孟家子孙，当然应得自己的一份财产。”

    孟母冷笑道：“你们现在也有自己的田产，月例也不少。若是非要出去另立门户，家里一文不给，仆人是你自家的就带走。孟家在郊外有座旧宅子，你们去住就是了。”

    小婶子闹了半天分不到钱，气得不行。孟寄卿一手扯住妻子，说：“贱内不懂事，大嫂别跟她一把见识。我最近感了风寒，头疼得紧，先回去休息了。”

    他拉着媳妇走了。孟母叹了口气，打发道：“你们先下去吧。”

    其他人都出去了，林钏也要回去。孟母道：“钏儿，孩子最近怎么样？”

    林钏说：“挺好的，只是白天睡得多了些，夜里醒了会哭，哄一哄也就没事了。”

    提起孙儿，孟母的神色缓和下来。她捋了捋林钏的头发，说：“好好照顾孩子。这两个孩子，就是你我的护身符了。”

    林钏明白，轻轻点头。孟母轻轻皱眉，说：“让他们气得头疼，我去歇一会儿，你也回去吧。”

    林钏带着青鸾一起往回走，回到房前时，听见屋里孩子大声啼哭。她正要进去看，忽然感到有人的气息。有人在，怎么会让孩子哭这么久？

    她多了个心眼儿，示意青鸾别出声。她悄悄走过去，站在门外看。一个婆子抱起孩子，对着他屁股狠狠地打了几下，嘴里还道：“小崽子，让你哭、还敢哭！”

    林钏又惊又怒，快步进去把孩子抢了过来。那婆子吓坏了，拔腿就往外跑。林钏反应迅速，一脚把她绊倒在地。婆子知道少夫人的剑法了得，被她撞见虐待孩子，吓得魂都没了。

    青鸾把她按在地上，怒道：“你干什么呢？”

    婆子支支吾吾道：“没干什么，就是……哄孩子。”

    这婆子平时在她们院子里做些粗使的活计，一般不让进屋，这回儿却趁着没人对孩子下手。男孩儿的屁股上被打了几巴掌，红通通的，小腿上还有几个指甲印，一看就是被掐的。

    林钏十分恼怒，道：“你打孩子干什么？”

    婆子吓坏了，连连叩头，道：“少奶奶饶命，奴婢知错了。奴婢就是脾气急，没有恶意。”

    婴孩娇嫩的皮肤都被掐紫了，她还说没有恶意。林钏今天接二连三遇上恶仆闹事，心烦意乱。她也动了怒，道：“让她收拾东西，赶紧撵出去！”

    青鸾脆生生地答应了，出门去找管家。片刻刘管家过来，见了林钏便面露为难之色，进屋道：“少奶奶，她犯什么事了？”

    林钏道：“她掐孩子，让我逮着了还不承认。”

    管家看了孩子的腿，上头确实有指甲印。那婆子见他来了，好像来了个撑腰的，反倒没有一开始那么怕了。

    管家小声说：“少奶奶，你消消气。这老婆子做事不周到，我打发她到别处干活去。咱们眼不见，心不烦，人就不必撵了吧？”

    林钏以为自己听错了，虐待孩子还能留下，凭什么？

    管家道：“少夫人有所不知，这婆子的姐姐是二少爷的奶娘。撵了她，显得咱们孟家不念旧情，要被人说闲话。”

    这种人家对乳母都很尊重，一般都要给人养老，确实不能轻易赶出去。林钏头疼得厉害，心想这种人家死要面子，人际关系又盘根错节的，真是麻烦得很。

    这婆子既然跟二房密切，当初被派到这里，就是个眼线了。她做这些，大约也是受了二房的示意。被自己抓到是这一回，暗地里不知道还做过什么缺德事。

    林钏心里憋火，不能轻易放过这人。她道：“那我再想想，这人是去是留，我考虑好了再给你回话。”

    刘管家没想到少夫人居然没有发脾气。他也不想淌这趟浑水，便告辞出去了。

    那婆子还等在外头，林钏也不让她起来，直接往她的住处去了。青鸾跟上来道：“小姐，你来这儿干什么？”

    林钏发了狠，掀开她屋里的箱子，道：“这人心这么歹，不知道还藏了什么东西，给我搜一搜。”

    青鸾和几个丫鬟答应了，把婆子的住处翻了一遍，还真的翻出了些古怪玩意儿。

    青鸾从橱子里找出一包东西，打开一看，有红花，还有麝香、大黄，都是性凉的东西。青鸾皱起眉头道：“她收着这些东西干什么？”

    这药的气息很独特，让林钏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生产之前吃的养胎药就带着这种味道，心中渐渐生出了不好的感觉。

    她生产比预产期提前了一个月，差点就血崩死了。她的身体向来不错，生产本来不应该受这么大的罪，如今看来，这一切不是巧合。

    她拿着药出门，扔在婆子面前，厉声道：“这药是干什么用的？”

    婆子见了药，脸色都变了。她道：“这是我自个儿用的，补身子。”

    青鸾跟过来道：“你用这些大凉的药补身子？”

    婆子说不出话来，心虚的厉害，浑身都在发抖。林钏道：“你若不说，我直接拿给婆婆看，咱们慢慢地查，总能查出结果。”

    婆子犹豫了片刻，终于道：“少奶奶，您饶了我吧，我说实话就是了。我也不知道这药有什么用，就是有人让我放在您的安胎药里，我也没敢全放，只抓了一点扔进去。”

    林钏气得脸色苍白，道：“是谁让你这么干的？”

    婆子迟疑了良久，道：“我不能说。”

    林钏冷笑道：“你不说，我就不知道是谁了么？”

    婆子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什么争辩的。她道：“我做了对不住您的事，自个儿要求出去就是了。您看在我一把年纪的份儿上，就别难为我了。”

    林钏冷冷道：“如今你求我饶了你，我难产在鬼门关的时候，谁可怜过我呢？”

    她道：“一天之内出了两个家贼，也是不幸。把这个也捆了，送去给婆婆发落吧。”



第七十八章
    那婆子被送到了孟母跟前，说了前后经过，又拿了药作证。

    孟母被气得不行，自己盼了许久的孙子差点就被这人害死。问她背后主使，她死也不肯说。但大家都明白，她跟二房的关系亲密，自然脱不出二房指使。

    林钏若是平安生下孩子，孟寄卿继承家业就无望了，他自然得想办法阻碍。

    隔了这么久，药渣子早就倒了，她不承认也没办法。小叔两口子又被叫过来，得知了这事，骇得不轻。小婶子哭天抢地的直喊冤枉，说自己做不出这么歹毒心肠的事。孟母和林钏冷冷地看她做戏，又不能拿她怎么样，着实气人。

    林钏现在才开始后怕，自己差一点就死在这些人的手里。这宅子看起来风平浪静的，却暗藏着这么多的算计。她要在这里生存下去，居然比混迹江湖还要困难。

    这一场闹剧又折腾了大半天。孟母发话把那婆子撵了出去，一并连二房奶娘的月例也减了。奶娘也没敢叫屈，毕竟自己的妹妹差点就闹出人命来，没报官就已经很仁慈了。

    过了半个月，宅子里渐渐消停下来。孟母管着家，林钏也不必做什么，就是调养身体，照看孩子。

    这天傍晚，丫头们说园子里的梅花开了。林钏想起从前，孟怀昔也曾经折梅花送给自己。她有些怀念，想亲自去看看，便和青鸾去了花园。

    孟家院子里种的是白梅，一簇簇开着，像雪一样。林钏就着月光挑了几枝花。梅花散发出淡淡的幽香，把两人的衣裙都染上了香气。

    青鸾捧着花深深嗅了一下，说：“屋里有个青玉的大方花樽，插在里头一定好看。”

    两人走回院门前，忽然见一个黑影从上空一掠而过。青鸾失声道：“有贼？”

    林钏已经一跃而起，朝那人追去。夜色浓重，黑色的影子融在黑暗里，一会儿功夫就把人甩下了。林钏刚生产完，身体还有些虚弱，没办法一个人追太远。

    追不上那人，她便折返回来，心里还在想：“那是什么人，鬼鬼祟祟地想干什么？”

    青鸾进了屋，查看有没有丢失东西。值钱的东西还在，但往小厢房里一拐，就见奶妈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再一看，摇篮里空了半边，两个孩子少了一个！

    青鸾顿时慌了，翻起被子找不到，又怕孩子自己爬了出去。她到处寻找，然而孩子就像蒸发了一样，确确实实地不见了。

    这时候林钏回来了，她进屋便道：“没追上，家里丢东西了没有？”

    青鸾一时间不知所措，带着哭腔说：“小姐，孩子少了一个。”

    林钏的脸色顿时变了，她大步来到摇篮跟前，见男孩还在，女孩儿已经不见了。

    奶妈还在昏迷，林钏俯身掐她人中，道：“醒醒。”

    奶妈倒出一口气，睁开了眼。林钏厉声道：“孩子呢？”

    奶妈怔了片刻，渐渐想起昏倒前发生的事。她颤声说：“我不知道，我就在这儿喂奶，忽然感觉脖子后头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的衣襟还没系上，确实是喂奶到一半被人袭击了。林钏想起刚才那个黑影，意识到孩子是被那人劫走的。她心里极其懊悔，要是知道孩子被他抢了去，无论如何也要把他追回来。

    可如今后悔也晚了，不知那人抢孩子去想干什么，要是想要钱还好，要是要命——

    林钏不敢再想下去，眼里已经有泪水在打转了。摇篮里的男孩儿醒了，开始啼哭。

    青鸾急的不行，道：“小姐，怎么办？”

    林钏也没了办法，道：“你看好孩子，我再出去找找。”

    青鸾从外头叫了几个小厮过来看院，生怕再出什么意外。

    林钏出去寻找，一无所获，到了深夜才回来。刚到门前，便见一人从连廊里走出来，却是二叔的媳妇。

    “深更半夜的你不睡觉，这是上哪儿去了？”

    林钏丢了孩子，没心思跟她多说，低着头往屋里走。

    小婶子的丫鬟跟过来，道：“妇道人家，半夜三更越墙而出，还在守孝期间，你去干什么了？”

    林钏的眼神空洞，道：“你们看见我孩子没有？”

    小婶子只听眼线说少夫人半夜一个人出去了，说不定是跟哪个相好的私会去了。本想抓她个正着，给她按个不贞的罪名。却没料到发生的事，比她能想到的更离奇。

    小婶子下意识道：“什么孩子？”

    林钏没再理她，低着头往屋里走，飘飘荡荡的像个游魂。小婶子跟着她进了屋，见青鸾抱着个孩子，在屋里转来转去，焦急地长吁短叹。

    青鸾怕刺激到她，也不敢问找没找到。但见她这个样子，就知道一无所获。小婶子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对奶妈道：“还有一个孩子呢？”

    奶妈不敢说，转头看青鸾。青鸾也沉默了。林钏坐在一旁，扑簌簌地落下眼泪来。

    孟怀昔已经不在了，这两个孩子是他的血脉，她却把孩子弄丢了。她头一次发现自己的能力这么有限，孩子丢了都找不回来。

    小婶子明白过来了，也不再问，转头就往外走，要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嫂。青鸾想拦，碍于身份又不能拦。小婶子快步走了，青鸾道：“小姐，她去告状了。”

    林钏静静地坐着，良久道：“瞒不住，早晚会被人知道。”

    这两个孩子都是婆婆的心肝宝贝，丢了一个，青鸾不敢想象婆婆会怎么责罚她们。

    林钏坐在屋里，一动不动，就像死了一样。如果能换，她宁愿拿自己的命去换孩子的命。那么小的一个婴孩，怎么会有人忍心把她从母亲的身边夺走？

    她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先想一想，这么做对谁最有好处。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孟寄卿，毕竟孩子丢了，对他们最有利。可若是为了争夺家业，怎么不偷男孩，却偷走了女孩儿？

    她仔细回想，小婶子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反应也很震惊，那种惊讶是装不出来的。

    那会不会是自己最近得罪了她身边的人，那些人气不过，特意来跟自己为难的呢？

    寻常人很难从她的追击下逃脱，而那黑衣人不但能逃走，而且游刃有余。有这样身手的人，是一般人能雇得到的么？

    不管怎么样，只能先派人盯住二房和跟他们有关的人，说不定还能找到一点线索。

    她这么想着，外头忽然来了人。刘管家提着灯笼，带着好几个人过来，神色凝重道：“少夫人，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早晚都要面对，林钏只能过去领受狂风暴雨。她和青鸾过去了，婆婆的脸色很不好，怒气冲冲地看着她。

    林钏一进门就跪下了，垂首道：“娘，有人把孩子偷走了。”

    婆婆气得不行，想要站起来，却又头疼的厉害。她扶着头说：“什么时候的事？”

    林钏道：“一个时辰以前，我从花园回来，见一个黑影从院子里窜出去。我出去找了两趟，都没找到那个人的行踪。”

    孟母道：“往哪个方向去了？”

    林钏说：“往东，不知道出没出城。”

    孟母道：“赶紧去报官，等到明天就更难找了。”

    管家应道：“是，我这就去。”

    就在这时候，外头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到门前被门槛绊了个跟头，一边喊道：“不好了，不好了——”

    管家呵斥道：“慌什么，出什么事了，这样大呼小叫的。”

    那小厮浑身是泥，脸色青的像鬼一样，哭喊道：“不好了，少爷的坟——少爷的坟被人刨了！”

    在场的人都怔住了，婆婆更是如遭晴天霹雳。她颤声道：“你说什么，怀昔的坟被……被……”

    小厮道：“我亲眼看见的，有个人来刨坟，拳头有那么大，指甲像鹰爪一样，简直就像个怪物！”

    那小厮外号张大胆，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能把他吓成这样确实不简单。他因为胆子大，受雇在孟家祖坟看墓地。他天黑时巡视了一圈，见没有异样，便回屋歇着了。

    将近半夜时，他听见外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有人在翻地。他还听见了婴孩的哭声，哇……哇哇，半夜三更传来，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张大胆打着灯笼出去一看，顿时吓坏了。一个黑影弯腰在孟怀昔的坟前，赤手空拳地刨开了深深的泥土，继而一拳打碎了他的棺材。轰然一声，金丝楠木的棺材被打了个大洞，里头的尸体露了出来。

    那情形太诡异，饶是他的胆子比一般人都大，也被吓的屁滚尿流。

    林钏慌了，道：“那人把尸体怎么样了？”

    张大胆道：“我……我当时吓坏了，转头就跑。跑了几步就感觉背后有一股风，脖子后头一疼，就昏过去了。”

    这情形跟奶妈说的一样。林钏忽然意识到，这个挖坟掘墓的人，跟偷孩子的很可能是同一个人。这是何等的深仇大恨，抢完了人家的遗孤，还要去挖坟掘墓。

    众人都感到一阵后背发凉，觉得这人实在太狠了。

    林钏道：“那人长什么模样，你看清了吗？”

    小厮说：“我就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面目模糊，但指甲很长，身上好像还有鳞片，不像是人，倒像是个怪物。”

    众人都陷入了沉默。如果是人干的还好，若是妖魔鬼怪作祟，那上哪里找去。孩子更可能已经遇难了。

    小婶子在旁边冷冷道：“咱们孟家一直行善积德，怎么会招惹上这样的怪物呢。怀昔死后都不得安宁。也不知道是谁在外头积了旧怨，报在了孩子和丈夫身上，可真是灾星。”

    照她的意思，灾星自然是眼前的侄媳妇了。林钏没心思跟她吵架，对管家说：“赶紧去祖坟看看。”

    婆婆也道：“对，赶紧去看看，不能让我儿的尸首暴露在外头！”

    她说着站起来，也要一起去。她刚走了两步，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意识变得模糊起来。孟母倒在地上，众人顿时慌了。管家道：“不得了，夫人昏过去了！快，叫大夫过来！”



第七十九章
    郎中来看了孟母，给她施了针，片刻站起来。

    众人跟上去，道：“怎么样？”

    郎中道：“老夫人气急攻心，中风了。我给她开一些活血化瘀的药，让她好生休息，千万别再惊扰她了。”

    孟母最近接二连三接到噩耗，先是儿子过世，二房又蠢蠢欲动地要分家，接着孙女丢了，儿子的坟墓更是被人刨了，任谁也受不了这些打击。小婶子道：“能治好么？”

    郎中面带忧虑，道：“发现的及时，性命应该没有大碍。但或许以后说话行走不利索，只能好生将养了。”

    林钏十分愧疚，若不是孩子丢了，婆婆也不至于生这么大气。孟母刚醒过来，此时身体不听使唤，眼睛盯着帐子。她见林钏在旁边，嘴唇翕动，仿佛要说什么。

    林钏凑过去，听见她说：“我儿……我儿的墓……快去！”

    孟母虽然自己命悬一线，却还惦记着儿子，不忍心他弃尸荒野。

    林钏站起来，说：“我这就去。”

    孟母又道：“孩子……还有孩子。”

    林钏心一酸，说：“您放心，孩子也一定会找回来。”

    管家已经集结好了人，十来个壮丁拿着火把和木杖，准备去孟家祖坟。青鸾拿了披风，给林钏罩在身上，跟她一起快步去了。

    孟家祖坟在城郊，背山靠水，据说是一块难得的风水宝地，能保佑后世人丁兴旺。谁能想到非但没能如愿，还被人挖了坟。

    孟怀昔的墓前翻着一大片土，棺材还在地穴里，表面却被打了一个大洞。家丁们都吓坏了，窃窃私语道：“金丝楠木都能硬生生打破，这是妖怪干的吧……”

    周围黑漆漆的，看不清楚究竟。林钏拿过火把，亲自跳进了墓穴里。她往棺材里一照，脸色顿时惨白。

    棺材里空荡荡的，尸首已经没了，里头值钱的金玉殉葬品却还在。林钏想过最糟糕的情况——那人若是孟怀昔的仇人，深夜来挖坟，为的是戮他的尸体。

    而孟怀昔的尸首却不知去向。那人废了这么大的力气，来盗一具尸体做什么？

    众人都看清楚了，一时间不知所措。天底下居然有这样的奇事，说出去谁肯相信。

    林钏拿火把在地上照着，地上翻出来的泥土松软，留着一些脚印。林钏在墓穴周围找到了几双脚印，是成年男子的足迹。一开始还有拖行的痕迹，后来痕迹就消失了。

    林钏想那人应当是把孟怀昔的尸首拖出来之后，走了几步，改扛到肩膀上离开了。

    看坟的小厮说，当时他听见了婴儿的哭声。看来这挖坟的人，跟抢走孩子的是同一个人了。

    林钏气得发抖，这是何等的仇怨，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如今所有人都受了重创，唯独林钏毫发无伤。她就像处在风暴的中心，看着周围肆虐，既恐惧又无能为力，比死了更难受。

    杀人诛心，此人深谙此道。看来这个人不光跟孟家有仇，跟她的仇也不小。

    刘管家见少爷的尸首不见了，颤声道：“少奶奶，怎么办啊？”

    林钏十分疲惫，道：“去买口棺材，先做个衣冠冢。这事也瞒不住……等明天一早，就报官吧。”

    管家答应了，去订了一口棺材。天一亮，官府接到报案，派人过来查。空坟晾了数日，官府一直没有查出结果，只好叫孟家先把坟掩起来。

    衣冠冢下葬这天，林钏心里难受的厉害，她年轻守寡，又想起刚出世的孩子也丢了，心就像被撕碎了一样难受。

    她伏在棺木上失声痛哭。青鸾没见过她这样难过，也跟着泪如雨下。

    林钏的眼神像刀子，狠而决绝。她哑声道：“我一定找到那个人，找回孩子……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放弃！”

    官府查了一个多月，一直没有结果。那人就像蒸发了一样，毫无踪迹。外头的人都说，孟家是惹上妖怪了。官差都是凡人，哪能抓得到妖呢。

    小婶子坐在屋里嗑瓜子，说：“她不是蜀山弟子么，还会御剑飞行不是？让她自己去捉妖啊！”

    丫鬟笑道：“她哪有这能耐，现在一天到晚忙着伺候婆婆呢。”

    小婶子有阵子没去长房那边走动了，道：“大嫂子最近怎么样了？”

    丫鬟道：“她现在说不了话，腿脚也不方便了，成了个废人。”

    小婶子眼睛一亮，把瓜子一扔，转头去找自己男人。孟寄卿正在门廊前喂鸟，媳妇过来道：“哎，大嫂的病是好不了了。现在长房孤儿寡母的，你不去接担子，孟家靠谁来撑？”

    孟寄卿没说话，他媳妇拿胳膊肘捣他，道：“你说话啊！”

    黄莺儿在架子上直扑棱。孟寄卿有点不耐烦，说：“你小点声，吓着我鸟了。”

    小婶子道：“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要？”

    孟寄卿把鸟食一抛，说：“我怎么不上心。前几天我去管家那边试探，那老东西跟长房一条心，说是大嫂病了，现在家里的事都归你侄媳妇管了。”

    小婶子一听，横眉立目道：“还反了她了，才进孟家几天就想当家。老娘家里开酒铺，从小打算盘，账不比她管得精？凭什么让她爬到咱们头上来！”

    她说着，打算叫人去闹。

    “人呢，都过来，叫我娘家的人也来——”

    孟寄卿伸手拽她，一边道：“你歇会儿吧。你有娘家她难道没有？她爹那边比咱们孟家势都大，她娘还是邪派的宗主，你斗得过她？再说了，她只要有孩子，咱们就动不了她，你难道不明白？”

    林钏背后的家族强大，的确不是她一个小酒馆的女儿能抗衡的。小婶子气得不行，低了声埋怨道：“都是你办事不妥帖，早说让她流了孩子，一尸两命干净。结果下手的人靠不住，倒让她提早生下来了！”

    孟寄卿怕人听见，连忙捂她的嘴。

    小婶子还挣扎着骂道：“也不知道是哪个妖怪不开眼，去抢孩子还抢个女孩儿。干脆把两个小崽子都弄死了，岂不干净！”

    她正闹着，青鸾带着两个丫鬟过来了。她听见了小婶子的话，有些诧异，随即恢复了平静。

    二房的心思谁都知道，就算口出恶语也不稀奇。青鸾权当没听到，让人送上两件狐裘，并着几匹锦缎。她道：“天冷了，少奶奶叫我给小叔和婶子送过冬的衣裳。”

    那两件大氅锋毛油亮，是上好的狐腋裘。小婶子是小门户出身，见了这东西虽然喜欢，却又不愿领情。她随手翻了翻，阴阳怪气地说：“呦，还没当家，就先发落起库房里的东西了？”

    青鸾淡淡道：“这是少夫人从娘家带来的东西，一直没舍得穿。想着天冷了，没来得及做新的，便先给叔叔婶子送来。”

    小婶子翻了个白眼，道：“嘴上说的好听，谁知道真的还是假的呢？”

    青鸾没再说话，小婶子摆手让人收下了，又道：“折腾了这么多天，孩子找到了么？”

    青鸾道：“没有。”

    小婶子露出讥诮的笑容，道：“挖坟的人追查到了吗？”

    青鸾道：“还在查。”

    小婶子冷笑道：“怎么什么都查不到啊。不是我说，有的人就是丧门星，一进门就带灾祸过来，闹得全家鸡犬不宁……”

    青鸾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打断道：“奴婢过来还有一事。老夫人身子不好，决定把当家之任交给小少爷。后天下午申时是吉日良辰，到时候转交星河镜和掌门印信，请叔叔婶子前去见证。”

    她说完行了礼，转身就走。小婶子愕然立在当场，片刻回头看丈夫，道：“这么快？”

    孟寄卿也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道：“看吧……她比你想的精明能干多了，咱们斗不过她的。”

    青鸾送完了狐裘，回到西厢。林钏刚给孩子换完了小衣裳，抬头道：“他们怎么说？”

    青鸾道：“我去的时候小婶子正在骂，收了东西还阴阳怪气的。我说后天要换当家人了，她就慌了，脸唰的一下子就白了。”

    林钏说：“然后呢。”

    青鸾道：“我看他们也没什么法子，毕竟二房这些年来不积德，没人愿意向着他们。”

    林钏淡淡道：“这次是有婆母和宗族长辈帮忙，要不然就算打官司能赢，也要费不少功夫。”

    青鸾道：“得道多助，小姐为人厚道，大家自然都愿意帮你。”

    林钏嗯了一声，折着衣服，又说：“只靠官府找孩子希望渺茫。传令下去，叫咱们沧海阁的人想办法寻找，一有线索马上通知我。”

    青鸾答应了，一边叹了口气，道：“那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林钏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谁知道呢。”

    隔天下午，孟家请了宗族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来见证。屋里左右两排，坐的都是须发花白的老人，孟家人也全都到齐了。

    孟母此时说话不便，行动更是不利索了。她坐在上首，身边放着象征孟家权利的星河镜。

    林钏抱着儿子上前来，向婆婆叩头。婆婆微微点头，示意身边的人将星河镜递给孙儿。孟星伸出小手，好奇地摸了摸镜子。林钏微微皱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对于这面镜子，林钏还是有些怕的。毕竟孟家历代的当家人跟它缔结契约之后，生命力就不断流失，最终衰弱死亡。虽然这孩子身上有诡月族的血，却也未必一定能避免厄运。

    按照规矩，继承人要与法器结契。青鸾拿了根针，刺破了孟星的手指，将一滴血滴在星河镜上。

    孟星吃痛，哇地一声哭了。血珠融进了星河镜，白色的灵光结成星斗的形状，漂浮在孟星面前，倏然融入了他的眉心。

    法器认了新的主人，以生命力作为代价，赋予他强大的智识与灵觉。

    孟星的年纪还小，家业自然就交给了林钏打理。孟寄卿虽然不服，见宗族的长老都在，自己若是闹起来，未免被扣上一个不肖子孙的帽子。

    孟母费劲地伸出手，摸了摸孙儿的脸庞，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小孩子天真无邪，却不知道身边发生了这么多不幸。

    孟母道：“孟家……就交给你了。”

    林钏一阵心酸，道：“儿媳一定将掘墓之人找到，让他付出代价！”

    孟母点了点头，勉强道：“好……娘……相信你。”



第八十章
    岁月匆匆，转眼间七年过去了。

    林钏执掌着孟家，作为星河派的代掌门，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的儿子孟星性格颇似其父，温良好学，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从外表来看，林钏一切都很好，但她有一个遗憾，就是一直没能找到丢失的女儿。

    每当想起这件事，她就会现出愁容。孟星长大一点后，得知了自己妹妹失踪的事，也很遗憾。他读书练武比以往更加用功，只是想让母亲多露出一点笑容。

    林钏明白他的心意，有时候看着他与孟怀昔相似的模样，不免伤感，却又暗暗庆幸。还好上天把这个孩子赐给自己，有了他的陪伴，自己才不会孤独。

    这些年里，林钏已经把太乙飞仙诀练到了第四重，在当今修真界，已经算是一流高手了。虽然如此，她却一直不能突破第五重的关口。为了专心修炼，年初她闭关两个月，期间把事务交给了青鸾和管家代理。

    婆母虽然行动不便，这些年里身体也养的好一些了。有她在，孟家就不会乱。

    三月初，林钏破关而出。这段时间里她潜心修炼，内功有了一定进展，却还是没能突破关口。她有一阵子没过问家里的事了，叫人打了水来沐浴，一边听青鸾说最近发生的事。

    隔着一道帘子，水声哗哗作响。林钏浸在水里，洗着瀑布一般的长发。青鸾道：“最近外界常有僵尸出没，伤害百姓。官府抓到过几个，拉到衙门里，一会儿工夫就倒在地上与死尸无异了。隔天又有无辜百姓遇害，很让人头疼。”

    林钏道：“在什么地方最多？”

    青鸾道：“到处都有这种案子，川蜀和咱们洞庭一带最多。有更夫亲眼见过，说是埋在地下的尸体破土而出，满地乱走，见了人就扑。好像是有人在操纵这些尸体闹事。”

    林钏道：“哪一派有这种驭尸的手段？”

    青鸾说：“据说东海之上，有个叫玄天无极派的聚集了不少妖魔鬼怪，擅长用这种手段操纵尸体。大伙儿也都怀疑，这事是玄天无极派干的。”

    林钏依稀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却一时间想不起来。她说：“等有时间我亲自查一查，还有别的事么？”

    青鸾露出了笑容，说：“有，是大喜事。唐师兄跟他夫人生了个女儿，这个月十五庆贺百日，送了请帖来邀咱们去观礼呢！”

    林钏也露出了喜色，说：“唐裁玉有女儿了？他们前几年生了个儿子，这回总算凑了个好字。你帮我准备厚礼，我去一定亲自去道贺！”

    青鸾答应了。林钏沐浴完，换了衣裳。她的身材依然像少女一样苗条，容貌也好像停留在十年前，只是眼睛里多了一些当初没有的沧桑。

    青鸾为她系着衣裳，一边道：“少爷书读得不错，昨天夫子还夸他用功呢。小小年纪，一笔楷书写的比大人都好看。”

    林钏便笑了，说：“星儿是挺懂事的，他最近身体怎么样？”

    青鸾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整个冬天都咳嗽，穿得厚了也不管事。他还好练剑，天冷也不歇着，有时候我看着都替他辛苦。”

    孟星身上虽然有诡月族的血，却并没有那么幸运，不能完全避开法器的侵蚀。

    林钏叹了口气，说：“这孩子的模样性情都像他父亲，肯上进、脾气倔，身子骨就弱一些。还是让他多读书吧，练功太辛苦了。”

    青鸾摇了摇头，道：“劝也不听。他说要跟你一样练一手好剑法，将来要保护母亲和这个家。”

    林钏轻轻笑了，心底感到一阵慰藉，说：“是个好孩子。”

    西南角的小院是孟星的住处。他喜欢清静，便选了这里来住，既和母亲离得不远，也有自己读书习武的空间。

    亥时初，月亮照在中天里。孟星拿了柄剑出门，打算在睡前再练几遍。母亲已经出关了，等明天自己把这套剑法练给她看，她一定很喜欢。

    这套水月剑法是母亲教给他的，一共二十招，每一招里还有变式，其实是有些难的。但他见母亲练的洒脱，便央她教了。林钏本来也没指望他能记住，没想到孟星一直没放弃，一有功夫就反复练习。

    他想如果自己练好了，母亲就会欢喜。她很美丽，却很少露出笑容。孟星希望母亲能多开心一些，只可惜他年纪太小，还不能帮母亲分担压力，只能更努力地读书练武。

    一剑破空刺出去，银光闪烁。树上掉下一个杏核来，噼里啪啦地滚到了他的脚边。孟星抬起头，见梧桐树枝间垂下来一双穿着粉色绣花鞋的小脚，晃来晃去的。

    他笑了，道：“你来啦，我以为你以后都不来找我玩了。”

    一个女孩儿从树枝间探下头来，手里拿着一把杏脯，说：“你吃吗？”

    孟星说：“我这儿什么都有，不用了。”

    那女孩儿穿着一身湖水蓝的衣裳，腰里别着一把短剑。她跟孟星的年纪差不多大，皮肤雪白，眼尾上扬，神态有点凉薄，却又十分漂亮。

    前阵子孟星就在这棵树上见到她坐着，吃着杏脯看着他笑，还拿杏核丢他。

    孟星以为是梧桐树成了精，非但没害怕，还问她怎么称呼。女孩儿摇头晃脑地说自己叫小玉，不是凡人，是个夜游神。

    孟星看到她落在地上的影子，知道她在撒谎骗自己，这倒是比遇见了妖精更奇怪。

    普通人家的小女孩子，怎么会三更半夜在外头闲逛？

    小玉便什么也不说了，问的紧了，她还会反过来嘲笑孟星啰啰嗦嗦，是个小书呆子。

    孟星很少见到跟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怕她不来找自己玩，于是就不再多问了。小玉的轻功了得，三丈多高的树，她踢着树干几步就飞上去了。她有时候自己来，有时候会带个保护她的人过来。

    那是个成年男人，头上戴着斗笠，斗笠外蒙着黑纱。他总是一言不发，来了就站在院子的角落里，跟阴影完美地融为一体，简直一点活人气都没有，不留心根本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孟星一开始有点怕他，后来发现他除了不说话之外，也不会伤害人，就不介意他了。

    这回黑衣人也跟着小玉来了。小玉坐在树上说：“你干嘛老练这一套剑法，我看都看烦了。”

    孟星道：“我练好了，我娘就会高兴。她开心、祖母开心，我就开心。”

    女孩儿哼了一声，说：“我爹说了，老想着娘的男孩儿不好，长大了是妈宝。”

    孟星非但没生气，反而笑道：“你老提你爹，不是爹宝吗？”

    小玉有点恼了，从树上跳下来说：“我爹比你娘好多了。他本事高强，能以一敌百。你们这些普通人，练一百年也比不上他一根手指头！”

    她说起她爹，神情里充满了骄傲。

    这个年龄的孩子，都觉得自己的父母特别强大。孟星倒是比她懂事，道：“你爹厉害就厉害吧，我不跟你争。可是……你怎么老是半夜出来，不害怕吗？”

    小玉说：“我有正事要做。再说了，我有哑师父陪着我，他武功很高的。”

    孟星一早就看见男人站在院子的角落里。他穿着黑色的斗篷，赤着双脚。地上的碎石子很多，他却好像不知道疼，站着一动也不动。

    孟星的目光落在他的脚上，说：“他怎么不穿鞋？”

    小玉理所当然地说：“他前阵子得罪了我爹，爹爹不给他穿鞋。”

    孟星叹了口气，走过去弯下腰，用袖子给黑衣人擦掉了脚上的沙子，又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递给他，说：“这位伯伯，你的脚磨破了，拿药敷一下吧。”

    男人好像没有感觉，站着纹丝不动，不接药，也不理会他。

    小玉有点不高兴，走过来说：“你干嘛多管闲事？”

    孟星说：“他既然保护你，你也要心疼他才行啊，要不然以后谁肯跟着你呢？”

    小玉一怔，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自己却从来没这么想过。她抬头看着男人，男人头上的斗笠挡着脸，看不出表情，好像永远都是那个样子。

    小玉忽然一皱眉头，说：“你好烦啊，我不要你管！”

    她说着，推开孟星，拉着黑衣人跑了。

    孟星被她推了个踉跄，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药瓶，有点莫名其妙。良久他小声道：“怎么了……女孩子，都这么容易生气的嘛？”

    城郊的一座旧院子荒了十多年，最近被人租了下来。小玉带着哑师父越墙翻进去，门前的守卫看见了她，喊道：“小姐，别摔着，小的给你开门啊！”

    小玉根本不理他们，跑到书房跟前。院子里灯火通明，一个背上生着翅膀的男子正在门前把守，却是冷九。他道：“大小姐有事？”

    小玉道：“我爹呢，我要见他！”

    冷九道：“魔尊要睡了，大小姐还是明天再来吧。”

    屋里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没事，让她进来吧。”

    小玉推门进去了，屋里的男人刚练完功，周身还萦绕着魔气。他的面容英俊，脸上隐约现出几枚鳞片，是驭风。

    哑师父站在门外。小玉看着驭风，有些生气。

    驭风道：“怎么样，让你抓的人都抓到了吗？”

    小玉道：“狡猾得很，都跑了。我和哑师父只抓到一个，捆起来挂在树上了。等明天一早，附近的村民发现了就会把他扭送官府的。”

    驭风点头道：“很好。那些人顶着咱们玄天无极派的名字做坏事，活得不耐烦了。咱们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却也不能给他们背黑锅。发现驭尸的小贼，有一个给本魔尊抓一个！”

    小玉嗯了一声，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驭风随手捏了捏她的小腮，说：“怎么了，不高兴？”

    小玉憋了一路，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爹爹，你为什么老是欺负哑师父？”

    驭风看了屋外的黑衣人一眼，他跟冷九站在一起，没什么异样。驭风说：“他不是好好的吗？”

    小玉说：“你老让他光着脚。地上那么多尖石头，把他的脚都划破了。”

    驭风喔了一声，转身坐下了。他不但不惭愧，还翘起了二郎腿，说：“继续光着，谁让他得罪我了。”

    小玉有点急了，说：“他又不能说话，怎么就得罪你了？”

    驭风摆了摆手，说：“我一见他就心烦，当然是得罪我了。”

    小玉气得跺脚，说：“你不讲理！”

    驭风便笑了，说：“你心疼他了？说，他和你爹我，你更喜欢谁？”

    小玉觉得他这话问的莫名其妙。她虽然喜欢父亲，但从她记事起，哑师父就一直跟在她身边，无论玩耍、生病还是练武功，他都默默地陪着她。

    而父亲对她来说就是天，既英俊又强大，是她最崇拜的人。这两个人对她来说都很重要，她答不上来，急的红了眼圈，说：“你欺负人，我不喜欢你了！”

    驭风便道：“那连衣服也不准他穿了。小九，给我把他的袍子扒了！”

    春寒还没退，不穿外衣谁也受不了。冷九有点迟疑，父女俩吵架的气话，不必当真吧。

    驭风说：“愣着干什么，快点啊。”

    冷九只好过去，小声说：“对不住，魔尊有令——”

    哑师父站着一动不动。小玉连忙跑过去，张开双手挡在男人身前，对冷九凶巴巴地说：“你走开！”

    冷九也不想为难哑师父，便听话让开了。

    驭风觉得简直可笑，自己辛苦养大的女儿，还没孝顺自己，居然先会心疼别人了。

    他说：“他是个僵尸啊，没有感觉的，你心疼他又有什么用？他划破了脚，连血都不会流。你给他感情就是打水漂，懂么？”

    小玉听他这么说，心里难受的厉害。她想起了孟星蹲在哑师父身前，给他清理伤口的样子，一阵心酸。一个外人都会心疼哑师父。而她的父亲什么都好，就是性格冷漠，根本不体谅人。

    她说：“那我也乐意，我就是要打水漂，你管不着！”

    她说着，拉起哑师父转身走了。

    驭风看着她的背影，莫名有点不爽，仿佛自己的宝贝女儿被别人抢走了。他喃喃道：“臭丫头，敢跟我叫板了。”

    他沉默了片刻，转眼看向冷九，说：“你说她是不是欠教训？”

    冷九恭敬地说：“大小姐跟魔尊的脾气一样，真性情，知道怜惜人。”

    驭风眯起了眼，轻声道：“跟我一模一样……呵。”

    除了不是亲生的以外，还真是一模一样。



第八十一章
    三月十五，千机楼少主唐裁玉为小女儿庆贺百日，邀请各派朋友来做客。

    林钏准备了厚礼，当天一大早就到了千机楼。她跟唐裁玉夫妻交情甚笃，他们有了孩子，林钏觉得就像自己的喜事一样，说不出的高兴。

    千机楼张灯结彩，十分热闹。唐裁玉在门口迎接客人，这次来的有他父辈的朋友，更多的是他行走江湖结识的伙伴，见了面连礼数都不拘，拍肩握手毫不见外。

    有人通报道：“星河派孟夫人到——”

    唐裁玉闻声精神抖擞，大步走到门外。他见林钏和青鸾都来了，露出了笑容。

    “你可来了，水妹一直念叨你呢！”

    林钏便笑了，说：“我也想她想的紧，这不一有空就来了么。”

    这些年过去，唐裁玉的容貌没有太大变化。不过他协助父亲执掌家业数年来，洗去了一些傲气，变得沉稳多了。

    唐裁玉陪着林钏一起往里走，说：“最近忙么？”

    林钏说：“家里的事有人帮，还忙得过来。你呢？”

    唐裁玉的神色一沉，低下声音来说：“最近周围不太平，水妹刚生产完，我也不敢让她知道。你来的正好，等忙完了百日的事，咱们两边联手，整治一下做乱的宵小。”

    他说的是有人驭尸害人的事，百姓深受其苦，不管不行。林钏心里搁着这事，也想跟他合作，所幸他先提了。

    这时候又有人来道贺，唐裁玉道：“先不说这个了，我去迎一下，你去客厅休息吧。”

    林钏喊住他：“湛师妹呢？”

    唐裁玉笑道：“刚才我去看了一眼，她还在后头给孩子挑衣裳呢，穿哪件都觉得不好看。才百日的孩子，穿什么不是一样呢。”

    林钏道：“我去看她成不成？”

    唐裁玉挥手道：“去就是了，你又不是外人。让那个谁——小桃，带孟夫人去见少夫人。”

    千机楼的家业庞大，宅子也建的十分繁复。林钏和青鸾跟着小桃东折西绕，走了好一阵子，才到了后宅。

    小桃指着池塘后的院子道：“少夫人喜欢荷花，少主便把这片地改成了荷花池。过了这个池子，就是我们少夫人住的地方了。”

    池塘中间还有些越冬的残荷，水里闪过锦鲤的影子。池塘旁边还有个精致的八角亭子，夏天纳凉必然很舒适。

    等孩子长大一些，湛如水和丈夫、孩子在这里赏荷，一家人其乐融融，一定很幸福。

    小桃含笑道：“少主跟少夫人的感情可好了，两人成亲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少主跟少夫人生过气。”

    林钏有些感慨，道：“当年在蜀山的时候，唐师兄就对她很好。大家也都看好他们两个，说湛师妹若不嫁给他，怕是全天下也找不到第二个对她这么好的人了。”

    青鸾四下环顾了一眼，道：“后院这么大，怎么没见几个服侍的人？”

    林钏也觉察到了，这等喜庆的日子，宅院里的仆役应该来往忙碌的很。可她们走了这一阵子，都没见什么人走动。

    小桃也有些纳闷，道：“兴许都去前头忙了吧。”

    地上还有些霜，青石地面不太好走。小桃道：“孟夫人当心地滑。”

    林钏低头看了一眼，笑容忽然凝在脸上。青石路上，除了残霜之外，还有一点黑红的痕迹。她弯下腰，用手沾了一点，轻轻嗅了一下。

    是血。

    再往前看，地上斑斑点点的，不明显的血迹一直延伸到前头的门里。

    青鸾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脸色变了，道：“怎么回事？”

    林钏没说话，快步往门里走。吱呀一声，她推开院门，见地上倒着两个丫鬟，门槛前还倒着一个婆子。三个人都是被齐齐割断脖颈，脸朝着外，显然是在逃跑时被追上杀死的。

    这样一片死寂中，屋里忽然传来了婴孩的啼哭声。

    哇——哇啊——哭声凄厉而尖锐，让人更加毛骨悚然。

    小桃被吓坏了，双腿一软坐在地上，连尖叫都发不出来。下人们都被杀了，湛如水怎么可能毫无反应？

    不祥的阴影迅速扩大，林钏大步走进屋，见湛如水倒在地上，身子周围全是血。而她身边，躺着刚满百日的孩子。

    林钏浑身的血都凉了，手不住颤抖。婴儿还活着，躺在血泊里哭泣，却也已经很虚弱了。

    湛如水已经气绝了。她的身上只有一处伤口，一个血窟窿从后贯穿了她的胸腔。现场毫无反抗的痕迹，看得出来凶手下手的动作很快，她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就当场毙命了。

    湛如水的灵力很强，能将这样的人一击杀害，对方的能力必然要比她强出数倍。

    那人的心有多狠毒，偏偏挑这样一个日子，给千机楼一个重创。

    林钏又惊又怒，眼泪扑簌簌地直往下落。同窗多年，湛如水就像她的亲妹妹一样。如今她死的这样惨，林钏真的难以接受。

    那场面太血腥，青鸾已经忍不住转身干呕起来。小桃扶着门进来，见了那情形，吓得跌跌撞撞地往回跑，一边喊道：“来人啊，少夫人出事了！”

    片刻人都聚了过来，有仆人，也有来道贺的宾客。一群人站在院外，神色都十分凝重。

    唐裁玉拨开人群，见了满地的尸体，脸色煞白。他冲进屋，见了妻子惨死的情形，木立当场，一时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林钏浑身是血，抱着孩子。她脸上都是泪痕，哑声道：“人已经没了，你想开一点……”

    唐裁玉仿佛听不见她的话，小心翼翼地把湛如水抱起来。他沾了满手的血，却还试图唤醒她。

    “水妹、水妹你醒醒……你别抛下我，你睁眼看看我！”

    林钏难受的说不出话来。唐裁玉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说：“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你不爱热闹，叫我去替你去前头看着……你别睡。孩子哭了，她要你抱。”

    他的手紧紧攥着湛如水的手，痛哭失声。他父亲听到消息，也赶来了。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被那惨状震惊了。大喜之日做这样惨无人道的事，是□□裸的挑衅。

    唐裁玉悲伤过度，胸口猛地一震，咳出一口血来。他悲痛难抑，感到一阵天昏地暗，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遭遇了这样的事，谁也承受不住。唐门主也十分悲痛，却还要主持大局。他让人先送唐裁玉去休息，一边叫人报官。

    他对众宾客道：“家中不幸遭此惨案，诸位都是见证。有人与我千机楼为敌，杀我家人挑衅。我千机楼一定要找到这个凶手，为家人报仇！”

    好好的一场喜宴变成了惨案，众人都没心情逗留，官府来查问之后，便各自散了。

    林钏多停留了几日，直到送湛如水下葬。她们之间不但是同窗、姐妹，更是生死之交。如今湛如水惨死，让她的心也仿佛被狠狠地撕裂了。这几天里，她一闭眼，脑海里都是满地是血的情形。

    是谁这么狠毒，对她下这么狠的手。

    唐裁玉昏迷了一天，醒来还恍惚问：“水妹……我妻子呢？”

    仆人们都不敢答他的话，只有唐门主守在床前，沉默了很久，说：“她不在了。”

    唐裁玉泪如雨下。唐门主让他哭了个够，最终道：“爹知道你疼她，可没办法，人已经没了。你们还有两个孩子，你得为了她，把孩子养大。”

    唐裁玉的心像被刀割似的痛，恨声道：“我一定要找到凶手，亲手剐了他！”

    唐门主道：“我已经叫人在查了，可疑的人一个也不放过。一旦找到那个人，爹把他交给你处置。”

    风吹过墓地，他的挚爱躺在地下，从此跟他阴阳两隔。

    唐裁玉的脸色惨白，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像是丢了半条命。大家怕他撑不住，生怕他再出意外。

    唐裁玉的意志却比他们想象的要坚强。他轻抚墓碑，哑声道：“水妹，你放心……孩子我好好养大。你的仇，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也要替你报。”

    据当天来的一名宾客说，案发当天上午，她曾经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后院匆匆走出，穿过花园就不见了。

    那人的指甲比一般人都要长，就像鹰爪，浑身散发着魔气。千机楼的宾客当中应该不会有这种浑身邪气的怪人，因此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唐裁玉追问道：“他长什么模样，你还能具体描述么？”

    女客一想起那情形就害怕，但还是勉强道：“嗯……那人高眉骨，鼻梁也挺高的，肩膀宽阔，身高大约……比唐少主还高一点……”

    唐裁玉让人照着她的描述画了出来。那女客看了，沉吟道：“有点像……具体的我实在记不清了，当时他浑身杀气，吓人得很，我不敢多看。”

    她在惊恐之下，描述的特征必然有些失真，但总也有六成能看。

    唐裁玉把画拿去给林钏看了，问道：“你对这人有印象么？”

    林钏坐在桌边，半晌没说话。驭风魔化之后，跟画上的人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像。

    唐裁玉定然也看出来了，却没直接说出来。他说：“先前我跟你说过，最近有人驭尸伤害百姓，很多埋在地下的尸体受到妖术召唤，半夜破土而出，袭击农户，伤害了不少人的性命。”

    林钏道：“我知道。”

    唐裁玉沉声道：“有人说这事是玄天无极派做的。他们门下都是一群乌合之众，有些就擅长操纵尸体。他们的头领自称魔尊，更是擅长此道。而且有人见过他的相貌，跟画上这人……十分相似。”

    林钏依旧沉默，唐裁玉道：“当年驭风魔化之后，在幽寒渊建立了一个门派，就是玄天无极派。我听说最近纵容妖魔驭尸伤人的，就是他的那些徒子徒孙。这些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根本就不想知道？”

    林钏确实是在回避跟驭风有关的事情。他因情入魔，她心里总是有所歉疚，因为没办法弥补，所以干脆一概不过问。

    她道：“你怀疑驭风？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唐裁玉一时间没回答。若说驭风心中有恨，直接找林钏报复就是了。千机楼又不曾为难过他，他何必杀害湛如水？

    林钏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丈夫的坟墓被刨，孩子被偷走。与这案子有些像，却又处处都不同。

    当年做那些事的人，下手透着恨意，却毕竟没杀人。这么多年，林钏的孩子虽然没找回来。她却总觉得，她的女儿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母子连心，她有那种感应，就连孟星有时候都说，妹妹一定会回来的。

    而千机楼的血案则不同，下手的人惨无人道，简直就是恶魔。

    唐裁玉想起了林钏的不幸，忽然有些同病相怜，一时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咄咄逼人。他道：“孩子找回来了吗？”

    林钏摇了摇头，唐裁玉叹了口气，说：“别难过，也别放弃。她一定好好的，等着跟你见面的那一天。”

    林钏嗯了一声，片刻又道：“不是同一个人做的。”

    唐裁玉明白她的意思，当年挖坟的人和杀害湛如水的不是同一个人。他道：“为什么这么说？”

    林钏道：“就是感觉。”

    有时候直觉，比眼睛看到的东西更接近真相。唐裁玉沉默了良久，起身道：“水妹的血案我一定会追查到底，有线索随时通知我。”



第八十二章
    回到孟家之后，林钏一直都沉浸在伤感中。

    她跟湛如水在蜀山一起学艺，两个人情同姐妹，如今人没了，林钏的心就像被刀割碎了一般。唐裁玉更是伤心欲绝，却又要担着家的担子，不能轻易倒下。

    他的眼里已经没了昔日的光彩，若不是为了孩子，恐怕就要被压垮了。

    敢在百日宴当天杀害千机楼的少夫人，对方简直嚣张到了极点。林钏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杀人凶手，为湛如水报仇。

    她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附近又出现了一些走尸伤人的事。有户人家刚葬了女儿，第二天棺材就被人挖了，尸体不见踪影。死者的父母以为是有人盗卖尸体，连忙报了官。

    官府查了一段时间，没有结果。倒是有走夜路的人，说半夜在田野里看见一个女子四处游逛。

    他觉得奇怪，提着灯笼过去，本想问她需不需要帮助。他提起灯光一照，发现那女人的面皮都腐烂了。她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绣莲花的裙子，身后不远处，还跟着几个男人。

    那几个男人见有人来了，吹起了哨子。哨子的声音十分尖锐，就像鸟鸣。女尸听见了哨声，摇摇晃晃地朝他冲过来，还伸出了白骨森森的双手，要掐他的脖颈。

    那人吓得转身就跑，跌跌撞撞跑出了好远，这才侥幸捡了一条命。而他的一双鞋，也在慌乱中陷在泥里丢了。

    那人回家之后，吓得病了好几天。事后他回想当时的情形，觉得那女鬼跟告示里描述的穿着打扮一样，看皮肉的腐烂程度，也是刚死了没几天的。他便去官府报了信，还带官差回到田间，找到了丢在泥里的那只黑布鞋。

    那女尸之后去了什么地方，没人知道。跟着她的那几个男人是什么来历，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有结论。但那几个人操纵尸体的行径，很像最近频发的尸变。

    林钏想起唐裁玉跟她说过的话。玄天无极派都是妖魔之属，擅长操纵尸体。这些很可能都是他们的头目授意的，目的也很明确——他要让所有人都寝食难安，生活在恐慌之中。

    不能任由类似的事再发生，她决定亲自去看看。

    当天晚上，林钏换了一身夜行衣，过了二更天便出了门。

    不少人说曾经在城郊的山上见过走尸。深夜一片寂静，荒凉而诡异。因为山下有坟地，一般人很少来这边。

    山间只有林钏行走的脚步声，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她忽然想起目睹了走尸的人说过，操纵尸体的人会吹哨子，声音就像鸟叫。

    林钏心头一动，加快了脚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后山脚下，几个身穿褐色麻衣的男人拿着短刀，被堵在小路尽头。

    一个黑衣男子头戴斗笠，手里提着长剑，沉默地站在他们面前。他旁边还有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儿，叉着腰道：“追了你们好几天，可让我逮到了——我看你们还往哪儿跑！”

    林钏藏在离他们远一些的树丛里，暂且按兵不动，看是什么情况。

    麻衣人跟前倒着一具白骨，其中一人衔着一只白骨制成的哨子，用力吹起来。

    听见哨子尖锐的声音，那具骨骼居然咯吱吱地爬起来了。它四下环顾，仿佛要找个对手。一人喝道：“杀了他们！”

    白骨摇摇晃晃地朝小女孩冲过去。小女孩根本没把它放在眼里，站在原地不动。

    黑衣男子手中的长剑如闪电一般，迅速向白骨斩过去。哗啦一声，骨架轰然倒地。

    小女孩嗤道：“差太多了吧，就这点本事还敢跟我师父动手？”

    麻衣人眼看斗不过他们，道：“你们想怎么样？”

    小女孩道：“你们顶着我们的名头做坏事，一天到晚不消停，爹爹都要被烦死了。你老实说，你们的头领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几人一时间没回答。黑衣人提着剑，向前走了一步。那几人知道他的厉害，怕得要命，纷纷向后退去。

    一人道：“我们没有头领。”

    小女孩双眉一轩，道：“还撒谎！欠打了是不是？”

    众人怕极了黑衣人，只好道：“我们确实是……奉了主人的命令这么做。但他老人家的身份，我们不敢轻易透露，除非……”

    他说着话，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小女孩儿为了听清楚，走近了一些。

    “除非什么？”

    林钏意识到有诈，想要阻止。一名麻衣人忽然从袖中放出一阵黄色的烟雾。

    小女孩冷不防被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去。黑衣人接住了她，女孩被呛得不住咳嗽，又打了几个喷嚏，难受的要命。

    良久烟雾散去，那几个人早已借着烟雾/弹的掩护逃走了。女孩儿气得不轻，跺脚道：“好不要脸，三个癞皮狗，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骗我！”

    那烟雾有强烈的刺激性，她的眼被熏得红肿，伸手去揉。黑衣人默默地把她的手拉开，从怀里掏出一块手绢，为她擦掉了眼泪和鼻涕。

    小女孩觉得很丢脸，噘着嘴说：“哑师父，刚才的事，你别告诉我爹爹。”

    黑衣男子没说话，小女孩儿又道：“要是让他知道我被人算计了，肯定要笑我，还要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出门了。”

    黑衣男子给她擦完了脸，停下来看着她。小女孩儿说：“到时候连你也不能出门了，要和我一起被关在家里，你也不愿那样罢？”

    黑衣男子还是没说话，态度却很温顺，无条件听这孩子的话。他戴着斗笠，面前还有黑纱挡着脸，看不清楚模样，却又有种冷冰冰的气质，好像没有半点活人气儿。

    看这情形，这一大一小不是敌人，反而跟林钏是同一条战线上的。

    小女孩儿刚才说，那几个人顶着他们的名头作恶，让他们十分烦恼。而最近被矛头指向的，只有玄天无极派，难道他们是玄天无极的人？

    小女孩儿虽然对那几个麻衣人挺凶，对黑衣男子却十分依恋。她仰起脸，可怜巴巴地说：“哑师父，我眼睛疼，看不清路了。”

    她撒起娇来，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小女孩儿，很惹人怜爱。

    黑衣男子弯腰把她抱起来，穿过树林，渐渐走远了。

    林钏悄然追上去，想看看他们在哪里落脚。说来也怪，才一眨眼的功夫，那黑衣人便消失在了密林里，找不到踪迹了。

    林钏想着刚才的情形，意识到玄天无极派也是个背锅的，真正作祟的恐怕另有其人。

    路边遗落了一方白色的手帕，她捡了起来。应当是刚才那黑衣男子抱孩子时，不小心遗落的。

    手帕的一角上绣着一株兰草，那绣工实在笨拙，却又有点似曾相识。

    大约是个初学者绣给他的，难为他不嫌弃带在身上。林钏顺手把帕子收起来，暂且回去了。

    林钏到家时，已经是深夜了。她从孟星的小院前经过，发现儿子居然还没睡。

    他身上披着斗篷，顶着春寒坐在石凳上，不时抬头望一望旁边的大梧桐树，好像在等什么人似的。

    伺候他的小厮道：“少爷，回去吧，他们今天肯定不来了。”

    孟星说：“她都好几天没来了……你说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小厮搔了搔头，说：“小玉的轻功好，跟着她的人剑法更是厉害，应该不会出事吧。”

    孟星叹了口气，说：“那她怎么不来找我玩了？”

    小厮答不上来，却知道如果孟星冻病了，自己免不了要挨罚。他可怜巴巴地说：“少爷，明天还有课，还是早点休息吧。”

    孟星有点失望，还不想回屋。林钏觉得不对劲，过去说：“怎么回事，这么晚了还不睡？”

    孟星没想到母亲来了，吓了一跳。林钏伸手一摸他的小脸，凉得要命，看来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林钏说：“你们要等什么？”

    孟星有点慌，说：“母亲，我……我想等着看星星。”

    林钏审视着他，孟星撒了谎，不敢跟她对视。林钏分明听见他们说要等人，却又不承认。

    林钏怀疑有人潜进来跟孟星打过照面，小孩子不知轻重，被人诓骗了都不知道。林钏严肃道：“你在等什么人，告诉娘。”

    孟星低下了头，抿着嘴不说话。林钏便把小厮叫到跟前，说：“你替少爷说，他在等谁？”

    小厮不敢说。林钏也知道他不敢说，对儿子道：“你若是有担当，就自己回答娘，别为难下人。”

    孟星犹豫了片刻，终于道：“前阵子，有个女孩儿翻/墙进来看我练剑。她说她是个夜游神，每天晚上都要到处巡查。有时候巡视完了，她经过这边，就来看一看我。”

    “多大的女孩儿？”

    孟星道：“跟我差不多大，还带着个穿黑衣戴斗笠的男人。”

    七岁左右的女孩儿，还带着个黑衣男子……林钏想起了在深林里见过的那两人，怀疑孟星等的就是他们。

    孟星怕母亲担心，说：“他们不是坏人。那个妹妹来了就坐在树上，跟我说一会儿话就离开了。”

    这么说，过几天他们肯定还会再来。只要有耐心，就能等到他们。

    林钏不动声色，心里有了打算。她为儿子整了一下衣领，说：“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先跟娘说。娘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希望你有朋友。但你是星河派的少主，不能完全不问身份就跟人结交。”

    孟星点了点头，心里却觉得那女孩儿对自己没有恶意。相反的，见到她的时候，他还有种亲切感。

    林钏道：“回去睡吧。”

    她陪着儿子回房，看着他躺好了，帮他吹熄了灯火。

    孟星忽然开口道：“娘，你能不能多陪我一会儿？”

    再懂事的孩子也有撒娇的时候。林钏笑了一下，在床边坐下了，跟他把手握在一起。

    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孟星靠在林钏的身边，小声说：“娘，我想爹了……前几天小堂叔生病不能来念书，还是他爹亲自来跟先生说的。”

    孟家出钱在城中盖了个书院，让宗族里的孩子们一起念书。在学堂里孟星的身份最贵重，同窗们都不敢招惹他。但别的孩子都有爹，他却是个遗腹子，连父亲的面都没见过。

    孟星一向是个很懂克制的孩子，却毕竟只有七岁，没办法把所有的委屈都埋在心里。林钏的心绪忽然就被打乱了，轻轻地嗯了一声。

    孟星小声说：“娘，我爹是什么样的人？”

    林钏眼前浮现起了孟怀昔的模样。她轻声说：“你爹是个君子，性情坚韧，也很聪明。你生的很像他。”

    孟星道：“哪里像？”

    林钏笑了，伸手点了点他的脸，说：“哪儿都像——鼻子像，眼睛也像……还有这个小下巴，也很像。”

    孟星被她点的痒痒的，忍不住缩起脖子咯咯地笑了。林钏给他掖紧了被子，轻声道：“好了，睡吧。”

    孟星还不肯放手，依恋的样子让林钏的心变得温柔起来。良久孟星的呼吸沉了下去，渐渐睡着了。



第八十三章
    接下来的几天里，林钏时常回想起那天晚上见到的小女孩和黑衣人。

    跟大多数人想的不一样，那两个人看起来虽然有些诡异，却是在驱赶驭尸的人。

    这两个人若真是玄天无极派的，为了挽回名声而出手在情理之中。可他们为什么偷偷潜入星河派，跟孟星来往？

    对于孟星来说，只想多结识一个玩伴。但对方隐藏的动机是什么，不可不查。

    这几天里，天一黑，林钏就在院外等候。头两天没有动静，到了第三天晚上，孟星练了一阵子剑，眼巴巴地看着高大的院墙，又开始盼着有人翻/墙进来找他。

    小厮小声说：“少爷，回屋去吧。夫人最近管得严，咱们别惹她生气。”

    孟星收了剑，乖乖回屋去了。大约二更天，他吹灭了灯，准备睡觉了。忽然有东西咚的一声敲在窗户上。孟星道：“什么声音？”

    小厮探头出去，看门前滚着个杏核。他有些惊讶，小声说：“来了、来了！”

    孟星刚脱了鞋，光着脚就跑出来了，一边道：“小玉，是你吗？”

    小女孩儿站在门前，笑盈盈地说：“你今天怎么睡得这么早？”

    她低头看见孟星光着脚，道：“哎呀，地上凉，你先回去把鞋穿上。”

    她说着，陪孟星走进了屋。孟星穿鞋，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随手抓了一把糖花生吃，一点也不见外。黑衣人站在屋外，帮他们望风。

    孟星说：“你这几天怎么都不来了？”

    小玉说：“前阵子受了点伤，被我爹知道了，关了我好几天。今天我还是悄悄跑出来的呢。”

    孟星便笑了，说：“既然出不来，那就不要勉强了。”

    小玉本以为跟他是交心的朋友，几天不来，还怕他担心自己，没想到他却不怎么在乎。她不甘心，扭头看小厮，说：“他这几天念叨我了没有？”

    小厮不好说实话，只得道：“少爷……也没有特别想谁，他功课多，没空惦记别的。”

    孟星虽然不说话，嘴角却抿着笑，眼神亮晶晶的，已经把他的心情出卖了。

    小玉把花生抛到嘴里，道：“差点就被你骗了……刚才还不是光着脚就跑出来接我吗？你这人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很不老实。”

    她说着回头道：“有茶喝吗，我口渴了。”

    小厮连忙道：“有，我去烧水。”

    他说着要去打水，刚出门就见林钏从外面走过来。小厮脸色顿时就白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黑衣人还站在门前把风，见了她，拇指把剑鞘推开一寸。

    林钏道：“阁下是谁，为何在我星儿的院中？”

    她一开口就带着一股气势。那黑衣人却并不畏惧她，反而蓄势待发，准备跟她动手。

    锵地一声，黑衣人先拔剑出鞘，朝林钏攻了过去。林钏早有提防，拔剑架住了他的剑。两人交手数合，林钏心头一动，往后撤出数步，道：“你是谁？”

    这人的剑法路数让她很熟悉，融合了星河派和蜀山的剑法，根本不是邪魔外道的招数。

    对方没回答，静静地站在夜风里，衣衫轻轻摆动。林钏越发觉得他熟悉，喝道：“快报上名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男子依旧不答，林钏发了狠，一定要让他露出本相来。她提剑朝男子的头面刺去，男子侧身避开了，黑纱微微飘动。

    林钏看到了他的模样，刹那间浑身就像被雷电击中了一般，极度震惊。

    孟星和小玉听见声音，跑了出来。见林钏跟黑衣男子打了起来，都吓坏了。两个孩子冲到他们之间，一人一个把他们分开。

    小玉张开双臂拦在黑衣人跟前，道：“别伤我哑师父！”

    林钏提着剑，手不住发抖。她直视着黑衣男人，说：“他是谁？”

    小玉道：“他是我师父，他不会说话，你别为难他。”

    刚刚那一瞬间，她分明看到了自己故去多年的丈夫。她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上前一步道：“让我看看他的模样。”

    小玉拼命摇头，道：“不行，我爹爹不许别人看他的脸。”

    林钏皱眉道：“为什么？”

    小玉道：“不行就是不行，爹爹说一不二的……他说不许就是不许——”

    她话没说完，林钏的动作快如电光火石，已经挥剑挑掉了黑衣男子头上的斗笠。黑色的纱幕下，是一张惨白的脸。

    他的容貌跟七年前一模一样，却冷冰冰的全无生气。林钏失声道：“怀昔！”

    黑衣人没有半点反应，连眼都没眨一下。林钏伸过手去，想要摸一摸他的脸。黑衣人往后退了一步，睫毛簌簌地垂下去了。刚才一瞬间，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皮肤，感到一阵冰凉，不像是一个活人该有的温度。

    他确实是孟怀昔的模样，能做出基本的反应，却没有感情，仿佛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她抓住黑衣人的手腕，他脉门处冷冰冰的，全无脉搏跳动。

    小玉紧张地说：“你别碰他！”

    确实是一具行尸……

    七年前孟怀昔的尸身刚入殓，就被人盗走了。一起被盗走的，还有她不满百日的女儿。

    一切联系在一起，她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至亲的两个人，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在多年后跟她见面。

    孟星道：“娘……你怎么流泪了？”

    她在意识到之前，已经泪流满面。这么多年的遗憾，以及以为终此一生都不能再相见的痛苦，又哪里是理智能控制得住的。她伸手擦去泪水，说：“娘没事。”

    林钏端详着那个女孩，她确实生的跟孟怀昔颇为相似，皮肤白却是随自己的。

    她缓和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小玉听过林钏的名头，知道她的剑法比哑师父还要高明，心里实在害怕。她没了跟孟星说话时的无所顾忌，老老实实地说：“我……我叫小玉，今年七岁。”

    “七岁……”

    林钏的身体都在发抖，还在尽量克制着自己。她说：“你们是玄天无极派的么？”

    小玉迟疑了一下，林钏知道这孩子从小生活的环境不怎么好，性格诡诈，恐怕不肯乖乖说实话。她说：“我有的是办法查你的来历。如果你不说实话，你和你的哑师父，今天都走不了。”

    小玉果然被唬住了，拽着衣角，别扭地说：“是。”

    林钏想了一下，说：“你说的爹爹是谁？”

    小玉提起父亲，又变得骄傲起来，说：“我爹是玄天无极派的魔尊，本事高强。如果你不放我们走，我爹爹明天就带人杀过来，把这里夷为平地！”

    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却会狐假虎威。

    林钏说：“那你为什么总是深更半夜出来游荡？”

    小玉有些烦躁了，说：“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管不着。”

    林钏笑了一下，伸手捏住了她的后脖子，像提小猫崽一样把她提了起来。小玉怕她捏断自己的脖子，吓得尖叫起来。

    “啊啊啊……我错了我错了！”

    林钏放松了一点力道，说：“肯说了么？”

    小玉慌忙道：“我说，我说！血衣门的人总是冒充我们做坏事，召唤尸体和枯骨害人。时间久了外人都骂我们。爹爹说虱子多了也愁得慌，便让大家出去管一管。”

    林钏说：“玄天无极派没有别人了么，怎么叫你一个小孩子出来？”

    小玉说：“不光我一个人出来抓贼，门派里有空的都出来了。”

    林钏说：“你难道不怕么？”

    小玉抬头看黑衣男子，说：“有什么好怕的。爹爹教我的功夫厉害着呢，再说有哑师父保护我啊。”

    刹那间，林钏的心有些痛。小玉口中的哑师父就是她的父亲，可她并不知道。

    他已经成了一具走尸，却还在保护女儿。

    当年入殓前，林钏将一枚定魂珠放入了孟怀昔口中。没想到这珠子有如此奇效，能让他的灵魂虽灭，肉身却依然存在。

    林钏心中一阵怅然，又有些辛酸。她的亲人虽然还在，却永远没办法跟从前一样了。

    林钏道：“你为什么总是来找星儿？”

    小玉犹豫了一下，说：“这座宅子很大，我一时好奇，便进来了……我看他跟我年纪差不多大，搭了几句话，便认识了。”

    小姑娘撒谎的时候眼睛转来转去的，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林钏道：“说实话。”

    她的声音里带着威严。小玉下意识打了个寒战，小声说：“好吧……是我爹爹说，星河派的人都是坏人，总是跟我们魔道过不去，我心里讨厌你们，就想来看看。”

    虽然是这样，她却跟孟星一见如故，忘却了一开始来的目的，还跟他交起了朋友。

    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有血缘关系的人，一见之下的那种亲切感是难以抵抗的。

    林钏道：“你们如今在什么地方落脚？”

    小玉抿着嘴不敢说了，这事关系重大，万一魔族的人被一锅端了，她的罪过就大了。

    孟星小声道：“娘，他们不是坏人，能不能放他们走？”

    既然知道了身份，也不必再为难他们了。他们的落脚处，让人仔细查访不难找出。

    她淡淡道：“好，那你们走吧。”

    小玉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好说话，十分诧异。孟星轻轻推了她一下，催促道：“快走、快走！”

    小玉也不敢久留，拉了黑衣人一把，说：“咱们走！”

    黑衣人便携了小玉的手，轻轻一跃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了。



第八十四章
    林钏坐在屋里，看着前几日捡来的手帕。上头的兰草，不就是自己亲手绣的么？

    当年她还觉得自己的绣工笨拙，孟怀昔却不嫌弃，收在身边，最后还陪他入了殓。

    过了这么久，连她都已经忘了，他却还收着那块手帕。

    林钏一时间恍惚，不知道他是真的已经亡故了，还是一缕魂魄犹在。即使是一具走尸，他仍然保护着女儿。

    小玉口口声声唤他师父，却管抢走她的人叫爹。以后她若是知道了真相，不知道又会是什么心情。

    隔天林钏在书房处理事务，青鸾道：“方护法来了。”

    林钏搁下笔道：“让他进来。”

    方揽是星河派的护法，这些年来一直帮忙打理门派的事务，同时也收集江湖里的各种消息。以前他帮老夫人在外跟人交涉，林钏接掌门派之后，他便辅佐林钏，一直忠心耿耿。

    门派里的弟子多少有不服林钏的，见方揽带头听她的吩咐，也不好再说什么。时间长了，反而被她的能力折服。

    方揽递了个请帖过来，说：“代掌门，因为前阵子千机楼的血案，人人自危。各门派打算在青城山下开一个除妖大会，商讨追查凶手之事。”

    林钏看了一眼落款，上头写着千机楼，说：“是唐裁玉发起的。”

    信上写道：“近日邪派妖人作乱，百姓坟墓被掘，行尸伤人，如今内子又遭遇不幸。唐某悲痛万分，愿集众位同道之力追击凶手，召开除妖大会。五月初一，青城山下落霞别院相聚。”

    方揽道：“他爱妻心切，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林钏说：“凶手是谁，他有线索了？”

    方揽道：“似乎还没有……不过大家都认定了是玄天无极派的人做的。”

    林钏沉默下来。若非亲眼见过小玉深夜驱赶贼人，她恐怕也不会相信。玄天无极派虽然都是妖魔，但既然能把小玉好好地抚养这么大，应该不是大家眼中的那种毫无善念的人。

    据那孩子说，玄天无极派的人对这件事也很烦恼。为了摆脱恶名，他们一直在想方设法追拿凶手。但最多能抓到几个小喽啰，一个个口风又严得很，打死也不肯说真话。至于他们的根底在哪里，到现在还没人知道。

    方揽见林钏沉吟不语，道：“代掌门，咱们去么？”

    林钏把请帖搁下了。距离大会还有半个月的时间，玄天无极派如今是众矢之的，到时候恐怕要百口莫辩。

    她说：“你安排一下，挑几个身手好的弟子一起去。另外再帮我查一下玄天无极派的落脚地。”

    方揽踌躇了一下，道：“代掌门从前认识玄天无极派的人，也许对他们有同情。但还请您以咱们门派为重。”

    他是怕自己念着跟驭风的旧情，替他说话，把祸水引到孟家来。

    如今就算不是玄天无极派的人做的，人们太愤怒也太恐慌，需要一个疏泄的渠道。既然玄天无极派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那八成就是他们干的，冤枉了他们也不必太愧疚。

    就算最后查明凶手另有他人，谁又会为一群妖魔难过呢？

    林钏静了片刻，说：“照我说的做，我自有打算。”

    方揽答应了。林钏的孩子和故去的丈夫都在驭风身边，另一头却是枉死的姐妹。这件事已经把她卷了进去，她无法置身事外。

    数日后，方揽来回话了。他说：“属下排查了最近一年内来洞庭附近的人家，找到了一户十分可疑。他们住的宅子是个荒僻的旧宅，附近没什么人烟。有樵夫看见生着翅膀的人从头上飞过，掠进那间宅子就不见了。大家都说那里有妖魔，不敢靠近。”

    玄天无极派多是妖魔，照这么说，很有可能就是那里了。

    林钏不动声色道：“好，辛苦你了。”

    方揽道：“代掌门要去？”

    林钏笑了一下，说：“我潜进去瞧瞧，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

    方揽有些担忧，说：“代掌门身份尊贵，那妖怪的巢穴危险，还是让属下去吧。”

    林钏道：“放心吧，我有分寸。”

    夜色深沉，一座破旧的宅子坐落在城郊。

    这宅子有六七十年的历史了。这些年来一直荒着，整修比新建一个花费的还多，原主便任它颓着了。

    今年初，来了个出手阔绰的人，说要在这里修道参禅。宅子破旧些不打紧，只要幽静就好。如今看来，却是玄天无极派的人选了这里作为落脚地。

    林钏纵身一跃，轻巧翻/墙而过。她来到正屋外，里头的人似乎已经睡了。

    她挪了一步，屋里忽然传出了声音：“小丫头，大半夜不睡，又想干什么？”

    那人的声音她已经许久不曾听过，低低的带着磁性，一时间竟让她有些恍惚。

    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人懒懒道：“说了不让你出门，来求我也没用。我让哑师父帮忙看着你，他不会徇私的。”

    林钏站在门前，没说话也没动。那人道：“别以为蹲在门口我就会可怜你。上次被人糊了一脸毒砂，差点就瞎了，还想往外跑？”

    他说着走出门来，却见月下站着的，是林钏。

    林钏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人。他们已经有七年没见面了，他还是跟从前一样，就算自立山头当了魔尊，也还是那一漫不经心的态度，好像天塌下来也不怕。

    驭风也没想到她会深夜至此，一时间跟她四目相对，谁也没出声。

    他的眸光沉了下来，本来懒散的态度也变的郑重起来。

    “孟夫人，还真是稀客。大半夜的你来我这儿干什么？”

    林钏本来有很多话要问他，可一见面，心神震动，竟有些伤感。

    她先问了最关心的问题。

    “跟着你的那个孩子小玉，是不是我的女儿？”

    驭风笑了，说：“孟夫人开什么玩笑，小玉是我的亲生女儿，跟你有什么关系？难道只准你生儿育女，我就要孤苦一生么？”

    林钏皱起了眉头，道：“跟着他的那个男人是孟怀昔。他已经去世了，为什么你还不放过他？”

    驭风扬起一边眉毛，仿佛听不懂她的话。

    林钏说：“当年盗走我丈夫尸体和女儿的人，是不是你？”

    驭风冷淡道：“孟夫人别开玩笑了，你的事我早就不关心了。你活得不顺心，为什么要怪到我头上来？难道天底下所有的坏事都是我做的？”

    林钏一时无话可说，驭风冷冷道：“我变成这个样子，只能在荒岛上生活，与妖魔为伍。整整七年，我都没有踏入中原一步，怎么就成了你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又道：“堂堂星河派的代掌门，深夜摸到我房门口做什么，难不成要行刺本魔尊？”

    他说话向来像蝎子一样，尾针带毒，总能精要地刺伤人。加上他对林钏颇有恨意，这些年一直积蓄不发，一见面便如连珠炮似的反问。

    林钏冷笑一声，说：“既然如此，你怎么又回中原来了？”

    一提起这事，驭风也恼了，说：“还不是中原这群王八蛋，日子一过的不顺就把黑锅往我们头上扣。从去年开始，断断续续的有人驭尸作乱，搞得人心惶惶。一帮老头儿也不查问，就说是玄天无极派干的，我再不出来管管，难不成要等人打到家门口去么？”

    他确实很为此事烦恼。若不是亲眼见到驭尸的另有其人，林钏也只能对他的话存疑。

    驭风笑了一下，又说：“我知道你也不信。你现在是名门正派的代掌门，跟那些古板老头儿一个鼻孔出气，怎么可能相信我一个妖魔头子的话。”

    他把手一摆，又恢复了冷淡，说：“不管阁下要做什么，都请回吧，咱们之间没什么话好说了。”

    他说着转身回房，林钏忽然开口道：“我相信你。”

    驭风停了下来，片刻回头看她，仿佛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林钏道：“我见过小玉在郊外追人，对方不是玄天无极派的。”

    她这么坦率，反而让驭风无话可说了。林钏又说：“湛如水是不是你杀的？”

    驭风道：“不是。”

    他的神色冰冷，却没有一丝动摇。林钏也不相信多年同窗，他能忍心对湛如水下手，何况这么做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林钏说：“本来驭尸的事渐成气候，各大门派都有要管的心。湛如水一死，如同捅了马蜂窝，唐裁玉发誓跟凶手势不两立。过几天他们在青城山下开除妖大会，大约要集结人手讨伐你了。”

    驭风喔了一声，依旧无动于衷，好像不关己事。林钏说：“你难道就不想为自己洗脱冤屈？”

    驭风眼中藏着杀意，道：“那帮老头顽固的很，我说什么他们也不会信。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本座已经很久没有大开杀戒了，借这个机会过一过瘾，也很不错。”

    双方万一对上，必定两败俱伤。林钏不愿意让事情变的难以收拾，劝道：“到了那个地步，你门派的人也会血流成河，恐怕你也不想看到那种情形吧。”

    驭风感觉她话里有转机，说：“你什么意思？”

    林钏慢慢道：“我可以用星河派和沧海阁的力量帮你寻找真凶，除妖大会上也尽量帮你周旋，想办法为你们洗脱罪名。”

    驭风笑了，说：“费力不讨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钏有些疲惫，说：“当然也不是白帮你的忙。等事情过去了，请你把我丈夫的尸首和女儿还给我。我不能看着他们跟你一起倒霉，或者你现在就把他们交给我。”

    驭风的脸色沉下去，冷淡地说：“本座再说一遍，那是我的女儿，跟孟夫人没有任何关系。我知道你丧女心痛，但也不能到处乱认孩子。万一让有心人听了，大做文章，说你和我有私情……我是无所谓，孟夫人的清誉可就不保了。”

    她确信小玉就是自己的女儿，驭风却还在否认。他道：“还有，那位黑衣人也不是你的丈夫。我们玄天无极派的事，不劳星河派插手，请回吧。”

    林钏看他这个样子，实在憋火。就在这时候，不远处的草丛动了一下，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来，是小玉。她旁边的树后，还有个黑斗篷轻轻摆动，那黑衣人也在。

    不知道他们在这儿偷听了多久了，林钏气恼之下，居然没留意。

    她心头一动，驭风不肯承认没关系。反正多年前他把孩子从自己的身边带走，如今她再抢回去，也理所当然。

    她忽然飞身掠到小玉身边，将把她抱了起来，道：“跟我走！”

    小玉吓了一跳，两腿乱蹬，大喊道：“放开我！爹爹救我！哑师父救我！”

    林钏道：“乖一点，他不是你爹，我才是你的亲人。”

    小玉挣扎的像个拨浪鼓，一点也不老实。驭风不但不着急，反而负手在旁边看着，嘴角甚至噙了一抹笑容，仿佛在说：“看吧，就算我不动手，她也不会跟你走。”

    养熟了的鹰就算见了亲娘，也不会跟着飞走，只会待在主人的肩头。

    小玉不住踢蹬，又哭又闹。林钏不忍心伤她，终于还是放开了手。小玉连忙躲到了驭风身后，一把抓住他的衣襟，说：“爹快救我啊！”

    驭风冷冷道：“乖女儿，爹让你看一场戏，好不好？”

    小玉道：“什么戏？”

    驭风左手中生出一团黑色的魔气，向上一抛，道：“黑衣兄，有人要抢你的乖徒弟，你说怎么办？”

    魔气灌进了黑衣人的体内，他身上的杀气陡然炽盛起来。

    黑衣人的视线停在林钏身上，仿佛锁定了目标。他霍然拔剑出鞘，一剑朝她刺了过来！



第八十五章
    黑衣人拔剑攻来，林钏只好应战。两人之间剑光交织，她顾虑着那是自己丈夫的身体，不忍心伤害，因此偏于守式，一直被压着打。

    那人腾挪间，黑纱被风吹得微微浮动。林钏依稀能看到他的模样，眉眼仿佛无情，却又带着修雅之气，如孟怀昔生前一样。

    她心中难过，用剑越发没了章法。黑衣人很快寻着了破绽，唰地一剑刺来，剑尖指在林钏的咽喉处。

    林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觉得这样被他杀了，倒也轻松。

    没有驭风的命令，黑衣人没下杀手。驭风淡淡道：“怎么样？”

    小玉抚掌道：“哑师父的剑法好厉害！”

    驭风道：“那你说，咱们要不要杀了她？”

    小玉想起了孟星，迟疑了一下，说：“不好吧……她是我朋友的娘亲。杀了她，孟星会恨我的。”

    驭风道：“你还跟她儿子做朋友了？”

    小玉不小心说漏了，抿着嘴不说话了。驭风走过去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孟夫人的修为居然还是半瓶水。你不是在修炼太乙飞仙诀么？还没能弃情绝爱么？”

    林钏不想再忍受他的戏弄了，冷冷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驭风把黑衣人的长剑拨开一点，偏离了她的咽喉，说：“我就是想问问，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扰乱孟夫人的心境，让你不得好好修行？”

    长剑既然已经挪开了，林钏不再受辖制。她原本是想帮玄天无极派摆脱困境，好救自己的女儿。然而驭风非但不配合，反而对她百般嘲讽，简直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也是有脾气的人，当下冷笑一声，道：“我一片好意而来。阁下既然不为大局着想，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告辞。”

    她说罢轻身一跃，翩然远去。小玉看着她在月下白色的身影，一时间有些憧憬。想起刚才跟黑衣人过招时，她处处容忍，眼里藏着泪光，好像确实认识他们。

    她扯了扯驭风的袖子，小声说：“爹……”

    驭风也在看着她的身影，似乎有些不舍。小玉又唤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道：“什么事？”

    小玉小声说：“她说她是我娘，是真的么？”

    驭风淡淡地说：“当然是假的。”

    小玉不太相信，又说：“那我娘是谁？”

    驭风转身往房里走，漠然道：“你娘是个普通姑娘，温柔漂亮，可惜生你的时候难产死了。”

    小玉觉得他这个态度就很敷衍，跟着他说：“我不信，你肯定骗我。爹爹快说实话，要不然我就天天来问，烦死你。”

    这孩子紧追不放的样子有点难缠。驭风忽然笑了一下，沉思片刻道：“对，其实……你是从瓜田里捡来的。当年你爹我经过一个瓜田，看到有几只猹在啃瓜，咔嚓咔嚓的甚是烦人。我过去一剑扎死两个，发现旁边有个小孩儿在哭，怪可怜的，我就捡回来了。”

    小玉听完，整个人都惊呆了。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不是吧，爹爹你又骗我。”

    驭风摸了她的头发一把，说：“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回去睡吧。让哑师父给你盖被子，记得关窗户。”

    他回房去了。小玉回头看哑师父，说：“他骗我的吧，爹爹最爱骗人了，整天就爱信口开河。”

    黑衣人没有回应。小玉喃喃道：“肯定是假的，猹怎么会偷小孩……我不是捡来的，他才是瓜田里捡来的呢。”

    五月初一，除妖大会在青城山下召开。唐裁玉牵头，地方选在他自家的产业，叫落霞别院，是个占地颇大的宅子，练武场本来是给弟子们习武用的，此时用做了开会的地点。

    被邀请的众人提前一天就到了这里，唐裁玉让人安排他们住下。林钏也带着青鸾、方揽以及几名得力弟子过来了。

    自从见过驭风之后，她心里一直很恼火。他那个桀骜的态度根本就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他虽然力量强大，可这么多人要一起对付他，也够他焦头烂额的。

    这些天里林钏一直没停下来，派心腹到处寻找真凶的线索。但对方大约是听说了千机楼牵头举办除妖大会，知道终于为魔道和正派结下了血海深仇，就算不再煽风点火也无妨了。那帮人就此蛰伏了一段时间，却让林钏搜寻无果，一筹莫展。

    明天就是大会了。她心中烦闷，在门前的竹林踱步，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了悠悠的笛声。

    那首歌她听湛如水唱过，是苗寨的摇篮曲。以前林钏晚上睡不着，湛如水还唱歌哄过她。她不觉间想起了从前，如今物是人非，更是伤感。

    林钏循着声音走到门前，见唐裁玉坐在门廊前，向着一丛凤尾竹吹笛子。笛声凄然而忧伤，就像一只失去了配偶的孤雁，在空中盘旋啼鸣。

    他放下笛子，说：“你来了。”

    林钏知道他在思念湛如水，自己刚失却了孟怀昔的时候也很痛苦，常常彷徨流泪。那种悲痛经过最初的爆发之后，变为哀伤，会延绵很久。

    早年大家都看好的一对金童玉女，如今却阴阳两隔，让人叹息。

    她本来还想劝他几句，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有意义。或许让他这样想念着她，不失为一种疗伤的方式。

    她还不知道唐裁玉的打算，想探一探他的态度，道：“明天的大会，你准备好了么？”

    唐裁玉冷冷道：“有什么好准备的。”

    林钏道：“不是要找仇人么？”

    唐裁玉漠然道：“仇人是谁，大家心里都清楚。明天动员誓师，愿意跟我除妖的，就是我千机楼的朋友。不愿意的，那就请回，从此也不必再来往了。”

    他这么说，是认定了玄天无极派的人就是凶手，要跟他们势不两立了。

    唐裁玉又道：“最近到处不太平，青城派说有两名女弟子失踪了，恐怕跟那群妖魔也有关系，得借这个机会一起查一查。”

    林钏道：“你有线索了？”

    唐裁玉冷冷道：“前几天刚逮到两个小贼，他们承认是玄天无极派的。他们魔尊让手下人到处驭尸，目的就是为了引起混乱，为他们入主中原做准备。”

    林钏没想到自己半个月来一无所获，唐裁玉却找到了证据。她诧道：“你抓到人了？”

    唐裁玉道：“对，两个青面獠牙的小鬼，被抓到的时候正在挖坟，一打就全招了。人已经被我带来了，明天就在众人面前作证。”

    像这种小妖魔唯利是图，未必就真是玄天无极派的人，被真凶利用，故意栽赃陷害，也是有可能的。

    她虽然这么想，却又不能明说。唐裁玉现在已经很痛苦了，只愿意相信他肯信的话，听不进去任何其他的假设。若是被他怀疑自己的立场，势必导致星河派跟千机楼交恶。

    她沉默下来，不管人证是真是假，玄天无极派的情况都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很难再帮驭风周旋了。只能怪他平日里行事邪肆无忌，如今成为了众矢之的，谁若敢为他说半个字，就会被认定跟妖魔鬼怪勾结，身败名裂。

    林钏身后不但有沧海阁，也是星河派的代掌门，一言一行都代表了两个门派的立场和声誉，更要为数百名门人弟子负责，不能感情用事。

    唐裁玉看得出她为难，说：“我知道你跟他有旧情。但他杀我挚爱，我绝对不可能容他活在这世上。”

    林钏冷冷道：“我跟他没有旧情。”

    唐裁玉无所谓地一笑，道：“如果你夹在我们中间难受，那就撂开手吧。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你不必参与。”

    他说着转身走了。林钏心情有些沉重，叹了口气，也回去了。

    次日一早，各派门人齐聚在演武场。东道千机楼少主唐裁玉坐在上首，旁边分别是青城派、星河派、凤鸣台、天玄派等修真大派，还有一些散人，都是在修真界中有名望地位的人。

    唐裁玉起身道：“多谢各位百忙之中来参加除妖大会。家父在千机楼处理事务，无暇分身，今日由我来主持大会。”

    两列旗帜排在场地周围，在风中猎猎飞扬。唐裁玉身后的一面黄旗最大，上头写着“斩妖除魔”四个大字，十分醒目。

    他开口道：“最近魔教妖人驭尸伤人，骚扰百姓。前阵子妖人更是在我小女百日宴上，杀了我的爱妻。此仇不共戴天，我千机楼愿意牵头，请各派正义之士加入进来，一起斩妖除魔，还大家一个清净。”

    大家都深受其扰，纷纷道：“这是修真界的好事，我们愿意支持！”

    凤鸣台派了苏皓天和苏檐过来参会。林钏远远地坐在他们对面，颇有些敬而远之的意思。入场时双方见了一面，林钏冷着脸唤了一声父亲。

    苏皓天微笑道：“好女儿，最近过得可还好么？”

    林钏淡淡道：“托父亲的福，一切都好。”

    苏皓天又说：“我跟你祖父都想念你了，有空记得回家来看一看，把星儿也带过来住几天。”

    林钏道：“最近事忙，等得空一定去拜见祖父。”

    她自从执掌孟家之后，苏家就三番五次地派人来跟她联络感情，话里话外都在试探让她交出太乙飞仙诀的事。林钏暂时不想跟他们明着对立，只是敷衍此功也并非如外界传言的那样了得，自己修炼了数年，并没有任何进境。

    苏家自然不信，却碍着沧海阁已经摆脱了邪派的身份，她还当上了正道的领袖之一，不敢逼得太紧。只是苏家还不甘心，暗地里总是想办法，给她找些小小的不痛快。

    此时苏皓天开口道：“唐少主这么说，是已经有了凶手的线索了么？”

    唐裁玉淡淡道：“既然召开大会，自然是已经有了充足的准备。前阵子我抓住了两个妖魔正在掘尸，被我擒住之后，他们供认是玄天无极派的人。这一切都是他们的头领挑唆的，目的就是入侵中原，以魔道取代正道。”

    众人都议论起来。有人说：“是真的么，蜀山的长老们不是跟妖魔定了契约，彼此互不侵扰吗？”

    也有人说：“妖魔鬼怪本来就包藏祸心，近百年来蛰伏，也只不过是没个牵头的带他们害人。若是有个厉害的大妖魔带头，他们自然要闹得天翻地覆。”

    又有人说：“我听说玄天无极派的那个魔头自称魔尊，凶狠嗜血、极其残暴。他要是想作乱，整个修真界可就有得受了。”

    众人越说越激愤，都想赶紧除掉这个祸患。唐裁玉拍了拍手，示意弟子把抓住的那两个小妖怪带上来。

    两个小妖被五花大绑，推到场地中间。他们见周围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正道中人，吓得瑟瑟发抖。

    唐裁玉道：“你们是什么门派的？”

    一名小妖颤声道：“我说了，你们别杀我。”

    唐裁玉道：“你说就是，我不杀你。”

    小妖便道：“唐少主一诺千金，我就信了你吧。我们是玄天无极派的……魔尊让我们去盗尸、驭尸，运回老家，给他修炼魔功。”

    另一名小妖也道：“对，对。我们魔尊说等他魔功大成，就要入主中原，让妖魔做修真界的首领。我们以后就再也不用受人欺负了！”

    林钏微微皱眉，驭风魔化的力量是从双头蛟的内丹中获得的，根本不需要尸体来修炼。这两个人显然是在撒谎。

    她本来就怀疑是有人假冒玄天无极派的人给他们扣黑锅，如今确定这些就是假冒的了。但她现在不能点破此事，否则在群情激愤的情况下，自己反而会成为被攻击的对象。

    她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静观其变。

    唐裁玉道：“人证的话大家已经听到了，玄天无极派的喽啰对他们做过的事供认不讳。为了防止妖魔大举入侵，咱们不如主动出击。我已经找到了他们的老巢，就在东海中的一座小岛上，叫幽寒渊。而他们的临时据点在岳阳城郊的一处破宅里。咱们今日集结，消息定然已经被他们知道了，还是得尽快行动起来。”

    唐裁玉说：“在下不才，愿牵头成立一个除妖盟，愿意加入的，就是千机楼的朋友。降妖的消耗费用，全部由我千机楼负责。”

    大家都知道千机楼财大气粗，跟他做事定然不亏，日后又能多一个盟友，何乐而不为。

    青城派的掌门是前年刚接任的，因为年轻，下面的部众多有不服。他一心想做一番事业，好让人都高看他一眼，如今遇上了这样扬名立万的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他第一个站出来说：“建立除妖盟是件好事，我青城派愿意加入。”

    唐裁玉道：“好，多谢刘掌门，欢迎青城派加入。”

    又有几名散人想借此机会跟千机楼以及众名门大派结交，也纷纷道：“我最擅长捉妖，加我一个！”、“玄真洞散人加入！”、“我也愿意加入！”

    唐裁玉接纳了众人，一旁有人录下了他们的名字。有人抬了活的猪牛羊和一大缸高粱烈酒过来，放在场地中间。片刻就要喝歃血酒，还要杀三牲祭天。

    场中一时间热火朝天。林钏端详着场地中间的两个小妖魔，心中却有自己的计较。

    这两个小妖既然嫁祸给玄天无极派，派他们来的人，自然就是真正的凶手了。

    对他们严加审问，说不定就能找到真正的幕后之人。可这两个妖魔咬定了是玄天无极派的人，让她有些头痛。

    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死士了。能把手下人培养的这么忠心耿耿，倒也有几分能耐。

    林钏念及自己的女儿还在玄天无极派扣着，不能让她跟着驭风一起陪葬，终于按捺不住，起身走到一名妖魔跟前。

    那妖魔原本低着头，看到她的裙角，抬起头来，胆怯地望着她。

    林钏道：“你是什么门派的？”

    小妖道：“我是玄天无极派的。”

    林钏道：“你为什么要害人？”

    小妖道：“魔尊要入主中原，放我们出来祸世。”

    他翻来覆去就只有这几句话，就像是被人灌输了说辞一般。林钏弯下腰，把手搭在他的脖颈上，想试探它力量的来源。

    每个人修行的路数不同，总能探出些门派的蛛丝马迹。她将真气传了一缕过去，一般人都会发生出真气相抗。没想到那小妖非但没有抵抗，反而浑身一震，倒在了地上。

    林钏根本就没想杀它，却不想只是轻轻一碰，它就死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杀了个邪道的人证，简直就像是为邪派灭口遮掩。

    另一只小妖已经大声呼喊起来。

    “你……你们答应了不杀我们的，怎么出尔反尔！”

    她心里咯噔一下，暗道：“糟了，中了它们的计。”



第八十六章
    小妖的尸身倒在地上，一片碎纸打着旋儿飞了起来，飘飘悠悠地钻进草丛消失了。

    有人道：“孟夫人，这妖魔怎么了？”

    林钏道：“我本想探一探它的真气路数，没想到轻轻一碰，它便死了。”

    众人自然不信，怀疑是她将这妖魔打死的。可众目睽睽之下，她为什么要杀人证？

    周围的人看她的目光都充满了怀疑，林钏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简直百口莫辩。

    唐裁玉开口道：“孟夫人的内功深湛。这小妖被关了好几天，身体虚弱，经不住她一试就死了，也很正常。”

    众人见盟主这么说，便不好再追究了。林钏虽然暂时脱了困，却知道莫说别人，就连唐裁玉心里都不免要怀疑自己。她想起刚才小妖死去的一瞬间，一张纸片凭空出现，旋即飞走了。那情形让她想起了一个旧相识。

    血衣门的护法娇夜不就爱玩这套把戏么。用她的原型金蛟剪剪出来的纸片都有灵气，可做为神魂，再随便找一具妖魔的尸体灌进去，让它做什么，它便做什么，根本就不怕死。用来栽赃嫁祸再合适不过了。

    她怀疑背后黑手是血衣门，打算等大会结束后告诉唐裁玉。

    要加入除妖盟的人已经集结完毕，包括凤鸣台也在其中。苏檐扬声道：“请问星河派要加入么？”

    这公子哥儿果然不能轻易放过她。林钏原本只想置身事外，但当着这些人的面，又不能不摆明自己的立场。她道：“斩妖除魔是我们正道的责任，星河派自然是要加入的。”

    唐裁玉道：“好，那咱们就歃血为盟！”

    千机楼的弟子把酒缸抬到唐裁玉面前。他掏出一把匕首，将手心割破了，滴了血进去。弟子又把刀和酒搬到下一位掌门跟前，那人也滴了血。片刻一缸酒里混合了各派人的血。千机楼的弟子给每个人满上酒，唐裁玉带头一饮而尽，扔了酒碗道：“不除妖魔誓不罢休！”

    各位掌门也饮下血酒，纷纷道：“不除妖魔誓不罢休！”

    就在这时候，众人身后的竹林里起了一阵风，凶狠地席卷而来。霎时间一片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场地周围的旗杆都被吹断了，桌案也被掀翻。人们被吹得东倒西歪，有人叫道：“好大的风，这是什么妖风！”

    一个高大的人影在旋风中现身出来。那人负手而立，冷冷道：“一帮废物也想跟本座作对？也不掂掂你们的分量！”

    来的人正是玄天无极派的魔尊。众人虽然誓师时喊的凶猛，一旦见了本人，却又忍不住迟疑。一时间有人退缩，也有人手持刀剑，准备上前围攻他。

    唐裁玉跟他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站起来道：“你还敢来！”

    驭风倒是十分平静，道：“唐裁玉，咱们好久不见了。”

    唐裁玉的眼睛通红，恨不能立时把他撕碎了为自己的妻子报仇。他恨声道：“玄天无极派的人作恶多端，我要为修真界主持公道，你纳命来吧！”

    驭风神色冷淡，道：“你妻子不是我杀的，跟我门下的人也没有半点关系。”

    唐裁玉根本不听这些，取了机关弩下场来，要跟他决一死战。林钏还未出言阻止，唐裁玉已是数箭朝驭风射了过去。驭风倏忽闪开，身影如同黑色的鬼魅，让人捕捉不到行迹。

    一眨眼间，他已经掠到了唐裁玉身后。唐裁玉的反应极快，回身数箭擦着他的身体射过去。

    驭风的衣袖被小箭撕裂了，他冷笑道：“有进境，看来这些年你也没荒废了功夫。”

    说话声中，他浑身魔气陡涨，右手重重一掌拍出去。唐裁玉躲闪不及，被那一掌打得飞跌出去，撞在了武器架上。哗啦一声，流星锤、长/枪等物散落下来，砸在了唐裁玉身边。

    众人都大吃一惊，涌上去道：“盟主、盟主！”

    驭风冷笑一声，睥睨众人道：“不是要杀了我么，叫得这么响，就这点本事？本座就在这里，还有谁要上？”

    一时间没人敢出头。苏檐忽然大声道：“阿姊，唐夫人是你的好姐妹。她去世了，你难道不想为她报仇？”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钏身上。

    林钏心中怒骂他这一声阿姊叫得当真值钱，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她又不能不回应。

    她缓步走出，注视着驭风，厉声道：“我星河派不杀无辜之人。我问你，唐夫人是不是你杀的？”

    驭风站在场中，不但毫无四面楚歌的危机感，反而带着股张狂傲气。

    “本座已经说过不是了，你们还要听几次？”

    林钏道：“你怎么证明不是？”

    驭风冷淡道：“本座的法力盖世，杀人就像碾死蝼蚁，有什么好骗你们的？”

    这话虽然不好听，但总算表明了他的态度。众人迫于他的威胁，不敢上前，却不住议论。

    “这魔头这么嚣张，害过不少人吧？”

    “那倒是没听过……不过就连唐少主也不是他的对手，孟夫人恐怕要糟糕了。”

    “那些坏事，到底是不是他们做的？”

    “可别信他的话。这些邪魔外道最擅长骗人，若是轻信了他们，连骨头都剩不下！”

    人群议论纷纷，犹疑不决。苏檐煽风点火道：“阿姊，方才你一掌毙了那小妖，已经有人怀疑你通敌灭口了。你若不杀了这大魔头，今天恐怕难以自证清白。”

    林钏气得七窍生烟，转头怒视苏檐。苏檐还是一副无辜的模样，说：“阿姊，我是为了你好啊。你武功高强，快为大家除掉这个祸患！”

    大家都知道孟夫人原本出身于邪派，行事未必就如一般人那样循规蹈矩。星河派这些年在她的执掌下，虽然有不少侠义之举，但一提起出身，大家还是忍不住要对她生出顾虑。

    林钏此时骑虎难下，若不跟驭风动手，莫说自己的前程尽毁，就连星河派和沧海阁的无数门人也要受自己的连累。

    在这种立场的抉择面前，她不是独自一人，没有动摇的余地。

    她面沉似水，道：“既然阁下无法自证清白，行事又存疑颇多。在下愿为除妖盟出战，请赐教！”

    驭风冷淡道：“听说孟夫人是用剑的高手，本座正好领教一二。”

    说话声中，他背后的长剑陡然出鞘。他用的剑比一般人的剑宽两寸，分量也更沉重一些，使起来却仍然有轻灵飘逸之感。林钏的剑法则如电光火石，快的令人目不暇接。

    两人都是用剑的高手，比试起来极其精彩。众人看着场中闪动的剑光，都目瞪口呆。若不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观战，恐怕都要放声喝起彩来。

    林钏从小在驭风的陪伴下练剑，对彼此十分熟悉。斗到酣畅淋漓处，都能料到对方的路数，居然打出了几分默契。

    驭风一剑擦着林钏的脸庞划过去，明明能刺到她的咽喉，却轻轻一挑，割断了她一缕头发。

    青丝在风中飞扬，驭风微微一笑，低声道：“你没尽全力？”

    林钏回剑将他逼退，驭风一闪身，却又到了她身后，轻声道：“好好打，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周围的人已经觉察到了异样。有人小声道：“怎么回事，这两个人认识么？”

    林钏心中恼火，他知道这么多人都看着，还敢如此轻佻放肆。她抬手一掌，重重地拍在驭风肩头。驭风嘶地倒抽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却悠然道：“比剑就比剑，你动手干什么？”

    他这态度根本不是以性命相博，反而有种撩拨的意思。唐裁玉看不过去了，喝道：“这魔头狡诈多端，擅长迷惑之术，你别中了他的计！”

    驭风扬唇一笑，道：“就凭你们，也值得我骗？”

    他说着长剑一甩，还回鞘里，无所谓地说：“不打了，跟女人动手没意思——”

    他说话声中，蓦然掠到场地正中，一掌劈落，将交椅后的那一杆大旗生生斩断了。

    轰然一声，除妖盟的旗帜倒在了地上。众人的颜面扫地，都十分愤怒，大声呼喊：“杀了他、快杀了这魔头！”

    唐裁玉忍着疼痛，使机关弩追着驭风扫射。驭风轻巧地避开，手中魔气升腾，缠绕住了唐裁玉手中的弓/弩。

    弓/弩微微震颤，随即出现了大量裂纹，眨眼间竟在唐裁玉手中四分五裂了。

    苏檐喊道：“阿姊，你看着干什么，快上啊。快杀了他！”

    林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出手。白光一闪，她的长剑抵在了驭风胸前。

    驭风本来能避开那一剑，却没有躲开。他看着林钏，微微扬起嘴角，神色里带着几分嘲讽，仿佛在说——你下得了手么？

    唐裁玉气得脸色苍白，喝道：“杀了他！”

    林钏的手微微颤抖，一瞬间甚至希望驭风能将她的剑也震断，但他偏偏没有这么做。

    无数人的身家性命都系在她的手上，容不得她感情用事。她一狠心，将长剑向前送去。

    嗤地一声，长剑刺入了他的胸膛。刹那间驭风眼中闪过错愕，脸庞疼痛的微微抽搐。

    “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她嫁给孟怀昔时，令他绝望成魔。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受到如此的伤害，没想到她又一次为了功名地位伤他。

    大约他就是她生命中那个多余的位置，总是在关键时刻，可以被毫不犹豫地舍弃。

    伤口渗出了血，驭风捂着伤口，慢慢道：“做得很好，孟夫人，你有这份狠，我就放心了。”

    林钏心中极其痛苦，不敢跟他对视，将长剑拔了出来。

    血花溅了出来，驭风倒退两步。他心口要害被伤，身体变得十分虚弱。

    苏檐大声道：“快！这魔头受了重伤，大家一起上，把它杀了！”

    众人纷纷应和，一拥而上。驭风放声狂笑，周身的魔气陡涨，眼睛开始变红。周围狂风骤起，充满了骇人的杀气。

    林钏意识到大事不妙，他若是狂暴起来，这些人恐怕一个都活不成。

    她喊道：“都退开，别上！”

    众人也感觉到了情势不对，想要退却时，已经被腥风包围，感到了即将到来的杀戮的恐惧。

    “铛——铛——”

    忽然一阵钟磬声悠悠传来。那声音清净庄严，如同一圈圈水波荡开，涤荡了魔气，换了另一番清净世界。

    一人道：“竖子，休得肆意妄为——”

    众人还没回过神来，就见一个身穿白袍头戴斗笠的人飞身而来。那白袍客到了他近前，低声道：“何必跟他们一争短长，跟我走罢！”

    驭风一怔，似乎认出了那人是谁。白袍客一把扯住了他，带他离开了那里。

    那魔尊的力量已经十分强大，而那白袍客却能轻易消除他的魔气，这人又是何方神圣？

    看气息，一个邪肆，一个纯正，完全不是一条路上的人。而那人却把魔头带走了，着实让人疑惑。

    在场之人都被腥风卷的东倒西歪，此时还没爬起来。苏檐愤然道：“那人是谁，怎么救走了魔头？”

    另一人喃喃道：“他不是救魔头，是救咱们啊。”

    其他人沉默着，心里也清楚，若不是那白袍客消除了魔气，控制住了魔头，此时这里已经变成活地狱了。

    一场聚义这样收场，实在让名门正派大失颜面。唐裁玉眼中满是恨意，道：“竟就这么让他跑了？”

    驭风受了重伤，带走他的人又来路不明，实在让人不甘心。

    林钏放心不下，道：“我去追。”

    说话声中，她御剑而起，朝着那两个人离开的方向去了。

    树林茂密幽静，头顶的枝叶遮天蔽日。地上的树根密密麻麻，一不小心就会被绊倒。林钏收了长剑，穿行在树林里，同时凝神细细捕捉，查看周围有没有异样。

    刚才若不是那神秘人救走了驭风，场面必然变得难以收拾，她想起那情形都有些后怕。本来玄天无极派并没有伤过人，可他若是一时冲动杀了人，可就跟各大门派结下梁子了。

    她往前走了一阵子，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低低的咳嗽声，是驭风的声音。

    白袍客道：“这剑伤不在要害上。我给你敷药，你忍着些。”

    驭风没说话，却低低咳嗽了几声，显然在忍耐痛苦。片刻那人道：“好了……他们要杀你，你为什么还来？”

    “我本来也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就想挫一挫这些蝼蚁的锐气。”

    白袍客道：“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驭风冷冷道：“也不必改，伤的再重些，立时死了就好。”

    林钏心中一紧，气息不觉间变得沉重起来。驭风立刻察觉到了，拾起一颗石子弹过来，喝道：“出来！”

    林钏藏不住了，只好迈步出来。那白袍客已经摘下了斗笠，此时两人打了个照面，林钏大吃一惊。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救驭风的人居然是苦竹大师。

    苦竹大师也没想到她来了，沉默了片刻，林钏先开了口。

    “今日所见之事，弟子绝不往外透露。”

    蜀山的长老居然救了一个魔头，一旦传出去，必然损害蜀山的名誉。林钏这样乖觉，苦竹大师自然松了口气。

    这丫头是苦竹大师引领入门的，对他一向恭敬，确实可以信任。

    驭风还敞着怀，胸前的剑伤带着血。他脸色惨白，却扬起一边嘴角，说：“好个通情达理的人。刚才你下手的时候，若是也这么讲道理，那我也不必这么疼了。”

    林钏心中愧疚，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放在他身边，道：“是我对不住你。这药内服，对伤口有好处。”

    驭风没拿药，苦竹大师帮他捡起来了。驭风因为伤口疼痛，一直轻轻咳喘。苦竹大师道：“孟夫人来是何目的？”

    林钏道：“我伤了他，实在很抱歉……”

    驭风道：“所以你想来补一刀？”

    林钏微微皱眉，想说自己只是担心他，却又没办法说出口。苦竹大师看出他们之间似乎很熟悉，道：“你们认识？”

    驭风冷笑一声，道：“老相识了。”

    苦竹长老道：“何时认识的？”

    驭风道：“比你我认识的要晚一些。”

    苦竹长老有些疑惑。林钏想他不是外人，说：“我们确实很早就认识了，他以前是我的剑灵。”

    她把自己的佩剑递过去，说：“他被封在这把剑里，剑叫驭风。后来因为一些缘故，他自行离开了。再见面时，他已经成了玄天无极派的魔尊。”

    苦竹长老接过剑，鲨鱼皮鞘已经被磨得几处破损。他伸手一扯，撕去了皮套，露出了原本的剑鞘。鞘上浪花翻滚，云雾蒸腾。苦竹长老有些诧异，良久回头看驭风。

    驭风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只有眉尖因为疼痛，微微蹙着。

    苦竹长老道：“这鞘上雕刻的是什么地方？”

    这句话把林钏问懵了。她端详了片刻，忽然灵犀一闪，道：“这……有些像蜀山的观沧海。”

    苦竹大师笑了，说：“不错，这是蜀山的先代掌门程淮让人照着观沧海的意境锻造的，但这把剑并不叫驭风剑。”

    林钏下意识道：“那叫什么？”

    苦竹大师道：“这剑名叫云栈听涛。”

    林钏有些混乱，用了这么多年的剑，连名字都叫错了。驭风明明知道，却从来没纠正过自己。

    苦竹大师道：“你为何叫它驭风剑？”

    林钏回忆道：“当初我在苏家的藏兵阁里看到一本记事，上面写着血衣门主的宝刀战血河为驭风斩断——”

    为驭风斩断。

    难道……驭风不是剑的名字，而是人的名字？

    她心中一凛，看着面前的人，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他。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苦竹大师缓缓道：“虎啸山林，风亦从虎。他姓程，单名一个啸字，字驭风。”



第八十七章
    他姓程，叫程啸，字驭风。

    林钏记得他说过，他是被苏皓天杀害的，因为恨苏家，所以想看一场女弑父的好戏。可后来他成了魔，从她的身边离开了，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伤口的血止住了，驭风拢上了衣襟，无所谓地说：“我随口说几句，你就当真了这么多年……世人有千千万万，却都不信我说的真话，包括至亲的人。”

    林钏从前确实把他当成剑灵，深信不疑。后来得知他是人魂，含冤托身在剑里，至于他的身世、经历，却都一无所知。

    苦竹大师叹息道：“你还为当年的事不平么？你祖父并非不信任你，他只是身为掌门，没办法徇私……再说你勾结邪派，闹得整个蜀山都知道了，你让他怎么办？”

    驭风漠然道：“幽冥会就算是邪派了？我只不过看不惯那些人表面一本正经，暗地里坏事做尽的模样，偏偏你们名门正派的规矩多而无用，只能约束良善之辈，面对恶人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加入幽冥会，就是要用自己的手主持公道，有什么错？”

    苦竹大师也有些动容，道：“你是蜀山掌门的嫡孙，大家对你的期望都很高。可你却暗地里去做杀人的勾当，传出去让蜀山颜面何存，又让你祖父如何自处？”

    林钏听了这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驭风看了她一眼，道：“想不到么，像我这样吊儿郎当的人，也曾经是名门正派的人。”

    她从前就觉得驭风虽然愤世嫉俗，骨子里却带着正气，比起不少伪君子要干净的多。

    驭风冷冷道：“我有我自己的活法……刀光剑影、快意恩仇。再说这事也没瞒多久，天玑长老一觉察，就告到了我祖父跟前，把我逐出师门了。我做什么，跟你们蜀山还有什么关系？”

    苦竹大师有些难过，轻声道：“你别怪你祖父，他其实很舍不得你。你离开之后，我见他经常一个人在观沧海待着，你以前最常在那边练剑不是？”

    驭风没说话，苦竹长老又说：“当年你遭遇不幸之后，你祖父也受了很大打击，身子日渐衰弱，很快就撒手去了。临终前他还说，都怪自己没多陪一陪你……”

    “你别说了。”

    苦竹长老便静了下来，风把树叶吹得簌簌作响。林钏想起从前经过江城时，驭风曾经带着酒去祭拜过程淮。

    那时候林钏还奇怪，为什么驭风会对蜀山的前任掌门如此在意，原来程淮是他的祖父。

    他曾经是蜀山的弟子，因为暗中加入了幽冥会，被天玑长老发现之后逐出师门，从此流浪江湖。这些林钏连想都想象不到，可回想起来，他确实对蜀山的一切都十分熟悉，无论是已经废弃了的秘境所在，还是招摇长老的酒窖位置，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们仅有的一次跟幽冥会接触，驭风从头到尾没有露面，直接回避过去。老酒窖的掌柜白老板却认出了她的佩剑，想仔细看一看。

    那把剑曾经是驭风的剑，他当然看着眼熟。

    驭风一阵咳嗽，嘴角涌出了血沫。苦竹长老连忙道：“这里不宜久留。我在附近有个信得过的朋友，跟我来。”

    青城山附近有个不大的白石观。苦竹大师把斗笠给驭风扣在头上，去见了观主。观主见驭风神神秘秘的，道：“这位是……”

    苦竹大师道：“不是外人。他受了伤，老朋友能否借我们暂住几天？”

    观主跟苦竹大师是多年的老朋友，自然乐意行这个方便。他让到一旁道：“当然，快请进来。”

    三人进了道观，观主安排他们住下了。小道士们有的练剑，有的做功课，并不在意这几个外人。各大派就在落霞别院召开除妖大会，闹得声势滔天。这些人却并不关心，颇有超然物外之感。

    次日一早，林钏熬了药，去厢房看驭风。驭风已经起来了，正看着窗外的一丛青竹出神。林钏道：“伤口还疼么？”

    驭风没说话，林钏亲手伤了他，心里愧疚的很，不知他这辈子还能不能原谅自己。

    她从食盒里拿了药和早饭，轻轻搁在桌子上。驭风淡淡道：“一宿没睡着。我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心疼，还是伤口疼。”

    他好像并没有林钏想象中的那么生气。她便扯了个凳子在床边坐下了，说：“先吃饭，然后把药吃了。”

    驭风看了她一眼，林钏自觉地端起碗，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驭风张嘴吃了，林钏又舀一勺喂他，片刻一碗粥就见了底。

    驭风叹了口气，说：“以前羡慕你照顾别人，如今被你照顾……啧，还是亏了。”

    林钏道：“伤口一直疼，自然是亏了。”

    驭风道：“我没想到你真下得去手。”

    林钏轻声说：“是我对不住你。”

    驭风闭上了眼，靠在床头轻笑了一下，风淡云轻，好像伤在别人身上似的，虽然疼，却又不怎么在乎了。

    他道：“差点又死一次。这次再死，恐怕真要归位了。”

    林钏也有些感慨，没想到让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从前也曾经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她说：“你以前……是怎么死的？”

    驭风淡淡道：“为人打抱不平，结果阴沟里翻船，被杀了。”

    林钏道：“你何必去做杀手。当年若是安安稳稳地做蜀山弟子，如今早就成了一派宗师了，谁不敬你？”

    驭风微微皱眉，道：“那种人生像泥塑木雕的一样，一言一行都被规定好了，有什么意思？”

    林钏知道他天性桀骜不逊，让他循规蹈矩地生活，确实很难。

    驭风无所谓地道：“说起来，不遵循道统的罪过，从我爹那一辈就开始了。他虽然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却爱上了个狐妖……别人都说他自甘堕落，没指望了。你看，蜀山嘴上宣扬六道平等，其实骨子里还是看不起其他种族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些不屑，眼神里却藏着不甘心。他说：“我对我爹娘的印象很浅。祖父说，我生下来没多久，我娘便离开了。祖父没说她为什么走，如今想来，应该就是被人排斥，不愿意再受这些臭道士的气了。”

    他说：“后来我爹因为除魔卫道而死，大家便不再说他的不是了。招摇长老有一次喝醉了，说我爹就是被那些人逼死的。一群假道学整天说什么正邪不两立，一遇上真正的妖魔，都龟缩在后面不敢出头。那年旱魃现世，蜀山弟子前去围剿，一番混战下来，几位长老都身受重伤，那些平时叫得最响的人却不敢上。是我爹使出捆妖索，拼命绑住了妖魔，才得以把它除掉。招摇长老说，我爹到死都没放手，收尸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被碾碎了。”

    他一说起来，眼里藏着泪。林钏想到那个情形，心情也沉重起来。

    驭风道：“我没爹没娘，跟着祖父长大。门派里的人表面上不说，心里却总是忌惮我，觉得我身上淌着狐妖的血。祖父平时也不怎么见我，大约是怕见了我，就想起我爹惨死的事，他没办法面对。”

    驭风道：“所以我虽然出身名门正派，却像个孤魂野鬼似的长大，没什么朋友。当年蜀山上有个小师弟跟我投脾气，他很勤快，在厨房帮工。别人欺负他修为差，只有我护着他。他感激我，便偷偷从山下给我带酒喝。”

    驭风说：“后来有一次，他下山采买，被人杀了。大家都说死了个火工道士不值得兴师动众，他自己的家人又早去世了，没人追究，大约就要这么算了。”

    林钏微微皱眉，道：“火工弟子也是蜀山的人，怎么能不为他主持公道？”

    驭风道：“我去跟祖父说了，他命人通缉，总算在半月之内抓到了凶手。我去问掌管刑狱的朱长老，要如何处置他。朱长老说，不能以暴制暴，还是要宽大为怀。我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朱长老反而说我戾气太重，完全没有良善之心。”

    林钏冷笑一声，道：“那人自己睚眦必报的，倒是会叫别人宽大。”

    驭风想起当年的事，神色便有些阴沉。他说：“朱长老叫人把凶手打了一顿，然后把他关在牢里，让他自行忏悔。我不服气，半夜跑到牢里去，亲手把那人杀了。”

    林钏道：“杀得好，作恶之人，就是该杀。”

    他这么做虽然冲动，但那人杀人在先，以命偿还也不为过。

    驭风道：“我杀了人之后，也没想抵赖，就等着长老们处置。祖父他们商量了大半天，罚我待在观沧海的孤峰上，半年内不准出来。我当时不服气，反正被关禁闭也没人来查，我便偷偷下了山。”

    林钏道：“然后呢。”

    驭风道：“我在山下的客栈吃饭，听见旁边有人在讨论蜀山的事。说蜀山的人向来把仁善挂在嘴边，没想到也会杀人。”

    另一人道：“杀的不对么？那人行凶在前，这叫一命抵一命，就是告到官府去也是这么个道理。若换到黑/道上，比如幽冥会出手，更早就把那凶手杀了——那才叫一个干脆利索。”

    一说到幽冥会，其他人都闭嘴了。气氛变得凝重起来，仿佛提到了一个禁忌。

    驭风有些好奇，过去说：“请问大哥，幽冥会是什么？”

    那人不敢说。另外一人小声道：“就是个杀手组织，拿人钱财为人消灾。白道上管不了的事，他们都能管。”

    驭风生出了兴趣，还想再问几句。那人怕惹麻烦，摆手不敢说了。

    后来他行走江湖，又听说了一些幽冥会的事情，发现这个组织虽然藏在阴影之中，却能够解决别人没法解决的难题。他觉得幽冥会的处事方式跟自己的性情相投，想办法加入了进去。

    在幽冥会中，他发现有很多像自己这样的人，白天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循规蹈矩。夜晚却靠自己的双手衡量善恶，快意恩仇。

    他就像鱼回到了水里，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在。他的剑法高强，完成了不少任务，很快就成了他们的金牌杀手。他的价格越来越高，接一单一千两，后来还有了个外号，叫鬼王，编号廿八。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林钏记得他以前喝了酒，慢慢吟诵这首诗，当时以为是一时意兴所致，没想到他却是在回忆过去。

    她忽然想起了在轩辕坟旁，结识的小狐狸云仙也有一块牌子。她说：“你认得十九么？”

    驭风说：“不认得，幽冥会的杀手之间并不交流，免得泄露身份。”

    林钏想了想，又说：“你过这种双面人的生活，压力不大么？”

    驭风道：“反正也没过多久。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我遇见了朱长老。当时我蒙着面，没把握他有没有认出我。但是回到蜀山之后，他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的祖父。我当时受了伤，跟他描述的位置一样。看守孤峰的弟子也被他用了刑，熬不过，供了实话，说我这半年确实经常溜出去，一连好几天也不回来。”

    林钏的心沉了下去，说：“你就认了？”

    驭风道：“也没什么不能认的，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只是祖父很难过，我觉得……我这么做，可能伤了他的心。”

    他又说：“朱长老说我与邪派勾结，不能容我继续待在蜀山，败坏门派的名声。祖父也维护不了我，便将我逐出师门了。”

    他那时候应该很不好受，林钏有点替他难过。驭风倒是没什么所谓，漠然道：“赶我走更好，从此海阔天空，没人跟着我唠唠叨叨的了。只是……我一直不明白，朱长老怎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林钏道：“什么地方？”

    驭风道：“我杀的是个练邪功的散人，本身有点资财，为了修炼无所不用其极。那人买了一些小童女婢，全被他当做修炼的鼎炉，用完就杀，十分歹毒。朱长老就出现在他的田庄上，好像是他的座上宾一般。”

    朱长老向来好敛钱财，若是以传功为由，私下跟这些散人来往也不奇怪。只是看他们作恶也不管束，甚至纵容，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驭风说：“当时我还以为他德高望重，从没把他往下三路想。如今看来，他就是明知那人不是好东西，却还传他修炼之法来换取钱财，没想到被我撞见了。他怕损了名声，便恶人先告状，把我逐出门墙。这样无论我说什么，都没人信我了。”

    林钏也早就厌恶他，道：“这人贪婪成性，无论多少钱都不嫌多。嘴上说着仁义道德，却毫无善恶观念。这样的人却是蜀山的长老之一，真是讽刺。”



第八十八章
    被逐出蜀山之后，驭风开始了浪迹江湖的日子。这种没人管教的生活自由自在，美中不足的就是有点孤独。

    杀手做久了，一身戾气，等闲没人敢靠近他，他也懒得与人深交。

    跟他作伴的只有醇厚的美酒。下雨天坐在堂口的一角，搂着酒坛子，看着点滴雨水顺着屋檐打落下来，那种潮湿和安静，让他感觉很惬意。

    他不怎么在乎钱，却很讲义气。一般的任务，一千两一个人头。可若是碰上没钱又有冤屈的人，一文钱他也接。

    悍刀李带妻儿途径青城山下被人截杀，消息传开来，众人都颇唏嘘。他生前的朋友虽然多，却没人敢为他出头。只有一个从前受过他接济的小兄弟，得知恩人被杀十分悲痛，想方设法借了五十两银子，来到了幽冥会的堂口求助。

    白老板嫌钱少，懒懒道：“接不了，你攒够了钱再来吧。”

    那人十分绝望，扑通一声跪在白老板跟前，说：“当初我爹过了世，我一贫如洗，只能卖身葬父。是李大哥帮我葬了父亲，又让我在他手下做事，让我活了下来。如今恩人一家遭遇不幸，我本事有限，只能来求你们。若是不能帮他报仇，我也无颜活在世上。”

    他说着一头往柜台上撞去，白老板眼疾手快，一把将他脑袋按住了，一边道：“你这样又是何苦呢。来这里的人哪个没有苦衷，难道就你最委屈？听我一句劝，好好回家攒钱，要不然就自己去练功夫，说不定十年二十年的，你就能手刃仇人了不是？”

    那人死也死不成，不住流泪。驭风在旁边听得心烦气闷，酒也没心情喝了，过去说：“悍刀李是吧？你把眼泪收收，这活我接了。”

    那人抬起头，一时间不敢相信，片刻道：“那这钱……钱你别嫌少，我再去赚，以后总要还你。”

    驭风淡淡道：“不用了，你把我这顿酒钱包了就行。”

    白老板啧了一声，觉得这少年人太感情用事。他提醒道：“你知道杀悍刀李的是什么人么？”

    驭风道：“谁？”

    白老板凑到他耳边，轻声说：“血衣门的头目，薛成瑞。”

    驭风顿时倒抽了口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惹了个不小的麻烦。

    幽冥会的情报网很发达，白老板很快把薛成瑞的信息提供给了他。此人师承不详，不知得何人扶持创立血衣门，性格喜好豪奢，行事邪肆。薛成瑞擅长用左手刀，同时自创了一门邪功名叫血魔大法，会将对方的气血纳为己用，十分危险，千万小心。

    驭风暗中跟踪了薛成瑞半个月，终于在他修炼邪功时找到了机会，在云顶峰上先手偷袭。直到交上了手，驭风才感到这人的邪功确实厉害，一着不慎就有可能死在他的手上。

    驭风使出天狱剑法，绞断了薛成瑞的宝刀战血河和一条手臂，自己却也身受重伤。他不敢再恋战，随即离开了。

    林钏听罢，诧异道：“你是说……当年帮青鸾报仇的人，是你？”

    驭风道：“是我。”

    林钏说：“你不是说，不认得他父亲？”

    驭风道：“当年就连我也杀不了薛成瑞，告诉她有什么用？让她活在仇恨和对自己无能的自责当中么？”

    他说的不错，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反而能活得更轻松一些。

    驭风说：“伤了他之后，我也元气大伤，蛰伏了一段时间。后来我途径洛阳城外，见有人掳掠诡月族的女子。我既然遇上了，自然不能不管，却没想到那一出手，就把性命给断送了。”

    他叹了口气，却又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说：“你猜猜，掳掠你族人的是谁？”

    林钏皱眉道：“这……我猜不出。”

    驭风道：“那两个人都是名门正派出身，一个是德高望重的老头儿，一个是年轻有为的少侠，你不但见过，还跟他们很熟悉。”

    林钏隐约有了些预感，却还是说不出口。驭风冷冷道：“是苏正清和苏皓天父子。”

    他说：“苏皓天虽然本事一般，但他那个爹不好对付。我之前的伤还没好，打不过他们父子俩，被苏皓天一剑刺中了要害。我知道活不成了，临死前将所有的灵力注入了剑中，托身在其中。”

    难怪他这样憎恨苏皓天，一定要林钏杀了他。驭风一生狂傲，最后却死在一个道貌岸然的小人手里，实在让人叹息。

    她道：“后来呢？”

    驭风说：“苏皓天好收藏刀兵，把云栈听涛剑当做战利品带回了苏家，还在剑上加了一道封印以防万一。至于那几个诡月族的女孩儿，也没能免于厄运，都被那父子俩折磨死了。”

    他又道：“苏正清毕竟年纪大了，得不到太乙飞仙诀，早晚要归西。有的人好财、有的人好名，那老头儿就是一心想着飞升，做梦都想当神仙。你们的族人不肯泄露太乙飞仙诀的秘密，苏正清便让他的儿子去施展一身风流本事，想迷住林月昙，让她心甘情愿地交出秘笈。”

    林钏皱起了眉头，驭风冷笑道：“你娘是个聪明人，她虽然与苏皓天生了孩子，却不肯把秘笈给他。他们父子俩的算盘打空了，只好回去跟朱家联了姻。之后还是舍不下这个念想，又把你接到了金陵养了两年。”

    到这里的事，林钏便知道了。当年母亲对苏皓天多有防备，也幸亏如此，才没让苏家得逞。

    驭风这些年受尽了痛苦，却无法跟任何一个人说。林钏有些难过，轻声道：“对不起。”

    驭风无所谓道：“若是替你那便宜祖父和老爹道歉，那大可不必。那时候你还没出生。他们做的事，跟你没什么相干。”

    林钏摇头道：“不为他们。是这些年来……我实在有很多对不住你的地方。”

    驭风笑了一下，忽然靠近了她，道：“觉得对不起我么？那就别当你的代掌门了，来我们玄天无极派做压寨夫人，怎么样？”

    本来还有些伤感的情形，被他这么一搅，变得没那么凝重了。

    林钏正色道：“你自重些。”

    驭风扬了一下眉，说：“小玉一直都很羡慕别人有娘，整天问我她母亲长什么样子。我倒是想带给她看看。可惜她娘狠心，不肯回去看她。”

    提起孩子，林钏的心又有些惆怅。忍不住想若是有那么一天，小玉能乖乖地叫自己一声娘，那自己该多欣慰。

    然而她今天的一切都是星河派给的，实在不该有这样的动摇。

    驭风还在笑吟吟地看着她，见她目光闪动，知道她的心念没有那么坚定了。

    他说：“什么时候你来，我都等着你。”

    林钏不想跟他再说这些，淡淡道：“你伤还没好，休息吧。”说罢躲他似的，快步出去了。

    驭风受的伤在心口偏右两寸，看着凶险，其实不在要害处，也不太深。

    林钏本也没想杀了他，当时手抖的厉害，总算扎在了不打紧的地方。

    苦竹大师说将养一段时间就能痊愈。林钏照料了他几天，驭风除了刚开始有些记仇之外，渐渐地就把这件事撂下了。他对别人虽然睚眦必报，对林钏却无限的容忍，哪怕就算真的为她死了，黄泉路上也有说辞为她开脱。

    林钏心中还怀着对他的愧疚，能尽量不去见他，还是回避。

    几天后，苦竹大师又给他换了一次药，解下绷带来时，见伤口开始愈合了。他说：“魔族的体质跟寻常人不一样，伤好的更快些。再过几天，你就能自己下床走动了。”

    驭风扬了一下眉，想让苦竹大师少说几句，他还想让林钏多给自己喂几天药。苦竹大师没理他这茬，说：“等好了就赶紧回去，别给观主添麻烦。这时候收留咱们，人家担待的风险不小。”

    驭风有些无可奈何，说：“我明天就走，成不成？”

    苦竹大师说：“也不至于这么急，先养着吧，两三天还是耽搁得起的。”

    苦竹大师收拾了东西，去隔壁熬药了。

    驭风抬眼看林钏，说：“我好了，你就要走了，是不是？”

    她一时间没回答，驭风道：“说正经的，你真不想跟我回去看小玉？”

    林钏淡淡道：“那是你的女儿，我有什么好看的。”

    驭风便笑了，说：“也不知是什么造化，人家都说我女儿生的像你，是个钟灵毓秀的小美人。可惜我不会管教她，养的像个野丫头似的，兴许有个娘教她就好了。”

    他轻声道：“我们玄天无极派，真的缺个当家夫人，你觉得我要不要娶一个？”

    林钏冷冷道：“魔尊的事，跟我没关系。你若是缺个夫人，三媒六聘去娶就是了，不必来问我。”

    她这么说，倒像是吃醋了似的。驭风不缺钱财权势，要娶个妻子是极容易的事。但一想到他要娶别人，林钏便有些闷闷不乐，仿佛什么东西要被人夺走了似的。

    驭风笑了，道：“我心里有个喜欢的人，一直等她答应我。反正我有的是时间，跟她耗得起。”

    林钏低声道：“她若是……一直都不答应呢？”

    驭风看着她，平静地说：“那也无妨，有个念想就好的很。我这些年，不就是这么过来的么。”



第八十九章
    这么多年过去了，驭风对她的心思还是没有淡。

    林钏不敢想自己对他的心思如何，她如今是星河派的代掌门，不能行差踏错半分。这一切是枷锁，也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背叛了这一切，就是背叛了自己的人生。

    驭风的伤快好了，她也该离开了。天刚亮，她便悄然离开了白石观。

    隔天她回了孟家，一进大门，青鸾便来迎接。她含笑道：“小姐，你回来的正好，苏家来人了。”

    林钏一诧，道：“来的是谁？”

    青鸾道：“是你父亲和弟弟。”

    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道这两个人今天上门来做什么，总不会有好事。虽然如此，表面上苏家还是她的娘家人。门派里有不少眼睛看着，不能让人看笑话。

    林钏快步往正厅走去，一边说：“快跟我去迎接，家里人有一阵子没来了，我也想他们了。”

    苏皓天和苏檐坐在正厅里，方揽让人沏上了茶，正在招待他们。

    两人见了林钏，露出了笑容。苏皓天一副亲切的模样，道：“钏儿，你回来了。”

    林钏道：“父亲，弟弟，你们怎么来了。”

    苏皓天道：“先前在落霞山庄人多，也没空跟你叙话。我跟你弟弟就想着来看看你和星儿，最近怎么样？”

    林钏道：“一切都好，父亲身体可好？”

    苏皓天道：“我很好，你祖父身体也不错。”

    林钏便笑了一下，说：“那就好。”

    他们父女之间本来就没什么感情，暗地里还提防着彼此，客套话说完，就没话说了。

    苏檐道：“姊姊，之前在除妖大会上，你追着那魔头走了，后来如何？”

    林钏想起这件事就生气，若不是他一直拱火，也不至于闹到难以收拾的地步。她淡淡道：“我没追到，又调遣人手在那附近找了几天，一无所获，便回来了。”

    苏檐不怎么相信她的话，但也找不到漏洞。苏皓天倒是还顾着和气，道：“那些妖人的危害甚大，咱们各派现在都为这件事烦恼。凤鸣台也在倾尽力量追缉他们，不过……那魔头太强，以咱们目前的力量，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林钏淡淡道：“一家之力自然有限。所幸除妖盟已经建立，大家联手，必然能铲除祸害。”

    苏皓天道：“外人毕竟是外人，关键时刻还是娘家人最靠得住。若是能将你那本太乙飞仙诀交给为父和你祖父修习，咱们要制服那魔头就轻而易举了。”

    方揽在旁边沏茶，仿佛没什么存在感，听到这话时，嘴角却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他看了林钏一眼，示意她别信这些人的鬼话。

    林钏道：“咱们苏家的镇魔心法已然十分厉害，又何必再修另外一门？”

    苏皓天道：“我听说太乙飞仙诀在练气方面颇有独到之处，若能互相参照补充，自然对修行大有裨益。”

    林钏微微一笑，道：“父亲怕是听多了传言，以为那太乙飞仙诀有多高明，其实那不过是一部寻常的心法。女儿修炼多年，功力也没有精进多少，可见江湖传言不可尽信。”

    苏檐见她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有些不快。苏皓天却没再说什么，笑道：“既然如此，那便罢了。星儿呢，让我看看他。”

    林钏对青鸾道：“少爷人呢？”

    青鸾道：“这时辰还在书院上课呢，姥爷和舅舅要见，得晚上了。”

    林钏本来也不想让孩子跟他们接触，淡淡道：“家里来人了，还上什么课。”

    青鸾跟她搭得也好，遗憾地说：“可不是么，若是早知道娘家来人，定然叫少爷在家里等着了。”

    苏檐道：“无妨，那就晚上见。咱们在这儿叨扰几天，姊姊没意见吧？”

    林钏笑道：“那当然好，快去把贵客房收拾出来。”

    当天苏家父子在客房住下了，林钏这几天不在家，攒了些事待处理。晚上青鸾说带孟星去见过了苏皓天和苏檐，苏皓天给了孩子一把象牙骨的折扇，亲自给他题了字。

    林钏说：“题的什么？”

    青鸾把扇子拿来了，递过来给她看。林钏唰地一下展开，见扇骨柔腻，扇面上写着“饮水思源”四个字。林钏把扇子一扔，道：“他们父子惯会这一套，这是让星儿莫要忘本——谁是养他的源？是他亲娘、是孟家，跟苏皓天可没有半点关系。”

    青鸾笑了，说：“少爷也不喜欢这扇子，说夫子不让带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出门就交给我了。”

    林钏心里舒服了些，道：“还有呢？”

    青鸾道：“苏檐说没带见面礼，随手给了他一把金瓜子。”

    她说着把金瓜子掏出来，哗啦啦地洒在桌上。

    林钏哭笑不得，道：“可真有他的。苏檐若养个孩子，定然也教的跟他一样，酒色财气，只会花钱的本事。”

    青鸾道：“少爷也不喜欢，让我一起拿来，交给你处置。”

    这孩子的心性纯正，不受财物的诱惑，让林钏很是欣慰。她说：“别让星儿再见他们了，就说他功课忙不得闲，免得好端端的孩子给我教坏了。”

    青鸾答应了。这时候外头有人敲门，道：“代掌门在么？”

    青鸾过去应门，却见是小婶子来了。她手里挽了个食盒，带了笑说：“还没休息就好，这是今年的新茶，我们当家的让我带来给你们尝尝。”

    她放下食盒，从里头拿出四罐春茶。她不把自己当外人，没人请她，她便先坐下了，一边说：“这是咱们自家园子里种的，叫吓煞人香，卖的特别好，你尝尝怎么样。”

    自打林钏当上代掌门之后，小叔这一支就渐渐边缘化了。他不服气，时常到处诉苦，说日子过得太清苦，没权也就罢了，连下人都快养不起了。林钏听得多了不胜其烦，便帮他包了个茶园，让他有个生财的源头。

    孟寄卿倒也有几分本事，自从得了茶园，这几年来经营的不错，跟本家的来往便少了。今天小婶子过来送茶，大约是个缓和的意思。林钏淡淡道：“多谢婶子。”

    小婶子目光炯炯地看着她，说：“你尝尝啊，茶园里有你一成红利，你不喝怎么知道茶怎么样！”

    她见青鸾不动手，干脆亲自去烧水。青鸾有点无奈，转头看林钏的意思。林钏的心思不在这里，示意随她去。

    青鸾便跟上去，道：“婶子，我来吧。”

    两人烧了水，小婶子还说：“冲这茶最好用泉水，用井水就不免次等了，不过好在咱们的茶好，你闻闻香不香！”

    林钏揭开茶盅，一股香气扑面而来。她抿了一口，清香中带着回甘。她称赞道：“好茶，不愧是吓煞人香。”

    小婶子十分得意，说：“你喜欢，我让人多送些过来。”

    青鸾以前不知道她有这么热情，想来是最近赚的钱够花了，对林钏也没有那么恨了。

    又坐了片刻，小婶子说：“不早了，我得走了。”

    林钏对青鸾道：“拿上灯笼，好好送小婶子出去。”

    青鸾陪着她出去了，林钏坐在书房里，想把剩下的事处理完。桌案上堆着孟家最近的收支，又有各处的耳目送来的情报，还有沧海阁寄来的书信，总还得看一个时辰。

    她觉得有些头晕，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却见灯下的字变得模糊起来，意识也变得不清醒了。

    她想叫人过来，却觉得浑身疲惫，就连说话也提不起力气。这时候一人推门走了进来，却是苏檐。

    苏檐扯了个凳子，大大咧咧地在她对面坐下。

    “姐姐，今年的新茶好喝么？”

    林钏皱了一下眉头，发出的声音却变得很轻。

    “是你？”

    苏檐端起她喝了一半的茶，轻轻一嗅，笑道：“茶是好茶，只是里头添的料一般人当不起。这是血衣门的毒药，忘忧散，你听说过么？”

    林钏心里咯噔一下，怒道：“你……串通她给我下毒？”

    苏檐道：“你以为给一条财路，他们夫妻两个就满足了？对他们来说，你永远都是个鸠占鹊巢的外人。你轻信她，就得付出代价。”

    林钏暗中凝聚气息，想压制毒质扩散，一边道：“你想干什么？”

    苏檐道：“简单，你把太乙飞仙诀交出来，我就把忘忧散的解药给你。”

    他果然还是不肯放弃。林钏道：“那秘笈没什么可观之处，你何必惦记着不放。”

    苏檐便笑了，说：“寻常修仙之人，能活百年以上已属不易。而沧海阁近百年里，有两人接连得道飞升，自然是这心法中暗藏玄机。姐姐，咱们是一家人，有这等好事，又何必藏私呢？”

    这心法是沧海阁一位飞升者记下的修炼法门，又经后来者修补完善。修炼此功需要心如铁石，且内容艰深，一般人难以领悟。林钏因为心有旁骛，数年来一直难以精进，更不要说像苏檐这样的酒色之徒，拿到手里也是无用。

    她道：“秘笈不在我手里。”

    苏檐知道她不肯轻易交出来，说：“忘忧散的毒，不会让你疼痛，却会慢慢侵蚀你的大脑和身体。用不了多久，你的记忆就会完全消失，浑身的肌肉也会渐渐松弛，使不出半点力气，最终成为一个废人。为了一本书，你难道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林钏的意识越来越混沌，耽搁下去恐怕要糟糕。她喊道：“来人——”

    那一声太轻了，根本没人注意得到。林钏强作镇定道：“很快就会有人发现这边出事，到时候你走得脱么？”

    苏檐道：“我不是一个人，自然走得脱。”

    他绕过书案来到林钏跟前，弯腰背起了她，道：“好姊姊，跟我走一趟吧。”

    林钏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却奈何毒性发作，提不起力气动手。她道：“你干什么？”

    苏檐道：“你不肯说，我只好带你换个地方，好生招待你，等你回心转意再说了。”

    林钏怒道：“你放开我……快来人！”

    没人听得见她的声音。林钏用尽全身力气，将桌上的东西重重一扫，哗啦一声，东西纷纷落在地上。

    苏檐笑道：“别白费力气了。这周围的人都被我放倒了，血衣门的迷烟岂是浪得虚名的？”

    就在这时候，忽听一个孩童喊道：“喂，你干什么……快放开她！”

    苏檐回头一望，却见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儿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戴斗笠的黑衣人。林钏心中一喜，道：“你们来得正好，快救我！”



第九十章
    女孩正是小玉，她既然说自己是夜游神，终究是改不了半夜三更偷跑出来的毛病。

    她惦记着父亲说自己是瓜田里捡来的，总是过不去这个坎儿，忽而又想起了林钏，不知为何总是对她念念不忘。

    小玉坐在屋里，沉思了良久，抬头对黑衣人说：“哑师父，你说她是不是我娘？”

    黑衣人不语，小玉道：“她生的漂亮，脾气也不错，武功更是厉害。她若是我的娘亲，那就好了……”

    黑衣人依旧安安静静的，小玉便说：“我想看看她去，就偷偷瞧一眼，你想不想去？”

    黑衣人还是不说话，小玉便说：“你答应了，咱们快去快回，千万别让爹爹发现。”

    两人趁夜潜进孟家，见书房里点着灯，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小玉蹑手蹑脚地过去，却见林钏跟一人争执起来。她好像中了毒，说话都没了力气。

    那人弯腰把她扛了起来。小玉吓了一跳，顾不得暗中观察了，连忙道：“喂，你干什么，快放开她！”

    苏檐不知道这小女孩儿是谁，扬眉道：“有意思……你还养了个私生女，跟谁生的？”

    小玉道：“呸，谁是私生女！哑师父，这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你快打他！”

    黑衣人对小玉言听计从，当即拔剑朝苏檐攻去。苏檐只好扔下了林钏，拔剑招架。两人过了几招，苏檐发现这人的剑法十分高明，而且还是蜀山的路数。

    他皱眉道：“阁下是什么人？”

    黑衣人不说话，一派世外高人的风范。苏檐的疑心重，生怕自己的事被蜀山的人知道，说：“这是我跟阿姊的家事，阁下还是别插手的好。”

    小玉不耐烦道：“要打就打，啰啰嗦嗦的干什么，怕人看出来你打不过我师父吗？”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是青鸾回来了。她见林钏倒在地上，大吃一惊，道：“小姐，怎么了？”

    林钏勉强道：“茶里有毒，他串通二房……快叫人来！”

    青鸾明白过来了，立刻奔出门去叫方揽和众弟子过来。苏檐看情势不妙，挥剑横扫，将黑衣人逼退半步，趁机逃出去了。

    小玉迟疑了一下，把林钏扶了起来，一边道：“幸亏我来了，你没事吧？”

    林钏幸得她救了，温言道：“我没事，好孩子，多谢你了。”

    小玉感到一阵温柔，很想跟她多待一会儿。可青鸾已经去叫人了，星河派的人跟玄天无极派势不两立，她再不走，恐怕要惹麻烦。她恋恋不舍地又看了林钏一眼，说：“你们的人要来了，我走啦。”

    林钏也有些舍不得她，见她的头发挡住了眼，伸手帮她拂了一下。小玉的眼神微动，往后退了一步，说：“我改天再来看你。”

    她说着一招手，带着黑衣人离去了。

    青鸾带着方揽和一众弟子赶过来时，小玉和黑衣人已经离开了。林钏坐在椅子上，暂且压制住了毒质。方揽道：“属下失职，没能保护好代掌门。”

    青鸾道：“是我不好，转身送个人的功夫就出事了。”

    其他弟子在门外等候，林钏怕乱了人心，淡淡道：“我没事，去厢房看看，苏皓天还在不在？”

    方揽带人去了厢房，片刻回来道：“人已经走了。”

    指使人下毒失了手，他们必然也不会留在这里了。林钏道：“今晚的事，暂时别说出去。”

    方揽也知道娘家人下毒，传出去太难听，对林钏的根基也有所动摇。他道：“外头那些弟子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以为是进了贼，代掌门放心就是了。”

    林钏的头还有些昏沉，摆手道：“下去吧，我想歇一会儿。”

    方揽带人出去了，青鸾有些担心她，一直在旁边守着。林钏服了清毒的药丸便歇下了。次日她醒来时，觉得昨天的事有些模糊，头也隐隐作痛。

    青鸾过来道：“小姐，你好些了么？”

    林钏感觉状态不妙，道：“不太好……这几天我得闭关调息，清除毒质。门派里的事，暂时让方揽代管。”

    青鸾答应了，林钏便去了静修处，闭门练功。

    三天过去了，她的内息一直滞涩难行，而且动不动就头疼欲裂。她扶着额头，感到一阵烦躁。就在这时候，忽听外头守卫的弟子喝道：“什么人？”

    一人道：“你们代掌门在里头？”

    弟子拔出了剑，那人道：“本座不想为难你们，别挡路。”

    说话声中，就听兵刃铿锵数声，便没了声息。守卫的弟子倒在地上，那人推门进了屋，却是驭风。

    外头已是亥时初刻，他穿着一身黑衣，月光照在了他身上。他站在林钏面前，淡淡道：“小玉说你中毒了。”

    林钏皱眉道：“谁让你闯进来的？”

    驭风没回答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感觉她的脉搏滞涩。他道：“还没调理好？”

    林钏想把手抽回来，驭风却紧抓着不放。他注视着她，道：“脉象不对劲，脸色也不好看……这毒你自己解不了，别拖着了。”

    他自己受的伤还没好利索，却又来管她。林钏道：“不劳阁下费心，请回吧。”

    她话音未落，忽然身体一僵。驭风封了她的穴道，把她扛在肩上。他道：“我有办法解毒，跟我走吧。”

    林钏动弹不得，被驭风扛回了住处。星河派跟他的落脚地不太远，也难怪小玉总是三更半夜跑来偷看他们。

    驭风一脚踹开房门，把林钏像麻袋一样扔到了床上。他在旁边坐下，半天没动。

    林钏的哑穴被他封住了，心里虽然憋着火想骂他，却说不出话来。

    良久驭风解开了她的哑穴，道：“骂吧。”

    林钏道：“你怎么知道我想骂你。”

    驭风笑了，说：“要是有人三更半夜闯进来把我带走，我也要骂人的。”

    他虽然带着笑，却皱眉咳了两声。经过这一顿折腾，他胸口的伤又裂开了，血透过衣裳渗了出来。

    林钏本来还在生他的气，此时又舍不得说什么了。驭风道：“看在我伤还没好的份上，你配合一点。”

    林钏道：“你又想干什么？”

    驭风道：“当然是给你治病。这毒叫忘忧散是不是……若是拖下去，用不了三个月你的记忆就会消失，肌肉松弛，到时候连自理都成问题，你难道不怕？”

    林钏沉默下去，片刻说：“你有解药？”

    驭风道：“我以前见人中过这种毒，药方还记得。你在这儿安心待几天，等治好了再走。”

    林钏对他的话颇存疑，但驭风似乎很有信心治愈她。她静了片刻，说：“你先给我解开穴道。”

    驭风知道她被说服了，解开了她的穴道。此时就听外头传来一声轻响，是人的脚步声。驭风头也不回，道：“出来。”

    小玉讪讪地从屋外进来了，道：“爹爹，她中的毒有办法救么？”

    驭风没理她这茬，说：“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睡？”

    小玉道：“我本来是要睡的，见你背着个人回来了，自然要过来看一看……”

    驭风拿出了父亲的威严，命令道：“回去睡觉。”

    小玉只好悻悻地答应了，出门扯了黑衣人一下，带着她如影随形的哑师父走了。

    林钏跟驭风看着彼此，毕竟正邪不两立，气氛有点僵。林钏还没开口，驭风已经自觉地后退了一步，道：“这几天你先住在这里。本座信任你，但你也别想偷偷跑路。”

    几天前，林钏还在白石观照料过他。如今他要回报，也不必当做洪水猛兽。

    林钏有些疲惫，说：“两三天还是待得起的。你放心，我不会走。”

    次日一早，有人过来敲门。林钏开了门，见一个背上生着双翅的少年站在外头。他手里捧着一碗药，恭敬道：“小人冷九，来给孟夫人送药。”

    林钏还没回答，小玉穿过院子来了，一边道：“爹爹和小九哥哥一大早就在熬药了，你快趁热喝了吧。”

    林钏把药接过去，小玉跟着她进了屋，仿佛大清早就能见到她，开心的很。

    林钏端起碗喝了一口，感觉除了苦之外，还有股淡淡的腥味。她皱了一下眉头，小玉道：“苦吗？”

    林钏摇了摇头，小玉从荷包里掏出一把杏脯递给她，说：“喝一口药，吃一口杏脯。我病的时候，爹就是这么让我吃药的。”

    初见这孩子的时候，她还是一副顽皮的样子，如今却会疼人了。林钏有些安慰，道：“多谢你了。”

    小玉笑了，眼睛亮晶晶的，说：“你好好吃药，等会儿我带你放风筝。”

    她回头指了一下，黑衣人纹丝不动地站在门口，像一座木雕。小玉说：“他个子高，让他放，咱们看。”

    林钏一怔，忽然想起了从前。她十来岁的时候，也曾经跟孟怀昔在蜀山放风筝。春天的风大，天高云淡，最适合放纸鸢。

    林钏道：“是他教你的？”

    小玉摇了摇头，说：“是我看街上的风筝扎的好看，就买了一只。说来也有意思，我虽然不会放，哑师父却会，好像在哪儿学过似的。你等着，我去拿来。”

    她说着跑出门去，片刻举着个纸鸢回来。她见林钏已经把药喝了，十分满意。她把风筝交给黑衣人，说：“哑师父，陪我们放风筝。”

    黑衣人接过去，在院子里等了一阵子，风渐渐大起来了。他抖开线，牵着风筝跑了几步，风筝飞起来了。小玉仰头看着，拍手直笑，道：“飞的再高些，再高一些！”

    风吹过来，把孟怀昔的斗笠掀到了地上。他露出了苍白的脸庞，眉目跟从前一样，却毫无生气。林钏的心一颤，一时间不忍再看，转过了脸。

    小玉捡起了斗笠，踮起脚递给黑衣人，一边说：“他怕光，不能让太阳照到脸。”

    黑衣人接过斗笠戴上，把线放得更长了些。春光明媚，记忆里的情形跟眼前重叠，像是一把刀在剜她的心。就连孩子的笑声，对她来说都如同一场折磨。

    她心里五味杂陈，无意间转过头，却见驭风站在院子门口，正看着这边。

    他负手站着，面无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林钏的心情沉重，不想面对他们，转身往房中走去。

    小玉回头喊道：“林阿姨，你怎么了？”

    林钏轻声道：“我有些头疼，想休息一会儿。”

    小玉怕打扰她养病，便对黑衣人道：“那把风筝收了吧，咱们去我院里放。”

    黑衣人默默地收了线，跟着小玉走到月洞门口。驭风道：“药吃了么？”

    小玉跟他一起往外走，道：“吃了。”

    她伸手去拉驭风的手，驭风把手往身后背。小玉偏不放手，用力把他的手扯了过去。

    驭风的手上缠着一圈绷带，隐约有血透出来。小玉小声说：“手疼么？”

    驭风淡淡道：“不疼。”

    小玉道：“骗人，谁割破了手不会疼？”

    驭风道：“你爹是堂堂魔尊，这一点小伤，自然很快就好了。”

    一大早，小玉就看见他在厨房熬药，还把手割破了往里滴血。驭风瞒不过，只好让女儿保密，还叫她过来瞧瞧林钏有没有把药吃了。

    小玉有些心疼他，说：“她中的毒很严重么，为什么一定要用爹的血做药引子？”

    驭风道：“你爹当年服过双头蛟的内丹，体内的血能避百毒。”

    他们说着话，穿过花园。院子里的紫藤如瀑布一般，从假山上倾泻下来，在风里轻轻摆动。

    小玉毕竟是个小孩儿，被他的话转移了注意力，说：“什么双头蛟，是能兴风作浪的海怪吗？”

    驭风道：“对，是生着两个头的蛟龙。你爹当年威风得很，徒手就把那怪物撕成了两半，挖出它的内丹吃了……嗯，你这风筝不错，借我看看。”

    小玉还想听更多他过去的事，亦步亦趋地跟着他。驭风却心不在焉的，说了几句话便停下来摆弄她的风筝。他的手大，扯住纸鸢一掰，半截翅膀就掉下来了。

    小玉登时就恼了，叫道：“爹爹，你干什么！”

    驭风漠然道：“问题不大，爹帮你拼回去。”

    他说着轻轻一拽，格拉一声，把纸鸢的骨架也弄散了。

    小玉被他气坏了，跺脚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驭风把散架的风筝往黑衣人怀里一扔，冷漠无情地说：“风筝有什么好的。以后改玩别的，拨浪鼓给你买一车。”



第九十一章
    驭风每天早晚让人送一次药。药除了有苦味之外，还有股若有似无的腥气。草药不该有这种气味，若其中有水蛭、地鳖之类的东西倒有可能，但又不太像。

    林钏心里存了疑，这天趁人不备，一大早来到厨房。小玉说驭风每天都亲自煎药，他果然坐在炉子跟前，看着热气氤氲的锅出神。

    林钏站在门外没出声。驭风看药熬的差不多了，拿刀把手割破了，一线殷红的血淌进锅里。

    林钏吃了一惊，没想到药里的血腥味是这么来的。他说能治好自己中的毒，原来是用血给她治病。

    她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他这份心意太重，自己实在承受不起。

    驭风把药盛出来，无意间回头，却见林钏站在门口。

    晨光照在两人之间，驭风被药烫了手，碗当地一声落在地上。

    他手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淌血，林钏道：“你这是干什么？”

    驭风根本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毫无负担地把病治好不行么？她这样性情的人，若是知道自己喝了他的血祛毒，怎么可能坦然接受？

    他淡淡道：“也没什么，我的血能祛毒，你就当是个药引子……眼一闭喝下去就是了。”

    林钏道：“你不用做到这种地步，我没什么能回报你的，也不可能回报你。”

    驭风笑了一下，弯下腰收拾摔碎的碗，一边道：“我什么都不缺，帮你也不求什么回报。”

    林钏轻轻摇头，不能接受他这么做，转身要走。驭风意识到她要离开，急赶两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林钏道：“你放开我！”

    既然被发现了，他也没必要再绕弯子了。他道：“你若是不想喝药，直接喝血也是一样。”

    他捏开她的嘴，将血滴进去。林钏又气又急，拼命抗拒。然而她如今中了毒，力气又不如驭风大，被按住强行喂了不少鲜血。

    “唔……放手……咳咳。”

    “别动！”

    林钏被灌了几口血，大部分都蹭在了脸上。驭风火了，一拳打在她身后的墙上，道：“你给我消停一点，不准浪费！”

    林钏完全不为所动，一点也没有屈服的意思。

    折腾了一阵，两人都十分疲惫。林钏瘫坐在地上，驭风靠着墙喘气，垂下来的手还在滴血。林钏满嘴是血，驭风沾的浑身都是，场面十分惨烈。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只不过想对她好而已，为什么她死也不肯接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十分疲惫。林钏擦去嘴角的血，哑声说：“你别再管我了，我不需要。”

    驭风低声道：“你不解毒，就会变成废人，还可能会死。你难道想那样？”

    林钏道：“那也不能让你用这种法子救我，我还不起。”

    驭风忽然冷笑出声，他蜷着的手指微微痉挛，心里却比手上的伤口更疼。他说：“我明白了……你还想着他，是不是？只要你心里还有孟怀昔，眼里就看不见我。不管我为你做什么，你都不肯接受。”

    林钏沉默下来。驭风冷冷道：“前日你看他放风筝，想起从前的事了是么？”

    林钏没想到他为了这件事耿耿于怀，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弯下腰，凑到林钏的耳边，咬牙切齿地说：“他已经死了，死了七八年了。不管你有多想他，你看到的都只是一具躯壳而已。他没有喜怒哀乐，不会说话，也对你毫无感情——他已经死透了。”

    他浑身透着股令人恐惧的气息。林钏却不肯向他让步，道：“那又怎么样，就算死了，他也是我的丈夫。”

    驭风被彻底激怒了，一把拉起她的手臂，道：“好，你放不下他，我就带你去见他！”

    他拽着林钏穿过庭院，来到了黑衣人的住处。他一脚踢开门，黑衣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黑衣人怕阳光，屋里的门窗上糊的都是黑色的窗纱。他睡的床跟一般人不同，没有柔软的被褥，而是一块冰冷的玉石。不仅如此，屋子的各个角落也放着几个木盆，里头堆满了冰块，防止他的身体腐坏。

    冰冷的寒气不断地散出来。他双目紧闭，毫无生气，就像躺在棺椁里。

    林钏心头一酸，眼泪流了出来。她扑到床前，哽咽道：“怀昔、怀昔……”

    她轻轻摇晃他的身体，想唤醒他，却是徒劳。驭风越发恼火了，把她从床边拖开，道：“你为一个死透了的人流泪？”

    林钏道：“我为谁哭，跟你有什么关系。”

    驭风道：“我不召唤他，他连眼都不会睁。他如今的魂儿都是我赋予的。我让他往东，他不会往西。当初孟公子眼高于顶，想到过他也会有这样一天么？”

    他说着打了个响指，道：“起来。”

    黑衣人睁开眼，慢慢坐起来。驭风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说：“本座的鞋脏了，给我擦干净。”

    黑衣人下了床，单膝跪在驭风面前，顺从地用衣袖为他擦拭靴子。

    驭风这么做，不但侮辱孟怀昔，更是在折磨林钏。她一把将黑衣人拉开，道：“别听他的！”

    驭风扬起眉，道：“怎么，你心疼了？”

    林钏简直要崩溃了，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招惹了这个冤家对头。黑衣人跟着他的这些年里，还不知道受了他多少折磨。

    她怒道：“你把我丈夫的尸身还给我，还有我的女儿。这些本来就不属于你，据为己有这么多年，你心不亏么？”

    驭风冷笑了一声，道：“我有什么好心亏的。我没戮他的尸身就不错了，还帮他把孩子养这么大。他若是泉下有知，该感谢我才是。”

    林钏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泪水蓄在眼眶里。这边的动静被人听见了，冷九带了两个小妖过来。几人站在门口，见满地都是血，紧张道：“魔尊，出什么事了。”

    驭风点了她的穴道，说：“来得正好，给我把她关到禁闭室里去。”

    冷九一诧，不明白前几天还是座上宾的孟夫人，怎么突然就成了阶下囚。他道：“啊，这……”

    驭风道：“还看什么，不关等她跑么？”

    冷九见他动了真怒，只好上前道：“对不住了，孟夫人。”

    院子西北角的一间屋幽僻冷清，被当做禁闭室。几名小妖把林钏抬过去，关在了里头。

    林钏的身体不听使唤，如今是虎落平原被犬欺。冷九知道驭风把她看得极重，不敢得罪她。虽然奉命把她关起来了，还是让人送去了崭新的被褥，让她不至于过的太难受。

    驭风回到书房，还是憋着气，来来回回地踱步。片刻冷九来了，驭风道：“她怎么样，吵闹了没有？”

    冷九道：“孟夫人不肯说话，只是在屋里坐着。”

    驭风说：“她武功高，别看现在老实，等会儿说不定就要跑了，拿链子把她铐起来。”

    冷九道：“已经锁起来了，用的是十斤的铁链子。”

    驭风立刻对他怒目而视，道：“谁让你用十斤的了，那么重不把手脚磨破了？”

    冷九被骂的一哆嗦，连忙道：“属下知错了，我立刻让人换成五斤的。”

    驭风寻思了片刻，叹了口气道：“算了就这样吧，轻的留不住她。你派人在屋外守着，有动静立刻来找我。”

    冷九答应了，站在一旁。驭风见他还没走，说：“你还有事？”

    冷九小心翼翼道：“孟夫人大小也是星河派的代掌门，人消失了这么久不见，他们的人要是追究到咱们头上，恐怕有些麻烦吧？”

    驭风一脸冷漠，道：“若能找到这里，算他们能耐，本座还能怕了他们？”

    冷九就知道他要这么说，忐忑道：“那咱们要关她多久？”

    驭风静了片刻，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是非要为难她。我知道她不愿见我，等她中的毒清了，我就放她走，然后……”

    然后相忘于江湖，从此再也不见。无论她过得好不好，他都不再干涉了。

    林钏被关在屋里，驭风让人给她送来了点心，甚至还送了一只鹦鹉陪着她。

    凤头鹦鹉不会说话，只是一直在架子上扑腾。林钏坐在床边看着它，良久道：“你想出去，是不是？”

    鹦鹉歪着头看她，林钏把一块点心掰碎了，放在手心里。鹦鹉看到点心，扑着翅膀想过来吃。可它刚飞起来，就被脚环拽回去了。

    林钏也没靠近它，慢慢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镣铐，良久才道：“一模一样，呵……你是拿它来嘲讽我么。”

    鹦鹉缩回架子上，低头梳理羽毛。林钏喃喃道：“你这个混蛋，趁人之危。等我出去了，一定也要把你锁起来，让你尝尝被困住的滋味。”

    门响了，驭风打开了门锁，迈步进来。他每天早晚都要过来给她送药，汤药里依旧带着血的腥味。林钏淡淡道：“我不喝。”

    驭风道：“我让你喝，你就给我听话。”

    林钏转过脸去不理他，驭风道：“你自觉一点，我也省些力气。”

    林钏依旧不回应，驭风也习惯了她这副态度，漠然道：“还是得我喂你才行么。”

    他一把捏开林钏的嘴，把温热的药灌了大半碗进去。林钏被他呛得直咳嗽，驭风放开了她，她便低着头干呕，想把药吐出来。驭风点了她的穴道，平静道：“喝都喝了，为什么要吐？”

    林钏不能动，对他怒目而视。驭风道：“你不想领我的情。若是换成孟怀昔照料你，你早就接受了，是不是？”

    僵持了这些天，驭风的底线也一点点被磨穿了。他淡淡道：“你总想着他也没错，毕竟他是你的丈夫……你放心，他早晚会回来的。我有让他复活的法子，而且这个办法，天底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林钏抬眼看着他，十分震惊，却又带着怀疑。毕竟人已经死了这么久，就算尸身不腐，又怎么能说复活就复活？

    她怀疑他在骗自己。驭风轻轻一笑，道：“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么，先把药喝完。”

    驭风把碗送到她面前，这回林钏没有抗拒，把剩下的药喝光了。

    驭风感慨道：“一说到关于他的事，你就变得这么听话。”

    林钏道：“你有什么法子。”

    他道：“既然是让人死而复生的法子，自然是秘密，岂能轻易宣之于口？”

    林钏皱眉道：“你骗我？”

    驭风淡淡道：“没骗你，但这个法子只要我活着，就不会告诉你。”

    他说着起身出门去了。他的神色凝重，并不像骗人的模样。可就算他的力量再强大，又岂能轻易让人起死回生？

    林钏的头忽然一阵疼痛，脑中一片混乱，无法再思考下去了。

    他的药虽然有一定效果，毕竟不是血衣门的解药。再加上林钏的脾气倔强，每天吃进去的少，吐出来的多，根本无法把毒清干净。

    这样下去，林钏也知道自己会很危险。但依靠驭风救治，她的立场和自尊又不允许。他们之间仿佛陷入了死局，谁也没办法向前一步。

    每次服药对林钏来说都是一场酷刑，也是对驭风内心的折磨。

    驭风不忍伤害她，只能熬了药让小玉送过去，希望她能看在女儿的份上把药喝了。

    林钏的脾气太倔，就连小玉也劝不动她。小玉带着原封不动的食盒回来，带着哭腔道：“爹爹，她不吃药，也不肯吃饭，病怎么能好？”

    驭风也拿她没办法，良久才道：“还能怎么办，只能随她了。”

    小玉小声说：“爹爹送去的鹦鹉，已经死了。”

    驭风有些诧异。小玉说：“我看米和水都满着，鸟儿也没受伤，好端端的就死了。我去的时候，它的身体都已经僵了。”

    驭风道：“林钏怎么说？”

    小玉道：“她这几天身体很虚弱了，跟她说什么，总好像没听见似的。我把鸟架子拿出来了，小九哥看了说，它大约是被关的没意思，不想活了。”

    她说完，偷偷看驭风的脸色。驭风听得出女儿的意思，却沉默着没说话。

    一连数天过去了，驭风有些逃避似的，一直没再去看过林钏。就连鸟儿被关久了，也觉得了无生趣，何况是心气那么高的人呢。

    驭风觉得自己或许是做错了。人各有命，她若是觉得被一个魔头救了，比杀了她还难受，那又何必勉强呢？

    这天傍晚，小玉去看过了林钏，慌慌张张地回来了。她一进门就喊：“爹、爹，不好了，林阿姨她……她……”

    驭风道：“她怎么了？”

    小玉道：“她昏过去了，我怎么叫都不醒。”

    驭风不等她说完，已经大步往那边赶去。冷九他们已经解开了她的镣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林钏的脸色惨白，自从被关在这里，整个人瘦了一圈。

    驭风探她鼻息，呼吸还有，但脉搏很弱。驭风扶着她盘膝而坐，将一道真气灌注进她背心里。林钏的气息阻滞，经过了这些天，病情不但没有缓解，反而变的更重了。

    驭风为她行功，花了半个时辰方歇。驭风扶她躺下休息，自己的额头上满是汗水，消耗了不少力气。冷九等人一直守在外头，驭风道：“拿点水来。”

    冷九等人连忙去烧水冲茶。驭风坐在桌边，慢慢调整气息。这时候忽听林钏咳嗽了数声，却是醒过来了。

    驭风想她若是看到自己，怕是又要生气。他便站起身，打算躲出去。

    林钏已经睁开了眼，她注视着驭风，轻轻皱起了眉头。

    驭风叹了口气，自觉道：“我这就出去。你的身子还不好，别发脾气。”

    林钏却仿佛不明白他的话，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她低头看自己，又环顾周围的环境，最后把目光落在驭风身上，声音里带着茫然。

    “这是什么地方……你是谁，我又是谁？”



第九十二章
    林钏看着他，神色迷茫。

    她好像从来没见过他。不但如此，就连自己是谁，她也不记得了。

    驭风没想到忘忧散会发作的这么快。林钏的眼神里渐渐生出了戒备，焦虑不安起来。

    现在这种情况不适合靠近她。驭风道：“这里是你的家。你有头疼的宿疾，一发作起来，就谁也不记得。”

    驭风不想让她紧张，道：“你先休息，我还有事忙，等会儿再来看你。”

    他转头吩咐冷九道：“去找个女眷过来陪她。”

    洗衣房有个浆洗织补的刘婶，是个天生的哑巴。驭风觉得不能说话也不错，让她去伺候林钏，免得说错了又惹出事来。他独个儿坐在书房里，寻思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钏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换个方向想，全忘了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她现在就像一张白纸，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相信。以前的积怨、立场带来的对立，通通都不存在了。

    从前他们两个之间，仿佛隔着一条天堑，如今却只隔着一座桥。只要他迈步，就能走过去。

    他忽然意识到，说不定……自己可以跟她从头开始。

    林钏看他的眼神虽然戒备，更多的却是彷徨无助。她需要一个人保护她，需要一个被填满的过去，而驭风就是能给她这一切的人。

    沉思了半日，他心里有了打算。他让人把小玉叫过来，面带和善的微笑，说：“好孩子，爹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小玉不习惯他这么亲切的态度，往后退了半步，说：“爹，你有话就说吧……不用对我笑。”

    驭风扬眉道：“你爹我笑起来难道不好看？”

    小玉谨慎地说：“好看是好看，但你这副模样，一般就要骗我了。”

    不愧是养了多年的孩子，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十分了解。驭风正色道：“你是个大孩子了，有些事爹不能再瞒着你了。”

    小玉紧张地看着他，说：“……我真是瓜田里捡来的？”

    驭风没想到她还记着这茬，笑了一下说：“不，你是我亲生的。”

    小玉松了口气，驭风又道：“你觉得林阿姨怎么样？”

    小玉有些迟疑，说：“挺好的。”

    驭风道：“她就是你的亲生母亲。”

    小玉愕然地看着他，良久摇头道：“我不信，爹你又骗我。”

    驭风就知道她会是这种反应，肃然道：“当年她跟我生了你，然后嫁给了别人，又生了孟星。你不是跟我说过，对她有种亲切感么，那就是你们之间的母女缘分。就算分开了，也割不断。”

    小玉一脸听他鬼扯的表情。驭风拿了面铜镜搁在她跟前，说：“自己照照，看你跟她生的像不像？”

    小玉盯着昏黄的镜面，看了片刻，渐渐感到一阵恐慌。自己的脸型和鼻子，确实跟她生的很像。她低头看身上的皮肤，也跟林钏如出一辙的白，雪团儿似的。

    她一直盼望的事，忽然变成了真的，反而让她有些害怕。

    她摇头道：“她是孟家的夫人……怎么会是我娘？这么多年，她都没来看过我，好像把我忘了一样。”

    她越说越委屈，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她虽然平时好逞强，却毕竟是个孩子，难以承受被抛弃的痛苦，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驭风伸出大手帮她擦掉眼泪，把她抱到膝上坐着，道：“当年你娘跟我大吵了一架，说再也不愿意见到我了。我心高气傲，不愿意去求她和好，便带着你去了幽寒渊。那里离中原太远，所以她虽然想你，却也没办法去。”

    他道：“说来说去，都是你爹我的错。要不然，你就怪我罢。”

    小玉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儿地摇头，把眼泪和鼻涕都拱到了驭风怀里。

    驭风道：“这些话不要告诉你娘。如今她不记得从前的事，才肯跟咱们待在一起。万一想起来，她就要回去了，那你就又没有娘亲了。”

    小玉迟疑了一下，说：“那……孟星不是没娘了吗？”

    驭风没想到这孩子还挺有良心，不肯夺人所爱。他说：“他霸占了你娘这么多年，现在该把娘让给你了。”

    小玉觉得这样不太好，可自己毕竟没享受过母爱，好不容易有机会得到了，自然也舍不得放手。

    她沉默着，不知道说谎的孩子会不会遭天谴。驭风低头道：“记住了么？”

    小玉小声道：“知道了，我不会说的。”

    这几天除了刘婶之外，林钏一直没见到外人。她刚醒来那阵子，注意到院子里有些奇形怪状的人，似乎是妖魔。然而在那之后就没再见着，大约是他们怕吓着她，都不露面了。

    这天早晨，她刚洗漱完毕，刘婶指了指外头，露出了笑容。

    林钏往门外望去，见驭风站在门口，牵着小玉的手。他生的高大，带着个孩子，倒显得压迫感没有那么强，反而透着股温和的气质。

    小玉手里攥着几支荷花，都是快开放的花苞，紧张地看着她。

    驭风客气道：“能进来么？”

    林钏点了点头，驭风便带着小玉进来了。刘婶摘下了围裙，含笑出去忙活了。

    小玉把花递给她，说：“娘，这是送给你的。”

    林钏听她这么叫自己，有些诧异。她印象中自己还是二十出头年纪，眼前的孩子却已经六七岁了。她不知道自己从前是怎么过的，但就眼前的情形来看，还不算太糟糕。

    驭风道：“这是她一大早去洞庭湖给你摘的。这孩子的轻功不错，等过两天结了莲子，她再去给你采。”

    林钏有些迟疑，道：“她是我的孩子？”

    驭风道：“对，她是咱们的女儿，叫小玉。我是你的夫君，我姓程，叫程啸，字驭风。”

    他说着撩衣在桌边坐下，说：“你想起来了么？”

    林钏对他说的这些都没印象，而且头还隐约疼起来了。驭风道：“想不起来也不必着急，慢慢养着吧。”

    小玉陪着父亲过来哄林钏，心里充满了负疚感。林钏看了驭风片刻，又把目光转向了小玉。

    小玉紧张的手心直冒汗，生怕她看穿了自己有所隐瞒。林钏没想到稀里糊涂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小玉生的可爱，确实让她有种亲切感。

    她招手道：“过来。”

    小玉走过去，林钏摸了摸她的小脸蛋儿，说：“花很好看，谢谢你……娘很喜欢。”

    小玉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认了自己，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驭风笑了，说：“她一直怕你把她忘了，担心得不行。”

    林钏道：“怎么会呢，你是我的女儿，我不会忘的。”

    小玉感到一阵温柔，虽然知道她是在骗自己，却觉得有生之年有人肯这样对待自己，是她做梦也不敢奢望的。

    驭风打蛇随棍上，道：“那我呢，你还记得为夫么？”

    林钏脸色微微一沉，让他跟自己保持一点距离。她淡淡道：“不记得了。”

    小玉本来有点想哭，听了这话，又噗嗤一声笑了。林钏虽然失去了记忆，人却不傻。就算他真的是她的夫君，她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让他接近自己。

    驭风就知道会是这样，有点无可奈何。有孩子在，虽然能够跟她拉近关系，可再近一点就难了。他对小玉道：“辰时了，你是不是该练功去了？”

    小玉知道她爹过河拆桥，要赶她走。她不情愿地说：“天天练，都不能歇一天的吗？”

    驭风道：“练功贵在坚持，怎么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快去！”

    小玉没办法，只好噘着嘴走了。冷九送了饭菜过来，刘婶在门外接了，拿来摆在桌上。驭风为她盛了一碗粥，道：“趁热喝吧。”

    林钏看着窗外的冷九，有点介意他的翅膀。驭风知道她在想什么，说：“他叫冷九，是我的属下。你别看他生着翅膀，其实性情很好，看习惯了就好了。”

    林钏道：“他是妖魔么？”

    驭风淡淡道：“是，他是九头鸟族的。你夫君我手下管着几百个小妖怪，都生的奇形怪状的，就连我也是个大魔头。”

    他说着释放出一缕魔气，脸上的青鳞浮现出来，随即隐没了。

    林钏的脸顿时白了。驭风便笑了，说：“你怕了？当初你得知我成了妖魔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反应。”

    林钏道：“我……什么反应？”

    驭风翘起二郎腿，悠然道：“你就一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难过得很，好像觉得喜欢我亏了。但喜欢了这么久，想后悔也来不及。只好把眼一闭，就算我是个大魔头，也嫁给我做压寨夫人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的，林钏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他。驭风为她夹了一筷子菜，好像丈夫是个妖魔是件理所当然的事一般，道：“别光顾着说话，吃饭。”

    林钏一副食不甘味的模样。任谁失忆之后，听说自己从前过得那么与众不同，都受不了。

    驭风倒是笑吟吟的，接二连三地抛出惊人之语，仿佛在试探她承受的底线。林钏吃了两筷子，实在咽不下去了。她道：“你别老是看着我。”

    驭风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她看，笑了一下，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说：“多吃点，都瘦成这样了。”

    他的神色温柔，爱意都从眼里透出来了。林钏内心也对他有种依赖的感觉，渐渐放下了戒备。

    吃完饭，驭风把花插起来了。林钏看着他整理花的模样，觉得很安心。过去自己在他的照顾下，应该过得很好。她轻声道：“谢谢你。”

    他回头道：“谢什么？”

    林钏说：“谢你为我做的这些。”

    外头的春光很好，让人的心情舒畅。林钏以前从来没这么坦率地领他的情，如今转了性子，乖了不少。驭风有点感慨，说：“早这样不就好了？”

    他在她对面坐下，一手撑着下巴，看着她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林钏迟疑了一下，看在他把孩子养的乖巧听话的份上，给了个面子说：“很好。”

    驭风便说：“哪里好？”

    阳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他鲜明的轮廓，着实是个很英俊的男人。林钏笑了一下，说：“你对孩子有耐心，跟你在一起……嗯，很有安全感。”

    驭风扬了一下眉，觉得这并不算是在夸奖自己。他这么野的男人，难道不会让她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危险感么？

    林钏显然并不怕他，冷淡的眼神看了回去，正面接受他的挑衅。

    驭风笑了，不愧是他喜欢的女人，就算失忆了也不好欺负。

    她的脾气硬，无论记不记得以前的身份，那种气质已经融入了本能，不会轻易改变。驭风觉得没必要跟她较劲，反正自己喜欢她，偶尔让一让她又能怎么样呢。

    他说：“既然你觉得为夫不错，那为什么还吵着要走？”

    林钏道：“有么？”

    驭风想了一下说：“以前你一不开心，就说要回娘家。扔下我和孩子两个人，日子难过得紧。”

    林钏没想到自己以前有那么任性。她有些愧疚，说：“对不住，以后我会多为你和孩子着想。”

    驭风便笑了，她虽然嘴硬，却这么快就相信了自己灌输给她的过去。看来她不但接受了孩子，而且也接受他了。

    “头发乱了。”

    驭风抬手帮她拨了一下碎发，林钏躲了一下，但是没有反感。驭风的试探点到为止，不想让她反感。

    林钏能感到他想接触自己的心情，也能感到他的克制。想起刚才他说的，明知是魔头还是闭着眼嫁给他了，看来自己从前对他的感情很深。

    她想知道跟他更多的过去，道：“跟我说点以前的事吧。”

    驭风便把手伸过去，说：“手给我握着，我就跟你讲。”

    林钏顿时把手指蜷在袖子里，不给他碰。驭风便笑了，说：“这么小气，那就只讲一半。”

    他道：“以前啊，你性格古怪，明明喜欢我，却不承认……”

    林钏觉得他在趁机编排自己，打断道：“你怎么知道的？”

    驭风说：“我看你眼神就知道你喜欢我。不信你问小玉，咱们从前有多恩爱。”

    林钏不想跟他争，说：“好罢，然后呢。”

    驭风说：“好在我很有耐心，一直等着你……后来咱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降妖除魔，见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有一回你被一只八哥的魂魄钻进了肚子里，它整天替你说话，声音又尖又怪，就像个男人。你为了不惹人注意，只好穿男装。”

    他回忆起当时的情形，觉得有趣地说：“别说，你扮男人还挺俊俏的，不过太俊了也惹麻烦。”

    林钏说：“什么麻烦？”

    驭风道：“你被一只雌狐狸看上了，它硬要跟你报恩。好在你定力不错，没被它带歪，要不然就没我什么事了。再后来咱们去澧都，亲眼看了百鬼夜行，到处都是游魂，满天都是引魂蝶在飞，路边生满了彼岸花，像血一样……”

    林钏听他说着从前的事，觉得依稀有些印象。她眼前仿佛出现了百鬼夜行的情形，忽然又看到了一头巨大的海怪，张开大口朝她扑过来。

    “啊——！”

    林钏的头剧烈地疼起来。驭风道：“怎么了？”

    林钏道：“我头好疼……好像看到了一些以前的东西。”

    驭风本来想着聊些无关紧要的事，应该无妨，没想到却让她犯了病。他说：“是我不好，跟你说的太多了。”

    他扶着林钏躺下，道：“你休息一会儿，我让刘婶过来照看你。”

    他起身要走，衣袖却被她扯住了。他回头看她，林钏低声道：“你别走，你走了……我谁也不认得。”

    她这样在他面前表现出脆弱，让他有些心疼，却也意味着她开始依赖自己了。

    驭风扯了个凳子在床前坐下，说：“手给我，我就陪你。”

    林钏虽然头痛，又忍不住笑了，慢慢把手伸了过去。驭风跟她交握着手，轻声道：“这样才乖……为夫陪着你，好好睡吧。”



第九十三章
    林钏的头疼了一阵子，休息了一天，状况好了些。

    隔天驭风带了饭去看她，一进院子就见小玉拿着个小沙包在院子里踢。那沙包是用碎布片缝的，里头装着细沙，适合当毽子踢着玩。

    驭风以前没见过她玩这个，一把抄到手里，端详针脚歪歪扭扭的，不像是外头买的。他说：“哪来的？”

    小玉道：“娘给我缝的。”

    驭风有些惊讶，说：“她缝的？”

    小玉一副骄傲的模样，说：“嗯！她还在里头给我缝东西呢。”

    驭风悄悄站在门口，见林钏靠在床头，跟刘婶一人手里拿着个鞋底，正在缝小孩儿的鞋子。

    驭风有点感慨，真是跟什么人学什么。把刘婶放在她身边，她这么快就学会当贤妻良母了。林钏缝了一会儿，递给刘婶看。刘婶对她比了个拇指，示意她缝的不错。

    驭风轻咳了一声。林钏见他来了，微微一笑。刘婶便站起来，出去忙活了。

    驭风放下食盒，坐在她身边，道：“头疼病还没好，又忙什么呢？”

    林钏被他看见了自己的针线活，有点不好意思。她说：“闲着没事，跟刘婶学着做女红。”

    驭风道：“这些东西买就行了，何必费神做呢？”

    林钏道：“孩子用的东西，当然要娘亲手做。”

    驭风没想到她会这么想，感到一阵温柔。林钏一针针缝着鞋底，叹了口气说：“我以前一定不是个好母亲，针线活做的一点都不细致。”

    驭风道：“你是大家闺秀，琴棋书画都会，不会做女红又怎么了？”

    林钏轻轻摇头，继续做手里的活。驭风道：“你要打发时间也成，但别伤了神。先吃饭吧，等会儿继续做。”

    他打开食盒，里头冒出了蒸饺的香气。驭风吸了口气，道：“怎么一股糊味？”

    林钏也闻见了，忽然大惊失色，道：“我熬的汤！”

    她扔下针线往小厨房跑去，厨房里冒出了强烈的糊味。两人赶过去时，刘婶正在拿水冲糊了的砂锅。驭风道：“怎么回事？”

    林钏说：“我昨天见小玉有些咳嗽，便让刘婶拿了燕窝，想给她炖汤润肺……结果一忙起来就给忘了。”

    她一副懊恼的模样，皱眉道：“我的记性怎么会这么差，一转身的功夫就不记得了。”

    她这个情形确实不妙，但若是表现出担忧，她恐怕更加忐忑。驭风平静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刘婶不是也忘了么？”

    林钏摇头道：“我好像活在云雾里一样，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做，却想不起来……”

    驭风道：“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身体，针线活还是别做了。要不然不光我心疼，小玉也担心你。”

    林钏静了片刻，也没有其他的办法，道：“我好生休息就是了。”

    她说要休息，却还是忧心忡忡的。傍晚她在园子里逛了一会儿，试图找回在这里生活的回忆。但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一点被触动的痕迹都没有。

    晚风渐渐大起来，她的衣裳单薄，下意识用手捂了一下肩膀。一件披风从身后罩上来，她回头一看，却是驭风不声不响地来了。

    “天都黑了，怎么还不回去休息？”

    林钏说：“白天睡了一天了，晚上出来散散步。”

    驭风笑了，说：“怪不得小玉有越晚越精神的毛病，原来是从娘胎里传来的。”

    林钏道：“她晚上不好好睡觉？”

    驭风道：“岂止不好好睡觉，根本就是没人管就不肯合眼。前阵子她还老晚上出去逛，仗着有个哑师父陪着她，无法无天了。”

    林钏皱眉道：“大晚上的往外跑，多危险啊。你怎么也不管她？”

    驭风锅扔的麻利，说：“她只听你的，我管不了。”

    林钏道：“她一般什么时候出门？”

    驭风看了一眼天色，道：“差不多这时候，夜猫子就要发动了。”

    林钏迈步往小玉院子里走。驭风知道这当娘的要发威了，想着有人治一治那野丫头也挺好，含笑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院门口，林钏坐在连廊的围栏上，等着抓她个现行。

    小玉的院子里有个大水缸，里头养着莲花。水生的蚊子围着他们直打转，驭风守着她，一巴掌一个地拍。林钏把他的手推开，道：“那这么大动静，她不就听见了？”

    驭风只好安静下来，自觉地把袖子撸上去，用肉身替她吸引蚊虫。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门吱呀一声开了。驭风的胳膊已经被叮的惨不忍睹，见这鬼丫头出了门，放声喝道：“站住，你上哪儿去？”

    小玉好几天没去看孟星了，本来想去瞧瞧他，没想到一出门就被父亲逮了个正着。

    林钏缓步走过来，一脸严肃地看着她，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小玉搔了搔头，小声说：“我……我想去看孟星。”

    她说出这两个字的刹那，林钏的头仿佛被一根针刺了一下，猛地疼起来。她扶着额头，半天动弹不得。驭风连忙扶住她，道：“怎么了？”

    林钏摇头道：“没事，可能是被风吹的。”

    驭风知道她一听见以前的事就会头疼，微微皱眉，示意小玉别乱说话。小玉只好道：“我……我是说，我想看星星。”

    片刻疼痛停歇了，林钏道：“你一个小孩子，不要总是晚上出去玩，有哑师父跟着也不行。”

    小玉越过她的肩头看见了驭风的脸色，不敢反驳她的话，只得乖乖道：“我知道了。”

    驭风说：“那还不回房睡觉去。”

    小玉一向睡得迟，让她这时候就躺下，实在有些难为她。她说：“我……睡不着。”

    林钏怕自己一走，小玉又要偷跑出去，推门道：“走，我们陪你睡。”

    小玉有点诧异。驭风对黑衣人道：“你回去休息吧，我来照看她。”

    黑衣人便听话地走了。两人陪小玉进了屋，林钏打开被褥，看着她躺下，说：“睡吧。”

    从来没有享受过母爱的孩子被爹娘同时包围着，一时间有些消受不了。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们，小声道：“我不困，孟……我朋友说，他娘睡前都给他唱歌的，有时候还会给他讲故事。”

    她看着驭风，想让他给自己唱首歌。驭风身上的蚊子疙瘩还在痒，这丫头居然还想让他唱歌。他面无表情地说：“你爹不会唱歌。”

    小玉撒娇道：“唱嘛，爹爹肯定会唱的。”

    驭风正色道：“爹确实不会唱歌，不过故事倒是能讲几个。”

    月光照进来，清静而又温柔。林钏看着他们父女俩相处的情形，觉得很温馨。等孩子长大了，想起现在的情形，应该也会觉得温暖。

    驭风清了清喉咙，道：“从前有只小鸭子，看别人的爹娘是天鹅，很是羡慕。它就觉得，说不定自己也是天鹅的后代。它就趁着天黑离家出走了，想去找它的天鹅兄弟，然后……”

    小玉道：“然后？”

    驭风冷冷道：“然后它就被一个路过的大婶抓住，炖了。”

    林钏：“……”

    小玉这辈子还没听过这么阴间的睡前故事，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林钏清了清喉咙，示意他别胡说八道吓唬小孩儿。

    驭风一脸冷漠，道：“这个故事告诉你什么道理——没事不要羡慕别人的爹娘会哄睡，更不要半夜三更出去玩，不然就会被坏人抓走。”

    小玉半天说不出话来。林钏提醒道：“你差不多一点，哪有你这样当爹的？”

    驭风道：“怎么了，不给孩子教点人生的道理，故事不是白讲了？”

    他意犹未尽，说：“爹再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只小鸭子——”

    小玉颤声道：“还是小鸭子？”

    驭风道：“对，一只黄毛鸭子。它跟小兔、小鹿、小猪一起去给小熊过生日。吃饭的时候，其他人都在，但小鸭子却不见了。你猜它去了哪里？”

    小玉沉默了良久，总觉得不会有好事。她小声说：“我……我不知道。”

    驭风冷漠地说：“它在盘子里，被炖了。”

    小玉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无情的摧残，嘤地一声哭了。驭风讲的故事比鬼故事还吓人，不要说留下美好回忆了，简直就是童年阴影。

    林钏听不下去了，站起来道：“你怎么回事？”

    驭风还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说：“爹是要告诉你，没事不要随便到别人家去玩。万一被炖了，后悔都来不及。”

    小玉从抽泣变成了大哭，忽地从床里抄起个枕头，朝驭风丢过来，道：“爹你欺负人，我再也不让你给我讲故事了！”

    驭风达到了吓唬她的目的，觉得短时间内她不会再偷跑出去了。他起身道：“故事讲完了，咱们走吧。”

    小玉还在嚎啕，一副跟她爹势不两立的模样。林钏实在心疼，把驭风推出去，说：“你自己回去！”

    驭风站在门口，说：“天这么晚了，我陪你回去啊。”

    林钏说：“我在这儿陪孩子，不走了。”

    她把门一关，转身去看孩子。她在床边坐下，把小玉抱在怀里，说：“别哭了，有娘在呢。”

    小玉有人哄着，更委屈了。她吭哧吭哧地又哭了一阵子，像下暴雨似的。林钏一直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充满了耐心，像在哄婴儿睡觉。小玉被她这样搂着，生出了安全感，渐渐地安静下来。

    她告状道：“娘，以前你不在的时候，爹就老这样欺负我。”

    林钏道：“什么不在的时候？”

    小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小声咕哝道：“就是……爹说的回娘家。”

    林钏便笑了，说：“以后他再欺负你，你就来跟娘说。”

    小玉应了一声，难得的乖巧。林钏见她手腕上拴着根五色绞成一股的绳子，上头还穿了个玉珠。她随手拨弄了一下，说：“这是什么？”

    小玉道：“五彩缕，前阵子端午节，爹爹吃了粽子，把绳子给我系在手上，说是能保平安。”

    林钏一怔，刹那间仿佛有所触动，却又捕捉不住。小玉小声道：“娘，你怎么了？”

    林钏说：“没事，你爹这不是对你挺好的么。”

    小玉噘着嘴，还有点记仇似的，也是被宠着才能有恃无恐。驭风虽然疼她，却总是阴晴不定的，时不时地捉弄人。林钏给她把被子盖好，说：“好好睡吧。”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林钏见外头有个人影映在窗纱上。小玉的呼吸渐渐平稳，已经睡着了。林钏悄悄开了门，见驭风还站在走廊上，抬头看着天边的月亮。

    她小声道：“你怎么没回去？”

    驭风道：“得罪了你们娘俩，这不是在反省么。”

    林钏掩上门，说：“小玉说你没事老吓唬她。”

    驭风陪着她一起往回走，悠然道：“也没老吓唬，就是偶尔为之。小时候大人不也常说，不听话狼来了把你叼走么。这丫头的胆子太大，不吓一吓，根本管不住。”

    两人穿过花园，林钏停下来摘了一把薄荷叶，在手里揉碎了，把叶子捂在他被叮过的地方，痛痒感顿时减轻了。驭风感慨道：“夫人对我真好，为夫都要受宠若惊了。”

    林钏淡淡道：“这样就受宠若惊，以前我难道对你不好么？”

    驭风笑了一下，说：“以前的你若是见我受伤了，只会拐个弯儿让别人送药给我，别扭得很。”

    林钏轻轻摇头，道：“以后需要做什么，你只管跟我说。我记性不好，当下不做完，恐怕一会儿就忘了。”

    她的神色黯淡，还在为了头疼的事忧虑。驭风叹了口气，这样拖下去，不知道情况会不会变得更差。但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全心全意地信赖他。

    驭风有些愧疚，可让他放弃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他舍不得。飞蛾在撞走廊上的灯笼，想靠近一点火光，可终究是不属于它的。

    这种美丽的幻觉还能维持多久，他不知道，但本能地希望能再久一些。

    他送林钏到了房门前。她醒来的这些天里，驭风一直住在书房，跟她互不相扰。林钏很感谢他的体贴，然而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别的表示了。

    他在门口停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林钏已经垂下了眼，轻声道：“你回去吧。”

    驭风嗯了一声，说：“这就走。”

    他说着，低头吻了她额头一下。林钏的心猛地一跳，那一吻如同蜻蜓点水，轻轻一碰便分开了。

    他微微一笑，轻声道：“明天见。”

    林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居然有点惆怅。说不定……自己是希望他留下来。



第九十四章
    当天晚上，林钏做了个梦。她坐在小河边，水潺潺地流淌，风里带着淡淡的柳叶气息。

    她拿着五彩缕在河水里洗干净了，转身系在了一个人的腰带上。身后是市井的喧嚣，她和那人之间却萦绕着与世隔绝的宁静。

    “这是什么？”

    “五彩缕，能保平安。”

    “我不需要。”

    “不需要也给我带着。”

    那个人的眉目她看不清，却觉得跟他待在一起，心里很踏实。

    阳光照进屋里，她睁开了眼。梦里的情形恍恍惚惚，不知道是不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林钏静静地坐着，觉得自己失去的记忆太多了，无论她怎么努力，还是想不起来。

    过了这些天，她的心情逐渐从焦虑不安，变成了随波逐流。还好丈夫和孩子都很体贴，但自己这样下去，怕是会拖累他们。

    门敲了几下，刘婶送了早饭过来。吃过饭，刘婶陪着她在屋里做针线。今天天气阴，外头灰蒙蒙的。她靠在窗户边上，手里缝着个布老虎。到了中午，她没胃口，喝了点汤水打算睡一会儿。

    刘婶见她这么乖地养病，倒是挺欣慰。冷九奉了驭风的吩咐，从外头买了些胭脂水粉送过来。他见刘婶轻轻合拢了门扇走出来，道：“夫人怎么样了？”

    刘婶双手合拢，放在脑边做了个睡觉的手势。冷九道：“病人是得多休息。东西你收着，等会儿给她。”

    刘婶点头，接了便去自己屋里歇着了。林钏躺了一会儿，迷迷糊糊的也睡不踏实。她恍惚间，仿佛看到小玉还在襁褓里的模样。她抱着孩子，轻轻摇晃，一边唱着歌哄她。婴儿望着她咯咯直笑，她低头蹭了蹭孩子的小脸，柔软又温暖，让她感到了做母亲的幸福。

    她哄着小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啼哭。她回过头去，却发现身后有两个摇篮，都是空的。

    她低头看自己怀里，只剩下一层小褥子，里头的孩子变成了一个破掉的布娃娃。

    她吓得把襁褓扔到了地上，布娃娃的头掉了下来，咕噜噜地满地打转。而她的孩子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到处都是一片黑暗，她只听得到婴儿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她被强烈的恐惧慑住了，眼泪滚落下来，道：“孩子……我的孩子呢……”

    她猛地睁开眼，头一阵阵地作痛。她被强烈的不安慑住了，不住喘息，片刻跳下床去，顾不得穿鞋就往外跑。

    外头淅淅沥沥的正在下小雨。雨丝如牛毛一般，打在身上没什么感觉，地上却是潮的。

    冷九从中庭经过，见林钏赤着脚跑了出来，吓了一跳。他喊道：“夫人，你上哪儿去？”

    林钏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说：“我的孩子呢，我要见她。”

    冷九迟疑了一下，说：“大小姐啊……她刚练完功，这会儿大概是在吃饭，要不然就是休息了。”

    林钏道：“我要见她。”

    她说着大步往小玉的住处去，冷九跟了她几步，觉得她情况不太好，还是去告诉驭风的好。

    林钏来到小玉的屋前，见她嘴里含着一块糕饼，正趴在大铜缸跟前逗荷叶下面的小鱼。

    林钏见她没事，松了口气。小玉茫然地看着她，说：“娘，你怎么来了？”

    林钏把她搂在怀里，仿佛一件珍宝失而复得，心情终于平复下来。小玉感到了她的恐惧，说：“娘，你在害怕吗？我功夫好，我来保护你！”

    林钏怕吓着她，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说：“娘没事，就是刚做了个噩梦。”

    小玉说：“什么噩梦？”

    林钏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发，道：“梦见你走丢了……我到处找，怎么也找不到。”

    小玉一怔，抬头看着她，发现林钏的脸上满是泪痕。小玉轻声说：“我没事的，我一直跟爹在一起，他对我很好。”

    林钏忽然意识到，小玉说的过去里，总是只有她和驭风，却不提自己。她说：“那娘呢，我没陪着你么？”

    小玉迟疑了一下，觉得她已经察觉到了异样，正想说些什么。驭风从院外走进来，小玉只好改了口道：“娘自然是一直跟我们在一起的。”

    驭风走过来道：“怎么了，冷九说你突然冒着雨跑出来了……连鞋也不穿，不怕得风寒么？”

    林钏放开了小玉，说：“我梦见孩子丢了，那种恐惧太真实了。我不马上见到她，根本定不下心来。”

    驭风笑了一下，说：“这不是好好的么，你想太多了。”

    林钏嗯了一声，驭风打发小玉道：“中午了，回去睡一会儿。”

    小玉乖乖地回房了，驭风道：“咱们也走吧。”

    他说着，把林钏打横抱了起来。林钏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说：“你干什么？”

    驭风道：“别乱动，你没穿鞋，袜子都湿了。不抱你怎么回去？”

    林钏刚才心急火燎的，什么都感觉不到，这会儿才意识到脚底下湿漉漉的。周围的人还没走，林钏脸皮薄，小声道：“都看着呢。”

    驭风扬声道：“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儿杵着。”

    冷九等人便一窝蜂地散了。驭风抱着她往回走，一边道：“这会没人了，放轻松……丈夫抱妻子，天经地义。被为夫抱着，你很紧张么？”

    林钏道：“我……我没紧张。”

    驭风笑了，说：“你僵硬的像一块石头。”

    林钏不想被人看，也不想被驭风调戏。驭风倒是很了解她在想什么，悠然道：“靠在我身上，把脸藏起来，不就不用害羞了么。”

    林钏没别的办法，只能把脸埋在他怀里。驭风满意道：“对了，这就叫自欺欺人。只要看不到别人，就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林钏低声道：“你再欺负我，我就下去自己走。”

    驭风便笑了，觉得她这种威胁方式软绵绵的，有趣的很。他说：“好了，为夫怕了你。乖乖地让我抱着，我不惹你就是了。”

    两人穿过庭院，回到林钏的住处。刘婶过来迎接，驭风道：“夫人被雨淋湿了。赶紧烧点热水来，洗个澡，换身衣裳。”

    刘婶去了伙房烧水。驭风进屋拿了块布擦头发，回头看林钏坐在镜子跟前，解开了头发，又有些出神。

    驭风道：“怎么了？”

    林钏道：“方才那个噩梦太真实了……我后怕。小玉走丢过么？”

    驭风静了片刻，柔声道：“没有，孩子一直好好的，没受过罪。她是你的女儿，我怎么忍心伤害她呢？”

    林钏松了口气，靠在驭风怀里。驭风轻轻摸着她的头发，说：“别想那么多了，你的病会好起来的。”

    林钏道：“只怕会越来越严重。”

    驭风道：“不会的，我会帮你想办法，相信我。”

    刘婶送了热水进来，见他们依偎在一处，把水放在隔间就走了。驭风说：“头发都湿了，我帮你洗头吧。”

    林钏应了一声，驭风把水兑好了，让她坐下，把她的长发浸在水里。林钏的头发乌黑，在水里散开来就像海藻一样。驭风帮她打了皂豆，片刻舀水冲洗干净。又换了一盆水，把她湿掉的袜子脱下来，让她洗脚。

    他对她照顾的无微不至，甚至带了点虔诚。很难想象一个在外头威风八面的男人，回家会这么体贴地照料妻子。林钏道：“你不必为我做这么多的。”

    驭风道：“你是我妻子，照顾你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他收拾了水盆，拿了块布给她擦头发。两人坐在床边，靠的极近，驭风注视了她片刻，擦拭的动作慢了下来。林钏的面容柔美，对他不设防的模样，没了往常的冰冷，反而有些楚楚可怜。

    异样的情愫在两人之间蔓延。他仿佛被磁石吸引一般，低头吻住了她的嘴唇。林钏一手抵在他胸膛上，却没有把他推开，片刻攀上去搂住了他的肩膀。

    外头的雨渐渐变大了，打在瓦片上叮叮咚咚的，仿佛一道帘幕，把他们跟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驭风的心跳得厉害，低头看着她，道：“娘子，我想……”

    林钏嗯了一声，答允了他。她这种柔顺的模样，让他有些心疼。他一直渴望得到她，如今梦想成真，竟有些情怯。

    他拉开了她的衣带，簌的一声，她有些颤抖。

    驭风轻轻吻她的脸颊，低语道：“别怕。”

    林钏眼梢微红，轻声道：“我没怕。”

    虽然这么说，她的手却按着衣襟，有些不知所措。驭风把她的手轻轻拉开，向下吻过她的颈窝、锁骨。他情难自抑，呢喃道：“你是我的……钏儿，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林钏轻声道：“我知道。”

    驭风注视着她，目光专注而又炽热。林钏的身体渐渐被他点燃，变得滚烫。她需要他，想让他把自己狠狠地揉碎，跟他融为一体。

    她仰起脸主动吻他，如同花瓣飘过一池春水。驭风随即更狠地吻回去，充满了情/欲和怜爱，仿佛要掠夺她的一切，也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她。

    屋里生出了一阵淡淡的幽香，仿佛水仙花开放。



第九十五章
    外头的雨渐渐停了。

    驭风睁开眼，林钏窝在他怀里，还在睡。

    她睡着的模样很恬静，让他想起从前。那时候他还是她的剑，陪着她渡过从清晨到日暮的每一天，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他们或许会一直这样待在一起。可后来，却还是分开了。

    过去的很多年里，他有时候想起从前，总觉得该更加珍惜一些，多记住一些跟她在一起的细节。可惜细想起来，竟都是平凡的日子。

    林钏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驭风道：“再睡会儿？”

    林钏摇头，驭风看着她的模样，感觉温柔从心底里化开，想就这么抱着她一辈子。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又用鼻梁摩挲她的脸颊。林钏觉得痒，往他怀里缩了一下，小声说：“用胡茬扎我。”

    驭风便故意用下巴硌她颈窝。林钏笑着推他，手碰到他胸膛，用了点力气，驭风嘶地一声，让开了一点。

    林钏方才就见他胸口上有个伤口，疤痕还是新的。她有些心疼，说：“怎么回事？”

    这伤还是她亲手刺的，如今却忘得一干二净。驭风说：“是个没良心的给扎的。”

    他的语气无可奈何，甚至有些纵容。林钏居然有点吃味了，说：“谁干的？”

    驭风便笑了，说：“怎么，你要去帮为夫报仇么？”

    林钏道：“你先告诉我是谁，若是打得过，我就去扎她一剑。打不过……那再说打不过的事。”

    驭风揉了揉她头发，道：“你打不过她，就连我也不是她的对手。我以前欠她的，让她扎回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钏越发怀疑是个情敌，皱起了眉头。看驭风的样子，也不打算老实说那人是谁。她准备有机会去问冷九，这么大的事，他总知道。

    驭风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慢慢梳理。他低头看着她，觉得这片刻的宁静很幸福，又有些惆怅。如果有一天，她恢复了记忆，会怎么想？

    觉得自己趁人之危，欺骗她么？

    他轻声说：“娘子。”

    林钏嗯了一声，抬眼看他。驭风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恨我么？”

    林钏说：“那要看是什么事。”

    驭风道：“比如说……嗯……”

    他说不出口，也比拟不出相似的事，还是沉默了。林钏便笑了，说：“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我不会计较的。”

    驭风道：“我怕有一天你会离开我。”

    他虽然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但看着她的时候，偶尔又会流露出伤感的眼神，仿佛跟她隔的很远，又好像很怕失去她。这么强大的男人也会脆弱，会患得患失，让她有些心疼。

    林钏柔声道：“不会的，你和孩子都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你别想太多。”

    她不知道他为了什么而难过，却在安慰他。驭风有些感慨，自己得到的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温柔。哪怕只能占据片刻，也好过没有。

    她爱自己不是谎言，只不过被层层障碍阻隔，让她不得不抗拒。如今她失去了过去，却放下了成见。她爱他是出于灵魂的吸引，那么他得到的就是真实。

    既然已经拥有了幸福，又何必患得患失呢。

    他低头吻她，道：“娘子说的对，是我想太多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珍惜现在就好。”

    傍晚驭风在她屋里吃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淮扬菜，刘婶的手艺还是挺好的。

    林钏道：“我听人说，书房那边潮湿，不见阳光，住的不舒服吧？”

    驭风知道她想暗示自己搬回来住，嗯了一声，说：“等过几天再说，我最近有点忙。”

    林钏便没再说什么。驭风舀了一勺子虾仁给她放在碟子里，说：“多吃点肉。”

    林钏心不在焉地看着菜，觉得他有点奇怪。明明他看自己的眼神很眷恋，巴不得朝夕跟她待在一起，却又跟她保持着距离，仿佛怕这份恩爱迟早会被收回去似的。

    驭风见她不吃，知道她在多心，道：“我……有件事一直没想好该怎么处理。等我办完了，就搬回来。”

    林钏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还是给他一点空间的好。驭风转了话头，道：“我整天看你缝东西，想缝什么？”

    林钏被他猛地一问，也茫然了。她记得自己在做女红，但具体缝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迟疑了片刻，道：“给小玉的鞋？”

    驭风道：“鞋不是前两天就缝完了？”

    林钏敲了敲头，说：“那……我想不起来了，我看看去。”

    她去了里屋，待了片刻，拿了个布老虎出来。小老虎威风凛凛的，身上还绣着两朵花，透着股可爱。驭风挠了挠它下巴，道：“挺好看的啊，快缝完了。”

    林钏嗯了一声，把老虎放在驭风膝盖上，自个儿低头吃饭。

    她意识到自己的记性越来越差，连一直在缝的布老虎也会忘。她的心有点沉，怕不光是这样一个小玩意儿，就连周围的一切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那种感觉就像陷进了流沙里，一点点下沉。她不敢挣扎，生怕一动，沙子会更快地淹没身体。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失去一切，却无能为力。

    驭风知道她在想什么，说：“我以前听过一个故事。你吃饭，我讲给你听。”

    林钏应了一声，驭风道：“从前有个力士目空一切，自诩比神还强大。神便罚他在一个斜坡上推一块巨石，什么时候推到山顶，他就能获得自由。他费尽千辛万苦把巨石推上山，石头又滚落到山底，他只好再推回去。”

    林钏微微皱眉，道：“那要推到什么时候？”

    驭风道：“就这样循环往复，直到他生命停止的那一刻。”

    林钏沉默下来。驭风道：“这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就算无数次跌落谷底，他也只能从头再来。一开始他以为，他遵从本心活着，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后悔的。”

    林钏明白他的意思，就算自己忘了一切，他也会重新让她接受自己。但这对他的折磨太沉重了，就像反复推着一块石头，在即将解脱的瞬间，又跌落谷底。换成别人，根本受不了这种酷刑。

    她说：“那个人，不会觉得苦么？”

    驭风淡淡道：“他受过的苦，比你能想象的要多得多。对他来说，这都不算什么。”

    林钏有些难受，驭风道：“不过……其实他还是有办法解脱的。”

    林钏道：“什么法子？”

    驭风说：“毁掉石头，或者他自己毁灭，自然就能解脱了。再或者……他可以忏悔，承认他的力量都是神赐予的，把不属于他的一切都归还回去。”

    林钏静了片刻，说：“很多人宁愿选择毁灭，也不愿意放弃已经拥有的东西。”

    驭风道：“你说的不错，但他已经想清楚了，他有自己的选择。”

    林钏道：“他选择什么？”

    驭风笑了一下，说：“讲故事的人也只说到这里。大约他选了第三种吧，就算舍不得，毕竟让大家都解脱，也是一件好事。”

    想了这么久，驭风终于下了决心。这样下去，自己欠她太多，还是帮她恢复记忆的好。

    忘忧散是苏家人勾结血衣门拿到的，要解她中的毒，还是得拿到解药才行。

    以他现在的功力，悄然潜入血衣门不是件太难的事。关键是如何能不惊动薛成瑞，找到真正的解药。但顾虑这些没用，就算是虎穴龙潭，为了林钏，他也要去闯一闯。

    他说有事要出门几天，让冷九他们好生看家，便一个人走了。

    次日他来到蜀中，血衣门就在澧都附近，老巢在一片断崖下面。山中藏有铁矿，从远处看红殷殷的，一派森森的鬼气。

    不愧是血衣门，不仅杀人衣上沾血，就连老巢也像是穿了一身殷红的血衣。

    驭风等到半夜，发现血衣门的布防挺谨慎的。他老巢的前后门都有人守着，还时不时有人巡视，一炷香的功夫走一圈。

    树林里的夜枭不住啼鸣，驭风踢起一颗石子，打中了它。枭鸟受了惊吓，扑着翅向前飞去，发出凄厉的叫声。守门的几人顿时警惕起来，喝道：“什么人？”

    人群的注意力都在大门前，巡视的人也被吸引过去了。七八个人拿着刀枪在门前呼喊，有人道：“怎么回事？”

    一人被鸟啄的头破血流，恼怒道：“真晦气！一只夜猫子发癫，忽然就飞过来扑人！”

    其他人便笑了，说：“看你长得鼠头鼠脑的，把你当耗子了吧。”

    带头的那人道：“别光顾着傻笑，门主刚迎了客人，好好守着门。”

    驭风借这时机已经从西南角掠了进去。院里的守卫没有那么森严，只有重要的几个地方有人守着。驭风来之前，叫人搜罗了血衣门的结构图，心里有数。

    解药若不是在丹房里藏着，就在他书房里放着。驭风借着墙的阴影遮蔽，来到了东边的丹房。丹房门前只有个小童坐在台阶上，头一点一点的，正在打瞌睡。

    有个巡视的经过，轻咳了一声，说：“别偷懒，万一门主来了，看他罚不罚你顶天灯。”

    小道童只好站起来，打了个呵欠道：“门主不是有客么，肯定不来丹房。”

    那人道：“那可说不准。”

    驭风等着人走了，悄然绕过去，大手一把捂住了小道童的嘴。

    “别出声。”

    小道童吓了一跳，浑身都僵住了。片刻才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不敢出声。

    驭风推开丹房的门，把小道童带了进去。他点了道童的哑穴，道：“我问什么，你点头或者摇头回答。老老实实的，我就不伤你。”

    小道童见他人高马大的，外头的人一起上也不是他的对手。小童不敢反抗，只好点了点头。驭风道：“忘忧散在哪里？”

    小童迟疑了一下，指了指里屋。丹房的外间放着一副桌椅，靠墙摆着些草药柜，隔间则是个四面贴着石砖的屋子，正中摆着个炼丹的铜炉。小童指着一个架子，示意驭风要的东西在后面。

    驭风怕有机关，推了他一把，说：“你去开。”

    小道童苦着脸，在那架子后头摸索了片刻，墙轰然一声翻开了，里头别有洞天。

    那屋里摆着一张床榻，靠墙还有个架子，上头摆着些瓶罐。薛成瑞应该是吃了药，就在这里打坐运功，是个安静的所在。

    小道童去架子上拿了一瓶药递过来。驭风捏开他的嘴，让他先吃了一颗试毒。小道童的脸顿时青了。

    驭风道：“解药呢？”

    小道童在另一个架子上拿了瓶药。驭风给他喂了一颗，小道童明显松了口气。若是假的，他必然也不敢吃。

    驭风也放了心，把药揣在怀里，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候，外头的门忽然开了，两个人的脚步声传来。小道童眼睛一亮，刚想呼救，驭风一记手刀砍在他脑后，把他劈晕了。

    外头有人，他暂时出不去了。他屏住呼吸，躲在石门后头，打算等对方一开密室的门，他就先发制人。

    来的人并没打算进密室，而是在外间坐下了。

    “请坐吧，这边人少清净。伺候茶水的呢，上哪儿躲懒去了。”

    “不妨事，薛门主也坐。老夫今天来，是有话想问你。”

    外头传来的声音很熟悉，一个是薛成瑞，另一个……却是个不可能来这里的人。

    石门和墙壁之间有一条缝隙，驭风透过那条缝向外看，却见薛成瑞跟蜀山的长老朱逊相对而坐。

    驭风当初就是因为朱逊离开蜀山，对他一向憎恶。如今跟那伪君子隔了一道墙相对，他皱起眉头，暗暗道了一声冤家路窄。



第九十六章
    丹房中，薛成瑞点起一盏灯，与朱长老相对而坐。

    他开口道：“朱长老有什么事只管说，你我交情深厚，不必客气。”

    朱长老便道：“那好的很，老夫就直说了。前几日我让外孙陪我在山中清修。原本想着年轻人心浮气躁，清净几天对他有好处。没想到一天半夜，我听见门响，见苏檐梦游似的出去了。我觉得奇怪，便悄悄跟上去，见他在山里逮了一头鹿，杀了。”

    薛成瑞道：“哦？”

    他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神情还有些嘲讽，仿佛想说：“你们杀的人还少么，一头鹿而已，也值得大惊小怪？”

    朱长老道：“关键不是杀生，而是他杀的方式。”

    他伸出手，在薛成瑞的手背上轻轻一击，说：“他就这样在那只鹿的头顶一拍，随即紧紧地抓住了鹿头，把它身上的血肉全都化为精气，吸进了自己的体内。我当时吓了一跳，放声呼喊他。他回过头来时，双眼赤红，神志都不清醒了。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薛成瑞没说话，朱长老道：“他练的这门功夫，是薛门主最得意的血魔大法，对不对？”

    薛成瑞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人人都想成为强者，苏檐的好胜心尤其强。他求我把魔功传授给他，我推脱不过，便教了两手。”

    朱长老见他承认了，脸色阴沉下来，说：“那孩子因为修炼你的魔功，神志都被侵蚀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薛成瑞嘴角噙着一抹冷笑，说：“朱长老可别冤枉人。他的神志早在他吃喝嫖赌的时候，就被消磨干净了。走到这一步，该怪他自己贪心不足。我提醒过他，要练我的魔功，就得先把他从前学过的功法散尽，要不然正邪二气冲突不已，他早晚要被撕成两半。”

    朱长老怒气勃发，重重一拍桌案，道：“你明明知道他不可能散去蜀山的内功，分明就是要害他。”

    薛成瑞淡淡道：“朱长老，这里不是蜀山，你发威，我也没必要怕你。而你那个几代单传的外孙，也只有你们自己当成个宝贝疙瘩。对于我来说，非但不值钱，还很碍眼。”

    他声音里带着恨意，早年他靠着朱长老和苏家的暗中扶持，攒下了这些基业。可后来这两家如蛀虫一般对他百般侵蚀，已经超出了他忍耐的底线。

    拖苏檐下水，是他的报复，也是跟这两家决裂的信号。

    朱长老也意识到眼前的这人变得硬气起来，不再对他们予取予求了。他冷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安什么心思么？长本事了，想踢掉老朋友了？你们驭尸伤了那么多人，嫁祸给玄天无极派，野心不小啊。接下来还要做什么？趁机搅乱中原，自己做主？”

    薛成瑞淡淡道：“是又怎么样？”

    朱长老一生视财如命，断了这条财源，他再去哪儿找？薛成瑞若是真要跟他们分道扬镳，他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朱逊心思微动，其实外孙如何也不打紧。反正那小东西不成器，没必要为了给他讨个说法，就跟钱袋子翻脸。

    朱长老缓了口气，说：“你有今天，不能忘了我昔日的扶持，忘恩负义可不行啊。”

    薛成瑞早就受够了这几个讨债鬼，冷冷道：“既然谈不来，以后就不必合作了。”

    朱长老说：“你现在成了气候，想翻脸不认人了。不过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如果想对付你，还是有办法的。”

    薛成瑞知道他说的不错，缓和道：“这些年里，我也没亏待过你们。前年你在外头经营的产业赔了，还是我给补的亏空。每年拍卖会挣的钱，苏、朱两家各拿一成利。前阵子苏檐在金钩赌坊豪赌三天三夜，本钱都是我给他出的。他吃喝玩乐花了多少，更是一笔算不清的账。这样阁下还不满足么？”

    朱长老确实不满足，他心里仿佛有个无底洞，对金钱无止境地渴望。他冷冷道：“那些事都不必说了。我最近手头紧，你给我一万两，别的我就暂且不追究了。”

    薛成瑞道：“我手头没这么多钱。”

    朱长老恼了，说：“那我当初栽培你做什么？养痈为患，到头来害我的外孙？”

    薛成瑞手一摊，道：“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朱长老看出他是铁了心要跟自己翻脸了。他忽然笑了，说：“血魔大法不好练罢？我听说薛门主前几天练功走岔了气机，受了内伤。今天看你步伐虚浮，竟是真的。”

    薛成瑞的声音一沉，道：“你什么意思。”

    朱长老话锋一转，说：“蜀山最近也在寻找驭尸的背后黑手，怀疑玄天无极派就是个顶锅的。掌门还旁敲侧击，怀疑蜀山里有内鬼。我的日子不好过，这才来跟你借点钱，好给自己留条后路。你若是肯行方便，那大家就都能好过。”

    薛成瑞漠然道：“我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钱。”

    朱长老的声音变得阴狠，面容也狰狞起来，道：“你别逼我。”

    薛成瑞道：“朱先生，难道不是你在逼我？”

    他话音未落，忽听啊的一身惨呼，薛成瑞重重地跌倒在地。驭风一惊，透过门缝看见朱长老一掌拍在了薛成瑞心口。

    薛成瑞的左肩活动不灵便，加上最近身上有内伤，竟被朱长老一举偷袭得手。

    薛成瑞荷荷喘气，伤得不轻。朱长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恶狠狠地说：“若是没钱，咱们一拍两散也好。只是这些年你跟我合作的太久，保不齐哪天倒了台要连累我，只能请你黄泉路上先行一步了。”

    朱长老抬起手，要一掌毙了薛成瑞。这时就见薛成瑞额前灵光一闪，与他结契的娇夜感到了主人的危险，霎时间赶到了。

    她骤然现身，手持两把短剑挡在薛成瑞身前。她手中剑光一划，将朱长老逼退半步，叱道：“别伤我主人！”

    朱长老没想到半道又杀出个人来挡路，皱眉道：“还有这么多麻烦事，那就都给我死吧！”

    他的本领在蜀山的几位长老中虽然属于末流，毕竟已经修炼成了半仙之体，还是远远胜过这个器物魂的。

    他一掌拍过去，娇夜闪身避开了。朱长老修炼的心法克制妖魔，跟邪道上的人动手很占优势。果然过不了几招，娇夜不慎被他打中了一掌，接着又是两拳被捣在腹中。

    娇夜浑身剧痛，撞到了身后的墙上。她自知不敌，还想拖延时间，喊道：“主人快走！快走啊！”

    薛成瑞有些不忍，却毕竟自己的性命更重要。他爬起来往外跑去，朱长老口中诵念降魔咒，一掌拍出去，法力强大如排山倒海，将娇夜硬生生吞噬了。

    她的身体化为碎纸，漫天飞舞。一把剪刀啪的一声裂成两段，从碎纸中跌落在地，竟就这么被杀了。

    驭风颇为震惊，暗叹这老头有些本事。自己是魔，刚才受到他降魔咒的震慑，都觉得心神不宁，不知自己跟他动起手来，能有几分胜算。

    朱长老拿不到钱，就像个穷疯了的恶鬼，杀完娇夜，又去追薛成瑞。薛成瑞早有准备，跑到门口时，忽然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动作极其迅捷，反手一下子扎透了朱长老的胸膛。

    朱长老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反杀，眼睁得极大，嘴角不住涌出血沫。

    他喉咙里咯咯作响，一把揪住了薛成瑞的衣襟，道：“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好大的胆子……”

    薛成瑞一把将匕首拔/出来，朱长老还不肯放手，一口血喷了薛成瑞满头满脸。

    两人滚在血泊里，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模样极其狰狞。片刻朱长老不动了，薛成瑞大口喘息，意识到自己赢了。

    他把朱长老攥着自己衣裳的手掰开，爬起来踢了他一脚，喘息着道：“死得好……你这讨债的畜生，早该死了！”

    薛成瑞刚才被朱长老击了一掌，被震成了重伤。不过就算比对手多活一刻，他心里也痛快。

    他扶着墙慢慢走过去，双手捧起碎纸片中的那把剪刀，不住颤抖。

    “娇夜……你醒醒！”

    娇夜不但是与他结契的对象，也是他的爱妾，对他一片忠心。薛成瑞虽然对别人没什么良心，对她却还存着一丝怜爱。他眼中涌出了泪水，颤声道：“你看见了么，我没走……我是骗他的，我帮你报仇了。”

    剪刀裂成了两半，已经没有灵气了。薛成瑞想把剪刀拼在一起，可怎么样也不成。他哑声道：“你别死，我让人修复你，再找个灵气充沛的地方给你休养。十年二十年，你总能活过来的……你能活过来，是不是？”

    这边是丹房，也是他清修的地方，不允许人擅自靠近。就算经历了一番打斗，也没人察觉。

    薛成瑞把剪刀揣在怀里，道：“我这就让人修补你，你等着！”

    他正要喊人过来，忽听身后轰然一声，石门开了。一人从中掠出，行动如风，迅速封了他的穴道。薛成瑞还没反应过来，身子一僵，已经不能动弹了。

    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他面前，那人从他身后转过来。

    驭风微微一笑，悠然道：“想不到吧，薛门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今晚你们可是请我看了一场好戏。”



第九十七章
    灯光照在薛成瑞脸上，他的表情十分复杂，融合了困惑、愤怒和无可奈何。

    他实在想不到，自己的密室里居然藏着别人，那个人还目睹了他跟对头的生死一搏。

    薛成瑞身受重伤，毫无还手的余地。驭风这时候出现，简直是白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驭风踢了朱长老的尸体一脚，说：“本来若是他还活着，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毕竟这老头儿练的功夫克制魔族。不过可惜啊，他被你打死了……你的护身符没了。本座对付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薛成瑞实在想不明白他怎么会在这里。驭风明白他的意思，道：“我的人中了你们的忘忧散，我本来是过来找解药的，没想到连医我心病的药也有了。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果然是血衣门的人在冒充我们。”

    薛成瑞没法出声，眼神里却藏着恨。外头传来更漏声，已经三更天了。驭风笑了一下，说：“这里不方便说话，咱们换个地方慢慢聊，跟我走吧。”

    他说着一把提起薛成瑞，跨过朱长老的尸体，大步出了丹房，在夜色的掩护下离开了。

    出了血衣门，驭风用牛筋把薛成瑞捆的像个粽子，放在马上。驭风想起这人怀里还有把剪刀，怕他找机会寻死，便掏了出来。

    那剪刀是对娇夜唯一的念想了，薛成瑞对驭风怒目而视，道：“还给我！”

    驭风把剪刀放在行囊里，温言道：“这是利器，薛门主还是别带在身上的好。”

    他说着一扬马鞭，道：“坐好！”

    啪地一声，骏马向东驰行。隔天中午，驭风回了岳阳城郊。冷九等人以为魔尊还要在外头多待几天，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还带了个人。

    宅子的南边有个地窖，里头的空间很宽敞，被小妖们改造成了牢房。驭风让人把薛成瑞关进去。押送他的两个小妖魔粗鲁的很，一路上对薛成瑞推推搡搡。

    薛成瑞身受重伤，无法反抗，被推的一个踉跄摔在稻草堆上。他也是江湖上呼风唤雨的人物，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会被这么对待，简直要被气死。

    他爬起来捶牢门，喊道：“你们凭什么关我，放我出去！”

    冷九不管他说什么，手脚麻利，咔嚓一声给牢门上了锁。

    驭风停在牢门前，平和道：“薛门主是有身份的人，你们不得对他无礼。”

    冷九和几名小妖纷纷答应了。薛成瑞道：“你少在这里假惺惺的，抓我来干什么！”

    驭风看着他，面容冷峻，道：“你说为什么？”

    薛成瑞让人假扮玄天无极派的人到处作乱，害的驭风手下的人如老鼠过街，背尽了黑锅。就连驭风也被各大门派声讨，差点死在除魔大会上。

    驭风道：“为什么要冒充我们的人作恶？”

    薛成瑞因爱妾死了，自己又身受重伤，还成了阶下囚，十分绝望。他咬牙切齿道：“你们这帮蝼蚁自然要被我踩在脚底下。不光你们，就连整个中原都要为我俯首称臣。我忍了这么多年，已经受够了！”

    驭风能体会他的心情，薛门主虽然外表风光，暗地里却被朱长老和苏家祖孙三代盘剥了这么多年，心里自然很不痛快。

    他隐忍多时，想一举翻盘，只是下手未免太狠了些。

    驭风说：“湛如水也是你杀的？”

    薛成瑞道：“是又怎么样？”

    驭风冷笑道：“好一招挑拨离间。你杀了千机楼的少夫人，栽赃到我头上来。一旦正道跟魔道打起来了，你就能坐收渔翁之利，不但能摆脱苏家人的控制，还能趁机称王称霸。”

    薛成瑞有些颓然，他如意算盘打得再好，实现起来却没那么顺利。头脑清醒的人已经开始怀疑血衣门了。他如今更是成了驭风的阶下囚，还有什么好说的。

    驭风道：“当年你就败在我的手上，如今又输一次，你可服气？”

    薛成瑞冷冷道：“我是被你趁了空隙。有本事你放了我，咱们当面打一场。”

    驭风大笑道：“姓朱的本事再强，不是也被你用一柄短剑刺死了么？打的好，也不如捡的巧。你我之间，这叫缘分，命中注定你这辈子都过不了我这道坎儿。”

    薛成瑞忽然有点憋气，这人好像是他天生的对头，自己总是不明不白地栽在他手上。驭风凝聚魔气，脸上鳞片倏然一现，随即消失。

    他淡淡道：“如今我已成魔。就算你伤养好了跟我比试，也不是我的对手。”

    刚才一瞬间，薛成瑞感到了一股强大的魔气，一时间被压制的动弹不得。自己确实不是驭风的对手。

    薛成瑞早年为了出头，摸爬滚打受了不少苦，骨子里是识时务的。他沉默了片刻，道：“你抓我来想干什么？”

    驭风道：“本座想请你做个人证，玄天无极派的清白就靠你了。”

    薛成瑞冷笑一声，说：“我凭什么帮你？”

    驭风淡淡道：“就凭你受的这伤——伤成这样还能活多久，你心里比我清楚。薛门主谋划了这么久，到头来一败涂地，心里恨不恨？临死之前不能拖几个人垫背，你甘心么？”

    驭风注视着他，道：“到了这个地步，还有谁能帮你，谁敢帮你？”

    驭风不但清楚他的伤势，还很了解人性，知道他此刻心中最大的执念是什么。

    是恨，恨不能拖几个人陪他一起去死。

    薛成瑞的脸色惨白，目光里却藏着恨意。他的心脉受了重伤，苟延残喘也撑不过三个月。纵使他的野心实现不了，至少也得把苏家祖孙杀了，要不然他这辈子的气不是白受了？

    驭风拍了拍薛成瑞攥着牢门的手指，轻声说：“我能帮你。”

    让对头来帮自己完成遗愿，实在让他不甘心。但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别的选择。比起驭风，他着实更恨苏家的人。

    驭风知道他需要时间思考，说：“不用急着答复，好好在这儿住几天吧。哦对了，你还有什么条件也可以提出来，能满足的，我会尽量满足你。”

    薛成瑞放开了栏杆，回到了牢房深处，并不想领他的情。驭风笑了一下，对冷九等人道：“好好守着，别慢待了薛门主。”

    冷九等人答应了，驭风转身走了。薛成瑞朝着墙角坐着，良久咳嗽了数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看着从指缝里淌下去的血，如同看着自己流逝的生命，慢慢地皱起眉头。

    薛成瑞慢慢攥紧了手，喃喃道：“不是我无能，是时运不济……可就算我死，也不能轻饶了你们，大伙儿一起走罢！”

    隔天中午，驭风在书房待着。回来一天了，他还没去看过林钏。

    药瓶子放在他面前的桌上。他手指轻轻一点，瓶子倒了，骨碌碌滚了两下。他的心思也跟着摆动，游移不决。

    冷九敲了门，进来道：“魔尊，夫人摆了饭，请您过去一起吃。”

    她知道自己回来了，等了一天没见，还是急了。驭风笑了一下，觉得能被她这样想着挺幸福的。那些回家晚了被老婆拎着耳朵教训的男人，只会觉得厌烦。殊不知自己想求那样的唠叨还不可得。

    他说：“等会儿就去。薛成瑞怎么样了？”

    冷九说：“没闹腾，就是一直对着墙打坐疗伤。值夜的说他吐了好几次血，脸色一直挺难看的。”

    这人很重要，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驭风道：“他受了内伤，熬一碗参汤送过去吧。”

    冷九说：“好，我等会儿就去熬。”

    驭风又道：“我不在的这几天，夫人怎么样？”

    冷九说：“她一直在屋里待着。大约是因为头一直疼，容易忘事，不方便出来走动。”

    驭风沉默下来，冷九见他不做声了，小声道：“魔尊？”

    驭风把药瓶揣在怀里，起身道：“菜要凉了，去吃饭。”

    林钏等了一阵子，驭风迟迟不来。她伸手摸了一下碗，感觉有点凉了。她道：“刘婶，麻烦你去热一下。”

    刘婶刚站起来，驭风便进了院子。林钏的目光顿时亮了起来，脸上也有了笑容。

    刘婶捧了饭菜去热，驭风进了屋，先过去亲了亲她脸颊。林钏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却很温顺，静静地让他抱了一会儿，道：“大白天的，别闹。”

    驭风在她对面坐下，道：“想我了没有？”

    林钏道：“也没特别想。”

    驭风便笑了，说：“那也是想过了。”

    林钏道：“去干什么了？”

    驭风没直接回答，而是有些神秘地说：“把手给我。”

    林钏把手放在桌上，驭风从怀里掏出药瓶，放在她手心里。他说：“去给你拿药了。”

    林钏一怔，有点感动。驭风道：“等会儿吃了饭，把药吃了，以后就不会再头疼了。”

    林钏道：“谢谢。”

    驭风把手跟她握在一起，道：“谢什么，你是我妻子，帮你治病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林钏嗯了一声，说：“等病好了，我就能好好陪着你和孩子了。”

    驭风的目光一黯，却还是笑了一下，轻声道：“对，咱们一直在一起，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

    刘婶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林钏帮他盛了玉米羹，又添了饭。驭风看着她为自己忙活，知道这怕是最后一回了。他仿佛要把这一切刻在记忆里似的，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林钏笑道：“看什么，没见过人盛饭么？”

    驭风没说什么，端起碗开始吃饭。片刻吃完了饭，林钏打算服药。驭风忽然道：“这药吃了……可能有副作用。”

    林钏停下来，抬眼看着他。驭风注视着她，说：“你可能会忘记我，或者变得讨厌我。”

    林钏一怔，说：“那还是算了，我宁愿像现在这样。只要你不嫌弃我，这样也挺好的。”

    她说着走过来，寻求安慰似地抱住了他。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把跟他的感情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驭风的眼睛湿润，低头蹭了蹭她的脸，轻声说：“我哄你的。傻丫头，吃了吧。”

    他拿过药瓶，倒出一颗药递给她。林钏迟疑了一下，把药吃了，片刻觉得有些疲倦。驭风道：“感觉怎么样？”

    林钏道：“有点困，还有些累。”

    驭风道：“那就睡一会儿吧。”

    林钏躺在床上，他坐在旁边，跟她握着手。林钏的眼皮越来越沉，渐渐睡着了。

    驭风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有种诀别的心情。一旦她恢复记忆，就不再属于自己了。她的一切又会变得可望而不可即。

    他忽然想起了几年前，他成魔之前，为了救她跳进了大海。

    在水中，他追着她的身影向下游去，却怎么也抓不住她的手。

    那时的他被恐惧笼罩，他怕失去她，那种心情跟现在很像。他就像跳入了深海，慢慢失去一切，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短暂的幸福就像光芒，离他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不断涌入他身体的寒冷，和无边的黑暗。



第九十八章
    窗外传来鸟鸣，林钏睁开了眼，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过去的、现在的，还有更久之前的事混在一起，就像一团乱麻。她的头还有点痛，却记得自己是孟家的代掌门，不应该待在这里。

    她慢慢坐起来，花了一阵子才把这段时间的经历想明白，然后陷入了长久的静默当中。

    跟驭风之间发生的一切，她都想起来了。被他拥抱、亲吻时的感觉还萦绕着她，那种温柔让她眷恋。她的心情怅惘，却并不后悔。

    他们之间的吸引，在更早的时候就存在了。而遗忘只是一个契机，打破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小玉从外头进来，背着手说：“娘，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半截荷花还在外头露着，林钏配合地说：“嗯……好吃的？还是好玩的？”

    小玉把花递给她，说：“都不是——新摘的荷花，送给你！”

    她说着，跳上床搂住她的脖子，亲了她脸颊一口。林钏没有打破这份亲昵，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吃早饭了么？”

    小玉说：“喝了荷叶粥，还吃了个花卷儿。”

    林钏嗯了一声，下床洗漱。小玉像个粘人精似的，跟着她转来转去。林钏把花插在瓶里，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就像以往的每个早晨一样平静。

    林钏道：“你爹呢？”

    小玉说：“在花园里坐着呢，不知道发什么呆。”

    她笑了一下，又轻声说：“花其实是爹爹折的。他不好意思自己送过来，让我拿给你。”

    林钏便道：“我去看看他。”

    她往花园走去。驭风在假山前站着，看着帘幕般的紫藤在风中轻轻拂动。他听见了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道：“你醒了。”

    林钏嗯了一声，她的神态清明，恢复了平日里清冷的模样。驭风道：“你想起来了？”

    林钏说：“都想起来了。”

    驭风静了片刻，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我……”

    林钏打断了他，说：“没什么，就当做了一场梦。”

    驭风不知怎的，竟有点失落。他本以为她会生气，怪自己趁人之危，或是难以面对这一切。没想到她依旧淡淡的，仿佛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林钏说：“你怎么拿到的解药？”

    驭风说：“我去血衣门拿的。”

    林钏有些惊讶，不过他的功力高深，去任何地方都如入无人之境，能拿到解药也不奇怪。驭风把之前发生的事跟她说了一遍。林钏简直难以相信，道：“你说什么……你把薛成瑞抓来了？”

    驭风笑了，说：“不信？走，我带你看他去。”

    地牢阴暗潮湿，昔日威风无限的薛门主待在牢房的角落里，正在打坐。

    林钏来到地牢门前，见那人果然是薛成瑞，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驭风说：“薛门主，过了两天了，你可想明白了？”

    薛成瑞平静道：“想明白了，我可以帮你。”

    驭风和林钏都有些意外，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答应帮忙。薛成瑞的脸色很差，说话也有些气喘，显然是内伤越发严重了。

    他说：“苏家祖孙三个一直是扎在我肉里的一根刺。走尸的事我谋划了许久，本想一举翻身，没想到却落得这样的结果……栽在你手里，也算是命吧。”

    驭风笑了一下，说：“恨我么？”

    薛成瑞轻描淡写地说：“当年在云顶峰第一次见面，你废了我一条胳膊，我也重创了你。如今看来真的失策，那时候就算拼了命，我也该杀了你的。”

    他叹了口气，又说：“眼下我活不久了，只能借你们的刀一用。我帮你们揭穿苏家父子，你们帮我杀了他。”

    他是从底层发迹的，能屈能伸，没什么放不下的面子和坚持。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清楚自己可利用的价值，也是很聪明了。

    驭风道：“你若是揭露他，我们可以帮你争取从轻发落。”

    薛成瑞自嘲地笑了，说：“呵，从轻发落？我的伤自己清楚，没什么指望了，就是临了想拉几个垫背的。咱们之间算是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驭风道：“那也多谢薛门主了。”

    他跟林钏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心口压着的一块大石头被卸了下来。

    薛成瑞愿意配合，那是天大的好事。有了他做人证，玄天无极派的冤屈能够洗清，魔道跟正派之间的误会也可以消除。冤有头债有主，让他们该找谁算账就找谁去罢。

    驭风道：“我还有事，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他对冷九道：“好吃好喝伺候着，别亏待了薛门主。”

    冷九答应了，驭风正要走，薛成瑞又道：“等等，我还有话说。”

    驭风回头看他，薛成瑞说：“若是我死了，麻烦你……把我跟娇夜葬在一起。”

    这样冷血的人，居然也会对爱的人有一点真心。驭风扬了一下眉，没说答应，却也没有拒绝，道：“别说这么丧气的话，好好休息罢。”

    见过了薛成瑞，两人出了地牢。林钏在这里耽搁的太久了，不知道这段时间里星河派怎么样了。方揽会暂时替她处理事务，但她走时没留下任何消息，怕人心会动乱。

    她说：“人证已经有了。等我忙完了家里的事，就去蜀山找几位长老和唐裁玉，联合他们重新召开一次大会，在会上还玄天无极派一个公道。”

    驭风道：“朱逊的事呢？”

    林钏道：“他勾结外敌死有余辜，却毕竟是蜀山的长老。若是恶名传出去，整个蜀山的名誉都要被连累，还是只跟几位长老说了便罢。”

    出了叛徒这种事，蜀山肯定是要秘而不宣的。驭风知道那帮老头儿要面子，也不想让他们为难。他说：“都随你们。”

    林钏打算离开了。驭风想起这段时间跟她相处的点点滴滴，有些舍不得。他道：“你还回来么？”

    其实他是想问……她还能像过去一样，再陪在他身边么。

    林钏的心微微一动，一时间没说话。其实她也想过，若是自己永远都想不起来从前的事，被他骗一辈子，也未必是件坏事。

    如果什么都不记得，就不必有任何顾虑，只要跟他在一起就好了。

    可那些责任是她生命中不可抛却的一部分。什么都忘却的她，也未必是真正的自己了。

    驭风还在等着她的回答。林钏只能冷着心肠，装作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说：“咱们大会上再见罢。”

    代掌门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方揽一直代为处理门派内的事务。

    林钏失踪的当天，守卫闭关处的弟子被人打昏了。事后方揽问起当时的情形，那两人说有个黑衣人闯进来打昏了他们，后面的事他们就不知道了。

    方揽怕消息传出去会生动乱，嘱咐那两人不准提此事。他安排人暗中寻访林钏的去向，对内只说代掌门去了沧海阁，很快就会回来。

    然而三五天还稳得住，林钏这一走，过了一个月还没回来。一部分人在孟寄卿的挑唆下，开始蠢蠢欲动，说她若是就这么走了，那也很好，不如把家业还给孟家人。

    方揽本来不想跟他们正面冲突，孟寄卿的心里却很清楚，林钏中了忘忧散的毒。若是她拿不到解药，如今必然已经记忆全失，就算回来了也是个废人。他实在等不下去了，纠集了宗族里的几个长辈，连同门派里一些肯听他话的弟子，一起来找方揽闹事。

    一群人聚在门派大堂里，分成了两派。一派听方揽的话，坚持要等林钏回来，拥戴少主孟星为掌门。另一派则以孟寄卿为首，大部分是宗族的叔伯长辈。

    那些人的辈分虽然不低，却德不配位，都是从年轻的时候就不上进，欠了一屁股赌债，生计都艰难。如今拿了孟寄卿的好处，便昧着良心过来给他撑腰。

    林钏回到了孟家，守门的弟子见她忽然出现了，非但不迎接，还有些慌张。

    林钏道：“怎么了，堵着门干什么？”

    一名弟子回头望了一眼，对另一人小声说：“你先进去通报。”

    林钏感到了异样，皱眉道：“代掌门回家还要通报？给我让开！”

    那人慌了，道：“代掌门等一等……里头，里头不方便……”

    看来这些人确实有事瞒着她。林钏伸手一拂，掌风将两人打倒在地，大步向院中走去。

    方揽见来人气势汹汹，恐怕不好对付过去。他心里虽然焦急，面上却还是和气道：“代掌门不在，我这个护法代为打理事务，孩子也好好的。小叔急什么？”

    小婶子说：“你一个护法有什么资格管孟家的事？那女人不知道跟谁私奔去了。这么大一个家让小孩子挂着虚衔，像什么样子？”

    几个长辈也纷纷道：“唉，不守妇道，不知道跑哪去了。这种人根本不配当代掌门，要我说，找到她就该浸猪笼！”

    青鸾气得七窍生烟，骂道：“放你娘的春秋屁，姑奶奶这就把你们抓去浸猪笼！”

    她说着挽起袖子，一把揪住那个白胡子老头，举拳就打。那老头儿拿起拐杖招架，一边大喊：“放肆！连六叔公都敢打，反了天了！”

    青鸾道：“我去你五舅奶奶的六叔公，不知道拐了几道弯呢，还在这里充数！”

    一群人乱成一团，有人劝，也有人拉架。孟星气得眼里含泪，抬头说：“方叔叔，怎么办啊？”

    方揽护着他，说：“少主别怕，有我在，就不让他们动你一根头发。”

    孟寄卿盯着孟星腰上挂着的令牌，就像饿狼盯着一块肥肉，恶狠狠地说：“今天这个家主令，你不给也得给。来人——给我拿过来！”

    他一声令下，几个人一起冲上去抢。方揽怒道：“你们先动手，那就别怪我得罪了！”

    他把孟星挡在身后，出掌如风，数招之内就把那几人打倒了。跟着孟寄卿的都是一帮乌合之众，动起手来自然占不到便宜。

    孟寄卿眼看打不过他，利诱道：“方护法，良禽择木而栖。林钏如今就算没死，肯定也已经是个废人了，你还等她干什么？她回来也当不了家，你还不如投靠我们。我照旧封你当护法——不，大护法，一人之下，几百人之上。绝对不会亏待你，怎么样？”

    方揽脸上愠色愈浓，仿佛受了莫大的侮辱。林钏迈步走进来，冷冷道：“不怎么样。”



第九十九章
    众人见代掌门忽然回来了，顿时一片哗然。孟星又惊又喜，扑过去抱住了她，喊道：“娘，你回来了！”

    方揽得了救星，连忙道：“代掌门，你回来的正好，他们正要见你。”

    林钏环顾周围，堂中之人都清楚林钏的功力高强，这些人全加起来也不是她的对手。

    她厉声道：“谁要见我？”

    一群人顿时低下了头，唯唯诺诺，完全没了刚才的气势。

    忠于少主的这一派松了口气，纷纷道：“恭迎代掌门！”

    林钏的目光停在孟寄卿身上，道：“小叔怎么知道我不是死了，就是废了？”

    孟寄卿像见了鬼一样，一时间手足无措。林钏这段时间里受的罪都拜他投毒所赐，怎么可能轻易饶了他。

    她断喝道：“孟寄卿冲犯少主，意图夺取掌门之位，给我拿下！”

    她的神色严峻，带着一派之主的威严。众人见了她就像有了主心骨，立刻一拥而上，把孟寄卿按在了地上。小婶子还不服气，上前撕扯道：“你们抓他干什么！有本事冲我来！”

    林钏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不用着急。等我收拾完了他，就处置你。”

    几名弟子把小婶子双手反剪了押着。小婶子还不住喊叫：“放开我，放手！”

    一名弟子道：“这里不是你撒泼的地方，快闭嘴吧！”

    有人拿了块手绢把她的嘴堵上，大堂中终于安静下来了。

    林钏在上首座位坐下，凛然一派掌门风范。她道：“你们夫妻两个给我下了忘忧散，害得我这段时间失去记忆，流离在外。你谋害代掌门在先，篡权在后。今日众多人都是见证，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孟寄卿浑身发抖，竟无法辩驳。当年林钏生产时，这夫妻二人就在暗中作梗，差点害的她流产，后来又一直在暗中跟她作对。这些年林钏都隐忍过来，没想到这夫妻变本加厉，不能再纵容下去了。

    林钏道：“你不说话，那就是认罪了。”

    孟寄卿嘶声道：“我没罪！孟家本来就该是我的，论辈分我比孟怀昔还高。凭什么他死了，这家主令却要传到一个孩子的手里，还让你这个妇人把持我们孟家的事！”

    林钏道：“星儿是怀昔的儿子，子承父业理所应当。我们母子一直没亏待你们，每年的份例二房是头一档的。怕你们不够开销，我还为你们包了茶园。怎么——你们赚的钱，都用来养闲人了么？”

    她的目光如同冷电，看向跟来闹事的宗族长辈。那些老头儿欺软怕硬，平日里见风使舵最快。他们知道林钏的功夫了得，此时自然是把脖子一缩，假装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孟寄卿虽然不服，却也无法辩驳。

    林钏道：“星河派容不得你这样贪得无厌的小人作祟。给我把他拉下去，囚禁在明月楼下。”

    明月楼是孟家藏星河镜的地方，地下有个牢房，用来关押不肖子孙。对于孟家人来说，一旦被打入此处，便是终身都不可能被放出来了。

    孟寄卿如遭晴天霹雳，大声道：“我不去！你没资格这么做，你不能抓我——姓林的，你凭什么关我！你凭什么关我——”

    他的妻子奋力挣脱了控制，展开双臂挡在他身前，嘶声喊道：“你们不准动他，我看谁敢动他！”

    林钏道：“把这女人关到废院去，不准再放出来。”

    众弟子不管两人如何挣扎，硬生生把他们拖了出去。在场的众人都心有戚戚焉，生怕事后清算，祸及到自己。

    若是按门规处置起来，要把犯事的挑断手脚筋，逐出门墙。一些跟孟寄卿来往频繁的弟子都吓得面无人色，在人群里战战发抖。

    林钏缓和了神色，说：“我得名医救治，中的毒已经解了。今日多亏了方护法忠心保护少主，维护了孟家正统。”

    她起身向方揽作了一揖，肃然道：“你是大功臣，我替怀昔和星儿感谢你。”

    孟星也跟着行礼道：“多谢方叔叔。”

    方揽立刻回礼道：“使不得，这是属下分内之事！”

    林钏对众人道：“今后大家以孟寄卿为鉴，不得再有叛逆之心，否则就跟他一个下场。”

    众人纷纷道：“弟子不敢。”

    林钏又道：“今日之事，只究主犯，其余的人是被胁迫的也好，一时糊涂做错了事的也罢，一概不追究了。以后咱们还是一家人，不得再翻旧账。如今时局动荡，咱们一定得稳住，不能在这个时候被人趁了空子。”

    一群人没想到她如此大度，竟不再追究此事了。众人都松了口气，对她生出了感激。

    林钏看向门边缩着的几个宗族的老人，扬声道：“几位叔伯长辈的年纪都大了，还是回家颐养天年的好。没事——就不要再到门派里来了！”

    她最后几个字带着威压，厉色从眼中透出来，让人不寒而栗。

    那几个老头儿感到了杀气，不敢再啰嗦，纷纷道：“代掌门说的是，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几个老头儿拄着拐杖，来时还腿脚不便，此时却跑的比兔子还快。

    林钏虽然不想饶了他们，这些毕竟都是宗族的老人，与门派内部的弟子不同，处置起来麻烦的很，只能吓一吓他们罢了。

    处理完门派的事，林钏打发弟子们回去练剑。晚上青鸾过来了，慌张地说：“小姐，星儿病了。”

    林钏搁下笔道：“怎么回事？”

    青鸾心疼的不行，说：“他身子本来就弱，白天那么多人又挤又吵的，把孩子吓着了。刚才我过去送饭，他说头疼。我摸了一下他脸，滚烫滚烫的。”

    林钏起身往孟星住处去，一边道：“请大夫了么？”

    青鸾道：“已经去请了。”

    林钏来到孟星房前，见郎中已经到了。孟星的脸红扑扑的，看见母亲来了，软软地叫了一声娘，像小绵羊一样。

    林钏摸了摸他头发，说：“娘来陪你了。”

    郎中诊过了脉，说：“没什么大碍，就是感了风寒。我给小公子开些药，很快就会好。”

    林钏在一旁坐下，把他抱在自己的腿上。孟星虽然烧的迷迷糊糊的，能被母亲抱着，又觉得很满足。片刻郎中开完了药，告辞了。

    青鸾去抓药。林钏抱着孟星回了房，让他躺着先睡一会儿。

    孟星道：“我功课还没写完呢……”

    林钏说：“不用写了，娘帮你请两天假。”

    孟星便放了心，一会儿又抬眼望着她，小声说：“你陪我么？”

    林钏道：“娘陪着你。”

    孟星有些委屈地说：“我怕你突然又走了，好久不回来。白天那些人好凶……多亏还有方叔叔保护我。”

    林钏道：“你方叔叔是个靠得住的人，以后你当了家，有什么事也可以跟他商量。”

    孟星生病疲倦，眼皮沉的厉害。林钏道：“睡一会儿吧，等会儿再起来吃药。”

    孟星不情愿地说：“我不想吃药，太苦了。”

    他平时身体就不太好，一变天更是要咳嗽好一阵子，就算刻苦练功，身子骨仍然比不上同龄人结实。林钏知道这孩子不容易，给他掖了一下被角，道：“先睡罢。”

    孟星知道等自己醒了，药还是得吃的。他有些沮丧，缩在被子里，一会儿便睡着了。

    林钏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孟星的小脸被烧的红扑扑的，眉头皱着，身体很不舒服。星河镜的运行一日都不曾停歇，孟星的生命力也源源不断地为它而流失。

    这是他作为当家人所要付出的代价。但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背负着这些沉重的东西，实在很不公平。

    林钏注视着孟星，这样下去这孩子恐怕会像他父亲那样，年命不永。

    她不能看着自己的孩子走向死亡，又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她心中渐渐生出了一个念头，或许……给星河镜换一个祭品，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明月楼三层六角，从外头看玲珑精巧。因为其中藏着星河镜，周围弥漫着一股阴气，大家都不太敢靠近这边。

    楼门前，两名弟子正在值夜。林钏缓步走到近前，弟子行礼道：“代掌门。”

    林钏道：“里头的人老实么？”

    孟寄卿刚被关进来半天，必然还不服气。那弟子果然道：“嚷了一下午，又捶又打的。”

    林钏道：“和我去看看他。”

    一名弟子开了门，跟她一起进了明月楼。林钏先去了三楼，取来了星河镜，举着一盏灯往地牢走去。

    那弟子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不敢多话。林钏来到牢门前，放下油灯。一点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牢房，孟寄卿一时间适应不了光线，皱起了眉头。

    牢里靠墙摆着一张床，还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本陈旧的孟氏家训，让犯错的子孙阅读反省。可一旦进到这里，就几乎没有再出去的机会，一反省，就是一辈子。

    孟寄卿没想到林钏会来看他，扑上前抓住铁栏杆，用力捶打道：“快放我出去！我是孟家子孙，你囚禁我，不怕我孟家先祖显灵么！”

    林钏毫不动容，淡淡道：“你是孟家的不肖子孙。我替你祖宗执行家法，他们该感谢我才是。”

    孟寄卿气得发疯，像头野兽一样咆哮。林钏对那弟子道：“把牢房的钥匙给我，你去外头守着吧。”

    那弟子把钥匙递过来，便出去了。林钏走到牢房跟前，拿钥匙开了门。咔嚓咔嚓几声，铁锁转动，声音回荡在地牢里。孟寄卿反而紧张起来，他后退半步道：“你……你别过来。”

    林钏走进牢房，把一只漆盒放在桌上。她说：“这盒子你认识么。”

    这里头装的是星河镜，孟寄卿自然认得。他不知道她想做什么，有种不祥的预感。林钏揭开盒子，把星河镜取了出来。

    镜子上泛着淡淡的灵光，毕月乌、参水猿……不时有星宿在镜面上隐现。

    孟寄卿颤声道：“你想干什么？”

    林钏平静地说：“你不是一心想当孟家的当家人么，我就满足你的心愿。”

    她一把攥住了孟寄卿的手，把他的手指割破，挤出了几滴血。

    孟家历代的当家人都有这样一个仪式，以血跟星河镜缔结契约。星河镜认定了谁作祭品，就会源源不断地吸收这个人的生命力，直到他生命终结的那一刻。

    有了他代替，孟星就得以解脱了。

    孟寄卿极其恐惧，奋力挣扎。他清楚一旦结契，就意味着自己一生都将被法器侵蚀。可他的力气有限，摆脱不了林钏的钳制。

    林钏抓着他的手往星河镜上按下去。接触到镜子的一瞬间，他的血嘶啦一声融了进去。孟寄卿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空虚感，整个人仿佛飘浮在空中，生命力就像被抽丝剥茧，一点点流逝，他却没有任何办法阻止。

    “啊——啊啊——”

    林钏终于放开了他。孟寄卿跌坐在地上，整个人都绝望了，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林钏的声音里透着狠，慢慢道：“孟宗主，恭喜你心愿得偿了。以后你就在这里——好好地做你的当家人罢。”

    孟寄卿浑身不住颤抖，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可命运却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实现了他的愿望。现在他的确成了孟家的当家人，却没有一个人肯听命于他，他也将永远不见天日。

    作为结契的交换，他获得了至高无上的灵力。他的头脑变得无比清晰，而那种清晰就像一面镜子，更映照出他从前种种行径的愚蠢，和如今的可悲。

    拥有这样的灵力，早晚还是个祸患。林钏只需要孟寄卿不死，好好地做个人牲就够了。她拔剑出鞘，道：“小叔，要怪就怪你想要的太多。若是一定要恨我，那也随你。”

    她说话声中，数道剑光划过，挑断了他的手脚筋。孟寄卿疼的滚倒在地，不住嘶吼。

    他彻底成了个废人，痛呼道：“你……你好歹毒！”

    林钏慢慢拭去剑上的血，道：“我这点小手段，跟你们夫妻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她收起了星河镜，漠然道：“你的妻子和儿子，我会好生照料。他们能活多久，取决于你愿意活多久。只要你老实待在这里，他们就不会有事。”

    以孟寄卿的性格，就算能多苟活一日，他也舍不得寻死。林钏这么说，不过是给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她走出牢房，咔嚓一声落了锁。

    孟寄卿悲怒交加，放声喊道：“你回来，毒妇！你这个恶毒的贱人……我诅咒你——我一日不死，便要咒你下地狱！”

    林钏蔑然一笑，不再理会他，转身走远了。

    黑暗蔓延在地牢里，就像无边无际的黑夜。他的余生都将在这里度过，不会再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第一百章
    接连吃了几天药，孟星的身子渐渐好起来了。

    林钏早晨过去看他，发现他已经起来了。孟星站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抬头往上看。林钏走过来，说：“看什么呢？”

    孟星笑了一下，说：“我在看那根树枝。”

    他指的那根树枝很粗壮，横生出来，能担得动一个孩童。正好是梧桐开花的季节，树上生满了铃铛一样的花。

    孟星说：“以前小玉就常坐在那根树枝上。我跟她说过，这树开花的时候特别好看。可她已经好久都不来了。”

    他说：“我想上去看看。”

    林钏道：“小心些，别摔了。”

    孟星露出了笑容，说：“没事的，我轻功也不差。”

    他说着纵身一跃，凌空踢了树干两脚，跃上了树枝间。他坐在小玉常坐的那根大树枝上，晃了晃腿，抬头看着天空。花香弥漫在他周围，他深深一嗅，折了一枝梧桐花拿在手里把玩。

    他的精神好多了，不光是比生病之前好，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他的眼里有光，那是生命的活力，这才是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模样。

    他跳下来，把花递给林钏，道：“娘，送给你。”

    林钏接过去，孟星又伸手摘了一朵花，拔掉萼片含在嘴里吮着，眉眼弯起来，道：“甜的。”

    林钏还有点担心，说：“病刚好就上蹿下跳的，小猴儿似的，不累么？”

    孟星道：“不累。我以前稍微动一下就很疲惫，跑的比别人慢，练功夫也要花更久的时间才赶得上别人。如今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变得特别有精神。”

    摆脱了星河镜的束缚，孟星的身体渐渐恢复了正常。他就像一只被囚禁了许久的小鸟，重新获得了自由，对生命充满了喜悦。

    他不知道作为代价，另一个人被永远囚禁在了黑暗中，但林钏也不需要他知道这么多。

    作为母亲，只要能让孩子摆脱宿命的诅咒，无论多大的罪孽，她都可以去背负。

    她笑了一下，温声道：“娘回来了，你的身体自然就变好了。”

    孟星的目光干净无邪，对未来充满了憧憬，道：“那娘以后要经常陪着我。”

    林钏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说：“好，等眼下这些事忙完，娘就拿出时间来，专心地陪你。”

    林钏花了几天时间，把门派里搁置的事处理完毕，随后便赶往蜀山，打算请几位长老从中调停，化解玄天无极派与千机楼之间的误会。

    掌门天璇长老正在昭元殿跟几位长老议事，忽听有人通报，星河派代掌门林钏求见。

    掌门跟几位长老对视一眼，道：“正说着他们的事呢，人就来了。请她进来吧。”

    林钏和青鸾进了大殿，拜见了诸位长老。在场的除了掌门，还有苦竹大师和招摇长老。

    掌门道：“最近外界动荡，蜀山内部也不太平。千机楼牵头举办的除魔大会不了了之，听说星河派最近也出了点问题，解决了么？”

    他指的是孟寄卿争夺掌门之位的事。蜀山的几位长老都深居简出，没想到消息也挺灵通的。

    林钏道：“星河派的事是家事，已经解决了。现在门派上下一心，集中力量对付外敌。”

    掌门道：“那就好。前阵子朱长老忽然失踪，至今不见人，你可知道他去哪儿了？”

    林钏平静道：“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几位长老都能通阴阳，在茫茫人海里找一个人或许不容易，但掐指断其生死，还是不难的。几人心里都有数，并没有太惊讶。招摇长老道：“他是怎么死的？”

    林钏道：“他死在血衣门，是被薛成瑞杀的。”

    她把那天的事跟几位长老说了一遍，几人听了，一时间都没说话。

    林钏道：“他的遗体还在血衣门，不知那些人怎么处置了。薛成瑞现在被驭风关着，他答应为玄天无极派作证，还魔道一个清白，把这些年来跟苏家勾结的事公诸于众。”

    招摇长老一甩蛇尾，道：“魔道怎么了，我就是魔道的，别什么黑锅都往我们魔道头上扣。这回薛成瑞自己承认了，那些说魔道没有好东西的打不打脸？”

    掌门道：“既然玄天无极派是无辜的，那不能任由误会发展下去，须得再召开一次大会，说明真相。否则魔道跟正道之间一旦挑起争斗，受罪的还是百姓。”

    他说：“苦竹长老，此事尚需一个德高望重之人公证，劳烦你去走一趟吧。”

    苦竹长老答应了。掌门说：“待我亲自书信一封，跟千机楼说明真相。”

    蜀山掌门愿意出面调停，唐裁玉就算心中怨恨再深，也要给师门一个面子。

    林钏心中一喜，道：“多谢师尊。”

    掌门走到书案旁，提笔写了一封书信，用火漆封好。林钏要接信，掌门却把书信往身后一背，肃然道：“有一件事，为师要你答应。”

    林钏道：“师尊尽管吩咐，只要能做到的，弟子一定尽力。”

    掌门道：“朱长老的死，算是他咎由自取。其实这些年来，为师多少也觉察到了他的所作所为。前段时间，我还曾经对他旁敲侧击，希望他能够改过自新。但没想到他已经迷途深陷，以至于死在魔头的手上。”

    毕竟是师兄弟一场，天璇长老终究替他悲哀。他说：“无论如何，朱逊毕竟是蜀山的长老之一，他的死因，为师希望你不要说出去。”

    天璇掌门的意思，是要以蜀山出面调停作为代价，要求林钏等人保住这个秘密。

    跟邪派妖人勾结，分赃不均而亡——朱逊死的太不光彩，若是传出去了，整个蜀山都要抬不起头来。

    林钏道：“弟子明白，蜀山虽然都是刚正之人，却也难免混入一两个心术不正的败类。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就带累了整个蜀山的名声。”

    招摇长老道：“这人虽然贪婪，但大家的声誉都跟他绑在一起，没奈何，只能说他是为了降妖除魔而死。待事情结束之后，去给他收尸葬了吧。”

    林钏道：“弟子一定守口如瓶。若是薛成瑞口不择言，弟子便杀了他。”

    天璇掌门没再说什么，将书信递到她手中，道：“好，你去罢。”

    自从上次在除魔大会上受了挫败，唐裁玉便一直十分消沉。他自知不是驭风的对手，集结了那么多人，还是被他当面砍断了义旗。唐裁玉除了颜面扫地，心里更生出了悲凉，不知道妻子的仇，自己还能不能报。

    他守着妻子的墓，独自过了一阵子。门派里的事有父亲管着，他要消沉，便也由得他。

    他心中想了数回，不如独自潜到玄天无极派的据点，手刃了仇人。但驭风的功力高强，自己若是一击不能得手，定然会死在他的手上。

    唐裁玉心爱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他们的孩子不能没人看顾。他坐在湛如水的碑前，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刀被他摸的染上了温度，他却下不了决心。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烧酒辛辣刺喉，滚烫的眼泪淌下来。他靠在墓碑上，喃喃道：“水妹，我给你报不了仇……你说我是不是个懦夫？”

    脚步声停在他身边，一人道：“你不是。死很容易，背负着责任活下去才是最难的。”

    唐裁玉抬起眼，见林钏站在旁边。跟她一起来的，还有苦竹大师。

    唐裁玉有些诧异，以为自己酒喝多了，产生了幻觉。林钏道：“唐师兄，我和师父来看你了。”

    唐裁玉扶着墓碑站起来，脚步还有些虚浮。这些天他过得颓废，胡子拉碴的，像个流浪汉。他一向很讲究仪表，如今却任由自己这样，实在是心灰意冷了。

    他道：“来看我干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林钏道：“我们是来帮你的。”

    唐裁玉摇了摇头，不信她的话。苦竹大师道：“为师确实是来帮你的，我们已经找到了杀害湛如水的凶手。”

    唐裁玉抬眼看着苦竹大师，仿佛海中漂泊的人抓住了一跟浮木，道：“是谁？”

    苦竹大师道：“是薛成瑞，他亲口承认的。”

    唐裁玉一时间难以相信，他一直都以为凶手是驭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除掉那个魔头，如今却得知自己恨错了人。他有些彷徨，道：“怎么会……你们骗我……”

    林钏道：“薛成瑞为了煽动正道跟魔道争斗，杀了湛师妹，又营造出玄天无极派杀人的假象。之前驭尸伤人的事，也是薛成瑞的手下做的。”

    她又道：“薛成瑞已经被擒住了。你若是不信，可以当面问他。”

    唐裁玉沉默下来，良久眼中生出了恨意，道：“薛成瑞，是他干的……我要见他，他在哪里！”

    林钏道：“他被驭风扣押着，如今已经受了重伤，临死之前愿意供认所有的罪行。你若是肯跟玄天无极派解除误会，驭风才可能把人交给你。”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信上盖着蜀山掌门的火漆印信。她说：“这是掌门师尊的亲笔信，你看看罢。”

    唐裁玉打开信封，见天璇长老在信中述说了事情的真相，末尾请千机楼重新召开一次大会，消解他与玄天无极派之间的误会。

    苦竹长老道：“如今这件事已经不是你和玄天无极派之间的恩怨，而是正道与魔道的冲突，若是矛盾激化，不免兴起一场灾祸，导致生灵涂炭。”

    唐裁玉痛苦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凶手，如见一线光明。他对这件事简直毫无办法，而师门却在这时候出手相助，他实在不能这样颓废下去，该背负起自己的责任了。

    他将书信收进怀中，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叫人去派帖子，十天后在青城山下落霞别院，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第一百零一章
    数日后，各大门派的掌门带着弟子再次聚集在青城山下。林钏提前和唐裁玉、苦竹大师在这里等待。傍晚探子来报信，说玄天无极派的人到了，在附近的客栈落脚。

    唐裁玉听到玄天无极派这几个字，脸色还是有些阴沉。林钏道：“他们把薛成瑞带来了？”

    探子道：“我看一人长得有些像血衣门的门主，但不敢靠的太近，怕被发现了。”

    林钏道：“还有什么人？”

    探子道：“都是些奇形怪状的妖魔。哦对了，还有个小女孩儿，身边跟着个黑衣人。那人戴着斗笠，像是保护她的。”

    林钏微一皱眉，心道：“小玉也来了？驭风怎么这么不妥帖，居然把孩子也带过来了。”

    唐裁玉道：“还有其他事么？”

    探子道：“没了。”

    唐裁玉道：“再去盯着他们……算了，我亲自去一趟。”

    虽然有蜀山掌门的亲笔信为证，又有苦竹大师出面调停，很多东西他还是要亲自去确认，仇怨也好误会也罢，他们之间终归要有个结果。

    林钏不太放心，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唐裁玉淡淡道：“你去做什么，怕我跟他打架么。”

    林钏道：“师兄是有分寸的人，我知道你不会冲动。但是……”

    唐裁玉道：“但还是不放心，我明白。不过我想你也不方便跟他走的太近，还是暂时避嫌罢。”

    他转头看向苦竹大师，道：“师父可愿意跟弟子去走一趟？”

    苦竹大师面容慈和，道：“可以。”

    唐裁玉道了一声多谢，对林钏道：“早些回去休息，养足精神以备明日。”

    有苦竹大师陪着，林钏便放了心。她点了点头，目送他们二人离去。

    她穿过竹林，往自己的住处去。落霞别院的竹林小路曲曲折折，她缓步走过一个小弯道，忽然听见身后沙沙作响。

    她回过头去，见不远处的竹叶丛里露出一个小揪揪。而再远一些的地方，露出了一个斗笠的尖顶。

    林钏停住了脚步，看着那边一高一矮的两人。矮小的那人意识到会暴露，伸手拽了另一人一下，示意他蹲矮一点。

    那人便扎了个马步，斗笠虽然藏起来了，两条长腿却露了出来。

    林钏走过去，道：“出来。”

    竹叶动了动，里头的人不情愿地探出头来，却是小玉和她的哑师父。

    林钏跟她四目相对，有点无可奈何，又惊讶于她的能耐。连落霞别院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来，这小丫头的轻功着实了得。

    小玉望着她，一时间有些犹豫。她听说林钏已经恢复了记忆，却又念着她对自己的温柔，舍不得就这么被她当做陌路人。

    她嗫嚅了半天，小声叫道：“娘……我想你了。”

    林钏听她这么喊自己，像小猫似的，又乖又可怜，心微微一颤。她摸了摸小玉的脑袋，说：“好孩子，你怎么过来了？”

    小玉见她没讨厌自己，心里一轻，道：“我听说这里有热闹瞧，就求爹带我过来看看。”

    夕阳西下，黑衣人静静地站在竹林小径旁。林钏忽然想起，从前他也经常这样站在庭院里，等待自己梳妆。

    她走到近前，见一片竹叶落在他肩头，帮他摘了下来。风把他的纱吹得微微浮动，她看到他的面容，心中还是有些伤感。

    小玉说：“娘，爹就在附近的客栈住，你要去看他么？”

    林钏说：“娘有些事忙，先不去了。你早点回去，好好跟着门派的人，别乱跑。”

    小玉答应了。林钏犹豫了一下，又说：“这些年里，你爹对你哑师父怎么样？”

    小玉想了想，说：“挺好的，哑师父怕热，爹专门给他凿了一张寒玉床，从海上运到中原来。有时候爹爹生气了，不给他穿鞋。不过爹就是嘴上说的凶，其实没怎么欺负过他。反正我总和哑师父在一起，他保护我，我也保护他。”

    林钏点头，稍微放下了心。这时候青鸾往这边走来，远远喊道：“小姐，你回来了么？”

    小玉不想被别人看到，立刻闪身躲到竹林里，小声道：“我走啦，娘，明天见。”

    林钏道：“明天危险，你不准来。”

    小玉冲她吐了吐舌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她扯了黑衣人一下，快步离开了。

    青鸾走过来，道：“刚才这边有人么？”

    林钏道：“有个过路的。你找我做什么？”

    青鸾便笑了，挽了她的手一起往回走，一边说：“你这段时间不好好吃饭，人都瘦了一大圈。我借小厨房做了几道菜，还炖了滋补的汤，等着你呢。”

    晚饭很丰盛，可惜林钏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一点便搁下了筷子。

    青鸾以为她是为了明天的大会而焦虑，劝道：“多少吃一点吧，起码把汤喝了。”

    林钏道：“吃不下，屋里气闷，我出去走走。”

    她缓步出了门，想着方才见到孟怀昔的情形，有些惆怅，不觉间走到了他待过的竹林小径。

    微凉的月光照在她身上，带来迷离和虚无的气氛，四周静的让她迷惘。

    一人从竹林小径的尽头经过，却是苦竹大师回来了。她扬声道：“师尊，请留步。”

    苦竹大师走到近前，道：“怎么了？”

    林钏道：“你们见过驭风了么，他怎么说？”

    苦竹大师道：“裁玉跟他谈了一会儿，把事情都说清楚了。驭风还让我们见了薛成瑞一面，说了几句话，我们便回来了。”

    林钏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苦竹大师道：“裁玉已经想明白了，不必担心他。不过……为师看你似乎也有心事。”

    往前走几步有个石桌，上头刻着一方棋盘，上头散落着几枚棋子。苦竹大师在桌旁坐下，道：“有什么解不开的结，跟为师说说罢。”

    林钏随手拿起一颗棋，想要破解棋局。她端详了片刻，见白子凶险，要破解实在劳心费力，便把棋子放下了。

    她道：“弟子最近念头纷杂，难以专注于修炼，不知如何能够静心。”

    苦竹大师平和道：“情多则堕，想多则升。情因五蕴而生，若能照见五蕴皆空，自然能以想胜情，获得平静。”

    林钏轻轻摇头，道：“弟子……做不到。我已被红尘浸染，俗务缠身，而且欠了太多冤孽，很难做到以想胜情。”

    苦竹大师微微一笑，道：“那也无妨。情想参半，则生人间。既然身在红尘，就难免受到侵扰，学会与之相处，也是一种修行。”

    他看出她心绪复杂，又道：“除了修行之外，你还有别的烦恼？”

    林钏想起白天与孟怀昔相见的情形，心里就生出一种疼痛的感觉。除此之外，还有对驭风的担忧。

    明天就要开除魔大会了，正派对魔道一向颇有偏见，不知这道槛他能不能安然迈过去。

    越是在这时候，她反而越想面对自己的内心。她逃避了这么久，若是再不面对，怕这辈子都没机会面对了。

    她沉吟良久，开口道：“弟子不知道为什么，一颗心要硬生生地分成两半。我不是那种犹豫不决的人，可我的确……对他们都割舍不下。”

    她是孟怀昔的未亡人，一身的尊荣都是他给予的。他们是世俗眼中的一双璧人，又有共育子女的纽带。他仿佛生来就该拥有她，她也该为他心如止水。

    可这一切都抵不过本心二字，她仿佛被命运牵引，一直跟程啸纠缠不清。

    苦竹大师知道他们之间的纠葛。世间痴男怨女，为情所困的太多，只是当局者看不破迷障罢了。他淡淡道：“都是孽缘，看开了，自然就放下了。”

    虽然知道繁复种种，只不过是一场云烟，但她身在其中，实在难以超脱。

    林钏哑声道：“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些。纵使一心一意，也无法与心仪之人始终。”

    苦竹大师叹了口气，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程啸出生的时候总是啼哭，招摇被他吵得烦恼，随手给他起了一课，结果得了个坎卦，变卦水天需。断他一生颠沛流离，又说他来的早了，命里等的人还没来，因而啼哭不止。我当时觉得蹊跷，便用灵力观想，瞧见了一些东西。”

    林钏道：“看到了什么？”

    苦竹大师道：“我把观想之力借与你，你自己看罢。”

    他摊开手，掌中生出一团白色的薄雾，雾里现出了一片山林。一个女子背着竹篓，手中拿着镰刀，正在采药。那女子与林钏生的有几分相似，却贫穷瘦弱，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冒着危险独自来深山里采药。

    忽然山林中传来一阵狼嚎，几头狼发现了她，朝她扑了过来。女子逃跑不及，拿着镰刀挥砍，慌乱中砍死了一头狼，其它几头狼却一拥而上，咬断了她的喉咙。

    女子的尸身被啃的不成样子，曝于荒野。几天后，有个赶考的书生与一位猎户结伴而行，经过此处。书生发现了女子的尸骨，十分同情，停下来为她收敛了遗骨葬下。

    那猎户也可怜这女子，去帮她杀死了群狼，报了仇。

    白雾散去，女子的一点执念不散，生出了他们之间的缘起。

    她渐渐明白了，那个书生是孟怀昔，猎户则是程啸。

    她要报埋骨之恩，所以身体归孟怀昔。而程啸为她报了仇，所以她的心归属于他。

    她沉默下来，如果自己经历的一切纠葛，都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那么那些深刻的痛苦也是虚无么，爱呢？

    那确实是存在过的，就算现在也依然折磨着她的心。

    苦竹大师知道她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一切，或者超脱，又或者依旧陷在其中。他说：“你大婚之前，我给你的那本经书还在么？”

    林钏想起了那本楞严经，微一点头。她曾经反复诵读，那本书至今也放在书案上。

    苦竹大师道：“若心念乱时，想想书中章句，自然能恢复平静。”

    他起身道：“不早了，你回去吧。”

    苦竹大师转身离去。林钏依旧在坐在月下，想着从前的无数个日夜。为了寻求解脱，她曾经彻夜诵读经书，为自己找一个庇护所。

    她忽而忆起了那段反复诵读的经文——

    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

    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到头来她执着的一切都是虚无，爱与纠缠不过是早已注定的一场因果。

    她心头一颤，眼泪滴落下来。



第一百零二章
    七月初一，各大门派齐聚落霞别院，再次召开大会。与上一次不同，这回玄天无极派的人也应邀前来了。

    驭风穿着一身黑色衣袍，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他身后的一群小妖青面獠牙，从上到下都很与众不同。

    各大门派的人听说了这次玄天无极派也来参加大会，心里有些准备。但经历了上次驭风折旗的事，还是不免对他们心怀忌惮。

    唐裁玉扬声道：“多谢各位道友应邀前来。上次的除魔大会出了一些意外。时隔两个多月，千机楼和星河派联手彻查，已经找到了驭尸和杀害内子的真正凶手。”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小声道：“查出来了，是谁干的？”

    有人道：“该不会是对面那些妖魔……”

    又有人道：“是么，我倒是听说真凶另有其人。”

    有人道：“妖就是妖，还能做什么好事？”

    驭风都听的一清二楚，却坐得稳如泰山。他身后的小妖们也一副风淡云轻的模样，反倒把那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们比下去了。

    唐裁玉道：“驭尸伤人的事是血衣门做的。薛成瑞意图嫁祸给玄天无极派，挑动魔道和正道之间发生冲突，他好坐收渔利。薛成瑞已经被我们擒住了，他对罪行供认不讳。具体的，就让他自己跟各位说罢。”

    驭风一摆手，两名小妖押着一个男人来到场中。那人的步伐沉缓，面色灰败，似乎有重病在身。这人正是昔日不可一世的血衣门主人，薛成瑞。

    在场的不少人都认得他，没想到玄天无极派居然真的抓到了这魔头本人，都十分震惊。

    有人低声惊呼，也有人低声议论。

    “有趣啊有趣，一个魔头抓了另一个魔头，看来还是玄天无极派的魔头更厉害一些。”

    “玄天无极派的这位是从鬼道堕入魔道。薛成瑞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人，能比得过他？”

    “那魔尊原本也是个人喽？他是怎么死的，谁能杀得了这么厉害的人？”

    “谁知道这么久以前的事。反正这些大人物各个都有机缘，无论哪个都比咱们厉害就是了。”

    唐裁玉示意安静，场中渐渐没了声音。薛成瑞环顾了一眼四周，满眼都是人，无数目光投在他身上，有人鄙夷他、也有人仇恨他。他蔑然一笑，根本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他毕竟是一派宗主，纵使成了阶下囚，仍然带着昔日的气势。

    他淡淡道：“你们的唐盟主刚才说的，都是真的。驭尸的人是我派的，千机楼的少夫人也是我杀的。当时婴儿就在旁边啼哭，她还剩一口气，哀声求我饶了孩子。我当时动了恻隐之心，就没动手。”

    他说起当时的情形，就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完全没有罪恶感。

    唐裁玉的手狠狠地攥紧了交椅扶手，头上青筋暴露，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愤怒。

    薛成瑞道：“千机楼家业庞大，是中原修真界的龙头。杀了他们的人，便能挑起正道跟魔道的争斗。”

    他看向唐裁玉，道：“不过唐门主，昨天你已经答应了我，只要我肯当众供认这一切，你便不能杀我，也不能指使别人来杀我，是不是？”

    唐裁玉脸色铁青，没有回应他。薛成瑞仰天大笑，道：“我若不肯承认，你们自诩名门正派，也不能用刑逼我说半个字。如今你看着仇人就在面前，却不能报仇雪恨，是不是快要气炸了？”

    林钏转头看苦竹大师，低声道：“他答应了不杀薛成瑞？”

    苦竹大师叹了口气，道：“昨晚薛成瑞一见他就改了口，说不愿招供了。除非唐裁玉答应不杀他，他才肯当众承认罪行。”

    这种小人向来言而无信，最是反复无常。他若不承认，玄天无极派的污名得不到洗清，是最大的受害者。唐裁玉身为正道盟主，为大局计，居然能忍下仇恨，答应了他的要求。

    不过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薛成瑞已经受了重伤。就算唐裁玉不能亲自动手，他也活不了太久了。

    薛成瑞知道自己命不久长，还要这么做，就是在故意折磨唐裁玉。要让他为了不能手刃仇人而抱憾终生。

    “哈哈……哈哈哈哈……唐裁玉，你恨不恨？现在知道这盟主不好当了罢！”

    薛成瑞知道唐裁玉心中恨不能把自己碎尸万段，越发得意，仰天大笑。

    唐裁玉清楚薛成瑞想激怒自己，脸色由青转白，渐渐恢复了平静。他开口道：“你已恶贯满盈，又何必我亲自动手。”

    薛成瑞被他说到了痛处，冷哼一声，回头看场中的其他人。

    他的目光落在苏家祖孙身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苏皓天等人跟他勾结已久，从他手中勒索了不少好处。如今见他盯着自己这边，心中一阵发颤，生怕他将自己拖下水。

    薛成瑞往前走了一步，道：“苏皓天、苏老先生，你们怎么这样见外。老朋友遇上了，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么？”

    苏皓天一凛，这人果然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他厉声道：“阁下胡说什么。正邪不两立，在下跟你素不相识，可别攀诬我们！”

    薛成瑞放声大笑，道：“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当初跟我要钱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副嘴脸啊。”

    他看向苏檐，道：“好侄子，这些年来你在我这儿赊了多少账，心里还有数么？”

    苏檐怒道：“你别诬赖人，我行的端做得正，什么时候跟你有过来往！”

    薛成瑞笑道：“好一个行端坐正，不愧是世家子弟。不过名门正派的子弟会像你一样，偷练魔功么？”

    苏檐的脸色一白，竟有些害怕了。他的眼神有些闪躲，却仍是强硬道：“我师承蜀山，兼修自己的家传内功，练的都是正派功夫，没学过什么旁门左道！”

    薛成瑞扬声道：“诸位都听说过敝派的血魔大法吧。练此功者，能吸取别人的精元血肉化为己用，进境极快。一般人要练到元婴境界，天赋好的也要花三四十年。而修炼此法，不出十年就能达到，乃是一条捷径。”

    他看着苏檐，道：“这小子当初眼馋我的神功，跪在地上三叩九拜，求我传授给他。如今却翻脸不认账了，你们说……这算不算是欺师灭祖？”

    苏檐被他气得浑身发抖，当初他被薛成瑞骗着学了这套心法，后来却发现数日不吸食血肉就要被魔功反噬，追悔莫及。如今他却说是自己求他传授此功，自己又不能反驳，否则又要着了他的道。

    薛成瑞道：“好徒弟，肯认我这个师父了么？”

    苏檐还未开口，苏正清端严道：“薛门主，我苏家不知有何处冒犯了你。阁下何必信口开河，戏耍污蔑我孙儿？”

    薛成瑞道：“苏老先生，你在大伙儿眼里一向德高望重，你确实也很谨慎，要钱的事从不出面，得罪人的事都交给你儿子来做。不过苏皓天就是个酒色之徒，苏檐更不成器，可怜你一把年纪，还要替这一大一小两个废物谋划前程。我若是你，不被他们气死，也早就累死了。”

    苏正清的神色冷漠，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薛成瑞道：“不过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咱们是坐一条船的人，如今船沉了，你们也别想好过。以前挨你们盘剥，如同钝刀子割肉。那时候我就想，若是有朝一日我翻身了，一定要把你们浑身的肉都一片片割下来，才能解恨。”

    他说着道：“苏小公子，我的好徒儿，你说没学过我的本事，拿什么证明？”

    苏檐色厉内荏道：“没学过就是没学过，有什么好证明的。”

    薛成瑞便笑了，仿佛十分愉快。他说：“这样吧，我帮你想个自证清白的法子。你出来接我一掌，我只用三成功力，若你没学过血魔大法，定然无事。可若是你学了又嘴硬不认——少不得当场会魔气攻心，失去神志，大开杀戒。”

    他盯着苏檐，就像盯着一只逃不了的猎物，道：“你敢不敢？”

    苏檐嘴唇嗫嚅，一时间竟无法回答他。薛成瑞不等他有所反应，手上凝起了一道真气，已准备打他一掌。他手挥出去的瞬间，苏皓天飞身跃出，抬手硬接了薛成瑞一掌。

    两人各自退了数步，苏皓天被强烈的魔气冲撞，浑身的经脉都剧烈震荡。他没练过魔功尚且如此，若这一掌打在苏檐身上，必然会激发出他体内的魔性，暴露他勾结血衣门的事。

    薛成瑞被力道反震，喉头一甜，险些一口血呕出来。他强行压住了，露出一抹嘲讽的笑，道：“这不就是心虚了么。”

    苏家父子的行为太过反常，在场众人都开始疑心薛成瑞说的是真的。

    有人小声道：“苏家真的勾结血衣门了？”

    又有人道：“姓薛的狡诈多端，可别是他诬赖苏家。”

    有人道：“未必是诬赖，苏家人的反应不对劲。苏大少要是真的问心无愧，为什么不敢自己接他一掌？”

    驭风一直在场边悠然看戏，听见了众人的议论，开口道：“这话说的有理，苏小公子，你若是问心无愧，就接他一掌。我看以薛门主如今的能耐，怕是连三成功力也使不出来了，你还怕他趁机把你打伤了不成？”

    苏檐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不敢答应。驭风长身而起，忽地向前掠去。他的身法飘忽如同鬼魅，瞬息间就到了苏檐跟前。

    他一把抓住苏檐的后脖领，像提小鸡仔一般，把他提到了演武场中间。

    他道：“为了你苏家的清誉，就劳烦你受点苦了。”

    薛成瑞跟驭风虽然是老对头，此时配合的倒是十分绝妙。驭风的话音未落，薛成瑞已然一掌拍了出去，力道正中苏檐的丹田。

    苏檐的体内同时蕴藏着正邪两股真气，平日里尽力维持才能不被人发现。如今受到来自外部的冲击，自身的魔气陡涨，开始在经脉中疯狂窜行。

    “啊啊——啊啊啊啊——”

    苏檐痛苦地倒在地上，蜷缩着身体不住打滚。他竭力想控魔气，却根本做不到。他本能地想要吸血，渴望血腥的气息。

    几名苏家弟子冲上去，纷纷道：“少主，少主你没事吧！”

    “血……我要血！”

    苏檐已然失去了神志，双眼变得赤红。他紧紧地抓住了身边的人，如一头野兽一般，一口咬住了那人的脖颈。那人的动脉被咬断了，溅的苏檐满头满脸都是血。

    温暖的热血涌进了苏檐的喉咙，他体内的恶魔饱足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其他人看着那一幕，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骇得说不出话来。



第一百零三章
    苏檐贪婪地吮着鲜血，已经感觉不到外部的世界了。被咬住喉咙的那人不住抽搐，挣扎道：“师父……救我……救我……”

    苏皓天的脸色惨白，他救不了他，如今事情败露，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他回头看苏正清，轻声道：“怎么办？”

    苏正清的眉头紧锁，虽然不忍，却也得狠下心来。他低声道：“当断则断。小孩子不懂事误入歧途，跟咱们有什么相干。”

    那弟子已经没了气息，苏檐狂暴的状态渐渐平息了，他见自己浑身是血，怀里还抱着一具没凉透的尸体，浑身一凛。

    他扔下了那弟子的尸身，向后退去，口中喃喃道：“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他行凶，他还在否认。驭风冷冷道：“杀人偿命，你既然杀了他，就得为他赔命。”

    苏檐嘶声道：“不是我，是恶魔……我不想杀人，都是他教我，对，他逼我这么做的！”

    他说着扑向薛成瑞，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角，就像要下地狱的恶鬼，拼命扯住另一个，要一起堕入无尽深渊。

    薛成瑞一脚把他踢开，道：“我可没教唆你杀人。这些年里，你为了练功害了多少人，自己心里清楚。今日事情败露，你还想活？”

    苏檐不住摇头，到处张望，想找一根救命稻草。他的目光落在林钏身上，眼神迫切起来，大声道：“阿姊，我的好阿姊，咱们自小一起长大，你快救救我！”

    林钏冷冷道：“你做孽太深，我也没办法救你。”

    苏檐也知道她必然不肯救自己，绝望之下把愤恨发泄到了她头上，恶狠狠道：“你这个贱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就是你暗中勾结了这帮人来害我！”

    驭风朝他走过来，漠然道：“你还有别的话要说么？”

    苏檐感到一阵杀气，道：“你要干什么！”

    驭风道：“我看你爹也舍不得动手，不如由本座替他清理门户罢。”

    他手中凝结起一道真气，作势要杀了他。苏檐就地一滚躲开了，他爬到苏皓天面前，放声哭道：“爹……爹你救救我，别让他们杀我！”

    苏皓天虽然不忍心，毕竟自己的性命更重要。他硬着心肠道：“你在外结交魔道，背着我和你祖父作孽，败坏苏家的清誉。为父也不能容你，还是由唐盟主处置吧！”

    驭风行事无所顾忌，自然是一定要杀了苏檐的。但唐裁玉必然不愿跟苏家结仇，推给他处置，苏檐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唐裁玉也很聪明，淡淡道：“苏老先生也在，我岂能擅自干涉苏家的事。还请苏老先生公正发落，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话说到这个地步，苏正清无法再推脱。他缓步走到苏檐面前，厉声道：“小畜生，你偷学魔功，伤害无辜，我苏家容不下你这样的不孝子弟。今日我就把你一身的功力废去，将你逐出门墙，苏家从此再没有你这个人！”

    被废去武功逐出家门，对于他这样一个生在锦绣堆上的公子哥儿来说，跟杀了他也没什么分别。他放声哭道：“祖父，祖父饶了我……檐儿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小时候犯了错，苏正清恼了要打他，他便这么大哭大闹，引得母亲父亲都来劝，便能逃过惩罚。如今他再这样大哭求饶，众目睽睽之下，却没有一个人再帮他。

    苏正清面容阴冷，毫不动容，已经把他当成一颗弃子了。

    苏檐浑身颤抖，意识到这次逃不过了。他心中的恐惧和恶念交织在一起，变成了强烈的仇恨。

    他低声道：“祖父，你别逼我……要不然咱们就一起死！”

    苏正清对他的威胁置若罔闻，拔出长剑，要挑断他的手脚筋。

    苏檐走投无路，嘶声道：“你非要逼我……好，那也别怪我了！薛成瑞区区一个散修，有什么本事能这么快发展起来，还不是有你们在背后撑腰。他在外作恶，你们在他背后敛财，串通一气兴风作浪。我虽然在姓薛的这里花了不少钱，跟你们两个一比，又是小巫见大巫了。”

    他大声道：“爹根本不擅经营，赔的钱都是薛成瑞贴的。祖父成日里说要清净修行，修的是什么法门？”

    苏正清脸色微变，道：“小畜生，你胡言乱语什么！”

    他抬起手要杀了他。驭风闪身挡在苏檐身前，道：“哎，你急着堵他嘴做什么，心虚了？”

    苏檐恨透了苏正清，大声道：“去年青城派两名弟子下山游历，至今不见踪影。你们知道她们在什么地方么？”

    青城派的弟子顿时哗然。张掌门更是焦急，站起来道：“两位师妹在哪里？”

    苏檐神色嘲讽，道：“那两位姑娘生的如花似玉，号称青城双姝，其中一位据说还是青城掌门的未婚妻。”

    张掌门找了她们许久，一直没有结果。他怕她们已经遇害了，却又抱着一丝希望，心中备受煎熬。

    苏檐道：“那两位姑娘途径金陵时，被我祖父强行掳来修合欢道。其中一位烈性，当天就撞墙自尽，就是那位眼下面有颗小痣的姑娘。另一位忍受不了凌/辱，几天后也死了。”

    他道：“那两名姑娘的尸首虽然已经埋了，钗环倒还留在家里，不知道被赐给了哪个姬妾。你们若是有心，去搜一搜，自然能找到证据。”

    那位生着泪痣的女子正是张掌门的未婚妻，他听得此噩耗，如遭晴天霹雳，眼中泪水滚落下来。其他弟子都极其愤怒，纷纷道：“杀了他们！杀了这几个畜生为师姐偿命！”

    张掌门气得浑身发抖，霍然拔出剑来，道：“苏正清，我一向敬你德高望重，没想到你竟然做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我一定要杀了你！”

    他提剑向苏正清刺去。苏正清修炼了近百年，功力极其高深。张掌门年纪轻轻，哪里是他的对手，不过数合就被一剑刺穿了肩膀，重重一掌被打的跌倒在地。

    青城派的弟子们大惊失色，一拥而上，围着他道：“掌门师兄，你没事吧！”

    张掌门不能为爱人报仇，气得肝肠寸断，呕血不止。弟子们手忙脚乱，连忙掏出治内伤的药为他服下。苏檐见场中一片混乱，便想借着这个机会逃走。

    苏正清恨这小畜生害得自己身败名裂，哪里还有什么骨肉亲情。他一掠上前，一掌击在苏檐头顶，把他打的七窍流血，立时毙了命。

    苏皓天失声道：“爹，手下留情！”

    那一声喊出来时，已经迟了。他眼看着儿子被打死，浑身一阵发寒。

    苏檐眼中流血，死了还瞪着苏正清，不肯瞑目。苏皓天也不敢看他，背过身去，浑身不住发抖。

    薛成瑞见此情形，顿觉大仇得报。他放声大笑，抚掌道：“妙啊、妙啊！苏老先生这一掌打的可真是大义灭亲。这小子跟你最亲近，我说的话大家未必相信，可他是你的亲孙儿，他说你暗地里作奸犯科，谋财害命，这自然不会是假的了！”

    薛成瑞冷笑道：“从前我还犯疑，为何阁下德行高深，生的儿孙却都是酒色之徒。原来都是跟你一脉相承，学的分毫不差。”

    苏正清厉声道：“我一向持身端正，他是被你魔功操控，胡言乱语！”

    驭风旁观许久，终于开口道：“一个人伪装了一辈子，到最后连自己都以为是真的了，可他骨子里还是黑的。”

    他说：“青城双姝这样的惨剧不止一桩。二十多年前，沧海阁就有数名女子被你父子劫掠。当时一名剑客路见不平，出手阻止，却不幸死在你们手上。他一点残魂托于剑中，残喘至今。”

    苏正清注视着他，依稀有熟悉之感。他忽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幕，哑声道：“你……你是谁？”

    驭风淡淡道：“我就是那个剑客。我本名程啸，出身于蜀山，被你们杀害之后，又被扣上了污名。我祖父因此抑郁而终。但是对于出手这件事，我从来没后悔过。天理昭彰，这话或许不该由我来说，可今天亲眼看到你们倒台，就连我魔道中人都觉得痛快——简直痛快至极！”

    他在剑里待了那么多个日夜，有多黑暗，又有多漫长。可他终究还是等到了这一天，亲眼看着这些人为他们做过的恶付出代价。

    唐裁玉道：“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驭风道：“我当年曾跟开阳长老和苦竹大师学武，他们可以为我作证。”

    苦竹大师缓步走出，庄严道：“阿弥陀佛，程啸所言句句是真，贫僧可以毕生修为替他作证。”

    蜀山的长老亲自作证，不会有假。众人实在想不到，这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原本竟也是一位侠义之士。当真应了那句话，正复为奇，善复为妖。

    唐裁玉一时间并未开口。林钏已然道：“我沧海阁的弟子不能枉死，若确有此事，一定要让凶手付出代价。”

    青城派的众多弟子更是义愤填膺，大喊道：“杀了他，杀了他！”

    张掌门身受重伤，却也勉强道：“唐盟主，我门下两位师妹不能白死，请盟主为我青城派主持正义！”

    苏家父子如今不但是薛成瑞的对头，也是整个魔道的仇人，而青城派更是恨他们入骨。昔日德高望重的一派宗主，如今成了所有人的敌人。正邪两道为了一个目标同仇敌忾，也是前所未有之事了。

    唐裁玉道：“苏正清、苏皓天二人杀害青城派、沧海阁修真同道，先有薛成瑞、苏檐招供，后又有程啸指认、苦竹长老担保，暂且拿下。待搜到物证落实，便将其送往蜀山正道台正法。”

    千机楼数名精英弟子应声而出，准备缉拿那两人。苏正清蔑然一笑，他的功力高深，连青城派掌门都斗他不过，何况只是几名弟子。

    苏正清双臂一振，强大的真气将数名弟子震飞出去。林钏跟驭风对视一眼，同时飞身上前，要擒拿那二人。苏正清早有所准备，抓住一名道童抵在身前，喝道：“都别过来，不然我就捏死他！”

    那弟子年纪尚小，吓得瑟瑟发抖，连声道：“苏宗主，求你别杀我，我不想死！”

    林钏略一迟疑，苏正清已经和苏皓天飞身掠出演武场，向着东南方向逃去了。林钏追过去，见被挟持的道童已经被捏断了喉咙，被扔在路边。

    林钏心知追不上，抱了那名道童的尸身回来，交还给了他师门。

    唐裁玉道：“今日他父子罪行败露，连杀数人。咱们撒下天罗地网，一定要捉拿住他们二人，为死者报仇。”

    他说着安排各派抽调人手，互通消息，一旦发现有他们的踪迹，立刻派人追击。

    又有人上前来控制薛成瑞。薛成瑞并没反抗，他扳倒了仇人，心中十分痛快，却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咳嗽数声，方才隐忍多时的内伤终于发作，接连几口血呕了出来。

    他倒在地上，不住喘息。驭风道：“薛门主，你怎么样？”

    薛成瑞道：“我不成了，薛某人恣意妄为一生，没想到临了倒是做了一桩善事。我还有个秘密藏在心里……跟你们魔道相关，十分重要。”

    驭风道：“什么事？”

    薛成瑞道：“我不信任你……咳……你走开些，要不然我就把这个秘密带到地底下去。”

    驭风只好走开几步。薛成瑞环顾一圈，见小玉站在不远处，便对她招了招手，道：“小朋友，你过来，伯伯把这个秘密告诉你。”

    小玉有些迟疑，慢慢走过去，道：“你说罢。”

    薛成瑞道：“你靠近些，不能让别人听见。”

    小玉凑近了一点。薛成瑞忽然抬掌，朝小玉的心口拍去，竟是要杀了这个孩子！



第一百零四章
    薛成瑞把小玉骗到身边，趁人不备，竟要一掌打死她。

    驭风离她只有两步之遥，本以为不会有事。他觉察到薛成瑞有异动，立刻出手阻拦，却仍是慢了半步。

    小玉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打的跌倒在地。薛成瑞虽然已经十分虚弱，要杀一个孩子却还不难。然而小玉虽然挨了他一掌，只是感到一阵疼痛，并未受太重的伤。

    薛成瑞那一掌打出去，轻飘飘的没有半分力气，自己却感到了一阵剧痛。

    他低头看去，一柄剑从他的胸膛里透出来。却是青鸾从身后刺穿了他的身体。

    他捂着伤口，哑声道：“好……好得很……这一剑可当真痛快……”

    他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小玉，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道：“小姑娘，你可真有运气。就差那么一点，可惜啊……可惜……”

    嗤地一声，青鸾把剑拔了出来。薛成瑞浑身一震，再说不出话来，朝前倒了下去。

    方才青鸾见小玉走到薛成瑞跟前，便有些警惕。她本想喝止，忽见薛成瑞露出了杀意，来不及多想，立刻拔剑刺了过去。

    就连唐裁玉也没想到变化如此迅疾。他本以为这仇人还会活在世间，没想到这么快就遭了报应。

    他终究是头恶狼，就算是死也要咬人一口。

    小玉意识到自己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浑身发抖。驭风连忙把她抱起来，温言道：“没事吧，哪里疼？是爹不好，没保护好你。”

    小玉良久才缓过来，摇了摇头道：“我没事，他为什么要骗我？”

    驭风静了片刻，道：“他是恨我。以后记得，这些恶人的话，半个字也不要信。”

    小玉说：“他们都说咱们是坏人，我觉得……他们可比咱们坏多了。”

    周围不少人都听见了小玉的话，微微皱起眉头。驭风便笑了，道：“童言无忌，说的不是诸位正派的道友，你们可千万别在意！”

    他这话颇有嘲讽的意味。他虽然出身于蜀山，这些年来堕入魔道，行事偏激，也再难与正道为伍。如今该除的人除去了，误会也已经消解了，魔道与正道自然也该各归各路，互不相干了。

    唐裁玉道：“今日大会暂时到此。后续追缉苏家父子的事，还请各派同道协力，共同为修真界除害。”

    各派掌门答应了，暂且散去。休整了一日，驭风让人把薛成瑞的尸身收了，找了个地方草草埋了。按照他生前要求的，跟他合葬的，还有那把破碎的剪刀。

    青鸾已经从林钏那里得知了真相，当年杀害她父母的人就是薛成瑞。

    这些年里，不少修为高深的人都没能杀得了他。到头来，他却死在了青鸾手上，实在是讽刺。

    林钏有些不满，道：“葬就葬了，还把娇夜给他合葬，你倒是言而有信。”

    驭风淡淡道：“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还算重情，对娇夜一直念念不忘。再说他毕竟扳倒了苏正清，还是成全了他吧。”

    林钏还记恨他差点害死小玉的事，冷淡道：“你埋了他，唐师兄怎么想？”

    驭风没什么所谓，说：“唐裁玉是恨不得把姓薛的挫骨扬灰，但他现在是盟主，这么睚眦必报的不好看。人是埋在这儿了，他要是气不过，非得挖出来鞭尸，那也是他自己的事。”

    青鸾一直默然不语。林钏知道她虽然大仇得报，心情却依旧沉重。

    她轻拍青鸾的肩膀，道：“你已亲手报了仇，父母的在天之灵也得以告慰了。”

    清风吹过山林，昔日的恶人已经成了一捧黄土，痛苦也如同乌云终将散去。

    青鸾轻轻点头，良久长叹一声，仿佛如释重负。

    山林寂静，空中偶尔有飞鸟掠过，传来扑翅的声音。

    然而这样轻微的声音，也让苏皓天心惊肉跳。他四下环顾，道：“爹，他们该不会追上来了吧？”

    从落霞别院逃出来之后，他们父子俩便躲到了附近的山林里。苏正清坐在一块大石上闭目调息。良久他睁开眼，道：“有我在，你怕什么？”

    苏皓天往日衣着光鲜，此时却因为狼狈逃窜，衣裳被树枝划破了，身上也满是尘土。他着实心慌，小声道：“如今正道和魔道都在通缉咱们，不怕不行啊。”

    他想起昔日尊荣，如今却变得如此落魄，喃喃道：“若不是姓薛的反水，咱们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苏正清漠然道：“修行了这么久，你还是看不透，荣华富贵都是过眼云烟。咱们要的是飞升、成仙！只要能证大道，那些人不过都是一群蝼蚁，还是要被咱们踩在脚下！”

    苏皓天见父亲如此说，仿佛还有翻身的余地。他向来对苏正清言听计从，急切道：“爹，你要儿子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苏正清道：“只要把太乙飞仙诀拿到手，咱们就什么也不用怕了。”

    苏皓天顿时十分失望，道：“事到如今，她怎么可能把秘笈给咱们。”

    苏正清斥道：“蠢货！她不给，咱们难道不能跟她交换么？”

    苏皓天说：“用什么换？”

    苏正清缓缓道：“她把什么看的最重要，咱们就用那样东西去换。”

    他在苏皓天耳边说了几句。苏皓天恍然大悟，片刻笑道：“儿子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夜色浓重，窗外传来草虫的鸣声，嘀铃铃，滴铃铃。

    孟星搁下笔，托着腮听了一会儿，想让人编个小竹笼，抓只虫儿养着。

    这时候就听门响了一声，有人走了进来。

    林钏去了青城山下议事，至今未归。孟星以为是仆人送了茶点过来，道：“东西搁隔间就行了，不必总是过来。”

    苏皓天缓步走过来，低头看着他的功课，微微一笑道：“好孩子，用功呢？”

    孟星十分意外，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过来。

    苏皓天带着风霜之色，看得出来很疲惫。可当他看到孟星时，眼里又放出光来，仿佛看着一件极值钱的宝贝。

    孟星被看的很不舒服，想起母亲说过不要跟外公他们走的太近。她知道母亲素来跟苏家疏远，如今他们突然来访，恐怕没什么好事。他说：“外公，你来做什么？”

    苏皓天道：“你娘回来了，在城里的酒楼摆了宴，让我接你过去。”

    他说着要牵孟星的手。孟星后退一步，道：“我书还没读完，我不去。”

    苏皓天笑道：“外公来了，还读什么书，跟我走吧！”

    他说着一掌劈在孟星脖颈上。孟星登时眼前一黑，倒在椅子上。

    苏皓天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在桌上。他俯身扛起了孟星，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次日一早，一名小厮跑来找方揽，拍门喊道：“方护法，方护法起了么！”

    方揽刚起身，开门道：“怎么了？”

    那小厮是伺候孟星的，一大早端了水去给小少爷洗漱，却发现床铺整整齐齐的，人却不见了。他找了一遭，发现桌上有一封信。他觉得不妙，便来找方揽。

    方揽心一沉，打开信一看，见上头写道：“星儿在我这里，拿太乙飞仙诀来换。只准代掌门一人前来，否则孩子性命不保。七月初五，辰时初刻，君山下相见。”

    今日已然初四，约定的时间就在明天。信上说不准别人去，若是此时派人搜索，对方一旦觉察了，恐怕要伤害孩子。方揽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迟疑了一下，收起信道：“先别声张。”

    方揽去书房看了，现场没有挣扎的痕迹。那人对孟家很熟悉，孩子也没有反抗，恐怕不是外人所为。方揽心道：“莫不是苏家的人过来，把孩子带走了？”

    昨日苏家倒台之事，已有人快马加鞭，传书回来。方揽心中了然，定然是他们父子走投无路，想用孩子交换秘笈，做最后一搏。

    他正思量着，忽听有人通报：“代掌门回来了！”

    方揽心中一轻，立刻带人去迎接。林钏与驭风等人同路回程，到了大门前，将要分道扬镳。林钏客气道：“一路辛苦，可要进来喝杯茶水？”

    小玉跟黑衣人同乘一匹马，此刻正窝在他怀里打盹。驭风回头看了一眼，道：“不必了，孩子在外头折腾了几天，乏得很。”

    方揽过去帮林钏牵马，轻声道：“代掌门，还是请他进来吧，有事相商。”

    林钏觉察到了异样，道：“怎么了？”

    方揽道：“进来说。”

    驭风也听见了，有些奇怪。他翻身下马，道：“听说你们这儿的茶不错，要不我就喝一杯。”

    他和林钏等人进了孟家，都落了座，方揽把信交给了林钏。林钏看完，脸色变得苍白，一股怒火却冲上了头顶。她道：“是苏皓天干的。”

    驭风把信拿过去，看完也皱起眉头，道：“都到这个地步了，还不死心。”

    方揽道：“怎么办，孩子还在他们手上。”

    林钏沉默了片刻，道：“太乙飞仙诀不可能交给他们。明天我去一趟，方揽带人在外围接应，小心别被发现。”

    方揽答应了，出去挑选人手，为明天做准备。

    孩子在别人手上，那种煎熬是任何一个母亲都难以忍受的。驭风知道她不好受，安慰道：“别太担心了，星儿毕竟是他们的后人，他们应该不会伤害他。”

    林钏轻轻摇头，睫毛不住颤动，眼中忍着泪水。驭风想起被他们亲手打死的苏檐，心知那两个人根本没有人性，也沉默下来。

    无论如何，他们想要太乙飞仙诀，就不会杀了人质。决战之前，孟星一定活着。

    苏正清的功力与蜀山几位长老相比，恐怕也不逊色。林钏跟他交手不一定有胜算，何况是以一敌二。两人清楚这一战将会十分凶险，心情都有些沉重。

    静了片刻，林钏起身道：“想再多也没用，明天我去会他们，你和方揽在外接应就是了。”

    驭风道：“你打得过他们？”

    林钏道：“打不过也要打。那是我的孩子，说什么我也得去救他。”

    驭风的神色忧虑，林钏笑了一下，说：“放心吧，我的运气一向不错，这次应该也不例外。就算是为了孩子，我也会回来的。”

    驭风静了片刻，道：“好，我等你。”

    林钏安静休养了一日。初五一早，她随着晨光醒了过来。

    她坐在镜台前梳头，觉得此刻的宁静很值得珍惜，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度过这样的早晨。

    门上啄啄响了几声，她去开了门，见驭风站在外面。

    他道：“休息的如何？”

    林钏微微一笑，道：“还好。”

    她回到镜子跟前，要把头发束起来。驭风道：“我来帮你吧。”

    林钏也不知今日过后，还有没有来日。她心一软，纵容了自己的心情，把梳子递给了他。

    驭风把林钏的头发梳顺，束在一起，安静而专注，仿佛也在珍惜这最后相处的时光。

    良久他叹了口气，道：“这样跟你待在一起，好像又回到从前似的。”

    林钏道：“现在不也很好么？”

    驭风淡淡道：“不一样，那时候咱们之间没有嫌隙。如今我却欠了你不少，有时候想起来，都觉得对不住你。”

    林钏道：“都过去了，还说这些做什么。再说……我也有很多对不住你的地方。”

    驭风摇头道：“当年我一时气愤，从你那里抢走了小玉，我很抱歉。但这些年我一直对她视如己出，很珍惜她。”

    林钏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跟自己说这些，抬眼看着镜子里的他。

    驭风道：“以前很多时候，我太逞一时意气，现在想想其实很没必要。有时候退一步，可能会留住更多东西。”

    他注视着林钏，轻声道：“比如说，我一直想做的……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他抬起手来，似乎要帮她拨一下头发，却迅速封住了她的穴道。

    林钏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不能动了。驭风低头吻了她一下，轻声说：“我爱你。”

    这一吻是他与她的诀别，最深情，却又将离她最远。

    他有些恋恋不舍，后退一步，转身要走。

    林钏意识到他要替自己去见苏正清父子，又气又急，大声道：“程啸，程驭风！我帮你做了那么多，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的！你别走，你给我回来！”

    驭风没回头，大步走了。林钏喊了数声，没人听见。她只好自己运功，想冲开穴道。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一个人去……绝不能让他替自己去冒险！

    过了两柱香的功夫，小玉从外头跑来，探头道：“娘，你要去了么？”

    林钏见她来了，道：“来得正好，给我解开穴道！”

    小玉不知道她怎么被点了穴，有些疑惑。她上前道：“点了哪里？”

    林钏道：“肩井、乘风、神道、至阳。”

    小玉解开了穴道，道：“我爹呢？”

    林钏道：“你爹先去了，我去找他！”

    她说着，抓起剑就往外奔去。方揽已经在中庭点集了人手，准备在外围支援。

    林钏牵了马向外赶去，见冷九也在，叮嘱道：“帮我看好小玉，别让她出去！”

    小玉还想跟她一起去，没想到母亲不准。冷九张开双臂拦住小玉，道：“大小姐，外面危险，我陪你在家里等。”

    小玉道：“我不，爹爹去了，我也要去！”

    冷九道：“魔尊功力高强，不会有事的。”

    小玉急道：“那些坏人的内功专门克制咱们魔族，爹爹去了比娘危险，他为什么要去啊！”

    冷九一时间也无法回答。小玉实在怕驭风出事，却也知道自己去了只会添乱。她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哽咽道：“我没别的亲人了，我怕……我真的好害怕……”

    冷九也没办法，只能轻声道：“他们不会有事的。”

    小玉哭道：“我不信，你骗我。”

    冷九要让她相信，也让自己相信一般，笃定道：“没事的，他们一定会回来。”



第一百零五章
    晨光穿过树林，照在孟星脸上。他蜷缩在一棵大松树下，慢慢睁开了眼。

    昨晚他被苏皓天掳过来，受了不少惊吓，快天亮时才睡着。苏皓天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他，道：“吃吧。”

    孟星不接，小声道：“外公，外曾祖……我想回家。”

    苏皓天冷笑了一声，道：“不用急着回去，你娘很快就来接你了。”

    孟星知道这两个人没安好心，虽然盼着能回去，又怕母亲来了会有危险。苏皓天把干粮扔在他身边。孟星想若是母亲来了，自己饿着肚子跑不动，反而糟糕。

    想到这里，他便把干粮捡起来，慢吞吞地吃了。

    吃完了东西，他便坐在树下，想着师父教的心法调息。孟星清楚这两个人的功力高深，激怒他们不是明智之举，还不如保存体力精神，等待对自己有利的时机。

    苏皓天发现这孩子跟一般的小孩儿不同，斯斯文文的，虽然懂事，却又透着股疏离的气质。苏皓天皱眉道：“这孩子跟咱们一点儿也不亲，性子和他娘一样凉薄。”

    孟星抿着嘴不说话，心里却想：“你们又不是什么好人，我才不要跟你们亲近。”

    苏正清道：“人快来了吧。”

    苏皓天看了一眼天色，道：“应该快了。”

    这时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沙沙的脚步声。驭风站在山林边缘，已经看到了他们的身影。他扬声道：“两位老相识，出来罢。”

    苏皓天立刻警惕起来，道：“怎么是你，林钏呢？”

    驭风道：“放心，我是替她来的，只有我一个人。”

    苏皓天从山林中走出来。驭风站在洞庭湖边，湖面波光粼粼，远处碧空如洗。

    苏皓天道：“我要的东西呢？”

    驭风拨开衣襟，露出一本书的一角，淡淡道：“书带来了。孩子呢？”

    苏正清把孟星挟在胳膊下，走出来道：“人在这儿。把书给我，孩子就还给你。”

    孟星对驭风十分陌生，眼神里透着害怕。驭风安慰道：“别怕，你娘托我来接你。”

    双方对面站着，眼里藏着戒备，谁也不信任谁。驭风道：“这样吧，我数三个数，咱们同时交换。”

    苏正清道：“可以。”

    驭风道：“一，二，三——”

    苏正清放下了孩子，孟星立刻向前跑去。驭风把书抛向对面，同时向前掠去。他把孟星抱在怀里，向后退出一丈有余。

    苏皓天接到了书，定睛一看，见上头写着《搜神记》三个大字，却是个冒牌货。他一掌把书拍的四分五裂，怒道：“上了他的当！”

    驭风放声大笑，抱着孟星往远处奔去。苏正清父子的轻功也极高明，眼看就要追上来了。驭风心念一动，把孟星放在地上，道：“你先走。”

    孟星不忍心弃他而去，道：“那你呢！”

    驭风道：“我一会儿就去找你。”

    他说着轻轻推了孟星一掌。孟星借力飞出数丈，打了个滚落在地上，回头见那两人已经追上来了。驭风拔剑拦住了那两人，叱道：“小鬼快走！”

    孟星知道自己留下来也只会添乱，咬着牙爬起来，朝着山林里跑去。

    他人小，钻进树丛中便很难找得到。苏皓天好不容易抓来的人质跑了，气得火冒三丈，道：“姓程的，敢跟我们作对，你难道不怕我苏家的镇魔心法！”

    驭风冷笑一声，道：“你的镇魔心法再厉害，也未必胜得过我手中的剑——”

    他说着，长剑银光一闪，朝两人刺去。

    他的剑法师承于蜀山的开阳长老，后来行走江湖，又领悟了不少实战技巧，融合成了一派诡谲凌厉的路数。

    高手论剑近乎于论道，讲究意境和气象，阳春白雪点到为止。而驭风的剑法，是无数次出生入死磨砺出来的，下手就要取人性命，毫不迟疑。

    在他雷霆般的剑势面前，苏皓天这等靠吹嘘立身的酒囊饭袋，根本不堪一击。

    不出十合，苏皓天身上已经被划了七八道伤口，血流如注。他恨声道：“你……要杀就杀，何必羞辱我！”

    驭风嘲讽道：“苏宗主家里收藏了无数兵刃，我还以为你是用剑的行家，没想到只不过是徒有其表而已。”

    苏正清的眼神阴狠，道：“别跟他废话，咱们一起上！”

    两人同时向他攻过来，驭风使出天狱剑法中的追星式，长剑顿时化出无数剑光，虚实难辨。他手中的长剑似是要攻向苏正清，却是一剑朝苏皓天颈中刺去。

    嗤地一声，苏皓天躲闪不及，咽喉被刺穿。他睁大双眼，仿佛难以置信，世上竟然有人的剑能快到这种程度。

    驭风把剑拔/出来，血花飞溅。他冷冷道：“当年程啸死在你的剑下。如今我堕身为魔，亲手为自己报仇，痛快！”

    苏皓天倒了下去。苏正清亲眼看着儿子死在面前，心中震怒。他激发真气，蕴于手中的长剑上，吼道：“你敢杀我儿——今日老夫就让你粉身碎骨！”

    苏正清苍白的须发怒张，真气在周身不住涌动，震得衣衫猎猎。他双眼赤红，狰狞如同妖魔一般。

    驭风知道这老儿已修成了半仙之体，又有镇魔心法护身，与苏皓天有天壤之别。自己的功力虽强，怕也不易渡过这一劫。

    周围的大树遮天蔽日，脚下树根横生。孟星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奔走了一阵子，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人声。

    “这附近没有人活动的行迹，再往前找找看。”

    孟星听出了方揽的声音，眼前一亮，大声喊道：“方叔叔，我在这里！”

    众人立刻循着声音找过来。方揽见孟星安然无恙，喜出望外。他一把将孟星抱住，道：“好孩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抓你的人呢？”

    孟星还惦记着驭风的安危，说：“你们快去救人，那位叔叔跟我外公和外曾祖打起来了，他一个人打不过的！”

    方揽脸色一沉，道：“好，你带我们过去。”

    此时驭风跟苏正清已交战了数十合。苏家的镇魔心法着实厉害，驭风被他克制住了，不但剑法难以攻破他的护体真气，自身的能力也难以发挥出来。

    苏正清一剑朝驭风面门刺来，驭风闪身避过，却不慎中了一掌。

    那一掌打的极重，驭风被他打得向后跌出去，撞在了一棵大树上。

    他五脏六腑一阵剧痛，喉头一甜，猛地吐出一口血。

    他头上撞破了道口子，血从额角上淌下来，染得视线也一片血红。

    驭风一向自诩力量强大，终究也陷入了绝境。他的脏腑受了伤，肋骨似乎也断了一根。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不免有些遗憾，却又有种不可思议的平静。

    远处的湖面上簇着一片荷花，颜色淡淡的很好看。他想起自己曾经来这里为林钏采莲，只找含苞待放的，插在瓶里能开好几天。他怕自己送她不肯收，还要拐个弯儿让小玉去送。

    她喜欢花，却又不承认，说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耽误练功。她是个口是心非的小丫头，可自己还是喜欢她。

    苏正清向他走过来，恶狠狠道：“区区一个妖魔也敢跟我作对？从前我杀得了你，今天我就再杀你一回！”

    他提起长剑刺过来，就听身后马蹄声飞踏而来。林钏喊道：“住手——！”

    一点寒星般的剑光倏然而至，挡开了苏正清的剑。

    她飞身一跃，挡在驭风身前，厉声道：“想动他，除非先杀了我！”

    苏正清没想到她这时候赶到了，冷冷道：“小丫头，我对你有养育之恩，你敢跟我作对？”

    林钏道：“你作恶多端，如今身败名裂，应有此报。青城山下我放你一条生路，已经还了旧恩。你还不死心，居然掳我孩儿来威胁我。”

    她撕下半幅衣襟，弃掷于地，冷冷道：“我与你恩断义绝。动手吧，今日我便为死在你手上的同道报仇！”

    苏正清冷笑了数声，道：“好，有胆量。老夫今日就领教一下，你太乙飞仙诀的厉害！”

    苏正清将真气凝于剑上，强大的声势如同劈山开岳，朝她攻过来。

    若是一般人，此时已经被他的声势所慑，没有招架的余地。林钏的心念明澈，以太乙飞仙诀的灵力护身，手中的长剑化出无数虚影，蓄势待发。

    刹那间，她找到了苏正清的破绽，一剑精准刺出，如同投石击碎水中月影，打破了他周身的护体罡气。

    苏正清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接下来几剑只有招架之力。林钏清啸一声，将真气凝于剑上，剑光陡然笼罩了苏正清全身。他满眼都是剑的影子，有虚有实千变万化，无法招架，也无处闪躲。

    一剑撼如雷霆，贯穿了苏正清的胸膛。苏正清低头看着剑，怆然笑了一声，道：“太乙飞仙诀……果然更胜一筹。你有这等修为，飞升也不是难事了……”

    林钏把剑拔了出来，苏正清踉跄一步，倒在地上。此时身后传来了孟星的喊声：“娘——娘——！”

    林钏回头望去，见孟星安然无恙，还带着方揽等人一起来接应他们了。

    她再看驭风，他靠在大树边，浑身是血。都伤成这样了，他还怕她担心，道：“别怕，我没事。”

    林钏连忙掏出金疮药，为他敷在额头上。驭风倒抽了口气，道：“疼——”

    林钏怒道：“知道疼还一个人过来，就不怕死么？”

    驭风道：“他们打不过我。”

    林钏道：“还嘴硬！”

    她说着，给他敷药的动作更重了些，驭风却没再喊疼。她给他擦着伤口，眼睛又有些湿润，轻声道：“以后别这样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么？”

    驭风笑了一下，说：“放心吧，以后不会了。”

    苏正清倒在地上，口角涌出血沫，似乎已经没了气息。方揽怕打扰那两人说话，便打了个手势，带人离得远了一些。

    林钏伸手摸到了他肋骨的断处，道：“忍着点。”

    她帮他接上了断骨。驭风疼得出了一头冷汗，半天才道：“手真利索。”

    林钏倒是心疼的厉害，抬手摸了摸驭风的脸庞，一时间没说话。驭风咳了数声，道：“等我把伤养好了，你有没有空，陪我到处走一走？”

    他说这话无异于表白心迹，竟有些少年人的忐忑不安。

    林钏静了片刻，道：“门派里事多，怕是走不了太远。”

    驭风有些失望。林钏又道：“星儿很快就长大了，再过几年他能自己当家了，我就卸下担子，回沧海阁住一段时间，或者咱们一起到处看看。你……能等么？”

    驭风一怔，随即露出了笑容，道：“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再等几年又有什么关系。”

    他舒展双臂把林钏抱在怀里，仿佛拥抱着整个世界。争了一辈子，他终于跟自己的命运和解，触摸到了幸福。

    林钏也感到一阵宁静，经历了这么多，她终于能够面对自己的心，靠近喜欢的人。她完成了所有的责任，接下来的生活，就是属于他们的了。

    这时候，本以为死透了的苏正清忽然动了。他从腰里拔出一把匕首，一跃而起，朝林钏的后心刺过来。

    “危险——！”

    情势紧急，驭风来不及多想，抱着她转了个身。嗤地一声，匕首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后背。

    苏正清眼中放出恶毒的光，狞笑道：“要死就……一起死吧……！”

    他用尽了全部力气，撒手倒了下去，这回是真的断了气。驭风被匕首伤到了要害，大量的血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裳。林钏慌了，用手捂着想帮他止血，却是徒劳。

    “怎么会这样……你坚持一下，我帮你找大夫！”

    驭风倒在她怀里，心脉被涌出来的血阻塞，已经不行了。

    他咳了数声，道：“不用了……让我靠一会儿吧。”

    刚才他们还在期待未来的人生，却没想到，那些美好永远都不会到来了。

    林钏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滚落下来。她怕失去他，怕得要命，可她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他。

    驭风浑身一阵阵发冷，轻声道：“傻丫头，别哭了。你知道么……刚才你答应跟我在一起，我真的很高兴。”

    林钏哭的泣不成声，道：“是我不好，我早该答应你的，我心里早就答应你了。”

    驭风轻轻笑了，道：“我就知道……你喜欢我。别难过，以后就算我不在了……也会一直保护你。”

    他伸手摸她的脸庞，视线却渐渐变得模糊，很难再看清楚她的模样了。

    他这一生颠沛流离，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一个结果。却在触摸到它的瞬间，又永远失去。

    他轻声道：“你看，我就像这林里的风、湖边的水……天上的云一样，一直都在，只不过是……换了个方式陪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合上了眼，就像睡着了一样。

    林钏崩溃了，她难以承受这样的痛苦。她放声痛哭，悲切的声音回响在山林间，而她爱的人却永远不会再醒来了。



第一百零六章
    这些天里发生的一切，如同狂风暴雨。经历了种种伤痛之后，一切又渐渐恢复了往昔的平静。

    苏正清父子已死，被他们杀害的同道在天之灵终于得以告慰。

    没人当家，苏家很快就颓败了。听说苏家的旁支去本家抢夺财产，所有人都疯了一般地抢，生怕吃了亏。偌大的凤鸣台一夕之间，被那群人打砸成了一片废墟。

    林钏把驭风葬在了洞庭湖畔。玄天无极派没人统领，幸好还有冷九在。门派里不少妖魔都是小九的族人，愿意听命于他。他便接过了担子，掌管了玄天无极派。

    冷九的性情淡泊，不愿跟人争胜。他在这边守了一个月的灵，便收拾行装，打算带门人回东海幽寒渊，过与世无争的日子。

    启程之前，他问小玉愿不愿意跟自己走。小玉摇了摇头，道：“爹爹的墓在这里，我不走。”

    冷九道：“你这么小，一个人在这儿怎么过？你吃什么、喝什么，谁保护你？”

    小玉道：“我有哑师父。”

    冷九不放心，道：“他又不是活人，照顾不了你。你还是跟我回去吧，这里毕竟不是咱们的家。”

    林钏慢步走来，道：“你们要走了？”

    冷九客气道：“孟夫人，这段时间承蒙你关照，也感谢你厚葬我们魔尊。我们毕竟是异类，以前有魔尊保护，才能来中原看一看。如今魔尊不在了，我们还是回老家去的好。”

    他们生的与普通人不同，留下来恐怕要被排斥。林钏道：“听说你们把岛建的不错。在那边不用跟人斗心斗角，专注修行也是件好事。”

    她对小玉道：“你呢？”

    小玉道：“我……我不想回去，我要陪着爹爹。”

    林钏道：“那你愿不愿意跟着我过？”

    小玉一怔，抬眼看着她。林钏的眼神温柔，很希望她答应自己。小玉本来觉得自己没有亲人了，想起还有母亲可以依靠，心头一酸，眼泪顿时流了下来。

    林钏擦去她的眼泪，把她抱在怀里，说：“以后你就跟孟星一样喊我母亲。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孩子。”

    小玉点了点头，轻轻叫了一声娘。冷九觉得小玉跟着林钏，比跟着自己这些妖魔要好得多，心里也很宽慰。

    他说：“多谢孟夫人收留我家小姐。等过一段时间，我还会回来看你们的。”

    小玉点了点头，道：“你可要说话算数，别把我忘了。”

    冷九道：“不会的，你永远是咱们玄天无极派的大小姐。天底下的魔族，都听候你的吩咐。”

    小玉破涕为笑，道：“冷九哥哥，你比我聪明多了，魔族还是听你的话好。爹爹虽然武功盖世，却也只能尽力张开羽翼保护周围的人。你虽然没有那么强的力量，却能用智计保护大家，那才是长久的办法。”

    冷九一怔，没想到小玉会这么说。她的年纪虽然小，却很聪明。冷九被她鼓励，心中生出了一阵暖意，说：“多谢大小姐，我一定会竭尽全力，让咱们魔族过好日子。”

    数日后，冷九等人辞别了林钏他们，回东海去了。

    林钏把小玉带在身边，暂时没告诉她真正的身世。她不想磨灭驭风对这孩子的养育之恩，如果小玉愿意，一辈子把驭风当成父亲也无妨。

    小玉渐渐从失去父亲的痛苦中走了出来。她跟着孟星一起读书写字，相处甚是融洽。

    林钏放了心，专注于处理门派事务。然而这天一早，却出了一桩怪事。

    一向稳重的老管家跌跌撞撞地朝书房跑来，口中喊道：“不好了，代掌门，不好了——！”

    林钏刚用完饭，见他面色灰败，神色极其恐惧，仿佛白日见了鬼。

    她道：“刘叔，你怎么了？”

    管家道：“少爷——怀昔他回来了！”

    林钏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八成是看到了黑衣人的面容。小玉舍不得跟哑师父分开，依旧让他跟着自己。黑衣人平时戴着斗笠，黑纱遮着脸，没人认得出他来。

    林钏道：“你先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管家是家里的老人，孟怀昔小时候是他看着长起来的。他对孟怀昔再熟悉不过，绝对不可能看错。他说：“一大早我从花园里经过，见那个哑师父站在栏杆旁边，看着池水出神。”

    林钏道：“然后呢。”

    管家道：“他手里拿着块点心，掰碎了喂鱼。后来大约是觉得被纱挡着看不清楚，便把斗笠摘了。我这才发现，他居然就是咱们少爷！代掌门，你说这奇不奇？少爷他明明……明明已经过世好几年了啊！”

    他的声音不住打颤，是真的被吓坏了。林钏知道那是孟怀昔的躯壳，却淡淡道：“面容有相似，大约是长得像的人吧。”

    管家道：“可……可他还对我笑了，好像确实认得我！”

    林钏这回着实出乎意料，黑衣人早就没了魂魄，只靠一颗灵珠保持躯体不朽，怎么还能有自主意识？

    林钏脸色一变，心中生出疑念。不管怎么样，亲眼看过就知道了。

    她快步往花园走去。月洞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来看热闹的仆人，还在交头接耳地议论。

    “是诈尸么？”

    “这也太吓人了……人都没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原来的模样？”

    “该不会是有人长得一样吧？”

    众人思来想去，觉得有可能是面容相似，否则实在难以解释他们看到的情景。而黑衣人依旧站在水池边，专注地盯着池子里的鱼，完全不在乎那些杂乱的声音。

    又有人小声道：“你们看，他连左耳朵上的那颗红痣都一样，他……他就是咱们少爷啊。”

    有目力好的，辨认出了那颗小痣。一时间众人惊疑不定，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林钏让人都散了，缓步走过去，迟疑道：“你……记得我是谁么？”

    黑衣人转过身来，看了她片刻，忽然张口，吐出了一枚珠子。

    那珠子咕噜噜地滚在他手心里，泛着淡淡的灵光。

    他道：“钏儿，你不是……我娘子么？”

    他许久都没说过话，嗓子有些沙哑，却依旧是孟怀昔的声音。

    林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实在难以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池中，淡漠道：“这鱼总是动来动去的，也数不好到底有多少条。”

    林钏心中一凛，记得年少时，孟怀昔曾经跟自己说过相同的话。

    真的是他么？

    他环顾四周，神情有些困惑，道：“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醒来以后，周围的东西都变了。”

    林钏道：“你真是怀昔？”

    孟怀昔道：“自然是我，你不认得我了？”

    事情就发生在她的眼前，不由得她不信。林钏的心情复杂，一时间也不知是喜是悲。但无论如何，她的丈夫死而复生，终究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

    家中的仆人众多，很难理解这桩奇事。林钏只能解释为他当年重病，被一位高人救活，只是意识尚未恢复。他这些年一直避世修行，如今完全复原，便破关而出回来了。

    仆人们听得云山雾罩，但见孟怀昔确实跟往常一模一样，便渐渐接受了这一切。

    当家人回来了，林钏便不打算再掌权了。忙了这些年，她也想休息了。

    她把掌门印信交还给他。孟怀昔倒是不怎么在意，温和道：“这些年来，娘子替我打理的妥帖。以后门派里的事，还是你来管就是了。”

    林钏道：“你既然已经回来了，大事自然还是你管。”

    孟怀昔道：“我身子还没全好，等休息一阵再说。”

    林钏只好答应了。孟星听说爹爹回来了，倒是喜出望外。他不但很快接受了父亲，还跟小玉道：“原来他就是我爹，怪不得我一见他就觉得亲切。太好了，我也有爹爹了！”

    小玉却噘着嘴不高兴，哑师父本来对她言听计从，如今忽然有了魂儿，成了别人的爹，跟自己反倒没了关系。她好像又失去了一个亲人，眼圈一红，有些想哭了。

    孟星意识到伤了她的心，连忙安慰道：“别哭，如今你是我妹妹了，我的爹爹就是你的爹爹。”

    小玉摇头道：“不，我只有一个爹。”

    孟星说：“那也不着急，你还喊他哑师父就好。娘说以前的事他也记得，他肯定还是一样疼你。”

    小玉的神色倔强，小声道：“我才不要他疼，我只要爹爹一个对我好，其他人我谁也不要。”

    转眼间小半年过去了，他们的生活渐渐恢复了平静。

    林钏跟孟怀昔生活在一起，虽然幸福，却不知为何，总是难以找回从前的感觉。

    她看着他，总觉得像看着另外一个人。那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让她有些迷惑。

    她确确实实能感受到他的爱。他能给他惊喜，也会给她温存。有时候她也觉得，这样就该满足了，可内心总有个声音提醒她，他不该是这样的。

    孟怀昔是个温润君子，安静、克制，懂别人的心思，会用自己的方式去体贴人，就像一条润物细无声的河流。

    如今的他，虽然也温柔克制，却偶尔会流露出率性的态度，记得时就收敛着，忘了便任意而为。他好酒、爱剑，且怕麻烦，对孩子倒是有不少耐心。

    以前的他很注重仪表，从不会以不体面的形象出现在人前。如今的他却变得不修边幅，衣裳弄皱了也毫不在意。

    他从外头回来，林钏见他脸上沾了灰尘，提醒道：“把脸擦擦。”

    他伸手抹了一下。林钏笑了，说：“不是这里，再往上一点。”

    他便说：“你帮我擦。”

    林钏忙着收拾屋子，说：“镜子在桌上，自己去看。”

    他瞥了一眼镜子，眼中露出了一丝不快，却不肯细看，直接打水把脸洗了。

    林钏觉得他确实有点怪。自从他回来，就很少出现在门派里，却常听人说，掌门又去了练武场，陪少爷和小姐练了一下午的剑。

    林钏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孩子们跟他相处的久，或许他们知道答案。

    她不动声色地问孟星：“你觉得，你父亲怎么样？”

    孟星坦然道：“爹很好啊。”

    林钏道：“他有什么……让你觉得奇怪的地方么？”

    孟星想了想，说：“也没什么特别怪的，就是前几天有只蝎子从小玉旁边爬过去，我看见就一脚踩死了。爹还不放心，又扎了一剑才算完。当时小玉还笑他……嗯，大招验尸。”

    林钏想象了一下那个情形，也有些好笑，说：“谨慎过头了。”

    孟星道：“对了，昨天他还教了我一套新的剑法。”

    林钏道：“是吗，练给娘看看。”

    他们去了演武场，场院里扎着几个草靶子。稻草人伸展手脚，憨憨地站着。阳光洒在青石地面上，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一片宁静祥和。

    孟星拔剑出鞘，手势十分利落。他一剑向草人刺去，扭转剑柄，搅碎了草人的肩膀，狠辣决绝，仿佛要让它血肉模糊似的。一刹那，林钏甚至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恍惚间，林钏想起了什么。

    “这叫什么剑法？”

    “没有名字。”

    “怎么会没有名字。”

    “杀人的伎俩，有了名字，岂不成了拖累？”

    ……

    “灵蛇式，绞人双臂。追星式，刺人双目。断脊式，使人瘫痪。开岳式，毁人兵器……这套剑法招招狠毒，叫做天狱剑法，已经禁绝很久了，是谁教给你的？”

    是谁教给他的？

    林钏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大步走过去。她一抓住儿子的肩膀，道：“你怎么会这些，是谁教给你的？”

    孟星抬起眼看着她，十分无辜，说：“没有谁，就是爹教的啊。”

    孟怀昔怎么可能会这种剑法，会这种偏门功夫的，只有那个人……只有他！

    她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了，星儿，又惹你娘生气了？”

    儿子像看见了救星，挣脱了林钏的钳制，大声喊道：“爹！”

    林钏感觉一阵脊背发凉，一时间竟立在原地，身体不听使唤。

    她忽然想起那个人曾经对她说过的话。他注视着她，目光深情，又带着股不死不休的执着。

    ——让他活过来的法子，天底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什么时候我死了，你就知道了。

    她回头望去，见孟怀昔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靠在一棵大树边，双手抱臂，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就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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