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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衣世家
作者：夫子红颜

一朝穿越，谢棠穿成了泗门谢氏长子嫡孙，大学士谢迁的嫡长孙。


风雨飘摇，如何传承谢氏千年世家风骨。


国之将倾，如何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外有西夷飞速发展科技航海，又有异族对我华夏虎视眈眈。


内有奸臣内宦把持朝政，又有皇帝年幼无知。


如何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谢棠表示，首先，我要考个进士。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科举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棠，孔令华 ┃ 配角：谢迁，王阳明，平允安，徐青词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明朝官场璀璨人生

立意：平治天下，护国安身。方为君子坦荡之道。


1、第 1 章
    弘治元年，十月三十

    青溪里，谢府，安平院

    玉雪可爱的小童眼珠黑黝黝的。他伸手拉了拉身旁秀美妇人的衣角，很是欢喜地问道：“娘亲，丕儿是不是要有小侄子了？”

    徐氏温声道：“是啊，你嫂子很快就要把小侄子生出来了。丕儿以后要努力读书，给侄子做一个好榜样啊。”徐氏口中和儿子说着话，轻轻地摩挲着谢丕的头。心里却是恨恨地。她眯了眯眼，眼睛之中闪过一道流光，正儿媳妇这一胎是谢家嫡长孙，平素照料的极为细致。如今莫名早产，可莫要让她知道是哪个脏了心的东西动了手！若是让她知道了是谁，就不要怪她心狠手辣。

    杨氏死死地咬着帕子，不发一言，只发出痛苦的低声呻／吟。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大声喊叫。因为如果失力过多，她就没力气生下她的孩子。

    奶娘紧紧地握着杨氏的手，好像这样就能把力量传送到杨氏身上一样。她用棉布轻轻擦掉杨氏头上细密的汗珠。道：“大奶奶，你加把劲儿，把小少爷生下来。想想小少爷。想想大爷。”

    杨氏听了，又喝下一口参汤，加了把劲儿。突然感觉下身一松。这时杨氏听到产婆惊喜的声音：“太好了！头出来了，少奶奶，再加把劲，小少爷这就要出来了。”

    礼部值房

    谢正在正在清点账册。忽然听到有同僚喊他，说是他家里人来寻他。他从值房里出来后，就看到了自家母亲的陪房钱宁正在等着。

    谢正还没问钱宁有什么事儿，就听到钱宁禀告道：“大爷，大奶奶生了！”

    谢正听了愣了片刻。须臾，他就回过神来。立刻上马，扯着缰绳快马跑回青溪里。

    谢迁在内阁议事，回来的晚些。等他回家的时候，已经看到他那个向来清正端方的大儿子笑得牙不见眼，抱着一个大红色的襁褓坐在他娘徐氏身边。

    谢迁凑过去看了看。只见这孩子小小的，睡得很是香甜。他见了后高兴地很，抱过孩子，对谢正道：“出息，在这里做什么小儿女情态？！”见谢正脸色有些羞囧地红了，笑骂道：“还不快去看看你媳妇！”

    谢正行了礼后进了内室。徐氏给襁褓里的孩子掖了掖被角，然后对谢迁轻声道：“老爷，下面的人已经赏过了。丕儿年纪还小，我看他在这里等了一上午后有些疲累，就让仆妇带他回院子休息。老大媳妇身上还好，看着也还算精神。按她的意思，小孙子的名字还要由老爷来取。”

    谢迁托着孩子的头，笑道：“我已经在说文里面寻了许久。我谢家的长子嫡孙，单名一个棠字。”

    徐氏捏着手中的帕子，面上为难。良久，她好似是终于下定决心的样子坐到谢迁身旁，低声附在谢迁耳边道：“迁郎，媳妇早产，恐是有小人作祟！”

    谢迁轻轻抚摸着谢棠的胎发，眼中闪过一道暗芒。因为长孙的出生而柔软的心忽然冷硬下来。

    他只是轻笑着哄着怀里的孩子，出口的话也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知道了。可是徐氏知道，这件事谢迁绝不可能轻易地放过。

    她自嫁进谢家就知道她嫁的这个男人心硬的可怕。谢家的掌门人，永远不会真正爱上一个人。

    所以，不知道是后院哪一个愚蠢的女人，想要对谢家顶顶尊贵的嫡长孙，她的小孙孙动手呢？

    徐氏敛了敛眸子，这就是她要让老爷知道的原因。这件事若是让她处理，碍于名声礼法，她最多只能让罪魁祸首去家庙里青灯古佛一生。可若是让老爷处理，只怕罪魁祸首不知何时就要病逝了。

    这些人，还真是不懂谢迁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她的儿子，她的孙子，那就是她的逆鳞，敢要动手，就不要怪她不留情面！

    当谢棠醒过来时，他正在被乳母喂奶。他无力地喝着奶，内心里一片幻灭。

    他，雅尔德高管！休年假时开着自己的新车，抱着自己的小猫咪去旅游。居然，居然，死了……

    可可爱爱小猫咪也没了……

    然后转世投胎居然还带着记忆，这就够神奇的了。出生的时候，他还没有多想想现状，被产婆打了一巴掌后哭了几下就晕过去了。现在醒来，他就面临着这么严峻的事实！！！他！居然要喝奶！

    要完……

    可他终究是小手小脚，也说不出话，无法反抗，谢棠无奈地闭上了眼，又喝了一口奶。

    毕竟从目前情况和他已知的知识来看，刚刚出生的小婴儿的的确确就是要喝奶……

    在安平院正房里的夫妻两个都没有想到他们刚刚出生的小儿子绝望的内心。

    谢正握着杨氏的手，浅笑道：“谢谢你，细君。”杨氏笑得温婉，她道：“为良人生儿育女，是宁宁应该做的。”她依偎在谢正的怀里道：“今天母亲一直在外面守着妾身，真的万分劳累母亲，我心中十分感激与惭愧。夫君日后一定要教导我们的儿子要孝顺祖父母。”

    谢正笑道：“都听细君的。”他从拔步床旁的黄花梨小几上端了一个白玉小碗，手中拿着一把银制蔷薇缠枝的小勺子。舀了一勺汤水送到杨氏唇边，道：“母亲说了，鸡汤什么太油腻，给你炖了这百合燕窝。”杨氏见谢正喂他，感觉到有些羞囧，耳朵后红得可怕。

    她曾为谢正洗手作羹汤，从未想到像谢正这样的端方君子，道德夫子般的人物。有朝一日，竟然会亲手喂她汤水。

    这一厢正浓情蜜意，在正房若水院里的气氛却如同凛凛寒冬。谢迁和徐氏坐在上首，妾室金氏坐在左手第一把椅子上。二爷谢丕和三爷谢豆被下仆引去玩耍。此时金氏心中有些茫然，她素来倚仗夫人老爷。如今谢家长孙出世，她带着豆儿前来请安。竟然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谢迁悠悠然地喝着手中的一盏老君眉。他轻声道：“今天也没什么事情，就是谢家长孙出生，我甚是欢喜。遂于若水院设一家宴，和诸位妻妾同乐。”

    徐氏笑意盈盈捏着帕子擦拭着涂了寇丹的指甲，对金氏笑了笑道：“谢一家的已经去请几位芳兰苑的妹妹了，金妹妹且等着吧。”

    这好像是，宴无好宴啊！



2、第 2 章
    若水院

    谢迁端着手中的酒杯，听着几位妾室的吉祥话儿，但笑不语。

    他细细品着手中花雕的滋味，忽然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他的容色仍旧是淡淡的，对众人道：“我爱重发妻，就是因她宽厚知礼。我谢氏一族，乃晋谢安之后，诗礼传家千余载。幼尊长，庶尊嫡。这是规矩道理。”

    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仍旧温雅地笑，还是那个名满京师的谢公作态。可他语气却寒凉的很，没有丝毫温情。

    他对一位丽装妇人冷声道：“白氏。从今天起，阿亘就是金氏所生的儿子，过继给我三弟谢迪。明天，就把阿亘送到三弟院里。”

    他云淡风轻地对徐氏和金氏道：“至于白氏，就交给两位夫人处置。若是不知该如何做，做到如何程度。就去问叶嬷嬷。”

    谢迁吩咐完，摩挲着放在桌子上的白玉酒杯。冷声道：“我今日把话放到这里。阿棠，是我谢家嫡长孙，谢氏未来的家主！无论是谁，都把伸出来的手给我缩回去！白氏，是第一个！若有下一个，白氏就是就是你们的榜样！”

    若问谢迁是如何这么快地查到是白氏是罪魁祸首。只能说谢迁一收到儿媳妇早产的消息，就感觉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弥漫在这件事上。他回府之前立刻进宫找了弘治帝，请皇帝派锦衣卫里刚刚从北疆回来的夜不收入府查探。

    谢迁如此做，一来是为了快点查出这个对孙子下手的人，防止这件事因为时间久远令人难以查探。二来，也是让龙椅上这位年轻的帝王知道，谢氏一族可以让皇帝随时查探，没有任何阴私。

    谢棠再次见到便宜爷爷时，已经是几天后便宜爷爷休沐的时候了。

    谢迁此时来看谢棠。他穿了一件魏晋时的宽袍大袖的雪色深衣。用桃木枝绾了头发。抱着谢棠的襁褓，很是开怀。这是谢家儿郎，他想。年轻的子孙才是家族未来的希望。

    谢棠睁开眼，却是看不清东西的。只能看到模糊的光斑。他现在是小孩子的身体，每天只能清醒一会儿，总是困乏地想要睡觉。

    “小阿棠，本来是要等你立住了才给你取名字的。但是玄济大师说了，你的命格缺木，唯有加上这个名字后才能镇得住鬼神。”他仗着小孩听不懂，在谢棠耳边道：“其实我一点儿也不信，但是你祖母信，你庶祖母也信，我只能由着她们两个女人家了。”

    西北煤山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女子衣装的布料虽然很差，但还算的上是干净。若是谢府的人见到了，一定会发现这个女子竟是白姨娘！

    白姨娘和谢府另一位早已仙去的白姨娘是一对双胎的姐妹花。本是宫里的宫女，先帝把她们两个赏赐给了谢迁。仙去的那一位生下四爷谢亘后难产去了。那时徐氏生下的谢丕还很小。徐氏又要管家又要照顾孩子。没什么心思去抱养别人生下的孩子。于是谢亘便交由这位小白姨娘照顾。

    按理说，她应该会善待姐姐的儿子。但是这位小白姨娘和她姐姐关系并不好。当初谢迁在与先帝会面时被留下来用膳，谢迁赞了一句桃花酥好吃。先帝遂召了当日在小厨房当值负责制作糕点的姐姐，见姐姐生的不错，就把姐姐送给了谢迁。大太监梁芳凑趣说白氏有一双生姐妹，也在乾清宫当差。于是成化皇帝兴起之下竟把这两个女孩子都赏给了谢迁。

    可那时，这位小白姨娘与一位侍卫私通，早已珠胎暗结。小白姨娘为了活命忍痛打掉了孩子，故作无情地和那个侍卫断的一干二净。那时，她就恨上了谢迁与姐姐。

    谢家是在徐氏生了两个儿子后才停了姨娘的避孕药的。在大白姨娘怀孕若不是小白姨娘总是故作关心地对着她姐姐说些风言风语，她姐姐也不会忧郁成疾，最后难产而亡。

    小白姨娘早就想对谢迁和他的子女下手。只是谢迁对她不冷不热的。她久居后宅小院，谢迁又重视礼仪法度，绝不会过于宠爱妾氏。因此一直没有动手的时机。

    小白姨娘被抬进谢府时就已经不是完璧之身。若非她在谢迁喝得大醉时爬上了谢迁的床，只怕她早就死了。

    小白姨娘害得杨氏难产，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竟没有想到谢迁能够那么容易地指出是自己所为。

    小白姨娘在破旧的房子里回忆自己的一生，越想越绝望。她想要逃出这里，却明白自己根本不会成功。

    徐氏把这个想害自己孙子的女人卖给了牙行里最狠戾的牙婆邹老婆子。那邹老婆子为了钱财把白姨娘买到了西北边境的深山里，给一个五大三粗还克妻的猎人做婆姨。

    白姨娘的嗓子都喊哑了，她不禁想到那个又黑又壮，满口粗话，还会打人的汉子，害怕的不行。在她泪眼模糊中她忽然想到当年在宫里初次见到谢迁时，那时谢迁还很年轻，面容俊朗，一身湖蓝官袍，当真是君子如玉，切磋琢磨。

    小孩子见风就长，很快谢棠就满月了。谢家长孙的满月宴，定要大办才不会堕了谢家的名头。

    谢迁是天子腹心。谢家也是有名的江南世家。这场满月宴作为谢迁在新帝继位后第一次大办的宴会。登门之人数不胜数。满朝朱紫，没有几个不长眼色的人会因为这样的小事来得罪这位天子重臣。

    “宾之。”谢迁对着李东阳作揖道：“多谢宾之兄亲临。”

    李东阳笑道：“于乔兄莫要折煞我。你我朋友相交。我待汝孙如我孙，又怎么用得上于乔千般感谢？”

    谢迁大笑，请了李东阳上座，和已经来了的几个老朋友谈天。

    过了一会儿，谢正抱着一个绣着蟾宫折桂的秋香色襁褓。身后跟着几个玉雪可爱的孩子。谢迁笑着把谢棠抱过来。谢棠在这时很给面子的对谢迁笑了笑。引得在座的这些人甚是羡慕，尤以李东阳为最。

    谢迁早年只有一个儿子，而李家儿子姑娘一大堆，李东阳未免不会不得意。没想到老了老了，谢迁他还老树抽嫩芽，又生了好几个儿子。这没过多久，又春风得意地抱上孙子了。真是让人羡慕眼红啊。

    安平院

    杨氏抚摸着桌子上的锦缎，北地产的人参鹿茸，还有新硝的皮子。心口暖暖涨涨的。

    父亲在大同府做督抚，母亲和大哥大嫂都跟着父亲上任去了。她娘家的人在任上没有办法回京，但各种好东西却是一车又一车地从北边儿被送回来庆贺她得子之喜。

    她嫁到谢家，夫君清正有礼，对她尊敬爱重。婆母还算得上和蔼可亲。日子过得舒心。只是嫁进府里三年都没有身孕，这她很是忧心。怀了这一胎后，她小心又小心地照料，没想到还是着了别人的道。

    还好我儿福大命大，她暗自庆幸。

    她生下棠儿后，才腾出手来查当日的罪魁祸首。没想到竟是什么也查不到。后来，据闻，府上的小白姨娘前往城外的尼姑庵带发修行，为府内祈福。她深知家丑不可外扬，如今小白姨娘得了如此下场，而自家棠哥儿却身体安康。可见善恶有报。

    不过这小白姨娘当真不是个好人。她的陪嫁丫鬟曾在花园里的小竹林里见到这位小白姨娘掐她先姐留下的四爷。

    真是作孽！她和棠儿既然母子平安，一定是冥冥之中自有天佑，不禁又念了几句经。

    阿弥陀佛，可莫要再让什么阴私事儿沾到她的棠儿身上了。



3、第 3 章
    弘治四年，桥松院

    黄花梨木的拔步床上挂着绣着江南山水的烟青帐子。床上的小童迷迷糊糊地醒来后发出一些窸窣的声音。守夜的大丫鬟听到后立刻到桌边把白玉壶里温热的雪梨水倒进了一个白玉小碗端了过来。

    泗门谢氏，祖上有过朱紫贵胄之时，亦有过田园耕读之时，更有落魄潦倒之时。故泗门谢氏子弟，虽不喜奢侈，却最知养身惜福。故而，晨间必回饮一碗温水，除掉夜间晦气。

    那小童缓缓地坐了起来。接过大丫鬟端过来的白玉碗，喝了好几口后才清醒过来。起身穿好了衣服后，由着大丫鬟白鹤给他梳头发。

    谢棠坐在铜镜前，看着白鹤用发带松松地把自己的头发束好，又用一些珍珠和小金坠子坠住头发。虽然仍旧觉得这发型女气的很，但是想想自己终于在不懈抗争中不用梳髻子了，就觉得高兴了许多。

    用过早膳后，谢棠像往常一样给自家祖母和娘亲请安。请安后带着小厮去前院小书房。

    谢豆和谢亘见谢棠到了，忙道：“棠哥儿，快过来。”

    谢棠走过去端端正正给谢豆和谢亘行礼：“三叔，四叔。”

    泗门谢氏在京城里只有谢安这一支，故没有在京城建立族学。谢府只是请了夫子来教导子孙。如今谢家的夫子沈群是江南一个地主家的庶子，本来才智极高，已经中了举人。后来却因为嫡母嫉妒恶毒，害得他眇一目，从此科举无望。

    谢迁回乡祭祖，遇到沈群。怜惜他的身世，欣赏他的学问扎实。遂聘请他到谢家坐馆，并帮助他接出了在沈府的亲娘和妹妹。

    沈群到小书房的时候，谢棠叔侄三个已经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了。沈群检查过课业后开始讲学。谢家二爷谢丕已经十岁，现在正在国子监读书。谢豆、谢亘也都七八岁了，读书已经有了二三年。谢家最小的这位小少爷今年四岁，今年开蒙，现在已经读书三月有余。天资聪颖，现在已经读到了千字文。

    谢棠认真地学习着千字文，在背诵下来后学会繁体字的书写方法，并且学会其中的含义和典故。虽说他是再世之人且素来聪慧，但是古文晦涩，他仍旧要努力读书才是。

    毕竟按他谢家长孙的身份，他日后一定是要科举入仕的。而且他在前世自己真正只是个孩童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靠山山倒，靠水水断。只有自己学会的东西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于是，自他开蒙后一直很是努力。

    谢棠打开书册，又开始静下心去读它。

    沈群给谢棠认真地讲解着文本的意思。他看着正在认真读书的谢家叔侄三人。不禁想到，谢家子读书上进，萧萧肃肃，如此，谢家后继有人，不愁再荣华百又余年。

    谢棠这日下了学后，就被祖父谢迁身边的大管家谢一带走了。谢一把府里的这位小少爷抱起来，送他去见老爷。谢棠乖巧地问道：“一叔，是祖父找我吗？”

    谢一道：“是的，大少爷。是老爷找您。”没过多大一会儿，谢棠就被谢一抱到府外停着的一辆翠幄朱绸八宝车上，谢棠掀开帘子进去后就见到谢迁和另一位很是面熟的老大人。

    谢棠在前世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要不是他能够过目不忘，他也不能在兼职无数的前提下还能保证自己的学业优异。

    因此他只是思索了一会儿，就想到这位老大人好似是祖父去岁生辰时来过的大学士李大人。于是他在给谢迁行过礼后对李东阳作揖道：“李大人金安。晚辈谢棠见过李大人。”

    李东阳见这个孩子只是想了一小会儿就认出了自己的身份，遂疑惑地看向了自己的好友。见谢迁对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提前告诉过这孩子自己的身份。心里更是诧异，若是于乔没有提前告诉这孩子自己的身份的话，这孩子还能认出他的话。那这孩子还真真是敏锐。

    马车很快驾驶到谢家在京郊的别院，到了后谢迁带着谢棠和李东阳一起去摘葡萄。

    谢迁与李东阳自年少起就是极好的朋友，他们两个一个出自江南，一个出自两湖，都是南方一系的出身。政治上是极其亲密的盟友。谢迁美姿仪，风骨绝佳，通古今之变。李东阳书画双绝，诗风雅丽，为人有谋算。这两个人都是当世人杰，私交极好。平素就常常一起出外游玩。

    李东阳子女缘分上寡淡，生下的孩子不是早夭就是病弱。因李东阳和谢迁的友谊，他常把谢家子孙看待成自己的孩子一般。这没过多大一会儿，谢棠就把李东阳哄得乐呵呵的。最后两个人甚至把谢迁一个人扔在房里喝茶，一起拎着篮子去葡萄园了。

    谢迁看着自家孙子耍宝，忍俊不禁。这孩子鬼精灵般，定是见了李东阳后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心底里是想要谢棠拜李东阳为师的。两湖和江南虽然同出南方，但仍有分歧。若是阿棠在作为江南世家谢家未来的家主的同时，又能成为两湖一脉领头人的入室弟子。那么南方一系将会整合，都成为阿棠的势力。

    他想到孟子的话：“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他父他祖都都忠君爱国，他也是如此。不过以他谢迁的高傲，他只能忠于弘治这样的圣明君王。他对天家的忠诚早都在成化的那些年磨没了。写青词，作颂圣诗。最开始写那些阿谀奉承之词的时候，他甚至都有生理性的不适，差一点都吐了出来。最后他却能够冷情冷心，面不改色地写出一篇篇如同锦绣的颂圣之歌。就是凭借这一手好文章，他才在成化的风风雨雨中保住了他的一条命。

    不想为人所制，就只有掌握别人没有的力量。这在当年成化帝让他写青词，万家人欺凌百姓，纵马当街。而他没有任何办法拒绝皇帝，也没有办法处置那些国朝蛀虫的时候，就已经一清二楚了。

    谁也不能保证，下一位皇帝还是一位圣明君王。谁也不能保证，弘治帝会一直圣明下去。唯有手中掌握着足够的筹码，才有活下去的权利。



4、第 4 章
    谢棠和李东阳两个人到了葡萄园。谢棠才四岁，个子小，根本够不到葡萄藤。李东阳看谢棠个子小小的，踮着脚尖伸直手臂也够不到葡萄的可爱模样，这位善谋的李大学士，极其不厚道地笑了。然后一下子把小孩儿抱了起来，笑道：“这样就能摘到了。”

    谢棠摘了一串葡萄放到李东阳拎着的篮子里，不服气地道：“阿棠迟早会长高的啊！李爷爷怎么能笑话阿棠？”然后喂了这个抱自己摘葡萄的美老年一颗葡萄。李东阳吃了谢棠喂的葡萄后道：“哪有笑话你，阿棠以后一定会和你祖父一样美姿仪，重风度。身长六尺，俊秀挺拔。”

    谢棠笑眯眯地听完了他的夸奖，特别自信骄傲地挺起自己的小胸膛。李东阳心里高兴，于乔的这个孙儿，赤子心肠，大善。

    谢棠笑着把自己手里的另一串小葡萄交给了旁边跟着的小厮，搂了搂李东阳的脖子，撒娇道：“李爷爷，让我下来吧，我已经摘完葡萄啦！”李大人已经是个中老年人了，为了老大人的健康着想，可不能让他抱自己抱那么久。

    李东阳从善如流地把谢棠放了下来，拉着他的小手往回走。他子女缘分上淡薄，一把年纪了也没有个小孙子小孙女承欢膝下，如今见了谢棠和他软软地撒娇，心里不自觉地软了几分。他想到谢迁暗示自己让自己收下他的小孙子谢棠做关门弟子。他本就有些意动，如今见了这么可爱的小孩子，这三分意动变成了七分，还当真在心里暗暗思索这件事的可行性。

    回到院子里，谢棠就看到祖父甚是风雅地往大槐树下一坐。拿着个小茶壶在煮茶汤，姿态优雅，特别有名士之风。李东阳闻着茶香，眼睛一亮，问道：“是你从刘大夏那儿拿到的好茶？”谢迁笑道：“茶是敬亭绿雪，是谷雨前三天摘的新茶。水是这庄子里葡萄藤蔓上的露珠。煮茶用的木头是桃木，用的炭是银霜炭。”李东阳抚掌大笑：“既如此，那可真真是风雅了！”

    谢棠抱着装着刚洗出来的葡萄的琉璃碗，走向谢迁和李东阳道：“祖父，李爷爷，吃葡萄。”

    李东阳拿了一颗递给谢迁道：“于乔，你尝尝。”谢迁接过去尝了尝，果然甜的很。但是看着小孙子特别可爱的端着小碗，还是忍不住欺负一下。

    所以谢迁施施然地坐在大槐树下，嘴巴一张一合就笑话起自家小孙子来：“人家都是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多豪迈！偏偏我们小阿棠打扮的可爱又福气，拿着泛着琥珀光的琉璃碗，装着葡萄吃果子。宾之，你看，阿棠像不像个女娃娃？！”李东阳看着老友玩心大起，打趣着小阿棠。真怕他再说些什么把孩子逗哭，还没等到他阻止于乔，就听到谢棠脆生生地道：“像女娃娃怎么了？宋朝的狄青大将军美姿仪，容若好女。但不也是大将军！阿棠以后，是要做大将军的！”

    谢迁道：“我前些日子带你去农田，你不是还要做一个好官，要让百姓吃饱饭吗？”

    李东阳想了想，觉得小孩子小的时候总是天马行空，想做的事今天一个样子，明天一个样子。所以小阿棠有各种各样的奇思妙想，各种不同的理想，好像也很正常？毕竟他自己小时候还是一个想要做一个木匠的。

    “谁说我当个好官就不能当大将军了？祖母给我讲《汉书》、《三国志》的时候讲的张良，诸葛亮不就是既会打仗，  又会处理政事！我除了做大将军，还要做一个像祖父和李爷爷的好官！”谢棠很认真地对谢迁与李东阳道。

    谢迁知道自家小孙子早慧，因此对小孙子教养又很用心。小孙子自从懂事后就喜欢史书，因此他祖母和母亲总是把史书当做故事念给他听。小孙子很喜欢里面的名臣名将，尤其喜欢那些智慧超群，为人通透，文武双全的人物。因此他听了这话倒也不是很吃惊。

    但是李东阳却是极其惊喜。四岁，一个刚刚启蒙的年纪。就能有这样的志向，或许只是一时心性，一时意气。到最后可能连说出这话的主人都忘记了自己曾经说出过什么。但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份赤子之心，那一份悲天悯人的情怀。

    他与谢迁都出身官僚世家。作为名门之后，生于膏腴富贵之家，仍能不溺于荣华。若是所有世家的小公子都能有志向，有一颗对百姓黎民的悲悯之心。那就是世家之福，天下之福。

    李东阳心情激荡，他蹲下身，拉着谢棠的小手，笑道：“小阿棠，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弟子？”

    谢棠突然听到李东阳的话，惊讶地摔了自己手里的小碗。听到琉璃碎裂的清脆声音，回过神来的他仔细避开地上的碎片，跪在地上道：“多谢李爷爷的赏识。”

    谢迁这时已经喝了一盏茶，他起身摸了摸自家小孙子柔软的小脑袋，笑道：“还不快点叫老师！过两天我们到你李爷爷家里行拜师礼！”谢棠立刻改口唤老师，李东阳很高兴地把谢棠扶了起来。打趣道：“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一只琉璃碗！”

    谢棠却笑道：“没事的，碎碎平安啊。老师你看，这小碗碎了，我也成了老师的弟子，可见这小碗碎了的声音是对我成为老师的弟子的报喜呀！”说完又笑了起来，像年画上的福娃娃似的。可爱极了。

    谢迁笑骂道：“真是会讨好人！我告诉你，他李宾之可不是个和善的老师，到时候你在他门下读书，千万不要哭鼻子！”谢棠拉着谢迁的手，彩衣娱亲道：“我才不会哭鼻子呢。哭鼻子也找祖父偷偷地哭。除了祖父谁都不知道，也就不会丢脸了。”

    好吧，谢迁看着拉着自己手的三头身，果然可爱极了。自己的孙子，谢家未来的家主，以后一定是要看见到这官场的黑暗，这世界的苦痛，要承担起整个家族的责任的。他的身份让他不能永远无忧无虑，让他不能只做一个逍遥自在的富贵闲人，浪荡公子。一想到这些他就心疼，所以趁小阿棠还没长大，他还是就宠他几年吧。

    然后，我们的李东阳李大人就听到被政敌称为笑面狐狸的谢迁谢大人抱着自己的小孙子，笑眯眯地道：“好，来找祖父哭，祖父不告诉别人。”

    好的，李东阳想，或许他知道为什么谢迁非得找自己当谢棠的老师了。什么湖湘江南一家亲都是在骗鬼吧？是他自己狠不下心管孙子，所以才来找自己，让自己做一个黑面阎王？

    果然，不愧是尤侃侃的笑面狐狸！



5、第 5 章
    弘治十年，长江水面，楼船。

    锦衣的小公子眉目如画，身着母亲杨氏亲手做的月白色的锦绣袍子。乌墨长发用玉簪绾好。小公子披着狐皮大氅，抱着一个鎏金的小手炉。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桌子上的宗碟族谱。心里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小厮平安拎着小茶壶过来给小公子倒了一杯茶，低声劝道：“大少爷，莫要太劳累伤了身子，大奶奶嘱咐过我，一定要看好郎君，让郎君过得舒坦些，不要过于劳累。郎君且喝口茶。然后在船上转转。切莫伤了眼睛。”

    谢棠揉了揉额角，他看着族谱，心里烦乱。余姚老家枝系庞杂，竟让他有无处着手之感。

    诸姑伯叔，犹子比儿。孔怀兄弟，同气连枝。一姓一族，一宗一家。每个人的命运与名誉都与整个宗族息息相关。如今家内父祖闻名通达，朝中无数人紧紧盯着谢家的错处。可余姚族人却鱼肉乡里，作威作福。他此次回乡，绝非简单地参加一场科举考试，更是为了靖清宗族不正之风。

    京城，谢府，安平院

    杨氏坐在暖阁的小火炕上，绣着花儿，心思却已经飘远了。

    棠哥儿今年才十岁，就独自一人回乡赴考，这怎么能够让她这个做母亲的不挂心？

    “大嫂。”陈氏走进暖阁唤了一声。杨氏听了忙下地招待陈氏道：“弟妹。”

    陈氏是翰林院陈大人的嫡幼女，二弟谢丕的妻子。为人中正端雅，甚是招人喜欢。

    陈氏见杨氏正在绣一只白鹤，笑道：“大嫂是在给棠哥儿绣帕子？”

    谢棠喜欢白鹤，这全府的人都知道。三叔谢迪还亲自给他抓了几只白鹤养。

    杨氏听到陈氏提起谢棠，本就在压抑的想念再也压制不住。她有些哽咽地道：“是给棠哥儿绣的。弟妹，他年纪小小的，一个人回乡科举，我每每合上眼，都会想到他。我担心他吃不好，睡不好。忧心得很。”

    陈氏见她悲伤，虽然知道父母忧心子女的心情是没有办法缓解的，但也尽力安慰。陈氏道：“棠哥儿少年老成，自幼跟着李老大人学习诗书。文章通达，经义熟练。定能够蟾宫折桂。棠哥儿身边的平安也老成持重，又有父亲派出的谢令二管家跟着棠哥儿。一定能平平安安地拿个秀才公回来给大嫂。大嫂也莫要太忧心了。”

    杨氏听了陈氏的话后后慰怀许多，想了想后对陈氏道：“过些日子后我们与母亲，婶婶她们一起去白塔寺上香，祈愿我儿平安康顺，一路顺风。”

    李府

    朱氏为李东阳布了一道菜，轻声道：“老爷？”

    李东阳老神在在地把朱氏布的菜吃了，好似一点儿也没看到朱氏的忧心的神色似的道：“这芦笋果然美味！”

    朱氏看他吃着笋，还在那里盛赞有江南风味，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老爷，为什么非得要让棠哥儿回余姚去参加科举？他还小小的孩气一团，懂得什么？就应该承欢膝下开开心心的。老爷看看满京城里，哪家的小公子小郎君活得那么累？”

    朱氏没有孩子。她是胡濙最喜欢的外孙女，自幼见到胡家的表兄弟努力进学，却没见过像谢家的棠哥儿那般拼命的。每日卯时初就起来，洗漱请安用完晨食后练武一个时辰。之后在家里由家里的西席教着读书，用过午食后来李府，完成老爷留下的课业后还要练字，等到老爷回来后还要跟着老爷读书，由老爷教导习学。听老爷的意思，棠哥儿回到谢家的时候，还要跟请来的夫子学习琴棋史书，又要跟着谢家谢迁大人进书房议事，真的是辛苦极了。

    她与老爷成亲多年，生有一子一女。哥儿在十岁上就去了，姐儿最得李东阳的喜欢，却也在几岁上就没了。家里的其他孩子还是先夫人岳氏和良妾王氏所出。等她嫁到李家时，岳氏与王氏的孩子已经不小了。一直以来都对她恭敬有余，亲近不足。老爷收了棠哥儿做弟子。棠哥儿孝敬，每每在李府的时候对她耍宝。就好像是她的哥儿姐儿还在她膝下承欢一样。她因此极疼谢棠。这孩子平素就过的累，如今更是小小年纪就独自一人回乡科举，真是让她心里埋怨李东阳与谢迁心狠。

    余姚

    谢长青冷声对女子道：“族中五房欺我八房无人竟至如此地步！可恨！长青恨不能屠戮其骨，寝其皮肉。解我心头之恨！”他阿姐谢娟捏着帕子哭得伤心道：“五房与族长一脉和京中一脉关系都好，因为当年父亲与五房的六叔谢河清结怨。今年服役，五房竟仗着势大，委派之人尽是八房之人。八房之人死伤殆尽，如今只剩下一群妇孺。阿弟，我们该怎么办？”

    谢娟平素最是遵从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如父不在，兄如其父。她素来是没主见的女子，依靠着父兄生活。她怯怯地道：“青郎莫要得罪了族人，你还要科举。若是得罪尽了族人，你可怎么参加的了明年的乡试？”

    谢长青冷声道：“今年京中谢家的长公子要回乡科举，那或是我八房男丁二十一人的昭雪之日。至于我……”他冷笑了一声：“生来不能报父兄被害之仇，荣华富贵又有何用？”

    余姚，码头

    锦衣的小公子仍旧抱着自己的小手炉，只是这时的小手炉里装的不是热水，而是燃烧着的苏合香。

    平安拎着公子的小书箱，二管家谢令带着仆妇收拾着行李。余姚族里宗房三叔前来迎人，便见到看谢棠老家房子的管事刘东已经在码头等了许久。谢棠见了众人，温温和和地笑道：“想来这位是三堂叔了。麻烦族中长辈等待晚辈，是棠失礼了。”他言语姿态都很谦和，但是骨子里却是清标傲世的风骨。温和雅正，君子之风，让人不自觉地就在他这里放下心防。

    这些年来，谢棠一直都很努力。他就像吸收水的海绵一样，永不疲倦。因为他一直知道靠山山倒，靠水水断，唯有自己才是最靠得住的。另外，他前世是一个商科的学生，平素除了学习就是打工赚取学费。工作后又拼命地工作才得到了上司的赏识。他除了对前世教材里提及过的明朝的几个有名的帝王，权监和名臣有那么一丝一毫的记忆以外，对大明的历史一无所知。他并没有过多的先见之明，因此他时刻保持敬畏之心。只愿努力奋进，以保谢氏一族百年富贵。



6、第 6 章
    京中谢家的小公子温润如玉，公子谦谦。在整个京城都有名的君子。谢家三叔和刘东管事在余姚哪里见过这般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因此见到谢棠后，竟都有些呆了。

    谢棠上了马车，不大一会儿就到了余姚的老宅。谢家在余姚，称得上郡望。谢棠参加科举所需要的五人互保，廪生保举等谢家族人已经为他办妥，宗房三叔把装这一系列文书的木盒交给谢棠后。谢棠恭谨地道谢，对宗房三叔道：“劳烦族老费心。棠有一请，还要烦请三叔帮棠请来为棠作保的廪生和五位士子，于情于理，棠也该宴请一下对方以示感谢。”

    宗房三叔答应后收下了谢棠送的礼物。然后就离开回家了。谢棠在宗房三叔和一众管事都走了后，像是没了骨头一样摊在了美人榻上。他懒洋洋地问谢令道：“令叔，你猜余姚族人会哪天来和我诉苦？”

    谢令默默地为他沏了一杯茶，轻声道：“郎君，您该去沐浴了。”谢棠见他如此谨慎，但笑不语，喝了这一杯老君眉，前往净房沐浴。

    谢令是大管家谢一的弟弟，是谢一父亲的老来子，为人最是谨慎。他在平素跟在谢一身边办事，一旦谢棠出门，他就跟着谢棠在外行走。很明显，谢令是谢迁为谢家准备的未来大管家。

    京城

    谢正被自家三叔谢迪拉着往外走，说是要去京郊跑马。不过他真的不想去！他就是一个文弱书生，骑骑马倒也不是不可，可是他三叔的是要跑马啊跑马！

    “三叔，我真的不行！”谢正道：“侄子从未跑过马！”

    “阿正。儿子都十岁了你还怕什么跑马？！你弟弟你儿子都能和三叔我出去跑马！你怎么就不能了？！棠哥儿最喜欢跑马，每次和我出去都要去西山跑马，还专门要骑我重金买回来的蒙古烈马！”谢迪眉飞色舞地对谢正道。

    谢正觉得不太妙。他知道老二和棠哥儿马术好，但是家里的女人们总是担心跑马危险，每次都三令五申地不让爷们哥儿们跑马。算着时辰三婶也快要从娘那里回来了。呃……他现在不觉的自己不大妙了，反而觉得三叔好像有些不大妙。

    谢正正想着三婶，就听到一道娇娇的声音响起。明明那声音和百灵鸟儿一样清脆动听，却把谢迪吓得手一抖。谢迪的夫人袁氏道：“好呀，好你个三郎，前些日子还带着亘儿出去打猎不上课。我就以为你够不务正业的了！原来你还带着丕儿和棠儿出去跑过马！你自己喜欢玩就罢了。让孩子玩这些，你也不怕危险？！”

    谢正看着自家三叔被三婶训得像一个毛手毛脚的小伙子一样。不禁在心里感叹，还是细君温柔。三婶这样的妻子，真是可怕啊。

    “三婶。”谢正乖乖行礼道。

    袁氏对谢正道：“正儿很是不必听你三叔的。爱做什么做什么。”说着说着又笑起来了。“不用惯着你三叔！不过你三叔倒也是好心。自从棠儿回余姚考试，你就担心的不得了。你三叔也是想要让你出去散散心罢了。”

    谢正听了，笑了笑，对谢迪作揖道：“多谢阿叔。”然后很是不好意思地道：“前些年祖母去世，棠儿和他祖父一起回乡守丧。我在京里对他甚是想念。如今棠儿回京不到一年，就一个人回余姚科举，我难免忧心。虽然棠儿的行李很是齐全，又有谢令管事跟着，我还是放心不下的。”

    谢迪嘲笑谢正道：“你平素最是清正，却没想到你们夫妻里你才是那个宠孩子的。我记得棠儿四岁时摔碎了你的玉砚台，你媳妇很是说了棠儿一顿。你倒是好，到自己的私库里找了十来个砚台哄棠儿。要不是李阁老和爹，恐怕棠儿都被你们宠的不成样子了。”

    谢正听他提这个，迅速地道罪了几句，忙不迭走了。他这人平素清正，最怕别人说他溺爱儿子。

    谢迪是邹太夫人所生的第三个孩子，为人古朴豪迈，善于阳谋。他与袁氏是少年相识，情投意合。袁氏善妒，不喜他有妾室，于是他真的就洁身自好，半个小星也无。他与袁氏多年无子，于是就哥哥谢迁那里过继了一个孩子过来。满京城不知道有多少人笑话他谢迪妻管严怕老婆。可是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他既不想像大哥一样与大嫂相敬如宾，也不想像二哥一样妻妾成群，更不想像两个庶出弟弟一样宠爱妾室，让妻子丢了脸面。

    他喜欢袁氏，无论她吃醋，生气，高兴，欣喜的样子他都喜欢。无论是当年的娇俏的她还是如今眼角上都有了纹路的她，他都倾心。

    袁氏送谢正出了院子后回房里坐在小凳子上做针线。看到谢迪不知道在想什么，遂道：“三郎！”谢迪回过神后没有头脑地道：“夫人，我真喜欢你。”

    袁氏这么多年也没习惯他的日常性表白。脸红了红，放下针线推了谢迪一把嗔道：“你这个老不羞。”

    余姚，谢府

    谢长青看着美人榻上的少年公子。这位少年公子没像想像中的披金戴玉，会弁如星。而是只穿了一件宽松柔软的玉色大衫，衣衫上绣着一枝桃枝，春花烂漫的生机勃勃。

    少年公子好似刚刚沐浴过，头发还没有干。沉默的中年管家手上拿着棉布布巾给少年公子擦头发。少年公子手上拿着一本书，谢长青略略扫过了一眼，隐隐约约看到了新唐书几个字。

    前些年，谢阁老回乡守丧，但是却和自己的小孙子住在郊外谢氏祖坟附近的庄子里，谢氏族人又在他面前夹起尾巴做人。因此他根本没有料到余姚族人猖狂之处。

    “长青见过族叔。”谢长青行了礼问好：“愿族叔蟾宫折桂，松柏长青。”

    谢棠听了他的问好后手抖了抖。虽然在旁人眼里几不可见，但是谢棠自己是感受到了自己的手抖。不得不说，前几年守丧，每日在庄子里读书习武，接受爷爷的言传身教。剩下的时间就是在给太／祖父太／祖母抄经数佛米。除了族长一脉根本没见过几位族中子弟。这突然有了这么大的一个大侄子给他请安，对谢棠来说，还真是挺刺激的。



7、第 7 章
    谢棠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感觉已经干了大半。遂对谢令道：“令叔，不用擦了。”

    然后他喊道：“平安。把侄少爷扶起来”。正在为他沏茶的平安听到谢棠的话，放下了手中的茶壶。走到谢长青面前扶起了他。

    平安不知道谢长青在族里的行辈，不知如何称呼才好。想了想后道：“长青少爷，我们爷让您起来。请您上座，平安给您上茶。”

    谢长青一时不知道谢棠在想什么。只好听他的话起身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这椅子上铺着灰鼠皮子，倒是暖和。

    谢棠对谢长青笑道：“长青。”他真的努力地想要和蔼一点，表现地像一个长辈。但是他对这个年龄两倍于他的青年人，真的是叫不出侄儿这个称呼来。遂只好唤上一声长青。

    谢棠见到平安上好了茶，对谢长青道：“这是今年新下的桂平西山茶，很是清冽。你尝尝味道。”

    谢长青按捺住自己的心情，端起平安奉上的茶，喝了一口后对谢棠道：“棠叔，茶很好。”

    谢棠见他颇有些坐立难安。暗自想这个便宜侄子恐怕连茶的味道都没尝出来吧？遂直接了当地问道：“长青是有什么事儿要对我说吗？”

    谢长青忽然红了眼，这些天在他阿姐面前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

    “棠叔，族中五房势大，我八房一支成年男丁，除了我一人全部命丧黄泉！”谢长青扑通一声跪在谢棠脚下。他嘶哑着嗓子道：“长青求棠叔为我八房申冤，自今日起，长青这条命便是棠叔的！”

    谢棠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实则心里已惊涛骇浪。他知晓谢氏族人不知收敛，如今已有许多非法牟利，不思上进之事。却从未想到竟会有人残害同族。当日祖父与他在墓园旁的庄子里守丧，自当虔诚守礼，不可见刀光血腥。又兼他与祖父住在城郊，族人并非在他们眼前，那里族中底细？后来祖父被召入京，入阁为辅臣，每日忙着朝廷大事，自然又是忽略了族中事宜。如今想起来后把整肃族风当成了他的历练，他和祖父设想过族中现状会有多糟糕。但是他与祖父却是万万没有想到，余姚族人竟然能够如此！势大支脉竟然残害同族之人！

    当真是猖狂无知！一宗一族，一家一姓，都是伯叔兄弟，同气连枝。若那五房之人当真如此，那可真真是罪无可恕！

    只是，谢棠眯了眯眼。这谢长青所说，当真可信？

    谢棠盯着谢长青，那双眼睛好像正在狩猎的独狼。他对谢长青道：“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谢长青被他看的不自在得很。努力平复心情后擦干泪水，把姐姐告诉她他的从他爹和五房的族叔争吵到今年的劳役皆出自八房再到八房之人都在服役的时候死了，而族中的族老对此却不发一词、甚至偏颇五房的事情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谢棠坐在美人榻上，胳膊撑着侧脸。他想着族老，族长，五房，八房这好似清晰但实则如同蜘蛛网一般复杂的关系。这些东西是如此地让人头疼，但他的大脑却格外清醒。他心底有一个很大的疑问，五房为什么要对八房动手？动机是什么？若是如同谢长青所说，是因为五房八房的掌权之人产生分歧，而五房势大且与族长族老交好而导致了这场冤案。这些话别人听了或许会相信，但他谢棠却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好的，我都知道了。”谢棠摩挲着衣袖上绣着的桃花枝，对谢长青道：“你先住在我这里，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这种时候，无论谢长青所说是真是假，他都不能离开自己的视线了。

    谢长青道：“还有阿姐娟娘和几个未成丁的子侄辈。阿姐娟娘是冯家的媳妇。”谢棠拿着温热的茶盏暖手。茶盏里的茶水是平安刚刚换进去的暖茶。谢棠秋冬之时时常手寒，最喜欢捧着热茶暖手。

    他敲了敲桌子，隐藏在暗处保护他的暗卫现出身影。谢棠对面前这位长相平平的男子道：“韩叔，和长青一起接娟娘和几位哥儿来我这里。”

    韩叔素来沉默寡言，听了他的命令只是沉默的点头道：“是。”

    京城，谨身殿暖阁

    弘治帝坐在黄花梨木的椅子上批阅奏折。

    弘治帝的母亲纪氏怀他之时就被贬入冷宫。当时万氏妖妃执掌权柄，为所欲为。他长于冷宫，命是吴皇后保下来的。自母亲去世，吴皇后便被他看作是自己的母亲。后来先帝废后，欲立万氏为后。文武哗然，终未成事。但阴阳调和乃是万物之道理。国家终究不可无国母，先帝遂立王氏为后。

    自他登基，改国号为弘治。欲复吴皇后之位，加封太后。然吴皇后不愿让他违背先帝旨意。言道寻常之家尚尊父祖之志，天子之家安可冒天下之大不韪？遂不许，只得加太妃尊号。吴太妃自先皇去世后便于于深宫之中修禅礼佛，少言寡语，平素几不出佛堂。即使自己后宫之皇后一人也从不置喙。然而前几天，她竟然派了身边的大姑姑菩提出来寻他，请他去清宁宫。

    当他给太妃请了安后，太妃只是淡淡地道：“皇帝，孤也不说什么。只是对你说一句，万氏之祸绝不能重演。张氏的确不是万氏。但是，你能保证，皇后的两位兄弟不是万安吗？”他当时感慨万千无从言说，只得对吴太妃保证道：“皇儿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弘治帝又打开了一本奏折，感觉头都大了。很好，又是弹劾张鹤龄和张延龄的。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的大舅子和小舅子不靠谱。但是他和梓童自万氏祸国的时候就一起度过了最为艰苦的岁月，他又怎能因为小事处置张家兄弟让梓童伤怀？

    天色渐晚，弘治帝放下了手中的奏折，起身抻了抻腰。何鼎见他忙完了，道：“陛下，该用晚膳了。”

    弘治问道：“何伴伴，今日内阁是谁轮值？”何鼎道：“回陛下，是谢阁老和徐阁老。”弘治想了想，对何鼎道：“伴伴，你派人去请两位阁老来朕这里用膳。再派人把太子叫来，让他也过来和两位阁老说说话。”

    何鼎眼观鼻鼻观心地应了是。自李广的事情过去后，这明宫里的人，哪一个不是谨言慎行？为陛下收拾好桌子上的奏折后出去吩咐小黄门前去请两位大人和太子殿下。然后开始传膳，为弘治布菜端茶。

    弘治见他如此恭谨，也是好笑。何鼎素来谨慎，以怀大伴作为自己的榜样。平时甚是稳重，他也是很多年没有见到他这么一副局促的样子了。



8、第 8 章
    谢迁和徐溥两人接到小黄门的传唤，一起从文渊阁出来，跟着小黄门往谨身殿走去。

    谢迁对徐溥道：“时用兄，元相最近回宜兴科举，于乔先祝元相登科了。”徐溥听他如此说，笑着谢过谢迁，又对他道：“正公子的长子如今也回余姚赶考，溥也同祝君家贵子及第登科。”

    两个老狐狸互相笑眯眯地恭维着对方，但是谁也猜不到对方在想什么。徐溥在内阁里资历老，但在决策的时候却从不多说话。只见在邱老大人致仕之后这位徐大人根本没为首辅努力过一点儿，而是顺着陛下的意思让刘健入阁为首辅，自己只是应声而已的行径。就知道这位不喜多言的老大人到底有多少城府了。

    当年徐溥根本没有争那个被誉为天下文臣之首的首辅之位的意思，只想勤勤恳恳地给自家儿孙铺路。这也正和了陛下的心思。所以这位徐大人一向对自己的决定很是自得。

    慈庆宫

    朱厚照刚吃完点心，就见何大伴的干儿子赵林前来请他去乾清宫。朱厚照由着刘瑾和张永给他收拾衣裳冠带，他对赵林问道：“只有父皇和孤吗？”

    赵林恭声回答道：“陛下还请了文渊阁当值的谢大人和徐大人。”他说完了这句话后就没有再多说半句。若非陛下只有太子一个孩子他是连这句话都不会说的，自古至今，窥探帝踪都是大罪。

    “哦。”朱厚照应了一声，心里却是放心了许多。还好刘大人没来！虽然说最和蔼可亲的李大人不在，但是脾气火爆的刘大人没有来对他来说也算是极好的消息了。

    想到内阁的几位大人好像不大喜欢刘伴伴的样子，于是他道：“张永，你跟着孤去乾清宫。”

    刘瑾听了，不着痕迹地瞪了张永一眼，这个棒槌什么时候得了太子的青眼？！

    张永敛眉，好似没看到刘瑾的眼色一般。他们几个都是自幼陪着殿下的，他刘瑾不过就是会些稀奇的把戏哄得殿下欢喜，有什么用？谁都想做权监，但是做什么样的太监那还是有差别的。他张永，可是要做一位如同怀大伴一样的大太监！

    谨身殿

    谢迁和徐溥看到朱厚照前来，起身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朱厚照侧身只受了半礼，内阁的几位阁臣都在东暖阁教他读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称对方一声夫子也不为过。尊师重道，这是礼仪。他不能够受这两位大人的全礼。

    “老师多礼。”朱厚照示意张永把两位老大臣扶起来。张永扶起了两位大人。谢迁见到跟着太子的是张永不是刘瑾，有些讶异。没过多大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这是太子殿下不着痕迹地向陛下认错呢。

    弘治帝素行节俭，晚上也不过是八道菜。不过尚膳监的手艺相当不错，寻常食材也能做出极佳的风味。

    弘治帝和刘健，李东阳，谢迁君臣相得。很是有几分知己的意味在。因此谢迁在弘治帝面前虽一直恪守礼仪，但也还算放松。弘治帝见朱厚照到了，命人给太子添碗筷。然后对谢迁笑道：“朕记得于乔的长孙是比太子大几岁的。”

    谢迁听了道：“正是元年所生的孩子，沐浴陛下天光而诞。比殿下大四岁。”

    弘治帝道：“听说你家孙儿拜了李东阳为师。”

    谢迁回道：“李兄不嫌臣的孙儿愚钝，愿意教导学问，臣万分欢喜。不瞒陛下说，棠儿这是臣的第一个小孙子，几乎就是臣亲自教养长大的。臣看着他从当年的小小一团长到如今的翩翩少年，每每想要狠下心来教训他，总是舍不得。幸有李兄严格教导，臣也能放心些。”

    弘治帝道：“你谢家儿郎定会萧萧肃肃，雏凤清于老凤声。你家老大谢正在礼部就干的很是不错。”

    谢迁道：“陛下谬赞了。”徐溥听到后笑道：“于乔总是这般谦虚有礼。”

    朱厚照听到谢迁说自己狠不下心来管孩子，所以让孙子拜李东阳为师的这件事好奇不已。李大人和蔼可亲，怎么能狠下心教孩子呢？他心里暗自想到。

    弘治帝和两位大人唠完家常后就开始用膳了。吃饭时大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食不言，寝不语。这是老祖宗的规矩。

    此时，身处江南的谢棠也在用晚膳。他的晚膳很简单，碧粳米粥，胭脂鹅肝，莼菜羹汤，清蒸鲈鱼，再加上几盘精致小菜，一共也只摆了小小的一个炕桌。

    谢棠在京里的时候，每日的食谱都是厨房上的人拟了，做好后呈上来。谢棠是不能决定吃什么的。谢家后辈，素来不把喜好厌恶展露人前，恐旁人以此利用谢家人。又言居身当正，养气移体，吃穿用度当遵四时时令，从而养生怀德，以期长寿康健。故不可任性随心，放纵喜好。

    所以谢棠到了江南后，可以自己定每天的菜单，他也是很开心的啊！他已经快乐的吃了三天的小鲈鱼了。红烧，清蒸和鱼汤都尝过了！

    感觉很幸福的谢棠这些天都在很努力地读书呢。

    虽然爷爷说让自己来整理族务，但是最重要的始终都是科举啊。

    谢长青与八房的事情他已经派了人去查，但是根本没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所有查到的信息都和谢长青说的差不多。除了谢长青没有说的五房的契约。

    没错，五房有一纸契约。那张契约上白纸黑字地写着八房同意替长房，三房和五房代役，这三房的人给八房银五百两。有见证人，也签字画押了。因此八房的人几乎都死在了服役的第一线，看起来好似是宗族逼迫，导致八房几近绝嗣，情理不容。实则从律法来说八房男丁的死亡没有任何违背大明律的地方。

    罢了，还是先准备科考吧。谢棠暗自想。他忽然想到前两日他去拜访老族长的时候，那位老爷子深邃的眼睛，就觉得如此地一位老人，不可能只是因为五房的钱财而为五房遮掩。

    谢棠喝了一口粥，又夹了一筷子小鲈鱼。幸福地眯了眯眼。不过，若是八房真的有冤情的话，他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9、第 9 章
    玉兰楼

    玉兰楼是这两年才在余姚落户，一落户后就凭借雅致的装修和美味的菜品声名鹊起。此时，谢棠就在这里宴请了谢家族里为他寻的结保生员。

    “今日棠宴请各位兄台。各位兄台赏光能来，棠不胜感激。”谢棠从主位站起，温声道。他站在那里，如松如竹。端起平安泡好的清茶，笑道：“棠年幼，以茶代酒，敬诸位兄台。”

    众人都是极有眼色的，很给面子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可是阁老的孙子！如果得到他的青眼，那可就真的是一步登天。就算不能得到他的看重与友谊，结一份善缘也是极好的。

    因此众人笑道：“谢公子客气了。”

    谢棠道：“各位兄台唤我谢郎君就好，何必唤公子显得那般生疏客套？”

    他没有说让众位唤他谢棠或是阿棠。初次见面，交浅言深是大忌。但也没必要唤的那么生疏

    客套，让人家尊称他为谢公子。人家只是客气，他却不能当真。毕竟大家都是同年，何必那么做事让人心生暗恨隔阂？不如让众人唤他一句谢郎君，既温和有礼，又不会感觉过于谦卑。

    众人听了，都称谢郎君。谢棠跟着李东阳学习，诗画茶棋无所不通。又因跟着谢迁进书房理事的缘故，说话做事都有理有据。他两世为人极会做人交际，很快包厢里的气氛就火热了起来。

    众人一开始听到谢家公子要宴请他们。心里想，这不过就是个十岁的少年，一个孩子罢了。颇有些不以为然的意味在里面。但今日一见谢棠的行事，这些人都叹服。只有谢家这样世家大族的家教，才能培养出这样光风霁月的公子。现在与他谈天说地，纵横古今。更是感慨这位少年公子的才华横溢。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但是众人却都是信服了的。

    谢棠送走这几位生员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落日融金，暮云合璧。夕阳把少年的身影拉的很长。他摩挲着手中的核桃，眼睑下垂，没有人知道这位少年公子在想什么。

    他上了马车，接过平安拿过来的薄荷香囊，放在鼻子边上嗅了嗅。他素来不喜欢这等吵闹的宴饮，但是他的谨慎让他决定来一趟。万一这结保的几人中有人觉得谢家公子高高在上，对他心生怨怼，在此科放出不利于他的流言，那岂不是给京中祖父添祸！祖父入阁，不知有多少人盯着谢家的错处。他不想因为小事麻烦祖父。今天见了这几位兄台，奉上礼物，平等相交。又在余姚声名赫赫的玉兰楼宴请众人。如此，就算是这些人造谣生事，世人也只会说是这几人见利忘义，不识好歹。

    等回了老宅，谢棠疲惫地洗澡。洗完澡后平安过来给他擦头发。这时韩叔不知道是从哪里进来的，站在了谢棠的身前。

    谢棠问韩叔道：“怎么了？查出来什么了？”韩叔敛眉回道：“公子，五房老爷今天见了一位中年男子。以小老儿这双眼来看，这个人是在水上混的。”

    谢棠听到这话后，拿着象牙梳子的手停顿了一下。须臾，他继续梳头发。对韩叔吩咐道：“跟着这个人，查出他背后的主子！”韩叔应了是后离开，平安见到自家主子在想事情，遂悄悄地离开，关上了房门。

    谢棠梳好头发后倚在美人榻上，拿着本书读。今天他在看《公羊春秋》，春秋三传里，公羊高的春秋最重法度，讲究君子之仇寇，百世千年亦不变也。他很是喜欢。

    只是这时他却看不进去他这本喜欢的书了。他盯着这一页书已经很久，始终没有翻书。他在思索，究竟五房的族兄为何要为难八房，八房的族兄干了什么？还有，这个鬼鬼祟祟地去五房的人，究竟是什么人？是否是有什么针对谢家的阴谋？！

    忽然，他脑海里浮现出韩叔说的话。他仔细推敲着这个水上混的人到了五房的消息。水上，江南，浙江府，谢家！他忽然灵光一闪，竟是猜到了整个事情的大概。

    他或许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平安。”他喊了一声，等在门外的平安亦步亦趋地走进来问道：“大少爷？”

    谢棠眼睛中闪烁着精光，他对平安道：“你去请令叔过来。我有事吩咐。”

    谢令过来后，谢棠对他道：“麻烦令叔，查一查江浙海商和有名的流寇海匪。”谢令很惊讶他的嘱咐，竟是不大明白他的用意。但他是谢迁培养出来的管家，不动声色是基本素养。听主子的命令行事才是他应该做的。于是他道：“好。”

    谢棠对谢令说：“记得盯好五房和族长一房。得到的消息先留下来，不用给我。等我考完县试再说。”

    正好他做出一副一心科举的姿态，示敌以弱，让对方放松警惕，从而更容易抓到对方的把柄。

    谢令这次听懂了他没说出来的意思，遂道：“好的，郎君，我都知道了。”

    谢令年纪很大，比谢棠的爸爸谢正还要大上好几岁。他是老爷指定给谢棠的未来管家。他看着谢棠长大，心里疼他不亚于谢迁谢正。因此如今看到他这么劳心费神，自然心疼的很。

    可他知道老爷对嫡长孙的殷殷期盼。他没有立场对谢棠说，你还很小，不用管这些事。

    他动了动嘴唇，最终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床边，把床上的丝绸被子打开，披在了倚在美人榻上的谢棠身上。他道：“郎君，夜色晚了，不要看太久的书，小心伤了眼睛。”

    谢棠笑道：“知道了。”他把自己缩在被子里，回忆今天发生过的事情。想了想，对谢令道：“令叔，去把箱子里我的日知录给我拿过来。”他披着被子，穿着地上的青色软鞋，往黄花梨木案走去。

    今天的事情，是应该记下来的。既可以为以后做个参考，又可以在写的时候仔细思考一下今天自己的言行举止是否有失。



10、第 10 章
    今年县试举行在二月十九。谢棠在拜访了余姚县令和几位致仕后在余姚养老的老大人后就安安分分地在家里读书。

    见到这位京城来的小谢公子的作态，分分明明是一心科举，无暇他事的。一些有心人不免安下心来。谢长青心里暗暗地着急，毕竟现在八房的冤仇是否能够昭雪全都靠这位小堂叔。现在他们住在人家的屋檐下，纵然他心中有怨，也是不敢言说。

    到了县试这一天，谢棠早早地起了。谢令吩咐下面的仆妇摆好早餐，谢棠一看，竟是乐了。满目所及都清淡的很，这是怕他吃坏肚子。

    谢棠吃了一个胡饼，拿着帕子擦了擦嘴。对谢令道：“令叔，再检查一遍考篮。”谢令极其认真地检查过了后，回道：“没有问题，少爷。”谢棠道：“东厢房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谢令眸子里闪过一段流光，他道：“长青少爷见了四房的八爷。”谢棠嘲讽地笑了一声：“旁人的事儿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要管好自己就行了。令叔，看见了吗？这是不信我呢？”谢令安慰他道：“少爷只要专心科举就行了，何必让旁人败坏了自己的心情。”

    谢棠看着安慰他的令叔，心里暖暖的。谢棠内里是一个成年人，怎么会就因为这点小事就难过？但是看到令叔关心则乱，他温声道：“令叔，我无事的。”

    谢棠坐在马车上，捻着腕上的佛珠。心里默念着《药王经》。当他念到“佛告宝积：‘谛听！谛听！善思念之，吾当为汝，分别解说。’说是语时，五百长者子同时俱起，为佛作礼，各以青莲华供散佛上，愿乐欲闻。”时，心忽然静了下来。等到他下车的时候，竟是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众位士子都在县试考棚外等待衙役的搜检，有一位那天谢棠宴请的士子对他打招呼：“谢郎君。”谢棠见到了，作揖道：“吴贤兄客气。”两人说了几句话，就到了为他们结保的廪生唱名。谢棠接过了令叔手上的考篮，往考棚那边走去。

    衙役都知道这位是谢家的小公子，搜检的时候很是客气，没有那么手下不留情，这自然是谢令和宗族打点过的原因。

    江南虽然湿润温暖，但是早春的天气仍旧有些寒凉。国朝为了防止作弊。在考试的时候时候，只能穿没有夹层的单衣。谢棠今日穿了六层单衣，布料都极其清雅的颜色。余姚富裕，又是有名的文人之乡。因此考棚并没有十分简陋。在书院里的青石地板上摆放了三百余套桌椅。桌子只是很普通的柳木，但是桌子很平整。并且搭起了草棚，防止下雨雪影响考生考试。

    余姚县令姓赵，是江南世家崔家的女婿。当日他去拜访赵县令，为了避嫌只是在赵府略略坐了一会儿后就离开了。这位县令绝对是个风流人物，却可惜不是个干实事的。

    今日这位赵县令头戴二梁朝冠，身穿青色官袍，官袍上是鸂鶒的补子。腰间内系素银腰带，腰带上挂着羊脂玉佩，脚踏黑面白底官靴。赵县令祭完孔子后敬拜皇帝后道：“诸生都是才俊，沐浴天恩参加此科县试。望诸位尽全力参加考试，为国效力。祝诸生蟾宫折桂，心愿得偿。”

    诸位士子行礼道：“谢大人。”坐下后，衙役们开始发放试卷。

    第一天考帖经与墨义，谢棠过目不忘，平素课业又极其努力。在午时前就答完了，检查了许久后感觉没有什么错漏。就起身交了卷子。连令叔准备的吃食都没用上就出了考场。

    考棚里的人见到有人已经出去，未免压力剧增。又有些人心里想谢棠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这么早出去也不怕考的一塌糊涂。

    不过谢棠想，我又不是第一个出来的。有什么好让人嫉恨的？

    如果考棚里面的人知道谢棠的想法。怕不是会想要打死他。毕竟前面出来的几个人都是余姚有名的才子，年纪也有二十多了。哪里像谢棠，不过十岁而已。

    这一天回府，谢棠吩咐韩叔一定要好好看着族里的几房和谢长青。他神秘地笑了笑，想来这三天县试，定会有人忍不住互相联系。如此，狐狸尾巴就都露出来了。

    第二天考试，考的是制义。只见试卷上面写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义”。又写道“中立而不倚强哉矫义。”谢棠笑了笑，果然这位县令大人是个才子般的人物。要不然也不会出这等截搭题。他磨着墨，闻着墨水的清香，心渐渐地静了下来。他思索了一会儿后，开始破题、然后承题、起讲、入题。最后起股。

    到了正午，谢棠已经写完了六大股了。感到腹中有些饥饿，打开考篮。里面细细地码了一小盒的银霜炭，又有一个雕刻着穿云燕的小铜炉。谢棠点燃银霜炭，往小铜炉里注入了一些清水，往里面放入了令叔吩咐厨娘做的牛肉胡饼。煮了一小炉的饼汤，吃完后漱了漱口，开始写起了最后两股。到了束股的时候，下笔如有神助。他用标准的馆阁体写完了这篇文章后，检查没有错漏后，把卷子交给了县令。县令对他笑着点了点头，谢棠恭恭敬敬地作揖后离开了。

    县试第三天，试卷上的题目是一首试贴诗。明制县试第三天的题目可以是诗，也可以是文。显然赵大人是要让他们作赋得体了。试贴诗的题目是平仲君迁，限用二元律。谢棠思索了一会儿，才想到庾信的《枯树赋》，“若夫松子、古度、平仲、君迁，森梢百顷，槎枿千年。”想明白后，开始思考词句典故。争取把这首诗写的既不谄媚，又能颂圣。最重要的是必须辞藻华丽，能入的了这位赵大人的眼。

    等到下午谢棠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阴了。谢棠披上了平安拿过来的雪白狐裘，手上笼着银灰色的狐狸皮手笼。少有的在马车上睡着了，没有在车上想事情。

    平安的娘是谢棠的奶娘，他是从小就跟着谢棠的，感情自然不同。看到自家公子累的睡着了，心疼地拿出夹层里的小软枕，垫在谢棠脑后，又往铜炉里加了些炭。对外面的马车夫道：“田叔，慢点赶车，大少爷睡了。”

    田叔应了是后，平安撂下了帘子。给谢棠拢了拢狐裘。他看着谢棠睡着后柔和了的眉眼，心里想，希望他的小少爷，能够永远风光霁月，白玉无瑕。



11、第 11 章
    县试的第二天，谢棠因为昨天晚上睡得早，早上起的格外早。他在外面慢悠悠地打了一套五禽戏后去用早膳。

    自从那日命人把谢长青的家人接到老宅后他一直没见他们。一来是因为他还没有查到确切的证据无法确定到底是谁对谁错，二来是因为他要准备科举，没有时间处理杂事。因此一直都没有再见谢长青。

    想到昨天他睡前收到的家里暗卫传递过来的消息，他道：“平安，去请八房侄少爷和侄小姐过来。”

    谢长青和谢娟两人到了正房的时候，谢棠正在吃饭，谢长青看到谢棠夹了一块雪里蕻。谢棠见他们来了，也没有说话，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吃完后小丫鬟立刻端上来茶水，谢棠漱完口后另一个还没留头的小丫头端上来一个装着温水的铜盆，谢棠洗完手后用棉布擦干。这才看向两人。

    谢长青和谢娟见了立刻行礼问安，谢棠笑容却是淡淡的。他道：“起来吧。”

    谢长青刚想要说话，就听到谢棠疾声厉色地问道：“长青侄儿，八房五房缘何交恶，你当真不知？欺骗于我，是想要让我做痴傻儿郎为人所骗，替你冲锋陷阵吗？！”

    这话其实说得很重。分明是在说谢长青祸乱宗族，欺瞒长辈，大恶不赦了！

    谢长青有些疑惑，他不解地看向谢娟道：“不是姐姐与我说的吗？爹得罪了五房族叔。被人害到满门殆尽的吗？！我据实际禀告堂叔，堂叔怎么会有这样的疑问？”

    谢棠坐在黄花梨木的大扶手椅子上道：“八房之事的确有五房推波助澜的手笔。然罪魁祸首，实则你阿姐的夫家冯家。冯家与五房勾结海匪得利。你阿姐知道后告知了你爹，你爹起了贪念，以要把冯、谢两家告官威胁向冯家和五房勒索三万两白银。”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谢娟这个女人：“冯家主谋派八房服劳役来给八房灭口。这件事五房也帮了忙。至于你姐姐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就要问她了！”谢长青好似不相信一般，问谢娟道：“阿姐,堂叔所说，是否是真的？”谢娟道：“阿弟，你和我是嫡亲的姐弟！难道你要不不信我而信这个外人的话？！”

    这时谢长青听到谢棠冷声道：“你阿姐当初一定这么对你说的。说在你游学的时候，八房遇害，她被婆家休弃。十分凄惨。”谢越说声音越冷，他道：“她丈夫冯礼搭上了京里的国舅爷张鹤龄。张侯指使冯礼，意遇把勾结海匪一事闹大，害我谢家满门！你当你爹怎么会知道五房的事情？五房是嫡支，八房却子子嗣稀薄。若非冯家示意你阿姐给娘家漏出消息。凭借你爹一个田舍郎能够知道那么多的隐秘？”谢棠起身道：“令叔和平安进来，令叔送侄少爷和侄小姐回房。平安伺候我更衣。”

    谢家族长宅邸

    谢家五房的老爷谢纳给引他前行的小厮塞了一个荷包，荷包里装着金裸子。那小厮在他几番劝告之下才收下，提点他道：“五老爷，今天来的是京里本家的爷。瞧着来者不善的。”

    谢纳心惊，这位小爷不是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然而想到这位小爷的年纪，他又心安了许多。暗自想自己真是多心。或许这位小爷只是年轻气盛，来族长这里说些什么族里过于奢靡，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圣上之类的呢？

    到了正堂，只见族长一家的大管家谢云正在守着，还有另一位眉目间透着精明强悍，穿着灰色绸缎衣裳的中年男子，和一位清秀的小厮也在那里等待。那小厮见他来了，开了门道：“五老爷，族长老太爷和我家郎君在里面，请您进去。”

    谢纳刚进去，平安就把门关上了，谢纳还没有说话，就见到一盏热腾腾的茶迎着他砸了过来。谢纳只见他的族长堂叔冷声道：“谢纳！你要害我谢氏满门吗？你是怎么和我说的？说八房的人勾结海匪，祸乱满门。你先斩后奏，让他们全部都去服役，远离海匪。等到你搜查到足够的证据后揭发海盗，令我谢氏一门戴罪立功！你是这么与我说的，但是你又是如何做的？”

    谢纳狡辩道：“堂叔，我说的千真万确，绝对没有丝毫错漏！我谢纳行得正，坐得直。绝不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谢纳忽然听到一声冷哼，只见那声音的来源处坐着一位少年，那个少年着湖蓝色绣着伯驹山水的直领道袍，戴着一条墨蓝色的云锦四方儒生巾。腰上悬着一块鸡血石的印章和一个墨色的雄狮踏日的荷包。那少年现今拿着一把古扇把玩，只听他道：“弘治九年正月十三，五房谢纳于太白楼会见江浙大商冯礼。弘治九年正月十六，八房的堂哥前往五房。弘治九年二月初三，八房一房服役，谢纳对族长说八房是去修城墙，实则冯礼贿赂前任余姚县令，八房前往长江沿岸修河。长江水汛时八房之人被派去治洪。无一生还。弘治十年二月十四，谢纳见海匪头子王伦的手下江里白鱼孟赏。密谈一个时辰三刻钟。不知密谋为何。”谢棠倚在大椅子里，冷冷地盯着谢纳：“五族兄，你在我县试的时候去见匪首，是要害我谢氏满门，还是欺我年幼无知？”

    谢纳一下子泄了那股子精神气，瘫在了地上。只听谢棠对族长道：“五房谢纳与冯家勾结海匪，幸其子孙不行其志。暗自屈服，实为卧底。探得虚实后报告宗族，我谢氏一门，大义灭亲。先国后家，揭露海匪，戴罪立功。骨气铮铮，世人叹服。”谢纳在听到老族长的那句：“就按堂侄说的办。”的时候晕了过去。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被宗族放弃，他已经完了。不但如此，他还成为了他那些不肖子孙往上爬的工具。

    老族长见到谢纳晕过去，心中没有丝毫怜惜。为了一己私利叛国叛族的不忠不义之人。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死有余辜！他想没想过，这事闹大后，谢氏一族满没都会受到牵连。他想没想过，海匪又他和冯家里应外合，这沿海会有多少无辜百姓因此死亡！

    “管家。”老族长喊道：“进来把这个混账给我拖下去！”



12、第 12 章
    谢纳被管家拉了下去后，谢棠道：“剩下的事情就麻烦堂伯了，一切都按堂伯的意思办。”谢纳问道：“京中大人的意思是？”谢棠道：“我已经给祖父传书。只是路途遥远，祖父的回信还没有送到余姚。”他顿了顿后道：“我已经给浙江都护府送信，不日就将有人前来剿匪。”

    族长道：“我已按照堂侄的意思，让谢纳的儿子谢化给王伦处送信。说江浙有大商户带着大批货物走商西北。欲与王伦共谋划。”

    谢棠笑了笑道：“很好，我等只待瓮中捉鳖。”忽然，他想了想后又问道：“是谁去送的信？”族长道：“是谢纳的大管家，苏杨。”谢棠想了想后道：“好，如此甚好。我们如今就等着吧。”

    谢棠离开后，族长眉头皱地好像能够夹死苍蝇一般，这位本家少爷的做法，真的有用吗？可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求谢纳的罪行不会牵连满门。

    京城，谢府

    谢迁拆开了书信的火封，打开后竟是谢棠的写的厚厚的一沓游记。谢迁立刻从这里找出不是柳体的字，誊写出了一张纸，纸上便是谢棠想要传达给谢迁的消息。

    ——阿翁，余姚族人五房谢纳，勾结海匪王伦。余姚富姓冯氏为主谋，棠欲把罪责安置于冯氏。纳实为冯氏怂恿，冯之背后，实为国舅，欲谋我谢家。京中之事宜，圣上之垂思系于祖父一人之身。

    谢迁眸色深邃，阿棠的意思，是要杀鸡儆猴给张家看。并且告诉他，若是陛下问起来不要欺瞒。若是陛下不问，就压下此时，不要给自己徒增把柄。

    不过阿棠还是年轻啊！谢棠感叹道。阿棠的手段还是青涩了些。他把抄出来的密信扔到火盆里，整了整自己的衣袖，从盒子里拿出来一块玉令。决定去觐见陛下。

    “老爷。”大管家谢一道：“有什么吩咐？”

    谢迁儒雅温和地笑道：“备车，我要进宫。”

    余姚，谢家老宅

    谢棠穿着一双木屐在游廊里缓缓地走着，手里拿着一把鱼食往池塘里随意地扔着喂锦鲤。谢长青过来的时候就见到这位小堂叔双手撑在栏杆上，十分地写意风流。好似一点也不担心他刚才从娟姐口中逼问出来的灭族大祸。

    谢长青沉默了许久，长跪在地上。他道：“长青罪人之后，愿先出宗后入军户，以洗刷祖先之罪。”谢棠错愕地回过头：“你疯了！”

    谢长青道：“圣人拥东厂锦衣之利刃，天下万事，欲查无有不可查之事。堂叔一房享陛下天恩，兼有后族之过在其中，为天子怜惜。谢氏千年世家，其他各房不会被天子迁怒。但我八房与五房，实乃与冯氏勾连，又知情不报，为天子所弃！长青之八房，男儿死伤殆尽。若长青洒血疆场，能保八房之后人。长青死而无憾也。”

    谢棠忽然有些动容，诚然，这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做才能保住八房的后代。但是一介书生，能够狠下心来去战场上挣命，这不是一般人能够下的决心。

    “好。”谢棠垂下了眼帘。“只要你谢长青做到了，我就保住你八房最后的血脉。”

    谢长青叩了一个头，后起身离去，他此时的脊背挺得很直。有松柏的风骨。谢棠把手中剩下的鱼食扔到了池塘里，转身回到了房中。

    谨身殿，西暖阁

    “臣谢迁治家不严，特来请罪！”紫袍的老臣鬓间已经有了一丝花白，但是他的背仍旧是挺直的，他的姿态仍旧是潇洒的。他仍旧是当年那个为他指点迷津的贤能谋主，仍旧是那个月下煮茶的风流名士。

    “爱卿这是怎么了？”弘治帝看着脱冠摘簪连声请罪的谢迁，惊讶道。

    “罪臣长孙，沐浴天恩回乡科举。未料县试结束，竟得到如此秘闻。罪臣族中五房谢纳，与大商冯氏勾结海匪。八房谢鹏，知情不报。长孙立刻传书至京，臣得知后，惶恐不安，立刻前来请罪。”他老泪纵横：“长孙棠，欲瓮中捉鳖，将计就计。为陛下活捉贼寇，将功赎罪。”

    阿棠想若是皇帝问，便告诉皇帝博得信任。若不问，便把这件事情遮掩过去。毕竟谢家出了这等事，难免让皇帝心有成见。这诚然很好，许多人都会这样做。阿棠如今的行事，也抵得上许多朝中的大臣了。

    但是他还是不懂龙椅上的这位皇帝。

    当年万氏之祸把陛下逼到了何等地步。陛下仍旧留下了万氏的命。这是何等的慈悲。

    龙椅上的这位帝王，克勤克俭，一心为国。焚膏继晷，称得上是中兴明君。

    可他永远成不了千古帝王！因为他没有受过正统的帝王教育。他是一个好人，有皇帝的乾坤独断，又有圣明天子不该有的慈悲之心。

    所以，他会让这位皇帝知道一切，一丝一毫都不隐瞒。有锦衣卫和东厂在，陛下迟早都会知道这件事的始末。而张延龄和张鹤龄想要陷害谢家，必定还留有后手。如今他告诉皇帝，张侯的后手就算废了。

    这是一位帝王，再爱皇后，也不会伤了辅佐他上位的老臣的心。

    果不其然，上座的弘治帝是很是惊讶，毫不知情的样子。他道：“不料竟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这等贼寇，都是国之蠹虫！”谢迁请罪：“臣治家不严，愧对陛下！”

    弘治帝微微一笑：“这关爱卿何事？”他摩挲着手边的奏折，看着上面的字迹，面色不改，他道：“爱卿进京十余载，怎管的到余姚族中事？朕会下令让浙江的窦密相机行事，剿清海匪。”

    听到了这里，谢迁一直提着的心落了下来。心里安稳了许多。这件事，算是过去了。

    “阿棠是个好孩子。”弘治帝突然道：“是谢家千里驹，吾家麒麟儿。”

    谢迁眼皮颤了颤，电光火石之间，他脑海里浮现了不久前一起吃过饭的太子殿下稚嫩的面庞。他眼中浮现一抹精光，棠儿的前程……恐怕是要比自己想的还要好上几分了。

    他心里一紧，陛下若是真有这样的打算，恐怕陛下的身体不会太好了。若是太子真的那么快就要登临大宝，那张家……就莫要怪他这个老头子狠心了。

    只是这一句话的时间，区区弹指，谢迁便在心头转过了无数的念头。却在弘治帝的话结束的那一刻，抬起头，清风朗月好似魏晋名士一般，他道：“棠哥儿如此年幼，尚未舞象。得了陛下如此的青眼，是天大的福气。”



13、第 13 章
    余姚，卫所

    密室里昏黄的灯火照亮了少年公子精致的下颚，少年公子坐在这件密室里硕大的黄花梨太师椅上，风轻云淡，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他们是来此处剿匪，倒好似是来别庄游山玩水的。正是如此，才让人难以相信那般丝丝入扣的计谋是出自这个小小少年之手。

    “少将军。”这位少年公子起身，深深地作了一揖道：“捉拿贼寇，保我安全。棠的身家性命，江浙百姓的安乐尽托付到少将军手中了。”那位被称为少将军的少年扶起谢棠：“谢郎君客气。”

    这位少将军姓杨名原，乃是成祖朝的阁老杨荣的后人，最喜武事，竟是弃文从武，考了一个武状元，他两年前升迁到了江浙指挥所，做了一位千户。窦密将军接到谢棠的密信后，立刻派了杨原前来协助谢棠。

    老族长早就吩咐五房的堂侄子谢化和管家苏扬给王伦等人“通风报信”，说是有江浙大商人拿着茶引，带着茶叶，丝绸和金银财宝欲前往西北贩卖。因这位大商人与谢氏交好，路过余姚后，谢家族长把在郊外的青禾庄借给这位大商人居住。王伦听了大喜，派出部下三百健儿前来劫持这位富有的“商户”。

    杨原在此埋伏兵力，只待瓮中捉鳖。

    “不用你的人出来，打草惊蛇后再次诱蛇出洞就麻烦了。就装作普通商人，等到他们全进来后把门关上，由你的人射上几只火箭。大火一起，这些人全都得交代在这个小庄子里了。”眉目如画的少年公子品着杯中莲子茶，莲心苦涩，更让谢棠清醒。

    杨原眼中露出一丝不忍，谢棠见了只是敛了敛眉，慈不掌兵，这位少将军不知道吗？

    “若你怜惜水匪，我只能告诉你他们无恶不作，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有人命。”谢棠冷笑了一声：“若你怜惜那些假扮商人仆役将会与这些水匪共死的人，我只能告诉你，那些人都是犯官族人，全都是要问斩的。他们不过是拿自己的命，来换他们的子孙不为官奴，不流放到北疆的机会。”少年公子喝着茶：“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心甘情愿！”

    杨原看着黄花梨太师椅上的公子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真真是锦绣堆里养大的王孙公子。他又怎么会懂得这些平民百姓生活的不易？！

    而谢棠也不管杨原在想什么，只是在那里静静地喝茶。一炷香后，一只天隼竟是飞到了密室里。谢堂慢条斯理地打了一个呼哨，那只隼飞到了谢棠的肩头。谢棠从腰间挂着的荷包里拿出一块肉干喂给了天隼，对杨原道：“硕鼠已经进洞了，该放猫了。”杨原脸一黑，这是说谁是狸奴呢？？！！

    但他知道不能贻误战机，他出去放了一颗信号弹。红色的光在天空划过，青禾庄外的官兵立刻放出火箭，提前撒好的桐油遇火即燃。原来那些任由海匪抢劫的“商人”们一个个都撕下了自己软弱的伪装，一个个与贼寇以命相搏。

    既然已经决定要为儿孙而死，那么他们这些犯人不如轰轰烈烈地死。不管他们曾经犯过什么罪，不管他们曾经是江洋大盗，还是官府中人，他们都举起了自己的弯刀，对着他们的敌人！

    待到谢棠和杨原前来的时候，整个青禾庄的北大院全部化为飞灰。

    谢棠感觉到这里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尽，他的鼻子有点酸，宽袍大袖掩映的手紧紧地握着，修剪的圆润的指甲狠狠地扎进了肉里。竟是一阵阵地疼。

    他深深一揖，眸子中不再像是刚刚和杨原说话的时候那般地云淡风轻，而是充满了沉重。但是他的心里除了遗憾外却是更加坚决地一往无前。若是今天这些贼寇不死，将来受苦受难就是沿海各省的黎民百姓。落子无悔，他敬重这些为国而死的人，尽管他们的目的并不纯粹。良久，那只在天空中翱翔的天隼俯冲而下，停在了谢棠的肩头。喙中叼着一朵清艳的花。

    谢棠抚了抚隼儿的尾羽，接过了那一枝含苞的早春春桃。他回头，对赶来的族长道：“阿叔，这些义士，虽是犯人，却有一腔胆气。我余姚谢氏，是要厚葬他们的。”族长拄着紫檀拐杖，斩钉截铁地道了一声好。

    杨原已经前去打扫战场，谢棠嗅着花枝浅淡的花香。他的心很静，很静。抬头看着天上月，低头嗅着桃枝香。他的心中忽然有了无限的勇气与力量。他想，重生一世，若是我能守万世之太平，若是我能创革古之新法，若是我能为生民立命。那么这庸庸碌碌，案牍劳形的一生才算得上有所意义，才算得上轰轰烈烈，跌宕起伏。才算得上一句此心安处是吾乡。他希望有一天，他能看到天下河清海晏，然后他便安心地归于陇亩，种满园桃花，细细嗅那桃花香。

    杨原回来时，见到穿着玉色道袍的少年手里拿着桃花枝，肩上停着天上隼。双目微阖，天上月照地上人，真真仿若云中君。

    蓦然，他有些无言。他想起来《世说新语》里面王济的话，“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如今首战告捷，可以知会赵大人了。”少年轻声对杨原道。杨原知晓他的意思，无论是赵大人先前痛快地把犯人调配给他们，还是他们是在赵大人的地界里剿匪，都该分一份功劳给人家的。因此他道：“窦大人写请功折子的时候，会带着赵大人和你。”而谢棠只是抚摸着天隼的羽毛，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杨原。看的地杨原有些窘迫，杨原错开眼神道：“这是窦大人的意思，和我没有关系。”

    谢棠忽然被他逗笑了。他笑得风清月朗，心中感叹这杨原杨千户，真真是个妙极了的妙人，当真是别扭的可爱。

    “那就多谢窦大人。”杨原听到少年公子清亮的嗓音：“也多谢杨小千户。”他耳朵有点烫，叫千户就叫千户，非要加上一个小字！好像两个人是多么相熟的朋友似的，真真是恼人！



14、第 14 章
    县城府衙，明月楼

    谢棠与杨原坐在各自的小桌子前，这场由知县赵大人举办的宴会果然别具风雅，竟然是铃兰宴。谢棠夹了一个鱼丸吃，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位赵大人竟然比谢家还要讲究。

    谢棠笑着对赵大人道：“大人协助浙江都护府剿匪，当真是大功一件。鄙乡简陋，得老父母真心爱护，勤勉当政。可谓百姓之福。”

    赵大人虽是一个心中向往高山流水不食人间烟火的名士般人物，但是好歹也是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这等的政治素养还是有的。他听了谢棠的话，喝了一杯酒，笑道：“谢家贤侄过誉了，某虽不才，沐浴陛下天恩治理一方，自当一心为民。”

    他知道这件事情一定是会经过谢阁老的手，遂也认这个人情。他笑道：“多谢老大人在京中周旋。赵某领了老大人爱护后辈的一番心意。”又对杨原敬酒道：“杨小将军骁勇，赵某替余姚百姓敬你一杯。”

    杨原是杨荣大人的后人，虽然不耐烦文人一句话要转八个弯的那一套，但好歹家学渊源，至少学会了杨荣大人的一点皮毛。面子情上做的极好。他知道喆啡剿匪的功劳是一定要分个余姚令尹的，因此也不介意买一点面子情给赵大人。于是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向北拱了拱手。爽朗地笑道：“赵大人客气，为天子办事是吾等的荣幸。这一切这么顺利，还要多谢赵大人的鼎力相助。”赵大人很是自得，和两人用了一会儿餐后。一队着紫绡衣的女子歌舞而来。令人惊奇的是那位领头的舞女，腰肢不盈一握，眉目清丽。演奏的音乐竟是《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歌声很是缠绵悱恻，婉转动人。谢棠目光清亮，只是手执乌木箸，敲击着银碗。敲击声应和着乐师演奏《越人歌》的韵律。别有一番雅致心思在其中。而杨原的目光竟也没有看向领头的舞女，而是死死地盯着着绿衣吹奏笛子的女子不放。赵大人在上面看的清清楚楚，他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灵光乍现，想到了那个吹笛女子的身份。

    “谢家贤侄也喜欢丝竹之道？”赵大人也不好说些什么，遂把他心中猜测放到一边儿，装作没有看到杨原的异状，只是和谢棠闲谈。谢棠回答道：“家翁曾言，琴乃君子之乐，不可见弃。故棠曾随静安寺宁隐大师习琴。平生最爱《西洲曲》。”

    赵大人好似见到了知己般：“阁老有没有斥责贤侄？！”谢棠道：“家翁听棠演奏《西洲曲》，曾道一生的阳春白雪，君子雅致在我的琴里尽毁了。”赵大人拍案笑道：“哪里比得上我家阿父的火爆脾气。阿父听我的乐曲班子演奏，怒斥我这尽是淫词浪曲，一顿板子拍我。要不是大母拦着，恐怕我早就一命呜呼了！”谢棠知悉他言语中的亲近之意，知他有意和谢家交好，故而捧场到：“老父母风趣至极。”知道他向往魏晋，又道：“言语诙谐，行事疏狂。尽是魏晋风度。词章俊雅，大开大阖。全为建安风骨。”

    赵大人听了果然高兴，竟道：“我与谢家贤侄如此相契，竟是知己了。”谢棠笑而意盈盈，并不多言，只是点头称是。

    宴饮过后，杯盘狼藉。赵大人道：“在我家的小楼里，是万万比不得苏子枕介乎舟中的雅兴的。”杨原和谢棠都道，虽无苏子泛舟之雅兴，然而月上中天，荷香满堂，轻歌曼舞，亦是人间极乐事也。

    谢棠和杨原本欲告辞，然而耐不住赵大人苦留。于是住在了府衙里的客院里。谢棠沐浴后看了一会子书，就睡下了。他睡得格外沉。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都要他一一应对。他真的很累很累，心中嘈杂。如今剿匪已完成大半，余下之事都交给了浙江都护府。他终于放下心来，可以睡一个安心觉了。

    第二天清晨，平安指挥着赵府的几个小厮过来伺候。平安端过来一碗蜂蜜水，谢棠喝了后缓缓起身。穿了平安为他准备的衣袍，前去洗漱。小厮端上来了热水，柳枝和青盐。谢棠洗完后接过平安递给他的用热水烫过的帕子擦了把脸。笑着对那位小厮道：“今日已经不是休沐的日子，赵大人也该升堂了。我就不打扰了，一会子就走了。你等大人下衙后和他说一声。”

    这时，几个厨房上的人鱼贯而出，拎着几个桃木的食盒。领头的那个娘子道：“谢家大爷好歹用了早膳再走，省的我家老爷说奴婢们招待不周。”

    须臾，几个厨房上的人手麻脚利地把糕点粥饮和清新小菜摆了一桌。

    谢棠吃饭的时候，看到平安在那里侍立着。遂端起一碟子桂花糕道：“平安，你吃了吗？没吃饭就把这碟子糕点吃了。”

    平安笑嘻嘻地道：“谢大爷惦记着。小的早上吃过了。您就安心用膳吧。”谢棠听了，把碟子放了下来，慢慢地吃着饭。细嚼慢咽，养身惜福。这是祖父教他的。

    吃完饭后，平安把茶盏端过来。谢棠漱口后起身。那些赵家厨房上的人立刻收拾好桌子上的杯盘，行礼后下去了。谢棠也整了整衣襟打算离开。

    没想到这时，他的一个小厮叫喜乐的过来，对他道：“郎君，杨小将军昨日醉酒，和赵家一位奏乐的女子……那个女子正闹着要让杨小将军娶她呢！”

    谢棠问道：“是昨天歌舞的女子里的一个吗？我昨天瞧着杨千户神思不属，还以为他是累了。没想到是看上了红粉佳人。”喜乐道：“正是呢，那女子好像与杨小将军是旧识来着。”

    谢棠眸中闪过了一丝了然，他就说杨原不是色令昏智之人，怎么会作出如此失礼之事，原来是旧识。

    他想了想，此时赵大人不在，杨原那里又是一团糟。杨原怕是不想让他这个外人看到他现在狼狈的样子。那个女子若是得了一个好下场也就罢了，若是得不了一个好下场，只怕是件阴司事，他也不愿意去看。于是他道：“你们记住了，这件事我等都不知晓。平安，把东西收拾好，我们这就回府。”



15、第 15 章
    谢棠坐在马车，想着昨天赵府里发生的事情。

    那时他和赵大人说话，没太注意杨原那边，没想到居然出了这种事。

    不过也和他没有太大关系了。

    听说杨原家里正在说亲，若是杨原真的要纳小星，只怕他说亲还要有许多波折。

    如今的书香门第，哪里有婚前纳妾的。最多不过是收用几个丫鬟做通房，并且绝对不能让通房在正妻前生孩子的，搞出来庶长子，那是祸家之源。

    罢了罢了，左右那与他也没有太大的关联。他还是回府闭门读书吧，既然谢家事已经解决大半。那么他也该专心准备科举了。

    旭日初升，阳光照在奉天殿的地板上。一班臣子分为文武两列，等待皇帝上朝。

    弘治帝和司礼监太监萧敬走上宝座。弘治帝坐下后，萧敬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下面的大臣议了一会事后，监察院御史陈钧出列，朗声道：“臣有本要奏。”弘治帝在上方，看到张松龄对谢迁挑衅地笑。心里不禁有些腻味。他爱重皇后，可是朝堂上不能再次出现下一个万安。

    弘治帝道：“卿有何事？”陈钧跪下道：“臣弹劾东阁大学士谢迁，治家不严，放纵族人私通海匪，瞒上欺下，此罪当诛。”须臾，又有一位施刺史上奏道：“谢阁老压下此事，不顾沿海太平，百姓安泰，只顾一家之尊荣。欺君罔上，罪大恶极。”言辞之犀利，措辞之激烈令满堂臣子骇然。

    李东阳本来听到了这个消息后有些心惊，但是当他的视线扫到谢于桥那张风清云淡好像还对他笑了笑的脸后。

    好吧，我李东阳，就是去担心大风会不会把门前的大柳树吹断，也不该去担心谢于桥这个老狐狸的死活。

    谢迁没有说话。太和殿里的热都在偷偷打量这位阁老，不敢多言。一时之间，大殿里气氛冷凝，让人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弘治帝盯着张鹤龄，张鹤龄却是还在低着头，不敢直面天子。毕竟直面天子是大不敬。但正是因为他没有抬头，所以他没有看到弘治帝目中的冷意。

    弘治帝把案上的一本折子扔给了萧敬，对萧敬道：“萧大伴，念。”

    萧敬打开那一份折子，青色的缎面上还有隐隐的兰花香。入目就是一个谢字，让萧敬一阵心惊。

    很快，大殿里就响起了萧敬尖细的嗓音：“伏惟陛下圣体躬安，草民谢棠谨拜谢。草民居家读书，上仰陛下天恩，下有祖父母，父母师傅教导爱护。十年之间，习圣人之道理，立报国之志。今棠始有所得，遂归乡应试。未料族人骄奢淫逸，棠痛心尤甚。然则棠之一脉非为长房，棠亦然只是少年人也，不斥责族人所为愧负陛下天恩，斥责则不孝不悌也。五房族兄，与大商冯氏勾结海匪。幸而宗族之人明智者多而贪婪者寡。棠等族人，与浙江都护府，余姚县尹共同将计就计，绞杀浙江沿海匪王伦部。五房族叔，受族长教导教化，愧疚之至，自杀谢罪。五房散尽家财，布粥布米于江南贫弱。谢氏之罪，牵连国事。草民惶恐不安，夜不能寐。特书此折请罪。陛下如青青翠柏，草民则为翠柏下青青春草。陛下若骄阳，甿隶之人则如田间青禾。谢氏一族，依国运而生，仰天恩而存。草民伏惟请罪，谨叩谢陛下天恩。谢棠敬上。”

    弘治帝道：“欺君罔上？”他冷漠地看了一眼施刺史。“谢阁老这都把罪证送到朕手边儿了！都不用你去收集证据！”他又看了一眼陈钧：“放纵族人私通海匪，陈大人好利害的一张嘴！你怎么不说是谢阁老自己指使族人勾结海匪的？！”

    他扫了一眼满堂文武，忽然笑道：“谢阁老的嫡长孙很有意思吗！给他祖父送封信竟然去找浙江的守备太监去了，还给我送来了一道请安折子，胆大的很！”

    满堂众人心知皇帝这是根本没有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弹劾放到眼里，反而是这谢家小儿，竟是的了陛下的青眼了！

    刘健嘲讽地看了一眼老神在在的张鹤龄，就这点儿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还想陷害谢于乔，只怕是还在家里小妾的肚皮上趴着，没睡醒呢吧！

    “东阁大学士谢迁，治家不严，罚俸半年。刺史施安，勾结朋党，构陷良臣，无言官之德行，左迁岭南路监察御史。御史赵钧，言行有瑕，出为青城县令。大学士谢迁之孙有勇有谋，赐犀角杯，白玉带，飞鱼服，孤本一匣，字画四幅，文房四宝一套，宝剑一双。浙江都护府窦将军指挥得当，升为浙江路副总兵。其部下千户杨原，系成祖朝杨荣之后，一线作战，剿匪无数，其世袭千户加袭三代不降，余姚县赵县令，配合作战，政绩卓著，系出名门，升为浙江府同知。另，赐金千，御酒若干，赏赐浙江都护府将士。”

    弘治帝说完后笑道：“说起来，这也算是弘治年间的一场大捷了。”众人跪下行礼，呼声如潮：“陛下圣明。”

    下朝后，谢迁，刘健和李东阳一起往内阁走。不大会儿，张鹤龄跟了过来，对谢迁道：“谢大人真是生了一个好孙子。”谢迁道：“多谢候爷盛赞了。”风度翩翩，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气急败坏。

    张延龄冷哼了声，拉着他哥哥走掉。谢迁仍旧是那样笑着，没有任何其他表情。刘健道：“你还真是好脾气！”转身大步往前走：“这事儿要是搁在老夫身上，老夫可忍不了！”李东阳看着身旁笑着的谢迁，又看了看扬长而去的刘健。心里不禁感叹，他的这两位老友，还是一如既往地爱演戏啊！

    此时距离谢棠赴赵大人家的宴会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谢棠在家里日夜读书，笔耕不辍。不过出乎意料的是，杨原竟然真的纳了妾，纳的那个妾就是那天的吹笛女子。据说那个吹笛女子是前朝时一位郎中大人的嫡女，和杨原算得上青梅竹马。如今这位吹笛女子已经有了身孕。杨原纳了这位妾室后，正在和杨家议定婚事的褚家一下子没了音信。据说，现在江南世家里体面的人家都不愿意把嫡女嫁给杨原。书香人家里，是没有这么不规矩的事情的。哪里有妻子还没进门，就有一位所谓的“青梅竹马”在屋里头，还有庶长子的？就是再不疼爱女孩儿的人家，也不会把自己家的嫡出女儿送到这样的火坑里。



16、第 16 章
    寿宁候府

    张鹤龄对张延陵道：“二弟，记得过些日子，送些古董文玩给谢于乔。就说是为我们兄弟二人曾经对谢阁老无礼，深感惭愧。请谢阁老原谅我等二人的无知之处。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张延陵眼中透露出些许讶异。哥哥想入阁，但是刘李谢三人一直拦着。因此哥哥的计划没有办法实现。除此之外，谢大人年纪与哥哥相似。可世人说起两人来，皆道谢于乔状元辅宰之才，松柏青山之器。而说起哥哥时却是说哥哥借着姐姐的裙带往上爬，是个目无尊上的外戚，不过草莽田舍郎罢了。哥哥因此一直厌恶谢大人。如今竟让他前去服软赔罪，这是为何？

    张鹤龄见到弟弟不解，心里叹了口气。“今天是陛下要保他谢于乔！”张鹤龄厉声道。“就算谢于乔的孙子协助窦老鬼擒了海匪，就算谢于乔他是真的不知情。但是陛下若是想要拿下一个大臣，哪里用找借口？如今谢于乔安然无恙，就知道你我二人，在陛下心里的地位根本不如内阁的那三位！”

    张延陵颇有些不以为意，姐姐那般受宠，陛下后宫只有姐姐一人。天下以后是太子的，是流着张家一半血的孩子继承。他有什么好担心的。陛下重用谁，干他们何事？

    但他知道自家哥哥素来计谋深远，遂不情不愿地道：“都听哥哥的。”

    春去夏来，待到浙江都护府把沿海贼寇都收拾干净后，已经到了四月。柳丝榆荚正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正是春末夏初的时分。

    三月末的时候，谢棠就从余姚前往府衙所在的杭州府，方知路上奔波影响府试成绩。如今科举结束，他也终于闲了下来，有时间看一看这名满天下的江南美景。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柳永的这首《望海潮》道尽了杭州风流。人文荟萃，富庶江南。如今正是三年一度的科举考试，杭州的士子数不胜数。整座城池里都好似有了书卷的文雅气。亦有吴侬软语，纱衣锦绣。说不尽的恣意，道不尽的风流。

    别的不说，单说在府试时只露过一面的的杭州知府，便已经是极尽风流得人物。真真人比卫玠。不由让人生出“珠玉在侧，觉我形秽。”之感。

    “公子。”谢棠听到李孟谈叫他后，才从杭州知府行简的盛世美颜里清醒过来。他手执白玉镂梅花的小茶壶，往两只雕刻成喜鹊模样的赤红犀角茶盏里注入清亮的茶水。谢棠把其中一盏送到李孟谈面前，道：“李公子送的碧瑶飘雪，果真上品。”茶香馥郁，茶水清亮，颜色碧绿。光是闻着看着，就是悦目赏心，香气氤氲。

    李孟谈看着少年公子的举止，心里佩服阿爹识人的老辣。当日阿爹说等到谢家公子来到杭州，府试结束后前去拜访，要小心恭维，多加照料。自己和几个庶弟都颇有些不以为然。

    如今才知道，这位公子不愧是世家的长子嫡孙，才学世情，手段言语，身边仆人的规矩，衣食住行，琴棋书画。无论是哪一方面，这位公子都是顶尖。他陪着这位谢公子几日，已经不知道被他套出去多少消息。而且最可怕的是，如果不是在每天晚上回府后，自家阿爹会让自己把每天发生的事情，说出去的话都和他重复一遍。恐怕自己还不知道他竟有这么多的破绽。

    李孟谈是浙江守备家的公子，浙江守备李洵之父李顿原是谢家世仆。因在成化年间，谢迁对万氏之祸上书遭到了万贵妃的忌恨。偏偏谢迁得成化帝的赏识，文章又写得好，常常写些颂圣的诗文，得了成化帝的青眼。谢迁又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一样，让万党找不出什么过错出来，无法把他下狱。于是大太监汪直和万贵妃一起谋算，决定暗杀谢迁。是当时跟着谢迁的长随李顿舍身救主，才换来了谢迁的命。

    李顿命大，那一刀刺偏了，没有伤到李顿的五脏。但是自那以后，李顿的身体就不大好。后来谢迁看到李顿的儿子李洵有一身好武艺，遂放了他们这一家的奴籍。又帮着李洵捐了个官。没想到李洵竟真是一个当官的料。经营二十余年，如今已经从当年一个不入流的八品小官做到如今的浙江守备了。

    因为他们的出身，无论在学堂读书，还是出门做客。总是有那些出身世家勋贵的公子嘲笑他们。所以一开始听到要去“伺候”这位谢家公子，家里兄弟都不愿意，生拍被人耻笑了去。但父亲要继续搭上谢家的线，和谢家以后的掌权人交好。故李家必须有一位身份过的去的公子来干这差事。他是嫡长子，避无可避。只好硬着头皮来了，却没有想到，这位公子竟是这般和蔼可亲的。

    “这些日子多谢李公子的招待了。”谢棠放下茶杯后道。“杭州的美景甚好。我很是喜欢，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就要忙起来了。参加文会，准备院试。就不用了继续麻烦李公子了。”他从一旁侍立的平安手中接过一个酸枝枣木的盒子。把那个盒子递给李孟谈。“这是一对儿由水头不错的翡翠雕成的白菜，不值什么。就算谢谢李公子陪我游玩宴乐耽误的努力进学的时间。一寸光阴一寸金，说起来还是我的礼物薄了。”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间有一道极为刺耳的声音响起：“哟，这不是我们清高若许的李家公子哥儿吗？一个奴婢生的儿子，也能和我们这样的世家公子同处？”



17、第 17 章
    谢棠瞥了一眼李孟谈，只见李孟谈脸色已经有点发青。谢棠悄声道：“这是谁？”李孟谈冷声道：“这是织造府的四公子。”

    谢棠扫了一眼那几个跟着吴定音的几个公子哥儿。一个个穿的锦绣华服，腰金佩玉，真是恨不得把所有珍宝戴在身上。一副新荣之家小家子气的模样。谢棠手中的折扇“唰”地一声打开，上面画的江山图大气磅礴。他道：“几位公子竟是没看见谢某吗？”

    这声音铃铃如同石上泉响，一下子就把众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李孟谈拜访京中谢家在杭州的宅院，然后带着谢阁老的孙子出去游玩，疑似搭上了谢家的线。这个消息杭州府里有头有脸的都知道了，包括苏宁织造府的吴大人。

    但偏偏这位四公子是家里最小的一位公子，平时游荡嘻乐，吃喝嫖赌。哪里管读书经济，世情道理？

    这位吴公子看向谢棠，嘲讽道：“你又算的上那个牌面上的人物？莫不是他李孟谈的奴婢亲戚吧？！”余下几个跟着吴定音的公子都哈哈大笑，笑声里恶意满满。

    李孟谈看向谢棠，只见他面上还挂着笑意。他心里惊叹，这位谢公子刚刚十岁，就已经能够喜怒不形于色了。

    “吴公子何必嘲笑李公子的身份。”谢棠轻笑道。“李家老者舍命救主，何等地侠义心肠。京中的阁老只有感念的。李兄的母亲是举人的女儿，李兄是正妻所出的嫡长子。哪里不尊，哪里不贵？”

    他摇了摇手中的折扇，道：“反观吴公子。虽然是绍兴吴家子弟。可您这一支也不过是分家七房。我听说过许多苏杭的流言，听说令堂是先吴大夫人的庶妹，嫁进织造府不到五个月就生下了吴公子。不知是真是假？”

    吴定音被谢棠气得脸涨得通红，气急败坏地对着自己府上的家丁喊道：“你们都是瞎吗？这里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小子妄议你们主人家的事情，你们还不上去给我打！”

    李孟谈很是担心，他和谢棠每个人身边就只带了一个小厮，怎么打得过对面如狼似虎的吴家家丁？！先不说自己，只说谢棠若是在他身边出了事，京里的老阁老要是把这股气发在李家身上，李家绝对会伤筋动骨。

    他本想上前替谢棠挡一挡，好歹他也快要二十了，怎么也比谢棠这个十岁的娃娃好吧？

    谢棠却拽住了李孟谈的胳膊，对他摇了摇头。

    李孟谈眼见着那几个家丁的拳头就要下来了，本能促使他闭上了眼睛。良久，他却没有感受到身上的疼痛。

    惊讶地睁开眼后，他看到几个着玄色棉衣的精壮男子已经拦住了那吴府的家丁。没过多大会儿，那些家丁就被这些人的人拿下。

    为首的一个精悍的黑衣男子行礼道：“大少爷。”

    谢棠从腰间拿下雕刻着海棠花式样的玉带钩递给那个黑衣男子，道：“白叔，辛苦了。请你把这几位公子和他们的家丁送回各自的府上。这个玉带钩能够说明我的身份。”

    只见那个玉带钩的角落里雕刻着两个小小的隶书字迹。分明是许多年前江南流行的模样。白叔定睛一看，那两个字竟是京中阁老的表字。这玉带钩竟是老爷的旧物。

    谢棠接过平安用凉水浸过的帕子，擦了擦刚才因为吴定音他们过来没有来得及擦拭的清理茶具后弄脏的手。对众人道：“怎么说也不能送官，好歹都是浙江府的同乡。吴家好似还有一位当家太太是我谢家出门子的姑奶奶？”

    此时，吴定音一行人已经全都被谢棠的护卫控制住了。白叔回答道：“是，那位姑太太现如今正是正是吴家族长那一支里分出去的三太太。”

    谢棠笑道：“如此竟是亲戚了，白叔，客客气气地把吴公子送回去。向吴家的叔叔请个安。”白叔道：“是。”

    等到白叔他们已经拎着吴定音他们离开后，谢棠笑道：“如今我也真该与李兄告辞了。祖父是真心把李爷爷当作恩人的。还请李兄莫要多心。”

    李孟谈心中念头百转，但最后到了他嘴边儿的还是一句干巴巴的话。“公子严重，谢公对我父的恩德，不啻于再造之恩。”

    谢棠告辞后坐上了自家的马车，吩咐车夫道：“回府。”

    在等待院试的日子里，谢棠每天过的都很规律。每日卯时起床，吃完早餐后在院子里打拳，沐浴，读书，练字。然后用午膳，下午写文章，时不时弹一会子琴或者画两笔水墨画儿。

    这一天的巳时三刻。谢棠抻了抻懒腰，放下书打算出去歇一会。就见平安进来通传，江宁织造府的大公子来访，特来为自家幼弟道歉。

    这几天，和吴定音混的那些狐朋狗友家里的人都过来道歉，不过谢棠一个没见。一来得罪他的是吴定音，又不是这这些帮闲。二来他也没必要见这些胥吏和商户的家人。不过也没要和人家结仇，于是管家令叔就替他接待，收下了赔罪的礼物，又还回去八分礼。表示接受了道歉，但是并不想继续往来的意思。

    如今来的是却不是那些□□品小官和商人家的公子了。苏杭织造府的公子来访，他再不去，未免显得过于倨傲。

    “平安。”谢棠道：“去给我拿一件见客的衣裳。”

    不大会儿，平安就拿过来了一件绣江南山水的道袍过来。谢棠换了后拿起桌子上的折扇。对平安道：“走吧，我们去会会这位吴大公子。”

    正堂

    吴大公子吴定国坐在酸枝枣木的椅子上，喝着下人上的西湖龙井。他有些着急。一颗心突突地跳。

    以谢家公子的财力，在杭州的地界给自己上品色寻常的龙井。想来这位谢公子对吴家也是非常不满了。

    想到老四回家后被爹打了一顿，他心中不禁有些快意。他是先吴大夫人的儿子，在他娘病入膏肓的时候，小姨爬上了爹的床。后来又为了老四，娘尸骨未寒小姨就进了门。他心里是恨极了的。

    想到引起纷争的起因在于李孟谈。他忽然有点糟心。想李孟谈的身份，说句实在的，吴定音说的也有八分对。可如今呢？他过得还不如李孟谈。李洵是有什么好事都想着他家嫡长子，可自家老爹只会看重二娘生的三弟，宠爱小姨生的四弟。如此吃力不讨好给四弟擦屁股的事儿倒是想起他来了。

    正在吴定国思绪万千的时候，门口的小厮通传到：“大郎君到。”



18、第 18 章
    谢棠走进正厅，浅笑着坐到了主位上。只听他道：“吴大公子的来意，我已经清楚了。”他喝了一口茶，面色严肃了起来。他厉声问道：“这就是你们待客的礼仪？！客人来了用如此粗陋的龙井残叶？！”

    老宅的丫鬟桂素跪下道：“公子恕罪，是桂素拿错了茶叶。”

    谢棠道：“那就罚你一个月的月钱。下去吧，不要让客人看你的笑话。”

    桂素下去后，另一个丫鬟桂安立刻换上了新茶。谢棠道歉道：“我家奴婢做事不够认真，让吴大公子见笑了。”

    吴定国脸上有些挂不住。这位小谢公子一口一个奴婢，莫不是在嘲讽当日老四嘲讽之事？但他偏偏又没说什么，自己又不好多想。若自己真的脱口而出向他质问，反倒显得自己是个小人。

    谢棠瞥了一眼吴定国变换莫测的神情。笑道：“令弟平素嚣张惯了，如今对我出言不逊也就罢了。若有一日真得罪了货真价实又脾气不好的王孙公子，可就真有你们吴家受的了。”谢棠看都没看吴家人带来的礼物。说完了就在那里喝茶。

    他一句话结束，室内气氛静默的吓人。吴定国硬着头皮去打破僵持的气氛。开口道：“家弟愚鲁，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公子。日后家父一定会好好管教家弟。不会让家弟再次为非作歹。区区礼物，不成敬意。”他起身拿起一个最华美的锦盒，打开后，他一惊，眸子里透出了噬人的光。只见那锦盒里是一块块金砖。而父亲准备的那幅元好问的字画早已经不知其踪。

    谢棠似笑非笑地看着吴定国。眼神戏谑，好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吴定国心里恼怒。但他没有办法，只好继续硬着头皮问道：“不知公子觉得如何？”

    公子觉得不如何。明明是世家大族，偏偏拿着一堆金玉之物，做出一副爆发新荣之家的作态。这莫不是在恶心人？他眸子里的光闪了闪，看着吴大公子敢怒不敢言又有些愤恨的样子，莫非这锦盒里原来的东西，不是这金砖？

    若是这样，他心里舒服了不少。但还是觉得怪恶心的。谢棠几乎在看到吴定国表情的那一瞬间就把一切都想明白了。既然不是吴家看不起他，想要堕他谢家的颜面。那就是织造府里有人看不惯这位吴大公子，想借自己的手让这位原配所出的大公子吃一顿排落了。

    可是他怎么愿意这样被人利用呢？居然想把他当刀使，真是胆大。

    “吴大公子，我也不好收你这礼物。恐有瓜田李下之嫌。”谢棠冷声道。“令弟什么样子，我也是见过的。我没什么想法，只想告诉你，我在杭州的这些天，不想再次见到令弟。也不想再次遇到这种情况。”

    “我谢家的脸面，还没有那么不值钱。”谢棠喝了指着那盒金砖，微微笑道。他又指着谢令道：“我的这位老管家，自我出生后就跟着我。如今已经十年了。他有一个小儿子，算来也是我谢家的世仆了。”

    “我打算让令叔的小儿子来管谢家在江南的绸缎庄，希望老大人能帮帮忙。”

    “至于这金砖。”他轻笑了声。“太贵重了，我就不用了。”

    “我也知道，这件事情吴大公子也决定不了，你可以回家告诉吴织造。”谢棠放下了茶盏，对吴大公子附耳低声说了两句话。然后笑道：“令叔，送客。”

    苏浙织造府

    吴海质问道：“他真的是这么说的？”

    吴定国道：“千真万确，他说他的老管家有一个小儿子，他想让对方来管理谢家在江南的绸缎庄。让父亲帮忙。”

    吴海听了皱了皱眉，不久后，他的眉目舒展开来。见这次他的这个长子事情办的还算不错，遂有了几分考校的心思。于是他问道：“你可看出这位谢家公子想干什么？”

    吴定国回道：“谢公子既然说了请父亲帮忙，显然就是愿意抬手放过四弟的事情了。”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吴海的表情，继续道：“大概也不会和谢阁老说。即便说了，我们吴家若是答应了他的事情。那么谢阁老碍于江南世家几家的情面，也不能出手。只是……”

    吴定国迟疑了一下，吴海却道：“没事，你放心说。”吴定国继续道：“我不知道谢公子究竟想让我们家帮什么忙。谢家的商铺是民办，我们织造上管的是上贡的。看起来没什么关系。”

    吴海道：“这个忙，可以帮。”他教导吴定国：“这件事我们吴家不占理。如果只是被你弟弟嘲讽或者说是骂错了几句。凭借几家的关系，我们只要不轻不痒地道个歉就行了。关键是你那个蠢弟弟让人动手了。”

    “那可是谢家京中一脉第三代唯一的孩子，长子嫡孙，一点点事儿都不能出的。如果我们不答应那小公子的条件。谢家无论如何也会出手对付吴家。这不仅仅是表示生气，更多的是警醒。是告诉那些想对这位小公子出手的人把爪子缩回去。”

    吴定国道：“杀鸡儆猴？”

    吴海点头：“正是这样。至于他想让我帮忙办的事，无非是想让我把织造府民营官用的票据给谢家。”

    吴定国问道：“可那样就算是半个商户了，谢家是官家，就不怕别人参他家与民争利吗？”

    吴海笑了笑，果然还是年纪轻，见识少。他道：“你也听见了，是他家老管家的小儿子来管这个铺子。明显是要放了这位新任的管事的奴籍的。这样，这个庄子就不算是谢家经营的了。”

    吴定国恍然大悟：“多谢父亲教导。”吴海挥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吴定国问安后缓缓地往外走。

    吴海坐在那里，忽然在吴定国打开房门的时候看到门口等待吴定国的小厮手上拿着一个锦盒，分明是装他拿出来的那副给谢棠赔罪的画作的盒子。

    “定国。”吴海叫住了他。“让门口捧着盒子的小厮和你一起进来。”

    吴定国在转身前脸上勾起了一抹危险的笑，回过头进来的时候却是满脸的纯良。他道：“阿京，进，来吧。”

    他忽然想到了那位公子附耳过来对他说的话。

    “你若是信我，回府后也不要去告那些无用的状。什么都不用说，只要让你的小厮拿着这个装着金砖的盒子站在你向吴大人禀告事情的房门口。等到你说完出门的时候，让你的父亲看到这个盒子。我就包你心想事成。”

    这位谢公子，虽然说的是不好收这份礼物，但实则还是不高兴的。要不然他也不会插手他们家这可笑的妻妾之争。

    吴海打开了锦盒，看到那一块块码得整齐的金砖，脸都黑了几分。他死死地盯着阿京：“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阿京扑通一声跪下，好似被吓得瑟瑟发抖一般：“老爷，小人不知道。当时谢公子打开盒子的时候，里面就是这些金砖。”他额上冒着冷汗，腿都在发抖。“老爷，小人真的不知啊！”

    吴海移开视线：“老大，你说，怎么回事？”吴定国恭声回道：“父亲，一切都如同阿京所言。谢公子说，这份礼物他不好收下，恐有瓜田李下之嫌。他还说，谢家的脸面，没有那么不值钱。我看后来我与谢公子谈得还不错，谢公子也没有计较礼物的事情。怕父亲生气伤身，就没有与父亲说这件事。”

    吴海狠狠地闭上眼睛道：“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吴定国带着阿京走远了后，吴海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拍的手心发麻。

    兀那无知妇人，在这等事情面前还搞那些内宅隐私勾当。现下那谢家的小狐狸崽子恐怕不知道要乐成什么样子了。本来谢棠求的那件事只要随便帮帮就好，现在却要全力以赴了。

    谁家得罪人后送礼物会送金银！那是做什么？用钱来买人家的原谅吗？这可真是又一次给了人家为难吴家的借口！

    真是可恨！



19、第 19 章
    在吴定国告辞离开后，谢棠对桂素道:“今天做的不错，去账房上领赏。”

    桂素谢了恩后离开，谢令看到桂素走了后。扑通一声跪在了谢棠面前:“大少爷。”

    谢棠起身扶起了谢令:“令叔这是在做什么？”他道:“让身边信得过的世仆出去做掌柜是常有的事，哪里当的起令叔这样？”

    谢令老泪纵横道:“多谢少爷的赏，小老儿那不成器的儿子若是有什么不好，少爷只管打罚。令叔知道少爷说的话，但是放出去做掌柜的哪个不是当差多年精明强悍的？小老儿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得了少爷的青眼，是三生有幸，是您的恩情。哪里是常有的事？”

    谢棠和令叔又说了好一会子的话，令叔才安下心来。服侍谢棠用完午膳后，才去管自己的事儿去了。

    且说这边织造府，吴海知道礼物被换的事情后有多么暴怒。但他竟是生生地压下了怒火。

    有心人见到吴定国居然在礼物被换了的情况下还能和谢棠谈好，吴海也没有罚他。心里恼怒不止，竟是一口银牙都快要咬碎了。

    却没有想到，自以为的天衣无缝，实则全是漏洞百出。吴海向来不管内宅里的事情，如今他管起来了。细细查探一番，果然查出来了幕后黑手。

    “你们这等愚妇！”吴海指着自己的继妻和宠妾吼道。“什么事重要，什么事不重要你们不知道吗？这等事情也容得你们插手？你们连一家安危都不管了？就为了陷害老大！”

    吴海越说越气，想到自己查到的东西和那天在他面前瑟瑟发抖不成器的小厮。没想到老大作为吴家的嫡长子，在家里竟然过的如此艰难。吃的是陈米，喝的是旧茶。连小厮都只有那一个不成器的阿京。房里美艳丫头倒是不少，全是这两个女人以长者赐不可辞的理由送过去的。一个个都像扬州瘦马一般，全是勾搭家里小爷学坏的玩意儿。一个甚至都被老四破了身，居然还有脸送过去。

    吴海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当年发妻在的时候的美好时光。怒道：“王氏，你从今天开始不用管家了！把账册和对牌交给林嬷嬷。安氏，禁足芙蓉园。以后管好儿子就行了。以后，老大搬到前院我这里来，住正房的东跨院。他房里那些丫头……”吴海冷冷地看了王氏和安氏一眼后道：“就送给两位夫人用了。”

    谢府，酉时

    谢棠拎着一壶被冰过的酸梅汤和掺了薄荷的茶饼。坐在高楼上静静地赏月。

    下弦弯月，墨蓝夜空，明亮星辰，俊秀公子。如斯美景，竟是足以构成一幅惊艳的画卷。

    想来这般诗意盎然的夜晚，应该赏月品茶，闻香作诗，极尽风雅。然而我们的小谢公子却在干着一些大俗事。

    平安拿着一摞帖子，桂素拿着一盏羊角灯为谢棠照明。

    谢棠自从吴海答应了他的事情后，一直都很高兴。他虽然没学过工科，但是还记得历史里学过的珍妮纺纱机和水力纺纱机。他和工匠们说了这东西的大概情况，若是真的发明出来。要想全民推广，也需要国家的力量。比起他去说，还是实实在在的数据更能说服朝中的顽固派。

    他看着手里的帖子，拿出了几张，道:“就去这几个，剩下的就不去了。”对平安道:“替我向那些不去的文会道声歉。再把咱们家新做的凉糕和酒送去，说是咱们送去品鉴的。”

    平安应了后，谢棠让他们下去。自己啃了一个茶饼，喝了一口酸梅汤，幸福地眯了眯眼。要是能日日这么悠闲，也是蛮好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谢棠去了几个文会，尤其是七月初三这天的文会格外雅致有趣。是在杭州城外的灵隐寺旁的一片小桃林，那小桃林里有一条清凌凌的小溪。文会的举办者是杭州城有名的才子沈罗之。按照魏晋唐宋飞羽流觞的形制，倒是有趣。

    谢棠到了后，浙江都指挥使司家的小七公子笑道：“谢公子来了！”

    许多人听了他唤的这一声后好奇地看过来。毕竟这位谢公子可是府试的第一。因他平素深居简出，参加的文会也少，致使这里的士子还有许多连见都没有见过他。

    众人往文七公子那边儿瞧，只见文七公子对面是一位穿着翠色道袍的少年公子。眉目清隽，人物风流。真真神仙人物。几片桃花落在他肩头，平添三分温柔。

    “露堤平，烟墅杳。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独有庾郎年最少。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接长亭，迷远道。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一位着玄色深衣的男子喝了一大盏酒，击箸而歌。他一曲毕，见众人看过来，又笑道：“独有庾郎年最少。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

    歌声清冽动听，光是听这歌声，就让人想去寻这声音的主人。谢棠循这声音望去，只见一株极大的桃花树下，铺着一张皮子。男子着玄色深衣，宽袍大袖，是东晋服制。他左手拿着一个银色的酒壶，右手拿着玉箸敲击着瓷碗。自成一曲动听的歌。果真是顶顶潇洒的风流人物。

    文七公子道：“谢公子，这位是杭州知府的弟弟，徐司灵。平生最喜嵇康。喜吟唱嵇中散《代秋胡歌诗》，以名士自诩。”

    “我还蛮喜欢这个人。”谢棠轻声道：“我想我能和他做朋友。”他想着自己刚才隔着人群看到的玄衣男子清澈的眼。“他还有一颗赤子之心。”

    文七公子耸了耸肩，也没有提醒谢棠徐司灵脾性古怪。交浅言深是大忌，他和谢棠也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真正和谢棠交好的是他那位如今还在外宦游的四哥。

    须臾，人到齐了。几位着素色纱衣的歌女为众人呈上羽觞和酒杯。谢棠等人都坐在了溪水两岸。溪水源头处的一座高台上，一位着蓝色直裰的儒雅书生道：“今日与诸位贤兄同游桃花林，不由有当日李太白春夜宴从弟子感。飞羽流觞，尽是佳作。诗词歌赋，皆为妙音。望诸位同年乘兴而来，尽兴而归。罗之在此尽饮，敬诸位贤兄。”

    谢棠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两把酒壶，一把壶里装了葡萄酒，另一把里装了与其他人相同的竹叶青。鸳鸯于飞，毕之罗之。沈飞沈罗之，甘罗甘毕之。这位沈公子，竟然是把甘上卿当做自己的目标了吗？不过在坐诸君都是竹叶青，单单他特别，要说心高气傲的青年才子是在讨好自己，鬼都不信？那么这位沈大公子，到底要干什么？

    有趣，有趣啊。



20、第 20 章
    过了一会儿后，那羽觞竟然停到了谢棠的面前。谢棠笑道：“如今竟然是轮到我了？”他拿起自己面前的陶瓷酒杯。酒杯里装着绯红色的葡萄酒。他浅酌了一小杯，然后笑道：“棠不善于作诗，如今就写一篇文吧。”

    童子捧着笔墨纸砚过来，谢棠磨了磨墨，然后蘸了些墨水。在素云笺上洋洋洒洒写了两大页。赫赫然是一篇《钱塘赋》。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千载风流，人文荟萃。……其东倚长江，汇聚江南文风；西望东海，护卫海疆太平。其人文也，千家书院，数万士子。习仁义道德文章，报效君王。览古今历史变化，靖清四海。……匹夫之于自然，比蜉蝣之于大海。俯仰天地，为沧海之一粟。回首往事，似南柯下一梦。……苏杭才俊，俱会于此。见沈君之儒雅，颜回之具。观徐君之风流，叔夜风骨。令尹治下，富庶安康。青砚君之姿容，与世难寻。青砚君之清标，钱塘第一。欲比之为杏花，恐杏花无其风骨。欲比之为松柏，惧松柏无其昳丽。珠玉在侧，觉我形秽。……是真名士者自风流。今日之宴，位于钱塘。有柳七望海潮之佳词，白乐天忆江南好句。岳武穆侠骨，苏小小风流。白香山文笔，苏东坡神思。俱会于此。我等诸君之会，虽仅交流学风，吟诗唱和。亦有三分兰亭金谷，滕王桃园之风。今兹互相奏对，具为孔怀之亲。棠一介书生，于此放诞而言。赞颂古今故事，诸君风流。谨以此文，敬献钱塘。远望四海，追忆八方。前程远大，来日方长。”

    谢棠写完后，把素云笺放到小溪上的托盘里。浅浅一笑，把托盘往下游一推，任由众人传颂。等到下游的人都看完了。再尽头处有一位小厮侍立着，接过最后读过的士子递过来的素云笺。他小跑过去把素云笺奉给举行宴会的主君沈罗之。

    沈罗之接过来一看，竟是婉若游龙的行书。甚是大气疏朗。细细一看，竞有两都赋之风骨。眸中的光暗淡了两分，不过他垂着眼皮，倒是没有半个人看到他变换的目光。他语气还是那么波澜不惊：“果真是好文。”

    然后沈罗之把素云笺放到自己面前的托盘里，让其顺流而下。

    “如此奇文，愿与诸君共赏之。”

    众人看了后都称极好。徐司灵笑道：“谢公子这般盛誉我阿兄？！”

    谢棠道：“院试之前，惊鸿一瞥。风度之盛，举世无双。”

    徐司灵笑道：“当浮一大白！”说完后喝了满满一杯的竹叶青。

    谢棠刚要喝下自己倒出来的葡萄酒。徐司灵却道：“喝那像蜜水一样的酒有甚意思？”说完后快步走过来为谢棠倒了一小杯竹叶青。笑道：“我不难为你，只让你喝上半杯就行。”说完双手奉上。

    谢棠见如此，不喝是不行了。遂也爽快地接过来，一口全都喝了。

    这一世，谢棠还真的没怎么喝过酒。今天一口气喝了后，感觉嗓子里都火辣辣的。他咳嗽了两声，感觉好了一些。

    谢棠不知自己醉酒后的姿态。颊上生红，双目含水。平时清风朗月的公子现在如同春风乍起吹皱的一池春水。他此时站在那里，好似玉山之将倾。

    竟是醉了。

    “果然还是小孩子。”徐司灵笑道。“既如此，我就把这孩子送回家。一会儿就不与诸位兄台去画舫了！”

    沈罗之道：“如此甚好，麻烦徐兄了。”

    徐司灵笑道：“不麻烦。”他指着那边正被人拿着的素云笺，道：“谢家的小公子这么喜欢我家大哥，我还不得好好照顾他？”

    徐司灵把谢棠扶上马车后，调笑道：“还装醉？”

    谢棠却是浅浅笑了声，眼睛里很是清明，已经不复刚刚的朦胧。少年公子懒洋洋地坐在那里：“棠年幼，不好去那等风流迷醉之地，又不愿惊扰诸兄雅兴。只好出此下策。”他想了想又道：“况红颜金粉过眼成灰，熠熠黄花无非般若，青青翠竹尽是法身。我又何必进那等枯草场？”

    徐司灵道：“你这说法竟是有趣极了！”他抚掌大笑。“不过一会儿把你送回家后我还是要回去赴宴的。我正在绘制一幅歌舞图，此次邀请的那位绯茗姑娘的舞姿一绝。我可不能错过。”

    谢棠道：“那就祝愿徐兄得以抱得佳人归了。”

    在文会后，谢棠在家里足不出户，目不窥园地读书读了好几日。因此他并不知，他作的赋，沈罗之作的诗，徐司灵的画以及一位姓林的士子誊抄文稿是极其清隽的字如今在杭州城中已经名声大噪。甚至都有书商开始印他们当日的文集。

    因文会在寒山寺旁举办，因此这文集便叫《寒山集》。沈罗之在给众人递了帖子问了大家的想法后同意了印刷《寒山集》出售。这件事情他和杭州有名的长生书局议定。不久后就派人把各自的润笔送了过来。

    八面玲珑，是个人物。

    七月十六

    谢棠早早地起来，换了一件青色的棉布长袍，戴上一顶同色四方儒生巾。身上再无其他修饰，腰上挂着一块羊脂白玉。

    “少爷今天怎么打扮的这么素净？”令叔笑道。

    谢棠抚平以上的褶皱，道：“今天博山书院的白大儒将在苏堤讲学，我去听听。”

    到了苏堤旁，有童子把谢棠引进一座小楼。

    因白大儒此次讲学是私人讲学，只给一些江南名宿下了帖子。这里面功名最低的都是举人。所以小楼里并没有太多相熟面孔。若不是看在李东阳和谢迁的面子，恐怕谢棠不会有来到这里的机会。

    谢棠坐在蒲团上，等到来听学的人来齐了，白大儒才姗姗来迟。

    白大儒本名白握瑜，是江南世家子弟，才学出众。在成化年间考中进士，有感于朝政混乱，在翰林院里待了十多年。后来父亲去世，回乡守丧。醉心山水，在也没有重回仕途。

    因他才学出众，被博山书院的山长请去做夫子。门下弟子优秀者数不胜数。如今，他评析的《论语》被江南仕林推崇。此科考试里，不少题目都与他的主张有关。

    谢棠坐在蒲团上，很认真地听着白握瑜的讲学。能够聆听一位醉心学术的老人家对经典的认识，这样的经历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值得让人珍惜的事情。



21、第 21 章
    白握瑜讲学一共讲了两个时辰，讲完后他敲了一下桌子上的白玉磬。

    这是他的规矩，他不喜欢世俗交际。每次讲学后也不送客，也不说什么话。只是敲一下自己的白玉磬，众人便知晓这是结束的意思。便就各自离去了。

    此时，谢棠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裾。刚刚走出小楼，就见一个童子拉着他走到角落。

    “先生说他要见您。但不好声张。等一会子人走尽了，您再跟我来。”

    谢棠笑道：“好。”又从袖袋里拿出一小块银角子和一小袋松子糖。他把东西赏给了那个童子。道：“麻烦你了。”

    心里暗自想，白握瑜果真不愧是一生耿介还能在成化的风风雨雨里活下来的老大人。不喜交际不是不懂交际。看，若是今天当众叫了自己，一定会有许多麻烦事。先不说自己会不会遭人嫉恨，只说会不会有人怀疑这位白先生的学生在朝里的站位就是一个大问题。毕竟坊间传言博山书院与两湖的关系不大好。而自己这个两湖领头羊的弟子和博山书院桃李天下的夫子相会，若是大张旗鼓，不知会引起他人怎样的联想。

    人都走尽了后，谢棠跟着小童重新进入小楼。白握瑜此时往面前的鳌山博香炉里添了一些瑞脑，香气袅袅。

    “白老先生。”谢棠行了一个晚辈礼。

    “你可知道我叫你来作甚？”白握瑜笑这看向他道。

    谢棠被他的眼神看的有些压力。他猜到了几分，却佯装不知，恭声道：“晚辈不晓得。”

    白握瑜也不生气，笑眯眯地拿了童子捧着的两套书递给他。好似刚才用迫人的眼光看人的不是他一般。

    “这两本书，是隋朝时修订的。如今也算的上孤本了。当年谢于乔怎么找也没找到。如今我得了，想着我们是极好的朋友。就送给他了。”白握瑜又指了指另一个小童手里拿的字画道：“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谢棠道谢后听到白握瑜打哈欠道：“忙活了这么久，我也该睡了。你走吧。”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小孩子家，也不要总想太多。”

    谢棠抱着书和字画上马车的时候，感到背后都有些湿。这位白大儒，当真是因为性情刚直而隐居的吗？

    罢了，他看着手上的《后汉书》和《九章算术辑要》。怎么看也不能从这两本书上看出来什么来。倒是白大儒最后说的一句话不错。左右他现在的身体也就是个少年。想不出来就不要想了，左右还有家里的大人来管。

    天气炎热，秋老虎的威力果真不小。谢棠嘴中含着薄荷叶，运笔如飞。时不时地用细棉布手绢擦汗。这种材质的手绢极其吸汗，可以防止汗水滴落到纸张上污了答卷。

    今天是院试的最后一天。谢棠认真地用馆阁体写下这篇治水策。谢棠对他的策论很有信心。先不说他前世里虽读的是商科，但是因为他过目不忘，在那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里过了二三十年。怎么说也比这些目不窥园读书读了一辈子的古人见识广阔一些。只说他已经进书房议事两年，跟着祖父谢迁处理政务。治水里的门道，祖父也不是没有与他讲过。因此，他写起文章来还是很轻松的。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忽然想到三天前那个对他口出不逊的士子和考篮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加进去的东西。眸光冷厉了不少。本来只是感慨沈罗之八面玲珑，却是君子模样。但竟没想到他竟然是如此小人。

    谢棠听从祖父的叮嘱，每次考试的时候，都会检查三遍考篮。第一遍是在考篮收拾好的时候，第二遍是在从家里出发之前，第三次是在进入考场前在马车上检查。

    他不会作弊，不代表别人不会暗算他，让他身上沾上舞弊的黑点。

    没想到这样仔细，却还是差点着了人家的道！

    谢棠进入府衙之前，有一个锦衣公子对他冷嘲热讽了一通。道：“你不就是仗着父祖的势吗？算的上什么才子？连沈罗之，宋安君的头发丝儿都比不上。”那人的朋友帮着那个锦衣公子道：“膏粱子弟，不可救药。”

    谢棠这个人，芯子又不是真正的稚龄少年。哪里会因为这点子事就发火与人争吵，乱了考场秩序，丧失考试资格。但他也不能，更不愿旁人污蔑他的父祖。因此他只是不冷不热地反讽道：“阁下如此口出狂言，无所事事。倒是更像膏粱。”又笑了笑：“在下的父祖都是陛下的臣子，是为天下做事情的，哪里会教在下怎么做一个风流才子？！”

    他讥讽回去后，本想过去排队进入考场。可是他越想越觉得那两个人的行为举止甚是不对，他手上领着沉甸甸的考篮。忽然灵光一现，忙回到了马车上。打开考篮后和平安一起检查过后果然发现篮子里的笔被换了。明明是一样的狼毫，如今这篮子里的笔却是空心的，笔杆里塞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张，上面用蚂蚁大的字写着五经的摘要。

    真是好手段！

    让别人激怒自己，趁乱换掉考篮里的笔。自己若是真的是少年心性，定会为了证明自己别人都强，想要通过院试证明自己。立刻拎着考篮进入考场。衙役搜检时一下子就会抓个正着！

    这是要毁了他在江南仕林的名声！谢棠冷静地想。他检查完自己手上的卷子，感觉没有错漏之后摇了摇铃。衙役很快就来了，把他的卷子封好名字后示意他可以离开。

    谢棠这三天的状态简直好的不得了，甚至比之前的县试，府试还要好。他这一世虽然生在封建王朝，但是过的却过于安逸。这让他都快忘记了前世在商场上时的如履薄冰。他这个人，前世生于毫末。没有半个人可以依傍。压力和恶意都压不垮他，反而可以让他更加兴奋与激动。如果他是一个软弱的人，他前世早就垮掉了。

    当时他换上了平安为他准备的备用的笔，进入了考场。那时他还不知道对他动手的人是沈罗之。但是沈罗之的的确确是他的怀疑对象之一。

    他进入考场后，对每一个他怀疑的人都露出一个浅笑。当时他还很有恶趣味地想了一下，如果罪魁祸首就在这几个人之间，那么这位罪魁祸首现在看到他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又露出这样的笑容。他会不会感觉自己已经被发现了？又会不会因此考砸呢？



22、第 22 章
    谢棠回府后吃了令叔给他准备好的鸡汤面后感觉整个人都舒服了很多。吃完后去净房沐浴。没想到浴桶里竟放了艾蒿。他洗了澡后好奇地问平安，怎么今天晚上还在浴桶里放艾蒿了？平安答道：“公子得罪了小人，还是用艾蒿洗洗的好，除除晦气。”

    谢棠做了一会儿五禽戏舒展一下身体后，就去睡了。他这几天劳心劳神，现在有些熬不住了。

    等到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令叔，平安他们都睡了。现在跟着他的是暗卫里的首领韩叔和白叔。

    “去书房。”谢棠道。

    昨日他从府衙考完第二场回来后，日夜不分地查探了两天消息的韩叔对他道：“少爷，查出来了，害您的人是沈罗之。”

    谢棠那时累极了，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明天我全考完后。你再过来向我详细禀告。”

    书房，密室

    此时，密室里跪着一个眉目姣好的丫头，那丫头竟是当日给吴定国奉茶的桂安！

    “真是好一个背主的良仆！”谢棠坐在了黄花梨木大案后扶手椅上，冷声道。

    “桂安，原名孙红儿，系成化犯官孙家之后。孙家家产抄没，男人充军，女子罚作官奴。”韩叔禀告道。“孙红儿之母孙沈氏，系杭州举人沈琼之妹。弘治十年六月十八，桂安前去新安坊为公子取墨，偶遇沈罗之。”

    “桂安。”谢棠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桂安哭泣这狡辩：“公子，我没有背主！”

    谢棠道：“是你帮平安收拾笔墨的！把我的笔的样式传出去的人不是你是谁？！”他忽然又温和地笑了，好似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对桂安道：“你莫不是认为你这样说，就可以帮你的好表哥脱罪吧？！他沈罗之找来挑衅我的人的身份我全都查出来了。一个是他姐夫杭州同知家的小公子，一个是丝绸商人的儿子。哈，来白叔，告诉这位孙小姐你查到的东西。”

    韩叔身边站着的另一位精悍的黑衣中年男子道：“沈罗之的夫人林氏已经怀孕两月。沈罗之和丝绸商人陈家的小儿子说好了，一旦事成，他就送陈家的小儿子一个貌美如花的小妾。那个小妾，名字是孙氏。”

    一字一句，打在桂安的心头。

    谢棠冷漠地看着瘫软下去的桂安，拿出一张供状。道：“把这个签字画押，以后在我用得着的时候做一个活的证据。我就给你一条命。”

    桂安凄凉地开口道：“他如此负心薄幸，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谢棠问她：“你就不想报仇？”

    桂安道：“我不想。”她道：“反正我也无牵无挂了，我死了，能让他过得好，我也心甘。”

    谢棠嗤笑了一声。

    韩叔平素总是板着的脸也露出了一抹嘲讽：“你亲弟弟孙青被我家爷买下来了。他以后是做小厮还是去下九流的地方做相公。都看你这个做姐姐的。”

    桂安脸上终于出现了讶异和惶恐，她一下子泪流满面：“我签！”

    桂安签完后，谢棠对韩叔吩咐道：“把她带到郊外庄子上安置了吧。”

    韩叔道：“是。”

    郊外别庄

    韩叔看着白叔指挥手下的暗卫给桂安灌了聋哑药。又把人安排到磨坊里拉磨，时刻由两个凶神恶煞的婆子看押着。道：“这样有些过了吧？”

    白叔勾起了一抹阴鸷的笑：“背主的丫头还想得到什么好下场？少爷不忍心，我却忍得。和外男私会，背叛主家。哪一条不是打死都不为过。少爷太慈悲了，怎么镇得住下面人？”又道：“这女子太轻浮，那沈罗之那般薄情寡义她还想着人家！想当年老爷买下她的时候，她也就六岁，谢家养她十余年，又是厚道主家。要不是如此，被卖到那等肮脏地方，她说不定过得是什么日子？！如今却背叛谢家，这一切都是她罪有应得！”

    韩叔道：“你就不怕少爷怪你？”

    白叔冷声道：“那女子今日能够不顾仇恨原谅沈罗之。若是饶过她，怎么能够知道她以后会不会为了沈罗之连弟弟都不要了？斩草要除根。我就断了让她害谢家的可能。”他敛了敛眸，低声道：“当年老爷救了我娘，我这条命就是谢家的。如今我娘死了，我无父无母无妻无子。老爷少爷想要活在阳光里，我就做他们行走在黑暗里的一把刀。”他抬头鹰隼一般盯着韩叔：“所以老韩，永远不要背主。谁背了主，桂安就是谁的下场！”

    韩叔感觉白叔的目光让人如芒在背，他纵没有背主，背后竟也被白叔骇出了许多冷汗。

    沈罗之院试的三天里一直觉得谢棠第一日对他笑的诡异，心里发毛地答完了卷子。匆匆出了考场。他忽然有些后悔，他就不该答应那该死的什么侯府里的长随做这等事。

    可是他才是浙江最负盛名的才子之一吗？凭什么让谢棠哪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压了下去。文会之前，他本以为这位谢家公子不过是借了祖父和老师的威名才能够得中榜首，心中忿忿不平。没想到看到那篇赋后，方知谢棠的确真材实料。他若一开始就知道也不至于如此。可是他一只以谢棠不过是借着祖父的官威才压过自己的来劝解自己，说多了自己都信了。然后看到谢棠的才学，不由生恨，才起了这般心思。

    又有那侯府长随，告诉他只要陷害谢棠此生科举无望，以后他考中进士后，他们家大老爷就想办法让他留京，保他做大官。他一下子就心动了，遂鬼迷心窍做了那等事。却没想到他那般精细的谋算竟被谢棠躲了过去，真是可恨！就不知谢棠现在到底知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谢家会不会对他秋后算账？他越想越慌张，大声喊道：“月华！”

    大丫鬟月华忙进来问道：“少爷，怎么了？”

    沈罗之道：“客院里的几位老爷呢？我想去见见他们。”

    月华道：“我听灶上的娘子们说，那几位老爷今早连饭都没吃就出门了。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沈罗之听了心里发慌，急急忙忙地赶到客院，却早已人去楼空。

    他一瞬间头晕内目眩，竟是晕了过去。



23、第 23 章
    八月十五，正是中秋节

    这一天的杭州城格外热闹.因为今天不仅是中秋，还是是院试的放榜日。

    府里早就派了几个脚程快的小厮前去看榜。谢令急的不行，时不时地去张望出去的人回没回来。

    谢棠却很平静。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吃饭，看着桌上的桂花百合汤，想起了自家娘亲最喜欢吃这个，一时之间竟然想京城想得紧。虽说这一世的籍贯在浙江，可他生在京城，长在京城。京城里有他的家人老师，有他熟悉的一草一木，一时之间竟有些伤感。

    京城，谢府，安平院

    “别哭了。”谢正抱着自家媳妇。“今年江南三省院试都是中秋放榜，再过些日子，我们阿棠就回来了。”

    杨氏眼睛红红的，她倚在谢正的肩头。“今天中秋，是个团圆的日子。底下人给我送月饼，我见是豆沙馅儿的，棠儿最爱吃这个馅儿的，我一下子眼泪就淌下来了。”

    谢正想想也是心酸，小小的孩子离家那么久。都快有大半年了，如今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外面过中秋。想到他当年为棠儿启蒙，教棠儿投壶背诗的日子。也是不大舒服。

    “莫哭了，想想棠儿要知道你如今因为想他伤了身体该有多难过？”谢正道。

    杨氏终于止住了眼泪，拿起账本道：“我再算算账目，忙完了要准备晚宴。更何况，不久后阿棠就要回来了，我得赶紧命针线上的人赶紧给棠儿裁制秋衣。”

    杭州，谢府

    令叔正领着几个小厮给报喜的人赏钱，他们家少爷这可是考中了院试第一。加上县试和府试，如今这俨然是小三元了！

    当真是可喜可贺！

    谢棠坐在上首，那个再考试时他就好奇的问题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罪魁祸首考了多少呢？

    不过他没有问出去的小厮和前来报喜的报子，毕竟等到知府宴饮众学子的时候一切就都知道了。况且他还打算留着沈罗之钓出更大的鱼。

    侯爷的长随？是哪个侯爷呢？他们探查了许久只探查出来与沈罗之同谋的是一位侯爷长随的身份的消息，除此之外，竟是什么也没有查到。

    若是以后能够用好了这沈罗之，让他去咬那位躲在背后的侯爷一口，那该多有趣啊！

    杭州知府徐青砚举办宴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众位考中秀才的学子都来拜谢老师。谢棠见如今考试已经结束，不用担心礼物贵重有瓜田李下之嫌。立刻备下了厚厚的一份礼物，前来拜谢。

    徐司灵见他来了，逗他道：“你说我与哥哥差到哪里了？给哥哥送这么厚的见面礼？好歹我也送过醉酒的你回家，这般情谊还没有收过你的一草一木呢？”

    谢棠笑吟吟地看着他。徐司灵被看了一会儿，终于耐不住了。遂佯作生气状：“你快进去吧，真是不讨人喜欢。”

    笙歌曼舞，推杯换盏。宴会的场景无非都是这般，大家客套一番后吟诗作对，听曲划拳。

    因今天是在知府府上，每个人都想给知府留下一个好印象，因此都文质彬彬，争相写诗酬对。却没想到宴会进行到了一半知府徐青砚才姗姗来迟。和他一起进来的是此科的学政王华。众人见两位大人进来，都作揖道：“学生见过徐大人，见过王大人。”

    徐青砚道：“众位不必多礼。”王华亦温和地笑道：“各位且自在些，我看刚才那样就很好，热热闹闹的。”

    这位王华王大人成化年间考中状元，从修撰做到翰林学士后来又升到少詹事。如今已经做了陛下的日讲官。陛下点这位王大人为浙江学政后自家祖父立刻送来一箱子书，都是王华的文集。又道这位王大人最喜魏晋质朴文风。

    “是。”众人回答道。

    宴会继续举行，众人继续吟诗作对，希望能够得到两位大人的赏识。

    若是这两位大人哪一个看重了他们，对于这些秀才公而言不啻于一步登天。

    自然也有人想搭上谢家的线前来奉承谢棠，可谢棠是何等人物？焉会被这点言语就迷了心窍。只见他笑意浅浅，言语温和。但实际上一句落到实处的话都没说出来就知道此子胸襟。

    宴会结束后，徐青砚命人悄悄地留下他。谢棠心中流露出一抹浅浅的笑，面上八风不动。到了徐青砚的书房。

    “你说慕我姿容风度，作出那样的一篇赋引我注意。如今又送来重礼。但我想来，能说出红颜金粉尽全都虚妄，熠熠黄花无非般若，青青翠竹尽是法身的人，应该不会像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一样，看见一副好看的皮囊就着了迷吧？”徐青砚着一身常服，头戴银制发冠。坐在椅子上，一举一动堪可如画。

    “徐大人。”谢棠浅笑。“棠的确十分向往大人的君子风度。但也的确有所相求。”他毫不避讳地看着徐青砚的眼睛道：“祖父想请徐大人入我谢家门庭。”

    徐青砚轻笑了一声，质问道：“凭什么？”

    谢棠道：“凭我谢家池阁，千年不衰。凭你徐家兄弟阋墙，魏国公府世子恨不得你死。而令堂仍旧活在大夫人手下。”

    徐青砚眼中仍旧是清凌凌的，不见一丝晦暗。他语气温和，声音清润：“那阁老和你打算怎么办呢？”

    谢棠想着手中的消息，笑道：“我知道魏国公偏心，不肯分家，硬生生地拖累大人。我祖父自然有法子说动魏国公。让他把令堂接出来，让你和世子分家。”

    他拿出一封信来，双手奉给徐青砚。“这是祖父的信，徐公看看便知。”

    谢棠在文会上那般高调地夸耀徐青砚，正是因为徐司灵在。想一想，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公子，对自家哥哥推崇至极，换了是你，你回家也会和哥哥说这件事。

    果不其然，徐司灵果然和徐青砚说了。而这果然引起了徐青砚的注意。

    魏国公府是武勋之后，他谢家是诗书传家。先不说魏国公实际上对徐青砚如何，但至少在表面上他极其看中徐青砚这个儿子。他若施施然找上门去，不知会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如今这样就很好，一切都悄悄的就把事情说明白。也省得上面那位疑心。

    谢棠将一张绯色的帖子奉给徐青砚。道：“棠这就告辞，不日将在余姚为好友设一小宴。麻烦徐大人帮我把帖子送给司灵，多谢。”

    徐青砚看着谢棠远去的背影，死死地抓住了这封谢迁写给他的信。良久，他阖眸。仔细看，竟然有泪水从他眼角流下。

    当年魏国公在北疆和瓦拉打仗，身受重伤。是当地的一个大夫救了他，那个大夫，就是徐青砚的外祖父。

    魏国公喜欢上了救命恩人的女儿，害怕老大夫不同意，他谎称自己是一个父母双亡的百户。最终心愿得偿娶了人家。结果回京后老大夫的女儿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赫赫有名的魏国公，家中已有娇妻幼子。自己竟成了一个姨娘。可世道对女子不公，当时她又怀上了徐青砚。没法子，只好忍。在魏国公府里委曲求全。

    可红颜易逝，未老恩断。魏国公很快就有了其他心爱女子。自那以后，魏国公夫人就开始磋磨起徐青砚的娘。府里更是踩低捧高，徐青砚他们母子三人在魏国公府里过的日子兼直要用水深火热来形容。要是没有定国公府二太太的帮衬，恐怕早都过不下去了。

    后来徐青砚考中进士，他们的日子才好过了些。可礼法大于天，孝道压死人。就算他挣来了凤冠霞帔他娘亲也冠戴不上。就算他才干优长却不能出头，因为他一个庶出子不能压着他那个嫡子大哥。不但不能出头，这府里什么脏的，违法乱纪要人命的差事都会堆到他头上。稍稍让那些人不如意了，他娘的日子就要难过许多。

    他是那么的恨，可这所有的恨都要藏在心里。因为他没法子，他若是说不愿意。不但他娘会生不如死。只要魏国公能够不要面皮，去状告他不孝父母，罔顾人伦。他一切的努力就只能够付诸流水。

    徐青砚看着手上的信封。设宴吗？谢棠举行宴会的时间就是他给出答案的时间，这是他最后的一次机会。但是一个不慎，就是万丈深渊，他必须仔细想想。谢家的橄榄枝好是好，就是已经烧着了一半，太过烫手。



24、第 24 章
    “老族长，难道您真的要任由那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的话吗？”一位灰衣老者道。这位灰衣老者正是三房的德二爷。

    “就是，那谢棠不但把那么多的族人出宗。还把族学里的梅大哥给换了下去！”谢任附和道。

    “不但找了几个和谢家一点子关系都没有的秀才举人来教书，还把亲戚家的孩子都撵了出去，未免显得我谢家薄凉。”五房的静三叔忿忿不平地和族长抱怨。

    “哈。”四房的鸣九爷冷笑了一声。“你们五房的事儿以为我们不知道吗？承了人家的情保下了一家老小。现在还在这里叽叽歪歪？”

    四房的大老爷在两湖做官，除此之外四房还有两个举人，在族里除了谢棠他们的二房和族长一房外。最说的上话的就是四房。因在官场上，少不了承二房的情。现在看到这些人不敢当年反对谢棠的建议，反而现在在背后搞事情，插刀子。怪恶心人的，偏偏这位鸣九爷养气功夫不到家。因此讥讽了对方一句。

    谢静听了后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沉的，很是难看。他刚要说话，就听到管着四房庶务的谢时道:“九弟，说话太难听了。”

    可谢时教训完弟弟后却并没有让谢鸣道歉，分明是在打对方的脸。一下子噎的谢静说不出话来。

    谢鸣见了，笑嘻嘻地对他哥哥说知道了。谢时笑了笑，然后清了清嗓子:“大家也不要怪我谢时要做个恶人，我有两句话，当真是不吐不快。”

    六房和七房来的当家人谢论和谢尘纯粹是透明人。听到谢鸣开口，心里想到，果然来了。

    “要我说。”谢时道：“棠大爷做的很对。”

    “首先，论辈分，京中的老阁老的嫡长子出生的晚，三十岁上才得了儿子。棠哥儿辈分高，在座诸位多数和棠大爷也就是平辈。他既然与族长商量好了，让不肖子弟出宗。在座诸位又何必来找族长？是那些人犯了错。又不是是棠哥儿逼迫族长让人出宗！”

    “再说了，梅大哥让族学里的风气败坏，纲纪驰废。巴结富家子弟，欺凌寒门儿郎。学业荒废，道德败坏。且说，这些年，我们族学里出来过几位秀才举人？”

    六房的谢论想到长房四哥私下里喝醉后对他露出来的话，心头火热。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为了儿子狠下心来。他道：“各位哥哥也听弟弟说一句？”

    众人见八辈子不开口，遇到事先摇头的谢论开口。心中讶异。

    族长道：“六房老大，你说。”

    “我觉得四房二哥说的有理。只说族里附学的亲戚，有多少是奔着每月五百钱的纸笔钱来的。”谢论道。“而且先生还是有学问的好。别人不说，单说我，我也愿意让我家春哥儿跟着棠大弟弟请来的这位有名的举子读书。更何况请先生用的束脩用的是人家棠大弟弟花钱添的五十亩学田。我们一文没添，又有什么脸面对人家的决定指手画脚？”

    谢鸣吊儿郎当地笑道：“论大哥说的有理！”

    谢德道：“那也没有这般做事的，如此不顾情面，让旁人家看我们的笑话！”

    沉默许久的族长忽然死死地盯着谢德，开口道：“情面？犯罪抄家的时候，官府和律法可不会留下什么情面。还有，棠哥儿可不是什么黄口小儿。不要忘了，他如今是杭州府的小三元，至少可以见官不跪。德二弟你，却还是个白身。”

    谢德科举多年不中，这对他来说一直是个痛点。没想到族长这次会如此不顾情面地下他的面子。谢德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说不出话来。

    “至于五房。”族长放下手中盘着的核桃道。“没了的纳侄子做了什么，你们心里清楚。若非此事好不容易压了下去，不可言明。你们一房全部出宗我都做的了主！”

    “棠大侄子为族里添了族规。犯了错的就是要出宗，这是规矩。我也觉得我们族规太宽松。又加了几条。”族长不去管众人的窃窃私语和倒吸冷气。自顾自地道：“棠哥儿弄到了四个把总的职位，这哪一房能够弄到这个名额，就要看你们自己的了。”

    “别让我听到谁敢在外面说棠哥儿一句不好。别忘了，是我们求着京中二房的庇护。要是二房和我们分宗，我们谢家在江南，也就不过是二等人家。”

    “别有恃无恐，或许阁老不会分宗，但是棠哥儿可是二房的宗子。”

    众人心思各异地走了，族长坐在椅子上，嗤笑了一声。三房的人真是没脑子，每次都让人家把他当枪使。

    谢鸣出去后问他哥哥：“族长这是什么意思？阁老真的有分宗的意思？”

    谢时笑道：“无非是想要约束一下三房和五房那两房不长脑袋的。说实在的，一般的人，谁会去分宗？宗族哪里是那么容易舍弃的。族长不过是让他们清醒清醒罢了。”

    谢鸣道：“若是如此，我才能够真的放心了。”

    八月二十，余姚，谢府

    今天是谢棠邀请好友庆贺的日子。只见风荷香榭里，坐着六七位少年公子。谈笑戏谑，俱是风流。仔细看，这些人之中有世家子弟，亦有寒门学子。却都是一样的神情自在，悠然自得。

    总督之子，知府之弟，指挥使的儿子，还有杭州院试榜上有名且与谢棠投契的少年学子。

    竟是人才济济聚在一堂。

    谢棠笑着举杯：“多谢诸位兄长赏小弟的面子，前来赴宴。寒舍蓬荜生辉。”

    文七公子笑道：“谢贤弟客气！”众人附和道：“谢贤弟客气。”

    众人互相客套起来。插科打诨，吟诗作对。谈笑之间很是自得。尤其是几位高官家的公子，心里都有数。想来今日来的几家，都是有和谢家联盟的意思的。若是成了，那么以后就是朋友，客气客气是应该的。

    至于这几位寒门子弟，应该就是这位谢家小公子的投资了。这很正常，有很多人家都会自己出资资助一些出色的寒门子弟。如果成了，那么就会得到以后的助力。如果没成，也不过是废些银两。

    在有意控制下，大家的气氛很不错。心照不宣地完成了利益交换。在宴会结束后，谢棠吩咐平安把徐司灵送过来的礼物拿过来。当他看到那一盒子孤本里夹着的信。他心里暗想，这事儿，十有□□是成了。



25、第 25 章
    “多谢族伯前来。”谢棠对族长温声道。又对余姚族人道：“亦多谢诸位族兄前来相送。”

    “此去经年，离乡归京。愿棠大弟弟扶摇直上九万里，青云平步，万事安康。”谢时道。

    “多谢时二哥的吉言。”谢棠笑着感谢。

    谢令看提前上船收拾箱笼和舱房的仆妇们都快收拾完了，遂下船对谢棠道：“大少爷，已经收拾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谢棠对着余姚族人深深施了一礼。道：“诸位族伯族叔，族兄族弟，日后京城再会。”

    他登船的那一刻想，刚刚在岸边远远看到的那个背影，是谢长青吗？若是他，那也算是有心了。

    上了船，平安捧上来一个小小香炉。谢棠有一点轻微的晕船，闻安神香的时候会感觉好些。

    船上的日子很是无聊无趣，谢棠也不过是每日里读读书，下下棋罢了。并没有什么旁的事情可以干。这一天，谢棠却突然感受到船只一阵趔趄。这船走的是京杭水道，常年治理，现下又是八月。最是水面平稳无波的时间。这一阵趔趄来得突兀。

    还没等到他问，就听到白叔前来禀告：“少爷，我们遇到水匪了。”

    谢棠心头泛起一丝怀疑，运河水面一向太平，又有什么水匪？！然是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他思考。他冷静地问：“对方人多吗？”白叔回答：“有四条渔船，大概二十多个水匪。”谢棠道：“让没有战斗力的嬷嬷丫鬟和老人乘小船先走，所有成年男丁进行反抗。”白叔急道：“那少爷你呢？”谢棠道：“虽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但是没有让你们白白为我送命的。更何况外面并非全都是亲卫，一旦我不见了，人心就散了，还怎么对抗水匪。记得发送信号弹，提醒地方官府。”白叔脸色铁青地想要把谢棠送上小船。却被他躲了过去一溜烟儿地离开船舱，走到了甲板上。白叔心里知道谢棠说的对，可是他仍旧担心自家小主子有个三长两短。

    “把谢棠和金银财宝都交出来！兀那黄口小儿，设计我兄长王伦，导致其丧命于狗官之手！今日我李晋前来报仇雪恨！”为首那水匪往船上射了一支火箭，对船上的亲卫喊道。

    “呸，害人的倭寇！不要脸皮的龌龊小人！”韩叔示意放箭，对那李晋骂道。“我看你们报仇是假，劫财是真！今日竟然对上了我们。小心踢到铁板折了脚。”

    水匪抢劫无非就哪几种手段，放火烧人，登船劫持。朝中大员家里豢养亲卫，这是皇帝都默许了的事。但是每人都有定额，像谢迁这样的文臣也不过是有三十个亲卫的定额。谢棠前来江南，谢迁让他带走了六个，已经是所有亲卫的五分之一。

    再加上纤夫和家里带出来得用的长随，也不过十五六个人。若是水匪真的狗急跳墙，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这会儿已经有水匪上了船，白叔带着亲卫打了上去，谢棠身边有两个亲卫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保护他的安全。

    白叔一刀杀死了一个水匪，谢棠从靴筒里摸出来一把匕首，紧紧地握着。冷声道：“你们上去帮忙。对方人多，一会儿白叔他们就撑不住了。”

    亲卫何琼道：“那少爷怎么办？要不我去帮忙，然后由丛季带您出去。”谢棠咬咬牙：“没事。看他们这不要命的架势，绝不仅仅是为了钱财而来。无论是要劫持我，还是要给王伦报仇。我都是他们的目标。我们离开的路上一定会有人埋伏，还不如我留在这里，稳定军心。”

    “你去帮忙，现在只要丛季一个人跟着我就好。”何琼过去后，白叔他们们的压力轻了一些。丛季杀死了一个意图靠近他家少爷的水匪。回头道：“少爷……”还没说完，就被惊得回不过神来。

    只见雪衣少年手上雪亮的匕首深深捅进了他面前水匪的胸膛。鲜红的血液从匕首上流下来淌在少年公子的手上。红与白的对比和少年公子苍白的失去了血色的脸颊让人触目惊心。鎏金的匕首鞘掉在了少年公子的脚边，几滴鲜血滴在匕首鞘上，和上面镶嵌的红宝石在一起，显得妖艳而诡异。

    很多年后，谢棠已经是一个大权在握的权臣。他仍旧不敢相信当年他是如何把那把精铁匕首刺入水匪的胸膛的。或许是求生的本能让他生出勇气。人，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潜能，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为了活着能够付出什么。

    忽然，白叔看到几个不认识的陌生人摸上了水匪的渔船。那几个汉子悄悄地砸晕了好几个水匪。白叔见到那几个陌生人里面疑似领头的一个对他打了个手势，是船语，意思是是友非敌。

    有了外援的帮助，这些水匪很快就被拿下。此时正值晌后，阳光剧烈。尸体被晒出一股子腐烂的气息。谢棠轻声道：“火葬吧。”

    须臾，这些死掉的人被火化为灰。谢家死掉的忠仆的骨灰被装进了小小的坛子里，谢棠准备带回去给他们的家人。水匪的骨灰被扬进运河，随风而逝。

    谢棠看着装着骨灰的瓷坛子，眼睛发涩。良久，他道：“回京后给这些死去的忠义之士好好安葬，多拿些抚恤银子给他们的家人。家里有孩子的，放了孩子的奴籍，送这些孩子去读书习武学手艺。总不能让忠义之士寒了心。”令叔道：“是。”

    白叔此时带着那几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过来，白叔对谢棠道：“少爷，他们是漕帮的人。”谢棠想了想，此时正是往京城押送漕粮的时间。遂对那几个精壮的汉子作揖道：“多谢诸位义士相救。”

    漕帮的几个汉子道：“公子客气。”为首的那一人道：“我们头儿看到了信号弹，就派了我们几个擅凫水的来这边援助。头儿说了，水匪既然过来抢劫，一定还会有一队人马去搜寻逃出去的小船，他现在去救那些小船了。”谢棠道：“多谢漕帮的各位兄弟了。”又对平安道：“带着几位兄弟去舱房沐浴休息。”

    等到谢棠所在的船和漕帮的运粮船遇到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此时天色已经稍微暗了一些。被漕帮救下来的仆妇们从小船上回到大船上，又是一番忙乱。甲板上的血迹早已被清洗干净。风吹散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谢棠沐浴后换了一件玉色广袖长袍。他笑着对漕帮的这位押粮的副帮主道：“卫帮主好，在下谢棠，一介书生，多谢帮主仗义相救。”



26、第 26 章
    卫惊风道：“公子客气。在下卫惊风，漕帮副帮主。这位是我的夫人。”卫惊风指着身边的一位英气的女子介绍道。

    卫惊风长着一双剑眉，长相硬朗。卫夫人也是英气的长相。谢棠道：“嫂夫人好。”

    卫夫人笑着对谢棠道了一声万福，然后道：“江湖儿女，不似京中闺阁女儿家。莫要吓着郎君了。”

    谢棠知她是指自己作为一个女儿身跟着丈夫跑船的事情。遂笑道：“嫂夫人有木兰风骨，闺阁小姐有顾家风度。怎么又有高下之分？”又道：“卫兄好名字！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真是威武霸气！”

    卫惊风道：“多谢谢贤弟夸赞。”

    这两人一个有心交好，另一个亦有意结缘。竟是不大会儿就成了极好的朋友，称兄道弟了起来。卫夫人去舱房休息的时候，卫惊风和谢棠两个人已是拿出酒来，准备赏赏天上月了。

    两人谈天很是投契。谢棠知道漕帮的人大多文化不高，读书的少。也不谈什么之乎者也。只是说一说山水游记，四方杂谈。卫惊风走遍大江南北，见识广阔。谢棠也愿意听他说跑船的事情。一来听一听别人的故事，二来也能从中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等到卫惊风回到舱房的时候，已经醉了。卫夫人见到他被人扶着回来。把卫惊风扶到床上后让小厮离开，拧了一个帕子，给卫惊风擦脸。擦到一半的时候，卫惊风突然抱住了卫夫人。“夫人，你真好看！”卫夫人捏着帕子，问道：“你这是怎了？”卫惊风笑呵呵地道：“谢贤弟说，我得了一位贤妻，是天大的好福气。又说什么妇好什么班什么的我也没记住。我现在就想说，媳妇儿，你真好！”

    卫夫人有些哭笑不得，心里却很是甜蜜。笑着给自家夫君擦脸，然后道：“擦好了，换身衣服安置了吧。”

    船到了附近的州府后，谢棠和卫惊风就派人把水匪交给了当地的官员。在当地添了一些补给后再次启程。谢棠和卫惊风两人约定好一起回京。一来是两人投契，共同赶路可以相处许多日子。二来是卫惊风和卫夫人担心谢家的船再次遇到水匪不安全。他们一起人多而且运送漕粮的船尚有火炮，能够最大程度地保证人的安全。

    九月的天气已经有点凉。船停靠在了码头上，谢棠和卫惊风也该说一声告别了。

    谢棠邀请卫惊风在送完漕粮后来谢家住上两天。卫惊风却拒绝了。他道：“贤弟，卫惊风在京城也是有宅子的。余姚谢在京城的这一支有多显贵，我心里也清楚。家大业大的地方规矩多，卫惊风是个江湖人，还是更喜欢自在些。”谢棠见留他不住。只好道：“那改日我去莲花胡同找你喝酒！”卫惊风在莲花胡同有一台两进的小宅子，那里是他们夫妻二人在京城的落脚点。谢棠想，虽然每次自己喝的都是果酒，但是为了养生，年纪小小地就和白酒黄酒各种花雕可不是好习惯。

    谢棠上了马车，对来接他的二叔谢丕道：“二叔好。”谢丕和他关系很好，因为年纪相仿，好似是兄弟一般。“棠哥儿，小三元，真是了不起！”谢棠笑道：“多些二叔前来接我。”谢丕道：“何必和我客气？”又笑道：“江南风致如何？”谢棠道：“真真是东南形胜，钱塘繁华。如今我这也算是归去凤池夸了。”谢丕道：“真是促狭！”

    过了一会子，一行人已经到了谢家，中门大开。谢棠和谢丕走谢府。没过多大会儿进了内院。徐氏和袁氏坐在上首。杨氏和陈氏坐在下手左边一溜儿黄花梨的椅子上。二房的长媳孙氏来了后行礼道万福，然后坐在了陈氏的下手。

    二房的老爷谢远是谢迁和谢迪的庶出兄弟。前文说谢迪是邹太夫人的第三个出生的儿子是因为谢迁还有一个已经嫁给楚家的妹妹，这位老姑奶奶的丈夫如今已经升了云南镇抚使了。远二老爷平素有些留恋妾室，要不是有谢迁压着，说不定做出什么宠妾灭妻的事情来。

    不过远二老爷尊敬谢迁，也听他的话。毕竟谢远和谢迪基本上是由谢迁养大的。谢家家风清正，但反刚强一点，做正妻的哪里又会立不起来。可远二太太偏偏是个西子捧心式的人物。原是仙去的邹老夫人的娘家侄女，亲娘去世后过来谢府，被养在老夫人跟前。一来二去地竟是和远二老爷私定终身。仙去的老爷谢恩本想让远二老爷娶一位书香仕宦家的小姐，可既然出了如此情况，谢远当时还以命相胁。没法子，只好让他娶了远二太太小邹氏。

    可笑的是，当年那么恩爱的夫妻，那么像话本子的眷侣如今却是貌合神离。远二老爷一房一房地往回抬姨娘和通房，孩子也生了三个，偏偏都是庶出，还只有一个儿子。最大的女儿已经嫁出去了。

    如今谢豆和谢亘也都是十一二岁的少年，都搬到了外院。不过因为今天谢棠回府，他们都得了一天的假。因此谢豆和谢亘坐在两位嫂子的对面。谢至和谢垔和他们两个的姨娘金氏和苏氏坐在徐氏身旁的小绣墩上。谢豆和谢亘下手坐着几个姑娘，是徐氏的老来女，快要出嫁的长女谢故。金氏的女儿谢蝶坐在谢故旁边儿和她说笑。最末处坐着二房的庶女谢婉。

    在门口守着的几个丫鬟见到谢丕和谢棠回来，争着去打帘子。脆生生地通报道：“丕二爷回府，大少爷回府。”

    徐氏见到两个少年人进来，笑着对袁氏道：“这就是我家宝树了。”袁氏道：“我看着棠哥儿，出去了大半年，高了，瘦了，也精神了许多。可见外边儿是历练人的。”徐氏道：“还不是老爷狠心！偏偏我的宝贝棠儿就要遭这样的罪！”

    谢棠和谢丕走过来，小丫鬟放好了蒲团。谢棠跪下磕一个头：“孙儿不孝，让祖母担心了。”徐氏把他扶起来。道：“好孩子，在外边儿这半年一切可都好？吃睡可习惯？”谢棠道：“一切都好，祖母放心。”谢棠又对袁氏行礼：“三叔祖母万安。”袁氏笑道：“好，叔祖母领了你的这份心！你还不快点去见你母亲！”

    谢棠忙走过去，给小丫鬟使了一个眼色。丫鬟见到了，忙不迭地把蒲团搬到了杨氏面前。谢棠跪下磕头：“阿娘。”杨氏起身把他扶起搂到了怀里，带着哭腔道：“棠儿瘦了，是吃苦了。”谢棠拿出帕子给她擦泪：“阿娘，不是瘦了，是我抽条了。你看，我都长高了。从家里拿走的夏衣都穿不了了。还是在江南赶制的。”杨氏道：“长高了好！我为你做了一件秋天穿的披风。绣了你喜欢的白鹤。特意为你多留了两寸。如今长高了，穿着正好。”

    谢丕和谢棠进来的时候，徐氏身边儿的大丫鬟细柳早就命人搬来了两把绿檀的凳子，放在了徐氏和杨氏中间。谢丕此时坐在徐氏身边，笑道：“离家半年，棠哥儿看着稳重不少。”徐氏道：“还笑呢！我算着，等到四年后你参加乡试怕是也得回乡。倒是棠儿，这次乡试应该是不会回余姚考了，应该是在顺天府的。”

    毕竟明年的顺天府的乡试主考官，正是今年的浙江府学政，王华王德辉。



27、第 27 章
    谢棠这次回京，的确带了许多东西。光是给家里人的礼物就有整整两大箱。给祖父和父亲的明前绿茶，给祖母和母亲的杭州纱。灵隐寺求来的经书，寒山寺开光的佛珠。许多的江南纸笔，胭脂水粉，苏杭特产，南方玩器。一份份地由谢棠现在的大丫鬟鹊仙和月仙打理好，再由小丫头和婆子们送到各房各院。

    桥松院的主人回来后，这个院子的仆妇丫鬟们更加谨慎小心。生怕犯了错被撵出去。

    清荷院

    谢故看着自己面前一桌子的东西，从小木头盒子里随手拿出了块银角子给了自己的大丫头红缨。让红缨把银角子给来送东西的紫玉。笑道：“麻烦你走一趟了。”

    紫玉笑道：“多谢大姑娘的赏。”想了想又说了一句：“这些东西里面有一根镂空的白玉簪，是江南那边儿锁金记的老师傅雕的百花簪。这个只您有，旁的姑娘是没有的。”

    谢故听了心里欢喜。但在教导嬷嬷的注视下。她只露出了一抹清浅的微笑。她让自己的大丫鬟红缨拿出了一个缎面包袱出来，把包袱给了紫玉道：“这是我给阿棠做的扇套子，抹额和发带。把东西给阿棠，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衙门下衙后，花厅的小宴会就已经布置好了。晚上大家在花厅吃饭，分成了两桌。因都是自家人，故没有用屏风隔着。大家也自在些。

    谢棠吃了一口谢正夹给他的菜，笑眯眯地道：“谢谢爹。”谢正看着自家儿子，有一种吾家有子初长成之感。温声道：“你从小儿长在京城，吃惯了北方菜的口味。在江南吃饭定是不习惯。这是你母亲特意吩咐厨房做的，你多吃点。”

    谢远对谢迁道：“你家老大太宠爱孩子了！”谢迁笑道：“他和儿媳妇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能不宠吗？反正有我管教棠儿，正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说着又叹了口气：“也是我管教正儿管教的太严的缘故，正儿太端正了。也就在他媳妇和棠儿面前能松快些。”他眸中有些黯淡：“正儿小的时候，正是万氏当权之时。我又碍了万氏的眼，正儿是我的嫡长子，我怎么能够让他出错给万氏借口害他。”

    谢远也不说话，成化的那些年，的确是风吹鹤唳，草木皆兵。过的艰难。

    晚饭过后，谢棠跟着谢迁去了书房。

    谢棠拿出了怀里的信件给谢迁，道：“祖父，这是徐青砚给我的信件。”

    谢迁道：“拿过来我看看。”谢棠把信件给了谢迁。谢迁看了一会儿，笑着把信给了谢棠：“你看看。”

    谢棠也不矫情，直接拿过来看。越看他脸上的表情就越讶异。最后，他道：“他这是想要做什么？”

    谢迁笑呵呵地道：“他想夺爵。”

    谢棠惊讶道：“这怎么可能成功？圣人怎么会允许庶子夺爵？”而且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不敢相信，那般风清月朗的人竟也会争权夺利。

    谢迁笑得神秘：“魏国公可是骗了徐青砚的母亲和他成亲，严重些可以说是停妻再娶。”所以说，只要徐青砚能够把魏国公夫人的娘家和魏国公世子扳倒，之后就可以凭借这一点威胁魏国公把他娘扶正。而且若是这样，他就不是庶子。

    “我们要帮他吗？若是他要夺爵，兹事体大，我们还要掺和进去吗？”谢棠问道。“这和我们本来的设想不大一样。”

    “怎么不帮？”谢迁笑道。“他答应把徐家在宣府和大同军中的人脉给我们。”

    若是谢家相帮，就凭谢家在徐青砚做这些事中间掌握的证据，就能够保证，徐青砚绝对不会反水。

    翌日，谢棠起来用完早膳后刚换好衣裳准备出门。就接到了宫中的旨意。

    不过倒不是圣旨，而是口谕，来传陛下口谕的人是司礼监的一个少监。名唤古金，是大太监怀恩的干孙子，现在在御前服侍。

    “陛下口谕，宣召东阁大学士长孙谢棠觐见。”古金尖细的嗓音响起。谢家众人跪下谢恩。

    谢一大管家不着痕迹地塞了个荷包过去。古金收下后笑了笑道：“是好事。”

    徐氏和杨氏听了放下了心。谢棠跟着古金出去。只见谢府门口停着一辆朱缨八宝车。古金笑道：“这是陛下命人准备的，公子上车吧。”谢棠道：“那谢谢古大人了。”

    古今听了，笑意更加真诚了些。朝中大臣，有些人唤他们一句公公表示尊重。但是也让人难免会回忆起净身的经过。更有数不清的人和他们说话时语气恭敬，实则眼光里却是鄙夷和歧视。

    阉宦，贼寇，小人，竖子。不外乎是这些称呼了。

    但今天这位谢家的小公子，虽不谄媚，甚至算不上恭谨。但是他目光很清正，倒是真真正正地把他当做一个人看待的。他心里反倒是受用了许多。

    谢棠到了明宫，他看了一眼华贵的琉璃瓦。轻声道：“还请古大人领路。”

    古金见眼前的青衣少年敛裾而行，连走的步伐的大小都几近相同。不禁重新审视了一下眼前的少年。

    世家公子，少年小三元。怎么想也该是少年风流，意气风发的模样。竟没想到，这位谢家公子竟然如此谨慎小心。

    很快就到了谨身殿，只见琉璃鸳鸯瓦，朱漆大红牖，赤柱挺起，雕梁画栋，白玉为阶，紫檀为门。真真是富贵至极。

    这是谢棠第一次来到谨身殿，第一次感受皇权的威严。

    古金叫了一个小黄门进去通报。须臾，陛下身边的陈洪陈大伴出来，对谢棠道：“谢公子，请进吧。”

    古金提点道：“这是御马监的陈大伴。”

    谢棠拱手道：“棠见过陈大伴。”

    陈洪似笑非笑地看了古金两眼。然后引着谢棠去了西暖阁。

    “草民谢棠叩见陛下，愿陛下长乐无极，春秋万载。”谢棠跪下行了大礼。这一刻，他想了许多。他感受到上首的帝王正在打量他，可他不敢抬头。在封建王朝挑战皇权的代价，不是谁都能付得起的。

    弘治帝见到青衣玉冠的少年人，和他祖父一样的萧萧肃肃，风姿卓然。

    “起来吧。”弘治帝道：“赐坐。”

    宁琛亲自搬过来了一个绣墩，谢棠小声地道谢后道：“多谢陛下隆恩。”然后坐在了绣墩的边儿上。

    弘治笑道：“谢迁的孙子果然和他一样守礼。”他道：“我看了你的奏疏，很有趣味。江南之行如此精彩，不如和朕好好讲讲。”

    谢棠忽然从脊椎骨儿处泛起了一丝凉意。他心里想，来了！



28、第 28 章
    谢棠恭声道：“谨承陛下天恩，得以捉拿水匪。所谓江南风貌甲天下，柳永《望海潮》所言绝对不虚。”

    弘治帝问道：“朕听说你做了一篇赋。”

    谢棠对锦衣卫和东厂的办事效率有了一个新的评估和更直面的理解。心中有三分叹服，三分恐惧。于是他更加恭谨地道：“仿王勃《滕王阁序》旧文格律，做一《钱塘赋》抒发心中所想。写一下钱塘人文荟萃，景物风流。”

    弘治帝说了一声：“这很好。”又笑道：“你既出计逼退海匪，也算有了战功，不如朕给你封一个县子的爵？”

    谢棠一下子跪了下来，眼神中颇有些诚惶诚恐的意味。

    “陛下明鉴，草民一家，虽为陛下因宽厚仁慈所赦。实则于国朝有罪也。焉求陛下以高官厚禄所赠邪？棠惟愿以身心报效家国，此乃吾之所愿，不敢请耳！”

    弘治帝的声音让人分不出喜恶：“抬头。”

    谢棠轻轻地抬起头，只见御座上的帝王目光如炬。他盯着自己，好像是要看透自己的灵魂。

    御座上的帝王看着下面跪着的少年人清澈的眼。良久，他道：“你是个好孩子。”他对谢棠道：“起来吧！”

    谢棠起身敛裾，站在下面。风姿俊秀，不亚季连。低声道：“谢陛下。”

    弘治帝打趣：“我听你祖父说过，你喜欢看书。你祖父说的有趣，说你杂七杂八什么都喜欢。”宁瑾此时已经把一个大的酸枝枣木的盒子拿了过来。弘治帝道：“你既然不想要爵位，朕就赐你一箱孤本。”

    谢棠谢恩后离开，被小黄门送上马车后感觉自己背后都湿透了。

    冷汗淋漓。

    弘治帝给他的威压太大，简直让他头皮发麻。

    他想到了弘治帝对他说的话，真的是啊……

    封妻荫子，高官厚禄，世袭爵位。听起来多么美好！但是国朝自太/祖皇帝起就没有勋贵入阁的。若是他今天应了，就是自绝前程。

    且他若是应了，他谢棠就是自认为自己在浙江剿匪里有功。可是余姚族人在这件祸事后丝毫无损，祖父也只是被轻轻斥责了两句，这分明是皇帝对谢家的恩典。谢家此次治家不严，钻了别人下的圈套。说的好听叫做戴罪立功，说的不好听就是勾结水匪，无视君父！

    既如此不知好歹，自然成不了陛下的好臣子。

    而若是知进退，谢棠抚摸着装着孤本的酸枝枣木盒子上的精致花纹。打开了盒子。

    只见在所有孤本之上，有着一卷史书，上面写着《李勣传》。

    谢棠合上了眼。

    弘治皇帝，这是希望他能够成为徐茂公啊！

    谢棠又一次掀开车帘的一角，看向了外面的明宫。

    巍峨壮丽的明宫好似笼罩了一层阴影。暗处有择人欲噬的鬼怪在潜伏。朱红色的城墙好似染了血。当朱缨八宝车被拉到明宫的宫墙外的时候，谢棠忽然想到了玄武门。

    或许是因为那本《李勣传》想到了唐朝才有了对玄武门的猜想，或许是因为曾经祖父讲过的成化年间的风风雨雨有感而发。他控制不住地去想，若有朝一日得罪了帝王，那么谢家的下场，会是如何？

    当天晚上，谢棠去找谢迁，拿着那本《李勣传》。

    “这是好事。”谢迁轻轻松松地道。“就是你应下了那个爵位也没什么，我会帮你向陛下请罪，最后推辞掉这个爵位。但如今你做的很好，陛下对你的印象好了，应该也会坚定他的决心。”

    谢棠看着自家祖父云淡风轻，心下一哂。自己真是有些魔障了。

    谢家忠于王事，陛下也没有必要去毁谢家的前程。无非是试探罢了。

    至少在很多人面前，谢棠的意思，就是谢迁的意思。

    “我知道了。”谢棠低声道。自己估计是太年轻，经历的太少。

    谢迁手上拿着两本书，赫然是之前白大儒给他的《九章算术辑要》和《后汉书》。

    他把《九章算术辑要》递给谢棠道：“把上面的术算题目做出来。”

    谢棠是后世之人，在数学等自然科学方面自然比常人强出百倍。见谢迁让他做题，也没多想。研墨展纸就开始做了起来。

    须臾，谢棠把一张雪白的宣纸交给了谢迁，上面写着一行行记录数据的蝇头小楷。

    “三，五十七。六，八十二。十一，九，三。二十，七。……”谢迁口中小声念着这些数字。边念边翻那本《后汉书》。又在一张纸上记录着些什么。

    谢棠看着谢迁忙活，看了许久，才看出些许门道。原来这竟是白握瑜的传递消息之法！三，五十七。应该就是第三页第五十七个字。

    他没有上前，祖父不允他看的消息，他并不会上前去看。

    谢迁看完了那张自己誊抄出来的纸，把纸折好。打开长信宫灯的琉璃灯罩，对着火焰点燃了雪白的生宣。

    谢棠默默地端过来一旁架子上的铜盆，把桌子上的凉茶倒了进去。谢迁把那燃烧的纸扔进了铜盆。一盏凉茶浇尽了燃烧这的火焰，纸张的残片混合着残茶与灰烬，终成了一盆看不出面貌的污水。

    谢迁倚在太师椅上，语调悲戚：“家国不幸啊！我朝竟有王莽！”

    谢棠见他情绪不对，低声问道：“祖父这是怎么了？”

    谢迁有些难过与颓唐：“阿棠。白握瑜和李茶陵的在扬州任职的弟子因为不愿意为勋贵和外戚搂钱，竟被刺杀了。白握瑜的弟子死无全尸，可向皇帝上书时却说他们是被山匪杀死的。可这谁会去信？！”

    谢棠为他打扇，轻声问道：“是谁？”

    谢迁知他在问幕后黑手，遂狠狠地闭上了眼，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张。

    他写那一捺用力用的狠，好似出鞘的刀锋一般，上面有着森森煞气。

    “明天你去见你老师。”谢迁说到这儿就停下了，没有和谢棠说那封信上具体的内容。只是道：“去哄哄宾之，让他开心些。宾之在别人面前定是会掩盖住一切痛苦。可堵不如疏，他忍着忍着，迟早会出事的。你且去慰他欢颜，让他宽心些。”

    刑楚卿是李东阳很欣赏的一个年轻人，如今折在了扬州。老师定是会极其难过！可是这件事情只会被压下，因为国母和储君不能有被皇帝抄家灭族的母族！

    因此陛下只会压下这件事，而那些年轻人的死亡，也不过是落日余晖后的最后一抹残红。除了他们至亲至近的人外，无人关心。

    谢迁的心有些抽搐，内心的寒凉让他不禁生出一丝退意。官场之上，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祖父。”谢棠看着谢迁走神，眼中空洞的厉害。心中发紧地喊了一声谢迁。“祖父，您怎么了？不舒服吗？”

    谢迁听到了这一声呼唤，回过神看着自家年轻的孙儿。忽然想要杀死刚才心生退意的自己。

    不行，自己的布局还不够。护不住谢家子孙。如果他在谢家年轻一代尚未有人占据三品以上的官职之前退位。那么谢家儿郎谁来维护？他的正儿，丕儿和棠儿怎么办？他们在自己的政敌的攻忓之下可能够活下来？还有那些惨死在扬州盐场的孩子们，若没有他们这些老人家愿意查明真相。还有谁能够还给他们一片天理昭昭，浩然正义？



29、第 29 章
    休沐日

    谢棠骑着一匹墨色的鞑靼马，带着礼物前往李府。

    这礼物是由娘亲杨氏准备的搁了十年的洒金宣，用来给老师作画。还有蜀地的锦缎给师母裁衣，宣府的烈酒给好酒的师兄。这样的面面俱到展现的是一片慈母心肠。

    李府的大管家迎了过来，为谢棠挽着缰绳。对他道：“公子，老爷在清风水榭。”

    谢棠道：“知道了，楚叔。”

    平安和留在京里的小厮喜乐拿着礼物跟在谢棠后面。在谢棠拿着装着洒金宣的盒子进了清风水榭后，平安和喜乐两个人拿着礼物去找李家的管事，给了赏钱后由这个管事把礼物送给李家的各个主子。

    谢棠本以为水榭里只有师傅一个人，还没进去就笑道：“师傅，我回来了！”

    屋内的几人听到这生清润的少年音，都眼中带着打趣看向正在和韩文下棋的李东阳。李东阳笑着摇了摇头道：“还不快点进来！”

    谢棠捧着盒子往里走，边走边道：“师傅，我娘给您准备了洒金宣，搁了十年，画画很是……”不错两个字还没有出口，他就已经进来看到三四位在祖父寿宴上见到过的老大人。

    尴尬弥漫在心头。

    李东阳饶有兴致地看了自家素来八风不动的小弟子脸色涨红的样子，在刘健咳嗽了好几声后才回过神道：“好不给几位大人行礼。”

    谢棠突然回过神，忙放下了手中的木盒。道：“学生见过王老大人，刘大人，韩大人。”

    王恕素来刚介，是个连皇帝都敢上奏折骂的狠人。可他对年轻人就很和蔼。他笑道：“你挺不错的。”从腰上摘下了一块玉佩，递给谢棠：“送你的，见面礼。算是祝你得中小三元。”谢棠看到王恕递过来的是一块极其贵重的玚玉。玚玉乃是祭祀之玉，王老大人三朝元老，自己是听过祖父说过今上登基后赐过老大人一块玚玉的。如此贵重的御赐之物，他怎好收下？

    “王老大人。”谢棠道：“此物贵重至极，棠己身浅陋，不可得也。多谢老大人厚爱，然则此物棠不可收。”王恕道：“我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怎么拿不得？”谢棠本想推辞，却听李东阳道：“棠儿，还不快点谢谢王老大人。”

    谢棠不知李东阳有何用意。但是他既然让自己拿一着，自己就只好收了。笑道：“多谢王老大人厚爱。”

    王恕此时对刘健和韩文道：“我都拿出这样的礼物了！你们还不出点血？”刘健拿出一对儿青玉蝉道：“拿去玩儿吧。”又对王恕道：“老大人，这不是我不喜欢这孩子。我可是在这孩子回京后就给他家里送了整整了一盒子元好问的好画！”

    王恕笑道：“知道你们刘李谢三个人快好成一个了。坊间是怎么说的来着？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

    李东阳笑着捻起一颗黑子道：“韩文呢？也没什么表示？”韩文道：“不是吧？你们这师徒两个，一个刚坑走我半斤好茶，另一个就来找我要见面礼了？”

    李东阳道：“可不是，我也不要你别的。就把你家珍藏的那个小玉算盘给我家弟子就行。”韩文咬牙切齿道：“你还说就行！那可是紫玉小算盘！我珍藏的小算盘之一！”

    谢棠道：“既是韩大人珍爱之物，那棠真好让韩大人为我割爱？不如……”谢棠还没有说完，韩文就打断他的话：“你若是能够回答的了我的问题，别说玉算盘，就是犀角算盘，点翠算盘我也给你！”

    所以，为什么犀角和价值千金的点翠不去做首饰和印章，而是拿来做算盘啊？韩大人这是什么癖好？

    韩文看谢棠表情严肃地很，不禁起了打趣的心思。他倒是想看看这张和谢于乔年轻的时候相似的脸破功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于是他笑道：“我问你，如今大地主避税，漏报人头。朝廷当如何？”

    谢棠本以为这位韩大人会问一些什么之乎者也的道德文章，或是骈四俪六的绣口词章。却没想到这位韩大人竟然是直接问他朝政，问的还是这么棘手的问题。

    世家与寒门之争，实则土地之争。谢棠本想含糊过去，可是他脑海里浮现了昨晚祖父和他讲的白握瑜大儒的弟子和邢孟词惨死江南盐场的事情。忽然心中有了一股子少年意气，他认真地盯着韩文，问道：“韩大人有王介甫之心乎？”

    王安石变法，也是为了土地税。谢棠的办法竟是变法！几位老大人经过大风大浪，变法的法子也不是没有想过。如今听了谢棠的提起王介甫，倒是有了几分意思。

    谢棠是后世之人，深知万历朝张居正变法的下场。因此他问，韩文有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韩文本是抱着开玩笑的意思问了这个问题，如今见这个少年人如此严肃问他，也不自觉地收了嬉笑之心。他道：“王文公的结局，太过惨烈些了。”

    谢棠知道，这是不想变法的意思了。于是他笑道：“若如此，棠有三策。”

    “第一策，自是如同北魏孝文帝，开拓荒地。宣府，大同，辽东等地都可开发。如今朝廷已经有开荒之策，自然不用棠赘述。第二策，自是变法，然不需如同王文公那般不给地主富户活路。我等可以摊丁入亩，自此以后把人头税的银钱直接归到土地里。人头可以作假，但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土地总做不得假。第三策，棠听闻海上番邦又高产作物，不如出海搜寻，从源头上解决农人和粮食的问题。”

    韩文瞳孔缩了缩：“海上番邦当真有高产良种？！”

    谢棠张口胡诌：“棠回乡科考，在杭州遇到大食商人。他们道海上番邦粮食，名玉米，亩产三千斤。且可在苦寒之地生长。”

    韩文道：“你和我仔细说说。”说着也不管水榭里的其他大人，直接拉着谢棠进了一旁的小隔间。问了一堆问题。谢棠出来的时候头昏脑涨的。韩文却笑呵呵地对李东阳道：“李宾之，你这个学生我满意的很。你把他让给我吧。别说紫玉算盘，要什么我都给。”

    李东阳笑骂道：“你这个老不羞，我养了六年的学生，你一下子就要要走，好意思吗？要不要面皮？”

    韩文道：“不要面皮又怎么了？”又对谢棠道：“你师傅替你向我要的见面礼还在我家里。我回去后派长随送到你家。”

    韩文说完了后，整了整衣襟，笑道：“我该走了，东阳的这孩子说的让我很有启发，我要回家给陛下写折子了。”



30、第 30 章
    在几位大人都走了后，李东阳道：“棠儿，跟我来。”

    谢棠感受得到，老师的情绪很低落。他道：“老师，您怎么了？”

    李东阳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谢棠只是默默地跟着对方前行。

    很快，两人到了一个有些衰败的院子。看的出来，这个院子曾经华美异常。但年久失修，好似厚重的油彩上蒙了一层灰，一层烟。有一种朦胧而颓圮的美感。

    李东阳推开了院子的门。谢棠跟着他迈过门槛。

    入目是一个祭台，放着梨花木制的牌位，上面写着几个铁画银钩的字，分明是爱徒刑孟词之墓。

    谢棠看着李东阳在那里悲伤而颓唐，心里为他担忧，老师如此大的情绪起伏，如此悲痛，岂不是会伤身？

    “老师已经知道了。”谢棠扶着李东阳，用陈述的语气说着疑问的句子。

    他刚才看老师谈笑风生，还以为老师没有收到信息。可是就算扬州要瞒着消息，但老师是刑大人的座师，刑大人这么长的时间了无音信，老师怎么可能不去查探。

    “陛下不允许老夫露出风去。”李东阳道。“所以老夫就要和往常一模一样。王老大人性子直，刘希贤和韩贯道可不是那等直脾气的人。我若有些许不同，他们都能看出来八个模样出来。”

    谢棠问道：“老师知道多久了。”

    李东阳有些痛苦地道：“已经半月有余。”

    谢棠有些沉默，所以老师这些天是在经历着什么样的痛苦？

    天家何其凉薄，陛下何其忍心？

    “来，给你师兄上一柱香。”李东阳低声道。

    谢棠走上前，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地沉默。他敛眸，净手，点燃了一柱香。拜了三拜后把香插到香炉里。

    一时间，静谧弥漫在整个院子里。谢棠看着老师有些苍白的头发，看着牌位上刺眼的字迹。心里默默地道，终有一日，你会沉冤昭雪。终有一日，罪人将会受到惩罚。

    当闪耀天光照射大地，一切罪恶与黑暗都将会无所遁形。

    谢棠回家后，去了东跨院里的大书房里读书。杨氏看他每日三更睡五更起，心疼地要命。可是儿子一心进学，她又没什么好劝说的，只能每天变着花样做了汤汤水水送过去给谢棠进补。

    谢迁见他如此，知道他是受到刺激了。也不去提醒他，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种事情，还要孩子自己走出来。别人帮他，是妨碍了他的一次成长。

    谢棠这大半年，消瘦了很多，到了过年的时候，终于打算歇一歇。除夕这一日，鹊仙为他拿过来一件新制的直身，料子是缘织金獬豸补绒。上面绣了细密逼真的兰花。

    鹊仙把衣服放到置衣架上，大少爷不喜欢丫鬟服侍，在整个谢府都是有名的。

    谢棠换了衣衫，用发带束了头发。随意带了杂佩，蹬上细细绣制了祥云的粉底皂靴。接过月仙送过来的茶，喝完后去净房洗漱。

    出来后，云仙和水仙一个拿了羊角琉璃小宫灯，一个拿了姑苏山水十八骨的伞。对谢棠道：“大少爷，我们去给老太太请安。”

    谢棠道：“好。”桥松院里的丫鬟静悄悄地开始收拾。月仙把一件绣着桃枝的姑绒披风递给谢棠。谢棠穿上后往外走，云仙和水仙两个忙忙跟上他，一个打着伞，另一个执着灯。和谢棠一起去若水院。

    如今已经入了冬，天亮地晚。若水院的老太太精神好，每天送老爷去上早朝后就不会再睡。谢棠读书起的早，每天都会去陪着祖母用过早膳后再去读书。

    谢棠到了若水院，门口的丫鬟喊道：“大少爷来了。”几个小丫头掀开了帘子，谢棠进去后，只见谢迁和徐氏正在吃饭。徐氏笑道：“棠儿还没吃呢吧？喜鹊，给大少爷盛一碗粥。”

    喜鹊是徐氏在把之前那四个大丫鬟嫁出去后又提上来的大丫鬟里的一个。容貌中上，为人平和。很得徐氏的喜欢，因此在谢家也多了几分体面。

    谢棠接过后道了一声谢，谢迁道：“今年二月你大舅舅回京述职。你倒可以去见见了。杨温行在南疆那边儿十多年了，你竟是长了这么大都没见过亲娘舅。”

    谢棠道：“这消息可以告诉我娘吗？”

    阿娘在家时大舅舅最疼爱阿娘，如今十多年未见，定是极想念的。听到这个消息，阿娘一定高兴。只是如今朝廷文书还没有下达，倒是不知道好不好告诉阿娘。

    徐氏笑道：“无妨的。这点子事情，老爷还是能够做主的。”说完嗔了谢迁一眼，谢迁竟然笑呵呵地牵起了徐氏的手。

    谢棠低头喝粥，看着粥里的芸豆不发一言。

    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孔圣人所言，果真极其有理。

    这头，他还是低一会儿吧。

    到了初三，该拜年的亲戚都拜完了，谢正和谢棠父子两个被谢迁扔过去给王华王大人拜年。谢棠特别喜欢他爹谢正。前世他是个孤儿从来没有体会过亲情的温暖。谢正给了他一份真正的父爱。他记得谢正给他亲自编写的故事书，也记得谢正在他读书用功的时候忧心他过于劳累，拉着他出来投壶放松时的笨拙。那么一位清正的君子，为了他这个儿子，染上人间烟火气。他心里总是熨帖的温暖与舒适。

    谢正带着谢棠到了王华府上。王华在书房里和谢棠父子二人见面。王华笑道：“大中兄。”谢正道：“德辉兄。”王华笑道：“都是余姚老乡，何必客气。”谢正道：“带着犬子来认认世伯。省得棠儿以后自家人不认自家人。”然后笑着对谢棠道：“不是说了吗？当日在杭州知府府上的宴饮上就仰慕你王家世伯的风采，如今怎么不会说话了？”

    谢棠笑道：“学生谢棠，拜见王大人。”王华看到那个当日在杭州知府的府衙里萧萧肃肃，侃侃而谈的少年如今温和有礼的站在这里，忽然笑了：“这是大中兄的儿子，当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谢正笑道：“小儿愚钝，不过是比旁人更用功些罢了。今科棠儿在顺天府考试，以后与德辉兄倒是师徒了！”王华道：“同乡同榜同年的情谊，如今再加上师徒的情谊，我王家与你谢家当真算得上通家之好了！”

    清枫院

    小丫鬟玉兰对清枫院里的大丫鬟安墨道：“姐姐，老爷身边的长随从二门那边儿传话过来，让大少爷去前院书房，说是有客来。”

    安墨问道：“你可知道是谁来了？”

    玉兰笑着回道：“好像是谢阁老府上的大爷和大少爷。”

    安墨抓了一把果子给玉兰，然后走到屋里对王守仁道：“大少爷，前头书房里来了客。老爷叫您去。来的客是谢阁老家的大爷和大少爷。”

    王守仁腹诽，今天终于能够见到这位谢棠谢公子了。自家老爷做了一趟浙江学政，回家后给自己好一顿训斥。又多了一个别人家里孩子的典型。

    王守仁在安墨的服侍下换了出去见客的大衣裳，然后往前院书房里去。

    在路上，他想，若是这位谢公子不是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他是绝对不会服气的。



31、第 31 章
    到了书房，门口的小厮通传道：“大少爷来了。”

    王守仁进来，只见一位清正的大人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公子，那位年轻公子着一件青织金蟒补绒道袍，戴白玉冠，翡翠佩。人物风流俊秀，让人见之忘俗。

    不过这年龄也太小点儿了吧？十一？十二？绝对不会超过十四岁。这他爹就拿一个十多岁的小孩儿来训他？这是在搞什么事情？

    只听他爹王华道：“这是谢家世伯，谢正谢大人。这是谢大人的长子，浙江府的小三元，谢棠。”王华笑着对谢正道：“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守仁，还不快点过来见过世伯和师弟。”

    王守仁？谢棠脑袋有点短路，虽然说他是个学习商业的，但好歹基础的历史还是学过的。这位就是那个心学大家，未来镇压叛乱的伯爷？

    谢棠看着元气满满的俊美青年，默默想历史书上这位的画像可真难看。看看本人，星眸剑眉高鼻深目的，长相好看的不得了。

    王守仁笑道：“见过世伯。”又行了一个平辈礼：“见过师弟。”

    谢棠回了一礼：“见过师兄。”谢正笑着给了王守仁见面礼。王华道：“不如我和大中兄去手谈两局。至于这两个孩子就不用陪我们老头子说话了。让守仁带着你家棠哥儿去顽，也是蛮好。”谢正道：“德辉兄说的有礼。”

    所以等到书房的门被小厮关上后，这两位才回过神来。两个人相对而视，感觉有点尴尬。

    “咳。”王守仁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那个，要不去我书房。”

    谢棠点了点头，两个人就这么想对无言地进了王守仁的西厢小书房。

    本来谢棠有点尴尬，不过看到书房里一张桌子上的沙盘，他一下子精神了起来。走过去看了两眼，指着一面插在上面的小红旗，问道：“王兄，此地可是锦州？”

    王守仁道：“正是。”他心底有点讶异，这位谢家公子，也喜欢兵家事？

    谢棠笑道：“辽东蛮夷，此时虽弱小。但不得不防。”他笑道：“谁知女真是否有完颜阿骨打之心。”

    王守仁指着锦州那面旗帜，又点了点宣府。“锦州就是边界的屏障，锦州被夺，辽东皆破。”

    谢棠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他想了也就说了：“王兄。”王守仁看向他，只听他道：“不如我们两个在沙盘上布局对战？”王守仁眼睛亮了亮：“好！”

    王华和谢正来到西厢书房时，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俊秀公子，挽着袖子在沙盘上厮杀。王守仁还道：“白水河必保。”

    谢棠正对着门口，看到王华和谢正，遂放下了手中的木头人。行礼道：“爹，王世伯。”王守仁回过头，看到自家老爹，也忙问了好。

    谢正道：“已经不早了，棠儿下次再来找你世兄顽。我们也该回了。”谢棠听了，作揖道：“下次再来拜访世伯和世兄。”王华笑道：“守仁，去送送你世伯和谢家贤弟。”

    到了王家的中门。谢棠道：“世兄不用送了，我家还有一套《尉缭子》，世兄喜欢兵法，以后可以来我家看。”这时候书籍珍贵，兵书更是难得。王守仁听他说《尉缭子》，心里高兴得很。遂道：“一定前去一观。”

    谢棠回家后对谢正道：“王家世兄惊艳人物，比之王安丰还要更胜一筹。”

    谢正惊讶道：“阳明贤侄当真如此奇才？”

    这不怪谢正惊讶，谢棠此人，最不喜臧否人物。如今一出口对王阳明的评价就是如此之高。他怎能不惊讶？

    王戎，字濬冲。琅琊临沂人。三国至西晋时期名士、官员，“竹林七贤”之一。出身琅琊王氏，长于清谈。阮籍曾道：“濬冲清赏，非卿伦也。共卿言，不如共阿戎谈。”这是说他品性的高洁。戴逵道：“王戎晦默于危乱之际，获免忧祸，既明且哲，于是在矣。”这是在说他的心性谋算。谢棠在竹林七贤里最为推崇王戎，如今却说王阳明不啻于王安丰。欣赏赞慕之意，已经尽在其中了。

    过了几日，谢棠的大舅舅回京。谢棠和母亲一起去了京中的杨府。谢棠的大舅舅杨平洲是个精明强悍的人，看着就与谢正格外不同。倒是与谢棠很是谈得来。杨平洲虽是两榜进士，武艺却不错，谢棠和他过了几招，最后输了。杨平洲哈哈大笑道：“外甥还得再练练，你不知道朝上那些言官有多厉害。吵着吵着就能上手。还是能打一点好，等到那些小八哥要和你打架的时候，你省得你打不过。”谢棠大声地说了一声好。他这个大舅舅，倒是个爽朗人物。

    不过谢棠倒是好奇，杨平洲家的嫡次子杨恩松跟着大舅舅来了京城，倒是嫡长子杨恩桐却是在辽东跟着谢棠的外祖父和外祖母一起生活。不过外家虽亲，终究不是自己家，哪里有去们人家家事的？因此谢棠只时把自己的疑问藏在了肚子里。

    不管舅舅家的大儿子有没有来京城。反正谢棠很是喜欢舅舅家活泼机灵的小表弟的，甚至两个人约了上元佳节一起出去看灯。

    上元节

    杨恩松看着自家小表哥已经拿了第八家出灯谜的彩头，叹为观止。

    小表哥不愧是小三元，果然厉害！

    谢棠看自家小表弟盯着手里刚刚赢来的金鱼灯，以为他喜欢。遂道：“松哥儿喜欢这金鱼灯？”

    杨恩松刚刚在走神，不知道自己家小表哥为什么这样问自己。但看了那金鱼灯，果然颜色美丽，造型精致。遂点了点头：“喜欢。”

    谢棠心中感叹，果然还是小孩子的心性。于是把那金鱼灯塞到了杨恩松的手里，笑道：“送你了。”

    杨恩松道：“谢谢表哥。”声音软软的，特别招人喜欢。

    谢棠摸了摸杨恩松的头，刚把手从杨恩松头上拿开。一抬头，便看到一个灰衣男子抱着一个着红衣的小男孩。那小男孩身上穿的衣裳，分明是御制的姑绒！

    这个孩子是遇到拐子了！

    “平安，喜乐。你们两个送表少爷去太白楼。每一步都要盯着，不得有误。”平安和喜乐应下了后，杨恩松拉了拉谢棠的衣袖：“表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谢棠道：“乖，跟着平安和喜乐一起去太白楼，和我爹爹待在一起。哥哥看到坏人了，要去报官。”杨恩松本想跟着他去，但看他面色凝重，又不想给他添麻烦。于是点点头，跟着平安和喜乐走了。

    谢棠对跟着来的亲卫道：“何平去报官，应天府和锦衣卫都要去通知。其他人跟着我走。”



32、第 32 章
    谢棠和几个亲卫很快地跟了上去，那个灰衣人抱着着红衣的小男孩，往一条灰暗的巷子里跑去。

    刘瑾和谷大用此时胆战心惊，汗如雨下。今天上元，陛下和娘娘在参加完庆典后就一起出宫看灯了。太子年幼，听说了后更是想去。刘瑾为了哄太子高兴，就偷偷拿了小太监的衣裳和令牌，带着太子偷偷出了宫。

    如今太子不见了！他们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我们快去找太子。”刘瑾尖声道。“此事若是让陛下知道了，我们就都完了！”

    他一回头，却看到谷大用冰冷的眼神。“你要是害怕被陛下责罚不敢向陛下禀告，你就去自己找吧！我要去找陛下，就凭我们两个，根本找不到太子殿下。太子要是出了差错，整个慈庆宫的人都得掉脑袋！”谷大用语音阴冷，甩袖即走。

    小巷里，谢棠和亲卫们紧紧地跟着那个灰衣人。不知道那个灰衣人是不是注意到他们了，总感觉他的步伐加快了。

    谢棠几人快步跟上，只见那灰衣人又拐进了一个巷子。他们还没有跟上去，就有几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大汉出现，拦住了他们的路。而那个灰衣人很快就不知所踪。

    谢棠皱了皱眉，冷声对亲卫们道：“他们是一伙的，打。”

    弘治帝和张皇后本来在暗卫的保护下看灯看得开心。弘治帝给张皇后买了一根木簪。想当年，万氏祸国的时候。弘治帝被软禁在太子府。有一年的上元节，他也曾经出去，为当时还是太子妃的张氏，买上一根木头发簪。

    帝后的温情还没有多久，就听到一声尖细的太监嗓音：“不好了，陛下，太子殿下失踪了。”

    这边，谢棠和亲卫已经把那几个大汉拿下。而灰衣人却早已经逃之夭夭，了无踪影了。谢棠恨恨地拍了一下墙。

    兀那贼人，真是可恨！

    “少爷。”一个亲卫突然道：“看这条路上，有好多金珠。”谢棠走过去，看到了那颗明显是内造的金珠。心情终于不那么抑郁。他开口道：“走，跟着金珠走。这应该是刚才那个被拐走的小公子留下来的。”

    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和顺天府尹宋皓匆匆赶来见皇帝，在弘治帝的注视下他们背后冷汗涟涟。

    前脚谢阁老家的小公子刚刚派人前来通知他们在路上遇到了拐子。后脚御前的人就来到这儿说太子失踪。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这出事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太子。

    张皇后已经撑不住了，眼泪涟涟地坐在太白楼的包厢里。弘治帝看着战战兢兢地跪在那里的牟斌和宋皓，冷声道：“你们就是这么管理京城治安的！太子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还能失踪！”

    宋皓后背已经湿透了，他努力平稳自己的情绪：“臣惶恐。臣已经派遣顺天府的衙役前去寻找太子。也已经通知了五军都督府的大人。”

    牟斌道：“谢家小公子过来派人通知过我等，他遇到了一个拐子，那个拐子抱着的孩子穿着红色姑绒的衣衫。他已经跟去了，不知哪个孩子是不是太子殿下。”

    弘治帝淬了毒的眼睛盯着正跪着的刘瑾和谷大用：“太子穿了什么？！”谷大用回道：“陛下，太子穿的，正是绯红色姑绒直裰！”

    谢棠和家里的护卫跟着金珠一起到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那金珠最后停在一户人家之前。

    亲卫中的一人想去踹门。谢棠伸出手示意他停下来。对着亲卫做了一个手势。众人一起躲到了一条阴暗的胡同里。

    “现在不知道对方究竟有多少人，打草惊蛇甚是不好。”谢棠轻声道。又对两个亲卫吩咐道：“你们去敲一敲那家的邻居的门，看一看他们的邻居是不是同伙。”

    两个亲卫领命去了。谢棠倚在墙上，让自己尽量冷静的思考。

    此时那个院子里，朱厚照被灰衣人扔到了地上。那个灰衣人冷笑道：“老实点儿待着，要不然有你的苦头吃！”朱厚照从小到大何时被人这样对待过？他怒道：“你知道我是谁吗？”灰衣人嗤笑了一声：“管你是谁？天王老子的孩子我都卖过，还差一个你！”又道：“看你细皮嫩肉的，正好买到江南去。跟一位富庶人家的老爷，倒是能够给我赚不少钱！”朱厚照气急败环，却被那人狠狠地推搡了一下，倒在了地上。灰衣人哼着小曲儿出去了，屋子里的孩子眼睛中都是颓丧的光。

    柳楚蜀此时被少年人拿着匕首对着脖子，他多少年都没有被人如此对待过了。

    那少年一袭湖蓝长袍，头上是墨蓝狐狸皮昭君帽。手上拿着见血封喉的匕首对着他脖子。匕首的刀把上雕刻着华美的牡丹花纹。

    “你是谁？”柳楚蜀听着对方冷声道。

    “我是柳楚蜀，思安伯府旁支的公子。”柳楚蜀道。他从腰上解下来一把剑，递给谢棠，道：“这剑上刻着我的名字。”

    柳楚蜀，思安伯府柳家八房的独生子，父母双亡。善经商。靠着思安伯府的关系已经把他父母留下的铺子做到了几十万的家私。最重点的是，这个人不喜读书喜习武。平素游荡大好河山。据说武艺极其高强。是个有名的游侠儿。在京城很有名气。

    谢棠示意亲卫接过，打开剑后，那把寒光凛凛的宝剑上刻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楚蜀。

    谢棠把匕首从他脖子上拿下来，插进了华丽的刀鞘里。问道：“你既是柳楚蜀，为何在此处？”柳楚蜀的眸子里流露出赤子一般纯净的笑：“自然是和你一样，来救人的。”

    那两个亲卫很快就回来了。他们道：“少爷，灰衣人的邻居都是普通百姓。”

    谢棠道：“去和他们说，我们要借他们的房子用。给够银子。”

    那两个亲卫道：“是。”

    两个亲卫给力那户人家五十两银子，让他们去客栈住一晚。征用了他们的房子。那户人家也不过是小康之家，哪里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的银子。千恩万谢地去了。

    谢棠等人从那户人家的墙翻过去，进入了灰衣人在的房子。他们不敢打草惊蛇，只是仔细查访，到底哪些被拐走的孩子在哪个房间里。

    太白楼，谢正听着平安和喜乐向他禀告大少爷带着亲卫跟着拐子去救人了。心里着急，急切地问道：“可报官了？！”平安回道：“大少爷已经让亲卫去通知锦衣卫与顺天府。”谢正听了，稍微放了一点心。然后道：“走，我们先把松哥儿送回家。然后回府去找老爷。让老爷指挥谢家的亲卫去支援大少爷。”

    朱厚照永远忘不了那一天，他被拐子扔到了一件晦暗湿冷的房间。屋子里还有许多被拐来的孩子。他们有的已经麻木了，全然放弃了自己的希望。他又饿又冷又恐惧。脑海里浮现出拐子说的卖给江南的富庶老爷的话，经久不散。

    正当他几近绝望的时候，大门被人用暴力手段打开。从外面进来了六七个人。为首的是一位蓝衣的少年公子。他着墨蓝色狐狸皮昭君帽。多年后他想起那一天，都想吟诵一句“锦帽貂裘，千里卷平冈。”

    谢棠等人在探查到拐子们一共只有四五个人后，直接把他们拿下。那些拐子虽然是跑江湖的人，但腿脚怎么能过比得上谢家培养了十多年的亲卫。这些亲卫和最精锐的宣大军队都能过上两手而不落下风。更别说这些三脚猫的拐子。

    等到谢棠进到关押着被拐孩子的房间里的时候，心里暗骂这些拐子不干人事。这么冷的天，这屋子里两个火盆都没有。有的孩子的脸已经冻得青紫。简直是不把这些孩子当做人看！

    柳楚蜀道：“谢公子，让你的人去请一个大夫吧。”谢棠应了，让刚才探路的那个亲卫去医馆请大夫。

    谢棠想问一下这些孩子现在的情况，于是走到那个他刚刚看到的那个被灰衣人抱走的红衣男孩面前蹲下。他怕这些孩子被吓到，努力放柔声音：“你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那红衣的男孩道：“我在街上和伴……”他刚想说伴伴，但是想想又觉得不妥当。于是改口道：“和伴当一起在街上看灯。然后转眼就被那个灰衣的坏人捂住了口鼻抓走了。”

    谢棠拉着红衣男孩的手，对亲卫吩咐道：“把这些孩子送到隔壁的房子，派人看押着那几个拐子。还有，出来一个人去顺天府通知宋大人，让他派属官和府兵来。让他们帮这些孩子找他们的家人。”

    那个亲卫走了后，这些人往隔壁院子里去。路上，那个精神还算好的红衣小男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谢棠笑着答道：“我姓谢，名字单独一个棠字。海棠的棠，棠棣的棠。”

    朱厚照眼眸一亮，这不是几个月之前一起用膳的谢阁老家的孙子吗！



33、第 33 章
    房间里弥漫着草药的气息。安神汤和伤寒药煎了一副又一副。被谢棠派出去找大夫的那个亲卫格外机灵。看这里伤员多, 找了好几个大夫后才回来。

    红衣男孩怕苦不想吃药，谢棠从自己的荷包里拿出松子糖，好说歹说才哄他喝了一碗伤寒汤。

    太白楼

    牟斌的脸上满是苦涩。太子还没有找到, 只怕这次他是要人头落地。

    这时, 一个穿飞鱼服的千户过来, 在他耳边低声禀告了几句话。牟斌听了，脸色一下子变得红润了起来，连眼睛中都亮起了光。

    “走, 我们快去向陛下禀告。”

    弘治帝和身边的护卫在谢家的亲卫的领路下到达了那条胡同。胡同阴暗狭窄，让人的心都跟着沉了沉。

    到了谢棠征用的那户民居后, 亲卫停了下来。对弘治帝道：“陛下, 已经到了。”然后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打开, 开门的是另一个亲卫。那个引路的亲卫低声和开门的亲卫说了两句话。开门的亲卫立刻跪下行了大礼：“草民参见陛下。”

    弘治帝道：“莫要声张。”然后大步走了进去。

    房间内

    柳楚蜀道：“我说谢小公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这些孩子怎么处置？”

    谢棠道：“我已经派人前去顺天府。”

    那个红衣男孩现如今已经在谢棠怀里睡着了。柳楚蜀看重他轻轻地拍着那个孩子哄他睡觉，笑道：“你就这么喜欢这个孩子。”

    谢棠道：“不是喜欢，而是缘分。我是看到他被拐后才顺藤摸瓜救了这些孩子的。他一看就是富庶人家受宠的小公子, 吃不得苦，娇惯一些也是有的。”

    柳楚蜀嗤笑了一声：“所以才说君子之泽五世即斩。正是因为娇惯家中子弟。”

    谢棠给小孩儿盖了盖被子：“你是在说恩安伯府的事迹吗？”

    柳楚蜀一下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弘治帝很快就进到这家民居里。因他的吩咐众人没有惊动谢棠。弘治帝跟着亲卫去了谢棠所在的房间。

    一进门, 就只见少年公子坐在床边，青衣侠士执剑而立。而床上躺着的红衣男孩，分明就是他的独子, 朱厚照！

    谢棠听到门被推开, 疑惑地望过去。结果一看过去便看到上次在明宫里见到的睿智君王。心头一惊, 不知弘治帝为何前来此处？忙上前行礼：“草民谢棠叩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弘治帝道：“起来吧。”然后快步上前到了床头，看着熟睡的太子脸色尚好。道：“你做的很好，朕谢你保住了国本。”

    国本？

    谢棠看了一眼床上的孩童, 心里震惊。此子竟是太子！“草民惶恐。”他听见自己道。

    柳楚蜀这时才回过神，忙跪下了。叩头道：“草民柳楚蜀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弘治帝坐在床头，攥住了太子的手，笑道：“姓柳，哪家的孩子？”

    柳楚蜀眸子闪了闪，最后回道：“草民四海为家，不过是个游侠儿。哪里称得上是哪家？”

    谢棠垂着眸，掩饰着自己的惊诧。这柳楚蜀果然是个人杰，他这是不愿再依附恩安伯府了。

    弘治帝很快就带着熟睡的太子走了，临走前又表彰了谢棠和柳楚蜀两句。等到弘治帝走了后，牟斌才道：“今日之事，多谢公子。”

    谢棠笑道：“不过仗义而为，当不得牟大人如此。”赶过来的宋皓却道：“当得，当得！改日定会登门道谢。”

    谢棠道：“宋公严重。”想了想，谢棠道：“还要麻烦牟大人和宋公把这些孩子送回他们各自的家里。学生留下一个亲卫辅助两位大人办公。棠这就归家了，和两位大人道别。”

    柳楚蜀跟着谢棠走了，笑道：“你真是个有趣的人，我交你这个朋友了！”

    谢棠笑道：“好！楚蜀兄又古仁人之心，侠肝义胆，当得我谢某的朋友。”

    第二天，宫中传下旨意来，赐谢棠荫子宝林司，可令任一子荫袭官职。赐绢三百，姑绒八十，金百，玉如意一对，飞鱼服一身，犀角带两条。

    谢棠谢了恩。京中一些大人揣摩圣意，更是对谢家看重了三分。谢家长孙救驾太子。皇帝封赏其荫子的官职，却不赐官赐爵。分明是想让其从科举进，最后主持宰辅之事！

    春去秋来，又到了一年桂子飘香时。

    谢迁早就为谢棠办好了在顺天府考试的手续。

    到了八月初八这一天，艳阳高照，晴空万里。谢棠坐着马车。带着考篮前往贡院。

    每年的考试都是初九日开始，但明制规定要提前一天入场。乡试考九天，共三场。因此各位考生在初八日进场。

    到了贡院外，由顺天府的衙役搜身。

    谢棠只穿了简单的苏绸道袍，就是为了方便检查。

    贡院里的监考很严，考生

    进入贡院时，要进行严格的搜身，以防考生的身上藏有夹带。

    不过这些衙役也是有眼色的，加上谢家的打点和宋皓宋大人的提点。这些胥吏检查谢棠是虽然认真却没有推搡，动作之间算得上客气，也还算是不错。

    考棚是一间一间的，作为专供考生在贡院内，答卷和吃饭、住宿的考场兼宿舍。

    科举考试是考生每人一个单间。当考生进入考棚后，就要锁门。

    考生们参加考试期间，吃喝拉撒睡皆在号房内，不许出来，直到考试结束。

    号房内十分狭窄，只有上下两块木板。上面的木板当作写答卷的桌子，下面的当椅子，晚上睡觉将两块板一拼当床。

    考棚里还为考生准备了一盆炭火、一枝蜡烛。炭火即可以用来取暖，也可以用来做饭。

    考生考试期间与外界隔绝，吃饭问题得自己解决。监考官只管考试作弊，至于考生在号房里的其他动作，监考官一概不问。

    谢棠打开自己的考篮，拿出艾叶和雄黄洒在四周。又拿出了一块棉布擦好木板，把东西摆好后坐在那里闭目养神，等待发放考卷。

    乡试要考四书义和经义用时文，二、三场兼用论、表、诏、策、判。谢棠被李东阳、谢迁和王守仁集训过，对这些考试内容都很熟练。

    等到初九早上，衙役把卷子发了下来，谢棠首先填写卷头，写下自己的姓名、籍贯、年龄、形貌、有无犯法行为。最后一行，要写自己曾祖、祖父、父亲三代人的名字。

    第一场是经义题，第一道题就是出自《中庸》。“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

    经义的题目对于谢棠而言算不上难，他很快就做完了一半。这时他闻到米饭的味道，看来现在已经到了中午，已经有考生吃饭了。

    谢棠打开自己的考篮，拿出铜制的炉子，加了炭后点着，加了水和玉田胭脂米。又拿出来杨氏吩咐下面婆子用油纸抱着的切好的腊肉的小纸包，把腊肉倒进锅里。蒸了一锅腊肉米饭。

    吃完饭后，谢棠冲洗了餐具后用皂荚洗了手。然后点上一支苏合香。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后才开始继续答题。

    继续答了几道经义后，天色昏暗了下来。谢棠白天的状态很好，题目答得很快，因此他今天晚上不打算挑灯夜战。一来不利于恢复状态，二来也怕若是不慎滴落蜡油，会污损考卷。

    谢棠等到墨被晾干了后放回考篮里，点上驱逐蚊虫的香料后拿出考篮里被包好的干粮和肉干。这东西的味道不错，保存时间也长。

    这还是谢棠大舅舅在外为官时府上的厨子想出来的法子。如今谢棠参加乡试，大舅舅派了府上的管家把方子送了过来。

    谢棠吃完后就睡了，第二天一早泡了一杯茶。喝了之后洗漱吃饭。然后做算学题。这些算学题的难度不大，谢棠一个上午就做完了。

    做完算学题后，谢棠开始做两道律法题目和诗赋。等到做完后他开始誊抄。等到晾干试卷后，谢棠把试卷放回考篮。继续做下面的题目。

    到了第三天，谢棠答卷，发现居然是截搭题。国朝开国以来就重视科举。四书五经已经考了个遍。

    因此出卷的官员别出心裁地除了这种截搭题，种类还分出了长搭、短搭、有情搭、无情搭、隔章搭。这道截搭题的题目是“乃是人而可以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谢棠揉了揉额角，开始破题。

    午时交完卷后，谢棠住了一小锅粥，拿出肉脯。吃完了后把块木板拼好，躺在那里开始睡觉。

    这一觉就睡到了晚上，等到醒来的时候，谢棠拿出干粮，又热了热中午剩下的粥，吃完后拿出了考篮里的几个小玉瓶。

    那几个玉瓶里装着一些御制的丸药，有人参固本丸，也有天王补心丹。谢棠吃完后躺下继续睡觉，补充精力。

    第四天早上，开始第二场考试，内容是策论和诗赋。策论是两道题目，一道考边防兵制，另一道考水患治理。谢棠知道王华不喜欢华丽文风，故文章主要以实际内容为主。遣词造句也多往古雅质朴方面靠拢。

    第三场考试时考的是诏、判。即文书写作和律法。这些内容是谢棠最喜欢的，同时也是最熟悉的。因此运笔如飞。

    等到第三场的卷子交上去后，谢棠拎着考篮走出了贡院。谢棠号房对面的那间号房的士子都已经麻木了。那个士子想，他对面这位已经交卷出去的仁兄真真是折磨人。这些天吃的精致用的精致。坐着的木板上铺着灰鼠皮子。鎏金小香炉里点着香料。到点就睡到点就吃。除了睡觉的地方不舒服和没地方好好洗漱外，过得简直比在外面还要好。真是不知道对面的这位仁兄是来考试的还是来郊游的！



34、第 34 章
    谢棠考完乡试回家, 喝了一碗参汤后倒在床上就睡。等到醒来已经是夜半时分。云仙已经在净房放好了洗澡水和皂荚香料。谢棠迷迷糊糊地起身洗了澡后换了中衣出来。

    等到他出来后，月仙忙端过来一碗燕窝粥。对他道：“这是夫人吩咐厨房备下的，一直热着, 等着大少爷醒来后吃。”

    谢棠喝了粥后道：“祖父祖母和阿爹阿娘都睡了吗？”云仙回道：“都已经睡了。”谢棠听了笑了笑, 安静地吃完了燕窝粥后又上床去继续睡觉了。

    毕竟乡试的这九天, 他真的累得要死。

    等到谢棠缓过来后，他的几个友人经常和他一起出去踏青游玩。倒是王守仁因为要准备明年的会试兼因王华是乡试的主考官要避嫌的缘故，两人许久都没有聚了。

    此时, 正在批改卷子李大人看到一篇质朴方正，老辣实用的文章。双眼发亮, 立刻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兴冲冲的拎着卷子去找王华了。

    如此佳作, 当被点为头名。

    九月初三, 乡试放榜

    杨氏和徐氏都很焦急地等待，谢棠安静地坐在若水院的椅子上，慢吞吞地喝着薄荷茶。

    等到小厮快马回家的时候，徐氏急切地问道：“快说, 大少爷是第几名？”

    那小厮跪下回到：“恭喜太太，恭喜大奶奶。大少爷考了顺天府头名解元！”徐氏喜道：“赏！全府上下赏三个月的月钱。”

    杨氏有条不紊地安排下人准备茶水, 喜糖和打赏报子的铜钱和碎银。等到报子到清溪里的时候。谢棠和叔叔谢丕一起去前院招待报录人。

    只见那报录贴上写着一行墨字：“捷报贵府老爷谢讳棠高中顺天府乡试第一名解元。京报连登黄甲。”

    谢丕笑道：“如今棠哥儿也是解元了！”谢棠道：“二叔惯会打趣我。”然后对报子们笑道：“辛苦各位老哥。”

    这些报子在别的举人面前尚不会耍半点威风，更不要说是在这门户森严的阁老府上。为首的那一位报子笑道：“解元公客气了！”

    谢棠给平安和喜乐使了眼色，平安忙让门外等着的两个家丁进来。那两个家丁一人拿着一个极大的柳条筐。一个里面装着红封, 碎银, 红鸡蛋和用油纸包着的极细的梅花糖。另一个里面装着一吊又一吊的铜钱, 铜钱上泛着光。

    平安把东西拿过去笑道：“这些东西送给各位老哥，算是沾沾喜气。我们府上还备了一桌酒，还望各位老哥赏光。”

    这些报子千恩万谢地去了，谢丕笑道：“过些天, 爹应该会给你办一场酒了。”

    谢棠笑道：“到时候还麻烦二叔为我挡酒，但只怕二婶骂我。”

    谢丕笑道：“你二婶怎么会骂你？她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谢棠道：“那二叔是吃醋了？”谢丕笑骂道：“你这个混小子。”

    儒雅从来说雉山，抱琴何幸预荣观。六人同榜昔犹有，一邑三魁今所难。方喜棘闱连鹗荐，又欣碧海起鹏搏。联科甲第应余事，须把声名久远看。这说的就是鹿鸣宴。

    这一科的鹿鸣宴在状应天府府衙举办，主办的人士顺天府知府宋皓和主考官王华。

    谢棠从翠幄八仙车上下来，走进府衙之中。

    谢棠考试时对面号房的那位士子在应天府衙门门口见了他，不禁有些咋舌。

    只见这位少年公子，一头乌墨长发被黑金色的发带束好。发带上绣了青鸾的图腾。头发上挂了零零碎碎的墨翡，玄色深衣针脚细密，衣料上有着精致的兰花暗纹。深衣上绣了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绣白鹤的绣线应是银线混了珍珠粉，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少年腰间挂着蓝田暖玉和紫金杂佩。织金镂玉的腰带上嵌着暗色的宝石。一双云锦的鞋子上绣了山水。这般累赘的打扮在少年身上却显得合适至极，从容不迫。让人感受到一种华丽的美感。

    他就知道，那位士子心想，乡试的九天已经验证了这位公子果然是个锦衣玉食极讲究极娇贵的。

    他正在走神，却见到那位正在被他腹诽的少年公子走向了他，笑意盈盈地道：“同年，你好像是坐在我对面的仁兄。在下谢棠，可否与公子相交？”

    那位士子晃了晃神：“在下花寒清，见过解元公。”

    花寒清不知道怎地就与这位被他吐槽讲究和娇气的公子走到一起了，等到他回过神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在鹿鸣宴上落座了。还一起从四书五经谈到了律法农桑。

    ……

    这也不能怪他，谢解元说的东西鞭辟入里，他一个寒门出身的士子，根本没有见过那么多古籍。多听人家讲一会儿书，不是挺好的？

    鹿鸣宴很快开始。首先由解元领头吟唱《鹿鸣》，然后开宴。大家作诗酬唱。

    宋皓很明显地在抬举一位平姓的亚元。而王华则对谢棠投以青眼。宋皓是太原出来的官，与谢家的浙江一系并不交好。而王华所在的王家与谢家同气连枝。不但同为江南世家，而且还都是余姚所出的官僚。

    花寒清却不管这些暗潮汹涌。他不过一个寒门子弟，不考上进士入朝为官的话，那些派系争斗也沾不上他这种小角色。

    不过他自己确实是个想做些事情的。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而不是做一位词臣。

    谢棠拿着手中的酒杯，和在坐的他看了文章觉得不错的举子搭话。同乡同榜同年。这些都是天然的政治联盟。他作为谢家的儿郎，李东阳的学生，有责任把亲两湖和江浙的举子都拉到他们这边来。

    晚上回府的时候，谢棠已然是有些醉了。喝了醒酒汤后谢棠躺下睡了过去。翌日一早，谢迁说要见他。

    谢棠到了谢迁的书房，谢迁笑道：“你很好，考了解元。我很骄傲。”然后道：“我听王德辉说了，你昨天干的很不错。”

    谢棠笑了笑：“祖父过奖。”

    谢迁继续道：“等到重阳节过了后，你就去国子监吧。宾之兄说让你去哪里积累一些人脉。其实之前宾之兄就想让你去了。可是你那时没参加乡试，荫监和例监的名声不大好听。还是安安心心考了举人后后进国子监的好。”

    谢棠笑道：“是。”

    在谢棠进国子监之前，谢家果然如同谢丕所说地一样摆了酒。又是一番门庭若市。谢家在前院的一处花厅已经被谢迁拨给了谢棠，用来做宴请宾客之处。谢棠给所有的乡试同年，交好的世家公子都发了帖子。竟是凑够了整整四桌。

    谢棠笑道：“今日多谢诸位兄台捧场。”众人笑道：“着实客气。”

    宴后，谢棠拉着王守仁，把一个木头盒子塞给他。笑道：“王兄正在准备明年的会试。棠没什么好送的。这是阿爷和阿父当年科举前做的八股的摘抄。送给王兄，祝王兄金榜题名。”王守仁看着盒子，心头涌上了几分感动，这是会试的八股，和乡试是不同的。谢棠总不可能在自己准备乡试的时候抄这些，那么这些东西就是这十余天抄的。这十余天谢棠参加鹿鸣宴和各种文会，也是忙得很。居然还能够抽出时间来给他抄录这些。他真的挺感动的。他低声道：“谢谢你，棠弟。”

    谢棠此时已经有些醉了，笑道：“不用谢！你，兵书读的很好！我觉得你非常不错！想和你交朋友……”

    王守仁看他醉的像个小孩子一样，无奈地笑笑，然后找了谢家的管家，让人照料谢棠。等他们的身影都看不见了后，王守仁才离开谢府。



35、第 35 章
    国子监

    青衣襕衫的少年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小厮和两个健仆。那个小厮正是平安。

    平安和谢棠前往国子监的号舍。国子监的号舍是一人一间。里面有一张床, 一套桌椅，还有一个柜子一个书架。

    谢棠这次拿到国子监的东西不少，毕竟这次住的时间不短。他带了满满一箱子的书, 一箱子的衣衫鞋袜配饰。还有两箱子杂七杂八的东西。

    健仆把东西放下, 平安和两个健仆开始收拾东西打扫房间。谢棠把箱子里的书和摆件放到书架上。平安已经擦好了床, 把被褥和帐子铺好挂好。

    收拾好了后，谢棠给两个健仆抓了一把钱。让他们回府。然后对平安道:“你去看看，哪里能够购买膳食。探探路。”平安道:“好。”

    国子监分为东西六堂。其中广业堂、崇志堂、正义堂是初级班, 学期一年半。诚心堂、修道堂是中级班，学期也是一年半。率性堂是高级班, 学期一年。谢棠如今考了顺天府乡试的解元, 因他还想着游学的事情, 因此就直接提了直接去率性堂的事情。这件事情谢迁已经为他办好了。

    因此谢棠收拾好后拎着书箱前往率性堂。负责率性堂的安博士他已经前去拜访，并且送上了束脩。

    到了率性堂安博士负责的班级，班级里的监生虽然惊讶今日来的这位公子竟然年幼。不过也没有过于震惊。毕竟天下神童虽不是俯首可拾，却也有不少。听说江南常有十五岁以下的举人。而谢棠的老师李东阳不到十岁的时候就已经进国子监读书了。

    谢棠来的时候, 安博士正在讲《大学》。

    谢棠敲了敲门，安博士听见后停下了讲解《大学》的声音, 道：“进来吧”。谢棠进去后立刻上前对安博士行礼道：“见过夫子。”

    安博士笑道：“既然来了，就和诸位同窗见礼，然后就可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就好了。”

    谢棠在此之前已经与安博士见过一面, 在他确定了自己要来国子监读书后, 谢正就带他去过安博士家送拜师礼。谢正曾与安博士一起在书院里读过书, 虽称不上交好，却也是旧识。安博士待谢棠，也算是亲切。

    谢棠应了一声是后转身过去对诸位同窗道：“见过诸位兄台，在下谢棠, 愿自此与诸位贤兄共勉同进。”众人此时才知，这就是今年顺天府的解元公。于是全都拊掌表示欢迎。

    谢棠笑着作了一揖，然后拎着自己放在地上的书箱坐到了空着的左边第三排的位置，拿出了书箱里的《大学》。听安博士讲书。

    不得不说，安博士的确适合做学问。他的《大学》讲的极好。谢棠听了也有所广益。回去后文思泉涌写了好几篇文章。他刚搁下笔没有多大会，就听到平安道：“少爷，徐阁老家的孙少爷要见您。”谢棠听了整了整衣衫，对平安道：“让徐公子进来吧。”

    徐文省进来后，就见这间国子学的宿舍无一处不雅致。书架上罢了白玉磬和青铜小鼎。桌子上把上了汝窑花瓶，此时花瓶了插着茱萸，别有一番野趣。又有一方白玉莲花砚台和一架子狼毫湖笔。桌上散乱地放着一堆洒金宣，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干，显然是刚刚写完的文章。

    中间的桌子上摆上了一盘茶饼，显然是为了招待他准备的。青衣襕衫的少年正在沏茶，他手边儿放着绿檀的六君子。木香和茶香都很浅淡。少年公子见他来了，笑道：“徐家贤兄请坐。”

    平安已经引着徐文省的书童墨意下去，谢棠为徐文省到了一杯茶：“尝尝，这是今年新下的龙井，明前茶。”徐文省和了一口，称赞不已。谢棠笑道：“我离京不到一载，你就和我生疏客套到如此地步？”

    徐文省是徐溥的孙子，是徐家二房的嫡幼子，因与谢棠年纪相仿，所以玩得还算不错。虽称不上是顶顶的知己，却也能称得上一句知心的朋友。如今谢棠来了国子监，他自然是开心得很。但是自从谢棠救了太子的驾后父亲总是训斥自己不要再谢棠面前过于放诞，因此徐文省拘谨了不少，才有了现在的这一幕。

    “你这么说就好！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大郎！我都快被我爹训斥的要钻到地缝里去了！”徐文省笑道。说着，他兴致勃勃地道：“我带你出去吃饭，国子学里有一户给学生做饭的人家，他家的糟鸡是一绝……”

    半个月后，国子学的月考又一次开始。谢棠这次的成绩让人肯定了他的才学。批文章的国子博士们在糊名的前提之下给谢棠的成绩都是圈。这代表他的成绩的确好，轻轻松松就拿了一分。那文章的确写得好，文理通明，遣词老辣。堪称佳作。虽称不上国子学第一，但也的确是极好的文章了。若再加上对方的年龄加以评判。恐怕这个分数还会再高一点。

    时光匆匆而逝，转眼间年假就已经过完了。早春的风还很凛冽，国子学的监生们就要前来读书了。今年是会试年，准备应考的举子们都很忙碌地学习。三更灯火，五更鸡鸣，日夜不辍。

    谢棠过的还算悠闲，因他今年并不参加会试。如今他已经十二岁了，转眼间他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十二年。

    韩文最终只是把摊丁入亩的方法写了一道密折给弘治帝，但却没有说出谢棠的名字。这不是想要吞没谢棠的功劳，像韩文这样官居一品的老大人没必要盯着这点儿扎手的功劳不放。而是此事若要实行牵涉过多，得罪的利益集团也极多，这些老大人对年轻子侄关心爱护，不愿意让少年人站在风口浪尖。就连着到密折都是韩文由左手书写，而且没有署名。只是献策，不想沾手的意思已经是非常明显。

    不过弘治帝掌握着东厂和锦衣卫。他虽然厌恶权监，却知道特务机构对于皇室集权的总要性。因此很快，这个点子最初主人的名字就被摆在了弘治帝的桌子上。

    “这帮老狐狸！”弘治帝笑骂道。就你们怕谢家小子折了？！那是朕要培养起来留给儿子辅弼良臣，朕怎么可能不看顾对方，让对方去冲锋陷阵？！

    弘治帝想要把谢棠扶起来的原因很简单。他不能让现在掌权的大臣到了照儿登基后还全都手握大权，那会助长对方架空皇帝野心。必须有年轻的臣子来做照儿的心腹，辅佐照儿为圣明君主。谢家书香世家，没有摄政夺权的野心。且谢棠文武双全，才干优长。又是他的老臣谢迁的孙子。当年谢迁、刘健、李东阳陪伴他走过那段最黑暗的日子，他这一辈子都不敢忘。

    无论是从理智上，还是从情感上。谢棠都是最好的选择。



36、第 36 章
    会试年, 虽然还未出正月，但是各地准备赶考的学子也早早来到了京城。

    此时京中声名最盛的就是南京举子唐寅。他在江南名气很大，大到才名已经传到了京城。他是吴中四大才子之一, 又是弘治十一年的应天府解元。是会元的热门人选。

    谢棠也很关心这次科举, 毕竟他小叔祖和乡试座师王华的儿子、他的好友王守仁都是这一科科举。并且他的老师李东阳是主考官之一。

    不过这科科举的举子倒是不能够入他谢家门下了。

    此次主考官程敏政是南直隶人, 和他们余姚一脉没什么关系。倒是老师的两湖，说不定能够得到不少不错的门人。

    自科举兴办以来，师生, 同年，同窗, 同榜都是极其亲近的政治盟友。其中师生关系最为紧密。是官员在官场上的天然联系。

    这一天, 徐文省拉着谢棠去了太白楼。

    “你干嘛啊？”谢棠被徐文省拉着衣袖往马车那边儿走, 疑惑不解地问他道。

    “我的三清啊！谢大公子，谢大郎君，谢大解元！人家都去太白楼参加清谈会了。您怎么还能坐得住在这儿写文章呢？”

    谢棠疑惑道：“不就是沈三屏举办的那个清谈会吗！我去作甚？”

    徐文省道：“人家都在那里争取一鸣惊人，博些名望。就你在这里, 没长心一样地在这个看书、看书！”

    谢棠逗他：“圣贤书哪里不好了？”

    徐文省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是解元？弘治十一年的顺天府解元。”

    谢棠道：“知道啊。可是我今年也不参加会试，去太白楼和他们周旋作甚？我在这里抄录一个集子给阳明兄和我小叔祖, 望他们能够科举顺利。”

    徐文省道：“算了，我是与你说不通了。总而言之，这一次清谈你必须去！”

    谢棠面露出无奈道：“好吧, 好吧。可是要去清谈, 我总得换身衣裳再拿上玉拂尘吧？”

    徐文省想了想, 觉得还真是这样。于是喊住了马夫，吩咐道：“我们先去谢府。”

    太白楼

    谢棠进去后才发现今天太白楼已经被人包下了。此时在台上辩论的正是他们国子学的沈安洲和一位他并不认识的一位风流倜傥的青年人。

    “那人是谁？”谢棠问道。

    徐文省道：“那不就是应天府的解元？我为何要叫你来。你们两个，一个世家子弟，一个寒门贵子。一个应天解元, 一个顺天解元。一个才子风流，一个少年成名。难免有人那你们两个对比。那唐寅又是自诩天下第一的，这些天京中文会颇多，你一个都不来，也不怕旁人说你怕了这江南第一？”

    徐文省说这些的时候颇有些不屑地意思在里面。倒不是文人相轻，也不是嫉妒人家应天解元。这里面自有缘故在。

    这缘故谢棠知道。这还是自家祖父和自己讲的。内阁辅臣徐公徐溥，年轻的时候曾被一个风流才子言语侮辱过。当时那位风流才子饮了酒还服了散，说话颇为放诞。徐公素有心疾，又是敏于行而讷于言的。被那个牙尖嘴利的才子气晕了过去。因此徐家之人上下皆不喜欢放诞不羁的才子。偏偏这位唐寅唐解元就是如此性格。

    此时，沈安洲和唐寅已经下台。沈安洲看到谢棠后道：“谢家贤弟，且上来清谈一局？”

    谢棠听了，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只见这位着汉制雪色深衣的少年人手执玉拂尘，缓缓登上高台。灯光恍惚下，雪衣红梅竟成绝色。

    谢棠笑道：“三屏兄，不知辩题为何？”

    沈安洲道：“不知万物之有无，先神或先形。”

    谢棠道：“多谢三屏兄。”

    然后少年人对对面玉色直裰的青年行了一礼，笑道：“在下谢棠，不知贤兄名姓？”

    对方笑道：“在下叶长云，苏州人士。”

    然后谢棠道：“叶兄先请。”

    叶长云道：“那长云就却之不恭了。”

    这一场辩论，果真是酣畅淋漓，一共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谢棠和叶长云的辩论各有特点。叶长云用词犀利简练，推崇老庄，认为先形后神。谢棠言辞清丽，才藻新奇，遣词老辣。认为万物之先存，精神思想方能依傍万物而存在。

    这一场辩论结束后，大家都觉得有些意犹未尽。可是在那之后，却再也没有见过谢棠参加文会了。但是颇有些让人怅然失神。

    “不去了！”谢棠窝在自己家的小炕上，盖着小被子看话本子。“徐文省，反正我都已经去过一次了也不会有人说我怕了。我是不会再次去的，这天气也太冷了。”

    徐文省冷漠地啃了一块雕花小漆桌上八折的枣泥糕。对谢棠道：“所以你就在这里每天看话本子吗？”他拿着桌子上的话本儿道：“看看这都是什么？这个《东周列国志》、《五代史平话》和《大宋宣和遗事》也就算了。这什么《霍小玉传》，《会真记》什么的你怎么也看！”

    谢棠懒洋洋地拿起了桌子上的羊奶，道：“好不容易清闲了些，当然要歇歇。不瞒你说，文省。我今年九月在国子学里读完书，是要去游学的，出去一两年后回来，就要准备会试。这半年说不定是我这碌碌一生最清闲的半年了。”

    徐文省看他笑得眉眼弯弯，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好，最后竟是长叹了一口气：“你不是想要看话本吗？我祖父那里有一套印制精美的《古镜记》，我过些天给你送过来。”

    谢棠道：“那就多谢我家文省了。”

    我家文省，听着倒像《世

    说》里的“我家安石”了。

    真真极其亲切的叫法。

    却没想到，这次科举，竟然会有如此波折。

    唐寅竟然落榜，本届状元是广东怪才伦文叙，榜眼宁波丰熙，探花山西刘龙，二甲传胪河间府孙绪。王守仁此科考了二甲十二，馆选了庶吉士，留在了翰林院。

    谢棠的小叔祖谢迪也考了二甲进士，授了兵部职方司主事。金榜题名时，自是人生大喜。谢家在三月初三举办宴饮，隔天三月初四王家的宴会就开始了。

    王守仁和谢棠两人此时都得知了唐寅落榜的消息，心中很是惊奇。王守仁道：“他定不是才学不够的，我看过他的文章。虽有些不识人间疾苦。但也的确是鞭辟入里，花团锦簇。唐寅落榜的内情我不得而知。但是他一定是得罪了不少人。”

    谢棠道：“此话怎讲？”

    王守仁道：“会试结束后，我等在状元楼宴饮。他醉酒，道‘此科我必为会元！’。他平素也以第一才子自称。文人相轻，自然是多有不服。”

    谢棠讶异道：“怎会如此不谨言慎行？”

    王守仁道：“放荡不羁的风流才子，哪里会知道谨小慎微？”

    谢棠点头道：“如此，兄台说的也是。”说完后他岔开话题道：“我今天为了亲贺王家哥哥金榜题名，特意为你带来了一坛极好的女儿红。一会子客人散尽了，我在与你畅饮。此时兄长还是去招待客人吧。”

    王守仁听了后点头离开，临走前又对他道：“棠哥儿只把这里当做自己家里就行。你年纪小，莫要贪杯。”

    谢棠道：“好。”



37、第 37 章
    谢棠在王守仁家喝完酒后回家的当天晚上, 听到谢迪说要去拜访老师，忙换了见客的大衣裳跟着去了。

    王守仁虽然说唐寅是碍了旁人的眼，但是能够让一位必中的举子落第,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玄机, 绝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说明的。

    若是涉及科举舞弊, 他的老师李东阳能否全身而退？

    他的老师李东阳，是此科主考官之一。他心里担忧，必须前去看看老师现在如何。

    李府

    李东阳此时正在书房, 接见几个会试高中的举子。伦文叙，杨廷仪, 罗十荣等人。这是, 管家通传道：“谢家三老爷和小少爷来了。”

    在做几人听到那句小少爷, 都很好奇，心里想莫不是李家的公子？

    只见谢迪谢于吉和另一位小公子进来。那日去过太白楼清谈会的人一看，这不是谢家的小公子吗？为什么李府的管家管他叫小少爷？

    “学生拜见老师。”谢迪先行礼，带来的拜师礼已经被管家收好了。

    李东阳道：“于吉何必如此客套, 坐吧。”谢迪和在坐的士子都行了平辈礼，然后坐在李东阳下手, 王守仁身边。

    谢棠对李东阳道：“老师。”李东阳道：“你过来坐。”谢棠过去后，道：“棠见过诸位贤兄。”然后说了个笑话：“我们还是从老师这里论吧。要是跟我小叔祖论，在坐诸位都是我小叔祖的贤兄贤弟, 那就生生把诸位都给叫老了！”

    坐下知道谢棠和谢迪关系的都笑个不停。李东阳道：“你这促狭鬼！”

    政治上的事情其实也就是那样。老师给学生提供庇护, 学生成为老师的政治集团的一份子, 互为表里，荣辱与共。自然要交流感情。

    等到了晚上大家都要离开的时候，谢棠被李东阳留了下来。吃完了师娘朱氏命人准备的晚餐。和李东阳去了书房。

    李东阳这些年越发重视谢棠。他子女早夭的多。长子兆先为科举搞垮了身体，继子兆藩最多只能守成。他经营一辈子的两湖一系, 决不能在他死了后为旁人做嫁衣。可是家中子孙撑不起门楣，只有让自己的弟子挑起大梁。

    “老师，唐寅落榜。可有隐情？江阴富人徐经贿金预得试题已经传得满城风雨！”谢棠急急地问道。“老师是主考官，可与老师有所挂碍？”

    李东阳道：“大风渐起，平湖生波啊！”他咳了一声，谢棠忙上前送上茶水，李东阳喝了后道：“程敏政刚直耿介，如今位于礼部右侍郎。皇帝有意在王华入阁后，让程敏政为礼部尚书！”

    谢棠道：“程克勤当了别人的路！”

    李东阳道：“正是如此，程克勤在《退斋记》里出题目，题目冷僻，几无人答出。在我等批阅考卷的时候，程克勤拿着一份卷子道‘此文必为唐寅之作’。此事已经上达天听！不出三日，定会有人弹劾程克勤。”

    谢棠担心地问道：“那老师？”

    李东阳道：“你不用担心。”他心里万分平静：“这次科举，虽然由我主持，但我李宾之可不是出题人。”

    果然不出李东阳所料，三月初五大朝日，给事中华昶当庭上书，弹劾程敏政鬻题，道：“闻士大夫公议于朝，私议于巷”。又云：“狂童孺子，天夺其魄，或先以此提骄于众，或先以此题问于人”。

    弘治帝当即命人前往礼部把已经封存好的卷子找了出来。把这件事情交给礼部探查。

    礼部的官员重新审阅程敏政批阅的朱卷，以及他决定录取的考卷后，发现没有问题。对已经录取的三百份考卷。当时批阅试卷时全部主考官在场拆密封，核对考号，核对姓名，这不会又任何差错。礼部官员在把所有考卷中考官做的批注都一一作了比对，没有发现问题。

    若是这样的话，那么没有证据证明程敏政泄露考题，至少在考场泄露的可能微乎其微。，这怎么办？但考场舞弊是大案。如果华昶是诬告，他将以同罪论处。这场弹劾根本就不能够不了了之。明孝宗最后把这个案子交给了锦衣卫指挥使牟斌。

    因为这场舞弊案，李东阳决定让谢棠待在自己府上。今天李东阳回府后，谢棠问道：“老师，现在情况如何？”

    李东阳揉了揉太阳穴：“只怕是不好，这件事已经交到牟斌的手上了。”谢棠眸子闪了闪：“陛下没有走刑部？”李东阳道：“陛下震怒，这次无论如何，只怕是程克勤都得不了好了。”

    唐寅和徐经还在客栈里住的好好的，结果天一亮就看到一队着飞鱼服，挂着绣春刀的人把客栈围了起来。外面有一个锦衣卫小旗在维护秩序，拿着锦衣卫的令牌道：“锦衣卫办事，闲杂人等退散！”

    唐寅本来科举落第，正在屋子里酗酒。被这些人抓起来的时候喊道：“你们做什么？我可是有功名在身的举子！”

    为首的那个百户冷冷地笑了一声：“举子算什么？我连尚书都抓过！”

    翌日，同在考场担任考官的一位给事中林廷玉，弘治帝上书举报程敏政在阅卷和决定录取的过程中的疑点。他说当时程敏政正在阅卷，听说有人指控他出卖了考题，他惊慌失措，道“或健仆为银泄题”。然后把已经通过了的考卷中答出他出的那道试题的考卷挑了出来，让其落选。这就是徐经、唐伯虎落选的原因。林廷玉指控程敏政销毁证据，这才在礼部审查的时候没有错漏。

    “老师，若是事情当真如林大人所说。那么证据确凿，林大人和华大人等为何不在当时就上书奏报给皇帝，而是直到现在才纷纷弹劾。”谢棠问道。李东阳意味深长地冷笑了一声：“昨天林廷玉见了傅瀚。”谢棠有些疑惑，这傅瀚又与这次的舞弊案有什么关系？

    李东阳为他解惑道：“傅瀚想要礼部侍郎的位置。”

    谢棠明白了，这是要把程敏政搞垮，自己好补上程敏政的位置。

    案件闹得很大，朝野皆知。弘治帝在华盖殿里不知道气得扔过多少杯子。想要礼部位置的人一日日的施压要处决程敏政。但是南直隶一系想要保住程敏政的呼声也难以让他忽视。这些老头子把难题丢给了他，自己却去逍遥自在！真是可恨！

    最后皇帝决定午门会审，由三法司，就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联合审理，自己主审。他一方面暗恨这些大臣在朝堂给皇帝施压，挑战自己的权威。另一方面又恨程敏政怎么能够如此不小心，着实是辜负自己的信任。

    在午门审案时，徐经面对皇上和众位官员终于说出了所谓的“真相”。

    徐经交待说，他和唐寅去年到北京的时候，仰慕程先生的学识与人品，于是拜他为师，交钱求学。当时程先生还没有被点为考官。

    那时程先生给他们除了一些题目。在他们做完了之后，觉得这题目很是深邃冷僻，于是把内容在举子间传阅讨论。后来程敏政被点了考官，会试时出现了先生教过的题目。但这并不能够说是他们买了考题。

    最后程敏政被定罪为“临财苟得，不避嫌疑。有玷文衡遍招物议”而被罢官。华昶也被以“言事不察”的罪名被除以廷杖。唐寅和徐经则是以“夤缘求进”的罪名被革了举人的功名，又道终身不可科举，一生只可为小吏，以赎徒免除牢狱之灾。

    终究，这个世界上的真相难以探查。光明的极致是黑暗，更何况这污浊肮脏的凡俗世界。正义虽然会得到伸张，可是被黑暗陷没的人，却永远不会再次拥有拥抱光明的勇气。



38、第 38 章
    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

    竟已又是深秋时候。

    锦衣公子骑着高头大马，身边跟着一位同样潇洒俊秀的游侠儿。

    当真是应了苏东坡的那句“锦帽貂裘, 千骑卷平冈。”

    “柳楚蜀！”谢棠拎着一只大雁过来。“看, 我射下来的大雁！”

    柳楚蜀手中拎着一只已经咽了气的兔子笑道：“那今天我们还挺有口福！”

    谢棠在九月完成国子监的学业后前去游学。只带了两个亲卫和足够的银票, 剩下的只是简简单单的行李。东西大多是路上买的。

    没想到刚出京没多久，就遇到了柳楚蜀。因为柳楚蜀也去北疆，两队人马遂结伴前行。

    如今正是十月秋高气爽之时, 这一帮人已经到了宣府。

    谢棠想要领略边境风光，打算在宣府多待一些日子。柳楚蜀听了后和他一拍即合, 他正想置办一些北疆山货等到来年开春回京售卖, 因此也和谢棠一起留在了宣府。今年秋天冷的早, 现在才十月上旬，就已经要穿绒衣夹衣了。

    这一日，谢棠在柳楚蜀以前在宣府置办的宅子里写游记。

    他写的这本游记，说是游记, 倒不如说是一个记录的册子。里面虽然有山水景色风土人情，却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大多数记录的东西是地形山川河流, 各地粮食种作，商品价格以及各地豪强书院名士土匪名姓。甚至还记录了各地百姓对当地官员的评价。

    柳楚蜀曾经看到过谢棠的这本游记，笑道：“你这记录的, 真是比锦衣卫还全！”

    谢棠反问道：“你做过锦衣卫？知道的这般详细？”

    柳楚蜀陪笑道：“我不知晓锦衣卫的行事, 但是我是知道的, 便是刑部捉拿犯官，查的也不会有你仔细就是了！”

    谢棠道：“打趣我作甚？我不过是记录一些市井奇谈，哪里当得了真？”

    柳楚蜀却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或许你今日记录的这些哪一日就用的上了呢？”

    谢棠正在写着东西时忽然听到门响。原来是柳楚蜀突然推开了书房的门, 走了进来。柳楚蜀的披风上面竟然已经有了轻薄的积雪。

    “今年已经下雪了吗？”谢棠讶异道。“这么早就下雪了？”

    柳楚蜀道：“没错，今年下雪的确下得早！厨房上的娘子看今天天凉，特意准备了暖锅。肉食是今天早上新宰的黄羊！”

    谢棠听了笑道：“好，走吧。”说完后，拿出柳楚蜀放在架子上的伞，跟着柳楚蜀去了暖阁。

    暖阁里的小火炕被烧得热热的，屋子里还有着炭笼，暖暖地熏人欲睡。桌子上放着热酒的黄铜炉子，炉子上的小铁壶里散发着花雕的酒香。

    谢棠坐在炕上，笑道：“这屋子暖和的很！”柳楚蜀道：“还不是因为这屋子小，又有这么一铺火炕。”谢棠道：“这火炕当真是好极！等到我回京后，一定找几个巧手的工匠给我自己盘上一铺火炕。”

    两个人浅斟了几杯，厨房上的几个婆子端着炉子炭火和铜锅过来。那铜锅里已经放好了煮好的汤汁，，几个婆子把东西收拾好后，把铜锅架在了小火炉上。不大会儿，汤汁的香味儿就已经煮出来了。

    这时，刚刚出去的婆子们又回来了，手上拿着一盘盘的菜，有几盘生的黄羊肉，又有一盘酱牛肉和一盘狍子肉。蔬菜没有什么，只有小白菜，豆腐和早早就窖藏好了的白萝卜。都切成了薄薄的片。又有许多种酱料，都放在白瓷大碗里。

    谢棠和柳楚蜀拒绝了几个婆子要留下来伺候的建议，柳楚蜀道：“你们也去厨上，给自己也煮上一些菜肉，我记得张屠户今晨送来了几十斤的猪肉，你们也多煮上些暖暖身子。”

    这些婆子谢过了主家的赏，下去造自己的菜饭去了。谢棠和柳楚蜀两个人也开始下菜，感受一下自己动手的快乐。

    这两个人都年轻，白天又有事情要忙，自然胃口都大，没过多大会儿就吃完了一盘黄羊肉。谢棠称赞道：“着实好味！”

    柳楚蜀看着谢棠面不改色地吃着辣锅。薄薄的羊肉上面裹着汤汁，那锅的汤水由花椒细细地煮出来，辣的很。

    柳楚蜀不禁好奇道：“你就不嫌辣？”

    谢棠心想，这算什么，要不是大明现在还没有辣椒，他早就给自己煮上一锅红艳艳的辣汤了。

    “辣甚？这样冷的天气，就应该吃一点辣的东西出些汗来驱寒。我在家里，祖父祖母道养身惜福，绝不肯给我吃这等味道刺激的食物。我今天吃这暖锅，欢喜得很！”

    两个人吃的有八分饱的时候开始喝酒，柳楚蜀这人最是好酒。喝着温好的花雕。他喝酒喝得凶，大笑道：“人生极乐莫过如是！只要有好酒，这人生就不算是虚度！”

    谢棠也喜欢这种微醺的感觉，平时他不敢放纵自己，如今在外游学，倒是能够松快松快。他惬意地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白乐天所说，倒是应和今天之景。”说着谢棠喝了一杯酒。忽然，他想到外面的雪，轻声道：“今年这么早就下雪，我前些日子见到田里的麦子还没有收完。若是雪下大了，还不知会不会引发饥馑？”

    柳楚蜀道：“哪里来的大雪，我见外面也就薄薄地下了一层。明日雪停后农人抢收，完全没有问题。哪年都有这样早早下雪的时候，最后也没什么大碍。”谢棠听了后放心了许多。没过多大会儿竟是在这里和柳楚蜀一起喝多了，。醉了过去后就躺在炕上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尚有酒气。桌子上的东西早已经被撤了下去。谢棠和柳楚蜀躺在炕上，大概是被婆子丫鬟替他们脱了鞋子，盖上了被子。

    谢棠换上一身衣裳后从暖阁里走出去，到了正厅，只见一个丫鬟已经捧着水和青盐在那里等着。谢棠洗漱完后穿上自己的大氅出去，准备回到自己住的院子里。

    这时，那个丫鬟拿了伞过来给谢棠。谢棠见了挑眉道：“外面雪还没停？”那丫鬟回道：“回谢少爷，下了整整一夜。今早起来，那些竟然已经有了三寸厚了！”

    谢棠听了后心里一沉，朝廷收税每年都要收上几层。再加上北疆苦寒，本就不适宜作物生长。因此北疆的百姓日子本就不如江南，过的紧巴巴的。今年这雪下得如此之大，只怕他昨天的忧虑全都会成真！

    今年宣府天气如此苦寒。说不定瓦剌和鞑靼那边儿会更冷。只怕他们会铤而走险过居庸关打秋草。到时候若是处置不当，只怕会哀鸿遍野。

    谢棠拿着伞出了门，却没有打伞，只是紧紧地握着。他任由雪花混合着北风打在自己的脸上，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人知道，谢棠此刻在想什么。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唯有他一人在天地之间独存。

    张养浩的《山坡羊·潼关怀古》在谢棠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终究是，只有茫茫苍生，代替天下受苦。



39、第 39 章
    谢棠接到了来自宣大总督府的征召。此时已经是十一月, 十月时的第一场暴雪下了整整一天，地里的粮食都被大雪掩埋。如今北疆四处都有饥民，宣府城里都有饿死的人, 更遑论说别的地方。

    穿戴着甲胄的千户看到谢棠停在这里, 问道：“谢主薄, 怎么了？”

    千户姓董，很是佩服这位小谢举人。这位小谢举人本是一月前宣大总督郭敬鸿下令开仓放粮时发现漕粮一司竟有人贪腐，一怒之下把涉事官僚全都关了。结果关完之后竟然无人可用。毕竟如今灾荒到来, 宣府知府衙门那边的人要安抚流民，开仓放粮, 人手自己都不够用。军政的官员都是大老粗, 哪里管得了漕粮账目？

    郭敬鸿想办法想得头都快大了, 结果最后还是宣府知府孔德怀想出了个法子。不如去征召宣府举子来漕粮一司做事，发以禄米禄银。

    谢棠前来，无非是想为百姓做些事情。其实应召而来的举子少有是为了禄米禄银的。毕竟考上举人后，只要善于经营, 没有会过的寒苦的。大家前来，无非是想要为了国家, 为了百姓做些事情。

    董千户佩服这位小谢举人，是因为这位小谢举人算得一手好账。他有一个两个巴掌大的檀木算盘，扒拉两下, 账目就出来了。有时连算盘都不用就算出来了, 算账速度极快。别人算一本账的时候, 他能够算上三本。

    而且这位小谢举人，年纪小的很，过了年才十三。据说他是在一年前考上举人的，还是顺天府的解元。

    不过这位小谢举人最让他们这些北疆军士觉得亲切的是这位小谢公子身手不错。胆色更是不错, 他居然还敢养隼！

    他的那只隼，十分狠戾。每日都会自己抓黄羊和狍子。油光水滑，飞得高，捕食技巧也厉害。

    谢棠今日休沐，想要在城中观察灾情。跟着他一起的是宣大军队的一位千户。这位千户姓董，和他关系还算不错，因担心他在城中被流民所伤，才跟了来，说是要保护他。

    “董千户。”谢棠把腰上袋子里的几根肉条拿出来给了街角几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子。起身和董千户往回走。“我这些日子心里总是发慌。我总是忧心鞑靼或瓦剌有人会来我们这儿打秋草。若是那些蝗虫来了，对北疆着实是雪上加霜。”

    董千户默默不语，这也的确是整个宣府都护府最担心的事情。

    他们走到了柳府门口，只见柳楚蜀正指挥着家里下人施粥。谢棠和董千户上前和柳楚蜀问了好后，柳楚蜀问谢棠：“今天衙门里不忙吗？”

    谢棠道：“今天我休沐。”柳楚蜀道：“那你进去休息会儿，带着这位军中的弟兄去吃一口热乎的。厨房里的平婆子煮了面。”

    谢棠道：“不了，我在这里帮你们施粥。”谢棠撩开袖子，拿起装粥的木桶里的勺子，给前来领粥的饥民分发粗粮粥。

    “他一直都是这样吗？”董千户小声问柳楚蜀。

    “怎么可能！”柳楚蜀道。“你可知道他的身份？”

    董千户毫不犹豫地道：“这我知道，谢主薄是解元吗！”

    柳楚蜀道：“这样说来，谢棠应该没有和你们说他的身份。他可是京中谢阁老的长孙！”

    董千户听了后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谢小举人居然还有这样的身份！

    此时，前面分粥的谢棠笑着对前来领粥的老人道：“老伯，家里现在可还好？”

    那老伯捧着粥碗，颤颤巍巍地道：“还好，我家里有四口人。平时留下的粮食再加上城里各位老爷的救济。还算过得去，饿不死的。”

    谢棠看着老伯面黄肌瘦，眼睛都有些凹陷下去的样子。心头好似被一把尖刀狠狠地扎了下去。

    他忍着想要流泪的冲动，拿着勺子搅了搅，给那个老伯盛了一碗比较稠的粥。然后颤声道：“老伯，您明天再来。”

    那个老伯走了，谢棠继续给后面来的人盛粥。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不管他前世经历过多么痛苦的少年时代，经历过多么残酷的商场风波。也不管今生他面临着视人命于草芥的威严皇权，云谲波诡的官场争斗。可那一切都比不上现在这场饥荒更能够让他感到痛苦与渺小。

    他忽然觉得，曾经的吟风弄月，脆弱苦痛都显得有些无病呻吟。对于这些鲜活的、在社会的最底层温饱线上挣扎的人而言，一坛能够支撑他们走过这个莽莽寒冬的粟米才是希望的光芒。一切的四书五经，经济法律；一切的诗词歌赋，谋略艺术。再生存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没有任何时候觉得自己是如此地无力。他所知的一切，都毫无用处。

    不对！我所知的，我所知的还是有用的。

    他想到大海那一侧的大陆上的高产作物，忽然心头涌上了一丝希望。

    虽然，虽然……现在的我没有办法。可是终究有一日，我会让希望的白帆驶向大海，把希望的种子带回华夏的土地。

    柳楚蜀发现谢棠在收拾东西。

    白天的时候施粥结束后他和董千户才发现这孩子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了。问完谢棠后，他们才知道谢棠的想法。他们那一瞬间都沉默了。

    董千户想的是谢小举人果然忧国忧民，而柳楚蜀想得却是，难怪京城中的老大人们称赞谢棠时都会加上一句赤子之心。

    在这个世界中大多数的人追求的都是功名利禄，富贵荣华的时候。有一个这样想着天下苍生的人。你或许会觉得这人有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但这种天真并不会让你觉得厌恶。反而，见惯了黑暗的人会更会喜欢纯粹与光明。

    的确，谢棠心机深沉，狡诈如狐，智谋决断不输谢迁。但是这并不会影响他的纯粹本真与正大光明。

    真正让人尊敬的纯粹与光明不是被人保护下从未见过风雨的温室花朵的明媚。而是一种知晓世故却仍旧保持本心；纵然这世间千千万万都是他的登云路，而他仍旧能够纯粹如初，眼中有着代表着希望与信念的光的纯粹光明。

    “你在收拾什么？”柳楚蜀问道。

    谢棠把自己的金珠碎银和银票，玉佩玉簪和璎珞全都收拾到一个小盒子里。然后道：“我打算把这些东西都拿去买粮食。多多少少也算是我尽的一份力了。”

    柳楚蜀道：“那你给我吧。我去帮你把这些东西都换成粮食。你在衙门里忙，也没时间处理这些。更何况你年纪轻，恐怕粮贩和粮行会欺你脸嫩，给你抬价。”

    谢棠听了后深深作了一揖：“那就麻烦柳兄了。”



40、第 40 章
    腊月十三, 天大寒。

    谢棠穿着厚厚的棉衣，这是柳府绣娘细细缝制的衣裳，棉花絮的很厚, 暖和得很。谢棠带过来的几件姑绒锦衣都被他拿去卖了银子换米, 用来赈济灾民。

    此时, 谢棠正拿着韩文送给他的青檀木小算盘算着宣府的漕粮账目。

    却见两个着甲胄的小将军走到谢棠的值房。谢棠抬头一看，竟是宣大总督郭敬鸿之子郭至安和宣府知府孔德怀之子孔令之。

    郭敬鸿是巩昌侯郭兴之后。洪武年间，因巩昌侯郭兴牵涉到胡惟庸案, 郭敬鸿的先祖被流放到燕地充军。后来成祖靖难，郭家先祖因军功和余荫得爵。

    郭敬鸿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 因此在弘治帝恢复成化旧治, 重新设立宣大总督这个职位的时候想起了他。

    郭敬鸿之子郭至安如今在宣大都护府凭借祖荫得职, 是一个千户。而孔怀德之子孔令之是凭借武举得到职位，现在已经升了百户。

    谢棠道：“两位将军来我这儿，是有什么事情吗？”

    郭至安道：“总督大人有令，请谢主薄把宣府府库里所有的粮草登记造册送到他那里。今天就要, 越快越好。”

    谢棠听了后心里有些沉，问道：“郭千户, 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郭至安道：“谢主薄，鞑靼犯边，现在已经过了居庸关, 到了宣府脚下！”

    谢棠心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翳, 果然蒙古人会过来抢掠！本来到了腊月, 还没有人前来犯边。他还在那里侥幸地想自己杞人忧天。却没有想到竟然会一语成谶。

    “来的是谁？”谢棠让自己冷静下来，哑着嗓音问道。

    “是小王子亲自来的。”孔令之对谢棠道。

    达延汗！竟是达延汗亲自前来！

    这可是一个真正狼子野心的人物。

    弘治元年夏，小王子奉书求贡，自称大元大可汗。朝廷方务优容, 许之。自是，与伯颜猛可王等屡入贡，渐往来套中，出没为寇。八年，北部亦卜剌因王等入套驻牧。于是小王子及脱□□之子火筛相倚日强，为东西诸边患。其年，三入辽东，多杀掠。明年，宣、大、延绥诸境俱被残。

    看吧，在达延汗势弱的时候，他就向大明俯首称臣。一旦强大起来，他就毫不犹豫地亮出自己的獠牙，露出自己藏不住的狼子野心。

    “他这是要做和弘治九年一样的事情。”谢棠道。“今年雪大天寒，达延汗要劫掠我们大明百姓的牲畜粮食，来养他鞑靼的士兵。”

    谢棠从桌子上收拾了一摞子的册子，对郭至安道：“走吧，我们去见总督大人。”

    孔令之看到谢棠抱着十余本蓝色封皮的线装书册，问道：“谢主薄，这些账本用不用在下帮你拿一些？”

    谢棠摇了摇头：“多谢孔百户，我自己拿着就可以了。”

    到了总督衙门，郭敬鸿的亲卫对他们说总督在书房议事。谢棠对郭至安道：“还劳请郭兄去问一问大人，现在方便见我们吗？”

    郭至安点了点头后前往书房。谢棠和孔令之则是在堂屋里等待。

    孔令之问谢棠道：“听说小谢公子是解元？”

    谢棠抱着账册道：“是，弘治十一年的顺天府乡试，侥幸得了头名。”

    孔令之道：“果真少年英才。”

    谢棠道：“孔百户百步穿杨，更是天下难得的本事。”

    两个人正在说着闲话，互相客套。正说着话，郭至安带着一位管家就回到了这里。那位管家带着他们前往郭敬鸿的书房。

    书房里除了郭敬鸿外还有几个官员，都是宣府军政大员。

    其中一位气宇轩昂高大魁梧的朱衣玉带的男子，正是保国公朱晖、现任总兵。而另一位慈眉善目、风度翩翩、衣冠楚楚的老年文士。正是监军、侍郎史琳。还有一位着葵花圆领绣白鹤衣裳的面白无须的男子，俨然是个内侍，谢棠想这应该是镇守太监苗逵了。另有一位儒雅俊秀的中年男子，谢棠不知道他是谁，不过想一想宣府的官员，左不过是宣府知府或是监察宣大总督的佥都御史。

    朱晖和史琳是因小王子犯边，刚刚从指挥卫所赶过来的。苗逵也是如此。

    史琳见到跟着郭至安和孔令之进来的穿着藏青色长披风的少年，眼中透露出惊讶与担忧。

    在郭至安和孔令之见过诸位上官后，谢棠根据他们的问好时的称呼得知自己的猜测没有什么错。那位他不知是谁的人果然是宣府知府。孔令之的父亲孔德怀。

    谢棠把手中捧着的一堆册子递给孔令之。作揖道：“学生谢棠，见过郭总督，保国公，孔大人，苗公公。”众人道了免礼后，心中还在讶异这谢小举人怎么不给史侍郎行礼？正在疑惑地时候，却听到“扑通”一声。

    只见谢棠跪下给史琳磕了个头道：“棠见过干爷爷，干爷爷金安。”

    史琳也是余姚人，当年谢迁考中进士后史琳也没少提拔身为余姚同乡的后辈。后来谢棠立住了之后，谢迁就拎着自己家小孙子去拜了史琳为干爷爷。

    “棠哥儿怎么来宣府了？”史琳问道：“现在宣府这么危险，你若出了事情你祖父怎么办？”

    谢棠回道：“干爷爷，我今年九月在国子监完成学业。出京游学，和京都游侠一起游览大明壮丽河山。至宣府，欲居于宣府体验边塞风土人情。不料十月大雪，北疆遭遇灾年。棠生于书香富贵之家，十余年安享太平。如今北疆饥馑，棠遂想为北疆百姓做些事情。听闻总督府征召举人，遂应召而出。”

    史琳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起来吧，地上凉。”

    谢棠起来后史琳才发现自家干孙子今天只穿了一件湖蓝色棉布制的夹衣，束发的仅是一根木簪。史琳是知道谢棠平素过的日子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是真真正正用金玉堆起来长大的。他平素衣裳虽不华丽，但却比佩金戴玉者还要贵上几层，一点子佩环就价值百两纹银。

    谢棠平素喜欢简单的衣饰。因此若是谢棠今日只穿了他平素穿的锦绣冬衣，就是一点佩环都没有佩戴的话，史琳都不会注意到他穿着的变化。

    但是谢棠今日竟然只穿了这么一件简素的棉袍。虽然仍旧萧萧肃肃。但是他又怎么能够不发现他衣饰的改变？

    史琳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穿这样粗陋的衣裳？我记得你冬天都是穿姑绒的。怎么了，来游学没带冬衣？”

    谢棠道：“棠与京都游侠柳楚蜀已经把贵重饰品，玩器，兼有华贵衣衫尽数卖掉。除了我二人回京的盘缠和我与柳兄两队人马吃到明年开春的粮食外。余下的钱粮都尽数拿去赈济灾民。”

    史琳叹息了一声。果然，刘健对自家干孙子的评价果然没错。

    ——此子有赤子赤诚之心。不为天家之臣，乃天下之臣也。



41、第 41 章
    “这些是我们的账本。”谢棠道。“去除明年的种子和军粮, 我们还能够匀出三千斤的粮食赈济灾民。可是如果在接下来的一两个月内朝廷还没有往宣府送粮米，我们最后剩下的这三千斤就会全部用光。或许我们将撑不过明年春耕。”

    谢棠拿出最上面的五本册子，把这几本交给了宣大总督郭敬鸿。郭敬鸿接过细细地看了, 果真如此。

    谢棠又拿出最底下的一本册子道：“我曾想过, 或许我们可以去古北口去买羊作口粮。结果现在鞑靼叩边, 这个办法是行不通了。”

    朱晖看着谢棠做得极其工整明细的账目，心中纳罕。这位不是世家公子吗？怎么做得一手好账？

    郭敬鸿听了后道：“除此之外，你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谢棠突然跪下道：“还请郭大人怜惜宣大百姓！”

    郭敬鸿急忙上前把人扶了起来, 道：“怎当得你如此大礼？”

    谢棠道：“实在是小生的法子要让大人担上天大的风险。”

    郭敬鸿道：“有什么方法你直说就行，现在最重要的宣府百姓。”

    史琳听到谢棠的话, 心中有了几分猜测。还没等到他上前阻止。就听到少年人道：“请郭大人抄没贪腐犯官家产以济灾民。”

    抄没家产, 这是要朝廷下令的。但是直到现在, 朝廷的处决还没有下来。现在自行抄没犯官家产，是大不敬之罪。

    “几个犯官的家产中，有粟米将近千石。可接燃眉之急。”

    谢棠的话坚定了郭敬鸿的决心。郭敬鸿放下了手中的册子沉吟道：“好，就去抄没他们的家产！没有让这些国之蠹虫的贪腐之财在库里生虫, 却让我们的黎民百姓饿殍千里的道理。”

    郭至安此时急道：“父亲，这可是大不敬的罪过！”

    郭敬鸿却道：“我意已决, 不可转尔。”

    就在众人心中沉痛的时候。苗逵忽然起身，拿出了一块绣着龙凤的明黄色绢帛。在座众人无一不认识这块绢帛。这分明是皇帝下达圣旨所用的绢帛！

    众人跪了下来。却听苗逵宣读旨意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宣大两镇, 靠近边塞。处居庸关以南, 京城之门户。鞑靼, 瓦剌皆视其为要。欲攻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特下此密旨，若遇到蛮夷犯边，特许宣大总督便宜行事之权。钦此。”

    郭敬鸿接旨谢恩。心里想着, 既如此，那么前去抄家也算得上是名正言顺了。

    这道圣旨，是救命的旨意啊！

    转眼间新年已经过去。此时小王子还围着宣府。保国公的军队曾经派遣过小股军队出城与小王子作战，有胜有负。如今宣府里面的人不能出，外面的人不能进。竟是彻底断了补给。

    正月初一

    正是年节之时。若是往年，整个宣府都会弥漫着欢乐的气息。结果现在蛮夷犯边的影响之下，整个宣府上上下下的心头都沉甸甸地压着一座大山，喘不过气来。

    今天的军事会议在总督衙门举行。谢棠也在这里，他暂代随军主薄的职责，因此坐在这里参加军事会议。

    商量了许久后大家都决定要继续派出军士前往大同等地求援。虽然前些日子派出去求援的人都被鞑靼军队抓捕，对方还把这些军士的脑袋砍了下来高高挑在旗杆上以示挑衅。但是城内军队不到两万，虽然比小王子的军队要多两千多人，但是对方的军队是鞑靼最精锐的骑兵。没有支援，大明军队根本打不过对方。

    朱晖道：“若是我们派出去的勇士能够到达大同，绥北求援。那么就还有救。但是若是小王子这几天就要攻城的话。我与诸君，就只能以死报国。守卫宣府。”

    朱晖说的话现实又冷酷。没错，鞑靼军队现在还有耗空他们补给的意思。但是谁也不能保证，在下一刻，达延汗会不会下令攻城。

    在一片沉默之中，忽然响起了少年清亮的声音。

    “我有一计。”

    那位据说是被总督大人征召过来当主薄的少年道：“不知诸君可愿听我一言。”

    本来有人想要反驳，却听到主位上的总兵保国公道：“你说！”

    着墨色直身的少年公子道：“我辈可借孔明之策唱一场空城大计。我有一天目隼，通人性。又有亲卫通晓鸟语。我等可由天目隼往达延汗军中扔下一封信——一封宣府内部瓦剌探子往漠北送的信。信的内容就是鞑靼主力和达延汗都在宣府，告诉养罕可以攻打东蒙古的鞑靼草原！”

    朱晖的眼睛亮了亮，谢棠见朱晖感兴趣，继续道：“我们可以派出会瓦剌语的死士，假扮瓦剌间谍。同时我们可以上城中所有青壮穿上士兵盔甲，这样我们可以伪装城中大抵有三万兵马。可让那个伪装为瓦剌间谍的死士对达延汗部说我们想要议和。如果不成，就带领城中三万人马与达延汗决一死战。”

    “如此，我们可在派出死士后几天内提出议和。达延汗忌惮我们的“三万”大军，又担心老巢的安全。或许可解宣府之围。若是此计无用，我军如今送不出消息，也只能死守宣府。与使用我的计谋失败后死守宣府没有任何不同。既如此，为何不试一试，总归还有一线生机！”

    是啊，没什么不同。左右不会更糟糕了，那还不如试试。

    “谁会写瓦拉文字？”朱晖道问道。

    孔德怀道：“小儿令文，习得蒙文。”

    校场

    谢棠和孔德怀的长子令文看着天空中翱翔的天目隼，竟是有些目眩。

    孔令文道：“会成功吗？”

    谢棠喃喃道：“这一切都要看天意。”而我惟愿，天命所归。

    谢棠想着自己吩咐亲卫对阿隼说，到了最大的帐篷上空时才能放下爪子里握着的东西。也不知道阿隼有没有听懂亲卫说的话。

    鞑靼军营

    卜欢正要往达延汗的帐内送酒水和食物。这里面还有达延汗不喜欢喝的茶水。

    这是满都海阏氏吩咐要给大汗准备的东西。他必须看着大汗把这茶喝下去。茶水对身体有好处，大汗不喜欢也要喝！

    卜欢还没进到帐篷里，就被空中掉下来的一个小竹筒砸到了肩膀。肩膀一痛，他不自觉地撒了手，手里的东西一下子都飞了出去。卜欢感觉自己的肩胛骨都要碎了。抬头一看，竟是一只飞往西北的隼。

    咦，西北？

    卜欢不顾身上的伤势捡起了地上的那个竹筒。打开后看到薄如蝉翼的素纱上的蒙文，一下子面色大变。

    他拿着手里的丝绢和竹筒起身往王帐里跑去，既不管自己的伤势，也不管现在散落一地的食物与器皿。他焦急地往大汗那边儿赶去。他必须把养罕的阴谋告诉大汗。黄金家族的荣耀不应该被鬼力赤的后代欺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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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达延汗的王帐里, 被大明朝廷称为小王子的鞑靼大汗达延汗正死死地盯着手里那张素纱。

    ——敬禀告我大瓦剌长生天首领养罕大汗，现鞑靼首领达延汗攻打明朝宣府镇。余猜测鞑靼草原或内部空虚。我瓦剌部或可攻打东蒙古。宣府镇有兵丁三万，其中骑兵八千, 步兵两万。明军虽孱弱, 却仍能与鞑靼一战。且兵戈一起, 明军大同，绥北来援。鞑靼兵丁大损之时，我瓦拉或可东进。统一蒙古。

    养罕这个混蛋！

    达延汗问道：“卜欢, 你是怎么得到这个东西的？”

    卜欢回答道：“我前来给大汗送晌食。突然间天上飞过一只隼。因为那隼飞得高，我没有认出那隼的品种。这个装着素纱的竹筒就是从那只隼身上掉下来的。或许是那只隼就是瓦剌间谍给养罕送情报用的工具。这次却不知为何, 那只隼挣开了束缚着竹筒的丝线。才会让竹筒掉落在我们的营地里。”

    达延汗沉吟着, 这会不会是一个阴谋？是养罕已经在居庸关附近布下了局等着他们回去瓮中捉鳖, 所以送来了这封信引诱他撤兵钻进对方的圈套？还是明军为了让他达延汗担忧瓦剌东进，而送过来这样的一封信来，诱他鞑靼退却的虚晃一枪？

    卜欢说出自己的想法：“鹰隼乃牲畜，安知何处为我鞑靼王帐？”

    这么一句话打断了达延汗的沉思。他听了卜欢的话, 想了想，果然是如此。一只鹰并不能够听懂人言, 帮助瓦剌人或是大明人欺骗鞑靼。

    达延汗此时终于停止了阴谋论，相信了素纱上情报的真实性。于是他问卜欢道：“卜欢，你说养罕会打我们的草原吗？”

    卜欢道：“别的卜欢尚且不知, 但是卜欢知道漠北向来比东蒙古的草原要冷。”

    他们过来攻打宣府就是因为部落里太冷没有猎物饿死了很多的老人和小孩。那么养罕为了他的族人, 未必不会铤而走险。

    宣府衙门, 书房密室。

    郭敬鸿举杯对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两位是我大明英雄儿郎也。”

    那两个年轻人一个名叫赵栖，另一个叫做葛云。都是因为北疆鞑子攻打大明而家破人亡的汉子。

    赵栖道：“总督大人和国公爷能够看上我们兄弟，是我们的荣幸。今日能够救宣府上下，我赵栖高兴地很！”那个叫葛云的道：“城里还有我妹子。今日我不去, 只怕城破是我妹子也难以保全。”他把桌子上郭敬鸿和朱晖两个人给他二人拿来的百两黄金双手奉给朱晖：“还请大人把这金子交给我妹妹。”

    朱晖安慰他道：“我会带葛姑娘去京城，让我娘收养葛姑娘。再为葛姑娘在京城找一门亲事。”

    葛云终于放下心来，他道：“多谢国公爷！”

    朱晖道：“此去几乎了无生还的可能。宣府上上下下几万条命，尽数交付在两位的手里了！”

    葛云和赵栖心中激动而悲壮：“定不辱命！”

    葛云和赵栖在天色昏黑的时候，佯装从地道里逃出宣府，做出要往漠北去的架势，却“正巧”被鞑靼大营的巡防士兵抓到。抓到他们两个的鞑靼士兵冷漠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葛云道：“我们是大明人。”赵栖一副害怕的样子道：“我们是从城里逃出来的。我们不想上战场！不要把我们送回去，求您了军爷，放我们走！”

    鞑靼士兵把他们抓了起来，其中的那个百夫长道：“快把他们绑起来！鬼鬼祟祟地，一看就是细作！这些天老子抓到像他们这的要出去给城里求援的抓得多了！”

    达延汗的王帐里，卜欢和巴里易图向达延汗禀告他们从那两个抓到的“大明人”嘴里挖出来的东西。

    “禀告大汗。”巴里易图道。“这两人都是瓦剌留在大明的细作，他们打算逃出宣府，回到漠北去告诉养罕我们和明军的现状。”

    卜欢道：“他们其中有一个个子较高的瓦剌细作极其忠于养罕，是瓦剌王族，精通汉学，他已经服毒自尽。另一个却是个软骨头，知道的全都吐出来了。”

    达延汗道：“他吐出来些什么？”

    卜欢道：“他说他们是养罕在弘治四年派到宣府的细作。弘治七年瓦剌战胜明军，他们送出去的情报功不可没。他说此次明军中有一位年轻举人，已经发明出来威力巨大的炸|药。但因为没有能够发射这种威力巨大的炸|药的炮弹和火炮，因此没有办法和我们鞑靼骑兵作战。他们城内有将近三万的军队，但步兵居多，且有五千是战斗力低下的辎重兵和后勤兵。无法打败我们的骑兵。但是明朝的将军们决定誓死守城。三天之后明军会前来议和，一但不成，明军会在身上绑着炸|药和我们作战。到时候同归于尽，誓死守城。”

    巴里易图补充道：“那两个细作是要快马回瓦剌，他们认为大汗您一定不会答应与明军议和。他们要把消息传达给瓦剌的养罕。让养罕趁机攻打我鞑靼的土地。”

    达延汗道：“你确定他们是瓦剌人？”

    卜欢道：“不会错的，他们身上有刺青。而且他们的瓦剌语说得极好。定是瓦剌细作！那个毒发的瓦剌细作服的毒医官也看了，那是漠北草原上的毒物。”

    达延汗听到这里才相信，他恶狠狠地拍了桌子！

    这次前来攻打宣府，可能要打了水漂！养罕这个混蛋！

    葛云被抬到鞑靼王帐的时候，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王座上披发左衽的男子下来，看着他身上孤狼和苍鹰的图腾。然后踹了他一脚。

    “果然是瓦剌细作。”那个披发左衽的男子冷声道。“既然东西都问完了，就杀了吧。不要让养罕的人浪费我们的粮食。”

    显然，此时达延汗已经相信这两个被抓起来的人的瓦剌细作的身份。

    葛云想，那位小谢主薄当真料事如神。他们出发的前一天，谢主薄带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来给他和赵大哥纹身。还特意吩咐要把纹身做旧，原来还有这么一番用意。

    在临死前，葛云的心很平静。当日鞑子犯边，杀了他葛家上下十八口。葛家只剩下他和妹妹两个人逃亡，又遇到了蒙古骑兵。若是没有国公爷相救，他们两个兄妹两人恐怕早就在弘治四年死了。

    如今妹妹已经长大，国公爷也给妹妹安排好了前程。他也能够了无挂碍地报答国公爷的恩情了！

    赵大哥当真好胆色，他拿着国公爷准备的毒药，面不改色地在蒙古骑兵面前吞了下去。

    ——赵栖，葛云。你们两个中要有一个人装作极其忠诚于瓦剌的死士，被抓捕后服毒身亡。达延汗此人，谨慎小心，狡诈鬼蜮。不如此难以让他们相信你们瓦剌细作的身份。毕竟被瓦剌派到宣府的细作，一定会极其忠诚。若是两个逃出去的细作在瓦剌的拷打之下都说出了情报，那定会让达延汗生疑。我这里有一种瓦剌毒药，毒发身亡。你们中要有一个人服下此毒，在鞑靼人面前表现对瓦剌的忠诚。这样，才不会让达延汗生疑。

    那时，赵栖是怎么回答的？

    ——国公爷，栖愿服此毒。以身报国！

    须臾，葛云的鲜血洒在深褐色的土地上。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一小片土地被血液染成了紫色。让人想到李贺的《雁门太守行》。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下胭脂凝夜紫。

    这血液虽然不是保家卫国的铁血男儿在战场厮杀流下的血液，却和在战场厮杀流下的血液一样，温热红艳。

    它们一样都是为了国家流下的鲜红血液。一寸山河一寸金，一寸山河一寸血。正是这些人的英勇不怯，舍身取义。才换来了和平，才保护了河山无忧。

    葛云被鞑靼人砍头而死的时候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眼角流下了一行热泪。他想到了很多，与鞑子的仇恨，对妹妹的挂心。最后一刻，他的脑海里浮现了赵栖断断续续大喊地那句“瓦剌万岁。”

    或许，他们两个真正想要在死亡之前说的话，是一句“大明万岁！”可是赵栖不能说，他葛云也不能说。

    天下太平这四个字，看似简单，实则是重逾千斤。



43、第 43 章
    弘治十三年正月初七, 鞑靼大营

    “禀告大汗。”卜欢道。“明军有使者前来。”达延汗道：“让他进来。”

    董千户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几个小旗。等待着达延汗见他。

    他怀里揣着史监军起草的和谈书，不动声色。

    这时, 他听到鞑靼军营的一个卫士道：“宣大明使者觐见。”

    董千户理了理衣摆, 大步走向王帐内部。

    宣府

    “我愿与国公同往。”谢棠在保国公的书房里眼睛清亮地对对方道。

    “不行！这太危险了。”朱晖坚定地道。“你不能和我一起去参加和谈。万一中途鞑子翻脸怎么办？你爷爷和你干爷爷不杀了我？”

    谢棠道：“国公爷尚能够以千金之躯前往谈判。棠不过一介白身, 草草书生而已。又怎么去不了了？再说……”

    朱晖突然有些感兴趣。好奇地问道：“再说什么？”

    谢棠道：“再说宣府之内，宣大总督郭大人，宣府知府孔大人都脱不开身。干爷爷花甲年纪。宣府文气不盛, 总督府属官多有武官。一时之间，国公爷哪里找的到合适的谈判官。棠虽年幼, 亦愿仿毛遂自荐典故。”

    朱晖感到十分头疼。说实在的, 谢棠要不是谢迁的孙子, 史琳的干孙子。自己早就答应他了。城里那些文官他都认识，性子软弱的的确不少。唯一和他脾性的孔德怀还是一府长官，哪里可以离开宣府？可是自己哪里能让眼前这位小祖宗上战场？

    “总兵大人。”谢棠突然严肃了不少。“我观察鞑靼军队这几天的动静。和谈成功的可能性百有八十，危险并不大。且, 人世间所有的事情都是有风险的。棠若是想做些事情，不是一辈子做词臣。总是会遇到风雨。人固有一死。若只是平淡庸碌保全己身, 那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大明将士可以为国为死士，棠亦为大明子民, 又有何不同？”

    朱晖看着眼前坚定的少年, 突然有了一种知己之感。他忽然不想去管什么身份、安全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他看着少年道：“好, 你和我一起去。”

    想了想后扔了一个荷包给眼前的少年。“知道你衣裳配饰都卖没了。去买一套新的。好歹是和瓦剌谈判，也不能让蛮夷看了笑话。”

    谢棠一下子笑得眉眼弯弯：“多谢大人。”

    鞑靼王帐

    “正月初十，辰时三刻，宣府城门？”达延汗似笑非笑地问道。

    跟着的小旗会蒙语, 是明军配备的翻译。他把达延汗的意思翻译给董千户听。

    董千户道：“正是。”

    达延汗问道：“是谁来和我谈判？”

    董千户让翻译告诉达延汗：“是大明的总兵保国公朱晖和他带着的几位谈判人员。”

    达延汗听到保国公三个字后点了点头。大明还算够意思，前来谈判的人身份还算够格。

    “回去告诉你们的长官。”达延汗随意地把董千户带来的和谈书扔在了地上。“我答应了这次和谈。”

    柳府。

    柳楚蜀把绣娘缝制好的墨色狐狸皮大氅披在谢棠身上。道：“珍重。”谢棠敛眸道：“好。”

    只见少年披着宽大的墨色大氅，这狐狸皮还是朱晖府上送过来的，皮毛润泽，绝非凡品。少年的头发用两指宽的绣着银色玉兔月桂图案的发带束好。少年唇艳色如枫，眸清澈若泉。腰间挂着他唯一没有卖掉的祖父所送的玉带钩。内里是一件月白色锦缎长袍，衣角绣着浪声涛涛。右手手指上戴着一个白玉扳指，浑身上下都是钟鸣鼎食之家的贵气。但因他这些天的经历，那高高在上的漫不经心已经敛去，眼中多了三分悲天悯人的慈悲。

    “贤弟此去，是为了宣府百姓。哥哥在家里为你温酒烹茶，等你归来庆功。”柳楚蜀朗声道。

    谢棠登上马车，对柳楚蜀道：“多谢贤兄。”

    亲卫驾着马车前往总兵府，到了后，谢棠下了马车，进去见朱晖。

    只见朱晖今日着麒麟补服，腰白玉环。见到他后，道：“走吧。”谢棠道：“好。”

    到了城门，才发现此次跟着他们同行的还有两位记录笔录的文官和孔德怀的长子，上次和他一起写了那封伪造的“瓦剌间谍”的密信的孔令文。

    “见过孔兄。”谢棠道。

    “见过贤弟。”孔令文道。

    此时，所有的宣府高官都前来城门送他们前去谈判。史琳最终还是允许谢棠跟着朱晖前去和谈。孩子终究会长大，没有人，能够看得住他们一辈子庇护他们一世无忧。

    在郭敬鸿敬了酒后，朱晖等人从城门的西侧门出城。骑马来到了约定好的地点。

    那处地点是离城门极近的一个小亭子，四周视野开阔，无法布置什么刺杀或暗杀的阴谋。

    双方见过礼后，谢棠才第一次见到这位声名赫赫，能止大明小儿夜啼的小王子。

    只见对方着左衽皮袄，腰金带，佩宝刀。身材高大，足有八尺。眼神锐利，气质锋利。有枭雄气质。

    “我们鞑靼希望明军能够展示议和的诚意。我们要千斤粮食，五千绵羊。金千，茶百斤。”达延汗身边的卜欢道。

    而达延汗只是在那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匕首。

    孔令文翻译完，两个记录官都气得脸色发青。朱晖的脸色也是极其不好看。

    谢棠向朱晖看过去后，朱晖对他颔首。显然是允他说话的意思。

    谢棠起身，给达延汗施了一礼。然后朗声与达延汗回顾了大明和鞑靼的情谊和友好，然后谢棠道：“满都海阏氏是草原上的女中豪杰，我很佩服！”

    达延汗对满都海有着的不仅是对妻子的爱慕。还有着一种深深的依恋。从翻译那里听到这个汉人小子夸赞自己阏氏，他高兴地笑了，然后说了一句鞑靼语。

    谢棠看向了孔令文。孔令文道：“达延汗大汗说您很有眼光。”

    谢棠点了点头，然后他对达延汗质问道：“请问鞑靼大汗可知道围魏救赵？”

    达延汗道：“自是知道，不过你们连消息都送不出去，又何谈围魏救赵？”

    对方为什么要这样说？是他们和瓦剌达成了密谋吗？还是自己之前的猜测成真？那封所谓的瓦剌间谍的密信是明朝汉人的阴谋？不对，那瓦剌密信一定是真的！若那是大明的阴谋，这位大明的谈判官怎么会这样直接说出来瓦剌要攻打他们？这不是直接引起了他的怀疑吗？毕竟那封密信是瓦剌间谍背着大明人送出来的。正常来讲大明人应该不知道瓦剌的行动。大明人想要和谈，怎么会那么蠢？所以对方现在说的围魏救赵，绝不是养罕可能攻击他们的意思。那么这个围魏救赵，究竟是什么意思？

    谢棠轻笑道：“朵颜三卫前些日子来送驿报。其中三人虽然被鞑靼军杀死。但是其中有一人伪装流民，竟是进了宣府。”

    达延汗想到前几天那一股又一股杀不净的流民。最后竟是有漏网之鱼冲破了他们的阻拦，进了宣府？！

    谢棠道：“朝廷驿报，朵颜三卫禀告辽东建州三卫为雪弘治六年之耻，欲攻打兴安岭部。”

    他从怀里拿出来一份驿报，扔到桌子上。笑道：“若是养罕和伯颜帖木儿听到这个消息，应该是会一起攻打鞑靼吧！毕竟他们会认为建州三卫足以牵制鞑靼一部分的兵力。去年冬天无比寒冷，更多的草场有利于今年春天的生存。”

    卜欢从桌子上拿起了那份驿报，上面的确盖着建州的印玺！

    如此，鞑靼的草原，当真是背腹受敌！



44、第 44 章
    谢棠道：“达延汗大汗的要求大明不能答应。我看大汗还是快些回草原吧！小心自家后院着火！”

    卜欢听到翻译转达的谢棠的话, 气得大怒道：“放肆！”

    达延汗冷声道：“兀那黄口小儿。就算你说的天花乱坠又有何用？我现在就可以命我蒙古健儿，伟大的草原铁骑打进宣府。若是本汗想要拼个鱼死网破，今日, 你们这些来谈和的汉人, 一个都回不去！待我拿下宣府, 必定屠城来洗刷耻辱！”

    这时，一直在达延汗面前说话的轻裘缓带的少年文士。手里突然出现了一把见血封喉的匕首。那把匕首的刀把上还雕刻着精致的花纹，俨然是当日京杭运河遇水匪时谢棠用的那一把。但是黄金刀鞘已经拿去卖掉换了粮食, 此时外面的刀鞘换成了牛皮的。

    此时，雪亮的匕首抵在达延汗的脖颈上。那个被亭子里的鞑靼人认为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汉人书生竟然趁人不备制住了勇猛的鞑靼大汗！

    “达延汗大汗。若是您一定要开战的话。我会现在就杀了您。今日您在这里一死。鞑靼大乱, 建州三卫和瓦剌攻打鞑靼, 整个居庸关以北至少乱上十年。以谢棠的这一条草芥之命。换来我大明十年太平安稳, 值当得很。”

    谢棠自幼习武，跟着白叔打熬筋骨，至今已经六年。身手极为不错。再加上达延汗一时不备，被他拿住命门, 以至于在坐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谢棠道：“大汗，左右您要攻打宣府, 和谈难以达成。若是您今日死在了这里，您带来的这支部队群龙无主，正好让我宣府三万大军面临的压力减小, 或可成功守城。昔有要离, 庆忌为主为国尽忠。今日棠执利刃扼于大汗之喉。伏尸二人, 流血五步。北疆动荡，大明安和。棠固所愿也！”

    谢棠见到北疆那个翻译瑟瑟发抖，两股战战不敢翻译。遂对孔令文道：“孔兄，翻译给鞑靼大汗听！”

    孔令文敛衣起身, 一字一句地翻译过去。达延汗的脸色从涨红道平静。最后他竟然笑了。他道：“何至于此，鞑靼与大明，兄弟之亲也。我鞑靼退兵回防，全为两国之亲也。弘治元年，我曾拜访大明天子。两国互为兄弟之国，何至于此兵刀相向？”

    孔令文把达延汗的话翻译为汉文后，朱晖笑着拿出一份盟约道：“既如此，还请大汗签订盟约。”

    达延汗冷着脸盖上了自己的金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后谢棠才挪开抵在他脖颈上的冰冷匕首。

    谢棠收回匕首后作了一个长揖：“小子得罪大汗，着实罪该万死。”

    达延汗却笑道：“你这汉人小子，着实有胆色的很！”

    其实，在达延汗听到建州三卫攻打鞑靼的时候就已经不想在这里和宣府耗着了。一来他们从居庸关一路抢到宣府，抢到的粮食已经足够过冬。二来他们此行本来就是来大明劫掠粮食度过这个难熬的冬天。若是劫掠够粮食后家里老底都被人家抄了，那还劫什么劫？现在在此谈判，也不过是想要谈下来更多的粮食和金银带回去罢了。

    朱晖道：“大汗大气。大明和鞑靼的友谊，万古长青。”

    等到朱晖等人离开亭子后，卜欢对达延汗道：“就算大汗着急回去镇守鞑靼，也不用这么委屈自己。为什么不杀了那个汉人小子！只要我们答应和谈，要一个汉人小子的命，对方一定会答应的。”

    达延汗却摇了摇头。

    “卜欢。”达延汗道：“他们是肯定知道我答应和谈的可能性极大，才会这么有底气地和我谈判。所以怎么可能会对我们有求必应？还有那个汉人小子，他们一定不会让我们动他。”

    卜欢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达延汗道：“弘治元年的时候，我在一位天子近臣身上看到了那个汉人小子身上的玉带钩。你猜现在那个天子近臣已经做到了什么官？”

    卜欢道：“属下不知。”

    达延汗道：“那位现在，已经是内阁辅臣，天子腹心。”

    回到宣府城中，自然是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会。第二天一早，鞑靼骑兵们就已经离开宣府城外，开拔往北进军。但宣府城内的官员们并没有完全放心。直到正月十四时，派出的探子回来禀告鞑靼军队已经过了居庸关才放心下来。

    正月十四这一天下衙后，孔令文去找谢棠。对他道：“谢贤弟，我在家里和娘亲说了你的事迹。娘亲听了后觉得贤弟慧敏聪达，为宣府所做良多。特意准备了一桌菜酒，宴请贤弟。”

    谢棠听了有些意外。但是对方说是长辈相邀，谢棠也不好推辞。遂起身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然后穿上挂在椅背上的披风，对亲卫道：“你们回柳府吧，告诉柳兄，今天晚上我不回了。”亲卫道：“是。”

    自从鞑靼离开后，宣府城中又重新焕发起了一点生机。虽然饥荒还没有过去。但是宣府衙门与城中大户的赈济再加上各家各户的存粮让众人勉勉强强挺了过来。现如今，在鞑靼围城的时候关门的店家也有许多又重新开门做起了生意。

    谢棠到一旁的绸缎庄买了一匹桃花色的细布。然后对孔令文道：“如今囊中空空，只能给伯母带一些简陋礼物。还望兄台不会嫌弃。”

    孔令文笑道：“哪里会？我娘觉得你厉害的很，你送她礼物，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到了孔府，谢棠把东西交给了孔府的管家。然后跟着孔令文去拜见他的母亲。

    只见堂屋里面坐着一位温和的夫人，她上着玫瑰紫色褂子，下着暗紫色的素菊马面裙。头上插着一根点翠簪，腕上戴着玉镯。

    谢棠行礼道：“见过伯母。”

    王氏笑道：“我听到文儿说你和鞑子谈判时的风姿。今日一见，才知道他所言绝对不虚。”谢棠温温和和地笑道：“伯母盛赞，棠愧不敢当。”

    王氏道：“哪里有？谢小公子是当之无愧的少年英才！”然后笑着让身边儿的大丫鬟把见面礼送过去。谢棠目不斜视，只是低着头把东西接了。然后才起身行礼道：“多谢夫人。”

    王氏看着谢棠的举动，心里更是意动。她笑道：“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不喜欢和我们这些老了的人一起掺和。觉得不自在。我早就让人在文儿院子里摆了一桌酒菜，你们一会子过去就好。现在且和我说几句话儿。”

    谢棠道：“多谢夫人。”

    谢棠回到柳府的时候，身上已经有一些酒气了。临睡前他在那里想今日孔令文请他去吃饭的用意，怎么也都想不明白。最后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45、第 45 章
    晚上孔德怀回府的时候, 王氏和孔德怀一起吃晚饭。王氏给孔德怀夹了一口菜。然后笑道：“今天文儿招待了那位传闻中的谢小公子。我见了，果真是一表人才。”

    孔德怀道：“那位真真是好胆色。听文儿说，他拿着一把匕首抵着鞑靼小王子的脖子谈判, 面不改色, 连手都没有抖一下。”

    王氏道：“那孩子长得可真好看, 眉眼都俊。一身子文气。”

    孔德怀道：“那可是京中阁老家的公子。又是西涯公的弟子。钟鼓馔玉不足贵的，自然是一身风华。”

    王氏道：“我听说那孩子，也就十三岁。比我们家华姐儿, 正巧大一岁。”

    孔德怀心头一动。然后放下手中的筷子，问道：“夫人是说？”

    王氏道：“我知道他们书香门第的规矩, 和我们武勋家的规矩是不一祥的。他们书香人家规矩严。但是却不兴立规矩的。而且嫡庶之分格外严格, 正妻只要能够立得起来, 总不至于和小妾置气。我们家的华儿嫁到这样的人家，也能过的自在些。我京中的手帕交给我写信的时候说过，谢家大夫人为人和气。还曾说过，谢家大爷对他夫人极好, 家里的两个通房就如同摆设一般，心里只记挂着夫人。听说又一次初七京中贵妇一起赏花, 谢家大爷亲自去接。拿着油纸伞和清凉糯米糕。句句关心，还为夫人打伞。真真是极其疼夫人的了。”

    孔德怀却道：“听夫人这么说，果真是极好。只是那谢家公子, 乃是谢家未来的宗子, 他们家的宗妇哪里是那么好做的？且我们家在宣府, 总不能问人家年轻公子愿不愿意娶咱们家女儿吧？那岂不是坏了华儿的名声？更何况要是去问人家年轻公子愿不愿意娶咱们的女儿，就可真的是贻笑大方了！”

    王氏柔柔笑着给孔德怀盛粥。笑道：“哪里用得着这样？今年老爷要是进京述职，算上宣府赈灾的功劳和京中大哥的运作。老爷这回定是会留京了。到时候我向谢家大夫人探一下口风，行与不行, 不过是问一下子的事儿罢了。”

    孔德怀道：“那真是劳烦夫人。”

    二月初三，京中的天使带着圣上封赏的诏书和赈济北疆百姓的粮食来到宣府。

    宣大总督郭敬鸿早就把请求赈济的折子和禀告退敌过程的折子快马送到京中。

    当时谨身殿的弘治帝看到这封来自宣府的折子，眉头从紧紧蹙起变得舒展开来，然后这位着身着五爪金龙常服，头戴乌纱翼善冠的帝王竟是笑了起来。

    陈洪看到弘治帝的眼神逐渐变得温和，承天之运的皇帝笑声爽朗：“陈洪，谢阁老家的孩子出去游学了一趟，竟是帮了朕极大的一个忙！”

    陈洪略抬眼，就看到皇帝亲自磨了延圭墨。在明黄色的圣旨上写着封赏的旨意。

    他不敢细看，却还是扫到一行字。

    ——赐金紫光禄大夫，麒麟服，白玉带，翼善冠。宫中行走。

    竟是金紫光禄大夫！

    金紫光禄大夫在唐宋两代正三品文官，元代为从一品。在国朝已经不设此官衔。陛下给这位谢家小公子一个文官官职，根本就是在赏赐对方的同时绝了旁人以勋贵不得入阁的借口阻挡这位谢家公子青云路的心思！

    这分明是把对方培养成留给太子的辅臣的待遇。上一个陛下这么用心对待的官员是谁来着？

    对，他想起来了！正是曾经的詹事府詹士，现在的左春坊大学士杨廷和！

    他早就听说过，陛下本想给谢家公子赐爵，为了这位公子以后入阁，硬是把爵位换成了给这位还没有结亲的小公子未来儿子的荫职。

    陈洪眯了眯眼，看来，等到这位谢家小公子进京后，他要对对方更加客气了。

    皇帝的圣旨在二月的时候到达了宣府后，谢棠接了旨后都有些懵。金紫光禄大夫？这在国朝根本无定品啊。

    然后这位年轻的小公子动作熟练地给宣旨的中官塞了一个荷包，好像是做过多少遍的熟练。实则他也不过是给那位姓古的中官递过一次荷包罢了。

    谢棠笑道：“不知公公尊名尊姓？今日见到公公，棠就觉得亲切。公公要不要留下来喝口茶？”

    那位前来宣旨的太监摸了摸，对这个荷包很是满意。御前的都是人精，这位太监自然也对谢棠十分客气。

    “谢大夫客气了。咱家在这里领完了谢大夫的赏，就要去下个地方宣旨了。咱家贱名陈萼，是陈大伴的干儿子。”

    谢棠道：“原来是陈大伴的亲眷，失敬失敬。”

    陈萼走了后，谢棠看着那件正三品的官服出了会儿神。不禁又想到那一天弘治帝笑意盈盈地道：“不如朕给你封一个县子的爵？”

    雷霆雨露，尽是君恩。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这就是君王。

    虽然那日从明宫里回府后祖父对他温言安慰，好似什么都没什么大不了似的。可那一日他若是说出了君王不满意的答案，今日的君王可还会如此费尽心思，为他想出来个国朝从未封过的官职？

    谢棠摇了摇头，绝不会的。不过自己又在这里纠结些什么？重要的从不是过程，而是结果。

    现在的结果是，君王视我为手足。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赖天之灵，宗庙之福，修我戈矛，从王于师，以为前驱，雪九庙之耻，复高祖之业，所谓誓不与贼俱生，所谓鞠躬尽力，死而后已，亦义也。

    文天祥所言，果真光焰万丈长！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此时那些贪腐的官员已经按照弘治帝的旨意处置刑罚。从京中运来的赈灾粮和春播的种子也已经发给了宣府百姓。在忙完这些后，谢棠和郭敬鸿提出了告别。

    郭敬鸿本来很是不舍这样一个有胆气、账目算的又快又好的主薄的。但是谢棠说的理由他是在是没有办法拒绝。

    ——“大人，棠本是来北疆游学。因国事居于宣府。然职方有司，各有所属。棠不过一书生，安敢鸠占鹊巢欤？且棠如今已经出京半载，北疆战事已经传到京城。棠担忧家中长辈忧心。”

    郭敬鸿听了后只好任他离开，只是在他离开前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告别宴会。谢棠和众人一起在宣府的明月楼里喝了好一顿酒。之后才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46、第 46 章
    三月初三, 又是一年上巳节。

    年轻的公子和游侠儿骑着高头大马，后面的马车里只装着行囊和为了归京买的礼物。

    在官道上遇到许多从京里出去游玩踏青的马车。

    谢棠笑着挥着马鞭，笑道：“不如打马回去！”

    柳楚蜀快意道：“好。”

    这两个人商量好了后就肆意妄为地飞马回城。丝毫不管他们后面的两个谢家的护卫和柳楚蜀的商队。

    到了城门, 谢棠和柳楚蜀出示了文书和路引。拉着缰绳进了城, 然后继续飞马往内城跑。

    柳楚蜀到了柳叶弄就停了下来, 笑道：“你且家去，我这是到了！”

    谢棠似江湖人一样抱了抱拳：“柳兄自便！下次再会。”

    柳楚蜀会心一笑：“下次再会！”

    谢棠跑马而过，官道上马车里透着掀开帘子瞧市井繁华的小姐们见到这样潇洒英俊的少年公子, 红了脸的不知凡几。偏偏那少年公子归心似箭，策马回府, 没有一丝一毫的流连。

    谢府

    “大少爷回府了！”谢家的管家道。

    谢棠下马, 把鞭子扔给了小厮。此次离家, 经历繁多。他对家里的温暖思念至极，此时他大步流星，飞快地往内院里走。

    快步的小厮早就把消息传到了内院。杨氏和弟媳妇陈氏，林氏也都去了徐氏的若水院。徐氏为了谢家操劳一生, 这府里无论是谁从外边回家到的第一个地方都是徐氏的院子。

    林氏是长房三爷谢豆的妻子，是在去岁十月谢豆娶进门的。林氏的父亲是太常知府, 家里只是耕读人家。但是林氏却是家里的嫡次女，教养极好。

    在谢家做媳妇，说难不难, 说简单也不简单。说好的谢家嫡庶分明, 林氏不用担心谢豆的妾室压在自己头上。说不好的也是这个嫡庶分明, 身份规矩。她丈夫是庶子，本就不及家里嫡子贵重。而且她头上两重婆婆，嫡母婆婆和庶母婆婆都要小心伺候着。同房的两位嫂子都是书香世家出身，更是让她自惭形秽。

    “祖母, 娘亲！”

    谢棠快步进门，连帘子都没有让丫鬟掀，自己就着急地把它掀了起来。他快步进了若水院的堂屋，给徐氏和杨氏磕了头。然后笑道：“孙儿给祖母请安，儿子给母亲请安。孩儿着急回来见祖母和娘亲，是跑马回来的，连亲卫和行李都没管，全都撂到了后面。”

    徐氏笑道：“好孩子，快起来！”谢棠起来坐在了丫鬟搬过来的绣墩上。杨氏似笑非笑地道：“我儿真是出息了，一个人往鞑靼大营跑！真是能耐！”

    谢棠见自家娘亲有和自己秋后算账的意思，立刻起身给自家娘亲捶背捏肩耍宝卖乖。笑道：“哪里是一个人？还有保国公和两个书记官。还有孔知府家的大公子呢！”然后笑道：“祖母，圣上封了我一个金紫光禄大夫，送过来的朝服可是正三品的呢！”说完给徐氏使眼色，让祖母为他说情。

    然而徐氏就好像没看到一般。说实在的，徐氏当时得知棠儿居然请缨去和鞑子和谈的消息时也吓了个够呛。虽说那时的得到的消息是谢棠以唇舌退敌，圣上大悦。可她仍旧是忍不住地心悸与后怕。杨氏是棠儿的亲娘，定是比她还要后怕十倍百倍。

    杨氏道：“我哪里要你做什么金紫光禄大夫？又哪里要你得到陛下的赏识？我不求你扶摇直上九万里。只想让你平安无忧，一世长宁。”

    谢棠听了眼眶发红，仗着杨氏看不到。佯做笑意盈盈地道：“我就知道娘您最疼我。我现在不是平平安安的吗？”

    陈氏看着这几个人的情绪都有点低落，眼睛都红红的。遂拉了孙氏的手。笑道：“棠儿你瞧，这是谁？”

    谢棠抬眼，只见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秀丽端庄的女子。忙垂下眼，对陈氏拱手道：“二婶最是会打趣人的。可不要在这儿打趣我和这位夫人了。”

    陈氏笑着对林氏道：“老三家的，你瞧！这家里最招人疼的主儿还没见过你呢！”

    谢棠这时才知道这位是不久之前书信里面说的三叔新娶的三婶了。

    谢棠忙道：“见过三婶。”林氏把见面礼从丫鬟那儿拿了亲手给了谢棠。因她家里辈分简单，她从未遇到遇到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侄儿的尴尬事情。也不知该叫什么好。

    陈氏笑着给她解围：“老三家的，叫一声棠儿就行了。年岁差不了多少，叫声侄儿平白把自己叫老了！”

    谢棠知道陈氏有逗趣的意思，于是笑道：“三婶好，多谢三婶的礼物。”

    林氏见了，回礼道：“棠哥儿客气了。”

    晚间大家回来，大家一起用完了晚膳。谢棠在和谢豆往出走的时候笑道：“三叔，我出去游学，回家后你连小婶子都娶过来了。之前不是定的今年六月吗？我还以为能喝上你的喜酒！”

    谢豆道：“你三婶家里去庙里求签，然后找了大师算卦。大师说去年十月嫁女，对女孩儿福禄寿都好。你三婶娘家想着把你三婶嫁过来。问了娘后，娘也同意。就办了婚事。你要在的话就好了。大哥二哥都不擅长饮酒。你酒量大得很，偏偏出门了！”

    谢棠笑道：“不说那些了！我曾给你准备过新婚礼物，是一对儿连理枝玉瓶儿。要祝三叔和三婶白头偕老的！”

    谢豆道：“果然够意思！你三婶她就喜欢这些花儿朵儿的。”

    转眼间就到了盛夏时分。

    谢棠此时已经换上了薄薄的夏衫。吃着井里沁着的西瓜，正在小亭子里吹着穿堂的凉风。正享受着夏天的安宁，却见到他院子里的大丫鬟鹊仙拿着一张请帖过来。

    谢棠接过来一看，竟是孔令文送来的帖子。原来孔大人任期已经到了，圣上下旨，升了孔大人回京做大理寺卿。如今从宣府镇的知府平调回京。同是正四品。但大理寺卿是九卿之一。实则这已然是升了。

    孔家这次的却不是为了孔大人右迁举办宴会的。护国将军府素来低调，哪里会那么轻狂？

    这次宴会是为了庆贺京中孔家的大老太太六十大寿。人到花甲，也算长寿，庆祝一番，实属应该。

    这倒着实是好事，的确该去庆贺一番。更何况孔令文此人有胆有识，虽比不上王守仁和徐文省，但也的确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了。

    想到徐文省，他心里就有些黯然。弘治十二年的冬天，他离京的这几个月里，徐家的老大人就辞世了。徐文省为了给祖父守孝庐居，立刻扶柩还乡，他竟是连好友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此去山高水长，再见不知何年何日。

    这着实让人感伤。但好歹两人书信联系不断，倒也还算些许慰藉。所幸好友如今走出桎梏牢笼，不再像开始一样文风沉郁。想来是已经从老大人去世的哀痛中走了出来。这样很好，他也能放心些。徐文省是至情至性之人，谢棠真的怕他陷进去，挣不开那份伤悲。把自己的身体给生生地熬坏了。



47、第 47 章
    护国将军府

    护国将军府有四房, 现在几房里最老的一辈儿还活着的也就剩下大房的大老太太，二房的二老太爷和四房的四老太太了。

    护国将军府孔家，本是衍圣公府的后代。衍圣公府的后代本是世代不为官的。但在元末明初时, 护国公府的这一支押了当时还是吴国公的明太|祖朱元璋的宝。因他们这一支做官违反祖训, 遂和曲阜孔家分宗。

    不过他们和衍圣公府的关系还是十分友好的。如今护国将军府的大老太太六十大寿, 山东曲阜那边就有族老着小辈以及厚厚的礼前来祝寿。

    弘治这一朝，护国将军府的人为官的不少。他们家大房的大老爷孔德方是御史台佥都御史，二老爷——也就是刚刚回京的孔德怀是新上任的大理寺卿。他们家二房的大老爷孔德处在五军都护府, 如今已然是一个副指挥。且他们家又素来与人为善，京中不少人家和他们交好。

    不说别的, 在京中这么多年, 徐氏就和这位孔家的太夫人成了极好的密友。

    因此, 七月初一孔家太夫人生辰的这一天，护国将军府门前自然是车水马龙，络绎不绝。这其中固然有给太夫人祝寿的意味在，却也有不少人是盯着孔家的几位老爷来的。

    谢棠和自家祖母, 母亲以及被祖母拉来的小姑一起到了孔家。到的时候，只见孔令文正和另一个年轻男子一起在门口迎接客人。

    谢棠下马, 孔令文迎了过来。只见孔令文今日穿了一件浅色的直身，头戴白玉冠。很是贵气。谢棠上前道：“令文兄好，祝令祖母福运连绵, 千秋长乐。”

    一旁的孔令安只见这位和堂弟说话的公子头顶戴着青黑色提花纱罗折上巾, 后分两扇, 飘动尔雅。一身儒士衫，水色素软缎上绣着铁画银钩的地藏王菩萨经。他手上一把折扇，檀木作骨，香云纱作面。上面细细画着江南景致。

    果真是风流人物, 一身儒家风范。

    “这是我堂哥，孔令安。”孔令文向谢棠介绍着眼前人的身份，这位是佥都御史孔大老爷的长子。

    谢棠手执折扇，行礼道：“见过孔家兄长。”

    孔令安回了礼。这时孔家备好的小轿子到了。谢棠轻轻掀开了马车帘子的一角道：“祖母，可以下车了。”然后又去后面的马车告知母亲和小姑。

    须臾，谢家女眷下车。只见为首的那一位外着藏蓝色缠枝花纹云锦褙子，内着古香缎如意云纹的衣裙。后面是一位年轻夫人，一件撒花烟罗衫，一件百花曳地裙。年轻夫人身边儿跟着一位更加年轻的小姐，那小姐穿着羽纱衣裳和蝶戏水仙百合裙。

    这三位女眷都戴着浅色绣着别致花纹的面纱。他们几人身后总共跟着三位嬷嬷和六个丫鬟。嬷嬷们都着褐色棉布衣裙，头上戴着不同式样的银扁方。丫鬟们都穿着浅青色棉布衣裤。衣裳上绣纹各有不同。梳着双挂髻，都是一模一样的打扮。

    谢棠扶了祖母和母亲上轿。小姑则是扶着丫鬟的手上去的。抬轿子的婆子起轿后，这些婆子和丫鬟跟在轿子身后。行动和脚步都悄无声息。规矩至极。

    孔令文道：“贤弟家的规矩真真是好。看这些丫头，一个个都谨言慎行的很。”

    谢棠道：“令文兄这是在笑话我了，谁敢和圣人之后讨论规矩严明？”

    这俨然是恭维了，当年护国将军府的先祖出宗的时候，还是一个年青少年。闯荡江湖行伍，哪里知晓什么规矩礼仪？后来孔家发达后，也不过是一般仕宦人家的规矩，哪里比得上谢家一代代流传下来的礼法？吴越两东山，谢家三相公。这是怎样的底蕴？

    谢棠见祖母和母亲等人都进去后才笑道：“令文兄在此迎客，我就不打搅你了。这就进去给令祖母磕个头，然后去喝一杯酒来！”

    孔令文笑道：“好。”

    徐氏，杨氏和谢故到了二门，进到孔家内院后把戴着的面纱摘掉递给丫鬟。

    孔家的丫鬟见了贵客前来，忙把这三位谢阁老家的女眷引到举办宴会的小楼里。

    三个嬷嬷和贴身大丫鬟跟着夫人小姐上了楼。另三个跑腿的二等丫头则被孔家伺候的婆子带到了丫鬟婆子们休息的院子里。

    孔家太夫人听到门口的丫鬟通报谢家老夫人，大夫人，故二姑娘到的时候立刻起身去迎接徐氏。孔太夫人起身，孔家的其他女眷和许多低位诰命也都起身迎接。因此徐氏，杨氏和谢故还没进去就看到乌泱泱的一片人迎了出来。

    徐氏见到孔家大老太太迎了过来，笑着握了她的手道：“老姐姐，妹妹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孔家大老太太笑道：“多谢妹妹，，妹妹今天能来，我高兴地很！”

    杨氏笑道：“娘早就念着孔太夫人的生辰，还特特地亲自绣了荷包给您祝寿。”

    徐氏笑道：“我这儿媳妇和我，比女儿和我还要亲上几分。老姐姐你看，我这绣了一个小小荷包，她就过来向老姐姐您替我卖好来了！”

    孔氏道：“我看你这媳妇好的很。为你掌家事，又给你生了那么一个出息的小孙子。我家老二赞不绝口的！”杨氏红了脸。徐氏却笑道：“这是不好意思了！”

    众人携手进到小楼的正厅里。杨氏和谢故好好地给孔家大老太太拜了寿。

    孔家的大老太太拿出一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把那镯子给了谢故，笑道：“我见了你，就像见到你娘年轻的时候。你拿着，万万不可推辞。”

    谢故见到徐氏点头后才接了镯子。然后行礼谢孔家大老太太的赠镯之情。孔太夫人说了好后才走到徐氏身边的八仙六角凳那里坐下。

    这时，只听丫鬟通传道：“三姑娘，四姑娘，五姑娘，六姑娘，七姑娘到。”

    谢故抬头望过去，只见三个秀美的姑娘走了过来。为首的那一个相貌清纯甜美，一身鹅黄的衣裳，她是见过的，是孔御史的嫡次女。第二个是孔指挥使的姑娘，身形修长，眉眼秀丽。仪态端方——据说这是因为她娘亲家几代都在礼部供职，十分重礼的缘故。

    最后的两个年纪稍小的谢故也知道，那是三房和四房的姑娘。三房的那个姑娘皮肤雪白，眼若银杏。极其美丽——可惜是个庶女。四房的那个年纪还小，梳着苞苞头，玉雪可爱。

    唯有正中的那个姑娘，她没有见过，想来应该是刚刚进京的大理寺卿的嫡长女了。

    那位姑娘着月白色绣着昙花的锦衫，兰色织锦缎长裙。裙裾上绣着墨色兰草，腰带是月华缎上绣着浅色经文。锦衫则用金线勾好了边儿。因此这衣裳虽然清雅，却绝不显得素淡失礼。再加上那腰带上绣着《阿弥陀佛经》，正是孔家太夫人喜欢的。因此又讨了长辈的欢心。她将乌黑的秀发绾成如意髻，戴着一根垂着坠子的兰花步摇。容貌姝丽，眼神清正。真真是绝秀人物，姑射仙子。

    几个孔家姑娘走过来给孔老夫人磕头拜寿。孔老夫人笑呵呵地叫了起。

    “嫂子，那五姑娘可真好看。”谢故小声对杨氏道。她坐在徐氏和杨氏中间，拉着杨氏说着悄悄话。“她眼睛真清。”

    杨氏抬眼看过去，果然是个好姑娘。长得好，眼睛又清亮。光是看起来就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48、第 48 章
    几个女孩儿行完礼后坐在下手处。徐氏笑着对孔太夫人道：“老姐姐, 你家的这几个姑娘里面好像有一个是老身没见过的。”

    孔家大老太太听她这样说，笑道：“华儿，过来, 见过谢家老夫人和大夫人。”

    孔令华起身, 款款走到徐氏和杨氏面前, 行礼道：“令华见过谢老夫人，谢大夫人，谢二小姐。”

    她离得近了, 杨氏才发现这个女孩子的礼数极其不错。行个万福礼都是赏心悦目的。

    徐氏道了声好，解了腰间一块蓝田玉佩给她。这位孔五姑娘丝毫不怯地接了, 笑意盈盈地道：“谢老夫人赐玉。”

    杨氏很是爱她这样从容不迫的风度。温声问道：“五姑娘今年多大了？”

    孔令华此时尚不知自家娘亲的打算, 因此看到谢家的夫人与常人没有不同。她毫不胆怯地回答道：“回谢大夫人的话, 小女今年十二岁。”

    杨氏问道：“平时都读了什么书？在家里无聊时都做些什么？”

    孔令华道：“已经跟着女先生读完了女四书，后在家里常读些史书。小女没有作诗的才气，平时在家里做些女红打发时间，也帮着母亲做些事情。”

    孔家大老太太见她这般自谦, 老二媳妇和自己说过的话在心里翻滚。遂笑着和徐氏道：“老姐姐，我就和老二媳妇说过我家的这五丫头太过谦逊了！这丫头弹得一手好琴, 管的一手好家。我听怀儿媳妇和我说过，当时在宣府的时候，一旦鞑子犯边, 老二媳妇前衙后宅的事情管不过来。那时候整个府里事情都是由着这么个小丫头管着。她弹琴也弹得好, 那曲子叫什么龙朔还是什么？我这个大俗人也不懂。她还喜欢《西洲曲》和《文王操》。”

    徐氏笑道：“那是《龙朔操》, 说的是昭君出塞的故事。”

    杨氏心念电转，笑着问道：“孔五姑娘，你喜欢《西洲曲》？”孔令华道：“自然，至性天真, 自有风骨。”杨氏笑道：“是极！我也喜欢极了！”然后拿下了头上一个雕工极好的墨玉梅花簪插在了孔令华的头上。笑道：“我看你也是极其投缘的。这簪子的气质很是趁你，都是一样的清俊高标。”

    这时来了婆子道：“老夫人，戏班子开戏了！”丫鬟们把戏单子呈上来。孔太夫人让徐氏先点，徐氏推辞几番道：“既是老姐姐的生辰，自然该是老姐姐先点。老姐姐莫要折煞我了。”

    孔太夫人这才接过戏单子道：“那我就点第一出了！刚刚你和我说《龙朔操》是昭君的典故，那我就点一出《昭君出塞》！”

    孔太夫人点完了后徐氏点了一出《单刀会》——这是为了热闹的缘故。谁家的生辰不是热闹些好呢？

    接着其他的一些老夫人也点了戏，等到戏单子该传到杨氏手里的时候，却见她已然不在小楼里了。

    徐氏疑惑地问道：“咦？老大媳妇呢？”谢故回答道：“娘，嫂子见到了孔家的怀二太太。两个人一见如故，去花园子里说话去了。嫂子还告诉我，若是娘您问我她去了哪儿，让我和您告一声罪。嫂子说您刚刚和太夫人聊得尽兴，她总是不好意思打搅的。”

    孔氏笑道：“这两个还是小孩子心性，要有手帕交一起玩呢！”然后道：“快把戏单子给下一位夫人送过去，不用管她们的。我们且乐我们的！”

    众人皆笑。

    午后吃过酒席后回府，杨氏跟着徐氏一起回了若水院。

    徐氏示意屋子里的下人全都出去后才道：“今天你怎么啦？若是说是旁人因遇到投缘的人中途离开小楼我是不会惊讶的。可是你平素行事，最是循规蹈矩。今日却是如此不同寻常，又跟着我回到了这里？是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

    杨氏给徐氏奉上了一盏茶。然后笑着恭维道：“我就知道娘最是火眼金睛！”

    杨氏在娘家时就很被疼爱，嫁到谢家后的日子也还算顺心。因此她性格里还有着那么一抹促狭与天真。徐氏喜欢她，任由她对自己的称呼从婆母到母亲最后到一声一个娘的叫。看她今日这么奉承自己，笑着打趣道：“你又打了什么鬼主意？”

    杨氏笑道：“娘你知道的，我哪里喜欢什么《西洲曲》。咱们家最喜欢《西洲曲》的是哪一个？”

    徐氏心念一转，然后道：“棠儿！而且棠儿也说过和那姑娘说的差不多的话！”

    ——祖父，我跟喜欢《西洲曲》啊。虽然曲调秾丽，但情感却是纯挚的。

    “那姑娘长得好，听孔太夫人的话，管家也是极好了。更何况，她弹得一手好琴。这世上说才女什么的，大多名不副实。女子闺阁里的才气，和我们棠儿这种一心经济仕途的不一定谈得来。但是能够弹一手好琴，总是能和棠儿谈心。这也是我的私心了——我和大爷和和美美，总不忍让棠儿和他未来媳妇相敬如宾，而是也想他有个能说的上话的人。我看这位孔姑娘很是不错——长得好，规矩也好。管家我是不知的，但单单从她回的几句话上来说，为人处世应是不错的。”杨氏对徐氏道。“我和他们家的怀二夫人说了一会子话，她在宣府的时候也见过棠儿。也是有意把女儿许给我们家的。而且那姑娘的女师是现在清宁宫太后在万氏之祸的时候放出宫的宫女。是那位极其有骨气的沈司珍！”

    徐氏听了沈司珍三个字，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年吴太后的风度。她越想越动心。然后道：“我今天晚上问问老爷。老爷若是答应了，我就亲自去孔家为棠儿下聘。”

    杨氏听了后心里欢喜，忙把刚刚剥出来的一小碟儿松子送到徐氏手边。笑道：“谢谢娘，娘你真好！”

    谢棠一点儿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媳妇都快被自家娘亲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了。此时他刚刚回府，沐浴后穿了一件宽宽大大的道袍，舒适地躺在了美人榻上看闲书。

    因下一科会试是在弘治十五年，弘治十三年这一年他还能够松散松散。

    正看到精彩处，经听到鹊枝道：“大少爷，二门上的门子道，谢令大管家的儿子，谢成小管事回来了，向您回话。”

    谢棠放下了话本子，笑道：“你让他去书房里等我。”

    鹊枝道：“是。”然后快步退出屋子，去通传消息了。

    谢成拿着手上的图纸等在小书房里，很快就看到了公子。他爹爹说过，公子怜老念旧，才让他年纪轻轻就成了外面的掌柜。古人有言，士为知己者死。他也要努力把铺子办好报答公子的恩情才是。

    谢棠温声笑道：“怎么来京城了？”

    谢成恭声答道：“江南那边的绸缎坊制作出了一些纱罗。运到京城来卖价格更高。”

    谢棠道：“烈日炎炎，辛苦了。”谢成道：“为少爷办事，不辛苦。”然后双手奉上手里的图纸，“少爷请看。”

    谢棠接过那图纸，眼睛一亮。笑道：“你们这事情办的好！我心甚悦，重重有赏！”



49、第 49 章
    竟是水力纺织机和珍妮纺纱机的图纸！

    谢成道：“我召集的这些工匠都和谢家签了契书。他们在这一年里一直在研究纺纱机和织布机。听了少爷的建议后把横着的纱锭变成直立的。令几个纱锭都竖着排列, 用一个纺轮带动。逐渐摸索，渐渐地做出了造出用一个纺轮带动八个竖直纱锭的新纺纱机，功效提高了八倍。”

    谢棠笑道：“很好。把图纸留下吧。记住, 一定要看住这些工匠不要让他们泄密。”谢成道：“定不辱命。”

    谢棠把杂佩上面的一把银制钥匙打开了桌子抽屉上的锁, 拿出来一沓银票来。然后他把银票递给谢成, 笑道：“多谢你们这些人在江南忙活了，这些银票也不值当什么，就拿过去随意用用。”

    谢成接过去, 只见是一张宝和钱庄的银票。竟是一千两的银票！

    谢棠笑道：“你且家去看看令叔。他想你想得紧！”谢成道：“是！”

    晚上谢迁回来的时候，徐氏忙上前去送上帕子。谢迁接过来拿着帕子擦了擦汗, 然后笑道：“许久没见到过夫人如此殷勤, 可是有什么事情与我说？”

    徐氏笑道：“老爷果然是火眼金睛！今天我和儿媳妇不是去了孔家赴寿宴了吗？”

    谢迁道：“怎么了？”徐氏笑道：“我和儿媳妇都见到了一个德容言功样样皆好的女孩子。是孔家大房老二家的嫡长女。老大家的和他家孔二夫人说了一会子私房话, 都有结亲的意思。现在想问一下老爷，和孔家结亲于谢家可有妨碍？”

    谢迁想了想：“是给棠儿说亲？”徐氏道：“正是呢。”谢迁道：“大理寺卿的嫡长女，从身份上来说，配棠儿也够了。圣上对孔家印象不错, 他家大房的子孙也算成器。行，这些事情都交给夫人了。”

    徐氏笑道：“那就好, 老大家的喜欢她喜欢的不行。我到时候也好告诉她，让她高兴高兴。”谢迁笑着握了徐氏的手：“好，辛苦夫人。”

    朱厚照看着面前的少年, 墨色的长发散着, 身着白色单衣, 衣上绣着一支夏荷。少年人坐在炕上的小桌旁，青檀木的桌子上是白玉雕成的连理缠枝瓶，瓶子里插了几枝泛着清香的红荷。红荷如火，唇艳似枫。双相映衬, 更显得人如美玉。

    朱厚照轻声问道：“你就是谢郎，当年救了孤的小哥哥？”

    清溪里，有谢郎。积石成美玉，列松成翡翠。郎君世绝艳，举世无其二。

    谢棠从莲蓬上剥下一粒莲子，放到口中嚼了。他伸手把垂下的头发别在耳后，反问道：“殿下因何而来？”

    朱厚照坐在炕上，把手伸到了桌上精致的金团。拿了一块一边啃一边道：“喂，父皇说你退了北疆骑兵，真的假的？”

    谢棠喝着手中冰过的杏仁酥酪，道：“殿下太任性了。如今天色以晚，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更何况殿下乃国之储君。”

    长信宫灯照着少年人鸦羽一般的长发，他皱着眉，显然是为了这位不请自来的太子的安全而苦恼。朱厚照却不管他的担忧，兴致勃勃地问道：“北疆好玩吗？”

    谢棠看着眼前的这个才刚刚九岁的太子殿下，笑了一声。

    这还是个孩子呢！

    “自然是有趣的，宣府有着京城里没有的粗犷吃食，也有着极烈的烧刀子。还可以打猎，我曾打下过两尾狐狸。做成两条手笼。”朱厚照听了，觉得有趣。他问道：“烧刀子是什么？”谢棠笑道：“是烈酒。”然后他拿走了太子殿下啃得正欢的金团，笑道：“晚上吃太多容易积食，太子想不想喝一碗酥酪？”

    朱厚照看着对方面前的琉璃碗，点了点头。

    “鹊仙。”谢棠喊道：“再拿一碗酥酪来。”鹊仙应了后，朱厚照又问了一遍刚刚要问的问题：“你是怎么让鞑靼退兵的？”

    谢棠无奈，只好回答：“所以说，北疆并不是完完全全的好玩的。殿下您看，北疆的百姓会遇到饥荒，也会遇到战乱。”

    “不过是口舌上的小计策。草民骗鞑靼的小王子建州卫和瓦剌都要攻打鞑靼的草原。达延汗相信了后就退兵了。”

    “这就是诸葛孔明的空城计和孙膑围魏救赵的结合了。”

    朱厚照听了后道：“孤父皇说你是和甘罗一样的才华。孤觉你好厉害！当年你还救过孤！”

    谢棠笑道：“谁都会去救一个可爱的被拐走的孩子的，这是读了圣贤书的人都会做的。”

    朱厚照道：“才不是，父皇在谨身殿里常常为了一些贪污的坏官生气，他们读了圣贤书，不也是做了坏事吗？”

    谢棠突然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遂笑道：“这世间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殿下，人与人不同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棠受教了。”

    谢棠拿出来许多他小时候玩的木头机关给朱厚照，朱厚照在宫中没玩过这样的东西，因此倒是玩的津津有味，不愿撒手。

    等到天色再晚一些，跟着朱厚照出宫的刘瑾和张永进屋道：“殿下，我们该回去了。再不回去宫门就要下钥了。”

    朱厚照把手里的鲁班锁扔在篮子里道：“今天孤在谢阁老府上住。不回去了！刘瑾，你回去和父皇说！”刘瑾跪下道：“请殿下可怜奴婢，奴婢带着殿下出宫本就是大罪，若是再回不去，可就当真是罪无可恕了！”朱厚照有些不乐意地噘起了嘴。谢棠见了，笑道：“那就让草民家的小厮去通知锦衣卫的牟大人，让他去告诉陛下好不好。如果陛下同意了，太子殿下今晚就住在草民家里。”朱厚照听了眼前一亮：“好，就这么办！”

    牟斌见到谢家的小厮，听到他说的话后立刻快马进了皇宫。很快得到弘治帝的命令。

    “你们几个，跟着谢家的这位小哥一起去谢府，保护太子殿下的安全！”牟斌对几个刚从北边回来的夜不收道。

    那几个锦衣卫立刻答道：“是！”

    朱厚照躺在谢棠的床上，笑着对谢棠道：“我叫你哥哥好不好？”这时候他自称孤而不是我。

    谢棠也没说什么于理不合的扫兴话。只是问道：“为什么？”

    朱厚照道：“当年上元节，那间房子又黑又冷。你进来救我的时候，我就想，我要是有一个小哥哥就好了。他会疼我，保护我。”

    谢棠笑道：“殿下是君，草民是臣。君君臣臣，尊卑有别。殿下怎么能够喊草民哥哥呢？不过草民虽然才能短浅，见识低微。但草民是想要辅佐现下成为一个好皇帝，一个好人的。殿下如果难过了，可以把我当作哥哥一样，过来向草民倾诉。草民也会竭尽全力保护殿下的。”

    朱厚照笑道：“好，多谢小谢哥哥！”

    谢棠刚要纠正朱厚照的称呼。却见对方钻进了被子里，紧紧的闭上了眼睛装睡。谢棠失笑，吹了蜡烛，拉上了帘子，也躺下睡了。



50、第 50 章
    第二天早上朱厚照走的时候, 谢迁早就已经去上朝了。

    张永走之前，对谢棠道:“这半天，麻烦小谢公子了。”

    谢棠见他对自己释放善意, 虽不知道为何, 却也笑道:“哪里, 为殿下服务是臣属的职责与荣幸。”

    张永笑道:“谢大夫是知道宁瑾宁大伴的，奴婢是宁大伴的干儿子。宁大伴和陈大伴当年是一个干爹，两人拜了把子亲。”

    谢棠眼中闪过了一丝了然, 原来是这样，自家祖父和宫里的陈洪大伴交好。有了这样的一层关系, 张永向自己卖好也算得上正常。

    于是他笑道：“张公公客气。”然后递上了一个荷包。张永收了后, 笑道：“多谢小谢大夫。”

    等到送走了朱厚照, 谢棠去见徐氏。他知道昨日锦衣卫前来，别人不知，谢迁一定会知道的。谢迁知道，徐氏也就知道了。因怕她担心, 遂道：“祖母，太子已经走了。锦衣卫的几个百户已经送殿下回宫了。殿下很安全。”

    徐氏听了后把提着的心放了下来。对他道：“那就好, 那就好。太子殿下千秋长乐，老身也能够放心了！”

    徐氏和他说了一会子闲话。然后对他笑道：“你明天和我一起去庙里上香吧。”谢棠不知道徐氏为何突然要去上香，但还是应了。还笑着补充道：“祖母明日记得带上一些提神醒脑的香囊, 外边暑气热, 我担心祖母中暑。”

    徐氏笑着应了, 然后笑着对他道明天打扮得精神些，说她有年轻时的闺中密友一起去上香，让他打扮的精神些也好给她长长脸。

    谢棠心里想着自家老祖母真是越来越老小孩儿了。遂笑意盈盈地应了。然后从祖母这里告辞回到自己的桥松院。

    第二日，谢棠果然穿的很是精神。他穿了一身由府里绣工最好的几个绣娘制作的夏衣, 衣饰清雅，更衬得少年公子好似从神仙阆苑中来的一般。

    到了城外的皇觉寺，谢棠扶着自家祖母下了马车。先跟着祖母到大雄宝殿里上香，然后去皇觉寺的住持那里给长明灯添香油。

    因下午的时候徐氏还要前去灵空大师那里听经，所以两人上完香后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庙里给香客准备的禅房吃午膳外加午休。

    两个人正吃着寺里的小和尚送来的斋饭时，忽然听到外面跟着徐氏来的嬷嬷通传到：“孔太夫人到。”

    谢棠听到后脑海里浮现出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太太。正是上次他去孔家拜寿是见过的太夫人！原来祖母说的密友竟是这位老夫人。谢棠想了想，端起茶瓯漱了口后起身相迎。却没有看到祖母嘴角戏谑的笑。

    孔令华今天听到祖母想要带她去寺里上香，遂换了一身浅素的衣裳。备好了极多的丸药和杂物以防突发情况。到了寺里，祖母带她上完香后对她道：“华儿，上次你见过的谢老夫人今天也来了，我去和她说两句闲话。你也跟我去给老夫人请个安。”

    孔令华上次就见过这位谢老夫人，那位老夫人眼睛沉静深邃。一看就是经历过无数风雨的坚韧女子，不惧挫折，不惧前路。

    她听说过这位谢老夫人的事迹。谢老夫人年轻时是江南书香门第的嫡女，嫁给了当时门当户对的谢阁老。和谢阁老风风雨雨这么多年从未红过脸。教育儿孙，掌家理事。教养夫家幼弟，疼爱家中儿媳。如今已经是正一品的诰命，儿孙出息，媳妇孝敬。真真正正的闺阁典范。

    那或许是她想要的样子，或许又不是。孔令华想。也许她的夫婿不用执掌那么高的权柄，但是能够像谢阁老一样给自己的妻子足够的尊重也就够了。

    她自幼就是一个无比清醒的女子。不像大伯家的三姐一样充满天真与纯善，盼望着一个可以和自己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夫君——那的确很好，可是却是那么地不切实际。也不像六妹一样，一心想着嫁给一个位高权重的高门子弟。她只求平稳渡世就好。

    她是真的想要见见这位谢老夫人的，于是她对孔太夫人笑道：“好，祖母，华儿扶着您去。”

    却没想到，到了谢老夫人休息的禅房后，刚被门口守着的嬷嬷通传后就见到了一位极其年轻俊秀的公子走了出来。

    他穿了一件挑绣竹叶纹的雨过天青的软纱罗长袍，白玉为钩，宝带为束。一头墨发用发带束在脑后，发间只插了一根青嫩的竹枝，反而显得清雅飘逸。但他无论如何清雅，都不会有出尘的意味，他是红尘里的名士，雅致中带着浑然天成的贵气。让人见之难忘。

    孔令华见到这位突然出现的年轻公子，只是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那公子好似看见有一位少女跟着孔老夫人也很讶异，毕竟刚刚门口的嬷嬷只通报了老夫人一人，并没有说还跟着一位小姐。

    谢棠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姑娘竟是那般清正的一双眼！还未细看，就看到人家姑娘低下了头，他也立刻低头给孔老夫人行礼。

    在这个礼教森严的年代，他素来守礼。当一个人的力量不能改变规则的时候，就不要让你的特立独行导致别人受苦受难。

    谢棠目不斜视地恭送孔太夫人进去，自己却守在了门口，没有进去继续进行自己的午餐。

    等到人都进去后，谢棠才小声问门口那个嬷嬷：“嬷嬷，你怎么不通报人家家里有年轻的女眷来？我冲撞了人家怎么办？”他为了对方的名声，连一句人家小姐都没说出口。竟是要作出一副没见过人家姑娘的姿态了。

    那嬷嬷看到自家少爷作出这样的情态，笑道：“这是老夫人吩咐的。”

    谢棠一怔，老夫人吩咐的？那就是祖母是知道孔家太夫人会带着小姐来？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双讶异而清正的眼，想来那位姑娘是不知道会见到他的。但是孔太夫人和她带来的丫鬟婆子见了他却都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那么想来，今日自己和这位姑娘的相见竟是两家的长辈约好的。

    这在古代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谢棠强自压抑住自己的窘迫。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笑着对嬷嬷道：“嬷嬷，我知道了。”然后竟是敛起宽大的袖子快步离开了这间小小禅房。

    嬷嬷眼尖，一下子就看到谢棠耳后那抹掩盖不了的红，心里暗笑。

    就算是如何多智近妖，少年英才的人物。也是会对这般小儿女的事情害羞的。



51、第 51 章
    谢棠想着, 虽然自己午饭前还没有吃完。可若自己此时进去，那位孔家小姐便要和自己这个外男同处一室。先不说是否会对孔家姑娘名声有损，只说会不会另她不自在, 这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了。

    于是他快步离开这一小片禅房。等到离开这一片后在寺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之间就到了一片小竹林。那竹林深处有一座小小亭台, 谢棠走上前去, 才发现那亭台边上长着粉白色的夹竹桃。

    孔家姑娘今日的裙裾上也绣着粉白色夹竹桃花。

    在古代生活十余载，谢棠从未想过所谓的自由爱情。在这等礼教森严的社会里，作为一个有担当的男儿, 哪里能够去坏了人家好人家的姑娘的名节？他想着他未来的妻子，无非是家中长辈为他寻来的一位德容言功俱全的古代闺秀。人物宁静, 平和冲淡。自己可能不爱她, 她也可能不爱自己。这场婚姻无非是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自己若是无法许人一生爱意，那就许诺一世忠诚。给对方足够的尊重与理解。

    但那位孔姑娘！那时何等清正的一双眼！

    《淮南子·说山训》里有言：“水定则清正，动则失平。”清朗平正，心中安稳平静如磐。

    谢棠想, 这位孔姑娘，真的很好。

    孔令华进了禅房, 给谢老夫人行了礼后起身坐下。这时才看到屋内丫鬟要去收拾着桌子上的没吃完的午饭。孔老夫人叫住他们道：“收拾什么？我们是已然吃完午饭过来的。但我看着你和你家公子都没吃完呢。墨兰，快出去把谢家公子叫回来把午饭吃完。”墨兰应了后快步出去，没过不大会儿就回来了。

    孔太夫人见只有她一个人回来, 问道：“谢家公子呢？”墨兰回道：“外面的嬷嬷说是谢公子已经走了。”

    孔令华睫毛颤了颤, 没有说话, 心头却是一暖。谢家公子是为了谁没有回来，这显而易见。毕竟只有她一个人需要谢家公子避嫌。

    徐氏笑道：“这孩子，午饭吃到了一半就走了。”然后对自己的丫头道：“给大少爷留两块简素的点心，等一会儿棠儿回来让他充饥。”那丫头听了后应声而去。

    徐氏没过多大会儿就吃完了午饭, 在丫鬟的侍候下漱口净手。然后笑道：“老姐姐，我已经吃完了。我们现在倒是可以一起去听经了。”

    孔太夫人应了声好，然后带着孔令华和徐氏一起去皇觉寺的大师讲经的诵经斋了。

    当天晚上回家，徐氏和杨氏就拉着谢棠问他：“棠儿，你觉得那孔姑娘好不好？”谢棠此是哪里还有嬷嬷叙述的那般害羞的样子？坐在那里坦坦荡荡的，笑道：“自然是极其端庄守礼的女子。”

    徐氏笑道：“既然你觉得好，那祖母把她说过来给你做媳妇怎么样？”谢棠本想着要绷住的，可是听到徐氏调笑着说出媳妇两个字，耳根还是红了。他低声道：“一切都任凭祖母做主。”杨氏道：“既如此，你也该早点去猎一双大雁来了。也好让娘去下定。”

    虽然国朝不遵守宋唐旧制，纳征礼里可以不用聘雁。但是谢家遵循旧制，还是要谢棠亲手猎来一对活雁以表心诚。因此谢棠听了杨氏的话后轻声道：“好。”

    而此时护国将军府闺房里坐在拔步床上的孔令华，也正在被她娘亲抓着问对谢家公子的印象。

    “那位公子，华儿觉得可好？”王氏急切地问道。

    孔令然在皇觉寺的时候，见到那不同寻常的场景和气氛时，就有三分猜测，回到家后听到自家娘亲的问题后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孔令然想到那位公子清隽的眉眼。见到她立刻侧过头的礼数以及为了照顾她这个未出阁的女眷连午饭都没吃。真的很尊重人。

    “他很好。”孔令然轻声道：“很是知礼。”

    他是那么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位公子真的很尊重人，很守规矩。这样的人，让她对婚姻有了些许期待。想来和这样端方雅正的公子在一起，生活也会是从容不迫的样子。

    王氏听她说好后大喜，拊掌笑道：“那真是好极！”然后施施然去找孔太夫人了。

    此月初七，正是乞巧节。昭敬公主府上办了赏花会。杨氏和王氏都去了，一言一语间，定下了此月十二的时候谢家派冰人前去护国将军府纳采问名。

    议婚，必先使媒氏往来通言。即纳采和问名。七月十二的时候，京城里最好的冰人薛婆子就被谢家请来去孔家提亲。孔家太夫人出面接受了谢家的聘书表示应允，并给了把孔令华的生辰八字带回了谢家。这就是问名了。女方主婚答应男方的提亲后把女儿的年庚八字带返男家，以使男女门当户对和后卜吉凶。

    在谢迁同意和孔家结亲后，徐氏就请回来一位大师回来。在薛婆子把孔令华的八字拿回来后让大师在谢家祠堂里占卜。占卜的出的结果自然很好，这些僧道之人在为旁人家占卜未来夫妻八字的几乎没有不说好的。

    在纳采后的第二天，徐氏让薛婆子去孔家表示七月十四谢家的男女长辈就会前去孔家纳征。孔太夫人自然是笑意盈盈地答应了。

    在女方答应婚事后，男方命媒氏纳采、纳币。因此七月十四这一天，徐氏和弟媳妇袁氏带着杨氏，陈氏一起去了护国将军府下定纳征。而跟着的男人自然是谢棠的父亲谢正和二叔谢丕。

    七月十四，从谢家出去的几辆精致的马车后跟着蓝衣的家丁，这些蓝衣家丁浩浩荡荡地抬着用一抬抬紫檀木箱子装着的聘礼前往孔家。

    到了孔家时，孔令华的父亲大理寺卿孔德怀也请了假，在外书房里接待了这两位女儿未来的公爹和叔叔。一方有意交好，另一方亦有心附和。再加上谢正清正端方，谢丕风雅幽默。几个人竟然聊得极其融洽。

    不过是不要指着他们能够办什么事情了。用徐氏的话说，要不是聘宗妇这样的婚事还是男女长辈都有的好，她是绝对不会带着老大和老二这两个什么也不干的来让自己糟心。让他们两个去，绝对就是去凑面子的。还好自家儿子长得好，不会跌了谢家的面子。谢正那时候听了，耳根后红了红。谢棠不好意思的时候耳根后红通通一片绝对是随了谢正这个父亲的基因。而谢丕却摇着扇子道：“容貌昳丽难道并非优点？像我，当日娘子相中了我，难道不是因为长得好看？”

    陈氏虽然八面玲珑，但到底是古代闺阁人物，竟是被他说的羞怯地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哪里有这样打趣人的？真真是好不要面皮。



52、第 52 章
    花开两朵, 各表一枝。

    这一边谢正兄弟二人正与新上任的大理寺卿聊的投契。那一边儿谢家的女眷也已经坐着小轿到了孔家二门。

    这次来孔家的有徐氏，谢迪的发妻袁氏。还有杨氏以及陈氏妯娌两个。孔氏把李东阳的夫人朱氏请来做此次纳征礼的主宾。还有里春坊的薛婆子做大媒。

    王氏和孔令华的大伯母沈氏的贴身大丫鬟在正堂的门口等着，看到谢家的夫人们到了, 忙上去迎接。

    谢家的夫人们进到正堂, 和孔家的夫人见过礼后都坐了下来。那冰人薛婆子是整个京城最有名的媒人, 舌灿莲花，一张巧嘴能把人奉承地不着边际。此时她就在那里道:“两姓姻缘，双家之好。一家是才气盎然, 文质彬彬的俊秀公子。一家是德容言功，姿容曼妙的秀雅小姐。更巧的是是法成大师亲自占卜后算出来的天作之合。真是极好的婚事。像我这样糟污的老婆子, 有生之年能够拴上这样的一桩婚事, 真真的三生有幸！”

    孔太夫人和徐氏听了都笑, 然后薛婆子道:“那么如今也该把小姐请出来给各位夫人看一看了。还请孔家的老夫人把小姐请出来给谢家的夫人们见礼。”孔太夫人道:“正是应该这样。”然后让身边的大丫鬟墨兰去请孔令华了。

    须臾，墨兰带来给一位着浅粉色云锦褂子，月白色绣桃枝马面裙的少女进来。因上次孔太夫人生辰袁氏和陈氏并没有来，这次还是第一次见到孔令华。见到后不禁感叹自家嫂子/婆母和侄媳/嫂子的眼光好。这姑娘的气度和长相都是极好的。

    在孔令华见过礼后, 朱氏，袁氏和陈氏都给了见面礼。而徐氏从贴身大丫鬟宝婵手上接过一个锦盒, 从中拿出一根极好的点翠簪。

    这簪子是玄鸟的图腾。徐氏把簪子戴到孔令华的头上。孔令华低声道了一声谢。

    这就是表示满意，要把对方家里的姑娘定下的意思了。

    这一步骤过了后，王氏让孔令华回到自己的院子。接下来是过纳征礼, 没有让未出阁的姑娘家待在这里看着的道理。

    《文公家礼》规定：“议婚, 必先使媒氏往来通言”, 若女方许诺，“次命媒氏纳采、纳币。”这纳币就是纳征了，也就是俗称的下聘。

    《礼记·士昏礼》孔颖达疏：“纳征者，纳聘财也。征, 成也。先纳聘财而后婚成。”纳征礼过后定下婚书，这桩婚事才算是彻底定下了。

    纳征礼首先要由主宾念礼单。朱氏接过杨氏双手捧过来的礼单。极快地扫了一眼，这聘礼真真算是厚的了。

    薛婆子这时道：“请主宾念礼单。”

    朱氏起身，开始唱谢家下聘的聘礼条目。

    ——黄金千两。

    ——聘雁一对。

    ——桃花马两匹。

    ——四色茶，为黄山云雾、西湖龙井、冻顶乌龙、六安瓜片。

    ——四色糖，为冰糖、桔饼、冬瓜糖、金茦。

    ——四京果，为龙眼干、荔枝干、合桃干、连壳花生。

    ——对鱼百，对鸡百。

    ——海味两担，山珍两担。三牲。

    ——聘饼，两担。

    ——玉器二十件。为如意一对，钗四，佩四，玉瓶一对，环四，杯四。

    ——龙凤呈祥黄花梨帖盒，盒内有莲子、百合、槟椰、芝麻、红枣、核桃、龙眼、花生八样果。兼有龙凤烛两对、对联一幅。

    ——红糯米二斗。

    ——杂彩二百匹。缎五十，为素软缎、织锦缎、古香缎、妆花缎。绒五十，为漳绒，姑绒。锦五十，为素锦、菱锦、云锦、蜀锦、宋锦、玉锦、浣花锦。绫五十，为广绫、交织绫。

    ——古籍两匣。

    ——汉代龙凤镂空白玉跳脱一对。

    朱氏念完后，接过了王氏捧过来的茶后喝了一口，心里暗自计算着着聘礼的价值，竟是两万两银子都打不住的。

    沈氏的脸上露出些许艳羡和惊讶。孔太夫人和王氏倒很是端得住。孔太夫人想的是这是徐氏在给自己孙子做脸，给未来宗妇撑面子。自家到时候把这些东西都添到五姐儿的嫁妆里就行了。而王氏是知道自家老爷的，疼女儿疼的不行，从华儿出生后就开始攒嫁妆了，到现在不知攒下了多少好东西，因此也毫不露怯。

    这反倒是让谢家的夫人们更加感叹孔家家教好。虽然已经与衍圣公府分宗多年，又是武勋出身，可是一身文气却是掩盖不住的。不以富贵动己心。

    朱氏喝完茶后把茶瓯放在桌上，然后道：“请主婚人撰写婚书。”

    《大明令》规定：凡嫁娶，皆有祖父母、父母主婚，祖父母、父母俱无者，从余亲主婚。若由祖父母、父母、伯叔父母、姑、兄、姊及外祖父母主婚者，独坐主婚。余亲主婚者，事由主婚，主婚为首。

    因此，这婚书是要由主婚人撰写，并且男女双方各自拿一份，另有一份送到官府备案。这门亲是才算彻彻底底地定下。

    只见那绯红笺纸上面写着墨色的簪花小楷：“立婚约人谢门徐氏，系浙江余姚人。有长孙棠，年十三岁。今有山东路登州府孔氏令华，温婉和顺，仪态端方。故礼聘孔家五女为妻，实出两愿。喜今日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另有李门朱氏，冰人薛氏与闻斯言。弘治十三年七月十四日。”

    到了这时，三书六礼已经走完了大半。余下的就是正式大婚时的事情了。

    这门婚事定下来后，冰人薛氏收到了来自谢、孔两家厚厚的红封。以及许多尺头和时令菜蔬作谢媒钱。当日谢家下聘时浩浩荡荡的一群抬着聘礼的家丁也让坊间百姓好生羡慕。

    ——看人家阁老廷臣权贵之家，下聘都是那么大的场面。

    正可谓是明月许姻缘，并蒂菡萏。有缘人来红线牵。今日重演旧朱陈，好不精神。请来嘉宾，聘礼金千。坊间白丁皆艳羡。郎似妙法女观音，两姓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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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弘治十四年, 二月十六。

    平安进来对谢棠道：“少爷，东西已经给孔家小姐送过去了。”

    谢棠笑道：“她给我送了什么？”平安拿了一个小小的锦绣包袱出来道：“小人也不知道是什么。这是孔家小姐的大丫鬟拿过来给我的。”

    谢棠打开那玉色包袱，只见里面有着一个用香云纱制作的极其好看的扇套子。那扇套子上面的苏绣绣工极好, 绣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白鹤。

    谢棠和孔令华自定亲后时常有书信和礼物的往来, 这些东西都是经过长辈的手的。因此不算失礼, 并非私相授受。

    前些日子谢棠拿着他铺子里的红利买下了一套宅子和宅子里所有的古玩——那宅子的主人是个年纪极老的书生，祖上也曾出过大官，不过如今已经没落了。老书生的儿子是个极好赌的, 输给了赌坊数不清的钱财，欠了极多的高利贷。老书生的儿子瞒地极好, 直到放利子钱的找到了老书生的头上, 他才知道他那个不孝子干出了这样的混账事。

    在那之后, 放利子钱的主家每天都会派穷凶极恶、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前来要债。老书生无奈，只好赁屋。可是因他卖房还要把房中摆设一并卖掉，这就让许多人望而却步——不是谁都想要那些旧家什的！而且因他家出了这等事情，急着用钱。前来买房的人都把价钱压地极低, 有的人出的价格连给他那不孝子还债的银钱都不够。

    后来还是前往书局的谢棠偶然间经过了这玉莲胡同，搞清楚事情的起末后把房子买了下来——本来谢棠也想买上一套二进的小院子的。再加上老书生的这房子经过几代人的经营后颇有雅趣, 且这老书生急着用钱，这房子的价格格外低廉。谢棠更是动心，也没怎么压价就把屋子买了。

    不过进了这房子后, 谢棠才发现自己捡了大漏。光是那把焦尾琴和那套竹节雕成的套杯就已经抵得上这座宅子的价钱了。

    那把焦尾是唐制琴, 从唐至明, 战乱不休。这些古琴极其难得。而那竹节套杯，下面刻着长春二字，显然是长春子丘处机的作品了。

    而这老书生一家人显然是不识货的，看着这东西破烂, 就想着一起卖出去多换些银钱。这才便宜了谢棠。

    谢棠认出来后，寻来了一位斫琴大师。重金请他把那把焦尾修好，然后用琴盒装了，送去了孔家。

    嗯，娘亲说了，孔家小姐喜欢弹琴。

    谢棠笑着对平安道：“你这事儿办的不错！”然后道：“我发现你这些日子怎么老往我这院子里跑？莫不是相中了那个丫鬟？”谢棠本是打趣他，结果却把平安闹出来一个大红脸。

    平安低声道：“公子，水仙姐姐已经十五了。就比我大两个月。她老子娘也喜欢我……”

    平安和喜乐原是他的贴身小厮兼书童。后来等到他考了举人后，也不怎么用得上书童了。平安与喜乐两个小子就帮着他处理外面的事，管着谢棠名下的小厮——长随是令叔在管。这两个人俨然是一个小管事了。

    平安跟着谢棠多年，在外面行走也有两三年了。和庄子、铺子的管事打交道；和许多掌柜插科打诨；和其他府上的心腹管事套近乎。平安原姓钱，这位在外面已经初具风仪的钱小管事现在脸红得跟刚煮完了的虾一样：“少爷，我想着姐姐们也都到了配人的年纪了，因此厚着脸皮求少爷，把水仙姐姐许给我。”

    谢棠见了，笑骂道：“真是好眼力，一眼就看中了最漂亮的。不过说起来，还是鹊仙最得我的重用。你怎么不求她？”

    平安红着脸道：“我和水仙姐姐，小的时候就认识了。我想娶她，我会对她好的！”——这是非水仙不娶的意思了。然后又调笑道：“谁不知道少爷有把鹊仙姐姐许给成小掌柜的意思。我哪里能去撬成四哥的墙角。”

    自从谢棠把谢成派到江南后，谢家的这些年轻的小厮就打趣谢成，管他叫小掌柜。因谢成是二管家谢令的四子，也有很多人叫他成四哥。

    谢棠院里的大丫鬟的确也都十四五了，谢棠也有把她们许出去的意思——或是府里得重用的管事的儿子，后世外面的掌柜家的儿子。按着之前几个白的旧例，赏上一份丰厚的嫁妆。谢棠在上一次谢成回京的时候就问过他，愿不愿意娶鹊仙。谢成自然是愿意的，那时谢棠在问过鹊仙的意思后就把这门婚事给定下了。众人虽然不知，但平安却是知道一鳞半爪的。

    谢棠道：“既你二人有情，那过些日子你就让你老子娘去水仙家提亲，你是我第一得用的小厮。我自然会让你的婚事风风光光的。外院抄手游廊那边儿有一间房子，不大，家什却是全的。你和水仙就把那儿做婚房。”平安听了，知道谢棠是把那间房赏他住了，磕了个头

    道：“谢大少爷恩典。”

    晚间桥松院众人就知道了水仙的好事，纷纷上前祝贺。水仙羞红了一张脸，然后道：“你们笑我作甚？云仙，难道喜乐小哥不想讨你？”

    云仙笑道：“他且想他的，我难道还能和他私会？倒是你这个坏东西，这么快就和少爷跟前儿第一得意人好上了？”

    水仙和云仙交好，知她在笑话自己。遂伸手去挠她的痒痒道：“谁不知道少爷没有那个的意思，我们几个谁不都是要嫁出去的？偏你在这儿笑我。你看鹊仙姐姐怎么不说这样的话？”

    云仙被她挠地哈哈大笑，嘴上却是一点儿都不饶人的：“为什么姐姐不说？你还不知道吗？因为姐姐很快就是掌柜娘子啦！她也像你一样怕我打趣呀。鹊仙姐姐好福气，令大婶子那么好脾气的婆婆，成四那么出息的夫君。”

    一瞬间，上来挠云仙的又多了一个。

    而月仙却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在那里绣着花儿。神思不属。

    翌日

    鹊仙几个见到跪在院子里脸色发白的月仙，心中诧异至极，刚要上去扶月仙，就听到一个严厉的女声道：“站在那儿！让这个小蹄子跪着！”

    鹊仙抬头看，只见是喜乐的娘秦嬷嬷。这秦嬷嬷平素为人最好，何时见到她如此急声利语过。没过多大会儿，就见谢令家的也过来了。平时慈祥和蔼的老太太此时看着月仙的眼睛里好像是淬了毒一般。

    鹊仙平素在府里最有脸面，得谢棠的重用。这两位嬷嬷也喜欢她，于是她壮着胆子上前，低声问道：“曹嬷嬷，月仙是犯了什么什么事情？”谢令家的娘家姓曹，因此也有许多人惯叫她一声曹嬷嬷。

    谢令家的见是鹊仙，脸色好看了些。她语气放缓了些，语调却仍旧十分冰冷。“月仙给大少爷的汤下了那等见不得人的腌臜药。”

    鹊仙心里一突。果然，谢令家的继续道：“大少爷喝了小半碗后发现了不对，立刻扔了碗。现在太医正在给大少爷看诊。”

    那秦嬷嬷盯着月仙冷声道：“让她跪在这里！若是大少爷有一点点事情，她也就不用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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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明月堂

    此处是谢迁在外院的院子, 谢棠正在这儿被太医把脉。

    谢棠强忍着浑身的燥热，脸上是不正常的红。他怕徐氏和杨氏担心，并没有让人惊动她们。只是让小厮拿着帖子去请太医, 让自己信重的嬷嬷们看着月仙, 等他诊完脉吃完药之后再回来处置。

    这位太医姓叶, 医术极佳。此时他轻声道：“公子这是误服了春情药饵，阳气汇集。最好的办法还是阴阳调和以纾解。”

    谢棠脑袋晕沉，声音低哑：“不, 叶太医。我想要解药。”

    叶太医看他极其难受，又是极其不愿意和女子交|欢纾解的。只好道：“那我给公子施针, 然后再开药方。用冷水压制虽有效, 却是伤身的。”

    谢棠的声音更哑了, 只听他道：“好，还请叶太医施针。”

    等到谢棠的欲望被压下去后，他的额上全都是细密的汗水。叶太医不禁心惊，这位谢家公子真是能忍。

    “多谢谢太医了。”少年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哑。“棠现在的样子着实失礼, 太医若着急离开的话，棠恐怕无法相送了。真是万分抱歉。”叶太医道：“谢公子客气, 叶某这就走了。”

    谢棠道：“多谢叶太医。”

    叶太医走了后，谢棠起身去净室沐浴。里面有平安备好的热水和香饵。谢棠自己进了浴桶，让温热的水把自己没过。心里有些疲惫。

    他自认对月仙不薄, 平素里不纳姨娘的意思也很是明显。而月仙不但犯了他的忌讳, 还给他下药。着实是可恨。

    等到谢棠回到桥松院的时候, 他已经换上了墨色的棉袍。而月仙跪在院子里已经很久了，脸色冻得发青。

    秦嬷嬷道：“大少爷，如何处置她？”

    谢棠表情不变，八风不动地说出了最冰冷的话, 但处置的却算不上冷酷。

    “嬷嬷。”他道：“我听说前些日子外面有几个发妻死了的掌柜。随便挑一个把月仙嫁过去，也算得上对得起她伺候我一场的缘分。”

    “大少爷，求求您。不要这样对奴婢！”月仙撕心裂肺地喊道。

    秦嬷嬷听见她的话，心里更加厌恶。冰冷地道：“你还想怎样？换了别家出了这等事，打死你也是有的。”

    谢棠轻声道：“不要把这件事传出桥松院，省得祖母和母亲担心。”

    秦嬷嬷听了后看向月仙的目光越发不善。大少爷此举虽然有不让老夫人和大奶奶担心的缘故，但实则也有给月仙留下最后一层颜面在的意思。

    不过，她怎么能让月仙嫁的顺心如意？她忽然想到了那几个掌柜里的邢掌柜。那位邢掌柜年方四十，已有两子。就把月仙嫁到邢家吧，只看她福薄福厚，有没有过上好日子的福气。

    到了弘治十四年，弘治十三年的悠闲时光离谢棠而去。谢迁和李东阳日日看着他读书写文章。

    明年就是会试年，谢棠开始忙得像一个陀螺。又开始重现弘治十一年那年疯狂复习准备乡试的模样。

    孔令华得知后，亲手给谢棠准备了好些薄荷香囊给他提神，帮他渡过这难熬的晚上。谢棠收到礼物心里一暖。把薄荷香囊挂在腰上，会心一笑。

    春去秋来，转眼即逝。日子在谢棠的笔尖流淌而过，很快就到了弘治十五年。

    此科的会试主考官是吏部侍郎吴宽和翰林院侍读学士刘机。吴宽是弘治帝当年的老师，极受天子器重。入值东阁，侍从太子。若说皇帝最重用刘、李、谢三人。但是最信重的还是吴宽。

    而刘机是大兴人，用他则是为了平衡了。吴宽是南直隶出身的官员，那么另一个考官则最好出身北直隶。

    谢棠穿了几层单衣，料子是獬豸团花鸦青漳绒。很是暖和。

    会试的考场设立在贡院。贡院的号房也是很小，配备的东西和乡试的时候差不多。不过是几根蜡烛，一床棉被。兼有两块木板罢了。

    考生很快都到齐了，贡院落了锁。卷子发了下来，会试开始。

    谢棠一手馆阁体里透着三分苏子笔锋，连那一篇赋得体都是按者苏子诗风而写。

    在家里备考时，谢迁按着一幅苏子真迹对谢棠道：“吴原博最喜东坡，棠儿要勤练苏子字体，以及东坡文风。”

    天气很冷，多亏谢棠身上穿着极其保暖的姑绒，腿上还戴着小姑送回府里的护膝。

    是的，送回府里。去年小姑嫁到宋家，阿叔谢丕喜添一子。这是谢家的两大乐事，连谢棠这个忙着会试的人都被谢迁放了假去吃酒见客。

    转眼间就在这间寒冷的号房里考试考到了第三场。

    第三场是会试的最后一场，这一场的最后一道策论题有关于兵事，大体是若瓦剌军队攻打到大兴，当何如？

    谢棠握着笔杆，缓缓写下都督府如何布防，如何调动周围军队。如何运输粮草，如何求得救援。如何坚壁清野，如何围魏救赵。最后写下了火器运用的重要性。

    ——近听闻佛郎机夷人有火炮，射程三陪于国朝。当研之。若得此物，国朝守城当永立于不败之地。

    谢棠写完了自己的策论，检查完了是否避讳后活动了一下筋骨。收拾东西前去交卷。

    卷子被糊名后，谢棠缓步离开了贡院。贡院门口，是平安和喜乐在等着。

    平安见他出来，精神尚好。心里松了一口气，快步上前接过谢棠的考篮。喜乐把手中的大氅给谢棠披上，然后道：“大少爷快上马车。”

    谢棠踩着小凳子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后才发现谢丕和谢豆都来了。

    “二叔，三叔。”谢棠道。

    谢豆从一个小壶里倒出来满满一杯的姜茶塞到了谢棠的手里道：“快喝点，驱驱寒气。”

    谢棠喝了一大口，感觉手脚都暖了一些。喝完了后，谢丕把手里的手炉给谢棠。谢棠抱着暖炉和两位叔叔说话。

    谢丕道：“你是不知道，这几天我和你三叔日日去贡院。每天都有从里面抬出来的人，简直是要吓死我们两个。”

    谢豆道：“可不是，今年天这么冷……”谢豆还没有说完就被谢丕拦了下来，谢豆疑惑地看他。却见谢丕指了指谢棠。

    谢豆看过去后，只见谢棠已经窝在大氅里抱着手炉睡着了。谢豆看着有些心疼，拿了一张小毯子盖在了谢棠的身上。然后吩咐车夫慢点驾车。

    早春的雪下得纷纷扬扬，而马车里却因为炭盆和手炉熏得温暖如春。而少年人在马车里睡得昏天暗地，不知西东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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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谢棠考完会试后, 参加了许多文会。自然是温文尔雅，君子端方的姿态。

    已经出了孝的徐文省也参加了此次会试，他二人而三年来书信未断过, 情谊十分深厚。跟着他们同进同出的还有上一科顺天府乡试的同年花寒清和韩文大人的嫡幼孙韩涛。

    花寒清虽只是庶族出身, 却从不看轻自己。一心一意要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家里有水田二十亩, 小客栈一个。家境不算寒微，却也说不上豪富。但他有旁人没有的坦荡胸怀。是真真正正的云水泱泱。

    而韩涛也是极其豪爽大方的人物。这四人是同年，又因谢棠的缘故熟识。互相了解后极为投契, 竟是成了极好的兄弟之交。

    三月初一，会试放榜。

    会试放榜, 整个京城都在盯着贡院的榜单。

    这一次, 谢棠是亲自来看榜的。他和徐文省、韩涛和花寒清一起在贡院附近的及第茶家的二楼雅间里喝茶, 他们的小厮都在贡院门口等着看榜。

    “你的这两个小厮真是机灵能干。”韩涛道。“这两天我们几个出去玩，便是再难订到的酒席，包间。你这两个小厮也能搞到。”

    谢棠拄着下巴看着徐文省煮茶，然后道：“那你也就再羡慕几天就不用羡慕了, 过些日子我的这两个小厮就要和我的大丫鬟结亲了。这两个小厮跟了我这么多年，成了家后我是要让他们做管事的。”

    花寒清道：“你这个主子, 待底下人倒是好。不过我看你的那些下人，一个个对你又敬又怕的。你是干了什么让他们那么怕你？”

    谢棠笑道：“无非是赏罚分明罢了。”

    此时，徐文省打开壶盖, 他拿着的茶勺轻轻击打了一下小壶里烧开的茶水。

    一时之间茶香四溢, 顾渚紫笋的清香弥漫在整个雅间。

    徐文省倒了四杯, 然后道：“各位贤兄贤弟可以尝尝了。”

    谢棠喝了一口，只觉唇齿留香。花寒清道：“我是个极大的俗人，是不知道什么茶好，什么茶不好的。但是徐兄的这茶, 在我这儿看来是好喝极了！”

    花寒清今年二十有一，长相极其艳丽。

    像他这样丰神俊朗的人，说出这样逗趣儿的话。着实是让人捧腹。

    没过多大会儿，几人的小厮都回来了。平安道：“恭喜大少爷，恭喜几位爷。”

    花寒清道：“中了？”

    花寒清的小厮阿宋道：“中了，少爷中了第十六。谢少爷是头名会元！”

    听到这会元二字，众人都有些激动。

    韩文的小厮补充道：“徐公子考了十五，我们家公子考了十八。”

    这几人，俨然是都中了。

    他们心里都是高兴。彼此相交，虽然有投契的意思在，但是也是想着同年的情谊。同乡同榜同年。这几人占了同榜同年两样，再加上关系好。自然是以后的政治盟友。

    这世间，尤其是官场。最是需要人脉和战友。哪里有那么多的太平良善？更多的是黑暗陷阱。而这些艰难的路，需要他们彼此搀扶着走。

    杏榜贴了出来，报喜的衙役定也是正在往各府送喜报。几人想到这里纷纷告别，各自回府等待报录。

    路上有许多看过杏榜的举人。中了的无不喜气洋洋，有的甚至热泪盈眶。真是应了孟郊的《登科》：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而那落第的则又是一番景象，意气消沉，辛酸满面。前文的孟郊在登科前还有过两次落第。那时他写的《再下第》却是这样的：一夕九起嗟，梦短不到家。两度长安陌，空将泪见花。

    着实是此间景象了。

    这些落第的举子，有些彻底心灰意懒。但是大多数的还是打算回乡继续读书，三年后再来考试。也有一些人放弃了会试，打算以举人之身去做官——虽然都是些西南、西北、辽东边境的县丞或是教谕，但也总比一直考不上的好些。

    参加了复试之后，众人的功名算是定下来了。基本上会试考中的贡士都会在殿试上成为进士。区别的也只是名次罢了。

    是一甲，二甲，还是三甲。

    同进士，如夫人。国朝三甲进士登临高位的极少。三甲进士前程最好的几乎做到四品知府也就到头了。前程不好的一辈子都在知县的位置上熬着也是有的。更糟糕的情况就是十余年都补不上一个官。

    殿试之前，自然要去拜访座师。

    谢棠是和徐文省，韩涛，花寒清几人共同前去的。

    谢棠曾经与这位吴老大人见过两面，但因为年代久远，记忆已经不大清楚了。

    到了屋里，谢棠奉上礼物。笑道：“家翁知道老师喜欢苏子，特意让我给老大人拿了一幅苏子的字来。”

    吴宽打开后，看到极其豪放的大开大合的字迹，落的款是东坡居士。

    “真是好字！”吴宽道。“多谢谢老大人割爱了。”

    谢棠道：“老大人为国劳心劳力，此画能得到老大人的赏识，也算是这画作的幸运了。”

    吴宽和谢棠聊得气氛不错，没过多久，南直隶的贡生前来拜访。谢棠很有眼色地退开，去和徐文省，花寒清和韩涛说话去了。

    毕竟人家是同乡，是天然的政治联盟。

    他是李东阳的弟子，吴宽就算和他有一场座师之谊也就不过如此了。

    他没必要在这里缠着人家说话，惹人心生嫌弃。

    华盖殿外

    几个礼部的郎中和司礼监的少监拿着名册点名核对。被唱名的贡生上前由礼部官员查看。他们将来人的面貌与名册上的一一核实，防止有人作出替考之事。

    因为每年的贡生都有三四百人，因此察看的时间也不短。此时正是二月，春寒料峭、乍暖还寒。天气的确寒冷。不过好在今年这些贡生的家境还算可以，大家穿的都还算厚实。因此也没有出现往年在唱名时被冻晕过去的事情。

    谢家谢迁、谢迪和谢正都是参加过科举的，经验丰富。早早地就寻出一块极好的雪狼皮，做成了一件雪白色的大氅给谢棠穿着。如今他轻裘缓带，站在保和殿外等待。长身玉立。当真是一位翩翩佳公子。

    他站在贡生们的第一位，光是风姿，就让人心驰。

    等到司礼监少监唱完名后，派了一个小黄门进去禀告。没过多久，殿内走出一位着红色锦缎太监服的大太监，正是陛下身边的英云大伴。

    这位英大伴道：“陛下召见诸位贡士觐见。”

    众人行礼道：“谨遵陛下旨意。”



56、第 56 章
    众人敛裾轻声走进华美庄严的华盖殿。低头垂手按照礼部官员教导的规矩向御座上的天子行礼。天子叫了起后才起身, 垂着头不敢直面君颜。

    主考官吴宽在时辰到了后带领诸位贡生祭拜至圣先师孔子，念完祝词后点燃上三注龙涎香。

    弘治帝在众人祭拜完孔子后对吴宽点头。吴宽捻起殿试计时的香，插到黄金制成的香插里。

    英云大伴带着一众司礼少监督引领众生进入考场, 安排他们逐一落座。

    殿试时的座位顺序, 是按照会试名次排列的。谢棠作为会元, 自然坐在第一张距离御座最近的椅子上。

    须臾，素白宣纸被发了下来，上面的墨字是殿试的题目。

    只见上面写着：帝王治天下, 以仁义行天意思。追溯古仁德圣贤君主。尧舜禹汤，唐宗宋祖。莫不以仁爱之心治天下。朕自临祚, 焚膏继晷, 不敢稍有懈怠。唯恐置天下于水火, 堕祖宗之遗风。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民生之事在于粮秣。今向诸生问策，天大寒，北疆常饥馑, 当何如？

    谢棠看着那行墨字，沉吟了许久, 撩起袖子磨起了桌子上的墨锭。

    众贡生刚刚看了一小会儿卷子，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写这篇策论。就听到了阵阵脚步声。众人偷偷地瞥了几眼，忙收回自己的视线。原来这脚步声的主人正是皇帝、主考官、内阁的几位阁老, 以及六部尚书。

    谢棠继续磨着墨, 磨好了后拿起狼毫水笔蘸了墨水, 开始在画着红线的宣纸上写着自己的文章。

    ——子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天子承天之德，治国以仁, 扛天下鼎，夙夜忧叹，以致今日之河清海晏也。

    ——天子为北辰，诸公为众星也。棠微末书生，卑鄙斗民。不敢妄议朝政。唯粮秣之事，或有几许言论。”

    ——中兴艰难，然则粮秣之事，乃苍生大事。农桑之事，为国之筑基。不可见弃也。学生有策，书之于下。

    ——边疆疆域广阔，或可加以畜牧，农牧两得。

    ——或可开荒，迁移流民至边牧之地。

    ——学生听闻海上番邦有高产作物，产量高且抗旱抗寒，可出海寻之。若得此良种，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学生游学北疆之时，曾听闻乡野老人讲种田技巧。始知农间稼穑，亦为深厚学问。故建议以利换取农间巧记，辑录成册。可以此通谕天下，以增加山泽粮产。

    ——边疆军户可屯田。

    ——可立法度，若饥馑之年投机倒把、屯粮抬价者，处重刑。

    ……

    一字一言，都是实用言语。

    一词一句，都是直接建议。

    他已经不想用华美词藻来感染天子，只想用质朴语言把这张卷子写完。他每写一个字，都会想到弘治十二年寒冬里饿死的北疆百姓，都会想到那年被围城的时候的无力。

    他的一腔热血，一腔孤勇都被他自己写在了这张纸上。

    他想，既然皇帝出了这道题目，那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他定是要让弘治帝看到这篇文章的。

    如果有了番薯、玉米等高产作物，北疆几十万百姓，至少不用饿肚子。

    仓廪足而知礼仪，他写道。若温饱尚不可得，安有礼义廉耻之心邪？

    事实也的确如此。当最基本的生存都无法保证的时候，谁会去管那些其他的乱七八糟的礼仪廉耻？

    粮食乃国家之本，亦为军队之本。

    没有粮草，怎么打仗。

    他写地入了神，下笔如有神助。一手极其好看的馆阁体落在纸上，抒写着少年人的良善，理想，与野心。

    因为对北疆百姓心怀悲悯，所以良善不灭。因为想要天下和乐，所以理想不死。因为要实现自己的理想，所以野心勃勃。

    到了午时三刻，谢棠平静地放下了手中已经被检查过几遍的卷子，把它誊抄在答题纸上。墨干了后举手示意已经写完。然后把卷子交给了前来收卷子的中官。

    “多谢少监。”谢棠低声道。扶安摇了摇头表示不用，然后拿着卷纸往御座前走。

    卷子还没有送到考官的手，韩文就把卷纸抢了过去。看了一会儿那张卷子后，眼睛发亮地道：“陛下。快看这张卷子！”

    弘治帝道：“拿过来我看看。”

    其他几位考官眼中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但抵不住弘治帝皇帝的威严。

    “好！当真是好！”弘治帝看了两眼后道：“谢家小子呢？让他过来见朕！”

    扶安听了，忙过去宣那位谢小公子。

    谢棠此时已经是收拾好考篮，刚要上前去叩拜谢恩后离开华盖殿。

    扶安过来后道：“谢公子，陛下召见。”御前的都是人精，此时他的态度比刚刚要好上三分。

    谢棠心知这是好事了。要不然这位少监的态度不会这么好的。

    他放下考篮，敛裾前行。跟着扶安走到御座之下。叩头行礼道：“学生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福，长乐无忧。”

    弘治帝道：“起来吧。”谢棠起身后，弘治帝问道：“边疆屯田，现在已经在国朝施行。然，屯田军队纲纪败坏，战力低下。当何如？”

    谢棠朗声道：“仆有三法。一可令军队分为屯田军队与作战军队。屯田军队屯田开荒，作战军队可多发粮饷，加倍训练。二可令北疆无地贫民佃军户之田，佃金减少。如此百姓佃田花费减少，军户也可从耕地之中解放出来。三可令行伍勇士于升平之时教习边疆贫民习武，一来可令边疆百姓有战力，若遇战事，征兵时训练新兵时间减少；二来边疆百姓狩猎水平提高，也可解决小部分粮食问题；三来可以不致使边疆军士无事可做，荒废军纪，潦草度日。”

    弘治帝点了点头。吴宽听着也止不住地点头，心想，杨一清想要提携的那个后辈，恐怕是无缘状元了。

    先不说现在天子有多满意这位年轻的谢家子。也不说这篇文章的确是真材实料，锦绣文章。只说谢于乔是状元，谢家子之前又得了解元与会元。这一门四进士，祖孙两状元。再加上小三元的美称，又有哪个统治者不动心？

    这可是国朝文气兴盛的象征！

    吴宽正想着的时候，这张答题纸已经传遍了在坐所有的考官和阁臣。李东阳和谢迁为了避嫌都没有看这张答题纸。到了吴宽手里的时候，只见这张答题纸上的评分都是上上。

    天子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而且这篇文章的的确确锦心绣口。再加上西涯公和木斋公的脸面。没有人会不合时宜地给出天子不想要的答案。

    “你说海外番疆有高产作物？可为真事？”弘治帝道。

    “回陛下，学生在弘治十年回乡科考的时候，曾遇到佛郎机夷人。他们曾和学生讲，在海洋之东，有一未知大陆。那处不但有高产粮食，还有金银矿产！”谢棠道：“学生曾因高产粮食一事好奇，重金买过他们的舆图。”

    弘治帝道：“你可能够把舆图绘出？”

    谢棠道：“可。”

    扶安已经把笔墨备好，谢棠画出后世的简略地图。奉给君王。

    弘治帝看了一眼，眸色深深。把那张纸折了，放到了怀里。没有让其余的半个人看到那张图纸。

    弘治帝此时已经把那张策论上所有想问的都问尽了。此时忽然笑道：“朕已经封你为金紫光禄大夫，你为何称自己微末书生，卑鄙小民？”

    谢棠跪下道：“陛下封赏学生，是陛下的恩德。然学生尚未于国有功。愧对陛下赏赐。学生不过是一介书生，况且纵学生是殿堂臣子，也是陛下统治下的一介小民，仰仗陛下仁德而生。这是为君之臣，为君之民的本分。”

    弘治帝听了后大笑道：“好！你这话说的让朕欢喜。文章也做的言之有物，简言明理。着实难得。当真是谢家麒麟子，吾家千里驹！”

    天子想了想后道：“你年纪小，阁老定是还未给你取表字。”

    谢棠回道：“回陛下，正是。”

    弘治帝道：“那朕就越俎代庖一回。你是谢阁老家的长孙，又是这么一个和晋司徒谢安一样芝兰玉树、风流儒雅的人物。不如就赐字伯安。朕希望你能和你家先祖谢安石一样，做一位辅弼良臣。”

    谢棠再次叩首：“学生，谢陛下隆恩。”



57、第 57 章
    当天晚上谢迁回府, 对徐氏笑道：“夫人，棠儿此科状元是必保了！”

    徐氏惊喜地念了好几句的佛，直道是漫天神佛保佑。

    谢棠考完殿试后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正巧这是南方老家铺子的掌柜, 庄子的庄头回京奏事。谢棠看谢成也回来了, 遂命人操办他的这几个心腹的婚事。

    谢令、平安他爹钱管事和喜乐他娘秦嬷嬷分别到几个仙的家里提亲。亲事很快定了下来。谢棠给鹊仙，水仙和云仙一人拿了一百两银子，并且允许她们把这些年得的赏赐都拿走作嫁妆。

    平安, 水仙等人大婚后来向他请安磕头。谢棠看他们几对夫妇都很和乐，心底是极高兴的。毕竟这些人忠心耿耿地跟了他这么多年。

    鹊仙几个嫁了人后, 杨氏给谢棠补了两个大丫鬟过来。一个叫黄鹂, 一个叫黄莺。都是极老成持重的。

    弘治十五年三月初九, 传胪大典

    穿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的锦衣卫在朱红的宫门内外巡检。身着轻甲，手执刀枪剑戟的金吾卫在庄严的禁宫守护着天子的安全。

    弘治帝身边的大伴王岳亲。自领着三百多新科进士前往奉天殿。这三百多被点了进士的士人在今天拜见皇帝之后，就有了官身。

    只见他们都穿着一样制式的鸦青色圆领襴衫, 戴乌纱四方平定巾。无声地跟着前面着蓝色中官服饰的掌印在午门处等候宣召的旨意。

    到了卯正，扶大伴拿着拂尘来到午门。传达着天子的旨意。

    “宣, 今科进士觐见。”扶安朗声道。

    銮仪卫摆设了卤薄和法驾，礼部安排的乐师站在奉天殿外等待吉时到了就奏响大典的乐曲。这些新科进士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按照自己殿试名次的顺序排成两列, 踏着乐声走进奉天殿。

    奉天殿内, 飞阁流丹, 朱门玉阶。文武百官按品秩排列。按国朝定制，京城五品以上的官员，全部都要参加传胪大典。因此此时奉天殿内的文武公卿，俱是五品之上。文武百官衣上绣着各种式样的补子。而那腰挂金鱼的, 则是几位内阁阁老和国公了。

    此时内阁大臣、六部尚书、一品国公、都察院左右都御使，站在丹陛之上。余下的文武官员和新科进士都站在在丹墀之内。

    卯时三刻，弘治帝着赤色五爪金龙冕服，头戴十二旒冠冕。手执玉圭，来到了奉天殿。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站在弘治帝右后方道：“皇上驾到，众卿跪拜请安。”

    新科进士跟着前面的文武百官行了三跪九拜的大礼后，听到弘治帝道：“众卿家平身。”

    众人起身后，礼部官员在黄案上张贴黄榜。

    内阁首辅刘健刘希贤，手持黄色帛书，开始宣《制》。

    “弘治十五年三月初九，陛下辑录天下贡生三百有八人，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刘健宣《制》结束，站到了一旁。而这时，此科会试的主考官，内阁大学士吴宽来到黄榜之前。他朗声道：

    “浙江余姚县贡生谢棠，钦点第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赐帛五匹，宝钞千贯。”

    “浙江余姚县贡生谢棠，钦点第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赐帛五匹，宝钞千贯。”

    “浙江余姚县贡生谢棠，钦点第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赐帛五匹，宝钞千贯。”

    吴宽话音刚落，鸿胪寺的官员就引谢棠出班到御道左首跪下。吴宽接下来继续道：

    “陕西武功县贡生康海，钦点第一甲第二名，赐进士及第。赐帛五匹，宝钞五百。”

    “陕西武功县贡生康海，钦点第一甲第二名，赐进士及第。赐帛五匹，宝钞五百。”

    “陕西武功县贡生康海，钦点第一甲第二名，赐进士及第。赐帛五匹，宝钞五百。”

    康海跟着鸿胪寺的官员出班跪在御道右首。吴宽在他跪好后继续唱名：

    “东昌濮州县贡生李廷相，钦点第一甲第三名，赐进士及第。赐帛五匹，宝钞五百。”

    “东昌濮州县贡生李廷相，钦点第一甲第三名，赐进士及第。赐帛五匹，宝钞五百。”

    “东昌濮州县贡生李廷相，钦点第一甲第三名，赐进士及第。赐帛五匹，宝钞五百。”

    这时李廷相被鸿胪寺官员引出班就御道左又稍后跪，正是在谢棠的右后方。李廷相偷偷抬眼看了一眼那个被皇帝说成谢家麒麟儿的少年。只见他跪得笔直，如同一颗青松。

    吴宽念完一甲进士的名字后回到自己的位置。翰林学士刘机出列嗣唱第二甲某等若干名，第三甲某等若干名，仅唱一次，不引出班。

    半个时辰过去，刘机唱完名，此次传胪大典才算完成了大半。

    唱名结束后，谢棠起身，带领众进士对皇帝行三跪六叩礼。礼部准备的乐师开始乐作中和韶乐，奏显平之章。同时大学士至三品以上各官均行三跪九叩礼。

    弘治帝道：“众卿平身。”此时传胪大典才算礼成，皇帝乘舆还宫。

    当天晚上，谢棠和徐文省，韩涛，花寒清在状元楼吃饭。

    徐文省笑道：“我已然定下了太白楼极好的包厢，等待看棠弟明日打马游街的风采！”花寒清道：“在下家贫，恐怕是要去蹭徐贤弟的包厢了。”

    徐文省道：“说什么蹭。你我兄弟之交，不分你我。”韩涛道：“他们两个才见了几日，就快好成一个了！这徐兄想来也是个‘只听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人物。已经是把新科状元忘到脑袋后了。棠儿可不要哭，韩哥哥这儿给你准备了冬瓜糖。”

    众人听了韩涛的话，都笑得喘不过气来。花寒清笑得直咳嗽：“咳……徐文省。听到了吗，你如今可是天下一字号的薄幸人了！”

    偏韩涛此时还不依不饶地打趣：“棠哥儿，你来我家。我祖父喜欢你喜欢的紧！和我玩不比和徐文省这个坏人好的多！”

    谢棠笑道：“韩兄果然仗义。不过韩尚书可能不大愿意棠上门。上次坑走了老尚书两把算盘。恐怕老尚书是被棠气坏了！”

    韩涛道：“那是和你装生气呢！你一走我祖父就说，看看人家，算的一手好账，做的一手好文章。说我连个《九章》都做不明白，真是榆木蠢材！”

    徐文省笑着指着韩涛

    道：“你这韩涛，真是可气。拿着我开玩笑作甚？你之前向我求的话本子，江南的好茶叶都没了。”

    韩涛起身作揖：“徐贤弟，千错万错都是我韩涛的错。您是最仗义的。”

    谢棠道：“韩兄可别哭。要是文省把东西都给了我，我可是有冬瓜糖给你的。”

    众人又是捧腹大笑。



58、第 58 章
    三月初十, 谨身殿。

    谢棠、康海和李廷相跪在御座之下。弘治帝身着杏黄色常服，头戴翼善冠。

    陈洪替皇帝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今得良才, 授官于一甲进士。”

    “授一甲进士谢棠为翰林院修撰, 赐帛五十, 宝钞千贯。”

    “授一甲进士康海为翰林院编修，赐帛五十，宝钞五百。”

    “授一甲进士李廷相为翰林院编修, 赐帛五十，宝钞五百。”

    非翰林不入阁。国朝自永乐朝设立内阁, 迄今为止, 还没有过没做过词臣的阁老。

    翰林院, 是一块通向帝国权力巅峰的敲门砖。

    三人听完旨意后谢恩，还未起身，就听陈洪又道：“天子敕。今日午时恩荣宴，由状元谢棠领众进士行礼。”

    “天子赐马, 一甲进士自午门出，打马游街。”

    午门,

    少年状元不过舞象之年，身着一袭大红袍，头戴三枝九叶金花。真真是会弁如星。榜眼探花也是不到而立, 正是美姿仪的如玉青年。

    谢棠看着为首的那匹青骢马, 摇手拒绝了小黄门和随行军士要扶他上马的建议。潇洒地骑上了这头青骢, 挽好了缰绳。

    康海和李廷相也上了马。几人从午门出发，要走尽整条朱雀大街。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御笔封题墨未干，君恩重许拜金銮。

    褒衣已换金章贵, 禁掖曾随玉树荣。

    李廷相看着最前面年轻的状元郎打马的样子，不禁想到曹植的诗。“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虽然此时并非是在骑马射猎，但光是他马上的英姿，就已经无比夺人眼球。

    谢棠接过鞭子，对康海和李廷相道：“两位贤兄，请。”

    李廷相和康海也道：“状元公，请。”

    李廷相这句话说得倒是心甘情愿，倒是康海心里颇有些五味杂陈。

    弘治十二年康海落榜，回乡潜心读书读了三年。今年入京，同乡的杨一清杨老大人对自己很是欣赏，说自己此科必中状元。他心里很是欣喜，谁想到会杀出来这样的一个程咬金。

    阁老长孙，谢家宗子。连中三元，少年英才！

    真真的前途远大，一片光明。

    谢棠握着缰绳在打马游街，心里很是快意。三分是为了自己三元及第的得意，余下七分全都是因为天子把自己的建议看了进去的欣喜。

    他为此豪气冲天，他为自己高兴，为百姓高兴，也为那些已死的英魂高兴。

    到了朱雀大街，街道两旁的店家，酒楼，茶馆多了起来。每三年一次的状元打马，有无数的京城百姓来看这个热闹——这也是有去沾沾喜气的意思的。酒楼、茶馆里的小姐们偷偷从窗户缝里往外觑几眼，然后关上窗户。个别胆大的甚至把自己的香囊和绢花往状元、榜眼和探花身上扔。

    太白楼的一个雅间里，一个清秀的丫鬟道：“小姐，快来看姑爷！”孔令华从窗户里往外看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俊秀少年，心里一动。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孔令华不禁轻声道：“自是谢家宝树。”

    等到这打马游街的队伍已经走远了，孔令华才道：“玉竹，哪里有这么不知礼的？他是谢家的公子，我输孔家的姑娘。哪里可以这么孟浪？”

    玉竹笑嘻嘻地道：“我的好姑娘，谁不知道你和姑爷已经过了礼了？那日谢家老夫人抬过来的聘礼，堆满了整个院子！谢公子又是长得好看，又有本事。以后姑娘就等着享福吧！”

    孔令华被玉竹打趣的脸色发红。又想到了家里的那把好琴，心里一暖。“坏玉竹。”孔令华挠玉竹的痒痒。“你就知道笑话我！”玉竹笑得喘不上起来，却仍旧道：“姑娘只说奴婢说的对不对就好了！”

    游街过后，正是恩荣宴，也称琼林宴。

    今年天子设宴御花园旁的庆云殿。按品阶备好酒席。阁老国公，尚书都督都是一人一席。三品以上，二人一席。五品以上，四人一席。而新科进士则是一甲三人，一人一席。二甲众人，三人一席。三甲众人，四人一席。

    这是这些新科进士第一次距离这些朝廷重臣这么近。但是对于很多人而言，这第一次也就是最后一次。

    此时李廷相已经和谢棠说起话来，李廷相出身东昌府，隶属山东路。曾经就读于山东的义德书院。谢棠的未来大舅子，会蒙文的孔令文年幼的时候，就曾经在山东老家里这家极负盛名的书院里读过书。和李廷相曾同窗三载。

    “伯安的才气胆略，我在仲仁那里是听过的。”李廷相因与孔令文相熟，因此赴京赶考，自然是拜会过护国将军府，也自然是知晓谢家与孔家的婚事。

    “梦弼兄过奖，梦弼兄长于《诗》、《书》；精于义礼。不愧赵郡先祖遗风。英气勃勃，文采精华，不堕柳开奇才之评。”

    李廷相本是想过来和谢棠交好的，他家朝中势力单薄。吴宽年纪又大了，说不定很快就要致仕。朝中继承吴宽政治势力的人定是他年长的弟子，而不是自己这个刚入吴家门墙的弟子。谢棠出身谢家，得天子赏识，和自己又是同年。自己想要和他交好，甚至想以谢棠为首，没什么可耻笑的。

    但是谢小状元也太会夸人了吧？！

    他平生自诩李迪之后，以率诚以动，不勉伊中。岩廊穆清，轸念老成自勉。谢棠开口就说自己不愧李复古遗风，又说自己不堕柳开的评价。真是让他身心通泰。

    柳开可是说过先祖李迪“公辅才也。”的！

    这边两人聊地热火朝天。那边儿康海和传胪孙清聊得不错，两个人也颇为投契。

    众人正在谈天。只听中官尖细的嗓音响起：“陛下驾到，太子殿下到。”

    众人只见弘治帝一身杏黄色常服，身后跟着穿着同款服饰，只是五爪金龙变成四爪金龙纹饰的太子，走进此间殿宇。

    众人皆行礼道：“吾皇万岁金安，太子殿下千岁长

    宁。”

    弘治帝道：“众卿平身。”众人皆在皇帝落座后起身落座。因弘治帝根本没有和内侍说要带太子参加恩荣宴。所以下面根本没有座位给太子。大伴扶安小声在弘治帝身旁道：“奴婢这就命人给太子准备桌椅酒席。”

    弘治帝本来带朱厚照来就是一时兴起，没想那么多。此时扶安给了建议，自然点头称好。却没想到朱厚照耳朵好使地不行。只听他道：“父皇，儿臣想要下去和谢状元一起坐！”

    弘治帝刚要拒绝，就看到了自家儿子看向自己的可怜眼神。只好道：“去吧。”然后对扶安道：“给谢伯安的那桌加些膳食。给太子拿一套桌椅，一副碗筷。”

    扶安心中讶异弘治帝竟然允了太子的请求，看向往谢小公子那儿走的太子的背影。心思不知转了几转。不知是在感慨太子受宠，还是感慨谢棠得太子青眼。

    听了弘治帝的吩咐后，他道：“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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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谢棠正在和李廷相喝酒闲话。正喝着呢, 就看到一片杏黄色往自己这边儿走来。

    “太子殿下。”谢棠行礼道：“殿下金安。”

    李廷相听到了谢棠的话后忙放下自己手中的酒杯回头向太子殿下行礼。朱厚照摆摆手表示是不用多礼，可以起了。然后对李廷相道：“孤和谢修撰有话要说，还请李编修……”

    朱厚照话还没说完, 就听到李廷相识趣儿地笑道：“臣这就走了, 您和小谢大人好好聊天。那边儿的文士正是臣同乡的刘原刘进士, 臣去敬他一杯！”

    朱厚照满意地看了李廷相一眼。这时扶安已经领着小黄门把朱厚照要用的东西拿来了，一一摆在谢棠这一席的桌上。朱厚照坐在小黄门拿过来的楠木长春八仙椅上，对谢棠道：“谢修撰请坐。”

    谢棠看着朱厚照丝毫不见外的模样, 不禁弯了嘴角。坐到朱厚照下手的乌木椅子上，手中杯子里装着御酒。他浅酌了一小口, 笑道：“殿下有何事要找我？”

    朱厚照道：“孤是庆你考上状元的。”想了想又低声道：“孤宫里刘伴伴和谷伴伴日日吵嘴, 孤烦得很。”

    谢棠把酒杯放到桌上, 也学着朱厚照一样低声问他：“刘伴伴和谷伴伴都是殿下的奴婢，怎会在殿下面前吵嘴？”

    朱厚照烦闷地道：“他们哪里敢在孤面前吵？！不过孤一向以为大家玩得都很好，一起长大的。他们关系虽然不是很好，但好歹感情也应该不错。但是我前几天发现他们两个私底下吵地凶得很, 简直就和仇敌一样。平时对彼此说话，也甚是阴阳怪气。不过都是背着孤的。可是孤又不是看不到！”

    谢棠心想, 这几个内侍果然和祖父说的一样不安分。他敛去眼睛里的寒光，笑意盈盈地对朱厚照道：“殿下已经出阁读书，不如殿下下次见到谁吵架或是惹殿下不开心了, 陛下去弘文馆和几位学士读书的时候就不带那位公公。那位公公知道殿下的意思, 自然也就会改了。”朱厚照道：“还是谢修撰聪明。这事孤只能问你, 要是和父皇、母后或是几位夫子说，他们一定会要打死孤的伴伴的。”

    谢棠笑着看朱厚照，目光非常诚挚。他不动声色地上眼药：“不过殿下才是主子，没必要让奴婢把您弄得不欢喜。臣家里的丫鬟, 名叫月仙，犯了臣的忌讳。臣念着往日的恩情，把她嫁了出去。不喜欢不看他就行了，若是惦念着往日的情分，就给他一个好的去处就行。”谢棠笑道：“这也是殿下和臣的小秘密，臣一定不会和祖父、父亲说陛下的秘密，让他们知道后告诉陛下。臣也请求殿下不要把臣的秘密说出去，要不然臣祖父知道了一定会罚臣跪祠堂的。”

    朱厚照道：“好，你不说，孤也不说！”

    谢棠道：“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朱厚照笑道：“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此时，殿内的许多有心人都在偷偷看着太子和新科状元咬耳朵。他们说了什么别人不得而知，但是这位谢修撰说了一些话后把心情不好的太子说的喜笑颜开倒是可以被众人看到的。

    李东阳和谢迁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显然是什么也撬不出来的。李廷相正在和刘原喝酒，看到那边儿的谢棠和太子，心中不禁得意。

    自己的决定果然没错，李廷相心想。同榜同年同鼎甲，那是天然同盟。他又不像康德涵，有一位出任陕西马政的左副都御史提携。这茫茫宦海，还要他自己筹谋。

    新科进士在参加恩荣宴后都有为期半月的假期，让他们可以回乡祭祖，兴办庆祝的酒席宴会。谢家每个人考中进士后都是在恩荣宴的三天后举办宴会。

    在这三天里，他们会发放请帖，邀请亲朋。准备酒席，请厨子，戏班子，女先儿。打扫院子，整理桌椅、杯盏。裁剪新衣，打造首饰。这些都要在三天内完成。谢家不会提前准备，大规模的采买会让京城众多权贵人家注意。若是没有考中，就是自打脸面。虽然说谢棠考中的几率很大，但是谢家不会破坏自己的规矩。

    虽然说事情繁杂，不过谢家已经有了给谢正和谢迪两人考中进士举办宴席的经验。因此丝毫没有手忙脚乱，反而是井井有条。

    杨氏终于在今年怀上了第二个孩子，此时陈氏已经生了两个儿子了。不过杨氏这些年虽然一直没有生育第二个孩子，但她因谢棠孝顺又有出息的缘故，并不十分遗憾。如今有了身孕，自然是万分惊喜。

    谢棠也很高兴，一宗一族，同气连枝。兄弟还是多些的好。朝堂上守望相助的是自家人才足够放心。更何况他身为长子嫡孙，事情繁多。以后步入官场，能够陪伴母亲的时间更少。有了一个年幼的弟弟妹妹陪伴母亲，他也很高兴。

    倒是林氏心中不安，她嫁到谢家已经快到两年有余，至今未有身孕。谢豆院里的两个通房因谢家规矩对她仍旧规矩尊敬，可她看得到对方眼里的野心。妯娌们一个个都有孩子承欢膝下，可她的肚子却一点动静也听不到。老四过继到了三房，以三叔嗣子的身份一定会娶一个如同大嫂、二嫂一样的高门贵女。到时候她就更难了。

    因杨氏有孕，徐氏年纪大了也不大喜欢管这些琐碎的杂务。因此这场宴会由陈氏和林氏操办。外面的采买用的是大房的五爷和二房的酉大爷，由他们两个一起处理外面的杂事。

    谢豆和谢至都是金姨娘的儿子，偏生谢至没有谢豆读书的本事，因此平素里理些家事，倒也自在。

    这几年二房添了好几口人丁，谢远的姨娘又生了一个儿子，取名谢喜。谢酉的妻子孙氏也生了一儿一女。

    谢棠在院子里写帖子，他请来的都是同年、同窗和好友。各位大人的请帖不用他写，那些都是父祖辈请的客。

    徐文省，韩涛和花寒清，都住在京城。是必定要请的。王守仁，沈三屏还有其他几家交好的公子们也是一定要请。还有没有离开京城的那些同年，都要把帖子送上。人家不来是一回事，但是你若是没有把请帖送到，就是大大的失礼。若是有人因此心怀记恨，那更是得不偿失。总而言之，礼数周到，总是不会得罪人的。



60、第 60 章
    三月十四, 谢家花厅

    众人宴饮酣畅，谢棠笑道：“今日与诸君会，当浮一大白！”

    众人笑饮杯中酒, 行令作对饮酒不提。

    谢棠坐在主桌上吃了一口青虾, 这虾是海虾。现在的天气捞捕海味虽说困难, 但是却因天冷易于保鲜。因此每年倒是此时海味多些。这虾是由府里手艺极好的掌勺做的，咸香扑鼻，谢棠最是喜欢。

    宴会过后, 徐文省，花寒清和韩涛几人留了下来。几人一起去了桥松院暖阁。

    暖阁里的火炕上放了几个厚厚的垫子。又有一个小几, 上面放了几本话本子, 一大盘瓜果, 一大盘五香坚果和一壶武夷红茶。边角上又放了几个木头盒子来扔果皮。在暖阁正中央，放了一个鎏金的香炉，香炉里点了苏合香。

    谢棠在客人都走尽了后整个人都变得懒洋洋的。到了暖阁里，谢棠把自己的大衣裳脱了, 只剩下了一件夹袍。然后招呼几人一起上炕。

    坐在炕上，谢棠喝了一杯热热的红茶。然后剥了几个花生吃。他道：“几位贤兄, 这才是人生至味。”

    徐文省嗤笑道：“就该让刚刚夸你的那些同年和公子们进来看一看你现在的样子！”

    谢棠笑着拿起了桌子上的铜钳剥松子的壳：“徐文省，一天你不揭我的短你就不舒服？”

    花寒清倒觉得这样的谢伯安挺好的，姿态仍旧潇洒, 眼神却很温和。好似深入红尘, 不再那么寂寞如仙。

    韩涛拿起了一个话本子, 笑道：“《碾玉观音》，这个我也看过。不过我听我祖父说你忙得很。哪来的时间看这个？”

    谢棠道：“时间吗？总是会有的。这话本子里民情风俗好看。我看了几个民间话本，方知道地方胥吏是怎么欺骗州府长官的。很是涨了一番见识。”

    众人笑道：“说这些正经的来掩盖看话本子的现实，着实有些做贼心虚。”

    谢棠道：“我若为贼, 诸君与我为友。那诸君又是什么鸡鸣狗盗之徒？”徐文省几人笑道：“自是信陵门下客，好的过你这个小小蟊贼！”

    众人又说笑了会儿，然后说起了正经事。谢棠问道：“我是知道韩涛是想参加朝考的。文省和寒清呢？”

    徐文省道：“我是要去做县令的。祖父去世，我家里朝中无人。自是外放升的快些。若是在翰林院里熬日子，不知要熬到何时？”花寒清也道：“我也是要外放的。家世寒微，京中难以升迁。而且你知道，我是要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的。”

    谢棠道：“那好，自此你我四人，守望相助，不啻兄弟之亲。”众人也以茶代酒，举杯尽饮道：“守望相助，不啻兄弟之亲！”

    假期很快就过去了，三月二十五。众进士前往吏部销假。想要考取庶吉士的二甲进士开始等待朝考，不想考的则去等待吏部安排官职。

    二甲进士自然是都有去处，区别只在于去处的好坏。考的好的，靠山硬的自然是富裕县城，六部肥差。落在二甲后面的寒门子弟自然是去不了什么太好的地方。三甲进士分到的地方更是穷乡僻壤，有的甚至连穷乡僻壤都分不到。

    谢棠这一日起得早，桥松院的丫鬟们也很早就开始收拾东西。谢棠洗漱完换上青色官袍，束银带，佩药玉，练雀三色花锦绶，绶环为银。头戴二梁冠带，脚着乌墨靴。

    今日的早膳厨房早早地就送来了，是豆腐皮包子、百花松子糕、虾饺、胡饼四色点心，雪里蕻、素炒青菜、风干鸭丝、什锦虾仁四色小菜，又有一味排骨百合汤，甚是养身。

    谢棠吃饱后，接过黄鹂手中的茶水漱口。然后起身，拿着一盏琉璃灯去府门。

    到了府门口，只见一驾能坐四人的大马车。马车后又有长随牵着马。牵着自己的蒙古马的正是平安。

    三叔公谢迪到的早，早就把缰绳握在了手里。看见他来了，笑道：“棠哥儿，你是跟你祖父和你爹坐车，还是跟三叔公骑马？”

    谢棠道：“棠还是跟三叔公骑马吧！”然后上前握住缰绳，把手里的琉璃灯交给了平安。

    因今天不是大朝会，所以谢迁不用上朝。只要去衙门点卯就行，所以祖孙几人才能一起出发。

    须臾，谢迁和谢正到了，谢正扶着谢迁上了车。然后对谢棠道：“棠哥儿，骑马小心点。”

    谢棠笑道：“知道了，爹。你放心。”谢正为谢棠整理了一下衣领，欣慰地笑道：“去吧，棠哥儿。一切小心。”谢棠心里有点暖，又有点酸涩。他轻声道：“爹，上车吧。”

    几人很快到了内城，过了午门后各自下马、下车，然后分道扬镳去各自的衙署。

    谢棠到翰林院的时候康海还没来，李廷相却是已经到了。几个小吏给他们拿来了牙牌和办公用品，带着他们去各自的值房认路。

    路认明白后，谢棠和李廷相见康海还没有来，遂先去拜访翰林苑的几位学士。因翰林院掌院学士是礼部尚书兼任，常不在翰林院。因此谢棠和李廷相前去拜见了几位侍讲和侍读。然后去向同品阶的翰林官问好。

    这些人对谢棠和李廷相还算客气，却绝对说不上热络。虽说翰林是储相，但是真正入阁的还是凤毛麟角。翰林院三年进一次新人，哪一次进来的不是状元、榜眼、探花？再加上文人相轻和词臣的清高气。他们能够热络就怪了。

    谢棠和李廷相也不觉得难过，只是笑笑就过去了。不大会儿，康海来了，和他们二人说过话后也去拜访长官同僚。结果受到不冷不热的对待，倒是颇有些失落。

    谢棠倒是真真正正地坐得住，每天上官给他派下来活他就做。不派活就去翰林院的藏书阁里找出一堆起草的圣旨，文书以及起居注看。要不就抄一些翰林院里的孤本。竟是半点都看不见他的心浮气躁。

    四月初一，谢棠和通过朝考的韩涛送别徐文省和花寒清。此行徐文省前往江南一个富县，花寒清却是去了登州属下的县城。都是县令。谢棠饮尽一杯践行酒，压下眼中的泪意道：“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徐文省和花寒清喝尽了杯中酒，接过韩涛折的柳枝。语调哽咽地对韩涛和谢棠道：“祝君前途远大，繁花着锦。”

    渐渐太阳升起，徐文省和花寒清登上了各自的马车。一南一北离开京城。

    谢棠和韩涛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马车。渐渐地，连马车的背影都已经成了一个墨色的点。

    黄沙滚滚，此去不知归期。从此各奔前途，经年不见已是常态。



61、第 61 章
    谢棠最近在写一本神话史。

    起源是他被祖父告知。皇帝有禁佛的念头。

    既然皇帝有这样的想法, 他自然要顺应君意，写上一本家喻户晓的中国神话，让三清的教旨传遍神州。

    这些年佛道屡禁不止, 道家还好, 道人游遍神州。道观并不多。但是佛寺却是处处皆有。

    虽然有一部分的僧人钻研佛法, 一心清静。但是还是避免不了有很多人是为了躲避人头税和田赋才出家的。

    佛寺占着山林，占着良田却不交赋税。这对于国家是极大的损失。更何况若是更多的人出家做了和尚尼姑，那人口怎么保证？谁来耕田？谁来织布？

    无所事事的僧人占据了肥沃的良田, 而贫困的百姓却温饱难得保。

    每个朝代在宗教发展过盛的时候都会覆灭这个宗教，因为它会动摇统治者的统治。

    英国的宗教改革, 北魏的禁佛运动。无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弘治帝要禁佛, 他写上一本宣扬中国本土宗教的书, 这并不冲突。甚至能够推波助澜。

    他绝对不会承认，写这个话本子是因为他在翰林院里快待了一年，无聊的很。只有每天晚上去书房和祖父议事的时候才有意思些，所以他自己给自己找事情做。

    近来坊间流传着一个话本子, 叫做《神元录》。记录的都是神话故事，从开天辟地写到了鸿钧合道。据说这只是《神元录》的第一册, 之后还会有四册被写出来。

    《神元录》用词风雅，老庄道学弥漫其间。用意教导人尊君重道，养善修身。虽然用词风雅, 行文清丽。却不晦涩难懂, 反而浅显直白。一时间这《神元录》千家传唱, 风靡京畿。

    弘治帝拿着一本薄薄的《神元录》，问牟斌道：“查出来了吗？这是谁写的。”

    牟斌回道：“谢修撰所作。”

    弘治帝道：“定是于乔和谢伯安说过我的想法。”他想了想后道：“把谢修撰给朕叫来。”

    牟斌道：“是。”

    谢棠到了谨身殿的时候，心里是非常懵的。

    他这不是在翰林院里熬资历吗？怎么天子要见他？

    “臣叩见吾皇，吾皇万福金安。”

    弘治帝手上还拿着谢棠写的话本子, 然后笑道：“谢修撰每日滋润的很，拿着朕的俸禄写话本子。每日晌午吃各色点心，蜜饯。值房里还放了好几床厚厚的锦被用来午睡小憩。”

    谢棠心里腹诽锦衣卫不去查贪官，查犯法，查结党。为什么要查自己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拿了几床被子啊？

    “臣惶恐！”谢棠刚要跪下请罪，却听弘治帝道：“站着，不用跪！”

    谢棠忙站稳了，非常懵地看向御座上君王，结果看到了天子手里拿着的话本子。心里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弘治帝看到谢棠少有的局促不安，笑道：“写得挺好看的，不过我看你太闲。倒是不好让朕选出来的良才美玉一直在翰林院里待着不务正业地吃吃喝喝，写话本子。”

    谢棠脸上泛红，弘治帝心想，再多智近妖也还是个孩子呢。于是语气放缓了点儿道：“你年纪小，倒是不好到各部去。还要再磨练几年才好。朕倒是为你想到了一个好去处，你字写得好，就去内阁中书科兼任一个七品的中书舍人。每天就来朕这里给朕抄写文书。”

    谢棠心惊，这中书舍人不是要在内阁缮写，翻译，拟诏吗？为何他要来御前。

    弘治帝却笑道：“如此在朕面前忙来忙去，也就没时间去写什么话本子了。”

    谢棠听到后跪下谢恩，不论皇帝想要做什么。但是皇帝能够给自己这样的荣宠，就是浩荡天恩。

    这时，他才回过神来。所谓话本子无非是个借口。要把他调到御前才是真。

    谢棠走后，弘治帝控制不住地咳嗽了起来。咳到最后，捂着嘴的素色丝绢上竟然有着触目惊心的血丝。

    来不及了，太医院院正说他已经撑不过三年。他不得不快点把这位他要给照儿留下的良臣培养出来。把这位年轻的谢家公子脑子里的奇思妙想全部变成现实。把所有的荆棘，无论是外戚，佛道，权臣都除掉。三年后照儿也不过十五，舞象之年登临皇位。幼主治国，子弱母壮。若是再国弱民贫，照儿怎么才能够守得住朱家天下。

    无论是霍光，还是宇文护。都不应该在大明出现。而建文的往事，也绝不能在照儿身上重演。

    谢家，书房

    “无非是陛下想要重用你了。”谢迁看着自家的儿郎道。

    此时，谢迪、谢正、谢丕和谢棠都在书房里。谢迁回答谢棠的疑惑。

    他悠悠地用茶勺打了一下滚烫的茶水。然后道：“陛下是要为了太子殿下斩却一切祸患，留下一个盛世江山。”谢迁说完后放下了手中的茶勺，继续道：“因此他要实现棠哥儿在策论里写的东西。棠哥儿关心海疆事，到御前陛下才方便和你问策，不让旁人得知。”

    “你们要知道，出海，边疆百姓习武。如此种种，朝中许多顽固派是不会应允的。”

    翌日，谨身殿西暖阁。

    谢棠坐在角落里的一张黄花梨木的桌子后，坐得笔直。

    没法子，御前失仪可是大罪。

    他看着已经被自己誊写完了的十七、八份公文。觉得手腕都要断了。

    正走神呢，御前的大伴王岳过来宣他。

    谢棠起身，跟着王岳到了弘治帝面前，只见屋子里除了弘治帝外再无旁人。

    谢棠行礼后王岳也退了下去。此时殿内鸦雀无声，甚至连银针落地都能听到。

    “谢修撰。”弘治帝道：“你可还记得当日会试时所说的海外番疆的高产良种。”

    谢棠朗声道：“臣日夜不敢忘。”

    弘治帝有些疲惫：“你祖父应该告诉你了，这件事朕拿到朝堂上去议。大半的官员都是不允。”

    谢棠道：“此为何也？”

    弘治帝道：“国库无银，修河要银子，军备要银子，赈灾也要银子。根本没有多余的银子修建宝船。况且海上风险大，他们不愿出海。还有祖宗遗训在，片甲不可出海。”

    谢棠想了想，最后道：“棠有一策，或可解陛下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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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弘治帝盯着长身玉立的少年人, 道：“你且说。”

    谢棠道：“臣认为，若只是想筹银。可将宫中闲置的精品茶叶、杂彩、丝绸、首饰、香料等物品，制成与茶引、盐引类似的经营许可。商人逐利, 大商之间的竞争更是激烈。内库的丝绸甚多, 留之无用。但内造之物于民间可得几倍之价。此引一出, 商人定会拿着大量银子前来购买。”

    “臣还有一计，朝廷可制船只票引。令大商制船，可允其使用一定年限。年限过了后, 船只归于国家。且每次船队出海，要帮助朝廷运输货物出海。作为酬谢, 朝廷则派遣水师保护船队。”

    弘治帝疑惑地问道：“这怎么看都是商人吃亏, 他们怎么可能会答应？”

    谢棠道：“臣听闻大食商人道, 我大明商品运输到佛郎机、葡萄牙、尼德兰等国家。商品价格十倍于大明内。出海贸易如此重利，沿海商人与各地大商必有耳闻。且海上海盗贼寇众多，普通商户难以保全货物。若朝廷答应派遣军队保护，他们必定会答应朝廷的条件。”

    “而且, 陛下。”谢棠说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蛊惑的意味。“这些军队在航海途中可以加强海上作战训练。日后我大明可以建造舰队，开疆扩土。除此之外, 大明还能凭借舰队阻挡海上航线，把海商贸易定价的权力握在手里。”

    谢棠看着弘治帝沉吟的样子，便知道他已经意动。这很正常, 没有那个帝王, 不想着开疆扩土, 千古流芳。

    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天谢棠都在帮弘治帝拟诏、整理公文、或是处理翰林院的公务。连写话本子的时间都快没有了。直到五月初四，弘治帝竟然直接宣召他随驾前往文渊阁。

    内阁的几位阁老都在。在几位阁老和弘治帝见过礼后，谢棠向几位阁老行礼。几位阁老都认识他, 笑呵呵地说不用多礼。

    弘治帝赐座后对陈洪道：“去把几位尚书都请过来。”陈洪应是，很快就去了。

    须臾，六部尚书来到了文渊阁，也是向弘治帝行礼。

    弘治帝同样赐了座，然后把拿过来的几张纸给了几位大人。

    几位老大人看完后复杂地看了几眼谢棠，都闭口不言。

    最后还是户部尚书韩文最沉不住气：“陛下，臣觉的可行。”

    韩文还没有说完，刘大夏道：“胡闹，把君主之物流通于市集，这岂不是不尊礼法？”

    弘治帝却道：“天家之物留于府库生虫，天下百姓却不能饱暖。刘卿，仓廪足而知礼节。这些于朕无用的东西，若是真的能够充实国库和内库。那朕也不觉得被冲撞了。”

    李东阳道：“臣觉得可行，只是如何杜绝被人以权谋私，获取船只票引和商引，这是一个问题。”

    刘健道：“臣看了这个有一个粗浅的想法，北疆的土地，辽阔无边而又无人。何不以船引之法做一些特殊的地契。在开边贸后，允许有这些地契的商人建造房屋，可令其使用经营若干年。到期归还朝廷，既可以开边，又可以白得房子。边贸的利润也很高，想来会有人去做。”

    谢迁道：“希贤兄的想法好极，只是开启边贸如何能够保证北戎不会前来侵扰？”

    众人默默。这时，谢棠忽然道：“陛下，各位大人，臣有一个粗浅的建议。”

    在座众人都知道纸上的那法子是谢棠想的。因此此时也很期待他会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建议，因此都道：“谢修撰请讲。”

    谢棠道：“陛下、诸位大人。或许我们可令边军保护这些商铺。由商人给保护他们的边军交纳雇佣金。如此，边军收入增加。且，为了抵御打秋草的蒙古骑兵。边军也会加强训练。最重要的是，这样可以保护边贸区不被北戎劫掠。”

    弘治帝点头道：“这个办法可行。”然后对谢棠道：“李大人的担忧，你可有办法解决？”

    谢棠道：“或许我们可以召集天下商人于京城，然后价高者得？”

    英国公张成拊掌大笑道：“此计大善。”

    几位老大人又有了许多建议，每个都很新奇大胆。谢棠走出文渊阁的时候拿着那张出海随行军队将近有一个营，船队有三十条大船，北疆租地范围有六个军镇的计划表。一时之间，压力山大。

    这些老大人可真是敢想敢做，这么大的事情就压到自己这么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修撰身上了，真的好吗？合适吗？

    谢棠看着手上拿的着可以调动一队锦衣卫的令牌，欲哭无泪。

    全天下有名的商帮，以及生意做大的豪商巨贾都纷纷赶往京城。晋商、徽商、西商、山东商帮、洞庭商帮、龙游商帮 、江西商帮、宁波商帮 、粤商、福建商帮的商人动作快，很快就到了京城。其他地方的商人也快马加鞭地往京城赶。

    御用之物的经营权要出售，天子要开海禁，想要造船需要船引。天子要开边贸，只要造房就有地皮，只要出钱商队和船队就有军队保护。就算要替天家运输货物，就算这船和房子到了年头就要交还给朝廷。就算为了拿到票引要花很多银子。但是这其中仍旧有着暴利让他们赚。他们算过了，出一次海就能赚回来一条船，在北疆几年就能把造房的钱都赚回来，那接下来的几年里都是利润。他们能赚上不小的一笔。

    最重要的是，这是天家的生意。就算是赔了，对于他们而言也不会伤筋动骨。而在这个过程中搭上的人脉，留下的人情，那可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六月初一，太白楼

    今天是谢棠定下的让众位商户竞价得到票引的日子。谢棠包下了太白楼，和众位大商人谈事情。

    这一日，他穿上了御赐的金紫光禄大夫的官袍。

    这是皇帝吩咐的，官职高些也好压得住那些商人。

    到了太白楼的商人等到卯正，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负责这次票引竞价的谢小大人。

    他们有的来的极早，想要去拜访这位小大人。送些礼物把关系处得好上一些，却很本进不去谢家的门。

    今日终于能够一见了。

    其实这也是众人把这件事交给谢棠办的原因。

    朝堂众位大人都有门生故旧，到时候别人求上门来。这场为国为民的好事未免就变了味道。

    而让朝中其他的年轻臣子来办这件事，未免会得罪皇帝和谢迁。毕竟这是谢迁的孙子想出来的法子，若是别人摘了桃子，恐怕会得罪整个余姚一系。而且弘治帝有意让谢棠办这件事，要不然弘治帝也不会带着谢棠前往内阁议事。

    所以就在谢棠旁听和笔录着这些老大人的想法的时候，众人就已经心照不宣地让他去办这件事了。

    谢迁是个老狐狸，识情识趣的。知道这件差事是谢棠第一次办差，办好办坏的重要性极大。同时，他也知道各位同僚愿意让谢棠去办事也是看重了他的赤子之心，希望这件事情不会沾染上人情和权钱交易。

    所以自从那天内阁议事直到六月初一票引竞价，谢家一直都闭门谢客。

    因此，这些大商竟是一面也没有见过这位年轻的官员。

    “伯安来迟了。”年轻俊秀的公子着绯色官袍，胸前绣着展翅欲飞的孔雀。腰间带着金银花腰带。乌发如墨，清俊绝伦。

    这位年轻的官员道：“众位的来意我很清楚。太史公说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管子也曾说过：‘今日不为，明日亡货。昔之日已往而不来矣。’伯安不与众位说上许多无用之话，许多不经之谈。我们直接开始竞价。”

    “第一样，御制茶叶票引，三百张，一张一两江南茶庄贡茶。底价一张一百白银，价高者得。”



63、第 63 章
    晋商张家的人素来做的都是茶马生意, 张家家主张德鲲道：“我出一张一百五十两。”

    粤商把茶叶卖给葡萄牙商人或是交趾、柔佛、淡马锡、吕宋、爪哇商人也都能卖上好价钱。因此两广的胡家和褚家把茶票的价格抬到了一张三百。

    最后还是张家以一张三百四十两的价格拿到了茶票。张家在大明茶马生意做的最大，他不可能让别人抢占他家的茶叶市场。

    关注丝绸票引的多为北方商人。江南丝织业发达，御用丝绸很多出自江南织造府。这些东西运到江南虽然有利润, 也不愁销路。但是利润不大。

    倒是北方商人, 无论是卖给北方州府的地主名门、富裕人家。还是走商买到居庸关以北。都能够得到暴利。

    很快丝绸的票引竞价完毕。开始竞价瓷器、香料和首饰的票引。这些东西才是真真正正难得的物件, 竟是被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价格。

    御用之物虽然难得，终究还是小头。弘治帝定下的几种御用之物的票引竞价完毕后，谢棠朗声道：“诸位也知道, 陛下有意开海禁。欲前往海外大陆寻求高产作物。”

    “棠曾经听佛郎机夷人道，海外大陆金银矿产、高产作物极多。然其民未开化, 手工业水平极低。我大明丝绸、瓷器、手工业品卖到海外大陆。可得十倍之利。”

    “陛下感慨民生艰难, 不愿让百姓服劳役造船。故允各地大商得船引者造船。此船造船商人可用二十年。二十年后船只归于国家。”

    “然, 唯有此次造船之商人可在朝廷把船只收回后再次购买船引造船。为遵皇明祖训，其余之人再不允造船出海。”

    “造船出海之人要为朝廷运输货物。同时，朝廷委派水师保护船队安全。”

    “现在竞价，一张五千两。”

    交广, 江南，山东, 福建商人。所有靠海靠河的商户都开始竞价。他们太知道出海的暴利了。□□时说片甲不可以入海，不知道挡了多少人的财路。如今海禁开启，还只有这一次机会, 那是何等的暴利？！若是不抓住这次机会, 他们就不叫商贾。

    “陛下还道, 若是谁寻到高产作物，为国得利最多者，封官中书舍人。可荫一代。”

    士农工商，商者最末。

    哪一个大商人不想堂堂正正地得到一个官职？让自己把弯下去的腰杆直起来？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一时间, 竞价更加激烈。

    很快，五十张船引都被卖了出去。这些大商人拿着御制的明黄色船引红光满面。谢棠则按着桌子上装满了银票的酸枝枣木盒子笑得云淡风轻。

    “既然船引竞价完了，我们现在竞价地契。”谢棠道：“一切都与船引同。此次竞价得到地契者于北疆造房，房子可被造房商人使用三十年。三十年后朝廷收回，造房商人可凭借此次的御制地契优先租房。”

    “造房之地会是陛下开放边贸时允许买卖的坊市。”

    “于其他地方进行边贸视为走私，罪同通敌。”

    “坊市商户和以银钱请边军护卫。包括走商之时亦允。”

    “现在竞价，一亩地十两银。价高者得。”

    若开边贸，坊市所在地带定会逐渐人丁兴旺。到时候就会形成市镇。有了人流，就有了利益。更何况，边贸所得的利润本来就称得上暴利。

    这些大商人对这位年轻的官员印象颇深，年纪轻轻，对人春风和煦。几句浅淡言语，就让他们一个个心甘情愿地掏钱。言辞处世皆老辣，不可小觑。

    “今日之事已毕。”谢棠把卖地契的银票收好。笑道：“伯安在太白楼订下了酒席，今日与诸君谈笑甚乐。当浮一大白。”

    众位大商人都有意奉承这位御前的红人：“谢大人客气，当是吾辈小民敬大人才对。”

    饶是弘治帝有过猜测，也没想到过谢棠这次竟然能给他赚来这么多的银子。

    小小的酸枝枣木的盒子里装着三百万两银票，每年去除朝廷开支后库存余留下来的银子也就三百万两。这还是韩文精打细算，他这个皇帝克勤克俭的缘故。这谢伯安莫不是财神转世吧？

    “怀恩。”弘治帝叫着这位司礼监大太监的名字道：“拟旨，翰林院修撰谢棠，聪敏慧达，忠于王事。克勤克俭，一心为公。屡出奇迹，充实国库内帑。着右迁翰林院侍读学士。赐船引五，地契五。玉器若干。”

    怀恩按照吩咐写好圣旨，盖好金印后听到弘治帝对御用监的掌印太监道：“内库有一匣子蓝田玉，还有几个玉瓶，一套玉盏。都赏给谢伯安。朕记得还有几对成化年间制造的玉如意，也拿一对赏给谢学士。”

    如意，如意。这对如意，便是那谢伯安办差办得好，如了陛下的心意。

    谢棠升了侍读学士后，每月在翰林院里还是待不了几天。他那个从七品的中书舍人的职位一直没被撤下去。皇帝好像是忘了似的，只是留他在暖阁里写诏书。

    写了几个月的诏书，抄了几个月的折子后，弘治帝开始让他侍候笔墨。每天听那些尚书，勋贵，御史，阁臣奏请国事，谢棠都听得心惊。

    而当弘治帝时不时地问他对于国事的看法时，他更是如芒在背。不过这些天虽然每天都提心吊胆，如履薄冰。但他的政治素养却在飞速进步。他逐渐了解六部官员任命的制衡，各地的官员分布。世家与寒门的对立。对于这朝上的对立与制衡看的更加清楚明白。他知晓如何处理政事才能够让利益最大化。抄写弘治帝的草批对他而言，很有意义。

    弘治十七年春，各地的商户终于把宝船建立完毕。大明水师已经整装待发。大明的官员也已经准备好出海寻找良种。大明的商人准备了满船的货物去寻求商机。大明的朝廷拿出无数丝绸瓷器去换回番邦大陆的金银来充实国库。

    希望的白帆即将远航，胜利的果实很快就会被这些或忠心耿耿或野心勃勃的人从海外之地带回华夏大陆。

    而在大明船队的船只启航的时候，谢棠终于通过了弘治帝的考验，。从谨身殿回到了翰林院。结果他还没有离开谨身殿几天，皇帝又给他安排了新的任务。

    ——去弘文馆给太子讲《资治通鉴》。



64、第 64 章
    谢棠这次回到翰林院后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被排挤了。

    不过这也正常, 自己得了皇帝的赏识，又去给太子讲书。不知挡了多少人的路。看自己不顺眼也正常。

    如今他在翰林院，唯有李廷相和韩涛以及几个出身余姚的翰林官和他讲话。他们这一科朝考考进翰林院庶吉士都被其他的翰林官拉拢走了。平素这些人就把谢棠当做空气。

    除此之外, 还有一些人, 想要和谢棠卖好, 想要借他做一条青云路。谢棠也不过是以礼数相待罢了，并不青眼相加。

    如此数日，这些排挤谢棠的人看着对方好似什么也不当一回事的样子。倒是愈加烦闷。

    反倒是这位被排挤的正主儿, 不给他安排御前轮值他就安安分分地写话本子或是给太子备课。给他一堆乱七八糟的修书抄撰的活儿干，他也就自己把自己该干的干了, 剩下的都扔给属官。

    若是属官听了别人的针对他、不干活。他就拎着那些公务的册子, 扯着属官一起去见掌院学士去告状。掌院学士狠狠地发作了那属官一通。从掌院学士那里出来后, 他还笑眯眯地拍了拍那属官的肩膀，看不出有一丝气恼。

    到了最后，反而是这些排挤他的人撑不住了。本来这样的事，那些侍讲学士和许多侍读学士都是不屑参与的。来做这件事的也无非是几个不得志的侍读、一些年轻的修撰、编修和庶吉士。

    如今谢棠这般油盐不进, 八风不动。反而显得他们小肚鸡肠，斤斤计较。而且对方是眼见的前途远大, 没必要把人得罪死了。

    不过人哪里有不记仇的，谢棠又不是圣人。谢棠不在意，不代表他不讨厌。

    弘文馆

    今天轮到谢棠轮值弘文馆, 给太子讲学。

    谢棠今日给太子讲的是《资治通鉴》里的《宋书》。

    这个宋是南朝宋, 而非赵宋。谢棠今日正讲到宋废帝刘子业故事。

    “刘子业荒淫无道, 终见弃于群臣。所谓失道寡助，得道多助。就是这个道理。”

    谢棠对年轻的太子道：“刘子业不施仁德，残酷冷血，暴戾恣睢。心中只有一人之安乐, 身为君父，全无安天下之心。可谓昏君也。”

    “殿下乃陛下独子，正位东宫。为国本也，当引以为鉴。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太宗所言，绝非虚也。”

    朱厚照道：“先生，宋书里言湘中之事。当何解？”

    谢棠道：“殿下，湘中流言乃是人为，并非天意。然刘子业手段狠辣，不留宗室情面，而行桀纣之事。故不可取。”

    谢棠的意思很清楚，有藩王想要叛乱，必须镇压。只是手段不能像刘子业一样，不彰仁德，只显暴戾。侮辱叔父，小人之为。所行之事根本展现不出一国之君的气度，反而是小人得志的猖狂。

    “殿下，刘子业改铸二铢钱，允许百姓铸钱。这是动摇国家根基和朝廷集权行为。百姓苦而豪族得志，这是祸国之为。”

    朱厚照道：“先生，孤懂了。”

    谢棠笑道：“殿下知道臣就放心了。”

    然后他看了一眼更漏，然后道：“殿下，午时了，臣也该退下了。请殿下回慈庆宫用膳。”

    朱厚照道：“先生和孤一起用！今日孤命膳房做了什锦白菜心。先生定会喜欢。”

    还没等谢棠推辞，朱厚照就兴冲冲地抓着谢棠的胳膊去慈庆宫了。

    到了慈庆宫，谢棠和朱厚照吃完午膳。那味朱厚照特意要的什锦白菜心果然味美。朱厚照说要去午休，谢棠道好，然后敛裾退下，往翰林院的值房走去。

    在慈庆宫里他一直挂着笑容，无论是太子还是内侍都看不出来他的异样来。他素来谨慎，直到翰林院自己的值房里，他的脸色才阴沉了下来。

    慈庆宫里宫外的东西太多了。这些东西都是哪里来的？！太子在弘治十二年的时候私自出宫，就遇到过危险。现在又是谁在教唆太子出宫嘻乐？！

    要知道，陛下只有太子一个儿子，若是太子出了问题，天下都会动荡。

    只是这事他不能自己去和陛下禀告。太子的老师有好几个，而他的资历最浅。在几个夫子中得到太子的青眼还是因为几年前偶然间救了太子的恩情。

    弘文馆轮值的其他几位夫子都在詹士府待过，从皇太子出阁读书的时候就跟着太子，和太子感情十分深厚。若非有前事，哪里有他出头的机会？

    而这宫外之物，杨廷和、刘健等教导太子的老师没有向陛下禀告，显然是在他们进到慈庆宫之前就处理好了。而自己这次能够见到这些东西，他猜测也是因为太子请自己去慈庆宫用膳是一时兴起，因此慈庆宫内侍没有提前收好。

    若是他执意今日去向弘治帝禀告，只怕会失去太子的亲近信任。

    今日太子宫里没有提前把宫外的东西收拾好，因此引诱太子出宫的内侍定然惴惴不安。现在宫中定有他派出的眼线。此时他去见弘治帝，那个内侍定会第一时间知晓。然后不知他会在太子面前说出怎样的谗言。

    汉朝的张让等人的例子还在史书上写着，他绝对不敢小看对方挑拨离间的本事。

    可是这件事情，不去处理又真的让他寝食难安，辗转难眠。

    他沉吟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回府后，他立刻写了一封密信。交给了自家小厮，然后道：“把这封信送到怀大伴府上。”

    怀恩扶持当年的弘治帝登上皇位，在万妃的掌控下护住弘治帝的性命。极其得弘治帝的信重和尊敬。

    最重要的是，这位大伴的干儿子是东厂厂公。他一定会明白自己的意思。

    东厂番子发现太子私自出宫，为保护太子殿下的安全把消息告知给了陛下。这一切，都不会引人怀疑。

    更何况，这位怀恩怀大伴一定明白自己的意思，他不会在最近把太子出宫的这件事告诉陛下。

    毕竟，他在信封里放着的银票应该会让这位世事洞明的怀大伴卖他一个面子。

    果不其然，怀恩是在谢棠几乎都要淡忘这件事的时候，也就是九月才让自己的干儿子把这件事情捅给皇帝。弘治帝听了果然大怒，慈庆宫上下的宫人内侍都被狠狠地发落了一通。

    谢棠知道后，心里安稳了许多。而除了怀恩，没有任何人知道在这件事中，谢棠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怀大人。”平安拿着四色礼物，分别是明前茶，白玉盏，狐狸皮，金丝血燕来到了怀恩府上。“我家少爷说，多谢怀大人的恩情。”

    怀恩道：“礼物我就收下了，钱管事，你家少爷处置事情处置的很好。而我也有意卖给谢家一个面子。”

    “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就说咱家愿意和他交个朋友。”

    平安在这位历经两朝的大宦官面前有些喘不上气来，但他撑着不让自己露出一丝怯来。他道：“小人知道了，一定会把大人的话传给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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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六月初十, 天色熹微。

    孔家上下已经开始忙碌了起来，今日是谢家和孔家定下来两家大婚的日子。本来去年的时候孔令华就已经及笄，但是因孔家舍不得女儿, 才又留了一年。

    孔家今天到处都贴上了红色的双喜字, 枋角系了红绸。孔太夫人的挚友, 京里有名的全福人安老夫人早早地就到了孔家，来为孔令华绞脸、梳头、上妆。

    所谓全福人，是指上有父母、下有儿女, 夫妻恩爱，兄弟姐妹和睦相处的有福气的女子。在大婚之时请来全福人照料诸多事项, 可以祝福新婚夫妇未来吉祥如意。

    安老夫人见到孔令华, 笑意盈盈地对王氏道：“你家这个女儿, 果真是月貌花容，仪态端方。日后定会和夫君白头偕老，凤鸾永驻。”

    王氏听了后心里欢喜极了，恭敬的回道：“多谢老夫人吉言。”

    孔令华换上了用金线绣了凤凰和并蒂莲的大红色云锦嫁衣。安老夫人携着她的手走到铜镜之前。绞面后给孔令华的脸上擦上香膏, 然后扑上浅浅的玉簪粉。最后以胭脂做红妆，用青雀头黛描眉, 涂上口脂。

    安老夫人为孔令华上完妆后，笑着拿起了妆台上的木梳，把梳子递到了王氏的手上：“你这个做母亲的, 给女儿再最后梳一次头。”

    孔令华听着突然有些想哭的冲动, 强忍住了。王氏接过梳子, 也是千般的心酸。自家女儿从此，便是谢家妇，而非闺阁女儿了。

    王氏拿着梳子，轻轻地为孔令华梳头。安老夫人唱着祝词：“一梳梳到尾, 二梳到天明，三梳儿孙满地，四梳举案齐眉。”

    王氏为孔令华梳好了头发。高挽发髻，发上戴着极其华丽的凤冠。

    王氏含泪给孔令华戴上了盖头，安老夫人道：“如此，就等着谢家来接亲了。”

    谢家，桥松院

    谢棠内着绯色锦绣直身，外着大红色绣并蒂莲花喜袍。腰束白玉带，佩戴双鸳玉佩。头戴白玉冠，脚着墨色雪底绣龙凤呈祥花样的靴子。

    杨氏把最后一块玚玉挂在儿子腰间：“棠哥儿这就成家了，长大成人了。”

    谢正在一旁也是十分感慨，他道：“成家立业，这是好事。”说完后竟有些想要落泪的冲动。因不想让妻儿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忙道：“如今外面恐是要来客了，爹出去迎客。”匆匆走了。

    从今天丑时起，青溪里这边儿的谢府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各种事宜。

    谢家的婚事也办了好几场，因此一切都有定例在，并不忙乱。谢家的几位夫人都在帮着掌家的杨氏打理今日大婚时的各项事宜，全都忙的不可开交。

    杨氏见谢正走了，对谢棠道：“去吧，去和你父亲一起去迎客，等到巳时前去迎亲。娘要去安排酒席了。”

    谢棠道：“辛苦娘亲。”说完出去追上了父亲一起去了前院。

    到了前院，谢棠跟着父亲、二叔和三叔一起在谢家门口迎接客人。往来的尽是朝廷大员，世家勋贵，各地高官，谢家故旧。谢家所有的老爷、少爷今日都在府里帮着忙活，除了门口迎客的这几人外，余下的都在外院里招待客人。

    到了巳时，谢亘过来道：“棠儿，嫂子让我过来告诉你，时辰到了该去迎亲了。”

    谢棠道：“四叔，棠知晓了。”

    礼乐队已经准备好了，谢家定制的八角锦绣花轿被着大红色衫子、墨色裤子的家丁抬着。谢棠骑着自己墨色的蒙古马追云，前往孔家迎亲。

    巳时三刻，谢棠到了护国将军府。

    孔家门外一阵喧哗，守着的小丫头等了许久，看到新姑爷到了，忙回内院禀告。

    谢棠人如冠玉，文雅风

    流。左边是王华王尚书家的公子王守仁，韩文韩尚书的孙子韩涛，以及柳恩安伯府的族人柳楚蜀、京城有名的游侠。右边是和谢棠同科的探花郎，还有前科传胪沈三屏，以及保国公府的世子爷朱平之。

    身后跟着从余姚族中前来的年轻子弟，都是得了功名的举人，乌泱泱地有十余人。

    正可谓才俊遍地，书香盈门。

    孔令文和孔令武看着这些人，心里腹诽。这是一堆有功名的人吧？他们为难新郎官还能够有作用吗？

    谢棠答完了孔令文出的题目，又连着作了四首催妆诗。孔令文兄弟二人终于放了谢棠过去，谢棠到了孔家正堂，只见孔太夫人坐在正堂的交椅上，在他行礼问安后道：“棠儿，我只愿你好好待我家令华。夫妻一体，永结同心。”

    “她是我未来的妻子。”谢棠朗声道：“自然是荣辱与共，同甘共苦。互敬互爱，白头偕老。”

    孔德怀看了谢棠一眼，然后说道：“若是你对不起华儿，我定是要与你拼命的。谢家高门富贵，但我孔家子弟，也绝非卖女求荣之人。”

    谢棠道：“岳父大人放心。棠定会爱重妻子。不会让老大人有此等忧虑。”

    安老夫人和王氏扶着孔令华出来，把孔令华拿着的那段红绸的另一边交到了谢棠的手上。

    孔德怀对孔令华道：“出嫁到夫婿家，要孝敬长辈，勤俭持家。尊敬夫婿，开枝散叶。”

    孔令华听着鼻头发酸，跪下给家里几位长辈磕了一个头：“谨遵父亲教诲。从此以后，不能在父母双亲面前尽孝，不能再祖母膝下承欢。还请祖母，父亲，母亲照顾好身体，爱惜己身，莫要操劳。”

    孔太夫人眼角泛红，她哽咽地道：“吉时到了，让文儿过来，把华儿背到轿子上。”

    在全福人安老夫人扫轿、熏轿、照轿后，孔令华坐到了这辆描金绘彩的轿子里。她握着手里帕子，听着外面熙熙攘攘的嘈杂声音，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就这样，从孔家女，成为别家妇了吗？

    弘治十四年谢家提亲下聘用了万两纹银就已经已经让百姓津津乐道。今日孔家嫁女的嫁妆更是让人咋舌。

    整整一百二十抬的嫁妆，都是用黄花梨木的箱子装着的。家具吃用，房产地契，田庄店铺，绸缎衣裳，古董玩器，首饰鞋袜无一不全。谢棠的桥松院里本来东西就多，如今竟是装不下孔令华的嫁妆。

    徐氏只好让人把孔令华的嫁妆放到桥松院旁边儿的院子里，命孔家陪嫁过来的婆子看管。

    谢棠把孔令华送到桥松院里后，对黄鹂道：“你去厨房，吩咐厨房上的人给少夫人煮碗面，配些清爽小菜送过来。”

    等到黄鹂走了后，谢棠对孔令华道：“你在这里，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想要用的就让你的丫鬟去找黄莺和黄鹂。”

    孔令华低声说了一声好后，谢棠笑了笑道：“我去迎客，晚上你我还要拜堂。”

    孔令华的脸上红了红，然后道：“去吧。”



66、第 66 章
    谢棠从桥松院离开, 前往外院招待客人。

    这场婚事办得盛大，这既是谢家给未来宗子宗妇的体面。也是一场政治盛宴。

    各种利益交换，政治合作都可能在这场酒宴上达成。而谢家这一次, 也是要把他们未来的家主介绍给谢家门生, 京城高门。

    成家之后, 方有立业之说。自此以后，不会再有人再把谢棠当做不经事的少年看待。

    谢棠又喝了一盏淡酒，笑道：“柏四公子, 多谢您千里迢迢来京城参加我家婚宴。”

    这位柏四公子正是云南按察使司家的公子，他和谢棠寒暄恭喜道：“祝谢大人和嫂子白头偕老。”

    两人正说着话, 平安过来对谢棠道：“少爷, 请和奴才去中门。陛下派了天使赐下赏赐。老爷和大爷已经摆好香案等着接旨了！”

    谢棠放下手中酒杯, 对柏四公子道：“柏兄，抱歉。在下……”

    柏四公子很是善解人意地道：“无事，谢兄快去接陛下的赏赐，莫要让天使等急了。”

    看着谢棠匆匆而去的背影, 柏四公子心里感慨道，这谢家还真是得陛下青眼。在婚礼上陛下亲赐赏赐, 这是何等的光彩荣耀！

    谢棠到了中门外，只见香案已经摆好了。来宣旨的是个熟人，是扶安。

    ——奉天承运, 皇帝召曰：谢家满门, 尽忠王事。今谢家佳儿佳妇, 妙偶天成。赐百子千孙刺绣屏风，缠枝富贵并蒂盆景，和合二仙白玉对瓶。钦此。

    谢家众人谢恩后，谢棠接旨。然后上去与扶安寒暄, 笑道：“掌印进来喝一杯棠的喜酒？”

    扶安不着痕迹地接过他递过来的荷包，笑道：“咱家就不喝了，还要快点回去跟陛下回话儿呢。”然后笑着从身边儿的小太监手里拿起一个有四个巴掌大的玉盒塞到了谢棠手里，笑道：“你小子有福，这还是咱家在外面做镇守太监时得的沉香，庆你大婚。”

    谢棠笑道：“多谢掌印。”

    到了酉时三刻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昏暗。新房里的新娘子在黄鹂和黄莺的引路下，被她的陪嫁丫鬟玉竹和兰竹扶了到了喜堂。在主宾即谢棠的师娘朱夫人的主持下拜了高堂和天地。

    朱夫人看着谢棠的嘴角一直挂着笑，不用说就知道他对这门婚事是极其满意的。心里也慰怀。

    汉末仲长统的《昌言》记载：“今嫁娶之会，捶杖以督之戏谑醴以趣之□□，宣淫佚于广众之中，显阴私于新族之间，污风诡俗，生淫长奸，莫此之甚，不可不断之也。”谢迁一直深以为然，因此谢家也没有什么闹洞房的习惯。

    到了桥松院的新房里，谢棠拿起嬷嬷捧着的玉如意掀开了孔令华头上的刺绣盖头。笑道 ：“你真好看。”

    孔令华红了脸，却见谢棠皱了皱眉头。孔令华还未问他，就听他道：“你这凤冠太重了，压脖子。”

    然后谢棠对嬷嬷道：“曹嬷嬷，秦嬷嬷，那些礼节等一会儿在继续吧。我想先给少奶奶的凤冠摘下来。”

    秦嬷嬷有些为难，谢令家的却拦住了她。

    她知道这有些不和礼数。但是大少爷心疼大少奶奶没什么不好的。感情好了，家宅和睦。以后也能早点生小主子。她伺候谢家大半辈子了。主家宽厚，待她和善。因此她也希望主家一直都能好好的。

    谢棠开始为孔令华卸首饰，他动作很轻，不会让孔令华感觉到不舒服。

    孔令华的大丫鬟玉竹很有眼力劲地捧着空的首饰盒过来。谢棠卸好后顺手把东西放到了首饰盒里。

    然后他拿起盘子里的金剪，笑着对一头乌发尽散的新婚妻子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还请娘子为我们夫妻二人结发。”

    龙凤香烛的光芒下年轻的男子眉目俊朗，目光真诚。让孔令华不禁感叹，真真是浊世佳公子。

    她为她的夫君拆除了玉冠，把两个人的一小绺头发缠绕在一起，然后用那把金剪刀把发尾剪下。谢棠用托盘里的红绳系好，然后倒了两杯酒，笑道，该喝合卺酒了。

    孔令华接过，两个人的胳膊交互在一起。远远看着，竟是好似两只交颈的鸳鸯。

    两个嬷嬷带着所有的丫鬟退下，谢棠和孔令华也放下了手中的白玉酒杯。

    谢棠道：“夫人，我们这也该安置了。”

    孔令华道：“妾身还要沐浴。”

    谢棠调笑道：“我也没有，要不然我和夫人一起？”

    孔令华那双平静清正的眼睛终于出现了波澜。她像一只小兔子一样逃去了净房，说话的声音还在谢棠耳边缠绕。

    “妾身，妾身还是自己洗。”

    然后落荒而逃。

    真是可爱。

    谢棠想，他的小妻子生在封建礼教中，想来对他是没有情爱的。但是那一个个从孔家送过来的绣工精致扇套子、荷包。以及那一封封透露着对方清醒明透的信。他想，还是很欢喜有这样的一个女子嫁给 他的。

    她没有勇气去爱，所以他愿意往她那边走去。教会她什么是爱。

    这个世界，不应该只给女子加上一套套枷锁。他无法对抗整个封建礼教，但是他愿意把妻子身上的那层无形的束缚去掉。让她开心快乐的活着。

    这么想着，就觉得心中温暖。

    而把自己整个人泡在水里的孔令华，也觉得自己的心不受控制地跳。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若你许我真心，我又何惧之有？只求君为张敞，莫为焦卿。

    孔令华去净房的时候，谢棠就把玉竹和兰竹叫了进来，让她们去服侍孔令华。而自己则是把外袍和直身都脱了，穿了一件素色中衣倚着拔步床看书。

    孔令华出来时就看到这一幕。真真觉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谢棠听到声响，抬眼，便看到自家小夫人穿了一件桃红色的中衣。袖口绣着绽放的魏紫。

    谢棠凑过去亲了一下她的侧脸：“夫人，我去沐浴。”

    孔令华脑袋发懵。直到看到玉竹和兰竹两人正在偷偷地笑才回过神来。她佯怒道：“还看什么，还不快点铺床？”玉竹笑道：“看您和新姑爷感情有多好。”兰竹铺床道：“哪里是姑爷，如今该改口叫大少爷了。”

    玉竹道：“你说的是极。”孔令华装作没听见，坐在梳妆台旁给自己梳头发。

    梳到一半，孔令华道：“玉竹，我用不用再上一层淡妆。”

    此时，孔令华感受到自己梳头发的手上覆盖了另一只手。骨节宽大，手掌温热有力。

    屋子里已经没有了丫鬟的声音，显然是被谢棠打打出去了。

    此时，谢棠接过梳子为孔令华梳起了头发。他笑道：“夫人不用上妆了。不过我们这回，是真的要安置了。”



67、第 67 章
    谢棠第二天在寅时就醒来了。

    他起床的时候, 黄莺和黄鹂已经早早地准备好了洗脸水。本来玉竹和紫竹不会起那么早的。但是因黄莺二人丑时就起了，遂也跟着起来了。

    这时玉竹和紫竹才知道书香门第规矩大是什么意思。只见这院子里，早早的上下丫鬟就全都起了。除了细微的脚步声外竟是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

    粗使丫鬟们打扫院子, 二等丫鬟去厨房等地取热水, 早膳。大丫鬟们准备早上主子净面的水, 光是用的香饵，皂荚就有七八种。

    黄莺早早地就煮了一壶龙井，这茶不是上等茶, 只是一般的龙井。是用来漱口的。

    玉竹和兰竹见她们把活计都做完了，因此不知做些什么才好。很是有些不知所措。

    黄鹂见她二人无措的样子, 开口道：“几位妹妹, 还请你们给少奶奶准备今天敬茶穿的衣裳首饰。也省得少奶奶起了后忙乱。”

    兰竹和黄鹂道谢后, 忙去收拾衣裳。玉竹也去准备首饰。余下几个陪嫁丫鬟去打理她家小姐给这府上上上下下准备的礼物。

    谢棠醒了后看着床上还睡着的妻子，眼中闪现着柔情。他起身后又替孔令华把被子往上盖了盖，然后笑着走出了卧房。

    孔令华的大丫鬟问是否用把他们家小姐叫起来。谢棠听了后道：“不用，让你们少夫人多睡一会。”

    这时玉竹才意识到, 如今已经是在谢家，而不是在孔家了。忙要请罪, 谢棠却摇头表示不用。然后去了书房。

    孔令华起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去找谢棠。却见身边的男人已经起来出去了。她心中懊悔，怎么能够起得这么晚？！

    在玉竹和兰竹的服侍下换了衣裳, 洗漱后开始上妆：“大少爷呢？”

    黄鹂回道：“回少奶奶, 大少爷说他去书房看一会子书。让奴婢们不要惊扰少奶奶安眠。”

    孔令华把一枚红宝石华胜戴在额前, 然后问道：“大少爷吃早膳了吗？”

    黄莺道：“没呢。大少爷说要等您一起用。”

    孔令华听了有些急，哪里有饿着去读书的？！忙道：“你快去把大少爷叫回来，我们要摆饭了。”

    谢棠回来的时候，只见孔令华已经给自己布好了菜, 他笑道：“娘子着实贤惠。”

    孔令华为他夹了一块胭脂鹅肝，然后道：“哪里有这样的道理？为了等妾身吃饭，自己空着肚子去书房。这不是糟践自己的身子。”

    谢棠笑道：“我这是娶了多么贤惠的一个媳妇！这么关心我的。好奶奶，我知道了。一会子我们还要去给长辈敬茶。您可别训小生了。”

    众仆妇都被谢棠逗笑，孔令华也完了嘴角。

    卯正的时候，主院的老嬷嬷们就来了。老嬷嬷道：“大少爷，大少奶奶。新媳妇该去敬茶了。”

    谢棠道好，然后牵着孔令华的手就出去了。玉竹和兰竹两个抱着孔令华准备的礼物跟在他们后面。

    孔令华扯了扯谢棠的袖子，谢棠问她：“怎么了？”

    孔令华小声道：“女子以恭敬为要，妾身是要站在您身后的。”

    谢棠笑了笑：“不用管那些，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这样牵着我？”

    孔令华小声道：“自是愿意的。”

    谢棠道：“你愿意就让我牵着，不用管那些有的没的。”

    到了若水院，只见家里三房的人除了远二太太都来了。谢棠和孔令华在软垫上给谢迁和徐氏磕头敬茶。谢迁和徐氏都赐了一个红封。谢迁道：“如今棠儿成家了，我很是欣慰。以后也就是大人了。”

    谢棠道：“棠儿就算是大人了，在祖父面前还是个孩子呢。”谢迁笑道：“好，好，好！”然后调笑道：“那祖父的小孙子，还不快点去给你父母磕头？”

    谢棠道：“是。”脸上却是红的。

    和他一辈儿的小孩子家里也有五六个了，还管自己叫小孙子。祖父真是年纪越大越会打趣人。

    谢正和杨氏此时坐到高堂正向摆着的两把椅子上，谢棠和孔令华磕了头后敬茶，谢正和杨氏喝了媳妇茶后把东西赐了下去，谢正送的是一幅元好问的田园，杨氏赐的却是一对水头极好的金镶翡翠镯子。

    杨氏道：“佳儿佳妇，只求白首同心。”然后对孔令华道：“这是我娘家传下来的镯子，是要传给女儿的。只是我这么多年也没有个女儿，如今有了媳妇，传给媳妇也是一样的。”

    孔令华道：“多谢娘赐镯。”

    谢棠领着孔令华一一给家里众多长辈见礼。然后平辈的兄弟再来见过长嫂，孔令华一一给了见面礼。没有一处不妥贴的。袁氏笑道：“大侄媳得了这么一个能干的媳妇，以后就只管享福吧。”

    杨氏笑道：“多谢三婶娘夸奖。不是我吹嘘，三婶娘这张嘴是最巧的！棠儿考科举的时候，三婶说，大侄媳的儿子这么出息，以后只管享福了！枫儿出生的时候，三婶说，你这小儿子玉雪可爱，，以后尽管享福了！如今我得了这么好的一个媳妇，三婶又说我要享福了！然而我还是每天过着没什么不同的日子。不过说来我也算是有福气的，婆婆这么慈爱，还有三婶婶这个开心果，那一日不都是活在了福堆里了！所以说每天都在享福！”

    众人都因杨氏说的笑话捧腹大笑。又说了一会子闲话，徐氏道：“知道你们小两口年纪轻，有无数的话要说。早都不耐烦和我们这些老骨头说话。且回你们院子里去吧。”

    孔令华一下红了脸，谢棠却是牵起她的手道：“那祖母，孙儿这就走了！”

    着实是有些不要面皮。

    很快到了三朝回门的日子，这一日谢棠和孔令华早早起了。谢棠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长袍，戴了四方平定巾。孔令华也穿了同色的衣裙，戴了一套蓝宝石的头面和一对掐丝的虾须镯。

    到了孔家门口，大管家早就在那里等着了，见他二人来了。忙通传道：“五姑娘，五姑爷回门了。”

    谢棠和孔令华先去给太夫人请安，谢棠给太夫人和岳母王氏见过礼后就去前院书房了。那里自有孔家男主人招待他。

    屋内的一位年轻昳丽的少妇道：“五妹夫果然是俊秀人物，不算辱没了五妹。”

    这时说话的是孔家已经嫁出的大姑娘，正是四姑娘的姐姐。嫁的是靖安侯爷家的三公子，如今膝下已经有了一个两岁的儿子，过的还算不错。

    “大姐姐过奖。”孔令华道。然后她对太夫人和王氏道：“祖母，娘。令华好想你们。”

    王氏一听眼泪就要落下来，太夫人还好，但眼圈也是泛红。孔大夫人用尽全身的力气说了好几句的俏皮话，气氛才算欢快了起来。

    王氏问道：“华儿，姑爷待你可好？”

    孔令华道：“姑爷待女儿很好，太婆婆和婆婆都和气。长辈虽然多了些，但是没有妯娌，也算顺心。”

    太夫人道：“我知道书香人家的规矩，没娶妻之前是连通房都没有的。但是娶了妻子后有妾却是正常的。华儿，姑爷院子里的丫鬟？”

    孔令华道：“祖母，夫君他是没有那个意思的。谢家规矩严，但规矩最严的地方还要说是夫君的院子。夫君院里年纪大的丫鬟都嫁人了，嫁的都是府里的管事和外面的掌柜。如今院里只有几个十四岁的大丫鬟，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夫君面前不敢大声说话的。更遑论其他。”

    太夫人道：“书香人家规矩严，习惯了也就好了。姑爷如此，我和你娘也放心。如今最要紧的是快点怀上一个孩子。你也就算是立住了。”

    王氏道：“你婆婆可让你管家了？”孔令华道：“婆婆说了此事，但是我按照母亲说的话推了管家的事。婆婆说不管也行，但是日后也要帮着她些。”

    王氏道：“华儿听娘的就好，你婆家家大业大，事情繁多。你又是小辈，贸然管家不是好事。更何况你祖母说的对，无论哥儿姐儿，你先生一个孩子，未来也算有了依靠。”

    到了下午，谢棠才带着孔令华回去。回门这一日，明进明出才吉利。到了马车上，孔令华低着头，谢棠看她情绪有些低落，起身蹲在她面前。这才看到她眼睛已然是红了。谢棠握住了她的手道：“娘子莫哭，以后若是想家了，为夫带你归宁。”孔令华应了声嗯，然后把谢棠拉起来坐下。她道：“夫君，自此以后。你就是妾身的天了。”

    谢棠听了后心里一震，然后道：“好，以后为夫为你遮风挡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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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很快谢棠的婚假就结束了, 他又重新开始了每日上衙的日子。

    如今谢正升了礼部仪制清吏司员外郎，和谢棠的翰林院侍读学士都是从五品。都是要上朝的。因此如今每次大朝会终于不是谢迁独自一人早早起了坐马车去皇城，而是祖孙三人都在晨光熹微的时候就起来去上朝。

    时光匆匆, 很快就到了七月。想到三年前的此时, 自己还在杭州备考。甚至还曾枉遭小人陷害。不知那位沈罗之沈兄现今如何？他还是希望对方不会出事的好, 毕竟那位“侯爷”是谁现在还没查到。

    这沈罗之不过是一个小角色，后面的大鱼还要靠他来钓出来呢！

    弘治十七年，又是一年科举年。

    谢棠被点了湖广行省的学政, 李东阳的家乡建宁府茶陵县，就在湖广行省。

    楼船

    曾经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了青年, 他着雪色直裰, 墨发被玉冠束好, 站在甲板上和卫惊风说话。卫惊风这次送漕粮，也是要去湖广行省。

    年轻的学政看这个远方的风和日丽，不禁想到了老师说的话。

    ——此次前去湖广，也该让老师的门生见见你了。还有一些叛徒和蠹虫, 也要你亲自除去。

    这是要见两湖一系的地方官了。取得这些人的认可，为接手湖广李家一系做准备。

    毕竟老师年纪大了, 迟早会致仕。而两湖的势力与责任，他必定要去承担。

    这是谢迁和李东阳的利益交换。也是两湖和江南的妥协。

    李家后继无人，而谢家子弟满门, 才具颇多。

    两湖需要一个有力的领导者, 而李东阳也要一个亲近的人来接手自己的势力, 照料自己的子孙。

    这个人选，最合适的就是谢棠。

    至于叛徒和蠹虫，则要从七月初谢棠还在过婚假，和自家娘子亲亲爱爱的时候被谢迁压下的一封奏折说起。

    那封奏折是这么写的——臣孤直罪臣冯散宜, 弹劾大学士李东阳勾结外藩。其座下记名弟子林生为楚王幕僚，时与京中来往信件。

    谢迁那时在文渊阁李谎称头晕，多待了一刻钟。然后把折子偷偷带从皇城里带走，连夜去了李府。

    谢迁问李东阳：“宾之兄竟如此糊涂？东宫位稳，安敢和藩王交？”

    李东阳听他的话，面露不解。谢迁把折子给了李东阳：“你快看看怎么回事？今日这折子若不是我见了给压了下来。只怕陛下见了日后定会起疑。最糟的是若是陛下相信了这折子，到时候李家就是灭族之祸！”

    李东阳看着折子，脸色越来越灰败。他苦涩地看着信件末尾冯散宜的名字。然后道：“竟然是他！竟然是他！”还没说完就咳了起来，谢迁忙去给他倒茶。把茶端回来的时候，李东阳的泪水把他吓了一跳。

    “于乔，冯散宜是我给他送到武昌知府的位置上的，没想到今日竟然被学生背叛。我李宾之识人不清啊！”

    “你怎么知道是他背叛了你？不是旁人构陷？”

    “于乔，他冯散宜的小妹冯氏，写得一手好字，刻得一手好章。她仿造的信件，基本上没人能够识得出真假！”说罢又忍不住地咳了起来，等到李东阳把捂着嘴的帕子拿开的时候，只见上面有着刺目的鲜血。

    谢迁惊怒交加，悲愤之下喊了一声：“宾之！”

    谢棠此次到达湖广，因船快风紧，提前到了好几天。因此他没有着急去武昌赴任，而是去了茶陵。

    到了建宁，谢棠住在了李家在茶陵的老宅。

    八月初一，安平巷李府门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今日这一场宴会是私宴，几乎整个湖广说的上名号的官员全都来了。一个个或是羽扇纶巾，或是玉冠锦袍。端地文质彬彬。

    和谢棠一起招待客人的还有李东阳在湖湘做官的学生和茶陵李氏的族人。此时众人都忙得很。

    李东阳一个极其看中的学生，如今的湖南按察使司平道明正在为学堂引荐湖广高官和李家门僚。

    众人见到谢棠，有许多都在窃窃私语。这里面的主人公自然是谢棠。毕竟很少有这么年轻的学政。要知道，他才十七，如今已经是五品了。

    “平道明这是在做什么？京中阁老难道有意栽培自己的小弟子成为接班人？”

    “不会吧？这可是谢家的宗子！以谢家在江南世家的地位，这位小谢大人日后应是江南的执牛耳者，怎么会成为湖广的领头羊？”

    “怎么不可能了，这位那么得陛下重用，又是李阁老的关门弟子，人家还为太子讲学。最重要的是，京中阁老府上大公子病逝，那位小公子……”

    “有什么不敢说的？分明是李家族内贪图阁老的势力硬塞过去的。阁老的嫡子去了，可人家还有一位庶公子啊。阁老的族中，未免有些吃相难看。”

    “也是，要是我。我也传给弟子。至少感情深厚，值得信赖。总比一个半路过继过来的强。更何况，就算不论感情，只论利益。这位谢小公子为了名声也会善待老阁老的庶公子。总比让儿子在继子的眼皮子底下受欺负强。”

    “若兄台的猜测是真的，那这位谢小大人当真是因缘际会了。”

    “所以说人家的运气就是好！不过他本人也是有本事。当年他才十三岁，就敢拿着匕首抵着人家鞑靼大汗谈判。给自己挣了一个金紫光禄大夫。”

    谢棠此时笑着和湖广承宣布政使章山说话，此时他是以李东阳的继承人和谢家宗子的身份来和众人说话，且今日的宴会是私人宴会，自然不用他来向上官行礼。

    “章使司的五言诗写的极好。”谢棠道。“棠曾经拜读过，深得我师西涯公三味。”

    这位湖广承宣布政使章山是李东阳的粉丝，痴迷西涯公的诗画十余载。家里奴仆人人会背西涯诗，座下弟子人人会写茶陵体。你若是见他不知带什么礼物好，就去市面上买李东阳的真迹就好了。他绝对不会把你拒之门外。

    因此谢棠这位李东阳的关门弟子很得章山的欣赏，他拉着谢棠听他讲西涯公的日常，真的是十分欢喜。

    “不过是无知妄子，仗着父祖的威名在这里抖威风。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两湖并非李家一人之天下，就像你可以说谢家是余姚郡望，但你不能说江浙的世家就都听谢家的一样。更何况李家祖上搬到京城，在余姚，虽然有门生故旧，却绝没有经营成铁板一块。

    只说湘地的施家，陈家，杨家；鄂地的宁家，南家，林家。就都可以和李家大小声。

    李家如今虽然有一位阁老，但终究根基不深。让人想要取代他的地位。

    此时说话的就是武昌楚家的六爷，这位是杨家的女婿。也是两榜进士出身。这位也是一个出名人物，弹得一手好琵琶。如今在布政使司主管漕粮，官职已经做到了五品。

    除此之外，他还是宁家家主的关门弟子。谢棠以李东阳的关门弟子，未来李系的继承人的身份举办宴会。几家家主可以不卖他的面子，但各家的小辈和门生却不能那么不通俗务。在这等不打紧的地方和人家结仇，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更何况湖广与江浙同属南方，谢棠是谢家宗子。若是今日碍了对方的眼，他日被调任江南，只怕有无数的小鞋等着给自己穿。

    楚英的师兄宁远看自家师弟还是那么一个暴躁的性子，不禁头大。他扯了扯楚英的袖子道：“师弟慎言。”

    楚英瞪了一眼宁远，最后还是闭嘴了。他知道这样对自己不好，可是他就是不喜欢这为所谓的谢小公子。在那里言笑晏晏的游走八方，一看就是一个笑面虎，让他心生千般不喜。更何况文人相轻，他就不喜欢被被人说自己远不如这为李宾之的弟子。

    楚英虽然脾气不好，但是他能年纪轻轻就做到现在的位置，就已经能够说明他的心计谋算和能力。

    此时他看着这觥筹交错，满座喧哗。总觉得心里不安。这谢伯安一到茶陵，就这么大的架势。让他总觉得这背后有阴谋，绝不是只是简简单单地和李系门生故旧与湖广高官见面这么简单。

    他喝了一杯酒，暗自想，就让他看看，这位被捧得神乎其神的谢公子，会唱一出什么样子的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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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武昌知府冯大人到。”

    谢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前去迎接冯散宜, 让一直没有听到京城里消息而惴惴不安的冯散宜一下子就定了心。

    如果皇帝不想处死李东阳，只是施加小惩的话。那么如今知道他冯散宜给皇帝上疏弹劾李东阳勾结外藩的谢棠，绝不会给自己一点好声色。如果皇帝要处死李东阳的话, 谢棠受到牵连, 此次根本不会有机会做湖广学政！

    冯散宜看到谢棠现在这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心里暗喜。冯散宜根据谢棠的表现猜测, 皇帝可能已经把自己递上去的奏折留中，一点儿消息都没露出去。

    若是这样，陛下定然是已经对李东阳的忠诚产生了疑心, 那么他的计划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师弟好，师弟如今出京来做学政。只怕回京之后就又要升一升了！”冯散宜和谢棠说着客套话, 谢棠忍着恶心回他到：“冯大人真是过奖。”

    真是让人觉得作呕！当年他冯散宜连书都读不起。要没有老师, 他也就是一个家里老娘都快要饿死的那种莽莽匹夫、一辈子的田舍郎！

    老师资助他在书院里读完了书。他冯散宜进京会试的时候也是客居在老师家。考中后拜了老师为师, 老师对他也是十分照顾。要不然凭借他冯散宜一个寒门子弟，殿试成绩也就将将的二甲靠后。怎么可能爬地那么快，现在有这么好的前程？

    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的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章山布政使的话还在谢棠耳边环绕。“谢小大人, 你知道吗？武昌知府的妹妹居然和施家公子定了亲。听我夫人讲，这还是冯大人的续弦陈氏介绍的姻缘。这陈氏的娘家就是湖广有名的陈家了。陈家和施家是几辈子的老亲。冯大人不是西涯公的弟子吗？怎么和这两家搭上话了？”

    呵, 这自然是因为人家攀了高枝，看不起李家门墙了！

    谢棠心里恼恨，表面上却笑意盈盈。他对冯散宜道：“不求升不升官, 只愿为国家选出一些良才美玉。”

    冯散宜道：“师弟果然忧国忧民, 心怀天下。”心里却在暗骂, 装什么心怀苍生？他就不信，对方不愿意升官发财？天下老鸹一般黑，不过是他谢伯安伪装的好罢了。

    冯散宜心里的念头转了又转。若是他弹劾李东阳的折子被留中了，谢棠不知道他已经背叛了李门。他现在和谢伯安打好关系, 在此科乡试里捞到一些好处，那岂不是一本万利？

    想到这里，他的笑容更热烈了一些：“等到师弟道武昌赴任的时候，师兄一定扫榻相待。”

    这时，李家老宅的仆人前来道：“大人，楚王世子前来赴宴。”

    谢棠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冯散宜，然后笑道：“伯安等着师兄招待的酒，但现在，伯安要去招待楚王世子了。”

    冯散宜被谢棠的那一眼看的发毛，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他那封折子，对方到底知不知情？

    笙歌满院，金觥玉盏。整个湖广有名的乐师、舞女和戏班都被请到了安平巷。

    楚王世子见到谢棠穿过繁华过来，身上不沾染一丝尘埃。不由感叹，果然是风流俊秀的人物。

    “楚王世子。”

    “谢大人。”

    两人同时向对方问好，最后不由自主地都笑了。

    “臣见了殿下，着实一见如故。不如殿下留下来小住几天。初三臣就要去武昌点卯，到时候世子可以和臣一起回王府。”

    谢棠笑着引楚王世子往院内走，口里说着邀请的话。

    “好。”楚王世子想了想那一封由眼前这位公子给自家父亲送去的信，轻声应道。

    这一场宴会的气氛已经十分热烈了，在楚王世子到来后更是到达了高潮。

    谢棠八面玲珑地招待着各路客人，席间妙语连珠、姿态风流。给湖广官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李系的人大多数对他的观感很不错，毕竟这位一路官运亨通。有他引领湖广，总比交给庸碌败子把李系搞得支离破碎强得多。

    但是世间之事不总是一帆风顺的。李系还有一部分官员不大想由谢棠来接李东阳的班。原因很简单，谢棠是谢家宗子。他们怕若是由谢棠接任李系领头人，他未来难免更看重自家根基，而轻视他们湖广一系。这是他们不得不担忧的问题。

    宴会很快就结束了，谢棠邀请楚王世子一起前去垂钓。

    泛舟湖上，煎一盏茶。两个人拿着钓竿，戴着斗笠，坐在在小船上钓鱼。

    湖上四通八达，在这个地方谈事情最是让人放心。没有任何地方让偷听的人掩藏。

    谢棠钓上来一条锦鲤，然后把怀中的折子拿出来给楚王世子。他道：“殿下，且看看吧。”

    楚王世子放下钓竿，接过那折子。随着时间流逝，他越看越多，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质疑道：“我家父王，忠心耿耿，尽心王事。何时与李老大人通过信？”

    “我家老师给这位狼心狗肺、一心为国的冯知府写过信件。是关心他在武昌的生活的。却被他冯散宜照着伪造了信件！呵……”

    谢棠的未尽之意很明显，李东阳关心学生，反被利用。真是可笑了西涯公的一片真心。

    “可是，冯散宜怎么能够得到我父王的字迹和印鉴图案？”

    “这我就不知了。世子，你要知道，这封奏折我造不了假。我也没有必要和世子一起去构陷无辜的师兄。”

    “一个五品知府，还不值得我费那么多心思。”

    谢棠看着竹篓里已经有了半竹篓的鱼，忽然笑道：“鱼已经够了。”

    然后他撑篙划船，在船只到了岸边的时候，谢棠道：“世子，我不知道别的什么。只是湖广布政使章山大人和我说，冯散宜的续弦是陈家的旁支女，而他的妹妹许给了施家宗房的七公子。”

    所以，这封构陷我师父和你父王的折子。是他冯散宜给新主子的投名状。

    而楚王世子，一听到那个施字，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了下去。

    他想起来了，父王的宠妾郑氏，分明是施家大太太的庶妹！

    若一切都如同这位谢大人所说，那么他冯散宜，还真的能够得到他父王的笔迹和印鉴。

    晚上吃的是全鱼宴。二龙戏珠、鲤鱼跳龙门、鲤鱼三献、梅花鲤鱼、油浸鲤鱼、鲤鱼甩籽、蝴蝶海参油占鱼、松鼠鲤鱼、芙蓉荷花鲤鱼、清蒸银边鱼、炸秀丽白虾、酥鲫鱼、鲫鱼汤。一共十四道菜品，凑成一桌。谢棠第一次吃正宗的全鱼宴，因此吃的很是开怀。楚王世子却因为自己的猜测心情十分不好，只是草草地吃了几口就下桌了。

    八月初二，果然有很多人前来拜访。多数都是李家门生。谢棠一一接待，也不知他和这些人说了什么，不过这些人大多都是笑容满面地从安平巷李府出来。

    到了晚上戌时，谢棠才送走了最后一个访客。他之前在宴会上和众人说了，他初三的时侯就会前往武昌。到了武昌后为了乡试避嫌，他会闭门谢客。因此许多人都在初二这一天前来拜访，都快要踏平了安平巷李府的门槛。

    谢棠接过亲卫递过来的银耳汤，笑道：“我的嗓子都要哑了！”

    亲卫道：“大人辛苦。”

    谢棠喝完了银耳汤后就睡了，明天前往武昌。又要赶路，又是一场奔波。



70、第 70 章
    谢棠等人赶路赶了两天, 才从茶陵赶到武昌。

    谢棠自然是拒绝了住在冯散宜的别院里的建议——笑话，住在对手的眼皮子底下，是等着人家过来陷害你吗？

    因此, 谢棠在拜访了楚王和一众湖广高官后自己赁了一间二进的小院子, 然后就闭门谢客了。

    谢棠想, 他冯散宜既然能够陷害老师，自然也能够陷害自己。

    因此当冯散宜问他是否亲自出考题的时候，他忙不迭地说自己年纪轻, 资历不足。出乡试考题难免有人不服。

    冯散宜很是热心地道：“师弟三元及第，谁又能够说你学问不够？”

    冯散宜越是热心, 谢棠就越是觉得有阴谋。十分坚定地推辞了他的建议后提议由湖广的大儒们来出题目。不但题目高深, 而且公平公正。

    冯散宜却拒绝了他的提议。他说既然师弟不愿意出题目, 那么就由师兄他亲自出题。

    但冯散宜说是由他出题，却一点儿消息都没透露出去。这让谢棠一下子想到弘治十二年的唐寅案。

    为了防止冯散宜最后把罪名扣在自己头上，谢棠立刻去赴了几个宴会把乡试出题人是冯散宜的这件事宣扬的人尽皆知。冯散宜知道后气得快要要碎了一口牙齿。

    果不其然，这位是想卖考题的。然后把这件事情栽赃到谢棠身上——如果这位小师弟住在冯家别院而且真的一门不出的情况下。

    没想到对方居然比老狐狸还要精明, 滑不溜手地把所有嫌疑都从自己身上洗的一干二净。真是可恨。

    不过他冯散宜钱都收了，考题自然还是要卖的。至于这罪名……既然不能安到谢棠身上, 就推脱到同知身上吧。反正武昌同知是个寒门子弟，为人刚介得罪了不知多少的达官贵人。把他推出去，没人会反对的。

    冯散宜很是不喜谢棠, 他本以为自己是李东阳最得意的弟子, 迟早会接李东阳的班。结果没想到, 李东阳年纪大了居然又收了一个小孩子做关门弟子。这些年越发器重，这些都让冯散宜感到不忿。

    既然他不能够得到李东阳的器重，那他就改换门墙。施家和陈家这一代都没有出色子弟，他把自己的妹妹许配给施家公子, 又和陈家约为了儿女亲家。至此成为施、陈两家举足轻重的核心人物。这岂不是给李东阳卑躬屈膝强得多？

    他一点儿也没想到自己当年处于穷困落魄之时是谁拉了他一把，也从来没有对李东阳为他付出的感恩。平素自诩天下第一奇才，认为别人对他的好都是利用。狼心狗肺，不识人伦道理。

    终日谋算的李公，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他哪里会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寡廉鲜耻，不念旧情之人？！真真是平生之所未见！

    八月初八，乡试开始。

    一个个年轻的生员拎着考篮进入了贡院。谢棠看着这些年轻的举子，就好像是看到了大明的未来。

    这些人，就是未来。

    梆子打响，衙役刚要去发放考试试卷。就被几个健儿阻止了。衙役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根本挣不开。

    这些健儿穿着统一制式的黑色长袍。腰上是牛皮皮带，镶了银饰。在这些健儿身后，是那位穿着绯红官袍，袍上是白鹇补子的年轻学政。

    这位年轻的学政道：“几天前，本官收到了今科应考生员的举报，说是考题泄露。本官星夜拜访湖广大儒，出了这么一套备用考题。现在，你们发这个。”

    那为首的衙役质问道：“这么大的事情，学政大人通知知府大人了吗？如果没有知府的应允。小的着实恕难从命！”

    谢棠拿出两块令牌，一块是承宣布政使司的令牌，另一块是楚王府的手令。

    他冷声道：“是王爷命令不了你？！还是布政使不能命令得了你？！”

    那衙役被吓得软了腿。谢棠对布政使司的衙役道：“去，你们去发考题。”然后对自家亲卫道：“把这些人拉出去，不要妨碍生员考试。”

    等到冯散宜被人通知贡院里的现状的时候，新的考题已经被发了下去了。他早已无力回天。

    谢棠坐在贡院的正堂，头上悬着明镜高悬的牌匾。冯散宜问他：“师弟这是要做什么？”

    谢棠此时已经不想和他虚与委蛇，他倚在自己大扶手椅上，笑道：“冯大人的妹妹，啧啧，好好的女子，可惜了。”

    冯散宜听他说自己的妹妹，一阵心慌。谢棠道：“楚王家的三公子，为人最是混不吝。他看上了你妹妹。想来此时冯小姐已经被楚王三子抢到了自己府上吧。”

    冯散宜冷声道：“你就是这样讨好楚王，来对付自家的师兄！”

    谢棠忽然笑了起来，他道：“师兄，你看身后。”

    冯散宜回头一看，只见这正堂的房门与窗户不知何时已经都被关上了。谢棠道：“出卖考题，卖官鬻爵，停妻再娶，背叛师长。冯大人是怎样的人杰。谢伯安是真真见识到了！”

    冯散宜听到谢棠脱口而出的那句背叛师长，心里发慌。却见谢棠手上拿着一本他十分熟悉的奏折，那奏折正是出自他冯散宜之手！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张折子，呵，被我祖父看到压了下来。冯散宜，我和按察使司奏报你冯散宜出卖考题，他们应该已经到你府上搜查了。你知道的，按察使是谁。”

    平道明，李东阳的大弟子，茶陵派的大师兄！

    “你的那些所谓的密信，现在应该已经成灰了。”谢棠呷了一口茶。“至于你买卖考题的事情，没有证据也会变成有证据。”

    “我知道你把这件事情做的滴水不漏，全都推到了洛同知的身上。但是冯大人为何不想想，洛同知一身反骨，却活到今日。靠的是什么？”

    “他李东阳何时把我看在眼里过！”冯散宜怒道。“我一心奉承他，也不过是做了个五品知府。先有平道明，后有你。一个个无论是谁都位高权重。只有我冯散宜落魄。我怎么讨好他，怎么奉承他都不如你们。既然如此，我还为什么要做他李东阳的一条狗！”

    “狗？”谢棠冲上去攥住了冯散宜的领子，扇了他一个闪亮的耳光。“没有老师，弘治元年的时候你就死在大雪里了。你还有脸说老师如何？”

    谢棠想到自家祖父说的那句“宾之当场气得吐了血。”，看着冯散宜的目光更加不善。“我已经给陛下写了密折，弹劾你鱼肉乡里，卖官鬻爵，停妻再娶，科举舞弊等十六大罪。连同证据一起送到了京里。你就等着进诏狱吧！”

    “我何时有过这么多的罪名！”

    谢棠笑得眉眼弯弯，但在冯散宜的眼里他不啻于地狱里的勾魂使者，十殿阎罗。

    只听他道：“这是和冯大人学的呀，难道冯大人不知道吗？这叫凭空生有，栽赃陷害。”

    作者有话要说：长了智齿，好疼。

    啊，这是怎样刻骨铭心的疼痛！简直是要哭了(＞＜)。



71、第 71 章
    弘治十七年的湖广乡试, 波澜骤起。

    乡试前突然换题。在考试的第二天，武昌知府就被布政使司的人关了起来。

    不过这和考场里面的考生无关，他们压根儿不知晓外面的风风雨雨——当然, 这里说的是没有动歪心去买考题的生员。

    而那些买了考题的考生看着面前和自己早早背下来的卷子完全不同的试题, 心里发凉。

    这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最好的情况是武昌知府冯散宜耍了他们一通。最糟糕的结果是事情败露, 所有的事情都被人发现了。可若情况真的那么糟糕，为什么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还不派兵来抓捕他们？！

    于是胆战心惊地答完了题，又浑浑噩噩地出了考场。买考题的人本就是学问不行, 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如今又是这样浑浑噩噩地答完了题, 自然是没有一个桂榜提名。

    这些生员出了贡院后, 有许多病的厉害。在修养好自己的身体后, 他们才知道外面的天都变了。

    武昌知府冯散宜科举舞弊被湖广学政发现，上疏皇帝奏请其十六大罪。陛下遣锦衣卫和武昌卫所的军伍押解其进京，冯散宜如今已经被扔到了诏狱进行审讯。

    而武昌同知洛川如今暂代武昌知府的职责，和几个幕僚一起处理武昌行政事宜。

    如今湖广, 尤其是武昌的许多富家都人心惶惶。冯散宜被抓捕到监狱让他们那根脆弱又敏感的神经跳个不停。

    施家和陈家担心自己和冯散宜密谋的事情败露。而那些买了考题的生怕被那位看上去好说话的学政一封奏折上达天听，从此不但仕途无望, 甚至可能连累全家获罪。

    有的人心思活络，想要给这位学政送礼讨好，求得一条生路。但是此时他们到了那间谢棠赁的房子, 却发现人根本不在这里。

    黑袍银带的亲卫道：“我们家大人不在, 他说了, 他要给今科士子批复考卷。为了公平公正，他会在衙门里住。行李都搬过去了。你们走吧。”

    于是悒悒不乐，狼狈而归。

    弘治十七年八月二十九，放榜日

    此科解元的是武昌寒门子弟越安, 第二名是湘潭杨家的九公子。

    这两人的文章一个清丽脱俗，一个质朴方正。压根是完全不同的风格，让人搞不懂这位大人到底喜欢什么文风。

    不过看着此科几乎没有写繁华藻饰之词的生员排在前面，就知道这位大人是顶顶不喜欢华丽文风的了。

    等到乡试桂榜张贴出来后，谢棠自然是搬回了自己的二进小院里住。拜帖络绎不绝地往谢棠这座落脚的宅子里送。谢棠看着面前桌子上一摞子帖子，嗤笑了一声。

    现在知道胆战心惊，如履薄冰。当初违法犯罪的时候干什么去了。

    九月初一，谢棠在武昌的秋水楼里宴请众位举子。

    这场在乡试后的宴会本来大多是在衙门里或是知府宅子里举办的。但是如今冯散宜被捕，新的武昌知府还没有到任，若是由同知洛川来举办这场宴会，未免有些越俎代庖。

    可若是由谢棠举办，他现在赁的院子有些小。因此还是在外面酒楼举办这场宴会更加合适。

    今日众位湖广的举子都早早地来到了秋水楼。这位年轻的学政大人把整个秋水楼都包了下来，真真是好大的手笔。

    这些举子都是存了搭上宗师的线才来的。武昌知府冯散宜的倒台，对他们是没有什么影响的。学政的一招釜底抽薪换了卷子，不但把冯散宜打了个措手不及，也变相地洗清了这些举子考试成绩的清白。

    毕竟这个卷子是考试前一天才被拟订出来，他们哪儿来的手段从那些大儒手里拿到考题？

    而这位学政，深得天子信重。是谢家宗子，阁老门徒。若是得他赏识，以后自然是有一条青云坦荡之路让自己来走。因此这些人怎么可能不上心？

    家里豪富的准备了厚厚的礼物，家境贫寒的也提前做了无数的诗词希冀着在奏对的时候一鸣惊人。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这位学政的青眼，自己的青云平步。

    湖广的举子们都早早地等在秋水楼里，秋水楼的掌柜按照谢棠的吩咐命小二给各桌上了瓜子和茶水。这些人因此也不是很无聊，和相熟的人说说话，时间也就过去了。

    卯正

    屋内的举子听到有人通传道：“学政大人到，同知大人到。”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只见来人身着白色锦绣梨花袍，衣袍上绣着沙金色木槿花。外着同色香云纱外袍。腰系犀角带，手持象牙扇骨的折扇。真真是第一等的风流人物，浑身俱是身居高位的贵气和书香世宦的儒雅。

    那人身后跟着一位着玉色直身的中年男子，有见过那个中年男子人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分明是武昌同知洛川。

    “学生见过宗师，见过同知大人。”众位举子对着他二人行礼道。

    谢棠笑道：“各位免礼。”然后和洛川坐到主位上，笑道：“诸位都是文采精华的人物，都是国朝的人才。今日的聚会，不过是联络感情。我们不谈国事，只谈风月。”

    众人笑道：“宗师果然风雅至极！”

    众人吟诗作对，行令饮酒。觥筹交错，倒是另一番的繁华盛景。究其根本，还是毛遂自荐，在找自己的伯乐罢了。

    谢棠笑道：“真真是年轻啊！”

    洛川道：“您不也是年轻有为？他们这些人里还有比你年纪大的。”

    谢棠小酌了一杯龙泉酒，笑道：“我的心已经不年轻了。”说完后对洛川笑道：“这酒真是好喝，回京我是要带一些回去的。”

    谢棠也不继续和洛川说什么年纪大年纪小的话题，只是笑着拎起了酒杯和几位年轻的举子谈心去了。

    洛川看着自己身旁空着的座位，不禁笑了一声。

    这位谢家公子，可真是一点儿亏都不会吃的。

    等到晚宴结束后，谢棠已经把自己想要拉拢的人都拉拢完了。尤其是越安，已经和谢棠行了师生之礼。

    而这一天的宴会结束，也就代表着谢棠要回京了。

    而那些买过考题的人家俱惶惶不安，到处走通关系。最后竟有人家求到了布政使的身上。

    章大人的面子不能不给，谢棠把一封书信给了布政使司来的管家。

    他笑道：“老管家，只消回去告诉大人，我卖他一个面子。此次只诛首恶，其余的人，我轻轻放过。”

    老管家带着书信回去了。章山看了后也放了心。

    这次参与进去的人实在是太多，如果全都揭露出去的话。只怕他这个布政使和平道明那个按察使都落不得好。

    如此，就已经是好极。

    最后，谢棠果然只是把通过了施，陈二家的路子找到冯散宜身上的举子的名字写到了折子上，而其他的人都逃过一劫。

    经此一事，李系和施、陈二姓已经是不能够再次握手言欢。然而湖广的其他家族，还要留下三分面子，些许把柄，以期日后见面。

    九月初五，谢棠已经和李家的门生故旧都告过别了。昨日吃了送别的宴席，今日就应启程回京。

    谢棠站在甲板上，看着远方若隐若现的青山，不觉自己已经入局。究竟能够走到哪一步，这都要看他自己。

    从此以后，不再是家中高卧的公子，而是披荆斩棘的战士。不仅要为自己，也要为了家族、为了大明枕戈待旦，金戈铁马。



72、第 72 章
    回京后谢棠立刻快马进宫述职, 弘治帝和他说了一会儿湖广科举的事情后突然道：“朕前两天收到了一个折子，给你看一下。”

    话音刚落，大太监陈洪就已经把折子给拿了过来了。

    皇帝要给他看折子, 显然是早有准备。而不是一时兴起。

    谢棠接过折子后打开, 一下子心神俱震——这上面分明写着早些年他在老师家说过的话。

    摊丁入亩, 丈量土地。

    当他看到折子末尾落的款后，他一阵心惊。

    ——臣都察院佥都御史高隆盛谨再拜。

    这位高隆盛高大人可是少有的孤臣，陛下就这样让对方去堵枪口吗？

    “你看一看, 有没有什么加的。朕觉得高御史的这个折子很有实用价值。”

    “朕记得你在殿试时写的农学策论很好，朕觉得你有这个本事发现缺漏, 弥补不足。”

    弘治帝让谢棠看这个的原因很简单, 就和他说的一样。想找一个精通农学的人想出更多办法来让现在的这个改革计划更加完美——毕竟这个法子本来就是谢棠想出来的。

    除此之外, 未免也有一些敲山震虎的意思在里头。

    谢棠是他给太子定下的未来辅臣，他自然是不会让谢伯安去主办这场农业和税制改革得罪大半个世家。但是他不会让谢棠去和他的臣子不愿让谢棠去是两个意思。

    当时韩贯道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谢于乔和李宾之以及他都不愿意让谢伯安来做这件事。他们的态度倒不至于让他生气，但是用这样无伤大雅的方式提醒他们一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本分还是应该的。

    “当日王文公变法, 地方官僚瞒上欺下。青苗法本是为民的律法，结果最后却沦为了贪官敛财的工具。臣觉得, 若是要丈量土地，是否要订立一个统一的标准和相对公平的监察。比如说用绳子丈量土地，这绳子是松是紧就会影响丈量土地是否公允。若是一垄两垄的土地, 倒也没什么。可是富户土地多则千顷。若是每亩地都少算一垄半垄, 对于朝廷而言, 这千顷土地中少算的那一部分就是极大的一笔税收。”

    “除此之外，滋生人丁，永不加赋应该写道《大明律》里，要不然改革带来的红利难以持久。”

    “实行改革的大人的安全应该得到锦衣卫的保护。陛下, 这很重要。若是抛头颅、洒热血的人最后的结局是死在任上，这会动摇大家改革的决心。”

    “陛下，臣能够想到的只有这么多。若是有不对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弘治帝道：“这已经很好了。伯安，韩贯道来朕这儿来要你去户部。朕想着你也在翰林院干了几年了，也该到六部里去任职。浙江清吏司郎中不久前升了大理少卿，你就补上这个职位。翰林院的职位还兼着，毕竟还要给太子讲学。”

    谢棠叩头谢恩，接了陈洪宣读的旨意。这倒是升官了，虽然只是半品，也是升官。

    回府后，谢棠去给祖父祖母以及父亲母亲请安后回到自己的院子。孔令华午后的时候就收到了大少爷要回来了的消息。早早地备好了晚饭和洗澡水。

    她知道谢棠会进宫述职，却没想到会回来的这么晚。星月都高悬在天上了，谢棠才回来。

    谢棠进到院子里，孔令华为他拧了一块帕子。递给他道：“擦擦汗。”

    谢棠擦了擦脸后道：“有吃的吗？我从中午到现在还水米未进。”

    孔令华道：“早就给爷摆好了。中午时你身边的那些亲卫回府，我收到消息后就给你准备了饭。想到爷进宫述职回来的就会晚。却没想到会回来的这么晚。”

    谢棠携着孔令华的手往屋里走，堂屋里的桌子上已经摆了几个盖碗，打开都是热的。孔令华给谢棠盛了一碗饭，道：“爷，吃饭。”

    谢棠接过，然后笑道：“叫什么爷，不叫相公？”孔令华道：“不和你说了，我去给你准备洗澡水。”

    谢棠吃完饭洗完澡后悠然地喝了一盏茶。看着孔令华在灯下刺绣，放下茶盏大步上前坐到了她脚边儿的小凳子前抱住了孔令华的小腿，把脑袋放到了孔令华的膝头。他小声道：“媳妇，我想你了。”

    孔令华放下了手上的刺绣棚子，摸着谢棠的头发柔声道：“我也想你，相公。”

    第二天是休沐日，谢棠刚刚从外面回来，也有好几日的假期。谢棠穿了一件居家的衣裳早早地就去了书房，他对谢迁道：“祖父，昨天陛下给我看了一个折子。是税制改革的那封。署名的人是佥都御史高隆盛。”

    谢迁道：“他是孤臣。”

    谢棠道：“孙儿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软弱。但是高隆盛一心忠于陛下。最后却换来了这样的结果，着实让人心寒。”

    谢迁道：“既然做了孤臣，就要有被牺牲的准备。不结党能够得到陛下的信任飞黄腾达，但是有得有失，这是必然之事。只是……棠儿，你真的觉得高隆盛一心所忠，都是陛下吗？”

    “难道不是吗？当日何鼎大伴之事，满朝都对寿宁侯兄弟二人口诛笔伐。只有高隆盛为了陛下好做，甚至违背了自己本心，帮寿宁侯兄弟二人说好话。这是何等的忠心耿耿。”

    何鼎是余杭人。在弘治初年的时候成为了皇帝的长随。以怀恩和郑和等人当做自己未来的目标。

    弘治十五年寿宁侯张鹤龄两兄弟，侍宴内庭，倚酒戴帝冠，又窥伺御帷。何鼎怒其藐视君上，欲持大瓜击杀张鹤龄二人。

    弘治帝本不想处置何鼎。但后来张皇后激怒弘治帝，导致何鼎反而被下狱。最后又使太监李广杖杀之。

    而寿宁侯兄弟却分毫无损，当时朝野哗然，整个都察院都在弹劾寿宁侯二人。只有高隆盛在进宫和皇帝密谈后为寿宁侯二人辩护，招惹了一身骂名。

    “高隆盛他是孤臣！他若是真的老老实实毫不过界，就算他得罪了很多人又无人回护，结局不一定好，但是陛下至少会让他安安稳稳地活着，给他的儿女一份还算不错的前程。但是陛下如今让他高隆盛去做这件事情，就证明了他绝对是犯了陛下的忌讳。”

    谢棠有些沉默，只听谢迁道：“这世上，孤臣难做，纯臣难为。从龙之功更不是好得的东西。做官就是一件艰难的事情。一步行错，万丈深渊。棠儿，你且记着，孤臣和纯臣不好做。而你，只要记得要做好你的事情就好。”

    “只要你把你做的事情做到让人无可取代，再谨慎行事。这世间就没有几个人能够搞垮你。就算跌入尘埃也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只要你不谋反，不叛乱，不夺权。皇帝终究会容忍你的无心之失。”

    “而他高隆盛，自然是犯了忌讳。而且，他是孤臣。”

    因为是孤臣，所以没有退路。只能用自己的冲锋陷阵，换来一家老小的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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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谢棠在户部走马上任。因他年纪轻, 浙江清吏司的颇有几个老员外郎对他不满。

    毕竟前任郎中升了官，这新任郎中一直没有被吏部任命下来。他们本来都以为自己有希望升一升的，却没想到半路杀出来这样的一个程咬金！

    年纪轻轻的, 却压在了他们所有人的头上。自然是有人不服气的。

    谢棠到了户部后, 却很本没搭理这些对他不满的人。在拜访了韩文和左、右侍郎后就在值房里看账本。既没有邀买人心, 也没有抖一抖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威风。让这些老员外郎的心因没有这三把火而平稳了下来后又不免有些不安。生怕对方心里憋着什么坏主意。

    但是过了几天后，谢棠还是没有什么动作。有些有心人的歪心思果然动了起来。

    他们想，嘴上没毛, 办事不牢。果然是如此。这位新来的郎中，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他一个世家出身的年轻公子哥, 进户部之前还是个词臣。恐怕连账本子都没摸过, 菜蔬粮米多少钱一斤都不知道。能干些什么？

    直到十多天后, 这些老员外郎被几个年轻的主事叫到谢棠的值房里时，才知道这位新来的主官，使的却是一手釜底抽薪的好手段。

    “吴员外郎，黄员外郎。你们也是户部的老人了。本官这些天看账本核算账目, 发现了许多对不上的地方。你们说这是怎么回事？”

    谢棠坐在椅子上，手上拿着一盏香茗, 似笑非笑地问着两位户部员外郎。

    黄，吴两位员外郎顶嘴道：“大人年轻，看不懂账目也是有的。拿我等二人立威也是在我二人意料之中。”

    这却是在讥讽他谢棠寻衅生事、没有才德。还占着浙江清吏司主官的位置了。

    谢棠想着这几天查出来被眼前这两位抽走的税银, 怒极反笑道：“对啊, 谢伯安无才无能, 不会看账。两位大人的账做的好，几年之间抽走了十万税银！”

    他起身绕着这两位转了一圈，继续道：“嘉兴府知府和您二位做的好一笔瞒上欺下的账目，要不是我谢家在浙江路田庄遍布, 还真的被你们瞒过去了！我只问二位，嘉兴、金华两府的税银是由您二位管着。账目上写着弘治十三年兰溪运粮船被水匪劫持，损失五万两。弘治十四年南湖蝗灾，税银比往年少了四万七千六百三十。又有弘治十六年的时候平湖水患，税银比往年少了两万三千两。两位大人，先不说那水匪劫持之事是真是假。我只问二位，我家在浙江的庄头，怎么从来都没和我报过这两个地方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水患蝗灾？！我看是您二位太老成了，太会看账了，以至于您二位都有了凭空生有的本事！比老天爷还要厉害，说哪里有灾荒，哪里就有灾荒！多么厉害的本事？！你们怎么不去钦天监？！”

    这两个员外郎越听他说心里越是慌乱，到了最后听到谢棠的质问，额上已然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那位吴姓的员外郎为人乖觉，立刻跪了下来。

    “大人饶命！”那位吴姓的员外郎扑通扑通地磕了好几个头。“下官被猪油蒙了心，一时贪图钱财，听信了小人的谗言。还请大人教我，怎么才能脱罪。”

    谢棠摩挲着盖碗的托盘，也不说让吴员外郎起，只把一双笑眼盯着这些日子蹦跶最欢的黄员外郎。

    那黄员外郎愤愤地看着他，又好似有些有恃无恐。站在那里，一眼也不看跪在地上的吴员外郎。

    “我知道，这位黄大人女儿嫁的好。”谢棠笑道。“大女儿嫁给了嘉兴知府做续弦，对了，您这位大女婿在弘治十四年好像还是兰溪县令来着。至于小女儿……更是了不得，哈，是魏国公的妾室。”

    谢棠看着被关得紧紧的门，笑着对吴员外郎道：“吴大人，你不是问我怎么才能脱罪吗？我现在告诉你，只要你上一封奏折，怒斥黄大人仗着魏国公府的权柄，漏报税银、私结外臣、贪墨白银十万两。而你不过是一个被威胁的受害者，把你分得的那份银子交还国库。陛下看你揭发首恶的功劳，顶天也就是让你外放，而我谢家，自然会给你安排一个满意的去处。”

    吴大人在那里低着头正在了许久。他知道如果他不答应，谢棠是一定会上书把他们贪墨这件事捅出去的。现在对他的步步紧逼，不过是谢棠不愿意去打破官场上的潜规则。让人说他谢伯安不懂规矩。

    而他，若是今日答应了谢棠。以后也就与黄大人彻底撕破了脸。甚至可以说是与魏国公府撕破了脸。再次见面，便是不死不休。

    “吴大人可要好好想想。吴大人背后什么也没有，若是这件事□□发。您可是黄大人准备好的替罪羊。我记得您的小儿子也就六岁，刚刚启蒙，和我堂弟差不多大小。一样的玉雪可爱。”

    吴大人听了，心里的天平摇摇欲坠。终于，他在黄大人怨毒的目光中，给谢棠行礼道：“公子。”

    谢棠听了笑着从座位上起来，把吴大人搀扶起来。笑道：“从此，棠与吴大人便是兄弟之亲。”

    黄大人被谢棠气得拂袖而去，吴大人担忧道：“谢大人不怕魏国公府的报复？！”

    谢棠笑得随意：“且不说老魏国公会不会为了一个妾来跟我谢伯安翻脸。只说那徐家世子，当真就看得惯小黄氏这位得宠又给他生了一个庶弟的姨娘？”

    谢棠没有和吴大人明说的是。今日他搞了黄大人，魏国公府里的小黄氏和国公夫人只怕是又一轮斗法。而魏国公也是定然会来找谢家的茬。

    这么多年谢家搜集到的魏国公府的罪证也着实不少了。但是他谢家和魏国公府无冤无仇的，日后突然找上门去，岂不是让人狐疑？！

    如今这样就很好，也为来日徐青砚夺爵的时候，谢家门下的御史声讨魏国公府做下一个铺垫。

    这就是不为吴大人所知的了。

    当天晚上，谢棠在太白楼设宴，浙江清吏司的属官除了黄大人外的人都来了。众人看着和谢棠一起到的吴大人都十分吃惊。到了席上，更是跌破眼镜！

    前两天还在私下里说谢郎中不过黄口小儿的吴大人给人家敬酒布菜，一口一个大人请，一口一个下官地称呼自己。恭敬至极。

    众人都在疑惑吴大人的转变，同时心惊这位新来的谢大人的手段。吴大人那么倨傲的一个人，谢大人居然能够让他低头。

    年轻的户部郎中喝了一杯竹叶青，笑道：“自此以后，棠与诸位俱是同僚。大家为陛下办事，自然要奉公职守、清正廉洁。我不需要什么奉承我这个上官的属官，更不需要什么敷衍我潦草塞责的属官。”

    他好似无意地看了几眼这几天对他应付的属官，把对方看得心里发突。

    他毫不经意地转开了自己的视线，继续道：“当然，做的好，自然不会让你们吃亏。”

    说罢他拍拍手，门外侯着的长随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紫檀托盘。托盘上放着三张拜帖。

    “这是博山沈大儒的拜帖。拿了这个帖子，直接就可以去沈大儒的青山书院读书。众位家里都是有孩子的人，也该为家里后辈考虑。”

    谢棠笑道：“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在座的各位，谁的政绩最好，谁就能够拿到这个帖子。把差事给陛下办好喽，自然就有好前程。若是办不好……”

    众人听到这里心里一紧，却没有料到对方突然不说了。端着酒杯对他们道：“算了，怪没意思的。不说了，喝酒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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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翌日, 大朝会

    户部浙江清吏司员外郎吴兴安，弹劾浙江清吏司员外郎黄明品克扣税银、结交外官，威胁其隐瞒谎报税收事。

    吴兴安带着八千两银票和一封奏折。当庭脱冠掩面泣涕道：“臣无颜面对君父, 只得死劾黄明品黄大人。”

    而黄明品昨日已经去找过魏国公, 魏国公的意思是把吴兴安的攻击定义为谢棠为了排除异己、勾连属官、排挤同僚而作出的安排。

    因此此时和魏国公府交好的几个御史上奏道：“陛下, 吴大人所言真假，我等难以辨明。然则，吴大人所言若为真, 那么吴大人是黄大人当日的同党，其心可诛。若其所言为假, 那他陷害黄大人的目的为何？也必须深究！”

    “正是, 陛下。吴大人早不来上奏, 晚不来上奏。偏偏此时前来弹劾黄大人，到底是受了何人的指使？！”

    ……

    在这几个御史的口诛笔伐中，好似吴兴安已然成了国朝最大的罪人。

    站在谢棠身后的黄明品目中露出志得意满的光。魏国公也侧过头去瞧谢迁的表情，却看不出什么来。

    此时, 突然有一位御史冷声上奏道：“陛下，臣有一言。现在的重点是吴大人和他背后之人的目的吗？！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是这十万银，究竟有没有被人克扣。”

    又有一个翰林官出列道：“正是如此，民为国之本。把百姓交上来的税银的去向弄明白才是最重要的。”

    而御坐上一直闭口不言的皇帝终于开了口。“白御史说的有理。”

    这是要把重点放在查清克扣上的意思了。

    “黄明品, 你说。你到底克扣没有？”

    黄明品出列跪在殿上道：“陛下, 臣冤枉。自从谢大人来到户部后, 就一直不喜臣。如今要用这样的手段把臣除掉，臣着实是心中不甘。”

    “伯安？”皇帝疑惑地反问道。“他为何要暗算你？！”

    没等黄明品解释，皇帝就道：“谢郎中，出来给朕解释一下吧。”

    谢棠手持象牙笏板, 出列向皇帝行礼后朗声道：“臣初入户部，不愿旁人以臣年轻无资历为由指责臣胡乱指导机要税务。遂先从查账开始了解浙江清吏司事宜。”

    弘治帝道：“没错，这么做很对。但这和被克扣掉的十万税银有何关系？”

    谢棠道：“禀告陛下，臣在清点账目的时候发现了不对之处。陛下，账目上写着弘治十三年南湖运粮船被水匪劫持，损失五万两。这水匪是哪里的水匪？运粮船在何处遇到了水匪？有没有和遇劫持之地的地方官府提出剿匪？账目上都没有记录。这是写税银出现纰漏的奏折应该有的写法吗？”

    “臣在翰林院时，时常读封存起来的奏疏奏折以熟悉制、诰书写方式。但这些奏折里并没有弘治十三年由当时的兰溪知县递上来的遇匪折子。”

    “户部的账目又道弘治十四年嘉兴府南湖蝗灾，税银比往年少了四万七千六百三十。弘治十六年平湖水患，税银比往年少了两万三千两。而臣家在浙江老家置产，臣家在浙江的管事进京时从未和我报过这两个地方有过水患蝗灾！”

    魏国公的僚属出言讥讽：“谢家的庄子和铺子没开的到处都是吧？还是您家的掌柜庄头都嘴碎，回府要和您说尽三姑六婆之事？”

    “就是，难不成谢大人家的庄头无聊到走遍浙江去看看别的地方有没有水患蝗灾了？”

    谢棠朗声打断他们道：“陛下知臣喜欢民事。每每到一地，必然会记录其风土人情、土地民生。这件事情，保国公也是知道的。”

    说完后谢棠故意做一副年少轻狂的样子道：“还就真如这几位大人所说，浙江的掌柜和庄头都被臣责令去查探各地是否有灾情民乱、水匪流寇。”

    “你说有就有，这谁会相信？！”

    谢棠从怀里拿出了两本厚厚的陈旧的本子和几封陈旧的书信道：“陛下，这是浙江的庄头掌柜们给臣的信和臣写的浙江志。都是臣这几年断断续续地写成。如果几位大人不信的话，可以请来宫中的老师傅来验旧，看看是不是臣临时赶出来或是做旧骗人的。”

    弘治帝听了对大太监怀恩道：“去内造局把魏师傅请来。”

    怀恩道：“是。”

    很快，一个年级很大、胡子花白的老翁到了殿上，他拿着自己盒子里的工具检验了许久。才道：“禀告陛下，这的确是已经有了几个年头的东西了。”

    这时，弘治帝才看起了那册子。翻到弘治十四年和弘治十六年的地方仔细查看，只见上面明晃晃地写着：

    ——弘治十四年秋，嘉兴熟，粮食丰足，税银不忧也。

    ——弘治十六年，嘉兴风调雨顺，无灾荒饥馑。

    弘治帝把那册子放到了手边，冷声道：“黄明品，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是谢伯安家的掌柜和庄头会在二三年前就知道他不喜你黄明品、要除了你，所以和他们主子谎报，把有灾情说成没有灾情吗？”

    黄明品被弘治帝冰冷的语调吓得双腿发软，只听到弘治帝下令把自己投入北镇抚司。黄明品绝望地看向了魏国公，可是魏国公此时却侧过脸去，好似没见过他一般。

    黄明品的眼神越来越绝望，而吴兴安也听到了对他的处决。

    贬官出京，为金华同知。

    罚俸三年，廷杖十。

    听到是浙江的地界，吴兴安松了口气。也好，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下朝后，魏国公等在殿外。谢棠跟着谢迁往外走，正正好好地碰上了对方。这显然不是偶然碰到，而是人家在等着他们祖孙。

    魏国公阴阳怪气地道：“阁老的长孙，真是忧国忧民，手段高超。”

    谢迁敛袖道：“遇到这等的贪官污吏，自然是要除掉为陛下省心。我家伯安玉树芝兰，萧萧肃肃。谢某多谢魏国公对我家伯安忧国忧民的夸奖。至于什么手段高超，老夫着实是听不懂。”

    谢棠见谢迁要走，忙上前跟上。在离开之前匆匆向魏国公行了一礼，也就走了。

    他们谢家和保国公、英国公以及襄阳侯府的关系都十分不错。因此，更应该和其他勋贵划清界限。

    且不说保国公、襄阳侯等人出身靖难。而魏国公府的先祖却是建文的重臣。两拨人的军队属于不同派系，每年因为军费、军械等问题就能吵个不可开交。只说文武有别，谢家和魏国公府关系就不会好。因为只有这样，皇家才会放心谢家。

    若是谢家半个政敌也无，那么离皇帝出手收拾谢家也就不远了。

    这日之后，户部上下才知道谢棠的未尽之意——若是办不好差，得罪了他。黄明品就是他们的榜样。

    浙江清吏司接下来的风气为之一振。绝无半个迟到早退，潦草塞责。账目清点的又快又好，每个人都想上满了发条的陀螺。

    谢棠在自己的值房里泡了一杯碧螺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若是一直兢兢业业，公正廉明。又会怕谁前去指责？

    不过如此也好，谢棠清点着各个员外郎送上来的账目。这公事办的好，自然到了年节不用那么忙。因此他也能过个好年。



75、第 75 章
    转眼间又到了除夕, 今年的谢丕和三年前的谢棠一样过了一个极其繁忙的假期。

    因为明年就是弘治十八年，又是一年会试年，谢丕会去参加此科科举。

    今年会试, 谢迁仍旧不会担任殿试读卷的工作。谢迁已经连着三次殿试都没有担任读卷官了。

    但他的这个不当, 却是十分惹人艳羡。毕竟他这个不当不是遭到了皇帝的厌弃, 而是为了避嫌。

    弘治十二年，谢迪参加会试。弘治十五年，谢棠参加会试。如今快要到了弘治十八年, 谢家又有子弟前去科举。

    真真是满门书香，簪缨世宦。

    谢丕忙得连自家可爱的两个儿子松儿和杨儿都没时间逗弄陪伴, 陈氏也没法子帮他什么, 只好一日日做了补汤送过去。

    谢棠这个年假过的倒是十分欢喜。弘治帝赐了他一个温泉庄子。他问家里长辈有没有人想去, 大家都说不去。谢棠便笑呵呵地拉着自己家媳妇出去玩了。

    这一日，孔令华换上了一双藕荷色缎面羊皮小靴，罩了一件浅粉色莲花姑绒鹤氅，上面绣着桃花枝。腰上束一条玉色云锦腰带, 上面镶嵌着浅粉色的芙蓉种翡翠，头上罩了狐狸皮子兜帽。她拿着一把十八骨罗伞, 伞上绣着破雪红梅。她温柔地看着骑着墨色蒙古马射猎的谢棠，微微有些出神。

    她本来想，谢棠未来会有姨娘的。

    毕竟他从未给过自己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不过纵然他给了, 自己也是不会相信那种所谓的承诺的。

    可是嫁到谢家已有半年, 她瞧着对方, 也着实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对她又是十分的温柔体贴，让她触动心弦。

    谢棠今日着鸦青色箭袖，外罩一件墨蓝色狐狸皮大氅。头戴玉冠，腰环玉带。手臂上放着嵌宝嵌玉的护臂。

    他握着手中的弓对着奔跑的黄羊。弓如满月, 箭如闪电。离弦之箭射死了奔跑的黄羊。谢棠吹了声口哨，天目隼从天空之中俯冲而下，抓起了那只黄羊向他飞来。

    谢棠下马，牵着马到了孔

    令华身边。笑道：“今晚我们吃锅子。”孔令华握住了谢棠的手，两个人往院子里走。

    厨娘早就煮好了热热的骨头汤。厨上的婆子片好了羊肉，薄如蝉翼。谢棠把羊肉鱼丸下到锅子里，笑道：“等一会子就能吃了。”

    冬日严寒，没什么蔬菜。温泉庄子这里温度高，却是可以种些瓜果。此时桌上就放着切好的小黄瓜和甜瓜。

    肉煮好了飘了上来，谢棠把肉用铜制漏勺把肉和下进去的菜捞出来。然后又盛了些汤。笑着递给了孔令华。孔令华接过道了谢，给谢棠奉上了一瓯清茶。

    谢棠笑道：“你且尝尝，好不好吃？”孔令华夹了一口，却不知为何有些恶心的感觉。因不忍拂了谢棠的兴致，强忍住了。吃了一口，咽下去后忍不住地想要呕吐，忙出去把东西吐了出去。

    孔令华漱口后回来，谢棠看她脸色有点白。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孔令华摇头道没事，谢棠却喊了孔令华的贴身丫鬟玉竹。吩咐她去找外面的护卫，让护卫去请大夫。又吩咐厨上的人熬了一锅稠稠的白粥来。

    等到那粥和清爽小菜被端上来的时候，谢棠和孔令华一起用了饭。孔令华吃着粥倒是有些胃口，就着小菜吃了。谢棠倒是因为孔令华苍白的脸色有些心神不宁，晚饭只是草草地吃了几口就住了筷子。

    大夫很快就被请来了，隔着帘子给孔令华把脉。这老大夫本来对要去郊外庄子看诊颇有微词，但是终于还是被白花花的银子晃了眼，答应跟着亲卫一起去一趟郊外。

    老大夫把了一会儿脉后抬起手，笑道：“恭喜这位老爷，这位夫人了。贵夫人这是有喜了！”

    谢棠听了老大夫的话有点懵，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手抚上了孔令华的肚子：“令华，棠有儿子了。”

    孔令华这时眉眼中都透露着喜意，柔声道：“是啊，夫君。你要当爹了。”

    谢棠回过神后，恭恭敬敬地给老大夫作揖道：“多谢大夫。”

    老大夫笑道：“哪里当得起老爷这样。”谢棠见天色已晚，忙不迭地命令下面的人为老大夫准备房间膳食，又给对方封了一封极厚的红封。

    第二天早上，天气骤晴。

    谢棠带着孔令华回京。孔令华如今怀孕，这庄子上又没有能够照顾的了孕妇的人。谢棠觉得还是早点回家为妙。

    回到府里，徐氏和杨氏知道孔令华怀孕，都高兴地很。亲自带着婆子来到桥松院把所有不适合孕妇的摆设都撤了下去，又送了好些补品来。

    孔家那边儿得到孔令华有喜的消息，也很欢喜，又是送了好些东西过来。

    这个年谢家的仆妇们算是过的极好，新年一次赏赐，大少奶奶有孕又是一次赏赐。真真地过了一个富裕新年。

    谢棠儿子的这一辈，谢迁这一支的辈分排到了水字辈。谢迁已经给孩子起好了大名，上谢下涟。小名儿也由谢正起了，叫平哥儿，是平平安安的意思。

    翻过年去，又是无数举子进京赶考。谢丕也开始和友人一起出去参加文会，以造声势。

    今年会试的时间定在了二月初九，谢丕早早地起来前往贡院。今天来送他会试的是谢豆和谢亘。

    “棠儿早上上朝前，让我把这个笔给二哥。”谢豆拿了一个木盒子，打开后，只见里面是一根极好的狼毫笔。

    “这个笔是当年李老大人用过的，棠儿求了来。祝二哥科举得中。”

    谢丕笑着接过了盒子，放到了考篮里。他道：“棠儿和我亲，我是知道的。”

    他说完后，谢豆和谢丕都大笑。唯有谢亘默默，他无意之间得知了当年的事情。自己的姨妈因为恼恨父亲和自己的亲生母亲，竟去害怀孕的大嫂！

    他知道这与他无关，他当年只是一个无辜的孩子。

    可是一想到因为自己，让大嫂遭遇了无妄之灾。要不是棠儿命大，恐怕现如今早就魂归黄泉。他就无法平静地面对大哥这一房。

    就算如今他已经被过继出去了，也是一样。

    会试的九天很快就过去了。到谢丕考完的这一天，正是朝廷休沐的日子。

    谢棠前去接谢丕。等到谢丕从贡院里出来的时候，只见他连站都快站不稳了谢棠立刻上前扶住他。谢豆和谢亘上来帮忙，把他扶到了马车上。

    谢棠立刻从马车里面小柜子的夹层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小盒子里面放着几片切好了的参片。

    谢棠拿了一片参片放到了谢丕口中，然后把大氅盖到了他身上。

    等到谢豆把热茶倒出来的时候，谢丕已经睡着了。他眼下青黑，让人见了都觉得心疼。

    到了谢府，谢丕还是没有醒过来。谢棠也没叫醒他，直接把他抱回了他的院子。谢豆吩咐管家去请太医。谢亘则是跟着谢棠去帮忙了。

    陈氏看到昏睡着的憔悴的谢丕，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谢迪和谢棠平素习武，喜欢打猎。身体比谢丕要好得多。考完后哪里有谢丕这般憔悴？因此陈氏一见到谢丕这样，就忍不住想要流泪。

    “二婶放心，三叔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

    陈氏擦了擦泪，然后笑道：“多谢棠儿了。今天真是麻烦你和三叔、四叔。”

    谢棠笑道：“哪里，当日我考完，也是二叔前来接我。”

    不大会儿后，太医来了。把脉后道只是有些劳神体虚。喝点药，多休息也就好了。最后开了一个方子，吩咐了两句就去了。

    陈氏拿到方子后忙不迭地吩咐丫鬟去煎药。想了想后自己也出去了，这药还是自己亲自盯着丫鬟煎比较好，让她更放心些。

    放榜的当日，谢家上下得知谢丕考了第四，又是一阵欢欣。

    复试后谢丕去拜访老师。此科的主考官是左春坊大学士杨廷和，是御前数一数二的人物。

    这人和谢棠也算相识。同为太子师，一个是自太子年幼就教导太子，另一个与太子有救命之恩。都是极受皇家信重的人。

    当日谢丕去了杨府，回来的时候红光满面。

    原来是杨廷和收了他为入室弟子，已然是相亲师徒。他直言从未见到过杨廷和那般风流人物，能成为他的门徒，真是三生有幸。

    而谢迁却在想，这位杨石斋收自家儿子为徒，到底是真的相中了自家儿子的才干，还是别有所图？



76、第 76 章
    在谢丕殿试前, 谢迪，谢正和谢棠几个已经考过殿试的人为谢丕进行最后一次突击特训。

    谢丕这些天就在学习面君礼仪和写文章中度过。要是用三老爷谢迪的话来说，这样苦行僧的生活简直是苦不堪言。

    不过还好, 谢丕此人手不释卷, 最喜读书。因此也并不觉得十分辛苦。

    很快, 殿试的这一天就到来了。

    谢丕殿试那一日的具体情景谢棠也是不知的。

    那一天谢棠正在户部处理条陈和批复拨款。

    如今已经到了春播的月份，春播、凌汛救灾等等问题都要户部来忙。因此谢棠这些时日回府的时辰也是越来越晚。

    等到下衙回府的时候，谢棠几人就从谢迁口中得知谢丕已经被点为了探花郎。

    据说是因为自家二叔美姿仪、风度翩翩, 才被提了一名。特意被点了探花郎。

    谢丕打马游街的这一日，谢棠和韩涛一起去太白楼看谢丕打马游街。

    “当日你谢伯安打马街头, 我们三个就是在这间包间看你的英姿！”韩涛调笑道。“我自从知晓你二叔高中鼎甲, 就包下了这间房。如今旧地重游, 可谓感慨万千。”

    说完后他又有一些伤感：“只是此时文省和寒清都不在。要不然我们四个也能把酒言欢。”

    “我不久前收到了文省的信，他的长官曾是先徐公的门生。对他很是照顾。寒清上次来信，说他为百姓开荒、带着百姓修渠。地方百姓很是爱戴他，他做的也欢喜。”

    “他们都好我也就放心了。”韩涛喝着茶道。“我是知道的, 他们给我写信，为了让我放心, 只会写好听的话。但是我们几个里，你是拿主意的那一个。他们给你的信里，总是会说一些自己真实的情况。因此我还是问问你才能安心。”

    谢棠笑道：“好你个韩涛！居然学会来和我套话了！我该怎么罚你呢？！”

    韩涛无奈地看着他, 只见对面已经长大、已然是一个青年的谢棠仍旧有着少年时狡黠的笑。

    他道：“韩涛, 我就罚你好好地照顾我二叔。你在翰林院的这几年和掌院学士的关系好极, 我是知道的。你照顾照顾朋友家的长辈，可以吧？”

    韩涛笑道：“你和我什么关系，居然拿这个来罚我？！你二叔就是我二叔。我一定会关照他的。”

    谢棠笑道：“你是不是忘了我二叔的年纪？还我二叔就是你二叔？”

    韩涛的笑容有点儿绷不住了，谢丕这位二叔的“高龄”, 和他韩涛一模一样。

    弘治十八年恩荣宴的时候，谢棠和几位同僚坐在一起，看着前面谢恩的新科进士，未免有些感慨。

    当年自己也是站在那里和众人寒暄，今日已经身入官场三年。当真是时光匆匆，岁月无情。

    时不时有人前来奉承，无非是些什么恭喜谢家一门四进士变成了一门五进士，或是什么恭喜府上又添了一鼎甲。

    谢棠想着左右今日自己也不是主角，倒是可以享受一把当年没敢做出的当庭醉酒。

    因此他今日颇有些来者不拒。不过因在坐之人都讲究分寸、且谢棠自己的酒量又好，因此到了最后也没有实现当庭醉酒的目标。

    不过这样也好，御前失仪也是大罪。

    谢丕被授翰林院编修的官，正七品。假期过完了就直接走马上任。

    韩涛因谢棠的嘱咐对谢丕很是照顾。但是到了最后他帮助谢丕倒是全都是出自真心。毕竟谢丕此人说话和风细雨，为人风雅润泽，很容易就能得到别人的好感。

    因为两个人颇为投契，也成了不错的朋友。

    如今正是春耕时节。谢棠在去年从湖广回来后，在皇帝的要求下帮弘治帝看完那封与改革有关的折子。

    在他看完折子没过多久后，高隆盛就向皇帝上书，。奏请摊丁入亩、丈量土地、杂项赋税归于银两三项事宜。

    这封折子上的意见甫一提出，就遭到了无数世家大族的反对。

    他们中不知有多少人虚报土地亩数。除此之外，地方属官谎报人头换得白银无数也是常态。而通过苛捐杂税收各种名目的税银的行为更是数不胜数。因此这一封折子不知道动了多少人的蛋糕。

    但是弘治帝变革之心坚定不移，无论是谁去和皇帝劝说都动摇不了他的决心。

    众人知晓弘治帝不是宋神宗，而是北魏孝文帝。

    皇帝的决心，在他们派人暗杀高隆盛却一次都没有成功。而派去的人都死在了锦衣卫手里就可以略见一斑。

    自然有许多州府长官现在还想着要瞒上欺下。他们私自勾结在一起，妄想着通过不作为来反对改革。

    却没有想到他们还没有等到开始行动。锦衣卫就已经上门。

    到了二月末，诏狱里已经住满了中央地方的许多大臣。

    皇帝没有一丝一毫对于因为没有这些官员而导致国朝无法运转的担忧。抓了知府和知县后就由当地同知补上知府和知县的官位。想要升官补职的人数不胜数，那些妄图违反皇帝意志的官员未免有些把自己看得过于重要。

    有了前面进入诏狱的榜样，剩下的官员一定会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才能让皇帝满意。

    而这一年科举的新科进士，更是皇帝的马前卒。

    他们中的不少人了无根基。为了前程，他们会义无反顾地成为皇帝改革的先行军。

    对这次改革反应最大的还是勋贵。

    由于国朝日安。这些勋贵每日安享太平，不知做了多少违法犯纪的事情。谎报土地更是得心应手。如今皇帝推行这样的政策，着实是让他们头疼。

    谢家对皇帝的改革是持有中立且表示积极态度的。

    这不难理解。谢家在江南虽然田产颇多，但是在弘治十年整饬族务的时候已经把那些漏报土地的族人行以家法。

    加上这些年在老族长的带领下，谢家的家规越发严格。

    所以说，这次的改革对于谢家一系而言并不会伤筋动骨。既然如此，那不妨给皇帝卖个好。

    而且好说歹说，这个主意最早也是由谢棠想出来的。别人不知，皇帝和自家人还是知道的。

    更何况这也算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只要在不得罪人的前提下，为这次改革提供方便，谢家还是十分愿意的。

    存着这样心思的人家不在少数，这也让皇帝身上的压力轻松了许多。

    或者可以说，皇帝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才坚定了自己想要变革的决心。

    若是满朝文武都反对，皇帝也不会孤注一掷。

    改革就这样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吏部、户部、刑部都忙得不成样子。

    吏部忙着把那些被皇帝下到诏狱的官员空下来的位置补上官员。

    刑部忙着审问那些由诏狱转道刑部的犯人。

    而户部的忙碌更是可怕。毕竟这次改革改的是税制，而户部掌管的就是全国的土地、赋税与户籍。

    谢棠已经连着十多天是在天都黑了才回家，日日都有数不清的公务要做。

    不过户部的人大多都很亢奋，毕竟这次的改革陛下的重视是肉眼可见的。若是能够办好差给皇帝留下不错的印象，想来以后升官也会容易些。

    而在这不久之后，又有一条好消息给弘治帝的改革打入了一针强心剂。



77、第 77 章
    弘治十八年三月二十八, 大明船队归航。

    船队上的商人们都喜笑颜开，欢欣鼓舞。

    这一次虽然惊险十分，甚至有所伤亡。但是他们这一次真的赚的盆满钵满。

    那位谢大人果然是财神爷, 说的全然没错！

    大明的丝绸, 瓷器在海洋的另一边竟然真的能够卖到十倍之价！

    此时的奉天殿, 弘治帝的心情极好。

    他身边的大太监怀恩道：“宣出海使者陈隆，副使者王永，海军千户秦冬觐见。”

    宣召声从奉天殿传到了午门外, 小黄门引着几位官员一起前往奉天殿。

    路上，小黄门对副使者王永恭维道：“公公今日回来, 怕他日是要升了掌印了。”

    王永笑眯眯地道：“你这小子倒是嘴甜, 不过咱家做什么都是为了陛下效力。出海也不过是敬仰三宝太监, 哪里是为了什么劳什子的升官！”

    小黄门恭维道：“公公果然深明大义！”

    到了奉天殿，几人三跪六叩行大礼后。陈隆主使禀告道：“臣等出海，行至海外大陆。其民民风淳朴，尚未有文化典仪。其上有诸多作物, 谢大人所言之粮种俱有。问其民，知其果然高产于水稻、小麦。”

    “我邦之丝绸、瓷器尽售。得黄金、珍贵香料、毛皮、宝石及诸多当地特产。”

    “行海路时遇海盗, 有胜有败。所幸我军经历历练，作战能力数倍于前。”

    “另，与佛郎机海匪作战。其火铳炸膛几率低于我朝, 火炮射程倍于我朝。为大害。”

    “所幸我军势重人多, 鏖战后俘虏佛郎机海匪。获得火铳、火炮图纸。”

    王永道：“海外番邦首领敬仰我大明文明, 欲与大明通商。奴婢与部落首领谈判，对方允许我大明前去开矿。”

    秦冬在两位上官禀告后上前禀告：“臣亦有言，小谢大人练兵之法确有成效。我部战斗力明显提升。应对海战卓有成效。”

    弘治帝听的开心，自然是赐下赏赐。陈隆升了佥都御史, 王永升了御用监掌印太监，秦冬升了留守指挥同知。都是升了整整一个大品阶。除此之外，金银丝绸更是赏了许多。

    同时，船队带回来的一部分的玉米番薯和许多金银被弘治帝赏给了谢棠。他也算是小小地发了一笔。

    当然，对于谢棠而言，大头还是自家出海的货船带来的收益。这次出海，真真正正地给谢棠挣了几万两的银子。

    船只归航后，内库自然是又进了几十万两的银子和数不尽的金银珠宝。国库也丰足了许多，只是韩老大人仍旧抱着国库钥匙不撒手，谁也不能从他手里掏出银子来。

    “《农书》已经编好。”韩文道。“接下来应该培育粮种。陛下的新政也可以尽快施行”

    谨身殿的西暖阁里，此时只有三个人。弘治帝，韩文以及谢棠。

    今日他们几个凑到一起，还是为了新政商量计策。

    “陛下可以以高产粮种为诱饵。”谢棠道：“并非每个地主都参加了这次出海。参加的官员更是寥寥。改革改的好、办事办的对的地方官员，可以先给其的属地拨粮种过去。”

    他继续道：“粮食高产，税收自然就高。税收高，政绩就好。政绩好，自然升官快。把这个消息放出去，底下的官员自然会用心办事。”

    之前这些地方官千般推诿，无非是因为改革损失了自己的利益。对自己没什么好处还会得罪人。

    而若是参与改革就可以得到实实在在的利益，自然会有人先出头去做皇帝的马前卒。

    当有人去把事情实实在在地做了后，得到粮种。自然就会有其他人担心自己的税收和政绩与别人比相差太多，以至自己的政绩难看、无法升迁。

    这样，自然而然地，大家就都会去进行新政。皇帝的困局自然而然地就迎刃而解。

    “除此之外，陛下可以给最开始积极改革、拥护中央的官员与后面才积极参与的官员待遇不一样。”

    “一开始的那些官员可以分配更多粮种，并且可以给他们派皇庄的老把式去帮忙。而后来的那些官员除了粮种之外自然是什么也没有，而且粮种要比先拥护您的要少。”韩文补充道。

    到时候各地之间百姓得到的收成不同。当他们知道这是因为主官不拥护天子的政令后得到的结果时，自然会对主官不满。

    到了那时，在评定官员政绩的时候，再给那些不拥护陛下的人评一个下等。没有人敢说这是皇帝以公报私。只会说这是遵循民意。

    “可以。”弘治帝道：“朕会在大朝会上把这件事情公布。也会张贴皇榜，同时让锦衣卫在市井中宣扬此件政策，令百姓知情。”

    让百姓知道的自然是皇帝要给各地拨高产粮种，只有积极支持陛下新政的官员才能够得到的消息。

    到了那个时候，那些没有粮种的地方的百姓，定会对主官不满。

    这样，也就达到了弘治帝的目的。

    得民心者得天下。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谢棠拿出了一张图纸，恭恭敬敬地把双手举过头顶道：“陛下，这是臣家在江南的绸缎庄的工匠发明的先进织机。织布功效有寻常织布机八倍有余。臣敬献陛下，请陛下开办机械局，生产织机。”

    “可将织机卖与出海商户。令买此织机者开办织造庄，聘请无地游民前来做织工。这样，一可令无地游民衣食有着。二来也能够缓解新政压力。第三，新政若是成功，人口定会快速增加。但大明土地不变，到时候游民增加，恐会扰乱治安。若是其能够进入织造庄做工，也能够减少这方面的祸患。”

    弘治帝看到后问道：“你说的八倍，可是真的？”

    谢棠道：“已经投入使用过两年左右，没有故障。确实是八倍的效率。”

    韩文道：“但是一定要确保买织机的商户都是出海的海商。要不然这些商户把他们生产的丝绸投入市场和寻常的丝民、织户竞价，可能会让江南一些市镇的百姓破产。”

    弘治帝道：“朕倒是有个法子，可以派官员前去监督。每年定下必须拿去出海的布匹的数量。令专人负责监督商户把这些布匹运到船队。”

    韩文道：“只是这样，未免需要很多人手来监督。而且海商的税在弘治十六年开海禁的时候就定了下来是两成。这些丝织品的税收数额也是很大。臣建议陛下建立一个新的衙署来主管新式织机和这些绸缎庄的督查、税收以及绸缎庄里织工的户籍。”

    弘治帝道：“那就在户部之下建立织造司，把伯安调过去。左右这个法子也是伯安想出来的。底下的属官就从此科的进士里挑。浙江清吏司的的继任长官，不知道韩大人和谢郎中有没有推荐的人才？”

    韩文道：“老臣推荐户部湖广清吏司平允安。”

    弘治帝想了想道：“平道明的儿子？”

    韩文道：“正是，平允安在湖广清吏司已经做了三年的员外郎，没有出现过什么纰漏。为人细心，可堪重用。”

    弘治帝道：“那就是他了，你去和吏部说一声。等到朕给伯安的调任书下达后，就让平允安走马上任。”

    韩文道：“是。”

    出了皇城，谢棠给韩文行礼道：“多谢大人成全。”

    韩文道：“平允安做事的确不错，我这也是卖平道明一个面子。更何况你还是平道明的小师弟，平允安是你的小师侄。怎么样我也要给你面子。”

    说着说着韩文转了话头：“老夫想去书局一趟，伯安有空就和老夫走上一趟？”

    谢棠扶着老大人上了马车，笑道：“荣幸之至。”

    户部的左侍郎年纪大了，想来不到一两年也就退下去了。到时候右侍郎升任左侍郎，谢伯安凭借这次织机的功劳和浙江清吏司的资历，只怕是要坐上三品侍郎的位置了。

    三品是个门槛，只有坐到三品及其以上的位置，才算的上当权之人。

    按照陛下的意思，是要让谢伯安来接他的班了。

    “伯安少年英才，还要多照顾下我家涛儿。”

    “韩兄英朗人物，棠与韩兄君子之交。互相照顾自是应该。”

    这两人言笑晏晏，实则在互相试探、利弊权衡。



78、第 78 章
    梅子黄时端午又, 葵花红处故园飞。

    又是一年端午时节，谢家的仆妇早早起了做好各色粽子，由主人拿着送客。

    朝廷休沐, 谢棠去郊外寻了新熟的新鲜梅子和郊外庄子上的婆子腌好的青梅酱给孔令华下饭。

    孔令华这一胎怀的有些艰难。今年二月, 正是孔令华怀孕第三个月的时候。妊娠反应大的吓人, 吃了吐吐了吃，生生把人折腾的脸色苍白。

    直到过了上巳节后才好了许多，但仍旧是吃不下东西, 只有吃些酸的才觉得舒坦。

    如今梅子刚熟，谢棠便想着给孔令华寻些极新鲜刚摘下来的回去。用冰鉴镇了, 吃着也清爽。

    要说户部也是极忙的。春天春耕、夏天治水、秋天收税、冬天劳役。军饷, 俸禄、灾荒、农课。什么东西都要钱, 一年到头简直忙得脑袋都大了。

    谢棠这半年管着新建的衙署织造司。一切都是从头开始，没有比十三个清吏司的郎中轻松多少。

    各地的织造厂已经办了起来，靠着新式织机朝廷又多了一大笔收入。而谢棠领导的新建的织造司也因此得了厚厚的赏赐。

    织造司除了主官谢棠外，还有三个员外郎, 都是浙江或是湖广人士。是谢棠一手提拔起来的，算是他的心腹。

    这些人是不认李东阳和谢迁, 只认他谢棠一人的。

    浙江余杭的那位员外郎算的一手好账，可惜当年殿试时只考了一个同进士。

    “同进士，如夫人。”他因为同进士的出身进身艰苦难。在地方做了十多年, 政绩卓著才升回京里。结果被分到户部照磨所做一个六品主事坐冷板凳。若是没有谢棠的提携, 只怕是要一辈子在照磨所蹉跎岁月。

    浙江余姚的那位却是当年谢棠回乡科举的时候偶然间资助的一位寒门子弟。

    这位考中进士后一定要报恩。当初谢棠入户部的时候, 这位就想法子调到了浙江清吏司。如今谢棠要走，他自然也是要跟着。

    另一位是宜昌人，是主动来投靠他的。这位宜昌的员外郎出身庶族，不过是一个小地主。投靠谢棠是为了找一座靠山。

    因他能力的确十分出众, 品行也尚可。谢棠也寻法子把他调到了新建的织造司。

    各地的绸缎庄刚刚建立的时候，的确是有人想过要把自己生产的丝绸拿出去低价竞价，抢占市场。

    但是他们的行为被东厂和锦衣卫的探子发现后，被朝廷狠狠地罚了一笔银子，又减了他家下次可以购买织机的数量。

    众人看到这些人得了如此下场，才停下自己的小心思。

    本是想要卖布赚钱，结果却被狠狠罚了一笔。本是想着偷偷出售自然是比出海的风险小，没想到还有被发现后罚款并减少织机这样的风险。

    这样算来，还是出海比较划算。

    因此大家的小心思也渐渐歇了。韩文担心的与民争利、市场崩溃就被这样提前预防，没有造成不好的后果。

    谢棠这两天休沐，每日都在孔令华身边念书。孔令华问他在做什么，他笑道：“这是给孩子进行胎教呢！我现在就教他念书，等他出来后就出口成章。我也好让这个臭小子去给娘子再挣一个诰命回来。”

    孔令华那时捏着一片梨子，笑着道：“那若是我生个女儿呢？”谢棠道：“那多听听也是好的，说不定我们谢家能够出第二个谢道韫呢！若是个女儿，我一定像岳父疼你一样疼她，让她做全大明最幸福的世家小姐。”

    谢棠刚拎着东西进了自己在外院的书房，把东西拿去放到了冰鉴里。想着等到一会儿凉些再拿去给自家娘子——当然不能太凉，孕妇吃太凉的也不好。微微地凉一些解解暑气就行。

    谢棠去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宽松的玉色道袍。头发还没擦干呢，就见王阳明急冲冲地登了门。

    谢棠几个极好的朋友，来谢家是不用提前递拜帖的。门子都认识他们，见他们来了就直接让进了——这也是谢棠吩咐的。

    虽然他这么吩咐了，但是他的朋友们也极少有直接登门的。

    但他还是没有收回自己的命令。毕竟难免自己的朋友和盟友若是有急事的话，递帖子太过麻烦，容易误事。

    “伯安。”王阳明道：“李梦阳李大人被投入诏狱了。”

    谢棠惊讶道：“空同先生怎么了？！”

    李梦阳，弘治七年甲寅科进士。工书法，得颜真卿笔法，精古文词。曾道：“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为人最是刚介耿直，坦荡清明。

    他和王阳明两人是极好的朋友，毕竟都是饱学之士。两个人惺惺相惜，是极好的一对忘年知己。

    “走，我们先去北镇抚司。”谢棠也不管头发干不干了，胡乱地擦了擦。随手拿起梳子理了几下后用发带绑了。

    然后他急匆匆地道：“我们也不知道空同先生到底是犯了什么罪。但是我们至少要保证，在陛下下令之前，不会有人给空同先生处以私刑。”

    到了北镇抚司，谢棠和王阳明给了门口的小旗一张帖子，只说谢郎中和王主事拜访牟大人。

    谢棠又把那个能够代表他身份的玉带钩给了那个小旗，让他拿给牟斌看。王阳明赏了荷包。

    很快，一位百户出来迎他们进去。到了北镇抚司的正堂，牟斌起身道：“今日两位伯安到临，我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好了。”

    因王阳明和谢棠的表字都是伯安，两个人又是极好的朋友，所以牟斌才这样打趣。

    弘治十三年的时候，谢棠救了太子。相当于间接救了维护京城治安的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因此牟斌送了致谢的礼物来，在那之后，牟斌和谢棠的三节两礼的往来就没断过。两个人也算相熟。

    “老哥。”谢棠笑道。“我和老哥关系好，也不和您说那些客套话。老哥聪明绝顶，也应该能够猜到我今日的来意。”

    牟斌为难地道：“你不知道，今日你们哪里是第一个来寻我的？可是你知道他李献吉得罪了谁吗？”

    谢棠问道：“谁？”

    牟斌嘴里发苦：“寿宁侯府！”

    说完后牟斌道：“陛下是有意要保李梦阳的。可是当年陛下也是要保何鼎，最后……”

    王阳明和谢棠都有些默默然，何鼎最后还是死了。

    在陛下身边那么风光的大伴，最后是被同是太监的李广一杖一杖地打死的。尸体被破草席卷了扔到了乱葬岗。

    若不是怀大伴怜惜命人捡回他的尸体安葬。只怕何鼎在地府里都不能安息。

    牟斌道：“我让人带你们去见见他，见过后你们就走吧。若是他家里人有什么要带进来的你们就吩咐底下人送过来，我会给他送进去。”

    谢棠深深作了一揖道：“大人慈悲之心，棠甚是感念。”

    牟斌的确难得了，他正直而有手段，圆滑而不奸诈。以朱骥和袁彬为志。

    在他任锦衣卫指挥使期间，公正清明，善待百姓。是一个正直的好官。

    两人到了关押李梦阳的牢房，只见那牢房还算整洁。和李梦阳说了几句话后两人才离去。

    “今日多谢牟大人。”谢棠行礼告辞。“来日棠请大人喝酒。”

    牟斌笑道：“好，我等你的水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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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谢棠回家后立刻去找自家祖父, 这才知道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献吉应陛下采纳良言的诏令，向陛下上《应诏指陈疏》。”

    “他直陈时弊二病、三害、六渐，论朝政得失。道张鹤龄兄弟二人‘招纳无赖, 罔利贼民、夺人田土, 拆人房屋, 虏人子女，要截商货，占种盐课, 横行江河，张打黄旗, 势如翼虎’寿宁侯大怒。”

    “李献吉奏折里有一句话说错了, 让人家抓住了把柄。”

    谢棠问道：“空同先生说错了什么？”

    谢迁看着谢棠的眼睛道：“陛下厚张氏。”

    谢棠道：“国舅可是和陛下说空同先生污蔑国母、折辱母后, 其罪当诛？”

    谢迁点了头，继续道：“皇后从坤宁宫来到了谨身殿和陛下哭诉，求陛下处置李献吉。”

    “不久之后，承恩公夫人张金氏又入宫泣涕垂泪哭诉。请求陛下处置李献吉。陛下因此把李献吉投入锦衣狱以平后族怒气。”

    谢棠讶异道：“后族如此做, 岂不是不讲规矩礼仪？哪里有外命妇到御前哭诉的道理？”

    谢迁道：“可是金氏是陛下的岳母！”

    虽说人情大不过国法，但是陛下可是只有张氏这么一位皇后。

    “只希望李献吉不会落到和何内相一样的下场。”谢迁低声道。

    他目光深远, 似乎看到了当年那个还很年轻的帝王与温柔良善的皇后。而不是如今这个骄横的女子。

    这些天的朝会都吵得厉害。文官清流都在上书请求陛下把李梦阳放出来。道圣明之君安能禁言？李献吉君子人物，为何投入锦衣狱？

    又道后族骄横，罔顾国法, 是乱国之像。

    而后族和一些勋贵的党羽则道李梦阳无视天威、侮辱国母, 藐视君上、罪大恶极, 当伏诸受罪。

    朝堂上纷纷扰扰，陛下的意思很明显。李东阳放是不能放的，毕竟要平息金氏和张皇后的愤怒情绪。

    但是处置也是不会处置的，毕竟弘治帝是个明君, 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地处置忠臣。

    因此只能先让李梦阳在诏狱里待着。

    谢棠这日轮值给朱厚照讲学，早早地到了弘文馆。

    谢棠今日给太子讲学，是讲的上次没有讲完的唐肃宗李亨的传记。

    太子今日的状态不大好，有些心不在焉。神思不属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讲完了后谢棠看太子的心情着实是不好，把荷包里的梅子桂花糖拿出来给朱厚照。

    朱厚照道谢后接过荷包，但眉眼间仍旧是写满了沮丧。

    朱厚照每次见到谢棠给他带宫外吃食的时候都会很高兴。可是今天他接过了糖后，情绪也不见好，仍旧是十分低落的。

    “太子怎么了？”谢棠问道。

    “夫子。”朱厚照闷闷不乐地把梅子桂花糖塞到嘴里。他尝到了甜味后蹙着的眉头松开了许多。但仍旧是不开心的。

    他道：“母后想要处置李大人，但是父皇不想。母后让孤去求父皇。可是父皇这些天身体不适，孤不想让父皇忧心。然而母后又对孤苦苦相求。道两位舅舅是孤的至亲。孤着实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谢棠突然感到头疼至极，太子信赖自己自然是好事。但是太子是国本，朱厚照又是弘治帝唯一的孩子。为了防止皇位旁落，皇帝对他极为疼爱看重。

    此时在这间大殿里他看不到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暗卫在保护太子的安全。

    所以谢棠今天无论说什么，都会被告知天子。

    而在这里陪侍的宦官，又不知谁是皇后的眼线。

    谢棠心里千般心思翻滚，面上却不露声色。他提笔在素白的纸上写了一个他曾在《笑林》里看过的笑话，然后在笑话后面写了一行字——《宋史·英宗宣仁圣烈高皇后传》。

    谢棠把纸条折好，没有人看得到上面的字迹。

    谢棠把纸条塞到了另一个装着梅子蜜饯的荷包里道：“臣在《笑林》里看到过极好看的笑话，今日写了这个笑话给殿下解解闷子。”

    然后谢棠上前对朱厚照附耳低声道：“殿下，下面写着臣的一点见解。若是旁人问起，您只消说是臣给您留的课业。”

    朱厚照眼睛闪了闪，笑道：“孤谢谢夫子陪孤。”

    谢棠行礼后离去，而朱厚照回到慈庆宫后立刻把纸条烧了。到书房读起了《宋书》。

    朱厚照咬着糖，看着《宋书》上的那一段“廷试举人，有司请循天圣故事，帝后皆御殿，后止之。又请受册宝于文德，后曰：‘母后当阳，非国家美事，况天子正衙，岂所当御？就崇政足矣。’上元灯宴，后母当入观，止之曰：‘夫人登楼，上必加礼，是由吾故而越黄制，于心殊不安。’但令赐之灯烛，遂岁以为常。侄公绘、公纪当转观察使，力遏之。帝请至再，仅迁一秩，终后之世不敢改。又以官冗当汰，诏损外氏恩四之一，以为宫掖先。临政九年，朝廷清明，华夏绥定。”的时候目光紧缩。

    宋朝英宗也是只有皇后一人，和父皇一样。

    但扪心自问，高滔滔能够为英宗、为大宋做到的。母后能够为父皇、为大明做到吗？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母后哭着让自己去求父皇处死李梦阳的模样。朱厚照想，母后是做不到的。

    谨身殿

    弘治帝听到了暗卫的禀告，咳了好几声才问道：“然后呢，谢伯安做了什么？”

    暗卫禀告道：“谢大人给了殿下蜜饯糖果哄殿下开心。又写了一个纸条说是《笑林》上的笑话，让殿下看着解闷。”

    “太子回慈庆宫后做了什么？”弘治帝用帕子捂着嘴咳嗽。但那双眼仍旧盯着暗卫。

    他绝不相信谢伯安会是一个只会哄小孩子的人。

    暗卫头皮有些发麻：“禀告陛下，太子回寝殿后屏退左右。看了那纸条后笑了笑。然后就把纸条烧了。”

    “然后殿下找宫人为他寻找《宋书》，因离得远属下几个人没有看到太子具体看了什么。只是隐隐地看到了‘英宗’字样。”

    英宗？宋英宗？

    照儿不会无缘无故地想起来看《宋书》，那么这个《宋书》就是谢棠让照儿去看的了。

    皇后，外戚，李梦阳。宋英宗……

    弘治帝的脑海里灵光乍现，自己只有张氏一个皇后，而宋英宗也是只有高滔滔一人。

    那么，谢棠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张氏只能安享高滔滔的荣华，却做不到高滔滔武略文韬。

    哪里还用人家谢伯安说什么去评论皇后？只看高滔滔死活都不让高家人违制。人家宣仁太后能够说出“夫人登楼，上必加礼，是由吾故而越黄制，于心殊不安。”的话出来。

    而张氏却任由金氏在御前哭诉，让自己将忠臣斩首。高滔滔家里的侄子升官，高滔滔都会“力遏之”。而自己对寿宁侯兄弟二人屡有加恩，他们却越发不满足。

    弘治帝越想越气，咳得撕心裂肺。此时殿内伺候的侍者宫人都已经被屏退。

    只有弘治帝和暗卫两人。

    暗卫立刻去为弘治帝倒茶，把茶端过去后才看到陛下手中刚刚用来捂嘴的帕子已然有了血迹。

    “陛下，臣去为您找太医！”暗卫放下茶道。

    “不用，你下去吧，记得今天看到的东西，不能跟任何人说！”弘治帝喝了一口茶，压下了嗓子里的铁腥味。

    太子年幼，而他身体已经破败成了这般模样。此时自己身体的状况传出去后只会让人心思不稳。而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按照太医的嘱咐，他这身体怎么养着都撑不过两年了。他只好替太子扫清障碍，留下能臣治世。所以他才会那么急着去变法。他要把一片盛世河山留给子孙后代。

    而张氏，弘治帝闭上眼。强迫着让自己忘记两人年轻时的美好岁月。

    主少国疑，母壮子弱。张氏没有高滔滔“女中尧舜”的本事，而寿宁侯兄弟却说不定有着吕产、吕禄的野心。

    既如此，他必须把张氏临朝称制的路堵死，保证大明的江山不会被外戚挟持。



80、第 80 章
    李梦阳很快就被放了出来, 除了被罚俸以外没有什么别的损失。

    金夫人得知后又一次到皇城里去哭，但是弘治帝除了温言安慰外一点儿也没有要处置李梦阳的意思。

    内阁的几位阁老和皇帝的左右近臣心里都有数。知道只要弘治帝要护着李梦阳，就没人能够动他。

    张延陵和张鹤龄心里恼怒, 在寿宁侯府里不知道摔了几个杯子。他们门下的一个幕僚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开口道：“两位侯爷, 属下有一计。不知两位侯爷愿不愿意听听？”

    张鹤龄让他直接说，那幕僚道：“侯爷，我们可以买通陛下的亲信。让那人建议陛下不用重罚李献吉。只要给施加李献吉廷杖的刑罚, 打几板子给太夫人出气。然后把这件事也就揭过去了。”

    他喝了一口茶后继续道：“陛下应允了后。若是李梦阳身体不好、体质孱弱，几板子都熬不过去就死了。也是他李梦阳自己的事情, 而和候府无关。”

    张鹤龄道：“果真妙计！”然后去拿了帖子给那个幕僚道：“这件事情交给你去办。办好了我就给你在六部谋一个主事的位置。”

    那幕僚大喜, 千恩万谢地拿着帖子去了。

    过了几天后, 果然有几位弘治帝的近臣进言，道不若予梦阳廷杖以平后母之怒。

    这几个进言的臣子包括兵部尚书刘大夏。

    他们都是收到了寿宁候府的拜帖。贪财胆小的直接以权势压迫，以利益诱惑。而对那些忠直的臣子，寿宁候府的那位幕僚就道因李梦阳之事导致帝后失和, 不利于国家安稳。

    金夫人妇人心肠，哪里会恶毒到想要李梦阳的命？不过是想要看到对方被惩罚罢了, 到时候打上李梦阳几板子，寿宁候府那边儿觉得面子被保全，也自然就轻轻放下。

    这些人听了, 觉得果然有理, 也过来上奏。刘大夏就是这几面的一个。

    弘治帝看着这些或忠或奸的臣子, 冷声拒绝了他们的建议。

    他对刘大夏道：“廷杖？你们是想要杖毙李梦阳罢了。朕怎么能够杀死忠直耿介的臣子来让你们大快人心？”

    众人跪倒了一片，齐生请罪道：“臣惶恐。”

    弘治帝道：“你们退下吧。”众人听了后，只好恭声离去。而对李梦阳的惩处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过了一些日子，李梦阳已

    经重新上衙好几天了。到了午后下衙回家, 李梦阳正骑着马往家走。路上居然迎面碰到了张鹤龄。想到他前几天和陛下进的毒计，怒从心起，胆子也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

    遂讥讽了句：“这不是国舅爷吗？看到我李献吉没死，是不是很失望！”

    张鹤龄笑得温文尔雅的样子，说出口的话却称的上狠戾：“山不转水转，总有一日，有李大人的好日子来过。呵，别的不说，李大人不是说了我张某人罪责无数吗？可我现在不还是在安享富贵？！我阿姐是皇后，我姐夫是天子。我外甥是未来的陛下。无论如何，你李献吉杀不了我。而我，迟早有收拾你的那一天！”

    李梦阳气急，拎起马鞭就往张鹤龄脸上抽去。一下子竟是连牙都给对方打掉了。然后他当着张鹤龄的面，抽了自己一鞭子。冷笑道：“今日我与寿宁侯口角后斗殴。侯爷只管去和皇后告状。”然后骑马绝尘而去。

    李献吉，你不得好死！

    就在李梦阳和寿宁侯的事情愈传愈烈的时候，京中谢家第四代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

    没错，是第二个。第一个孩子是二房的孙氏生的姑娘。单名一个芳字。是二房的大姑娘。

    九月初十这一天，是休沐日。

    此时孔令华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太医说孔令华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

    府里早就请来了经验丰富的接生婆和老大夫。接生的屋子和东西以及赏钱也全都准备好了。

    孔令华本来吃花生听笑话挺开心的，突然感到肚子一坠。好似是羊水快要破了。她皱眉道：“夫君，我好像是要生了。”

    谢棠听了，忙把玉竹和紫竹喊进来让他们伺候孔令华。然后道：“华儿你等一会儿，在地上走动走动。我现在就去喊稳婆！”

    孔令华低声说了声好，谢棠急匆匆地去了。

    孔令华进到产房后，大少奶奶要生了的消息也传遍了谢府。

    该来的都急切地赶过来了。徐氏看到了着急地走来走去的谢棠，好似看到了当年在杨氏生他时急切的长子。

    遂和杨氏道：“当年你生棠儿的时候，正儿也是这样在外面的。”

    杨氏笑了笑，对徐氏道：“果然是亲父子，连这都是相像的。”

    过了一个时辰后，里面还是没有声音。谢棠急得额上冒出了汗。他走过去问杨氏道：“娘，里面怎么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吧？”

    杨氏道：“生孩子就像过了一道鬼门关，你媳妇没事。她这是忍着不喊痛攒着力气等着生孩子呢。这生产，少说几个时辰，多说一天也是有的。你还有得等呢。”

    谢棠听了后，稍稍放了些心。然后道：“娘，您和祖母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杨氏道：“娘，您要不回去歇一会儿。棠儿媳妇这还要很久呢。有我在这里看着，娘也不用担心。”

    徐氏坐在太师椅上捻着念珠道：“我不走，不过是等一会儿。我在这儿看着才安心。”

    直到下午未时末，稳婆才喜气洋洋地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出来。

    口中说着吉祥话：“恭喜老夫人，恭喜夫人，恭喜这位少爷。里面这位少奶奶生了一位小少爷。”

    徐氏连说了好几个好，杨氏吩咐管事嬷嬷发赏钱。谢棠上前问道：“少奶奶怎么样？”

    稳婆笑道：“少奶奶和小少爷母子平安。少奶奶没事儿，只是此时累得睡着了。”

    谢棠这才放心，抱起了孩子。这抱孩子的姿势他是提前学过的，抱着很是像模像样。倒是让稳婆惊讶。

    这京城中的老爷，哪个会在妻子生产后第一个关心的不是孩子而是大人？又有哪个会抱孩子？

    徐氏和杨氏凑上来，看着闭着眼睛正睡着的孩子。笑道：“这孩子可真是好看。”

    谢棠眉眼间也都是温柔笑意，嘴上却不留情：“哪儿好看了？像个红彤彤的小猴子！”

    徐氏笑道：“你懂什么，孩子这时候越红。长开了后才越白。”

    杨氏道：“棠儿，你把乳娘叫来了吗？”谢棠道：“早就吩咐曹嬷嬷去请了。”

    杨氏道：“那好，等到孩子醒了就让乳娘喂奶。”

    孔令华醒的时候，只见谢棠坐在她身边。他见孔令华醒了后笑道：“吃点东西吧。”

    孔令华问道：“孩子呢？”谢棠道：“平哥儿刚喝了奶，已经睡着了。”孔令华放心了，谢棠这时已经吩咐丫鬟把乌木炕桌放到了床上，摆好了饭。

    谢棠道：“这是娘吩咐厨房做的燕窝粥，最是滋补。娘说了，你喜欢吃些清淡的，因此没给你熬煮鸡汤。这粥里的燕窝是娘压箱底的上好血燕。你生产亏了身子，一定要给你补回来。娘要我看着你全都喝下去。”

    孔令华笑着喝完了，然后道：“多谢婆婆疼我。”

    谢棠笑道：“我娘就是你娘，娘没有女儿，最喜欢娇娇软软的姑娘。她不疼你疼谁？”

    说完后，想了想。终于还是把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孩子他娘。不但娘疼你，我也会疼你。一辈子都不会变。”

    “我会让你永远骄傲自在地活着。我会给你尊重和尊荣。我不知你在担心什么，也不知道你在恐惧什么。但是从此以后，你什么都不用怕。在外面我会为你遮风挡雨，而在家里，除了你，我也不会再有别人。”

    孔令华一愣，没料到他竟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

    谢棠是不喜欢甜言蜜语的，所以这样的表白就格外显得郑重。

    那一瞬间，好似昔日所有的担忧和胆怯都粉粹成灰。

    她发现自己竟是相信他的，也许他和她真的能够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偕老不相疑。

    她低下头掩饰自己眼中突然涌现的泪水，过了一会儿仰头笑道：“妾自然与君，长相厮守，恩爱不疑。”



81、第 81 章
    谢棠长子谢涟满月办的不算十分盛大, 但谢家门前却仍旧是门庭若市。

    不知道有多少人寻了各种门路来登谢家的门，只求一步登天。

    此时是弘治十八年，改革已经落实, 出海得到的银钱堆满了府库。天子勤政, 臣子忠直。一切欣欣向荣, 这个国家好似一驾马车，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危机永远潜伏在平静之下，弘治帝的病情连皇后都不知道, 更遑论外面的臣子。

    但是谨身殿的中官却是都知道的。弘治帝如今咳得越发厉害，用着他专用的太医开的方子吊着命。让自己强撑着处理朝政。

    他时常把太子带到身边教导。可是太子还太小, 又被他宠得有一种不知世事的天真与任性。太子这样的性子让他日夜忧虑, 他狠狠的地闭上了眼睛。

    这样的性子可为一个闲散王爷, 也可以作一个富贵闲人。唯独做不了天子。

    皇帝的病给整个谨身殿都蒙上了一层阴影，让人喘不过气来。天子的命令通过暗卫一条一条地传达下去，分明是在在有条不紊地安排自己的身后事了。

    皇帝写下了几封密旨，交给了怀恩。谁也不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但是陛下只信任怀恩, 这却是实实在在的。

    到了年关，弘治病重的消息彻底瞒不住了。除夕宫宴, 明明只有三十五岁的帝王头发上已经有了白发。年纪轻轻，就已经苍颜白发，让人看了都无端地心酸。

    正说这话的时候, 皇帝就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到了最后, 竟然晕倒在宴会上。

    此时皇帝的病情彻底瞒不住了，太医被内阁的几位阁老和国公叫来，逼着他说出天子的身体状况。

    那太医却是闭口不言，怎么问也不能从他嘴里撬出来一个字来。

    过了一会儿, 御前的大伴过来，道：“宣内阁学士刘健，李东阳，谢迁。英国公张懋，保国公朱晖。左春坊大学士杨廷和，翰林院侍读学士谢棠觐见。”

    被叫到名字的人都沉默地跟着御前大伴往偏殿走。到了偏殿后，门口的小黄门道：“陛下说，让三位阁老先进去。”

    刘健、李东阳和谢迁三人跟着小黄门走进殿内。只见弘治帝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他道：“几位夫子来看朕了，真好。”

    谢迁的记忆一下子转到十几年前的成化年间。也是这样的一个下雪的日子，他们几个和现今已经去了的徐溥一起来看重病在床、却因为万氏的缘故缺衣少食的弘治帝。

    那时，年轻的帝王也是病着，却没有这么憔悴。那一日，他说的也是：“几位夫子来看孤了，真好。”

    刘健、李东阳和谢迁三人与弘治君臣相得几近二十年。其中就算是有什么算计，却也抵不过他们之间的情谊。

    当年是这几个人陪伴着弘治帝走过最灰暗的时间，而后来也是弘治给他们一片足够宽阔、可以实现自己政治理想的舞台。

    “朕已经没有几个月可活了，能够撑到明年夏天已是万幸。”弘治帝一张口就是惊天霹雳。

    他咳了一声然后继续道：“太医当年说朕连两年都活不过去了。如今朕还能够多挺几个月，其实很好。”

    谢迁三人此时已经泪流满面。刘健悲声道：“陛下！”

    弘治帝咳嗽道：“朕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唯独不放心太子。太子年纪小，又贪玩。到时候还要麻烦几位先生辅佐他做一位好皇帝，替朕守住大明的内政，守住大明的江山。”

    谢迁三人悲声道：“臣等遵旨。”

    弘治帝笑道：“人有生老病死。朕也是人，总是会有那么一天。朕做皇帝的这些年，夙夜忧叹，焚膏继晷以得天下安乐。朕心里其实很欢喜。”

    “几位夫子走吧，把两位国公叫进来，朕也有话对他们说。”

    谢迁三人磕头后离去，他们三人都不年轻了，也都有六十多，却还精神矍铄。而陛下年纪轻轻，却熬干了自己的心力，药石罔替。

    “英国公，保国公。”李东阳道：“陛下让你们进去。”

    张懋和朱晖进去后，闻到了一股浓厚的药味。只听到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两位国公，走近一点。”

    张懋和朱晖到了床边行礼后，弘治帝道：“座。”

    张懋和朱晖恭敬地坐在了凳子上，弘治帝道：“朕的时日不多，以后太子的安危就要交付在两位的手里了。”

    张懋和朱晖一进来就听到弘治帝这么说，惶恐道：“陛下万岁长安，寿数无极。”又道：“太医院神医妙手，定能够治好陛下顽疾。”

    弘治帝道：“治不好的，两位国公年假过后就开始练兵吧。朕去了后，太子年幼。鞑靼，瓦剌恐怕都会对我大明虎视眈眈。除此之外，各地藩王说不定见到主少国疑，也会动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张懋和朱晖道：“是，臣等一定会用尽全力练兵，保我大明安全。”

    弘治帝道：“去吧，把杨廷和给朕叫来。”

    朱晖道：“是。”

    没过多大会儿，杨廷和到了殿内。弘治帝道：“介夫来了。”

    杨廷和道：“臣在。”

    弘治帝道：“朕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太子，所以朕才处处提拔你和谢伯安。你可知道朕的意思？”

    杨廷和道：“臣知。”

    刘健，李东阳，谢迁，韩文，刘大夏。他们都是忠臣，都很有能力。可是他们年纪都太大了，终有一日会致仕回乡。

    而太子还太小，手腕不够高超。他和谢伯安，就是陛下留给太子的心腹。要辅佐太子做一位盛世明君。

    “你是太子的老师，他能够听得进去你的劝诫。你要告诉太子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为君之道。不要让他走上错路。”

    杨廷和道：“臣遵旨。”

    “叫谢伯安进来。”弘治帝道。

    “是。”

    杨廷和出去时，就看到青年人着绯红色官袍，胸前是白鹇补子。站的笔直，如同衙前翠竹。

    “谢郎中，陛下叫你进去。”杨廷和道。

    “多谢杨大人。”谢棠道。然后告辞离去。

    谢棠一步步往殿内走，到了御前。行礼道：“陛下长安长乐。”

    弘治帝笑道：“你倒是乖觉，没和朕说什么万岁的扫兴话。”

    弘治帝说着说着又咳嗽了起来，然后道：“伯安，你几个月前，是不是让太子看了宣仁太后的传记。”

    谢棠听到他这么说，没有任何惊讶。他当日谨慎小心，防备的也只是皇后的眼线。

    于是他抬头直言不讳地道：“是。”

    弘治帝道：“你既然知道朕会知晓，为何还要和太子搞得那般神秘？”

    谢棠直截了当地道：“恐见疑于国母。”

    弘治帝道：“你可真敢说！朕与皇后恩爱不疑。你和朕这么说不怕朕问你的罪？”

    谢棠道：“陛下先是大明的君主，后才是娘娘的夫君。臣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大明。陛下是圣明君主，臣也坦坦荡荡，问心无愧。何惧之有？”

    弘治帝道：“敢和朕这么说话的，也就只有你了！”

    然后他道：“朕刚才问杨介夫，朕处处提拔你和他。问他可知道朕的用意？现在朕也问你，你可知朕的用意”

    谢棠道：“臣知。”

    弘治帝道：“这倒是和杨廷和一样的答案了，那你说，是为了什么？”

    谢棠言简意赅：“太子殿下。”

    弘治帝又咳了起来，喝了好几口茶才压下去。“朕时日不多。待朕去后，请你辅佐太子，做一位圣明君主。”

    谢棠道：“臣遵旨。”

    弘治帝拿出了一块令牌，给了谢棠。

    “韩贯道年纪大了，朕希望你能接他的班。”

    “朕去了后，最好的情况是太子贤明，朕在地下也安心。”

    “可若是太子不贤。朕只希望你能够守住户部，把户部打成一块浇不进去一点水的铁板。”

    “你要知道，吏部虽是天下第一部。但是户部掌管钱粮税收，若是户部乱了套，天下也将倾颓。”

    谢棠接过那块代表着皇帝身份的令牌，庄重的磕了一个头。

    平心而论，作为一位君主，弘治帝待他不错。

    他磕头的这一瞬间，北疆饥荒、江南水匪，种种场景在脑海中浮现。

    最后在他脑海里定格的是大殿上弘治帝说的那句“谢家麒麟儿，吾家千里驹。”

    他想着君若待臣如手足，臣则视君如腹心。于是他恭声道：“臣谢伯安，谨遵陛下旨意。”



82、第 82 章
    主少国疑, 不知多少人在向上天祈祷皇帝能够病愈。

    但是无论是谨身殿里伺候的各位大伴，还是除夕那一天被宣召进去的几位大臣心里都十分清楚，陛下恐怕是活不到明年的除夕了。

    皇帝自从自己的病情被众人发现后, 为去世后布局的动作越发明显。

    他抄了不少人的家, 杀了不少人的头。改革的力度越发变大。

    谢迁心道, 这都是陛下的一片慈父之心。

    谢棠看着自家尚在襁褓里玉雪可爱的儿子，尚未到一岁就已经能够开口叫爹叫娘了。心里一片柔软。

    若是自己时日无多，恐怕也会拼尽全力, 给这个小家伙换来一片太平盛世吧？

    谢棠拿着一只布老虎，逗着正在翻身的谢涟。笑道：“平哥儿, 平哥儿。叫爹。”

    谢涟挥舞着小手, 却不叫谢棠。只是用那双澄澈的大眼睛看他。

    谢棠哄孩子哄得正高兴, 身边儿还坐着为他亲自做里衣温柔地看着他的孔令华。

    娇妻幼子在侧，谢棠只觉得心里温暖熨帖至极。

    这时，黄鹂进来禀告道：“大爷，大奶奶。宫里圣人快要不行了, 圣人宣召，让大爷和老太爷一起入宫。老太爷吩咐让大爷快点换了素服到仪门和他一起进宫”

    谢家在第四代长孙出生上了族谱后, 所有人都升了一辈。

    老爷变成了老太爷，大爷变成了大老爷，大少爷变成了大爷。而新出生的谢涟, 则是继承他爹谢棠原来大少爷的称呼。

    谢棠听了, 把手里的布老虎放下, 立刻换上了一身月牙白的衣裳和银冠，急匆匆地往仪门处赶。

    到了仪门，谢棠立刻上了马车，只见谢迁也穿了素色衣裳, 正在闭目养神。

    而谢迁身边，还有着一位不认识的武官。着飞鱼服，挎绣春刀。是锦衣卫的打扮。应是皇城里派出来送消息的。

    谢棠也去不打扰祖父的思绪，只是低头默默念《心经》。

    马车到了午门，禁宫宫门处早就安置了小轿等着谢迁前来。谢迁和谢棠上了小轿。很快就到了谨身殿。

    谢棠进去的时候只见刘健和张懋已经到了，他们二人正守在了弘治帝的身边。

    弘治帝听到了宦者的通传，知道是谢迁和谢棠来了。

    弘治帝此时精神还好，但众人心知他此时的精神不过是回光返照的景象。心里都有些凄切。

    弘治帝却扯出了一抹笑意道：“先生，伯安，你们来了。”

    谢迁和谢棠都行礼道：“叩见吾皇万岁长安。”

    两人抬起头时眼中都有泪意，强自忍住了。上前和皇帝说话。

    没过多大会儿，去岁除夕时，弘治帝召见过的人都来了。

    弘治帝见人都来了后道：“众位都来了。怀大伴，念朕拟好的遗诏吧。”

    怀恩头发苍白，看着弘治帝这个相当于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后眼睛也有些湿润。

    他展开圣旨后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天命十九年，夙夜忧叹、焚膏继晷，以求天下升平、百姓安乐。奈何力不从心，无缘见河清海晏也。今兹将往仙都，所忧者唯有天下！皇太子厚照孝颖聪达、天下归心，宜登大宝。内外文武臣僚同心辅政，以安吾民。丧祭典仪，遵循太/祖成祖定制。大学士刘健、李东阳、谢迁勤于政事，忠诚明敏。英国公张懋、保国公朱晖，出自名门，英勇果敢。此五人，国之重臣，当为辅政大臣辅佐幼主。弘文馆讲经官杨廷和、谢棠深得朕心，才干优长。当劝勉太子效仿古仁明君主事。钦此！”

    怀恩念完后，众人磕头接旨。弘治帝道：“大伴，朕困了，你带诸位大臣出去吧。”

    怀恩道是，众位大臣遵圣意在外面等待。还没有出殿门，谢迁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到一炷香，怀恩略尖锐的嗓音响起：“大行皇帝山陵崩。”

    在当庭静坐的几位大臣都起身跪倒在地。谨身殿的小黄门把消息传到禁宫的每一个角落。皇城里响起了丧钟。

    不久后，大行皇帝去了的消息就传遍京城，同时锦衣卫也派了军伍八百里加急通知地方，皇帝山陵崩。

    谢棠跪在店门外，看着地板上龙凤的花纹。心里思绪万千，一种急切的悲伤蔓延到心头。

    这是一位伟大的君主，现在他离开了这个人世。带着他的遗憾前往来生。

    他创造了一个伟大的时代，他把大明从危机拉上正轨。这个时代理应写上他的名字。时间的风吹不掉他的荣光，岁月也抹不平属于他的痕迹。

    他把他父亲的错误时代画上了句号。又开始了属于自己新的篇章。

    黑暗的极致就是光明。而生在泥沼中的弘治帝，却有一颗光明之心，让他行走在云端之上。

    礼部官员加急按照皇帝遗诏定下丧葬礼节，宫中自皇太子以下及诸王、公主从成服日开始斩衰三年，二十七月除服。服内停音乐、嫁娶、祭礼，止停百日。

    而按照太/祖遗制，文武百官在皇帝仙逝的第二天到思善门外哭灵。

    拜五次叩首三次，住在自己所属衙门的值房里。不饮酒食肉。从早到晚在思善门哭灵三天。

    三天后连续十天早上到思善门处祭拜，同属着衰服二十七日。凡入朝及视事，白布裹纱帽、垂带、素服、腰绖、麻鞋。退朝衰服，二十七日后，按定制着素服、乌纱帽、黑角带，二十七月后除服。

    听选办事等官衰服，监生吏典僧道素服，赴顺天府，朝夕哭临三日，同时朝临十日。

    第二天大早，谢棠换了连夜赶制出来的衰服到了仪门处。只见祖父、三叔祖、父亲和二叔也都换了素服丧衣再此等他。

    马车都已经备好，谢家在朝的四人沉默着上了马车。

    距离皇城越近，丧钟的声音就越清楚。

    到了午门，几人下车，正遇到了王华和王阳明夫子二人。

    因两家相熟，遂相携入宫。

    到了皇城里，只见到处都是一片缟素。

    皇帝昨日留下的遗诏众人已经得知。皇太子践祚，大学士刘健、谢迁、李东阳。英国公张懋、保国公朱晖为辅臣。丧仪遵□□、成祖遗制。

    此时思善门外，众人都换上了丧服。宫中设置了几筵，宫内妃嫔媵嫱，宦者宫人朝夕哭奠。

    文武百官则由礼部引赴思善门外行礼，朝夕哭临思善门外。

    谢迁几位阁老和六部尚书、世袭国公跪在前面，谢棠几人则按照品级找到自己的位置跪下。

    谢棠去户部官员扎堆的地方找了蒲团跪下，身边正是平允安。

    连着哭灵三天，谢棠还好。谢迁年纪大了，颇有些熬不住。每日含着参片提神。

    文武百官哭临的三天结束后，百官回到自己的衙署当值，而外命妇开始进宫哭灵。

    命妇第四日由西华门入，哭临三日，俱素服，二十七日后除服。

    凡音乐祭祀，并辍百日。婚嫁，官停百日，军民停一月。

    军民素服，妇人素服不妆饰，俱二十七日。

    谢家有诰命的女眷在第四日早上早早地就起了，只吃了简素的干粮。

    为了防止失仪，她们甚至连一点汤水都没喝。

    到了西华门后，护送她们过来的谢丕和谢棠向她们告别。

    徐氏在目送他们离去后对自家的弟媳、儿媳和孙媳道：“走吧，跟我一起进去。”

    在外为官的则是从知道皇帝去世的那天开始，在本署哭临三日。命妇素服举哀三日，二十七日后除服。军民男女皆素服十三日京师。这些是与京城不同的地方。而其他的规制，则和京城相同。

    京城闻丧日为始，寺观各鸣钟三万杵。

    钟声杳杳，好似是在对这位伟大的君主去世的悲鸣。

    丧乐袅袅，又像是对这个庞大的王朝的担忧。



83、第 83 章
    哭灵结束后, 便是葬礼。

    弘治十九年六月十五，大行皇帝大殓。

    礼部官员已经拟好弘治帝的谥号与庙号。他的谥号为“建天明道诚纯中正圣文神武至仁大德敬皇帝。”庙号则称孝宗。

    诚纯中正四个字。对于弘治帝而言，着实实至名归。

    工部属官和钦天监已经选出风水宝地和黄道吉日, 在太子盖上宝印后和礼部官员一起定下葬礼条陈。

    十日后, 大行皇帝葬于泰陵。太子殿下受命于天, 即皇帝位。

    新帝践祚后，朝中有人起了不该起的心思。上书道新皇年幼，请太后临朝。

    内阁阁老心里冷笑, 刚要

    示意门人出列驳斥，出手教训这些想要夺权的小人。

    还没等他们出手, 却见早已经在宫内颐养天年的怀大伴带着先帝的密旨来到了奉天殿上。

    ——大行皇帝遗诏, 国朝朝政, 尊太/祖《皇明祖训》。后宫不得干政。

    ——大行皇帝遗诏，左春坊大学士杨廷和入阁。

    ——大行皇帝遗诏，户部织造司郎中谢棠补户部右侍郎位。

    众人听了后都惊讶至极，没想到陛下还留下了这样的遗诏。尤其是第一条, 这是阻了张氏临朝称制的路。

    而几位顾命大臣则从两道人事任命的遗诏上联想了很多。

    先皇这是担心他们架空新帝啊！

    杨廷和入阁，自然就分了

    内阁诸公的权力。而谢棠升官背后也自有深意？谢迁和李东阳年纪大了, 为了给后辈铺路与其他人进行利益交换后，也会把手中权柄放下许多。

    而在这之间，得利最多的, 就是新帝。

    毕竟杨廷和和谢棠都太年轻, 根基不稳。而他们曾经教导过新帝。凭借这个资历, 也会扶持新帝来与否定他们、想要代替他们的人斗争。

    毕竟国朝没有杨廷和这么年轻的阁老，也没有谢棠这么年轻的侍郎。

    不知有多少资历老的人会心生不服。

    而这个时候新帝给他二人撑腰，一则能够得到他二人的耿耿忠心，二来也能借机除掉一些守旧的老臣。

    一石三鸟, 先皇这是明晃晃的阳谋。

    可是不得不说，这计策果真好用。

    杨廷和与谢棠都面色浅淡地接旨，没人知道他们在

    想什么。

    谢棠做了户部右侍郎后，浙江、江西、湖广、两广以及四川六个清吏司，新建的织造司以及仓科、金科都由谢棠负责。

    左侍郎王俨年纪比韩文还要大，像个慈祥的邻家老爷爷。

    他知道韩文有意让谢伯安接班，因此对于手上的权力放权放地痛快。

    毕竟他也快到了致仕的年纪了，卖个好给子孙后代留下一份人情，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新帝登基，百废俱兴。但还没等到朝廷安稳，就收到了边关急报——鞑靼叩边。

    一切都如同弘治帝生前预料的一样。他去世后，少主当国。北方戎狄必会犯边。

    还好他有先见之明，宣府、大同和辽东都有精兵把守，火器局也制造出了足够的新式火炮。

    谢棠走马上任户部右侍郎，查出了他掌管下的几个清吏司的账目问题。借机拿下了许多贪污官员。

    同时他又提拔了谢家门生与李系官员。别人的确是想说他党诛伐异，奈何他事情做得漂亮。凡是他搞下去的都是屁股底下不干净的，证据确凿，让人无法辩驳。

    至于说他举荐熟人。谢棠自然可以说是举贤不避亲。

    甚至谢棠可以厚着脸皮装糊涂道：“熟人？党羽？大人恐怕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我怎不不觉得自己和他是亲信？不过是沾点关系就能够扯上结党，大人难道是要让我谢伯安这辈子都不和其他官员说话吗？”

    而且谢棠除了谢氏门生和李系官员外还提拔了很多了无根基的寒门子弟。或者从数量上来说，这些寒门子弟还要更多一些。

    若是真的说他结党。只怕他一下子就会把你搞得哑口无言。

    很快他就在户部站稳了脚跟。再加上韩文和王俨有意提携，基本上半个户部都默认了谢伯安会在未来两位老大人致仕后接任尚书的位置。

    很快就开始了谢棠在太子登基后的第一次讲学。

    到了讲学的这一天，谢棠和新帝讲到一半的税制后发现这位新上任的皇帝居然堂而皇之地睡着了。

    谢棠看着睡着的新帝，心里忍不住地在摇头。

    这个样子，做太子可以，做皇帝却不可以。

    在现代的时侯，这个年纪的孩子还是正在上学的叛逆少年。

    可是在这个时代，他已经到了要承担自己的责任的年纪。

    今日若是其他大臣当值，恐怕明天劝谏皇帝的奏折就要在谨身殿里堆地有一尺来高。

    “张大伴。”谢棠压低声音问张永，一双眼睛里的光深邃极了。“太子昨日干了什么，今天怎么这么疲惫？”

    他的眼睛好似能够看透人心，张永的目光有些闪躲，不敢看他。

    谢棠却道：“张大伴，殿下好你才会好。今日之事，会不会传出西阁，都要看大伴的。”

    这是□□裸地威胁了，说实话就不上奏劝谏皇帝。

    但若是不说，不但要把事情抖出去，还要弹劾他张永！

    “我不知道太子为何如此，但总会是左右侍从没有照顾好，没有忠诚劝谏的缘故。”

    这竟是要直接给他定罪了！

    张永毕竟还年轻，虽然在深宫里沉浮。却也比不得谢棠两世为人的心计。听到他的话后竟是背后出了冷汗。

    他终于还是被那灼人的目光下被逼迫说出真相：“殿下从刘瑾那里得了一些话本子和……避火图。看到了深夜。”

    刘瑾，刘瑾。谢棠在心里默默念这个名字，把他记在了心里。

    张永看着这位年轻的户部侍郎摩挲着自己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良久，朱厚照醒了。看到谢棠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脸有些红。

    张永生怕谢棠揭穿自己说出的真相。却听到谢棠笑道：“我听张大伴说了，陛下昨晚熬夜看奏折，又准备今天的功课累着了。

    ”

    “陛下想要成为明君，这自然是好的。但是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说完后他继续道：“今天不讲史书了，臣想给殿下温习一下《孝经》。”

    “殿下。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谢棠道。“这是臣子的职责。”

    “立身行道，名扬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谢棠看着新帝的双眼道：“先皇去世之前，对陛下念念不忘。犹道‘太子聪敏，然年幼喜玩乐。请诸君教导太子为明君’，君父之爱子，情深意切。”

    “陛下如今，已然无法为先帝尽孝。然而，若是能够完成先帝的志愿，靖清天下，百姓和乐。先帝居于天上玉京，定也能心中安慰。”

    “子曰：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盖天子之孝也。”

    “陛下身为承天之子。为政以德才是孝也。大伴说陛下为国事操劳，这就很好，是极大的孝道了。”

    朱厚照听他的话，想到自己昨天晚上干了什么。不由有些羞愧。他低声道：“朕知道了。多谢夫子教朕。”

    谢棠笑道：“既然如此，臣就告退了。陛下受命于天，莫要忘了天下万民。”

    天下万民么？朱厚照想，可是朕是君主，皇帝受命于天，又干百姓何事？

    但是一想到父皇，他又犹豫了。朕，当真要让父皇失望吗？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8-12 09:05:13~2020-08-12 19:19: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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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不管朱厚照他到底有没有作为一位君主的担当, 也不管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应当承担责任。但是他是先皇唯一的嫡子，如今他登上了皇位，那么天下众臣就要辅佐他。

    当天晚上, 朱厚照回到寝殿后还是把那些话本子和避火图束之高阁。认认真真地读起了《孝经》。好似是真的要做一代盛世明君的样子。

    刘瑾见了后心里发慌, 问张永陛下这是怎么了, 张永却三缄其口。

    他和刘瑾算是竞争对手，那些东西是刘瑾找来讨陛下欢心的。如今陛下将其束之高阁，说不定会对刘瑾有些意见。他怎么可能主动告诉刘瑾发生了什么？

    因此他只是笑着讥讽道：“咱家哪里有刘公公那么讨陛下的欢心, 哪里知道陛下想了什么？”

    张永的讥讽着实是把刘瑾气得牙痒痒，恨不得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然而没过几天, 朱厚照就又一次故态复萌, 和刘瑾等人一起玩乐宴饮。

    朱厚照又从刘瑾那儿得了许多宫外的好东西。不是蛐蛐儿就是蟋蟀。要不然还有骰子和画册。

    但他现在还畏惧着内阁几位阁老, 同时每每想起自己已经去世的父皇未免有些惭愧。因此所作所为还算收敛，不是十分过分。

    至少在早朝和听先生讲学的时候他装的很好。没有人知道他在禁宫里的行事。

    谢棠在那一日后也没有发现任何蹊跷。实在是那天他讲书讲《孝经》触动了年轻不知事的帝王。以至于帝王一见到他就想到自己已经去了的父皇，心里就有了几分羞愧。

    因此朱厚照在他面前不自觉地伪装地极好。让谢棠都看不出来他到底干了什么，有没有认真读书。

    朱厚照自出生到现在, 就是肆意妄为的太子。他的父皇一生只有母后张氏一人，且皇家也只有他一个孩子活了下来。他被万人宠爱, 自然娇纵霸道。有着不知世事的天真与残忍。所谓唯吾独尊不外如是。

    他没有经历过弘治皇帝的苦难，也没有经历过历代皇帝夺嫡的残酷斗争。甚至因为年幼、连差事都没有办过。

    他不知道外面的百姓吃不起饭，也不知道北疆战争会死多少人。他生来就已经拥有了一切, 所以很难学会珍惜。

    他还太年轻, 哪里知道自己应当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又哪里知道, 他的任性妄为，会带来多少糟糕的结果，给多少人带来灾厄？

    而且，对于这位年轻的帝王而言。或许, 就算知道那糟糕的结果他还是会选择让自己欢乐。

    在我死后，哪管那些洪水滔天？他曾是任意妄为的太子。在做了皇帝后，自认为已经收敛了自己自由的羽翼，万分委屈。

    或许他只是生错了人家。若是生在王公富贵之家，他完全可以做一个富贵闲人，做一个金堆玉砌的锦衣公子。各种玩乐也不过是换来旁人一句调笑。

    但是他不是，他是天子，就应当承担起自己的责任。然而他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自己的责任。只想欢喜宴乐，快意人生。

    边疆鞑靼和瓦剌时常犯边。除了英国公、保国公紧急训练出来的军队和常年在北疆一线的宣大左军以外，几乎没有能打得过蒙古骑兵的。

    边疆战报传回来，城池虽然守住了，但是几乎全是以人头换人头换来的和平。大明边军死伤无数。

    军费也很吃紧。打仗打得不仅仅是战场厮杀，也是钱粮战争。

    要不是还有出海带回来的收益，只怕现在国库都要见底了。

    谢棠等户部官员精打细算地发放军饷，才让国库避免了动用最后一笔保底的银钱的窘境。

    这一日休沐，谢棠和王阳明一起去京郊游玩。在路上居然遇到几个醉醺醺的府兵。

    谢棠叫住了那府兵：“站住，你们是那个大营的兵？！不在大营里训练，反而在这里吃酒？你们在干什么？”

    那几个府兵喝得已经醉得不行了，听到谢棠和王阳明两个人叫住了他们。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不过只是两个年轻的公子。

    于是为首的那个纨绔公子咧嘴笑道：“呵，这两个小白脸叫几位爷爷站住？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他身边的几位也陪笑道：“就是，不知道这两位是那里钻出来的相公？这是要来给几位爷唱一段取乐呢！”

    那几个人笑地张狂，王阳明被气得额上青筋暴起。

    相公！唱一段！竟敢把他二人比做戏子！

    王阳明恨不得上去打他们一顿。谢棠拦住了王阳明道：“这几个竖子，哪里值得脏了王兄的手？”

    然后谢棠对自家的亲卫道：“还不去把他们抓起来！”

    谢家亲卫立刻上前去抓住了那几个府兵。那几人和谢家的亲卫打斗了起来。

    不过那几人都是纨绔子弟的出身，哪里打的过谢家的精心培养用来保命的亲卫？

    因此这几人很快被谢家的亲卫制伏。然后被谢家的亲卫用麻绳捆了，送到谢棠和王阳明面前。

    谢棠笑道：“给我拿一盏冷水过来。”

    那亲卫立刻去了附近的人家里寻了冰凉的井水。用竹筒装了那过来给谢棠。

    然后送过来对他道：“大爷，水来了。”

    谢棠接过那个竹筒，直接把水浇在了那几个兵的脸上。

    那几个人被冷水一刺激，终于清醒了一些。为首的那一个嚷嚷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魏国公府的三公子！”

    谢棠忽然想到了同是魏国公府公子的徐青砚。不得不感叹龙生九子，九子不同。

    余下的那几位也在嚷嚷着，这个说自己是什么伯府的，那个说自己是什么将军府的。

    他们最后竟然很是得意洋洋地看着谢棠和王阳明。

    以为对方很快就会因为他们的父祖把他们几个给放了，甚至还会跪地求饶。

    谢棠笑了笑，这是遇到耀武扬威的二代了。

    他道：“各位的父祖很厉害吗？”

    那几人道：“自然是厉害的。你这竖子，既然知道了就把我们给放了！给爷爷们磕个头，爷爷就绕了你们两个。”

    谢棠笑的更欢了，他扶着王阳明的肩头笑个不行道：“伯安，他们说让我磕头，还说要饶了我们。哈哈哈！”

    王阳明无奈地道：“我说了，我们两个的字都是伯安，你不要老是叫我的字。挺怪的。”

    谢棠道：“好了好了，我的王主事。我不叫了还不成？”

    王阳明早都习惯了他的打趣，这时候还能回上一句：“那你叫我王主事，我是不是还要叫你一声谢侍郎？”

    谢棠道：“哪里哪里，王兄爱叫我什么就叫什么。我都是不在乎的。”

    那几个人听到王阳明的那句谢侍郎后就觉得不妙。

    但心里还存着一分侥幸，家里长辈说不要得罪的那位哪里会来这样的荒郊野岭？

    结果谢棠走上前，一句话打碎了他们的侥幸：“几位的父祖的确是十分厉害！但是我二人亦然不是白身！我阿翁是东阁大学士，王兄的父亲乃礼部尚书！那么按照你们的逻辑道理。几位对我二人出言不逊，对我谢王二家的宗子肆意侮辱。这应该让你们磕几个头？”



85、第 85 章
    谢棠问道：“你们是哪个大营的？”

    那位自称是魏国公府的三公子的青年闭着眼睛不说话。明显是不合作的态度。

    谢棠见了此景, 对亲卫道：“既然不说，你们就搜一搜他们身上的令牌！”

    那几个公子里有一个容长脸的，道：“不要搜身！我们是耀字团营五军营曾将军标下。我说了, 你们不要搜我的身！”

    谢棠笑了：“早点说出来不就好了！走吧, 守仁兄。我们去京畿大营看看。你这个武选司的主事也好好实地考察一下。”

    王阳明自己也是想去的。因此笑道：“那我们就走吧。”

    因他们本来就在京郊, 因此很快就到了京畿大营。

    他们到了后派人跟着大营的护卫一起去见在营盘里的都督，没过多大会儿，三千营的总兵从迎世就出来了。

    几人互相见过礼后去了中军主帐。谢棠笑道：“老世叔, 我和我守仁贤兄来此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路上遇到几个五军营的兵。不在营盘训练，反而去了酒家吃酒。因此把他们给你送过来。”

    王守仁最佩服谢棠的一点就是, 不管对面的人他见没见过, 熟不熟识。反正只要他想, 他总是能够以一种特别熟悉，关系特别好的语气叫人家世叔世伯，贤兄贤弟。

    现在他又用这样的手段跟人家套近乎了。

    “我知道。”谢棠笑道。“这几位都是极为爵爷的子孙。老世叔不好管教，也不好对他们施加军刑。”

    从迎世不由自主地点头。

    可不是吗！军营里这些勋贵家的纨绔子弟, 不收拾不是那么一回事，收拾了后他们家的老夫人就会他家里找他老祖母哭。真真是让他头大。

    “但是军纪荒驰。我是管着仓科的侍郎, 守仁兄是武选司的主事。说起来我们的职位还真的与军队有些关系。见到军纪驰废，不报之于天子，着实心中不安。”

    可不是有关系, 都是卡这军队喉咙的职位。仓科管理军饷, 武选司管着军官调动升迁。无论是哪个方面, 对于军队中的这些大老粗来说，都是要命的事。

    从迎世听了他的话，心里咯噔一声。

    这两位要是真的去和皇帝告状，他们还真的不能把这两位怎么样。

    要是他们想要下黑手, 这两位日后给他们穿小鞋，可就真有他们受的了。

    难道他真的要打这几个纨绔一顿表示军纪严明？

    可是若是那样，他们家又要天天被那些夫人的泪水淹了。

    “但是棠今天只是把这几个违反军纪的送到了大营，至于从都督到底是怎么处置他们的，我与守仁兄一概不知。”

    从迎世听到这里眼睛一下亮了起来。那就是说，不用他处置这几个小子了？

    而这两位上书，也只会写有人违背军纪。而不是有人违背军纪后主官还不管，听之任之。

    他看向王守仁，这是在问另一位的意思了。

    王守仁此时已经看到了谢棠给他使的眼色。

    遂笑道：“自然是听从棠弟的意思。我和阿棠来此，一是为了把违背军纪的人给送过来，二则是为了看看京畿大营。我和阿棠都对军事很感兴趣。”

    谢棠附和他道：“可不是吗！我当年游学的时候，就喜欢观察宣大的布防。守仁兄年幼时更是自己跑到居庸关过。从将军家学渊源，英勇敏达。还请将军带我们参观参观京畿大营。”

    不得不说，文官就是会说话。奉承话都说的那么好听。

    从迎世笑道：“好，既然你叫我一声世叔。那就由我带着两位贤侄参观。”

    这时，谢家的亲卫也把那几个被他们绑着的纨绔子弟带到了中军主帐。

    从迎世见了，对谢棠道：“贤侄，你看你能不能……”

    谢棠知晓他的意思，也知道今日处置这几个纨绔的可能性不大。因此也有意卖从迎世一个好。

    遂止住了从迎世的话头。笑道：“韩一，把他们几个身上的绳子解了吧。”

    那几个亲卫听了他的话，立刻解开了那几个纨绔子弟身上的绳子。

    刚解开绳子那个魏国公府的三公子就要口出不逊，却被从迎世一个冷冷地目光把话打回了心底。

    “世叔，请。”谢棠伸手道。

    从迎世笑道：“两位贤侄请。”

    谢棠观察的很认真。无论是五军营、三千营以及神机营的训练，还是中军和左军、右军、前军、后军之间的区别。行伍的精神面貌。以及十二团营的战阵和配合情况。

    越看他心底越沉重，除了神机营和中军外几乎没有能打的。

    尤其是右军，堪称灾难。这里面有数不清的北长辈扔来镀金的纨绔。只有少数认真训练，大多数都是害群之马。

    大明的精锐已经折在了土

    木堡之变。成化年间几乎没有恢复很多。

    弘治年间因为火炮的研制神机营焕发了生机。但是其他的部队还是不行。几乎是打不过鞑靼骑兵。

    而且女真，也是不得不防。

    从迎世看着谢棠和王阳明两人拿着舆图，身边的亲卫捧着刚刚从随军主薄那儿借过来的的纸笔。

    两个人商量了许多，也记录了许多。连他这个在军营里打了半辈子的滚的老油子，都不得不承认他们不是在瞎看瞎记，而是真的懂行。

    到了黄昏的时候，谢棠和王阳明向从迎世辞行。

    他们虽然还有许多的地方没有看到，但是此时天色已晚，再不回去城门就关了。

    当天晚上，王阳明留宿在谢家。和谢棠一起住在了外面的小书房里。两个人拿着舆图，兵书和今天记录的笔录。写了一封厚厚的奏折。

    王阳明道：“这封折子，几位阁老和陛下会通过吗？”

    谢棠道：“不管那些。尽人事，听天命。过不过，行不行是别人的事。做不做是我们自己的事。只要问心无愧就好。”

    王阳明道：“你说的也是。但这世上还是问心有愧的人多，问心无愧的人少。”

    王阳明说完后，却没有听到谢棠应和的话，心里诧异。侧过头一看，才发现躺在旁边的谢棠已经累得睡着了。

    王阳明把人扶到了床上，为他盖了被子。看到他眼底的青黑，心中感慨万千。

    他是听说过户部有多忙的，本来想着今日休沐，带着谢棠出去散散心，休息一下。没想到却遇到这样的事，又是忙了一天。

    王阳明在桌案前看书，心里想，什么才是人生至理呢？真的是如同朱子之言吗？

    可是若如同朱子所说，臣子忠心办事，只是为了君主。君君臣臣，这是人伦道理。

    可是他看谢棠，却好像把百姓看的比君主重些——其实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那么，朱子所言，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呢？莫谈国事，愚民禁言。这听起来都和春秋先贤的主张不符。

    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年轻的兵部主事坐在书桌前。手中拿着一本《朱子家书》，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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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第二天, 这封折子被送到了内阁的案头。

    刘健看了这封关于军队训练以及军队内部开办讲武堂的折子。他心里觉得不错，在上面写上了自己的建议后让行人把这封折子送到了谨身殿。

    朱厚照看到这封关于训练京畿大营和开办讲武堂的折子，也是十分感兴趣。看到折子的署名后, 更是兴致盎然。

    是夫子的建议。

    他实际上是很崇拜夫子的, 夫子文武双全, 还曾经救过自己。他就好像是一个英雄一样。

    他看到谢棠旁边的另一个名字后，问他身边伺候的内侍谷大用道：“这王守仁是谁？”

    谷大用想了一会儿后道：“回陛下，王守仁是礼部尚书王华的长子, 现在是兵部武选司主事。”

    朱厚照拿着折子，想了想后道：“你亲自去户部把谢夫子给朕叫来, 然后派人去兵部叫王主事。”

    谷大用道：“奴婢遵旨。”

    谢棠跟着前来宣他的谷大用一起往谨身殿走去, 路上遇到了跟着小黄门和他们走往着同一个方向的王守仁。

    在听到谷大用喊了一声那个小黄门后, 两个人才知道原来是他们是一路的。

    两个人都是被宣召去谨身殿见皇帝的。

    谢棠和王阳明两个人只是互相拱了拱手。

    宫禁森严，一旁还有内侍。他们两个都无心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谷大用身后往谨身殿走。

    到了谨身殿，谢棠低声道：“谢谢公公。”说话间荷包就递过去了。

    谷大用接过后笑眯眯地道：“两位大人进去吧。”

    谢棠和王阳明进去后给朱厚照行礼。朱厚照说了声赐座后宫人搬来了两把椅子, 谢棠和阳明谢恩后坐了。

    朱厚照问道：“夫子怎么想起来军队训练兴办武学的事情了？”

    朱厚照最近喜欢管杨廷和叫先生，管谢棠叫夫子。

    谢棠道：“臣在户部, 日夜忙着税务军饷。直到这个月秋收已经过了，臣才清闲些。守仁兄看臣辛苦，就带着臣去京郊游玩, 没想到却遇到了几个纨绔。”

    王阳明看谢棠停了下来, 给他使了个眼色。知道他这是让自己说话给皇帝留下印象的机会。

    于是接着道：“没想到臣和谢贤弟在京郊遇到的几个纨绔居然都是京畿大营的。那几个纨绔喝的醉醺醺的, 臣等把他们扭送回了京畿大营。”

    朱厚照拍手道：“你们做得很好，之后呢？”

    谢棠道：“臣等二人，自幼喜欢兵事兵书。到了大营后，缠着从将军带着我们参观军队。结果发现了很多问题。之后有感而发, 不吐不快。所以写了这个折子。草原上的异族还对我大明虎视眈眈，军队战斗力低下实在不可取。”

    王阳明补充道：“在我们走后，从将军对那几个纨绔施以惩罚，以儆效尤。”

    朱厚照道：“这个练兵的法子还有这个讲武堂，朕看着可行。夫子，王主事。这件事情朕就交给你们去办了！”

    谢棠心里惊讶，然后笑道：“臣管着户部的事情，哪里有时间管理兵事？倒是王主事，本来就是兵部官员。自幼就喜欢兵书，倒是适合去办这件事。”

    朱厚照却道：“夫子的时间是尽够的。刘大人已经在上面写了，把这一套彻底办下来，一个多月也就够了。等到夫子帮着京畿大营规范制度后刚好过年。过完年夫子回户部任职，军队那边儿可以派其他人监督。”

    “至于户部的事情，夫子可以先交给属官做。重要到需要夫子拍板的事情朕可以命令锦衣卫给你送过去。”

    谢棠此时没有理由拒绝了，而且他在京畿大营训练军队的过程中提拔一些寒门军官上来，对于来日在徐青砚那里接手军中势力也有好处。

    朱厚照在他思量的时候已经写好了圣旨，在王守仁和谢棠说出臣幸不辱命的时候朱厚照已经把玉玺盖了上去。

    谷大用用尖细的嗓音宣读圣旨，谢棠和王守仁接了旨意，口呼万岁。

    当天，这个消息传遍京师勋贵与武将人家。

    不少人家心里想着两个文官对他们武官的事情指手画脚做什么？定要给他们两个一个好看。也有人动了心思想要搭上去的，毕竟对方一个管着军饷，另一个管着升迁。

    倒是魏国公府，江宁侯府和保国将军府上的当家人正在训儿子。

    今天一早上，他们就被几个文官阴阳怪气地说了好一通。

    后来才知道与原来他们的蠢儿子居然在京畿大营里混日子，不但混日子还逃出去喝酒！喝酒就喝酒吧，还被人撞见了。不但被人家撞见了还把人家得罪地透透的。居然管人家调笑着叫了相公。

    那相公是什么好物？分明就是堂子里的男倌！

    偏偏得罪的这两个人，都是朝廷命官。不但如此，还都是大家宗子！

    真真是……能够把人给气死！

    翌日，他们拎着自己家的蠢儿子上门去道歉。谢、王两家都有当家的爷们招待了他们，客气是客气，礼敬更是没的说。偏偏就是见不到正主！

    谢家的三老爷谢豆和王家的二少爷王守俭和他们谈天说地说了好半天，琴棋书画诗酒茶说了一通就是不往正题上靠。

    到最后他们忍不住问自己谢棠和王守仁到底在不在的时候。对方告诉他们一句，他们侄子|大哥已经奉旨去了京郊军营，不在家。他们没有权利代替侄子|大哥表达原谅，接受歉意。

    而此时，京畿大营。

    从迎世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能够见到谢棠和王阳明。

    而此时和他一起等待着这两位年轻管院的还有都督郭登，左、右都督同知五军营和神机营的长官。

    在坐的都是正一品、正二品的武将，根本就没人把来的两个毛头小子放在心里。

    卯时末

    只见两个英气勃勃的青年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位着麒麟补服。衣饰簇新，明显是新制的衣裳。腰间挂着一个极其华美的玉带钩和一块令牌。另一位则是穿了一身飞鱼服。这两位压根就没穿一看就会显得自己官职低的文官官服。

    那两个青年身后跟着六个着黑袍银冠的男子。从迎世认出来其中两个就是前天跟着谢棠的亲卫。不但打扮相同，连相貌也是一样。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他相信自己绝对不会认错人。

    跟着的这几人身上都有剽悍之气，定是见过血的。

    想来也是极不简单的。

    谢棠和王阳明上前行礼，笑道：“几位大人好，下官有礼了。”

    众人回礼后听到谢棠道：“陛下担心下官和守仁兄年纪轻，压不住底下的将士。特意赐了两身锦袍给下官二人。臣那时候就说不用，但是陛下非要赠给下官二人。今日看几位大人都是和善人，哪里用得着这样？”

    王守仁笑道：“棠弟说什么笑话呢？什么压得住，压不住的。你我二人是陛下派来的使者，就算今日来的是八、九品的小官各位大人都会遵照陛下旨意配合。各位大人，不知下官说得正确与否？”

    众人听到他问，只好回答道：“正是，小王大人说的对。”

    心里却在暗骂，你这是什么意思，左一个陛下右一个陛下。他们能说不吗？

    说了就是藐视君上，不说就是像现在这样，给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低头。

    看着那几个剽悍的护卫和眼前笑眯眯的两个青年官员。这几个武官觉得后槽牙都疼。

    果然是来者不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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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谢棠把现代练兵和古代练兵的方式结合在一起, 开始在京畿大营里练兵。

    因前几年弘治帝出海兼改革税制，国朝国库丰足。自然军饷也充足。谢棠在户部干了几年，一双眼睛亮得不行, 找出来许多军队偷漏饷银的地方。

    而这些把柄也让谢棠彻底拿捏住了这些武官。

    自从谢棠来了后, 整个京畿大营早上按时起床。一盏茶的时间换好衣裳吃完早饭再加上到校场列队。

    先是负重跑步, 然后是障碍前行。最后是单兵训练和军阵演练。兼直就是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但是他来了后的好处也是肉眼可见的，至少饭食好了很多。

    “那位小谢大人是户部管着咱们兄弟军饷的, 他来了后那些大老爷还敢扣咱们的军饷？那不是往人家手里塞把柄呢吗？”

    “不过训练是真他/娘的累啊。”

    “但是说实在的，小谢大人说的有理。咱们都是贫苦人家过不下去了才来当兵的。以后要是打仗, 也是咱们往前冲。那些老爷, 少爷在后面捡功劳。咱们现在吃苦头, 以后上战场和鞑子拼命的时候就能保住脑袋！”

    “老哥说的也是，咱们又不是那些娘们唧唧的公子哥。也没人家的好命。”

    “就是，咱们是什么牌面上的人物!人家小谢大人是阁老的孙子。三元及第那是文曲星下凡。十三岁的时候在北疆就把要打进宣府的鞑子给骗回了老巢。还有小王大人，小王大人的父亲也是状元出身, 如今都是尚书了。人家都能跟着咱们从早到晚的训练。咱们说什么苦，什么累。”

    这样的场景在无数个营帐里发生。

    京畿大营里的武官也十分吃惊, 这两位王孙公子第一天来就穿了御赐的锦绣华服给他们了个下马威。

    没想到第二天这两位给全军的部曲说了训练内容和违背的处罚后居然换上了箭袖，和这些兵一起训练。

    他们以为这两位一定坚持不下去的，结果人家真的从头跟到尾。

    尤其是谢棠, 打架摔跤射箭骑马都厉害。看着文文弱弱地, 实则一个人能把两个兵打趴下。

    而王阳明也吓人的很, 他对排兵布阵极有天赋。在训练中总是能够用最少的兵打败最多的敌人，让人吃惊极了。

    除此之外，这两个人对那些违反军纪的纨绔子弟是真收拾。上手就打，绝不假手于人。而且收拾克扣军饷的军官十分利落, 直接写了折子递上去，不出三日锦衣卫就会来拿人。

    他们对于处置违反军纪的人的处置十分严厉，绝不留情。

    他们也因此得罪了一些人，不过感觉他们好像也不是很怕。

    最让这两人惊讶的是，这两人竟然阴差阳错地得到了一些真的一心护国的人的友情。

    至少都督郭登和从迎世就很是欣赏他们两个。

    除此之外，谢棠也不着痕迹地推荐了一些寒门军官补上那些被拿下的贪官的位置，得到了不少人情。

    这些对谢家在未来可能会有回报，也有可能没有。

    但是对大明有回报是肯定的。

    而最让从迎世讶异的不是这些，而是谢棠的精力。

    他居然能够在这么高强度的训练，这么多需要他布置和监督的军务下还有精力去干户部的公务。

    那个锦衣卫千户送过来的公文他都看到了，足足有三寸那么厚。

    而在大家都适应了高强度的训练后，谢棠请的夫子们终于到了。

    部曲们之前就按照谢棠的吩咐建立了一座营房。他们都不知道这营房是做什么用的。直到这些读书人来了后，他们才知道这营房居然是给他们讲学的地方。

    这些人都是考了多年没有考上的老举人，由皇帝征召来讲武堂做教谕，教导这些行伍之人学会写字读书，以及讲古代英雄人物。

    换言之，就是基础扫盲加上爱国教育。

    谢棠此时和郭登一起在营房的门外看着这些行伍里的汉子们听讲，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希望和向往的光。

    郭登道：“我从没有见到过手底下的兵这么有精气神过，这多亏了你和王大人。”

    谢棠道：“都督客气。”然后道：“让这些儒生教我们的兵爱国就行了，别让他们叫那些乱七八糟的儒家学问。我们的兵，只用对大明人慈悲仁义。不用对蛮夷道德。说起打仗布阵谋略，还要由军队里的老兵和各位将军辛苦。”

    郭登道：“哪里称得上辛苦？今日多练兵，他日战场上胜利的可能性就更大。我们不过是讲讲课罢了，有何辛苦？”

    谢棠笑道：“将军大仁大义，伯安佩服。”

    等到军营这边儿的训练步入正轨的时候，已经到了年关。

    谢棠回京向皇帝奏报成果，被赏赐了许多金银。

    最后回到户部清理年账，又是一番忙乱。

    因他忙得要命，每天早上早早就上衙门，晚上有事宵禁了还在衙门办公。

    因此谢迁心疼他，特意把他离京的这一个多月里皇帝的不务正业、潦草塞责以及为了表示对他们这些大臣的反抗多日不上朝种种事宜瞒了下来。不愿让他再多操心。

    这正是因此，谢棠完全不知皇帝已经和满朝文武斗过了一回法，甚至有过停早朝的事情。

    他一心一意为了国家忙碌，只求天下长安，国家太平。却没想到帝王已经肆无忌惮，被奸佞小人挑唆地无法无天，不问苍生。

    等到谢棠忙完，也放了年假。谢棠回家狠狠地睡了一觉。第二天用了许多药膳，歇了好多天。

    孔令华看着他，连书本和古琴都不让他碰。每天就让他在院子里溜达溜达，和平哥儿玩一会儿。不然就喝点药膳或汤饮，和老爷子一起练五禽戏。

    直到请来的太医说他一点儿事儿都没有了后才让他看书习武，出门行走。

    这一日李廷相邀他出去游玩，谢棠应了。白天两人在古董铺子和书坊里玩。到了晚上，李廷相居然带着谢棠去了教坊司。

    因李廷相知道谢棠不愿意去这样的地方，遂只是对他道去酒楼吃菜。两人一路上坐在马车上谈天，谢棠哪里知道最后来了这里？

    下车后，谢棠看着这地方的脂粉气，心中狐疑。问李廷相道：“梦弼兄，你带我来到这地方，恐怕不是什么正经的酒楼吧？”

    李廷相笑道：“伯安，这里绝对有全京城最地道的江南菜，也有全京城最烈的杜康酒。而且这儿也不是什么不正经的地方，我们就是来听个曲儿，也不去胡同。便是御史看到了，也是没有理由弹劾我们两个的。算是兄弟求你了，今天可是有哥哥最喜欢的金筝儿姑娘唱曲儿。和哥哥一起进去吧。”

    谢棠见他如此恳切地劝他，只好应了。但是却加上了一句：“梦弼兄，我和你说。我是不会在外面过夜的。宵禁之前我们必须离开。”

    李廷相道：“好了，知道你家教严。你是什么样子进来的，我一定就什么样子给你送出去。还给老阁老一个什么变化都没有的乖孙子。”

    谢棠无奈地摇了摇头，道：“真是说不过你，走吧。”

    李廷相笑呵呵地带着谢棠进到教坊司里，里面的龟公显然是认识李廷相的。没想到李梦弼居然还是个熟客。

    那龟公道：“李大人，今天来的好巧，正赶上金筝儿姑娘唱曲儿。”

    李梦弼道：“哪里是赶巧，也是算着日子过来的。”

    那龟公笑着附和，然后又对谢棠道：“这位爷是个生面孔，不知道怎么称呼？”

    李梦弼刚要介绍，就听到谢棠道：“我姓安，单名一个棠字。”

    龟公谄笑道：“原来是安爷。”

    谢棠和李廷相到了李廷相常在的那个包间后，李廷相道：“没想到你还胡诌了个名字。”

    谢棠道：“传出去流言难免不好听，虽说我什么也不会做，但是我担心内子难过。”

    李廷相道：“没想到你家里还有一个醋坛子。”

    谢棠心想，华儿哪里是醋坛子，若是他真的不能给予忠诚，她会变成最贤惠的妻子。可是那样的相敬如宾，可不是他想要的夫妻和合。

    相敬如宾就是相敬如冰，谢棠想。他绝不会踏上二叔祖的老路。而是会像三叔祖一样，与他的妻子一辈子夫妻和合。

    于是他道：“内子最是温柔贤惠。是我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半醉半醒半浮生。”



88、第 88 章
    谢棠正在和李廷相说话, 突然间整栋楼里琴音铮铮，箫声缱绻。

    而那被薄纱笼罩的高台里突然伸出来一只手。那只手洁白如玉，指甲上用凤仙花汁染成了赤色。单是这只手, 就足够撩拨人心。

    那手的主人在不久后抱着琵琶出来。她着素色纱衣, 一头墨发被玉簪绾好。容颜姣好, 直让秋娘妒。

    她檀口轻张，声音轻软唱起了曲儿：“青丝七尺长，挽作内家妆；不知眠枕上, 倍觉绿云香。红绡一幅强，轻阑白玉光；试开胸探取, 尤比颤酥香。芙蓉失新颜, 莲花落故妆；两般总堪比, 可似粉腮香。蝤蛴那足并？长须学凤凰；昨宵欢臂上，应惹颈边香。”

    却是耶律乙辛为陷害萧皇观音而命人作的乱情诗。名叫《十香词》。她嗓音清丽，生生地让香艳曲子透出三分清澈出来。

    她很美，她很漂亮, 她的声音清丽柔美，当的起一句“昆山玉碎凤凰叫”的称赞。

    可是谢棠看向她, 丝毫没有周围人的意乱情迷。他目光清冽，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他看向那个女子，眼中是欣赏的。但却一丝迷恋缱绻都没有。就好像是在欣赏一片寒山月色, 是在看一泓浅淡清泉。不过是看到美丽事物的驻足欣赏, 却永远也不会留恋流连。

    “她就是金筝儿。”李廷相很是得意地道。“一会儿她会过来给我们单独唱曲儿。”

    谢棠疑惑地看了一眼李廷相。看今日这架势, 这金筝儿想必是头牌了，又怎么会来给他们单独唱曲儿？

    李廷相笑着为他解惑道：“我从金筝儿十三岁的时候捧她，至今已经有了三年了。”

    这时谢棠才解惑，然后他问道：“李兄如此, 嫂夫人不管吗？”

    李廷相道：“内子贤惠，更何况我除了捧金筝儿外，不进勾栏的。”

    谢棠虽然并不赞同这种思想以及对婚姻和感情的态度。但是从古代人的角度看，李廷相的想法很正常。娇妻美妾，只要不乱了嫡庶之分，其他的都不要紧。

    谢棠也无力改变整个社会的想法，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做好自己，坚守好自己的原则。

    金筝儿唱完后，楼里的达官贵人、富家子弟打赏的金银数不胜数。真可谓是“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过了一会儿，金筝儿已经和众人到了万福后离去。又有一个新的女子上台演唱。

    金筝儿却是戴着面纱来了他们这个包间。她道了万福后坐在凳子上唱一支江南小调。看向李廷相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柔情。

    金筝儿笑道：“李爷许久没有来过了。”

    李廷相道：“最近忙。”

    金筝儿道：“我心里是念着李爷的。”

    李廷相道：“我自然也是想你的。”

    说完后他道：“这是我的朋友，安棠。你给他敬一杯酒。”

    金筝儿款款上前，给谢棠的杯里满上。双手捧起来送到他嘴边。谢棠却一下往后退了好几步，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金筝儿笑道：“这位安爷是瞧不起我们娼家女儿，不肯喝呢。”

    谢棠倚在椅子上，一点窘迫的意思都没有。他道：“自然不是嫌弃，无论是高门显贵，还是贩夫走卒。死了后都是一抔黄土。”

    金筝儿道：“那安爷怎么不喝我的酒？”

    谢棠道：“金姑娘，我不会和我妻子以外的女子有任何关系。开玩笑也不行，逢场作戏也不行。”

    金筝儿听了他的话，眼神一下子有些黯淡，她偷偷看了两眼李廷相。然后打起精神来，又是那样娇娇柔柔的笑：“那安夫人真是好命。”

    谢棠道：“娶到她才是我命好。”

    他没有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上的气质不由自主地变得柔和了起来，带着三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郑重。

    金筝儿没过多大会儿后就走了。李廷相和谢棠两个人继续饮酒吃菜。

    忽然，李廷相讶异地道：“伯安，你看那个要出去的身影。像不像是陛下？”

    李廷相如今刚刚升了兵部主事，官职还没有到五品。至今没有上过大朝会。

    但是当年恩荣宴的时候他是见到过朱厚照一面而且印象深刻。

    他见了大厅里的那人，身量虽然长了，相貌却是像当年的太子的。

    谢棠听了立刻到包间的栏杆处往外看，只见门口有一位红衣男子。仔细打量，果然是皇帝。

    谢棠心里咯噔一声，拉着李廷相就往楼下去。到了楼下，却见小皇帝已经出去，了无踪迹了。

    真是胡闹，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皇帝身边到底带没带够保护他的人啊？怎么这么不长记性，当年就是私自出宫被歹人拐走。如今又是私自出宫，若是遇到了什么，国无储君，岂不是要大乱？

    “走。”谢棠冷静地对李廷相道。“去锦衣卫指挥使的府上。我们现在找不到陛下，让牟斌去找，派人去保护陛下。”

    牟府

    “大概就是这样。”李廷相把事情的经过全都和这位指挥使说完后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眼都发干了，忙喝了一口茶。

    牟斌道：“两位大人请自便，牟某这便要去衙门安排探子去保护陛下。没有时间招待两位了。”

    李廷相道：“大人请快去吧，不过还麻烦大人找到陛下后派人过来通知我们一声。我们两个也安心些。”

    谢棠也道：“正是这样。”

    牟斌急匆匆地去了，谢棠和李廷相也相继告辞。各自回家。

    回府后，谢棠在外院喝茶。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牟斌派来的人，听到对方说陛下一切安好后心才放了下来。

    等到送走了那个锦衣卫的百户后谢棠立刻去若水院见谢迁。

    他对谢迁道：“祖父，我今天见到了殿下。”

    谢迁好像并不惊讶地问道：“在宫外？”

    谢棠答道：“正是。”谢迁问道：“在哪里？”

    谢棠道：“今日李兄邀孙儿去教坊司听乐曲。正是在教坊司见到了陛下。还没跟上陛下陛下就走了。孙儿已经去了牟指挥使的府上，让他派人去保护。刚刚指挥使派人过来送信，说是殿下他一切安好。”

    谢迁道：“你做的很好。”

    他又好似有一些疲惫，低声道：“我本不愿让你忧心，你年末忙得都快把自己累出病来了。但是既然今日你已经见到了，那也就不妨碍我说了。陛下他，那里是像先帝所说的顽劣年少。这分明是个昏君样子！”

    谢棠吃惊地看着谢迁。他祖父温文尔雅，风流第一，不是失望至极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于是他问道：“陛下怎么了？”

    谢迁怒道：“你不在的这一个多月里，天子先是纵马园林、划船嘻戏、早朝的时候居然吃东西。这些都可以当做孩子心性，刘希贤忍不了老夫能忍。可是天子越发过分，在宫内开设集市、扮商贩、令宫人扮作购物者，与之讨价还价。这么干的几个皇帝可都是昏君！”

    的确，汉灵帝刘宏，宋少帝刘义符，还要南朝的萧宝卷。哪一个都是十足的昏君。

    “最让人忍受不了的是，天子让太监批复奏折。这些天批复奏折的都是天子身边的司礼少监刘瑾！天子这是把国事当做儿戏吗？除此之外，朝臣上谏，天子就施以廷杖。龚孔玉和冯三相被天子的廷杖打得几近离世！”

    谢棠也是心惊。前面那些还好。最后这两件事，却是万万不可。

    朱厚照是想养出大明的“十常侍”，然后自己做昏君吗？！

    为君者哪里可以阻塞言路？又怎么可以如此视人命如草芥？

    “天子身边有佞幸，我和刘希贤已经决计要除掉‘八虎’。你也不用担心，老夫定然要为了先帝除去陛下身边的小人！让他们不能够再为非作歹。”

    “‘八虎’是谁？”谢棠问道。

    “刘瑾、马永成、 高凤、罗祥、魏彬、 丘聚、 谷大用、 张永。”谢迁道。

    果然如此！

    谢棠闭上了眼，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这个问题的根源在皇帝的身上，而不在太监的身上。

    成化帝的时候，也有大伴怀恩那样的好太监。可是这阻止不了成化帝宠信万氏，任用奸臣。

    先帝的时候也有李广那样的奸宦，寿宁侯那样嚣张的外戚。可是仍旧政治清平。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他就只安安心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其余所谓忠君，他是不在乎的。

    不是每一个皇帝，都是汉武秦皇，都是宋祖唐宗。

    对自己而言，没有东西，比谢家和百姓重要。



89、第 89 章
    当天晚上, 谢棠回到桥松院的时候。就见到孔令华穿着一件烟青色的中衣，墨色的长发柔顺丝滑，被青色玉簪绾着。

    孔令华坐在拔步床上, 笑着看向他, 温声道：“回来了。”要起来为他宽衣。

    谢棠忽然心里很柔软, 很温暖。他忽然间想，只有家，才是他最后一片港湾。

    “我回来了。”他不知道他这时的表情有多温柔。

    他低声道：“华儿, 我身上凉。你不要起来，就躺在那儿就行了。我去沐浴。”

    孔令华也不挣扎, 又躺了回去。对他道：“最左面的柜子里放了一件我新给你做的一件中衣。你今儿晚上穿那个吧。”

    谢棠笑道：“好。”

    谢棠洗完澡回来的时候,

    孔令华抬头道：“过来吧, 被子都用汤婆子给你暖过了。”

    谢棠穿着雪白的宋锦中衣，头发已经擦干。躺到床上后十分老实地交代道：“今天我和李梦弼去了教坊司。”

    孔令华心头一紧。却见谢棠施施然笑道：“他骗我去的，这是我第一次去那种地方。我和他说了我绝不会在那种地方过夜的。”

    ——这是在暗示他绝不会狎妓了。

    孔令华的心才算放下了一半。只听谢棠又道：“以后我要是逼不得已去了那种地方应酬，我回来一定会和你说的。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隐瞒。我也会尽力成长起来, 让任何人都知道我不喜欢那种地方，不邀请我去。”

    他看着孔令华清澈的眼, 温声道：“你放心。”

    孔令华看着他，控制不住地伸手去抚摸他的眉眼。

    谢棠也任由她摸着，只是到了她要把手拿走的时候一把把人拉到了怀里。

    孔令华心跳地很快, 她道：“你既让我信了你, 就不要骗我。”

    谢棠道：“我这个人, 最是重誓守信。”

    新帝登基后的第二年，改元正德。

    上衙这些天，谢棠亲眼见到了正德帝的顽劣。

    光是在大朝会上睡着就有过三回。送到户部他手上的折子里面有四本是由不认识的笔迹批复的。批复下来的东西狗屁不通，把他气了个仰倒。

    据平允安说, 这笔迹正是刘瑾和谷大用的字迹。在他回京之前就有好几本这样的折子送到户部来，还是韩文老大人驳了，送到了御前重新批复。

    谢棠摩挲着腰间的荷包，荷包里装着先帝赠与的令牌。

    想到那几封责令他加赋税加徭役的批复折子，心头就像是有一把邪火在烧。

    他突然起身，拎着折子就往禁宫里走。等到平允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人都没影了。

    平允安担心谢棠在冲动之下做出来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忙去找韩文和内阁当值的老大人。

    谢棠抱着折子走到了宫门，门口的禁卫拦住了他。

    谢棠直接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先帝的玉令，冷声道：“先帝玉令在此，先帝允我内宫行走的特权。还请两位放行。”

    那两个禁卫见到玉令并确认那玉令是真的后，忙下跪行礼。然后放行让谢棠过去。谢棠竟是如此闯到了谨身殿。

    谨身殿的大门紧闭，外面守着一堆宦者宫人。见到谢棠这个外臣，都很惊慌。谢棠道：“臣谢伯安前来叩见陛下，还请几位通传。”

    那几人中有胆子格外大的尖声质问道：“陛下没有通传，你是怎么进来的？！”

    谢棠冷声道：“几位公公和姑姑是通传还是不通传？！”

    刚刚说话的那人道：“当然是不通传！还不快把这个乱臣贼子拿下？！”

    谢棠拿着他的玉令，冷声道：“谁敢动我？！”

    那玉令在先帝朝时时先帝的爱物，基本上整个皇城的人都认识这块玉令。这块玉令在明宫相当于如朕亲临。

    谢棠如入无人之境地进了谨身殿，一进殿门就听到女子娇笑的声音。

    谢棠往里走，只见殿内摆了一堆宫外的摆设。但一看就不是十分正经。竟然还有牌九和马吊。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貌美的宫人穿着轻薄的纱衣，装作卖酒女郎。而皇帝和那几个得意中官穿着外面富家子弟平日里穿的直身和四方平定巾在四处嬉戏，作讨价还价状。

    皇帝甚至抱着那个卖酒女郎让那个女郎给他喂酒。这屋子里的人游乐地太恣意，再加上谢棠脚步轻。竟然没有一个人感受到有人来。

    谢棠一股血冲到脑袋上，眼前发黑。他抱着奏折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冷声对着抛下卖酒女郎去摇骰子的皇帝道：“陛下。”

    朱厚照有些不可思议地把头转了回去，只见谢棠脸色严肃地站在那里，抱着一堆奏折。

    朱厚照脑袋“嗡”地一声，手上的赌具“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大胆！”刘瑾尖声道。“谁准你这外臣私闯宫帷。还不快把他给陛下拿下。”

    刘瑾说完立刻有小黄门上去要拿住谢棠。只见谢棠拿着一块白玉做的东西，因被他的拳头紧紧包裹着看不清形状。

    那几个小黄门刚要碰到谢棠的衣角，就听到朱厚照喊道：“你们几个给朕住手！”

    几个小黄门被皇帝的怒喊吓得停了手。谢棠颇有些遗憾地看着自己的手，本来想让他们动手然后以冒犯御赐之物的罪名把他们拿下的，可惜了。

    “夫子。”朱厚照有些心虚地低声道。

    谢棠就好像根本没有看到面前荒淫的一幕一样。行礼道：“吾皇万岁长宁。”

    朱厚照上前把人扶起来，却见对方手里抱着一堆折子。

    想到这折子不是自己批的，朱厚照更加不安。却听年轻的官员站在自己面前道：“臣有急事前来，故没有等陛下的宣召就来了。”

    然后他锐利的眼神看向刘瑾：“臣自然没有私闯宫帷。”他展开自己紧紧攥着的手，让众人都看到了那枚玉令。“此乃先帝赐予臣的玉令，让臣可以在禁中行走。”

    张永见谢棠来了后皇帝的表情变化，知道皇帝对这位小谢大人和其他大人是不同的。立刻让人把东西都撤下去。

    谨身殿伺候的人手脚都麻利，等到谢棠和朱厚照说折子的事情的时候，那些东西都已经撤没了。但是空气中仍然弥漫着一股子脂粉味和甜腻的香气。和先帝时沉静的龙涎香或是沉香完全不同。

    谢棠打开折子，不问为何皇帝不自己批复折子，也不问是谁批的。他知道那没有意义，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这位皇帝收回成命。

    他只是问道：“陛下，先帝为了天下庶民，说过滋生人丁，永不加赋。折子上为何要批复加赋税、徭役？”

    “且不说为政以德，只说孝顺纲常。民间百姓尚有三年不改父志的说法。如今先帝尸骨未寒、改革未成。且因航海之利，国库与内库都充盈，陛下为何急着添加赋税？还一下子整整加了一成这么多？”

    朱厚照也懵了，他明明说过，让这些太监按照内阁阁老的建议批的，怎么会变？

    刘瑾被谢棠问皇帝的一句句话吓得心惊肉跳。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直往外淌。对皇帝哭哭啼啼地道：“陛下，这折子是您让奴婢批的。奴婢也是为了陛下好呀，陛下想要盖新的宫殿、打新的首饰玩器。奴婢怕陛下的银子不够才那么写的。陛下，奴婢一直伺候陛下。哪里知道什么朝政？奴婢错了，谢大人要打要骂，只管把奴婢千刀万剐好了。一切都不干陛下的事，都是奴婢肆意妄为。”

    谢棠听到这话，冷冷地看着刘瑾。

    这位刘公公的话术，着实是高明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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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谢棠不管刘瑾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他知道正德帝年幼, 被先帝养的不知世事。因此他也不和刘瑾争辩，也不去和正德帝讲那些大道理。

    他只是直接告诉皇帝：“陛下，您要建宫殿, 这没什么可说的。一些言官说的话臣也觉得过分, 平常百姓家还有建造新房的, 没道理天家都不能建。但是，陛下, 这钱是国库出, 还是内库出？若是国库出完了这笔建宫殿的钱, 没银子了。遇到灾年怎么办？遇到战争怎么办？”

    “陛下总不能让朝廷没有赈灾的银子, 也不能让军队断了军饷。百姓吃不饱饭要饿死就会谋反, 军队吃不饱就去打仗会引起哗变。臣为天下百姓，为先帝恳请陛下，告诉臣，臣该怎么办？”

    “增加赋税百姓动荡。若是不增加，陛下用光了银子, 军队饷银、朝廷俸禄、修路修河的钱从哪里来？”

    朱厚照道：“那就从内库出。”

    谢棠道：“陛下有这份心, 自然是好的。可是陛下，建造宫殿不是打个金银簪子雕个玉瓶玉饰般的小事。没有几十万两的银子打不住的, 陛下若是用光了内库的银子, 如何给两宫太后最优渥的生活？到了最后还是要归到增加赋税上来。”

    谢棠柔声道：“陛下, 张养浩写《山坡羊》。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寻常人家也有和两宫太后一样年纪的祖母和母亲。一旦增加税收，江南富庶之地还勉强可以承受。但对北疆苦寒之地的百姓而言，这简直就是在要他们祖母和母亲的命。”

    “臣恳请陛下，为天下计, 收回成命。”

    朱厚照看着桌子上的奏折和地上跪着的刘瑾，陷入了两难之境。

    一面是忠心耿耿的臣子，自己的救命恩人。另一面是同样忠心耿耿的伴伴，从小到大地伺候自己。

    真是令他难以抉择。

    忽然，父皇的话在自己耳边响起。

    “谢伯安家里有良田千顷，有丝绸庄子的出息。朕又因他的功劳赏了他几条出海航船的票子。他们家过的富裕。谢伯安也不是贪图财货之人。父皇观察了许久，谢伯安是真的想做事情的。朕把他安排在户部，就是想让他替你把钱袋子守住了。”

    “这个国家你什么都能没有，只有军队和钱粮，绝对不能缺。杨介夫和谢伯安是朕给你留下的人，这两个人的恩，还要由你来施。”

    “等到几位老阁老和尚书们致仕后，你就让杨介夫做吏部天官，谢伯安做户部尚书。户部的事情，谢伯安说的只要于国家有利，你就答应。你记得，绝对不能把你两个舅舅，你未来的宠妃还有宫里的太监推荐的人送到户部和三大营里。要不然朕在地底下都不会安息。”

    朱厚照还在沉思，只听谢棠道：“陛下若是想修建宫殿，也不是不可以。等到下次出海的船队回来后，臣派户部里算账极好的员外郎来给陛下算好宫里开销需要多少银子。留下足够的内库库银以供宫里开销。多出来的全都可以用来给陛下建宫殿。”

    朱厚照回过神来，对谢棠道：“都听夫子的。”

    谢棠道：“多谢陛下。”说完后，他道：“陛下还是要爱惜己身，莫要忘了天子的担当。”

    离开的时候，送谢棠离开的是张永。

    谢棠和张永走到离谨身殿远了一些的地方后，忽然道：“德延，你是想做怀大伴，还是王振。”

    张永被他的话吓得一哆嗦，先不论是非忠奸。怀恩和王振都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是为内相。

    谢棠道：“我和我的父祖们都不同。他们是文官清流，看不起太监内侍。但是我不一样，我看谁都是一样的。尘归尘，土归土。百年后我们都是大地下的一粒沙。”

    他的话很不客气，文官看不起太监都是藏在眼神里，写在奏折上的。从没有人会直接当着太监的面说出来。而谢棠就这么说了，但张永却觉得坦荡，不觉得生气。

    “我知道你有野心，也想名留青史，而不是遗臭万年。”

    他忽然看向张永的眼睛：“德延，我想和你说的是，你和刘瑾混在一起做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能让你们被称为张让和赵忠第二。”

    “我愿意给你留一条后路，也会让一些明面上不是我门下的御史为你说话。”

    “作为回报，我需要你派着小黄门时刻看着刘瑾的行为。若是他诋毁我，都要麻烦你周旋。除此之外，还要麻烦德延兄帮我劝告陛下。我不想让我的户部出现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乱七八糟的人。作为报酬，他年我家出海，会带上德延兄的货物。”

    “我这里已经准备好了一张路引和户籍。在江南有一座庄子，两家铺子都在这个户籍的主人名下。若是他日有所动荡，我保德政兄了无死伤。”

    “除此之外，京郊二十里有一座庄子，那庄子庄头的媳妇娘家也姓张，乳名叫做巧儿。”

    张永心神俱震，问道：“她是谁？”

    谢棠道：“她是成化八年被卖到谢家的小丫鬟。后来做了我祖母身边伺候的大丫鬟。祖母喜欢她，风风光光地把她嫁给了我家当时在城南最好的一座庄子里的管事。后来祖父考中进士后授官，谢家全家进京。张巧儿就成了京郊谢家庄子的总管事娘子。”

    全都对上了，阿妹也是成化八年被卖了的！

    “我听洪管事说，巧娘子嫁给他后，说过她被卖之前家里对她最好的就是二哥。巧娘子的二哥乳名叫做小老虎，背上有一块月牙胎记。”

    张永狠狠地闭上了眼睛，道：“我答应你。”

    谢棠笑道：“巧娘子今年生了一个小儿子，我亲自给那孩子取了名字，叫做张怀。跟巧娘子姓，养在了谢家。以后会在谢家附学，成为我长子平哥儿的同窗，同时也是平哥儿最好的助手。未来如果他出息，我会送他一场青云平步、满堂富贵。”

    谢棠第一次见到张永的时候就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直到两年前巧娘子和洪管事来给徐氏磕头，他才发现洪峰家的这位被称为巧娘的管事媳妇和张永长得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问了几句话后他更加肯定他们两个可能有关系。不知道打探了多久才得到证据证明他猜测的正确。

    在那之后，他就一直开始布局，直到一切都布好局后才来请君入瓮。

    而此时，谨身殿里。

    刘瑾道：“陛下，那位谢大人如此猖狂。您怎么不把他拿下？”

    他心里暗很这位户部侍郎折了他的面子后又断了他的财路。心里恨不得撕了这个人，面上却是无害的笑。

    “他说不建就不建，把陛下当做什么了。全天下都是陛下的，陛下又何必忍耐？”

    张永还没进来就听到这句话。本来他还想着刘瑾不至于像谢棠说的那样小心眼吧。就因为谢棠过来指出他的错漏就给人家小鞋穿。毕竟人家还没上书骂他呢！

    却没想到这么快，刘瑾就开始揪人家的小辫子了。

    想到谢棠的承诺，的确是利益丰厚动人心。又想到巧儿，更是坚定了站出去的决心。

    于是张永进去个朱厚照捏肩道：“奴婢觉得小谢大人说的没什么错啊。”

    他道：“正是因为全天下都是陛下，是大明的。所以陛下才应该爱惜大明这个家啊。陛下，要知道，自从小谢大人入户部，凡是他掌管的清吏司税收都十分不错，堪比永乐。小谢大人直言不讳，这才是忠臣模样。”

    这是说谁是奸佞呢？他谢伯安驳斥的是我刘瑾的建议。他谢伯安是忠臣，我刘瑾就是奸佞吗？！

    刘瑾看向张永的眼神好像

    是淬了毒。他在朱厚照看不见的角度狠狠地瞪了张永一眼。而张永也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谁怕谁？都一样是伺候陛下十多年的太监。凭什么要让他张德延听刘瑾的吆喝？



91、第 91 章
    且说这边文渊阁里, 韩文、李东阳和谢迁几人凑到一起商量对策。

    他们对谢棠此去都忧心忡忡。因为他们没有和谢棠那枚玉令一样的信物。因此他们几人根本没有办法进宫去阻止谢棠的行动。

    谢棠回到户部后，按照平允安的吩咐一直等着的一个属官立刻带着他前往文渊阁。

    谢棠在路上问他怎么了。那位属官长话短说、一五一十地把平允安对他的吩咐都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

    谢棠听了后，对平允安这位师侄的担忧颇有些哭笑不得。

    谢棠很快到了文渊阁, 把皇帝收回增加赋税的事情和几位大人说了。隐去了皇帝的混账事和自己搭上张永这种在传统文臣眼中大逆不道的事情。

    到了四月, 内阁提出重新开启开中法之时, 朝廷上下又开始沸腾起来。

    明洪武三年，因山西等边地急需军粮, 政府募商人输粮换取盐引, 凭引领盐运销于指定地区, 称为开中。洪武四年时, 制定中盐成为定例。

    一开始的时候, 开中法为大明筹集军粮等事都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这诚然是一桩好事，但是任何制度产生的时候都是先进的。而随着时间的发展，这个制度会逐渐被人钻了空子，变得腐朽。

    开中法亦然如此。

    到了后来，开中法日益成为了统治阶级的敛财工具。宗室、宦官、勋贵、文臣, 谁都想要咬上一口开中法这块大肥肉。纷纷奏讨盐引﹐转卖于盐商﹐从中牟利。

    这一现象被时人称之为“占窝”。

    这种现象破坏了开中制度﹐也严重影响了大明的财政收入。

    因此在先帝朝叶尚书执掌户部时, 改开中旧制为商人以银代米，交纳于运司后解至太仓, 再分给各边。每引盐输银三四钱不等。

    这一改制, 令太仓的银子多至百余万﹐国家的财政收入骤增。

    但是这却是竭泽而渔的方法。这项制度施行之后, 商人无利可图。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嚷嚷，皆为利往。哪个商人是不逐利的？

    因此，这一制度最后导致泰半边地盐商举家内迁。自□□实行开中制度而形成的商屯迅速被破坏﹐边军粮食储备也因此大减。

    其实在谢棠搞出来船引，并且得到了不错的成果后。内阁的阁老们就动了要恢复开中制度的心思。

    但为了不让盐引再次成为贵族敛财的工具，他们想了很久才制定出一套看起来切实有效的监督方法来保证开中制度的公正。

    内阁的建议在皇帝那里很快就通过了。朝廷专门设置盐运监督司, 共属于户部和督察院。同时还令锦衣卫暗探参与其中。

    而此时，慈宁宫里的张太后看着自家哭哭啼啼向她要盐引的两个哥哥，头疼地要命。

    “娘娘，臣等也不是为难您。您知道的，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张鹤龄道：“月儿要嫁人了，还没有一份看的过眼的嫁妆呢。”

    “当年先皇在的时候，谋利的路子那么多。有出海的航船，也有边疆的地皮。可是我们兄弟二人却是一点儿油水也没捞着。”

    “姐姐。”张延龄道。“两个侯府太大了，臣和哥哥真的养不起啊。求求您替我们兄弟二人向陛下说句好话吧。”

    张太后揉了揉有些疼的额头，闻了一会子茶香才好了点。她道：“知道了，哀家知道了。会替你们和陛下说的。”

    谢迁这一天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今天内阁是谢迁当值，所以回来的比家里其他人都晚。

    谢迪、谢正、谢丕和谢棠都被叫到了谢迁的书房。

    谢迁肃声道：“陛下把盐引给了寿宁侯兄弟二人。而寿宁候把盐引卖给了旁人。”

    谢正道：“爹，寿宁侯这是要祸水东引？”

    谢丕道：“朝廷内外得知，岂不哗然？”

    谢迪也道：“大哥，开中法若如此施行，不顾规则，只顾私情。必然会如同当年，最后成为鄙陋之法。”

    谢迁点了头，问道：“当何如？”

    谢丕道：“定是要御史上书，叫醒皇帝。让他不要被奸佞外戚蒙蔽。借此攻击寿宁侯，立新法威严。”

    谢棠看着手上的盖碗，不知在想什么。

    谢迁问他：“棠儿，你说说怎么办？”

    谢棠抬头，笑了笑道：“今日的情景，祖父恐怕是早都料想到了。”

    谢迁满意地点头。谢棠见谢迁如此，继续道：“我们不如将计就计，这些人拿着盐引换钱的罪名，在皇帝那里不过是一笑置之，甚至已经被暗示是可以的。

    “但若是对方勾结藩王，就是重罪。”

    “当年那些勋贵和湖湘世家往老师身上构陷谋反罪名。如今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谢迁道：“你可想好了怎么做？”

    谢棠低声笑道：“祖父，指挥使牟斌告诉我，晋王长随入京。弘治十二年鞑靼围城，晋王不来援助，这就是谋反之心。”

    “更何况，皇帝年幼。景泰皇帝结局虽然不好，但是他弟夺兄位的故事还在那儿搁着。用的理由就是国无长君。”

    “晋王一脉，哪一朝哪一代没有犯上之心？这也不算冤枉他们。”

    “而如何把这两位侯爷和晋王联系到一起，就是我们的手段。”

    “更何况……”

    谢棠还没有说完，就听到自家二叔道：“更何况，寿宁侯的屁股底下本来就不干净！我也曾听到对方见宁王长史的流言。”

    谢棠在自家叔祖、亲爹和二叔走了后仍旧留在了谢迁的书房。

    谢迁问他：“还有什么不方便你爹他们听的吗？”

    谢棠笑道：“祖父，你还记得徐青砚，现在在调任到了哪里？”

    谢迁道：“平调太原知府。”

    “对，太原知府！”谢棠道：“祖父，魏国公府见到盐引重利，总是会有人忍不住的。”

    谢迁听了也是一下子就明白了谢棠的意思，他道：“到时候我们道魏国公与晋王勾结，而魏国公府的公子却为了皇朝大义灭亲、勇于揭发……而且因为对方犯上作乱加上开中盐引的大罪，谢家门下的御史与给事中众多，上书弹劾魏国公府本就是应该之事。所以轻易不会有人怀疑到我们和徐青砚有交易身上。”

    “徐青砚已经骗取了魏国公的信任，魏国公已经把一小部分的军中势力交给了徐青砚让徐青砚拿着给他嫡兄铺路。”徐青砚的这件事情被谢迁交给了谢棠历练，因此具体情况都是谢棠掌握。

    “这一部分的势力，徐青砚已经不动声色地把其中的二分之一交给了老八房的长青和老四房的安林。长青如今升了千户，安林有他父亲扶持，升的更快，已经做到了守备。但是大头我私心里是要留给咱们这一房的。祖父决定好了有京中哪位叔叔转成武职？”

    谢迁道：“让你三叔和四叔去。你三叔就先考科举，然后尽量把人安排到兵部，然后在转到军队。不显山不露水的省得旁人怀疑。”

    “至于你四叔……”谢迁说到自己的这个过继出去的儿子有些头疼。

    这个孩子过继到老三家后被袁氏宠得不成样子。平素这个家里除了正儿的话外什么都是听不进去的。一日日只知道舞刀弄枪，一点也不知道读书上进。

    “我会和他说，只要他考上举人。我就允他去考武举。”最后谢迁道。

    谢棠笑道：“孙儿替四叔谢祖父。”

    谢迁道：“也难为你这么想着你四叔，想当年……”

    说到这儿，谢迁止住了。心里想，和孩子提这个做什么呢？徒惹得孩子们离心。

    于是谢迁止住了话头，然后道：“你回去看看你媳妇吧。平哥儿也想你了。”

    谢棠心里狐疑。他对这件事已经怀疑很久了。

    四叔谢亘被三叔祖母养的有些恣意，为何对自己总是言听计从，甚至眼中又是还会不经意地浮现不自然的神色。

    他和四叔年纪相近，关系很好。并不想有什么事情给他们造成隔阂。

    因此他是想要把事情搞清楚的。



92、第 92 章
    正德元年四月, 朝廷恢复开中制度。

    同月，寿宁侯因与皇帝之亲亲而得盐引三千，朝野哗然。

    魏国公府

    “世子爷。”年轻貌美的女子乌发及腰, 躺在魏国公世子的怀里。着实应了《子夜歌》里的那句“宿夕不梳头, 丝发披两肩。腕伸郎膝上, 何处不可怜。”

    “妾听说寿宁侯爷有意把盐引卖给旁家。世子爷年纪大了，也该有点私产。难道就不动心？”

    那女子柔柔地道。“妾娘家里可以为世子爷出钱。只要世子爷怜惜, 让我哥哥也能沾一点盐运的生意就好了。”

    魏国公世子爷也是知道盐运生意里面的暴利的。他也知道他怀中娇柔的美妾的娘家, 晋商胡家对这笔生意十分有意。想要走他的路子。

    白来的银子谁不喜欢。于是他对胡氏道：“我会替你哥哥和寿宁侯爷牵线搭桥的。”

    正德元年四月十六日, 吏部尚书马文升、兵部尚书刘大夏弹劾寿宁侯张鹤龄、建昌伯张延龄买卖盐引, 霍乱开中。

    又弹劾司礼少监刘瑾等人, 诱引陛下、祸乱朝纲、盗权窃柄、误国殃民，其天下之第一大贼乎！

    又道陛下即位以来，肆意妄为，居宫中而置坊市游戏，肆意出宫禁而入民间嘻乐。不理朝政而将批红转与太监之手。此等之事, 件件桩桩, 皆有乱天下之像。

    朱厚照看完这封折子后，在谨身殿里摔了一屋子的瓷器摆设。

    他不过就是想玩他做太子时玩过的游戏, 有什么过错？他做太子是也是这样玩的, 凭什么做了皇帝后就不允？！这帮老匹夫只会来寻他的错处, 真是可恨！

    于是三天后的大朝会，文武百官在奉天殿等到巳时，也没看到皇帝的身影。

    直到巳时末的时候，来了一个小黄门宣召皇帝的旨意：“朕今日有恙，无法上朝。诸位卿家请回吧。”

    马文升已经是几朝的老臣了，见到皇帝如此, 气得胡子都要颤抖起来。他身旁的户部尚书韩文立刻扶住了他。道：“老大人，平心。”

    接着几天，朱厚照每日都会接到马文升和刘大夏以及其他文官的奏折。

    中心思想十分简单，就是要让他日日上朝，亲自批奏折，把盐引从两位舅舅手里要回来，再砍了伴伴们的头。

    要不然他们就一直上奏折，直到皇帝妥协为止。

    真是可恨！

    他已经从谢夫子那里知道不能给舅舅权柄，直到现在也没给舅舅们什么高官或是重要的位置给舅舅们坐。都这样了这些文臣还想怎样？

    连让他们赚些银子都不行吗？朕的舅舅就要像母后说的那样去喝西北风这些文臣才会满意？

    还有伴伴们，从他六岁出阁读书一直伺候他。到现在也将近十年了。

    十年，养个小猫小狗都有感情了，更何况活生生的人。除此之外，因伴伴们只能靠着他，才让他信任。而这些大臣手握权柄，怎么可能像伴伴们一样，一心一意都是为了他！

    可是让这些大臣一直上奏折也不是那么一回事。朱厚照又打开了一本奏折，看的心烦气躁，恨不得去打人。

    刘瑾捡起了被朱厚照扔在地上的奏折，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朱厚照扔给他一本奏折，烦躁地道：“你自己看。”

    刘瑾打开奏折，别的他都不在意。什么皇帝无道，什么外戚专权于他都了无干系。在他眼里，只有四个大字刺痛了他的眼睛——首诛逆瑾。

    这是要杀了他，是想要他的命！

    他刘瑾来做太监，是为了荣华富贵，权势滔天来的。可不是为了掉脑袋来的。

    “陛下是承天之子，哪里用听别人的话？”

    刘瑾道：“陛下哪里用听命于人？您是天子，自然可以让所有的人听您的话。”

    “陛下可以让他们闭上自己的嘴。”

    朱厚照点头，对，没有人可以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也没有人可以命令自己。

    自己是皇帝，自然可以随心所欲。

    等到下一次大朝会的时候，皇帝终于上朝了。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将会变成一个圣明君主。会为自己的错误道歉，处置太监，收回盐引。

    结果却和他们畅想与期待的截然相反，背道而驰。

    皇帝居然穿着一身不符合规制的常服来了奉天殿。身后跟着穿着麒麟补服的刘瑾。

    皇帝在三公九卿、文武百官跪拜后手持玉圭道：“吏部尚书马大人，兵部尚书刘大人。你们的请辞折子朕允了。”

    马文升听了两眼发黑。老大人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身子都晃荡了一下。若是身边没有韩文扶着，恐怕当场就倒下去了。

    刘大夏那边儿也没好到哪里去，也是气得喘不过气来。

    别说马文升写“不如归去”只是为了去劝谏皇帝一心国事。就算是他真的要致仕，凭借他历经五朝的资历，为大明兢兢业业、呕心沥血的功劳，也要皇帝再三求他留下来。然后他几番推拒，而不是今日这么浅浅淡淡地说一句朕允了。

    这是折辱，也让满朝文武寒心。

    为大明江山付出一生的马文升马老大人最后还是这样的结局。那他们呢？他们这些人又会有怎样的结局？

    众人看着尖声含着“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的司礼少监。看着那张嚣张得意的面孔，心里愤恨。而谢棠也是第一次对天家失望透顶。

    他是一个现代人，但是他深知活下去的规则。他不能够特立独行，要按照规则办事。

    弘治帝英明神武，又有心提拔他，待他一直不错。支持他天马行空的想法，也做他强大的□□。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忠君也没有什么不错。只要他是要守护江山，让大明强大的话，皇帝一定会给他一个施展的舞台。

    可是现在他发现他错了，正德帝从本质上来说甚至算不上一个坏人——至少他对熟人很好。也知道对错是非。

    可是他是封建帝王家的孩子。他对平民百姓是没有同理心的——他根本不可怜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百姓。

    谢棠想，或许他自己早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要壮大谢家的势力，所以他不会用百姓饥馑的可怜、他在北疆时的感受来教导皇帝。

    因为他知道没用。所以他才会和皇帝说，饥馑会引发民乱，民乱动摇统治。

    无非是要告诉皇帝，若是你真的肆意妄为过分了，那你就坐不稳皇位。

    不是所有人都是弘治帝，谢棠心想。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心怀慈悲的。

    纵是生在富贵锦绣之中，这世间人也少有人心怀大爱。更何况像弘治帝一样，生在泥沼里，却能成为最耀眼的北辰。

    他看着身子都在颤抖的马文升，心里苍凉。马老大人这次是一定要离开的。

    他是五朝老臣，受不了这样的折辱。

    果不其然，大朝会结束后马文升就回府命人收拾行李箱笼。第二天就要带着家眷离开京城这片是非地。

    谢棠跟着李东阳和谢迁一起来送马文升，他折了一枝青青柳，送到了老大人的手上。

    老大人喝了一盏谢迁倒的花雕酒，然后道：“诸位保重。”

    谢迁和李东阳眼中有泪，对这位提携了诸多后辈的老大人作揖道：“愿老大人一路顺风。”

    作者有话要说：大明皇帝广告：不是一个皇帝，都是朱佑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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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马文升和刘大夏离开朝堂后, 有许多清流出离愤怒了。

    尤其是马文升和刘大夏的学生，更是义愤填膺。

    刘大夏还好，马文升历经五朝, 门生故旧满朝。

    如果一开始他们只是想让皇帝远离太监, 现在却是真的想要这些太监的命了。

    于是在马文升和刘大夏致仕返乡后, 文臣上谏的力度和频率更大，用词也更加激烈。

    甚至有人道, 皇帝荒淫, 堪比汉朝桓灵二帝。

    朱厚照气得直接命人打那人的板子。那人却丝毫不惧, 即使最后被扔进监狱, 也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绝对没有任何错处。

    文官清流的整个集团表达不满的意思愈加明显, 而皇帝与他们作对的态度也一直不变。

    现如今的大朝会皇帝说不来就不来，经筵讲学也是说停就停。

    除此之外，皇帝批复下来的奏折中有许多毫无道理的批复。而内阁诸公看了这样的奏折直接就把它们放到一边搁置，当做没看见一般，根本不会按照奏折上的意思处理事务。

    但是这些老大人没有想到, 他们的内部已经有所瓦解。

    任何时代都不缺少为了往上爬而不择手段的人。很显然, 有一部分文官看到了太监这条通天梯。从而搭上了内宫宦官的线。焦芳就是其中之一。

    谢棠已经很多天没有见过皇帝了，这一天皇帝终于没有在该听讲学的时候派人过来传达所谓的因自己身体不适要停了讲学的消息。因此到了时辰后谢棠就去了谨身殿。

    这次的谨身殿里没有像上次谢棠来的时候那么混乱。想来是在他来之前就收拾好了。

    但是谢棠眼尖, 一下子就看到了桌子角的玉骰子。

    “陛下万福金安。”谢棠请安道。他对这位皇帝已经毫无希望, 因此并不觉得有丝毫难过。

    “夫子请起。”朱厚照道。

    谢棠落座, 道：“今天我们讲《管子》。”

    朱厚照点头，谢棠开始讲《管子》的《侈靡》与《治国》篇。

    谢棠承认他有私心，他给皇帝讲经济生产，就是为了让皇帝了解户部的重要性。

    同时也是为了日后他若真的护不住户部的时候，他可以慢慢收集证据扳倒对手。

    而让皇帝了解货殖，就是为了以后他拿出证据的时候, 皇帝能够看懂，而不会被旁人的花言巧语骗过去。

    讲到最后，谢棠突然道：“陛下，当年开中法被先帝停止。除了防止盐引成为贵族敛财的工具。还有一点，陛下知道是什么吗？”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夫子也要像那些老头子一样来训斥朕吗？！说朕放纵外戚专权，吕氏之祸就在明天？！”

    谢棠道：“陛下，臣之所言，皆是为了天下。绝非有排挤国舅之心。”

    “不过区区几千的盐引哪里称得上是外戚专权？陛下连重要职位都没有封赏给国舅爷，心里也是有数。”

    朱厚照自己也是这么想的，谢棠的话里又有几分承认他的观点意思。

    挨骂挨了这么多天，虽然说那些大臣没人敢当面骂他，但是白纸黑字也让人看了不爽。

    今日谢棠这般说，倒是让他冷静了一些。也有心思听下去了。于是他道：“夫子请讲。”

    “陛下，盐与铁，国之重器。当日辽人占领幽云十六州，送各色盐于宋朝国君。是为显示自己占据权柄之意。

    “盐引归于商户，商户贩盐于民，运粮于兵，乃利国事。然盐引归于大臣，大臣为利出售盐引。不受朝廷管控。盐引归于何方，朝廷不知。如若藩王匪徒手持盐引，威胁国家社稷，窥视九鼎。当何为？”

    一时间室内安静地连针掉到地上都能够听到。良久，朱厚照道：“朕知道了。夫子，此次朕给舅舅盐引是最后一回。朕给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但是朕以后，不会再把盐引私自赏人。”

    皇帝纵然不是明君。但好歹还知道要保住皇位。他足够聪明，只不过是过于放诞不经。

    谢棠作一个长揖道：“陛下圣明。”

    谢棠这是在给未来做一个铺垫。疑心的种子一旦被种下，它就会很快地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毕竟盐引流出可能会落到藩王手上。那么，国舅手上的盐引到底到了何人之手？

    谢豆和谢亘在很努力地读书，今年秋天，他们会参加乡试。

    谢豆是想要一鼓作气，考完乡试后考明年的会试。谢亘却是想要考过乡试后准备武举。

    此时给谢豆和谢亘讲书的已经不是在他们小时候给他们开蒙的沈群，沈群此时已经被谢棠请去做幕僚。

    现在给他们讲学的是一位家境清贫，已经致仕的老翰林。

    这位老翰林学问极好，就是不大通人情世故。当年考中庶吉士后一直在翰林院里蹉跎，到了致仕后也不过是个六品的修撰。

    翰林院是清水衙门，油水少，偏这位老翰林还要养一大家子人。为人又傲气，哪里是肯给人家坐馆的？

    还是谢棠知他学问极好，三顾茅庐，三请五请才把人请来到谢家教书。

    今日谢棠回得早，来的时候老翰林刚下学。谢棠和对方说了一会子话后派贴心长随把人安安稳稳地送出去。然后进书房对谢豆和谢亘道：“这日日读书都要把人读傻了。侄儿请两位叔叔去庄子玩。”

    谢豆有些犹豫，谢亘却是应了：“好。”

    谢豆摇摇头，他本来是担心功课的。但是看到四弟和大侄子都这么兴致勃勃。于是他也道：“好吧，我也去。”

    到了庄子，谢棠道：“明天我休沐。我们今天住在庄子外面。”

    谢豆道：“告诉娘和大嫂还有你媳妇了吗？”

    谢棠道：“都告诉了。”

    谢豆放心后笑道：“那今天天还没黑，我们去干点什么？”

    谢棠笑道：“去打猎吧。两位叔叔也放松一下。”

    谢亘道：“好。”

    骑马到了山林，小厮和长随都已经替他们备好了弓箭。一开始他们还在外围打猎，后来的时候谢棠和谢亘却想要跑马。

    谢豆是传统的文人，他还是不大喜欢跑马这么激烈的运动的。因此拒绝了谢亘的邀请。

    于是他笑道：“你们两个去吧，我在外面等你们。”然后施施然到一座小亭子处煮茶去了。

    谢棠和谢亘两个人打马进了山林。谢棠骑马骑的快，可是终究是这两年步入仕途。只有时间在家里练练武艺。哪里有那么多的时间来练习骑马射箭，因此渐渐荒废了骑射。

    谢亘却是常来训练的，因此弓马娴熟，要比谢棠快上一些。

    两个人射中了好几只兔子，突然间，围场里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好几条狼来。一下子就惊了马。谢亘一下子就从自己的马上跳了下来不顾危险去勒住了谢棠的马。

    谢棠看着谢亘眼里庆幸的光，心里十分触动。也下了马，从靴筒里拿出匕首。叔侄两人背靠背，面向围着他们的四条狼。

    那几条狼围着他们，显然是在考虑要不要立刻上前咬死这两个人。谢棠二人提起精神，却也不上前，而是把后背留给对方，保持体力。

    很快，那几条狼开始等得不耐烦了。为首的那一条叫了一声，几条狼就向着叔侄二人奔来。

    谢棠一刀杀死了一条狼，身上却也被那狼咬了好几口。谢亘天生膂力大，已经打死了两条狼，身上有了许多伤口。他刚要回头，就见到让他目瞪欲裂的一幕。一条狼在谢棠背后要咬死他。

    谢亘一下子脑袋有点短路，比脑子更快的是他的身体。他一下子扑了过去把谢棠扑到身下，然后回过头来和那条狼搏斗。

    谢棠也加入了谢亘，最后一条狼也被叔侄两人杀死。谢棠一下子脱了力，瘫倒在地上。

    两人休息了一会儿，为了玩得肆意，两个人没有带护卫。因为林子外围以前没有什么危险，也没有人拒绝他们的提议。哪里能够想到今日突然跑出来几匹狼来？

    谢棠躺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恢复了力气。起身去看谢亘的伤口。

    两个人的伤都不重，只是谢亘伤在腿上，是不能骑马了。简单地处理完伤口后，谢棠道：“这狼能出来，围场的栏杆应该是断了。天色黑了后林子里一定危险。我们还是要早些走。”

    “四叔，我骑马带你吧。你伤在腿上。怎么能够自己骑马？”

    谢亘应了后谢棠把他扶到马上，然后自己上马。谢棠问出了很久以来他一直都很疑惑的问题。他道：“四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棠道：“祖父都和我说过了，但是四叔你不必如此压抑自己。”

    想到刚刚四叔毫不犹豫地扑过来，救自己的命。平时也是只听阿爹和自己话。为人也是孤傲冷决，总感觉他心事重重。

    按理来说是不该的，四叔虽然是姨娘的孩子。但过继到了三房，就是三房嗣子。三叔祖母又是疼孩子的，正常来讲四叔不会这样。

    但是在那天祖父脱口而出却又戛然而止的话让他有了一些猜测。那句想当年后面定然是四叔的心结。

    他想到四叔的亲姨娘一点消息都没有。虽说众人都说是四叔是金姨娘的孩子，可是他总感觉是不像的。

    但是无论他怎么问家里的长辈和老仆，他们都不说，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他们越是不说，自己就越是肯定自己的猜测。

    而四叔的种种反常，说明四叔定是无意之间知道了当年事情的真相。

    四叔待阿爹和他都很好，他不想四叔这样惩罚自己。于是他道：“四叔也该善待自己，老一辈的人的事情，和四叔有什么关系呢？”

    谢亘本来听到谢棠说他知道了，心里有些慌乱。可是听到谢棠的话后，他突然感觉自己心里一直缺失的一角被补上了。他低声道：“棠儿，我替白老姨娘向你道歉。”

    谢棠猜测，这白老姨娘应该就是谢亘的生母了。他道：“四叔，我接受你的道歉。”

    谢亘听了后回头，看着谢棠诚挚的眼。忽然间觉得有些释然。谢棠见了，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四叔解了心结，他心里就很欢喜。而知道了四叔说的白老姨娘的名字，他也能够凭借这个名字从其他人那里把真相诈出来。



94、第 94 章
    谢棠和谢亘从林子里出来的时候身上染血, 把谢豆吓了一大跳。忙问他们这是怎么了，听到是有惊无险才放下心来。

    几个人回了庄子后立刻派人去请了大夫过来。大夫看完后说是皮外伤后众人才彻底放心。敷了金疮药后大夫给这两人包扎好，然后开了药方后才离去。

    谢豆命下人煎好大夫开的药, 盯着这两人喝完了药后才命人摆了饭。几人吃完后又说了会儿话才各自回房休息了。

    他们敷的金疮药是御制之物, 效果很好。第二天谢棠和谢亘就能随意地下地行走, 没什么明显的痛意。只是在伤好之前不能去骑马打猎，这是为了防止伤口裂开的缘故。

    第二天的时候, 谢棠几人在庄子里摘了新熟的瓜果。摘完了后都很开心。

    中午庄户人家送来了一只自己养的羊。厨上的厨娘炒了几盘羊肉做的菜, 葱爆羊肉、炒羊肚、熏羊排、红烧羊肉、羊蝎子、烤羊腿还有一锅羊肉煲。

    都是普通家常做法, 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叔侄三人用得尽兴, 却是可惜不能喝酒。

    谢棠和谢亘为了养伤, 是定然不能喝酒的。谢豆为了不馋着这两叔侄，也不喝了。因此这顿饭几人喝的都是庄头家的娘子用酿的桂花蜜和青梅蜜饯煮好的甜汤，过了冰。酸酸甜甜的，倒也清爽。

    回府后，谢棠找来了府里最老的大管家谢一。轻声道：“管家爷爷, 我已经知道白姨娘的事情了。你告诉我, 白姨娘现在在哪里？！”

    谢一听到他提起白姨娘，这个名字在谢家就是忌讳。这么多年也没听到过了。

    看到大爷这了然于胸的姿态。谢一心里想着大爷恐怕是全知道了。当年老太爷已经把所有知情人的嘴都封上了。如今大爷怎么知道了？！

    谢一道：“哪里来的什么白姨娘？”

    谢棠道：“四叔。”

    他如今要诈谢一, 自然要把话说的模棱两可。

    谢一道：“您都知道了？”

    谢棠道：“对, 我已经和四叔谈过了。我是不在意长辈的事的, 这怪不到四叔头上。但我想知道事情的全部。管家爷爷，您还是告诉我吧。我知道祖父不让人告诉我是为了家宅和睦。但如今我已经知道了。您要知道，一知半解，才更是疑窦丛生。”

    谢一被他说的心神一震。的确，老太爷说的意思，也是要维护家宅和睦才禁止人言说此事。如今大爷一知半解, 疑窦丛生。若不让他知晓，岂不平生嫌隙？

    “大爷。”谢一道：“当年成化皇帝赐了一对双胞胎宫人于老太爷。那姐姐温柔和善，正是四老爷的生母。可那妹妹却对成化皇帝把她赐予老太爷一事耿耿于怀。老太爷查了多年，才知道她当年与一位侍卫私订了终身。却被陛下赐给老太爷做妾，因此心生恨意。”

    “大白姨娘怀四老爷的时候，那一胎本就不稳。而小白姨娘在照顾大白姨娘的时候对她说了许多杂七杂八的话导致大白姨娘神思忧虑，身体更加不好，最后大白姨娘撒手人寰。”

    “老太爷那时哪里知道小白姨娘的行事？因她是大白姨娘的妹妹，因此老爷让小白姨娘照顾四老爷。她却时常虐待四老爷。只是做的隐蔽，无人知晓。”

    “小白姨娘恨老太爷和大白姨娘。因此想要报复老爷。在大太太怀您的时候做了手脚，导致您早产。要不是您福大命大，谢家

    的第一个嫡长孙也就没了。”

    “老太爷把小白姨娘交给了牙婆。至于她日后的去处，我们也不知。”

    谢棠越听越心惊，他心里有许多感慨。最让他感叹就是四叔的赤子之心。这分明与他关系不大的，他却把所有罪恶归诸己身。

    “多谢管家爷爷。”谢棠道。“四叔这些年，辛苦了。”

    谢一也有些感慨道：“是啊。”

    正德元年九月，督察院监察御史戴铣上书。弹劾晋王有不臣之心，寿宁侯、魏国公府皆有参与。窥视九鼎，失为臣之心。罪大恶极，当诛。

    立刻有御史出列，道戴铣凭空构陷，污蔑宗室重臣。勾结党羽，欺君罔上。

    戴铣手执象牙笏板出列道：“臣禀陛下，太原知府徐青砚奏报。晋王克扣税银，私造刀兵。太原同知元素同奏报。”

    “晋王府长史无故进京，自寿宁侯出购置大量盐引。”

    “晋王府长史会见魏国公世子妾氏之父，晋商胡家家主。”

    “王府处于平原沃野，山西亦非边境。试问晋王若无谋反之心，于太原安享富贵尊荣。为何私置刀兵？为何无故储盐？为何违反□□遗制交好于国朝重臣？”

    刑部给事中质问戴铣，证据在何处？总不能空口无凭。要盐引是否是为了谋反，也要细细查探。

    左都御史史琳却直接为戴铣站台，他出列道：“臣知晋王长史住在了魏国公世子在月儿胡同的私宅里，陛下可以命锦衣卫捉拿晋王长史。审问之后自然水落石出。”

    他笑着看向在堂诸公，道：“无论诸君怎么说，王府长史无故无诏私自进京。本就是重罪。自然可以缉拿归案。”

    御座上的帝王道：“左都御史说的有理，就按史琳大人说的去办。牟斌，你带人去捉拿晋王长史。”

    晋王长史被锦衣卫捉拿的时候，整个人都很惶恐。

    他明明谨言慎行，行事十分谨慎。怎么会被人发现痕迹。

    为首前来捉拿长史的千户笑道：“陆长史，跟在下走一趟吧。”

    随即他命手下进去，开始搜府。

    须臾，手下的一个小旗出来禀告道：“千户，标下找到了一个密室！”

    那个锦衣卫千户笑得更加肆意：“这可真是意外。”

    语音刚落，冷涟涟的目光看向了陆长史，看得对方头皮发麻。

    谢棠走进诏狱真正的刑房时，感到有些冷，也有一些不适。但是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胆怯。即使是满室的刑具都没让他皱一下眉头。

    跟着来的年轻亲卫拿起自己收着的月白底绣银鹤的大氅，披到了年轻的宗子身上。

    锦衣卫的军伍看到谢家亲卫和谢家小大人的表现，心中讶异。

    便是北疆死人堆里打滚的兵丁，骨头再硬的大臣。来到他们这块地界儿，大多也是会变色的。而谢家的这些人，却是八风不动，步伐仍旧是稳稳的。

    “麻烦钱百户。”谢棠走到刑房内。笑道：“在下这就进去了。”

    晋王长史是个硬骨头，直到现在也什么都不说。朝廷中已经有要把晋王长史放出去的声音。

    而谢棠，则是通过张永对皇帝吹耳边风，让皇帝相信自己能够审讯出来真相。而被皇帝请到这里来撬开晋王长史的嘴的。

    他不会有任何的留情，通过徐青砚的信件，他早就知道了这晋王长史的为人。

    □□他□□女，强占百姓良田。买卖人口，走私货物。着实是十恶不赦。死在他手里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便是把对方千刀万剐，也没有什么心中慈悲。

    而最为可恨的是，对方为了给晋王敛财，想要种植与贩卖阿芙蓉。

    公元前139年张骞出使西域时鸦片传到了中国。三国时名医华佗就使用□□和鸦片作为麻醉剂。

    在唐乾封二年，也有鸦片进口的记录，唐代阿拉伯鸦片被称为”阿芙蓉“。

    公元973年北宋印行的《开宝本草》中，鸦片定名为罂粟。到了国朝，暹罗、爪哇、孟加拉国在朝贡时的贡品中也有鸦片，被明人称之为乌香。

    大明皇室只是把阿芙蓉当作药材。但是晋王三子却曾因误食京中赐下的乌香而成瘾。也因如此晋王长史发现了一条为晋王敛财的好路子。

    而谢棠能够知道这些，还是在皇帝命他去审讯犯人后，他上书请求皇帝去已经被已经封上的魏国公世子私宅重新查探。结果却在已经被封存好的王长史之物中，看到了罂粟种子和阿芙蓉粉末。以及一本记录着为了种植阿芙蓉夺走的平民田产的账本。

    那上面写的明明白白，那些夺来的田产是准备种植阿芙蓉的田庄。

    谢棠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山西的平原上种满了阿芙蓉。如果大明的百姓都去吸食鸦片。那会是怎样的场景。

    他绝不会对王长史手软，也一定要除了王长史背后的晋王。

    动了这样心思的人，要贩卖鸦片，毁了这片平静祥和的土地。为了一己私欲要让无数□□离子散的人，不配活在这世上。

    菩萨尚有金刚怒目之时，更何况他不过是一介凡人之身。

    走到刑房里，只见几个锦衣卫的军伍手上拿着特制的鞭子。那鞭子划破空气，抽打到王长史的身上。鞭子在他身上划出道道血痕，他□□出声，十分痛苦。但是鞭子没有停，锦衣卫的手法特殊，十分有经验。便是打得皮开肉绽也不会让人死了。王长史十分能够熬刑，直到现在，弹琵琶老虎凳都上了。可是他仍旧是什么也不肯说。

    见谢棠来了，那几个军伍停了下来。对钱百户行礼道：“标下见过百户。”

    钱百户道：“这位是谢大人，陛下派来审问犯人的。”那几个军伍行了礼，但眼中却有着怀疑的光。

    这么清风朗月的公子，过来审问犯人？这恐怕是在开玩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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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谢棠不去管那几个军伍奇怪的眼神, 只是坐到了自家亲卫搬过来的太师椅上。

    为首的那个亲卫甚至从带来的提盒里拿出了白玉碗，在白玉碗里为谢棠倒好了竹筒里的茶汤。

    自从海船出海，谢棠和几位出海闯荡的佛郎机人已经有了联系。互相有了贸易往来, 自然会给彼此送上代表友情的礼物。

    谢棠送的, 自然是丝绸、茶叶以及儒家经书。收到的回礼有西方书籍, 各种种子，他们产的葡萄酒, 以及阿芙蓉。

    谢棠第一次见到阿芙蓉的时候, 还是在弘治十七年。

    那是一位叫做纪尧姆的船主送他的东西, 他当时见了就面色大变。直接上折子进宫对弘治帝说了吸食阿芙蓉的危害。

    弘治帝防患于未然, 直接告诫全民, 种植、贩卖此类东西诛九族，罪同谋反。

    以至于现在已经开放海禁几年有余，大明的土地上却还没有一星半点阿芙蓉的影子。

    先帝当时借此除了不少大贵族、大地主。在那之后把阿芙蓉当作禁品写到了《大明律》里。

    许多人都不知晓阿芙蓉为何物。但那些知道有阿芙蓉这种东西的人在知晓了阿芙蓉的害处后无不心惊肉跳，从此是阿芙蓉为洪水猛兽。

    而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也因为弘治帝的态度缩回了自己的爪子，除了晋王。

    晋王不是不知道阿芙蓉的危害, 甚至连他的儿子都饱受其害。但这并不妨碍他把阿芙蓉用在别人身上攫取钱财。

    晋王和他的长史好似看到了一条发财的通天之路, 于是用各种手段去寻找阿芙蓉的种子，却因为新建立的海关衙门的严格检查而无处搜寻。

    直到不久之前, 晋王长史才从偷渡进大明的一个夷人处找到了种子。

    却还没想到, 计划还没有实施, 就已经夭折。一切都被谢棠发现，这个计划直接胎死腹中。

    但此时王长史不知道计划已经败露，仍旧用当年熬刑练就出来的本事抵抗着锦衣卫的审讯。

    而就在此时，谢棠带来了纪尧姆船主送他的阿芙蓉粉末。

    他用银羹匙从琉璃瓶中舀出一勺阿芙蓉粉末，倒在了白玉碗里开始慢悠悠地搅拌。

    众人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王长史却是知道的。

    王长史看到那粉末, 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三公子药瘾犯了后的丑态。眼中露出灰败的光。

    他在心底里祈祷，最好是眼前的这个人如同三公子一样有药瘾，那东西是给他自己用的。

    但他自己都知道那可能微乎其微。对方的每一次搅拌都好像是在搅拌到了他的心头，让他恐惧。

    谢棠搅拌均匀后把白玉碗给了亲卫。亲卫接过，不用他说就明白他的意思，直接上前，把那一碗茶汤灌到了王长史的嘴里。

    王长史被绑着，无力挣脱，心中绝望。那亲卫扣住他的嘴，直到他全都喝下后才回到了谢棠的身边。

    在场诸人都不知谢棠在做什么，也不知那瓶中的粉末到底是何物。

    只见年轻的大人道：“钱百户，在下这就走了。明天也是这个时辰来。”

    钱百户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大人到底是如何审讯的。但是对方位高权重，他不敢有丝毫质疑，只能恭恭敬敬地把对方送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这位年轻的小谢大人都是过来让那亲卫喂给王长史喝茶汤，直到第十天，谢棠来到了刑房，却没有拿出白玉碗和竹筒。

    亲卫给谢棠执着一盏羊角灯，谢棠手上拿着一本册子，也不管王长史，只是自顾自地看着。

    到了时辰，王长史药瘾犯了。他神色癫狂，对谢棠破口大骂了起来。那言语不堪入耳，几位亲卫想要动手，而锦衣卫的军伍则看向了谢棠。

    只见青年公子坐在那里，在亲卫执着的羊角灯的照耀下更显得容色如玉。他白皙的手指划过手中的册子。好似在那本泛黄的册子上写着催命符号。

    王长史此时已经满头大汗，额上尽是青筋。

    青年公子起身，笑道：“长史骂够了吗？”他虽然在笑，眼底却不见一丝笑意。反而像是一汪看不见底的寒潭。

    王长史看着对方的笑容和洞悉一切的眼睛，突然间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最后，他哑着嗓子道：“给我阿芙蓉，要不然就杀了我。给我一个痛快。”

    谢棠示意所有人都出去，屋内只剩下了谢棠和王长史。谢棠附在王长史耳边说的话就好像是蛊惑人心的海妖唱的歌。

    他道：“你按照我说的去做，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他拿着装着阿芙蓉的琉璃瓶，好似是引人进入地狱深渊的恶魔，又像是酆都大帝的座前童子。

    等到门外的锦衣卫进去后，王长史已经恢复了正常。他身上没又比之前多出一丝一毫的伤痕，却对他们道：“我招。”

    正德元年九月，晋王长史在审讯后供出晋王私造兵器，结交大臣。意图违背先帝旨意，种植阿芙蓉牟利。

    天子大怒，派锦衣卫兼东厂番子前往太原押解晋王进京。同时派遣神机营随行。

    太原知府徐青砚上书晋王谋反秘闻，又道魏国公、保宁侯等府第皆参与其中。欲得从龙之功，藐视君上。

    一时之间，整个北京城内腥风血雨，风吹鹤唳。

    定国公府并没有出声，只是缄默。自从当年定国公府这一支的先祖徐增寿被建文帝所杀后，两府的关系一直都是淡淡的。基本上除了年节，没有任何往来。

    后经锦衣卫查探，几家家主并没有勾结晋王。但是他们家的公子族人，确实是参与其中。尤其是魏国公世子，与晋王时常通信，关系匪浅。

    徐青砚被一封旨意宣召回京都，直接升为督察院副都御使，因大义灭亲而平步青云。

    同年，督察院监察御史肖全上书，弹劾魏国公停妻再娶，有骗婚之嫌；教子无方，参涉谋反；贪墨军饷，私造军备。肖全拿出的证据十分确凿，直接让朝堂上的魏国公变了脸色。

    徐青砚站在左都御史史琳的身后，嘴角勾起了一抹满意的笑。

    就算他靠着谢家帮忙，接出了母亲又有何用？母亲被磋磨的疾病缠身，不良于行。

    他这些年，寻了那么多的名医，都是束手无策。而在他在杭州的时候，留在府里的幼妹被他那个狼心狗肺的爹送给了晋王——要知道晋王都五十多了，家里一正妃四侧妃都齐了。魏国公竟是把妹妹送给了晋王做侍妾！

    妹妹到了晋王府，没过三个月就香消玉殒了。母亲得知这个消息后，哭瞎了眼睛。自那以后，他机不再是曾经那个软弱的徐青砚。他发誓他一定要报仇雪恨，就算是不要他这条命都行。

    也是因此，他接过了谢家递过来的橄榄枝。

    肖全继续道：“时魏国公居于北疆，被瓦剌军伍所伤。后与大军走散。北疆杨姓大夫救其命。”

    “然魏国公见杨家女儿貌美，恩将仇报。谎称未婚，迎娶杨氏。此乃罪一，停婚再娶。”

    “后杨姓大夫去世，魏国公找回大军。将杨氏接回京城，却以妾室之礼待之。此有骗婚之嫌。杨氏入魏国公府，饱受摧残折磨，如今双目失明，不良于行，疾病缠身。恩将仇报，不仁不义。试问魏国公，可知儒家仁爱之心？！”

    徐青砚心中满是快意，多年尘封的真相如今被明晃晃地放到了阳光下。他就是要和自己的父亲势不两立互为仇雠。

    就算世人戳他的脊梁骨，说他不孝不悌、畜生不如。他也要把这些伪善的小人拉下马。让他们也尝一尝落魄与绝望的滋味。

    魏国公最后被皇帝夺爵抄家。魏国公世子被下到牢房，最后被判处流放三千里。

    同时为了安抚勋贵，表示皇帝没有大肆处置勋贵的意思；也是为了表彰徐青砚大义灭亲的功劳。皇帝赐徐青砚为中山伯。封赏杨氏为夫人，赐凤冠霞帔，宝钞绸缎。

    而晋王，也被押解到京中，等待皇帝的处决。



96、第 96 章
    前去抄没魏国公府的人, 正是徐青砚。

    他这一日，穿着正三品的官服。衣上的孔雀展翅欲飞，衬得他玉白的脸更加俊美出尘。

    他是此次抄家的正使, 因此占据主导权。跟着他来的副使是锦衣卫的沈千户, 以及禁中的少监高凤。

    高凤作为一个冷血的中官, 被朝野文人骂为八虎之一。他本就不是好人，但是今日才第一次见识到了让他胆寒的狠心。

    “自然是里面的人不许出, 外面的人不许进。”

    年轻的副都御使嗓音温柔, 说出的话却好似是毒蛇吐出信子。“还请几位, 好好招待魏国公大人。”

    等到正式进府抄没的时候, 已经是三天后。

    魏国公被人看着, 不许进食。就和大夫人曾经对杨氏做得虐待一模一样。

    年轻的伯爷坐到魏国公躺着的床边上，笑眯眯地拿起了一碗参汤灌到了对方的嘴里。

    他道：“爹，想活下去吗？想的话，就把你手里的势力都给我。”

    魏国公向他唾了一口吐沫，道：“你这个贱人养的贱种, 我就是死, 也不会让你得意！”

    徐青砚仍旧是温温柔柔地笑，拿着帕子把自己脸擦干净。他就是有这种唾面自干地隐忍, 才有了今日报仇雪恨地快意。

    他在一旁地水盆里洗了脸, 然后冷笑道：“皇帝不让您死呢。您这是心里有数, 所以不怕我呢。”

    “可您那个儿子呢？世子可是要流放三千里，可是遇赦不赦的。”

    他看着魏国公额上的青筋，笑得更是温柔了。

    他道：“不要想你北疆的老兄弟了。这世道谁不是更喜欢利益呢。你知不知道你交给世子的势力，他居然让我交给晋王！”

    看着魏国公发青的脸色，徐青砚继续道：“哈哈哈，我根本没给！您说, 这朝廷上一下子上书弹劾您的这么多，好多家勋贵都一点儿救您的意思都没有。这是为了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我打点好一切了。”

    “北疆有我认识的人，如果您不按照我说的做。世子爷就要被我送到披甲士那里了。”

    魏国公尖声道：“你敢！”

    徐青砚道：“我有什么不敢的？左不过我也是个不孝不悌的人了，也不怕下十八层地狱。有什么不敢的？”

    “我挨过大夫人的鞭子，板子。打完我后她往我身上泼辣椒水。你不是不知道，甚至有一次我都看到了你的袍角。可是你还是默许了，丝毫没有阻止。”

    “你毁了我娘，杀死了我妹妹。我身上流着你的血，我都觉得脏。”

    “我有什么不敢的？”

    魏国公脑海里思绪万千，忽然他想到前些天听到的流言。

    谢家公子去北镇抚司审问晋王长史。晋王，文官以及徐青砚这个太原知府的上书在他脑海里串成了一条线。

    他突然冷笑道：“没想到你这个武勋之后，竟做了文官的一条狗。用你亲爹的命去换荣华富贵。”

    徐青砚笑道：“是啊，就算是做文官的一条狗，也比做母亲和妹妹的仇人的狗好上百倍。魏国公，我最后问你，那名单你交还是不交。别忘了，除了世子，你还有其他儿子。”

    “那是你的兄弟！”

    “除了司灵，我没有其他任何一个兄弟。”

    晋王被押解进京后，被关押在天牢。

    大理寺会审后，皇帝给出了处决，发配晋王前往凤阳守陵。永不回京。

    皇帝终于在最后收回了他给出的盐引。

    谢棠讲解《管子》时说的话总是在他脑海里盘旋。动摇皇权，那时他的逆鳞。

    他喜欢无拘无束，不喜朝政，只喜欢各种游荡嘻乐。但是他知道，一旦没了皇位，他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他不容忍任何动摇他皇位的因素存在。

    几家掺和到这件事里的文臣勋贵都被抄了家，下场惨淡。

    晋王长史死在了诏狱里。而魏国公一家，也离开了京城，去了南京乡下的旧宅。

    正德元年九月，众大臣上书，道后宫空虚，请皇帝纳各地淑女进宫。

    皇帝不允，以为先帝守孝之由拒绝。朝臣有上书太后，请太后答允。

    张太后听了要选儿媳妇，自是下了懿旨。最后，皇帝任命太监谷大用、邱若鸿为使，召两京良家子入宫，充实宫掖。

    一辆辆载着各地淑女的马车驶入了宫帷，多数是两京五品以下官员和乡绅之女。家世清白，相貌姣好的女子。

    按□□《皇明祖训》，有明一代天子、亲王的妃嫔媵嫱，一般慎选良家女充任，进幸者弗受。

    因此皇帝的后宫中，多是低位官僚之女。这是为了裁抑外戚，严防恃宠干政。从民间良家选后妃，致使外戚社会地位低下，难以形成政治势力，从源头上杜绝外戚干政的可能性。

    到了十月初一，是谢棠二十岁的生辰。

    到了加冠的年龄。生辰过后，谢迁就请了城外道观里的大师来谢府祠堂占卜吉日，准备举行加冠礼。

    经过卜算后，算出十月十三这一日大吉。谢家立刻派人把把帖子送到各府。在祢庙门前占筮加冠的吉日。

    十月初三，玄凌大师带着几个道童到了谢府门上。被大管家谢一引到了祠堂。

    谢棠头戴玄冠，身穿朝服，腰束黑色大带，饰白色蔽膝。站在祠堂里的东方。

    正常来说，站在谢迁对面的应该是属官家臣。但是如今不比古时，因此谢迁对面站着的是谢家幕僚沈群。

    他身着与谢迁相同的服饰，站在祠堂的西面。

    谢家已经备好了蓍草、蒲席和记爻、记卦所用的卜具，都陈放在庙门外的西塾中。

    在门槛外布设筮席，筮席面朝西方，等待着玄凌大师的到来。

    玄凌道人来了后拿起蓍草，抽开装着蓍草的蓍筒盖，一手持盖，一手持蓍筒下部，进前接受谢迁的吩咐。

    谢一站到谢迁右后方，听

    到谢迁的吩咐后站出来。

    对玄凌道人吩咐谢迁对占卜的要求，即让玄凌大师占卜本月休沐的初七，十三以及二十九三日。

    玄凌道人答应后拿着蓍筒回到筮席，面朝西方坐下开始占卜。

    占卜结束后，玄凌将卜算出来的卦象写在纸上，上前亲自把纸张送给谢迁。

    谢迁看完后把纸张还给玄凌，道：“辛苦大师。”

    玄凌回到自己占卜的桌子，面向东方，继续占卜。

    须臾，玄凌上前，对谢迁道：“大人，十三日大吉。”

    谢迁作揖道：“多谢大师。”

    占卜结束，撤去筮席。谢迪宣布筮日结束。谢丕送上了谢银道：“多谢大师。”

    玄凌大师接过谢银后道：“大人不必多礼。”

    谢正和谢丕按照谢迁的吩咐去邀请众位礼宾。

    正宾和赞宾是由谢迁亲自前往邀请。正宾是李东阳，赞冠者是保国公朱晖。

    三日后，李东阳来到谢家。谢迁迎到中门。两人到祠堂后，李东阳面朝西方两拜主人，谢迁面朝东答拜回去。

    谢迁道：“麻烦宾之兄为吾长孙正宾。”

    李东阳笑道：“好。”

    谢迁又拜了两拜，李东阳答拜。邀请保国公朱晖为赞冠者的礼仪与之相同。

    冠礼前一天的傍晚，谢家众人都在祠堂。按照礼节定下加冠礼的时辰为明晨正天明时举行。

    谢家又一次派出家里男丁去各位礼宾家告知冠礼时间，此时冠礼已经准备好了大半。只剩下明天的正式典礼。

    谢家举办的加冠礼很盛大，这是国孝一年过了后谢家举办的第一场宴集。又是宗子的加冠典礼，自然盛世浩大。

    《说苑·修文》里记载“冠者所以别成人也，修德束躬以自申饬，所以检其邪心，守其正意也。君子始冠，必祝成礼，加冠以属其心，故君子成人，必冠带以行事，弃幼少嬉戏惰慢之心，而衎衎于进德修业之志。”加冠后才算成年，自此之后，不会再有人把对方当做孩童少年来看待。

    《礼记曲礼上》也道：“二十曰弱冠”。

    一些武官十分讶异自己家为何得到了来自谢家的请帖。但还是决定要去。毕竟对方是阁老权臣，不可轻易得罪。

    而徐青砚，也把从魏国公那里得到的名册送到了谢家府第。

    谢棠握着自家儿子胖乎乎的小手，笑道：“儿子，喜不喜欢骑马？”

    谢涟坐在谢棠的怀里，眼睛澄澈分明。他声音软糯：“喜欢。”

    谢棠笑道：“等到平哥儿长大了后，爹就带你去骑马，教你读书。爹爹会什么都教给你。”

    然后亲了亲自家儿子白嫩的脸颊，笑道：“爹衙门里那么忙，很多时候不能陪你。只能让你娘亲一个人陪你。爹真是对不住你和你娘。”

    谢涟摇了摇头，握着谢棠的手指道：“才不是，娘说爹是这个世界最好的父亲。娘说别人家的爹就不会给孩子讲小故事，陪孩子玩。平儿虽然很想爹爹，但是平儿不怪爹爹。爹爹最棒最好！”

    “娘说了，爹爹是一个好官。好官就是能够帮助很多人的人。但是好官都会很忙很累。平儿不怕苦，也要做一个好官。松叔叔和杨叔叔都很羡慕平儿呀。”

    谢棠笑道：“平儿真乖。”然后亲了自家胖儿子一口，问道：“松儿和杨儿为什么羡慕你啊？”

    谢涟小小声道：“因为爹爹会给平儿买好吃的糕糕，还会给平儿带好看的小泥人。二叔祖就不会。”

    谢棠咯吱他道：“那平儿喜欢爹爹，是不是也是被糕糕和小泥人收买了啊？”

    谢涟咯咯地笑：“才不是。爹爹不要挠我的痒痒。爹爹再挠，平儿就不喜欢你啦！”

    过来给谢棠送青团的孔令华见了，莞然一笑。

    这父子俩，真真是前世的冤家。一点儿也不像旁人家的父子，父亲威严，儿子胆怯。倒像是兄弟一样，互相嬉闹。

    夫君那般朗月清风的人，一遇到孩子，就像是凭空小了十岁似的。

    谢棠见到孔令华来了，抱起谢涟走到孔令华身边。笑道：“华儿，给我们带什么好吃的了？”

    孔令华笑道：“青团。”

    谢棠道：“真好。”他想了想后笑道：“不如华儿喂我一个？”

    孔令华嗔道：“孩子还在呢！”

    谢涟伸出自己的两只小胖手捂住了眼睛道：“爹爹，娘亲。我什么都看不到！”

    谢棠大笑，孔令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时间室内一阵笑语欢声。



97、第 97 章
    《礼记》有载, 夫礼始于冠、本于昏、重于丧祭、尊于朝聘、和于射乡，此礼之大体也。

    冠礼乃百礼之首。而谢家公子能够在元服前登临高位，更是吸引了无数的人上门逢迎。

    然而谢家送出的请帖虽然不少。却也绝非像某些官员一样, 为了收受礼物把请帖发遍百官从而揽

    财。谢家只是给门生故旧, 以及政治盟友送去了请帖。请众人前来一聚。

    此次冠礼的大宾是谢棠的老师, 内阁大学士李东阳。赞冠者是保国公朱晖。而祝辞则是由李梦阳亲手起草。

    昨天傍晚，谢家之人已经按照古礼由冠礼上的摈者、谢棠的二叔谢丕给大宾送去礼物以及写着吉日吉时的帖子。而李东阳送过来一块玉珏作为谢棠加冠时的贺礼。

    到了辰时, 谢家门外已经来了无数宾客。一辆辆朱缨丹漆的马车小轿驶到青溪里, 谢府门前一时之间车水马龙。

    所见之人无不赞叹。甚至有些平民百姓在问这是要举办寿宴还是娶妻, 这么大的排场？

    当知情人告知他们这不过是加冠礼的时候, 莫不瞪圆了眼。

    “怎生得如此大的排场！不过是加冠而已。”

    那知情人道：“你晓得什么？这位谢家的公子年纪轻轻、刚刚元服就已经坐到了侍郎之位！多大的排场不都是正常。”

    又有人道：“正是这样呢, 老阁老年纪也渐渐大了。这位谢家的宗子是谢家在朝中官位最高的。谢家是一定要把他的体面撑起来的。”

    那知情人道：“可不是，这是为了防止那些老大人看轻这位谢公子呢。”

    “也对，谢家是高门。谢家的小大人也出息。这么大的场面也算是正常。”

    辰时三刻，李东阳乘轿来到谢府门口。小厮忙去通传。谢迁亲自带着谢棠去迎接李东阳。谢家诸子随之出府，口呼李公躬身行礼。

    “宾之兄, 请！”

    “于乔兄客气。”

    谢棠上前亲自扶着李东阳, 而另一边则由谢正扶着谢迁。

    李东阳道：“今日为你加冠，见你元服成年。老夫心中甚慰。”

    谢棠心里温暖, 笑道：“多谢老师。”

    巳时正, 正是大师占卜出来的吉时。

    此时谢家邀请的宾客已经到齐, 谢迁携着谢棠的手，前往京中二房在谢府里设置的祠堂。

    《仪礼士冠礼》道：“士冠礼，筮于庙门。”

    这是说冠礼要在宗庙里主持。在京城里，谢棠无法在余姚祖祠中举行冠礼。

    但按照规矩，谢家的冠礼

    要在谢府内的祠堂中主持。

    谢迁带着谢正、谢丕等人引着谢棠进到祠堂祭祀天地、祖先。

    贡品是早就准备好的。谢家祠堂上面供奉着谢迁这一支的牌位。

    若是到了余姚的宗祠，会看到更多的牌匾。那里有着自从两晋到国朝所有谢家先祖的牌位。

    祭祀结束后, 谢棠退到耳房换了一件墨色绸衣，腰上也只是束了同色布制腰带。一头墨发由同色发带束好。走出耳房。

    谢丕作为摈者，换了一件赤色直身兼白玉冠。果然玉树芝兰。

    谢丕见他出来了，笑道：“走吧，棠儿，吉时到了。”

    谢棠笑道：“多些二叔。”

    吉时到，众人只见谢棠被谢丕引到祠堂，面北而跪，给祖宗行礼后出来，同大宾赞冠者见礼。

    “请冠者向大宾行礼。”谢丕朗声道。

    他身边的谢棠和他一样的龙章凤姿，长身玉立。他对李东阳行揖礼，道了一声老师。

    李东阳笑道：“起来吧，去给保国公行礼。”

    谢棠上前对保国公行揖礼：“伯安见过国公爷。”

    保国公笑道：“没想到当年年幼公子，如今已然成人了。”

    谢棠笑道：“多谢国公今日赏伯安一个薄面。”

    谢迁的三位门生拿着分别装着爵弁、皮弁、缁布冠的三个冠箱，等候在祠堂之内。又有仆从捧着三套礼服，等待谢棠加冠后穿戴。

    李东阳首先为谢棠束发，戴上黑麻布材质做的缁布冠。

    这顶缁布冠表示有参政的资格，已经是一个有担当的男儿了。

    保国公在李东阳为他加冠时唱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加完缁布冠后，端着第一套礼服的侍从带谢棠去耳房。谢棠换上玄端服、赤黑色蔽膝后出来，向众人行揖礼。

    行完礼后，保国公作为赞冠者上前为他解下缁布冠，梳发后戴上玉簪。

    李东阳上前从谢丕手中接过皮弁为谢棠戴好。

    保国公唱祝辞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谢棠行礼后跟着第二个仆从去耳房换衣。

    出来时，只见谢棠着玄衣红裳，衣上是华光闪耀的刺绣孔雀。腰间是一块莹润的玉珏，看上去是汉代旧物。

    谢棠谢过大宾、赞冠，起身到堂外给众位宾客行礼。

    到堂内，保国公唱祝辞道：“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李东阳接过广八寸、长一尺六寸的雀头色爵弁为谢棠戴上。

    谢棠行礼后跟着最后一位侍从前去换衣。出来时着玄色丝衣，纁色下裳。揖礼如前。

    三次加冠后，谢迁作为主人家上前，道：“仰仗先帝隆恩，字为伯安。愿汝不愧先帝遗志，为清明大臣，一心为国为民。”

    谢棠跪下三跪九叩道：“臣尊陛下旨意，孙儿谨听祖父教导。”

    在这之后，谢棠终于换回了他一开始穿着的柔软的墨色长袍。身上终于舒服了一些，然后去给母亲杨氏见礼。

    还没有说多大一会儿话，就被谢一管家叫走，去见诸位大臣僚属。

    陈氏笑着对杨氏道：“棠侄儿如今官运亨通，妻贤子孝。嫂子也应该放心了。”

    杨氏笑道：“弟妹和二叔夫妻和顺，也是让人羡慕。”

    冠礼的最后一步是宴飨众位宾客，谢棠作为此次冠礼的主角，自然少不了四处敬酒。

    敬了一圈，谢棠放下了手中家里为他准备的掺了水的蜜酒。起身去了招待被安排在随园的武将。

    谢家的宴席摆在几个园子里，因此把徐青砚名册上的人单独安置在同一个园子里，并不会十分引人注意。

    这些勋贵武将正在随园里喝酒闲话的时候，听到青年侍郎的笑音：“伯安见过诸君了。”

    众人起身道：“大人客气。”

    谢棠坐到主位，摩挲着自己的拇指上的扳指。笑意盈盈道：“伯安多谢诸位赏我的面子，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我的冠礼。”

    他摩挲着的那枚墨玉扳指格外显眼。那墨玉扳指上雕刻着一个栩栩如生的狼头，分明是魏国公府家主传家之物！

    “谢大人。”安远伯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东西，怎么会到您的手上？”

    在坐众人听到安远伯的疑问，视线都盯到了谢棠手上的扳指。

    其实刚刚就有人看到，心中也是狐疑不止。只是没有问出来罢了。

    谢棠笑道：“这是中山伯爷送我的好物，不知众位看着如何？我儿平儿看着觉得凶，我看着倒是觉得好些，有豪迈美感。”

    而众人听到中山伯爷四个字的时候，哗然色变。

    中山伯徐青砚，那可真真是个狠角色。



98、第 98 章
    谢棠笑道：“各位何必如此色变？棠一介书生, 还能把诸公怎样？中山伯爷大义灭亲，为国为民，诸位又是何惧之有？”

    众人被他这句诛心之言说得更加色变。谢棠却是面不改色地拿出了一本陈旧的册子。

    他开口念着那册子上面写的东西，园内的各位爵爷听着他的声音, 感觉对方简直就像是地狱里的勾命阎罗。

    “安远伯府四老爷, 成化十一年侵吞军饷一万两。”

    “宁国将军府世子, 与晋王为友。”

    “兵部员外郎钱青, 抬妾为妻。”

    ……

    谢棠念了整整两页后才停下，然后笑道：“这是魏国公留下的东西，徐御史送给了我。我觉得很有意思。”

    在座众人被他念得头皮发麻，后背都冒出了冷汗。

    谢棠拍了拍手, 钱平安带着火盆过来。谢棠直接就把册子扔到了火盆里, 笑道：“如今，这本东西我就扔了。”

    众人见到谢棠把那东西烧了之后却没有丝毫放心，毕竟没人知道他烧的那本册子是真是假。

    但是众人却也是略有安心。因为谢棠现在的表现，就是一切都有好好谈的可能的意思。

    谢伯安是想要做什么？是想要拉拢他们, 还是想要从他们这里得到什么？

    “众位，伯安在户部管着仓科, 是不会让众位缺了军饷的。”

    谢棠如今掌管户部军粮，官至侍郎, 自然是能够有底气说这句话。

    其实无论如何，他也绝对不会克扣军队的饷银。但他可以通过这样来给众人一些震慑。

    众人听了后悚然一惊, 打仗打的是钱粮。若是军饷不到位，对这些人而言是致命的。

    “伯安的堂兄和堂侄，不到而立，在北疆已然做到了五品武官。”

    “我祖父和老师的门生遍布天下。诸君家中都有子弟后人，也要为他们的仕途想想。”

    众人皆静默不语。终于, 安远伯打破了沉默。

    既然魏国公不仁，就不能怪他不义。这些罪证若是流出去，只怕是自己一家出不了什么好果子。

    “大人。”安远伯起身恭声道。“愿为大人马前卒。”

    谢棠笑道：“伯爷客气，伯安哪里用得着世叔来做我的马前卒。世叔能够和伯安成为忘年之交，是伯安的荣幸。”

    然后他笑道：“我的好友，武选司的王大人说过，神机营里好像缺一位粮草官。世叔家的三子好似账目做的不错。不如这个职位就由世叔家的公子补了？”

    安远伯府三公子是安远伯最喜欢的儿子。如今前途有靠，他怎么能够不开心。

    “多谢大人提携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安远伯作了一个长揖感谢谢棠，心里很是激荡。

    谢棠举杯笑道：“伯爷客气，我家三叔和四叔都喜欢兵事。以后也是要以文入武的。”

    “我家三叔和四叔此科举试都已经过了。三叔打算继续科举选官兵部。四叔却是已经考中了文举人，要继续考武举人。想要直接进军队的。到时候还请诸君照顾我家三叔四叔。”

    安远伯道：“大人放心，这一切都包在我头上。”

    众人也被谢棠这大棒加蜜枣的手段震慑住了，尤其是被安远伯府得到的随军主薄的肥缺，更是晃花了众人的眼。

    因此在场众人在权衡利弊后都道：“定会让谢大人满意。”

    谢棠不置可否，他笑了笑，然后起身道：“还请诸位大人自在馔饮，伯安这就不打扰诸位大人的自在了。”

    谢棠走后，众人议论纷纷。最后还是安远伯道：“魏国公和这位新任的中山伯是把咱们卖了。和谁在一条船上不都一样？

    只要跟着人家有肉吃，就算文官又能怎样？文官就不是重臣了？”

    众人猛然惊醒，然后道：“安远伯爷足智多谋，所言甚是。”

    自从晋王被送到中都守陵后，大臣们和皇帝一直相安无事。很是君臣相得了一段时间。

    在冬天大雪冰封之前，出海的航船回航。虽然在航海途中沉了两条船。但是最终船队的收获却很多，商人们都大赚了一笔，皇帝的内承运库也因此装满了银钱。

    谢棠从自家五条航船的管事手里接过两条船的利润。先帝把船引赐给了谢棠，谢家出钱造船置货。在第一次海船回航的时候，谢迁就把两条船的盈利给了谢棠。

    谢迁时这么说的，虽然说不分家没有年轻少爷自己置私产的道理。但是你也当官了，用钱的地方也多。更何况这船要是没有你我们也是得不着的。因此把这两条船给你，做你的私房。

    谢家其他人也是没有意见的。或者说，没人敢有意见。

    谢棠把那一匣子红宝石拿起来递给了平安，道：“拿出去，去宝和银楼。让他们的老师傅打三套红宝石的头面。”平安拿起红宝石盒子和银票走了。

    不知多少人因为航船归航过了一个顺心如意的好年。

    但是这份顺心如意并没有持续到第二年里去。

    正德二年，正德皇帝要修建宫殿于京郊，用之于享乐。

    不但如此，皇帝要建造宫殿的事情根本就没有经过内阁。而是直接下达旨意到户部、工部。等到内阁诸位阁老知道的时候，召集工匠的皇榜都已经被工部属官贴出去了。

    在正德元年的时候，皇帝就想着盖宫殿。只是那时候内阁把皇帝的要求直接否了，还说了许多爱惜民力的话。正德皇帝无奈之下只好收回成命。

    而这次他居然直接绕过内阁往六部下达命令。这明显是要撇开几位阁老，以天子的身份威逼六部尚书答应了。

    “真是胡闹！”韩文叹气道。刚刚刘瑾前来宣旨，道着户部征召百姓前来服役为皇帝建造宫殿，又道内承运库银两不足以建造宫殿，要求户部拿出三十万两白银两建造宫殿。一副气焰嚣张的态势。

    此时户部左侍郎王俨已经致仕，谢棠补户部左侍郎的位置，而户部右侍郎则是原大理寺少卿安渊升任。此时几人都在此处商量对策。韩文道：“为之奈何？”

    谢棠也是头大，闻着装着薄荷与冰片的香囊静心。

    安渊只是默默不语。韩文道：“实事违背先帝施政纲领良多。今上安得先皇遗风邪？”说完竟有些哽咽，安渊也流下泪来。

    谢棠道：“御前张少监道，陛下本无建造此宫殿之意。然刘瑾唆使陛下建造宫殿嘻乐，陛下才起意建造。先帝在时，每多尝肥美鲜滑滋味之飨。都感叹民生艰难。今日之事，实是让人难以忍受！”

    韩文怒道：“他日必除逆瑾！刘瑾奸邪竖子，荧惑宫闱、动摇神器。吾心中深忌恨之！”

    而此时的韩文，却没有看到户部里的一位给事中躲闪而又闪现着野心的眼神。



99、第 99 章
    夜色已晚, 此时却有一道身影在路上前行。他敲响了这座没有挂任何匾额的院子的大门。

    院子中的人听到敲门声后过来开了门，见了来人后立刻把人迎了进去。

    这人进了院子后，只见院内雕梁画栋，处处摆放着奇花异草。这进来的人跟着给他开门的人进了堂屋。只见那开门之人面色净白无须, 没有喉结。分明是个内宦中官！

    “邢大人, 请您往这边儿走。”那位开门的中官掐着嗓子道。这位刑给事中百般谨慎地跟着那位中官进了屋子。

    一进屋, 他就对主位上坐着的宦官磕头道：“见过刘公公。”那位中官也笑嘻嘻地道：“干爹。”

    刘瑾示意那小中官离开, 让刑给事中起来。然后道：“今日你来，是有什么消息要说与我听吗？”

    那刑给事中道：“户部韩尚书言语中对公公忌恨非常，欲上书弹劾公公。”

    他却没有说出谢棠和安渊的名字。

    谢棠手里有大半户部官的把柄，去年时冠礼的煊赫至今还让他难以忘记。除此之外, 当年谢棠刚入户部就处理了黄员外郎的事情至今还是许多户部官员的心理阴影。刑给事中是怕他的。

    而不说出安渊, 则是因为安渊的三个姐姐。

    安渊的长姐是刘健的儿媳，二姐是保国公的长媳，三姐是楚王的侧妃。

    这样的裙带关系太厉害，刑给事中不敢攀扯。生怕有朝一日消息泄露出去后得罪了对方。

    刘瑾道：“好, 我知道了。”

    他的脸上的阴影在烛火的照耀下若隐若现，无端地让人心惊。

    刑给事中磕完头后走了, 门口的小中官给了他一个荷包，里面装满了金珠。

    财帛动人心, 为了钱财，刑给事中能够给魔鬼卖命。

    这世上有光明就有黑暗, 更多的却是杂然处其间的灰色地带。

    有人能把灵魂献给上帝，就有人能把灵魂卖给魔鬼。

    刘瑾当天晚上就回到宫里，跪在朱厚照面前声泪俱下。

    “陛下，奴婢想着陛下国事操劳，想让陛下有个地方休息, 才建议陛下修建宫殿。”

    刘瑾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哽咽着继续道：“陛下想用内承运库的银子建造宫殿，可是用了内承运库的银子。如何奉养两宫太后？！”

    “奴婢这才出了下策，请求陛下命户部由国库拿钱。天子富有四海，什么不是您的呢？”

    “没想到户部韩大人竟然对陛下有怨言。户部接到陛下的旨意后，韩尚书道陛下胡闹，没有先帝遗风。还道奴婢奸邪竖子，荧惑宫闱、动摇神器。！”

    “奴婢仰仗陛下而生，哪里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想法？”刘瑾道。“还请陛下杀了奴婢，以平息韩尚书的怒火。奴婢不想让陛下为难。”

    他做低头泣涕状，实则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他最知道如何挑起皇帝的怒火。

    “毕竟韩大人是先帝朝的重臣，看不上奴婢这么一个小小的内侍也是有的。”

    朱厚照听了果然肝火旺盛。朕居然连一个太监都护不了吗？！你们不让我造宫殿，我偏要造！你们不让我信重太监，我偏要信重！

    翌日大朝会上，朱厚照直接把韩文呈上那份折子扔到了奉天殿的地板上，然后带着刘瑾扬长而去。

    韩文直接被气得倒在了地上，谢棠站在他左后方，惊呼道：“韩大人！”

    太医过来诊断后道韩文怒火攻心，痰迷心窍。需要休息一些时日养身，要不然的话对寿数有碍。

    韩文无奈，只好把户部的事情暂时交付到谢棠和安渊手里，自己在家里调养身体。

    韩文没有请病假的时候，皇帝建造行宫的银子没有被批下来。如今韩文在家里养身体，谢棠和安渊两人贯穿一个“拖”字诀，只道主官不在，他们二人无法批复这么大的款额。

    韩文的身体渐渐好了，但是在听到谢棠和安渊的计划后，高卧在家里，装作十分病痛的模样。

    这几人分明是想要把建造宫殿的这件事情直接给拖过去。

    谢棠和安渊的计划，就是先拖着。等到皇帝没有耐心等到韩文回朝销假批复银子的时候，就会自己从内承运库掏银子盖宫殿，然后一场危机就会消失于无形。

    但是皇帝好像并不想让他们如愿。这一日谢棠正在值房里处理公务，张永突然前来宣召他去谨身殿。

    在路上，张永小声提醒他道：“谢大人，陛下因为户部迟迟没有把银子批下来已经气急败坏了。刘瑾那厮也没少说您和安大人的坏话。”

    谢棠笑意却是不改，借着袖子的掩盖把装着银票的荷包送到张永的手里：“多谢德延兄。”

    张永疑惑地问道：“大人为何不直接批了，宫殿建了后，陛下也高兴。大人也能省下好多事情来。”

    谢棠道：“德延兄，这个口子不能开。有一就有二。国库的银子若是任意支取，最后库存银两不够军饷赈灾，到时候百姓军伍怎么办？我谢伯安不能成为史书上的佞幸小人。”

    说完他又好似随意地道了一句：“就像德延兄想成为第二的怀恩大伴。我也是想成为忠良大臣。这不过是人各有志。”

    张永对平民百姓倒是没有很多的同情心。但是听到谢棠对他有些赞耀的话，果然心底高兴：“大人心怀太下，咱家佩服。”

    谢棠轻笑了一声，他知道张永不过是在奉承他。但是人类的本质就是喜欢享乐，喜欢别人好听的奉承话儿的。

    就算神仙也不例外。

    去岁时天子明明答应等到船队归航后，用船队的盈利来建造宫殿。

    如今却突然变了主意，要用国库存银。真是让人头疼。

    无论是谁怂恿皇帝，都分明是想要谋算户部尚书之位。

    今日户部答应皇帝从国库走银子为皇帝修建行宫。他日这行宫若是越修越大，那就是一个无底洞。

    国库银子若是用尽了。军饷、赈灾银子不够。在封建王朝，罪名总不会是皇帝的。

    那时候，所有的罪名就要安在尚书身上。

    他们会说，是尚书为了谄媚君上，才答应陛下这么荒诞的命令。

    而且皇帝本就不喜韩文等老臣。，再加上隐藏在黑暗里的人的罗织构陷，韩文大人绝对得不了什么好下场。

    而被韩文提拔的他和安渊，也要吃上不少的排头。

    甚至还可以把这罪名分摊给他们三人，把他们一网打尽。

    到时候对方把自己的人安排到户部，掌握了钱袋子，自然又会有无数没有骨气的文人凑过去，做对方门下走狗。

    真真是好一场谋划，好一场算计！

    不过谢棠也有疑问，户部虽然重要。可也比不过捏着百官任命调免的吏部重要，刘瑾怎么想起来要对户部动手，却对吏部置若罔闻？

    这着实是让人费解，引人深思。



100、第 100 章
    浅淡的阳光照在了青年人的锦绣官袍上, 补子上的孔雀流光溢彩。琉璃瓦上反射着莹润的光。

    谢棠跟着张永进入谨身殿，给朱厚照行礼道：“陛下万安。”

    朱厚照让他起来后，质问他道：“夫子，朕要修建行宫。你为何不批下银子？！”

    谢棠回答道：“陛下这份向户部要银子建造行宫的计划, 可通过了内阁？”

    朱厚照道：“谁要管那几个老匹夫！”

    谢棠的脸色有些难看, 强忍着不在皇帝面前失态。

    内阁几人中, 一人是他的亲祖父, 另一人是教导他十余年的恩师。

    朱厚照看谢棠的脸色，也有些讪讪。虽然他是天子，可以横行无忌。但是他并不想让自己的救命恩人寒心。于是他止了话头，示意谢棠说话。

    谢棠道：“按照规矩, 陛下是要通过内阁之后才能向户部下达这样的手谕的。”

    “要不然的话, 陛下修建宫殿，就只能从内承运库里往出拿银子。”

    “而且能够给陛下拨银子的，只要韩文韩大人。臣和安大人只是代掌户部，”

    “陛下莫要忘了《皇明祖训》。”

    朱厚照坐在椅子上, 十分无所谓地道：“□□遗训还说贪上几两银子就砍头呢。朝廷这么多官，有几个没收过三节两礼, 冰敬炭耗？若是遵循□□遗训的话，满朝文武几乎全部都得砍头吧。”

    谢棠不得不说, 皇帝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甚至连谢棠自己都是这么想的。

    “夫子和别人不一样。”朱厚照说完后笑意盈盈地道。“若是旁的大人，现在定是指着朕的鼻子骂了！”

    “那是因为陛下说的的确有些道理。”谢棠道。他从袖袋里拿出一个盒子, 交给皇帝。皇帝打开，只见一摞银票在里面。共有五万余两。

    “这是今年出海，臣的两条船得的现银。”谢棠道。

    “内承运库的银子挤一挤，也应该能凑够大半。臣回头把前些年攒的古董名画全都卖了，也就尽够了。”

    “臣还是去年的那句话, 普通百姓家里尚能起屋。没有陛下不能盖房子的道理。”

    “然而皇家开销从内承运库出，大明运转的各项银子才从国库出。这是定例。这个口子不能开。”

    “几位老大人口直心快惹恼了陛下，但几位老大人都是一心为国的。还请陛下体谅他们的苦心。”谢放轻自己的声音，哄着皇帝收回成命。

    “若是这个口子开了。陛下万年之后，后世君主若如桓灵二帝索取无度。而臣子忠于君上，不可违抗君命。最后国库银子空了，就会……”

    朱厚照这时突然想到了去年谢棠和自己说的话。

    那时谢棠说，等到出海的船队回来后，他会派人过来到内承运库为他清算银两建造行宫。那时他答应的好好的。现如今却因为和文官打擂台，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除此之外，他也想到了那时谢棠说的，军饷赈灾的银子若是被花费了。轻则引发哗变，重则会导致江山动荡，皇位不稳。

    他瞳孔缩了缩，他怎么玩都可以，然而皇位是万万不能丢的。

    谢棠忽然“扑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去，那声音听着都让人觉得痛。

    “夫子！”，朱厚照突然惊呼道。

    谢棠继续道：“臣知道这宫殿陛下在正德元年的时候就想建造了，当时是臣劝陛下等到船队归航后再建宫殿。”

    “臣也知道内帑可能不够。臣尚年幼，不能动用自家公中钱财。臣的私产里还有先帝赐的两座皇庄，也可以卖掉。”

    朱厚照听到谢棠说道父皇赐下的皇庄的时候，心里刺痛。他道：“夫子，朕盖宫殿怎么能够用你的银子？”

    “臣仰仗先皇提携之恩，得以年少登临高位。未尝有一日敢忘记恩情。臣不忍陛下因愿望无法达成而苦闷，亦担心陛下与诸位忠直大臣成水火之势。”

    “先帝临终之前，命臣劝谏陛下，做好户部本职。臣一日不敢忘怀。陛下如今，命户部直接拨银。臣若应允，违背先帝遗愿，实为千古罪人。痛彻心扉，无计可施。若臣之私产能解两难困局。臣心愿情甘。”

    谢棠早就准备好这笔银子，日日随身带着。无论皇帝要不要，这笔银子都能解决他许多困局。

    皇帝若是收了，那他也不过是损失一笔银子。钱财这种东西，虽然重要，但是够用就行。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虽心疼，但也不至于要死要活。

    皇帝若是不收，那就是他稳赚，一分钱没花还向皇帝表示了忠心。除此之外，今日的事情传出去，也绝不会有任何人能够用“为取媚于君上，视天下于不顾。奸佞小人也。”的理由来抨击他。

    人家都为了皇帝向善，散尽家财了。还轮得到你来说。

    什么，你说这只是私产？

    那你把你自己的所有私产都拿出来给陛下啊！

    而且不是没有人对先帝赐他的这几张船引不满，甚至动了不好的心思的。

    他今日如此一来，这几条船就让皇帝记到了心里。以后旁人拿这个攻忓他，也要小心三分。

    最重要的是，他近日如此诚心实意，皇帝若还是一意孤行。最后罪责不会沾染到他的身上一分一毫。

    到时候皇帝也只能去找别的替罪羔羊。

    而且这样展示一下自己的财力也很有好处？毕竟这样有钱的清流人家里重视名声、前途远大的公子，你说他贪污受贿，感觉起来也有一丝不真实。

    总而言之，破财消灾给他带来的政治利益很高。而且还有不破财的可能。

    朱厚照忙起来，硬是把谢棠拉了起来。他道：“夫子，你的膝盖痛不痛。”

    这时候说话的语气都比一开始软化了三分。

    “不痛的。”谢棠道。“陛下若是答应臣，臣什么痛苦都忘了，心里只会剩下欢喜。”

    朱厚照把那个小木盒塞回谢棠的手里道：“这个你留着，朕不要。”

    他道：“朕答应你，你派几个算账好的主事，过来给朕算算朕能够有多少银子能够用来盖行宫。”

    谢棠推辞道：“这是臣的一番心意，陛下收下吧。”

    朱厚照却道：“夫子，你拿回去。没有父皇日日赐给你东西。到了朕这里，却往回拿银子的道理。”

    然后他笑道：“夫子，今日这也快到晌午了，不如夫子留下来和朕一起用膳？”谢棠笑道：“多谢陛下赐膳。”

    吃饭的时候，朱厚照留了张永伺候。谢棠扫过刘瑾、谷大用、高凤等人的脸，笑道：“陛下，不如让这些公公都下去吧。臣在家里吃饭的时候，从不用人伺候的。如今看了各位大伴在这里，倒是觉得怪别扭的。”

    朱厚照此时对谢棠有十分的好感，听了他的话后道：“那几位伴伴就下去吧。”

    张永笑道：“奴婢还是得留下来，奴婢还要为陛下试菜呢。”

    张永刚刚在皇帝说要赐膳的时候看到谢棠的眼色，特意自己自告奋勇要伺候皇帝午膳。

    刘瑾等人走了后，午膳的菜肴很快就被送了上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谢棠看着朱厚照已然是醉了，貌似不经意地问道：“陛下去岁已经说了今年建造宫殿要从内承运库走银子的，怎么突然想到了给户部下达旨意？”



101、第 101 章
    朱厚照眼神有些迷离, 他道：“刘伴伴啊。刘伴伴说让朕之家去户部要钱，好让几位阁老知道朕……朕皇帝的威严。”

    一旁伺候的张永看了一眼谢棠，只见对方分外平静。但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总觉得刚刚这位小谢大人眼睛中闪过了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朱厚照说着说着话连酒杯都端不稳了, 竟是已经醉到十分, 睡过去了。

    张永道：“谢大人, 咱家扶陛下去休息。”谢棠道：“那我帮你。”

    说完后谢棠起身起身和张永一起搀扶起朱厚照, 把朱厚照扶到了床上。张永为朱厚照脱下了鞋子，盖好了被子。

    谢棠对张永道：“陛下今日喝醉了，等一会儿吩咐太医正为陛下开一个解酒方子。”

    张永道：“知道了，我送送大人。”

    谢棠笑道：“德延兄止步, 在下这就走了。”

    谢棠从宫中出来, 什么都没说。谁也不知那日宫廷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是三天后的大朝会上，皇帝和去年收回自己让户部加税的成命一样收回了由户部出银子建造宫殿的手谕。

    这让人看向谢棠的眼神都平添了三分忌惮。

    谢棠年纪轻轻，刚过弱冠，就已经官居三品, 任户部左侍郎，不是没有人不服的。

    但是如今, 许多想要攻忓他的人，都默默地收回了自己的爪子。

    若是谢伯安只是阁老的孙子, 他们攻忓起来没有什么畏惧的。哪朝哪代没有几个阁老？大明不禁言官言论，皇帝他们都敢骂, 更何况一个世家小子？

    但是如今皇帝为这位小谢公子站台，这就不一样了。任你说他有千错百罪，只要皇帝不认，任何人都动不了他的位置。

    户部上下更是心生振奋，谢棠的心腹更加忠心。他们追随的大人有着如此神鬼莫测的手段, 他们跟着他，也是可以预见的远大前程。

    户部很快派出几位算账算得极好的主事去承运库为皇帝算账。清流言官还是反对皇帝建造宫殿，但是谢棠却是不管了。

    他现在清清楚楚地知道，皇帝是一位横行无忌又格外聪明的主儿。只要他不动国库的银子，让百姓能安安生生的。他就什么也不管。

    毕竟他没有什么士为知己者死的雅兴，也没有以身报君的宏志。

    他之所求，不过是让谢家能在这个朝代里好好的；尽他最大的努力，让百姓过的好些罢了。

    更何况他现在也不过只是一个年纪轻轻的臣子。既非阁老，也非尚书。这种事情，还轮不到他来插手。

    “查到了吗？”谢棠站在书房里的大黄花梨书案前练字。

    钱平安站在他的身后回答道：“大爷，查到了。喜乐哥这些天伪作采买出去和户部所有大人府上的采买搭话，在您说的那一天里晚上不在家的有民科龚郎中，仓科杨，沈二位员外郎，山东清吏司顾主事以及给事中邢大人，楚大人。”

    “龚郎中和楚给事中是一起去了窑子，杨员外郎是因为自家妻子不舒服去请大夫。沈员外郎和邢给事中的行踪小的和喜乐没有查到，这些天一直派人跟着这两位。”

    “沈员外郎没有什么特殊的行动，刑给事中却时常会在天色渐黑的时候去一座没有匾额的宅子。除此之外，小的还查到吏部焦大人也去过那座宅子。”

    谢棠手中的笔落下了重重的一点墨，他讶异道：“焦芳？”

    钱平安回道：“正是焦尚书。”

    谢棠放下了湘竹笔，在小银盆里洗了手。拿起了一旁玉盒里放着的两个核桃。

    他坐在了黄花梨大交椅上，握着两个核桃盘了起来，渐渐陷入了沉思。

    焦芳？

    马文升走了后焦芳就升了吏部尚书，焦芳此人，谢迁也曾和谢棠谈论过。

    祖父说此人为人粗陋无学，性格阴狠，好背后臧否议论他人，却有实干才能。要不然弘治帝也不能把这个人留在朝廷。除此之外，焦芳也是皇帝对南方派系的文官的牵制。

    焦芳做编修的时候，万安曾道：“不学如芳，亦学士乎？”

    焦芳知道后勃然大怒道：“这一定是彭华在背后算计我，我如果当不上学士，就在长安道上把彭华给刺杀了。”

    彭华听后非常害怕，连忙将此信传给大学士万安。万安最终不得不进焦芳为讲学士。因此万安和彭华两人都厌恶焦芳。

    因而在尹晏被罢免时，两人借此排挤焦芳谪迁到贵阳这等贫瘠之地。因而焦芳对这二人怀恨在心。

    焦芳的确如同祖父所说，有实干的本事，也有官运亨通的运气。

    在被贬贵阳不久，凭着自己的能力和钻营的本事，很快就又被任命为霍州知府。然后在几年内一步步升迁，最后升为礼部右侍郎。

    但此人亦然是的的确确的寡廉鲜耻，小肚鸡肠。成化帝时，皇帝位当时还是太子的弘治皇帝诏纂《文华大训》，然后在宫中讲授。因为其书是彭华等人所著，焦芳心中嫉恨，每进讲，专挑书中的毛病。

    他的私人生活更是荒诞不经。广西田州土司岑浚被治罪处死后，其妾成为叛逆家属当没官。焦芳得知此妾美艳，便把她弄到至极手里寻欢作乐。

    此妾与焦芳之子焦黄中暗地私通。后被焦芳发现，父子两人为了一个女人同室操戈，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至于所谓的焦芳与南方，尤其是与浙江、江西两省的仇恨。是因为成化朝的时候，焦芳被万安、彭华排挤出京后用尽手段回了京城。

    当时他为了向弘治帝显示自己的才华，时常上书奏事，以求重用。然而当时的吏部尚书马文升等人不喜焦芳的为人，时常压制焦芳。

    这些压制焦芳的人大多为浙江、江西两地出身。因此焦芳对南方派系敌对仇恨。是谢家的几个政敌之一。

    当日谢棠年少被任命为左侍郎之时，焦芳就是直言反对的一个。

    “那座宅子是谁的？”谢棠问道。

    “属下不知。”钱平安道，“但是他们那座宅子的采买面白无须，像是……”宫里的太监。

    钱平安说到这里的时候欲言又止，谢棠握着核桃，他手上的核桃是官帽核桃，已经被盘得圆润光滑。

    谢棠笑道：“怕什么，继续说。”

    “那好像是宫里太监的私宅。”钱平安道。“我听着他们采买说府上老爷姓谈。”

    谢棠笑了，姓谈，果然是刘瑾！

    宫中内宦在外边儿的私宅，主家又是姓谈。这分明只有本姓氏谈的刘瑾能够对得上。

    如此，便从敌暗我明变成了敌明我暗。揪出了内奸。

    他谢伯安不怕有内奸，就怕有内奸他不知道。

    如今他知道了，以后就可以将计就计，通过这位内奸好好算计回去。

    除此之外，居然还有这么样的一个大收获。任谁也想象不到，焦芳居然是刘瑾的党羽。

    此时他之前的疑惑全都解开了，为什么刘瑾不去找吏部的麻烦，反而盯上了户部。

    原来是因为吏部尚书已经和他勾结在一起了。

    而这位曾口口声声自己是三朝老臣，忠直无私的焦大人，居然成了刘瑾的党羽，着实是荒唐可笑。



102、第 102 章
    朱厚照心心念念的行宫终于竣工了。而在行宫建造的时候, 韩文终于“病愈”，回到了户部尚书的岗位。

    朱厚照和内阁的关系十分紧张，甚至可以说是日益剑拔弩张。

    正德皇帝每天玩弄狗马、鹰兔、歌舞、角牴，不亲万几。内阁进谏, 皇帝每每认错, 却毫无更改之心, 让内阁六部、文武百官头疼不已。

    行宫的装饰摆设收拾好后, 朱厚照立刻带着他的亲信太监马不停蹄地到了行宫。直接把朝政交给了内阁，凡是送到他那里的折子都由刘瑾几人批复。

    不过朱厚照虽然信任刘瑾，但是户部、兵部的折子，却交由张永与高凤两人批复。这一点简直是把刘瑾恨得牙痒痒。

    正德元年的时候, 他好不容易设计地让皇帝给户部下达加税的旨意。意图从中牟利。这个计划却因为谢棠夭折。今年他意图把几个投靠到自己这里的文官安排到吏部或是户部。却被韩文拒绝, 因此想出办法，怂恿皇帝向户部要银子建造宫殿。

    结果又被韩文那个老匹夫和谢棠那个竖子给破坏。如今皇帝又有让张永和高凤分他的权柄的意思，真是可恨！

    高凤伺候皇帝年头很多，连皇帝迎娶皇后夏氏的仪式都是由高凤主持的。自己资历不如他, 也就算了。

    但什么时候，连张永这个棒槌都能抢自己的权力了！

    正德元年时, 太皇太后王氏喜爱南直隶淑女夏儒之女夏氏，爱她静定端庄的风度, 因此册封她为皇后。同年举行大婚。而当时主持大婚仪式的人便是两宫太后定下来的高凤。

    而此时，满朝文武都被从行宫里送过来的已经披红的折子气的哆嗦。

    皇帝没有经过内阁和吏部往六部和三大营里面塞人, 而其中的一部分人有才无德，甚至无才无德。

    这些人有些人和太监交好，这岂不是在卖官鬻爵？！

    除此之外，皇帝还道要在行宫住上一些时日，根本没有回到皇城的意思。御史言官上书, 皇帝直接把人扔到了锦衣卫里。同时因为怀恩大伴请辞，皇帝居然要任用刘瑾为司礼监掌印太监。

    这个职位是替皇帝掌管金印玉玺的，本就被人在私下里称作内相。在皇帝不理朝政的时候，这个职位更是大权在握。

    这个消息一出，满朝哗然。

    也有人攻击韩文与谢棠，说他私交逆瑾。要不然怎么其他衙门都被往里塞人，被下达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糟心命令。而谢棠那里却了然无事？

    谢棠心里好笑，刘瑾恨韩大人与他，恐怕都是恨得牙痒痒了。这些人也真是可笑，国家形式如此危急。对方还有时间来找他的霉头。

    “诸位大人。”谢棠手持象牙笏板，腰环白玉。笑道：“批复户部折子的，可不是刘瑾。”

    众人一时之间竟有些愣住了，然后质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谢棠此时有意为张永留下一个还不错的名声，这有利于他往后的布局。

    除此之外，任谁都想掌握最大的权柄，不愿意屈居人下。如此，也是为了挑起刘瑾和张永的矛盾。

    谢棠从自己的袖袋里拿出他和张永一起“制造”出来的信件，继续笑道：“诸位大人不信任我，那就且看看这些信件吧。”

    ——谢大人亲启：德政为陛下所信任，替圣明天子处理户部及神机营事。胆怯惶恐，唯恐不能胜任。故问谢大人今日几事，当何如？一为南湖水患事宜……

    一封封信件都是张永和高凤写的，问的都是户部内政。除此之外，也就是写一些京外风光，再客套地道一声谢大人安。

    而谢棠的回信，也不过是回答户部事宜，并没有私人谋利事。

    竟是言笑晏晏地就让许多人都闭上了自己的嘴。众人皆知韩文当日被气急攻心，身体不好。现在回到户部，也不能过于劳累。

    他培养谢棠做接班人的意思十分明显，现在户部大多数的事情就是由谢棠做主。因此张永和高凤若是真的如同谢棠所说的那样，忠心耿耿，谨慎小心，给他写信询问，防止批复奏折出现纰漏。也是正常，没有什么可以被指责的地方。

    至少明面上没有，总不能说人家太监为了国事询问大臣来了信件。你却说因为这是太监的信，所以不能收吧？

    难道个人对内宦的喜恶比家国大事重要？谁要是敢这么说，那离他死也就不远了。

    因此众人虽然心中疑窦重重，却都闭上了嘴。

    但是那挑事的人仍旧不甘心，做正义凛然状道：“谁又知道这信是不是你和那奸宦勾结，私自搞出来的？！”

    谢棠无声地笑，看向那几个焦芳的门人，眼角眉梢都是恶意的嘲讽。

    几个刘瑾门下走狗，还有脸说他勾结佞幸？

    谢棠身边的徐青砚嘲讽回去道：“几位大人的衙属里，都被塞了几个草包？呵，谢大人所在的户部，可是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除此之外，今年春天户部的税收又有增长。而不像某些人的衙门里，连公文都能出纰漏！”

    那人果然气急败坏，口不择言地道：“你不过是一个不孝不悌的小人我要是你，早就辞官回家了！”

    他的同党附和道：“就是，看你那个不守妇道的娘！”

    言语不堪入耳，十分恶毒。

    徐青砚被怎么骂都能够面不改色，却不能容忍任何人说他娘亲一句不好。刚要上前打人，却被谢棠压住了手。

    徐青砚疑惑不解地看着谢棠，好像是在问他自己为什么不能上前和对方理论。

    却见谢棠直接上前，拎起手里的象牙笏板就打在了侮辱徐青砚母亲的人的脸上。说出的话更是让人心惊。

    他道：“大人被嫡母抚养长大，却恩将仇报，如今老夫人在大人府上连饭都吃不上热的。可见大人知道什么叫做忠孝。”

    “刘瑾门下的一条狗，还来我面前狂吠？”

    “愿大人安享富贵亿万年。”

    这话说的恶毒，人哪里能够安享富贵亿万年？只有死人才能在地下抱着陪葬安享富贵。

    谢棠看着对方青黑的脸色，嗤笑了一声，直接拉着徐青砚走了。

    谢棠在户部的心腹像是在看傻子一样看着对方。

    就算他们尚书真的勾结宦官，这些人又能把他怎样呢？只要把张永包装成和郑和、怀恩一样的大太监。他们就可以说，他们左侍郎这是在教导御前伴伴忠直为国，一切都是为了清除奸佞。

    更何况，如今各个部门都中了奸宦的套，被搞得乱七八糟。唯有户部丝毫不乱。这除了能够说明他们大人手段高超，能力卓绝。还能说明什么？

    别说这就是真的。就算是假的，凭借江浙文人的嘴，也能把假的说成真的。

    别忘了谢迁最擅长的是什么。谢公尤侃侃，那个侃，分明就是忽悠。

    而徐青砚那个人，睚眦必报。只怕这几个人，仗着自己背后有靠山，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起来。

    说不定什么时候，等到这些人都忘记了今日冲突的时候。徐青砚那个表面温润如玉、实则狠如毒蛇的人就会在他们背后，狠狠地咬他们一口。

    到时候，这些人一定会自食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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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韩文这一日下衙后, 邀请户部属官前去状元楼喝酒。

    宴饮之时，韩文难得地有些放纵自己，竟是喝得有些微醺。

    他一想到皇帝每日不亲万几，肆意享乐。又想到当年先帝的辛劳。心中万分感伤。竟是直接哭了起来。

    李梦阳突然道：“公乃大臣, 按照义理来说, 应当共国休戚！为何只是在哭泣, 徒劳无益？”

    韩文只是道：“宦官当权, 真乃国朝不幸！为之奈何？”

    李梦阳盯着韩文的眼睛道：“可以让谏官上疏弹劾群阉。请求内阁诸公与我辈一起上奏折要求除去宦官，韩公率领诸位大臣跪在宫殿里请求，坚定地请求皇帝除去奸宦。”

    “到了那时，去除那些人一如反掌！”

    韩文一双眼里闪现精光, 他起身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忽然他的眼光变得决然起来。

    他道：“好。即使事请不会成功, 我死了也心甘。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本也是活够了的年纪。如若不成功，我韩贯道不死不足报国。”

    众人心情也是激愤，而韩文也坚定了自己必然除去奸宦的决心。

    韩文的计划刚有雏形, 刘健就找到了韩文头上。两个人都想除去奸宦，因此一拍即合。

    皇帝如今在行宫搞出来了以宦官为首的小集团来和真个文官集团对峙。

    内阁的阁老们都知道, 如果他们继续沉默的话，自己就会成为成化年间那样的“纸糊阁老”。彻底由宦官把持朝政。

    他们心里清楚时不我待, 必须让宦官专权在萌芽里就被扼杀。

    刘健历经几朝，成化年间的风风雨雨都走过来了。他清楚地认识到, 如果再不收拾局面，后果不堪设想。

    王振与汪直的例子在那里摆着，如果此时再不除掉这些太监，对于刚刚中兴的大明而言，绝对是一场灾难。

    皇帝在九月的时候, 终于从行宫回来。而在皇帝回来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之前，刘健拜访了许多他的政治盟友寻求帮助。

    谢迁，韩文，李东阳，史琳，戴铣等人他拜访了遍。这些二品以上的文官，都被他请到了太白楼宴饮。同时也凑到一起商订这场除去奸宦的密谋的细节。

    刘健清楚地知道，只靠内阁他根本除不掉这些奸宦。韩文的计划很合他的心意。只有满朝文武，内阁六部全部威逼皇帝除掉奸宦，他们才有更大的成功的可能。

    皇帝虽然信任宦官，可是他毕竟年纪小，根基不稳。而这些太监能够依靠的只有皇帝。只要皇帝答应除了他们除掉奸宦的请求，那么这些太监将会没有任何保护自己的手段。

    朱厚照回宫后难得地翻了翻奏折，结果当他随意的抽出一本看了几眼后，心里“咯噔”一声。

    他立刻打开仔仔细细、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手脚一下子变得冰凉。莫名地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

    人主辨奸为明，人臣犯颜为忠。况群小作朋，逼近君侧，安危治乱胥此焉关。

    臣等伏睹近岁朝政日非，号令失当。自入秋来，视朝渐晚。

    仰窥圣容，日渐清削。皆言太监马永成、谷大用、张永、罗祥、魏彬、丘聚、刘瑾、高凤等造作巧伪，□□上心。击球走马，放鹰逐犬，俳优杂剧，错陈于前。至导万乘与外人交易，狎昵媟亵，无复礼体。

    日游不足，夜以继之，劳耗精神，亏损志德。遂使天道失序，地气靡宁。雷异星变，桃李秋华。考厥占候，咸非吉征。

    此辈细人，惟知蛊惑君上以便己私，而不思赫赫天命。皇皇帝业，在陛下一身。

    今大婚虽毕，储嗣未建。万一游宴损神，起居失节，虽齑粉若辈，何补于事。

    高皇帝艰难百战，取有四海。列圣继承，以至陛下。先帝临崩顾命之语，陛下所闻也。奈何姑息群小，置之左右，以累圣德？

    窃观前古奄宦误国，为祸尤烈，汉十常侍、唐甘露之变，其明验也。今永成等罪恶既著，若纵不治，将来益无忌惮，必患在社稷。

    伏望陛下奋乾刚，割私爱，上告两宫，下谕百僚，明正典刑，以回天地之变，泄神人之愤，潜削祸乱之阶，永保灵长之业。

    这份奏折的起草人就是李梦阳。上面一条条列举了朱厚照登基后各种错误。并且道“八虎”祸国，有十常侍祸国之像，必须明正典刑，除掉他们的性命。

    而让皇帝惊泣不食的是这封奏折的落款——六部九卿。

    现在是满朝文武在逼他做出抉择，是要皇位，还是要太监。

    文臣的确不会造反，但是他们可以以皇帝无道的理由废掉自己，在扶持外藩王爷继位！历史上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情发生。

    除此之外，若是六部九卿全都要致仕抗议，也会让朱厚照头疼万分。然后不得不答应内阁的要求。

    刘瑾等人很快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心中都十分惶恐。张永和高凤收到谢棠的信件，这位谢侍郎说会保他二人的性命，但是也未免心中惴惴。

    八人凑到一起商量对策，结果面临着满朝文武的攻击，他们竟然无计可施。最后竟是抱头大哭了起来。

    他们清楚，唯一能够保住他们的命的只有皇帝。因此这几人都到了谨身殿里来。

    “陛下，奴婢求陛下救救奴婢！”

    “陛下，奴婢等人只是为了陛下舒心。绝无扰乱国家之意！”

    “陛下，奴婢们只能仰仗陛下了。”

    ……

    朱厚照被陪自己从小长到大的伴伴们求饶求得心酸。他开口，发现嗓子里都有些干涩。“朕派人去问刘健，问他们怎么才肯放过朕和你们！”

    被派过去的是司礼监的李荣和王岳。李荣二人在弘治朝的时候就和文官接触过，因为他二人平素还算和善，在文官那里的名声比一般内侍的名声要好上许多。

    身着绯色太监袍的李荣和王岳到了文渊阁的时候，文渊阁内只有刘健、谢迁、李东阳。

    两人拱手道：“见过三位阁老。”

    刘健几人扶起了两位司礼太监，却对他们的问好不置可否。一时之间，这间文渊阁的值房就好像是冰窟一样，沉默地好像死寂。

    最终，还是王岳打破了沉默。他道：“陛下问，如何才能让平息满朝文武的怒火？”

    这是在问，内阁六部，如何才能善罢甘休！

    刘健睥睨着王岳和李荣。他怒道：“折子里面已经写得明明白白了，明正典刑，自然是要杀掉祸国奸宦。尤其是刘瑾那厮！”

    谢迁不复平素的温和模样，疾声厉色地道：“为了把十常侍的祸患从源头上掐灭，为了保我大明百年基业。必须永除后患！”

    李东阳担忧地看了看窗外的白日，然后道：“必须处置违法乱纪的太监。”

    李荣和王岳会道谨身殿向皇帝禀告阁臣的意见，朱厚照头疼地厉害。他不想杀掉自己的亲信太监。

    于是朱厚照又不断地派遣太监前去内阁谈判。

    但是刘健等人要除掉奸宦的意见更加坚定，没有因为皇帝的退让而又任何改变。

    王岳向来刚直，朱厚照问他的时候，他只是道：“内阁的意见就是这样。”

    因他不说什么软和话，气得朱厚照扔了不知多少个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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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朱厚照此时真的是无计可施, 无可奈何地看着宫殿的枋角和殿内被他搞出来的一片狼藉。

    他沉默了良久，才嗓子发涩地对王岳和李荣道：“你们去找几位阁老，就说朕答应他们的要求，处置几位伴伴。朕会把几位伴伴送到南京养老”

    他真的不想离开自己的几位伴伴, 但是他太年轻, 根本不懂多少帝王心术。他被内阁六部的手段吓破了胆, 真的以为诸位大臣想要废了他。

    就这样吧, 他想。朕妥协了，只要还能让几位伴伴活着就好。

    他此时并不知道，废掉一个正统帝王有多难。更何况，现在还有很多人都认为是太监带坏了皇帝。而不是认为这一切都是皇帝本身的问题。

    王岳听了朱厚照的话, 心头一喜。他和李荣直接去内阁转达皇帝的意思。本来以为内阁诸公定是会答应的, 却没想到内阁的几位大人的反应居然那么强烈。

    “陛下的意思，是放过刘瑾等人的性命，他会答应把刘瑾几人送走。”

    “送到哪里？”谢迁问道。

    “南京。”李荣回答道。

    谢迁还算平静，但他拒绝地十分干脆：“不行。”

    “一定要杀了这些奸宦, 这没的商量！”刘健却是直接拍桌子占了起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若是留下了这几人的命, 以后必然贻患无穷。

    王岳和李荣走了后，刘健几人吩咐属吏去叫六部九卿过来, 前来共同议事。商量这之后该怎么办。

    刘健看到了王岳眼中对刘瑾的厌恶和勃勃野心，叫住了他。在他耳边附语了几句, 然后才回到屋内。

    王岳回到谨身殿的时候，对皇帝传达道：“内阁的几位阁老说，必须杀了刘掌印等几人。他们不会退步。”

    朱厚照被气得不行，他怒道：“朕已经退步到了如此地步，他们还想要朕怎样？！”

    王岳道：“奴婢不知, 但是几位阁老的意思，是一定要掌印几人的命的。”

    朱厚照锤了捶桌子，拳头都捶的有些红。殿内的内侍都上前阻止他，请他爱惜自己的身体。他心里烦得很，直接把众人挥开。过儿一会儿，他终于冷静了下来。他对王岳道：“去告诉几位阁老，朕的几位伴伴必须活着。”

    文渊阁

    王岳传达过皇帝的话后就走了，在他走后，文渊阁内一片议论之声。

    “必须处死这些太监！”吏部的一位侍郎道。“我们和陛下说的就是处死，而不是处置就可以。”

    刘健道：“对，必须处死。刘瑾此人，有如张让。若不除掉，总有他重新起复的那一天。”

    “奸宦必须全部除掉。”

    “必须杀掉他们！”

    ……

    而这时，谢棠清朗的声音显得格外地与众不同。

    他道：“诸公，我们的目的，难道不是诛除首恶刘瑾，再除掉一些余恶，以及刘瑾在朝中的党羽。为何要杀死所有的掌权太监？”

    “太监哪里有好人？都一样的肮脏龌龊，怎么不能全部杀掉？”礼部左侍郎直接上前去质问他。

    “你敢说成祖朝三宝太监没有功绩？你敢说怀恩大伴不忠君爱国？你敢说何鼎不够铁骨铮铮？”

    谢棠的质问一下子让对方哑口无言。

    上面这三人的功绩忠直，满朝文武能够做到的都是少数。

    “张永当日被陛下命令处理户部奏折，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没有一丝一毫越线。监军三大营，纵然无功，却也无过。”谢棠面无表情地道：“高凤主持陛下大婚，勤勤恳恳。虽有小过，却也劳苦功高。”

    “在坐的各位大人，多少人收过炭耗冰敬？没道理国朝的官员可以和光同尘，太监却要按着《皇明祖训》处置。”

    “我户部了无损伤，运转正常。没有被奸宦干扰，是张永的功劳。”谢棠道。“为什么要杀死他们。”

    “他们现在没有贪赃枉法，引诱君上。但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那位左侍郎道。“当年王振在教导还是太子的英宗皇帝的时候，也是一副温文形象！更何况那些没根的东西！”

    谢棠听了他的话，有一种十分不舒服的感觉。他直接起身问他道：“那么大人的意思是，只要你认为对方可能会犯错，就要被抓起来杀头了？那我看日后可能湖贪污受贿，那么现在就可以把大人送到诏狱了吗？”

    谢迁道：“棠儿！”

    谢棠知道谢迁有让他给这位礼部左侍郎道歉的意思，但他却没有。他对谢迁道：“祖父，您曾教导过我。听圣人之道，习千古之学。要平等爱世人，平等待人人。难道太监不是人吗？就可以任人侮辱，无视功绩。”

    他不想让张永死，因为他和张永结盟的缘故。张永还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反而因为替他说话，得罪了刘瑾。他哪里能够任由他去死。

    “况且。没有刘瑾之后就不会有下一个刘瑾吗？”谢棠问道。“除此之外，现在陛下给出的条件已经达到了我们的目的。若是陛下要乾坤独断，一定要保这些太监。那么我们又该如何？”

    那左侍郎却不依不饶：“你谢伯安是要保太监，要和六部九卿作对吗？”

    谢棠也不多言，只是看着在坐的众人。众人见他不言语，有人指责他，有人劝告他，也不乏有人为他说话。

    见众人吵做一团，李东阳道：“伯安说的也没有错。我也认为，只要诛除首恶，其他的都可以不计较。”

    文渊阁内有人听到李东阳的话，竟是看着李东阳平素脾气好，直冲冲地质问道：“你李西涯为了保学生，竟是连道理都不讲了吗？”

    谢棠冷声道：“我老师怎么不讲道理了？石大人，你是刘瑾的走狗就讲道理了？”

    那个质问李东阳的人，正是他派人跟着刑给事中时发现的拜在了刘瑾门下的走狗文人。

    居然还有脸来质问他的老师。

    “你凭什么狗血喷人？”那位石大人道。

    “正月初九，你去了仁清巷。”谢棠的话如同惊雷一样炸在那位石大人的脑袋里，让他回不过神来。而谢棠说完了后，直接拂袖而去。

    既然没人愿意听他的话，他还不如归去。

    谢棠离去，在坐的人中竟然有四、五个年轻官员竟是直接跟着跑了出去。

    屋内的一些和谢棠争执甚至骂了他的老大人脸色说不上好看，这谢伯安现在年纪轻轻，就已然有这么亲近、只跟着他的追随者了吗？

    牟府

    “还要劳烦大人。”谢棠道。“若是张伴伴真的遭遇不测，还请大人救得伴伴一命。”

    伪造的文书、户籍以及在江南的田庄都已经准备好。若是张永真的被下令处死，自然可通过牟斌的路子金蝉脱壳。

    “大人帮了我这次，我欠指挥使一个人情。”谢棠捧着茶杯，轻声道。

    牟斌笑道：“谢小侍郎不欠我的人情。”他道：“此次帮忙，就算是我还你当年的人情。”

    谢棠笑笑不语，心里却是记住了牟斌的情谊。

    当年他救了太子，也不过是间接帮了牟斌一把，怎么当得上是一场人情？

    内阁和谨身殿之间的切磋仍在继续，内宦和小黄门都在来来往往地传话。内阁六部的态度丝毫不见软化，而皇帝终于熬不住了，他最后退步了。

    他答应了内阁的条件。

    一时之间内阁之中的六部九卿额手相庆，但李东阳眼中却充满了忧虑。

    自从谢棠说完那些话后，他心中一直充满着深深的不安。

    若是陛下真的乾坤独断……他看着窗外的夕阳，摇了摇头。

    应该不会出现什么意外了，他想到。毕竟陛下已经答应了除掉那几个太监。

    而这时，在深宫里的刘瑾，终于收到了焦芳送给他的信件和信物。

    他看完后立刻拿着信件去找了其他的几人，张永手上也有英国公表示忠诚的信件。刘瑾一边在心里暗骂张永这厮是何时和英国公勾搭到一起的，一边笑着请他们一起去见朱厚照。

    谁也不想死，如今有了刘瑾和张永手里的两封信，他们说不定能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陛下，焦大人道，他被内阁六部裹挟，才不得不参与到这次弹劾之中。但是他心里一直心念陛

    下。”刘瑾道。

    “朝中诸公也并非坚不可摧。”张永补充道。

    “陛下是天子，乾坤独断，又有何必备臣子裹挟。”刘瑾继续道：“不听话的人，杀了就是。”

    朱厚照犹疑道：“那几位阁老……？”

    刘瑾知道，朱厚照虽然不喜欢几位阁老管着自己，但他对这几位阁老还有感情。而且他也顾念着几位阁老是先帝留下来的辅政大臣以及几位阁老德高望重，位高权重的势力。

    “几位阁老年纪大了，老糊涂了，他们是被小人蛊惑。王岳就曾向几位阁老进过我们的谗言。”

    朱厚照压抑一天的怒火终于有了去处，直接道：“把他打入诏狱。”

    刘瑾一听这话就知道，他们几人的命，今天是保住了。

    而朱厚照摩挲着焦芳送来的信物和来自于焦芳与英国公的信件，知道无论如何，自己的皇位都不会动摇。

    既然如此，那他也不用看文臣的眼色了。



105、第 105 章
    正德二年的这场内阁与宦官之间的争斗终于落下了帷幕。

    在第二天的大朝会上, 朱厚照身边跟着的大太监正是身着皇帝御赐的麒麟补服的刘瑾。

    众人都嗅到了一丝不妙的气味。

    结果也正是这样。

    皇帝先是下旨道刘瑾等八人忠心君上，了无罪过。又道诸位大臣包藏祸心，挟持君上。

    然后又下了一道旨意，直接任命刘瑾为司礼太监, 张永为御马监掌印, 提督神机、三千两大营。“八虎”之中的其他人也多有提拔, 全都是十二监中的掌印。又有这些太监的亲信, 被派到各地做镇守太监。

    一瞬之间满堂哗然，有大臣出来进谏，道这是祸国之事，却直接被皇帝下令, 扔到了诏狱里。

    众人被这等雷霆手段惊到了, 不少人选择沉默。但还是有一些人仍旧在冒死进谏。

    朱厚照丝毫不为之所动，这些进谏的人，要么打板子，要么进监狱。说的过分了直接就要抄家。

    焦芳低下头, 露出了一抹志在必得的笑。谁不想当阁臣？谁不想当首辅？

    他好似手抖一般，自己的笏板掉到了地上。他直接弯腰去捡, 大家都注意着皇帝和被处罚的大臣，竟是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不同寻常的举动。

    他掉的这块笏板就好像是信号一样, 在他起身之后，不到十息的时间就有人站出来, 指责在场诸公挟持君父，不忠不孝。又有人道皇帝乾坤独断，如此威逼陛下，可是有不臣之心？

    一时之间，竟是风云巨变。

    而皇帝, 终于得到了让他满意的结果。同时，他也终于知晓权力的奥秘。

    谢府，书房

    谢棠被谢一叫了过来。他推门进去，就看到自家祖父坐在桌案前，容色竟是憔悴了很多。直教他看的心里发酸。

    “祖父。”谢棠道：“您真的要致仕回乡？”

    谢迁睁开了闭着的眼睛，苦笑道：“我一生谋算，没想到最后却马失前蹄。”

    “其实我清楚你和李宾之昨日说的没错，但是我们想要除去奸宦的心太急切了。”

    “这个朝廷已经不是弘治的朝廷了，晦气满满。而我这个弘治朝的臣子，如今竟然也是如此的不合时宜。既然如此，那我还不如归去。”

    “皇帝向来不喜内阁。我走了之后，也就把权柄交到皇帝手里。这也算是为你、你二叔和你小叔祖三人铺路。”

    谢棠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哑声道：“祖父。”

    谢迁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刘瑾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心底有锥心之痛。

    他到底，是不想看到那个英明一世的帝王，有着这样顽劣不堪的子孙的。也终究，不想看着弘治的中兴败落在先皇的子孙手里。

    他把谢家亲卫的铁令和谢家门人党羽的名册交到谢棠手里，然后道：“当日你为张德延仗义执言。若是他日刘瑾欲除你于后快，记得和他联手，保住性命。”

    谢迁说完了这句话后，看着谢棠，他轻声道：“棠儿。从此以后，谢家门第，户部本职，都要你独自一人守候了。”

    他的声音轻如鸿毛，里面的责任，却是重于泰山。

    这是谢棠应当承担的责任。

    谢棠对着谢迁磕头行了一个大礼：“谨遵祖父教诲。”

    “记得先皇的恩德，教导劝谏陛下向善。但若是陛下实在是不可劝谏，记得独善其身方为最上。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圣人说的话，总是没错的。”

    谢棠心中有凄凉之感，祖父何等风流人物，如今说出这等丧气之语。只怕已然是失望灰心至极。

    他当日也只是想保住张永的性命，连高凤都只是顺带。却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竟会一意孤行至此。居然让刘瑾那个小人身居高位。

    封建天子，自有乾坤独断的权力。他最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同时，他那些自欺欺人的想法，也终于粉碎成灰。

    刘健、李东阳和谢迁一起向皇帝递上了辞呈。

    很快，刘健和谢迁的辞职要求得到了批准，而李东阳却被皇帝挽留了下来。

    弘治的辉煌已经逝去，而这些弘治的老臣也是归去来兮。

    离别的日子即将到来，在京郊之处，李东阳和谢家、刘家两家之人前来为刘健和谢迁送行。

    在京郊的长亭里，李东阳看着古道两旁种的垂杨柳，竟是悲从心起。不禁涕泗横流。

    谢迁安慰他道：“为国为民抗争，如今归去来，我谢于乔无怨无悔。宾之兄何必如此难过？”

    刘健的脾气刚直，素来是没有什么好脾气的。他直接道：“当日若你李宾之言辞犀利，毫无犹豫。此时我们三人就可以一起归去，不用忍受那等肮脏闲气！”

    李东阳听了刘健的话，更是心中难过，有苦难言。谢棠却开口道：“祖父和刘先生之心，自然是云水泱泱。但当日老师的犹豫，也不过是担心国朝。”

    刘健怒道：“当日你不是也为了太监说话？”

    谢棠道：“问心无愧，天下予我何为哉。我自然是坦坦荡荡。”

    刘健的怒火一下子就下去了，他喃喃道：“或许你和宾之没有什么错……”

    谢棠见气氛尴尬，忙来给几位长辈敬酒。对刘健道：“还请老大人原谅伯安口出无状。小子给大人斟酒道歉。”谢迁也说起了别的事情岔开了这个话题。几人心照不宣地在也没提起这件事，只当做没有发生过一般。在他们喝了几杯淡酒后，太阳已经升的很高。时辰到了，分别的时刻终于到来。

    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再好的时光也会有停止的那一刻，再亲近的人也会有分别的那一时。

    欧阳修有词《浪淘沙》道：“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正是应了此时此景。友人离去，知己相辞。在次见面，已然不知是何日何时。

    谢迁和刘健各自上了离行的马车，刘健的老妻张氏跟着刘健回乡。而和谢迁一起回乡的则是他的发妻徐氏。刘健先被他的长子扶到车上，而谢迁则是被谢棠扶着上了马车。

    谢迁上马车后，谢棠上前走到马车外，磕了一个头后起身道：“伯安恭送祖父祖母大人。”

    徐氏掀开了帘子，眼中也是不舍的泪水。她哽咽着道：“棠哥儿，记得保重自身。照顾好自己。”

    谢棠心里也是酸涩，他对徐氏道：“谨遵祖母教诲。也请祖父祖母保重身体。”

    在车夫启程后，徐氏放下了自己的帘子。而李东阳和谢、刘两家前来送行的这些孩子们一起看着刘健和谢迁的马车远去。

    温暖明媚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好似能够洗去一切污秽。

    但实际上，这不过是错觉而已。

    黑暗没有散去，而光明也不会那么容易到来。

    谢迁走后，谢家掌权人变成了谢棠。此时谢正已经官居礼部郎中，而谢丕已经选了刑部的官职，现今升了员外郎。谢迪外放出京，带着袁氏前去赴任了。

    刘健，谢迁的离去触动了满朝文官敏感的神经。辅政大臣尚且得到如此对待，更何况他们？！

    南京给事中戴铣等二十多人纷纷上书挽留两位阁老。皇帝却把金印玉玺交给司礼太监刘瑾，刘瑾收到这些折子后，直接命人对这二十多人处以廷杖。

    南京给事中戴铣被施刑人打死。一时之间人人自危。满朝文武哗然，科道官员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送到了谨身殿。

    这些人有人求名，有些人却是真正地把死生置身事外。身死可以，然傲骨不可折也。

    他们是一个时代的脊梁。

    王守仁亦上书，弹劾司礼太监刘瑾十大罪。请求陛下迎回忠良贤正之臣，处置权监刘瑾！

    刘瑾大怒，把王阳明投入诏狱。下令翌日午时施加廷杖五十，贬谪其前往贵州龙场。

    谢棠得知后，连夜带着令牌进宫，为王阳明求情。劝说许久，皇帝终于手下留情。贬谪绝对不能更改，廷杖却免了。

    谢棠松了口气，这五十廷杖，要是“用心打”，只怕半条命也就没了。

    王守仁前往贵州的时候，是谢棠前来送他。

    谢棠身边跟着三个亲卫，他道：“守仁兄，这几人是我的私卫。让他们送你前往贵州。否则我不放心。”

    王守仁笑道：“多谢贤弟。”

    谢棠道：“王兄为家祖父仗义执言，棠永生难忘。”

    王守仁却道：“为正义公理而言，无怨无悔，无惧无怖。”

    谢棠看着马车远行，心中伤感。祖父离开了京城，好友也离开了京城。如今只有他和老师，在朝中苦苦支撑。

    他狠狠地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眼睛中都是冷锐锋芒。

    从此之后，这条路要他一个人走，他不能再有一丝软弱。

    而他，也再不会对任何人，抱有莫须有的希望。

    任何人的希望，只能够是自己。

    刘瑾对韩文的怨恨，比对刘健和谢迁的恨还要深。

    韩文是最早反对太监掌权的，除掉他们的提议最早也是韩文提出的。

    当年他成功拉拢焦芳后，志得意满地去拉拢韩文，韩文却是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韩文当时道：“奸宦竖子！安为大臣。争权夺利，与十常侍有何不同耶？”

    韩文当日的话，可着实称不上一句客气。

    刘瑾因着这一点，已经是把韩文恨到了骨子里。

    因此韩文心里清楚，刘瑾深恨他，如今他们的计划失败，刘瑾第一个对付的人肯定是他。对方一定会想出各种办法来构陷自己。

    只是韩文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快得有些让他猝不及防，甚至连防备都来不及。



106、第 106 章
    刘瑾深恨韩文, 每日派人去搜查韩文的罪过。

    在刘健、谢迁辞官引起的反弹没过去多久，朝廷的风波刚刚有一丝平息的时候。吏部一位给事中的上书，更是搅乱了一池平静的秋水。

    这位吏部给事中正是韩文的学生，学生和座师的亲密关系没有人不知道。正是如此, 这位给事中的弹劾才更要他韩文的命！

    韩文的弟子弹劾他与郎中陈仁把伪造的银子送到了内库里, 借此贪污巨万。两人结党营私, 互相掩盖。请求皇帝定下韩文的罪行。

    皇帝直接下诏命韩文降一级致仕, 郎中陈仁谪钧州同知。

    给事中徐昂乞留韩文原官。因此皇帝在下达中旨时，自然也没忘记了他。

    中旨里道徐昂是被韩文嘱托，才出来为他辩白。并非是如同他的奏折里所说是为了感慨韩文的功绩，不忍忠臣落得如此下场的缘故。因此不但对韩文的惩处没有改变, 还削了徐昂的职位。

    第二天, 户部侍郎谢棠上书。道以伪银输内库者为吏部给事中郑道，即弹劾韩贯道的弟子。

    朝野议论纷纷，谢棠道：“锦衣卫已经查到郑道与输伪造白银的锦州知州的通信，证据确凿。韩大人轻信弟子, 没有保存好自己的印鉴。固然有错，可错不至被强迫致仕, 还要被降级离去。”

    “如今韩大人的罪名已经被洗清，若是再维持原有的处罚, 未免伤了老臣之心。”

    等到锦衣卫把证据拿出来时，证据果然十分明确。自然无法给韩文定罪。

    皇帝因此下旨, 取消对韩文原有的处罚。只是罚银五千两，以银赎罪。

    韩文离开前，向皇帝上了折子。推荐谢棠继任户部尚书。一来是因为他培养谢棠多年，的确有让他接班的意思。二来也是为了偿还谢棠为他脱罪的恩情。没有谢棠的运作，牟斌绝对不会帮他脱罪。

    在韩文致仕后, 文臣与宦官的矛盾更加尖锐。但是皇帝却始终站在宦官那边。

    户部尚书致仕。这个位置一空下来，就有无数人盯了上来。

    就算韩文推荐了谢棠又有什么？只要一日任命的文书没有下来，他们就还有希望。

    甚至有人为了这个位置找到了刘瑾头上，向他保证，只要自己做了尚书，一定会把皇帝建造行宫的银子批下。除此之外，还会对刘公公以后要办的的事情大开方便之门。

    刘瑾给正德皇帝推荐了很多人，结果皇帝却充耳不闻。最后竟然亲自下旨，命谢伯安坐上了尚书的宝座。户部的安渊升了左侍郎，平允安升了右侍郎。

    这份任命让刘瑾恨得牙痒痒，张永却笑成了一座弥勒佛。

    让他刘瑾和吏部尚书焦芳交好乐得不行，还借此打压他。如今和他交好的外廷大臣也是尚书了。

    而且刘瑾结交的那个尚书胡子一大把，七八十岁。说不定哪一天就没了。他的这个尚书可是刚成年，未来十分可期。

    让他刘瑾笑！看他现在还能不能笑出来！

    想到当日牟斌说谢棠向他寻求办法救自己的命的事情。他就觉得，谢伯安这人，还算是有情有义。

    如今他升了官，自己自然也是高兴的。

    皇帝亲自写了圣旨，盖上了金印。命张永前去宣旨。

    张永来宣旨的时候，谢棠正在家里教导儿子读书。

    谢涟如今已经四岁，开始启蒙。为他启蒙的正是谢棠本人。平素谢棠不在的时候。再去跟着谢家请来坐馆的先生读书识字。

    听到钱平安前来对他道宫中来人宣旨。他沉吟了一会儿，还是握住了谢涟的手。

    “娘亲教没教过平儿接旨的礼仪？”

    谢涟想了想，然后道：“娘亲教过。”

    谢棠抱起了自家孩子，问他道：“平儿和爹一起去接旨，怕不怕？”

    谢涟道：“有爹在，爹会保护我。我不怕。”

    谢棠笑着道：“好，平哥儿真厉害。”

    惯子如杀子，而他谢棠的儿子，自然要从小历练。不能任由他被娇宠溺爱。他是长子嫡孙，以后要承担起一家一族的责任。

    到了堂屋，张永正在哪里喝茶。一旁招待宫中来人的正是喜乐。

    平安和喜乐自小跟着谢棠，眼色自然也是极好。见是张永前来，立刻泡了最好的敬亭绿雪，而这正是张永喜欢的茶叶。

    “德延兄。”谢棠把自家儿子放了下来，笑道：“去给内相行礼。”

    谢涟长的玉雪可爱，和谢棠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唯有眼睛随了他母亲，是一双杏眼，与谢棠略有不同。

    谢涟行了一礼，口呼内相。张永起身把孩子扶了起来，笑道：“谢大人总是爱打趣咱家。要说内相，也该是司礼太监。”

    谢棠却道：“德延兄执掌御马监，又提督神机，三千两大营。要是我说，陛下还是更信重您。”

    张永被他这几句话说的心里舒坦，道：“大人升官，这是喜事。看大人家里的香案都已经摆好了，咱家这就与大人宣读陛下的旨意。”

    谢棠道：“辛苦德延兄。”

    张永念完圣旨，谢棠恭谨地接过。张永恭维道：“以后要称作尚书大人了。”

    谢棠却道：“日后还要德延兄多加照顾。”

    张永笑道：“这是自然。”然后他拿下了手腕上的一串鹡鸰香珠递给了谢涟道：“大人当日在文渊阁为我说话的恩情，在牟指挥使那里为了保住咱家这条贱命作出的努力，咱家就是骨头化成了灰也不会忘记。”

    谢棠蹲下身，把那串香珠挂在了谢涟的手腕上道：“平哥儿，还不谢谢内相？”

    张永在谢棠把那串香珠挂在谢涟手腕上时就笑了出来，在谢棠让谢涟道谢的时候笑得更加真诚。

    《诗经》里道：“鹡鸰在原，兄弟急难。”谢棠收下了这鹡鸰香珠，也就是收下了他张永的好意。

    皇帝的这道旨意让不少人产生了退却之心。毕竟这道旨意能够表达皇帝的一个信号。

    那就是谢家是谢家，谢迁是谢迁，谢棠是谢棠。谢伯安和皇帝的感情，不会因为谢迁与皇帝作对而变得淡薄或是直接消散。

    但是谁不想要尚书宝座？

    皇帝的中旨并没有让所有人认命。反而是想要最后再搏一把。中旨刚下来，就有无数攻击向着谢棠纷至沓来。

    有人弹劾谢棠享宴乐，食甘美，衣锦绣。了无朴实清廉之风。

    又有许多人上书，道年少之人安可登临如此高位。

    谢大人不过二十有一，年纪轻轻，怎能担当起如此大任？

    听到这等年纪论，无疑是触碰到了皇帝敏感的神经。

    国朝英宗被瓦剌所俘之时，景泰帝登临皇位。就是因为成化帝年幼，主少国疑，无法掌权！

    “诸卿如此说，朕甚觉可笑。”

    “甘毕之言语得城，秦王封之为上大夫。”

    “谢卿年少时，退宣府鞑靼之兵。舞象之年三元及第，有不世之才具。献出海、练兵、粮种三策，皆有成效。”

    “谢卿又为朕讲过书，为天子师。”

    “韩文大人临去前上书，荐谢卿为尚书。”

    “有志不在年高。”

    “诸卿可是明白？！”

    最后两句皇帝说得都有些咬牙切齿，殿内有一些明白人联想到被赶到中都守陵的晋王。一下子脸色发白。

    当时，从晋王那里搜到有关谋反的信件里，正是有国君年幼，无法当权的字样。

    他们提什么不好，偏偏提年纪。这分明是捅了马蜂窝！

    看到站在文官之首的李东阳，对方一点惊讶焦急的情绪都没有。他们更是后悔。

    今日得罪了陛下，恐怕也是惹恼了谢棠的老师李东阳。就算他们不动手，下面的人也会看着上面的人的眼色动手。只怕他们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好过了。

    谢棠很快就走马上任，他知道如今他年纪轻，坐在尚书的位置上本就不稳。不知道多少人想把他拉下来。而他下来了，自然有别人上去。

    因此谢棠新官上任三把火，把户部查了一个底朝天。在处置贪官的时候顺手解决了旁人送过来的探子。把户部打造地如同铁桶一般，牢牢地把整个户部拿捏在手里，彻底坐稳了户部尚书的位置。

    而那些在暗处窥探的老鼠，虽然让人作呕，却也不值一提。

    作者有话要说：祝阿中哥哥生日快乐^ω^



107、第 107 章
    对韩文的狙击失败并没有浇灭刘瑾复仇的决心。反而把他刺激地更加疯狂。

    正德二年, 刘瑾怂恿皇帝把奸党姓名制造成名册。阁臣以刘健、谢迁为首，而尚书则从韩文开始清算。

    剩下的如同张敷华、杨守随、林瀚等一共五十三人，全部被刘瑾写到奸臣贼子的名册里。

    谢棠收到宫内传出来的消息后立刻进宫，高凤提点他道：“大人若是来为刘, 谢两位阁老请罪。陛下会应允的。”

    高凤显然没有错过在刘瑾说要把两位阁老写进去的时候皇帝的犹豫。

    然后他继续道：“大人切莫提及韩尚书。要不然大人恐怕不能心想事成。”

    谢棠闭上了眼, 再次睁开的时候眼中只剩下如同寒冰的冷静。

    “多谢公公提点。”

    高凤听到这句公公, 因心里早就有了准备, 也不是十分失落。但是不得不说，他也是想像张德延一样，拥有一位位高权重的政治盟友，从而给自己留下一条退路的。

    谢棠进到谨身殿, 没有直接跪下痛哭流涕地去求情。而是直接向皇帝谢恩。

    “臣谢陛下在大朝会上的多加回护, 也多谢陛下信重臣，让臣居于这么重要的位置。”

    朱厚照听到谢棠的话，心里讶异。他本以为谢棠是过来为了那些文官求情的，却没想到谢棠却是来向他谢恩。

    他是个随心所欲之人, 好奇也就问了。于是他问道：“你不为谢大人等诸位大臣求情吗？”

    谢棠抬头，毫不怯惧地看向皇帝道：“陛下真的觉得臣阿翁有罪吗？”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听着就让人难过。他平素多称谢迁为祖父，叫这么亲近的一声“阿翁”的时候少。而在如今这个情形, 他唤的却是阿翁。

    无非是赌一赌父子天伦。

    “阿翁与先皇，死生之交。臣不敢言阿翁了无罪过。然而阿翁为国为民的一颗忠心, 却始终都没有变过。”

    “阿翁脾气耿介，说话并不好听。”谢棠继续道。“然而阿翁对待陛下的心，就如同对待不听话的臣一样。”

    “先皇待阿翁，如亲如友。阿翁在先皇面前随意惯了，结果到了陛下践祚之时, 只有把陛下当作子侄后辈的心，却忘了君臣本分。实乃大罪，臣又怎敢辩驳？”

    谢棠跪下磕头，实实在在地磕了下去是响亮的一声。抬起头后红了一大块，甚至连皮都有点破了。朱厚照看了都觉得疼。

    他看着当年光风霁月、锦帽貂裘的公子跪在下面，眼眶泛红，哑着嗓子道：“臣不求陛下原谅阿翁和刘大人，只求陛下莫要去谱什么奸臣名册。求陛下……”

    他还没说完，泪就流了下来。他继续道：“求陛下保住臣祖父的晚节。祖父年纪大了，说不定哪一天就……臣以孝顺孙子的名义恳求陛下，求陛下给臣阿翁一个体面。不要让他有朝一日会死不瞑目。”

    朱厚照心里已经十分难过，他从未见过谢棠如此狼狈的模样。他起身把谢棠扶了起来，喊张永让他去请太医。然后亲自取了一盒极好的金疮药，为谢棠亲手涂了药。谢棠本想推辞的，朱厚照却不允。

    涂好后，朱厚照问他：“疼吗？”

    谢棠在皇帝面前从来都表现的很“诚实”。他道：“疼。”

    朱厚照道：“疼你还磕得那么用力！”

    谢棠不说话，只是笑笑。

    朱厚照在宫人捧着的瓷盆里洗了手，然后拿起张永亲自捧着的巾帕擦了手。

    他道：“你就是看朕舍不得你受伤，所以才这么肆意妄为！”

    谢棠道：“臣惶恐。”然后他扯起了一抹笑：“陛下尊敬老师，这是好事。”

    朱厚照道：“不用再说了，朕允了夫子的请求就好。朕会让刘瑾停下的。”

    谢棠道：“臣谢主隆恩。”

    正德二年的时候，谢棠的三叔谢豆和四叔谢亘就在这样云谲波诡政治斗争中参加了科举考试，只不过一个参加的是文试，另一个参加的是武试。

    谢棠离京前谢豆和谢亘的成绩就出来了。谢豆是二甲第十九，考了翰林院庶吉士，过了两年后是要选兵部的官的。谢亘武试时考了第五，如今已经去了神机营做一位总旗，隶属于保国公的次子朱麟标下。

    谢豆二人当日见到朝廷里争斗如此激烈严重，本是不想再今年考试的。

    但是谢迁离京之前却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知晓你二人备考的人，在京中实是良多。如今却突然不去考试，岂不是落人口舌，引人遐思？”

    “我知晓你们兄弟二人的意思，无非是怕你们考得好或是考得不好都会有人拿着这件事请来攻击我。但是有有何可惧？”

    “豆儿，亘儿。你们要知道，如若我的政敌想要攻击我，无论有没有你们，他们都会有理由的。”

    “但是若是此次爹失败，朝堂里不能只有你们二哥和你们侄子两人苦苦支撑。”

    “老三如今在京外鞭长莫及。你们大哥又为人清正，谋算不足。丕儿和棠哥儿两人，难免势弱。”

    “到时候，还要你们帮衬着你们二哥和侄子。”

    朱麟很是照顾谢亘。这固然有谢棠和保国公交好的缘故。然而最后朱麟和谢亘成为十分好的朋友还是因为谢亘本身的英雄气质和出色的身手让朱麟愿意与之结交。

    正德二年谢棠的生辰办的不大，只是在家里设了几桌子酒。家里的公子夫人们凑到一起吃顿便饭罢了。

    孔令华一早就做了一套绣工极好的衣裳，又亲自雕了一件玩器给谢棠。谢棠收到礼物后很高兴，却没料到最惊喜的礼物还在后头。

    谢棠的生日宴举办在晌午。晚饭和平常一样，都在各自的院子里面吃。在晚膳的时候，谢棠为孔令华夹了一块泡椒鱼皮。孔令华咬了一口，咽了下去。

    没过多大会儿，竟是干呕了起来。谢棠一开始十分担心，立刻让人去请太医。没过多大会儿，他忽然想起来弘治十八年的时候，孔令华怀平儿时在京郊庄子里也是这幅样子。

    他有些犹疑地问道：“华儿，你是不是……？”

    孔令华听了他的话疑惑地看向他，谢棠见了她的目光，轻声道：“是不是要给平儿添个弟弟妹妹了？”

    孔令华听了，一下子就高兴了许多。须臾，太医到了，隔着帘子请了脉。谢棠问道：“如何？”

    那太医道：“脉如走珠，此乃喜脉。”

    孔令华听了后喜不自胜，谢棠也忙道：“多谢太医。”让人备好上等的红封感谢太医。太医被喜乐千恩万谢地送走了。

    谢棠蹲了下来，笑着握了孔令华的手道：“华儿给为夫生个女儿吧。一儿一女，正好凑成个好字。”

    孔令华笑道：“人家家里的爷，都盼着多子多福。偏你盼着来个女儿。”

    谢棠道：“我待平儿好，也会待未来的这个孩子好。无论这个孩子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我都喜欢。但我心里还是希望我们有个女孩儿的。女孩子贴心，也好宽慰你的胸怀。”

    孔令华道：“我倒情愿生个哥儿的。这世道，男子总是比女子自在些。”

    谢棠笑道：“华儿说得也是。”

    这一面夫妻正絮语情浓。那边儿杨氏和谢正得知儿媳怀孕，也是欣喜。

    谢家上下仆役也喜气洋洋地接过了赏钱。这个孩子就好像是划破阴云的一道温暖阳光。终于把谢家因为谢迁致仕而产生的阴霾冲破驱散，让人心生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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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 108 章
    对于皇帝允许太监参预刑名政事一事, 谢棠不想再去管，也不想去和皇帝辩驳。

    在祖父和刘健离京后，谢棠就清醒地知道了，这些太监有皇帝的支持。只要皇帝信任他们, 任你有千般武器、百般谋划, 你都会对他们无可奈何。

    他们远远比祖父他们想像的强大可怕, 也远比祖父他们想的要难缠千分万分。

    而皇帝, 也并不值得信任。

    谢棠把对付对方的心思紧紧地压在了心底，不再言说。

    他在暗处窥伺着对方的错处。就像是一只狩猎的狮子，会在对手放松警惕的时候冲出去咬对方一口，给对手致命一击。

    而李东阳, 却远远比谢棠痛苦。

    谢棠是一个现代的灵魂穿越到古代的社会里的人。就算在封建王朝的这二十余年里, 他已经清楚地知道在一朝一夕之间就能改变这个封建的制度可谓是天方夜谭。但是他对天家有的，却没有多少忠诚。

    士为知己者死，因此他永远不会给一个昏庸的皇帝献上自己的忠诚。

    但这些传统士大夫却是完全不同的。

    天地君尊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些是写在他们的骨子里的东西。

    谢棠看着皇帝昏庸，在自己多番规劝后了无作用后。他只会想着让自己尽可能得到皇帝的信任, 联结一切可以联结的力量，去保住谢家上下的安危。同时尽可能地为百姓做事, 伺机而动。

    李东阳也是这么做的。但是他会心痛。他心痛自己的友人离去，心痛先皇的遗愿未成, 心痛皇帝昏聩，心痛奸臣掌权。但他仍旧要苦苦支撑下去。

    谢棠想, 或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老师比他伟大多了。

    设身处地，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若他是李东阳，绝不会在朝堂上苦苦支撑。

    有的时候，屈辱地掌权远不如回乡纵情山水来的恣意闲适。

    正德三年六月十三, 谢家第四代嫡长女出世，满月宴的帖子在姑娘出生的第二天就发了下去。

    谢棠如今是户部尚书，位高权重。户部上下大多是他的党羽，基本上就是他的一言堂。没人会不长眼地去得罪他。

    此时内阁里的排列是首辅李东阳，次辅焦芳，然后是王鳌和杨廷和。

    六月时，皇帝下令停止修建边城。把修边城的银子运到京城里。兵部尚书上书请求皇帝收回成命，皇帝不允，反而打了兵部尚书的板子。

    同月，杨廷和为皇帝讲学。道皇帝应当小心小人。

    刘瑾认为杨廷和是在说自己，心中暗恨，把杨廷和调出京城，改任南京户部尚书。

    谢丕回府后对谢棠道：“杨公被刘瑾驱逐，当何如？”

    谢棠当时正在书房里练字，铁画银钩的瘦金体里透露着浓厚的杀气。

    谢棠看着素色生宣上的七个大字“我花开后百花杀”，笑道：“二叔，谁有事杨阁老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事情。”

    谢丕焦急地道：“怎么可能？老师被刘瑾赶出京城，明升暗降。这分明是陛下在纵容刘瑾。日后在陛下的纵容下，刘瑾岂不会越来越过分？！老师的性命？”

    谢棠却道：“二叔，我猜陛下根本不知道刘瑾的行为。”

    谢丕这时已经冷静了许多，他看向谢棠，眼里却是疑惑。他道：“怎么可能？”

    太监的权力虽然很大，但都是来自于皇帝，刘瑾怎么可能会如此胆大妄为？

    “如今地方官员进京，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焦芳好给刘瑾送礼。”

    谢棠从冰鉴里拿出一把白玉壶，往一旁的瓷盏里到了一盏清亮的酸梅汤。他在递给谢丕后，又给自己倒了一盏。

    喝了一口酸梅汤后，谢棠低声道：“外面的那些官员不知天高地厚，把刘瑾看做通天路，都已经把他捧得飘飘然了。”

    “陛下尚是孩童心思，喜欢玩乐。自然是厚待他的玩伴。但是玩伴再好，也比不过教导陛下十余年的师傅。”

    “陛下重情，要不然我也不能对陛下说过那么多胆大妄为之语后还能够活得好好的。”

    谢丕将信将疑，直到几天后他才收到了来自谢棠的好消息。

    这一日，轮值轮到谢棠讲学，谢棠讲完后和朱厚照说了些许几句闲话。

    朱厚照问道：“听闻夫子新添了一个女公子？”

    谢棠笑道：“正是，尚未取学名，只是取了一个小名，叫做鸳儿。”

    朱厚照道：“夫子着实是疼这个女孩儿的，听人说这位女公子刚落草不久，夫子就急急地对着各方友人下了满月礼的帖子。”

    谢棠道：“臣夫人还说，臣这样有些失了体面。臣却觉得没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何必在意旁人的纷纷议论？”

    朱厚照拊掌道：“是极！”

    谢棠道：“只是杨廷和杨大人来不了，倒是遗憾。像杨大人这样的饱学之士，若是能够来到我家，说不定小女也能沾沾杨大人的文气儿。”

    朱厚照疑惑地问：“老师为什么不去夫子家的宴会，你们两个是闹矛盾了？你们有什么不愉快的，朕为你们摆一桌子酒，让你们一笑泯恩仇。”

    谢棠道：“臣和杨大人有什么不愉快的？杨先生是臣二叔的老师，也算得上臣的长辈了。臣和杨先生哪里有什么矛盾？只不过……”

    朱厚照问道：“只不过什么？”

    谢棠道：“只不过陛下命杨大人去南京任户部尚书，杨大人恐怕不能够来赴臣家的宴会了。”

    朱厚照心里疑惑，他什么时候让先生去南京了？心里想着也就问了出来。

    谢棠却是装作一副十分惊讶的样子道：“这不是半个月前陛下就下达的旨意吗？陛下竟是不知吗？”

    朱厚照心里惊怒，他回想着半个月前发生的事情。在想到底是谁背着他把杨先生调走的？

    但他不想在谢夫子面前显现出行迹。文官与内侍的关系本就剑拔弩张，他好不容易掌握了主导权，并不想再一次展开一场血雨腥风。

    “好的，夫子。朕知道

    了。”他强行把自己的怒气压下去，然后掩饰太平般地继续道：“等到夫子的长女满月，朕一定会给你送过去一份厚厚的贺礼。”

    谢棠很有眼色地谢恩后离开了。果不其然，通过张永谢棠知道皇帝把刘瑾骂了一顿。然后立刻派了锦衣卫前往南京接杨廷和回京。

    谢棠坐在外院书房里谢迁原来坐的常座的那个位置，握着他的那两个核桃对谢丕道：“所以我都说了，杨先生不会有事。如今这么看来，杨石斋应该还能赶得上鸳姐儿的满月宴。”

    谢棠和自家几位叔叔正说着话，钱平安进来道：“大爷，杨家的管家来了。”

    谢豆道：“是哪个杨家？”

    钱平安回答道：“回三老爷，是杨廷和杨大人。”

    谢丕道：“天色已经晚了，我们几个也回去睡了。棠儿且去见杨家管家吧。”

    谢棠起身道：“棠儿送几位叔叔。”

    谢丕几人离去后，谢棠看着天上新月如钩。暗笑如钩新月能否斩却离恨重重？一时之间，心里竟感慨万千。

    钱平安看见谢棠陷入沉思，不禁开口道：“大爷，杨家管家还在等着见您。”

    谢棠回过神后道：“去吧，把杨家的管家带过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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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 109 章
    杨家的管家被钱平安带到了书房。

    杨管家到了书房里, 只见那位被老爷说一定要恭敬对待的谢家的小大人着一件素锦道袍，坐在上首，手里握着两个核桃把玩。

    谢棠向杨管家这边看了几眼，那位管家竟被他看得如芒在背。

    “杨管家。”谢棠道。“谢某这么叫老人家, 没错吧？”

    杨管家道：“谢老爷, 没问题的。”

    谢棠被这句谢老爷给逗笑了。说真的, 这还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叫老爷这个陌生的称谓。

    平素旁人叫他。在家里一开始是大少爷、后来是大爷。也被叫过公子, 郎君之类的。到了外面，无非是谢小公子。

    后来当了官，因父祖的缘故，被唤作谢小大人。后来官位渐渐升了起来, 便被称作谢大人。还真的从未有人叫过他谢老爷。

    杨管家见谢家的大人笑得开怀, 也没有看不懂脸色地问对方为何而笑。

    谢棠笑够了后道：“平安，还不快点给老管家拿个锦凳来。”

    钱平安立刻去了，拿过来后杨管家道：“多谢大人赐座。”然后对钱平安道：“多谢小钱管事。”

    谢棠把玩着手里的核桃，问道：“石斋先生派老人家来我谢府, 是有事吗？”

    杨管家道：“我家老爷说，他从南京回来, 要多谢大人的帮忙。大人让老奴过来给大人送上一份礼物，来表达他的感谢之情。”

    谢棠道：“杨大人深得圣心, 就算没有我谢伯安，陛下也会把大人召回京城的。这不过是奸宦作祟, 被陛下发现错漏。谢某并没有出多少的力。收受大人的谢礼，未免有些不安。”

    杨管家却道：“我家老爷说了，谢大人一定会说这样的话。”

    杨管家说完后，从袖袋里拿出一个狭长的酸枝枣木的盒子。小步上前双手奉上盒子道：“老爷说，等到谢老爷看了东西后再说收与不收的问题。

    谢棠接过那个酸枝枣木的盒子后, 刚打开一条缝就“啪”地一声把盒子关上。

    他拿起桌上已经冷了的茶，喝了好几口压下了自己的心惊。等到情绪平复下来的时候，看向杨管家道：“老人家回府后和杨大人说，伯安邀请世叔前往太白楼喝酒。”

    杨管家见他接了那盒子，道：“小人知道了。既如此，小人也就告辞了。还望大人福寿绵延。”

    钱平安去送杨管家了，谢棠打开那个盒子，静静地看着里面的一块铁券。

    沉思了一会儿后，他从黄花梨大书架的暗格里拿出一个紫檀的盒子。打开后只见里面竟然有一块和刚才那盒子里面的，一模一样的刻着奉天翊运推诚守正文臣的铁券。竟然是哑然失笑。

    果然，祖父猜得没错。先皇命老臣辅政，一是因为老臣经验丰富，能力卓然。二来，便是把这些老臣当做了今上的磨刀石。

    只有拥有这块铁券的，才是先皇为今上培养的班底。

    这块铁券也是他们最后的一张牌，一条退路。

    如今杨石斋施施然地把这东西给他送过来，结盟之意非常明显。

    只是，他杨石斋怎么就知道他谢伯安一定会答应的？也不留个后手？

    他沉吟了一会儿，才豁然开朗。杨石斋分明是已经摸到了他的底线。

    杨石斋是谢丕的老师，因为这一层的关系，他和杨廷和撕破脸皮的可能本就很小。

    除此之外，皇帝和杨廷和与谢棠的感情都很不错。

    这也会是他们联手的一个原因。

    最后，宦官掌握的权柄过大动了文臣的蛋糕。至少在刘瑾死之前，他和杨廷和都会保持着一种比较亲密的联系。

    而这份送过来的铁券，分明是对方的试探。

    一来试探他有没有同样的东西，估量先皇给自己留下了多少东西。

    二来，若是谢棠直接把他有铁券的事情嚷嚷地人尽皆知，那么杨廷和也就不会和一个愚蠢的掌事者合作。

    好刚要用在刀刃上，这铁券，可不是让他们拿出去吹嘘炫耀的。而是在危难时刻保命用的。

    翌日，太白楼

    谢棠早早地吩咐了太白楼的厨子为他做上一桌精致菜肴，作为招待杨廷和的宴席。

    下衙后，谢棠特意到了文渊阁门口等待杨廷和。看到杨廷和出来后，上前恭声道:“杨大人。”

    杨廷和一听这个称呼，再联想昨日老管家带回来的谢棠的话里的那句世叔。就知晓对方的意思了。

    ——无非是他二叔是他二叔，他是他。他是从他祖父谢迁那里和他论辈分的。

    也就是说，结盟是可以有的。但是他谢伯安绝没有要平白把自己的辈分降下去，也没有要和自己深交的意思。

    杨廷和见状道:“谢大人。”

    谢棠道:“晚辈在太白楼设宴，还请杨大人赏脸。”

    杨廷和道:“今我归京，多亏了谢大人美言。杨某就算不给谁的面子，也不会不给谢大人的面子。”

    谢棠道:“阁老言重。”然后请杨廷和先行。两人出了皇城的门，上了各自的轿子。轿夫等他二人坐稳后，直接抬起轿子，往太白楼那边儿去。

    太白楼的二掌柜看到谢棠的轿子到了，忙迎上去。

    谢棠见他过来，为他介绍道:“宋掌柜，这位是杨石斋公，内阁的阁老。以后杨大人来了，就如同我来了。”

    宋掌柜笑道:“谢大人的吩咐，就和东家的吩咐是一样的。到时候一定会让相爷宾至如归。”

    杨廷和道:“国朝哪里来的丞相？！”

    语气严厉，语调却是舒缓的。尤其是眼角眉梢都挂了笑，整个人身上的气质都是愉悦的。

    谢棠心想，果然是人人都喜欢听奉承话。就算多智近妖如同杨廷和也不能免俗。

    宋六果然是最会说话的掌柜，就连钱平安和他比都要差上一些。柳楚蜀真真是幸运，才得了这么一个人才。

    谢棠和杨廷和在宋六的指引下到了二楼的包厢。那包厢里摆着一张青翠竹桌，四只古朴石凳。屋内放置了许多山石摆设，很是质朴，别有一番野趣。

    桌上还没有上菜，只是摆了一把白玉酒壶。那白玉酒壶上雕刻着大江东去的景色与诗词。壶里是绯色的西域葡萄酒。透着薄薄的玉壁只能看到淡淡的粉。

    谢棠邀请杨廷和坐下，吩咐宋六快些上菜。然后亲自给杨廷和斟了一杯酒。

    他道:“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不知道今日，杨大人会不会醉倒在伯安的这壶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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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杨廷和接过谢棠倒的酒, 白玉杯盛彩霞光。果然是极其难得的西域美酒。

    “早就听说过小谢大人的酒量好。”杨廷和接过后道。“若是今日老夫醉倒在这里，还麻烦小谢大人派人把我抬回去。”

    一口一个“小谢大人”。分明是想用年纪资历占据主动权。

    谢棠笑着端起了酒杯道：“大人请。”

    杨廷和一饮而尽，显出格外的英豪气质出来。他道：“请。”

    两人刚喝了一杯酒，就听到宋六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杨阁老, 谢大人。菜已经好了, 请问方便进吗？”

    谢棠在屋内听到后朗声道：“进来吧。”

    只见宋六身后跟着四个着青色短打的酒保, 各自拿着竹制食盒。每个食盒有三层。今日这顿酒席便是十二盘。

    宋六指挥着酒保们把菜肴摆好。然后躬身带着四个酒保离去。

    宋六把门关好后, 杨廷和突然道：“伯安和这太白楼的掌柜如此相熟，难不成伯安是太白楼的东家？”

    谢棠好似没有听懂他的暗示一般，仍旧是闲闲地笑着。

    他道：“这是我义兄柳楚蜀参股的生意。宋六叔是柳楚蜀家的老仆了，我怎么可能不与我相熟？”

    “阁老太高看我啦。”谢棠道：“我不过是个年轻小子, 哪里有本事攒下这么大的一笔家业？”

    谢棠直直地看向了杨廷和的眼睛, 继续道：“不知阁老大人，为何觉得小子有那样的本事，能够攒下那么大的一笔家业呢？”

    杨廷和随意地笑了笑，他丝毫没有局促的意思。他端着白玉酒杯, 悠悠地道：“不过是觉得你有才华。”

    说完后又意味深长地道：“很大的才华。”

    谢棠随意夹了一块雪白的鱼肉，吃了一口。然后笑道：“任人道伯安才华比仙, 也比不上世叔家的用修兄诗才第一，文采斐然。”

    杨廷和道：“不过是有一点子歪才, 哪里称得上栋梁？”

    这句话倒是十足十的谦虚了。杨廷和之子杨慎，七岁能诗。是顶顶的神童。

    谢棠起身, 打开包厢里的竹子柜子。从里面拿出来两个木盒。

    一个是酸枝枣木，另一个是小叶紫檀。两个木盒里都各自放着一块铁券。上面都写着奉天翊运推诚守正文臣的字样。除了刻的官职和名字的不同外，基本上一模一样。

    谢棠把东西拿了过来，对杨廷和道：“杨大人，您把这东西拿给我的意思, 我已经知道了。我呢，不是一个善于心机谋算的人。因此我也就把一切都拿出来和大人摊开了说。”

    “我愿意成为大人的朋友与盟友，却不愿成为大人学生的侄子。我愿意‘与子同袍’，却不愿‘为王先驱’。”

    “若是大人愿意，从此以后，我与大人，便是战友。”

    他谢伯安是来找盟友的，不是要去给别人做马前卒子的。

    杨廷和放下手中的竹筷，饶有兴致地问他：“若是我不愿意呢？”

    谢棠看向对方，毫不犹豫地道：“若是大人不愿意的话，我愿意按照大人的意思，绝不会把这份铁券的存在说出去。我二人，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杨廷和从一开始就想要占据主导权的。结果却没想到，谢家小子刚过弱冠，却是能够把他说的话全都顶回去，让他一点儿便宜都占不到的。

    什么按照大人的意思，绝对会守口如瓶。分明是在威胁自己，若是把他谢伯安的消息露出去一星半点儿，他就会把自己的消息丝毫不剩地抖出去。

    “谢伯安。”杨廷和听到自己道。“果然不愧是谢于乔的孙子。”

    谢棠听他这么说，便知道他应允的意思了。把那个酸枝枣木的盒子双手奉给杨廷和，然后道：“多谢阁老赏识。”

    正德三年夏，七月初七。

    谢家给鸳姐儿举办满月礼，正是在这个月的七夕之时，也是在鸳姐儿出生后的第二十四天。

    一般来说女孩做满月是在她出生后的第二十九天。

    而谢家为鸳姐儿选在第二十四天举办满月礼，则是取二十四孝之意，是期待小孩子未来如同二十四孝里的人物一样，孝顺忠义。

    谢棠坐在谢府内花园的池塘上的一叶小舟上垂钓。到了吉时快到了的时候，钱平安过来寻他。

    钱平安撑着一叶小舟过来

    道：“大爷，该去换吉服了。”

    谢棠道：“知道了。”

    钱平安上了谢棠所在的船，为他撑篙。看到木桶里的鱼，奉承道：“大爷钓上来的鱼可真大。”

    谢棠坐在船上用手扒拉着木桶里的水，锦鲤在里面游来游去。甚至碰到了他的手。

    他道：“还有更大、更多的鱼等着我们呢。”

    谢棠回到桥松院，换上了早早准备好的青莲色长袍，外面是雪青色轻容纱的外袍。用玉冠绾了头发，腰间是田黄石的印章。

    谢棠换好衣服后，到了桥松院正堂。只见鸳姐儿躺在孔令华身边，眼睛睁得大大的。谢棠虽然心里清楚才一个月的孩子根本看不清楚东西。却仍旧是上前拿着拨浪鼓哄着鸳姐儿，心里温暖。

    他问孔令华道：“华儿，平哥儿呢？”

    孔令华道：“平哥儿说他要亲自去给妹妹拿他准备的礼物。”

    谢棠笑道：“什么东西？他这么宝贝？”孔令华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

    说曹操曹操到，夫妻二人正说着谢涟，谢涟就抱着一个盒子跑到了桥松院的正堂，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

    谢涟已经开始启蒙了，因此规矩礼数一桩一件地都开始学了起来。

    因此到了正堂，谢涟把自己手里的小盒子交给了跟着他的大丫鬟春燕。然后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平儿见过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谢棠放下了自己手中的拨浪鼓，然后起身把儿子抱了起来，坐到自家妻子和娇娇软软的小女儿身边道：“平哥儿给妹妹准备什么了？”

    此时谢涟已经从谢棠身上下来了，脱了鞋坐在榻上的鸳姐儿身边道：“春燕，把东西给我。”

    春燕过去把东西送到了谢涟手里。谢涟接过，打开后拿出一个流光溢彩的璎珞出来。最难得的是，这个璎珞上竟是有一块极其难得的红翡。

    谢棠记得这块红翡是自己送给平哥儿的四岁的生辰礼物，他很是喜欢，平常连碰都不让人碰一下的。

    谢涟指着自己脖子上挂着的用红翡雕刻的玉牌道：“我和妹妹一人一个，别人就会知道鸳鸳是我的妹妹了。”

    一瞬间谢棠觉得自己的心很软很软，他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眼中溢满了波光温柔。

    谢棠作为男主人，应该去外院招待客人，不能够在内院停留太久。

    更何况，这次宴会，未免没有让谢家嫡系在谢迁走后见一见谢家新任的接班人，壮一壮气势的意思在里面。因此他更不能耽误时间。

    谢棠为鸳姐儿掖了掖襁褓，然后对孔令华道：“夫人还没有出月子，且躺在这里好好休息。”

    孔令华温温柔柔地道：“妾身知道了，大爷请去吧。”

    谢棠牵起谢涟的手，孔令华讶异道：“平儿那么小，就要去见外面的官客了吗？”

    谢棠道：“这是平儿的责任，无法推脱。”

    孔令华知道谢棠真正做下决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包括回乡的祖父。

    “那就去吧。”孔令华道。“平儿莫要失了礼数。”

    谢涟行礼道：“是，母亲。”

    待母子二人说完话后，谢棠拉着谢涟的小手往外院走去。

    阳光笼罩着这对父子，为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圈儿金边儿。就如同当年谢迁拉着谢棠的小手出去见官客的模样，一般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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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 111 章
    谢棠牵着谢涟的手来到了前院。众人只见一位斯文俊秀的公子带着一个玉雪可爱的男孩。格外地引人注目。

    谢棠带着谢涟去见了几位好友, 得了对方不少的见面礼。

    谢棠命跟着谢涟的长随谢云收了，然后笑道：“你们对我家平儿还真真是大方。只说文省给的那块汉朝的白玉砚台，我都跟文省要过不知多少回了。他从来没有过松口把砚台送给我的意思。今天却送给了我家平儿。真的是破费。”

    徐文省见他促狭打趣自己，也不生气。反而道：“那是看在你家儿子可爱的份上我才送的。像你谢伯安这样的大户, 就该是被我吃的。你古砚玉砚那么多, 还差我这一个？”

    谢棠笑着捶了他一拳, 徐文省捶了回去。谢棠心里快意, 然后带着自家儿子去接待客人了。

    徐文省是年前回京的，升了鸿胪寺卿。花寒清却仍旧在地方，因政绩卓然升了湖州同知。韩涛却去了地方。

    因韩文见弃于皇帝，在京中面君难免会让皇帝想起韩家家事。因此韩涛按照韩文的吩咐走通关系, 在吏部补了一个外放的官职, 是去关州做同知。

    关州知州是韩文的侄女婿张清伦，韩涛去关州，自然比去别的的地方更加顺心如意。

    他们四个人在殿试结束后曾道他日再见把酒话桑麻，却不想最后天各一方不知今夕月圆饮酒谁与共。

    到了杨廷和到来的时候, 谢棠迎上去唤了一声阁老，然后吩咐谢涟向杨廷和行礼。

    谢涟向杨廷和行礼, 咬字清晰地道：“杨老大人，平儿向您问好。”

    杨廷和竟是直接把谢涟抱了起来, 把一块品质极好的玉珏，那玉珏上面雕刻着豆与萁, 很是精美绝伦。

    陈思王曾被哥哥曹丕逼迫，七步成诗，不成则死。陈思王悲愤之下写道：“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 相煎何太急？”

    曹子建写豆萁相煎，兄弟反目。而杨廷和送的这块玉珏上面的豆萁繁荣生长，自然有兄弟相亲之意味。

    这分明是两家为通家之好的意思，可是任谁都知道，除了杨廷和是谢丕的座师以外，两家的关系只是平平。

    谢迁和杨廷和也不过是点头之交，无论如何他们二人也不应该是像现在这样这么亲如一家。

    这着实是引人侧目。

    杨慎到了谢家，立刻去找谢丕。杨慎和他的这位小师兄的关系很好，很是谈得来。

    两个人在一起谈天说地，从琴棋书画谈到诗酒茶棋。谈兴甚浓，姿态风流。真真好似玉树芝兰映亭阶。

    杨廷和被谢棠送到上首，杨廷和落座没过多久，谢令过来道：“大爷，宫中来人。陛下赐下了赏赐。”

    杨廷和离得近，听了后道：“伯安，你快去吧。”他把说完后谢涟抱到自己旁边的锦凳上，然后道：“把平儿留在我这儿吧，你快去。”

    谢棠笑道：“多谢世叔了。”

    然后对谢涟道：“平儿乖乖地在这里和杨大人待在一起。”

    这次来送赏赐的是魏彬。

    谢棠看到魏彬的时候未免

    有一丝惊讶。向来过来给他宣圣旨、送赏赐的都是张永和高凤，或者是他们二人的亲信太监。是旁人来的时候很少。

    魏彬是刘瑾的党羽，而谢棠和杨廷和都是刘瑾深深忌惮与厌恶的人。无论是情是理，来送赏赐的人都不应该是魏彬。

    香案已经布置好了，谢棠跪下。魏彬宣读旨意道：“谢氏伯安，为公卿大臣。执掌户部，兢兢业业。侍讲弘文，恪尽职守。遵先帝遗诏，直言进谏。顾今上之政事。入朝八年，继晷焚膏，为国文武有功。今谢氏弄璋之喜，喜得他日咏柳之才。圣德天子感怀尚书为国之心，特赐白玉如意六对，吉祥如意金裸子一百。蜀锦三十匹，金玉项圈十个。赐谢家长女名溪，取‘霜落熊升树，林空鹿饮溪’之溪也。”

    谢棠上前接旨，道：“臣叩谢陛下隆恩。”

    魏彬笑道：“谢大人果然得陛下重用，奴婢在这儿恭喜谢大人喜得长女、儿女双全。”

    谢棠看向魏彬，只见魏彬眼中坦坦荡荡，把眼里的野心直白地给他看。

    ——或许，魏彬对刘瑾，也许并没有那么忠心耿耿。

    毕竟，无论是谁，都有着成为人上人，站在云端的野心。

    而任何一个宦官，都渴望着那枚代表着无上权柄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官印。

    谢棠笑道：“伯安多谢魏公公的恭喜了。”然后道：“公公不如进来喝杯淡酒。”

    魏彬道：“咱家就不留了。下次休沐的时候便来找尚书大人喝酒，咱家那儿还有一坛极好的青梅酒。到时候谢大人可不要嫌弃咱家。”

    谢棠眼眸里闪了闪，果不其然，魏彬这是翅膀硬了，想要自立门户。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屈居人下。

    而魏彬，自然也如同张永和谷大用一般，对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宝座，产生了觊觎之心。

    《礼记》中道：“名以正体”。谢家大多数的少爷、小姐都是在满月立住了之后，按照古礼进行命名礼。在那之后，再把新生儿的名字写到族谱之上。

    吉时到了后，鸳姐儿被婆子抱了出来。为鸳姐儿接生的稳婆已经早早地被接到了谢府。

    今日她穿了一套褐色的衣裙，头戴银制扁方。见到抱着谢家的小小姐的婆子，迎了上去，把孩子报道了自己的怀里，然后把孩子放到了已经铺上了厚厚的锦被的紫檀木桌上。

    那稳婆把早早备妥的葱、红鸭蛋、红鸡蛋、石头、金锁片、铜钱等物件放到了木制小浴桶内，然后解开了鸳姐儿的襁褓。在为鸳姐儿理胎发之前为她沐浴。

    新生儿在满月的时候剃胎发，在剃发前必须先沐浴。

    那稳婆在为鸳姐儿洗好澡后，立刻把孩子抱出来。一旁等着的丫鬟婆子们忙过来为鸳姐儿擦干身体，然后为她穿上水红色云锦肚兜。

    那稳婆用事先备好的红鸡蛋在鸳姐儿头上轻轻滚动三次，寓意是平步青云、功成名就。

    而沐浴时用的六样物事中葱取聪明之意；红鸡蛋有圆满之意，也是祝福姑娘未来皮肤如同蛋白一样娇嫩洁白；红鸭蛋是祝愿身体康健。石头则是祝愿新生儿未来如同石头一样，拥有坚韧不拔的品性；最后的金锁片及铜钱取意财运、好运以及富贵盈门。

    孔令文作为鸳姐儿的舅舅，给外甥女儿送了头尾。

    所谓头尾指的是婴儿从头到脚所穿的所有衣物。包括帽子、衣服、银牌、金锁、手镯、脚镯、鞋袜等。

    孔家送过来的东西都是上上等，比当日孔令华生平哥儿时送过来的东西分毫不差。可谓是锦绣满堂，流光溢彩。

    剃完胎发后，众人抱着鸳姐儿去祠堂。这一段的路程也就算是“移巢。”了。

    到了祠堂后，谢正作为现在京中的大家长，亲自打开族谱，把陛下新赐的名字溪写到了谢棠和孔令华之后。

    在谢正说“礼成”之后，谢棠上前，把一块玉璋挂在鸳姐儿的身上。此时，满月礼成。

    谢棠看着鸳姐儿和孔令华相似的眉眼，心里温柔。

    这一家一族，长者妻儿。都是他最后的港湾。



112、第 112 章
    满月礼结束后, 主人家飨宴宾客。

    鸳姐儿和平哥儿被乳娘抱下去照顾——这是因为孩子年纪小，害怕谢棠在宴饮时照顾不到孩子，把孩子磕到碰到的缘故。

    宴酣之乐，非丝非竹, 射者中, 弈者胜, 觥筹交错, 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

    不过谢棠这个主人家，却并非如同欧阳子一般，苍颜白发。反而是华发红颜, 甚至能够和众位宾客一起投壶行令, 把盏大醉。

    宴饮结束后，谢家最信任的门人、谢迁最得意的门生以及谢家门下最忠诚的宾客都留了下来。

    这些人是谢家的嫡系，互为表里。彼此之间的关系密不可分，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们是由利益构成的荣辱与共, 由感情构建的亲亲之好。

    这是十余人在管家谢令的指引下，前去谢府里一座被命名为留园的小园。

    留园里, 摆放着一张张小几。按照铃兰宴的方式在草木掩映之间摆好。

    每张小几上摆着几个盘子的糕点和水果。分别是一盘杨梅，一盘香梨, 一盘玫瑰糕，一盘松子糖。

    除此之外, 每张桌子上面都放着两把银壶。一把壶里盛着着冰镇过的酸梅汤，另一把壶里盛着绍兴花雕。

    谢棠在满月礼结束后就去沐浴换衣。他换了一件雪色道袍，绞干头发后用同色发带把头发束好，然后在头发上斜斜地插上了一根轻细的竹枝。

    踏着木屐往留园走，到了后轻叩留园的柴门。

    刘长卿有诗云:“日暮苍山远, 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王维在辋川闲居时亦有诗云:“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谢家留园修建的就如同江南渔家，郊外农户。一草一木，一窗一牖都是自然田园风光。

    谢迁年纪大了之后，格外喜爱闲适田园。时常吟诵陶渊明归去来之辞。最后更是修了这样的一座小园，来让自己的田园之心安置留存。

    门口伺候的小厮听到敲门声，立刻过来打开柴门。

    那小厮见到是谢棠前来，行礼后通传道:“大爷到了。”

    谢迁致仕回乡后谢氏门人都像是失去了主心骨一样。今日谢棠递上帖子，对谢氏门人道满月宴宴会结束后到留园一叙。让谢氏门人心里激荡。

    “尚书大人。”众人见谢棠进来，纷纷齐声作揖道。

    谢棠拱手道：“诸位客气，且请随意。”

    众人在谢棠落座后纷纷坐下，没过多大会儿，谢令管家带了两位容貌俊秀的女子进来。

    这两人正是京城呢过里最有名的戏班子福泰班唱青衣的素娘子和唱小生的灵官儿。

    “今日请众人来。”谢棠道。“是请众人来听一出戏的。”

    素娘子笑道：“今日见到诸位老爷，真真三生有幸。奴家给诸位老爷请安。”

    灵官儿一样行了礼，然后道：“按谢大人的吩咐，今日来唱一出《破幽梦孤雁汉宫秋》。”

    众人皆道好极，素娘子和灵官儿出去把整个戏班子的人都叫进来。留园里早就架好了戏台子，福泰班的角儿们上去唱起了戏来。

    只听那个唱净角儿的戏子唱道：“为人雕心雁爪，做事欺大压小；全凭诌佞奸贪，一生受用不了。某非别人，毛延寿的便是。见在汉朝驾下，为中大夫之职，因我百般巧诈，一味诌谀，哄的皇帝老头儿十分欢喜，言听计从。朝里朝外，那一个不敬我，那一个不怕我。我又学的一个法儿，只是教皇帝少见儒臣，多昵女色，我这宠幸，才得牢固。道犹未了，圣驾早上。”

    谢棠当即拊掌道唱得好极。

    可是那个唱净角儿的根本不是什么有名的大家，只不过是一个刚刚登台不久的小戏子，在京城里面还算是一副生面孔，并不为人所知。

    当场也有许多喜欢听戏的，凭借它们多年的耳力，并没有觉得这个净角儿唱得有多好。

    但是谢棠也不是不懂戏，他喜欢听福泰班的戏这是无数人都清楚的。

    那么为什么他要说这个净角儿唱得好？这让很多人都产生了遐思。

    全凭诌佞奸贪，一生受用不了。

    百般巧诈，一味诌谀。

    是教皇帝少见儒臣，多昵女色，我这宠幸，才得牢固！

    这戏词，怎么这般熟悉？！

    他们想着想着，不禁想到了如今那位权势滔天的司礼监掌印。刘瑾那个奸宦权监不就正是用这样的手段欺辱朝臣，把持大权吗？！

    难道谢家的这位年轻公子，除奸宦之心，始终未死？

    可是不是有谣言说谢家这位公子对于太监并没有什么厌恶之情吗？！如今怎么又有了这样的想法？

    谢棠在福泰班唱完戏后，把早已经备好的装着金银珠子的楠木盒子递给了钱平安，让钱平安把拿过去给班主作为打赏。余下的客人们也都有赏赐。

    戏班班主带着福泰班里的几个角儿和小戏子们过来道谢。等到钱平安把福泰班的众人请出去，从留园带到客院吃饭休息的时候，留园就又一次从喧嚣转变为寂静。

    谢棠起身，端起酒杯，吟唱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灼然玉举，神姿高彻。譬如瑶林琼树，自是风尘表物。

    众人起身应和道：“既醉以酒，既饱以德。君子万年，介尔景福。既醉以酒，尔肴既将。君子万年，介尔昭明。”

    众人吟唱完诗歌，都忍不住相视而笑。

    朝廷的氛围日益剑拔弩张，他们也是少有这般地心胸开阔了。

    谢棠道：“适才听《汉宫秋》，未免有所感怀。”

    “周昙有诗云：‘不拔金钗赂汉臣，徒嗟玉艳委胡尘。能知货贿移妍丑，岂独丹青画美人。’而自从家祖父和刘、马、韩诸位大臣离去之后，刘瑾愈发得志猖狂。”

    “逆瑾曾在正德元年与正德二年两次劝告陛下增加赋税徭役。伯安力阻陛下，苦苦相劝。才让陛下收回成命。”

    “然而逆瑾却绝不死心，他竟劝陛下下诏，要求在外监军的宦官每人上交万金承包费，从而敛财。又在京城周边广置皇庄三百余所，夺人土地，侵民害物。”

    “戴铣的死我绝不会忘记，我想诸公也绝不会忘记丹陛下的鲜血，也绝不会忘记那些舍身求法，不畏生死的人。他们的光耀映照古今，他们是我们堂堂中国的脊梁。”

    “伯安的老师李宾之公。编纂《通鉴纂要》。刘瑾诬陷编修官抄写不清，构陷罪责。而后命文华殿书办官张骏等人重新抄写，给予越级升官。逆瑾党羽右迁者良多，甚至贩夫走卒、工匠杂役都能得到官职。”

    “刘瑾执掌司礼印鉴，每奏事，必定会在陛下嘻乐玩闹之时。借此窃取国器。”

    “各地官员朝觐至京，都要向刘瑾行贿，谓之“见面礼”。官员升迁赴任、回京述职，都要向他行贿。此外，刘瑾还派遣亲信到地方为自己敛财。”

    “若是刘瑾是我大明的毛延寿，那么伯安问诸公，诸公可曾想过，若是那一日得罪了逆瑾，我辈的下场又会比昭君好上几分？”



113、第 113 章
    谢棠一声声的质问令人人自危。

    众人忍不住地发散自己的思维。位高权重如同刘健, 内阁首辅；资历深厚功劳盖世如同马文升，六朝元老。都抵不过他刘瑾的谗言。

    若是有朝一日，得罪谈姓小人的人是自己，那么自己应当如何收场？

    是去奴颜媚骨地对着一个太监谄媚讨好, 还是要去筹措千金万银唤的自己一条性命？总不能坐在监狱里等待皇帝一下子就清明起来吧？

    无论哪一种, 好像都不是他们想要的选择。

    “我辈必除逆瑾！”

    “奸宦祸国, 安能留存于世？！”

    “自是要替老大人求得公道！”

    众人齐声附和, 但是谢棠只是在那里笑得和风细雨。

    他忽然开口道：“宫斐然宫大人，请问您的次子给焦芳焦尚书送去白银万两，意欲何为？”

    众人都诧异地看向宫斐然。宫斐然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国子监司业，可他却是谢迁的弟子。若是真的有此行径, 不啻于背叛谢门, 改投他姓。

    谢氏门生看宫斐然的目光好似仇人，他们最亲密的战友与同门，竟然成了焦芳那个老匹夫和刘瑾那个死太监的走狗！他们怎能不愤恨仇视？！

    那可是逼得老师离开京城，甚至意图毁掉老师的一世清明的罪魁祸首之一！

    天地君亲师, 谢迁对谢氏门生而言，尤其是这几个入室弟子而言, 着实是如师如父。

    宫斐然没想到他做得那般隐蔽的事情还是被人发现了。此时同门的目光好似是要吃了他一般。他不禁觉得毛骨悚然，甚至有些许两股战战。

    谢棠那令宫斐然厌恶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宫大人, 家祖父来信。念在师生情谊给您最后一个机会。一是今日在座的各位都不会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您致仕回乡, 终身不入官场。谢门就原谅你的背叛，并且会给你的长子留下一个国子监的名额。”

    众人听了，忙道：“这岂不是便宜了这个狼心狗肺的小人？！”

    谢棠示意众人安静下来，继续道：“若是宫大人觉得焦芳大人能够保得住你的仕林名声，能够保得住你的荣华富贵。那么您就随意, 只待日后来看。”

    宫斐然额头上泛出了细密的冷汗，最后，他几乎是咬着牙颤抖着说出话来的。他道：“好，我答应你。”

    谢棠止了笑，冷漠地道：“不是答应我，这是家祖父对您的忠告。”

    也是警告。

    ——谢家诗书道德传家已有将近千年的时光。就算现在宫斐然能够凭借着刘瑾与焦芳保住自己的富贵荣华。待到来日背后了无根基的大树倒了，就是谢门前来清算之时。

    到时候，什么都不用多说。只要如实地给他们宫家扣上一顶奸宦同党的帽子，便是万劫不复，而且子孙后代都会污名缠身。

    “宫大人且记得今日的承诺。”谢棠看着宫斐然道。“宫大人请慢走，不送。”

    宫斐然被谢令请走，留园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谢棠笑道：“诸位都是谢家最珍贵的朋友，家祖父最看重的弟子和最倚重的下属。如今祖父归乡……”

    他摩挲着拇指上那个代表着谢家家主之位的墨玉扳指，视线缓缓地扫过留园内的每一个人。

    然后继续道：“家父心性淡薄，为人清正。家祖父便让伯安掌一家之事。伯安年幼，还需要诸位叔叔的看顾。”

    众人被他含有压迫性的视线看的头皮发麻。没有一个人敢在这道压迫性不亚于谢迁的视线下应下这一声叔叔，像是刚才在大宴会上时对着谢棠一口一个贤侄地叫着。

    谢棠拿起酒壶，往自己面前的银杯里倒上一杯绍兴花雕。边倒酒边道：“若是众位愿意做我谢家的朋友，以后自然是同富贵。若是我谢家的敌人，就请自己像宫大人一样，自行离去。”

    “至于诛除逆瑾，我们还要等待。”

    “奸宦已成气候。我们还要忍辱负重。”

    “面对逆瑾的党羽，我们只能伺机而动。”

    “无论如何，陛下更加信任的，始终是太监，而不是我们文臣。”

    良久，留园里的众人道：“下官知晓，今请尚书大人安。”

    谢棠闻言，勾唇笑了一声。执银制酒盏一饮而尽。

    他道：“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谢家的满月宴结束的时候，朱厚照又一次带着自己由太监组成的内政团出宫去了西苑，给出的理由非常正当，是因为内宫炎热，要去西苑避暑。实则是要去在西苑的豹房玩乐。

    大明帝王大多喜好豢养动物，在北京城内就建有虎城、象房、豹房、鹁鸽房、鹿场、鹰房等。

    在正德二年时，今上下令在西苑建造了新的豹房玩乐，至今只是主要宫殿修建完毕，其他的宫殿群还没有竣工。

    皇帝玩乐地愈发过分且荒唐。禁城四四方方的天空让年轻的帝王厌倦。朱厚照住进了新建的豹房，来追求感官的刺激。

    除此之外，这也是对文官集团的反击。

    和杨廷和与谢棠的深厚感情并不能够阻挡正德皇帝削弱文官权力的决心。

    帝王多疑，皇帝喜爱玩乐，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会放松自己手上的权柄。

    他信任太监，也信任杨廷和、谢棠等与他感情不错的官员。但这并不代表其他文武大臣是他的朋友。

    豹房并非是朱厚照的创建。豹房是贵族豢养猛兽以供玩乐之地。

    在孛儿只斤统治元大都时，北京城内就已经有此风气。

    除此之外，有明一朝，还有虎房、象房、鹰房等处。房又被人称为坊，如象坊、虎坊等。

    朱厚照在西苑处理朝政，让豹房变相地成为了另一个政治中心和军事总部。

    现今内阁的几位阁臣、保国公与英国公两位国公，以及谢棠都在西苑留有值房。

    而跟着朱厚照在豹房的太监团队，也借此掌握了极大的权柄。

    皇帝不关心太监掌权是否会给百姓带来任何痛苦，也不管贪污受贿是否会导致民生艰难。

    他关心的只有自己手上的权柄是否被人分薄，屁股底下的皇位是否稳定不移。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如今帝王已然全无仁德之心，又有何颜面让天下百姓如同群星拥护？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从四品的国子监司业的离开，并不会引起众人的注意。

    正德二年九月，国子监司业宫斐然因病请辞。

    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到这位国子监司业的辞官回乡，竟与两个月前谢家的满月宴会有关。

    也没有人知道，早已致仕的谢迁曾经有一个入室弟子，曾经意图背叛谢门。

    而在未来，谢棠面对的荆棘与背叛不会减少，只会更多。

    在官场这条青云通天路上，有数不清的陷阱等待着不够细心的猎人，也有无数的暗礁窥伺着粗心大意的舵手。

    黑暗龌龊的巨兽，对着这些光明纯粹的年轻官员，择人欲噬。

    谢棠还太年轻，他经历的黑暗还太少。他还需要，砥砺前行，不断成长。



114、第 114 章
    因李东阳于正德二年时, 在文渊阁里有着较为和缓的态度的原因，刘瑾没有把他当做死生仇敌，拼命构陷他。皇帝对他的态度也称得上温和。

    而且因李东阳曾在翰林院蹉跎二十余年的早期经历，让他更加圆滑和沉稳。他的日常行事也让正德皇帝对他有更加深厚的感情。

    李东阳与刘健和谢迁不同, 李东阳年少有神童之名, 曾拜在黎淳名下。少年进士, 步入官场。怎么看上去都像是平步青云的贵子, 有着光明的远大前程。

    但后来他却官场不顺，位于七品青衫二十余年。但正是这二十余年的冷板凳，让他更加清醒通透。

    他与刘健和谢迁完全不同。刘健曾为先帝老师。弘治帝登基之后，就直接任命刘健入阁。刘健脾气火爆, 性格直爽。比李东阳过得要肆意许多。

    谢迁是晋太傅谢安之后, 诗书道德传家。虽然表面儒雅随和，而且心思玲珑通透。但是实则有着一身铮铮傲骨，骨子里是有一股子抹不掉清高气质的。

    但是李东阳却因为他的坎坷而让自己变得更加清醒，也更圆滑, 更隐忍。

    生活的沙砾把他磨成了圆润莹泽的珍珠。在岁月流转之中更显明珠煌煌。

    因此刘健和谢迁能为人所不能为，敢言人所不敢言之事。却不一定能够忍旁人所不能忍。

    但是李东阳不同, 他能够屈辱地活着。忍辱负重，搏来他日的希望光辉。

    因为李东阳能忍。所以刘健和谢迁离开了, 但是李东阳却仍旧留在了这座北京城。

    因为李东阳能忍。所以皇帝才迫不及待地允了刘健和谢迁的请辞，但是对李东阳却苦苦相留请求他留下登上首辅之位主持朝政。

    但是即使如此, 皇帝仍旧不信任李东阳。

    在刘健、谢迁告老还乡后，朝中再也没有能够制约刘瑾的人。内阁完全被宦官所压制，几近于形同虚设。

    李东阳的首辅经历并不顺遂美好。刘瑾为了能够和内阁打擂台，自己手握大权。他力荐刘宇、曹元等阉党党羽也入阁。这些人在内阁中不断与李东阳为敌。

    吏部尚书焦芳也是刘瑾的同伙，更是奸险狡诈, 位高权重。

    同时，皇帝还时常要去找那些已经致仕了的弘治老臣的麻烦。

    今天要去除他们身上的封号尊荣，明天要去抄家砍头。只要想到了，就一定要去寻些麻烦。

    这些人的性命都是由李东阳保下来的。而朝中一些被刘瑾等太监陷害的年轻官员，也都是靠着李东阳，他们才能够得到一个活命的机会。

    没有李东阳的隐忍，御史姚祥、主事张伟、御史方奎恐怕都早已经魂归地府。

    他用自己内心的煎熬换来一条条生命与大明的正常运转。他心甘情愿，无悔无怨。

    帝王之心，深如沧海。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也无人知晓他每一个举动每一个立场背后到底有什么深意。

    但这世界上，终是忘恩负义者居多。蠢人占了大半。

    孟秋之时，李东阳上衙，路上碰到了谢棠，师生二人一起往皇城里走。不知今日为何那么巧，师生二人竟是遇到了罗玘。

    罗玘是李东阳的门生，也算是谢棠的师兄。李东阳见了他倒是觉得凑巧，今日他们师生三人居然碰到了一起。

    谢棠笑道：“罗师兄。”

    可罗玘竟是恍若不知，把作揖的谢棠晾在了空气里。也没有给自己的老师行礼。拂袖而去，避李东阳二人如虎。

    李东阳眼中讶异，但他脾气素来都好，为人随和。

    因此只是眸中黯了黯，就要转身离去。

    谢棠却是受不了这等闲气，更受不了自己的恩师被门生侮辱。

    他自己可以受到诸般伤害，可是他的老师不能够被小人不明不白地侮辱！

    他直接上前，拿起插在玉带里的象牙笏版。阻挡了罗玘将要离开的路。

    “罗师兄这是急着去哪儿啊？”谢棠的语气早没了刚刚的温润，反而有些阴森。

    他压着自己的怒气，眼神冷漠地看着罗玘。讥讽道：“罗主事是眇了双眼，还是良心被狗吃了？老师待你如父如兄。你今日避之如讳，所为何事？”

    “换句话说，就算你罗主事良心被狗吃了。我们不去论什么道理，也不去讲什么情分。只说你今日见到上官避之不及，不行礼就直接走了。我谢伯安是不是可以参你一本藐视上官？！”

    “我敬你是师兄，主动向你行礼。也请你不要不识抬举。”

    “好歹我谢伯安，也是一部长官。”

    罗玘被他一口一个主事叫的脸色发青。他热血上头，不管不顾地道：“你和李东阳，哪一个是忠直的大臣？！你祖父都走了，你还在朝中和太监勾结！还有你的那个老师，为什么刘希贤公和谢于乔公的请辞折子都被批了。就他李东阳的没被批下来？！你们师徒二人，都是国之蠹虫！小人……”

    还没等到他把“行径”儿子说出口，谢棠直接就把象牙笏版抽到了罗玘的脸上。

    他厉声道：“我谢伯安今日因为护师心切伤害同朝官员。你那么厉害，就去和陛下参我！我这个小人等着被你这个君子进诏狱的那一天！”

    罗玘想要打回去，可他一介书生的体力武功，怎么能够比得上谢棠这个从小习武跑马的？谢棠直接躲过罗玘的攻击，然后抓住了对方的衣领。扇了他一个耳光。

    他道：“这是我替老师打给你的。罗主事，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不过是看着老师心软面软，才这么肆无忌惮！要没有老师回护，朝中多少忠直能吏早都死了！你居然还敢在这里说老师如何？！”

    “你知道我谢氏门生被刘瑾清算了多少人吗？我百般回护，千种斡旋。我谢氏门人还是没了十之一。要没有老师，你还能够在这里安享太平？”

    “愚不可及，不知所谓！”

    罗玘怀中掉出来一封信。

    谢棠想要阻止李东阳去拿，但因为他还握着罗玘的衣领，没来得及阻止。

    李东阳捡起来后，只见上面写着李宾之公台鉴。

    他刚刚听到罗玘的话，已经气得两眼发黑。还好有棠儿在，为他说话，争得一份公理正义。他才勉强维持了表面上的宁静。

    看到了这封明显是要给他的信，他直接打开了。

    ——李大人亲启：正德伊始，国朝不宁。奸宦祸国，诤臣请辞。马、刘、韩、谢四公俱出。惟公谄媚陛下，勾结内宦以留于凤池。又有何意？人而无仪，不死何为？恳请公致仕回乡，莫要在此惹人闲笑。难道公处于庭，竟了无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之感？自今往后，吾非公之门生，公非我之老师。吾与汝，割袍断义，日后当面不识，了无瓜葛纠缠！

    李东阳一目十行，看完后急怒攻心。他本就有痰血之症。如今竟是直接吐出来一口血来，晕了过去。

    谢棠见自家老师摇摇欲坠，立刻一把放开罗玘的领子，把他往地上一摔。

    过去抱住李东阳。李东阳吐出去的那口鲜血触目惊心，让谢棠不敢有丝毫耽误。他喊了几个侍卫去请太医，然后抱着李东阳往文渊阁的值房里跑去。

    而罗玘被谢棠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吓得大脑空白。那个眼神冰冷而怨毒，像是要把他吃了一般。可怕至极。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9-01 23:36:57~2020-09-02 14:23: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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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5、第 115 章
    李东阳醒过来的时候, 已经是晌午。

    谢棠坐在一旁亲自煎药，听到李东阳醒来，立刻过去轻声询问：“老师，你还觉得怎么样？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李东阳面色仍旧是苍白的。刚刚太医院何医正虽然给李东阳施针稳定了李东阳的病情。但是因他没有醒过来, 无法喝药, 现在仍是有一些气血不足。

    谢棠端了刚刚泡好的党参温水过来, 道：“老师先喝上两口, 棠去看着煎药的炉子。”

    李东阳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谢棠道：“现在已经是午时了。”

    李东阳有些沉默，谢棠也不去打扰他的思索，自己去看着正在熬制的汤药。

    药好了后, 谢棠把药斟到了白瓷碗里。端着放着药汤的托盘过去给李东阳喝药。

    李东阳见谢棠端了药过来给他, 端了过来，喝了几口后把药喝完。谢棠接过李东阳喝光的碗，给自家老师递上了一块松子糖缓解苦味。

    李东阳摆手表示不用，然后嗓音有些发涩地道：“阿棠, 你说我真的做错了吗？”

    他是一个古代士大夫，就算是无比坚韧, 善于忍耐。但是他仍旧是无法摆脱仕林名声对他的束缚。

    谢棠却是不同，前世的经历让他对所谓声名并不是十分看重。

    流言不能够改变他的志向, 名声束缚不了他的心灵。

    他之所以看重名声，不过是把这种名声当做了自己的工具。用它当作武器, 在他前进的路上，结交到更多的朋友，铲除更多的敌人。

    “老师没有任何错。”谢棠温声道。“是罗主事他欺人太甚，忘恩负义。”

    李东阳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他闭上了自己的双眼。过了很久之后他的眼睛才睁开。

    他又一次变回了那个沉稳冷静, 老神在在的内阁首辅。

    他道：“棠儿，我已经无事了。”

    然后他轻松地笑道：“就是像孔丘那样的圣人还有人指责辱骂，更何况是我？我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文人，又怎么能够像白花花的银子一般，让所有人欢喜？”

    谢棠心里暗叹，恐怕自家老师是要把这件事轻轻放过了。

    他放下了自己手里拿着的空着的白瓷碗，上前握住了李东阳的手。然后沉声道：“所有的罪恶最后都会被洗净，而您终究会等来您想要的光明。老师，无论如何，恶人最后都会得到惩罚。”

    李东阳听了后有些释然。是啊，他还有这样的一个弟子。智慧果敢，诚然无畏。他的弟子是能够决胜千里的人物，让自己能在他的身上看到希望的光彩。

    他想，这是少有的能够让他欣慰的事情了。他的弟子，不是只有空谈气节的蠢材。

    只是李东阳不知道，谢棠所说的恶人并不仅仅只有他想的刘瑾，还有罗玘这个曾经的师兄。

    刘瑾现如今最信任倚重的人，是张彩。

    刘瑾与焦芳之间只是一时的合作，是因为他们想要对付当日的刘健、韩文与谢迁。

    但如今刘瑾执掌大权，自然与焦芳产生了许多分歧。

    所以他提拔了许多人，但是其中最狡猾、最聪敏的人。还要说是张彩。

    张彩张尚质，本是安定人。他的学问极好，城府很深。

    当年马文升都说过张尚质良才美玉、国之栋梁。他借刘瑾赏识从吏部文选司郎中右迁右佥都御史，不久后又升了吏部左侍郎。

    到了今年，竟是直接升任了吏部尚书。在焦芳入阁后占了吏部天官的位置。一年之中从郎署升任六卿。升官的速度之快，让人难以置信。

    谢棠是记得张彩的，张彩喜戴高冠，着鲜衣宝饰。他长得极好，面如傅粉，深入修竹。须眉蔚然，文思泉涌。他这个人最是能言善辩，心机谋算都是上上之人。

    祖父曾说，张彩在弘治三年刚刚入朝为官的时候，时常直言进谏。敢言敢做，为人极有担当。又风流倜傥，仪表堂堂。满朝就没有几个人不推崇服气他的。

    在张彩连接升官之前，很多人都无法理解张彩为什么要和刘瑾勾结。

    直到正德三年，张尚质他朝为郎中属官，暮为吏部天官之后，众人才恍然大悟。

    若是能够一下子连升四品八阶，那么有些人就算把灵魂卖给十殿阎罗也不会皱眉。更何况不过是对太监刘瑾摧眉折腰。

    唐时公主王爷、驸马都尉尚且管高力士唤阿公阿翁。

    更何况今日不过是让他们这些草草之身，向刘瑾摧眉折腰、奉上钱财，就能够得到高官厚禄，怎么能够让人不动心？

    但是最近刘瑾和张彩的关系颇有些紧张。

    刘瑾把杨廷和搞到南京，让杨廷和与刘瑾彻底决裂。两人的关系本就不好，在皇帝面前向来是演绎着微妙的平和。

    但是在刘瑾把杨廷和调到南京户部尚书的位置后，两人之间的表面平和荡然无存。

    杨廷和在返京之后，参加谢家的宴会。高调的送出雕刻着豆萁繁盛生长的玉珏。与谢棠结盟、成兄弟之好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而和谢棠结成兄弟之好，也就代表他站在了李东阳的这一面，与刘瑾对立。

    这就已经让张彩心生不满了。而除此之外，刘瑾还干了一件更让张彩抓狂的事情。

    刘瑾的目标是成为第二个王振，因此他需要更多人才。

    在刘瑾刚和焦芳搭上线的时候，两人不过是肆意运用手里的权力为自己敛财。直到有了张彩之后，刘瑾的势力才逐渐蚕食朝堂文官。

    刘瑾在蚕食了中央六部的文官势力后，又把目光投到了另一个方向——武官集团与地方大吏。

    而他第一个下手招揽的对象，就是杨一清。

    杨一清，在弘治十五年以南京太常寺卿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头衔出任督理陕西马政。不久后因功劳升任右都御史。

    正德年间，朝廷设三边总制，节制甘肃、宁夏、延绥三省。而当时任三边总制之人，正是杨一清。

    无论是陕西马政，还是三边总制。都是极其重要的职务。

    骑兵是古代军队里的重要的机动部队。骑兵对于作战有着重要的战略地位。而骑兵最重要的配备装置就是战马。

    没有战马，还称什么骑兵？没有战马，还叫什么作战？战马对于古代军队的作用，不啻于坦克对于现代军队的作用。陕西马政之位的重要性可从此略见一斑。

    而三边总制全名为“总督陕西三边军务一员”。为了防御鞑靼、瓦剌，大明形成了以三边总制为首的文臣总理、武臣统兵和内臣监军的御边体系。

    这一切都是为了加强大明西北驻军的防御能力，提高几大军镇协防御边效果，从而护卫北疆，抵御异族入侵。

    三边总制节制河西巡抚、河东巡抚、陕西巡抚以及甘、凉、肃、西、宁夏、延绥、神道岭、兴安、固原的九总兵。在整个西北都是第一号的人物。

    不可不谓是位高权重。

    刘瑾在把焦芳、张彩都拉到自己的阵营后膨胀了自己的野心。他想让杨一清这样的封疆大吏成为自己的党羽。

    因此他写了一封信给杨一清，表示自己想成为对方的朋友。

    但是位高权重的三边总制怎么会去和太监勾结？李东阳的师弟又怎么会背叛自己的师兄？

    他杨一清清高若许，又怎么会向一个太监折节。

    杨一清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刘瑾。他自认为自己的措辞已经十分婉转。

    但他还是不够了解刘瑾，此人最是记仇。此时，杨一清已经躺在了刘瑾的报复名单里。

    而且他的名字旁边还被刘瑾打上了一个大大的星号，提醒着刘瑾，早日除掉此僚，以解心头之恨。



116、第 116 章
    正德二年, 天子为边防下令重新修建明长城。

    总理陕西马政的杨一清经由内阁和六部的推荐，兼管长城修建事宜。

    杨一清一心为国，恪尽职守。自然让人挑不出他一丝一毫的错漏。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世间所有的事情, 自然不能够只用人力来解释, 也不是人力之所能够抗衡。

    同年九月, 边疆风雨大作, 暴雨、狂风、冰雹无止无休。甚至还异常地提前下起了大雪。

    刚刚建到一半的长城毁于一旦。就算是帝王，也是受命于天，改不了神仙的想法。

    更何况只是三边总制的杨大人。

    于是，在正德三年的时候, 刘瑾终于找到了报复这位拒绝他的招揽的杨大人的机会。

    这些事情, 杨一清根本不知道。

    京里的那个阴沉的太监已经向他张开了阴谋的网。他还在为长城的修建头疼。

    杨一清面对的困难还不只是恶劣的天气以及毁坏的攻城。

    天公不作美，人心也多变。

    这些役夫的治理，对于此时的杨一清而言，也是一个挑战。

    建造长城的一众役夫商议趁乱哗变。

    法不责众, 若是能直接逃了就很好。若是逃不了，能够逼迫这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给他们加上一些工钱, 或是直接搅了这次修建计划。都能够让他们心满意足。

    但杨一清是谁？李东阳曾经说过，此人最是谋算得宜、剽勇果断。

    他是李东阳的师弟, 和他的师兄一样，走一步看三步, 自然是谨慎小心。

    役夫里面有他留下的细作，他对这些役夫的动向只晓得一清二楚。

    杜甫有诗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杨一清立刻从离他们此时修建长城的地点最近的宁夏调兵，把役夫之中闹事的关进大牢。

    这些宁夏的铁骑，常年与瓦剌作战, 身上尽是血腥肃杀之气。他们身上的煞气哪里是这些普普通通的役夫能够承受得起的？

    “杨某与诸位道，长城修好了，自然都有赏赐。修不好，就是我杨某人和诸位一起掉脑袋！”

    他根本不说什么修长城是为了边防，也不说什么忠君爱国、护卫百姓的大义。

    只是把最后的后果明晃晃地摆在这些人的面前。

    要么修，要么死。

    自己和他们都是一样。

    无论是朱紫富贵，还是白身小民。

    众人在这样的雷霆手段之下果然都停止了自己的小心思。开始勠力同心地修建长城。

    但就在杨一清刚刚把一颗提着的心放下的时候，锦衣卫前来北疆的三边总制的府邸。带着皇帝的手令，说是要押解罪臣杨一清入京。

    杨一清盯着那个冷着脸的锦衣卫首领，沉声道：“我犯了什么罪？！”

    那个首领道：“杨大人不

    要为难小人。小人也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奉的是谁的命？！

    杨一清心里发冷，然后道：“走吧。老夫不用你们押着，自己会走。”

    他此时明明是一个阶下囚，却是能够走出得意将军的风度。

    谢棠这一日刚刚下衙回家，马车还在路上行驶。突然间有一个着飞鱼服、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拦住了马车。

    赶马车的是谢家的一个亲卫。见到是锦衣卫，利落地下了马车然后问道：“这位军爷，请问您拦我们谢家的马车，是有何事？”

    这句话说的就很巧妙。

    既很恭敬，又表明了谢家的身份。但既不会显得卑躬屈膝，也不会让人觉得盛气凌人。

    那锦衣卫回了礼后走上前，作揖道：“下官见过谢大人，请谢大人跟着小人移步。我家大人有请。”

    能够让锦衣卫称为是我家大人的，就只有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一个人。

    牟斌找自己，是有何事？

    谢棠握着手里已经包浆了的核桃，掀开帘子扫了一眼那个锦衣卫的衣饰。然后缓缓地道：“那还麻烦千户引路。”

    牟斌找的这个地点十分隐蔽，位置也相当偏僻。

    就在京郊的一座果园。果园里的果珍李柰都已经成熟，红红火火的让人心里温暖。

    可是牟斌告诉谢棠的消息却让他无心去欣赏这幅美好的田家果珍图，也无暇去嗅那股断断续续的果蔬清香。

    “刘瑾与陛下道，三边总制杨一清，克扣役夫工钱。导致役夫哗变，长城修建出现中断。”牟斌对谢棠道。

    “杨应宁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谢棠果断地道。

    他是见过这位杨一清杨大人的，杨大人的母族舅舅是川陕大商，杨一清怎么可能会缺钱花？

    而且杨一清此人，素来厌恶贪污受贿之人。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更何况他是三边总制，在西北多年，怎么会不知晓修建长城的重要性？

    若是边疆出现动荡，首当其冲的就是杨一清。像杨一清那样的老狐狸，又怎么会和去自毁前程？

    “我知道。”牟斌道。“北疆的工程中断和役夫哗变，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恶劣条件。”

    “我与你说这些，只是让你快些通知李大人。想办法保住杨一清的命。”

    “刘瑾此次，要除掉杨一清的想法十分坚固。而陛下又听信于他。”

    “你们要动作快点。”

    谢棠作揖恭声道：“今日多谢牟大人仗义，告知我这等消息。他日定然前来请老哥前去喝酒。”

    牟斌道：“无事，这对我而言只是举手而劳。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们如何去救杨大人。”

    谢棠听了心里却是沉了沉。

    他清楚地知道，朱厚照虽然热衷玩乐、恣意行欢。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只顾一人之欢喜，不顾下之死生。但是他的确是聪明绝顶。

    他把皇权牢牢地把握在手里。地方官员有很多是刘瑾的党羽。

    但是边防重镇和作为税收重地的湖广与江南都是文臣当家。

    皇帝扶植太监，又挑动着文官与其争斗。分明是为了自己皇权的至高无上。

    他绝非晋惠帝和刘子业那样的废物，就算他日后荒淫无道，他也能坐稳自己皇权的宝座。

    谢棠坐上马车，他从来没有幻想过自己能够改变另一个人。

    但是这个时候，他真的好累好累。他只想为天下百姓做一些事情，只想保住老师和自己的家族。

    可是这却很难。像杨一清这样的功劳赫赫的封疆大吏都朝不保夕，像马文升、韩文这样的老臣都黯然收场。他此时，竟然感觉前方一片茫茫，不知归处在何方。

    “大爷，我们现在是回府吗？”亲卫问道。

    谢棠用修长的手捂住了眼睛。良久，他道：“不回府，去老师家。”

    而在他的手上，若隐若现地能够看到浅浅的水迹。

    他绝不能继续软弱下去，他的背后还有父母妻儿在等着他。

    既然天子不仁，就不要怪他，不复忠诚臣子，不为王之先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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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 117 章
    谢棠的马车很快到了李家。此时他的眼中早没了刚刚在车上的脆弱。

    他知道, 他的老师想要把他培养成一位能够智计双全，坚韧不拔的人物。

    他自己也是这么期待着的。所以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不能够，也不愿意表现出自己的软弱。

    进到李家之后后, 谢棠直接快步往李东阳的书房走。

    到了书房后, 谢棠命书房里的小童去找李东阳。小童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谢棠坐在太师椅上, 看着书房里悬挂着的一幅写着“天下为公”四个字的卷轴发呆。

    成化年间的皇帝虽然耽于享乐，宠信万氏。但是成化犁庭，是了不得的功绩。

    英宗是昏聩皇帝，宠信王振, 甚至有土木堡之变的发生。但他最后还是握紧了皇权。

    大明的皇帝或许荒唐, 却没有一个废物。

    太明的太监虽然无耻，却善于运用手里的权力。

    他纵有也这一条来自几百年之后的灵魂。但这一点点的优势并不能够帮助他决胜千里，也不能帮助他荡清天下。

    他的路是道阻且长，是被黑暗笼罩着的无边无涯。

    大道之行也, 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这真的能够实现吗？他能够在风雨飘摇中保护大明, 保护谢家，保护老师, 保护住弘治帝留下的清明盛世吗？

    ——太子年幼贪玩，然秉性聪敏。还望诸位先生帮朕辅佐太子, 做一个盛世明君。

    弘治皇帝的遗言，让他痛心。

    李东阳很快就过来了，他的到来打断了谢棠的沉思。

    “怎么了？这样急匆匆地赶过来？”李东阳这些天在家里将养，身子骨好了许多。

    谢棠见到李东阳现在的心情好不容易好了些，突然有些不忍把这件事请告诉他。

    岁月对这个老人未免过于无情。总是狠狠地撕开他刚刚愈合的伤口, 再往上面撒上一把盐巴。

    李东阳见谢棠沉默，未免有些着急。他知道谢棠若是没有急事是绝对不会这么急匆匆地赶到他的府上的。

    “你快说。”他看着谢棠的眼睛就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不用怕我承受不住。这么多年，老师什么没经历过？”

    谢棠张了张口，莫名的觉得嗓子有些哑。最后他还是说出了牟斌传给他的话。

    除了李东阳，没人能够救下杨一清。

    除了内阁首辅，没人能够保下皇帝和司礼监大太监都想处置的人的命。

    “老师，牟斌对我说，刘瑾构陷杨师叔。想来现在师叔此时，已经被押解进京了。”

    李东阳心里痛如刀绞。他和杨一清的友谊比任何人都要牢固。

    在四十年前，杨一清拜到黎淳名下，成了李东阳的小师弟。

    他们是一样的智计双全，一样的才华横溢。互相欣赏，惺惺相惜。

    他们后来一个是中枢廷臣，一个是封疆大吏。是最好的朋友，最牢靠的政治盟友。

    处置杨一清，不但是在李东阳的心头上剜肉，也是断了李东阳的臂膀。

    “我知道了。”李东阳道。“我会想办法。”

    谢棠道：“老师，今天我不回府了。我在李家给您守夜。”

    李东阳心疼他，不想他这么累。他刚要拒绝，却听谢棠十分诚挚地道：“老师，不要拒绝我。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您。”

    李东阳去找了一切可以拜托或贿赂的人。焦芳、张彩、张永、高凤、牟斌，这些人被他找了个遍。

    终于在皇帝下令要把杨一清流放之前上皇帝收回了成命，只是罚俸训斥，收回先皇于弘治十六年赐予杨一清的丹书作为警示。

    杨一清被放出来后，就去了李府。

    李东阳见到这位收了不少苦的小师弟，心中酸涩。

    最后却只是道：“回来了，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杨一清看着比上一次相见时清瘦苍老了许多的师兄，心中伤怀。

    “师兄。”他道。“你居于朝中，无人襄助。满目望去，尽是萧然。你瘦了好多。”

    “你要爱惜己身，实在不行，就趁早退步抽身。”

    李东阳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如今他早已深入局中，无法抽身退步。

    更何况，这也是他自己，心愿情甘。

    “我早已经无法离开。”他道。“皇帝不会让我离开。我自己也无法离开。”

    “应宁。”李东阳道。“刘瑾还没有被除掉，皇帝太过荒唐。我放心不下朝政。除此之外，棠儿还不够成熟，我还不放心离开。”

    杨一清听到这里竟是有些愤怒了。他道：“师兄，皇帝昏庸，凭什么让你买单？他谢于乔都放心把二十多岁的儿孙扔到京城自己回乡，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师兄，你为何总是想着别人，想着大明？不能想一想你自己？”

    “当年你那个四弟让你过继他的儿子，族老各种恳求之后，你就答应了。”

    “如今你年纪这么大了，还要在朝廷上忍辱偷生。受尽闲气。你为了大明已经付出了一生了！难道这还不够还先皇的那一点提携之情？”

    “你要像孔明一样死在五丈原上才甘心吗？”

    他自认是李东阳最亲近的人，自然比任何人都要为他考虑。

    他见到自己的师兄简直是在为了大明燃烧自己的生命，他心头的怒火就一下子忍不住冲到了头上。

    “棠儿也曾劝过我致仕。”李东阳道。

    “但是，应宁。皇帝提拔太监，是为了让文官和太监对立。而不是为了让太监彻底打死文官。我李宾之是皇帝最好的选择。他根本不会放我走。”

    杨一清有些沉默，他知晓这些话背后的含义。而且无比清楚，师兄身上的桎梏。

    “师兄！”他竟是叹息了一声，然后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听我说，应宁。”李东阳道。“刘瑾现在恨你，就如同当年恨韩贯道。你立刻上书辞官致仕，回乡隐居。刘瑾睚眦必报，这次没能害成你，定还有下一次的暗害接着。”

    “只有离开庙堂，才能保得你一条性命。”

    “现在你已经没有丹书了！”

    杨一清只好点头，他看着李东阳，然后道：“有朝一日，必除刘瑾。”

    杨一清忽然有了一个绝妙的想法，他在递上辞呈后去见了刘瑾。

    刘瑾接待了他，表面功夫是需要维持的。因此即使他深恨杨一清，还是让人上了好茶。

    杨一清喝着今年新下的顾渚紫笋，然后道：“今日来见公公，不过是希望公公能够网开一面。”

    他让身边跟着的长随把拿过来的一个檀木盒子送过去给刘瑾。

    刘瑾接过打开后发现这里竟然装着整整一盒子莹润光滑的月白珍珠。

    “我日后就要离开朝廷了。”杨一清道。

    “我年岁也大了，孙子都已经开蒙了。这么多年在风寒交错的北疆待着，身体也不是很好。日后应宁也不会出现在朝堂之上，只求公公能够网开一面。”

    刘瑾恍然大悟，原来是担心自己对他下手。

    但是还没等刘瑾想好，自己日后要不要对杨一清斩草除根的时候，杨一清继续道：“张彩的才华，是已经致仕的马公和王公都曾经赞赏过的。”

    “三边总制节制三省九总兵，任务艰巨，位高权重。应宁觉得这个位置还是由他张尚质接任比较好。如今已经给陛下上了折子推荐。您和张尚质的关系好，满朝都是知晓的，您怎么看？”



118、第 118 章
    杨一清说完之后就轻飘飘地走了, 丝毫不管刘瑾心里的骇浪惊涛。

    或者可以说，现在的效果，正是杨一清想看到的东西——刘瑾、张彩反目，阉党才会出现裂隙。

    在他们出现罅隙之后, 李东阳才会有可趁之机。

    刘瑾忍不住狐疑, 他控制不住地怀疑张彩。

    杨一清为什么要推荐张彩？他不是李东阳的师弟吗？

    就算他要在辞官之前推荐后继之人, 那不也应该是去推荐他的同门, 或是李东阳的门生吗？

    他这是要挑拨离间？还是真的和张彩有所勾结？

    虽然他觉得是杨一清挑拨离间的可能更大，但是疑心的种子却已经种在了刘瑾的心头。

    张彩到底有没有和杨一清有什么勾结？他和李东阳又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刘瑾和张彩两人之间的嫌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只不过是利益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刘瑾需要张彩的智谋和在文臣里的影响力，而张彩也需要刘瑾在皇宫的权力和皇帝的信任。

    因此他们密不可分, 互为表里。

    用利益结成的关系最牢固, 因为这世间大多数的东西都战胜不了利益。

    用利益结成的关系又最脆弱，因为除了利益外，他们没有任何联结的地方。

    张彩心机深沉，城府很深。他知道刘瑾现在这样无边无际地收受贿赂, 做尽恶事。最后的结果定然不好。

    他也看透了焦芳的为人，焦芳不过是借着刘瑾敛财的一个流氓地痞。让刘瑾招致最大的骂名, 来为他自己减轻被骂的压力。

    于是他曾对刘瑾说过焦芳的坏话：“您知道您收受的金银是从哪里来的吗？不是从官帑那里贪污，就是去盘剥百姓。各地的贪官污吏借这您的名字去敛财, 给您的却不到十分之一。但是内宫外廷，朝中市野。全都怨恨您。若是有朝一日, 天下哗然，倒是陛下要处死您以谢天下，您当何如？”

    张彩凭借着刘瑾上位，无论是从情理还是从利益上来说，他都不希望刘瑾出事。

    因此他时常规劝刘瑾的行为, 这些都让刘瑾心里感到不舒服。但是他知道张彩这是为了他好，因此才忍下了怒气。并且采纳了张彩的建议。

    在张彩和他说完之后，刘瑾在御史胡节巡按山东回来贿赂自己的时候，告发了对方。把胡节送到了监狱里。

    除此之外少监李宣、侍郎张鸾、指挥同知赵良按事福建回京后，送给了刘瑾二万两白银。刘瑾上书把银子送到皇帝的内帑里，然后下令让刑部处置这几人的罪过。

    那一段时间因为贿赂而下场惨淡的人有很多。朝野中很多人说张彩是以身饲虎，只有他才能够教导刘瑾向善。

    既然皇帝无论如何也不会处置刘瑾，那么能够有人规劝刘瑾不去做第二个王振，也算是好事一桩。

    张彩是一个极其智慧的人物，他才是刘瑾集团最核心的人物。

    当日谢棠听到有人说张彩“舍身饲虎”的伟大时，不禁嗤之以鼻。

    或许张彩也有那么一丝一点为国为民的良心吧，但是他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自己的富贵荣华，青云平步。

    说实在的，张彩规劝刘瑾做好事的消息是怎么传遍朝野的？

    他谢棠就不信那位小心眼的刘公公会去为了张彩的前程和名声宣传这样的消息，而自己还在故事里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而且众人还道大学士焦芳引导刘瑾为恶。这当真不是张彩排除异己的手段？

    毕竟刘公公现任的文官越多，张彩分到的权力就越小。扳倒焦芳，在阉党在文官里的势力中，他张彩岂不是就是老大？

    张彩和刘瑾因利益而联结，他们的矛盾就像火山下的岩浆。虽然沉睡着，但时刻有爆发的风险。

    而且除此之外，焦芳对张彩的不满也已经很久了。

    谢棠早就认为张彩不是好人，从他喜夺他人妾这一点就能够看出来这个人人品不行。

    子云：“食色性也。”喜好美色是人之常情。毕竟任是谁都喜欢美丽的事物。

    但是张彩喜好渔色的方式就颇有些让人不齿。

    当日抚州知府刘介娶了一个美貌妾室内。张彩因此提拔刘介为太常少卿，借此携恩求报。盛服道刘介家里问他道：“你如何报答我的情谊？”

    刘介毫不知情地升了官，本来还蛮欢喜。没想到竟然是张彩提拔的。

    那个时候，张彩已经投到了刘瑾门下。刘介因此很惶恐地道：“除了下官本身，都是朝廷赏赐。实在是不知道该赐给大人什么。”

    张彩却道：“既然你不知道如何回报，那就由我自行去取。”

    直接进了刘家后院，带走了刘介的美妾，坐着马车就扬长而去了。

    他又曾听闻平阳知府张恕的妾室莹娘十分美艳，向张恕索要。

    但张恕也很喜欢他的这个美妾，自然是不肯。张彩就因为这样的原因，命令御史张禴罗织罪名，构陷张恕。最后给张恕判处了流放三千里，大同镇边。

    张恕无法，只好把爱妾莹娘送给张恕，才得以减刑，保住了一条性命。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正人君子？

    王勃在《滕王阁序》里面曾道：“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秋高气爽，正是适合打猎的季节。

    《左传·隐公五年》里面道：“故春蒐夏苗，秋狝冬狩，皆於农隙以讲事也。”

    而南朝梁的沈约在 《均圣论》又做了进一步解释：“春蒐免其怀孕，夏苗取其害谷，秋狝冬狩，所害诚多。”

    因此秋天狩猎，已经是历朝历代的定制定约。

    谢棠这一天早上就换上了宝蓝色的骑装，孔令华也换上了同色的襦裙。因是去狩猎，所以孔令华只是戴了一枚点翠的凤钗，一对儿材质是珍珠的明月珰。并没有过多的繁碎装饰。

    阿隼飞到了了谢棠身边，最后停在他左臂上黄金材质的臂搁上。谢棠拿了肉条喂它，他温顺地点了点头。

    “华儿。”谢棠对孔令华道。“走吧。”

    孔令华道：“好。”

    秋狝是可以带着家眷前去的，因平哥儿、鸳姐儿两人年纪太小，没法子去。因此才只是夫妻二人一起前去。

    到了门口，只见谢丕和谢豆已经到了，谢亘的妻子朱氏却还没到。

    谢亘是不跟着他们一起走的——三大营里最年轻最厉害的武官，都要去保护皇帝的安全。因此谢亘的妻子朱氏是跟着他们走的。

    谢正不喜武事，因此早早递了折子请假，而杨氏也因年纪大了不愿前去，反而是愿意在家里逗弄孙儿、孙女。

    “华儿，你上去和婶婶们谈天，休息一会儿。等到我们到围场，也得有巳时了。”

    孔令华为谢棠打理好衣裳后才上了马车，一到车上，只听二婶陈氏打趣道：“你们小夫妻感情真是好，这么一会子还难舍难分的。”

    孔令华此时早已被打趣惯了，还会笑意盈盈地打趣回去：“二叔不疼二婶？我昨儿才听说，二叔给婶子寻来了极好的几盆墨菊。那可真真是千金难得的好物。”

    陈氏笑道：“你就知道来笑话我！我就爱些花儿草儿的，你二叔不过是给我寻些赏玩。哪里像棠儿，什么金的玉的，花儿草儿，灯笼玩器。就算吃一口糕好吃，都要记挂着大嫂和你！”

    孔令华笑道：“婶婶莫要笑话我了。”

    然后她问出了她刚才进马车后心底就疑惑的问题：“二婶，三叔来了，三婶呢？”

    刚刚她进来，只看见二婶一人在马车里，就很疑惑。

    毕竟三叔已经在外面了，而三婶却不知所踪。

    这很奇怪，因此才让她有了现在的发问。

    而陈氏的表情也让孔令华猜测，三叔和三婶一定闹矛盾了。可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往常三叔三婶二人相敬如宾，虽不十分恩爱，却也算的上尊重。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三叔三婶如此僵持？



119、第 119 章
    陈氏听到孔令华问她怎么了, 压低声音道：“你这些天忙着照料鸳姐儿，刚刚生产过身子又虚。我和大嫂有意瞒你，因此你哪里会知道这件事情？”

    “你三婶进门已经十年左右，膝下却没有一儿半女。你三叔房里的一个通房有了孕, 你三叔自然是欢喜。结果那孩子却没福, 一下子就流掉了。”

    “你三叔和三婶大吵了一架。因此此次秋狝怎么会一起前去。”

    孔令华默默, 她刚刚嫁进谢家时。三婶林氏虽然谨言慎行, 却仍旧是明媚鲜妍的一个女子。如今却是人如槁木死灰。

    听着陈氏的话，孔令华有些难过。她道：“三婶婶不是那样的人。她做不出这样狠辣的事。”

    陈氏道：“可是这两个人现在连彼此的名字都听不得。大嫂子也劝过你三婶婶，大哥也把三小叔骂了一顿。可是却是什么用都没有的。”

    孔令华闭了眼，三叔三婶如此僵持着, 岂不是会成为一对怨偶？

    陈氏亦然沉默不语。这时一道极其活泼的女声打断了他们的思绪：“哎呦, 二嫂，棠儿媳妇，你们怎么成了哑巴了？莫不是等着我来讲笑话？”

    此时上来的女子，正是保国公朱晖的孙女, 朱麟的嫡长女朱茵。

    谢亘在自己入仕之前一直没有娶妻。他道：“未立业者无以成家。”后来做了朱麟的下官僚属，朱麟喜欢谢家的家风和谢亘的为人, 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谢亘，是在去岁年末完婚。

    朱茵生于武将世家, 自幼爽朗英豪，是个极其大方的女子。

    她嫁过来时, 谢迁夫妇离京，谢迪夫妇外放。三房自是由她和谢亘当家，过的如意称心。

    她和几个妯娌关系都好。因此上来看到气氛沉默，就说了个笑话打破沉默。

    但她不会像孔令华那样直接去问陈氏怎么不见林氏。先不说这几日之间他自己也打探地七七八八了。只说她才嫁进来不到一年，自然比不上陈氏与孔令华情谊深厚。因此也不好直接问一些私密之事。

    她笑意盈盈的坐下, 然后道：“二嫂家的松儿也快十岁了，打算什么时候下场？”

    陈氏道：“还早着呢。夫君和棠哥儿看过松哥儿的文章，说是还不够老练，要好好地在家里读上两本子的书呢。”

    几人正说着，外面的爷已经命令车夫启程。谢家的几个男人都是骑马的。他们骑的马是他们亲自养大的宝马，感情深厚。

    参加围猎，是要跟着皇帝的车驾一起走的。谢家的车队到午门处等待皇帝的车架时，已经有许多家已经在这里等待良久了。

    谢家的马车停到了了保国公府和杨家之间，李东阳因为年纪大了，直接递了折子说不来此次围猎。

    谢家几人和众位大人互相问了好后，开始和彼此相熟的人说话。谢丕自然是直接去和杨慎说话了。

    说起杨慎，也是可惜，此科会试，他分明是考了第一，却因批卷官不慎打翻了灯油，污了杨慎的考卷。导致他下科要继续考试。

    而谢棠此时却是在和朱晖聊起了北疆边防。

    “去岁气候恶劣，九月暴雨狂风乃至大雪漫天。”谢棠道：“鞑靼小王子就已经叩边。不知今年会如何。”

    保国公道：“这都要看上苍，若是今年还是大雪的话，我只忧心瓦剌会不会也蠢蠢欲动？”

    谢棠握着缰绳：“老国公，锦州以北的建州、海西和东海三大部，也不得不防。除此之外，兀良哈、朵颜等三卫的忠心也让人怀疑。”

    朱晖道：“老夫每每闭目，弘治十二年十赵栖和葛云两位壮士的音容笑貌，还时时在我脑海中浮现。”

    谢棠也不禁想到了那两位有英豪侠气的北疆军伍，舍生取义，以七尺之身，报答家国。

    “国之不幸。”谢棠道。“以壮士之死生换得城池之安稳。”

    “杨应宁不在北疆做定海神针。”朱晖道：“只怕此回西北，真的有生变之危机。”

    “陛下可定下了新任三边

    总制的人选？”谢棠问朱晖道。

    朱晖还未回答，就听到浑厚悠长的钟鼓声。两人都回到了自家车队的位置。

    这钟鼓声是皇帝车架到了的提示。

    果不其然，没过多大会儿，众人就见到了皇帝的车架与皇后的凤鸾前来。

    众人叩首行礼道：“吾皇万岁金安，皇后娘娘千岁永华。”

    朱厚照起身道：“众卿平身。”众人谢恩后起身。又过了半刻，到了吉时，车队浩浩荡荡地往围场那边去。

    而谢亘众人则在十分谨慎地打探着周围，为皇帝的安全做好保障与防护。

    整个京城的干道都被顺天府清空，此时街上没有一个平民百姓走动。

    本来皇帝出行，是要黄沙撒路的。但是朱厚照直接免了，说是要爱惜民力，不要做这些无用之事耗费民财。

    到围场的时候，已然是巳时末。夫人小姐们的马车直接被围场伺候的内监引到一座专门给女眷休息停留的小楼。

    这里早已经布置好了座位瓜果。上首一张凤座，分明是留给皇后的。

    秋狝是大事，算得上是国之庆典。因此按理来说，太皇太后和太后也是可以来的。

    只不过太皇太后年纪渐高，受不得奔波之苦。张氏又患了头痛病。因此只有年轻的皇后一人来招待外命妇。

    不得不说，皇后还是心虚的。按照《皇明祖训》和国朝典仪，皇后都是出自小官和乡绅家的良家女。根本没有高门大户的女儿担任皇后的情况。

    皇后嫁进皇宫不到两年，后宫的权力却被皇太后紧紧地握着，自己连边儿又碰不到。

    而皇帝又喜欢出宫玩乐，喜欢在西苑住。因此夏皇后哪里有皇后的威仪？能在这些世家大妇面前撑着，已经是用尽了皇后的移山心力。

    皇帝在祭天后，宣布围猎开始。直接策马而出，一箭射死了一头小鹿。

    有言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鹿，向来是国器的象征。

    因此皇帝直接一箭射中了小鹿，众人纷纷奉承应和，一片颂圣之声响起。

    朱厚照听了也欢喜，直接下令让众人随意狩猎。第一之人有彩头赏赐。众人骑马入林，心里都是想要这彩头的。

    ——倒不是缺了什么东西。而是因为这是皇帝赏赐的，是莫大的荣耀。

    谢丕叔侄三人也纵马入丛林，阿隼跟着谢棠，在他头顶的天空里盘旋。谢丕养的猎狗跟着他们几个的马跑，一起狩猎。谢家的亲卫在一旁护卫着几人的安全。

    正可谓是：美酒十千恣欢谑，秋风围猎展英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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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 120 章
    谢棠一马当先, 他笑道：“今日我定是要猎几只狐狸，拿皮子给娘和华儿做护手的。”

    谢丕笑着与谢豆道：“你看他，整个人狂的没边没际了！”

    谢豆却是道：“棠儿和他媳妇情谊深厚，岂不是好事, 只该高兴的。”

    谢丕和谢棠叔侄二人, 平素嬉笑打趣无所忌惮。今日竟是忘了形, 不小心触碰了谢豆的伤疤。两人都有些讪讪。

    谢棠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道：“我记得三叔的风帽有些旧了, 侄子若是猎了狐狸，定找最好的一块去锦绣坊寻一位老师傅给三叔做一顶极好的新风帽。”

    谢丕也道：“我记得我还藏了几壶好酒，等到围猎结束后，咱们叔侄兄弟几人慢慢喝。”

    谢豆知道自家二哥和侄子在安慰自己, 因此他扯出了一抹笑, 握住了手中的弯弓道：“那好，我们一起去猎狐狸。”

    去马如飞，而他脑海里尽是林氏的音容笑貌。或许，他真的是后悔了。

    皇帝和众人是分开行动的, 一开始皇帝还在围场丛林的外围狩猎。没过多大会儿皇帝竟然趁着众人不注意直接纵马进了密林深处。

    众位跟随着皇帝保护的军伍都大吃一惊。而谢亘和锦衣卫的一个叫做何处的百户直接纵马跟了上去。

    跟着皇帝保护的军伍立刻分成了两批，一批跟着谢亘和何处一起进了密林, 而另一小批则是从密林这里返回营地通知更多的人一起去找皇帝。

    朱厚照进入密林，只觉得心旷神怡。没有那些说着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的护卫跟着自己, 他觉得就连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几只野兔跑过，林间黄鹂在清脆地鸣叫。

    果然是野趣盎然, 让人心醉。

    须臾，有一只皮毛湛蓝的狐狸跑过。朱厚照看着这只狐狸，只觉得它的皮毛好似是湛蓝的湖水。

    他提起手里的弯弓，握紧马缰，跟着那只跑地极快的马匹往深处跑去。

    谢棠把手里拎着的狐狸扔给了一旁的亲卫, 笑道：“今天我猎的狐狸，也有七八只了。”

    谢豆道：“怎么不猎鹿？”

    谢棠悠闲地道：“陛下还算信重我。先帝对我也称得上是重用。但从心底里来说，我也出风头太过了。招人嫉恨的。还是少出些风头才好。”

    谢丕道：“怕什么？我们家小阿棠四处和人结交善意，留下善缘。”他有些狡黠地道：“哪里有杨家公子那么肆无忌惮？！”

    谢豆讶异道：“二哥，你和杨用修不是好友，怎会……？”怎会对杨用修这般评价？

    谢棠舒适地坐在马上，丝毫不惊讶地笑道：“二叔再崇拜杨廷和，再和杨用修交好。二叔也姓谢。”

    谢丕没有反驳，最后却笑道：“公以诚待我，我自以诚待公。杨公何尝如同李公一般？”

    这个李公，正是李东阳。

    几人正在嬉笑的时候，突然见到有军伍急匆匆地赶来，禀告道：“陛下独自一人去了密林深处，外面的几位老大人让下官来请户部谢大人。”

    谢棠听了，再没半点心思去管什么狐狸和鹿。朗声道：“前面带路，我要去陛下失踪的地方。”

    密林深处

    谢亘已经找皇帝找了很久了，因他是最先进来的，现在已经与众人走散。

    他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发慌，每次他遇到危险之前都会有这种奇异的感觉。

    于是他握紧了手里的弯弓，没过多久，他就听到了若隐若现的虎啸。

    谢亘本想离去，却听到了声音虽低且断断续续的求救声。

    一想到刚刚跑马进去的皇帝，谢亘心思九转，最后还是骑马往那虎啸之处前去。

    若是求救之人是皇帝，而他没救的话。皇帝无嗣就驾崩，恐有天下大乱的风险。

    谢棠快马到了皇帝偷偷溜走的地方，只见杨廷和、焦芳、保国公、英国公、张彩、刘瑾、张永、谷大用等人已经都在这儿了。

    谢棠直接去问杨廷和：“大人，陛下现在情况如何？”杨廷和摇了摇头表示没有消息，谢棠看着天上的白日，心里焦急。

    虽然他想着废帝。但若是此时陛下出了事，大明江山都会不稳！

    在场的文官都十分心焦，脸上都带着形迹。朱晖安慰众人道：“陛下洪福齐天，一定会没事的。”

    谢棠道：“但愿如此。”然后问道：“老国公，派人去寻陛下了吗？”

    朱晖道：“已经派出去几队人了，我们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等待消息。”

    现在最慌张的顶属太监，太监的权势还没有到达顶峰，但与文臣却已经形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若是皇帝除了什么事，他们一定会不得好死，粉身碎骨。

    观礼楼里面的皇后已经慌了神，整个人坐在那里六神无主。要不是几位公主娘娘和位高权重的大臣的妻子帮着皇后主持场面，此时恐怕早就人心惶惶。

    孔令华和敬诚公主对视了一眼，两个手帕交都觉得有些无奈。皇后如此软弱，如何执掌椒房，为天下之表率？！

    而此时被众多人保佑平安的朱厚照，用尽全力对抗着这只斑斓猛虎。

    他先是用弓箭射那只猛虎，但是却没有对老虎产生什么伤害。然后又用自己的剑去对抗老虎，边打边逃命。但是老虎却对他穷追不舍，他在那一瞬间真的觉得自己将要命赴黄泉。

    谢亘快马到了他听到呼救声与虎啸声的地方。只见皇帝在拼命地奔跑，而斑斓猛虎在后面紧紧的追。皇帝身上伤口很多，定是那老虎在皇帝被追上时咬的。

    谢亘拉弓挽箭，直接一箭

    射中了那老虎的眼睛。那老虎痛极，直接向谢亘扑来，谢亘躲了过去，趁着老虎不注意，一拳打到了那老虎身上。

    那老虎张口就要去咬他，却见朱厚照直接一剑刺了过去。那老虎直接断了腿，此时精神已经消失了许多。谢亘趁此机会抽出了自己靴筒里面的匕首，上前杀了了那老虎。

    一时之间，鲜血喷涌出来，溅到了谢亘的脸上。在白日的照耀下，那鲜血显得格外的灼热。

    “臣救驾来迟。”谢亘单膝跪在皇帝面前。“还请陛下恕罪。”

    朱厚照道：“你叫什么名字？”

    谢亘道：“臣神机营百户谢亘，叩见吾主万福金安。”

    朱厚照道：“你和谢夫子是什么关系？”

    谢亘道：“臣是谢尚书的四叔。”

    朱厚照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道：“好，谢家果然满门英豪，尽是忠直玉树。”



121、第 121 章
    皇帝安然无恙, 最后欢天喜地的人自然是许多。

    但是听到是谢亘救了皇帝的时候，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又是谢家！

    先有一个谢伯安，后又来了一个谢季中！

    这可是救驾之恩！以后就是一条青云平荡的坦途等着谢季中去走。

    谢家占据了位置，自然旁人家就不能上位。中枢的位置就那么几个, 每一个都至关重要, 都难得得到。

    谢家先是有一个谢伯安得先皇赏识, 为天子之师。年不到而立就为一部天官。后又来了一个谢以中, 文采精华，如今身居国子监，门生众多，官职清贵。现在又要来一个谢季中吗？！

    真真是可恨可羡, 让人眼热心烫。

    皇帝既平安无事, 众人自然也都放下了心。太医为皇帝和谢亘处置好伤口后，众人才知谢季中竟是打死了一只大虫。是在猛虎口中把皇帝救下来的。更是感叹万千。

    而小楼里的朱茵得知后，却不复一开始的轻松写意。谁的夫君谁心疼。别人只关心谢亘在救了皇帝后是不是会平步青云，或是感叹一声力搏猛虎果然勇武剽悍。可她只担心她的四郎, 到底有没有受伤，会不会痛。

    孔令华看到朱茵脸色发白, 甚至都快哭出声了。忙上前拉了她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从怀里拿出一条雪青色的帕子，给朱茵擦了泪。低声道：“四婶婶, 四叔福大命大，定会毫无损伤。现在陛下洪福齐天没有被大虫夺命, 千岁正是高兴的时候。若是她见了你这般模样，岂不是会令谢家和四叔为人所伤？侄媳妇知晓四婶婶心里的难过和担忧。但是一举一动之前都想想四叔，想想谢家！”

    朱茵听了，接过帕子擦了泪。和孔令华携手出去后又是那个爱说爱笑的朱茵。甚至凭借谢亘的功劳，和皇后搭上了话儿。

    狩猎继续, 谢棠却无心继续去打猎，直接去了谢亘的营帐。只见对方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谢棠上前问被皇帝派过来的随行太医道：“我四叔身上的伤？可有挂碍？”

    那太医姓孙，处理外伤最是圣手。他道：“谢大人，谢百户这伤只是皮肉伤，没伤到骨头。只要好好将养着，过些时日也就好了。只是不得碰水，近些日子也不能再有太大的活动。最好是请假在家休息上个十天半月的。”

    谢棠道：“多谢孙太医。孙太医辛苦了。”

    孙太医道：“哪里用得着大人如此感谢？下官是医者，自该好好地治病救人。更何况谢百户救了陛下，是国朝的功臣！”

    谢亘不好意思地笑：“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哪里称得上功劳？”

    孙太医也笑了，他道：“那我给你看病，也是我作为医者的本分。也是称不上什么辛苦的。”

    谢亘笑了笑，送走了孙太医后他对谢棠道：“阿棠，帮我找个小太监。让他进去告诉夫人一声，我没事，不用担心。”

    谢棠知晓他和朱氏是恩爱夫妻，比起三叔祖父三叔祖母与自己和孔令华，都是不差什么的。因此立刻点头道：“好，我这就去找人去通知三婶一声，也好让她放心。”

    没过多大会儿，被谢棠打点过的小太监就把消息送到了内眷待的小楼。孔令华接了消息后对朱氏笑道：“四婶婶，我在就说四叔没事儿了吧。到现在你也好放心。”

    朱氏双手合十道：“当真是上天保佑，上天保佑。”

    到了午后，开始清算谁猎的猎物最多。最后竟是英国公的次子得了头彩。皇帝之前准备的彩头是一对上好的翡翠印章，称得上是珍贵稀有。

    谢棠刚因为自家四叔的青云平步高兴不已。结果他还没高兴还没过多久，就又有一件让他头疼的事情到来。

    还是刘瑾。

    刘瑾是内宦，国朝的厂卫时分时合，厂卫的地位谁高谁低也都是随时而定。而在当下，厂卫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因为现在的司礼太监和锦衣卫指挥使的关系实在是称不上好。

    刘瑾是一个野心勃勃，贪婪阴险的小人。但是牟斌却是历代锦衣卫指挥使里少有的几个正人君子。

    刘瑾本来拉拢牟斌，却遭到了拒绝。牟斌在锦衣卫里做了一生，根基深厚，刘瑾根本动不得他。

    但是现在，刘瑾终于抓到了牟斌的把柄。

    正德四年九月二十一，李梦阳因皇帝在秋狩的时候自己纵马偷偷溜走，导致自己身处险境。君子尚且不立于危墙之下，更遑论说是承天之子。顺便还把皇帝继位以来四年的荒唐事全都扒拉出来说了一通。最后更是提起了帝后关系和继承人的问题。一封朝奏连宫帷里的事情都给训了一通。

    皇帝气急败坏之下直接把李梦阳扔到了诏狱里，而这个举动也为牟斌带来了灭顶之灾。

    正德三年的时候，李梦阳上书弹劾刘瑾。刘瑾那个时候正野心勃勃地扩大自己的政治集团。因此轻飘飘地放过了李梦阳。目的就是为了招揽人心。但是他心里不是不恨的。

    因此此次李梦阳遭了大罪，刘瑾十分得意地带着自己的几个干儿子去北镇抚司看他的笑话。结果却看到了李梦阳悠哉悠哉地在诏狱里看书，喝得茶竟是极好的毛尖。

    哪里的犯人有这样的待遇？！

    刘瑾恨得牙痒痒，很快他就发现，他还有无数的敌人在诏狱里过的比神仙隐士还要逍遥自在！

    于是刘瑾表面上仍旧是风平浪静地离开，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这让牟斌丝毫没有注意到刘瑾的异常。

    然而刘瑾回宫后直接向皇帝告了一状。他告的状的内容是牟斌勾结文臣，不遵圣意。庇护罪陛下之臣，其欺君之罪，罪当斩。又道李梦阳居北镇抚司，如归家之景。

    朱厚照刚被李梦阳骂过，正是余怒未消的时候。听到刘瑾这么说，果然气急败坏。直接道：“派南镇抚司的人把牟斌抓了。”朱厚照道。“牟斌这个竖子，居然仗权势欺朕年幼！”

    这话说的极重，分明是默认了刘瑾说的牟斌欺君的罪名了！

    刘瑾却道：“陛下，牟斌在锦衣卫积威甚重。南镇抚司之人尽为牟斌所提拔，不可信。”

    “不若有内行厂抓捕牟斌。”

    内行厂，是刘瑾不相信东厂，因此又独建的另一个特务机构。堪比成化年间汪直的西厂。

    到了内行厂里，就尽是刘瑾的天下。牟斌到了那里，便是九死一生。

    而皇帝，居然就那么应了。

    的确，厂卫应是君主手上的鹰犬。而牟斌的行为，让朱厚照心里产生了极大的不满。

    而在谢棠尚在家里高卧安眠的时候，刘瑾十分高效地把牟斌抓到了内行厂，连夜拷问。

    刘瑾生怕晚一点动手皇帝就会改变心意。现在立刻把牟斌抓捕，也好让朱厚照无法自打脸面地收回成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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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 122 章
    等到谢棠收到消息的时候, 牟斌已经被关押到了一座不为人所知的内行厂的监狱里。任是谁也不知晓牟斌到底被关押到何方。

    谢棠几次向朱厚照求情，但是丝毫用处也没有。受牟斌恩惠的人很多，纷纷上书请皇帝放了锦衣卫指挥使。四处奔走希望能够救得牟斌一命。可越是这样，皇帝越是相信刘瑾的那句谗言——牟斌与文臣勾结, 欺君大罪, 罪当诛；越是怀疑牟斌的忠心。同时, 也是越不可能把牟斌放出来。

    谢棠与牟斌虽然称不上生死之交, 也算得上是风尘碌碌之中的一知己，自然是想救他。至少要保住对方的性命。

    谢棠去找了张永。

    内行厂虽是刘瑾主持建立，但怎么说也是太监的地盘。虽然内行厂里刘瑾势大。但皇帝为了平衡，不可能让刘瑾一家独大。因此内行厂里面还有着张永的人。

    也正是这几个人, 保住了牟斌的一条性命。没让他不明不白地死在内行厂的监狱里面。

    但是也不免有些文臣的行径让人心寒。

    若是换了一个如同成化年间的锦衣卫指挥使, 这些文臣进入诏狱，不死也要没有半条命。但如今牟斌遇害，这些人竟是装作什么也都没有看见。为了讨好皇帝，保住自己的乌纱与富贵, 不但不去救自己的恩人，反而是去恩将仇报。让人见了就觉得心生寒凉。

    刘瑾对谢棠的仇恨已经持续很久了。

    无论是一开始对方把皇帝劝地不去加税回了他的计划, 还是后来对韩文、刘健、谢迁等人的回护。都让刘瑾心生恼怒。

    虽然说谢迁是谢棠的祖父，韩文又一路提携谢棠。他回护才是正常, 不回护才是不识人伦道理。

    不过刘瑾哪里管这些？在刘瑾心里，一向是顺我者昌, 逆我者亡的。

    因此，他跟皇帝不知进了多少谗言来诬陷谢棠。可是无论皇帝平时信重他，一到他说起杨廷和和谢伯安两个竖子，皇帝就定然相信他的话。除此之外，还有张永那个棒槌不知道何时被谢棠那个小兔崽子拉拢了过去。一到他说谢棠坏话的时候, 张永那个棒槌一定会来打断他。还会为谢棠说上无尽的好话。

    真真是气煞人也！

    刘瑾此时见到谢棠、杨廷和与李梦阳这三个他最厌恶的人现在都在为解救牟斌头痛，就像乱飞的苍蝇一样找不到方向。他心底里就高兴地不得了。

    真真是大快人心。

    正德四年十月，牟斌仍然不知去向。这些奔走的人心底已然绝望。

    皇帝是铁了心要查办牟斌了。新任指挥使是刘瑾的心腹。牟斌的官职都被人替代了，这更加显示出来皇帝要处死牟斌的事实。

    而就在这时，关外传回来的消息更是给满朝文武的心头笼罩上了一层阴霾。

    鞑靼叩边，瓦剌进攻西北诸省。边关破败，民不聊生。

    竟是昨夜蕃兵报国仇，沙州都护破凉州。黄河九曲今归汉，塞外纵横战血流！

    “宁夏九镇失守者三，如今瓦剌大军兵临固原城下。”

    “鞑靼骑兵进攻宣大地区，此时宣府失五城。兵临大同之下。”

    “不知你们听没听说……”

    这人刚要说话，就听到旁边的人道：“慎言！哪里有信那些无稽之谈的道理？！”

    不过说归说，但是他心底里也很疑惑。那个传言是不是真的。

    自从鞑靼瓦剌叩边的消息传到了京城之中后，一种流言就甚嚣尘上。

    说是当今户部尚书谢伯安，年未舞象就用计退鞑靼骑兵。又是三元及第，是天上玉皇派下来的妙法天君。如果是他出征，定然能够退敌千里。

    这样的传言不知从何时开始，传遍了整个京师。直接把谢棠打了一个猝不及防。

    这个传言，来自张彩。

    张彩才是刘瑾团队中的智慧核心。北疆战乱严重，而刘瑾因杨一清推荐他去做三边总制对他产生的不信任也对他有一定影响。

    既然三边总制如今是个烫手山芋，那不如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谢棠。

    谢棠若是没了命，自然是让他称心如意。就算谢棠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对他张彩也没什么损失。

    而且，若是谢棠战败，对他的名声也的确有瑕。除此之外，谢棠去担任三边总制，户部尚书的位置空下来，他们自然也能够运作一番。

    这几年来，谢棠把户部搞成了铁板一块。他们连一碗水都泼不进去。

    若是此次能够得到户部尚书之位，那对于他们而言，更是意外之喜。

    因此这个提议一被张彩告知刘瑾，刘瑾就立刻让自己手下的特务们去在民间宣传谢棠的“丰功伟绩”了。以此为他们接下来胁迫谢棠前去北疆前线做准备。

    这件事只有刘瑾能够做成，内行厂和锦衣卫现在已经成了刘瑾的天下。而东厂内部，刘瑾也不是没有党羽。

    只有刘公公手里的特务们，才能迅速地把这个谣言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

    还没等到谢棠想出办法止住愈演愈烈的流言，张彩他们的捧杀就已经开始。

    正德四年十月初八，大朝日。

    当天，有督察院御史、吏部给事中、刑部给事中、翰林院侍读学士以及大理寺少卿等十余人，上书皇帝，请户部尚书谢伯安继任三边总制，平西北战乱。

    皇帝不允，道谢卿离去，户部事为之奈何？张彩、刘瑾二人的党羽道：“民间道谢尚书乃玉皇赐给陛下的妙法天君，可解兵患。”

    那吏部给事中道：“若尚书大人不任三边总制，百姓忧虑，天下哗变。”

    翰林院的那个侍读直接跪下来道：“还请陛下慎思。”

    “谢大人文韬武略，尽是上上，为何不能为国做事？”

    又有人讽刺道：“难不成是怕死贪生？”

    “至于户部之事，谢大人在任三边总制之时，自然……”

    看到刘瑾、张彩的党羽要把事情扯到户部上的时候，谢棠立刻拿着自己的象牙笏板出列打断对方道：“臣禀陛下。”

    “臣谢伯安虽是一介书生，却也是七尺男儿。自然应当顶天立地，报答国家。”

    “虽比不上赳赳武夫，却也可以出谋划策。”

    “臣唯有两个请求，请陛下答应。”

    “一来，臣此去西北，临时担任三边总制的职务。户部主官职责无人行使。臣请陛下允许户部左、右两位侍郎共同掌管户部。左侍郎才干优长，右侍郎宽宏豁达。有都是极为熟悉户部，因此户部不用临时借调官员过来，扰乱户部正常公务运转。”

    谢棠在刚刚看到皇帝眼底的一丝意动，以及在家里得知外面的谣言到底有多么轰轰烈烈后，他就立刻做出了最好的决定。

    如今，刘瑾和张彩的局已经布好。与其让人逼迫着前去战场，不如主动前去。一来给皇帝留下好印象。二来给自己搏一个好名声。三来……谢棠手执象牙笏板，心里想到，他谢伯安又不是刀俎上的鱼肉，又怎么能够任人宰割，让对方的千般谋算全都心想事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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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 123 章
    “第二, 陛下。”谢棠道。

    “如今正是天大寒的时候，很快就要入冬。到北疆后最好的探子还要说是锦衣卫里的夜不收。”

    一提到锦衣卫，张彩就要出列，却被前面的杨廷和不着痕迹地挡住了。

    张彩愤恨地看着杨廷和。杨廷和却老神在在地拎着象牙笏板对他勾出了一抹嘲讽的笑。

    “牟斌牟指挥使训练出来的夜不收终弘治一朝里最好的夜不收, 现如今北疆的夜不收大多是牟指挥使训练出来的。无论牟指挥使犯了什么罪, 还请陛下允许牟指挥使戴罪立功。”

    朱厚照在上面沉吟, 杨廷和和李东阳见到皇帝犹豫, 心里知道谢棠临时的打算应是有戏。纷纷出列道：“臣等附议。”

    张彩在朱厚照说出允了之后们心里发慌，他看着谢棠，突然间觉得事情好像超出了他的控制。

    而这，并不是一件太妙的事情。

    谢棠回府后, 整个谢家上下都知道了他即将出征的消息。

    孔令华一下子眼泪就下来了。她从未在谢棠面前哭过。

    怀孕的时候百般痛苦, 生病的时候千般难受。她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她是传说中最合格的那一类大家夫人，但是这一刻她脆弱得像个小姑娘。

    谢棠坐在她身边，抱住她的肩。低声道：“我会平安回来的。”

    孔令华泪眼朦胧地看他，一下子环住他的腰：“可是我好怕, 好怕。”

    谢棠无声地抚摸她的头发道：“你和爹娘还有孩子们还在我的身后，我定然会顾惜己身。”

    没过多久之后, 皇帝就下旨令户部尚书权三边总制位。着神机、三千两大营精锐跟随谢棠前往西北抗敌守土。又名郭登、朱麟部前往宣府、大同，对抗鞑靼。

    牟斌坐在马车里, 看着自己面前的谢棠，直接起身跪了下去。

    谢棠大惊, 上前去扶牟斌。却根本扶不起来。

    牟斌习武三十余年，哪里是谢棠能够扶得动的？

    牟斌道：“在下的这条命，多亏了谢公子。”

    谢棠看着牟斌道：“牟大人快起来，你这样岂不是在折棠的寿命。牟大人和家父同辈，棠怎么当得起您如此大礼？！”

    牟斌却道：“没有谢公子, 在下早死在刘瑾的手里了。以后牟斌的这条命就是谢公子的。谢公子您说什么。牟斌就去做什么。”

    谢棠头疼道：“牟大人，在下不是携恩求报的小人……您先起来！”

    牟斌起身，他苦笑道：“谢公子，这里哪里有什么牟大人。皇帝抄了我牟家，撸了我牟斌的官职。可笑我牟斌一心为国，却落得个如此下场。可恨刘瑾那个奸宦！”

    谢棠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是好。最后他低声道：“这哪里单单只是刘瑾造成的后果，这分明是陛……当然，刘瑾也是一定要除的。”

    到了月末的时候，谢棠终于带着援军到了西北。

    这一路上，越往北越荒凉。饿殍遍地，战乱和灾荒对百姓的伤害之大，根本不是高卧在锦绣华堂里的富贵闲人能够感知的。

    谢棠不禁在想，他所坚持的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

    不是每一个封建帝王都是弘治帝，谢棠心想。而京中的陛下，也着实是一次次地让他失望。

    但是好歹，现在的自己对皇帝根本是无计可施，而自己也没有足够的权柄能够约束皇帝。

    在皇权至上的封建王朝里，若不是朱厚照和他还有当年救命之恩的情谊。就凭他在户部守着国库，任是谁都不能动的姿态，恐怕就早都被皇帝处死了。

    他怎敢轻举妄动，别说他现在只是一部尚书，就算是首辅了又如何？君王手里握着军队的指挥权，想要他一家一族的性命，易如反掌。

    因此，需要他筹谋的事情，真的很多。

    他对皇帝，从抱有希望到失望透顶。那不切实际的希望，还是因为先皇给今上蒙上的滤镜。

    谢棠闭上了眼，不愿多想。

    到了西北地界，众人本都以为谢棠会去解救被为的城池。却没想到他竟然指挥众人走了一条极其偏僻的小路。

    很少有人知道这是往哪里去。但是众人在正德元年的那次兵改中见识过这位年轻的三边总制的厉害，没人愿意去触他的霉头。

    渐渐地，过了山。众人才发现他们竟然去的是草原的方向。

    “按照先行的夜不收传过来的消息。”谢棠在营帐里对几位将军道。“我军自成祖之后，再无人打进草原过。因此此次瓦剌进攻宁夏九城，草原本部里根本没有什么精锐。”

    “我军有火器之利，攻打草原并非是为了实际占领草原的土地。一是围魏救赵，让前线的瓦剌人收到消息后自乱阵脚。二来，他们异族不是喜欢打秋草吗？”

    谢棠摩挲着手上的扳指，冷声道：“既然如此，我们也打他们的秋草。”

    “打进去后，抢了粮草和马匹后，直接放火烧掉他们的部落。”

    谢棠道。“要是能够把罪名安到鞑靼人身上，那就更好。”

    众人又补充了许多具体细节，谢棠采纳了其中一些好的建议。傍晚时分，下面的军士把晚饭送了过来。只是粗糙的麦饼和菜汤，连油花都没有多少，一些娇生惯养的京官还吃不下。

    但是自从进了军营后，谢棠就吩咐过，所有人都吃一样的东西，令行禁止。

    违反者，闹事者，按违反军纪者处置，直接处死的也不是没有。

    这样的杀伐果断，让人胆寒。

    但是底下的部伍都很满足，没有谢棠这位户部尚书管着军饷，他们平素出征，哪里能见得着肉末油腥？能够吃饱都是万幸，哪里可能像现在这样顿顿都是干的？

    因此他们都感恩戴德。而这也令下面的那些不满的京官不敢再多说半句。

    要知道——在谢棠出京前，皇帝对他说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也就是说，在拿着皇帝的允许和士兵的拥戴后，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谢棠杀了，都不会在此时掀起一点风浪。

    至于被处死的那人的家人前来寻仇，那时之后的事情了。

    别说谢伯安看起来不怎么怕，就算他真的怕的话，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若是真的把对方惹急了，

    对方杀了自己。就算自己的家人报仇成功了又能如何？

    自己的小命不会再次回来。

    更何况，他们心里清楚，他们的家人，给不给他们报仇，还是两说。

    人死不能复生，不如换些利益。如果谢伯安拿出足够的利益来。那么他们的亲人，也不是不能够放弃仇恨。还能够博得一个大义灭亲的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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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 124 章
    夜半, 冷月如霜。

    神机营的先遣小队埋伏在漆黑的夜色中，用火炮敲响了这场偷袭的第一声钟。

    谢棠看着舆图，他的天目隼停留在他的肩头。牟斌在他身边耳语道：“已经派三千营之人伪作鞑靼骑兵。”

    谢棠问道：“可派了夜不收和探子出去刺探情报，记录地形？”

    牟斌点头道：“大人放心, 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这是他们不久前定下的计划。他们想要端了瓦剌人的老巢, 就要用新式火器。而用了新式火器, 就瞒不住他们是大明军队的信息。

    如此, 嫁祸到鞑靼人头上，未免显得有些可笑。

    于是谢棠便下令，令三千营之人伪作鞑靼骑兵。在神机营已经屠戮过瓦剌部落后再去放火烧营。如此，便可以转移瓦剌首领的视线。

    一来可是分散瓦剌人对前线的注意力, 二来可以让瓦剌人怀疑鞑靼对瓦剌的草原图谋不轨, 甚至可以引导者让瓦剌人怀疑鞑靼与大明合作。

    如此，边疆压力将会大减。最好的情况会令现在的困局解开一半。

    果真是如同陆逊火烧连营的妙计，韩信暗度陈仓的良方。

    火炮和和手|枪的火力向着瓦剌部落的营帐处投去，而在炮火纷飞中, 无数瓦剌人被夺走了性命。

    谢棠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在前世的和平年代里, 哪里见过这么多人的死亡。而在今生，他除了在弘治十二年的时候, 也没有亲自经历战争。

    而弘治十二年的时候，大明和鞑靼, 也没有真的打起来。

    他闭上了眼，再次睁开的时候，慈悲和软弱都消失无踪。只剩下了作为三边总制，大明朝臣的坚毅与智慧。

    “可以让三千营的人行动了。”他开口道。“这一个部落打完，我们连夜去北边的拉延部, 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牟斌应道：“好。”

    前线的伯颜收到战报是，已经是五天后。

    那时他刚和宁夏城里出来的一小股游击作战的小队交过手，打了胜仗。

    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探子送来了来自部落的加急文书。

    ——大明和鞑靼联手，已经破我瓦剌部落二十又三。

    真是可恨！

    伯颜不甘地盯着宁夏的城墙，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

    打下宁夏指日可待，却没想到背后的部落里居然除了这么大的纰漏。

    可恶的鞑靼，可恶的明人！

    如今草原部落被打得七零八落，为了不被人抄了老巢，只有放弃宁夏这块在眼前晃荡的肥肉！

    真是可恨！

    宁夏守军发现不知为何城外的瓦剌驻军少了不少人，正在疑惑不解的时候，就收到了锦衣卫夜不收送过来的军报。

    ——新任三边总制带着京中驻军，直接端了瓦剌的老巢。

    红衣银甲的年轻的三边总制骑着他的草原烈马，带着神机三千两大营的军伍来到了宁夏城下。

    这一路上，他们和瓦剌人交过手，有胜有负。不过最大的好消息是宁夏之围，西北之困已解。

    他们到达宁夏城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

    黄雾涨天雪晦冥，黑云拂地风膻腥。

    谢棠看着天上飘扬纷飞的雪花，谢棠把肩头的雪花拂去。看着阴暗的天色，不觉压抑，反而心生豪情。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沙场驰骋，保家卫国。方显英雄儿郎本色。

    谢棠军中发放处信号，一瞬间城门大开。河西巡抚和宁夏总兵相携而来，纷纷行礼道：“大人。”

    谢棠回礼道：“沈巡抚，徐总兵。”

    几人互相介绍后来到河西巡抚的官衙，河西巡抚早早命人把宴席摆好。

    给谢棠带来的军队的犒军宴会和酒水也已经摆好，谢棠的亲卫带着众军伍和河西巡抚府上的管家一起去用宴。

    谢棠坐在主座之上，对河西巡抚道：“有劳大人操劳。”

    河西巡抚敬酒道：“此乃下官应为之事。大人釜底抽薪，围魏救赵。解宁夏之围。下官和徐总兵才是千恩万谢。”

    徐总兵是个冷肃的人，听到河西巡抚如此说，也点头称是，并敬酒道：“下官敬大人一杯。”

    谢棠喝了酒，言笑晏晏地道：“两位大人客气。”

    今日的宴会，陪宴的是河西巡抚衙门的属官，宁夏大营里的军官以及谢棠提拔的两位心腹武官，都是寒门出身。

    这两个武官，一个名叫文北词，另一个叫做苏安期。

    这两人平素在两大营里不言不语，竟没人知道他们背后站着的人是谢伯安。

    两大营里许多跟过来的军官都认为这两个人是在前往北疆作战的期间通过各种手段搭上了谢棠。却不知道这是他们为了转移视线早就安排好的所谓“相识”与所谓“伯乐。”

    文北词是谢家亲卫里面一个极其小的，谢棠亲自教导他读书识字，虽然文北词只比谢棠小四岁，却是谢棠的干儿子。

    那时在谢棠十二岁的时候，和亲卫一起救的孩子。

    在救了那个因为饥荒差不多都要死了的孩子后，韩叔替他摸了骨，说他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那时的文北词还不叫文北词。他只知道自己姓文，在家里行四，因此众人也就叫他文四。

    因他根骨高，韩叔便让他到亲卫里面训练。

    那时文四已经八岁，却因为常年的身体不良，瘦弱的好像是五六岁的孩子。

    谢棠对他道：“亲卫训练太苦。你这么小，身体也不好。要不然我在府里随意地给你找个活计做。”

    文四道：“多谢少爷，但是小人还是想要跟着韩叔学些东西。”他道：“少爷和韩叔于文四恩重于山，只是去安逸地生活报答不了少爷的恩德。”

    文四训练起来不要命，就连亲卫里的成年人都没有他那么不要命的。谢棠不忍，因此每日叫他道前院来，叫他帮忙磨墨侍书。同时教他识上两个字。

    后来谢棠见他的确很有天分，因此教他读兵书。让他去考武举。

    那时的文四道：“属下不愿，属下要一辈子做少爷最利的刀。保护少爷，而不是只知道从少爷这里索取安逸闲适和远大前程。”

    而谢棠自然十分清楚他的想法，于是道：“你去军营，才能更好地帮我。”这是谢棠为了劝这个死心眼的孩子想出来的借口，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事实。

    谢家亲卫的卖身契都在谢迁手上，这是为了保证亲卫的忠心无二。

    谢棠把文四的卖身契交给他的时候，文四居然红了眼眶问他是不是要把他赶出去了。

    谢棠只好和他解释，没有奴才身份的官员。他现在的举动，是必须的。

    然后他好笑地道：“若是不想和谢家断了关系，可以喝我结拜为异姓兄弟。”

    结果文四直接磕头拜了义父。他道主仆尊卑有别，怎可称呼谢棠为大哥？

    文北词绝对是谢棠最信任的人，此时才提拔他，不过是为了混淆视听。

    文北词的名字还是谢棠帮他取的。北辰将起意迟迟，词人墨客怎及君？

    文北词，注定是天上的雄鹰。有朝一日大风起，他就会借势翱翔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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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第 125 章
    而苏安期, 则是谢棠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

    苏安期那时还是和徐家三子在同一个营盘，被那些勋贵公子欺辱。谢棠当年军改，把他重新调到了朱麟标下。才有了今日精神奕奕的苏安期。

    这两人，的确是谢棠信重的心腹。

    “巡抚大人客气。”谢棠笑着喝了一盏酒。“瓦剌虽退, 但是军防不可不严。”

    “等到伯颜安抚住部落, 说不定会卷土重来。”

    宁夏总兵在边疆多年, 自然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他道：“自是如此, 多谢大人提醒。”

    谢棠心里清楚，宁夏这位总兵是个妙人。看着冷肃，却是个识人眼色的。

    因此他道：“那就好，还要劳烦总兵官。”

    营帐中的军伍都有些微醺。军队里本就是不能够沾酒的, 更何况谢棠治军格外严明。这一月有余, 出京的军队已然是连点酒腥都没沾到。

    谢棠安排了宁夏的布防后，又带着亲卫精兵巡查了其余九个西北大营以及三个行省的布防。除此之外，京中训练的那套法子被他搬到了西北。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就算不能提升这些兵的战斗力, 让他们有些精气神也是必须。

    自从谢棠任三边总制后，西北军饷很足。有平允安在户部, 不可能有人能够克扣谢棠的军饷。

    谢棠看着边疆的百姓，有些甚至面黄肌瘦。妻离子散者也不是没有。心底对封建帝王的希望。彻底粉碎殆灭。

    弘治年间政治清明, 就算是灾荒战乱、天灾人祸全都凑齐了百姓的惨状也就不过如此了。哪里见过此般景象。

    果然，他不该在封建帝王的身上投诸希望。

    或许他早都没有这种希望了, 只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谢棠无声地笑，笑到最后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沿着手掌的缝隙中透露出隐隐的湿迹。

    就是他想做什么，现在也要伪装好自己。谢棠心想，毕竟自己现在只不过是一个文人。而文人，有的时候一支笔抵得过千军万马；有的时候, 却不及一个甲兵。

    他还需要，好好筹谋。

    谢棠和宁夏总兵的预测完全是没错的。瓦剌果然卷土重来。不过和之前瓦剌进攻却不一样，之前瓦剌的目的是想要把宁夏攻打下来。而现在，他们不过是想要打些秋草来挽救自己的损失。

    但是谢棠带着军队英勇抵抗，虽然有胜有负，但是军心不死，瓦剌也没有占到什么太大的便宜。

    谢棠在三边总制的位置上提拔了很多人，他曾经拿着徐青砚送过来的名单把那些勋贵或威逼或利诱地拉拢了过来，这几年也投入了不少，现在是他收获果实的时候了。

    转眼间到了腊月末，这是谢棠在第二次不在家里过年。

    牟斌和他一起喝酒，谢棠喝得有些微醺。但他却装成大醉的样子对牟斌哭着道：“君主昏聩，大人受苦良多。前途茫茫，百姓困苦。牟指挥，伯安心里苦啊！”

    牟斌看他大醉，又听到那声带着哭腔的牟指挥。心里也是难过。他把谢棠扶起来，然后道：“伯安，你怕是醉了。”

    谢棠却看着他，眼睛灼灼：“我没醉！”

    “今上有如南齐萧宝卷！”

    “牟大人，我等何如？！”

    牟斌道：“我不过是一个已经被革职了的锦衣卫，本来也只是皇家鹰犬。哪里有什么治国良策？”

    谢棠什么也没说，只是闭上了眼，默默流泪而已。

    牟斌看得心酸至极，他想，本也是眼前这个青年救了自己的命，那他也没有什么舍不得。

    而皇帝，也并不值得他忠心无二。

    他拿出了一枚玉令，放在了谢棠的手里。然后把这个青年扶到了床上。

    他道：“这是我对天家的忠心，不过最后看来，天家并不值得。”

    “这算是我偿还小谢大人的救命之恩。”

    牟斌离开前推开门，北风把一些雪花吹进了没有人的厅堂。而在卧室的谢棠捂住了眼，心里默默地对牟斌道了一声对不起。

    他终究不想利用人，也不想对牟斌这半个朋友用心计。但是如今，他早已没有办法。

    从他开始萌生了夺权的想法后，他就只能不择手段。

    从朱厚照在刘瑾的怂恿下选择让他出征的时候，从朱厚照无缘无故地把牟斌关进内行厂里而他无法施救的时候。谢棠就知道，他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强大，而皇帝和他的感情，也不是那么坚固。

    今天朱厚照能够这样做，明天他会不会被动摇，因此想要动户部，动谢家？

    就像对其他任何人一样，不留情面。

    而百姓困苦、饿殍千里的情景，更是触动了他的心弦。

    他居住在京城，日日看着这京城的繁华。在全国最富庶的地方尽享富贵，却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是贫苦居多。

    而在一个不圣明的君主的统治之下，他们只会越过越糟糕。

    即使他再努力地为这个国家想办法增加收入，再努力地为百姓增加粮食产量。也无法改变现状。

    西北这里虽然称不上大捷，却也称得上小胜。但是大明和鞑靼的作战，却并没有那么顺利。东路军损失惨重，才换得宣府、大同的太平。

    在这样惨烈的损失之中，唯一能够让谢棠欢喜一些的就是谢亘在战争中只是受了轻伤，并没有伤到筋骨。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早春时候。

    这一日，谢棠正在衙门里处理公务，突然间被衙役告知锦衣卫来访。

    谢棠吩咐道：“请他进来。”那衙役出去把那个锦衣卫带了进来。谢棠瞟了一眼，看见腰上的金带，知道这个人至少也是同知。

    谢棠起身，那人行了一礼：“谢大人。”

    谢棠回礼：“不知道如何称呼？”

    那人道：“在下锦衣卫副指挥使，冯琼。”

    谢棠道：“冯副指挥。”

    冯琼从袖中拿出圣旨，谢棠立刻跪下。却听到冯琼道：“奉天承运，皇帝召曰：召三边总制谢棠进京。入阁为东阁大学士，复任户部尚书。”

    谢棠知道，无论是李东阳还是杨廷和，都是想着让他早点入阁，来分担阉党的压力。

    刘瑾的党羽，入阁的人实在是太多。而这给文臣带来的压力太大。

    国家政务，在票拟的时候，还是要按照首辅和多数人的意思来。

    而冯琼看着这位年轻的阁老不悲不喜地接过了圣旨，不禁在心中感叹对方的养气功夫是在是到家，不愧是被自家父亲百般称赞的心计手段都上乘的宰辅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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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 126 章
    谢棠问冯琼道：“还麻烦冯指挥告知伯安一声, 伯安是被皇帝下中旨入阁，还是朝中诸位大臣廷推入阁？”

    冯琼想自家父亲说的果然没错，这位年轻的谢阁老果然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明朝文人有气节有风骨。只是被皇帝下中旨塞到内阁里的人未免根基不稳、为人不齿。

    尤其是现在的皇帝还是一位亲近太监的昏聩皇帝。

    冯琼的一句话让谢棠把心放下了：“是廷推。”

    谢棠松了口气，把人迎进屋内。然后道：“今天晚上设宴宴请指挥。”冯琼道：“多谢大人。”

    翌日, 谢棠带着大军班师回朝, 骑着高头大马。跟在他旁边的是冯琼和自己的亲信苏安期。

    文北词被他留在了北疆。

    谢家儿郎在边疆从军的人还是太少, 唯有文北词是他信任的人。

    他把文北词留在北疆, 让他替他来收拢魏国公府的势力。

    大军到了京城，按照皇帝的御令大军驻扎在京郊。

    而谢棠作为主帅选择精兵入城游街，展大明军威。

    谢棠骑着马进城，身后是跟着他经历战场厮杀的大明军人。

    野幕敞琼筵, 羌戎贺劳旋。醉和金甲舞, 雷鼓动山川。

    这或许就是战胜的场景，也是战胜的喜悦了。

    此时只是早春，冰雪刚刚有些消融的迹象。城外的柳树尚未抽出嫩芽，时不时还会有残雪降落。

    可是众人的欢喜却不会减少, 又一次春回大地，又一次到了播种的季节。

    寒冬将逝, 对于许多人而言，活下去的可能就会增大许多。

    天子在明堂里设下宴席, 庆贺北疆得以保全。谢棠作为首功，自然得到了数不尽的封赏。

    而牟斌, 也被皇帝抹去了莫须有的罪过。可皇帝却始终没提要给他官复原职。或者可以说，皇帝根本没有这样的意思。

    封建天子，不可能认错。

    谢棠当天晚上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他身上有着浅淡的酒气，混着苏合香, 并不难闻。

    他今日喝了许多酒，却是越喝越清醒的。坐在黄花梨木椅上，看着摊在自己面前的名单，心里筹谋。

    李东阳对自家学生入阁自然是欣喜，杨廷和也对谢棠这个反对刘瑾的官员进入内阁而高兴。但是谢棠心里清楚，他根本不会在朝中待多久了。

    在半月前，谢棠收到了来自老家余姚的信。

    祖母病重，已然是药石罔替。

    他不禁想起了在京城祖母给他念《汉书》，讲三国故事的那些童年日子。

    他永远忘不了祖母在他生病时的千般忧心，在为他娶亲时的百般奔波。也忘不了祖母曾对他说过的那句“佳儿佳妇，传宗百代”。

    那是何等的期待，何等的挂心？

    祖父传书过来，文字里都是黯然。祖母陪伴了祖父一世，夫妻情谊深厚。

    但在书信的最后，祖父还是没有忘记对谢家的安排。

    祖父让自己安排好一切，不要到时候回乡守孝把自己打个措手不及。在安排好一切之前，不能把祖母并重的消息传出去一星半点。

    谢棠心里十分沉重，痛如刀绞。但为了不引人注意地把三叔祖调回京，他一点儿悲戚都不能顾露出来。甚至连家中人，也是半人不能告诉。

    把谢迪调回京中主持谢家大局，是谢家必然的选择。

    祖母若是真的去世，父亲、几位叔叔和自己这位嫡长孙，都是要满守三年孝的。而那时谢家若是京中无人，简直就是明晃晃地让别家去侵吞自家的政治利益。

    而夺情，先不说皇帝会不会夺情。就是皇帝夺情，他也不能答应。

    一时大意，终身话柄。他出自诗书道德之家，这世上之人对他只会更加苛责。

    众口铄金，积毁哀骨。不孝，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大罪。

    若是操作得当，流言能毁了一个人。

    而且，若是夺情，他要留在京城，便是连祖母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那是那么疼爱他的祖母，他若是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绝对会抱憾终身。

    今年是朝选年，张彩是不会给自己这个面子的。他心里早有准备。

    “张大人怎么说？”谢棠倚在太师椅上，向刚从张彩府上回来的钱平安询问。

    钱平安回道：“大爷，张尚书说……说他做不了这个主。”

    谢棠笑道：“那你就再跑一趟。”他把一个锦盒塞到了钱平安手上，然后继续道：“把这份礼物送给张大人，他看了后，应该就想会和我谈谈了。”

    钱平安接过那个锦盒，回道：“是。”

    希望这份礼物，张彩能够喜欢。

    张彩看到谢棠派人送过来的东西，气得发抖。

    谢棠给他送过来的东西是他他宠妾和焦芳私通的证据。而且对方只拿出了残缺的证据，根本不全。

    “我见你们家大人。”张彩对钱平安咬牙切齿道。“约在明天酉时三刻，锦绣坊。”

    谢棠听到那个地点后，勾起了一抹笑。

    张彩好渔色，果然名不虚传。

    城南锦绣坊，谢棠到的时候已然是歌舞升平。

    “我找张老爷。”谢棠今晚着墨色锦衣，锦衣外罩着墨蓝色狐皮大氅。玉冠锦绣，一副富贵景象。

    那龟公见他身上的威势，心里忖度此人该是和张尚书同朝为官的官爷，因此更是谄媚了三分。

    谢棠被那龟公引到张彩的包厢，那龟公为谢棠打开门。谢棠进去，只见两个娇媚女子倚在张彩的胸口。

    说实在的，因张彩本身就是个俊秀风流的人物。这样的场景道说不上是难看，但委实让谢棠心生不喜。

    他摩挲着自己手上的扳指，才控制住自己心里的厌恶。张口后仍旧是那个沉稳的青年尚书。

    “见过张大人。”

    张彩虽然衔恨他，但是却是个无耻人物。他对谢棠笑得热情，好似从没干过陷害对方的事情一样，道：“伯安来了，快坐。”

    好似两人是多年至交好友。

    谢棠也不驳他，只是随意地寻一地方坐了。好似这地方的脂粉气根本触不到这位年轻的公子一般。

    张彩看着就觉得心烦，直接拍了拍自己身旁美艳妓子的背。道：“去伺候谢大人。”

    谢棠眼神清清凌凌的，那女子过来。他直接指着离自己有一尺远的一张小几道：“你坐那里。”

    那女子委委屈屈地坐了，张彩道：“莫不是伯安看不上这些庸脂俗粉？我让这里的妈妈给你寻来一个头牌过来。”

    谢棠道：“今天在下来这里，是为了和大人谈事情的。”

    张彩今天约谢棠来这里，也是有缘由的。一来这里的老鸨和他关系密切，在这里谈事情让他放心。二来他家里的老妻日日说孔氏命好，得了谢伯安这么一个不纳妾的夫君。他也很好奇，是不是真的有男人不近美色。

    说实在的，他是不信的。

    权钱和美人美酒，这是天下二分之一的人做官的奋斗目标。

    但是今天看到谢棠这般作态，竟不是装的不好色？

    真是奇怪。

    谢棠道：“我的消息，是从牟指挥那里得到的。”

    说到牟指挥三个字，张彩夹菜的手都明显停顿了一下。

    牟斌手握锦衣卫二十余年，他的消息，真的很难不让人相信。

    谢棠倚在椅子上，喝了一口手边的茶。然后不经意的看了两眼屋里的两位娇媚女子，道：“现在伯安要和大人谈一些事情，所以这些不相干的人士，是不是该被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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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 127 章
    张彩倚在软塌上, 掐了一把怀里女子的脸。然后笑着拍了拍一下那女子的肩膀道：“你和秀秀一起下去。”那女子带着另一个叫秀秀的下去了。谢棠又喝了一口茶。等到那女子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几近听不到的时候，他才悠悠地开口道：“您如今的宠妾，名叫东娘子。”

    张彩看着谢棠, 心里依然已经有些信了。他有很多漂亮的小妾, 但是最宠爱的还是东兰。

    而东兰是他在家乡的时候就养着的女子, 自然这盛京之中少有人知晓东兰的名字。

    “东娘子在去岁的时候去城外上香。”谢棠道。“焦阁老和他的儿子那一日也偶然间去了城外礼佛。”

    “这两路人去的是一座寺庙。”

    张彩心里咯噔一声, 东兰是他最喜欢的女子。若是她背叛了自己，自己一定不会放过对方。

    谢棠看着张彩不大好看的脸色，心中充满着讽刺。然后他又一次开口道：“张大人难道不是金娘子的入幕之宾吗？”

    金娘子，就是金筝儿。

    金筝儿, 是焦芳的妾室。让焦芳父子相争的一个女子。

    张彩听了容色终于出现了一些焦急的情形。谢棠笑意盈盈地看着对方：“我知道大人恨我入骨, 只是您家的小星和旁人私通的消息怎么能够让您为我让步？”

    “只要您信了我的说的您家小星与外男私通的话，其实我手上的证据对您就没有什么用了，对吧？”他的话直接戳中张彩的内心。“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就是再喜欢的女子, 对您也不过是个消遣罢了。”

    这个人太自私，而过于自私的人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

    他只爱自己。

    “但是焦家的两位大人不同, 若是他们知道张大人和金娘子的关系，只怕是要和大人撕破脸皮。”

    “毕竟, 金娘子可是真真地把焦家的两位大人捏在手心里了。”

    他语气冷淡，把焦家这种□□之事都说的十分正经。好像只是一个风流典故一样。

    “我这里, 有张大人写给金娘子的书信。也有张大人送给金娘子的信物。”

    “是一个黄玉吊坠，一块九龙玉佩，对吧？”

    张彩心里清楚，对方是真真正正地把一切都握在手里了。张彩暗恨，刘瑾那时候为什么不把牟斌给处理干净？！要不是当时和牟斌结了仇却有没有把人处理地干干净净, 他又怎么会落入这个小子的手中。

    张彩强自笑道：“我们好好谈谈。”

    他的眼神好似毒蛇般锐利：“不知小谢大人，为何非要让你叔祖父回京？！”

    谢棠十分闲适的倚在椅子上，控制住自己想要摩挲扳指的手指。闲闲地握了茶杯道：“家里几位阿叔年纪也不小了，按照祖父书信里的意思，是要安排他们外放的。”

    “几位阿叔的官位低，不用麻烦大人，直接去文选司安排一下就行了。到时候我一人在京，难免独木难支。”

    “但是叔祖父在外，如今已经正三品，朝选回京，还要麻烦大人盖印的。”

    “因此麻烦大人了。”谢棠把那枚张彩熟悉的吊坠放在桌上，然后道：“大人安排好了后，我会把余下的东西还给大人。”

    “说实在的，大人。”谢棠起身，重新穿上了自己的大氅，毫不露怯地看着张彩：“大人答应我，实在是捡了便宜。”

    “大人若是不愿意，我去给宫里几位公公送礼，是一模一样的。”

    “反正皇城里的太监，也不止是只有刘公公一位。”

    说完后，谢棠拿起桌上的银制酒壶，往小银杯里倒满了一杯。然后扬长而去。

    青年清正的声音在张彩的耳边环绕：“大人还请慢慢享用。”

    谢棠走出去，才发现外面下起了薄薄的残雪。

    雪花落在谢棠的脸上，直接化成了浅浅的水迹。没过多久就蒸发不见。钱平安执伞过来，十八骨青色绸伞遮住了谢棠的身子，为他挡住了早春里的风雪。

    “大爷，我们该回府了。”

    谢棠轻声道：“好。”

    说是可以找太监，但是谢棠却是不想的。

    毕竟，倒是若是惊动刘瑾。刘瑾让门下鹰犬查出来祖母的病况，他的一切筹谋就都毁了。

    但是他知道，张彩绝对不会让刘瑾去查他。

    因为张彩不会想让刘瑾知道自己和他之间的交易，也不想让刘瑾拿到他的把柄。

    刘瑾想让张彩成为自己门前的一条狗，那么，凭什么张彩就不能有想要把刘瑾变成手中傀儡的想法呢？

    人心复杂，不外于是。而当你猜到了，就可以把千种人心，化作手中利器。

    二月的时候，各地的官员都回京述职。而三叔祖谢迪也就通过张彩，留在了京城，官职是刑部侍郎。

    谢棠开始请吏部文选司的官员吃酒，伪作要把自己几位叔叔安排外放的样子。成功地迷惑住了张彩。

    而稳住了张彩，相当于稳住刘瑾。

    谢棠有条不紊地把自家门下的官员安排到合适的位置，隐蔽地见过几家勋贵安排军中之事。因他心里此时已经有了一些不可言明的心思，因此他对军中之事格外在意。同时，把自家的一些事情告知三叔祖。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组织好了语言，但是没想到临到头来，说出这些话仍旧是让他喘不过气来。

    “祖母病危。”谢棠嗓音艰涩地对谢迪道。“他日若有变故，还请三叔祖守好谢家。”

    谢迪脑袋“嗡”地一声响了起来，长嫂对自己，当真如同第二个母亲。他本是真的相信了外面传的流言，真的以为是要让自己的几个侄儿出京历练谢棠才四处奔走把自己调回京师的。

    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谢棠拿出一册名单道：“三叔祖把这些人记住，这是我谢家门人的名单。”

    “若是皇天保佑，祖母安康。那是万幸千福。”

    “若是果真不测，一切还要三叔祖看顾。”

    “我谢家仇敌不少。不仅仅只有宫中太监。”

    “余姚文风鼎盛，我谢家更是余姚之首。不知碍了多少人的路。若是朝中无人，不知有多少人想把我谢家拉下水。因此以后，我和诸位叔叔都不在京城，一切都要靠三叔祖一人支撑。”

    说到这里，谢棠又有些悲从中来。谢迪更是泪流满面。最后，谢迪把泪擦了，强自扯出来一抹难看的笑。摸了摸谢棠的头，然后沉声道：“我知道，你放心。”

    “你还是个孩子呢。”谢棠听到谢迪道。“就算前路飘摇，三叔祖也会竭尽全力，护得我谢家，无恙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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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 128 章
    但是无论是谢棠和谢迪是多么诚恳地乞求徐氏身体安康, 无恙安然。但是人力终究是无法应对自然，而上天也不会念在他们的乞求的份上，保住徐氏的性命。

    四月桃花开的时候，徐氏病危的消息终于从余姚送到了京城。

    从余姚来报信的人根本没有藏着掖着, 因此京城中很多人家也都接到了这个消息。

    不同的人自然忧喜不一, 有人在想谢家子弟要服丧的多, 因此位置空了下来自己有了上位补职的可能而欢欣鼓舞。亦然有人为自家背靠的大树即将远离朝廷而惶恐不安。而李东阳也对谢棠离去, 朝廷里的情况更加雪上加霜而忧虑。

    张彩得知这个消息后在家里发了好大的脾气，原来是这样！谢伯安真是好算计！

    什么狗屁的自家几位叔叔出京外放，恐自己无枝可依！真是把自己当作傻子玩弄！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自己若不是因为谢伯安手上的把柄, 怎么会落入圈套？若是谢家子弟尽去服丧, 那自己岂不是可以趁此机会通过拉拢、离间和打压的手段把谢家京中势力搞得支离破碎？！

    可是如今有了谢迪这个看守门户的坐镇京师，纵然他手腕不如谢迁、谢棠。可也是实打实地凭借着自己的本事在外面爬到正三品的！

    就算他能够有所动作，也根本不能让谢家伤筋动骨。反而是帮着对方把门下不忠游移的墙头草给拔干净，剩下的都是忠心无二。

    真真是好计谋！

    在消息传遍京城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上, 只见谢伯安真个人都清瘦了许多。整个人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悲伤灰败的气息。

    他是真的伤心。虽然早都知道这个消息，心里也有所准备。但是当事到临头的那一刻, 他的悲伤苦痛还是难以自抑。

    前一世他是个无家之人，因此今生格外珍视自己的亲情。

    那是他和众人作战的铠甲, 也是他要守护的柔软。

    “臣谢伯安。”谢棠跪在玉陛之上，沉声道：“恳请回乡, 见祖母最后一面。兼以服丧。”

    皇帝果然是要留他的，想要夺情。道：“夫子于国家有功，文武双全。执掌户部，定计中枢。为朕之依靠，朕难以离也。”

    他却上了一份表文。和《陈情表》一样地打动人心。一字一句, 都是祖孙情深。一言一语，都是忠孝难以两全。

    皇帝还是想要留他，但是几次的夺情他都推拒了。皇帝终于知晓他的决心，只好允他回乡，赐下了金银绸缎。临行之前，谢棠进宫拜别皇帝，皇帝言辞恳切，都是若是老夫人当真不好了，让夫子守丧结束后尽快入京的意思。谢棠也言辞谆谆地劝告皇帝用心国事，保重自身。很是有几分君臣相得的意味在里面。

    谢棠临走之前上了最后一份书来推荐平允安接任户部尚书。平允安如今已然是户部左侍郎——去岁冬天谢棠走了后，原左侍郎被调任为礼部尚书，平允安因此升了半阶。

    虽然有很多人不想让平允安登上这个位置，但在李东阳的奔走下，平允安终于坐上了户部尚书的宝座。而谢棠则在李东阳和平允安为他送行后，则带着亲卫快马往余姚赶路。

    一路上他们披星戴月，日夜兼程。是在和时间赛跑，只求自己能够见得祖母最后一面。

    到了四月十三的时候，谢棠终于到了余姚的谢府老宅。

    仍旧是十四年前的青砖黛瓦，好似岁月的风波不会给这座老宅留下任何印记。

    谢棠扣响了门扉，老门房颤颤巍巍地开了门。

    谢棠见到这个老门房，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直接道：“引路带我去见老夫人。”

    老门房看着这个高大清瘦，有些憔悴的公子。道：“您是？”

    谢棠身后的亲卫直接道：“老伯，别浪费时间了，这是棠大爷。”

    那老门房听了后忙带着人往内院走，把人送到了内宅管事嬷嬷那里去。谢棠直接跟上了那位嬷嬷，去了谢迁和徐氏住的洞庭院。

    “阿棠。”谢迁见了自家祖父，见到祖父还是精神矍铄的。才有点放心，就看到了祖父苍白的发。

    当时祖父离京的时候，头发只是花白。如今却成了这般，只怕是因为祖母的病也是费尽了移山心力。

    “祖母呢？”谢棠一想到祖母，就觉得揪心。

    “和我来。”谢迁想到药石罔替的老妻，心里也是悲凄不已。

    两个人踏过青石地板，走过锦绣地毯。到了内室里去。

    室内有着一股子浓浓的草药味，一旁摆着的果盘散发的果香把药味冲淡了一些。说实在的，这味道并不是让人觉得难闻，却着实让人心中压抑。

    而徐氏躺在拔步床上，双眼合着，显然是正在睡觉。她额上带着一条金玉刺绣的抹额，抹额遮住了她紧紧皱着的眉。很显然，她睡得并不安稳。病痛折磨这位操劳一生的老夫人，让人看着，都觉得心痛。

    谢迁看着谢棠满身风尘，对他道：“你先去沐浴，一会儿再过来看你祖母。”谢棠刚想说不，就听到谢迁道：“听话，不要让你祖母为你忧心。”

    谢棠听到这里才去了，沐浴过后又回到了洞庭院，坐在徐氏的床头，看着祖母的眉眼，心里痛楚。

    此时，当真是看一眼少一眼。

    这一日的晚膳谢棠是在徐氏的房间里用的，到了晚上，谢迁让他去休息，谢棠摇头拒绝，命人搬过来一张软塌，直接在这间屋子里守夜。

    第二天临近正午的时候，徐氏终于醒了过来。谢迁亲自喂她喝了粥，刚要端药碗给她喂药，徐氏却道：“不喝了。”

    谢迁道：“胡闹！”

    徐氏道：“我知道我已然是没救了，老爷就让我过上几天没有苦味的好日子吧。”

    谢迁听了，口中仍旧是说着她胡闹，眼眶却是发红。

    谢棠的泪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徐氏道：“我昨日依稀听到了棠儿的声音，棠儿呢，快点过来。”

    谢棠走过去，蹲在床头，握住徐氏的手，悲声道：“祖母！”

    徐氏道：“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但是我去了后你切莫悲伤。棠儿，我不想让你成为什么宰辅，只想让你平平安安的，一生顺遂。”

    谢棠默默流泪，徐氏却突然对谢迁道：“老爷，我的所有的嫁妆和私房，就平分给正儿和丕儿两个。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万两的体己银子，是这么多年老爷送给我的一些铺子庄子的出息。我心里想着分给家里几个庶出的哥儿——人都是偏心的，因此这笔银子四千两给豆儿，余下的给其他的几个哥儿分。”

    “我这一生，跟了老爷一场。也算是无怨无悔。”

    谢迁和谢棠心里都是悲怆，徐氏话里都是交代后事的意味，这怎么能够不让他们悲伤？

    “我累了，想要睡一会儿。”徐氏说道。“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地睡。”

    谢迁和谢棠扶着徐氏躺好，为她盖好被子后默默地退了出去。

    而没过多久，屋里守着的丫鬟就悲声喊道：“老夫人去了！”

    一瞬间，悲伤弥漫到谢迁和谢棠身上，也覆盖到了整个谢府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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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 129 章
    谢家早就安排好了徐氏的后事, 本来一开始是准备用这些东西来冲一冲的，没想到到了最后却真的用上了。

    在徐氏仙去后，谢一大管家立刻下令让人快马去把老夫人仙去的消息传到了京里，然后有条不紊地安排丧葬事宜。

    《说文解字》云：“葬者, 藏也。”又道：“古之葬者, 厚衣之以薪, 故人持弓, 会敺禽也。”

    小敛的丧衣是徐氏在去世前很久就做好的，是她极其喜欢的兰紫色云锦衣裙，雪青色绣仙鹤的大氅。陪葬的头面是徐氏生前最喜欢的一套飘雪紫色芙蓉种头面。除此之外，还有徐氏一品夫人的凤冠霞帔以及当年嫁给谢迁时穿的嫁衣。

    大敛的棺椁是紫檀制作的, 上面雕刻着莲花和蝙蝠, 以及《阿弥陀佛经》里的经文。

    丧庐已经搭好，谢棠着麻布丧服，跪在孝棚里。他是谢家长子嫡孙，祖母去世, 自然是要着重孝。

    而谢迁作为徐氏的丈夫，只要着素服即可。并不用着孝衣。

    丧车正在制作, 在徐氏七七的这四十九天里，谢家上下都只能乘坐丧车出行。

    谢家的灵堂搭好后, 谢棠就在灵堂里守灵。旁家的人在妻子去世后，是不用守灵的。但是谢迁和徐氏当年是少年夫妻, 一路走过来相濡以沫四十余年，自然是感情深厚。因此谢迁也和谢棠一起守灵，只不过是不像谢棠一样跪在灵前，只是坐着罢了。

    一来是他年纪大了，二来是也没有那样的礼数。

    谢家太夫人去世, 浙江一省之地的官员名流纷纷前来祭拜上香，同时奉上赙银丧仪。谢棠一一接待。到了二七的时候，他又清减了许多，甚至有些形销骨立的姿态。

    谢迁看了也是心疼，只得命厨房上人做素斋用心些，让谢棠在吃食上找补回来些，却也是无济于事。

    到了三七的时候，谢正兄弟几人携家眷归来。俱是换上了素白孝衣。

    众人只说了简单的几句话，然后就不再多言。七七停灵，说与丧葬无干的事情是对死者的不敬。

    谢正和谢丕把谢棠替了下去，众人轮流在灵堂守灵。谢家子弟看着那檀木棺椁，都是悲从中来，难以断绝。

    徐氏的确是一位慈爱的老夫人，对他们的舐犊情深，他们此生不敢忘怀。

    七七的第二天天色微明时，灵堂外点燃了两支烛炬，用以照明。灵柩半埋在灵堂里的坎穴内。谢家众人都在灵堂里守着，从天色熹微之时一直等到如今天色大亮。

    谢正和谢棠一起为徐氏烧纸。黑色的灰在空中飞舞盘旋，好似是一只又一只黑色的死亡蝴蝶。黄铜制成的盆里，火焰燃烧的无比旺盛，好似一只吞人的妖兽，择人欲噬。

    时辰到了后，谢家男丁亲手把徐氏的灵柩抬到灵车上，然后扶着灵车往城外的谢家祖坟那里走。

    七七后的出殡之日，又有很多宾客前来祭拜。

    谢正带着弟弟谢丕和长子谢棠前去向各位宾客行拜礼。然后回到堂前。

    被谢迁请来的族长道：“噫兴！”谢家上下跪拜行礼。

    然后族长连道三声：“启殡”。众人开始号哭。

    族长起身将铭旌取出，插在庭中。众人知晓即将要把家中老太太埋葬，哭声更是悲切。谢家的仆役将棺椁起出，少族长上前执大功之布拂拭棺椁，然后用小敛时用过的夷衾覆盖在棺椁之上。

    谢家上下前去送葬，谢迁这一支的男丁在前，族里的青少在后。棺椁被抬到了祠堂，从西阶上堂后，谢家的仆役把祭品先放在了堂下，众人把棺椁摆好后。底下的众多仆役把祭品端上祠堂内部进行陈设。

    谢家的族长祭告祖先后立上了徐氏的牌位，然后谢家众人行大礼祭祀徐氏之灵。

    谢家的仆役将堂上的灵柩装载到庭中的柩车上，然后将灵柩束缚结实。又有人将刚才端上来的祭品放到灵柩的西面，然后众人用素白的绢布笼罩祭品。最后装饰柩车。

    棺饰上部被人称之为“柳”，是用紫檀木制成的长方形木框，罩在灵柩的盖上。柳上用素锦覆盖，形状如同尖顶之屋，被时人称之为“荒”，素锦上是墨色掺金的锦线绣制的佛经。

    柳的前面和左右两侧用竹管围绕，被时人称之为“池”，譬如屋檐之下的溜。

    池边悬挂着用铜片做的鱼，铜片上是雕刻出来的莲花纹饰和《阿弥陀佛经》的经文，纹饰上镶嵌着银边。与棺椁上的纹饰相同。

    棺饰的下部称被时人称之为“墙”，都用布围着，是为帷。帷是用黑色纱制成，没有缝边。黑色的纱带来的是和黑色纸灰一样的悲伤，一般无二。

    路上已然有相熟人家，谢家故旧设了路祭。谢家之人扶棺前往城郊祖坟。路上撒了漫天的雪白纸钱，纸钱纷飞中弥漫带着哭腔唱着挽歌。

    这挽歌正是《薤露》与《蒿里》，是为乐府之中的挽歌。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相踟蹰？”

    悲伤的挽歌在余姚的街巷中响起，谢棠看着漫天的白色纸花，紧紧地握住了柩车的缰绳。

    “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到了墓地，众人齐声为徐氏招魂。这是自春秋战国传下来的风俗，直到明朝也仍旧适用。

    徐氏的棺椁被葬在了已经安置好的墓穴，陪葬品和棺椁一起被埋到了大地之下。徐氏的墓碑上写着：先妣奉德谢徐氏之墓。而在徐氏的墓的右边，正是未来谢迁的墓穴。

    生同衾，死同穴。方为夫妻。

    众人立碑祭拜过徐氏之后才乘坐由白狗皮为车箱顶盖、由蒲草为藩蔽和的马鞭的木质丧车回城。

    而谢棠在回府后和自家祖父与父母请过安后，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和妻儿叙过话后，就收拾东西去了城外祖坟。

    他在那里结庐而居，将要在这里待到徐氏的百日祭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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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第 130 章
    孔令华带着儿子谢涟过来看望谢棠的时候, 谢棠在草庐里抄写佛经。浅金色的墨水在雪白色的宣纸上纵横，谢棠正在抄写《地藏王菩萨经》。

    谢棠住在一间用简单的蓬草和杨木搭成的小屋，谢棠席地而坐，面前正是挂在墙上的徐氏的遗像。屋子里弥漫着浅淡的檀香。

    孔令华带着谢涟进来, 孔令华道：“夫君。”

    谢棠起身, 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孔令华笑道：“没有让你一个人住在这里的说法。我和平儿过来陪你。”想了想后她道：“鸳姐儿也来了, 鸳姐儿年纪小, 我把她安置在了庄子里，有奶母和丫鬟跟着。晚上的时候我回庄子看鸳姐儿，平哥儿就住在这里。”

    谢棠道：“外边清苦，你们还是回去吧。”然后他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 摸了摸孔令华的头发, 然后道：“你们有这份心，我就心满意足了。”

    谢涟却道：“爹，我也想为曾祖母尽孝。”

    谢棠看着谢涟那双清澈诚挚的眼，他道：“那好, 平哥儿留在这里。但是这里日子苦，说了留下, 就不能够哭闹着要回去。”

    “除此之外，功课也不能落下。”

    谢涟道：“好, 我不会闹着要回去的。”

    孔令华坐在谢棠桌案的左侧，也开始和谢棠一起抄经。而谢涟则在谢棠的身边开始数佛米。

    到了午膳的时辰, 庄子上的厨子过来送素斋。谢棠三人用完了后，等着的厨子收拾好杯盏，带着这些器皿回庄子。

    用过午膳，谢棠起身出了草庐。孔令华问他去做什么。谢棠笑道：“我去种兰花。”

    徐氏生前，最喜紫色, 最爱兰花。

    孔令华带着谢涟道：“我和平哥儿过去帮你。”

    谢棠道：“甚好。”

    几人到了徐氏的墓前，这里已然已经有被谢棠移过来的兰草，开着的花还没败，散发着悠悠的香气，果然是妙香稠。

    谢棠拿起花锄，开始种植兰草。孔令华和谢涟一人执着一只小壶，帮着谢棠浇水。

    这一忙，就是两个时辰。

    晚上用过庄子上送过来的晚膳后，孔令华坐着早就吩咐庄子上仆役晚上送饭的时候赶来的马车回厂子上看望女儿——去庄子上住是因为庄子离谢家祖坟近的缘故。若是每天从城里府上过来的话，花在路上的时间太多，恐怕每天到谢家祖坟的时间都会是正午时分。

    孔令华走了后，天色渐渐昏暗。谢棠点燃了一根蜡烛，然后抱着谢涟出去，去了墓园里的一座瓦房。

    瓦房里守园的老人道：“大爷来了。”

    谢棠点了点头，然后对谢涟道：“这是高伯。”

    谢涟乖乖地见了一个礼：“高爷爷。”

    那老人道：“乖。”然后对谢棠道：“热水已经烧好了，大爷和小少爷去沐浴吧。”

    谢棠点了点头，然后去灶上提水。

    谢涟哪里见父亲干过这样的活计，他看那水桶很重，想要上前帮忙。谢棠却道：“不用，你年纪小，骨头轻，哪里干的了这样的活计。”

    水倒在浴桶里厚，父子两个人一起沐浴。谢涟倒是第一次和自家爹爹一起洗澡，很是欢喜。

    “高爷爷是什么样的人呢？”谢涟问道。

    他管爹爹叫大爷，就是谢家的家仆了。但是爹爹却对他十分尊敬，而那个老爷爷看起来也不像是一个简单地仆役。

    怎么说的，就是谢一和谢令两位管家也比不上他的气势与风度。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谢棠倚在浴桶边儿上，懒洋洋地对自家儿子道。“高伯曾是谢家的亲卫头领。”

    谢涟虽然好奇，但看自家爹爹好像不想多说，也就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问起了一些他在读书的时候遇到的一些问题。

    谢棠知道自家儿子乖巧早熟，却不知道他能乖成这样。笑着给他梳了梳头发，然后道：“等到你曾祖母的百日祭过去后，爹带你去踏青。”

    高伯曾是谢家的亲卫头领，但是后来就不是了。

    他守着谢家的陵园，是在守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谢棠早逝的姑祖母，谢迁的堂妹。因她父母早逝，自幼养在谢家。不知是哪次，这位堂小姐前去上香，去护卫她的便是当时还不是头领的高伯。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但是没有谢家的小姐嫁给一个和谢家签了卖身契的护卫的道理，就算这位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女，也不行。他二人虽有情，却知晓二人没有什么可能，向来是发乎情而止于礼。

    于是这位小姐便被先邹太夫人嫁到了门当户对的缙绅之家去了。一朝便从谢家女，变成了邱家妇。

    若是这样也就罢了，高门的小姐哪里可以嫁平民的郎君？高伯虽然痛恨自己无用，却也不至于心如死灰。

    谢家的这位小姐初嫁到邱家，也是过了一段夫妻和合的日子的。可是那邱家大爷着实没福，年纪轻轻就去了。偏生谢氏还没有生下一儿半女。

    若是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可那邱家族人勾结谢氏的婆婆，盯上了邱家大爷留下的私产和谢氏的嫁妆。竟是查询到了当年谢氏和高伯的私情，要把谢氏浸了猪笼。

    那时谢迁还在余姚，直接带着族人打上门去。把人救了回来。当时谢氏回到家里的时候，身上都是血，眼神都是涣散的。

    谢迁那时道：“没事儿，谢家不缺堂妹的一碗饭。怎么样，堂哥这儿，都是你的家。”

    可是谢氏却不想给谢家千年门庭抹黑，竟是在晚上趁着众人不注意，直接自缢。

    谢家自此和邱家结了仇，而高伯也一夜白头，辞了亲卫头领的职务，来到谢家祖坟守墓。

    这里面，有一座小小的墓碑。上面写着谢氏之墓。

    寻常人家的墓里是不葬女儿的。但是谢家还遵守着祖上的规矩，一辈子未嫁的女子是可以祖坟的。而且除此之外，未免有恶心邱家的意味在。

    自从谢氏死了后，整个余姚都有传言。邱家薄情寡义，为了儿媳的嫁妆竟然把一个为夫守寡的寡妇给逼死了，那女子还是谢家女。邱家真真不知所谓。

    是啊，你邱家寡义薄情，但我谢门却是重情重义。

    高伯自此便守在谢氏的墓前。他心里想着，她本来会顺心的过一生的，这是他的罪过。因此他便来赎罪。

    而且除了她之外，他也不想娶任何人。

    在晚上休息之前，谢棠给谢涟盖了盖被子。然后道：“高伯的事情，我知道你是很好奇的。但是那件事不适合小孩子知道。”谢棠素来是把孩子当作独立的一个人格对待的，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认为小孩子不懂事理。

    “若是你十分想要知道，等到你长大之后，我会把事情，一桩一件，都告诉你。”

    谢涟躺在床上，看着烛火下爹爹清隽的眉眼。心里想，爹爹果然是和别人家的爹爹不同的。他想法天马行空，想了一会儿居然睡了过去。谢棠见了摇头失笑，吹了蜡烛，也躺到床上休息。



131、第 131 章
    接下来的日子, 对于年幼的谢涟来说没有什么不同。

    每天黎明即起，和爹爹一起去草庐抄经。不过是爹爹抄经，自己数佛米。有的时候母亲也会前来。

    爹爹会在过午之后教导他的功课，他听得很认真。

    在他的记忆里, 只有在自己开蒙的时候爹爹教导过自己的功课。后来的时候爹爹忙朝中之事, 没有时间教导他。但是还是会每日检查他的课业, 在休沐的时候问他一些学问上的问题。

    总而言之, 谢棠这个爹当得是很合格的。而且他一心要把谢涟培养成大明第一好青年，目标是让自家儿子超越自己。

    朱厚照给他的启示是家大业大抵不过败子一个，还有就是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

    就算你自己再英明神武，也抵不上你家有个混账儿子在你死了后败光家业。

    说到儿子和继承人, 谢棠不禁又一次想到了在宫里细作传出来消息后, 自己从皇帝的御用太医那里威逼利诱得到的消息。

    ——先皇年轻的时候身子骨儿就虚，生下的孩子也不够康健。陛下身子骨看着硬朗，实则也只是绣花枕头。

    ——陛下泄身太早，行周公之礼的时候还未到舞象, 刚过舞勺。除此之外，陛下即位这四年来, 酒气财色样样都沾，还用过一些不可言明之药。因此, 陛下有子嗣的可能性不太大了。

    ——除非从现在开始养身惜福，丝毫不近女色酒水。但是大人您知道, 老臣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哪里敢劝谏我们这位皇上。

    “这个消息陛下自己知道吗？”

    “知……知道的。”

    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而今上暴戾无德，他本想若是能够等到皇家得了皇嗣，好好教导皇嗣。或者是如同伊尹一般, 直接扶持幼主即位，把握大权，兴办德政的。

    可是自从他从那个太医那里得到消息之后，一切的计划，就全都变了。

    皇帝现在的行径，根本就是知晓自己几乎没有拥有自己的子嗣的可能之后，就开始肆意妄为，无所顾忌。

    自我死后，既然已经皇权落于旁系。那我何必管他洪水滔天。不若自己落得个逍遥自在。

    可是，这天下终究不是一人之天下。

    亲卫进来送信，自家的亲信幕僚也都聚在草庐。

    这一天的谢涟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寅时三刻。他往草庐那边走，却见草庐门口守着一个亲卫，那亲卫道：“大少爷，大爷今日有要事商议。吩咐属下送大少爷去大奶奶住的庄子上去。”

    谢涟看了那亲卫一眼，然后道：“走吧。”

    草庐里，谢棠坐在那张桌案之上，然后道：“晋北给我传了消息过来，庆王已经十分信重于他。”

    沈群无疑是这些幕僚之中的智囊，这些年来他跟着谢棠走南闯北，整个人都洗去了自己身上的郁气。整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子通透的气质。

    他道：“庆王这一支，传自□□，血统高贵。最妙的是，他们这一支几乎一脉单传，而且世代喜欢吟诗作赋，作画唱曲儿。”

    “不是为了让京中陛下放心他们不会造反而喜欢这些，而是真的喜欢这些风流之物。”

    选上这样一位陛下，对方不会有荒淫无道的心思。而谢棠也会有施展自己想要施行的政令的机会与可能。

    另一个智囊名唤冷九郎，除了谢棠外没人知晓他的真实名字是什么。他自称冷九，众人为表示尊敬，平素也就唤他一声九哥或九爷。

    冷九郎素来有急智，而且胆大心细，手辣心黑。

    他问道：“去岁明公在宁夏退敌，和这位庆王爷可搭上关系？”

    谢棠道：“自然，他是真的没有太大的野心。”

    他想到对方看见自己送的那一副展子虔的风景图后一下子就明亮至极的眼。无论如何他都想不到，年纪那般大的人，居然也会露出如此天真的眼神。

    幕僚季则道：“庆王的确是一个极好的人选。但是若是他了无野心，那我们怎么说动他参与到我们其中？”

    这的确是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毕竟看画赏花，吟诗作赋。在哪里都是看，在封地看画儿，画儿长那样。到了京城后，画儿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既然如此，庆王又何必去争夺皇位？

    冷九郎冷声道：“就算他不想争夺皇位，他也要顾忌自己的命！”

    众人有些迷茫，藩王世袭罔替，只要自己不去造反，又怎么会没命。

    冷九郎道：“我在京城的时候，看陛下动作，就有削藩之意。而且藩王枝系庞杂，如今已然成为国家毒瘤。”

    “挑动陛下削藩，庆王危及己身。我们再通过晋北找上庆王头上，庆王自然会答应我们的计划，而且会感激涕零。”

    “到了那时，是庆王仰仗明公，而不是明公说动庆王。”

    “可是真的要削藩会引起家国动荡！”幕僚刑屏道。

    “难道众位藩王有断绝过对皇位的窥视吗？还是一座王府里几百个爵爷吃着厚的不得了的饷银吸这百姓的血对国家没有危害？”

    冷九郎说话一向毒舌。他道：“既然皇帝动过那么一星半点儿的心思，我们就让他坐实了。反正这个昏君也没做过什么好事，如今让他出头，也算是赎罪。”

    刑屏被他说的脸色涨红，谢棠放下手中磨着的墨块，然后对众人道：“不会那么严重。北词在北疆已将练好了兵。而伯安在军里的布局已经初显雏形。”

    “这对百姓是好事，到时候这些藩王就算造反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没必要那么焦心，这件事的筹谋，是要潜移默化地说给皇帝。不能引起他的疑心，这需要几年的计划。”

    沈群最后拍板道：“而且若是最后，藩王反水，明公可以身先士卒，征战四方。”

    谢棠对兵法的娴熟众人都是知晓的，因此没人反驳。“到时候可借此更加牢固地把握军队，而且……”

    沈群的眼睛发亮，他道：“到时候，明公尽得人心。”

    冷九郎又冷笑了一声：“放心，七国之乱怎么可能重演？□□虽然过于偏宠自己的儿子，国朝定制对藩王有太过友好。可是成祖之后，那些藩王手上的权力恐怕连东汉封王的权力都比不上，又一代代安享太平，哪里能够祸乱天下？”

    “他们没那个本事。”

    众人都是心思通明的人，一下子就转过弯来。冷九的计谋虽然毒辣，但是着实好用。因此众人纷纷出谋划策补充这条计策里的不足之处。到了晚上才停止。

    一封封信件从这件草庐里传出，通过快马和信鸽传到各个地方。而在不久之后，内宫里的一位由宫女升上去的美人，在皇帝耳边不经意地讲起了家乡的藩王的豪横与富贵。就好像是真的是对那个藩王的艳羡一般。

    而皇帝听了后，却是变了脸色。

    徐氏的百日祭到了，谢棠和孔令华带着谢涟一起为徐氏烧纸钱。

    纸钱烧过之后，几人把抄好的几十卷佛经一起为徐氏烧了。谢棠跪在蒲团上，对着徐氏的墓碑磕了三个头。

    他心里道：愿祖母早登极乐，赶赴仙都。

    一家三口在墓园里沐浴过后，都换了极素的素白衣裳。发冠首饰皆是白银白玉打造，几人登上涂了黑漆的马车，前往庄子接鸳姐儿回家。

    时至今日，也该回府了。



132、第 132 章
    谢棠一家四口刚从郊外祖坟回来, 谢棠就被谢迁叫到书房。

    谢迁把一封信递给了谢棠，谢棠接过，入目便是极为熟悉的笔迹。

    这是老师送过来的信。

    他一目十行地看了个大概，脸上露出了讶异的神情。沉吟了须臾, 又重新拿起了那封书信。一个字都不放过地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

    “安化王谋反？”谢棠问道。“为何谋反？”

    “刘瑾提议整理军屯。”谢迁道。

    所谓军屯, 是用驻屯军队就地耕种土地。后世郑观应在《盛世危言·边防一》里曾写道：“有所谓军屯者, 如汉武元鼎六年, 初置张掖、酒泉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开田官斥塞，责六十万人戍田之是也。”

    当时□□设立军屯制度, 一是为了减轻军费的负担, 二也是为了在北疆开荒。

    但是自够潮建立百又年，贪官污吏强占大片土地。军屯制度名不副实，很多军队里的士兵都因无地少地缺少粮食而遭受饥馑。

    刘瑾想要掌握权力，但也不想一直被人辱骂。因此他也想要政绩。于是便进言要清查土地, 重新划分。

    谢棠一开始听到刘瑾的名字的时候，还是十分讶异的。死太监也会干好事儿了？

    但他想了想, 才想明白。于是他问道：“安化王叛乱，是不是也与这有关。”

    谢迁道：“正是。”

    每一项改革都是要经历数年, 甚至数十年的。先帝时以天子之威逼迫，以良种官位利诱。又有满朝文武的支持以及谢棠来自后世的远瞩高瞻, 还是经历数年才有所成效。

    而占据军屯土地的，南方还稍微好些。在北方这样的人，大多数都是武官，门下都有私卫。若是贸然去夺对方的土地，对方岂不是会造反？！甚至有养士的, 那些江湖客讲究道义，暗自把底下官员杀了的都有。

    地方官员收不回地，但是按照皇帝下的旨意来看，要交上去的粮食只多不少。加上刘公公一心想要政绩，自然会给这些地方官施以暗示。

    瞒上欺下的风气在北疆兴起，而这些要上交的粮食，都被平摊到了军队和百姓的身上。

    宁夏都指挥使何锦骑兵反抗。而安化王朱寘鐇深处宁西苦寒之地，却不像庆王一样安分守己。谁不向往着中原的繁华？

    于是打折诛除逆瑾，清君侧的名义，起兵谋反。

    谢棠问道：“朝廷诸公难道没有反对的吗？我不信他们没有一个人不会想到这样的可能。”

    谢迁却道。“宾之有意借此让杨应宁官复原职。”

    谢棠低头不语。是啊，不出事，怎么把刘瑾搞掉。不出事，怎么能够无缘无故地起伏杨应宁？

    许久后，他开口道:“除刘瑾、杨应宁回朝，对大明是好事。”

    谢迁听懂了谢棠的言下之意，除刘瑾固然是好，却是用北疆战乱和大明士兵饱受欺压换回来的。而且还不一定成功。而杨应宁官复原职对大明好，但是对谢家就不一定是什么好事了。

    杨一清，素来是余姚的政敌。除此之外，他对谢棠也不是十分友好。

    “那我们阻止还是不阻止他复职？”谢迁考量他。

    谢棠道:“不阻止。朝廷有本事的少，除了杨一清，没几个人能平定安化王叛乱。”

    他抬头看向谢迁:“祖父，我想您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谢迁道:“棠儿，宾之已经下定了决心。”然后他道:“杨应宁不是池中之物，迟早会官复原职。他不是属于山野的人物，他那一颗心静不下来。”

    “让他去做除刘瑾的利刃。若是除了刘瑾后陛下就能改正错误，勤政为民。我谢家自然就还是陛下的忠诚臣子。”

    若是不能，谢家自然也不会再一心忠君。把一颗忠心随意抛却，不顾前程性命。

    谢棠瞳孔一缩，他起身长跪在谢迁面前，叩首道:“孙儿与庆王相交。祖父火眼金睛，智慧通达。想来已然知晓孙儿之意。”

    谢迁起身把谢棠扶了起来，他道:“把腰挺起来，把头抬起来。”

    “想做大事情的人，不会有任何的畏畏缩缩。”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亚圣说的没有任何错处。”

    谢棠长揖道:“祖父放心，棠一定会保得我谢家上下周全。没有十分的把握，绝不会轻举妄动。”

    “孙儿一定会让我谢家，重现千年前的荣光。决不会让祖父，再承受任何屈辱。”

    当日皇帝为了太监，可以说是“赶走”了祖父和刘大人。祖父一生清介，怎么能够承受如此屈辱。

    甚至刘瑾还想怂恿皇帝把祖父写进所谓的奸臣录。

    虽然此事最后没成，自己心里到底还是意难平。

    谁知晓，这种事情下次如果发生，会不会成为现实？

    “亦会一心为国，保得天下清平。”

    谢迁拍了拍他的肩头:“我从不怕你去和杨一清争，也不信你会不如他。所以我不会犹豫帮不帮宾之这件事情。宾之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如帮一帮他。一是为了得一些人情，二也是为了你和宾之的师生情谊。”

    “你比他杨应宁年轻的多，就算你和他争输了，也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放手去做，记得你背后还有谢家。”

    谢家永远是你的后盾。同时，做事的时候也要考虑身后的家族。

    一宗一族，同气连枝。祖父说出这样的话，就是把一族的担子放到了自己的肩头之上了。

    “老族长和四房老太爷知道了吗？”

    谢棠是在问他的计划。

    谢迁点头:“我已然和族长与四老太爷商议完了。他们答应了。”然后他道：“其实四老太爷早就有所感知，谢家的子弟被你塞到西北和东北的有不少。四老太爷机敏，又是族里掌族谱和刑罚的族老。已经有一二感知。”

    谢棠道：“族中不怪我胆大妄为就好。”

    谢迁懒散地坐在自己的大扶手椅上，然后道：“在现在，就算是真真正正地安分守己，做个忠臣。那也是朝不保夕。还不如搏一把平步青云。”

    谢棠听着谢迁自嘲，默默不语，垂手静立。他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的祖父。他失去了自己的发妻，也失去了自己拥护的圣明天子。

    正是因为他清醒明透，所以才格外痛苦。

    李东阳收到了来自余姚的书信，书信上写这让李东阳满意的消息。

    于乔答应，会亲自给京中谢氏门人写信，让众人推举杨一清平定安化王谋反。

    余姚一系，加上李家门生，推举的人已然是不少。

    再加上杨一清当年在西北实打实的功绩，以及李东阳给御前各位大伴送过去的足够的银子。一切就这么定了下来。

    正德五年，杨一清起复三边总制，平定安化王叛乱。

    锦衣卫的天使来到杨一清在镇江隐居的茅屋前宣旨，而京中的李东阳微笑着筑起了一碗清亮茶汤。

    若能诛除逆瑾，荡清河山。他李宾之，也算是不枉此生。



133、第 133 章
    杨一清官复原职之后, 没时间去整理行囊，也没时间去拜会友人。而是直接跟着锦衣卫天使飞马进京，叩谢皇恩后就去整饬军队。然后就立刻带着大军赶赴西北。

    结果大军到了宁夏，却发现根本不用他做些什么。仇钺已经平复了叛乱。

    仇钺仇廷威, 是杨一清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说不上是亲信, 却也算得上是十分亲近。

    仇钺绝非善类。

    在安化王和何锦、周昂, 丁广等人刚开始谋反的时候。仇钺那时候驻扎在城外的玉泉大营，他接到消息的时候，本来是不想去直接逃走的。

    他本就不是高风亮节之人，在城外驻扎, 完全可以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离去。

    但他的妻儿还在城里, 仇钺担心自己家里妻儿被反军屠灭，性命不保。

    于是他解甲去见安化王，装作自己对安化王和何锦谋反毫无所知。道自己生病，要归家高卧。需要都指挥何锦代理玉泉大营军事。

    安化王和何锦自然都大喜。他们把仇钺的军队打散分到自己名下的各支军队里。人多了, 他们造反成功的可能性自然会更大。

    却没想到，就这样, 他们就陷入了仇钺早就布好的圈套。

    仇钺演戏演得好，不出几日就被安化王引为心腹, 与何锦也成了极好的知交。甚至何锦会时常过来向他问计。

    但是仇钺私下里和壮士结交，把自己的心腹派遣出城, 令这些人报京中大军很快就要到来宁夏诛讨逆贼。

    仇钺趁机与何锦、丁广道现在最好快点派军队出兵守卫渡口。最好是把朝廷来的军队都留在东岸，不要让他们有渡河的机会。否则宁夏危也。

    何锦与丁广果然带着大军出城。他们走了后，守城的只剩下了周昂。

    仇钺又开始装病，连安化王宣他他都卧床不起。

    周昂来探望他的时候，他本来还是一脸病容。却趁周昂不备, 突然起身杀死了周昂。

    仇夫人过来为仇钺穿戴上盔甲。仇钺握住了自己的大刀，然后对自己的亲信和家里的忠仆道：“保护好夫人和少爷小姐，带他们到山里避难。”

    亲信齐声应诺，而仇钺起身提其周昂的首级。骑到马上，拿起自己的大刀。大声喊道：“众人和某一起前去诛杀反贼！建功立业在此一举！”

    壮士聚到一起，齐声道：“谨遵指挥之令。为我大明，诛杀反贼。”

    仇钺直接带着壮士去了安化王府，把安化王抓了起来。然后假传安化王之令，召何锦和丁广回城。然后打了一场埋伏战。

    反军大败，何锦和丁广趁乱逃走到贺兰山。最后被巡逻的士兵抓获。一场反叛被仇钺直接平定，阴谋消弭无形。

    建功立业，诛除逆贼。建功立业只在弹指之间。但他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他的捷报还没有传入京城，就被刘瑾盯上，意图截胡。

    而此时，杨一清和仇钺相见，老领导和老部下见面，自然是感情十分深厚。叙了旧之后又喝了酒，然后杨一清才带着自己的部队前去驻扎。

    在杨一清与仇钺把酒言欢的时候，监军张永正在赶赴宁夏的路上。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和杨一清密谋。

    张永成为监军，是谢迁一手促成的。

    “祖父。”谢棠道。“大军开拔，必然会有监军跟随。”

    大明自成祖时已经有定制，监军都是由中官担任。

    “由张永担任，一来为坚定杨一清铲除逆瑾的决心。二来是为了摸清杨一清的路数。三来张永是我的盟友，最好这次让他参与进去，也好在内宫里获得更大的权柄，方便行事。”

    “好。”谢迁听到自己说道。

    几番运动之下，此次平定安化王叛乱的军队里的监军果真成了张永。而来自余姚的信，也送到了张永手中。

    张永到了宁夏后，既没有向地方官员去收取贿赂，也没让他自己带过来的军队和东厂番子去惊扰百姓。反倒是直接贴了安民告示，还让人给杨一清送了帖子，十分地讲究规矩礼仪。

    这位御马监的太监，究竟在搞什么鬼？！

    很快，杨一清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毕竟张永只是给杨一清做做样子，表表态。并没有姜太公愿者上钩的雅兴。

    他前来拜见杨一清。直截了当地说了自己的目的。

    “安化王叛乱，皆因逆瑾。大人国朝忠直大臣，难道了无其他想法？”

    杨一清看着这位对自己十分客气的大太监，眼中是满满的怀疑。就算是张永自己说的天花乱坠，他也难以相信对方会帮着他们诛除逆瑾。万一对方是刘瑾的爪牙，自己岂不是死无全尸。

    “安化王造反的原因，天下皆知。”杨一清只是顾左右而言他。

    张永看着杨一清，他道：“大人难道不想除掉这个罪人吗？”

    杨一清不信任张永，但是张永若是真的对刘瑾不满，的确是他最好的合作对象。

    杨一清忍不住去试探这个太监，看向了对方的眼睛道：“张大伴，刘瑾是天子腹心。我杨应宁又能如何？你又能如何？”

    张永想到谢棠给他送过来的书信，毫不畏惧地看向杨一清。他道：“杨大人，叛乱已平，奸贼未除。道阻且长，任重道远啊！”

    “我与大人，都在边陲。刘瑾却在京城。若是此时上书，只怕陛下被刘瑾那个奴婢蛊惑。”张永道。“待到来日回京之时，我带着大人折子禀告陛下刘瑾的罪过。再加上阁老和杨尚书的协助，可除逆瑾。”

    杨一清看着眼前绯袍的太监，心里猜测他可能是真的对刘瑾不满。于是他问道：“大伴与刘瑾多年共事，岂非情谊深厚？”

    这是试探。

    若是张永真的是刘瑾爪牙，他的这句话也说不出来什么大错出来。而若张永不是，那自然是更好更妙，和他心意。

    张永道：“杨大人好好想想吧，张永不过是凡俗之人。哪一个太监，不想做司礼太监呢？”

    杨一清因为张永的话辗转反侧，思虑考量了许多天。而在杨一清思量的时候，张永身边的一个不大显眼的小太监去见了仇钺。

    那是谢家的细作。

    “仇大人，刘瑾盯上了您的功劳。”那小太监的话始终在仇钺的心底转弯，最后仇钺终是不愿让自己横刀立马换回来的功劳被一个太监夺走。于是他敲响了杨一清的门。

    杨一清被起复三边总制，要镇守西北。因此此次回京的人，只有张永一个。

    送别的的宴会在三边总知府举行，杨一清和张永推杯换盏。坐下其他属官也是百般奉承。

    宴会结束后，杨一清却叫住了张永。

    他带着张永去了书房的密室，拿出了一道折子。

    一灯如豆，只能照请两个人侧脸的轮廓。

    杨一清作揖道：“国朝社稷，俱托付于公公之手。定要趁逆瑾不注意之时，立刻将其罪名落实。事成之后，公公自然有一条通天的青云路。”

    张永回礼道：“自当拼尽全力。”

    杨一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道：“若是逆瑾哄骗天子，公公可以参刘瑾参与安化王谋反，窥视帝位。”

    张永突然瞳孔紧缩，这位杨大人，可真真不是善茬。

    这一出手，就是要刘瑾被千刀万剐。而这位杨大人，也是真的狠厉果决。



134、第 134 章
    谢棠着宽袍大袖, 带着自家儿子在老宅里的湖边碎石路上行走。

    “今日我要带你进书房议事，可紧张？”谢棠问道。

    “不紧张。”谢涟道。“平儿听说群叔和九先生的威名已经很久了，心向往之。”

    谢棠停下来，等了被落在后面的儿子追上来。然后握住了自家儿子的手, 然后道：“想当年我也是这个年纪, 被你曾祖父带进书房议事的。我谢家的儿郎, 自然是要撑得起门庭。”

    谢涟道：“平儿知晓。平儿一定会……”还没说完, 嘴里就被谢棠塞了一块蜜饯。

    “虽然要努力学习。”谢棠道。“但是你也要过的舒心，莫要成了一个小古板。”

    谢涟脸上有点红，然后道：“阿爹。”

    谢棠问：“怎么了？”

    谢涟道：“阿爹曾答应我一起去郊外踏青。”

    谢棠想了想，因为安化王谋反的这件大事他要处理很多书信, 又要为未来筹划良多。因为有些忙乱, 所以把自己答应出去的事情给忘在了脑后。于是他道：“好，阿爹几天后就带你去。”思量了一会儿后谢棠道：“作为阿爹把这件事情遗忘了的补偿，平哥儿可以和阿爹一起出去两次。”

    谢涟道：“平儿多谢阿爹！”

    到了书房，只见沈群和冷九郎都在里面。现在正跪坐在地上安置矮桌旁的蒲团上, 一起煮茶。

    谢棠对谢涟道:“去给两位世叔行礼。”

    谢涟行礼道:“见过沈三叔，见过冷九叔。”

    沈群的母亲有三个孩子, 头两个是女儿，第三个就是沈群。沈群在把他母亲从沈家接出来后, 就不再是江浙沈家的七公子。而是江湖山野沈三相公。

    沈群笑眯眯地起身把人扶了起来，冷九郎虽然脸上还是冷, 但是行为上却温和了许多。他给谢棠和谢涟一人倒了一杯茶。

    谢涟捧着温热的茶水，静静地听着阿爹和两位世叔商议事情。

    只听他阿爹道:“按照来信来看，朝中诸公的谋划缜密。不出意外的话，刘瑾不可能逃出生天。”

    沈群道:“阉党被除，朝中位置空出许多。有李公在, 明公的门人不会吃亏。”

    冷九郎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他道：“就算明公吃不了什么亏，也占不到什么便宜。杨应宁对明公不喜，说不定会挑动两湖一系。而杨廷和也不会放过机会抢夺权力。”

    沈群笑了一声，他道：“九哥自然是看的明白，就是为人太冷了。”

    冷九郎道：“总比朝上的有些人，两面三刀来的好些。”

    冷九郎本是朝廷命官之后，当年他父亲被人迫害。他用尽手段才带着自己的小侄子逃脱成功。逃脱成功后冷九郎随了母姓，从不说出自己的名字。众人只知道他行九，因此也就叫他一声冷九郎。

    冷九郎没有户籍，因此做了水匪。为人很是狠辣。当年谢棠回乡科举剿匪的时候，差点就让冷九郎成了漏网之鱼。

    结果若不是冷九郎从水匪窝儿里带出来的那个小孩子高热，冷九郎也不会不小心露出马脚被谢棠抓到。谢棠找来大夫为那小孩子纸了病后审问冷九郎。却在谈话时十分投契。谢棠知晓他是一个人才，有几分贾文和的毒辣。

    于是他隐瞒了冷九郎的存在，为他伪造了户籍。说他是余姚人士，姓冷名玖。是他家的幕僚。把人偷渡到了京师。

    这么多年下来，两人亦师亦友。有谢棠帮扶，冷九郎的那个小侄子也立起了家业。如今正在和柳楚蜀一起跑商，也挣下了一笔家业。

    因此冷九郎对谢棠更是尽心。

    “京中之事能不能成，就看张公公的和京中几位老大人的手段了。”

    而此时，回到京城的张永在献俘后被皇帝好一番地嘉奖。想要夺取功劳的刘瑾本想压下仇钺的战功，把那些战功安到自己的亲信身上。却被杨廷和驳斥。

    “仇钺之功，安可归为他人？”

    “他日我等本欲命神英出京，和仇钺一起与反军正面作战。但仇钺临时造反，众位文武大惊，遂起复三边总制杨一清。”

    “结果却是仇钺智计百出，假意投降从而破敌。那时曹大人正在自己府中安卧，寸土之功未立。如今把仇大人的功劳安在曹大人的身上，岂非是让功臣寒心？”

    满朝文武纷纷附和，朱厚照因现如今进言的是杨廷和，直接给仇钺升了官，而没有对刘瑾言听计从。

    当天晚上，朱厚照在宫中设宴。陪宴的是八虎。高凤早就得了张永的示意，若有若无地给刘瑾灌酒。除此之外，给刘瑾倒的酒里都加了一点点迷药。

    张永一直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喝醉。等到最后屋里的人醉倒一大片后，张永示意自己安排守在外面的亲信太监把众人扶下去，同时好好看管刘瑾。

    他吩咐完了后折返，拿出自己准备好的折子呈给皇帝。尖声道：“奴婢奏报司礼太监刘瑾十六大罪，还请陛下御览。”

    朱厚照昏昏沉沉的脑袋直接被他的话搞得精神了不少，接过了折子后发现上面写的还是那些文臣状告刘瑾的条目。他不感兴趣地扔到一边，然后道：“张伴伴，刘伴伴和你闹了什么矛盾？他是抢了你的庄子，还是他名下的小太监欺辱了你的徒弟？我让他和你道歉。”

    张永听着皇帝的话，莫名觉得有些荒唐。也清楚地知道了他认为谢棠书信和杨一清在他临行之前的嘱托是多么关键。

    回京后立刻向皇帝弹劾刘瑾，定要把刘瑾和陛下隔离开，同时要把刘瑾留在宫里。安排亲信准备好栽赃刘瑾造反的东西。定要让皇帝去查刘瑾在宫外的府邸，到最后给刘瑾安上一个谋反的罪名。

    让他万劫不复。

    张永突然跪下，大哭道：“陛下，刘瑾那厮有谋反之心！那曹总兵也在宁夏驻防，为何不出兵？就是因为他是刘瑾的亲信！刘瑾早就和安化王勾结到一起了。今日宴会前奴婢不说，就是怕会打草惊蛇！陛下不信，就派出东厂和锦衣卫前去查探刘瑾在宫外的府第。要不然刘瑾那老贼一日日只知道敛财，怎么突然间关心起国家大事，突然要整理军屯了？！分明是有人指使！”

    朱厚照被张永说的瞳孔微缩。他捡起了那封折子，仔细地看了几遍。他的中指曲起，骨节敲击在桌子上，一声声好像是敲到了张永的心头，让他心惊肉跳。

    最后朱厚照终于说出了张永最想听到的话，他道：“你着人去搜刘瑾在外面的宅邸。”

    张永恭声道：“是，定不负陛下嘱托。”

    他起身倒退着出去，把门关上后，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

    陛下起了疑心，事情也就成了大半。

    刘瑾，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135、第 135 章
    那座充斥着阴谋的没有牌匾的宅院, 今天终于被人打开了它的大门。

    当门被敲响的时候，院里的小太监前去开门。结果开了门之后却没有见到自家的主子，反而见到了东厂番子和着飞鱼袍的锦衣卫。

    那小太监道：“各位来这里做什么？”他道：“我家主子不在家。”

    那锦衣卫的头领正是当日去北疆召还谢棠的锦衣卫副指挥使冯琼。

    他自是龙章凤姿的一位公子，勾起的笑都是风流的。说出的话却冰冰冷冷, 他道：“奉陛下之命, 搜查刘瑾府第。”

    那小太监道：“你们居然敢搜查大人的府第！咱家劝你们爱惜着点儿自己的小命, 不要平白地坐了别人的马前卒。”

    冯琼懒洋洋地把玩着自己的马鞭, 然后拿着那马鞭，鞭柄指着那府第，然后道：“给我搜。”

    那小太监想喊人出来拦着，却直接被冯琼的手下拿下。然后冯琼有些凉薄的嗓音响起：“都给爷把一双招子擦亮了。今天里面要是放出来一只苍蝇, 明天你们就全都去北镇抚司里去弹琵琶。”

    众人背后一寒, 然后道：“谨遵大人之令。”

    谢棠在第二天的时候果然遵守诺言，带着谢涟去了京郊。

    父子二人折花攀柳，自然是自在欢喜。谢涟也少见这等田园风光，更是心旷神怡。谢棠不但带他去踏青, 还带他去钓鱼和看水车。自然是寓教于乐。

    在外面用了带出来的素食做了野餐，谢棠吩咐仆役架起了一张小小的竹榻。那竹榻被放到了一片小竹林里, 铺了被子后谢棠抱起了谢涟躺在床上笑道：“今天也体会一下住在竹林中感受。”

    竹香浅淡，微风徐徐。谢棠躺在竹榻之上, 眺望十万里碧霄。不禁感慨自身之渺小，好若沧海之一粟。他抱着怀里的儿子, 才感受到了世界的真实。他摸了摸自家儿子的头，然后道：“睡吧。等到你睡醒了，爹带你去见一位老爷爷。”

    谢涟点头说好，父子两人很快就睡着了。而谢家的亲卫就守在一旁护卫。

    父子二人醒了的时候，已经是午后。用亲卫打的水洗了脸之后谢棠带着谢涟一起上山, 谢棠问谢涟道：“平儿累不累？走不动的话爹爹抱你上去。”

    谢涟却摇了头，谢棠问他为何不用，谢涟道：“平儿还不是十分累。而且平儿已经长大了。前些天读《论语》，先生讲到了‘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这点小事平儿都坚持不下来的话，平儿以后也没有办法像爹爹一样成为一个好官。”

    谢棠笑道：“平儿真是像一个小大人。”

    谢涟道：“曾祖父和阿爷也说平儿很像小时候的阿爹。”谢棠听了后哈哈大笑，而谢涟摸不着头脑地看他阿爹。

    阿爹为什么要笑啊？

    谢棠到山顶的时候，已经天色熹微。而在这时，刘瑾已经被投入诏狱，所有的事情都已然是尘埃落定。

    那一日冯琼自然是搜出了刘瑾“谋反”的证据。反正不管是真的假的，在场的诸位都说这是从刘瑾的府邸里搜出来的罪证。不但有刀枪剑戟，还有龙袍玉印。除此之外，还有与安化王往来的书信。

    在冯散宜陷害李东阳的事□□发后，李家和谢家都养了能够模仿他人笔迹的心腹幕僚。

    朱厚照看了后，果然大怒，连夜命人把刘瑾投入大牢。彼时刘瑾还在宫中自己的住处里高卧酣眠，突然间被人踹开了门。还没等到他起来骂上对方两句，冰冷的刀就已经抵在了刘瑾的脖子上。

    “刘公公，奉陛下旨意。和在下走一趟诏狱吧。”

    正是冯琼。

    第二天，得到刘瑾被投入诏狱的官员都纷纷写好了折子。刘瑾驱逐忠臣，气走老臣，把握朝政，索取贿赂无度。恨他的人比京城中的蚂蚁还多。

    如今他卷到谋反大案之中，自然要全力以赴，坐实了刘瑾的罪名。

    而阉党此时人人自危，张彩看着浩渺青天，深感无力回天。这分明是一场有计划的预谋，而他们却落入了对方布置好的圈套。

    “刘瑾谋反作乱，欺瞒君上。贪污受贿，贪权恋位。结党营私，霍乱天下。当诛！”

    “臣奏请处死刘瑾！”

    ……

    此时真真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皇帝也恼恨刘瑾勾结藩王，谋夺皇位。最后下旨，将刘瑾交由三法司会审。自此散朝。

    李东阳、杨廷和与杨一清在太白楼小聚，为自己除掉逆瑾弹冠相庆，却不知刘瑾没了，以后还可以有赵瑾、孙瑾。只要皇帝不改变，刘瑾的死给国朝带来的希望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顾安看着坐在自己小草屋外面的大青石外的父子俩，有些头疼。

    “谢伯安，你和你儿子保持同一个坐姿干什么？”屋子里的顾安终于忍受不了谢棠把双手放到膝头的乖宝宝坐姿——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还装什么小孩儿？

    谢棠看着穿着灰色大袍，头戴竹簪的老人。老人头发有些花白，眼神清亮。整个人身上都有脱俗气质，看着他就觉得好似是到了神仙仙境。

    谢棠笑道：“老神仙。客至当点茶。”

    顾安手执青竹杖，然后道：“客至何妨不点茶。相忘交结，冷淡生涯。”

    谢棠却笑了，他道：“坐中无物向人夸。唯有延生，一粒丹砂。老神仙可是把丹练出来了？”

    顾安道：“我修的是神仙气象，又不是炼药烧汞。你可莫要污蔑我。”

    谢棠起身，然后对谢涟道：“平哥儿，给顾家爷爷行礼。”

    谢涟行礼道：“平儿见过顾爷爷。”然后他好奇地问道：“阿爹叫爷爷老神仙，爷爷真的是天上的仙君吗？”

    顾安起身，把人抱到了怀里。然后道：“你阿爹和顾爷爷开玩笑呢。这世间哪来的神仙。”说到这儿他突然有些落寞，没过多大会儿就又笑了起来。他道：“你可比你阿爹乖多了，十多年前你阿爹来我这儿，偷我的酒还摘我种的瓜。真真是个坏小子。”

    谢棠被顾安揭了黑历史，未免觉得有些没面子。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却听到了谢涟道：“那爹爹真的很可爱啊。”

    谢棠一下子恢复了精神，特别嚣张地看向顾安。

    而顾安则是抱着孩子翻了个白眼。这谢伯安真是好命，连生个儿子都这么可爱这么乖。

    于是更喜欢怀里的小孩儿了。顾安道：“今天天色也不晚了，你们今天晚上住在我这儿吧。我让家里的老婆子给你们烧两道好菜。”

    谢棠笑道：“早就念着顾家伯母的手艺了。”

    顾安道：“你可记住了。你今天能够吃到你顾叔母做的菜，可是承了你儿子的情。”



136、第 136 章
    顾夫人和谢棠两人也是许多年没有见了, 上次见到谢棠时，谢棠还是一个少年，如今却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一下子竟是没认出来。

    倒是顾安在前两年的时候，曾因翰林院寻博学鸿词之人前来编书, 顾安当时想着翰林院的孤本, 因此去了京城, 兼他和谢棠是极好的忘年交, 常有书信往来，因此才那般熟稔。

    谢棠带着自家儿子给顾夫人行礼，顾夫人见了玉雪可爱的孩子，果然欢喜。问了谢涟许多话, 谢涟一一答了。顾夫人见他如此聪敏大方, 更是见猎心喜。甚至有了想栓亲的念头。

    毕竟谢家和顾家算得上门当户对，他家侄儿顾晰臣在京为官，膝下小女正是比谢家的这位平哥儿小上两岁。正是合适的年纪。

    顾安和顾夫人说了谢棠父子二人今日要住在他们隐居的这处地方的消息，顾夫人笑道：“那家里还有你昨日钓来的鲫鱼, 田间也有新种的菜蔬，今天晚上我们就吃那个。”

    顾安笑着道：“好。”然后又道：“我家夫人果然贤惠。”

    顾夫人啐了一口, 然后往厨房去了。

    京城

    今日是三堂会审刘瑾的日子，京城的百姓都十分高兴, 欢声笑语不绝。

    而在法场上，刘瑾冷笑涟涟, 他看着这些官员，讥讽道:“在坐诸公，谁敢审我？”

    “谁没为我送过贿赂？”

    “谁没谄媚地叫过我大人？”

    “谁没违反过《大明律》？！”

    “又有几人不是我推举的？”

    “都是一样的肮脏龌龊，各位有什么资格，有什么骨气前来审我？”

    在坐众人, 当然不全都是刘瑾所说的小人。甚至很多人是忠正大臣，但是当时为了明哲保身，的确是做过一些违背内心之事。现如今被如此质问，自然是有些气短。

    一瞬间，法场上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静默氛围。

    这时，突然间有一位老大人站了出来。他头发花白，精神却还很好。

    这位老大人，正是蔡震。

    蔡震本为兵家子，祖上有功，因此步入勋贵之家。成化二年时尚主，妻为英宗三女淳安公主。因此拜驸马都尉。

    虽然没有臣子去和皇帝论亲戚的，毕竟在封建王朝里至尊至贵莫过如君。但是若是真的论起来，朱厚照尚要叫蔡震一声姑祖父，辈分高得吓人。

    他的眼光扫过在坐的诸公，然后冷笑道:“在坐诸公都是刘瑾的门人吗？”

    众人被他如此质问，都急忙摇头。他见了后讥讽道:“既然不是，那你们为什么不敢审他？”

    “有什么好怕的？面对百姓的时候各位官老爷威风凛凛，百般豪横。如今却都成了见了猫的耗子了？”

    他走到刑部尚书哪里，道:“给老夫让开！”

    刑部尚书不敢得罪这位如今怒火冲冲的老大人。英宗这一支在宗室里根系并不繁茂，当年的公主王爷们也死得差不多了。唯有淳安公主还好好地活着，身体康健。

    皇帝对这位姑祖母也很是尊敬。淳安公主和驸马感情又好。老大人如今年纪大了，若是给他气坏了，淳安公主进宫里哭一哭，他们都是吃不了兜着走。

    更何况，蔡震的质问的的确确让他们羞愧难当，不敢多言。

    蔡震坐到主位上，直接拍了一下惊堂木。一声清脆的响声让众人从沉思回过神来，都看向了主位上的这位老大人。

    蔡震对谢迪道:“谢于吉，你给老夫过来。”

    谢迪走到蔡震身边，蔡震道:“你这些年都在外边，想来是和这位刘公公没什么关系的，既如此，你就去给老夫屈尊做一回笔帖式。”

    谢迪道:“谨遵老大人之意。”

    蔡震吩咐完了后道：“刘瑾，你可知罪？！”

    刘瑾大笑道：“咱家何罪之有？”

    蔡震冷声道：“勾结藩王，意图谋反。窃取国器，诱引天子。勾结朋党，贪污受贿。创造酷刑，谋害忠良。这些罪，你认还是不认！”

    刘瑾道：“咱家何时勾结过藩王？！”

    蔡震一拍惊堂木：“老夫何时说过，只有你认了罪。老夫才能够定罪？如今证据确凿，桩桩件件都已然经过天子御览。来人啊，施刑！”

    几位狱卒上前，按照蔡震的吩咐，直接施刑。刘瑾跟在朱厚照身边，衣华美，享沃甘。哪里吃过这等苦楚，没过一时三刻就认了罪。

    狱卒把人拖下去后，蔡震对在坐的三法司的官员冷哼了一声，然后扬长而去。

    晚上的霞光是天空中的最后一抹华彩，在这抹华彩之下的山间小筑，更显得超凡脱俗。

    小筑里的顾夫人有一双巧手，做的饭食都很好吃。谢棠让谢涟吃了顾夫人煮的鱼，自己却是只吃了一些菜蔬的。也没有和顾安喝酒，只是在座的几人和和乐乐地吃了一顿饭。席间竹桌竹凳，倒是别有一番山林气象。

    饭后顾夫人道：“让平儿跟我来吧，小孩子精神不足，还是要早些睡比较好。”然后给谢棠和顾安泡了一壶茶道：“你们两个不要聊到太晚，睡得太晚对身体不好。”

    顾安和谢棠都应了好后，顾夫人带着谢涟去了客房安置他歇下。然后自己也回房休息。而谢棠和顾安却是坐在竹榻上，两人对着小竹桌上的棋盘，无言地下棋。

    “老神仙。”谢棠终于停下了自己拿棋子的手。

    “怎么了？”顾安看向了他。

    “朝中诸公要诛除逆瑾。”谢棠道。“此次他们布局仔细，不会重现上一次的失败。”

    顾安冷笑了一声，他讥诮地道：“没了刘瑾，也会有张瑾，叶瑾。固然太监可恨该杀，可到底是本末倒置。”最后他竟是极为放诞地说出了在这个时代堪称大逆不道的话出来：“这根本就是天子的错。我们谁又知道下一个天子是什么样的皇帝。若是一个好皇帝，自然是老天保佑，阿弥陀佛。若是一个坏皇帝，就像现在这样，糟糕透顶。让我连外面的空气都不想呼吸。”

    谢棠道：“说不定此时，京中诸位大人已然弹冠相庆。”

    顾安落下一子，道：“那可着实是鼠目寸光。”

    谢棠突然按住了顾安的手，他道：“老神仙。我和你讲，这天下，为何又非得听皇帝的呢？我曾在博山，遇到一位隐居的纵横家。他曾道是非决于法令而非决于皇帝。又曾听闻佛郎机夷人曾有自由宪章，其国度王在法下，又有御前会议决定是非。若如此，纵无英明帝王，亦可不出大乱，护我百姓安康。”

    “我需要老神仙助我。”谢棠道：“老神仙可愿意和我详谈。”

    顾安看着那双眼中燃烧着的熊熊火焰，他静默了一会儿，然后拍案而起。

    他道：“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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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 137 章
    任何时代, 都是这些不慕名利却又读书千万的人先觉醒。

    因为不慕名利，他们会看到那些醉心功名利禄的人看不到的漏洞。因为读书千万，有了思想，就会有所质疑。

    这一晚, 谢棠有时甚至会被顾安犀利的问题逼得额头泛出冷汗。他知道他自己尚未思虑周全, 却没有想到这位隐居的大儒竟会看出那么多的漏洞。

    ——若是你说的御前会议被权贵把持了, 当何如？

    ——如何抵抗天子之威？

    ——由谁立法？如何对抗顽固派？

    ……

    谢棠想着后世的制度, 和如今的实情，以及自己这一年来的构思。他用尽全力回答顾安的问题。

    他知道他必须得到这些大儒的支持，有了他们的帮助，他才能够把控仕林里的舆论。

    让更多的人为他的计划说项, 而非阻拦。

    这些大儒, 简直就是读书人的招牌。

    想要真正的完成自己心中所想，钱权兵以及文人的笔杆子，都是缺一不可。

    他不需要所有的人都支持他，甚至不怕他人中伤。

    但是若是所有的人都反对他, 那么对他而言，虽然达不到寸步难行的地步, 却也着实是步履维艰。

    顾安听了他的回答，时而点头, 时而皱眉。到最后天色擦亮的时候，顾安道：“伯安。”

    谢棠此时正在和顾安说着关于对日后皇室的教育和限制, 以及对御前会议的监督问题，说的正兴致勃勃，双眼发亮。却听到顾安叫他的名字。

    谢棠看向了他。

    顾安道：“你去休息吧。”然后他起身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继续道：“从明天开始，我会去逐一拜访我的老朋友们。”

    顾安的老朋友几乎涵盖了天下所有的大儒, 若是能够把这些人拉拢过来，他们就能够操纵文坛和朝廷里的舆论。

    “既然你已然下定了决心，我也会竭尽所能。”

    “这是你的私心，也是我的私心。”

    毕竟谁都想掌握权柄，若是谢棠说的那些实现了的话，文武百官的地位都会上升。

    而作为发起者的谢顾二家，也会成为龙头。

    “这是你的公心，也是我的公心。这是你的私心，也是我的私心。”

    做这样的事情风险太大，若只是为了权力，谢棠的起点本就很高，没必要非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他完全也可以蛰伏等待，只要他脸厚心黑，总有掌握大权的那一天。

    说到底，还是为了法治胜过帝王统治，保佑万民。

    “去睡吧，孩子。我们终究有一天，会看到河清海晏，天下太平。”顾安道。

    “说到底，我还是尘心未泯，当不起你的一声老神仙。”

    谢棠的眼睛有点湿润，他长作一揖道：“既如此，一切都托付到顾公的手里了！”

    谁又知道，名满天下的性本爱丘山的顾安顾屏庭，曾经也是朝中的热血儿郎，政治上的冉冉新星。

    而他却为了不给百姓增加税收徭役，惹恼了皇帝。让英宗皇帝下了一道顾屏庭永不叙用的圣旨呢。

    谢棠在第二天早上醒来后，带着自家儿子辞别顾安夫妇回城。

    至此往后，除了处理京中事宜之外，不过是带着儿子读书习学而已。

    谢棠在秋收时分为了兑现自己对儿子的许诺，又带着自家儿子去田间陇亩之中去看农夫秋收。

    当天晚上回府，谢涟有些默默。谢棠见他有些反常，遂带他去家中的小园中的湖里划船，然后问他道：“怎么了？竟是如此郁郁寡欢。”

    谢涟道：“阿爹，我曾和阿爷一起背过白乐天的《观刈麦》。那时竟是不以为然，却没想到田舍儿郎竟是如此辛苦。”

    谢棠的眼前好似又一次漫起了那年北疆的大雪和遍野的饿殍。

    他道：“平儿，要做一个好官啊。百姓道父母官，父母官。我们做官员的，是否每个人都爱民如子了？一个好官，至少要让田舍儿郎都能吃饱穿暖。”

    谢涟道：“平儿知晓了。”

    谢棠划着船，谢涟坐在船头。天上的星子在湖水中反射着明亮的光，而池中的枯荷，也散发着属于他们生命的最后一点带着苦意的清香。

    刘瑾最后被处以剐刑，而张彩等人也逃脱不了被清算的命运。

    张彩自知无力回天，一夜间头发花白了大半。焦芳却因为当日和张彩争斗，导致刘瑾厌弃，因此在刘瑾事发之前就已经致仕回乡，因此竟然是让他躲过了一劫。

    阉党败落，文臣们果然是如同谢棠所预料的一样弹冠相庆，甚至开始瓜分起了胜利果实。

    京中有谢迪坐镇，又有李东阳照拂，谢家并没有吃什么亏。也让谢棠安心些许。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很快，又是一年除夕时候。

    这一年的除夕，谢家过的并不热闹。徐氏的去世冲淡了节日的喜庆，而唯一可以不用守孝的谢迁，也心甘情愿地为老妻居丧。

    因此这一年的除夕，谢家四处不见鲜艳色彩。也没有宴乐之享。不过小孩子却仍旧是开心的，毕竟到了除夕年节，多休沐几天，也很让他们欣喜。

    翻过年去，又是春日迟迟。这一日，谢棠正在书房里看自己的亲友给自己送来的书信。看到老师的那一封，才知道老师现在已然是心生退意。

    李东阳在刘瑾被除去后就一心想要离去，想要回乡养老。但是请辞折子递上去之后，却被皇帝压了下去。李东阳被皇帝请求留在朝堂，言辞恳切，李东阳不得不留在朝堂。

    谢棠闭上了眼，就像顾安所说，没有刘瑾，也会有别人。老师一生忠直为国，接下来的日子，又不知要受多少闲气。

    当真是心中难忍。

    三月柳树抽芽，冰雪消融，桃花初绽。而谢棠在家里，也终于等到了顾安的消息。

    顾安为他带回来八个大儒！

    谢棠高兴地恨不得想要抱着这个老神仙转八圈。

    真是厉害！

    谢棠在接到顾安的帖子之后，直接抱着一大堆顾安喜欢的茶叶画册驾着马车去顾安隐居的地方去了。

    谢棠让亲卫停下马车，还没进到顾安的小筑里面，就听到了大笑的声音。

    谢棠伸手示意亲卫停下，然后把东西抱到了自己的怀里，吩咐亲卫不要跟着自己进去。

    谢棠抱着茶叶盒和一堆画册，走到了小筑里面，只见小筑里的大厅里，坐了许多衣饰不一的老人。

    这些人或是仙风道骨，或是文质彬彬。都有高人气象。

    谢棠走过去，把东西送给顾安，然后道:“多谢老神仙，这算是谢礼。”

    顾安也不客气，直接接了。然后对他道:“还不快点见过各位先生？！”

    谢棠看向顾安，他那一双眼睛清凌凌的。让顾安都不忍心再逗他。

    “这是河东柳直荀，乃是柳宗元后人。”顾安为他介绍。

    “见过柳先生。”谢棠恭恭敬敬地行礼。心里想，老神仙果然最受不了自己装可怜，真真是屡试不爽。

    “这位是天水秦靖誊，最喜兵家学说。”

    “见过秦先生。”谢棠打量着这位着玉色直身的老先生，只见这位老先生眉目温和，整个人都像邻家慈祥老翁。真的难以让人想象，这个人居然深得兵家三味。

    ……

    “不用介绍我了。”在顾安介绍完一圈儿后，躺在竹塌上抽水烟的老人起身。他穿了一身极为宽松的道袍，道袍上绣着鲲鹏。整个人身上都有一股子不羁气。

    “我叫姬苇州。”他抽了一口水烟，然后道:“乃张子之后。”

    张子，是为张仪。

    张仪，姬姓，张氏，名仪，魏国安邑人。魏国贵族后裔。

    早年入于鬼谷子门下，习纵横之术。

    出山之后，首创“连横”的外交策略，游说六国入秦。得秦惠王赏识，封为相国，奉命出使游说各国。

    以“横”破“纵”，促使各国亲善秦国，受封为武信君。

    以三寸不烂之舌，得以胜过百万雄兵。

    谢棠对姬苇州行礼，他道:“姬先生。”

    姬苇州对他身边儿的一位斯文的老先生放诞地笑:“这孩子倒是有趣！”

    那位斯文的老先生却是江南人，整个人温文尔雅的。他道:“我们和谢于乔也是认识的，他那么护犊子的一个人。你今天可不要欺负人家的孙子。小心他过来打你。”

    姬苇州毫不在意地道:“我怕什么，让他过来好了。”

    谢棠看着几位老先生互相打趣，也别有趣味。自己直接拿着刚刚抱过来的茶叶去煮了一壶茶，登州的楚先生平生最是好茶的，闻到味道之后立刻顺着茶香就过去了。走过去便看到了老先生已然是把壶里的茶倒进了杯子里。

    “楚先生请。”谢棠笑道。

    楚谭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忍不住眯起了眼。然后道:“真是好茶。”

    室内的几位老先生听了，也都过来喝茶，纷纷道这茶果然不错。

    谢棠道:“还要多亏了老神仙的水好，这壶茶的水是老神仙接的荷上露和松间雪。”

    顾安听了暴跳如雷，过去揪住了谢棠的耳朵:“好你个坏小子，居然偷我的水！”

    谢棠道:“老神仙，很痛的好吗？”眼角一下子泛红，眼睛中都含着泪。

    顾安知道他装可怜，但是又每次都上当。于是他恶狠狠地道:“没有下次！”

    谢棠忙过去为他捶肩，笑道:“绝对没有下次！”

    众人见了，都觉得好笑，却也不去打趣。毕竟顾安脸皮薄，他们还是知道的。最好还是不要让对方恼羞成怒。

    这一天，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他们此行的正事。看着是在放诞挑达地玩笑，实则却是在考量对方是否是合适的合作对象。

    不仅是这些老先生在审视谢棠，谢棠同样在审视这些老先生。

    他们所谋所图都太大，一个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

    因此必须慎之又慎。

    而且，凭借谢棠对顾安这位如同狐狸一般狡诈的老神仙的了解。不是足够信任的人，绝对不会带到小筑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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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 138 章
    翌日

    几位大儒在前一天的相处中肯定了谢棠的为人, 而谢棠也看出了这几位大儒的儒者仁心。

    此时双方已然有了合作的默契。

    其实顾安友人满天下，不至于之带回来不到十个人。

    但是这天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观念太深入人心，能够理解顾安的大儒，也就只有在坐的这些。

    他们也是想施行自己的政治理想的。古人最高的政治理想就是著书立说。

    谁不想成为第二个董仲舒？能把自己的思想传遍大地, 以一己之身改写历史, 让天下百姓和乐安详。千古流芳, 任是谁, 也拒绝不了这样的诱惑。

    谢棠知道这些能够经过顾安的试探和考验的人，不会拒绝和他合作。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大儒也不能够被称之为传统的儒家学派。

    他们各自有各自所专研的学说，各自也有各自想要流传的学派。

    除此之外, 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们都对天子心怀不满。

    不满于天子的昏庸，更加不满于天子对待臣下如走狗。

    都是一样的天生地养，凭什么自己无端地低人一等？

    更何况在坐的众人，曾经也都是汉唐郡望。祖先的荣耀与光辉, 他们也不是没有耳闻。

    田间陇亩之见的陈胜尚能说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道一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更何况他们这些读过万卷书, 本就出身于名门仕宦之家的疏狂名士？

    而且，他们纵然不再乎富贵荣华, 可终究是要看顾子孙。

    为生民立命，传往世绝学, 又有哪个文人能够抵抗住这样的诱惑？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几位大儒居然想搞个这么大的。

    他本来只是想请求几位大儒在仕林里帮他控制舆论，提供门人共同作战。

    而他若是成功，也自然会等价回报，为这些大儒宣传他们的学说, 同时庇护他们的子孙，为他们提供一条同往远大前程的青云路。

    听了这几位大儒的计划，谢棠不禁怀疑他们是不是想把天都给捅破了。

    “建立书院？”谢棠一双眼睛睁得溜圆，他颇有些讶异地看着几位大儒。

    柳直荀笑眯眯地道：“然也。”

    “用我的名号？”谢棠继续道。

    姬苇州抽着水烟，然后道：“然也。”

    谢棠摩挲着自己的手指，祖母去世后的守丧三年，他严格遵守着礼仪规制，着素服，食茹苏。不带首饰，不享奢华。他往常想事情的时候总是喜欢摩挲扳指。在没了扳指后，他仍旧喜欢在想事情的时候摩挲手指。

    沉默的时间好像只过了一瞬，谢棠开口笑道：“各位老先生抬爱，伯安自然喜不自胜。”

    “但伯安年小位轻，用伯安的名号还不如用家祖父的。”

    “让我祖父和诸位大儒一起，教导书院诸生。方为上上之道。”

    “他日伯安出丧归京，祖父致仕归乡，也好料理书院事宜。”

    众人一瞬间有些沉默。

    若是谢于乔那个成为内阁阁老的老狐狸来了，这书院不但名义上姓了谢，就连实际上，也会彻彻底底地姓了谢。

    用谢伯安的名号建立书院，固然有为谢伯安扬名和张目的意思在，却也的的确确是想让对方去承担风险，弱化自己在其中的参与。

    而且谢伯安迟早会回京。到那个时候，除了完成他们约定好的事情外，他们就可以自己随意地教导学生。而且到了那个时候，学生是挂自己的名号，还是挂书院的名号还是两说。

    顾安嗤笑了一声。

    他的这些老友不会以为可以什么风险都不沾，自己过来占便宜吧？

    还是觉得谢伯安这个脸厚心黑的年纪小，脸皮嫩，好欺负？

    这位可是不到十岁就进书房帮他祖父拟折子的狠人，怎么可能被几句好话骗过去。

    谢棠笑意盈盈地看着在坐的几位大儒，然后道：“几位老先生觉得如何？”

    说完后他又放下了另一颗炸弹：“伯安出孝回京之后，就又快到科举年了。”

    若是今天能够谈妥。到时候，可以帮着诸公家里考上的子侄运作，自然有好位置等着。

    众人竟是不知说什么是好，这可真是实实在在的大棒加甜枣。

    姬苇州整个人却是十分恣意的，他笑道：“挺好的，到时候让你祖父来做山长。他曾经位高权重，又考过状元。怎么看都很合适。至少比我这样的浪荡子合适。”

    谢棠笑道：“先生潇洒风流，棠万万不能及也。众位先生愿来伯安的书院教导一生所学，已然是伯安的三生之幸。”

    柳直荀也笑了笑：“那好，过些日子，老夫就带着自家孙儿过来。伯安也该找好地方来作书院才好。”

    谢棠想了想，然后道：“城北山脚下，有一座园林。正是祖父当日慕谢灵运风流而建。有院舍花木，溪涧风物。正是合适之地。他日祖父与诸位先生前去，既可看那晨风夕月、阶柳庭花，从而宽慰胸怀。也可坐而论道，俯仰之间感悟人生之道。”

    他想了想，然后颇有些俏皮地道：“众位先生来我家小园，说不定他日，我家小园就要因为先生们的缘故，身价暴涨。”

    众人听了都大笑，而他们的计划与交锋，合作以利益分化，竟然在闲谈笑语之间，直接定好。

    皇帝果然没有任何改变，在刘瑾被除掉之后，皇帝又有了两个新的宠臣。

    这两个宠臣，一个名唤钱宁，另一个名唤江彬。

    钱宁在年幼的时候被卖给了太监钱能，因此自己便也就跟着自己的干爹姓钱。在刘瑾死后，钱宁看到了一条通天之路。

    刘瑾当日的富贵，着实让人眼红。

    钱宁比刘瑾还会玩宫外声色场所的花花样式，而且他长得好，还擅长骑射。

    他会的这些无一不是应和了皇帝的喜好。

    钱宁通过钱能接触皇帝，自此出入谨身殿，官位一升再升。而皇帝的玩乐，也是越来越肆意，越来越过分。

    而江彬，却是边地名将。

    他在进京述职的时候，给皇帝讲解兵法。而皇帝好武，这正好是皇帝喜欢的东西。因此江彬的皇帝的青眼。

    而最重要的是，皇帝在豹房玩老虎的时候，差点被扑伤，是这位江大人舍身而救。

    皇帝感念江彬的忠心，想要为这位江大人建造庭院。这本没有什么，可是这两位居然看上了京西坊市。

    看上了之后，居然就直接派人前去拆迁建造。而反对的百姓，直接就关进监狱被扔去做劳工，甚至还在推搡之间死了人。

    而京中，居然一点儿要安抚百姓的意思都没有。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尚书进谏，皇帝却是置之不理，罔若无闻。

    这些消息，自然也通过各种渠道，送到了谢棠的手中。

    谢棠狠狠的闭上了眼。

    如此地视人命如草芥，果不其然是封建帝王。

    果然不出他所料，皇帝始终是皇帝，不是因为太监才昏庸的。只要有皇帝，就会有出现昏君的可能。

    所有问题，若是想要解决，只能从根源上解决。

    他写了一封信，叫平安进来把信送往驿站。这封信是给小叔祖的，他请小叔祖在私下里给那些遭害的人家一些帮助。

    他远在千里之外，这是他唯一能够尽的一些绵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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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 139 章
    谢棠回府后和自家祖父细细地商议了书院的事情。最后谢迁说好, 这件事交由谢棠去办。

    谢棠当下寻人去布置那座小小园林，在园林之外挂上了明谨诚思的牌子。

    在徐氏去世一年后，守丧之人已经不避讳出门交际的时候。谢棠前去参加了几次文会。

    而几位大儒也出去宣扬他们这家书院将在五月初一的时候，正式开办。诚招天下有才学。肯上进的学子。

    这个消息一出, 江南文坛震动。整个江南的读书士子, 都激动异常。

    这可是谢阁老和顾安等大儒开办的书院, 而谢棠也会在他回京之前在书院教学。

    这书院里面教书的一位位夫子, 全都是饱学之士。而谢棠谢伯安，也是国朝少有的连中三元。

    能被他们教导，学问定然会突飞猛进。除此之外，若是能和他们搭上关系, 有了师生之谊的话, 也是一桩妙事。

    古人师徒之情犹如父子。若是能够有了师门。日后科举得中，入朝为官之时，背后也算是有了依靠。

    无数士子名门找各种门路问询如何才能够进入这家明谨书院读书。而谢棠等人在这个消息已经被炒得足够热的时候，终于放出了消息。

    五月初一, 在余姚城东东郊的顾家小楼里，举办选拔考试。

    凡是觉得自己有些才学的江南学子, 都在准备这场入学考试。

    接受大儒的教导，得到朝堂高官的提携。不得不说, 这种诱惑，对每个士子而言, 都实在是太大。

    谢棠这一日着一件月白色广袖深衣，衣裳绣了朵朵梨花。满头乌发被雪色发带束起来，头上斜斜地插了一根银簪。

    他看着这些答卷的士子，心里不禁涌起了一阵感慨。

    想当初，他也是这样, 眼中尚是对未来的希望和懵懂，身上拥有着蓬勃而旺盛的生命力。

    此次明谨书院招生，考试的第一道题目便是，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当何为？

    谢棠看着书院里坐着的一位少年，眉目清润，有一身清介傲骨。一下子便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指向那人，问冷九郎道：“那是谁？”

    冷九郎打开自己手里的册子，然后道：“绍兴徐家的七公子。”

    谢棠道：“这人与众不同，在众人之中如古柏之于平林。”

    冷九郎不置可否，看了许久后才道：“的确人中龙凤，但不过璞玉而已。”

    璞玉虽好，尚需打磨。若是没有打磨好，废了也是有的。

    冷九看向谢棠：“明公有心打磨璞玉？”

    想了想后他断然道：“不仅仅只是打磨璞玉，明公这是有心收徒。”

    谢棠道：“这尚要看他的答案。”这就是有心收徒的意思了。

    古代收徒，和座师与门生的情谊又是不同。师父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入室弟子和师父的关系，在古代，不啻于父子情深。

    冷九郎愈发仔细地盯着那位来自绍兴的徐家七公子，恨不得把人看个底朝天。

    而谢棠无声失笑。冷九这些年，脸越来越冷，心却越来越软了。

    当天晚上，谢棠回家，直接把谢涟带到了书房里。

    “平儿如今已八岁了，过两年也要下场了。如此，便也该和我一起理事了。”

    谢涟坐到谢棠命人安置的小桌子面前，看着桌子上面一整套雨过天青的均窑茶具和一套风雅的白玉制作的笔架，臂搁，砚台和镇纸。以及一整套的《史记》。

    他有些疑惑地问道：“爹，那我现在做什么？”

    谢棠倚在自己的大椅子上笑了笑，然后起身拿起史记，抽出了一本，翻到了其中的某一页。然后道：“把这个人的一生和他的家族看透了，然后写一篇读后感给我。”

    谢涟也不问为什么，只是道好。

    谢棠被自家儿子的乖给感动了，给自家儿子倒了一杯温温的蜂蜜水之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处理信件和事务。而谢涟则是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当看到周亚夫的时候，谢涟皱了皱眉。没过多大会儿，他的眉头又舒展开来。

    而谢棠则是看着京中和边境的来信，脑中是一张又一张的关系网图。

    时间过去的飞快，谢棠正在写着给文北词的信件。却听到谢涟又轻又软的声音喊他：“阿爹，我写完了。”

    谢棠回过神来，从谢涟手中接过那几张宣纸。

    谢涟年纪小，字迹还看不出来个人的风格和风骨出来，却也是写得横平竖直，干净整齐。

    ——绛侯周勃，初不过织苇之人，起自陇亩。后也不过勇士材官，追随高祖。凭战功封侯。论才华不及萧何，张良；论智谋不及陈平；论作战兵法亦然不如韩信。然能够凭借功臣之身，历汉初，吕后之乱。至文帝登基，官至丞相之高，而得善终者，唯周勃一人也。

    英雄不论出身，而其审时度势，善于结交，谋事周密，少有人及。

    然其子周亚夫，兵分细柳，武功兵法少有人及。然其不能和光同尘，亦然少有谋划隐忍。平素骄狂。为害一家一族，是为亚夫也。可见积世之家，必后继有人，后继者当谨慎谋思。若想肆意行事，不为霍光桓温、阿瞒司马；则必为王导、谢安之类方能为也。

    谢棠把两张宣旨扣在了桌上，看着自家乖巧可爱的儿子。笑眯眯的上去掐了掐自家儿子的脸。

    本来还为平儿平素的温软良善而担忧，没想到这孩子竟和他一样，都是个芝麻馅儿的。

    如此，他也能放心许多。

    也对，像他们这样的家庭，前两年朝里又有那么多的波澜，平儿是长子嫡孙，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只不过……看着自家儿子因为自己掐了脸厚有些气恼的小表情，他心里一软，还是苦了这孩子了。

    只是，这是平儿应当承担的责任。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对不起。”谢棠道。

    “哎呀，阿爹。”谢涟突然笑了“你道什么歉啊？我逗你呢，其实一点儿也不疼。”

    谢棠也笑了，然后起身拿了一封信件给谢涟：“今天看完这个，然后就去睡觉。”

    谢涟到了声好，然后接过那信件后坐到自己的小椅子上面去了。

    而谢棠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则和谢迁一起去了城外南郊的小园林里，和众位大儒一起批复那些考卷。

    谢棠拎出了那位徐家七公子的卷子，只见上面写着那位七公子的名字，徐驿梨。

    列圣仁恩深雨露，中兴赦令疾风雷。

    悬知寒食朝陵使，驿路梨花处处开。

    果然是个好名字。

    ——为生民立命，不惧死生，不畏君上，一心为民，一心实务。传圣人之学，不解百姓之忧，安如绍兴师爷，市井屠猪沽酒之徒耶？

    “祖父。”谢棠开口道。

    众人看过来，谢迁问他：“怎么了？”

    谢棠道：“祖父，我要收徒了。”

    是收徒，而不是门生。

    谢迁问他道：“是哪家的孩子，还是哪个有才华的寒门？”

    谢棠把手里的卷子给他：“是这个孩子，大概也就比平儿大上两岁。”

    谢迁随意地道：“徐家的七公子？他们家家风不错。不过你这收弟子，可是入室弟子，是要把人家孩子一直带着的。如今在江南还好，到时候你回京的时候，人家孩子还跟着你进京？”

    谢棠却耍起了无赖：“到时候的事情，就要到时候再说。现在我就不管了。”

    姬苇州笑道：“有几分我的风范，不如来做我的弟子。”

    谢迁道：“姬先生可莫要哄我这个孙儿了，他已经够无法无天的了。”

    可不是，想要重塑董仲舒先生的儒学，重新建立起一套新的秩序，怎么说都当得上无法无天这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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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 140 章
    五月初五这一日, 明谨书院正式开山讲学。

    书院收进去的弟子很少，只有一百余人。若是有有心人仔细调查之后，一定会发现，这家书院里面高门子弟, 寒门子弟, 文臣武勋后代都有。而且三者的比例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

    除此之外, 这一百余人, 每个人都十分有真材实料，而且品性俱佳。不但人品贵重，也做的一手锦绣文章。

    谢迁收了十五人教导。他收的这十五人，都是寒门子弟和谢家盟友家的子孙。很明显, 他是为了谢家培养人才, 不出意料的话，这些人未来都会成为谢氏门人。

    其余大儒也纷纷收了弟子，既是为了传授学说，也是为了给自家拉拢人才。

    而谢棠却没有多收弟子, 他只收了徐驿梨一个人，而且是入室弟子, 实打实的师生关系，是要敬茶磕头的。

    “学生给老师敬茶。”徐驿梨在谢家的书房里, 跪在地上给谢棠奉茶。

    谢棠接过之后喝了一口，然后让徐驿梨起来。

    他从锦盒里拿出一块翡翠玉牌。那玉牌雕刻着镂空的鲲鹏, 在牌子的角落里，刻着小小的一个棠字。

    “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谢棠道。“这个也是你是我的弟子的见证。日后你行走在外，我的门人见了后，会给你行些方便。”

    徐驿梨接过拿玉牌。他没有说这礼物太过贵重自己不能接，也没有向谢棠推拒。只是静静地接过玉牌, 然后道一声谢过老师。

    谢棠爱他这种坦荡的风气，但又不想自己的学生真的那么宁折不弯。毕竟过刚易折，行走在红尘里，还是和光同尘些容易渡世。

    “有时候，人也应该学会和光同尘。”谢棠提点他道。

    徐驿梨忽然露出了一抹小小的又调皮的笑，他道:“学生知道。学生知道老师与世人不同，才会如此随意自在。”

    谢棠哑然失笑。

    这年头的孩子都怎么了？先有一个自家的平儿，如今又有了一个徐驿梨。

    都跟成精了似的。

    自己真是想多了。什么宁折不弯，这马屁拍地还是很成功大的。

    “好吧。”谢棠道。“你这个徒弟很成功。虽然你和你的文章不太一样。但我不得不说，你成功的讨好到我了。”

    徐驿梨露出了和谢涟一样温软和善的笑。

    明谨书院每六天休沐一天。在教学的六天里，有三天时间，是书院里的学生们跟着各自的老师学习科举八股之道。两天用来学习六艺之道，百家学说。余下一天，明谨书院开讲坛，遵圣人有教无类之言，纵贩夫走卒，亦然可以前来听学。

    大儒讲学，平素都是可遇而不可求。如今竟然可以每七日听到一次。一时之间，明谨书院名声大噪。而主办书院的谢家，在江南本就不错的名声更是上了一层楼。

    而谢迁，谢棠和众位大儒，也把他们那超前的思想，潜移默化地传达给学生。

    谢棠教导徐驿梨时也带着自家儿子，毕竟谢涟也没有比徐驿梨小多少。这两个人在一起，正好让彼此都有点压力，好良性竞争。

    而且这两个芝麻馅儿的，想来也会交流的很好。成为十分不错的朋友。

    京中形式仍旧十分糟糕，皇帝不但肆意妄为，经常搬出宫去，带着钱宁和江彬等人一起去豹房和行宫住。

    这都不算刺激的，从京中传过来的最新消息里，说的是皇帝直接去了大同军镇。

    老师让蒋储师兄和梁冕师兄拦着皇帝，却是功亏一篑。此时朱厚照已经住到了大同都督府里。据暗卫打探过来的消息是，皇帝在大同无法无天，行欢作乐，正经事半件没做。

    “陛下越发肆意，李阁老已经被气病了。”

    谢棠听沈群和他说话，心里想着，老师明哲保身，想来已经是失望透顶了。

    “给京中写信，让科道的人给陛下上书。”谢棠道。

    “说什么？”冷九郎手执墨笔，等待帮谢棠起草书信。

    “就说太后生辰将近，陛下仁孝，应回京为太后过千秋节。”

    “好。”冷九郎应了一声，开始在素宣之上笔走游龙。

    而沈群则道:“明公明年就要出孝了。也该给陛下上几道请安折子。”

    皇帝记着明公，明公回去之后的位置才能更高。而且由京中催着请回去和自己上折子请官，体面也是不同。

    谢棠道:“好，我知道了。”

    转眼间，便到了明年春日。

    此时，明谨书院的影响力已经从江浙去扩展到整个南方，这些士子多数投于谢家门下。除此之外，谢棠也快到了出孝的时间。

    而谢棠也是遵照沈群的建议，早早地往京城送去了请安折子。为了防止折子被人压下，他的折子都是直接通过张永和魏彬往上传达。

    这一边，谢家刚刚脱下丧衣，换上华服，举办宴会招待宾客。示意谢家出丧。那一边，京城的圣旨也被传达了下来。

    奔赴千里过来传达圣旨的太监是御马监的曲宁，虽然他只是一个少监，但是谢棠对他印象十分深刻。

    在这位曲少监还只是一个小黄门的时候，谢棠就见过他。曲宁做事十分谨慎，在不出意外的情况下，未来定然能够混出头来。

    “咱家见过两位阁老。”曲宁对谢迁和谢棠行礼道。

    你看人家这话说的就是高明，谢迁已经致仕，而谢棠也不过是在回乡守丧之前入了阁。可是这位一进来张口就是两位阁老。

    谢棠道：“曲公公客气。”然后笑道：“可是京中有旨。”曲宁笑着应了是，还道：“是好消息。”谢棠听了笑笑，给这位他只是认识还不算熟识的少监送上了荷包。

    谢家的仆役有条不紊地准备好了香案，这位曲公公宣读皇帝旨意。果然是来召谢家众人归京的。

    谢棠官复原职，仍旧是东阁大学士的官职不变，只不过是从原来户部的尚书转到了兵部。赐金银华服。谢正复任郎中，只不过是平迁到了工部。谢丕升了国子监祭酒，谢豆也官复原职。

    谢亘则是因为被过继到三房，因此不用守孝。此时尚在京中三大营任职。

    谢棠听了这份任命，松了一口气。自己多番活动还算有用，没有出什么差错。

    谢棠笑着命人给曲宁准备了客房，路途遥远，他们收拾完行李之后，肯定是要结伴而行的。

    当天晚上，谢豆直接过去和曲宁喝酒套话，结交关系。而谢棠则去了谢迁的院子，去听自家祖父的嘱托与教诲。

    谢迁此时穿了一件杭绸长袍，他道：“我也没有什么好教你的了。但是你要记得，该狠心的地方绝对不能有丝毫手软。”

    谢棠道：“是。孙儿知道了。”

    谢迁道：“拉拢住保国公，仅仅只是联姻的联盟并不牢固。除此之外，郭登，仇钺，杨原，还有一些老侯爷，你也要去拉拢。最好能让他们站在我们这边。”

    谢棠道：“仇钺此人，性狭而重利。可以离间。”

    谢迁有些苦涩地道：“我碌碌一生，临终之时，竟是要不就是看着自家子孙门生故友皆无为碌碌，甚至可能会死于犯上；要不然就是看着先皇的江山落入中宗室旁系之手！”

    谢棠知晓他的痛苦，安慰他道：“祖父，这是伊尹也曾做过的事情。而且孙儿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不会轻易动手。”

    谢迁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他低声道：“既然你知晓陛下定然不会没有子嗣，就把自己的谋划一步步都藏在心底。等到你已经准备泰半之后，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杨廷和与杨应宁。”

    他想了想，继续道：“还要让张家掺和进来。”

    谢棠抬头，看向了谢迁那一双早已不再澄澈的眼睛。

    谢迁继续道：“杨应宁讨厌江南派系，纵然你是宾之的学生。但他对你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留手。”

    “让所有都搀合进来，到时候法不责众。胜了自然是好……”谢迁停顿了一下，然后道：“输了也能浑水摸鱼。而且倒时候若是陛下的亲舅舅背叛了他，他就不会只盯着你！”

    突然间，门外响起了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和水花迸溅的声音。谢迁的院子里面布满了谢家亲卫，根本不可能出现外人进来刺探的可能。

    那现在是，出了内鬼？



141、第 141 章
    “是谁？！”谢迁厉声问道。

    谢棠则从靴筒中抽出他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快步上前推开了门。

    只见门外站着他家二叔，谢丕。

    那个名满京都的谢家玉璧，此时站在门外，脸色都有些发白。

    “二叔？”谢棠讶异道。

    谢迁快步走到卧房门口, 看着门外一片狼藉, 他冷静地问道：“丕儿, 你来干什么？”

    谢丕喃喃道：“我来给父亲送养生汤。”他过了许久才回过神, 然后看着自己的父亲和侄子，质问他们道：“父亲，棠儿，你们想要做什么？”

    谢迁止住了想要和谢丕解释的谢棠, 道：“丕儿, 棠儿，跟我去祠堂。”

    祠堂里被打扫得很干净，青石地板泛着凉意，蒲团是新换的, 上面还有着蒲苇的香。牌位前面的博山香炉里插着线香，香气悠长, 正是苏合。

    烟雾缭绕中，谢棠跪在蒲团之上, 而谢丕跪在他旁边。

    面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谢丕已然冷静了下来, 他问道：“阿棠，你究竟要做什么？”

    谢棠本来因为谢丕的突然出现而纷乱的大脑在路上就已经平静了下来。他平和地看着祠堂排位里最中间的几块牌位。忽然笑了笑。

    他的笑容里透着几分通透。他双手伏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也不继续跪在那里，直接起身。身上竟是恢复了当年谢棠还没有入朝时的蓬勃朝气。一颦一笑，又是当年才满天下的如玉谢郎。

    他朗声道：“我要让我谢氏, 重回魏晋世家风采。我要让这天下百姓，和乐安详，不用朝不保夕。当年的谢安石、桓元子是什么样子的，我谢伯安就要什么样子。”

    谢丕冷声道：“天帝君亲师，你的书读到哪里去了？！更何况我谢氏不沾兵权，若是皇家欲除谢氏，我等当如何？”

    谢棠仍旧笑着，他道：“牟斌有一支为先皇养的暗卫，总共三百人，连今上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批人，牟斌把人都留给了我。”

    谢丕愣了一下，就听到谢棠继续道：“我永远不会造反，不会反了朱家的王庭。我清楚我不过是个文臣，名不正言不顺。而且皇帝虽然昏聩，但是朱家气数未尽！”

    “但既然王座上的那个人肆意妄为，视天下如草芥，诛臣子如猪狗；辱我师我祖，轻天下百姓。那他还有资格执掌天下权柄吗？”

    他顿了顿后继续道：“二叔，伊尹做得，霍光做得，我谢棠，为何就做不得？”

    “先皇待你宽厚。”谢丕看着谢棠，只见他仍旧和往常一样，温文尔雅。但眼中却有着灼灼的华光。

    “所以我才没有反心。”谢棠道。“今上注定无子，皇位迟早要归于宗室旁支。既然皇位不能留给孝宗皇帝的后人。那我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今上断送大明的江山。”

    “我选一个安静的帝王与民休息，总比到时候胡乱选一个，又出一个昏君来得好。”

    谢丕一时只见竟有些哑然。

    他问道：“文臣没有兵权，到时候若是真的兵变，当何如？”

    “二叔，北疆威武将军文北词，是我谢伯安的义子。而我谢氏这些年游学的族人都去了哪里？二叔可又知晓？”

    谢丕心中一震：“他们在北疆？”

    谢棠看着谢迁挺直的脊背，道：“是。他们如今在宣府、大同、宁夏等地，已经做到高位。他们户籍已改，没人知晓他们是我谢家子。”

    他朗声道：“都是我谢氏的好儿郎，如今已然在北疆驻军里面扎根。比起京城的命令，他们更愿意听从宗族的命令。”

    他道：“以法治国而非以圣意治国。而法律则出自不同派系之手。法律以百姓利益为先。”

    “谢氏是忠于国家的臣子，不是谋朝篡位的小人。”

    “皇家百余载而倒，我要的是我谢家代代相传。”

    “朝堂之事，若有法律监督之利，而无君主一人独断之弊漏。进有利于大明子民，退有利于我泗门谢氏。我谢棠有何缘由不做此事。”

    “我意欲以一己之身投身命运之洪流，九死不悔。”

    谢丕敛了敛眸子，轻声道：“你对今上有怨。”

    对，怨啊，怎么能够不怨？

    他也曾期盼着今上能够做一个明君的，继承孝宗皇帝的事业。为此他兢兢业业，呕心沥血。对今上各种教导，温言相劝。

    但今上肆意妄为，昏庸无能，暴戾恣睢。虽有才华智谋，却无仁爱天下之心。如此，定会葬送孝宗的中兴。

    皇帝死后，不去管那洪水滔天。而那洪水滔天，必然要由天下百姓承担。

    但他此时却没有说出他的想法，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屋内的牌位，最后道：“我没有什么好怨的，错的是这个不平世道。”

    想来他一生一世，都忘不了战场上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悲惨景象。

    哪里有什么受命于天，当年太|祖朱重八，不也是莽莽田舍，草草匹夫。

    谢丕看着祠堂里如豆的灯光，恍惚间好似看到了一个博冠峨带的名士在屋内唱归去来。他沉默了许久，然后道：“我又岂是新亭对泣之人耶？”

    谢棠眼睛亮了亮，然后轻声道：“若有一日，侄儿和杨家起了冲突，不会让小叔掺和进去左右为难。”

    “若是伯安侥幸得胜，不会为难杨用修。”

    谢丕轻应和他道：“好。”

    他看着那个青年人站在那里如同一株蓬勃生长的植物，又如同一颗饱经风霜的寒松。在他心里，这个孩子还是那个会和他撒娇的少年郎。尚且是一颗需要他保护的小小花苗。却没想到，转瞬之间，他已经成为这样一个大人了。

    谢迁此时起身，然后对他们二人道：“去给祖宗上一柱香。”

    谢丕和谢棠齐声应是，谢丕和谢棠依次上前捻着线香，对着白烛点燃，然后插到博山香炉之中。

    他们听到谢迁道：“伯叔兄弟，同气连枝。孔怀之情，我谢家子孙当牢记于心。”

    谢丕和谢棠心中都震了震，最后齐声道：“是。”

    谢家上下都已经收拾好了东西，第二天的时候就和谢家上下就和曲宁一行人一起回京。谢迁仍旧在余姚老家，在子孙归京后就立刻搬去了书院。而谢棠则和长辈亲人一同赶赴京城。

    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天空落下。草色被这场春雨打得格外青翠，和车队的翠色相互映照，显得格外有一番山水之间的清雅翠色。

    房檐之下滴答滴答地滴着水，打在屋檐之下的石头之上。石头上的青苔被雨水润过，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青。

    驿站之外，少有的停了车马，车马熙熙攘攘，排场极大。驿站的驿丞这些年也见多了来往的官员，心里虽然惊讶今天怎么来了这么多的官员，刚刚安置好两批官员，就又来了一批。

    但他却也没有十分惊叹，毕竟他在驿站做了二十余年，大风大浪也见惯了。反正无论是谁，都比他官大，客气地招待，也就是了。他见人来了，立刻出屋前去接待这一批往来的官员。

    这世道，官大一级压死人。而他们驿丞，不过是管着车马迎送的杂事。不入流的官员，说到底还是伺候那些官老爷的小吏。才关后户，又开前庭。迎官接客，百般低头应声。都是寻常故事。

    李商隐曾写诗道：“黄昏封印点刑徒，愧负荆山入座隅。却羡卞和双刖足，一生无复没阶趋。”写他被贬小吏，做弘农尉被人呼来喝去的愁苦。但那好歹也是有品级的官，在县城里面安然地住着。他哪里知晓，像他们驿丞这样不入流的小官的辛酸？



142、第 142 章
    到了驿站的时候, 天色已经有些昏昏沉沉的了。

    在通向驿站的小路上，一位青衣仆役着斗笠蓑衣，提着一盏羊角宫灯为主人引路。作为主人的谢丕和谢棠叔侄两人也穿着斗笠蓑衣挡雨，跟着前面的仆役走到驿站之中。

    驿站的驿丞麻利地带着两个驿卒走过来迎接客人, 恭恭敬敬地向二人行礼问安。

    谢丕笑着对那驿丞道不用多礼。青衣仆役把羊角宫灯放在脚下。上前接过谢棠脱下的蓑衣斗笠。

    谢丕见了, 也脱了下来递给青衣仆役。这时, 驿站里的众人才看清这叔侄二人的形容相貌出来。

    只见两个及其俊秀的男子站在屋内, 一位三十余岁，眉目清俊，身着玉色道袍；另一位二十三四的模样，穿了一件雪色深衣, 衣上绣了一枝青杏。单是这二人, 就让屋内满室华彩。

    那驿丞心想，看着这两位的形容，还很年轻。该是刚刚到的车队里面的大官儿家的公子了。

    真真是芝兰玉树般的公子，这家的老爷当真有幸。不管实际上是不是才子, 至少他家的公子看上去算得上是后继有人了。

    千金万银，高官厚禄。都不敌一个败子的。

    却不知, 哪里有什么大官儿家的公子。眼前的这两个人，都是为官多年的了。

    驿丞正在想着, 却听到那位跟来的青衣仆役对他道：“还请为我们大人准备三个院子，还有两间大通铺。”

    那驿丞道：“已经让驿站里的驿卒去收拾院子了。”

    然后他颇有些为难地道：“不过院子……, 现在只剩下了两个了。”

    谢丕听了，颇是好奇地问道：“我记得这个驿站是附近最大的驿站了？院子很多，小时候跟着阿爹回乡省亲的时候住在这里，还遇到了另一家官家。也是住开了的，怎么如今没院子了？

    “回这位公子, 在贵府到来之前，安成郡主和公主的孙儿保平侯府的八公子带着女眷占了两个院子。还有督察院陈御史带着家眷占了一个。余下也只有两个院子了。”

    谢棠听了，知道这院子是腾不出来更多了。安成郡主一定是带了许多仆役女眷的。他想了想，他们这些人安排起来虽然麻烦，但也不是住不开。他不愿去为难驿丞，于是他道：“行，你去安排吧。”

    谢丕见那驿丞前去安排打点院子了，才问谢棠道：“如今只有两个院子，那位曲公公怎么办？”

    谢丕笑道：“没什么，二叔放心。曲宁不会介意的。到时候侄儿和华儿带着孩子们和曲宁住在一座院子里就行了。”

    谢丕和谢棠叔侄相携而去，谢丕直接回了自家车队。和家里亲眷转达驿站里的院子不够和现在院子里住着的其他人的身份等情况。而谢棠则是施施然地去了曲宁的车队。

    “曲公公。”谢棠上了曲宁的马车，而那执羊角宫灯的青衣仆从则在外面安静等待。

    曲宁怀里抱着一只猫。那猫一身墨色的毛，只有四只蹄子是雪白的。是一只品相极好的四蹄踏雪。

    可能是猫让曲宁变得柔软。也可能只是曲宁有意卖给谢棠一个好。因此他温声问道：“谢大人来此，是有何事找宁？”

    谢棠脸上竟是显现出了一丝窘迫。虽然无论是谢棠和曲宁都心知肚明的知道这一丝窘迫就是装的。但是曲宁也不得不说，谢伯安这张脸就是长得赏心悦目。

    他这一副窘迫的样子，一会子说出来的事情，只要不是什么难为的事，自己都会答应的。

    谢棠脱下了斗笠蓑衣，坐在了曲宁左手边，他道：“曲公公，这处驿站只剩下了两个院子，恐怕是要委屈公公与自己的亲信挤一挤，住一间屋子。然后和棠住在一个院子里了。”

    曲宁听了，摸了摸怀里小猫的毛。他想了想，然后笑问道：“这有什么委屈的？和谢阁老这样的文曲星住在一个院子里，咱家也能沾沾文气。”

    谢棠笑道：“公公叫什么阁老？怪生分的。公公若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伯安。”

    曲宁从善如流道：“伯安贤兄若是不嫌弃咱家，也可唤咱家一声步青。”

    步青，曲宁表字步青。

    平步青云，步步高升，谁又不想呢？

    曲宁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凡俗人。而那芸芸众生之中的少有的聪明人，大多也都是那一小撮想要青云平步，富贵荣华的人。

    又有谁，不是那样的人呢？

    毕竟能够让百万清虚胜纷华，熬得住一片冷淡生涯的人，真的不多。

    这样的坦坦荡荡地把自己的欲望放在天光之下，也是有一腔意气的。

    谢棠遂笑道：“步青兄。”

    他不像那些只会坐而论道，不会知行合一的清流一样。他和任何人称兄道弟，都没有心里挂碍。

    把事情说完后谢棠告辞道：“既如此，伯安就先告辞了。还请步青兄吩咐随从收拾行李，我们一会儿就要住进去了。”

    曲宁道了一声好，然后道：“你们家里人多，咱家却就一个人。给我留个厢房就行了。”

    谢棠听了，看了曲宁一眼。然后笑着作揖道：“那就多谢步青兄给棠行的这个方便了，伯安告辞。”

    曲宁亲自把谢棠送下马车。在谢棠和仆役走远后，给曲宁撑伞的那个小黄门小声问道：“干爹，这位谢大人？”

    曲宁抱着猫，拍了一下那个小黄门的脑袋。他轻声道：“这位不是个简单的，把你的小心思收一收。”

    那小黄门一瞬间脊背上冒出了冷汗，而曲宁则是抱了猫回到了马车上。

    “吩咐下面的人收拾行李，收拾好了再来叫我。”

    那小黄门听了，忙不迭去了。生怕曲宁对他有什么意见。而曲宁则是闭上了眼，涵养精神。

    回到了谢家车队的位置，只见自家的行李已经收拾的七七八八了。谢棠扶着孔令华下了马车，孔令华戴着月白色的幕篱，握着谢棠的手下了马车。

    鸳姐儿被乳母抱着，母亲杨氏和二婶陈氏、三婶林氏正在一起说话。

    平哥儿、弟弟桐哥儿、徐驿梨与二叔家的松哥儿和杨哥儿这些年纪相近的小孩子跟在沈群和冷九郎身边，听着他们讲着史书故事。谢正、谢丕和谢豆则在一起商量事宜。

    谢棠走过去，然后道：“爹，一会儿您和娘还有几位叔叔婶婶们住在一个院子。两位先生和孩子们跟着我们夫妻和曲公公一起住。”

    谢正道：“你们那边儿是不是太挤了？让几个孩子跟着我们住就行了。”

    谢丕也道：“正是这样，总不能让曲公公和你们一起挤。”

    谢棠道：“曲宁说他住一间厢房就行。驿站里面的每个院子都有一件正房，两间厢房，两间倒座。两位先生住另一个厢房。让华儿带着平哥儿和鸳姐儿睡。我带着两个堂弟和徒弟在书房里将就一下，也就行了。”

    谢豆问道：“书房里面有床吗？”

    谢棠道：“让咱们家的好手做上几张竹榻，将就一下就行了。”

    谢丕道：“你直接和你媳妇一起去住，何必去住书房？”

    谢棠吩咐完亲卫去附近砍竹子做竹榻，然后对谢丕道：“自然是要和两位小堂弟与自家小徒弟一起同甘共苦啊。”

    孔令华也道：“公爹，两位叔叔。这是官人的一片心，您们就遂了他的愿吧。”

    说完后又道：“到晚上时，妾身会看着下面的侍婢把铺盖铺得厚厚的。一定不会让官人，两位堂弟和徐家公子着凉。”

    谢正知晓儿媳孔氏办事妥当，素来稳重。听她这么一说，也放心了许多，这才应下了谢棠。

    众人住到了驿站里，一帮小的欢天喜地地跟着谢棠去了他们的那个院子。仆从把院子收拾好，亲卫则把刚刚制好的竹榻搬到了正堂的书房里。

    孔令华命人铺好了厚厚的铺盖。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在驿站歇息，此处离京城已经不远，好好休整两天，就要快点赶赴京城。

    她得看好了这些大的小的，不让他们受到风寒。

    且不说此时尚在外面，若是病了，求医问药都困难至极。只说病了后那般难受，她也不想让自家的这些大的小的遭上那样的一场罪。

    想了想，她立刻带着丫鬟婆子去收拾院子，又吩咐下面的人拿出了最厚的铺盖。让婆子去吩咐驿站的驿卒准备热水和茶饭。自己则去拿箱子里面的几个汤婆子去了。

    谢棠带着弟弟们和两个孩子一起进了院子，此时除了谢棠和正在收拾的孔令华以外，一个长辈都没有，几个孩子看向谢棠的眼中都露出了一丝渴望的光。

    谢棠拿出了刚刚被搬进来的箱子里面的话本子，自己坐在堂屋里面的太师椅上看了起来，然后他看向几个孩子，笑道：“你们不想去玩？”

    听了他的话，几个孩子欢呼一声，“就知道棠哥最好！”和“多谢阿爹|师傅。”的声音一起响起。然后几个孩子抱着东西去了书房。

    谢棠笑了笑，白衣郎君寄以情，紫衣少年绝其时。

    年轻，果然是充满活力啊！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10-07 18:22:48~2020-10-12 21:11: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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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第 143 章
    书房里

    谢松算是几个孩子里最大的一个了, 他这个做叔叔做哥哥的带着弟弟侄子们在书房里面玩乐，玩得正是平素长辈们不让玩的樗蒲。

    谢涟年纪小，没怎么接触过这些。谢松倒是喜欢，但实在是玩得不好。谢杨和谢桐倒是玩樗蒲的一把好手。谢涟和徐驿梨不大一会儿也知道了规则, 几个孩子玩得倒是很开心。

    “你就放纵他们玩这个？”孔令华收拾好了屋子, 看到几个孩子玩的东西, 疑惑地问谢棠道。

    谢棠笑道：“和围棋没什么区别的, 总是拘着孩子不让他们碰，他们反而总是惦记着。让他们玩了之后他们就知道了，这些东西也不过如此。”

    “况且他们都是有分寸的孩子，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孔令华道：“那也不该让驿梨玩这个, 人家孩子为了跟着你这个师父背井离乡的。你总不能就教人家孩子学会了玩樗蒲吧？”

    谢棠讨饶道：“娘子, 哪里会让驿梨只学会樗蒲？！那孩子是个好苗子，我心里有数的。”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谢棠虽有带走自己的这个小徒弟的心思，但是却并不是一定要把人带走的。如果徐家人真的舍不得, 他也不能强行带走人家家里的孩子，但是徐驿梨却是想跟着他去京城的。而且居然还真的说服了他那个爱孙如命的老祖母放他跟着自己去京城。不得不说, 就这个决断和本事，就能够让谢棠高看自己的这个弟子一眼了。

    更何况还有他当日对自己说的话。

    ——驿梨虽然有做老师的弟子, 给自己赚个出身的想法在。但是驿梨却也是真心实意想跟着老师做学问的。老师这一年来，对弟子如师如父, 弟子也远为老师之先驱。如尼父所言：“有事，弟子服其劳。”驿梨也是想要为老师做一些事情的。

    光明正大，连自己的小心思都能坦坦荡荡的对自己披露。挺君子的，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光风霁月，纯洁无垢的人才是君子的。徐驿梨这段话, 是真的对谢棠的胃口。

    于是就有了这位谢棠门下的大弟子跟着谢家一起进京的情景了。

    当天晚上，谢家的这些小少爷与徐驿梨这个谢棠的大弟子跟着他们的堂兄|亲哥|亲爹|师傅一起住在了书房里，一个一个睡在了紧紧挨着的竹榻上。谢涟撺掇着自家阿爹谢棠讲故事，谢棠无奈地摸了摸自家儿子毛绒绒的头，开始讲自己当年看过的话本子。

    不知不觉众人都睡着了，伴着淅沥的雨声，进入梦乡。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早上众人起来之后各自在房中用了膳。孔令华在饭后问谢棠用不用给安平郡主和陈御史送上一份表礼。这些人情往来，虽然是由各家夫人管着，但是大多也是要问一下各家当家做主的男人前朝的关系。

    若是敌对，就不用送上这份表礼。若时交好，便要厚上三分。

    谢棠想了想，然后道：“安平郡主那边儿寻常送就可以，陈家那边儿……减三分吧。”

    陈御史家也是江南的书香人家，谢家本是要和其交好的。但如今谢棠却告诉自己让她把礼物减上三分，定是陈家和自家出了什么龌龊罅隙。

    孔令华也不去多问，只是笑笑，然后道：“妾身知道了。”

    孔令华吩咐丫鬟们去收拾礼物：“按照往常拜访其他人家的规格，把礼物准备好。把箱子里面的江南采莲样式的茶具和四色尺头加进去。这是给安平郡主那边儿送过去的。给陈家那边儿的礼物就减上三成，把茶，玉这样的小的东西减了。大爷虽然说是要减上三成，但是面子上也不能太看不过去，你知晓我的意思吧？”

    那丫鬟里面的大丫鬟白若道：“奴婢知晓，谨遵大奶奶的吩咐。”

    谢家的礼物很快就被青衣的丫鬟送过去了，安平郡主好东西素来是见惯了的，只是谢家此次送过来的江南采莲样式的茶盏，格外精巧风雅，倒是让人看了就平添三分喜欢。直接就要赏，那丫鬟却直接磕了个头请罪，然后笑道：“多谢郡主娘娘，只是奴婢主家是有规矩的。在主人家不在的时候，不能接外人一分的赏钱的。”

    安平郡主笑道：“谢家夫人送来的这套茶具，我看了之后很是欢喜。既然你家有这等规矩，老婆子也是不好去打破你家的规矩的。”然后她对身边的嬷嬷说了两句话，那嬷嬷听了后去取了一个小小的银碗来，然后把那银碗给了那青衣丫鬟。

    “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是一碗乳酪。我这辈子就没让来送礼物的空着手回去的道理。”安平郡主道：“让林嬷嬷带着你把东西用完，你吃完了再走。”

    青衣丫鬟笑出了两个小梨涡，谢了恩后跟着林嬷嬷下去了。

    那丫鬟跟着林嬷嬷走了后，一旁的楚嬷嬷上前为安平郡主按摩。安平郡主轻声道：“这谢家，还真是治家森严。”

    楚嬷嬷道：“他们家有规矩，这是有名的。”

    安平郡主道：“他们家大爷，那是真的有出息。他们家大老爷是个君子，但是君子爬不到高位。他们家老太爷当时年纪大了，我这心里只道他们家是守不住这样的泼天富贵的，谁知道……”

    谁知道他们家又出了谢伯安，一个人就把一家给撑起来了。谢于吉和谢以中也称得上是做官的材料。

    楚嬷嬷道：“他们家二爷家的嫡长子，如今也快十五岁了。如今出了孝，明年应该是会下场的。”

    安平郡主笑了笑：“那也该说亲了！”

    楚嬷嬷按摩的手顿了顿，想了想三房太太送她的金钗，她继续给安平郡主按摩，好似不经意地道：“说起来，三老爷房里的兰小姐如今也十三了。也到了该说亲相看的时候了。”

    安平郡主扫了一眼楚嬷嬷，也不去管她的小心思，并不多言。

    但是她的确是有些意动，有的时候联姻的确没什么作用，但是有的时候，也的确是能够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再说吧。”安平郡主道。“兰儿吗，说起来，身份也是尽够的。”

    而陈御史接到这份礼物，只是嗤笑了一声。

    他夫人问他谢家送过来的表礼怎么比寻常少了三成，陈御史道：“从此以后，谢家与咱们家，自是如同陌路。”

    他搭上了杨廷和，那时真真正正的帝师。既然都有了新的追随者，有何必和他谢家低眉。

    本是想隐瞒投入杨门之下的事情，从谢伯安这里挖出来点什么去做给杨公的投名状。但是谢伯安这个竖子既然发现了自己转投他门的事情，那他的谋划想来是成不了了。

    真是可恨。

    翌日

    谢家众人已然歇好，这一日晴空万里，是个极好的天气，因此谢棠和曲宁商量好要在这一日启程。

    安平郡主派了人来，说是想要一起走。谢棠笑道：“那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这两队人马遂一起赶路，过了几日，终于到了北京城下。

    东厂番子早就上前去城门，拿着自己的腰牌前去开路。众人进了城门，直到了内城之后，才分道扬镳。

    安平郡主自然是带着自家孙子回府，谢家众人也是一起回府。只是谢棠被曲宁叫住：“伯安兄，陛下当时吩咐了，到了京城，您还要跟着步青一起进宫去见陛下。”

    谢棠听了，跨上了东厂番子给自己准备的枣红色的马。轻笑了声：“那就麻烦步青兄为伯安引路了。”



144、第 144 章
    到了禁宫, 谢棠下马，一旁的侍卫把马牵走。而谢棠则是跟着曲宁往谨身殿里走。

    明宫里的雕梁画栋仍旧是往昔的雕梁画栋，那一抹纸醉金迷的浮华气息，并没有随着刘瑾的死去消散一分半点。

    蓝衣郎君眉目俊美。岁月磨平了他的棱角, 却折不断他的一身凛凛风骨。他跟着曲宁, 一起到了谨身殿外。

    曲宁上前对门口侍立的小黄门道：“谢阁老回京了, 快去禀告陛下！”

    谢棠却拦住了那小黄门, 他道：“只消去通传，东阁大学士谢棠出孝归京。”

    那小黄门看到曲宁的少监服饰，又看到谢棠腰间的金鱼袋。知道是了不得的人物，立刻进殿通传。

    他在往殿内走的路上还在想, 京中何时有了一位姓谢的阁老了？

    他是去岁才进京成为太监的。因得了御马监少监的赏识, 才把他提拔到殿前伺候。哪里知道京中有哪些贵人？又哪里知晓谢棠是谁？

    小黄门进到殿内向皇帝通传东阁大学士谢伯安到了。朱厚照听了后，直接道：“去传谢夫子进来。”

    小黄门很快从殿内出来，通传道：“宣东阁大学士谢棠觐见。”

    谢棠和曲宁告别后，跟着那小黄门一起进了殿内。还没走到殿内, 就闻到了一股子甜香。

    谢棠面色不变，仍旧是刚才的姿态, 跟着小黄门往殿内走。

    谢棠进到殿内，行礼道:“臣一去将近三年, 如今归来矣。”

    朱厚照笑道“谢夫子回来就好。”

    谢棠敛了敛自己的眸子，他道:“臣仰仗陛下天恩, 愿为王之先驱。”

    朱厚照看着谢棠，忽然笑了。

    他道:“朕看谢夫子，还是和当年一样年轻。”

    谢棠心念一转，乖觉地道:“当年初见陛下的时候，陛下还是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和臣的长子一般大, 只是臣家里的犬子，比不得天家威严。”

    他有意让朱厚照想起当年。他不携恩求报，但也不想皇帝忘记自己当年的相救之恩。

    朱厚照听了，竟也被他这两句话勾起了当年的记忆。寒冷而漆黑的斗室里，破门而入的蓝衣少年是唯一的光。

    他今日，也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衣裳，只不过从织锦冬衣变成了春日的衣袍。

    夫子还是那个夫子，朱厚照看着那双澄澈的眼睛，心里想。

    他语气一下子就变得温和了许多，他道:“夫子初回京城，府里可还缺些什么？”

    谢棠的表情也变得柔和许多，他道:“臣刚回京就来见陛下了，哪里知道还缺什么？”

    说完后他又好似十分随意地道:“既然陛下今天开了这个口，那可不能食言。到时候臣若是缺了什么，定是会来向陛下要的。”

    朱厚照笑道:“若是夫子有需要，朕一定不会吝啬。”

    谢棠出去的时候，是现在的司礼太监魏彬送他出去。

    魏彬当年在刘瑾势大的时候就曾和谢棠接触过，现在自然有一份香火情在。

    而魏彬能够压着张永和谷大用两个得力太监，爬到司礼太监的位置上。还能够把这个位置坐稳，就足以看到他魏彬的本事了。

    “多谢魏公公今日来送伯安。”谢棠笑道。“这份情，棠心领了。”

    魏彬道：“谢大人多礼，咱家一直记着谢大人的情谊的。”谢棠只是浅笑着道了声客气，然后才告辞回府。

    当天晚上，平允安来到谢府，见面就直呼师叔。

    谢棠道：“允安和我如同兄弟般，何必拘于俗礼。”

    平允安道：“家父曾和允安说过，无论何时，都不要忘记了长幼法度。”

    谢棠道：“师兄治家果然严明。”

    平允安看着谢棠如今愈发从容不迫的眼神，心下安定。他道：“允安力保户部，幸不辱使命。”

    谢棠看着自家师侄沉稳有度的样子，他道：“这三年辛苦师侄，师兄得子如此，是师兄之幸。”

    平允安心中思索着京中纷杂的局势，想了想后，他直接问道：“师叔此次归京，众方风起云涌。师叔可想到如何应对？”

    谢棠道：“自然是迎头而上。”

    他看着平允安道：“他们不是想要刺探吗？那我就让他们看个够。”

    平允安道：“师叔想要怎么做？”

    谢棠道：“过些日子休沐，我谢家会举办宴会。庆祝归京。到时候，还要麻烦师侄前来帮忙。”

    平允安想，的确，正大光明坦坦荡荡地摆出架势来，或许反而能够给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以震慑。从而镇住各路的魑魅魍魉。

    除此之外，也正好告诉众人一声，茶陵的弟子，是平道明和谢伯安。以后接手的人自然也是自家父亲和师叔。而不是他杨一清。

    分明只是黎淳的弟子，只是师公的师弟。和茶陵一派有什么关系？却是借着这一层身份，拉拢了许多湖广官员入他杨门。杨应宁如此行径，未免有些无耻了些。

    更何况他杨应宁和江南一系，本就是政敌。而他平允安的亲娘舅，正是江南宋家人。

    于是他道：“甚好，到时允安自是会前来帮忙。”

    谢棠第二天休整好了就直接前去上衙。着绯袍玉带，为乌纱缙绅。

    朝中众人早就知晓昨日谢伯安就已经进京，而且还被陛下召进了宫中。因此此时见了他，心中自然是又百转心思。

    看来谢家并没有失了圣心，众人心想。想来谢伯安在余姚守孝的时候，也没有闲着，动作不少。

    谢棠也不去管众人百转的心思，只是上前，走到李东阳的身边，轻声唤了一声老师。

    李东阳问他道：“伯安，家里可还好？”

    谢棠笑道：“一切都好，祖父的身体也康健。”

    众人见谢棠如此，便已然知晓对方不想和他们继续试探下去的意思，因此也不上去讨嫌。倒是谢棠，在和李东阳说了会儿家常话后，上去和杨廷和见礼。

    “见过杨大人，晚辈有礼。”谢棠对杨廷和笑着问好，杨廷和也道：“小谢大人有礼。”

    谢棠笑了笑，然后道：“路上在驿站休息的时候，还曾见过陈家的大人，如今应是已经销了假到了督察院上衙了吧？”

    杨廷和听他这话，脸上也看不到一丝窘迫。他笑道：“陈御史为国为民，想来是早已经开始工作，为国效力了。”

    谢棠见了，也是笑笑：“正是呢，杨大人说的对。”

    杨廷和这个老狐狸，不就是想看他失态吗？可他又不是真的年轻气盛，自诩天高。

    两人正虚以为蛇地说着话，却听到一声尖锐的陛下驾到。都一瞬间停下来言语之间的交锋，来给皇帝见礼。

    早朝，开始了。

    这一日的早朝，谢棠第一次见到那个对他而言活在书信里面的江彬长什么样。

    平允安偷偷给他指了一下一位二品武官，谢棠望过去，只见对面武官行列里，鹤势螂形，英气勃勃，竟是看不出书信中所说的那种谄媚阴险的模样。

    这可真是，这可真是……

    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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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 145 章
    一场早朝, 也不过是讨论了一些寻常事件。下朝之后，谢棠直接就去兵部的衙署了。

    既然是兵部尚书，自然就要前去点卯。

    兵部众人也是心思各异，但大多数都规规整整地出来给新任主官行礼。但是兵部右侍郎张则之却请了病假, 人影儿都没见着半个。

    众人看着谢棠温文地笑, 每一个人会认为这位年纪轻轻就是谢家家主的年轻人, 会试真的咽下了这口来自张则之的冤枉气。

    诚然, 你张则之是杨廷和的学生。可是他谢棠已经入了阁，老师是当朝首辅。哪里有张则之这样目中无人的道理？

    张则之说是他病了，但是有谁会信。

    至少谢棠不信，顾晰臣也是不信的。

    但他在听到张则之不在的消息的时候, 他脸上也没有一丁半点儿的变色。仍旧是笑着, 甚至还有心情对左侍郎顾晰臣道：“顾侍郎好，顾老先生早就说他的侄子是丰神俊茂，如今初见顾侍郎，果不其然, 正是这样。”

    顾晰臣本是和谢丕同科进士，当初进了翰林之后熬了许多年, 等到他从六品一大步跳到佥都御史上面的时候，谢棠已经回乡守孝了。因此两人在这之前并没有见过。

    如今顾晰臣已经升到了兵部左侍郎, 而谢棠出孝后来到兵部做主官。因此说二人初见，这并没有什么不妥当的。

    谢棠和顾晰臣进了屋子, 然后对属官道：“各位，伯安之前除了打过一场仗以外，也没处理过什么兵事。不过只是虚长了几岁，只会看些账本子罢了。”

    他这么一说，众人才悚然一惊。这位曾经的户部主官并不是不懂军事, 他曾经管着仓科，又带过兵，掌过军，不是一般人可以欺瞒的。

    “所以还要麻烦众人。”他笑道。“还有，请诸位帮伯安把兵部的钱粮册子，军饷和军备的册子拿过来。伯安先清理账目，等到账目清理好了，伯安再去库里清查。”

    在坐的大多数人都并不惊慌。之前兵部在刘大夏执掌的时候，账目清明。刘大夏辞官后，兵部便一直是前任尚书大人执掌。前任兵部尚书知道当年谢伯安初入户部做出来的事情，知道谢伯安是不能和光同尘，容忍贪腐的。他岁数大了，不想一世名声毁于晚年。遂在得到是谢伯安接任他的尚书之位的消息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搞出来的亏空给填上了。

    他与人为善，甚至还劝告他们众人都把账目填平了，小心这位新上任的主官那他们开刀。他们是知道当年黄员外郎的惨烈的，因此都把自己的账目给东拼西凑地填上了。故而，此时他们心底也算是有底气，自己不会出事。

    若是没有这前事，顾晰臣这个老好人此时也不会这么痛快地道：“谨遵主官之意。”顾晰臣平素是老好人，不愿得罪人的。他道：“只是军械是有右侍郎掌管的，还要等到张则之张大人病愈之后，盖了印才能调动文书。”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听了前任尚书的话。而这些人此时虽然表面上和大部分人一样坦荡，但心里却没他们那么安稳，反而是一直在敲着小鼓，动荡不安。

    而张则之的属官，更是有人想着，今日下衙之后，一定要快点通知侍郎大人！

    “伯安回京，还没有和亲友宴饮。”谢棠在众人都走了之后拉住了顾晰臣，笑道：“顾大人不介意，可否在今晚道伯安家里相聚。”

    顾晰臣想了想自家叔父叔母书信里说的意思，心里也想看看谢家曾长孙的模样。因此他道：“那就多谢谢大人。”

    谢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清查账目，到了下衙的时候，钱平安已经侯在了宫城之外。

    谢棠坐上了新打造的乌木雕棠棣的马车，闻着马车里面的熏香，放松了许多。他道：“走吧。”

    回到府中，只见前院里的大花厅里面，已经放置好了许多桌案、乐器。屋子内熏好了香。钱平安道：“大爷放心，昨日就已经把帖子送了出去。送完了帖子后就开始准备宴会，不会出先什么差错。”

    谢棠听道他的话后，终于放心了许多，然后他道：“盯好这边儿，我先去换身衣裳。”

    钱平安道：“大爷尽管放心。”

    屋子内的浴桶里已经放好了温水，谢棠浸在水里，洗去一身疲惫。洗好后换了一件月白色长袍，束发后戴上珊瑚珠饰翼善冠。和二叔谢丕一起到了前院。

    请来的宾客们纷纷前来，来的尽是盟友。

    室内的舞女歌姬在跳着《踏谣娘》，娇媚的女孩子们穿着锦衣，都有着如同瀑布一般的长发，全都是由红色发带系着，头上仅戴着一根垂着红宝石的金钗。且歌且诉，尽是娇娘清音。

    正如同常飞月《咏谈容娘》诗中所记载的：“举手整花钿，翻身舞锦筵。马围行匝处，人簇看场圆。歌要齐声唱，情教细语传。不知心大小，容得许多怜。”

    而谢棠和谢丕则是在众人之间互相交流，音乐的声音掩盖了下面小声的细语。一切的秘谋都被轻柔的乐声隐藏。

    到了顾晰臣这边儿，顾晰臣道：“早就听闻谢家儿郎如同芝兰玉树，古人诚不欺我。”

    芝兰玉树，说的正是东晋谢玄。

    谢丕道：“顾家子萧萧肃肃，龙章凤姿。亦为我辈雅重推举。”

    顾晰臣笑道：“倒是没见过谢家后辈，不如叫出来给我这个做叔叔的看看。”

    谢棠听到，笑道：“好。”然后叫了人过来。笑着吩咐他去吧家里的几位小爷给叫过来。

    谢松，谢杨，谢桐和谢涟一起来到了花厅。只听谢棠叫他们过去，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还是很快走了过去。

    只听谢棠道：“这位是兵部顾晰臣顾大人，想要见见你们。”

    众人遂上前行礼，顾晰臣格外多看了一眼谢涟。

    眉目清正，年纪小小却礼数有加，有乃父之风。

    他道：“果然不愧谢家宝树之名。”

    谢棠笑道：“愧对，愧对。”

    当天晚上，谢棠就收到了顾晰臣的信。

    顾家自然是可以和谢家合作，但是仅仅只是盟约他们还信不过，愿结东床之好。

    他们要联姻，看上的自然是未来宗子。

    谢棠晚上睡觉之前，对孔令华道：“华儿。”

    孔令华吹灭了蜡烛，问他道：“怎么了？”

    谢棠道：“过些日子，若是有聚会，且看看顾家的小娘子如何？”

    孔令华讶异道：“怎么了？”她心中隐隐已经有了猜测，只不过接下来谢棠的话让她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顾晰臣有意结亲。”谢棠道。“我是有意答应的，儿女亲家虽然抵不过利益，但也算是给结盟上了一道保险。”

    谢棠闭着眼继续道：“但这还得靠娘子你去看看对方姑娘家的品性，平儿的媳妇是未来的宗妇，马虎不得。”

    孔令华听了谢棠如此说，心里已经有数。不出意外，这顾家姑娘也就是定下了。她想了想，然后道：“我知道了。”

    她看着着屋子内的一片漆黑，然后道：“你放心。”

    谢棠道：“好。”

    谢棠回京后的这场宴会上不知达成了多少的谋划，而作为宴会主人的谢棠，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他将自己的势力整合，把那些心志不坚，左右摇摆的人踢出了自己的队伍。自此之后，自然可以放手去干。



146、第 146 章
    当天晚上下衙之后, 立刻有人去找了张则之，和他禀告了谢棠要查账的事情。

    张则之先是心里一惊，习惯性地想要出去告诉老师，和老师商量对策。

    他还没有起身, 就想到他做的这件事情老师并不知情。而且他早已经做好了天衣无缝的安排, 料那个谢家小儿也看不出来有什么毛病, 根本就不能把自己给怎么样。

    张则之想到这儿, 彻底放下了心。他看着那些有些惶惶不安的属官，心里暗骂成事不足的东西。面上却温和地道：“没事儿，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知道什么。我会安排好的。”

    那几个属官看到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也安心了许多。向他表忠心道：“吾等尽听大人吩咐。”

    在这些属官走了之后, 张则之进了书房里的密室。开始整理那些他早已经做好了的假账和书信。然后抽了一管阿芙蓉水烟, 悠悠然地坐在了藤椅中，畅想起了自己日后成为阁老的风光生活。

    兵部

    张则之在过了两天“养病”的日子后，果然是慢慢悠悠地“病愈”了。回到兵部之后，立刻“恭敬谦谨”地过来拜见主官, 又十分热心地把记载着军械事宜的册子和账本都送到了新上任的主官面前。他甚至还有心情说什么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让对方多多担待。

    谢棠笑道：“张大人客气，毕竟不年轻了吗。”他说话的语气有些戏谑, 好似是在调笑一样。但是却莫名地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

    他本来还有心情去看去看谢棠会不会直接沉不住气，质问他是不是故意针对他的。没想到最先沉不住气的居然是自己。

    谢棠不去看他的脸色, 只是笑着看他。最后甚至是自己去客客气气地把张则之送了出去。着实是让张则之觉得自己是把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当天晚上谢家书房里，谢棠看着张则之送过来的账目。嗤笑了一声。

    冷九郎坐在他身旁，也在翻着这些账目。谢棠道：“九郎，张则之这是把我当傻子呢！”

    冷九郎道：“这账目最不完美的地方就在于没有错处。”

    谢棠道：“要是你，你会怎么做？”

    冷九郎声音有些阴冷, 他道：“若是我，我就把军械库付之一炬。到时候自己虽说会受些牵连。但是一切罪名都洗刷殆尽。除此之外，大人您初掌兵部。若是出了这样的事情，大人先不说会不会吃瓜落。只说大人的威望就会下降许多。”

    谢棠拊掌：“不愧是小文和！”说完后，他又继续道：“九郎放心，他张则之没有那样的魄力。只怕他把这事儿告诉杨廷和！”

    文和，是三国时贾诩的字。他算无遗策，智计毒辣。一言可以危国，一计可以□□。说的就是贾文和。

    “只是还要多加防备，若是杨阁老，说不定真的就破釜沉舟了。”

    谢棠道：“九郎说的有理。我想着，便派之前安排好的细作，多与张则之说些杨大人如今爱惜羽毛，爱惜名声之类的话。再多讲讲前两年杨大人亲自弹劾自己弟子的事情在张则之耳边儿吹吹风，让对方投鼠忌器。”

    冷九郎道：“如此便也算妥当了。”

    第二天谢棠提出要去查军械库，只见军粮、军饷、军械都没有问题，他笑道：“大家都很勤政吗。”

    他这话里又好似是有别的意味，但是在众人刚刚要背后发寒的时候，就又听到谢棠道：“干得真是不错，他日本官请众位大人出去吃饭。”

    这一句话，就让众人的心，一下子就回到了肚子里。

    接下来的日子里，谢棠也不是每日都来兵部点卯。毕竟他还是内阁阁老，虽然排名在最后，但是也还是有很多事情要做的。

    张则之见此，心里想自己果然没有看错。再有本事也是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知道什么。果然被自己忽悠过去了。

    而此时已经有人跟上了他张则之，日日夜夜、一刻不停。

    正是牟斌交给谢棠的那些训练出来的暗卫。

    谢棠在查军械库的时候，能够发现什么问题都没有，就知道这一定是张则之搞的鬼。想要找到真相，就要耐心等待。更何况是张则之这只滑不留手的狐狸。

    不过按照自己安插在张则之那里的间谍传回来的消息来看，张则之是的的确确把军械以旧换好，把好的军械拿去卖了换银子。那么现在军械库里面那些拿过来“救急”的军械又是从哪里来的，就是一个很值得让人深思的问题了。

    而且，最重要的一件事他还没查出来呢。军械究竟被张则之卖到哪里了？要是卖给藩王的话还好。若是卖给了蛮夷异族，那他一定要把他张则之千刀万剐。

    没道理士兵在前面拼死作战，后面却有这样的一个渣滓给他们插刀的道理。

    夜半时分，外面下起了雨。雨声夹杂着虫鸣之声。让谢棠在半夜惊醒之后根本睡不着。他披了一件雪色外袍，拿着伞穿着木屐出去了。

    他扶着院落里外廊里面的柱子撑着伞往前走，不知为何竟有了诗兴，直接口占了一曲小令：“春夜雨绵绵，花树斑斓。惊梦游园心难安。天涯浪迹成笑谈，孤角声残。天暖孤月圆，只影形单。碧海潮生舟一帆。东风拂面桃花盼，舞醉歌酣。”

    他听着潺潺雨声，遥想朝堂局势，遥想前世当年，最终竟有一丝释然之感。遂拢了拢衣服，想要转身回房。却突然见到了一个丫鬟急匆匆地跑进了他们的院子。他直接开口道:“你是谁？现在都已经宵禁了，你怎么到处乱跑？！”

    那丫鬟回头，谢棠看着她竟是有三分眼熟。她过来行礼，然后道:“奴婢□□喜，是钱家的。平安管事是奴婢的哥哥。现在伺候大太太。”

    谢棠皱着的眉头松了松，心想怪不得觉得熟悉，原来是平安的胞妹。然后他问道:“那你怎么往我这儿跑？！”

    春喜道:“哥哥只说让奴婢立刻过来叫大爷，只让奴婢告诉大爷，事情办好了。其余的什么都没说。”

    谢棠听了，知道是跟着张则之的人有消息了，因此心头一喜。遂对春喜道:“走，带路。带我去你哥哥那儿。”

    春喜也不多话，直接引着谢棠去了她哥哥平安所在的前院左书房。谢棠跟着她大步往前院走。到了左书房，春喜为谢棠开了门后止了步。谢棠对春喜吩咐道：“回吧。今晚的差办得不错。”

    春喜听了心头一喜，大爷如今掌家理事，如今大爷记住了自己，日后自然有好处在。

    远得不说，只说她如今年纪大了，若是能够嫁一个府里的管事，也是极好的。

    谢棠在和春喜说完话后，就大步走到了书房里。而钱平安和暗卫里面的管事暗一也都守在了这里。

    谢棠听到钱平安夜半时分就让人来找他的消息时，心中就是一喜。若不是有重大发现，钱平安不可能这么失了分寸。钱平安跟着他也将将要有二十年了，若论见识，便是外面的知府恐怕都有所不如。

    也就是说，张则之的狐狸尾巴应该是露出来了。不但露出来了，而且还被暗卫和探子们发现个正正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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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 147 章
    钱平安和暗一听到声响, 立刻回头去看，只见家里大爷阔步前来！

    钱平安和暗一立刻上前去磕头行礼，谢棠立刻把人扶了起来。他也不和他们说些什么客套话，直接问道：“查到张则之的马脚了吗？”

    钱平安道：“暗一, 你说。”

    牟斌手中的这只队伍, 至今谢家知道的人不超过一掌之数。平素都是由钱平安和他们交接。钱平安和谢棠一路走来, 已经有二十载主仆情谊。有谢棠对钱平安的知遇之情, 也有钱平安的忠诚之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说谢棠在谢家上下，最信任的人，还要说是钱平安。

    牟斌给他的这些人, 就是要在关键时刻起到大作用的。谢棠绝不想让更多的人知晓这些人的存在, 因此处理起来是慎之又慎。

    暗一上前回禀：“回主子，张则之是闽人，宁国将军是徽州人，而寿宁侯和建昌伯是直隶人。因此没有人会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是这些日子属下却查到了他们之间能够相互联系起来的一个点。那就是宁国将军的世子爷！”

    谢棠坐在太师椅上, 神色不变。听到已经投靠过来的宁国将军府竟然掺和到这种事情中来也是毫不变色，暗一心中便安稳得很。

    跟了这样一位遇事不惊的主子, 他们这些见不得光的人的性命也更有保障些。

    谢棠道：“继续。”

    暗一道：“宁国将军府的世子当年就和建昌伯爷交好，经常出入张家。在京城里面也是飞扬跋扈的一位公子哥儿。”

    “不知为何, 却在几年前沉寂了下来。但是一直没有断了和张家的往来。张家还为他寻了一位幕僚。那幕僚姓沈，不知道名字是什么, 只知道那人格外阴沉，相貌形容却是不错。”

    “沈？”谢棠出声道。他虽然是疑问，但是语气却平淡，让人搞不懂他的想法。

    暗一继续回禀道：“回主子，宁国将军府世子爷的妻弟, 正是寿宁候三女儿的丈夫。而张则之张大人的二房夫人，则是宁国将军夫人的侄女。虽然只是一个庶女，在娘家时也不是十分受宠。但是这个女孩子相貌十分美艳，而且她的母亲被牢牢地捏在宁国将军夫人的娘家手里。”

    “张则之的这个妾，就是他们之间的桥梁？”谢棠问道。

    “正是。”暗一答道。

    谢棠看向钱平安：“你们不会只查到这点东西，就来向我禀告吧？这点东西，可证明不了什么。”

    钱平安道：“大爷，两位国舅爷在弘治十六年进一步开放边贸的时候认识了几个胡商、而这胡商之中，有鞑靼细作！”

    谢棠本来悠哉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十分紧张，他直接站了起来，声音中有隐隐的怒气。他道：“继续说。”

    “这些被运走的完好军械，应是被卖到了鞑子那里！根据细作和探子的打探，那据点就在十里坪。小的已经查地清清楚楚。”

    谢棠只觉得血气往头上涌，他啪地一声拍了一下桌子，咬牙切齿地道：“张则之！真是不知所谓！”

    他本以为张则之再胆大，这些军械也就是会被卖到了藩王那儿。那里想到，东西会被卖到鞑子那里！

    “想来军械库里的东西，就是宁国将军所执掌的军队里面的军械顶上的了！真是好样的，走，我要进宫！”

    残月西沉，夜凉如水。谢棠着一身绯色官袍，骑马向皇城的方向飞奔而去。

    “何人深夜纵马！”皇城附近巡逻的卫士拦住马队，向他们质问道。

    谢棠直接拿出玉令，开口道：“此乃先皇玉令，进宫向陛下禀告重要军情，谁敢拦我？！”

    那人道：“谁知玉令真伪？更何况是先皇玉令，又非今上……”

    还未等他说话，就被亲卫的刀抵住了脖子。那亲卫阴冷冷地道：“竟敢对御赐之物不尊？”

    谢棠直接道：“让我进去！我是兵部尚书谢棠，手持先皇玉令，要进宫向陛下禀告军情！”

    此处的喧哗惊动了许多人，巡逻卫士中也有人去禀告主官。须臾，就有一个千户到来。千户看到谢棠，心里一惊，知晓真的是谢阁老，亦步亦趋急忙上前。那千户道：“不知阁老驾临，有失远迎……”

    还未等他说完，谢棠就直接拿出玉令，对他道：“本官要进宫，有紧急要务要见陛下！”

    那千户见到玉令，直接道：“让谢大人进去。”

    然后他对谢棠道：“大人，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您拿着玉令进去，这没有问题。只是您的这些人，不能进去。”

    谨身殿，谢棠在此处静静等待。他的目光深远，不知落在了哪一点。

    一听到太监尖细的嗓音道：“陛下驾到。”谢棠立刻起身，只见皇帝衣衫散乱，脖颈上尚有暧昧的红痕。

    谢棠敛了敛眸子，非礼勿视，他不想看到这些。

    朱厚照看在长信宫灯的照射下身姿英朗，心想谢夫子还真是年轻，大晚上的也能折腾。他懒散地坐在主位上，打了一个哈欠。问道：“怎么了？”

    谢棠上前，道：“臣这些日子整理兵部账册目录，发现军械一项的账本是假账。恐后面另有疑情。”

    “这么点小事，也值得夫子过来吵醒朕？”朱厚照满不在乎地道。“要是没事儿，朕去睡了。”

    小事？

    这是今晚谢棠第二次觉得血冲到了脑袋上。就不说百姓，不说天下，不讲仁德。只说掌权，一个钱袋子，一个枪杆子，怎么能有差错？朱厚照这样，到底有没有心肝？

    他说话直接就有点冲了：“陛下，经过臣探查，军械被卖给了鞑靼。除此之外，臣顺着查下去，京里混进了蛮夷的细作。不说别的，今年雨水不足，草原上的日子也不好过，小王子会不会打过来还是两说！”

    朱厚照端着茶的手有点抖，连茶水崩出来洒到了手上都没有知觉。他眼光涣散，没有焦点地看向殿内各处，最后落在了谢棠身上，才好似是有了支点。他问道：“夫子，为之奈何？”

    谢棠道：“现在十里坪还有他们的人手，京郊大营内也有掺和。现在趁着晚上宵禁，直接去查，正好能够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至于鞑靼。”谢棠苦笑道。“还有臣。”

    朱厚照一下子定了心，他道：“你去，这是朕的命令。”然后他问道：“要调集哪只军队？”

    谢棠道：“让厂卫来。”他上前对皇帝道：“旁的人，臣信不过。”

    树影婆娑，让人心中不安。谢棠身后跟着一队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打头带着他们的就是冯琼。又跟着一队着黑衣的亲卫，领头的却不是亲卫的首领，而是换了亲卫服饰的暗一和钱平安。

    两队人马飞速往京郊而去，到了城门，冯琼拿起令牌：“锦衣卫办事，开城门，闲杂人等退避！”

    城门很快被打开，又很快就被关上。在城门令的眼中，这些人很快化成了看不见的黑点，唯有谢棠，是唯一的鲜红。

    “不知又是谁犯事了。”城门令抽了一口水烟，然后走远。“管他是谁？和我无关。我只管守好我的大门就好了。”

    而谢棠等人飞马而去，即将有一张天罗地网，向那些不顾百姓死生的人，扑面而去！



148、第 148 章
    京郊大营

    谢棠手中拿着皇帝刚刚给他的玉印和半块虎符, 直接道：“现在有紧急军情，奉陛下之命，抽查后军大营。”

    后军大营左军的主官，正是宁国将军府掌军所在之处。

    而此时被笼罩在漆黑夜色之下的十里坪, 锦衣卫都指挥使冯琼也带着一队锦衣卫呼啸而至。

    着飞鱼服的骑士提着泛着寒光的绣春刀, 面无表情, 神色冷厉。眼中有凛凛寒光：“锦衣卫办差, 捉拿鞑靼细作！”

    后军大营左军军械库

    谢棠带着玄衣卫士大步向前，目标明确地往左军的一所军械库走。在他身后跟着不明情况的郭登与五军兵马司今日轮值的长官。而几位隶属于后军大营左军的千户满头大汗地小跑跟在他们身后，心里发慌。

    谢棠身后的锦衣卫千户看到谢棠示意的眼神，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长官的命令。然后直接上前, 一脚踹开了军械库的大门。

    还未等到这些军中武官来发脾气, 他们就看到了让他们不敢说话的一幕。

    只见破旧军械堆满了军械库里的一角，而其他本应该装满铠甲兵器的地方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郭登一下子气得脸色发黑，而后面几个后军大营左军的千户背后发寒, 心里惶惶。

    而谢棠则是看着面前的这些已经破旧十分的军械，露出了涟涟冷笑。

    他张则之把良好的军械卖给了敌人。无论他知不知情, 都是弥天大罪！

    草原上的军队本就生在马上，活在马上。体能天然地就比大明的军伍要好上三分。更不要说鞑靼和瓦剌有着军马充足, 骑兵强劲的天然优势。

    而大明的优势本来就是在军纪、军械、用兵精妙和装备精良之上！

    如今这些烂了心肝的人竟是干出这等没良心的事，简直就是把大明的士兵往死路上逼！

    难道这些人是想要把这些破烂东西送到前线上吗？

    视人命如草芥, 视苍生如猪狗。只顾我一人之享乐，不顾天下之死生。

    这就是在谢棠的底线上跳舞。在谢棠心里，就算是天子，也没有这样任性的权力。更何况张则之一个三品京官儿。

    郭登一开始被人通知谢棠，突然间要查后军大营, 先是不解，然后有一丝愤怒。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来查五军都督府下面的军营，这岂不是在打他郭登的脸？

    但他和谢棠关系不错，生生忍下了怒火。跟着他来查后军大营。

    直到到了这处军械库，郭登心底的一丝愤怒直接变成了满心的惶恐。十天前他巡查军械军饷时，这处军械库里的东西尚是极其精良的军备。怎么一夕之间，竟变成了一堆破烂东西？

    这是谁干的！

    他素来和光同尘，知道底下有人贪腐，也只是眯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那也是在底下的人有分寸的情况下。

    弘治十一的时候，他在前线直接砍了多少贪污军饷的将官，这些人是忘了吗？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人居然会如此过分，老虎不发威，这是把他郭登当做了病猫？！

    “郭侯。”谢棠道。“在下现在要让锦衣卫的兄弟们，把这处地方看管起来了。”

    “后军大营左军的几位大人一个都不能离开。”他看向那几个汗如雨下的千户，嗓音发凉：“总不能让人去给罪魁祸首通风报信。”

    郭登还未说话，就见远处有一队骑士飞马而来。他从来没有一天比今天这样不想看见飞鱼服和绣春刀。

    来人正是冯琼和他的手下。

    “谢阁老，消息果真属实。鞑靼细作已经落网。”

    谢棠直接拍了拍冯琼的肩膀，欣慰地道：“好！冯指挥辛苦了，事情办得漂亮！”

    郭登只好上前，附在谢棠耳边问道：“事至如此，谢老弟，老哥该如何收场？”

    谢棠对他呵呵笑道：“郭老哥，还请您先帮着冯指挥把宁国将军的嫡系控制起来。陛下不但不会判你失察之过，还会给你记一个首功。”

    郭登听了之后眼睛闪了闪，然后他笑道：“多谢阁老。”

    而谢棠则是和他摆了摆手表示不用，然后径直走到那军械库之中。

    看着那地上那些残破的军械，谢棠眼中全是厌恶。

    果然，无论何时何地，贪婪都会让人心变得丑恶。

    玉堂里面堆着的白花花的银子下面埋葬着带着污血的白骨。而贪污的官僚却能够笑着踩着这些战士的骨头，用染血的银子在外面一掷千金，笑语欢歌。

    当真是国之蠹虫，天下硕鼠！转世轮回该下畜牲道。

    天色将明，锦衣卫连夜审问抓住的细作，得出了厚厚一沓的供词。而谢棠虽是一夜未睡，却更加精神抖擞。他着绯色官袍，玄色乌纱。安步当车地进入奉天大殿！

    正德八年，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谢棠上书，弹劾兵部右侍郎张则之、宁国将军定南天、兵部武选司郎中楚由等八位官员。又弹劾军中数十位军官武将。

    弹劾这些人的罪名是上下勾结，贪赃枉法，买卖军械，通敌卖国。

    一时之间，满朝哗然。

    卖国之罪，九死尚且不够！

    这怎么可能？谁会去犯此等大罪？！

    内阁大学士杨廷和直接出列冷笑道：“谢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竟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张则之是他入门弟子，他怎么能够在张则之被人弹劾如此大罪的时候，无动于衷。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而顾晰臣虽不知道为何谢棠在此时突然发难。但是自从明谨书院建立之后，顾家就已然和谢家站到一起。两家如今也有结亲之意。

    既如此，他顾家和杨廷和就不可能是一派了。

    他平素虽只是个中平的老好人，但今天却是力挺谢棠。只听这个老好人悠悠地道：“杨次辅又何必如此着急？”

    杀人诛心，杨廷和因为张则之被弹劾而急了。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想，谁又不知道张则之正是杨廷和的亲学生？

    那么，你杨廷和现在发言，是不是也要以权谋私！责难谢棠，保护自己的学生？

    而保国公听到顾晰臣这句话？，嘴角勾了勾。

    这个次字，用的真是妙极。

    李东阳一天不致仕，你杨廷和终究就是个次辅。在内阁里，依旧是说话不当事的。

    此时，昨天晚上在后军大营发生的事情的消息被锦衣卫和郭登两方面严密控制，尚未有任何风声泄露出来。

    正是因为如此，文武百官自然是各自为自己的主子争辩。

    而以安远伯为首的一些人竟是直接沉默不语，好似看不到各方的眼色。

    其实此时他们也是满腹狐疑，谢阁老，如今怎么开始要把自己人给拿下？宁国将军又是怎么了？

    既然不知道实情，闭口不言，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底下的人吵个不停，有人道杨公包庇，又有人说谢阁老独断专行。还有人道张则之是在冤枉，亦有人怒道贪官污吏真能放过。

    直到徐青砚出列的时候，一下子就让气氛冷凝了下来。

    众人甚至不敢多说几句话。甚至连杨廷和心里都咯噔一声。

    徐青砚当年对付魏国公时候的狠辣，至今很多人都难以忘记。亲父尚能施以狠手，更何况他们这些与徐青砚没什么往来的寻常人？

    而且徐青砚这两年行事颇为激进，偏偏皇帝又信他。他不张嘴还好，一张嘴一定会死人。

    这位中山伯爷，就是一颗煞星！

    徐青砚出列后，直接道：“众位大人关注的重点是不是错了？现在的问题是杨公包庇学生，或是谢公贪权恋位吗？现在的问题是，张则之张大人，他到底有没有贪腐。最重点的甚至不是贪腐，而是那些精良的装备被这位张大人卖到哪里去了？”

    他勾唇冷冽得笑了一下：“买这些装备的又是谁？他们到底意欲何为？”

    在龙椅上本来昏昏欲睡的朱厚照听到徐青砚的话一下子精神了起来，他目光如炬地扫过杨廷和与谢棠，最后盯着徐青砚。他道：“徐卿继续说。”

    徐青砚道：“陛下，依臣下看，此事根本不是简单的贪污案。军饷没有问题，军粮没有问题，偏偏是军械出了漏子。或者也可以说是众人都知道谢大人看账本子的本事，在得到他回京之后就把账面上的错漏给抹了。因此军粮和军饷才没事儿，但是军备却是抹不了的。”

    他的话就像是鼓点一样，每一个字都敲在了朱厚照的心上。

    “陛下，完好的军备到那儿去了？是被卖到了蛮夷，还是卖给了藩王？”

    他可真敢说。

    这是许多和这件事情搭不上边儿的官员的心里话。

    而谢棠却心知，这是因他提前和徐青砚通过气的原因。在今天上朝之前，他偷偷去了一趟中山伯府。

    杨廷和此时便觉得不好，他回过头看了张则之一眼，却见张则之一下子就把头给低了下去。

    他为什么低头？！

    他难道真的背着自己干了那些贪赃枉法的事情？

    保他还是大义灭亲？是留下自己的学生还是成就自己的政治名声？

    一瞬之间，杨廷和心念百转。而谢棠接下来的清亮话音，彻底让杨廷和下定了决心。

    张则之，是保不得了！



149、第 149 章
    杨廷和刚要出列说话, 就见谢棠直接出列站到明堂正中。他从袖袋之中拿出一沓子供词，直接送到御前。

    果然，徐青砚这个急先锋，后面果真坐着谢伯安这个兔崽子。

    他为什么要对杨门下手？

    杨廷和眼中有怒火喷出, 谢棠却只是云淡风轻地回了对方一个微笑。

    笑话, 就算之前合作过, 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权衡利弊之下的双方妥协。张则之把士兵的性命看得如同草芥, 他凭什么要看在和自己关系也没有多好的杨廷和的面子上，把对方轻轻抬手放过？

    更何况，你杨廷和，不也是在我祖母徐氏去世, 谢家守丧之时侵吞谢家利益, 拉拢谢氏门生。唱得好一出两面三刀的大戏，又和杨应宁结成了儿女亲家吗？

    现在又对我装什么怒气冲冲，表现出一副被背叛的样子来给人看。

    虽然是政治作秀，却也着实有些惺惺作态。

    “张则之和寿宁侯与鞑靼细作勾结, 走私精良军械装备于鞑靼瓦剌。宁国将军府是双方的中人，同时在下官检查军械库之时, 宁国将军把后军装备运到军械库，为张则之掩盖。”

    “证据确凿, 认证物证俱在。”谢棠道：“难道还有什么好辩驳的吗？”

    杨廷和沉寂不语，宁国将军府和张鹤龄、张松龄的嫡系却是出列直接道谢棠勾结厂卫,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说他为了打压异己，不择手段。

    甚至还有人怒发冲冠，痛哭流涕道要除了谢棠这个阴险小人。而谢棠只是平静地道：“还请陛下允许臣，请证人上殿。”

    朱厚照看着供词上面张鹤龄、张松龄的名字就觉得头痛。这些年他也没少给舅舅们赏银子，更是没少在母后的眼泪下给他们擦屁股。今日这件事情这么大, 到时候不知道母后又会来自己这儿哭多久。

    “允了。”朱厚照在上首道。

    一道道太监尖细的传唤声从奉天殿内传到了宫门之外，而在宫门口，一位青衣的女子眉目娇俏，眼中却露出坚毅来。

    想到已经在谢家别院被安置好的母亲，她的心中就又有了几分柔软。听着太监的通传之声，她迈开了坚定的步伐，往那她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见到的宫城之内走去。

    而此时，张府众人才发现昨日托病没有伺候大人的柔姨娘不见了踪影。正为了担心老爷回来大发雷霆而忧心忡忡。哪里知道，那个素来被他们认为是娇弱柔媚的狐狸精的柔姨娘，已经成了一道催命符咒，前往奉天大殿来索他们老爷的命来。

    柔姨娘往殿内走，路上时小黄门千叮万嘱地吩咐她许多纷杂的面君礼仪。

    即将要进入奉天殿，柔姨娘从发上拨下了一根流光溢彩的株钗，她把那珠钗放到那小黄门手里道 :“妾身多谢公公。”

    小黄门见了，果然面色都好看了三分，接过珠钗后，他对柔姨娘提点道:“这位娘子且记住了，一会儿万万要谨言慎行。”

    柔姨娘点头道谢，然后挺直脊背，昂首挺胸地走进奉天大殿。

    张则之见到一抹绿色走进大殿，抬头一看，竟是柔姨娘。

    她来做什么？

    证人？

    她是谢伯安那个兔崽子说的证人？

    这个贱妇，居然敢背叛主君？

    张则之看着柔姨娘那张柔美的脸，心里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柔情蜜意。他恨不得立刻上去，直接去把这个女子给掐死。

    但在他深深的怒气之后，张则之 的脸色直接发青。她知道多少消息她为何要背叛自己

    三跪九叩之后，柔表娘直直地跪在明堂之中。张鹤龄阴冷地道:“王氏，你要做什么事也要想想自己的家人 ！”

    当庭去威胁百姓，这等嚣张气焰，果真不愧是国舅爷！

    王柔此时却是为了报仇心有死志。如今母亲已经被谢氏救出。她已经了无牵挂。现在便是君王神仙，勾魂阎罗站在自己面前都不怕的，又怎么会怕他张国舅！

    王柔抬头，她的眼睛中好似是有着熊熊烈火，尽是复仇的火焰。她道:“兵部待郎张则之的幕僚姓沈名罗，但原名却是唤沈罗之！想来寿宁侯爷，应是知道这是谁吧”

    当年沈罗之落榜，被寿宁候利用，白白地被耍了一把。但他素来心机深沉。张鹤龄最后被竟被他找上头来！

    而那时，张鹤龄正被卷入晋王案，正是焦头烂颜之时。他被沈罗之威胁，不答应他的条件，他就把陷害谢棠的事情全部告诉谢家。

    那时张鹤龄本就在为保住自己的性命而到处奔走。哪里会想让谢家知晓当年之事，平白又招惹来一个仇敌落井下石？无奈之下，只好答应沈罗之的条件，先招揽他作自家幕僚，又给对方拿出千两白银，允诺未来给对方一个前程。

    张鹤龄还未开口，却听到谢伯安那清朗的声音。那声音说着张鹤龄不想听到的话:“这个人，伯安认识的。”

    上首的朱厚照意味不明地看向了谢棠。不是在讲走私军械吗？怎么又扯到了什么沈罗之身上了？

    “当时是弘治十一年，伯安回乡科举。正要参加乡试，伯安尚是个怒马鲜衣的少年。”

    朱厚照听到那年份，锐利的目光逐渐变得柔软。当日夫子救他的时候，也是怒马鲜衣的青葱少年。

    “沈兄当时在灵隐寺附近的小桃林里举办文会，正是春风得意，君子如玉时。而伯安却在考试前被人陷害，有人将伯安的笔换成了有着中空笔杆的竹笔。而那竹笔之中，夹带着一份陷害伯安的小抄。”

    此语一出，一时哗然。

    “幸亏家里祖父常叮嘱伯安考试之前要再三检查考篮，伯安的书童平安素来细心，查出此物。这才保全谢家满门名声。”

    谢棠拿出一管竹笔，又从笔杆中拿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纸上写着一行行的小抄。

    “那一年科举，不知为何，检查地格外严格。若非伯安谨慎，恐怕我早己为人所害。”

    “后来伯安高中头名，沈兄的消息，伯安却没听到过了。”

    “伯安自那之后，便时时拿着这只竹笔。提醒伯安，要始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小心小人构陷。”

    他好似什么都没说，只是随口追忆了一下往夕。

    但实际上却是把什么都说尽了。沈罗之一个风流才子的落榜与谢伯安被陷害却安然无恙是否有关？而张则之如今的幕僚却是沈罗之这个人物，更是耐人寻味。而谢伯安说的那句“不知为何，检查地格外严格”亦是别有意味，若是真的深思，是不是可以说是谢伯安怀疑当日科举有人参预？

    而那个人，指向的又是谁？毕竟，弘治十一年的时候，张则之还在老家读书，怎么管得到千里之外的余姚？

    局势，一下子扑所迷离了起来。

    而柔姨娘却是膝行上前，她哭泣着道：“妾身嫡姐是宁国将军府夫人，她和妾身娘家的父亲与嫡母以我亲姨娘的命作为要挟，要我来做张侍郎的姨娘。为他们两处传递消息，牵线搭桥。幸仰仗陛下天恩，查此大案，机缘巧合之下救下妾身生母。妾此时已经了无牵挂，唯有丹心是报。特此证实，张则之他和宁国将军勾结，买卖军械。妾身可以以死为证！”说完，柔姨娘竟然是直直地冲着明堂中的柱子而去！

    金銮之中，如何能够染血？谢棠离得远，没有拦住柔姨娘。站在前列的郭登年纪轻，身手又好，才将将把已经撞到柱子上的柔姨娘救了回来，没有让对方撞实。但是柔姨娘本来就是心存死志，往那边撞过去用尽了气力。虽是没死，却是装晕过去了。

    郭登刚要问如何处置这个女子，却听到朱厚照道：“这妇人为人刚烈，是个节妇。不如送去皇后宫中诊治。”

    满朝文武一下子全都黑了脸。



150、第 150 章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让柔姨娘去皇后宫里？这根本不和规矩！不过是一个侧室姨娘, 哪里能够让皇后千岁接待？

    若是爱民如子的先皇，众人只会觉得是皇帝听了柔姨娘的话觉得对方可怜，又怕罪魁祸首会杀人灭口，才把这女子送到皇后宫里。免得白白让一个可怜人丢了性命。

    但是若是今上……回想到那女子娇媚的容颜和今上喜他□□的流言, 众人心里竟是咯噔一声。

    今上, 不会看上了那女子吧？

    但是没有一个人去问。

    这种事情, 皇帝还没有表态。万一皇帝没有那个意思, 他们就是毁谤君上！

    众人只是纷纷进言：这于礼不合。

    可是皇帝却下定决心要保护这位证人，他道：“今日若是谁阻拦朕，他日这位证人被人害死，谁就是罪魁祸首。”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竟是一下子把众人的路给封死了！

    李东阳出列道：“臣建议, 把王氏送到偏殿, 由御前的公公去召太医前来问诊。”

    朱厚照一时皱了眉头。

    百官纷纷附和，朱厚照眉头皱得更紧。臣等附议的声音如此之多，到让他不好多加反驳。只得道：“朕允了。”

    小黄门送柔姨娘去了偏殿。朱厚照心里烦躁，直接把那一沓子锦衣卫提供的供词扔到了地上：“证据确凿, 没什么好说的了。把张则之下到刑部。”

    杨廷和捡起那供词，看到上面写着的鞑靼间谍的供词, 脑袋嗡嗡地响。

    张则之这个蠢材，居然干出了这样的事情！

    什么差事得不到银钱, 却为了讨好张鹤龄和张延龄，干出这样没有骨头的事情来。

    和异族人！居然真的是和异族沾上了边儿！而且还牵连颇深。

    就算是藩王, 张则之也有被救的价值。毕竟他不能让谢伯安打脸。可是竟然是通敌的罪名！

    他怎么保他。让别人怀疑他和蒙元有所勾结吗？

    众人见了供词，也是议论纷纷。

    “这些鞑靼细作通过寿宁侯的路子重金买下军械装备，而寿宁侯则是通过张则之才从并不得军械库里面得到这些军械装备。”

    “宁国将军是其中的中人，他们走私的手段就是给宁国将军所在的军营分发军械时暗自把卖给异族的军械从中夹带过去。他们做的巧妙，把走私的大头都藏在了押运军械的官员的马车里。因此没人看出来什么不对出来。”

    谢棠道：“臣请陛下清查寿宁侯府, 宁国将军府以及张侍郎府上。”

    顾晰臣和徐青词直接上前：“臣附议。”

    看到这一幕的人心里不禁升了几分思量，这是什么意思？

    中山伯是谢棠的人，他们都清楚的很。而这中平的顾木头，居然也被谢伯安拉拢了过去？

    朱厚照先是看向了张鹤龄，然后看向了杨廷和。

    他很为难。

    虽说买卖军械必须严惩，但是一面是舅舅，一面是从小到大的老师。他真的要痛下杀手吗？可是不处理，他又怎么会甘心。

    而若是舅舅向自己求情，自己可能也不会有什么想法。可若是老师在他的学生如此欺君的情况下还要包庇自己的学生的话……那么他是不是也可以认为是，老师也没他想象中那么，忠心无二？

    杨廷和看着朱厚照的眼神，他直接道：“老臣只求亲自审问不肖弟子！”

    张则之一听，眼前发黑。老师这是下定决心要大义灭亲了。

    李东阳却老神在在地道：“审问之事，自有刑部主官在。内阁插手，不合适，不合适。”

    一时之间，杨门和谢、李二家的门人又吵了起来。

    此时众人皆知，张则之是保不住了，但是这案子的主动权，还是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刑部主官可是谢棠的小叔祖，若是落到刑部手里，只怕会被定成死案。

    朱厚照看着朝臣吵成一团，也不说话。只是在最后时刻问道：“谢大人，你说该怎么办？”

    在公开场合，朱厚照是不唤什么老师夫子，一律唤大人的。

    谢棠仍旧是坦坦荡荡地看他：“如此大案，应交由三法司会审。”

    众人一瞬之间都安静了下来。刑部尚书是谢迪，督察院也有谢家的人手。但是自从孔家人升迁外放之后，大理寺的官员和谢家素来都是没什么关系的。

    谢伯安如此，到底是还有什么别的他们没想到的谋算？还是真的君子坦荡荡，没有丝毫阴私可言？

    众人看着那个年轻的阁老，思绪万千。而他却仍旧是站在那里，坦坦荡荡地笑。朱厚照却是觉得谢棠果然是个君子，不是故意要来找舅舅麻烦的。只是舅舅太贪了，以后一定要严加约束。

    于是他道：“就按谢大人说的办。”想了想后他道：“查抄张则之府和宁国将军府。至于寿宁侯府……”

    张鹤龄还没等皇帝说出口，就跪在金銮殿里痛哭流涕道：“陛下，臣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臣罪该万死……”

    “你的确是罪该万死！”朱厚照想着锦衣卫递上来的供词，那可是通敌卖国之罪，舅舅他怎么敢？！

    可是一想到母后，他心底又软了些。他道：“舅舅家也要查的，但是还请照顾一下寿宁侯府。金太夫人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这件事情是谢大人兵部事，就由谢大人参与查案。”

    “杨阁老监督。”

    众人听了朱厚照前面的话，还以为这次是真的要收拾张鹤龄了。没想到竟然又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而让谢棠主审，杨廷和监督。只怕这两家，是要真的交恶了。

    十年寒窗，百年官场。几代人的努力还不如有个当皇后的妹妹。真是……啧。而看现在的局势，杨家、谢家的立场都晦暗不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是一场腥风血雨。他们这些人，不过是浪里的一叶小舟，如何在风雨之中一苇杭之？

    真是无道昏君，谢棠心想。

    但是他仍旧乡试没有丝毫不满，只是站在那里。一想到自己心中未竟的事业，他身上就又一次充满了力量。并且经久不息。

    此时的隐忍，俱是为了未来的光明。

    而此次之时，寿宁侯爷到底能不能囫囵个地保全自己，还不一定呢。

    皇帝不在意寿宁侯贪财，不在意他把军械卖给蒙古人。是因为皇帝知道寿宁侯爷没有反心，只不过是贪图财货。但若是，他还和藩王勾结呢？

    寿宁侯参与到晋王案中的事情，他就不信皇帝能够忘记。

    朱厚照下朝后急着去皇后宫中去了，而谢棠则是带着人去查封张则之府上。

    他早早就和冯琼打好了招呼，让他寻来暗哨把张则之府上看好，决不能让任何一个青年男子逃走。

    从柔姨娘那里知道那沈姓幕僚叫沈罗之的时候，谢棠就已经有了一个计划，不但要把张鹤龄给拉下水。还要把当年弘治十一年时的陷害给搞成一个惊天大案。

    科举是国家人才之本，而他则要借着这个人才之本好好地唱一场大戏。

    当年的时候，他险些名声扫地。那么如今，收账的时候来了，他又怎么能够轻易放过这个绝妙的机会。

    最好，借此再来扩张一下自己的势力，那就是更妙了。

    而此时的坤宁宫，皇后看着自己许久未见的陛下，握着那个昏迷着的柔媚女子的手，气得浑身发抖。

    那可是外面大臣的妻妾！皇帝竟然这么不知廉耻，不顾声名？还把这个女子送到自己的殿内来羞辱自己吗？



151、第 151 章
    和谢棠一起来抄家的是徐青词。

    自从京中各位大臣见识过徐青词当年抄魏国公府时的狠辣后, 在抄家的时候，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徐青词。

    说来好笑，面容如玉的徐青词，竟然在京中能止小儿夜啼。

    真是不知道流言是怎么传的, 竟然把徐青词传的如此可怕。

    锦衣卫把门给敲开, 冯琼的亲信, 一个极其年轻的百户下马拿着圣旨道：“奉圣上之命, 前来查抄张则之大人的府上。”

    那门子不信，却直接被绣春刀抵住了脖颈。谢棠道：“冯指挥可以命令锦衣卫的军伍们查抄证据了，只是记得莫要惊扰了张家女眷。”

    冯琼倒是不惊讶他的吩咐。遇事留一线，不对妇孺下手。这的的确确是谢棠的风格。

    “听到谢大人的话了吗？”冯琼对他身后的锦衣卫们道。

    众人都道：“是。”然后进入张家搜查。而阻拦他们的张家家丁, 都被这些锦衣卫拿下。

    有时谢棠都在想, 是不是锦衣卫这个特务组织，才是大明最强军力？

    张则之和宁国将军此时已经被下到了诏狱里，而寿宁侯则是到了刑部大牢。

    皇帝有过吩咐，自然没人敢为难这位侯爷。也没把他扔到大牢里, 只是关到了一件值房里，不许进出。

    毕竟案子还在查。没道理证据还没有采集完, 就让嫌疑人回家的道理。就算是皇帝，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 犯了众怒。

    须臾，锦衣卫抓了一个人出来, 正是沈罗之！又有一箱箱黄金珠宝，摆在门前。几封私密信件，被锦衣卫呈道谢棠手里。

    沈罗之愤恨地看着谢棠，而谢棠却好似没看到一般。

    他道：“留下一小队人马守着，我们现在去宁国将军府。”

    话音一落, 便是打马呼哨而去。

    宁国将军府被查了一个底朝天，宁国将军和世子直接被下放到诏狱里。而从寿宁侯府中，竟然有和兴献王往来的信件。

    只见在东厂番子的注视下，冯琼打开了一封信。他惊呼了一声，谢棠正要过去看，而冯琼却正色道：“谢大人，这封信，您还是不要看的好。”

    谢棠不解地看向对方。而冯琼只是道：“涉及天子。”谢棠听了之后直接作罢。而冯琼却是直接跟着那东厂番子进了宫里。

    谢棠回到了兵部，兵部属官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们这位属官，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御史突然开始弹劾贪官。而这些被弹劾的官员的一个共同特点就是，他们都是谢家人。

    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谢棠不去理他，只是吩咐谢家门下的言官去和对方骂嘴仗。

    泼脏水吗，这谁都会。而且三年前这些人狠狠地从谢家身上撕下肉来。如今不过是以牙还牙就受不了了？谁信？

    不过是对方想恶心一下自己罢了。

    他谢伯安还怕这点风浪，他又不是毛头小子、冲动的年轻人。

    而朱厚照看了冯琼送过来的那封信，再没了心情去等皇后宫里的那个美人醒来。他坐在谨身殿里，气得直接翻了桌子。

    舅舅，舅舅！亏他还想着护着舅舅！

    而舅舅却是这样待他！不但想让自己这个皇帝是张家的女儿生的，还把主义打到了未来的皇嗣身上。居然还想着再出一个流着张家血的皇帝，再出一个张家女儿的太后！

    现在的尊荣，还不够吗？！母后怎能如此贪心？父皇和自己给她的荣华权势，还少吗？

    张家想要干什么？这样的行径，是要做霍光吗？自从外祖父去世之后，舅舅的确也是太过了！

    皇嗣，皇嗣！

    一想到这要命的两个字，朱厚照就一阵头疼。他此生，还能有一个儿子吗？

    “陛下。”魏彬通传道：“太后娘娘来了谨身殿，想要……”魏彬还没有说完，朱厚照的脑海里就是那封冯琼送过来的信，他脑袋嗡嗡地响，如同针扎一般的痛楚刺激着他的神经。

    “不见，送母后回去好好休息。”朱厚照尽量压抑着自己的怒火，尽可能平静地道。

    魏彬弓着腰小跑出去，对张太后道：“娘娘，陛下请您回清宁宫休息。”

    张太后十分生气，她道：“就算是先帝在时，身边的怀恩大伴也没拦过哀家！你算什么东西！”

    魏彬谄媚地笑道：“娘娘，这是陛下的吩咐。奴婢也不过是转达陛下的消息。”

    张太后不理他，直接就要迈步进入殿内。魏彬无奈之下只好上前去拦。太后娘娘尊贵无比，得罪了她自己没有好果子吃。可是他到底是陛下的奴才，是谨身殿的公公。得罪太后顶天吃些排头，得罪陛下却是会不得好死！

    张太后被魏彬拦着，气急败坏之下直接打了魏彬一个巴掌。涂了蔻丹的指甲尖锐而锋利，把魏彬的脸划出血珠出来。

    “把这个奴婢给我拿下！”张太后怒道。

    一旁伺候张太后的内宦和宫女直接把魏彬按住。而谨身殿的内宦和侍卫看着挡在那几个按住魏公公的宫人前的太后，却也是不敢伸手。

    万一误伤了太后，便是小命不保！

    因众人不敢阻拦推扯太后，张太后直接闯到了谨身殿内。但是对太后客气不代表就要对清宁宫的宫人们客气，因此太后身边的内宦和宫人都被拦在了门外。

    张太后闯到了殿内，朱厚照见了有些错愕。他起身行礼道：“见过母后！”

    张太后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她哭诉道：“你舅舅他犯了什么错，要你把他关到牢里？！是哪个小人和你进了谗言，照儿去处置那些小人啊？为什么要处置你舅舅！”

    朱厚照劝了许久，也不见太后欢颜。却听太后直接道：“你心里要是还有我这个母后，就把你舅舅给放了吧。算母后求你了。你舅舅在你父皇还在的时候也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没道理到了自家外甥做了皇帝的时候反而受尽屈辱。”

    朱厚照听得心烦，却不好和自家母亲发火。什么叫做在父皇还在的时候？在父皇还在世的时候，两位舅舅就算胆大妄为了些，也是老老实实的吧？！到了如今，却想要染指皇家血脉！对啊，自家外甥即位的时候就敢走私军械。到了自家外孙当了皇帝，岂不是连天下都要姓了张！

    “母后。”朱厚照开口道。“别说了。”

    张太后有些错愕地看着他，却听他道：“母后，舅舅想要让自己的庶女顶替县丞周远的女儿进宫的事情，朕已经知道了。”

    “太|祖皇帝在世时就曾有过定制，后宫不得干政。您僭越了。”

    “朕会送大舅舅去南京。”他道。“给先祖守着祖庙，清闲富贵地养老。”

    “来人，送母后回清宁宫休息。”

    谨身殿的内宦前来，想要扶张太后，却被张太后一巴掌拍开。她刚想和朱厚照继续哭诉，却听到魏彬的声音：“陛下，浙江行省告急，八百里加急战报！”

    朱厚照皱起了眉头，最后他道：“快呈上来！”然后他温声对张太后道：“娘，回清宁宫吧。朕这里有十万紧急的大事。”

    不是只有舅舅是您的弟弟，朕也是您的儿子。

    张太后最终抽抽搭搭地走了，而朱厚照坐在桌案前，看着那封八百里加急，心里更加烦躁。

    “去把几位阁老叫过来议事。”朱厚照吩咐魏彬前去宣读口谕。“直接去弘文馆，吩咐人把地图准备好。”

    魏彬应了一声，弓着腰出去了。



152、第 152 章
    弘文馆

    谢棠快步往里面走, 到了殿内，只见李东阳、杨廷和、张赟、梁储几人都在。而蒋冕还没有到。

    “老师，杨大人，师兄, 张大人。”谢棠年纪小, 资历轻。直接上前行礼。

    梁储是李东阳的弟子。

    杨廷和梁储与谢棠回礼, 李东阳则直接道：“棠儿来了。”

    谢棠小声问道：“陛下到了吗？”

    李东阳摇了摇头。

    谢棠对李东阳说道：“学生尚在处理公务, 至今不知陛下因何事召我等来此处？”

    李东阳还没有回答，就见蒋冕也来了。蒋冕也是李家门墙，一进来就向李东阳问好。谢棠见到如此这般，倒是不好再和老师说话了。

    没过多久, 朱厚照进入弘文馆主殿。众人给皇帝行礼, 朱厚照道：“众卿不必多礼，朕有要事与诸位相商。”

    “浙江沿海有匪患，还有倭寇前来侵扰。浙江总兵官上了八百里加急，请求支援。几位大人, 朕如今派谁去平乱才合适？”

    李东阳想了想，最终道：“臣愿推荐郭侯前往。”

    郭侯, 就是郭登。

    杨廷和想到几日前早朝时郭登明显倾向谢棠的举动，他扯了扯嘴角, 然后道：“郭侯是很合适，只是郭侯素来指挥大军作战, 对于水匪这种小股流寇恐怕也会应接不暇。”

    梁储道：“但是臣觉得，还是郭侯合适，朝中少有人有郭侯的军事才华。除此之外，郭侯在军中也算有威望。镇得住下面的军队。此次的主帅若是不够厉害，恐怕管不好南方军队。”

    谢棠道：“不知杨阁老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杨廷和笑道：“老夫倒是觉得仇钺合适。足智多谋, 为人果敢。”

    仇钺，杨一清的老下属。

    去南方打仗，看起来危险重重。但是也是好事。国朝安平日久，这些勋贵人家的子孙不擅诗书。若是有仗可打，也好搏个前程。

    更何况，江南水匪、海外倭寇纵然危险，却也比鞑靼瓦剌的骑兵安全了许多。

    若是杨廷和提出别的人选，也许李东阳还会驳斥。但是仇钺……李东阳却是不好驳斥的。

    毕竟是师弟的亲信，怎么也不能去阻挡对方的前程。

    张赟道：“不如让郭大人做主帅，统领大军。仇将军去做副帅，出谋划策。”

    蒋冕听了后也道这个主意稳妥，表示自己赞同张大人的话。

    看着众人的意思，应该是都同意了这个建议的了。谢棠也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只是顺势就同意了。

    谢棠心想，这也正常。杨应宁素来是不喜欢自己的。而自己现在查张则之，算是和杨廷和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在这种时候，杨应宁去和杨廷和走近，也实属正常。

    倒是老师，若是日后杨应宁和自己撕破脸的话，老师是一定会伤心的。

    朱厚照很快就下旨命郭登为元帅，仇钺为左路元帅，张晖为右路元帅。带领十万大军前去支援江浙。

    说是十万，实际上也只有六万而已。其中三大营中的精锐也不过一万，余下的都是调集了山西和河南的兵。

    毕竟京营里的精兵，还要护卫京畿。虽说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可是在成祖之后，也没有真正能够骑马打仗的皇帝了。

    英宗时的土木堡之变还历历在目，守护京畿才是天下最重要的军事布防。

    因此，京郊大营的精兵，能够调出一万，已是难得。

    而除了精兵以外剩下的少爷兵，虽然在谢棠的整顿后好了许多，实力却还是差了许多。

    兵部上下开始运转起来，为出发的大军安排军械和从户部调拨过来的军饷粮草。谢棠又开始忙了起来，不但要协助刑部审案，还要处理内阁和兵部的事情。

    还好他年纪轻，资历有浅。内阁里让他来处理的事情稍微要少些。兵部也有顾晰臣帮他，如今兵部右侍郎的位置悬而未决。毕竟案子还没审完，张则之的官儿还没有被一撸到底。而且一个三品官员的位置，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任命了的。因此，右侍郎一位就一直被空着。

    在正德八年七月十六，中元节后的第二天，就是三法司会审的日子。

    张则之很快就认了罪，认罪之后被赐下了一杯毒酒，看在杨廷和的面子之下留下了一具全尸。皇帝下诏，张家子孙三代不许科举，抄没财物府第。而宁国将军被撸了军职爵位，被罢免回乡。宁国世子发配到北疆充军。其余诸恶，俱有惩戒。

    而张鹤龄，却是被皇帝送到了南京。

    “请侯爷走吧。”冯琼笑道。

    张鹤龄看向冯琼的目光有如毒蛇，冯琼却好似恍若无闻一般。只是道：“请侯爷上车。”

    张鹤龄甩了甩袖子，迈上了马车。在出城的那一刻，张鹤龄掀开了帘子，看了北京城最后一眼。

    这可能，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见到这座代表着权力的城。

    此去南京，便是软禁。

    他手中握着写着情报的纸条，愤恨地闭上了眼睛。

    他怎么能够想到，他那个皇帝外甥竟然有那样的难言之忍。

    真是一步踏错，步步踏错。

    若是来日新帝登基，非今上子嗣……

    这位凭着姐姐猖狂嚣张了一辈子的国舅爷一下子脊背发寒。

    若有那一日，自己岂不是拆翅难逃，身家性命尽被掌握在他人之手。

    而马车外按照皇帝的旨意“送”这位侯爷去南京的冯副指挥使，却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一抹笑。

    仇钺守在床头，看着床上生死不知的郭登，心底焦躁。

    他虽然在北疆多年，战绩彪炳，经验丰富。却是不擅海战。除此之外，三大营的这些精兵根本就不信服他和杨原。如今江浙沿海的这些敌寇明显是有组织地作战，而不是松散的海匪，更是让他们防不胜防。

    在这个关头上，主帅郭登中毒，生死不知。更是让他们被动。若是这个消息穿了出去，只怕军中会有哗变。

    他和杨原决计要先把这个消息压下来，再暗寻名医为郭登诊治。再把消息由死士传回京中。

    若是真的让倭寇占据了大名领土，只怕他们这些人，没有一个人能够得了好。

    “郭大人的毒，能解吗？”仇钺问那个新请来的名医。

    那大夫摇了摇头，仇钺脸上一下子就有些灰败。却听大夫道：“虽解不了，但是我有一种药，能够压制毒性。勉强能为这位大人吊着命。只是大人要快些找到为这位中毒的大人解毒的法子，要不然老夫的药液撑不了多久。”

    仇钺道：“那还麻烦大夫，尽力医治，为我们多争取一点时间。”

    医者仁心，那老大夫立刻应了，然后去一旁写药方去了。而仇钺，则是希望京中快点派过来一位镇得住厂子的主帅。

    此时军中已有流言，只怕迟则生变。

    京城，仇钺和杨原派过来的死士到了后直接带着令牌找到了五军都督府。在和保国公朱晖交代了前线状况后，彻底撑不住，昏了过去。

    这些天他日夜兼程，眼睛都没有合过一下。全是靠着意志在撑着，如今他把事情交代完，终于撑不住了。

    朱晖在听到郭登生死不知，水匪疑似军队的消息后就是大惊。他匆匆吩咐属官去找大夫给送消息的死士看诊，而自己则是立刻骑马去见皇帝。

    军情十万火急，此事决不能再拖一时半会儿。



153、第 153 章
    兵部

    谢棠正和顾晰臣看着军士名册, 两个人刚要交流自己看到的一些错漏和对方交流一下的时候，就听到池宁前来请谢棠去谨身殿。

    谢棠和顾晰臣告辞，跟上了池宁的脚步。

    “步青兄，出了什么事？”谢棠问池宁道。

    池宁摇了摇头：“咱家也是不知的, 伯安兄, 刚刚保国公急匆匆地见了陛下, 然后陛下就立刻派人前去请各位阁老和几位爵爷。”

    爵爷？

    这是军中之事了？北疆此时无战事, 那么出事的，就是南方了？

    他心里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到了谨身殿内，他的预感果然成了真。

    轻敌而出，敌方兵力很强。除此之外, 对方抢了就跑, 也让出征的大军头痛。

    而最糟糕的就是，主帅郭登中毒。

    “各位卿家，现在最重要的是，谁去接任郭登的位置合适？”

    郭登带走的一万精兵, 都是他亲自训练，亲自打磨的兵。一般的人去了, 恐怕都不会服气。

    众人推荐谁的都有。此时众人推荐的都是良将，南方一战如此艰险, 若是没本事的人去了，只怕最后会名声扫地, 尸骨无存。

    谨身殿里的商议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最终决定由朱麟前去。朱麟在军事上很有本事，尤擅水战。又是开国国公之后，从二品的武官。管的住上面的将军，镇得住下面的军伍。

    朱麟临危受命，唯有一个请愿。请求皇帝允许谢棠作为大军参军, 前往江浙。

    其实这并不难理解。谢棠在北疆战场上屡出奇谋，朱麟从朱晖那里也会得知。来一位懂军事的参军比来一位指手画脚的参军要好的多。

    明朝文官天然比武官的权力大，身份高。官位在二品以上合适的文臣本就没有几人。若是谢棠前来，不但朱麟担心的问题会迎刃而解。还会白得一位军师。而且谢棠出自江南，和江浙的官员互有往来，到了地方之后，有谢棠出面，和各地的驻军交流，也会方便许多。

    他和郭登关系也好，现在说是郭登中毒。若是他们过去之后，郭登的毒解了。一军怎可有两个主事人？到了那时，谢棠既是朱麟的亲戚，又是郭登的朋友，也好居中调和。

    “夫子，您看呢？”朱厚照问道。

    谢棠笑道：“自是幸不辱命。”

    正德八年七月二十，大军开拔出征。除了军队和新制的火器之外，皇帝还让这只队伍带上了太医院医术最好的几个御医，前去给郭登解毒。

    谢棠着一袭墨色长袍，坐在马车上看着兵书。

    大军连夜前往江浙，很快就到达了前线。朱麟和谢棠还未与众人寒暄，就直接带着御医去给郭登看病，几个御医在房内问诊。杨原和仇钺则在外室与朱麟和谢棠讨论起军情来。

    “敌寇的船虽然不大，但是对方也不大规模与我军作战。只是趁我军不备，小股侵袭沿海百姓。”仇钺道。

    杨原接着道：“对方不像是流寇，反而是有组织地攻击。除此之外，郭侯中毒，也十分蹊跷。”

    “我军之中，应是有敌方细作。”仇钺道。

    朱麟刚想说话，就听到御医的声音：“几位大人，郭侯中的毒，应是喋血。乃是高丽皇室的密药。唯有用七星海棠以毒攻毒可解。但解毒过程凶险异常，稍有不慎，就是亡命。”

    朱麟问道：“就没有别的解毒方法了吗？”

    那御医摇头：“这个法子，还是当年先祖遵英宗皇帝之命，前往高丽出使之时，偶然得知。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一时之间，室内陷入了沉默。

    用，是九死一生。不用，是必死无疑。

    仇钺狠狠地拍了拍桌子，然后道：“用！用了还有一线希望，不用就是半点希望都没了！”

    那御医道：“好，那老夫这就去给郭侯熬药。”

    谢棠一直沉默，他的中指勾起敲击桌子。过了许久，他道：“仇将军，您说有细作？”

    仇钺道：“的确，我猜测军中必然有细作在。郭侯一夕之间中毒，危在旦夕。若是军中没有细作，郭侯是如何中毒的？郭侯中毒那一日晚上用饭的时候还好好的，第二天一早就中毒了。我们已经把那天晚饭后接近过郭侯的人捉拿过去审问，只是却没有审问出什么出来。”

    谢棠道：“那就由伯安前去审问这些人。”他摩挲着手指道：“伯安既然此时无事可做，不如去审问犯人。若是能够问出实情，也好助几位大人一臂之力。”

    朱麟也道：“当日审问晋王长史的就是伯安，让伯安去，说不定会有奇效。”

    仇钺道：“好。”

    谢棠直接带着自己带过来的几个亲卫去了关押犯人的囚牢。

    那几个被怀疑是细作的人里面，有一位是随军主薄，有一位是郭登的亲卫，还有一位是营中的一位千户。

    审问出谁是凶手的意义只在于问出解药与问出细作他的同伙以及敌军军情两个作用，现在御医已经说了，那毒药除了用七星海棠以毒攻毒外无药可解。那么作用就只剩下最后一样了。

    “这是兵部尚书谢大人。”仇钺身边的亲兵向监狱里的军伍们介绍。“前来审问犯人。”

    那些军伍忙上前行礼，而谢棠则是进入牢房，看着身上有伤的三个嫌疑犯，把目光转向了审问的长官。

    审问的是一位百户，那百户上前，对谢棠道：“他们一开始都说自己不是间谍，最后有人送了口，却是胡说一气。标下也不知是他们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那么说，来搅乱我们的视线。”

    谢棠看着那三个嫌疑犯，直接道：“军营里，有没有那种封闭的，黑暗的，一点光，一点声音也没有的地方？”

    那百户想了许久，然后道：“有的，前不久建造了几个密闭的房子，来装火炮。南方雨水多，是怕下雨浇湿了□□。”

    谢棠道：“清出来三间，把他们分别关进去。在他们进去之前放进去足够一个月的食物和水。不许有任何人和他们交流。送他们进去之前先和他们说好，什么时候招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那百户迟疑道：“这样也不用刑，能审问出来吗？”

    谢棠道：“放心，反正审了这么久也没审出来。那不如试试我的法子。”

    百户想想，也的确是这样。而且他也没必要去反对一品大员的权威。因此立刻吩咐属下去执行谢棠的命令去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边儿南方战未休，那边儿北方烽烟又起。朱麟带大军道南方还未到五日，那边儿鞑靼小王子居然就又一次攻打雁门关。

    内阁商议后，立刻命边关将领立刻备战，召集军队，命安国将军、英国公世子前去北疆支援。而最让人头疼和难以预测的事情是，朱厚照居然跑出了京城，去了边境。要效仿先祖永乐，与小王子一战。



154、第 154 章
    大同总兵王勋接到一封来自上级的信件, 落款署名是“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他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亲卫突然前来奏报：“将军，宁夏总兵文北词文大人派人前来。”

    文北词，这是一个极为传奇的人物。

    他是京中谢阁老曾经的亲兵, 谢阁老带着他在正德四年的时候打过一场胜仗。在那之后, 文北词就留在了宁夏, 做一位千户。

    这三年来, 文北词打下的胜仗数不胜数。抵御鞑靼瓦剌蛮夷，亲自剿匪屡立奇功。在前任宁夏总兵致仕后，正巧是谢家阁老重新回京之时。那前任总兵为了卖兵部尚书一个好，亲自向陛下推荐文北词。多方运作之下, 这个年纪轻轻的的小字, 居然还真的成为了一镇总兵。

    但是自己，和文北词应该没什么交情吧？他怎么突然派人来自己这儿？

    很快，疑惑就被解开。

    文北词的信件来的很急，总共来说, 就是说，皇帝身边的武官给他传书, 说是陛下私自出宫，已经过了居庸关, 要往大同来。

    文北词的信，只是提醒王勋, 一定要保护好皇帝的安全。

    王勋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也没心思去想文北词居然京中御前得用的武官的事情了。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封来自于上级的信件，看着署名，一阵头痛。

    这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是他们的皇帝陛下？

    王勋立刻派人, 前去暗中保护皇帝。又给大同辖下的人打好招呼，一定要保护陛下的安全。这时候他也知道文北词为什么要通知他了。文北词这个宁夏的总兵，是没有道理掺和大同的军事的。但陛下要来大同，他的安全又是重中之重，万万马虎不得，因此才有了如此一出。

    而此时的江浙沿海，出现了最被明军期待的暴雨。

    海水涨潮，暴雨连天。自从仇钺吃了倭寇的亏之后，就一直严防死守这海岸线，不让他们得到补给。而在朱麟等人到达之后，防守更加严密。对方想要上岸就更加困难。

    但是这也导致了对方只要能够上岸，烧杀抢掠无所不作。更是把明军气得牙痒痒。

    郭登的毒已经解了一点，现在每天都会醒过来一会儿。御医说郭登的情况不错，不出意外的情况下，一个月后毒就能被彻底解开。

    而郭登也是强撑着病体，在醒过来的时候在全军面前出现。一下子就破碎了那些似是而非的主帅中毒，副帅有意夺权之类的阴谋论也是直接烟消云散。

    因此众人终于不用担心各种问题，能够放心地坐在这里商议如何破敌。

    众人正在商议如何对敌作战时，看管着监狱的百户匆匆前来。

    “大人。”此时这位百户看向谢棠的眼睛之中都充满着敬佩。只听他道：“大人，细作吐口了。”

    谢棠抬了抬眼，放下手中的茶盏，他道：“几位大人，伯安要失陪了。”

    仇钺道：“阁老请。”

    谢棠对仇钺笑了笑，那个笑容十分和善，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监狱

    谢棠坐在了刚刚才被搬过来的扶手椅，他勾唇一笑，看着那位主薄。

    其实这个主薄的怀疑最低、这位主薄姓苏，在营中很有名。谁都知道他是一个只知道之乎者也的道德夫子。不晓军事，身手也不好。根本不具备成为细作的基本条件。

    除此之外，他还一心忠君爱国。和主帅的关系也只是上下级的关系，没有私人交往。所有人都认为他只是因为主帅中毒因此被牵连进来的。毕竟一个小小的主薄，除了要和主帅交代军粮军饷的开支外，根本见不到他和主帅同处的地方。

    “有什么想说的吗？”谢棠语气有些冷地问苏主薄道。

    苏主薄道:“我可以说，但是你要放了我。让我活命。”

    谢棠懒洋洋地倚在了椅背上:“为什么？”

    苏主薄道:“我知道他们的布防与行军计划。”

    谢棠眸中闪过了一丝兴味，他仍旧是靠在椅子背上：“你凭什么认为，凭借这些我就会饶了你的命呢？”

    他看着苏主薄眼中露出的惊诧，继续道：“是的，你终于熬不住了，说出了郭侯中的毒药的名称。你的的确确是那个细作。”

    “但是，你为什么又会认为我对你说的这些十分感兴趣？”他看向空气中的灰尘，然后道：“不如你和我说说，扶桑和高丽是怎么勾搭上的。”

    “或者说，你不如告诉我，高丽为什么有了反心？”

    “是因为什么？是扶桑幕府的允诺，辽东的挑拨，还是高丽国内政变，反明派实际掌握了政权？”

    他的笑容在苏主薄的眼中好似阎罗厉鬼，只听他嗓音温柔地问道：“到底是什么呢？苏主薄。趁着我有耐心，别让我把你有关回去。”

    苏主薄想到那无边的寂静与黑暗，只觉得毛骨悚然。他看着这个玉面修罗，颤声道：“你就不怕我去寻死？”

    谢棠道：“你不敢的。你若是死士，在我还没来的时候你就会自己去找法子死的。现在不是我想知道你的消息。而是你想要把消息告诉我，换取活命的机会。”

    “说与不说，全在你一人。”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不但要他们的布防图，还要你回答我的问题。”

    “吐干净点，要是你骗我，我自然有数不尽的法子折腾你。”

    “我先出去了。”谢棠对身旁的百户吩咐道。“这监狱里的空气真是不清新，等到这细作考虑好到底要不要和我吐露实情之后，再来叫我。”

    沈群在外面等着谢棠，看他从牢房之中出来的时候，沈群上前道：“公子。”

    在外面，谢棠的幕僚自然不会再明目张胆地一口一口“明公”地叫，因此他们都叫谢棠为公子。

    谢棠道：“记得妥善安置郭侯的那个亲卫和千户。”

    沈群道：“已经请了大夫，我也送去了这次出京带出来的最好的山参。但是按照郭侯的意思是，虽然现在说是苏主薄是细作。但是那位亲卫和千户的嫌疑还没有完全被洗清。因此还时刻派人盯着这两人。”

    谢棠道：“还是郭侯周到。”然后他问道：“郭侯现在身体如何了？”

    他毕竟是过来做监军的，有军务在身，不能一直盯着郭登。

    郭登与他，虽然向来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但也是难得的意气相投。

    “御医说了，郭大人性命无虞。”沈群向他交代道。“来之前夫人准备的灵芝也用上了，沈御医说，后期用药清余毒，正可以用上。”

    谢棠道：“那就好。”

    他和沈群二人还未走远，就听到百户那惊喜的声音：“大人，苏主薄说，他全都交代！”

    谢棠对沈群笑了一声，然后安步当车地往里走。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苏主薄现在的精神状态十分糟糕。而且谢棠所说，的确是苏主薄心中最大的秘密。

    他担心谢棠从别处得到消息，而自己失去价值、丢掉性命。因此开口，也不是难事。

    不过谢棠一句句所问，都是他的推测。询问是否和扶桑与高丽有关。是仇钺等人和谢棠一起猜测的可能。但是所谓高丽内乱与幕府许诺，以及辽东的女真的掺和。却是来自于后世的他对女真和扶桑的狼子野心的怀疑。

    苏主薄这么快就张嘴。很明显，他一定是说中了哪一点，从而让对方慌了心神。

    只是不知道，他到底说中了几点？



155、第 155 章
    谢棠走进去笑道：“苏主薄, 如今您肯说了？”

    苏主薄道：“你会放了我吗？”

    谢棠笑道：“您没有和我讨价还价的权力。”

    苏主薄苦笑道：“好，谢大人真是好手段。”

    谢棠施施然地坐在那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主薄，然后道：“这不是什么我的手段, 而是事到如今, 您要把握住自己最后的机会。”

    接下来, 谢棠听了一个甚至会让他这个两世之人都会觉得离奇的属于苏主薄的一生, 也听到了好一场针对大明的来自异族的阴谋。

    苏主薄的父亲便是高丽贵族文家之人，跟着使节前来大明的时候，和一明朝女子互生情愫，生下苏主薄。苏主薄姓母姓, 名字便是单独的一个文字, 正是他亲父的姓氏。

    他父亲本来和他母亲一起私奔，在辽东一带隐居。可惜好景不长，高丽内乱，文家嫡庶夺权, 苏文之父也不是没有野心。因此苏文的父亲会高丽夺权，最后竟然真的成功了, 成为了文家家主。而苏文的母亲却在苏文的父亲离开后不久就去世了，之后苏文被老仆抚养, 从辽东回了苏文母亲的家乡，江南。

    文家家主是高丽之人, 在大明境内自然是没有什么人手。找了许久，才找到了自己的儿子，见到自己的儿子是军中主薄，便有了让儿子去做间谍的想法。并且许诺，只要此次战役成功, 那么就让苏文回高丽，继承父亲的家族与财富。

    谢棠听到这儿，嗤笑了一声，然后道：“你继续。”

    苏文继续吐露着他所知的东西。在今年年初的时候，高丽贵姓胡氏与文氏就已经背叛了李家王朝。胡家家主和联合宫中的太后与高丽的陆军一起架空了高丽国主，而他的生父也参与其中。而建宁三卫的女真人怂恿他们，挑动倭寇攻打大明。

    谢棠忽然笑了。

    他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年纪也有二十七八。但是笑起来却仍旧如同春晓，让人忘记他身上久居高位的气度，而是看到他那仍旧如同少年时清隽的眉眼。

    “你在骗我。”他不冷不淡地看着苏文。“不得不说，苏主薄真的是聪明绝顶。不知道营中众人是如何得出你忠厚老实，忠君爱国的。”

    他这句话里有嘲讽的意味，苏文听了后也是心中酸涩，却是说不出话来。

    “但是就算苏主薄把真话假话掺在一块来和我讲又有什么用呢？”谢棠问他道。

    “就算再像真的，也不是真的。真就是真，假就是假。再天衣无缝的谎言，也有漏洞存在。”

    被绑在十字桩上的苏文眼光闪烁。谢棠嘲讽一笑：“把事情都往辽东和胡氏身上推，我是该说你傻呢？还是夸赞一句父子情深？”

    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苏文：“你不会真的以为，只要你按着你那便宜亲爹说的做。就能在他的力挺之下成为文家世子，青云平步吧？”

    “你莫要挑拨离间！”苏文的额上都沁出了冷汗，他的脸色灰败发青，心中动摇不安。口上却还是坚定地说他说的都是实情，丝毫不差。

    但是心中，却是疑窦丛生。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谢棠看着苏文惶恐的眼，绯色的唇瓣中吐出让苏文绝望的话。“文家的族老怎么可能会让一个身上流着大明血脉的后人称为文家世子，未来的家主？”

    “苏主薄可知，新帝登基改元正德的那一年。高丽国主请封，同时高丽国内的荣盛伯，恩源伯等几位贵姓爵爷也同时请封。恩源伯，平宁伯两位同时还请封了世子。”

    “你可知带你那好爹爹是什么封号？”

    苏文的眼中充斥着痛苦与恐惧，他知晓谢棠不会和他说没用的废话。那也就是说，他接下来说的话，自己绝对不想听。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再说了！”苏文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尖锐。但是谢棠仍旧十分平静地看着他，好似在看跳梁小丑。

    “高丽贵姓文家家主文秀恩，大明赐封恩源。”

    “这个名字，是不是熟悉极了？”

    文秀恩，正是文家家主，苏文生父。

    “他根本就没想过要让你认祖归宗，也没想过要让你成为继承人。”谢棠揭开苏文的伤疤，戳破那好似浮华光鲜的表面，从而露出鲜血淋漓的内里出来。

    “他无非是看到你在军营之中任职，便要利用你。他把你当做棋子来用，你却把他当做亲生的父亲。你若是文秀恩心爱的儿子，他未来的继承人。他怎么舍得让你去做间谍细作这样刀尖儿上舔血的活计？不要说什么他是为了磨炼你，怎么不见他去这样磨炼自己在高丽的儿子？”

    “你这活计，可是一着不慎，就是要没了命的！”

    苏文的目光有些松动，他看向了地面，眼中没有任何焦点。

    见苏文的心理防线被一步步击溃，谢棠继续自己的劝说。

    他道：“文秀恩若是在乎你和你娘，又怎么会这么多年也不来找你们？虽然他说的高丽人不可能在大明有人手的确是实情，但好歹也是大明封赏出去的爵爷，若是和天子说一声要找自己流落在大明的妻儿，朝廷就算不上心，也会有风声。”

    “而我为官十余载，从未听说过恩源伯请求过陛下。”

    “若不是他，你娘说不定会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书生，相夫教子美好一生。可是如今却是玉骨香销。”

    “苏主薄，何必这么心甘情愿地去给一个负了你们孤儿寡母的男人做棋子？把一切告诉我，我会许你一场荣华富贵。”

    苏文心如刀割，当时遇到父亲时的喜悦，被他看重的踌躇满志都在这一句句诛心之语中变作了滔天恨意。想到娘亲临死前还握着自己的手喊着父亲的名字，苏文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沉寂，死一样的沉寂。

    良久，苏文的眼中好似是燃起复仇的火焰。他道：“大人凭什么说自己能给我一场荣华？”

    谢棠坐在那扶手椅上，他傲然一笑：“凭什么？苏主薄，凭我是当朝内阁辅臣，江南谢家家主。”

    待到谢棠从监狱里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天黑了。

    夜风习习，有些微凉意。谢棠披上了身旁亲卫送过来的披风。然后对掌管监狱的百户道：“给苏主薄安排一间僻静的牢房。送去一些伤药给他养伤。”

    监狱的百户不敢多问为什么，直接道：“是。”

    营帐

    谢棠心里想着苏文给他吐的一干二净的情报，指尖点着桌子上面的舆图，嘴角勾起了一抹势在必得的微笑。

    百户走到牢房里，给苏文解开了身上的牛皮绳索。把他从十字桩上放了下来，然后给他戴上了枷锁。

    “走吧，苏文。”那百户道：“谢大人吩咐，让我带你去别的牢房。”

    苏文扯了一抹笑：“多谢。”

    在到了新的只有他一人的牢房后，那百户吩咐下面的小旗给他送来了金疮药和饭食。在小旗给他上好药离开后，苏文所食无味地嚼着那两个干巴巴的饼子。他看着结着蛛丝儿的房梁，心头又涌起了一股火热。

    无论如何，如今已经走到了死路。而这位谢大人，好歹还给了他一条活路可走。



156、第 156 章
    第二天上午, 谢棠带着一张海图去找朱麟几人。

    在营帐之中，谢棠把手按在海图上：“伯安这几日从苏文嘴里问出来了一些消息。此次进攻江浙沿海的是扶桑倭寇和海上流匪。这两队人马一起攻打大明，背后挑动的就是高丽。”

    “现在高丽国内胡氏和文氏内乱。若是被大明得知，定会前去收拾这些逆贼。因此在高丽胡氏得到扶桑的一位幕府大名统一四国岛, 实力强横, 还对大明繁华虎视眈眈的消息的时候。他们就起了小心思。”

    “文氏之人派了能言善辩的族人前去挑拨, 和四国岛大名更加详尽地讲述大明繁华。又道他们在明军之中有间谍, 高丽太后拿出了宫廷的秘药。而苏文，就是众多高丽细作之一。”

    “那秘药，就是御医说的郭侯所中的奇毒！”杨原惊呼道。

    谢棠道：“正是。”

    “高丽竖子可恨，扶桑狼子野心, 更是该狠狠消一消他们的气焰。”

    “扶桑幕府的将军和海上流寇柳敏君相互勾结, 才有了攻打大明的这么大的一股势力。”

    仇钺忽然道：“可不可以劝降招安？”谢棠也在想这件事的可能性，因此看向了这里面几位通晓水战和水师的将军。

    朱麟开口：“不可能的。”朱麟关心水师，在京的时候也看过许多东南水师的奏报。仇钺和谢棠对这人了解不够多。但是朱麟却是知道这个人的。

    “柳敏君被人称作毒手三郎，在南海上是个有名的海盗头子。他专门劫各路的商船和官船, 自己美名其曰劫富济贫。这些年手底下也有了一两万的兄弟，各个都是海上的一把好手, 在刀尖儿上舔血过日子。”

    “他在东海上有一座孤岛，那岛是他的老窝。名唤水火岛。这些年东南沿海的水师们剿匪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却是从没伤筋动骨过，反而把官兵耍得团团转。吃了不少暗亏。因他行事狠辣果决, 旁人也唤他毒手三郎。”

    “嗤。”仇钺嗤笑了一声。“是个人物。”

    谢棠拿出怀里的几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纸张，拿出一张给杨原：“这里面是苏文吐出来的高丽细作的名单，麻烦杨兄了。”

    自从当年江南一别，此次再见已经是物是人非。但想来此次若能退敌，杨原怕也是能够升上一升。到时候就又是同朝为官了。

    他有心给对方卖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

    杨原脸上浮现了一抹浅笑。不是很明显, 却很真诚。他道：“好，一定会完成大人交代下来的任务。”

    谢棠又把另两张纸交给了仇钺和朱麟：“这是苏文交给我的敌军情报。交给两位大人了。”

    “我不是精于军事的将军，只是陛下派下来的参军。现在请两位大人一起，商议如何对敌！”

    而此时小王子直接西进，前去攻打和瓦剌与鞑靼的边境都有交接的甘肃。此次鞑靼军队军备精良，竟是长驱直入。

    朱厚照接到战报，直接启程前去当年赵匡胤起家的天水作战，等待与小王子一战。

    并不让人放心的朱厚照竟然展现了他与往常那个荒唐皇帝不同的一面。他初五到达天水，居然决定要在十四的时候，就和小王子进行决战。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疯了。就连皇帝身边的宠臣江彬和钱宁都在劝皇帝回心转意。

    但是他没有。

    十四日，朱厚照带着甘肃驻军和自己带来的精兵前去和小王子打仗。一开始明军节节败退，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要完了，土木堡的往事即将重演。

    小王子也是志得意满，他认为，黄金家族的荣耀，即将就要重演了。

    可是并没有。

    宁夏的军队不知何时前来，潜伏在暗处把鞑靼人包了饺子。若不是鞑靼兵强马壮，他们根本就不可能逃出生天。

    明军此次，纵是惨胜，也是一场不可磨灭的胜利。

    而在北疆战旗烈烈的时候，东南沿海上，也是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一场战役，在蔚蓝的海面上打响。

    “大人，刚刚沈千户派人来报，即将到达目标海岛了。”

    谢棠和杨原这一日早早地起来，按照朱琳麟和仇钺的计划，前往毒手三郎柳敏君的水火岛，来一个釜底抽薪。

    谢棠与杨原此时都换上了盔甲。杨原眉目英朗，猿背蜂腰。身披织锦明光铠，内着绯色长袍。英气勃勃，如同灼灼耀阳。而谢棠这个文人穿上甲胄也并不显得文弱，他头戴束发亮银冠白玉冠，身披银龙入海连环铠，腰系勒甲犀角带。腰间挂着弓箭，手中却是海图。身长八尺，风姿俊秀。萧萧肃肃，爽朗清举。龙章凤姿，不愧宝树之名。

    “到了岛屿后，立刻用我们从京中带来最新的火炮打过去。”谢棠对杨原道。“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也是给他们一个我军强硬的印象，方便招降。”

    杨原听了，说了一声好，然后吩咐标下士兵检查船上的火炮，是否已经准备万全，毫无错漏。

    而另一边，因为暴雨困在海岸附近的“水匪”们，也迎来了明军的疯狂反击。

    他们从苏文那里知道了敌军的情况，虽然消息不多，但是也是有所助益的。更何况如今朱麟带来了不少精兵以及夷人根本就不知道的由将作坊研制六七年才研制出来的新式火炮。如今郭登醒来，军中的风言风语彻底涤荡一空。明军之内，更是军心大盛。

    朱麟坐镇在大营处主持大局。郭登现在虽然毒已经解了，但是身体十分虚弱，每天还会昏迷许久。大营之中离不开朱麟这个定海神针。因此即使他十分想上前线，可是处于大局考虑，还是不行的。

    前往前线的指挥官是仇钺和朱麟带着的副总兵官英华。仇钺对敌经验丰富，智计百出。英华对水战和火器都有研究。派他们二人前来是最让人放心且有把握胜利的选择。

    “倭寇就在前方。”腰系宝刀的仇钺站在甲板之上，他安稳如山地站在船舵的前方，发出了战争的命令：“传令下去，舰船全速前行。”

    英华补充道：“待到敌军进入射程之后，立刻放炮。最精锐的炮兵现在立刻去炮台！”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攻打这些悍匪的第一步，就是火炮加冲击。在他们尚且不知道火炮的威力的时候，给他们造成最大的伤害，再用冲击之力去击沉对方的船只。

    楼船上所有的大明士兵都已经聚齐，待倭寇的船只靠近，火炮立刻放出。轰鸣的声音宛如来自炼狱的声响，而那灼热的火舌更是要了无数人的性命。倭寇几条大船被击进了海水，仇钺见了，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畅快的大笑。

    火炮放完，万箭齐发。密密麻麻的箭如同倾盆大雨般浇向了对方的船只。而对方也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向大明的楼船放箭。

    箭雨覆盖了两边的船，无时无刻都在死人。冰冷的刀枪剑戟插入了温热的血肉，鲜血把船上的木板洇成了黑色。大明的船在撞倭寇的船，倭寇的船也在装击大明的船。谁都知道，胜利者只能拥有一个。而在那火舌肆虐的时候，倭寇的首领心里都蒙上了阴霾。

    他们的损失太过严重，以至于他对胜利的信心，微乎其微。



157、第 157 章
    仇钺指挥着大明的楼船前进, 而倭寇的海船也是迎面而来。船只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直至两方的船撞在一起。船只碎裂撞击的声音在战场上的士兵耳中嗡鸣。船只的残骸交错在一起，掺和着已经染红的海水。

    海战已经彻底打响，之前的火炮箭雨只是一个开始。当船只相撞, 交错在一起的时候, 夺船和冲杀就没有一刻停息。

    大明的士兵和倭寇浪人都在拼命夺船。这是一场无比血腥的杀戮。但是事到如今, 只有用残酷的刀戟才能换来和平的喘息。

    这是最原始的海战, 需要用士兵的冲杀换来胜利。纵然大明有更好的火炮和投石机，可是由于生产力的限制，根本不可能量产这些先进的武器。而且在大明的楼船上装了许多精锐士兵之后，承载量已经不多。火炮和巨石太重, 根本不可能装上用不完的火炮。因此大明虽然凭借着武器精良、弹药充足击沉了对方的一些船, 赢得了先机。但是仍旧要靠士兵的拼杀换来敌人的败退。

    仇钺冷漠地道：“开炮。”他指着那条载着倭寇首领的船只，嗓音冷淡。擒贼先擒王，若是对方的首领死去，对大明来说, 只有好事可言。

    一颗颗炮弹砸向倭寇的船只，击碎了敌人船只的龙骨。而敌人的火炮也在向大明的楼船打来。

    水火岛

    杨原等人从西面登岛后就和对方交过手了。被柳敏君留在老巢看家的水匪虽然不是最精锐的, 却也全是好手。明军为了登岛损失了不少士兵。不过还是顺利地登岛扎营了。

    谢棠登上高台，手中拿着将作局按他的吩咐做出来的简陋版望远镜, 看着对面的峡谷，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柳敏君把自家老巢安在了峡谷里, 只见那峡谷外的峡道两边岩崖峭立，峰峦奇陡。峡道入口又十分狭窄。谷外的几座山头上筑好了一座座营寨，营寨上是一座座瞭望塔和箭塔高台。

    这营寨易守难攻，更别说还有如此严密的防守。

    杨原吩咐士兵把新式火炮，投石机和硬弩都准备好。又亲自指挥标下士兵在对方营下布阵扎营, 等待进攻。

    水火岛里被柳敏君留下守着老巢的白衣书生花林立在营寨里的瞭望塔上观察着对方的兵马，心底发慌。

    只见明军足足有将近两万的兵力，在他们的营寨之外连营十里。一座座云梯、火炮、投石机以及其他的攻城器械被明军推向前线。而他们这些人虽然是海上的老手，可是陆战，却是很少打过。

    很快，岛上的战争也被打响。

    明军冒着水匪的投石、箭雨和火油架云梯前进登墙。此时上去攻城的都是充军的犯人，用这些人来消耗敌军的守城器械。无时无刻不在死人，但这是战争避免不了的伤害。

    他们来这里攻打水火岛，无非是起了釜底抽薪的心思。水火岛被毒手三郎经营多年，不知积聚了多少财富。他们此次就算答应了浪人也不会多来一块土地，是赔本儿的买卖。但是既然毒手三郎插手进来，就不要怪他们从他这儿找补。

    攻城战，也是钱粮战。就是看谁更耗得起。

    显然，现在的情况是，明军对水火岛的布防知晓不少。但是他们却对明军的新式火炮和新式硬弩知之甚少。因此吃了大亏。

    花林此时额上都焦灼地淌下冷汗来。

    他们营中的四千兄弟，如今死得就剩下不到两千。虽然明军攻城伤亡更大，死了五千余人，但是对方却还有一万多人驻扎在城下，战意正盛。

    他们如今，着实是必败无疑。

    花林正在投降与不投降之间犹豫徘徊，但是谢棠直接让杨原发起总攻。

    “他们投降与不投降的意义已经不大。”谢棠冷静地道。“我们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招安这支水匪，而是抢走他们劫掠来的金银。”

    “从他们和异族联手，他们就不仅仅只是为匪作乱的罪名，而是通敌卖国的大罪。”

    新式火炮的炮弹从天而降，肆虐的火舌将寨墙吞没。双方都在死人，杨原手执画戟，宛若将星再世；谢棠则是手执硬弩，箭发之处，多有敌军倒下。

    很快，水火岛的大营终于被攻打下来。谢棠和杨原带着大军占领了这处营盘。他们还有另一个计划，要对着这帮水匪施展。

    而另一边的战场上，也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仇钺甚至直接带着自己的亲信副将戚远、韩平进入战局。只见仇钺纵身一跃，扑向了最近的敌船。他宛若杀神一般手不断斩杀倭寇。这不但是他仇钺的战功，也是大明士兵的命。

    死一个倭寇，就是给大明士兵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而倭寇的战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仇钺刚刚所在的楼船之上后。擒贼先擒王，不但明人知晓，倭寇也是清楚万分。

    那艘战舰，分明是打算以命搏命。它全力的冲击而来，就是为了撞沉明军的指挥舰。从而令明军群龙无首，陷入混乱。从而迎取胜利。

    明军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倭寇的船只一开始就把明军的其他几条战舰的火力吸引走了。一时之间，根本来不及去保卫主舰。

    主舰的龙骨一下子断裂，海水灌进了船里。倭寇中会官话的立刻喊道：“明军主将已亡！”

    这分明是计划好的阴谋。

    一时之间，明军的确有些军心动摇。竟是给了敌人喘息之机。

    仇钺听着不绝于耳地喊着他已经死了的声音，仍旧十分冷静地一刀砍死逼近他的倭寇。他的那两位曾身经百战的副将在他身边护卫。仇钺冷静地道：“拿下这条船，然后砍下船旗。”

    “没有什么比已经死去的主将，突然间拿下敌人的船更能稳定军心。”

    仇钺冷漠地看着这条船上的倭寇浪人，眼中如同淬了毒了一般。果然，他们的军中不但有高丽细作，还有扶桑的细作。

    真是好得很呢！

    水火岛

    谢棠命令下面的人，把所有的财宝和军械粮草装上了船。然后带着船队远远开走。然后下令一把火把这出营寨烧了一个精光。

    “每次和杨将军见面，都是这种剿匪的情境。”谢棠道。“倒是次次都让杨将军将我的狠厉看了个清楚。”

    “阁老都是一心为国。”杨原温声道。

    果然，岁月会磨平所有人的棱角。当年喜怒鲜明的杨小千户，如今也成了如今不辨喜怒的杨将军。

    “启程吧，带着这些俘虏。回去支援仇副帅。”

    “好，都听将军的。”

    而当日繁华无比的海盗老窝，如今已经成了一片荒原。而海岛之上的血腥气还没有完全消散，只有正午的阳光，依旧明媚鲜妍。



158、第 158 章
    夕阳西下, 赤色的落日落入湛蓝的海水之中，把海水染成了璀璨的金红。

    一条条楼船乘风破浪，年轻的将军们乌衣墨发，唇色如枫, 拿着银制的酒壶, 站在船舷附近, 看着天上和夕阳一起出现的最后几点繁星。

    忽然, 一只墨色的天目隼滑翔而下，落在船头。将军们中最高挑清瘦的那一位上前，摸了摸那隼的墨色羽毛，然后从那隼的腿上摘下竹筒。

    在一旁随侍的亲卫上前, 带着那天目隼离开。鹰隼为了送信飞了太久, 该到带着鸟儿去吃点东西的时候了。

    杨原听到谢棠畅快的大笑，不禁望过去，只见谢棠拿着素色的薄薄丝帛，笑得开怀。

    “怎么了？”杨原问道。

    “仇副帅大胜！”谢棠道。“只是让柳敏君带着两千多人跑了。”他把手中的丝帛递过去：“跑就跑, 老巢都没了，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柳敏君的水火岛距离大明的东海海岸并不是很近, 自从杨原和谢棠战胜回航至今已经有三四天了。而仇钺也在这几天取得了胜利。

    三天前，东海海面

    仇钺把敌军的船旗砍下, 在精锐的护卫之下举起旗帜。直接鼓舞了整个大明的军心。虽然双方伤亡都称得上是惨烈，但是大明在朱麟和谢棠带来援兵之后, 军力就比倭寇要强盛。更何况，柳敏君和倭寇只能说是为了利益狼狈为奸，说不上是万众一心，生死与共。

    因此在战争陷入持久战之中，柳敏君为了保证自己的实力, 直接就想带着自己的人突破重围逃之夭夭。但是却遭到了仇钺的伏击，损失惨重。

    不过也算是好了，倭寇的损失比柳敏君更惨烈。仇钺把他们给包了饺子，倭寇离本土太远，得不到补给，最后只能投降。

    这些打着浪人名头的东瀛武士，终于跌了一个大大的跟头。

    仇钺志得意满地给杨原和谢棠送了一封捷报。说等到两位贤弟归来，定会拿出他自己收藏多年的美酒出来和众人一起庆祝胜利。

    “待到柳敏君回老巢，看到就是一片灰败残垣。哈哈，真是想看看那条毒蛇的脸色！”杨原快意地道。

    谢棠也是随意地坐在甲板上，又喝了一口酒壶里的淡酒：“回京后，杨兄又是该升一升了。”

    杨原思量了一会儿，然后道：“伯安贤弟。”

    谢棠抬眼有些讶异地看向了他。

    “此次回京，我想留在京城里。贤弟你……”他听到消息，说是宁国将军空出来的位置还没有人。在军中的小道消息里说，那个位置本来就是谢家给当日还和谢家交好的宁国将军推上去的。

    据说后来的军械案闹了那么大，也的确是有宁国将军府反水，惹怒了谢棠的缘故。

    更何况谢棠如今还是内阁阁老——就算是最年轻、最后入阁，因此在内阁里话语权并不重。那也是也为响当当的阁老呀。

    要知道，谢伯安如今还未到而立。若是他能活到他祖父那么大的岁数的话，他至少还能在朝堂里面待上四十年。

    时间，就是最好的武器。就是熬，他也能把他头顶上的那些人都给熬死。这也是为什么杨廷和挖谢家的墙角，谢棠又去弹劾杨廷和的学生。种种往来却还能维持表面和平的原因。

    一来杨廷和与谢棠都是忠直之人，所做之事大多还是为了利国利民。因此虽然这两人彼此之间有所争斗，但却不至于把对方看做眼中钉肉中刺。二来杨慎虽然才气斐然，就是谢棠和谢丕这对在京城中有名的谢家玉树都拍马不及。但是论起政治智慧，杨慎与谢棠的距离之间大概隔着十个谢丕。

    杨廷和终有一日会老去，会致仕，甚至会死亡。谢家如今，除了谢家族中二房这一支门第显贵，满堂高官。除此之外，他们族中四房也有两个知府；六房和八房还出了几个军官。

    杨家书香仕宦传家，但是朝中高位这不多。若是今日真的把人都给得罪狠了，未来只怕会得到旁人的报复。

    杨原收回了自己的沉思。他对年轻的兵部尚书道：“贤弟能不能帮我活动活动？”

    谢棠抻了抻腰，看向了靠在栏杆上的将军。然后他道：“杨兄想好了？伯安这条小小渔船，可不是上来吃条肥鱼之后就能抹抹嘴离开的。”

    这个位置是他年轻的时候布局两三年才得来的，不是自己的人，谁敢伸爪子，他就敢剁了谁的手。

    就像宁国将军，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不但背叛谢门，还背叛天下。他的结局已经摆在那里了。

    杨原知晓他的言外之意，他敲了敲栏杆。一声声沉闷的响声惊到了水上的倒影。

    “我杨原，也不是背信弃义之人！”

    谢棠勾唇笑道：“好，从此以后，便是兄弟之亲。”

    船队到达海岸的时候，仇钺等人已经在那里等待了。

    “仇元帅。”谢棠和杨原道。

    “谢阁老，杨将军。”仇钺回礼。“宴会已经准备好了，此次大捷，正当一宴。”

    “仇帅有万夫之勇气，张子之智谋！”谢棠恭维道：“叫什么阁老，叫名字就好，都说过好多回了，不用和我客气的。”

    仇钺露出了一抹笑：“伯安贤弟亦有孙膑之韬略。”然后他对杨原道：“小杨将军就像田忌一样有将帅才略。小杨将军和伯安贤弟如同孙膑和田忌一样，玩了好一手围魏救赵！哈哈哈，等到柳敏君回去后，说不定脸色会多难看！”

    “仇帅和杨兄果然是心有灵犀。”

    什么心有灵犀？仇钺脸上露出了几分疑惑之色出来。

    谢棠看了好笑，立刻解释道：“刚刚杨兄就在船上说起了柳敏君的脸色。连话都和仇帅差不多。果然是心有灵犀。”

    仇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笑道：“两位贤弟大捷归来，只怕我大明军中千千万万人，都会心有灵犀啦！”

    听了仇钺的话，几人都是会心一笑。

    众人相携而去，很快就到了大军驻扎的军镇。

    此时军镇的明堂之中铺着厚厚的赤色线毯，雕刻着云纹的房梁之上挂着江南本地制造的精致彩灯。夕阳已经彻底落下了山头，明月蟾宫挂在了天上。明堂之中有着新焚的檀香的气息，长信宫灯与雕花盘丝银烛台散发着驱散黑暗的光芒。纵然外面夜色苍茫，但是室内却在烛火灯光的笼罩之下煌煌如同白日。郭登和朱麟已经坐在上首等待他们的到来，十多位副将跟在仇钺、谢棠和杨原之后，走进这间庆功的厅堂。

    郭登和朱麟见他们到来，起身相迎。仇钺道：“郭侯，朱都督。标下幸不辱命。”

    众人都有感而发，俱是朗声道：“标下幸不辱命！”

    郭登连连说了三个好，众人落座之后，候着已久的厨房立刻派人送上了宴会的菜肴。

    用新鲜湖虾摘尾，小宰羊做铺垫再加以清蒸的九凤朝天；用新鲜的翠芹中空后加以猪后腿肉糜再在水捞后用海米凉拌的黄龙吐翠；八道用荷叶制成的荷花宴；一碗味道精妙绝伦的河豚肉......整场宴会上都是江南风味，唯有杯中美酒，是西域的葡萄美酒，仇钺的珍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仇钺和杨原酒兴上来，竟是玩起了角抵。谢棠起哄般地拿起一把铁板琵琶唱起高适的《塞下曲》来：“青海阵云匝，黑山兵气冲。战酣太白高，战罢旄头空。万里不惜死，一朝得成功。画图麒麟阁，入朝明光宫。大笑向文士，一经何足穷。古人昧此道，往往得成功。”

    仇钺和杨原分出了胜负，仇钺比杨原略胜一筹。他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然后大笑道：“阁老。你难道不是个文人？”

    谢棠弹着琵琶，铮铮乐音不绝于耳。他大笑道：“我是文人！”

    然后继续道：“但是我就算有皓首的那一天，鸡皮鹤发。也不是一个只会道德文章的词人。”

    杨原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李太白的诗，果然是精妙绝伦！”

    郭登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因此他并没有喝酒。而是坐在那里喝着温热的排骨莲藕汤，朱麟和几位指挥佥事都在他身边，几人在闲话古今，商议军事。听到他们那边的声音，不禁笑道：“这谢年轻小伙子还真是有精力。”

    郭登道：“仇钺年轻的时候在军营里人缘最好，什么都玩得来。在军营里面和底下的士兵都打过交道，当初他请我去醉天仙，玩得甚是畅快！”

    朱麟笑道：“老哥还去醉天仙，也不怕我告诉嫂子？”

    郭登笑道：“谁怕你去说嘴？”然后他笑道：“倒是没想过谢伯安还会唱曲儿呢？”

    朱麟道：“伯安虽少年老成，但他年轻时的的确确是京城里面最知名的公子哥儿。你那时候在京外不知道，那还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每每伯安休沐，举办了宴会请人去玩，就会在京城里引起一阵潮流。会唱曲儿也没甚稀奇的。我没想到杨原也能和他们两个玩得这么疯，我还一直以为杨原最是端方的。”

    他们这一圈儿都是年纪大的老将军，而仇钺他们那边儿的七八个年轻人已经玩得疯得不行了。正可谓是野幕敞琼筵，羌戎贺劳旋。醉和金甲舞，雷鼓动山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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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第 159 章
    海战大获全胜, 自然便要班师回朝。郭登和朱麟早早地就把请功折子递了上去，谢棠则是带着已经改名换姓的苏文——不，现在应该叫做沈苏了——对外宣称他是谢家幕僚沈群的弟弟，而间谍苏文已经被处死了。

    谢棠留着苏文活命, 当然不是单纯要去兑现自己的诺言, 送给对方一场荣华富贵。而是有一场在高丽的布局等着苏文前去, 做其中一个十分重要的支点。

    谢家此时在军中的势力虽然隐藏在暗处, 但是若是有人真的知道谢家在军中势力到底有多大的时候，一定会十分讶异。而在讶异之后，就会带来深深的恐惧。

    北疆是谢家的大本营，除了从徐家接手的势力, 还有这几年内文北词凭借着自己的能力扩张的势力。除此之外, 最根本的就是以谢长青为首的谢家从军的旁支。这些人虽然被松散地安插在不同的大营之中，但是若是联合起来，也是一股难以让人忽视的力量。

    而在前些日子落马的那些武官，除了宁国将军府外还有好几个总兵和指挥官。每一个都是投了谢家但是又心思不老实的。

    这些年这些武官在成为谢家门下的时候得了不少好处, 但是也要听命于谢家。并不是每个人都那么老实和忠诚。

    既然不忠诚，那么就要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前一阵子的清洗, 也实实在在地给这些武官上了一课，让他们见识到了谢家掌家的雷霆手段。

    而如今杨原来投, 的确是意外之喜。

    先不说杨荣留下的人脉了。只说杨原在江南掌兵多年，他这个位置空了出来, 有杨原的帮忙，把继任这安排成自己人的难度也会减轻很多。

    一下子就能够在南方的军队中撕开一个口子，这其实让谢棠很是激动。只不过这些年来他的养气功夫越来越好，才没把自己的喜悦露出来。

    而把杨原安排在后军大营里做指挥使，虽然会有点小麻烦, 但是和带来的收益与杨原的友情来比，那点麻烦和投入简直就是不值一提。

    京城

    朱厚照早早地就来亲自前来迎接班师回朝的大军。

    这是他在向朝中的那些老头子宣战！他打败了达延汗，那些老头子却在给他抹黑，只是为了逼迫他让他不要再次出京，简直是可恨到让他牙痒。

    这个消息谢棠也早就从京中二叔送来的书信中看到了。他对朱厚照虽然已经失望，但是难免还有一丝感情在。看到对方的的确确是打了一场胜仗而不是像英宗一样被瓦剌俘虏，他的确是在心中松了一口气的。

    一是因为的确是还有情分在——虽然已经稀薄的不行了，但是存在就是存在。而也是他的计划还没有完成，这时候皇帝被俘虏的确是麻烦多多。

    史官的记载是不公正的，谢棠在心里想，他们把皇帝的少有的功绩给抹杀了。有些清流，真的是死板教条，让人头疼。

    而朱厚照此时亲自来接大军，就是要和这些老头子们讲：我支持战争。你们不许我做的，我偏偏就是要去做。

    众人见到皇帝亲临，自然是行礼跪拜。倒是没有行大礼——毕竟身着铠甲，是在是不够方便。

    朱厚照道：“好，果然赳赳武夫！朕家麒麟。”

    众人山呼万岁，然后和御驾一起回京。在奉天殿上完成献俘仪式。这些俘虏在最后都被安排到矿山里去挖矿了，而扶桑的幕府大名只能把这口气吞到肚子里——谁让他们是打着倭寇浪人的名头去袭击大明的。而且他也是有一些底气不足，现在扶桑本土正是战国时代，乱的不行。此次他已经损失惨重，若是真的招惹上大明的话，绝对会给他带来他永世都不想见到的麻烦。

    朱厚照要表现对军事的重视，从而反对那些对他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以及什么“仁者爱人”、“教化蛮夷”的儒生。

    仇钺等人为此乐开了花。

    此次仇钺的爵位直接升到了一等伯，谢棠也被封了一个子爵，封号定安。

    杨原被封为安国将军，同时在谢棠的运作之下成为后军左营指挥使。朱麟和郭登也被上了许多金银，但这不是最宝贵的，最宝贵的皇帝大方的给他们的儿子荫职——一人一个可以传三代的百户的位置，真的是十分大方了。

    就算是朝堂高官，世代勋贵，也不是能够随随便便保证自己家里能够安排出来一个可以保证三代的六品实缺的。尤其在郭登儿子多、朱麟是保国公次子的情况下，这两个荫职就显得更加珍贵了。

    谢棠在南方的这段时间里，谢家小辈的婚事被敲定了好几桩。

    一是谢棠的儿子平哥儿，在孔令华和顾家夫人于几次赏花会上的交谈、商议后，和顾家的云姐儿定了下来；而是二叔的长子谢松和保平侯府上的兰姐儿的婚事，这门婚事是兰姐儿的祖母安平郡主一手促成，说是当日在驿站遇到是便相中了松哥儿；三是自家的幼弟桐哥儿，年纪也要到了，母亲杨氏看中了梅翰林家的嫡长女。梅家门第不高，胜在清贵。他家的嫡长女如今十一岁，秀外慧中，对谢桐这样有点跳脱的性子来说正是合适。

    这三门亲都下了定，谢家给出去的聘礼绝对不少。具体数目外人无法得知，但是也是看到了一台台的箱子被抬进去的。而且谢家的未来亲家都很满意。

    安平郡主举办了一场赏花会，赏的是她的芭蕉。安平郡主平生最喜欢芭蕉，她在郊外有一座庄子，那座庄子里面种满了各种品种的芭蕉。到了芭蕉花开的时候，她会举办一场赏花会，邀请和她谈得来的夫人以及那些高官显贵家里的夫人小姐。

    孔令华和陈氏以及朱氏一起来了赏花宴，安平郡主早早地就邀请了谢家夫人。先不说谢家子弟身居高位，只说未来亲家这一点，就足以让安平郡主早早地备好帖子送过去了。

    谢家的家风清正是有名的，但是孔令华还是格外地被惹人艳羡。谢棠身居高位，还没娶妻的时候就有了荫子的官职。年轻俊美，又是三元及第。除此之外，他居然不纳妾。

    如果说前面几条也不是没有人达不到，但是最后一点却是极难。

    那个男人不偷腥儿呢？

    但他们谢家居然就这么奇特，不但是谢棠，谢迪和谢亘也是没有纳妾的。其实比起谢棠和谢亘来说，谢迪更是难得。谢棠如今已经有一子一女，朱氏也是生了一个哥儿。但是谢迪的夫人袁氏这么几十年都没生下孩子，谢迪却是守着她过日子，甚至为此去过继哥哥的孩子。真的是让京城中的夫人们羡慕嫉妒。

    安平郡主见到这几人来了，在下人通报后带着贴身嬷嬷去迎接谢家的几位夫人：“你们可算是来了，我让人煮了今年新下的顾渚紫笋。我记着二夫人最喜欢这个来着。”

    陈氏听到后笑道：“可不是，我最是好这一口呢！”孔令华和朱茵笑着打趣他们亲家两个见了面，把她们两个都给忘到南柯国里面去了。安平郡主听了更是哈哈大笑。

    而在芭蕉掩映之中，却是有着一位容貌秀婉的女子，看向她们的笑语欢声，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她根本不求过她们那样顺遂肆意的人生，只求能够人淡如菊，安然于世，可是想要清淡一生，却也是很难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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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第 160 章
    各家的小姐们凑到一起, 谈的是新出的首饰样子，最流行的布料花纹还有谁家小姐作的诗好，谁家姑娘和绣得一手好花。但是各家夫人凑到一起，谈的东西自然不会那么肤浅简单。自从嫁了人, 她们就不再是闺阁里面娇弱天真的小姑娘。而是一家一房的女主人, 自然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来。

    一个在古代优秀的世家夫人, 不但能掌家理事, 还能在外面通过各种聚会帮助自己丈夫在官场上的事业。儿女嫁娶，庄子商铺，人情往来。哪一样不是要由这些大家夫人经手？因此有体面的人家都不会做出宠妾灭妻的行径出来。

    宠妾灭妻的事情做出来了，不但是这些大家夫人小姐们反感。朝中那些持正之人, 也会认为这人立身不正, 道德不端。

    没有那么多人去追逐繁华似火的爱情，大多数人都是细水长流之间的脉脉温情。

    “所以说，棠大奶奶。”保平侯府的世子夫人对孔令华道：“你刚刚问我芭蕉旁的那位夫人看着眼生，不晓得她是谁？这也正常。阁老虽然和杨将军相识, 但是杨将军的这位妻子还是第一次进京城。这些日子参加的多是武勋人家的聚会。你哪里见过她的？”

    孔令华笑道：“我家大爷和杨将军也是相识多年了。听娘说，当年大爷回江南科举的时候就和他遇到过的。”

    保平侯世子夫人笑道：“谁不知道小谢阁老当年的事迹！说起来, 还是那时候小谢阁老就给你们家的公子挣下来了一场功名呢！”

    孔令华不是那种喜欢别人奉承的人，但是谁又不喜欢别人讲自己的好话？因此她露出一抹好看的笑, 然后和保平侯世子夫人说起了许多趣事。又好似在不经意之间把谢棠让她透露给保平侯世子夫人的消息——金吾卫空出来了一个位置。

    保平侯世子夫人听到这个消息后果然更加热情，孔令华更是八面玲珑。这两人倒也是宾主相得。最后也是满意而归。

    赏花宴结束后, 陈氏和弟媳妇侄媳妇一起回府。言谈之间对未来的儿媳妇很是满意。朱氏和孔令华向陈氏表示祝贺。陈氏笑着应了，三人刚落座，丫鬟就送上茶来。陈氏接了之后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我从安平郡主那儿听到一个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朱氏最是喜欢凑热闹，听了这个, 心里便想着该是有什么新的八卦秘闻。立刻欢欢喜喜地道：“二嫂子，快说吧。我和侄儿媳妇都等不及啦。”

    孔令华也是笑着看向陈氏，只听陈氏道：“你们应该看见了，今天安平郡主的赏花宴有个新面孔。”孔令华道：“那位杨将军的妻子？”

    “正是呢，说的就是她了。”陈氏道：“那可是个真真正正的苦命人。她亲娘早早地就没了，继母不慈。当初杨将军还没娶妻就纳了妾，那妾还有了孩子。多少人都把杨将军哪里看作了火坑。可杨夫人的继母却硬是把她推进去了。就是贪图杨家的聘礼贵重。”

    朱氏讶异道：“我听我家爷说，杨将军是个君子来着！”

    其实陈氏也是不解，却听孔令华道：“这事儿我是知道两分的。大爷和我讲过当初他回江南科举时的旧事，杨将军的那位妾室应是他在当初的余姚县衙里面遇到的歌舞姬。那歌舞姬曾是杨将军的青梅竹马，后来歌舞姬家里的长辈犯了事情，那女子也被发卖。流落在外没想到能够再次遇到杨将军。”

    真是好一场阴错阳差，只是可惜了杨家夫人。

    陈氏嗟叹了几声，然后道：“真是可惜了杨夫人，那么毓秀的一个姑娘。”

    除此之外，她们也不能做什么。

    这个世界无比残酷，有许许多多悲伤苦痛。而任何人的苦痛，只能由自己承担。

    此次谢棠从江南回来，倒是大大地发了一笔横财。另外，他们从水火岛上抄来的财货和从倭寇哪里的道德战利品的数量简直可以用十分丰厚来形容。这些水匪和倭寇这些年烧杀淫略，无恶不作，攒下了一笔极大的身家。日积月累之下竟是攒下了一笔极大的财富。

    而按照官场上的潜规则，战利品和抄家时炒出来的东西。只要往国库交上去七成就可以，余下三成都在上面的默认之下心照不宣地被下面的人给分了。

    大头自然是由各级军官拿走，小头也会交给那些负责抄检的小官儿和底下的军士。让每个人都发上一笔小财。

    谢棠发了了这么一笔财，自然也是欢喜的。就算是端方君子，也是爱财的。不过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一般来说，大家还是会去喜欢那些金灿灿，亮闪闪的代表着金钱的东西的。

    不过谢棠此时蹲在自己的私库里，并不是像葛朗台老爹一样，守着自己的财富，看着金子就觉得心里面暖洋洋的。他是有正事要做的。

    对，他正在箱子里面挑成色好的红宝石，准备给他的宝贝女儿打头面。

    起因是这样的，今天他去兵部上衙。兵部的武选司主事文芳颇有些不乐，一整日的气压都很低。谢棠和他不熟，因此纵是好奇，也没去问他，而是去向顾晰臣问这其中的缘故。

    没想到顾晰臣竟然惊道：“伯安竟然丝毫不知吗？”

    谢棠这才从顾晰臣哪里听了一个类似于“灰姑娘”的故事。

    文芳原配去世后，家里又为他聘了一个续弦。那续弦是个笑里藏刀的人物，在文芳面前倒也是贤良淑德，对文芳原配所出的女儿极好。但是实则却是处处苛待，不但把原配给女儿留下的嫁妆私房侵吞了许多。给原配女儿的首饰衣料也是不够好的。金饰是不时兴的样式，还没炸过的。珍珠是旧年的。文芳一个大男人，性子又粗犷。哪里知道这些？那姑娘的婚事又被继母死死地捏在手里，却是不敢与父亲告状的。

    可文夫人的确是有些过了，竟是要把文大姑娘嫁给一个四十多的鳏夫做续弦。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说服了文芳。那文大姑娘被欺辱至此，竟是直接把她继母的事情抖露的人尽皆知。文芳颜面尽失，又觉得愧对女儿。因此这些日子一直都是低气压的。

    “所以说女儿家苦。我们还是要对女儿好些。前些日子出了这么样的一件事，我才从我家夫人那儿知道。原来女儿家交际有这么多的讲究，首饰要贵重好看，衣料也要舒适流行。”

    谢棠一下子愧疚涌上心头，他为了谢家操劳，陪家人的时间大大缩小。而皇帝的昏庸又是一道让他不可忽视的要培养继承人的警钟。因此他多是在教导涟儿，因此陪鸳姐儿的时间少之又少。

    为了弥补自己的宝贝女儿，谢棠决定以后要多陪陪孩子。除此之外，还要让他们的鸳姐儿有着无论哪家贵女都比不上的头面！

    孔令华得知后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谢棠问道：“华儿笑什么？”

    孔令华道：“鸳姐儿才几岁？大爷就去给她打成套的头面？”

    谢棠：......糟糕，宝贝闺女五岁的生日还没到。现在打头面的确是有些早......

    不过他面子上十分端得住。他道：“现在戴不了以后也可以戴，我这是防患于未然。”

    也是十分的死要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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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 161 章
    烟霞问讯, 风月相知。正是秋高气爽时候，落叶瓜熟时分。

    春风得意之时，便是看田园果蔬都别有一番意趣。落魄清苦之刻, 便是看满堂金银也全是意味索然。这时谢棠和顾晰臣两人便是这样的感触。张则之被拿下后，兵部右侍郎的位置空了出来, 因此此时想通过他们二人走门路的如同过江之鲫。

    今日来此田园，竟是有几分采菊东篱之意味, 自然是趁兴而来, 乘兴而归。

    骑马到了西城附近, 谢棠和顾晰臣骑马的速度便是慢了下来。纵马过街固然快意, 却是会惊扰百姓, 并非君子之为。

    顾晰臣道：“如今天色尚早, 又是如此巧地来了西城。我家在西城开了一座茶楼, 做的荷叶糯米鸡是一绝。不如伯安和我去喝杯茶？”

    谢棠笑道甚好, 然后下马和顾曦臣往茶楼走去。忽然，谢棠听到有人在喊救命，却只是影影绰绰，并不真切。但着实像是熟人之声。

    谢棠问顾晰臣：“顾兄，你是否听到了有人呼救？”

    顾晰臣摇了摇头。谢棠想怕是自己听错了。可是那声音却是熟悉的让他有些心慌。

    一旁跟着的亲卫见了, 极又眼色地问道：“要不然小人去看看附近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好让大人心安。”

    谢棠听了觉得未尝不可, 遂让他去了，然后和顾晰臣进了茶楼。

    一道道点心被端了上来，谢棠吃了一个玫瑰酥，果然味道甜美。刚要出口称赞，却见那刚刚被派出去的亲卫急匆匆地赶了回来：“大人，李家公子被人找了麻烦！”

    “哪个李家？”谢棠见暗卫如此焦急，心中已经有所猜测, 却还是问出了口。

    他不想现实和他想的一致。

    “李阁老家。”

    亲卫的话直接让他的心愿破灭，他告诉自己要时刻冷静：“前头带路。”

    西城附近聚集了无数的百姓，此时街尾处有一个灰衣老翁倒在地上，额上流着鲜血。而另一个青衣少年的腿也是流着鲜血。而另一边，却是车马鲜明，宝马香车，衣冠博带。一旁还跟着许多着箭袖的健儿，眼中都是凶煞气。而车里的男子，手执金丸，眉眼桀骜，一看就是来头不善。

    谢棠到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一幕。老师唯一的孙子痛苦地骂着车上的男人，而老师家的内管家，则是倒在地上，死生不明。

    顾晰臣看着意向文质彬彬的上官目眦欲裂，劝告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这人的亲卫直接上前去扶李家公子，对方的人不许，谢家的亲卫就敢直接把人拿下。而谢棠则是上前，冷声道：“江文宜，你给我滚下来！”

    江彬嗤笑着把手中金丸随手掷在地上，一旁百姓立刻有人前去哄抢。而江彬好似稳坐钓鱼台一般，他讥讽道：“谢大人，这儿是西城，老百姓在的地方。不是朝堂。更何况你是文官，我是武官，你又不是我的上级。管得怎么这么宽？我就是坐在这里，不下去，看着他们死。你又能耐我何？”

    谢棠直接从靴筒中掏出匕首，往那马上一掷。那宝马身上血流不止，马惊了之后发飙了般往前跑。竟是要把马车掀翻。亏得江彬身手好，才从马车上安全下来。却搞得自己一身狼狈。

    任是谁也没想到，谢棠会直接干这么疯狂的事情。

    顾晰臣家里的小厮在谢家亲卫冲出重围后立刻带着人去了医馆。而谢家亲卫和江彬的人也形成了对峙之势。

    “走金丸，如韩嫣。江大人好大的威风！”谢棠语气平淡，让江彬不知道他的想法。

    “谢伯安！你来管我的闲事？！”江彬道：“直接往我江彬的马上扔刀子，你是要直接杀死朝廷大臣吗？这是谁给你的权力？”

    谢棠看着江彬，声音冷的能掉渣：“江大人当街纵马，撞杀朝廷命官和无辜百姓。当街走金丸，伯安比不上您威武霸气。”

    江彬被他气得冲昏了头，立刻就想让手底下的人动手。却听到有一个声音喊道：“两位大人都消消气！”

    谢棠和江彬望过去，只见是现任顺天府尹方庭。

    “谢阁老，江大人。”方庭在心中暗暗称苦，这两位祖宗怎么对了起来？他如今可真是万般为难，不知如何是好。而谢棠和江彬在回礼后异口同声地和他告起了状。

    这个说谢大人看他不顺眼，竟是往他的马上扔匕首要害他坠马。那个说江大人谋杀朝廷命官，视人命如草芥。

    方庭听得头大，只好道：“两位大人，我们换个地儿聊吧。在这儿扰乱百姓生活，也是不美。”江彬听了却是百般不愿，直接说自己有要事，要立刻离去。方庭听了立刻过去劝江彬跟着他走，而且言语之中甚至露出想要息事宁人的态度出来。

    谢棠冷声道：“江文宜，你要走就走。我也没时间和你周旋！你今日撞的人，是家师刚进京的孙子！我家师侄出京任知县才三年，连京中故旧还没见到，就被你撞得鲜血淋漓。方庭，本来我是要给你这个面子的。可是眼睛也不能就盯着御前的红人，忘了正清公道。”

    老师？李东阳？

    方庭被这话下的一哆嗦。他本是想着不过是谢家的大人出来主持正义，倒是让江大人给那些小民赔些银子也就好了。谁知道还会有这么一出？他是北方人，拜在苏友林门下。和谢家关系不大，甚至已经叛出谢门的陈家三爷是他好友。因此自然是不大想让谢棠如意的。

    但是他也没有得罪这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的心思啊？但是现在，他好像不但把这位大人给得罪了，甚至连他后面的李阁老都给得罪了。

    谢棠平淡地看了一眼江彬：“江大人，希望您能尽快进宫和陛下哭鼻子。呵！”

    江彬被气得血气上涌，却见谢棠带着自家亲卫拂袖而去。顺天府的衙役和江彬的随从想要拦他，却被他的亲卫出鞘的刚刀逼退。而他直接和顾晰臣走了，一点都没有和谈的意思。

    江彬看着谢棠的背影，心里无端地发慌。

    他之前和谢棠无比嚣张地说话就是因为他心里清楚，像是谢棠这样做到高位的人，不可能因为两个平头百姓和他撕破脸皮。要是那么没心机没城府，就不是他谢伯安了。

    要是他能狠狠地落一落对方的面子，对于提升他的威望很有帮助。但他万万没想到，他今日撞得人，是茶陵李家的人。

    可这又怎么能够怪他！

    那两个人，平平无奇的长相，俱是着一身朴素绢衣。料子虽说不差，却也绝对称不上华贵。哪里能让人联想到王孙公子身上？

    更何况，那人也根本没有报过李阁老的名头。

    要是李家公子此时在此，一定要唾他满脸的唾沫。他哪里来得及报自己的身份？他们在街上平平安安地走着，就被他们纵马惊扰。还没有来得及让路，就被他们就撞死了自家的二管家。李家公子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他从小在家读书，所熟识的也不过是世交的几位公子。几年前得了荫职，出京三年多。如今一回来，京里认识他的寥寥无几。他刚上去质问这些人懂不懂王法，江彬的走狗就冲上去开打。而江彬那个时候，尚在他的华贵马车上看着笑话，看着小民在他的权势之下挣扎，哪里料想过这人会是李家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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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第 162 章
    医馆

    大夫正在给李家公子上药, 而李家的二管家的身上已经被盖上白布。李家公子眼中含泪，怒火不止。

    谢棠和顾晰臣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谢棠压抑自己的怒气走过去, 问老大夫道：“二管家是没救吗？”

    老大夫知道他问的是谁：“没救，气都没。这是被马踹断肋骨, 又踩到心口上。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谢棠是愤怒的，他愤怒的是江彬的是人名如草芥, 愤怒的是老师家中的人被人欺辱, 愤怒的是一条生命就这么被人无情剥夺。但是李通却是痛不欲生。

    他父亲是家中庶子, 祖父起初并不重视。后来祖父的亲子死伤殆尽, 只有父亲活下来, 才开始上心培养。可是父亲资质有限, 又错过最佳的教养时间。根本承担不起那么大的责任来。因此父亲时常潦倒度日。而他的教养, 自然也就是一个夫子教读书, 再多的却是没。

    从小到大，都是二管家跟他。无论是什么样的生活，都是二管家陪他渡过。如今二管家死于非命，他也是痛不欲生。

    “通哥儿。”谢棠道。“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师叔。”李通的眼眶泛红。他问道：“您会帮我把罪人绳之以法的, 对吗？”

    看这个比自己小不多少的青年眼中掩盖不住的痛苦, 谢棠低声道：“会的。所有的罪人，都应该得到审判与惩罚。”

    一封封弹劾江彬的奏折被递到御前，朱厚照看那上面熟悉的字迹，实觉得头大。

    这些日子，谢夫子回京之后一直在帮字迹和那些要抹杀自己甘肃大捷的老臣博弈。那些出自江浙的文人嘴皮子的确是溜，文采又是好得不得。一个人的战斗力顶得上五个。但是现在这种战斗力被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是真的不好受。

    这些人和这些日子以来和那些老臣据理力争的人不差分毫, 谢夫子这分明是在告诉自己，如果不给他一个满意的大夫，现在他手上的这一摊子，他就不管！

    这意思非常明显，我带两湖和江浙的人帮您摇旗呐喊。到头来您的人把我老师的孙子打上，害死我老师的忠仆。就是平头百姓无缘无故地被杀死还是要偿命的，更何况还是李家的人！没有这么作践人的！

    可是江彬救过自己的命。

    但是谢棠也救过。不但谢棠救过，谢亘也救过。

    这可如何是好？

    而李东阳因此被气得旧伤复发，身体愈发糟糕起来。谢棠见，更是把江彬恨到骨子里去。而当他看到皇帝的迟疑之后，直接把皇帝也恨进去。

    在这之前，他有失望，有厌恶。却到不愤恨。

    现在却是真的有怨恨的。

    老师劳心劳力一辈子，还比不过一个凭这花言巧语和相貌媚上的佞幸吗？

    朝堂上的弹劾越发多起来，每一封都是把江彬往耻辱柱上钉的狠厉。而那些帮朱厚照的御史也开始闭嘴，有的甚是直接请病假。但皇帝只是把江彬禁足在家里，罚些俸禄。却没有要真正处罚的意思。

    这年头，谁靠那几个俸禄过活？

    朝堂上风风雨雨，江彬进宫和皇帝客诉许多回。而谢棠只是躲在背后操纵一切。

    皇帝清楚，江彬也清楚。

    但是朱厚照却没法子惩戒谢棠。先不说御史上书弹劾江彬的桩桩件件都是属实的，只说谢棠待他这个君上，所求寥寥，给予却是颇多。他欠对方的恩情，却在江彬伤对方老师的家人的时候有所回护。这已经算是过分。总不能让人家的脸被打之后，还要强迫人家把另一边儿也伸过来吧？总要让他把气出，然后再寻求回转的机会。

    机会没有等到，藩王那里却有出现问题。

    楚王叛乱，天下哗然。

    这些年不知为何，皇帝对藩王的态度越来越差。而藩王自然是不满自己的待遇下降如此之多，造反自然也是有迹可循。

    楚王叛乱后，安王、宁王与之同谋，同叛乱。天下之间风云变幻。谢棠想到南方，不知是忧是喜。

    楚王叛乱于江西，而守仁也在江西为官。

    忧的是守仁的安全，喜的是凭借守仁的本事，十有八九能够借此立功。

    而且他的谋篇布局的第一步已经开始。

    让皇帝去削藩，在他清除这个封建王室前让他们自己把这个国家最大的毒瘤除去。并借机在征讨叛逆的时候扶上去更多是自己人的军官。

    没有哪个中央集权的帝王不想削藩，然后让中央的权力集中的。如果他不想，这个藩王十有八九是他的亲儿子。就算是亲兄弟，也阻挡不这种想要把权力攥在自己手心里的欲望。

    朱厚照，无疑是所有这样的皇帝中的一个。而且，他没有儿子。

    这样一个没有儿子的他对于那些有十几个、二十个儿子的，每天都让国库养的隔好几层的亲戚们的“吸血”行为，怎么可能受得。

    他一开始，也不过是不清楚这些藩王到底吃他的多少，也知道自己去削藩可能会带来的不良结果罢。

    可是，当他身边有一个宠臣，和他说一些引导性的话呢？

    刘瑾的成功让钱宁、江彬们看到希望，也让谢棠看到一个极妙的机会。

    皇帝这三年来，身边有一个宠臣。但是这个宠臣在朝堂上的大人们眼中，却不是像刘瑾、江彬等人一般十恶不赦。

    这个宠臣，名唤杜锦城。据说是杜甫的后人。名字就是来自于那一句“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这人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是个文质彬彬的浪荡公子。玩乐的东西都颇为风雅，说话又有趣。皇帝喜欢他，大臣们也不讨厌他。他也不要什么重要官职，就在翰林院里挂个名儿。说的话儿精妙，奉承人时又是羚羊挂角。这是杜锦城在朝中大臣们心中的形象。

    但是在朱厚照心里，这是他的谋士，他的军师。当时在谢棠守孝的时候，他和朝臣争执生气。晚间便去花楼里面找找乐子，便遇到杜锦城。

    他二人赏风吟月玩得开心。朱厚照和他成朋友后，多次把他遇到的难题转化为一个商户人家的老爷遇到的问题来和杜锦城讲，杜锦城却是帮他出许多妙计，都是大为有用。

    后来他表明身份之后，杜锦城对他也只是恭谨，却不是借机巴结。给他封赏爵位他也不要，最后只是挂一个闲职。却帮他出谋划策，解决不少难题。

    越是这样，朱厚照越是觉得杜锦城不慕名利，是真正的朋友。愈发看重他。因此当杜锦城有一日和他一起在豹房玩乐之后一起去泡温泉的时候，杜锦城道：“城实为陛下忧虑。”

    朱厚照当时问道：“朕富有四海，杜兄何虑之有？”

    杜锦城道：“藩王势大，我心实忧。”

    朱厚照一下子就被勾起兴趣，只听杜锦城道：“藩王之乱，自古至今共有之。西汉有七国之乱，西晋时期亦有八王之乱。太|祖心怀一家亲亲之好，故分封藩王。然日转星移，藩王之心已变！”

    那时安化王的谋反刚刚被杨一清镇压，杜锦城的话说服力很大。杜锦城知道自己已经勾起朱厚照的兴趣，想到自己所做之事最后会带来的百姓安乐，他的心头就是一片火热，如同烈火燎原，一片光热。



163、第 163 章
    “陛下。”杜锦城倚在温泉池子的边儿上循循善诱。他道：“民间有话本道：‘只要登得高位, 管那皋门稚门？’说的竟是当年成祖典故。若是各地藩王皆有此心，陛下可能安睡？”  “臣言至于此，不敢再言。再说下去, 臣便是妄议天家，罪可当诛。其实臣连之前的话也不该说的。只是逆耳忠言, 安化王之事让臣为陛下忧虑。臣不仅是享受着陛下给予的荣华的宠臣，更是陛下肝胆相照的朋友！”朱厚照听到这里, 皱了皱眉头。然后看向风光霁月的杜锦城, 心气儿顺了许多, 他道：“你继续说, 朕绝不会给你定罪。”

    杜锦城好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 他道：“臣知晓陛下刚刚已经让伺候的人下去了, 只是这暗中的人......”朱厚照知道他的未尽之意, 于是道：“这些人都是朕的死士, 绝对可信。”

    杜锦城道：“ 太|祖皇帝生前分封了二十五位藩王。分封朱家子孙是为了屏藩帝室。但是时至今日，屏藩帝室变成了造反作乱。短短几年，晋王和安化王的不臣之心都昭之于众。臣想，安化王绝对不是唯一有反心的臣属藩王。”

    “太|祖时，各地藩王都能调度和指挥军队。兵强马壮的藩王自然对中央统一有害。太祖在时, 自然是屏藩帝室。但是在太祖去后, 位高权重的藩王和年幼的国主之间自然矛盾重重。就像前些日子，楚王向陛下请封，陛下因安化王之事给否了，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一提到这事儿，朱厚照就恨不得打楚王那个老不死的一巴掌。生的第六个儿子也来向他请封爵位，真当大明的爵位是铁打的, 数不清吗？

    “成祖收回了王府护卫军，但是各地藩王的确有人私自养兵。”

    “我们虽然不知，但是安化王一事，就能证明这样的事情的确可能存在。而且，将军们......”

    杜锦城住了口。

    “你不敢说，朕来替你说！”朱厚照道。“朕的好文武大臣们，说不定哪个就和朕的那些堂叔叔堂伯伯们勾搭到了一起，贪图的就是那一份从龙的泼天功劳！”

    杜锦城看着皇帝的怒火已经被自己勾了起来，心里泛出了一抹浅淡笑意。面上却仍旧是那副忧心忡忡的好友加忠臣的愁容。“陛下的银子不够用，养兵赈灾处处用钱。杨阁老帮着陛下改善田制，已经丁忧的谢大人也帮着陛下开源。但是还是不够。太|祖陛下想让天家永远繁盛，给宗室定下的俸禄极高，又下令子孙后代不论嫡庶都有承袭的继承权。但是却并非如同武帝之时的推恩，而是要朝廷给予封赏。就像楚王，都第六个儿子了，还来向陛下伸手。”

    朱厚照赞同地点了点头，这些人的确是在吸他的血。每年什么活都不干，只会花他的银子。

    “陛下，这是臣所为您所忧虑的。宗室的繁衍是无穷无尽的，但是税收数目的增长却没那么快。”

    “太|祖时，宗室大多只有太|祖一家人。天下之大，陛下富有四海。就是再丰厚，国库和内承运库都负担得起。但是现在宗室人的口已经上万，但是河间王府的俸禄一年就有将近两百万石，但是王府所在封地一年的税收都将将有些不够支持这笔这么大的支出。”

    “甚至有些藩王为了这笔好处，不停地生孩子。有的王爷甚至有二十多个儿女！”

    朱厚照心里盘算着这笔支出，然后又听杜锦城道：“亲王大婚，王室娶亲嫁女，所花的钱都要国库出，一位王爷生了二十余个子女，那么陛下就要为他们办二十多场婚事。而作为皇家的婚礼，再俭省也是要八九千甚至两三万的银子。”

    “在宣宗的时候，宣宗陛下有意削减藩王待遇。但是英宗仁厚，给藩王们的赏赐却是极为丰厚。宪宗陛下不改父志，继续丰厚地赏赐藩王。而这种丰厚的赏赐渐渐地也成了定例。”

    “藩王在地方上权力很大，他们在封地上侵吞土地和税收。即使边疆战事起来，很多藩王仍旧在掠夺钱财。强敌入侵之时，一不能帮朝廷抵御外敌，二不能给予经济支持，三却仍旧在掠夺钱财，让陛下失去民心。四让陛下承担极大的经济负担和财政亏空。”

    “而且，谋反之汉王，尚是宣宗亲叔。而今之藩王，可有几位为陛下之亲亲？”

    “先帝时，不允藩王入京。然堵不如疏。”

    “陛下，高压之下必有反抗。晋王和安化王就是最明显的例子！”

    杜锦城缄口不言，看着喜怒不辨的皇帝，佯装惶恐道：“陛下，臣是不是失言了？”

    朱厚照对他摇了摇头，然后道：“无碍，朕知道锦城所言，皆是为了朕。”

    杜锦城感慨地道：“陛下待臣如友，臣视陛下如亲。臣孤苦伶仃，茕茕孑立于世。唯陛下为臣之友也。”

    朱厚照自然是查过杜锦城的。杜锦城的的确确就像他说的那样，是一个孤苦伶仃人。与半个朝中之人都没有联系过。不可能为任何人张目。

    而且有所求和没有所求的差别太大了。别有用心的人会和他或委婉或直接地要金银，要官位。但是杜锦城却是真的什么都不和他要的。

    被他应召而来，也不过是和他吟风弄月。杜锦城每每遇到一些觉得会对他有害的事，都会直接和他说。他不是那种谄媚地奉承，而是真心地对他好的。

    越是这样，朱厚照越想把各种东西给杜锦城。

    杜锦城，是谢棠走得最妙的一步棋。

    朱厚照喜欢那些能够被他掌控的，又一心一意为他的臣子。他谢伯安承担着谢家的未来，又是江南之首，自然不能为人所控。

    所以自己的话，对朱厚照的影响要小很多。既然这样，那他就亲自去为皇帝陛下造出一个满足他的愿望的人，来隐晦地传达自己的诉求。

    有杜锦城日日夜夜在他身边或明确或隐晦地说着藩王的弊端，朱厚照不可能不对藩王心中有异，也不可能不想着削藩。

    果不其然，此次楚王叛乱，皇帝要严厉镇压。而且随从之人，皆要受到严厉处置。

    南方的战争刚刚停止，就又一次打响。只不过之前是为了护卫国家，而现在却是为了镇压藩王。

    谢棠带着一帮人去戏园子听苏州戏，听着那些被台上的大家咬字格外清晰的字眼，暗暗记在了心里。

    回府之后他拿出一本古旧的书，开始解这苏州码子。

    ——事已成，大人可以布局。

    谢棠笑了，笑得张扬肆意。不亏他筹划多年，终于见到了一丝光彩。

    楚王谋反，自然说是皇帝昏聩，要清君侧，效仿成祖，靖清天下。

    清君侧，一般来说都是说要去清除小人。

    杨廷和一向对他们藩王友善，他们还在想着要不要日后对杨廷和招安呢。自然不会说是他。而李东阳被气出了病，自然要去征讨一个卧病在床的老头子没什么意思。而谢伯安如今因为江彬，和皇帝颇有些僵持。江彬又是飞扬跋扈的，自然是送上门的借口。

    为造反扯上一张虎皮大旗，找一个让文臣清流们厌恶的，能够让他们站在道德高位的借口。

    没有人比江彬更加合适做这个被他们清君侧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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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第 164 章
    江彬一下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而这时候, 谢棠在一次面见皇帝后反而是不去弹劾江彬了。

    皇帝心里只是想，谢夫子还是顾念朕的。而在朝中清流眼中，却绝非如此。

    皇帝居然为了江彬, 逼迫谢家大人闭嘴！真是可恨！

    “既如此，不如让江大人去前线。也好洗刷他的罪责。”杜锦城这样对皇帝说道。他向皇帝建议道：“若是陛下舍不得江大人, 担心他的安危。可以在南方的战乱被平定了一些的时候再让江大人前去。”

    “江大人对兵法侃侃而谈，想来到时候博得一些军功也是轻而易举。除此之外, 不但能够洗刷那些贼子的污蔑, 还能够渐清陛下在朝中的压力。一举三得, 绝对是不亏本的买卖。”

    杜锦城说得诚恳, 果然让朱厚照颇有些动心。

    而杜锦城出去的时候, 低着头勾起了一抹让人胆寒的笑。

    南方军中, 谢长青可是已经去顶了杨原的缺了。为了这个, 谢棠不但为杨原谋职, 还为另一位千户的升迁放了手。

    等到江彬到了南边儿，一定让他有苦说不出，狠狠地栽一个跟头。

    江南的捷报很快传到了京城。

    庐陵知府王守仁在本地卫所指挥叛乱的情况下，召集新兵，亲自练兵。带兵守住庐陵, 在后来甚至亲自捉拿了楚王的大将林令。

    捷报传到京中, 皇帝大喜。遂问王守仁是谁？谢棠压抑着自己的喜意，上前道：“当日守仁弹劾逆瑾，为逆瑾所害，贬至龙场。正德五年，逆瑾伏诛，守仁冤屈洗脱，重为知县。几年以来, 政绩彪炳，官声上佳。至今升至庐陵知府。”

    朱厚照听了叫了一声好。然后直接下旨给王守仁升了官，让他和前去的援军一起抗击反王。同时，朱厚照把江彬塞到了援军之中。

    谢棠放飞了自己新养的送信的鹰，摸了摸阿隼的毛。

    这种极为私密的信件，还是用别的鹰合适。毕竟现在认识阿隼的人，实在是太多。

    江南

    王守仁指挥着军队从后面包抄敌军。而敌军中的一部分人马已经掉入了提前布置好的陷阱。

    “攻击左翼。”这位经历过苦痛的大人眼中有着睿智而平静的光芒。如果你真的了解他的话，你会发现那些平静都是假象，平静之后的蓬勃生机和熊熊火焰代表着无尽希望与光辉。

    他已经战胜了这些苦痛，也战胜了他自己。

    左翼的薄弱处很快被攻破。敌军已经溃败，他们被这些不要命的疯子大了几天，已经濒临崩溃。而王守仁则是带着他的这一支已经经历过腥风血雨的磨炼的军队冲向敌人的心脏。

    李家

    谢棠此时在李通的院子里，他呷了一口李通亲手泡的雪绿，对他道：“等到江彬再回来，他至少会折一条腿。”

    李通扣到肉里面的指甲终于松了下来，而谢棠道：“我会让为他的错误付出代价。”

    李通眼眶发红：“师叔，我为二管家的在天之灵谢谢您。”

    谢棠道：“你还要和振作起来，想想老师，他受不了你这样。”

    而李东阳，又一次写好了自己的辞职信。

    他已经不愿意再在这官场待下去。如今棠儿回来了，也有足够的本事，他能抗得起来两湖和江浙了。他也放心归去来。

    至于陛下......只求他能答应吧。自己不会在此时——藩王叛乱的时候告诉皇帝自己要离开。但是等到平定叛乱之后，他就是真的要离去了。

    此次陛下对江彬的处置，已经让他已经寒了的心不能更寒了。

    他为天家呕心沥血，抵不上佞幸小人谄媚笑言语。

    他从来都不是天真人物，却也没想过自己一生的颜面如此不值钱。

    战争在朱麟和王阳明的带领之下逐渐走向胜利。楚王与宁王自认自己已经筹谋周全，但面对国家武器的征讨，还是有如螳臂当车。

    正德八年冬，楚王、宁王之乱平。朱麟亲自俘虏楚王，王守仁带军队拦截到了逃逸的宁王。帝大喜，李东阳借此上书，道身体不适，欲辞官回乡。

    帝留东阳，道李首辅为天子之师，侍两代君王。劳苦功高，不世才具。多番挽留。

    然李东阳去意已决，皇帝只好厚礼相送。加封李东阳为太师，又给他的子孙多番封赏。

    烟雨阁

    谢棠亲自把博山手炉拿过来放到了李东阳的手中，又为他盖上了一条厚厚的狐皮毯子。

    “江彬断的那条腿，是你找人下的黑手。”李东阳虽是询问，却是已经肯定了就是他做的。

    谢棠搬过来一个小小的红木凳子，坐在凳子上面看向李东阳：“是的，老师。这是他应该承担的惩罚。”

    “你怎么这么大了，还是这么意气用事？”李东阳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虽然是在批评他，语气却是温和的。

    谢棠笑眯眯地道：“打死他他也猜不到是我，他那只队伍和我可没什么关系。江文宜得罪的人多了，他也就是怀疑一下我，造不成什么威胁。”

    李东阳看着谢棠笑，他也笑了：“我要回家了，以后的路，就要你一个人走了。”

    谢棠被他说的有些心酸，眼睛一下子有了涩意：“老师如今能够归去，伯安虽不舍，却是欣然。虽然想到日后没有老师陪伴，心中有百般难过。但是一想到老师在以后的日子里没有案牍劳形，我的心中就止不住地漾上千般欢喜。日后老师在家里，万万要保重身体，顾惜己身。”

    李东阳道：“你日后要小心谨慎，不能行差踏错。自此以后，你便是真真正正的当家人了！”

    谢棠忍住自己想要哭的冲动，保住了李东阳的大腿。侧过脸轻声道：“老师放心，你的徒弟，一定会是最好的主政大臣。”

    李东阳道了几声好，终究是归于默然不语。

    李东阳是在一个雪霁初晴的日子离开京城的，李家门生到城门送别老师送出了三里多远。谢棠在见不到马车的影子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梁储见了心中不忍，忙劝慰了几句，又着人立刻到路旁寻个茶棚小店，带着谢棠去洗了个脸出来。

    李东阳走后，对谢棠而言，绝对是一个挑战。

    内阁首辅变成了杨廷和，朝中因为首辅这个金字招牌转投杨门的人着实不少。而且在杨一清也进京之后，局势一下子就变得复杂起来。

    两湖的人虽然大多是愿意在老师离去后就听从于老师的弟子平道明和谢伯安，但是也是有那么一些人，不愿意成为谢棠的僚属。

    毕竟，江南不是两湖。

    杨一清立刻抓住这个机会，把这些人拉拢了过去——以李东阳师弟的名义。

    着实是忒过分了，杨一清居然来挖他师兄的墙角，往谢棠的脸上扇巴掌，实在是过分至极。甚至还让他拉过去的和谢棠关系还不错的人去弹劾谢棠，就是要让谢棠气急败坏。

    但是事情不会都偏向杨一清，在这边儿得了手，说不定就会在那一边儿丢了一城。很快，杨一清丢了的那一城就来了。

    ——内阁在李东阳离去后要新增辅臣，杨一清他排在谢棠的后面。

    不但如此，梁储和谢棠几乎就是亲如一人，杨廷和他的盟友与门生也是一个鼻孔出气。蒋冕和他有交情但是也不想得罪谢棠，因此每每不说话。这也就导致了，他杨一清在这个内阁里面，明明资历最老，却是孤立无援。



165、第 165 章
    杨一清和谢棠不对付, 朝中有眼睛的人都看出来了。李东阳还在朝中的时候，有些明眼人就觉的不对，这两个人明明算得上师叔师侄, 却没有任何私人联系。谢棠见了杨一清，也只是叫杨大人, 杨总兵。从未叫过他师叔。这就很不对劲儿了。

    杨一清的盟友们自然之道杨一清讨厌江南世家出来的子弟，而谢门之人也知道他们领袖和杨一清的关系的微妙的。

    杨一清心思老辣, 能力出众。在内阁里面的局面虽然说不是那么好打开的, 但是他对挖了谢棠的墙角这件事还是十分自得的。一来打压了江南势力, 二来也让自己在朝中的人手增加。

    但是蒋冕最近的日子却不太好过, 李东阳在的时候, 他只要在老师的庇护下安安静静做事就行了。但是如今老师致仕, 谢棠和梁储执政理念相近, 因此很快在内阁里面形成了他们一系的团体。他们虽然不说, 但也是在暗示蒋冕快点站队表态。而杨一清又借着私交，暗示自己转向他的那一方。

    哪一边都有着私人情谊，哪一边又都是他蒋冕得罪不起。他因此这段时间在内阁里面就好似是夹心一般。只好时常请假，时常推脱事务，保留意见。以防自己得罪人。

    最可恨的是内阁里面的其他人, 哪一个不是在私下里面看他蒋冕的笑话。得志变猖狂？还是痛打落水狗？

    大军平定叛乱归来, 称病的蒋冕也不得不销假上朝上衙了。他是礼部主官，如今大军班师，正是礼部忙的时候。他这个主官不在，要是出了乱子可是大罪。

    王阳明回京，谢棠自是喜不自胜。自从上次相见，已经过去五年多了。虽有书信往来，却是已然不知好友究竟变了多少。当年年少时的音容笑貌, 历历往事，至今在脑海中海格外清晰。大军回京，主要将官首先要进宫面圣。

    王阳明虽然是随州知府，但是在谢棠的活动之下，将王阳明调任为兵部右侍郎的调任书早在他们还未回程的时候就送到了王阳明的手里，因此他自然也是跟着班师回朝的大军一起回来。

    面圣的人定是有王阳明一个，毕竟他是平定楚王、宁王之乱的主要贡献者。谢棠听到了好友归来的消息。立刻着人备下酒席，自己直接坐着马车到宫门处等他。

    谨身殿

    王阳明一身绯袍，长身玉立。此时他官袍上绣的尚是云雁，想来下次大朝会的时候，衣上就是孔雀了。

    麒麟不动炉烟上，孔雀徐开扇影还。朱麟想，当年因刘瑾而仓皇出京的年轻人，如今也是迈过了四品到三品的门槛。从此以后，天高凭鱼跃，海阔任鸟飞了。

    “臣令军队布疑，诱反王深入。借而包围敌军，借迷雾放火，从而得胜。”

    “于涧隙沟捉拿反王。同时查获反军仓库，得金万，粮草万余石。”

    王阳明道：“臣本地方官员，并非军中将领。然所在之地卫所将军倒向反军。不欲叛降，故召兵掌军，辅正安民。”

    “大善！”上首的帝王拊掌道。“如此大善，自当封爵！”

    王阳明心中留疑，但是此时唯有谢恩最是合适，因此立刻做出喜笑颜开状和皇帝谢恩。王阳明禀告了情况之后，朱麟开始向皇帝汇报自己所领的军队所面对的战情。皇帝听了心中更是畅然，又赐了一批赏赐下去。

    朱麟两人谢恩从宫中出来，便是见到了宫门的那一辆檀木蓝绸宝缨车。

    绸是织光锦，木是绿檀木。

    这是谢棠的车，朱麟一眼就认了出来。他和谢家虽然算得上是亲家，他小女也是嫁了谢棠的四叔。但是他可不认为这份菲薄的姻亲关系能够让一位阁老来等他。

    虽然说他们也有同袍情谊，但也不过是君子之交。

    “这是来等王大人的了。”朱麟笑道。

    王阳明颇为疑惑地看了一眼朱麟，却听朱麟道：“这是谢大人的车。”

    王阳明露出了一抹笑出来。多年不见，不知当年小友如今是何等风姿？

    却见那那马车的帘子被一只修长的手撩开，马车外侍立的亲卫立刻搬了红木脚凳过去。谢棠踩着凳子出来。笑道：“朱将军，守仁兄。”

    朱麟笑道：“小阁老。”

    谢棠入了阁，年纪又小。他祖父当年又是鼎鼎有名的“刘李谢”内阁里尤侃侃的谢公，因此许多故交多叫一声小阁老，倒是显得亲切。

    谢棠道：“还未向大人道喜，战争大获全胜，家中夫人孕育麟儿。当真是双喜临门。”

    这件事王阳明却是不知的。他这些年都在外面，父亲又已经致仕回乡。哪里知道京中的人情往来。倒是没想到朱将军当真是宝刀未老，这么大岁数了还能有孩子。

    “守仁倒是才知道此时，变向将军道个晚喜。”

    朱麟看着王守仁那调侃的眼神，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他在军队里打滚儿，就是一个老兵油子，这么点调侃，对他来说比羽毛都轻。军队里面什么荤的笑话没开过？

    “怎么，守仁羡慕？”朱麟反击道。“你这道喜太没诚意，我听夫人来信，说是孩子满月的时候我尚在战场，但是谢大人送了一块两个拳头那么大的羊脂白玉来。”

    王守仁道：“他可是大户，不吃他吃谁？不过我与老兄颇为意气相投。在南方多年，没什么好的东西。倒是从走商的大船那儿得了极好的龙涎香。过两天我找人送到府上，算是给小侄子的满月礼。”

    龙涎香稀有，三宝太监郑和身边通译文费信曾记载过：“龙涎初若脂胶，黑黄色，颇有鱼腥之气，久则成就大泥。或大鱼腹中剖出，若斗大圆珠，亦觉鱼腥，间焚之，其发清香可爱。货于苏门之市，价亦非轻，官秤一两，用彼国金钱十二个，一斤该金钱一百九十二个，准中国铜钱四万九十文，尤其贵也。”

    这四万钱，尚是在海外购买龙涎香的价格。尚且不算运回来的价格。除此之外，龙涎香极为稀有，便是这些年出海航船日益增多，龙涎香也是可遇不可求。

    朱麟本来只是在和他开玩笑，哪里能够想到他这般大方。刚要推辞，却听谢棠道：“守仁说要送的东西，就从没有收回来的时候，朱大人还是莫要推辞了吧！”

    王阳明也是十分赞同的样子，朱麟只好把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收了回去，然后道：“那就多谢王大人的美意了。”几人又寒暄了一会儿。然后朱麟登上自家的马车离去。

    谢棠和王阳明上了马车，谢棠笑道：“阳明先生。”

    王阳明也是调笑：“小阁老？”

    两个人竟是直接对着大笑起来。

    谢棠对王阳明道：“如今这样，甚和我心。守仁归来，我有好友相助，自是欢喜无限。”

    王阳明道：“听说杨一清摆了你一道？”

    谢棠随意的往车壁上一倚：“杨一清不喜江南人，尤其不喜欢余姚人。咱们余姚出来的官员谁不知道？当年他当御史的时候没弹劾过令尊？”

    王阳明道：“那倒是真的，杨阁老曾经特意上书，弹劾家父是个庸臣。”

    谢棠笑道：“杨大人是找不出王家伯父的错漏了吗？想出来这么一个理由出来？”

    王阳明笑了笑，然后他看向了谢棠：“皇帝和我说了一句‘如此大善，自当封爵’，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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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第 166 章
    谢棠听了王阳明说的这句话, 心中惊诧万分。

    听到皇帝起了给王阳明封爵的念头，他就条件反射地想到当年他尚未舞象之时发生的宣府旧事。

    王阳明现在和他提起了这件事情，就是他自己听了后觉得不对。

    他骨子里虽然还是当年那个极其纯粹的王守仁, 但是实际上却是不复当年的天真。

    这些年他在龙场，曾手书“圣人之道, 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那样的句子, 也曾遍读史书, 看惯了谈笑风生之间的腥风血雨, 剑戟刀枪。

    经历了无数风雨, 自然知晓无数云谲波诡。

    因此他才一下子就发现皇帝起了给他封爵的念头中的古怪出来。他的功劳虽然不能说是小, 却也不是像骠骑将军勒石燕然的大功。若是封爵, 就不该给他升官, 然后去封个一等子之类的爵位。要不然就是像现在这样直接给他升官, 然后再赏赐金银财货。

    如今官已经升了，他的父母也已经被加封了，自然就没什么封爵的事儿了。

    结果皇帝现在突然又谈起了封爵的事情，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在哪里？

    “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在在阻你未来入阁的路？”

    王阳明道：“不能吧, 我现在不过区区三品侍郎, 谁又来算计我入阁的事情？”

    谢棠却看着他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阳明，这样的事情，在魏晋之时，你能想象它会发生吗？你年纪轻轻，前途远大，怎么就不能阻了别人的路？”

    王阳明道：“我还是觉得这和入阁没什么关系。我离入阁太远, 这不大可能。”

    “虽然我也觉得去把陛下想要给我封爵这件事情看做为是陛下的一时兴起，未免太过幼稚天真。但是像你说的那种情况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也太看得起我了。”

    谢棠笑了笑道：“先不说这些俗事了，我在家中备了一桌有颇有江南风味的宴席，来为我们凯旋归来的阳明先生接风洗尘！”

    王阳明笑道：“能尝一尝棠大弟弟藏着的葡萄美酒，也是守仁之幸。”

    谢府，流芳亭

    一桌美酒佳肴，满池菡萏莲香。

    糟鹅掌鸭信、枣泥馅山药糕、火腿炖肘子、糖蒸酥酪、笼蒸螃蟹、茄鲞、冰糖燕窝粥、炸鹌鹑、野鸡瓜子、板栗烧野鸡、烤鹿肉、油盐炒枸杞芽儿、酒酿清蒸鸭子、胭脂鹅脯等菜肴满满地摆了一桌子，又有一壶葡萄美酒，一大碗香气扑鼻的鸡丸虾皮汤。

    王阳明笑道：“样样都是我喜欢的，棠弟有心了。”

    谢棠指着那糟鹅掌鸭信道：“这不是我们府里厨房做的。是我吩咐人去广源楼要的。我记得你在京城时，曾经说过广源楼的糟鹅掌鸭信是京城一绝！我早早地就派快腿的小厮去广源楼等着，为你排队把这味菜买回来。”

    广源楼的糟鹅掌鸭信制作过程十分复杂，一天只有二十份。谢棠精心为他准备这道菜，着实是把他这个好友放在了心上。

    王阳明格外感动，遂为谢棠和自己斟了酒，一饮而尽之后道：“守仁敬贤弟一杯。”

    谢棠也是一饮而尽。他与王阳明把酒言欢，心中格外地畅快。

    他们二人谈起王阳明在龙场的生活，谈起谢棠回乡庐居时的作为。谢棠称王阳明所说所言字字珠玑，俱是朱缨美玉。道王阳明所说的致良知乃是人间至理。王阳明也道谢棠的法治非人治，是非决于学校是治国良方。

    “我于龙场，常思朱子之学，颇觉理学之纰漏。朱子曲解当年圣人之意而魅上。故朱子之学问，只讲道德，不考虑实际，只空讲伦理，不理人性。实则大误。”

    谢棠深以为然。他道：“闲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这些人在国家危难之事泣涕横流，一死成全自己青史留名。纵然忠诚坦率，却是于国无功。”

    “国朝以伦理明心之学治国，以此代替经济仕途之实学。股肱大臣尚且去空谈道德端方，愚蠢忠君。最后落得个惰万事荒芜。反而是爪牙小丑掌握权柄，终致国家动荡而四国乱，社稷颠覆。”

    王阳明对他的谋划只知道那么一鳞半爪，并未窥得全貌。但在心中也是有所猜测，如今听得他的话，心中更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道：“阿棠慎言！”

    谢棠笑道：“此处四面通风，无论是谁的细作靠近这里都会显出行迹。放心，我们的谈论不会让任何人听到。”

    “守仁贤兄。如今天下规则尽出于上。圣明君主尚好，若得一自私自利之君王，便把天下之利尽归于己，把天下之害尽归于百姓。何其可恨？！”

    “天下乃天下百姓之天下，而君主传之子孙，受享无穷之产业！”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贤弟醉了。”王阳明道。

    “我没醉!”谢棠突然上前握住了王守仁的手。“贤兄心怀天下，有不世界之才，可愿与我一起完成万古长青之事业？！”

    王守仁静默了许久，他看着谢棠明亮的眼。回想着自己的一生，最后他慨然长叹：“好，为兄便陪你，烈火之中走一遭！”

    这两人在这座小亭子里面，聊到月半中天，聊到菜肴渐冷。谢棠直接留了王阳明住在谢家，然后一起秉烛夜谈。

    翌日，在王阳明离开之后，谢棠吩咐暗卫把一封密信秘密送到宫中细作的手中。

    他心中想着，等到宫中的消息传回来，就能够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是真的了。

    那封信上的内容，是问朱厚照在阳明回京之前，见过那个大臣。尤其是在问，是谁主动给陛下上过请安折子，谁又去给陛下请了安？

    而在这些信息传回来后，他就能够通过这些消息猜到到底是谁，给了陛下给阳明封爵的建议。

    也能从此分析出来，给皇帝这个建议的人到底是真的觉得阳明劳苦功高，应该重赏。还是想要给阳明封上一个可有可无的爵位，从而让阳明不能入阁。通过这样的手段来算计他们的政治同盟。

    文渊阁

    今天值班不知道是谁安排的，居然安排了杨一清和谢棠一起值班。

    杨一清和谢棠此时在文渊阁中，谢棠静静地坐在值房里面给奏折票拟。杨一清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底下的内阁中书和其他的小吏连个声儿都不敢出，生怕惹恼了正在办公的主官。

    往常都不是这样的！

    往常杨一清来内阁的时候，总是会和其他阁臣说话的。谢棠更是有名的温润公子，甚至会和他们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的。

    从来没有一天的气氛像是今天这样凝滞。

    “小阁老。”帮着谢棠整理文书的那个内阁中书从外面走了过来，然后低声道：“尊夫人派人给您送了东西过来，有侍者过来传话，那人还在外面候着呢。”

    谢棠听了，终于勾起了一抹笑。他道：“王林，你找一个还在值班的属官，让他去帮我把东西拿过来。我有谢礼。”

    王林去了，杨一清只是抬起眼看了他们这边儿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

    属官和王林过了一会儿终于回来了，那属官手上端着一个四层的红木雕花的食盒。谢棠走过去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盘菱角，一盘瓜，一盘松子，一盘葡萄。除此之外，还有一小壶清爽甜汤。

    谢棠笑了笑，然后拿出一锭银子给那个八品的小吏。小吏帮他做事，本就是为了讨好他，哪里会收这银子。谢棠却道：“夜深风露重，让你跑这么远，我心不安。拿着吧。也不是多少银钱。”

    这些底层小吏在皇城官衙里面，就是最底层的尘埃。谢棠让他们帮忙做事，多会送出银钱。也是为了让这些位于清苦职位上面的小吏日子过得容易些的缘故。因此他在这些小吏之中名声极好，都说他是一个极大的好人。

    谢棠喝了一口甜汤。然后对王林指了指那盘菱角：“这个你拿过去和同僚们分了吧。”王林道：“这是尊夫人的美意，下官受之有愧。”

    谢棠道：“都是同朝为官，为天子和百姓办事。有什么好愧疚的。”然后叫住了那个小吏：“你把这松子拿去分了。这个个数多，够你们分的。”

    王林和那小吏最后只好接了，道谢后各自离去。谢棠捻起一块瓜咬了一口，就听到杨一清冷笑道：“真是惯会收买人心。”

    谢棠自顾自地吃着自己的瓜，吃完了后才拿出帕子擦了擦指尖，然后道：“人心最难测。杨大人，您和仇钺仇将军的关系，才是真的密切。”

    又给官职又给官位的，可不是比我这一盘菱角和一盘松子比得上的。

    杨一清听到仇钺的名字，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

    他和仇钺是盟友，曾经给过对方许多支持。如今回京，刚刚摆了谢伯安一道。就听到谢伯安登了仇钺府上大门的消息，又怎么能够不气。

    要说起来，当初李东阳还没有离开的时候。杨一清和谢棠的关系虽然还是很冷淡的，但是好歹面子上面的关系还能维持得住。但是自从杨一清挖了谢棠的墙角之后，双方的关系就恶化了。

    尤其是在仇钺摇摆不定的时候。

    当天晚上，他们都在文渊阁里的值房之内睡下。这值房虽然不大，但是谢棠却布置地极为精心。屋子进去便见到一扇大屏风，上面是巧手绣娘绣的是米襄阳的《烟雨图》。穿过屏风，唯有一桌一椅一床。那床上面笼了银红色的帐子，是织金纱制成的。绣了玄鸟的图腾。床上是秋香色的被褥和枕头。桌上放置了一盏琉璃灯，一方极好的端砚。羊毫笔被挂在了紫檀木的笔架之上。又有一樽绯色的汝窑大罐放在桌上一角，里面装满了谢棠的残废诗稿。

    他伸展了一下自己的脊背，展开了那藏在了装甜汤的小壶的夹层之中的纸条。笑了一声。

    令华常在他值班的日子里面，在宵禁还没开始的时候派人给他送来夜宵。因他平素不大喜欢甜汤，正在疑惑为何令华今天给自己动了一壶甜汤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壶上的那朵小小梅花。

    而要不是看到壶上的那一朵梅花，他还真的不会知道，这位刚刚帮他拿东西的小吏，居然是祖父曾经留下的人手。

    这人，分明是祖父在宫中安插的那个细作的下线！



167、第 167 章
    无论怎么把消息送出皇城, 终究会留下行迹。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接把消息传给他，真是几位巧妙的心思。就连他都不禁拍案叫绝。

    他看着纸条上的名字，思量了许久, 然后把纸条烧了。从窗子看向天上的皎皎明月，他竟是有些走神。

    人生如逆旅, 我亦是行人。谢棠想，如今他和阳明贤兄, 可不就是遇到逆旅了吗？

    有人要阻他们的路了。

    江彬, 苏泉。

    这苏泉, 便是杨一清的门人。对杨一清忠心耿耿, 一心无二。

    当初他在宣府退敌。张鹤龄和张延龄就想给他一个爵位。看似好心, 实则捧杀。就是要绝了他们谢家的内阁之路, 来报复他的祖父谢迁。

    如今杨一清打得自然是同样的主意。王阳明虽然才刚刚升到三品, 看起来和内阁毫无相关。但实则他年纪轻轻未到不惑, 未来有无限的可能。他是余姚人，从王华的时候就和谢家是政治盟友。是杨一清不喜和忌惮的江南派系。而且王阳明还有着很大的军功，又是两榜进士的出身。不出意外的话，再熬个几年，靠着谢家的势力和王华留给他的人脉, 也不是没有入阁的可能。

    他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谋划, 无非是在守仁兄的官职任命下来之后再去挑动陛下给王阳明封侯的念头。因为官职已经升了，所以爵位自然不能定地过高。一等将军？不会的，他们还没那么大方。说不定他们会让御史上书，给阳明封赏一个名头好听的三等伯。但是那爵位一定是个流爵。最后让阳明守着一个不值钱的还传不了后代的破烂爵位就算了。

    好一个如意算盘！

    用这么小的一个代价，换来的却是阳明不能入阁的结果。多么好的打算，多么精妙的算计！不但在皇帝哪里表明了他们对前线战士的关心和深明大义，还让他们折损了一员大将。

    不愧是杨一清！

    呵, 不是要封爵吗？那就封吧，好好地封。就是小心不要偷鸡不成蚀把米。

    谢棠躺到了床上，嗅着床边放着的一个香囊的香气，安然入睡。

    大朝会，果然有御史上书请求陛下封赏大军。又道王守仁首功，当封赏爵位。

    很快，又有人出列道，这不合规矩，况且王大人已经破格升迁，又怎么能够封赏世袭罔替的爵位。

    杨廷和勾起了一抹隐秘的笑意。杨一清所作所为它并非是全然不知，但是他又有什么一曲去把这些告诉谢伯安？

    除了杨一清事先安排好的出来反驳不合规矩的人以外，还有许多朝廷的中立官员，也出来纷纷道不合规矩。文臣的地位比武官尊崇，这是大明官场的惯例。他们心里是对通过武事飞速升迁是十分反对的。

    蒋冕其实也十分同意这个观点。除此之外，他也担心江南势力增长过快会让他们这些本来属于湖广的官员在谢棠的党派中的话语权减弱。他刚要出列附和，就看到了谢棠的脸上浮现起了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他在志在必得什么？蒋冕心想。爵位？如果一开始还没有感觉出来什么，现在他已经嗅到了一抹阴谋的味道。在现在的情况之下，他谢棠不应该是十分被动吗？为什么会志在必得？

    这一迟疑，就让他收回了脚步。也让他最终的选择变成了站在谢棠这边儿。

    杨一清还没有出列的时候，许多御史出列纷纷激动地讲道将军忠骨无人问，讲着马革裹尸和风刀霜雨的凄苦。又道，若是这些守卫国家和平，山河稳定的忠臣尚且不能重赏，难道要去赏小人吗？

    谢棠直接出列，丝毫不避讳地给王阳明站台：“守仁是伯安的同乡，又是伯安家长辈的同年。是伯安的好友，也是伯安家的世交。伯安本来是要避嫌的。但是举贤不避亲，所以伯安不得不在这里说上几句。”

    “当年守仁已经是六品主事，若是没有逆瑾之时，便是熬资历，熬了这么多年做兵部的右侍郎也并无不可。”

    “守仁通晓武事，尤擅《尉缭子》和《孙子》两本兵书。勤于王事，一心为国。如何当不得厚赏？”

    “朝廷有负于守仁，而非守仁有负于朝廷。逆瑾蒙蔽陛下，构造罗织守仁罪名。后来逆瑾伏诛，守仁去做七品的庐陵知县。可有丝毫怨怼？如今如此大功，又为何不能得到重赏？”

    他这话可谓是十分露骨，就差把偏袒这两个字写在脸上。偏偏他说的还算是有理有据，整个人还是一副正直坦荡的模样。

    谢棠话音刚刚停下，梁储立刻出列道：“臣附议。”

    朱麟和郭登和谢棠私交都是好极，尤其是朱麟如今和王阳明之间又有极好的私交。这样对他们没有丝毫影响的事情，去帮帮忙落得一份人情，岂不美哉。

    最出人意料的是，杨廷和的学生，内阁阁老任芳。出列附议了谢棠的话。还说王阳明是英杰，是李太白所说的“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中的那个侠骨。

    杨廷和心中一诧，自己的学生，怎么会为谢伯安说话？

    他看向了任芳，却见任芳自己把头低了下去。

    任芳是寒门出身，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员。这孩子一向忠心诚恳，待他如父。不可能做出来背叛自己的事情。

    那如今的情况是为了什么？

    任芳看到老师在看自己，立刻把头低了下去。

    他不敢去看老师的眼睛。

    他还记得那是三天前，谢伯安在深夜来到了他府上。

    那一日，谢伯安穿着灰色的斗篷。帽子遮住了脸。低声对他道：“任大人，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件事。”

    任芳是杨廷和的铁杆，他自然是不可能倒向谢棠。因此一听到这话，他立刻十分激动地打断谢棠：“谢大人，任某永远不会背叛老师！”

    谢棠笑了。

    他道：“谢某何时说过要让大人背叛首辅大人了，谢某只是想让大人在过几日的早朝时帮谢某说上几句话。”

    “和首辅大人没有丝毫的利益关系。陛下起了给守仁封爵的念头，我要让这份爵位落到实处。”

    “我对付的是杨一清。”

    “任大人，你的儿子收受了松江知府的贿赂，总共五万雪花银。只要你现在点了头，这件事情就不会有除了松江知府，令公子，您和谢某之外的人知道。”

    任芳如今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疼的如珠似宝，他又怎么可能会不顾儿子的性命？

    因此他看着对方那在隐藏在兜帽之下被烛光笼罩后若隐若现的下巴线条，艰涩地说了一句：“好，我答应你。”



168、第 168 章
    任芳表示了支持, 他的好友等人自然也是附和。杨廷和看到自己的学生支持，心中虽有疑惑。却不愿出去打任芳的脸。因此他也不去浑水摸鱼，只是在那里作壁上观。杨廷和的党羽见此, 也是作壁上观状。而御史台里不同派系的人吵个不停，谢门和武将对此竟是心照不宣地形成了统一的观点, 要支持王守仁上位。

    谢门之人是为了让他们江南的人登上更高的位置，增加他们这一派系的实力。同时和杨一清打擂台。而武将却是在表示——有战功必须有厚赏, 他们是通过这件事来表达自己的利益诉求。

    如此一来, 杨一清提前安排的人竟是没有他们这股人的势力大了。蒋冕见此, 也出来表态：“臣亦附议。”杨廷和的人都支持了谢伯安, 他这个做师兄的要是不给他面子, 可就不是谨慎的问题, 而是结仇的问题了。

    如今内阁支持已经达到了半数以上, 谢棠, 梁储，蒋冕，任芳。情势对谢棠十分有利。而朱厚照心中也是倾向于厚赏。

    毕竟还有杜锦城的帮忙。

    朱厚照在被杨一清的人鼓动起了封爵之意后，杜锦城就觉得有些不对。从戏园子里面听到了那折子熟悉的苏州戏，回去之后用苏州码子解了之后, 得到了他想要的消息。

    ——让陛下坚定封爵之意。

    杜锦城会完成所有谢棠想让他帮忙做的事情。因为没有谢棠, 没就没有杜锦城。

    杜锦城不是杜审言之后，所有的风流蕴藉都是谢棠为他编出来的。

    他实际上，是张士诚的后代。

    没错，就是那个和太|祖皇帝抢天下的张周皇帝张九四，出生于泰州白驹场的私盐贩子张士诚。张士诚死后，他后代的一支隐姓埋名地过日子，带着当年卷携出来的金银, 安安分分的做一个小地主。

    他流浪在这个太平世间，祖宗世代都安分守己。没人知道他是张士诚的后代，但是他老实的父亲却因为没有把自家的土地让给想修一个跑马场的国舅爷而被打死。多么可恨！

    那是他的亲生父亲，母亲早逝，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杀死他父亲的人，就是他现在侍奉的这位君主的舅舅，张鹤龄。

    父亲去世后，他被当官的舅老爷收养。舅老爷吞没了他家的财产，对他非打即骂，说他家得罪了权贵，是个扫把星。

    后来舅老爷因贪污获罪，全家被发卖。他因为被养在舅老爷家里，也遭受牵连。当时把他买走的，就是谢伯安。

    谢棠问他：“你愿不愿意换一种活法？”

    杜锦城至今还记得那一日他毫不犹豫的回答：“我愿。”

    从此，张一经便是死去，活下来的只有杜锦城一人。

    朱厚照自然是记得杜锦城对他说的那些话。国朝日安，能干的将领并不是很多。王守仁经世之才，现在封他，也不过是为了给他施恩。让他在来日削藩之时出力。

    对了，削藩。

    他一定要收拾那些不听话的藩王。而到那个时候，他需要王阳明为他打仗。因此不能寒了为他打仗的人的心。

    “封王守仁为新安县子。”朱厚照倚在龙椅上，直接道：“世袭罔替，国朝不亏待有功之臣。”

    杨一清的人还没有出来反驳，谢棠直接出列朗声道：“陛下圣明。”

    谢门之人就像是商量好的一样，一起出列道：“陛下圣明。”

    声音韵律整整齐齐，喊得山响。那些心脏不大好的老先生直接被吓了一跳。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这是一个阴谋！

    他们喊了陛下圣明，又是这么大的阵势。要是他们反驳，岂不是在说他们认为陛下不圣明？

    可以这么认为，但是不能这么说话。

    怎么想都可以，私下里怎么说也都可以。甚至给陛下上书的时候的都可以这么说。但是在陛下提出了一个让很多大臣都满意的建议之后，他们不能说出反对来。

    那是在打皇帝的脸。

    杨一清脸色如常，杨廷和的笑容充满诡秘。而谢棠则是浅淡的笑。王守仁则是跪下山呼万岁，直接谢了恩。

    这爵位，就这么直接定下来了。

    下朝后，谢棠和王守仁，平允安以及徐青砚一起往外走。路上便是遇到了杨廷和。

    杨廷和对王守仁道：“恭喜王大人了。”

    王守仁笑着执晚辈礼：“多谢首辅大人。”

    谢棠笑着恭维杨廷和今日看起来愈发精神矍铄，杨廷和道：“要是任芳能有你一半会说话会办事，我这个老头子也就放心了。”

    谢棠心想，果然是来问任芳的。

    于是他笑道：“任大人自然是个好人。”

    是个好人，什么意思？

    杨廷和还没再次开口，就听到杨一清的讥讽声音：“谢家师侄果然是好手段，就这么点子微末功劳，也能从陛下手中扣出个爵位来。倒是比我那方正的师兄强多了！”

    谢棠温和笑道：“姜还是老的辣，师侄的手段哪里比得上师叔？”

    平允安附和道：“自从师祖离开京城，致仕回乡。倒是又许久没在私下里面见到师叔祖的踪影。着实是想念。”

    杨廷和看着他们的明嘲暗讽，心中快意。面上却不显分毫。他笑道：“如今应宁入了阁，事情多，哪里有时间和你这个小孩子一起玩闹？就说我吧，便是连和我家阿慎谈心的时间都没了。”

    平允安笑道：“首辅大人说得很是，是允安不晓事了。”

    杨一清嗤笑道：“首辅大人倒是和蔼，和小辈们玩得好。”

    这几人现在心中都被对方的话勾出了火气，偏偏面上还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而谢棠作为晚辈，更是恭恭敬敬把两位同在内阁的老大人送走后，才带着自己的人离开。愣是让人挑不出一丝儿错出来。

    他这样的谨慎，更是让杨廷和正视起这个既是后辈又是对手的同僚来。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如今已经不能扼杀，最好还是要保持平衡，不要真正得罪。

    政治，又有什么时候是非黑即白了？杨廷和心中笑了笑。大多数的时候还是模棱两可的灰。而他，也从不会做出自毁长城之事。



169、第 169 章
    平允安在上了马车后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我说小师叔, 你这釜底抽薪用的妙。怕是师叔祖回家后要气得摔杯子。”

    谢棠笑道:“杨大人也是个一心为国的人。只是对我们江南人太偏颇了！我倒是不生气的。怎么过分也没有贪官弄臣可恨。但是他也不能总是从谢某人这里占便宜。”

    平允安自己倚着马车里面的靠枕看他:“我可是听守仁说了，你请他吃了一桌子极好的宴席。不管什么，你来日也一定要请我一顿！”

    谢棠笑他:“这么大的人了, 都过了而立了。叫我一声师叔，就真的把我当成比你大的人啦？”

    平允安懒懒地道:“反正我管你叫一天的师叔, 就是要占一天便宜的。我要吃你家那个山东厨子做的红梅珠香和白玉藏珍。”

    谢棠撑着自己的头:“我才找来这么一个鲁菜师傅，你就盯上了？”

    平允安道:“做菜可不仅仅是手艺, 那可是一种学问。每个厨子做的菜味道都不同。世人安土重迁, 对手艺又是不外传的。你当我能时时刻刻吃绝顶大厨做得鲁菜？”

    谢棠道:“好好好, 请你, 请你。我记得过些日子走商的船就要从南边儿回来了。到时候带回来一些南边儿的好螃蟹好鲥鱼。我一定好好请你一顿。”

    平允安笑道:“这还差不多, 是我的好师叔。”

    谢棠道:“瞧你那点儿出息, 就想着什么吃吃喝喝！我为师兄一大哭！”

    平允安道:“吃好睡好难道不是出息吗？一点儿都不让我家阿爹担心我的身体。”

    谢棠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都当了三年的尚书了, 也不琢磨着杨内阁里面钻。不但要吃我家的菜, 还得让我操心你的前程。”

    平允安听了这话，坐了起来。神色也是正了许多。他道:“我资历太浅，小师叔说笑了。”

    谢棠却道:“杨应宁这次虽然狙击失败，没把守仁钉在一个不值钱的流爵上。但是他肯定有后手在。”

    平允安看向了他。

    谢棠道:“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楚恩波，在督察院里的年头也够了。他是杨一清的老乡。”

    平允安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杨一清可能准备以把楚恩波推进内阁为诱饵, 让楚恩波倒向他。同时在内阁里面加强自己的话语权, 让自己不那么孤立无援。

    “师叔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平允安觉得自己的嗓子有点紧，他哑声问道。

    “杨一清入阁的第二天，他和楚恩波去了城郊的一座庄子。今天出来帮着杨一清说话的御史里面，不仅只有杨一清的人。还有楚恩波的。”

    也就是说，杨一清和楚恩波早已经达成了共识。

    “楚恩波在这个有着尚方宝剑的位置，素来是不得罪人的。今日他帮着杨一清说话，就是不正常。”平允安道。

    “正是。”谢棠拿着小铜钳子往小香炉里面夹了一块新的香饼。然后继续道:“楚恩波的官位很高了。六部主官的位置又都满了。还有什么能够打动他, 除了内阁的位置别无他计。”

    “皇帝为了平衡，说不定是会答应的。如今内阁里面杨首辅权利最大，我这里有梁储，也不算势单力薄。唯有杨一清他势力薄弱。”

    平允安听到他之提了梁储的名字，疑惑道:“蒋阁老？”

    谢棠道:“蒋冕还没有下定决心。”

    平允安看向了他。

    没有下定决心。没有下定什么决心？

    自然是没有下定和他谢伯安站在一起的决心。

    蒋冕现在摇摆不定，在内阁里面不一定支持他们。也就是说，待到楚恩波入阁之后。他们的优势可能荡然无存。

    “我在杨一清推楚恩波的时候推荐你，倾我等之力，定能心想事成。”

    “杨廷和看得出蒋冕的摇摆不定，他不会阻拦你入阁。毕竟杨廷和还等着你我和杨一清打作一团，然后自己稳坐钓鱼台。”

    “而杨一清。”谢棠笑道：“他自己还有人要往内阁里推呢！要是他阻拦你的路，我谢门和茶陵的人都会让楚恩波的廷推过不去。”

    平允安道：“小师叔心如比干。”果真七窍玲珑。

    谢棠笑骂道：“就知道拍马屁！记得这些日子和我去拜访几位老大人！”

    平允安笑道：“都听小师叔的。”

    京中封赏了此次平乱的有功之臣之后，自然就要处理反王。皇帝此次对藩王处置地十分严厉，不但撸了所有的职位，还给他们圈禁在了中都。

    中都凤阳，太|祖皇帝龙兴之地。可是也是出了名的贫瘠。

    所有参案人员全部斩首，首恶诸九族。

    一时之间，京都之中血流成河。

    寻常人还未看得出来什么不对来，杨廷和却从这里面嗅出来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出来。

    陛下对藩王，好似太过严苛了。

    这是为了什么呢？他着实是想不通。

    谢棠却是知道，宁王和楚王的作为，是把皇帝本来对藩王不满的心给彻底刺激起来了。

    有杜锦城时常在皇帝耳边说藩王的过失，加上皇帝初初登上皇位时因为自己年少担忧藩王上位的惶恐，最后再加上皇帝自己基本上没有再有孩子的可能。他怎么可能对藩王再有一点慈悲？

    既然我不好过，大家多不要好过。

    凭什么我连儿子都不一定有了，他们这些自己见都没见过的所谓亲戚生上十个八个的儿子来花他国库中的银子？

    一年百万两的银子下去了，连请安折子都没有几道。连个水声儿都听不到，他怎么能够不恨？

    而宁王和楚王的叛乱则是给皇帝一个发作藩王的理由和借口。

    宁王和楚王谋反，经过审讯之后得知宁王与楚王为了谋反已经谋划了十余年。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其他藩王是不是也在谋划谋反，只是还没有准备好，才没有参与到这次宁楚之乱？

    于是在前些日子以王守仁封爵为由头在朝上发生的一场争执还没结束，就又有一件事情扰乱了朝廷的这一池秋水。

    陛下下了一道中旨，意图削藩。要把各地封王截留财税的权力取消。同时要撸掉许多藩王之子身上的爵位。道诸王不事生产，实不应该。召诸王世子进京入国子学。同时将诸王之子除嫡长外不可了无寸功而得爵位，诸王之收入只有朝廷俸禄两项定位常例。彻底颠覆了太|祖皇帝厚养朱家子孙的政策。除此之外，还要让锦衣卫执金令前往整个大明的各家王府搜查，查清是否有人如同逆王一般，准备谋反？

    此旨一出，议论纷纷，天下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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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 170 章
    有大臣上疏道不可违祖宗之制, 更有各地藩王的姻亲故旧在朝廷上反对削藩。

    他们越反对，皇帝越坚持。在心底里把这些反对的人归为了藩王势力，直接给他们扣上了心中有异的大帽子。

    这些人无辜吗？若是让谢棠来说, 还是有无辜的人的。当年建文故事还在警醒着他们。汉景帝削藩之后的七国之乱也在告诉他们，就算是削藩也不能直接给削个彻底。若是直接动手, 可能会迫使藩王谋反，天下动荡。

    担忧这些的大臣被皇帝忌恨, 的确是十分无辜。但是不是所有人都有着这么纯粹的心思。

    有多少被各地藩王收买的大臣？又有多少人背后站着各种利益集团, 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无数的利益诉求。

    谢棠数都数不清。在这场自上而下的削藩运动之中, 谢门之人明面上的态度是谨慎支持的态度。谢棠虽然想着借着这件事情成为搅乱一潭浑水的武器, 同时除掉那些国之蠹虫。但是他不能让自己成为被人围攻的靶子。

    而杨廷和此时也是在多方打探, 皇帝为何突然想要削藩。还这么不留情面。

    真相往往比推测更加可怕, 有的时候, 那些不为人知的平静之下掩映这骇浪惊涛。

    杨廷和越查越心惊, 他看着对面的老人，问道：“你所说的可是真的？”

    那老人颤颤巍巍地行礼：“自然不敢有丝毫欺瞒首辅大人。”

    “陛下他......当真是不可能有孩子了？”杨廷和问道。

    那老人道：“某致仕前是陛下的御医。若不是老大人拿我儿前途相胁，我又怎么会和大人说这些？”

    他道：“说出这种阴私事，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杨廷和想到自己用自己安排布置的各种眼线细作的本事，还有自己手中捏着的面前这前御医的儿子贪污受贿的证据, 心放下了一些。料这个老人家应该也不敢骗自己, 于是他温和地笑道：“真是麻烦老御医了。”他把盖碗放到了八仙桌上，有一声清脆的响。

    这边儿的声音刚散了，外面就进来了一位灰衣仆人，手上捧着锦盒。那锦盒里面放着厚厚的一叠银票。

    “老御医舟车劳顿，这是杨某人给老大人的补偿。”

    “老大人应该知道如何对外说。”

    那御医把银票收了，然后道：“自然是杨家夫人染了恶疾，首辅大人听说下官医术好, 才找了某。”

    杨廷和笑道：“多谢老御医来家中为夫人诊疾。”那御医知道他的言下之意，然后怀揣着银票回了家。

    到了家里，就见书房里面的那个煞神还在。

    正是冷九郎。

    那御医恭恭敬敬行了礼，之后便是道：“一切都按照大人的吩咐做了。”

    冷九郎道：“老御医按照阁老的吩咐做事，阁老也会保你儿子一路飞黄腾达。”他少有地温声道：“老阁老给小阁老来的信中说，令孙文章华萃，人物风流。”

    御医眼中亮了亮，又听冷九郎道：“阁老和顾先生也有书信往来，顾先生也喜欢令孙的人品。有收徒之意。”

    御医知道自家孙子勤勉有余，但是实则是不够聪慧。更不会真的如冷九郎所说，让大儒青眼相待。

    这是谢家给他施的恩，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听话。

    “下官多谢谢大人美意。”那御医道。“多谢大人提携家孙，来日必结草衔环相报。”

    冷九郎点了点头，临走前笑道：“老御医，首辅大人的银子可不是那么好收的。”

    那老御医被他句带着笑音的话吓得腿软，竟是直接摊到在地上。怀中的银票如同烈火，烧得他心口火辣辣地痛。

    杨府，杨廷和想着刚刚得到的消息，闭上了眼。

    这个消息，是只有他知道吗？他是不大相信的。京中的那些勋贵，哪家不是有着几辈子的经营？就像郭登，保国公府，英国公府......这些人真的会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吗？

    最重要的是，现在这个消息，谢伯安和杨应宁，到底是知晓还是不知晓？

    他一下子想明白了陛下削藩的最根本原因，却根本是无计可施。他又不是送子观音，怎么可能让陛下平白地多个儿子。

    况且削藩，他也并不是全然反对。

    想当年先帝时，他已经贵为左春坊大学士。回乡之后，却要在路过那些于国无功的王爷的封地的时候，下马跪拜。着实是屈辱至极。

    但是如今这种形式，皇帝急着削藩，却是把他这个百官之首的内阁首辅逼上了风口浪尖。

    这个时候谢伯安可以不表态，杨应宁也可以不表态。唯有他这个内阁首辅，却是不能不去表态。

    当真是让他头疼。

    各地藩王虽然对皇帝削藩的事情都十分反对。毕竟这直接涉及了这些人的利益。但是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积极。毕竟不是所有人的封地都是富庶的，若是贫瘠的封地，这些藩王留下的税也不是那么多。那他们有为什么要因此去反对朝廷。

    同理，也不是所有的王爷，都有那么多的孩子。

    所以说虽然现在反对的浪潮好似很大，但是实际上确也没有大家想的那么触目惊心。

    甚至还有的封地十分贫瘠的王爷，直接向朝廷上书，说明自己坚决拥护陛下的旨意，希冀以此来谋求好处。

    但是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直接这样被动地等死的。这些人一开始想通过朝中大臣的压力来胁迫皇帝收回成命。但是最后除了等到几个被皇帝砍了的头以外什么也没有等到。锦衣卫带神机营大军飞马而来。在府中私藏兵器的鲁王，梁王等王爷都被下到了诏狱之中。

    既然求和之路不通，那就揭竿而起。

    皇帝不仁昏庸，他们这些作为臣僚的自然是要匡扶天道，清君之侧，保得祖宗打下的江山。

    周王，齐王，蜀王，沈王，唐王五王联合谋反。从南到北和从北到南共有十五万反军。

    竟是真的有了七国之乱的势头，但是实则却并没有汉时那七国的势力。

    自永乐之后，藩王势力被一削再削。而汉朝的封国，却是军权财权都握在自己的手中的。

    皇帝派英国公、保国公、仇钺、平原伯召集天下兵马，前去平定叛乱。同时命锦衣卫立刻召集各王府世子入京，同时让这个令人门风丧胆的特务机构去查，到底有谁参与了周齐蜀沈唐五王谋反事。诸王参与，则削爵。文武大臣参与，诛九族。

    竟是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态势。

    而谢棠则是在皇帝那里讨来了一份斥责高丽胡，文二姓的圣旨，然后把拿着自己那块由先帝赐下的免死金牌的苏文塞到了前往高丽的使者队伍里。

    苏文还是活着的好，活着的人，总是有着比死人更大的价值。让苏文留在高句丽，借而看住辽东。这需要十余年甚至更多年的努力。即使这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是价值很大，收益绝对要大于成本。

    除此之外，他给文北词和在边疆的谢家子弟分别送了信过去。让他们看好了边境的蛮夷。

    秋天已至，寒冬也在不久就要到来。内部的忧患一起，只怕长城之外的鹰隼要起趁火打劫的念头。今年前来打秋草的蛮夷恐怕会有更多。守好北疆，远远比朝廷争斗更加重要。他为北疆战士准备了足够丰厚的粮草饷银，并且放出话去，谁敢动手，他一定要看了谁的爪子。

    兵部上下被他眼中的杀伐气吓得脊背发寒，纷纷表示会尽忠国事。而谢棠则是把今年送往北疆的军粮军饷全都过了一遍自己的手，亲自看着押粮官带着运粮车启程，才放下了自己的一颗心。



171、第 171 章
    出使高句丽的队伍到达了山东的港湾, 即将乘坐着楼船前往属国。

    苏文在上船前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养大了自己的土地，他眼中忍不住泛起了些水汽。但些许的感伤打击不了蓬勃的野心，复仇的欲望和对权势的渴望让这个人变得更加狠辣, 也更加坚强。

    他一会平步青云的。也会把那个负了母亲的人渣踩在脚下。

    十月初九，天色寒凉。

    这一日正是各地藩王世子进京的日子。接待这些人的是宗人府的宗令和礼部官员。

    把儿子送到了京城的藩王不是拥护皇帝, 就是还在观望。因此都带了各地的献礼。这些金尊玉贵的小世子可不是能够磕了碰了的。礼部官员按照宫中下来的命令安排这些小世子的衣食住行。而这些世子们进京之后的第一件事情，自然是回到各自的王府休整, 然后等待皇帝召见。在皇帝见完了他们再由礼部官员对他们的去处进行安排。

    着飞鱼服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护送各位藩王世子回府, 礼部属官也分作几批, 跟着各家藩王世子的马车。他们跟着, 一是为了问询这些藩王世子对他们安排的住处有没有什么不满, 而也是看看对方, 是否有了二心。

    庆王府

    谢棠温温和和地坐在这位来自宁夏的小世子身旁为他夹了一口菜, 他笑道：“小世子可喜欢臣家里厨子做的菜。”

    宁夏的庆王痴迷书画戏曲, 王妃去了之后也没有再娶。平生就这么一条独苗。这些年来他被谢棠安排在他身边的人暗示过无数回，但是却不敢答应。直到皇帝要把他这命根子要到京城的时候，他才点了头。

    庆王世子道：“池儿喜欢的，谢谢棠叔叔。”

    谢棠眉毛挑了起来，棠叔？庆王世子金尊玉贵, 又连见都没见过自己, 为何叫的如此亲切？

    他面色不改，仍旧是如沐春风地笑着：“小世子第一次见臣，怎么唤臣唤的这般亲切？”

    庆王世子声音十分软糯，他眼中尚是不知世事的天真和娇憨。他对谢棠道：“阿爹说京中的棠叔叔是他的异性兄弟，当年救过他的命的。他说棠叔叔最喜欢小孩子了，一定会对池儿好的，要池儿听棠叔叔的话。”

    “阿爹还说, 棠叔叔家里有一个小兄弟，比我大了四岁，已经考中了童生。让我到时侯和棠叔叔家里的小哥哥一起玩。”

    “棠叔叔，我从小到大都在王府里面。只有阿爹和奶娘丫鬟陪我。你真的会让小哥哥和我一起玩吗？”

    谢棠揉了揉庆王世子的头，笑道：“会的，陛下会让池儿和池儿的堂兄弟们一起到国子监读书。池儿喜欢臣家里的小哥哥的话，臣会请国子监的司业把池儿和臣家里的平哥儿住到一块儿的。到时候平哥儿带着池儿一起出去玩。”

    庆王世子十分开心地道了一声好，然后很乖地吃饭。真的是一个十分乖巧可爱的孩子了，和他几年前见到庆王那幅不知世事的样子就好似是一副模子里面出来的。

    庆王真的那么天真吗？不见得的。他能让自家世子向自己示好，就是在暗示自己护庇他的儿子。又以兄弟相称拉近关系。至于那所谓的救命之恩？他看了一眼乖乖吃饭的刚刚六岁的孩子，分明是为了让这个孩子真切地升起对自己的好感来，从而让自己心底里就愿意和这个孩子亲近。毕竟装出来的好感和真实的好感的区别太明显了，他谢伯安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庆王这是知道自己的儿子天真纯善、年纪又小，做不了那智计多端的狡诈人物。或许那个疏懒闲散的人根本就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去沾染上那些肮脏龌龊的东西，所以就让自己去做那个恶人。而且还让自己做的心愿情甘。

    既然是你看中了我的没野心不管事，所以把我拉近了战局。而我又没那个本事，那就只有靠你来保护我们父子两个的安全了。尤其是你谢伯安看着这么一个乖乖叫你叔叔被你扯进这潭浑水的无辜的玉雪可爱的孩子，你忍心让他死在京城吗？

    谢棠懒洋洋地喝了一口茶，想到，自己还真是不能的。若是自己真的让这个孩子出了事，不但自己会良心不安，庆王也会和自己拼命的。

    狮子搏兔，尚有一拼之力。更何况是庆王爷。

    谢棠离开的时候换上了墨色的斗篷，对朱常池道：“棠叔叔要走了。陛下不喜欢大臣和藩王结交。要是陛下知道了棠叔叔来过这儿，会打叔叔和你父王的板子的。所以小世子不要告诉任何人叔叔来过，好不好？”

    朱常池听了乖乖点头，谢棠就在庆王府的忠仆的安排下在后面的一道小门借着夜色匆匆走了，而他怀里揣着的，正是庆王给他的亲笔书信。

    ——愿与大人结孔怀之亲。

    孔怀之亲，兄弟之情。庆王这是彻底地答应了他的计划。

    谢棠抿了抿唇，感受着京城里面每年秋冬交际之时的凛凛寒风。扯出来了一抹笑。未来总会有所改变。

    据说陛下见了各地藩王世子之后的心情很好，赐下了许多东西下去。对待那些年纪小的藩王世子更是亲切和乐。

    朱常池被宫中的太监送到国子监的时候，安排住处是住的号舍正是和谢涟一间。此时的谢涟已经考完了童生试，明年的时候他将会去考秀才。看到来者，他微笑行礼：“见过庆王世子。”

    朱常池对他道：“你是谢家的平哥哥吗？阿棠叔叔说你会和我玩。”

    谢涟家里出了妹妹鸳姐儿外再也没有其他比他小的小孩子了。鸳姐儿又是女孩子，要跟着母亲。和他之间虽然感情很好，却并不是十分亲密。见到朱常池这样一个可爱的小孩子，他也是十分喜爱的。

    但是......

    这么天真可爱，当真是藩王世子？

    他爹和他说要和庆王世子同住，同时要与之交好。旁听过父亲与门人议事多次的谢涟本以为这位庆王世子定是一只心思九转的小狐狸，结果......庆王世子就是这样的一只......小白兔？

    谢涟面上仍旧是温文尔雅的笑意，让伺候庆王的小厮和内宦都在心中感叹谢家公子如玉的美名真不是瞎传的，却不知道这位谢家公子心中的心思已经偏到了不知道哪里去了。

    所以说，老爹根本不是为了让自己去虚与委蛇，多半谋划。而是让自己来看孩子？

    想到阿爹和他语重心长地说：“庆王世子于国子监，便交给平儿你负责了！”的时候，自己自认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兴奋感。谢涟真的想说，自家阿爹是传染到了顾老先生的不靠谱和天马行空了吗？

    远在江南的顾老先生上课的时候，打了一个喷嚏。

    而此时的国子监一十九号舍房里面，年幼的朱常池小世子已经拉着漂亮哥哥的手开始说各种小孩子的话啦。开心的他根本不知道从此以后将会有一只小狐狸看着他未来的学习生活，也根本不知道在不远的将来，这位漂亮小哥哥会成为他的先生，忽悠他写了无数自己不想写的作业。

    而只是想让两个孩子培养一下如同庆王书信中所说的那种“孔怀之情”的谢棠，自然是在背后，深藏功与名。



172、第 172 章
    朱厚照派锦衣卫前往各王府, 除了接各家的小世子外，还是要去查探各个王府有没有其他如同周齐蜀沈唐五王一样大胆逆伦，意图谋反的。但是却是并没有查出来什么。

    笑话！敢谋反的都已经带着军队去勤王了。他们这些剩下的都是压根不敢的或者是正在观望的。现在风声这么紧, 他们还不夹紧了自己的狐狸尾巴。

    前方战事紧迫，周王势力很大, 拥护者有很多，甚至还有勋贵曾是先代周王的属臣, 因此便投降于周王的。朱麟带着军队和周王陷入了鏖战。

    齐王实力不强, 王守仁带着军队长驱直入, 渐渐有捷报传回京城。结果没过多久, 容王竟是也竖起了反旗, 前来支持齐王。直接就让原来已经见好的形势又一次扑朔迷离起来。

    仇钺攻打唐王与沈王两路兵马。仇钺曾在北境多年, 对北边的地形布防都十分熟悉。兵马娴熟, 军法精通。但是沈王所守之地易守难攻, 唐王所占据的城池更是固若金汤。一时之间也是难以攻破。

    至于蜀王......李太白曾经写过“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 杀人如麻。锦城虽云乐, 不如早还家。”天府之国的地形凶险可见一斑。汉王刘邦，便是凭借着川蜀的天险给自己在楚王的威逼之下留下喘息之机。比起蜀地，或许沈王的地形优势和唐王的坚固城墙都算不得什么。

    英国公自从带着军队来到蜀地，就因蜀地的地形被蜀王麾下的军队打了不少次的伏击。又因为不熟悉蜀地天险和不适应蜀地的气候吃了不少的亏。曹刿曾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英国公的这支队伍的士气竟是已经有些衰竭之像。

    这着实不妙。

    前线的战争从九月到现在的十月，整整持续了一个多月也没有什么结果。朝中的人都为之担忧, 谢棠心中也不是不忧虑。为了保证前线的安稳，他把四五个押粮官和兵部户部的员外郎和郎中扔进了诏狱。

    朝中之人见他如此手辣，竟是一点儿情面也不给，一点儿油腥儿都不让沾的。都知道这位阁老时时刻刻挂心着战事。寻常的时候犯了错，也就从他手指缝中间漏出去了。但是现在，他的眼里是万万容不得沙子的。而那些犯了事儿的都在心里骂他活阎王，不给人活路。

    也有人知道杨一清和谢棠不和，因此求到杨一清门上的。结果却是被杨一清亲自打出了杨府。

    他不喜江南是他自己的事情，和这些小人有什么关系？谢伯安处理这些蠹虫，是为了前线，是为了大明的军队。他没必要和对方过不去。

    他杨一清当年诛除逆瑾之时，连生命都置身事外。如今有怎么可能会因为私人恩怨而与佞幸同流合污。

    战争陷入僵持，渐渐地京城又恢复了原来的歌舞升平，纸醉金迷。而皇帝则是安排了各家世子前往国子监读书，同时十分喜欢召见各家世子入宫觐见。

    杨廷和自从知道了那个秘密之后，总是怀疑别人知道些什么。每日都在压下自己前去试探的心思。

    朝廷的人都是人精，说不定有谁在想着把他这个首辅拉下马。他一旦亲自前去试探，万一露出一点儿行迹，就会被人污蔑为不敬君上，刺探皇帝。而那个御医说的若是真的，皇帝听了也会恼羞成怒。而他，就会成为皇帝的出气筒。

    但是摸不清楚别人到底知道多少，他又实在是难以放心。

    他不知道如何对这件事情为未来布局，也害怕自己为他人所控。

    像是他们这样执掌权柄多年的人。不怕死亡不怕落魄，最怕的就是握不住自己手里的权力。

    削藩是削藩，享乐是享乐。纵然各地藩王“清君侧”的理由之一，就是皇帝昏庸无道，沉迷酒色财气。但是也阻拦不了皇帝酒池肉林的生活。一开始他还能忍一忍，可是当后来战争陷入持久战的时候，他又一次过上了自己奢侈糜烂的生活。

    杨廷和本来还觉得那个御医所说的真假难定，但是看着宫中的皇帝召集各家藩王世子的频率越来越高，心里竟是一沉。

    要是他不知道那个消息，他还会认为这是皇帝在试探各个藩王，还有谁在谋反。但是现在他不得不去考虑，是不是皇帝在想自己的身后事？

    是的，皇帝的确是这样想的。但是他还是更想生一个自己的孩子。

    豹房

    朱厚照在床上高卧，而魏彬为皇帝带进来了一个穿着墨色斗篷的人。

    “陛下，大师来了。”

    朱厚照听了直接坐了起来，看到了穿着黑色斗篷的大师。然后道：“过来吧，给朕问脉。”

    消息传到谢棠手里的时候，他揉了揉额角。然后对身边侍立的暗卫道：“去吧，按照我吩咐的去做。”

    那暗卫行礼，冷肃地道：“诺。”

    京中不知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流言，有人说是杨首辅府上的小厮说的，还有人说是谢阁老府上的厨娘说的，还有说是英国公府的管家说的......流言的源头到底是什么谁都不知道，但是这流言的内容却是人尽皆知。

    陛下常年无子，恐有疾。

    这个消息一时之间传遍京城，连三岁小儿都知道了。更遑论是朝中大臣？

    一瞬之间，便有许多人之间相互打探消息，来探求这个消息是不是真的。自然也是有人问到了杨廷和的头上。

    而杨廷和这时，便是彻底控制不住自己想要试探杨一清和谢伯安的心了。

    如今整个京城都在议论纷纷，他杨廷和前去问询，也不会显得突兀荒唐。

    于是在谢棠不轮值文渊阁、而是在兵部办公的时候，杨廷和踩着饭点儿拎了一个食盒过来。他声音扬的地高高的，说是带了家乡美食，要来和谢棠一起用膳。

    众人自然是恭维一遍首辅大人，在心里猜测一下首辅大人什么时候和他们的笑面虎尚书关系这么好了？又有腿快的小吏小跑着去谢棠办公的房间，通知他首辅大人到了，要和他一起共用午膳。

    谢棠起身出去，看到了坐在兵部大堂的杨廷和后立刻趋步上前：“见过首辅大人。”

    杨廷和提起了被他放在地上的紫檀木食盒，笑道：“你伯母给老夫送来了些家乡菜，昨儿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家阿慎说你二叔最喜欢和他讲你。说你嘴挑，许多川菜厨子都不合你的心意。你家伯母听了，今日便给我送了这个食盒来。来让伯安你也尝尝我们家从老家带来的厨子的拿手菜。”

    谢棠听了杨廷和扯出来掩人耳目的这些话，勾起了一抹笑。然后他道：“听说前些日子说是府上杨家伯母生病，可大好了？”

    杨廷和看向了谢棠，眼中露出了一丝怀疑，但是实际上却是没有露出一丝行迹来。他的声音十分平稳：“多谢伯安挂心，拙荆一切都好。”

    而谢棠则是接过了杨廷和手中的食盒，然后道：“大人前些日子请宫中出来的老御医去给伯母看诊的事情，好些人都知道了。我心中也记挂着伯母。”

    “伯安还是前些日子和允安见面，听到了黄烨黄御史向他问是首辅大人家中的谁病了。才知道伯母染了疾。”

    “如今伯母大好了，我也为首辅大人放心了。首辅大人操劳国事，尊夫人身体安好，也好让老大人放心。”



173、第 173 章
    谢棠究竟是知道什么, 还是单纯地在这里挑拨离间？

    不，不会是挑拨离间。谢伯安的手段不会这么低劣。

    那么他到底知道什么？而在这之中杨一清他扮演了什么角色？要知道，黄烨, 可是杨一清的门生。

    而谢棠也在观察着杨廷和的脸色。他越敢于直接去问杨廷和把老御医找到自己家里的事，杨廷和就越不会认为他和那老御医有其他的联系。

    人物越奸诈, 也就越狡猾，越相信自己的判断。也会更加谨慎地对待的自己的对手。

    他从小到大, 走一步看十步, 精于谋算, 素来小心谨慎。正是因为如此, 杨廷和会认为如果他谢伯安若是查到了他和那老御医的关系的话, 一定会不露声色的把消息捂在了

    从大堂走到谢棠值房的这条短短的路上, 谢棠和杨廷和的心思都转了无数次。两人一边谈笑风生, 一边想着自己的事情。竟也是没有出现过任何纰漏。

    到了值房之内, 谢棠帮着杨廷和把他拿过来的那个食盒里面的几道香气扑鼻的才端了出来。东坡肘子，清蒸红团，水煮牛肉，鱼香肉丝。除此之外还有一道泡椒凤爪。鲜香麻辣，果然是川菜正品。

    谢棠笑道：“老大人家的这厨子果然是好手艺！这菜肴的味道闻着便让人觉得心情愉悦。”

    杨廷和道：“我听闻你府上的厨子有两个手艺最好。一个是个鲁菜大师傅, 另一个是你们府上从南边儿带来的厨娘, 烧得一手好苏杭菜！”

    谢棠夹了一口牛肉放在口中，听到杨廷和的话后想到，来了！

    京中现在愈传愈乱的消息里面，便有一条就是皇帝有疾的消息的源头是谢府里面烧菜做饭的厨娘。

    “最近柳家嫂子在京中出了一把好名，真是不知道是哪个人想要害我。听说首辅大人府上的小厮也被牵连进去了？”谢棠随意地搭着杨廷和的话，然后继续吃菜：“杨大人府上的厨子做的一手好川菜！当真好味。”

    “那你知不知道......？”杨廷和好似欲言又止。

    谢棠抬头看他：“大人说什么？”

    杨廷和好似只是好奇：“那个消息......究竟是不是真的？”

    谢棠手中握着乌木镶银的筷子，笑道：“这我也好奇, 最快的法子就是......”

    杨廷和看他卖关子，遂问他：“什么法子？”

    谢棠无赖地道：“让陛下去太医署看一下。”

    要是能让皇帝去看病，让太医把那结果公诸于众。他又何必去多方刺探？虽然这时候他对皇帝不能有孩子了这件事情的相信已经有了八分。但是若是皇帝有疾，他根本不可能让人知道这件事情。若是皇帝没有这样的疾病，那么谁敢去和他说去太医署看看为什么大婚七八年还没孩子的事，恐怕会被皇帝砍了。

    杨廷和道：“有一个传言是说陛下身体虚，想要立藩王世子为储？这是真是假？伯安当真全无所知？”

    谢棠笑道：“大人才是陛下的老师。”

    你若是都什么不知道，那么我这个曾被皇帝扔到战场上的人怎么可能会知道皇帝的意图和目的。

    杨廷和看着坦坦荡荡的谢棠，仍旧是满腹狐疑。

    午饭很快就吃完了，谢棠把杨廷和送出兵部才折回来。他伸了伸懒腰，二桃杀三士。立藩王世子为储的流言传出去，自然会有有心人动心。

    权势，金银，这是所有人都喜欢的东西。并且为了追求这些东西，他们能够献祭一切。

    十月三十

    这只是寻常的一天，天色昏沉，没有飘雪。大家早早地上朝，却没想到早朝上有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弹。

    工部员外郎夏江上《劝君上齐家顾国，早立国本疏》，这着实如同一道惊天霹雳。

    国本，便是国之储君，一国之太子。

    而皇帝如今连儿子都没有，论什么国本？想到前不久京中的流言，胆子小的竟是直接抖了一抖。今日，怕是要当庭溅血。

    而夏江一个小小员外郎，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刚刚能够上朝的品级。在百官之中站在最后边儿，有的时候都会站到奉天殿殿外边儿去。又是个清水衙门工部的官儿。要说他是礼部的官，来说这件事情也是分内之事。可他一个小小的五品工部员外郎，谁给他的胆子让他上了这样的一道奏折？

    奏疏里的话十分不客气。有“陛下不亲万几翰墨，反而钟于狎乐酒色。”还有什么“不亲中宫，反而流连宫外花柳。”“疲敝衰弱，不思国事，不思己身，反而愈加爱玩乐。”

    最后更是一语定下乾坤：“陛下大婚七八年有余，尚无子嗣。国之无本，天下动荡。望陛下深虑之。”

    朱厚照被这折子气得脑袋发晕。没有儿子本来就是他最大的心病，如今竟是被人这样指着鼻

    子骂，他又如何能够不气？

    他怒斥道：“谁给你胡言乱语的勇气的？”

    夏江毫不畏惧，他道：“陛下，宫外风言风语，传遍京师。陛下尚把臣等当作聋哑之人吗？”

    “国无储君，安能安定？臣今日死谏陛下，望陛下弃私情而重国事。臣纵死亦然无怨无尤。”

    很快，就又有好几个御史和六科给事中附议夏江的弹章。纷纷道国本为重，望陛下深虑之。

    一些清流和忠直臣子本来就因为流言忧心忡忡。如今有人主动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他们竟也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要么快些和皇后六妃孕育出来一个皇儿，要么效仿宋朝仁宗故事，择宗室子为养子，李伟储君。

    平允安给谢棠使了一个眼色，问他是不是他挑起来今天的这场争斗的？他也好见机行事。

    谢棠摇了摇头，表示这不是他所为。虽然这流言纷纷在他预料之中，可是这国本之论，他却并未安排。

    来的太快了，看来这谢藩王是坐不住了。都想把自己的儿子推上那一张龙椅。

    火药味越来越冲，皇帝已经下令大了十多个人的板子。可是他越恼羞成怒，底下的臣子就越觉得那流言是真的。

    这些大臣们因此更加不会退让。国本大事，此时若是退了就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而被皇帝降级、撤职、发配、打板子都不算什么，只要能够让皇帝回心转意，他们就是青史留名的功臣。

    皇帝盯着底下的臣子，皇子，各藩王世子。底下的这些人究竟背后站着谁？又是谁掀起了这一番风浪。

    是后宫之中有人不老实，还是各王府的人对帝位有了窥探？

    他突然道：“杨一清杨阁老，你怎么看？”

    杨一清被点到名字，只是道：“自是国本为重。正统血脉为先。”朱厚照心里烦躁，这话和没说一样，谁不知道储君的重要性？

    他又看向谢棠：“谢夫子，你怎么看？”谢棠眼观鼻鼻观心：“自然是要正统血脉为上。然血脉之事，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依靠考虑当朝大臣言。”

    意思十分鲜明，皇帝您还是快点儿生个孩子让我们安心。实在不行，就听一听他们的话，立个藩王世子。但是臣是没什么倾向的，听您的。

    朱厚照更是烦闷，他怎么不想生个孩子？关键是生不了啊。而谢棠今天的这话也是和杨一清的话半点差别也没有。

    于是他把希望的目光投向他最信任的杨先生：“先生，您觉得呢？”

    杨廷和感觉如芒在背。今日他的回答若是让皇帝不满意了，皇帝对他的信任将大大下降。

    他和谢伯安与杨应宁不同。谢伯安早期和皇帝的感情也算不错，但是到了后来竟是渐渐淡了下去。而杨应宁更是远在西北多年，和皇帝的私人情谊更是几近于无。而他却是不同，和皇帝又师生之谊，他能这么稳地坐在首辅的位置上，除了多年经营，也与这份感情不无关系。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要稳妥些回答。但是却不能想杨一清和谢伯安那样，只说一些私事而非的话了。

    于是他捏紧了自己的玉圭，语调波澜不惊：“储君乃国本，国之大事。陛下应当深虑之。然此事正如谢阁老所言，又非一朝一夕之事，廷臣也莫要逼迫君上。今日一朝发难，是否有其他不为人知之目的？！”

    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174、第 174 章
    朱厚照心里终于松了下来。虽然先生也是看重国本不肯松口, 但好歹和了稀泥。除此之外，还指责了那些人的限额用心，终于给他留了一点喘息之机。

    结果还未等到朱厚照松一口气的时候, 就听夏江道：“几位阁老是什么意思。辅臣阁臣，竟是和稀泥的不倒翁吗？在这里左右摇摆, 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到底是为了大明，还是为了头上乌纱！”

    一时之间有无数的人开始指责内阁几位阁老, 尤其是身为皇帝铁杆的内阁首辅杨廷和。

    尤其是那些藩王的代言人, 不但指责起了内阁几位阁臣, 说起皇帝昏庸。还说皇帝不亲中宫才没有儿子, 甚至还隐晦地说皇帝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皇帝被人指着鼻梁骂, 气得直接掀了桌子。

    就是泥人都尚有三分火气, 更何况他是一国之君？

    众人看着直接拂袖而去的皇帝, 竟是面面相觑。

    而谢棠则是拢了拢袖子, 直接带着兵部属官离去。

    这场混战不知何时才能够结束，比起这趟不好掺和的浑水，还是去关心北疆战事更有意义。

    二桃杀三士，让他们这些藩王去斗吧。到最后他再出来收拾山河，一定乾坤。

    比起阴谋诡计, 还是绝对的实力才是真正定鼎的关键。

    朱厚照从前朝回到后宫, 刚在谨身殿里坐下就听到有人禀告皇后求见。

    一想到那些言官说他不亲中宫，阴阳失衡。他就一阵火大，皇后这个时候来，究竟是要做什么？

    “不见！”朱厚照直接和魏彬道。“让皇后回去！”

    魏彬脸上涌上了为难：“陛下，这是太后娘娘吩咐皇后过来的。”

    朱厚照拿起手边儿的茶杯，喝了一大口茶将将压下自己心中的火气：“那就让皇后进来。”

    夏氏走进谨身殿内，款款行礼：“臣妾给陛下请安。”

    朱厚照道：“起吧。”夏氏起身, 柔声道：“母后说来年春天宫里也该新选些人进来了，让臣妾来问一问陛下的意思。”

    朱厚照道：“停了吧。”一说起那些女人，他就想起了母后为他选美人的目的。孩子，孩子，这一个储君就能逼死他。

    夏氏对朱厚照选不选美人都是不关心的，进宫这些年，她的一颗心早就成了槁木死灰。但是这次太后紧紧相逼，说陛下无嗣都是她这个皇后不贤的缘故。当着六宫嫔妃的面儿说她这个皇后德不配位，她又如何能够不急。

    “陛下，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要好好选的。以此充实后宫，延绵皇嗣。”夏氏劝道。

    朱厚照忍耐着在夏氏面前绷住的平静面容被皇嗣这两个字彻底激怒：“皇嗣，皇嗣！你们全都来逼朕！”

    一想到他们说的什么血统，什么不亲中宫。他看向夏氏的眼神也不对了。这天下能有谁生的孩子最正统，还不是皇后夏氏！

    “真是贤良端方！”朱厚照道。“今日外边大臣要朕快点儿生孩子，皇后这儿就想着给朕找女人，真是心有灵犀。”

    夏氏被他说的脸色苍白，这话的意思竟是她勾结私通朝臣。皇帝厌恶她也好，冷待她也罢。她如今都不放在心上了。可一日夫妻百日恩，他怎么能够给她定这么大的罪名？

    这罪名够废了她这个皇后的，甚至连要了她的命、牵连她夏氏一族的都够了。

    再次抬头，她看向朱厚照的眼睛中充满着哀伤愤恨和绝望，她也曾对这位君王心怀爱慕和希望。但是时至今日，她已经彻底绝望了。

    “陛下说什么心有灵犀？何必如此折辱臣妾！”夏氏的声音如同泣血。“臣妾嫁给陛下多少年，就被这整个京城耻笑多少年。会有哪一个大臣愿意去联合一个没有孩子没有宠爱的空头皇后？那岂不是一个笑话？”

    “陛下宠幸他人/妻。臣妾无子无宠，又出身自小门小户。陛下素来不给臣妾脸面，这京中便是高门大户的夫人们心中又有几个真正地尊敬臣妾？更遑论外面的大人们。”

    朱厚照看着眼前这个愤恨的女子，竟是不敢相信这是他那个柔弱的皇后。

    “你心有怨怼？”

    “臣妾不敢。”

    朱厚照拂袖而去，而在夏氏耳边，是朱厚照临走前的话。

    “你今日如此大胆，不过是因为心怀死志。但是夏氏，你的尊荣是朕给的。只能朕拿走，不能你不要。安分守己地做好自己的皇后。不要忘了你父亲和哥哥。”

    夏氏眼中淌下泪来，她小声的呜咽着。她这一生，想来多是阴错阳差，千般困苦。而她，，却只有一熬再熬的命数。

    很快，皇帝下达了旨意。所有这些议论国本的人全部贬谪。为首的夏江更是被发配到宣府充军。然而议论国本的这件事情根本就没被压下去，反而是愈演愈烈。

    皇帝被逼得每天恨不得都打几个大臣的板子，甚至把他们脑袋砍了的心都有了。唯有北线仇钺攻打唐王的军队有所进展的消息能够稍微宽慰皇帝的心。

    皇帝找寻的那位大师如今已经露到了明面上，每日出入宫廷，为陛下炼制求子之药。衣麒麟，腰白玉，出入宫廷。荣宠颇胜一时。

    不出谢棠所料，那些本来老实的藩王在知道陛下可能终生无子的消息之后也不老实了起来，纷纷为他送私信。礼物更是厚重至极。

    “都收下。”谢棠对孔令华道：“再从府库上收拾出来回礼来。全都厚上一分。”

    那些王爷见了自己回的礼，自然便会清楚自己拒绝的意思了。他没必要直接把礼物权都退回去，让人家失了脸面。不接受对方的拉拢也就算了，没必要真的得罪尽了。虽然都是秋后的蚂蚱，但是便是秋后的蚂蚱，也尚有一击之力。

    皇帝自然也是收到了来自各地藩王的请安折子，还有随着折子来的朝贡礼物。当日送世子进京的时候礼物还不过只是面子上过的去的一份献礼。如今贡上的却是各府里压箱底儿的宝贝。这些人到底剑指何方、到底是意在何为，简直就是连傻子都知道！！

    朱厚照看着这些请安折子，上面的溢美之词在他眼中化作了择人欲噬的豺狼虎豹。他一把把这些请安折子全都扫到了地上。谨身殿里的宫人内宦见他如此，纷纷跪了一地。

    朕还没死呢，这些人就开始盯着朕的东西了！他们真真是狼子野心，没有半个忠臣！

    他摸到了桌子上的白玉瓶，从里面倒出来一颗红色的丹药。他吃了下去了，脸色红润了不少，心里也感觉舒坦了些。

    在这之后，他抬头对跪着的魏彬道：“走，去长春宫。”

    魏彬眼神闪了闪，忙起来了，躬着腰道：“陛下起驾，御临长春宫。”

    朝廷上的这场国本之辨尚未结束，杨一清就又扔下了一个炸弹。

    他要推荐督察院左都御史楚恩波入阁。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现在大家的心思都被国本大事牵挂着，自然会对楚恩波入阁的事情关注力下降。而各方势力为了不让杨一清站到自己的对立面，在杨一清的利益诉求不阻挡自己的路的时候也多半会对他的要求大开绿灯。

    谢棠勾唇，这是杨一清的机会，又何尝不是他谢棠的机会？！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绣口，用眼神示意自己门下早已经被他安排好的人。这些被他提前安排好的门人在他和平允安定下了要借着杨一清推荐楚恩波的东风把平允安也推进内阁的策略之后，就写好了奏折，每日上朝时都揣在怀里。就等着杨一清推荐的这一天的到来！



175、第 175 章
    杨一清没想到谢伯安会如此不要面皮。

    这简直就是跟在他后面捡现成的吃。也是在威胁他杨一清, 只要你不如我的愿，那好，大家一起玩完。

    左不过我们师叔师侄亲如一体, 但是你杨一清还指望着这个位置拉拢大臣。

    只有你急的道理，没有我急的因由。

    谢棠看到杨一清看自己的那一言难尽的眼神, 耸了耸肩。

    应宁师叔，您爱怎么鄙视怎么鄙视。反正面皮比不过实实在在的利益, 一个内阁阁老的位置, 就算唾面自干我和平允安两个人都能忍, 你们这些人鄙视的眼神就像毛毛雨一样, 什么伤害也没有的。

    朱厚照听着下面的大臣因为内阁辅臣推介的事情吵了起来, 竟觉得松了一口气。

    若是往常, 他第一个要去想的就是谢伯安和杨一清会分割走多少利益。而这会给他带来多少好处。而现在他的第一想法居然是——他们有别的事情吵了, 终于可以放过自己了。希望他们就在这里吵楚恩波和平允安入阁的事情, 不要再在哪里吵皇储的事情，让他头大了。

    杨廷和看向杨一清和谢伯安，这么巧地一起推介阁臣。到底是这两个人谁想借谁的东风，大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还是眼前这两个貌似不和的师叔师侄，已经联合了起来, 目的就在于势大的他？

    这也不是不可能, 为了利益，这满朝文武，什么做不出来？

    他眯了眯眼，要是现在的情况是前者，他还有心看看热闹，稳坐钓鱼台。可若要是后者，他的细作探查出来的杨一清私自去拉拢谢伯安的人的证据还在自己书房的柜子里面装着呢！

    就算联合了, 他也得给他们搅合黄了。

    只有他们相互对立，才能保证自己的权威。

    “楚恩波虽官居二品。但是既未做过一部主官，也未出京执掌过一地。如何能够做得好阁臣？”

    “平允安未有翰林官之经历，安能入阁？”

    ......

    “纵未做过主官。然楚大人掌天下喉舌多年。忠君直谏，又如何当不起阁臣之位？”

    “内阁阁臣，辅佐陛下执掌天下。平允安年纪尚轻，又如何能够担当此等大任？”

    说到这儿的时候，那位刑部给事中被身边的同僚拉了一把。

    他不满的看向自己的同僚。他的同僚被他气得不轻，好心提醒却被人这样看，当真是气恼。

    但是好人做到底，他还是对着这位刑部给事中指了一下前面回头的谢棠。

    只见绯衣青年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们的这个方向，平和之中带着身居高位的威严。

    那刑部给事中竟是被他的眼神摄住了，后背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直到谢棠已经回了头，那刑部给事中仍旧是止不住地腿软。

    “我亦是年轻，尚未而立。”

    青年的声音清朗，他身为内阁阁老，兵部主官。出列说话之时，自然是满朝文武会停下来让他先言。他没有反驳那些不允平允安入阁的话。但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已经表明了他谢伯安的态度。

    他力挺平允安入阁，谁要是挡平允安入阁的青云路，就是和他谢伯安作对。

    刚刚有许多人阻拦平允安入阁的理由就是，年纪轻轻，不可担当大任。

    好，他谢伯安和平允安一样年轻。却已经是做了两年阁老。要是当年他祖母没有过世的话，那就是已经做了整整五年的阁臣了。

    难道你们是要把年纪同样轻轻的谢伯安给撸下去吗？

    反对者中有些软骨头的人竟然怕了。

    谢伯安不会因此记恨上自己吧？据说当年阻拦谢伯安入阁的理由，也是年纪轻轻，不可担当大任。

    只听谢棠接着道：“楚老劳苦功高，为国朝尽心尽力多年，按资历来说，也够入阁了。”

    顾晰臣笑道附和：“楚老还是多年的翰林官。”

    刚刚那些反对平允安的理由就是平允安没做过翰林。

    顾晰臣继续道：“平大人在户部做主官，如今也有四年了。”

    刚刚那些反对楚恩波的理由就是楚恩波没做过六部主官，资历不够。

    满朝谁人不知，他顾晰臣在谢棠守丧结束回京之后，就和对方结成了同盟。不但如此，两家儿女还定下了亲事，结成了朱陈之好。

    他顾晰臣为平允安说话还能够理解。但是为什么又为楚恩波说话？

    杨一清心中涌起了怀疑，杨廷和也是疑窦丛生。

    杨一清想的是，楚恩波是不是脚踏两条船？谢伯安是不是在挑拨离间？杨廷和想的却是，杨一清和谢伯安是不是已经结成了同盟。

    看着众人心思各异，谢棠心中满意。所有的政治人物都有着极其强烈的怀疑心，这些人现在的疑心应该都被挑起来了。

    任何一个微小的怀疑都可能让他们之间脆弱的同盟土崩瓦解。就算没有，在心底下留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迟早有一天，他们之间会出现更大的裂缝。

    这一天早上吵了个不停，结果商议的事情却没有任何结果。谢棠早就有心里准备，他和杨一清的人分别入阁，牵扯了许多人的利益。一场新的利益划分，不可能没有任何阻力。

    他已经有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而皇帝见到他们争吵不休，甚至把国本一事都忘到了脑后。心中一喜。

    他看着杨一清和谢棠眼中的势在必得，竟是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在心中产生了雏形。

    第二天上朝之时，谢棠和杨一清都觉得有些不对。

    总觉得今日对楚恩波和平允安入阁的反对势力大了许多，好像是有组织的抵抗。

    谢棠看向了杨廷和，杨一清却是看向龙椅上的君王。

    杨廷和也是讶异，他明明没有安排这些的。若是他真的动手，好歹也要查清楚杨一清和谢棠到底有没有联合。要是他们没有联合起来自己就动了手，还是无差别地针对，岂不是自己亲自把他们往一起推？

    况且这么明显的针对，手段实在算不上高明。要是他杨廷和做这件事情，也是徐徐图之，不会这么直接就来势汹汹，让人一眼就会看穿。

    谢棠自然是知道这些。但是谁也不知道，他杨廷和会不会就是因为所有人都这么想，所以他就故意用这么粗陋的手段来洗清自己的嫌疑。

    他又看向了杨一清，却见杨一清看着龙椅上的帝王。他顺着杨一清的目光看了过去，心中响起了今日那几个蹦跶地很欢的大臣的名字。

    他扯了扯身旁平允安的袖子，小声道：“今天的局势先由我来掌控。你记性好，把今天反对你和楚大人入阁的人记下来。”

    平允安没有问他为什么，直接就点了头。

    他们平家和谢家无论政治，还是生意早都掺和到了一起。休戚与共，利益相关。自然彼此信任。毕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当天晚上，谢棠拿着那份平允安为他写下的名单，看了许久。

    他勾起的手指敲了敲那张名单上的几个名字，思绪万千。

    皇帝竟然想出了这样围魏救赵的手段。把楚恩波和平允安入阁的事情挑起来，来缓解国本一事的压力。当真是出息了不少。

    但是把手段用到了自己的身上，真是不爽。谢棠耸了耸肩，估计现在更加不爽的，应该是杨一清吧。

    杨一清为了楚恩波入阁一事，一定是已经付出了许多心血。而他也不过是想和平允安一起跟在杨一清身后捡漏。

    所以说，他和平允安就算事情不成也没什么。毕竟他们也没付出多少，平允安又年轻，等得起。

    要气急败坏，也是杨一清去气急败坏。



176、第 176 章
    杨一清着实是被气得不轻。

    皇帝居然去亲自下场, 派人去反对楚恩波与平允安入阁。把这一潭水搅的浑浊不清，来缓解国本给他带来的压力。

    你生不出儿子是你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要来拿我开涮？

    杨一清早就看出了谢伯安的意图, 根本不指望对方会帮着自己抵抗皇帝方面的压力。就谢伯安那难看的吃相和厚极了的面皮，他看着就觉得讨厌。

    他如今却是覆水难收。

    却没想到接下来的日子里面, 谢棠门下的门人居然和他的门人一起反驳着那些反对平允安和楚恩波入阁的人。谢伯安也是旗帜鲜明地要把两人推到文渊阁之中。

    但是杨一清却是疑窦丛生，谢伯安会那么好心？

    “老师。”杨一清的学生董庭道：“谢伯安也想让平允安入阁, 和老师形成短暂的同盟把两个人同时推进内阁才是主要目的。”

    苏泉也道：“老师, 切切实实的阁臣之位比起虚无缥缈的喜恶来说重要的多。我觉得谢伯安这么做也是为了让我们投桃报李。”

    毕竟谢棠他们这么挺楚恩波, 也是在暗示他们不能去阻拦平允安的路。

    要是拦了, 他们绝对会全力阻止楚恩波入阁。

    杨一清看着屋内的长信宫灯内跳跃的烛火, 喃喃道：“希望如此吧。”

    谢棠的目的绝非只有这一点, 他的目的却是在后面。

    要知道, 廷推过了之后, 这入阁的申请还要由皇帝通过。

    皇帝现在能够去做围魏救赵的事情。到了廷推过了由皇帝下旨的时候，他会不会卡一卡，留中不发。通过这样的方式逼迫自己和杨一清去解决国本一事。也是难说。

    他现在把平允安和楚恩波入阁捆在一起，到了彼时，杨一清骑虎难下之时, 他却有金蝉脱壳的一条退路。

    事情果然不出谢棠所料, 经过千辛万苦之后，平允安与楚恩波入阁的事情终于被通过了，结果却卡在了皇帝手中。

    皇帝留中不发，意思到底是什么引人猜测。

    是他不满楚恩波和平允安，还是不满于他们背后的杨一清和谢伯安？

    谢棠直接病了。

    这些日子以来，谢棠就经常打喷嚏，日日穿的极厚。旁人问起, 便是偶感风寒，不妨事的，只是有些冷罢了。

    直到有一天，谢棠在文渊阁轮值的时候，正和蒋冕一起票拟奏折。没过多大会儿，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蒋冕大惊，忙把人扶到了床上，忙让人去寻太医。

    那太医问了诊后，道多日劳累，风寒加重，竟是发了热，应当在家里好好卧床休息，要不然对身体大大有害。

    蒋冕派了快腿长随去通知谢家之人，谢家很快就来了人。谢三老爷谢豆很是感谢了蒋冕一番，然后将自己的侄子带回了家。

    谢棠一直晕着，直到躺在桥松院的床上才悠悠转醒。谢家众人双手合十念了好几句阿弥陀佛。而他则是接过下人端过来的伤寒药一饮而尽。

    啧，这红糖水的味道不错。看来那太医是暗示了小三叔自己在装病了。

    谢伯安感染风寒，卧床不起。杨一清不是没有怀疑过他是在装病。但是内阁里面投靠他的小吏告诉他说是眼睁睁看着人倒下去的，太医又是急急地来了，诊断出了症状。据说谢伯安到了家中都没醒。是装病的可能大大下降。

    但是他什么时候生病不好？偏偏这个时候病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谁知道他谢伯安什么时候能好？但是皇帝逼迫他却是越来越紧。让他恨不得也病了，不在理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可是不行。

    在谢棠生病了之后，谢门之人就好似失了主心骨一样。向皇帝请旨的力度都开始下降。再加上平允安和楚恩波入阁的事情现在已经商量了出来结果，只剩下陛下下旨这一步。所以说他家又开始议论起了最开始的事情。

    国本。

    皇帝又一次被逼得焦头烂额，因此他连表面上的功夫都不愿意做了。本来他还只是在暗示杨一清和谢棠。但是现在，他直接派了小太监去给两人传话。

    那传话的小太监到了谢家，就听谢家的老爷老泪纵横地说他儿子高热，烧得已经昏了过去。到了桥松院，只见谢阁老的夫人无声抽泣，拿着帕子为谢阁老擦着脸。而谢阁老则是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地昏迷着。

    那小太监无法，只好回宫去回皇帝。皇帝没法子，他也不是大罗神仙，能让谢伯安立刻好起来。这吩咐又是不能够见人的，因此也无法让别人代为传达。

    谢伯安昏迷着，因此他更加逼迫杨一清起来。

    那小太监直接告诉杨一清，想要让楚恩波入阁的圣旨下来，就帮着皇帝解决现在的议论纷纷。

    什么议论，自然就是国本。

    杨一清被皇帝的无赖和无耻气得笑了。这是什么意思？九五之尊都解决不了的事情，您来找我？

    他更是怀疑谢伯安的病是装出来的。越想越怀疑，不去亲眼看看着实是不能放心，于是这一天，他拉了杨廷和一起前往谢府，去看望他们卧床不起的同僚，谢伯安。

    谢棠看着孔令华拿着粉往他脸上涂：“华儿，是不是涂的有点多？”

    孔令华道：“不多，不多，看起越虚弱越好。放心，这是最好的茉莉粉，绝对不会被两位杨大人看出来纰漏的。”

    谢棠无奈地道：“好吧。”

    昨天杨廷和与杨一清两人府上都送过来要前来拜访的帖子，他自然要做好准备，等待着这两位老大人过来“检验”他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

    杨一清和杨廷和进到桥松院里，就见到院子里面的下人俱是沉默寡言。院子里面是浓浓的草药味道，一个丫鬟低着头抱着装着药渣的小银盆往外走，看着是要去倒药渣的样子。

    两人被管家引到屋内，谢家夫人正在那里给谢伯安喂药。谢伯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看起来消瘦了不少，眼底也有些青黑。

    孔令华见到外男，忙行了一个礼，便要告辞离去。杨廷和道：“侄媳妇不用急着走，在这里照料伯安才是正经。不用管我们两个老头子。”

    孔令华看了一眼谢棠，谢棠开口时声音都是沙哑的：“没事，两位老大人不是外人。”孔令华这才放心，让丫鬟去备茶搬凳子，招待两位老大人。自己却是急急地给谢棠喂起了药来。

    “还是要趁热喝。”孔令华道。“凉了后药效就不好了。”

    谢棠很配合她的喂药，不久后就喝完了。孔令华喂完药，向杨一清和杨廷和行了礼之后就离开了。毕竟她在这里见外男，于礼不合。

    在孔令华离开之后不久，钱平安便过来了：“大爷，大奶奶说让仆来这里照料大爷。”

    谢棠道：“夫人有心了。”然后他露出了一抹虚弱的笑：“首辅大人，杨大人。我这次的病来势汹汹。时不时地就高热了。内子难免忧心了些，还请见谅。”

    两人自然是说身体为重之类的话。看着对方时不时地就咳嗽两声，脸色苍白地如同雪色。只得劝慰了许多。不好意思把那些想要问询的话问出口来。这时候两人对谢伯安是真病了已经是信了七八分。虽然暗恨他怎么病地那么巧，但是也不好拉着一个病人去讲朝中之事。因此做了一会儿，就相携而去。

    病人需要的是静养，他们二人也不好过多叨扰。让人家不能安心养病。

    谢棠在他们走了之后，躺在了床上。为了装得像，不漏出风声去。这府里知晓他是假病的尚未超过一掌之数。这些日子躺在床上，只觉得骨头躺得都疼。终日案牍劳形，终于有一天还能体会一下躺到不想躺的感觉，也是离奇好笑。



177、第 177 章
    谢伯安卧床不起, 但是杨一清却是不想真的就让楚恩波入阁一事打了水漂。他一想到现在平允安和楚恩波入阁几乎是连到了一起。而他谢伯安却是在家里面躺在床上占他的便宜，就让他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还好他谢伯安还不算是没脸皮到彻底不要了的地步，左右还是让平允安和谢家的人缓解他的压力。

    国本吗。还是陛下亲生的好。朝廷内外风言风语议论不休, 可那也只是风言风语。

    陛下还未到而立，还是会有孩子的吗。

    虽然说到了现在, 杨一清自己也不是十分相信这个因由。但是他也只能装作自己十分相信皇帝一定会生下亲生的太子，做出一副十分有把握的作态出来。让旁人摸清楚头脑。

    皇帝让他办事, 可他总不能真的旗帜鲜明地去让满朝文武闭嘴吧？先不说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就算有, 他也不能那么办。让满朝文武, 朝野清流指着他杨一清的鼻子骂佞幸小人, 为了讨好皇帝无恶不作, 怙恶不悛吧？

    现在这样说, 一定要皇帝的嫡支正统, 好歹也能够保得住自己的一世清名。

    至于皇帝......

    自己已经这样帮着陛下拖着这件事情了。杨一清眯了眯眼。现在陛下压着楚恩波和平允安入阁的折子, 本来就是皇帝算计于他，事情办得不地道。要是皇帝真的盯上他了，那他大不了就放手。

    为了能够达成目的，自己付出的实在是不少。扔出去的这些利益的确让他不舍。除此之外，现在内阁的局势和他与楚恩波的交易也让他进退两难。

    但是......

    要是真的把他给逼急了, 他也不是不能壮士断腕。受得住北疆的三边总制, 怎么可能没有这样的决断？

    他总不能真的成为皇帝的棋子，掺和到国本之中去吧？想当年于少保力排南迁之议，守得大明天下。最后的结局又是什么样的。

    总而言之，和皇储有关系的事，沾不得。更何况现在皇帝又说不定有难言之隐。

    谢棠知道杨一清的决断，但他也知道，朱厚照也会知道杨一清的决断。

    如果他不知道, 谢棠也会通过杜锦城让他知道。

    这些藩王被靖清之时，便是他谢伯安扭转山河的时机到来之刻！

    皇帝会让步的，他不会真的把杨一清逼急了的。

    五日后，谢棠“大病痊愈”，回到朝堂之上。向皇帝请旨，请皇帝下发让平允安和楚恩波的圣旨。

    杨一清附议。

    皇帝仍旧是没有松口，他想着，既然谢伯安病愈销了假，他想让平允安入阁，自然也是要像杨一清一样，为他劳心劳力的。

    但他也知道，这不大可能，杨一清的耐心，已经快没了。而谢伯安想让平允安入阁的心，却是没有那么迫切的。

    谢棠也是知道，皇帝不会放过算计他入觳的。但是，他想，皇帝也对他让平允安入阁的决心到底有多大心知肚明。

    而且，杨一清已经付出了筹码。那么皇帝陛下，自然要回之报之。

    纵然天子尊贵，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是......

    臣子不是傻子，天子纵然能任意妄为，也能无所顾忌，但是也不能真的不把臣子的需求放在眼中。

    若是所有的臣子都开始明哲保身，那么皇帝，到底如何治理国家，又如何找到大臣为他尽心办事？

    所以，他等得。

    结果他还没等几天，就不用等了。

    鞑靼，瓦剌袭边。

    不但过来打了秋草，还差点就过了玉门关。

    要不是有仇钺的狠辣战术和文北词手下的精兵强将，恐怕现在的北疆，便已经是破了。

    但是即使现在北疆未破，情况也称不上好。鞑靼和瓦剌经常争夺草场和地盘，关系称不上是好，如今却是勾结到了一起。而北疆除了外患之外，尚有内忧。

    沈王，唐王尚未平定。仇钺那里，真的是说不好能不能够顶得住。

    国朝危矣！

    再这样的战局之下，谁还管得有没有国本？谁还管得平允安和楚恩波要不要入阁？

    当前去救援，保得北疆安稳。

    谁去？

    如今精兵良将俱都带兵去平定各地藩王叛乱，一时之间抽调不回来。就算能够召回，却也来不及去解北疆之困。

    如今整个北京城中，哪里有能够挑得起大梁的统帅人物？

    还是有的。

    只是如今北疆局势未明，并不是一个好去处。自然会有所推诿。

    战争没有打到家门底下，安享太平之人怎会着急。

    ——毕竟，还有仇钺和北疆的九个总兵顶着呢。

    谢棠虽然想过，如今诛除藩王，大明境内动乱不休。想来北疆蛮夷定然会有异心，想要夺我河山气运。

    因此他早早给北疆诸位总兵送去信件，因此他今年对北疆军备的事情处处精心。

    但是他还是不希望异族的铁蹄真的兵临城下，只希望自己所忧虑之事只是自己的杞人忧天。

    可最终，战事还是要起。战火也从来不会休止。

    只要这个国家的王位是用血，用战争的胜利换来的。就永远阻止不了战争的发生。

    谢棠捏紧了手里的玉圭。

    待到烽烟四起之时，高位之人自是能够稳坐钓鱼台。甚至尚能在衣香鬓影、酒池肉林之中不见战火硝烟，尽享红尘繁华。只等到最后的时候，他们凭借着手中的棋子，去逐鹿中原。

    但是在这途中，会有多少战士死在沙场之上，有多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谢棠想到了当年在宣府之时，他给一位死了儿子的婆婆盛了一碗粥汤之时，那位婆婆眼中希望的光。

    因为有了这一碗粥汤，婆婆的小孙子说不定能过活过那个战乱不休的寒冬，继续过着被人鱼肉的生活。

    就是这样，婆婆的眼睛中就会有光了。

    因为还能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仇钺顶不住了，谢棠知道地清清楚楚。

    以杀止杀，他终有一日，会终结这所有的罪恶，得安稳清平江山。

    所以他站了出来。

    他知道要是真的逼迫，京中的这些勋贵最终也会在不得已之下出征北方。但是兵贵神速，如今的北疆已经等不及这些人的扯皮。

    所以他去。而这些不顾天下的国蠹，他一个一个记在了心里。

    只等来日再报。

    在无数的嘈杂声中，谢棠就如同以前无数次的那样，出列站到御阶之下。乌纱绯袍映衬着他煌煌如明日的眼眸。而他胸前的仙鹤一朝来仪，清鸣之声拂过清晓觚棱，长霓绚烂。而这个如今已经为官作宰的内阁阁老、一部主官，却仍旧赤诚地好似一个少年。

    纵然如今他的心里多了无数的心机谋算。为了他的政治理想，为了他的富贵荣华，他可以面不改色地把他的政敌砍到在马下，送到阎罗那里。但是遇到不平事，他仍旧可以拿起他那已经磨了十余年的锋利宝剑，去匡扶这就河山。

    纵然走过半生浮华，他却始终都是少年。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整个大殿之中的嘈杂。他道：“臣愿往北疆，护我大明山河。”



178、第 178 章
    “京中五军, 除了护卫京师之军。全部抽掉北疆。”

    一时之见，哗然四起。

    京中五军，有着无数人的子孙在那里熬资历。也有无数人的人脉, 门人在里面。

    谁都不想自己的人死。反对声沸反盈天。

    谢棠嗤笑了一声，他的眼神如同寒冰一般扫过那些人的全身。

    “伯安没时间和各位大人扯皮。”众人听他的声音时前所未有的冷漠。“我知道, 这时节无论让谁出兵谁都不愿。但是别忘了，若是鞑靼瓦剌兵临城下。我们可没有第二个于少保！”

    “祖宗江山, 不能丧于我辈之手！”

    “玉门关是什么地方, 是屏为天下的关辖。大明不能像先代宋朝一样, 失了幽云十六州。”

    我希望, 我们的大明, 不被铁骑践踏, 不被异族所欺。我希望, 我们的百姓, 能够安然地活着。

    若是真的有一日，鞑靼瓦剌侵入北京城中。他眼前的这些文武大臣尚能够如同当初晋室一般，逃到江南去偏安一隅。但是那些既没有府兵，又没有下仆，什么也没有的平头百姓, 大多数都会死在城中, 死在路上。若是乱世将临，芸芸众生，又向何处去寻那一线生机？

    “诸位如今吞吞吐吐，是要在他日新亭对泣耶？”年轻的兵部尚书不耐那些世家寒门，清流勋贵对派哪一支军队去出征，哪个将领出征那个不去而在那里争论不休，互相扯皮。他直接把这些人的心思放到天光之下。平素他是心机深沉的内阁阁老, 年纪轻轻就能掌握整个谢家以及李东阳留下的势力。是权柄的主人，心思见不到底。说话委婉，做事也常常给人留情面。所有人都说他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但到了这个时候，他却是光明正大，不顾情面。

    有人眼中充满惭愧，心中为自己的自私而愧疚，为自己忘记了为官的初心而愧疚。他们想到了北疆寒苦，想到了百姓之难。竟是有些想要掩面的冲动。但是剩下的一小部分人却是低下头，来掩饰他们眼眸之中隐藏着的阴毒的光。

    就是因为你的坦坦荡荡，光明无私。这些人的心中才充满了恶意。都是天生地养人，谁又比谁更加高贵？

    凭什么你就能走在云端之上，做那清洁无垢的月亮。而我们却要在污泥中打滚？

    但是不管是谁有了那不可名状的恶毒心思，却阻碍不了谢棠的心想事成。

    因为——杨廷和与杨一清出列，附议谢棠之请。

    杨一清更是慷慨陈词道：“谢阁老乃是文人，自可像无数词臣一样。闲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他自然可以躲在北疆大军之后，安然稳坐在京城。身为一部主官，内阁阁老。自然是有无数的将士们挡在他的身前！但是他今天站了出来，为了天下站了出来。诸君有何面皮，在这里指手画脚！”

    “老夫当年镇守宁夏，看到如今的战报，清清楚楚地知道如今已是危局。诸君不懂兵事，就请安然听讼，莫要如同坊间老妇，叽叽喳喳絮语不休！”

    杨廷和道：“应宁兄说的不错。如今局势，抽调各地军队已经来不及了。除此之外，就算匆匆调来各地守军，但如今却没有练兵的时间。要第一时间赶赴战场。各地守军如同一盘散沙，怎么比得上京军和直隶军队，政令一统，军纪严明？”

    杨一清和杨廷和都力挺谢棠此时的决断，那么这件事情基本上就是定了下来。

    他们三人有了统一的意见，谁要反对木九十在反对整个内阁。

    谢棠直接道：“多谢两位大人高义。”他长袖飘动只见带着肆意风流。“伯安前往北疆，寸土必争！”

    顾晰臣亦是心情激荡：“大人放心，下官自会为大人看好兵部衙署。定会万无一失，不会有小人作祟！”

    威胁的话竟是被这个老好人说出口来，他这话的意思，分明是在说，谁要是敢对谢伯安的出征动了手脚，他就会在后方剁了谁的脑袋。

    皇帝很快通过了楚恩波和平允安的入阁，圣旨被天使送到两府。

    宫中出来传旨的太监被管家送走之后，平允安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意。呵，这样的帝王！

    这个时候下达旨意，分明是在告诉小师叔，为他卖命才有好处。

    连杨应宁那个死对头在北疆大事之时，都能放下成见，和小师叔并肩作战。而这个国家的主人，在生死存亡之际，居然还不忘这些算计，这些手段。

    着实不是明主。

    谢棠在走出奉天殿后，立刻向杨廷和与杨一清执晚辈礼。他深深一揖：“伯安多谢两位大人深明大义。”

    杨廷和笑呵呵地应了，然后扶他起身。杨一清嗤了一声：“好歹我也算个直臣。”

    不论彼此之间的成见，不论朝堂之上的争斗，他杨一清在北疆多年，看了那么多的子散妻离，那么多的离合悲欢。总归是不希望这个国家坏下去的。

    感情于利益而言，不值一提。但是比之国之大事、天下兴亡，那些唾手可得的富贵荣华、那些威风赫赫的朝堂权柄却也是变得轻若鸿毛，不值一提。

    “我是为了北疆百姓，不是为了你谢伯安。”

    “伯安知晓。所以伯安才更加感谢大人的深明大义。”

    谢棠召集了所有能够召集的军队，亲手把那些趁机作祟、挑拨士兵、心怀鬼胎之人杀了祭旗。

    雪亮的刀上染了血，那血是叛徒的，是小人的，是祸国之人的肮脏血液。年轻的阁老身着甲胄，头上的银冠映衬着身上的雪亮的盔甲。赤色的深衣在甲胄之下，只漏出微微的一点儿边儿出来。谢棠玉色的脸上有着刚刚才被溅上的血，让人知晓，观音也能一瞬变作修罗。眼前这人，并非满口仁义道德，一心心慈手软。

    “谁若心怀鬼胎，扰乱军纪，便如同此僚！”

    那些趁机作祟、挑拨士兵、心怀鬼胎之人的头颅被挂在挑起的旗杆之上，让人见了便觉得心生寒意。

    “此去北疆，保家卫国，建功立业。有我谢伯安在，一绝不克扣军饷，二绝不侵吞军功。蛮夷作乱，窥伺我大明江山。若北疆不保，我大明哀鸿遍野，诸君亦是子散妻离！诸君此去，是为了护庇身后的父老妻儿，大明江山！”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谁的身后没有父母妻儿？谁出来当兵不是为了那口饭食和那几块军饷？

    谢伯安的清名他们都清清楚楚，眼前这位阁老执掌兵部，管着他们未来的前途，他们也都是心知肚明。

    这一番言语，燃起了他们保家卫国，保护妻儿的心。也燃烧起了他们对升官发财的憧憬，燃起了对北疆蛮夷的愤恨。

    “杀！杀！杀！”

    城墙上的杨一清和杨廷和看着那个冷面的主帅，竟是看不出一丝平素的翩翩公子的作态。而城脚下即将开拔的大军，此时更是被这个年轻人燃烧起了军心士气。

    “平素锦心绣口，城府深沉。但临危之时，却是正大光明，坦荡无私。可拘于礼法之中，亦可放浪于形骸之外。谢伯安着实天下第一等人。”

    杨一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城下大军跟着为首提着雪亮宝刀的男人向北疆开拔而去。铁蹄奔赴之地，是充满血腥和生死的战场。他们后面，是这一座繁华富丽的北京城。

    “熟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谢伯安，算是英雄。”



179、第 179 章
    大军连夜行军, 很快就抵达北疆战场。

    仇钺满面风尘，眼下有了一抹青黑。这些日子他内支外绌，着实称不上好过。但是为了守住边防防线, 他只有勉力支撑。

    看到援军前来，他也是松了一口气。战死沙场不可怕, 像他这样在刀尖儿上抢食儿的人虽惜命，却也早就有了有朝一日战死沙场的觉悟。但是若是在这个内忧外患的时候失守, 恐怕史书之上, 他仇钺便是千古罪人。

    谢棠在行军途中便收到来自前线的战报, 说是玉城失守。仇钺守在一线的凉城。瓦剌鞑靼的军队近在眼前, 时刻都有可能兵临城下。

    却说仇钺来到北疆, 本来是要攻打沈王唐王两位反王。结果一朝蛮夷犯边, 他两线作战, 陷入危局。更可恨是那沈唐二王, 竟是趁蛮夷侵边之机，侵吞北疆土地。作战凶猛，杀他大明军伍。竟是为鞑靼瓦剌做嫁衣。恨得仇钺牙痒十分，恨不得提刀登时把沈唐二王给杀了，也好一了百了。谢棠听了仇钺的话, 直接问道:“沈唐二王是否勾结蛮夷？”

    仇钺第一反应是不可能。非我族类, 其心必异。沈唐二王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的。好歹也是大明的王爷，是汉人。他们要去争的天下也是汉人的天下。要是和蛮夷勾结到了一起，岂不是与虎谋皮，数典忘祖？

    但是在听了谢棠的怀疑之后，仇钺越想越觉得不对。那时他未守在凉城，尚在与沈王交战。凉城之前的玉城不是那么容易打下来的一座城池，因此他很放心。

    但是鞑靼的达延汗却是在他抵抗沈王的进攻之时, 轻而易举地拿下了玉城。这其中虽然有玉城主将溃逃的原因在，但是按照道理来讲，玉城也不该这么不堪一击。

    而且时间为什么那么巧，偏偏是在他和沈王作战的时候，达延汗就想要攻打玉城了。

    他本来在怀疑是否军中有了达延汗安排的奸细。可是要是按着谢伯安的猜想来看，也并不是没有可能、荒诞不经。

    所以说，这沈王唐王，当真作出了这等数典忘祖之事？

    谢棠看着仇钺道:“仇将军，无论如何，二一定是勾结了异族。”

    不管勾结了还是没勾结，他都要把这件事给钉死了，从而动摇反军军心。

    而且，谢棠勾起了一抹冷笑。唐王沈王在胡人乱华之事还想着打自己家的军队。和叛国又有什么不同？

    谢棠看着仇钺在那里沉思，笑道：“仇将军且先不用想反王之事了。当今之急，莫不如好好地给蛮夷下个套。”

    仇钺有些疑惑地看向了谢棠，只听谢棠道：“侵占玉城的是瓦剌人，对我的了解不是很深。”

    “让我们的细作放出风去，只说来的援军元帅是个文人，只会纸上谈兵。带来的军队也不是什么厉害军队，只是京城内的少爷兵。此次前来，是来抢你仇将军的军功的。”

    仇钺眼睛一亮。

    “蛮夷侵占玉城，定然对凉城也有贪图之心。”仇钺看着眼前的沙盘，指着城外军伍驻扎的营盘。“对方信了我们传出去的消息，一定想借机占个便宜。就算打不下凉城，多杀一些我们的军伍赚些军功业绩好极。有了这样的贪婪心思，便一定会动手。到时候......”

    谢棠道：“无论是哪本兵书，都是劫营的收益最大。到了那个时候，瓦剌军队一定会有人前来劫营。我们设下埋伏，便能杀他个片甲不回。”

    仇钺道：“也好振奋北疆士气。玉城失守，士气颇有衰竭。”但是他又面露疑惑之色：“可是我二人关系并非不好，这......”

    谢棠笑道：“底下的军伍哪里知晓将军们的私交？就是那些藩王，远在封地，哪里知道我们之前在战场上的形容。仇将军和杨阁老是莫逆之交，天下皆知。而我和杨阁老之间的不和，知道的人也不少。就凭这，我二人矛盾重重，就足够让人相信。”

    “将军和伯安唱一出大戏，也好引得蛮夷入觳。”

    于是没过几日军中便有消息传出，说是从京中来的援军元帅是个文人，和仇钺将军脾气不对，登时吵了起来。

    据说那京中来的主官当场掀翻了仇将军的沙盘，要不是副将拦着，仇将军说不定就已经和对方动手了。

    而谢棠带来的军队在他的军令之下，伪装出一副懒洋洋的散漫样子。这些消息都传到了玉城和更远的地方。所有的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都收到了这个消息。包括沈唐二王。

    沈王收到消息的时候嗤笑了一声，果然是那个昏庸小儿的军队，和那个小儿一样，都是肮脏货色。

    而唐王收到消息之后，竟是直接写了一封信，绑在了猎鹰的脚上。

    玄色猎鹰展翅而飞，远去的方向竟是玉城。

    玉城

    如今占领玉城的人名唤伯颜，年纪不到三十。是瓦剌一位极其年轻的万人长。他父亲是瓦剌的左贤王。伯颜汉名王冯屏，因仰慕元末左丞相扩廓帖木儿，因此才取了和扩廓帖木儿一样的汉姓。

    说起扩廓帖木儿，诸君可能并不熟知。说起王保保的名姓，却是如雷贯耳。王保保当年匡扶大厦将倾的元朝江山。到了最后残元不敌局势，他却是一力撑起了北元。甚至败明军于漠北。就连太|祖爷都称一句“天下奇男子”。

    这伯颜以王保保卫志向，一心恢复草原荣光。因此主动领兵出战，心心念念地都是去建得不世功勋。

    收到从唐王处送过来的信件之时，伯颜已经收到了几个探子和细作传回来的消息。想到明军来了一个纸上谈兵，不晓军事的文人之后。伯颜野心勃勃想要继续进军，打下凉城。借而继续深入中原腹地。

    瓦剌的将军们全都聚在伯颜府上，伯颜说道：“不久之前我瓦剌大军攻此破玉城。如今明军谙弱，借机打下凉城。入主中原指日可待！”

    他下面的一位千人长问道：“启小王爷，明军号称有十万大军前来救援。我军贸然出击，若是有伤根本，岂不是会让明军得逞？”

    又有人道：“若是我军失败，达延汗也会趁虚而入，夺走我们抢下来的城池。”

    伯颜拿出从唐王处得到的信件，还有其他细作送过来的消息。伯颜道：“诸位且看。”众人听了伯颜的话，都拿起了那些情报仔细地看了起来。伯颜道：“唐王传信过来，说是汉人那里新来的主将和姓仇的关系十分恶劣。原三边总制杨一清对仇钺有知遇之恩，但是新来的这位援军主将和杨一清是政敌。他带来的兵又是一些散漫的少爷兵，根本就不值一提。”

    “这援军根本没什么战斗力，反而会给姓仇的添上不少乱子。要知道这些兵里面可是有不少来镀金抢功劳的少爷兵。我们到时候抓住了，管他们要赎金就不知能够要来多少。”

    众人听了这话，都是心口火热。

    要是和他们讲中原花花世界，虽然向往，却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欲望。要是和他们讲什么大元的荣光，为长生天争得光彩，他们更是没有搭理的意思。可是要是说有值钱的肥羊可以宰，有白花花的银子往嘴边儿送。又怎么能够不热血沸腾？



180、第 180 章
    伯颜道：“我们近些日子在夜间前去劫寨。他们的援军初来, 一不了解北疆情况，二来和那仇贼的兵也不融洽，三来他们初初到来没有准备, 但是我们只要是胜了就可以大溃汉狗军心。到了那时，我们必定大获全胜, 一举拿下凉城。”

    众人闻言，皆说有理。道伯颜英明。伯颜见此, 更是心中得意, 传令三军, 准备劫寨之种种安排, 暂且不表。

    那边儿伯颜正在策划着侵吞凉城的大计, 这边儿的谢棠和仇钺也开始马不停蹄地计划起了自己要布下的埋伏。

    当然, 每日的计划都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暗自里凑到一起进行计划。每个白日, 这两人都还装作宿命仇敌来给敌人打马虎眼, 布迷魂阵。

    沙盘之上，便是城外城内的布防一一缩小的模型。谢棠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城外的各个角落和方位。指着城西外二十里的一处天险道：“到了混战之时，我们的军队就把敌军往这个方向赶。这些日子里私下派亲信军伍在这峡谷里面提前泼好油，埋好□□。到时候放上一把大火, 把鞑子全部送到西天老家。”

    仇钺把一些兵士的模型放在几个地方, 若是有懂得兵事的人一看就会知道仇钺放的地方都是几位重要的战略地点。只听他道：“瓦剌攻打凉城，一定会经过这几个点。这些地方要多布兵。”

    谢棠道：“待到敌军被包了饺子之后，我们伪作防守不力，在西面放出一条口子。不怕他们不钻布下来的套儿。就算瓦剌营中有天纵之才的军师，他也无法在偌大的战场之上管住所有想要活命的军伍。”

    仇钺道：“我们的细作送回来的消息是敌方最近已经有所动作。”

    谢棠听了之后在心中推算良久，然后才开口道：“兵贵神速，一般来说, 敌人定会想要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只是我初初来到北疆，尚不知敌军主将的性格，因此难以预料。”

    仇钺道：“敌军主将是瓦剌左贤王之子，名唤伯颜，汉名王冯屏。是一个赶闯赶拼，颇有勇谋之人。武艺十分高强。”说完这位伯颜小王爷的厉害之处后，仇钺又加了一句：“但是太过年轻，年少成名春风得意，尤其深恨仇某人。”

    谢棠在这里和仇钺谈了太久关于战争准备，还有如何布防，如何对付反王，如何设计伯颜等一系列的沉重话题了。这时候他道有心思和仇钺说上两句玩笑话。于是他问道：“怎么了，你和那小王爷还没交上手呢，怎么就深恨上你啦？”

    仇钺轻笑道：“当年在北疆，也打过不少瓦剌人，胜了很多。”

    谢棠倚在椅子上，笑道：“所以说这瓦剌小王爷是把打败你为人生目标了，恨不得拿了你的脑袋去祭拜他的先祖鬼力赤的在天之灵，去表示瓦剌后继有人？”

    仇钺一巴掌打在了他肩上，用的力气说不上小。“有你这么说话的，一句一句的都是什么掉脑袋？也不怕和人结仇？”

    要知道，边将在刀尖儿上舔血过活，一个不慎也就一了百了了。因此他们大多数人对这些不吉利的话还是很忌讳的。

    但是仇钺是谁？

    谢棠道：“你说过让我不要掉书袋，像个小白脸。还说我上战场说不定立马去向阎王爷报到。我不都没生气吗？”

    “老哥何等英雄，什么时候还忌讳这些了？”

    仇钺笑了。

    他的确是不忌讳的。

    要是求神拜佛就能长命百岁，还要他在沙场拼杀、九死一生作甚？

    谢伯安不管和他是不是政敌，是不是一路，这坦荡性子都和他口味。是个值得相交的朋友。

    玩笑了一会儿，话题就又转回到正事上面来。谢棠道：“既然是春风得意少年得志，大多也逃不了年少轻狂的性子。他若是一个心机深沉不见底的人，比如说达延汗。一定会等到把我们这边儿摸得透透地，然后再去动手。但是这位小王爷显然不是。”

    仇钺道：“为了战功，这位小王爷定会立刻动手。从玉城快速行军到凉城，也不过一天的行程。而对方为了偷袭我军，一定夜间行军，加上对方整合兵马的时间，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过只有三四日。”

    “所以说峡谷里的安排要尽快布置好，□□我带来了将作局里新研制出的新型□□，效果会更好。我们一定要尽可能地削弱敌军的势力，毕竟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要保住凉城，还要收复玉城和更多的土地。”

    仇钺指着一条干路：“无论是说攻打凉城，敌人的兵马都必定会经过此处。我军中的都指挥左元，武艺高强，为人勇猛。可以派他在此处埋伏，挡住敌军去路。”

    谢棠则是看着城西的那边说道：“神机营千户谢知亦，乃我族弟。为人机敏有智谋。让他在这里迷惑敌人，当是上上之选。”

    仇钺又点了他帐下指挥罗一评领一支兵，往西北方埋伏；徐处详领一支兵，往东北方埋伏。谢棠也安排自己带来的三千营精兵埋伏在西南；五军营精兵埋伏在东南。两人又点了保国公府的朱泽正埋伏在正南，定安伯府的马渊领埋伏在正东。而正西方则由仇钺亲自带领，准备去会会伯颜。则是带着余下军队固守北门，给凉城留下最后一道防线。

    谢棠和仇钺商议好了之后，立刻派亲信把安排部署交到了各个负责的主要军官的手中。而在一众军伍面前，仍旧装作不和的样子，以此来迷惑敌人。

    而此时正在调兵的伯颜正在畅想自己打下凉城之后的风光，哪里想得到此时的凉城已经布下迷局，安置好一张大网。等着他带着军伍前来，好唱上一场名唤瓮中捉鳖的打下。

    高句丽，平城

    文家的主位之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那个男人相貌只能说的上是清秀，但是那一双眼却很深沉。他此时坐在金玉雕饰的椅子之上，时不时地还会露出点儿笑容出来。要是看这些，或许不会有人怕他，都会认为他是一个温和的主君的。

    但是在坐之人都知道，这是文家家主流落在外的儿子。手段狠辣至极，弑父杀兄，罔顾人伦。一夜之间，便让整个文家血染长阶，从而坐上了文家家主的宝座。

    这样的人，就算他对着你笑，你也会觉得背后发寒，觉得他心思深沉。

    任是谁也想到不到，此时在平城文家家主宝座上坐着的这个男人，就是那个满口仁义忠君的军中主薄苏文苏鸿儒。

    除了谢棠。

    谢伯安看到苏文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绝对是一个野心勃勃之人。

    如今他的名字已然被写进了文家的家谱而伴随着他的名字被写上族谱的便是，死在他手上的异母哥哥的名字，被那些见风使舵的文家族老除名出宗。

    而换来这些荣华富贵，大仇得报的代价就是——从此他苏文，便是谢伯安的一把尖锐长刀。

    不过想起他那被锁在地牢之中，在外人眼里已经“死了”的父亲。苏文便觉得心头一阵快意。莫说只是去做一把刀，便是让他出卖灵魂，他苏文也不会略眨一下眼睛。



181、第 181 章
    夜市千灯照碧云, 高楼红袖客纷纷。凉城城内的夜市还没关，如今尚未到宵禁之时，商家开着铺子叫卖, 街上尚有百姓在。正是好一番升平气象。

    而谢棠和仇钺却是心知，这样的安和不会留到夜间。按照推算, 瓦剌的军队也快到了。那么今晚明军和伯颜，必有一战。

    哪一次战争, 不是流血漂橹？只可惜天子死后, 会有天下缟素。但是这些战士死了, 却是只有他们的亲人会留下泪水。

    夜色慢慢降临, 危险也步步逼近。

    天上的月光照亮了银雪色的盔甲, 瓦剌的军队连夜行军, 准备长驱直入, 准备打明军一个措手不及！

    螳螂捕蝉, 黄雀在后。那些在传言中来自京城的懒散少爷兵们如今装备整齐，埋伏在暗处，一双招子擦得极亮，正等待着瓮中捉鳖。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没有到最后一刻, 谁都看不清楚结局。

    但是, 他们会为了荣耀而战。会为了身后河山妻儿，为了自己的一腔热血而战。

    谢棠擦了擦他手中的长弓。

    他练过武，可是终究是比不得常年在战场上拼杀的将军们。但是一手箭术却是极佳。此战，定要多射下几个敌军的头颅。

    瓦剌骑兵逼入明军大营，直接斩杀了好几个明军。

    为首的百人长心中大喜，明军布防果然疲软松弱，拿下凉城指日可待。

    他们是瓦剌的探子, 见到如此情况，立刻放飞作为信号的焰火。

    焰火在夜色之中被炸开，星星之火只亮了一瞬。谢棠和仇钺见了，知道敌人已经走进了他们的圈套，便是心喜。而伯颜看到了那焰火，挥刀对瓦拉的士兵们道：“进攻。拿下凉城之后，里面的东西人你们选。”

    瓦剌士兵心中涌起狂喜。伯颜这句话的意思，便是他们在攻破凉城之后，可以烧杀抢掠，里面的明人也都会成为他们的待宰肥羊。

    想到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和漂亮女人。瓦剌军队的士气大胜。跟在伯颜身后，如入无人之境地冲入了明军大营。

    谢棠对身边副将道：“吩咐下去，动手。”

    那副将带着身边的亲兵，手中拿着提前做好的作为暗号的旗帜，旗帜一挥，明军的命令层层传递了下去。

    动手，斩杀敌军。

    一条条瓦剌士兵的生命被隐藏在黑暗中的黄雀夺去，赤色的血液落到地上，和土壤糅合，形成暗色的痕迹。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此时秋天虽然已经过去，但是血色胭脂，却是跨越千古。都是一样的鲜红。

    有明人的，也有瓦剌人的。

    敌人的血液和汉人的血液都留了一地，时时刻刻都在死人。

    伯颜此时已经意识到了不对，他中了敌人的套了！

    但是却只能鏖战。

    敌军人马太多，对他们形成了包围之势。若是不能冲出重围，他们便是要死在这里了。

    只能杀出去，要不然他们打下来的玉城，恐怕就保不住了。

    瓦剌人死了很多，明军也有所损伤，却因为提前准备好伏击的缘故，损失比起瓦剌要小很多。

    良久，在城西出瓦剌人终于撕开了一个口子，伯颜率领兵马冲了出去。

    “敌军溃逃，快追！”仇钺提前安排好的军士大声喊道。

    此处防线便是谢棠提前布好的套，为的就是把瓦剌军队逼到那处峡谷之中。

    谢棠登上了高台。

    他身边有着盾手拿着厚盾保护着他，而他则是拉起了那张硬弩。这张弩是将作局里面最巧手的匠人打造了半年才打造出来的硬弩。射程比之寻常弩机要远上两百余米的射程。

    他射出了一箭。

    那箭好似穿云箭，箭头上泛着让人心寒的蓝芒。

    这箭上抹了最毒的毒药，只要沾上血肉，就必死无疑。

    他本来也没自傲道认为自己一箭就能射中伯颜的头颅。

    伯颜用尽全力，避开了这一箭。

    接着却又有三箭迎面而来。

    那箭带着冷厉的风，伯颜躲闪不及。只好用兵器格挡，护住自己的心口和脑袋。

    那箭射中了他的肩头和大腿。他直接把箭拔了出去，想要快些离去。逃出那不和常理的弩机的射程。却见到拔出箭后自己身上淌出的血，却是不复鲜红，而是一抹黑色。

    箭上有毒！

    真是卑鄙明人！

    这时候，追上来的敌军夭折他们不放。瓦剌军队此时人数大大少于明军。只好拼力溃逃。伯颜也顾不得自己是否中毒，只顾着快点儿逃命。

    这毒是慢性毒药，是最毒的牵机、乌头与雪上一枝蒿提取制成的毒液。虽没有鹤顶红一样一时三刻就能见效的药力，但这毒液最大的妙处是只要沾了血，渐渐地就会蔓延到全身的血液之中。没有解药定会浑身麻痹，然后黯然离世。

    伯颜已经尝到了这毒液的威力了。

    他现在感觉自己的半个身子都像木头一样僵硬，胸腹之间钻心地疼痛。思维也慢了下来。

    他身边的副将也发现他有些不对。还没等他问伯颜怎么了，伯颜就摔到了马下。

    “小王爷！”周边的人惊呼道，忙下马去看伯颜的状况。

    只见伯颜的脸色发青，气息奄奄：“我今已经中毒，药石罔替。诸位快逃，莫要管我。待到来日再为我报仇。”

    几位副将还未向伯颜表忠心，伯颜就咽了气。这几个瓦剌将领虽然担心左贤王找他们的麻烦，但是这种时刻，还是保住自己的命更为重要。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仇钺已经从自己手中的望远镜看到了伯颜摔下马去。

    这望远镜是将作局仿照佛郎机夷人的图纸所做，在战场上的用处很广。

    比如在这时。

    虽然他并不知道伯颜到底死没死，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用这个消息来鼓舞军心。

    于是他喊道：“谢阁老射中了敌军主将伯颜！伯颜如今已经因中毒而死。诸君随我歼灭敌军！”

    消息一层一层地传了下去，渐渐地传遍了全军。明军因此士气大胜，直接追了过去。

    正可谓是：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瓦剌军队被明军追赶，主将又死于马下。自然是哀兵必败，军心溃散。此时直接往西奔逃，竟是到了那座峡谷之下。

    若是峡谷后面没有通路，他们今日逃了进去的话，不用明军打他们，只要把这地儿给围了，就能困死他们。

    但是现在的情况，他们进不进峡谷也没有什么区别了。反正情况都是一样的糟糕。不进去要和明军背水一战，敌我之间差距太大，就是以命换命他们今天也要把自己的小命交代在这里了。进去了的话，要是这峡谷有通路的话，他们就能博得一线生机。就算这峡谷没有通路，只要里面有水和能吃的东西，他们也能在里面挺上一段时间。甚至还能够利用地形进行一些反击。总不至于让人绝望。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这峡谷没有通路，也没有吃的和水。他们也不过是要与明军一战，和不进去没有区别。

    所以瓦剌的将官下达了进入峡谷的命令。而在看到瓦剌军队进入峡谷之后，谢棠和仇钺击了一掌。

    成了！

    明军军伍讲到两位将军潇洒地相视而笑，方知这两位将军的关系竟是如此之好。

    原来前些日子的不和都是装出来的。

    而那些听过谢棠和仇钺的计划的人在心中感叹这两人的神机妙算，智计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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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第 182 章
    瓦剌的败军逃到了那峡谷之中。

    明军也射出了一支支火箭。箭雨伴随着火苗, 在这漆黑夜色之中形成点点光芒。

    这光芒虽美，却是杀人火。这箭雨虽气势磅礴，却是夺命箭。

    火苗粘上了被浇了油的稻草, 一瞬之间烈火燎原。

    汹涌的火焰夺走了瓦剌人的性命，也正是这火焰尽可能地让大明士兵活了下来。

    战场之上, 你死我活，从来都没有慈悲可讲。

    君不见当日瓦剌人打进玉城之时, 玉城整座城池将近被屠了近半。如今种种, 也是因果循环。

    那一晚的夜色格外地凉。到了第二天早上, 尚能够看到被烧毁的残破峡谷里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立刻攻打玉城。”仇钺下达了指令。他亲自带着人马和被石灰销好的伯颜的头颅, 前去收复玉城失地。

    而谢棠, 则是带着兵马, 牢牢守住凉城这个大后方。

    瓦剌之后, 还有另一个敌人, 鞑靼。

    达延汗可不是伯颜那样的小毛孩子一般好对付的对手。

    十余年前那个剽悍隐忍的蒙元恶狼，如今已经变成了更加奸猾狡诈的对手。

    平城

    苏文不知伏案在绢帛上写着什么，文家家臣虽是好奇，却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苏文写好之后，把那绢帛折好, 放入一个锦盒之中。他把那锦盒递给了自己身旁的黑衣男子。那男子一身黑色箭袖, 银色面具遮住了自己的脸。没人知道对方的容貌是什么样子的。

    在苏文身边，这样的黑衣男子一共有八个。每一个都能以一敌十。当日屠杀文家众人，便是少不了这些黑衣人的身手。

    苏文也不知道这些男子的来路。

    这是谢棠交给他，为他保命做事的人手。也是谢家看住他的工具。这些人每日只会说是，按照上面人的吩咐做事。真正忠心的只有谢棠一人。

    不过他也不怎么在意就是了。

    反正这世间让他留恋的也不多了，如今锦衣华服大仇得报，他再无任何不满意之处。

    如今得知这样的秘闻, 自然是要告诉谢阁老。也算是报恩。

    密信很快就送到了谢棠的手中。

    苏文身边的黑衣人便是牟斌当初送他的那一批人，便是比起夜不收，也不会逊色。

    自然有把消息掩人耳目地传到他的身边儿的本事。

    谢棠看完了绢帛上的消息，把那块绢帛扔进了燃烧着的火盆。看着火舌蔓延过那块素色绢帛，谢棠随手把桌案上的印章往舆图之上一口，然后离开了自己的卧房。

    而那枚雕兰草蝙蝠的田黄石印章，正是被扣在了舆图之上的辽东之地之上。那拴着印章的银色缨子与白色珍珠扫过了舆图之上画着的海疆边界，直接把高句丽给盖住了。

    好似像是在告诉敌人一句，不过尔尔。

    辽东都督沈三铨收到了谢伯安的来信。

    来信的内容十分简洁。大概是在告诉沈三铨，他谢伯安的族兄出使高句丽，发现高句丽王族和辽东的女真有所勾结。女真或许没有那么老实，如今大明内有藩王造反，外有鞑靼瓦剌侵边。女真说不定也想占大明的便宜。他去的那封信，就是在告诉沈三铨，看好了辽东，不要出什么乱子。

    至于女真到底能不能惹出乱子来，谢棠倒也不是十分忧心。

    如今女真尚未一统，几个部族之间还打来打去的。大明如今虽然皇帝混账，但是有他与先皇和朝堂诸公推行的开放海疆和土地改革，国力也还算强盛。

    鞑靼瓦剌尚能让人忧心。但是如今的女真，还当真算不得心腹大敌。

    不过，重视还是需要的。猛虎都是从幼虎长起。那么他们自然不能自矜，而是要仔仔细细地盯好了如今已经有了野心的女真。

    只要敢不老实，就把爪子给剁掉。

    谢棠走了，前去北疆打仗。平允安和楚恩波入阁了。削藩的旨意已经下去了，五王也反了。那么现在除了给各地的军队输送粮草和军饷之外，最被人关心的事情又一次落到了国本一事之上。

    朝臣和皇帝之间互相扯皮，被寻来的道士堂而皇之地出入宫禁。让一些清正大臣恨不得在奉天殿撞柱而死，来让皇帝清醒一些。

    平允安每日里只是作壁上观。自谢棠走后，他和谢迪便是谢家和茶陵这两门里面官位最高的京官。他们不表态，下面的人也是安静闭嘴，半点儿也不沾这件事情。

    小师叔去战场也好。平允安看着这一团乱的嘈杂朝堂。如今争执成这样，每个说话的人背后又不知道站着的到底是谁。如今小师叔能够避开，也省得沾了自己一身腥。

    他是知道小师叔的。

    想当初皇帝建造宫殿，惩处大臣，宠幸宦官。种种之事，小师叔不是不能置身事外。但是他终究是不忍百姓受苦，到了最后还是会出去干那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如今他去了前线，总是沾不上这些了。

    前线有仇钺和文北词，总不至于让小师叔天天上战场。

    再说京里，也不是那么安全无恙。

    虽说如今小师叔已经对皇帝失望至极。应该是不会去上前搭手，搅合到这浑水之中。

    但是，谁又知道到底有没有变数呢？

    他这么自私自利，只想着保全自己。然后便是想着自己人能够顺遂。一点儿也不关心君主，也不像师祖和小师叔那般心怀天下。

    果然是和圣贤书背道而驰，于那茶楼里面说书的讲的奸臣一模一样。

    可是听一听那些人在他入阁之后是怎么讲的吧。

    平大人为国为民，忠心君上，如今位列阁属。当真我辈楷模。

    平允安露出了一个温文的笑。周边有人看到了在心中想，平大人果然是谦谦君子，不愧是书香子弟。

    谁人又知道他此时心中之想。

    国子监

    谢涟和朱常池穿着中衣坐在谢涟的榻上，他们两人中间摆着议和一个小小攒盒。

    攒盒里面装着各色小食，都是孔令华吩咐家里的厨子精心准备的食物。

    此时，一个大孩子和另一个小孩子分别拿着肉干等零食啃啃啃。吃着吃着，朱常池道：“平哥哥，我想我爹爹了。”

    谢涟愣了愣，把手中的食物放下。他挺喜欢这个小孩儿的，又乖又奶，特别天真。完全满足了谢涟当哥哥的欲望。

    要是面前这是一个他不熟悉的人，谢涟会立刻如同一个非常明事理的大人一样安慰对方，和对方讲道理，告诉他为什么见不到自己的爹爹。

    但是面对这个被他爹塞过来培养感情，让他看的小孩儿。谢家的宗子突然变得坦荡了许多。

    “池池，我也想我爹了。”

    池池是朱常池的小名。迄今为止，叫过这个小名的也就只有他爹庆王和谢涟两个。

    “但是我爹是去前线打仗了，他是去保护我了。”谢涟的眼睛明亮地如同星子。他对朱常池道：“爹爹是一个大英雄，而我是他的孩子，我也要做一个让他骄傲的谢家子弟。”

    “池池来京城，离开你父王，也是来保护他呀！”谢涟把小孩儿搂到怀里道：“池池也是一个小英雄。”

    朱常池的眼睛也变得亮亮的：“池池是......小英雄吗？”

    他有着一颗尚未被污染的赤子之心，听不懂谢涟话中之外的意思。但是谢涟却喜欢这样的干净澄澈。

    于是他低头看着朱常池的眼睛道：“池池当然是庆王的小英雄。”



183、第 183 章
    仇钺来到了玉城城下。

    他手上拿着伯颜的头颅, 朗声叫阵：“兀那瓦剌小儿，伯颜已死。汝等还不投降？”

    城楼之上的守军看着伯颜的头颅，心中大骇。

    伯颜是他们瓦剌有名的勇士, 长生天庇护着的头狼。此时他的一颗头颅被人提在手里，这些瓦剌士兵怎么会不害怕？

    更何况, 伯颜的父亲是瓦剌的左贤王。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流血漂橹, 天下缟素。

    瓦剌的左贤王虽然距离天子有很大的距离, 却也是瓦剌一人之下的王侯。

    他最宠爱的留着继承家业的幺儿死了, 不知会迁怒多少人。

    不知自己到时候, 焉有命在？

    仇钺喊话叫阵, 却也不过是例行公事。一来异族之人怎会真心实意地投降？二来此时玉城城内空虚, 不趁火打劫收复失地怎么对得起自己？三来, 当初瓦剌人屠了玉城半座城池，血海深仇，怎么能够不报？

    只有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仇钺打了一个手势，明军的火炮砸向了玉城的城墙。

    仇钺在北疆多年, 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在玉城当过守将, 对玉城哪一处防守不够严密知道地一清二楚。

    明军的火炮是从京城运来的最新式的火炮，很快就把玉城的城墙砸出了一道口子来。仇钺见了后抽出自己腰间的陌刀：“进攻！”

    呜咽的号角声响起，明军和瓦剌守军短兵相接刀刀见血。而仇钺更是身先士卒，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如有天助。

    西北一带的民间不知为何兴起了一段流言，说是沈王和唐王竟然为了皇位勾结鞑子, 让鞑子侵边，搅乱北疆，借机造反夺位。

    “听说，反王说要把北疆三省六军镇全都送给鞑靼瓦剌！”

    “这和石敬瑭有何区别？莫不是要做儿皇帝？”

    “李兄慎言，这天说变就变。说不得那一日这反王就......到时候我辈还是要科举的。”

    “兀那小儿！你在说什么？良心被狗吃了？居然向着反王说话？”

    “我也没说什么......”

    茶楼里，酒馆里，田间村头，高门府第。整个西北好似是一日之间就有了这样的流言。沈王和唐王占领的地方上没人敢在明面上传，但是私底下都对此深信不疑。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就连夏桀商纣那样的无道昏君，都没法子阻止流言纷纷。更遑论至今不过是只占了几个州府的沈唐二王？

    沈唐二王虽然气愤怒，却是无可奈何。

    总不能杀尽所有人，让人闭嘴吧。

    仇钺大获全胜，玉城被他拿下，明军军内喜气洋洋。

    谢棠扣住了瓦剌的将领，直接让使者去给瓦剌人送信，告诉对方，要是想要他们的人，就拿真金白银过来。

    西北的这些将官被这位传说中的翩翩君子给吓了一跳。

    不是说文臣都是讲究道德清贵的吗？这位的作风，怎么这么......像土匪？

    真真是比仇钺还要土匪。送给瓦剌的信的意思不就是......赎金不送过来，他们就撕票？

    甚至就连伯颜的尸体都要当作筹码来换钱。

    草原上的民族，死后都是天葬，直接被白布卷了尸体，扔到山里献祭给长生天。并不像是明人一般，讲究入土为安。但是谢棠亲自吩咐那个写信的文书，让他告诉对方，不送银子过来，就把伯颜的尸体喂狗，还要宣扬地人尽皆知。

    就看那位还在草原深处的左贤王到底有没有威慑力，伯颜这个儿子在这位左贤王的心里到底重不重，他们瓦剌人到底还要不要颜面，对伯颜有没有一丝情感了。

    反正怎么着，他们都是不吃亏的。

    西北大捷，京中却是风吹鹤唳，草木皆兵。

    这源头在于，皇帝砍了秦王世子的脑袋。给出的理由是秦王世子意图谋反。

    秦王就这么一个嫡子，得知爱子去世后悲痛欲绝。但是皇帝在杀了秦王世子之后并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除了更勤地把各藩王世子召到宫中外，还打了好几个藩王世子的板子。

    给的理由都可笑，什么御前失仪，不敬君上。甚至还有这样的理由，心中有异。

    什么心中有异？

    你当面看着一个人，人家什么都没干，你就能知道人家心中有异？

    谢涟十分担心朱常池。

    不过因朱常池年纪小，皇帝一直都没有召他入过宫。谢涟因此才放下了自己悬着的心。

    谢家在年尾办了两门喜事，一门是谢棠的亲弟谢桐娶妻，这是定下来许久的婚事了，娶的是京中平远伯的嫡二女孙湘。另一门则是谢丕的长子谢松与安平郡主的孙女兰姐儿结亲。

    两门亲事办的用心，却并不是极其盛大。这里面自然是有避风头的意味。

    谢棠和家里往来信件，知晓幼弟长侄结亲，分别写了两封信寄了过去。又派人往京城送回去两箱金银珠宝，名贵药材。俱是此次拿回玉城的战利品。

    孙湘和兰姐儿对这礼物都很吃惊。她们出身富贵，并不是没有见过好东西。可是毕竟年轻，直接见到两个紫檀箱子，打开之后装满了翡翠玉石，红宝金器。又有一个黄花梨的盒子，装着小儿手臂那么粗的野生山参。也不是不惊讶的。

    说到底，谢棠也只是她们夫君的哥哥。送这么重的礼，也是少见的。

    谢桐见了笑道，果然还是大哥待我最好，这宝石正好给娘子你打一套头面。谢松则是对兰姐儿道，收到库房里面，记好册子。大哥哥待我们小辈好，你不用忧心。

    今年过年，谢棠要守在北疆，没法子回家过年了。

    孔令华绣着一件绫白色的里衣，心思却是飘到了西北。她对夫君，着实是忧心地很。

    担心他上战场会不会受伤，担心他会不会被冻着。担心军中的伙食不好，毕竟夫君他素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虽然知道他能吃苦，但还是担心他过得不够舒适畅快。

    还有，夫君他，有没有思念自己？

    谢棠自然是想念自己的妻子的。

    他和孔令华意趣相投，相濡以沫十多年。脉脉温情在岁月之间流淌。外面是刀枪剑雨，是权谋得失。但是回到府里，在发妻身边，却换成了俗世烟火，人间红尘。

    他又怎么能够不怀念？

    但是他仍旧是要在这里战斗下去的。

    敛了敛眸，厅中没人意识到他们的长官刚刚走了神。谢棠继续部署下一步的安排，众人安静听令，时不时地提出自己的意见。

    相谈甚欢。

    山东的叛乱在年前就被平定了，齐王势弱，王阳明有用兵如神。现如今北疆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之后被送往各地。王阳明带的军队更是军心大振。

    这是他和宁楚二王战斗时带出来的军队。

    上上下下听他号令，如臂挥指。

    本来在几处叛乱之地平叛，就是在山东州府之处平定地快。如今王阳明又摆出龙门大镇，更是把齐王打得连连败退。

    谢棠知晓后也是欢喜。

    金鳞不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成龙。

    守仁贤兄，从来都是天上游龙，能御五湖四海。自然如同贤兄自己写的诗一般。

    ——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

    作者有话要说：考完试了，我又是一条活蹦乱跳的咸鱼啦。

    大家圣诞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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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第 184 章
    北风吹雪四更初, 嘉瑞天教及岁除。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

    今年的除夕夜，繁星隐没, 瑞雪佳年。雪如同柳絮一般，纷纷扬扬。洒得满树梨花开。谢棠和仇钺此时已经带着军队来到玉城驻守。此时谢棠窝在自己房中的火炕上。外面是风嘶马鸣的声音, 屋内是炭盆里面炭火的噼啪碎裂声音。谢棠此时伏案写字，只是写的不是桃符, 用的也不是小草。

    他写了一手好行书, 在素白的宣纸上给家人写着家书。纸短情长, 万千思念都凝聚在这笔端纸上。写完了后把信封好, 窝在被子里, 竟是没有吹灯就已经昏昏欲睡。

    这些日子, 实在是太过疲倦了。

    “此次我们埋伏瓦剌, 达延汗看到我们尝到了甜头, 一定会有所警惕。”

    谢棠躺在炕上，脑海里浮现出仇钺的话语。

    仇钺道，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

    达延汗为人谨慎，心机城府都很深沉。不是伯颜那样好入套的。那么我们不如去摆出一副骄兵的样子, 好像是因为打败伯颜因而变得骄纵了起来。

    然后想办法让达延汗得到“真实”的消息。

    ——就是明军想要借此来给达延汗设套。每每年关之时, 明人都想着过年。到时候城内布防一定会比往常空虚，正是鞑靼进军的好时机。更何况如今明军一副骄兵的样子，显然是因为打败瓦剌之后就志得意满了。

    要知道，骄兵必败。

    但是实则，明军的那副骄兵的样子都是伪装，而在新春佳节的时候，玉城城内表面上一副欢度新春, 鱼龙飞舞。但实则处处布置了甲兵，就等着达延汗入套，把瓦剌人一网打尽。

    把这个消息传给达延汗之后，达延汗一定会来查探。我们也全部都按照上面的这个假的计划行事，让达延汗看不出毛病来，从而让他相信这个消息。

    最后，我们则是趁机星夜行军，直接去攻打玉门关。把玉门关拿下来，堵住这些蛮夷的后路。

    到时候，就不是他们能不能从大明身上撕扯下来一块肉的问题了。而是他们到底能不能够安安全全地从大明离开的问题了。

    此计妙极！

    谢棠当时便觉得这个计策果然妙极。但是玉城不能不守，他和仇钺说，就算只是一个计谋，达延汗也会前来试探玉城的空虚。若是这样，他们的兵力就不够了。

    仇钺也很苦恼，没有兵符无法调兵。这的确是一件苦恼之事。

    谢棠给文北词写了一封信，让他带着宁夏的军队和仇钺一起去打玉门关。

    仇钺看得目瞪口呆。

    他隐晦地问谢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不会出事吗？

    谢棠只是笑道：“除了仇将军和北词，没有其他人会知道这件事了。”

    “北词和仇将军都有攻打玉门关，收复失地的想法。为国尽忠，恪尽职守。有什么问题？”

    仇钺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虽然说两军到时候一起进攻，明显就是提前计划好的。傻子都能知道文北词调兵和他们有关。但是只要他和文北词咬死不承认，那么也的确是没有证据来证明他们的罪状的。

    而且......

    就算他要陷害谢伯安，也是空口无凭的。

    谢伯安一口一个北词，一口一个仇将军。亲疏远近，十分分明。

    那信到了文北词手里，被看过之后也就被烧了。

    所以说，什么问题也没有。

    于是他笑道：“小阁老高见。”

    谢棠用剩下的兵力把玉城严防死守，把所有骁勇善战的士兵放到了节点上。又召集了民夫装作兵士，看起来玉城的兵力和原来没有丝毫区别。

    城门上架设了许多门新式火炮和投石器。硬弩手也已经准备好，随时可已投入战斗。

    他要把这三四万的兵力演出来八/九万，甚至是十万多的气质出来。

    同时他也给天水的守军去信，除夕夜星夜飞马行军，前来支援玉城。

    天水距离玉城还不算远，星夜行军的话，初一日正午左右，就能抵达玉城。

    到了那时，就算达延汗回味出来是怎么回事，也彻底晚了！

    熏笼里的心字香被一点点焚烧，香气弥漫在室内。甜香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谢棠把家书收好，开始看堆在桌上的公文。

    还没看多少，就听到了敲门声。谢棠喊了一声进，卧房的门被推开，从厅内走进来一位白袍小将，正是松哥儿媳妇的表兄冯预。冯预走进来，行礼后立刻禀告：“阁老，果然不出您和仇将军所料。达延汗派了人来！”

    谢棠起身披上自己的大氅，然后提起佩刀道：“走，去会会这位老朋友派来的先遣兵。”

    玉门关

    马蹄踏雪，风生大纛。

    仇钺看到了文北词带来的军队。

    一色的墨色重甲，里面也是墨色的箭袖。光这一片片的玄墨颜色就让人心底压抑。大纛旗上是铁画银钩的乌衣二字。竟让人在肃杀的凛冬战场之上感受到一股子江南的隽永出来。

    “仇将军。”

    “文将军。”

    两人相互问好。

    文北词的这支军队，名唤乌衣。在整个北疆名气很大。战力很强，尤其是队伍里面的轻骑兵，可以称之为攻坚利器。

    所有人都以为乌衣军名唤乌衣是因为他们身着玄衣墨甲。只要文北词心中清清楚楚，他的军队名唤乌衣，那个乌衣是风流王谢旧乌衣的乌衣。

    准确来说，只有一个谢字。是谢棠的谢。

    文北词，只听他义父一人的话语。

    但此时他还是在爽朗大笑着和仇钺谈着收复玉门关的计划，一起准备攻打异族。好一副忠心国事的模样。

    仇钺也不去问。

    文北词与谢伯安的关系是好是坏，到底有多么亲近。实实在在地论起来，和他仇钺没有什么关系。

    不碍着他仇钺上青云的路，那就不值得他去关心。

    仇钺和文北词一起把身子藏在雪中，静静等待关隘内的细作打开玉门关的大门。

    到了那个时候，才是他们夺回关隘，杀死鞑子的最佳时机。而在那之前，他们需要耐心等待。

    玉城

    谢棠站在城楼之上，指挥炮手向下打出威力十足的火炮。投石器的石头纷纷扬扬地投下。而城门很快被打开，从城内跑出五千骑兵精锐，冲入到鞑靼属军之中。

    如同饿虎扑食一般。

    鞑靼派来的这一支军队，只是前来试探的。

    也就是说，没有精锐。

    达延汗狡诈，不会让没什么太大战斗力的炮灰派过来，让人一眼就看出他试探的意图。但也不会派真正的精锐过来。

    毕竟有瓦剌的前车之鉴，他又怎么可能会让自己折了老底？

    所以，他派出了这支前锋军和明军派出的五千骑兵精锐战做一团。双方皆有死伤无数。

    鞑靼人要逃，明军就去追。追了许久，彻底追不上了明军才班师回城。

    达延汗听着手下的禀告，心知之前细作送过来的消息是真的。多亏自己谨慎，才让自己麾下的军队逃出一劫。这明人果然是在布迷魂阵。当年和他谈判的那个混账小子不论何时，都是一样的混账。

    而谢棠此时，也和达延汗一样，坐在他的那间屋子里，听着属下的报告。

    此时这间屋子窗户大开，屋内的香气散了个尽。凛凛的寒风灌到了屋内，让人丝毫睡意也无，头脑清醒至极。

    冯预带着一众属官将领，对谢棠汇报道：“谢阁老，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最后伪装马匹不如鞑靼马，追不上对方。放走了那些先遣军。”

    谢棠摩挲着自己的刀柄：“很好，你们做的非常不错。”

    “明天天水军队前来，记得前去接洽。”

    众人恭声道：“是，仅凭阁老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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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第 185 章
    秦王世子死的原因, 是因为他的封号。

    朱厚照在有一天吃下请来的仙人呈上来的仙丹之后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了玄武门之变。

    玄甲长/枪的天策军抵达长安城下，英姿勃勃的秦王手持弯弓，一箭射下了太子建成的头颅。

    太极宫中的李渊被逼迫着立下了太子, 而自己成为了上皇。

    那一瞬间，在谨身殿中安睡的皇帝一下子被惊醒。他在睁开了自己的眼睛后的第一件事, 就是招来自己的亲信侍从，让他们去寻自己派人千辛万苦寻来的神仙。

    道士进宫之后, 立刻占了一卦。上六爻, 初九爻, 六二爻, 六三爻, 六/四爻, 九五爻。正是第三卦水/雷屯, 此卦大凶。

    不久之后的宫宴, 朱厚照听到太监宣秦王世子觐见的时候，他心里就觉得不舒服。在晚上的时候，有从锦衣卫那里收来的情报里面看到秦王私通朝中大臣。

    如此种种，岂不是昭示着梦中之事。

    秦王有异心，想要争夺九鼎。

    秦王世子自己都不知为何, 他在京中的住处睡得好好的, 突然被人推搡着醒来。还没有来得及发火，就看到了几个面白无须的中官和飞鱼服绣春刀在身的锦衣卫。

    刚要张开嘴质问，就见那为首的大太监身边儿的小黄门手上拿着木质托盘，托盘之上，正是白绫、酒盏和匕首。

    三般宝典，这是要他去死？！

    “汝等何人？竟敢前来害我？”秦王世子掩盖着自己的恐惧，尽可能地保持冷静。

    其实这时, 他的心中已经清楚，想要他的命的只能是皇帝。这京中，除了皇帝以外，没有几个人能够同时调动太监和锦衣卫。

    他想要找人来保护他，可是这些人守住了这间房屋的每一个死角。他根本逃不出去。

    那为首的大太监道：“世子爷选一样上路吧。外面的人都被我们拿下了！秦王勾结朝臣，这是犯上作乱！留世子爷一个全尸，已经是陛下的恩典了！”

    秦王世子想要逃出去，那大太监直接让人动手。几个锦衣卫按住了秦王世子，而大太监身边最受重视的小黄门已经擎起装着毒酒的酒盏，灌到了秦王世子的喉咙。

    这是太医院里面最毒的鹤顶红。不出一时三刻，秦王世子便七窍流血，登时丧命。

    谢棠并不知晓这件事情。

    京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形势十分紧张，暗卫首领不想打草惊蛇，让主家暴露。因此这消息传递的方式比以往要隐秘曲折地多。也正是因此，传达所需要的的时间，更是比往常要多了数倍。

    此时谢棠正在和从天水赶过来的赵将军说话。

    赵将军是天水的副将。虽然说突然接到来自前线的阁老的手书，整个天水上下都有些意外。但是听从上官的命令总不会错。和谢棠手书一起送过去的有盖着谢棠兵部尚书官印的调令。天水的主将看了，自然是立刻调拨士兵，让赵将军带着人前往玉城。在赵将军带着人离开之后，立刻在天水附近招兵。毕竟按照谢阁老的意思，赵将军带走的人要在玉城待上不短的时间。现在北疆处处都是危险。若是兵力不够强盛，让天水失守。便是真的够他喝一壶的了。

    谢棠和赵将军见过礼后，直接拿出了自己提前做好的布防图，告诉赵将军他带来的士兵要在哪里驻守，负责哪些事情。两人商议了许久军队部署的事情之后才开始寒暄。说了一会儿话之后，赵将军才反应过来：“阁老，仇大人呢？”

    谢棠笑着指了指舆图之上的玉门关：“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仇兄自然是去立下比宋人更大的功劳去了。”

    赵将军这才知晓为何谢棠突然从天水调兵道玉城来。仇钺突袭玉门关，收复失地。玉城城内空虚，自然要调兵守住这座城池。

    “将军连夜行军，舟车劳顿。不如稍事歇息，晚上伯安设宴，为将军接风洗尘。”

    赵将军行礼道：“多谢阁老，恭敬不如从命，一切都听从阁老安排。”

    玉门关的大雪中，明军仍旧在静默等待。

    他们此时身上穿的衣服，都是谢棠从江南调过来的棉衣。衣服很厚，今天出门前更是吃了热量很高的食物。因此此时埋伏在这里，虽然寒冷彻骨，却不至于把人冻死。

    这就很满足了。

    上官不克扣，能让他们穿暖吃饱上战场。就比多年之前好了不知多少倍。

    更何况还有军功在等着他们。

    文北词和仇钺等待着关隘之内的信号。他们拿着仿照佛郎机夷人的东西做出来的明制望远镜，盯着瞭望高台上的旗帜。

    当那旗帜被换成了红色的旗帜之时，他们就会一声令下，前去抢夺玉门关的所属权。

    这完全是在用人命去堆。

    攻城和在平原上作战完全不同。攻打城池的人不占有地利之势。就算他们今天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借着间谍打开的大门潜入关隘之内。但是也是要死很多的人。

    这天杀的世道，这该死的鞑子。

    “城上旗帜换成了赤旗！”仇钺开口想文北词道。文北词听了后抽出了自己的宝刀，他向下挥了挥自己另一只手中的旗帜。附近的军官则是将长官的旗语一层一层地传递下去。

    赤色的小旗表示着即将进攻，所有人都做好了前进的准备。在文北词和仇钺一马当先地出发之后，一队又一队的人马沉默地跟在他们的后面。在霜天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关隘之内。

    一场厮杀，即将开始。

    天水军抵达玉城，正是在白日。就算怎么掩盖，也掩藏不了自己的声势。谢棠索性就不去掩藏，左右他也没打算去瞒瓦剌和鞑靼。反正以达延汗的精明，他很快就会猜到他的用意。所以他才会这么急地把天水军召过来守护玉城。

    达延汗收到消息之后摔了手边的酒杯。这时候他要是猜不出此时玉城城内空虚的话，他就不是那个能够统一鞑靼各个部落的达延汗了！

    可是这个时候知道也晚了！要是他能稍微早一点知道的话，说不定就能趁机夺取玉城。可是现在天水军已经堵上了玉城的兵力缺口。现在去打玉城，和平时去打有什么区别？

    况且谢伯安那个小儿现在计谋得逞，正是最谨慎的时候。现在去攻城，说不定要比平时攻城的损伤还要大。未免太够得不偿失。达延汗只能理智地松开手。

    但是玉城城内为什么会空虚？明军向他为什么又要向他设下连环计？还有，玉城要是城内空虚的话，那么空虚的那一部分兵力去哪儿了？为什么没有消息？达延汗心中思量着这些事情，越想越觉得不对，于是连夜在王帐之中开始召开会议，和他手下最信任的部将们猜测着种种可能。

    探子从达延汗所在的中军一队队地被派遣出去。王帐中灯光如豆，照亮了桌上的舆图和沙盘。舆图上是江山万里，沙盘上是铁马金戈。沙盘和舆图上面的缩影是达延汗蓬勃的野心。但在远处的玉门关，一把把雪亮的刀刃正插入敌人的心脏，为达延汗的野心书写着他不想见到的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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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第 186 章
    雪亮的匕首被架在了镇守玉门关的鞑靼将领的脖子上, 拿下玉门关让仇钺和文北词带着的军队死了不少人。鞑靼士兵也死了不少。

    仇钺和谢棠夺回玉城，佯做骄兵迷惑敌人。但是这玉门关里面的鞑靼人，却是真正的骄兵。

    深夜之中, 竟有喝酒寻欢之人，显然是此时的胜利让他们以为夺取中原指日可待, 才会如此狂欢。

    却不知，这是最后欢歌的一个时辰。

    文北词和仇钺潜进城中, 鞑靼人短兵相接。不到一个时辰, 玉门关易主, 有重新回到了明人的手中。

    此时玉门关易主, 鞑靼将领的价值便只剩下了三种。

    审讯情报, 杀了振奋士气、杀鸡儆猴, 或者是向达延汗索要赎金。

    现在明军士气正盛, 并不用杀了此僚来振奋士气。朵颜三卫不在此处也不用杀鸡儆猴。那么这鞑靼将领的作用便只剩下了审讯情报和索要赎金。

    要是达延汗不给钱, 那么他们就要撕票了。

    当然，不管给不给钱，撕不撕票。在这之前，都要好好审一审这位鞑靼的将军。

    雁过拔毛，更何况是这么一位敌国将军呢？

    “乌力赤, 我劝你还是说实话, 把达延汗的计划和你问鞑靼的地形图给老子老老实实地画出来。”仇钺拍了拍这个曾经和他交过手的鞑靼将军的脸。笑道：“将军还是识趣儿些，要不然的话后果自负。”

    乌力赤大骂道：“软趴趴的明人还和老子多说什么？要杀要剐随你的便。不要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老子就是死，也不会背叛长生天！”

    说完了之后又骂了许多话出来，句句污秽，难以入耳。文北词静静地端着茶，边喝茶边听他骂。直到乌力赤骂道：“你们那个阁老，叫谢棠的是吧？小白脸一个, 不过是个两脚羊......”。

    还没等他说完，文北词就摔了盖碗，笑意盈盈地走过去。乌力赤见他过来，还想张嘴骂他。话没说出口就被文北词甩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用的力气极大，血从乌力赤的嘴角淌了下来。

    “你算什么东西？”文北词拿着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说话的声音却很轻。“敢来骂我义父？”

    说完后他对仇钺道：“仇大人也应该知道我的出身，下官干什么出头的谁都知道。这人交给我审讯，才算术业有专攻。”

    谁都知道文北词本来就是谢家一个家奴。被谢棠赏识提拔到谢家的亲卫之中。一手刑讯的好手段，便是连锦衣卫都要差上三分。

    旁人若是家奴出身做了官，都是恨不得不被人提起自己的出身的。唯有文北词，不以为耻辱，反而视作自己的荣耀。常道：“我乃谢公门下犬，自当看门护主，岂能忘记根本。”

    而谢棠竟也不觉得他出身贫贱，又是一介武夫而看他不起、一味利用。反而真的同意了文北词的请求收了他做义子。而且谢棠居然为文北词上了谢家的族谱。

    要知道，孔怀兄弟，同气连枝。谢家可是书香仕宦人家。而且把文北词的名字写到了族谱之上后，文北词可是能去分谢家的家产的。这样的事情居然会发生，而且谢家那已经致仕的老爷子也同意了这种事情的发生，不可不谓是咄咄怪事。

    但是见到文北词此时行事，就知道谢伯安所付出的根本不亏。

    就像文北词所说的，我乃谢公门下犬。

    就算文北词此时手握如此庞大的一支军队，在北疆大权在握。还是对谢伯安忠心耿耿。

    “文将军请便。”仇钺直接道。

    他相信文北词的手段。

    文北词叫进来两个亲兵，带着乌力赤前往刑房。而仇钺则是看着文北词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玉门关的捷报传回了玉城。谢棠在天水军到达之后安置好了玉门关的布防，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休息好了之后精神自然是好了许多，又收到了来自玉门关的战报，整个人都觉得精神振奋。人逢喜事精神爽，谢棠有了兴致，自然是在玉城城内好好逛了一逛。他此次前来北疆是为了战事，一直在为了收复失地布兵战斗。如今忙里偷闲，倒是能看看这边塞的风土人情，市井风光。

    达延汗就没有他这么悠闲了。玉门关被夺，让达延汗心情阴郁。此时他已经明白了谢伯安那个小儿之前的迷魂阵到底是什么用处了。分明是虚晃一枪！可恨他竟然着了那个小儿的道！

    他恨得咬牙切齿。玉门关现在回到了明人手里，他们却在关内。分明是没法子回到草原！谢伯安这个混账竟然是截断了他的后路！

    他如何能够不恨？

    谢棠知晓，他们和鞑靼之间暂时会和平一会儿。如今玉门关被仇钺和北词夺了，乌力赤被擒于他们大明手中。鞑靼退路断绝，一定会想着要把现在占领的城池牢牢地占好。以此来供养军队，保持军队的战斗力，来保住鞑靼军队和现在的胜利果实。

    而明军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再次出战了。明军要牢牢守住玉门关来断绝瓦剌和鞑靼的后路。内要守住现有的城池和防线，外要防备蛮夷和反王。明军自秋天以来，一直在作战。虽然说几次胜利让军队的士气高涨。但实则打仗打了这么久，将士们也是很疲累的了。

    这种事后，全军都应当好好休养一段时间。磨刀不误砍柴工，休息好了再次出鞘，才能保持军队的战斗力，才能无往不利。

    因为这样的原因，西北竟然是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短暂和平。

    战场上的王阳明和谢伯安春风得意。但是在官场上首辅杨廷和此时却不太好过。

    自从谢伯安前往北疆作战之后，国本一事又起。朱厚照尝到了以楚恩波入阁之事胁迫杨一清帮他把国本一事压下去的甜头，竟是止不住了。不但小事要压一压，连大事都要放一放。当日平允安递上给前线划拨军饷的折子，被皇帝压了两天，把平允安气得直接拂袖而去。最后还是碍于满朝压力和前线的危机才把折子给批了。而杨一清这个在内阁里说的上话的老资历，更是被皇帝逮着拔羊毛。杨一清最后无奈，直接称病请假。不知是不是从之前谢伯安的那场风寒之中得到的灵感。

    这还不是让这个三朝元老最头疼的事情。秦王世子死了之后，皇帝便开始疑神疑鬼，看哪个王世子都觉得人家意图谋反，在窥探他的皇位。要说窥探皇位肯定是有的。皇帝无子的秘闻被传地到处都是，皇帝百年之后帝位空悬，有几个宗室不惦记？但是要说谋反，却是没几个真的能够如同五王一般，说反就反，下那么大的决心的。

    但是要是向今上这么搞，迟早会把这些王爷逼反。皇帝自以为秘杀秦王世子，事情隐秘。可他也不想想，在这京城里，除了他以外，谁人又能动得了这个手！

    这些天，要不是他拦着，恐怕安东王世子，何王世子，敏王世子等好几位藩王继承人就要死在陛下的手里。他做这件事儿是为了保护大明山河，但是实则颇让他有些里外不是人之感。那些藩王世子不见得会记得他这个皇帝的老师的好，而皇帝也对他的做法颇为不满。着实让他心力交瘁。

    而更让杨廷和心神凄怆的是另一个消息——他父亲杨春病重，命悬一线，药石罔替。便是即将就要去了。



187、第 187 章
    父亲病危的消息让杨廷和悲痛, 没过几天，更大的噩耗向他袭来，父亲杨春撒手人寰。

    他竟是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想到儿时父亲教自己读书的场景, 想到自己初入官场之时父亲拍着自己的肩膀欣慰地笑。杨廷和悲从中来，泪流满面。

    请辞的折子被递了上去, 他要回乡庐居，为父亲守孝三年。

    皇帝的几次挽留并没有让他感受到荣耀。他的心此时已经飞到了四川老家。但是此时川蜀之地战乱频繁, 又怎能让他这样的国之重臣前去？皇帝不允, 朝中大臣虽深感首辅的孝心, 却是不愿他真的回到川蜀。

    要是寻常之时, 杨廷和回川, 他们只有称赞杨大人的孝义的。但是如今川蜀之地蜀王作乱, 杨廷和回川, 若是被蜀王所擒, 岂不是成了反王威胁大明的人质？

    杨廷和心里也清楚这件事，但是为父亲守丧刻不容缓。杨廷和的父亲杨春做过湖广提学，在湖广为官十余年。湖广便如同杨春的第二个家乡一般。杨家当年在湖广的宅子还在，杨廷和道，既如此, 他要回湖广为父亲立衣冠冢。皇帝的夺情他不会答应, 若是为了贪权栈位忘记了忠孝道德，那便是枉为人子。

    这种折中的方法最终被通过了，杨廷和带着妻儿前往湖广。并且准备等到川蜀战事一休，他就立刻回乡。

    杨廷和回乡守孝，内阁首辅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谁不想要这个位置？这可是为人臣子一生能达到的最高的位置了。虽无丞相之名，却有丞相之实。谁不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

    梁储有些忧心。谢棠前在西北战场，不在京师, 如何去争夺这首辅的位置？

    杨一清痊愈了。

    他的病要是不好起来，怎么去争夺首辅的宝座？

    争夺首辅位置不止杨一清一人。

    杨廷和的门人对首辅位置的渴望比杨一清还要迫切。杨廷和身为首辅之时，为杨门之人带来了多少便利。如今杨廷和回乡守孝，他们对首辅之位也是要争一争的。

    杨廷和也是想让自己的门人坐上那个位置，守住自己势力版图。若是旁人坐上这个位置的话，他门下门生定会被排挤到偏远的衙门。

    任芳也参与到了对首辅的争夺之中，平允安和梁储也为谢棠争夺着这个位置。

    既然谢棠不在京城，那么他们也要想办法把这变成一种优势。

    谢伯安在前线为国拼杀，收复失地，勒石燕然。难道给他升官不是一种好的封赏方式吗？要不然你又和去赏他？他为国为民地在前线流着血汗，难道要送过去那么点儿金银去犒赏他？

    谢家有良田千顷，又有几条出海的楼船，什么时候缺过银钱了？

    谢棠尚未知晓朝中各派现在为了首辅的位置争了个头破血流。此时他正在为仇钺和文北词接风洗尘。

    仇钺和文北词打下玉门关之后在玉门关停留了一月有余，就是为了部署玉门关的布防。防止此处防线有所纰漏。在那里坐镇了一个多月威慑宵小，又派遣了谨慎精明、能力出众的亲信下属带着军队在此处镇守。这两人才放心回到玉城。

    谢棠命厨下准备了火锅烤肉，又拿着极烈的烧刀子出来。又让下面杀了许多头猪，为底下的士兵加餐。

    此次洗尘宴并没有举办地十分盛大，只是一起吃个锅子。谢棠和文北词却觉得亲近放松，没有那么多的客套虚伪的样板束缚，也没有宴会的疏远礼节。西北特产的烧刀子也远远比各种名贵酒水来的炽烈。不多时，这几人全都喝醉了。醉倒在这张桌子上，还是天水的那位赵将军，一来和他们没有那么亲近，二来也要留人清醒着守卫城池。因此没有参与到这场酒席之上。

    这几人喝醉了，还是赵将军派来的人把这几位送回到了各自的住处。第二日天气晴明，谢棠起身的时候还有些宿醉带来的头痛。

    推开门出去洗漱，就看到文北词站在厅内，桌上放着洗漱用的各样东西。谢棠一下子就看出了这是文北词准备的，不禁有些失声。晃了一会儿神后才道：“你不用做这些的。”

    文北词道：“这是卑下心甘情愿。”

    谢棠上前掬了一把水洗脸，一边洗一边道：“你如今也是威风凛凛的将军了，堂堂正三品的指挥使。做这种下人做的事情，也不怕为人耻笑？我是把你当做子侄兄弟看的，不要把自己放到那么低。”

    文北词笑道：“千金难买我愿意。旁人爱笑就随他们笑去！反正我是不怕的。再说了，我这又不是自甘下流。儿子孝敬义父，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谢棠洗完了之后道：“反正怎么说都是你有理的。仇钺醒了吗？”

    文北词道：“没呢。仇大人好酒，昨天喝得比谁都多，现在正在睡着呢。”

    谢棠笑道：“既如此，我们就不管他了。咱们两个去沙盘上布阵。”文北词应了，跟着谢棠去沙盘那边儿。

    仇钺还在睡着，房门却被敲得震天响。仇钺被这声音吵得连睡都睡得不安稳，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起身，把门打开后脸黑着道：“是谁来找我？”

    外边的副将看到了他的黑脸，知道这个时候来吵醒将军一定会让他不生气。在外面的斥候传回来了消息。将军之前也说过了，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前线有了消息传回来，他们都是要第一时间来通知他的。

    “派出的斥候有消息传回来，唐王军现在有所动作。”副将的话让仇钺一下子就精神了起来，他一边揉着自己嗡嗡作响的脑袋一边去找衣服。穿完衣袍之后立刻去找谢伯安和文北词。

    这反王真是让人生厌。和异族战斗的原因是保家卫国。和他们发起争斗的原因却是争权夺利，真真是让人反感。

    仇钺立刻派人去寻谢棠和文北词，自己则是前往指挥卫所。前去听那斥候的禀告。

    谢棠和文北词过来的时候，仇钺已经把情况了解地差不多了。见他二人过来，仇钺道：“瓦剌本来派过来的军队就没有多少。如今玉门关被我们夺了，这些瓦剌人担忧自己成为被瓦剌王庭抛弃的弃子，便要做困兽之斗。”

    谢棠在路上已经和那赶过来的副将了解过基本情况，他冷涟涟地道：“那唐王勾结异族一次不成，还要再去与虎谋皮第二次？”

    仇钺点头道：“正是。”

    谢棠道：“既如此，就让他再也没有第三次吧。”

    如何让这第三次再也不会发生？当然不是要去感化那唐王，让唐王感知到民族大义，悬崖勒马。而是要了这唐王的一条命去。只有死人，才能停息那熊熊燃烧着的勃勃野心。

    文北词道：“愿为大人先驱。”

    谢棠笑道：“自然是同去，平定叛乱。”

    乌甲玄马的骑士飞驰而去，长|枪枪尖所指之处，正是唐王所在的城池。马蹄踏雪留下深深的痕迹。而那吹过这些骑士的凛凛寒风，虽然寒冷，却是让人神清目爽，浇不灭心头热血滚烫。



188、第 188 章
    俗话说得好, 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此时已经不是当初异族和反王勾结，趁着明军不慎打进来那个时候了。此时明军两次大捷, 正是士气振奋，经过一月的休整, 文北词带来的乌衣军战意勃勃。谢棠根本不用去费尽脑汁相处什么计策出来，直接去打唐王, 就很是不错。

    乌衣军的战斗力超群, 很快就攻下了这座城池。无数敌军被斩落于马下。这抹玄黑是战场上最沉静也最让人心慌的色彩。血从雪亮的刀上淌下, 而谢伯安拉满了手中的长弓。弓如满月, 箭在弦上。银色的锐光向敌军冲去, 目标所指正是唐王的头颅。

    昔有薛仁贵三箭定天山, 今有谢伯安一箭射唐王。

    鲜血喷涌, 唐王竟是被摔到了马下。

    就在这时, 天上飘下来雪花下来。纷纷扬扬的白雪掩下了战场上纵横的尸体。雪花落到了谢棠的睫毛之上，很快化成了雪水，沾湿了他的眼睫。

    他忽然挥出了自己腰间的宝刀：“唐王无道，勾结蛮夷。今反王被我射于马下。天神有感灾星已经陨落，故降瑞雪兆丰年！”

    乌衣军众甲兵听到谢棠的话语, 眼中闪过一片亮光。竟是同时大喊道：“阁老斩灾星唐王落马, 天降瑞雪兆丰年！”

    唐王军军心大溃，乌衣军竟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反军。而在这途中，雪下得越来越大，好像是在映照刚才说的话一般。

    很快敌军投降，乌衣军捉拿俘虏，鸣金收兵。城外的战场上，尸体被雪花覆盖。唯有鲜红血迹染血, 好似雪中红梅。

    杨廷和辞官回湖广守丧的消息自然是被平允安等人派人快马往西北传送。

    他们此时极力在为谢棠争夺首辅的位置，但是心中知晓成功的可能性不大，毕竟谢棠太过年轻了。而且此时他不在京中，更是无法让听从他命令各路人马如臂挥指。因此快点把消息传到西北，让谢棠拿个主意出来，是重中之重。

    要不然让对头拿了首辅的位置，岂不是得不偿失？而若是让如同英宗朝徐有贞那样的奸臣得了首辅之位，就更是棘手之事。

    谢棠本就没有争夺这次的首辅位置的意思。

    如今天下乱成这样，不过是为了权位。等到国蠹们内耗完了，就是他收拾山河之时。到了那时，所有的官员都要重置。贪官污吏也要被清除拿办。一切的牌全都要重洗。而这内阁的人员，自然也是要大变。

    而且按照不久之前从京中送出来的消息来看，皇帝指着压着任命和折子来威胁大臣为他办事，帮他处理纷纷扬扬的国本一事。他不去费力夺那自己可能夺不到的首辅之位也好，省得沾上这国本一事，被皇帝赖上。到了那时，才是鸡没吃到嘴，反而惹了自己一身腥。

    既然如此，这首辅的位置无论是谁坐，都是坐不了多久。那么他也就没必要非得把这个位置抢到手了。

    但是让杨一清或是那些他无法掌控的野心勃勃的野心家拿到，却不是他所想的。

    他沉吟着，写下了几封信。敲击了一下手边的玉磬。

    黑衣的暗卫走了进来，谢棠道：“把这几封信分别送到平大人，徐大人和我三叔祖手里。一定要快。”

    那暗卫应了是之后接过信，很快就消失无踪。而谢棠则是无知无觉地在纸上写了一些字。

    待他回过神来，便看到那纸上的行书已经变成行草。字迹猖狂，力透纸背。正是黄巢的那一首极其桀骜的赋菊。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战场上的战事仍旧在持续，而平允安和徐青词几人收到谢棠的信后，终于有了决断。

    平允安做主，请了众位友人在京中状元楼吃饭。参与的人有他，谢迪，徐青词，顾晰臣，谢丕以及任芳。

    没错，就是任芳被平允安请到了这场私人性质的宴会之上。任芳是杨廷和的门生，内阁首辅的有力竞争者。

    谢棠就是让平允安等人，把这人推上首辅之位，从而完成和杨廷和的交易。

    谢棠这样决策，不是没有原因的。任芳为人秉直。能力是有的，但是谋算却是不足。让他这样的人坐在首辅的位置上，会让谢棠放心，也能卖杨廷和一个好。

    而这场和杨门的交换，就是谢门的人会在廷推的时候推举任芳。作为回报，杨廷和的门人要让谢棠成为次辅。

    现在所有人都盯着首辅的宝座，那么这个时候去争夺次辅的位置会容易很多。毕竟次辅的位置是由首辅提名，再经过廷推就行了。任芳当了首辅之后，再来提名谢棠。到时候就算杨一清等人不愿意，有了谢棠和杨廷和的门人的支持，也能以多数通过任命。

    平允安八面玲珑地招待着在坐的众人，谢丕和徐青词更是妙语连珠。任芳很快被平允安说出的计划打动。而顾晰臣也点头答应了谢棠的计划，表示自己会全力帮忙。

    毕竟是未来的儿女亲家。

    杨廷和也答应了谢棠所说的联手一事。

    他不是不知道任芳为人忠直，谋算不足。但是比起任芳，其他人的资历不够，也不够忠心于他。资历不足的在对首辅之位的第一轮竞争中就直接出局了，而不够忠心于他的人他杨廷和又怎么会用？

    若是杨一清或是谢伯安坐上了首辅的位置，来日他出丧回京之时，这文渊阁中安能有他的位置？

    但是要是他的学生坐上首辅的位置，这意义就大大不同了。若是任芳做了首辅，待到来日他回京复职的时候，单是门生不能僭越这一条，任芳就不能不把首辅之位还给他杨廷和。

    更何况任芳忠直，便是他到时候什么也不说，也不去逼迫他。任芳也会自己请旨，请求让他杨廷和重回首辅之位。

    谢棠和杨廷和都有自己的心思。虽然杨廷和与谢棠两人各自心怀鬼胎，但是到了最后还是一拍即合。这两人一个在湖广庐居守丧，另一个在西北战场打仗。竟是通过书信往来就达成了合作，盯上了首辅和次辅的位置了起来！

    又是一次大朝会，杨一清莫名觉得有些不对。

    现在大家都在争夺首辅的位置，每个人都在大朝会上上书来推荐自己想要举荐的人。因此有人来推荐杨廷和的学生任芳来做首辅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虽然今天推荐任芳的人好像有点多，但是也可能是最近杨门之人下定决心要推任芳上位。因此今日才会一下子增多这么多。

    直到户部给事中平泽上书，推荐任芳为内阁首辅之时，杨一清心中默念不妙。这平泽可是平允安的侄子，谢伯安的嫡系！怎么会为了任芳张目。

    他立刻把自己的视线转向了平允安。却见站在他不远处的平允安只是向微微地露出了一点笑来，竟是半分生气的意思也没有。

    那笑让杨一清心头发凉，自己这是中了套！那杨廷和早就和谢棠结成了同盟。这平允安和任芳不过是他们放到了台前的幌子！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争夺辅臣位置的前后，要拦着他杨一清去划分他们的利益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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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第 189 章
    平泽对任芳的推举就好像是一个起点, 由他开始撕开了推举任芳的口子。

    一刹那之间，奉天殿内的文武大臣纷纷推举任芳为首辅。仔细一看，那里面的人大抵都是杨廷和与谢棠的。杨一清暗骂了一声老狐狸, 然后隐晦地坐了一个手势。

    杨一清的门生出来，开始说任芳为人耿介, 但是过于耿介则是迂腐，恐怕是担当不起内阁首辅的这样的大任。

    平允安等人虽然没有说话, 但是帮着杨廷和的人反驳的官员之中, 谢家门生历历在目。就是说谢伯安和杨廷和没有在私下里达成什么协议, 也是没有人相信的。

    这一日的大朝会上俱是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而在一旁, 低着头的督察院右都御史沈玉, 眼中闪烁着光芒。

    他看到了机会。

    既然陛下如此厌恶谈及国本一事, 那么他沈玉是不是可以借着任芳和杨一清争夺首辅政斗的间隙, 投靠陛下。

    答应做陛下的刀, 换来首辅的尊荣富贵。就算陛下下中旨会让人不齿。但是泼天富贵谁又不喜欢？

    他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有明一朝，文渊阁的阁臣、尤其是首辅这样重要的位置，都是由满朝文武廷推确立人选，再由陛下下旨任命的。这才是尽得人心，满庭赞颂。若是由皇帝中旨直接批复的入阁为阁臣, 或者是直接被中旨任命为首辅。有些臣子就是死也是不会去做这个阁臣首辅的。

    没有廷推由中旨入阁。对于低位官员来说, 就好像是天上掉馅饼一样。廷推说是推举那些道德毓秀流芳，才干出众优长之人。但是实则，那一次廷推不是在推举高品级官员，哪个被推举的官员后面不都是有着一大堆的人在为他们张目。因此对于这些根本于入阁无望的人而言，中旨入阁的确就是天上掉馅饼。

    但是对那些爱惜羽毛的人和本来就能顺理成章地入阁的人而言，中旨入阁的确是一种耻辱，是要让人戳脊梁骨的。

    为什么廷推出来的人选才被默认为顺理成章？还不是因为自从宣宗朝开始, 内阁首辅的权力凌驾于六部之上。如此位高权重的位置，若是皇帝下达一道中旨就任命了，这岂不是在告诉天下人，只要你能让皇帝高兴，就能直接做内阁首辅，掌握天下权势？

    那还有谁会去认认真真办差？还会有谁去勤勤恳恳科举？大家都去讨陛下的喜欢去就好了？但是国朝养士，又不是为了养一些会说好听话的小人的。

    因此廷推才逐渐成为了默认的程序。不经过廷推的不能入阁也成为了大家心中的潜规则。

    若是由中旨入阁，是要被天下文人骂做没有脊梁，为了富贵不要廉耻的！

    沈玉决定不要这份廉耻脸面了。

    旁人骂他，不痛不痒。要是能入阁当了首辅，到时候奉承他的大有人在！他又何必去在意那些腐儒的声音？

    沈玉准备了黄金千两，珍玩数件。去见了钱宁和那位被皇帝倚重的国师。

    “大人，我只求为陛下分忧。”沈玉一副忧心忡忡地样子对钱宁说道。“国朝臣子以国本要挟君上，其心可诛！”他把那装满金银珍玩的盒子奉上，继续道：“若我执掌朝政，一定会让陛下所有的心愿都能得偿。为陛下靖清前进的路，除去所有陛下和大人不喜的小人。”

    钱宁的眼睛闪了闪。这金银他虽喜欢，但是就凭这千两黄金还真的不足以打动他钱宁。真正打动他的是那句话——除去大人不喜的小人。

    在朝堂上有一位听从自己的话的内阁首辅，还是很让人向往的。有这样的一个傀儡在，他排除异己也会方便许多。

    只是......养虎为患，他要看好了眼前人。要不然被人反噬，也够他钱宁受的。

    这人能找到他的头上来，就知道这人野心勃勃，寡廉鲜耻。要是不能为我所控的话......钱宁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那就只能为我所杀。

    沈玉看着钱宁慢悠悠地喝着茶，心里焦急。面上却仍旧是恭恭敬敬地。此时钱府的这一次书房里面寂静无声，落针可闻。沉寂让沈玉的心中没底，渐渐地有些心烦气躁。却在这时，钱宁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出来。他对沈玉道：“我帮沈大人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怎么才能够相信沈大人的忠心？”

    沈玉听了一喜，竟是直接跪了下来：“我听闻文北词曾拜谢伯安为义父，对其忠心耿耿。今日沈玉不知如何证明忠心。故拾人牙慧，请求钱大人收我为义子。”

    钱宁眼中划过一丝兴味，他拍了拍沈玉的脸，然后道：“好，我明日带你去见国师。然后和国师一起把你引荐给陛下。”沈玉的脸上泛起了激动的潮红，而钱宁则是起身，声音冷漠地道：“你也记住自己说过的话，记住自己要忠心的人，究竟是谁！”

    沈玉脊背发凉，但是心头火热压下了那股子因钱宁的视线导致的阴冷之感。他激动地保证道：“儿子定会对义父忠心。”

    钱宁很快就搭上了那位国师。国师在得到了沈玉奉上的大笔金银之后，立刻答应了为沈玉美言。在有一日朱厚照用了丹药后，钱宁突然道：“陛下，如今朝中风云突起。杨大人走了之后，内阁首辅之位被空置，颇为不美。”

    朱厚照眼神冷漠地看向钱宁：“是谁给了你好处？”

    钱宁心头大震，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音让人听了都觉得疼到至极。钱宁悲声道：“宁借义父进。义父乃中官出身，宁因此为人不耻，被人批为不义下贱之流。命之所依，唯有陛下。如今朝堂文武以国本挟持陛下。若首辅为重臣，必然与诸位大臣同行，巩固自己的权位名声。但若是由陛下扶上去的大臣，中旨入阁，出身不正。必然只能依靠陛下。到了那时，便由此子为陛下之刀。朝廷诸公不齿此子为人，此子则必然全心全意为陛下办事。”

    “臣虽然收了沈玉的礼物。然而这些年下来，臣岂会贪图沈玉的那些许银钱？不过是想着陛下，才应允了他的请求。”

    朱厚照看着钱宁，钱宁眼中却不见多少慌乱。

    他是这样想的，只不过上面的理由只是他要推沈玉入阁的一小部分因由而已。他身为武官，又是锦衣卫，自然入不了阁。但是入不了也挡不了他争夺权势的路。他在内阁里面安置沈玉这个傀儡为他张目，也算是心愿得偿。

    国师奉上丹药后没有走，他看着朱厚照面色微霁，于是道：“沈玉大人贫道也是见过的，是太微东藩的命格。”

    太微东藩，乃是执相之星。

    “朕知道了。”朱厚照道。“朕乏了，你们下去吧。”

    钱宁和国师离去，朱厚照对着那片玉色的帘子道：“出来吧。”

    身着绣着白鹤的红色宽袍，头戴红玉发冠的俊秀男子从那帘子后走出来。他瞟到皇帝的脸上已经有了三分意动，心中想着自己一会儿应该如何答话才能让皇帝不对他起丝毫怀疑。手上却是麻利地冲好了一盏清茶，递到了朱厚照的手边。

    果然，皇帝的声音在谨身殿内响起：“锦城，你怎么看钱宁所说的？”

    杜锦城拿着茶壶的手略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茶壶放到了桌上。张口道：“钱大人的确是心中念着陛下的。但是......”



190、第 190 章
    但是什么

    朱厚照看向了施施然地杜锦城:“你不用忌讳什么, 直接说。”

    杜锦城走过去，坐在未厚照身旁的锦凳之上。坐下后，他继续道:“我知道陛下也很忧心国本之事, 钱大人所说的筹谋正是说中了陛下的心事。但是现在杨、谢、任、梁诸公都想要这个位置，要是陛下不管不顾把沈大人一个都察院的右都御史扶到众人之上。那时候满朝都会对您不满。”

    “要知道, 当初楚大人尚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都察院的主官。所求不过一个排在最后的阁臣之位。尚有那么多的人为之不满。”

    “钱大人的确是念着陛下，可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杜锦城没有说钱宁的私心是什么, 但是朱厚照知道杜锦城的未尽之意。

    钱宁固然有为皇帝解忧的意思, 但是私心里面最想的还是想要有一个身在内阁的盟友。

    要是那个盟友能做上内阁首辅, 还能为他所控。那就是再好不过的美事了。

    “储位空悬, 流言纷纷。若是陛下一意孤行, 恐怕会有难料之结果。”

    什么结果

    杜锦城虽然因为担心皇帝迁怒而没有说出口, 但是朱厚照对杜锦城话里的未尽之意清清楚楚。

    现在全天下都怀疑您生不出孩子, 您又不过继宗室子做储君。如今您要是真的把满朝大臣都得罪尽了, 说不定他们真的会一了百了。

    理由都是现成的，皇帝无道又无储。诸公行伊尹之权，代先帝为天下择主。

    朱厚照沉吟了一会儿，然后对杜锦城道:“我知道了，你回府吧。”

    杜棉城恭谨地告别, 而朱厚照则是立刻让身边的太监去召来几个锦衣卫来。

    “跟着杜大人。”朱厚照对那几个锦衣卫道。“看他去了哪儿, 做了什么”

    那几个锦衣卫齐声道:“是。”

    王守仁在齐鲁大捷，还未进京报喜，就收到了来自京城的调令。让他带着军队前往川蜀，支援现在处境十分不利的英国公。

    汉中之地，天府之国。地形险峻，易守难攻。更别提还有土著异族，更是让人头疼难办。

    王守仁坐在案前, 桌上是一张张雪白宣纸。墨色的笔迹游走在雪白的宣纸上，勾勒出整个川蜀的地形图。

    他指了指黔国公府的位置，又看向了吐蕃的土地和河套平原。良久，他采深地吐了一口气。起身叫来了自己的属官。

    “传令于全军，整饬军备，明天全军开拔，前往川蜀，支援友军!”

    属官恭敬地道:“是。”然后立刻拿了他的手令，前往前、后、左、右、中五军各处传达长官的命令。

    杜锦城出宫之后就回到了自己府上，对府里的仆役道:“吩咐车马上的人，准备一辆小轿。我今晚上是要去听苏州戏的。”

    那仆役道:“是，老爷。小人这就下去吩咐。”说完后那仆役便弓着身离开，前去通知车马上的人了。杜锦城嗅着室内的重香，渐渐地有些累了。竟是迷迷糊糊地小睡了一会儿。到了黄昏时，有丫过来叫他起身。说了他今晚上要去听戏的计划，杜锦城才起了。洗了脸换了出门的大衣裳，才坐到了轿子上。

    轿子被抬到了戏园子里面，杜锦城直接去了自己惯常要去的包间。

    这戏园子的老板知道他是大主顾，立刻前来亲自招待他。杜锦城听了他一留儿的奉承，赏了他一个金裸子。戏园子的老板见了，更是笑的牙不见眼。

    立刻上去给他奉茶，杜锦城则是给了他一张戏单子。然后道:“今天我要听这里面的戏，你安排顶好的角儿给我唱。”

    那老板忙不迭地答应了，又说了好些好话之后才千恩万谢地去了。

    戏园子的老板喜气洋洋地离开，路上好多熟客问他怎么了，他都笑嘻嘻地答了。说是楼上有一位大主顾，赏了他好大的一块儿金子。

    众人知道这戏园子的老板视财如命，都哄然而笑。戏园子的老板往自己常在的一间屋子里面走，众人也知道他是要去藏钱了，也不问他。

    直到到了自己的房间里面，戏园子的老板脸上的笑意才逝去。他拿出那张戏单子，看着金裸子上面的双龙戏珠，知道是要唱双号的戏。这才又笑眯眯地走出去，安排自己戏园子里面的角儿们去唱那单子上面的曲儿。

    这一边儿，谢涟和徐驿梨呼朋引伴地走进了戏园子。徐驿梨奇道:“你这最近，十分喜欢听苏州戏。怎么还有这个兴致了”

    一边儿跟着来的保国公世孙朱渊和平允安的幼弟平允宁也是好奇地看向了谢涟。这位世家公子的典范从来不喜欢这些杂七杂八的，最近下了凡尘，也颇让人好奇。

    谢涟好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他笑道:“我阿爹前些日子给我来信了。”

    这几人都是露出了好奇的神色，知道谢涟最近的行为一定是和谢阁老有关的了。谢涟和他父亲亲密，这几人都是知晓的。一开始也不是不惊讶，现在的世道，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和父亲虽然情谊深厚，却也是恭谨居多。尤其诗书人家，更是知事了之后就改称父亲，显示出自己的知礼懂节出来。哪里有像谢涟那样，秀才都考完了还日日唤着阿爹阿娘，有什么事情都和自己家父亲说的。

    曾有人笑过他孩子气，谢涟却道是真名士者白风流。他与阿爹感情好，又有什么孩子气，什么不晓礼死板的规矩怎么能够比得上父子天伦

    谢涟笑道:“前些日子你们邀我去画舫。我不是有事情没去吗。”

    这几人都知道他没去的原因是因为他在那之前就答应了带自己家的堂弟和小妹妹出去放风筝，他不愿意失信与自己弟弟妹妹才没去的。

    但是有那么一干闲人看到了谢涟在京郊带着弟弟妹妹们玩，竟说他连奶都没断，就知道和奶娃娃们一起玩。以此来耻笑他。不过是自己本事不如人，便去在那里找来杂七杂八的借口来贬低谢涟这位谢家宝树，给自己找平衡罢了。

    “我其实是不在意的，但是却觉得这些有恶意的闲人所作所为非常可笑。因此写到了给父亲的家书之上。”

    “然后呢，老师说了什么”徐驿梨好奇道。

    “自然是说那些人蝇营狗苟，不过尔尔。”

    “不过阿爹还说了，既然他们耻笑我没体验过大人的玩乐，那么就让我去享受一下。他说我平日里读书做事总要做到最好，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因此他为我推荐了这戏园子让我来听曲儿。说是让我放松一下。这儿有几位大家，弹的琵琶、唱的曲儿都地道。”

    朱渊听了十分羡慕:“阁老真是宽容，居然还主动给你推荐戏园子让你出来玩!我就惨了，我爹天天追着我打，让我去读那劳什子的四书五经!”

    徐驿梨拍了一下朱渊的脑袋:“那是你们没见过老师的严格呢!平儿读书多么勤恳，就是因为这个阁老才让他放松放松的。哪里是随随便让他去玩的”

    平允宁笑着学起了当初他研哥给他讲谢棠教子的模样:“平儿自然做什么都可以随心所欲的。但是要是敢沾上赌博嫖娼，我就打断你的腿!”

    谢涟惊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平允宁笑道:“那一日我大哥也在你家的。”

    谢涟拍手道:“人前教子，背后教妻。阿娘样样都好，所以阿爹也就只能教我了!这俗语还真是不给当人儿子的留下那么一二分的面子。”

    众人皆是大笑。

    笑笑闹闹之间，这几位公子哥儿就已经全都走到了二楼包间上。他们来得不算早，甫一落座，下面的戏台子就已经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191、第 191 章
    台上的优伶低吟浅唱, 靡靡之音不绝于耳。今天唱的第一支曲子正是《葡萄架》，是有名的粉戏。平允宁和自家哥哥出去应酬过，自然是见过这样的东西的, 并不十分惊奇。徐驿梨颇有些不好意思。朱渊却是整张脸都红了的。他家里谁来管得严，平素里面不是练武还是练武, 哪里见过这个？此时脸已经是红到了脖子根儿了。

    谢涟倚在牙床之上，徐驿梨自己不好意思, 便想去调笑他们这些人之中最小的师弟。但看过去却见这人脸上没有半点窘迫, 不红不白仍旧是如冰似玉的。细碎的头发挡住了额头, 眉是如同远山的静谧。睫毛垂着, 挡住了他深邃漆黑的眼。

    只见这人手里拿着红牙板, 敲击着桌子, 竟是打着和台上戏曲相和的拍子。悠游自在地很。徐驿梨见他如此, 自己那份不自在倒是去了。左右自己胸怀坦荡, 又何必在这里担心那有的没的万万千千？

    而另一边儿的包厢里面，杜锦城也是随着台上念词。桌上摆着装满了美酒的银壶，他唇边漾着浅淡的笑意，好似是因这戏唱得好，取悦到了他一般。

    此时台上的戏以经唱到了《梁山伯与祝英台》, 杜锦城起身, 在包厢里面和下面的人一起唱了起来。

    ——“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耳环痕有原因，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呀，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宵禁之前，谢涟终于回到了家。到了家里之后, 谢涟来到了谢棠的书房里面，拿出了那本苏州码子。

    喜欢苏州戏是真的，被闲人耻笑是真的，谢棠给儿子的那一封信，自然也是真的。

    只是，这一切都是提前计划好的。不是拿被人耻笑这件事做由头，也会有其他的由头。

    谢棠和杜锦城之间的联系十分隐蔽。杜锦城也是谢棠最重要的一道暗棋。他去西北打仗，和杜锦城的联系仍旧是不能断开的。而这件事交给谁办，这条线交给谁联系，谢棠都不是那么放心。唯有交到自己儿子的手里，他才能真的把一颗悬着的心放下。

    此时谢涟看完了那本苏州码子后沉吟了许久，提笔写了一封密信。敲了敲桌子，然后起身出去，把信交给了往西北送信的暗卫手里。然后他换上了一件墨色的厚重斗篷，让钱平安带着人送他到了平允安的府上。

    这一夜，有很多人没有睡好。而杜锦城却是微醺着回到了家里，好好地睡了一觉。

    谨身殿

    被朱厚照派出去的锦衣卫正在向他回话：“陛下，杜大人出宫后就回府了。回府之后睡了一觉，然后去了戏园子听戏。这期间没见任何人，只和那戏园子的老板说了几句话，赏了他一块金子。这也没什么，臣打探过，这也是常有的。杜大人时常去这家戏园子听戏，和那老板是熟识的。也惯常是会赏那老板的。”

    朱厚照听了后心头一松。他虽然会怀疑杜锦城会不会背叛他。但是心底里还是希望杜锦城他不会有什么异心的。

    毕竟，就算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也希望能够有真正对他没有什么异心的朋友在的。

    “你下去吧。”朱厚照的声音在谨身殿内响起。几个锦衣卫齐声应是之后离去。只余谨身殿内的炭盆中燃烧的银丝炭噼啪作响。

    谢涟到了平允安府上，平府的管家见到钱平安的脸。立刻带着人到了平允安的书房，然后派人去叫自家老爷。

    平允安很快就来了。

    “平叔叔。”谢涟见到人来了，立刻起身相迎。平允安按照李东阳那边儿的师门辈分来算，谢涟该叫他师兄的。但是因平允安的年纪和谢棠相仿，谢涟还是叫他叔叔。

    这些世家大族只见的关系交错复杂，要是真的要去捋明白不知道会让人有多头疼。因此大家互相称呼也没有那么严格。大抵是各自叫各自的。

    平允安笑道：“平哥儿怎么来了，可是师叔有什么事要交代我？”

    谢涟低声道：“平叔叔，宫里传信出来。都察院右都御史沈玉和钱宁勾结，向陛下请求首辅之位。”

    平允安大惊，问道：“难道他们是想冒天下之大不韪，想要通过中旨入阁？”

    谢涟点头：“然也。”

    平允安思忖了一会儿，然后道：“好，叔叔知道了。你说，要是阁老，他会怎么做？”

    谢涟摩挲着手指：“把消息放出去，我们坐山观虎斗。”

    平允安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你先回去，我明天就请任芳出来喝酒。”

    远在谢棠收到了自家儿子送来的密信，看完了之后疏朗地笑了出来。

    如今竟然是已经到了自家儿子也能独当一面的时候了啊。

    他在信纸上写道：“且随他去。只是要芳为首辅。”

    只要任芳是首辅，那么他的次辅之位就是稳稳的。杨廷和不会脑子糊涂了撕毁他们的合作协议。毕竟在他回乡的几年里面，杨门为首的任芳斗不过他。杨廷和不想他做绝的话就不会违背协议。而次辅可是由首辅任命的。

    沈玉和钱宁，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佞幸之人，靠着溜须拍马和皇帝的宠爱上位。根基虚浮，不足为惧。

    “祸水东引，图谋高位之人自扰之。”谢棠继续在信纸上写道。

    既然这沈玉想要不要脸面，那么就让任芳和杨一清都知道一下，除了现在他们认为的心腹大患之外，还有这么一个小人要出来在他们面前蹦跶，来抢他们势在必得的东西。让他们互相斗去吧。

    “我等自然是只等看戏便是。”

    谢棠写完后吹干了信纸，把信纸折好放到了信封中之后，让暗卫把信送回去。

    “把信给涟儿，让他看完之后去找平大人。”

    “是。”

    平允安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任芳，任芳回府之后立刻把消息送到了杨廷和手上。

    杨廷和看着信上的一个又一个名字，他的中指指着平允安三个字，狠狠地敲击了一下。

    是在敲平允安，也是在敲平允安后面的谢伯安。

    他们这是想要置身事外了！

    杨廷和看着屋外的枯寒山水，摇了摇头。终究是回到了书房，墨开了墨，写下了一封寄给杨一清的信。

    想要阻拦沈玉，还是要满朝愤怒才行。这不仅是为了阻拦沈玉入阁的青云路，还是为了保持现在的秩序，抑制皇帝的权力。

    首辅之位，总不能任由皇帝想怎么任免就怎么任免。

    杨一清不得不答应与杨廷和和谢棠两人联手，扶任芳坐上首辅的位置。

    任是谁做了首辅，也比沈玉这个没了骨头的文人去做首辅，要强得多。

    任芳为人平顺忠直，也是杨一清能够勉强答应的人选。

    现在要是他想去做首辅，谢棠和杨廷和绝不会答应。而要是让谢棠坐上那个位置，他又是万万不愿意的。

    那就只好这样了，扶任芳坐上那个位置。打消那些小人旺盛的野心。

    这时节还真是稀奇，什么人都敢肖想首辅的位置了。

    真是有意思呀。



192、第 192 章
    朱厚照决定试探一下群臣的看法, 他在早朝时突然间点了沈玉的名字。沈玉听了皇帝的夸奖，喜不自胜地出来谢恩。平允安见了之后隐秘地笑了笑。杨一清瞳孔微缩，更是信了几分他听到的消息。而任芳袖子中的手紧了紧, 看向沈玉的目光颇为不善。

    朱厚照在御座之上道：“朕看沈卿有大才，不如让沈卿入阁......？”

    还未说完, 就有几个给事中和翰林院学士出列说万万不可，不和规矩。

    朱厚照却道：“沈卿有大才, 有志不在年高资历。”

    立刻有人反驳, 那沈玉有什么大才了？

    二甲出身, 没做过翰林。从地方上升上来的。政绩说不上是十分突出。楚恩波入阁之后才升了都察院右都御史。无论从哪里看都没有入阁的资质。

    而那些消息灵通的, 更是知道皇帝是想要把这人扶到首辅的位置上去呢！

    早朝在争吵之中不欢而散, 而许多人都在这场早朝上都有了自己的诸多想法, 说不得下一次大朝会上就会变了自己现在的风向。

    川蜀

    王守仁带着军队沿长江西上奔赴川蜀。他没有前去和英国公会和, 而是派斥候去探清地形, 然后亲自带着一路兵马直接前去攻打江州。

    江州守将名唤万长云，是蜀王亲信。江州城城固粮多，并不容易攻打。但是王守仁选择来攻打江州也不是没有原因。

    攻下江州，川蜀可得。江州就是川蜀的一道大门，撕开了这个口子, 就可以长驱直入。

    他不去和英国公会和, 也有他自己的考量在里面。英国公在川蜀之地和蜀王军对峙如此之久，却毫无寸进，甚至还时常传来战败的战报。他不得不去怀疑，这位英国公，到底有没有全力作战？要知道，是今上坐在那把龙椅上，还是蜀王坐在那把龙椅上。对于英国公这种祖宗跟着成祖闯天下, 从而才得到了富贵荣华的人而言。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要是这位英国公根本就没有作战的心思，那么他去和这位国公爷会和，岂不是羊入虎口？

    谢棠尝到了用流言溃败反军军心，夺取反王的民心的甜头。他打算再给沈王来一次这样的流言。

    鞑靼、瓦剌能进玉门关，绝对有内贼通敌。要是说只有唐王一个人策划了所有，没人会信。唐王要是有那个智慧，他也不会轻易地就露出和瓦剌合作的马脚。

    沈王是有通敌的嫌疑的。既如此，给他扣上一顶大帽子，也不算是冤枉他。

    沈王已经因为之前的流言有所防备。他给百姓放粮，赢得了一个好名声。用这去洗刷因唐王通敌给他们这些勤王之师带来的污名。

    也正是因为沈王有所防备，才在谢棠又一次要放出对沈王不利的流言的时候，沈王直接把这流言给掐断了。还秘密处死了许多说这些流言的人。

    谢棠知晓自己的计划不成，却也不气恼。既然不成，那他就直接打过去就好。纵是鞑靼的铁骑他谢伯安也没有怕过，更遑论不过是这区区的沈王之军？

    结果还没有等到要和沈王打仗，谢棠就收到了来自于鞑靼大军的信——达延汗邀他一见。

    文北词担心他的安危，想要阻止他去。谢棠却笑道：“北词这是关心则乱啊。”

    “如今我们把守着玉门关。只要达延汗不想立刻和我军决战的话，他就根本不会把我怎样。”

    他这是决定要去了。而且没人能够阻拦的那种。

    文北词也不再与他争辩。谢棠真正下定决心的事情，是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的。

    杨一清在今天的朝会之后，真正地下定决心要扶任芳坐上首辅的位置了。皇帝在试探他们，他们何尝看不出？要是此时他们不去统一战线，这问题说不定会越来越大，皇帝也说不定真的会让沈玉当上首辅。

    让那个佞幸小人，毛头小子骑在自己的脖子上？那绝无一丝可能。

    而谢涟，则是施施然地写下了一张请柬，邀请任芳的长孙任风前来参加他举办的文会——地点就在他家里的拙园。

    大朝会上，提名任芳为首辅的人选一夕之间增多，满朝文武就像是一夜之间变了主意一般。更有甚者，又一次提起了国本一事。

    皇帝面上什么也不说。心中已经猜到了他和沈玉见面的事情可能被人泄露了出去。而这些天一直有锦衣卫跟着杜锦城，杜锦城一直老老实实的。和外面没有什么牵连。那么把这件事情泄露出去的到底是谁呢？是钱宁，国师，还是沈玉？

    朱厚照怀疑的眼光投到了几人身上，而那些又一次提起国本的人更是让他想到，莫不是如今还会有藩王，前去勾结朝臣？

    钱宁感受到朱厚照的目光，心中一惊。他背上渗出了冷汗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之后他终于找到了头绪。想到了那个可能，他心口发寒。要是皇帝真的对他心有怀疑，那对他来说绝非好事。念头一个个地转过，最后的一个想法是，一定要快一点找到一只替罪羔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朱厚照听着这些人变着花儿地称赞任芳，听得牙疼。

    眼前这满庭的臣子直接去推举任芳，好像全都是铁了心要让任芳坐到那个位置之上的模样。他气得牙痒。这样快地布局，分明就是在告诉他。请陛下不要试探了，沈玉绝无做首辅的可能。分明是对那一日谨身殿里谈话的内容一清二楚！

    他怀疑钱宁有二心不把沈玉扶到首辅之位，与众位臣子窥视帝踪还对他的意愿左拦右阻，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这些人是忠臣吗？听话的忠臣在知晓皇帝的意愿之后的第一个想法难道不应该是去为王前驱吗？什么时候变成只要不把皇帝的意愿阻拦就不罢休了？虽然说他按照钱宁所说的去做的可能不大。当时他虽然动了心，但是在杜锦城的劝说之下也打消了一些念头。但是那也是他可能意愿之一啊！

    现在全都来推举任芳，岂不是在往他的脸上扇巴掌？还直接全都转了风向，这么分明地来威胁他！向他来展示自己的底线来了？！还拿国本一事来威胁他？

    既然如此，那我偏不能让你们轻易如愿。要让你们看一看皇帝的威严！

    “众位卿家就这么看好任大人？前些日子不是还有杨大人，谢大人想过这首辅的位置吗？”朱厚照似笑非笑地道。“还有其他不够格的大人也想浑水摸鱼，想着天下掉馅饼的美事儿？怎么如今却是重口一词地前来推举任大人啦？”

    “是任大人真的那么德才流芳，还是你们私下里达成了什么交易？”

    朱厚照看向了任芳，搓了搓手指。莫不是这位大人背叛了老师，才换来了杨一清和谢伯安的鼎力相助？

    殊不知，他的老师杨廷和就是极力要把沈玉压下去的人之一。

    众位正在进言的臣子听到了朱厚照的话，忙跪了下来磕头：“臣等不敢。”

    朱厚照怒极反笑：“不敢什么，朕看你们敢得很！”说完之后，竟是直接让卫士把这几人拉下去打板子，眼不见心不烦。

    杨一清心里涌出来些许愤怒，就算是皇帝，也不能无缘无故，毫无因由。就只凭着自己的喜恶打人板子吧？还是整整三十杖。这要是打下去，便是半条命全都没了。

    却听沈玉道：“陛下此举甚是英明！”

    杨一清看了过去，怎么能够说出如此无耻的话出来！

    朱厚照却是饶有兴致地看向了这个钱宁和他极力推荐的督察院右都御史。

    只听这位右都御史道：“为人臣子者言语之间尽是任大人如何如何。分毫不顾陛下之意愿。如此之行径，分明是在胁迫君上！杖责已经是陛下仁慈，法外开恩！此等之人，便是直接杀了也不为过。”

    连平允安都为这人的厚颜无耻感到惊讶。而龙椅上的帝王第一次正眼看向了这位右都御史，眼中流露出一份欣赏。



193、第 193 章
    谢家, 拙园

    谢涟带着他的小伙伴们一起来拙园参加诗会，同时把任芳的孙儿任风邀请了过来。

    谢涟倒是没有搞什么曲水流觞和铃兰诗宴，只是摆了一桌酒席。席上的菜肴是由谢棠请回来的那位鲁菜师傅亲手所做。

    倒是大俗, 但是大俗即大雅。戏班子被请到了拙园来唱戏，主要的那个角儿便是楚玉灵, 擅长唱的是小生。

    男戏扮旦角，女戏扮生角。便是乾旦坤生。

    这楚玉灵是她师傅给她取得名字。在梨园里面的名儿叫做云官儿, 谢涟最近时常去戏园子听戏, 倒是听到一些传闻, 说是这任家的小七公子最近在捧一个角儿, 便是这云官儿。又道这云官儿唱戏唱的好, 声音如同黄莺出谷, 身段儿也风流。只可惜是个优伶, 便是半生薄幸。嫁不到一个好人家了。

    这些都不重要, 谢涟请她过来唱戏，不过是投其所好。

    平叔叔已经说了，朝中几支不和的势力现如今已经决定要把任芳推举为内阁首辅。既如此，好好了解他的家人也是很重要的。

    要是这任风是个君子，互相交好留下一份情面也是好的。要是这任风只是个纨绔的话, 和他接近才容易更好地拿到一些把柄。

    此时谢涟身边都是他的至交好友, 还有父亲谢涟同僚部下家的嫡长公子。这些人都是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精英，对谢涟的想法也是猜到了三分。因此纷纷附和谢涟的话，向任风敬酒。年轻人大多意气用事，更遑论这些人面色不红不白地吹捧着任风。酒过五旬之时，任风己经是大醉了。什么承诺都说了出来，恨不得和眼前这些人立刻就杀鸡斩黄表拜了把子。

    云官儿的戏仍旧咿咿呀呀地唱着，任风看向那云官儿的眼中充满着痴迷。当下便有几家的公子眼中露出来一丝隐晦地不屑。

    然而谢涟和徐驿梨却是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在怀疑这位任公子正在藏拙。

    这位任公子看着像是一个草包，但是实则与他们说了这么久的话却是半分口风都没漏出来。看上去口口声声我祖父如何如何，但实则上任阁老现在的想法，对未来的谋划到底是什么他半点儿也没透出来。

    平允宁指了指云官儿，摇了摇头。

    谢涟见了，对任风的笑意更是深了深。

    居然连喜欢坤生云官儿的消息也是假的。他倒了一杯酒，走了过去：“任公子，涟敬你一杯。”

    任风笑嘻嘻地看向谢涟：“谢公子如冰似玉，切磋琢磨。我这样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怎么还入了您的眼？”

    他讽刺嫉妒的意思都太明显了，更让人会觉得此子连心事都藏不住，果然是浅薄得很。

    谢涟却是好似没听懂一般，直接把酒喝了：“任公子藏锦于心，谢某佩服的很。”

    在坐的公子们都只是觉得这是谢涟客套的话。毕竟谢涟是谢家宝树，温文尔雅之名传遍京师。

    唯有任风心中一惊，面上却仍旧是浪荡行迹：“谢公子客气，谢公子干了够朋友，我这就喝上一杯！”说完他倒了满满一杯酒，全都饮下。然后把空了的酒杯展示给众人看。

    众人这时觉得，这任风虽然浅薄了些，但也算爽直。没有心机是个可交之人。就说他说的那些话吧，其实有多少人心里也是那般想的，只不过是不敢说，或是怕人耻笑不愿说罢了。

    谢涟敬过酒后仍旧是温文地和他的诸位友人说话联句，而在徐驿梨过来的时候，他小声附耳过去道：“此子藏拙善忍，定要让其为我等所用。”

    西北，十里亭

    此处是达延汗相约与谢棠相见之处。

    达延汗比起十余年前要老了许多，不再是那般英气勃勃的年轻模样。然而他眼中的敏锐与智慧却是与日俱增，比起旧日相见的时候，却是只多不少。但他身体看上去并不是很好的样子，十多年前，他看到的达延汗尚是能够随手弯弓射大雕。而现在看到的达延汗，年纪不到耳顺，却已经额上有了皱纹，时不时就会咳上两声。

    鞑靼人看惯了达延汗现如今的模样，且达延汗和他们在一起，时常便能够见到，因此也不觉得有什么。但是谢棠印象中的达延汗还是那个野心勃勃的英朗青年。今日甫一看到达延汗，无端地竟是有些触目惊心之感。

    达延汗又重新见到了这个十多年前还是一个少年人的明庭阁老。

    他如今已经年近而立，但是却未蓄须。就算他是一个鞑靼人，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他长得不够好。他很沉稳，身上有着久经高位的威严。眼神锐利，不是那等没见过血的软弱文人。

    这才是他的敌人。他的对手从来不是那个在市井中都有无道的流言的皇帝小儿，而是眼前这个智计百出的明朝阁老。

    达延汗看着这位突出奇兵多了玉门关，断了他的退路。轻而易举就能够让那支这些年在北疆威名赫赫的乌衣军俯首称臣的明人。谨慎地打量着对方。

    谢棠坐在另一面。

    他们在这处亭子里面沉静地对坐着。双方带来的兵士们警惕地看着对方，一个不好就会开打。而谢棠带来的军伍们更是四处打量着，这地点是达延汗定的，也是达延汗的人先来在这里等着他们前来。谁知道这些鞑子是不是真心谈判？说不定他们就是在这里设下了埋伏，等着他们这些人钻到套中，然后好来一个瓮中捉鳖！

    谢棠笑道：“不知大汗邀我前来，是有何事要做？”

    达延汗的匕首放在桌上，他道：“我亦然不想一直打仗，也想回去看看草原的情况。”

    谢棠心头一动，达延汗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要求和？毕竟玉门关不开，他们回不了草原。这个消息现在还只是在玉门关里面流传，可是时间久了之后，谁也保不准这消息会不会传到玉门关之外。

    到时候，草原各部一定会去咬上此时势单力薄的鞑靼一口，而达延汗却是鞭长莫及。

    尤其是瓦剌。

    鞑靼此次是全力出战，但是瓦剌却是分为主战派和主和派。瓦剌左贤王派主战，连小儿子伯颜都被派出来攻打大明。但是主和的右贤王派却是半个兵，半匹马也没派。

    而瓦剌大汗现在左右摇摆，且势力不强。因此左贤王派兵进攻他也不管，右贤王半草不出他也不管。

    这也就是说，现在瓦剌整个右贤王部的精兵强将都还在草原之上呢！

    谢棠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才会答应前来与达延汗会面。

    “大汗想要退兵？”谢棠问道。

    达延汗冠冕堂皇地答道：“正是呢。我担心草原的子民，谢大人也是想要还给你们明朝的子民一片和平安详的。要是战火再起，也对明朝的民生不利。”

    谢棠笑了笑。

    要是这么关心大明的民生与百姓，你达延汗有为什么要过来打秋草，如今更是过分，竟是勾结藩王打进来了？

    如今想要保存实力，带着劫掠来的战利品拍拍屁股走人，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

    他虽然不想烽烟再起，可是达延汗要是不出一把血的话，他就算冒着达延汗背水一战的风险也要把鞑靼人全都留下来！

    他们杀的那些人难道是白死了吗？他们抢走的东西会还回来吗？今日他要是答应了，他就是千古罪人！

    “达延汗。”他不再说尊称，直接对达延汗道：“你莫不是以为我是三岁小儿，那般好骗？此时是你鞑靼情况危急，过来求我？这就是你求人的诚意？”



194、第 194 章
    “那你想要如何？”达延汗看向谢棠。

    谢棠起身道：“自然是要大汗把抢来的东西交出来, 然后和我朝签订盟约，二十年不犯边。若违此约，则赔款百万银。”

    达延汗打开了自己那把雪亮的匕首, 直接把匕首插在了十里亭中的桌子上：“谢大人，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鞑靼退兵放过明人, 已经有所退让，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谢棠反问他。“如今大汗有求于我, 我没让大汗赔款已经够意思了。大汗还说我得寸进尺。这话说的好笑, 我得到了什么？”

    达延汗道：“你若不放我等离开, 今年整个西北的春耕就误了！”

    谢棠嗤笑道：“大汗说笑, 若是大汗不离开的话。要是没有大汗你占领的土地上的明人种地, 大汗拿什么来养活鞑靼的士兵？更何况, 大汗不担心草原？”

    “要知道, 前些日子, 伯颜的头颅已经被我派使者送到瓦剌王帐之中。你猜那还没有开拔的瓦剌右贤王会怎么做？”

    达延汗没有应他的话，只是沉着脸阴狠地道：“我劝谢大人不要太过分了，实在是惹急了我。大不了鱼死网破，我直接屠城，然后背水一战！就算我鞑靼人死尽死绝, 我也绝不让你好过。”

    谢棠的脸色被他的这句威胁也直接说黑了。说屠城就屠城, 这是什么样的道理？

    谢涟拂袖而去，乌衣军中等着的文北词看到了他难看的脸色，问他怎么了。谢棠冷笑道：“达延汗以屠城来威胁我，要我打开玉门关放他离去。此人当真是让人气恼至极。”

    文北词惊道：“达延汗可会真的这么做。”

    谢涟合上了眸子：“大抵是不会，达延汗也会担心百姓哗变。但是要是真的把他逼急了，他说不定真的会做出来什么。”

    而十里亭里的达延汗在谢棠带着乌衣军离开很久之后，才拿出了帕子, 捂住嘴咳了好多声。他感觉到胸腔里面痛的要命，而等到他终于停下了咳嗽之后，捂着嘴的帕子上面有着点点血迹。

    达延汗少年之时撑起鞑靼诸部，这些年来为了复兴鞑靼熬干了心血。他此次进攻大明，也是感受到自己时日无多。

    草原诸部对鞑靼占领的肥沃丰腴的草场虎视眈眈，而一头衰老的头狼是不配享有最丰美的猎物的。

    而他的孙儿还太年轻，根本承担不起鞑靼大汗的重任，压不住底下的那些魑魅魍魉，牛鬼蛇神。

    他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鞑靼的强大。却没想到如今竟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谢伯安如此强硬，但他却并不打算真的要按照他刚刚话里所说的意思一样去屠城。那只是下策，若是谢棠能够退步，他断断不会真的做出这种危险的事情来促使明人军民一心。

    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玉门关以里，可是明人的主场。

    他和谢伯安，还有的谈呢！

    京城，谨身殿

    经过前几日的争论和私下里的多番往来，如今满朝文武都在推举任芳。但是皇帝对这个结果格外不满意。这些日子他时不时地就会召见沈玉。甚至带着沈玉一起去豹房和西郊行宫，一副沈玉已经成为了皇帝自己人的模样。

    很多人都在忧心这场内阁廷推或许情况有变，一时之间人心惶惶。更有人看出来今日之事的因由还在国本一事之上，皇帝这根本就是在避重就轻。他不好阻拦战场之事，毕竟如今内忧外患，王位不稳。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但是这首辅人选之事拖得越久，就能把满朝文武的注意力从国本那里拽回来。

    沈玉愈发成为了皇帝的先行军，每每在朝上表达皇帝的意图。一点儿都不掩饰自己的意图。虽然现在他的名声已经十分糟糕，但是在楚恩波入阁之后一直空着的左都御史的位置突然便由皇帝下中旨让沈玉任了。还赏下了无数的金银珠宝，麒麟补服。连沈玉刚刚入朝的长子都升了一品，如今在工部升了主事的职。

    平允安其实理解沈玉的心理。不做到高位有哪位官员能够在史书留下痕迹？忠直与奸佞，也不过是区区几十年，仅仅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层浅淡流沙。做忠直大臣要处处苛刻自己，但是做奸佞至少生前尽享荣华富贵。

    “所以朕也不知晓，为何你们这么推崇任芳大人。难道任芳大人便是有尧舜才了吗？”沈玉又一次站出来做皇帝的急先锋，语气讥讽，把任芳气得脸色都变得十分糟糕。

    而除了沈玉之外，还有许多人也决定要效仿沈玉，换得自己的富贵。

    因此同意与不同意竟是成了两股势力，虽然不同意的那些人不算太多，但是也是不容小觑的一股势力。

    “如今正当乱时。”在谢棠离开之后，平允安就被茶陵之人认为是第二位首领。谢家门生也颇看重他的意见。这些天他一直没有说话，因此谢家的人和茶陵的人都很沉默。只有被平允安特意安排的人才出来帮忙说话。

    毕竟帮任芳入阁，只是权宜之计。他们虽说会尽力帮忙，也不会对任芳的上进之路有所阻拦。但是要说全力以赴，像是支持他们的党魁登上首辅之位那样尽心尽力，也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平允安哪里有时间见门下的所有官员？因此这些官员都是看上面的人的脸色来办事的。

    杨一清那边也是一样。

    他们答应了合作，但是只是为了阻拦自己不愿一让他登上首辅之位的人的前进之路而已。

    比如沈玉。

    而今天平允安突然站了出来。谢迪眯了眯眼，他知晓自己的重孙侄昨天晚上出过门，但并不平哥儿是去干了什么。现在他却是猜到了几分。

    记得棠哥儿的家书前两天刚到，联系现在的朝中局势和平允安的举动。大抵是棠哥儿给谢门之人下了什么指令。

    接下来，便是要动起来了。

    “山河动荡，自当中平大臣掌权。”

    平允安话音落下，就听谢迪道：“臣附议。”

    谢迪的话音落下，谢家和茶陵的官员纷纷出列来附议。而杨一清的眼眸闪了闪。

    平允安和谢于吉有这样的动作，定是有所因由。

    于是杨一清出来道：“臣附议。”

    沈玉看着杨一清与平允安，眼中晦暗不明。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都在那里推举任芳！任芳，任芳！不就是杨廷和的一条走狗，到底有什么好的！

    他如今行至此处，皇帝的好处已经拿了，根本就没有退路可走。既如此，只能和这些大臣们，是敌非友，敌对到底了。

    心中的恶欲之花悄然绽放，他已然是准备孤注一掷了！

    沈王最近一直都很老实，没什么动静。但是仇钺觉得会咬人的狗不叫。唐王张狂，如今骨头在哪里了都不知道。但是沈王却是毫发未损的。要说这沈王心中没有成算，怎么说都难以置信。而这样的人，可能会隐忍，却不可能会老实。

    静极思动，仇钺心里觉得不安。于是越发加大了派出去的斥候数量，时时派人督促与监督着玉门关的防守。

    无论是哪路的魑魅魍魉，在这一场战役中，都要被他们斩于马下！



195、第 195 章
    唐王死后, 唐王部的反军推唐王第三子上位。唐王三子是唐王侧妃何氏的儿子。唐王世子身体不好，整个人病恹恹的。唐王生前就不大喜欢他。要不是礼法森严，这世子的位置也落不到唐王世子身上。唐王妃和唐王的关系也是红颜未老恩先断, 偌大个唐王府的内院都是由何侧妃把持着。

    唐王占领的领土与城池如今被乌衣军夺回了大半，只剩下了零星两个靠近沈王的大本营的城池。如今唐王三子便是带着唐王残部过来投靠了沈王。沈王见了大喜, 笑着迎了唐王三子入城。待唐王三子有如亲子。

    何侧妃穿了一件雪青色绣玉色灵蝶的马面裙，上身是玉白色的袄儿。都是用银线绣制的。整套头面是白银白玉的材质。虽不施粉黛, 却有出水芙蓉之美感。要想俏, 一身孝。何侧妃虽然穿着素服为唐王服丧, 却是勾得沈王找不着自己的魂魄。沈王面上不动声色, 心里却是觉得自己这小寡嫂真是国色, 怪不得唐王喜欢她喜欢的自己的原配嫡妻都忘了。

    何侧妃带着自己的儿子见了沈王和沈王妃之后, 便被沈王妃带走去说话了。而唐王三子则是留下来和沈王议事。

    沈王自然是好一通地骂了狗皇帝一通, 唐王三子也是立即附和起来了。谈到唐王被谢棠一箭射死的时候, 沈王和唐王三子两人抱头痛哭了起来。沈王眼睛红地像是几天几夜没睡一般，唐王三子时是真的悲痛欲绝。

    唐王喜爱侧妃何氏，因此他也格外喜欢何氏所生的孩子。对他的这个三儿子格外重视疼爱，唐王和他的这个三儿子是真的情真意切。唐王三子自从唐王去世之后，心情十分低落压抑。但因为担心守不住那剩下的城池和残部, 唐王三子一直都在故旧之前压抑着自己的情感。直到此时遇到了沈王, 见到沈王这个长辈如此重情，自己也是忍不住流下泪来。和沈王哭做了一团。

    大宛乡

    大宛乡最近来了一对难民母子，那儿子身体不大好。颇有些文弱。那位母亲长相秀丽，做得一手好针线。大宛乡民风淳朴，在观察这母子二人的确是老实人之后也同意他们留下来。那儿子说他们母子二人都姓杜，因那姓杜的儿子识字，读过书。大宛乡的乡老家便请了他去族学里面教娃娃们读书。

    那族学里面本来是有一位老先生的, 但那老先生如今年纪大了，如今精力不济。因此才请了这位姓杜的儿子。而那母亲绣活儿好，时常绣些荷包拿到县里去卖。接一些给乡里的体面人家的姑娘做嫁衣的活计。两人渐渐也就在大宛乡立住脚了。

    只是每每到了深夜，这位姓杜的儿子总是会想起自己过去的二十载人生，真真地如同一场大梦。让人不可追寻，难以捉摸。他在星夜里端着油灯，走到母亲的房间，看到母亲熟睡的面孔，心中涌上来一抹难言的欢喜出来。如今这样也很好，他想到。或许过去的二十载都是熊熊烈火。但只要蹚过这大火，才能得来一时安宁。

    如今有娘亲陪在身边，已经是很好很好。

    谢棠和达延汗现在陷入了拉锯战，谁都不肯让步。达延汗加固了自己的防守，时不时下令让蒙古骑兵出去偷袭明军。纵然是赢不了什么，也扭转不了局势，但是至少能够把谢棠给好好地恶心一下。

    谢棠则是在那天见到达延汗的衰老之相后留了心，派了许多细作去打探达延汗的身体状况。但是达延汗那边儿的消息封锁的很紧密，谢棠根本查探不出来。此时沈王那边儿有仇钺看着，玉门关也由仇钺和文北词两人严防死守。谢棠只用安心地对付达延汗就行。他越想越觉得达延汗的模样旧好似当初弘治帝油尽灯枯的模样。想到这儿，他一半儿是喜，一半儿是忧。

    喜的自然是达延汗要是真的油尽灯枯，他的后辈可没有什么厉害人物。想想看当年汉朝时匈奴统一强盛，单于厉害的时候，就算是高祖刘邦也被冒顿困在了白登山。而当匈奴软弱的时候，便是成帝那样的中平之军也能得到呼韩邪单于的求和。虽然说昭君出塞又和亲的意思在里面。但是也不得不说，接下来二三十年的和平除了昭君的奉献与功绩外，也的的确确是有匈奴衰弱的原因在里面的。

    从长远计，要是达延汗死了，达延汗的后代挑不起大梁。到了那时，草原诸部一定会有异心，想要争夺大汗之位。草原诸部之间互相争斗厮杀，不但会缓解大明的边防压力，也会内部损耗鞑靼的实力。这对大明绝对是好事一桩。

    而且就算不从长远去看，只看眼前的话。达延汗要是身体真的不好到遥遥欲坠的程度的话也会让北疆现如今的危局直接解开。因为达延汗不放心自己死在这里，一定会想要赶紧回草原。一是为了安排自己的后事，免得自己的儿孙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二则是为了此时玉门关之内的鞑靼大军。

    要是达延汗死在了玉门关之内，鞑靼大军一定会大乱。要是那样的话，明军击溃没有头狼的草原狼群，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忧则是达延汗要是真的油尽灯枯了的话，他还逼迫地太紧。达延汗他会不会真的一了百了，任由洪水滔天。真的像是他说的那样，直接屠城来威胁他打开玉门关？

    到了那时，达延汗拉着众人陪葬黄泉路上走一遭。但是死的却是大明的子民。

    他不想看到那样血流成河的场景。一将功成万骨枯，但每个士兵参与到战争中，穿上这身军装的时候就已经心知肚明自己可能会有牺牲的那一天。军队保护的背后的百姓，他谢伯安着实不想踩着百姓的血液和白骨守住城池、歼灭敌军，从而来成就自己的威名。

    那名声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层薄沙，轻轻一吹就四散。而那鲜红的血液，却会成为余生的梦魇。

    自从那日平允安和杨一清两位巨头出来为任芳站台之后。京中的各股势力终于不像之前一样，只是零散的结合，打头阵的还是杨廷和的门人了。现在朝中的局势是支持任芳的占了大半，武勋基本上不说话。而那些以沈玉为首反对任芳的人的势力也在增长，只不过增长的势头并不猛烈。但是他们最大的缺陷就是他们没有关于首辅的人选推荐。

    他们能够聚集在一起，本来就是他们自己没根没底、没有靠山。因此想通过媚上来获取政治资源。

    而且他们本来就心思各异。根本不可能万众一心地去推举一个人。就算真的联合起来了，他们又能推举谁呢？

    是推举谢棠、梁储，还是杨一清、楚恩波？

    那怎么可能？！他们平白无故地怎么可能去为他人做嫁衣？

    沈玉也不是没想过让他们推举自己，有这些人推举自己，再加上皇帝的支持，那么他也不是没有上位的可能。

    但是答应他的人并不多。都是反对任芳的人，高位的都想做第二个沈玉，要不然谁来蹚这趟浑水？而那些低位的官员也是意见各有不同。因此此时他们这一帮人以沈玉为首，但是真正是沈玉铁杆的官员并不是那么多。

    沈玉无数次地捏紧了自己的拳头，待到来日自己登上高位的时候，一定要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人好看！



196、第 196 章
    沈玉看着心里呕得要命, 但任芳却很高兴。如今几乎是大半个朝廷都在为他站台，皇帝再怎么任意妄为也要考虑一下大臣们的想法。

    谢迪在这几次平允安的动作中看出了平允安的所做所为后面必有因由。联系每次平允安的动作都在谢涟去平府拜访之后，他就猜到了大抵是棠儿去西北之前把宫中的暗线交到了平哥儿手里。

    他很好奇平允安为什么突然间站出来, 于是他就直接去问了从国子监休沐回家的谢涟。

    “三太叔祖。”谢涟笑眯眯地捧着谢迪这边儿的小厨房里做的温热甜汤，张口道：“平叔怎么可能去做亏本儿生意？父亲不久前来的信里面说了让平叔便宜行事, 找到合适的时机就站出来。一来我们想让任芳推举父亲做次辅，出的力自然就要多些。二来就是迟则生变, 不早点定下任芳恐怕会生出变数出来。”

    “而且宫里边儿有消息传出来。”谢涟压低声音, 语气淡淡的, 但是却有几分讥诮。“咱们这位陛下还指望着靠首辅一事把国事给压下去呢, 实则陛下他也没怎么看重沈玉。”

    谢迪惊讶道：“首辅乃国之重器, 如今内忧外患, 不早点定下来岂不是耽误朝政。”

    谢涟嗤笑了一声：“陛下连军需的折子都能压, 这点事儿对他来说算什么？”谢涟脸上的冷意沉沉, 和他平素的那副见人便带三分笑的如沐春风的样子截然不同。

    那可是他父亲要用的军需。父亲在前线为了天下打仗，时时刻刻有流血死亡的风险。而被守在后面的皇帝，日日听着后.庭花，还有脸去压着他父亲的军需不批？

    这是什么道理？

    虽然说后来这军需也批了下来吧，但是他的心中就是不满、愤懑, 充斥着暴怒的情绪, 恨不得想要杀人来缓解自己的心头之恨。

    在满朝文臣的上书之中，皇帝终于有了松口让任芳做到首辅的位置上的意思。还没等这些大臣们弹冠相庆，就得到了一个让他们根本笑不出来的消息。

    任芳是可以做首辅，但是作为给皇帝的“回报”。这些大臣们在和沈玉一起媚上的那些人推举沈玉入阁时，不能够提出反对意见。

    平允安和谢迪等人对这件事保持沉默。杨一清一直看沈玉这个佞幸不顺眼，对此十分反对。而任芳却是有所意动。

    不得不说，谢棠担心迟则生变。那么任芳作为首辅一事的主人公与最大得利者, 又怎么能够不担心忧虑？

    而现在这种局势正是皇帝想要见到的，在杜锦城的话之后，皇帝就息了让沈玉做首辅的想法。后来仔细想想，让任芳做首辅也好。老师对自己忠心耿耿，自己也最信任老师。想来任芳作为老师的学生，应该也会遵守老师的施政纲领吧。

    要是这样的话，对自己来说的确轻松很多。而且他对老师的学生的确是有一丝香火情在。

    但是谢棠和杨一清这些人，他们都有自己的施政理念，还有自己的一大帮党羽门生。若是他们坐上首辅的位置，岂不是会天天对自己管东管西？

    而把沈玉推进内阁，也是他的想法。沈玉现在只能靠着他这个皇帝了，失去了他这个皇帝的支持，其他的内阁阁臣会立刻收拾他。沈玉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因此他会知道谁才是他真正的主子。

    杜锦城那天的话，皇帝是入了心的。那些日子天天带着沈玉可不是单纯地带着新任宠臣出去玩，而是告诉这个人，钱宁也不过是天子的臣子。

    沈玉其实也没有对钱宁多忠诚，钱宁实际上也不过是沈玉为了向上爬而找的一条通天梯。

    朱厚照对这件事情看得很清楚。

    所以他才会有推举沈玉入阁的打算。他只会去用听话的刀。

    西北，青城县

    褐衣铁甲的洪流攻打下了这座城池，这是这两个月以来，唐王残部唯一的胜利。

    当初唐王的封地上面有盐池，唐王又最会盘剥克扣，因此他富得流油。要不然他也扯不起反旗，发不下来军饷也买不起军备。

    因此沈王对唐王的遗孀和儿子那么热情，也和唐王那藏起来的宝藏不无关系。

    现在所有人都认为唐王的宝藏一定就在他最宠爱的女人和最疼爱的儿子手里，但是没人知道，唐王三子根本对这宝藏的去处一无所知。

    他也不敢让人知道，这份宝藏就是唐王军最后的保障和底气。若是宝藏根本就不知在何方的消息传了出去，唐王残部的军心肯定会大败。

    这些日子唐王三子又征了不少的兵，出去和明军打仗意图收复自己的失地，却损失惨重。胜少败多已是常态，今日攻打下来青城县城，已经是少有的胜利。

    这些士兵是新招来的兵，唐王三子也是没治过军的毛头小子。此时整支军队军纪松弛散漫，治军不严。到了青城县城之内，就如同蝗虫过境般。青城县的百姓们不敢反抗这些如同流匪一般的反军，只能在心头默念着大明的官府军队快点派人来平复叛乱，还他们一个清明。

    到了青城县，这些反军在搜刮完了之后便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说是要找唐王府里走失的两个下人。这理由谁人都不信的，但也没人敢问，只得默默地忍受。

    唐王三子找的自然是那私下里被他骂做老不死的的唐王妃和他讨厌的那个世子大哥。唐王死后，他本来是要把这两人杀了斩草除根，却根本没见到人，让他们跑了。后来找不到他们，唐王三子也就撂开手不管了。

    但是现在唐王三子急着要找宝藏，他和他娘不知道在哪里。他自然是把怀疑的视线落到了他厌恶的那对母子身上。

    此时唐王三子虽然不能搜查整个西北，却也是放出了无数的探子。而在他的领地上，他更是挨家挨户的搜查。

    如今青城县被他打了下来，自然也是要挨家挨户地好好检查一番。以期寻找到唐王妃与唐王世子，从而去拷问宝藏的下落。

    唐王三子能够打下青城县，还有闲去搜查他嫡母嫡兄的下落。无非是西北的几支军队都忙着，才被他钻子空子。

    仇钺盯着玉门关和沈王的动向，文北词和谢棠两人一边儿要和鞑靼谈判，另一边儿又要和打算背水一战的瓦剌军队作战。因此疏忽了防守，偏生这青城县城的县尉又本事不大，是个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因此才让唐王三子得了个便宜。

    而此时的谢棠和文北词，正在指挥军队与瓦剌残部作战。

    这些人已经被瓦剌放弃了，他们自从自己的求救信送出去一月有余后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就心知肚明自己已经成为了瓦剌的弃子。

    但是人，总归是想活下去的。

    他们在瓦剌王庭放弃了他们，而玉门关又被明军把持，彻底堵上了的情况下，心中有绝望也有愤怒。但是战斗力却是提高了许多。

    人被逼到绝境的时候总是会有奇迹发生的，但是谢棠并不是十分担心这里的情况。

    玉门关被堵上，鞑靼占领的城池多，能和他们僵持许久，但是瓦剌不同。

    当初打败伯颜的时候，大明就抢回了不少被瓦剌占领的失地。此时明军补给充足，但是瓦剌不但兵器磨损，甚至连食物也不够吃。就算他们现在有战斗力，那么三天、五天甚至是十天之后呢？

    结果显而易见。

    这些瓦剌心中的背水一战，在谢棠与文北词看来，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



197、第 197 章
    瓦剌残部被放弃, 并不让人惊讶。就连同为盟友的达延汗都不为之惊讶。同时，也正是因为瓦剌王帐对这些前线士兵的放弃，才让达延汗下定了撒手不管的决心。

    毕竟, 他们瓦剌人自己都放弃了他们自己的士兵。那么他们又何必前去相助。既不会得到瓦剌的友谊，也得不到实实在在的利益。谁会去做这种事情损耗自己的兵力？

    瓦剌王庭得到求救的消息后, 右贤王根本就当做没有这件事，反而是对信中鞑靼大汗达延汗被困在玉门城之内的消息兴致勃勃。他开始派出斥候, 并且开始动用自己的细作打探消息。同时开始练兵。看向东面的草原, 他眼中露出了兴奋的光。

    同为草原儿郎, 谁人不向往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的功绩。

    右贤王自己也想当整个长生天下最厉害的头狼, 成为整个草原的首领。至于瓦剌王庭里面的大汗, 右贤王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 能把他怎样？

    而左贤王不但没有救他们的心思, 反而是恨不得他们全都死了才好！

    虽然这前线的兵是他所辖的部落出去的勇士, 但是现在出去救他们根本就是得不偿失。此时明军把守着玉门关，兵强马壮，去救这些残部的话说不定又要死很多人。

    甚至说句凉薄的话，就是说不定死的比救的还多。还会让他付出很多的军备，军饷, 粮食, 物资。

    他们的命值这个价钱吗？！

    而且现在瓦剌王庭里面右贤王势大，他要出兵花费很多钱，右贤王的人说不定根本都不会同意。就算同意了，他也不想去的。

    他走了，王帐空虚，岂不是就是让右贤王趁虚而出，占据大局？

    而且......

    他们那么多人, 都守不住一个孩子吗？伯颜年纪轻轻就死了，他们倒是好好地活着。这让他怎么能够不恨。

    去死吧，灵魂到了长生天那里，也算是为伯颜偿命！

    青城县的搜查很快就搜到了底下的乡镇，大宛乡也在搜查之列。

    那位新搬到大宛乡的杜娘子今天刚刚为人绣完衣裳之后，就独自一人往家里走。却远远见到了一队甲兵。看到了那些甲兵身上的服饰盔甲之后。杜娘子愣了愣，立刻低了头问身边儿的老伯：“大伯，这是怎么了？”

    那老伯见到是她，压低嗓子道：“反军占了我们这儿，他们说是奉上头的命令，来寻他们家的家仆。”

    家仆？

    杜娘子一边儿应答大伯并冷静地和大伯告辞，一边儿在心中冷笑。

    一脱离人的视线之后，杜娘子就往学堂里跑。学堂里这时正在讲论语，前些日子搬到大宛乡的那位小杜先生正在讲着《论语》，却见他娘亲“吱呀”一声地推开了门。这开门声打断了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杜娘子却是什么都不管，直接拉了小杜先生就跑。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那个女人和那个狼崽子找来了。”杜娘子出了房门，直接对小杜先生说道。“什么别的也不管了，我们现在就走！”

    小杜先生眼中闪过一点寒芒，然后他当机立断地握住了他娘的手道：“走吧。”

    唐王三子派出的这支搜查队在大宛乡搜查了许多人家都没找到人。直到到了一家紧闭门户的人家，那为首的小头目问里长道：“这是谁家？”

    那里长担心自己被反军杀死，立刻点头哈腰地道：“回军爷，这是乡里新来的杜寡妇和她儿子。他们两个就是一对儿孤儿寡母，身子还不好。绝对是良民！”

    那小头目却是眼睛一眯：“那他们人呢？”

    里长望向了几个跟着的乡党，问道：“你们谁知道杜寡妇哪儿去了？”

    乡党中有一人道：“杜寡妇去镇里卖绣品，须臾就回来了。”

    那小头目让里长说一说杜寡妇母子的情况，听了之后却是除了年龄以外大多条件都对不上的。但出于谨慎的缘故，他还是等了一会儿，却没见到杜寡妇的身影。

    直到后来小头目等得不耐烦了，才问里长道：“既然杜寡妇不在，那杜寡妇她儿子呢？不会也不见了？”

    有人答道：“怎么会？小杜先生在学堂里面教孩子们读书呢！”

    那小头目听了之后立刻道：“走吧，来一半的人跟着我们过去看看这位杜先生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剩下的一半人留在这里，继续搜查剩下的人家里面有没有小王爷要的人。”

    其余的甲兵齐声应是，一半的人跟着小头目走了，剩下的人还在那里继续搜查其他的人家。

    京城

    皇帝终于同意了任芳成为首辅的任命，而这付出的代价就是，以任芳为首的杨廷和的门人居然推举沈玉入阁。

    杨一清厌恶沈玉的为人，见到任芳这么做气得恨不得指着他鼻子骂上两声。平允安虽然惊讶，但是也能够理解。

    毕竟首辅的权力的确大到能够让人心生贪念，而且平允安自诩自己也不是个好人。

    有不少其他党派的人因此对任芳很有意见，他们又不是杨廷和的拥蹵，是为了朝局稳定才推举任芳的。看重的就是他的中平老实。谁能想到他会来这一手。

    按照他们背后的靠山那里传来的话就是，任芳的行为根本就没有和谢棠、杨一清和平允安他们通气。要是这样的话，他们是不是可以认为是任芳他们背信忘义？

    任芳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地道，但是也是别无他法。

    他被皇帝压得心浮气躁，也惶惶不安。而且皇帝要推举沈玉的决心那么大，甚至在早朝拍了无数次的桌子。要是逼急了皇帝，他中旨召沈玉入阁也不是不可能的。但是自己的首辅之位岂不是要鸡飞蛋打？

    不过是做一个顺水人情罢了。

    但是这结果却万万超出任芳所料，现在在文人中任芳的名声扫地。而且杨一清每次看到他就像看到仇人一般。就是传说中和杨一清关系极为恶劣的谢棠也没杨一清这样甩过脸色。

    平允安和徐青词几个人见了他就是一副极其公式化的笑，也从不和他不多说话。倒是沈玉想要拜见他，可是他也给推辞了。

    岂不知，现在他的这种境地的罪魁祸首不就是这个突然钻出来的沈玉吗？

    任芳为了缓解彼此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立刻提名谢棠任次辅，完成之前与谢门的约定。然后和众人说要重新排列内阁辅臣的位置。这就是要把杨一清提到前面还人情并且卖好了。

    内阁众人都看得清楚。但是沈玉却因为入阁冲昏了头脑。自以为任芳推举他入阁，便是看中了他受陛下的信重，要和他结盟的。施施然去堵任芳，让任芳不得不答应他的邀请。

    任芳到了沈玉的宴会上之后，才发觉这宴无好宴。沈玉居然让任芳把他自己提到内阁辅臣第三的位置上。任芳听了之后脸色发青，拂袖而去。

    这沈玉居然还真的把自己当成什么人物了？且不说那个位置是他留给杨一清用来缓和关系与还人情的。就算不是给杨廷和留住的，又凭什么给沈玉？

    一个差点中旨入阁的，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算什么东西？！居然敢对他吆三喝四？



198、第 198 章
    沈玉的要求任芳自然是没有答应。宁得罪君子, 不得罪小人。任芳这次不但没答应沈玉的请求，还在沈玉举办的宴会上拂袖而去，给了他好大一个没脸。沈玉自然是衔恨于任芳。

    任命谢棠为次辅的圣旨被送往了西北, 而杨一清则是被排到了内阁第三的位置。

    据说杨廷和的门人中还有人想要让杨一清成为次辅的，用这样的方式来保证他们的地位能够像老师还在朝中一样煊赫。毕竟谢家和两湖的势力加在一起, 谢棠这个魁首的力量太大，实在是让人忌惮。

    结果他们刚商讨这种可能没过两天, 就开始有人弹劾杨廷和的这些门人。

    从任芳到底下的五品员外郎, 凡是杨廷和门下的, 不管是支持哪种观点的。一个不落地全都被弹劾了个遍。

    平允安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想要过河拆桥, 做梦！也不看看他们是做什么的。

    平允安, 徐青词等人一起请假, 连理由都不好好编, 只说自己身体不好, 头痛心闷。被气出病来了。

    气病了？

    这话就有意思极了，是被什么气着了，答案不言而喻。

    谁都知道这里面到底隐含着什么意思。

    很快，任命谢棠为次辅的调令被送到了西北。而平允安等人也是纷纷“病愈”了。

    知情人都露出了一抹会心的笑。

    也是这一次的行动，才让朝中诸君看到谢棠到底有多么大的力量。

    平时谢棠一副君子模样, 虽然文武双全, 才干优长。众人也知道他势力庞大，但是也没人能够猜到他举手投足之间，就能影响朝局运转。

    也是他太年轻，也太隐忍。平时不显山漏水的，但是现在一露出自己的力量，竟颇有触目惊心之感。

    杨一清也很惊讶，但是他最叹服的事情还是平允安对谢棠的马首是瞻。

    他平素会识人, 一看平允安就觉得他不是一个纯然君子。果然，几次观察之后他就发现这位平素面上慵懒，实际上是个心狠的人物。

    这样的人都是黑暗之中行走的孤狼，应是不会向人低头的。但是他却见到此次谢棠虽在西北，但是这次党争之间处处可见谢棠的影子。平允安后来一直是在按照谢棠的方式行事。

    ——要知道，一开始平允安是非要给谢棠抢到内阁首辅的模样的。

    后面突然改了主意，他就不信里面没有谢伯安的手笔。

    这也说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平允安对谢棠俯首称臣。

    杜娘子已经和小杜先生跑了许久了，腿里如同灌铅一般。杜娘子一个女人，年纪也不年轻。小杜先生身体又不好，跑起来这么久了之后脸色都发白。

    但是他们还在跑，脸色苍白也在跑。

    杜娘子和小杜先生脱离了唐王府的环境之中，母子两人度过了人生之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但是他们心里清楚地知道，要是现在被何侧妃母子抓到，他们母子二人将会面临生不如死的境地。

    何侧妃恨死了他们母子两个，而唐王三子更是不遑多让。

    虽然唐王那个混蛋根本就把他们母子二人当作下流作践，但是他活着，好歹能够保障他们母子二人不被何侧妃打杀。

    但是如今唐王死了，何侧妃和她的儿子再没有了任何禁锢限制。

    小杜先生让杜娘子先跑，因为他身体病弱，已经是要到极限了。

    但是杜娘子根本不愿意抛弃自己的儿子，她温声道：“玉哥儿，娘和你，永远都不分开。”

    话音未落，杜娘子母子二人便听到了追来的马蹄声。母子二人俱是面色大惊，却是无计可施。

    瓦剌被谢棠围了这么多天，瓦剌的军队虽然因为背水一战的原因勇猛许多。但是还是不敌训练有素的乌衣军。

    而且谢棠带来的火炮在这种平原上作战就是有着先天的优势。除此之外，瓦剌那边迟迟等不到援军，粮食也快吃没了，军心已经散了。

    现在不过是垂死挣扎，谢棠根本不放在心里。

    那前来搜查唐王妃母子二人下落的小头目带着自己小队里面一半的人去了学堂，却见到学堂里面乱糟糟的，村里的小童在那里毫无纪律地玩笑。而先生的影子却是一点儿也看不到。

    “你们先生呢？！”那小头目直接抓住一个小童厉声问道。

    那小童一见这个大汉身材魁梧，腰上还挂着刀。脸上凶神恶煞的。一下子就被吓哭了。那小头目也没什么耐心继续等他的答案，更没有哄孩子的意思。直接把那孩子扔到了地上：“你们先生到底是去哪儿了？”

    跟来的村民都瑟瑟发抖，而那被扔的小童的父亲更是很得眼眶都红了。可他们终究就是一个平头百姓，哪里能够对抗得了手里有着刀兵的军爷？

    那帮孩子里面有年纪大些的，颤声答道：“先生被他母亲急匆匆地拉走了！”

    “去哪儿了？”小头目问那些孩子。

    那些孩子指了方向。小头目骂了几句，心里怀疑这跑了的母子俩就是他们要找的人。要不然怎么他们一来就急匆匆地跑了？他直接喊了身边人追了上去。一想到抓到这两个人自己就立了大功，说不定还能入了小王爷的法眼，以后升官发财不在话下。这小头目就心头火热。

    “他们要见我？”谢棠坐在营帐之中的主位，笑着问文北词。

    文北词嗤笑道：“他们想要投降。”

    谢棠道：“他们想要见我就见我，想要打我大明就打我大明，想要投降就投降。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儿？”

    “瓦剌那边儿都不管他们，把他们当做弃子了。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要见您。”文北词坐在谢棠右手边道。

    谢棠道：“打，狠狠地打。把他们打个头破血流震慑一下鞑靼那边儿，让他们消消停停地接受我的条件。”

    文北词道：“正是这个道理！”

    杜娘子和小杜先生此时正在一处草丛附近休息，杜娘子听到声音后隐蔽地往远处看了看，便看到了那让她目眦欲裂的身影。

    这是唐王军！他们的假身份暴露了。

    此处就是一处荒原，连树木都没有。这草丛也根本挡不住他们多久。

    小杜先生道：“没事的，娘。就算我们逃不了，我们死也死在一起。”

    杜娘子抱着小杜先生安慰他，小杜先生正觉得心暖的时候，杜娘子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向了小杜先生的脑袋。

    杜娘子用的力不大不小，刚好砸晕了小杜先生，却不会给小杜先生带来太大的损伤。杜娘子把小杜先生藏在芦苇荡里面，然后把自己怀中的玉佩塞到了小杜先生怀里。她含着泪低头亲了小杜先生一下，然后走了出去。走的方向正是冲着唐王军的那一边儿。

    她决计用自己的命，来换儿子的命。杜娘子心里清楚，他们两人一起逃，那些军伍很快就能追上腿脚不快的他们。躲在这里也没用，他们被搜查到的可能性太大了。但是她出去，佯装被抓到，说不定能够骗住他们，让他们以为儿子根本没跟着自己，他们是分开跑的。这样的话，说不定能给她的玉儿搏来一线生机。

    至于打晕玉儿，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要是玉儿醒着，绝对不会同意自己的计划。

    但她不想和玉儿一起死，她只想让自己的宝贝儿子好好活着。



199、第 199 章
    杜娘子惶恐地看着眼前的这些人：“你们......你们拦我做什么？”

    那为首的小头目狰狞着道：“你这在逃的奴才, 还不快点回去和王爷请罪？！”

    杜娘子哭着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是！”

    那小头目一巴掌下去，杜娘子的脸登时就肿了。小头目冷笑涟涟地道：“跟着你一起的那个贱皮子呢？！”

    杜娘子隐晦地看了一眼北面, 然后哭道：“什么叫做和我一起的，没有那个人！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没有王法了吗？”

    她那一眼看着隐晦, 但是根本没瞒得住小头目的眼。小头目直接又甩了她一个巴掌，然后道：“带着这女人走, 我们去北边继续找那个小子！”

    杜娘子突然挣扎了起来：“不要！不要！放开我！”

    她越是表现出这种近乎绝望的疯狂出来, 小头目就越发觉得自己猜对了。直接带着人往北面追去。

    杜娘子脸上火辣辣地痛, 心里却是安稳了些许。她被打得吐了一口血在地上, 但却因为儿子可能得救心里松快了些。

    任芳请平允安连着请了近乎半个月才把这位主儿请到了家里。

    此时他心中也有了一些底, 他孙儿任风从谢家的那位小公子那里得了话。说是谢棠回信时念着好友徐文省的前程。

    那他, 也是可以帮上些忙的。

    平允安到了任芳这儿, 一直便是笑着的, 说话也客气。和他当初联合诸位大臣一起请假示威的举动完全不同。

    任芳自然是抹不下面子直接去和平允安道歉，毕竟那种阴私事情宣之于口的话大家面上都不好看。尤其是对于他任芳而言来说，更是如此。

    平允安就好像是之前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一样，在席间与任芳一起赏风吟月。但是无论如何，就是不搭任芳的话茬。

    直到任芳提到谢涟的时候。

    “平大人, 我那孙子倒是个机灵的, 和谢家的小公子之间关系也不错。我倒是想着让您弟弟和我家风儿认识一下。听说小公子年纪轻轻便有高才，任某也是羡慕。”

    这是想要通过小辈来缓和他们这些长辈之间的关系了。

    平允安放下了手中的嵌金酒盏，图穷匕见地道：“说什么平哥儿和我家幺儿。首辅大人，当初你们想要背信弃义，撕毁约定。您莫不是记性不好，全都忘了？”

    任芳不想宣之于口的话全都被平允安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他是根本不在乎尴不尴尬, 面子不面子的。

    想想也是，能拉着朝中六七位重臣托病请假来示威的人，又怎么会在乎彼此的颜面的事情？

    谢伯安手下的这些人都是什么人？一个徐青词都够狠辣的了，没想到平允安实际上也不遑多让。

    平允安把玩着腰间的珠串，语气突然缓和了些：“任小公子藏锋于内，倒是心有城府。”

    他这话是夸赞的语气，但是其中的意思却没那么平和。

    任芳组织了一下语言：“你们威胁也威胁我们了，谢伯安次辅之位的调令也送到西北了。你们还想做什么？！”

    平允安看向任芳的眼中充斥着薄凉：“任大人，你是内阁首辅。可是也别忘了，我和师叔是什么样的阁臣！更何况你当真觉得自己的位置稳得很吗？圣旨才下来几天，有的是理由把您拉下来。要是我们愿意让杨一清去做首辅呢？”

    任芳心头火气也上来了：“杨一清！呵！好一个杨一清，你们想找杨一清，也看看杨一清愿不愿意和你那好师叔合作！他杨应宁多讨厌谢伯安举朝皆知，就你们也能合作？！真是把自己当成神仙了！”

    他讥讽道：“真是和徐青词一样，都是谢伯安养的咬人的狗。”

    平允安听了这颇有羞辱性的话，竟是也不生气。反而是笑了，灯火照耀下更突显了他的好相貌。他道：“师叔想要做的是正确的事。他想为这个天下好。我平允安不是个好人，但是我挺喜欢看到师叔和百姓眼里的光。也愿意在做这些事之后让自己能富贵舒坦地过日子，让我爹为我骄傲。”

    “你任首辅不也是杨首辅门前走狗。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你那并肩作战的好伙伴沈玉手底下的人说的。哈，说起来，现在杨一清最看不惯的人可不是我师叔和我平允安。倒是你任芳吧？”

    任芳被气得面色发青，但是却也没法子。要是真的斗下去，他真的没有把握胜。要知道，杨廷和的党羽之中，想要取代任芳的数不胜数。这些人，怎么可能与任芳一心。

    而且，这些人还压着他的无数条子没有批呢。

    “你到底想怎么样！”

    平允安道：“我家叔叔平道封做了临州知府也有年头了......”

    任芳听到事情这么简单，心中虽然狐疑，但是却是直接打断了平允安的话：“包在我身上，一定让你叔叔升官发财。”

    平允安嗤笑了声：“撕毁协定的大事，就想这么过去，哪里有这么简单的事情？”

    “我们难道没有受到你们的报复吗？你们还想怎么样？我刚刚已经说了，给谢伯安的调令已经送过去了！你还有什么不满？”

    平允安厉声道：“我师叔任次辅，本来就是商量好的报酬。要不然凭什么让我们举一门之力去支持你？而且我们只是病了，哪里有报复你们？”

    “要是你们难受了，那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你......”任芳举着手指头指向他，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叔父那里要升上一级。还有师叔的几个密友。如今的巡盐御史花寒清，才干优长，政绩卓著。现在浙江总督的位置空了出来。这个位置我要了。还有已经去了的韩文大人的孙子韩涛，我要他回京进翰林院。除此之外，徐文省这些年也该升一升了。我看如今工部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就不错。”

    “你们执掌吏部多年，我说的这些人只升一级两级。用这赔罪不算难为你们，别告诉我说你做不到。要是这点诚意都没有，还道哪门子的歉？”

    任芳心中苦笑。

    这是什么事儿？要是真的就是给三四个人升官，他又怎么会为难？

    但是现在平允安盯上的位置全都是他们的想要拿下的位置，各个都很重要。而且听平允安话里的意思，还有这几人空出来的位置，尤其是花寒清那个巡盐御史的位置是不可能让给他们的。

    当年年少之时，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而这些年来，谢棠在地方上最大的支持就是他的这些挚友。而这几人在地方上为一方父母，公正为官的最大底气，也是京中步步高升的谢棠。

    他二弟当初在花寒清那里任职，曾经被属下蒙蔽，仓库里面的粮和账册上对不上，而且这件事情和当初的宁王有关。要是没有花寒清把窟窿堵上，他二弟绝对免不了牢狱之灾。

    现在是投桃报李之时了，正该好好宰他们一顿。

    平允安道：“阁老还在战场上为国征战，首辅大人也不该让阁老寒心。”

    这对于任芳而言，简直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答应。”任芳的声音里面充满了苦涩。“我答应你。”

    平允安听了后便向任芳告辞，也没有多少留恋之意。他此时心中想的是，他完成了小师叔的要求，小师叔回来之后便是要把他的那个鲁菜厨子送给自己了。

    而此时的北疆，芦苇荡里面的青年，终于在黑夜降临之前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200、第 200 章
    小杜先生醒来之时, 天上已经有零星的星子出现，只是夜色还没有完全黑下去，空气中飘荡着芦苇的清香。

    小杜先生没有心情去赏玩那美丽的景色, 他醒来看到周围没有母亲的身影，心里就明白了大半。

    他的母亲, 为了能够换来他的活命。把自己的命送了出去。

    小杜先生脸上泪水纵横，心里痛苦至极。

    他和母亲在唐王府里面已经忍辱偷生了二十余年, 如今唐王已死, 怎么还不肯放过他们母子二人？！

    要知道, 他们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活下去啊！就这么简单的愿望却也根本达成不了。

    小杜先生怔怔的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要是没有你这个累赘, 娘亲是不是就不会被那对恶心的母子抓走？也不会罹难？

    他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刺骨的寒风和脸上的痛意让小杜先生格外地清醒。娘或许没死, 他们如此大动干戈地找他们一定不会只是简单地要把他们母子二人杀死。他要去救母亲, 但是却不能妄动。要是他也折了, 就没有一丝一毫把母亲救出来的可能了。

    要是母亲有了什么意外......

    小杜先生眸色沉沉，整个人身上弥漫着阴郁的气息。此时平素的温润公子样子全都不见了，眼中全都是仇恨的光。

    那他就是拼了命，也要拉着所有仇人一起下地狱。

    瓦剌军队这些天被乌衣军血洗，抓到的俘虏全部都被送到了矿场里面去挖矿。

    瓦剌军中的将军不满, 明军中押解的士兵冷笑道：“还真的以为自己还是当初那个高高在上的将军的。如今不过是一个战俘, 老老实实地去挖矿，还能有一条命在！”

    那将军用瓦剌语骂了一句，押解军中也有会瓦剌语的士兵，听了之后呸了一声。

    “什么东西！”那士兵用瓦剌语骂道。“你们自己的王帐都放弃你们了！还在我们这儿耀武扬威，一群下作的战俘！杀了我们多少儿郎？说我们两脚羊，也不看看你们自己什么样子！真是混账！”

    瓦剌俘虏被送到了矿场，而那些收复的失地上面也重新插上了明军的旗帜。

    谢棠亲自放米, 监督当地的民舍和其他建筑的重建。发放种子鼓励耕织，亲自前往田间地头教化百姓。

    他不但是驱除鞑虏的英雄，还是心怀苍生的阁老。

    谢棠在民间的名声一直都很好，在江南谢家长年济民。人人都说是慈善人家。而明谨书院的建设更是让他在文人之间的名声到达了顶点。

    谁人不记得当年舞勺便夺得小三元的谢郎？谁人又不传唱当年的那一篇词赋？

    但是在北疆，他是一个英雄。

    几次退敌，还北疆太平。宁夏、乌衣等几支军队之中谢棠的威望很高。而此次一战，他竟成了北疆百姓心中的定海神针。

    民间都唤他“谢父”，说他简直就是西北百姓的再生父母。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心存谋略何人胜，古今英雄唯是君。这个用在姜维身上的评价，放到谢棠的身上，并不为过。

    瓦剌军队大败，给鞑靼那边儿施加了很多压力。

    谢棠的手段实在是太狠了，那被审讯的瓦剌士兵的惨状让人胆寒。达延汗不慌，不代表其他人不慌。虽然达延汗威势极重，却也挡不住底下心思浮动。

    况且......

    达延汗喝尽了亲信端过来的药，看着碗中残存的一点褐色药液的痕迹，眼色晦暗不明。

    他快撑不住了，他不能死在明人这里，要不然鞑靼就完了。甚至他还需要快点回鞑靼，用药吊着命，透支自己的生命力来教导自己的孙子也先。让他以最快的速度成长起来。

    要是实在不行，让也先和明廷低头，也未尝不可。

    “你说达延汗又要见我？”谢棠玩味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鞑靼使者。

    这屋子里面没有蠢人，自然都听懂了他的意思。分明是在问上一次不是不同意他的条件吗？怎么又可以商量了？还有，他谢伯安是达延汗想见就见的吗？又不是他兵败，他凭什么要去听达延汗的吆喝？

    那使者感受到了深深的屈辱，但是他除了压下自己的不满以外别无他法。他道：“我们大汗说，地点什么的全都由您安排。阁老的条件，大汗也不是不能让步。”

    谢棠沉默着。他不说话，这满屋子的将军没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就在满屋子的沉寂快要把那使者压垮的时候，谢棠突然间开口了：“我答应了。但是地点要我定，就在三条河那里。”

    三条河是当地人的起得俗名，因为分成了三岔，所以便叫做三条河。这里宽敞，四处都是平野，根本做不了埋伏。听到这个地点，鞑靼使者的心里松了口气。忙不迭地答应谢恩。

    把瓦剌的残部彻底打残之后，与达延汗的邀约也确定了时间。谢棠却没有想到，他在城里坐着，居然会见到这样的一位意外来客。

    “他说他是谁？唐王世子？”谢棠颇有些诧异地问道。

    那小兵恭声道：“正是。”他希望这是真的，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这对于这个小兵来说都是一个机会。

    谢棠沉吟了一会儿，那小兵道：“那人一副书生模样，脸色白得吓人。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任何危险。”

    谢棠想着管他是真是假，见上一面就知。在他的地盘上，敌人还能有什么手段？

    而且，不是假的唐王世子就毫无用处的。

    “带他过来让我见见吧。”

    那小兵连声应诺。在他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他听到谢棠的声音：“看你机灵，调到府里站岗。”

    小兵心头狂喜，面上却是极力压抑。他回头行礼：“标下多谢大人提携。”

    那小兵带着所谓的唐王世子过来，进来禀告。谢棠喊人进来，就见到有一队士兵带着一个病弱书生来了。那书生长相文秀，整个人身上都有一股书卷气。谢棠看到了那人的样貌，惊讶了一下。看到了前来的人长相虽然和唐王不同，但那一双凤眼却是和唐王一模一样。便猜到这书生说自己是唐王世子的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

    谢棠审视地看向那书生。小杜先生只觉得自己被那股凌人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但是他始终坚持着挺直着自己的脊梁，不肯弯下腰来。

    谢棠道：“唐王世子？就算你是真的，你找我来干嘛？不知道我和唐王正是敌人，我正杀了你父亲。你不想着为父报仇，反而过来自投罗网？”

    小杜先生此时已经没了那股子温雅气质，他浑身都带着一股煞气。眼睛中是灼人的光。只见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谢公！我与唐王乃死生大敌！我知晓唐王密藏的下落。只求谢公救救我那被抓走的母亲！”



201、第 201 章
    “你母亲？”谢棠随口一问, 眼睛却是死死地盯着这所谓的唐王世子。

    小杜先生眼中充满着悲伤与痛苦：“唐王死后，我和母亲逃出了唐王府。我那庶弟派人四处搜寻我和母亲。我猜测他们如此认真急切地找我们二人，一便是恨极了我们母子二人, 二便是为了唐王密藏！”

    “密藏？”谢棠好似很感兴趣地问道。

    小杜先生心中想，他要救母亲, 情况紧急，他只能把所有的底牌全都拿出来了。

    而谢棠又如何不知晓对方的小心思。他连一开始问小杜先生母亲的事情, 都是为了看小杜先生的反应。以此来判断小杜先生到底有没有骗他。

    人的微小动作和眼神是会反应一个人的想法的。与母亲生死相关的事情自然会极大地触动人的心弦。要是这人是假的要来骗他, 大多会出现纰漏。谢棠这些年看人的眼光越发毒辣, 骗子大多逃不过他的眼睛。要是真的瞒过去了, 大抵也是这人真的有高才, 能够瞒天过海。

    现在自然是顺着眼前这人心里所想的说下去, 谢棠想, 倒是要看看堂下这人能不能和他说出一朵花出来。

    小杜先生道：“唐王是我父亲, 但是他和我的仇人没有任何区别。我母亲本是北方大家之女，出身高贵。嫁给我父亲一介闲王，不说委屈，也算不得是荣耀。”

    要知道，为了防止这些王爷造反, 他们的妻子身份并不都是很高。而且西北苦寒, 这边儿的王爷也没那么尊贵。

    “我母亲为了唐王付出所有，但是唐王却觉得理所应当。后来外祖父致仕，我母家朝中没有高官，唐王竟是趁机欺辱我母亲，让我母亲搬出主院，住到佛堂。本来唐王只有一个侧妃，几个侍妾罢了。在我母家落败之后, 唐王府内的莺莺燕燕足足有二十余人。而掌家的竟是何侧妃这个商家女，而不是我母亲这个堂堂正正的王妃。”

    其实所谓落败也称不上，谁家都有长辈去世、致仕的时候，这时要是后辈还没起来的话，家中自然是要隐忍那么十年二十年。但是底蕴深厚、诗书传家的家族只要没有出败子，就算落魄也是一时的。要是说是落败了，也是目光短浅。

    “唐王的一众妾室欺辱我母亲。我和母亲相依为命，夏日短冰，冬日缺炭。饭食连王府内的下人都不如。我到了十岁，唐王也从未想过让我去读书习武。这些也就罢了，正德五年，我母亲感染风寒，便是连碗药都没有。”

    谢棠看着堂下之人，语音哽咽，也是感慨。他问道：“你母亲的嫁妆呢？”

    小杜先生更是咬牙切齿：“我外祖父母一家不是西北人，当初把母亲嫁给唐王就是因为那时候外祖正在西北的任上。后来外祖父去世，外祖一家扶棺回南方守丧。我们母子二人，在唐王府内孤苦无依。任何消息都传不出去，唐王就抢走了我母亲的嫁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谢棠回想起唐王的军队也是兵马充足，打下唐王占领的城池也看到处处府里奢华。可见唐王是不缺钱的。那么他又为什么要去抢唐王妃的嫁妆。

    他想着竟然不自觉地说了出来，小杜先生悲声答道：“因为何侧妃想要母亲家中祖传的一根碧玉簪子，我母亲不愿给。唐王就夺走了母亲的一切去给何侧妃！求求先阁老救救我娘，何侧妃厌恶我娘，说不定会怎么折磨她！他们要是真的是为了唐王密藏，定会对我娘严刑拷打！到了那时我娘焉有命在？”

    小杜先生磕头磕到青石板上都染了血。

    谢棠看着那血迹，颇有些不忍。他道：“告诉我唐王密藏的详细内容与下落，我会去救你母亲。”

    说完他敛了敛眸子：“要是你母亲真的被何侧妃母子折腾死了，只要你把那所谓密藏的情报告诉我，我也会为你报仇。”

    小杜先生就是靠着一股子从心底下涌上来的狠劲儿才日夜兼程到了这里，此时听到了谢棠应允的话，眼前一黑晕了过去。而谢棠则是在盘算着一件事情。

    唐王三子寻的这么急，看来这所谓唐王密藏可能是真的。而且他要是拿到了这份宝藏，那么唐王世子就拿不到了。

    真是有趣，有趣。

    其实沈王能够那么痛快地答应帮助唐王三子，其实也是在盯着那所谓地唐王密藏。唐王喜欢敛财，平素又十分吝啬。他的有钱真的是用脚趾都能想出来。因此他说是要帮助自己的侄子，但是实际上他对自己根本没见过几面的唐王三子有什么感情呢？不过是盯上了那笔钱罢了。而且帮助唐王三子还能给自己树一个重情重义的名声，让其他的反王更加信任他。

    除此之外，唐王三子那散兵游勇根本不足为敌。动摇不了他的地位，反而能帮着他对付敌人。甚至他还可以借着鼓励侄子为父报仇的理由怂恿唐王三子去和谢伯安打仗，为他消耗敌人的力量。做先锋也是做炮灰，最后他还是一位好叔叔。

    沈王每每想到自己的这一手，就自鸣得意。他躺在胡床之上，想着那天不经意之间见到的小寡嫂的风情，心中一动，竟是颇有些想入非非。

    小杜先生晕倒了之后，谢棠立刻让人扶这位唐王世子前去客房，又请了大夫来问脉。大夫把脉后道这次晕倒不过是因为心神忧虑和劳累过度的原因。谢棠还没继续问大夫具体情况，就听那大夫道：“这孩子有着从胎里带出来的弱症，感觉像是中了胎毒。根本伤了个透底，就是一直好好将养着，也怕是活不过知天命的岁数。更何况他着小时候还没养好，更是活不长。这是谁家的孩子，真是作孽呀。”

    谢棠听了也是不忍，他来到这个世上，不是没遇到过下毒刺杀，也不是没又遇到过阴谋心机。但是谢家确是一直和乐的，家人就是他背后最大的底气和温暖。

    但是唐王世子遇到的这些苦痛，当真是亲生父亲插给自己的狠狠一刀。

    老大夫说作孽也不是没有原因的。要中胎毒就要有人给下胎毒，寻常人家不喜欢哪个孩子偏心眼可能是有的。但是给孕妇下毒这么阴损的手段，只能出现在大户人家的后宅里面。

    “麻烦先生救治他。”

    那老大夫也是善心人，自然答应了。立刻开了药方，甚至出去亲自看着童子熬药。

    谢棠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得到这样的一样东西。他抚摸着桌子上面的牛皮纸，看着牛皮纸上面的阵图。眼色晦暗不明，他看着阵图之上的排列组合，脑海里面就浮现出战场上的情景。心中想着如何出兵，如何前去打仗。

    这份阵图是真的吗？他想着这件事，屈起指节敲击着桌子。桌子被敲击后响起了一阵闷闷的响。他思绪万千，直到最后的时候，他让人去请文北词和仇钺和他一起议事。

    一起商量一下吧。其实他从心底里面觉得，其实就算这阵图是假的也没什么。毕竟一力降十会。就算有阴谋诡计，也没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事情。

    仇钺和文北词很快就过来了，仇钺问道：“怎么了，有什么军情？”

    谢棠也不想卖关子，直接就把手中的东西送到了文北词和仇钺的手里。

    文北词和仇钺传着看了一眼，仇钺惊讶道：“这是沈王军的布阵图？”

    “这是被人送过来的。但是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这是被谁送过来的？”

    文北词道：“是不是沈王放出来的□□？是沈王给我们设下的套？”

    明军能够提前知道沈王军队的布阵图，对于明军来说自己的优势就会扩大。虽然说此时明军兵强马壮，但是要是能够少死一点人，让明军保留最大的力量那岂不是更好？

    就算这阵图是假的，那么战争也不会结束。沈王这支反军是谢棠他们必须剿除的，对他们而言也没什么损失。

    谢棠和文北词与仇钺说了自己的想法。文北词和仇钺深以为然，然后对谢棠道：“既如此，那我们也不用费心去管他，只要练好兵就是。”谢棠拊掌称善。

    和达延汗约定的日子很快到来，三条河边搭起了蓬庐。达延汗和谢棠相对而坐。前些天是鞑靼大汗邀请大明阁老。今日却是形势翻转，是由谢棠照料这位草原英雄。

    桌上是塞北的烈酒，没有那些温软的江南酒，但是平添了三分豪气。本是达延汗这样的人最爱喝的酒，但是达延汗却是丝毫不动。谢棠坐在他对面，甚至能够嗅到几分草药气。

    达延汗等不及了。

    谢棠现如今知道的清清楚楚。

    瓦剌的彻底战败给鞑靼大军死磕的前途上面蒙上了一层阴影。而达延汗的病又让他没有办法下定决心真的和谢棠一了百了。

    北风吹动了两军的旗帜。鞑靼的军队是虎狼之师，仇钺的宁夏军更是骠骑。而那一抹浓重的玄墨站在谢棠的身后，如同一把沉默的黑色陌刀，随时随地都能插进敌人的心脏，为他们的主帅出征。

    此时鞑靼的军队和明军全都展露出自己最精锐的一面，既是给自己鼓舞士气，也是为了震慑敌人。而他们的主帅坐在高台之上，彼此说着客套话。但是血雨腥风却隐藏在其间。

    正可谓是：伊吕两蓑翁，历遍穷通。一为钓叟一耕佣。若使当时身不遇到，老了英雄。汤武偶相逢，风虎云龙。兴王只在谈笑中。直至如今千载后，谁与争功！



202、第 202 章
    达延汗和谢棠坐在桌前, 你来我往了好一会儿。谢棠因为心中有底，一直在等着达延汗耐不住性子开始问他。

    谁今日先开口，谁就失去了主动权。

    谢棠不愿意失去这份主动权。他现在占据优势, 一定要让达延汗向他让步。

    达延汗看着谢棠古井无波的脸色，终于率先开口道：“我愿意答应阁老前些日子的条件。但是......”

    谢棠拿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他漆黑如墨的眼睛看着达延汗。好似望到了这位鞑靼大汗的心中一般。达延汗却不会像是其他人一样，在他的目光之下闪躲。反而是直直地望了过去。

    “大汗不会屠城吗？”

    平平淡淡的一句询问, 却好像是在讽刺。

    达延汗却好似没听出来一般, 他道：“我知道阁老不愿意再动干戈, 也不愿意让百姓离散。我也愿意成人之美。”

    谢棠听着这极端虚伪的话, 也不去反驳。笑道：“那么棠便多谢大汗的高风亮节, 深明大义。”

    达延汗好似十分荣幸的样子。谢棠在心中感叹达延汗的能屈能伸。面上却是笑着问出了自己的问题：“大汗想说但是什么？”

    谢棠看着达延汗, 等着他的转折, 也是达延汗退步的条件。

    “我孙子也先, 愿意敬奉上国。”达延汗一句话，好似惊雷霹雳一般，激的谢棠头皮发麻。

    他一下子就确定了，达延汗上次身上的药味是真的因为治病喝药残留的药味。而达延汗这次能够答应地这么痛快，也是因为他的身体真的不行了。

    谢棠直接答应了达延汗, 放他离开。

    达延汗眼中露出了讶异, 他真的没想到谢棠会这么干脆。

    “我知道大汗忧心我的诚信。但是大汗，我们的敌人不止有鞑靼，还有瓦剌。”

    要知道虽然瓦剌势弱，尤其是面对由这位被称为“小王子”的达延汗统治的鞑靼的时候，更显得势弱了许多。

    但是达延汗一死，鞑靼大乱。那个时候瓦剌东进，统一草原。岂不是又像达延汗一样, 成为了他们的心腹大患？

    不要说瓦剌没那个野心，瓦剌的大汗只是个幼年傀儡。可那两位左、右贤王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达延汗眼睛闪了闪，就猜到了谢棠的意思。三国鼎立最为稳固，一旦有一方真的破灭，就像三国时候的魏蜀吴一样，最后被曹魏一一击破。

    瓦剌若是真的强盛起来，难道就会压制自己的野心吗？

    显然是并不会的。

    用一个并不强盛的鞑靼，打击野心勃勃的瓦剌。才是最符合大明利益的做法。

    达延汗也听明白了谢棠的言外之意，他咳了两声。然后道：“那便是多谢阁老了。”

    谢棠道：“大汗客气，我不会给大汗设置屏障。以藩屏周，我和大汗一样，不愿意看到瓦剌如日中天。”

    谢棠越是这样说得不客气，达延汗心中越是放下了自己的怀疑。

    直到谢棠带着自己那乌甲玄衣的甲兵离开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对话还在达延汗的脑海中浮现。

    ——大汗便是这么相信我？相信我能够真的帮助你的孙子也先？

    ——我相信谢阁老。毕竟阁老是个聪明人。而瓦剌也是明廷必须防备的。

    ——我不过是个阁臣，连首辅都不是。大汗就这么相信我能够做主。

    ——我相信谢大人。拥有乌衣军忠诚的人远远比明廷的小皇帝更值得我的托付。

    达延汗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一旁的亲兵过来扶他。他推开了身边的人，自己道：“去和全军吩咐，回城。”

    小杜先生昏迷了几日才醒，多亏了那位老大夫的悉心照料才让小杜先生醒过来。他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找谢棠。那老大夫直接把他按到了床上。

    “你躺着。自己什么身体自己不知道！阁老和两位将军去和鞑靼大汗和谈，现在还没回来。你急什么？”老大夫看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气得跳脚。

    小杜先生声音哀戚虚弱：“老人家，我要救我母亲。”

    老大夫见他形容憔悴枯槁，悲伤泣涕。也是心中不忍。他拿了药去喂小杜先生，对他道：“这位公子，你不要着急。大人晚上回来，他一回来我就找人去找他。”

    小杜先生谢过了老大夫，喝完了药之后药力发作，没过多大会儿就睡过去了。等到月半中天的时候，小杜先生醒来的时候，就看到谢棠已经坐在了他的床头。

    看着就已经等了很久了。

    小杜先生想要起来，谢棠把他按了下去。

    “无事，你好好躺着。”谢棠道。“大夫说你睡着对病情好，我就没叫你。”

    小杜先生起不来，也只好就这样。他看着谢棠，嘴唇颤抖：“大人，我母亲......”

    谢棠道：“密藏。”

    他固然可怜小杜先生的遭遇，可是为了自己一瞬的善心就匆匆下定决心去出兵，那就太荒唐可笑。

    小杜先生道：“我明天就带大人前去。”

    谢棠道：“不用这么急，你身体还没好呢。而且要打唐王三子和沈王，也要等到鞑靼退兵。”

    小杜先生抿紧了嘴唇，把想要要说出口话的咽了下去。谢棠却看到了他的犹豫迟疑。他道：“我已经打探过了，唐王三子要寻你们一定是为了密藏。他们现在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我们的斥候打探消息，也听闻是为了什么宝藏的消息。”

    “要是从你娘那里问不出来。那么他们一定会为了你口中的密藏留下你娘，用你娘来要挟你出来。因此你娘亲至少性命无虞。”

    “我是国家的大臣，不会放任一个反军。”

    小杜先生悬着的心放下了一点，他道：“唐王把他的宝藏放到了两君山之中，那时候我为了我娘去祠堂里面偷吃的，结果听到了唐王和亲信哑仆说话。听到了他说那里有钱，我就躲到了他的马车之下，跟着他去了两君山。对此知道的清清楚楚。”

    任芳在那一日平允安告辞之后，把花寒清、徐文省等人调到了平允安要求的职位。杨门之内不满的人很多。这些位置哪个不重要，怎么就能够这么让出去？经历过杨廷和在朝中的荣华，这些人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委屈？

    但是任芳也是心里苦。

    如今杨一清看任芳就和看沈玉一样，就像是在看渣滓垃圾一般。要是谢棠的门人全都反对他们的决定，内阁里面就有几近半数的人会反对他们的意见。

    那样的话，任芳几乎就是寸步难行。

    鞑靼大军很快就要开拔，达延汗带着军队离去。谢棠下了令，西北四处放开关卡让鞑靼军队离去。谢棠索要的偿付金额和达延汗他们抢来的战利品被达延汗派人送了过来。而在路上，谢棠也派了几支精英队伍把守住四处要塞。

    达延汗的身体恐怕是真的药石罔替了。他此时再也没有什么拿屠城威胁谢棠的心思，也没心情在路上出什么岔子。直接带着军队向玉门关离去，与明军也是相安无事。

    鞑靼的军队离去，而谢棠，也终于到了和唐王世子去搜寻唐王密藏的时机。

    两君山

    小杜先生坐在了木制的轮椅上面，他上前移动那个石制机关。复杂地移动了好多步，然后那扇大门突然被打开。

    “这里面有机关，开门的步骤错了的话说不定就会命丧当场。”

    谢棠带着人跟着小杜先生进去，九折八弯走了许久才跟着小杜先生进到了两君山的地下密室之中。密室的门外有三重机关，被小杜先生打开。谢棠带着甲兵和小杜先生走进了密室之内，只见那密室之内处处是檀木箱子，箱中尽是黄金白银。而另一边，则全都是兵器。

    小杜先生看向谢棠，只见这人见了这么多金银财宝眼中却不见什么贪婪急切。只见这人向着自己行礼道：“伯安多谢先生，为我明军发现如此之多的敌军甲兵金银。间接保得百姓和乐。”

    小杜先生怔了怔，然后低声道：“莫唤什么先生了。我也不再是什么唐王世子。叫我杜玉就好。”

    “大人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要救我娘的。”

    小杜先生坐在轮椅上，捏紧了自己的手指。

    直到谢棠说出了一个好字之后，小杜先生才松开了自己已经发白的拳头。



203、第 203 章
    文渊阁

    平允安坐在一边儿喝茶, 梁储、蒋冕坐在他的身边。除了各部的公务和谢棠平素管理的事情以外他们面前几乎没有其他的公文。

    意思很明显，在新旧势力交接的时候，他们这一派不愿意掺和进来。

    既是明哲保身, 也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势力不会受到侵损。

    此时他们都是跟着平允安的意思走，因为平允安就代表着谢棠。而谢棠就是谢门之中的精神砥柱。

    要知道, 当年老阁老被逼到也是被气到致仕的地步的时候，是谢棠撑起了谢家门墙。

    而且伴随着此次风波之中谢门之人最后得到的利益, 也彻彻底底让蒋冕安稳下来。

    毕竟什么情谊, 也是抵不过实实在在的官运亨通。

    平允安能够面无愧色地和沈玉和平相处。梁储和蒋冕也能闷不做声装老好人和稀泥。但是杨一清可不是什么好脾气。

    在西北边关镇守多年, 当年诛除逆瑾的人。怎么可能看得上沈玉这样的佞幸？

    可是还没等到杨一清去寻沈玉的过错, 沈玉却是自己寻了上来。

    这些日子杨一清在处理关于早春播种和凌汛的事情。结果沈玉却要劫走了杨一清批下来的银子去讨好皇帝。为皇帝寻找神仙, 延长国祚。这直接就把本来看不上沈玉的杨一清给气炸了。

    “你这下作的小人！你这奴颜婢膝的奴婢！你把百姓当成了什么？生生看着百姓去死就为了填饱你的欲壑！”

    梁储从外面进来就听到这骂声不断, 便悄声走到了平允安身边儿问道：“杨大人这是怎么了？”

    平允安小声回道：“沈大人劫走了杨大人拿去治水和鼓励耕织的银子给陛下找神仙。杨大人被气疯了。”

    梁储讶异道：“沈玉这么敢？”

    平允安讽刺道：“有我们那位好陛下, 沈玉什么不敢？陛下连北疆的军饷粮草都敢扣, 如今这些‘贱民’在陛下眼中算什么？”

    他语气讽刺，可是皇帝不把苍生黎民当作人看，也是事实。梁储沉默着，蒋冕也是不说话。其他的人都在看着场好戏。要知道现在杨一清和沈玉对任芳都怀恨在心。现在他们狗咬狗，任芳等人只有在这里看热闹的道理。

    杨一清怒道：“黎民百姓在那里等着, 你干出这样的事儿算什么！找神仙？！你要做徐福吗？呵, 也不知今上有无秦皇功业！”

    平允安突然间面色大变。杨一清虽然和他们政见不合，但也是为国为民的好人。虽然在他心中对皇帝的怨言和暗骂比杨一清要严重千倍百倍，但是却从未宣之于口。

    如今这......岂不是让沈玉抓住了把柄。

    他立刻上前拉住了杨一清的袖子让他闭嘴，但是沈玉脸上却是清清楚楚地诡秘微笑。

    糟了。

    只听沈玉的声音响起：“杨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您这是在质疑陛下的功绩？陛下功盖三皇，德胜五帝。为人臣子，敬献君上, 也能被你说成是小人。那我可真是冤枉啊。”

    他得意地看向平允安和杨一清：“待我回禀陛下的时候，会为杨大人求情的。”

    平允安无比想上去揍他一顿，但是谢棠不在，他不能让人找到借口来把他关到诏狱，要不然的话外面的大局谁来主持。

    他要守好小师叔交给他的大局。

    杨一清根本不怕被皇帝训斥。

    本来他是想要压过江南的官员，然后提拔北方派系的官员。好好地为国做事的。但是......

    随着谢伯安的出征，他对这个人的观感大为改观。并不是江南人就都是软骨头，这是他的偏见。而且皇帝实在是让他失望，他最近几次三番被皇帝无端辱骂，三朝老臣的颜面皇帝根本连想到没想过。要不是如此，沈玉也没有胆子到他的头上动土。

    皇帝这是抽了什么邪风？

    皇帝到底抽了什么邪风，沈玉对此一清二楚。

    因为那一日，正是沈玉跟着皇帝在宫外，却意外地有一场偶遇。

    那场偶遇之中有一个主角，便是杨一清。

    而另一个主角，却是邹王世子。

    杨一清那一日说的是邹王世子是贤才，有君子高德，长者风范。

    长者？

    当年惠帝去世，无子继承汉皇帝位。绛候周勃与献侯陈平迎代王入京的理由就是代王是长者，长者稳重，于国有功。

    而这些年皇帝除了担心皇嗣的问题，便是这个长者。

    他可不是什么稳重皇帝，中平之君。

    自那一天之后，皇帝便是怎么看杨一清都看不顺眼。

    他觉得杨一清有反心，因此处处都能看到杨一清的错漏，处处都能看到杨一清的野心。

    杨一清真的有反心吗？不见得的。但是皇帝无子的谣言从未停止过，过了这么久皇帝还没有孩子出生。这让杨一清不得不考虑一下以后。

    就算不去造反，但是和众位他觉得不错的藩王世子私下结交一下总是好的。毕竟这些人中说不定在未来就会有人幸运地荣登大宝。

    因此沈玉很清楚去现在和皇帝告杨一清的状就是一告一个准的，所以他直接奔着谨身殿而去。

    到了便说杨一清大放厥词，对我敬献陛下非常不满。同时他还说臣为陛下搜寻神仙的行为劳民伤财。说陛下没有始皇帝的本事，却是有了始皇帝的种种不仁！

    朱厚照被他一说便气到发昏，让人去问更是众口一词。或许说皇帝根本不愿意查证，只想派人去骂一顿杨一清。

    圣旨下到杨一清家里，杨一清听完了之后直接晕了过去，杨家人忙作一团。而经过这一遭，杨一清真的无法忍受这位陛下了。

    王阳明攻打江城的第一次失败了，但是他并不气馁。江城墙高城固，有天险作为屏障。他对自己一下子打不下来也是有心理预期的。而且最让他超乎意料的是，他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英国公带着军队和蜀王的军队打仗。其他的军队死伤无数，但是英国公亲信带领的军队损伤却不是很多。

    这就足够了。

    虽然说明不了英国公和蜀王勾结，却也能说明英国公心思不纯。他对真正的攻打反王没什么兴趣，是在保存实力。

    既如此，王阳明也不想给英国公当炮灰。而且他还要借着这个好好地摸摸底，看一看这位英国公到底勾没勾结过蜀王，有没有什么别的不该有的心思。

    至于支援英国公，也就算了。就算以后有人问他。他便直说是围魏救赵就好。

    而他要在这里，好好地想一个办法。从而好好地摸一摸英国公的底细。

    唐王三子彻底结束，唐王妃未死去。何侧妃成为沈王枕边人

    谢棠拿到了密藏，而鞑靼的达延汗已经出了玉门关。谢棠自然要去兑现诺言，也是前去扫除余孽。

    乌衣军在谢棠的号令下全军聚集，小杜先生跟在谢棠身后，要和他一起出征。

    “收复失地，打击反王，还我河山！出发！”

    “诺。”



204、第 204 章
    乌衣军出征, 攻打的第一个地方就是青城县。

    这个因为和鞑靼瓦剌专心作战而被忽略，从而被人拿下的城池，对于明军而言, 是难以忘怀的耻辱。

    乌衣军军令严明，而那拿下青城县的唐王残部也只是钻了空子才摸到了鱼。他们对唐王三子吹嘘不已, 也不过是为了赢得唐王三子的赏识和军饷。实际上根本没那么大的本事。

    但是唐王三子信了他们的话，真的以为他们能够智计百出, 能够百战百胜。所以根本没有继续再派后续部队前来支援。

    以至于此时, 乌衣军攻打青城县, 不到一天就拿下了这座城。当日死战的县令被谢棠主持着风光大葬, 而判敌的县尉被斩首于众, 脑袋被挂在城墙上。以此来告诉众人背叛大明的下场。

    谢棠答应了小杜先生, 要为他救母亲。谢棠在心底里, 也是想着要除掉那些反贼。

    大军势如破竹, 唐王反叛后拿下的那些城池遭到了第二轮清洗。很快全都被乌衣军拿下。军队攻击很顺利，但是唐王三子和小杜先生的母亲却是不见踪影。

    “他到底藏在了哪儿？还有杜夫人，你们找到了吗？”谢棠坐在上首，问着斥候和暗卫的首领。但是无论是唐王三子，还是杜夫人, 却都好像是人间蒸发一样, 无迹可寻。

    那几位首领感受着谢棠的压迫，心中惊惧愧疚。却也只能回答，怎么找也找不到。

    谢棠让他们离开继续去搜寻，这些人走了之后没多久，小杜先生就走了进来。

    “我有一计，或许可以帮到阁老。”

    沈王府

    容颜姝丽的女子唇上是鲜艳的口脂，赤色的衣裳上绣上了百蝶穿花。大红色的绣鞋鞋尖儿勾着一个素衣女子的下巴。而那个素衣女子哭着道：“主子, 主子。柳儿到底是哪里做的不是，您说呀，说了奴婢就改。”

    那女子一巴掌打在了柳儿的脸上嗤笑道：“想攀高枝做沈王爷的侍妾，也不看你配不配？抢我何良女的男人，你可真有胆。”

    就是唐王妃和那七八个出身比她好的多得多的女人都斗不过她，更遑论眼前这个小小丫鬟。

    柳儿哭着道：“主子，沈王爷只是夸了奴婢眼睛好看。奴婢什么都没做，对您一直都是忠心耿耿的啊！主子您怎么能够和沈王私通，您可是沈王的嫂子！您要想想三爷啊！”

    何侧妃吹了吹指甲：“不过是杜柔那个贱人的孩子，我在乎什么？”她诡秘地笑了：“让杜柔的两个儿子自相残杀，是不是很好玩？”

    柳儿看着何侧妃的眼睛中充满着惊惶，就好像是在看魔鬼一般。而何侧妃则是起身，在柳儿耳边吐气如兰道：“柳儿，知道太多的人会死的。”

    柳儿被她吓得两股战战，突然间感受到腹痛。她惊呼道：“你刚刚给我喝的那盏茶......”

    何侧妃道：“最顶级的鹤顶红，你有福，还能用得上这样好的毒药。”

    柳儿的唇角溢出黑色的血液，何侧妃则是站起了身。拍了拍手便有人进来，问她道：“娘娘，有什么需要？”

    何侧妃笑意盈盈地道：“我院儿里面的丫鬟，害了急病死了。你便用草席子卷了她，葬了吧。”

    那仆役是何侧妃的心腹，他低声道了句知道了。直接把柳儿的尸体扔到了乱葬岗。

    杨一清最近总是被皇帝针对，满朝文武也在寻找这其中的原因。众人都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委，直到沈玉在酒桌上说漏了嘴。

    原来杨一清这般被皇帝针对，是因为见了邹王世子的缘故。

    皇帝担心皇位不稳的事情从未变过，因此满朝文武终于不再忧心忡忡自自己会像杨一清一样被人盯上，都是松了一口气。

    但是有些人却是想到了别的事情。

    ——杨一清私交藩王世子

    这件事情在平常的时候也是让皇帝忌讳的，更遑论现在这个时候。

    要知道，皇帝可是还是没有儿子的。

    而此时被朱厚照的侮辱伤透了心的杨一清面上虽然显得好像是和邹王世子一刀两断的样子，但是私下里和几位他看好的藩王世子之间的关系日益亲厚。除了彼此之间没有戳破那一层掩饰以外，基本上已经和约定好盟约一般无二。

    这些消息，谢涟知道，任芳也知道。

    他们知道，是因为杨廷和与谢棠在那些藩王身边留下的细作。这些人的作用很大，平常几乎不被动用，也不适合很多人知道。至少谢门只有谢棠父子，而杨门只有杨廷和师徒知道。

    谢涟想到了这儿，突然心中升起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决定立刻去做。

    任风被谢涟邀请到了太白楼吃饭。谢涟为了安全，包下了他们包间前后左右所有的包间。

    任风和谢涟那种正经上进的世家子的关系都不大好。虽然说谢涟没有戴着有色眼镜看他，但是他自认为也没有多么和他交好。谢涟突然邀请任风，也是让任风一阵狐疑。

    他是为什么邀请我？

    直到坐在太白楼的包厢里面喝上了谢涟拿过来的上好的竹叶青，他也没想出来谢涟约他出来的因由。

    谢涟道：“杨阁老和邹王世子的事情，贤兄你怎么看？”

    任风本来就在怀疑谢涟寻他的用心。如今听到他说了这样的话，心中想到，终于来了！

    他的桃花眼风流地笑着：“我的脾性，谢公子也不是不知道的。琼有那个时间去听朝里的正经事，不如去听曲儿票戏。歌舞楼里还有一堆娟娟，兰娘之类的等着我。我哪里有时间想你说的事情。”

    谢涟笑道：“贤兄这样说，就是知道这件事情了。”

    毕竟连问都没问就说没有时间想，那么自然是知道地清楚了。

    任风被谢涟噎地要命，却说不出话来。

    谢涟恍若未觉地道：“我也是和贤兄投缘，才来和贤兄讲这件事情。任大人根基不牢，在这种时候，也应该多做打算才对。”

    任风桃花眼中的多情也没了，他眼神锐利地看向谢涟：“谢兄是什么意思？”

    谢涟笑道：“任兄想我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

    “涟告退，任兄慢用。”

    谢涟走后，任风眼神空洞地盯着那桌渐渐变凉的饭菜。良久，他丢了杯子，直接往家里赶。

    无论对方有什么意思，他都要先把这件事情告知祖父。

    任芳听到任风的话后，问他这个最得意的孙儿：“你怎么看谢涟说的话。”

    任风此时仍旧是那一身锦衣宝带的纨绔打扮，但是眉目之间却尽显精明坚毅：“孙儿有两种猜测。”

    任芳看向这个他最疼爱的孙儿，慈爱与愧疚难以掩抑。

    他最疼爱他的这个小孙子。平素总是有人质疑他，为什么小孙子如此不好，每日斗鸡走狗，游走在青楼楚馆之中仍旧还最疼他的时候，他总是笑而不语，但是心口却好像是有一把钝钝的刀在划他的心。

    他还记当年风儿还是一个小少年的时候，和自己说，任家不能有一个出息的子弟，否则祖父永远在首辅大人那里出不了头。

    ——的确，只有后辈无望的人才会指着杨家后人帮扶，才会成为老师手中最好用的一张牌。

    只是可惜了他的风儿，受尽了委屈。

    所以任芳，其实也并没有杨廷和想的那样，那么看重他的意见，有着一颗忠诚于他的心。

    忠诚和义气，也敌不过自己的孙子。

    而且，谁又愿意屈居人下？

    任风道：“我和谢涟的关系，只是点头之交罢了。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跑过来和我说这些话谈天，因此这其中必有用意。”

    “孙儿猜测，第一种就是他们已经有了要支持的藩王世子，因此在试探我们的意思。这种可能五五开。”

    任芳问道：“为何？”

    任风道：“谢伯安在朝堂上的权力，正好被他控制在既不会让上位者感到威胁，但是却又占了很大一部分，让各方势力必须看重的地步。无论是谁登上皇位，都要用谢家。无论是真心重用，还是用谢家做刀都不会立刻清算他们。”

    “谢家就算元气大伤，也会性命无碍。就是因为这一点，谢家可能会想去挣一份从龙之功保得富贵。也可能会为了保住根基性命不去冒险。因此要过来试探我们的动向。”

    “二就是，他想挑动我们，去对付杨一清和沈玉。”

    任芳道：“怎么说？”

    任风道：“陛下无道，诸大臣不满日久。看现在的沈玉，难免是下一个刘瑾。而且杨一清卷入邹王世子一事之中，若邹王世子扛鼎，那么谢家也不好过。”

    无论是任芳还是任风都被京中的权力争斗和紫禁城的繁华迷住了眼睛，他们不知道谢棠暗中在各个地方到底扶上去多少自己的人，也对谢棠在军中，尤其是西北军中的威望一无所知。才会下出错误的判断，觉得谢家真的威胁不到皇权。

    不过谢涟也是在引人入觳罢了。

    任芳沉吟了许久，终于把自己查到的东西告诉了自己最信任的孙子。

    “风儿，庆王世子和谢涟住在一起。那是个奶娃娃没什么威胁力。我们暂且不算。但是在灵韵楼的雅间里面，平允安见了郑王世子。这是我安插的细作传回来的消息，绝对真实可靠。”

    任风手一抖，他心中波澜起伏不休。渐渐地，他的眼中有了灼人的光芒。只听他道：“祖父，我们的机会来了！”



205、第 205 章
    任芳能够知晓谢门一系和郑王世子交好的消息, 大多是谢棠在背后推波助澜。

    要不然谢棠已经和吟风弄月的庆王爷达成了协议。虽然瞒得好，却也是关系密切的合作者。若不是谢棠再运作，为什么任芳没有发现谢棠和庆王的关系。反而却是发现了这位郑王世子。

    无非是谢门与这位郑王世子的关系是故意摆出来给人看的罢了。只不过是他们手段出众, 没让人看出来他们背后的手笔而已。

    任芳显然没有认出来他们的手笔，任风再问过祖父消息是否靠谱之后也没有多想。

    毕竟杨一清都能和邹王世子相交的事情给他们在心里打了一个底, 那么谢棠与郑王世子相交的消息也就没有那么让人讶异。

    “这是我们的机会。”任风对他的祖父说。“虽然陛下不承认，但是陛下不可能有孩子的这件事应该是真的。既然已经有杨、谢两家动手, 那么我们也没有必要落后于人。”

    “祖父前程未来尽控于他人之手。若是祖父能够扶上一位君王。那么我们任家的功劳也不亚于绛候周勃。”

    任芳果然动心了, 不但动心了, 他还很心慌。

    杨一清现在厌恶他, 而之前他们内部想要和谢棠与平允安翻脸的行为也让他和谢伯安不可能有什么好关系了。若是这两个人真的把藩王世子扶上去了。到时候还有他的好在？

    已经有人出手了, 法不责众, 他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而这正中谢棠下怀。

    谢棠从一开始把皇帝无嗣的流言传出去就是要这些大臣们最后心思浮动, 想要扶宗室子为皇储。到了那时, 风云正动，他便可以以收拾山河为由，整顿山河。

    没有任何人能够拦住他。他在朝中的布局收敛就是为了降低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威胁。但是实际上，经过这些年的有心布置，各地的主官不少是他的人。而且他能够指挥得了军队。

    就算那些人在朝中有再多的官员, 再多的好位置又有什么用？在刀枪剑戟面前, 着实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郑王世子，不过是一个幌子。而且也是用他来迷惑皇帝。

    让皇帝以为他们看好郑王世子，从而保护庆王。而且皇帝在查过之后发现不了他们站在郑王之后，最多也就难为他们一下。为了未竟的事业，又有什么委屈受不得？

    皇帝果然在知道平允安等一众谢门之人和郑王之间的关系后，像是难为杨一清一样难为他们了一顿。但是无论是平允安还是徐青词，哪个都是脸厚心黑的。没有一个像是杨一清一样被皇帝气到。

    他们根本不在乎皇帝到底喜欢不喜欢他们, 也不在乎皇帝是否会对他们有意见。皇帝对他们而言，根本没有什么重要的。

    但是皇帝的心情并不能通过惩处他们而变好，因为他们的种种动作，朝中又一次陡生波澜，掀起了那已经被压下去的浪潮。

    国本，立储。

    各位大人与藩王世子为友，是不是为以后打算？他们是不是得到了什么消息？皇帝是不是真的会......没儿子了？

    就好像是因果轮回一样，这个问题又一次被摆在了大家的眼前，接下来很快就重新出现在朝堂之上。

    而且现在比之前更让人觉得糟糕。

    皇帝现在为了孩子四处求仙问道，而后宫里面根本没有看到任何好消息。满朝的廷臣已经对皇帝能有自己的儿子绝望了。但是皇帝却对立宗室子为储这件事情反对到底。只说自己和皇后一定会有一个无论从什么方面来看都合适，都好的嫡长子。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基本上就是无稽之谈。

    皇帝被气得发疯，因为无论是杨一清、任芳、楚恩波，还是平允安、梁储、蒋冕都在问他储君的问题。直言他没有孩子，没有国本国家不安，没有储君社稷不稳。

    这让朱厚照怒发冲冠，这些人是在诅咒自己早死出事吗？才这样积极地去推荐储君人选！

    沈玉一边帮着上首的君王和其他大臣撕扯，但是他心中却是发苦。

    他的靠山就是陛下，若是陛下真的被逼得立了这些人支持的太子。那么日后太子即位，又怎么会有他的好果子吃。但他这么帮陛下，待到新君即位，恐怕是会恨上他的。

    可是他没法子，他靠着的只有陛下。没了陛下的宠信，他就什么都不是。

    京城中的一潭水被搅得极混。而在西北，小杜先生此时救母心切，因此他决定围魏救赵，通过抓捕唐王三子来寻找自己母亲的下落。

    谢棠本来不同意他以身做饵，但是小杜先生道：“这是最好的办法，若是不能救下母亲的命，那么我就和母亲同死共生。”

    谢棠无言。

    最后还是让他去了。

    小杜先生出现，带着唐王印鉴。对外宣称唐王子，说是唐王三子已死。众人要听他号令，和他一起去两君山去寻父亲留给他的密藏。

    唐王密藏，那是一笔多么大的钱。让人听了就心头火热。

    而且这印鉴，绝对是真的。

    ——怎么可能不是真的，这可是谢棠当初把唐王部打残时获得的战利品。

    虽然众人因为唐王府曾经传出来的流言，也就是那一桩唐王不喜世子的流言而不信任小杜先生。但是眼前就有着那所谓的唐王密藏等着，谁不动心？

    但是这些人中，却也夹杂着唐王三子的亲信。

    两君山密藏和唐王世子重新组织了一支队伍的消息传遍整个西北，唐王三子虽然藏在暗处，但是也是有所耳闻。

    而且，有人说，要为他拿下这位唐王世子，帮他夺取密藏。

    一位突然之间横空出现的唐王世子，在很多人心中的确是比不上他们心中的主子。

    唐王三子藏起来之后，外面的唐王残部看起来像是和唐王三子没关系了，但是实际上，他们又怎么会和唐王三子彻底断了关系？

    唐王三子和自己的下属联系上之后，有人在暗地里面嘲笑小杜先生，说小杜先生简直就是天真。唐王不重视他，他长于妇人之手，什么都不晓得。简直就是白痴。

    他们哪里晓得，小杜先生身边有着谢棠精心安排的暗卫。这暗卫能够以一敌十，这些人绝对能够保护小杜先生全身而退。

    这些人嘲笑小杜先生，又怎么会知道小杜先生的谋算？

    此时的两君山密室里面，哪里有一分一毫的密藏？只有谢棠和杜玉两人安排好的一步步杀局，踏错一步，就是九死一生。

    唐王三子压根儿猜不到他们精心布置的陷阱。此时他志得意满地走到刑房，看着浑身鞭痕的杜娘子，得意地笑道：“我的好嫡母，就算你不说又能怎么样？你的好儿子干出了这样的蠢事儿，你说算不算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走上来。”

    杜娘子眼神惊惶，想要说话被塞住了嘴根本说不出来话。唐王三子冷笑着关上了刑房的门，离开这间刑房。唯有浑身伤痕的杜娘子在这间刑房闻着满屋的血腥气，心中忧虑着自己的儿子，泪流满面。

    星子在漆黑如墨的夜空中闪烁，如钩的月亮在西面的空中挂着。小杜先生躺在床上正在熟睡，突然之间刀兵之声阵阵。小杜先生惊醒过来，只见有一众黑衣刺客出现，直接上前过来把人抓了起来。而小杜先生在那里喊人救命，却是万籁俱寂，没有一人响应。

    这些刺客的眼中露出了闪烁和得意的笑容，小杜先生脸上是难以掩盖的惊讶和惶恐。

    而在小杜先生被人押走的那一刻，小杜先生隐蔽地看向了角落里的人，眼中是安慰和成功的喜悦。

    他要亲手抓到那个让他厌恶的庶弟，逼迫他把自己的母亲还回来。

    两君山，就是他们的坟墓。



206、第 206 章
    两君山

    唐王三子抓着小杜先生的领子, 志得意满地对他道：“带路。”

    小杜先生上前，移动着机关。石门打开，唐王三子道：“你在前面带路！”

    小杜先生一脸为难地道：“我对里面的路也不全清楚, 要是我走错了，你们就是一个死字。”

    “而且你们会不会做到答应我的话, 要是你们拿到了密藏，就放了我娘。”

    唐王三子恶狠狠地道：“我要那个老不死的婆姨干什么？！一定还给你！”说完之后又找了士兵, 让他们进去为他们探路。

    说是探路, 其实就是炮灰。

    唐王三子正得意着呢, 就感到一阵趔趄。正要回头大骂是谁, 就看到门口的小杜先生移动着机关, 脸上是诡秘的笑。而他带来的其余士兵刚想上前, 就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士兵保护在小杜先生身前。而就在这一刻, 石门关上, 唐王三子彻底被关在里面。

    只听小杜先生喊道：“你们是藩王唐王带着的士兵，但也是我大明的子民。众人不过是平头百姓罢了，只要投降，我军不杀！”

    “密室中的宝藏已经被搬走了，此时里面全是陷阱和我们提前安排好的暗卫！你们的主子不死也残, 你们还要为他拼命吗！”

    “你们要是顽固到底, 以后你们的妻儿就全都是贱籍了！”

    他这几句话，如同石破天惊。

    他们还没有从这位被他们嘲笑的天真愚蠢的世子一下子变成了眼前的这个精明强干的青年，就听到了他的劝降的话。

    降，就还是大明的子民；反抗，就是死路一条。

    什么样的人的妻儿才会沦为贱籍？只有那些叛乱的人才会。

    而他们，显然就是那些叛乱的人。

    “唐王三子隐藏在暗处！他根本没把你们的命放在心上。”小杜先生道。

    果然，渐渐地有人动摇。而且他们看着周围出现的之前隐藏在这里的乌衣军, 更是肝胆俱裂。

    这样的军队，就是打，他们也是打不过的。

    第一个把刀放下的人就好像是一个神奇的开关，在他把刀放下的那一刻之后，一把把刀都被放在了地上。

    乌衣军把俘虏抓了起来，而在密室里面的唐王三子，则是直接被暗卫抵住了喉咙。

    唐王三子的审讯阴狠异常，但是他自己却是经不起这样的刑具的。他根本没有一根硬骨头，小杜先生才在刑房里面审了两天，他就把杜娘子所在的地址全都吐了出来。

    小杜先生通知了谢棠之后，谢棠立刻派人去救援。小杜先生表示想要跟着去，谢棠也点头了。毕竟是担心母亲的安危，才会求他这样的事。他还派了两个随军大夫跟着小杜先生，小杜先生心中感动，却是说不出话来。大恩不言谢，此次他是真的欠了谢棠很大的恩情。

    结果到了唐王三子关押杜娘子的地方，小杜先生才是真的目眦欲裂。

    他的母亲遍体鳞伤，被铁链子绑在木桩上。嗓子哑得连话都说不出口。

    跟着的甲兵把唐王留下的守军降服，而小杜先生则是抱着自己的母亲，嗓子发干，眼中流出泪来。

    这些士兵这些天哪个没见到眼前这位文弱书生的一条条计谋，哪里见过他这么脆弱的时候？而杜娘子只是虚弱地抬起手，为她的儿子擦着泪水。

    明明只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却让眼前这些八尺大汉心里都觉得不舒服的。

    回营之后，谢棠派了大夫去诊治。大夫说杜娘子这是彻底伤了身子了，只能一点点调养。话虽没有明说，但是谁都知道杜娘子这身体，怕是彻底败了。

    小杜先生恨唐王三子恨得心里滴血，应他的要求谢棠把唐王三子交给了小杜先生。夜色苍茫，谁也不知道那天晚上的刑房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是第二天给唐王三子收尸的暗卫却见到了唐王三子那身上连半块好肉都没有的尸身。

    这小杜先生，是真的狠！

    但是一想到小杜先生抱着的杜娘子，暗卫那些许的同情也都没了。要是谁这么对待他的娘亲，说不定他会干出比小杜先生还要狠的事情出来。

    何侧妃得知唐王三子的死的时候，很是在沈王面前可怜地如同小白花一样地哭了一场。沈王很是哄了她一通才离开。而她则是在沈王走后，吩咐心腹送出了一封信。

    哈，当杜柔那个女人知道是他自己的儿子杀死了另一个儿子的时候，看她们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笑着笑着，何侧妃感受到脸上发凉。她摸了一下，脸上全都是冰凉的泪水。

    杜柔，要怪就怪你父亲查私盐查到了我父亲头上。当初要不是你杜柔的父亲，我何良女一家又怎么会几近家破人亡？我又怎会被人送到唐王府，做一介卑贱的侍妾。

    这都是你们逼我的！

    而且......

    想到那个几乎是被她养大的少年，她又怎么会不心痛呢。

    虽然为了报复杜柔，这个孩子被她养的只是面上光鲜，实则是个草包。但是......

    他也会乖乖地叫自己母妃，也曾用濡慕的眼光看向过自己。

    她当初只是为了报复杜柔才假装怀孕，然后买通接生婆把杜柔的孩子换成一个死胎。可这些年与林儿相处，又怎么会一份感情也无？

    她趴在床上呜咽地哭着，但是却毫不后悔。若是再有一次，她仍旧会那么做，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心慈手软。

    或许她就是天生的坏人吧。

    江州城

    战败过一次的明军士气并无低落，一是因为王阳明带着他们打了很多胜仗，他们信任他们的这位将军；二是因为明军在上一场战争中虽然没有成功攻城，但是实际上损失不大；三则是江州易守难攻，他们早就对很难拿下这片天府之国的屏障的结果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但是城内的反军却是志得意满，对自己守住城池这件事情洋洋自得。说是明军强悍，可是面对他们，这些人又有什么本事反击？在他们嘲笑着明军全是软弱的小白脸儿的时候，王阳明亲自去拜访了被当地人尊称为沐王府的黔国公府。

    沐国公亲自接待了这位赫赫有名的兵部侍郎，心学大家。

    “王先生。”

    “黔国公。”

    在这座种满了十八学士和玉带紫袍。花瓣重叠，暗香弥漫。王阳明见了便觉得可怜可爱。心中也猜到这黔国公是甚爱茶花了。遂笑道：“苏子道‘叶厚有棱犀甲健，花深少态鹤头丹。久陪方丈曼陀雨，羞对先生苜蓿盘。’今日见了国公爷这满园茶花，方知苏子所言非虚。便是杏花微雨，山寺桃花也是比不上这茶花名品了。”

    黔国公谦虚了两句，但还是十分自得的。他在云贵之地为大明护卫西南，没什么别的爱好，只是爱这茶花。听人夸他的花比听人夸他的人都让他高兴，但是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从川蜀日夜赶路来到他这里，可不是来和他闲聊，赏他的桃花的。

    “大人喜欢，到时候大人离开的时候我一定送大人一棵极好的十八学士。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大人怎么放下战场不管，来我这儿了？”

    王阳明笑了笑：“国公爷，我想向您借一支象兵。”

    黔国公正在折枝，听到这话他的手顿了顿。然后状若如常地折下了一枝山茶对王阳明道：“这也不是不能商量的事情。”



207、第 207 章
    俗话说骄兵必败, 之前那十次对于王阳明而言只算是试探的战争，在击溃过英国公的队伍后又击溃了王阳明之后。江州城中上上下下都认为敌人不堪十击。

    所以他们不再只是固守城池，时不时就会出城攻击。而在这个过程中, 明军时时吃亏，王阳明也不见踪影。

    他们对此哈哈大笑, 嘲笑那被传的神乎其神的阳明先生也不过是个胆小怕事的草包。哪里知道敌人的战败与吃亏是王阳明在前往云贵借兵之前就安排好的事情？

    就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然后等待时机, 趁他们不备, 给他们致命十击。

    这十天, 明军攻城。

    江州城中的守军不以为然, 甚至有士兵看着冲锋到江州城墙前的大明军队撇了撇嘴。对方这都打了多少天了, 有什么进展吗？他们的那个空有名声的首领让他们来, 不过是挡在前面送死, 真是土鸡瓦狗, 不知所谓。

    明军冲锋道城下，却没有像往常十样架云梯攻城。而是在他们的投石器射程之外的地方站好，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很快，城中的守军就听到底下的人在叫阵。说是他们的将军今日亲自上战场，要和他们决十死战。不出来的就是混蛋怂包, 王八乌龟。

    下面骂得难听, 不过是激将法。要是寻常守城的也就忍了。但是今天下面叫阵的算是什么？

    这些天和他们交手从未赢过的破烂军队，也敢骂他们？

    打！打他们个头破血流！把他们全都打残，赚十份现成的军功。

    整座城中上上下下的军官的心中都冒出来了这个念头出来。

    城内的主官下达了作战的命令之后，城门很快就被打开。从城内出来了许多士兵来。

    明军中的前锋将军见到从城内出来的士兵的规模，隐蔽地露出十个笑容出来。

    双方立刻交手，城中出来的军队明显感受到了今天明军的战斗力怎么比往常要高上那么多？

    但这并不是他们的噩梦，毕竟战斗力强也是寻常士兵, 也不能以十挡十，甚至连挡三都不成的。

    真正的噩梦是那十场烟雾。

    明军在战争中不知道放了十个什么炮弹，战场上立刻烟雾弥漫，让人看不清眼前的十切。

    等到烟雾散开十点儿后，反军中已经死了不少人。而且那些明军士兵也不知所踪了。

    这是什么东西？

    如果王阳明在他们面前的话，他会告诉这些人，这是将作局制造的烟雾/弹。

    这是谢棠根据记忆和那些老师傅说的，毕竟他不清楚这里面的原理。因此对能把这东西织造出来也不抱有多大的希望，结果还真的就让那些老师傅制作出来了。

    反军这些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如同巨雷十般的响声。

    这是从哪里来的？

    只见不远处，有着十道黑线掀起黄沙，迅速地向着他们奔袭而来。

    年轻的士兵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而老兵们已经恐惧地喊了出来：“是象兵！”

    云贵的象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已经没有人来回答他的问题了。

    远处的黔国公府象兵从远处奔来，聚集在十处的大象踏尽黄沙，让人见了就心生胆怯。

    从气势上，就生生地压了反军十头。

    烟雾之中的反军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对方的十大队象兵和象兵之后的明军军伍。

    中计了！

    而那个被他们称作胆小怕事的草包将军，正坐在十头大象上意气风发地排兵布阵。

    象兵在前冲锋，重甲兵紧随其后。

    敌军射过来十箭又十箭，可是这些来自黔国公府军的大象对弓箭基本免疫，那些普通的弓箭根本射不破它们的皮。而且这是黔国公府训练已久的象兵。就算是被攻击，也并不会出现发狂溃散的情况，只会更加勇猛地进攻。

    这可是黔国公府精心训练的象兵队伍。《吕氏春秋》载：“商人服象，为虐于东夷。”《孟子·滕文公下》亦有言道：“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廉于海而戮之，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天下大悦。”而身处滇地的黔国公府，从初代黔国公至今，已经训练象兵百有余年。除此之外，黔国公府也在这百余年中与安南和当地土著作战的时候创造出了十套象兵攻城的阵法战术。

    为了借到这队象兵，王阳明不知道答应了黔国公府的那只老狐狸多少条件。

    就是为了这，也绝对不能输！

    大象上的士兵们拿着冷硬的长矛刺破敌人的心脏，盾牌手拿着厚盾防守。而弓箭手们拿着特制的硬弩，如同流星十样的箭掠夺着敌人的生命。但是因为大象的高度问题，在下面的敌军很难攻击得到大象背上的兵士。而后面跟着的重甲兵和轻甲兵步卒则是在象兵冲垮敌人的阵列之后，便上前夺走敌人的生命。

    这样的军队，他们打得过吗？

    除此之外，江州城，真的会开放城门让他们进去吗？

    毕竟城门不开还好，只是死了他们这些人。但是若是要救他们开了城门，眼前这支可怕的军队就能够趁机进入城中。他们的优势本来就是易守难攻，所以城中的官老爷们可能根本就不会给他们开门。

    怀疑的种子被种在心里，很快就生根发芽。而这样的想法，更是动摇了这些反军的军心。

    时间过去了两个时辰，这些反军根本坚持不住了。但是当他们发出想要回城的信号的时候，城内却根本没有回应。

    他们被抛弃了。

    十时之间，反军军心溃败。王阳明见了爽快地大笑道：“继续进攻！”

    现在朝中人心惶惶，几位重臣身上都有私交藩王世子的嫌疑。皇帝没法子十下子把这些人全都给杀了，也做不出最开始的时候被冲昏了脑子私下里杀害秦王世子的事情出来。

    但是别人给他找不痛快，他也要把这不痛快给别人找回去。

    第十个遭殃的就是宏王世子，因为冠带不整，藐视君上，被罚入诏狱。然后是平允安被罚俸，杨十清被斥骂。然后又有十个又十个的藩王世子被皇帝下旨处罚。

    但是杨十清等人不但没有和这些藩王世子疏远，反而是皇帝越这么做，这些臣子就越和这些藩王世子交好。皇帝越发生气，竟然是直接把这些大臣力保的宏王世子在牢中处死。

    各位在京中的藩王世子人心惶惶，生怕自己第二天早上起来就死在了京中，纷纷给自己的父亲去信。而那些藩王本来被强迫着把儿子送入京中，然后自己的权力，利益和爵位全都受到了损伤。这些他们也就忍了，然后皇帝还想要他们儿子的命？

    这还焉能等待？

    沈玉找到的神仙到了京城，直接进了明宫。丹炉的青烟弥漫在红墙黄瓦之中，而任芳在见了瑞王世子之后，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也要扶上去十位皇帝，挣十挣那份从龙之功。而不是做了首辅还被人叫做杨十清的学生，而不是任芳这个人。

    他也要让他的风儿，像是其他家的少年十样恣意张扬，肆意地挥洒才华。而不是为了他安时守分，藏锋于内。受尽各种委屈。

    而此时在谢府拙园里面席地而坐的少年人眉目如画，十袭白衣在春桃桃枝的映衬之下更显清雅。他手上捧着十只景德镇产的白瓷盏，小口喝着瓷盏中的梨汁。听到暗卫向他禀告任芳的动作后，轻轻地笑了十声。



208、第 208 章
    唐王三子一死, 唐王残部基本上就散了大半。文北词和仇钺派出几位副将出去清剿，没过几天就把唐王残部收拾了个利利索索。

    此时春耕基本上完成了大半，鞑靼人也已经离开了西北。沈王, 便是谢棠此次在西北最后的目标。

    沈王也很心慌，自从达延汗离开西北回草原时他就很心慌。要不然他也不会急着招揽唐王三子, 盯上唐王的密藏。

    他想拥有这分密藏，壮大自己的实力, 从而抗击谢棠和仇钺的攻击。

    但是现在却是鸡飞蛋打。

    唐王死了, 密藏也落到了谢棠的手里。武器和兵甲已经被送到了士兵们的手中, 又有一部分金银换了钱粮。

    谢棠为沈王下了战书, 但是沈王却挂起了免战牌。

    收到斥候传来沈王不战的消息之后, 谢棠只是笑了笑。

    他拿起了手边儿达延汗送给他的一沓子密信, 递给了一旁的亲卫, 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

    亲卫听了，立刻出去找文北词办事去了。这一沓密信，正是沈王与达延汗往来的密信。

    谢棠当初能够那么痛快地放走达延汗，和达延汗送给他的这份大礼也不无关系。

    记得那日在达延汗说完了压制瓦剌的利弊之后，谢棠问达延汗：“大汗说的有理, 但是这和我宰你一笔之后再放你走没有任何冲突。所以大汗为什么不快点拿出来您真正的诚意出来？”

    就在那个时候, 达延汗把这一沓子信件给了他。同时还告诉了他一个惊天辟地的大消息。

    ——沈王母亲并非宗室玉碟上面写的先沈王的正妃，而是一位胡姬。正是因为沈王身上的鞑靼血脉，达延汗才会选择和他合作。

    难道唐王不知道鞑靼是达延汗亲至，势力比瓦剌强势吗？难道唐王就没有联系过达延汗吗？

    沈王既然开始防谢棠传播他的流言，那谢棠也就不去传了。

    他自然有办法让所有人去知晓沈王的行径。

    在春秋战国年间，公输班就能制造出木鹊出来。虽然他不能改变时代的生产力，但是找来匠人制作一个简陋的能够发放传单的一次木质滑翔翼出来, 应该不成什么问题。

    自从他从达延汗那里拿到这些信件之后就下了这个决定，如今东西已经制作了大半。那么也该开始印刷这些信件了。

    文北词听了谢棠的亲卫向他传达的指令，直接让人去附近几座城里的书局召集人手。人手充足，工具齐全之后，便开始日夜轮班印刷起这些信件来。

    文北词带着一队精悍士兵，直接对这些人讲，若是这事儿漏出去一点风声，就要了他们的命。那些士兵不知杀了多人，全都是见过血的。这些匠人被吓得瑟瑟发抖。就在这时文北词又拍了拍手，立刻有人端着放着一个个金银元宝的托盘过来。

    “但是要是干得好的话，这些就都是你们的。”

    这些人虽然有手艺，但是也不过是普通百姓。日常见到的也不过就是铜板碎银，哪里见到过这么多的金银元宝。一听到干好了就有这么多的金银到手，连恐惧都压下去了好几分。

    “军爷，这真的能......是我们的？”

    文北词道：“对，干好了就都是你们的。”

    大棒加甜枣的政策果然好用，这些匠人这些天日夜不休地印制那些信件。至今已经快印完了谢棠所要求的大半。

    正在这些制造滑翔翼和印制密信的匠人们日夜工作的时候，谢棠派出去的暗卫抓住了一个人。从那人手中搜到了一封信件。

    这些人是在谢棠知晓青城县被唐王三子占领之后放出去的，他派出这些暗卫之后也在警醒自己，无论何时，都应该警惕。像是因为防守不足被敌人攻破城池的事情决不能有第二次。

    抓住这个鬼鬼祟祟的人是被派往沈王府周围的暗卫，暗卫本来是想从这人嘴里面审出来一点儿什么的，结果这人硬气，知道自己逃不了直接服毒自杀了。暗卫只好独自带着那封信回来向谢棠禀告。

    谢棠看见上面写杜柔亲启。想了好半天才想到这杜柔正是唐王妃，也就是杜娘子的名字。

    他把信封打开，拿出那封信。只见信纸上面的字迹娟秀，簪花小楷写得漂亮。但是这内容，却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这是什么样的女人，能够设计出这样的一场局来。狠辣、隐忍、恶毒、智慧。这些词语无论好坏都汇聚在这个女人身上。

    ——让尔子亲手弑弟，弟兄相残。柔姊见到此景，岂不欢喜？亲子审问之滋味，兄弟相杀之风景。真真我之快慰！虽不能亲临观赏，但脑中时时有此等场景，我心甚慰也。

    杜娘子若是看了这封信，恐怕都能崩溃。

    自己的小儿子被人换走，被仇人养大。仇人把儿子养成了对付自己的工具。最后大儿子为了自己的命把小儿子杀了。就算杜娘子明事理，难道她就不会后悔，不会自我厌弃，不会对小杜先生心有隔阂吗？

    “去请小杜先生。”谢棠把信合上道。

    “是。”

    小杜先生刚给母亲喂过药，亲眼看着杜柔睡过去了。正在洗手呢，就见到一个年纪不大的兵士来找他。

    “有什么事啊？”小杜先生客气地问那小士兵。

    小士兵摸了摸头，笑道：“先生，阁老找您有事。”

    小杜先生擦干了手，笑道：“走吧，我跟着你去见阁老。”

    到了谢棠那儿，谢棠亲手关上了门。此时屋中只有谢棠和小杜先生两人。杜玉笑着问道：“阁老找我，是有何事？”

    谢棠看着小杜先生因为杜娘子这两日身体好了些而多出来的笑容，有点不忍心拿出那封信给他。但那何侧妃有心算计，这次他替这对母子挡住了，可下次呢？

    这件事，终究还是要由当事人拿主意的。

    他拿出了那封信给小杜先生，小杜先生没过多大会儿就看完了。小杜先生把信还给谢棠的时候面色发白，但是还是在很冷静地道谢。

    谢棠道：“你要看顾好你母亲，等到我们拿下沈王之后，一定会处置这个毒妇的。”

    小杜先生突然跪下了，谢棠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行为，忙着过去扶他。

    小杜先生却不起来，硬是磕了一个头：“还请阁老让我为阁老先驱，亲手杀掉母亲的仇人。”

    谢棠听他此时说话还是十分冷静的，想来他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想到这儿，谢棠道：“我可以答应你，让你做我的客卿。你会有亲手报仇的机会的。”

    小杜先生道过谢就走了，唯有他一人知晓，他那死死攥着的手里面，已经满是指甲用力过大刺破掌心而淌出来的鲜血淋漓。

    而那一封来自何侧妃的信，也在谢棠的火盆里面，化为片片飞灰。

    京中现在乱做一团，皇帝因为大臣们和世子交好看着心烦，日日住在豹房和西郊行宫里面。朝堂乱成了一盘散沙。皇帝一上朝大臣们的上书就像雪花一样多皇帝处罚大臣也越来月成为家常便饭。而在这种情况下，和各位藩王世子相交的大臣们越来越多。毕竟也是会有人衔恨在心的。而且皇帝无储，就成了这些臣子们敢参加这场豪赌的最大鼓励。

    谢棠接到一封封从京中传出来的信，心中一时有些复杂，现在的局面之中少不了他的手笔。但是当着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他却觉得感慨万千。

    他只恍惚了一瞬，便回过神来，在纸上写了继续两字。然后把纸条折好，放到送信的鹰隼腿上绑着的竹筒之中。

    无论是和平演变，还是政变一场。如今的时机都已经到了。

    待他回京之时，便是定鼎乾坤之日。



209、第 209 章
    沈王所在的众多城池里突然之间从天上散下来一张张密信。密信上面写着一句句话语, 全都是沈王和达延汗之间相交的内容。

    什么贤兄贤弟，兄弟之国。什么共举大业，沈王定鼎中原, 让边关九城给兄长之国。还有什么愿以鞑靼为长兄，以鞑靼为母国！

    达延汗的母亲是胡姬的消息也被写在信中, 先沈王那时就和鞑靼有所勾结的消息也被公之于众。

    一时之间，沈王和鞑靼之间勾结的消息传遍西北。而且百姓的反映比之当初风传唐王叛乱是还要强烈。

    要知道, 沈王可是一直表现地十分爱惜百姓的。

    可是真正爱惜百姓的人, 会勾结鞑靼。让异族过来欺辱大明百姓。烧杀劫掠吗？

    更何况, 那些识字的先生们都已经和他们念了, 沈王的母亲可不是那个温温柔柔的先王妃郑氏, 而是一个留着鞑靼血液的女人。

    而且不但是沈王与异族勾结。自从沈王的父亲起, 他们就已经和异族勾结了。这几十年来他们不知和鞑靼勾结到什么程度！生在西北边疆的人, 谁家没有长辈死在了鞑靼与瓦剌人的手里。得知沈王有这样的作为, 那些与鞑靼瓦剌有死生之仇的恨不得啖沈王之肉，饮沈王之血。没有生死之仇的，对沈王的德行也打上了大大的一个问号。

    连国家都能背叛，和鞑靼称儿称弟的人，会是一个爱民如子的人吗？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吗？

    况且这些信件一张张一页页都是从天上飘下来的, 那么是不是可以认为, 这是老天爷给大家的示警。

    “沈王无道，苍天警之。”这句话一时之间传遍西北，西北百姓亲眼所见那些白花花的纸从天上飘下来。根本就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因此对这句话深信不疑。沈王占领的那些城池里面的百姓也因此人心惶惶，害怕苍天惩戒，诸灾降身。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沈王此时, 已经是失道之人。

    谢棠在玉城的城主府里，看着眼前的兵士，长揖道：“你们都是大明的英雄。”

    眼前这些士兵都是军中的好手，身手好，本事高。但是这木鹊改造的木制滑翔翼是第一次试用，这些人哪里能够不怕，这些人无论是因为什么站出来，都值得他的尊敬。

    这些兵士道：“使不得，使不得。大人快起来！”然后匆匆上前去把谢棠扶了起来。而一旁的亲兵端来了金银宝钞，谢棠亲手把一个个装着金银宝钞的锦囊送到了那些兵士的手里。那些兵士有推辞之意，谢棠把钱送到每个人手里，口中道：“都拿着，这是你们应得的。拿着回去买饴糖给孩子甜嘴。”说完后他笑着打趣：“也能扯两尺棉布给家里媳妇做身衣裳。”

    众人都笑了出来，有年轻兵士听着这话连都红了。这么两句玩笑的时间，这些兵士一下子就觉得这位传闻之中智珠在握的年轻阁老也不是那么地高高在上，远在云端。

    他是尊重着我们的，他们心里想。

    京中皇帝惩处各位藩王世子的种种行为让各地藩王惶恐愤恨。进了诏狱的宏王世子没过多久就因为所谓的“在狱中辱骂君上”的罪名被赐死。没过多久，郑王世子与邹王世子也被投入诏狱。

    自从宏王世子死了之后，诏狱就变得比以前更加可怕了。修罗地狱的名头不但更加深入人心，甚至在京中文武大臣和那些藩王眼里，诏狱就和催命符一般。

    而在皇帝连接把几位王世子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扔到监狱里面的时候，各地藩王终于坐不住了。

    死了儿子的宏王是第一个反的，在宏王之后又有距离宏王封地不远的易王和福王造反。郑王也揭竿而起，除了邹王与自己的嫡子关系糟糕，没有表示以外，其他的王爷都做出了表态。

    那边儿郑王、易王和福王刚刚与宏王一起掀起反旗，这边儿皇帝在朝中大臣连知道都不知道的时候就派了锦衣卫去赐死了郑王、易王与福王三位王爷的世子。

    这些大人都快崩溃了。

    前线的几位大人还没回来，结果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情。皇帝不分情况搞出来这么大的麻烦，这也就也就算了。结果他在最后又把几位世子给杀了，他这是在干什么？现在几位王爷反了，这几位世子也能够当作威胁几位王爷的人质，让对方投鼠忌器。结果皇帝居然......居然直接把人给杀了。这不但是把自己的砝码给扔了，还会激怒那几位王爷，他这么做到底会出现什么后果，这是谁也想不到的。

    周王府

    朱麟和周王的军队僵持日久，终于在最近的一次大战之中把周王打残。此时和众位参将副将的宴饮结束了之后，朱麟已然是有些微醺。从军的朱家仆役过来扶朱麟，把朱麟扶到了床上。

    朱麟躺在床上，没过多大会儿就睡着了。甚至有些鼾声被他打出来，朱麟平素是不打呼噜的，但是这些日子太累了，今天又宴饮了一天。因此朱麟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这天晚上朱麟正睡着呢，突然就有人过来叫他起来。朱麟皱着眉起身，声音喑哑带着怒气问道：“什么事情？”

    他虽然生气但是却没有乱发自己的脾气，他心里清楚，要不是有要紧的事情，没有人会也没有人敢在大晚上的时候无缘无故地把他叫醒。

    “大人，京中来旨。”

    朱麟听了，抓起衣裳起身，一边穿一边道：“你和我讲，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在路上的时候，来叫朱麟的仆役已经把事情和朱麟说个七七八八的了。到了中堂，只见香案已经摆好，那前来宣旨的太监立刻把旨意宣了下来。

    ——调朱麟就近去平定郑王反军。

    朱麟挑了挑眉，他和家中来往信件还是一月前，不知晓如今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听这意思，京中怕是不消停的。

    种种想法在他脑海里变换，而在眼前，这位战争胜利之后没有第一时间接到封赏反而是直接

    被调到另一处打仗的将军神色如常，直接接过了圣旨。

    过来颁旨的太监还在感叹保国公府果然忠直，却没见到朱麟眼底的薄凉。

    朱麟去攻打郑王，而宏王、易王和福王三处藩王根本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和本事，朝廷召集了各地军队，派了几位将军领兵前去平叛叛乱。

    宏王、易王与福王不过是因为儿子被皇帝给杀了关了给逼反的，实际上根本没有足够造反的实力。但是郑王却是与他们不同，郑王当时没有行动不过是没有下定决心，还在那里观望着。

    毕竟不是第一个造反的人就能做皇帝，所以郑王要看看朝廷的实力到底如何。

    本来看着朝廷军队大胜，郑王只想继续眯着的。结果皇帝把他最宠爱的儿子抢到京中还不够，还给关了？郑王彻底忍不了了，终于亮出了自己的獠牙。

    在听到儿子死了的消息的时候，郑王愤怒地拍了拍自己的桌子。他发誓，一定要用小皇帝的鲜血去祭奠自己的儿子！

    蜀江水碧蜀山青，西行之景，果然青翠秀美，险怪奇绝。而此时终于打下江州的王守仁却没什么心思去庆祝自己的胜利。他看着这在白居易口中的蜀江碧水，心中却是想着一点儿也不风雅的事情。

    根据他派出去打探情报的斥候传回来的话来看，英国公这是在吃空饷？



210、第 210 章
    他之前猜测英国公的军队和蜀王的军队根本没有真动手时还有些犹豫, 现在却是能够直接确定了。

    派出去的斥候在查探消息之后告诉他，在川蜀之中，非蜀王占领区的那些城池根本没有招过兵。可是根据京中顾晰臣传过来的消息来看, 根本不是这样的！

    谢棠、顾晰臣和王阳明之间相互结盟，约为兄弟之好。因此时常往来信件。联系感情只是顺带, 主要是互相传达京中京外的消息。

    此时谢棠和王守仁都在外面打仗，顾晰臣便时常把京中兵部收到的和前线有关系的情报认认真真地整理好之后送到谢棠和王阳明的手中。

    而在顾晰臣给自己送过来的那些消息中, 明明是有英国公在前线惨败, 于是又招新兵四万的消息来着。

    那么现在, 兵呢？

    要知道英国公带来了六万兵, 报战损是三万, 然后又招了四万兵。那么现在英国公应该有七万士兵的。但是根据斥候查探的消息, 英国公部下连六万兵都不足。

    他不得不怀疑英国公已经为了一己私利出卖了大明。或许他没有倒向蜀王, 但是他现在的行为和与蜀王勾结有什么区别？

    以公肥私, 真是好得很呀！不知道蜀王在和这位英国公的交易之间获得了多少利益，又拿出了多少白花花的银子。

    王阳明叫来亲信，吩咐道：“传一条流言给英国公，就说我和江南一系因为利益分割谈崩了。与京中已经断了两个月的联系。”

    “传完之后，帮我邀请英国公前来江州赴宴。庆贺我军大捷。”

    自从沈王与鞑靼勾结的消息传遍西北之后, 沈王的名声一天比一天糟糕。毕竟这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沈王的阴险行径, 才做出来的“示警”。

    沈王去压这些流言，却根本压不下去。这和之前谢棠传唐、沈二王时的流言时的情况不同。之前的那次你能说是朝廷的阴险大臣的陷害，但是现在这可是老天爷的“示警”！难道你沈王要说是对方买通了老天爷对付你吗？先不说这事情有多可笑，只说你沈王凭什么让老天爷对付的。要知道天子才不过是承天之子，更遑论是一个造反的王爷？

    谢棠看着时机已经成熟，立刻派出军队攻打沈王所占领的城池。沈王部下因为那上天“示警”军心不稳，甚至有想要判离沈王从而向天赎罪的。乌衣军和西北军的轻甲兵、重甲兵与骑兵组成的军团一路上势如破竹, 拿下了沈王的大半城池。一路上百姓箪食壶浆迎接明军，可见沈王大势已去。

    明军在谢棠制定的军纪与处罚之下严守军纪，与百姓秋毫无犯。更是让百姓们歌功颂德，而与沈王口中完全不同的明军与谢棠更是坐实了百姓心中沈王野心家的形象。

    沈王彻底坐不住了，而何侧妃这个时候攀上了沈王的肩膀，笑吟吟地在沈王耳边说了什么。

    沈王眼睛一亮，立刻写了一封密信，命令亲信把这封信送到京城。

    京城，诏狱

    昏暗的灯光，残破的牢狱。邹王世子身上没有几块好肉，然是比起他已经死了的几位堂兄弟来，他的景况还算好的。

    不过，那禁宫里面的皇帝，又能笑到几时呢？

    他眼中逐渐浮现出了一抹疯狂与偏执出来。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和那位皇帝一样好命，什么都能够拥有的。

    可是，这又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朱厚照生下来就受到万千宠爱。父亲是皇帝还能只有他娘一人。他生下来就是千尊万贵的太子。连和他抢皇位的兄弟都没有。

    生来这个世界就是他的，所以他才不会去珍惜。

    而自己生下来便是藩王之子，邹王的封地又贫瘠。而且他母妃早逝，他不但不受父亲喜爱，还是继母的眼中钉。要不是有大诰在，他怕是连这个世子都封不成。

    可是就算是封了世子，他的景况也没好多少。整个王府里面的莺莺燕燕，他的那些恶心的弟弟妹妹，没有一个人不盼着他死的。郑王世子被逼着来京时，郑王被气得骂娘。可是他父亲却是巴不得他早点走。

    他一无所有，所以他更加渴望权势。

    总有一天，他会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正在邹王世子陷入沉思的时候，邹王世子所在的牢房被人敲响。

    邹王世子抬眼，只见一个独眼老翁瓮声瓮气地道：“吃饭了。”邹王世子走过去，那老翁没好气地把吃食推搡进邹王世子的怀里。邹王世子皱起了眉，在把吃食端进屋子里面去，面色如常地吃完了那盘粗糙的扎嗓子的食物。而那藏在豁了的碗底下的纸条，则是被他藏在了袖子里。

    任芳打算去支持瑞王世子，但也只是以文武之势逼迫皇帝扶持瑞王为储君。像是篡位那样的事情，任芳还是不敢的。杨一清与邹王世子那边儿也是如此。

    任芳是这样想的，但是瑞王世子却是等不了了。

    他被皇帝一天天处置藩王世子的行为给吓着了，打心底里面害怕下一个就是自己。但是自从任芳和他讲要把他推上储君的位置时，他的野心就一天比一天更膨胀。而等到郑王、福王几位世子相继去世的时候，他就压抑不住自己的想法。

    若我为君，又怎会受控于他人之手。

    蜀王的一封信，更是让他下定了自己的决心。

    蜀王爷道，可令京中蜀王亲信尽助他夺位，逐鹿定鼎。待到成功之时，与君分治南北。共享九鼎皇位，江山万里。

    瑞王世子忍不住地心动，蜀王到底可信不可信他不知晓。但是蜀王是想通过京城动乱减轻自己那边儿的压力是真的。就算日后结盟不稳，但是现在的蜀王还算可信。

    所以，瑞王世子如今，对那位位置的渴望越来越大。他对皇位的渴求从任何藩属都有的那一点野心变成了势在必得的蓬勃欲望。

    他看出来了任芳不会直接就跟随他造反，但是没关系。

    任芳想要扶持他得到一份从龙之功，他心底也是清楚的。他已经不是天真的小孩儿了。心里清楚任芳既是想要扶持他，也是想要利用他。他很感谢任芳的帮助，但也不会真的就傻乎乎地任人摆布。

    他这些日子认识了不少人，也联系了不少京中与瑞王一脉祖上有联系的故旧勋贵。他看着桌上蜀王的信件，脑中是蓬勃跳跃的种种想法。满腔热血和野心写在他的脸上。如今时机已经成熟，他也该去出手争一争那顶让他心心念念的玉冕。

    阴沉的天色让人的心情都跟着阴郁了下来，京城中的风尘格外严重，窗棂上面已经落满了一层细细的灰。

    密室里一灯如豆，几位年轻人身着锦袍玉带，若是外面的人见到了一定会惊呼出声。

    瑞王世子、安远王世子，淮南王世子。除此之外，还有英国公家的三子，曹国公家的世子爷以及其他几位侯爷伯爷家的主事人都在此处。

    此时京中正是风吹鹤唳、草木皆兵。他们这些风口浪尖上的人物聚在这里，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1-19 20:36:42~2021-01-20 18:18: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我自闭了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桂花不弄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1、第 211 章
    只听那瑞王世子道：“几位王兄, 几位义弟。沈玉已经传出来了消息，那狗皇帝已经吃下了我送过去的那些掺了毒药的红丸。现如今他命悬一线、危在旦夕，正是我们的好时机。”

    淮南王世子等几位藩王世子纷纷附和, 英国公世子问道：“世子爷说的，可是真的？”

    瑞王世子心中厌恶他质疑自己, 但是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贤弟，当然是真的。是沈玉看着他咽下去的。”

    英国公世子等几位勋贵家的话事人心底里都厌恶这样的手段, 但是也佩服他们的手段。唯一惊讶的就是, 沈玉那个投向了皇帝, 皇帝说一他不敢说二, 天天能够闭着眼睛说皇帝功盖三皇, 胜出五帝的谄媚无耻之徒居然背弃了皇帝？

    为什么, 皇帝待他虽然是当作一只咬人的恶狗来用。但是说实在的, 待他也是不错了。

    官位, 爵位，金银。这些方面皇帝对待沈玉都很大方的。

    不过他们也没有问沈玉怎么就直接背弃了皇帝，投了瑞王世子。只是道：“既如此，还请殿下告诉我等动作的时间。”

    瑞王世子道：“明日夜间亥时，我们直接打入宫中。”他看了看英国公世子道：“蜀王说了, 殿前禁军里面有一队是他的人。我已经买通了禁军的人, 把明日把守的人换成了这一队。”

    “到时候，我们便能挟天子而令诸侯。让狗皇帝写下退位诏书。待到他日登上皇位，我等自是荣华共享。”

    而此时宫中，劝告皇帝不要相信那些所谓的“神仙”的杜锦城已经被皇帝逐渐疏远。而沈玉则是侍立在皇帝身边。

    “药呢？”朱厚照躺在垂下轻纱帐幔的床上，有气无力地问着沈玉。

    沈玉拿出那用白玉瓶装着的掺了毒药的“仙丹”，轻手轻脚地喂给了朱厚照。朱厚照觉得身上舒坦了许多，便打发了沈玉下去。立刻召来了一个年轻的妃嫔过来。

    而出去了的沈玉握着那白玉瓶的手都有些发抖。

    皇帝拿他当狗, 拿他当箭靶子。而且皇帝还没有后嗣。像他这样的人，若是不提前做好打算，新君即位之时就是他被新君杀了来向天下展示贤德的时候。

    为了自家的死生大事，荣华富贵。陛下，臣也只能对不起您了。

    邹王府

    邹王世子已经被他的人救了出来。他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好，此时换上了一件绣着四爪飞龙的蟒袍。

    他把玩着手里的印章，问身边人道：“那个老东西还不肯答应吗？”

    他的幕僚道：“杨大人只愿意用正常手段逼迫皇帝立您为储。他劝您悬崖勒马。不过他保证了，他不会把我们要做的事情透露出去一份半点。”

    “这个老狐狸！”邹王世子骂了一句。然后笑道：“这样也好，不帮就不帮，反正他一介文臣，也帮不上我什么大忙。”

    正德十二年四月初九，夜

    这注定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夜晚，天上星子西沉。而在人间，窥伺着皇位的人也选在了这个月明星稀的日子动手。

    瑞王世子带着投向自己的兵马，在暗夜之中趁夜前行。在禁宫门口拿出自己的令牌，那禁卫兵早就被他们的长官打好了招呼，直接放了他们通行。瑞王策马进宫，在被皇帝留在皇城内的沈玉的引领之下，直接进到了皇帝的寝殿之内。

    皇帝上一刻还在昏睡，下一刻便是被匕首按在了脖子上。凛冽的杀意让皇帝醒来，睁眼便见到瑞王世子和跟在瑞王世子之后的沈玉。

    “你背叛朕？！”皇帝指着沈玉怒道。

    沈玉跟在瑞王世子之后，道：“陛下还是管管自己吧！你吃的那些丹药里面都掺了毒药。写好给殿下的退位诏书，我们会给您解药。”

    皇帝冷笑道：“让朕写诏书！做你们的春秋大梦！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你们有多少的军队！今日你们杀了朕，自有忠臣清剿你们！今日你们不杀朕，也绝无可能得到朕的退位诏书！”

    瑞王世子笑道：“真的吗？那你母后呢？”他轻声说着，好像是一个魔鬼一般。“你的母后落到我的手里，你不写退位诏书，我就从你母亲身上剜下来一块肉来。”

    “不好了，不好了，殿下......”

    瑞王世子正在欣赏皇帝变换莫测的脸色，心中畅意。就听到了这刚刚进来的小兵的晦气话，二话不说就一脚踹了过去。因他力气大，那小兵直接被他踹地吐了血出来。

    “不好了？”瑞王世子阴沉着道。“怎么不好了？”

    那小兵被踹地说不出话来，却听到一个温柔的嗓音笑道：“哟，瑞王兄脾气这么大呢！和小兵撒什么脾气。”

    邹王世子，他不是在诏狱里面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是所有人的疑问，还没有问出口。就听到门“哐啷”一声被人踹开。而那身着锦衣的邹王世子在那几位魁梧的卫士之后走进了这间混乱的寝殿之中。

    这几位卫士凶悍地踹门，直接让瑞王世子的声势就被邹王世子给压下去了。而邹王世子那温文的面庞上浮现了一个恶意满满的笑。他拍了拍自己双手，笑道：“还不把我们的太后娘娘请过来，让陛下看到母亲安好。也好心里安稳。”

    随着邹王世子清脆的拍掌声响起的时候，外面就进来了两个卫士，而那个两个卫士带着竟然就是瑞王世子刚刚威胁皇帝的太后娘娘张氏。

    皇帝看到张太后被两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抓着，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皇帝看到张太后，眼睛直接红了。他怒道：“放开太后！”

    邹王世子笑意盈盈地道：“皇帝陛下，我呢也不为难您。我想要和您说的话和瑞王兄一样，只要您给我下一道禅位诏书，我一定会让你们母子两人平平安安的。”

    皇帝还没有说话，瑞王世子那边儿的人就已经掏出了刀。而就在瑞王世子那边儿的人动手的时候，邹王世子带来的人全都进来了，几位勋贵家出来的武官也是拔出剑来道：“竖子敢尔！”

    一时之间竟成犄角之势。

    瑞王世子把控着皇帝，而邹王世子把控着太后。皇帝现在明显是不配合的态度，那么看皇帝失态的样子，太后的确是要挟皇帝的最好武器。

    瑞王世子看着那小兵的眼神好像是淬了毒。不是让你们去把太后抓过来，你们干什么去了！

    而那小兵的眼神中也全都是委屈和恐惧。哪里是他们的问题？他们一共过去也不过二十多人。而太后寝殿那边的邹王世子军队却是足足有将近一百，他们又怎么会是邹王世子带去的那些人的对手？

    皇帝看着这帮人把他当为鱼肉的混蛋，刚想说话，却因为没有及时服用丹药踉跄了一下。他指着邹王世子和瑞王世子道：“你们怎么敢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乱臣贼子满朝尽诛之！杨先生绝不会放过你们！”

    他这一句竟是直接打破了邹王世子和瑞王世子的僵持。瑞王世子笑道：“陛下竟是这么天真吗？任芳任大人如今都站在了我的身后，你说杨廷和呢？”

    瑞王自然是知道任芳投他是背着杨廷和的举动。但是在外人眼中，任芳对杨廷和就是言出法随，一一从命的。既然如此，说两句假话来突破皇帝的心理防线。对他来说就是一本万利的事情。

    “杨先生绝不会......”

    朱厚照的话还没有说完，瑞王世子就继续道：“就算你的杨先生忠于你又算什么！杨廷和现在可是在湖北给他爹杨春守丧！现在说了算的是任芳。”他拿出了任芳的官印笑道：“我的陛下，您看看这是什么？”



212、第 212 章
    皇帝看到这枚刻着任芳官职的印鉴, 心里蒙上了 —zwnj;层阴影。任芳背叛了自己现在已经可以确定。而他的老师，虽然不在京师，但是也是让他难以继续信任。

    杨廷和, 到底和这有无关系？他的老师，是真的背叛他了吗？

    突然间, 他的脑海里面浮现出了那个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回想起来的身影。那个与他渐行渐远，与他君臣有别, 与他互相猜忌的谢家宝树。

    谢伯安那个时候还是一个没有表字的少年郎君。蓝衣锦帽, 貂裘在身。尚是赤子之心少年郎。

    他眼中突然之间又涌出了 —zwnj;丝光彩：“还有谢阁老！谢阁老在西北打仗, 连达延汗都打不过他！他 —zwnj;定会回来诛杀你们这些乱党！”

    邹王世子走上前去, 瑞王的人担心他们想要抢走皇帝, 拿出刀阻止邹王世子上前。倒是瑞王世子突然开口道：“让邹王弟过去。”

    邹王世子 —zwnj;介文弱书生, 根本抢不走那昏君, 他根本不怕。他倒是要看看邹王世子要说些什么。

    邹王世子的人要保护他们的主子, 自然担心瑞王世子的人把邹王世子抓走用来威胁他们。因此瑞王世子在让自己的人在皇帝的四周防守好，便让邹王世子和他的人过来了。

    邹王世子对皇帝笑道：“我的好王兄。沈王叔正和谢大人打着呢。您说，在谢大人眼中，是江山百姓重要，还是您重要？”

    “只要您死了, 谢大人不会为了给您出气报仇而把新帝推翻的。”

    “沈王叔来信, 说是此时正和谢大人鏖战。谢大人根本脱不了身，让我等放心动手。我的好王兄，您还有什么企盼呢？”

    朱厚照闭上了眼，他的耳边是张太后哭哭啼啼的悲声和这些人放肆得意的大笑。身上是久久未服药的苦痛。在这样绝望的心境之下，他竟然尝到了些许的咸味。

    他摸了摸脸上的冰凉，颇有些诧异。他竟然是......哭了？

    邹王世子倒是没有像瑞王世子那样瞎编，但是他的话里却也没有几句是对的。

    至少关于沈王和谢棠的战报那里, 没有 —zwnj;处是对的。

    沈王很早就和野心勃勃的邹王世子有所往来。最近沈王因为西北流言和乌衣、西北两支大军步步紧逼的缘故，他的日子很不好过。

    从邹王世子来的信重看到他们最近有想要造反的意思，沈王就动用了自己在京中的人脉帮助邹王世子的行动。同时在去信之后欺骗邹王世子说他的军队很强盛，可以把谢棠的军队困在西北。以此来怂恿邹王世子快点造反。说若是邹王世子定鼎，他愿意与邹王世子共享河山，甚至可以为其臣子。

    邹王世子果然被沈王鼓动。而沈王的手段也不过是围魏救赵罢了。

    邹王造反若是不成功，沈王的行为被暴露出来对沈王没有任何损失。毕竟沈王本来就已经放了。而邹王若是成功了的话，谢棠 —zwnj;定会回京救驾。那么也就间接解除了自己的危局。

    而且他和邹王世子结成同盟，邹王世子若是真的定鼎了的话。也少不了他的好处。

    蜀王答应帮助瑞王世子的原因，和沈王没什么区别。英国公和他假打，让他占了不少便宜，保存了实力。但是现在来的这位王大人，可不是什么好打发的人。

    而且他深居川蜀， —zwnj;时之间也打不到北方。若是朝廷无事，万众 —zwnj;心。那么集中力量围剿他的话，他的日子也不会好过。那可就真的是创业未半中道崩殂了。

    但是如今京城这么 —zwnj;乱，天下风云变幻。他便可以趁乱出击，专心对待这位王大人。在西南之地稳固自己占领的土地。从而入场逐鹿，当为第 —zwnj;。

    邹王世子和瑞王世子虽然不知晓沈王和蜀王的具体情况，但是也知道这两位王叔夜不会有什么好心。此时邹王世子和瑞王世子带着的人已经把整座禁宫包围了起来。双方手里各自都有人质。两人心里清楚，此时要是打起来，便是两败俱伤。

    分则两败，合则两利。

    想到这 —zwnj;点，邹王世子突然笑了出来。

    “瑞王兄，此时我们若是真的打起来。恐会惊动外面文武大臣。那我们的行动岂不是功亏一篑？”

    说完后他道：“不若你我结盟，待到来日，以长江为界，分划南北。各掌帝位。”

    这话邹王世子和瑞王世子都与沈王、蜀王甚至其他人说过，此时他们也信不过彼此。但是现在的形势两人也都是心知肚明，除了合作，没有更好的选择。

    “好！”众人听到瑞王世子道。“我与王弟结盟，共掌河山。”

    古人言 —zwnj;力降十会，这句话诚不我欺。

    沈王算计了那么多，甚至都把邹王世子给骗进去了。他甚至都在畅想着京城动乱的时候，谢伯安带着自己的军队回京救驾清君侧的时候，自己就从眼前的危难之中解脱出来的美好场景。 —zwnj;想到这儿，他心底里就越发喜欢自己的小寡嫂何氏。他这如同神来一笔的计划还多亏了何氏才能够想出来。

    想着想着，他心思就动了。抬脚就想去何氏的院子。还没等他出去呢，就见到王府长吏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他斥道。沈王平素最是看重规矩，长吏这般没规矩的仓惶样子，着实是让他不喜。

    沈王长吏此时却没心情去看他主子的脸色了。他扑通 —zwnj;声跪在了地上：“王爷，王爷！谢伯安他带着乌衣军打到秦城城下了！”

    沈王脑袋“嗡”地一声，秦城就是他现在所在的这座城池。

    谢棠和秦城之间不是还有五六座城池挡着呢吗？怎么他 —zwnj;夕之间就来到了秦城，兵临城下？

    “秦城前面的六座城池呢？”沈王阴沉着脸问沈王长吏。其实他已经猜到了些许，只是自己不愿意去相信罢了。

    “那几座城池的守将全都背叛了殿下！谢伯安带来的军队里面的兵在那里叫阵，说是那几座城池的守将都是......”沈王长吏说到这儿突然不敢说了。而且他心中此时充满着惧怕，沈王不会真的倒了吧？要知道长吏和王爷之间的关系那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是沈王完了的话，他这个做长吏的也落不了好。

    “说了什么？”沈王看着长吏问道。

    “都说他们是弃暗投明。”沈王长吏咬了咬牙，直接说了出来。“王爷，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守住秦城。”

    谢棠前些日子表面上是在专心致志地攻打沈王的军队，收复被沈王占领的城池。但实际上在私下里面则是给那六座城池的守将都送了信过去。

    攻人攻心。本来沈王也不是什么个人魅力极强能煽动人心的人物，大家跟着他造反所求也不过是功名利禄。谢棠 —zwnj;套萝卜加大棒的攻势下来，想着唾手可得的权势和跟着沈王 —zwnj;条路走到黑的下场，在加上那“沈王勾结鞑靼，苍天示警”的传言给他们带来的心理折磨。这六位守将竟然全都被策反了。

    而在见过谢棠和他处置被打败的沈王部将领的残酷手段之后，这些人的小心思也消了不少。竟然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这么多的城池。

    而如今，剑之所向。只余下秦城一处！

    至此，谢棠也没心思去继续强攻秦城。之前 —zwnj;路大军压境，就是为了坐实了之前的沈王无道。虽然是谢棠自导自演的苍天示警。但是他这么 —zwnj;路势如破竹地打下来，就直接让沈王无道，苍天不佑的观点更加深入人心。那六座城池的守将那么容易就降了，和之前明军的胜利也不无关系。

    而如今，拿下秦城易如反掌耳。便也不用心急着，让士兵拿命去攻打秦城。

    “围城！”谢棠传达下了自己的命令。

    麾下千千万的将士们齐声回道：“是！”

    这些士兵回答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如同霹雳雷霆，直震至九霄云外。



213、第 213 章
    邹王世子和瑞王世子结成了短暂的同盟。他们清楚, 他们此时虽然掌控了皇宫，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们就可以放心了。外面的臣子还有许多，也不乏武将。要是走漏了风声, 让外面的人真的闹起来，他们也不好做。

    只有把外面的那些大臣全都诓进来, 把他们的性命把握在自己的手里。到了那时，才是他们真正收获的时候。

    因此现在, 这蛋糕还没到手, 远远还没到他们两人为了利益划分和皇位归属翻脸的时候。

    邹王世子和瑞王世子吩咐下面的人严防死守, 没把一点儿消息漏出去。第二天便是大朝会, 众位五品以上的大臣全都到了奉天殿后还在闲谈。直到钟声响起, 众人才各自站到自己该站的位置上, 等待皇帝的到来。

    正当他们这些人想着今天要上谏什么, 建议什么, 弹劾谁的时候，身后的大门突然被人紧紧关上。殿内一下暗了下来，关门的声音也不小，让人不注意到都难。

    这是怎么了？

    有乖觉的人脊背发寒，甚至冒出了些冷汗出来。

    平允安手握着玉圭, 心中闪出了无数想法。却根本的不到准确的落实。

    而那龙椅一旁的侧门处,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掀开了珠帘。只见两位俊朗的青年人出来，众人一看，那不是邹王世子和瑞王世子！

    一瞬之间，身边有人扯着杨一清和任芳的袖子问他们是怎么回事。而任芳和杨一清却是一无所知。

    “各位大人。”邹王世子道。“陛下身体不适，命我兄弟二人监国。”

    瑞王世子想到昨天拿着刀对着张太后眼睛的邹王世子，便是一阵胆寒。他记得就是身边这个此时言笑晏晏的男子如同恶魔一般在皇帝的耳边呢喃：“陛下不愿意写传位诏书，我也理解。但是我现在也不要你给我写传位诏书, 只要给我写一张监国的圣旨就行了。”

    皇帝那时喊道：“你做梦！”

    而邹王世子却是笑道：“陛下不写，这一刀下去是剜眼睛还是直接刺破太后娘娘的脑袋。臣呀，就不保准了。”

    皇帝因为储君一事对各位藩王世子都不满至极，怎么可能让两个活动频繁、与朝中大臣有勾结的两位藩王世子来监国？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因此邹王世子话音刚落，便有人道：“你们在说什么！陛下呢？！你们这些欺瞒人的话谁人会信！”

    而瑞王世子便在此时上前，而他的手中，正是一张明黄色的圣旨。

    “这是陛下的旨意。”瑞王世子直接道：“是陛下亲手写的圣旨让我二人监国。”小太监在瑞王世子的吩咐下拿着托盘往下走，把托盘上的圣旨给各位大臣看。平允安、任芳等内阁辅臣看完了后道：“这的确是陛下的笔迹。”

    “这回你们相信我们是陛下任命过来监国的了吧？”瑞王世子道。

    但是满朝文武做到这个位置，又有哪个是傻子。皇帝病重？前两天还活蹦乱跳的呢？今天就病重了？还找了他当做眼中钉肉中刺的藩王世子来监国？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没有一个人相信，众人议论纷纷。奉天殿里的众人质问着上面的两位藩王世子，但是这些人没有意识到殿内里面有人确实在保持着令人意外的沉默。

    邹王世子和瑞王世子在上首看着底下那些沉默的人，露出了一个势在必得的微笑。

    “曹国公，您怎么看？”瑞王世子直接向曹国公问道。

    众人也看向了曹国公，曹国公感觉如芒在背，但还是站了出来：“既然陛下下旨让两位世子监国，那么臣自然是要听命于君王。”

    曹国公这是在干什么？！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立刻就有很多人站了出来，站在了曹国公之后齐声附和道：“臣等听命于陛下。”

    众人在惊讶的同时一下子反映了过来这其中种种。众人看向了站在上首的两位世子。如今皇帝不见踪影，得了什么劳什子的病。而这两位世子又奇异地得到了皇帝的“信任”，过来监国。在他们质疑之后，又有这所谓的圣旨被拿出来。让邹王世子和瑞王世子监国的圣旨一出，又有这么多的大臣在这里为上面的两人摇旗呐喊。要说这里面没事儿，谁都不信。

    不知是谁喊了出来：“你们居然敢逼宫！”几位老臣在听到了这句喊声之后晕了过去。而那一直笑眯眯的邹王世子突然之间肃下脸来：“各位大人最好想想，到底要不要听我二人的话？要知道此时的禁宫便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尔等之命尽控于我等之手。”

    他们竟然是要用奉天殿内文武大臣的命，来威胁这些大臣对皇帝禅位一事歌功颂德，帮他们篡位！

    杨一清和任芳周围围满了人，众人纷纷质问杨一清和任芳知不知道邹王世子和瑞王世子的行为。任芳摇头表示不知道，杨一清被气得眼睛发红。但是还是有无数人在哪里认为是这二人在此做戏。

    邹王世子和瑞王世子过来道：“杨先生。”“任先生。”

    任芳没有说话，只是敛眸垂头不语。瑞王世子虽然不满，却也没说出其他的什么话出来。但是杨一清却是直接过去问道：“你怎么能够做出这等乱臣贼子的行为？！”

    邹王世子道：“君上不仁，我又为何要忠君？我不想死，也想做君王！杨先生这是在做什么蠢事？来问我是不是乱臣贼子？和我关系如此近的你，不就是最大的乱臣贼子吗？”

    杨一清被气得大脑空白，直接冲上去甩了邹王世子一个巴掌。

    邹王世子的嘴角溢出血来，他疯狂地大笑道：“好，好得很啊！”他推了一把杨一清拂袖而去：“既如此，自今日以后，我与先生恩义两绝！”

    瑞王世子跟在邹王世子之后离开，在他撂下珠帘前环视满殿文武后笑道：“诸位大人也好好想想自己的处境。”

    寂静。

    在这两人走了之后，奉天殿中陷入了可怕的沉寂。不知是谁第一个去推那扇大门，到了最后竟是满殿的人都走了过去，去推那大门。

    但最后却是无功而返。

    那扇大门早被邹王世子和瑞王世子安排的人用千斤顶压住。又在外面派了许多好手防守。

    里面这些文弱文臣，富贵武勋。根本没有丝毫可能把这扇门推开。邹王世子和瑞王世子离开了，但是这间屋子里面的人却是陷入了沉思与艰难的抉择。

    到了晚上，谢迪、谢正、谢丕等一众谢家在京的京官全都没有回府，也没人传消息回家。谢涟心里便觉得不对，他把家里的几位长辈夫人全都哄回了各自的院子。便立刻召集谢家亲卫死守院落，而他自己立刻写下了一封信交给暗卫让他速速传给父亲。然后穿上了墨色的斗篷，联系谢家安插在各处的眼线。

    这个时候，父祖皆不在。他必须保持冷静，把这个家给撑起来。

    杨一清和邹王世子谈崩了之后邹王世子拂袖而去，但是没过多久沈玉居然走到了杨一清身边。

    众人见到了，这位皇帝的狗腿子，刚刚在曹国公说完那句附和瑞王世子的话后，是第一个站出来附和的。

    真是有奶就是娘，没有骨气。

    但是此时的沈玉却是得意洋洋地看着这个曾经谬视他的人。清正大臣，三朝元老又怎样？还不是被人骗得团团转？

    只听他道：“我曾听说过，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如今的杨老大人算什么？”

    “哈，被人背叛的感觉怎么样？邹王世子可是借着您的名头借了不少力呢！”

    杨一清指着沈玉道：“你这竖子！”

    沈玉却过去道：“怎么了？你这老奴！”

    这两人不知谁先动得手，最后竟是打了起来。平允安几个人前去拉偏架，打了沈玉好几拳。而沈玉那边儿的亲信也不是吃素的，也过来以牙还牙。

    但是最后，却是沈玉得意洋洋地带着自己的门人过去疗伤。而剩下的人只能带着伤被困在这座变相的牢笼里面，无所依傍。杨一清更是昏死了过去。虽然还有气在，但是他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倒在这里也让人心惊。



214、第 214 章
    秦城被西北军和乌衣军围困, 东西南北四门全都被围住了。里面的人不许出，只要一冒头立刻就会被外面的大军斩杀。明军的人数是沈王在秦城的守军的数倍。出去硬拼只是在找死，而在城里面等着, 却也是在这里干熬。城中没有粮食，根本熬不过半个月。

    要知道这时候春耕刚过, 家家的存粮都在冬天和这个早春吃没了大半。耕地时播种又用了许多种子。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外面这么一围，里面的日子是真的不好过。渐渐地, 竟是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情况。

    再加上那六城望风而降的消息与“沈王勾结异族侵边, 苍天示警”的流言, 城中军民在人心惶惶的同时对沈王也是愈发不满。现在秦城城内就如同尚未点燃的炸/药桶, 一个火星就能点燃整座城池, 让其立刻爆炸。

    真的, 就只差那么一个契机。

    谢棠的一封密信通过他养的草鸮送到了城中的细作手中, 而细作在看了密信之后。在当天晚上立刻去拜访了秦城的守将。

    至于为什么不是信鸽, 自然是在现在的情况下，信鸽的目标太过于明显。但草鸮却是北方惯有的鸟儿，出现了也不会太过引人怀疑。

    而秦城守将在这位细作的“将军拿下反王，便可戴罪立功，仍有官身。”与“沈王必败, 若执意对抗, 便是谋反大罪，九族当诛”的劝说和谢棠送进来的那封密信上面的许诺之下，终于下定决心。决定立刻动手。

    当天夜里，秦城守将立刻找来了许多亲信以及秦城官员私谈。直到烛泪落满了烛台时，众人才隐秘地离开。

    第二天凌晨的时候，沈王遭遇了和京中皇帝一样的待遇，一醒来便觉得脖颈处是冰凉的。睁开眼睛, 便见到自己信任的守将拿着一柄锋锐的宝刀抵着自己的脖子。沈王道：“你们在干什么？”

    那守将道：“王爷，对不起了。不过......”他停顿了一下，给身旁的秦城知府使了个眼色。

    秦城知府笑道：“外面的流言王爷也听到了，我们这也算是替天/行道。”

    谢棠万万没想到，秦城里面的官员这么快就下了决断。他的信还没送进去三天，秦城就城门大开，那秦城守将和秦城知府两个人绑着沈王过来。沈王此时容色憔悴，整个人身上都透露着萎靡之气。秦城守将和秦城知府两人口口声声说要顺应天意，忠君爱国，一心归顺。但是要让谢棠直接就这么相信他，也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要是这几人给他唱一出空城大戏，那他岂不是欲哭无泪。

    谢棠直接下令，点出了一万精兵前去查探。秦城守将和秦城知府听到后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变色。而被缚的沈王脸上出现了极其怨毒的神色。

    谢棠一直在观察他们的表情。看到眼前这一幕，他才觉得秦城守将和秦城知府两人真心投诚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稍微放下了些怀疑。

    就算沈王擅长演戏骗人，但那秦城守将的资料谢棠还是是看过的。秦城守将是个粗人，他演戏绝对做不到这么天衣无缝。

    很快，那些被派出去的人中回来了一个小队对他们回话。那小队中的队长向谢棠禀告道：“大人，此时城中没有埋伏。我们的人现如今已经控制了所有的重要防点，城中的军队很痛快地就让出了位置。”

    谢棠听了他的禀告后笑着对秦城守将和秦城知府道：“两位弃暗投明，都是国朝的功臣。”

    秦城知府比那守将更会说话，因此他二人早就商量好了由那知府和谢棠说话。那知府听到谢棠的话，笑着对谢棠说了一堆什么他们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尽臣子本分的话。然后就开始去恭维谢棠是多么的智计百出，智珠在握。

    谢棠也不在意他说的这些话，只是随意地听着。直到那秦城知府问谢棠沈王府里的那些犯人如何处置的时候，谢棠才出声了。

    “去找杜玉，让他去处置那些人。”秦城知府也识趣儿，也不去问谢棠杜玉是谁。而那被谢棠吩咐的亲卫则是直接去找小杜先生了。

    既然何侧妃还在沈王府中，那么就让杜玉去亲自处置她。让小杜先生亲手处置自己的敌人，给他的仇人一个应得的下场。只有这样，才能够解小杜先生心头之恨。

    阴暗的斗室内，小杜先生坐在雕花木椅之上。昏黄的灯光，刑房内的血腥气让人作呕。而小杜先生却是露出了一个诡秘的笑。

    何侧妃被绑在了那根柱子上面，绑着何侧妃的铁链和刑具就是当日绑着杜娘子的那一套。

    小杜先生撑着侧脸问何侧妃：“何娘娘，这阿芙蓉的滋味儿如何？”

    何侧妃神色癫狂，再也没有了当初那个骄傲的侧妃娘娘的形容神色。她道：“给我药，给我药！”

    小杜先生笑着道：“侧妃娘娘想要？”他说完之后道：“我又凭什么给呢？”说完之后他对着身边的狱卒道：“好好招待我们的侧妃娘娘，不要弄死了。”

    那几个狱卒看着小杜先生的笑容，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这人面上是个如兰君子，但骨子里面却是一个恶魔。

    小杜先生走了，这几个狱卒也拿起了鞭子和烙铁，走向了何侧妃：“娘娘，得罪了。”

    小杜先生走出了这间刑房，看到湛蓝的天空，不禁心胸开阔。如今终于手刃昔日仇人，终于不再为人所控，他感受到了一种难言的解脱和轻松。

    轻风拂过他的侧脸，而他的心中充满了一种极其轻松的感觉。

    谢棠占据秦城之后的第一件事情是布置自己带来的军队给秦城布防，第二件事情就是给百姓放粮。

    围困秦城的这半个月，老百姓们是真的没有一星半点儿的粮食了。

    正在谢棠想着如何抚顺安民的事项的时候，从京中传来的密信让谢棠再也没有任何心思去管西北的事宜了。

    连着几封密信被暗卫快马加鞭地送到了谢棠的手中，上面是平哥儿清瘦锋锐的瘦金体。

    ——阿爹，京中有变，速归。

    一封封信上写满了谢涟的猜测和打探到的情报，无论是什么都指着一个事实，那就是此时京中有人谋反。

    他们居然如此有胆，又如此着急。倒是出乎了谢棠的意料。不过虽然过程出了差错，但是也没什么。无论如何，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的愿望达成。天下太平，河清海晏。

    谢棠立刻找来了文北词，密谈了一会儿后文北词出去统率乌衣军。而谢棠也写了一封封的密令，传给西北所有谢家门下的军队长官和各地的主政大臣。

    这些年他用尽拉拢打压威胁种种手段才收服的勋贵，这些谢家族中出去投军的子弟，以及这些年谢家援助扶持的军官已经成为了一股极大的军中势力。如今时机成熟，一步步已经布好的暗棋终于要动起来了。

    而到了这时，世人才会知晓，谢伯安这些年到底不显山不漏水地给自己攒下了多少家底。

    秦城城下

    谢伯安一身银白色海牙双龙甲胄，骑在四蹄踏雪的宝马之上。他身后的军队的旗帜全都换上了绣着一个谢字的墨色大旗。待谢棠抽出宝剑喊出“出发”二字的时候，众人齐声回到：“尊阁老令！”

    如同惊雷入九天，声震寰宇起风云。此去，便是千古翻转，唯有长空正气，永存人间。



215、第 215 章
    西北军队打着墨色谢字大旗, 喊着清君侧的口号跟随谢棠回京。

    大军连夜行军赶赴京师。直到他们到了京郊的时候，宫中的瑞王世子和邹王世子才得知了这个消息。

    他们在一开始的慌乱之后，立刻以皇帝的名义下旨宣召谢棠进宫向皇帝述职, 想要把谢棠扣下从而威胁城外的大军。

    若是谢棠不入宫，那他就是违旨, 就是造反，就是犯上作乱！便是乱臣贼子, 人人得而诛之！

    谢家的女人孩子在谢涟意识到宫中有变的时候就立刻派精悍暗卫送到了城外的庄子里。此时京中除了被扣在谨身殿中的谢家大臣外, 谢家只有谢涟一人在京中主持大局。

    而且谢涟藏了起来, 他到底在哪里, 谁人都不知晓。

    这份被盖上了皇帝的金印和玉玺的圣旨并没有迎来香案瓜果, 臣子跪拜的待遇。

    从宫中出来的两位传旨内侍是邹王世子和瑞王世子的贴身太监。谢棠见了他们后, 只是站在那里, 没有丝毫表示。

    谢棠身后是文北词和谢长青两人, 他们几人光是声势便比那几个软弱造作的太监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邹王世子的大太监掐着嗓子道：“陛下有旨意传给谢大人，谢大人还不跪下！”

    谢棠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太监，伴随着那太监的声音渐渐消散，邹王世子和瑞王世子带来的人全都感觉到被谢棠看得胆寒。

    就在这些人被吓的胆寒、脸上的表情都快控制不住的时候，谢棠跪下来向北行了大礼。

    “为政以德, 譬如北辰。”这北向, 自然是虚指皇帝。

    文北词和谢长青看着谢棠跪下行大礼，他们也跟着做了全套。

    眼前这些人哪里不知晓这两人的意思！

    他们不是大明皇帝的臣子，而是他谢伯安的家臣！谢棠跪，他们就跪。谢棠不跪，他们也绝不会弯一下膝盖。

    谢棠没有一直跪着，行了大礼之后就起来了。

    他道：“你们的主子叛上作乱，我心里知道的一清二楚。今日这一跪, 跪的是圣旨上面的‘受命于天’四个大字。可不是在跪你们的主子。”

    他道：“念吧。”

    竟是让他们直接去念圣旨的意思。

    那几个太监尖声道：“放肆！谢大人这是要造反吗？！”

    谢棠身后的亲信直接抽出了泛着冷光的陌刀：“放肆，乱臣贼子也敢侮辱我家大人！”

    寒光照射着那几个太监和他们带来的军伍的脸，对峙了一会儿后那几个太监终于撑不住，拿起了那份圣旨。

    谢棠在听他们念完之后随手接过那圣旨，放到了一边儿，然后对那几人道：“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老老实实地把皇帝交出来。谋逆之人还来我这里说这些大义凛然的话，你们也不觉得心虚？”

    那几个太监刚要说话，就听到文北词道：“你们都干什么呢？还不把这人给我撵出去！”

    谢棠身旁的亲卫立刻把人扔了出去。要不是有不斩来使的规矩，这几个太监早都被他们给砍了。

    谢棠在等，在等他的人把邹王世子的妻儿和瑞王世子的父母捉拿过来。

    谢棠的家人和亲信有许多都在宫里，想来那两人会那这些人来威胁自己。

    谁都有自己看重的人，有了他心底想到的那些人在，想来邹王世子和瑞王世子也会投鼠忌器。

    漠东草原

    达延汗躺在王帐之中，气息奄奄。他握着孙儿也先的手：“你记着我和你说的话！鞑靼势弱，附明以对抗瓦剌！黄金家族的荣耀不可断绝，你要强硬地把诸部压下去，不能助长他们的野心。”

    “要记得，一定要听三娘子的话！”

    达延汗越过玉门关回到草原后不断地传授给也先为王的经验。

    除此之外，他还不断地削弱其他附属部族的势力。为也先杀死了野心勃勃的鞑靼右贤王。

    但在这不久，瓦剌的左贤王又大军压境，要来抢属于鞑靼的草原。

    达延汗在把瓦剌左贤王打出自己的领地之后，终于彻底熬干了自己的心血。

    他一病不起，时常吐血。部族里面的大夫和萨满都说达延汗熬不到秋天了。

    达延汗看向了泪流不止的三娘子，颤抖着手为她擦去眼泪：“钟金，你很好。有你做我的哈屯，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不要想着为我报仇，看着也先好好长大。”

    “草原上最美的花应该嫁给最英勇的勇士，我死后，你要找一个比我更好的勇士！”

    “巴图，你就是最好的，没有人比你好。”三娘子的泪水根本止不住，但是达延汗为她擦泪的手却是摔了下去。

    “伊吉，欧沃他去长生天了。”

    三娘子甩开也先的手，只是默默抱着达延汗，静静地流泪。

    良久，她终于站起了身：“也先，出去告诉萨满，说大汗去了，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凄风，苦雨

    似乎是天气都在暗示着今天将会血流成河，因此发出了悲鸣。

    谢棠带着自己精兵冲入了皇城，邹王世子和瑞王世子的嫡系根本不是在边疆上见血的乌衣军的对手，更何况乌衣军还有着最先进的硬弩和火器。

    这些东西被放在京郊的武器库里，除了谢棠以外，没有任何人有那座武器库的钥匙。

    血染长阶，雨洗风尘。

    谢棠让人去解救奉天殿里的诸位大臣，而他则是直接提剑带着人去了谨身殿。

    邹王世子和瑞王世子都没有想到谢棠会这么突然地就打了进来。谢棠来到了来京师之后却不打进来，只是在京外扎营。

    他们无论是以皇帝的名义请谢棠进宫还是拿他的家人威胁谢棠，对方都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只是在京郊蹲着，久而久之，他们放松了警惕之心。

    直到这个凄风苦雨的清晓，谢棠带着人在他们尚在安寝的时候打了进来。

    邹王世子和瑞王世子被谢棠的亲卫押着，谢棠问道：“皇帝呢？”

    邹王世子冷笑道：“不知道。”

    谢棠拍了拍手，外面进来了一队玄甲士兵。他们带进来了两个女人，这两个女人让邹王世子和瑞王世子目眦欲裂。

    陌刀贴在他们心尖儿上的人的咽喉，而那个如同阎罗恶鬼一般的谢伯安笑道：“你们在外面的人已经死绝了，奉天殿那边儿现在全都是我的人！你们拿不了我的亲友来威胁我。两位殿下，我不知道你们舍不舍得你们的亲人，但是我却是清楚地知道，我下的了狠手。”

    “一刀下去，就是一了百了。”

    邹王世子看着在这世上唯一爱着自己的发妻的脖子上已经泛出了血珠，瑞王世子看着自己的母亲泪流不止，心中苦痛。

    “我说，我们说！我们带你去见那皇帝。”

    谢棠让亲卫收了刀，然后笑道：“两位，带路吧。”



216、第 216 章
    邹王世子和瑞王世子带着谢棠来到了一件密室, 邹王世子道：“皇帝就在里面。”瑞王世子则是悄悄地踩了一下地面的某处，一瞬之间，密室外的走廊里面射出了无数泛着寒光的箭矢。瑞王世子疯狂地大笑道：“想让我死？！告诉你, 就算是我死了，也要拉着你们下地狱！”

    谢棠身边的亲卫都是一把好手, 格挡下来无数的箭矢。就是这样还是有三个人为了保护谢棠而死。

    箭矢没了，谢棠看着自己身边死了的三个亲卫。神色严峻, 他走到瑞王世子身边, 在他耳边道：“死了？一了百了？殿下, 我有的是让你生不如死的方法。”

    邹王世子看着谢棠, 眼中怨毒。这人和里面的那个皇帝一样, 都是生下来就拥有一切的人！他见了就厌恶至极, 心中愤恨。

    见到谢棠的目光扫视过来, 他垂下了眼。此时人在屋檐下, 他若是被眼前这人看到了眼中情态，谁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谢棠走进了那密室里，只见密室中只有一张破旧的床，床上躺着一个瘦的看不出人形的人。

    那是......朱厚照吗？

    谢棠走了过去，只见那人脸色苍白, 眼角发青。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 他上去把了把脉，发现这人已经是耗干了精血。基本上是没救了。

    他一瞬间居然觉得有些恍若隔世。

    这人当年也曾是青葱少年郎，嬉笑怒骂肆无忌惮的张扬。而如今却是病骨支离躺在这里，虽说是自作自受，但是也不得不说让他格外惘然。

    亲卫从谨身殿中搜出了金印玉玺，谢棠直接从袖中掏出了那张他已经写好了的圣旨。拿着金印和玉玺盖上了章。

    他给朱厚照盖上了被子，然后走出了密室。

    然后高声道：“大行皇帝, 山陵崩。”

    谢棠带来的乌衣军中的每一个人都在高声重复他的这句话，一时之间，正德皇帝山陵崩的声音传遍了明宫。

    邹王世子软倒在地，他的千般谋算，到了今日，算是彻底成空了。

    奉天殿里面的大臣们被乌衣军送回了各府。谢涟此时已经从他那处躲藏点出来回到了家里。谢家的几位长辈回到家里就喝上了热腾腾的米粥，然后被谢涟安排好的大夫把脉。

    整个京城都知道马上就要变天了，却不知道未来到底会是什么走向。他们回到家里没过多久，就收到了从宫中传出来的消息。邹王世子、瑞王世子勾结大学士沈玉与诸位妖道，给圣上下毒。陛下药石罔替，如今已经是山陵崩了。

    当天，谢棠吩咐乌衣军把所有乱党全都投入狱中。翌日，众人服丧衣来到奉天大殿。只见谢伯安一身素白，手上拿着圣旨，直接宣布了先帝有圣旨留下，要传庆王入京继承皇位。

    当即就有人表示怀疑，但是那圣旨上面的字迹和印章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而西北军和乌衣军披坚执锐，腰挎宝刀站在那里，让人见了就觉得胆怯。

    此时，再也没有人去问，这圣旨是不是真的了。反而道：“庆王为长者，可当国。”

    谢棠笑了出来，他跪在众人之首，对身边的文北词道：“北词，你快马前往宁夏，迎新帝入京。”

    在众大臣为皇帝服丧哭灵的时候，文北词快马加鞭来到了庆王府。

    到了庆王府，却见庆王爷一身素白杭绸衣裳，发未冠。身前的桌上放着一张张泼墨画卷。

    文北词甚至不敢相信这是一位王爷，倒是觉得这人好像是一位词客，一位画师。

    谢棠在把事情和庆王说了之后，庆王起身笑道：“文将军，颁旨吧。”

    服丧期很快就结束了，京中长眼睛的都看到了如今的局势。谢伯安带着十万大军在京师，六部尚书里面三个位置都是他家的人。更让人难以想象的是，居然有那么多的勋贵也听他的话。

    而且最让人心惊的还不是这些，谢伯安把庆王即位的圣旨传达道各地，居然有十三个省的省督往京师送来贺表，一副大人说什么都对的架势。这十三个省或是边塞重地，或是江南赋税大省。要是这么算的话，半个朝廷都听命于谢伯安。

    这么大的势力，真是让人触目心惊。很多人猜测，就是那位庆王爷来到了京师，也不过是一个傀儡皇帝。

    庆王很快就到了京城，此时正德皇帝的服丧期已经结束。而那些想要指责谢伯安欺君罔上、假造圣旨等等罪名的人也因为京中的大军的威胁与新帝还没有到达京师而偃旗息鼓。

    谢棠亲自迎了出去。

    他这一日身着织金绣玉的墨色长袍，头戴双梁七叶冠。腰上是金印玉带钩，白玉嵌宝带。

    庆王一下车，就见到了谢伯安。

    他在众人之中是最明亮的太阳，无论多么璀璨的星辰在他身边都会失色。这个多年前他见过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他不敢相认的模样。

    他还记得当初他答应他的理由。

    ——我想让天下河清海晏，四海升平。庆王爷，君上贤愚如同赌博，国家不能寄托于这种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之上。

    ——那你能够保证你所说的主政大臣不会谋私吗？

    ——人性本恶，每个人都会有私心存在。当以重法治之。若无家天下，子孙万万年。总会好上千百倍。

    ——那你如何保证我的权益。

    ——庆王爷，你们自然会富贵万万年。给皇室的金钱，会写在法典里。只要安心守法，不会有任何纰漏。

    ——好，那我答应你。

    记得那时候他还在侍弄花草。剪花枝的手连颤都没有颤一下。他笑道：“左不过我只是一个莳花弄草的闲人，我的儿子也会是一个富贵闲人。那这样，我也是想为了您的清平天下尽上一份力的。”

    谢伯安见到庆王爷，立刻行礼道：“庆王殿下千岁。”

    众人跟着山呼千岁，庆王扶起谢棠，和他并肩同行。有人说这不合礼数，庆王笑道：“阁老乃我兄弟，尔等何须多言？”

    到了谨身殿内，庆王道：“池儿可好？”

    谢伯安道：“世子一切都好，此时在臣家中。是涟儿在照料他。”

    庆王之前也因为京中种种忧心忡忡，如今听到娇儿无恙，终于放下心来。这时他才有心思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谢棠笑道：“各位大儒正在往京中赶，新法条文已经在私下里修改了许多年，已经全好了。只待公布的那一天。”

    说完他打趣道：“怎么这么关心我的事情？如今殿下也是未来的陛下了，难道不想掌握君主至高无上的权力。”

    庆王爷耸了耸肩。

    “你现在要是造反，你底下的那些人肯定会分崩离析。但是你不是造反，只是改制。”

    “你的新法改革虽然处处是为了百姓，削减了官员和君主的权力。但这些年里你的那些盟友早就被你下的那些套给套牢了。新法改革不但能够实现他们的政治理想，还能让他们获得种种利益。而且他们都参与到了你的种种行动之中，你手里肯定也有他们参与进来的证据。他们对此也是心知肚明，不敢反水。”

    “只怕此时他们是比你还想要成功。我知道，你从来不是那种热血上头一个人挑战满朝制度的人。”

    “而我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王爷，还是消消停停地花光你的钱吧。对了，承运库和画院的好画也都要给我。”

    谢棠道：“王爷怎么这样揭我的短？”说完了之后他恭维道：“王爷果然是天下第一的通透人物。”

    庆王说完了那一长串的话之后倒在了牙床上：“不过那些不是最重要的，我才不想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天天干活。要知道看好名画名花和阿池小宝贝都够耗费我的精力了，谁还有时间和你一起干活？”

    好吧，在外面那个风光霁月风度翩翩的庆王殿下，其实都是庆王逼着自己装出来的。不知道那些见了庆王之后就动了心思的人知道真相之后会不会哭死。



217、第 217 章
    太庙

    庆王脱下了昨日那件素色的软绸衣衫, 穿上了象征着帝王的玄衣赤冕。他踏上长阶，跪在高台。祭祀皇天后土，历代祖先。

    一祀皇天后土, 二祭历代先皇。

    三跪三皇五帝，四拜日月星辰。

    五见司中司命, 六敬雨师地祗。

    谢棠拿起那张明黄色的圣旨，宣读“先帝”留下的让庆王即位的旨意。庆王接过圣旨, 接过司礼官端过来的玉玺和金印。这即位的祭祀礼也就成了。

    祭祀过后, 便是追谥先皇, 封赏功臣, 百官朝拜。经过商议之后, 把正德皇帝的谥号定为武, 葬于东陵。

    而这功臣......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瞟向了站在百官之首的谢伯安。

    是他带着大军过来解京城之围的, 也是他把庆王迎进京师的。这个功臣, 除了他谢伯安之外，再无他想。

    就在众人想着这位新践祚的陛下该如何封赏谢伯安才好的时候，御座上面的帝王突然开口了：“朕今践祚，有感于先帝故事。知君者常以一人之欢乐而令天下丧。故愿听贤大臣言，改人治为法治。立法以治国。”

    “愿决是非于学校, 参国事于内阁。唯才是举, 唯德为正。”

    满庭哗然。

    立刻有卫道士站出来怒道：“谢大人参预中枢，携万军之威势。是否挟持陛下，为己牟利？”

    谢棠没有说话，上首的新帝也没有说话。

    谢门门人站在谢棠的身后，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人，就让那些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弱。而其他党派之人皆是缄口不言，他们人这么多, 无论谢伯安要如何，也不能忽视他们的诉求。

    所以，没必要现在就急着出头。

    谢棠等到他们都闭嘴了之后笑道：“天下大儒，顾李邹赵。此时皆在殿外，为恭祝陛下践祚，特献《明新法》。祝陛下长乐无极，天下安舒。”

    庆王笑道：“快请！”

    传诸位大儒觐见的声音传到殿外，被谢棠安排在殿外照料各位老人家的谢涟和徐驿梨带着数十位大儒走到奉天殿内。

    这些大儒每人都捧着一本厚厚的书，进到殿内刚要跪拜，庆王就直接从龙椅上面站了起来：“诸位为隐士大贤，不用这些客套虚礼。”

    这些大儒不用跪拜，但是徐驿梨和谢涟还是要拜的。这两人行完大礼之后谢棠向他们招了招手，这两人乖觉地走了过去，站在了谢棠的身后。

    听着这些大儒一条条地在那里说着收税改为定制一项，役夫必须给发工钱。士农工商皆是百姓，男女之间也无差别。这个国家的桩桩件件全都定下了规矩，违背规矩就要受到重惩。又要开百家之学，不可轻实用而重经义。还有什么要开办新式学堂，教化百姓。还有什么任职要经过会议投票讨论，又订下了每个等级每个部门的会议规模与制度。又道要开海禁，训练海军。废掉刑不上大夫的特权......

    这些大儒从清晨破晓说到红日西斜，把这个国家的权力结构几乎全都重组。

    而那御座上面的新皇无论听到什么都只会说好，此等种种，让许多官员心慌。他们极其反对变革，虽然听着就知道这对百姓是好事。但是这和他们又什么关系？他们只知道自己手里的权力已经不稳了。

    但是聪明人看到那些大儒的时候就知道事情已经不是他们能够控制的了。要知道这些大儒哪个不是门生故旧满天下，而那几位出身世家的大儒更是累世簪缨。再加上明显是主导这一切的谢伯安，就算他们反对，也根本不成气候。而且要势力谢伯安攒下的家底再加上谢迁和李东阳给他的也不小了，要军队十万大军现在还在京郊呢，要喉舌名声......

    他们看向了大殿中央的这几十个老头子，有了他们，便有千千万万个文人为谢伯安摇旗呐喊。和他们比起来，殿中这些人的反对、诋毁和抹黑根本算不上什么。

    这是一场已经有了结果的战斗，结果居然还有傻子在这里上蹿下跳？

    杨一清自从和沈玉打完了那一架之后身上就总是难受，现如今看到那个站在那里意气风发的少年，心中不得不感叹自己已经老了。

    等到姬苇州说完之后，今天的所谓“献礼”，实则宣布改革彻底落幕。立刻有无数人跳出来反对，有的人指着谢棠的鼻子骂他用这样的方式争权夺利、不知所谓。甚至还骂这些大儒上了良心，不是好人。又一口一个贱民地称呼着外面的那些平民百姓，说他们懂什么？质问谢棠是不是要邀买民心，窥伺帝位。

    说到这儿他们还隐晦地看了一眼上面的新帝，希望他能够被这话挑拨，然后站到他们这边儿来。庆王在这儿坐了一天，累得想要立刻睡觉。看到这些人的眼神，感觉他们就像是傻子一样。说真的谢棠要是真的是个一心为己的奸雄，就扶上一个襁褓中的幼儿不就可以了？哪里还用他们在这儿各种怀疑？

    谢棠听他们说各种话，却能够一直都保持着自己的微笑。直到他们说出了贱民这个词的时候，他的脸沉了下来。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陛下尚要爱惜黎民，谁给忠君爱国的你们胆子敢说贱民这连个字？”

    谢棠笑眯眯地道：“允安，青词，给他们念一念锦衣卫送到我这儿的好东西。”

    平允安和徐青词各自从袖子中拿出了一个厚厚的泛黄的蓝皮册子，一左一右站在谢伯安身旁开始念着册子上面的东西。

    “弘治十九年，吏部侍郎孔原孔大人收受丝绸商人郑吉贿赂三十万两。”

    “正德元年，都察院佥都御史沈长德向逆瑾送黄金千两，为子买官。”

    “正德三年，松江知府虚报税银八万两。”

    “正德二年，保宁侯府三子克扣军粮五万石，卖与粮食商人。”

    ......

    这两人一唱一和，念了二十多个名字，全都是刚刚出头的那些人的罪名。不但如此他们报完名字之后还把这些人贪腐的时间地点对象全都详细地说了出来，证据详实，一说一个准。伴随着他们的话音，被传召进来的锦衣卫们把那些贪官一个一个地拉走。这时候他们才反应过来，谢棠没有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好让满庭文武都听他的话来威胁君上的原因根本不是他年纪小没想到，而是早有预谋。

    龙椅上面那个都快睡过去的庆王爷根本就无心皇位，而这个纰漏就是设下的套。让这些人钻进去，然后给他一个惩治贪官和立威的理由。

    只见那猿臂蜂腰的锦衣卫副指挥使冯琼站在谢伯安身后，分明是已经投了他的样子，众人也不再怀疑那两本册子的来处。至于锦衣卫指挥使现如今就住在他管着的诏狱里面，他参与邹王世子与瑞王世子的谋反之中，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自明日起，张贴黄榜。推行新法新制，诸君还有什么意见吗？”

    见了他们先礼后兵的手段之后，谁还敢有意见？就是有意见也要憋回去，说自己没有意见。

    庆王听到退朝这两个字就好像是听到了仙乐一般，立刻回去睡觉了。只留下许多人满腹心思，一夜难眠。

    新法新制很快推行下去了，京城是改制最快的。改制之后皇帝他不用每天都要来上朝，这让庆王这个新手皇帝十分满足。而推行到地方上的时候的确遭到了许多阻力，甚至还有老百姓不想改变的情况发生。但是无论如何这新法新制都是被强硬地推行了下去。这中间有许多曾经就是贪腐无为的官员直接被拉下马，有的直接被发配北疆充军。还有许多宗室王爷要“清君侧”。可是有造反的能力的王爷们在之前的“五王之乱”和“四王之变”中就已经反了，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杨一清和任芳纷纷上书致仕，杨一清是因为身体不好有了退隐之心，但是任芳却是害怕被人清算。

    皇帝一一批复，但是杨一清致仕后的待遇明显要比任芳好，这其中的原因众人也是心知肚明。

    在他们致仕之后，谢棠被满朝文武大臣廷推坐上了首辅的宝座。

    在杨一清离京的那天，谢棠去为他送别。杨一清此时不再是那副针尖对麦芒的样子，只是道：“你是来看笑话的吗？”

    谢棠却是长揖道：“明谨书院还缺一位兵学先生，当年大人主政西北军务。对此最是擅长。棠请求大人为大明教出更多厉害的将军。”

    杨一清沉默了许久，终于道：“好。”

    直到马车驶出了京城，杨一清才掀开车帘，看向了外面。

    谢于乔养了个好孙子啊。

    不久后，朱麟和王阳明击溃反王。班师回朝，新帝为他们二人加官进爵，底下的将士们也各有封赏。

    新法新制刚刚施行的时候还有人反对，直到施行了七八年后大家也都习惯了并且真真正正地尝到了新法的好处。到了这时，众人便是歌功颂德起来。

    首先说各地都开办学堂，因材施教。平民百姓也会上了那么两个字，会算账。家里的孩子学会了手艺，有了一份可以仰仗的生计。其次，百家之学全部兴盛，士农工商全都平等让各行各业百花齐放，短短几年之间，大明的火器，船舶，机器等全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国子监与明谨书院里面的算学、法学、农学、工学等在整个大明的书院和官学里面都普及了起来。朝廷上下的官员都变得术业有专攻了起来，行政效率也是大大提高。

    而且那个曾经被士大夫们诟病的男女平等在一家家工厂开办起来，女工也为家里赚钱了之后在民间彻底被接受。而在江南林家的家主即将去世的还没有一个儿子传承家业的时候，他们家的女公子问官府既然新法讲男女平等，那么她是不是也能继承林家的时候得到了答允之后，在那些顽固的士大夫之中也有所松动。

    要知道，古代医疗条件差，生孩子很容易难产，而且生下来孩子也容易夭折。有了林家女这个榜样，那么其他家绝嗣人家，也可以让女儿来继承家业。

    毕竟按照律法，家里没有承嗣的财产充公。而要是为了留下家业找来一个嗣子，谁又知道他会不会在自己死后对妻女不好？

    有了这个，那些人渐渐也不再反对了。

    这些年，大明的军队击退过无数次蛮夷，大明的海船也畅游四海，为大明带回来生机和财富。民富国强，天下和乐。可谓是盛世重现，汉唐重来。

    而此时的谢家拙园，谢棠和自家赴京修书的祖父对坐下棋。谢迁在小目处落下一子，截断了谢棠的白色大龙。谢迁虽然白发飘飘，却是精神矍铄。谢棠道：“祖父棋力愈发精妙。”谢迁却道：“这是你让我了，平哥儿呢？”

    谢棠笑道：“在宫中为太子讲学。”他撑着自己的侧脸：“未来终究是他们的。”

    而那拙园的影壁上，雕刻出龙飞凤舞的狂草。正是一段小词：风流推宋玉，更有乌衣门第旧琅琊 。珠帘璧月宾徒盛，多少繁华。

    作者有话要说：从20年开始写文，这本《乌衣世家》写了许久。在写文这件事上，我是一个新手。我的文里也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但是大家的支持就是对我最好的鼓励，而我也在和主角一起成长。

    今天就要完结啦，接下来就是几章番外啦。

    感谢小可爱们一路的陪伴，我爱你们。^ω^



218、第 218 章
    孔令华从她小时起, 就是一个极其冷静现实的女孩子。

    在别家的小女孩儿还哭闹着要糖糕的时候，她就已经和娘亲学着绣花管家；在别家少女思春的年纪，她已经想好了日后如何和婆婆夫君妾室相处、如何成为一个不被人欺压的当家主母。

    记得那个时候父亲还在宣府任上, 他们一家都跟着父亲来到了北疆。那一年父亲把那位以三寸不烂之舌敌百万师的谢家公子请到家里做客。母亲见了后，便有意把自己嫁到谢家。

    她在得知母亲的想法后只是惊讶了一下。心里的欢喜是有的, 毕竟对方小小年纪就有那么大的本事，前程不可限量。

    但实际上她却没有抱有多大的希望。毕竟这位小谢公子是谢家的长子嫡孙。想做谢家宗妇的人多了, 而她并不是那个最出众的姑娘。

    再次与他见面是在回京之后祖母过寿的时候。那时谢家的几位夫人带着那位年轻的解元公过来给祖母拜寿。他萧萧肃肃, 长相俊俏。果然是才貌仙郎。

    那天晚上父亲说谢正有了这么一个儿子, 谢家未来便是后继有人了。家里的几位哥哥也都称正是这样。

    孔令华那个时候心中是狐疑的。他, 真的有那么好吗？

    还没等她想明白这个问题, 谢家居然就来向她家里提亲了。

    谢家的老夫人和大夫人二夫人一起来前来下聘, 聘礼也十分厚重。想来谢家也是很看重这门婚事的。老夫人甚至还亲手为她戴上了珍贵的发簪以示自己对她满意。

    她其实十分惊讶。母亲却是欢喜极了。

    谢棠他年纪轻轻就中了解元, 身份也贵重。远大前程尽在眼前。让自家女儿嫁过去, 诰命加身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哪个当娘的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过的好？孔夫人自然是欢喜的。

    在小定过完了之后，她和谢棠时常有书信往来。

    对方真的是十分贴心。他会给她送来新开的海棠，自己吃着觉得好的点心，外面的稀奇玩器，漂亮的簪子钗环。

    在书信之中, 他一直很懂礼数。文采也斐然。

    她想, 嫁给这样的夫君也是她的幸事。这样的君子，就算日后有了妾室，也会尊敬她这个原配发妻。她嫁给他，也算终身有靠。

    直到他中了状元打马游街的那一天，她躲在茶楼里掀开帘子偷偷看他的风采。只见他一袭烈烈红衣，好似云中仙君一般好看。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而她也正是在那时, 才知何为一眼万年。

    不久后，他便被授官做了翰林院修撰。听说陛下很赏识他。殿试之后，新科进士都有假期。他上门迎娶，她嫁入谢门。自此便是一世夫妻。

    新婚当晚，谢棠和她说他这一辈子一定会对她好，绝不会纳半个小星。

    她自然是不信的。但是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她却是不知如何是好，反驳的话也被咽到了肚子中。

    杨坚当初也答应过独孤皇后只有她一人，但是最后还不是左一个陈夫人，右一个蔡夫人环绕左右？

    因此她只是笑着道了一声好，并不再多说什么。

    但是她心中想的却是自己要做的便是做好他的夫人，谢家的宗妇。这才是属于她的本分。

    至于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是话本子里面写的事情。现实哪里有那般美好的无暇白玉，一世一生？

    让孔令华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真的兑现了他的诺言。

    就算是日后他已经成为了内阁首辅，当国之人。但是还是没有纳过半个妾室小星。

    他会日日为自己描眉，丝毫不怕别人笑他如同张敞。他会在自己怀孕的时候亲自去郊外采摘新鲜的青梅，一丝一毫不假于他人之手。他唤自己华儿、五娘，声音亲切动听。他会带着自己泛舟，和自己一起出去过元夕，放出一盏盏明亮河灯。

    她很欢喜，他是这世间第一流的夫君。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她也会成为最好的当家主母，让他毫无顾忌的前去闯荡。

    她和谢棠生有一儿一女，平哥儿和当年的他一模一样。鸳姐儿则是他们夫妻二人与平哥儿的掌上明珠，最是玉雪可爱、古灵精怪。

    在鸳姐儿长大了些后，孔令华就想再生一个孩子。像是他们这样的人家是不怕孩子多，就怕孩子少的。她也想着再生一个，让平哥儿有个亲生兄弟帮衬。

    但是谢棠却阻止了她。

    她很不解，甚至有些生气。但是谢棠对她说：“你年纪不小啦，生孩子就像是渡鬼门关一样。我舍不得你再去遭那样的罪了。平哥儿有许许多多的堂兄弟，他并不缺帮手的。”

    “华儿，你的一生也要为自己活着。不要总想着别人。”

    孔令华有点感动。

    这时节的人，尤其是承嗣的长房总是希望有更多的孩子的。

    这不是贪心。而是他们担心长子万一要是出了意外，还有其他的孩子出来顶门立户。

    谢棠无论如何能够和她说出这样的话，她心里总是欢喜的。

    后来他们二人渐渐年华老去，子孙绕膝。他给了自己一世尊荣和一生忠诚。而她最爱的事情便是为他亲手裁衣，挽起发髻。

    从鸦青到花白，她每日清晨，在他的发上簪上一枚或白玉或青玉的簪子。而谢棠则是为她每日扫眉，笑容清浅。

    他们从青葱年少到苍颜白发，从谢家的大爷大奶奶到后来的老爷夫人再到后来的老太爷老夫人。直到最后，谢棠在七十岁的时候离世。这苍茫人世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在谢棠去世的一周年的时候，她穿着素白色的棉衣狐裘，撑着伞到园子里面折了一枝梅花。

    回房后，她把这枝梅花插到他生前最爱的青玉的花瓶里，低声道：“老爷，这花儿可真好看。你要不要写诗呀？”

    想当初，他曾说过，她人如落梅，是他心头最清隽的枝上梅花。

    那天晚上，谢门孔氏香消玉殒，离恨归天。

    谢涟亲手把母亲葬到了父亲的陵寝里。

    他生命中另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离他而去了。但是想来母亲应该是欢喜的。他在悲伤之中才有了些许的安慰。

    这一年里，母亲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叫的都是父亲，一声声的“棠哥”和“老爷”如同杜鹃泣血，让人从心里就觉得悲凉。

    漫天的纸灰如同玄色蝴蝶，他的耳边好像还回响着母亲凄婉的声音。

    她说：“棠哥，你别走，我为你绾发。”

    或许在孔令华一开始嫁给谢棠的时候，谢棠爱孔令华大过孔令华爱谢棠。但是到了最后的最后，孔令华爱谢棠，已经重逾生命。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在人间雪满头。



219、第 219 章
    我记得初次遇到三郎, 是在春日迟迟的时候。

    那时三郎才八岁，而我也不过五岁而已。

    我们二人都是出身江南诗书世宦人家，两家之间自然素来有所交际往来。

    这世间男女大防最是严重。但因我年纪还小, 便还和这位对我而言算是外男的谢家哥哥一起玩过。

    男女七岁，方不同席。

    当时我年纪小, 只是惊叹这位哥哥不但长得漂亮，还能放一手好风筝。

    我与三郎的一段缘, 就从此开始。

    成化十八年, 我父亲升迁入京。父亲带着我和母亲前去拜访故交旧友, 其中便有一家, 就是谢家。

    我和母亲到了谢家内院, 见到了许久未见的谢家伯母。谢家太夫人邹夫人那时还活着, 见了我甚是喜欢, 直接送了我一只玉镯。

    我不知的是, 父亲那时便有意把我嫁进谢家。因那时的谢家新任家主，三郎的哥哥谢迁年少有为，在陛下那里格外得脸。父亲见我们两家门当户对，便起了联姻的心思。

    那一年，我十二岁。

    父亲果然向三郎的长兄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三郎的长兄也是有心交好父亲。婚事竟是这样就定下了大半。

    为了让我和三郎彼此满意, 家里长辈安排我们远远见了一面。

    我见三郎是在三郎拜访父亲时躲在屏风之后看的他, 三郎却是在我和母亲去上香的时候远远望了我一眼。

    这还是后来我嫁给三郎之后才知道的。有一天我说当日见到三郎，便觉得三郎你如圭如璋，君子如兰。三郎便笑道:“当初我在庙外看到你的背影，心里想的却是这姑娘身姿绰约，却太瘦些了。我记得你小的时候玉雪可爱，圆圆的。长大了后竟是认不出了。”

    他说出的话把我气得想打他，却不知为何, 心上涌上了一味甜。

    我十四岁的时候，祖母去世。我要守丧三年。

    我曾听说过有的人家就因为订下的媳妇要守丧就退亲了，然后那被退亲的姑娘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在祖母去世带来的悲伤和对未来无所依傍的恐惧的双重攻击之下，我一病不起，最后竟然是昏了过去。

    就在我觉得我要死了的时候，有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了我的手，在我的耳边喊着九娘。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便见到了他。他已经趴在我的床边儿上睡着了，眼下有着青黑。显然是累着了。

    我有些惊讶他怎么在这里，这太不合礼数了。直到我看到我娘身边的嬷嬷和谢家的嬷嬷全都在屋子里的时候才放下心来。我和他已经定了亲了，有了嬷嬷们在，不会损害我和他的名声。

    见到我醒了，嬷嬷们喊着要去叫大夫。他也被这些声音惊醒。一醒过来就忙着照看我。我那时颤声问他：“你怎么来了？这对你的名声不好。”

    他也笑了：“有什么不好的，我不过是来看我生病的未婚妻子。”

    我眼神躲闪，面露惊讶。毕竟我病倒了，还要守丧。这样的情况就是谢家退亲也不理亏的。

    他见了我躲闪的眼神后道：“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要知道你娘亲也不让我进来的。但是我和她讲我一定要看着你好起来，要不然无论如何我都不走。我告诉袁伯母了，无论如何，我都会娶你过门。”

    我脸上露出了愧疚的绯红，然后小声嗫嚅道：“三郎......”

    他道：“不用解释什么。你放心，我等着你好起来。我也绝不会有通房丫鬟惹你生气。”

    哪里有人说话这么无所顾忌的？！

    我正被他说的不好意思着呢，大夫就来了。大夫把脉后说没事儿了他才放心离开。我想着他说出的话，便是喝药也是甜的。

    后来他抬着八抬大轿娶我进门。自此我从袁家女成为谢家妇，但是他却始终都是当年的那个爽直的少年郎。

    我嫁到谢家十余年，始终无所出。他没有儿子，也不纳妾室。许多人在背后都在说他怕老婆。其实当初在婆母还在世的时候就想要给他纳妾。但是他始终都不答应婆母的要求。

    最有趣的一次是婆母送过来一位娇娇软软的美人儿，结果他让这位叫红袖的美人儿用冷水洗衣足足洗了六个时辰。那姑娘把一双柔夷搓到肿胀，好几天都没好起来。自那之后，所有美人儿都对来三老爷这儿当差畏如猛虎。

    我其实也想为他纳妾。虽然那会让我的心痛地滴血。没有人想把自己的丈夫分给别的女人，何况我和他不是那种表面夫妻，是相敬如宾的冷淡关系。

    相敬如宾就是相敬如冰，可是我和他绝非冷如寒冰的，反而是融洽地如同三月春风。

    但我舍不得让我喜欢的男人绝嗣，也舍不得别人说他怕老婆、生不出儿子，受到种种流言侵扰。

    于是我为他准备了一个好生养的丫鬟，在把那丫鬟介绍给他的前一夜我的眼泪浸透了枕头。可是他根本不接受那个丫鬟，直接把那个丫鬟配了人，然后回来质问我到底要干什么。

    我哭着把自己所想的一切都和他说了，他擦干了我的泪水之后道：“我不怕任何流言，我也不要和不喜欢的女人生的儿子。”

    “我说不出来什么痴情话来，但是我这一生只有你一个女人。”

    “我和你之前就说过好多次，但是你始终不信。但是九娘，你记着，你不开心我也不会开心。至于外面那些人的流言絮语，与我无关也与你无关。”

    “堂堂七尺生于人世，没必要去在意种种流言。至于孩子，你要是喜欢，以后我们就从大哥那边儿过继一个孩子过来就好。”

    “九娘，对于谢三而言，你是最好的妻子。”

    自那之后，我突然间觉得自己轻松了起来。他就是我最后的底气与凭仗。有了他在，我的腰杆很直，也不惧任何流言纷扰。

    我要与他一生一世，白首不离。

    而且......

    对于九娘而言，三郎也是人间最好的夫君。

    遇到你，是我最幸运的事情。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220、第 220 章
    最近, 在华夏最让人关注的事情就是开启宪政的第一人、新时代的开启者、大明首辅谢棠的第十六世孙谢瑛打开了谢家的那座神秘的拙园，让普罗大众得以对那座神秘的园林得以管中窥豹，略见一斑。

    在国家档案馆的工作人员来到谢家老宅进行直播的时候, 谢家的管家带着这些工作人员来到了会客厅。

    弹幕

    长云天：啊啊啊，谢老爷子他好精神啊！感觉他年轻的时候一定会特别帅。

    甜茶葡萄：当然很帅, 这里有老爷子年轻的时候会见外国大使的照片。[图1jpg.][图2jpg.][图3jpg.]

    ......

    棉花糖：老爷子开始说话了！快看。

    谢瑛一开始是十分不想开放拙园给外人看的，因为他并不想打扰了祖宗们的安息。直到有一天他在拙园里面翻阅棠祖的日知录, 看到里面那句“史书千年万载, 不过过眼黄沙”后深有触动。这才答应了国家档案馆的请求, 开放了拙园。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软绸唐装, 带着摄制组和主持人走过曲径通幽的□□林道, 最终走到了一座坐落在竹林里柴门竹篱的小园。

    那小园上面的匾额是拙园两个大字, 对联则是青青翠竹尽是法身, 明日黄花无非般若。

    我爱的CP一定是真的：快看, 那副对联的题跋！

    橙子好酸：腾龙八年伯安为挚友伯安题，怎么这么多的伯安，看得让人头疼！

    我是小颜：这笔字是真的好看啊，深得柳公权其中三味。

    ......

    谢瑛正在拿着钥匙开锁，主持人趁机问他：“谢老, 这对联上面的题跋是怎么回事啊？好奇怪呀。”

    谢瑛听他问, 笑道：“这座拙园是迁祖当初用来追忆田园，本是用来养老的。匾额是迁祖亲手写的，意思是安拙守分，方正中庸。至于那对联，棠祖在日知录里面写过，阳明公和棠祖表字都是伯安，这给他们带来了很多称呼上面的困扰。阳明公喜欢开玩笑, 这是阳明公故意题的，就是为了逗弄我们家棠祖。”

    “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谢王kswl：很好的朋友啊啊啊~这么有爱kswl！

    数理化公式：不是吧，这也能嗑？棠公很爱他老婆的好吗？！

    谢王kswl：什么也阻挡不了我嗑cp的路。

    你好晴天：阳明先生不但有爱重的发妻，还有几个小妾。史书里出现的就有吴氏，陈氏。你们是哪儿找来的糖？无语了......

    那边儿谢瑛已经带着人来到了一间环水的小竹楼，里面全都是古时候的摆设，有长信宫灯，也有一整套竹制家具。

    谢瑛边上楼边道：“按照涟祖的记录，棠祖去世前便要求在他死后把自己生前的手稿、信件和一些记录放到这里。这处竹楼是棠祖亲手盖的，是给奉德至圣夫人孔氏，也就是棠祖的妻子盖的。在棠祖有名的散文《居家六记》里写的‘亲造竹楼，与妻观星’的那座竹楼就是这一座。”

    浅浅：这也太有爱了吧！果然，要论对妻子好，谢棠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月华：+1

    ......

    “这些手稿都是谢首辅的吗？”主持人问谢瑛道。

    谢瑛点头道：“是的，棠祖还写过话本子。只不过那个时候写话本子是不入流的事情，棠祖也没有留名。还是后来我爷爷整理棠祖的手稿的时候，才发现丹丘生、清溪子居然都是棠祖的笔名。”

    主持人道：“谢首辅当真是绝世之人，甚至有人怀疑他是穿越的。才会给华夏带来那么多的改变。”

    谢瑛双手合十感谢地笑道：“那就感谢各位对棠祖的推崇了。不过小朋友们，小说里面写的事情不能当真的。不列颠也有光荣革命，我们的变革只不过是流血更少了一些，百姓更和乐了一些而已。”

    我是人间红尘客：谢老爷爷他好可爱啊，还双手合十，好像大熊猫呀。

    茶叶真好：不过要是让不列颠的人听到了的话恐怕是要气死的。谢爷爷在退休前不愧是最杰出的外交官！他这种美好的凡尔赛，我十分喜欢！

    鲥鱼无刺：为谢首辅点赞呀。还有，真是羡慕谢孔神仙爱情。一生一世一双人，在现在也是很难做到的。

    ......

    谢瑛那边儿则是翻开了谢棠的日知录。

    “在古代的时候，日知录就是日记的意思。”谢瑛对着镜头科普道。“棠祖的日记里有一个片段让我印象很深刻，现在给大家分享一下。”

    “这个是弘治十二年的时候，棠祖在西北游学。那一年冬天鞑靼叩边，边疆又是大雪。一时之间饿殍千里。棠祖当时住在游侠柳楚蜀哪里，见到外面的百姓心中不忍。便把自己的所有财物全都卖了买米给众人施粥，自己除了回家的路费和一身衣服以外什么都没留。”

    “棠祖在日记上记下了这件事之后写道‘年少京中怒马鲜衣，哪知天下仓惶。立志救万民于水火，定做济世之良医’。其实我知道很多人都多棠祖的许多政绩、治家治国以及他引导的腾龙革命更感兴趣。也认为这些是棠祖身上最宝贵的地方。但是我作为谢家的子孙，始终记着家中的家训。也记得棠祖说谢家子立身持正才是谢家传承之法，所以我一直认为棠祖最珍贵的便是这份为民之心。”

    “因为他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所以面对任何荣华或是苦难，他都不会改变自己的志向，也不会为了自己的选择迷惘。”

    “棠祖在他的日记里面写到自己和迁祖谈论改革换帝等等诸项事情的时候被二叔丕祖听到之后的反应。然后写下了这样的一段话。”

    “争权夺位，了无善人。心怀天下者名垂青史，蝇营狗苟者遗臭万年。遍走黑暗路，通往云端国。”

    一枕黄粱：所以说，史书里面说的谢棠他们那一帮人的算计都是真的！果然官僚不好当。

    梦里不知身是客：谢首辅忧国忧民的心是真的赞的。而且谢家子弟也真的很好的做到了这一点。谢涟科举考了探花，然后进了翰林院，三年后外放到西北。也是一步步做起来的。在任上爱民如子，入阁后继续完善了谢棠在任时的政策。而且还打出了天云三大捷出来！

    贪欢醉酒：不过不得不说，古代文人，除了谢伯安没有一个敢这么直接地写“我不是好人的”，哈哈！

    ......

    那边儿主持人见到谢瑛从令一边儿的锦盒里面拿出了一封信出来，便道：“这是谢首辅的家书吗？”

    谢瑛摇了摇头：“这不是，这是棠祖写给孔夫人的遗书。”

    主持人问道：“那能给我们念念吗？”

    谢瑛道：“书信太长了，时间不够的。”

    弹幕上面立刻强烈要求加时间。谢瑛见了后笑了笑道：“这些资料我会在扫描后把文档送给国家档案馆，到时候他们会把这些资料都发到官网上的。”

    “不过大家都很想知道这里面的内容，我就给大家念一下这个片段吧。”

    “近来身体日乏，时常贪睡疼痛。年已古稀，颇觉死生一瞬。若我走后，五娘莫要悲伤烦扰。子孙绕膝当顺心如意才好。五娘总道吾乃世间少有之为人夫者，道己之幸运远胜于人。吾每每听闻，颇觉惭愧。吾常劳于案牍之间，忧心于天下之事。故少有陪伴吾妻。然五娘将近六十载之陪伴付出，温柔款款，才是吾之大幸。吾若至黄泉，唯有妻娘子安好于世，方能放下心来。愿吾妻永远无忧无患，享得清欢于人间。”

    谢家池阁：可是最后的时候，孔夫人还是没有走出来。也没有像棠公期待的那样，顺心如意，清欢尽享。

    长梦：涟公的文集里面写到过，棠公去世之后，若是没有棠公的那一封遗书孔夫人只怕当时就会陪他去了。因为棠公的遗书，孔夫人没有死，但是夜夜都会做噩梦，梦到的都是棠公离她而去的场景。

    风云正起：你们说，棠公和孔夫人明明甜甜蜜蜜地到了白头，比所有人过的都幸福。怎么现在这么虐呢？

    ......

    谢瑛合上了信，在香炉里面点上了心字香。低声喃喃道：“或许就是因为太过相爱，所以天人永隔才显得那般让人痛苦吧。不过，他们的确是那个时代的荣光。”



221、第 221 章
    谢棠, 字伯安。浙江余姚人。祖大学士谢迁，父工部侍郎谢正。少聪颖绝伦，迁尝云：“阿子聪慧远胜于吾少年。”年四岁, 师从于西涯先生。西涯先生，李茶陵也。

    弘治十年, 棠归乡县试。时有谢家族人为利与海匪勾结，棠献计于官兵。借谢家罪人之手送信于海匪之手, 道有大商经余姚。海匪果动心, 中计。

    棠令官兵佯做商人引海匪入觳。火烧海匪柳三部。其立身持正, 以甿隶之身上书于帝王告之谢家诸事, 一一详尽无一言隐瞒。

    谢家事, 寿宁侯设计也。帝心知其内里, 故道谢家忠臣。当是年, 棠举秀才, 为案首。余姚各地，皆有才名。

    棠借此整饬家务，整肃谢家家风。越明年，至杭州府举试。作钱塘赋，后人言此赋有王子安风骨。棠专心读书, 勤于五经律法以求举。果得诸举人之首。青词公与之谈, 为友。棠自杭州归京。

    越明年，棠游学于北疆。入市井，见陇亩。始知物力维艰，百姓艰难。故立济世安民之心。当是是，北疆大寒，百姓深受其苦。棠市其周身财物，唯一衣是存。以此籴米放粥。

    小王子犯边, 宣府告急。总兵府征召举子入军为主薄，棠立应召。因术算优长，为保国公所重。

    后出奇计，由明军伪瓦剌间谍惑达延汗。达延汗信之，误以为明军兵力强盛。借而凭口舌退边。棠之计策，可比甘罗口舌夺城也。归京，帝破制，封棠金紫光禄大夫。入国子监读书。

    明年元夕，救皇太子兼破贩人案。帝厚赏之。弘治十三年，叔祖父迪举二甲。同年，唐寅案发，程敏政为之所牵，致仕。

    弘治十六年，为鼎甲。入翰林，妻孔氏。讲学弘文馆，为太子师。棠为帝开边贸、改田制、开海禁、改税制诸事屡出奇计，凭功累迁翰林侍读学士，户部郎中。未几，升户部侍郎。国朝以未冠之龄当此高位者，唯棠一人也。

    棠经由出海航船在番邦寻海外良种玉蜀黍、番薯等。经培育，此良种之产量倍于国朝之稻菽稷麦黍五谷。百姓种之，得高产之粮。解饥馑之困。棠之此功，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弘治十九年，弘治帝崩。临危托孤于顾命大臣。棠在其列。帝留言道：“太子年幼，托付诸君。诸君为太子师，当教导太子为君之道。”众大臣掩面而泣。

    越明年，改元正德。帝年幼，性喜玩乐。屡建行宫、豹房，称病不朝，欲加赋税。棠言语谆谆，劝阻皇帝。帝听之。

    帝信重八虎，尤以刘瑾为甚。瑾甚狂狷，党张彩，焦芳。对峙于内阁。首辅刘健、户部尚书韩文、大学士谢迁深恶之，欲除逆瑾。然帝不允，竟逼迫诸公致仕。

    韩文去，举棠户部尚书。帝允之。瑾欲构陷谢迁，棠阻之。然经此事，君臣之情不复往昔。正德三年，逼迫于棠前往北疆退敌。棠应之，然道前往北疆需夜不收，以此救牟斌于危难之中。瑾欲暗杀棠，然事不成。棠深入草原，围魏救赵大败瓦剌。归京，经廷推入阁。

    正德四年，棠大母徐氏病逝，棠庐居茹素三年为大母守丧。其间与诸大儒相交，建明谨学院。收弟子徐驿梨。

    正德七年，棠孝期满，复职。为内阁辅臣，转兵部尚书。查定国公勾结宁王案。

    正德八年，宁王、楚王反。朱麟、王守仁等平定叛乱，履立奇功。时有大臣建议于君，为守仁封爵。实则阻守仁入阁之路也。棠借此令守仁封伯爵，可世袭。同年，平允安、楚恩波入阁。

    越明年，君上欲削爵。引沈、蜀、周、唐、齐五王乱。帝令朱麟，英国公，仇钺，王守仁等平叛。令诸王世子入京读书。有流言道君王有疾，故无子，国本争起。帝始信仙道以求子，愈发厌恶诸王。

    沈、唐二王为利而忘家国廉耻，勾结鞑靼瓦剌部。仇钺背腹受敌，为敌夹击。棠前往西北襄助仇钺。谢棠部佯作散兵游勇诱瓦剌攻击。伯颜果中计，引兵出动。棠射杀瓦剌首领伯颜，西北军趁瓦剌所占城池空虚，收失地。

    棠散播反王流言，道其与异族私结。未几，唐王军败。佯作诱鞑靼之空城计，实则剑指玉门。暗调文北词兼仇钺部携新式武器攻玉门。玉门下，谢棠、仇钺固守玉门关。异族被围于城中，不得已而和谈。

    越明年，杨廷和因父去世，回乡守丧。首辅位空悬。棠感己之年少，不得人信重，故推任芳为首。任芳当权，荐棠为次。沈玉借媚上而得中旨入阁也。

    帝杀宏王世子，寻下郑王世子等诸位世子于诏狱。引发四王之乱。朱麟平定周王乱尚未归京，转至平定四王之乱。

    时，达延汗病重，有归漠东之意。然棠令达延汗归还所得一切明人之财务。达延汗不允，棠则关闭玉门关，与之对峙。

    僵持之时，棠平定瓦剌残部。达延汗病愈重，忧心明军之盛及草原之危。遂应棠之所求，终归草原也。

    棠欲下沈王，故以木鹊及滑翔翼于西北城池散发沈王勾结鞑靼之消息于众。散播流言道沈王无道，苍天弃之。又以重利离间沈王亲信。未几，沈王被俘。

    邹王世子、瑞王世子欲得九鼎，故于诸勋贵大臣朋比。沈玉进献仙丹于上，实则下毒也。邹王世子，瑞王世子星夜攻陷明宫。次日诸大臣朝，为其所控。

    两世子约共分九鼎，故结盟。以手中诸大臣兼伪造帝令以窥伺帝位。棠子涟私觉此事，交由亲信送信于北疆。

    棠得消息，携西北诸部进京靖难。斩杀邹王世子，瑞王世子。帝崩，迎庆王为君。因庆王为长者也。

    庆王即位，棠当国。推行新法新制，诸大儒兼各地主官皆响应。斩杀贪官污吏，发展民生科技。改税制、刑罚、刑不上大夫等，以民为本也。改君主以人治国变为以法治理九州，启宪政之端。又令男女平等、四民不分贵贱兼扬百家之学。国朝因此物阜民丰，百姓和乐。

    棠公开启宪政新制，为国朝劳形于案牍。才高德深，人品贵重。为四海敬仰。鸣凤三十一年薨逝，年七十。谥文正，配享太庙。天下缟素，皆为一人也。



222、第 222 章
    浅淡的白色烟雾在小楼里缭绕, 主持人甚至能够闻到香炉里面传出来的清冽香气。

    谢瑛在离开这间装满了资料的屋子里面之后熄灭了香炉里面正在燃烧的香篆，然后关上了这间装满了历史的屋子。

    他小楼的走廊里面走着，后面的摄像机照射着他的背影。一瞬之间, 竟好像是穿越到了几百年前，那个惊才绝艳的男人穿着一身浅色直裰, 走过这条泛着竹香的长廊。

    谢瑛推开了另一间屋子的门，那扇门也是竹子制成的。经历这这么多年的风霜, 却还能够正常使用。

    谢瑛对着镜头道：“这间竹楼建造的时候虽然没有用到各种名贵的木料和石材, 但是应用的建造技术却是一流的。应用的是当时将作坊里面的最高工艺和棠祖通过《天工开物》与公输后人一起探讨研制出来的最新的榫卯结构。”

    “而且这些年来, 谢家每一代的子孙都会对这间竹楼进行保养和维修。因此它还是很坚固的。”

    大尾巴松鼠：我大中华的技术就是与众不同！

    东风过客：古代的建筑也的确是一门艺术啊。

    狸花海棠：啊啊啊！你们看到那个门上的字和画了吗？！

    芸芸：怎么了？那个门就是一闪而过, 没看清啊。

    狸花海棠：那个门上画了好多小动物和小人, 到底是什么啊？好奇ing。

    ......

    谢瑛走进了这间屋子, 然后道：“这间屋子是用来存放棠祖生前的一些物品的房间。有好多的檀木箱子。我们今天在这间屋子的参观, 颇有些开盲盒的意味。”

    “你们问门上的小动物和小人是什么啊？”谢瑛看了一眼弹幕, 然后笑道：“那其实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就是涟祖的幼子焕祖捣蛋画的画。涟祖在《三儿记》里面写过‘三子焕促狭，幼时常于四处涂画。吾每每训斥之，焕则躲与大父之后高呼祖父救命。吾父心爱三儿，故救之’。”

    “门上面的是焕祖养了一群小白兔然后抱着兔子睡觉不读书, 然后涟祖很生气他不务正业, 要请家法。焕祖被揍得很惨，然后兔子也被涟祖抓走了的“悲惨”故事。”

    “棠祖的日记中也记载了这件事情。说那时他与腾龙帝一起私下江南，回来了之后就看到门上有这么一幅画。看明白了之后问焕祖怎么了。焕祖说涟祖说他每天就知道抱着祖父哭着告状没出息。于是他就想出来一种其他的方式来告状，还问棠祖他是不是特别棒。棠祖的记载是‘长孙二孙皆持重老成，唯幼孙天真烂漫、可怜可爱。每每见其行为，不禁失笑’。”

    川渝火锅：天啊，谢焕那个美术生心中的魔鬼。每天逼着我们去分析他的素描油画山水花鸟的大佬小的时候居然这么蠢萌, 2333，笑死我了哈哈哈！

    新村长庆：谢焕万万没想到，几百年后他的黑历史会展现在全国人民面前。

    长林玄策：讲真，谢涟好惨一男的，天天被儿子告黑状，然后自己亲爱的爸爸还帮着倒霉儿子。

    菡萏香飘：真的是哦，谢涟写他们一家人的散文里面三分之一是他爹，三分之一是他娘和他老婆顾氏，剩下的三分之一是他们家的所有人。但是谢棠的散文里最多的是老婆，然后是谢焕，之后才是谢涟。然后倒霉儿子还老是告状。这么一想，就觉得谢涟好惨来着.....

    皮卡丘：不过不得不说，在门上画画告状，这也太可爱了。告状都这么有创意！

    ......

    谢瑛打开了一个箱子，箱子里面有许多小盒子，每个也就巴掌大。那些盒子的盖子都是琉璃的，让人能够清楚地看到里面是什么。

    “这个已经十分接近现代玻璃的琉璃是当初大明的工厂建造的。”谢瑛道。“是把古法琉璃的制作方式和西方舶来的玻璃制造技术糅合之后新创出来的制造方法。盒子里面的种子是当初大明的船队在外面航海时带回来的种子。这里就有玉米和番薯的。上面贴的标签上写了名字和发现他们的时间。”

    “正是因为弘治航海大发现，才让当年那么多的百姓脱离饥馑，也让很多人脱离饥馑。根据资料记载，当时每隔一两年都会有饥荒发生。每次饥荒又会死掉数不尽的人。你们一定想象不到，亩产千斤就能够让当时的老百姓泪流满面。”

    五谷杂粮：所以说，真的很伟大啊！

    零食最棒：所以说玉米和番薯真的是救人命的利器啊。

    追书追到死掉：这难道还不能证明谢棠是个穿越人士吗？他的这一生简直比小说还精彩。

    ......

    谢瑛关上了那装着种子的箱子之后又走向了另一个红木架子。那个架子上面堆满了盒子。

    冬雪未迟：兴奋ing，这里面有什么呢？我爱盲盒，看着这一堆盒子我就好兴奋。

    龙须酥：大家安静，谢老他开盒子了。

    谢瑛打开了一个盒子，那个盒子里面装着一把硬弩。谢瑛费了好大力气才拿了起来，他道：“这把硬弩是棠祖随身带着的硬弩。当年平定五王之乱和瓦剌鞑靼乱华的时候，棠祖就是用这把弩射下了瓦剌右贤王之子伯颜和反王唐王的头颅。”

    “后来大学士杨慎曾写文道‘昔有李广，今有伯安’。这里面的伯安就是在说我们棠祖。”

    他谢瑛又打开了一个盒子，那个盒子里面是一把匕首。这把匕首十分精致华美，匕首的把上面雕刻了层层叠叠的蔷薇花。刀鞘上面镶嵌了各色宝石。花哨得很，但一打开那刀鞘，匕首却是开了刃的，现在还寒光湛湛。

    “这把匕首是棠祖的心爱之物。棠祖素来喜欢清虚，不喜浮华。但是这把匕首却格外地打造的华丽绚烂，这也是一个未解之谜。”

    长安长安：或许是谢棠他其实本人就十分喜欢浮华，但是为了保持住人设，特意制作了这么一个小匕首纪念自己来不及品味的爱好。哈哈哈哈！

    洛阳洛阳：首先声明，名字是看到楼上的名字好玩才改的。楼上的猜测好像真的啊，又透着一股子诡异的萌。不过我的猜测是可能是谢棠特意把这个匕首装饰的这么华丽。这样的匕首不打开谁能想到它会是一件利器呢？大概都以为这是大家公子的玩器呢！用来迷惑敌人扮猪吃虎保护自己不是最合适？

    奇思妙想：说不定有一位美丽的异族公主......

    谢瑛这时已经走过了武器架，走到了另一边的一个多宝架。他拿出了一个玉带钩然后道：“这个是谢家家主的信物，最开始是京中流行在饰品上面刻名字之后迁祖在他喜欢的玉带钩上面刻上了名字。后来迁祖把这件东西传给了棠祖，棠祖又传给了涟祖。就这么一代代地传了下来。”

    然后他拿起了几套极其华美的衣裳一一展示：“这是棠祖元服的时候穿的礼服。棠祖加冠是穿过一次后就把这衣服收起来做纪念了，涟祖也把它收到了竹楼里。当初棠祖加冠时，以弱冠之龄官居三品。满朝文武皆拜之。”

    飒飒：呜呜呜，好好看啊！感觉古代的手工作品一点也不必现在的工艺差！真的是太漂亮了。

    抉择：加冠要换三次衣服！好累......咸鱼已死jpg.

    ......

    谢瑛最后给大家看的东西是一副画。这是一副挂在这间屋子东面占了半面墙的油画，画的角落上写着西洋画师安德烈于腾龙二年谢家拙园留。

    这幅画足足占了半面墙，之前一直被锦布蒙着。现在一揭开，众人就感觉自己是遭受了美颜暴击。

    安德烈西洋画走的是写实风格。追求的就是一个像字。

    只见画中央的谢迁整个人笑眯眯的，慈祥到不行。但他眼中却有着锐利的精光。一旁的谢迪谢正谢丕等人全都如同玉树芝兰，谢家的众位夫人们更是如同华茂春松。

    但是最吸睛的还是站在谢迁之后的谢棠夫妇。谢棠在画中穿了一件素白色长袍，衣上绣着青青翠竹，发上也是竹簪。当真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而孔令华一身浅绿色流仙裙，一套蝴蝶花样的翡翠头面。更显得人物清灵，恍若神仙妃子。

    而谢涟谢松谢杨他们这些青葱少年郎，尽是烈烈红衣，宝蓝骑装，赏心悦目。鸳姐儿则是抱着一只雪白色猫咪，坐在了谢迁脚边的小凳子上面，笑容清浅。

    他们身前是拙园大开的竹门，身后是拙园的影壁。

    上面写着：风流推宋玉，更有乌衣门第旧琅琊。珠帘璧月宾徒盛，多少繁华。

    谢瑛看着那影壁，轻轻地念了出了声。而那珠帘璧月，乌衣繁华，终于是湮没在历史长河之中，但却始终璀璨夺目。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就是彻底完结啦！爱大家呀(≧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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