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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镇与大城 (作者:刘丽朵) 





第1节：火车 
更新时间:2006-1-13 8:41:00
字数:1807

    从北京到鲁地，坐快车只要七个小时，但是我决定在齐下。齐那里有汽车可以到鲁地。那是我18岁时候的事情，我买了一张去齐的票，这张票将使我半夜三点来到齐，然后在那里等到天亮。买票的时候，我就知道它到达的时间。我来到火车站，买了这张票，就坐在那里等待上车。到处是人。因为这是五一劳动节。在等待上车的时间无事可做，我就来到地铁对面的恒基中心。穿越拥挤破旧的地铁通道，一扇崭新的自动门打开了，走进去，有好几节扶梯在那里，扶梯分两边，两边都有上下，我从一边上去了。 

    恒基中心是一栋刚刚建好的建筑，里面还非常的空旷。但是非常华美。亮晶晶的道路两侧有很大的金属柱子，和金属的放火箱，从那里可以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影子。我从那里走过，看见了无数的影子，从前面走过来，侧面的，……都是我。我穿着一条橘黄色的裤子。 

    这条橘黄色的裤子印着鱼的花纹，很瘦，是一条初夏穿的裤子。我对这条裤子印象很深，但是不知道它后来到那里去了。也许是跟老J分手的时候，丢在他家里了。这条裤子是在一个有木头门的服装店里买的。那个店主对我说，"这是今年从香港最新到的款。"它挂在墙上，跟一件土黄色的长衬衫一起。我连那件长衬衫一起买下了它。这件长衬衫跟这条橘黄色的裤子一样，都让我想起那些依稀仿佛见到过的时尚杂志。现在，我走在恒基中心有很多镜子的通道上，看见了自己的无数条橘黄色的腿。 

    我很年轻。这很不可思议。橘黄色的腿瘦长瘦长，上面是一件土黄色的短夹克，再上面是我瘦削的面孔，披散的长发。就是这样一个影子追随着我，从四面八方流动，被我看见。人们走过我的身旁，但我只关心自己。 

    恒基中心的底层是一个跟好莱坞有关的游艺厅，站在上面可以往底下看。我便在那里看了一会。离开那里，我又来到一个糖果店，几个外国人在那里买糖果，还有水果。我坐扶梯到楼上去，有一排IC卡电话挂在墙上。后面有一家饰品店。我看见很亮的银饰，我最喜欢那种吊下两根长的链子的式样，但那些都很贵，我买不起。 

    老J是一个老年人。每当我看见他，就感到羞愧难当。他肥胖、丑陋、粗俗。他45岁了，无正式职业，也没有钱。他是北京文化界一个著名人士的儿子，曾在俄国居住了七年，是最早的那群去俄国淘金的人之一。他没有淘到金，反而变得一贫到底，就这样他回来了，除了对俄国的爱，他什么也没有带回来。20年前他的父母希望他成为一个好工人，他也是那样做的，那时候北京还是红彤彤的、喜兴、热闹的北京，他每天早上去北海锻炼身体，晚上在工人文化馆唱歌，生活得无忧无虑。后来改革开放，他开了家烤鸭店，有了点钱，再后来他就去了俄国。 

    我跟老J是如何混到一起的……说来话长。我十七岁出门远行并没有经过妈妈的允许，他们都没有料到我会从高中退学，但是我退了学，成为了无数流浪街头的不良少年当中的一个。我的第一个男人叫做木豆，他是一个坏家伙，他离开我，没有料到我会深受刺激。在那之前，整个暑假我在引诱一个叫冯彬的好学生，他不会上钩，他连什么是男女都说不清。后来木豆就来了。他是一个顽劣的少年。他帮我解决了焦灼，后来我每天都去找他，我想让木豆跟我好，可是他不。 

    他们发现了我的事，并公开了它。就这样，很多人都知道了。我不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也许是木豆自己说的，木豆对别人说全年级学习最好的女生已经被他玩过了。老师们也隐约听说了，但是还不敢张扬。我感觉到来自各个方向的压力，他们不说，他们不说，但他们知道，就这样。他们给我无声的嘲笑，并故意让我感觉到这点，感觉到鄙视。后来我就有点精神失常。离开学校之前我干了一件这样的事。我已经下定决心离开学校，这个决定是经历了三天的失眠之后做出的。木豆已经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了，别人都把他看做毫无希望的，最初我对这点感到心疼，因为他有白皙、美丽的面孔，高大的身材，我对他缺乏了解。他们说他是坏人，那么必定是真的，我的过错在于怀疑这一点。我怀疑大多数人认定的真理，所以犯了不可饶恕之罪。他们小心翼翼地躲开木豆，并捉弄他，怀带着道德上的优越感。我觉得我并不比他优越。我想了解他，就是这样，我想靠近他，离开众人的道路，我想要爱情。就是这样简单。 

    木豆偷东西，跟比他大十岁的女人来往，还嫖娼。从书上，我知道，他这种人是善良的少年，我的爱情应该从他开始。这年暑假我认识了木豆，很快就有了那件事，然后他就离开了我。 

     

    












第2节：这是谁干的 
更新时间:2006-1-13 8:41:00
字数:1859

    我离开学校是在寒假左右。这时候我的事情已经几乎人尽皆知。我已经无力维护我好学生的形象了。那天早上大家都来上学，他们发现教室后面挂着一面大红的横幅，上面写着，"苏醒。真理。自由。"人们纷纷诧异，有人走到教室后面大声把它念出来。他们都认为那很可笑，并且奇怪。老师来了。老师问，"这是谁干的？"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色发白。经历了三个晚上的失眠，我已经准备得非常充分，我有非常重要的话讲。我要讲出来，我要讲很多话，很多事，我要解释一切，镇静、大声、有条理地解释一切。但是我站起来，脸色发白。老师说，"你那几个字什么意思？"教室里安静极了。我的声音急促而可笑，我说，"这是很重要的几个字。"老师说，"你给大家讲讲。"我站在那里愣了一阵子，说，"你们都该明白。"老师说，"我们该明白什么？"我又愣了一阵子，我在努力地想我那些准备好的言辞。但是他不再给我机会了。他说，"滚出去。" 

    我泪如雨下，这很丢脸。我哽咽着大声说，"你没有权力让我滚出去。你应该出去。"老师说，"你说谁应该出去？你在这里扰乱所有同学的学习，你还有良心吗你？你可以对自己不负责任，但是别的同学还得学习呢！"我以泪眼怒视他的样子让他害怕，他并不敢把我拖出去，像他对待那些差生那样。我在那里站了十分钟左右，在这段时间里，我想到最尖锐地伤害我的字是，"不负责任"；他们说我对自己不负责任。那么好吧。 

    从那天开始我就有了摔碎自己的愿望。造成我这个愿望的人还有我的母亲。我并不反抗她。从不。我发现挖自己的胳膊能够让我得到安慰，在那之前，我的办法是激烈地用头撞墙，这让人们害怕，于是他们停止骂我。这不好。我不应该这样丢脸。所以后来我学会了那一手。当她悲伤的脸出现在我面前，当她骂我的时候，我就一言不发，暗地里用指甲挖自己的胳膊，后来我的胳膊上就出现了无数月牙形的伤口。 

    后来我就离开鲁地，来到北京。第一次呼吸到北京的空气我很激动。我是第一次来北京，我从来没有来过北京。北京并不属于我，我是一个没有户口、没有单位的人，想到这点我首先感到了自由。我漂浮在空气中，漂浮在这世界上。 

    老J并不送我上火车。这是我出门后第一次回家，我必须回家，因为我外婆死了。我有点不相信她的死。很多次，当我想起她时，我都觉得她必死无疑，她的脸陈在我面前，非常的大，让我害怕。现在她真的死了。我毫无感觉，并不伤心。我跟外婆不生活在一起，每隔几年见上一次面。她有精神病。我最后一次看见她是去年，她从老家搬到鲁地，搬到一个租来的破旧的楼房中。屋里一点光也不透，因为她用棉被把所有的窗户挡上了。她那次精神病发作很厉害，整夜大声说话，骂人，认定有人在打她。并且还不止被人打那么简单，有人用尽各种办法使她饱受折磨。现在，她死了。 

    我接到家里人给我发的CALL机信息的时候老J不在身边，我匆匆给他打了个电话就出门去火车站了。我们的家在一个破旧的阁楼上，这并不是他那著名的父亲留给他的房子，而是我们租的。我们把那大房子租给别人，用租金中的一小部分钱租了一间小房子。一开始，我们的生活来源基本上就是这个。现在他在一家涉外的餐厅里找到了工作，工作的内容是管理库房，餐厅地点在大使馆附近。老J每天都高高兴兴地上班去，再高兴地回来，我去接他，一路上他唱歌。他唱的多半是俄国的歌。老J小时候参加过很多演出，他会弹钢琴，在我们的大房子里就放着一架漂亮的钢琴。他还会唱歌。我上火车的这天之前的那晚，我们就从他工作的餐厅走了回来，我们路过繁华的街道，马路上流光溢彩，两边是高大的楼群。老J告诉我那些楼的来历，和他小时侯看见的它们的样子。他边走边说，边说边唱，他的声音很大，很洪亮，很专业。我并不十分愉快，因为我并不爱老J，我托身于他是生活所迫。我怎么会爱那么一个难看的、肥胖的老头呢。可是现在，老J是我男人。 

    现在我一个人，不跟老J在一起。我外婆死了。我要回家。火车是下午三点开，我就来到恒基中心，在那里转来转去，到处寻找自己的影子。这地方空旷华美得让我高兴，我的脚踩在大理石的地上，走过甬道，影子从各处流转。我看见了外国人，和举止优雅的中国人，他们必定是读书人，他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就是我梦想的那种吗？无论如何，我希望他们看看我。 

     

    












第3节：一看你就是个学生 
更新时间:2006-1-13 8:44:00
字数:2030

    有人看我了，我的眼睛并没有向他看，但是我知道他看我了。那必是因为我美。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惆怅，因为我此刻感到的平静和幸福，都是浮在生活的表面的，那下面有一个巨大的空虚，因此，再走几步，再过几点钟，它就要离开我了。 

    时间终于到了，我上了属于我的那列火车。 

    火车向南开。这是一列非常破旧的火车，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上面所有的人都穿着跟泥土差不多颜色的衣服，在这中间，我橘黄色的裤子十分显眼。真是奇怪，上了这火车我感觉到的仍然是，"自由"。没有座位，我便到两节车厢的中间站着。我看到来来往往无数陌生的面孔。在我对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她不停抱怨火车走得太慢，人太多，一边抱怨一边把头靠在车厢的铁皮上，唉声叹气。她的样子仿佛是无数辛酸熬成。就在那里，我感到了火车走走停停，无数个异乡经过我的身旁。 

    这里是抽烟处，不停有人到这里抽烟，烟味很大，四处很肮脏。我回想起从前坐火车的时候，经常感到害怕。有一回，我短暂地离开家到亲戚那里去，妈妈送我，她给我买了一支冰棍。火车开了，冰棍在手上迅速融化，满手都是。妈妈在外面站着，渐渐地火车开了。等到走出几分钟后，我把冰棍扔出窗外。这一动作令我突然间极其心酸，怆然欲哭。现在我仍不知道为何心酸，现在我在火车上，我在走，我要回家。我闻到烟味，混杂着火车的气味，车上跟车下大不相同，跟恒基中心大不相同，跟齐，跟鲁地，跟北京大不相同。对面的女人露出疲倦的神情。 

    虽然时间过得很慢，但是齐终于到了。齐到了，半夜三点，我下了车。人群急匆匆地走过，他们都要到出站口去。由于晕车，我犯上一阵恶心，在站台上站了半天。好一点之后，人已经走光了，我在考虑着去哪里给妈妈打个电话。这时我看到了那个售货的亭子。 

    我走过去，里面的那个人一直在注视着我，现在他开口了，他说， 

    "小姑娘，你要点什么呀？" 

    "电话，请问你这里有电话吗？" 

    "有。" 

    "在哪里？" 

    他拍着腰间的手机，说，"用手机打，不一样吗？" 

    我说，"啊？手机啊？" 

    他说，"快进来。" 

    他说让我进到他的货亭里去。对此等事情我已经有了一些经验。我犹豫了一秒钟便走了进去。其实没什么好犹豫的。连一秒钟也不必。我正要顺水漂流。 

    我在他那里买了一碗面，和两根火腿肠。他用开水为我泡了面。我坐在他的小凳子上，趴在纸箱子上面吃面。由于晕车，我吃不了几口，但事实上非常的饿。我吃完面，没有再喝汤。在此期间他一直对我说着话，声音洪亮，带有口音。他扯东扯西，我胡乱答应着，我想他应该是一个非常邪恶的人，或者，淫乱的老手。我一直没有用眼睛看他，但我感到他很高大，很老。 

    他说，"你在上学啊？一看你就是个学生。" 

    我说，"我没有上学，我高中没毕业就去北京打工了。" 

    他说，"不对，我看你就像个学生。" 

    我说，"也差不多，一年以前我还是学生。" 

    他说，"你有男朋友吗？" 

    我说，"有。" 

    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他没有问，"你的男朋友是干什么的？"而是问，"你的男朋友比你大多少？" 

    我说，"大不少。" 

    他摸着我的手，在我身边躺了下来。他的床在局促的货亭内，是旧纸箱子拼起来的，上面盖了厚厚的报纸，和一件军大衣。躺下之后他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你能说说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怎么不知道呢？" 

    我说，"我，我刚见了你几分钟，怎么知道呢？" 

    他说，"你说说吧，对我的印象。" 

    我说，"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他说，"我是，白夜，你看过白夜吗？陀斯妥耶夫斯基。" 

    我心里一动。过了一会我慢慢说，"看过……看过白夜。陀斯妥耶夫斯基，是的，我喜欢他。" 

    他说，"我就是那样的人，你知道吗？" 

    我，我已经没什么好奇怪的了。就是这样。在货亭中，我遇见了"陀斯妥耶夫斯基"。他摸着我的手，跟我说"白夜"。他在我的手上一摸再摸，我没有抬眼看他，但是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他很高大，是个红脸膛的人，他有秃顶，脸上带着笑容，他的手指上戴了一个巨大的绿宝石戒指。 

     

    












第4节：结婚的事 
更新时间:2006-1-13 8:51:00
字数:1862

    过了一会他说，"你看，关心我的人太多了，他们都让我结婚。你知道吗？"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结婚？" 

    他说，"我没有结婚。" 

    过了一会，他又说，"她们都给我介绍对象，很多大姐，她们都很关心我，想让我结婚。可是我都不见。" 

    我说，"你为什么不见呢？" 

    他说，"我为什么要见呢？我很有钱，你知道吗？" 

    他把我的手放下，从口袋里掏出很多钱，在我身边数着。那是一摞一百块的钞票。他翻来覆去数它们，带着微笑。 

    有一个人进来了，是车站的值勤人员，穿着制服大衣。我很局促。他们像没有看见我一样交谈。陀思妥耶夫斯基炫耀他的皮鞋，他的大皮鞋亮闪闪的，我看见了那光，他踩着它们说，"大楼上买的。" 

    这一带的人管百货商场叫大楼，这我知道。后来那人就出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来到我的身旁，他要求我在那破纸箱子上躺一会儿。我拒绝了。他继续要求。后来我就躺了上去。 

    他把灯拉灭，屋子里却并不黑，因为外面路灯很明亮。火车的声音震耳欲聋。过了一会，我感觉到陀思妥耶夫斯基伸手摸我。他轻轻拉开我的橘黄裤子的拉链。后来他的手就伸了进来。我醒着，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做声。后来他摸了一会就停住了。他在一边，我知道他在看我。就这样看了一会。他说，"你不要走了，你留下，我们结婚吧。"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真好，你真是好，我喜欢你。" 

    我可以料到他说喜欢我，但却没想到他说结婚的事。这很奇怪。我很困难地说，"你为什么要求一个过路的人跟你结婚呢？" 

    他说，"我喜欢你，是真的。" 

    我说，"为什么呢？" 

    他说，"你一下火车我就看见你了。后来我就看见你到这边来。" 

    他说，"我二十七岁了。我没有碰过女人。" 

    我说，"你是处男？" 

    他说，"我是。你不信吗？"他转身走到另一边，面对着墙对我说，"我没有碰过女人。我是……很好的学校毕业的，我在这个地方，我没有家庭背景，没有关系，所以只能在这里。你知道我是哪个学校的吗？"然后他大声又颤抖地说出了那个学校的名字。 

    我说，"那是个很好的学校。" 

    他说，"你跟我结婚好吗？" 

    我说，"我有男朋友，他要带我到俄国去。" 

    陀思妥耶夫斯基一阵沉默。 

    老J要带我到俄国去，他跟我说了无数遍。他要重返俄国。他给我唱很多俄语歌，告诉我俄罗斯人有伟大的灵魂。他说俄罗斯姑娘全都漂亮，能干，诚实。他工作的那家餐厅旁边有俄国餐厅，那些都是非常好、非常好的餐厅。老J带我去俄国餐厅吃饭。老J没钱，但他有钱过。他熟悉俄国和俄国菜、俄国姑娘。那家俄国餐厅的服务员是白人姑娘，老J跟她们讲俄语。我们坐在那里吃饭，各样的菜摆了一桌子。一个俄国乐队在演出，漂亮的白人女歌手唱着爵士乐。有几个白人来到我们后面的桌子上。他们吃饭、交谈，说着英语。老J也跟我吃饭、交谈。老J说，"你看，国内的歌手都是些什么啊，人家的歌手的素质，你见过没有？那哪是谁谁能比得上的？"我表示同意。 

    这时候我们就看见了妓女安妮亚，她一个人向白人坐着的桌子走去。她很胖，但是依旧很美。她很高大，有一米八还要不止，走路的时候晃动腰和肩膀，样子轻浮，目光茫然而肉感。她跟白人们搭茬，他们请她喝酒。白人们走后，她就来到了楼下，有一个女同伴在等她。女同伴很瘦，颧骨很高，跟安妮亚傻乎乎的肉感相比，她看上去较有主意。她们一起喝酒。后来安妮亚喝得醉熏熏的。她们开始吵架了。女同伴站起来离开了，一个白人跟她一起。安妮亚一个人在餐桌旁哭，她非常难过，但她哭的表情和样子都很美，让人想起那些俄国的庞然大物。俄国的女人庞大，建筑庞大，俄国人的心灵深沉而庞大。我看见了庞大的安妮亚在那里哭。就是这时候老J告诉我了她的名字的，他听她们说话知道的。安妮亚离开了，她在门口，对着餐厅的人讲，下回她来的时候再结帐。她一个人醉熏熏地出了门。老J让我去扶住她。 

     

    












第5节：我有个坏毛病 
更新时间:2006-1-13 8:51:00
字数:2135

    老J对她说，"安妮亚，你醉了，我们送你。"安妮亚奇怪地看了我们一眼，便继续向前走。她要走到一个通宵的迪厅去。大街上寒冷无比，安妮亚穿着毛皮的大衣，在夜色中泪光荧荧。我搀扶着她。我的手伸到她的腋窝中，那里一片温暖。走了七百米左右我们来到了那家迪厅。安妮亚昂首进了门，我却被保安拦住了，--她们这些俄国的妓女对维持迪厅的生意很重要，她们是不用买票的，而我要买。安妮亚发现我被拦住了，便转过头来，用她有力的胳膊拉着我的胳膊，一下子把我拉了进去。 

    老J在外面为我买了票。我看见了安妮亚在拉我时执拗的神情，像豹子一样，眼睛又大又美丽。我看见她回过头来，表情执拗，微有怒气，一把把我拉了进去。 

    进了迪厅之后安妮亚便趴在了桌子上，音乐震耳欲聋，她却在睡觉。有服务生来叫醒过她，怕她睡不好。但安妮亚那天晚上在迪厅里整夜都在睡觉，多响的音乐都吵不醒她。 

    陀思妥耶夫斯基再次把灯拉灭。在半明不暗的光线中他压在了我身上。他试图进去，但是柔软不举。他努力了一阵子便只好放弃了。他从我身上下去，趴在我的床边，我感到他在哆嗦。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我有个坏毛病，你知道吗？"他哆嗦着说，"我手淫。"我说，"我知道手淫不是坏习惯。"他说，"真的吗？真的吗？"我说，"我从书上看到的。"他就拉过我的手，让我摸他。我摸到一个柔软的、毛茸茸的小东西。他让我摸它。我的手无力地放在那里，过了一会，他就用自己的手摸，并用另一只手抓紧我的手。过了一会他说，"哦出来了，哦出来了。"我疲倦地收回了我的手。陀思妥耶夫斯基站起来，他要洗手，正在这时有人敲门，一个中年女人问路。他走到门口，用又大又抖的声音跟她说了几句话，然后回到我这边来，他对我说，"六点钟有一趟火车，你在我这里睡一会，到了时候我叫你。" 

    我便睡着了。六点他叫了我。他仍旧爱说话，并且打开了很多东西让我吃和喝。我很难受，想呕吐，想马上离开这里。我便马上离开了。他把我送到通道口，对我说，"在一站台，你在这里下去。"我蹬蹬地在通道的楼梯上走着，天光微明，他站在站台上送我。我回头看他最后一眼，他站在那里，我一直没有看到他的脸，现在也是，我看见他穿着制服大衣，身材非常高大。 

    我回到鲁地了。我回到鲁地，看到鲁地的样子我感到害怕。我很害怕。在鲁地下了火车，我向家走去，一路上走得很慢。 

    到了家。家门外摆满了花圈。家里有很多人。那是些亲戚们，我的舅舅、舅妈、姨妈和姨夫，还有妈妈单位的人，还有一些老家来的，我不认识他们。妈妈坐在沙发上，看见我回来了她没说什么。我很胆怯，同时感觉到她的目光峻烈地向我刺来，每当有人在的时候她就这样，鄙视自己的孩子。九年前，我爸爸生了一场大病，他死了。所以她完全一个人生活。这让她变得非常软弱。比我更软弱。 

    我姨说，"微微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小，被淹没在一片喧杂中。我进门的一瞬间很多人的眼睛看着我。他们的表情都变得冷漠并尴尬。我在屋子里呆了很短的时间，便到阳台上去。后来我听到了舅舅跟妈妈在吵架。 

    舅舅说，"哎，你孩子上哪去了，怎么跟谁也不打招呼。" 

    妈妈说，"微微！微微！" 

    我侧耳听着，但是她很快就不喊我了。舅舅说，"你孩子上北京干什么去了，高中也不上完，到处浪荡，还真没见过一个女孩子这样的。"妈妈说，"当着那么多人，你以后再说我孩子的事行不行？"舅舅说，"怎么了？你怕别人说？你孩子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妈妈说，"有你这样当舅舅的吗？"然后我听见她哭。她大声哭。我很难受。我听见砸东西的声音。有人来劝。 

    我的胳膊上又多了很多月牙形的小伤口。 

    晚上，我睡在自己的床上，感到寒冷、紧张，便想起我刚到北京的时候……一下子就到了冬天。冬天跟秋天毫无过渡，一下子就到了。我的小房子里很冷。我没有工作，钱要花完了。这是一个破旧的主题，多么破旧，很多人沦落街头，很多人下岗，很多人受穷、挨饿、死亡。但是我曾经以为我可以例外的。即使是此刻我也觉得自己是一个例外。在北京，我只有去找那些服务员、收银员之类的工作，甚至去做清洁工，打扫两个小时，但是要骑一个小时车到那里。反正都很辛苦，并且时时感到自己的微贱。我在一个中介公司付了一百二十块钱，让他们为我介绍工作，他们却只介绍我去打扫卫生。我在一家饭馆干服务员，很不愉快，尽管我很乐意辛苦干活，可是感觉到别人的排挤。为什么呢？我不明白。这跟先前在学校里所受的排挤还不同。完全性质不同。这些人也跟学校里的人不一样。先前，我上的是省重点高中。我丢了工作，没有钱了，没有那些灰色的票子，我没有钱，以前我以为钱的事跟我没太大关系，现在，因为没有钱的缘故，整个世界是一大片危险，在我的小房子外面，压在这小房子的屋顶上，从窗户、门缝偷偷挤入。我怕。

     

    












第6节：留住她的青春 
更新时间:2006-1-13 8:52:00
字数:1657

    他们并不知道这些，那些舅舅和姨夫们。我的舅舅是一家工厂的工会主席，业余练书法。他自以为因为会书法的缘故，在鲁地他可以称得上是个人物，并且是清流，因此在举止上竭力表现得清高狂诞，不近人情。姨夫是个官，在省里的机要部门当处长。他有一个很大的肚子，像老J的一样大。舅舅对姨夫的态度一向充满不平衡和蔑视，仿佛他傲视权贵，但其实，他只在背后嘀咕，当面从来不敢发一言。今天他欺负了妈妈。妈妈受委屈了。 

    妈妈终于看见我的时候一言不发。那时客人都已经走了，外婆的丧也已经发完。她坐在那里，脸色灰暗。我发现她已经老了。她受了很多苦，这让她老。我很想留住她的青春，愿望非常迫切，可是她就好象一滩终于要淌下去的泥巴，在我手里漏了下去，我无法再捧着她。并且她现在如此难过，都是为我的缘故。 

    第二天白天，大人们还有很多事情。外婆的骨灰盒要葬到公墓去。我们来到一片墓地。墓地在一个山洼里。墓碑林立，我们在其中找着我外婆要去的那个位置。找到了。后来我们就在外婆的墓前照相。妈妈、舅舅和姨照一张，他们这些人加上舅妈、姨夫再照一张。只有妈妈是独个的，因为爸爸死了。又加上他们的孩子照一张，连同我。没有人可以笑。大家都仿佛很沉痛。 

    外婆是怎么死的……我有无数次想到她的死，觉得那是完全可能的。她活着，我担心她就要死了，现在，她死了，我不胜悲伤。那不是因为我想念她。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去年。她为精神病折磨最为激烈的时间，我去看她，为她做饭。屋里密不透风，充满老年人的陈腐气味，让人压抑。我不会做饭。天知道为什么他们让我去看我外婆并为她做饭。这原本应该由我舅舅做的，但是他很鄙视外婆，他很怕麻烦，不再来了。我妈妈讲好下午三点左右来看外婆，并接我。现在是中午，我有一点青椒，要为外婆做一顿饭。我把油下到锅里后发现还没有洗菜。于是我洗菜，洗到一半的时候一回头，发现油锅里冒着熊熊烈火。我一害怕，就马上把手里带水的青椒扔了进去。火苗马上蹿起更高。我不顾危险把锅端了下来，放在地上。过了好一会火终于灭了。我的脸很红，手足无措，不敢走到外面去。后来我还是走到厨房外面，我看见外婆坐在沙发上，始终相当威严地注视着这一切，目光灼灼。我没说话。外婆站了起来。她拿出一个塑料袋，把锅里的东西，连青椒带水，一起放了进去。她把那个塑料袋递给我，说，"扔了它。"我结结巴巴地说，"这个，还可以，再吃的。"外婆马上变得非常愤怒，她说，"他们说的话你都马上听，我的话你就不听！"我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就是那些迫害外婆的人。外婆整夜与之对骂的虚幻人物，他们的名字也是她虚构的，一个叫严公，一个叫刘道本。 

    我拎着盛着青椒和水的袋子走到外面去。这是一个贫民窟，这条街叫做回民街。这条街有种羊肉的膻味，到处很肮脏。我把袋子扔到了垃圾桶里。回来后，外婆已经穿好了衣服，她要出门。我说，"外婆你不要出去了吧，我妈妈一会就来了。"外婆执意要出门，我无法阻拦她，只好跟她一起走。我们来到大街上，路过刚才倒垃圾的地方。外婆一边走一边大声咒骂。她走在马路中间。我说，"外婆，我们走路边吧。"她拨开我的手说，"怕什么！"她继续走在马路中间。有车开过来，她就向边上躲几步。后来开过来了一辆警车，外婆冲着警车使劲挥手，让它停下。警车开过去了。我很发愁，不知道怎样能让她回家。 

    现在外婆已经躺在坟墓里了。这下好了。她不会跑出来。原来有这样简单的方法，本来我以为她的痛苦是无穷无尽的，我以为没有任何办法可想。现在死亡解决了她的问题，我却仍然禁不住悲伤。 

    回去的路上姨夫、舅舅和妈妈互相谁也不理谁，这种气氛感染了大家。我顽强地控制着表情，表现得冷淡而自然。我们要坐姨夫开来的车回家。由于座位不够，妈妈给了我几块钱，干巴巴地对我说，"你去坐公共汽车吧。" 

     

    












第7节：我怕我死 
更新时间:2006-1-13 8:52:00
字数:1883

    在鲁地，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北京。也许还想念老J。 

    我对老J说，"我怕。"老J说，"别怕，别怕。"我说，"老J，我怕我死。"老J并没有问什么，他什么都不问。我抱住黑暗中的老J，他的身体非常肥胖，很大的肚子顶着我的肚子。我又说了一遍，"我怕我死。"我的身体发着抖，热切地寻找老J的表情。老J却没有表情。我看着他，过了一会，他打鼾了。 

    我一个人躺在那里。有老J在，让我稍稍安慰。我反复想着有老J在这个事实。这让我免于饥寒。但是并不如此。我看老J，想从他的睡眠当中找到让我安全的依据，他是男人，比我强大。并且他年纪很大，有过阅历，他知道，他知道该怎么做。所以我就抱他。我抱他并说"我爱你，我爱你。"我这样说着，这个字眼让我非常的安慰，并让我自己相信了。我看着老J，看着他睡觉。在巨大的鼾声中，老J的睡眠告一段落。他醒了，就拍拍我。 

    我们的房子是临街的，能听得到喧杂的人声，这让我安慰。这房子在一个简易小楼的二层，窗户外是条小马路，就是北京常有的那种胡同中间的小马路。马路上走三轮车。三轮车并不便宜，外国人坐它们游览北京八大胡同。这种房子和胡同是不随历史变化的，我的时间逐渐跟老J的童年接在了一起。老J每天穿过胡同上班去。我暂时不去工作，每天在大街上闲逛，或者回来看书。我跟老J只有一张小床，每天挤着睡。现在外面的路灯使屋里半明半暗，我闻到有很重的气味，这气味很像外婆的气味，这是老年人的气味，是老J身上散发出来的。很多车在外面的马路上走过。由于白天睡得太多，现在我很难入眠。车灯的光影子给屋子里带来很多变化。车灯的光从墙上扫过，渐渐挪到了我们身上。我看着墙上那些影子直到睡着为止。 

    第二天，老J说，"你去文化馆看书吧，那里有阅览室。"我很高兴。老J就用自行车带着我，一起到文化馆去。我一路上跟他说话，唧唧喳喳的，说些幼稚的话。话说多了我就觉得很幸福。他把我放在那里就一个人又上班去了。我进了阅览室，那里有一些书，但是这是个规模非常小的图书馆。我用老J给的钱办了一个阅览证。然后我就在那里看书了。时间过得飞快。下午老J来接我。他问我，"中午吃的什么？"我说，"卤煮。" 

    老J用自行车带我回家，快到家门口我们就下来，到一个馆子里吃东西。那馆子非常冷清。老J说，"你们这里怎么那么冷清呢？"老J长得像个厨师，他开过饭馆，喜欢做菜。他说，"你们的菜做得不错呀。"一位服务员坐在那里。那是个年过中年的老服务员。她有气无力地说，"饭馆儿的名字起得不好啦。"我一看，那饭馆叫"和风餐厅"，就笑了。我们吃了鱼香茄子，溜肝尖，红烧肉，西湖牛肉羹和米饭。不管有多少东西，老J总能吃完。老J非常满足地吃喝。我也是。我同时还跟老J讲很多话，基本上是关于我今天所看的书。老J听我讲，他很高兴，他喜欢我，喜欢我跟他说的话。老J对我的话发表一些看法，有时跟我说得根本驴唇不对马嘴。老J是一口标准的老北京话，跟他在一起时间久了我也说一口标准的老北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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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吃过饭就回家去。在那里拥抱着睡觉。或者还去外面转悠，他骑自行车带着我，穿过很多大街和小巷。我想起老J给我看的他年轻时候的照片。那可真好看。在一群穿绿军装的小伙子们中间，老J诚实、好看的脸被我一下就认出来了。看到今天老J这张脸真让人沮丧。我还看到老J三十刚出头的时候作曲获奖的照片。老J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没有笑，神情严肃。他那时也没有发胖，也没有老，他可真好看。可是我得到的是一个发胖并且老丑的老J。他45岁，可他看上去有60岁了，并且嘴角耷拉着，一副倒霉相。 

    就是这样一个又胖又丑的人用自行车带着我，穿过北京的大街小巷。他骑车骑得很好，过马路也不用下来，又快又稳。他一边走一边对我说话，他说，"你看这个公园啊，以前是条大沟，我小时侯经常到这里游泳。"我说，"啊。"他说，"北京变化可真快啊，不几年前这里还是荒地呢。"我说，"啊。"他说，"要我说啊，现在各处搞的这个文化活动太少，人们晚上都没地儿去，净憋家里看电视了。我那年轻时候，北海公园都有戏台子，净搞些业余演出，一到晚上人都满满的。"我说，"啊。" 

     

    












第8节：散步的人 
更新时间:2006-1-13 8:52:00
字数:1942

    说着我们就来到了一个古树森森的地方。老J告诉我这地方叫什么什么，然后买了门票，我们进去。我们看见巨大的宫殿，宫殿前面有个大平台。老J站在大平台上拉了拉嗓子。后来老J就唱起歌来。我站在大平台上眺望四周。前面是一面城楼似的建筑，有巨大的门，门上有大铜钉子。一个老太太在远处挪动，估计是散步的人。我感到心旷神怡。人到公园里去会不闷，走一走，风一吹，好象心情就开朗啦。怪道那些老年人喜欢到公园里呢。 

    晚上我们吹着夜风回家来，护城河畔坐着一对对情侣。 

    我回到家比较晚，亲戚们都已经走了。妈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只剩下我们两个，我顿感不妙。我离开她到北京去，已经有多半年了。起初我并没有告诉她我要去北京。我向她要求去外地散心，回来再继续上学，否则就永远不回到学校去。她勉强同意了。到了北京之后，我才跟她打电话，告诉她我在这里，并且，我不再回去了。 

    我离开时很想找木豆借点钱。虽然他可能会不给我。可是我没有别的人可以借钱了。我的同学都正在上学，我不想借亲戚的钱，还有，木豆再怎么说，也是我惟一有过的一个男人，他跟我应该比别人亲一点。我找到了木豆。我找到木豆的家，敲了门，他的妈妈来开了门，我说，"阿姨，木豆呢？"他妈妈说，"我不知道，他好长时间没回来了。"这是我第一次跟他妈妈说话，我很害怕，装作很正常，并很谦卑的样子，可还是忍不住害怕。他妈妈看看我，补充道，"你上张小朋那找找。"后来我就在张小朋家找到木豆了。 

    一直到我离开，我也没有说借钱的事，因为我不敢。一看见木豆，我就什么都不敢了。我对他跟对他妈妈一个样，一样非常客气。木豆也很客气。我一直想他在想什么。我总是假设他看穟了我的一切，假设他高深莫测，这让我害怕。我知道木豆是个头脑简单的家伙，但是我假设他直觉很敏锐，总之他比我强大，至少，我是要他的，他是不要我的，这让他强大。 

    我跟木豆说，"我要走，我要上北京去。" 

    木豆说，"哦，你不上学了？" 

    我说，"我已经从学校里出来了。我要去北京打工。""打工"这个字让我感到很新鲜，同时它又非常低贱，让我羞愧。我非常勇敢地说出来，同时痛悔万分，脸都红了。这时我看见木豆脸色有了变化，我以为是他在嘲笑我了。过了一会木豆说，"上学多好，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上大学。"我想很激烈地说，"我再也不去学校了！你想我怎么会还去学校呢！"可是我说不出来，就傻笑了一下。 

    整个过程中我都在想借钱的事。但是最后也没有说出来。后来我就走了。木豆没有送我。我很艰难地在路上走，既恨自己，也恨木豆。我觉得他的轻蔑挖着我的心，我后悔又去找他。一连几天我都不能从这种打击中走出来。 

    后来临上火车的时候我想的也还是跟木豆借点钱。直到我上了火车，才不想了。 

    现在，妈妈坐在这里。她是可以指望的，她会给我钱，她并且是个跟我有关系的人，我不用努力也可以跟她有很深的关系，可我为什么那么厌恶这种关系呢？想到这点我又痛恨自己。这时候妈妈说话了。 

    妈妈说，"微微，你在北京都干了些什么？" 

    我说，"没干什么，就是打工呗。" 

    妈妈说，"打什么工？" 

    我说，"在饭馆里当服务员。" 

    妈妈说，"你为什么要上北京干这个呢？我们家哪里出过这样的人？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说，"你为什么看不上服务员呢？" 

    妈妈沉默了一会。妈妈说，"你没有干别的吧？" 

    我很紧张，说，"什么意思？" 

    妈妈说，"你看你穿的什么裤子！" 

    我不说话。过了一会妈妈又说，"你没有干什么不好的事吧？" 

    我说，"你想到哪里去了？" 

    妈妈的眼睛怀疑地看着我，看的我很低，满面通红。并且她的眼睛已经那么老了，那么老的一双失神的眼睛，里面有掩不住的失望与怀疑。这让我愤怒。我别过脸去不看她。 

    我听见妈妈在说，"你没有去当小姐吧？" 

    妈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奇怪。因为对她而言，"小姐"这两个字就是很奇怪的。她没有说过，也没有怎么听过这两个字。这句话引起了我很激烈的反应。我说，"没有！没有！你都在想什么啊！" 

     

    












第9节：我已经被世界抛弃了 
更新时间:2006-1-13 8:55:00
字数:1787

    妈妈没有立即说话。过了一会她说，"你舅舅都说了，你舅舅说在北京出差看见你。" 

    我的怒火到达顶峰。这种话她也编得出来！从小就是，她总是会说，"你老师都告诉我了，你做的那些坏事，你老师对你失望极了！"或者，"你的那个同学，叫吴蓝蓝的，把什么都告诉我了，她说还真没见过像你这样不知羞耻的人。"这些话常常让我以为是真的，让我在黑暗的屋子里发抖。现在仍然是这样。她不知道我受了很多苦，仍然给我这样的刺激。有一瞬间我想对她喊，"别说了！别说了！都是因为你，我已经不能够进入正常世界了！我已经被世界抛弃了！"但是我没说话。我马上把指甲伸到胳膊那里去，我杀我自己以达到对她的抗议。 

    她见我没有说话，还说，"有没有？"她的声音非常严厉，说，"你到底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一个人跑到北京去，学也不上，你让你舅舅那么欺负你妈，你这个败类，从小品质就坏，你就见不得你妈妈过一天好日子，我没见过像你这样歹毒的东西！" 

    在她说话的期间我的眼泪哗啦哗啦的流的很多，嘴巴张着，表情狰狞。看见我的表情她有点怕了。后来我就发出了声音。跟我狰狞的表情一个样，那是些很可怕的声音。她怕了。我回过头去用尽全部的力量把头撞在墙上。她过来拉我。她拉不住。后来她的手就伸过来捂在我的头上，我再撞墙的时候就会撞到她的手。我就转过身来咬自己的胳膊。这也被她拉住了。 

    我看见她在哭。这也不能平息我的愤怒。 

    我非常愤怒。我的愤怒是无穷无尽的。绝对没有办法可想。只能这样，就像对世界，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一个样。外婆把自己关在一个黑屋子里，整夜跟人对骂，她跟我一样，也非常愤怒。现在我想让自己安静点。你看，一个人处在一间小屋子里，远离人间，我为什么要这样持久地愤怒呢？我愤怒，并且害怕。当我不愤怒的时候，我就害怕。只有愤怒能够治疗我的恐惧。有的时候我很怕自己伸出手去，把一切打破。就像我在高中时候那样。现在我身在北京，无衣无食，我想之所以有这样的时刻，乃是因为自己一愤怒立誓要打碎一切，而世界并不能容忍我这样的举止的缘故。我要承担后果。这让我害怕，让我害怕。 

    离开家后的一个月之内，我的生活就彻底陷入窘境。我住在一个寒冷的小房子里，没有办法想。这城市里我一个人也不认识。我想鼓励自己，让自己坚强起来。可是我很害怕。 

    现在我可以对着妈妈表现我的愤怒了，这让她害怕，我一直没看她的眼睛，也没看她的脸。只有这种办法能让她住口。只有这个办法了，因为我是个毫无希望的人，是个可耻的东西。在我大哭过之后，她开始大哭起来。她的哭浸透了对自己的怜悯。我呆呆地站立一旁，毫不同情。我的指甲又伸到胳膊那边去了。 

    我看见我为泪水浸透的脸在镜子里。我想我很怕我的妈妈。我必须离开，永远永远离开她，我必须抛弃她，必须这样。 

    我拎着一个很小的包，走出北京站。不管怎么样，不管怎么样我终于回来了。空气里飘荡着自由，让人狂喜。人群拥挤，我看着那些飘荡无依的亲切的面孔，全都很美。我到东单逛了一大圈。又路过那个卖给我橘黄裤子的木头屋子了，我透过玻璃望里面看。在那曾经挂着我的裤子的位置上，有一条漂亮的夏裙。天气开始有点热了，大街上非常温暖。 

    我去老J上班的餐厅找他。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我透过窗户就看见他了，看见他臃肿丑陋的身体我真是难过啊，但是他转过身看见我，马上露出了高兴的笑容。 

    "微微你回来了？" 

    "我回来啦。" 

    我进了门，老J说，"见到妈妈啦？" 

    我点了点头。 

    晚上我跟老J一起回家去。我们穿越那些胡同，胡同两边住着人家，还有很多敞开门的小商店。我让老J给我买了一支奶油冰棍。我幸福地走在街巷中间。 

    回到屋子里后我的CALL机"答答"作响。那是妈妈打来的。我不敢去回，就不回。CALL一直响，已经响了那么多次。我躺在地板上哭。老J在一边安慰我。我拍自己的脸，老J很难过，也很生气。我抓起一大把咖啡填在嘴里，把它们吞下去，那个很苦，让我干呕。老J说，"你不要闹了，你吃那个，又死不了！" 

     

    












第10节：让人不可思议 
更新时间:2006-1-13 8:55:00
字数:1871

    

    晚上我稍微平静了些。外面的车纷纷走过，我躺在老J身边，想到自己不过是这个广大世界上一个小小的人，想到还有时间这回事，想到时间在浩淼当中流过，一些问题在解决，同时自己在平稳地划向死亡，我感到安慰。 

    这让我站在我们那个木头的窗户台上望下看，我看见一个18岁的姑娘拥抱着丑陋的老J，屋子里柔和、安静，散发着老年人的腐败气味，这一幕终将不复出现，这正是此时此地，无限漫长。那么多事情发生过了，时间流逝地那么慢，那么美，我仍然那么年轻，真让人不可思议。 

    我已经习惯跟老J一起生活了。 

    在黑暗中，我对老J说，"宝贝，我总是害怕。"老J说，"别怕，别怕。"我很不安地在那里想了一阵子，突然间就不怕了，并且有点喜悦。我抱着老J，对他说，"我是你的妻子，是你的小宝贝。"我对老J说，"我爱你，我爱你。"这些话语就像光明一样，让一切渐渐明白起来，让我不害怕了。老J也越来越紧地拥抱我。有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了木豆，老J抱我的时候，我常常会想起他，感到心痛难忍。我对老J说，"什么时候我们回到大房子里住吧。"老J说，"好。"我知道他只是在说说而已。老J把能赚到的每一点钱都省下来，他是个非常节俭、非常勤劳的人，心地单纯，他只是想攒点钱，日后开个餐馆。老J把大房子租给一个跟俄国做生意的小公司，得到了很大一笔戟租。那些钱放在柜子里的某一个地方。我知道在那里。 

    第二天，老J上班去了。我从柜子里把那些钱拿出来了一部分。我跑到东单，把昨天看见的那条漂亮的裙子买了下来。又过了一天，我去买了一双漂亮的凉鞋。我把这些东西拿给老J看，他很高兴。 

    我说，"宝贝，我们家没有镜子。" 

    老J说，"那我们买个镜子吧。" 

    于是老J骑车带我上了街，在那里买了一面镜子。我们的房间光线很不好，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我站在镜子前面，看见自己美丽的影子。后来老J上班之后，我一整天都在镜子里看自己。这个形象是让我迷醉的。光线时时变化着，我时时感觉到了，我感到太阳的脚在走，有时候踏在我的鼻尖上，留下了温柔的一抹橘黄。有时候橘黄的光投在镜子上，我看见了屋子里的一切沉浸在黑暗中，在黑暗中沉睡，只有我的脸生动不已，活在一瞬的亮光中。这可真美，这可真美。 

    黄昏时候我出了门。镜子上的橘黄光线已经蔓延到整个世界中了，我穿过很多小巷去接老J。有一种很甜的面包叫做多纳高，包装纸里面还有一张漫画，我在路上买了一个，非常贪婪地吞掉它。那里面的巧克力浓心还来不及在我嘴里呆就进入喉咙里，真的非常甜美，让我满足。几个孩子在玩弹子游戏。老太太们从远处走来，走得很慢，终于路过身边，走过去了。 

    后来有一天，老J打开里面的柜子，拿出装钱的那个盒子。老J数了数那些票子，脸色发白，他问我说，"钱都到哪里去了？"我躲在一旁，声音很低地说，"我，我都拿去，买东西了。"老J有很长时间一言不发。后来他说，"你打乱了我的计划，我们现在经济很紧张了。"后来老J就忍不住生气，他说，"微微啊，你怎么那么不懂事，我们需要攒点钱你知道吗？"老J坐在我们一同睡觉的小床边，神情暗淡，想起来就骂我一句。我知道我错了，在一边瑟瑟发抖。 

    过了一个小时老J的气终于消了。 

    老J气消了之后，便拥抱着我说，"微微，你受苦了。你跟着我，让你受苦了。"我也拥抱着老J。老J说，"你跟着我这个穷光蛋。"我说，"别说啦。"老J说，"我不该对你生气。"我说，"都会好的。" 

    老J想开一个餐馆，为此他要先攒点钱。他有开餐馆的经验，在中国、俄国都开过，如果当初不是在俄国护照被骗，他会过着很殷实的生活。老J还有一个希望，就是他父亲的死。他父亲是一位文化界的名人，因此他有很多著名的藏品，很多书画，老J希望他死，把这些东西留给他。老J还有一个希望，那就是重返俄国。俄国，俄国，做梦都在想着它。那里有高大的建筑，不朽的人民，他所深爱的歌声，优美悠扬的歌声，他伴之度过青年时代的歌声。老J重返俄国有一个指望，那就是我们把房子租给他们的那家公司。老J跟他们提出一个去俄国做生意的方案，希望他们带他到俄国去。 

     

    












第11节：忍不住绝望 
更新时间:2006-1-13 8:56:00
字数:1694

    是的。我再也、再也不要回到鲁地去了。我是多么幸运离开了鲁地，躲过了鲁地的暗礁。在鲁地所有人忍不住绝望。 

    当初外婆是从魏那个地方迁徙到鲁地的。魏是我们的老家，那里有我妈妈他们家的祖业。但是外婆什么都不要了。她卖掉了房子，一个人跑到鲁地来。外公早已死啦。鲁地这个地方生活着她所有的孩子，所以她要来。她要赶过来，在这里生活，但是拒绝跟任何一个孩子在一起。起初她霸占了我妈妈的家，她住在里面，要求我妈妈搬到别处去。我妈妈跟别人求助，他们给我外婆找了回民街的一处房子。外婆仍然不搬。后来她终于搬了。 

    她坐在自己制造的黑暗当中，大声咳嗽。她的咳嗽很有节奏。她故意这样咳嗽，她要建立自己的威权，在她的幻想中，她君临天下，无人可比。只是有刘道本等人拼命的迫害，使她不堪其折磨。 

    外婆到鲁地是去死的。她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并不知道自己为了死而去某地。她在那里呆了一年，始终为精神病折磨，最后死于精神崩溃。精神的崩溃令她肉体的全盘崩溃成为可能。没有人知道她得了什么病。她得的是一些很严重但是不致命的病。她全身上下都为这些病所布满。她极度痛苦。 

    事实上，我很少想起外婆，和她的病。我想起的是我的病。我很害怕，不敢回到鲁地去。我曾经是一个热血青年，热中于反抗。一边是明亮的、革命的火焰，一边是家族的不幸，我想拿前者压倒后者。后来世界让两者都向更坏的方向去了。有什么办法呢？只可能是世界太坏了。 

    我曾经走在大街上，不停怀疑。首先，我怀疑人们为什么还能够生活下去。在一个如此糟糕的世界上，为平庸和势利布满，为什么人们都忍受着，不掀起一场集体的反抗。人们难道不知道他们全都没有任何办法，全都没有办法，全都在经受凌辱，默默无声？第二，我在怀疑我自己是个疯子。我怀疑我疯了。我并且怀疑我不可能生活下去了。因为一切都不可能。 

    在我离开鲁地之前，我刚刚离开木豆，就是这样怀疑着，在路上走。我并且知道因为怀疑的缘故，我将什么也得不到。世界需要顺民，他们必须不怀疑，他们必须在不怀疑的同时学习世界的规则，后来他们全都变得很满足，有力量。我原先也是个顺民，健康向上，是谁他妈的让我这么虚弱的？我没有力量，一点力气也没有。我在街上走，身上又冷又软，快倒下去了。 

    现在好了，全都好了，因为我是在北京，跟老J在一起。迪厅里放着很响的音乐，这里是一处专为俄国人开放的迪厅，这里有俄国妓女，和中国嫖客。我看到这些是多么喜悦啊。这些，这些陌生的事物，这些闪闪发亮的生活，这些陌生的人，陌生的音乐，这些跟我毫无关系，我在其中是个遁藏者。我躲在一边看见了美丽的景象。我看见一个与众不同的妓女向这边走来。 

    她穿着一身黑衣服，神情严肃。她看上去太像百老汇的一只猫了，趾高气扬，迈着严肃的猫步，笔直地从大门口走到这边来。很多人的目光被她吸引。她是一个矮小的俄国人。矮小，并且干瘦，面孔瘦削，棱角宛如刀割。走过来的时候，她的目光波及迪厅里的每一个人。当她的目光扫到我脸上的时候我报以非常赞赏的笑容，她便注视了我一秒钟，对我微笑。这个女人身上的异国风情让人不禁心旌荡漾，连同这里喧吵的音乐一起，让此刻变得无以复加的美丽。此刻仿佛是上帝非常慎重地捧出来的一刻，仿佛是要被神圣的上帝带着微笑记录下来一刻，在此一切达到忘我与狂欢，在一些美丽图景当中，我们成为了意味深长的画面。 

    我坐在舞池旁低矮的桌子边，看见这个神圣的妓女在高高的吧台上落了座。她目光带有凉意，神情桀骜不驯。这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中国男人过来搭讪。妓女对他报以微笑。中国男人走过来坐在她的旁边。这是个年轻的胖男人，走来的时候神态颇为踌躇。在俄国女人的鼓励下他开始跟她谈话，一边打手势。我注视着他们，这男人的笨拙和委琐与这妓女的光彩夺目对比如此明显，让我愁情满怀。 

    从见到这些俄国妓女开始，我变得像老J一样爱俄国。俄国有高大的建筑和破旧的小酒馆，穷人们高尚且有尊严。十二月党人的妻子无比坚强。老J在迪厅里乱转，跟人叽里咕噜讲俄语。在此期间，很多外国人跟我搭讪，他们认为我很漂亮。有的人给我留了电话。

     

    












第12节：一个好消息 
更新时间:2006-1-13 9:01:00
字数:1780

    半夜四点的时候我和老J离开了那里，大街上仿佛还回旋着俄国的音乐，华灯的照耀下流火满地。有人在路边摆着雪茄烟摊。我大声唱着歌，拉着老J，走到我们的破房子里去。 

    老J对我说，去俄国的事情有了眉目了。他是这样告诉我的。他给我望家里打了一个电话，说，"微微，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说，"什么好消息呀？"老J说，"我们可以去俄国了！"我说，"真的啊？"老J说，"真的！"后来我从他的话中得知，那个我们把房子租给他们的小公司，接受了老J写的一份提案，把它交到上面去了。知道仅此而已之后我不禁有点失望，但是安慰老J说，"好啊好啊。" 

    老J晚上回来的时候，我站在马路边上等他，直到老J臃肿的身影出现。他的大手伸过来捉住了我寒冷的小手。不知为什么，我总感觉老J与众不同。老J年轻的时候也许很英俊，现在则很难看。也许是他的难看让他与众不同。也许是我跟他的关系让他是。正因为他是我男人，而他又那么丑陋，才让我看见他时，就想哭。是的他很丑，他很胖，我想离开他，我想要到别处去。我跟老J在一起会引来别人的目光，每天我都非常勇敢地压根不管那些目光。久之更加与世隔绝，我发现一个人只要足够勇敢，就会发现所有不可能的生活都会成为可能，就是说，所有你不曾想到的生活，都是可以过的，我们可以从上帝那里偷来一些时光，一些可能性，被抛弃到一种奇怪的境遇中，置身于光阴的岛屿。这是我在鲁地所无法想到的。老J并不知道我这些想法。老J非常温柔地说，"微微，等久了吧？" 

    我说，"是啊，你怎么才回来啊。" 

    老J说，"让我的微微等了那么久了。" 

    我跟老J一起上楼去。我们住的是简易的木头楼，楼梯上没有灯，便两人摸索着走。楼梯很窄，并不匀称，时时有滑下来的危险。我们终于爬上去了。 

    第二天我下楼，楼下的女人在跟她的丈夫吵架。我听见她喊道，"你有什么本事啊？啊？你有什么本事？孩子上学你管过一点吗？你管过她吗？啊？你有什么本事？"我走过去了。 

    在去图书馆看书之前我又跑到东单逛了一圈。你看，我现在有一顶黑色的蓓蕾帽，这是一顶非常好看的帽子，被我戴在头上，中间有一个亮晶晶的金属片。我戴着这美丽的帽子在东单，我看到了无数美丽的东西，但是不买。在这些美丽的商品的熏陶中我更加成为了一个美丽的人。老J对我说，"微微，你现在看上去完全是一个北京孩子了。" 

    我还是孩子。我刚刚满了18岁了。 

    作为一个微笑着的美丽的北京孩子，我坐在光线充足的阅览室当中看书，到了晚上回家来。楼下的女人已经不再吵了。现在是黄昏。我打开沉重的大门，那女人在院子中央洗衣服，听见门响她问道，"是萍萍回来了吗？"我没有说话，她又问了一遍。路过她的时候她竭力想辨认出黑暗当中我的面孔，哭过的、失神的眼睛对着我张望，我看她的脸看得很清楚。我看见那是一张非常美丽的、瘦削的、中年女人的脸。 

    又过了几个月啦。我都不想离开老J啦。因为我已经不怎么觉得他丑了。现在已经是盛夏了，是非常炎热的夏天，是我在北京度过的第一个夏天。天气真热，大街上据说有50多度，以至于中午出去，都看不见一个人影。在这样的夏天中，人什么事情都不要想啦。只有热这一件事，成为人最大的困扰。我们没有空调，老J买了一个空调扇，成天吹着，还必须经常给它灌凉水。凉水也不管用，还是热。 

    老J到餐厅去。那里有空调。我去阅览室，那里没空调，于是就从脑袋上往下滴汗。晚上，实在太热了，我们只有一张小床，彼此都热得快不行了。老J就跑到外面去。轻轻跨过栏杆，来到别人家的屋顶上。屋顶是平的，可以躺下睡觉。老J的鼾声响起在露天的地方。我仍在屋里，一个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早上天光快亮的时候，我也跑到别人家的屋顶上跟老J一起躺着。在这里能看到重重叠叠的屋顶，重重叠叠的屋顶外面是高楼大厦，这是很大的北京当中的一小块屋顶，上面躺着奇怪的老J和奇怪的我，我原是个陌生人。我在老J身边躺了多时，感受到清凉的晨风，非常满足。不过毕竟不敢多旚，便又跑到屋里面去了。 

     

    












第13节：发生了件奇怪的事 
更新时间:2006-1-13 9:02:00
字数:1765

    

    在这个酷热的夏天中发生了件奇怪的事。木豆到北京来了。他到北京来了一个多月了，就在我上次离开后不久，他就到北京来了。 

    上次我离开家，身上没有带什么钱。我跟木豆借了100块钱。那是个夜里，我抛弃了妈妈，从家里跑出来了。妈妈瞪着她的大眼睛看着天花板，让我难受得要死。她躺在那里，她在绝食。我知道我离开之后她会起来吃东西，同时我知道她不会死。她不会死，但是饱受折磨，脑子里翻腾着死的念头。我必须抛弃她。我穿衣服和收拾东西的动作让她越来越不安，最后她问，"微微，你干什么去？"我说，"我回北京。"她哑着嗓子说，"你永远永远都不要回来！"我说，"我就是不要回来了！"我走之后她会大哭，为此我心如刀割。所以我必须抛弃她。 

    我带上门，浑身发抖地在大街上走。我决定找木豆去。他跟我毕竟要亲一些，虽然我几乎已经忘掉他的模样。我先去了张小朋家。张小朋告诉我木豆在外面一个人住了。他带我到了木豆的住处。看见我木豆很诧异。张小朋很快就离开了，剩下我跟木豆两人相对。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障碍了。所有的障碍都被撤除了。所有的障碍，我已经不是一个高中学生了，我跟他一样，是社会的流民，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要我。越来越少有人知道我的底细。所以我马上扑入木豆的怀抱，木豆没有推开我，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木豆拍拍我的肩膀。现在，因为木豆在，我已经成了一个彻底没办法的人了。我没有办法，没有声音，没有语言，不敢动，我只有让他来解决我，只有让他来考虑怎么对待我，是不是肯让我留下来。那天我跟木豆一起睡啦。 

    木豆说，"你在北京，干什么？" 

    我说，"我有一个男人。" 

    木豆没说话。我知道这让他很鄙视我。这鄙视令我无法呼吸。但是我仍一边发抖，一边说，"他很老，……他很老。" 

    木豆说，"你高兴就好。" 

    木豆这句话当中轻描淡写的蔑视让我发疯。我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在承受打击。木豆站起来放了一盘磁带。木豆对我说，"我现在练琴了。" 

    音乐很噪，震耳欲聋。是的，这正是我想象中的木豆。他一定是比我强大的。他的轻描淡写当中蕴涵着我无法反抗的力量。我偷偷地看木豆，他很白皙、俊美，他是个相当骨感的男人，很瘦，脸上棱角分明。我拥抱他，同时很害怕他会粗暴地把我的手推开。 

    多奇怪的事啊。我跟木豆的时候，还是个从来没有碰过任何男人的，完美无瑕的处女，但是木豆始终让我含有道德上的羞愧。跟他在一起，我总是认为自己是个烂货，现在更是这样了。他越这样，我越是在内心大叫着要扑向他。 

    我想那是因为木豆时时给我以打击。当初，我跟木豆好了将近一个月。刚开始的时候，他对我很好，所以后来我总不相信他对我不好了。我控制不住地经常去找木豆，而他对我越来越冷。后来他就提起那些女人，别的女人，脸上带着淫亵的笑容，描述她们的身体和经历，个个一钱不值。我渐渐怀疑自己之所以经常来找他，乃是因为自己比较下流的缘故。确实是这样的，因为我隐含着下流的基因，所以被木豆一触即发。我想辩解不是这样的。但是我不敢确定。我不敢确定自己纯洁无瑕。即使我确定，我也拿不走木豆给我的黑暗，木豆把这黑暗给我了，这黑暗就是他对我的蔑视，和我的恐惧。 

    那是我十七岁时候的事儿，我在十七岁的时候丧失了天真，以后再也不会那样的丧失掉了，再也不会那样丧失地一点不剩，再也不会那样切感天真的丧失，一下子堕落成为老人。一个垂老的、不想要生活了的人。生命力在折磨我，我要杀掉这种叫做生命力的东西，好让自己适应完全没有天真的状态，好让自己不害怕。天真丧失了之后，世界一无所有。 

    在木豆身边度过的一整夜又让我变得绝望无比。我很快就要疯了。但我必须承受，因为我暂时还并没有疯，并且，我要跟木豆借100块钱。 

    我说，"木豆，我要到北京去，你借给我100块钱。" 

    木豆很诧异。我马上就知道他非常不想借给我。这让我很愤怒，简直要哭了。这比任何、任何事情都更让我伤心。木豆说，"你真是任性，你不要去北京吧。" 

     

    












第14节：我想去见木豆 
更新时间:2006-1-13 9:02:00
字数:1786

    

    虚伪的木豆劝我说，我妈妈挺不容易的，不要离开她了，等等，我知道那全是他不想给我钱的借口。为了这100块钱，我无法离开他的家。我在他家中耗了两天的时间，到最后一天晚上才把钱要来。 

    我的CALL机上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回了之后，才知道是木豆。木豆说，"我到北京来了。"我说，"啊？"木豆说，"我都来了一个多月了。" 

    现在的北京已经是有了木豆的北京了。 

    我想去见木豆。 

    是一定要去的。当老J不在的时候，我去找木豆，我可以跟木豆商量，我要跟木豆一起生活，离开老J。以前，以前那些事，那些伤害，都不算了。想到这些我很雀跃，我沉浸在想念木豆的空气中，一连几个小时莫名兴奋。有时会想到一些不愉快的往事，但它们在我目前的心境下十分不真实，仿佛只是一些错觉，我跟木豆从来没有不好过，我们停留在最初在一起的一两天当中的状态。那时木豆还没有进入我的灵魂，进入我的潜意识，我还不太认识他，但是他在我身边活动，他认识我了，对我感到新鲜，他很温柔，想要爱我。后来我爱他的原因似乎全都是因为这些回忆，这些事儿。如果他多爱我几天，等到我反应过来了，该多么好啊。几天之后我的爱情苏醒了，这时我只能看见木豆，他在我周围活动，让我无限焦灼。我看着他长手长脚的身体躺在我的身边。木豆用冷淡的语言虐待过我之后睡着了，手脚摊开放在床上，让我无处摆开自己的身体。我就看着他睡。他在睡眠中安全并且脆弱，不会说话也不会思想，正是这样的时候让我非常幸福。 

    木豆来北京了。我们都不在鲁地了。这是个好的开始。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因为现在是在北京，在北京，一切就都会好。一切就会跟鲁地不一样。 

    为了离开老J跟木豆在一起，我现在就要对老J冷淡，好让他明白我要离开他。于是我决定就这样做了，要一直让老J感觉到我的变化，让他感觉到我的不好。那天我一个人在屋子里，暗暗下了这个决心。 

    老J回来看见我仍然是高兴。但是我不高兴。我想要对他不好。 

    他一进门我就试图跟他吵架。但是我想不出应该为什么跟他吵。我就说，"我讨厌死你了。"老J走过来很温柔的说，"小微微，怎么了？"我说，"走开。"老J把手伸过来摸我，我说，"讨厌讨厌。"老J说，"小微微，是不是想我了？"我说，"没有想你！没有想你！"老J在我身边躺下来了。我用脚把他顶到地下去。老J咯咯地笑了。我坐起来眼睛通红，说，"你笑什么你笑！" 

    总之我对老J采取的所有行动都像是一些撒娇。老J对此毫不介怀。他是个粗鲁的人，一点不敏感，因此觉察不到我真正的伤心。我瞪着老J。而他大声唱着歌，在屋子里出出进进。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天花板。这天晚上我听到老J在我身边响起鼾声，感到害怕并且孤单。正如某种隐约的、缠绕我的感觉，老J是个陌生人，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人，他是谁？为什么睡在我的身边？我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所以十分害怕。这时候我就徒然地想木豆的脸，木豆俊美的脸代表了发生拯救的一点点希望。他来自我熟悉的鲁地。来自我的过去。他跟我小时候的生活多少有点关系。他算是跟我有关系的人。 

    第二天老J上班去了。我们的生活像以前一样过。出于上面所说的决定我一直想要对老J差一点，这个决定只伤到了我自己，因为，决定对他差了以后我就会故意挑衅，并且对他的反应紧张万分。一旦老J真正感觉到了一点点不快，内疚的感觉就会把我压得非常难受。因此我从来没有真正伤过他，他对跟我在一起的生活感到非常满足，非常幸福。 

    木豆住在城的另一边。为了见他我坐了两个多小时公共汽车。他住的那个地方叫做鸟村，是北京的乡下。我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对这地方非常不熟悉。木豆留着长发，我了解到他现在是一个搞艺术的，他以弹琴为事业。这一切对我来说都非常的新鲜。 

    我见了他之后木豆给了我一个花菜，让我把花菜洗一洗，他来做。我端详着那个花菜。花菜是一个大疙瘩，我在想怎么能把它分成很多小份。我试着用手掰开它，但它很硬，无法掰动。我问木豆说，"怎么弄？"木豆走过来，对我很是轻蔑，他教给了我。 

     

    












第15节：逼迫我发疯 
更新时间:2006-1-13 9:03:00
字数:1808

    吃完饭之后木豆把我掀翻在床上。这是一个奇怪的变化，他好象不再畏首畏尾。我很激动地迎接了他。结束之后我们在一起躺着。没有人说话。我很惶恐，也很忧伤。我在他身边战战兢兢地躺着，很怕他赶我走。虽然我已经决定跟木豆一起生活，离开老J，但是木豆还不知道我的决定。我现在感到能够跟木豆一起生活是多么意想不到的一种幸运，我怀疑自己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因为，我很害怕。在木豆身边让我紧张。木豆说，"你住哪里啊？"我告诉了他是哪个区，大体在什么位置。木豆"哦"了一声。我想他对我说的地方并无概念。过了一会他说，"你还跟那个男人在一起吗？"我说，"恩。"又过了一会木豆说，"你该走了吧。"我听到这个一动也没有动，感到有什么东西在逼迫我发疯。木豆也没有说什么。我们在一起又躺了一会。 

    下午很快要过去了，夜晚很快要来临了。在临近夜晚的时候我离开了木豆的家。木豆在睡着，我轻轻关上他的门。是一定要走的。老J在城的那一边等我。我在路上哭了一会。现在我大可以感到平和、欢畅。我一个人坐公共汽车，从一个破烂的村子到一个破烂的阁楼那边去。大街上华灯初上，弥漫着暧昧、伤感而温暖的气息。我站在公共汽车上，拉着吊环。后来我走在大马路上，路边有很华丽的建筑，和亮晶晶的广场。我穿着那条漂亮的裙子，安静地在城市中心美丽的大街上走，走得很快，一会上了天桥，一会走上广场。有解放军在一些地方站岗，还有警察，现在盘查很紧，但是从来没有人问我，因为我是个美丽的北京孩子，我18岁了，脸上带着纯洁无瑕的表情。 

    我把借木豆的100块钑又还给他了。 

    我隐约感到木豆对我的不快是因为这钱的缘故。我甚至可耻地认为他在北京给我打电话就是因为这个。第一次我去木豆家的时候，始终感到非常不安。我想大概是因为我欠他钱。那么好，不管怎样，我要把钱还给他，这会让他高兴，对我印象好。我要先还清他的钱再说我们在一起的事。我不能欠木豆的钱。 

    一进门，趁他不注意，我就把他的钱轻轻压在他枕头下面。第二次见到他之后我们又很快做了爱。之后我躺在他身边，看他抽烟仯木豆陷入了某种沉思。我战战兢兢，因为这是在木豆身边的时刻。过了一会木豆说，"你觉得我帅吗？"我说，"你漂亮极了。"木豆说，"你说我这样去勾引小姑娘人家让我干吗？"我说，"不知道。"木豆说，"你别说不知道，你觉得到底可能性大不大？"我说，"可能性……大吧。" 

    抽完了烟，木豆躺在那里，慢慢地说，"你说，我们为什么活着？"我说，"我不知道。"木豆说，"你觉得活着有意思吗？"我说，"有意思。"木豆说，"有什么意思？"其实，我总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木豆的话。因为，他似乎跟我距离很远，他的声音总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从来、从来都没有靠近过他。过了一会他说，"你了解我吗？"我说，"我想我一点也不了解你。"木豆笑了起来。是的，我不了解他，我不了解他的原因是，他是个头脑简单的人，而他却那么痛苦。 

    木豆又恢复了对我的那种冰冷，看来北京一点也没有改变他。 

    木豆来到北京的这件事，只是给我了一线很快就破灭的希望而已，之后我还是必须要同老J一起生活。我时常感到，在生活的流水中，我如一片枯叶翻转不已，无法停留。而木豆这些人却是半片月亮的影子，不论水怎么流，它都会在一个地方凝止不动。月亮的光辉曾照在我身上……我只能沐浴他们的光辉，却无法把这光辉留下。正是这点让我惶恐不安。 

    能够理解我的不安的恐怕只有那些俄国人。那些从遥远的俄国来到这里，满面茫然的美丽的俄国人。我跟老J在迪厅里。现在老J更是经常地带我来这里。那个俄国公司在考虑老J的提案。他们已经考虑了很久啦。在他们考虑清楚之前，他们当中的一个人向老J提出一个要求，就是，他问老J，能不能给他介绍一个俄国妓女玩一玩。老J说好的。老J几乎是非常高兴地答应了他。老J带他到这里来。我看见老J非常高兴地忙来忙去。他在到处跟俄国女人答茬。他在帮他们接头。 

     

    












第16节：震耳欲聋的音乐 
更新时间:2006-1-13 9:03:00
字数:2305

    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当中，我凑近老J的耳朵问他，"安妮亚在哪里？"老J对我大声说，"我没看见她啊。"我说，"找找她。"后来老J过来对我说，"安妮亚已经回国了。" 

    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当中，我喝下了一杯又一杯啤酒。我在高高的吧台上坐着。每一个路过我身边的人都对我十分注意。在这里人们可以随便调情，可以随便跟谁出去，可以找一个外国情人，俄国男人。一个俄国男人坐在我的身边。他对我说，"你喝什么？"我说，"啤酒。"他为我把酒杯加满。他对我说，"你很漂亮。"我像个风情女子一样地，目光斜瞟着他对他说，"谢谢。"他抓住了我的手。我再没有向他看。我感到他是一个高大白皙的男人。这让我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他是一个非常英俊的俄国男人。此刻他抓着我的手，我感到很幸福。因为我的大脑已经飘了起来。 

    老J在这时来到我的身边。他满面笑容，并不觉得我在一个俄国男人的手中有何不妥。老J就是这样的，他是一个傻呵呵的，傻呵呵的男人，带着质朴而愚蠢的笑容，让你耻于承认跟他的关系。老J站在我的身边。 

    老J跟俄国男人用俄语说话。老J一直笑着。他有呵呵傻笑的习惯，他是个和善的老头，是个北京老头。我感觉到他们的谈话跟我有关，因为那俄国男人一边说话一边看我，他的手在我手上摸来摸去。出于醉意和恶作剧的狂喜，我也紧紧抓住他的手。在他说话的当隙醉眼惺忪地看着他。俄国男人用一只手打着手势，我看见他不停着伸出几个指头。 

    后来老J跟我转述他们的谈话是这样的。俄国男人说，"我要这个姑娘。多少钱？"老J说，"她是我的女朋友，她喝醉了。"俄国男人说，"100美圆。"老J说，"你搞错了，她是我的女朋友。"俄国男人说，"不可能。"老J说，"呵呵。"俄国男人说，"你有多少岁了？"老J说，"你看呢？"俄国男人说，"你有60岁了。"老J说，"呵呵。"俄国男人说，"我愿意出100美圆要这个姑娘。"老J说，"开玩笑。"俄国男人说，"200美圆。这已经是这条街上最高的价钱了。"老J说，"她是我的女朋友。" 

    我已经喝醉了。吧台对面有一个留长发的俄国男人，有瘦长的脸和沉静的面容。现在我什么都不怕，我很欢乐。我的欢乐多半来自对俄国的爱。俄国，我他妈的真爱你，我爱你，我爱那些俄国的下等人，小偷、妓女、陀思妥耶夫斯基，那些小酒馆里的野人，痛苦不息，在家中翻来覆去，在大街上走，在寒冷的大街上走，遇见警察，那些伟大国家的伟大人民，红场，莫斯科，严肃生活，严肃思想，禁闭，死亡，坚硬的思想，坚硬的死亡，高大的身材和发胖的姑娘，满面笑容，从美丽的双唇间飞扬着愉快的旋律，上升，上升…… 

    我跟一个俄国男人出去过一次。那是个身材矮小的俄国男人。很酷。我们来到大街上。他要求我把背对着他，脸对着墙。然后掀起了我的裙子。他拉下我的内裤。我已经是一个傻呵呵的风尘女子了，像我所梦想的那样。我已经无比靠近了俄国。我已经属于俄国了。他顶着我。就在他努力要进去的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不妥。我回头看，看到了一张耽于欲望的愚蠢的脸。后来我就推开了他。他跟着我在大街上走。对我拉拉扯扯。我说，"走开。"他卷着大舌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后来他又把我逼到墙角想要插我。我说，"我叫警察了。"他一哆嗦，向后看了看。我于是知道他害怕。他害怕警察。这个可爱又愚蠢的东西。我马上跑得无影无踪。我在大街上，在秋天就要来临，秋风已经吹起的大街上狂奔。 

    我不知道妈妈现在怎么样了。我希望她还好。大部分时候我都避免想到她。我很难想象我曾在她身边生活了多年。我很难想象我曾有舅舅和外婆。10年以前我曾看到过一个男人。他经常到我家里来。那时候我的妈妈依然年轻貌美。有一天我透过窗户看见那男人跟妈妈在撕打。妈妈在痛哭着撕他的衣服。这景象让我发呆，痛苦不堪。我隐约知道她已经失去了她的贞洁。我想要她贞洁。我不能想象她的欲望。这很可怕，这很让我羞辱。1年前，妈妈知道我已经不贞洁了。正如我当年一样，她很羞辱，对此难以想象。她羞辱得快要疯了。对于羞辱，我一定拥有比她大得多的忍耐力，因为当年我并没有逼她，我只是对她说，"我看见了。"这让她害怕，过来抱我。我躲开她的拥抱。有几个晚上她歇斯底里地哭泣。她受了爱情的伤，我的妈妈受了爱情的伤，她为一个男人所伤。多么奇怪。别人家都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我一直在想我的爸爸到那里去了。我的爸爸，我想念他。爸爸，我想念你。可是你死了。后来我也为一个男人而痛苦，但我并没有权力哭，因为这是不该发生的事，我不该让她感到羞辱。我的妈妈为我失去了贞洁而羞辱万分。我们原本都该很认真地保卫我们的贞洁的。因为我们是两个女人在一起。我们必须贞洁，必须避免让任何男性的气味来到我们身边。她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着我的贞洁，正如我对她的贞洁也非常担心。当年，我看到她使劲撕打一个男人的衣服之后，当那个男人离开了，再不回头之后，感到羞辱。因为我羞辱的缘故，她本来并不应该哭的，因为她也没有权力。可这个女人因为软弱而不害臊地痛哭不已。 

     

    












第17节：新家安在一间包房 
更新时间:2006-1-13 9:03:00
字数:1620

    我希望妈妈还好。我不知道她怎样了。10年前，一个男人经常到我家来。他跟我文弱的爸爸很不一样。他叫马六。他很高大，脸上凹凸不平。我叫他马叔叔。马叔叔会来我家。当他来了之后，我就爬到我家的大衣柜里面去。衣柜很大，我爬到里面，咯咯直笑。我让马叔叔找我。马叔叔有时候懒得找我，而是在外面不耐烦地叫，"出来。"衣柜外面有一面大镜子。我躺在衣柜里面的很多被子上。我很小。马叔叔曾经给我妈妈拍过一张照片，妈妈的表情安静，额头光洁，嘴唇微开，又愚蠢又性感。马六在那面镜子前面给妈妈照那张照片，他拿着相机的样子也留在了那张照片的镜子里。那镜子后面有我，我躲在衣柜里。但是照片上只能看到他们两个。看不到我。 

    老J对我说他要离开这家餐厅去一家夜总会的事。那边的老板许给他高得多的工资，对此我们都很高兴。交接工作做完了，老J跟我最后一次去俄国餐厅吃饭。之后我们就一起离开了阁楼，搬到他上班的地方去。 

    他上班的这个地方是个夜总会。这里当然也有很多姑娘。我们把东西零零碎碎地装在箱子里，雇了一辆黑车给我们搬家。黑车--我倒希望那是个马车。呸，我掉到俄国故事里了。我们雇的是辆面的。黄色的面的。面的司机是个肮脏的胖子，他帮我们把大包小包的东西从车上拿下来，放在地上。在幻想中应该有很多娇滴滴的姑娘出来迎接我们，可是没有。我们吃力地把东西拿上去之后，我首先看到的是男招待好奇而愚蠢的脸。这里有很多来自农村的男招待，操着南腔北调，不过他们都十分漂亮，像小姑娘一样漂亮。 

    可惜的是没有人迎接我们，人们好奇的目光带有凉意，我似乎意识到自己是个不合时宜的存在。如所有的夜总会一样，这里有很多姑娘，和一个妈咪，对我们的到来，那年轻的妈咪感到不高兴。她操着东北话说，"那么多东西！"她窥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每当我用背对着他们，就能听到他们在窃窃私语。 

    我们的新家安在一间包房中。 

    现在你应该明白，你应该像我一样明白……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生活不是连续的，从来不是。只有在非常非常年轻的时候，我的感触如此强烈。如今我的生活连成一片了，我很忧伤地发现它连成一片了，这让我远离了自己曾经知道的真理。我期待什么东西把我唤醒。我必须先有勇气过另外一种生活。其实，真正的生活永远是另外一种……真正的生活不存在于连续的场景中，而存在于那些场景的间隙。在连续的场景中，我们忘记了自己的存在。我多想唤醒自己的存在，让自己像18岁那时候一样清醒。是的，那时，我很痛苦，可是我很清醒。 

    在公园中存在一个小小的社会。你住过公园吗？北京缺乏一种人，那就是睡公园的人。因为北京太冷，治安警察管得太严。我在北京倒是看见过睡在桥下面的人。他们是一些乞丐，他们非常的脏，睡在雪地的桥下面，冻得快要死了。而我在他们身边走过。上海跟北京的不同，在于存在着奇特的公园社会。在这里完全不用担心被强奸。在我附近的长椅上睡着老吴。他三十几岁了。每天我们都点头致意，习惯于在漫长的夜里与彼此相伴。早上醒来的经验非常美好，因为没有谁比我们更贴近晨曦。晨曦是红色的，小鸟在鸣唱，老人在进行清晨的锻炼。这样的场景经常让我想起我的小学识字课本。那时我对颜色有着深入的感受，纯洁而强烈的蓝色吸引我的目光，在它的旁边是美丽的橙黄，它们都是多么好看啊。橙黄色的小鸟，蓝色的天空，它们带来持久的喜悦，我瞪大眼睛，在我周围，是整个一个荒疏的宇宙。 

    呵呵，我现在讲的是我在上海的事。上海比北京更适合一个流浪汉生活。我这样说，已经预先告诉了你结局。就是说，我现在讲的是我在上海睡过公园的事。不过这也许是我的假设。假设我最终成了一个流浪汉。肖微微，曾经是一个小城的中学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啦……那不真实。我本来可以懵懂生活，直到三十几岁，青春结束，人之将死的时候，再悲伤地淘出一点意义。我多么幸运地成为了一个女流浪汉。多么幸运地度日如年。

     

    












第18节：寻找俄国妓女 
更新时间:2006-1-13 9:03:00
字数:2023

    老J在夜总会从事的工作……他最终成了一个拉皮条的。他终于从一个业余拉皮条的变成了一个专业拉皮条的。他把那些外国妓女介绍给中国男人。用车把她们一个一个接到这里来，再一个一个送回去。有的时候我坐在他的车上面。我成为了目睹这一切的证人。 

    开始我并不知道这一点。我不知道他们叫老J来是做什么。后来我看到老J的工作了。我跟老J一起去从事他的工作。整个冬天我们去那里寻找俄国妓女。有一次我看见了安妮亚。安妮亚在跳舞，她已经不认识我们了。我看见安妮亚在跳舞，挪动着她庞大又轻灵的身体。我看见安妮亚感到很激动。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啦。我一共只见过她一次。老J走上去喊她，"安妮亚！"我看见老J凑近她的耳朵，他在跟她解释我们是谁。安妮亚的眼睛有茫然空洞的神情。安妮亚跟老J走到这边来了。但她又很快离开了。她在舞池中转，她是个瞎子、聋子和痴呆。这个女人。这个既无心看，也无心听，更无心思考的肉感的外国女人。她曾经有一次愤怒地转身，把我拉到里面来，她的腋窝一片温暖，我仍然记得那里的温度。 

    我喝醉了。走到外面打电话。门卫用挖苦的话说我。我不能理解，我不是这里的客人吗？我对他说，"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喝醉的人？"他大声说，"你有病啊？"我看着他。他说，"你有精神病啊？啊？你有病啊？"我很愤怒，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J过来把我拉走了。门卫寒冷而蔑视的眼神留在我的背上。 

    我决定离开老J，这个决定跟上一回的决定不同。上回我很雀跃，觉得可以跟着木豆，现在我则很发愁，离开了老J我不知道谁会收留我。我去找一个外国人。我有他的地址和电话。在电话里他喝得醉熏熏的，不停地对我"拨拨"地亲着嘴。我坐了三个小时的公共汽车来到他住的宾馆里。他站在门外，跟一个胖姑娘在一起。我听见他用英文对那姑娘说，"中国小姑娘，漂亮吗？"那胖姑娘说，"不漂亮。"他们以为我不懂英文。 

    我坐在外国人的沙发上，胖姑娘很快走了，气氛很是沉闷、尴尬。后来他让我到里面卧室去。我就去了。窗外有一个很荒芜的花园。我看着窗外。他让我坐在他的腿上，我就坐了。他解开我的衣服。后来我的衣服就全掉在地上。他让我躺到床上去。我就躺到床上了。他进入我，5分钟就结束了，然后到厕所里，冲掉他的安全套。然后回到这里来，我看见他开始穿衣服。我没有动。他对我说，"把衣服穿上。"我就把衣服穿上了。又坐了五分钟，谁都没有说话。我说，"我走了。"他眼睛一亮，说，"再见。"我很愤怒，走出门外，他把门打开一条小缝，对我说，"谢谢你，谢谢你，再见。" 

    这天很冷，我又坐三个小时的公共汽车回去。 

    我还是觉得一定要离开老J的，离开他以后干什么就以后再说吧。我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回鲁地去。你看，我要投降了。我发现跟北京的残酷相比，鲁地的苦痛还是可以忍耐的。虽然想起鲁地的街道我仍禁不住颤抖。是这样的，我是死在家里，还是死在外面？我将从北京回到鲁地，我回鲁地是为了死的，正如我的外婆一样，来到鲁地，就为了要死在这里。 

    在我们那间听得见妓女和嫖客声音的小小的包房中我拥抱着老J。老J睡得很香。我在想在这样的处境下他怎么还能睡得香。夜总会很久没有发给他工资了。就连我们那点租房子的积蓄也快要用光了。在这里很多人对我们冷眼。老J却从来不对别人有任何歧视。老J是个不懂得歧视的傻忽忽的人，既不懂歧视别人，也看不懂别人的歧视。可是我懂。他那文化名人的父亲不承认我们。半年前我曾看见过他一次。他对老J跟我的事暴跳如雷。他，和老J的母亲，他们受人尊敬，在受人尊敬的生活中建立了生活的准则，其中包括得体、跟人保持距离、待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态度，找对象年龄相当，不要让人笑话等等。这一对受人尊敬的夫妇有了一个不争气的儿子，他们的儿子睡在我怀中，肥胖、迟钝，……善良。 

    我跟老J最后一次出去是去一个朋友家里。老J很少有什么朋友。自从他从俄国回来后，跟以前的朋友都失去了联系。这个朋友是他们家一位世交的儿子。他父亲当官，他则经营着一些生意。他住在高尚的社区里。老J希望他能给他一份体面些的工作。当然这事后来泡了汤。这些人看我们的目光都意味深长。我只记得老J跟我一起下了出租车去买水果的事。我们要买一些水果给那富人。掏钱的时候老J面容发白。他的钱，装在里面的某一个口袋里的一叠不见了。也就是说他丢了一些钱，在我们仅有的一点钱中又丢了一些。他说，"我的钱可能丢了。"我很紧张地看着他。他没有再说话，买了水果。我们拎着这些水果上楼去。我问老J，"丢了多少钱？"老J告诉了我一个大概的数目。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共同出去的情形。 

     

    












第19节：推迟着自己的行期 
更新时间:2006-1-13 9:04:00
字数:1707

    

    我收拾了东西赶往火车站，我收拾了很简单的东西，我永远离开老J了。 

    现在是这样的。那个俄国公司从我家搬走了，他们离开了，他们住满了一年就不再住了，我跟老J可以搬回去了。我真高兴可以搬回去。我们不住那个肮脏的地方了。我们回来了。啊，我们回到家中了。我把那个叫做我的家。那是一套三居室的大房子，结构很老式，让人想起那些过去的时间，人们普遍跟单位联系在一起的生活。房子坐落在北京一个著名的文化单位宿舍楼内。在三层。在七号楼一单元三层。老J跟我一起把东西搬了回来，我把东西放在屋子的中央，看见了我们美丽的房子。那些住阁楼的日子，那些住包房的日子过去了，我们要住在家里了，跟任何一个体面人一样。我回头看看老J，他不高兴。现在我们没有了房租的收入。 

    老J把我放在家里，不久他就上班去了。老J上班很认真，每天他都很认真地为那些妓女和嫖客东奔西走，尽管老板已经很久没发给他工资啦。老J走了以后，我安静地在床边上坐了一会。房客是些爱干净的人。房间里非常整齐，没有一点杂物，到处都平整，洁净。我坐在那里，把两条腿搭着，用两个胳膊撑着床。我看着窗帘，那是一副水墨画。现在是傍晚了。一会就是晚上了。 

    我在家里收拾东西，把我跟老J的东西都一一收拾好。后来我给自己煮了面条。洗碗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很像一个家庭的女主人。灯光很柔和，照在洗碗池边上。我还很像一个独自在家的孩子。第二天我起得很早，起来后就收拾东西。我们的东西终于都收拾好了。我开始收拾我自己的行李。我是把美丽的裙子带走，还是留下来？最后我决定带走。还有很多不要的衣服。我不能拿太多东西。它们整齐地放在衣柜里，那些散发着我自己的气味的衣服。它们曾包裹着我小小的身体。有一件白色的胸罩，曾经围着我发育不良的小小的胸部，现在我把它放在这里。很快都收拾完了。 

    我一天一天推迟着自己的行期。在我独自居住在这里的日子中，我感觉自己已经在此生活了很多年了。我很习惯这里的秩序。我很喜欢干净、温暖的被子覆盖着我。我经常洗衣服，每天洗澡，按时起床。这里是我的家，老J是我爸爸，我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离开他。亲爱的老J。 

    我已经很久没来过北京站了。一列火车把我带离北京，到鲁地去。我要继续上学，参加鲁地的高考。我已经下了决心。不管怎样，我要退回到原有的秩序中，做一个学生，今后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的过去。我要彻底忘掉过去，成为一个守规矩的人，退回到正常的秩序中，忍受一切，哪怕没有自由，成为一个庸人也无所谓。哪怕我的青春彻底被埋葬，哪怕像别人一样堕落成一个老人，哪怕像外婆一样精神崩溃，哪怕我有十个舅舅，哪怕全天下的人都说我是烂货，也全都无所谓。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到鲁地去。 

    下了火车我就往家里奔，来不及看周围的景物，来不及发现鲁地的任何变化。我叫了一辆摩托车把我带到家里去。下了摩托车我就往家跑。我上了楼。我来到四层，我的家门口。我真害怕一切不存在了。我甚至无比害怕我妈妈已经死了。这是完全可能的。我越靠近我的家，越觉得可能。我非常害怕别的人来开门，告诉我我妈妈的死讯。我扑上了四楼，按响了门铃。我焦灼地等着，一秒钟就像一年那么长，我的心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门开了，是我妈妈。 

    在我不在家的这半年中，发生了很多变化。 

    我是第四天离开鲁地的。 

    我妈妈给我开了门，我在梦中无数次想象她这一刻的样子，使得这一刻就像噩梦一样沉重。她剪头发了。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毛衣。她的脸很瘦，但并没有太多不同。她跟以前并没有太多不同。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 

    我七岁那年曾经离开过妈妈一次。她去外地读书了。她回来的时候头发也剪得很短。她欣喜若狂地看到我，抱着我亲了又亲。我一直在她身边微笑。我看到她的脸庞很瘦，问她说，"妈妈，你怎么那么瘦了？"因为我很小，所以对人瘦了胖了一直没什么概念，可是那一次记得非常清楚，因为她的脸蛋几乎小了一圈，脸庞都凹下去了。我妈妈不回答，还是抱着我，对我问东问西。我在她身边很羞涩。那时我们都不知道我爸爸会死。我爸爸是一年以后死了的。 

     

    












第20节：恶心人 
更新时间:2006-1-13 9:04:00
字数:1862

    我妈妈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我透过泪眼看着她。过了一会她放我进来了。 

    我知道对我回来了这件事，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对此我很惊讶。我一直以为妈妈是一个有办法的人。我现在发现不仅是现在，即使从前，她也对她的处境毫无办法。这种一点办法也没有的处境让我不适应。从前我不知道是这样的。我一直以为她骂我是件情理中的事，想不到有一天她会对此犹豫，我以前也想不到她骂我是因为她没办法。我妈妈不知道应该怎么对我。她很想骂我，恶狠狠地骂我，但是她不敢，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敢骂我，她害怕。 

    我生硬地坐在沙发上大吃大喝。 

    我故意把吃东西的姿势和表情做得很难看，在她憎恶的目光下，我想起了外婆最常说的一句话，"恶心人！"我不敢用好看的姿势吃东西。我吃东西的时间里妈妈躲在她的房间里不出来。她把一些东西拿给我吃。要不是她拿给我，我并不敢问她要吃的。这个时间大概是她考虑怎么对付我的时间。 

    她大概考虑出来了。大概是因为她不能忍受这种状况，我一吃完东西她就出去了。她出去的时候什么也没对我说。她出去之后我看着我自己的家。这里很冷，暖气不热。在寒冷当中，人会变得慵懒、绝望。 

    第二天晚上她终于跟我说话了。她鼓起了勇气惩罚我。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刻。我想任何状况我都是可以忍受的。她可以像从前一样骂我，而我不会再出走了。我会跟她提出我要在家里上完学的事。等她骂完我，我会提出，她无论如何是会答应的。我知道我的时间会很难挨，但是必须这样了。 

    她坐在床上，微笑着对我说，"微微，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生硬地说，"我错了，我觉得我应该回来。" 

    她说，"你又想起你还有个家了是不是？" 

    我垂着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她说，"你现在是怎么打算的呢？你还要不要再出去了？" 

    我拼命地摇了摇头。 

    她说，"你回来以后能做什么？学校已经不会再要你了。" 

    我说，"学校会要我的，只要你跟他们说。" 

    她很肯定地说，"不会要了。现在全校都知道你的事，你早就出了名了。" 

    我没说话。 

    她说，"你让我怎么对别人说呢？你要我怎么办？还要我去说？你在外面混了那么久，你有办法，你给我指条路。我很多事情都不懂，我要请教你呀。" 

    我低声说，"那我去跟校长说，跟老师说。" 

    她微笑着说，"你说？你去说?谁会听你说？" 

    我不说话。 

    她说，"你以前的同学有好多都考上大学了。他们都看不起你，都说你不是东西。小小年纪，脑子里都不知道想些什么，天生就是个贱种，十几岁就跑出去浪荡，居然还有脸回来。你同学，吴蓝蓝，也上了大学了。" 

    我只是低着头，对她所说的话毫无感觉。是的，她已经非常不了解我了。她已经完全不可能了解我了。这时我突然觉得一切很荒诞，我偷眼看了她一下，我不怎么认识她，她是一个凶狠的陌生女人。我难道真的认识她十几年时间吗？有十几年我们每天都在一起，两两相对。有十几年时间她困于一室，她并不知道我所看见的一切，我所经历的美，和无处不在的危险，她知道的只是吴蓝蓝。是的，吴蓝蓝，我认识她，那个精明、沉稳、正常的女孩子，她父母都在粮食局工作。 

    那天的谈话之后，睡醒了，就到了第二天。我醒来的很迟，因为天气很冷。我醒来后发现她也并没有起床。她在床上沉思。偶尔我能听见她的啜泣。我很可怜她。 

    我来到齐是因为齐是一个跟鲁地很近的地方，我随时都还可以再回去。我在这里想找到"陀思妥耶夫斯基"，我想跟他结婚。如果跟陀思妥耶夫斯基结婚，我就不用上学了，至少暂时不用。或者他愿意让我呆在他的身边，他可以让我在齐考大学。不过，考不考大学都不是最重要的。我可以跟陀思妥耶夫斯基一起，治好他的种种问题。我可以跟他一起，我们一起爬上楼梯，来到他一个人住的家。我们将在那里拥抱亲吻，将过上我们希望的生活，去大楼上买东西，为点琐事吵架，然后和好如初。陀思妥耶夫斯基有很多钱，至少他有房子，至少他是个正常社会里的人。更至少，他是个男人。我在站台上走来走去，从一个站台走到另一个站台，透过每一个售货亭的玻璃往里看，我想找到他。 

    我看见了很多人，但是没有他。 

     

    












第21节：梦中惊醒 
更新时间:2006-1-13 9:06:00
字数:1723

    

    我没有看见过他的脸。但是我隐约知道他有一个红脸膛。我知道他身材很高大。我想至少他能认出我来。我没有找到他。也许他只上夜班。于是我等到了夜里。我又一次走上站台来回寻找，还是没有。回想起来，离上次我遇见他的时间，已经过了半年啦…… 

    半夜一点我仍在站台上。一整天我闻到的都是火车的气味。我站在站台上，这时候已经很冷了，非常非常冷。我打着哆嗦想着所有的问题，头脑格外明晰，所有的因果都完全不重要了。我想等下一辆火车开过来，我便可以跳上去，重回鲁地。火车像个大妖怪似的跑来跑去，大声喊着，带着一车一车的人，让我欢乐，让我欢乐。我感到自由。无论前方有什么，这一刻我突感狂欢一样的自由。……我站在那，冷得快倒下去了。 

    火车经过鲁地的时候我并没有下去。我的头脑里出现了另一个目的地--上海。 

    昨天晚上我在梦中惊醒。我梦见自己在火车站排队剪票。我要离开老J，我刚从老J家跑出来。队伍排得好长，我跟着队伍向前走。马上就要排到我了。这时我听到耳朵旁边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一个人站在了我面前。他拎着许多行李，有一个大皮箱和一个大包。他看着我。他的脸上汪着油汗，看我的表情又绝望又专注，他的表情充满惊异，仿佛不相信看见的是我。 

    这个梦境太清晰了，我醒来后，知道那就是老J的脸。 

    老J长得什么样子，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是从这个梦中，我又回忆起了一部分。他的眼睛一只大，一只小，眼角满是皱纹，有点向下耷拉，他有一个很高的鼻梁，厚嘴唇，嘴角也往下耷拉，这样他专注地看着我的时候，我很清楚地看到他，是一副倒霉相。 

    我还做过一个梦。我梦见老J为我拉皮条，叫来了很多人。那些人从我身上滑落。后来我就得了很严重的病，就快要死了。在死之前，我要去看看妈妈。我拎着一个皮箱来到了妈妈家里。妈妈不要我，对我大声呵斥。我离开了她。我一个人走在我家门外的小路上。 

    我不敢承认老J是我惟一的爱人，我不敢说，惟一跟我有关系的，我爱过的惟一的人，就是他。我不敢说那是我惟一的爱情。我不敢。我想老J一定还活着。 

    画出一个你 

    小丹来到北京三个月，丢掉了第一份工作。她便去美术学院，想做人体模特。美术学院在北京的东边，昨天晚上小丹对着地图找过了。她发现美术学院非常远，并且没有汽车可以直接到。她决定骑自行车去。 

    她已经研究好了路线，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她要沿着四环路一直走下去，走到某一个地方再向北拐一点。这条路线令她几乎穿越整个北四环路。那时候，北四环路还没有完全修好，在地图上是一段虚线和一段实线接起来的。 

    小丹不知道四环路修到什么程度了，她只是摸索着走。从地图上，她猜测保福寺那条街是未来的四环路，于是她就走这条路，她猜测走到头，便能跟已经修好的四环路接上头。不料快到头的时候，却是一堵墙。她远远的看到那堵墙，不禁感到失望。走近之后，她发现墙的旁边有条小路。小丹推着车子走那条小路，小路上挤满了行人和车辆，还有运货的车，路旁边有各种店面，其中一些经营早点，她看见一些人在那里吃馄炖，还看见有人站在路边炸油条。再往前走她遇见了一节铁路。她跟着很多人一齐穿越铁轨，到了铁轨那边，她看见有几家卖饼的店，饼店南边有条小路，她在那里重新骑上了自行车，路两边都是大树。这条路有1000米左右那么长，她在自行车上看见，路边的大树后面，有一些娱乐场所，桑拿、卡拉OK之类，其中，一栋粉红色的两层楼格外显眼。这条路走到头，视野突然宽阔起来了。小丹终于来到四环路上面，有一辆两截的大公共汽车经过她的眼前。 

    在四环路上骑车是很舒服的，小丹让车子跑得飞快。因为马路异常宽阔的缘故，所有的楼群都好像是远处悬在空中的幻境，在不停地冒出来，而她像一只鸟在这里飞。这时正好是春天，宽阔的马路牙子上栽有各种各样的花。小丹看见各色的花在这里长，真是一副动人景象。昨天晚上她曾经做过噩梦，不曾梦到这里有那么美。 

    美术学院是破破烂烂的一个院子，小丹还没走到就看见了一些学生，他们三三两两，留着长头发到处走。这里的马路尘土飞扬，环境非常不好，到处是民房，和拉着板车的民工。她走到那个院子里去，心里嘣嘣地跳。 

     

    












第22节：不允许做人体模特 
更新时间:2006-1-13 9:07:00
字数:1700

    她找到那间屋子没费什么周折。在走廊里她问别人，"应聘模特应该去哪里？"就有人把那间屋子指给她。有一位三十几岁的非常温和的女人接待了她。她毫不惊讶，这正是小丹希望他们怀有的态度。她让小丹把身份证号码和联系方式留给她。随后她到另一间屋子里把一位男老师喊了出来。 

    他们看到她的样子全都非常高兴，可是查验她的身份证的时候却出了问题。他们发现她只有17岁。 

    "17岁？国家有规定，未满18岁不允许做人体模特……" 

    "可是我……"小丹想说自己发育得很好。确实，她身体浑圆，并不胖，乳房却很突出。她的屁股是翘的。她的脸，不仅很漂亮，而且轮廓非常清晰、分明，连嘴唇的线条都绷得紧紧的，好像纹过的一样。这样完美的模特确实很难找。 

    老师和那女人都很为难，后来他们叫来了另一位老师。这是位女老师，到了中年，外表很普通，甚至萎靡，可是身上有一种从事艺术多年的人的敏感和坚硬的气质。她硬邦邦的对小丹说，"不行。" 

    小丹说，"我很想，来做模特。我还有五个月就会满18岁，我想这样先做着也没什么关系……" 

    小丹想让自己的外表看上去不奇怪，所以捡些别人都很容易理解的话说。但是女老师很坚决地对她摆摆手，说，"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 

    小丹说，"我需要钱，我丢了工作，很迫切的需要一份工资。" 

    小丹还想说，17岁工作，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受到拒绝，不管是饭馆，还是歌舞厅。但是她没说出口。她还想说，自己从很小就喜欢画画，想起来绘画就激动得浑身发抖，她读过《梵高传》。她很想说，斟酌着措辞，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女老师站起身，要走出门去。门里的两位对她投来含义深刻的目光。 

    小丹看着她的背影，终于什么也没说。喜爱艺术对普通人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情，她以为在别的地方如此，没想到在美术学院，她自己的这个性质仍让她感到羞愧。屋里的男老师对她说，"你太小了，还是找份别的工作吧。五个月也不长，等你满了18岁，再到这里来也行。我们都会很欢迎你的。"小丹点点头，离开了那里。 

    她不想就走。在美术学院大门口，她看到满墙的广告。其中一则广告吸引了她的目光： 

    高更画室 

    授课人：高更 

    招聘模特 

    下面有所谓高更画室的联系电话。她感到这个广告就是为了她的。她去门口的小商店拨了那个电话。一个带口音的女人接了电话，她说让她在她打电话的小商店门口等她。 

    小丹跟着这女人，穿过大街，走到另一条街的路边，又穿了好几条胡同，来到一个院子里。正午光线正强，这是春天，到处都有和煦的感觉。小丹就这样出现在那些人面前。 

    她先看见一个戴红色棒球帽的男人。然后又看见两个少年，和一位丰满、宁静的少女。少年们看上去全都跟小丹差不多大。这几个人挤在一处看小丹，不到一分钟，那个红色棒球帽先说话了，"不错。"小丹看见这几个人分别点点头，然后又散落到房间的各处。 

    带她来的女人姓柳，叫柳曼，长得矮小、质朴，说一口河南味的普通话。戴红帽子的人就是高更，高更是柳曼的丈夫。他们把她的电话号码记在了墙上，吩咐她在这屋子里随便转转，明天就可以来给他们当模特了。 

    小丹早就在这屋子里转起来了。她看见这里的一切有点发呆。墙上都是画。那些显然都是从铜版绘画书上裁下来的画。她首先认出了《向日葵》，《割稻子的人》，还有一些她非常眼熟的名画。她把视线投向这几个学生，他们在围着一个老头画画。几个人的画显然都快画完了。模特是老头。小丹正对着的那个学生有颀长的身材，他正在用画笔对画布上的老头作最后的涂抹。小丹看见这画，脑子有点眩晕。 

    这画用了满纸深浅不一的触目的黄色，已经接近完成。画上，老头的脸夸张、变形，表情极度癫狂，仿佛要破窗而出。小丹把视线投向模特。这是个面相狡猾的乡下老头，对自己坐在这里当模特的事感到非常新奇，时刻想笑，一双眼睛滴溜乱转。 

     

    












第23节：高更画室 
更新时间:2006-1-13 9:07:00
字数:1852

    动荡不安的事物在眼前的画布上呈现出狂喜般的宁静，小丹几乎要掉下泪来。夕光照耀着房间，照在正在画画的学生的背影上。这个背影说，"是马蒂斯给了我灵感。" 

    那个丰满的少女撇撇嘴说，"昨天你才看了马蒂斯的画册。" 

    背影说，"今天我就用上了。" 

    这个背影说着转过头来，小丹看见了他的脸。一双细长的眼睛，溢着笑意和傲慢，和肉感的、红扑扑的小嘴。 

    第二天小丹准时来到了画室。她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车子进了院子。柳曼正在院子里洗脸。柳曼问她，"吃过早点了没有？"小丹说，"吃了，在路上吃的。"小丹走到她身边，也洗了一把脸。柳曼把她叫屋子里，递给她一块毛巾。小丹擦过，柳曼又递给她了润肤霜。这间屋子是柳曼和高更的卧室，就在他们的画室旁边。挂在墙上有一块玻璃镜子，小丹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满面健康的红色，眼睛发亮，宛若朝霞。 

    九点钟他们开始画。高更让小丹坐在椅子上，左右看了看。高更对她说，"咦，那个，耿小丹，你把你的外套反过来穿好不好？"小丹脱下外套，反了过来穿在身上。这外套正面是红色亮绸的，反面是绒布，上面有各色大花。这样一来，高更和另外的人都说，"这一面好看。" 

    正对着小丹的是那个"马蒂斯"，小丹的脸在亮处，而马蒂斯却躲在暗影里。小丹看见他并不像别的两个学生一样，一上来就画，而是先站在那里看了她良久。他们开始画了以后，小丹就一动也不动。这样做似乎挺累，时间久了就有点坐不住，这时的感觉就是想动一下，哪怕是乱动动，站起来走走，或者喊两声。柳曼在一边问她了，"辛苦吧？"小丹说："还行。"小丹的目光非常温柔地望着远处的一个地方。她持续地想着一些事情。知道无论如何，时间肯定会过去的。 

    一上午下来，高更问她，"行不行？"小丹说，"啊，……跟军训差不多。"高更不高兴地说，"你怎么能这样想呢？你在做模特，并不仅仅跟体力有关系，你还要体会画家的心情……"小丹的脸涨得通红，她又说错话了。高更又说，"不过，我的要求对你可能太高，艺术家要求别人也都具有艺术的态度，这是种苛求。你能坚持下来，就很不错了！" 

    小丹看了看那三个学生的画。画在完成以前，大概都是既不像又不好看的吧。那女生画的小丹的脸是红的，看上去很丑。除马蒂斯外另一个男生画的小丹的脸蛋鼓鼓的，--小丹脸就是有点鼓，她还没有脱去婴儿肥呢。小丹一路看到门口，终于看到马蒂斯的画。画布上很干净，几乎可以说还没画什么。一个浅浅的轮廓在上面，扫了几笔颜色。看得出，这画的不是头像，而是半身像。 

    中午饭柳曼安排小丹跟马蒂斯一起去吃。 

    小丹跟在马蒂斯后面。他走得很快，小丹跟着他，发现他大步走路的样子很美。他们一起进了一个小饭馆。饭馆很小，几乎坐不下几个人。马蒂斯点了两道菜和米饭。付账的时候，马蒂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堆零钱，堆在桌子上。小丹见状，也从口袋里向外拿钱，也是零钱。这顿饭一共用了二十块钱，他们掏出来的零钱差不多正好。付完帐，马蒂斯站起来，走出去，小丹还跟着他。 

    小丹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马蒂斯说，"我？我叫沈煦。" 

    小丹说，"旭日初升的旭啊？" 

    马蒂斯说，"不是，和煦的煦。" 

    小丹说，"噢。那是哪个煦啊？" 

    马蒂斯说，"就是一个日，一个句子的句，下面一个四点水。" 

    小丹用手指默默画了一阵，明白了。小丹又问，"你是哪里人？"沈煦说，"西安啊。"沈煦还告诉她说，"我是西美附中的。我要考中美。" 

    第二天中午画完画，他们二人是去沈煦家里吃的饭。梢煦自己做饭吃。他住在附近的一间民房中，用一个小煤气灶做饭。沈煦蹲在地上煮饭的时候，小丹在他屋子里好奇地到处看。沈煦的床头贴满了画。其中一张，是一个年轻的外国女人的头像。沈煦对她说，"这是米勒的《妻子》，我专门跟柳老师要过来的。我把她贴在床头，就好像她是我的妻子！" 

     

    












第24节：他不会煮米饭 
更新时间:2006-1-13 9:15:00
字数:1821

    小丹看着那张《妻子》，朴实的棱角，善意的笑容。她想起昨天沈煦跟柳曼要这张画，说得跟现在一模一样。他说，"柳老师，这张《妻子》给我吧，我要把她挂在床头，就好像她是我的妻子！"沈煦的房间很小，只能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沈煦煮的米饭，跟米粥一样。他对她解释说，这是因为他不会煮米饭。他们吃完了米粥，和另外一些东西，就一起去画室了。他们穿过民房狭长并拐弯的胡同，一直走到大街上，又走了一段，到了另一个胡同口，进去，就是画室。现在小丹不再感到不安了，一个人可以用三天，或者更长的时间，来做一个很美的梦。现在小丹就是这样。在画室里，人们谈论的全是艺术问题，尤其是十九世纪的那群画家，他们的名字这样深隽入大家的脑海里。小丹走到画室里去，她坐在那里，让他们画。 

    在做模特休息的间隙，小丹会看看他们贴在墙上的那些画。除了名画之外，还有他们自己的习作。几个人的作品一起贴着，基本上都可以看出，哪几张是画的同一个模特。沈煦的画总是跟别人不同。有一个模特，小丹从别人的画中，看出那是一个乡下的年轻女人。沈煦的画上，这个女人的嘴撅向一边，显得非常骄傲、满足而且愚蠢。这一笔是多么有神采啊。 

    晚上她飞过四环路的时候，看到空旷的路上夕光渐渐隐没，而代之以华灯。这样的景象足够优美，小丹记得每一个坡度，经常出现的路标，和无数的岔路口。小丹甚至记得一些花的颜色，她每天都要看到这样的花长在路边。她一路骑车过去，大概是两个小时零十分钟，会走到家。有时候长一点，有时候短一点。她自己的家在另一个村子里。她曾把自己的房间布置过一番，她第一个月的工资，几乎全买成窗帘布了。因此她的房间四周都是壁布，小丹清楚地记得那壁布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宫缎古坛"。 

    他们画了三天，到了第三天上午，沈煦第一个画完了。小丹和其他同学都见到了这画进行的全过程。沈煦一直不紧不慢的在她的面部"点彩"。他居然用"点彩法"画她的脸，令小丹感到惊奇。现在，这幅应用了"点彩法"的作品完成了，那女同学第一个过去看，由衷地叹了一声，"真美。" 

    柳曼和高更夸奖沈煦说，沈煦很会处理颜色，总是有很好的透明感。的确，这幅画整体的颜色相当轻亮，一层柔光笼罩着画布上的小丹的脸，表情柔和、迷离。沈煦画完了，下剩的一个下午，他相当缓慢地对画进行最后的修饰。这个过程中，如第一天一样，他经常靠在窗边看小丹。此时沈煦和小丹已经有点熟了，虽然他们说话并不多。小丹觉得，她作为模特坐在这里的时候，跟她跟沈煦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是非常不同的。她作为模特时，沈煦晓得欣赏她的美；而在其他时候，沈煦对她缺乏兴趣，和亲近感。沈煦是个孩子。 

    柳曼坐在窗边一张凳子上看沈煦。高更还戴着第一天的红帽子。他看了沈煦的画，又看小丹。这几天，对他们进行指导的一直是柳曼，高更只是偶尔过来一次。柳曼说，"出现了一个修拉。沈煦是我们见过的最有才华的学生。"高更说，"不过美术学院的老师不一定欣赏你！那是些什么老师啊，什么老师啊，经常把好的当成坏的，香臭不分，腐朽！中国的教育制度啊，……越是有才华的学生，他们就越是压制你！"小丹知道，他们又开始了。高更说，"沈煦，你这个样子，也许只有达达画室的虫老师会欣赏你。"这几天，小丹总听到他们议论美术学院的招生问题。据他们说，达达画室是美院唯一有点人性、懂点艺术的画室。高更和柳曼认为美术学院腐朽，并使之成为小丹、沈煦他们都接受的事实。其原因，首先是因为高更和柳曼都曾是从美术学院退学的学生。他们是同学，同一届的。高更说，"我们那一届的同学，现在，基本上，全都有车了！都有钱，没有人搞纯艺术！谁搞？搞艺术就没有钱，搞艺术就要吃苦。所以，搞纯艺术的，一个也没有！我和柳曼退了学，柳曼是美术学院最好的学生，我是第二……我们不要被那些人教，他们都把我们教坏了！把我们的才气全教没了！"高更又说，"那个上海的谁谁谁，一看见我们大老远就招手，为什么呢？因为他知道！他知道我们做了他不敢做的事，做了他没有勇气做的事。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几个人在搞纯艺术了！为了艺术，我和柳曼吃了多少苦啊！"柳曼坐在窗边，一边听着他说，一边露出苦笑。 

     

    












第25节：你做模特很适合 
更新时间:2006-1-13 9:15:00
字数:2101

    另外那个女生和男生也画完了。他们都把小丹画得不好看。不过，都还有点像。他们似乎都很有观察力，能够发现小丹平时自己也没注意到的相貌上的瑕疵。17岁的小丹脸上带点婴儿肥，无论是颧骨的坡度，还是眉峰的美，都相当有特点。 

    下了课，柳曼给小丹结了帐，一共是一百三十六块钱。 

    当天小丹仍和沈煦一起吃晚饭。吃饭期间，沈煦仍感叹柳曼和高更那个话题。沈煦说，"柳老师，她的父亲，刚死了。所以柳老师很受打击啊，很多年，她和高更，两个人，都没有钱。"小丹说，"噢。"沈煦说，"我家里的人也不同意我搞艺术！"小丹说，"那你不是还上美术学院了吗？"沈煦说，"不一样！他们都不理解我，在他们眼里，画画跟干别的都一样，就是，相当于，一个职业。"小丹说，"噢。"沈煦说，"我和我爹吵了。我爹气的不轻，我更生气，我一生气就把头往墙上撇，一撇就是一个大疙瘩。我爹吓得。"小丹说，"为什么跟你爸爸吵啊？"沈煦说，"还不是那些事！"小丹说，"你家的人不同意你搞艺术？"沈煦说，"嗯！" 

    吃完了饭，小丹该走了。她几次想走，但是徘徊不去。最后，小丹说，"我走了。"沈煦说，"啊！以后我跟几个人商量，一起雇你当模特吧。你做模特很适合！"小丹说，"没问题！我随时可以给你们当模特。人体也行。"沈煦说，"人体啊！你还是不要做了吧。"小丹说，"为什么？我觉得一点都没什么。"沈煦说，"你年龄太小了，比我还小。"小丹一边打开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沈煦手里。 

    沈煦一看，是一张100块的钱。 

    沈煦拉住小丹，说，"不行！这怎么行！"小丹往外走，说，"你留着用吧。"沈煦还拉着她，一定要把钱塞给她，小丹说什么也不要。他们俩拉拉扯扯。沈煦说，"耿小丹，你怎么能这样呢，这钱你拿着。"小丹说，"你拿着吧还是，你也都快没钱了。"沈煦说，"我为什么要你的钱呢？"小丹说，"你为什么不能要我的钱呢？"沈煦说，"不行，你不能给我钱。"小丹说，"我就要给你，你千万不要还给我，我要生气啦。" 

    他们争执期间，天已经黑了下来。后来小丹就走不成了。天黑，路远。沈煦说，"耿小丹，你在我这里睡吧。我可以去张志那里。"张志，就是他们画室里的那个男生。小丹点点头。他们收拾收拾想一起去找张志，这时却有人敲门。 

    来人是一个瘦高的青年，名叫杨树。杨树一进门，就看见两个人一个床上一个地下坐着，桌子上还放着一百块钱。杨树说，"沈煦，怎么不把钱收起来，不怕我偷啊？"他们都没吭气。杨树说，"沈煦，这是谁啊？" 

    沈煦说，"我们的模特。" 

    沈煦又对小丹说，"他叫杨树，也是考生。" 

    杨树说，"你们有那么好的模特啊。" 

    小丹听沈煦和杨树拉拉杂杂说些跟考试或者画画有关的话。谁谁是色盲啊，谁谁的技术不错啊。到了更晚一点，沈煦就跟杨树一起，到杨树那里去睡觉了。 

    当天晚上，小丹睡在沈煦的被窝里，闻着沈煦的味儿。小丹的手指伸出去，抚摸着墙上的"妻子"。那必定也是沈煦常常抚摸的地方。沈煦的味儿有点像小女孩子的奶味。沈煦的被窝很暖和、干净。一个男孩子的被窝会有那么干净啊，可是又不同于小女孩的干净。区别就在于有沈煦的味儿。睡觉前小丹还曾看过沈煦的画册。枕头底下有沈煦的日记。沈煦的日记记得都是跟画画有关的内容，缺乏文采，语言凌乱，几乎让人看不懂。与之正相反，沈煦的画却那么的清楚。 

    一星期后的一个下午，小丹又跑来了看沈煦。 

    这次她是有准备地过来的。她给沈煦带了一箱饼干，一袋面包，一些烤肠，一兜苹果，几包六必居的酱菜，还在他们旁边的小商店里买了一袋米和一袋速冻水饺。 

    沈煦却不在家。 

    小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在沈煦的门口，推着车子站在路口，等沈煦。 

    小丹穿着一件带大红条杠的绒衣，头发梳成马尾。她站在那儿等的时候，几个经过的小流氓直冲她吹口哨。 

    正当小丹等得快要失望之际，沈煦出现了。他从胡同那头走来。小丹一眼就看到他来了，看见了就微笑，脸上又有点红。沈煦个子很高，身材修长，走路的姿势非常的一往无前，大步流星。沈煦走过来，小丹对他说，"沈煦，你知道吗，你看上去只有16岁。"沈煦说，"你怎么来了？"小丹说，"我来看看你。" 

     

    












第26节：对我那么好干嘛 
更新时间:2006-1-13 9:16:00
字数:1910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向沈煦住的民房走去。路上经过了一个肮脏的厕所，沈煦还进去了一下。小丹在外面等他，厕所后面是田地，旁边是树，树上有个鸟窝，快到黄昏了，天的颜色清浅而淡。沈煦出来了。小丹推着车子，和他一起进了一个黑色的大门。院子里有一条狗。 

    沈煦说，"这是你拿来的？面包啊？"小丹说，"嗯。"沈煦说，"你拿这些干什么？"小丹笑着说，"给你啊。"沈煦脸上有点不高兴的神色，小丹觉得他特严肃，还爱生气。小丹说，"反正我拿来了，不许有意见啊。"沈煦脸上缓和了些，说，"你这个人啊。你对我那么好干嘛？" 

    他们吃完了饭，就一起去找杨树。沈煦骑车带着小丹。他们在一片林子旁边路过，后来小丹做梦，还屡次梦见过那片林子。现在是早春，树上还没有多少叶子，但是春意已经有了，他们在林子旁边骑车过去，有风吹过小丹的耳朵。在梦中，小丹也是看见了这样骑车的两个人，后来小丹的鞋子丢了，他们骑着车找她的鞋子。这时一大群人过来了，他们唱着歌，转着圈，欢乐异常。后来小丹梦见了一摊浅浅的清水。她在梦里笑了出来。现在，小丹和沈煦骑着车，去找杨树。 

    到了一个高大的铁道桥，沈煦让小丹下来，他搬着车子，跟小丹一起，从一个窄小的石梯，爬到铁道桥上面去。他们就这样来到了铁道桥上面，从铁轨旁边走着。小丹要跑着才追得上沈煦。过了一会他们拉开了一点距离，小丹看着沈煦的背影，在整个田野的背景下，这背影像画布樳处的一抹亮光，令人难以置信地优美、舒展、明快。 

    杨树住的院子比沈煦那个要大，干净，他的窗子是绿色的木窗，没有挂窗帘。屋子里有个画架子，架子上有幅未完成的画。但是，门上挂着锁，主人不在家。他们等了一会，没有等到杨树。沈煦出去打抠机，抠了半天，也没人回电话。 

    从杨树那里出来，他们又去找张志。张志看见他们，表情十分奇怪。沈煦说要在这里住一晚上，张志苦笑道，他这里还有另外几个人。几个同学过来了，他们现在几乎都睡不开了，要不，让沈煦在这里，他们轮流睡？沈煦不置可否，说，"那我们先回去，再看看吧。" 

    小丹坐在床边上，看沈煦的画册。从沈煦这里，她知道铜版纸的画册非常贵，一套要一两千块钱。但是，他们还是要买。"你要认真一点看。我最讨厌我弟弟看画册那么快，几分钟就翻完了，这里面有多少东西啊。"沈煦对她说。 

    沈煦说，"看德拉克罗瓦的这个画，德拉克罗瓦画生活中的女人，很多人说他粗俗。"小丹说，"我不喜欢他。"沈煦说，"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小丹说，"我喜欢这一张。"小丹指给他看。沈煦说，"我也是，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画家，莫迪里阿尼。"小丹说，"这张真好。特别……特别的……静，就像你。好像是一个人坐在一间非常空的屋子里，在极度的寂静中画出来的。"沈煦说，"嗯。你是说我的风格，像莫迪里阿尼吗？"小丹说，"是挺像的。"沈煦说，"那好吧。……是夸奖我。我喜欢这个画家。还有米勒。"然后小丹翻到一张《马东娜》，说，"这个也好。我喜欢。看她嘴唇的颜色。"沈煦说，"……是的。"小丹说，"真好看。光这个女人嘴唇的颜色，你就知道蒙克有多疯狂了。"沈煦说，"你也知道蒙克？"小丹说，"知道。不过没看见过他这张画。" 

    他们说着，沈煦把画册拿过去翻，一页一页，看得相当投入。沈煦说，"是啊，伟大啊，都是伟大的画家啊，可为什么有人看这些，就会不激动，他们不知道这是伟大的作品吗？"沈煦非常严肃地说，而小丹只是微笑。 

    十点钟，沈煦说，"行，我上杨树那看看，看他回来了没有。" 

    小丹说，"要不你别去了。" 

    沈煦说，"不去？不去，怎么睡？" 

    小丹说，"你就睡这里吧。" 

    沈煦没说话。后来他们把灯灭了。 

    沈煦的鼻息越来越匀的时候，小丹焦急万分。她觉得实在是没有希望了，就鼓起勇气，去摸沈煦。沈煦一下子醒了。 

    沈煦僵在那里，不动。小丹胆子更大了起来，更加深入的摸下去。沈煦说，"小丹，别这样。" 

     

    












第27节：你不喜欢我吗 
更新时间:2006-1-13 9:16:00
字数:1899

    小丹说，"你不喜欢我吗？" 

    沈煦说，"我，我怎么喜欢你……你喜欢我？" 

    小丹说，"嗯。" 

    沈煦吁一口气说，"还是女人了解女人，柳老师早就跟我说过好几次了，说你有可能喜欢我。" 

    小丹拿身体紧紧贴着他，而他却千唤不回头。 

    小丹问，"你有过女朋友吗？" 

    沈煦说，"有，有过三个。" 

    小丹说，"那么多！" 

    沈煦说，"你呢？" 

    小丹说，"有过……一个。" 

    沈煦没头没尾地说，"我九岁就吻女孩了，十五岁就跟我第一个女朋友同居。" 

    小丹说，"那么早。" 

    沈煦说，"所以，我都害怕了。女孩子有了第一次以后就都堕落了。我不想再干这样的事。我们好好睡。" 

    小丹没说话。过了一会，沈煦说，"小丹，别这样。" 

    小丹挤出了一点眼泪给他看。 

    沈煦说，"那你第一个呢？" 

    小丹说，"……他，他有三十几岁了，他是个老师，喜欢画画。" 

    沈煦说，"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不上学了？" 

    小丹说，"不为什么……我怀孕啦。后来就不想在家里了。" 

    沈煦觉得小丹怪可怜的，就过来抱了抱她的肩膀，又翻过身去背对着她。沈煦说，"你不要太容易相信别人。" 

    沈煦对她说，"这个房子的屋顶是一块门板，你看，有个缝，可以从缝里看见星光。" 

    小丹觉得身上一阵暖和，闻到了夜晚美好的气味。她想，这一刻我一定要记住。 

    当他们不说话的时候，就有一个念头大起来，占据小丹。在沉默中，她知道沈煦也是如此。 

    到天快亮的时候，这两个孩子也一夜没睡了，沈煦突然转过身来，抱住小丹，越来越紧，小丹迎合他。沈煦的嘴唇肉感而柔软，带着清新的气息，他的身体温暖而有肉，手指纤长有力，轻轻滑过她的背上。 

    大概是因为从十五岁就开始跟女孩子交往，沈煦不能完成男女之事。此刻是早晨，小丹在自己的床上醒来。她回忆沈煦，尤其是他的手，轻轻滑过她背上的感觉。从沈煦的细长的小眼睛里会流淌出笑意，非常甜蜜，肉感的红唇绷紧，是一个笑容。之后这笑容褪去，是沈煦熟睡的样子。小丹猜他会做一两个简单的梦。沈煦的头脑简单到了那种程度，从那里面冒出来的所有思想都近乎儿童。小丹跟他用儿童般的语言对话。然而他却懂得小丹的美。在那幅画中，这个站在春天的少女非常安静，美把她的悲伤全部掩盖了。 

    沈煦说他从小体弱多病，还曾经掉到过石灰池里，还有一次，掉到荷花缸里去了。他小时候一边吐血一边淌鼻血，迟救一点就没命了。所以他很在意自己的身体。对于一向身体健康的小丹来说，这一点也让她新鲜并怜惜。沈煦说，"我从小，老拿自己的饼干给别人，别人吃了，还全都欺负我。"这是一个单纯的小孩儿。小丹在床上持续地想着，她想到沈煦的样子，不足16岁的满脸稚气的儿童的样子，高大圆润的身材，细细浅浅的胡子。这是早晨。小丹想了又想，忽觉世界满是甜蜜。小丹忽然感到幸福，从床上一跃而起。 

    沈煦仿佛抹给这个世界的蜜，有了他，一切都成了甜的。无论如何，钱，和别的事，都算不成什么。小丹在四环路上骑着车，她的生活开始走进一种她从未体味到的境界。这境界比较像是梦境，这孩子的美，此刻成了最重要的事。小丹看见他的面容，每个细小的情绪的变化都被她看在眼里。沈煦有时候会说些让她伤心的话，可是小丹毫不介怀。因为沈煦是个空灵的画面而已，此时此刻全可以用画笔记录下来，纯美的情绪笼罩全局，所有的声音和冲突都在画面之外。小丹什么都不怕，只怕从梦境中醒来。 

    小丹决心照顾这孩子，虽然他比她还大一岁。可是，他是艺术家，他活着，除了美，别无其他目的。而有了美，所有其他的事都是可以被原谅、被承担、被忽略的。有了美，就可以允许很多事发生，就不太害怕。沈煦可以受穷，不工作，只要他美就够了；而小丹决心照顾他。 

    小丹建议沈煦住到她那里去，因为他的课已经上完了，下一步是准备几份作业交上去。作业通过了，就可以参加考试。沈煦不同意。小丹在他那里坐了一下午，跟沈煦一起看他的书。沈煦说，"柳老师知道我们的事了。"

     

    












第28节：他嫉妒你的才华 
更新时间:2006-1-13 9:16:00
字数:1935

    小丹说，"啊，你跟她说了？" 

    沈煦说，"画家跟模特么，所有的艺术家都会受到模特的诱惑！柳老师说她早看出来你喜欢我了。" 

    小丹不语。 

    沈煦说，"柳老师说，我以前还担心你饿死，现在我不担心了，你是不会饿死的，到哪里都会有女人对你好的。" 

    小丹微微笑了。 

    沈煦说，"每次我跟柳老师谈话，被高更看见，他都会特别不高兴。" 

    小丹说，"是不是柳老师也喜欢你？" 

    沈煦想了一阵子说，"柳老师喜欢我？我其实总在怀疑，难道你也觉得是？" 

    小丹说，"是。" 

    沈煦说，"柳老师……柳老师真是个好人啊，为了艺术，她吃了多少苦啊。高更他自己，也总是跟模特有外遇，柳老师成天都伤心。" 

    沈煦想了想又说，"高更对我不太好。" 

    小丹说，"是他嫉妒你的才华。" 

    沈煦说，"柳老师说我是她见过的最有才华的学生。" 

    他们一起坐到晚上，沈煦终于抗不过小丹，跟着小丹到她家里去了。小丹很高兴。他们一起坐公共汽车去。小丹在地图上算好了，一共要倒四次车。小丹跟沈煦拉着汽车的吊环，站在人群中间。后来小丹总会梦见公共汽车。沈煦站在她后面，高大修长，小丹很想让全世界都知道她的幸福，知道她此刻跟最珍宝的人在一起。公共汽车里满都是人，一些她所不知道的陌生人，他们站在四周仿佛灢物，他们说话，走动，上下车，他们跟小丹一起含着这个秘密，这是个美的要命的新世界的秘密。 

    沈煦环顾了下小丹的房间，说，"好啊。" 

    小丹说，"我的墙不错吧？" 

    沈煦说，"这就对了，这就是你给我的印象。" 

    小丹说，"什么印象？" 

    沈煦说，"端庄，古典，安静。" 

    小丹说，"不会吧，我怎么给你这么个印象。" 

    沈煦说，"你以为你自己呢？" 

    小丹不语，她还以为自己那些纷繁复杂的念头都写在脸上呢。长期以来，她以为自己的罪孽可以被人一眼看出来，因此忘记了自己的形象：她是个恬静古朴的姑娘。 

    这两天，小丹和沈煦把壁布全部拉上画画，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一点动静。沈煦在里面画小丹。时间不多，因此他只画速写。他画了无数张速写，把一个本子都画满了。 

    沈煦还是那样，看她一阵子再画她。他的作业已经交上去了。他告诉小丹，没有交上那张画她的画。"为什么不？"小丹问。"因为我要把它当个纪念。"沈煦很出乎她的意料地说。然而，小丹深知这是因为那画好，她自己是不算什么的。沈煦说，"那些画都是我的娃啊。" 

    白天，室内也只有温柔而朦胧的光线，沈煦看小丹，看她一阵再画她。小丹主动脱下衣服给他画。沈煦表情很静默，他盘腿坐在地下，看了小丹一阵子。小丹冷得哆里哆嗦的。沈煦看她的背。后来沈煦说，"我好像听见了海鸥的叫声。" 

    晚上，他们睡在一起，像两个孩子相互拥抱。小丹的心总是颤颤的，这孩子睡在她身边，像块珍宝，让小丹感到甜美。这几天那么甜美，甜意从小丹心底流出来，让她的头也发晕，仿佛生活在没有声音的寂静的喜悦中，仿佛在干净的橙黄色画面里，小丹抱着沈煦，他的香味弥漫在她四周，那些是近乎童年的香味。 

    沈煦去学校那边，他要去看他作业是否通过了。而小丹留在她的房间里，为生活费发愁。 

    小丹决定去血液中心看一看。 

    故事里和电视中，每当人们没有钱了的时候，他们就去卖血。小丹觉得自己也可以那样做。她知道红十字血液中心在哪里，就骑车去了那儿。 

    她站在一个有栏杆的房间外面大声地问，"请问卖血去哪里？"有冷淡的声音传来，"献血是吗？向右拐，只走，白色的楼后面。" 

    小丹按照箭头指示来到白楼后面，有几个人挤在那间屋子门前，小丹于是也在后面排起了队。一个人从小丹前面的人中间走出来，拍拍小丹的肩膀，把她拉到一边。 

    "小妹妹，你是来献血吗？" 

    小丹说，"是，我来卖血。" 

    那人说，"你看，这里献400毫升血，只给你九十块钱，你要是跟我去，只用献200毫升，就给你四百块钱。" 

     

    












第29节：八角游乐场 
更新时间:2006-1-13 9:17:00
字数:1842

    小丹先是想，"呀，那么少的钱。"当她听到后面的价格的时候，就微笑了起来。 

    小丹说，"行。" 

    那人说，"你看你这个小妹妹，脸上红扑扑的，身体挺健康的么。明天你来吧，早上十点，你坐地铁到八角游乐场，我在那里等你。" 

    小丹说，"行。" 

    小丹记下那人的电话，那人也记下小丹的抠机号码，小丹就冲他摆摆手，回家走了。 

    第二天，她坐上公共汽车来到地铁站，又在复兴门倒了一线地铁，来到八角游乐场，站在那里等昨天的人。 

    在小丹四周，也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在等人的人。有一个矮小的年轻女人，一个胖女孩，还有几个男的。还有一个戴墨镜的男人走来走去，脸上很凶。还有卖报纸的，卖冰糖葫芦的，各色的人到处都是。这是一个很乱的地方，是一个医院的入口，小丹觉得她身边的人都有几分神秘，跟她日常所见的人不同。小丹想，这些人在过什么样的生活呢？ 

    小丹等了好半天，觉得气氛开始有点奇怪。 

    一些面目奇怪的人在走来走去，窃窃私语，小丹似乎听到了他们口中说出，"检查"，"不行了"之类的字眼。 

    很快她看到了昨天的人。 

    昨天那个人，是一个年轻人，中等身材，说着西北口音的普通话。此刻他仿佛突然间冒到小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跟着她，来到一个小卖店里面。 

    那人说，"妹妹啊，今天不行了，上面来人检查，你先回去吧，明天再来。" 

    小丹点点头。那人把十块钱递给小卖店的人，说，"给拿包口香糖。" 

    那人把口香糖的包装撕开，取出一块在嘴里嚼，一边拿回找的零钱，从中抽出两块来递给小丹，说，"你坐地铁回去吧。" 

    小丹点点头，转身离开了那里。 

    那人最后还拍拍小丹，说，"真是个好妹妹。" 

    小丹不想就回家，她还惦记着沈煦和他的作业。于是她直接坐上公共汽车，到沈煦的画室去了。她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穿过长长的胡同，小丹出现在画室的门前。下午的阳光照在屋里，有几个人坐在暗影处。他们是沈煦、张志、高更和柳曼。他们的脸色都特别的严肃。 

    小丹听见高更在忿忿然地说，"中国！美院！全都没有一个好东西！眼睛长歪了，艺术也不懂，什么都不懂！"从他的语气中，小丹猜出，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过了不久，沈煦他们走了出来。小丹走过去，沈煦在前面走，小丹在后面跟着他。沈煦在前面一直走，一直走回到他的屋里。 

    小丹此刻才知道是怎么回事，高更画室的三个学生的作业没有一人通过，包括沈煦。沈煦坐立不安，小丹在一旁看着他。一直到了晚上。 

    晚上，他们又重演那一幕。可是沈煦相当焦虑。他对小丹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 

    ……"小丹说，"好好，你睡吧。乖。"可是沈煦睡不着，他仍然抱着她。 

    沈煦半夜突然坐起来，说，"不行，我不能就这样回去，我要去找达达画室，我要去找虫老师！" 

    小丹说，"好，你一定要去找。" 

    小丹坐在沈煦的屋子里，他俩都高兴得很，因为沈煦的作业已经通过了。沈煦找了虫老师。沈煦把自己的画给他看，就是那种画小丹的。画面上，一个少女在春天，脸上有淡淡的点彩。虫老师说，"好啊，你能够抓住人物内在的东西，画出人物本身的美。"沈煦的作业通过，下一步就是去考试了。 

    小丹站在美术学院的大门口，看着那些考完试回来的人，他们鱼贯走出，全都非常年轻。有的孩子留着长发，但多半看上去很普通。小丹听见一个女孩子说，"哎呀，时间不够了，我只画了三个头，还剩下最后一个没画。"小丹看着她，她穿了一件带卡通图案的运动服。小丹盯着大门，盼望看见沈煦在那里走出，她想起沈煦对艺术的理解，那可不仅是几个头的事情。沈煦的笑容会把这儿全都照亮，虽然他只是个穷孩子。小丹想着，沈煦却在后面拍了她的肩膀。 

    小丹看见他，都高兴坏了。 

    沈煦说："你怎么来了？" 

    小丹说："我知道你今天考完。" 

    沈煦说："是啊，考完了，我就该走了。" 

     

    












第30节：红樱唇歌舞厅 
更新时间:2006-1-13 9:18:00
字数:2017

    他俩一起回到沈煦的小屋，这里仍然有那块能够看到星光的门板，屋里弥漫着稀粥的清香，床上粘着沈煦身体散发的淡淡奶香。小丹和沈煦在那里，沈煦忙着收拾他的东西。 

    沈煦说，"小丹，我要把这个送给你。你可千万不要把它弄丢了啊？" 

    小丹说，"什么？你的画架子吗？" 

    沈煦说，"嗯。" 

    小丹说，"那你以后用什么？" 

    沈煦说，"我把它留给你做个纪念。" 

    小丹帮着沈煦理他的东西。在床单下面，小丹找到一件白色的秋衣，领子被撑得有些大，还有些汗味。在另一面她找到一只袜子。小丹帮他把这些叠起来。到了晚上，他们把东西都理好了。 

    小丹和沈煦坐在床边，他们周围是些箱子。小丹突然抱住沈煦，把他吻得要死。 

    沈煦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沈煦说，"就是这样，模特总是会爱上画家，可是画家不会为她停留。我只有艺术一个妻子。" 

    尽管沈煦奶声奶气地说这个很不适宜，但是他的态度很赤诚，小丹也完全相信他。 

    小丹想哭，可是没什么泪。小丹晓得如果她哭，也不过是为了让他看，而他看了也没有跟她在一起的心。小丹想想，围绕自己的并不是伤心，只是空虚。她知道她最爱的人跟她在一起呢，而这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点时间。她不知道他走以后几年会发生什么事。小丹在那里呆了一呆，她想起沈煦变成名画家，而自己沦落街头的一幕。或者，自己身上发生某个奇迹，或者因为沈煦送给她的画架子，她自己也学成了画，她在开自己的展览，碰见沈煦。她想自己的画布上会出现什么东西。会出现一个在春天的女人吗？ 

    红樱唇歌舞厅的丹妮姑娘跟在画家王艺美的后面，一层又一层，爬上了6层，来到王画家的家。开了门。这是个普通的两居室。王画家是个满脸大胡子的男人。 

    丹妮坐在王画家的沙发上。 

    王画家说，"你坐在那儿可真好看，你要杯水喝吗？" 

    丹妮说，"好吧。这是你画的画吗？" 

    王画家说，"是啊。我老了，自己随便画画吧。" 

    丹妮说，"你画的画不好。" 

    王画家说，"噢，是吗？" 

    丹妮说，"因为你的画面上，所有东西都显得很死。" 

    王画家说，"噢，你还懂画？" 

    丹妮说，"我学过画画。" 

    王画家说，"哦，你爱画画。" 

    丹妮说，"我很喜欢画画。" 

    王画家过来，催她去洗澡。 

    丹妮自己洗澡。过了一会她到外面，王在等她。这个王是一个50几岁的老男人，很爱干净，笑容很羞怯。 

    王把她领到自己的卧室。 

    王对她说，"擦干净。" 

    丹妮冒冒失失的上了床，王惊叫着让她下来。 

    王说，"你身上还有水。" 

    丹妮说，"那有什么。" 

    王拿毛巾仔细把她擦好，抱到床上去。 

    过了一会，丹妮拿出一个红色的小塑料包，对王说，"给。" 

    王说，"不用。" 

    丹妮很着急，她说，"必须用！" 

    王说，"你不用担心，我生育能力有障碍，我老婆就为这个跟我离婚的。" 

    丹妮说，"不是害怕这个，而是，你不怕……" 

    她还没有说完，就已经被进入。 

    丹妮挣扎，努力推开他，可是不顶用。这个男人一脸羞怯笑意的跟她做爱，一边做，一边赞美她的身材，丹妮竭力反抗，不久，她感觉到强烈而深沉的高潮渐次涌来。 

    她抬头看着这男人的脸，因为她的凝视，这个人越发羞怯。在若干大胡子中间，有一张含着笑意的嘴，这表情让她想起小时候的宣传画，画面上，有几个少先队员，他们举手敬礼，嘴角就含着这样的笑容。对面墙上挂着一幅画，是这男人画的裸女人，画的一个死女人，一个死的肉体，简直没有什么好看。丹妮想起有很多所谓的艺术照片上面的裸女人，居然都裸露着阴毛，露出呆傻的表情。那些裸女人被摆在商店里卖。丹妮看到这些女人，感到难过和恶心。这些女人让她想起那些过时的老人。而眼下这个老人正跟她一起，柔软、坚韧而持久，唤起她持续而罕见的高潮。 

    这男人的房间特别干净，床单纯白，气味柔和。丹妮躺在他的身边，直到第二天。房间里一片明亮，阳光充足，家具都很老式。丹妮忽然发现那些死气沉沉的画面也有其深意，它们像是七八十年代的一些虚伪的画，让她心里充满空荡荡的柔和情绪。 

    丹妮跟王说，"我做你的模特吧。" 

     

    












第31节：做你的裸体模特 
更新时间:2006-1-13 9:19:00
字数:1815

    王说，"好啊。" 

    丹妮说，"做你的裸体模特。" 

    王说，"我最近不怎么画画，即使是画画也就只画一些静物，不需要模特。不过，如果需要模特的话，就让你来做。你做模特一定很好。" 

    丹妮说，"我做过模特的。" 

    王说，"是么。" 

    丹妮曾经跟美院打过很多电话，也去查询过，但是她至今不知道，这个叫沈煦的学生有没有被录取，有没有入学。高更画室搬家之前，她也去过。刘曼和高更都对她很冷淡，尤其是高更。所以她无从知道沈煦的状况。后来丹妮还学会了上网，她用网络搜索，也找不到沈煦。叫沈煦这名字的人有两个。一个是江南铁器焊造厂的师傅，他下岗了，又被政府安排再就业，上了当地的新闻；另一个是小白牙艺术团的报幕员，今年9岁。 

    鸟村故事 

    我在鸟村的弟兄们已经鸟散，这个，让人想起来，还是有点伤感。那时，我住鸟村，21岁。现在，我26岁。 

    首先我认识了一个卖唱的，在地铁站。我请他吃了顿饭，他就邀请我去他们村子里看看。落大雪，公共汽车在大马路上转了个急弯，一个破烂的村子倒在被雪压塌的地上。我踩着很厚的雪走到村里去。 

    他们有几个人。其中有一个是瞎子。 

    我认识的那个卖唱的叫李子，是我老乡，青岛人。还有一个长得很俊的小伙子，学画画，不久他就离开了鸟村，走出了我的视线。还有赵风，头发很长，很硬，支支棱棱的，五官长得很潦草，一口黄牙，像《西游记》里的妖怪。还有谁谁谁，好几个，都是没什么大关系的。后来我的兄弟们，都是一个一个慢慢来到我身边的。 

    我看到穿得那么破和脏的人，就亲切。我小的时候在农村呆过七八年，吃的是乡下保姆娘的奶；后来我长大了，也回农村看过，穿得稀破，不以为耻，脏兮兮的，拖着鼻涕，走在小路上，走得歪歪倒倒，姿势奇怪，是一些孩子。在乡下无事可干，就可以在太阳下或树阴下以难看的样子歪坐着，那才叫无所事事，不带一点焦躁和牵挂。何况李子是我老乡，他一开口，就让我觉得像从小一起长大的同学中的一个。他是青岛大学中文系毕业的，还是个本科生呢。 

    李子最经常干的就是去地铁卖唱，可那会被警察管。没有警察的时候，他的最高记录是７０几块钱，但难得有那么好运气，一般他也就得２０多块钱吧。他想去酒吧唱，但他唱得非常差，没有酒吧要他。 

    但另外有几个人是会去酒吧唱的。我便同他们一起去。那时我正好放寒假，就跟着李子，搀着瞎子，背着琴，去那里看他们唱。莫名其妙，许多美丽的景色被我看见。一个嘴唇抹得红红的卖花的小女孩走在西单冰凉的台阶上，空气中仿佛有伤感诱人的香。总之我突然掉进了一个故事里。 

    晚上我们一起回来，大声唱着歌。大家都手里拿着啤酒，有时喝到半夜。李子起初想泡我，未遂。很快他就没有这念头了，因为我们是兄弟啊。 

    我来说说结局吧。我下学期就搬到了鸟村做他们的邻居，住在村子的尾巴地方，李子住在尾巴稍上，最靠北，瞎子住我邻居。赵风住在村子的中部。 

    李冰来村子 

    李子说，你不知道李冰吧？你没见过李冰吧？他现在在上海。那才叫能喝啤酒！ 

    李冰喝起啤酒来，谁谁都不是他的对手。他也是青岛人，他们曾经一起在青岛开过小饭馆，还经营羊肉串。但是饭馆赔完了，因为所有的啤酒都被他们喝光了。李冰写过一首让大家都记得的诗，叫做， 

    "太阳下山的时候， 

    日落了。" 

    李冰在１９９５年左右跟他们在一起，他是９８年离开北京的，现在在上海经营琴行。大家在一起，经常讨论李冰，说他是个帅小伙子，所以，有一天，人们说李冰要来北京了，我不禁感到兴奋。 

    这天我放了学，回到村子，发现李冰已经坐在李子屋子里了。李子在外面做着饭，李冰是个光头，坐在李子的床上。他长得很让我失望。就是这样，他也听别人说了我有多么漂亮，可是现在，我们互相看着都很不对眼。 

    他是高鼻子，非常高且非常长，两眼挨得很近，嘴的形状像菩萨，不过嘴唇是薄的。他看见我的反应也让我失望，他对我不怎么亲切，像个陌生人。我在一边很大声说话，还跳来跳去，可他仿佛看不见。 

    接着，他开口说话了，带着很重的山东口音，我以为很土。他说的内容也让我不高兴，还有他的语气。他的话显示出智力迟钝的迹象，没有一个字让我感兴趣。 

     

    












第32节：李冰来村子 
更新时间:2006-1-13 9:19:00
字数:1838

    

    但是反正，不管喜欢不喜欢，从此李冰也是鸟村的一个人了。最让我不高兴的是，不久以后就听见李冰说我不漂亮。那当然，他怎么会觉得我好看呢？我长得像花木兰，是李子说的。李子是很洋气的一个人，别看他穿得破，他爱看足球，言必称美国，推崇民主，反抗专制，头脑简单。他受过正而八经的教育，天生是个很洋气的人。他说，朵朵，你长得，就是美国人眼中中国人的那个样子！也就是从此有了花木兰之说，我长得像动画片里的花木兰。李冰自然是个土人，我知道他觉得谁好看，就是甜媚的小妹子一类人物，或者那些眼睛大大的洋娃娃。 

    李冰来到村子之后，自然，他不能白混下去。他在李子的房子不远处租了一个屋子，要付房租，他就得干活。干什么呢？对这件事，他每天都提出一些新想法。而事实是，他在鸟村住的这段时间里，始终没有过什么正式的工作。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 .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想到这里我不禁想了一下，那他靠什么生活呢？哪来的钱？不过，当然，李冰一直活着，没见他死，现在，虽然我没有他的消息已经很多年了，但他必定还活着。这样来看，似乎钱也不算是个大事情，没有钱，又有什么呢？ 

    他在村子里，要生活，就出去赚钱了。对此事他很勤勉，第三天就收拾了一下，上街卖唱。 

    李子在西直门唱的时候，他就在复兴门唱。有时候，一个人去了，另一个人转了一圈，发现那人已经去了，便回家睡觉：地方已经叫那个谁占啦！经常，一个人走时，会跟另一个打声招呼："哎，李子，我上地铁卖唱去了，你去不去？"另一个说，"那我就不去了，困啊。你去吧。"一个说，"干脆你跟我一起去。"另一个说，"你还是自己去吧，这几天警察不少。" 

    一个说，"我去复兴门拐弯的地方唱，那里警察很少来。"另一个说，"谁说的，上次我在那，还看见警察了哪。"然后，这要去卖唱的一个就收拾收拾，拎着琴走了，这一会说话的工夫，两人已经各自喝掉了一瓶啤酒。或者一个在抽烟，但李冰绝对在喝啤酒。他喝啤酒的厉害，已经慢慢显示出来。不仅是啤酒，有时候没有钱，他就拎一瓶二锅头，或者尖庄，一样地喝。夕光笼罩鸟村的时候，就从村子的那头走过来了背琴的李冰，手里拎一瓶啤酒，喝一口，然后冲我这边直摆手。 

    李冰！我大叫。 

    他也就像鸵鸟一样冲我跑了过来，姿势难看，村子里长大的孩子都有着难看的姿势。 

    他有一张照片，是小时候跟奶奶一起照的。我对着那张照片慢慢地看，发现了他出身的低微。显然，那是一个随处可见的乡下小男孩，毫无灵性可言，傻呵呵的，坐在乡下奶奶的怀中。就像他长大了，仍然是一个毫无特点的吹吹咧咧的人，我不禁对这样的李冰感到厌恶。 

    鸟村也住了一些民工夫妇，和本地村民。有一天，一个小女孩跑到我的门前张望张望。我说，进来。她光笑，穿着脏兮兮的小粉红衣裳。我说，进来吧？她便拿着手里的一个脏乎乎的玩具望我眼前一晃，说，"咬你哦！！"她叫燕燕。后来她就常来了。我说，你饿了吧？她还是光笑。我就牵着她的手，去鸟村的路口买吃的。后面老有一个男的在大声叫，但是那声音似乎与我无关。燕燕抬起头笑咩咩地说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我胡乱应着，并没有听懂她的满口方言，何况燕燕一直跟着我走。后来意识到那男人在叫她时，已经走出好远，并且那男人也不过来，声音越来越远。我松开手，说，"是不是叫你的？"她才点点头，撒开腿冲后面跑走了。 

    燕燕总来我这里，而李冰对她态度很恶劣。不仅是不理不睬，有时还会凶巴巴的。他有一次并对李子说，"一个农村的脏孩子老望朵朵家跑。"我说，"哎？人家怎么了？"他说，"丑死了。"我说，"哪里丑了？"他说，"小孩一点不可爱，丑得跟什么似的。"我很生气，怀疑他脑袋里进了屎。难道他没有过跟这孩子差不多的童年？ 

    我对李冰不好，但是他却不觉得。同时，在我看来，他对我也不好，但是他仍然不觉得。我跟李冰的关系，比我跟李子，差得远啦！ 

    总之，李子跟李冰千差万别，在我看来，他们这俩人就不可以同日而语，但是大家却老是把他俩的名字一起提，因为，他俩都姓李，因为他们都是青岛人，他们的名字，又确实差不多。他俩还有一个相似点，就是，他们弹琴唱歌的本事，都差不多的差，又谁都不服谁。 

     

    












第33节：李冰和李子打架 
更新时间:2006-1-13 9:21:00
字数:1751

    于是，有意没意，不管是在别人的口中，还是他俩的身影，都常常一起出现。李子跟李冰的矛盾，跟我跟李冰的矛盾，都是一个性质。我们都讨厌李冰，李子没我讨厌得那么厉害，因为我是个爱憎分明的人。 

    李冰去卖唱，抗着一把破琴，琴套很肮脏，我们都很熟悉那个琴套，就是每天在大家脚下踢来踢去的。李冰卖唱回来，还经常给我带几个猕猴桃，蹲在我门前，从脏琴套里面掏出来，他的大手捏着它们，就像捏着几个土豆。 

    他卖唱回来，走在村子里的路上，听到我叫他，便向我这边跑来。他的琴套里装着猕猴桃，和一些乱七八糟的零钱；手里拎一瓶啤酒，无论何时都是这样，这酒他是离不开了。 

    李冰和李子打架 

    李冰能喝啤酒，手上老是拿着一瓶，不管何时见到他，都是如此。他卖唱的钱也就都拿来喝酒了。他是不可能去找工作的，因为上班让人不自由啊。他一开始住李子那里，后来李子有了女朋友，他就搬到村子的另一端。但是他没有钱交房租。第一个月的房租，是瞎子给他的钱。后来他就再也没有钱了。 

    杨志民在一个晚上第一次来到鸟村，他是一个矮小的西北人，这点跟赵风一模一样。他来也是来找赵风，他是赵风的哥们。他来这里找人组织一个乐队，于是大家聚集在一起喝起了酒。 

    地点是赵风那里，有人在屋子里煮土豆，外面有一条狗，总是闻到锅里的肉香，跑来跑去，不时地过来望一望。杨志民说，"赵风，你他妈的土豆煮好了没？"赵风说，"你这个耸货说什么哪，煮个土豆，煮个土豆你个杨志民也要来插上一脚，我看你跟门外面那条狗一样，性急。"杨志民说，"你他妈赵风我就问你一句，你吧嗒吧嗒说那么多！"赵风说，"煮个土豆你老说什么话，土豆煮着煮着它自己下面有火它自己熟着，不管你问它还是不问它，它都不着急，你个求玩意着什么急。"杨志民说，"你他妈赵风，净会说这些没用的屁话，我发现你说话就像放屁。"赵风把勺子一摔，"谁放屁了，你他妈杨志民你今天是在我家，你个挂皮你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你该说的，什么叫你不该说的，什么你该管，什么你不该管。你说完了没有，有你一天到晚在我耳朵边上絮叨我都快烦死了。"杨志民说，"赵风你就是个神经病！"赵风说，"好啊好啊，我就是个神经病，谁又他妈的不神经呢？比如你杨志民爱发火，爱着急，让别人看起来你经常就跟个神经病一样。"他们说这些话越说越大声，最后杨志民把东西一摔，扑上来就要跟他搂着打一通，但是被边上的人拉住了。 

    吵着的工夫土豆已经熟了。对了，是土豆炖牛肉，这是鸟村的人聚会最常吃的东西，还有另外一样常吃的叫萝卜炖牛肉。北京的萝卜总是很苦，这是我到了鸟村才知道的。我们很想买到不苦的大白萝卜，可它们全都是苦的，不管生吃还是炖着。还有一样东西是土豆炖猪排骨，还有一样是萝卜炖猪排骨。还有整只的鸡炖土豆。 

    吃饭的时候，杨志民说他想搞个乐队。大家围着一张桌子，一人拿着一个筷子，有人买的一大堆馒头放在另一个桌子上，于是每人手里抓着一个馒头，从中间的大锅里望外夹土豆。这样吃是很香的。杨志民一说搞乐队的事儿，李冰就来劲了。 

    "行啊行啊，我看我就加上一手鼓，赵风当节奏。你当主音，有我们三个人就够了，排练好了就上酒吧找活儿。" 

    杨志民说，"我没说组织一个找活的乐队，我说弄一个自己玩的，排排我们自己写的一些歌。" 

    李冰同样的来劲，"我们是该排排原创的了，只要有好的东西，老杨你是搞什么风格的？你要是搞民谣，就加上一手鼓吧。你别看李子成天叫唤着搞民谣，真弄起来他还真不行。" 

    老杨说，"我不要手鼓。" 

    李冰说，"嗨，那就算了，本来我还想搀和搀和。哎，那你找老冯吧。" 

    老冯就是那个瞎子，村子里的人都非常照顾他，尤其是李冰。赵风也表示赞同。于是他们开始商量排练的事儿。后来杨志民便常来，来了就找老冯，还有赵风。他们在老冯屋子里排练，我于是就经常听到他们唱歌。有一首歌的歌词是这样的，我记得清楚： 

     

    












第34节：花开过，又衰败 
更新时间:2006-1-13 9:21:00
字数:1890

    孩子们出门玩还没回来 

    老人们睡觉还没醒来 

    只有中年人忙着种粮食 

    长出来，又衰败 

    花开过，又衰败 

    孩子们梦见自己的小孩 

    老人们想着自己的奶奶 

    只有中年人忙着种粮食 

    长出来，又衰败 

    花开过，又衰败 

    岁月流水，成尘埃 

    成尘埃 

    声调很是凄怆，这是老冯写的歌。他自然是个凄怆的人，成天拄着一根盲杖，远离家乡，只有一个妹妹会来看他。他长得不丑，也很年轻，还上过大学；他也不像李子或者李冰那样游手好闲，不学无术，他的琴弹得很好，也很勤奋读书，每天都要让去看他的人为他朗读。至于盲文读物，他有一套《圣经》，又大又厚的几箱子，他每天摸出一本来看。我从他那里知道了一个女圣徒、哲学家西蒙娜o薇依。他还相当推崇克尔凯郭尔的《恐惧与颤栗》，他时常会提起里面的一句话，其意思大概是，期待可能的事的人是伟大的，而我只推崇那些期待不可能者！老冯的心中有这些人存在，是那么自然，从他身上，我知道哲学确能给人以安慰，尤其是那些孤苦无告者。 

    虽然老冯是瞎子，他却是这群人当中唯一能够养活自己的。虽然也免不了受穷，但他凭着自己娴熟的琴艺和优美的男低音，总是能在酒吧里找到工作。 

    如上所云，李冰和李子走得很近，但是又相互看不起。他们的琴都很臭，这就是他们彼此看不起的最大原因。这天，老冯三人排练完了，收拾了摊子，一直在一边蹲着的李子走过来，捡起一把琴开始弹，并边弹边唱，唱的无非是他自己写的那几首歌。他的嗓音沙哑，要命的是声音还非常小，因为嗓子完全没有打开，所以尽管声嘶力竭，却很弱，这使得听他唱的人无比难过。李冰在一边说。"别唱了！"李子哪里听得见他的话，正唱得美。李冰又说，"别唱了！！"然后又提高声音说，"别唱了！！！"李子摇头晃脑的样子仿佛在对他的话表示挑衅。李冰便冲了上去，"嘣"的一声，拨断了李子在弹的琴的一根弦，琴声戛然而止。李子吃惊地望着李冰，半晌才冒出一句话，"你干吗把我三弦挑断？"话音刚落，李冰已经扑了上去。接下来我看见两人在床上扭打，并听到李冰的声音一直在叫，"我打死你！李子我今天一定要把你打死！你，李子你别想活了！我不打死你！你看我把你打死！……"从李冰扑上去的那一刻，我便发出了一声尖叫，之后他们扭打的过程中，我一直在一边尖叫不已。我当然不是故意的，我哆里哆嗦，激动万分，我认为李子一定已经被李冰打死了。我尖叫道，"别--打--了！啊--李子--啊！啊--！啊--！"暙是两人扭打不已，一直过了好大一会才打完，分别在床上喘气。 

    又过了好一会，这阵子屋里除了沉默和喘气，就是我余惊未了的哭声，断断续续，委委屈屈。然后我听到李冰带着哭腔说，"好啊，李子，你净玩阴的，下手可真狠啊！"我马上不哭了，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是李子被李冰打了？ 

    李子黑着脸，站起来，甩了甩袖子，蹦了几蹦，走了。剩下李冰在这里对人诉苦："李子真是个阴的，下手那么狠，我都快被他打得喘不上气来了。" 

    弄明白了情况之后，我笑得快翻倒了。一想起他们打架的场景，我就想笑，李冰使了大劲地叫，"我打死你！"在动手打人的却是李子，李冰一边叫一边挨打，除了叫，他什么也不会。这事让我更加瞧不上李冰，"李冰这个软蛋！" 

    这天是李子帮李冰搬家的日子，在老冯他们排练之前，李冰就已经跟李子讲好，他要从他那里搬走，已经找定了一间房子，要李子帮他搬东西。现在，他们却打架了。 

    过了半个小时，李子拉着李冰的东西在我门前经过，后面跟着拿着一些零碎东西的李冰，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苦巴巴的笑。我站在门前说，"哎？你们又和好了？" 

    李子忿忿地回头对我说，"还说呢，要不是你，这架也打不起来！" 

    我说，"怎么又怪上我了？" 

    李子说，"你老在一边叫，我们的情绪都是被你煽动起来的，你的声音就好象是战鼓。" 

    这天下午，他们拉着东西在我门前经过好几趟，他们在夕阳下拉东西，--是拉而不是搬，拉得满地尘土。李子走路时屁股一扭一扭，腿一弯一弯的，像个80年代的流氓青年。他在前面拉东西，后面跟着李冰，他的黑脸上冒出油汗，让这张棱角分明的脸清晰得像夕光下的牛仔。

     

    












第35节：美丽的姑娘钱小静 
更新时间:2006-1-13 9:22:00
字数:1764

    李冰搬出李子的家，是因为李子有了女朋友。他的女朋友叫钱小静，身材娇小，目光严肃。钱小静成了我最好的女朋友。 

    她跟在李子后面，来我家敲门。李子告诉她说这村子里住着一个学生，如何如何；而她也是学生，就一起来看我。然而，她是著名的P大的研究生，年纪也比我大六岁--她其实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了，她在我所向往的P大，读的又是哲学系，我当时最大的梦想，也不过如此。 

    后来她跟我讲李子追她的过程，简直好笑死了。李子在P大认识了她，第二天就到她宿舍找她，并可笑地拿了一朵包着塑料纸的玫瑰花。李子对小静说他要追她，两人在外面谈到半夜，直到小静又冷又累，疲惫不堪。她狠狠地想，行了行了，你也该动手了吧？但是木讷的李子还不动手，最后小静只好动手，把他带到宿舍里，并拔光了他的衣服。 

    李子泡到了著名的P大的钱小静，让很多平时看不上李子的人惊异。但我不惊异，因为李子有很多优点，因为我跟李子最好最好。我了解李子那些优点，他淳朴，简单，脸上傻呵呵的，智商却很高，他跟我是老乡，就像跟我一起长大的某个同学；我了解并喜爱李子这些优点，小静却不仅了解，而且能够得到并享用它。 

    有一天，李子去远处看朋友，小静在我的房间里，她说，坐坐就走。可是，我们俩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钱小静说，朵朵，你读的是什么专业？我嘿嘿了一声，告诉她说，生物化工。她说，是吗？我说，呸，我到现在还一根毛都不懂！她说，你不喜欢这个专业？我说，我他妈的就学不会！她说，正常，很多人在本科时候都厌恶自己的专业。我说，我来到这个学校和读这个专业完全是一个误会，因为这个误会，我的生活已经完全乱了套，我此时最大的感觉是，我对生活的一切期望全都落了空，眼看就要走上我想都没想过的道路，因此我一定要不顾一切挽回这个错误。钱小静说，那你就像我一样考个文科的研究生吧。我说，对，我就是这样想的！只要是文科，他妈让我去读考古、图书馆学什么的，我都愿意。她说，我当时想的是，让我去读经济、法律我都愿意。彼此都笑了。 

    我说，我们来谈爱情吧！ 

    她说，你这个疯子。 

    我说，我要来谈我的伟大的爱情，我的梦想是-- 

    她说，你还梦想，你没有谈过恋爱吗？ 

    我说，那些都不算！ 

    后来不小心就把她的旧事勾起来了。 

    她爱的是一个大学的同班同学，但他其实是从上一个年纪留级下来的，留级的原因是他完全厌倦学习，却热中于绘画和摇滚乐。他们上的是工科大学的自动化专业，功课重并且很难。这男生留级到她班里以后，有一天，她跟几个女生在一起碰到了他，他突然叫住她们，说，"你们去看星期六的电影吗？"声音相当柔和。而她则产生了一种感觉，觉得这话是对她一个人说的。总之后来他们恋爱。这场恋爱一开始，她便以为自己找到了一切--就是说，所有出生在小城市的聪明的女孩子，从小便会感觉到一种不安，就是理想中的生活跟目前的局面相差太远，而理想中的生活是什么，她们却没有答案。找到这个男生后，一切答案都明晰了。他在艺术上具有极高的天分，富于美感和创造性，随便勾勒一个线条，就美得不可收拾。与此同时，他还是一个撒旦一般的恶鬼。 

    我说，"你说，他很恶，是什么意思？" 

    小静肯定地说，"他偷东西。" 

    我说，"偷东西……？偷什么？" 

    她说，"光盘。他毕业的时候至少有5000张CD，还是他经过挑选和抛弃后剩下的。除此他还偷书。" 

    我说，"偷书不叫偷！读书人的事……" 

    她说，"我开始也认为这只是一种怪癖，后来，才知道偷窃养成的习惯会给一个人影响很大。总之他怀有一个小偷的心态，觉得人人都很恶。" 

    他出去偷光盘的时候，她就跟在他后面。他是个做事一丝不苟的人，包括盗窃和考试作弊，因此，从来没有失手过，也没有被抓住过一次。他有一件特制的大衣，里面有无数口袋，偷了光盘，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滑到那里面；他每次还拎一个包，等到偷得差不多了，她就出去，用外面的公用电话给他打传呼，他便急匆匆地做出回电话的样子出门，把一满包的光盘倒出来给她，再回去偷一次。 

     

    












第36节：苍蝇 
更新时间:2006-1-13 9:22:00
字数:1681

    "我爱了他5年。"她说。"我的爱就好象是一条单方向的线，从我这里拉出去，在他那里没有拉回来。"他们一起毕业分配到北京，中间也和和分分。这男人后来已经到达偏执和病态的程度，不管什么朋友来他这里，刚一出门，他便在屋中恶狠狠地说那人的坏话。她也震惊于他对她的恶，冷酷无情，伤人不眨眼。他有无数女朋友，其中之一是一个半落风尘的女子，他跟她在一起几个月，一边鄙视着她，一边因她而痛苦不堪，而小静则忍受着他在这种状态下所有无常的脾性。 

    "我知道他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孩子。"小静说。"并且为此感到痛苦。他经常提起并赞美的一些人，都是那个类型的：内心光明，毫无阴影，笑声爽朗。而我天生阴暗，这大概是因为我没有长高的缘故，初一的时候我还能去打那些欺负我弟弟的人，可是后来，我越来越打不过人家。后来我总是喜欢那些高个子的女生……" 

    那男生名叫贺杨。一些年后，当我与鸟村彻底没有关系了，不期然在一个宗教的聚会上遇见了他。由于小静的原因，我对他无比熟悉。正因为此，才完全不知道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怎样的人。小静说，他很恶；但眼前的这个人，满眼的善意与慈悲；小静说，他对自己的一切想法非常肯定，但他下一刻的想法与这一刻也许完全相反，但眼前的这个人却默默无声，眼神里流露出悲悯，感觉分外柔软。他已经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了。 

    我对小静说这个事，小静肯定地说，"他是不会变的。今天的他一定仍是那个人。"她的意思是，他在装。 

    谁知道呢？ 

    那天之后，我就明白了小静，她是怎样的，她从哪里来。为故事里的男主人公，我感到万分的痛苦。因为他拥有能够让我们发疯的力量，因为他勾起了我们没有希望的爱情，因为我们不光明，所以犯了罪，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们喜欢。那天之后我们就很亲密，正如所有的女孩子一样，她们关系的决定性的一步是互吐衷肠，也就是彼此经历过的那些恋爱。我也明白了小静的弱点，她爱说话，并经不住劝，不管她再不想干什么，只要人一再劝她，最后她肯定一边说着"不"一边就跟着走了。哈，可爱的姑娘啊！我们都是些有弱点的人。或者说，我们都软弱，软弱的原因在哪里？是否别人暗地里也是软弱的？我不知道。 

    遇见李子之前，她与贺杨分手整两年，再没有过男朋友，并心灰意冷。然而毫无疑问，她是真心爱李子，我为有这样一个好姑娘看上李子而感到万分高兴。 

    苍蝇 

    夏天到了。夏天到来之前，我的屋子里就开始有了苍蝇；现在，它们已经完全占领了屋子。我从小到大没有见过那么多苍蝇。 

    灯绳上吊着一串；墙是黑的；走路时望脸上撞；最可怕的是我不能驱赶它们。 

    我的房门如果打开，那么它们不停地望里飞；如果关上，屋里的那些就飞不出去了。无论如何，好歹还有一个平衡，屋子里的苍蝇可以到达一个饱和的数量，然后屋外的飞进来，屋里的飞出去，总量还都是一致的。但是这数量也太多了。 

    我去村口的小饭馆吃饭，发现那里的苍蝇完全没有那么多；别人家虽然也有，可是也不是那么多。观察了一下地形，我发现我的屋子临着菜地和臭水沟，在那里无数苍蝇繁衍着。它们很懒惰，不知道飞远一点，全都在离它们的出生地不远的地方打转转。 

    这是一件称得上恐怖的事--我现在这样认为，可是当时我并不畏惧，我的办法是--打！ 

    杀死它们也许是一种强迫行为，因为，明明，杀它们是没有用的，到了冬天它们自己会消失，在此之前，打它们的速度完全比不上它们繁衍的速度，反而会帮助苍蝇物种的自然选择，为它们消灭老弱病残……道理上是这样，所以，打苍蝇跟数路边的栏杆，以及无穷尽地囤积金钱一样，是一种强迫行为。 

    这个夏天我不停地杀死苍蝇--我屋里的，老冯屋里的，李子和李冰的，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替人消灭苍蝇，抓起随便什么工具，一张纸也好，一个破硬纸板也好，望墙上拍，打死尽量多的苍蝇。 

    李冰说，"你干什么哪，你不能安静一会。" 

     

    












第37节：决不 
更新时间:2006-1-13 9:22:00
字数:1941

    我说，"决不。" 

    李子夺过我手中的工具，说，"不许打了！" 

    我马上跟他打起来，要抢回我的"苍蝇拍"，还哭哭啼啼。李子跟我斗争了一会，拧不过我，被我把东西又抓在手里。 

    后来他们嫌我烦了就说，"打苍蝇去。" 

    有一天，我突然不打了。看着墙上的苍蝇，由衷地泛起一阵恶心。钱小静曾经对我打苍蝇的行为非常不解，她说，"哎呀……多恶心的苍蝇！"她说这个的时候，我没有说话，而是专心致志地打苍蝇。可是这天我完全受不了啦。 

    那只让我恶心的苍蝇，站在门上，看到我拿着东西要打它，突然间放弃了"站"这个姿势，从门上直线滑落，迅速滑到门底，从门缝里溜走了。这个情况让我吃惊不已，我看着没有苍蝇的门，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它滑得那么快！它的手足灵巧，翅膀灵巧，而它居然会放弃使用它们，一滑到底。太恶心了，太恶心了。苍蝇仿佛是一个惯于沉默的敌人，而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在与它作对，它以自己的渺小而肮脏来征服我。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打苍蝇了，并没有人注意到我的这一转变。但我有一个秘密，就是恶心，看见苍蝇的恶心感。这天，我来到李冰的房间，天气大热，房间一如既往地肮脏凌乱，李冰站在屋子的墙边，手里拿着报纸，专心致志地打苍蝇。 

    我说，"别打了，都快秋天了，你打也没用。" 

    李冰说，"别管我。" 

    我说，"你知不知道，北京站附近，晚上即使睡在大街上，也没有苍蝇，也没有蚊子。" 

    李冰说，"你听谁说的？" 

    我说，"我在那里住过。" 

    李冰说，"那是为什么呢？" 

    我说，"那里没有臭水沟啊，也没有河，蚊子和苍蝇繁殖不了。" 

    李冰说，"哎，对啊，还真没想过这个事儿。" 

    我说，"那里是蚊子苍蝇的盲区啊，相对于他们是西北和新疆，人口密度小啊。" 

    李冰说，"你这个比喻挺好！我得把它记下来。"说完，就找出他那个破本子来记。他有一个本子，专门用来记载我们这哥几个的"语录"，当然，那本子上面还有些电话号码什么的，最可笑的是，本子的第一页详细地写着他的姓名、住址（家乡的地址），和电话（家里的电话），并有一句话：如不慎丢失，请拾获者与以上地址联系，谢谢！这本子也许都跟着他呆过好多地方了，曾经是一个挺好的本子，而现在则稀破。 

    现在我们经常在一起玩的是，李冰，李子，老冯，赵风，杨志民，钱小静，和我。我们的生活规律是这样的，早上很晚起床，之后到村子里的小饭馆吃午饭，或者在摊子上买早点，或者搞一个肉夹馍，极少的情况自己在家里做饭。之后各忙各的事情，李子之类，会练琴，老冯他们也许是排练。我的事情则是--自暑假以来，我就上大四了，我打算去考一个研究生。跟本科时代的钱小静一样，我在一所理工科大学读书，功课枯燥无味。考一个文科专业的研究生是我蓄谋已久的事，在这方面，钱小静是我的榜样。所以我的时间用来看书，包括专业课的课本，英语，政治。我瞄准了著名的Q大的中文系。到了晚上，有工作的哥们就去酒吧干活，没有工作的就往一起一凑，大家"谝"--这是西北话，意思也就是东北话的"白活"。李子喜欢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他自以为自己是猫科动物，而钱小静则总是跟我不停地说话，总的来说，我跟钱小静谈的是一些深刻的问题，跟赵风谈的是一些看似胡言乱语，其实同样深刻的问题，跟老冯谈的问题更是深刻地没得说啦。我们的生活是自足的，够你研究一辈子的啦。 

    杨志民说，"你要是问我最喜欢什么，我一定说，我最喜欢钱。因为我一直很快乐，除了没钱的时候。如果有了钱，我一定就永远永远快乐啦。哈哈。" 

    李子说，"搞音乐嘛，只是一个借口，我最想做的是什么都不干，可是一个人总得干点什么，好有个身份，于是我搞音乐，让别人都以为我是个搞音乐的。其实呢，我什么都不干。嘿嘿。" 

    赵风说，"你们他妈的说的都是些求啊！喝酒喝酒。喝点酒吧，脑子一木，回家就睡去了，梦都不做一个，有时候做些乱七八糟的梦，昨天梦见我爹了，我爹是宁夏人你们知不知道？虽然我户口上写的是西安。我毕业分配到西安了么！可要不是分到西安，我本来也就是个西安人，虽然我出生在宁夏。我妈妈是西安人啊。" 

     

    












第38节：一群人的游园会 
更新时间:2006-1-13 9:22:00
字数:2166

    大家经常这样歪着坐着蹲着地讨论，这天突然一抬眼看见天上有个大月亮，有人说，"中秋了？"另外的人说，"好象是快到了。"另一个说，"看这天上的月亮这么又大又圆，估计就是今天中秋，不是也差不了一两天。"又一个说，"那就肯定是中秋节。"于是有人提议，"我们去圆明园吧！" 

    这群人说走就走，在大月亮底下，前前后后地走着，有说有笑，还有唱的，虽说路途有点远，可是晚上走路，根本不觉得；不走，坐在屋子里，坐在院子里，也没有那么清爽，也没有那么带劲。李子在出发之前，就已经有点喝多了。现在，冷风一吹，他觉得真痛快，便长啸几声，蹬蹬蹬窜到一棵树上去，爬了半截，又滑下来了，身子蹭着树干，姿势满难看的。我跟钱小静都笑话他，非常大声地在月亮底下狂笑。钱小静说，"他一喝多了就这样，有一次，他把马路边上一个垃圾桶从路这边搬到路那边去了。" 

    又路过一片草地，钱小静对我说，有一次，她跟李子从P大步行回鸟村，路过这片草地，李子拿出打火机就要烧草，钱小静便怒喝他，"不许烧！"李子说，"我烧怎么了？"钱小静说，"就是不让你烧！你无聊不无聊！"李子说，"烧草你也管，你怎么什么都管。"钱小静说，"你把这些草烧着了，林子着火怎么办？"李子嘟嘟囔囔地离开了那里，说，"有些人，在满足你一部分欲望的同时，就要压抑你的另一部分欲望！"小静大笑，"那你说，谁能允许你在这里烧草？"李子说，"刘丽朵！"然后他描绘，我将在一边尖叫，一边发抖，一边还哆里哆嗦地喊，"烧！！烧啊--！！" 

    这个故事让我得意地狂笑几声，随后我们一路走着，一路撒野。我发现我的情状跟李子一模一样，手舞足蹈，他是见树就爬，而我一路则高声谈笑，言语幼稚而粗俗。这就是我的日常状态，因为我是一个疯子啊。我对老冯说，"秋天啊！秋天啊！美丽的秋天啊！可是我啥都看不见！"老冯说，"我也啥都看不见。"我说，"你白天看不见，我晚上看不见。"老冯说，"狗屁，我晚上也看不见。"我说，"别说啦，老冯，你的就是我的，要是你看不见，我也永远永远都看不见！"我说，"老冯，我告诉你，我是大美女！"老冯说，"你天天这么说。"我转头跟李子说，"我是不是大美女？"李子说，"是！朵朵是大美女！"我又转过头冲着老冯，说，"我长得像花木兰！"李子说，"对！"钱小静说，"你整天让我们承认你是大美女，真烦。"然后她宣布，朵朵总是想要成为一群人的焦点，是个人来疯。她说，"朵朵，你总是把自己当成小公主，虽然，所有的女孩子都有这个愿望，我承认我也有，可是就你一个人喋喋不休。"她的话让我略微有点难过，沉默了半秒钟，然后说，"我没有！"钱小静说，"你有。"然后她说，"其实，每个人都有这个愿望，只是你要学会收敛。"我说，"我没有！"小静说，"我们都有各种各样的愿望，希望自己不阴暗，希望自己过得好，过得体面，像个正常人，可是你的愿望却是做一个小公主，众人注意力的中心。"我一沉默，气氛有点低沉了，杨志民在旁边说，"朵朵，你就是我们的小公主。" 

    快走到圆明园的时候，路过一截断桥。有一辆自行车扎在路边，一个年轻人在桥旁边的青草地上睡觉。这是件挺希奇的事，大半夜的冷风天会有人在外面睡觉。他是没有家吗？那人的样子我没有看清楚，不知道他穿得好不好，暖和不暖和。路过他的时候我对钱小静说，"看！这里有个人。"假如我们半夜不出来，就永远不会知道那里有个人。 

    终于，我们到了圆明园。我以前没有来过这里，不知道哪里是哪里，但李子他们对这里很熟悉，因为他们中有人曾经在这里的村子住过。福海很大，八面荷花。荷花当然都已经谢了，但是荷叶还在，并且是将残的，在大月亮底下，倒看不出有一点颓气，仍旧明晃晃地站着。荷花下的流水也很亮，让人看了高兴。走在福海边的小路上，我们安静得像一群鬼。 

    眼看就要走到大水法了。李子说，"大水法！"我说，"大水法！啊！"李子就要往上爬，我转过身说，"我对大水法一点兴趣也不感！"钱小静说，"我也不感兴趣。对我们来说，那些都没什么好。"我说，"对，又不是我家的。"钱小静说，"又开始胡说。我们不喜欢它，并不是因为它不是我们家的。"我说，"对，不是因为这个。"钱小静说，"我们去那边桥上，那边有一座桥。" 

     

    












第39节：小乔夫妇 
更新时间:2006-1-13 9:23:00
字数:1896

    我们很快离开了那里，来到桥上，我满心高兴，说，"我喜欢这里，这里好！"然后啊啊地叫着在桥上跑上跑下。突然间很安静，因为流水的声音被我们听到了。一秒钟后，我大喊道，"我要跳--河--" 

    李子说，"跳啊！"然后说，"李冰就跳下去过。" 

    有一年冬天，李冰跟另外一个人半夜喝酒回来，在福海边上走，掉进了冰窟窿。但是后来他们都没有死，而是爬了上来，冻得浑身发青。 

    李子说，还有一次，一个搞行为艺术的人走到福海边上，宣称他要跳河，正好遇见心里痛苦万状的老冯在海边上喝酒。老冯便抱起他的腰要把他扔到河里，那人说，"别别别，别，河里冷，我不跳我不跳。" 

    李子说，"你可别说要跳河啊，老冯会把你扔下去的！" 

    小乔夫妇 

    钱小静经常过来跟李子同居，并给他收拾屋子。李子欠的房租让她还完了，李子的衣服也有人洗了。钱小静还会给他买好看的衣裳，他们两人精通在各种奇怪的地方找到东西穿的办法。比如，可以在劳保用品店里面买到很酷的鞋子。那些鞋子一向是买给民工的，但是风格很符合艺术家的穿着。有一回钱小静在一个地方买了五件T血，每件五块钱，其中一件大红的，李子穿上好看极了。钱小静有洁癖，总是为同一个原因大骂李子，就是他的脏。李子长得很不丑，脸上棱角分明，大眼方嘴，又厚道又帅气，惟一的毛病就是毛多了点，胡子满脸都是，还都是带弯儿的。他头发也卷得厉害，又不剪，披肩卷发支挣着，跟他的方脸很是般配。就好象李冰说他的那样，"李子啊！就是一个笤帚，打湿了倒过来，就是一个拖把！"虽然李冰说话一向没水平，这句话总算是说到位了。 

    小静一直觉得李子长得好得不行了，但李子长得有一个毛病，就是不清爽。也许不是因为他的长相，总之我看到他的任何时候，他都显得很脏，让人产生要好好收拾收拾他的愿望。他的裤腿是最脏的部分，还有鞋，他的脸黑，头发胡子不打理，都挺乱，虽然小静经常给他收拾，可他还是肮脏。总之他看上.去很像一个农民工。因为知道他内心那么洋气，那么爱看足球，并了解美国，我总是对他的外型抱有遗憾。 

    那天小乔夫妇搬来的时候，第一个看见他们的便是李子。他们向李子打听村子里什么地方能够找到房子。他们认识村子里的某个人，这人告诉他们北京可以找到酒吧，可以干活，收入不少，于是这两个人就从漂泊各地的大棚艺术团里私奔了出来，订下终身，来到北京，投奔此人。但此人见到他们分外淡漠，他们生了一会气，便想，不是有酒吧吗？用不用你介绍，我们自己也可以找活！于是张罗着住下。 

    热心的李子跟自己的房东说了说，将小乔夫妇安顿在自己院子里的一间空屋中。这两口子，男的叫小乔，跟女的似的；女的叫孙民，跟男的似的。两人体型倒是差不多，一样矮矮胖胖，颇有夫妻相。女的脸蛋长得满漂亮。他们都是河北人，说普通话，带点口音。 

    女孙民没两天就跑过来跟我套近乎。 

    她说，"哎，你是大学生啊？" 

    我说，"是啊。" 

    她发出了一声惊叫，"呦！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呀。" 

    什么话，好象大学生就应该"大"似的。随后她又问，"哎，李子的那个女朋友，听说是研究生？" 

    我僵硬着脸郑重地回答，"她是P大的研究生。" 

    这女人发出了一些啧啧的语气词，又仿佛想问，"那她怎么看上李子了呢？"看我不怎么爱搭理她的样子，她转而说道，"我说呢！前两天我问，她身上的羽绒服多少钱，她说500多！"看到我沉默，她又没话找话地说，"哎？你家是村里的还是镇上的？"这问题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便硬着头皮说，"我家……是城里的。"这在我看来简直跟黑色幽默一样的回答，却引起她惊异的、艳羡的眼光。 

    小乔夫妇很快找到了工作，并经常地在屋子里排练。平心而论，两人的音乐素质都不错，男小乔的电子琴和吉他都弹得很好，女孙民的歌也唱得挺专业。只是两人都恶俗，尤其是男小乔，李子一开始就帮了他们，他还处处瞧不上李子，言语刻薄。他们排练一些恶俗并土的歌，却受到一些城乡结合部的酒吧的欢迎。一开始他们唱的场子一人才50块钱！50他们也干，反正比闲着强。后来逐渐有100到120的了。但是女孙民不会唱英文歌，这对他们在北京混是一个大障碍。 

     

    












第40节：野兽 
更新时间:2006-1-13 9:23:00
字数:1843

    但是小乔夫妇那边逐渐出了点小问题。 

    我经常跟李子和小静一起吃晚饭。吃过晚饭，假如天气好，便坐在院子里聊会天。小静便滚入李子的怀中，在我看来很自然，并调侃他们。"钱小静耍流氓！"那边，女孙民也滚入男小乔的怀中，言语娇嗔，我便有点受不住，--不过，一定是我毛病多了，人家虽没文化，但也可以有爱情嘛！ 

    然而他们的爱情却越来越不是味道。女孙民年纪很小，比我小整三岁，才17多一点。而男小乔已经很大了，二十六七岁，颇为成熟。他居然也有喝酒的恶习，这天喝多了回家，女孙民不给他开门，他便打碎了窗玻璃，跳进去，拉着女孙民一顿痛打。女孙民哭得肝肠寸断，他却在一边沉沉睡去。于是女孙民决定要出走。她收拾好了行李，便来到我这里。深更半夜的，很让我惊异。知道原委后，我一边痛骂小乔不是东西，一边给她出谋划策。我倒是认为她不必急于出走，最好先跟家里联系了再说。我们正在商量，外面有人在大声地敲门。是小乔。 

    男小乔走了进来，一双眼睛虎视眈眈，像野兽。很让我反感。但是我发现这目光是针对我的，对女孙民他似乎并无恶意。孙民在床边啜泣，而小乔苦心相劝，孙民不听，小乔犹豫了一下，便在她面前跪下了。 

    女孙民哭得更厉害，却明显软了。过了不久，他们便和气地回家了。 

    然而我听说小乔打人的事情一再发生，并变本加厉，女孙民的身上甚至都带了伤。这点太让人不平了。但她一直没有再跑到我家里来过，因此我也管不到。 

    这天晚上，我在灯下看书，准备研究生的考试。这时赵风走了进来。 

    "美女，你这么用功？走，跟我去喝酒。" 

    "不去。我还得用功。" 

    他走了出去，到隔壁的小商店拎了一瓶啤酒，回来便蹲在我的地上，一边喝酒一边胡侃。赵风是西北人，这在他们西北叫做"谝"。 

    我的音箱里一直在放着一个70年代的美国民谣女歌手名叫瑞奇o李o琼斯的《裸体之歌》，赵风对这音乐赞叹不已。"这妞儿，唱得跟猫叫一样。而且是一只发春的猫！" 

    正说话间，从门外走进来了衣冠不整的孙民。她脸上脏乎乎的，有泪道和血道，还抽泣不止，一看就是又让那个小乔打了。我赶紧让她坐下，给她拿毛巾，正在这时小乔追来了。 

    "你跟我回家！"小乔眼中凶光毕现。 

    "我不回！每次都挨你的打！" 

    小乔无耻地说，"你跟他们说，我打你了吗？" 

    孙民大声说道，"你就是打我了！你总打我，还老说改啊改啊，结果还老打！艺术团那些人都不让我跟你，都说你不是好东西，我怎么就不听哪！呜呜呜呜……" 

    小乔说，"你这个臭东西快给我回去，别在人家这里给我丢人！" 

    说着，他便上来要抓孙民。我早在一边怒视着他了，一看见他走过来，我便挡在孙民前面，他一伸手，我便拨开他的手，怒喝他， 

    "你他妈想干嘛？欺负一个女人你算什么东西？" 

    小乔说，"刘丽朵，不关你的事，我叫我老婆孙民回家。" 

    我说，"她还不是你老婆哪，你少来这套，她有不跟你回家的自由！" 

    小乔气坏了，不再跟我说话，仍上来抓孙民。 

    我使劲拨开他的手，叫道，"不许你欺负女人！"孙民紧紧靠着我，我便抱住她，对她说，"别怕，谁敢打你，我就打他。" 

    那边赵风在拉小乔，一边拉一边说，"行了，她是一个人！她不是什么东西，她是一个人啊！你小乔得知道她是个人！" 

    小乔的身体被赵风拉着，那双凶眼睛却一刻没有放松，死死盯着孙民。过了一会，他的目光突然软了下来，"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不仅如此，他还说着，"孙民，跟我回家吧，男儿膝下有黄金啊，你看我都给你跪下了，你就跟我回家吧。"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跟刘备似的。 

    而我像个逻辑学家似的说，"你要是看重下跪这种仪式，你就根本不会跪；你这么随便就下跪，就一定不把下跪当回事。所以你下跪是没用的。" 

    赵风像个猴子似的挡在小乔前面，两手撑着桌子，说，"她是个人！小乔，孙民她是个人！" 

     

    












第41节：我那小锣兄弟 
更新时间:2006-1-13 9:24:00
字数:1759

    正在僵持中，李冰进来了。而这时小乔正在地上跪着，还说了好多不要脸的话，什么我一个男人都给你跪下了，你看看我的尊严是什么重要，我都不要了，你个娘们还不跟我走之类的。他大概还说了些有关我爱你和你是我老婆之类的话。李冰一进来，小乔就更加没有面子，从地上爬起来，过来抢夺孙民。她是坚决不跟他走的，我于是也奋勇跟他抢夺，对他推推搡搡，赵风也站在我这边，拦着他，让他相信孙民是个人。只有狗日的软蛋李冰不知道咋的，说，"让孙民跟小乔回家就是了，你们俩在这里拦着干啥。"他充当小乔欺负妇女的帮凶，让我很气愤。我说，"你别管，给我出去。"小乔扑上来抢孙民的时候，这傻逼居然拨我的手，眼看孙民就要被抢走了，我的手便抬起来，给了李冰一个小巴掌。 

    李冰说，"你怎么连我都打上了？"他的表情很惊讶，他的手，由于喝多了酒，更由于长期喝酒，一直是抖的，他是个身上一点力气没有的人，我一抬手就把他打了。打得不重，手软软的，可是碰到他的脸上，感到那是一张脏的、可怜的脸。我也没想到会打李冰，有点发愣，过了一秒钟，我突感这一巴掌是一个喜剧，破坏了这一幕的正义凛然，让我想笑。 

    我那小锣兄弟 

    那天我们成功地保护了孙民，她没有跟小乔回去，而是跟钱小静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她跑过来，说，"你不知道我对你多么感激，我觉得，昨天晚上，你对我那么好，就好象是我的妈妈！"我于是露出了慈祥的表情。她说她要跟小乔分手，已经托人去买火车票。但是过了几天，听说她又跟小乔在一起了。小乔从此见了我不认识，孙民呢，也装不认识。 

    他们是鸟村少见的正常人。 

    经常来鸟村的还有一个身材像鲁智深，长得更像鲁智深的湖北人，叫小锣。这人搞的东西你一定没听说过，叫体育民谣。就是，无论是大运会、奥运会还是亚运会，他都会搞出一个主题歌来参加选拔，但是没有被选上一次，但是他仍旧是中国专门搞体育民谣的惟一一人。我听说湖北人很奸诈，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可小锣却让我高兴，一点不奸诈。他有一首歌很好听，教会了我唱： 

    湖边有个小青蛙，见人就害怕 

    还没等我看清它，躲到荷叶下 

    小青蛙，别害怕 

    上来我请你吃蚂蚱 

    小青蛙，别害怕 

    我请你吃蚂蚱 

    这首歌，除了哄我，还有一个用场，就是拿去哄小朋友。小锣也是个卖唱的，但他从来不去地铁，然而，他的卖唱却很成功，因为他专门去大学里唱。在教室门口候着，等老师走出去，便一个箭步冲上讲台，说，"同学们请稍等。"然后开始像卖大刀丸的一样，开始演说，"你们听过校园民谣，没有听说过体育民谣吧？"如是种种，把人糊弄住后，就开始弹吉他唱他自己的歌。他有一首歌在电台放过，叫做《江南小镇》，音调唯美，煞是好听。这厮有极浑厚动听的嗓音，谁让他那么胖呢？他的唱功也很好，一曲或者两曲下来，肯定把人通通感动。然后他就说，"你们要是听了过意不去，就给我一块钱，我也不要多，就要一块钱；要是过意地去，就不用给了。"于是学生们纷纷掏钱。 

    他靠这个办法攒下了五万块钱，放在家里，念念不忘。他的经验介绍到村子里来，从此李冰等人又有了活路：学小锣，去学校卖唱，跟人要一块钱。他们要不到小锣那么多，首先因为他们唱功不好，其次他们也没小锣那么会忽悠，那么脸皮厚。所以小锣还是精明，像个湖北人！ 

    这天，小锣走进我家，手里拎着一条鱼。他酷爱唐诗，认为那个有文化，因为他没上过什么学，所以崇拜文化。他问，"有说鱼的诗吗？" 

    我便背了段什么什么，跟鱼有点关系的。他又问，"有说汤的诗吗？"我又背了段。谁叫我那阵子在学习《中国文学史》呢，但是这下子把他忽悠住了。他从此逢人就夸，我是多么多么有能耐，唐诗张口就来。这天，我蹲在地上蒸饭，小锣走进来，抓起我的手就夸："好看！好看！"李冰在一边有点气急败坏。小锣不识趣，转头对他说，"朵朵的手好看！"李冰憋了一会，就走开了，出去跟人告状，"那个罗什么什么，光天化日调戏妇女！" 

     

    












第42节：大喜过望 
更新时间:2006-1-13 9:25:00
字数:1978

    我跟小锣亲如兄弟，不，应该说他对我而言亲如大伯，可除我外，大家对他都颇不待见。因为他无论到谁家，一进门，看见锅就问，"有写锅的诗吗？"看见猫也问，"有写猫的诗吗？"他经常手里拎一条鱼来鸟村，到谁家都成，把他的鱼煮了，大家吃。但是后来有一次，他带了条鱼，但是没有人肯收留他，他又讪讪地走了。 

    这天小锣其实满心里都装着一个问题，由于我不在村子，其他的人也都没有理他，令他更加郁闷。这个好学成性的青年于是来到了鸟村旁边的一座小学，在三年级的门外等了一会，等到他们下了课，就拉住一个小孩问， 

    "小孩，你知道，''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是谁写的诗啊？" 

    那孩子说，"叶绍翁。" 

    小锣一听，大喜过望，因为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无数人，却一直没有得到答案，搅得他坐立不安。他说，"真的？"那小孩说，"我们语文课本上有。"说完，还拿出语文课本给他看。小锣一看，果然不错，就带这孩子走进他们教室，对小孩们说， 

    "小朋友们，安静一下。" 

    满教室顿时安静了，很多双小眼睛惊奇地看着他。小锣说，"叔叔给你们唱个歌，你们学习都很好，会很多叔叔都不会的东西，叔叔唱个歌做为对你们的奖励。" 

    小锣便唱了这个他自己写的《小青蛙》，唱完，小孩们拼命鼓掌，小嘴都咧着。 

    小锣兄弟没有上过几天学，他是湖北荆州人士，也就是以前的沙市人，家在长江边上。他的童年在江边度过，通水性。李冰讲起他的故事直犯恶心，说， 

    "小锣是全世界最恶心的人。" 

    他说这话的原因是，鸟村的男人想要大便的时候，经常嫌厕所臭，就跑到野地里偷着拉了。而小锣却从来不这么麻烦，他声称，自己想拉屎的时候，就找条水沟去游泳……这情境你想去吧，嘿嘿。 

    小锣说，"那回，我在长江里游泳，捡到了一头牛！" 

    我说，"真的？" 

    他说，"那天，都半夜了，我游着游着，突然听见江中间有呼哧呼哧的喘气！我想，别是个妖怪吧？就壮着胆子过去一看，是一头牛！" 

    我说，"啊？" 

    他说，"一头牛，估计是从船上掉到江里了。牛自己会游泳，可是那会，估计已经游不动了，眼看就要被淹死！我就拽着他上岸了。" 

    我说，"你能拽动牛不？" 

    他说，"牛自己会游泳啊！所以才能拽动，要是块木头，估计我就不行了。那时候都游了一天了，累。" 

    我说，"你把牛牵回家了？" 

    他说，"恩，后来让我妈卖了。" 

    我说，"卖了多少钱？" 

    他说，"我妈卖便宜了。我不想让她卖，我说，妈，你给我留两天，我卖。可是第二天我一回家，她已经卖了，买牛的都来牵牛了。我一问，她卖的真便宜。" 

    我说，"反正是白捡的。" 

    他说，"那头牛值不少钱呢。我妈卖了，钱都归她了。" 

    我说，"归你妈跟归你，不都一样？" 

    他说，"不一样。" 

    然后，他站起来，说， 

    "我觉得我是自己长大的，跟他们--我爹妈，都没什么关系。" 

    在鸟村的孤儿岛 

    小锣站起来说，"你说，要爹和妈，有什么用？没有他们，我不也一样长起来了嘛？" 

    这话真让我高兴，因为跟我心中想得一模一样。 

    我对他说，"我一出生，爹妈就闹离婚，他们把我放在乡下七八年，才把自己离婚的事情办完。这时候，有人就想接我回去了，先是我爹，后是我妈。我去了我爹那，那里有后妈，还有后妈生的妹妹，因为我爹给了我早上吃饭的九毛钱，后妈跟我爹打了一上午；我又去我妈那，那里有后爹，因为我的原因，他跟我妈离婚了。我到她家第一天，后爹就不高兴，我还挨挨蹭蹭地走到他面前，说，''叔叔，我们下军棋吧。''他满脸尴尬地跟我下，我脸上挂着笑，但是他不笑，我就一直笑，就当我是为我妈卖笑吧。" 

    因为我的原因，他还是跟我妈离婚了。我妈经常对我说，"都是你！你难道一定要拆散我的家庭吗？我怎么得罪你了？你一定要看着我死你才高兴吗？你怎么心这么黑！"她这话完全是对一个成年的敌人说的，并没有当我是她的孩子，也没当我是孩子。我压根不是孩子。因为我犯了罪。 

     

    












第43节：在鸟村的孤儿岛 
更新时间:2006-1-13 9:25:00
字数:1796

    我犯的罪就是我不该出生。但是，我这个罪，只是对我爹妈这两个人犯下的。对别人，我没有犯下这样的罪，因为他们认识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存在了，他们自然认为我是应该存在的。我乡下的保姆娘自然也认为我是应该存在的，她疼我，让我吃她的奶，她家是卖烧鸡的，我保姆爹是电工，所以很殷实，孩子们都长大了，他们是我的哥哥姐姐，他们都疼我啊！我是多么幸福。可是，幸福的时候人是没有记忆的。日子迷迷糊糊就过去了。所以，我的记忆从我离开乡下的那天才开始。 

    一想起往事，我又有点心里难受。小锣说这话，也不是凭空的，因为他爹和妈也离婚了，他几乎就没见过他爹的面。人们也许以为这种情况下妈妈会更爱孩子，可其实不是，每个情况都不一样。比如我妈，因为我后来才到她家，她怎么也不能对我有感情。小锣可能也是。他妈对他没感情。 

    小锣说，"可怜的孩子啊！" 

    我说，"那你给我买巧克力吧，你给我买巧克力，我就喊你爸爸。" 

    小锣羞臊得不行，脸上虽挂不住，可也没表现出来。我继续说，"那你以后就是我爸爸了。"小锣说，"你一个大姑娘，羞不羞啊。"我说，"我不是大姑娘。我是一个孤儿，我从小没爹没妈，他们都死啦。"小锣嘿嘿笑了一下，后来他就出去给我买巧克力去了。 

    鸟村这些人，除了我不关心其来路的小乔夫妇，就只有钱小静和老冯两个人是父母双全……我们其实也都父母双全，可是他们全都离婚啦。赵风他爸是个宁夏的傻老头，老，还傻不楞几的。我知道他爸爸一定是那样的，我猜想。他爸爸一定有很多胡子和鼻涕，有时候也会想起他的儿子，都好多年没见啦。他爸爸是一个县城里的老头，跟赵风他妈离婚的时候还是一个傻不楞几的中年男人，所以赵风才会想起他爸爸，他看见他爸爸的时候这傻不楞几的父子俩肯定都不说什么话。他爸爸在县城里过着他的日子，知道他儿子赵风考上大学了，并且他这儿子长到二十六七岁了，还没怎么给过他钱，三四年前见过这儿子一面，现在他可能总会怀疑自己是否生过儿子吧？一个没怎么见过的儿子，算什么呢？这县城里的傻老头有个倔强的脾气，这点正像赵风。我忍不住对赵风说，"咱们都是自己长大的。"赵风从来不提他父母的任何具体的事儿，但是我知道他父母，他们一定就是那个样子的。 

    我讨厌李冰，也不喜欢他的父母。他爹他自己几乎就没见过，他妈呢，是一个乡下中学的老师，后来又嫁了个乡下中学的男老师。他妈一定很粗壮，但是他妈为什么要跟他爸离婚呢？想不明白。他妈一定哭过很多次，哭哭啼啼的，跟他爹闹，或者他爹根本就是个像李冰这样的软蛋加混球，一定就是这样。总之他背景不好，还浑不自知，天天晃来晃去，他不知道我们是穷的，我们是没有人要的。我听到他跟家里打电话，电话那边有个女人在粗声大气地哭，李冰说，"我在这里挺好的，我在北京，我跟哥们组织了一个乐队。"狗屁啊。 

    但我熟悉李子的父母，和他的爷爷奶奶。李子刚刚来到北京的时候，北京还没有鸟村，但是有个圆明园。他那时在念大学，还兼职做一个书店的经理，出现在人们面前的时候是个挺体面的人。他有个哥们叫许鸣，这人接管了他的书店，天天哭着嚷着让他回去。李子说，"我再也不回去了！我要在北京搞音乐。"后来，他的爸爸曾经去学校找他，失望而归。许鸣打电话对他说，"李子，你爸爸来找过你，找了好几天，他知道你被学校除名了，很着急。"李子说，"奥。"许鸣说，"你回来吧。"李子说，"我不回去了，我要留在北京搞音乐。"许鸣说，"你还是回来吧，我挺想你的。"李子说，"不回去了。你自己好好保重点吧。"然后，李子就离开了那个有公用电话的小卖部，还顺便买了包"都宝"烟，就走回他居住的小破房子，腿一拐一拐的，像个八十年代的摇滚青年。那时的李子比现在年轻，他对朋友们说，"96年一定就是属于我的，我明年一定出名！"过了两年他说，"你看吧，98年我一定会出大名的。"那时在他旁边的哥们还是现在的这一群，他们都听见李子这么说了，可是现在他们全都老了。 

     

    












第44节：爱情与革命 
更新时间:2006-1-13 9:25:00
字数:1975

    李子的爹妈也是从他很小就离婚，跟我们不同的是，他妈是蒙古族人，--这便是李子身上有那么多带卷的毛的由来--他妈离婚后就回了内蒙，李子也跟着一起回去了。在那里，他妈再婚，他于是有了两个弟弟，他跟他们玩得都挺好的。有一天，他跟大弟弟爬上了一个很高的烟囱，心情激动。李子把头上的狗皮帽子摘下来，扔进了烟囱里，他弟弟看着他，他说，"看什么，扔下去吧。"他弟弟呆呆的。他就拿下他弟弟的帽子，也扔下去了。回去之后，他妈问，"帽子呢？"他说，"扔下去了。"他弟弟也说，"扔下去了。"然后我问，"后来呢？你妈说你了没？"李子说，"没说。"我说，"那怎么办？"他说，"再买帽子吧。" 

    后来，上了初中二年级，他就离开了内蒙，回到山东他爸爸那里。在山东，他读了大学。他爸爸，这个老是没老婆的中年汉子，现在也变成个老头子了。这老头子现在在天津做生意，就这一个儿子，可是这儿子从大学里跑掉了，发誓要名扬天下，衣锦还乡，可是很多年过去了，他还没有，所以他就老是不回家，也不见他爹。这个儿子，现在还躺在床上抽着烟，听着他对之毫无才能的音乐。他爹知道了一点，说，"这个儿子啊，跟我一模一样！"我隐约听说，他爹好象也曾经花很多年时间做了一件毫无意义的事，可是，他的一生就这样湮没掉，不知所终。 

    李子和他爹一样，都孑然一身，不知所终。现在，我听说他在上海。可是李子有个爷爷，我和钱小静都喜欢他。他爷爷一发怒，就会在地上跳：没有任何别的动作和言语，就是跳，尽可能往高里跳。这乡下老老头喜欢跳，一脸怒容地跳，这动作真吸引我。从此以后，我也喜欢在地上跳来跳去了。 

    爱情与革命 

    钱小静因为一场少年时的爱情变成了今天这般模样，也因为此，她对李子的态度极其坚定。她骂他，打他，但是爱他；有无数次她对我说，"我确实发现李子的每一个特点都让我喜欢。"她也因此得偿宿愿，从她懂人事之后（这个懂人事的意思是指少女发蒙），就知道自己除了爱情别无其他追求。她眼神严肃，态度认真，热中于哲学思考，却无不指向虚无；她之所以有这样的观念全是因为当年那场爱情的缘故。 

    这天，发生了件挺让人难过的事儿，钱小静怀孕了，要去医院打胎。这一阵子她一直萎靡不振，莫名其妙发脾气。她说，"不知道我怀孕的时候，我简直绝望极了。"我想她这话的意思，因为身体的不舒服，忙碌着搞她所头痛的课题，还有钱的压力，让她崩溃--如果有这样的看法，那可就太表面了。因为年少时候的爱情，到今天仍然怀疑自己生活的意义，存在的正当性--这个哲学系女研究生就是这样看问题的。但是她并不像我一般喋喋不休。我看见她面目愠怒为了点小事情发脾气，也看到她懒于对自己目前的处境发表任何言论。后来她知道自己怀孕了。 

    力量又重新回到了她身上，于是她开始忙碌着打胎。他们去了家很不好的医院，先是用药物流产，然后，没弄干净，还要刮宫。一群打胎的女人在观察室，轮流被叫进去刮宫。第一个人的叫声传来的时候，大家面面相觑，还有些幸灾乐祸。然后又传来第二个人的惨叫声。在外面等着的人都有点受不住，后来硬着头皮进去，就只有半死不活出来的份儿。小静说，"只有你亲身体验，才知道那有多疼。"并下结论道，"人类生存的处境莫不如此。" 

    她说的我头皮发炸。但是她还同时下了个结论，让我安慰，她说，"我决定就这样跟着李子，或者说拉扯着我家男人往前奔。" 

    这年夏天起我便开始了考研究生的艰苦过程。说艰苦，其实也不苦，每天看书，做英语阅读理解题，一边听音乐。我喜欢把一张CD听上一整天，直到它成为我永世不灭的记忆。夏天中，我的时间有很多用在了跟苍蝇搏斗上。秋天来了。天气转凉，我渐渐穿上了厚衣裳。我也渐渐地没有了衣裳，全都又旧又破，但是我学会了像鸟村的人一样，穿非常奇怪的衣服。我检了赵风的一件大衬衫，蓝色格子，成天穿着。我的头发长了，总是很乱，因为很久很久以前烫过它，现在它开始乱长，没有任何形状，所以我的发型经常发生变化，显得桀骜不驯。由于看书，我的状态沉静而执迷。每天傍晚，我都会去市场买吃的东西。看完很多书后，走在鸟村的路上，我由衷地爱着这个世界。因为此时的夕光照在我的身上，我很年轻，也很美好。迎面走来两个不认识的年轻人，他们向我微笑，他们的目光中没有我，我的目光中也没有他们，我们分别看着不同的地方向前走，可是我看见他们向我微笑，因为我旁若无人，因为我眼中震荡着整个世界，倾斜，幻美，我爱它们，这沉静的夕光照着鸟村。 

     

    












第45节：赚钱的事情 
更新时间:2006-1-13 9:26:00
字数:1848

    迎面，来了两个年轻人，一个叫小水，一个叫何草。小水和何草都看见了我，何草问，"这是谁的女朋友？"小水说，"我不知道，经常看见她。"何草说，"我为什么从来都没有看见过她？" 

    小水和何草搞的是迷幻音乐，也就是药物音乐，所以他们经常会抽大麻。鸟村有一些这样的人，但他们跟我们的生活毫无关系。他们是些频频出现在各种杂志上的地下乐手，他们普遍都很漂亮，我的兄弟们却很肮脏。何草是有点肮脏的一个，他有一双很大的眼睛，这双大眼睛看着我，说，"我为什么从来没有看见过她？" 

    小水和何草两个人，在路上看到我之后，就来到李子和钱小静的家中。他们约好了这个时间见面，他们给李子带来了大麻，于是四个人覜起抽了。抽完之后，小水坐在一边嘻嘻直笑，做作地说，"我看见自己像一摊水，在房门下面流出去了。"钱小静嘟着嘴说，"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小水坐在一边，仍然嘻嘻地笑。而何草始终面容沉静。 

    鸟村有另外一些人。鸟村分为两部分，我们住在前村，他们住在后村。我们跟后村的人接触很少，他们是人们一般认为的鸟村人，他们穿得很好，虽然他们也穷；他们经常上摇滚杂志的封面，并有跟公司签约的可能。他们跟我们不接触，除了何草。 

    何草走在鸟村的路上，与他并排走着我和小静。何草说，"必须把鲁迅忘掉。从一开始，他的眼睛就一直看着我，现在应该把他忘掉了。"说这话的时候，他黑色的大眼睛一直闪烁着黑色的光芒。 

    何草跟小水是同一个乐队的，何草是主唱。在一次演出中，何草唱得非常糟糕，并且大家都听出来了，并且大家一直在笑话他。演出结束后，小水说，"何草你过来。"何草抬眼看了他，便慢慢地向他走去。当他走到小水面前时，小水抬手给了他一个大巴掌。我听到这个事情后，很想把那个大巴掌打回来，把小水打死。那个大巴掌大家都看见了，打完后小水得意地走开，他有一副山羊胡子，长得很高，很威猛，自以为牛逼得不行，是个搞艺术的。 

    这个乐队要何草做主唱，权力却在小水手中，他们不过是要何草的声音，何草对他们来说是个外人。后来有一天，何草在成都的女朋友来信不要他了，他就回了趟成都，后来他回来了。他回来后，从一个很远的地方走到鸟村来，走到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脚上只穿了一只鞋。第二天，他跟人去一个演出的现场，在那里，他突然发作，被送到精神病院去了。 

    在那之前，我最后一次见何草，是在钱小静和李子的房间里，大家堆在一起吃晚饭。李子做了几个菜，有茄子，拍黄瓜，土豆，等等。何草进来的时候，大家刚刚放下筷子。桌子上几乎空了，只剩下一点拍黄瓜的汤。我说，"何草，你不早来！吃饭了吗？"何草说，"没有。"李子说，"还有馒头。"何草便就着黄瓜汤吃了馒头。小静凑近了他说，"何草，好久没见，你怎么又黑又瘦，那么憔悴。"何草就好象是受了刺激一样，放下馒头，说，"好！能不这样吗？出去找人，赚钱的事情！一个人，开着红色的桑塔那，开到水里去了，连人带车，悬赏啊！找到了就发财了。"大家全都安静下来，没有人知道他说什么。钱小静看我一眼，我说，"他说什么哪！"钱小静说，"我也不知道。"何草继续很激动地说那个话题。 

    何草的女朋友是一个成都的漂亮女孩子，也是一个乐队的主唱。他很疼她，可是她跟他分了。我们猜他们一定纠缠了阵子，正如你所见，何草很弱。小水他们屡次驱逐他出了他们的乐队，然而后来每次他们没有人声的时候，就让他回来。不仅如此，还让他出钱买设备，买了又不要他。然而何草的歌词能让人发抖， 

    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白与你所遇见的白是否一样的白 

    我不知道我所见到的黑与你所想象的黑是否一样的黑 

    何草处在我所从来没看见过的大师的状态，他颓靡地坐在屋中，我说，"这是什么？"他大声道，"别动！"神经质地说，"那是我的药。"那是一些装在半个雪碧瓶子里的水状的药。何草说，"我们都是上当的人。一开始，崔建、罗大佑，把我们吸引过去，上了贼船，到后来，越陷越深。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然而他的歌里不是这样说的。他的歌…… 

     

    












第46节：这年冬天 
更新时间:2006-1-13 9:27:00
字数:1755

    我越来越像一个鸟村的人了。可能我天生就是个鸟村人。我们这群鸟村人跟后村的不一样。他们被关注，我们被遗忘；他们没读过书，我们上过大学；他们会技术，懂音乐，搞乐队，我们什么都不做，除了谈论理想。我像一个鸟村的人，是指我在形象上也跟他们保持了一致。长的、没有梳理的头发，胡乱穿着的衣服，迷茫却坚定的表情。一天，李子搬了个住处，从屋角中，他拎出一双圆头圆脑的大皮鞋。这鞋很大，是个男的穿的。李子试了试，却稍微小了一点。我说，"给我吧。"我们对这鞋爱不释手，因为它上面有一圈铁钉，也很有分量。我穿上后，稍微有点沉，还有点大。是冬天，就套了两层毛袜子，这样就不冷了。我的衣裳是七拼八凑的，鸟村的男人纷纷把他们不要的给我。我自己也有一点。我穿上这些都很好看。 

    这年冬天，我要考研究生了，就去学校办手续。宿舍的管理员不让我进去，要看学生证。我拿出来让她看了一看，她满腹狐疑地让我进去了。同宿舍的女生原先跟我有矛盾的，她们都欺负过我，但是现在我们之间没有矛盾了，因为不怎么见面，而她们之间又产生了新的矛盾。总之大家跟我走之前过着一样的生活。我的上铺说，"你的身上有气味。"我在鸟村，很少洗澡。 

    非但如此，我站在水房里，想，我已经很久没用过洗面奶了。想起洗面奶这种东西，顿觉恍若隔世，生命无常。摸摸脸上，手感很粗糙，我知道我一定是有点老了，我不知道是否能够恢复青春，可能很快就要不漂亮了。 

    这些都不管。我去我报考的Q大交报名费，填表。走在校园中，很多人看我。我知道那一定是因为我美。我的绿色大衬衣从灰色外套下面拖下来，踩着铁钉圆鞋，旁若无人，像一只艺术的鬼。在那里，按照学校的规定，我照了一张数码相片留在表格和准考证上。准考证寄来的那天，我看着它呆住了。照片很大，占了半张纸，乱发拂着我的脸，眼神清澈、坚定、迷离，我想在我短暂的美丽马上就要消逝之前，有这样一张照片也是值得的。 

    报完名后，我越来越用功地复习功课。我们曾在鸟村村口彻夜长宴，狂歌痛饮，并一路走到天明，心中澄澈，但是现在，我要努力学习，其他一切离我远了。吃饭的事，居然自己生出了办法。我有个电饭锅，每天中午把米填在里面，待其煮熟，在上面焖上一只熟食鸡，或者超市里卖的成品菜，如元宝肉--很多个鸡蛋和肉。这饭由我和老冯分着吃。我们都吃的很多，我学习便有了力气，他也胖了。我每天中午起床，晚上跟朋友们玩一会，再学习到两点钟左右。 

    然而，有一件事让我发愁，就是我快要身无分文了。如果彻底没有钱，倒是也可以活下去，然而会心里不塌实，想起这个事情我的心就咚咚跳，因为没钱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我要考试了呀。 

    并且，村子里其他人的生活也越来越陷入窘境。情况最好的是李子，他靠着钱小静课余给一个书商当秘书的收入，勉强可以活下去。老冯已经很久没有找到工作了，李冰更是一如既往地一贫如洗。于是他跟老冯商量，按照小锣的办法，到各个大学卖唱去。他们去了几天，收入勉强还好，可以支持一两天的花费。大家高兴地坐在地上数那些零钱，李冰不停地喝酒，一边说，"快要没有酒钱了，快要没有酒钱了。"这天傍晚，天快要黑了的时候，李冰和老冯回来了。他们满脸愁容，尤其是老冯，一言不发，坐在床边上喝酒。我问，"你们不是去卖唱了吗？"老冯没有说话。 

    这天晚上，大家照例聚在一起时，老冯讲他们下午的经历。他们去著名的Q大卖唱，所有人都在上自习，教室里很安静。他们去唱了一个教室，还没有怎么开始，就有学生到楼下保卫处告了他们。于是就有人上来管了。他们说了些难听的话，要上报公安局，看在老冯是个"残疾人"面上，就缓了会，他们还询问了他俩的住处和来历。李冰和老冯好不容易才从那些人那里跑出来。 

    老冯说，"都是小锣，他前几天去Q大唱过，已经引起校方的注意了。"李冰说，"他们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高晓松。"老冯没说话。过了一会，他说，"他们说，你一个瞎子到处乱跑，这是学校！你家里还有亲属吗？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整个世界是一片的黑暗。"他摸出《圣经》来读，纸页沙沙有声。 

     

    












第47节：鸟村之外的鸟世界 
更新时间:2006-1-13 9:27:00
字数:2144

    一天，村子里来了个叫孟来的年轻诗人。他不善言辞，行为木讷。他是来找老冯的，跟他谈诗歌。他走之前，塞给了老冯500块钱。孟来走后，老冯把钱给了我。我说，"老冯，你拿着吧。"他说，"你拿着，这是咱们俩望后的饭钱。"我没有再说话，从那以后直到考试，我们都没有断过粮。 

    考试的日子到了，钱小静让我住在她的宿舍里，因为P大离Q大很近。我坐车经过Q大，看见Q大毫无生气地躺在冬天的尘霾下，心里很凄凉。考试那天，钱小静让我穿上了她的大红羽绒服。我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香喷喷地，走上了Q大的考场。 

    那天的考试中我真可以说是咳珠唾玉啊。那些题目，就好象专门为我设置的，我看到了它们，就仿佛看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尤其是那篇作文，我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写完交上了。 

    走出考场，我仿佛觉得自己必定金榜高中，于是见到了自己在Q大读书的样子，到那时候，我一定让我的兄弟们一个一个都过上好日子，我自己当然也得过上好日子，这一切都得慢慢来。 

    那年冬天，我短暂地回了趟家。我的铁钉圆鞋已经裂了口，它实在太脏，我妈妈就把它擦干净了。擦干净以后，这鞋子居然呈现很庸俗的形状，远不如我以为的那么美，而且很显然是一双男鞋。我想了想，就把它扔掉了。 

    鸟村之外的鸟世界 

    在鸟村生活真的是很快活，可以穿着破衣服，蓬头垢面，到处游荡，不着边际。正如杨志民的话，我们只是没有钱，倘若有钱，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像我们一样幸福的人了。我，杨志民，赵风，老冯，李子，钱小静，我们坐在村口的小饭馆里，送别李冰。李冰要走了，他要离开鸟村。他为什么走的？我不知道。因为他这个求蛋活在世界上，就是为了这么走来走去。他走来走去也不找什么，就是走来走去。他在这里住不下去了，就走吧。 

    我说，"应该把何草也叫来，一起喝酒。" 

    钱小静说，"他估计刚刚吃了药，那药让他发困。他每天晚上八点吃药，然后就要睡觉，出不了门了。" 

    然后又说，"即使他没吃药，也不能让他喝酒。" 

    我说，"对！对了，何草不能喝酒。他的病，还能治好不？" 

    钱小静说，"他发现的早，应该可以。只是这病是他心理上的，一个人感到彻底的绝望，而且他又不是那么浅薄，连我们都知道这世界是不可救药的……" 

    赵风说，"何草？他不是病了么？" 

    远处走过几个贼眉鼠眼的后村人，我指着他们说， 

    "都是他们！还老欺负何草。" 

    钱小静说，"何草的病也不是因为这个。他有很深的绝望，这阵子我总在想，他完全符合我心中的圣人的理想。" 

    李冰说，"行了，我都要走了，你们还何草何草说个没完。朵朵，哥明天就要走了，跟哥喝个酒。" 

    我说，"哥，喝酒。" 

    然后我说，"你以后还是少喝一点吧。" 

    李冰说，"能喝一天算一天，能喝多少算多少。" 

    我说，"那你成天喝啊喝啊。" 

    他说，"不喝酒我干什么去啊。" 

    李子说，"李冰就是这样，从早上就喝，然后就开始了晕乎，然后，不管喝多少，都是维持着这个晕乎的状态。他要的就是这个状态！" 

    老冯说，"再来四瓶啤酒！" 

    李冰是第二天晚上的火车，下午，李子去送他，他俩经过我的门前，我说，"李冰，你走啊？"他说，"是，走了。"他手里没有拎啤酒。我说，"好好走。"他说，"以后就见不到了。"我说"见得到！见得到！你那本子上不是有电话吗？"李冰说，"那好，我走了。" 

    我站在门口送别李冰。他像往常一样苍白，手一直在抖。我想起了大家背地里的议论，他们说李冰这个人是个酒精中毒，所以他的手是抖的，眼神也不对，说话也满口胡言乱语，把幻想和现实混为一谈。想到这里我觉得这人已经完了，但是，即使他不中毒，他也会完的，怎么样都会完了的。 

    李冰走了以后，小乔夫妇也因为找不到工作而走掉了。老冯也没有工作很久了，寒假我回了家，回来后听说他去了西藏。 

    所以，寒假我回来时，加上何草也回家了，村子里剩的人已经不多。因为人少，小锣也不怎么来了。就这样我等来了我考研的成绩。我的分数奇高，高居第二。这下没有问题了，虽然蹉跎了很久，但是路上居然还是有元宝可以捡，我还有个研究生可以上。 

    等我上了研究生以后，我一定好好努力。因为，因为我在鸟村荒废的时日中，已经感到了生命无常，我对整天谈论的理想已经厌倦，虽然我害怕这个世界，害怕进入，我对小静说，"这是个坏世界。"但是我还年轻，虽然感觉到老，但我知道我22岁，还有漫长的岁月不知道怎么打发。那就做点别的事情吧。不为无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第48节：谈谈你最喜欢的作家 
更新时间:2006-1-13 9:28:00
字数:2038

    就这样。就这样我来到了面试的地点，等在门外。门外还有几个人，有男有女。跟他们站在一起，我挺新奇的。我已经换上了正常而干净的衣裳，梳着剪短了的头发，看上去完全是个女学生。我看到另外的女学生，她们跟我不一样。她们的身上充满肯定，而我是一个否定。确实，我不懂社会生活已经很久，但是她们将是我未来的同类，我对她们新奇，又怀疑。 

    被叫到我名字的时候，我正在楼梯上坐着，心里哼着一首丁薇的歌。那个门开了，我觉得那是世界向我敞开的大门，我已经在门外呆的太久，现在它说，"进来吧。" 

    老师说，"谈谈你最喜欢的作家。" 

    我张口结舌了一下，便说，"鸟明。" 

    老师们说，"听到你的回答真是太好了，鸟明就是本校的老师。" 

    我说，"啊？是这样的？" 

    老师们说，"那请你回答一下鸟明跟世界文学的继承关系，也就是说，鸟明在风格上跟哪个外国作家比较接近？" 

    我说，"啊--这个--，我不是很清楚。" 

    老师们说，"提醒一下，是海明威，还是福克纳？" 

    我说，"这个，是的，福克纳。" 

    老师们说，我说，老师们说，我说，总之我没有他们说的多。后来他们问我，"《淘金记》是谁写的？"我说，"不知道。"面试就这样结束了。 

    他们居然真的就没要我，这可真是超乎我的想象。后来老师们讨论的结果是让我跟鸟明谈一次。在春天三四月的天气中，晚风习习，我跟鸟明在Q大校园里走，肩膀碰来碰去。鸟明说，"你真的不知道我是Q大的老师？"我说，"不知道。"他怀疑的目光向我投来，我于是像个乌烟瘴气的小鬼。 

    春天春天 

    这年春天，我考Q大中文系败北，鸟老师不帮我，尽管他说，我跟他谈的事情已经很久没有人跟他提起过。我告诉他的事情包括一个大桥下的乞丐；一个闯入婚姻介绍所的无家的老妇人；一个风雪火车站的售货青年，他蓄意骚扰我，并且想跟我结婚；一个外国的死于吸毒过量的伟大的女歌手；一首写于两三年前的诗……他跟我谈了，夜很深了，便站了起来，我听见卫生间里哗啦哗啦的小便，向敞开的卧室门望去，露出舒服的大床的一角。气氛很淫荡，可是都故做正经，这虚伪的感觉离我很远了，但是是多么好啊。我只得被他送出大门，他很激动，因为我的话题。月亮已经残了，Q大满处春柳。我还穿着女学生的衣裳，走在一个教授的前面，他还是个我从小就知道的作家，在月亮底下，焦灼贫穷的鸟村人离我很远。 

    这年春天，世界打开大门在我面前晃了一下，然后又关上了。钱小静考上了博士，我面临毕业，不知往何处去。这天，杨志民、赵风在我的屋中。他们的乐队最终没能搞下去，原因是赵风跟杨志民老是吵架。大家又开始讨论Q大老师为什么不要我的问题。杨志民说，"朵朵，考什么研究生啊！我看，我们就培养你当个女歌手，一辈子跟着咱们，想去西北去西北，想去外国去外国。"赵风说，"朵朵当不了女歌手。"杨志民说，"那可不一定，你赵风那么水的人都当上歌手了，我看朵朵也行。"赵风说，"操蛋你说什么哪你。你个杨志民说话注意个分寸，不会说就不要说。我说朵朵当不了女歌手是她性格不行，朵朵这个人太实在了。"杨志民说，"那你给条路。"这时候钱小静来了。赵风说，"哎，你那个女博士考上了？"小静说，"从今往后我是''第三种人''了。"赵风说，"我还得向你学习呢。你学习这么好。"小静说，"学习好也没用。你看朵朵考得比我好多了。这社会还是复杂啊。"赵风说，"哎，朵朵，你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来着？鸟明他不是可以带研究生的吗？"杨志民说，"朵朵，你也别看人家考上博士了你就心里不好受……" 

    我拿起一个东西就像杨志民头上砸去。然后是赵风。然后我的拳头和手脚都没头没脸地向他们身上砸。我的劲怎么这么小啊，砸在他们身上就像挠痒痒似的。尤其是，我已经哭得喘不上气了。打别人使不上劲，那就打自己吧。我打自己，你们还能管我吗？那边杨志民已经说了，"朵朵，你打我干吗？我又没惹你！"赵风说，"你还没惹人家？你这个挂皮老乱说迟早让你惹出事来，都怪你都怪你。"但是他们已经管不到了。我打自己他们还说什么呢？他们也没必要拉啊。小静一定会觉得我不对，我不该这样，可是，假如我把自己打死了，难道她还要继续这样说，继续指责我不负责任？他们还说话，还说话，我一定不能让他们乱说了，于是我的声音压倒了一切： 

     

    












第49节：春天春天 
更新时间:2006-1-13 9:28:00
字数:1778

    "我不能再生活下去！" 

    这句话我重复了无数遍。鸟村是个噪音喧天的村子，成天有各种各样乐器的声音，可是这天我的声音压倒了一切，至少我自己已经快要被自己喊聋了。--我不能再生活下去！ 

    赵风在我门口坐了一会，然后去喊人。"朵朵有精神分裂，你们快去看看吧。" 

    第二天我不出门。我光看墙。墙是白的，但是也不很白，上面有夏天留下的苍蝇血。苍蝇的血是哪里来的呢？有时候打死了苍蝇，会从苍蝇的肚子里流出血来。苍蝇难道也吃人的血？我认识一位女歌手就总说苍蝇咬她了。她也没有爸爸妈妈，是个孤儿，并且她到处对人讲，自己是个孤儿。难道孤儿的命运就是不停地对人说自己是孤儿吗？纵使别人怜惜又有什么用？难道就是这个原因，让世界不要我？她的处境也不好，可她比我强。为什么强呢？也许并不强。那么说全世界人都一样了？都不强，都悲惨，那生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怕出门。我知道全村子的人一定全都在嘲笑我，他们都听见我昨天喊了。他们一定都觉得我跟何草一样，得了精神病，他们一定一定会笑我的。那些狰狞的人，小水之类，我并不认识他们，可我知道他们一定认识我，他们总是这样，谁都认识，并且专门嘲笑像我和何草，不跟他们玩又软弱的人。我们得了精神病，从今以后可以不管不顾，任他们嘲笑好了；可是怎么能让他们不停嘲笑呢？可怎么出门呢？ 

    连我在远处的父母，和同学，也一定都听见我喊了。这真可怕。我的声音那么大，他们一定都听见了。他们都在说我的事，说我很丢人，"一个精神分裂者的春天"，是个好书名，但是多么俗不可耐。俗不可耐。把它放在那些人面前，他们会明白吗？他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反正跟我不同。我的生活是，重复，重复，没有希望，没有希望，我自绝于人群，我怕。他们也没有希望，但他们在嘲笑我。 

    总之，到了太阳向西，我仍一动不动，我的结论跟昨天一模一样：我不能生活下去。 

    你懂吗？ 

    离开 

    现在好了，我在人群中。我不在鸟村，鸟村没有我，世界上也没有鸟村。鸟村被拆掉了，因为它在北京的边缘，被拆掉是它惟一的命运。我本来以为李子跟钱小静好下去是我惟一的希望，现在他们已经不好了。李子去上海了。他们不好之前，我多次跟小静说，"别要李子了，他把你拖累惨了。"钱小静去研究星座，她说，"李子这人，失去了惟一的进入世界的机会，他从此就完全很难于进入这个世界，虽然他一点毛病也没有。"我说，"无论如何，你不要跟他好了。你去找个正经人，体面人。"钱小静不高兴地看着我，说，"怎么了？他是我的孩子，我的娃。我就得拉扯着他。" 

    但是他们还是不好了。李子于是离开了北京。这天钱小静仍然跟我说，"我想过了，毕业分配我要去上海，我不能丢下他。我还是很爱他，他很好，我仍然是看见他就高兴。他是我的人啊。" 

    我说，"好。" 

    在一次贺杨组织的宗教聚会上，我看见了赵风。他忙忙碌碌，要去法国。他的女朋友很争气，要带他去法国。然而他每天都出去跟人喝酒，他女朋友到处找不到他，很难过，经常骂他。我们的脸对着镜头。我们拍照片玩。我的头发烫了，脸上有化妆。赵风说，"嘿嘿，朵朵，从镜头里看，你他妈的真像个妓女！"我大笑不已。 

    我曾在电视上见过小锣一次。他还在搞他的体育民谣。Q大的鸟老师曾打电话给我，说有一个男生跑到Q大，一定要见他，但是被系里的人挡回去了。这人说是我的朋友，为我的事情要跟鸟老师谈。后来我到处打听是谁干的这件事。是小锣。 

    老冯最后一次跟我打电话是两年前，他说，"你现在怎么样了？"我说，"我终于正常了。"他沉默了一会说，"你我以前都是被这世界不容的人。你被不容是因为你性格乖张，行为古怪，思想放诞；我被不容却是因为眼睛。"这是老冯第一次主动提到他的眼睛。他说，"所以，你要回去还是可以回去的，大家甚至还会欢迎你回去。我不能回去。我哪怕思想再健康，行为再正常，我也是个被人群排斥的异类。他们一看见我，就知道我跟他们不同。" 

     

    












第50节：后序 
更新时间:2006-1-13 9:28:00
字数:1538

    还有何草。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他的病是否好了。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三年前，他去参加一个演出。他唱得很好很好，让人发疯。我跟他谈了一会，发现他眼中的黑色光芒毫无减轻。后来就再没他的下落了。我想去问问这方面的人，应该可以知道一些吧？但我跟他们都很少来往了。总之我想找到他。可我找他干什么呢？我不怀旧，从不怀念以前的人。但是我想找到何草，找到他，他在哪里呢？我想念何草。 

    后序 

    5年前，也就是我20岁的时候，写过一首题目为《回家》的较长的诗，那首诗里已经含有小说《火车》的一部分情节。《回家》很为我当时的朋友称道，我自己也很喜欢这首诗。《回家》抒写小城市的悲伤。接下来的几年中，我一直想写一首关于北京的诗。这首诗不是关于北京的一鳞半爪印象，而是写整个的北京城。我想写一个流浪者、小偷和妓女的北京城，一个外来人口的北京城，一个使无依无靠者感到自由的同时失去希望的北京城。年少的我受到最喜爱的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启发，他的心中有一个破破烂烂的彼得堡。这样的愿望一直存在在我心中，很有几年时间，我因为写不出这样一首诗而痛苦。 

    2003年10月，我在另外一个城市，因一个问题与某人争论。他说，大城市是残酷的。青年人从小城市来到大城市，很早就接触到了残酷，以至于被毁掉。他还说，一个淡泊的人最好在中小城市呆着，只有那些有很多欲望的人才会喜欢大城市。我坚持跟他争论，很多念头来到我的脑中，一时说不清楚，我其实很想让他看清楚大城市的残酷青春的本质。是的，我们被毁掉了，有一些人坚持淡泊田园的梦想，坚持终生不离开家乡，可是，对于那些背井离乡的人来说，家乡也许并不代表宁静，大城也不代表欲望，前者也许是童年悲剧、禁锢、偏见、庸俗、很少希望的象征物，后者则代表着自由、漂泊、冷淡、无处不在的危险。在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被毁掉的人都在承担压力、忍受痛苦，一旦一个人变得不幸，他将遇见非常严苛的社会谴责，如果没有足够的承受力和耐心，他一定会继续堕落下去，更加毫无希望。只有在文学和社会研究中，充满着对各色人等的同情。在我们的写作中，我希望延续这种同情。 

    我常在想"作家"这种职业。在一次长谈中，一位作家前辈突然对我说，"你对我说的这些，你是否知道，了解它的人是非常多的？"我一愣之下，他继续说，"只是他们认为这些跟他们没有太大关系。" 

    "你内心不够强大。" 

    在我的青春时代，是这样的。但正由于青春和悲剧的偶遇，导致了强烈的观感。我20岁的时候，对于书籍有一种奇特的辨认力。在书店中，我本能的对很多书感到厌恶，而另外一些书总能马上吸引住我的目光，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 

    一个作家最好能有如乞丐般卑贱的姿态，这样才能从一个比较低的立场，对世界有个清楚的认识。有些作家曾经倡导过"平民立场"，我觉得这是对的。对我来说，大概是青春期的特点，我宁可更极端一些，更低到乞丐。在乞丐那里，他没有亲人、朋友，社会关系，他只是一个观照者，对他所观照到的一切既不形成看法，也不质疑。 

    这本小说里没有出现下列人物：外企白领、技术人员、小职员、老板、作家、博士、学者、小资女人、CEO……出现了下列人物：中学生、社会游民、流浪歌手、乡下孩子、妓女、拉皮条的、考美术学院的学生、外国人，还有另外一些莫名其妙的人。之所以会这样，除了为上述所说的小说的主题考虑外，还跟我的取向有关--对于每个人都套在一个社会角色中这回事，我感到厌烦。所以我尝试写一些人，而不是一些角色。你因此可以知道，我在很小的时候，受到了存在主义哲学的很深影响。 

    刘丽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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