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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碘酊

题记

看过这样一句很有意思的话，爱是擦在心口上的碘酊。
碘酊，是最普通不过的外伤消严药，擦在伤口上凉凉的，伴着微微的刺痛，不仅可以清洁消毒伤口，其所含的药物成分还能减轻疼痛，帮助伤口加快愈合。
爱情亦是如此。
人生总是不停地在向左走又向右走，在茫茫人海中互相寻觅与自己步调一致的那一个人。不幸的是我们中的许多人都是在不断地遇见又错过，我们焦急，我们迷惑，我们遗憾，我们受伤，却是莫可奈何。如果有一天你能遇见一个令你精神为之爽利，为之黯然，神经兮兮，庸人自扰，却又像碘酊之于伤口般难以舍弃的人，那么，请别怀疑，恭喜你，你遇见爱情了。

汗呀|||把几米的话抄成这样|||||

***********************正文小分*********************************
1

初冬，冰冷的雨雪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阴云重重地压在半空，看不到半点放晴的迹象。某军区罕见的万人大演习正在这寒风雪雨中进行。
一万六千平方公里的战场，红军与蓝军双方分别投入两万五千余人和三万余人参战，作战飞机三百余架，各种轻重武器不记其数。
从红军先头部队开进演习地域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便走进了战争，面对抢占了天时地利的蓝军部队，他们除了奋力厮杀冲出重围之外别无选择。战争进行到第7天，双方均有伤亡，各部战线犬牙交错，势态胶着，鹿死谁手目前仍是个未知数。
广袤无垠的荒原一隅，一个山包的背风处，搭建着十数座帐篷，这里是“阴间”——在演习中“阵亡”士兵的集中营。
大帐里升着温暖的火炉，炉上煮着热腾腾的羊汤。“阵亡”了的官兵们围坐在火炉边上，喝着羊汤烤着火，潮湿的衣服被火一烤就一个劲儿地往外冒白气。
“哎呀，这阴间其实也挺不错的哈。”有些“死者”议论着，“大火炉烤着，热汤喝着。”
可有些人却在一旁叫嚷起来，他们是演习中的敌对双方，“TMD！你丫够狠的啊，一梭子弹全往我身上招呼，怎么着？这么快就被我们弟兄干掉了？”
“我毙了五个，赚了。”
“嘿，你小子……”
“怎么样？”
“别吵了！”某“阵亡”的军官心烦地吼道。
那两个兵不吭声了，背过一边小声地嘀咕，“做了鬼还得受官儿管啊？”
“就是……”
这时俩人才惊觉，他们两只小鬼的对面正坐着个上尉。俩人赶紧低下头，灰溜溜地钻到别处去。

高城嘴里叼着烟，一手拈着一条白色胸条，上面写着两个小小的黑体字——袁朗。从鼻孔里喷了一通烟雾，高城用食指和拇指卷起胸条。
阴沟里翻船。

几个小时前，红军主攻团702团在战斗中死伤近半，活下来的士兵仿佛真的经历了一场真正的战争一样迅速成熟起来。同样活着的团长王庆瑞来到高城的钢七连，对高城和他的四十几个兵说，“七连干得漂亮！咱们团推进的速度和距离比统帅部要求的还快还远，现在我们已经深入到了敌人的腹地，也许，我们不会见到明天的太阳，但是无论如何我们也要坚持到增援部队到来的那一刻！这场战役离结束不远了。”

主攻连钢七连和另外两支建制同样不完全的连队组成了二百人的突击队，将要完成夺取敌173高地团指挥部的任务。高城亲率由七连抽调的尖刀排绕到173高地后面破坏敌军通信线路，他们冒着零星的雨雪，趟着泥泞，匍匐前进。夜风像无数把铁锥钻透身上的棉衣，冷彻骨肉。他们一刻不停地前行，这不仅是在接敌更是在活动筋骨，此时如果有谁停下来就有可能被冻伤。
尖刀排身后不远，突击队也在隐秘运动着，原定他们会在40分钟后发起攻击。为防止敌人侦听和追踪，尖刀排与指挥部保持着无线电静默，但他们被要求不许失败。
爬过一道黑黝黝的土岗，目标就近在眼前了，蓝军的士兵不定时地在沿线巡逻。一个四人的巡逻小组列队走来，尖刀排赶紧隐蔽。忽然他们听见有人大声呦喝：“口令！”
高城心一惊，被发现了？
远远地传来一声回答：“风冷。”
隐约的蓝军的人好像还交流了几句，声音太小，高城他们听不清楚。蛮长一段时间的静默之后，开始有清晰的脚步声向尖刀排藏身的地方逼近，人不多，大概也就两个人。拿着手电，不甚明亮的光束不时掠过尖刀排的头顶，高城紧攥的手心里沁出了汗，如果他们的行踪暴露，那他们的全盘计划就极可能要落空。
蓝军的人觉察到了什么，关了手电，停下了脚步。高城在心里数秒，数到第5秒时对方还没有动静，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像是从地里钻出来似的，身边的伍六一和史今几乎在同一时间跳出来，三人直扑距他们仅两米远正悄然转身欲走的两名蓝军士兵。
其中一名士兵将身边的人推开，大叫：“快走！”
伍六一干脆利落的一招擒拿手把他控制住，并夺了他的枪。高城抓住被那兵推开的人的胳膊，一个拧身，把他摔在地上，那人闷哼一声就没了声息。被伍六一按在地上的兵急了，挣扎着说道：“他是医生！”
高城一听，心想坏了。医生是不会武的，自己刚才出手有点狠，他不会有事吧？史今赶了过去，只见那人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他抬头对高城说：“连长，背过气儿去了，咋办呀？”
这就受不了了？也太不经练了吧？！
高城心里嘀咕着，却不敢懈怠，俯身想看一下那人是什么情况。谁知他刚低下shen来，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人突然睁开了双眼，一拳就打向高城的面门。高城灵巧地往后一仰，伸手捉住他的拳头，往下压在他胸前，他另一只手刚想动又被高城抢先一步给控制住了。
对上他，高城有绝对的实力。
他挣扎了几下，没能挣开高城的制锢，他有些气恼，“袭击军医，你已经违规了啊。”
“演习可没有规定碰上军医我就得坐以待毙。”
“放开我，手都要被你捏折了。”
高城松开手，黑暗中，他惊愕地看见一点红色的光芒伴着尖利的声响从那位军医左手升起，在空中像焰火一样地爆开——微型信号弹！
几乎没有犹豫地，高城一记锁喉将那狡猾的军医牢牢按在地上，同时对部下下令：“动手！”
身手敏捷的士兵们剪断电话线和通信电缆，并向蓝军173高地某团指挥部冲去。
高城手底下的人重重地抖了一下，在大寒天里冻了一天，高城知道自己的手有多冰，他放开呼吸困难的军医，跟上自己的部下。临走，他顺手扯下了那人的胸条，被扯下胸条就意味着“阵亡”，这样他就不担心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尖刀排圆满地完成了任务，并与闻讯而来的蓝军激烈交火，高城在交火中为掩护战友光荣地被对方击毙了。

2

袁朗是军区总院的一名军医，年纪很轻，今年刚满26岁，毕业于解放军第二军医大学临床专业，年纪轻轻却已经是医院外科的骨干，一把锃亮的手术刀耍得游刃有余，出神入化。深受科主任的器重，前途的光明大大的。
军区举行大演习，作为军区最大的野战医院，总院此次也派出了几十位各科优秀的医生和护士参演，其中自然也包括外科一室的袁朗。
虽说军龄怎么算也有七八年了，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在学校和医院，下部队参加演习袁朗还是第一次。他很兴奋，因为终于能够亲眼见识到波澜壮阔的战斗场面，感受炮声轰轰带来的那种震憾。但是真正给他带来震憾的不是战场，而是另一个场景——兵车行。
没有见过真正兵车行的人是不会了解这样的一种感受，无法计数的兵车、装甲运输车、侦察战斗车等等各种军用车辆在公路上延绵数十上百公里，象一条绿色的长龙盘锯在大地上。武装直升机呈梯次队形凌空而来，在空中为兵车保驾护航，士兵们将口号和军歌吼得震天响，那严谨的阵势和锐不可挡的气势无不让人跟着心潮澎湃。
在那一刻，袁朗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中国陆军，他感到荣幸，自己是中国陆军的一分子，属于这样一个强大的集体。
刚开始的新鲜很快被高仿真的严酷的战争环境所取代，袁朗他们不得不克服一切困难，跟着部队转战各个前沿阵地，履行自己的职责。此时此刻，他们不仅是一名医生，更是一名军人。
军人是什么？人民子弟兵！人民利益高于一切！
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着这个终极的目标，为了高于一切的人民利益随时准备走上真正的战场，准备牺牲。

而袁朗确实求仁得仁，他“牺牲”了，在前往某团指挥部的路上被一个什么连长撕了胸条。那家伙手劲真是大得可以，袁朗极度怀疑他小时候是不是放过牛，掐着他的脖子差点让他喘不过气来。
刚从战场上被调理员清下来，袁朗就接到任务，给在演习里的那些“死者”们做检查，处理外伤。
自己本身就是个“鬼”还得给另一群“鬼”看病，还真不是一般的命苦唉。袁朗自嘲着，拉上并未“阵亡”的助手去了地狱。

3
  
“随随便便地把别人的名字扔在地上可不太礼貌啊，上尉同志。”
是他？
野地里黑灯瞎火的高城并不清楚那人的长相，却对他那把让耳朵相当受用的嗓音印象深刻。高城抬起头，一个身穿深绿色迷彩服，戴着红十字臂章的中校军医居高临下地站在他跟前，面色并不是很友好，却不防碍他英俊的脸帅气如故。
这医生长得挺帅啊，看着眼球就舒服。高城暗想。
高城把帽子往脑后一转，“高城。”他把医生的胸条从地上捡起来，“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的。”
袁朗快手快脚地抢过自己的胸条，“物归原主。”
高城咧咧嘴，“哎，这可是我的战利品啊。”
袁朗无视他的抗议，放下背着的医药箱，打开，“高连长是吧？把帽子摘了。”
高城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额头，手碰到额角，传来一阵刺痛，手指上还沾了点湿湿的东西。递到眼前一瞧，是血，他自己都没留意到什么时候碰破了头。袁朗就半蹲在他跟前，从药箱里取了碘酊，打开瓶盖，左手从棉签筒里拈了根消毒棉签。高城发现医生有一双很好看的手，皮肤光滑，手指修长灵活，指甲修得平平整整，在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嗯，是一双能拿好手术刀的手呢。不像他的，皮糙肉厚不说，还长着一层层的老茧。
额上刺辣辣的疼痛把高城从联想中清醒过来，呲牙咧嘴地抽气：“嘶——，疼。”
疼就对了！
袁朗心底暗爽，总算报了一箭之仇了。
“你下手就不能轻点儿？”高城抱怨着。
袁朗一听就来气，手里的棉签稍稍用力擦过创面，不意外地看见高城皱了一下眉头，“清洁伤口当然会痛，忍着吧。再说，我是医生，拿捏分寸我比你在行。”
也难怪袁朗有气，高城那一个漂亮的侧摔差点没把他全身骨头摔散掉，到现在还疼着呢。
高城也想起了这回事，便不再出声。袁朗低头换棉签，再抬头，从他敞开的领口可以清楚地看见他颈子上两块青紫的淤痕，他的肤色偏白，更让那淤痕显得显眼，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消说，那就是高城同志的杰作了。
高城由衷地感到歉疚，清了清嗓子，说：“那什么……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是医生。”
袁朗没想到他会跟自己道歉，其实这事也不怨他，在演习中他们是敌人，狭路相逢本来就该是你死我活的，是自己技不如人，根本就没有立场觉得委屈什么的。更没有资格说那些气话，现在高城还跟他道歉，这更让袁朗越发意识到自己的孩子气。
“你没错。”
至此俩人沉默了下来，谁也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
袁朗清洁完高城的伤口，给他上了药，用医用剪刀剪出一片小纱布。高城看着他做这些事，说：“不用这么费事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过两天就好了。”
袁朗剪了两条胶布，“不注意一点的话会留疤。”
“有疤怎么了？那多酷啊。”
袁朗哼了一声，消遣他，“就你？破相当整容吧。”
他把纱布覆在高城的伤口上，用胶布贴好，微凉的指尖掠过高城的额头，“好了。”
“啊。。。谢谢啊。”
袁朗提起医药箱，“用不着。”
高城看着他在大帐里穿梭忙碌着，但他是什么时候离开大帐的高城却没有留意到。
直到演习结束，部队开拔返回驻地，他也没能再见到他。

4

下午五点，袁朗巡完房返回办公室，沿途遇到的护士们都笑靥如花地跟他打招呼：
“袁医生。”
“袁医生好。”
袁朗微笑着点点头，“你们好。”
朵朵红云悄然飞上姑娘们的面颊，女孩家的心思暴露无疑，她们互相低声笑闹着走远……
年轻、英俊、才华横溢、单身，这是袁朗深受外科和总院这群年轻女兵甚至患者欢迎的原因。不过迄今为止，这位让她们心心念念的医生却未曾对她们中的哪一个青眼相向，待人接物从来都是温和有礼，一视同人。但是这也不是什么坏消息，至少说明了大家都还有机会啊。

袁朗推开办公室的门，跟他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廖一飞也在里面。
廖一飞见他回来，说：“你还没走啊？”
袁朗一手把病历夹放回桌上，一手解开白大褂的扣子，“这就回去了。”他把白大褂挂进衣柜，“今天3076床手术？”
廖一飞看着灯箱上的CT片，点点头，“嗯，再不手术，恐怕他的命都保不住了。”片子上病人的右臂有一大块阴影，肌肉组织大面积坏死，并发感染。
袁朗想到307病房6床那个风华正茂的男孩今天之后将要面对只有一条胳膊现实，不禁为他感到惋惜。那个男孩是从其他医院转过来的，转过来的时候他们就发现他的伤口有感染化脓的迹象，而且还很严重，想要保住手臂的可能性不大。廖一飞一直在尽力挽救，可终究还是无能为力。不过庆幸的是虽然失去一条胳膊，但至少他还有命，只要还活着，即使不完整也还可以很精彩。

走出医院，望着车水马龙的马路，袁朗一下子不知道该去哪里才好。按理现在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他该去照顾自己的胃才对，但是袁朗医生有个非常不好的毛病——挑嘴！现在还好一点，以前真的很离谱。没离家的时候他只吃妈妈做的饭，别的一概不沾，刚上大学时有挺长一段时间因为吃不惯食堂里的饭加上水土不服，他暴瘦了十几斤，整个人瘦得跟什么似的，说是皮包骨头一点也不为过。了解儿子的袁妈妈在他开学第二个月时到学校看他，一见面就心疼得直掉眼泪，二话不说放下家里的事情留下来陪他，给他做饭吃，一天做一餐，余下两餐让他在学校吃，一点一点地慢慢适应。好在袁朗的胃也不是什么冥顽不灵的器官，就这么过了几个月终于是适应过来了。
毕业后来到这个军区工作，很幸运地，总院小餐厅一位厨师做的菜相当适合袁朗的口味，这么久以来他倒没有为吃饭问题烦恼过。可是最近那位厨师家里有事请假了，听说还请了一个月，结果这阵子袁朗只能在外面觅食，再不然就回家煮点速食食品哄哄肚子。托那位厨师的福，他家那个设备齐全的厨房总算等到了主人的大驾光临。
其实这段时间在外面吃饭袁朗也不是没有收获的，他发现了几个东西做得相当不错的餐厅。遗憾的是它们离医院和他家都很远，而如无必要袁朗是不会只为了吃顿饭跑那么远的路的。
袁朗边想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空虚的胃开始闹情绪，袁朗摸摸胃部以示安抚，行了，先喂饱你就是了。
举目四顾，袁朗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家咖啡店外面，这家店的招牌上写着供应正宗口味意大利面的字样。
就是它了。
打定主意，袁朗推开了咖啡店的玻璃门。随着门上的铃铛清脆的响声，店员亲切地招呼着：“欢迎光临。”
“一份意大利面，谢谢。”
“好的，您请稍等。”
袁朗挑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落地的玻璃窗子，下面摆着差不多半人高的四季常青的盆景，从花木的缝隙里可以看见窗外往来的行人。这家店面积不大，布置得倒挺别致，浓浓的咖啡香飘散在空气中，混着悠扬的爵士音乐，气氛闲适。
意大利面上得很快，靓丽养眼的卖相让袁朗在心里给它打了个及格分。光用眼睛看是填不满胃的，他用叉子卷了一卷面条送进嘴里……
嗯……味道还算过得去，不过还是吴师傅做的汤面好吃些。
慢条斯理地解决着意面，袁朗抽空瞄了一眼窗外，初春的日子短，6点不到天已经暗了下来，路灯大开为匆匆返家的人们照亮脚下的路。被来来往往的人晃得眼花，袁朗正打算收回目光，突然一套让他无比眼熟的衣服闯进他的视线。
深绿色的呢料陆军军官服——跟自己身上穿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那套军装金色肩章上的是一杠三星，自己的是两杠两星，那人有点面熟啊……是那个某连长，叫高城的？
袁朗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那粗粗的意面慢慢地从叉子上滑下来，回归它温暖的色彩斑斓的家。
外面那个高城的怀里宝贝地抱着一个穿着爆可爱的碗豆装的粉嫩的小孩儿，全速向袁朗的方向逼近。袁朗有些吃惊地看着他，然后，他看见高城弯下腰在他眼前小心翼翼地把小碗豆放在地上，嘱咐了她几句什么，伸出手——哦，原来是小碗豆的鞋带散了，他给她系鞋带。
“当——”
袁朗本来拿在手里的叉子掉在了盘子里，声音有点大，引来了店里其它客人的侧目。袁朗连忙重新把叉子拿起来，叉进意面里搅来搅去，眼睛还是好奇地盯着窗外。高城给小碗豆绑好鞋带，宠溺地整整她的帽子，把她抱起来，大大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逗得小碗豆格格直乐。
一大一小转过身去，走人。貌似一直都没有注意到与他们只有一块玻璃之隔的袁朗。
是他女儿吧。
袁朗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暗想，长得挺可爱的，一点儿也不像他。
袁朗有点怅然若失，自己都看见他了，他怎么一点都没注意到他呢？怎么说曾经也是战场上的死敌，好吧，他在忙着没发现他，按说他该主动打招呼，只是只见过一面的，在战场上撕了他胸条让他“阵亡”的人，连熟人都算不上的人，真的是欠缺一个打招呼的理由。
偶然在街头邂逅，仅此而已。
面已经凉了。
不吃了。

5

袁朗在总院有宿舍，但他不喜欢那个小小的单间，就在医院附近的小区租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来住。常住人口两个：一个是袁朗，另一个是他的猫阿SIR。
阿SIR是只加菲猫，身材巨胖，脾气极其恶劣，小时候不是这样的，身体发福，运动减少之后才变成这样的。袁朗每天都很忙，给它喂沙丁鱼，它嫌不新鲜，根本不屑一顾，抬腿就走。袁朗不理它，它又郁郁寡欢，看着挺可怜的，或者就拿家里的东西撒气，让袁朗哭笑不得。
袁朗的老友稀饭倒是很喜欢它，跟袁朗提了好多次想把它抱回去，袁朗也动摇了好几次，想想还是作罢，觉得那样太伤人（猫）自尊了。

袁朗在马路边等红灯，绿灯亮起，他随着人流穿过马路。
不到半个小时之内在不同的街区碰到同一个人两次，高城觉得这几百万人口的城市也未免太小了点。
在咖啡店外高城是看到袁朗了，但他带着身边这个小家伙没好意思跟他打招呼，而且也没那时间，他得赶紧把他这宝贝侄女送回家去，老妈的电话都催了几次了。
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回家的近路堵得正起劲，司机只好绕路。没想到在路口等红灯时又看见他了。
高城从车窗里看着那个挺拔秀颀的身影一点点地走出他的视线，让他在部队之外的大庭广众之下大声招呼某人的事情高城是怎么也做不出来的。所以他别无他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
与人擦肩而过，这其实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可高城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但是袁朗应该是看见他了，他为什么不叫他呢？
不过离上次见面，也是俩人唯一的一次照面时间过了这么久，没准人家早就不记得他是谁了吧？所以他才会露出那个惊讶的表情，大概是在回忆他们是否见过面吧。
绿灯亮起来，出租车启动了，将那个路口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看到自家房子里的灯亮着，袁朗就知道稀饭那家伙又来了，他有他的家门钥匙。
稀饭，原名周舟，外号就由名字的谐音得来的。（周舟=粥粥=稀饭）从上小学那年开始到高中一直袁朗同班，有时同桌，在同一座城市里念的大学，毕业后又凑巧地在同一座城市工作。上学时一起打过小抄做过弊，一起逃过课，一起在游戏机室通宵，袁朗还帮他追过高中时的班花，那关系想不铁都难。工作后，他也时不时也跑来袁朗这儿赖上几天，美其名曰：帮你喂阿SIR啊，谁让你不肯给我？
打开门，不意外地看见稀饭同志抱着他的大胖猫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的是袁朗的零食。
听见门响，他头都不回，“回来啦？”
袁朗脱外套，“你小子是不是又惹了什么事儿跑我这里避风头来了？”
稀饭往嘴里丢了块牛肉干，边嚼边说：“我说袁朗别把我说得这么不堪行不行？我好歹也是一业界精英，英俊潇洒人见人爱的五好青年哎。”
“是吗？我看在脸皮厚这一点上你倒是有谁与争锋的优势。”
“是是是，其实我是想你了，这回总可以了吧？”
“承蒙惠顾，不胜感激。”
“我自己随意就是，不用招待了。”
袁朗正在开冰箱，听他这么说，抄起半瓶矿泉水就丢过去，“招你个头。”
瓶子正中稀饭的头，他夸张地大叫，“喂——，很痛唉。”
袁朗喝着牛奶，问他：“吃了吗？”
“来你这儿当然得先填饱肚子啊，难不成指望袁大少下厨？”

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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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清晨，袁朗换了一身运动服到楼下的花园跑步。做医生，尤其是外科医生有时候也是个体力活儿，平时不多运动是不行的。
稀饭抱着胖得快要走不动道儿，睡眼惺松的阿SIR下了楼，站在路边等袁朗跑过来。袁朗在稀饭身边停下脚步，原地踢腿，用毛巾擦擦额上的汗水，瞥一眼对自己视若不见的阿SIR，“我说你天天抱着它也不嫌累得慌。”
稀饭笑得阳光灿烂，把阿SIR 放在地上，阿SIR就跟圆滚滚的一大坨肉似的蹲在那儿，连尾巴都蜷进身子里面。
“你呀，应该经常带阿SIR下楼活动活动，瞧你把它惯得这懒洋洋的样子。”
袁朗撇撇嘴，“这是我惯的吗？”他伸出个指头戳戳阿SIR肉乎乎的身子，“阿SIR，跑两步给我看看，快点儿。”
他家阿SIR别说动弹了，连胡子都不跟他抖一下。
“看见了吧？”袁朗抬头跟稀饭说，“它现在特别喜欢跟我作对，我说一它就偏做二，我是拿它没办法了。”
“那是因为你平时不够关心它。看我的。”
稀饭蹲下来，摸摸阿SIR油光水滑的淡黄间白的毛皮，哄着它，“阿SIR ，咱们一起来跑跑步好不好？跑完步，我给你买好吃的。”
不知道是不是稀饭的“好吃的”让阿SIR动了心，它很给面子地掀开了眼皮，四条小肥腿支着地，慢悠悠地站了起来，那滚圆的肚皮几乎要贴到了地面。
它真的需要减肥了。
袁朗伤脑筋地想着。
稀饭帅气的脸上洋溢着孩童般的笑容，以小碎步在前面领跑，边跑边拍拍手，弯下腰对阿SIR说：“来，阿SIR，咱们走。”
这阿SIR 还真就听话地晃着小短腿，颠儿颠儿地跑——不，严格来说是滚起来了。
袁朗站在那儿，瞧着阿SIR的滑稽样，笑也不是气也不是，这到底谁才是它的主人啊？
稀饭回过头，得意地说：“怎么样？”
袁朗无可奈何，“我算是看出来了，在它那儿啊，我是彻底失宠了。”
“哎，这就叫风水轮流转。想当初我可没少贴阿SIR的冷屁股，总算是熬到出头的这一天了，不容易啊。”稀饭感慨了一番，低头对阿SIR 说，“阿SIR ，咱们到菜市场买新鲜的小鱼去。”
稀饭意气风发地领着胖猫阿SIR杀向菜市场，临走还不忘问袁朗一句：“袁朗早餐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袁朗觉得好笑，说：“你看着跟阿SIR区别对待就行了。”
稀饭同志大手一挥，“收到。”

7

一年一度的征兵工作又开始了。今年702团训练新兵的任务落在了七连身上，七连长高城把他最看重的三班长史今派去接兵，他相信以史今的眼力，一定可以招回一群好兵坯子。

高城跟七连的官兵们出完早操，吃了早饭正人手一把大扫把打扫清洁区。
团部陈参谋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高连长。”
高城停下手里的活，“啊，陈参谋，有事儿啊？”
陈参谋喘了喘气，说：“刚接到消息，说……这个，军区总医院的人要来咱们团搞射击训练……”
“怎么没提前打招呼？”高城手撑着扫把说道。
“本来他们是要去701团的，谁想去701的那条路不知道怎么回事实行临时交通管制，过不去，绕道吧又太远。结果就改来咱们702了，团长说让你们七连负责接待。”
“接待？怎么接待啊？”
“那还不简单，在纪律允许的范围内随便那帮机关的人想干嘛干嘛，再带他们到靶场上放两枪，完事儿，回城。你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赶紧准备一下，他们说话就到了。”
高城看着从外面大摇大摆地开进操场的两辆豪华大巴车，眯眯眼睛，对陈参谋说：“陈参谋，你可以改名叫陈半仙了。”

大巴里的人陆续下车，整个操场周围的兵都惊呆了，女兵！好几十军装笔挺，漂亮的，青鸟似的，花朵似的女兵！702上一次见到这么多女兵还是一年半前军区文工团来慰问演出的时候呢。
钢七连的士兵们群情激动，三排长蹿到高城跟前，“连长，咱们是得准备一下了。”
跟青春靓丽的女兵相比，他们就跟一只只灰头土脸的迷彩鹌鹑一样。
高城当然知道手底下这群兵在想什么，他大方地一甩头，“去吧。”
几十号人如蒙大赦，欢呼着跑了个没影，平时训练都没见他们动作这么利索过。高城笑着，却在忽然间觉得有点心酸，这些兵们一年到头都猫在这山里，别说家，就是这团大门都不能经常出入，都是十几二十出头的大小子，生生给熬成了半个和尚。都说当兵光荣，献身国防，可又有多少人知道他们牺牲的奉献的又何止是那几年的青春哪。
702团派了两位校官迎接总院的人，总院方面带队的是政治处的主任，双方在车外亲切地寒暄着。
车上的人几乎都Zou光了，坐在后排的廖一飞拍拍歪坐在身边，头抵着车窗玻璃睡着了的袁朗，“袁朗，袁朗醒醒，到了。”
袁朗动了动身子，闭着眼说：“昨晚折腾了一夜，累死我了，你再让我眯会儿。”
他昨天值夜班，半夜一点多医院收治了个车祸伤员，袁朗在手术室里忙到今天早上五点才使伤者脱离了危险。刚脱了无菌手术服，就被拉上了大巴。
廖一飞见他确实困得厉害也就随他去了，反正离打靶时间还远着呢。
“那行，到时候我叫你。”
袁朗迷迷糊糊地点点头。

钢七连的宿舍一片忙乱，人仰马翻，认认真真却又速度极快地洗了澡，士兵们把自己最干净的训练服穿上，换上最干净的鞋，甚至还拿布擦了又擦。更过分的是，本来他们的头发就那么一丁点长，还一个劲儿地往上边抹发胶……经过一番修饰，钢七连的士兵们以前所未有的英武面貌出现在各连队战友和军区总院的军医、军护面前，身板挺得直直的，精神抖擞，队列走得像在接受首长的检阅一样齐整。
别的连队一见他们这架式，肚子里都憋了一团气，凭啥你们七连有这好运气领着一群女兵（男军医自动划到一边）游山玩水，我们在只在边上看着还得帮你们扫清洁区啊？
高城向总院的人走去，全军的漂亮女兵，不在文工团就是在军医院里了。高城扫了一眼叽叽喳喳地在谈论事情的女兵们，嗯，长得都还挺秀气。而女兵们也都在以审视评估的眼神在打量着高城，高城很是无所谓的，看就看呗，就这样了。
“连长。”
一排长跑步来到他面前，啪地行了个军礼，动作那叫一个标准。“全连集合完毕，请指示。”
“带过来吧。”
“是。”
高城转过身面向七连过来的方向——
就跟电视里演的那样，他不确定他刚才看见的是什么，他又扭过头去仰起视线细看，身侧大巴上有人依窗而眠，低眉顺眼的俊秀面容，静静落落的恬定姿态，朝阳在他的面颊上渡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很好看。
不知不觉地露出笑容，原来他是军区总院的啊。
“连长，连长。”
高城回过神来，原来是一排长，他已经把七连带过来了，“啊？什么事？”
一排长笑嘻嘻地凑近高城耳边，“连长，你在看什么？看得那么入迷？”
高城往外轰他，“去去去，我什么时候看得入迷了。”
一排长呵呵直乐，一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样子。

8

人生何处不相逢。
这是袁朗下车见到高城后最直接的想法。
看高城的样子似乎还记得自己，扬起笑容，袁朗主动跟高城打了招呼：“高连长，好久不见。”
高城仿佛被四月的阳光晃了一下眼，“欢迎来到我们702团。”话一出口，高城就有点犯嘀咕了，这话也太场面了一点儿，奈何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它收不回来呀。
袁朗笑笑，“我敢说你不记得我的名字了。”
高城双手习惯性地叉腰，长出一口气，“说了可能你不相信，我当兵这么些年，参加过的大大小小的演习和对抗数都数不过来，可那天是我第一次撕人胸条，而‘袁朗’这俩字我又刚好认识。”
袁朗笑起来，这人还挺幽默哈。
“听高连长的意思，你是针对我啰？”
高城连忙做个暂停的手势，“我可没这么说啊，以前跟蓝军打仗都是把他们击毙了就算了，我又不缺胸条换休假和奖励。只是那天你差点让我们功亏一溃，我很生气，这才撕了你的胸条，不是针对啊。”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袁朗看着高城认真的样子，笑得很无辜，“我跟你开玩笑的，用得着这么认真吗？”
高城立时语塞，哭笑不得，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被这狡猾的医生给耍了。

下午，换了作训服，总院的人跟着七连去到了靶场。靶场的射击位足够总院的人使用，七连的士兵们对他们进行一对一的监督和指导。女兵们当然是战士们抢着要帮助的对象了，高城不打算掺和进去，由着他们以自己的方式决定谁谁谁去指导女兵，谁谁谁去指导男军医们。
袁朗趴在射击位那里，面前架着一支八一步枪，一会儿瞄一瞄靶子，一会儿又跟旁边的战友，或者说是同事比较合适一些，跟他们说着什么，看样子还挺开心的。高城乍一见袁朗穿着作训服出来，只有两个感觉，一个是他是不是穿错别人的衣服就出来了？那明显就不是他能穿的号数嘛，瞧那细胳膊细腿儿，瘦，套在常服里还不怎么看得出来，一换上比较修身的作训服那人的身架子有多大一下子就看出来了。武装带在腰上一扎，细细窄窄的腰在那堆男人里显得特别扎眼，惹得高城这心里跟被羽毛撩过似的痒，一直痒到手心，特想拿手去量量看他的腰围倒底有多少。再一个就是好看，说也奇怪啊，明明衣服都不合身，可穿在他身上还是很好看。
高城有点郁卒，除了“好看”他怎么就想不出别的词儿了？

战士们总算确定了自己的位置，各就各位。伍六一负责的对象是袁朗，比起其他人，他的工作可是轻松的多。对野战军的士兵们来说，军医院的这些个不拿枪的秀才、小姐们来搞射击训练纯粹就是走过场，水手中的水手，根本不指望他们能有什么枪法可言。
不过袁朗是个让伍六一惊奇的例外，这个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医生玩枪玩得很是不错，30发子弹打出的成绩竟高达289环。这在七连也是个极高的成绩。
袁朗似乎对这个成绩并不是很满意，利落地卸下空弹夹。
伍六一递给袁朗一个弹夹，“首长枪打得不错啊。”
袁朗接过沉甸甸的弹夹，说：“副班长同志，都说了不要叫我首长了，听你这么叫我真让我起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规定。”
“那是你们野战军的规定，对我们不适用，我宁愿你叫我‘医生’，听着也顺耳。”
伍六一点点头，“袁医生打得最顺手的是什么枪？”
“手枪。”

“我这刚好就有一把，不知道袁医生有没有兴趣玩两下。”一把很有磁性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袁朗和伍六一同时回过头，发现高城就站在他们后面。

9

袁朗从高城手里接过乌黑锃亮的QSG92式手枪，上膛，瞄准，动作很是有专业的风范。
“枪不错。”
“马马虎虎吧。”高城嘴里谦虚着，却也忍不住地有些眉飞色舞。
袁朗觉得这个喜怒皆形于色的男人还真是可爱得紧。
“打靶子吗？”
高城摇摇头。

靶场边的山坡上长着几株芒果树，是几年前一个南方兵回家探亲后带回来栽在那儿的。可是南北气候差异太大，这芒果树自然也难逃橘枳之别，长出的果实苦涩无比，压根就不能吃。今年的芒果又挂满了枝头。
高城指着那一树青愣愣的芒果，“打那个行吗？”
袁朗自信地答了一声：“行。”
话音未落，他就迅捷地拔枪，右手执枪“当当当……”地一阵连射，青芒果噗噗地往下掉。
打完了弹匣里的15发子弹，袁朗停了手，合上保险，把枪还给高城。
有好事的兵跑去数果子，15发子弹一共打下了26个果子，有很多都是子弹击中树枝，连枝带果一块儿掉下来的。一时间，七连的战士们看袁朗的眼神都由惊奇变成了钦佩。总院的女兵们更是欢呼雀跃不已。
高城说：“枪打得这么好，当医生有点可惜啊。”
袁朗浅浅一笑，“做为一名外科医生必须要有稳定的心理素质，脑子清醒，行动果断，这些也都是成为一名出色射手所要必备的条件。可我如果当了射手，医学院的教授也会像高连长一样觉得可惜的。”
高城也笑，“汗颜哪，你露的这一手把我七连老大一半的人都给灭了。”
“不敢当，只是凑巧超常发挥而已。”
后来高城才知道，袁朗他们经常去军区特种作战A大队打靶，而袁朗在手枪射击这一项的测试得分是71分。对于一个非专业的射手来说，这里个非常惊人的数字，它意味着在一个固定的环境条件下，每1000个高速移动的靶子里从他枪下逃脱的靶子不会超过50个。听说挖角成性的A大队很想把袁朗挖到A大队去，可惜总院外科主任也是个惜才之人，说什么也不答应放人。

袁朗他们结束了训练就要回去了，高城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婆婆妈妈的人，可他却对袁朗说了他认为是生平最婆妈的一句话：“那个，以后要没什么事儿就到我们这儿来玩儿吧，随时欢迎。”
袁朗眼珠子直转，“高连长是想让我来你这儿玩步战车还是单双杠啊？这两样我可都没什么兴趣啊。”
高城当然知道袁朗是在调侃他们702没新奇玩意儿给他瞧新鲜，“我们这儿城里没有的东西可多。”
袁朗拍拍手，“呵呵……，我怕是估计也没什么时间跑这么远哪。高连长，后会有期。”袁朗说着就上了车。
高城冲他抬抬手，目送大巴车离开了702团。
一边的一排长望着远去的大巴，颇为哀怨地说：“唉，也不知道他们以后还来不来了。”
他的兵就取笑他：“排长，你不会是对美人痣一见钟情了吧？”
一排长很是干脆，“是又怎么样？”继而又心花怒放地跟兵们说，“哎，你们知道吗？她那眼睛真是水汪汪的好漂亮……”
“我那个才漂亮呢。”
“得了吧你，你那个？人家什么时候成了‘你那个’了？”
“哎，就是我那个了，怎么样？比你身边那个好看吧……”
……
高城听着他们在那儿唾味横飞地吵着跟他们一点干系都没有的事，越听越没营养，干脆抬腿走人。
山不转水转，她不过来你不会过去吗？

10

袁朗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多了，值了一晚的夜班，又在702团耗了一天，差不多30个小时里，他只在车上囫囵了不到2个小时的觉，他快困疯了，恨不能倒头就睡。一进家门，他就看见阿SIR从客厅那边跑出来，两只褐色的大眼睛很是关切地望着他。袁朗受宠若惊，搞不好人家阿SIR是特意跑来迎接他的。
袁朗打起精神，蹲下shen来，摸摸阿SIR肥硕的脑袋，“阿SIR这么晚了还没睡呀？”
阿SIR难得主动地把脑袋往袁朗手上蹭，还喵喵地叫唤了几声。袁朗猜稀饭可能有工作在忙，把阿SIR晾了蛮久了，不然它怎么想起来要跟自己撒娇？阿SIR得寸进尺地往袁朗怀里钻，要换作平时袁朗会很乐意陪它耍耍，但是今天他实在是太困了，没那个心力应付它。袁朗把阿SIR往下扯，“好了阿SIR，你先放开我，让我先洗个澡好不好？”
阿SIR不乐意，两只前爪紧紧地抓住袁朗的衣服就是不松开。
“喂……”面对如此无赖的阿SIR，袁朗有点欲哭无泪，只好抱着阿SIR找稀饭想办法。

稀饭正戴着眼镜在房间里用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份合约，袁朗一脸崩溃地冲进来，“稀饭你赶紧先帮我把它从我身上弄下来。”
稀饭停下手里的工作，扭头正好看见袁朗和阿SIR一人一猫在相互拉拉扯扯的奇异场景。他当场就很不给面子地爆笑起来，袁朗剜了他一眼，“笑什么笑？它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洗澡？”
稀饭笑着举手表示投降，摘下眼镜，把转椅滑出来一点，站起身，伸手去掰阿SIR的爪子，“阿SIR别淘气了啊，来，到这儿来，我陪你玩儿。”
阿SIR无动于衷。
袁朗问他：“它生你气了？”
稀饭挠挠头，“大概是吧，我赶着翻译一份合约，老板明天要用的，就没怎么顾得上它。”
“这家伙脾气是越来越大了啊。”
阿SIR听了很是不爽地哼哼起来，还不断地用爪子撕扯袁朗的衣服，好在它的尖爪被袁朗剪掉了，不然他的这身军装非被它扯成布条不可。稀饭趁着阿SIR大发猫气，警惕性有所下降的空档，一把把它从袁朗身上给捞了过来。阿SIR在稀饭手里还在不停地挣扎，害得稀饭差点抱不住它。
稀饭板起脸，“阿SIR，再不听话我以后可就不理你了啊。我让袁朗把你送给别人，你信不信？”
袁朗忍不住笑，“这话听着怎么像家长在训孩子？”
稀饭把稍稍老实了一点的阿SIR放在桌上，“管它像什么，管用就行了。哎，昨天你不是上晚班吗？怎么这个点了才回来？电话也不接，阿姨把电话都打到这儿来了。”
袁朗这才想起昨天他把手机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忘了带了，“我们去连队打靶了，手机落在医院忘了拿，我妈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她说怕你工作一忙起来把她这当妈的都给忘了，她自己只好主动冒冒头给你提个醒。”
袁朗失笑，“至于么？”一阵困意袭来，袁朗打了个呵欠，“一天没睡，困死了，我先洗洗睡了。”

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袁朗穿上浴衣回了房间。
一轮朗月已高高挂在夜空，皎洁的月光透过落地的玻璃窗在室内一泄如银。
袁朗一直认为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应该是玻璃窗，而落地的玻璃窗更是发明中的发明。那透明纯净的玻璃可以让阳光和月光毫无遮拦地照射进来，却不必忍受外面的喧嚣和搅扰。
沐浴着这样美好的月光，会让人的心境不知不觉地清明起来，自然而然地回想起今天所经历的一切，和不期而遇的钢七连连长高城，袁朗那丰润性感的唇不自主地向上翘起微笑的弧度。
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啊。
今晚的月亮这么漂亮，看来明天也会是个好天气。
带着这样的想法，袁朗爬上自己那个舒适的KING SIZE大床，沉沉睡去……

11

周末，袁朗到超市采购生活用品和足够一个星期的牛奶、饮料之类的食品，还有那只大牌的猫阿SIR的猫粮。按购物单逐一将东西拣齐，袁朗推着购物车往收银区走，路过摆放保鲜纸的货架，一个3岁左右的小女孩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小女孩穿着粉色的娃娃裙，梳着两条小辨子，小巧玲珑的五官非常漂亮，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美人坯子。可她现在一个人站在那里，眼睛里泛着水光，小嘴委屈地扁着，就像下一秒就会哭起来似的，很是惹人怜惜。看样子是跟爸爸妈妈走散了。更重要的是，袁朗刚好跟她有过一面之缘，她就是那天被高城抱在怀里的小碗豆。
袁朗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小碗豆惊异地看了这个陌生人一眼，下意识地想后退，但很快地又停止了后退的动作乖乖地站在那儿。
袁朗笑着，这孩子不太怕生。
他轻声地问她：“小朋友，告诉叔叔，你是跟谁来买东西的啊？”
小碗豆小声答道：“妈妈。”
“哦，那你是不是跟妈妈走散了呀？”
小碗豆想了一下，说：“我把妈妈弄丢了。”
袁朗被这童言逗笑了，伸手摸摸她的小辨子，“原来是这样啊。嗯，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小碗豆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高冰小朋友。”
袁朗失笑，“叫冰冰啊，好名字。叔叔姓袁，你可以叫我袁叔叔。”
“袁叔叔好。”
“乖，”袁朗向她伸出双臂，“来，冰冰，叔叔带你去找妈妈好吗？”
“好。”
袁朗抱起小高冰，小高冰指着他肩章上的五角星，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也有很多星星。”
“是吗？那说明冰冰的爸爸比叔叔厉害啊。”
一杠三星，他的星星当然比他多了。
袁朗一手抱着小高冰，一手拉着购物车往外走。
“妈妈说爸爸是解放军，是男子汉，叔叔也是解放军，那叔叔也是男子汉吗？”
童言无忌啊。||||||
袁朗只能回答：“是啊，叔叔跟你爸爸一样是解放军也是男子汉。”
“叔叔是爸爸的好朋友吗？”
“嗯，算是吧。”
袁朗打算带小高冰到服务台去，让服务员广播她妈妈来领她。
“冰冰今年几岁啦？”
“两岁十个月了。”
“是吗？冰冰记得这么清楚啊，真厉害。”
“叔叔你几岁啦？”
“叔叔啊，叔叔可比冰冰大好多呢。”
“大好多是多少啊？”
“就是很多很多个两岁十个月啊……”

来到服务台，袁朗指导情况大致讲了一下，超市的服务员马上广播寻人。
小高冰在袁朗怀里开始左顾右盼，袁朗安慰她：“冰冰不着急，妈妈很快就来接冰冰了。”
小高冰点点头，“嗯。”
其实仔细地看高冰的脸很容易就看得出来她的鼻子长得很像高城，高高的，挺挺的，俊俏得很。
不知道她的妈妈是什么样子的？袁朗忽然间很想知道，他猜那一定是个美丽的女人。
小高冰的妈妈没让他们等多久，广播刚播出去没几分钟她就赶到了服务台。眼尖的小高冰冲她招招手，“妈妈。”
袁朗顺着小高冰招手的方向望去，一位身穿一袭米色长裙，戴着草绿长丝巾的女子急急向他们走来。正如袁朗所料，她的确是位温婉秀美的女人，清雅而含蓄，焦灼的眼神在见到女儿的一刹那如释重负，恢复了安宁。
从袁朗手中接过小高冰，她感激地向袁朗微微点头，“谢谢你同志，真是麻烦你了。”
袁朗摇摇头，“只是举手之劳，您女儿很乖，也很漂亮。”
“哪里，平时可调皮着呢。”
“没什么的话那我就先走了。”袁朗说完话就要走。
冰冰妈妈叫住了他，“哎，同志，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改天一定要好好谢谢你。”
“不用了。冰冰，叔叔走了。”
“冰冰跟叔叔说再见。”
小高冰向袁朗挥挥手，“叔叔再见。叔叔有空要来我家玩啊。”
袁朗和冰冰妈妈都笑了起来，袁朗捏捏她嫩嫩的小脸儿，“好，叔叔有空一定会去看冰冰的。”

买完东西回到家，袁朗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白色布条，上面印着两个小小的黑体字：袁朗。这是那天被高城撕掉，他又从高城手里抢回来的那条胸条。他一直还留着，而这本笔记本只写过一行字：0X年11月23日。
有点烦躁地合上本子，袁朗把它放在了书架的最高处，落满了夕阳。

12

新兵们接到了，总的来说高城对新兵们都还算满意，除了那个焉头焉脑的傻小子许三多。一百多新兵里就他学东西最慢，而且那还不是什么高难度的专业技能，只是一些中学生军训时都可以做得很好的站军姿和走队列。高城真怀疑他的脑子是不是石头做的，石头踢上两脚可能还会转转，可他呢？只怕你把脚踢折了他都不会有反应。看着他木木呆呆的样子高城就一个劲儿地上火，想不通史今怎么就把他给招来了呢？当初在运输中转站，许三多让坦克吓得举手投降，被高城勒令下车时又一头撞到他身上，气得高城恨不能立马把他打包送回老家去。
高城跟新兵们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而许三多就是他第一个不想要的骡子！每次见到他在训练时闹笑话，出洋相，高城就忍不住想起那个精得跟狐狸似的军医，许三多要有他1/20的机灵劲儿，他得少费多少心哪！
新兵连训练开始1个月之后，高城没有留在部队过周末，驱车回家。下了高速路，他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上了城市高架往另一个方向驶去。

把车停在军区总医院的停车场，知道袁朗不是门诊医生，高城绕过门诊大楼，直奔综合楼而去。可他不知道袁朗是不是在上班，在哪里上班，于是他就到护士站去询问。
从前他老觉得部队女兵特别的鸟气，不可一世的样子，当然，女兵们的这些脾气也都是给男兵们给惯出来的，谁让部队里女兵少得跟大熊猫一样芳踪难寻呢。男兵们不惯着她们惯谁？可当他向女兵们问起袁朗的事情时，她们却是很有耐心地告诉他。高城说不知道三病区怎么走，一个小女兵竟还自告奋勇地跳出来要给他带路。
这让高城觉得天降红雨大概也不过如此。
询问的结果是，袁朗医生现在正在上班，半个小时前他到住院部三病区去了，三病区住院大楼有9层，150多间病房，他身在何处就不得而知了。
没有让小女兵带路，高城问清了方向自己往三病区走去。

袁朗从317病房出来，摘下听诊器，对身边的护士交待道：“像12床这种情况，如果他坚持要出院就让他出院吧，不过要叮嘱他下周二一定要来复查。”
护士点点头，“好的。”
袁朗抬眼目视前方，结果却看到了高城略有局促的笑脸，这一幕来得实在是太意外，袁朗甚至听见自己的心脏有悖医理地“砰”地狂跳了一下。
他转头对护士说：“你先去忙吧。”
护士看了高城一眼，“是。”
护士踩着轻盈的步子离开了。
高城觉得自己运气真是不错，偌大的住院大楼他才找了3层楼就撞见了袁朗。在此之前他无数次无聊地想象过袁朗穿白衣的样子，见到真人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想象力之烂简直跟许三多的向后转体有一比。好在汉语词汇丰富，他随便抓住一个夸人的词儿都能用在袁朗身上，玉树临风啊。轻便的夏季常服衬托得他小白杨似的身姿俞发的挺拔，绿色的军装外套着一袭如雪白衣，走起路来衣摆轻扬，有那么一点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高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笑已经开始往傻笑的方向转变，却是一点不落地看在了袁朗的眼里。袁朗故意咳嗽一声唤回走神状态的高城。
高城心下懊恼，最近怎么老走神呢？
袁朗双手插在衣兜里，说：“高连长是来找我的吗？”
“啊。”高城点一下头，有点心虚的样子。
“有事？”
“今天不是休息么？回家，刚好顺路就进来了，没想到你还在上班啊。”
袁朗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明的光芒，“今天是母亲节，我跟别人换了班。高连长也是回家陪爱人过母亲节的吧？还不忘进来看我，真是有心了，谢谢。”
高城听着这话不太对劲，“什么爱人？”
“当然是高连长你的爱人啦。”难不成是我的？！
高城不明白，两条浓眉拧成两个疙瘩，“我有爱人了？我怎么不知道？！”
袁朗看着高城一脸茫然的样子，一股无名业火从心底蹿了出来，孩子都快3岁了还说自己没老婆？这人怎么回事儿啊？
“高连长自己都不知道吗？那我也不知道。我这儿还上着班呢，没时间陪高连长闲聊，高连长还是快回去吧，你女儿还在家等着你呢。”
袁朗说着绕过高城就要往楼梯口走。
高城赶紧叫住他，“哎，你你你等会儿，我女儿？！我凭空多了个爱人还不算还得了个女儿？这怎么回事儿？你先给我说清楚。”
袁朗这次是真的火了，横了高城一眼，“真是没想到啊，高冰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爸爸。”
“高冰？”高城好像是有点头绪了，笑了起来，“原来你认识我们家冰冰啊？”
高城的笑在袁朗看来就是谎话被人拆穿了，正准备自圆其说的过渡。他懒得听他编下去，也不理会高城在后面的叫唤，大步流星地下了楼回办公室。
拜高城所赐，总院的护士们第一次见到了黑脸的袁朗医生，一时间流言四起，大家都在猜测让袁朗生气的原因，使得这个与住常没有什么两样的母亲节增添了一点活跃的气息。

袁朗黑口黑面地推开办公室的门，又气势汹汹地反手把门关上，不料，门板重重地敲在了他没来得及抽回的左手手肘上。
“啊——”袁朗吃痛地捧着左肘，靠在门上，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这一下撞得着实不轻，疼得他眼泪直冒，老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都是他害的！
痛劲稍过，思维可以正常运转的袁朗理所当然地把账都算到了高城的头上。如果不是他惹恼了他，他也不会拿门撒气，他不拿门撒气就不会被门撞到手！
袁朗越想越觉得有理，他心里这个气啊，二十几年来都没有像今天这么生气过。抱着撞疼的手肘，袁朗像只气急败坏的小兽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心情抓狂到了极点，想找个途径发Xie，可又找不到出口。一口气堵在胸口里，就像抓起了个东西要摔，却在摔的前一秒惊觉那是自己最心爱的物什，又不得不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回去一样地憋屈。

高城你个混蛋、大骗子！别让我再看见你！

13

用消肿止痛酊擦了被门板撞得乌青的手肘，袁朗总算冷静了下来，想想自己也是咎由自取，为了他的一个谎至于生这么大的气么？他又不是自己什么人，他说什么听过了也就算了，他说他没结婚就没结婚呗，就算他说自己昨天刚满月那也是他自己的事。他干嘛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倒毛伸爪地，搞得自己一点形象都没有。有这功夫生气还不如多给老妈打几个电话祝她老人家节日快乐。
因为是周日值班的关系，袁朗下午6点钟才下的班。收拾好东西，袁朗离开了办公室。正是晚餐的时间，出了综合楼，袁朗直接往餐饮部走去。从综合楼到餐饮部只有不到300米的距离，袁朗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在这条走了不知多少遍的路上被人劫了道。
他正好端端地走着路，高城突然从路边冒出来挡在他面前，袁朗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与高城拉开一点距离。
站定——挑眉——微笑，“呦，高连长还没走啊？”
高城也不跟他兜圈子，“我在这儿等你很久了，我我就想跟你说，冰冰不是我女儿……”
袁朗心不在焉地点头。
“她是我哥的女儿，我也没结婚。”
说完，高城站在那儿等着袁朗的回话。
沉默了两秒钟，袁朗总算正视了高城，“说完了？”
“说完了。”
袁朗点点头，作势要把高城拨到一边，“我知道了，麻烦高连长借过一下。”
高城没有动，歪着头敛眉看袁朗，“你不相信。”
“我有说我不相信吗？”
“你是没说，可你脸上都写着呢。”不知不觉，高城的嗓门就大了起来。
袁朗深呼吸一口气，说：“高连长，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我对你的个人问题、婚姻状况一点兴趣都没有。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我没有任何意见。高连长要没别的事，我去吃饭了。”
袁朗说完从高城身边走过去，就那样与高城擦肩而过，不知道为什么，袁朗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烟，摸不着也留不住。冷不防，他的手被高城抓住，抓得紧紧的，在他还没来得及作出反映之时他就被高城拽着往旁边走。
袁朗一边试图挣脱，一边愠怒地说：“高城，你这是干什么？放开我！”
“你不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吗？我证明给你啊我。”
“我说了我相信你了。”
“可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说话间俩人已经来到高城停在附近的车旁，高城打开车门把袁朗塞进去，关上门。袁朗一见他转身想绕过车头打开驾驶座的门，立刻打开车门想下车，而高城像是知道他有这一手似的，折回来一把按住车门，“你给我老老实实呆着。”
袁朗手放在车门拉手上，倔强地瞪着高城，高城同样一步不退地在车外跟他上演大眼瞪小眼的戏码。俩人的一番争执和对峙已经引起了周围一些医护人员和往来的人们的注意，袁朗可不想在这种情况下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他别过脸，坐正了身子。
高城见袁朗消停了，大步走到驾驶座，上车，关门。
他转头看了看袁朗，后者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眼观鼻鼻观心。高城笑了一下，小孩儿脾气。不过医生的手握起来很软，感觉不错。他侧过身，舒展右臂，整个人对袁朗形成一个半抱的姿势，一时间，高城的气息无限逼近，袁朗难以至信地抬起头。
对上袁朗有些惊愕的眸，高城把他座位上的安全带拉出来，咔嚓一声扣好。
“大白天的，别让交警们难做。”
袁朗费了好几秒钟才找回呼吸的频率，冷笑，“想不到高连长还是挺会为别人着想的哈，还知道交规是怎么个一回事。堪称当代军人之楷模啊。你说我这是什么眼神，居然看走眼把您当成大灰狼。”
打着了火，踩油门，把车开出去，高城这才抽空说了一句：“阴阳怪气，你就不能跟我好好说话？”
“我觉得我普通话挺标准的，也不嗑巴。”
高城暗地里直叹气，这么牙尖嘴利的小红帽得多少只大灰狼才斗得过？还好他不是大灰狼，他是装甲老虎。

14

出了医院大门，高城没有沿着马路向西走，而是掉头往东，车速一直保持在最高限速上。袁朗暗自思忖，这就是他说的顺路？
“高连长这是要去哪儿啊？民政局今天可不办公。”
“到地儿你就知道了。怎么？怕我把你给卖了？”
袁朗切了一声，干脆闭上眼，“卖的钱给我留一半儿。”
半个小时后，高城把车开时了军区大院，停在了家属区一幢三层小楼前。袁朗知道住在这种小楼里的都是肩缀橄榄叶和大星星的将军们，他探询地看着高城。
高城解开安全带，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这儿我家，下来吧。”
高城真的带他来他家？有没搞错？！
袁朗飞快地在脑子里盘算着怎么脱身。
高城却不给他机会，带兵的人当然知道该怎么断“敌”后路，“家里饭已经做好了，就等我们两个了，怎么样？你是跟我进去呢，还是让他们来请你？”
“我突围吧。”袁朗没什么底气地说。
高城笑起来，正想打击他一下，小楼的大门开了，有人走了出来。高城和袁朗同时往门口望去，来人是冰冰的妈妈。
她招呼着高城，“高城回来啦，”她又看了看四周，“不是说有朋友吗？怎么没看见人啊？”
高城指指车里，“在这儿呢。”
行踪彻底暴露，袁朗没办法了，只好下车。
冰冰妈妈见是袁朗，惊喜不已，“哎呀，原来是你呀同志。”
袁朗只是笑，“是，我们又见面了。”
“没想到你和高城是朋友，真是太巧了。”
袁朗笑得有点勉强，看向高城，“是挺巧的，对吧高连长？”
高连长假装没见到袁医生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这是我嫂子。”
袁朗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私人恩怨先放一边，叫人先，“嫂子。”
冰冰妈妈点点头，“哎，赶紧进去吧，爸妈他们都等着呢。”

进了高城家，袁朗一眼瞧见客厅茶几上摆着的大蛋糕，他悄声问高城：“谁过生日？”
“我妈。”
要说这高城还真的不是那种能记得住母亲节、父亲节的人，他之所以回家来只是因为今天是妈妈的生日，要不是袁朗提起来，他的的确确不知道今天恰巧也是母亲节。
袁朗在心底把高城骂了十万八千遍，却还是恭恭敬敬地，笑脸怡人地向他的军长爸爸、军长夫人妈妈、肩上有好多星星的冰冰她爸既高城他哥问好。尤其是对他的妈妈，笑得更是真诚，话也说得极讨人喜欢，谁让他在她老人家千秋时两手空空地来人家里了呢？
小高冰见到袁朗也非常地高兴，小燕子似地飞扑到他怀里，甜甜地叫了一声：“叔叔好。”
这让高城很是郁闷了一把，“冰冰还没有跟二叔问好呢啊。”
小高冰在袁朗怀里喊了他一声：“二叔好。”
高城亲昵地揉揉她的头发：“这还差不多。”
高夫人在一旁笑道：“看来冰冰很喜欢小袁啊。”
结果，小高冰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俊不禁，她说：“叔叔笑起来比二叔好看。”
高城刮刮她娇俏的鼻子，“小丫头。”

吃罢晚饭，冰冰的爸妈在厨房收拾碗筷，健谈的高夫人则拉着袁朗在客厅里说话。高军长一边跟孙女儿玩耍，一边对高城说：“你妈听说你要带朋友回来吃饭，就乐得跟什么似的，她以为你带儿媳妇来家呢。”
高城就笑，不答话。
那边厢高夫人正跟袁朗聊得投入。
“上次楚副司令的夫人住院，是你给她做的胆道手术吧？”
袁朗点头，“是，怎么……”
高夫人示意他不必紧张，“那会儿我去看她，她一个劲儿地跟我说给她主刀的医生是个年轻的帅小伙子。这孩子医术好，心眼儿也特好，她要是还有没结婚的女儿一定要介绍给你，让你当她女婿呢。哎呦，能被她这么夸的人可不多，当时我就特想见见你，就是一直没机会。”
袁朗笑笑，“楚夫人实在是太夸奖我了。”
高夫人嗔了袁朗一眼，“哎，她说的没错儿啊，你看你才20来岁就已经是技术七级了，以后这前途可是无量啊。告诉阿姨，有对象没有？要是还没有的话，阿姨帮你介绍一个。”军区大院里的这帮夫人们闲来无事就爱给人当红娘，却也不是来者不拒，谁都可以的，她们要是主动给你介绍对象那是说明她喜欢你。
袁朗没想到军长夫人这么热心，连忙说：“谢谢阿姨的关心，不麻烦了。”
“你跟阿姨这儿客气什么呀？”高夫人拍拍袁朗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左臂，“告诉阿姨你喜欢什么样儿的姑娘？”
袁朗的痛处被高夫人拍了个正着，力道不重却还是疼得他不由自主地收回手臂，右手轻轻地摩挲着肘部。
高夫人奇怪了：“小袁，你这是怎么了？”
袁朗连忙解释：“没事儿阿姨，这胳膊是我自己不小心碰伤的，这会儿有点儿疼。”
高城走过来，“袖子挽起来我看看。”
“不用了……”

15

高城往自己手心里倒了点跌打药酒，双掌交叠搓到发烫，然后，热乎乎的手掌小心地包裹了袁朗的伤处。袁朗微微皱了一下眉，小小地抽了口气。
“疼啊？”
“热。”
高城哼了一声，“嘴硬，怎么撞的这是？跟你说疼就对了，这药像这样一天擦两次，过几天就好了。”
袁朗不吭声，让他知道原因还不笑话死他？
高夫人打趣着说：“这倒底谁才是医生啊？”

高城送袁朗回去的时候时间已经是很晚了，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袁朗是不想说，而高城却是不知从何说起。猎豹车在俩人的沉默中停在了袁朗家的小区门口，袁朗说了声谢谢就要下车回家。他一只脚已经跨出了车外，高城连忙叫住了他：“哎，你等等。”
袁朗停下了下车的动作，高城从方向盘右上置物盒拿了瓶东西递给他，“你忘了拿这个。”
“不用了，家里有。”
高城把玻璃瓶子往他手里一塞，“这个效果好。”
袁朗任由那个小小的玻璃瓶躺在自己手心，却没有要接受的意思。
高城试探性地问他：“生气了？”没有得到回答，高城就自顾自地往下说，“没跟你说今天是我妈生日是因为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一家人聚在一块儿吃顿饭。我哥和嫂子也都在，那也正好给我作证明啊。我说的话你不是不信吗？眼见为实。”
袁朗心道，你一家人一起吃饭干嘛非拉我一外人跟着瞎掺和啊？
这边高城眼瞅着窗外，期期艾艾地往外吐着字：“那什么……我也想着人多热闹一点儿，就把你给拉去了。”
袁朗抬眼看着高城，他硬朗的侧脸在过路车辆的车灯照射下时明时暗，袁朗问了他一个他纠结了许久的问题：“你就这么在乎我对你的看法？”
高城对他笑了一下，又看向车外，“说也奇怪啊，对那些流言哪蜚语啊，我从来都不放在心上，听过就算了。现在的传言假话都是论吨装，谁那么有空去管这些？可我就是不服气你冤枉我，就是想让你了解事实。”
“那你特地去医院找我倒底是为什么？”
“我们那儿来了批新兵，其中有一个真是呆得出格，我每次见到他都会想起你……”
袁朗脸一拉，“拐着弯儿骂我呢你？”
“你先别插话听我把话说完，我一见他这心里就来气，就想，他要是有你一小半儿机灵，我们得省多少心哪。日子长了，还真有点儿想你，正好今天回家就去找你了，其实也只是碰碰运气，谁知道你还真在，见到你我挺高兴的，真的。”
袁朗调侃道：“高连长这话说得可够情意绵绵的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跟人深情表白呢。”
高城很是严肃地瞟了袁朗一眼，“你俗气你。”
袁朗瞧高城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高城也跟着他一起笑，“没个正形儿。”

袁朗往大门走去，高城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哎，那天我在咖啡馆外面看见你了。”
袁朗转过身，倒退着往后走，颇为挑衅地一昂头，露齿一笑，刹那间眼波流转跳脱飞扬，慵懒的声线痞气十足：“那又怎么样？”
“吃相可不怎么好看。”
袁朗反唇相讥，“抱小孩儿的大叔也好不到哪儿去。”
“呵呵……”高城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小样儿。”

16

袁朗今天刚上到医院就被他们外科主任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袁朗礼貌地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进入主任的办公室，他们主任姓罗。罗主任招呼着袁朗坐下，“袁朗啊，来，坐坐坐。”
等袁朗坐定，罗主任也放下手里的笔，十指交握着搓了几下，说：“今天找你来啊，是…有个事儿要跟你说一下。”
袁朗听出主任话里的踌躇，心下明白这事儿多半不是什么好事，但是在这太平盛世里会有多坏的事发生在他身上呢？他淡淡地笑着，“主任，有什么事您就说吧。”
罗主任看着袁朗平静的笑容，他的这个得力下属给他的印象一直都是冷静而理智的。在业务上精益求精，做人处事内敛从容不钻营，而这也是他向来看重他的原因。今天这事对他来说应该也是不值一提的，不过该告诉他的还是得让他知道。
“医院方面刚刚决定，变更R集团军周参谋长的主刀医生，改由三室佟胜宇医生担任主刀。”
袁朗听了，连犹豫一下的表情都没有，点点头，“好，一会儿我会把周参谋长的病历转交给佟医生的。”
虽然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罗主任还是为袁朗感到遗憾和不平。自从接到为罹患胃癌的R集团军周参谋长实施手术的任务，袁朗花费了许多精力和时间作准备，光手术方案他就和副手们拟定、修改了不下二十次。手术时间定在下个月2号，距现在只剩下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没想到在这当口，周参谋长方面竟提出了更换主刀医生的要求。这其中的隐情真是不好说啊。
罗主任叹了一口气，“袁朗啊……”
“主任，佟医生在这方面的经验比我丰富，这阵子为了手术的事我也请教了他很多问题，他给了我们一些非常好的建议，说实话由他主刀我也觉得非常合适。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为佟医生担任副手，以便向佟医生多多学习。”
罗主任微别过头去轻哼了一声，继而又释然地笑开，对袁朗说：“副手多的是，暂时还用不上你。这样吧，我那天正好有个肝移植手术，你来帮我。”罗主任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大纸皮文件袋 放在桌面上，“这是病人的资料，你拿回去好好看看。”
袁朗站起来，“是。” 
他拿起文件袋，“主任，您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没有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
“去吧。”

回到办公室，袁朗从文件架上抽出周参谋长的病历，他仔细地查看了一下，确定病历没有缺失。
廖一飞隔着桌子问他，“主任找你什么事啊？”
“也没什么，三室佟医生接替我担任R集团军参谋长的主刀。”
“什么？”廖一飞大惊，周参谋长的主刀是袁朗这是罗主任早就定下来的，这都临上阵了却突然换人，这怎能让人不觉得意外？
“这怎么可能？简直是在开玩笑嘛。”
袁朗扬扬手里的病历，“我正要把病历 给他送去呢。”
廖一飞站起来，靠在桌边，“袁朗，你就不争取坚持一下吗？任由他们说换就换？那你这段日子不就白忙了吗？”
“小谢他们会一同参与这次手术，所以算不上白忙。”
廖一飞哎呦了一声，说：“我说的是你。”
袁朗答非所问，“对患者来说能够治好病是最重要的事，所以他们有权利选择自己信任的医生。而对医生来说他的首要顾念应该是患者的病痛，其它的都不重要。”
廖一飞无奈地摇头，“你呀，什么都懂却什么都不做。”
袁朗笑道：“我怎么不做了？今天上午还有台手术呢。”
廖一飞看看时间，“早巡时间快到了，今天是副主任跟我们一组，你啊赶紧把病历拿过去吧，担误早巡你就等着被KO吧。”
袁朗出去了，廖一飞往后挪了点，坐到自己办公桌的桌面上，伸手拉开抽屉，看都不看就在抽屉左边的角落里拿了瓶木糖醇。敞开的抽屉里随意地放着一张关于评定技术职称的表格，表格上一片空白。
廖一飞把木糖醇放回抽屉，再关上，跳下地来，早巡时间到了。

军区总院规模虽大，但佟胜宇医生接替袁朗医生担任某重要人物的主刀医生这条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外科。虽然有外科三室的护士证实，双方是在友好和谐的气氛中交接了病历，不过最近正是评定各科医生技术职称的敏感时期，大家自然不约而同地往这方面猜测。
如今职称的评定标准已经从以往按资历为主要考量依据的作法改革为从学历、临床操作技术、患者满意度等各个方面综合评比的科学模式。医院每年评定职称，晋升技术军衔的名额有限，所以医生之间的竟争也是相当激烈的，一点儿也不亚于各部队军官们的“一颗星”战争。 因此，外科的两个大热人选，外科一室的袁朗和外科三室的佟胜宇在他人的揣测中应该会有一场明争暗斗。
论年龄，佟胜宇37岁，袁朗27岁；论技术，袁朗每年的手术量和手术的质量都跟佟胜宇不相上下；论学历，佟胜宇是地方大学毕业被吸收到总院的，袁朗则毕业于军医大学，这就是正规军和雇佣军的区别，而且袁朗还是在职研究生。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袁朗似乎都比佟胜宇略胜一筹，佟胜宇要想评得上，不使点小手段恐怕会有点难度。现在看来果然是这样，老奸巨滑（小护士语）的佟医生用了一些见不得人的办法抢了袁医生主刀的位置，想通过这次手术为自己的当选加码。
不到半天的时间，佟胜宇在众护士心目中的形象生生下降了两位数。相比之下袁朗就比他幸运得多，军医大的高材生、年轻俊朗、前途无量，却不幸惨遭妒贤同事暗算，孤立无援，活脱脱一个落难公子的形象，放哪儿都能让人乱浪漫，乱联想一把的。
这世上有很多事臆想总是比真相来得有意思。

袁朗上午的手术是为一名先天手指粘连，年仅1岁的幼童作分离术。手术进行了1小时又12分钟，孩子被推出手术室时他的父母亲人马上围上来，询问手术结果。袁朗的回答让他们喜极欲泣，连连向袁朗道谢。
从9楼的手术室回到5楼的办公室，袁朗先查看了一下手机上的信息，一条未读短信是朋友发来的，还有相同号码的3个未接来电。自从母亲节之后，这串数字出现的频率很是频繁，袁朗略显疲惫的脸上现出一抹亮色。
军区总院小餐厅。
现在已经过了吃午餐的高峰时间，在小餐厅里吃饭的人并不是很多。廖一飞对刚点完餐的袁朗招招手，袁朗看见了，端着餐盘走到他坐的桌前，在座的还有他们的一个同事，刚从学校毕业出来没多久的小马。
廖一飞用鼻子在空气里嗅了一下，皱眉，“兔子命。”
小马在边上就笑，他知道袁朗的午餐盘里肯定又有那一道醋溜白菜，袁朗喜欢吃白菜这是外科尽人皆知的事情。
袁朗坐下来，说：“别拿白菜不当菜啊。”
“我以为你拿它当饭了呢，天天吃你不腻啊？我看着都腻了。”廖一飞一副快要崩溃的表情。
“你不是说我是兔子命吗？”
廖一飞笑着摇摇头。
小马凑近袁朗，神神秘秘地说：“袁医生，你感觉到了没？现在咱们院的护士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
“这么说吧，以前她们看你时那眼里都有两个字：好帅。现在是一句话——”古精精怪的小马故意卖着关子。
袁朗不以为意，却还是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什么话？”
小马捏着嗓子，作西子捧心状，“袁医生我永远支持你……”
“哈哈哈……”袁朗和廖一飞听了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廖一飞的一口汤当场就喷了出来。
就在这时袁朗的手机唱起了歌儿，悦耳的32和弦《COULD YOU DO》，亲友类的电话。
“喂……”
电话的那一头高城握着话筒站在他新兵连连长办公室里，听见电话被接起的声音他甚至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袁朗会接。
“喂，说话啊。”
袁朗又说话了。高城眨眨眼，知道不是幻听，“啊，那个……是我。我我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你都没接。”
“我在工作。”
高城用食指搔搔脑袋，讪笑一下，“我把这茬给忘了，……你在吃饭？”
今天的板栗鸡汤做得很鲜，袁朗用勺子舀了汤，喝一口，说：“对啊。”
高城条件反射似的看一眼墙上的时钟，下午1点多，“这个点儿了才吃饭……”
“你见过手术做一半跑出来吃饭的医生啊？”
“呵呵……”
“你们新兵连训练结束了？”
“结束了，哎呦，头头尾尾忙了仨月，总算是训完了。明天他们就下到各连队去了。”高城清了清嗓子，用最不经意的语气问道，“……你最近怎么样啊？”
“就那样啊，上班回家回家上班……”
史今就踩着袁朗“上班回家”的节奏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新兵分配名单，见高城正在打电话就站在边上等着。
高城一边对着话筒说话，一边示意史今把名单递给他，一目十行地翻看着名单，嘴里还在说着，“……你啊是得多吃点饭，瘦得跟什么似的……”他突然在七连的名单里看见了许三多的名字，他想都没想拿过笔，以透纸之力把名字划掉，再翻到最后一页，把许三多的名字写在三连里，并在后面注明“五班”。
中间史今想申辩什么，都被他瞪回去了。
袁朗这边听见高城话说一半就没了，正莫名其妙呢，忽然感觉对面两位的面部表情有点奇怪。时间仿佛有了两秒钟的静止，廖一飞和小马望着对方，异口同声，“上班回家回家上班”。
高城在电话那头又说了句什么，像是跟什么人在训话，袁朗干脆先挂了电话。廖一飞和小马正笑得不亦乐乎，袁朗敲敲桌面，“适可而止啊。”
廖一飞说：“袁朗，你是没看见刚才你说话时的样子，那就一个……”廖一飞在脑子里搜索着适当的用词。
小马插了一句：“春风化雨。”
说完了俩人又开始笑。
一大滴冷汗明晃晃地挂在了袁朗的脑门上，一个大男人笑得春风化雨那是什么鬼样子？！

17

“史今我跟你说，许三多，不可能！进七连，他这辈子想都别想，除非我不当这个连长。没让他去生产基地对他已经够宽容的了，别再在我面前提许三多这个名字，听着都上火。就没见过这么孬的兵。行了，你忙去吧。”
高城不容置辨地说完，把压在肩上的话筒放到耳边，却只听见嘟嘟的挂机声。“这人怎么连声儿都不吱地就把电话给挂了？”
史今说：“那还用说？我们嫂子肯定是被连长您老粗的嗓门吓到了呗。我跟你说连长，这毛病你得改改。”
高城的眼睛瞪得跟虎眼那么大，嘴角一抽一抽地，“你们嫂子？！”
史今瞄一瞄桌上的电话，很无辜地说：“刚刚您不是在跟对象打电话吗？那可不就是我们嫂子。”
高城哭笑不得，“我有说他是我对象了吗？”
“您不是让她多吃点啊，太瘦啦之类之类的吗？”
高城听了忍俊不禁，“亏得他听不到啊，不然依他那脾气，还指不定怎么发飚呢。”
史今一副好奇宝宝兼居委会大姐的样子，“连长，我听说上次军区医院来咱们这儿打靶，连长您跟个漂亮医生对上眼儿了，是不是她？”
“你哪来这么些空穴来风的东西？”
“行，那咱们就说点实际的，关于许三多……”史今底气不足地刚说了个头，高城大手一挥，让他打住。
高城一把抄起桌上的名单，“许三多去五班，任何时候我都是这个决定。”为了强调他的决定，高城还拿名单拍了拍桌子。
史今怕怕地缩了缩脑袋，高城大步地往外走，那气势，就叫一个步步生风。

吃完了饭，袁朗和廖一飞、小马一起回外科，路上，他的手机又响了，陌生电话。他接起来，“喂，你好。……噢，是高夫人啊，您好，好久不见……呵呵，王阿姨……不忙，您找我有事儿啊？”
周六下午，七连的大部分士兵都在宿舍周围做一些轻松的运动，或者是聚在一块儿聊聊天。沙地的双杠上坐了一溜儿的兵，正说得起劲呢，高城从楼里出来了，一直走出七连大门。
伍六一就说：“你们猜猜连长这是要去哪儿？”
史今：“无聊，猜这玩意儿干嘛？”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
甘小宁眯眯眼说：“上午我看见他跟一连长在操场上嘀嘀咕咕地说了好久，我估计他是去一连。”
伍六一笑笑说：“我说连长是要回家。”
伍六一话音刚落，高城就开着他平时常开的车牌尾数07的车子从他们对面驶过。伍六一面露得意之色。
史今说：“连长出去是出去了，可你咋就能断定他就是回家啊？兴许他就是去办事儿呢？”
其他人都附和着：“就是。”
伍六一也不争辨，直起脖子大喊一声：“指导员。”
七连指导员洪兴国从二楼办公室探出身：“怎么了？”
伍六一说：“咱们连长是不是回家呀？”
“是又怎么样啊？我说你们别以为连长回家了你们这帮小子就能上房了啊？”
兵们又哄笑起来。
一个兵说：“最近连长回家回得有点儿勤哪，往常他可是一个月都难得回一次。”
“没听说他家有什么事儿呀。”
白铁军扁扁嘴，点着头说：“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杠上杠下的兵都被他的话吊起了胃口。
白铁军左瞧右瞧上看下看，叹道：“哎，这嘴里没烟哪，连带着脑子都不太灵光了。”
甘小宁作势要把他踹下杠去，“你丫要说就快点说，别磨磨叽叽的。”
白铁军连忙告饶，说：“连长肯定是回去看相好的了。”
兵们听了，都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白铁军急了，“怎么？不相信啊？那你们说这连长火烧屁股似的老往家跑，除了跟相好的约会还能干什么？”
甘小宁眼珠子溜溜地转了一圈，嘴边扬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白铁军一个激灵刚想说话，结果对面的甘小宁抬腿由下往上扫了他的两个膝盖窝一脚。白铁军重心不稳，哇哇叫着摔了个四仰八叉。史今瞧着白铁军的惨状，同情地摇了摇头。
“甘小宁你踢我干嘛呀？可摔死我了。”白铁军揉着摔疼的屁股，指着甘小宁控诉。
“这是给你个教训，跟我们玩儿心眼儿……”甘小宁冲他扬扬下巴，“还要烟吗？”
白铁军翻起白眼做了个巨丑的鬼脸。
围绕着他们连长的“对象”，七连的兵们兴致勃勃地又把上次打靶的事拿出来第N次进行演说。他们嘴里那鸟气得不行，又漂亮得不行的女兵们的事迹把新来的战士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18

相亲，顾名思义就是两个素不相识的单身男女以恋爱为前提，在某个环境优雅的场所碰面，相互交代姓名、职业、兴趣爱好，明里暗里地接受对方的评估，比较，打分，再决定是否要进一步地交往。这样的一种多少有点待价而沽又非自然的状态袁朗非常的不喜欢，而种事情在袁朗看来是怎么都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
一个27岁的医生，怎么也还不至于被划拉到恋爱困难的大龄青年的范围吧？
然而凡事都没有什么绝对！
坐在市中心一家颇有情调的咖啡厅里的袁朗深深地领悟到了这句话的真谛。不是袁朗自己没有节操，容易动摇，而是这次的介绍人都非比寻常，一个是高城的妈妈——军长夫人，另一个是他们医院麻醉科的主任，外科和麻醉科整天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而且，据说女方还是这位麻醉科主任的外甥女，哪边袁朗都推托不起，只好硬着头皮赴约了。
跟所有的相亲程序一样，介绍完了男女双方的姓名之后，两位介绍人就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堂而皇之地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和袁朗见面的女孩是时下社会上非常摩登的白领一族，律师行里的执证律师，容貌和她的职业一样出色，尤其是那娇艳的红唇，跟某个以一张气吞山河的大嘴闻名世界的美国女青年有得比。
美女芳名邵明媚，倒也是个落落大方，谈吐温文，甚至还有些俏皮的女子，跟这样的女子交谈其实是件非常享受的事情。不消半个小时，俩人竟然都有了一些相识恨晚的感觉，想必倾盖如故就是这样子的一个说法，说白了就是，这两个都是同一类人，没差异，不来电。

邵明媚轻抿了一口橙汁，望向窗外，繁忙的马路对面停着一辆迷彩色的猎豹车。邵明媚嫣然一笑，用果汁棒搅着橙汁，说：“说实在的，我比较感兴趣的是，我城哥怎么就心甘情愿地给你当司机呢？”
袁朗微诧，“你跟高城很熟？”
“小时候，我跟他住在一个院里，那时候我爸还没转业。”
“青梅竹马？”
“算是吧。这两年见面的机会也不多。”
袁朗拿出手机，“让他过来坐坐吗？”
邵明媚笑笑，“随你，他不是你的司机吗？”

高城坐在车里，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烟，直把这车里抽得跟着了火一样。昨天刚回到家，就听见老妈在电话里跟她的朋友兴高采烈地说着事，听着像是给谁安排相亲活动呢。
“我跟你说错不了，那孩子我见过，还到家里吃过饭，跟我们家高城挺熟的。……论长相，论工作，论人品跟你们家媚媚那真是天生的一对儿……媚媚这妮子我打小就喜欢，只是我们高城没这福气……”
高城在玄关那儿听见了，摇摇头，怎么她说什么都能扯上自己呢？
高夫人见儿子回来了，赶紧三句两句结束对话，撂下话筒，对高城说：“怎么回来也不事先跟家打个电话？”
“妈您这话新不新鲜啊，儿子回趟家还得先打个报告？”
高夫人说：“那不是让妈有个准备嘛。”
“准备什么？满汉全席？”
高夫人点点他的脑袋，“那也得你给妈打回只骆驼才行啊。”高夫人在他身边坐下，“儿子，你还记不记得你邵叔叔家的那个媚媚？”
“记得啊，怎么了？”
“我打算把她和小袁掇合成一对儿。”
高城就说：“妈，那袁朗的事还轮不上您来关心吧？您这管得也未免太宽了点儿。”
“我就知道跟你说这个没用，反正我已经安排好他们明天见面了。”高夫人站起来，“你爸下部队去了，今儿晚上就咱们娘儿俩，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去。”
“宫爆鸡丁。”

第二天，高夫人见高城没事干，干脆就让他上袁朗家接他。
袁朗见到高城的第一句话是：“高城，你妈可真够热心的啊，劳心费神地帮我介绍对象不算，还派专车接送，司机级别还不低。”
“你就知足吧，让我妈这么上心的人可没几个啊。”
“行，待会儿我一定好好谢谢她老人家。”

19

接完了袁朗让他过去一块儿喝咖啡的电话，高城老大一会儿转不过筋来。怎么回事？这相亲还有带巨型灯泡的？！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咖啡还是得喝的，怎么说都不是外人不是？
正了正帽子，高城打开车门，走下乌烟瘴气的越野车，关上门的时候，车顶还相当配合地冒出一缕烟，引来路人惊异的一瞥。
袁朗的座位背对着大门，坐在他对面的邵明媚看见高城进来就向他招了招手。
“哥。”
高城爽朗地笑起来，“小丫头，才多久没见又长漂亮了啊。”
袁朗起身，给高城让了个位子。高城脱下帽子，在袁朗身边坐下，把军帽放好。邵明媚也笑，“我哥也还是那么帅。”
“帅吗？”
邵明媚肯定地点点头，“帅。”
袁朗好笑地看着这兄妹两个互相“吹捧”。机灵的服务生走过来询问高城有什么需要，高城对咖啡不感冒，就说要一杯加冰的矿泉水。他看看邵明媚和袁朗面前都已半空的饮品，就问：“你们看看要不要加点什么啊？”
袁朗侧过头，笑道：“你请客啊？”
“行啊。”
邵明媚调皮地笑笑说：“这么爽快？早知道我们应该约在兰特公爵见面才对，那里的法式鹅肝很不错。”
“你想吃的话那咱们现在就可以去啊。”高城面不改色地说。
邵明媚眨眨灵动的眼，“哥，你可得数数清楚你的钱包啊，别等到时候吃完了鹅肝，咱们三个人就在那儿划拳决定谁留下来刷盘子。”
一句话让旁边的服务生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高城就说：“我就不信了，凭你们两个还能把我吃到破产。”
服务生礼貌地问道：“请问冰水还上吗？”
邵明媚说：“要的，别外再加一客巧克力冰淇淋……”她看向袁朗，“袁朗你呢？”
“柠檬水。”
“好的请稍等。”

高城：“怎么？不吃鹅肝了？”
邵明媚说：“你请得起我还懒得去呢，远得要命。”
“谱儿够大的啊。”
“那当然，不光是我，你问袁朗，他肯定也不去。”
袁朗只是笑。
高城这才想起这里是她跟袁朗两个的相亲现场。高城颇有些不自然地清了一下嗓子，说：“那个……你们俩儿谈完了？”
袁朗明知故问：“谈完什么？”
“就你们的事儿呗。”
“哦，你说相亲啊？”袁朗戏谑地把尾音拖得轻轻悠悠的。
废话！
高城的情绪莫名地有些焦燥，也就没留心到袁朗话里隐含的信息。
这时，邵明媚接到了一个电话，“喂，你好，邵明媚。……苏总，您好。……”在她讲电话的时候服务生把饮料和冰淇淋送了上来。“好，我马上过去。”邵明媚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坤包中。
高城说：“怎么？要走啊？”
邵明媚微耸肩，“没办法，一个客户那边有点麻烦，我必须得赶紧去一趟。冰淇淋是吃不成了，哥，你改天得另请啊。”
“这算什么，到时候哥请你吃个饱。去哪儿啊？我送你吧。”
邵明媚站起来，“不用了，我开车来的。”她向袁朗点点头，“真是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袁朗挥挥手，“再见。”
“开车小心点啊。”
“知道了。”

邵明媚一走，卡座里就只剩高城和袁朗两个人。事态的发展有些古怪，俩人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很快又错开。高城把用玻璃杯装着，上面点缀着鲜果粒和可爱花签的冰淇淋推到袁朗跟前，“这个你来解决。”
“为什么是我？”
袁朗可不认为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军人坐在咖啡厅里吃冰淇淋件好看的事情。
“我从来不吃这玩意儿。”高城的口气仿佛在说面前这个不是冰淇淋，而是一把草。
“那你怎么就认定我吃这玩意儿呢？”
袁朗语气不善，高城知道自己用词不当惹着他了，“你不喜欢这个？”
袁朗认真地点头，“一点也不喜欢。所以，还是你吃吧。”袁朗把冰淇淋推回给高城。
高城嘟嚷着，“我一大男人吃这玩意儿像什么样子？”
袁朗乜了他一眼，“按你的逻辑，这种难看的事情换个人做就不肉麻了？”
见自己的小算盘被揭穿，高城只好嘿嘿一笑，“我吃还不行吗？”
他一点儿也不绅士地拔了花签，心虚地看了看周围，好像没人注意到他们。他略松了一口气，低头用小勺狂挖一通，以行军餐的速度消灭美味冰凉的冰淇淋。袁朗看高城有点狼狈又有点可爱的样子，无声地笑开，喝一口柠檬水，清清爽爽，舒服极了。

20

俩人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时间已经是下午2点多，午餐是在咖啡厅里解决的，期间俩人聊了很多，但是具体都说了什么，谁都记不清了，反正无非就是一些工作和平时生活上的小事情。有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不论是袁朗还是高城谁都没有提及到今天相亲的内容，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
高城打开车门要坐进去时才发现袁朗还站在马路上并没有跟过来。高城就站在车门旁扬声问：“站在那儿干嘛呢？日光浴不带这么晒的啊。”
你才在马路上晒日光浴！
袁朗心里暗道，走过去，站在车头旁，面对着高城，午后的阳光直接照在他的右臂上，白得发亮。刺目的阳光让袁朗眯起眼睛，他说：“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坐车回去就行了。”
“怎么了？”
“没怎么么，只是让你绕个大圈觉得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高城不知道医生哪根筋又不对了，搭他的车不是一次两次了，头一回听他这么说，“如果你是在跟我表示感谢呢，我收到了。赶紧上车吧，停大半天了，惹得交警老在附近转悠。”说着高城一矮身，坐进车里。
袁朗从另一边上车，车里浓烈的烟草味呛得他直皱眉，“哪来这么浓的烟味？”
高城降下车窗，给车里通通风。袁朗指着搁在方向盘边上的空烟盒和装满烟屁股的不锈钢烟缸，“你抽的？”
“等得无聊，抽几根打发时间。”
袁朗将头别向窗外干咳了一声，说：“我看你不是因为无聊才这么烧烟的吧。”
“你想说什么？”跟袁朗打了这几个月的交道，高城最想不明白的就是袁朗说话老喜欢拐来拐去的。
“青梅在对面跟别人相亲，竹马躲在车里借烟消愁，呵呵，好个耳熟能详的情景。”
高城这次听明白了，他靠在椅背上，说：“我和明媚打小是青梅竹马不假，她叫我‘哥’从小叫到大，她就是我妹妹。这个青梅竹马跟你说的青梅竹马不是一回事。”
“哦，那就是大舅哥来为小妹坐阵把关的喽。”
高城不知道袁朗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辨论不是他的长项，再跟袁朗这么说下去，难保不会被他牵着鼻子走。他紧紧地盯着袁朗的眼睛，很少有人在他的注视下还能够保持镇定。果然不出他所料，起初袁朗还能与他对视，可渐渐地他的目光开始游离，动摇，躲闪，最后以大败收场。
高城叹了一口气，“你说你这别扭脾气少闹一天都不行吗？”
袁朗有口无心地回了一句，“你是我什么人啊管我这么多？！”
话一出口袁朗就后悔了，因为他从高城脸上似乎看到了一丝受伤的神色。袁朗有些不知所措，低下头，手无意识地往上收——倏然一惊。
高城看着他，“怎么了？”
“手机落在咖啡厅里了。”
袁朗想下车去拿，高城拦住了他，“我去吧。”
说着他就下了车往马路对面走去。看着高城高大的背影，袁朗心里真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不是个滋味。他检讨着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他知道自己对待高城跟对待他人有很大的区别，在别人眼里自己可能就是一个很称职，很专业的医生，或者是一个还算好相处的蛮理性的这么一个人。但是对高城他从不收敛自己的任性，想什么就说什么，有些话甚至都不经大脑，呱叽呱叽地就往外冒。他袁朗不就是一小军医嘛，人高城是大人有大量加上脾气憨（？）点才不跟他计较那么多，仗着自己嘴皮子利索点儿他就能这么肆无忌惮地招惹人家，兴风作浪么？人家高城还是个野战部队的上尉，平时手底下指挥着百十号兵呢。
然而沉浸在自我批判中的袁朗并没有意识到，其实这么些年来自己愿意去招惹的人也只有高城而已。

袁朗的手机被咖啡厅的服务员捡到了，高城把手机递给袁朗。这种情形下说谢谢未免显得有些矫情，袁朗干脆什么也不说。高城今天第二次把车停在了袁朗家下面，熄灭了引擎，车里显得很安静。高城等着袁朗说再见，然后下车回家，不想等来的却是让他意想不到的邀请——
“没什么急事的话一块儿上去坐坐吧。”
21

袁朗家在13楼，出了电梯左数第一间便是。袁朗拿钥匙开了门，对高城说：“进来吧。”进门之后，袁朗顺手把钥匙放在右物边半人高的抽屉式储物柜上面，转身换拖鞋。
高城打量了一下，玄关左边的墙上贴着一大幅风景照片，一个原木色梯子状的衣帽架靠墙而立，衣帽架旁边是一条同样是原木色的长凳。长凳底下放着三双男式皮鞋，带袁朗刚换下来的一共四双，其中有两双鞋的尺码比袁朗的稍大。除此之外，下面还放着两双运动鞋。高城暗忖，这屋子里还住着另一个人？
袁朗换了鞋，把帽子挂在衣帽架上，回头看见高城定定地站在身后，就问他，“你要换鞋吗？”
高城回过神，“啊？什么？”
“鞋。”
高城低头看看自己还算干净的皮鞋。
袁朗说：“在家里还是穿拖鞋舒服，不过，随你吧。”
稀饭听见动静，从阳台那边喊了声，“袁朗？”
袁朗答应着，拉开储物抽屉，从里面拿了双拖鞋给高城。
阿SIR听见袁朗回来了，还带回了陌生人的气息，它好奇地跑出来一看究竟。高城看见打屋里滚出一只大胖猫，呵呵一乐：“你家的猫够胖的啊。”
“吃多动少，不胖才怪。”
阿SIR褐色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缝儿的眼睛从上到下扫视了高城一眼，不屑地翘翘胡子，大头兵！然后头一扭，晃着猫步走了。
高城呆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这猫挺有个性的啊。”
袁朗笑着说：“它是我们家的一霸。”
俩人往客厅里走。
客厅里正站着一个穿着蓝色T恤、白色热裤的高个男人，模样长得很帅，起码高城觉得他那群兵里挑不出一个能比得上他的。
稀饭稍稍打量了一下高城，眼神跳过，问袁朗：“同事啊？”
袁朗简单地介绍了一下，“高城，部队里的一个朋友。”
高城向稀饭伸出右手，“你好。”
稀饭跟他握了一下手，“周舟，幸会。”
袁朗指指稀饭，对高城补充了一句：“叫他稀饭就行了。”
高城愕然，稀饭无所谓地笑笑：“朋友们都这么叫我。坐吧，到了这儿千万别客气，就像在家里一样随便啊。”
高城点一下头，直觉这个稀饭同志跟袁朗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袁朗去开冰箱，听见稀饭这么招呼高城，说：“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
稀饭一屁股坐在沙发里，“别扭什么呀，房租我也有份出的啊。”
提起房租，袁朗想起来好像也快到交房租的时候了，“今天几号？”
稀饭伸手摸摸趴在沙发下的阿SIR，“钱已经打过去了。等你想起来我们阿SIR都要去住桥洞了。”
袁朗不跟他一般见识，拎着几听饮料过来，放在茶几上。高城拿起一听凉茶，喝了一口。袁朗把自己陷在沙发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可乐。阿SIR从沙发那头探出半个脑袋，高城看见了，说：“那只猫叫阿SIR？”
稀饭把阿SIR抱上沙发，“是啊，比上司还难伺候，所以叫阿SIR。”
阿SIR显然不满意稀饭的介绍，叫唤了一声。稀饭笑起来，忙陪着不是，“是是是，因为阿SIR是位先生，所以才叫阿SIR的，行了吧？”
稀饭的知错就改令阿SIR很满意，它甩了甩尾巴，又蜷成一团闭目养神去了。
高城对阿SIR的好奇被挑到了最高点，“这猫是怎么养成这样的？”
稀饭说：“这个完全归功于袁朗，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高城扭头去看袁朗，袁朗正咬着可乐罐窝在沙发里边，低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那懒洋洋的样子还真是像极了只午睡猫。感觉高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袁朗抬起头，尚未从神游状态恢复过来，表情有点呆呆地，好玩儿得很。高城觉得心里有东西在流动，柔软得就像涓涓细流淌过手背。

“咕噜——”
东西被打翻在地的声音。
“阿SIR，你搞什么啊？”稀饭边抱怨边从地上捡起被阿SIR拨到地上的纸巾筒。
阿SIR站在沙发扶手上，目光炯炯地盯着高城，喉咙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屋里的三个人都不明就里，无缘无故地，这阿SIR发什么猫气？
高城忽然咧嘴一笑，“是挺像的。”
袁朗莫明其妙，“像什么？”
“有其主必有其猫。”
正在安抚着阿SIR的稀饭对此持反对意见，“话也不能这么说，起码袁朗发火的时候不会拿爪子挠你。”
高城大笑起来，袁朗翻翻白眼，“下次我会考虑。”
阿SIR终于安静地呆在稀饭的怀里了。
高城很是无奈地瞅着它，“它好像不太喜欢我。”
稀饭说：“这也正常。平时除了我和袁朗，这间房子里很少有陌生人进来，它不习惯。你不知道袁朗刚养它的时候，它只认袁朗，对我那叫一个冷若冰霜。于是我就故意去逗它，结果把它惹急了它就报复我，咬烂了我七八件衬衫，三条裤子，趁我不注意还去乱按我的电脑。我拿它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它多大了？”
“四岁了吧。”
高城听着有点胸闷，也就是说，他和袁朗住在一起没有四年也有两三年了？！

21

话题在阿SIR身上延续着，许久没有听见袁朗的声音，高城眼角的余光往袁朗的方向扫去，却意外地扑了个空。他疑惑地四下看了看。稀饭明了地说道：“别找了，去换衣服了。”高城讪讪地一笑，拿起凉茶喝了一口。
稀饭静静地看着高城，看得高城如芒在背般不自在。高城素来喜欢掌握主动，即使如今他身在别人的地盘，气场输人三分，但是他也不允许自己永远处在受人压制的位置上。
他尝试着改变这种被动的局势，他迎上稀饭的目光，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稀饭灿然一笑，“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袁朗说今天要去约会的，可怎么到最后却是你们两个一块儿回来了呢？难道说那事儿吹了？”
高城的食指叩在茶几上，“他什么事都跟你说吗？”
“怎么可能，像你的事他就从没跟我提起过。”
“哦。”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词，小小地掩饰了高城心底的丝丝窃喜。
滴滴——
稀饭摆在阳台藤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传来信息提示音，他起身去查看。

袁朗的房间掩着门，隐约地可以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时不时地还传出他的笑声。有那么一瞬间高城真想顺着无线信号去瞧瞧电话那头倒底是何方人士！
阿SIR似乎看出了高城的心思，它喵地叫了一声，跳下沙发，翘着毛茸茸的尾巴一路小跑进了袁朗的房间。那灵活的动作令高城叹为观止，实在是没想到以它的身形居然还能做到这一点。
不一会儿，袁朗就抱着阿SIR出来了，脱下了军装的袁朗穿着米色纯棉休闲长裤，宽松的白色无袖T恤。都说人靠衣装，可有那么一些人天生就有不管穿什么衣服都能穿出彩的本事，而袁朗，算一个。穿军装，他可以穿得英姿飒爽；穿白大褂，他可以穿得飘逸脱俗；穿普通的居家休闲装，他可以穿得闲适舒服。而现在的袁朗就给人一种放松的，阳光的感觉。
袁朗绕过茶几，在高城坐着的双人沙发上坐下来，高城试着伸手想摸摸阿SIR的脑袋，手还没摸到呢，它就向高城呲牙，很显然它不想让高城碰它。
高城赶紧收回手，“看来我跟它真是不对付啊。”
袁朗轻抚着阿SIR的大脑袋，修长的指滑过它光滑的皮毛，搔着它的下颏，阿SIR很是享受地眯着眼睛。那个样子像是在跟高城炫耀，这让高城油生出一阵妒意，恨不能立刻把它从袁朗怀里揪出来。
高城和阿SIR的暗斗自然没有传达到袁朗这边，他说：“初次见面你想让它对你有多热情？”
“也是，咱们俩第一次见面还大打出手了呢。”|||
稀饭边给人回邮件边说：“真的假的？袁朗肯定是挨揍了吧。”
袁朗没好气地扭过头去回答：“你以为呢？”
高城知道那次自己把袁朗摔得够呛，他不好意思地咳了一下，拿起凉茶往嘴里灌，但其实罐子里早就没凉茶了。
稀饭晃过来，给袁朗出主意：“趁今天他在这儿，要不要我帮你一块儿爆揍他一顿，给你报仇啊。”
袁朗：“我提议用车轮战术，你先上。”
稀饭站在高城背后拍拍高城的肩，“跟你说着玩呢，我一斯文人怎么会跟人动手动脚，再说打架是不对的，是吧高连长？”
高城只有陪笑的份呀。
袁朗侧过脸对稀饭说：“斯文人，弄个水果沙拉吧。”
稀饭作个手势表示没问题，“要什么口味的？”
“看着办吧。”
稀饭进了厨房，洗净手开始忙活。

“你妈妈问你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啊？”袁朗突然冒出的这句话让高城有点消化不良。
袁朗瞥了他一眼，“刚才她给我打电话问今天的事，顺便问到了你。”
“哦，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我这不是问你呢吗？回不回你自己打电话告诉她。”
“几点啊现在？”
袁朗点点下巴示意高城自己看电视机旁的时钟。
下午4点10分。

22

回家还是不回家，这是个问题。
高城第一次觉得这个平时不算问题的问题在现下还真不是YES OR NO就能回答得了的。他在烦恼。
袁朗被稀饭叫去帮忙了，装装盘，递递沙拉酱什么的。俩人偶尔低头交流一两句，从高城的这个角度看过去，俩人亲密的动作就像在耳鬓厮磨一样。
咔，高城开了一听雪碧，铝制的拉环被他拉到变形。
袁朗凑近稀饭耳边说了句什么，稀饭听了，一个肘击往他的腰捅去，袁朗扭腰闪过。稀饭又抬脚作势踹他，袁朗嘻笑着蹿出了厨房。
高城猛灌了一口雪碧，一不小心被强烈的碳酸气泡呛得鼻腔发酸，汽水又呛入气管让他不住地咳嗽起来，咳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袁朗见状，皱着眉走过来，“干嘛喝那么急，呛着了吧。”
高城差点被碳酸激得眼泪横飞，袁朗见他实在咳得可怜，伸手拍拍他的背，高城顺势把脑袋靠在袁朗身上，双手自动自发地攀住他的腰。袁朗感受着高城身体的剧烈震动，不由得担心，再这么咳下去还不得咳伤气管啊，真是太不小心了。
“怎么样？好点儿了没有？”
高城咳了一会儿，渐渐地也就不咳了，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儿。他的额头抵在袁朗的小腹上，缓着气儿，脑子里却乱七八糟地想着别的事：嗯，衣服上有阳光的味道。腰真细，一尺八？一尺九？……（囧|||连长……）
袁朗拍拍他，“高城，没事儿吧？”
高城一惊，赶紧把自己从袁朗身上扒下来，擦一擦眼睛，清清嗓子，“好了。”
阿SIR站在袁朗旁边，一脸的嘲笑，活该。
高城的心火呼地一下就冒了出来，但他转念一想觉得跟只猫计较不太像话，于是他决定无视它的存在。

稀饭端着水果沙拉出来，“怎么回事？弄得惊天动地的？”
“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来来来，尝尝本人的拿手绝活。”
“削个果谁不会啊，还绝活。”袁朗嗤之以鼻。
“哎，那少爷你削一盘给我看看哪。”
可惜激将法对袁朗无效。
“水果你先别吃了，我给你拿牛奶。”这回袁朗指的是高城。

吃沙拉的时候稀饭也提到了晚饭去哪儿解决的问题。没办法啊，他和袁朗谁都不会做饭，他只懂做一些蔬菜和水果沙拉，可沙拉不能当饭吃不是？愿意给他做饭的人不是没有，但他现在还没有坐上别人家餐桌的打算。 
袁朗说要实在不知道上哪儿吃的话干脆就去他们医院餐厅吃算了，反正也不远。
稀饭兴趣缺缺，“平时也就算了，大周末的换个地方行不行？”
高城看看他们还算有模有样的厨房，“那这厨房是摆设啊？”
“厨房是我们家使用率最低的设施。”袁朗说着，盘起腿面向高城，倾身向前，满怀希望地问道：“你会做饭？”
高城摇摇头，“不会。”
袁朗眉毛一挑，撇撇嘴角，“不出所料。”
稀饭用牙签扎起一块菠罗丁，“半斤对八两，谁也别挤兑谁……”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丢下牙签，说：“咱们晚饭有着落了。”
稀饭进了自己那间房间，拿着皮夹出来，并从皮夹里翻出一张卡片放在茶几上，“晚饭。”
“什么东西？”袁朗拈起卡片问他。
“丁凡给的，再不用就要过期了。”
那是某餐厅开业庆典消费卡，价值488元。
免费的晚餐，不吃白不吃。

23

那家餐厅位于市中心，考虑到周末车位难找的问题，三人决定打车前往。餐厅的一大招牌是私房菜，最近这私房菜很是受人追捧，餐厅生意也颇为兴隆。袁朗他们刚落座不到半个小时，服务员就把满座的牌子挂到门口上去了。
三个人点了三个热菜，两个凉菜，一个汤，开吃。
这么多个菜里，袁朗只对红烧茄子和当菜底的白菜情有独钟，其他的通通浅尝辄止。深知袁朗挑食禀性的稀饭让人加了一盘白菜铺底的烩八珍，并特别交代多放白菜。
高城舀了一碗鲫鱼汤给袁朗，“汤比较有营养，多喝点。”
“太浓了。”
“清清的那个叫开水，赶紧喝，鱼汤凉了会腥。”
袁朗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高城见他只喝了一口就不喝了，又开始督促，“怎么喝点汤都这么拖拖拉拉的。”
袁朗不吭声，只把个碗端到嘴边可就是不喝，一边还拿眼瞧高城，任高城怎么盯着他都好，他两眼往上一翻，一副你奈我何的架势。
高城真是败给他了，又好气又好笑，“嚼不烂的牛筋子！”
袁朗笑得得意，低头开始喝鱼汤。
稀饭坐在旁边，看着低头慢条斯理地喝汤的袁朗和吃东西都能吃得满脸难捺笑容的高城，英俊的眉宇间渐渐浮现一丝疑惑。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稀饭接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大嗓门让袁朗和高城把他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周舟，钱柜213，等着你啊——”
“都有谁啊？”
“活着的都来了。”
稀饭忍俊不禁。
“哎，袁朗有空的话叫上他呗，这儿有个小妞说特想见他……啊呀！”
他鬼哭狼嚎似的惨叫声震得稀饭不得不把手机拿开一尺远，不一会儿，那头又卷土重来，“行了，就这样了，快点儿啊。”
稀饭大笑着，“这家伙死性不改，希望苏敏手下留情给他留口气儿。”
“打是亲骂是爱，这是他们俩的互动方式。”
“你去吗？”
袁朗摇摇头，“我明天有手术。”
“好吧，那我先过去了。”
“嗯。”
稀饭离席，跟高城打了声招呼，“高连长，走了。”
高城点点头。
看着稀饭走出餐厅大门，高城对袁朗说：“咱们今天已经是第二次被人丢下了啊。”
“回去得查查黄历，看是不是‘不利于行’。”
“吃饱了？”
“嗯。”
门外还有等位子吃饭的人，高城就说：“那走吧，给人腾地儿。”

外面已是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之时，城市里魅色无边的夜生活刚刚开始。高城站在马路边上问袁朗，“现在就回去吗？”他记得袁朗说第二天他有手术。
“走吧。”
袁朗说走吧，是真正意义上的走，从斑马线往马路对面走去。高城紧跟在他身边，街上人流密集起来，有结伴逛街的朋友，有约会的情侣，还有出门散步的人们，他们从高城和袁朗的身边一晃而过。
佛说前生500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
以此类推，人要经过多少次的失之交臂才能换来此时的并肩同行？高城想象不出来。
冥冥中上苍总会注定每个人都会在某一个地方，某个时间遇见某个人，或某些人，他们在你的生命中扮演你身边的各种角色，情人、朋友、同事、敌人、知己、陌路……正是有了他们的参与才丰富了你的人生，证明了你的存在。倘若人生真如戏，那谁会是你现在这场戏的主角，而你又是谁戏中的主角？
默默地走了很长的一段路，高城的耐心几乎消耗怠尽，袁朗只是一味地往前走，既不说去哪儿，也没有坐车的打算，更不用说停下来。说实在的，令高城最为无奈的就是袁朗这个样子，他完全不知道袁朗在想什么，这种无计可施的窘境让他感到焦虑。
仿佛是感觉到了高城心底的不满，袁朗停下了脚步，问他：“累吗？”
高城微怔，继而笑着摇摇头，这点距离和强度于他是小菜一碟。
“可我累了，坐会儿。”
刚好林荫道边就有供人歇脚的休闲椅，袁朗走过去坐下休息。高城实在是搞不懂他，是谁在一直走个不停啊？
“你打算走路回去吗？”十几站路说近不近的，也得好几公里呢。
“没有啊。”
高城在他身边坐下，“那你为什么一直走？”
袁朗扭头看了高城一眼，“想知道？”
高城很配合地点了一下头。
“我只不过想试试你会不会在半路上叫我停下来，谁知道你一直不吭声，我只能一直走啊。眼看着腿都快走折了只好自己喊停罗。”
如果高城今天刚认识袁朗，听见他这番话肯定会被气得暴走，秀个飞沙走石估计不成问题，可惜他不是。
“说真话你难受啊？”
“……”
袁朗一抬眼就和高城的视线撞个正着，该死！袁朗气闷地发现高城的眼睛简直就是自己的死穴，每次对上他赤子般真挚又敏锐的黑眸，他所有顽劣、戏弄的心思便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击得粉碎，溃不成军。
高城看看时间已经9点多了，他轻出了一口气，听起来有点烦恼的样子。袁朗站起身，“对不起，我忘了你还得回702。”
高城一把将他拽回来，“你明天不是有手术吗？我怕你休息不够会影响工作。”
“手术下午才开始。”
“那你怎么不跟他们去玩儿？”
“为你啊。”
——
高城觉得自己脑筋有点不够用了，“什么？”
袁朗露出一个痞痞的笑，“你不觉得其实这一整天我们俩都在约会吗？”
高城似恍然大悟般笑起来，袁朗清楚地看见他眼睛发出了万丈光芒，盖过夜晚最亮的灯火，炫目得令他不敢正视。
凉凉的水滴毫无预兆地滴落在他手臂上，一滴，两滴，三滴……原来是下雨了！袁朗惊异地抬起头，晶亮的雨滴拉成一条条水线铺天盖地而来。
“看来今天真是不利于行。”高城站起来，“找个地方避避雨吧。”
袁朗不但没有动，反而摊开双臂，恰然自得的样子，“好久都没有淋过雨了，真是怀念啊。”
“淋得跟落汤鸡似的有什么意思？”
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我打赌高城你一定没有好好地淋过一场雨。”袁朗站在人行道中，仰起脸接受雨的洗礼，“下雨的时候，一个人站在雨里，听着雨声，任雨水从头到脚把你浇个通透。什么都不想，自由自在，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高城单手叉着腰，说：“第二天挂着鼻水去上班的感觉更妙。”
袁朗爽朗地笑着，淅淅沥沥的雨水从他的脸宠滑落下来，“我没你想的那么娇气。”
高城就不说话了，也没有躲雨，就那样站在一边看着袁朗孩子一样在雨里笑着，叫着，忘乎所以地快乐着。
“高城。”
袁朗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高城喊道。
“什么？”
“没事，只是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高城礼尚往来，也喊了一嗓子，“袁朗。”
袁朗没想到高城会是这个反应，他笑了笑，又喊道：“高城。”
“袁朗。”
“高城。”
……
“哈哈哈……”
两个大男人在雨中肆意大笑，丝毫不介意偶尔过路的陌生人的白眼和狐疑。

很多很多年以后，高城偶尔回想起这个湿嗒嗒的雨夜，总会一并想起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觉到发自心底的暖暖的气息。而这一天也永远地成为他记忆中的一片新绿。自然的他也不会忘记袁朗如何笑得痞痞地跟他说：“你不觉得其实这一整天我们俩都在约会吗？”后来他不止一次地逗袁朗，问他当时是不是向他表白来着？袁朗就反驳他，你敢说你对我就不是早有预谋？呵呵，他当然不敢。

24

军区总医院非文职军人专业评级总算是尘埃落定了，各部门的热门人选基本上都毫无悬念地得到了升级或晋衔。独独外科这边评级过程风波不断不说，结果还大大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先是传言说佟胜宇为了能够晋级，不顾及战友之情，挤掉袁朗做了一台大手术；接下来又有人提议不能总晋升技术等级本来就很高的医生，应该给新人一些机会，强烈要求重新确定候选人名单……前后闹了一个多月，最后获得晋升的竟是外科的副主任！他从专业三级升至专业二级，军衔不变。
而佟胜宇医生则提交了转业报告，据说他要到本市一家省级医院任主任医师。在整个评选过程中袁朗就像个不相干的人一样将自己置身事外，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即使沧海瞬间变作桑田，生活仍是要继续，更何况只是一次专业评级？就像某连长有天在电话里说的，这日子就是问题叠着问题。他能解决多少就算多少，很多东西强求起来总觉得特别没意思。
还别说人高连和话说的虽然粗浅，但还是很有道理的。听他说最近挺忙的，正是部队上训练紧的时候，经常得到野外去拉练。那个他嘴里呆头呆脑的兵许三多在外面转了一圈又转回了他跟前，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成了他的兵。每次给袁朗打电话时他都忍不住像只喷火龙一样从鼻孔里喷着火气讲一下许三多新近的“光辉”事迹。
“哎呦，我实在是没有耐心和信心再去发现他的优点了。”
“他就只有兵的表没有兵的里，他压根就不懂‘兵’倒底是什么意思。”
“你是没看见他从步战车上下来时那个迷迷瞪瞪的样子，我真是看不下去了。搞不好哪天我就把他送生产基地去……”
……
基本上这些就是高城每次说完许三多的事情之后的总结陈词，不过袁朗并不认为高城真会把许三多清出七连，因为有史今。
袁朗听高城说得更多的是他的七连，七连的过去和现在。七连每一回的成功和挫折。七连最好的，也是他最看重的兵——三班长史今，史今唯一让高城上火的就是他总是在维护着许三多，而高城总是没有办法对他的意见和想法视而不见。七连的名人“穿甲弹”伍六一。伍六一，袁朗是有些印象的，上次在他们那儿打靶时一直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兵气十足的，有些冷峻的士官，没想到他竟然那么厉害，从高城的话里就可以听得出对这个兵他是多么的欣赏。还有和许三多一个村的，却和许三多处在不同极端上的小伙子成才，等等等等，好多好多。
袁朗知道高城对他的七连有着深厚的感情，七连对高城来说差不多就是他的世界，他把他所有的精力和才智全都投入到了七连的发展中，七连是他的信仰，是他最珍贵的事物。而现在，他愿意跟袁朗一起分享。他曾给袁朗念过他们七连的那首没有曲谱的连歌，“一声霹雳一把剑，一群猛虎钢七连。钢铁的意志钢铁汉，铁血卫国保家园。杀声吓破敌人胆，百战百胜美名传。攻必克，守必坚，踏敌尸骨唱凯旋。”没有曲谱，却依然掩盖不住歌词里冲霄的斗志和坚持。
高城对他说，不抛弃不放弃是他们七连生存的根本，也是他们七连的魂之所在。

袁朗给自己倒了杯水，端到窗前，他的办公室位置很好，从窗口往外看可以将整个庭院的景象尽收眼底。庭院里大片绿意盎然的草地和树木让疲劳的眼睛和大脑得到放松和休息，许多住院的病人在这宁静的绿色空间里散步或聊天，穿着护士服的护士们如白色的蝴蝶穿梭其间。
袁朗想到高城跟他说起的一段小趣事。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那时候服役期满的老兵们刚复员不久，新兵刚补充到连队，不知怎么的战士们在训练时总是有些提不起精神。有天高城就对他们说，怎么一个个都焉头焉脑的？你们自己好好看看你们哪儿还有点七连的兵的样子？要是别的单位的女兵过来一看你们这焉菜儿模样会怎么想？
高城此话一出，战士们立马来了精神，训练起来个个精力充沛，如狼似虎。高城都不敢相信这番话的效果竟然这么好，后来一个排长逮空问他是不是收到什么内部消息，总院女兵还要来702？高城听了，两眼一瞪，说你们这帮小子原来都是冲这个才认真训练的？！没有！别说是总院的女兵了，就是男兵你们也别想见着！什么玩意儿……
袁朗笑得不行，说下次你们再搞考核就让我们院的女兵去当考核官，保管个个超常发挥。
一想到高城那时瞪着眼，眉毛拧成两个小疙瘩，叉着腰，有点磕巴地训人的样子，袁朗就忍不住露出笑容。老实说他这个样子还挺可爱的。
“袁医生在想什么呢？笑得这么甜？”
袁朗卒不及防，手一抖，杯子一歪差点从手里松落掉在地上，廖一飞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把。
“不至于吧你？”廖一飞看着袁朗少有的失态，笑着说。
“你进来怎么也不吱一声啊？”
“我吱声啦，这不是刚把你吓一跳吗。”廖一飞很是无辜。
袁朗笑一下，又把目光投向了庭院。廖一飞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靠在窗边，轻松地双手抱胸，说：“看来咱们院的小姑娘们要伤心了。”
“说什么呢？”
“眼看着袁医生名草有主了，你说她们怎么能不伤心呢？”
袁朗看了廖一飞一眼，说：“要说名草有主，你才是实至名归吧。”
廖一飞已经决定今年11月份与女友举行婚礼。
“那你要不要一起落实啊？”
“落实什么？自己跟自己结婚？”
廖一飞摊开双手撑在窗台上，说：“我老人家可是过来人，你瞒不过我的，小同志。”
袁朗失笑，好个只大自己两岁的老人家。
“眼带桃花笑带蜜，还经常一个人发呆，对周围事物反应迟钝，都是陷入爱河的征兆。你可是一个都没缺，齐活了。”
袁朗不以为然，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不是每一个人一开小差就表示他在谈恋爱。”
“我相信我的眼睛。”
袁朗耸耸肩，“目检和经验论很容易造成误诊。”
“哦？那我是不是应该带你去拍张X光片？”
袁朗跟廖一飞都笑了起来，但在廖一飞看不见的角度，袁朗脸上却现出一丝与他的笑声不相符的苦恼。

25

星期三的早晨，袁朗被房间外不算大的脚步声吵醒，他先是仔细地听了一下，没有听见阿SIR的叫声，于是他把被子往上一拉，把自己从头到脚整个盖得严严实实，继续被打断的好梦。可是过了不到十分钟，他又从被子里伸出头来，蓬乱的头发，惺忪的睡眼淹沉了他精明睿智的军医形象。闭闭眼在舒适的大床上伸了伸懒腰，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掀被下床。
稀饭在房间里收拾东西，阿SIR蹲在椅子上看着他忙来忙去。
袁朗出现在他门口，打个呵欠，“要走啦？”
“对，9点的飞机。”
稀饭这阵子也是忙得没日没夜的，基本上都是住在离公司比较近的单间公寓里。偶尔跟袁朗通个电话才知道他们公司要在广州设分部，稀饭负责筹备的各项工作，没准还要在广州呆上几个月。现在看来这个“没准”变成“一准”了。
稀饭收拾好的时候袁朗也洗漱完毕，换了衣服。
“今天不上班？”
“值夜班。”
“那走吧，带上阿SIR，我这一去啊，估计得小半年见不到它呢。”
稀饭拉着旅行箱走出家门，袁朗抱着阿SIR走在后面，随手把门带上。

稀饭把行李放到白色切诺基后面，这辆车是他大三那年为了自驾去青海跟人家买的二手车，五、六年了车况一直还很OK，他也就一直留着。
关上车门，稀饭伸手摸摸窝在袁朗怀里的阿SIR的脑袋，“有时间没坐这破车了吧？今天咱们就去兜兜风。”
阿SIR一挫一挫地扬起尾巴，这是它高兴的表示。
稀饭开心地笑起来，一踩油门，“走喽。”

到机场办完登机手续，离飞机起飞时间还剩不到十分钟。
稀饭跟袁朗道别，“到广州我会给你打电话。”
袁朗点点头，“在那边自己多注意一点，有什么事就给我电话。”
“然后你就飞去救我？”稀饭笑得没心没肺的。
“我帮你打110。”
“拜托，你是当兵的，还找警察。”
“人民内部矛盾就由人民内部解决啊。”
稀饭就笑，他沉吟了一下，有些话他不知道该不该跟袁朗说。
袁朗看出了他的踟蹰，“还有什么事吗？飞机要飞了。”
稀饭想想还是决定不说了，他舒了一口气，说：“没什么。我走了。”
阿SIR喵喵地叫了起来，听得出来它很是舍不得稀饭。稀饭挠挠它的后颈，“好了好了，阿SIR，有空我会回来看你的，乖。”
直到稀饭的身影消失在登机口，袁朗才离开候机大厅。

袁朗开着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阿SIR在副驾座上蜷成一团闭目养神。路边的提示牌上写着前面是一个高速路出口，他记得702团应该是在离这里大约70公里的样子。
702啊……

到了出口处，袁朗一打方向盘，切诺基下了高速公路。

26

钢七连今天真是热闹非凡。
在考核训练上，七连成绩一如既往地名列前矛。而许三多那足够泄密标准的记忆力让他在武器知识考核的环节很是露了一回脸，得到了团长的表扬。虽然笑话还是闹了一点，但终究是受了表扬了不是？
考核完了史今追着高城问他对许三多的表现有什么看法？他就是想让高城肯定一次许三多的努力。高城自然是随口敷衍，可史今却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被史今缠得没办法，高城只好说了句，“只要他能做够三十个腹部绕杠，这个星期的优秀班集体我还给你们班。”结果，就因为他的一句无心之言，许三多被史今赶鸭子上架似的赶到了单杠上。刚开始许三多那笨拙的动作让高城看得直晕，干脆眼不见为净回宿舍睡觉。
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平时成绩垫底，木讷呆板，毫不起眼的许三多竟然创造了一个奇迹，他做了333个腹部绕杠！333，就冲他的这份坚持和耐力，也足以令人生发出重新认识、看待他的想法。

袁朗驱车抵达702团，卫兵极礼貌地问他要了证件查看，把证件还给袁朗的时候又问他：“请问您有接领人吗？”
接领人？又不是小孩子放学！
袁朗腹诽着，却还是报了个名字：“高城。”

高城从指导员洪兴国的口中知道许三多人没啥大碍，他顿时放心了不少，不管怎么样，人没事儿最重要。
洪兴国说：“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我们三多也能做出这么惊人的事情来。”他拍了拍手里的摄像机，“333个，唉…不容易啊。”
高城面对着窗外长出一口气，不说话。
“嘟嘟嘟……”电话响了。
高城捞过电话，口气不是很好，“我是高城。”
“七连长……”
高城的眉毛拧成一个小疙瘩，疑惑地问：“来人叫什么名字？”
“袁朗。”
啪——
高城扣下电话拔腿就往外走。
洪兴国莫名其妙，“哎，哎，老高——，老高……”
袁朗来702了！这个消息让高城被许三多的事弄得有些烦躁的心情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恰如闷热的午后忽然吹来一股清凉的风。高城在风里忍不住一路小跑前进，满心的欢喜让他整个人都神彩飞扬起来。702团的人都惊奇地看着这个与往常大不相同的七连长，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事让这个沉稳的人高兴成这样。要是有人这么问高城，恐怕连高城自己都解释不了，他只知道能见到袁朗他很高兴，非常高兴！
跑到出团大门的十字路口，高城停下了脚步，喘了口气，改成大踏步拐出去，远远地就看见那个熟悉的修长身影，刚隐回去的笑又自个儿跑了出来。
见上面，高城顾不得擦擦额上的汗，问袁朗：“你怎么来了？”
袁朗歪着头笑道：“702团的大门又不上锁，我怎么就不能来呢？”
高城也笑，在接待薄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签完了跟袁朗说：“有点像去幼儿园接孩子。”
袁朗心下暗奇他跟自己的所见略同，嘴上却说：“就凭你人幼儿园老师能放心让你接走孩子吗？”
高城大方地不跟他计较，“接不了孩子不要紧，能接你就行了。哎，那是你车啊？”
“嗯。”
“开进去吧。”
高城打开车门时才发现副驾座上大大咧咧地趴着肥猫阿SIR。原本懒洋洋地小憩着的阿SIR听见开门声也只是动了动胡子，但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它突然警觉地睁开眼睛，咕噜一声爬起来，戒备地看望着高城。高城把它一系列的反应看在眼里，他砸砸嘴巴，“还是老样子啊，见我就跟见到仇人似的。”
袁朗笑道：“你们俩八字不合，搞不定它你就坐后面吧。”
区区一只加菲猫，高城岂有怕它之理？！于是乎，在袁朗的直接授意下，双方无异议的情形中，切诺基的驾驶室里上演了一场空前绝后的人猫大战。|||一通混战之后，高城以绝对优势打败了阿SIR，如愿以偿地坐上副驾座。而阿SIR则跳上了仪表盘的上方，貌似老实地趴着。可当袁朗开车的时候，它就猛甩尾巴，把仪表盘上的灰尘都往高城身上扫。
高城哭笑不得，“睚眦必报的家伙。”

27

袁朗把车停在七连宿舍外面，阿SIR一猫当先进了七连的营门，稍稍有点费劲地爬上宿舍楼前面的台阶。门口的哨兵惊奇地咦了一声，未及细看便看见自家连长和一位中校军官走过来，他连忙敬礼。阿SIR这路楼梯爬上去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士兵们都稀奇地瞧着它，议论纷纷。
“哇，好肥的猫啊。”|||
“这不是电影里的那只加菲猫吗？”
“好像啊……”
士兵们都很想逗逗这只圆滚滚的猫，但是谁也没敢伸手，有眼睛的人都知道这猫肯定是连长身边的中校带来的。那位中校看起来比他们连长还要小一些，长得斯斯文文的，英俊的相貌不是帅得咄咄逼人的那种，而是耐看、看着又很舒服的类型。虽然他跟他们客气地微笑，但人家毕竟是中校，首长的猫，你敢摸？！
相对楼下来说，二楼显得比较忙乱，三班的宿舍不断地有人进进出出。
袁朗问高城：“出什么事了吗？”
高城想起来袁朗是医生啊，他说：“有个兵训练时练得有点过，伤着了。”
于是，袁朗第一次见到了高城整天念叨的许三多和史今。许三多在昏迷中仍然紧皱着眉头，痛苦万分地在床上Shen吟反侧。袁朗问道：“他做了什么训练练成这样？”
“腹部绕杠，333个。”
袁朗一听就明了地点了一下头，“没有一个星期他是下不了床的了。你们卫生员来看过了吗？”
史今说：“来过了，给他打了一针。”
“我建议你们用绳子把他绑在床上，不然他会掉下地来的。”
史今他们将信将疑。
高城说：“他是总院的医生，听他的没错，找绳子去吧。”
史今看看伍六一，伍六一对他点点头。但史今觉得绑着许三多总归不太好，他就没表态。直到这天夜里许三多第N次从床上掉下地之后，他才让人拿背包带把许三多连人带被绑在床板上。

高城给袁朗倒了杯水，放在用四张桌子拼成的大桌上。阿SIR堂而皇之地蹲在桌子中央，扫视着周围，也不知道它有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
它的主人则饶有兴致地在观看装祯好的摆在靠墙桌子上的一幅坦克素描，感觉高城走近身边，他转过头去问道：“你画的？”
“啊，随便画的，画得不好。”
“看出来了。”
袁朗的毒舌高城领教得太多，已经习以为常了。高城点点头：“好眼力。”袁朗踱着步在屋里转了一圈，说：“我倒是画得挺不错的，要不要我画一张送你装饰一下房间？”
高城惊喜万分，咧嘴笑道：“那敢情好啊，求之不得。”
“但我只会画一种图。”袁朗手攀着椅背，有点歉意地说。
高城拉出一把椅子在他斜对面坐下，说：“什么图？”不好的预感……
“人体解剖图。”
果然！想到那让人倒尽胃口的器官图，高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下，早料到这医生不会那么好心地关心他房间的装潢问题。
“不用了，您还是留着自个儿欣赏吧。我觉得这墙空着也挺好的，简约嘛。”
袁朗看高城一脸的菜色，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袁朗的食指在杯口上来回摩挲，“你们那个许三多好像也不像你说的那么孬嘛，333个腹部绕杠，就是换你恐怕也得分七八次才做得完。”
高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摇摇头，“歪打正着罢了。”
“任何事情都有它的偶然性，但是偶然中又存在着很大的必然因素。”
高城挥挥手，说：“在许三多身上存在必然因素的可能性小于等于零。”
袁朗停下手指的动作，望着高城，“你了解许三多吗？”
高城愣了一下，平常人家总是问他，你对许三多怎么看？今天却是第一次有人问他是否了解许三多。要是平时他会说他当然了解，他许三多就是一孬兵！但是今天，在许三多给他带来的震憾尚未消退的此时，他突然想起，他似乎真的一点儿也不了解这个兵。
高城言词闪烁，“他……一直就是那样呆呆愣愣老不开窍的……”
袁朗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高城的脸，这就让原本就不善编话托辞的高城更加说不下去了，他抓起水杯闷头喝水。
袁朗微微牵起唇角，语气平静，“你对他有成见，从来不给他机会。”
高城把杯子一顿，说：“我怎么就没给他机会啊？我我没有指导他调出七连就是在给他机会我。”
“可你并没有把他当成你的兵来看，许三多在你看来就是七连的累赘。”
袁朗的话可谓一针见血，被踩到痛脚的高城有些恼火，“哎！你跟那那许三多很熟吗？从头到尾都在帮他说话？今天你来这儿就是来跟我说这些的吗？”
“被我说中了？”
“说、说、说中什么了？你说……？我们七连张扬惯了，最不待见的就是这种没一样比人强的兵。适者生存就是我们这儿的现状，一个事实！他能适应这个环境他就留，他就给我变强，不能适应就卷铺盖走人！”高城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说到最后还拿拳头嘭嘭嘭地砸桌子。
阿SIR非常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却被高城回瞪了过去。袁朗看着面前空旷的桌面，白色瓷杯里的水因为高城的动作而泛起涟漪，但毕竟空间太过狭窄，那涟漪就那样一圈一圈地荡漾。
“不抛弃不放弃……”袁朗轻轻地说道。
高城扭过头惊讶地看向袁朗，袁朗舒了一口气，仰起脸对高城说：“不抛弃每一个人，不放弃每一件事。七连的精神，你告诉我的。可你没做到，至少在许三多的事情上你没有做到。”
     高城哑口无言，房间里静得只听得见他粗粗的喘气声。

28

高城攥紧拳头，懊恼得直抓狂，刚刚老洪还让他改改他这急燥的爆脾气，转眼间老毛病就又犯了。而这时候他已经明白了他之所以会炸毛并不是因为袁朗毫不客气地戳穿了他的心思，而是因为袁朗字字句句都是向着许三多。他介意的是袁朗重视许三多更甚于他高城！可这话让他怎么好说出口？
时间慢吞吞地往前走，散步似的。高城从来不知道时间竟是这般难挨，而更让他觉得难挨的是他和袁朗之间的沉默，如果可以他真想抡把大锤把这沉默砸个稀巴烂。高城从小到大一直都很走运，于是，老天又一次帮了他——
“咕咕——”
静谧的空间突然响起了一阵儿奇怪的声音，在严肃沉郁的氛围中显得尤为怪异。袁朗狐疑地盯着高城的肚子，而高城则是一脸的尴尬，脸色像极了块调色板，红黄蓝绿青橙紫全都有。然后他眼角的余光就看到袁朗低下头，别过脸去绻着身子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高城知道他那是笑的。起初他还极力地压抑自己的笑声到后来他实在是憋不住了，大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边笑还边说：“……高城……你的样子……真是太有意思了……哈哈……”
高城绷不住也笑了起来，刚才那点不愉快的情绪早已消弥得无影无踪。
“笑什么笑？现在都快1点了都，会饿也是正常的。”
袁朗笑得脸红红的，他平复了一下情绪，靠着椅背，说：“我也没吃饭，这儿是你的地盘，你准备怎么招待我这个客人啊？”
高城不以为然，有些戏谑地说，“到炊事班扛筐白菜过来不就行了？”
袁朗又笑，“你真当我是兔子吗？”
高城故意上下打量着袁朗，摇摇头，说：“你跟兔子之间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袁朗挑挑眉，“那你告诉我，是我跟兔子之间的差距大一些还是兔子跟我的差距大一些？”
“……”
高城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自掘坟墓，想跟袁朗在口舌上争高下，不是自掘坟墓是什么？他有点泄气地说：“我跟兔子的差距更大，行了吧？”
袁朗露齿一笑，笑容烂灿而温暖，高城心想偶尔消遣一下自己也是值得的。
吃饭的时候阿SIR就在桌子旁边开饭，炊事班的炊事兵还专门给它剁了个新鲜的鱼头。高城不时地给袁朗夹排骨、牛肉什么的，并且不准袁朗拒绝，嘴里振振有词：“七连的食堂不接待挑食的兵。”
虽然今天的排骨炸得有点过，牛肉炒得有点老，白菜做得有点烂，汤是袁朗最不喜欢的冬瓜海带猪尾汤，但他还是吃得很好。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饭是过家香？

因为不是休息日，所以高城下午还是得去检查战车保养的情况，回来时发现自己屋里静悄悄的，高城心下一空，以为袁朗不告而别了，当他看见卧室门口一大团黄白相间的毛球时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卧室的门轻掩着，高城轻轻地走进屋，刚在卧室外站定，阿SIR就醒了，高城可以清楚地看见尾巴上的毛都竖了起来，眼见阿SIR要冲他叫起来了，高城忙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做完了高城才觉得滑稽，且不说阿SIR看不看得懂这个动作的含义，就凭它跟自己的这破交情它会卖他的帐？
可高城忘了阿SIR是袁朗的猫，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它行事也颇得袁朗的真传，常常有出人意料的举动。所以当高城示意它不要出声的时候，它意外地安静了下来，搞得高城几乎想捏捏它看看今天跟袁朗来的是不是真的阿SIR。
推开门，高城刚想喊袁朗，却发现袁朗枕着他的被子在他的床上睡着了。想到刚才屋里一个屋外一个的盛况，高城好笑地咧了咧嘴。袁朗的睡姿很文静，不像他四仰八叉地，睫毛并不是很长却出奇地漂亮，黑亮弯翘根根可数，嘴唇红红的，饱满润泽，在睡梦中偶尔微微抿一下，可爱极了。高城蹲在床前，望着袁朗的嘴唇出神，看起来很软的样子。
摸摸它吧。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催促着高城，鬼使神差地，高城伸出了手指，用指背轻轻地碰了一下袁朗的唇。超乎想象的柔软让高城吓得立马抽回了手指。
惶惶不安中，有个什么东西突然猛拍了一下他的腰，高城毫无防备，措手不及间没能保持住身体的平衡向前倾倒，高城瞪大了眼睛看着袁朗离自己越来越近！不行！高城心中警铃大作，拼尽全力稳住身体，终于，他左手的食指和拇指在最后一刻触到地面，以这两指为支撑他总算刹住了往前倒的趋势。而此时他的鼻尖离袁朗的脸只剩不到两公分，好险哪！
高城暗自庆幸，终于抽空回过头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一切险情的始作俑者——阿SIR。而阿SIR此时正洋洋得意地在他后面甩着尾巴，一副看到了好戏的“险恶”模样。气得高城拿根食指狠狠地隔空戳它，你个欠收拾的玩意儿，存心不让人清静是吧？！
阿SIR的胡子动了动，眼珠子闪了闪，放开喉咙喵喵地叫了起来。
高城当时心里就一个想法，完蛋了！

袁朗真的被阿SIR的叫声给吵醒了，一睁眼就看见高城以一个极奇怪的姿势蹲在自己跟前。
“高城？你在干什么？”
高城脸一热，赶紧蹲好，拍拍手，指着阿SIR说：“那什么……，跟你的猫玩呗。”
“是吗？”袁朗实在看不出他们两个有玩到了一块儿去的迹象。
高城边站起来边说：“它不待见我。”
袁朗笑笑，伸手摸摸乖乖地来到床边的阿SIR大大的脑袋，问高城：“几点了现在？”
高城抬腕看看手表，说：“快四点了。”放下手臂，他有点不舍地问，“要回去啦？”
“嗯，晚上还得上班呢。”
“那行，我送送你吧。”

29

还没有走出高城房间，袁朗的电话就响了。
是广州的号码。
袁朗接起来，“喂——”
高城跟阿SIR钩心斗角中，袁朗走到一边讲电话，偶尔有只字片语钻进高城的耳朵：
“…嗯，知道了。……是吗？……呵呵，哪天我给你空运过去好了。……你想太多了……哈哈……”
阿SIR乘高城分心的功夫，一爪子拍到高城的手，高城回过神马上还手，阿SIR以爪还爪，高城再还手……
袁朗实在是看不过眼，抱起阿SIR阻止了他们俩的头殴行为。
高城以最不经意的语气说：“打完啦？谁呀？”
“稀饭。他到广州了，刚在他那边的住处安顿下来。”
“哦。你，你跟他…关系不错啊？”
袁朗看了看高城，笑笑，“我6岁那年认识他，然后我们同在一间教室念了12年的书，在同一座城市上大学。从他们家到我们家走路不过十分钟。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所以毕业后你们又在同一个城市工作，住在一起？”高城此时的心情有点复杂。
“这完全是个巧合。他比我早一年毕业，那时候我们谁都不知道我毕业时会分配到哪里，分到一个边远的部队也不一定。可后来居然就分到这儿来了。”
高城这会儿在心里特别感激当年把袁朗分到军区总院的人，多么奇怪的想法！
“要真是分到基层部队可比现在辛苦。”
“怕辛苦又何必要穿这身军装？”
袁朗轻描淡写，要知道他当年考大学的时候高考成绩进清华都没问题，可他就是想上军校。
“那你为什么要当兵呢？”高城问道。
袁朗回过头看一眼钢七连宿舍楼上的五角星，高城无比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映入他的眼帘。他听见袁朗这么回答：“因为我觉得我穿军装会很帅。”
高城撇撇嘴，“扯淡。”
袁朗一笑，说：“那高城你当兵又是因为什么？家庭的影响？”
高城说：“可能是吧，打小在军营里长大，觉得当兵的都特爷们。”
袁朗笑了起来，又问：“你怎么理解‘军人’这两个字？”
高城想都不想直接答了六个字：“责任、荣誉、国家。”
“西点军校的百年校训，一条放诸四海皆准的定义。一个没有责任感的人不会有高尚的荣誉感，一个没有荣誉感的人就不会产生强烈的国家意识。也就不配‘军人’这个称号。”
高城咳嗽了一下，说：“许三多的事我会注意，其实他的努力我不是没看见，我只是心急。”
袁朗好笑地说：“我又没提许三多，你干嘛这么急表态？”
“我这不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茅塞顿开，拨云见日，及时汇报思想动态呗。”
“孺子可教。”
“惭愧。”

袁朗把车倒过来，高城忍不住又一次叮嘱着，“开车小心。”
袁朗答应着，车子在高城身边停了一下，袁朗对高城说了一句，“其实我也觉得当兵是件挺爷们的事。走了。”
不等高城反应过来，白色切诺基已经启动，后视镜里清楚地映出高城后知后觉的笑脸，袁朗也笑了起来。笑得旁边的阿SIR莫明其妙，想不出个所以然的它干脆闭上眼睡它的大觉，今天在七连运动太多，体力消耗大，得补回来才行。
七连的士兵们从车库回来，站在高城身后有一段时间了。白铁军瞧着高城笑呵呵地杵在营门望着远去的早没了影儿的切诺基，感慨地冒了一句：“十八相送啊……”
甘小宁剜了他一眼，“不会用典故就别学人家乱用啊。”
“我怎么乱用了？”
“就乱用了……”
高城听见议论声，回过头，大家都闭了嘴。
“哎，怎么都站在这儿啊？都回去吧。”
白铁军讪笑着作了个手势，“连长您先请。”
高城也不磨叽，就要进去，一扭头刚好看见史今和卫生员往这边过来。
“怎么回事？”
“三多一个劲儿地喊难受，我不知道咋回事，只好去医务室找卫生员。”
“那赶紧上去看看啊。”
史今忙让卫生员先上去，高城和战士们跟在后面。

是夜深夜十一点，袁朗早已开始在办公室值夜班，正认真地翻阅护士们今天记录的诊疗记录。在距他差不多二百公里的702团钢七连的宿舍，高城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着饼。
睡不着，他这心里一阵喜一阵愁地来回折腾，搅得他一点睡意都没有。在床上挺着尸，神经质地举着右手的食指瞧，想到袁朗的唇在这根手指上的柔软触感，他就忍不住地激动。犹豫着把手指按在自个儿嘴唇上，有点硬。大家都是男人，怎么差别会这么大？唉……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呢？值班，不会是趴在那儿睡大觉吧？高城傻笑着。真是没想到他会专门来看他，不对！他是送那个稀饭去了机场，然后才想起过来看他的。想到稀饭，高城胸口就发闷，袁朗说他跟稀饭已经有了21年的交情。21年，小屁孩儿都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了！相比之下他和自己从认识的那天算起也不过几百天，一年的时间都不到，见面的次数两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唉——
高城第不知多少次在心里叹气，拖过被子蒙住头，再不睡天就亮了！

伍六一帮史今把许三多同志绑在床板上，省得他再掉下来。
忙完了，他悄声对史今说：“你睡吧，这样就没事了。”
史今摇摇头，“算了，今天我就看着他吧。你去睡。”
“我替你。”
“不用。”
伍六一欲言又止，史今说：“行了，去睡吧。”
伍六一帮他把披在身上的外衣紧了紧，摸回床上睡了。史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想到了下午在连长房间里看到的那一幕。
许三多醒过来一个劲儿地喊难受，史今束手无策，想起来今天连长的客人——那位中校是医生，可以请他过来看看许三多是怎么回事。于是他就往高城的房间走，没想到却无意间在门口撞见高城蹲在床前小心翼翼地亲着医生……
他不敢多呆，赶紧离开，直接去了医务室。
原来，大家都在传说的连长的相好就是这位医生啊。

袁朗提笔修改一位患者的用药剂量，忽然身上一冷，无缘无故地就打了个喷嚏。他奇怪地回头看看窗外，看是不是起风了？结果只看见一枚弯弯的银月静静地悬在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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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钢七连在野外进行人车协同训练，照例又是白铁军坐镇绝情谷，接受飞沙扬尘的洗礼。士兵们的训练成绩比前段时间又有所提高，高城非常满意，训练一结束就决定在野外聚餐。聚餐开始不久，高城就连同他的饭盒不见了踪影。
伍六一正想找他喝一杯，转来转去找不着人，只好悻悻地坐回史今旁边。
“这连长溜得还真快啊。”
史今扒着饭，说：“他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啊？”伍六一不是很明白。
“他刚换了指导员充满电的手机往后面走了。”
伍六一点点头，“哦——，哎，话说回来连长昨天倒垃圾有人看见里面这么厚一叠充值卡。”伍六一比划了差不多5公分的高度。
史今笑，“太夸张了吧？”
“真的。”
“谁看见了？”
伍六一手往兵堆里一指，“那那那，就是他，六班的……”

高城找了块树荫下的大石头，坐在上边，边吃饭边给某医生打电话：“……还行吧，老样子。……是啊，……你猜呗。”
袁朗右手转着一支原子笔，忍着笑，说：“在圈里？”
高城笑骂：“你才在圈里吃饭呢。等着啊，我给你看看。”
高城挂了电话，用手机拍下了自己的“餐桌”，“餐厅”环境和远处正在就餐的七连士兵们的照片，做成彩信发给袁朗。
袁朗等了几分钟都没见高城给他回音，按耐不住自己心底的急切他频频点开键盘锁查看。明知这种举动纯属多余，却又不由自主。
“叮叮咚咚……”
清脆的钢琴声让袁朗有些消沉急燥的情绪晴朗了起来，抓起手机一看是彩信。打开来，手机屏幕上出现几张图片，看到那块被高城当成餐桌的石头时他心念一动，顺手拿过一个本子，用原子笔在上面画起画儿来。
高城收到袁朗的回信就是一张简笔画，一只很可爱的额头上有个“王”字的小老虎露着一口好牙，右爪上挥舞着一只大勺子，面前放着个几乎跟小老虎身子一样大的碗。彩信的主题是：炊事兵，加饭！
高城笑不可抑，正想给“画家”打电话，不想袁朗倒先打过来了。
“像吗？”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你画的这是老虎啊？我看倒是有七八分像你家那只猫。瞧这身子肥得……”
袁朗端详着纸上的杰作，说：“照猫画虎啊，反正猫虎本来就是一家。”
高城呵呵直乐，“阿SIR怎么样啊最近？”
“天天吃，天天长肉。”
“今天挺闲的啊。”高城的话完全不在意什么承前启后以及它们之间的关联性，想哪儿说哪儿。
“人人身体健康不用上医院看医生是我最大的心愿。”
高城笑一下，“这么一来那你不就失业了？”
“我乐意。”
“袁医生的思想境界实在是高，那我能不能问问你要是不当医生了还能去干什么呢？”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
“为人民服务！”
高城大笑起来，这时他听见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女声：“袁朗……”
袁朗似乎显得很意外，说：“哎……，你怎么到我这儿来了？”
“你方便吗？”温柔礼貌的语气，说话的女人想来应该挺知书达理，高城屏着呼吸仔细地听着。
“等一下。”袁朗转而对高城说：“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
高城懵懂中应了一声，“啊？哦。”忽然想起来要问，“哎……”
袁朗撂下一句：“忙完了我会打电话给你。”就挂了电话。
高城对着个传出嘟嘟忙音的手机，有点火大。
“怎么回事？”

袁朗挂了电话，对还站在门口的邵明媚说：“进来说吧。”
邵明媚走进来，抱歉地说：“打扰你讲电话了，真是对不起啊。”
“没什么，喝水吗？”
邵明媚摆摆手，“不用了，我来是有事请你帮忙。”
袁朗示意她在对面坐下，“有什么能帮上你的尽管说。”他早注意到她手里提着的印着人民医院字样的装X光片的纸袋子。
邵明媚轻舒了一口气，像是在下个决心似的，她把纸袋子递给袁朗，“我想让你帮看一下这套片子。”
袁朗把X光片从袋子里取出来，打开灯箱，把胶片插上去，看一眼，再换另一张，很明显这是女性的X光胸片，左边乳房靠近腋下的位置有直径大约4厘米的阴影。他转头问邵明媚，“片子是你的？”
邵明媚面色微红，有些窘迫地摇摇头，说：“不是，是我一个朋友的，拍了几天了。”
“有人民医院的检查报告吗？”
“她没有送检。”
“为什么？”袁朗大惑不解，会有人对自己的身体这么不当回事？
邵明媚叹着气，咬着唇说，“她不敢……她怕是……”邵明明突然紧张地望着袁朗，“那她真的是……”她不敢往下说。
袁朗表情凝重，“现在从片子上是没办法判断出来的，对了，她有家族病史吗？”
“好像她姑妈就是得乳癌去世的，所以她更加害怕自己也得了这种病。这几天一直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如果不是我说我认识军医院的外科医生可以请他帮忙先看一下片子，她可能连片子都不会给我。”
袁朗把X光片装回袋子里，“你还是劝她到医院做个切片检查，也许是良性的也不一定。万一真是恶性肿瘤也应该及早治疗，这样治疗效果会好一些，治愈的几率也更大。”
邵明媚点点头，“好吧，我尽力。”
她叹了一口气，把垂在脸颊旁的卷发撩到耳后，一脸的担扰。
袁朗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接过去，“谢谢。”
“别担心，情况也许并没有你和她想的那么严重。”
“希望是这样。”
“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邵明媚点点头，“还好吧，接了几个案子一直在忙。都是离婚的案子，真是想不明白，当初山盟海誓的两个人结婚之后怎么就会过不到一块儿去了呢？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难道这真的是真理不成？”邵明媚自嘲地笑笑，“离婚官司打得多了自己都怕结婚了。”
袁朗笑笑，“其实你可以这么想，离婚率再高它也高不过结婚率。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可照样有人掘墓自坟并且乐此不彼。”
“掘墓自坟？”邵明媚笑了起来，“不是自掘坟墓？也是啊，爱情本来就是愿打愿挨的事情。强扭的瓜不甜。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袁朗笑而不言。
“王姨专门打电话开导我来着，说了一个多小时，大意就是错过你我会后悔一辈子。你是不是跟她说我有事先走这事儿了？”
袁朗露出一个堪称狡猾的笑容，“怎么了？”
“我说她怎么就一口咬定是我看不上你了呢。”
袁朗笑着说，“我也是没办法啊。”
“我觉得你没学法律真是我们这些当律师的一大幸事，不然的话有得争了。”
“过奖了。”

高城把手机卡从洪兴国的手机里退出来，装回自己没电的手机里面。士兵们在收拾残局准备回营。高城黑着脸大声呦喝，“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洪兴国说：“我说老高，你被人喂枪药啦，这么大火气？！你看你，头发都烧着了。”
高城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硬邦邦地说了句：“我去灭灭火。”
说着他就真的往供水车那边走去，就跟脑袋上真的冒着烟一样。
洪兴国好笑地摇摇头，“这些个年轻人啊，哎……”

邵明媚在心里权衡再三，试着问袁朗，“如果我那朋友来这边住院，你能不能做她的主治医生？”
袁朗谨慎地说，“现在我也说不准，看到时候能不能安排得过来吧。我们医院的医生技术都很好，这点你们不需要有太多的顾虑。倒是你那位朋友的确得抓紧时间到医院治疗，别担误了病情。”
邵明媚知道袁朗很忙，的确不好应承她什么，她可以理解，“好，那我先走了。”
“我送你。”
俩人往外走，廖一飞风风火火地回到办公室，一个不留神差点撞上邵明媚，好在袁朗眼明手快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廖一飞连忙道歉，“噢，对不起。”
“没关系。”
邵明媚出了办公室的门，廖一飞拉了一下袁朗的手臂，向邵明媚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悄声说：“是她吗？眼光不错啊。”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廖一飞笑笑，转回办公室里面找他要的东西。

31

高城把手上的工作都处理了一下，觉得应该没什么遗漏的了，他掩饰性地用拳头挡住口鼻清了一下嗓子，眼睛瞥一眼正在看后勤周报的洪兴国，站了起来，说：“老洪啊，一会儿我回家一趟，连里的事儿你盯一下啊。”
洪兴国倒也没有什么意见，只是揶揄地笑道：“俩星期没见面，想人家了？”
高城微窘，解释说：“想什么呢？我，我就是帮我妈拿那些个野花杂草什么的回去，没你指的那个事……有得想就好了……”后面一句他说得极小声，像蚊子叫似的。
洪兴国笑着摆摆手，“行了行了，老高，你呀也有用跟我解释什么。山地演习在即，放松放松精神也是应该的。不过有是我说你，当然我也说了好多次了，你这脾气得收一收了，人家不是你的兵，不吃你这套，啊。”
眼看要说明真相已是此路不通，只会越描越黑，高城也懒得再说，爱咋咋地吧。
“我走了。”
高城拎着个装满各种野生花草（这些东西据TA妈妈——高夫人说有神奇用处，对他来讲就是一堆杂草）的塑料袋子去了车库。拿了车钥匙，把袋子丢在后座上，高城将车开出了车库，经过七连门口，史今和伍六一站在道边儿一个劲儿地跟他招手。
他停了车，问道：“有事儿啊？”
史今露出他的招牌眯眼笑，高城最受不了他这招，没有废话，“什么事？说吧。”
史今说：“连长您要是进城的话捎上我们俩呗。”
高城嗤了一声，“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呢！上来吧。”
他扭身把后座上的袋子捞过来，放在副驾座上，史今和伍六一钻上了车。

高城在市中心把史今和伍六一放下车，伍六一凑近车窗问他：“哎，连长，下午你什么时候回去啊？”
“我今天有点儿事儿。”
“哦。”
史今说：“行了，连长您有事就先走吧，等下我们自己坐车回去就行了。”
高城开车走远，伍六一无不遗憾地说：“还以为能搭顺风车回去呢。”
史今转身就走，“美得你！赶紧走吧，搞不好回去超时了。”
伍六一赶上史今，“哎，你等等我……”

高城回到家，高夫人正跟小高冰在客厅里看卡通片《猫和老鼠》。
“妈。”
高夫人从沙发上站起来，“回来啦。”
“嗯。”
“让你找的东西呢？”
高城指指玄关，“那儿呢。”
小高冰甜甜地叫了高城一声：“二叔。”
高城眉开眼笑地在她小脸儿上亲了一口，“冰冰乖。”
他四下看了看，问高夫人：“妈，嫂子又不在啊？”
高夫人翻看着高城拿回来的花花草草，看他有没有找错，一边回答道：“前天出差去外地了，星期二才能回来。”
“我爸呢？”
“不知道，吃了午饭就出去了。高城啊……”
“啊？”
“你看一下冰冰，我把这东西给你赵阿姨送过去。”
高城应了一声，忍不住说出自己的怀疑，“这些东西对赵阿姨她妈妈的腿病真的会有用吗？还是让她上医院看看吧，别到时候给担误了。”
“老太太不喜欢去医院，而且听你赵阿姨说老太太在老家一犯病就是这么弄的，效果还挺好。”
高夫人就出门去了，高城代替她成了小高冰的玩伴。高冰看电视正看得起劲，高城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袁朗的号码。他先往袁朗家打，电话打通了半天就是没人接，想到袁朗今天可能又要值班，高城又打他的手机，可没想到手机竟也像固话一样老没人接。尝试了3次之后高城放弃了，一甩手把手机丢在旁边的沙发上。
可能他正在工作不方便接电话。高城自己给袁朗找了个合理的解释，但他却没办法解释自己非但没有释怀的感觉，反而莫明其妙地想起那天在电话里听到的女声。袁朗说那是邵明媚，她为了朋友的事过来找他的。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他当时就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你跟她不是掰了吗？”
“你希望我们老死不相往来？！”
袁朗的一句话把高城噎得够呛。即使初见之时双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在后来的接触中产生好感。这样的一种认知令高城坐如针毡。
小高冰坐在他身边，不知什么时候起手里已经抓住了高城的电话，眼下正正经八百地跟人聊着天：“小袁叔叔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高城此刻的心情真是无以言表，他怎么就这么不走运？
袁朗站在窗边笑意盈盈，“冰冰如果乖的话叔叔有空就去看你，那冰冰告诉叔叔，冰冰最近乖不乖啊？”
“乖……奶奶说冰冰最乖了，小袁叔叔你来看我吧。”
“可是叔叔现在还在上班啊，等叔叔不上班的时候再去看冰冰，好不好？”
“好。”
“乖，二叔在吗？”
“在啊。”
“让叔叔跟二叔说几句话好吗？”
小高冰哦了一声，把手机递给高城，“二叔，小袁叔叔的电话。”
高城早已迫不及待，赶紧接过来，“喂，袁朗——”
“刚才那几个电话都是冰冰打的？”
高城不愤地说：“怎么会？打了几次你都不接我就把手机撂沙发上了，那知道一转身她就跟你聊上了。”
袁朗笑了起来，随便说说而已他还当真了。
“刚才不方便接电话，你在家啊？”
“啊，我以为你今天休息。”
“科室里一个同事临时有事，我来替班。”
高城点点头，“那…几几点下班啊？”
“大概六点吧。”
“下了班一块儿吃个饭吧。”
“嗯。”
挂了电话高城满脸的笑容收都收不住，袁朗不跟他抬杠的时候总让他觉得特别窝心。高冰歪着头问高城：“小袁叔叔要来我们家吗？”
高城把她抱到自己腿上，说：“冰冰想让小袁叔叔来家里吗？”
“想。”
“好，那等下二叔就去接他过来。”

邵明媚的那位朋友芳菲在她来袁朗这儿咨询后的第三天才到总院提取了病变组织切片做病理检查。检查结果今天下午就可以出来了，袁朗约了邵明媚让她和芳菲下午来拿报告。她们来的时候袁朗正好在看病理科刚送来的检查报告。
袁朗请她们坐下，俩人的神色都有些惴惴不安，尤其是芳菲，与其说是在等袁朗公布检查结果，还不如说是在等阎王爷在生死簿上划一杠。
袁朗轻松地笑了笑，说：“别紧张，检查结果并不坏，不过我也没办法跟你说恭喜，胚叶间腺体增生形成瘤体，良性。”
“哎？”芳菲似乎没有听明白。
邵明媚兴奋地拉着她的手说，“就是说你不会有事啊。”
“真的？”芳菲喜出望外。
袁朗把检查报告推到她面前，“你自己看一下吧。”
芳菲跳过前面的一大堆论述和数据，直接翻到结论这一页，“确认为良性病变”这七个字让她差点喜极而泣，悬了一个多星期的心总算有了依靠。
邵明媚还比较冷静，她问袁朗：“像菲菲这样的情况还需要手术吗？”
“跟药物治疗相比，手术治疗的效果会好一些，治疗周期也短。只是个小手术，如果她的身体状况好的话，术后第二天就能出院了。”
办好了芳菲的住院手续，邵明媚说什么都让她在医院里呆着，自己帮她回去取一些日用品，通知她的家人等等。
总院的花园景观廊上，袁朗和邵明媚并肩走着，袁朗的清俊和邵明媚的明艳让他们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其中不乏一些年轻得还不懂得掩饰的不服气的视线。
邵明媚笑着对袁朗说：“这几天我老跑来你们医院找你，你们医院的人该不会以为我是你女朋友吧？”
“那我何其幸运，不费半分气力就白得了个这么出色的女友。”
“这话听在耳朵里还真是挺顺耳的啊。”
俩人笑了起来。
袁朗忽然叫住了邵明媚：“哎，等一下。”
邵明媚停下脚步，不解地问：“怎么了？”
袁朗伸手从她的头发上拈了片叶子，“吸引力果然非同凡响啊。”
“这算什么？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才是最高境界。”
“练太极？”
邵明媚格格地笑着，眼眸一转，瞥见前方伫立的高大身影。她惊喜万分，“哥。”
袁朗抬眼望去，前边站着的可不就是高城么？

32

与邵明媚的惊喜相比，高城的心情就没那么美好了。黄昏、夕阳、花园、廊道，俊男美女郎情妾意，多么养眼的画面！可他为什么会觉得扎眼？甚至有冲上去把他们拉开的冲动？高城发现自己现在竟小气到不能容忍别人跟袁朗站在一块儿，无论对方是男是女！
邵明媚的呼唤打乱了高城的思绪，他咧了咧嘴，扯出个僵硬无比的笑容，“明媚啊，真是巧啊。”
“这几天我常往总院这里跑，倒是哥你怎么会来这儿啊？是不是……”因为芳菲的事邵明媚最近变得有点像惊弓之鸟一样敏感。
高城忙摆摆手，“没有没有，我是来找他的。”
邵明媚看看袁朗，说：“你也是来找袁朗的？”
袁朗笑笑，“我们说好下了班一块儿吃饭。”
高城看似不经意地插进袁朗和邵明媚中间，成功地把他们俩个隔开来，“没错，哎，明媚你有空的话一块过来吧，你也有时间没上我们家吃饭了。”
“怎么（又）是去你家啊？”
邵明媚和袁朗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
高城说：“冰冰说想见你，你自己也答应她去看她的。”
“我那不是逗她玩儿的嘛？”
“答应小孩儿的话就不是话啦？我告诉你，她可当真了啊。”
邵明媚说：“袁朗你欠的债你可得自己还啊。”
高城听出她话里的门道：“哎，听明媚你这话是不打算上家里吃饭啦？”
“我朋友不是住院了吗？我得帮她打点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没时间哪。你看现在我就得赶回去给她带住院用的东西。”
高城点点头，“那行，我也勉强你了。”
“代我跟高伯伯和王姨问好。”
“行。”

高城跟着袁朗往他办公室走。一路上袁朗把他欲言又止，磨磨叽叽的憋屈样子看了个够，他也不点破，高城不是那种能藏得住话的人，他应该不会等得太久。
“你跟明媚真的……成了？”高城终于是忍不住问了。
袁朗漫不经心地问：“成什么？”
“就是那什么呗。”
袁朗不接话，就是那么定定地看着他，高城被他看得有点泄气，明知他是故意的却莫可奈何，他说：“就就是搞对象！”
袁朗一副如梦初醒状，耸耸肩，“不知道。”他抬手按了一下电梯键。
高城开始上火，“什么不知道？你们俩都那什么了，怎么还说不知道？”
高城说话的声音有点大，引来了护士站里值班护士和病人的侧目。袁朗丢脸地把缺心眼的某人拽进电梯，“你喊什么呀？！你当这里是你的钢七连啊？这儿是医院。”
高城也知道大声喧哗不对，就不吭气了。袁朗得理不饶人，“而且，你刚刚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叫‘你们俩都那什么了’？你看见我们怎么‘那什么’了吗？你说的‘那什么’指的又是哪个‘那什么’？你不知道你这句话让别人听了很容易产生联想啊？”
袁朗的一连串呦口的“那什么”轰得高城目瞪口呆，他愣了好几秒才晓得要奋起反击，“你们在花园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走得那么近，还做出那种举动，眼睛没瞎脑子还能转的人一看就会认为你们是那种关系了……”
叮——
电梯在6楼停下，门户大开，袁朗跨出电梯。高城的话还没完，“要说被人误解也是你们现场直播在先。”
“那也不麻烦高连长你做精彩回顾。”
“总之我不同意。”
袁朗莫明其妙，“你不同意什么？”
“我不同意你们交往。”高城一脸的凛然表情。
——
袁朗的右脚差点踩在自己的左脚上，心里气极，这个白痴！
“高连长这话说得新鲜啊，按说你不是明媚的亲哥，更不是我们家什么亲戚，她女未嫁我男未婚，我俩就算真的对上了眼谈了恋爱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反对？”
“……”高城又哑了炮。
袁朗愤愤地瞪了他一眼，进了办公室，高城也跟了进去。袁朗头也不回地说：“关门。”高城轻轻地关上门。袁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假得一点都不真的笑里没有一些温度，“其实高城你喜欢明媚的话就放手去追好了，我不会是你在奔向幸福的康庄大道上的绊脚石的。明媚是个不错的女孩，我预祝你成功。”
高城一瞅袁朗的神情再听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生气了，而且是非常地生气。
“谁告诉你我我喜欢明媚那丫头的？都跟你说过了她就是我妹妹。”
“妹妹？可我看你的样子却像只被踢翻的醋缸。”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高城激动得额上直冒青筋，袁朗总能轻而易举地挑起他的怒火，速度比许三多还翻上几翻。而他的机智能言有时真的让高城又爱又恨，不能自持。真是上辈子欠他的！
袁朗看着处于暴走边缘的高城，问了高城一个问题：“高城你今年几岁？”
高城强忍着要吐血的欲望，粗声粗气地说：“28，怎么了？”
“28？”袁朗嗤笑，“我看你像8岁！一个28岁的成年人怎么会连自己心里在想什么，想要什么都搞不清楚。”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好，那你告诉我，你看见我和明媚走在一块儿很生气对不对？”
高城承认：“是有点儿。”
“有点儿？……”袁朗从鼻子里哼出一通冷气，“你喜欢她！”
“没有！”
“那你喜欢谁？”
“我喜欢——”
你！
这个字差点冲口而出，却在它要冒出来的前0.01秒被高城截在了喉头，还惊了一身的冷汗，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高城戛然而止的话让空间显得空洞，仿佛时间有了刹那的静止。
“笃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让高城有如蒙大赦之感，殷勤地帮忙开门。转身时他并没有注意到袁朗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

一位护士捧着文件夹站在门外，看见开门的高城时稍稍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点了一下头，“您好！”
“进来吧。”高城把护士让进门，扭头对袁朗说：“你先忙，我在楼下等你。”说完就逃也似的窜出了袁朗的办公室。
护士狐疑地瞧着高城有点仓惶的背影，袁朗的脸上却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什么事？”
护士想起来这里的目的，急忙递过文件夹，“一病区635，23床的家属来给他办出院手续。您签一下字吧。”
袁朗从笔筒里挑了支水性笔，在医生确定栏里签下自己的名字。

医院男洗手间里的水龙头开到最大，清洌的自来水哗哗地冲击着递到它底下的一个黑黑的脑袋。冲了大约一分多钟，高城觉得差不多可以了，这才把头从龙头下抬起来，关了水龙头，他凝视着镜子里满头满脸都是水的自己，很清醒，没发烧，非常正常。喜欢上袁朗这件事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是真的了！这样一来他先前对袁朗的一些看似奇怪的举动和想法就都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一见着他就高兴是因为喜欢他；
见不着他会想念是因为喜欢他；
成天的给他打电话一打几个钟头是因为喜欢他；
看不得别人跟他亲近是因为喜欢他；
他对自己敷衍使拧就忍不住火冒三丈是因为喜欢他；
天生粗人一个遇上他的事就老妈上身似的凡事细心是因为喜欢他；
……
凡此种种皆是因为一个喜欢！
高城今年28岁了，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未有人给过他这样的一种感受，也从未有人能让他产生过这样的变化，从来没有。他从来没有设想过有一天他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爱情。
天上掉下个袁朗，让他懂得了怎样是爱一个人，而在他尚未明白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铺开了太远，他定了型，入了戏，无路可退。

33

时间走到了下午5点40分，袁朗看看也没什么事，就打算走早一点。
护士站的护士见他下了楼，就探身问他：“袁医生下班啦？”
袁朗点点头，“是啊。”
护士笑得暧昧，“跟女朋友约会？”
部队医院的女兵最没上下级观念这是全军皆知的事实，管你是师级主任还是校官医生，她们想八你的时候照样八。
袁朗笑笑，“这你也知道？”
那就是真的喽？
护士不死心地再追问：“今天来的那个卷头发的女孩是袁医生你的女朋友？”
其他人见她问得这么直接也都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袁朗答非所问，“漂亮吗？”
护士一撅嘴巴，“还好啦……”她没敢说“一般”。
“谢谢。走了。”
袁朗离开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类似于“哀嚎”的声音，他笑得有点恶作剧。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高城和他的车，高城正背对着他把额头搁在车体上，看起来像只鸵鸟，肩膀的衣服颜色因为湿水的关系变得很深。袁朗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低头，眼瞳无意识的转动间似乎在下定什么决心，轻轻呼出肺里的气体，他抬起的脸上绽出了一个轻松的微笑。

高城拿个脑袋咣咣地咂了两下车顶，来往的人向他投去怪异的目光，他不管这些，反正又没人认识他。而且他也没这心思去管，他烦着呢，袁朗袁朗袁朗，这个名字就像个球在他脑子里转啊转的，停不下来。虽然他不太懂爱情，但到了他这个年龄也知道爱情这玩意儿真的不是你喜欢就能随便去碰的，这里面涉及方方面面的东西太多，尤其当你发现自己喜欢的是位同性的时候，这要想的事儿就更多了！自己这边暂且不说，人家是否接受也是个很大的问题啊，毕竟这有悖于社会论理和人之常情。
年纪大了真不是件好事，想太多了想太透了胆气就弱了，十七八岁时多好啊，只要不违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搞砸了也没什么大不了，顶多换来长辈们的一句：年少轻狂！这其中还包含着不少羡慕和遥想的成分，谁都无法否认年少轻狂又何尝不是一段幸福时光？
只是流华不可追，与其感慨这些没用的还不如做点实际的！想什么都是扯淡，关键还是在你想不想要，是男人就别在这里前怕狼后怕虎，豁出去了！
高城做通了自己的思想工作，拍一下车顶，很有气势地转过身——
“啊！”
高城被近在咫尺的袁朗的脸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靠在车上，头皮发麻，手臂上汗毛都立了起来。他什么时候站在自己后面的？！
“你你你站在我后面干吗？无声无息的吓我一跳。”
袁朗忍着笑，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况且这大白天的我一大活人怎么就吓到你了？”高城的神情有些狼狈，站直了身子，含含糊糊地说：“人吓人吓死人，你没听过啊？…你…下班了？”
“啊。”
高城看看袁朗，后者一派悠闲的样子，高城实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茬，搔搔头发，帮袁朗打开车门，“上车吧。”
原本高城以为袁朗会跟他继续在办公室里的那个话题，谁知道袁朗对此只字不提。这让高城相当有挫败感，酝酿了半天原来自己是在演独角戏啊？偏偏他又不能问，郁闷哪。
“啊啾——”
袁朗的喷嚏声唤回了高城的思绪，“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连续不断的几个喷嚏，袁朗伸手从车头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巾捂住口鼻。高城干脆把车靠边停下，袁朗一刻也不在车里多呆，马上下车，可还是喷嚏不断。高城也赶紧下车，他不是医生却也知道袁朗这喷嚏来得有蹊跷。
“要不要紧啊？要不然咱回医院吧？”
袁朗开始流鼻水了，高城担心地瞅着他，把一盒纸巾全拿了来，抽出新纸巾递给他。袁朗拭拭鼻水，说：“你车里放着花？”
“没有啊……”高城突然记起，“啊，我帮我妈拿过一袋子野花草。”
袁朗又是一个响亮的喷嚏，无奈地说：“你怎么不早说，我对杂草花粉过敏……啊啾——”
“那还站在这儿干嘛？赶紧回医院治治啊。”
“不用了，我回家弄吧。”
停车的地方离袁朗家所在的小区侧门只有不到一百米的距离，高城的车他是不敢再坐了，打算走回去。高城把纸巾往他怀里塞，“你还是把这个拿上吧。”

回到家，袁朗从药箱里找出西替利嗪片，按量服用，然后一头钻进房间的浴室洗澡去了。高城帮不上忙，只好跟阿SIR在外面客厅大眼瞪小眼，阿SIR还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
高城抱着手臂，皱着眉打量着它，说：“哎，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啊？”
“喵——”阿SIR的回答是肯定的。
“嘶——，我能知道是为什么吗？”
阿SIR看着高城的样子让高城觉得自己很白痴，他跟个猫能聊出个屁来啊？！没法沟通！估计阿SIR也意识到再跟高城这么“沟通”下去也没什么结果，它跳下地去，扭着滚圆的身躯往厨房走去。高城好奇地看着它，想知道它要干什么。阿SIR进了厨房，仰起头对着头顶的橱柜叫唤，叫一声还回头看高城一眼。
这个动作高城看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它是想让高城帮忙。高城还真没见过这么有性格的猫，明明它跟他的关系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可它照样理直气壮地叫他帮忙，甚至连假装示好都不屑做，一上来就直奔主题。
真不知道袁朗是怎么调教它的，或者是物以类聚？这猫天生就这拽样儿？
阿SIR叫了两声就不出声了，只是有恃无恐地在那儿等着，吃定了高城一定会帮它似的。阿SIR的食盘是空的，高城猜它是饿了，想让他帮它拿吃的。高城拿袁朗没办法，拿他的猫也没办法，莫可奈何地走过去，打开橱柜，里面果然放着几大包猫粮。
高城拿了开过的那包，拎在手里关上橱柜门，低头对阿SIR说：“过来吧。”
美食当前，阿SIR很听话地跟在他身后。这时的高城很有一种占了上风的快感，可惜这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穿过客厅的时候阿SIR趁他不注意从地上跳起来一把抓住了猫粮袋，哗啦一下把袋子扯破了，星星状的猫粮洒了一地。
一地黄澄澄的星星好不壮观！
高城瞪着空空的包装袋，再看看优哉游哉地用餐的阿SIR，满目的狼籍让高城一点脾气都没有了。他试图收拾残局，可阿SIR却不让他乱动，只要高城手一碰到猫粮它就猛扑过去，护着它的东西，还挥着小胖爪不让高城靠近。高城一看没办法了，他总不能跟它再来个全武行吧？
高城给自己拿了瓶饮料，让阿SIR先吃个够，等它吃腻了再收拾也不迟。高城边喝饮料边在屋子里转悠，这所房子他来了几次还没有机会好好看看呢。稀饭的那间房房门紧闭，他不好参观，走了几步他来到了袁朗的房间门口，门没关，大大方方地敞开着。高城的两条腿自动自发地把他领进了门。
袁朗房间的天花和四壁漆着精致的灰紫色，里面陈设着着简约的白色家具，一个四门衣柜，一组组合连体书架书桌，一台酷酷的黑色电脑，一张大到夸张的看上去就非常舒服的大床是房间里最惹眼的家什。看来袁朗对睡眠质量的要求相当高。大床正对着差不多占了整面墙面积的落地窗，窗上挂着紫白色双层纱帘。淡淡奢华的灰紫和亮丽的白营造出了一个宁静安适的空间，高城仿佛触摸到了袁朗尚不为他所了解的另一面。
床头矮柜上摆着两个玻璃相框，其中一张是袁朗家的全家福，那时的袁朗跟他一样是上尉军衔，脸庞还稍显稚嫩，孩子气十足的笑容很是惹人喜爱。袁朗的相貌跟他的父亲非常相像，袁爸爸是一位警官，从他制服上缀着的警衔来看级别低不了，炯炯的眼神透着洞察一切的敏锐。他身边的袁妈妈端庄优雅，笑得心满意足。
这是一个幸福美满的三口之家。
另一张照片拍摄地点像是欧洲的某个旅游胜地，袁朗亲昵地搂着妈妈，身边飞舞着一大群白色的鸽子。

高城继续在袁朗的私密空间里走动，四周很安静，几乎让高城有一种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的错觉。这时从浴室里传出轻微的哗哗的水声，袁朗还在里面冲凉。高城心下一阵心虚，下意识地想要离开，可潜意识里还涌动着另一股力量促使他逗留下来，他知道那是好奇和自己想要更多了解袁朗的渴望。他转到书架前，三层高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医学方面的书籍，有中文和还有外文的。桌面上几堆垒得足有一尺高的是医学硕士各学科的教科书，高城不禁想像起袁朗坐在这书桌前细心研读的样子。他伸手抚摸着一本病理学微微皴皱的书皮，想像袁朗的手指无数次的翻阅它的情景，他有些嫉妒这些书本了。
就在高城对着一堆书本发呆的时候，阿SIR又毫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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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高城瞥见阿SIR胖胖的身影往这边挪，已经吃了阿SIR很多亏的高城马上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这阿SIR呢，散着步，在高城身边转了一圈又溜溜达达地出去了。高城有点哭笑不得，为自己的草木皆兵，也为阿SIR的不按常理出牌。估计袁朗也快洗完澡了，高城寻思着自己也该撤了，偏偏这时阿SIR从外面弄了个能摔得哗啦哗啦响的玩具，一路摔摔打打的就进来了。
我错了！
高城深刻反省着，他就不该对阿SIR的恶劣本性抱有幻想，从而放松警惕，掉以轻心，结果又一次着了它的道儿。
袁朗正在擦头发，听见外面的动静他潦草地擦了几下头发就走出了浴室。
“阿SIR，你在干嘛？”
在浴室门打开的一刹那，阿SIR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出了房间，那速度直让高城叹为观止。真是肥胖不等于跑不动啊！
所以，袁朗出来之后只看见高城杵在他房间里，他奇怪地问：“阿SIR呢？”
高城弯腰捡起阿SIR丢在他脚边的玩具，“出去了。”
袁朗失笑，“它还学会嫁祸于人了？！”
高城无奈地笑着看向袁朗，立时怔住了，袁朗的头发没有擦干，调皮的水珠从他的发梢滴下来，在他身上划出无比眷恋的轨迹。高城的眼睛追随着晶亮的水珠一路从他的锁骨滑落下去，袁朗体形偏瘦，长期不懈的锻炼使得他身上没有一丝赘肉，结实的胸膛，平坦的小腹，相对纤细得多的腰肢有着弧度迷人的腰线。长度只及大腿三分之一位置的白色热裤让他修长的腿一览无余。他的皮肤很白，质感相当紧致，水气的蒸腾让肌肤更加润泽透明，因过敏引发的零星风疹块点缀其间，恰如美人樱唇边上的那一颗美人痣，尽现妖娆……
是诱惑吗？也许吧，我本无心。
高城觉得有些口渴。
袁朗大大方方地站在那儿让高城从头到脚把自己打量了个够，痞痞地笑开，“觉得我身材怎么样？”
高城没来由地一阵脸热，“挺挺好的，养眼。”
高城打心底里唾弃自己，搞什么鬼，被看的又不是他，脸红什么！
“你脸红什么？”袁朗像是能看清高城心里的想法。
高城一惊，他怎么知道？！
“没…没什么，这屋里有点热。”高城说着还假模假式地用手扇扇风，好像真的很热的样子。
袁朗看了看他，说：“哦，27度的室温高连长觉得热？那没办法了，我这里不是动物园里的南极馆。”
袁朗说着就往外面走了，高城回过神来，想想不对啊。
“哎，你说谁是企鹅？”

高城追出客厅，袁朗站在一摊猫粮旁边，满脸的黑线，“猫粮是你拿出来给阿SIR的？”
高城老实承认，“啊。”
“你怎么知道我放在哪里？”
高城一指趴在沙发上的阿SIR，愤慨道：“你问它。”
袁朗点点头，“知道了。其实我是故意克扣它的食物，每天只给它吃个七分饱。阿SIR太胖了，要减肥。”
“怪不得，我还纳闷它怎么会找我给它拿吃的。”
“这里弄得乱七八糟的你得负主要责任，打扫的事就麻烦你了。”
高城无话可说，本来他就打算主动负责来着。他找了个塑料袋子麻利地清理被阿SIR吃剩的和糟蹋过的猫粮。
袁朗倒了杯水，喝了几口，看看时间已经过了饭点，他问高城：“你打电话回家了吗？”
“打了，冰冰一听说你去不了了，还在电话里说我骗她，说二叔是个大骗子。我都冤枉死了。”
袁朗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高城把装着猫粮的塑料袋子拿回厨房里放。在洗手池边洗了手，他说：“晚上吃什么啊？”
“冰箱里还有两袋饺子。”
“就吃那个啊？”
袁朗往手指上挤蓝科肤宁软膏，歪着着瞧了高城一眼，笑着说：“嫌简单啊，我不反对你弄个四菜一汤啊。”
四菜一汤？！高城顶多会一个“国菜”——蕃茄炒鸡蛋。算了，饺子就饺子呗，起码煮起来容易。
高城往一个不锈钢锅里接了半锅水，搁煤气炉上，点火。等袁朗擦了药，穿好衣服出来，水已经开了，高城正把冻得硬邦邦的饺子往锅里倒。冷清了好一阵子的厨房突然间又有了生气让袁朗有那么一点点的意外，虽然在家吃的建议是他提出来的，但事实上他还没有准备好接受高城占领他厨房的现实。看着高城在里面拿着个汤勺，有手忙脚乱地搅着锅里的饺子，安心的感觉油然而生，像是回到了家里。他甚至觉得下一秒高城会像TA妈妈一样喊他一声：“儿子，帮妈妈把菜拿出去。”
袁朗笑了笑，实在想象不出来如果高城也这么喊一声会是什么样。

高城把热气腾腾的饺子连锅端出来，为避免滚烫的锅底烫到玻璃桌面，袁朗抄起一本旧杂志就甩了过去，啪的一声落在高城跟前。
高城端着锅心有余悸，“差点掉锅里。”
“那就当多一样食材喽。”
“没听说兔子也吃纸啊~~”

盐油酱醋一概省略，俩人一人拿了个碗就捞饺子。阿SIR已经吃过了，眼下正趴在沙发上消食。
“也不知道熟了没有……”高城捞起个饺子，轻轻地嘀咕了一句。
袁朗听了，赶紧停手，说：“你先尝尝。”
高城夹起一只饺子，吹凉了咬一口，点点头，“能吃。”
“废话。”袁朗也夹了只饺子往嘴边送。
“小心烫啊。”
俩人正吃着呢，袁朗的电话就响了，高城有预感，袁朗大概没法跟他吃完这顿饺子了。手机放在茶几上，高城走过去把它拿给袁朗。
袁朗把嘴里的饺子咽下肚去，“喂，我是袁朗……”
高城重又坐下。
“袁医生，急诊科刚接到一名重症患者，情况紧急，蒋医生请您马上过来。”
“好，我马上到。”袁朗挂了电话，一边站起来一边跟高城说：“医院那边有点事，我过去一趟。”
“哦。”
袁朗以最快速度换了军装。
“我送你吧。”
袁朗抓起门边储物柜上的钥匙串，说：“你忘了你车上有花粉吗？我走了。”他拿过衣帽架上的军帽戴上，开门出去，浅绿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高城从客厅的阳台向下看，袁朗出了公寓楼，上了停在路边停车位上的白色切诺基，驾车离开。
直到看不见袁朗的车，高城才转身要回屋，也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阿SIR站在他旁边似乎也在目送袁朗离开的样子。高城隐约想到了阿SIR跟他不对付的原因，宠物们对自己的主人或多或少地总有些独占心理，可能自己的出现给它带来了危机感吧。想到这儿，高城蹲下shen来，伸手摸了摸阿SIR毛茸茸的大脑袋，阿SIR颇不领情地晃晃头，走进客厅里去了。
高城好笑地自言自语，“还真是有其主必有其猫啊。”

袁朗匆匆赶到医院，急诊室的值班医生告诉他，患者是在一起车祸中受伤送来的，三根肋骨断裂。但是让他们棘手的是该名伤者曾做过骨髓移植手术，在这种情况下冒然手术有可能引起严重的后果。所以他只好把给这类患者做过手术的袁朗找来协助手术了。袁朗二话不说，换上无菌服就开始手术。
高城收拾好碗筷，就坐在沙发上等袁朗，百无聊赖中他打开电视，想借以打发时间，却没想到无聊的电视节目勾起了他的睡虫，不一会他就睡着了。他是靠在沙发上睡的，睡着后身体不自觉地往旁边滑，终于他的头咚地一声敲在沙发上，醒了。他连忙爬起身，晃了晃睡得有些迷糊的脑袋，电视还在开着，袁朗还没回来，时间已经是晚上10点06分。
关掉电视，高城到卫生间洗了把脸，离开了袁朗的家。
军区总院急诊科的手术室里手术还在进行，一切都还算顺利，清除了伤者碎裂在肌体里的碎骨，清创，接好断掉的肋骨，缝合，手术完成。
袁朗和急诊科的蒋医生交换一个释然的眼神，俩人都舒了一口气，吩咐护士将伤者送到加护病房。
“手术很成功，辛苦你了，袁朗。”
蒋医生清洁着双手，对身边的袁朗说。
“应该的。”
走出手术室区域，袁朗对蒋医生说：“没别的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好。”
“袁朗——”
袁朗听见高城的声音，惊异地抬头望去，高城站在走廊那边，手里不知道拎着什么东西。蒋医生问袁朗：“咦？他是谁啊？”
“我朋友。我先过去了，你忙你的。”
蒋医生抬手作了个拜拜的手势，转身往病房方向走去。

袁朗走到高城面前，还没说话，笑容就先漾上了他的脸庞，“你怎么来了？”
“总院的大门又不上锁，我怎么就不能来？”
高城把袁朗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又还给了他。袁朗笑道：“小气！等很久了？”
高城的左臂放在袁朗腰际，稍稍用力让袁朗顺着他的手劲转身往外走，“也没多久。手术怎么样了？”
“很成功。”
走出急诊科，清新的夜风扑面而来，使得袁朗在手术中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他指着高城右手拎着的塑料袋子，问他：“你拿的是什么东西？”
高城往上提了提袋子，“宵夜。”
来这儿的路上高城想到袁朗晚饭没怎么吃，就到夜市上给他买来了。而袁朗也确实饿了，高城的这个举动无疑是雪中送炭。
“你买的是什么？”
“香茹鸡肉粥，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袁朗在急诊大楼前的台阶上坐下，高城坐在他在边，把粥碗拿出来，揭开盖子。粥的温度刚刚好，袁朗接在手里，高城把塑料勺子递给他。袁朗舀了一勺粥尝了一下，粥很新鲜，显然是刚出锅没多久。
“嗯，还不错。”
高城听袁朗这么说，就笑了起来，很有成就感的样子。
“你不吃啊？”
高城指指自己的胃，“饺子还在这儿呢。”
袁朗笑笑，又叹了一口气，“我可是真饿了。”说着，他又吃了一口粥。
“你们经常这样吗？”
“嗯，有时睡到半夜一个电话就得往医院赶。没办法，还有什么比病人的生命更重要呢！”
“真够呛。”
“跟你们的紧急集合差不多吧。”
袁朗轻松地说。高城看着袁朗清瘦的侧脸，有些心疼，“当医生这么辛苦干脆别做了。”
“说得轻巧，不工作谁养我啊？”
“我养你。”
只要你愿意。高城在心底加了一句。
袁朗笑了一下，眼睛盯着地面，又转过来看着高城，“你养我？呵，我又不是女人。”
“你是袁朗，”高城说，“我又没说我要养的是女人，我是说我养你——袁朗。”
“这样啊。”袁朗故作为难的样子，“我考虑考虑，别到时候委屈了我自己。”
“怕我养不起你啊？”
“难说。”
高城笑着抬头看向夜空，一直没有发现，原来以为黑暗无比的夜空竟是浓得纯粹的深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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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算不算表白啊？？？望天~~~


35

凌晨时分，在南国大都市广州，夜的乐章已走过了高潮渐渐落幕，璀璨的灯光融进了夜色，朦胧中透着宁静，仿佛在跟城市说晚安。
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早已进入了梦乡，在某幢高楼的一扇窗户后面，黑暗中只听得见房间主人香甜的呼吸声。突然，手机亮起了瑰丽的彩光，跳跃的铃声欢快地流淌，只可惜此时此刻这悦耳的铃声听在被吵醒的稀饭耳朵里就跟工地上的巨大噪音一样令人发疯！他崩溃地把头钻进被子里，想假装没听见，但终究还是认命地从被子里伸出手抓过手机。
“喂……”
袁朗盘腿从在地板上，听见稀饭带着浓浓睡意的问话声，心下生出一丝抱歉，“你睡啦？”
稀饭闭着眼睛不满地抱怨，“废话！敢情现在你那儿不是北京时间凌晨两点？”
袁朗咬着嘴唇无声地笑笑，说：“哦，那你睡吧……”
稀饭长出了一口气，懒洋洋地在床上翻了个身，说：“少跟我来这套，你我还不知道吗？想说什么就说吧，听着呢。”
本来袁朗心里是有很多话想说来着，可话到嘴边竟不知该从何说起，话筒贴在耳畔，却怎么也张不开嘴。稀饭在电话那头也不说话，他和袁朗在一起这么多年，俩人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单单是好朋友这么简单。他了解袁朗就像了解自己的手一样，而袁朗亦然，他们的相处方式不像是朋友而更像是家人，既亲密又充满默契。
一直以来每当袁朗要做什么决定的时候总会第一个告诉他，从今天袁朗纠结犹豫的表现上，稀饭已经大致地猜到他想跟他说什么了。
袁朗的呼吸时缓时急，还不时地夹杂着近乎叹息的声音。实在不忍心看着袁朗自己在那边苦恼怎么对他说明才好，稀饭苦笑着说：“你是不是想跟我聊聊…高城？”
袁朗也不觉得惊讶，反而如释重负般地笑了起来，“原来你早知道了。”
“你不也知道我早知道了。”
俩人就笑起来，笑声中稀饭收到了袁朗的感激，袁朗则感受到了稀饭的担扰，这样的默契很多时候比千言万语更能让人感动。
“说说吧，高连长做了什么事让你兴奋得半夜三更睡不着觉，扰我清梦？”
袁朗扬扬眉，笑得无比灿烂，“他说要养我。”
稀饭嗤笑着，“养你？他还真敢说啊，我猜他肯定是没翻过你的帐单。”
“他是认真的。”
“那你怎么说啊？”
“个人隐私，谢绝询问。”
“嗤——，你当我猜不出来吗？他会说出要养你这种话绝对跟你的引导脱不了干系。”
袁朗就笑，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啊。
“我想起《小王子》里的典故了。”
“驯养？”

——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将会彼此需要，对我而言你将是宇宙间唯一的了……
驯养就是建立某种联系……
请你驯养我吧……
这是小狐狸对爱的期待与执着，亦是爱的声音。

稀饭瞪着黑乎乎的天花板，笑了一下，“哎呦，一提《小王子》就文艺得我全身起鸡皮，真是对不住人家安东尼，境界的问题啊……我认为你比较像烧杯里的青蛙，这高城呢就是杯子里的水，他一点一点地提高自己的温度，等你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袁朗不否认稀饭的这种说法，当然他不是青蛙。高城的确是像水一样地就那样悄然无声地渗入他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他不知不觉地习惯着高城的存在，习惯他每天的电话，习惯他激动时有点嗑巴的嗓门，习惯在某个闲暇的时段想起他的笑脸，习惯他会在某个周末出现在自己面前……
习惯就像回家的路，总是不会背离很远，在不经意间就走到熟悉的风景。习惯之所以会成为习惯是因为它早已深铭在心。
“……那天在机场我就想问你是不是跟高城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可是我一想既然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干脆就别多余参上一脚，万一什么事都没有，那我不就成了嚼舌根的人了。没想到这温吞水煮到今天才算是有点热气儿了，”说到这里，稀饭的语气突然变得极其认真，“但是袁朗，水热了，就意味着离青蛙被煮熟也不远了，而水也会被蒸发殆尽。你想清楚了。”
“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全部的后果。”
稀饭知道袁朗一旦下定决心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再让他回头的可能，他也只能从一个关心他的人的角度给他提个醒，他不希望看到袁朗受伤害。而且，虽然说袁朗喜欢高城这件事他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太大惊小怪的，可是这种事总是会让很多人难以理解，终归是麻烦，人言可畏！高城再怎么好，他也是个男的啊。
“希望高城是一片海……”
这是稀饭给予袁朗最大的祝福了，袁朗心底流过一股暖流，眼眶有点胀，“周舟……”
稀饭笑呵呵地，“就算他成不了海，那也至少得跑得快一点。”
“为什么？”
“你爸手底下那么多警察，他要是告高城个拐带人口，那高城还不得赶紧跑路啊？套用现在流行的一句话就是，他可以跑不过刘翔，但他一定要跑得过警察。有空得让他多练练马拉松。”
袁朗很是郁闷地扯扯嘴角，“谢谢你的提醒。”
短暂的轻松过后紧接而来的是漫长的沉默，良久，稀饭才轻轻地说，“叔叔和阿姨那里要慢慢来，有合适的机会再跟他们说。”稀饭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如果能瞒，干脆就永远瞒下去。这也是袁朗作出这样的一个选择时所要承担的后果之一。
“我知道。”
稀饭看看手机上的时间，“鸡都要叫了，睡觉吧。”
“哦，那早安吧。”
“……”
稀饭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挂了电话，凝神敛眉，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发白，人们很快又将迎来新的一天。但是袁朗和高城将要面对的将会是怎样的明天？稀饭心里没有底，恐怕他们两个人心里也都没有底，总之风雨兼程是避免不了的了，如果这是他们的选择，但愿一路之上无论何时不管是谁一回头就能看见另一个人坚定的面容。

36

军区特种作战A大队对军区各部队来说都是神秘的，经常是云来雾去地让人摸不着头脑，能够一觑A大队真实状态的人更是不多。但是A大队对军区总院的人来说却是再熟悉不过，除了严令禁止参观的重要地点，上到大队办公大楼下到普通一兵的宿舍，能走人的地方全被他们到此一游了不知多少次。这是因为两个单位是相互挂钩的，所以平时接触的机会就比较多。
“一二三，一二三……”
A大队的大操场上，陆军的精英们正在搭建帐篷。一个个上百平方的大帐篷在号子声中被快速搭建成型，一台台大型医疗设备从卡车上卸下，搬进指定的帐篷里。不到一个小时，一个颇具规模的临时体检中心就在操场上建了起来。
袁朗站在操场边笑着对A大队大队长铁路说：“不愧是A大队啊，搭个帐篷都比别的部队快。”
铁路脸上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清，说的话却半真半假，“要连个帐篷都搭不赢，怎么好意思叫自己老A啊。怎么样？对心了？我说过你要想来A大队，我们随时欢迎。”
袁朗笑而不言，从他作为一个医生的角度上来看，加入A大队医疗组仅对他技术的提高这一点上来说，A大队实在比不得他在总院里来得全面和快速。他又是一个对医学有着强烈探索和求知欲望的人，所以对他来说A大队并不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这也是他一直以来不曾正面回应铁路的邀请的原因。
A大队一年一次的全面健康体检即将开始，和往年一样，体检的医生由总院体检科，临床外科、内科、心胸、各辅助科室、化验科的专业医生以及A大队的医疗组医生组成。总院这边过来的大部分还都是各科室的优秀医生，如此高规格的待遇全军区也只有A大队才享受得到。健康体检的项目很多，有些检查做起来还非常的繁琐，A大队几百名队员检一遍下来往往要花上三四天的时间。老A们笑称健康体检的这几天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他们全年最清闲的一段时间了。
外科的检查比较简单，基本上只靠医生的一双手和眼睛，不用什么辅助仪器，被老A们戏称为“肉检”，就差往身上戳个“合格”的印章了，而袁朗就是检肉的师傅之一。
袁朗手上套着医用手套给一名队员作了最后一项生理检查，点一下头，“可以了。”
他脱掉手套丢进垃圾筒里，拿起笔在表格上填写检查结果。那名老A队员穿好衣服，向他敬了个军礼，拉开隔断用的白色布帘走了出去。袁朗把记事板上的表格往后翻了一页，用夹子重新夹好。又一名队员进来了，袁朗抬头看了一眼来人，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当然后者只看见他微弯的眼睛，因为袁朗戴着个大口罩。
“齐桓。”
齐桓伸出右手，袁朗也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手。
“有时间没见了。”
“最近没什么机会过来。”
袁朗示意齐桓把帘子拉上，在表格上写下齐桓的名字，齐桓主动地脱掉身上的军用T恤，露出深色的健实的肌体。挑不出任何缺点的完美肌肉群，健康的深麦色皮肤上交错着好几条紫红色的伤痕，有挫伤的，也有擦伤的，看起来都是新伤。
“怎么回事？哪来这么些伤痕？”
“这不是刚从大别山穿插演练回来么？带了点纪念品。”
“要赢他们你们是一年比一年困难了啊。”
“憋了一年的窝囊气，他们老早就作好了准备等着我们送上门去要暴揍我们一顿一雪前耻了。哼，我们也不是吃素的，打得他们声都不敢吭，那叫一个爽。呀——”
袁朗满意地收回手，“脊椎状况良好。”
“手够黑的你……”齐桓按按自己的腰，确定没有断掉。
“老A队长就这么点抗击打的能力啊？”
“铜皮铁骨也经不起你突然来这么一下啊，我还得留着这把骨头参加演习呢。”
“跟T师的演习？”
总院的消息非常灵通，高城也跟他提过演习的事，好像快到了。
“啊。每次都要我们去当那开膛的尖刀，想想真是对不住兄弟部队的战友啊。”
袁朗戴上新手套，“虚伪！”他拍拍齐桓的屁股，“脱裤子。”
“这光天化日的真叫人难为情。”
“我会非常乐意见到齐队长脸红的样子。”
说实话齐桓也很想知道自己脸红是什么样，怎么进来时没带面镜子呢？
“在你面前我都没有一点儿秘密了。”齐桓抱怨着，话语里更多的是无奈和调侃。
“不要试图对体检医生隐瞒什么，这对你一点儿好处都没有！”袁军医非常敬业地提醒他。
“……”
齐桓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有什么办法呢！

37

702团的这次山地演习打得比以往任何一场演习都要来得艰难。他们对自己的对手几乎是一无所知，只知道这支蓝军部队近一年来已经连续重创数支甲种部队，气焰甚是嚣张。702是装甲机械团，山地战是他们的弱项，而他们的对手似乎是精于此道，演习开始没多久不按常理出牌的蓝军就让702的官兵们吃了大苦头。几次出奇不意的突袭和大火力集中打击让702丧失了近百分之十的战斗力。面对这样一支狼群一样骁勇凶悍的蓝军，素来以能攻善战闻名全军的702团丝毫发挥不出自己的优势，装甲军团被迫跟蓝军打起了阵地战。
当然在这场堪称难看的演习中并非没有亮点，这个亮点就是702的尖刀——钢七连。蓝军在推进的过程中都遭遇了702团的顽强抵抗，其中最为激烈的就是钢七连，虽然己方不断地出现伤亡，但是他们仍牢牢地守在自己的阵地上寸步不让。
演习进行到第三天，七连已是人困马乏，除了“阵亡”的士兵在树荫底下乘凉之外，所有人都呆在战壕里各自的战位上。午后的这段时间战场上一片寂静，从望远镜里望过去，对面阵地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不过高城和洪兴国都不敢有一点掉以轻心，天知道蓝军会不会在他们防备松懈的一刹那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在距离七连的前沿不到500米的灌木丛后面，全身披挂着丛林伪装衣，连突击步枪都缠上草绿布条的A大队第三中队的一个分队像长在地上似的趴在那里，纹丝不动地观察着七连的动静。
齐桓稍稍偏过脸冲身边趴着的人笑了笑，“是不是很好玩儿？”
趴着的那位抬起画着油彩的脸，不是军区总院的中校军医袁朗又会是谁？袁朗黑亮的眼睛笑得弯弯的，这意味着他又要语出惊人了。
“你是说像现在这样趴在这儿孵蛋吗？感觉不太好！”
齐桓差点笑出声，把这么专业出色的潜伏作战形容成孵蛋，可真有他的！齐桓从狙击枪的狙击镜里观察了一次七连的阵地，太阳晒得七连的人都有点打焉，几个战位上的狙击手和暸望哨明显比早些时候松懈，打哈欠者有之，回头与人攀谈者有之……
齐桓吹了一声口哨，周围的队员都把目光投向他，齐桓的双眼仍注视着前方，他抬起右手，先是伸出三个手指，复又握拳，再打开，随即用食指点一下七连的方向。队员们收到指令，迅速而隐密地展开攻击队形，伺机动手。
钢七连这块硬骨头他们是志在必得！
袁朗看看四平八稳地趴在原地的齐桓，眼神里充满疑惑，他们都开始行动了，你在这儿干嘛？
齐桓一本正经地：“我留下保护你。”
袁朗举着望远镜从树枝的缝隙里观察七连，顺口回了一句：“劳驾了，我受宠若惊。”
“你不知道你在我们队上有多受重视啊？”
袁朗没有说话，因为他从镜头里捕捉到了高城的身影，这几天在野外演习让高城整个人都灰头土脸的。钢七连在演习中的种种表现袁朗也是有所耳闻，他们要是容易对会也就不用齐桓亲自出马了。换言之，齐桓亲自出马势必是要将钢七连彻底打垮，此间的用意袁朗不明白，但钢七连的败局已是注定。高城跟指导员洪兴国说着什么，神情是袁朗少见的严肃，微皱的眉头显示了他的焦虑。对七连在这场演习中的结果他是否已有预感？！
“我说……”
齐桓的话唤回了袁朗的注意力，“嗯？什么？”
“我总觉得有点不真实，我怎么就跟你一块儿趴在这儿了呢？莫名其妙。”齐桓涂满油彩的脸衬着故意装出来的百思不解的表情看上去很是滑稽。
“英雄所见略同。”

时间倒退到两个小时前。
袁朗陪同刚做完肺部手术尚在康复期的军区总作训部夏总参来到蓝军演习区域，夏总参此行的目的是要看一看蓝军刚建成并投入运行的信息化指挥系统在实战中能否达到他们所预期的效果。一直在天上飞个不停的蓝军指挥部所在地——编号001的MI-8直升机降落在一块地势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蓝军指挥铁路从直升机上下来，快步走向停在一旁的两部丰田越野。后面一辆车上有人走下来，恭敬地打开前面那辆车的后座车门，立定。年过花甲却依然硬朗矍烁的夏总参跨出车外。
铁路向夏总参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首长。”
夏总参点了一下头，看看MI-8，说：“那就是你的指挥部？”
铁路笑笑，“是。”
“看看去吧。”
铁路正要开路，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铁大队长。”
铁路回过头，意外地看见了袁朗。
袁朗说：“总参谋长不能抽烟。”
军区里的领导个个都是烟枪，没办法，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吸烟有害健康这句话谁都知道，可事实上却没几个人把它放在心上，等到医生明确地告知你不能再抽时就是真的不能抽了。
铁路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夏总参有点无奈，“你们演习的第一天我就想过来了，可老罗不让，好不容易同意了吧，还非得派个小家伙跟来。我还没不中用到出个门都得带医生的份上吧？真是拿他没办法。”
铁路说：“他对您倒是特别照顾啊，把自己最得力的部下派给您。”
“他哪儿是照顾我呀，知道他为什么单单派小袁儿跟来吗？”
“为什么呀？”
“今天他们医院要组织一批医生护士下基层部队服务一个月，本来小袁儿也是要去的，但这老罗就着我这个借口把小袁儿调出来了。年轻人就应该多锻炼，吃吃苦没坏处，老护在翅膀底下算个什么事？护犊子护到这程度，我都没法儿说他喽。”
铁路笑着说：“可能老罗觉得以袁朗的技术把他留在医院会比较好一点，至少能帮他不少忙。”
“那就更应该给他机会锻炼啊，部队战斗力的增强不是指单一军种的强，而是全军各职能军种都同步跟进，这才能让部队整个战斗力得到实质意义上的提高。”
“说起来袁朗军事素质还是不错的，射击成绩可以达到70分左右，比一般步兵要好得多。”
夏总参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袁朗，后者笔挺地站在越野车旁，也在看他。夏总参露出一个微笑，“铁路啊，给你个编外兵吧。”
十分钟后，齐桓赶过来领走了铁路跟他说的“新兵”——袁朗。
看着齐桓载着袁朗离开，夏总参笑得像个顽皮的小孩，“可惜了我那几包烟啊，全装在小袁儿口袋里呢。”
铁路哑然，敢情这总参谋长是在“报复”袁朗的断烟之仇啊。

“袁朗……”
齐桓轻轻叫了袁朗的名字，袁朗等着他的下文。齐桓谨慎地往旁边移动，叮嘱他：“呆在这儿别动，万一有人冲上来你就开枪，子弹是空包弹伤不了人……但别打头啊！”
袁朗瘪瘪嘴，啰嗦，还真当他是新兵蛋子啊。
跟大地做着零距离的亲密接触，袁朗暗自替齐桓庆幸这边没有拉拉秧之类能引发他过敏的野花草。不然的话他一个喷嚏就能把整个老A分队给暴露了。
“噗——”
从袁朗的十点方位射出的一颗子弹拉开了两军的战幕，这一颗子弹击中了七连的一位士兵，同时也惊起了困钝中的七连。反应过来的七连马上组织还击，毕竟是素质过硬的连队，反应速度不俗。A大队因为抢得了先机，所以在人员数量大大不及七连的情况下依然占据了上风！战斗异常地激烈，突击步枪和机枪甚至小口径火炮的声音轰炸着人的耳膜。几梭子弹呼啸着扫过袁朗的头顶，击起的泥土落了袁朗一头一脸。抖去头上的泥土，袁朗呵呵地乐了两声，老实讲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接近战争，子弹从脑袋上飞过……搁以前他想都没想过，难得他还笑得出声。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周围再有什么动静，他小心地抬起头，这不抬不要紧一抬吓一跳，几个七连的人往他这边来了，距离近得足够短兵相接！距离他最近的是史今——
史今一见袁朗也是愣了一下，举着的枪也停滞了那么一瞬，说时迟那时快，不知从哪儿飞来的一颗子弹击中了史今触发激光感应器，史今的身后冒出了白色的烟雾。跟在他身后不远的许三多见史今中弹，特悲愤地喊了一声：“班长！”
他这一声“班长”喊得袁朗一阵激灵，要不是史今跟他笑了笑，他还以为史今真光荣了呢。可许三多这孩子没想那么多啊，他就想着史今被打死了，他要给他报仇。许三多一个跃扑向袁朗压去，袁朗条件反射地就地一滚避过许三多重重的一压。许三多扑了个空，伸手又要去抓他，袁朗只好又滚了一下——
他忘了他身后就是一个坡，结果他这一滚就咕噜咕噜地往下滚了。史今见状吓得脸都白了：“袁医生！”
高城在百忙之中听见史今的叫声，心脏扑嗵地狂跳了一下，袁朗？！
袁朗滚到半坡，齐桓从树丛里窜出来，豹子似地扑向袁朗，准确地抱住他，有力的臂膀把他护在自己怀里，俩人一块儿滚下坡去，滚出了十来米一棵小树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眼看袁朗要撞到树上，齐桓脚用力一蹬地面，稍稍刹住了滚动的速度，再用力一挺腰抱着袁朗滚了个个儿，自己后背撞在树上，停了下来。齐桓挨这一下疼得他小小地叫唤了一声哎呦喂。
齐桓忙不迭地看了一眼袁朗，袁朗的样子很清醒，就是左边眉骨上被石子和枯枝划了道小口子，血渗了出来。
“你怎么样？”
袁朗摇摇头，喘着气笑了一下，“还好，就是滚得有点儿晕。”
“差点被你吓死。”
袁朗就笑，齐桓也笑，扯到后背的痛处，他一呲牙，没好气地说：“笑屁呀笑~”这让袁朗更觉得好笑，齐桓自己也没能忍住，痛并快乐着了一回。

38

许三多知道自己又闯祸了，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神情甚是惶恐自责。史今见袁朗和齐桓都暂时平安无事不由松了口气，他拍拍许三多的肩，“没事儿的三多，来。”史今想下去看看情况，没想到有人比他快了一步！
高城很生气！确切地说是相当恼火！除了史今，七连的人无一例外地认为连长是因为演习失利才拉长了脸。
袁朗瞥见高城像只浑身冒火的喷火龙似的走过来，自觉不妙，连忙收敛了笑容，推推上方的齐桓。齐桓也觉得大庭广众的他俩的姿态很是不雅，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刚想去扶袁朗，七连长就来到跟前了。
高城一言不发，弯腰，伸出手，抱着已经起身起到一半的袁朗的肋下，几乎是半抱着把他弄了起来。动作看似粗鲁实际上却是极小心的，都没敢使什么大力。
齐桓的耳机里传来铁路的声音，他连忙转过身去细听。
袁朗不用看也知道高城眼睛里都烧着火，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高城说明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再说了他干嘛要主动解释啊？他脱下手套拍打着身上的尘土，那颗粒明显的尘土就这么在他周围扬来扬去的。
袁朗不知道他的举动看在高城眼里就是心虚的表现，于是，向来有话说话的高城高连长说话了：“袁朗，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说什么？”
说，哦，高城你也在这里啊？好巧啊~
他又不傻。直觉告诉袁朗，事情要糟！
袁朗多少有点敷衍回避的态度对高城来说无疑是火上浇油，高城眼不错珠地盯着袁朗，“你是不是觉得骗我挺好玩儿的？我看起来很像个傻子是吗？你看着我在下边团团转特好笑对不对？你跟我说句实话又能怎么样你？！”
七连的人和齐桓都听不懂高城话里的意思，每个人头上都顶着个粗粗的问号看着他和袁朗。齐桓寻思着袁朗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位著名的将门虎子，而七连的人更关心这位医生怎么就“骗”了他们连长了呢？
袁朗感觉自己低估了高城的火气，可整个事情的发生与发展是他能控制得了的吗？说这种话好像他受了多大委屈一样。这里人那么多，让他怎么跟他一五一十地交待事件经过？眉骨处的些微刺痛和身上的不适让袁朗的情绪也跟着坏了起来，“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解释什么。”
高城听了，似乎是难以置信地看了袁朗许久，然后有点困难地点了点头，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好。”
说完，高城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迈开大步蹭蹭蹭地往回走。七连的兵们自动让出一条路，免得被盛怒中的连长烧成灰烬。
袁朗没想到高城居然就那样走了，这算什么？跟他甩脸子吗？袁朗堵气地别过脸去，切！几天不见脾气见长啊，谁给惯的臭毛病！
史今看看袁朗，再看看渐行渐远的高城，暗暗叹息，赶紧跟上高城。高城见史今跟上来了，就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到他手里。
眼看着一场好戏就要上演了，谁知道主演之一刚亮了个相，交代一下故事开头就退了场，齐桓这心里可谓相当失落。想看现场是不可能了，他只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哎，你跟钢七连的高连长是怎么回事儿啊？”
“我怎么知道，想知道你问他去啊！”袁朗自然不会有什么好声气，“哎，他们怎么没把你抓了当俘虏啊？”
齐桓一抬手腕，“演习结束了。”
袁朗刚要说什么，看见史今走过来就把话给暂时咽了下去。史今走过来，露出一个招牌眯眼笑，袁朗不好对他绷着脸，也笑了一下，却笑得勉勉强强皮笑肉不笑地。史今也不介意，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他，是一包纸巾。
“连长让我拿过来的。”
“不用了。”袁朗拒绝得挺干脆。
史今为难地站在那儿，齐桓伸出手，“给我吧。”
史今把纸巾交给齐桓，并向他敬了个礼，“那首长我就先走了。”
齐桓还礼。
史今走后，齐桓抛着手里的纸巾调侃道：“别人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高连长倒是别出心裁，挨一顿骂给包纸巾。还是心相印的……”
“心相印怎么了？你没用过啊。”
袁朗丢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伸出了手，齐桓把纸巾递给他。
“哎，说对了，我啊平时也就用一些三无产品，那像高连长这么浪费啊。”
袁朗抽出一张纸巾轻轻地按在左眉上清洁伤口，山坡顶上好像有个人，但当他定晴去看的时候却什么都没看见。
一辆特种突击车风驰电掣般卷着沙尘停在坡底下。
“走吧，夏总参谋长要回去了。”
“哦。”

高城猫在草丛里，齐桓的分队和袁朗正在离开，袁朗的枪和头盔拎在一位队员的手里，齐桓保驾似的走在他身边。高城霍地站起身，他身后的史今吓了一跳，却也不出声。高城走了几步，实在忍不住一脚踢向地上的一块石子，谁知那石子是冰山一角，他这一脚下去石头没事，他的脚却遭了大罪。高城嗷一声抱着痛脚单脚在地上蹦达几下。
史今见状想笑又不敢笑，“连……连长您没事吧？”
高城脸色很是挂不住，“没事！我我能有什么事儿我……”
说实在的也难怪装甲老虎今天会大发老虎脾气。军医同志在演习开始前两天刚跟老虎说今天要去78621部队，可能还要在外边呆一个月左右。这78621部队高城是知道的，出了名的条件艰苦，有些连队因为环境原因到现在都没能装上自来水。部队驻地有时候一年都难得见到一个生人，其远僻程度可想而知。担心袁朗一下子从便利繁华的城市去到那荒凉陌生的山沟会不适应，高城绞尽脑汁地跟他列举了无数注意事项、遇事须知和携行物品清单，还特别交待他别忘了多带两块充满电的手机电池。
袁朗说要是那里连手机信号都没有，我带那么多电池去干嘛？
为这句话高城那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大半宿都睡不着，就差挂一个电话去78621问问，你们那儿手机有信号吗？
今天演习的时候他还在想着不知道袁朗走了没有，结果他是想什么来什么。听见史今的喊声，高城不及细想就往坡上冲。他没有想到原本应该在前往78621路上的袁朗竟然真的出现在这里，还穿着蓝军的制服和作战背心，把好好的一张脸画得像只花猫跟着一帮蓝军大兵来端他的大本营！这是不是说明他说他去78621是在骗他？编进蓝军参加演习就直说啊，为什么还要跟他撒谎？！更让高城窝火的是他上到坡上的时候刚好看见齐桓撞在树上，一翻身把个袁朗严严实实地压在身下。
高城想不发飚都难。
乱七八糟！
高城烦躁地捏扁手里的空烟盒，香烟在他的唇间消耗着自己的生命，袅袅的烟雾笼罩着他，若近若离，挥之刚去，招之不来，没有办法捉摸。就像袁朗，明明近在眼前，却总觉得像隔了一道玻璃无法触及。
那天在医院的台阶上，高城对他说“我养你”其实就是稍微拐着弯儿地向他表白了，高城相信那有着一副水晶心肝的聪明人一定听得出来。与打球一样，这表白也需要你来我往，高城把球打了出去，接下来就看袁朗的反应了，要么一记扣杀把高城封死，要么轻扬手腕把球打回来，将这场球进行下去。可现在袁朗是直接把球接在了手里，是重新开球还是就此结束？高城不得而知，他只有等待。
袁朗对他也是有好感的，这点自信他还有。
但是等待的结果让高城非常沮丧，袁朗大概是带着他的球忙别的事去了，也许他又发现了另外一个更有意思的对手也不一定。回想起他和蓝军那家伙脸对脸地笑作一团的情景，高城这胸口就堵堵的，一不留神就让烟给呛了。
MD！连烟都来凑份子跟他作对！高城愤愤地把烟丢进旁边装烟头的铁盒里。
演习结束，按惯例红蓝双方指挥员在红军指挥部碰了碰面，总结演习中的失误和经验，顺便握个手寒个暄什么的。演习场上再怎么你死我活都好，在场下大家都还是共军嘛，要融洽兄弟部队关系。
齐桓同高城握了手，中肯地说：“高连长的七连在演习中给我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钢七连果然是名不虚传。”
高城淡淡地回答：“能跟A大队在演习场上交锋，也令我们受益良多。”
这俩人本来就不熟，不咸不淡地聊了两句也就都闭口不语了。
帐篷外走过两个戴着红十字袖章的医务兵，高城不禁多瞅了两眼，忽然就想起刚刚看见袁朗的时候他没戴袖章。怎么回事？
急于找出答案的高城顾不上他的问题是不是太冒昧，扭头就问齐桓，“你们老A 还真是全员皆兵啊，连医官都得上一线。”
齐桓笑起来，“高连长这话问得有意思，战场就是战场还分什么一线二线？”
“哦……”
对方避重就轻，高城也不好再说什么，不自在地笑了笑，眼睛看向了别处。
齐桓却来了个单刀直入，“高连长好像跟袁朗很熟？”
高城直视着齐桓，清晰地肯定他的猜测：“对，很熟！”
看出了高城眼神里的不友善，齐桓玩味地笑开，熟就熟呗，眼睛瞪那么大干嘛？“真巧啊，我跟他也很熟。”
高城眼神里的不友善指数陡然上升。自古以来玩火者必自焚，齐桓不想变成烤肉，他话锋一转，“可惜他只呆了几个小时就回去了。”
“演习还有客串的？”
齐桓非常能够理解高城不可思异的心情，“对夏总参来说没有什么不可能。”
高城一听是夏总参的主意也就不觉得奇怪了，因为跟夏总参以往的一些希奇之举相比，这客串门事件算是小儿科。

39

演习已经尘埃落定，收拾残局便成为了702团官兵们接下来要完成的首要任务。
晚上七连在宿营地会餐，已有些微醺的高城跟伍六一干掉半瓶子啤酒，转而又跟史今碰杯。
“今儿啊，你说你会照顾好你自己的前程，可你说话不算数啊，你这算是照顾好了你的前程了吗？”
这次的山地演习算是702团士兵季度考核的一部分，直接影响一些老兵的去留。很显然，在演习中被击毙的史今成绩不合格。
史今对自己的将来已经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他举起杯子，对高城说：“九年了，你对我着实不错，我敬你！”
史今说完，喝光了杯子里的啤酒。高城有些心酸，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更何况这军营本就不是能让他们呆上一辈子的地方。九年的情谊换一句“着实不错”“我敬你”看似单薄却又有着千钧的重量。
高城闷头喝了一大口酒，太急，呛到了。伍六一拍拍他的后背，高城伸手把伍六一挥开一点，恨铁不成钢地对史今说：“你说他一大活人趴那儿你怎么就没看见呢你？今儿我跟你说，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比那那个许三多还让人生气，我说得了他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搞到现在……”一个酒嗝涌上来让高城没办法说下去。
史今不想为自己的失误找借口，他笑了笑，“连长，你今天对人袁医生有点过分啊，找个机会得跟人道歉去。”
高城轻哼一声，“就你机灵吧？”史今又笑，高城站起来，身形有点晃，伍六一想扶他，高城把他按在座位上，“……我到那边儿转转。”
高城离开会餐地点，掏出手机拨袁朗的电话，电话那头还是传来职业化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经关机……”
高城按下挂机键，他今天已经是第32次听见这个回答了。
那怕你全副武装，那怕你技惊全场，少了一人的球场也只是球场而已，与你无关。

“滴滴滴——”
清晨7点闹钟尽职地履行叫人起床的使命，KING SIZE大床上的某人毫无悬念地被吵醒，闭着眼睛一巴掌拍过去让闹钟闭了嘴。山坡上滚的那一下留下的后遗症在酝酿了一夜之后终于爆发，全身的酸痛让袁朗迅速作出了取消晨跑的决定。动都不敢动地保持一个姿势窝在床上，念及一会儿还得上班袁朗小小地在心里哀叹，今天怎么不是星期六？！
袁朗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等他再次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已经快8点半了。床下悉悉嗽嗽地有东西在动。
“阿SIR，不准玩我的床单听见没有？”
“喵——”
阿SIR把头从床罩下边钻了出来。
袁朗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咬着牙换衣服，刷牙洗脸，一番忙碌下来，僵硬的关节反而活络了些，没刚起床时那么夸张了。给阿SIR拿了猫粮和水，袁朗才开始喝牛奶，今天起晚了，他打算在外面买早餐吃。喝光牛奶，袁朗就准备出门了，摸摸口袋，手机没在，好像也没在房间里。他的眼睛在客厅里四下逡巡，原来他把手机丢沙发的角落里了。
去拿手机的时候他发现座机话筒被阿SIR弄掉了，歪在沙发里边，他顺手把话筒放好，翻开手机翻盖，黑屏。手机没电了。他又赶紧去换电池，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上班去了。
一边走一边向对他眉头的伤表示关切和惊讶的战友们作出解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的袁朗总算来到了他的办公室。正慢条斯理地吃着在路上买的面包，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袁朗掏出手机查看，翻开手机的一瞬间，向来心理素质过硬，处变不惊的袁朗被手机上的提示信息给惊呆了。他一共有98个未接电话，56条未读短信，其中一条短信来自10086，其余98个未接和另外55条短信全部来自同一个人——高城。
98个未接电话，55条短信息，他袁朗凭什么让那铁骨铮铮的装甲老虎惦念牵挂至此？这98年未接电话，55条短信息里又诉说着高城几多近乎疯狂的焦灼？
袁朗觉得自己的大脑停止了思考，只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跟他说：袁朗你完了，你真的爱上这个男人了。
“……袁朗，袁朗！”廖一飞近乎声嘶力竭的在他旁边喊着他的名字。
袁朗回过神来，“啊？什么？”
廖一飞一脸抓狂的表情，“电话，你电话响了！”
袁朗后知后觉，连忙抓起桌上的电话，廖一飞大翻白眼，“魂都丢哪儿去了？”
“喂，你好，我是袁朗……”
“好、好、好、好什么好？！”高城火爆的嗓门几乎要吼爆话筒，“躲啊，你怎么不躲啦？跟我玩失踪……要玩也要玩得彻底一点哪，海军那儿有潜艇，海底二万里谁也找不着你！不然就坐神五上太空啊！在月球登陆，一般人看得见摸不着，多好啊！……”
袁朗在这边听着高城吼着这一堆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知道他是一整夜找不到自己心里着急上火，而不是真的在生自己的气，袁朗安静地等着高城的情绪平伏下来。高城听不到袁朗的回音，不禁又着急，以为他又因为刚才自己的气话不搭理自己了。他按捺内心的澎湃与不安，别扭地试探：“你…你怎么不说话？哑巴啦？”
袁朗笑得顽劣，“高连长的火力这么猛，为了不当炮灰我只好抱头躲藏了。”
“死性改你……”
“彼此彼此。”
“昨天为什么不回我的电话？你上哪儿去了？”
“每个人的时间都会存在着某个不愿被人洞悉断层……”
高城的火气蹭的一下又上去了，“别给我整这文绉绉的东西，说点我能听明白的行吗？”
炸药桶！袁朗撇撇嘴，“我要上班了，再见。”
说着袁朗真的就挂掉了电话，他知道高城可能会很恼火，不过他不会在袁朗上班的时间老打电话过来打扰他。
袁朗一条一条地翻看高城给他发的短信。

“对不起！”
“袁朗你给我回个信吧。”
“我没问清楚事情经过是我不对，你没事儿吧？那坡挺长的，伤口上药了吗？”
……
“你到家了是吗？家里电话打不通，你弄的？”
“你怎么回事啊？心里有气大可以直接跟我说啊。我都跟你道歉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
“袁朗你现在在那儿？没有你的消息我很担心你！”
“你说过你是24小时开机的，怕医院有事找不到你。可你为什么要关机？是在躲我吗？”
……
“袁朗你给我回个电话吧，至少让我知道你好好的。”
……
最后一条：“袁朗，我是真的喜欢你！”

袁朗在外科住院部处理完一个紧急状况，和护士一起往办公室走。
护士们遇见他都跟他打招呼：“袁医生好。”
“你们好。”
“袁医生您这伤该换药了吧？或者贴个创可贴？”
袁朗不以为然，“不用了，这么点小伤还贴个创可贴根本都不能透气了。”
有护士小小声地说：“人家只是想帮袁医生你嘛，一点机会都不给啊~”
护士站里的护士听了都格格地笑了起来。袁朗不明就里，正好电梯下来了，他快步走进了电梯。
袁朗打开办公室的门，一头冲进去不料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他以为他一脚踩错掉进另外一个空间里了。他后退两步去看门上的名牌，上面写着袁朗、廖一飞，没错啊，这就是他的办公室。可高城怎么会在这里？！
廖一飞和高城都被他的幼稚举动给逗笑了。
廖一飞说：“高连长在这儿等了你快半小时了。”他拿了听诊器，“你们聊吧，我先出去一下。”
等廖一飞走出去，高城还主动上前把门关上了。
袁朗似乎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请假了，不行吗？”
“哦，不知高连长专门请假到此有何贵干？我很忙，有事快说。”
高城正好说话，袁朗话还没完，“这里是办公室，只谈工作的事，私事免开尊口。”
高城定定地看着袁朗，他们医院刚换了工作服，医生上班时间一律白色衬衫，黑色西裤，配黑色领带，外面再加一件白大褂。这身行头穿在袁朗身上非常合体，天生的衣架子，没办法！
袁朗坐下来，“干嘛这么看着我？”
“来医院当然是看医生，总不能说是来逛医院的吧。”
“好，那请问高连长哪儿不舒服呢？”
高城指指心窝，“这儿。”
“那你应该去心胸科。”
高城又指指肺部，“这儿也有点毛病。”
“呼吸内科下楼往右拐。”
高城再指指胃。
“消化内科在呼吸内科斜对面。”
高城双手抱胸，“这我就不明白了，在医生你这儿就没有看得了的病症？合着你都把患者往外推啊？”
“我这里只治疑难杂症。”
“那我觉得我得的就是疑难杂症，你看要怎么给我治吧。”
袁朗站起来，走到高城面前，微微弯下腰，手按按高城的胸口，“疼吗？”
“有点儿。”
袁朗的手一路往下按到高城的小腹，“这儿呢？”
袁朗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来苏水味儿充斥着高城的鼻息，他闷闷地答了一声，“好像也有点不舒服。”
“最近胃口怎么样？”
“还行。”
“经常发脾气么？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嗯，好像是，特别是看见某个人的时候。”
“哦，那我知道了。”
袁朗坐回办公桌后面，拿过一本处方笺，开始在上面写字。高城看着他笔走龙蛇，问道：“很严重？”
袁朗抬头看了他一眼，“高城，你妈妈会伤心的。”
高城莫明其妙，袁朗写完最后一个字，把处方笺撕下来交给高城，自己也随之站起来，“你慢慢看，我那儿还有个病人打着药，我得去看看。”
高城把处方笺拿近眼前，上边写着：该患者疑似妇女更年期综合症，症状严重，建议入院观察，不可延误。
高城哭笑不得，“个庸医。”
然而他却站了起来，打开门，追上看上去看忙的某庸医，“下了班咱们去吃饭吧。”
“你请客啊？有由头没有？”
“就当是你给我开处方的润笔费。”
“医生不能答应患者吃请，违者视同收受红包。”
“你就说是我硬赖着你不吃不行……”
“别拉我衣服，我还上着班呢……注意军容军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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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好的，现在的比分是19比32。……球到了科比手里，……他投3分球？！——3分球！有了！漂亮！这就是NBA式的3分球啊……”
电视里解说员正声情并茂地解说男篮世锦赛。虽然正在比赛的是自己最喜欢的美国队，但袁朗的注意力却是在厨房。
厨房里传出的笃笃笃的声音是高城扎着围裙在切菜，围裙是买花生油时得的赠品，上面印着该品牌大大的LOGO，穿在身上活像烹饪节目里的主持人。本来高城是想跟袁朗下馆子的，可看袁朗一副没啥兴趣的样子，他马上征求了袁少爷的想法。
袁朗的想法有点强人所难，“我想吃你做的菜。”
“我不会做呀，这你知道。”
“煮熟你总该会吧？”
高城愣了一下，“只要熟就可以了？其他色香味什么的都不要求？”
“我是想要求啊，这不是没条件么？”袁朗一副我很委屈，但我很理解的语气。
“那又何必？”
袁朗就不说话了。高城见他不出声，心底的那点不情愿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仰首，“好好好，我给你做。”

锅里正炒着腰花，高城大刀阔斧，姿势拙劣地挥着锅铲翻炒着锅里色泽诱人的胡萝卜丁、玉米和腰花。炒了一会，想起该放盐了，他从盐盅里舀了一勺盐“唰”地一下全倒锅里了。他有点懊恼，盐好像放多了点。
不过他也没时间想这么多，因为，菜要糊了！
得，这腰花没法儿吃了。
袁朗惋惜地想。
明知道高城不谙厨艺却硬要他下厨给自己做饭，袁朗自己都觉得自己的任性简直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但是他喜欢这样。他知道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其实是因为面对高城他有着强烈的不确定感。这种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感不是来自高城，而是来自他自己！
他知道高城喜欢他，基至是爱他，但是他能喜欢他多久？一年？两年？十年？袁朗不知道。对高城他不是不动心，如果不动心他也不会为了高城的一句话半夜三更给稀饭打长途，只是如果一份感情没有给他足够的信任感，他宁愿不要。他知道自己这样无异于庸人自扰，有点犯傻，可人生不必时时聪明，偶尔傻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别人看到的袁朗总是自信而从容的，他的这份自信和从容让他的导师颇为欣赏，说他天生是干外科医生的料，还曾经想让他改修难度更大的脑外科。但他们很少了解其实袁朗骨子里是非常慢热的人，所谓慢热，说白了就是他对什么都看得很淡，说他是凡事顺其自然还是不够贴切，有时你甚至可以用冷漠来形容他，这么说可能又有点夸张，但至少一开始时大多如此。
很少人知道这位第二军医大学临床系成绩最好的学生、C军区总院外科最出色的外科医生、军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中校军医之所以会选择学医，是因为最初爸妈不赞同他上军事院校，但他又很想穿上向往以久的军装当一名军人，于是他就改报了军医大学。学什么专业对他来说都一样，重要的是他能成为一名军人。如果说在上军校这件事上他主观上还做了很多的努力，那么在处事方面他就慢热得非常彻底了。他的身边数来数去也就几个要好的朋友，跟他认识时间最短的一位也有3年了。稀饭说过袁朗最让人佩服的地方是能让每个和他接触过的人都会觉得自己和他交上了朋友，并且对此深信不疑。事实也的确如此，那怕是面对着自己极不喜欢的人袁朗也能做到面带微笑，态度谦和，像冬日里的阳光，让人心情舒畅从而不去计较这阳光是否有温度。或许有人会对他的做法表示不屑，觉得虚伪，但是少给别人几次对自己横眉冷对的机会就是对自己的一种最好的保护，不是吗？
从小他那当公安局长的父亲除了教导他要爱党爱国爱人民之外，更教导他要相信所有的人，同时也要怀疑所有的人。
相信，是要他相信人性里的真善美；怀疑，是要他怀疑人性里的假丑恶。无论什么时候都没有一个人比自己更可靠，你永远不会知道看似和你亲密无间的人下一秒会对你做什么。
经商的母亲也告诫他，你可以与任何人友好相处，但是信任不是谁都能给予的，你如果决定要信任一个人，不防把时间拉得长一点，看他是不是真的值得你去信任。并且要记得随时随地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可以说，袁朗性格的养成跟他的家庭教育是分不开的，父母亲给他灌输了一个看似复杂其实很简单的思维方式，这是全天下的父母在教养子女的时候都会提到的一点，那就是在做出决定的时候要先衡量决定的结果是否对自己有益。可怜天下父母心，谁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受到伤害。
不同的是，他们向他强调得更多的是约束信任的重要性，因为他们知道在充满着谎言与背叛的当今，轻率地付出信任无疑是送给别人一把寒光凛冽，随时可能刺穿你的心脏的匕首。
从医四年，袁朗对信任也有着自己的理解，对他来说信任就是即将进入手术室的患者的眼神，那是对重生的渴望，人世间最极致的信任，百分之百，毫无保留。只是这种信任并不是建立在平等的关系上的，患者以乞求的方式把自己托付给医生，对他们的信任，袁朗回报他们的只有尽心尽责。
可是现在不同了，高城以他独特的方式闯进了他的生活，执着而认真地告诉他“我要养你”，他坚信袁朗是能使他快乐幸福的源泉，并为此孜孜以求，同时他也希望能够得到袁朗相同的回报。
这其实也是袁朗喜欢他的原因之一，够坦率！
但是高城面对的是袁朗，那怕有天袁朗爱他爱到骨子里，他也只会表现出八分，原因无他，这就是他的行事风格。所以高城不会知道，当他对他说“我养你”的时候，当他看见他给他打的98个电话和55条短信的时候，他是多么的开心和感动。所以稀饭会说，“希望高城是一片海……”一片宽广的，可以让袁朗信任的，自由徜徉的海。更重要的是，高城要能让袁朗相信一生一世，因为如果高城做不到，他将永远无法靠近他，可要做到这一点比让袁朗喜欢上他更难。

靠在厨房门边，看着厨房里手忙脚乱的人，淡淡的，暖暖的笑意浮现在袁朗脸上，只要是为了自己，这个男人恐怕什么都肯去做的吧。
高城一扭头看见门边的袁朗，咧嘴一笑，把人往外轰，“别看了别看了，你这么看着让我怎么做啊？”
袁朗就笑，“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
“你乖乖地在外边等吃就行了，算我求你了行吧？让一下，我关门了，油烟都跑客厅里去了。”高城把玻璃门拉上，“等着啊，快好了。”
袁朗站在原地，看着玻璃门好一会儿，低下头，轻轻地笑起来，信任，也许并不像他想的那么难。
高城，我想相信你。

奋战了半天，高城的厨房秀终于告一段落，四菜一汤隆重登场。高城解下围裙去洗手，回来时顺便倒了两大杯水放在桌面上。
袁朗不解：“你不是做了汤吗？还用得着喝开水？”
高城有点不好意思，“这菜里可能放盐放多了点儿……”
“那汤呢？”
“也有点咸。”
袁朗夹了一块看起来很像红烧豆腐的东西，一尝，那盐还真不只多放了一点点。
“我们家盐还有吗？”
高城点点头：“给你留了一点。”
俩人都笑了起来。
“要不咱们还是到外面吃吧。”虽说这菜是自己好不容易鼓捣出来的，奈何技术实在太烂，高城不想让袁朗吃这失败的作品。
“你忙了半天才弄好的。”
“没关系，先欠着，我下次再给你做。”
袁朗笑笑，拿筷子戳戳那清蒸鱼，看熟了没有。“我发现我们每次见面都是在吃饭。”
“谁让你都是在饭点才有空？”
袁朗放下筷子，“高城我们认识多久了？”
“呃……到今天为止312天，吃了24次饭。”
“你都记得？”袁朗感到惊讶，为高城的细心和用心。
“忘不了。”
袁朗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高城的话里似乎带着伤感。
这餐饭终究没有去外面吃，袁朗说就当是“咸菜宴”好了，也挺特别的。吃完饭，袁朗主动揽下了洗碗的工作，虽说他平时不太做家事，但外科医生的行动力和效率也是不容小视的。刷净、冲洗、擦干，再放进下面的消毒柜，举手投足间没有一个无用功，动作干净利落如行云流水。独特如袁朗，就连洗碗的姿态都透着优雅。
水池里还剩两个盘子，袁朗想把杯子也洗一洗，他刚打算叫高城帮他把杯子拿来，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袁朗的心跳漏了一拍。高城温热的身体贴近他，收紧手臂，他近在咫尺湿热的混杂着淡淡烟草味的气息令袁朗有那么一丝慌乱，水龙头里哗哗的水声反而让两个人的空间充满了暧昧的意味。他发现两颗心脏在不同的身体里跳动着同样的频率。
高城把头靠近袁朗的头，闭着眼睛，因动情比平时低了几个音调的声音沙哑沉静，“袁朗，我喜欢你！”不管结果怎么样，高城都要把心里的话告诉他，他不敢奢望袁朗对他也怀着同样深度的情感，他只是想让他知道，想让他知道他是如此地为他着迷。
高城的话让袁朗不再慌乱，他轻轻地问高城：“有多喜欢？”
高城手上一用力，把袁朗的身子扳过来，狠狠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低吼，“比这样更喜欢，喜欢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高城超乎袁朗想像的举动让袁朗暂时丧失了机灵，茫茫然地不知该作何反应。高城的手指划过来，沿着脸庞，不似刚才那样狂烈粗暴，温柔而宠爱，低喃的话语竟有些颤抖，“袁朗，喜欢我，好吗？”
袁朗抬起头看着高城的眼睛，他的眼睛充满血丝，那是昨夜不眠不休留下的证据，袁朗的心揪了起来，他的眼神是那样的恳切，仿佛在诉说他是他的唯一，是他的宝贝，却又因为害怕被拒绝带着隐隐的伤痛。袁朗觉得疼痛，他亲了亲高城的眼睛，他的眼睛让他心疼。
——当然好，一直都喜欢。
高城喜出望外，抱着袁朗一个劲儿地傻笑。
袁朗觉得好笑，“傻子，笑什么？”
“袁，袁朗……”
“什么？”
“我想亲你。”
袁朗真想翻个大白眼，都让你抱了，这种事还用打报告吗？刚才那劲头儿哪儿去了？“不行。”
“为什么呀？”
“碗还没洗完呢。”
“我来洗。”
“那好，还有客厅里的杯子，你一块儿洗了吧。”
“你故意的吧？”
“我本来就想洗杯子。”
“那我得先收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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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如果现在有人问高城，把心仪已久的人追到手之后是个什么滋味？他可能会丢给他一个字：“忙！”当然，他说的忙不是忙着和恋人约会，他忙的是为史今的复员作准备，忙着加紧连队训练。演习过后各种不利于七连的传言和消息不时地吹进他的耳朵，他也隐隐地感觉到一场关于七连的变革正在酝酿，七连的处境并不乐观。
近年来随着军队现代化进程的不断加快，部队整编、改制、甚至撤编的例子越来越多。七连无论摊上哪一种都是高城不愿意看到的，但是他是一名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服从部队的最高需要。现在命令还没到，他能做的就是努力做好他的本职工作，等待那道福祸难料的命令。
相比高城的忙碌，袁朗那里也不轻松。由于部分医护人员下基层服务的关系，他们原本的工作就分摊到留守的其他人身上。因此，袁朗每周的工作量比平时多出1/4，而且都是一些大手术居多，忙得他每天回家几乎倒头就睡。他工作一忙，阿SIR就跟着受累，有好几次要不是它提醒着，袁朗都差点忘了喂它！加上稀饭不在，阿SIR的日子过得很小白菜，生生掉了二斤膘，也算是减肥成功了吧，歪打正着……
俩人很默契地尽量不去干扰对方的工作，虽然不能经常见面，并且工作繁忙，却也不忘在闲暇时给对方打个电话，发条短信，现代通讯的发达还真是忙了人类沟通上的大忙！
通信时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内容，都是诸如吃了没？在干嘛？忙不忙……之类的日常话题。最像情人对话的一句恐怕也就是——
高城：“越累越想你了，来，亲一个，MUA——”
袁朗笑，“毛病！我在走廊上。”
“哈哈哈……”
有一次袁朗收到高城的短信：今天练格斗，骨头都要摔散了。要是身边有人能帮忙捶捶捏捏就好了。
袁朗花了二十分钟时间用标点符号拼了头有些抽象意味的大笨象给他发过去：我想它应该可以帮你解决你的问题！
高城在那边笑翻了，回道：刚被大象踩过，挺尸！你也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上班……
生活是由大量重复的片段组成的，但是重复并不意味着单调，关健在于你有没有找到一个人和你一起分享这样的重复，相信到那时重复也会变得有新意！

史今复员在在演习结束一个月之后，说真的他走了高城很难过，史今是他最好的兵，最看重的班长，可他就这么走了，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或许史今的离开对七连来说只是一个开始。连里的烦心事高城很少跟袁朗说，不是他觉悟高，我难过所以不想你难过这种理由他不屑去找，他只是觉得这只是他工作上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犯不着跟他提。
接到袁朗的电话的那个早上他正好逮了个空在办公室小休，电话只响了一声他就接了起来，“是我。”
然而他却没有听见预想里的那把极好听的总有些漫不经心的嗓音，他只听见些时轻时重的呼吸声。
高城顿生疑窦：“袁朗…说话！”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听见袁朗沙哑到完全听不出音质的声音：“……高城……”
高城听得头皮直发麻，袁朗不好了！“袁朗！袁朗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呀……袁朗？”
电话没挂，却是再也听不到袁朗的声音，高城坐不住了！

这两天总院外科一室的会诊室里的气氛都很紧张和压抑，科室组长和几位骨干医生几乎一天24小时都在里面对着一张张怪异的CT片和超声影像激烈地讨论，各抒己见。这是一例总院从未遇见过的病例，患者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送到医院时整个人苍白瘦削，气息奄奄的，主要的临床症状是腹痛。光学检查结果是肝区长了个直径二十公分的瘤。
就是这个瘤引起了医生们的不解和讨论。
他们确信瘤里有东西，不是液体也不肿瘤组织，X光、CT和超声波都无法准确地反映。想知道里面倒底是什么大概只有将它切下来解剖了，但是这样一来又涉及到切除范围的问题。因为无法明确瘤体性质，如果它是恶性肿瘤，切除不净很可能会加速癌细胞扩散转移，到时候就要进行二次手术，显然患者的身体状况并不允许。但是不切除这个东西仍然可能要了他的命。经过几天的论证和多方查验对比，他们得出了结论——寄生瘤。
切除手术进行得并不顺利，这个寄生瘤在患者体内生长了二十余年，有部分已与患者肝脏完全融合，表面覆盖着大量血管和神经，稍有不慎将会导致患者体内大出血或者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原来以为4个小时就能完成的手术延长至6个小时，操作医生也由原来的2人变成了3人。
是夜10点32分，寄生瘤被成功切除。他们当场切开了那个瘤，结果惊愕地发现里面竟然是个已成形的小小的婴儿的头部！毫无疑问，他是患者二十多年前就夭亡的孪生兄弟或姐妹。
在洗消室里，廖一飞看见袁朗脸色很是不好，关切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他们组长在一旁笑道：“袁朗该不会是被那东西吓到了吧？”
袁朗苦笑，他只是觉得很累而已。
廖一飞擦干手，说：“我看你这几天也够累的，晚上的班我替你，你回去睡觉吧。”
袁朗非常感激廖一飞的热心，他转脸看了看组长，组长说：“回去吧。”
“谢谢组长。”
走出医院，外面起风了，正是初秋，夜风都带上了丝丝凉意，吹在身上竟让袁朗有种冷得要起鸡皮疙瘩的感觉。他有点轻微的头晕，这几天连轴转似的加班也真是累了。回到家，袁朗不敢泡澡，怕自己会在浴缸里睡过去，淋了浴，袁朗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顾不上吹干头发就爬上Chuang去睡了。
他做梦。
梦见好多奇怪的东西，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脚下没有地，头上也没有天，好多面目模糊的东西绕着他转。一直转一直转，他很害怕，他想逃。
“高城——”
他听见自己大声喊着高城的名字，一睁眼，那些东西都不见了，周围一片静止，他看见了自己房间浅紫色的天花板。袁朗松了一口气，原来自己做梦了。
“你醒了？”
耳边传来高城的声音，袁朗惊异之下想转头去看，不知道是动作太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眼前突然黑乎乎的一片，自己是怎么了？！
高城急忙压制他的动作不让他乱动，“你别动！好好躺着！”
袁朗重重地喘了口气，喉腔和鼻腔间热辣辣的违和感让他反应了过来，“我病了？”连声音都变了！
“你才知道啊？高烧39度8，烫手了都……”
听出高城话里的疼惜和微微的责备，袁朗心头涌起一丝甜蜜。“你怎么知道我病了？”
高城以半趴的姿势一边膝盖跪在床上，伸手，把电子体温计的探头伸进袁朗耳道里面测量他的体温，没办法，袁朗的床太大了。高城一看体温计上的数字，38度1。
袁朗还在看着他，等他回答。高城干脆侧躺在袁朗身边，狗爬式太累人了！袁朗见他离自己太近了，怕自己会传染给他，“离我远点，小心病菌。”
他一脸认真的样子把高城逗乐了，他一探首亲上他有点发干的唇，“病菌？打电话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想到这个？”
“我打电话给你？我怎么不记得了？”
“记得才怪了你，都烧成个糊涂虫了……”

接了袁朗的电话，高城连忙请了假就往市区赶。进到袁朗家，看见袁朗把自己蜷得紧紧地窝在床上，脸色红得反常，伸手一摸，烫得像只刚出笼的包子！高城当时是又气又急，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居然让自己病成这样！还医生呢！
“袁朗！袁朗！袁朗你听得见吗？”
袁朗只是闭着双眼，哼哼叽叽地发出一些类似啜泣的声音。高城不管那么多了，掀起他的被子要送他去医院。他刚把袁朗抱起来，袁朗就睁开了眼睛，高城以为他醒了，很高兴，“袁朗你醒了。”
谁知袁朗睁着迷糊的眼睛看了看他，竟然有气无力地问道：“你是谁？”
高城手一抖，差点把他跌回床上，他说：“我是高城啊，你不认识我了？”
“高城？……高城……”袁朗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似乎安下心来，虚弱地重新闭上眼。
高城急了，这都烧糊涂了！
“袁朗你再坚持一下，咱们现在就上医院。”
可袁朗一听上医院，又不依了，挣扎着，“不去医院……不去医院……不去……”袁朗手脚乱动着，高城抱不住他，只好把他放回床上。
高城哄着他，“乖，生病了就得上医院去看医生，很快的啊。”
袁朗就哭，真的哭，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嘤嘤地，哭得眼泪叭嗒叭嗒地往下掉，嘴里还不断地重复着：“不要去医院，不要去医院……”
高城哪里见过这样又哭又闹的袁朗啊？他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看见他难受的样子他都恨不得替他受了得了。高城俯下shen去安慰袁朗，“乖，乖，不哭了，不哭了啊。咱们不去医院了，不去了好不好？”高城伸手替袁朗擦去脸上的泪水，一股酸溜溜的气从腹内直窜上他的鼻子，蒙了眼。
袁朗哭了一会儿又昏昏然地睡了。
他看见袁朗丢在床上的手机，连忙拿过来，翻开，里面有十几个未接电话记录，有他的，也有医院的。他看见廖一飞的名字，就按键回拨了过去。
十分钟后，廖一飞带着药箱过来了。
廖一飞给袁朗量了体温，39.8度！他又听了听他的心跳和肺呼吸，确定没有其他并发症状。廖一飞给袁朗打了一针退热针。
当他把针扎进袁朗肌肉里的时候，高城小小地抽了口气，这个动作被廖一飞看在眼里。“打的又不是你，你干嘛一脸被扎到的样子？”
高城讪讪地，问道，“他没事了吧？”
廖一飞收拾了注射器，说：“没什么大碍，就是这阵子工作忙，太累了，抵抗力有些下降，一着凉就病了。打过针两个小时内烧就会退下来，如果没有退你马上打电话给我。”他从药箱里拿了两瓶药放在床头柜上，“他醒了就让他喝这个药，用量在说明书上写着。最好每隔一小时给他量一次体温，直到完全退烧为止。”
高城点点头。
廖一飞背起药箱，“那我就先回医院了。”
高城送他出来，“谢谢你廖医生，要不是袁朗不肯去医院也不用你走这一趟了。”
“没事，医生也是人啊，不舒服的时候也会使些小性子。老实说感冒发烧的话我也不愿上医院。他今天没来上班我就觉得不对劲，也正想过来看看呢。”廖一飞在门口站定，“说也奇怪啊，他怎么放着近在咫尺的医院号码不打，偏偏打给你呢？让你跑了这么远的路。”
“呃……可能是凑巧吧，那廖医生我就不送了。”
廖一飞挥挥手，“走了。”

42

高城在客厅里翻药箱，袁朗应该会在家里准备有体温计，果然，他从插袋里找到了一个电子体温计。他收好药箱正想站起来，从沙发后面蹿出个活物，吓了他一跳。他定睛一看，是阿SIR，不棕体形可是比他上次见它时小了一号。他有点不敢相信地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说：“阿SIR，才多久没见，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阿SIR喵喵地叫起来，高城忙伸手示意它噤声，“小点儿声，袁朗在里面睡觉。”
这阿SIR果然不叫了，一人一猫就这么一蹲一站地对视着，好像这再这么看下去下一秒都会海枯石烂了。高城想到了什么，打破了这奇怪的僵局，“你今天还没吃东西吧？”
阿SIR一听吃东西，马上站好，昂起头看着高城，看得出来它很想马上就能吃到东西，可它就是不肯求高城。高城觉得好笑，它反应还真是直接，难怪袁朗会这么喜欢它。
“瞧你这点出息，饿一下都不行啊？”
阿SIR不满地冲他叫了一声，这爆脾气跟自己倒是有一比，高城举起一只手，“好好好，我给你拿吃的。”
喂了阿SIR，高城才进袁朗屋里去。
袁朗睡得很不安稳，在被子里一动一动的，紧锁的眉头让高城心疼得不行，人家当医生你也当医生，当就当呗，怎么还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袁朗的嘴唇因为发烧的关系有点脱皮，高城想给他倒杯开水。
“高城……”身后传来细微的呼唤的声音。
高城惊喜地猛转过身，这才发现袁朗是在说胡话。高城轻轻地用手指梳弄着袁朗短短的头发，轻声细语地在他耳边说：“袁朗，我在这里……”
以前在家看肥皂剧的时候高城最反感的就是男主角深情款款地用娘娘腔跟女友山盟海誓，你浓我浓。女友生病了，就整日整夜地守在床边说着在高城看来极其无聊和不经大脑的废话。高城觉得要是换作他，绝对不会这么叽叽歪歪，男人嘛，要爱就要爱得干脆，肉麻给谁看呢！可现在他知道了，原来爱可以让一个人的心变得柔软，直想将这一颗心这副躯体全都化成水，将心爱的人紧紧拥抱，分担他的每一丝苦痛，永不分离。
高城很高兴，袁朗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在他最需要人陪在身边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人是他。
有时候，被人需要也是被人所爱的证据之一。

高城在被子下握着袁朗的手，问他：“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龙肝凤胆。”
刚稍微好一点就又开始作怪，高城真是拿他没办法，可他也不是惯孩子的家长。“老实说。”
袁朗忍俊不禁，笑容让他有些苍白的脸庞变得有生气，“给我热杯牛奶吧。”
“好，你等一下。”
不到两分钟，牛奶热好了。高城扶着袁朗坐起来，让他整个身体都靠在自己身上。袁朗要自己拿牛奶杯子，高城不让，一定要喂他，袁朗拗不过只好由他去。那杯牛奶袁朗只喝了一半，知道他没什么胃口高城也不勉强他。廖一飞交代说袁朗醒了就得给他喝药，高城放了牛奶顺手就把药水拿过来，拧开瓶盖，递到袁朗嘴边，“喝两口。”
袁朗自己拿着药瓶子，喝了一口，还没等全咽下去呢，一下子就都吐了出来，手里的瓶子没拿稳，半瓶粉色的药水撒到了睡衣和被子上。
“怎么了这是？”高城赶紧把瓶子拿走。
袁朗苦着脸，“给我牛奶。”
喝了两口牛奶，袁朗这才说：“这药难喝死了。”
高城听着这话新鲜得很，“好喝的药我也一直没发现呢，看把这床撒得~”
“家里有片剂，我宁愿吃那个……”
高城只好给他找去，回来时看见袁朗下了床，正使劲把被褥往下扯。高城上前，把药和开水放桌上，把人往椅子上按坐下了，“赶紧把药吃了。”
趁着高城换床具的时间，袁朗自己到浴室洗澡，一身的药味很难闻。
高城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都不见袁朗出来，里边也没再有什么动静，他怕袁朗出什么事就试着开门，门没锁。袁朗躺在浴缸里，一手攥着毛巾，睡着了。高城拍拍他的脸，“袁朗，袁朗……”袁朗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睛，“嗯？”
“起来了，不然又得着凉了。”
袁朗放开手里的毛巾，高城一手扯下墙上挂的大浴巾，把袁朗扶起来，拿浴巾把人草草裹了，抱回床上。也许是因为药效的缘故，加上浴室里热气的蒸腾，袁朗整个人显得很没精神，昏昏欲睡，可他怎么也不肯放开环在高城脖子上的手臂，高城只好躺下来迁就他。袁朗贴了过来，由滚烫变得温暖的额抵着他的，略显单薄的身子在他怀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袁朗一直都是用同一款沐浴露，身上带着一股极淡的草本的清香气味，可高城却觉得这味道像是一整瓶精油散发出来的一样浓郁，让他快喘不过气来。高城幽幽、幽幽地出了一口气，生怕惊动了袁朗，他蹑手蹑脚地把袁朗的手臂从他脖子上移下来。袁朗似乎有些不满意地皱了皱眉，翻了翻身，本来就裹得不严的浴巾从他身上滑落了下来——
屋子里静得连呼吸声也消失了，身体里鼓动的是心跳和血液的奔流声。
刚才在浴室里高城没顾得上留意，现在袁朗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与他坦诚相见，还真让他没有一点思想准备。那种青春身体的光芒，像是温度，像是气息，震惊了他，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际，有什么在身体里涌动。初秋的黄昏带着凉意，可高城的周围却天干物燥随时都可能走火。
袁朗瑟索了一下，高城警醒过来慌忙给他盖上被子，盖得高高的，下巴以下全都遮了起来。高城心跳得厉害，不敢看袁朗，可目光刚一掉转就撞上了一道严厉的眼神——床边照片上袁朗爸爸犀利的眼睛透过照片灼灼地盯着他。高城很心虚，像毛头小子第一次见女朋友的老爹一样拘促不安，他急忙又转过头来。
袁朗睡在他身边，纯洁如一只入睡的琥珀。*
高城像是受了蛊，慢慢地低下头去，吻印在了他的额间，接着往下，沿着笔挺的直线一直探到他柔暖的双唇。
没有人能在心爱的人面前保持冷静，高城也不例外……

昏暗的灯光渲染着暧昧，粗重的喘息，低低的轻吟刺激着头脑里每一根脆弱的神经。高城双手撑着床垫，盯着身下人的眼神就像王者巡视自己的领土一般。他的脸上布满汗水，小汗珠偶然间的相互碰撞凝结成一颗晶莹的水珠沿着他坚毅英俊的脸部轮廓缓缓下滑，悬在线条硬朗的下巴处，欲滴未滴。
四周安静得压抑，山雨欲来。
“叭嗒——”那汗滴仿佛也禁不住这令人窒息的岑寂，坠落了，不偏不倚，砸在下面人一对精致锁骨的凹陷处，让粉身碎骨的情状都极尽香艳。
“……高城……”慵懒的声线带着情Se的沙哑，惑人心神。
高城猛地睁开眼睛，霍地从床上坐起，衣服和头发尽皆湿透，脸上也全都是汗水。高城脱掉背心，顺手擦了把汗津津的脸。
一场春梦！
高城抬起右手插进头发里，虽然看不清脸，但是他知道在梦里他抱着的人是袁朗。高城走下地来，推开窗，风带着空气里的尘埃和复杂难解的味道吹进他的鼻孔，沿着气管而下，潜入血液。清凉的秋夜，一种热度将高城包围，望着窗外空旷的操场，高城开始后悔那天没有真的拥着袁朗，把他揉进怀里，好好爱他，让他成为他的袁朗，起码这样的话他不会在这样的夜里从虚无的梦中醒来空虚得什么也抓不住。
高城叹了一口气，清醒的夜风让他的思绪恢复如常。他嗤笑自己的自欺欺人，就袁朗当时的那个状态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对他做出那种事情，除非他不叫高城。所以那天晚上他把自己的激情层层压抑着，只是露出火山口的袅袅白烟，就那样抱着他睡到半夜，连夜开车回到702团。临走之前他还打电话给廖一飞拜托他帮忙照看袁朗。
袁朗第二天醒来后马上给他打来了电话，基本康复的医生不改其古灵精怪的本色：“昨天你有没有乘人之危？”
高城一副正直的语气，“你看我像这种人吗？”
袁朗听了故作哀怨，“都这样了也不能引发你的邪念？我就这么没吸引力啊？”
“横竖都是我的，也不急这一天半天。”
袁朗哼了一声，说：“是你自己放弃的，以后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啊。”
“机会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要自己去创造。”高城的语气像在开导某些个不开窍的兵。
“你觉得我会坐以待毙？”
“702擅长攻坚。”
“……”
这一次，袁朗很难得地词穷了。
想像着那天袁朗吃瘪的样子，高城露出了一个宠溺的笑，袁朗有时候真是可爱得不行啊，他捡到宝了呢。
高城关上窗，今天团部派人来七连进行技能考核，命令可能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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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带*字的那句话是话剧《琥珀》里的一句台词，Y它很久了~~~~某陌就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用了再说~~

43

廖一飞从住院部回来，袁朗听见动静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他出院了？”
“啊，他恢复得不错，在家休养和在医院里效果差不多，还能省一大笔住院费。”廖一飞说着，拧开保温杯喝水，“哎，他住院这几天你怎么一次都没去看过他啊？好歹你也是他的主刀医生之一啊。”
“我自己还休息了两天呢。”袁朗答非所问。
“这不像你平时的作风啊……”
“我平时作风什么样？”
廖一飞笑着说，“袁朗样呗，还能有什么样？”
袁朗也笑，不过那笑容在他脸上只停留了不到十秒钟，眼睛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反常举动自然没滑过廖一飞的眼睛，“有什么原因吗？”
袁朗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抓过一支笔在手里转着，抿抿唇，沉默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廖一飞说：“那天我看见他的眼睛了。”
“什么？”廖一飞乍听之下不明白袁朗话里的意思，略一思考之后大概猜到了袁朗说的是谁的眼睛，“你说‘那东西’？”
袁朗不说话，不说话也就是默认了。廖一飞觉得匪夷所思，“那东西连眼睑都没办法开合，你怎么可能看见他的眼睛呢？”
“我也觉得奇怪，就那么一瞬间的功夫，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袁朗不得解地摇摇头，自嘲地笑笑，“也许是我的幻觉，那天我很累，眼花了吧大概。”
廖一飞笑了笑，“呵，手术室里的灵异事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有点神经质地自顾自笑了起来，笑得袁朗浑身起鸡皮疙瘩，“搞什么啊你？正常点行不行？”
廖一飞笑得全身都在抖，他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了气息，“我想起我们毕业实习时发生的另一起灵异事件了……”廖一飞忍不住又开始笑，“实习那会儿我们几个同学分在急诊科，报到的第一天就来了个重伤员，刚送进抢救室不到一分钟就不行了。我和一个同学跟着带我们的老师把尸体送太平间去。结果呢，那天特别邪门，刚走到太平间外面突然就停电了，周围一片漆黑。然后我就听见我那同学号了一声，啊，诈尸啊！一飞，他他他拍我！他这一叫把我也给吓了一跳，然后听见我们那老师很郁闷地说，同学，别叫了，你踩到我的脚了……”
廖一飞生动的讲述和丰富的表情惹得袁朗哈哈大笑。
“我那同学当时连惊带吓的哭得不行，为这个他差点放弃了当医生的志向。到现在他也不大敢近太平间，他说有心理阴影……”
廖一飞讲这段往事的用意袁朗明白，他接受他的关心。
袁朗把手里的圆珠笔笔芯按进按出，“阴影？那倒不至于，只是一想起来心里就有点不舒服，不太想见他。”
袁朗说完，就见廖一飞一脸不可思异地看着自己，袁朗莫名其妙，“怎么了又？”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我呀还真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廖一飞侧身坐在桌上，“袁朗，我发现你最近变了。”
“是吗？变帅了？”
“这个我暂时倒没发现。以前啊，你就像是在自己脚下画了个原点，然后以这个原点为中心画一个圈，把绝大部分人挡在圈外，也从不轻易向人表露你真实的情绪。包括我在内。就拿这件事来说吧，如果换作以前你应该会跟我说，有你和组长盯着，我就不多余掺这一脚了，对不对？”
袁朗不吭声，廖一飞继续说，“可现在你却老实地告诉我，之所以不去看他是因为看见他你心里会不舒服。这不是改变是什么？”
“这也可能是凑巧啊，他凑巧特别不招我待见……”
廖一飞笑笑，“还是啊，我以前可从没听你说过你不待见谁这种话啊。虽说无巧不成书，可这世间那有那么多凑巧啊，凡事都有个因果，我们得透过表象看本质。”
袁朗切了一声，“是啊，透过表象看本质，我也看到了一个本质，那就是千万别招个学心理学的女友进门，不然时间久了自己也跟个心理医生一样一天到晚看这个有点心理波动，看那个有些行为异常……”
廖一飞对他这小小的讽刺一笑置之，调侃回去，“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啊，两个人在一起潜移默化中磨合各自的性情、脾气，在工作和生活中相互扶持共同进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袁朗在一旁冲他翻白眼，“肉麻。”
廖一飞笑着，“偶尔肉麻一下有益身心健康。”
袁朗也笑了起来。一会儿，到时间给一位准备做胆管手术的病人做检查了，这例手术将是袁朗这个星期里的最后一个手术，手术完成之后他就要去上海。袁朗是以半脱产的方式读的研究生，所以每年他都有近三个月的时间呆在上海的第二军医大学。袁朗离开办公室。关上门，袁朗站在走廊上，不自觉地就笑开来，怕被人误以为他在发神经，连忙咬住了下唇。廖一飞说的没有错，他是变了，和高城在一起久了，他直率干脆的性格或多或少地也影响了他。袁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即使无法改变一些事实也不必把自己的心情隐藏起来。
“别把自己憋坏了。”
装甲老虎说话掷地有声。
袁朗曾经很疑惑为什么看似粗线条的高城总能很容易地就看穿他的心思，后来他知道了，从来高城能看得透的只有他一个人，而他也从未阻止高城看懂他，仅此而已。
从来就没有不会改变的人，只是打开心扉接受改变要比打开怀抱困难得多，有时是因为不信任，有时是因为做不到。
袁朗带着一名护士走在去住院部一病区的路上。
自从那天他生病高城赶过来照顾他之后到现在俩人已经快半个月了没见面了，打电话时听得出来高城的声音总是带着疲倦，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野战部队上有些东西是不能问的，这个他明白，所以他也不问，只叫他注意休息。
从他眼前走过去个穿军装的军人，袁朗瞧着有点眼熟，那人走过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是齐桓。
“你怎么来医院了？”
齐桓叹了一口气，“有个兵在训练时受了伤，住院了，我来看看他。”
刚巧A大队的那个兵也住一病区的军人住院部，俩人就一块儿走。正走着呢，齐桓突然不走了，还背过身去，生怕被人看见的样子。袁朗抬眼四下看了看，只看见个胖胖的上校和一个中年妇女，大概是他妻子一起扶着个老太太从住院大楼出来。袁朗不明白齐桓在躲什么，“怎么了？”
齐桓瓮声瓮气地说：“那是702团的王团长。”
“王团长怎么了？你欠他钱了？”
齐桓哭笑不得，“要只是欠钱就好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庆瑞已经把老太太扶上车，开车走了。齐桓这才转过身来，“还记得上次的演习吗？”
“嗯。”
“我们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那也不至于搞得你堂堂个老A见着王团都像过街老鼠似的躲吧？”
“你不知道，702现在成了他们师的一个改革试点，钢七连，好像你跟他们连长还挺熟的那个，听说一个星期前已经开始改编了。”
“改编？”
“啊，差不多就是打散了再重新组建的意思，但是改编后的七连就不再是以前的钢七连了。这七连是王团的宝贝，拆了它王团心里肯定舍不得，前两天我们铁头打电话过去还没说上几句话呢就被王团给呛了回来。估计他把帐算在我们头上了，所以说，我还是别撞枪口上去的好。”
齐桓后面都说了什么袁朗都没听进去，他只在意一个问题，七连散了，那高城怎么办？他会怎么样？

“连长，饭我给你打回来了……”
“砰！”
高城火大地把一只鞋子直接从床边砸向外间的木门。他只是想一个人安静一下，可这许三多怎么就那么死心眼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吵他呢？！少吃一顿能饿死谁？高城真的快气疯了，七连散了，七连没了，七连不存在了，就在今天，送走最后一批兵的时候兵们红着眼眶恋恋不舍的样子让他差点就控制不住自己，真想拉着他们抱头痛哭。他以为面对这样的一场变故，作为七连的一员，那怕他有再强悍的神经，起码在情绪上也该有点触动才是啊。可他许三多呢？还是那副木木呆呆一本正经的样子，看不出他和平时有什么不同，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今天下午他憋了一肚子的委屈、不甘和颓唐从大门口回到宿舍，就看见他在院子里站得笔直，没想到他高城到最后剩下的最后一个兵居然就是他许三多！真是天大的讽刺啊，想当初他是打死都不愿要他来着。
许三多对高城的挖苦讽刺一概无动于衷，他的反应让高城的情绪有了个爆发的理由，具体都跟他说了什么高城记不清了，反正就是想什么就说什么了吧，但是高城真切地看到了自己横飞的眼泪。他竟然在一个兵，一个在自己眼里就不是个合格士兵的兵跟前掉眼泪了！呵，这算什么？风水轮流转吗？还是他许三多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他高城的地狱！
高城把脸埋在被子里，他现在的心情复杂真的很难用言语来表达，他想七连，想七连的人，想七连的事，想七连的点点滴滴，一直想得心口疼。多好的连队，说散就散了，七零八落，彻彻底底……
“老七，老七……”
某个不识趣的家伙在楼道里叫他，打乱了他的回忆，高城张口就丢了一句话出去：“火化了！”
门外的那位自报家门，“我是营部老五，团部叫我来接收物资。”
“食腐动物、秃鹫、蛆虫。”
听着高城的叫骂老五在外边哭笑不得。
许三多从宿舍出来给高城圆场：“连长他不舒服了。”
老五很理解，“老七，难受就传兄弟们陪你聊聊啊。”
“还没分过瘾吗？”高城口气冲得像战车，但他还是有分寸的，“清单在活动室柜子上。”
许三多领着老五到一楼去清点物资。高城捶着床板，愤愤道：“吸血鬼！连房子一块儿拆了算了！”想到他的七连就这么被人切饼似的瓜分得一干二净，高城不由又怒火中烧，一拳就砸在铁床栏上，手真疼，可相比他心里的疼这点疼根本就不值一提。
“笃笃笃。”
有人在敲门，这一天于高城注定是难得清静的了。
“别敲了，已经死了！”
高城万万没有想到，当他吼出这句话之后回应他的居然是——一声猫叫。

44

袁朗站在空荡荡地走廊上，楼下搬运物资的动静更突显了这里千山鸟飞绝般的空寂。这让他更加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高城怎么样了。高城的回答在袁朗的意料之外，却又完全在情理之中。袁朗还没来得及说“是我”，阿SIR很明显就被高城的大嗓门惹毛了，它不甘示弱地叫了回去。
高城猛地打开门，连人带猫一块儿搂在怀里，把门踹上。袁朗被高城紧紧地抱着，阿SIR困在他怀里不停地扭动，“高城，你想把阿SIR压扁吗？”
高城闷闷地，“谁让你到哪儿都带着它。”高城放开袁朗，把阿SIR从他手里撵下去，又一把抱着袁朗不放，头埋在袁朗的肩窝，袁朗伸手回抱他，高城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一会儿的功夫，隔着两层衣物袁朗竟也能感觉自己的肩膀湿了……
袁朗默默地陪着他，他无法体会高城此刻的心情，因为他没有失去过什么，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阵痛，没有经历就没有资格谈什么感同身受。但是他心疼，心疼抱着自己同时也被自己抱着的这个男人，心疼他所遭遇的一切。相爱需要彼此分享，也需要彼此分担，也许他来得有些晚了，但是他不愿让他独自难过。他的喜怒哀乐就是他最在乎的东西。
高城一直认为哭是最软弱的表现，在许三多面前掉泪已经是极限，但是他没想到见到袁朗时他竟会这么失控。是他当真这么需要别人的安慰，还是自己根本就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强？袁朗的怀抱很温暖，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是支持和依靠。真好，他的袁朗是懂他的。不知过了多久，高城觉得心里轻松多了，侧过脸，在袁朗耳朵上轻轻一吻。袁朗面对着他，高城的唇寻找到他的，吻住，他的舌象小鱼，温柔地在袁朗口中游来游去。袁朗回应着高城的索取，高城的吻渐渐狂野起来，像是要把袁朗吞咽入腹一般。高城的手在袁朗腰际摩挲，并且从外衣下摆伸了进去，包裹在薄薄衬衫里的腰肢柔韧而灵活，一个男人拥有这样一段灵气逼人的腰实在是件罪过，因为它可以毫不费力地挑起人最原始的渴望。
袁朗在喘息的空隙抓住了高城往下探的手，“高城，不行。”
高城双臂撑着袁朗头侧的墙，禁锢的姿势，为什么？
袁朗抬腕看了看表，“我要去上海，十点一刻的飞机。”
“连你也要走。”高城的话里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我去听课……”
不想让袁朗觉得有所歉疚，高城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他光滑的脸颊，笑了笑，“我知道。”
眼尖的袁朗发现了他右手上的伤痕，他一把拉到眼前，“怎么弄的？”
“没事儿。”
“纱布。”

袁朗仔细地帮高城包裹伤口，阿SIR就蹲在边上看着，不过它对伤员并不抱多少同情心，甚至还很幸灾乐祸的样子，拿纱布团当毛线球玩儿。
高城瞅瞅它，对袁朗说：“这阵子它跟着你净吃苦受罪了，掉了不少肉啊。”
袁朗笑笑，“它现在可是标准体重，放在你这儿你可别给它胡吃海塞的。”
“哎，对了，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在门口碰见你们原来的指导员了。”
“哦，要去多久？”
“三个星期。”
袁朗打了个漂亮的结，用剪刀把纱布剪断，高城活动了一下手，松紧正好合适。
“你自己开的车？”
“嗯，打算放在机场保管。”
“航班那么多干嘛选夜航？晚上路不好走。”
“本来是下午的飞机，我改签了。”袁朗又看了看表，“我该走了。”
高城把阿SIR锁在屋里，送袁朗下楼。俩人来到袁朗的车旁，面对即将来临的离别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相对良久，眼见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袁朗知道不能再呆了，匆匆说了一声，“我走了。”就打开了车门，可他却没有上车，而是转过身抱了一下高城，“高城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在你身边，这是袁朗对高城的承诺。
高城明白袁朗话里的份量，他拉过袁朗的左手，张嘴就在袁朗无名指上咬了一口，袁朗疼得皱了一下眉，笑意却染上了他的眉眼。高城在袁朗无名指指背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说：“盖了章，不管你走到哪里，你也只能是我高城的人。”
袁朗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他故意举着左手说，“你当我的手指是鸡爪啊，糊了我一手的口水。”
高城就瞪他，“再不走我真吃了你！”
袁朗开车走了，高城站在那里直到袁朗的车消失在夜色里，再也看不见。
高城叹了一口气，转身往宿舍楼走，走廊里的灯被人关上了，乌漆抹黑的，高城深一脚浅一脚步地凭着记忆摸上楼。走到最后一个台阶时没估算好，右脚高高抬起却怎么也踩不到实地，啪，踩空了。高城一下子火冒三丈，“谁把走廊上的灯给关了？”
三班宿舍的门打开了，许三多从门里探了出来，“连长，是我把灯关了，不是一直提倡节约用电么？”
“那也得分时候啊，我还没上来呢。”
许三多讷讷地，“我以为连长你出去了。”
“这么晚了我能去哪儿？”
许三多答不上来，“那，连长你要开灯吗？”
“不用了。”
高城迈开长腿三步两步走到自己房间外，开门，他刚一开门，阿SIR就冲了出来，高城来不及抓它，连忙对许三多说：“别让那只猫跑了！”
许三多动作敏捷地扑过去，手一捞，把要蹿下楼的阿SIR给逮住了。高城松了一口气，阿SIR要是不见了他拿什么赔给袁朗？他走了过来，伸手从许三多手里接过不断挣扎的阿SIR，“谢谢。”
“不用谢。”
场面又冷了下来，高城清了清嗓子，说：“行了，你回去睡觉吧。”
“哦，连长再见。”
高城点了点头，“嗯。”
阿SIR两眼巴巴望着楼梯口，胖乎乎的爪子可劲地挠高城的手，修平磨圆的爪子抓得高城痒痒的。高城知道它是舍不得袁朗，他拍拍它毛茸茸的脑袋，“好了，好了，袁朗又不是不要你了。这三个星期你就跟我相依为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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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吧，我倒挺想跟阿SIR相依为命来着~~

45

高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在一个空荡荡的大宿舍里，某个兵还正背对着他哗哗地扫着地。他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回忆着前因后果，阿SIR昨晚闹了他大半夜，他卷着铺盖投奔了许三多，回忆完毕。
许三多正收拾着他的鞋子，他扯了扯许三多的衣服，“放着吧。我自己来。”
“没事，就快做完了。”
许三多扫完地，就开始穿背心，绑护腿。
高城不明就里，“大清早的你要干嘛去？”
“跑步，一天一万米，七连每天必须完成的科目。”
高城觉得有点可笑，“这七连都没了你还较真这些条条框框做什么？”
“习惯了。连长，我去跑步了。”
高城点了点头，许三多下楼去了，望着他矮小挺直的背影，高城忽然觉得许三多身上除了一根筋之外其实还有一些自己不曾留心和在意过的东西。
高城起床回房间拿洗漱用具，他小心地推开门，拿脚挡住门的缝隙，防止阿SIR跑路。屋里静悄悄的，高城关上门边四下搜巡边往里间走，小霸王阿SIR正趴在他的衣服上呼呼大睡。高城哭笑不得，它倒是挺会找地方的啊，一点都不亏待自己。刷牙洗脸之后高城就出早操去了，连许三多都能这样自律，他这当连长的自然不能输给他。
养阿SIR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一点高城在昨晚就认识到了，而且袁朗带它过来时没有顺便把它的猫粮带过来，兴许是忘了。高城很是烦恼，阿SIR平时早餐都吃什么啊？
“豆浆油条包子馒头，你想要哪样？”
阿SIR张着嘴巴打打哈欠，懒洋洋地甩甩尾巴，一副你自己瞧着办吧的大爷模样。高城郁卒不已，“怎么说我现在是你的衣食父母，你就不能对我态度好点儿？”
阿SIR似乎是考虑了一下下，然后它站了起来，走到离高城远远的地方，趴在太阳底下继续补眠。高城拍拍鼻子上的灰，好吧，袁朗刚走，它心情不好，他就不跟它一般见识了。
许三多早餐过后开始在宿舍楼里大搞卫生。
高城把腿架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看阿SIR在窗台上晒太阳，他原来动过脑筋要把许三多调走。以许三多的本事让他留下看管营房实在是有些浪费了，至于他自己，高城并不担心，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因为自己父亲的关系自会有人为自己的前途劳心费神。也许在决定让七连改编之时他的去向早已安排妥当了。可许三多呢？他怎么办？
高城没有猜错，七连改编后没两天，他的调令就到了。师属侦察营的副营长，军衔升一级，身份却是实现了三级跳，从团属跳到师属，直接听从师部指挥，这将使他能够更加快速地向军队中层军官靠拢。他的哥哥也是经由这样的途径一路平步青云，现在轮到他了。他无意作出一副高姿态去批判这样的一种不甚公平的做法，毕竟这在军队里从来不是什么秘密，也并不是特例。更主要的是他自认能够胜任这个位置，这就足够了。
到师侦营报到的那天他没有跟许三多说，他说不出口，他不知道该怎么向许三多解释为什么要把他一个人留下。既使他知道也会派不上用场，因为许三多不会问，他的沉默会让高城更加不忍面对。
拐着弯儿地让伍六一跟许三多转达了自己的意思，高城带着七连给他留下的珍贵记忆和遗憾离开了他奋斗了4年的702团。

一到师侦营，阿SIR马上就成为了整个师侦营的小明星，风头甚至都盖过了新上任的副营长高城同志。战士们都知道副营长养了一只超可爱的加菲猫，一有空都喜欢往他那儿跑，就为了逗逗它。这阿SIR也不愧是袁朗的猫，不管到哪儿都不会怯场，只是它骄傲的脾气依然如故，高兴了就陪你们玩一下，不高兴的话就连搭都不搭理你。
但也有例外的时候，有一天师侦营的营长拿了根牛肉干要喂它，它看都不看一眼。高城就说：“别费心了，它不会吃的。”
营长悻悻地刚想撤，阿SIR却扑了过来，先是冲他喵喵地叫了两声，蹭蹭他的手，然后乖乖地就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地啃牛肉干。阿SIR讨巧的举动惹得营长眉开眼笑，一口一个“小乖乖”地叫得倍亲热。高城气得咬牙切齿，这家伙是故意的！
类似的事件连续发生了几次，营长就看出门道来了，“我说高城，这猫儿不是你养的吧？它怎么跟你都不亲啊？”
高城就招了，“啊，我朋友的。”
师侦营的官兵们还很喜欢把阿SIR抱到他们宿舍里玩儿，当然要想把它抱出来可不容易，高副营长千叮万嘱，“少根毛我拿你们是问。”每次阿SIR出去回来的时候毛是一根不少，倒是带回来不少东西——在它胃里，战士们把自己的零食都贡献出来给了它了。
虽然说阿SIR不怎么买高城的帐，但是它有一样让高城很是满意的，那就是它不会乐不思蜀，每天都会回高城的宿舍睡觉。高城的房间拉有宽带，袁朗上网的时候俩人还视频。那天正聊着，袁朗问到了阿SIR。高城转身就去把正要就寝的阿SIR给抱了过来，起初阿SIR还不乐意，但它一看见屏幕上的袁朗立马就清醒过来了，一副找到组织的样子伸出爪子就要往袁朗扑去。高城笑着说：“它还以为你真在这里面呢。”
“我怎么看它好像胖了呢？”
高城暗地腹诽，天天牛肉干皇家猫粮鲜小鱼的伺候不胖才怪！兴奋过度的阿SIR不停地想挣脱高高城的手，一不留神，啪啪，它的两个前爪拍到了键盘，电脑一下子黑屏了！这下阿SIR傻眼了，扭过头瞧了高城一眼，高城嚯嚯地朝天笑了两声，把它放在桌上，“得，袁朗不见了，你自己解决吧。”
阿SIR老实地趴在桌上不动，纳闷地打量着刚刚还装着袁朗的小黑板儿，还伸长了脖子往后面瞧，什么都没有。它想不通了。看着阿SIR一脸迷茫的样子，高城好笑极了，他抄着手等着看它还有什么动作。阿SIR遍寻不着袁朗的踪影，它就用爪子拍显示器，高城那能让它这么迫害三千多的液显啊，赶紧把它给拿下。
“个小笨蛋……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动。”

相比702团，师侦营离市区要近得多，开车四十分钟就能进外环。周日下午高城回家吃饭，加菲猫阿SIR自然同行。胖乎乎，圆滚滚，憨态可掬的阿SIR一进门就受到了高家宝贝高冰的热烈追捧，小小妞惊喜地放下手里的玩具就过去要跟它玩。高城把阿SIR放到她怀里，可以阿SIR的体重高冰根本就抱不动它，“扑嗵”阿SIR从她怀里掉了出来，滚到了地板上。
高城见状忍俊不禁，高冰格格地笑起来，“猫猫好胖哦。”她蹲下来，小手摸着阿SIR软软的皮毛，阿SIR不耐烦地站起来要走，高冰赶紧搂住了它，“猫猫不要走……”
高城说：“猫猫自己有名字，它叫阿SIR。”
高冰脆生生地学了一遍，“阿瑟~”
“阿SIR。”
“阿瑟~”
阿SIR懒得理会这叔侄两个，甩甩尾巴迈开腿，打算找个清净点的地方呆着。不料，它的尾巴却被高冰抓住了，“阿瑟不许走……”
阿SIR被她抓得喵喵叫，高城忙不迭地把阿SIR往后抱一点，“冰冰小心别拉疼它了。”
冰冰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见女儿抱着只大猫笑得正开心，就问高城：“呦，高城，这谁家的猫啊？”
高城说：“袁朗的。”
高夫人在厨房里听见了，说：“怎么没叫他来家吃饭啊？”
“他在上海听课呢。”
“哦~”
“嫂子，爸在家吗？”
“在呢，书房里。”
高城起身进书房找老爷子聊聊，汇报一下工作什么的。出来的时候家里客厅已经乱了套了，高冰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正满屋子地追着阿SIR，阿SIR上窜下跳的躲着她，完全没有了平时那副趾高气扬的神气。
真是一物降一物啊！高城暗想。
阿SIR见高城出来了，嗖地一下蹿到高城身后，拿他当挡箭牌。追兵过来了，高城拦住高冰，“冰冰，你干嘛呢？好好的你追它做什么呀？”
高冰扬扬手里的一个黄色小铃铛，“我给它绑上啊，这样就不怕它走丢了。可它不乐意。”
“阿SIR很乖的，不会乱跑，所以咱们不用给它绑铃铛。”
“茗茗家的咪咪也很乖，它也绑着铃铛啊。”
高城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个小家伙，他想了想，说：“那是因为茗茗家的咪咪愿意戴着铃铛，可你看阿SIR它不愿意，你总不能硬给它戴上吧？这样它会不高兴的，就不跟你玩儿了。”
“哦~~”高冰放下铃铛，“我知道了。”
高城给了高冰一包猫粮让她在一边喂阿SIR，自己到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高夫人掌勺，冰冰妈妈在切圆白菜。
高夫人把高城往外赶，“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到外边等着去。”
“妈，您还怕我偷师啊？”
高夫人嗤之以鼻，“就你还偷师？手把手地教你都不愿来碰吧？”
高夫人把锅里的菜盛出来，刷净炒锅，准备再做个白菜肉丝。高城卷起袖子走到她身边，“妈，您教我做这个吧。”
“呦，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啦？咱高家居然有男人肯下厨房了。”高夫人笑着对冰冰妈妈说。
冰冰妈妈就笑，“高城啊，你怎么想起来要学做菜啊？不是想减轻咱妈的负担吧？”
高城被她们打趣得耳根发热，拿起油壶把花生油倒进锅里，高夫人在边上瞧他的手势忙说：“慢点，油倒得太多了……”
高城急忙收手。
“把白菜倒进去……手不要太使劲……看，菜都翻出锅了吧……”
冰冰妈妈看着高城在高夫人的指挥下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得不行，叹道：“让高家男人进厨房真是一场灾难。”

46

把今天的课业温习了一遍，整理了课堂笔记，袁朗轻松地舒了一口气，伸伸坐得有些僵硬的身骨。身体稍稍用力，转椅转了120度，面向窗外，起身走近窗前，推开窗，干燥的，带着丝丝凉意的风迎面吹来。今天的月亮很圆很亮，好像是农历十六了吧今天，这也难怪了。袁朗走出阳台，阳台上除了一张宽大的藤椅什么都不放，楼上住户家里繁茂的吊兰从阳台一角垂吊下来，给略显寂廖的阳台带来了几许勃勃生机。
这套位于第二军医大学正对面的房子是当年袁朗刚上大学时妈妈为了照顾他买下来的，买的时候没花多少钱，不过这几年房价飞涨，这套房子的市值也翻了几倍，袁妈妈也就把它当一处产业留了下来。袁朗来上海的时候就住在这里。
袁朗放松地把自己窝进藤椅里，耳边隐隐约约听着不知从谁家窗口飘出的歌声。清风、明月、动听的音符……完美的意境，但好像又缺了点什么。
是什么呢？袁朗思忖着。

“袁朗，袁朗，起来了。”
袁朗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了，高城蹲在他面前，一脸宠溺的笑意，“懒虫，再不起床上课就迟到了。”
袁朗以为自己在做梦，伸出手想摸摸他，高城的脸凑过来，张开嘴，用牙齿轻轻地咬噬他修长的指。
袁朗笑起来，是真的……

“嘶——”
袁朗被手上一阵轻微的刺痛惊醒，他睡着了，一只不知道叫什么的小昆虫停在他右手中指上蜇了他一下。袁朗甩甩手，把小虫子甩开。被蜇的地方微微有些红肿，但用不了多久就会消退。袁朗坐直了身子，月亮还在刚才的位置上，显然他并没有睡多久。
夜凉如水，冰凉的月光包围着孤独，夜也寂寞了……
袁朗曲起双膝，头枕在手臂上，心里的某个角落在隐隐作痛……
……他想高城了……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它可以是一杯酒，慢慢品味会让人感觉到一种微薰；它可以是一杯茶，淡淡苦，淡淡香，淡淡甜……
但当思念变成一根尖锐的针，它却可以捅穿薄如月色的夜，刺痛人的灵魂！
袁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必须要听到高城的声音。
就在他要按下快捷键的时候，电话却响了，《walk on by 》，这是他给高城设的铃声！心有灵犀么？袁朗控制不住自己狂跳的心脏。
“喂……”喉头竟有些哽。
“是我，你睡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夜里打电话的关系，高城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没有。”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啊？”
“就算睡了还不是得被你的电话吵醒？”
高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袁朗后悔自己口不择言，他轻轻问了一句：“高城，你……”
高城缓缓说了一句，“打电话给你是因为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
高城的话让袁朗的眼泪忍不住地流出来。午夜的上海，寂廖的阳台上，袁朗为了高城的一句想念，落泪了……
“高城我想你，我想见你……”
不管这样的话听起来有多任性和不切实际，他袁朗此时此刻就只有这样的一种念头，他想念高城，明明白白，真真切切，铭心刻骨。
多情自古伤离别，这离别之苦怕是这“伤”字都不足以道尽其中的酸楚。
高城在电话里听见袁朗细微的哽咽声，说，“宝贝儿怎么了？别哭，乖乖在上海等我。”
袁朗听他叫自己“宝贝儿”，吸了吸鼻子，笑着说，“谁是你宝贝儿啊？难听死了。”
高城听见他的笑声，自己也笑了起来，“难听啊？那咱就换一个，心肝儿？”
“一边儿去！你…刚才说你要来上海？”
“媳妇儿说想我了，我当然得去看我媳妇儿呀……”
“高城你别让我在上海见到你！”

教室里的投影仪正在放映一台胰腺手术的录像，治学严谨的老教授在讲台上对手术进行讲解。袁朗坐在第三排座位上，不过今天他上课可有点不专心，双手藏在课桌下面，手里攥着手机。
高城来上海了，他有三天的假期，今天早上上的火车，朝发夕至，傍晚时会到上海。高城在火车上每经过一座城市都会发短信告诉他，跟个报站员似的。更让袁朗想不到的是，他居然用手机拍下了沿途的一些风景和火车上各色旅客有意思的表情举止发给他。高城又给他发来了封短信，袁朗刚点开信息还没来得及细看，身边正襟危坐的同学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袁朗连忙抬起头，教授透过厚厚的眼镜严厉地看了他一眼。袁朗暗暗吐了吐舌头，把手机搁腿上，双手规矩地放在桌面。
教授很满意他的反应，接着往下讲解手术要点。
“你今天怎么回事？”同学从喉咙里挤出话来，“教授盯你很久了。”
袁朗脸上的表情与他轻描淡写的语气严重不符，“没什么。”
教授又往他们这边看了，俩人赶紧闭嘴，作认真听讲状。
高城在傍晚6点10分到的上海，他没让袁朗去接他，而是叫袁朗给他地址自己去找他。
袁朗就在家里等，坐如针毡地，在客厅和阳台间来来回回地走动，又不能老打电话问他到哪儿了，那样就显得他太迫不及待了。
终于，该死的门铃总算响了，袁朗心情雀跃地去开门。可门一开，高城就像没骨头似的向他砸过来，袁朗吓坏了，一把抱住他，“高城，你怎么了？”
高城比他重，他又一点防备都没有，没两下就被压倒在地上了。
“高城……”
袁朗发现自己声音都在抖。
然后，他听见高城趴在他身上笑得贼贼的，笑声还越来越大，看样子啥事都没有。袁朗知道他是在装，又好气又好笑，“你搞什么？吓死我了……门，门还没关呢。”
高城回头看了门一眼，脚一拨，把门踢上，又转过头来，叭一声响响地亲了袁朗一下，“半个月没见你想死我了。”
袁朗摘掉高城碍事的军帽，狠狠地吻回去，终因身处劣势被高城将主动权一举夺下，两人忘情地拥吻，直到肺部再也不能承受。袁朗喘息着抬手揉弄着高城软软的头发，感觉高城的吻又落下来了，从额头开始，慢慢地行走，眉毛，双眼，鼻尖，耳垂，一寸一寸地吻过来，无一遗漏，那样细致，那样温柔，像对待一件珍宝……
真想就这样一直下去，一直一直，直到永远——
BUT——
“咕咕……”
似曾相识的一幕又重新上演，不过这次换了主角。
高城哭笑不得地停下来，懊恼不已，“什么声儿啊？”
袁朗噗地一声笑开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不起，对不起……哈哈……”

为了不饿着袁朗，高城只好先和他去吃饭，地方是袁朗挑的，一家韩国料理店。
菜很快上齐了，肚子已经很饿了的袁朗马上开动，他专心致志地享用着美食，夹一块咖喱牛肉，放上一些泡菜，再包上一片鲜嫩的生菜叶卷成一个小卷，咬一口，浓郁的烤肉香和酸酸辣辣的泡菜轮番冲击着味蕾。感觉真是太棒了！
这家店的东西真的是从未让他失望过呢。
袁朗满意地舔舔嘴唇，把勺子伸向最爱的石锅拌饭，吃一口，这回连眼睛都笑弯了。
高城歪着头看着袁朗有些可爱的吃相，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袁朗看看他，“你不吃吗？火车上的东西比较抵饿啊？”
“不是火车上的东西抵饿，是光看你吃都觉得饱了。”
袁朗动手包生菜卷，“那敢情好啊，能省不少伙食费。”他把包好的生菜卷递给高城，“吃这个，味道不错的。”
高城接过生菜卷，咬一口，冷不防地被泡菜味儿给呛了一下，袁朗见他脸皱得像个苦瓜，就问：“怎么了？”
高城缓过来，皱皱眉，“这酸菜味儿怎么这么大？”
“刚开始总会有点不太习惯，多吃两个就好了……”
“这饭味道还真是挺好。”
“那当然，这家店最出名的就是这个石锅拌饭。”
“你常来这儿吃饭？”
“VIP金卡会员，厉害吧？”
“嗯嗯嗯，了不起……”
吃完了饭，袁朗把信用卡交给服务员付帐。
“你晚上还要上课吗？”
“不用。”
“哦。”
袁朗眼睛亮亮地盯着高城，“哦什么？”
“就是‘哦，不用上课’的意思呗。”
“只是这样？”
“不是。”
袁朗就笑，“待会儿想去哪儿？”
高城目光炽热地看着他，说，“去做不用上课后该做的事情。”
袁朗还想跟他绕，但是电话响了，他接了起来，“喂……是的……我在……什么？好我这就过去。”
服务员把信用卡还给袁朗，袁朗放在钱包就站了起来。
高城问他：“怎么了？”
“周舟在上海，在一个酒吧里喝醉了，我去接他。”
“我跟你一块儿去。”

47

电话是酒吧里的酒保打给袁朗的，听酒保说他从下午就开始在他们那儿喝酒了，一个人喝了平时起码三四个人的量，然后就趴在他们那儿了。酒保怕他出什么事，就翻了他的身份证和手机通讯录想找个熟人把他领回去。他们连续打了十几个电话才打到袁朗手机上。
袁朗和高城赶到酒吧的时候，稀饭还醉得一塌糊涂地趴在吧台上，身边堆了一大堆的空酒瓶和酒杯。袁朗百思不解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让一向自制冷静的稀饭这么放纵自己，而且来了上海也不给自己打电话。
猜是猜不出来的了，他只好先把稀饭弄回去再说。
袁朗付了稀饭的酒钱，和高城一起把稀饭架出酒吧，在路边拦了辆车往回赶。稀饭一身的酒气，袁朗把车窗摇下来通通风，可喝多了的稀饭被风一吹酒气就上涌，他难受地用手按着喉咙的位置看样子是要吐了。高城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和袁朗一起把稀饭弄下车，结果稀饭同志真的就把人好好的绿化带给吐得乱七八糟。
袁朗拍拍他的背，皱着眉头，“怎么搞的？”
吐了一轮，稀饭一下子瘫了下来，高城连忙扶住，“喝成这样！”
袁朗看了看周围，人行道那边是个小花园，他指了指那花园，说：“先把他弄到那边去吧。”
终于把稀饭安顿在长椅上了，袁朗微微松了一口气，对高城说：“高城，你去买瓶水过来。”
“好。”
高城往最近的便利店走去。
稀饭在一边难受地哼哼，袁朗叹了一口气，“麻烦精。”
稀饭躺了不到一分钟，又挣扎着爬起来，又吐。袁朗拍着他的背，自言自语，“喝成这样，麻烦的家伙……”
不料，“麻烦的家伙”不满地说道：“拜托！对待喝醉酒的人袁朗医生你就不能多点耐心啊？”
袁朗很意外，“你这家伙没醉啊？”
稀饭吐了口唾沫，“让你失望了……我脑子清醒得很……刚刚……睡着了……”一阵酒隔涌上来，稀饭又别过脸去，他向袁朗伸了伸手，“有纸巾吗？”
袁朗把纸巾递给他，稀饭擦了擦嘴巴，叹叹气，“酒鬼还真是不好当啊……”
“才知道啊？你知道你给清洁工人造成了多大的麻烦？”
“那还啰嗦什么？撤啊……等着看别人的白眼啊？”
袁朗扶着四肢不太听从大脑指挥的稀饭往花园深处走，走到一个花坛边上，稀饭实在走不动了，软了下来，袁朗也被他拖着蹲了下来。稀饭靠着花坛坐在地上，双肘往后支着花坛的边，胃里的酒精烧得他心烦。袁朗扯开他的领带，解开衬衣上面两颗扣子，让他的呼吸更顺畅些。
“来上海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稀饭喘了喘气，看看他，“想听故事吗？”
“好啊。”袁朗挨着他坐了下来。
“这故事挺老套……”
“爱情剧？”
稀饭笑了一下，“只能算个片段吧……她很特别，长得不是特别漂亮，却有种很吸引人的气质……”稀饭平静地叙述着，“至少，她吸引了我。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跟她不可能有结果，不是因为她有男朋友，而是因为我们都太了解自己的底线……她是我的一个客户，上海人……”
袁朗点了点头，意思是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上海了。
稀饭继续说：“她走了，去美国，她男朋友在那边。……大家一场相识，我来送送她，呵……其实这一点意义都没有。她说我们的爱情在她踏进我办公室的一刻开始却在她离开广州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高城买了几瓶水回来，在原先的位置没有找到袁朗和稀饭，他连忙在附近寻找。
“我从来没有过仅仅是四目相对就能让我心跳失速的经验，她的目光同样热烈，在那一瞬间，我好像听见爱情在敲我的门了，爱情在那一刻实实在在存在我们之间……听起来不可思异吧？”
“我能理解。”
“我们之间，除了一个拥抱和一个吻之外什么都没留下，她注定要走。……知道吗？她是那种连头发都不敢染的人，改变对她来说很难……出国这事儿她考虑了两年半……而我，”稀饭自嘲地笑着，无比落寞的样子，“太清楚爱情最初的吸引力，那种狂乱……一旦激情退去爱情落入凡尘，柴米油盐鸡零狗碎地，没有根怎么去维持？我们相爱的基础太薄弱了。”
“你没想过试试看吗？”
“代价是两个人的痛苦？”稀饭摇摇头，“算了，我很自私，你知道的……”
“你怕她后悔？”
“只能说我们都不够勇敢，宁愿眼睁睁地看着爱从手中溜走，也不敢握紧拳头把它留住。我们的快乐是当下而不是永远，我们都没信心面对爱情带来的沉重。”稀饭叹了一口气，又说：“这样的爱情啊……就像一只蝴蝶，它的标本比它本身更美丽。”
袁朗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你把它作成标本了？周舟，有时候我发现你冷静得过分。”
“连续喝四五个钟头的酒还没醉到到大街上唱歌的人，脑子里少根感性的筋……不冷静又能怎么样？”
“我宁愿听你在大街上唱歌。”
也好过在这儿死撑！
稀饭就笑，一头靠在袁朗肩上，“听见你这么说，我好感动啊……”他笑着，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我听见酒吧里的人在打电话，当时我把手机上存的号码过了一遍，发现……如果我真的要找谁过来跟我喝酒，还真的找不出个人来，除了你！他们打了很多电话，得到的回答都是过不来，其中有两个还是我留在上海工作的同学……这些人跟我都是工作上的关系，抛开这层关系我们什么都不是……我自己对自己说，3个电话之内他们再没按到你的号码，我干脆自个儿告诉他们算了……然后他们就拨了你的电话，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你不用露宿街头了。”
稀饭呵呵地笑着猛点头，“对啊。可我没想到高城也在，不好意思啊，搅和你们的好事了吧？”
“我们刚吃完饭。”
稀饭哦了一声，说：“话说回来，他去买水去了好一会儿了吧？人呢？”
袁朗看了看刚才他们走过来的方向，说，“应该快回来了吧。”
“他要是找不到你会不会以为你跟我私奔了？”
袁朗瞥了他一眼，“他没你这么无聊。”
稀饭揉着左边的太阳穴，说，“我就不信我的存在对他一点压力都没有，怎么说我长得比他帅一点啊，跟你又是青梅竹马的……”
“切，谁跟你青梅竹马……”
“喂，别不承认，咱们俩可是一个碗里吃过饭，一张床上睡过觉的，怎么算都比他高城早十几年……”稀饭用膝盖蹭了蹭袁朗的，“哎，你记不记得其实咱们还真私奔过？”
袁朗想了想，记起来了，“就你被你爸揍得屁股开花那次？你还好意思说，那天晚上我陪你在外面冻了一宿，完了还一块当了三天病友。”
稀饭说：“这就叫同生死共患难啊，……我跟你说过吗？”
“说过什么？”
“那天我跟你两个人躲在公园角落里边，又冷又饿，我屁股还被老爸打肿了。你说冷，我问你后悔跟我出来吗？你说有你跟我在一块儿，我爸就不会再揍我，因为你会帮我。你说奇怪不奇怪？你的话让我一下子好像有了依靠，居然觉得屁股没先前那么疼了，我觉得你很神哎那时候……”
“你说等你想回家了就把你那艘航母模型给我，可后来你没给。”
“那是我舅舅送的，有纪念意义。”
“上初中时你是篮球队的队长，我跟你说我想上场，你也同意了。可到比赛的时候你又没让。”
“球赛关乎班级荣誉，我不能让你背负拖班级后腿的恶名……”
“这么说是我欠你人情了？”
“那能呢，你那是为咱们班最终夺取冠军头衔作出了自己的贡献……”
俩人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那是怎样一段轻松美好，金子一样珍贵的少年时光啊。
“袁朗。”
“嗯？”
“很高兴这么多年你都陪在我身边……”稀饭说话的时候，神情是少有的认真和眷恋。
袁朗笑笑，“谁陪谁还不好说呢。”
稀饭也笑了起来，“要不然咱俩一块搭伙过日子算了……”他举起左臂，喊口号似的，“我要向高城发出挑战！”
“喝撑了吧你。”
“吐了大半儿了。”
“呵呵……”
“哈哈……”
这是袁朗和稀饭一贯的交流方式，一个就这么说，另一个就这么听，说过了，听过了，一切还是照旧。
就在稀饭靠着袁朗笑闹的时候，高城回来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袁朗站了起来，可他一动，稀饭没了依靠就往旁边歪，袁朗连忙又蹲下来扶住他。
高城把购物袋撂一边，拧开一瓶水，递给稀饭，却被袁朗接在了手里。
高城的动作僵了一下。
袁朗把矿泉水递到稀饭嘴边，稀饭笑了一笑，抬手自己拿着水，“我自己来吧，谢谢高连长了。”
高城站在那儿不吭声，稀饭微微勾起好看的唇，漱漱口，对袁朗说，“我这身酒臭味儿够呛的哈？”
“你还觉得光荣啊？”
“呵……”
“那谁……你打算在这儿过夜还是怎么样？”高城的语气有点生硬。
稀饭曲起左膝，很放松的样子，满不在乎地说：“我是无所谓啊，不过袁朗是不会丢下我不管的，对吧袁朗？”
稀饭在玩什么心眼袁朗当然知道，他拉着稀饭的手臂要把他拉起来，“你已经把这儿的瓷砖蹭得够干净了，也算将功补过，可以回去了。高城，搭把手……”
稀饭一手搭在高城肩上，笑得真诚，高城却觉得晃眼得紧。“今天真是麻烦高……哎，高连长已经升少校了啊……怎么称呼？”
高城脸都黑了，“高城。”
“哦……”稀饭眯起了眼睛，腰上却被袁朗掐了一把，他嗷地惨叫了一声，惋惜地挑挑眉，没得玩了，有人不高兴了。
出租车载着三人回到袁朗的住所，袁朗从副驾座下来，高城已经把稀饭弄下了车，他想帮把手，高城却以楼梯窄为由让他走在前面，去开门。
“你也太夸张了吧，高城。”
身体靠在高城的身上，稀饭还是不忘去捋老虎须。
“再废话我就把你扔在这儿，你信不信？”
“试试看喽。”
高城把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他看看前面正在上楼的袁朗，压低声音，“别太过分！”说着，他粗鲁地扯着稀饭往楼里走。
一进门，高城直接把稀饭弄进浴室。袁朗看那两人磕磕绊绊，推推搡搡地，连忙跟上去，“高城，周舟……”
高城砰地一声关上门，把袁朗关在门外。袁朗正想拍门，稀饭在里面说：“袁朗，帮我拿套睡衣来。”
袁朗知道高城肯定是被稀饭的言辞和举动惹毛了，稀饭需要渲泄，无论是动手还是动口，他都不是最好的人选。

48

稀饭被高城拎着衣领按到浴室墙上，“姓周的你什么意思？”
稀饭直视着他的眼睛，淡淡一笑，“你说我是什么意思？”
“你少TA妈跟我兜圈子，袁朗是我的。”
稀饭笑了起来，像是听见了一个好笑的笑话，“你说他是你的，他就是你的了吗？真是可笑，他是答应嫁给你了还是你已经上了他的床……”
稀饭的话还没说完，高城就猛地挥出了一拳，稀饭也是反应迅速马上还以颜色，练了十年跆拳道，架没打过几场，但底子毕竟还是有的。小小的浴室对两个高大的男人来说实在太过狭小，不能放开手脚互捶，就只能缠在一起互掐。这架打得实在没法看，但一个是醋海生波怒火中烧，一个是情场失意心情郁闷，都在寻找一个抒解的途径，打架总是比斗地主来得直接痛快。
掐了有十来分钟，高城以一名现役军人的专业素质完胜。
稀饭嘴角一块淤青，靠在浴缸旁边喘气，他抬手碰了一下嘴角，疼得倒抽一口气，“下手还真重。”
“自找的！”
高城丢下这话就要出去。
“高城！”
稀饭叫住了他，高城转过身，“还没打过瘾？我奉陪到底。”
稀饭笑着摇摇头，“还行，不用了。”他收敛了笑容，“对不起，我收回我刚才的话。”
高城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句，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跟他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差不多。”
“别当真。”
“我相信他。”
“可你害怕！”
高城恼怒地瞪着稀饭，稀饭一脸从容地看着他，一双眼睛锋芒毕露，这是一双善于判读人心的眼睛。
“袁朗让你觉得难以把握，而我是他身边最亲密的人，我了解他所有你不了解的过去，得到你在他那儿没有得到的全心信任。你很焦虑，对吗？”
“……”
的确，高城是在焦虑，也在害怕。正如稀饭所说，他和袁朗共同经历的那一段过去让他嫉妒，他嫉妒在袁朗人生中最绚烂的一段记忆里始终伴随着稀饭的身影，却没有他！他也不能忍受原以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温柔被他人分享，而袁朗和稀饭之间无处不在的默契与依赖感更是让他感到了一种威胁。
是谁说的？爱上一个人的心情其实就是一种难以遏止的独占心理！
稀饭见高城不出声，翻翻白眼，“真不明白袁朗怎么会喜欢你这笨蛋！”
高城的嘴巴也不光是拿来吃饭的，“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就是有爱因斯坦没用到的90%的大脑也没用！”
看你就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家伙！
稀饭又想笑，但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扯得他嘴角疼，他只好象征性地咧咧嘴。他看出来高城心里可没有嘴上说的那么有底气。
“如果我对他真的有什么想法，你觉得今时今日还有你插足的可能吗？”
稀饭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高城哼了一声，“我一样不会给你机会！”
高城旋开门锁，稀饭又叫住了他：“高城——”
“还有什么事？”
稀饭的眼睛敛去逼人的光芒，温和得让高城觉得不真实，“袁朗值得你爱，好好待他。”
稀饭的改变让高城有点不太适应，他硬邦邦地说：“他是我的，他有多好用不着你来告诉我。”
“最后一件事……”
“说。”高城觉得自己的忍耐到了极限了。
“帮人帮到底，帮我放缸水……”
“咔！”门开了，“砰！”门被重重地摔上。下一秒，门又被打开，一件睡袍从门外扔到门里的置物架上，“咣！”门板又毫无悬念地砸上。
一连串的惊天动地之后，周围都安静了下来。
稀饭愣了两秒钟，又好气又好笑，“什么态度？！好歹我也算袁朗的半个娘家人啊……”
他转念一想又不对，凭什么袁朗这边就不能算夫家？？

高城关上门，咬牙切齿地说：“欠拍的玩意儿！”他终于知道袁朗那张伶牙利嘴和一身古灵精怪的劲儿是怎么练出来的了，完全是近墨者黑！
袁朗的房间半掩着门，屋里传出电视的声音。
高城推门进去——
“把门关上，水已经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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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
SO，我们跳过——
（啊呀！一板砖从不明方向飞来把某陌拍扁！但某陌还是顽强地爬了起来|||）
好吧，某陌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往下看直播，一个？两个？还是三个四个？不管有几个吧，告诉大家一个利好滴消息，有人已经拍着胸脯跟掰H无能的某陌说了，我只要把门关上，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她了！话说这妞儿也是第一次下厨啊，（某陌心底也是忐忑啊，别煮糊了说~~）不过她信誓旦旦地保证会给某陌一个大惊喜，并且要把某陌欠高七七的从袁朗医生身上讨回来///
OK，离螃蟹出锅估计还得过一阵子，SO……哎，哎，哎，想扒窗户的赶紧下来了啊，楼层挺高，注意安全！
SO，我先说开门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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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秋日明媚的阳光穿透薄薄的窗帘，欢快地洒进房间，调皮地抚触着大床上相拥而眠的一对情人。
高城从袁朗的身后把他揽在怀中，俩人表情恬定安适，呼吸均匀甜美，看样子是双双掉进了美梦里舍不得醒来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光影渐渐上行，照在了袁朗脸上，袁朗的眼睫动了动，慢慢地，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不甚清醒的眸子无法适应直射的阳光，本能地又闭上了眼睑。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袁朗的大脑紧张地运作起来，上课要迟到了！
袁朗一下子清醒了，猛地起身，不料，腰间的禁锢和全身难以忽略的酸软让他只起了不到三分之一就倒了回去。
“嗯~~”袁朗小声地哼哼。
高城听见动静，赶紧用力把他翻了个身，面对着自己，“怎么了？”
袁朗乍一见高城，眼睛里充满了疑问，渐渐地脸上浮现出可疑的红。高城饶有兴致地看他从迷惑到清醒再到害羞的整个过程，心情大好的高城把他往身边揽了揽，“想起来什么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得了。”
“是吗？”高城温热的手掌在他光溜溜的腰际游走，“真可惜，不过我不介意再来一遍，我保证一个细节都不会漏掉……”
袁朗脸更红了，格住某人不安分的手，“别闹！我上课要迟到了。”
“现在才差不多8点钟而已。”
“8点了？”袁朗哀嚎着，“惨了，今天第一节课是卢教授的课。”
“那卢教授很严厉？”
“平时还好，”袁朗坐了起来，“可昨天我在课堂上开小差被他抓到，今天要是再迟到的话我就死定了！”
袁朗身上什么都没穿，光天化日的他也不好意思下床，只好让高城帮忙，“帮我把衣服拿过来。”
高城跳下床去，他只穿了一件平脚裤，精壮的躯体和修长有力的四肢一览无遗，平滑的背脊上满布错乱的抓痕。自然而然地回想自己在他身上制造这些抓痕的经过，袁朗的脸烧了起来。
“想什么呢？脸红成这样？”高城从衣柜里把袁朗的军装连同内衣裤取出来放到他身边。
“没什么。”
“没什么就赶紧穿衣服，真的要迟到了。”
高城在床边穿上自己的衬衣，袁朗看看他，说，“你转过身去。”
高城笑呵呵地，“害羞啊？”
“你哪儿那么多废话，让你转过去就转。”袁朗有些恼羞成怒。
高城暗笑,别看袁朗平时好像很活泼的样子，一张利嘴比谁都能说，其实脸皮儿也挺薄的。高城不逗他了，转过身去整装，“袁朗，你身材真的不错，我很满意，所以你不用不好意思。”
“嘭！”一个枕头砸到他后脑勺，高城大笑。
待高袁二人收拾完毕走出房间时，竟发现本来应该好好地睡在客房里的稀饭把铺盖搬到了客厅，抱着个大枕头直挺挺地趴在那儿，把长沙发给占了。
袁朗摇摇他，“周舟，稀饭……”
稀饭连眼睛都懒得睁，“上课去啊？别管我，我困死了……”
“你怎么睡在这儿啊？”
稀饭听了，睁开眼睛，一脸崩溃外加戏谑的神情，说：“袁朗，你太高估家里那堵墙的隔音效果了……我很负责任地告诉你，我深受刺激……”
袁朗大窘。
高城走过去，他左手提着袁朗的包，右手自然地环住了袁朗的腰，对稀饭说：“下次你要是觉得吵就一拳打晕自己，这世界啊就都清静了……”
袁朗忍俊不禁，高城带着他往外走，“赶紧走吧，没时间了。”
稀饭在他们身后控诉着：“高城你也太不人道了吧？”
“这招对你比较管用。”
“小心我趁你们不在装针孔摄像。”
“拍得不好我找你算帐。”
稀饭哑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也没辙了……
“袁朗你也不帮我？”
“我找机会帮你出气……”
“他很忙。”高城说着关上大门，只留稀饭一个人看家。
稀饭无奈地把头埋进枕头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
袁朗去上课了，高城闲着也是闲着，就到驻沪某部队看一个老同学。晚上俩人约在一个餐厅吃饭，袁朗想起来家里还有个活人，就打电话回去。奇怪的是稀饭居然关机。电话打不通，袁朗和高城就先吃饭，完了还打包了一份给稀饭。餐厅离袁朗家挺近的，俩人就散步回去。
正是晚饭时分，华灯初上，街上的行人并不是很多。俩人肩并着肩，不紧不慢地走着，不说话，只是偶尔目光接触一下，心照不宣地露出一个微笑。迎面走来了一个中年人，就那么直直地走，见到他们俩个也不拐弯，像是要从他们中间穿过去。高城见状放慢了脚步，往旁边移了一些，袁朗也在同一时间向高城的方向移动，让那个人通过。
待走出了几步远，高城小声说：“这人真奇怪。”
“算了…高城——”
“什么？”
“把你手上的东西换到那边去。”袁朗指的是高城右手提着的打包好的食品。
“干嘛？”高城嘴上问着，手边却已经照做了。
袁朗不出声，依然目视前方，行走如故，只是他的左手握上了高城的右手。温暖柔软的手感让高城心下一喜，却还是警惕地由下望了望，“这大街上呢……”
袁朗作势要抽回手，高城快他一步握紧了。
袁朗有些得意地看他一眼，“大街上。”
“感觉不坏。”
这时他们身后一个路人急匆匆地走来，俩人默契地垂直手臂同时往对方靠一些，这样别人就很容易认为他们俩个只是走得太近而不去注意下边紧握的双手。
有点偷偷摸摸的感觉！俩人相视一笑，感觉不坏。
回到家，他们发现门口百无聊赖地靠墙站着一个背着个大挎包的年轻人。年轻人见到袁朗和高城，马上精神焕发起来，问道：“请问你们哪位是袁朗？”
袁朗说：“我是。”
年轻人从包里掏出个快递纸封递给他，并且递给他一支笔，“这儿有您的一个快递，请您签收一下。”
袁朗签了字，年轻人道了声谢就走了。袁朗打开纸封，里面装着一张票据样的东西。高城问：“什么东西？”
袁朗笑了笑，把它交到高城手上，“给你的。”
高城莫明其妙，“谁会给我递东西？”
袁朗开门进屋，高城也跟了进去，反手把门磕上。他把手里袁朗的包和本来要给稀饭的晚餐一块儿搁茶几上，然后他打开了纸封，从里面取出了一张票据，仔细一看是一张明天晚上从上海飞回军区的飞机票。
高城马上想到了一个人，“他给的？”
袁朗正好看完稀饭留下的字条，“啊。”
“他回广州了？”
“他又不想失业当然要回去上班，不过估计很快就回总部了。”
高城翻了翻手里的机票，“他怎么会给我这个？”
“他钱多呗。”
“那行，改天我把钱还给他。”
袁朗把稀饭的字条给他看，“他说这是你帮忙照顾阿SIR应得的劳务费。”
高城就笑，此地无银三百两！
高城仔细一看纸封里还有一张卡片，他好奇地拿出来一瞧，顿时3条黑线从他额角上挂了下来——
“XX装饰公司，专业承制各种KTV、办公场所、卧室等消音隔断墙……”
高城笑骂：“属黄瓜的！”手上一用力，把宣传卡片揉成了废纸团。
袁朗探头问道：“骂谁呢？”
“附赠的垃圾。我把东西放冰箱。”高城说着把打包回来的食物塞进冰箱。
袁朗嘟嚷着，“不说算了……”拎起自己的包进书房赶报告。

袁朗在屋里用笔记本赶一份病例分析报告，高城就抱了一堆报纸杂志在阳台上翻。翻报纸的间隙，高城的注意力总会被袁朗所吸引，当一个人专注于某一件事的时候，那种心无旁骛的投入状态，会是这世界上最迷人的表情。
高城从睡衣兜里摸出烟，叼一支在唇上，要点火的时候他却改变了主意，拿下烟，塞进烟盒里。
袁朗不喜欢他抽烟。
高城笑了笑，把烟揣回口袋，听医生的话吧。
打完最后一个字，按下代表结束的句号，袁朗拖动滚动条把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遗漏和需要修改的地方，他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高城从背后抱住了他，“做完了？”
袁朗把头靠在高城的胸前，说：“嗯。”
高城用下巴蹭蹭他头顶毛茸茸的发，“回去睡觉吧，十一点了都。”
袁朗想伸手去关电脑，高城一手搂着他不让他动，一手帮他存档、关机。袁朗在他怀里笑着说：“高城，要是你也学医就好了，顺便还能帮我把功课给做了。”
“我干脆把你当一尊佛供起来好不好？”
袁朗不以为然，“侍佛得六根清净，你行吗？”
高城黏着他往卧室的方向走，“我一俗人没办法做得这么心如止水……”
“那你是拿我开涮啊？”
“那能呢，顶多就是比喻不当。我倒是想把你当成只米虫养在米缸里，省得你一天到晚忙得跟什么似的……”
袁朗笑喷，“高副营长见识挺广的啊，连米虫都知道……你那米缸里都装着什么？陈化粮？那个我可吃不惯，会拉肚子的……啊……”
高城把袁朗压倒在床上，满眼都是笑意，“麻烦你有点米虫的觉悟行不行？还讨价还价……”
“米虫也有自己的权利……嗯……”说不出话来了。
高城努力地把米虫吻得大脑缺氧七晕八素地，所谓米虫的权利，不是正在得到吗？^-^

50

高城换了便服，深色裤子，白色衬衫外加黑色茄克，检查钥匙手机什么的都带了，他反手关上了门，下楼。到车库提了车，就直奔市区而去。
另一方面，袁朗把一件件包装精美的东西统统放进两个大纸袋里，挠挠头发，觉得应该带的都装上了，时间也差不多了，他转进房间里去换衣服。刚把衣襟从下面卷起来，他的手机就响了，把衣服从头顶脱下，袁朗边把手从衣袖里往外抽边往窗边走去。打窗口望下去，楼底下停着辆绿色的吉普车。他回到房间挂断电话，捞过放在床上的衣服穿上……
袁朗提着两袋东西下楼，钻进了高城的车。他把袋子放到车后座。
高城说：“干嘛这么客气？带这么多东西。”
“又不是给你的。”
“那也是冲我，我心领还不行？”
“少自以为是啊。”高城得意的笑容让袁朗很不爽。
高城殷勤地帮他系安全带，系完了手放在他腿上，倾身向他，“你喷香水啦？这么香，味道不错……”
“沐浴露用完了，这是稀饭的。”
高城听了，马上换了一副吃了飞醋的嘴脸，“到了家马上把这味道给我洗掉，听见没有？”
袁朗忍俊不禁，“开车吧你。”
高城也笑，发动了汽车。
开着车，高城从后视镜上看到袁朗放在后座上的东西，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开口问他：“你都买了什么东西啊？鼓鼓蘘蘘地。”
“也没什么，有些还是在上海买的。”
高城乐呵呵地：“你说我处心积虑，自己还不是早有准备？”
“两者的性质不同。”
“那也是殊途同归。”
袁朗哼了一声，“我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而且还是河沟里的小舢板儿。”
“小舢板不错了，比那竹筏好多了我跟你说……”
前面是个十字路口，高城正要冲过去，黄灯就亮了，他赶紧一个急刹，车子前轮险险地压在白线前一厘米处。
被惯性弹出去又被安全带挡回来摔在椅背上的袁朗不得不提醒开车的某人，“知道自己是小舢板就别幻想被黑珍珠附身，敢情不是你遭罪……”
“黑珍珠算什么？就是尼米兹我也照样藐视它！”
“今天大蒜没少吃吧？！”
“呵呵……”

袁朗又一次到高城家作客，吃饭是作客的具体实现，但作客的目的却是让人大跌眼镜——把阿SIR要回来。
高城休假三天，说是要去上海看老同学，阿SIR就留在家里给家人帮忙照看。平时人气冷清的家里多了一个惹人喜欢的活物，气氛一下子就不同了。尤其是对退休在家的高夫人来说意义更是重大。高冰一家不跟两位老人住在一起，周未才过来。高军长白天还要到军部办公，几乎每天高夫人都是一个人闷在家里，顶多是跟同样闲在家的大院夫人们聊聊天什么的。她也想过要养个小猫小狗什么的陪一下自己，可惜都是好景不长。阿SIR的到来让几次养宠物都以失败告终的她又重燃了养宠物的热情。以至高城从上海回来想把阿SIR带回师侦营都遭到了她的反对，她坚持要等阿SIR的正主回来再说。
袁朗听说之后一开始当然有怀疑，他觉得这不过是高城想让他到他家吃饭的借口。
高城嗓门高高的，“让你回家吃个饭我还不用借它的面子吧？你要还想把猫要回去就自个儿跟我妈说。”
回家？袁朗暗自苦笑，总有一天“回家”这件看似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会变成他们两个，甚至更多人最无奈和最难以面对的事情。
袁朗的心思高城又怎么会不知道？拉着他的手，高城说：“站在我的角度，我是希望我的家人能够更多的了解你。就算将来他们不能接受，起码他们多少也能理解，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选择，没人能比你更适合我。你也不必太紧张，有我呢。”
高城话说到这里，袁朗还能再说什么呢？
只是，俩人的关系跟他第一次登门时相比，已是经过了质的改变，想平常对待又谈何容易。
到家了，门口停了好几辆车，高城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来拜访父亲了。
车子停稳，但是车上的两个人都没有马上下车。轻轻地从胸腔里呼出一口气，高城伸手摩挲着袁朗的手背，缓缓地。袁朗抬头看着高城，高城握住了他的手，力道微重。袁朗笑容温暖，“进去吧。”
高城开门进屋，“妈——”
屋子里的人都回头看向他，高城发现今天家里真是热闹非凡，不但大哥一家全员到齐，邵明媚她们家竟也到这儿集合来了。
高城站在玄关那儿一一向他们打过招呼：“爸，大哥，邵叔，婶……”
“高城回来啦。”
“啊。”
高城点点头，想拉袁朗一块儿到客厅里去，袁朗却蹲下了身，原来机灵的阿SIR已经知道了主人的到来，立马飞奔了过来，寻找熟悉的怀抱。
阿SIR到了袁朗的怀里，那个激动啊，一个劲儿地蹭啊蹭地，恨不能整个儿贴到袁朗身上去。袁朗宠溺地搔着它的皮毛，“好了好了，阿SIR安静点……”
高城揉揉它的大脑袋，说：“它想你都快想疯了。”
“它重了好多。”
“呵……它是化思念为食量……”
阿SIR不肯下来，袁朗只好无奈地抱着它过去跟高城的亲友们打招呼。高城把袁朗带来的礼物放在一边的柜子上。高夫人说：“高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来家玩你怎么还能让小袁买东西来呢？”
袁朗说：“阿姨，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阿SIR这些天也够麻烦您和首长的了。”
“是挺麻烦的，这几天我一直寻思着，要不别把它还给你了，跟家养着，你有空就过来瞧瞧它。”
“你阿姨啊还想了个自以为了不得的招，让我跟你提这事儿，她说你总不至于驳我的面子，纯粹的土匪行径。”
高军长和高夫人的话把屋里的人都逗乐了。
高城指指那两个袋子，“这个是给爸妈的，这个是冰冰和嫂子的，应该还有大哥的，是吧袁朗？具体里面装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得问他。”
邵明媚笑着说：“袁朗，不错啊，这家里人是一个都没落下。早知道我也提醒你今天我也在，你会不会也准备我那份啊？”
袁朗正忙着和高冰想办法把阿SIR安抚住，让它松开爪子，闻言就笑了笑，“当然。”
高家的厨房重地素来男士止步，亲如一家的高邵两家的女眷都齐聚在厨房里忙活着。邵家妈妈把排骨从陈皮水里捞起来放到滴水盘里沥干，抽空看了看在客厅里聊天的男人们。正巧袁朗说了句什么，让在场的人都愉快地笑了起来。
她对高夫人说：“上次媚媚她姨说的医生就是他啊？”
高夫人点了点头，“是啊，小伙子还不错吧？”
邵妈妈是越看袁朗越觉得顺眼，“这孩子挺招人喜欢的，条件也好，这现如今这样的年轻人可不多了，媚媚你怎么就相不中呢？还是人小袁医生没相中你？”
邵明媚剥着板粟，慎了妈妈一眼，“哎呀~妈——，您是不是瞧着谁家孩子好都像您女婿啊？”
“人小袁医生确实不错啊，告诉妈，有没有机会发展哪？”
“没有。”
“你说你这丫头……”
高夫人笑着摇摇头，“现在的孩子啊，管不了，随他们去吧。你看我们高城还不是一个样，眼看着都二十八九了，还一个人在那儿瞎晃呢。”
邵妈妈就说：“说也是啊，小城儿都这么大了哈，也得抓抓紧了。像他这样的整天猫在部队里，女孩子也见不着一个，你这当妈的可得帮他盯着点儿。哎，敏华，你们单位女孩儿不是多嘛，从里边挑一个给高城介绍介绍嘛。”
冰冰妈妈说：“那也得高城他乐意啊……妈，水开了。”
高夫人赶紧把鱿鱼丝放锅里焯。
“我这儿子啊，见过的女孩儿没十个也有九个了，回来都跟我三个字：没看上。隔壁楚副司令家的小子大学没毕业就往家里领女朋友，进进出出的也换了好几拨了，把他爸妈给气得。前天李姐还在我这儿数落着呢，说她那小子没定性。她那儿知道我这边听着心里可羡慕，高城长这么大还没往家领过一个长头发的呢。小袁第一次来我们家，我还以为他要带女朋友上家里玩呢，白高兴了半天……”
大家都笑了起来。
冰冰妈妈说，“其实我很少见高城和谁像跟袁朗这样走得这么近。”
“可能他跟小袁比较谈得来吧。”
邵明媚把板粟剥完了，收拾板粟壳的时候，目光正好扫过客厅，只见袁朗背对着她坐在沙发里，而高城就坐在沙发扶手上，高冰窝在他们中间逗阿SIR玩。高城的左手放在沙发靠背上，有意无意地用手指玩着袁朗的头发，袁朗偶尔转过脸来看他一眼。就是这样一个细小的动作和淡淡的眼神，竟透着与众不同的亲昵感。邵明媚的眼神闪了闪，她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
吃饭的时候邵明媚坐在高城旁边，高城过去就是袁朗。席间高城频频往袁朗碗里夹白菜。高夫人就不理解了：“高城你怎么老给小袁夹白菜？有这么多菜呢……”
“他喜欢。”
高夫人夹了块蜜汁排骨给袁朗，“来，尝尝阿姨的拿手菜。”
袁朗有些不好意思，“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高城又给他夹了块鸭肉，“多吃点，瘦得都没几两肉了……”
袁朗不出声，却在桌子底下踩了高城一脚。这高城也很警惕，马上注意到一桌的人眼神都有点怪怪地瞧着自己。高城纳闷，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了吗？
邵明媚看了看周围，笑了笑，对高城说：“城哥，我也很瘦啊，怎么没见你也照顾照顾我呢？”
高城知道症结出在哪儿了，他笑了，筷子一叉，夹了只鸭腿按到邵明媚的碗里，“吃胖了可别找我啊。”
邵明媚冲他做了个鬼脸，“要你管……”她又对袁朗说：“袁朗，托你的福啊，平时这腿可全都是他一人包办的，你不知道，他就是个食肉动物。”
袁朗笑起来，众人也都从乍见温柔细心的高城的惊异中回过神来，继续吃饭。
高城喝着汤，借着汤碗的遮掩，悄悄看了袁朗一眼。袁朗很认真地品尝着排骨，嘴角弯起只有高城才看得懂的微小弧度。高城收回目光，喝完碗里的汤。
邵明媚慢慢地嚼着鸭肉，觉得有些东西她应该要去确认一下才行了。
邵明媚一家离开后不久，袁朗也起身告辞了，带上了长了不少肉的阿SIR。高城开车送他回去，当然，他是不会再回家睡觉的了，所以临出门时他告诉高夫人，不用给他留灯了。
冰冰爸爸看到高城的车从落地窗里消失，有些迷惑地说了一句：“今天老二有点奇怪啊。”
冰冰妈妈笑了一下，“有什么好奇怪的，不就是会照顾人了么？”
高军长夫妇都没有答腔，屋子里一下子陷入了沉寂。冰冰妈妈不再说什么，抱起高冰上楼洗澡去了。

高城和袁朗在回去的路上也是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每当这种时候，高城总是扮演着打破僵局的角色，“想什么呢？”
阿SIR已经睡了，袁朗轻轻抚着它轻软的毛，同样很轻地说，“我觉得我跟你回去吃这餐饭不是个好主意。”
“别想这么多有的没有的事情，我倒觉得没什么不好。”
袁朗打开电台，随意地让它停在某个频道，“有些事情，不想让它来得太快……”
高城也不说话了，他们的感情一开始就注定是不能暴露在阳光下面的。且不说整个社会的舆论和环境，就是家里这些阻力都得让他们费尽气力。
电台里放着歌，极干净温暖的女声：

失去和拥有刹那的感动
人生有时候像一场梦
醒着的时候睁开了双眸
不如意的很多

朋友和情人来的来走的走
反反复复寻寻觅觅为了什么
要多少时间才能够了解
其实有你就足够

失去和拥有泪水和笑容
人生有时候像一场梦
累了的时候闭上了双眸
谁在回忆上游

多少的朋友来的来走的走
聚散从来都不给任何的理由
转过身以后才忽然感受
你一直都在背后


握着你的手走过快乐和难过
黑夜白昼我们都曾经拥有
人生是没有定律的一种节奏
不如用心去感受

快乐的一刻胜过永恒的难过
黑夜过后就有日出和日落
两个人走不会寂寞
每一刻都会珍惜都会把握
庆幸有你爱我

高城笑着，“这歌儿的歌词我喜欢。”
袁朗抿着唇也笑了，两个人的夜总不会太黑。

51

周一下午袁朗在医院上班，他在护士站签了份表格，护士们见他没什么事就跟他多聊几句。正说着呢，一名护士突然扬起下巴点点大楼入口，“袁医生，你女朋友来找你了。”
袁朗转过头去，邵明媚一身银色职业套装，提着公事包款款向他走来。
邵明媚一脸正色，“你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谈谈。”
“可以，跟我来。”
俩人在护士们揣测的目光中走出了综合大楼。
     袁朗和邵明媚面对面坐在医院的小咖啡厅里，位置是店里最靠后的角落，坐在位子上一伸手就能够到玻璃墙。关于谈话的内容俩人心里同样的清晰明了，只是这场谈话注定要不欢而散。
     十一月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透下，照在桌面上形成一个个圆圆的金色光斑。
     天气真好！
     袁朗抿了一口红茶，抬眼正视着想要发话的邵明媚，心底苦笑了一下，煞风景的话让他先说好了。
     “你想和我谈什么？”
     “你跟我哥开始多久了？”
     不愧是律师，邵明媚一开口就直指中心。
     “这个…我想不是很重要吧。”
     “你觉得你们在一起是理所当然？”邵明媚一副庭上辨论的语气。
     袁朗抿一下唇，像在组织语言，“不是理所当然，而是我们都觉得在一起很舒服，就是这样。”
     邵明媚冷笑，目光更是冰冷，袁朗相信看似柔弱的邵明媚在工作中绝对是一个犀利强悍的人，他开始同情她的那些对手。
     “不觉得你们这么做很自私吗？”
     “我们无意伤害任何人。”
     “事实上你们早已经开始伤害了身边最亲的人，只是他们现在毫不知情。等到有一天他们反应过来，那伤口说不定早已深可见骨，你是外科医生，你说，那样的伤要怎么治？”
     袁朗瞬间黯淡的神色没有让邵明媚感觉胜利在望，反而让她灰心不已，她预感不管她怎么努力，到最后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
     袁朗有些费力地让嘴角上扬，“我和高城之间的事我不想多说什么，我们会选择在一起决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将来可能遇到的所有问题我们都会一起面对，我们不敢奢求亲人的谅解和接纳，正如你所说的，我们的自私伤害了他们。不管他们知不知情，这都是我们的原罪，我们活着的每一天都要情抱着赎罪的心情……这是我们为这份感情应该付出的代价……”
     
     袁朗站在办公室的窗边拿着手机打电话，电话那头响起接通的嘟嘟声，响了三声之后电话被人接起。听筒里传出的声音洋溢着喜悦和宠爱：“儿子……”
     袁朗仿佛看到了远方母亲美丽的、慈爱的笑颜，他无端地觉得鼻酸，“妈。”
     “哎，乖儿子……”多少年了，妈妈总还把他当个小孩子，“难得你一个星期打两次电话回来。”嗔怪的话语听着却是无比的欣喜。
     袁朗突然觉得自己不配享有母亲的疼爱，他不配！“对不起，妈。”
     “儿子？……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有什么事跟妈说啊。”妈妈殷切的询问掩不住对儿子的担心和关切。
     袁朗闭闭眼，有水浸润了他的睫，扭过头望向窗外，清了一下嗓子确定自己的声音不会有什么异样，他说：“没事，就是突然间很想你和爸爸了，您还没回家呢？”
     “一会儿还有个会要开。”
     “公司的事能交给下面的人做您就别自己揽了，太累了对身体不好。”
     儿子的关心让妈妈很受用，“妈知道。”
     “上次我给爸寄的戒烟糖有没有效果？”
     “这两年你爸的烟抽得没以前那么凶了，不过你给他买的那些个戒烟的东西他一样没动，全搁家里和办公室里。”
     “为什么？”
     “他说啊，见不着儿子的人看看儿子给买的东西心里也高兴。”
     “爸真是这么说的？”
     在袁朗印象中，父亲总是一副威严沉稳的样子，不折不扣的严父楷模，他还真没办法把这么温情的话和他联系在一起。
     “虽然他嘴上不说，可他心里有多疼你你还不知道啊？”
     袁朗点点头，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当初不让你考军校就是舍不得你在部队里吃苦。”
     袁朗咬一下唇，抬头眨眨眼睛，说：“我现在在这边也挺好的。”
     “就是山长水远的想你也见不着……”
     “妈……”
     袁朗妈妈觉得说这个有点伤感，远行的儿子就像放飞的鸟儿，家永远是他最可靠的巢，他飞累了自然会回来的。妈妈就说：“不说这个了，妈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只要你好好的爸妈就放心了。”
     “嗯。”
     “妈妈要去开会了，儿子你真的没什么事要跟妈妈说的？”
     “没有，妈您先忙吧，以后我会常给家打电话的。”
     “好，好好工作啊。”
     “我知道。”
     “挂了。”
     “嗯。”
     挂了电话，有苦涩即将夺眶而出，袁朗抬手捂住了眼睛。他能想像所有，唯独不敢想象如果母亲知道她的“乖儿子”变成了人们眼中的洪水猛兽，会是怎样心碎的表情。
     邵明媚的话太锋利，像手术刀切入他的肌肤，“你们分手吧，趁现在你们还没有到众叛亲离的地步，一切都还来得及。是，你们是大可以离开这里到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去重新开始，但是这样子你们就会觉得心安，觉得幸福吗？赎罪可不像你们想像中的那样简单，对家人的那种负疚感会像鬼魅一样和你们如影随形，会在每个夜晚分分秒秒地提醒你们对父母家人的背叛！想想你们父亲的怒火和母亲的眼泪，你确定你承受得了？我哥他是不是真的顶得住？袁朗，我希望你能再好好地想一想，我哥不是能陪你走完人生的人，长痛不如短痛，放手吧。”
     袁朗叹息着，能放手的话当时他又何苦要抓住呢？
     
     相比敏感的袁朗，高城并不认为那次“夜宴”给家人提供了多少讯息，就算他们觉得自己的言行有些不同寻常，应该也不会往那方面想。所以他在师侦营照常训练，照常学习，照样每天给袁朗打电话。一切都像过去的许多个日子一样美好，宁静。
     师团举行侦察兵大比武，他在702见到了留守七连的许三多。对许三多他收到的最明确的消息是他已经连续几届当选卫生标兵了。高城百感交集，从全能标兵到卫生标兵，这其中蕴藏着的无奈和辛酸他多少也能够体会。他觉得如果再没有机会，许三多就要白白埋没了。他开始考虑把许三多调走的可行性。
     星期五那天邵明媚就约他周末一起吃饭，高城不太理解邵大律师怎么想起来要和他吃饭，尤其是在他们上周末刚刚在家里聚过一次的前提下。不过他还是去了，因为约的时候是中午，不担误他下午的时间。袁朗那天值班，要到下午五点才下班。
     到了约好的地方，高城发现去的人不止邵明媚一个，她身边还坐着一个女孩子。高城觉得此情此景很是熟悉。
     “哥，”邵明媚招呼他过去，“坐啊。”
     在招呼高城的空档，她扭头跟女伴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女孩略带羞涩地笑了笑。高城心里的八分疑惑变成了十分的明确——这丫头是想当小红娘啊。
     高城没有坐下来，而是说：“媚媚啊，我来是想跟你说，我临时有点事，不能陪你吃饭了。下次哥请你，好吗？那我就先走了，你们慢慢吃啊。”
     说着，高城礼貌地向邵明媚的女伴笑了一下，大步离开。
     邵明媚急得不顾形象地在他身后喊他，“哥，哥……”
     高城没有停下来，邵明媚望着他的背影有些气恼地跺了跺脚。
52

高城到总院的时候邵明媚的电话也追到了，“哥，你在哪儿呢？”
高城把车门关上，笑着说：“怎么的？稽查查岗呢？”
邵明媚在那边似乎是叹了一口气，问道：“哥你是不是去找袁朗了？”
“你找过他了？”高城了解邵明媚，如果她洞悉了他们的事情，她肯定会先来找袁朗的。而且以她得理不饶人的性格，高城很容易就得出他们曾经不欢而散的结论。
邵明媚有点心虚，“~~嗯。”
“媚媚，我和他的事情你别管，反正你也管不了。”
“我管不了，那高伯伯和伯母呢？他们也管不了吗？”
高城一边走进综合楼，一边答道：“如果你说的‘管’指的是棒打鸳鸯之类的话，那还真不会有什么效果。行了，我先不跟你多说了，挂了啊。噢，对了，你以后别再来找他了，听见了？”
“可是哥……”
高城不等她说完就挂掉了电话，把邵明媚气得不行，随手“咣”地一声把手机丢在茶几上。
高城到护士站询问袁朗的行踪，护士看了一下墙上的钟，说：“袁医生在查房。”
“哦，那他在哪块儿查房呢？”
“三病区外科住院部。”
“谢谢。”

见到高城袁朗并不意外，他只是笑了笑，说：“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袁朗进了一间大病房，高城就在门口看着他，他想看看平时工作时的袁朗是什么样儿的。袁朗很受欢迎，他一进去病房里的氛围就都活跃了起来。袁朗带着温和的笑容跟病人和家属们随意地交谈，他们的脸上也都洋溢着愉悦的笑意。袁朗以他独特的亲和力和感染力影响着周围的每一个人，他像一脉清泉荡涤着沉腐的池水。
他开始检查询问每个人的恢复情况，第一个是个小伙子，不等袁朗发话他就主动解了病号服的扣子，袁朗拉上了布帘。高城的视线被帘子挡住了，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有点气绥。不一会儿，帘子拉开了，袁朗对在扣扣子的小伙子说，“刀口愈合得很好，明天就可以拆线出院了。”
“谢谢袁医生。”
“出院之后一个月内要少做激烈的运动。”
“知道了。”
病房里有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袁朗弯下腰问她一些诸如呼吸的时候肚子疼不疼之类的问题。她每回答一个问题旁边的护士就在记事本上记下来，完了护士把记事板递给袁朗看。袁朗叮嘱了她一句什么，护士笑着点了点头，他用笔在记事本上写了一下，又把记事本还给了她。因为要交流的关系，俩人站得有点近，那名护士的身高和袁朗又蛮相称，从高城的角度看过去很是小鸟依人的样子。
高城考虑是不是要在袁朗身上贴个签：已有主，闲人勿近。
高城跟着袁朗一间间病房地查看，彻底见识了总院女兵的热情。
“袁朗医生查房啊？”
“袁医生好。”
“袁医生，你朋友啊？”
“挺帅的嘛……”
高城哭笑不得，“她们平时都这样吗？”
“向来如此。”
“查完了？”
袁朗在护士站签确认表，一边签一边说，“嗯，完了。”

袁朗回办公室准备换衣服下班，高城却拽着他的手不放，“等一下。”
“干嘛？”
高城不说话，抬手捧着他的脸，眼睛一寸一寸地打量着面前干净清俊的脸庞，好一会儿才说出结论，“瘦了。”
袁朗笑了，“有吗？”
“怎么没有？我这俩眼睛可不是俩玻璃珠子。”
“我在减肥。”
高城哼了一声，“是肥减你吧。”高城抱了抱他，肉麻地说，“骨头都硌着我了，是不是每天想我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袁朗痞痞地笑着，“对啊，吃饭的时候只要我一不小心想起你就饱了。”
“好啊，敢说我倒胃口？！看我怎么收拾你。”
高城说着就动手咯吱他，袁朗怕痒，被高城这一弄几乎要笑倒在地，连连告饶。笑闹声让过路的同事都忍不住好奇地敲门了，“袁朗，你没事儿吧？”
高城停手，袁朗总算得以脱离高城的魔爪，收了笑，喘着气说：“没事。”
听见同事离开的脚步声，俩人对视了一眼，噗地笑作一团，却在笑过之后紧紧地拥住了对方。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着两颗年轻的心在胸腔里共鸣的节拍。
高城揉着袁朗短短的发，说：“以后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一定要告诉我，我不准你一个人难受，听见没有？”
袁朗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里有不输给他的坚定，“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你要是能多长两斤肉可能我会信你。”
“你是不是盼着我长到一定斤数好拿去卖啊？”
高城没有笑，吻着他，珍而重之，“千金不换。”
一言为定。

晚饭俩人谁也不想在外面吃，回家的时候干脆拐到超市买了材料自己鼓捣。超市里多的是菜谱，5块钱一本。高城顺手拿了本《家常菜》和一本《靓汤天下》。袁朗笑他照着菜谱做菜当心把菜做出一股油墨味。
回到家里，高城还真照着菜谱一五一十地做了起来。骨头汤早在灶上滚着了，高城检点要用来做烧杂烩的调味品，咂咂嘴，“哎呀，胡椒粉没买，枸杞也没有……湿生粉……凑和着用干的吧……”
袁朗瞄了一眼菜谱，“绍酒也没有，那这菜做出来是个什么味儿？”反正他是不抱什么希望的了。
“只要有油盐味精就行了，不需要那么多不实在的东西。你没听人说过吗？盐是百味之王，不管什么菜，盐用对了一样好吃。”
袁朗耸耸肩，不发表意见，拿了刚买的沙丁鱼去喂阿SIR。
高城正炒着菜，放在客厅的手机响了，袁朗把手机拿给他。高城一看是家里的电话，示意袁朗帮他掌着勺，他先接电话。
“喂……妈。”
袁朗挥着勺子让他到外面去接。
“高城，今儿你不回家啦？”
“啊，不回了。”
“你也不回来，得，这家就只剩我跟你爸两个人，冷冷清清的。”
高城看了一眼袁朗，“我这不是有事儿嘛。”
“行了行了，我呀也不打扰你这大忙人了，不回来就算了，我跟你爸还没吃饭呢。”
“哎，那您赶紧跟我爸吃饭吧，就这样啊。”

高夫人挂了电话。
高军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说了他想回来不早回了吗？还用打什么电话。可以吃饭了吗？”
高夫人示意他坐到饭厅那儿去，“我觉得高城好像有什么事儿瞒着咱们似的……”
“怎么说？”
“刚刚打电话的时候我怎么好像听见炒菜的声音？”
高军长端起碗，说：“饭堂里可不就有炒菜声儿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啊？”
“你不懂……”高夫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跟老伴解释心里的疑惑，就岔开话说：“家里也没个人在身边儿，明天我就打电话让敏华把冰冰送过来。”

高城回到厨房，袁朗问他：“不回家了？”
“这儿也是我家。”高城说着接过袁朗手里的锅铲，“汤还没放盐，加点盐去。”
“哦。”袁朗舀了一勺盐，拿不准该往汤里放多少，就问大厨，“放多少啊？”
“一点一点加吧，加到合适为止。”上次的咸汤给高城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得吸取教训。
袁朗就往汤里放盐，怕超标，下手很轻，尝了一口。
“怎么样？”
“没味道。”
再加一点，再尝。
“还淡吗？”
“嗯。”
又加，再尝。
“这回行了吧？”
“不行。”有点挫败。
白花花的盐又下去了一些，搅拌一下，舀一点汤到碗里，再试。
“饱了吗？”
“噗——”袁朗嘴里的汤喷出来了。
袁朗笑着抬脚踹高城，高城大笑着闪过……
暖暖的灯光照亮小小的空间，汤锅里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香浓的热气，吃饱喝足了的大猫懒洋洋地趴在客厅，屋子里充盈着的是家的味道。

53

就在高城动脑筋要把许三多调出702的时候，他收到了一条消息，军区特种作战大队A大队又开始到各尖子部队选兵了。T师也在他们的选择范围之内。都说特种兵是步兵的颠峰，所以T师挑出来参加选拨的官兵都是在部队上响当当的尖子、兵王。
高城觉得这对许三多来说是个好机会。唯一让高城觉得有点郁闷的是，他和他的师侦营在选拨过程中担任围剿选手的角色，参选人员的名单中有一串儿还是他七连的兵！不过郁闷归郁闷，命令还是要执行，还要执行得漂亮，不能让老A们小看了！

袁朗从住院部回办公室，在庭院里与迎面走来的邵明媚不期而遇。自从那天邵明媚来医院找他之后他就没再跟她见过面，这样的狭路相逢让俩人都愣了一下子，但马上都反应了过来。
袁朗礼貌地微笑着：“是你啊，真巧。”
“嗯，是啊。”
尴尬的沉默在俩人之间漫延开来。
袁朗又说了一句符合自己眼下shen份的话，“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邵明媚摇了摇头，轻轻晃了一下手上的公事包，“接了个案子，我来找委托人了解一些事情，他身体不太好在你们医院住院。”
“哦，”袁朗侧了侧身，“那你忙吧，我先走了，再见。”
邵明媚微微点了点头，“再见。”
袁朗走了，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她觉得和袁朗这种压抑客气的气氛让她非常不习惯。但是一想到他和高城的关系，又让她觉得很难接受。她不明白为什么两个同样优秀出色的男人要在一起？她想她应该不岐视同性恋，但是她不能接受她的哥哥有位同性恋人。可能这种事情没有摊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觉得无关痛痒，一旦牵扯到自己就会把问题放大一百倍。这大概就是别人和自己的区别。
相亲计惨遭滑铁卢，邵明媚卯足了劲想要说服高城。可当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说了一个多小时之后，高城几句话就把她噎住了。
高城说：“你反对我们在一起，并且觉得我们不会被大多数人所接受，无非就是因为他不是个女的。你看重的是这个表象，但我看重的是他的人，他的心，他的灵魂，这和他的性别无关。不，确切地说，正因为他也是男的我才会越发地珍惜，因为我知道他做出跟我在一起的决定需要多大的勇气。所以媚媚，以后不要再跟我提让我离开他的话……”
邵明媚承认自己看轻了袁朗在高城心目中的份量，而且他们都已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超乎她想象的坚定。她知道在这件事情上已经没有了她可以说话的权力，要想把他们分开除了借助长辈们的力量，别无他法。但是同时她又陷入了矛盾，一方面她不希望高城再和袁朗有什么瓜葛，传统的观念让他们很难得到社会和家庭的认同，这会让他们处于一个难堪的境地。他们不好过，那连带他们身边的人也都不会好过。而且，据说同性之间的感情因为缺乏平常男女组成的家庭中一种维系家庭完整性的责任感，很容易说散就散了。到时候还不是落得一场伤怀。说难听了就是有点害人害己。另一方面，这件事毕竟事关重大，她怕一旦告知高城的父母，必定会引起一场大风暴，弄不好这个家就要翻天了。说不定高城还真会和袁朗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了。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邵明媚就更不敢轻易地把这个事情告诉高城的父母了，这个秘密就像块石头，就这么一直压在她心里。她第一次后悔自己有这么好的直觉，要是她什么都不知道，会比现在轻松得多。

这天袁朗下了班，刚走到餐饮部，就听见天空中传来一阵直升机旋叶的轰鸣声。他抬头往上看，一架军用直升机正朝总院方向飞来，掠过他们的头顶降落在急诊大楼的楼顶。十几分钟后，直升机飞离了医院。袁朗猜想应该是部队里送来了紧急伤患。
当他知道送来的伤患是伍六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的7点多。当时他正和阿SIR窝在沙发上看碟，高城给他打来了电话，说他在医院里。
然后袁朗知道了A大队在T师选兵，和伍六一他们在选拨赛上令人敬佩的表现。他也见到了一脸无奈和与高城一样痛心的齐桓。伍六一的伤情并不乐观，手术进行了很久都没有结束。
高城在手术室外烦燥地转来转去，一刻也定不下来，就像椅子上放了块烙铁，没法儿坐。袁朗知道他着急，所以也不去管他，坐在一边陪他等结果。跟他们一块儿等的还有伍六一现在连队的指导员，齐桓已经回了部队。
高城抬腕看了一下时间，伍六一进去快四个小时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时间越久他心里就越没底，他怕伍六一的腿没法儿救。高城面朝着墙，他实在是受不了这么干等着，忍不住从衣袋里掏出香烟，袁朗接着他的手又把烟塞回了衣袋。
高城回头看了袁朗一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伍六一，好样儿的。”
“我问过了，主刀的是骨科的张医生，他可是骨科的一把刀，伍六一不会有事的。”
高城点了点头。
时间又过去了半个多小时，手术室门上“手术中”的灯总算熄灭了。伍六一被推了出来，不过他还没有清醒过来。护士直接把他推进电梯，送进病房。医生们也都走出了手术室。
高城迎上前去，迫不及待地询问伍六一的情况，“医生，他怎么样？”
张医生拉下口罩，对他们说：“他的两根韧带拉断，另外小腿严重骨折。经过手术，以后他行走应该没有问题，但是，大强度的训练和工作他是没办法参加了。”
“嘭”高城的拳头砸在了墙壁上。
一连的指导员也无言地叹了一口气。
袁朗向张医生道了声谢，“辛苦了。”
张医生点了点头，离开了手术区。

高城从浴室出来，袁朗不在房间里，高城走出房间，看见袁朗坐在沙发上翻杂志。高城抽掉他手里的杂志，他的这个动作就像个信号，两人开始接吻，而后拥抱，接着一起倒在了沙发上……
高城的重量让袁朗心烫神驰……
……情动……
突然，听见钥匙插进防盗门、门锁转动的声音。令人不知所措，高城反应敏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沙发上跃起，冲进卫生间。袁朗尴尬地坐起来整理衣衬。
开门进来的是稀饭，他只看了一眼就全明白了，他好像又搅黄了什么事了……可现在再退出去也与事无补了。他只好一边把旅行箱拉进来，一边没话找话地一个劲假埋怨：“屋里够热的，袁朗你怎么也不开空调……”
一个靠枕迎面砸过来，力道很大，看来某人的火气不小！
稀饭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天啊，我怎么每次都那么倒霉啊……”

沐浴在高袁两人的杀人目光之下，稀饭一五一十地道出了为什么他会在夜里十点半拿钥匙开锁进了这个门。
“本来我下午六点多就该在家像阿SIR一样吃饱了睡了，可中国的航空公司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误点的班机比准点的都多。所以啊，我晚了差不多三个小时才上了飞机。”他看了看高城，“再说了今天不是星期三么，我怎么想得到你居然也在这里。”
高城瞪了他一眼，英明地宣布，“明天我就换锁。”
“喂，这也是我家好不好？我可不是非法入侵，只不过下次你们得选个隐密点的地方才是。客厅是公共场所，知不知道？”
袁朗站起来，拿靠枕砸了他一下，进屋。高城也站起来，奇怪的是他居然直接就进了屋。稀饭觉得高城应该不会这么好说话才对，正想着呢，一个什么东西丢在他身上，他一看是一副耳塞。
我靠！睚龇必报啊！
稀饭好笑地摇摇头，恶作剧地说：“袁朗，我想去你房间打地铺。”
“丫的敢进来我咬死你！”
“真是暴力啊。”
说着，稀饭把行李拿进自己的屋。

54
     
     T师师属侦察营。
     高城一身尘土从训练场上回来，十一月底的天气气温已经很低，营区里枯叶乱飞，扫都扫不及。回到办公室，高城脱下作训帽放在桌上，顺手接下座机的免提键，拨了一串号码。
     “喂——”软软的，却极清朗的声音。
     高城放任自己的笑容无限放大，抓起话筒，“是我。”
     军区总院。
     袁朗侧着身，右肩倚在庭院景观廊的柱子上，问高城，“训练结束了？”
     “啊，刚回来。不防碍你上班吧？”
     “暂时没什么事情。”
     “那正好可以多聊会儿。”
     袁朗失笑，“仗着电话费不是你掏啊。”
     高城也笑，坐下来，问道：“伍六一的情况怎么样？”
     “我刚去看过他，精神挺好的，脚伤也比较稳定。”
     高城点点头，“那就好，有时间的话你多帮我去看看他，看他有什么需要的，照顾着点。”
     “知道了，啰嗦……”
     “是是是，就算我不说你也会这么做的，对吧？说起来心有灵犀也就是这么回事儿了吧？呵呵……”
     “呵呵呵，谁跟你呵呵呵……”袁朗暗暗翻了个白眼，顿了顿，轻轻地叫了一声，“高城——”
     “什么？”
     袁朗咬着下唇，似乎还是考虑要不要往下说。高城见他不说话，就有点着急，“有事儿啊？”
     袁朗嘟了一下嘴，说：“史今来了。”
     “谁？”高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史今，伍六一以前的班长，你说的七连最好的兵。”
     “他怎么来了？”
     “不知道，今天早巡的时候碰见的，他来看伍六一，听说能呆几天。”
     “他怎么知道伍六一受伤的事情？”
     袁朗站直了身子，说：“可能是有人告诉他的吧，比如许三多……”在外面呆久了还真有点冷，袁朗打算回办公室去。
     就在这时他看见史今从住院部那边过来。
     “他过来了。”
     “我跟他说两句。”
     史今正好走到袁朗身边，他礼貌地向袁朗点点头，袁朗也回应了他一个笑容。史今作了个不打扰的手势就要走开，袁朗叫住了他，“你等一下。”
     他把手机递给史今，史今一开始不明就里，但马上他就猜到了，他用口型问袁朗：“连长？”
     袁朗点了一下头。
     史今把手机举至耳边，“连长。”
     “你真的在总院啊？回来怎么也不跟我打声招呼？不认识我了？”
     史今连忙陪着笑脸，“连长您说哪里话？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吗？”
     “没来得及……在这边呆几天哪？”
     “两天，那边还有工作呢。”
     “那行，我抽点时间请你吃个饭。”
     “不用了连长……”
     “就这样定了，你你把手机还给他。”
     史今把手机还给袁朗。
     “冷空气又来了啊，自己多注意着点儿。”
     “知道了，你也一样。”
     “那我先挂了。”
     “好。”
     挂了电话，袁朗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史今，史今笑了笑，心明意会的感觉，让袁朗觉得亲切。两个原本并不熟悉的人因为对某个事实的共同认知，在精神层面产生了某种默契，从而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袁朗习惯性地轻咬一下嘴唇，“要走了吗？”
     “六一休息了，我到外边儿来转转。”
     “到我办公室坐坐？”
     史今摇了摇头，“不了，谢谢。”
     袁朗也不勉强，说：“那好吧，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你可以随时上去找我。”
     史今点点头，“哎。”
     史今看着袁朗渐渐走远，风吹起他的白大褂，雪白的衣裾飞扬，优雅得像白鸟扇动的翅膀。史今的目光柔和，这样一个心思玲珑，性情恬静却又伶俐如精灵般的人，无论谁跟他在一起都会觉得心满意足的吧。记忆中装甲老虎眼角眉梢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和温柔就是最好的证据。
     
     伍六一吃过晚饭，史今把餐具收拾了一下，又开始帮他削苹果。伍六一见他一直忙个不休，就说：“你歇会儿吧，别削了，我这儿刚吃完饭哪还有肚子装苹果？”
     “你那肚子跟个无底洞似的，会装不了一个苹果？”
     伍六一笑了笑，干得像外面枯黄的草，“我现在还真就只剩吃这个技能了。”
     “说啥呢？人医生不是说没啥大事儿吗？”
     伍六一看着天花板，心灰意冷道，“基本上只要不断气儿，医生都会说没事，何况我只是瘸了一条腿。”
     史今停下手里的动作，“瘸了一只脚，伍六一就不是伍六一了？！”
     隐隐的怒气。
     伍六一怔了一下，扭头对上史今愠怒的、坚定的、鼓励的双眼，顿时领悟，原来一切只是如此简单。无论他遭遇到什么样的不幸与改变，伍六一还是伍六一，永远也不会变成伍七一，伍八一。他是伍六一就应该像伍六一那样地活着。
     “明白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史今把苹果削出一条长长的果皮，刀锋一截，果皮掉进垃圾筐，一只削得漂漂亮亮的苹果呈现在伍六一面前。史今捏着苹果的两头，递给他，“明白了就把它吃了。”
     
     夜色渐浓，白色切诺基穿行在车水马龙的马路上，拐弯，进了一条相对安静些的小街，驶入一个小区，停在小区里一处并不是很显眼的门店前。
     稀饭抱着阿SIR下车，袁朗从另一边下来，关上车门，和稀饭一起走进了那间挂着“绿塘”招牌的小店。小店门口还挂着一块小牌子，上书：私人聚会，恕不接待。
     这里是一间小酒吧，地方不大，里面的摆置与其他一些小资情调的酒吧大致相同，简单的桌椅，温暖的灯光。不同的是，这里没有很多的人，很H的音乐，有的是几个谈得来的朋友，简单悠扬的蓝调，以及远近闻名的纯正的德国，爱尔兰进口啤酒。
     俩人一进去就有人迎了上来，她是酒吧的老板娘，他们一个共同朋友的女友。她一上来就直接从稀饭手里抱走了阿SIR，“哇，阿SIR，我都多久没抱你了。哎呦，袁朗，你把它养得够沉的啊……”
     “这家伙喝水都长肉。”
     “跟你正好相反啊。”
     袁朗笑起来，几个朋友已经在里边招呼他们了，“你们怎么才来呀，就等你们了……”
     “抱歉，路上有点堵。”
     
     史今和高城坐在一家火锅店里吃火锅。
     高城把羊肉夹进火锅里涮着，一边跟史今说话，“回去以后怎么样啊过得？还习惯吗？”
     “还行，一开始是觉着不习惯，时间长了也就好了。”
     “安排的工作还满意吗？”高城听说史今被安排进自来水厂工作了。
     “挺好的，待遇福利什么的都很好。”
     高城说，“你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啊。”
     史今笑了，“连长，是真的挺好的，您要是不信有时间您可以到我们那儿玩儿，虽说我们那儿是小地方，但是风景还是能看得过去的。起码树都比这大城市多得多。”
     “想看树啊？咱训练基地里多得是，还用得着大老远跑东北去看哪。”
     史今又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高城无奈地笑一下，对史今，他总是觉得有所亏欠。
     
     “来，干。”
     丁凡把手里的玻璃杯在吧台上敲了一下，举起来做了个碰杯的动作，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德国黑啤。众人也纷纷举杯，喝了一轮。
     袁朗坐在边上，拿着个和其他人一模一样的厚底杯子，也喝了一口，丰润的唇扬起笑意，在蒙昧的灯光下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性感这个词汇。他轻轻地放下杯子，动作温文而优雅。只不过他杯子里装的不是啤酒，而是矿泉水。大家都知道袁朗不喝酒，可还是有人觉得郁闷，“袁朗，你知道吗？每次见你在酒吧里有模有样地喝矿泉水，都让人郁卒得想撞墙。”
     众人笑翻。
     老板娘笑道：“怎么？嫉妒人家袁朗喝水都喝得比你们有水平啊？”
     “话说回来，要想喝矿泉水喝得像在喝拉菲尔一样享受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没那个想象力啊。”
     “那你们有没有人想学啊？我免费教他。”
     “算了吧，像我们这种酒徒啊，还是觉得有酒精在嘴巴里的真切滋味才是真享受。来，再干一个。”
     话题自然而然地切到了酒上面。
     “哎，你们印象中喝过的印象最深刻的酒是什么酒？”
     丁凡话音刚落，马上就有人接过话头说，“五粮液的原浆酒，够味儿。据说酒精浓度高达七十几度，能当灯油使。”
     “用五粮液点灯那也太奢侈了点吧~~”
     “哈哈哈……”
     “说起来那次我去云南旅游，在一个小寨子里喝过一种酒，是他们自己酿的，那酒的味道着实不错，说不上来的那种好，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听寨子里的人说酿制的过程也是非常繁琐，稍不注意就会前功尽弃……”
     袁朗的杯子空了，老板娘周到地小声问他，“还要吗？还是我给你煮杯咖啡？”
     “不用了，晚上喝咖啡我会睡不着。”
     “是吗？呵……，我们家泰就是喝几壶都能睡得跟猪一样，浪费我上好的蓝山。”
     袁朗笑，淡淡地，目光开始有些游离。
     
     “明天我就不去送你了。”
     史今点点头，“没事儿，连长您忙您的。”
     高城放下了筷子，说，“呃……伍六一这边你就别操心了，我来想办法。”
     “连长……”
     高城挥挥手，“怎么说他是我的兵，我不能放着他不管。”
     深知高城脾气的史今便不再跟他坚持，转了个话题，“六一在总院给袁医生添了不少麻烦，本来想当面谢谢他的，可今天一天都没能碰上。”
     “你这声谢我替他收下了。”
     史今笑了起来，打趣道：“感情不错啊。”
     “那当然。”
     
     袁朗收到一条信息，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看，是高城。点开查看信息内容：我回去了。别玩得太晚了，回去的时候别让稀饭开车。注意安全。
     稀饭探头过去看见信息的内容，笑着说：“你说如果他知道当年我们两个冒着大雨在青海的盘山公路上耍杂技的事情，他会作何感想？我估计我那车性命不保。”
     袁朗笑了起来，还真是难说啊。
     
     55
     
     这天邵明媚刚和父母吃过晚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了一会儿，邵明媚起身去洗水果。刚打开水龙头，就听见妈妈在客厅里叫她：“媚媚呀，你王姨电话，说是有事儿问你。”
     “噢，来了。”邵明媚擦净双手，到客厅里接电话。
     “喂，王姨，您找我？”
     “媚媚啊，阿姨问你个事儿。”
     “嗯，什么事？您问吧。”
     “这半个月你有没有见过你城哥？”
     邵明媚听到她提高城，马上就警觉起来，说：“没有啊，怎么了？”
     “今天他回家来吃饭，碗一推就出门儿去了。最近他老是不着家，成天的往外跑，问他去哪儿他也不说，神神秘秘的。我就寻思着他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呀？”
     邵明媚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笑了笑，说：“不会吧？他可能是真的有事儿。”
     “什么了不起的事儿啊，还夜不归宿的。”
     “那您觉得我哥会瞒了您什么呢？”
     “我总觉得他应该是跟什么人在一起，他是不是背着我们在外面交了女朋友，怕我们不同意就瞒着家里？”
     邵明媚心道，他不是怕，是知道你们肯定不同意。
     她讪讪地，“是吗？我想不太可能吧，交女朋友又不是什么坏事，他怎么会瞒着您呢？”
     “哼，这可不好说，他跟谁谈恋爱我是不管，但是我明确地告诉过他，娶进高家的女孩儿必须家世清白，知书达礼，其他的都不重要。难道他找了个连这两点要求都达不到的女孩？”高夫人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邵明媚听了不禁暗暗感叹造化弄人，家世清白，知书达礼肯定是没有问题，只是这对象的主体发生了一个天大的意外，高夫人以为是“她”，而事实上却是“他”。
     邵明媚试探着问高夫人，“王姨，要是我哥他找了一个……我只是在假设啊，您可别当真。要是我哥他找了个跟您想像中的儿媳妇不太一样的恋人，您会怎么办？”
     高夫人像是听出了什么端倪，坐正了身子，“媚媚，听你这么说你好像知道一些事情啊？”
     “没有，我只是打个比方，您也知道现在标新立异的女孩子多的是。”邵明媚急忙澄清。
     “你阿姨不古板，只要不是太出格，我也不会为难他们。十全十美的人上哪儿找去？就是有，就凭咱家高城这条件人也看不上他呀。”
     邵明媚打着哈哈，“我哥条件怎么了？人长得帅，又有上进心，大好的前途摆在那儿，只要他愿意，找个家世清白，知书达礼的女朋友还不是说话就能搞定的事儿嘛。”
     “要真像你说的那样就好了……”
     高夫人又和她闲话的几句家常才挂了电话。
     邵明媚如释重负地走到沙发那里，坐在妈妈身边。
     邵妈妈问她，“高城怎么了？”
     邵明媚摘了一粒葡萄，剥皮，说，“也没什么大事儿。这葡萄甜吗？”
     “挺甜的。”
     
     袁朗披着衣服坐在电脑前做刚下载下来的病理学作业，房间里只听得见他敲键盘的声音，偶尔他会停下来翻书本查找最佳答案。
     天冷了，阿SIR的窝就从外面挪到了他的屋里，现下它正蜷成一团趴在他脚边，不时地它会抬起眼皮瞄一眼对面的大床。在床上有它的死对头——高城。袁朗从不允许它爬到他的床上，虽然以它现在的体重就是同意它上去，靠它自己的力量要往上爬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高城很大度地无视阿SIR的不满，盖着被子一边暖被窝一边看着袁朗在对面做功课，还要留意时间好提醒某个忘我的人上Chuang睡觉。
     40多页的作业袁朗一个晚上做了1/4，他长出了一口气，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关了电脑。
     高城手脚并用，把被子撑开像一个掀了门帘的帐篷，“上来。”
     袁朗看高城一副滑翔蛙的造型，笑了起来，甩了披在身上的衣服，蹿上Chuang，高城把他揣进怀里，袁朗马上被包围在一团暖意之中。“嘶——”高城被他冰冷的手脚激到，握着他的手，冷得像冰，“爪子冰凉冰凉的。”他捂着袁朗的双手，脚抵在他同样冰凉的脚上，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一种温暖从手上和脚上一直传进袁朗的心灵深处，他不禁往高城身边又靠了靠。
     高城略有责备也说：“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多穿件衣服。”
     “一到冬天就这样。”
     “想起来了，咱们俩第一次见面，你帮我贴纱布，手也这么凉。”
     袁朗把左手从高城手里抽出来，捋起他的额发，手指轻轻地抚过他的额头，“没留疤。”
     高城重新把袁朗的手握在掌中，“那是因为医生技术好啊。”
     袁朗笑道，“我看是因为你皮厚。”
     “哈哈……厚就厚点吧，抗冻。”
     “噗哧——”
     俩人在被窝里笑成一团。
     
     第二天是休息日，正好袁朗和高城都休息，大冷天的也没必要起个大早，所以俩人都乐得窝在床上睡懒觉。
     不知道天亮了多久，一阵悠扬的的乐声搅扰了他们的睡眠。袁朗闭着眼睛拍拍高城，“家里电话，把手机拿给我。”
     高城顶着篷松的乱发，脑袋转了差不多120度，才发现袁朗的手机放在他这边的床头柜上。他伸手把手机拿在手里，递给袁朗，“家里谁啊？”
     袁朗瞥了一眼号码，“我妈。”
     他翻开手机接听，高城伸手按了手机上的免提键，袁朗瞪了他一眼，干嘛呢？
     “儿子……”
     袁朗妈妈先开了口。
     袁朗只好先跟母亲通话，回头再跟他算帐，“妈，早上好。”
     “早上好？儿子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袁朗看了一下时间，都过了11点了。高城在一边憋着笑直乐。
     “我睡过头了，妈您有什么事吗？”
     “没有，不过我不想就这么一直站着在门口给你打电话。”
     高城和袁朗一下子都呆住了，面面相觑，不是吧？！
     “妈你是说……”
     “我在你门口。”
     “您等一下。”
     待袁朗挂了电话，高城也已经接受了袁朗妈妈近在门外的事实，他抓抓头发，“待会儿我该叫她什么？丈母娘？！”
     袁朗气极，一脚踹过去差点把自称“袁家女婿”的高城踹下床，“赶紧起来吧你。”

56
     
     高城伸手耙了耙自己的一头乱发，跳下床来往外走。袁朗伸手拽住他，“你干嘛去？”
     “开门啊。”
     袁朗难以置信，“你确定要以这副刚出被窝的形象见我妈？！”他不由分说地把高城推进浴室，想想不对，又把他拉了出来，“拿上衣服，快点！”高城把军常服拎在手上，袁朗帮他拿毛衣，俩人出了房间，蹑手蹑脚地穿过客厅。
     阿SIR莫明其妙地歪着脑袋看着两个人手忙脚乱地一通折腾。
     袁朗把手里的毛衣塞给高城，顺手带上外间浴室的门。刚想好好松口气，又想起妈妈还在门外边站着呢，他赶紧跑去开门——
     “妈——”
     袁朗妈妈和一个西装革履的三下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袁朗记得那男的好像是妈妈公司里的一个部门经理，姓蔡。
     袁妈妈笑吟吟地伸手揉着高她一个头的儿子的头发，“刚起床？”
     “嗯，妈，进来吧。”
     袁妈妈和蔡经理进了屋。
     蔡经理把手里的大提包放下，恭敬地对袁妈妈说：“安总，您要是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就先走了。”
     “好吧。”
     “对了，明天的谈判您要出席吗？我让小魏安排一下。”
     “不用了，我这次过来就是为了看我儿子，广绅这边一直是你和小魏在接触，我就不插手了。”
     蔡经理点了点头，告辞走了。
     袁妈妈整整袁朗的睡衣领子，“还没刷牙洗脸呢吧？快去。”
     袁朗眼角的余光瞄了一下浴室的方向，说：“哦。”
     袁朗到房间浴室去洗漱，袁妈妈走进了他的房间。阿SIR好奇地跑过来，袁妈妈摸摸它的头，“呦，这猫都长这么大了。”
     “它已经四岁了。”
     袁妈妈看见他凌乱的床，摇了摇头，笑容里却带着宠溺，她动手帮他整理床铺。袁朗从浴室探出头来，“妈，您放着吧，一会儿我收拾。”
     “你这孩子……你知不知道妈大老远地过来为的也不过就是想给你叠叠被子，做做饭而已。”
     袁朗刷牙的动作顿了一下。
     儿子不在身边，母亲就连想给儿子叠被子这样的小事都是一种奢望。
     袁妈妈抖起厚厚的绒被，视线落在枕头和床垫上，从枕头上深深的凹痕和床罩凌乱的程度来看，应该是两个人弄出来的。被子还是暖的，那么另外那个人呢？
     袁妈妈纳闷地四下看了看，走出房间，然后，她看到了从外间浴室出来的高城。
     
     高城被袁朗塞进浴室，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睡眼惺忪，不修边幅的邋遢形象，高城笑了起来，这个样子确实没办法见人，更何况要见的这个人还是袁朗的母亲。高城拿起牙膏往牙刷上挤了一段……
     洗漱完毕，换上军装，一个神彩奕奕的高城出现在镜子前。感觉没有哪里不妥当，高城就打算出去了，他先是侧着耳朵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外边什么响动都没有。他缓缓地吐气吸气，不是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正面接触到袁朗的父母，他对自己还挺有信心，觉得他应该能够坦然地面对他们。但是事到临头，他却紧张起来了，他想他现在是切实地体会到袁朗见他父母时的忐忑心情了。
     高城决定，再也不轻易让袁朗经历这种“折磨”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高城咬咬牙，打开门，一头冲了出去，愣在了当场。
     一位看起来不过四十来岁的女士站在袁朗门口，面容端庄，体态优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挽成典雅的髻，身穿米色羊毛衫，棕色长风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柠檬色的小围巾，黑色修身长裤，简约的黑色半跟皮鞋，非常知性的打扮。
     如果不是她眼睛里透着商人惯有的精明，以及对高城毫不掩饰的猜测，分析，让她的目光更具有凌人的气势，这样一位娴雅的女士多半会让人误以为是艺术学院教钢琴的老师。
     她就是袁朗的母亲！
     高城将眼前的女士和照片上的人重合在一起，得出了这个结论。高城深呼吸，按捺擂得胸口发痛的心跳，艰难地开口，“阿姨好！”还好，声音没有抖。
     袁妈妈笑了一下，很职业化的笑容，声音沉静利落，“你好！不知道同志怎么称呼？”
     “您叫我高城就可以了。”
     “高城……”
     袁朗加了件衣服，从房间里出来，看见高城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样子，连忙给他解围。
     “妈，给您介绍一下，他是高城。”
     袁妈妈又笑了，这回是真的笑，对着她的儿子，“妈知道了，他刚刚已经自我介绍过了。”
     “噢……”袁朗搂着妈妈往沙发走去，“妈，您坐。”
     高城从饮水机里接了杯开水端到袁朗母亲面前，“阿姨您喝水。”
     袁妈妈点了点头，目光一挑，示意高城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站着做什么？坐吧。”
     刹那间，高城有种如沐天恩的感觉。难怪那么多人一提见家长就犯怵，那怕你自我感觉有多出色，多成熟，一到家长跟前统统矮一截。谁让人家是家长，是长辈呢。
     袁朗丢给他一个“没事儿”的眼神，高城收到了，不露声色地舒了一口气。横竖到这份上了，容不得他有半点退缩的想法。
     他等着袁朗妈妈问话，可没想到袁妈妈绕过了高城，转身看着袁朗，问他，“周舟不是跟你住一块儿吗？他人呢？”
     “他在公司附近租有公寓，所以他也不是天天都住在这里。”
     “看来这孩子在外面真是自由惯了，难怪都不肯回去帮他爸爸。”
     袁朗帮着发小说话，“以周伯伯的能力和精力打理酒店那还不是游刃有余啊？周舟回去也帮不上伯伯什么忙。”
     袁妈妈摇了摇头，说：“你以为他让周舟回去是让他帮着攒金攒银吗？做父母的哪个不希望儿女呆在自己身边啊？这种心情你们现在还理解不了。”
     袁朗握着妈妈的手，歉疚地说：“妈，儿子不孝，不能在您身边陪着您。”
     “谁说的？”袁妈妈佯怒，“我儿子最孝顺了……”她伸手抚着袁朗的脸庞，“就是瘦伶伶的看着让妈妈心疼。”
     袁朗从小就习惯了妈妈的亲昵，可今天还有高城在呢，他可不想让高城看到妈妈拿他当小孩宠的样子。不用看他也能猜得出来高城这会儿正在偷笑呢。他抬起右手把妈妈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中，“妈，我不是小孩子了……”
     袁妈妈的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她笑了，“再大也是妈的儿子……高城你是哪个部队的？”袁妈妈突兀地抛了个问题给高城。
     高城正暗自庆幸看到袁朗难得一见的扭伲神情，没有想到忙着疼儿子的袁妈妈会突然地问他问题。料想不及之下，他的嘴在“呵”的状态下突然停止，这让他看起来很滑稽。袁朗差点笑出声，碍于母亲，他赶忙咬着嘴唇恢复平静的表情。
     高城正襟危坐，老实地回答，“T师师属侦察营。”
     “看起来你跟我们家袁朗关系不错，经常在一块儿玩儿？”
     高城舔了一下嘴唇，正欲说话，袁朗向他使了个眼色，自己抢先跟母亲说，“妈，我们俩是好朋友。”
     “噢……你成家了吗？”
     “还没有。”
     “呵，现在的年青人对结婚这事儿都不太着急呀，跟袁朗一个样儿。”
     高城笑了笑，有点干。
     袁妈妈一副长辈关心小辈的语气，说：“年轻人贪玩儿一点没关系，只是得有分寸，别玩过了头，把自己给担误了。”
     “谢谢阿姨的提醒，我们都已经是成年人了，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的事情。”
     袁妈妈看着袁朗，言语间多了几分怜爱，“我们袁朗啊，从小被我骄宠惯了，太任性，他出来当兵，我和他爸爸一直对他放心不下。就怕他有时候会一时冲动做出什么错误的决定。”
     “妈，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袁妈妈拍拍袁朗的手，不接话，而是对他说，“好了，去换衣服吧。跟妈去吃饭，妈妈都饿了。”
     “哦。”
     “高城你也一块儿来吧，袁朗在这边的朋友我都没见过几个，更别说一块儿吃饭了。”
     高城倒也大方干脆，“好。”
     袁朗妈妈看了看他，眼中已经没有了先前柔软的爱意，冷静得令人不敢小视。高城心底不免一沉，他们的事情，袁朗的母亲应该已经猜到了！
     
     这是袁朗母亲第一次见高城，气氛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安定和谐，事实证明那的确也是暴风雨来临之时的前奏。但是她也承认，高城给她的第一印象其实还是蛮不错的，当然这也是后来的事情了。
     
     57
     
     军区总院一个背风的角落里站着两个帅男人，穿白大褂的那位连说带比划地不知道在跟另一个说着什么，神色很是苦恼。聆听的那位安静地听着，不时地配合诉说的那位苦笑或是摇头。
     袁朗终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完了，他无计可施地摊摊手，对稀饭说：“你说我该怎么办？”
     稀饭抄着手，说：“要我说啊，你现在想什么都是白搭。阿姨打电话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高城的人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俩的事儿露馅了。”
     “不会吧？”袁朗想想他和高城昨天一直规矩得很，母亲怎么也不会往那方面想才对。
     “不会？你自己的妈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啊？眼睛毒着呢，还有……”稀饭抓起袁朗的右手，把衣袖往上捋了一点露出了手腕。袁朗白净的肌肤上一抹暧昧的红痕格外的显眼，隐隐地在印子边缘还能辨认出牙齿的轮廓。“这是什么？高城属狗的啊？我敢说这个也没逃过阿姨的眼睛。”
     袁朗哑然，在心里把高城骂了一百遍。
     稀饭放开他的手，又说：“不过看来她并不想当面挑明这件事，但是不挑明并不代表她默许。在她回去之前你们俩最好别再见面了。”
     “我怎么跟她说啊……”
     “那就什么都别说。本来以为离得这么远，你爸妈会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谁会想到阿姨会突然来看你。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人算不如天算哪……”稀饭装模作样地摇摇头。
     袁朗没好气地瞟他一眼，“你少幸灾乐祸好不好？”
     稀饭收起那没正经的表情，看着袁朗，认真地说：“我有预感，你能呆在这座城市里的时间不多了。”
     袁朗不应声，不过稀饭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无独有偶，就在袁朗和稀饭为袁妈妈的到来在总院碰头商量对策的时候，邵明媚也在办公室抱着电话给高城吹风。
     “哥，你是不是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你跟袁朗的事情啊？你说你有心回家吃饭就好好地吃嘛，不管你心里惦记着谁，最起码的样子你也该做一做吧？丢个背影给全家人算个什么事儿？学朱自清他爸呢？”
     高城在电话那头就笑，他这妹妹嘴巴刻薄起来能把人说得无地自容，“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她问我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哥，我可得提醒你，女人，尤其是当了妈的女人直觉最准了，你要是再这样，要不了多久不用你说，她自己都能想到了。”
     “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邵明媚叹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其实……哥，你真的不能再考虑一下了吗？为了家里，为了你自己，也为了袁朗。”
     “媚媚，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考虑过千万遍，你相信吗？”
     邵明媚一时无语。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和袁朗好，但是我们既然选择在一起就会一直这样走下去。你知道，你哥不是个半途而废的人。”
     邵明媚嘟嘟嘴巴，“可据我所知，袁朗的爸爸是公安局长，妈妈的公司市值超过千万，袁朗是家里的独子。他们家可是两代单传啊，他们是不会允许他们的儿子和一个同性恋人在一起的。”换言之，撇开高城这边不说，光是袁朗家的这两座大山就够他俩受的了。
     “这调查取证是律师的强项，没想到你给用到这儿来了啊。”高城的话里有些愠怒，但他不想跟她计较这个，“你说的一点也没错。不过有个情况你可能不清楚，我见过TA妈妈了，就在他家里。”
     邵明媚眼睛瞪得圆圆的，“她撞见你们在一起了？”
     “差不多吧。”
     “那你怎么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她同意你们在一起？”邵明媚有想看看太阳挂在哪一边天空的冲动。
     “不，让你说中了，她反对。”
     邵明媚居然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哦……可我都让你给弄糊涂了，那她是什么反应啊？”
     “她请我吃饭，但接下来她会怎么做，我们都不知道。”
     “你们放弃主动？！”
     “她是长辈。”
     什么跟什么啊？邵明媚无力地摆摆手，“好吧，你们的事我没法儿掺和。哥，你好自为之吧。”
     
     高城搁下电话，他的顶头上司，师侦营营长一脸耶揄地瞧着他，“没看出来啊高城，现代版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父母不同意就私定终身？”
     高城只是笑笑，拿起水杯喝水，不答腔。
     “注意分寸啊，在部队里这种事可大可小，弄不好很难收拾。”营长好心地提醒他。
     高城点点头，“哎，知道了。”
     
     下了班，袁朗就直接回家。
     一进门，令人食指大动的饭菜香味就扑面而来，惹得他的肚子都咕咕地叫了起来。稀饭已经回来了，正帮袁妈妈把菜往外端。
     “下班了？”
     “啊。”袁朗脱掉外套，挂到衣帽架上，“妈——”
     袁妈妈在厨房里听见了，说：“哎，赶紧洗手，吃饭了。”
     荤素得当，色香俱全的四菜一汤摆上了桌。稀饭拿着筷子蠢蠢欲动，“我已经好长时间没吃到阿姨您做的菜了。”
     袁妈妈笑着说，“那还等什么？快吃呀，看阿姨的手艺有没有退步，来——”袁妈妈说着给稀饭夹了一筷子牛肉到碗里，她也给袁朗夹了一些，“快吃吧。”
     袁妈妈温柔地看着稀饭和袁朗吃她做的菜，笑吟吟地问道：“怎么样？”
     “嗯，好吃。”
     “那就多吃一点。”
     “嗯，妈你也吃啊……”
     “行了。”
     稀饭边吃边说：“阿姨做的菜就是好吃，比我妈可强多了。”
     “你妈要是听见你这么批评她非要你好看。”
     “事实嘛……您算算打小我在您家都蹭了多少饭了。”
     袁妈妈说：“可自从你们俩出来上大学之后家里就冷清了，反倒是你妈经常放着酒店里的菜不吃，过来跟我一块儿做。说真的，周舟，你打算一直在外面做下去吗？”
     稀饭顽皮地眨眨眼睛，“看看吧，在外面做事也是给自己的一种锻炼，这话可是我毕业那年我爸跟我说的。我一直把这当圣旨一样执行呢。”
     “可你爸也说过让你回去上班的话啊，你怎么就把它当耳边风呢？”
     稀饭笑了起来，无辜得像孩子在跟母亲撒娇，“阿姨，我爸是不是让您来当说客的啊？”
     “你也可以这么认为啊。”
     “这样啊，”稀饭想了想，一把勾住袁朗的肩膀，说：“那您回去跟我爸说，袁朗什么时候回去我就什么时候回去，不然回去了也没意思，没人陪我玩儿。”
     袁朗妈妈淡淡地笑着，“是吗？那正好，回头袁朗办了转业手续你们俩一块儿回去吧。”
     “啊？”
     稀饭和袁朗都被袁妈妈突如其来的这句话惊到了。
     “妈，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转业啊？”
     “就是啊，阿姨，袁朗在这边做得好好的，您怎么这时候让他转业回去呢？”
     “医生在哪儿当不是当啊，况且，你也不能做一辈子的医生啊。妈妈年纪一年年大了，公司这边还等你来接手呢。”
     袁朗当然知道母亲突然提出这个建议是为了什么，但他不想按母亲的意愿去做，“妈，您知道我对生意没什么兴趣，而且也不会。”
     “哪个人天生就会做生意啊？慢慢学嘛。当然了，你现在不想接管公司，妈也不会勉强你，你喜欢当医生，妈可以想办法让你进最好的医院，好吗？”
     袁朗咬咬嘴唇，“可是妈，我挺喜欢呆在部队里的，我不想转业。”
     袁妈妈点点头，说：“不转业也行，咱调个单位总可以吧？咱们那儿不也有个军分区的总医院吗？在那儿上班离家近，你也不用脱这身军装。”
     稀饭说：“阿姨，袁朗在这边工作差不多也有5年了，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工作环境和同事，您以前也没提让他回去的事儿，怎么今天您一定要让袁朗回去呢？”
     袁妈妈看着袁朗，动情地说：“周舟啊，你以为这5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他在部队里一年到头不着家的门，实在想他想得厉害了我是可以过来看看他。可他爸爸呢？他爸爸不能像我一样自由地走动，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可他也想儿子啊？年纪大了，总是希望儿子能呆在身边，天天能够见着面，听听他叫声爸叫声妈。”
     稀饭听着袁妈妈的诉说，想起自己远在家乡久未谋面的父母，不禁也有些鼻酸，他侧过头去不说话。
     袁朗低着头站起来，轻声说：“妈，我吃饱了，先去洗澡了。”说着，袁朗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袁妈妈看了一眼狼籍的餐桌轻轻地叹息着。
     是夜，袁妈妈在酒店的客房里来来回回地踱了不知多少步，最后她在驻足窗前。夜色像一个最神奇的魔法师，把一切的喧嚣、繁华、欲望、痛苦统统抹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静寂。
     她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哎，静霆啊，我跟你说个事情……”

58
     
     熄灯了，高城靠在床头给袁朗打电话。袁朗略带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像一尾华丽的热带鱼游进高城心里，微疼，因他话里的挣扎与坚持。他说：“妈妈心里肯定很难过，我宁愿她骂我一顿也好过她强扮什么都没有发生，编排理由让我转业。明明已经被我的所作所为伤了心，却还要保护我的自尊，她爱我胜过我爱她……”
     高城找不出任何语言来安慰袁朗，对他们来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他是多么地希望自己能为袁朗挡风遮雨，撑出一片晴空。但是显然，他这把保护伞还是不够强大，眼睁睁地看着袁朗受了伤，他却连陪在他身边都做不到。
     “她是个好妈妈。”
     “可我不是个好儿子……”
     “我也不是……”沉默了半晌，高城叹息似地说：“真想抱抱你袁朗……”突如其来的渴求让他无比憎恨起他们之间的距离。
     袁朗的气息震动了一下，水波一样荡漾开来，“我离你一直很近。”
     高城领悟，哧地一声笑了起来，气息缠绕，轻柔地像两股同脉相连的风。
     
     今天军区总院外科的罗主任刚上班不久就接待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袁朗的母亲。
     听完了她的来意，罗主任没有马上表态，他问袁妈妈：“这是袁朗自己的意愿？”
     袁妈妈笑笑，“实话说，这是我和他父亲的意思。我跟袁朗提过这件事，他没有反对。”
     罗主任搓搓手，“袁朗啊是我们外科最有潜力的年轻人，责任心强，业务能力突出，又聪敏好学，医院和科里一直把他当作骨干来培养。这样的人才，一般来说医院是不会轻易放人的。”
     袁朗妈妈优雅地微笑着，有些骄傲的神色，母亲的骄傲。做母亲的听到别人夸奖自己的孩子哪有不开心的道理？孩子永远是母亲最大的骄傲。
     “非常感谢部队近10年来对袁朗的栽培，没有部队的教育就不会有袁朗的今天，这一点我们是知道的。但是我们家的情况已经是这样了，您看能不能特事特办，通融一下呢？”
     罗主任也笑着点点头，“我能够理解你们的心情，因为我也是做父亲的。但是，您也知道我们这里是部队，部队有部队的纪律，不论是转业还是调动都是要按程序来进行的。我跟您交个底，袁朗想要转业的话，从交报告到审批，怎么样也得三到五个月的时间，这还是在后勤部和院方批准的情况下。袁朗是我们医院委托二军医大培养的研究生，还有一年他就毕业了，医院花了这么多的精力在他的身上，为的就是让他能更好地服务军队，在这种时候他提出转业上面同意的机率不大。如果上面不同意，那无论如何袁朗也是走不了的。调动更是不可能，总院不是学校，没有向其他单位输送人才的义务。”罗主任看看端坐一旁，若有所思的袁妈妈，话锋一转，又说：“您看，袁朗在我们医院干得这么出色，前途不可限量。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他脱了这身白衣就没有前途了，我看得出来，他是非常地喜欢医生这个职业的，咱们当家长的，总不能什么都替孩子安排清楚，有时候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孩子的想法？”
     袁妈妈微哂，孩子的想法并不是每个都是对的！“关于这个问题我会跟他做好沟通的工作，最终决定的权力还是在他的手上。”袁朗妈妈站起来，“我想我该告辞了，很抱歉打扰了您这么长的时间，再见。”
     “那我就不送了。”
     “您留步吧。”
     袁妈妈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又停了下来，转过身，对罗主任说：“罗主任，我想麻烦您一件事，可以吗？”
     “请讲。”
     
     离开医院的时候，袁妈妈看见袁朗和两个护士匆忙地从楼上下来，快步走进走廊那头的一间病房。她站在原地望着隐藏了袁朗身影的门，弯了弯薄薄的唇，优雅地抬手扶一下眼镜，没有乘电梯，走楼梯下了楼。
     
     袁朗盯着电梯里不断上升的数字，8、9、10……离家越近他就越是不安，隐隐地还有一些抵触。
     因为家里有妈妈。
     精明的母亲已经洞悉了他与高城的关系，她现在采取这样以静制动的态度，应该是想让他知难而退。这些他都了解，只是他不想放弃。
     关于高城，袁朗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说您儿子我喜欢一个男人？他怎么开得了这个口。但是不说，这个事情就像一根刺一样梗在他的心头，以至于他都不能够像过去那样坦然地面对母亲，在母亲面前他既有无所遁形的尴尬，也有难以言说的苦涩，更有深深的愧疚……
     “叮——”
     电梯抵达的提示声惊醒了走神状态的袁朗，他定了定神，走出了电梯。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袁朗抿着唇从鼻腔里呼出一通气，将钥匙插进锁孔，扭开门锁，冲里面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稀饭在公司加班，没有回来吃饭，袁妈妈做了袁朗喜欢的菜给他吃。吃饭的时候频频往他碗里夹菜，温柔宠爱地看着他把菜全部吃光。这原本是母子之间最平常不过的举动，现在却让袁朗觉得无法承受，妈妈越是对他好，他就越觉得对不起妈妈。他不能再沉默了，妈妈知道是一回事，自己亲自跟妈妈说又是一回事！
     也许，是时候跟妈妈谈一谈了。
     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袁朗暗暗下了决心。
     等他洗了碗出来，发现妈妈端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了份什么文件。她要跟自己摊牌了。袁朗微叹，他的一举一动一思一想一样都瞒不住母亲。他走了过去，在妈妈旁边坐了下来。
     袁妈妈平静地把写好的调动报告推到袁朗面前，说：“在这边转业太麻烦了，你爸已经联系好了军分区总院，你只要在上面签个字，剩下的交给爸爸妈妈处理就可以了。”
     袁朗不看那份报告，低着的头又往旁边偏了偏，说：“妈，我不能跟您回去。”
     “儿子，回家跟爸爸妈妈一起生活不好吗？而且，妈也没让你进公司啊。”
     袁朗咬着嘴唇，视线一直落在茶几下边，闷闷地说：“妈，我喜欢高城。”
     袁妈妈的神色一僵，绕不过去了！她原本打算永远也不跟袁朗提起高城，以及他们之间的任何事情，她只要袁朗跟她回家，她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儿子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袁妈妈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心绪，她抿了一下唇，舒了一口气，慢慢地说：“儿子，你应该知道爸爸妈妈是不会让你和高城在一起的，以往你怎么任性都好爸妈都由着你，因为那些都不算什么出格的事，就连你要当兵这么大的事儿爸妈也没拦着。但是这次说什么我们都不能放任不管，无论你和高城有着怎么样的纠葛都好，到此为止。”
     “妈，您不明白……”
     “你想跟我谈爱情吗儿子？妈妈无意否定你们之间的感情，我生的儿子我清楚，他高城肯定是有着自己的过人之处才能吸引你跟他在一起。可那又怎么样呢？你们是同性，这是没办法改变的事实，你不要怪爸爸妈妈不理解你们，爸爸妈妈都是传统的人，对这样一件算不上惊世骇俗，却也是有悖纲常的事情确实是无法接受。社会上对同性恋的态度是什么样儿的你不知道吗？妈妈一想到有朝一日你会受到那样的对待，妈这心里有多疼你知道吗？”袁妈妈说着说着眼眼里就泛上了泪光，她怎么舍得让心爱的儿子受这样的委屈啊！
     “对不起，妈。我不是没想过放手，但是我做不到，高城对我来说很重要……”
     “比爸爸妈妈还重要吗？”
     袁朗连忙说：“不是这样的妈……”
     “儿子，你在撒谎！”
     妈妈哀伤的叹息让袁朗心头一紧，他不敢直视她带泪的双眼，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妈妈。袁妈妈接过纸巾轻拭着眼角的泪水。
     “妈，你们是你们，高城是高城，没有可比性。”
     “可你还是选了高城，不是吗？”不等袁朗作出回应，袁妈妈又接着说下去，“朗，听妈的，忘了高城，跟妈妈回去。”
     袁朗垂头不语。
     袁妈妈气恼地，“怎么？你想让你爸亲自过来绑你回去吗？”
     袁朗的声音很轻，却有着不容动摇的坚决，“谁来都一样。”
     豆大的泪珠从袁妈妈眼眶滚落，“做孽啊……你说你是不是魔障了？为了个高城你连爸妈都不要了？啊？！你真舍得让妈妈伤心啊……早知道会这样当初真不应该让你读什么破军校！”
     “妈……”袁朗轻轻地抱着妈妈，隐忍不住的泪水沿着脸宠滑落，滴在妈妈的衣服上。他爱妈妈，可他也爱高城，他别无选择。
     袁妈妈泣不成声，“混帐小子！”
     
     59
     
     袁妈妈退了房，稀饭帮她拎行李，“阿姨，您这就要回去啊？我打电话让袁朗请假送您吧。”
     “谁说我现在就走啊？”
     稀饭一脸困惑看着袁妈妈走出酒店门外，不回去她退房做什么？
     袁妈妈回头招呼他，“走吧，回袁朗那儿。”
     
     袁朗出了主任办公室，不知道该在自己脸上贴个什么样的心情标签才好。妈妈竟然瞒着他来找主任谈他转业的事情，谈过也就算了，她居然从主任那里给他开了15天的假条！袁朗在总院工作四年多，还从没能批过这么久的假！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
     袁朗握了握拳头，妈妈为了让他离开高城还真是费尽心思啊！有些烦躁地吐了一口气，不论他有多不情愿都好，总之，下班之后他就可以享受他的假期了。说不定妈妈已经在帮他收拾东西了。
     袁朗掏出手机，拨了高城的号码，高城关机了。他想了想，又直接打到他的办公室，没人接。袁朗有些沮丧地合上了手机。
     
     正如袁朗所想的那样，TA妈妈正在帮他收拾行李，转眼间就收拾了一大箱。
     稀饭插不上手，坐在地板上给阿SIR喂零食。
     袁朗妈妈看着袁朗书桌上那几大摞的书，自言自语，“这书要不要拿呢？”
     “要不，我帮您问问袁朗？”
     “不用了，大不了到时候让人过来拿就是了。”
     稀饭搔着阿SIR密而软的淡黄色皮毛，“阿姨您是不是不打算让他回来了？”昨天晚上他加班回来，看见他母子二人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气氛僵持得连阿SIR也受不了似的一见他就猛奔过来寻找安慰。
     袁妈妈叹了一口气，“换了你站在阿姨这个立场上，你还能让他回来吗？”虽然稀饭从没跟她透露过有关袁朗和高城的半点信息，但她知道稀饭知道的肯定比她多得多。
     “或许您可以再给他们多一点时间。”
     袁妈妈走到稀饭跟前，“周舟啊，阿姨知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他们的事情。阿姨也知道你应该没有这方面的倾向，那阿姨就奇怪了，你为什么没有帮叔叔阿姨劝住他呢？”
     稀饭把旁边的一个南瓜坐墩推过去给她，“阿姨您坐。”
     袁妈妈坐下来，稀饭说：“其实我觉得他们真的挺勇敢的……”
     “勇敢？”袁妈妈不苟同稀饭的话，“是糊涂吧！”
     “袁朗不糊涂，他只是顺从了自己内心的感觉。”
     “人这辈子不是什么事都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的。”
     “能够找到一个可以相托一生的人，任性一次又何防？”
     “问题就在这里，我不认为高城适合他！”
     稀饭笑了一下，“因为他们是同性？”
     “这个理由足够使全天下的父母站出来表示反对！”袁妈妈的火气不小。
     稀饭没有反驳，毕竟男婚女嫁才是人之常情，两个男人在一块儿怎么样都无法理直气壮，尤其在父母面前更是如此。
     
     “听说你要休假了？”廖一飞一进办公室就问袁朗。
     “嗯。”
     “主任可够爽快的啊，一批就是半个月，医院可都传开了，说你要回家结婚。”
     袁朗整理着要交接的病历和各种未完成的工作，听见廖一飞这么说，淡淡地笑了一下，“我又不是你，有个现成的结婚对象。”
     廖一飞笑起来，“谁知道呢？可能你保密工作做得好也不一定啊。不过说真的，怎么突然要休假啊？”
     “家里有点儿事儿，而且，也很久没回家了——”袁朗把一沓文件夹进一个文件夹，递给廖一飞，“我手头的工作就这么多，你看一下。”
     “好，现在回去也不错，正好可以过元旦。”廖一飞翻开文件夹，“我记得你明天应该是有个手术是吧？”
     “对，……就是他……”袁朗指着一份病历，“你看，各项生理指标都达到了手术要求，没有问题……”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袁朗的话，他伸手拿起话筒，“我是袁朗。”
     “袁医生，请速到三楼手术室，有紧急伤患需要马上手术。”
     “我马上到。”
     
     袁朗乘着电梯下到三楼，拐个弯来到手术区时他愣了一下，手术室外面站了一群人，大多是穿着迷彩服的部队官兵。人群里有两个人最显眼，一个是高城的妈，另一个是他的嫂子。一阵不祥的慌张感袭上袁朗心头。
     高夫人一见袁朗就像混沌中的人看到了一线光明一样，顾不上擦去眼角的泪痕，她拉着袁朗的手把他往手术室这边带，带着些许哭腔焦急地说：“袁朗啊，快，高城流了好多血，你快帮帮他……”
     袁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完成手术前的准备工作的，他脑子里一片混乱，高城受伤了，高城流了好多血，高城很危险，高城，高城，你到底怎么了？
     换好整套手术服，袁朗终于来到了手术台前。
     高城脸上缠着洇血的纱布，没来得及换下的迷彩服上的斑斑血迹刺痛了袁朗的眼睛，却也让他在瞬间冷静了下来。他问协助手术的护士，“什么情况？”
     “脸部严重受伤，据说是被弹片划伤的。”
     “血压？”
     “血压75。”
     “心跳？”
     “62。”
     “麻醉时间？”
     “2分钟。”
     有护士准备抽高城的血验血型。
     “O型血。”
     护士马上放下针筒，取出O型血浆。
     暗暗吸了一口气，袁朗伸出右手，护士将一把镊子交到他手上，袁朗左手拿着镊子，护士又将一把剪刀交到他右手上。袁朗俯下shen——
     之前一直闭着眼睛的高城这时却睁开了眼睛，坚定地说：“护士，我要求换一个医生。”
     “你给我住口！”
     袁朗的语气称得上恶狠狠的，护士们都惊呆了，她们没想到向来温和亲切的袁医生竟会对一名患者这么恶劣。更让她们错愕的是挨骂的患者居然还向他道歉，“对不起……”
     “把眼睛闭上。”
     高城乖乖地照做。护士们都猜想可能医生和这位患者是熟人吧。
     袁朗剪开高城脸上的纱布，用镊子一层一层地将纱布剥离。高城伤在右颊，从颧骨处往下划开了一条差不多10厘米的口子，血肉模糊，另有几处擦伤并不是很严重，他的右脸开始浮肿。袁朗胸口疼得他倒抽气，他闭了闭眼，开始清洁创面，将伤口上应急敷用的止血药粉清理干净。手术室里的温度并不高，袁朗的额头上却一层层地不断往外冒汗，他不得不频频回过头让护士帮他拭去额上的汗水。清洁完伤口，袁朗又亲自穿缝合线，他挑了可收吸的缝合线给高城缝合伤口，针脚细密而均匀。缝合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护士已经换了第三块干毛巾给袁朗擦汗了。袁朗又一次转过头来，他的额上又挂满了汗水，护士轻盈地将毛巾在他额上按了按。袁朗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接着缝合。护士却是停滞了几秒才将举着的手垂下来，是她眼花了还是汗水的原因？袁医生的眼睛分外地湿润，泛着水光的眼眸既温柔又优伤，让她的情绪也跟着有些怅然。
     手术室外，高夫人和冰冰妈焦急地等待着手术结束。不时地冰冰妈还要安慰高夫人，让她别太着急。冰冰爸爸收到消息给她打来电话，她转到角落里去接，“喂，……是，……还不知道，手术还没结束呢。……嗯，人是没啥大事，就是脸伤得挺严重……我知道，家里你不用担心，……哎，好，那就这样。”
     冰冰妈妈回到等待区，高夫人问她，“谁呀？”
     “高蓦。”
     高夫人哦了一声，又开始着急，“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没出来呢？”
     冰冰妈看了看时间，“1个半小时了，我想应该快出来了吧，妈您别着急，高城会没事儿的，啊。”
     T师侦察营营长自责地说道：“阿姨，是我的工作没做好啊，才出了这个事故。”
     高夫人说：“这话怎么说的？你们成天的跟这枪啊炮的打交道，这些都是容易出意外的东西，只是今天让高城撞上了，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心里别有什么负担啊。”
     营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缝完最后一针，袁朗终于是松了一口气。手脚利落的护士抢在医生前面给高城缠好了纱布，护士们想把高城送往病房，她们征求袁朗的意见，“袁医生……”
     袁朗头一摆，“去吧。”
     护士把高城推出手术室，袁朗走进洗消室，关上门，全身像是脱力一般沿着门板滑下来。袁朗就那样没有一点声息地坐在地板上，慢慢地脱掉手上的橡胶手套，手臂笼在膝上，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在高城和袁朗两人的问题上，稀饭和袁妈妈没能达成共识。袁妈妈是铁了心要让袁朗跟她回家，并且不许他再和高城有什么瓜葛。
     “对您来说您最在乎袁朗什么？”
     袁妈妈没有回答，她知道稀饭不会无缘无故地问她这个，他是有话要说。
     “袁朗很幸运，家世，学识，财富，相貌等等这些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他一个都不缺。他从一出生就拥有比别人多得多的东西，可是，除了他手上的那把手术刀，其他的都是您和叔叔的功劳。您巴不得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给他，为他安排一切，给他设计一个光明远大的未来，您做这一切无非是想让他幸福吧？如果他没有遇见高城，他百分百会像您想象的那样，过两年转业回去，或是继续当医生，或是帮您打理生意。然后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子，一辈子就这么稳稳当当地过了。这样的日子也不可谓不幸福，您和叔叔，我爸和我妈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可现在他遇见了高城，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本能，他的本能告诉他，高城能够带给他幸福感，和高城在一起他觉得满足。有时候，一个人幸不幸福不是别人说出来的，也不是别人看出来的，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事情。”稀饭看着袁妈妈，笑了笑说：“您把袁朗教得那么聪明，您应该知道他是绝对不会委屈自己的，而且，他也不是容易放弃的人哪。”
     “好小子，”袁朗妈妈露出一个冷静的笑容，用指头点点他，“学会跟你阿姨说教了啊？可惜你阿姨这根筋太拧，转不过弯儿来，浪费你的好口才了。走吧，袁朗要下班了，咱们直接去机场。”
     稀饭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抱起阿SIR，“猫不能上飞机啊，只能跟到机场送机了。”
     
     袁妈妈坐在稀饭车里打袁朗的手机，一连打了好几次都处在无人接听的状态。她又重拨了一次，对稀饭说：“他怎么不接电话？”
     “是不是有工作不方便接？”
     事实上，袁朗的手机一直躺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他本人压根儿听不到。
     袁妈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她赶紧下车，“去看看。”
     
     高城住进了军人住院部的单人病房，尚未从麻醉状态中清醒就直接转入了深眠，他需要休息。
     侦察营的人都被高夫人劝走了，病房里只剩她和冰冰妈妈在。高夫人看着熟睡中的儿子，忍不住又深深地叹息起来，那苍白的纱布下的伤口在她心里疼得铺天盖地。冰冰妈拍了拍她的肩膀，高夫人回过头去。
     冰冰妈小声地跟她说：“妈，我先去接冰冰回家。”
     高夫人点点头，“赶紧去吧，要不该晚了。”
     “晚上我做点汤过来吧。”
     “时间太赶了吧？”冰冰上的幼儿园离家挺远的。
     “高城这边得有人看着呀。”
     高夫人想想也是，“也不知道你爸什么时候能回来……呦，袁朗呢？看见他没？”
     “不知道，手术完了就没再见到他。”
     “噢，行了，你赶紧去幼儿园吧。”
     “哎。”
     冰冰妈轻轻打开房门走出去，却在门口发出了一声轻呼，“哎，袁朗你在啊？”
     高夫人听见袁朗在外面，也走了出去。

60
     
     其实袁朗在门外站了有一会儿了，虽说手术是他做的，但他实在是放心不下，他想去看看高城，可当着高夫人和冰冰妈妈的面他怕自己掩饰不住自己的情绪。一大堆杂乱又切实的顾虑让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也说不清被冰冰妈妈叫出名字时心里边是释然多一些还是泄气多一些，不过他有了个“不得不去”看高城的理由却是无疑。
     “嫂子。”袁朗轻声向冰冰妈妈问好。
     冰冰妈点了点头，“哎。你怎么不进去呀？”
     “我……”袁朗正想解释，高夫人从病房里出来了，“小袁。”
     “阿姨。”
     看见袁朗，高夫人自然而然地又想到了受伤的高城，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一下子竟说不出话来。袁朗喉间一紧，赶忙低下头去从兜里掏纸巾给她。高夫人也自觉失态，忙用纸巾擦泪，吸了吸气才对袁朗说：“护士们说手术非常成功，这都多亏了你啊小袁……”
     “阿姨您千万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是来看高城的吧？”
     袁朗不言，抿着唇极微地点了一下头。高夫人笑了一下，“嗨，何必这么见外啊，进去吧。”高夫人说着拉着袁朗的手臂往病房走，自然得像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哦。”
     “朗——”
     袁朗妈妈特有的沉静声音从身后传来，稍稍挑高的尾音透着只有稀饭和袁朗才听得出来的不悦。
     “妈？”袁朗大惑，她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袁妈妈像是猜到了他的疑惑，就说：“打你的手机你不接，妈妈怕误了飞机就过来看看。还没下班呀？”
     跟袁朗说话的时候，她已经不露痕迹地观察了一番高夫人和冰冰妈。
     袁朗没想到两个妈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不期而遇了，他探寻地看了一眼稀饭，稀饭无奈地挑挑眉。
     “儿子，妈妈问你话呢。”
     袁朗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向母亲介绍高夫人，“妈，这位是高城的妈妈，王阿姨。阿姨，这是我妈妈。”
     高夫人有礼地向袁妈妈点了点头，“你好。”
     袁妈妈得体地还礼，“高夫人，你好。”
     袁朗又把冰冰妈介绍给母亲，“这是高城的嫂子。”
     “阿姨好。”
     “你好。”
     袁妈妈也意识到可能是发生什么事了，她问袁朗，“发生什么事了吗？”
     袁朗低低地叹着气，微低着头对她说：“高城受伤了。”
     “什么？”
     袁妈妈很是惊讶，稀饭也觉得很意外。
     站在高城的病床前，袁妈妈几乎认不出这个被厚厚纱布包缠着，脸色苍白，虚弱地躺在床上的人就是当日那个笑起来略带羞涩，却自信刚毅，面对自己颇具威胁性的目光也依然镇定自若的高城。虽然说因为袁朗的缘故她主观上并不太喜欢高城，但她也不希望看到他受伤。她安慰地拍了拍高夫人的手，同为母亲，她能够体会高夫人此刻锥心的感受。
     在鼓励高夫人的同时，袁妈妈也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着自己儿子的一举一动。袁朗从进来后没有说过半句话，也没有过多的动作，只是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就像粘在了高城身上一样，不曾移动分毫。眼神里包含着的怨怒、心痛、珍惜和浓烈的情感都是袁妈妈从未见到过的。而这一切全都是拜躺在病床上的那个男人所致！
     稀饭双手放在袁朗肩头，轻轻拍了拍，袁朗扭过头看他，稀饭对他使了个眼色。袁朗心下明白，他默默地作了个深呼吸，就打算和稀饭一起离开病房。
     就在这时候，一个谁也没有料想到的状况出现了。
     昏睡中的高城突然叫出了袁朗的名字，袁朗马上回过身去，“高城……”
     高城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无意识地在空中摸索着，袁朗不假思索地握住了他的手。高城似乎露出了一丝安心的微笑，又喃喃地说话了，“袁朗……袁朗……对不起……让你……难过……是我不对，我不好……别哭……”
     低沉醇厚的嗓音，温柔的低喃，俨然情人间最甘美的情话。
     袁朗蹲下shen来，双手紧握着高城的右手，贴在额间，眼眶湿热，笨蛋！
     事到如今就是最迟钝的人都应该想到这两人之间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关系了。袁妈妈脸色阴沉，似乎是在压抑内心的怒火一般闭了闭眼。而高夫人明显是被这个事实给震惊了，但她什么话也没有说，盯着高城和袁朗看了好半晌才走出了病房。袁朗母亲见状，叹了一口气也离开了病房。
     高夫人以为发现自己的儿子和别人家的儿子在一起，她应该会非常恼火才对，但是她没有！刚开始时的震惊也不是因为知道儿子喜欢男人，而是惊讶于自己怎么到这会儿才惊觉他和袁朗之间有问题。
     其实细细想来也不是无迹可寻，高城待袁朗的态度真的很不一样，他也没有刻意去修饰隐瞒什么的。只是不一样又怎么样？难道让她这当家长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任不管么？
     高夫人看着跟出来的袁朗母亲，这个无论衣着还是妆容甚至发式都打理得极精致的女人毫无疑问是属于行事利落干脆的类型。对这两个孩子的事情她应该做好全盘打算了。
     高夫人再一次叹息，她感觉今天一天她把这辈子要叹的气都叹完了。
     “袁朗妈，你怎么看这俩孩子的事？”
     袁妈妈平静无波地说：“我会把袁朗带回家，他以后不会再出现在这座城市里。”
     “你家袁朗……”
     袁妈妈直视着高夫人，眼神灼灼。高夫人无奈地笑了一下，自己如果说出哪怕一个对袁朗不好的字，她都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予以反驳。
     天底下有哪个母亲不维护自己的孩子？换作她，亦会如此！
     “你家袁朗是个好孩子，比我们高城乖巧懂事得多，老实说我也挺喜欢他的。当然，这并不是说我对他们俩的事情就举手赞成，天底下有这么多条路，我也不希望他们选择这条最难的路来走。我觉得这俩孩子的事情不是把他们分开就能解决得了的，尤其，高城现在受了伤，袁朗怕是不肯听你的啊。”
     袁妈妈抿了抿唇，这也是她所担心的问题，千算万算，她以为只差一步就能把袁朗带回身边了，可她怎么也算不到高城会在这个时候受伤。袁朗不会丢下高城不管，这是一定的了，如果说袁朗真的不愿走，那她再强硬也不可能真的把袁朗捆了押上飞机啊。
     “那依你的意思，我们该怎么办？”
     高夫人苦笑着，“这俩孩子真会给咱们出难题啊……”
     “总之，我不想要那个最坏的结果。”
     “坏不坏的都不太好说啊，我那小子今天差点就没了，这是我听过的最坏的消息！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结果比它更坏的了。”
     
     61
     
     袁朗静静地坐在高城东边，他不想去想高夫人知道他和高城的关系会怎么想，也不去想她和自己的母亲之间会有怎样的对话。他只想高城能够尽快地好起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知无觉地躺在病床上，连他在他身边都不知道。
     天已经全黑了，天气预报说会有雪，这将会是今年冬天下的第一场雪。袁朗站起身把窗帘拉上，输液瓶里的药水滴去了一半，他转过病床的另一侧，伸出手探探高城耳后的体温看他有没有发烧的迹象。
     体温稍微有些偏高，不碍事。
     袁朗想收回手，却在半路被人捉住了，攥紧。
     高城醒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才能开口说话，“你一直都在啊……”麻醉药的药性已过，伤口的剧痛让他连说话都会疼得倒抽凉气，笑是笑不出来了，可眼睛里流转的分明是快乐的神彩。
     可袁朗这会儿却冷着脸使劲地想把手从他手里抽走。高城急了，握得更紧，“还在生我的气？……啊……嘶——”情急之下高城触动了伤口，疼得他一脸怪相。
     袁朗看在眼里也不敢再乱动，嘴里很不留情，“疼死你个混蛋算了！”
     高城是在发射新型地对地导弹时受伤的，导弹打击目标的精确度要求误差在一米之内。高城冒险亲自猫在导弹杀伤范围内的掩体里进行观测。导弹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目标上，但是它产生的杀伤破片还是击伤了简陋掩体里的高城。亏得高城反应灵敏，及时躲避，不然他的整个右脸颊都要被削下来了！
     一想到他几乎要失去高城，一股彻骨的寒意让袁朗从后脊梁一直冷到手指尖。
     高城自认挨的骂一点都不冤，袁朗是在气他拿自己的命当儿戏，气他没有保护好自己。这是他应得的，但是让他内疚的是他让袁朗担心了。在手术室里他听得出来袁朗的声音都在发颤，他的疼是疼在身上，可袁朗的疼是疼在心里。
     “袁朗……”
     没反应。
     高城再接再励，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挠着他的掌心，一点点耍赖，一点点告饶，一点点撒娇，更多的是歉意和安慰。
     袁朗闭了闭眼，早已心软，何必强撑？
     “医生怎么可以对病人这么冷漠？”
     “闭嘴！伤口还没好，少说话。”
     袁朗想把高城的手放回被子里，但高城不肯，“这样挺好的。”高城的额面有细密的汗，袁朗用毛巾给他擦拭，“这两天会很疼，你忍着点。”
     “看见你就不疼了。”
     袁朗幽幽地吐息，握紧高城的手，手心温热，“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高城的眼睛闪亮，“我早就赖上你了。”
     “喝水吗？”
     “嗯。”
     
     袁妈妈和高夫人站在门外，透过房门上的玻璃窗，可以清楚地看到病房里的一举一动。袁朗从暖瓶里倒了一杯水，可能是水太烫了，他刚拿起杯子就被烫了一下，放下杯子他反射性地用被烫到的手指捏着耳垂。高城说了句什么，袁朗不予理会，拿了个空杯，小心地把热水在两个杯子里倒来倒去，以求加快冷却速度。过了一会儿，袁朗喝了一口水试水温，觉得可以了，就拉开床头柜子的抽屉，里面放着应急的一次性用品，他拿了支吸管插在杯子里让高城用吸管喝水。
     高城半靠在床头，一直在看袁朗做着这一切，看着袁朗的眼神里是怜惜、呵护和爱恋。当袁朗坐在高城的床沿拿水给他喝，高城被他的身影挡住的时候，袁朗的母亲转过了脸，一位母亲的无奈化作深深的叹息和眼梢隐隐的水光……
稀饭给机场打了电话退掉订好的机票，他对袁朗母亲说：“阿姨，咱们是不是先回去再说？”
袁妈妈点点头，示意他把袁朗叫出来。
稀饭敲敲房门上的玻璃，得到袁朗的应允之后推门而入。他先是问了高城的情况，“高城，感觉怎么样？好点了没？”
“还行，谢谢。”
稀饭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那就好，好好休息啊。”他又回过头对袁朗说，“袁朗，咱们该回去了，别打扰了高城休息。”
袁朗知道妈妈还在外面等他，也就不说什么，他跟高城道别，“那我先回去了。”
高城看了一眼门外，说：“你妈妈在外面？”
袁朗点头默认。
“那你还等什么？快去吧，别让你妈等久了。”
稀饭跟他摆摆手，“走了啊。”
高城一直目送袁朗走出病房，深情的眸浮现一丝凝重，终于要面对了么？

袁朗走出病房，高夫人和母亲都站在走廊里。离他比较近的是高夫人。
“阿姨，高城醒了。”
高夫人点了一下头，说：“阿姨知道了。”
气氛落入无话可说的尴尬，袁朗欲言又止，“……阿姨……我和高城……”
高夫人温柔浅笑，“有什么事等高城好了再说，好吗？”
袁朗咬了一下嘴唇，点点头。
袁妈妈走过来抱了抱袁朗。
“妈……”
“乖儿子，跟妈妈回家，啊。”
“嗯。”
“好，咱们走。”
袁朗礼貌地向高夫人告别，“阿姨我先走了。”
“哎，路上小心啊。”

袁朗和妈妈、稀饭三人往电梯间走，电梯很快就到了，他们走了进去。就在电梯门徐徐关上的时候，袁朗看见高军长一行人匆匆从隔壁的电梯里出来往高城的病房而去。
“妈，您也看到高城现在的情况了，我不能丢下他不管，跟您回去。对不起了妈……”
袁妈妈深吸一口气，“儿子，这几天你跟妈妈说的对不起比你在过去二十几年里所说的加起来都多。小时候你总是很乖很懂事，爸爸妈妈一直以你为荣。妈妈不知道是高城的出现让你变得坚持，还是爸爸妈妈这么多年来都忽略了你这方面的性格……孩子长大了，自以为能够担当了，是不是就可以不考虑父母的感受，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呢？……妈妈真是个失败的妈妈……”
电梯停在了一楼，袁妈妈说完这番话就走出了电梯，看着妈妈黯然的神情，袁朗心里也很难过。他追了上去，“妈，妈您别生气……”
“妈不生气，妈是心疼！”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袁妈妈不想在这里跟袁朗讨论这个问题，“走吧，回去再说，在这儿让你们单位的人看了影响不好。”

天气湿冷，不知何时天空已经悄然下起了雨夹雪，淅淅沥沥的雨丝混着点点雪粒，下得密密麻麻。袁朗跟同事借了两把伞，揽着妈妈的肩穿过湿滑的庭院。为了不让妈妈被雨淋湿，他尽量把伞往妈妈的方向遮，自己左边肩膀却湿了一片。
妈妈怕他会感冒，就说：“当心衣服湿了感冒。”
袁朗笑了笑，“没事儿，我衣服穿得多。”
“你呀……”
稀饭从袁妈妈身边绕到袁朗左边，举高的伞正好挡住了飘在袁朗身上的雨雪。稀饭笑着说：“这样不就好了。”

62

夜深了，让人心生烦燥的雨已经停了，细碎的雪花零零星星，飘落在玻璃窗上，水多会儿就化作一颗小小的水珠子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眷恋的水迹。袁朗的房间还亮着灯，他独自一个坐在窗前，阿SIR乖乖地趴在他面前，睁着漂亮的褐色眼睛看着主人。虽说主人正亲昵地抚着它的毛，但它觉得主人的心思并不在它身上。
袁朗把阿SIR抱起来，沉甸甸地，想起当初刚买回来时它轻盈得像个毛绒公仔。他其实并不太热衷养宠物，之所以会养阿SIR是因为希望每天下班回家来能在家里看到一点生动的东西。优秀如袁朗，也不过是个怕孤单的人。可日子久了，阿SIR在他的生活中已不仅仅是一只宠物那样简单的存在。每当夜深人静，他在案前夜读，阿SIR会静静地走进来，趴在他脚边睡觉。它喜欢和他呆在一起，袁朗继续看他的书，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会不自觉地蔓延开来，这会让他想起很多自己小时候的事情，他以为他忘了，或者以为他早已经没有了对父母的情感上的依赖。但其实，那份情早已深植肺腑。
稀饭站在门外敲敲他的门，袁朗回过头去，稀饭一脸伤脑筋的表情，“打算不休不眠啊？”
袁朗苦笑，低头拍拍阿SIR的脑袋。
稀饭走进来，把自己摔进袁朗的大床，手肘支起头，问他：“觉得辛苦吗？”
在稀饭面前袁朗无需掩饰，“有压力，不过还没到失眠的地步。”
“高城的妈妈很喜欢你，这对你们来说是件好事，起码在她那儿你们不会遇到太大的阻碍。高军长我没见过，不好说他会是个什么样的态度。依我看，阿姨那儿开始有点犹豫了……她是舍不得你以后吃苦头。”
“是我对不起她。但我没有办法……我觉得自己心挺狠的。”
稀饭拍拍他的肩，说：“别傻了，你没错，她也没有错，天底下没有不自私的爱情。他们也是想让你过得幸福一点，快乐一点。如果你跟高城在一起是快乐的，我想他们也都能够看在眼里，也会在心里替你高兴的。所以，小伙子……”稀饭作语重心长状，“长征也有走完的时候，你们要有信心把红旗插遍延安城呀。”
袁朗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说：“风马牛不相及。”
心中已是一派明媚。

袁妈妈看着停提醒她有电话打入的手机，似乎还没想好要不要接听，但这电话她是非接不可的。她还是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是沉稳有力的男中音，“安雅？”
“哦，这么晚了静霆你还没睡呀？”
“你在哪里？”
“我…还在小朗这边。”
“你跟我说实话，他在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袁妈妈的心头瞬间透过一丝苦涩，无以言表的委屈兜头泼下，几乎要在电话里失声痛哭。她仰起头，不让眼泪流出来。
“喂，安雅，说话呀。”袁爸爸在电话那头觉得不对劲。
袁妈妈吸了吸鼻子，说：“他挺好的……”
袁爸爸在那边哼了一声，摆明了不相信，“你那天跟我说要调他回来我就觉得这里边有问题，你就别瞒我了，到底有什么事你告诉我，我来解决，好吗？”
丈夫温情脉脉的一句“好吗”让袁妈妈忍不住啜泣起来。
袁爸爸微微拧起硬朗的眉，看来儿子事情比他想象中的要严重得多。
“胡闹！”听完老伴的话，高军长手里的书狠狠一拍，火大的作出评论。
高夫人帮他拉了拉被他自己弄得往下掉的被子，高军长烦燥地自己扒拉了两下，又说：“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了？”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高城亲口跟我承认了。”
“简直是胆大妾为！太不像话了！当老子真的管不了他了？反了他！”
高夫人微微皱着眉，说：“哎呀，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
高军长摘下眼镜，看着高夫人，“我怎么听着你对这事儿一点都不上心啊。你不会是同意他们在一块儿吧？那小子糊涂了，难道你也跟着一块儿糊涂了吗？！”
“事情到了这一步，你光在这儿嚷嚷有什么用？”
高军长气得不行，“总之我不允许他们搞在一块儿！像什么样子！”
高夫人在一旁不说话，高军长发了一通脾气，又开始问她：“高城什么态度？”
“你儿子那臭脾气你还不了解？吃了秤砣铁了心啊。”
“两个人得走一个！”
“小袁家里也是这么想的，调动手续都开始在办了。可分开了又能怎么样？俩人有手有脚，又都不是小孩子了，你是管得住他的心啊还是管得住他的腿？”
高军长听着老伴的话里怎么想都像是维护高城和袁朗，他不禁狐疑，“我说你怎么老给我泄气啊？”
高夫人用指头戳着被子，说：“因为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不管怎么样，我高重岳的儿子绝对不能是同性恋！”

早上8点半刚过，稀饭就准备出门上班了。他穿上大衣，拿起放在沙发上的皮包，对还在吃早餐的袁朗说：“走了啊。”
“嗯。”
“有事就打电话给我。”
“啰嗦，再不走你就要迟到了。”
稀饭摇头晃脑地唏嘘，“果然是没良心的家伙……”
袁朗忍俊不禁，拿了片饼干去喂阿SIR。没一会儿，袁朗听见有人敲门，他以为是稀饭落了东西回来取，他一面开门一面说：“周舟你不是带着钥匙吗？”
被点名的稀饭站在袁妈妈和一个有着与袁朗相像的英挺五官，但神情严峻的男人后面无奈地扯扯嘴角。
袁朗稍稍低下了头，“爸，妈。”
袁爸爸看着垂着头的儿子，对身后的稀饭说：“周舟，你上班去吧。”
袁爸爸的话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稀饭和袁朗在他面前向来不敢太放肆，所以，稀饭也只能乖乖地走人。
袁爸爸扫视了一眼屋子，用一句问话当作谈话的开始，“这四年多你一直住在这里？”
“对。”面对突然造访的父亲，袁朗的态度毕恭毕敬。
“跟家里比起来简单了点儿。”
“还好，已经习惯了。”
袁爸爸点了一下头，也不兜圈子，言归正传，“你跟高城的事情你妈已经跟我说过了。”
父亲波澜不惊的话语让袁朗心头蹿起一股无名火，开始审讯他了吗？！他生硬地顶撞回去，“您想说您反对是吧？我知道了！”
袁妈妈略带责备地说：“朗，怎么跟你爸爸说话呢？”
“我说什么了？我说错了吗？从一开始您就反对我们，您甚至都不愿听我多作解释就自己做主帮我办转业，调动工作，替我请假！您有问过我的想法吗？您关心过我的感受吗？”袁朗说着说着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又或者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控制，“您总是说为我好，为我好，您所谓的‘好’其实不过是您想要的好，而不是我想要的……”
“够了！”袁爸爸轻喝。
袁朗咽下了后面的话，咬着唇把头转向另一边。
大滴大滴的眼泪淌过袁妈妈的脸颊，她承认，为了能让儿子回心转意，她刻意忽略了儿子的想法，但作为母亲，她不认为她这么做有什么错。没想到儿子竟然当面指责她的自私，这怎么能让她不伤心。
袁爸爸的声音又低沉了些，“还不快向妈妈道歉！”
袁朗也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了，妈妈所做的事情虽说太过独断，但她的出发点是真的为了他好，而且，她是自己的母亲，做儿子的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苛责深爱着自己的母亲。
袁朗抱歉地搂着妈妈，“妈，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原谅我。”
“没事儿，儿子，妈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袁爸爸喝了一口袁朗倒的水，又温和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对袁朗说道：“你说你妈妈没有好好地听过你的解释，那好，今天当着我和你妈的面，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63

袁朗抿着唇思索着该如何向父母说明他与高城的这段感情。中国的父母大多没有和子女而对面交流沟通的习惯，袁朗的家亦然。他的家是很中国式的家庭，严父慈母的传统组合。   父亲因为职业和性格上的原因，平日里总是不苟言笑，对儿子的管教严厉有余，亲密不足。在袁朗的印象中从他7岁那年以后父亲就没再单独带他出去玩过，更不用说能像别人家的小孩子一样骑在爸爸背上作威作福了。而母亲对儿子却是溺爱的，有求必应，不管工作有多忙她总是争取抽时间亲自下厨给儿子做饭。家里请的小阿姨进家的第一件任务就是学会她的几个拿手菜，以备不时之需。
妈妈不止一次地跟他说过，儿子，你是上天赐给爸爸妈妈最大的惊喜！
可就是这样一个被他们珍爱着的惊喜，却让他们一个忧心流泪，另一个大冬天地赶着清晨的头班机飞过半个中国来到他的面前。
袁朗不是不心疼，可他能怎么办？
袁朗缓缓地吐了一口气，说话了：“我想爸您也没时间听我说太多，我跟高城之间的感情，其实跟您和我妈的感情是一样的，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因为我们同是男人才让人觉得这样的感情是丑陋的，不被允许的。我不明白，我们只是相爱，又没去偷去抢，危害社会，我们只想过我们想过的生活，为什么大家总要我们作出选择有一没二，有我没他？是不是因为我们在一起不和别的女人结婚，不能给家里续香火还是觉得我们给家里丢脸了？如果是这样，我们可以离开……”
“说完了？”
袁爸爸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
“说完了。”
“好，那爸爸就告诉你爸爸的看法。昨天刚从你妈那儿听说你跟一个男的在一起的时候，我很生气。现在也是一样！你以为一走了之很伟大么？别忘了是谁生养了你，并让你拥有了现在的一切！”
父亲严峻的脸色充分说明了他此刻的心情绝不是“生气”二字就能概括得了的。
“对不起，爸。”
“如今这社会讲究自由，追求生活方式的多元化和个性化，所以独身、丁克甚至同性恋也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明目张胆。很难说这其中包含着的是开放前卫的现代理念还是玩世不恭的不负责任。作为一个父亲，尤其是我这样的思想并不算开放的父亲来说，当然希望自己的儿子像一般人一样有一天结婚生子，而不是独立于人群之外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但偏偏你说你喜欢高城！”
最后一句话袁爸爸加重了语气，可见他是相当恼怒！袁妈妈轻轻握了握丈夫的手，示意他稍安勿燥。
袁朗声音不大，却是极清晰地回答父亲，“我们是认真的。”
“我知道，不然你不敢拿我跟你妈来作比较。”袁爸爸看了袁朗一眼，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从小到大儿子在长辈面前总是温顺听话的，可他知道儿子的内心其实也遗传了自己的强硬和倔强。
“问题是，你们是否真的认识到你们作出这样的一个决定，对你们的将来会有怎样的影响？来自家庭和社会的压力，还有你们自身对这段感情的忠诚是不是真的经得起考验？”
“以后的事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只有抓住了现在才有机会看到将来。”
“你不后悔？”
“不后悔！”
袁朗的爸妈对视了一眼，袁爸爸冷哼一声，“我对这高城…很好奇。”
袁朗的眼睛亮了起来，父亲的意思是？

高城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像是在睡觉，但起伏稍微急促的胸膛泄露了他的秘密，他很清醒。换药后他脸上的纱布被揭去，贴上了更便捷的胶布。门锁被轻轻扭开，高城以为是护士，便不作任何反应，但从脚步声里他判断来者另有其人。
他睁开眼睛，咧出个怪笑，“来啦。”
进门的袁朗却笑不出来，“你跟你爸闹翻了？”
高城一听，两眼盯着袁朗的脸，似乎是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他跟你说什么了？你别往心里去，啊。”
袁朗走近高城，“他没顾得上我……”在看到高城不解的目光之后，他解释道：“我爸来了。”
高城恍然大悟，说：“再加上咱们俩，这六方会谈的代表就算是凑齐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高城把床升起来，形成一个130度角，自己挪了个舒服的姿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袁朗坐下。袁朗不肯，坐在椅子上，“你跟你爸说什么了？他气得那脸黑得像锅底。”
“那你呢？你又跟你爸说什么了？劳动他亲自来趟医院？”高城明显想回避这个问题。
袁朗不吭声，只是定定地看着他。高城笑了一下，“其实也没说什么，真的。我这儿还伤着呢，不能多说话，你交待的。”
袁朗将信将疑，高城则是一脸的真诚。
事实在高城还真是没怎么跟高军长说话，高军长一个人在房间里训了他半天，高城刚换了药伤口正疼着，父亲又在跟前前途啦，将来啦一大堆的听得高城昏昏欲睡。高军长见他不答腔，更是火大，“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听着呢。”
“你马上跟那袁朗断绝关系，以后不许再跟他来往，听到没有？”高军长拿出了父亲的威严。
“听见了，但是我做不到。”
“你个混小子——”高军长气得想揍高城一顿，“袁朗给你吃了什么了让你迷他迷成这个样子？”
“从头到尾都是我主动追的他。”
“混帐！”
“爸，反正我现在说什么您都听不进去，等您冷静冷静，咱们再找时间谈谈。”
“好小子，你有种！你给我听着，你要还认我这个爸，你就跟姓袁的小子分了，不然就不要怪我不讲父子情面！”
高城看着盛怒的父亲，平静而坚定地说了一句，“您想怎么做都冲我来，我没意见，但您不能对着袁朗，谁都不能伤害他，就算您是我爸，那也不行！”
他的这句话把高军长气得够呛，当时就摔门走人，高夫人想拦都拦不住。

“你说你爸妈会跟我爸妈说什么呢？”高城突然对这个问题很好奇。
“谁知道。”袁朗心里也没底，“换药了？”
“嗯，刚换，疼死了。”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凑那么近！”
高城笑起来，“不敢了……”
笃笃笃——
邵明媚在外面敲了敲门，高城招招手让她进来。
邵明媚带了一个果篮过来，她对袁朗点了点头，把水果放在桌上，迫不及待地问高城，“哥，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怎么样了现在？”
“皮外伤，不是什么大事儿。”
“太不小心了你，”邵明媚瞧着都快遮住他半边脸的胶布，“不说不是大事儿，这是小伤啊？”
“我下次注意。”
高城认真合作的态度让邵明媚无可奈何，不知道还能说他什么。她有些气闷地坐下，刚好和袁朗面对面。气氛有一点凝滞，袁朗笑了一下，“最近怎么样？”
邵明媚也笑，“也没怎么样，每天都差不多，你呢？”
“一样。”
俩人都笑了一下，不再说话。
高城摇摇头，“好假。”
“闭嘴。”
邵明媚和袁朗异口同声。
“呵……”高城看着他们同仇敌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将病房里不受欢迎的隔阂分子一扫而散。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乐极生悲？就算不是每一个人都那么倒霉，但是我们不可以在别人面前过分欢乐，这句话绝对正确。
袁爸爸推门进来的时候，三人的笑容都嘎然而止，凝在了脸上，面对这个严肃的男人三人都有了不好的预感。袁爸爸一步一步地走近高城，只是这样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举动也让他们感到了无形的压力。
“爸爸。”袁朗站了起来。
袁爸爸微微点头，扫了一眼高城和邵明媚，最后定格在高城身上。
高城选了个相对安全的称呼，“袁局长，您好。”
“高城……”袁爸爸低沉的声线念着高城的名字，“知道我为什么会站在这儿吗？”
“因为袁朗。”
袁爸爸锐利的眼中掠过一丝欣赏，他素来喜欢聪明的人，“我儿子跟我说他喜欢你，可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喜欢。”
“我爱他，此生不渝！”
邵明媚和袁朗都怔住了，高城看了看袁朗，笑了，用眼睛，坦坦荡荡。袁朗眉一松，也笑了起来，嘴角弯起的弧度美好而温柔。
“说实话，我并不了解你，所以我也没有办法判断你现在说的这句话到底有多少可信度。我想我儿子也不需要你的这句承诺来过一辈子，他的一生你也负担不起！来医院的路上我考虑过不再反对你们在一起，因为我不想勉强他做任何事。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高城看着袁爸爸，“我能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不相信你能给我儿子幸福，至少现在不能。”
“爸……”
“11点20分有一班回家的飞机，我让你妈订了3张票。你可以选跟我们回家，也可以选永远不回来。”袁爸爸说话的时候目光是冷的，像冰一样，仿佛在告诉在场的人，他说得出做得到。
“爸你怎么能这样？”袁朗不能理解，父亲怎么突然间变得这么强硬？！
“我和你妈在楼下等你。”
袁爸爸说完就走出了病房，就算袁朗在身后叫他，他也连头都不回。袁朗握紧的双拳微微发抖，他不明白父亲怎么让他做这么残酷的选择，一边是至亲一边是至爱，失去任何一个他的生命都不可能再完整。这到底是为什么？他的脸色一层层地白下来，高城吓坏了，跳下床来，一把抱住他有些僵硬的身子，“袁朗，袁朗你别这样。我知道你爸爸话里的意思，我知道该怎么做，这说明他并不是反对我们在一起你明白吗？”
袁朗不信，“怎么可能？”
高城捧着他脸，轻柔地试去他不小心流下的眼泪，“你不相信你爸的话，难道连我的话也不相信吗？”让高城欣慰的是袁朗放松了攥紧的拳头，他揉着袁朗的短发，“你听我说，你呢也好久都没有回家了，趁着休假的这个机会你回去多陪陪你爸妈。”袁朗听见高城竟然让自己回去，正欲反对，却被高城用食指封住了唇，“你当然不会一去就不回来了，就算你想这么做，我也不答应啊。等你假期结束，我亲自去接你。”
“可你还住着院啊。”
“我会争取早日出院，我也不想贴着块胶布去见你。当然，脸上可能会多点东西，这次想不留疤都不行了。”
“那个到时候可以去掉。”
“我记得你说我这人破相当整容的。”
趴在门口玻璃窗上的邵明媚提醒俩人，“有人过来了。”
“我送你下去。”

64

袁朗和他的父母亲已经走出了很远，高城还站在住院部门口没有要上去的意思。邵明媚陪着他，远远的袁朗好象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高城在他回头的刹那露出了一个笑容，依依不舍地。
邵明媚嘟了嘟嘴巴，说：“明明舍不得，干嘛还假惺惺地劝人家回去？”
“我善解人意啊。”
邵明媚彻底鄙视他的这个回答，“鬼才相信！”
高城笑着拍了一下邵明媚的脑门，无视她抗议的眼神转身往回走。邵明媚下意识地要搀他，高城赶紧抬手阻止她的帮助，“大小姐，我伤的是脸不是脚。”
邵明媚撇撇嘴，“好心没好报……哎，哥，你真就这么放心让袁朗回去啊？”
“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你就不怕他爸妈借这机会彻底把你们分开？凭他们的关系别说把他调走，就是送他出国也不是多难的事。”
“律师都当了三四年了，思维怎么还这么幼稚啊？琼瑶剧看多了不好。”
邵明媚嘁了一声，“多少年都不流行了……”
高城看了看她，说，“你不是不喜欢我跟他在一起吗？干嘛还替我们这么操心？”
“我吃饱了撑的呗。”
口是心非！
高城忍不住笑了起来。

高夫人煲了汤给高城送来，高城一边喝汤一边对她说：“医院食堂里有汤，妈您就别自己弄了，怪麻烦的。”
“医院里的能跟妈做的比呀？”
“我这不是怕您受累么。”
高夫人剜他一眼，“也不知道我受这累是因为谁……”
高城心虚地噤声，闷头喝汤，“嗯，妈，这汤很好喝。”
“臭小子。”
高城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他像是打了鸡血（高夫人语）似的兴奋起来，一把抓过手机查看了一下，拇指飞快地在按键上按来按去。
高夫人把保温饭盒盖上，说，“袁朗？”
高城点了一下头，“啊，他刚下飞机。”
高夫人不说话，在椅子上坐下，高城给袁朗回了信，手机在他手掌里做着托马斯全旋。
“妈，我爸他是不是跟他爸呛火了？”

袁爸爸一下飞机就坐专车赶回局里开会，袁妈妈公司里的司机开车送她和袁朗母子二人回家。在回家的路上，妈妈告诉了袁朗袁爸爸之所以会大发雷霆的原因。话说当时袁朗一家刚进住院大楼就遇见了高烟长和高夫人，真不知道是这一万多坪的住院大楼太小还是冤家本来路就窄！袁朗自知这种情形下他在场不合适，向高军长和高夫人问了好就借口撤了。
两位爸爸握了握手，作为地主的高军长提议找个地方谈谈。袁爸爸没有异议，地方就近借用了一楼的小会议间。

高妈妈叹了一口气，“刚开始啊，你爸还能跟人袁朗的爸爸客气，他说，听说你们正给袁朗办调动？不知道有什么能帮忙的？袁朗他爸就说，暂时不用，谢谢高军长的好意……”

高军长说：“反正也就是几个电话的事情，省得你们大老远的跑来跑去。”
袁爸爸不失礼却是很场面地笑了一下，“没想到高军长对我们袁朗的事情这么上心，看来他在这边没少受到二位的关照。”
高夫人说：“那里，袁局长太客气了。”
“希望他没给你们带来麻烦。”袁爸爸的语气出乎意料的温和。
高军长冷着脸，“那是以前，现在他是我们高家喉咙里的一根鱼刺！身量不大，却让人食不下咽！”
“我说高军长怎么对他工作的事这么上心呢，原来是他让你如梗在喉啊。”袁爸爸的话语冷冽。
这场谈话已经完全变成了两位父亲的对话，两位母亲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各自的丈夫唇枪舌剑。
高军长毫不掩饰自己的怒火，“咱们不兜圈了了，我把话撂在这儿，我不允许袁朗再跟高城有什么来往。我的儿子不能跟一个男人在一块儿过日子。”
袁爸爸冷笑，“我也不允许我儿子跟一个男人在一块儿过日子，但他爱的人除外！我不知道高城是不是这个例外。提醒一下，你要防的不是不准袁朗跟高城再有什么来往，更要紧的是看好高城别让他再跟袁朗有什么来往。”
如果说盛怒中的高军长是一团炙人的火，那袁爸爸就是一块冰，前者让人生畏，后者令人胆寒。
“高城是个好孩子，善良正直又孝顺，如果不是被人唆使挑逗，他怎么会有这些个乱七八糟的念头？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不用说，高军长嘴里的乱七八糟指的就是袁朗了。

袁妈妈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拍拍袁朗的手，说：“你爸怎么能让你受这委屈？他当时就拍了桌子，我好些年没见他拍过桌子了，也没见他这么意气用事，跟个孩子似的。”

袁爸爸告诉高军长，“高军长，抵毁别人并不意味着可以抬高自己！我也可以告诉你，我的儿子我知道，谁都没他好，我相信，他和高城之间一定是高城追的他。搞不好我儿子还是被你儿子给带坏的！你没有任何理由指责他。至于你说的你儿子高城不以爱上袁朗为耻反而为之感到荣幸，就凭这一点，我对你儿子还真有了那么一丁点好感，不过这里面的原因的确值得你去反省！”

袁朗怔怔地听着，想象着妈妈说的情景，想象着一贯冷静持重，讲原则，明是非的父亲怎样堵气地跟高军长叫板。身为公安局长，父亲永远是义正词严，可为了他的儿子他却以牙还牙，连讥带讽。袁朗在那一瞬间明白了父亲的用心，父亲总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他。

高城听得一愣一愣的，高夫人最后说：“你爸气得说不出话，大家不欢而散，可我没想到袁朗他爸居然还会带他走。”
“我爸现在怎么样了？”
“估计还在气头上呢。”
高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妈您不生气？”
高夫人哼了一声，“我生气有用吗？有用的话我马上就生给你看。”
高城忍俊不禁。
“还别说，你跟他还挺门当户对。”高夫人有些自嘲地说。
“那当然，您儿子喜欢的人能差到哪儿去？”
“现在就差那么一点家里就人仰马翻了，要是再差远一点儿，你说这家还能要么？”
高城讪然。

袁朗在厨房里帮妈妈打下手，他把菜端到外面餐桌上，又转进厨房。袁妈妈笑盈盈地跟他说：“行了儿子，你呀还是到外面看电视去吧，妈这边马上就好了。”
隐约地院子里传来汽车声，袁妈妈干脆吩咐袁朗，“去看看，可能你爸回来了。”
“哦。”
袁朗走到前厅时袁爸爸已经自己开门进家了。
“爸，您回来啦。”
袁爸爸点点头，“嗯。”
他开始脱大衣，袁朗帮他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袁爸爸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袁朗的眼神隐约透着欣喜。
“爸，洗手吃饭吧。”
“你妈今天做了什么？”
袁朗笑着说：“都是您最喜欢的。”
袁妈妈正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袁爸爸，“回来啦？”
“回来了。”
“洗手吃饭。”
袁朗已经很久没有在家跟父母一起吃饭了，袁家的餐桌因为袁朗的归来笑声萦绕，其乐融融。

袁妈妈在梳妆台前细致地涂抹各种护肤品，她从镜子里看到半靠在床头的袁爸爸一改白天的犀利，目光柔软。微微一笑，袁妈妈搓着双手将护手霜擦匀，站起来走向床边，笑着问他，“哎，有没有发现你儿子开始愿意接近你了？”
“你告诉他了？”
袁妈妈坐上Chuang，说：“不告诉他他怎么能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没看见他一路上都没跟你说过一句话么？现在把话说开，你跟他的疙瘩不就解开了？”
“为了他，我们已经作出了最大的让步。”
“这孩子的脾气越大越像你，真是犟！唉，希望高城真是能像他说的那样一辈子对咱们袁朗好，不然我这心里总是不放心。”
“如果没有经过深思熟虑袁朗是不会选择他的，这一点我可以肯定。至于高城，看得出来是个诚恳的年轻人，而且敢做敢当，我欣赏他的自信。”
“你说要是高城是个女的该多好。”
袁爸爸淡淡道，“我估计高家那边也在嘀咕，要是袁朗是个女的该多好，这样大家就都省心了。”

65

高城在被窝里给袁朗打电话，“回家的感觉不错吧？”
“嗯，两年多没回来了，邻居家的狗都快不认识我了。”
“肯定是那狗太老了，记性不好。”
袁朗噗地一声笑出来，“有可能，那狗可能都有10岁了。”
“睡了？”
“嗯？还没，”袁朗坏笑着，压低声音，沙哑的声线游丝似地从他嘴里吐出来，“不过，已经在床上了。”
袁朗说话时的吐息如耳语般痒痒地钻进高城的耳朵，引得他后颈上汗毛直竖，而始作俑者却远在千里之外捉摸不到。
“你别仗着离得远我逮不着你你就给我用糜糜之言啊。”
袁朗很无辜，“我说的是事实啊，我本来就是睡在床上，不是睡地板啊。是你想太多了……”
高城暂且不跟他计较这个，动了动身子让被子与身体接触得更加紧密充分，“你们那儿比这边要冷一些吧，自己多注意，睡觉时要盖好被子，别着凉了。”
“嗯。”
“还有，睡觉前用热水烫烫脚，睡的时候脚就不冷了。”
“那要是不管用呢？”
“那就用电热毯和电暖袋吧。”
“还有没有第三种选择？”
高城听见袁朗这么说，笑眯了眼，“想我了？”
“你怎么样？”
“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
“那……家里呢？”袁朗知道不被家人理解，与家人对立的滋味，所以他很担心高城。
“家里你就更不用担心了，有我呢。”高城知道袁朗的意思，“我爸脾气是不小，但他也不是蛮不讲理的那种人。过几天等他冷静下来，我会跟他认真地谈谈我们的事，相信我。”
袁朗微哂，早知道这条路不会太平坦，可他们还是选择了面对。不是他们天生胆气过人，只是谁都不想放弃这份得来不易的真情。想来他们也是极幸运的，多少人在人海里寻寻觅觅，阅尽千帆都没能找到自己想要的。而他们从一开始就确定最想拥有的人就在身边。所以就算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这份幸运，他们也应该坚持下去呀。

高军长没有等高城来找他沟通，他自己就先来跟高城“沟通”了，这次来的人还很齐，除了上幼儿园的冰冰，全家人都到了。高城也没觉得怎么样，反正都知道了，干脆一次过说个清楚。
高军长的立场很鲜明，不同意高城再跟袁朗交往下去。高夫人就有些顺其自然，放牛吃草的意思。而高家老大高蓦夫妇毕竟也是年轻一辈，对这种事虽不曾眼见却也耳听了不少，他们更愿意先听听高城自己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高城坐在床上，当着父母兄嫂的面郑重其事地说：“我爱袁朗，这是毋庸质疑的，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错。说我们伤风败俗，我更是不能接受，谁没有爱的人？不管那个人是美是丑是男是女，真心相爱的两个人就应该得到尊重！”
高军长脸色铁青。
高城的大哥说道：“高城，我知道你也不是一时头脑发热才做出这个决定，但是人言可畏，这一点你不能不考虑。”
“哥，我跟他在一起这么久你什么时候见我张扬过？我们也明白关上门才是我们的世界，在外面我们会遵守社会的底线，注意分寸。我们要保护自己，也要保护家人。”
“幼稚！”高军长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一直觉得妈过生日那天我来医院找他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一个决定。”
冰冰妈叹了一口气，问高城，“要是袁朗这次回去就再也不回来了呢？”
“那我就去找他。”
“离了他你不能活啊？！”高军长很是恼火。
高城沉默了半晌，病房里安静极了，安静得令人有些不安。高军长见高城低着头不吭声，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扭头看了一眼老伴，高夫人颇有怨怒地看着他。高军长有些气闷，他说错话了吗？
这时高城抬起了头，眼神是亲人们从未见过的疲倦和落漠，嗓音干涩，“能活，就是活得没滋味。”
够了，高城能够说出这样的一句话就足以证明他对袁朗的用情至深，同时也是在向家人宣告，谁都无法改变他的决定。
高夫人不忍儿子作难，拍拍他的肩，“好了高城，我们知道了。”说着她不顾高军长难看的脸色，把他拉出病房。
高蓦弯下腰看看高城有点发红的眼圈，“我说高城，你不是装的吧？”
高城冲他翻白眼，“装装装，装什么装，你装一个给我看看。”
“哎，这才是我们家高城嘛。呵……”
吃晚饭的时候高蓦和冰冰妈妈没有看到高军长，而高夫人自顾自地摆碗筷，留了高军长的那一副却没有要把他找出来吃饭的意思。
高蓦和妻子疑惑地对视了一眼，高蓦踌蹰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问母亲，“妈，爸呢？怎么不出来吃饭？”
高夫人舀了芙蓉蛋到冰冰的小碗里，说：“他想吃的话自己会出来。”
高蓦心知老爸老妈从医院出来后肯定也有了一番口舌之争，到现在估计还顶着针呢。他有些莫可奈何地笑了一下，“我去叫他。”
高夫人也不拦他。
高蓦来到父亲的书房外，抬手敲了敲门，说：“爸，吃饭了。”
高军长在里边儿粗声粗气地丢来一句：“知道了。”
碰了钉子的高蓦回到餐厅，高夫人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结果似的。她拿起筷子，说：“不用等他了，吃饭吧。”
于是四个人就开始吃饭，可是少了高军长，高蓦夫妻两个总显得不太踏实，老往书房的方向瞄，饭吃得有一口没一口的。
高夫人见状，放下了筷子，对冰冰说：“冰冰，去叫爷爷来吃饭。”
“好。”
高夫人把冰冰抱下椅子，冰冰一溜小跑地跑向书房，她爸爸帮她扭开了书房的门锁。冰冰推门进去，娇娇的童声喊道：“爷爷~”
“哎，冰冰……”
高蓦在门外笑了笑，高军长对任何人都能虎着脸，唯独对他的小孙女儿万事顺从，宠爱无比，真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出马，吃饭这种小事当然不成问题。
果然，没过一分钟，高军长就牵着冰冰的小手出来了。冰冰妈妈给他盛了饭，“爸。”
高军长答应了一声，抱宝贝孙女坐上椅子，细心地安顿好她的碗勺之类的东西，然后坐下，端碗，吃饭。从头到尾，他和高夫人都不说一句话，就连目光都未曾接触过。
看起来老两口还真动气了，高蓦夫妇心下不约而同地想着。
吃罢晚饭，高夫人就上楼去了。冰冰妈妈稍后也跟了上去。高夫人进了3楼高城的房间，在他的衣柜里翻找着衣物，冰冰妈进去时她正好把一件毛衣从柜子里丢到床上。
“妈，高城那边衣服挺多的了，还拿啊？”
高夫人又找出了一件厚外套，说：“天气预报说这气温又下降了，他的衣服不够厚，我给他换几件厚点儿的。”
“哦。”
冰冰妈找来个大袋子帮她把衣服装起来，等她弄好了抬起头来时发现高夫人正拿着高城的照片出神。
冰冰妈妈轻唤了声，“妈。”
高夫人叹息着，放下照片，说：“从小到大，高城从来没有在我跟你爸面前红过眼，没想到……他喜欢袁朗我认了，既然拦不住，为什么不干脆赞同呢？都是挺懂事的孩子，能在一起怪不容易的，何必太为难他们？”
“其实，我觉得高城和袁朗在一块儿的时候跟平时很不一样，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快乐的情绪，神采飞扬的。”
“你也这么想的？”高夫人急于得到儿媳妇的认同，冰冰妈妈点了点头。高夫人接着说道：“从高城受伤之后我一直在想，只要他平安只要他能一直这么高兴下去，你说我们还求什么呢？”
冰冰妈妈大概猜出了高军长和高夫人争执的关键所在，她说：“我想爸爸他应该是站在另一个角度替高城考虑的吧。”
高夫人轻叹，“他不相信他们之间会有多深的感情，他认为他们只是一时心起，早晚有一天会后悔的。我知道他还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还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他能够左右得了的。该说的我都跟他说过了，可他听不进去，那就让他自己好好想想该怎么看待这两个孩子的事吧。”
冰冰妈妈看了一眼高城的照片，年轻英俊的少尉笑起来还带着一点点羞涩，但目光坚定。
也许，解铃还需系铃人吧。

66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12月31号，元旦的前一天高城出院回家休养。早些时候刚下过雪，沿途路边、屋顶上和树枝上都还堆积着一层残雪。接高城出院的是邵明媚，车子停在高城家外面，高城拎着行李下车，和邵明媚一块儿进了家。
“妈。”
“阿姨。”
高夫人老早就在家等着他们了，一见他们到家了，赶紧开门让他们进去。她没想到邵明媚怀里居然还抱着袁朗的猫。
“咦？这不是袁朗养的猫么？”
邵明媚说，“啊，对呀，他的朋友元旦放假了要回家，就把猫送过来了。”
“是这样。”
虽然早就问过了医生，但见了高城，高夫人还是忍不住再问一次，“高城啊，现在就出院回家会不会太早了点啊？”
“妈您放心吧，好得差不多了，不用上医院我自己在家换药就行了。”
高夫人看着高城已经完全消肿的脸颊，伤口处还贴着一条薄薄的胶布，她也就不再说什么，转向刚从卫生间洗手出来的邵明媚，“媚媚呀，外边冷吧，先喝点热茶。”
邵明媚拦着要给自己倒茶的高夫人，“阿姨，我自己来吧，您坐。”
邵明媚倒了杯茶，问高城，“哥，你要不要？”
高城点点头。
捧着茶杯，高城问妈妈，“妈，我爸在军部？”
“在家呢。”

高军长在书房看书，听到敲门声，他顿了一下才说：“进来。”
高城推门进去，轻轻关上门，转过身来，恭敬地叫了一声爸。
高军长在眼镜后面看他，漫不经心却又有些隐忍地说：“出院了？”
“啊，伤好得差不多了。”
高军长似乎从喉咙里发出了个应答的字音，有些含糊。随后又低头看书，书房里又恢复了高城进来之前的安静。高城也不说话，站在刚刚进门后就定在那里的位置上，离高军长的办公桌大约三米的距离。父子俩一站一坐，一动一静像是在较劲，考验着对方的耐心和决心。
高军长面前那本厚厚的书从103页翻到了203页，他终于又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高城站得笔直，毫不避让地对上父亲情绪不明的眼睛。高军长算是见识了高城的执著，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他摘下了眼镜，伸手拿过保温杯，里面只剩下不到1/3的茶水。他把杯子往前一放。高城迈开站得有点僵硬麻木的腿走过去，拿了那杯子到外面倒了杯热茶进来，双手放在父亲面前。
高军长喝了一口茶，瞥一眼杵在眼前的高城，“想坐的话自己搬椅子。”

从高城给高军长倒茶进去又过了大半个小时，高夫人和邵明媚惴惴不安地在客厅里等待着。这个家能不能过好这个元旦就看他们父子俩谈话的结果如何了。
高夫人逗着阿SIR，对邵明媚说：“媚媚啊，晚上就在家吃饭吧，反正明天你们又没空过来。”
“啊？”邵明媚似乎在犹豫。
“还用考虑什么？就这么定了啊。”
“好，那我打电话跟我妈说一声。”
“打吧。”
邵明媚从包里拿出手机拨号，电话还没接通，就见高城从书房出来了。她连忙挂了电话，站起来，急切地问道：“哥，你跟伯伯谈得怎么样了？”
高城脸上看不出喜忧，“还行吧。”
“你跟你爸说什么了这么久？”
高城给自己倒了杯水润润喉，说：“他问我什么时候能回部队。”
“啊？”邵明媚有点摸不着头脑，这话的意思是说谈好了还是没谈好？
高城喝了一口水，紧抿着唇看了一眼天花板，高夫人觉得他的眼神里有内容。

而此时袁爸爸正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有电话打入，他抬手按下了免提，眼睛不离文件，说道：“我是袁静霆，有事请讲。”
“我高重岳。”
袁爸爸下批示的钢笔书写依旧流利，“哦，是高军长啊……”

元旦这天袁朗家照例访客如流，送走了一茬又一茬。难得有个节假日的袁爸爸私底下抱怨说上班都没这么累。袁朗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来访的客人真正与袁家交厚的还不到1/3，其余的都是一些借节假日来巩固和编织关系网的人。说得都是些寡淡无趣的场面话。
本来袁朗是不用在客厅里忍受折磨的，但是各路消息灵通的人士都知道他回来了，结果相当一部分的人都是奔着他来的，至少表面上看来是这样。理由嘛很简单，袁家公子尚未婚娶呀，要是能给他牵上红线那可比送什么礼都要管用得多。都是平日里跟父母亲多多少少有工作和业务往来的人，袁朗不好甩手走人让人下不来台，只有无奈又不甘地困在客厅里跟热心的阿姨婶婶们打太极。
终于，在某位客人走了之后，袁家出现了难得的真空时间，焦头烂额的袁朗正要撤，稀饭按响了他家的门铃。保姆开门让他进来，稀饭非常有礼貌地跟袁朗的爸妈打了招呼，问候新年。
袁妈妈见到他很高兴，“周舟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昨天下午。”
“哦，前天见你妈妈时还提到不知道元旦你回不回家呢。”
“是吗？呃，叔叔阿姨，我找袁朗有点事儿。”
“去吧。”
稀饭和袁朗就一溜烟地上楼去，袁爸和袁妈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

袁朗一上楼就问稀饭，“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稀饭笑了笑，径自开了袁朗的电脑，说：“我给你看样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用数据线连接到电脑上，把一个视频文件拷贝进电脑，点开。
袁朗疑惑地看着屏幕，一开始镜头有些晃，看不清画面，但有声音——
“猫就放我这儿，你放心回去吧……阿SIR，别乱动！”
高城的声音。
画面稳定了，高城低头收拾东西，边干活边说：“你算是来快了一步，再晚一会儿我可就出院了。”然后他抬起了头，一脸的莫名其妙，“哎，我说你拍我干嘛？拿开拿开。”他挥着手像在赶苍蝇。
稀饭就说：“新买的手机试一下它的功能。”
高城就指指对面，“这儿有美女，拍美女吧。”
美女邵明媚在画外说：“开玩笑，我哪有你上镜啊。”
高城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转过脸去，“我晕镜头。”
画面又抖了一下，稀饭说：“高城，你知道我回家会去袁朗那儿，你就没什么想跟袁朗说的？我一定帮你带到，本次服务免费，要珍惜机会啊。”
“想玩儿采访游戏啊？我这儿忙着呢。”
邵明媚很不客气地漏他的底，“你忙什么呀？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想拆床板呀？”
“就是，快说，我赶飞机。哦——你是不敢？”
高城摆出了他招牌式的两眼望天的郁闷表情，又看看稀饭，“你不用拿话激我。”
“那好，我给你来个大特写。”稀饭说着真的拉近镜头，给了高城一个高清晰的面部特写。
高城哭笑不得，表情复杂地定在那儿一言不发。
见他不出声，稀饭半真半假地抱怨：“举得我手都累了。”
邵明媚在边上笑喷，“导演，你要给演员酝酿情绪的时间。”
高城大翻白眼，“你们俩个真的是刚认识么？”
“讲重点。”
高城无奈地叹口气，定定神，那表情要笑不笑地，说不出的别扭，“那，袁朗你也看到了，周舟可够胡搅蛮缠的，你可别跟他学啊。”
“不准人身攻击。”
高城笑起来，说，“我想你，新年快乐！”高城说完就伸手挡住了镜头，“说完了，关了吧。”
“这就完了？”稀饭的声音高二度。
“不然你还想怎么样？”
“甜言蜜语呢？”
“女孩儿家家的别这么八卦，啊。”
“嘁——”

视频放完了，袁朗还在笑。稀饭说：“平时看他挺老实的，没想到原来他这么狡猾。他被你带坏了。”
“谁让你这么无聊跑去拍他。”
“我不拍他你能知道他现在好得怎么样了吗？”
袁朗点击播放，说：“谢谢。”
稀饭受之无愧地靠向椅背，双手抱在胸前，叹曰，“总算还有点良心。”

67

高城的姑姑一家从南方回来过元旦，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吃团圆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高城往自己的酒杯里倒了满满一杯酒，端在手里，站起来。大家都对他有些突然的举动感到奇怪，高夫人看了看高军长，高军长泰然不动。
高城凝视父亲的双眼，说：“爸，很早以前我就想敬您一杯酒，但是我不敢，因为我觉得我离您的期望还很远，甚至在很多地方还让你失望了。但是今天我要敬您这杯酒，不是说今时今日我实现了您的理想，相对您在我身上寄予的厚望，我可能永远只在路上，也许还会与您背道而驰。您是我爸，我身上流着您的血，是您教导我长大成人。您曾经告诉我，成为一个真正男人的一个重要的标志就是他能坚持自己的选择，并且能够为自己的选择担当后果。这杯酒，儿子敬您，做儿子的有时候会让您生气，但是正如您说的，是男人就应该敢作敢当！所以我坚持！爸，做您的儿子，我自认无愧。”
说完，高城一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高夫人等人心知肚明，但是高家姑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纳闷地问坐下来的高城，“高城，你这演的哪一出啊？”
“没什么，就是想跟我爸喝杯酒。”
姑父转过头对高军长说：“就是这祝酒词听着有点奇怪啊。”
高军长笑笑，“这是我们老高家的特色。”说着他也端起杯子来了个一口干。
所有知道内情和不知道内情的人都心照不宣，跳过这个话题，转到别的话题上，餐厅气氛又活跃了起来，大家继续吃饭。
高城的手机在衣兜里振动了起来，他看了一下号码，一直微蹙着的眉头马上舒展开来，那样的快活，生动而富有感染力。
“姑，你们吃着，我接个电话。”
他起身离席到客厅里接电话，“喂，袁朗……”
高城的原意是不打扰大家吃饭，谁想他一走，饭席上的众人反而都不约而同地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
“……差不多了，你呢？……这么快？……没事的。……嗯，对了，帮我跟你爸妈问声新年好，今天事儿有点多，没时间专门打电话过去，实在是对不住他们，过两天再当面补过。……好，我知道。……呵呵，你看了？小伙子长得还可以吧？……哈哈~”高城靠着沙发笑得合不拢嘴，“我知道，医生的话怎么敢不听？……”
高城无意间的一个回头发觉了家人的异样，他不得不提前跟袁朗结束通话，回到饭席上。
姑姑笑吟吟地问他：“女朋友？”
高城不否认，“另一半。”
表妹皱皱鼻子，“那还不是一个意思，是小表哥你喜欢的那个人嘛，对不对？”
高城就笑，“对，最喜欢的。”
高夫人们又下意识地往高军长瞄去，高军长仿佛没听见一样神色如常地跟妹夫碰杯。这父子俩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高城跟妈妈说到外面转转，就出门去了。
高军长从书房出来，“这小子这么早出去干什么？”
高夫人边给阿SIR的食盘里倒牛奶边说，“可能嫌呆在家里憋闷，去透透气吧。”
“阴阳怪气。”高军长晃了晃手里空空的茶叶罐，问老伴：“还有没有茶叶？”
高夫人：“没了。”
“不对呀，昨天不是那个谁送来了几罐嘛？”
“后来我不是把它给了老郑了吗？”
高军长是个无茶不欢的人，老伴的话让他泄气不已，“好歹给我留点儿啊，”很快他又想起来了个事情，“家里不是有包君山银针么？我记得应该没喝完。”
高夫人有点皮笑肉不笑地，“那是袁朗送的，你还愿意喝么？”
高军长也不是傻子，怎么不知道老伴想说什么？他也不恼，挥挥手，“行了行了，赶紧帮我找出来。”
高夫人把手里的一盒牛奶和猫粮塞到高军长手上，高军长纳闷了：“给我这些干嘛？”
“喂猫呀，不然你自己去找茶叶吧。”

高城开着车在街上转着，但他对沿途红红火火的新年景致视若无睹，车子在街在转了一圈，就兜到了熟悉的风景中。
电梯上行到13楼，高城走出电梯，往左转，掏出钥匙打开左数第一间房的大门。窗帘挡住了外面大部分的光线，屋里昏暗而清冷。高城双手扯住两幅窗帘往两边拉开，冬日难得的明媚阳光耀眼新鲜，格子窗把阳光分割成一个个小方块钉在地板和沙发上，暖色的内饰因阳光的介入更显温暖柔和。茶几上还放着半杯水，想来是稀饭临走时喝剩下的。
高城把水倒掉，收拾好杯子，顺便把零乱的靠枕归了位。
顺理成章地，高城进了袁朗的房间，房间里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原先放在衣柜顶上的两个行李箱被拎到了下边。高城提了一下，沉甸甸的，他打开箱子，箱子里整整齐齐地装满了袁朗的东西，再一看衣柜，空空如也。横竖无事，高城把袁朗的衣物又一件一件地放回去，内衣、外衣、冬装、夏装、便服、军服分门别类地按原先摆放的位置归置清楚。
高城把一件风衣挂起来，平时没注意，这会儿以他不甚丰富的时尚知识仔细辩认才发现，这大半衣柜的衣服全部来自不俗的店铺。而且大部分他都没见袁朗穿过，面对着一柜子或精致或简约的服装，高城在脑子里想象袁朗穿着它们时候的样子。
肯定很好看。高城得出了个最后结论。
箱子里还有一叠袁朗的毕业证、学位证、等级证之类的证件，高城把它们拿回书桌边，伸手在抽屉底下摸出钥匙，开锁，准备把它们放回去。这时，一本黑色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引起了他的注意。高城自认不是个好奇心盛的人，但是这本被袁朗放在隐秘角落里的笔记本不知何故很成功地勾起了他想窥视一二的念头。可当他翻开封皮时却又更加迷惑了，里面居然什么都没写！这有悖常理的情况更激发了高城的好奇，没理由袁朗会收本空白笔记在抽屉里呀。这么想着，高城捻着纸张把笔记本从后面哗哗地往前翻，翻到中间时一行黑色的字迹跳入他的眼帘——
0X年11月23日
高城不明白这没头没脑的日期代表着什么，本子里还夹着一张白色的小条子，眼熟得很。他掂起小条子，翻过来一瞧，袁朗二字赫然入目。
0X年11月23日，一年前那个寒风刺骨的草原之夜，那是他和袁朗相识的日子！这张白色的小布条是当时粘在袁朗胸前的姓名条，后来被他撕下来了，没想到袁朗竟然还留着它。
高城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只是紧紧地把那张布条抵在唇边，“好你个袁医生，明明留着这个东西还让我追得这么辛苦……”喉头哽得发痛，高城飞快地收好笔记本和其他的一些东西，冲出屋外。

68

高城赶到机场，直接来到售票处询问有没有到某某市的航班。
工作人员查询之后告知他，因为航空公司方面的原因，原定于11点20分出发的航班暂时取消，下一班飞机会在下午4点起飞。工作人员问他要不要定下4点的机票？
高城摇了摇头，“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尽快到达那里？”
“您可以到某地转机，但是最快也得在下午2点才能到达。或者您可以到某市乘机前往。”
工作人员所说的某市距离这里一百多公里，走高速大约得一个半小时左右。高城思前想后也无法决定该怎么做，他烦躁地抬头去看那满墙的航班时刻表，11点20的航班显示取消。
该死！
高城暗暗咒骂着航空公司，回过头来准备买4点的机票，他掏出皮夹找信用卡付款，眼角的余光瞥见柜台上不锈钢指示牌里晃过一个高城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高城难以置信地抬头往指示牌显示的方向望去，二楼国内到达区人来人往，那里还有袁朗的影子？但高城相信自己绝对没有看错！
高城身后的乘客还要购票，工作人员见高城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就问他：“先生，您是否马上办理购票业务？”
高城连忙让开位置，“不好意思，过会儿再说吧。”
高城撒腿跑向滚梯上到二楼，他焦灼地在人群里穿梭来往搜寻着袁朗的踪影，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灵机一动掏出手机拨打袁朗的手机，谁料袁朗竟然没开机！这下高城可真的有点无计可施了，他挠着头在原地转了两圈，但当他注意到往机场出口涌去的人流时又马上茅塞顿开，为什么不去门口等？！
踏上一部下行的滚梯，高城在下行的空档还不忘四下张望，没道理一大活人转眼间就不见了的！握在手里的手机振了起来，高城大喜，以为是袁朗给他回电话了，一看却是家里的号码。
“喂，哦，妈……”
“高城你在哪里？”
“我在机场。”
“你知道了？人呢？接到没？”听得出来高夫人很是喜出望外。
“知道什么？什么人？”妈妈的话让高城很茫然。
“袁朗回来了呀。”
“真的？那他他现在在哪儿？”

袁朗从洗手间出来，边走边掏出手机开机。

高城穿过机场大厅，高夫人在电话里跟他讲，“袁朗妈妈打电话过来说他提前回来了，算算时间这会儿应该到了才对。”

袁朗看到了高城的呼叫信息，他马上给高城打电话，忙音。他又拨了家里电话报平安。

高城一边跟高夫人通话，一边留意从机场里面出来的人。机场出入口众多，他不得不来来回回地走来走去，当他第三次路过四号门的时候兔子撞上了树桩。袁朗穿着浅咖啡色的毛衣和黑色风衣，脖子上搭着一条灰色系格子围巾从扶梯上下来，略低头在打电话。
高城大喜过望，连忙跑过去，路人见到他都有点避恐不及。
“……我知道……妈您就别太为我操心了……好，嗯。”
袁朗正跟妈妈说着话，冷不防一抬头看见高城，他立时定在原地。高城什么话都不说一个劲儿地冲他乐，看上去有点呆，袁朗也情不自禁地跟着他笑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对方，相对而立，不约而同用眼睛描绘抚触着思念许久的面容。
高城不满足于只看到袁朗，伸手将他圈抱在怀。耀眼的微笑在袁朗唇边浅浅绽放，他抬手抚着高城的背，说：“喂，抱得太久了吧？”
高城无赖地笑着说：“读着秒呢，没超时。”
袁朗忍俊不禁，高城放开了他。
“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我有情报。”
袁朗失笑，“等很久了？”
高城暖暖地看了他，“十二年。”
袁朗说不出话来，高城这人偶尔深情起来都能超水平发挥，每每总让袁朗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袁爸和袁妈从袁朗忘记挂断的电话里听见两人的对话，袁爸爸轻哼了一声，“净是废话！”
袁妈妈饶有兴味地看他一眼，“三十年前你还不是一样……”
“那小子怎么能跟我比？”
袁妈妈微笑着，“是，他跟你比是差远了，还没修练到家嘛。”
袁爸爸一听就笑了，往事浮上心头，深遂的眼眸看着妻子，就那样笑着看她素衣洁面的居家模样，一如初见时的动人美丽。这一刻，悠然恬静，不作他求。

高城和袁朗并肩走出机场，袁朗抬头看一眼灰蓝色的天空，说：“天气真好。”
“昨天还下雪了，可你一回来天气就好起来了。”
“别拿肉麻当有趣啊。”
“我说的是事实。”
高城又有电话，他接起来，“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冰冰脆生生的声音，“二叔。”
高城翻翻白眼，“是冰冰啊。”
“噗——”
袁朗在他身边笑不可抑，闹了乌龙的高城看见他这样很是郁闷。
冰冰说：“爷爷奶奶说要二叔和袁叔叔一起回家吃饭。”
高城嗯嗯啊啊了两句，笑得贱嗖嗖地挂掉了机。
袁朗问他：“怎么了？”
高城说：“冰冰说爷爷奶奶让二叔带……”
袁朗眼见高城想发出S这个音，眉一挑，森森然道：“带谁？”
高城识时务地把舌头转正，“带袁叔叔回家吃饭。”他笑呵呵地揽过袁朗的肩，“走，咱们回家。”
袁朗不爽地给他一个肘击，高城假装吃痛地呲呲牙，继续揽了袁朗朝前走。
两人步伐轻捷地走过机场外的广场，阳光从上方斜照在他们身上，把地上一对影子照得亲亲热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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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了，高城停好了车，挠挠头皮有点吞吞吐吐地跟袁朗说：“袁朗……”
“什么事？”估计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我好像忘了告诉你，姑姑他们也在是吧？”
“……”
“哎，怎么不说话？放心，咱们俩的事家里人都知道了，告诉你只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高城，你家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亲戚？”
听出了袁朗话里的一点点小怨念，高城笑道，“呵……，我们家人口比较多，不过这回算是齐了。这次没去成你家还真是挺遗憾的，一会儿记得叫姑啊。”
不等袁朗有什么反应，高城把人拉下车。
“爸，妈，我们回来了。”



《爱似碘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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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个~经过漫长的五个月，这文终于是完结了说~~
感谢各位的观赏，结局个人觉得是不太完美~~汗，其实整篇文都米一个完美的地方说~~
有砖的话欢迎留下~

[高袁]碘酊番外之一 阿SIR传 


早上七点多，还算太热的阳光从东边的窗子里照进来，差一点照到我脸上。知道它最远只能照到我鼻子前面一尺的地方，所以，我并不着急挪地方。美美地睡个回笼觉，咔嚓的开门声会提醒我现在是北京时间8点。如果我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一个穿着运动装的年轻男人从房间里出来，但是大多时候我都假装没睡醒，因为这样一来他经过我身边时会怕吵到我而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哼，别看他平时总说我吃多睡多，光长肉不长脑子，可他到底还是在乎我的！
他要到楼下去跑步，我一听跑步这俩字就犯怵。而且像我这丰满的球形身材在花园里一亮相，估计那些想通过跑步达到减肥目的的人都得打退堂鼓，忙不迭地去抽脂了。怕时间长了肉堆得像我呗。这样一来，早上就没人陪他跑步了呀，那他岂不是很可怜？我心肠很好的，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他说生命在于运动，还恐吓我说我要再这么肥下去，他就把我撵出家门。切，吓唬谁啊？哪天我心情好了到隔壁莎莎家住两天，我急死你，哼。
哦，顺便说一下，莎莎是只波斯猫。

哎呀，说了这么老半天我好像还没作自我介绍。咳咳，我叫阿SIR，物种划分为猫科，品种为加菲猫。你没看错就是在银幕上满世界搂钱的那只叫“加菲”的猫的那种加菲猫。听说我祖上跟它祖上还有那么一点点亲戚关系，具体是真是假我也不太清楚，我们家移民中国N久了谁还记得有没有这种洋亲戚。
我的长相嘛，怎么说呢，你找张加菲的照片把它的毛想象成淡黄间白的柔软毛发，身材嘛跟它差不多，笑容比它亲切一点，帅气一点，就差不多是我的样子了。怎么样？帅吧？
刚才我一直在说的那个男人是我名份上的主人，事实上我们之间是平等的，我的猫权在这里是得到了充分的保护的。他叫袁朗，是个军人，也是医生，所以人们习惯称他的职业叫军医。
我的故事从我出生只两个月的时候就跟他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了。那还是4年前的事。
那天我正跟我的几个兄弟姐妹在家里，也就是宠物店里玩儿，这时候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学生模样的人。我不说你们也都知道那人就是袁朗了吧？我不太懂怎么去描述人类的样子，大概他长得也很帅吧，虽然跟我是没法比的，但是从店里老板姐姐的表情里看得出他是她喜欢的那种类型。她会两眼放光地对着电视上的一些男孩子大喊大叫，激动得跟什么似的，就差像对面那些哈巴狗、牧羊犬一样流口水了。
老板姐姐热情地问袁朗想找只什么样的宠物，他在店里转了一圈就把目光锁定在我们身上了。
他问老板姐姐：“这是什么猫？”
“啊，这是加菲猫。”
“电影里的那个？”
“对啊。”
他笑起来，牙挺白的。他弯腰看看我们又转过头去问老板姐姐：“它们是不是也只吃猪肉卷？”
老板姐姐笑得花枝乱颤，“怎么可能呢，别的猫吃什么它们就吃什么，基本上加菲猫还是比较好养的。”
好养也得吃肉啊，你一个穷学生就算买得起也得养得起啊。
我不知道我那些兄弟姐妹们是怎么想的，反正我对他是没什么信心的，所以我就趴在最里面，希望他没看见我。
可是我没想到他竟然很痛快地说：“就买它吧。”连价也不跟老板姐姐还就从挎包里掏出个钱包拿了张小卡片递给她，“再给我拿几包猫粮。”
老板姐姐乐得见牙不见眼。
哇，富家少爷！我立马来了精神，挤开挡在我身前的同胞们，跑到最前面，跟他说：“买我吧。”
他很惊奇地打量着我，说：“咦，你这么主动啊？行，就是你了。”
所以说，有钱人家的孩子最好骗了~~~
什么？你们说我嫌贫爱富势利眼？哎哎哎，你们不了解情况就不要乱讲好不好？你们谁家里养有猫都可以去跟它们打听打听，要是让它自己选，它是愿意天天吃青菜还是愿意天天吃活蹦乱跳的沙丁鱼？明摆着的事嘛。这叫天性，懂不懂？跟思想的高低和价值的取向没关系，知道吗？！

就这么着，我跟他回了家。呆的时间长了我才基本上弄清了他的身世背景，家里有钱是没错啦，但他是一个人在这里工作，住七十几平米的房子。每天朝九晚五地出去上班，绿不啦叽的军装穿在他身上倒也还看得过去，没有十分却已经是比其他人好很多了。
嗯，在外形这一点上他还真没给我丢脸。
我原来一直以为袁朗他是一个人住，直到有一天有个跟他差不多大的人门都不敲地就进来了。那时候我在等袁朗下班，我以为是他回来了，结果跑过去一看，不是，是陌生人！陌生人怎么可以进来呢？我就冲他瞪眼，警告他不许再进去了。
谁知道他居然无视我的警告，边换鞋边看我，还自言自语：“咦，袁朗什么时候养了只猫？”
他露出了一个自以为非常亲切平和的笑容，伸出一只爪子要摸我，我举起右爪一抓，正好抓到他手背。他反应倒也挺快，嗖地一下就缩回去了，我只抓了他一下，没破皮，估计是他皮太厚了。
他瞪着我，“嘿，你个小东西脾气还挺拧的啊，摸一下都不行啊？”
摸一下？！我跟你很熟吗？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叫稀饭的人是袁朗的朋友，俩人从小玩到大，他也经常住在这里。说起来我的名字还是他给取的。当初袁朗刚把我买回来的时候为图方便干脆就叫我“加菲”。加菲？我全家都加菲你叫谁啊？？我跟他抗议过想让他给我换个名字，可他听不懂我说什么啊！鸡同鸭讲，啊不，猫同人言——两不通，气死个猫了！
那时候我跟稀饭的关系不是很融洽，他就说我像他的老板一样难伺候，干脆别叫加菲了叫阿SIR好了。然后，我就叫阿SIR了。
再然后我跟稀饭的关系就慢慢地变好了，怎么说他也帮我取了个名字，总算对我有点贡献，要是我老给他脸色看，万一他再也不给我带好吃的小鱼怎么办？指望袁朗？算了吧，他连自己动手喂饱自己都懒。
可他干嘛还养猫啊？！这个问题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每当午夜梦回我都在思索着……打住！打住！好像跑题了，言归正传啊。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都还算平静，白天袁朗和稀饭上他们的班，我自己就在家溜溜达达，或者到阳台上找莎莎聊聊天什么的，再不然就睡大觉，饿了盘子里有吃的。说起来我也是只寂寞的猫啊，就盼着时间赶紧到6点好能在家里见着个活人。我为什么说是6点而不是5点呢，是因为袁朗几乎每天都是在单位吃了晚饭才回来的，稀饭也是一样——如果他过来的话。
其实晚上也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偶尔他们出去玩也不会带上我（怨念ING），平时无非就是看看电视，听听歌，有一句没一句地听他们聊些有的没的。不过我喜欢窝在袁朗怀里让他给我按摩。还别说，专业人士跟别的人就是不一样，他的手有点凉，不知道是不是成天呆在医院里，医院冷气开得太大的缘故，灵活柔软拿捏的力道恰到好处。那个舒服劲啊……呵呵，想想都要笑出来了。如果要给我的最爱的事排个TOP榜，按摩的名次会排在睡觉的前面！
有时候袁朗回到家还要看书，那书一本比一本厚，上边写满了方块汉字，有一些还是弯弯曲曲的叫英文的字，总之无论是那一种都是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他拿支笔在上面写写划划，神态认真，我也不知道他在干嘛，看得我直犯困。每次我如果不能那么快睡着的话就跑去看他看书，回来倒头就睡死，屡试不爽。

他跑步回来了，照例冲了澡，嚼两片饼干喝杯牛奶，鼓捣了个鱼米泡饭给我，丢下一句：“乖乖在家啊。”就出门上班了。
我闻了闻他弄的鱼米泡饭，哎呦，这手艺真是差到家了，连稀饭都不如！长此以往有谁敢要他啊……
唉——，稀饭不在伙食标准真是直线下降，我都多久没吃鲜鱼了？我大吼，可惜他听不见。
稀饭你快回来吧，我想你了。
说是这么说啊，但是我知道短时间内稀饭是不会回来的。最近出入这套房子最多的人换成了一个大头兵，叫什么高城的。这家伙我第一次见的时候给我的印象就不好，动物的直觉告诉我，他绝对来者不善！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经过观察我发现他的一双眼睛跟生了钩子似的老是勾着袁朗的影子不放。哼哼，他的那点司马昭之心我阿SIR安有不知之理。
咦，这两人什么时候眼对眼地瞅上了？
我让你看！
我出其不意地把沙发边上的纸巾筒拨到地上，成功地转移了他们的视线。我死命地瞪着他，就是在告诉他，这是我的地盘，你给我收敛着点！别以为我阿SIR不发威就当我是HELLO KITTY！
我瞧他不顺眼估计他对我也没啥好感，一见我趴在袁朗怀里瞧他那脸臭的，哼，我就是有这样的特权了，怎么样？有本事你咬我啊。喝个汽水都能把自己呛个脸红脖子粗的人还好意思跟我斗？不过事后我想了想，当时他是不是故意的？！假装被汽水呛到搏同情？嗯，很有可能！所谓人不可貌相，看起来没什么鬼心眼的人也许就特狡猾。我得小心点儿……可不能让他把袁朗给拐了去，自己落得个孤家寡猫的多可怜~~~这事儿有先例，莎莎跟我说的。我得未雨筹缪早作预防才行。
可是有时候真是猫算不如天算的，无论我怎么预防都好，我也不能天天跟在袁朗身边不是，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来点什么事儿？
尤其是上次从那高城的连队里回来之后，我是越看越觉得袁朗危险了，电话越打越长了，脸上的笑越笑越收不住了，发呆的时间越来越多了，对我越来越不上心了，我离被抛弃的那天越来越近了……
等等，我不能就这么认输了啊！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我还有机会的嘛，袁朗认识我多长时间了？他认识高城又多长时间啊？我的优势就摆在这儿了呀，他高城拍马也追不上已逝去了的那几年时光了~~~~
哈哈，只要我自己不抛弃不放弃，就一定能够赢到底。高城，你就放马过来吧！喵（吼吼）

嗯，说了这么多口真是渴了，等我先喝点水先——
啊呀，今天的天气真是不错啊，这么好的天气如果不用来睡觉实在是说不过去。哇……，好舒服哦，先困个觉觉先，谁也不准吵我，听见了没？谁跟我吵我跟谁急！
咦？门口有动静？
“早让你让人多给个袋子套着偏不听，看这水滴得到处都是了。”
是袁朗，那另外那个是谁？
“袋子本来是够结实了，是这鱼鳍把它划破了个小口子。沙丁鱼的鱼鳍太尖了。”
是他！大头兵高城。他怎么又来了，我一定要把他挡在门口——等等，他说沙丁鱼？？
“你买太多了。”
“放着呗，又不是没冰箱。”
给谁的沙丁鱼？
“冰过的阿SIR不喜欢……”
哇，是给我的！鱼留下，高城，你可以走了——


end


[原创] [高袁]碘酊番外二 同居事件薄（小白文，完结，内附番一地址~~）
同居事件薄


吻痕

周一，袁朗像往常一样到医院上班。他进了电梯，电梯门刚关上，护士站里就炸开了锅。
护士甲激动地说：“看见了吗？看见了吗？袁医生身上又有那痕迹了。”
护士乙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而且比平时更夸张，连领子都遮不住了。”
护士丙两眼望天作迷茫震惊状，“哇噻，那女的够厉害的啊，女金刚？！”
护士丙这话可畏语出惊人，护士丁年纪比较小，心理承爱能力比较差，一听丙这么说惊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啊？那袁医生不是很惨？”
护士乙点点头，“嗯…还好他们两个应该是相隔两地，只能在周末见面。要不然照她那架式还不得把袁医生给吃了？”
众护士戚戚然地表示同意。
护士甲：“话说回来，袁医生胆子也挺大的啊，顶着那么明显的吻痕也敢来上班。”
护士丙扁扁嘴，“让那老古板副主任撞见的话就惨了。袁朗同志，请你注意一下你的军容军纪。”
“哈哈……”
她惟妙惟肖的模仿把大家都逗乐了。
廖一飞乍一见袁朗脖子右侧，衬衣领子处半抱琵琶般露出来的一抹暧昧显眼的红痕，也惊诧得鼻梁上的眼镜都要掉下来了。只是他的惊诧带着明显的调侃成分，“我说袁朗，你没跟高城说你今天还得上班啊？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袁朗没好气地瞟他一眼，“说什么呢，蚊子叮的，不小心抓狠了，跟他没关系。”
“哦，那左边这个呢？蚊子叮得这么对衬吗？”
袁朗下意识地抬手捂了一下左边的颈子，要知道高城不是没前科的，他非常喜欢在袁朗身上留下些小痕迹！对此稀饭曾怀疑他是不是狗年出生的……
不料廖一飞却哈哈大笑：“逗你的，左边什么都没有。我说你怎么这么容易上当啊？”
不是没有，是位置比较低。袁朗心下暗道。
他坐下来，“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变得这么无聊？”
“从有能让我不再无聊的事情的时候啊。”廖一飞摇头晃脑。
袁朗无语，所谓损友大概就是廖一飞这号的了。早巡时袁朗在住院部走了一圈，然后整个军区总院的人都知道了他有个如狼似虎的情人，于是稍晚的时候袁朗家里就囤了N瓶杀虫剂。

孩子

高家宝贝高冰小朋友喜欢袁朗这是他们俩初识之时就已经确定的事实。冰冰妈曾开玩笑说冰冰这孩子情商高啊，一眼就认准了跟二叔缘份最深的袁朗。
冰冰爸妈工作忙，尤其是冰冰妈妈还经常要出差，所到到幼儿园接送冰冰的事很多时候都得高夫人去做。赶上医院下班早的话袁朗也会开着车去接她。车是袁妈妈买的，某著名车厂的最新款SUV，袁朗很喜欢。
在一个晴朗的周末下午，高城陪袁朗去了一趟数码城，回来时顺便到一所钢琴培训中习接高夫人和冰冰。中心外面没有停车场，结果它周围能停车的地方都停满了送孩子来学琴的家长的车。俩人在离中心门口100多米的路边停下了车，高城皱着眉，“怎么这么多车啊？”
袁朗说：“这不难理解，望子成龙。”
“干脆请个家教到家里教得了，省得来回跑来跑去，以后天热了这老的老小的小怎么受得了。”
“小孩子除了要学东西之外还要多接触社会，学会跟别人交流和沟通。”
高城哼了一声从烟盒里拿烟，说：“多大点的小孩儿学那么多东西干嘛？小孩儿最大的任务就应该是玩儿，到他长到该学东西的时候再认真学也不迟啊。”他转过头去看袁朗，“以后咱们俩的孩子……”
袁朗乜他一眼，抢白道：“你生？！”
高城叭嗒一下嘴巴，说：“没那本事！”
袁朗轻轻地嘁了一声。
“可以领养嘛，很容易的，名字我都想好了，男孩就叫高捷，女孩就叫高敏。”
袁朗有点眼黑，“你什么时候想了这么多？还有，凭什么他们要跟你姓？”
“跟谁姓还不是一样，要不然就跟你姓吧，袁捷，袁敏？”
“没水准。”
“好啊，名字你来取，叫什么？你说吧。”
“……”袁朗没想到高城居然这么爽快，一点也不争取，措手不及之下张了张了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好糗！
高城似乎对这个话题非常感兴趣，烟也不抽了，侧过身面对着袁朗说：“呐，孩子跟你姓，但是怎么教他要我说了算。我不会跟这帮家长似和小孩子刚会走路就想让他跑起来，从上小学到大学毕业少说也得16年，还不够辛苦么？学习成绩嘛，不垫底就行，出来工作要的是能力不是一个只会考试的脑子……”
“行行行，你消停会儿吧，你当教个孩子像放牛吃草这么容易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随性教育，人国外都这么干，目的是把孩子培养成一个独立的，有自主意识和开创意识的人，不，人才。”
袁朗哼了一声，“成绩不好他连个好大学都考不上。”
“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大学生，清华北大毕业的还有找不着工作的呢。”
“大学生不一定都是人才但不上大学他连龙套都跑不了。”
“上军校的不用跑龙套。”
“军校？”袁朗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了看高城，“他要是不愿当兵呢？”
“怎么可能？咱们俩都是当兵的，教出来的小孩怎么会不愿当兵？不上也得上，这不能改！”高城斩钉截铁。
袁朗嗤笑道：“刚刚还在大谈什么随性教育，一转眼的功夫就原形毕露了。”
“随性教育和上军校两者之间并不矛盾啊，这孩子就像棵树苗，我负责不让他长歪，枝枝桠桠就随他去。上军校是要让这棵树在那样严格的环境中得到更好的历练。”
“那也不一定要是军校啊。”
“军校有什么不好？我觉得挺好的。”
“伪民主！从一开始你就给他定下了一个目标，那你还谈什么随性教育？孩子要按你的想法教肯定是行不通的，早晚会回到老一套上去。”
“那按你的意思是想让他从小就学些个他自己都不喜欢的玩意儿？没完没了地考试培训？”高城不耐。
袁朗气极，大声地嚷开了，“你自己难圆其说冲我发什么火？我有这么说过吗？”
高城捂着耳朵，“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别吓着孩子……”
高城此话一出，俩人都愣住了，尤其高城还捂着耳朵面对着气鼓鼓的袁朗，想笑又不敢笑。袁朗粗声粗气地说：“孩子呢？”
高城装傻充愣，一拍靠背，说，“对啊，那倒霉孩子呢？”
袁朗抬腿就踹高城，当然脚上是没使什么力道的，他郁闷啊，敢情他俩是为了个没影的事情在这边顶了半天牛。
高城哈哈大笑，仗着车窗上贴着不透视的车膜，镇压了袁朗的暴动，长手长脚把袁朗困在座位上，姿势别扭却还极自得地在袁朗额上落下亲吻。
“其实养个孩子也不错啊，你觉得呢？”
“吃喝拉撒你伺候？”
“不是还有我妈呢嘛？”
“你有时间陪他么？”
“……周末我有空，再说你不是晚上在家吗？”
袁朗低着头笑了笑，又抬头看着高城认真地说：“高城，我不反对去领养一个孩子，但是你应该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过段时间再说好吗？”
高城把头点得像捣蒜，“好，你说了算。”
孩子们下课了，冰冰和高夫人从培训中心出来，高城和袁朗在门外等着她们。冰冰在练习里表现很好，老师给了她一个娃娃玩偶作为奖励。一出门她就迫不及待地扑向袁朗向他展示自己的奖品。可让三个大人都想不到的是冰冰居然提出要把娃娃送给袁朗。
袁朗就问她：“冰冰为什么要把它送给叔叔呢？”
“因为冰冰喜欢袁叔叔呀。”
袁朗笑了，“那叔叔就谢谢冰冰了。”
高城在他后面也笑，高夫人问他笑什么。他说：“我想起一句话，失之东隅收之桑隅，对不对袁朗？”
袁朗低头跟冰冰说了句什么，然后冰冰就响亮地对高城说：“二叔，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高捷——”

大事件

我们都知道袁朗医生是不谙厨艺的，他平时在医院餐厅吃饭，阿SIR吃的基本是猫粮和活鱼，稀饭住这儿的时候还时不时地在里边弄个沙拉什么的，现在他很少在这边住了，本来利用率就不是很高的厨房就更丢荒了。厨房里最有用途的东西就是微波炉，但也仅仅是被袁朗用来热牛奶。
所以我们可以想像得出来，当高副营长回到家，打开门闻到一股油烟味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意外表情。
他没敢往袁朗亲自下厨的方向想，因为那实在是百年不遇的奇事！他以为是“丈母娘”大驾光临，就马上打点起精气神准备见驾，但是厨房里很安静，他敏锐地觉察出事情不太对头。他家的厨房跟被人劫过一样乱七八糟，水洒得到处都是，高城想笑，没想到啊，他家袁朗有天真的会洗手做羹汤。但还没等他笑出来，地上醒目的血滴印子把他那点要笑的心思打发去了大西洋。
他大踏步地跨进书房——书房门口有血迹。袁朗熟练地处理着左手食指的伤口，心里不住地哀悼自己的不幸。高城冲进来的时候他还差最后一个步骤就弄好了。
“切到手了？”高城看见他手指上一厘米那么长的伤口，恨铁不成钢，“你说你一外科医生切个菜居然还切到自己的手指，传出去也不怕笑掉人家的大牙啊你？！”
袁朗不吭声，把受伤的手指连同医用胶布递到他跟前，高城只能先忍气吞声帮他把胶布贴上。贴完了胶布，袁朗才说了话：“回来啦？”
“啊。”
袁朗翘着左手食指开始收拾医药箱什么的，高城辟手夺下，“好了好了，我来吧，你坐着。你说你好好的到厨房摸什么呀？”
“我也是想帮你啊。”
他看高城在家做饭蛮辛苦的，就想自己有空不如也试着弄一下，反正看起来做菜也没什么难的，起码比他做手术容易吧？可谁想，他把菜倒进锅里时才想起蒜苗还没放，回头就切蒜苗，忘了关小火，切的时候隐隐有糊味儿传出来，他一下没留意刀下就在自己食指上划了一刀。
高城莫可奈何，合上医药箱，“谢谢你了，如果袁大夫你没切到手我会更感动。”
他让袁朗呆在客厅里，自己拿了拖把拖地，“以后这厨房你就别进了，笨手笨脚的，谁知道下次还会不会切到另一只手。”
袁朗看了看右手，自己不是左撇子，除去主观故意，那他要怎么做才能让拿刀的右手切到右手呢？有难度！
“不会做饭有什么关系？反正认识你以后我就断了找个贤妻良母的念头……”
“高城……”
正哼哧哼哧地拖地的高城忽然听到袁朗很温柔地唤着自己的名字，他站直了腰，“啊？什么？”
袁朗双膝跪在单人沙发上，直直地看着高城，高城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袁朗伸出手环在高城的脖子上，眼睛里带着笑，嘴唇贴进他的嘴唇，说，高城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高城扶着他的腰，说：“想什么呢？好端端的怎么说这个？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啊？”
“我脾气不好你从来不说我。”
高城有点心惊肉跳，他的袁朗可不是那种勇于自我检讨和反省的人，尤其态度还这么诚恳，柔声细语的，声音真好听，可他总觉得不太对。
实话实说，“你脾气挺好的，偶尔闹点小脾气也很可爱。”
“我不喜欢搞卫生。”
“家里灰尘都是我带回来的。”
“我从没给你做过一道菜，下过一碗面。”
“我喜欢照顾你，再说一星期也就两三次，还不过瘾呢。”
“我让你的贤妻良母泡了汤。”
抱得更紧一点，还在介意他的无心之言啊，“有你我已经很知足了。”
“我笨手笨脚，切个菜还把自己的手给切到了。”
“以后小心点，这两天你什么也别做了。”
“真的？”
“真的。”
袁朗的额抵着高城的，“高城，有个事我想跟你说。”
“说吧，什么事我都不反对！”
“你晚上睡客厅吧。”
“啊？”高城的反应有点像被灌了迷魂汤还没醒。
“啊什么啊？”袁朗站下地来，全没了刚才的低眉顺眼，拔扈地说：“是你说的我手受了伤这两天什么也别做了，你也说我要求的事绝对不反对！我饿了，做饭给我吃！”
竟然说他笨手笨脚，还在他跟前提什么贤妻良母，哼！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于是，高城在当天晚上荣升客厅厅长，不过他对厅级没兴趣，使出了浑身解术，终于在鸡叫前官复原职，回到了卧室那四点几个平方领地上。至于他是用了什么方法嘛……呵呵，各位领会精神，领会精神。

挤牙膏的问题

生活的本质是什么？
答，生活的本质就是柴米油盐鸡毛蒜皮。
如果你是一个人过日子，可能你的琐事就会少一些，但如果你是两个人那这些琐事就极可能上升到一地鸡毛的高度。这与你的学识出身财富都没有关系，牙齿怎么可能从不咬到舌头？在这一点上，上天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只是各人处理的方式有所不同。
和所有共同生活的情侣一样，高城和袁朗之间也无法避免因各人生活习惯和个性的差异所带来的磨擦。有时争执的起因小得微不足道，比如怎么挤牙膏。
袁朗习惯从牙膏的管尾开始挤，但高城却喜欢从中间的位置挤，而且高城用牙膏很多，经常一家伙按下去，整支牙膏就被他挤得歪歪扭扭变了形。这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怎么挤不是挤呢？有人还喜欢从头开挤呢。可人的情绪很多时候是不受自己控制的，能影响它的因素太多，天气啦，前晚没睡好啦，甚至起床时被被子床单之类的绊到啦等等等等。前一秒你可能还不想生气，但下一秒你可能已经开始尖叫了。
综合以上所述，高城有朝一日会因为从中间挤牙膏的“恶习”遭袁朗数落也不是件难预见的事情。
这一天终于到来——
“你怎么从中间挤牙膏啊？”
高城刷着牙，一嘴的泡沫，说：“我一直都这样，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听你这话你好像还挺光荣的是吧？”袁朗拿起有点像油条一样凹凹凸凸的牙膏在高城眼前晃了一下，“你看，牙膏都被你挤成什么样子了？我就没见过这么挤牙膏的！”
高城快快地吐净泡沫，说：“谁规定说挤牙膏就一定得从后面挤啊？”
“这么挤牙膏很浪费的你知不知道？”
“开玩笑，我挤了三十年了也没见浪费过哪支牙膏。”高城漱了漱口说道。
“总之你这么做就是不对，还强词夺理你！”
“我强词夺理？我看是你蛮不讲理才对！大清早的发什么神经？”
袁朗闭了闭眼做深呼吸，他一生气就胃疼，所以现在他不想跟高城讲话了。他闷声不响地从储物箱里拿了支新牙膏，又拿了自己的漱口杯子、牙刷和毛巾走了出去。
高城不知道他发什么脾气，不由有些忿忿，“闹鬼的毛病！简直是莫名其妙！”
那天整整一个上午袁朗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上网，没跟高城说过一句话。高城也没去找他，袁朗不是要人哄的人。他也想清楚了，袁朗跟他找茬一定是因为心情不好，让他冷静冷静，想出来的时候自然会自己出来的。
妈妈打电话过来让他们晚上回家吃饭，那中午要怎么解决？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啊。高城打开冰箱，里面已经没什么东西了。原来说好今天上午要去采买，可袁朗早晨为了挤牙膏的事儿跟他闹别扭，计划自然就自动取消了。
高城想了想，走到书房外面敲了敲门，“袁朗。”
“进来。”
高城扭了一下门锁，门没锁。袁朗在看电影，正捧着一大杯水喝着，电脑桌上一堆的零食包装袋。高城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他倒是准备充足啊，难怪连早餐都不吃了。
“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袁朗空出一只手把一袋薯片递给他，高城接在手里，长出了一口气，说：“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老吃这些垃圾食品。吃这些东西有什么好处啊？一点营养都没有！”
“我又没把它当饭吃，都像你这么想人薯片厂早倒闭了。”
“让你少吃这玩意都是为你好！别不识好人心。”
袁朗把水杯往桌上一放，说：“不吃就不吃。”
高城看了一眼他的储备，基本上自己手里的已经是最后一袋了，“都清仓了你还吃什么呀？”
“对啊，都清仓了我还惦记着给你留一袋呢，你看我对你多好。”
高城哼了一声，“不知道我要怎么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呢？”
袁朗笑了，说：“这简单，把这儿收拾干净就成。”
高城抄着手看着袁朗，袁朗也优哉优哉地看着他，仿佛胜券在握。高城把手放下来，拎着薯片就走，“东西没收，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袁朗把身子转过来，看着高城的背影扁了扁嘴，自己做就自己做，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一会儿从外面传来高城的声音，“袁朗，外卖你叫的？”
“对，是我要的。”

后来？后来俩人就回家吃晚饭了呗。
再后来？再后来高城还是习惯从中间把牙膏挤得凹凹凸凸，而袁朗还是喜欢往家买脆脆的薯片。
所以说生活是一地鸡毛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拿扇子扇那些鸡毛。
所以说看见鸡毛千万别扇。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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