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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备考期间爆发，就在备考期间灭亡！！ 
搬旧坑来，准备更新> < 

抱各位，不要抽打要有爱的抚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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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嗷嗷君和风月。表示敬意。 
送拉我去地坛书市因此我才遇见了那本《Chocolate and Coffee Bible》的团子同学。 

空腹慎入。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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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375咖啡厅。 
咖啡厅不大，有着嗜好咖啡因生物一贯青睐的暗淡色调。David T优雅地唱，“头上有橘色的加州阳光，我的心里只有黑色的柳丁”，声线慵懒。烤箱滴的一声干脆地提示。段宏走到它前面，看175摄氏度的数字跳跃着熄灭下去。 
阳光洒在靠窗一排的沙发上。极细的一条，很美好。他带上硕大的烘焙手套，小心地打开箱门，浓厚的巧克力香气随热浪翻滚而来。 
算作今日375咖啡厅首次供应巧克力甜食的额外款待，今天，在融化巧克力的时候，他特意多加了一块，——把融化后的巧克力浆倒进透明的玻璃碗，和面粉鸡蛋黄油以及Back pulver搅拌成团，放进涂了油的模子，烤到方才。底座刚刚成型。 
亮棕色的扁圆块，有健康的香气，让人忍不住弯弯嘴角。 

一旁，鲜奶油和糖，加上余下的巧克力和粘稠调料，搅拌机打到发泡的效果。放着不动，它的表面就温柔的软下去，回复平静。这是涂料。 
来到375工作的第一天，段宏要以一种最简单的巧克力蛋糕开始新的生活。心里觉得快乐，清明若水。 

巧克力当真是这世界上能令空气温暖的，仅剩的几种事物之一。 


0.2 

两点种，有人推门进来，木门上的风铃轻快地响了一阵。他挺高，利落的短发，穿件白色的衬衣，带了一身光芒进来。 
“一杯曼特宁。”点咖啡时，礼貌地点头示意。 
段宏应了一声。DT仍在懒懒地唱，“像当年我是怎么认识你”，轻快中杂了虔诚。 
来人似乎并不是个惯于被音乐打动的人，只是顺势在沙发上坐下，头也不抬，翻了书包找出几张新打印的A4纸，开始翻看。刚好是阳光落下的那个角落，白衬衣在清澈的光线中，变得像透明了一样。 
段宏多看了他一眼，清秀简单的人。也许是附近校园的大学生吧。但似乎并不是老板嘱咐过的几个大手大脚的常客之一，那么，是新客人么。 
他端咖啡过去，深蓝色的杯子，下细上粗，砂糖和炼乳放了旁边。顺手带了块巧克力蛋糕，张开手指托住精致的盘子。 

“这是本店今天试吃的新品。”他微笑着说。 
男孩抬起头来，也微笑，点点头，“噢，谢谢。”他又低下头去，转动手指在A4纸底端签名，好像是什么辩论赛的章程。末了涂抹般的三个字，李晓晨。 
段宏走回柜台后面，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看。这将是他的作品第一次在这个城市变作一种真实的体验。他心底有秘而不宣的细微的紧张。 
巧克力，曾经是神的宠爱。世人歌颂之物。 

男孩却并不悠闲，把糖奶一口气加进蓝色杯子，几口喝掉，然后也不多看，直接拿起蛋糕，塞了一半进嘴里。 
段宏闭眼又张开，咬牙撇了下嘴。猪八戒吃人参果啊。 
对方却停下来，意料之外似的地睁大眼睛，把另一小半蛋糕从嘴边拿到眼睛前面，仔细看了看，末了，伸出粉嫩的舌头，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 
段宏于是释然。微微一笑，走开继续收拾器皿。各式调料，一并排开，细心的擦掉搅拌器上的奶油，大大小小的透明碗排成一摞。 


李晓晨走出咖啡厅的门时，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375三个很刚直的数字，悬挂在咖啡厅门廊的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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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天气和煦得不似秋天。一连几日，阳光普照。这座北方的城市少有的温存。 

段宏把新鲜乳酪从冷藏室里拿出来，备下午使用。这是他几天前才从两里路以外的深巷小店找到的意大利牌子Mascarpone，制作提拉米苏的金牌产品。是时他两眼放光，恨不得揪了老板立即再去取货。现如今，人工乳酪遍布天下，真正正牌的天然乳酪是少之又少，见之即如见珍宝。段宏是明眼人，自然晓得有多珍贵。 
放好奶酪后开始磨咖啡豆。上午人不多的时候，老板R通常会晚来。咖啡店主人，通常懒得很。 
段宏从咖啡店胡乱想到书店，又想到24小时畅饮店。一个城市种种节奏中的代表项。他放了手在磨咖啡的机器上，边想，就能边感受微微的颤动，直到门上的风铃清朗地响起来。 
李晓晨今天没有穿白色的衬衣，换成一件暗黄色的休闲装，走进来的时候，暖洋洋的。 

“一杯曼特宁。”他依然礼貌地笑，和第一次没有分别。段宏心里细小地失望，巧克力蛋糕虽然美味，却通常不足以让人记住一张与之相关的面孔。他应下，不动声色地回身去准备。 
李晓晨的手机响。他接起来。 
“喂？啊，我在375，呃，不是图书馆，是校门外面的咖啡店……什么？出场服装？不是正装么？……哦，啊，我想想。”他在长长的柜台旁边靠好，修长的手指击打着木头台面，“嗯……哎……立意出新啊……” 
他的声音拖了一丝半长不短的无奈出来，那是这个城市里的许多人在这样的场所里，陌生人面前不会轻易表露的音色。段宏又偏了下头去看，他细细地弯着眉，嘴唇拧在一起，似有不满，“等会儿，你让我想想……” 
段宏拿了支红色的杯子给他倒上咖啡。张扬的红色底色上有明黄的花纹。R似乎并不常用这套，说它和“安静温柔”的咖啡店气氛不协调。但其实，它和今天的天色很像。 
李晓晨斜眼看到段宏端出来的咖啡，忽然声色上扬，“喂，我说，唐装怎么样？唐装四人组？……” 

挂了电话，面前的少年仍余些兴奋。段宏忍不住笑了笑。李晓晨掏钱包交钱，见他随和，也笑。 
“服装表演么？”段宏随口问。 
“啊，不是，是个辩论赛，呵呵。”李晓晨把钱递过去，“刚才在和队友商量穿什么出场。” 
“于是唐装？嗯，效果应该不错。” 
“哎，希望吧！以前还没有过这种事。” 
段宏把零钱找回去，看到对方瞥了一眼玻璃柜里的巧克力蛋糕。 
R认为应当主推本季主打巧克力系列产品，就弄了个很水晶的小小的展示柜来，把蛋糕放在第一个。 
李晓晨抿了下嘴唇。 
“要不要来一份？”于是段宏笑着问。 
“啊……不……” 
段宏眨了眨眼睛，“还可以免费品尝一次。” 
“呃……不是，是我的牙齿。”李晓晨表情有点惋惜，“很好吃，我知道，但是医生说过……” 
段宏诚恳的看着他。 
李晓晨咬咬牙。 
段宏已经麻利地端了一块上来。 
李晓晨叹了口气，端过来，扼腕，“我就知道……” 
段宏笑出声来，这和今天的阳光真相似。“回去刷牙就好了。”他说，“你以为常喝咖啡比蛋糕好多少？” 
李晓晨郑重地点点头。 



1.2 

男孩在同一个地方坐下来。阳光照进沙发里，暖暖地勾勒出一个气场，他便聚敛了一个冬日的温度。 
他挂着耳机，抱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时不时停下来托起下巴皱眉头，然后翻书，像在寻找答案。专注且兴奋。段宏回味着对方刚刚吃完自己的蛋糕之后的表情，又不由得自恋得想笑。 
这真像个好的开始。 
这个城市，以及巧克力，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顺理成章地不希望这是个错误。 

R终于打着呵欠出现，头发乱蓬蓬，走到柜台前面来的时候摆摆手，说，我来啦，你去后面忙吧。 
段宏说怎么又起晚了？ 
昨晚和朋友刷夜看电影来着。哎，今天会做新品么？ 
恩，要的。 
R很满意的点点头，恩，我就喜欢你这种干劲十足的样子！说完又打了个呵欠。 

段宏又向前面看了一眼，李晓晨收了本子，抱着本红色的书好像在背单词，一遍遍写着。他轻轻抿了下嘴巴，朝自己的小工作间去。 
新鲜乳酪刚好到了可用的温度。蛋黄在段宏手下打得体积发胀。淡奶油里加冰水，打好之后，提起打蛋器，就有漂亮的奶油缓缓从机器上流下来，优雅又安静。段宏转身去搅拌咖啡粉和酒，越拌越快，心底忽然兴奋，预感今日大约会有超水平发挥，他和他的手指，视觉触觉嗅觉里所有细胞忽然都变得敏锐。 
巧克力浆加进已成的乳酪糊里搅拌，慢慢地深棕色和蛋黄色融合，一个缓慢的漩涡。然后拿到铺好了碎曲奇的模子上，小心翼翼地倾倒出来，看清晰的层次渐次消隐，柔软地凝固下去，香气却变得浓厚。 
段宏不出声，整个过程中只是静静呼吸。能听到外面低低的音乐声，有南美的风格，沙沙地回荡着。 


提拉米苏完结后，段宏又出前台来帮忙。人多了起来，375的安静融杂了细腻的喧哗。他抬头去寻找，李晓晨坐过的位子换了别人，那人正在往嘴里扒意大利面。段宏呼了口气，转过身却发现李晓晨和另外三个人坐在一张稍大的桌子上聊得正high。 
呼出的空气又吸了回去。他收杯子的时候路过他们身边，他们似乎在讨论如何如何在四辩把对手一举掀翻。 

讨论完毕有人提议一起去晚饭，李晓晨说我还有课你们去吧。有人抱怨说你老有课，另一个提议要不干脆逃了。 
今晚这个老师我可崇拜呢。他只是笑。 

他走之前转过头，看到段宏，就笑了笑表示再见。段宏回应。他出门，剩下三人中的一个小女生朝门呆呆地望了三秒。 



1.3 

为配合段宏的巧克力甜点，R找朋友作了很绚丽的海报来，是什么实验先锋派的创意，用可口的颜色横七竖八画了道，张牙舞爪地帖在375小店外面的墙上。渐渐的有小女生成群结队地跑来，也有男孩子呆头呆脑地走进来给心上人购买。然后是面色坚忍的白领女性，一枚下肚之后表情变回温柔依恋。R抚掌大笑，巧克力果然是好物。 
375的这位老板甚豁达，只要收支能达平衡，其他基本一概不问。段宏于是得了不少的本金来买原料。暖融融的秋天里，早上一个人出门去，坐很远的地铁加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把小店一家家找齐。超级商场里也能买到一些，齐整的货架上各色包装反射着日光灯的颜色，有种与“家庭”相关联的涌动感。他把它们一一带回家。 
面点师首先要对自己的原料持有充沛的感情。 


这个过程很是享受。他甚至能想起很多年前母亲的样子。自己推着妹妹的婴儿车，呱哒哒地跟在女子身后，恨不得小跑起来。他们也是购物，她每发现一样新的食材，都会温柔的眯起眼睛来。 
记忆时远时近。 

除了给375备东西，还会给自己租的小屋子备东西。花样翻新的书，还有奇形怪状的工具，模子。很多新单子都是网上或朋友那里得来，打印出来工整地分类存放。世界终于这样简单，可以独自对待。 


几天后又见李晓晨。晃晃悠悠的公交车驶出拥挤路段，转弯时阳光扫过整个车厢。他就出现在车载电视的屏幕上，身着唐装，温雅不乏犀利的目光，两秒钟不到，转瞬即逝。段宏定睛去看，是大学生辩论赛赛后剪辑的集锦，包含优胜队伍。 
只有图像，没有声音。但段宏其实是对气味和颜色敏感的人，需要听力辨别的事物总是记不住。而看到表情和动作，竟也如对面见人，倒是够了。那时他正背一大包各种牌子的巧克力回家，坐在位子上，靠了包抱起双手。 
上了通畅路段。阳光和车走得一样快。 



1.4 

再见到活人的时候是在375门前。段宏的手机欠费，只能到公用电话亭去回电话。回来的时候，看见李晓晨站在夕阳仅剩的光线里，抱着个手机，安静地讲话。稀薄的阳光给人形打上一圈翻毛的暖色，于是给人踏实的安定感。段宏和他擦身而过，点了点头示意。 
听见他对着电话说，“嗯，你以后别起这么早。……”满是温柔。 

段宏在台前站好，李晓晨也刚好跟进来。他加了件白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见是段宏，便笑。 
“祝贺啊。”段宏先开口。 
李晓晨一愣，“哎？” 
“我在电视上看到……哎，是冠军么？” 
“哪有那么好，一坨优胜奖之中的一个而已。”李晓晨靠着柜台坐下来，“不过因为唐装吧，多抢了些风头，呵呵。” 
段宏回味起屏幕上一闪即逝的红色，“今天要什么？”他说。 
“嗯，奶茶吧。还有……”李晓晨看面前的甜品单。 
“尝尝新出的巧克力慕斯吧……我请你。”段宏一弯嘴角。 
“那怎么行！”李晓晨摆手。 
段宏干脆把甜品单抽走，“你赢了比赛，算奖励吧！”他看了一眼正和客人侃的happy的R，眨眨眼睛，“老板不在柜台里，我说了算。” 
李晓晨“噗”地笑出声来，“这也行？” 
“不逗你了。”段宏自己也笑，“其实，咳咳，那是我今天刚刚做出来的，老板还没决定上不上……好像很可能被咔掉……如果你吃了觉得好，或许能帮我争取一下。” 
李晓晨诧异，“你是这里的面点师？你是说——这些蛋糕都是你做的？” 
“只是带巧克力的那一部分。”段宏拈拈手指。“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 
李晓晨诚恳地舔嘴唇，“我现在心里兴奋得小鹿乱撞。” 


R转了一圈回来后兴奋地问，新品做好了没做好了没？快想个名字我找人去做新单子。他才看到坠入美食温柔乡的李晓晨，便不满地挠头：喂，段宏，说好了我第一个呀。 
段宏说，哎呀，老板大人，后面还有呢。 
R冲进去，李晓晨抿着嘴看段宏，有些目瞪口呆的意思。段宏兀自笑，说，别管他，来来，怎么样？要不要帮我想个名字？ 


明明已经是夜。他身上却有晨曦的味道。段宏看着李晓晨靠过来写字的手臂，想。 
每个面点师都将有一种味道是为归属，一夕生成便再难忘记。于是终生追赶。 
在那之前，段宏一直都以为，自己要找的，就是巧克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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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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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李晓晨做雅思模拟题做到将近晚上7点，肚子忽然抗议得停不下来，于是冲出图书馆去觅食。 
电话适时地响起来。他看了看号码，接起来的时候带了笑容，“喂，怎么又起这么早。” 
“不早啦，我都要去上课了。”对方笑得很轻快。“你在做什么？” 
“一直在做模拟。现在要去吃饭。饿晕了。”他听见自己说话时短暂的延迟。表明距离。那感觉和饥饿时头脑短路的感觉类似。 
“又不按时吃……模拟做得怎么样？” 
“还好。” 
“加油哦。考到8分以上，肯定就没问题了。……对了，推荐信，怎么样了？” 
“这个……还没来得及找老师，小菲，”他吸了口气，叫她，“其实我们几天前参加了个……” 
“我建议你去光电实验室那边找找刘教授，你大二的时候不是在那里跟过项目吗？他也挺喜欢你的，还有李老师，他……” 
今天也算温暖。天气预告明明说要降温，于是好像得了便宜。李晓晨把耳朵帖在电话上，插了口袋往食堂走，融入往来的人群中。 
“……怎么说呢，ps虽然重要，推荐信也还是不能含糊的，毕竟……” 
“嗯，嗯。” 
“……我呆会儿给你封email，你看看上面的格式……” 
“嗯，嗯。” 
“……&VF%*UPfe vr;r’p%*&(*_……” 
“嗯，嗯。” 
“……” 
“嗯，嗯。” 
“晓晨？……” 
“啊？哦。”李晓晨恍然，“不好意思这边有点吵。” 
“我是说，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没什么。”李晓晨仰起头，天随温暖却不晴朗，没有星星。“我是想说，那边天气怎么样？” 
“雾都嘛……”对方轻轻笑了起来，“时好时坏的。不过，比我想象的还是要好些。”他听见她说，“等你来了……” 
“我知道。”他放轻声音。 

李晓晨站在食堂门口，人影往来带出美好的饭菜香气，一幅烟火平生的图景。他只是忽然觉得头有点大。 
叹了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转了个方向向校门外走去。 


巧克力在牛奶里熔化的时候颜色变化得更加柔和，细细碎碎的一层层温暖的棕色泛上来，搅拌的时候，颜色在融合前拉出圆滑的丝，最终结为一体。透明的玻璃碗，所有细小的变化都一览无余。 
特意选了可可含量比较高的巧克力，于是避免了过甜的口感。吉利丁的用量减少到历史最低点，这是昨天才从网上学来的新招，可以得到介于冰激淋和布丁之间的绝好的慕斯效果。段宏计算量的时候煞费了不少脑筋，今天又是一小赌。 
打到发泡的淡奶油……最后是百列甜酒。上模具。 


看到李晓晨晃晃悠悠走进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不该用赌比喻。因为好像不会失去什么。 

“Hi。”他笑着和他打招呼。灯光淡淡铺开，在对面的人的身上。 


2.2 

李晓晨在开动巧克力慕斯改良版之前又接了一个电话。 
“刚好看到新出的Nature杂志，有一篇我和你说的那个教授的文章，你去图书馆找找看……”女孩子说话依然很快。 
“……好的。” 
电话很快挂掉。李晓晨抬头刚好对上段宏微笑的表情。 
“吃巧克力对反转心情有好处。”段宏弯嘴角。 
李晓晨笑了一下，不打算反驳。“是好事，其实，刚才。”他摆手，“有新的资源可供我的ps用……”伸手去拿勺子。 
“申请出国？” 
“才刚开始。”李晓晨抿嘴，“比我想象的要麻烦些——虽然我知道很麻烦，呵呵。”他低头看勺子里漂亮的小块，“换个话题吧——关于这个话题现在我很想得瑟啊。” 
段宏笑，“那……” 
“有什么和巧克力相关的么？” 
段宏咧咧嘴，“恋爱么……” 
“这，”李晓晨晃动勺子，“这不电话才刚挂，——英国，她先我一年过去了，哎，我又想到申请去了，不行，再换一个吧……” 
“啊，”段宏做出抱歉的表情，“刚刚，我还以为是老师或者师兄师姐。” 
“是师姐啊……现在很像革命战友，共同杀进帝国主义学术阵营……”他推勺子做拼杀状，小块的慕斯滑下去，他又赶忙持勺子去挡。 
段宏笑，面前的孩子抹了点咱什么都不怕的表情在脸上，但薄薄的嘴唇抿在一起，看得出浅浅的烦躁。他忽然很像伸手去摸摸他的头。 
“会好起来的。”段宏说。 
“是啊，小事。”李晓晨操起勺子。“我开动啦。” 



2.3 

世界上有一种滋味可以于微苦中泊来喜悦。淡淡的，又很浓厚。诉说不清楚。 
正如生活本身。 

李晓晨闭着嘴巴融化掉舌尖最后一点浓香，闭上眼睛。他原本并不执着于安慰。此刻只是忽而放松。 

375里放着巴西风格的轻曲子，沙沙沙沙。 




2.4 

段宏醒来的时候在手机上发现一个未接电话和一条短信，都是半夜来的，妹夫思城，打开即见一句哭诉：师兄，你当时怎么撑下来的？ps.你终于充值了= =。 
段宏觉得自己没睡醒，愣了半天才明白，回复过去：就是没撑下来才逃了啊！ 
对方半天没回复，估计还没起床。段宏哼哼着音乐钻进盥洗室刷牙。窗外阳光灿烂。预报降温预报了三天，温度终究也没有降下来。 

请了半天假，上午出门寻觅零碎。他出了门正反锁，短信又来了：不是吧，我听到的都是当年你如何如何英勇……喂，打算逃到什么时候啊你 
段宏翻了翻眼睛，直接拨电话号码打回去。 

“喂，”他靠在门上望着窗外的天空，“这次换你来做说客？” 
“不是……我出于个人立场问问好不。”思城的声音还没醒过来。“我还在办公室呢……昨天差不多熬了通宵啊，公司的事情好麻烦……” 
“你不是喜欢么。”天空的颜色非常好看。 
“喜欢也会累啊。” 
“……我想我得再换一个手机号。” 
“师兄，哥……”思城泪唤，“我不说了。那，那个，你还好吧。” 
“还好，勉强过得去。” 
“有什么需要和我说。” 
“你看好家里就行了。” 
“噢……” 
“还有事么？”段宏开始往外面走。 
“没……” 
“那挂了啊。” 
“那个……” 
段宏咬牙，“有话快说。” 
“……老爷子，老爷子最近咳嗽的有点厉害，不过，”思城咽了下口水，“其实他不让我说的……” 




2.5 

一年一度的地坛书市。 
李晓晨一个人跑过去。公园里熙熙攘攘着，小出版社前面都围满了脑袋，各家都举着牌子，打折，减价，叫卖。一个知识变成地摊货的时代。 
但还好，总还有些仰慕之心。他先拎了足够的考试用书，雅思之后还有托福，法语，或许教师资格的也要一套，好玩的再夹上一套司考的，看看新鲜；然后跑到有原版英文教材的小格子翻了一遍，买了几本教参；最后路过DVD摊位，抓了一套盗版的discovery。 
路过三联书店的小屋，望了一眼lonely planet授权中文版，没有英国，作罢。 
他站在路边看自己被袋子勒出红印的手掌，想，这些差不多够了，应该够让人一段时间稳定地有事可做。 
然后呢？ 
然后再说吧。 

李晓晨抬起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或者说，也不是熟悉与否，余下的人影都千篇一律，他只是一下子看到他。 


段宏正在翻一本接近偏方的中药书：逢秋干燥，化痰止咳……忽然有人在肩上拍了他一下。他用了半秒钟时间来想在这个城市之间谁能以此方式和他招呼。回头看，李晓晨笑脸在明媚的阳光下清晰又别致。 
“真巧。”于是他笑了。 
“你对中药也有研究？”李晓晨凑过来看他手里的书。 
段宏又看了一眼那本薄薄的册子，“也不是。”他抿了抿嘴唇，拿起它。“刚才……忽然觉得很好玩。”走去付款。 
李晓晨看着他，除去375店里常穿的衬衫和休闲裤之后，换上了简单的牛仔裤和开襟的外套，线条流畅无比。 
段宏走出来后，朝李晓晨打了个响指，微微笑了笑。浑然天成般的默契。李晓晨走过去，看他的袋子。 
“你买了什么书？” 
《芥子园画谱》。《卡帕战地摄影手记》。《伊斯坦布尔》。《最好的时光》。类似的、无法归类的很多书。最后是一本《Chocolate and Coffee Bible》，很厚重的一大册，打了口的原版书，图片好看得让人想吃掉。 
段宏问，“你呢？”李晓晨笑得有点讪讪。 
“学生用书嘛。”他咧嘴，“只是实用而已。” 
但段宏还伸着手。 
“我不是要看，”他补充，“帮你提，看你，快沉死了。” 
“呃……谢谢。”李晓晨愣了一下，交了一大袋到他手上。 

跟在段宏身后走出地坛公园的时候，李晓晨想，自己或许是天生和真正的书籍没有什么缘分的人。从小到大。 
真正安静的生活也一样。 
能填充生命的东西太多。他懒得停下来思考。或者说不愿。 
潜意识里这是一种逃避，据说是因为对生活怀有极大的期待而造成的。你需要一个人关心你，与你分享生命的意义。一起参加辩论赛的小女同学如此告诉他。她的目光在听到李晓晨说“我女朋友”的时候微微暗淡了下去。李晓晨有些抱歉，但最后都默契地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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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地坛公园门口，段宏拦了辆出租车把人和书都塞进去。北京正午的公路出人意料地清畅，两个人话题还没怎么挑起来，已经一路到底。 
车窗外，一个短暂的钢筋混凝土的城市一晃而过。仰在车座上抬头看来尤其有流逝的错觉。 

李晓晨起得太早，太阳一晒有点困，不知不觉要睡过去。到地方的时候迷迷糊糊地跟下来，出租车开走的时候段宏一脸无奈的望着他，“刚才不是说我先下来，然后让他载你回学校去么？” 
“啊？哦……”李晓晨拍脑袋。“……呃，其实不太远了，我溜达回去就行了。” 
段宏提了李晓晨的一袋书。“算了吧，先来坐会儿，一会儿我去375，顺便帮你提过去。” 
李晓晨挺不好意思，“谢谢啊……” 


段宏的房间很小，不起眼的居民楼里最简单的单人房间，进去转了个身就看见了一张大床，床脚有简单的衣物，桌子上摆着乱七八糟的书。 
段宏钻进狭小的厨房端了两杯热水出来，看见李晓晨坐在床上摆弄自己的量匙，黑色的勺子一套五个，从小到大套在一起，提起来像一串钥匙链。李晓晨一副见到好玩的玩具的表情。 
他拧着眉头笑笑，过去把水放下，说，“小少爷，好玩吗？” 
李晓晨捏着两个勺子转过头来看他，“我听说做西点要很多稀奇古怪的厨具……你家里是不是有挺多？” 
段宏摇头，“大部分在375。” 
李晓晨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很敬仰地点点头。 
他把量匙还给段宏，“你一个人在这里住吗？” 
“是。刚来北京不久。” 
李晓晨感慨，“运气不错，赶上了北京的秋天。” 
段宏笑起来，“呵呵，早听说北京没有秋天，可是我怎么觉得秋天还挺长。” 
“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李晓晨若有所悟的点点头，“确实，今年不知道怎么了。……你是哪里人？” 
“猜。” 
“呃，我最不擅长这个……嗯，普通话说得很标准，不像南方人，没有山东口音，也没有东北口音……是山西？” 
段宏摇头。 
“那……陕西？” 
“嗯，正在逼近正确答案。” 
“难道是甘肃？” 
段宏摸下巴，“很像兰州拉面的气质么？恩……” 
李晓晨笑起来，“告诉我吧。” 
“呵呵，在西边，有草原的地方。” 
“……伊犁？天！” 
“你那是什么表情？” 
“只是想到和那种地方比起来，北京确实不能算有秋天。” 
“去过？” 
“没有，”李晓晨接着喝水，“只是听说过很多次，很有名的地方。……其实我没去过什么地方的，旅游需要有钱又有闲呐。——对了，有没有照片看啊？” 
“还真有，你等下……” 
…… 


R的电话结束的时候段宏抬头看表，居然两个小时都过了，他叹了口气，“估计那家伙自己折腾出乱子来了。”拎了书起身，转头看见李晓晨盯着他看，不由自主间心跳一滞。 
李晓晨说，“你真的是新疆人么？我一直听说那里民风很剽悍……” 
段宏瞬间克服了窘态，咧了咧嘴，说，“如果有一天你喝醉了需要我把你扛走，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 
“哦呀，真是真人不露相~~~~~~~~”他笑他。 

俩人往学校去。 
小路上有巨大的梧桐树的影子罩下来。阳光照得人想眨眼睛。 



2.7 

一场刮得很紧的秋风之后跟了一次若有似无的雨水。然后温度骤然降下来。段宏晚上锁门的时候忽然觉得冷，瑟瑟夜风要渗到骨头里。他极适时地给375饮品单里的热巧克力换了新的配方，打温暖牌，一两天内增加销量颇多。 
李晓晨开始来得规律，愈发规律，甚至有了固定的座位。段宏站在柜台后面的时候，侧一下脸就能够看见他蜷在大沙发里闷头于笔记本或者很厚的书。 
距离李晓晨雅思考试还有一周，同时进行的还有期中考试。他已经不怎么去上课，专心复习。烦了就翻闲书来看。段宏把图片精美的《Chocolate and Coffee Bible》塞给他解闷，李晓晨翻到1/4的时候愤愤地走到柜台前说你这是变相打广告。 
李晓晨说话的时候舔了一下嘴唇，像第一次吃他的蛋糕时一样。有时候段宏真想伸手去抚摸一下他的头发。短短的，很干净。 

距离考试剩下四天的晚上，段宏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之后，才发现李晓晨靠在角落那沙发里睡过去了。 
他顿了顿，走去控制台关了其它的灯，只留下那沙发上方的一盏。然后收了柜台上的零碎，擦干净桌子，摆好大小摆设。再抬头，人仍然没有动。段宏想，得过去叫他起来了。但走过去弯下腰，开口之前又有点舍不得吵醒。 
睡着的人头向里偏着，温暖的灯光下有清秀的侧脸，嘴嘟起来。他双手抱臂，体态近似蜷缩，并不设防，身上疏疏浅浅的阴影。面前的电脑早已经自动待机，小小的灯光在沉下去的黑暗里一闪一闪，寂静里跃动不停，很像心跳节奏。 
段宏在弯腰下去喊人的姿势上停了好久。画面和颜色始终是面点师感知的致命点所在，不止这些，也许还有气味。弯下腰的时候，段宏发觉自己不过是再一次确认被击中了而已。 

后来他偶尔会想如果李晓晨那时候不恰巧醒来他是不是就已经摸上去或者亲上去。然后又觉得那一次真是出了自己的人生轨迹，在心里。 
李晓晨迷迷糊糊地吸气，转过头来，揉着眼睛看着他。“啊，我睡着了……” 
段宏立即站直，顿了一下，说，“呵呵，还没叫你，自己先醒了。怎么搞到睡着？最近很惨？” 
“也不是，”李晓晨伸懒腰，“你这里太舒服啦，呵呵。”他四下看，“啊呀，怎么，已经打烊了？” 
段宏点头，“走么？一块走吧。” 
“嗯，好。”肚子却叫了一声。真安静，听得好清楚。 
段宏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笑。李晓晨也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 
“过来吧，”段宏说。气氛很好，他在心里打了下鼓，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放到李晓晨脑袋上，揉了两下，努力不动声色，“我做点简单的给你吃。” 




2.8 

李晓晨跟着段宏进了他的工作室。375后院小小一间。打开灯，明亮的白炽光下桌台器皿清亮雅致，一尘不染。深深呼吸就有饱满的可可味道，十分浓厚但并不甜腻。李晓晨看了一圈，有点束手束脚，段宏笑着指一把椅子，“那儿。” 
他就温顺地蹭过去坐下。 

很像还没有醒来，单凭气味和光影就能误以为又跌回梦境。是小时候听的格林童话，一个孩子在森林里迷了路，找到一座用甜食建造的房子，玻璃是透明的枫糖，屋顶是黑巧克力。李晓晨叉开双腿反坐在椅子上，抱着椅背，把头放在椅背上的金属圈上，忽然想这把椅子材料是不是芝士饼干棒？段宏看他滞滞的眼神，笑得很无奈，说，“坯子我已经做好了，热一下加点东西就能吃了。” 
“哦。” 
看着他穿了行头，动手把半包去了皮的栗子倒进一架小巧的机器，然后按下开关。机器运转起来，发出嗡嗡的响声，大约合适人体固有频率，总觉得震得人心底软软的。“是什么？”问。段宏回头来看他，“粉碎机。”又补上，“栗子奶油做馅，可以吧？”当然可以，李晓晨舔舔嘴唇点头。放着机器嗡嗡着，段宏又去冰柜拿奶油包，打开，缓缓挤进不锈钢的小盆里。“要不要搅搅看？”递给椅子上的人。 
接过来，一手端着盆一手捏着搅拌棒，浓浓的白色裹着香气扑面而来，一时竟有些紧张，“呃，不会搅坏了吧？”对面的人忍不住笑，“奶油有什么搅坏搅不坏的，动手转转圈就可以了。”他听了，也笑，伸手握好了搅拌棒的柄，和碗里的东西较起劲来。 
倒坐在椅子上终是不舒服，于是站起来到操作台旁边，坐下，把盆放在台上继续打。手下的东西太软，没什么韧劲，他有力使不出，姿势挺别扭。旁边的人从停下的粉碎机里把栗子末倒出来，正要筛过，转头看他肌肉紧张，忍不住过来指导，“喂，你打土拨鼠呢？”帮他握了棒柄，“轻轻用力就可以了。哎，扶住盆，”另一只手也加上去。他似乎得了要领，点头，头刚好在对方胸前晃晃。才醒悟，他坐着，他靠在身后，这姿势近乎拥抱。 
“这样？”李晓晨扭过头来问，看到一双深黑色的眸子，馥郁的颜色。听说边疆人的瞳孔都黑亮饱满，眼睛很好看。确实如此……下意识地愣了一下，猛地转回身，看着眼前的奶油，白花花的，柔软的褶皱被搅拌棒划开，然后愈合，消失。身后传来声音，“对，没错。”是扬着嘴角说的。 

停了搅拌机，把碎栗子末倒进筛子里，轻轻抖落。工作台的灯很低，打在侧脸上，人的神态映得认真又柔和，细细的粉末混进奶油里，搅匀后呈现极淡的棕色。没有筛过的大块放在一边。段宏转身拿了一个很大的平底塑料勺，插进栗子奶油里面，然后从旁边的架子上稳稳地端来一个烤好的巧克力蛋糕坯，在桌台上摆正。他的动作一直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李晓晨几乎要摒起呼吸。 
一柄长刀把圆形的蛋糕坯拦腰分成两层，打开来是圆圆的两片。他用平底勺子把淡色的栗子奶油在地下那一片上抹匀，很厚的一层，然后把上面一片小心的盖好。不整齐的奶油被从缝隙间挤出来，颜色却相当协调。李晓晨死盯着蛋糕想看段宏的下个动作，对方却回过头来，“要吃多少？” 
“……这就做好了？”他愣住。 
“也不算……”摸鼻子，“如果要上桌的话，还要修平这些，”用勺子指溢出来的奶油，“外面再裹上一层，然后撒满刚才没筛下去的大块栗子粉。不过，现在已经可以吃了，大不了再自己抹奶油上去……我怕你饿，呵呵。” 
李晓晨摸摸肚子，笑。 

“以前似乎没见过这种？”两个人在桌台边坐下的时候，他问。 
“嗯，明天要上。这不材料都备好了。这段时间出栗子口味，万圣节的时候还有南瓜味。呵呵。” 
李晓晨眨眨眼睛，“荣幸之至，居然又吃到神秘新品……”他咬了一口，栗子奶油的甜度刚好，醇香得过分，忍不住让舌头打转，好一会儿才老老实实全咽下去。 
段宏总是喜欢在这时候看他的表情。李晓晨有点不好意思。 
段宏笑着说，“我这也算市场开发嘛，这是保持客户对品牌忠诚度的常用手段。” 
“那你好像很亏，我免费吃的比买的多……”李晓晨忍不住又吃了一口，新鲜的奶油蹭在嘴角上，划过皮肤时感觉十分柔软。过于美味，一点也舍不得浪费，于是轻轻伸舌头出来舔掉。 
段宏看了他好一会儿，摇头，“很多时候，收益指的不只是账本上那点会计利润，还有人的心情……” 
“那样的话从亚当?斯密开始就全算计错了。……唉，还好你不是375的老板，否则这店……” 
“哎——吃着我的蛋糕还鄙视我的生产价值，有你这么没良心的吗？” 
“哪有，”李晓晨笑起来，“我是真的关心你，客观地指出你营销上潜藏的风险嘛。” 
“哦？你学Marketing的？” 
“双学位的一门课而已……你说了个我刚复习过的话题。” 
“什么话题？”段宏似乎来了兴趣。 
李晓晨盯着蛋糕，“忽然又忘记了……”下嘴。 



2.9 

段宏拎了简单的东西出来，从后面看李晓晨弯着腰在沙发边收拾东西，最后一盏灯打在他身体的侧面，调子很温暖。段宏走到他身边，帮他提手提电脑，是款挺重的机型。再看他满满的书包，摇头，“你这有多少事要做啊，双学位，社团，还要申请……” 
李晓晨背好书包，“不瞒你说，其实哪个弄得都挺烂的。呵呵。我的精力太散，看什么都好玩，但没有一次走到底似乎。” 
“这么急于检讨啊。”段宏笑。 
“是真的……”李晓晨伸手去接电脑，段宏摇摇头，他就弯了下嘴唇，继续说，“以前总是觉得，如果把所有心情寄托在一件事情上，支点会不稳；多找些事情来经历，能更快乐些。……” 
段宏点点头，关了最后一盏灯。小店即刻变得漆黑，李晓晨的声音忽然停下，似乎对黑暗不大适应。段宏于是去抓他，牵了他的衣角带他向门口去。 
李晓晨下意识地拽着眼前的人前行，但一片暗影之中又看不见他，只能看见375大玻璃窗外的路灯光，以及一点月色，秋夜里和着清浅的雾气，朦胧着。听见他说，“你做得并没有错啊。这样是对的。” 
“但是……”李晓晨吸了口气，“你知道么，我发现自己其实很羡慕你这样的生活，无欲无求的，有全心专注的事情，因为付出了很多，所以能够一点也不怕结果变成什么样。” 
段宏愣了一下，笑，“其实，我偶尔也会有不切实际的企图的。” 
“哦？比如？” 
他把他带到门边。微弱的光芒落进来。“也许……晚些时候我会告诉你。” 



2.10 

李晓晨再来的时候是雅思考试前一天晚上。时候已经不早了，他空着手，很大条地往柜台前面的位子上一坐。 
段宏笑，不动声色地走到他面前。“都准备好了？” 
“准考证，身份证，学生证……笔，眼镜，水杯……”他掰指头。“没什么了，哎，不就是个考试嘛。” 
段宏双手撑在台子上看着他稍显疲惫的眼睛，“嗯，喝点热的，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转身去做端热巧克力给他。李晓晨不太端正的靠着桌子，下巴搭在小臂上，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离开。他刚考完一门期中考试，思路慵懒地纠缠作一团，但并不急着去梳理。这样的时光无比安全。 

身边忽然多了个人，李晓晨顺着灯影转过头去看，发现是个高鼻梁浅色眼睛的老外。他直起身体，和来人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小店里已经基本没有人，老外向柜台里望望，又回头，一脸无辜状看着李晓晨，用蹩脚的中文说，“泥懑还埋吗？” 
李晓晨想到明天的雅思考，忽然来了精神，” Of course! Ah…（当然，嗯……）” 他指着柜台上的菜单，” Here’s our menu, and, emm, what would you like to take? （这是我们的菜单，您要哪一款？）” 
“Ahh…（恩……）”老外满高兴，” Last time we’ve bought something here, emmm, I want the same this time, it’s a, ah…enn…（上次我们在这儿买了一种蛋糕，这次我还想要一样的，就是那种……）”他看菜单，摇头，” It’s not here, it’s made with a special ingredient…（这里面没有……那是种特制的……）” 
李晓晨看他比划，忽然想到了上次的栗子蛋糕。他张张嘴，“ Ah, Is it with the cream with…ahh…enn…（啊，是不是那种掺了……）” 他忽然不记得栗子这个单词怎么说，抓了下耳朵，” with…the nuts called…Ahh…（掺了那种坚果，叫……）” 
“ Chestnuts?（栗子吗？）” 李晓晨回头，段宏正端着杯子走过来。他歪着头接上他的话，笑得十分安静。 
“ Ah, Duan! Hi, here you are!（啊，段，你在！）” 老外眼睛一下子亮了，挥手打招呼。”Yes, the chestnut cake, you know? My girlfriend even becomes a fan of you! I want two pieces, please.（是，那种栗子蛋糕，你知道吗，我女朋友都快成你粉丝了。给我两块吧~）” 
李晓晨张大了嘴，站在旁边看两个人blalala聊得十分抑扬顿挫。 

老外心满意足地哼着小曲走了。段宏转头看了下李晓晨，“要凉了，快喝啊。” 
李晓晨端杯子，眼睛却盯着段宏，“刚才那是……” 
“哦，是个常客了。” 
“不是，我是说，你说的那些……” 
小店快打烊了，段宏开始动手收拾柜台。“哪些？那些新品蛋糕么？是那本‘Bible’上看来的。以后合适的话我打算说服R都加进来。” 
李晓晨猛摇头，“我是说你的口语……”标准的英音，好听得很。 
段宏愣了一下，笑，“我好歹是干西点的。”他看看李晓晨仍咬定不松的眼神，只好补充，“呃……以前在一家……英国，英国餐厅，在，恩，在中国的分店，干过一段时间。” 
“是这样？”李晓晨出了口气，抿了一口热巧克力，“……我差点都以为，你是不是什么富家公子到我们普通人中间来体验生活之类……” 
段宏笑起来，“不是吧。哪有那么狗血。” 
李晓晨也笑，仰头大口喝掉温热的液体。放下杯子，一条长长的坚果巧克力出现在他面前。半透明的纸袋包着。 
“是什么？”他好奇地问。 
“明天要带的东西。”段宏戳戳他的脑袋，“除了准考证身份证笔啊什么的，记得把这个也带上。” 
“你做的？”李晓晨拿起来看。宽度捏在手里十分舒服，一靠近，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连袋子也被染上的味道。 
“嗯，新买的模子，做了试试看。” 
李晓晨舔了舔嘴唇，把它小心地装进口袋里。“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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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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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等李晓晨回过神来，他发现已经有些时候没有和小菲联系了。 
谈不上意外。他们一起读书的时候也很少额外联系。小菲是习惯精准且干净利落的女孩子，会优雅地笑但不撒娇，会皱眉头但极少叹气。她的生活几乎全部工整地落在一个有安全范围的圆圈里面，周长界限以里的都看得清楚，自然而然地胜券在握。是这个时代大部分人会感慨的类型。 
某天开始，李晓晨和她恋爱，在挺长一段时间里保持彬彬有礼的关系，然后拥抱，然后亲吻，一帆风顺毫无波澜。 
有一晚一起自习归来，已近午夜。他把她送回寝室楼下，拥抱看着她微笑着道晚安，转身进门。大门口只有很微弱的灯光，除此之外是夜。他转过身，看一对男女在台阶上激烈拥吻，话语黏着，于是想起通选课上老师偶尔调笑的“现在的年轻人”，忽然有一些莫名地讶异，对自己毫无跌宕悬念的心情。 
以为就会这样下去了。 

小菲去英国之后，李晓晨常能在msn上见到她，一如既往的“忙碌”状态。但随时敲键盘聊天，倒也都能得到迅即的回应。于是李晓晨想自己可能是因为要考试了，所以别的东西想起来都有些清淡。 
他关掉msn，打开discovery来看。欢乐的城市New Orleans，街头的狂欢节，女解说员的英语混在癫狂的人群里很难听清。 
他报了雅思，开始申请。不久之后他也会在另外一个国度的某个城市这样安定下来。讲着另一种语言，10个小时的时差。应对culture shock。逢年过节和社区里的华人一起办些舞狮和鞭炮。等等。而并不知道要如何期待。这很正常。很小的时候总以为童话里那幢黑巧克力屋顶的房子长大之后就能见到，然后一点点长大，发现那不过是一种温暖的安慰。有时听说未来会很美好很不同，等走过去了，见到的多半也只是生活的又一个轮回而已。 
李晓晨并不悲观。他只是长大了。 


实话实说，他的雅思考得不错。那天天气很奇怪，天空并不明亮，却是有充足阳光的。他从考场出来，走在过街天桥上，主干道上车辆穿流，他脚底下是一个血脉鲜活的城市，人来人往，都不停留。他开了手机，想打个国际长途过去，但按了第一个钮之后忽然想起来，现在在伦敦正是凌晨3点，不好去打扰，而且，好像也没什么要紧的话，或者不如等分数出来了再联系，要么至少等推荐信有了些眉目再来。然后他想笑，不知道自己这是要和女朋友联系还是要和前辈汇报申请工作进度。 
手机放回口袋，碰到了段宏给的巧克力条。 
整个考试里题目做的流畅，没来得及拿出来吃它。李晓晨一边走，一边摩挲着包装，慢慢地按压出巧克力的边界来。 

于是他决定去375敲诈段宏一块蛋糕。最好是新口味的。他不会让他失望。 




3.2 

李晓晨越走越快。到375门口的时候，已经有点热了起来。 
厚木门，推开的时候带动拴在顶上的风铃。一个发声有点闷的大铃铛，懒懒地晃动几下。周六的下午空气都会慵懒一些，人各自闷在角落独处。李晓晨抬头去看柜台后面，一个不大熟悉的人影站在那里，是375的老板R。 
R也认出了这个常客，微笑着和他点点头。李晓晨再向后面看看，段宏似乎不在外面。于是他点了杯茶，在柜台不远的位子坐下。 
什么都没带，他靠在那里有些无所事事，和每一次都不同。他想段宏是不是又在那小工坊里工作，满是纯可可香气的小屋，灯光柔和，奶油会被规则的划开又闭合；巧克力块在透明的碗里，融化时呈现糯软的形状。那一次他看着，觉得在做过的那么多事情中间，还没有一件有如此妥贴地铺在心上的效果。 
他喝了口茶，靠在椅子上又去看柜台里面。R开始打游戏，眉头拧在一起。 

李晓晨喝得挺慢，但一杯茶喝完之后段宏还没有要出现的意思。他送杯子回去，R说，“啊，需要续杯么？”他摇头，舔了下嘴唇问，“老板，段宏他在后面吗？” 
他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上一次他在R和段宏对话的时候听来。这样一说，感觉竟然熟悉。 
R摇头，“他生病了，今天没有来。” 
李晓晨一愣，“哦。” 


这一年北京的秋天实在绵长得过分，十一月中旬气温还在十度打转。水果摊的小老板眯着眼睛坐在小板凳上，抬头招呼李晓晨，“苹果啊，又大又甜。” 
李晓晨拎上一把香蕉和几只苹果，沿着记忆中的路线一点点往回走。走到楼下的时候却犹豫起来，万一敲错门，岂不是有点怪，万一敲对门……岂不是看来更怪。 
不过他又想，这应该算是攒人品吧。10个工作日后才能查雅思成绩，诚意上来说此期间任何行为都有助于RP加分。是好事情。 

笃笃笃。 
笃笃笃。 
门里的人应得越迟李晓晨站在门外的光线里反而觉得愈发确定。于是段宏开门的时候看见一双甚至有些小小得意的眼睛，弯弯的，秋天最后的阳光都落了进来。 



3.3 

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 
段宏想起当年在学校的登山的社团里玩，整个周末在大山里野，晚上就好歹在小帐篷里挤一下，吹点风淋点雨，不会引起任何问题。谁想到几年之后的秋天，淋了个冷水澡就搞得发烧。 
他一大觉睡醒，感觉不再那么难过，温度大约也降下去些。就稍微坐起来点靠上床头。快到傍晚了，阳光脆甜得厉害，斜斜地插进来，屋里光线有些趋向夜色时常有的暧昧。 
独自一人的黄昏，让人想起许多往事。 

那一天之后思城没有再打电话来。估计集团里的事情能压昏他一段时间。段宏今天大约病得有些心软，想来竟有些抽丝似的愧疚。他离开的时候，算是拿思城当了挡箭牌；虽说那孩子一直喜欢领跑在前，能力也出众，但终究是有些唐突了。 
实际上段宏对这种结局并不奇怪。他很早以前就已经大彻大悟，自己在潜意识里是认准一条道就一门心思走到黑的人。虽说社会网络密密织来，人生难免彼此牵制，真正的自由有些理想化，但当某天他心里有了朵花，他就一天天地越来越不能阻止它生长开放。离开家的时候有人说他叛逆，但这实则和叛逆无关。 
他扭亮了台灯，从床头摸了包烟来。 

墙上时钟显示16点28分。那小家伙的考试应该已经完了吧。 
大约眯着眼睛回去睡觉了。几天来眼圈都是黑的。 
他狠狠吸了口烟，胸腔似乎被刺激的空气充满又散开去。如果这也是一朵花，以后它也会开么？ 


有人敲门。笃笃笃。 
笃笃笃。很轻。 

段宏见到李晓晨的时候，头发乱着，胡乱地批了一件衣服，因为开始思考而有些狼狈。他甚至能感觉自己不由自主张大的嘴。 
但他是来了。忽然地。像第一次在375，门铃叮当作响，一个人一下子一直走到你面前。 



3.4 

“……烟？” 
“呃，已经熄了。” 
“发烧了就不要抽了吧，”李晓晨皱皱眉头说，“苹果洗洗就吃好吧？我记得皮也很有营养价值的。” 
段宏刚被他塞进被子里，半仰着看着他笑。 
李晓晨摊手，“行了，我不太会削皮，你想笑就笑嘛。” 
段宏忍了一会儿，还是笑出声。 
李晓晨鄙视地望他，“你倒真是高兴得很哪。” 
“嗯，确实很高兴。”段宏点点头。因为在讲实话，他全身的细胞似乎都放松下来。 
你想念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出现在你面前；他恰好为你而来，那是什么感觉？ 
段宏接过剥了皮的香蕉，咧着嘴，慢慢地，一口一口吞下去。 

“考得怎么样？”这问题倒是很真诚。 
“啊，还好，还不错。” 
“呵呵，考完怎么不回去休息。”一边软软地嚼一边半真半假地问。 
“是在休息啊。”李晓晨拿了个苹果在手上玩，凉凉的水珠划过他的手指，“考完试就窝回寝室睡觉也太平庸了点，要稍微疯一下才像话嘛。” 
“你就疯到一个病人家里来陪护了？”段宏还在笑。 
李晓晨抿嘴，“碰巧了。我攒人品呗。”他看段宏吃完香蕉，就把苹果塞给他，“我本来要去375买你的蛋糕的，结果老板说你病了。我想你可能煨在家里，就过来了。” 
“等下我烤些给你吃吧。” 
“下次吧，”李晓晨转过头来仔细地看他的脸，“你自己先吃点东西然后好好休息，你脸色还是不太好。” 
段宏忽然觉得被他诚恳的目光盯得有些莫名的紧张，于是低下头去啃苹果。 
他应该说什么？他应该说，嗯，那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但是可想而知这种时候他怎么可能想说这句话。如果可以，他都想说那你留下来陪我吧，多坐一会儿。从小到大段宏都没有因为病恹之类的事情有过额外的企盼；那似乎无异于拿自己的脆弱之处去筹算他人的同情心；但今天，段宏觉得他终于也想光明正大地做这件事情了。 
李晓晨却忽然站起来。 
段宏下意识地坐直，抬头看他。“……怎么？” 
“我出去买点饭带回来吃，这附近有小饭馆吧。” 
段宏顾不上再啃苹果，翻身下床，“我带你去。” 
他躺了一天，肌体里的能量又被低烧耗尽，腿于是有点软，撞在李晓晨身上。李晓晨伸出双手，用身体拦住他，有史以来第一次大面积的接触。段宏还没来得及加快心跳，对方的手就自然而然地抚上额头来。 
“倒是不烧了。”李晓晨说。“不过，你躺着吧，我迷不了路的。” 
段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等李晓晨的手拿开。他自己则抓着他，没有放。“……我换衣服，你等我一下。”他说。 


华灯初上的时候李晓晨就跟在一个包得很严实的粽子后面出了门。 
目标地点是小区一角的一家小炒店，据说那里没有座位，只有外卖。价钱便宜，质量上乘。段宏是常客了。 
小炒店在高高的台阶上，人还挺多。李晓晨扬着头看段宏爬上去交钱。老板嗓门很大，笑着来打招呼，从窗口飘出一阵阵香味，李晓晨于是听见自己肚子咕噜噜叫的声音，才想起来是连午饭也没有吃过的。买到餐食的人晃晃悠悠地走下来，离开，热气腾腾的，世界一瞬间变得简单，只剩下香气和胃的期待。都十分美好。 
他仰着头，明亮的白炽灯光从窗口射出来，那人的背影在那里。 


他们提了饭盒走回去，拐弯的时候遇到一辆自行车，打着铃，骑得挺快，从小道里拐出来。李晓晨脚步没跟上，站在路中央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段宏伸手拉了他一把，拽到路边，小声地揶揄，“考傻啦？” 
李晓晨笑了笑，跟着他继续往前走。牵了一会儿手，自然而然地放开。 
段宏的手掌，是温热的。 




3.5 

两个人在小方桌上吃了饭，李晓晨掐了半个小时的时间，盯着段宏吃药。 
喝完药还不行，还要把整杯的白开水都喝下去。段宏不喜欢喝水，涨得难受，拧着眉头看李晓晨。 
李晓晨要被他有点可怜的表情逗笑，听见他说，“李晓晨……看不出来你这么……咳咳……” 
咳了一阵，又忽然说，“叫全名真是怪。……晓晨？” 
李晓晨苦笑，“只有我女朋友这么叫我。”段宏愣了一下，只好又说，“那其他人？” 
李晓晨看着他。 
“晨儿？” 
李晓晨咧嘴，这都能猜得出来？话说他此前对这个招呼并无特殊的好感或厌恶，但段宏有些沙哑的厚重声音喊出来居然似乎不错。他点点头。 
“你是明年夏天毕业之后……去英国么？” 
李晓晨呼出口气，“如果申请顺利的话。” 
“把握大么？” 
“还成。”在Offer未到之前这倒总是个不轻松的话题。 
“那，有没有想过万一？” 
“啊？”李晓晨扭头瞪他，“你不要咒我嘛！” 
他似乎看见段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细碎的颜色，然后马上就消失了。 
“没有没有。”段宏有点赔笑。 
“其实我也想过，”李晓晨靠进沙发里，蜷起腿。“保送研究生的时限已经过了，如果想继续读书的话到时候只能年初再考。或者去找工作，但最好的工作都是年底之前就招聘完了，下半学年……”他顿了顿，“哇，被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十分恐怖。” 
“这……不是我本意。”段宏捏杯子。 
“不过说起来我倒是也该去些招聘会什么的了。”李晓晨望着天花板，若有所思，“还有咨询下师兄师姐……唉，有时候想想人生也是，整天忙得一塌糊涂，到头来发现其实什么都没做成，还是孤注一掷。” 
“孤注一掷也有孤注一掷的好处啊，”段宏歪了头看他，“可以更专心不是么？” 
“说了你可不要鄙视我，”李晓晨缩了一下。“太专心有时候会让我觉得紧张。” 
“哦？” 
“那样代表没有退路，要失去就失去全部。……我不喜欢。” 
段宏想起上次在熄了灯的375里李晓晨说过的话。他不由自主地伸手过去拍拍那个脑袋，“怎么会……”他说。他心里想，是谁让你这么没有安全感的？ 
李晓晨又笑开，“不过，有时候也没法办法，呵呵。” 
“对了，怎么想到要出国？”段宏打算换个话题。 
“嗯……”李晓晨抿嘴唇，“只是觉得应该出去看看。再说，也有人一起……” 
“哦，哦。……”段宏觉得自己今天的话题都挺失败。 
“你呢？怎么想到要做糕点师？” 
“我？哈哈，这是个意外。” 
李晓晨来了兴趣，“说说？” 
“从小……我妈妈就喜欢这些，我也很喜欢，后来我长大了，某天……在街上走，看到培训班招收学员的广告，去报了名，呃……然后就学成了，觉得确实很喜欢，……就做了。”段宏无奈的发现，把其它他不希望人知的背景剥离之后，自己的人生之路竟然这样简单又纯朴。 
“哪有意外嘛……”李晓晨一脸茫然。 
“啊，也是哈。”段宏不好意思地笑。 
李晓晨认真地看他，“那，以后呢？你怎么打算的？” 
“以后？”段宏重复。在他问李晓晨的时候，他其实是有私心的，但当李晓晨问到他，他却不知道什么样的答案才算好的。“先做着看吧……”事实上也就是如此。然后？春天在那个国度的烹饪大赛，之后冠军才能得到的皇家委任书……这些事情，八字还没半撇，也要说么？段宏笑着摇摇头。 
“我倒是总觉得你不会留在这里太久。”李晓晨若有所思地。 
“哦？为什么？” 
李晓晨枕着双臂仰在沙发背上，“说不清楚，是感觉吧。” 
段宏却忽然很想去捏他那张有些严肃的脸，以掩饰心底泛上来的不明波纹。 


是的，你会走的，到最后，我大概也会。 
那么这颗发了芽的花种子，我该掐断它么？ 


3.6 

等雅思成绩的十几天里，李晓晨拿到了一封重量级别的推荐信。 
来自光电研究所的所长，是他们系的副主任。老爷爷眼神凌厉起来还颇有当年的严将风范，当然大多数时间还是眯眯着宽和地看着这些小后辈。李晓晨除了大二那年在他的课上拿过top 5的成绩之外，此前与他并无其他联系。 
找他是小菲建议的。小菲在他手下做过项目，深受老先生赞许，也了解他的脾气。作为所长，他并不只关心自己小团队的学生，其他所里的项目底下的年轻人，他都很关照。李晓晨拿了大二那年在所里另一位教授课题组做的成果来，按小菲指点，开门见山表明来意，老先生看了他一会儿，说，来，年轻人，和我聊聊天吧。 
当时具体聊过什么，李晓晨几乎都忘记了。后来接到邮件的时候，他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去见老人家。老人家说，你们俩都是很出色的学生，对了，见她的时候帮我问她好。李晓晨反应了一下才想到他说的是小菲。他第二天早上起来算好时差给她打电话过去，没有人听，后来上msn给她留言，她不在线，又过半天才回，说，不好意思，最近要期末了，比较头大。 
小菲要说头大应该真是头大了。这个女孩子极少用这类词汇。李晓晨想到自己以后的命运也将如此，叹了口气。 


李晓晨的雅思结果出来，7.5分。已经很不错。都准备好了之后开始寄申请。跟同级的同学合寄，一个上午，好多单据好多钱，就这样哗哗而去。吃饭的时候同学忽然问，你是不是有段时间没见小菲了？ 
怎么见？李晓晨笑，我又没去伦敦。 
我是说……同学摆手，算了。没事。李晓晨心里一动，问，怎么了？ 
呃，嗯……同学是个实在人，和李晓晨一直挺铁。最后忍不住还是说了，晨儿，我不是……那个娘们唧唧乱传哈，但是听那边一个朋友说有个学物理的女孩子和他室友……那个学校，中国人，08级，又学这专业的，只有一个吧？ 
李晓晨愣了愣，然后笑，都是校友，当然互相关照些，不是什么大事儿。 
哎，我知道了。同学应着。吃了几口，又忍不住说，我想你也清楚，飞跃过后这三个月的危险期……反正，没事儿多联系联系，啊。 
李晓晨像点头又像摇头，说，你也知道是危险期嘛，所以才要更加信任啊。再说，人不在这儿我也不能怎样，……她一个女孩子在那边，有些事情难免的，如果真出问题，我也不怪她…… 
嗯，嗯，吃饭吧。同学拍拍他，说，唉，晨儿，你人这么好，谁遇到你算有福气了……你也别太纠结，万一不成了，我把我妹介绍给你，和小菲师姐不相上下…… 
李晓晨翻眼睛，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有那么好的“妹妹”，你还光到现在？ 
嘿，你…… 

打闹了半中午，各自回去继续准备下一轮材料。一天末尾，李晓晨想了想还是发了邮件，写得挺长，从雅思写到老所长，再写到申请真是贵族运动，写今天北京秋天不冷，写学校附近的咖啡厅…… 
写到巧克力蛋糕之前他停下来，忽然觉得这一点没有亲自品尝经验的话恐怕很难说清楚。于是结了尾，说，有空还是打个电话吧。 



3.7 

而日子这样过着，就到生日了。 
李晓晨当晚早被狐朋狗友预订出去。一群人，校门口的小饭馆，一个包间，一桌菜，几瓶酒，一个蛋糕。年轻人一起，玩耍打闹，谈些临近毕业的心事。蛋糕险些被拿来抹脸，还好被在场的mm们压下。一排人摇摇晃晃走回校园，到一半李晓晨忽然想起段宏，看表，临近375关门时间，他道别人群，转方向跑起来。 
于是段宏在拉着拖把拖地的时候就见一个人影噼里啪啦地跑进来，蛋糕盒子往桌上一放，笑嘻嘻地说，老是你请我吃蛋糕，我也请你一次。 
病好之后段宏就基本没有见到李晓晨了，也知道这段时间他在为申请和求职奔波，没有大把时间花在咖啡馆里。心情自然是有些寂寞的，尤其是他不多不少刚好确认那颗种子在他心里种下了之后。但段宏想这种感觉也许很快会过去，因为李晓晨不出现这才将是生活的常态，他必须了解并适应这一点。 
一周以来段宏尝试做了两个新品，R说很好，但他自己都不太满意。R和他商量说要不然再加个人手在前面，让他专心做点心，说咱们现在也出得起那个钱了。段宏觉得这建议实在合理又体贴，让他拼命想也想不出理由拒绝。R就开始找了，还没找到。段宏每天都kuso地觉得自己像是在抓紧最后的时间工整地站在柜台后面。 
等他的小王子。如果他出现。 


段宏站直看李晓晨，他跑了一路，有点喘，冬初人的脸很容易红，李晓晨的脸上有些淡淡的暖色。 
段宏说，“哦？怎么……” 
“没人了吧？你急着走吗？”他四下看看，把蛋糕盒上的丝带打开，“我生日，请你吃蛋糕！” 
“当然不急……”段宏停下手里的工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容里杂了惊喜，“好，好，……你等我一下。” 
“拖地啊？我帮你！”李晓晨迎上来。 

收拾完，李晓晨搬了椅子在桌子边上坐下，看表，忽然惊起，“我今天还没有许愿……”一转头，段宏拿来了细蜡烛，帮他插上一根。 
李晓晨感激地看着他，段宏有些讪讪，“呵呵，买蛋糕的地方当然有这些东西……”摩擦打火机，点上，关灯，“一根就好了吧？来吧。” 
李晓晨笑笑，闭上眼睛，低头。 
微弱的火光轻轻燃烧着，细蜡烛会很快融化，泪水一般地沿着躯干流下去。段宏坐在对面能看到他的整张面孔，烛光下有漂亮的轮廓，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暖又清新。戒得掉么？他默默地问自己。也许不。似乎是自己在回答。李晓晨的眼睛还没有张开，那么这就是最完整也最疯狂的几秒钟，他能深深地望他，然后记住。 

你在许什么愿望？拿到Offer？家人安康？ 段宏轻轻地想，或者，和爱人幸福？会有一点和我有关吗，会吗，李晓晨？ 

段宏在心底缓慢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有些疼痛，不愿割舍。然而李晓晨却忽然张开眼睛，目光毫无防备，就被他火一般的直视卷走。李晓晨愣了一下，似乎有点不明白，段宏连忙扭过头去开灯，打断尴尬。 
眼里的火花却一点点熄灭了下去。 



3.8 

李晓晨第二天早上爬起来刷牙的时候才想起，小菲还是没有给他打过电话。生日也没有。他看着镜子里面自己满嘴的泡泡，又想，算了，也无所谓，也不是小孩子了，还计较这个。 

不过电话还是来了，就在生日第三天的早上9点。李晓晨没有课，正一个人呆在寝室里。接起电话，他靠在暖气片上望窗外，刚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很小，一夜之后雪色已经几乎消磨殆尽，有些残破的尴尬。这次电话挺长，居然说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女孩子说，晓晨，其实，这么长时间以来，我想过了…… 
李晓晨忽然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了下来，他长长地出一口气，面前的玻璃上立即迷蒙一片。“我想过了”，似乎是异地分手宣言开头排名第一位，委婉又明晰，真是好句子。他听见她说话，声音果然是隔了一万多公里，十个时区来的，有些远，很安静；他又听见自己说话，电波传过去仍然有短暂的时间差，类似间断的失语症。 
谢谢你。再见。结尾这样说。电话挂断的时候李晓晨保持同样的姿势，从大窗户望出去宿舍楼的院落里人来人往，忙碌得很，初冬的阳光反射在断断续续的雪迹上，视野里色调斑斓。这样，就分开了。两条线在交点过后还是各自延伸下去。——也没什么不好。他靠着暖气片坐下来，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能预料到的结尾，举案齐眉到最后或者平淡告终，似乎并无太大差别。人原本不能要求太多，过去与她共处的时光已够安乐，够充实。而未来不必为此预留责任。 

到时间，李晓晨收拾东西去上课，小组讨论，在轮到自己的时候发言。中间回去查邮件，看看英国那边有没有哪个学校的小秘书勤快地回了信，然后抱着书去自习室把明天要交的作业做完，Email提交给助教。和室友一起在楼下的食堂晚餐，8点后看了一集CSI，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情节难以理清。9点，他穿了外套出门去。 

“今天不太想吃蛋糕……”李晓晨低着头，眼神有些不稳定，他喃喃说，“你能不能陪我去喝点酒？” 
段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3.9 

在小饭馆的角落坐下，李晓晨叫了10瓶啤酒，段宏不想拗着他，只帮他要了酒菜。李晓晨一直安静，眉间没有一丝波澜，他喝得很快，一瓶立即见底。段宏忍不住伸手去拦他的第二瓶，“吃点东西，”他说。花生，海带丝，还有鸡蛋炒的热菜。盘子都堆在桌子上，李晓晨就听话地去夹菜，咽下去，又去拿瓶子。他以前分明很少喝酒，很快就有些摇晃。第二瓶下去一半，段宏拉着他放下。“你怎么了？”轻轻地问，生怕搅动了对方心里那条安全感的底线，用尽量小的力量挡着他，认真地看他，“晨儿？” 
李晓晨似乎被这一声唤醒，抬起眼睛来努力眨眨，有些雾气，“……分手了。” 
“？！”段宏一愣。 
李晓晨却笑起来，“看，你也觉得奇怪吧，呵呵。……但其实，告诉你实话，我好像早就知道了。”他扭手腕，段宏有些失神，没拉住，他就抓了瓶子来继续喝。 
“……为什么？”段宏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飘。 
李晓晨想了一会儿，摇头，“不特别……复杂，其实……我能猜到……只是……” 
他忽然指段宏，“你怎么不喝呀……你陪我……” 
段宏只好也拎起一瓶来。“嗯，我陪你。” 

李晓晨始终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只是很安静。他念叨，但半天也没有说出什么。段宏看他喝完第四瓶，还要伸手去拿，但人皱着眉头，手臂上动作笨拙，晃了几下，险些摔倒，段宏侧过身去撑住他。 
“没有酒了，晨儿。”他安慰般地拍他的背，“没有了，我们回去吧。” 
李晓晨艰难地抬起头，睁着两只大眼睛无辜地盯着他看，“没了？” 
“嗯。都喝光了。” 
“噢……”李晓晨失望地落下眼睑。“这么快……” 


段宏心急火燎，赶忙去把剩下没开的几瓶退了，交了钱，转身回来，李晓晨斜斜地歪在桌子边上。他微微皱着眉头，好像在思考。 
段宏胸口软软地疼起来，他拦腰拉起他，把他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身上，慢慢扶着向外走。他想起来李晓晨第一次坐在他家里看伊犁草原的照片，结束后他低头对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喝醉了需要我把你扛走，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竟是一语成谶。 

费了不少力气到家，两个人几乎是摔进去的，狭小的房间里乒乒乓乓一阵乱响。李晓晨整个身子都软着，却还抬头好奇地四下张望。段宏无奈，直接把人抱起来，放到床上去，李晓晨也不反抗，睁着有些失焦得大眼睛望着他。段宏咬牙，在心里骂，妈的再勾搭我就快要趁人之危了！李晓晨看他咬牙切齿，似乎愈发不解。段宏紧闭着嘴帮他把外衣和鞋子脱掉，人塞进被子里。没想到你小子有一天也上了我的床哈，他这么想着，然后又觉得自己实在无聊得过分。转身想去给他拿毛巾擦脸，一抬腿却险些被身后挂住的东西拽倒，段宏愤愤地回过头看，李晓晨已经歪歪地坐了起来，一只手里死命拽着他的上衣下摆。 
“段……段……宏……”他几乎是吐着无意义的音节。 
力气还挺大，段宏真是败给他，只好重新在床边坐下，扶他躺好，“没事，……我不走……”李晓晨在床上挣扎一番，靠得近了些，反手扣住段宏胳膊，然后再向外捞，扩展到腰。段宏一下子感觉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这孩子喝醉会变该死的树袋熊么？他气不敢喘，动也不敢动，在心里叫苦，直到那手臂停下来，环在腰上。 
但这样的姿势中段宏已经被从正坐拉下去一半，半个身子悬空很不好受，他试图挪个至少有支点的位置，谁想一动李晓晨又不依不饶，一轮新的奋战之后段宏已经几乎完全被他拉着侧躺下去。 
然后一个小脑袋轻轻地靠过来，贴进他的胸膛里。 
李晓晨的另一只手也缠上来。 


世界忽然安静无声。 
段宏伸手扭开台灯，一片黯淡光影之中，两个人的呼吸温顺地连缀在一起。他苦笑，原来还能有这么一场相聚，在醒来后将变成梦。但，李晓晨是真的难过了，这样的时候，段宏宁愿是自己陪着他的。这和心头滴血无关，算是自己对自己的仁慈。他轻轻抚摸李晓晨的后颈，低下头去贪婪地呼吸他的气味，在午夜里他仍然像清新的阳光，真的是一块瑰宝。 
“别闷在里面……”尝试慢慢把他的脸扬起来，至少鼻子要露出来吧，但李晓晨猛摇头，抱得更紧，埋得更深。段宏无奈，只好由他去。胸口有嗡嗡的抽气的节奏，“晨儿，晨儿，”他唤他，一遍一遍，这个名字像咒语，极其适合安抚，“你想哭就哭吧，我在这里。”他说着，轻轻去抚摸他的发稍，把自己的脸颊靠上去感觉，在嘴唇距离他的发不到1厘米的时候硬生生地停下来；真是一场沉醉的折磨，我对你曲折的心思；段宏一瞬甚至以为自己也许就要窒息而死，因为一切在寂寞的夜里叫嚣但是无处宣泄。 
但李晓晨又抬头起来，仿佛要证明给他看，他没有哭。他的额头毫无意外地擦过他的嘴唇，只是很轻，很小地一碰。他确实没有哭，乌黑的大眼睛里只是水汽，有些迷蒙，对上段宏的眼睛之后，还尝试挤了一个微笑出来，并不成型。 

段宏没有让它成型。 

他曾说他无欲无求。他也曾深信自己收放自如。 
但这一刻，世界都不再是清醒的，那你我又何必问。 
思念在发酵许久之后炸开。段宏只向前探了一点，扣上李晓晨微张的嘴唇。 
轻轻摩挲，然后加重。小心地舔舐，极缓慢地厮磨。这心思像已经存了数年数月，如今登堂入室，全部的酝酿都要在极点释放，才算值得。身下的人身体微微一紧，但并不反抗。段宏霸道地收紧手臂，启开对方的双唇，舌尖继续逡巡而入。好甜，又有酒的味道，和他的巧克力很像，怪不得会一见倾心；继续深入，轻轻撩拨他的舌头，舔上腔顶，听说对这里的刺激能带来更美好的感觉。身下的人又抖了一下。最好的，最美好的，李晓晨，这是多大的蛊惑。 

这算是第一个吻。段宏强迫自己停下来看他。李晓晨微微皱着眉头，有些不知所措，以及不解。段宏的心沉没下去。原来你还是不懂。但少许的安慰又翻浮上来。但是你不反感的不是么，所以……他不想思考，这样的夜不适合人思考。 
吸了口气，低头极动情地又吻下去。 
太难。所有不舍都要在舌尖那方寸天地传递，他要告诉他的那么多，但时间只有这一刻，怎么够。他不停地辗转深入，从不同角度，含住对方软软的舌头吸吮，温柔又粗暴，曼妙又悲伤的纠缠。你能懂么？一个人抱着一个世界的感觉？舌尖在旋转，李晓晨跟不上他，紧了眉头，低低地呜咽着。段宏几乎要深入到喉咙里去，李晓晨被他折磨得无法呼吸，微微挣扎起来，直被逼出断续的呻吟声，他把段宏抱得更紧。 
一直到最后才放开。最后世界都溃散。李晓晨大口喘气，眼神失焦得厉害，头轻轻靠在段宏胸膛里。段宏一直看着他。看他最后眼睑慢慢地落了下去。 


他的呼吸慢慢变均匀，段宏在无边的黑暗中望了天花板好久。最后偏过头，嘴唇极缓慢地贴上他的额头。 

你的梦开始了么？ 
我的梦要醒了。 

临睡再来扔点……撒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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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窗外是一片海一般的曦光。这样醒来，梦我难分。李晓晨慢慢睁开眼睛。 
那人轻轻抱着他，像在梦里一样。 

他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他。他在影子里，还没有醒过来。他的后面是光，轮廓上有清晰的界限。 
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肩膀上，整个胸膛借过来，无比亲密的姿势。 
李晓晨没有怎样好好喝过酒。他还不到真正离别的年纪。前一年暑期活动跑到拉萨去，收队的时候吃了散伙饭，喝蒸馏过的青稞酒，58度，以为会醉，但其实每人只匀了一个杯底，都没尝出什么味道。那时候夜里能看到极多的星星，人会整夜亢奋；高原反应已经过去，但剧烈运动之后还是会喘息，于是知道，如果有一天老去，心跳就会变得像这般脆弱，情感就会变得像这般诚实。 
那时酒代表离别，但离别很淡，抵不过年少的快乐。 

李晓晨倒在床里，又看了段宏一会儿，才轻轻地从他身旁翻过去，下床。 
他系鞋带的时候手指有些对不上，他站起来的时候头还有点疼。 
他记得昨晚的事。 


身后有轻微的响声，李晓晨停了一下才转过头去，果然段宏站在床边。 
他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明显的欲言又止。李晓晨下意识地转回头不看他。 
“我早上有课，……”他听见自己说。“先回去了。” 
“哦。……” 


段宏站在原地，地面是冰凉的，那种感觉从脚底一直传到脑袋里。局面比他预料的还要难以收拾。又或者，他根本没有预料过。他没有那样的机会，他的一切时间，都给李晓晨占满，都不够，哪有时间停下来分心？ 
他拎起李晓晨的外套，上前半步，递给他，李晓晨默默接过来，胡乱披在身上，又转过去。段宏看他径直去推门，忽然觉得心间漾开一种深深的莫以名状的无力感。他说，“晨儿，”面前的背影停了一下，他于是用力地继续说下去： 
“……我喜欢你。” 

一声极低的极含混的应答，段宏后来甚至怀疑自己有没有真的听见。李晓晨还是开门走出去，然后门被礼貌地带上，像个乖孩子一定会做的事情。段宏对着那扇门站着，晨光一点点明亮起来，在门上映出人的形状。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现在说这句话，好像在解释或者掩饰或者挽回或者弥补，哪一种都烂俗得无以复加。难道你期待什么吗？他问自己。当然不，早都知道；而且照顾他和安慰他，不是出于什么卑劣的私心……但，难道你不是想要点什么吗？靠，装什么纯情！心思都动成湍流了，而且，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想想你做了什么！他心间忽然长上来尖锐的失落感，仅有的期盼和侥幸，都被一丝一丝扯开，连肉带血地抽了去；昨晚积攒下来的疲倦，一瞬叫嚣着都涌了上来。他颓然闭上眼睛。 




我喜欢你啊。他抬手抚上自己的额头，手指冰凉。我是真的喜欢你。 




4.2 


李晓晨冲了一大杯冰咖啡。和夏天的时候一样清爽便捷，撕开淡蓝色的包装，两袋一起倒进杯子里，冷水倒进去就击碎粉末，漾开褐色的纹路。倒进嘴里，才发现原来粉末和水最终也没有融合，拨过舌尖时，摩擦是粗糙的；味道不太苦，但是很涩，薄荷因子则挥发掉所有热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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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没有时间恍惚，他忽然变得很忙。很早就有课，讲和期末考有关的习题，听得云里雾里，只能一股脑的都记下来，预备回去再琢磨。课间接了电话，说你好我们看过你的简历，觉得你很适合我们公司这个blalala职位，请你明天下午两点来blalala地参加笔试，之类之类。掏小本子记下来，瞥到前一页，想起下午实验课时要提交的准备报告还没写完，回到寝室，正要开始写，忽然有人电话进来，说，李晓晨师兄你来了吗？愣住，才记起本来约好了今天中午吃饭时给开始准备雅思的小师弟说说大概的情况。放下电话，脑袋有点大，他深呼吸了几口，捏着电话向窗外看，这个冬天第一场雪的痕迹已经完全不见，阳光恢复艳丽多姿，天色正肆意地蓝着。 
他想起昨天也是靠在这里接了小菲的电话。但那想来竟好像是几百年以前的事情。 


375来了新人，有个很磁实的名字叫宝强，笑起来健康又朴质，R要求段宏有空就来调教一下。段宏几乎一夜没睡，有些狼狈，好歹点了点头，就跌跌撞撞闪到后面去干活。 
他今天必须完成的工作是巧克力小泡芙。最初的工作并不复杂，高筋面粉过筛，无糖奶油和了水，加上少量的盐，在汤锅里煮沸。沸腾了的汁液好像浓汤，滚滚地冒着香气，段宏马上伸手抓了筛过的面粉倒进去，角度不好，扬了自己半脸，直咳嗽，皱着眉头眯着眼睛，还得赶紧再抓点面粉来倒。然后右手拿木勺子去锅里搅拌，左手不自觉地扶上锅边，即刻叫了一声——刚熄火，锅正烫着。他咬了下牙，清醒了大半。因为时机不能耽误否则食材混合不到一起，他还是顶着疼去用力搅，等手下的汤汁和面粉完全混合起来，变成软绵绵的糊状，才松了口气，把汤锅又重新放回小火上。 
仍然不能停，一边加热，一边轻轻搅拌，直到木勺可以毫无阻力地在面糊中推拉。他觉得他搅了好久，才得熄火，放下锅，自己扑去水龙头下冲左手几个指头。 
不疼了。但是等会儿马上会疼起来，灼伤是种反映迟钝的事故，后劲大。这不好。 
段宏叹了口气，把手简单包了一下，转身去给稍稍凉了点的面糊加蛋。一共四只。每打一只，都要全部搅匀才下第二只。 
即使加大了批量生产，他还会在这种细小的事上偏执。 
这是个会把细处都填满秘密的男子。他追求完美，不能放过自己，孤注一掷。 
面糊已经可以从木勺上缓缓滴落。可以想象嫩滑的口感。段宏用汤勺把它们舀起来，装进戴上圆形挤花嘴的挤花袋里面，然后在上过一层油的烘焙纸上把面糊挤出来，挤成团状。弯着腰，仔细盯着挤花嘴的顶端，每团大约直径5厘米，间隔同样，5厘米。一格一格细细挤满，最后把它们放进200度预热好的烤箱里。 

他有些沮丧。他在工作的时候很少分神，但今天左手的疼痛越来越困扰他。 
他给烤箱设了25分钟的时间。他想也许不只是手指的痛。 

坯子之后要关照的是巧克力酱。再一次把奶油上火煮沸，然后停火，缓缓倒入香橙白兰地，还有他的巧克力块。巧克力立即软下去，化开一片浓郁的香气。他眼睛有点酸，使劲眨了眨。给小泡芙灌的是咖啡内馅，昨晚已经准备好，现在装进挤花袋，在松脆的泡芙皮上戳个洞，灌进去就好。进程还没开始，有人敲门，是宝强。 
“段大哥，泡芙好了吗？老板让我端过去。” 
段宏忽然有些微的烦躁，“就来。”马上伸手去捏泡芙皮，顶破一个，把馅挤进去。这活儿是他做得最轻车熟路的几项基本功之一，但今天伤了的手指实在有些笨拙，一排填下来，已经弄得满手满盘子都是咖啡馅。他自知无法迅速完成，只好转了身去给宝强开门。 
宝强咧了嘴朝他笑。段宏有些无奈，“不好意思，还得等一下，你先坐会儿。”把他让进屋。 
宝强看他一脸的狼狈，面上裹着面粉，手指不自然地翘着，不知该笑还是该安慰。再向里看，看见了段宏盛泡芙的花花的盘子。“你着急啦？”白牙笑起来，“不着急，没来客人呢，老板可能想让我过来跟你磨合……磨合下。” 
“哦。”段宏应着，继续去折腾他填馅的工作。 
“慢慢来，”宝强还在好心的嘱咐他，“我也听人说过一点，做泡芙这东西最怕赶，它还挺娇气的，”笑，“着急了不好。……哎你手怎么了？” 
段宏盯着手里的挤花嘴，慢慢来，着急了不好……这倒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啊。“没事，没事。”他觉得肌肉稍微放松了一些，轻轻应着。 



4.3 

段宏想，他还是要去找李晓晨。尽管怎么找，他还想不出来。他没问他留过手机号码，不知道他的课程安排，偌大的校园，他无法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但是，他想，他还是要去找他。 
段宏做了足够多的东西留下来给R和宝强卖，自己拿透明的塑料盒子装了多半盒巧克力小泡芙，用透明的袋子装好，请假出门。下午的时候没有那么冷了，天却阴霾起来，他随便转了件外套，袖口划过左手几个指头的时候，灼烧过的皮肤生疼；在工作室里翻啊翻，找出一团过滤用的棉纱，撕了几条裹上，看着很隆重。 
李晓晨的大学，出了门有几步就到了。 

他记得他修双学位，先到经管院去溜达，穿过了整个校园才到学院气派的办公楼。他去看布告栏，学生项目信息之类的东西上理所当然地没有线索；他又想起当时说Nature杂志，那大约是生物或者化学，转了一大圈找到了学院楼，那里门庭安静，仍旧没有头绪。又想，学生没事不来院系办公室的，还是应该去教学楼群里面溜达，转身再走。这大学可真趁地方，有满是梧桐树的院落，以及各大建筑前结构大气的空地，那么多人，下课的时候自行车铃叮铛乱响，声音欢乐而喧嚣。但初冬的天色因为阴郁而极早落下，人影一个都不鲜活。 
段宏夹在人流里面走，进了一个很新的大教学楼，一进门就是视野寥廓的宽敞大厅，斜上二楼的宽幅楼梯，都是人，颇具气势。楼大约只有五层高，但学生们还是一股脑地涌到电梯门口去，女生们的鞋子噼里啪啦乱响一气，生机十足。段宏走得很慢，他有点疲倦，傍晚之后又有点冷，无法集中精神，最后干脆停下来，低头，揉发痛的眼睛。 
李晓晨。他想着。他把提袋交到纱布缠得乱七八糟的左手，勉强捏着，抬起右手快要僵掉的手指用力按压过眼睛。果然人生中狗血的巧合没有太多，透支不得；那么多那么多身影在身边往来不休，每个人心里的事都一样重，幸运的小神在上头怎么就那么巧能分开混乱的气场看到你这里来。算了吧，他想，算了吧。 


李晓晨抱了满手的课本和刚打印的阅读材料冲去上课。他又快迟到，不过运气还不错，赶上了一轮电梯，侧身挤进去，面朝门口站好，呼出口气。 

看到一个人站在有些混乱的人流里低头轻轻的揉着眼睛，那人只穿了挺薄的外衣，也没有围巾，看上去冷得有些蜷缩。李晓晨觉得自己呼吸停了一下，电梯门缓缓合上，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电梯门又被外面的人按开——教室楼里这一部反应的迟钝程度人尽皆知，每次在一楼都要多被从外面按开一次门。外面的人发现已经挤不进去了，退回去又帮他们按了关门钮。李晓晨直勾勾地望到外面，那个人还在那里，头已经抬起来了，看来表情都沉敛，神色里有不加掩饰的失望。 
李晓晨看着他把手里的东西从左边换到右边……电梯门并拢最后一隙缝隙。 
他盯着电梯侧面2层的钮，但手都占着伸不出去。皱眉头。段宏？那个缠满了绷带的手……是怎么回事？而且他又不是南方人，都12月了不知道冷吗？该死的穿成那样，发烧才好不久！电梯向上加速时有超重的感觉，心脏像被狠狠压下去，耳边嗡嗡嗡的，李晓晨忽然心急火燎起来，看小屏幕上的数字变成4，好容易停了，门一开他就冲出来，朝楼梯跑；这教学楼设计得奇诡，向下的楼梯连接到二楼之后，还得拐个大弯才能找到继续向下的路，——怎么这么麻烦！他一古脑冲下去，喘着气，差点把手里的材料打散。 

一楼大厅已经不剩几个人。上下课人流高峰只在一瞬。几乎是不出意外的，没有段宏。 
李晓晨愣了一会儿，转头向一面落地窗之外的路上望去。街灯刚刚点亮，人来人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怔怔地向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口袋里的手机响。接起来，是同学的声音。 
“晨儿你来了吗？……兄弟的作业就指着你了哇，快点……” 
“哦，”他应着，“我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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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500人的大教室，坐得挺满，位子不好找。李晓晨迟到了，只好挤进最后一排。同学回头过来，他伸手把作业传过去，对方接了，冲他挤眼睛，表示下次报告。老师的话筒又出了问题，站在前面干喊，李晓晨没太听清楚这门课分支下去是量子力学还是量力学。身后几个人在讨论附近新开的某自助餐厅那买一返一的活动；身边的男女则在低低地吵架，又或者是吵架之后的初步和好时期，你一言我一语一地接得倒是流畅，但分明毫不相让。 
成串的无意义音节流进他的耳朵，又流出去，不剩痕迹。 
他抱着自己的外套坐在椅子上，他想他和小菲是怎么开始的？吃饭，电影，一同上课自习做项目，还是某次路上牵了手？这个事情很奇怪，似乎不能以逻辑去推演，不能按着形态学把故事片断都切碎，然后分门别类叠加时间；或者沿着心理学上的曲线描下去，一两个内生变量两三个外接条件给打定临界点；那么，难道要像冒险，像旅行，在一切开始之前什么都不要问，在一切结束之后，什么也不要归纳与计较，吗？ 
这个人，当这个人站在你后面，深深地看着你，你连回头都不需要，连睁开眼睛都不需要就能清楚地知晓他的眼神的时候，那么故事的下一个情节，理应是什么样子？ 

很大的教室。抬头能看见一排排的日光灯，张开眼睛又闭上，视野里留下短暂的横斑条纹。只是一瞬，很快消隐下去。 
要晚上九点十分才下课啊。李晓晨看了看手机，19：21。 



八点的时候起了点风，呼啦啦地扑打在玻璃上。课间休息，李晓晨挤出教室透口气。有一些学生在这个时间下课，教室楼外稀稀疏疏地走出一些人。暗黄色的路灯悬挂在很高的地方，照着的小路温暖而安静。方才拥挤的温热感就像梦一样的消失下去。 
李晓晨靠在窗边发呆，忽然，眼前的灯都一下子灭了，漆黑一片。 
身边的学生们即刻开始惊呼，很多手机屏幕都亮了起来，听到有人说“难道是因为圣诞节？” 
校园里原本少见无通知的大范围停电，这次估计是校园角落里盖楼的哪个工程队搭错了线。 
几秒钟后人的视觉逐渐适应，惊呼很快变做杂着笑声的怪叫声。李晓晨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在向楼梯边的应急照明设施的光线走过去。 

耳边嘈杂声不断，黑暗之中不甚真实。他想起高二的时候在学校上晚自习，也有过这么一次，教室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十分钟之内所有还在学校里的学生都挤出来站在走廊里嚎叫和追跑打斗，他们大部分是正在准备高考的高三年级，平日里自勉到禁欲。黑暗里所有平心静气的面具终于破裂的无比彻底。 
他想起那一晚有人关了灯，然后牵着还不适应黑暗的他走到铺着月光的门口，他说，你做得并没有错，这样是对的。他说，其实我也有不切实际的企图……也许，晚一点，会告诉你。 
那时候他说话，玻璃窗外微弱的光满落到他们两个人的身上。 


李晓晨终于跑了起来。 



黑暗的状态没有持续多久。在R开始咧嘴说举了半天应急灯了好累哇的时候，375里的灯就亮了。R长长地出了口气说啊呀我的宝贝店还是心疼我。 
门上的风铃轻快地响起来。段宏正在指点宝强如何消除打错的收款单，一抬头就看见李晓晨，拽着个书包，站在门口，呼呼地喘着气。 
375的顾客于是慢慢恢复正常，回到座位。排队买巧克力小泡芙的人继续排队，从柜台到门口，眼前大量人影晃动。 

那人的面容于是就像在彼岸一般。 


4.5 

人群散去后只有小店暧昧的灯光。李晓晨捧着一杯热的红茶坐在靠窗边的位置，扭脸看出去，不宽的路在路灯下安静地躺着。 
段宏走过来的时候稍微有些迟疑，抿着嘴唇。李晓晨抬头看他，他的脸在影子里面隐着，嘴上有挂以示人的笑容。他冲段宏点了下头，段宏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看见你了。”李晓晨用两个掌心转着杯子暖手，随即补上，“当时被挤在电梯里，出不来。” 
“嗯。……” 
“天气很冷最近……”盯着杯子，“你出门得多穿衣服。” 
“嗯。……” 
“对了，你的左手怎么了？” 
段宏有些自嘲地笑笑，“中午烫了一下，没事。” 
他把手放在桌子底下，李晓晨想说“给我看看”，不过犹豫了下又咽回去。 
“段宏，”他使鼻子抽了下气，试探地，“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段宏有点疑惑的抬起头来看他。他前一秒钟还在想要说些什么才能自然过渡，因此心悬着，没想到李晓晨几乎第一句就把他用来结尾的给抖落。他的心因为这个漱漱地落到底，不轻也不重，庆幸和无奈一起翻滚着涌上来。 
原来纠结的不过也只是一个答案而已，好和坏都已经没有关系。 

李晓晨半天不见他回答，有点不安，抬头去看，段宏的眼睛里有些道不明的光影。李晓晨不知所措起来，正要开口，听见他说，“怎么会……不能呢，”说话的时候轻轻笑了，“这是我想过的最好的结果了。我还怕你再也不想见我。……” 
“不会不会……”李晓晨故意大度的摆起手来，“方圆十里就你的东西好吃，我可不想自毁乐趣，呵呵，呵呵。” 
笑得明显有些讪讪，不过好意段宏还是能领受到。他连欲言又止都没有，只是点点头。 



日子生长着，很像在一个圆环上回旋来去。 
一切又回到了■■，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李晓晨隔三差五的还是来躲在角落自习，帮段宏评点他的新作。有一次还进了他的工作间，他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说有些试验报告得做完了。说话时人像上次一样倒扣在椅子里。 
于是段宏偶尔怀疑曾经那些是不是其实是幻觉。 
有时候平顺的生活比执念被硬生生掐断来得更消耗人，就像如果被闹铃或楼下的喇叭从一个梦的半截震醒的话，能清楚地记住梦的内容，而睡到自然醒来，却什么就都忘了。段宏这样心思细密的人，向来不怕被生活打击，只怕被生活顺毛。 

但其实，究竟是记得好还是忘记好大概谁也不知道。无论是感情还是生活，选择和不选择都要付些代价。 
晚上清静了之后，段宏望着小工作间的天花板，想，反正暂时走不了。就在这里等，也许也是好的。 

--------------- 
5.1 

APPLICATION  FORM（报名表） 
NAME：HONG  DUAN（姓名：段宏） 
AGE：28（年龄：28） 
NATIONALITY：P.R.C（国籍：中华人民共和国） 
EXPERIENCE：……（个人经历：……） 
…… 
ENTRY  IN  COMPETITION：（参赛作品：） 
DESCRIPTION：（作品描述：） 
…… 

段宏盯着最后两项出神。 
他抬手摸了把头发，有些烦躁。随手关了word程序，起身钻进狭小的厨房去倒水喝。 
厨房也有一小沓大大小小的纸张，是之前随手从各种地方收来的配方，因为经常翻来翻去，最上面的一张已经起了毛边，淡黄色的光线中投下细小的影子。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月历，12月25日下面画了“ddl”几个字母和两道短促的横线。 
他咽下一大口水，叼着杯子晃了晃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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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一直迟疑着不来，直到12月上旬末，忽然一夜北风怒号，连最高温度也降到零下。 
李晓晨在路上走，羽绒服的帽子包住了脑袋，呼吸的时候，连鼻腔都是酸的，要是在路上掏钱包在街景买杯奶茶什么的，钱还没掏出来手指的关节就都冰红了。真TMD冷。 
人的身体自动趋利避害，温度下降的时候内心开始对醇厚温暖的食物有熄不掉的欲望；李晓晨现在形成了条件反射，下课铃一响，必想到375店里的热巧克力。有点像初中生物课本上的那只实验犬。 
杯子的颜色朴实且淡定。宝强端给你的时候会附赠一个冬日温暖大白牙的。 
不过在他下晚课之后，通常段宏会在外面。 

他揣了书向校门口走，冬季到晚上10点，晴朗的夜里星星在天上干燥地闪烁着。北风猛一阵，就要，把人的呼吸都灌回去，李晓晨缩着肩膀，紧闭着嘴巴顶着风向前迈步。感觉冷空气在自己羽绒服外面很是扑打了一阵，才绕过去。十分的顽强。 
375窗户的大玻璃上挂着圣诞袜，还有挺大张的漂亮海报，“预订圣诞巧克力蛋糕”。李晓晨舔舔嘴唇，风又扑上来，他赶紧钻进门去。门铃在低温下清脆地响，凌厉得很。 


他把一大杯热的褐色液体到进嘴巴里，蜷在沙发里一点一点把它们咽下去。口齿留香，进而心神荡漾，难怪当年连探险家和国王都视其为掀起狂潮的迷幻药。空杯子还留有温度，他把它揣在手里，望着玻璃窗上红色的圣诞袜子发愣。 
天气预报好像说要下大雪了。 

李晓晨眨了眨眼睛，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向375后院去，好像抱着什么东西，有点匆忙。他抓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发了个短信过去。 
“我在前面。” 
手机号码是问还能不能做朋友那天换的。大家一致觉得有这个必要，细节没有追究。 

等了一会儿，电话打回来，段宏说：“不好意思，手占着刚才。我在后面，你过来看看！” 
李晓晨拿羽绒服帽子蒙了头，出门穿过院子走到工房门口，刚好段宏把门打开。一抬头见他，就笑了笑。 
巧克力液体中的苯酚复合物溶进血管，变作抑制血小板在血液中活动的抗氧化剂；丰富的镁元素渗进身体细胞，解乏安神。人的情绪因此变得顺畅又和谐，寒冷又让顺畅和谐变得弥足珍贵。 

李晓晨走进屋子，呼吸了一口满是巧克力味道的空气，低头的时候，看见了一只可怜兮兮的土黄色小猫缩在柜子角落，怯怯地抬头看人。 
“刚来的路上捡的，”段宏揣起手，蹲下来看着它，“估计是谁家的走丢了，还那么小，不带回来的话这一夜过去可能就挂了。” 




5.2 

第二天傍晚，李晓晨提了妙鲜包和几根火腿肠来到段宏家，哆哆嗦嗦掏钥匙开门进去。 
钥匙是段宏给的。他们商量了一下，375没地方，只能先把那只小虎斑猫暂时留在段宏的家里。喂食又成了问题。李晓晨说要不我下午过去看着，我没课。 

门外风已经停下来，光线暗淡。小猫仍然怯生生，从给它做窝的鞋盒子里面爬起来盯着李晓晨看，只是妙鲜包的味道窜出来之后，就立即像换了个猫似的扑过来。 
李晓晨拿着火腿肠和妙鲜包在桌子上鼓捣，小家伙就一直粘着他的裤腿，仰头大叫，十分期盼。一点都不奇怪，从敞了口的保鲜包装里散出来的沙丁鱼味道相当不错，连李晓晨都想吃一口试试看来着。他按照段宏的嘱咐，用小半包妙鲜包拌上一根切碎的火腿肠，然后蹲下身体把小盘子给猫递过去。虎斑猫扑上来直接伸脑袋，叫都不再叫一声。 
“粘人精！”李晓晨抱着膝盖低头看它狼吞虎咽，“就叫你spider好了！” 

他起身去检查小家伙白天的时候有没有捅什么篓子，转了一圈，都安好，就回到床边坐着。天色正下沉到一半，有稀疏的暗白色，在窗棱上方安静地隐匿下去。他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睡得天昏地暗的从出租车上钻出来，提着很沉的书在路边晃悠。那时候还是秋天，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穿过来，依照小孔成像原理在地上投射出明亮的圆形光斑。他猜出段宏的家在西面，但是没有想到是塞外江南。 
他没开灯，在逐渐暗淡下去的视野里打量这个房间，由于能见度低而有些吃力。但房间陈设没变，还是很熟悉。刚被给了名字的Spider吃饱喝足，拖着肚子忽悠悠地爬到他脚下缩成一团。他也就势倒在床上。 

李晓晨想，如果让一个火星人来看他和段宏现在的样子，它一定猜不到之前发生过什么。因为他们现在简直正常得要死，同时似乎还正在向更亲密的方向发展，甚至也许火星人会觉得如果把那个夜晚排去后面，整个事情看起来它竟然基本水到渠成。 
这大约很好。他闭上眼睛慢慢地想。我的本意也不是要和他从此矫情幼稚地形同陌路，即使我的本意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夜黑了，眼睛闭上之后一切皆成了幻像。李晓晨只能感觉自己侧脸贴着床单，发尖也抵在上面。全身的衣服也是。他不由自主地把腿也蜷上来，侧躺着抱成一个团，他想，那天也是这样的么？床单应该早换过了，另一个关键人物也不在，客观来讲那晚的痕迹一点都不再了，但被拥抱的感觉还是很清晰地翻上来，波涛汹涌，然后，是窒息和入侵的感觉。那个吻。 
没有刻意地去回忆或者不去回忆。那很像梦，掺杂在酒精和深夜里，均匀地搅成混沌一团。不真实。 
可是，说什么朋友不朋友的时候后背没出息地发僵的感觉是真实的。郑重留在通讯录里的11位的手机号码是真实的。还有盛着热巧克力的深色磁杯子，他招呼，你来后面，来看看。声音淡定而温和。非要把这些拆散来去想。拆散来，每一点滴都是真实的，但如果把它们组合起来，你的整个心情不得不得在那一点上做决定，这又变得让人心有戚戚。 
不愿拼凑。就可以不面对。这样而已。 

他胡乱的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意识慢慢慢慢变得模糊。 



段宏回家的时候刚过晚上11点半。幸亏带了备用钥匙，小孩照顾完猫跑哪去了都不知道，怎么也联系不上。打开门，土黄色的小球噼里啪啦地滚过来，围着他的鞋子转，段宏开了门廊灯，蹲下去抚摸它的脖子。 
外面有些轻微飘雪，天气预报终于应验。衣服上还带着些寒气。这样的日子里即使有一只猫在家里等你也是好的。段宏看小家伙仰起头，咕噜噜地发声，他轻轻笑了笑。 


站起来的时候，借着灯光看见另一只大猫安静地蜷缩在床里。 



5.3 

李晓晨睁眼的时候觉得眼皮很沉，窗外有蒙蒙的亮光，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几点了？ 
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嘶，还挺冷。下意识地捏了一下被子，四下找手机，转头的时候看见窝在沙发里的黑影，均匀的呼吸着。 
李晓晨叹了口气，抱起被子摸啊摸，终于从枕头下面把手机摸出来——下课忘了调模式，还静着音呢。他真想打自己脑袋。 
按掉提示的两个未接来电和一条短信，都是段宏的。他有些歉意地翻身下床，向沙发走过去。 

段宏的身上只搭了条毯子，弯起腰缩成一团。黄色的绒球挤在他的腹部，只露出两个小耳朵。他的眼睛轻轻闭着，偏向扶手里面，抱着胸的双臂有些扭曲，因为冷，或者沙发太小。没有拉窗帘，外面淡的光映到他脸上，不很舒展的表情。李晓晨看了一会儿，忽然心里有潮湿的感觉。 
他觉得这个人从来不把过分的情绪挂在脸上，无论是大喜还是大悲，他把它们都密实地缝进心里，掖起来不给别人看。也许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又或者他还没找到合适的人。李晓晨蹲下来，离他的脸近了些，他仔细地看着他，想，那天对着自己说喜欢的，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说的时候很用力，像在证明。……如果当时换个位置，李晓晨忽然想，是自己留下来看着门慢慢关上，……不不，这太要命了，他李晓晨肯定会当场难过死，肯定几天都心不在焉心思纠结，肯定会拉兄弟去大吃大喝嚎叫一番，然后还得一个人缓缓。如果那个人再来问他还能不能回到过去，他肯定嘴上说，好好，你不要介意；心里却酸得要滴血，心里暗下决心咱们能不见最好还是不要再见…… 
但也许一段时间之后，李晓晨想，自己就能把对方退回到普通朋友位置上，心里会留下淡淡的痕迹，却也不会再对他有什么期待。……现实一点讲，也许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对的人，也许自己以后还会喜欢上其他人，于是这件事就算没有发生过…… 
他想着，忽然心脏狠狠收缩了两下，被扎似的疼。他猛地站起来，后背撞到了小桌子，叮咣几声响。 

MD，他这是在代谁谱写未来啊？ 
偌大的声音当然把面前的人震醒，段宏揉着眼睛坐起来。猫咪被挤下沙发，小家伙呜咕了一声，找个舒服的角落又蜷起来。李晓晨听见他迷糊的声音，“晨儿？……怎么了？你没事吧？” 
“没，没有。没站稳。”李晓晨连忙答着，去扶倒下的桌子。 
段宏打着呵欠，掀起毯子站起来，活动肩膀，“唔……几点了？” 
“不知道……”李晓晨捡从桌子上滚下去的其他物什，忽然间觉得有细微的烦躁。 

天色似亮非亮，窗外的光比朝霞更生动纯洁，这样的天色里段宏的表情看起来也是平淡的，带着些才清醒的不真实感。李晓晨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天马行空的其实都是完全合理的，在段宏身上也许正在发生，只是他习惯隐匿，不会直白表示就是了。 

段宏已经走到了窗口，“这雪大的！”他惊呼，“哎，你来看看，下大雪了！” 
李晓晨走过去，头有点大，他想说不好意思昨晚我居然直接睡着了，你后来怎么进来的？他想说小Spider很乖，对了，我给它起了名字叫Spider，还没告诉你，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它那个粘劲儿……他想说你都不知道，我傍晚过来的时候去买妙鲜包，那口味多的…… 
但是段宏巴望着窗户外面，只是安静地看着。于是李晓晨也就没有说话，他过去站在他旁边，在路灯笔直的光线里面看见了无数飞舞的雪片。来势汹汹，却不带一点声音。 


____________________ 


5.4 

李晓晨好像没睡好，从屋里跟出来的时候，带着俩黑眼圈。 
段宏本来说你没有课的话就再睡会儿，我也只是去375扫雪而已。李晓晨固执地摇头，自顾自地掏上外套，拉链一拉到顶。 

雪后初晴。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白色又好像吞噬了一切声音，欣然和挣扎都被压进身体里面。 
段宏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在空白的地面上踩下印记。李晓晨默默跟着，步调合适的话，就去踩他留下的步子。 
隔几步，能对上一幅。然后分开。 

街边有小孩子在上学的路上玩耍，奔跑追逐，嬉闹声不断。一个雪球扔过来，没找准目标，哗啦甩在段宏外套上。段宏正掸着雪，回头看见一步三摇晃的李晓晨，有点脱线的样子。 
三秒钟后，李晓晨被一个凉乎乎的东西打在领口，抬头，段宏站在不远处歪着头看着他微笑。 
“你……” 
他扑上去，往厚厚的雪地里一抓，胡乱团了下就把雪球带出来，段宏在他没扔之前就闪开，李晓晨追着他开始跑。 
追不上。团在手里的雪球化开，慢慢慢慢从感觉里消失。阳光普照，空气干净得很，只是狠狠呼吸会刺痛鼻腔。描述不出的感觉。 
李晓晨跑得很拼命，但还是力不从心。他说不清楚自己想要自己再快些，还是停下来。怎么都不好，只能这么胡乱追逐着。扔了几个雪球，都没有打中，自己身上却被对方打上了两次，深色的外衣上留下白花花的印记，然后缓缓消失掉，只剩一圈湿漉漉的深色。他开始不去对准，只一味地抛出去，然后继续抓雪，攥在手里，追人。那人影子在前面摇晃，忽远忽近，李晓晨跑得喘息，说不出话，顶起来的心急火燎用钻到身体里的冷空气也压不下去。 
末了没有站稳，低头团下一个雪球的时候差点跌到，干脆窝着蹲下。段宏赶紧跟过来，弯下腰看他，“怎么了？” 
“没事……” 
“没有不舒服吧？”段宏拉他起来。他还没见过李晓晨这么安静的样子，本以为跑跑跳跳能让他精神些，但现在看来似乎有点适得其反，“冷吗？” 
李晓晨摇摇头，扶上他的手。 

已经能看见375。 
雪在三个漂亮的手写体阿拉伯数字上方工整地堆积出了薄薄一层，在晴好的阳光下看来十分晶莹。门口是大片的雪白色，一个脚印都没有。 
忍不住就止步了。 
段宏还是先向前走了两步，回头来示意他跟上。李晓晨和他拉开一点距离，看他站在干净的雪地里，忽然有些莫名地想，段宏是适合这样的景色的。 
这样的，安静，没有痕迹。在一切都被覆盖的小世界里面。 

阳光照在李晓晨的眼睛上，有些闪烁。他赶忙揉了揉，跟上段宏，向后院去。 


5.5 

段宏看着也像模像样举了把大扫帚，跟在身后乱转的人。 
“把这个戴上，”扔给他一幅厚厚的手套。“爪子刚才就冻得跟什么似的。” 
李晓晨接过来，抿抿嘴巴套上。 
段宏的铲子在雪白的地表划出第一痕。李晓晨挥舞着扫帚跟上。这早晨还未打破，375往昔的小路，埋在安静的时空里。没有老板，没有客人，没有音乐、灯光和收款机，只有蓝天和摩擦雪地发出的刷刷声音。 
扫雪的扫帚很大，控制起来更有成就感，李晓晨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一个方式分散注意力。他小心地把雪扫成一堆一堆，工整地堆到路的两侧，再压实。最后雪都被他卷走，段宏抗着个铲子在旁边没事做。 
“想堆雪人？”他问。 
“倒不是……”李晓晨转头看自己那一排杰作。 
忽然心底一亮，他猛地回头去看段宏。 
“要堆么？”几乎同时问。 
“好啊！”又几乎同时说。 

距离375开工还剩一个小时，不敢怠慢，马上连铲子带手七上八下的把雪往一块堆。李晓晨上次堆雪人估计还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上手有点生疏，但段宏很勇猛，抡着铲子像个专业人士，底座当然简单，圆台体很快码好，充当身体，到脖子附近大致拍出一个窝，准备放脑袋。雪凝结在深色的雪铲上，慢慢化掉又冻上，变成小块的冰棱。 
于是开始滚雪球做脑袋，先在手里团个小的，小范围滚来滚去，沾上一圈，变成稍大的球。然后在刚刚堆成一坨坨的雪堆中间，从一端推到另一端，小雪包们被压坏，雪球则越滚越大。李晓晨兴奋起来，几乎要挽起袖子上前推动，已经有差不多可以抱起来的大小——他只有很小的时候在外婆家有一次滚到过这么大，那是好多好多年之前的事了。 
他回头喊，“段——” 
没有人。 
李晓晨把头转到另一边，也没有。 
他慢慢送了手，直起腰来，雪球摇摆着停在他脚下。 
路上往来着很多人。已经没有那么安静了。 


段宏拿了两块方形的巧克力来做眼睛，一把小刷子来做鼻子，此外还有一个闲置的黄色小木桶，装满了雪倒过来扣在雪人头上作帽子。李晓晨在一边呆呆地看着，段宏失笑，“你们小时候堆雪人都没有这些东西吗？”他说着，又顺手把李晓晨旁边的扫帚拿过来，插在雪人身上。 
李晓晨抬眼看这幅画，点心屋门口有个歪着头的雪人，巧克力色的眼睛，小木桶的帽子，举着一柄扫帚。背对阳光温暖，天色湛蓝。好像一个童话。 
他不由自主地吸吸鼻子。人长大后再见到这样的画面，果然会觉得很像梦境。 
段宏站起来，拍拍外衣，轻轻地说，“好啦，回去开工。” 
李晓晨点点头。段宏接过铁铲的时候看到了他红透的手。 
皱眉头，“手套呢？” 
李晓晨一愣，赶忙低头四处找，“啊呀，刚才不知道扔哪里了……” 
段宏把他拉回来，“不用找，”他捏他的手指，“不疼吧？” 
李晓晨摇摇头。 
段宏叹了口气，“跟我来。”拉着他进后院，转弯，钻进工作室。 


水池里先被放了凉水，比室温低些。李晓晨说没事我抓一会儿暖气就好了，被段宏抓着两只爪子放进水里去。泡了大概有几十秒，段宏开了热水龙头，他小心地把李晓晨挡在一边，试了试水温，才把爪子又放回去。 
李晓晨愣愣地盯着他的侧脸看，棱角分明的面孔在柔和的日光里看来十分安静。他听见他说，“这温度一定要慢慢缓回来……我记得小的时候，有一次暴雪，我们下课回家，我妹妹……” 
李晓晨有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距离很近，他看见他吐字时候嘴唇律动的节奏，他的眼睑微微垂着，在看水池里的涟漪，狭小的方形空间里很快漾作一团。“我们在大风里走了太久，手和脚真的冻得不行，但进了门外婆一下子就把我们从火炉子边赶开，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声音真象在蛊惑。李晓晨移不开视线，看他伸出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去关闭热水龙头，然后落下去轻轻搅水，调和温度，右手放开自己，让自己的两只手臂垂下去，缓缓落在水里。温度又高了一点，手指渐渐不再僵硬。“因为如果冷热那样交替，人的身体会受不了，温差太大……必须……” 

必须…… 

必须要一点点回暖才可以。 
必须要一点点的…… 

段宏…… 

段宏回头，李晓晨的目光都定在他身上，有点不知所措。距离太近，几乎亲密无间，他能看到他耳侧的阴影，手指甚至有一两彼此相碰……气氛一瞬间变得尴尬，段宏猛的转过头去，放开他，“啊……不好意思。”退后一步，立刻离开半米多，“那个……热水，”他有点尴尬地笑，“热水就是那个龙头，你自己慢慢调。”他又舔了舔嘴唇，补上，“别太快。” 
李晓晨愣了一会儿才缓缓应了一声。段宏摸摸脑袋，极轻微地叹了口气，转身去打开橱柜，在桌上摆好搅拌皿，鼓捣起面粉和鸡蛋来。李晓晨默默站在水池前，听冰柜开合和玻璃器皿相碰的声音，眼睛盯着自己的双手发愣。 
光线在水中折射，插在旁边的一根细木棒看起来确实像折断了。 
手已经不冷了。他没有再开热水龙头。只有一瞬间想起了清晨里的那个假设，你走到哪里了。怎么到了白昼里那种梦一般漂浮的不真实感仍然那么清晰。 

5.6 

双学位的期末周来得比专业期末考试时间要早两个星期。12月上旬结束的时候，市场营销管理这门课程的结课方式已经定了下来。 
最后的考核方式有三种，多人组队做case和presentation——这是最常见的对营销学习的考核方式；此外还有做研究型的文献综述，以及单人做稍小的case。几个朋友拉李晓晨去组队，李晓晨摇摇头，他说我想选最后一种。 
他想好了一个题目，中国移动3G市场领域的营销管理，和他之前的研究也能搭上边，资料找起来更方便些。白天一个人去图书馆翻信号方面的数据，晚上9点多回到寝室，选了组队作战的室友正要出门，说，哎，晨儿，我们去开小会讨论，去不？ 
去哪儿？ 
门口成都小吃吧。 
李晓晨说那我去了你们奋笔疾书，我一个人在那儿吃串，多不合适啊。 
室友咧嘴，反正我们去了也主要为吃，走吧！ 
李晓晨跟他摆手，你们去吧，我也要出去…… 
室友很戏谑地皱眉头，我说你晚上都去哪里窝着啊？每天都急匆匆的，不是背着兄弟们骗小姑娘呢吧？ 
李晓晨慢慢地笑，怎么可能。 
室友说完其实是愣了一下的，小菲的事情，他们虽然不说，但都心知肚明。不过李晓晨也没有其它反应，室友倒多少放下点心去。他也不再多话，拉上羽绒服出门：那我走了，你自己小心点！ 
李晓晨应了他一声，转身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几本产业年鉴扔进书包，装好笔记本电脑也出了门。 


其实这么晚过去的话他在375呆不了多久。打烊后店里的活有了宝强帮忙，完成的速度快了很多，李晓晨往往插不上手。而且这几天来段宏最近走得很准时，甚至让李晓晨有匆忙的错觉。 
他偶尔想嘲笑自己的敏感。 
但一切都没有变，一天之前他又吃到了一种新品慕斯，据说是改良版的改良版，入口溶化，浓馥香软的味道好得要上天。段宏静静地坐在一旁微笑着，一瞬之间，李晓晨感觉对面的人似乎有些疲惫。但那感觉像影子一样，晃了晃就消失了。 



两天之后李晓晨的室友趴到李晓晨床边摇晃他，哎，你是不是常去学校门口那个咖啡厅？ 
李晓晨放下手里的书，说，啊？ 
就是巧克力蛋糕特别有名那家。 
哦……李晓晨愣了愣，你说375？ 
对对……室友有点无奈，组里女孩子多，商量了半天，非得拿它做营销分析。我们几个合计了一下，离得近，一手资料也好拿，你常去，你有没有啥好的意见？ 
李晓晨想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的思路有些混杂，他说，你说入手点？市场细分……需求分析，定价策略，什么的？ 
哎呀不是，我是说一手资料。室友比划：我们打算做个问卷，在此之前，我觉得最好对它的老板做个访谈什么的…… 
李晓晨恍然，噢，噢，对。 
还有那个点心师，听说东西都是他一手设计的……那些女生们说的。那个，你和那里的老板，能混个脸熟吧？ 
唔，还行。…… 
晚上带着我们去一下？其实也不用怎么说，就是大概……我觉得有你在比较放心。我一次都没去过。室友撇嘴。就女孩子们喜欢那些。 

和李晓晨大概商量了时间，室友满意地去补午饭了。李晓晨抱着自己的通信业年鉴在床上翻腾，最后还是翻身下来。 
需求分析，市场定位，定价策略？他想，段宏的巧克力么。 
雪还没化尽，结成冰。阳光平铺在上面，灿烂得耀眼。 


---------------- 

下午的时候段宏接了个电话，号码是陌生的本地固话，他说喂你好，女孩子的声音从里面翻腾出来：哥！！ 
段宏愣了一会儿，说，……箐箐？ 
是我是我，哎我来看你了，你是在XX大学门口那个什么…… 
375咖啡店。段宏拍打了下手机，笑得满是温存。 



5.7 

你怎么来了？段宏站在街边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嗯，似乎又漂亮了，头发留长了，弄了件长到小腿的羽绒服把自己整个裹起来，带绒毛边的帽子扣在头上。他说，你一个人？ 
段箐直咧嘴，我怎么不能来？你走了那么久都不给我打电话，我想你了。我想你不回家我就过来北京找你，先赖几天再走！ 
段宏叹了口气，说，等等，箐箐，我是说，你一个人来的？ 
女孩子翻眼睛，对啊，你还怕我把自己弄丢了不成？我十六岁就…… 
我还以为是思城……算了，没事。段宏拍拍那顶俏皮的小帽子，开始笑得无比温柔，怎么样，这段时间，还好吗？ 
女孩子抱起他的胳膊，哥，我饿，你请我吃饭……我还没吃晚饭…… 
段宏失笑，你不是把钱包丢了吧？八点了还没吃晚饭？不像你啊！ 
嘿，人家想跟你好好亲热亲热，你还不给面子…… 
我请，我请，大小姐，那你得等我跟店里先商量一下……我在上班呀。段宏赔笑，掏手机。 
段箐嘴里念叨，他不准的话本小姐去买你几个小时…… 
段宏翻眼睛看路灯。 
段箐揪着他，随手发了条短信出去。 


李晓晨和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男生都跟在后面——到375的时候，老板R似乎不在，只有宝强一个人在前台端正地站着。 
375的音乐依然安静，客人并不少，李晓晨看见了桌台上“巧克力蛋糕已售空”的提示牌，有点讶异。他清了清嗓子打算先问老板的事，刚好看见R和另外一个年轻人从后面走出来，R笑得蛮开心，年轻人罩着个墨镜，一幅十足的才俊模样，轻轻和他握手告别，笑的时候露出两个小酒窝。 
李晓晨想，老板看来心情不错，访谈应该容易很多。 
小酒窝才俊走过李晓晨身边的时候，通道太窄微微撞了一下，间隙间和他点了个头算是歉意。大概是哪家的公子吧，一瞬间李晓晨有点歪的联想到了《XX企业家》之类的杂志封面。R看见了李晓晨，在后面打招呼，哟，来啦。 
李晓晨和大团队买了一排饮品，很快就把R围在中间开始东一嘴西一嘴地问了。 
有个小女孩说，对了，能不能和那个糕点师傅聊聊啊？ 
R答应得十分爽快：好啊好啊！等我给他打个电话哈，好像现在在和朋友吃饭，嘿嘿。 
R打电话的间隙小女生们眉飞色舞起来，哎，那个师傅超级有味道的！你们等下好好看啊！也有人说是啊是啊，居然也有这么随性的老板，美好夜晚放主力去约会！这咖啡厅的风格真是对我口味blalalalala。 
李晓晨捏了杯巧克力坐在外圈，觉得这群小女生真是激情十足。 



段宏回来的时候看见李晓晨也坐在圈子一角，还微微愣了一下。李晓晨耸肩表示我不是故意的。 
隔了这么多人，感觉竟能更自然些。李晓晨下意识地捏了捏杯子，心里晃过一丝无奈。 
段宏一眼看上去还是很安静的，女孩子们开始的问题多少都有些拘谨，于是当然也比较靠谱，诸如你是怎么想到做巧克力蛋糕，怎么决定是不是要继续做，怎么决定定价之类之类。继而问到他以前的工作经验，和现在的比较。段宏合了下掌，说，这算是我第一份工作……于是大家“啊？”了一阵就有八卦的趋势，你的想法……你的过去……你的生活……你为什么会喜欢巧克力……等等等。 
李晓晨喝完最后一口，他想，之前不是还有个英国餐厅么？继续听下去，女孩子们显然已经脱离访谈原本的轮廓，倒是段宏，一来二去都努力把话拉回点子上，总结得也颇清楚：很多时候不是单纯依靠既定战略，兴趣和临时出现的分杈路占决策的很大比例，尤其像我们这种小店；我知道这虽然和你们需要的答案不太一致…… 
男孩子们也开始加进来聊天。李晓晨靠在沙发里。他本来不必插话，现在却觉根本没有插话进去的余地。那些话题明明浅近，但总有点陌生……段宏和他，以前都说过什么？他的蛋糕他的家乡，他的口味他的雅思他的申请么？原来实质性的很少，虽然想起来全部记得一清二楚……这个人现在靠在自己对面的沙发上，安静得抱着胸口和他们说话，声音磁性十足，人又耐性，无论是道理还是感慨，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他的呼吸和他的人笼罩在最后的灯光里，一切，真是让人舒服的感觉。有小女生感叹，你这西点师做的，跟哲人差不多了，简直。段宏就微微皱着眉头笑。 
终于有人问：哎，你女朋友是不是特别喜欢你的巧克力。 
段宏顿了一下，就有人跟上来说都说巧克力是献给爱人的呀，她总能收到特制的蛋糕吧？—真幸福。 
李晓晨觉得自己腹肌微微一紧。他看到段宏微微偏了一下头到自己这里，在目光相接之前又落下视线。他听见他说，我只是…… 
他说我只是……呵呵，我只是，希望他是喜欢的。 



晚上十点半了。375人开始变少。男孩女孩们终于决定结束和他的对话，大家站起来快乐的告别。 
李晓晨要跟他们去，也站起来，最后和段宏点了点头。 
他忽然很想说一句，我待会儿再来……找你，之类，或者，你等我一下，我就回来，之类；他忽然觉得现在需要这样一句话来安抚或者证明。他抿了抿嘴唇，开口说，我…… 
段宏的手机响了起来，看样子刚才聊天中间他已经掐断过对方好几次电话。他抬头，歉意地向李晓晨眨眨眼睛，转身接起电话，喂……箐箐…… 
李晓晨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5.8 

回去的路上，女孩子们沉浸在一片萌动之中，说哇啊这地方，这人它它多有感觉啊；我决定以后也搬到这里自习了！哎李晓晨你以后过来叫着我哈。另一个说，晚啦！你没听见人家说他女朋友的事情么？前者就反驳，哪里说过，他根本就没正面回答那问题，估计有什么人也是状态不稳定，这样的其实很好办…… 
她们说可以这样，做报告的时候去找他补访谈啊，还有ppt，咱们presentation之前可以先给他试讲一遍嘛，想见面找什么借口不容易啊，狂买蛋糕都行！对了当天上课还可以请他来听——其实他也挺学院派的，气质也很符合呀；之后熟了就抓出来一块玩，还有十多天，到平安夜刚刚好，一鼓作气……哎呀，这简直就是偶像剧啊…… 
李晓晨的室友和另一个男生嘴歪得不行，说得得得我服了你们，女人除了yy还会啥？ 
女孩子们很鄙视地回头，说少来，遇到美女姐姐你们不yy？《我的女神》那样的？她们看看安静地跟在旁边的李晓晨，说，你看晨儿就不埋汰我们，也就你、你…… 
李晓晨愣了愣，他已经能想到那一天段宏的样子，在那个600人的灯光充足的大教室里最后一排，他应该半靠着墙——很多来旁听这门市场营销课的人都是那个样子；他站在那里，认真地听他们做报告。然后他们就算结束了一门课程，可以一起出去吃串喝啤酒，女孩子们像现在一样叽叽喳喳…… 
李晓晨喃喃地说，我觉得，这想法其实真的可行…… 
你看你看，就是嘛就是嘛。…… 

一群人轻松欢乐地你来我往拌着嘴，他们是访谈顺利了所以心里对这个case有了底，李晓晨想那我现在没底大约是因为自己这报告的竞争优势分析还没写完。他忽然有一点后悔，当时怎么没有跟去组队，然后又想，如果组队了现在就在套用菲利浦•科特勒那些硬邦邦框架来评价段宏的巧克力蛋糕们——这又太奇怪。 
他把手插进羽绒服的口袋，跟在一团人后面踩路灯的光，还有自己的影子。11点过了，小路上已经很冷清，没有车，也极少行人，呼出的热气在空气里一下子就散开，融于宁静。他想到圣诞，想到375窗棱上的大毛线袜和广告上的特制蛋糕，耳边女孩子们还在念叨可以和375合作，在社团搞活动云云。那么，那时他又在做什么？她们在说现在圣诞都快变成大学生的情人节了——因为真正的情人节通常在假期中；男生们不怎么答话。李晓晨想到段宏那一句，我希望他是喜欢的……那样安静的一句话，落在心里有一点点荒凉，但他发现自己在固执地一遍一遍去回想它。我希望他是喜欢的，我希望，我希望他是。 


他觉得他一直不愿坦诚面对的小心思，如今似乎终于呼之欲出；像那天滚了挺大一个雪球之后四下看，找不到他的人，心里的饱满就落下去，那种滋味，他不喜欢。他希望他还在注视自己，温柔的专注的；不想以后只能站在一圈人中间和他们同时同等地与他有说有笑，不想看到其他人再从这条路走一遍，从陌生到熟识，最后钻进他的小工作间，在角落占有一把椅子。 
他在怕他走开，即使他没有给他回应；他胡思乱想然后暗暗烦躁。这真是……有些卑劣。 
那双按在水池里的手，旁边的一根细木棒看起来像被折断，那一步退开半米的距离。李晓晨想原来我在期盼你不退开。 


李晓晨和室友打了招呼说我还得回去一趟，他在路灯长长的影子底下和他们挥手告别，转身就跑。段宏，他想，完了我开始觉得这是件很可怕的事情，期末了寒假了，或者过新年，长假那么久，日子连起来，我都不能在这里。他跑得很快，冲过唯一的十字路，大口喘气，冷空气在11点半扎进肺里，刺激得人直咳。段宏，你希望的，你希望的那些其实我都清楚，而我现在只想见到你。他跑过375门口已经化掉的雪人身边，利落地从熄了灯的店门一侧穿过去，冲进后院，在工作间的门口停下来，看着门上小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黄色的，夜色之中最明亮的一点等待。 
我现在只想见到你。他仰着头。只想见到你而已。 

李晓晨慢慢走上两级台阶，轻轻地去叩门。他感觉着自己狂烈跳动的心脏，呼吸急促。 
开门的是段宏，他果然看来有些讶异。他说，晨儿？怎么…… 
李晓晨伸出两只手，他觉得自己想要抓住他，手臂，然后是肩，胸膛……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觉，他说，太好了，你还在……我…… 

温暖的灯光里有个人影从段宏后面晃了过来，一边说着，这么晚了，是谁啊？人影又向前几步，李晓晨看清楚那是个巧克力色长头发的漂亮女子，捧着小盘子，举着长木勺，盘上的褐色蛋糕已经被挖去大半。她明亮的眼睛含着笑意。 

他伸出去的手于是停在半空。他觉得心脏里的血液好像倒流过来，堵得人心口发酸。他好像愣了一会儿，又好像没有。他听见自己像机械似的说，啊，你……你在忙么？我其实，没什么事情。 
我，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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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秋天很长，所以冬天很冷。这一年的北京有很多偏执的事情发生。 
冷空气来临的时候也是奇诡的，每一次都是一口气冰冻到底然后慢慢回暖。让人难以期待。李晓晨费力的扯出一个微笑，裹了裹羽绒服转过身去。原来是这样，就像我每晚匆忙的离开寝室一样，你每晚匆忙的离开375；我们原来都是为着相同的理由；这倒也不错，我本来还在担心，不过，终究你也是找到了……他推理不下去，念头在脑子里缠成一团，只好暂时放弃思考，慢慢走下台阶去，步伐端正，一边深深呼吸；心跳剧烈后乍然停下来，遗留的紧张感向肌肤表层扩散，一阵阵轻微的颤抖。 
先回去吧。回去再说。这漂亮美眉的事情我以后再审你，对了，顺便还要跟那些女孩子说一声，她们机会不大了。这可不是我要打击她们的积极性…… 
他想着。他说不出话来。 
夜幕笼罩的小院落无与伦比的安静，灌了一气冷风，李晓晨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咳了几声。出了后门。应该看不到了吧，他没正形地歪了下去，靠在墙上。 



闭上眼睛。……好像谁在追赶我？夜正中我们此起彼伏的呼吸。他喊我的名字，我们一样不乏恐惧与期待。……又是谁在拥抱我？他的力量埋入他的沉默里面，像期待的一样温柔又专注，于是尘埃落定。李晓晨有点自嘲地想，没办法了，虽然是一句俗气到家的话，但还是希望他留在我身边；只是，好像真的迟了点……这也太狡猾…… 
他有点喘不过气，费力地呼吸了两口，像有什么压在胸口上，睁开眼，猛然看见段宏的脸。 
十分近。李晓晨下意识地向后跳，然而身后就是墙，毫无空隙。才发现其实他连身体都动不得，段宏几乎把他压在墙上。原来刚才的感觉都是真实的。李晓晨忽然心里发毛。段宏死死地盯着他看。 
“搞……什么呐。”李晓晨往脸上安装乐呵呵的表情。 
段宏不语，逼得更近。 
“……段宏！”再来就演不下去了。李晓晨偏过头，轻轻咬上自己的嘴唇。 
段宏伸手轻轻拨正他的脸。李晓晨一惊，那只冰凉的手。 
“晨儿，怎么了？”他问。小心翼翼却是不留余地的。他的声音融在没有光的暗影里。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吗？尽管这答案似乎又来得太快，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可即使如此，我又怎么可能放你走？那双明明是要拥抱上来的手臂，还有那些瞬间变化出的表情，灯光打在你的脸上，一清二楚。 
段宏放任自己的目光在这张面庞上流连，微微皱起的眉毛，稍显疼痛的眼神，微张着喘息的双唇……此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是贪婪的饥饿的；如果这是你现在给我的谜底，那么，这场尾声就让我来补全。 
我们不问前因后果了罢。现在起我不会再给你机会动摇。 


他强迫他看着自己，目光对峙。李晓晨的表情有些复杂，似乎难以自我圆说，只能微微地垂下眼睑。 
怀里的身体在发抖。段宏强压下心间翻涌而来的欢喜和随之而来的负罪感，抱紧他，一字一顿，“不是没什么事？不去跟我妹妹打个招呼么？她从伊犁老家过来。” 
…… 
……妹妹？ 
男孩果然瞬间睁大了双眼，段宏能感觉他绷紧的身体松弛了一些。不可置信的表情。段宏有点想笑，真的有一点想，但笑意涌上嘴边之前又被冲淡；他看到李晓晨一贯明亮的眼睛里溶了些夜晚的风，就要碎掉。 
段宏的心里于是也生了些酸胀的感觉。他轻轻地摩挲了下李晓晨的脸颊，叹了口气，转而扣住他的后脑，指尖触摸那里的发。 
李晓晨在他的嘴唇贴过来的时候终于合上了眼睛。 


深深地吻他，一遍又一遍。隆重的安稳的，像抚慰像证明，像他一直想要的东西。 
听到冬日深处最后的夜语低喃。没有光，但有交错的呼吸的声音。终于有些暖意在拥抱的尽头弥漫扩散开来。 
最后抵着额头分开，段宏贴着他的耳朵微笑，“傻孩子，我一直都在这里。哪也不会去的。” 

怀里的人没有答话，只是死死的把他抱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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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段箐走的时候段宏以为她有更多的话要得瑟，结果女孩子什么也没唠叨就跳上了机场大巴，她在车门上和她挥手，歪戴的帽子挡住了长发。像小时候一样。 
夏天开始的时候段宏离开了家。然后他去上海参加段箐的硕士结业典礼。和思城一起去的，说先不要提，就一直没有提。后来他们飞乌鲁木齐而他飞北京，段箐却像早知道了一样，抱着他的胳膊蹭了蹭，说，那哥你保重……有空给我打电话。 
段宏后来总在想他身边最早包容了他那小心思的人就是段箐。少年的时候她常跟在他身后跑，直到拖起一头的长发。母亲去世那段时间他一个人躲到离家很远的小林子里面去，只有她能找到他，用书包装了吃的东西带给他，弄得满书包油渍洗不掉。他后来并未长成阳光开朗健谈的人，她却慢慢变得美丽大方又活泼，真像要代替着来承担。 
段宏动摇的时候极少，但觉得有愧的时候偶尔会有。比如段箐挤着眼睛跟他摆手的时候。 

机场大巴高高的窗子，淡褐色的窗帘。他仰头看着它开走，消失在北四环公路的另一端。 



李晓晨扔下笔记本电脑，狠狠地伸了个懒腰。灯光打在工作台上的一摞透明碗上，晶莹剔透。 
打烊之前段宏被拉出去补访谈。李晓晨留下来，站在他常站的位置，看着眼前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发呆。段宏出去之前刚做完一个东西，就是把事先融化好的巧克力糊在塑胶泡泡纸上摊平，抹薄，然后抓住泡泡纸的边缘把它放进一个浅底碗里，保持容器的形状等巧克力糊凝固。这是客人预订的圣诞特制蛋糕的一部分，叫做巧克力篮。 
他做了四个，放在桌子角落，像四朵魅惑的花盛开。 
他还见过他用两色巧克力做大理石花纹，先把纯巧克力融软，在烘焙纸上铺开稍厚的一层，然后把融化的白巧克力一条一条细细地挤上去，在两者都还柔软的时候拿牙签把白色画开，拉出漩涡状的花纹，凝固之后就变成了大理石纹路一般的样子，漂亮得很。 
巧克力这东西美好就美好在它可以柔软地随着你改变，又可以很快把一切都凝固在视线之中。 
“不是馋了吧？”有人走到他身边，作接口水状。 
李晓晨望天花板，段宏靠在他和工作台之间，笑得灿烂。 
“访完了？” 
“嗯。你的case怎么样了？” 
“刚写完。” 
“哦，那要不要回去休息？前面已经关门了。我还要留下来再做些东西。”段宏说着，捏了几个鸡蛋出来，转身去找工具。 
李晓晨说：“我再呆一会儿……” 
段宏转过头，笑着伸手抚乱他的头发，轻轻地揉了揉，“好啊。” 

李晓晨就搬椅子坐在边上，看段宏拿针把鸡蛋的尖端戳了一个小小的洞，把蛋液倒出来。 
他问，“这又是做什么？” 
“巧克力彩蛋。” 
李晓晨趴在椅背上，看他去把蛋壳从里到外洗干净，动作温柔又小心。“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李晓晨说。 
“哦？” 
“手工课，教做蛋壳不倒翁。” 
“那个啊，我也记得。”段宏把蛋壳放进烤箱，打开低温档烘干它们。“你们是怎么做的？” 
“那时候鸡蛋的细头要剪掉挺大一块，”李晓晨比划着，“把蜡滴进去，滴到下面大头的正中，然后在外面画奇怪的脸，最后用纸做帽子，盖上开始的时候捅破的地方。” 
段宏在小锅里煮鲜奶油，“嗯。” 
李晓晨笑，“但我的蜡总也滴不正，所以做出来的不倒翁都是歪着的……我就反复做……” 
段宏失笑。鲜奶油离火拌入巧克力。他端着小锅靠到他椅子旁边来。 
“所以有几天我和我妈天天吃炒蛋。”李晓晨一脸愧疚。 
“我记得后来还有做台灯的课吧？”段宏笑够了，倒了一些朗姆酒进去，继续搅啊搅。 
“对，那时候剪了很多乒乓球和电线……” 
“我记得那时候我想要个能接线的电池盒，怎么也找不到，最后就拆了我爸一个剃须刀……” 
“然后呢？” 
“……做成了。本来差点挨打，不过灯做得还不错居然就给饶过去了，呵呵……”段宏放下锅，小心地捏着蛋，用中号的汤勺把巧克力一点点填进去。“你呢？” 
“做成了是做成了。不过当时我妈正出差，家里没人，又让我给玩坏了……”李晓晨把下巴放在胳膊上，“就扔了。” 
“那你爸……”段宏随口追问，忽然一顿，闭上嘴，温暖的巧克力浆漾出蛋壳。 
李晓晨眨眨眼睛，“很早就不在一起了，他们。那时候我很小，都不记得了。”他抿抿嘴唇继续，“说到那个灯啊，……” 

段宏灌满了六颗蛋，用圆形的锡纸把顶端封死，小心地擦去外面的巧克力，把它们在浅碗里排好，放进冰箱。 
李晓晨看着他擦桌子，也蹭过去帮忙，他说，“你做完啦？” 
“嗯。”段宏摞锅和玻璃碗，放调料的抽屉一一关好。“case做完了最近还有哪门？” 
“哦，24号考前沿光学。” 
李晓晨说着看了下表，差五分钟十二点。 

“那，回去睡觉还是去自习？二十四小时供电提供免费茶点。” 
“？”李晓晨抬头，段宏揣着手朝他笑。 
“回家吗？”段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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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来了…… 
虽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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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李晓晨抱着书靠在沙发上摇摇晃晃地背，频谱，空间滤波，傅立叶光学……侧眼看了一下小厨房，某人还没有要出来的样子。 
他忍不住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段宏在厨房里给他一个背影。 
他又往前靠了一点。看见他在把白色的奶油搅入黑色的巧克力浆。他身边排开一串大小的碗。 
“怎么还在忙？”李晓晨轻轻地说。 

打散的蛋黄也倒进去，像被深色吞没。继而浮上来，淡淡的一抹亮色。 
然后到进去的，是稍稍膨胀的吉利丁粉冲开的水。然后香草精。少许盐。软木塞拔掉，Perrier Jouet的香槟酒。 

“这个是特别的。”段宏笑笑。 
“特别？” 
“就是吧，那个……”白色的巧克力浆又倒进去，汩汩的轻微响声带着粘稠的色彩翻上来。段宏弯了弯嘴角。 
他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十分好看，李晓晨想。 

…… 
…… 

“……这么大的比赛？”李晓晨眼睛睁得挺大。 
“别激动，别激动。”段宏把衬矽胶纸摊开，把之前已经成型的蛋白酥铺上去，“所以，我就是在琢磨个新品种……” 
“这是……”李晓晨舔舔嘴唇，“巧克力慕斯么？” 
“嗯。”段宏都搞定，连模子一起扔进冰箱里，“改良版的改良版的改良版，在之前你吃的那个之后又改了改。” 
“那个……你每天晚上都在忙这个？”李晓晨想起他匆匆忙忙的模样，才恍然。“可……上次那个已经很好了啊！” 
段宏摇头，“那个也许能过初赛，但后面嘛……”他顿了顿，“晨儿，你说你吃的时候什么感觉？好吃？仅此而已吧。或者很滑，很香……”他靠在微波炉旁边，拨弄了一下年历，摇摇头，“我想要一个不一样的……” 
他继续说，目光在午夜的灯光下变得柔软，“我这几天一直在尝试，纯的黑巧，奶油巧克力，白巧，各种不同的牌子，调配料的用量……不过总还是觉得哪里差了些。……像我刚才把黑白巧克力混在一起，也不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白巧和黑巧成分、耐热程度都差很多……” 
“那……分开处理呢？” 
“分开就变回普通了呀。” 
李晓晨摸摸脑袋，“我想起了常见的一种果冻，很大碗的那一种，上面和下面是完全不一样的颜色。” 
段宏眨了眨眼睛。他马上转身去翻储物柜，里面只剩下一两块巧克力砖。 
“唉，没存粮啦……” 
他小心翼翼把两块放在台上。李晓晨看着他，继续说，“或者比如，你把它处理成两端是黑白分明的，中间混合过渡……”他想了想，觉得自己这建议有点不切实际，就摆了摆手，“呵呵，纯粹外行人的意见。” 

段宏摸着下巴，盯着那两块巧克力砖，转而看着李晓晨。男孩靠在门边，低头笑着。他的笑容是清朗的，带着少许疲倦。午夜两点三十分。 
他想起那一晚他安静地坐在众人后面，听自己跟那些孩子絮叨。他想李晓晨可能从来就是这样，在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就成了给别人陪伴的明亮光线。 
“到这里吧。”段宏笑了笑，把东西收回橱柜。“——吃点东西？吃完了去睡吧。” 


李晓晨“嗯”了一声，转过身要回房间。才迈了一步，忽然有双手臂从身后缠上了他的腰线，继而整个胸膛靠上他的背来。 
这样的拥抱，还是第一次。一股细小的电流从他脚底蜿蜿蜒蜒，冲上头顶。 

“24号什么时候考试？” 
“下，下午四点到……六点。” 
“之后？” 
“没有……考试了。呵，呵。”这笑得……有点难听了。 

“要不要去王府井那边？晚上。” 

平安夜？ 
于是乎出一口气。“……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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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打铃交卷，男孩子们从教室前面的一堆书包里拽出自己的，三五成群走出去。 
有人指着走廊里的灯悲愤地喊：“死而后生！二十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 

从教学楼到寝室区，路过的小超市门上用彩漆喷了硕大的圣诞老人头像，门口摆着棵小圣诞树，中间环了一圈彩灯，亮暗分明。 
夜空朗润，星如海洋。无论什么节日。这样的夜和灯火，是开在人心上的花。 

R去和一群人唱K，宝强给他揽了脖子拽走了。段宏给最后一个预定的客人送上蛋糕。透明罩子和金色的丝带，经过调温后的巧克力砖做的薄皮淋面有华丽的亮泽，好似圣物。 
375今天关门很早。落下大灯之后俩人拼命地打扫，动作差点就变成快进。末了大门一锁，冲向地铁站。 


李晓晨在2号线上抓着拉环晃悠，“你的蛋糕真的挺受欢迎了……”刚才好多人。 
“是啊，因为用料很实，”段宏自然而然地挤在他身边，嘿嘿地笑，“我有时候都觉得R把价格定得太低了……” 
“喂我们都是穷学生，哪里有那么多钱……” 
“但也要cover成本吧……偶尔真想不明白R他是怎么把店好好的开到今天的。……” 
李晓晨偏过头小声说，“嗯，可能他有背景……” 
语气是开玩笑的。段宏对着地铁的大玻璃窗咧嘴眨眼睛。“他？算了吧……” 
“或者是你有背景……” 
列车减速，人也就摇晃了一下。段宏不动声色地继续眨眼，“那还是说R有背景更现实些……” 
李晓晨笑起来。到站时日光灯通明，地铁玻璃有好几层，反射的影子摞在一起，段宏看不清自己的表情。只能看到站台上已有戴着红色圣诞帽的年轻面孔，有的装了两只绒绒的黄色鹿角在上面。 
“到啦~~”他推着他随人群一起挤下去，气氛瞬间变得像在天堂入口。 


整条王府井大街两边悬着蓝色竖旗，无数圣诞装饰，沿街叫卖的小商贩都戴着红色的帽子，帽沿上和身上别着小型彩灯，从红到蓝，亮亮暗暗，嚣张地闪烁着。隔三差五就有一棵巨大的圣诞树，各是不同的主题，从海洋，到森林、天空里的雪。凡商厦门口必有大型彩灯指点入口，东方新天地，新世界商场，直到儿童用品商店。一切都是发着光的。 
摩肩接踵。狂欢的人群十分喧闹。 
李晓晨正四下望。他还没有在圣诞成为王府井大街一景之后正儿八经地在这个时间到过这里。每一年都听说很美好，但是听说得更多的是挤，是凑不成的热闹，东城区警力出动，之类；而他不是在考试就是第二天还有大笔的课程。这么稀松平常的就走过了一年又一年，不知不觉竟到了最后一个——也没有那么绝对——或者可以这样说，下一个就不知道会在哪里过了。 

其实，大概在父亲离开之后就不再对节日有过什么过于隆重的感觉了。有一段时间母亲忙到像个机器人，外婆做饭给他吃，他就站在厨房里面打下手，仰头看见自己贴在阳台玻璃窗上的红色吊钱迎风飘动。 
他开了家里的录音机，给外婆表演节目，音乐伴奏着又唱又跳。外婆摸摸他的头发，对他笑，他也笑。 


李晓晨转头的时候一个东西从上面扣下来，拢了他额前的头发。睁开眼，看着段宏都撇到脸颊上去的嘴，李晓晨摸自己脑袋，“什么呀？” 
一个和地铁站见过的差不多的圣诞帽。摸上去，上面缝了两只布绒鹿角。再摸，别着两个彩灯。 
“……咱俩换。”李晓晨囧着盯段宏头上那个正常版的。 
段宏认真地摇头。李晓晨就扑上去。 
11点20分，天边燃起一支焰火。满街都是“Jingle Bell”欢快的曲子。 
听说会人工降雪。 



王府井教堂门前果然早就围堵得水泄不通。据说弥撒席位早在前两天就已经放尽。抬头望去，不远处是那座光明而辉煌的建筑，它的温存属于这整个晚上。 
“要在这里等等么？”人群中间两个人被紧紧地挤在一起，眼前都是翘首以盼的身影。段宏毫不费力就能够贴到李晓晨耳朵上。 
天空升起更多的焰火。神圣的诞生就要来临。 
李晓晨正说无所谓，后面挤过来的几个人从他俩中间穿过去，人群迅速波动，再晃回来段宏居然给拥到后面去了。人太多，还是有点混乱的。“要不然走吧，”李晓晨说，“去外面……” 
他退后了一点正要走，手掌就被握住。段宏连人带声音都贴过来，“呵呵……可别弄丢了。” 
李晓晨回头看他，笑了笑，弯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扣紧。 



Silent night 

Holy night 

All is calm, all is bright 


时间刚刚好，眼前是荧荧闪烁的灯火。欢呼声只起了一下，很快都静默下去。 
人们从多久以前就开始唱这支歌？剑桥国王学院的唱诗班，也许是500年前，或者时间都没有意义，因为一瞬就已经足够美好。这里抬头可见墨蓝色的夜空，镜头放慢，就像那礼拜堂的扇形拱顶天花板，22座扶壁支撑起来的光华。千万人的虔诚照亮的夜。 
他和他从人群里钻出来，好像劫后余生，直喘气，对着笑。 
果然有雪。细细的，在闪烁的灯光里缓缓落下来，伸出手指，它落到指尖上。 


Round yon virgin Mother and Child 

Holy infant so tender and mild 


Sleep in heavenly peace 

Sleep in heavenly peace 


平安夜的歌声柔软绵长，歌颂像天堂一般安宁的世间夜晚。别人礼拜堂祭坛后面庄严的装饰画，正如现在这条街上的美丽布景。简单地哼鸣应合旋律，于是只耳边的一点声音，就胜过巨大的17世纪风琴的弦音。天使在它一旁环绕，而你在我这里。 
分开潮水般的人群，一直走得很近，一直没有放开手。 
雪还在落。听得见无数笑声言语声，但都渐渐隐去隐去。 


Silent night 

Holy night 



主啊，求你垂怜。 

这世间万千容颜，光华无尽；而我只要和此人牵绊。靠得再近我仍要念他的名字。 
愿这夜晚没有尽头。愿这人永不离去。我如此虔诚。 


---------------- 

6.4 

长夜平安。 
他们几乎就是这样走回到家里去的，手指一直扣在一起。人影散去，街灯散去，欢笑声都散去，直到最后，脚趾木然地没了感觉，脸颊好像不再是自己的，互相扯扯嘴角，就看到牙在打架。 
宽阔的公路边有夜行的车飞驰而过，视野里清冷而干燥。拐进住宅区之前，大路尽头显露出一点点微黄色的光来。 

天就要亮了。 


两个人都有点摇晃，钻进家门后差点像上次一样摔倒。段宏干脆裹着李晓晨直接靠着暖气在地板上坐下来，七扭八歪地蜷成一大团，把他的身体包进自己外套里。 
“简直开玩笑，”段宏贴着他的脸颊笑，“居然不打车。” 
李晓晨肩膀还有点抖，“……你不是也没提。” 
“怎么能指望我。我会没完没了地耗着，”段宏抱紧他，说，“跟你。” 
一点点熹微的白光落在他的肩膀，像多日之前那场满是大雪的清晨一样。还好没有错过……李晓晨有点想不下去，撑起一点身体，抬手环过他的腰侧。 
作为回答。冰凉的唇贴上冰凉的唇，居然能感觉到奇异的热度。段宏的眼角还是小小地跳了一下，李晓晨是第一次自己凑过来，闭上眼睛，侧着头留了很暧昧的角度。他在一瞬间看清他扣着的睫毛，长长的，因为迷恋而微微抖动。 
沾着一点晨曦。那么美好的晨曦。 
能够听到一两声晨起的鸟儿的叫声。清清脆脆的。李晓晨靠近的时候自己的眼睛就好像起了雾，迷蒙成灰白的一片，喜悦十分柔软，裹住心脏。身体还在发抖，热度却在贴合的那一点开始生发。段宏伸手揽住他的腰，然后是背，几乎是无意识地揉捏，把他拉向自己，迎接他软软的舌头，温柔地包裹，力度进而凶狠，不留余地。 
于是执着又漫长的吻。从胶着慢慢平复，变得珍惜且安静。 


段宏在恍然间想起秋天那个带了阳光到自己眼前的人。他明亮的眼睛和清秀的笑容。 
而那人现在正抬头看他，脸颊颜色微红，因为他绵长的亲吻有些喘息。他说，“圣诞快乐，……之前都忘了说了……唔……” 
那么，不要说话，只感觉就好，当种子终于盛开成花。如果这太像一场梦，那么我们只要一直触碰，一直拥抱，一直接吻，就不会再怀疑…… 
“晨儿……” 
“唔……” 
“……” 
合上眼睛，继续缱绻下去。肌肤清澈的味道，以及心跳声。段宏感觉自己好像能够有一百年的耐心来亲吻怀里这个人。 


没有人再能替代你。所以，不要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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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着了。再醒来已经将近10点。两个人还保持着靠在暖气边上抱团的状态。 
动了动，段宏先笑了起来，爬起来起来拉李晓晨的手，把他也拽起来。两个人的腿都压得又酸又麻，倒进沙发里纠结。阳光已经很繁盛，暖暖地打在身上，影子扣在地板上。 

“你该去375了吧？”李晓晨偏过头问。 
段宏不置可否，起身钻进了厨房。再回来时手上端了一个浅底烤盘，用保鲜膜包着里面的东西。 
“先吃早饭吧。” 
李晓晨于是探过头去，看他神秘兮兮地小心地把它打开，表面是白色的，香味扑鼻。他把它扣过来，李晓晨于是看到底下榛果的蛋白酥，他不由自主地舔了一下嘴唇。 
段宏拿了一柄干燥的刀子，轻轻切了一大片下来。 
果然，从底到面，两色的慕斯，中间深棕色和淡白色混合，细小的波纹的形状。“你居然真的做出来了！”李晓晨睁大了眼睛。 

于是细长的光线中段宏端了盘子给他，李晓晨坐在那里，看他满眼睛柔和的颜色，呼吸之间都是香甜的气息。 
真的可以这么美好么？ 

吃了一口。白色的地方很柔软，白巧克力甜而不腻的流质感。深褐色的地方则有浓郁厚重的巧克力香味，一点点叠加到柔滑的牛奶味上。交错处，味蕾不够用，醇厚的触感要一直流进身体里面，四肢百骸都在回味。意犹未尽，忍不住再咬下去，甘甜和微苦凝结在一起，柔软的慕斯滑过舌尖和牙齿，香脆的榛果蛋白酥被咬碎，榛子核桃的味道钻出来…… 
简直是蛊惑。 

“借你的名字好不好？”最后，段宏笑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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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PLICATION  FORM（报名表） 
NAME：HONG  DUAN（姓名：段宏） 
…… 
ENTRY  IN  COMPETITION：AURORA（参赛作品：晨） 
DESCRIPTION：White Chocolate & Dark Chocolate Mousse（作品描述：双色巧克力慕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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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别笑我，链接是这么做么= =||| 

Chocolates NO.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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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段宏来到375的时候宝强已经在收拾着准备开店。段宏有点不好意思，从正门进去跟他打招呼，来了啊。 
宝强跟他笑笑，白牙满嘴。 
段宏随手拿了块抹布擦桌子，说，昨晚玩得怎么样？ 
宝强说，挺好的。不过我回来得早，老板好像玩了挺久的。 
段宏望天花板，这个只知道淫乐的人唉…… 
他继续擦，在收银机旁看见一个棕色的皮面本子，他边说，宝强，你的么？边看到一角票据从里面漏出来，有种奇怪的熟悉的感觉。通宵之后眼睛酸得要命，段宏伸手揉了揉，再睁眼宝强已经把它拿起来夹在手里。 
是老板的，他笑着说，老板让我好好帮他收好来着。段大哥，你眼睛没事吧？ 
段宏说，哦，没事，昨天我也玩得有点晚…… 
宝强说，你也淫乐去了？ 
段宏张张嘴，说，啊，那个，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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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后几个人倒回寝室的床里。 
这老师也太狠了吧？桃子坐在床上咬牙切齿，就是说我们下学期都要在实验室里度过了？ 
小六抿嘴，听他那意思，可能不止下学期，也许过两天就开始了…… 
桃子捶床，啊？……苍天啊大地啊，有比咱们专业的学生做毕业设计更冤的嘛……我说，晨儿，…… 
小六指指上铺，桃子抬头向上，李晓晨靠在床头，身子微微歪向里边，已经睡着了。 
昨天似乎玩了一宿……小六摇摇头。 
桃子眨眼睛，哎？他以前可不这样哎，不会是……我看等会儿醒了，哥几个得逼供一下。 
小六从床上爬起来，呵呵，这样也好，我总觉得他前段时间不痛快。……我说你，别得瑟了，赶紧把咱们那个case的报告写完吧，马上就deadline了。 
桃子哼哼着爬起来，也坐电脑前面去。不一会儿又蹭过来：六六，哎你帮我看一下，那个375咖啡店的现金流量表，我觉得完全没结构哎，怎么数都对不上……你帮我看看嘛…… 
小六挥手，presentation都做完了，个小总结你倒想起来和一个小数据表较真儿了还，好歹写写就完了，还用我教你吗…… 
桃子扑上去，你个没良心的，做假账的事儿让我干自己看后宫动画，你看我给你关了的…… 
哎，哎，你……嘘…… 

俩人扭打一处。 
李晓晨歪啊歪，滚下去躺了个舒服的姿势，抱着枕头继续睡下去。 



课程结束。考试周是简单而有规律的日子，白天往往是裹上羽绒服去填饱肚子，然后伏在实验楼某室为学术奉献青春，天色极好，一连几天白云蓝天，新年到来的夜晚星星能看得非常清楚。段宏从小工作室走出来，活动肩膀，他明天要带Aurora慕斯去参加初赛，李晓晨则刚在deadline前又投了两所香港的学校，明天要跟导师去开会，还在折腾材料。 
他们通了电话，互道新年快乐，并觉得09真是好数字，饱满又安稳。 


7.2 

Aurora几乎是理所当然地成为新年第二天初赛京津地区分赛场上的全场最高分。 

之后会去哪里？李晓晨坐在段宏对面嚼着巧克力酥饼，问。 
他们坐在375的一个小角落，占了张双人桌，太阳穿过玻璃窗，暖暖地挤过来。期末考试渐渐接近尾声，375变得清寂不少。李晓晨如果过来，他们就跑到前面来晒太阳。 
不知道，段宏抱着臂微笑，也许是华北区，也许是全国赛吧。这个比赛还是第一次进中国来，他们自己也有很多事待定。 
李晓晨笑起来，哎你说将来会不会有才艺表演的？下次我去看。 
下次要春节后了。……我说，你以为是超女啊。 
现在不是流行这个么，哈哈。李晓晨摸下巴，嗯，其实我觉得你声音蛮好听，唱歌一定不错的。 
哦？那你下次去唱K的时候叫上我吧。咱先练练。 
好啊！李晓晨拈了下手指，又去拿酥饼。从干净的大窗户望出去，看到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们一个个走过去，行囊沉重。 
天色非常好。明晃晃的蓝色，李晓晨含着东西，说话含混不清，他说，你什么时候回家过年？ 
段宏摇摇头，说，我在北京过年啊。 
啊？ 
段宏舔了舔嘴角，假不长，懒得折腾了。其实也没什么。 
哦。 
你呢？什么时候回去？段宏扭过头来看他。 
我……要等到老师放人……李晓晨数了下手指，还行，万恶的实验室，也没几天了。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段宏：去我家吧。 
然后又补充：去我家过年吧，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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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没有等到过年。实验室放假第一天李晓晨就把他拉回家去，说今天反正也没有人在，不如先认认门。然后段宏才发现自己无形中承担了半个搬运工的角色。李晓晨的家不小，干净整洁得过分，甚至似乎缺少柔软的生活气息。他们把书堆进他的房间，在床边坐下来，李晓晨说，呵呵，乱吧。 
段宏说哪里乱，根本就跟没人住似的。 
李晓晨点点头，恩，其实也是，我不常回来，我妈也是。她忙。 
段宏扭头看着说话的人，他向后仰，靠在木制的窗台上，闭着眼睛，像只晒太阳的猫。 

是一副等待与否都无所谓的样子。 

段宏慢慢伸手过去，把指尖插进李晓晨自然而然半握的手掌，碰到掌心，然后捏住。大概是在外面跑了太久，李晓晨的掌心是凉凉的。 
嗯？李晓晨睁开眼睛看他。 
段宏笑了笑。 
没什么。他在心里说，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你什么都泰然处之的样子。 
无论你是不是刻意的。 


下午的时候两个人窝在厨房鼓捣吃食。某人号称多年自生自灭已练就几道镇桌菜品，果然打蛋手法稳健，刀工也还说得过去。段宏看着锅台前专注于烹炒的修长身影，夕阳抹在他的侧脸上有瑰丽的色泽，想原来人在这个时候果然是可以让人看入迷的。 
……别，哎……溅到你。李晓晨下意识地吸了口气，对从后面贴上来的身体说。 
但这是他最喜欢的拥抱的姿势，难免有些欲拒还迎的嫌疑。 
没有人说话，有双手轻轻转过他的脸…… 
李晓晨一个转肘，铲子和锅里的番茄一块儿飞出来，叮当一片响声，随后是丝丝拉拉的油花的声音，落了满地。段宏看着他退后三步，一时没反应过来：晨儿？ 

有人……李晓晨张张嘴，赶紧伏身去收拾东西。 
果然听见钥匙碰撞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和喊声。 
晓晨？你在家？ 
妈……李晓晨喊了一声算作应答。 

穿深色套装的女子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时候带着些讶异的表情，或许是为着里面的一片狼藉。段宏看见她的脸，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只好努力地礼貌地笑起来：阿姨…… 


7.3 

三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李晓晨介绍：这是段宏。 
互相问候的时候段宏继续观察这个女子，她端着茶杯，表情和动作都恰到好处滴水不漏。段宏有点想嘲笑自己心里升起来的小小紧张，但是仍然忍不住暗自揣摩下去。这是他的家和家人。有着特殊的意义。且他在李晓晨曾经的话语言辞间对她产生敬意，如今这敬意就不由得和自己的敏感连接起来。 
多聊了几句之后气氛亲切了些。看来李晓晨是有段时间没有回来了，又或者是他的母亲有段时间没有回来过，话题竟是从雅思和申请开始的。段宏在一旁作陪，点点头或者摇头笑，喝茶。聊天几乎是十分自然地转到那个女孩子身上去，女人啜了口茶，说，晓晨，你上次说的那个女孩儿，放假回来吗？约个时间，带她回来吃个饭吧，让妈妈见见。 
李晓晨说妈，我…… 
女子轻轻呼了口气，说以后也算是自己人了吧。等你也过去，到时候在外面就你们俩，得互相照应了。你也别总是一幅无所谓的样子，…… 
李晓晨微微低了头，打断她，说，妈……我和她不在一起了。 
李晓晨说的时候声音有些轻。段宏一瞬之间想到无数他在讲这句话的同时心里可能迸发出来的念头。忽然觉得自己也像有一个不安和的秘密被戳破。他半低着头，看着捧在手里的杯子。新泡的绿茶，雾气在傍晚的阳光里一丝丝地升腾起来。 
女子微微皱了下眉头，没有马上继续说话。 


晚上段宏躺在李家客房的床上翻腾，李晓晨在客厅和妈妈聊到很晚，他则莫名地惦着。睡不着。临时新收拾的客房，连味道都是空白的。床靠在窗边，拉开帘子就能看到月亮，明亮如洗。 
掏手机，新短信，想来想去，发了个问号过去。 
发送完毕。屏幕荧光几秒钟之后熄灭，眼前有方块状的影子，又黯淡掉。 


李晓晨来敲门的时候满脸的疲倦，已经接近凌晨1点30分。他笑笑，说我妈吩咐了，让我来看看你还缺什么不。 
段宏没说话，也笑笑，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于是他留下来，和他并排躺在客房的双人床上。像仅有的几晚在段宏家的双人床上一样。段宏的床要小一些，他们会靠得很紧，或者拥抱着。但这张床很大，明亮的月光得以在空隙间铺张。 
段宏把他的手抓在手里。两个人的胳膊搭在一起。没有言语，这样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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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李晓晨在家陪母亲，她难得休息一天。段宏早上一个人出门，穿过宽阔的高架桥到路的另一面等公交车。这个城市的发展并不匀称，到南面三环开外就空旷下去。公交车上稀疏疏的很多座位，开起来跑得飞快，光影变幻。 
于是他掐多了时间，很早就回到了375。前店空无一人。他掏钥匙开铁门，在逐渐亮起来的视野里一步步走进去。 


开灯。开窗帘。开音乐。 
寒假中的大学周边开始变冷清。尤其在深冬清晨时。这让人不由得有种奇妙的类似轮回的感觉，像一场相遇走到末尾。 
他打开吧台玻璃柜里面的灯，然后扣上插座按钮。电源接通，收款机上的数字明晃晃地跳跃起来。他想起李晓晨说你到了的话回个短信给我，于是一边收了下抽屉边的几张纸，转身靠上，一边去掏手机。 
Corrinne May的声音在清晨的阳光里跳跃，you can mould and shape me, in your image, breathe your life, you know I need it……段宏敲开短信息画面，余光去看手里那几张纸是否可以直接扔掉。 
洁白的A4传真纸，末尾一张只有题头单位，没有字。他的眼睛忽然睁大，难以置信地。 

…… 
All that I am, all that I’m meant to be, melting in your hands 
Let the world swirl with naysayers, pickled hearts and sour faces 
What is real is what I cannot see…… 


段宏把手机扔下，在自己眼前摆正那张纸，把那几个方块字仔细地又看了一遍。但不会错，怎么会错呢，他在那里呆了一年半还要多，几乎每天和这个名字打交道，在写着它全称的票据和文档上签自己的名，“宏”字末笔大大的一点，通常被他和前一笔一起画成圈。 


是父亲的集团。 


他向前翻过去，余下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375的作废订单，找不到传真正文。他皱了皱眉头，抓了手机过来拨R的电话，……您所呼叫的用户已关机。 
清晨的阳光倾斜得厉害，慢慢抹上吧台一侧，影子拉得很长，段宏从角落里转出来，在最近的沙发里仰下来，想了很久，然后播了个号码。 
贴到耳边。依然是恬美活泼女歌手的pop做彩铃，始终这个样子，那家伙。段宏扶了扶额头，电话刚好接通。 


“喂，思城？”他喊。 
“……哥？” 
“箐箐？” 
“没想到你居然打电话过来……”女孩子的声音由弱转强，明显是换了另一个房间才开始说话。“哎，你最近……” 
“嗯……对，”段宏轻声打断她，“我找他。他在吗？” 
“很急吗？……”段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他才睡来着，熬了三个通宵了。……” 
“……怎么了？”段宏一愣，“出了什么事情吗？” 
“也没有，还不是公司那点事。这不年终了嘛，事情挺多，赶上银行那边出了些新状况，项目不太好做。”她叹了口气。“这几天整个公司折腾得都跟疯了似的。” 
“唔……”段宏一时语塞。 
“哥你……”段箐有些试探地，“什么时候回来？” 
“嗯？” 
“回家……过年……你机票买好了吗？” 
“箐箐，我今年……” 
“听说最近机票挺不好买了，……你要是订不到要不然，改天我给袁哥那边打个电话？让他给你安排个时间舒服点的班次……要不然现在从北京到乌市再转机，总搞到半夜的……” 
段宏叹了口气，听她blabla说完。他知道她的心思。 
“哥？喂？” 
“啊……我在听。” 
段箐吸了吸鼻子，“……老爸是六十大寿啊今年，赶上……” 
“箐箐……” 
“啊？” 
“我这边要干活了啊~”他仰在沙发背上看天花板，“……等思城方便了你让他给我个电话吧。我……下次再跟你说，乖。” 
“呃………………那好吧。” 


段宏挂了电话，眉头还没舒展开，背后木门上的风铃便响了起来。他猛地回过头去，看到宝强笑眯眯地走进来，“段大哥，今天这么早啊？” 
“唔。呵呵。……”段宏应了声，站起来。 
“你去后面吧，这里有我就行了。”白牙环视一周，“啊呀你都收拾好了呀，呵呵。” 
“嗯……”段宏舔了下嘴唇，“宝强，最近你见到过咱老板么？” 
“是哦……这么一说，有几天没见了。”宝强摸下巴，“只是有一两次接到他电话来着。” 
“哦？” 
“叫我帮他收着什么什么本子之类的……对了，前天他来过一次，不过很快就走啦。” 
段宏把手机从右手扔到左手，抓了抓头发。“嗯……那我去后面了，你忙着。” 
“好~” 



Let it rain, rain down, wash the make-up from this town 
Let it rain, rain down, thirsty people all around 
…… 



歌声不变。段宏一脚踩空了一个节奏，心上下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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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李晓晨掏出手机来看，屏保上只有工工整整的时钟。12：47。 
他陪着妈妈shopping了一阵了，现在正大包小包提了满手，站在羊绒外衣的柜台前等着。 
商场里满头顶的灯光，脚下没有一个影子。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一点，右手开了手机键盘锁，想发条短信过去给他。 
“晓晨，看看这件……怎么样呢？”女子又换好了一件，深色的长款大衣把她的身材修饰得恰到好处，李晓晨还没开始敲字，只好先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过身来。 
“嗯……黑色的不好么？这个深蓝嘛……”李晓晨摸下巴。 
她在大镜子前面侧过身体。“呵呵，我的衣服都那样素，想换换感觉了。” 
售货员在旁敲边鼓，“大姐说得对，我也觉得黑的有点太沉了，蓝色轻快些，和您皮肤也相称。” 
李晓晨上下看了看，“不如再试个红的？” 
女子想了下，点点头。李晓晨目送她去挑衣服，又把手机掏出来。忽然又听见她在身后喊：“哎，晓晨，你也过来。……我忽然觉得黑色的你可以试试。” 
售货员继续附和，“对，对，您等下我去拿件男士185的。” 
李晓晨咧嘴，“我就不用了……” 
“去年就没给你好好买件外衣……”她把他拉到镜子前面。 


李晓晨身材修长，肩膀却很宽，简直一个衣裳架子，黑色的大衣贴在身上，线条柔和，非常完美。 
在售货员惊艳的赞叹声中，李妈妈的眼神得意满满，简直有些要溢出来。付完款，李晓晨看着她把他换下来的黑色羽绒服直接塞起来就要走，有些无奈，“妈——” 
“穿着吧，”李妈妈笑得十分满足，“吃饭去？” 
“没事，我还能逛会儿。” 
女子弯起嘴角，接过他手里两个纸袋，还要接第三个，李晓晨收回手，“我拿就行了。” 
“去吃吧，”她说，“看你那副神游天外的样子。饿得不行了吧？” 
“也不是……” 
她看着他，眼神里溶了软软的东西，“你呀，还是这个样子。呵呵，走吧。” 
李晓晨就闭上嘴笑了笑，靠近她身边去。 


他们并排站在向下的自动扶梯上，女子稍稍偏了头看他的儿子。快20年过去，确实是已经长大了，眉目之间有时光疏离出来的距离，个子也到了要仰头才能看见眼睛的高度。但那样干净的神情始终都没有变。他仍旧会无意识地稍微向自己身边靠过来，收拢目光，和以前一样毫无芥蒂的。 
她想起那一年他4岁多一点。那个男人离开后她也带他来这里买新衣服。那时商场还没有装修过，是老旧的模样，暗色水泥地板和花白的灯光，售货员一直不停地在旁煽动，热情十足。他坐在旁边等她，抬着头，两只明亮的眼睛，笑着说，妈妈，好看。 
她买了漂亮的衣服，也是付完钱穿着就要离开商场。她走到他身边，听到他的肚子在叫。她忽然觉得心脏有些发疼，轻轻地说，饿了吧。你怎么不喊妈妈呢。 
没有。他摇摇头，我不饿。 
于是人声杂乱的大商场的角落，她忽然有落泪的冲动。拥有和失去的界限一瞬间变得难以明辨，它们都那么疼痛。 
她牵起他小小的手，勉强地说出声音来，说，乖，我们回家。 


“……妈？你怎么了？”李晓晨在餐桌对面朝她的脸上下挥手。 
“啊……没事。”她恍然，笑起来。服务生正把她的蔬菜沙拉摆上桌。“你快吃吧。” 
“嗯。”李晓晨挥叉子大口啃下去。 
她看着他，大概有三个月没见了，头发似乎是刚剪过，比上一次还要短些。 
……我很多事情都没有给你，你却给了我那么多的东西。 


李晓晨的手机震了一下，他赶忙去翻，打开来才发现是室友小六：“前两天在老师那儿做完的那个数据包，别忘了给我也传一份啊，我邮箱blalala……” 
他简单回了个“好”。母亲喊他，“晓晨。” 
“嗯？” 
“我这个春节可以休息，你想出去玩几天么？” 
“哎？”李晓晨一愣，“……去、去哪里？” 
“海南或者东南亚，随便你，我是说，”她用手指轻轻抚了一下金属叉子的长柄，“这几年春节我也没好好陪过你，再说，明年你一走……” 
“我——”李晓晨语塞。 
“听同事说两个地方都有不错的线路，妈也想让你放松一下心情。你这段时间挺折腾……” 
“我……哪有折腾，呵呵。”李晓晨摸摸脑袋。 
“你不想去吗？” 
“嗯……大过年的，一般不都呆在家里嘛，而且今年，……你还记得我昨天来的那个朋友吗？他不回家过节，我还说到时候要人家过来呢。”李晓晨说到这里，不免有一点紧张，连忙举叉子往嘴里塞肉。 
女子笑了笑，“怎么可能不回家过年呢，他也就是现在这么说。你看你有哪一年没回家过的？到时候人家就回去啦。” 
他不会的……他自己跟我说的啊……李晓晨刚想开口，又觉得这样说出来还是蛮奇怪的，于是“唔唔”了两声作为回答。 
“那么，不出去了？” 
“还是不要了吧……你也可以好好歇一歇啊，就在家里，”李晓晨抿了抿嘴唇，“我做饭给你吃啊，对了，我那个朋友作点心有世界级水平呢，到时候……” 
“好，好，就听你的。”女子摇了摇头笑笑，端起自己的果汁。 
阳光洒得满桌子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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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门铃叮叮当。宝强站直了身体：“欢迎光临！哎……老板哇！” 
R摆摆手，“hi~”他的头发仍然乱糟糟，睡眼惺忪，没一点改进。 
“这段时间你都到哪里去了，我们一直在找你。” 
“你们？”R走进柜台，开始收拾东西。 
“主要是段大哥。你手机一直关机来着？他打了几次好象。” 
R摸了摸裤子口袋，掏出一个方块儿来，张大嘴。“啊，忘记充电了。” 
“老板……” 
R简单拎了点东西出来，裹上，夹好，“宝强。” 
“嗯？” 
“我不是老板啦。我要走啦。”他眯着眼睛摆摆手。 
“哎？……”宝强很不明白，“那、那，你要去哪里？” 
R甩一甩头发，探头过来，压低声音，“去流浪。……”他拍了拍宝强的肩膀，“周游世界。我一直想做的事情，哈哈。” 
他顿了顿，又说。“段宏的话，也别喊他了。我等下打电话给他吧。”他歪着头，好像在自言自语，“其实我也没什么能帮忙的，呵呵。每个人的世界都是不一样的，我们只是碰巧在这里相遇过一段而已。” 
宝强张着嘴巴，眼神迷惑。 
“好好干小家伙。”R笑了笑，“我走啦。再见。” 
“再见……”宝强“啊”了几句，还是补上，“那你、你保重！” 

R抹了抹乱糟糟的头发，扭头颔首示意，歪歪扭扭地踩着下午的阳光离开。 



晚上8点多的时候段宏扔在工作台上的手机响了，它振动的时候焦灼地拍打着金属制的桌面，小幅度来回摆动。段宏扔下手里的搅拌棒，抓起它。 
来电显示是李晓晨。他下意识地“啊”了一声。他今天都在等思城的电话，把联络李晓晨的事情忘得十分干净。 
“喂，晨儿……” 
“哎~~” 
“在家里？” 
“嗯。你在干活么？” 
段宏于是笑了起来，“没有。怎么？” 
“也没有，来电问候一下寒假期间仍旧坚守岗位的新老职工呵呵……” 


李晓晨躺在自己的床上跟他blalala地讲话。妈妈回房间去休息了。他洗了澡，还没吹干头发，卷着被子，水一滴滴地在浅色的纺织品上洇开。 
决定挂个电话。可以测试手机是否没电。或者是否欠费。通话功能有比通话本身更多的意义。 

“今天怎么样？375生意好么？” 
“呵呵，人少多了。” 
“大概都到商场里去了吧……今天陪我妈去买衣服，现在打折打得厉害，呵呵。” 
“是啊，年末了嘛……” 

李晓晨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今天对方的话似乎尤其少，让他觉得自己东拉西扯有些不着边际。是累了。他想着，决定问完最后两句就放过段宏，让他去休息。 
他说，“那个，其实我就是来问问，过年的时候你……” 
“晨儿，”他听到段宏打的声音充满歉意，“那个，我有个电话进来……有点急，我待会儿回给你？” 
“啊——你快去接吧，我没什么事了。” 
“嗯，好。……” 

电话断了。轻微的咔嚓声，然后是嘟嘟的忙音。 
李晓晨又在手机上贴了一会儿才把它拿开耳朵，看见一条闪闪的新信息。仍然是小六：晨儿……数据包捏~~~~~*^_^* 
李晓晨顿了一下，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到电脑桌前。昨天和段宏一起搬回来的书还堆成一坨，椅子拉不开，他弯腰挪了几次才勉强空出地方。坐下来，翻开屏幕，开机。左手上方挂着那顶红红的圣诞帽，上面缝着两只布绒的麋鹿角。 
他笑笑。果然在人的心里，要紧事一时只能装下一件。 
伸手摸摸那两只土黄色的角，绒布很柔软。上面别着的彩灯的电力早已耗光，简单的塑料线□□在外。 
将近晚上9点。呃，好像有点饿了，……他摸自己的肚子，想，发完邮件就去冰箱嗯。 



“那个……”思城说话之前还在打呵欠。 
“睡好了？” 
“还好……待会儿继续熬，不知会不会出人命啊。” 
段宏瘪嘴，“就你可怜。”却忽然不忍心再戏谑下去。 
沉默了两秒。 
“我现在工作的那家咖啡厅……”段宏问着，不自觉地摸向工作台最角落的抽屉，那里安静地躺着他在这间小屋里从未没碰的几颗芙蓉王。 
“啊，你说那个。” 
“嗯，就是那个。你们把它怎么了？” 
思城大约在耸肩。 
“没怎么。……只是买下来了。” 
段宏一顿，“什么？” 
“对啊，现在你是老板啦~~” 
“……”段宏皱眉头。 
“喂，高兴吧？” 
“你跟他说我在这儿的？” 
思城无奈，“老爷子的情报网，算不算我都没关系吧。……师兄啊，”他的声音，远远听来，与其说不解不如说更像叹息，“说实话我真是不明白你们两个……” 
段宏垂下头，看着自己刚才随手捏起来的搅拌棒，透过玻璃的光线从不同的角度折射出来，光芒的边缘呈现温暖的七色分野，“思城……”他喊他，他想你是不明白，这本就是个无解的问题。 
“你看他对你多好，……”听对面没了声音，思城匝嘴唇，“唉……算了，算了算了，……你当我没睡醒好了，我不说了。” 
段宏靠在工作台边。他轻轻那根玻璃搅拌棒。上面还沾着一点白色的巧克力浆，已经凝固。 
“……嗯，算了。”他说，“等我回去自己跟他说。” 


白色的光线从段宏的头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他按断了通话键，慢慢垂下手臂。 
冰柜制冷启动，轻轻的一袭黯淡的声响，在寂静的晚上听来如此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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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晨的身边扔着好几个空的垃圾食品包装袋，怀里还抱着一大包薯片，靠在抱枕上，嚼得咔嚓咔嚓十分尽兴。 
笔记本屏幕上最后打出一个蜘蛛侠的大红脑袋。听片尾曲的时候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一连把三部都补上，果然它还是挺耗体力的。 
把最后一点碎片也倒进嘴里，抹抹手指上的油，去看手机。 
凌晨3点42分。没有电话没有短信，如此安静。 



7.7 

妈妈去公司里交待事情。还有两天就要除夕了。起床后李晓晨灌了一大杯牛奶下肚，爬上公交车往学校去。 
走进375的时候已经中午。先去了后院，小屋锁着门。到前厅，宝强在收拾桌子。他有礼貌地说，我们从明天开始休息，年后初七重新开业。 
李晓晨放心了些，点点头，说，你也要回家过年啦？ 
嗯。 
李晓晨跟着他走到柜台前点东西，问，你家是哪里的？车票买好了吗？ 
就河北，不太远。宝强笑，段大哥有熟人，飞机火车都能搞定，他说买机票的时候顺便给我带张火车的。一会儿就拿回来了。 
李晓晨接过那杯热巧，眨了眨眼睛，说，你说……他去买机票了？ 
嗯，本来网上订就行了嘛，不过现在因为是托人，所以还得自己跑一趟。去新疆的似乎不太好弄。宝强熟练的操作收款按钮，打印口慢慢扫出一张小票来。他递给李晓晨，对方似乎在发愣，他就举着在他面前晃晃。 
哦，不好意思。李晓晨笑了笑接过来。 
免费给你加大杯。宝强快乐地笑：最后一天大优惠，嘿嘿，待会儿要续杯也直接跟我说，一两杯都免费的。 
我哪喝得了那么多，哈哈，你们老板还真是慷慨。李晓晨托起杯子摆摆手。不过……好久没见他了呀。 
宝强“咦”了一声，才恍然，他露出白牙，说，对了对了，你还不知道吧，现在老板是段大哥啦。 
李晓晨一愣。 
反正就是归他了……不知是谁买下来的。好像电视剧似的，嘿嘿。啊你别跟他说我说像电视剧…… 
…… 


李晓晨窝进角落的沙发，像往常一样把杯子捧在手里，暖暖的深褐色液体在杯口摇晃。他看着半落地窗外的小路，枯枝伸向天空，天色还是那么蓝。冬季晴朗的时候总是干燥的。 
他忽然有点怀疑自己的手机是不是出了点问题，他想马上把它拿出来拨打个10086什么的，查查是不是欠费了。不过他还是没有动，只是仰杯子喝了几大口热巧。 
而他的手机忽然响起来，震动得外衣口袋都在摇晃。 

喂，晨儿，起床了没？ 
嗯。 
那个，唔，昨晚太晚了，我就没有再打给你。我有个事情跟你说…… 
李晓晨咽下一大口，打断他：你等下回375么？ 
回啊。怎么？ 
我在这儿啊。李晓晨左手扶着电话，整至右手张开，五指都紧紧贴在大个儿的瓷杯子上。他说，要不要一起吃午饭啊。 
电话里传来乱糟糟的背景音。他在大街上或者车站里？还是机票代理处？ 
李晓晨听见他说，好，我马上回来。 

他放下电话，把左手也那样贴上去。从掌心到指尖裹住杯壁上的温暖。 
不失时机，375回旋着缓慢的女声trip hop，瑞士主唱的声音听起来竟然像是迷幻的。 

How can I wait until 
Counting the days until 
Every hour speaks to me 
All the time unti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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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附近的小饭馆都给自己放了假。最后选定的地方还是上次喝啤酒的地方。老板拿着菜单过来，抱歉地说大厨也回家了，只能做最简单的。 
现点火，现切现炒，慢得很。这个快节奏的城市网络里难得如此悠闲得不见底的节奏。两个人对着坐在窗户边上，窗外很久才开过去一辆车。李晓晨听了很久，终于说，其实我不太明白。 
段宏说嗯？ 
李晓晨说你父亲……他把店都买下来给你了，不就是支持你做吗？你……还想怎么样？ 
其实他知道自己还想说六十大寿啊你之前怎么会忘记呢。他觉得自己似乎在为谁觉得可惜。 


段宏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说，我？还想怎么样？ 
老板端来一盘刚出锅的清炒油麦菜，摊在白瓷盘子里，横在两个人之间汩汩冒着热气。段宏重复完毕后愣了愣，他觉得这样的问句似曾相识，好像是思城，又或者，是段箐？ 
他说我不想怎么样，不是我想怎么样，现在是他想怎么样吧。 
李晓晨拿筷子去夹菜，但捅来捅去夹不准，他说，他当然是为你着想，为你做准备，难道不是么？ 
段宏无奈地吸了口气，我不是说过了……没这么简单…… 
能有多复杂？李晓晨说，难道还会拿这店洗黑钱不成？他不强迫你回去接他的班，其实是已经退了一大步了，……你能在他那里做管理一年多，肯定不单单因为是儿子的关系吧…… 
他抬头看段宏，你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吧，……你的思维方式，还有外语能力…… 
李晓晨说着就想到很多细小的瞬间，“我好歹是干西点的。”“呃……以前在一家……英国，英国餐厅，在，恩，在中国的分店，干过一段时间。”还有“这算是我第一份工作……”李晓晨有点说不下去。段宏别开眼睛。 
是，他几乎是不得不承认的语气，我在英国读的管理学硕士。 
李晓晨怔了一下，他现在有一点点扯开旁人本不愿示人的秘密的错觉，这忽然之间让他觉得遗憾又难过。段宏继续说，但是，晨儿，我不提它，就是因为这些和现在的事情已经没有关系了，现在我是糕点师，终于可以不用再管这些……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怎么会呢。李晓晨摇摇头，轻轻说，难道你真的以为可以以前只是以前，现在只是现在么。 


他在说出下一句之前闭上了嘴。他忽然发现这场对话正在朝着一个无法控制的方向进行下去，而自己竟然就快连辩论那一套职业般的思维习惯都拿了出来。当你发现了新大陆，无论过去多安宁或多美好，别人对你如何期待，你都不会再回头……他恐怕自己接下去就真的会说，如果未来又有变化，你是不是会连一句巧克力也不提，连一句我也…… 
李晓晨深深吸了口气，捏了捏筷子。他强迫自己停下来。这不是能够解决问题的谈话的思路。 
段宏看了他一会儿，决定绕过这个话题。他说，其实，把企业交给一个合适的人，肯定比交给儿子来得更是回事儿，……我爸他算计了这么多年，这一点早就参透了，所以根本不用担心他…… 
别说了。李晓晨轻轻地说。 



别说了。他重复着，回去好好给你父亲庆祝生日，好好过年……别的事情，先不要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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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的时候儿子正仰在沙发上翻一本很厚的书。 
妈啊~~~~~她还没说话，李晓晨已经扭过头朝门口看：你说你有多少天假来着？ 
嗯？怎么？ 
我又想去玩了。李晓晨翻个身，撑在沙发上，眨眼睛。 
女子换了鞋走到木制的地板上来，靠着李晓晨坐在沙发上。李晓晨手里拿着的是东南亚的《Lonely Planet》，厚得能砸死人。 
柬埔寨和泰国都是落地签，李晓晨摸下巴，恩，尼泊尔也是，不过尼泊尔不在这本上，在另一本书上。 
女子伸手拍了拍他的头，说，啊哟，想通啦？——就是嘛，出去散散心。也不用太把分手放在心上。你还年轻，以后要机会还是有的。 
李晓晨愣了一下又慢慢笑开，妈……你说什么呐。 
难道不对？我看你就是那天之后就一直惦着跟那女生的事情吧。 
……我像那么拿得起放不下的人嘛。 
女子看了看儿子的眼睛，微微笑了笑。 

我真希望你不光嘴上不是，心里也不是来着。她说，只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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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鞭炮声远远近近地连成一片的时候段宏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阳台上的灯光映着火红的窗花，外面大风呼啸得紧，但明亮的灯光下一切都变得温暖。家里的佣人要帮忙，他婉言谢绝掉，他想一个人烤一个完整的蛋糕给父亲。 
自手艺学成以来他从未好好地烤过一次蛋糕给家里人，这次的心情来得也有些意外。回家两天来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父子间的对话也平和得让人无话可说。事实上他和父亲根本没有什么机会好好说上两句话，年关上父亲和思城以及集团几个高层整日忙得不见踪影；这样的日子段宏也经历过，所以更清楚作为旁人该如何自处。 
如今他倒像个闲人了。段箐没事的时候拉他去采购，戏称这下省了个搬运工。在屋顶高悬的大型超市货架间，他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高高挽起的巧克力色长发，想起很多年前母亲的模样。他说箐箐你长大了。段箐歪着嘴看他说哥你怎么了。他就笑着摇摇头。 
这个节日，末尾和□□，是注定要让人内心生长起柔软的情愫的。段宏有点自嘲地想。 

父亲的生日就在除夕。家里的工具都不齐备，段宏几年前买回来的带烤箱功能的微波炉早不知被扔到哪里去了，只能想办法走最简单又不失风味的路线。黄油加糖，用手使劲打到发白，然后拌进面粉和牛奶；蛋白则要转到几乎固态，倒转容器也不会滴落才好。巧克力在掺入前依然是用小火缓缓融化了的，他在购物间隙亲手淘选的纯正黑巧，为了口感温和又不过甜。而从始至终特意没有加泡打粉一类辅助拌打的东西，他好像等了那么久才得到一次机会在这个重要的人面前尝试，于是任何一点上也不愿节省力气。 

终于把面浆倒进电饭锅里的时候思城溜达进来，靠在柜子旁边眨眼睛看着他。段宏关上盖子的时候他问，“给老爸的蛋糕？” 
“嗯。”段宏点头。 
思城有点好奇地凑过来，“电饭锅也能做？” 
段宏按下煮饭钮，“可以的，这一个有保温功能，利用中间的10分钟控制温度，再加热就能达到高温烘烤的效果。” 
思城看着他认真的脸，又看了一眼散落在案板上的用具，慢慢插起双臂，“……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不知道……”段宏对着电饭锅吸了口气，“也许把店再卖掉，把钱还回来。” 
思城没说话，身体却微微动了动。 
段宏顿了顿，继续说，“你应该明白吧，其实，我要的不是这个。” 
思城目光定住，喃喃，“爸……” 
段宏一愣，随他看过去，却只见老爷子的背影，正狠狠走出厨房。 
思城转过脸，瘪着嘴朝他耸耸肩，无奈地摇了摇头。“唉——” 

到晚饭结束的时候气氛仍旧不冷不热。蛋糕各吃了一角，段箐和思城你一言我一语的赞美都给老爷子的沉默吞掉。末了老人放下杯子站起来，说，“段宏，你到我书房来一下。” 



7.10 

段家书房。过了晚上九点，房间里的空气在窗外激烈的鞭炮声中愈显死静。老爷子的转椅转了过来，看着站在硕大的写字台另一边的段宏，只有台灯暗黄色的光，这距离让他的视线有些恍惚。他慢慢眨了眨眼睛，“说吧，你不要这个，那你想要什么？” 
段宏微微偏过了头，不过还是开口，“您为什么，要买那个店？” 
老爷子扶了扶额头，轻轻哼了一声，“我为什么买它？我跟你直说吧，你看看你们那经营，像个什么样子！结构那块乱成那样不说，做的事情也东一榔头西一棒棰的，这是你走之前跟我说的你给自己找到的‘未来’？” 
段宏没有回答。 
老爷子出了口气，用手指拍打椅子宽大的扶手，“说实话，从刚才那个蛋糕来看，你的水平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这样，现在店是你的了，想好好干，就回去用心把它编排下，至少盈利得走上正道，这应该不用我教你吧。其实这种餐饮业，我也不是不看好，做个吃的喝的嘛，流程上规划一下，原料上找些低价的渠道，你那些蛋糕啊，按情况取舍，把适合大规模做的好好研究研究，不适合的砍了，给以后做品牌做连锁打个基础。”他说着，转过脸看窗外，烟花声又响了起来，于是他提高了些声音，“当大厨这事儿啊，新鲜新鲜就完了，以后就交下去。你也想把蛋糕这个事情做下去对吧，……” 
果然父亲的想法和自己估计的没什么出入。段宏吸了口气，打断他，“我没有把它做成连锁和……大品牌的打算。我只是想好好做蛋糕而已，按照自己的想法……” 
老爷子几乎笑起来，“自己的想法？笑话，一年前是谁站在这儿跟我大言不惭商场上太坚持自我就等于把自己脖子漏出来给别人咬？什么市场啊规则啊，现在你倒忘了个干净。” 
“那不一样……您说的是集团的目标，我并不想……” 
“怎么，你还打算去拿个大厨世界第一怎的？” 
段宏并不瞒他，“我是要再去英国那边进修的，我……” 
老爷子点了点头，“LSE读出来的堂堂正正的硕士，现在跑回去读厨师？” 他说话时语气带着点讽刺和漫不经心，对比而来段宏一脸的严肃仿佛成了笑话。“好吧，现在这个样子你打算拿什么钱去读？还是真要从那个什么比赛上拿个第一然后去申什么请？” 
段宏暗暗咬牙，表面仍然平静，“……您不是都知道了。” 
老爷子有点忍不住了，“你还真那么天真？”他近乎烦躁似的上下打量段宏，“先不说这事儿概率有多大，你那些乱七八糟事情我也不懂；现在你都快三十岁了，大事没见着一件成了的，整天奇思妙想，劲往奇怪的地方使，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老人微微侧身，借着沉淀的灯光，段宏能看见他杂白的发色。他狠心垂下了眼睑，轻轻地说，“我有我的梦想……也许和您期待的不一样，但是……” 
“梦想？”老爷子哼了一声，“我的梦想还是在大草原上赛马弹琴，烤肉喝酒呢！我告诉你，当年我的马和琴比谁走得都好，我要是去搞那个，现在咱们一家就在毡房里喝西北风吧！”他和段宏对视了一会儿，还是偏过头，声调沉了些，带上一种无法忽略的，复杂的滋味，“……这个世界不是为你设计好的，好多事情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具体的事上人不过一二次的选择，真的无所谓，但你好歹要给我认清现实……” 

年夜的烟花在小城的上空炸开，红绿驳杂，风情万种。嘹亮的响声震摄一切纷乱的光影。万家灯火，喜悦如海，像一场不计后果的狂欢。 
段宏抬起眼睛，定定地看着老人的侧脸，清晰又柔软地说，“对不起。……” 
他转身出门，带上弹簧锁。老人在宽大的椅子上靠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7.11 

段箐敲门进来的时候段宏正在收拾东西。女孩子在他床边坐下，有些难过，“哥，你……” 
“过几天在北京还有复赛，”段宏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缓缓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我早点回去准备，呵呵。” 
段箐抬起头来，“你和爸爸吵架了吧。……” 
段宏笑了笑，“……哪有吵。” 
女孩子攀上他的手臂，“哥，你别生他的气嘛，他那人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你也不是不知道……他是为你好，这几年他一直在想的就是你的事情……” 
“乖……”段宏在她身边坐下，“我知道，所以我……才更不能就这么算了……” 
段箐叹了口气，“你总是那么‘顽固’，多少年了也不见一点变，……爸说你这点跟妈妈一样……” 
段宏看了她一会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箐箐，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一直觉得说了就意味着一种败落，但今天已经心甘情愿地说了两遍。 
熄了灯的房间，清脆的爆竹声还一直不断地在远处炸开，偶尔亮起的灯光，照亮屋顶一个小角落，闪过然后消失。段宏靠在自己枕头上，盯着手机看。 


“晨儿” 
他想了一会儿，抿了下嘴唇，继续输入。 
“新年快乐。” 
准备发送。又拿回来继续写。 
“在外面要小心啊，照顾好妈妈。” 


他临行的时候说开了国际漫游的。应该能够收到吧。 
但暗下去的屏幕一次次地再亮起，都是些群发的拜年短信。一直到最后，都不是他。 


段宏轻轻地蜷缩起来，躲到床角，靠上墙壁。 
在柬埔寨还是泰国？今晚一定很热闹吧？玩得开心吗？ 
他拿厚厚的被子把自己裹起来，把手机贴在下颌上。轻轻闭上眼睛。 


你在哪里呢。我现在忽然很想抱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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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北京几乎是座空城。 
年初二的时候人不知都汇集到哪里去了。从机场出来，就一路都是空的。人影稀疏的地铁，空荡荡的公交车，干净的街道。往日人来人往的小区大门口只剩枯干的树叶。 
段宏提着包站在自己的小房间门前摸钥匙，想起来这一小片楼群到底大多是租给在这个城市寻份生计的人的，如今恍如末日的图景，倒也是正常。 
他打开门，开灯，然后转手开饮水机的开关，灯都没有亮。原来等一下还要出去把闸门合上。 
还好暖气还在工作。 
于是就这么回来了。 


大学附近自然是一片沉寂，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记得新闻里都说这座城的佳节是如此的热闹和喜庆，于是可见它们在这里的传染力度倒是小得可怜。段宏走了很久，好容易找到一家在晚上8点以后还在营业的小超市，买了些简单的食物。走出来的时候，主人就道新年好然后关门收拾了。 
漆黑的街道。遥远的地方又响起了鞭炮声。 


他的蜗居倒是没放电视，他只抱着一台笔记本上网。晚会直播当然是卡的，也就不去看，下载来的美剧嬉笑怒骂，但都被液晶屏夹成薄薄一层，稍微抬头那温暖的气氛就没了影。身后还是只有白炽灯寂寥的光。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都是如此，求学的时候为了凑足时间琢磨点心总是提早离开家，到了英国假期更是对不上。只是这么多年从没觉得夜晚这么冷清过。不过也没办法，毕竟才初二，这时间终归还是应该交给家里人才天经地义啊。 
而这一次他是像往常一样心怀目标地离开，还是仅仅是为了逃逸，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天亮起来的时候段宏拿了钥匙去375。走前和宝强一起放下来的铁门还靠在那里。从后院进去，晴朗的阳光都安静又铺张地铺在墙上。工坊里几乎不剩什么东西，也就做不出来什么，他简单地烤了几个蛋糕，把它们都端到前面去；然后，擦桌子拖地，摆放桌椅；但没有开灯。 
他把自己塞进收银的小桌子后面，看着那些桌布和花饰，在这里他甚至连影子都是熟悉的。他想这就是我的咖啡厅了？ 
能有什么区别。……半年来他已经用自己期待的方式倾注了全部心力在这里，并且对某一天会被告知“这是错误的”心有准备。甚至他也许就是在等这一天，他能够站在父亲面前，清晰的跟他说一次抱歉。 
只是最后他还是没有直视父亲的眼睛。 
什么时候开始的，有了一点担心的感觉？ 
果然孤注一掷这种事情就是无解的死题啊。 


他独自在375坐到下午四点，中间接了一个电话，是西点大赛赛事筹委会打来的，说万分抱歉、有无法错开的情况所以复赛提前一天到新年初五。 
他回家以后收到了一封简单的邮件，看来那边的机器上没有中文输入法，李晓晨只简单地写了几句，大意是手机被偷，问他新年好，并问家人好之类。说因为航班的关系要晚两三天才能回来。 
段宏回信，原来果然只能写，保重，等你回来。 

时间陷入一种胶着状态。等待太浓重就滋生出幻觉，好像没有尽头。 
然后李晓晨到初五也没有再回信。果然路上网络还是不很方便。段宏起了个大早，抹了把脸，往赛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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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 
10号作品双色慕斯，创意很大胆，材料配比得别出心裁…… 
底部榛果酥外壳的香脆轻快的感觉，刚好和下层黑巧克力稍显沉重的口感协调。上层的白巧则借助可可脂的柔软感均匀分配了甜度…… 
只是，制作者在细节方面考虑的还并不周全。都是巧克力，但两种完全不同材质的东西中间如何过渡？…… 
黑白巧融合层处理得有些粗糙，此处的口感呈现无法调和的尴尬状态，算是一处小小的败笔。…… 

10号作品，目前总分排名在第四位。暂时无法晋级4月的伦敦决赛。…… 
…… 


段宏猛地张开眼睛，天快亮了，屋顶上染了微微发白的亮色。 
又梦到了……他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无奈地把手臂搭上来，挡住视线。 
从失利那天到现在，三个晚上了吧。 
比赛规则是全国前三名可以升入总决赛去，就是4月将在伦敦举行的国际联合赛。而第四位……中国方面的组委会说，会争取，只是结果当然无法言定。 


段宏坐起来，扭亮台灯靠上床头。 
难道真的是我太天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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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了很久很久。睡去醒来不知几次。炎热的湿暖阳光被夜和干燥的冷空气取代。于是知道自己已经到家了。 
邮件里和他说回京日期会推迟，不过还是比原定计划提前一天飞回来了。尽管如此，仍旧错过了他的复赛，不知道结果如何。从暹粒起飞之前发了邮件问，现在……应该马上就能知道答案了吧。 
“想什么呢，表情变化莫测啊。”机场快线上与母亲面对面坐着，她问。 
“啊……没什么。呵呵。”李晓晨摆手。他晒黑了不少，皮肤的颜色很漂亮。 

不过几天而已，果然像过了好久一样…… 
离开的时候他其实是有些一走了之的心情的。想来大抵就是“这样也好”。如果是一个普通的朋友，段宏这样的过去顶多只让人乍一下舌而已，但现在他是和他……有那种牵绊的人，于是这一切就让李晓晨有种莫名的把握不住的不确定感。段宏终于还是习惯对别人有所保留的人，尽管他做起事情来会毫无保留；他不会安静地走生命里既定的路线，和自己不一样…… 
李晓晨想，那么就让他去见他的父亲吧。自己也随母亲去。旧历年时这原本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也许一切慢慢就都会被理清。 

手机是在金边过年的时候丢掉的。那一日广场上人如潮涌，烟花散落，本地的小姑娘穿着十分漂亮的传统服装连成排翩翩起舞，他们被人流从这边挤到那边。每个人都在笑，都在挥手在唱歌，这个夜晚如此的美好。然后他去摸外衣口袋，叹了口气。 
小偷也要过年的呀。 

那么段宏，你在家里还好么，有没有和家人坐在一起好好聊天？吃饭看春晚？呵呵。 

你应该多给你父亲些时间，而不是给你自己。他想。他是爱你的。这是多么难得的事情。 



母亲说，“没玩够是吧？呵呵，其实别说你，我也不想回来啊。回来官司就都要缠上身来啦。” 
窗外夜色中是一片枯黄的林木，和吴哥的密林深绿全然不相似。这便是现实。 
李晓晨笑笑说是呢。官司。自己也一样。2月，陆陆续续该收Admission或者拒信了。还有毕业设计。 

还有375。近乡情怯。 



回到家已经接近午夜。母亲明日就要去公司所以早早睡下。李晓晨翻开邮箱看邮件，段宏回复说你明天到家，后天能过来吗？比赛的事情，到时候再和你说，呵呵。 
“这还卖关子啊……”李晓晨忍不住伸手戳戳屏幕。 
那么明天，直接过去吧。 



8.3 

“段宏？……是10号段宏么？” 
在街边差点撞上的女子抬起头来，轻轻推了推精致的眼镜架。段宏本来闪了个身继续低着头向小巷出口去，听她喊自己的名字，于是回头。 
好像是……自己复赛时的评委之一？ 
“我是线线，看来你还记得。初赛的时候我也是你们的评委。”她笑了笑。 
“嗯。……线小姐。”段宏也笑。这个人，初赛时似乎是首席吧。“你也是来这里……” 
“嗯，算是淘点巧克力和配料。呵呵，看来你也常来。” 
能够买到很正宗的天然乳酪和无杂质的瑞士黑巧的小店就在这小街深处。 
“我当初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这里，呵呵。”段宏惦了惦手里的袋子。其实他有点不知道要说什么，尤其关于那个比赛。 
“你的‘晨’的材料之一是这里的黑巧？”线线试探地问。 
“他？啊……嗯。它。是的。” 
“果然。初赛的时候我就觉得像。”她笑了起来。“不过你居然花那么大本钱……我起初还不相信，呵呵。” 
“嗯……我试了几个种类，还是这种最好。” 
“说到你的巧克力……其实我想问问那天你怎么了？我记得‘晨’在过年之前的时候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段宏定了定，没有说话。 
“啊，你别多心。我并不是来批评你。”女子笑着摆了摆手，“已经很不错了。只是全国赛的选手毕竟都是国家级水平的西点师。我记得……你做西点的时间并不很长吧？” 
“……是。” 
于是她耸了耸肩，“选手不稳定的情况也不少见，毕竟一两次制作过程说明不了你这个人的全部，呵呵。但是，……”她想了想，“说实话，你这次在细节上疏忽太多，被大家认为是技术上的问题，是很实际的问题，而不是对口味的理解这一类仁者见仁的问题。……不过，我的直觉感觉并不是这样，对么？” 
“我……” 
“你……怎么？”她等了一会儿，段宏只说了一个字，后面便安静了下去。女子于是眯了眼睛，“啊，不好意思，我似乎太多话啦。不过我确实从初赛就注意到你，你对食材和你心目中的作品似乎有比别人更多的感情……哈哈，女人这方面第六感更敏锐些。我是非常希望你能带着这种感觉一直杀到伦敦去的。” 
但恐怕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段宏想。他笑笑，说，“我原本也是这么希望的。……” 
“倒……不一定没有机会。我听说因为欧洲还有一些地方没有进行完国家赛，于是伦敦决赛最后的名额和赛程也还没有定。组委会也说会争取了，一切皆有可能。不过，”线线吹了口气，“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而是，我感觉你在复赛时候的心态……嗯，可以说有犹豫么？或者还有点焦虑？对自己的作品有执念没有错，但是想清楚这比赛和你的西点对你来讲意味着什么，这个更重要。” 
即将走到街口，女子轻轻甩了甩头发，“说得有点抽象，呵呵。别怪我罗嗦……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段宏点了点头，她说得字字在理。“谢谢你……”他却只能说这个。 
“你还有问题？”线线看着他。 
段宏吸了口气，“伦敦皇家西点院……是不是有从这项比赛的冠亚季军中招收学员的先例？” 
线线愣了一下，“你说伦西……好像4届以前有过一次，冠军被破格要走了。再之前我就不……”她恍然大悟般地笑起来，“哈哈，你在做这个打算？有想法！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伦敦国际西点赛历史挺久，但中国参加还是第一次，什么都不好说。比赛只是个比赛，不要有任何功利的想法，你还是先要明白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 


看着她的车子离开，段宏跨上书包转身向地铁站去。上午十点，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一点清淡的阳光罩着他们的步子。 
如今对那个异国城市的渴望开始愈发热切，也不过是希望能继续下去的事情又多了一样罢了。希望它不是我一厢情愿的奢侈，我的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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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早上开邮箱的时候收到了伦敦布里斯托大学物理学院的拒信。这道在意料之中。还有一个帝国学院的waiting list。这个也算正常。 
其他学校和奖学金，仍然没有回复。 
李晓晨推门进店的时候决定先把这些忘掉。 


375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依旧放着缓慢的英文歌，宝强在收款机后面兀自忙碌。还早，没有客人。 
“哎，找哥哥吗？” 
李晓晨一进门就被喊住，转过头，是那个巧克力色长发的女子，悠闲地靠在窗口附近的长条桌子边上，端着一个漂亮的白瓷杯子，上旋的蒸汽掠过她的脸。她在偏着头微笑。 
“啊……是的，你好。”李晓晨认出是段宏的妹妹。 
“他去采购了。”女孩子眨了眨眼睛，放下杯子，走过来，“坐下等一会儿吧，请问要点些什么东西吗？” 
这语气……李晓晨一愣，“怎么你……” 
“哈哈，冒充一下服务生，不过看来还欠训练。”她低下头略微打量了下自己的穿着，精致裁剪的正装长裤和经典款藏青色高跟鞋，“嗯，这样确实也不太像……不过，”她又抬起头看他，“请多关照啊~” 
李晓晨看着那张美丽的笑脸，对啊，这是她家的店了呢。 


“啊~没有真的过来帮他啦，我是到北京来出差办事，顺路来看他的，呵呵。”女孩子抱着那个巨大的白色杯子，李晓晨坐在她旁边。她帮他点了热巧。味道并没有变化。 
“他刚走。我再坐一会儿也去赶飞机回家了。这次也没在一块儿呆多久~~人生真是聚少离多啊~” 
“家里都还好吧？伯父伯母？”李晓晨问。 
“妈妈，……哥哥没有说过？”女孩子笑着敲敲杯子，“她去得早，老爹把我们一手拉扯大的嗯。” 
“啊！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她摆摆手，“好多年了，呵呵。至于老爸……他啊，还好吧。” 
李晓晨看她无奈的表情，忽然有些紧张，“伯父他……出了什么事吗？” 
“也不算，就是……”她环视了375一周，叹了口气，“被我哥打击了一小下吧。不过我估计哥也被老爹打击了，否则也不会输掉比赛，唉~~” 
“输？”李晓晨愣住，想起邮件里的“见面说”。原来……是这样的关子。 
“嗯，感觉他还满重视的……也不知道老爸知道的话会是什么表情，一边嘴上说搞这些有什么用一边还问我结果……” 

段箐上次见李晓晨，便觉得哥哥的这位朋友懂事又可靠，虽然只短短一面，却对他挺有好感。于是扯到家里的事情也没什么隐瞒的想法。 
“他俩都倔得要命，我们看着也挺没法子的……不过也难免，毕竟哥他曾经有那样的成绩，最后选择这条路，我要是老爸的话估计也要发一阵飙，……他花了那么多心血培养这个儿子……” 
李晓晨看着杯子上的花纹，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不过也许最后都会好的吧！其实，归根结底我们还是期望他能幸福罢了。无论如何，好好开店，将来能讨个贤惠老婆，生个小女孩儿，要是他喜欢，就给他们做蛋糕吃……” 

她的表情看来竟然又欢喜又寂寞。 

然后她慢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扭头看李晓晨，“对了，我一直觉得哥会生女儿……哈哈，你觉得呢？……哎？” 
李晓晨恍然，“啊……嗯，女儿……”他有些语塞，“女儿……” 
“其实，儿子也行吧。这倒也无所谓。不过小女孩儿的话我可以打扮她，呵呵。” 
李晓晨应和了一声。 
“哎，我问问你，”她想起了什么似的，压低了些声音，“他在这里有没有什么走得近的女生啊？” 
李晓晨觉得自己眼睛有点发直，“……没有……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 
“你也不知道啊？唉……”段箐摇摇头，看了一眼手表，“啊，我得走了。” 
李晓晨随她起身，看她把漂亮的白色杯子交给宝强，回身又朝自己笑笑。 
“那个，我哥这人毛病也不少，而且总是习惯把自己往狠处逼，我们不在的时候……就拜托你们多照顾他啦。谢谢嗯。” 
“哪儿，是段大哥照顾我呢！”宝强咧嘴。 
李晓晨轻轻点了点头。 



8.5 


宝强说，啊，段大哥。 
段宏笑着把满手的东西交了一半给宝强，抬头看见李晓晨站在375门口，愣愣地朝自己看。 


李晓晨没听到他说什么，只见到他开合的嘴唇。他一瞬间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脑袋里一直悬着的那些东西到底是思念还是幻想。东西都被交给宝强，他被那人拉了向后院去，时光是无声且快进的，几乎下一秒他就被拥抱住，在小小的房间一角。 
仍然是童话般的巧克力香味，这里。满满的。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 
只是童话真的不会结束么？ 

“回来了？” 
“……嗯。” 


李晓晨尝试专心去感受他的亲吻。但不断被窒息和酥麻感压榨的思维边缘还是不停地有破碎的词语翻上来，除夕，早逝，店主，父亲，旅行，失利，奖学金，他的伦敦和他的伦敦，妻子和小女孩儿，或许男孩儿也可以。……一个接着一个地。 
它们涌上来，又沉下去。 
像亲吻一样没有尽头。 


----------- 
8.6 


拥抱紧了些。吻在加深。像是谁的一声叹息。 
粘稠的思念像一场鹅毛大雪，落下来的时候充满视野和呼吸，却是悄无声息的。狭小的空间温度慢慢烧起来，氧气不够用。不能睁开眼睛，无法换气，身体柔软下去，仿佛在深水中逐渐沉没，沉没，不得逃生。 
已经失去平衡。已经不能掌控。 

不要了。李晓晨想说。 
但几乎连喉咙都被他堵着，用力也发不出声音。一切都被困在房间的角落，对面的身体胶着来不留空隙，那双手臂不容他挣扎。段宏似乎什么都要，越来越贪婪。 
简直快要被他生生吞掉了。 


似乎没有人在思考。李晓晨的上衣下摆被掀起来，有双手缠了进去，然后忘情地向上抚摸而去，像对待一件叛逃复归的宝物。吻并没有停止。好像永远也不会停止。 
…… 

冰凉的指尖在皮肤上摩挲，令柔软的身体一下子僵硬。怀里的人忽然当真开始挣扎，“……段宏！”纠缠上来的人一下子被推开。 
好像在梦游，氧气的缺乏令理智变得模糊。段宏愣了一下，喘着气，抬起头用力看对面人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李晓晨的表情有些惊慌，涵杂了一丝细到不可捉摸的恐惧。 
他觉得自己胸腔里燃烧一般的热度骤然退了下去。 

两个人对着喘了一会儿。段宏轻轻说，“对不起。” 
“没有……没事。”李晓晨尴尬地转过头。 
段宏没有再说话，上前一步重新把人揽进怀里。 
对不起，这一刻我的心情只能以这种方式表达。但却不是你想要的吗。 



8.7 

375的营业状况在年假结束之后也没有恢复到和原来一样的程度。因为它的第一点心师兼主人每天只有一半的时间在工作，而后招来的西点师手艺虽好，但不知为什么怎么都没有以前的感觉。 
而且他们似乎再没有新品推出了。 
段宏从下午三点之后就会钻进小屋去研究他的慕斯。一遍又一遍，谁也不知他想要的效果到底是什么。身边的人或者不知道那个比赛的事情，或者听过就忘了。 
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要忙碌，没有本钱在同一件事情上投注太久，何况它毕竟不能成为一个终点。 


李晓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原本觉得这并不是坏事，即使不能去参加决赛，现在的成绩已经相当能够说明段宏作为一名入行不久的西点师的天赋和能力，如果段宏愿意，以后肯定还有许许多多这样的机会在等他，也许再过两年，下一届上他就绝对可以轻轻松松地打到伦敦去。 
而眼前更需要过问的是375，这个虽然有些奇怪和无奈但终究也包含了老人一片真心的礼物，现在似乎正在变回很久之前、他从未注意过它的时候的样子。客人的数量还好，经营也没有大问题，但少了主人的精心照顾，小小的店总像少了些灵气。 
不过，也许等这个比赛的事情过去，会慢慢好起来的吧。 


后院的小工坊。接近午夜的时候李晓晨醒过来，抖了抖被压麻的手臂，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转过头，段宏还在炉边专注地隔水加热他的巧克力。他拿着细长的玻璃棒轻轻搅拌它们，深深的褐色变软、变粘稠，浓厚的香气布满整个房间。 
“醒了？” 
“嗯。” 
“要不要吃点什么？” 
“不用了，呵呵。你还在做那个？” 
“嗯哪。” 
他安静的面庞带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温柔，光影之间，只可观而不可声张。 
李晓晨看着，轻轻笑了笑。 
“……要做什么新品么，最近？” 
段宏摇摇头，“先把比赛搞定吧。” 
“……嗯。” 

似乎是有人说过还有机会的。见面那一日李晓晨正想该如何安慰他，他却淡然又坚定地笑，说，我会去决赛的，放心吧。颇有些云里雾里。 
怎么说好呢？段宏……总是有一分机会也会尽十分力争取的，或者说，不到黄河不死心？ 
李晓晨想起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自己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段宏也是站在身后，笑着把栗子粉碎成末，隔着桌子和自己念叨南瓜巧克力蛋糕和亚当•斯密，然后他牵着他走进375门前的月光里，说，我也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们都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说出口就意味着知道那是一场挥霍。 
那么在真实的未来到来之前，先做梦也好。 
------------------ 


8.8 


李晓晨的邮件列表。 

卡迪夫大学（University of Cardiff）：Admission。 
卡迪夫大学在最近政府对全英大学评估中名列第7。它历史悠久，可追溯至1883年，卡迪夫是欧洲最年轻的城市，生活费用低廉，安全程度高，吸引了来自100多个国家的学子…… 

…… 
“晓晨师兄，你为什么不去美国呢？美国的奖学金更好拿一些啊！” 
“因为我不想考GRE，……呵呵。” 
“哈？……” 
“嗯，是真的。哈哈……” 

骗你们的。其实……最初只是为了一个约定吧。尽管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可笑。 

她说，我还是更喜欢欧洲研究机构的治学态度，尤其是英国，所以，……要不要一起去？ 
然后，她说，晓晨，我想过了…… 
那时候都以为说了一句，走了一段，就预示着永恒。 
然后才发现，大家在路上都是分分合合的，不过是各自向着自己的命运走去，碰巧相遇，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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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公司终面。时间定在周五下午17：20分。 
公司坐落在金融街，乘地铁2号线可直达。 


…… 
“这公司的面试基本就是这些啦，还是主观题多一点。我去年也没怎么准备，晨儿你没问题的。” 
“谢谢师姐，改天请你吃饭啊~” 
“呵呵。不过你还是先想好，如果只是申请出国的同时拿它做保险，面试的时候会被看出来哟。那不光你惨了，以后咱们的校友也进黑名单了……” 
“啊……这么……夸张？” 
“是啊，小公司不咋地，却有变态的自尊心……” 
“呃……呵呵，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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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盟Erasmus Mundus奖学金项目。 

“Being brought up in Beijing in an educated family, I was fortunately given the best education in China. In my childhood I preferred reading books to satisfy my curiosity. I never ceased to contemplate over the questions I encountered. Such objects as history and psychology had a special fascination to me and……” 
…… 

李晓晨长出一口气，把手扣在键盘上，脑袋搭在桌面上。 
每改一遍个人陈述就好像洗心革面重新做了一次人似的。未来……献身于学术……我认为我值得拥有这样的机会…… 

要离开了嗯。4年，或者5年、6年，也许10年…… 



“……欲罢不能，正所谓不成熟。”小六念念有词。 
“啥？？”桃子从床上探头出来，看小六套着大耳机一本正经地坐在电脑前面。“你又看啥后宫动画呢？” 
“什么后宫，这可是正经的热血战士，Gundum O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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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段宏，有个类似好消息的东西。” 
“喂，是……线小姐吗？” 
“是我。伦敦方面发来邀请函，给予各国分赛区第4-10名位置上的选手一次机会争夺决赛席位。你这几天能赶去伦敦一趟吗？” 
“这几天？……不可能，签证也……” 
“那么，能够快递一份你的作品过去吗？” 
“把需要冷藏保存的慕斯，快递到英国？？……还有别的选项么？” 
“……唉，所以我说只是个类似好消息的东西，确实很难办，我们国家同英国的距离和那些欧洲国家是不一样的，但因为是首次参赛，只能按照他们的标准和习惯来……” 
“……” 
“……可惜了。我听说中国的其它几位选手也放弃了这个机会。……没事，要不然，下一届吧，呵呵，不过两年而已，我想还是很快的。这期间你也可以……” 
“那个，线小姐，我再想想办法……晚一点回复你可以么？” 
“哎？” 
“我再去想想办法……” 
“我明白了。好的。……请加油。” 
…… 


段宏靠在两张桌子之间，眯起眼睛抬头看日光灯。光晕一点点散开，视线里留下颜色锐利的影像。 
他看了一会儿，抬手按了个号码。 
“喂……在哪里呢？” 
“啊，正要出门，我要回家拿一趟户口簿，过两天似乎要用，呵呵。怎么了？” 
“我陪你去吧。”几乎是脱口而出。 
李晓晨在电话那边笑了笑，“不用啦，我明天回来……” 
“你在哪儿？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到。” 



8.9 

入夜，满城的灯火。 
公交车上的灯光在李晓晨脸上一遍一遍地流淌过去。段宏看着他，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安静了呢。 

下了车，穿过安静无人的小巷，段宏伸手抓住了李晓晨的手。 
“最近很累吧，申请什么的。” 
“没有，就是填表发邮件嘛。” 
“我经历过，知道很辛苦的……对不起，这段时间没有好好陪你。” 

其实从过年之前就开始了吧，发现店被父亲买下之后。之后又跟了一连串乱七八糟的事情，除了发疯地做Aurora慕斯，连蛋糕也没有再好好做过。…… 
李晓晨笑笑，“哪有那么严重，呵呵，我搞得定的。” 
又是这样……嘴上总是这样。“数你最懂事啦还不行！”段宏有些心酸，握得更紧，身体也轻轻贴上来。 
“哎，那个……”李晓晨指指小区门口的门卫室，“就到这里吧！” 
他微微动了动被握住的手，段宏愣了愣，不过也就松开，放开他。“我送你到楼下吧。” 
“不用了，你快回去赶车吧，晚了就……” 
段宏已经走到他前面，耸肩，“乖~~~~~~来。” 
“呃……” 


“你刚才有什么事来着？” 
“哎？” 
“给我打电话的时候。” 
“没什么，就是……”段宏咽了下口水，“伦敦那边给了争夺余下的决赛席位的通知。我打算明天做一个，快递过去。” 
“国际快递点心？”李晓晨张开嘴。 
“因为我没法很快飞过去做，只好让Aurora飞了，呵呵。” 
“……那，也好吧。” 
李晓晨微微点了点头，也好吧。寄了也就了解你一桩心事，之后也就可以用心照顾375和你的巧克力的那些fans了。而我…… 
“晨儿，……”高楼之间的影子里，段宏忽然伸出两只手抓住眼前的人，看对方瞬间开始有点紧张地四下扫视，才想起来，这是在他的家附近，果然……总是不太好的，但…… 
我只要一下就好。…… 
“我看过了，没有人。”他贴上他的身体，轻轻环上他的腰，嘴唇也靠过来。 

我要去英国陪你，还有我的梦想……虽然完成这个心愿，似乎还有点难，但我一定可以做到。等事情有些眉目的时候，我全部都会告诉你，一定不会像之前一样。…… 
而现在，你只要知道我在这里就好。 
请你相信我。请你相信我。 

“嗯……” 
快速但是毫不掺水的深吻。好像能听见盔甲抖落在地的暗钝的声响，在黑暗深处迸发。 
其实都是一样地渴望吧，没有谁甘愿在一场相遇中败下阵来，虽然最后往往一起丢盔弃甲。 
只是……无论胜负，我究竟还能陪你多久。 


和段宏说过再见，李晓晨转身进了自己家的住宅楼的门庭。不知为什么身体似乎还在紧张着，呼吸无法平复，心脏跳得厉害，通通的声音竟似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似乎踩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他吓了一跳，借着亮起来的走廊灯低头一看，是一个熟悉的黑色小皮包。 
抬起头，眼前的女子正在用一脸完全不可置信的表情望着他。 
“………………妈？” 

女子睁大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慢慢扬起了右手。暗黄色的灯光下那只手显得有些颤抖。 
心脏跳得更快了。耳朵被撞击得什么都听不到……李晓晨有些绝望地，轻轻闭上了眼睛。 

感应灯熄灭又亮起，两个人始终都无法动弹似的站在那里。 



8.10 


李晓晨两天都没有来。大约是忙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连电话也是匆匆说几句就挂掉。 
段宏也忙，费了好大力气和好大价钱才找到一家能够保持低温送至伦敦的快递公司，由于是私人制作的食品，又从组委会要来介绍信，折腾了一天半才尘埃落定。 

这场比赛对你来讲意味着什么？你的西点对你来讲，又意味着什么？ 
都不要想。现在只要做出最好的Aurora慕斯。一切就会有答案。 
…… 


“呼！”把快递公司的人送走后，段宏拍拍手，倒了一杯咖啡整个人窝进沙发里。 
“段大哥，这次没问题了么？” 
“应该吧~”段宏望着天花板，轻轻笑了笑，“后面我管不了了，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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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出去了？” 
“嗯，下午的时候。”段宏从小厨房端来一杯水，放在李晓晨面前，“不好意思，只剩水了。” 
两天没见着的人，居然打烊后在回家路上遇到。 
“晨儿你在等我？” 
“也不算……就是来问问你的作品呗。” 
“呵呵。”段宏也在沙发上坐下来，轻轻靠上他的身体。 
“这下都定了，接下去要给375出点新品了吧？” 
“看那两个师傅想学哪些吧，先从之前的那些品种开始。做蛋糕就是要高兴才好，他们喜欢的话就让他们自己试试看。” 
李晓晨轻轻动了动。“……那你呢？” 
“决赛很近了，我可能要闭关一阵子。” 
“闭关？”李晓晨一愣，“有这个必要么？你不管375了？……” 
“小店，生意又不多，有宝强他们就够啦。”段宏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发。 
“生意不多是因为这段时间你都不做蛋糕啊……大家都是想买的。是不是既然忙完了比赛就该回来，我是说，你不打算好好经营一下它吗？你父亲……” 
“晨儿？”段宏有点疑惑，扭头看他。 
“它现在是你的店了，你好像还没有之前上心……”李晓晨无奈地笑笑，“是因为你父亲买它的缘故吗？……其实我真的觉得……” 
那个吃力的笑容…… 
段宏皱眉头，把李晓晨的身体摆正让他和自己对视，“晨儿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没有啊！”李晓晨看着他，苦笑，“看来你和你父亲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关、关我和他什么事啊……”一种奇怪的感觉冲上来。段宏压下大声说话的冲动，“晨儿，事情根本和这些没关系，我参加比赛也不是因为要气他或者怎么样的，我是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段宏无奈地摇摇头，“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而且说实话，这店我可能也会卖掉，我和你说过的，我只想做一个西点师，不想掺杂什么经营上的事情……” 
“卖掉？”李晓晨睁大双眼，“你要卖掉它？你父亲为了你把它买下来……你不能这样做，他会伤心的……至少你……” 
段宏吸了口气，“你怎么了？今天为什么一直在说这些？……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李晓晨微微偏过头不和段宏对视，“即使不说他，你妹妹，还有妹夫，他们都很期待你的……” 




              [其实，归根结底我们还是期望他能幸福罢了。无论如何，好好开店，将来能讨个贤惠老婆，生个小女孩儿，……] 





段宏觉得头皮有些发麻，“不是别人期待什么我就一定要做什么，晨儿，我们不需要对别人的期待负责任……”他舔了舔嘴唇，努力让自己平静的说话，“我不用为我爸的期望负什么责任，只要对自己负责，能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担当，就是对别人的负责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段宏说着，脑袋有点热——今天的话题好奇怪，要赶紧结束它！ 
“不明白……”李晓晨闭上眼睛，轻轻摇头，“你这是什么理论，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是长子，他唯一的儿子，他那么爱你，……难道你真的要在不去他身边尽孝之后，还要完全不理他的苦心，不理他的意见……而且……” 
“而且？” 
“而且……” 




               [其实，归根结底我们还是期望他能幸福罢了。无论如何，好好开店，将来能讨个贤惠老婆，生个小女孩儿，…… 
                无论如何，好好开店，将来能讨个贤惠老婆，生个小女孩儿，…… 
                无论如何，……] 





“而且……最后还要带个男人回家给他看，吗……” 

段宏简直不可置信，这是谁在说话？他抓着他的手臂，抓着又放下，“你到底在说什么？！……”李晓晨，他怎么了？两天之前他要是说这样的句子，段宏会以为他在开玩笑或者正话反说之类，用他们之间的密码。但现在？这是什么状况？ 


“不要这样……” 
是不是不要这样比较好…… 


李晓晨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还是说出来了……却说得如此文不对题，像把所有见不得人的恐惧，都不小心泄漏干净……最初只是想见他一面，平和地把事情和他说清楚……也许在知道了他背后有那么重的期待之后，就已经开始犹豫，……不能带走这个人。那么多人在看着他。而且，自己原本也什么都不能承诺；自己是那个无论如何一定会离开的人，是离开了就不知道是否还会回来的人；而且…… 
但是，怎么可能说得清楚呢？他甚至从一开始就不知道自己要来说什么。其实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明明爱，却想要后退；明明想要后退，……却又不能彻底。…… 
他始终不是一个能够专注的好爱人…… 



…… 
沙发里有温度贴过来，几乎恶狠狠地。但他环上来的手臂，力度很轻柔，他的声音也是。 
“晨儿，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跟我说啊……” 
“没有……” 
“……你在怕什么？” 




我怕？ 
我怕的事情很多。 
如果我们要走的路不是那条让最爱我们最心疼我们的人欢喜的路，那么最后的结果会是如何的。 
我怕我们的举动被称为反抗。我怕孤注一掷，怕两败俱伤。 
怕挣扎到最后还是不得不失去。 
…… 



眼前，是黑暗和明亮交错中，母亲缓缓举起的手。还有无法相信的眼神。 
即使后来她的手始终没有落下来。 



“我只怕……我没有像他们爱你一样的爱你，或者……远远不及。”李晓晨缓缓地说。 

爱。他是第一次，和他说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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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1 


没有回答。但有人用手扶上他的后颈，迫使他微微仰起头，然后滚烫的唇印下来。 
仍然是熟悉的味道，一点淡淡的烟味，绿茶香，和他的习惯性的缱绻，湿热的，滑腻的。李晓晨闭上眼睛，像每次一样随他去纠缠。 
以后要忘记这个味道，需要多少时间？ 


“……你在说谎。”段宏放开他，轻轻地说。 
不容辩解。接下去又是一个长长的吻。 
他竟然开始撩拨，从自己的唇移到了耳朵，然后向里面吹气，甚至把舌尖伸进去暧昧地回转。从来没有这样过，李晓晨感觉自己的身体下意识地一跳，他慌张起来，想要挣扎，“我没有……” 
“不，你在说谎。”段宏的声音碎碎地融进耳朵里，他顺势压下来把他整个身体都逼进沙发里，除了接受，没有退路，动弹不得，只能贴着他的胸膛。 
视线。还有声音。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李晓晨无措地把头偏向一边，大口喘气。他能感觉对方居高临下的视线，段宏看着他，极淡的笑容里混杂了无奈，他伸手爱怜地摸了一下李晓晨的脸，那里已经绯红一片。 
手指转而向已经被吻得发亮的嘴唇上去，轻轻摩挲着，另外一只手缓缓拉开上衣的两个扣子，露出漂亮的皮肤来。 
“你……”李晓晨转过头来，对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那里面太多的情绪混杂，他看不清楚。 
段宏撤去手指，俯身在他唇边落下一吻，继而毫不留情地向下去，下巴，脖子，然后顺着打开的扣子到锁骨，然后是…… 
他的手抚摸到李晓晨牛仔裤的边缘，指尖摩擦着，叩开裤子的扣子和拉链。 
李晓晨觉得身体一下子烧起来，他开始奋力扭动，“段宏！！……” 
他要做什么？这样下去……就没有退路了！ 


段宏再次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目光带着坚定的火，于是对面的人成了诱惑也成了深渊，他摇摇头，“真的不能接受的话，就推开我。” 
你说你不爱，或者没有怎么爱。我现在要证明给你看，你到底爱了多少。 
他突然一把把上衣的扣子扯到底，把手臂环上去拥着，亲吻他胸膛上的肌肤，含住胸口的突起施以刺激。心急又焦虑，他随时都有被勒令结束的危险，而一旦结束，也许有什么东西就到了尽头。每个吻都带着这样背水一战的情愫，希望和绝望交战着，无法平定；但也许，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你的嘴巴不诚实，但心和身体却不得不诚实。所以…… 
一路舔吮着，用最温柔也最激烈的力度，一寸也不放过。身下的人在大口喘气。李晓晨可以控制自己的声音，但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是如此疯狂的感觉，有多想要就有多绝望。他的身体开始不可自抑地在段宏的亲吻和抚摸下颤抖，滚烫的唇印过后快感在身体里炸开。炸开后的灰烬落下就成了罪孽。 
愉悦越多。罪孽越深重。 
“嗯！……”舌尖滑出水渍，撩过肚脐。李晓晨一个不防备，一声呻吟脱口而出。 
这声音于是成了鼓励，段宏在他的敏感点上逡巡不去，李晓晨反应过来，用手捂住嘴巴，继而咬上。 
要疯了。…… 
段宏抬手一把把他的手拉开，另一只手顺着打开的裤子伸了下去，一记揉捏。 
毫无防备，声音立即被逼了出来，“啊啊……” 
李晓晨不安地想要合起双腿，段宏俯身卡上去。李晓晨的嘴巴还没有闭上，段宏的吻就跟回来。 
……但这次是非常温柔的抚慰。舌没了凶狠的攻势，仿佛只是来说爱，爱……手没有继续在要命的地方停留，而是向下去摩擦大腿的内侧，节奏和舌来得类似。 
只是已经……停不下来了。 

亲吻的间隙段宏看着身下衣冠散乱的人。 
……你不爱我？那这算什么？迷离的眼睛和毫无戒备的身体，已经没了章法的声音和欲望中心的灼热？这都算什么？ 
他目色一深，手指翻回来，从底裤的边缘探了进去。 
李晓晨的眼睛瞬间睁大。 


趁现在，还来得及。 
如果不喜欢，不爱，那就推开吧。只要轻轻一用力。 
你就可以清楚地告诉他，你们的未来不应如此。 



李晓晨费力地去看眼前的人，段宏的样子有些朦胧，越来越看不清了。他想起那一天在这里，第一次，这个人炽热而温柔的吻。那一夜，他的样子，也像现在一样朦胧不清。 
他的声音碎成了圣诞节那一夜天上的彩灯，和落下来的雪。 
然后烧成了火，来要自己的一切。 

他靠在暖气旁边的样子，他把自己包进环抱里。他说怎么能指望我呢我会跟你一直耗着。那也许是听过的最好的表白，幸福而安心。他会从后背贴上来把整个人都温暖了，他会牵起自己的手说回家吧。 


那么就这样吧，当是偿还也好。我给你得太少，而你给我时都从不计较。 
李晓晨看着那个不清晰的影子，轻轻抬起手臂，缓缓圈上面前的肩膀。 


也许只是我更害怕失去你，也许我更爱你也说不定。 



他闭上眼睛，那人的影子化成了水，在眼眶里烧着。 
最后流下来。 



8.12 

被扔在地板上的长裤里发来低迷的响声。一场并不算激烈的情事过后，房间里有一种类似灰烬的味道。十分安静。所以什么都听得见。 
段宏抬起身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有看到。他又看看身边双目紧闭的男孩，李晓晨脸上的红色还没有褪去，脸颊上划着一些混杂的水迹，有的已经干涸，有的仍然潮湿。 

段宏轻轻吻了一下他的侧脸，翻身下床去了洗手间。他在浴室的镜子里看到自己手臂上的抓痕，有点红。 
他一定……很疼吧。段宏觉得心一下子收紧，赶忙拽了条毛巾，端了热水出去。 


进房间的时候，看到李晓晨的背影，披着衬衣，蜷缩在床边握着手机。 

“嗯，妈……刚才静音了，不好意思………………我？我……在寝室啊，嗯………………明天吗？好，我回家吃饭，你早点休息……………………” 

段宏慢慢地走过去，他忽然想起安徒生的比喻，不能说话的人鱼每一步都好像踩在利刃之上。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想抱住那个缩成一团的人。 

“…………我没有骗你啊，呵呵………………我，再也不会骗你了………………” 

段宏从后面环住李晓晨，双手在他胸前□□。他看到他的男孩侧脸上的水迹又连了起来，顺着刻意扬起来的嘴角拐下去，亮晶晶的。他的男孩，这带着笑意的声音里面仅有的不自然，也将会在传输中被手机的信号波滤去，只留下他光滑的身体的剧烈的颤抖，在自己的怀里。 




通话结束了。段宏忽然觉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忽然明白了一切，自己此前只是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用喜欢的方式输光了一切。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可循。 


他能从自己的父亲面前离开，他能只对自己的未来负责，努力去争取幸福，哪怕别人不明白。但是，他不能从那个女子面前带走这个人，他不能从李晓晨的生活里把李晓晨带走。 

但，先不要说，不要说，……他在身体里无端地低吼起来。不要说，也许还有办法，我们…… 



“……分开吧。” 
李晓晨的声音很柔软。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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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那时他还没有冰箱高，踮着脚尖去拉冷藏室的门，搬了板凳过来踩着，从最上层把一纸盒的瑞士糖用两只手搬下来。 
纸盒上的画很漂亮。纸盒上写的都是些看不懂的弯弯曲曲的符号。晚上一个人在家，越来越黑，于是躲进被子里，把自己整个蒙起来，一颗一颗地吃糖。 
爸爸曾经说，小晨乖，每天吃一颗，吃完爸爸再带新的回来给你。他说话的时候弯腰来抚摸他的头。他抱着糖盒子就努力向上看去，无论如何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知道他在微笑，于是他也笑。 
一直到吃掉最后一颗。吃到不停地咳嗽。一点也不好吃。他闷在被子里，抱着空盒子想。 

不过，你就会带新的回来给我了吧。 


可是他再也没有回来。 


是不是从那时候开始学会不相信的。 
温柔地待人，做一切。但是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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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晨醒过来，天花板上有斑斓的波纹，甫一入眼，全是凌乱的碎片。 
是楼下水池的反射。邻近4月，一切都摇摇晃晃地温暖起来。 

他的生活已经趋于安稳。英国那边的入学邀请和奖学金事宜基本敲定，刚收了电子邮件，正式文件寄达只是时间问题。用礼貌的措辞把所有快到手的候补工作推辞掉，空出来的时间开始为毕业做准备，偶尔被拉出去喝酒，唱K。余下大部分泡在实验室，不出意外地看着毕业设计渐渐成型。 
一切就像他在这一学年开始的秋天所期望的。到了现在，终于走到了几乎圆满的境地。 


心情和天气总是分不开的吧。如今春天已经殷殷盎然，未来成了一个逼真而柔软的词汇，说出口时毫不艰难。 



李晓晨这一觉已经基本睡到了中午，他觉得他还能够继续睡下去，一直到晚上。 
只是电话响了。接起来，母亲问他要吃什么。他说什么都好。放下电话才回过神来，她又要回家里来吃饭了。 
最近一段时间母亲用来陪他的时间很多。大约是因为这是最后几个月了。 


他于是起床收拾房间，顺便打扫客厅。在沙发椅的角落发现两本书，下面的是一本《同性恋亚文化》。翻了翻，中间插着支书签，还夹了一支铅笔。 
他愣了一会儿，慢慢把书放回原处。 



午餐是某家的pizza。连着吃了挺久的米饭蔬菜，母亲说换个口味也好。海鲜的馅料，饼边裹着浓稠的cheese，香软好吃。吃饭的时候，母亲说，那个人…… 
李晓晨说，啊？ 
上次你说要带来家里过年的那一个。母亲用了很委婉的说法，她说，他……现在怎么样了？ 
李晓晨停下动作，他忽然不知道这一问是什么意义。最后只好实话实说，说，我……不太清楚。 
母亲说哦。 



事实上他们没有再联络过。那段日子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忙得天昏地暗，李晓晨常常早上起床之后就忘记把静音调回震动模式。一忘就是一整天。 

也没有再去375吃甜品。以前补过的牙齿又坏掉，碰的时候很疼。起初懒得去看牙医。要起大早排长队挂号，而且牙医手上的探针可是无敌的，去的话要做好心理建设。 
不过终于某天一狠心就去了。戴着口罩的大夫语气温柔又坚决，说你这牙保不住了，拔了再镶一颗吧。 



打了一针麻药，然后半边脸没了知觉，还有舌头也是。拔的时候倒是不疼，只是有点麻烦，大夫忙了很久。李晓晨睁开眼睛看见一些带血的棉花。然后他就把眼睛闭上。 

连根都拔去。也就省了心思。总不会再坏。 



但事情似乎并没有结束。李晓晨咬着止血纱布回家，在茶几上面发现一些打印的单据，某某心理咨询室或者其他。 
他几小时内不能沾热，母亲端了一大盒冰淇淋出来给他吃，他坐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地拿勺子往嘴里送的时候她就在他旁边坐下来，说，晓晨，那个…… 
她说你那个朋友……她似乎停了停咬了牙下了决心，然后继续说，有时间能不能叫他来一起吃个饭。 




9.2 


李晓晨站在挺远的地方向375的方向看。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会走到这里来。这一日风吹起来已经是暖的，两件单衣就已经不冷了。 
段宏现在，该是在伦敦吧。如果当时他真的快递了AURORA过去的话。 

觉得那样的东西是没有人能够抗拒的。比赛的评委应该也一样。 



他站在远处看了很久，但并没有走过去。因为实际上“375”的招牌已经不见了，店好像换了个什么名字。 

看来果然已经被卖出去了。 


是怎么回答母亲的来着？……说这段时间并不在一起了。这样看来这个回答倒是与实际更为相符了。 
说分开的人原本就已经失掉了所有的权利。 

然而回答母亲的时候他忽然明白，那夜她带着不安的眼神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切归根结底都源于他自己不坚定的内心。 
不能成熟地爱以前，他也许，不值得那样被爱。 



总以为爱情既是美好的事物，就应该平顺地一直前进，直到尽头。它最好不要有太大的跌宕，或者起伏，最好不要产生让人丧失信心的情节，最好都在自己能够把握的范围之内。最好，能始终充满喜悦，不要有悲伤和不确定，不要让人恐惧或脆弱或疼痛或想退缩。总以为如果那样的话爱情就不是好爱情。 

但是才明白。那样的爱情才是不安定的。它只是童话，童话不该是你心里的岸。 
而真正的岸，真正好的爱情…… 

也许，已经结束了。即使才刚刚看懂。 




李晓晨抚摸了下揣在口袋里的圣诞帽，把小彩灯折起的电线卡在指甲之间，贴上指尖最敏感的部分，然后稍微用力按下去，挤压出淡淡的清晰的痛感来。 

375和你一起离开。也好。 


我想你一定会幸福。而我…… 

而我。也许下次再相遇的时候，我能够爱得更好一些。 




春风扬长而去，这个城市在干燥的空气之中安和下去，说过再见，然后，没了声息。 


------------------ 


9.3 


五月初的时候天已经有些热起来，一起修双学位的女生电脑出问题，说男生在这方面懂的总是比较多，就把李晓晨拉过去帮忙。最后还是搞不定，要重装。等windows复制文件的时候坐着百无聊赖，女生跑去室友那头看视频，留下李晓晨独自负责任地守着电脑盯着滚动条。 


最后的日子有些慵懒。但毫无疑问这是最好的时光。路灯亮起，楼下路过的男生重复唱着，那白衣飘飘的年代，那白衣飘飘的年代，还是走吧甩一甩头，在这夜凉如水的路口。鬼哭狼嚎似的，俩女孩子就凑在一起大笑。 
听说也有人来点心型蜡烛或者幽幽地弹吉他；不愿离别的人都在找办法挥霍以排遣预感到的寂寞。或者这种情绪以一种过度的勤奋来体现，例如组会早到，早起跑步；或者假装文艺，在学校里无止境的穿行，拍照片和dv。 
李晓晨其实还有些零零碎碎的事情，联系一同去英国的校友，签证和租房。临行的采购，偶尔被母亲拉去串亲戚。等等。他在他们之中。仿佛身随一股告别的洪流。 

一段岁月即将结束之时。时光变得如此安静。 



好像俩女生要看英国某电影节的颁奖仪式。据说有帅哥某某某之类。不过windows系统还剩39分钟装好的时候，李晓晨听见一个说，哎，点错了，你点哪儿去了。 
另一个说，你别动别动，我来………………哎哎？ 

本来挺小的声音忽然放大，一连串抑扬顿挫的英语噼里啪啦砸下来。第一个说，啊咧咧，这个人，这是……这是不是那谁？你看这个人…… 
另一个说，啊，上学期期末做案例的时候，访的那个帅厨师……哇啊，他居然混到那里去了啊！ 
她们就喊，说李晓晨李晓晨，来看看来看看，有熟人哎！ 


李晓晨本来没听清，他没回头，问，你们有熟人上电影节颁奖？ 
不是，不是电影节颁奖，这白痴孩子也不知道刚才点了个什么颁奖。女孩子招呼着，你应该认识吧？咱们做案例时那个…… 
另一个说他没跟咱一起做啊。 
第一个就说，哦，那可能你就不知道了。哎，我跟你说，这个人啊，以前在咱们学校门口的…… 



于是女孩子们的声音落下去，李晓晨听见主持人的声音混合着现场的嘈杂扑散来，Congratulations Mr. Duan, as the overall winner in this competition! So, could you tell us something about your AURORA?（祝贺此次比赛总冠军段先生，能否请你还我们讲一些你的AURORA的故事？） 
话筒里开主持人之后，大约被交给这位Duan。说话的声音小了些。李晓晨站起来，他忽然就觉得有点不真实，这种感觉一瞬就翻涌得上了额头。他慢慢朝两个女孩子那边转过去。她们两个还在你一言我一语： 
哇噻，他口语真不错哎，…… 
可是，怎么搞得，声音那么小，听不太清楚，倒回去听一下…… 
等会儿再倒，先看一遍再说…… 

哎晨儿，你看，就是这个人，你看你看…… 



李晓晨向那台电脑走过去，断断续续地听见液晶屏上那个人说，First of all the idea came from someone who liked my chocolates fairly much…… 
（这个创意来自一个曾经非常喜欢我的巧克力的人……） 
…… 
It is for the one who I love so much. 
（它是为了我深爱的某人而作。） 
He has brought me lots of unforgettable memory during the days we spent together and…… 
（曾经的日子里他给我无数难忘的回忆……） 



女孩子们张大嘴巴：等会儿……他说“He”？你听见没？ 
哇……果然是有恋人的，怪不得当时他不睬你，哈哈…… 
别扯啦，我是说……快回放，再听一次…… 


李晓晨走到她们身后，在距离几十厘米的地方停下来。他愣愣地看着，第一个女孩就把进度拉回去一点，于是就看到那人安静地微微笑着，对着话筒波澜不惊地念白，It is for the one who I love so much。 
It is for the one who I love so much. 
It is for the one who I love so much. 

It is for the one who I love…… 



网络显然出了问题，视频播放不能再正常进行，就硬生生地停在那一句上。做梦似的。女孩子们其实是想再确认一下那个关键的主语单词的，但最后听到的只有这一句，一直卡在那一点反复播放。 

It is for the one who I love so much. 
It is for the one who I love so much. 
…… 



不知过了多久，电脑的主人忍无可忍，直接敲出任务管理器来牵制结束了进程。飘着花香的暮春夜晚，一切似乎终于安静下来。她耸肩说可能我的电脑也要重装了。 

李晓晨望着屏幕上“发送错误报告”的对话框，盯了好久。 



----------------- 


9.4 


推开木门的时候风铃仍然叮当作响。夜色中原本悬挂375招牌的地方空空一片，李晓晨忽然摒起呼吸来，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店里的装潢似乎也变了些，有说不清楚的违和感，似乎原本以春为主题的设计，在昏惑的夜色里变得寂寞下去。有些晚了，站在收银台后面的年轻人抬起头来，招呼，您好，需要点些什么？ 


于是，连那个笑起来会露出白牙的人也离开了吗。 



李晓晨一瞬有些不知所措。记忆中他似乎从来没有被这样问过。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应该是他自己直接走过去，点了曼特宁，然后附赠了巧克力蛋糕，然后……他就莫名地记下了这家店。后来每次那个人都在这里等他，对，他一直都在，有时候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有时候站在银台后面挥手…… 

……先生？ 

服务生轻轻唤他，李晓晨反应过来，接过对方递上的食品单。原味巧克力蛋糕，巧克力夹层蛋糕，黑森林蛋糕，皇家蛋糕，巧克力泡芙。后面再没有巧克力了。他看了两遍，抬头问，你们这里有慕斯么？巧克力慕斯？ 
服务生摇摇头说没有。 

没有……吗。李晓晨把单子还给他，说那么原味巧克力蛋糕给我两块吧。 

服务生说要等一下，他说要不然您先坐一会儿。 



李晓晨在角落里坐下来。他先前一直喜欢的沙发倒没有换掉。只是再在上面坐下来，视线的角度已经不同了。 
他想起以前常常坐在这里看书，抱着本子做模拟题，有一次睡着了，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人刚好在身边看着他。于是他第一次进了满是巧克力味道的小屋子，感觉像梦没有醒……那晚吃的是栗子奶油巧克力蛋糕吧；他想起粉碎机嗡嗡的声音，还有那人把奶油碗交到自己手里时候的语气…… 

身后有脚步声，李晓晨猛地回头。 

先生，你的蛋糕好了。 

服务生把两块包好的蛋糕放在李晓晨面前，礼貌地笑笑，然后转身离开。 

李晓晨提着袋子站起来，他忽然明白过来，那一晚也许段宏在他身边站了不知多久，而他竟然从来都毫无知觉。 
……天。 



It is for the one who I love so much. 
（它是为了我深爱的某人而作。） 


可是，如果你还这样说着。 


He has brought me lots of unforgettable memory during the days we spent together and…… 
（曾经的日子里他给我无数难忘的回忆……） 


那么也许你还愿意再，相信我一次。 


It is for the one who I love so much. 
（它是为了我深爱的某人而作。） 


所以这一次，就换我来说吧。 


He has brought me lots of unforgettable memory during the days we spent together and…… 
（曾经的日子里他给我无数难忘的回忆……） 


让我找到你，然后…… 


----------------- 


李晓晨从小店走出来，拿出手机，一口气按了一串号码，然后把它贴到耳边。 
街边的车子打着灯光，呼啸而过。 

他觉得自己一瞬间就设想了无数种开头的方式，也许说你好，也许说你还好吗，也许说你在哪里，也许说我看到了，也许说…… 
也许……都无所谓。这一次他一定要把那个人找回来。说什么都没有关系。 


心跳声变成巨响，撞击着他的耳膜。几秒钟的等待却像一个世纪。 

然而他只听到女生冷静地重复着，对不起，你所拨叫的号码已停机。Sorry, the number you dialed…… 



------------- 
9.5 


还没有回国？ 
不太可能吧……距离那段视频录制的时间，已经过了半个月了。在英国再有什么活动，也该结束了。 


“欢迎光临。” 
“你好，请问这里有没有巧克力慕斯？” 
“啊，没有，不好意思。您要不要试试我们的抹茶蛋糕？新出的，现在有优惠……” 


…… 
那么……他在哪里？ 


“有段时间没见你吃甜品了啊……又开始吃了？”桃子包了一大包书要拿去给师弟师妹，出门的时候，瞥见李晓晨提了一袋点心回来。 
“嗯。呵呵。” 
“门口那家的？” 
“……不是。” 


楼下的树已经整棵都绿得饱满起来，像一柄大伞在阳光下盛大地张开。 
李晓晨坐在自己的桌子前剥开包装，但是没有动面前的蛋糕，只是捏了叉子向下望去。 

其实不用尝，只看一眼样子，就知道，不是他手下的东西。 
不是他。 



“……您所拨叫的用户已停机。Sorry，……” 
李晓晨有些烦躁地掐断电话。夜如流水。这座城市在一点点地变热。距离离开越来越近。 
他跑到他租的房子去，居民区里的小户型楼层，他此前无比熟悉的那扇门，夜晚一直黑着灯。走过去敲门，没有人回应。 
于是开始怀疑自己记错了。他退回到走廊之外，然后认真地回忆起来，圣诞节那天清晨，从这条路进来，右转再直走，过了一个杂货铺，然后进门。 
那天他左手牵着自己的手，右手掏出来钥匙开的，就是这一扇门，不会有错。 


回去的时候他踩着路灯光从建筑物之间走过去，走得很慢。抬头看来虽说不上万家灯火，但也算是一片温暖。有大妈牵着宠物狗过来，小家伙跳着走，铃铛滴灵灵地响。有年轻男女拎了巨大的家乐福的袋子，低低的交谈着走过去。 

也许，明天就能见到了。他和自己说。 




       〖吉利粉加冷水，隔水加热使其膨胀。〗 
          〖巧克力融好。奶油，蛋黄，香草精。和吉利丁搅拌均匀。〗 



“欢迎光临。” 
“你好，请问这里有没有巧克力慕斯？” 
“请稍等。……我们的慕斯有巧克力、香草、蓝莓、绿茶、卡布奇诺口味……” 
“麻烦给我一个巧克力的，谢谢。” 


不记得是最近进过的第几家西点店了。李晓晨在靠街边的窗子坐下来。这家店靠在三条马路相交的街口，红绿灯的设计诡异又不规则，他看着那些往来的人群，拥挤的公交车，捏着车闸的人们，还有拼命按喇叭的小轿车。 
下午五点。这个世界的一半在等另一半回家，充满期待。 

Please, come and find me, my love 
I’m ready now, to come home 


Please, come and find me, my love 
Let’s leave this place, let's leave no trace 


他的慕斯被端上来，放在漂亮的小盘子里。拿起勺子的时候，李晓晨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 
满满的伸出手去挑，用勺子前端拨下一块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窗外的绿灯亮起，岔口附近又走马灯似的流动起来，那些远远近近的容颜。 


……不对。这味道。还是不对。 


Can you hear me, my love, 
I’m shouting in the wind, 
Can you hear me 

Can you see me, my love, 
I’m drawing in the sand, 
Can you see me 


       〖鲜奶油拌入温热的巧克力混合料。放进冰箱中冷藏。〗 
           〖上桌前1小时，把慕斯从模中取出，装盘静置。〗 


李晓晨查过网站。慕斯做的时候只有这几个步骤。明明是那么简单的东西而已。 
可是居然连一个做得有一点点像他的人都没有。 


发出的邮件也没有回复。 
从见到视频那天开始算，也有七八天了吧。 
那么就是二十多天过去了。 


通话记录打开。发现那个号码已经被拨了许多许多遍。 
他忽然没信心再拨。于是在寝室门口的路边坐下来，看着手机按键灯亮起来又暗下去。 


I hope that Im still with you, 
as you are with me 
You always will be 

Please, come and find me, my love 
I’m ready now, to come home 
…… 


拼命忍着不要去动那个念头。 
如果动了就输了。 


可是……他是不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 
9.6 


手机铃声在凌晨两点响起。李晓晨直接清醒过来，抓起电话。是同班同学，说桃子喝多了酒，让他们去接。 

五月连夜风也温暖起来。他和小六在凌晨两点半走过灯火稀疏的城市，长长的道路上偶尔有些车子开过。只是一闪，然后扬长而去。 
是毕业前无数例行的聚会之一。街边的小饭馆里东倒西歪地醉了一排人，握着最后的酒瓶彼此言语混乱地倾诉，一句不完整的话重复很多遍，动情之处便有流泪的预兆。但是也许彼此都听不清楚对方在说什么。 
人在什么时候有资格变得这么脆弱。 


他和小六架着人出去，走到巷子外面通风的地方让醉了的孩子过过风。男孩靠着旁边的店门喃喃，说我TM舍不得你们，我舍不得你们。 
但我们的时间，已经到了。 


小六说你扶着点他，我去叫出租车。这个时间车不好叫，要走到马路另一边。李晓晨看着他走过去，越过路灯橙黄色的光和卡在路中间的铁栏，然后他看到他身后的某个连锁西点店，玻璃窗上贴着巨大的海报，伦敦新主张，金牌巧克力慕斯全新上市。 
晚风吹落了一地的浓稠的情感，落地就碎成片。 



后来把人塞到床上，桃子老实了很多，歪了脑袋就睡过去了。小六说你也睡吧，他应该没事。李晓晨答应了一声爬到上铺去，没有躺下，他看着窗外的夜空。 
从来没有一次如此的期待黎明回来。 


等见到你，他想，我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 
我只要把你带回来。 



Can you tell about my thoughts, 
I wish that you were here 
Do you know it 


李晓晨几乎没有睡。天亮起来的时候他就出了门，打车回昨晚的地方，站在路的另一边等着。如果能在他去上班的路上拦住他，自然是更好的。 
过了7点，来往的人慢慢变多，从公交车上下来成群的人，出租车在路边排成长队。李晓晨眼睛涩得厉害，只是拼命眨眼，不敢揉，怕一秒钟就错过。 

The time that I’ve had, don’t need anymore 
You’re the one I wait for 

Please, come and find me, my love 
I’m ready now, to come home 


直到7：30营业开始。他穿过马路直接冲了进去，把刚上班的小姑娘下了一大跳。 
“慕斯……”李晓晨喘着气，指着外面的海报，“我要一份。” 
小姑娘才明白，摇摇头，“慕斯的话，要稍等一下，虽然程序上讲昨晚已经做好坯子入冷藏柜了，但当天售卖的时候我们还是要处理一下的。您着急吗？” 
“不着急，不着急。”李晓晨摆手，“我在这儿等。” 


他靠着角落的墙坐下来。 

心跳得厉害，像那次醉宿过后的清早听他表白，像那次冲出电梯下楼去追他，像那次跟他说能不能做朋友，像那次在小作坊重新见到他。像最后的夜晚一同挣扎，身体冲上天堂，思念却跌进深渊，最后段宏停下来抱紧他，而他只剩喘息不止。暧昧的疼痛中整个世界都隐去。 

而现在到了接受审判的时候。他想，告诉我你在这里。告诉我吧。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的样子他的慕斯被端上来，白色的圆碟旁边还精心地配了一小块覆盆子酱。李晓晨愣了愣，但他没停手，继续抓起旁边的勺子，划过巧克力色的慕斯体，他一边切一边说服自己，等待的和祈祷的都会实现，也许十分钟后就能见到他了。他想我还是不能什么都不问也什么都不说，他要说我很想念你。或者很多腻而烂俗的表白。 

他终于切了方正的小块下来，一口抿上去。 


店里的小姑娘看他慢慢放下勺子，开心地问，我们的新品怎么样？如果您有什么意见和建议，方便的话也请告诉我们，我们会继续改进…… 
李晓晨回答说很好吃，他接下去又吃了第二口第三口，直到把一块全部都吃下去。他说真的很不错嗯。 


欢迎下次光临！出门的时候小姑娘在身后招呼着。 
李晓晨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的海报：伦敦新主张，金牌巧克力慕斯全新上市。 

但段宏，这个都不是你吗。 



Please, come and find me, my love 
I’m ready now, to come home 

Please, come and find me, my love 
I’m ready now, to come home 



9.7 


他慢慢地走回去，一直走到375门口才停下。哦，已经不是375了。但是，也许，也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点了一杯热巧克力，在窗边坐下来。一连几天这类东西代替了饭菜，搞得他甚至有些反胃，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下去。似乎终于想通。为什么是It is for the one who I love so much而不是其他，这种纯粹兀自怀念的语气。那人也许根本没有打算回来。 

爱，但是离开。这没什么不可能。当初他自己也是这么做的，并以为这样可以完满的结束一切。 



他抱着杯子趴倒到桌子上去。目光从玻璃上的影子一直落到桌面，看不清的纹路上。——来这里，最初只是那段莫名其妙的视频，卡着壳，于是好像那人一遍又一遍重复说着，他就一遍又一遍重复听着。听的时候那话就狠狠地直接插到自己心里，利刃一剑到底。于是他头脑发热，离开后仍旧继续自动重复下去，像催眠给自己听；腿和脚不由自主，心也是，以为还能找到他，得到机会重新开始。 
但其实，那样的表白是根本不期望回应的，他早就应该发现才对。 

这里已经不是375了。他要找的蛋糕，他要找的人……一个都不在了。 



他拿出手机。连按了两下带绿色话柄的确定键，这样就能够直接拨到那个号码上。这几天那个名字始终排在他“最近联络人”的头一个。 
他看着接线的界面在小小的屏幕上闪烁。上午大幅度的阳光令屏幕看起来反而是灰暗的。他看了一会儿，继续攥着手机，却把脸埋到自己臂弯里面。 
没有把话机放到耳边。那个停机的话已经听了一万遍，他不需要再加一遍来确认自己已经失去了。 


段宏。他想，我爱你三个字终于是太奢侈。我一错再错，到最后连半秒钟的电波频段的机会都得不到了。 




9.8 


好像过了好久。 


闭着眼睛。听到什么有节奏的声音。 

笃笃笃。 
笃笃笃。 


李晓晨想起自己第一次摸去段宏家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那天段宏来开门。他的头发有点乱，因为思考而变得狼狈，嘴巴不由自主张大。十分的可爱。 
后来段宏跟他讲，说那时的情形就像你第一次在375出现。 
门铃叮当作响，毫无预兆地，那个人只是一下子一直走到你面前。你好像思念他已久，却不知道自己是否是能够和他一起走到最后。 



笃笃笃。 
笃笃笃。 


李晓晨抬起头来，他觉得眼前有点模糊，一半是阳光的缘故，另一半也许是水。分辨不清。 


有人站在他的面前，在玻璃外面，温柔地敲着。 

是谁。 


他揉揉眼睛，坐直身体。再张开，那人把手机放在他眼前晃悠。他莫名其妙，便看自己的。 


……通话中。 



----------------------- 


他受蛊惑般的抬起右手，把手机贴在自己右边的耳朵上。 

然后他听到那人叫他。 



“晨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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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段宏在伦敦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终于等来了皇家西点学院的录取通知。 
很艰难。只有一个全球赛冠军的头衔自是不够的，还有一轮一轮的面试和技巧考察，不能出分毫差错。他带去的钱要花光，签证要到期，简直是背水一战。 

只是。终于算是只需要面对自己，像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天地里面对一面干净的镜子，一切都看得清楚，再不纠结挣扎。 


多么简单。只是因为爱了而已。 
他的家人。他的巧克力。他的……小王子。 

未来是什么样，永远没有人知道。也就不再去想。 
而过往的已经足够真实。即使今后失去，也不再有遗憾。 



那一日他接过主持人的话筒，他不知道算在对谁表白。 
但关于他的Aurora，确实只有这么点老套的故事。他也没有其他的可说。 
只能说，这是为了我深爱的人而作。 
听上去有点悲壮又有点甜蜜。 


然后段箐直接把电话打到他在英国的号码上，大声喊：啊？？？He？？？？ 
他笑，说，不用喊那么大声，信号很好。 
她说，……原来是这样。 
他说，嗯。 
她说，那……那个孩子呢？ 

他停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 

他和我不一样。他是个乖孩子。他有他自己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以及不得不面对的事情……让他去吧。照他自己喜欢的方式。 

段箐叹了口气说巧克力不应该是甜蜜的东西吗。为什么到头来这么伤感。 
他笑，说，因为生活就是这个样子啊。 



375已经交给宝强去做。离开国内的时候听说招了些新人，巧克力蛋糕的品种减少了，但在各色饮料和店内环境方面做得更为出色。 
不行啊，回去要去和那个老实的大白牙得瑟得瑟，这店的根基还是不能打散啊。 

走的时候段宏就想改店名。但只把375去了，究竟叫什么还没想好。 
终于坐上回程飞机的时候他想，回去再说吧。 


也许回去，一切就会有答案。 




家里，李晓晨靠在沙发上翻看段宏从巨大的旅行箱里抱出来的五颜六色的食谱和巧克力。房间里安静得有点过分，他抬起头来看那个背影，他瘦了。 
“那个……”李晓晨说话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尴尬。 
“哎？”背影停了一下。 
“我妈说……”李晓晨低头去翻食谱，一页两页三页。“等你有空……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听到一声挺大的动静，好像箱子倒了。李晓晨赶紧站起来走过去。 
“……没事吧？” 
“没有，……”段宏也站起来，有点无奈地看着撒了整个地板的东西。 
“……你怎么了？” 
段宏回头看着他，十分诚恳地、很难看地笑了笑。“那个……忽然有点紧张。”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李晓晨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段宏抬手，手指顺着他笑开的嘴角轻轻抚摸下去。“其实我是真没想到，这次回来之后……” 
“你已经说了好多遍了……”李晓晨低下头去，轻声说。 
“因为……我其实没有想要这么多……”他的动作愈发轻柔，直到抚上对方漂亮的眼睛，它们现在稍微有点红肿。 
李晓晨又猛地抬起头来盯着他。 
“我知道。这次是我想要。” 

轮到段宏噗嗤出声，李晓晨紧紧抿着嘴唇。 
于是他继续如春风一般地笑，揽过眼前有一点像要皱起眉头的人。 
“可以再说一遍么？” 
“嗯？” 
“再说一遍。” 
“……对不起。” 
“不是这个。” 
“……我爱你啊。” 



Chocolates·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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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例写后记：


10月份开始写的时候，最初真的只打算写一个甜甜蜜蜜的小巧克力文而已。
结果一路写了4个月，9万字，囧，囧囧。
当然啦，这仍改变不了这篇文狗血言情文的性质……也希望来看的人不要给与其更那啥啥的定位嗯。。

事实上，从7（也就是FJJ的第二帖）开始，写得已经有些不顺了。后一半感觉比前面烂很多，很多地方没有雕琢，也没有好好安排。到了最后，都有点为完结而完结的心态。感觉有些对不起一直在追的亲们。在这里鞠躬了。
不过总算，把它完结了~~~~~~~~~~~~~~好歹撒点花。


要道谢的人有很多。感谢你们一路的抽打和顺毛。路人乙君，最开始这文歪歪扭扭写起来的时候一直给俺打气，挥手致意~~然后是格格，每次那么多长长的回帖（cxs崩溃后找回了一些，还好还好……）话痨米，你让我恶俗的心态和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阿流，我写得最艰难的时候你比我的热情都高，让我觉得坑了的话很损RP……其实这白烂文能被你读得如此仔细我真是有点汗颜，鞠躬鞠躬。当然还有团子亲，这段时间里很多观点的讨论，甚至是关于很现实的问题的，你给了我太多崭新的视野。
以及来打酱油的线线、桃子和鬼子六亲，还有总是一针见血的飞飞儿，花开，还有很多FJJ上的单眼皮和双眼皮君等。我总是有懈怠的嫌疑，而多亏有你们在。
（不停鞠躬，腰好酸……）



完结这篇之时刚好是我掉进同人圈大坑一周年纪念吧。08年的2月13日注册了cxs，19号发了俺人生的第一篇可称为“文”的东西。想来这一年，真是一言难尽哇唬（喂，这是什么总结！）感谢一直以来所有的朋友们给咱的美好的记忆。之后由于会比较忙碌，可能今后一段时间之内不会再写了。

回头看身后的坑……我对不住你们TAT



但仍然会记得这段日子。也希望你们幸福。：）
再拜~



某花生
09年2月12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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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1： 

文中出现过的巧克力蛋糕。 
鸣谢《巧克力全书》、贝太厨房网以及baidu。 

0.1 经典巧克力蛋糕 

1.2 巧克力提拉米苏 

1.4 普通巧克力慕斯 

2.8 栗子巧克力蛋糕 

4.2 巧克力小泡芙 

5.1 热巧克力 

6.1 巧克力篮 巧克力大理石 巧克力彩蛋 

6.2 AURORA-晨（黑白双色巧克力慕斯） 

7.9 电饭锅蛋糕 


如果可能，改天补上它们的详细食谱。 


附录2： 

文中出现过的歌曲。 

0.1 陶喆《黑色柳丁》 

0.2 陶喆/蔡依林《今天我要嫁给你》 

6.3 《Silent Night（平安夜）》 

7.4 Corrinne May《Scars》《City of Angels》 

7.7 Swan Dive《Until》 

9.6-9.7 Lene Mailin《My 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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