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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章 后来

　什么东西发出了一些声音。从黑暗中挣扎出来，眼睛酸涩，过了一会儿才适应光亮。窗帘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有些阳光窜进来，几缕，跟线一样，可以看见通透的轨迹和纷飞的灰尘。
　　伸手拉上帘子，灰黑的颜色将所有光线隔绝。这个空间恢复令人舒服的暗淡，可以让我缓慢地喘息。
　　空气中某些东西发酵的味道，和着陈旧的死物散发的腐烂味道，一如我的身体。缓缓扭转骨骼，听见身体艰涩磨合的响声，在黑暗的房间里像某种诡异的笑声。
　　脖子很痛，不碍事，经常都是酸痛的。伸手够到鼠标，电脑屏幕恢复原来模样。原来在看的电影已经曲终人散，我睡了多久？一个钟头？一个钟头，里面的爱情已经轮回一次，真可笑。
　　某君来了信息，电脑“滴滴”地提示。原来不过打了稿费到我账户上，却拿来扰我的睡眠。
　　关机，屏幕挣扎很久，终于灰黑一片。我看到那个模糊的镜面里映出一张模糊的人脸。
　　是谁？
　　慢慢回头，脖子发出机械摩擦的声音，身后却原来没有任何东西。怎么竟然没有东西？应该有的，我想有的。
　　脑子空白了一阵子，想起屏幕映出来的是什么，用力前倾，在屏幕上抹了几把，灰黑的镜面中，一张我不认识的脸。我的脸。
　　怎么原来这是我的脸。我的脸不是这样的。
　　摸上脸，眼球被指甲刺到，那种痛感好奇怪。十指放在眼球前，什么时候指甲长得这么长。
　　我的脸原来怎么样的？想不起来了。
　　电脑旁边一副落满灰尘的相框。那两年少的脸，模糊的笑容。
　　伸长了手指去够，却怎么够不到。指尖在抖，双脚肌肉呻吟。用尽所有力量去伸展。还有一点距离，一个指甲的长度而已，为什么这样也不让我抓住？
　　整个房间忽然翻转过来。什么东西跟着翻转、倾倒，落到脑袋四周，拍起灰白的尘，落到喉管里让我呛了一会儿。
　　轮椅侧翻过来，一只轮子悠悠地晃动，发出它惯常的笑声。
　　指尖一阵刺痛，指甲脱离了皮肉，开着可笑的裂口。我却抓到了相框。
　　抹净镜面的灰尘，指尖在上面留了弯弯曲曲的鲜红，越抹越多。我于是把它们都舔干净。
　　终于看到了局限在框子里面的他们。一个是他，另一个，原来是我呢。
　　呵，原来这样的，我的脸。
　　还有，他也在。
　　




第一章 无忧岁月（上）

　　怎么我的脸会这样？
　　蹲在池塘边，我掐着自己的脸。里面映照出一张被拉向一边、扭曲的圆脸。
　　都是阿母的错，把我生坏了。像阿爸的话，我的脸一定不会这样。郁闷了一会儿，我又想到，我不是阿爸的亲骨肉，阿母怎么生不会让我像阿爸。
　　这么说来还是阿母的错。要是我这辈子都这一张脸，叫我怎么抬起头来做个男子汉。
　　今天老吕在课堂上讲了，那个功夫很好的大侠长得方方正正！那个一看见大侠就流了哈喇子的小姐长了鹅蛋脸！
　　我今天举了上学一年以来第一次的手，充满好学精神地问：鹅蛋脸怎么长？吃几个鹅蛋？
　　老吕眉一挑，被粉笔弄得白刷刷的大掌在自己满是胡渣的下巴摸了一把，愣是把黑渣渣变成白渣渣，顿时年纪虚长不少。
　　“这张脸！方方正正！早生百八十年，我就一功夫顶顶好的大侠！”
　　整个教室，二十来个孩子齐刷刷发出了惊羡的声音。那个迟生了百八十年的大侠接受了这群未见过世面的小P头的高山仰止，毫无愧色。可是接下来他两目一瞪，白刷刷的一根手指就指向了教室最后面的我，一字一顿：“你那张，就鹅蛋脸。再过几个年头，数数自己吃了几个鹅蛋！”
　　这时候整个教室又是一阵齐刷刷的声音，个中含义比较复杂，我无法一一求证，不过肯定跟他们给老吕的性质大不一样。
　　由于事出突然，一向聪明的我难得懵了一回。直到下课老吕走了，三水竟然忽然大笑起来。被我欺压惯了，他终于找到机会翻身一回，于是把压抑了六年的勇气鼓到胆子里，说了大逆不道的一句话：“路遥是小姐！”
　　全班轰然。“路遥是小姐”几乎在每个人的嘴里轮了一遍，此起彼伏的男女童音混成大合唱，慢慢烧红了我一向以厚度著称的脸皮。
　　然后，然后就是三水被我的大吼一声吓得奴性回归，双脚打转，双手抱头蹲下。他都摆出了“过来打我吧，我做好准备了”的姿势，我不负他所望地飞扑过去，一顿拳打脚踢。
　　一番杀鸡儆猴之后，所有人住了嘴。大家敢怒不敢言。
　　打完三水后，我累得很。三水抬头偷瞄我的表情以确定是否渡过危险期，只见他人中两边两管黄鼻涕挂到唇边，黑乎乎的脸上两道被泪水冲刷出来的沟壑，一时间我觉得眼睛很受伤，被严重污染了。
　　补上一脚将他踢翻在地，然后夺门而出，撒腿就跑。因为只会耍阴的班长不在现场，据我对他脚程的了解，他此时应该领着校长路过供销社。
　　果然我一出去，校长就在供销社门口冲我的屁股嚷嚷：“路遥，又是你这根捣屎棍！”
　　每次听他这么一说，我就想做出些跟这词儿相称的事儿，例如到粪坑弄点东西上来，塞到他的水烟筒子里，等他狠命一抽、一吸！
　　考虑了多次，甚至在粪坑旁边徘徊了数次，终究因为“弄点东西上来”这一步骤实践起来有点难度而放弃。
　　跑出四排瓦房围起来就是学校的学校，又跑过每天做早操的大片黄泥地，我跟猫一样窜进了林子。
　　考虑到校长可能不解恨，跟在我后头，我选了最曲折的路径跑回村子。村边是口池塘，隔着条长长的围基的另一边是滩涂，现在退潮了，只剩茫茫一片黑乎乎湿漉漉的软泥。
　　我蹲在池塘边仔细端详我的脸。这是第一次对自己这张脸产生研究兴趣。
　　池塘青幽幽的，我的脸色看起来就像吃了过剩的青菜。那边有头水牛在凫水，荡起好大的水圈，我的五官也跟着一波一折。
　　我摸着自己的脸，怎么也想不透怎么过几年，圆滚滚的就可以向鹅蛋的形状发展？
　　想着想着，我想起阿母。我是她生的，这种未解之迷当然要请教这位始作俑者。说来我还没问过亲爸的长相，得找个机会了解了解。
　　忽然肚子一阵搅动，继而传来阵阵闷响。我摸着肚皮，开始为生计发愁。
　　三水绝对没那个胆子去告状，但是校长最爱打小报告。阿母负责三四五年级的数学，校长见我一跑，铁定转头就找阿母。
　　我肚子饿的时候就放学，阿母一定第一时间挟着那根与她感情深厚的竹子飞奔出学校。
　　想到阿母每次拿那根竹子招呼我就跟报仇一样痛快的表情，我一阵哆嗦。
　　就在此时，一声长啸“路——遥——”悠悠传来，如涛声重重，声嘶力竭，似深仇大恨。
　　我抖落一身鸡皮疙瘩，一时想不开，一头扎进了池塘里。
　　水中浑浊一片，堪堪区分得出来哪是天哪是地。我只恨自己不是鱼，不能活在这里。这个遗憾，可谓绵绵无绝期。
　　肺活量再伟大也赶不上鱼，我终于憋不住了浮了上去。
　　果然阿母站在岸边，好整而瑕地瞅着我，眼神充满居高临下的鄙视。她双脚三七分站开，竹子夹在胳肢窝下，一副热身完毕的临战架势。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潜下去。
　　“姓路的，有种这辈子不上来。”阿母凉凉地说。她经常用“姓路的”来提醒我，我是她儿子。我也很想提醒她，她也是姓路的。
　　我是有种的，很有底气地提出条件：“你把竹子扔下来。”
　　她哼哼两声，不屑。
　　我开始底气不足。这口塘原本是一鱼塘，可是一到夏天水牛就喜欢下来泡凉，把塘底的泥踩得稀巴烂不说，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屙屎撒尿。鱼是养不成了，就留给不怕营养过剩的不明生物繁殖过剩用了。要不是狗急跳墙，我也不至于这样委屈自己。
　　阿母这个狠心的女人钉在岸上，寸步不挪。
　　我泡在混合各种不明生物的水里，亦浮亦沉。
　　一大一小一上一下两两对望，互不相让。谁看到了都会肯定我们是母子。
　　“遥子……”阿母终于松了口，语气又温又柔，“这口塘……以前死过小孩……”
　　“不信！”骗我上岸，想得美。
　　“真的，是黑水怪抓的。”阿母放低姿态蹲在岸上，眼神柔和地看着我，轻轻的嗓音好像在说床前故事。“它像牛那么大，浑身长了黑色的长毛，舌头又长又红，在水里卷住小孩的脚一直拖到水底……”
　　我心里打了个突，告诉自己都是阿母在唬我……踢踢水……脚上没有东西……应该没有东西……
　　“……水底有个大洞，黑水怪就在那里把小孩吃掉，洞里都是小孩的骨头……”
　　塘里……没有洞……在岸上看的时候……好像有块地方是特别暗的……
　　咽了一口唾沫，忽然觉得包围着我大半个身子的水有点冰凉凉的，在水里的两脚不禁互相蹭着。“讲大话！”我心慌慌地怒斥阿母的危言耸听。
　　阿母嘴角上翘，皮笑肉不笑。“我亲眼看见过……一只又大又黑的……从塘里走出来……”
　　“大话！大话！大话！……”我一通乱喊，两脚踩水踩得水面波纹不断，心里越发觉得慌。
　　我看着阿母有点得意的表情，心想这一次那根竹子要招呼我的pp多少次才罢休。　
　　正在此时，一声惊呼，继而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然后是哗啦啦的水花四溅声。我和阿母都被吸引住了。
　　只见池塘另一边的水面，一头水牛露出一双牛角和半张牛脸，相当悠哉地享受炎炎夏日的清凉午后，然后它的旁边是一个拼命挣扎的小孩，看样子，溺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我、阿母一时都呆了——我们村里竟然有不会游泳的小孩，哪家大人这么不负责任！
　　小孩在水里扑腾得厉害，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又冒上来，如此反复，弄的附近的水牛都不能好好泡凉而不满地“哞”起来。那小孩竟然不叫不喊光扑腾，莫不是吓傻了。
　　阿母终于回过神来，冲我大喝：“遥子你还在瞪啥！去捞他！”
　　我不爽了。本来我也想学雷锋，但是阿母的态度不端正，把我高昂的热情打压了。我扭头，不理。想那竹子还在她胳肢窝下，我到时带了人上岸还要捱她一顿揍，这等损己利人的傻事我坚决不做。
　　阿母怒了，河东狮吼：“我叫你去捞他！聋啦！”将手中的竹子朝我笔直掷来，力道与准头都堪称有水平，可惜她手中没弓，不然搭上定能将我射穿顺便钉尸在池底。我猛含住一口气往水下一潜，漂亮地躲过了夺命一箭，顺便朝那命不该绝的小孩游去。
　　话说那小孩还真能撑，我潜到他脚下时他还元气十足地蹬水。我呆会儿一定要告诉他，这块的水深就我的个头高，离岸又近，就算沉了，踩着水底走上岸也用不了憋一口气的功夫。
　　我一下子浮出水面，抓住他的胳膊，谁知道他慌得认不得人了，没头没脑地乱挥手臂，正好一掌扇在我脸上，我半边耳朵嗡嗡响。咬咬牙，看在他吓得半死的份上我暂时咽下这口气。要在平时哪个小孩敢这样，我一定将他拖到水底，看谁死得快！
　　这死小孩打完我之后忽然又能认人了，一下子扑腾过来死命搂着我，手脚并用把我缠得死紧。
　　“放手，放手啊——”脖子被他搂得透不过气来了，偏偏他力道奇大，害我手脚挣不脱。这不，两人成一团往下沉去。我想这下好了，要踩着池底的烂泥走上岸。
　　费了好大力气才挣扎到岸边。阿母将我俩拖上岸。“没事儿吧？”她和蔼可亲地问。
　　“我没事。”我很自豪地回答。
　　“不是问你。”阿母白我一眼，伸出柔软的大手在那小子脸上撸了一把，再拍拍。“娃子，没事儿吧？”
　　这小子哼也不哼一声，光揪着我的衣服发抖。
　　“哎！放手——”衣服再揪要烂的。
　　他不为所动。
　　“放手！我要回家吃饭！”这是比你小子的命还要重要的事！
　　他不为所动。
　　我怒了。“叫你放手！聋哑啊！”伸手到他胸前，将他一推。只见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去，可也没有哼一声，我就想他当真是个聋哑吧？
　　阿母给我一记响壳。我捂着脑勺一边吃疼一边腹诽她的时候，她充满慈母仁爱地扶起那小孩，上摸摸下揉揉，柔声细气地问：“哪儿疼没有？有没有不舒服？”
　　真是超级不爽的！早知道让他被黑水怪拖走好了！我扁扁嘴，决定鄙视心脏长偏了的阿母，我还有阿爸疼我，回去跟阿爸吃饭好了。
　　刚要跟他们擦身而过，忽然身上衣服一紧。我扭头回去，一只白白的手揪着我的衣角。
　　




第一章 无忧岁月（下）

　　真是怎么看他怎么不爽！拎起片衣角拼命甩，那小子竟然跟我较上劲儿，捏得紧紧的，小白手跟着甩来甩去。
　　我直接对付他的肉嘟嘟的手，啪啪几个巴掌印上几道红痕。那小子还没反应阿母就率先在我身上如法炮制。“不过牵你一下，掉肉啦！”
　　的确不掉肉，但是我的心头给剜了块儿似的闷闷地痛。嘟起嘴，闷头往前走。那小子还恋恋不舍地扯着我衣角，一点松手的意思都没有。跟屁虫我有一大串，没有他这么痴缠的。想他个头跟我一般高，怎么就跟没断奶的娃儿一样。恶心。
　　回到家里，一阵鸡飞狗跳。祸端就是我眼前这个被众星拱月似的围着嘘寒问暖的臭小子。
　　不就是落个水么，用得着天塌了一样大惊小怪吗？
　　我本来在想着回家美美地吃顿午饭，顺便向阿爸倾诉我的冤屈。没想到家里来了两生人，穿得正儿经八百，铁定不是我们村的。
　　一看见我们湿漉漉地回来，一大婶立刻奔过来把臭小子扯到怀里。。可是阿母漫不经心地说一句他刚才掉水里了我家小子将他捞起来这样这样，没说完大婶就发出恐怖的嘶叫，一阵中气十足的“天啊地啊怎么这样啊太可怕啦”之后就把小子搂得死紧死紧外加眼泪鼻涕齐下。我想说人还没死别急着哭丧，不过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
　　大婶的激情和悲情感染了周围的大人，于是大家围上来一阵胡说八道。我被推挤到角落里。
　　看猴戏似的看了一会，我到厨房找吃的去。实在饿死了。托了那小子的福，我看到了出生七个年头来最恶心的一幕，胃口大开。
　　拿过大碗公，搬来凳子趴在灶头上，有点费力地盛了满满一碗，然后坐在门槛上。阿爸的手艺就是好，同样一锅鱼肉粥，阿爸就能煮得浓香滚烂，阿母的……我不发表意见。我想我只有阿爸的话一定能过上好日子。真想不明白究竟我是谁亲生的，后爸像亲爸，亲妈像后妈。
　　从海那边过来的风刮过围基边的树晃进村子到处溜达。身上湿湿的，风晃过，通体一阵清凉，舒服叫人想打喷嚏。
　　粥凉了，仰起头来一阵狂吞，呼噜呼噜的好不痛快，还有点烫的粥从舌头滑进喉咙，一股暖暖的感觉也从喉咙落到肚子里。这种感觉充实又温暖，给我最直接的满足，是我那时候以及很久之后所能想象到的最美妙的感觉。
　　喝完后伸长舌头把大碗公添得干干净净，打了个小饱嗝，想着再吃一碗好了。刚要转头，有张白白净净的脸撞进我视野里。那瞬间，我感觉心中有某个地方被撞了一下。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干净的脸，这么亮的大眼睛，这么白的皮肤还有这么红的嘴唇，他比我看过的所有小孩都漂亮，漂亮得多。
　　我望着他，他望着我。猛然想起他就是那臭小鬼，一下子嫌恶又涌了上来，那白净的小脸看着不那么白净了。
　　撇撇嘴，站起来打量他，他也跟着站起来跟我平视。他洗过澡了，换了一套蓝白色的新衣服，衣服上没有一处皱皱的更没有一处补丁，整齐又干净，跟他的脸蛋一样。
　　一看就知道不是农村的小孩，是从镇上来的吧。哼，有什么了不起，还不会游泳，笑死人了。
　　“哎！滚回去！不要入我们村子！”这里不是镇上小孩来的地方，他们不喜欢这里，这里也不喜欢他们。再说我对村里的小孩有管辖权，未经我喜欢呆在这里，是对我权威的挑战！
　　他紧抿起来的两片嘴唇蠕起来，好像两条鲜红的虫子，然后张开来露出白白的牙齿。
　　“遥子，过来冲身。”阿母在屋里嚷嚷。我不情不愿地朝屋里应了一声，回头看他，他两片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快点滚！跟你说！”
　　阿母端了板凳坐在天井里，我剥光衣服跑过去，她从勺出凉水朝我兜头淋下，我浑身打了个激灵，痛快！
　　阿母也拿冷水浇我浇得很痛快，一边浇还一边抓着我的手脚揉搓上面的陈年老泥，揉得她和我都咬牙切齿。眼尖瞥到天井边上放的三个热水瓶。阿母注意到我的视线，冷嘲热讽起来：“人家孩子洗不惯冷水，用了一点热水而已，你用得着这么小家子气么？”敢情在阿母的眼里我就是那种外人用家里一点东西都不行的孩子，果然——知子莫若母！
　　我重重地哼了一声。大热天的竟然还用热水洗澡，镇上的小孩就是没种！稍微一转头，那个没种的小鬼竟然就在站天井边看我——看我洗澡。
　　怎么？没见过人洗冷水？我瞪着他。阿母扇了我的屁股一巴掌。“人家又没犯你事儿，那么凶干嘛？”
　　“好了，自己抹净身子。”阿母将一条抹布扔到我头上就去收拾我沿路扔下的衣服。我一边目露凶光地瞪着那个傻看着我的小鬼一边胡乱抹着身子，准备窜到房里穿衣服的时候阿母又叫住了我。
　　“对了，遥子——”她将那小鬼推到我身前。“他叫康韦辰，以后住在我们家……”
　　“我不许！”立刻大声抗议。“我又不认识他！不可以让他住我家！”岔开双脚，张开双手，捍卫我的神圣领土。
　　阿母低头对那小鬼说：“这是我儿子，路遥。没什么事儿不要理他。”抬头恶狠狠地对我说：“你敢动他一根手指头，看我收拾你。”
　　这是为人母说得话么？冷风溜进天井吹得我冷飕飕的，我狠狠呸他们一口，回屋子穿衣服。
　　那小子竟然就住我们家了。除了他，还有那个嗓门奇大的大婶。那臭小子管那大妈叫阿姨，阿母也让我管她叫阿姨。我开口就“大婶”。结果大婶脸上一阵扭曲，旁边的阿母的脸也跟着扭曲，不过是憋的。
　　阿母领着阿婶去我家最里面的小屋子。门一开，一阵霉味冲出来，阿婶捂着鼻子嘴巴猛退好几大步。黑黑的屋子里响过一阵细碎的声音，然后安静下来。阿婶脸色惨白，抖着嗓子问：“里面什么东西？”
　　阿母哈哈笑过，“没什么没什么。”然后招呼大家进去。
　　我爬上只剩木板的蒙着灰尘的床。阿母拉了灯泡下的绳子，灯泡挂在墙上，迟疑了很久才挤出一点朦朦的光，像是从墙上长出来的奇怪的果子。那小子站到我旁边，挨得老近。我嫌恶地晃起脚去踢他，让他躲了去没踢着。阿母回头看我，我没敢再踢。
　　“这里……”她苦着一张脸打量四周，“……让我们住？”
　　阿母轻松自在地说：“收拾一下就可以了，不错吧，还有床，嗯，要铺点东西上去，我那里还有蚊帐，这里蚊子多。”
　　阿婶的脸不止扭曲，还抽搐起来，拉着小子的手臂斩钉截铁道：“走！”
　　老半天没有吱声的那小子这时候一声脆生生的怒喝：“放手！”一手拉着阿母的衣角一手扯着我的手臂，晶亮晶亮的眼珠子瞪着阿婶，声音跟刚掰开的脆瓜一样鲜灵灵：“我就要住这儿！要走你自己走！”
　　我愣了，阿婶也愣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阿母出来打圆场，乐呵呵地说哎呀小康喜欢就住下来好了哎呀我家遥子要上学了。这一上午的戏码就这样子不干不脆地落幕。
　　那小子，叫康韦辰的，临出门前叫我：“遥子。”回头瞪他，他说：“快回来。”
　　我打了踉跄，怒道：“关你屁事！”他听了光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睛眯起来，粉白粉白的小脸发亮似的。
　　撇撇嘴，忽然心里面有点什么东西扎下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这小子貌似以后要赖我家了……想想也没有那么不爽……
　　上课的时候我一直心不在焉。心里却在想不会一回去那小子就不见人了吧。
　　不想倒好，一想心情就安定不下来，也不知为啥，脑子里就光回放那小子白白的脸、脆生生的声音。
　　见我屁股长刺儿似的坐不住，老吕隔了大半个教室横我一眼，喝道：“路遥，到外头站着！”我扁着嘴巴不动声色，在教室后门站了一会儿就顺着墙根溜了。
　　回到家里一看，那小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可是不见了那小子。心里一空，好像准备装进去或者已经装进去的重量给掏空了，一下子找不到替代的东西，患得患失的。
　　闷头回自个儿的屋子。一进门看见床上躺了个人，短短的手脚，白嫩嫩的皮肤，大字型地压着阿爸从城里捎给我的被子。
　　一下子惊喜起来，又因为心爱的被子被蹂躏而不爽，跳到床上想将他掐醒。两只黑乎乎的爪子伸向他白嫩嫩的脸颊，黑白分明愣是扎眼，把手缩了回来在衣服上擦擦再伸过去。他这时嘟囔一下，红红的嘴唇咂巴咂巴，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了好吃的。看着看着，手指头戳戳他的脸，软绵绵跟出锅的馒头一样。戳得兴起，他皱起眉头，发出抗议的鼻音，脑袋偏向另一边继续睡。猪。
　　好玩。趴在他旁边，一手支起脑袋一手戳他各个部位。小子扭来扭去愣是不醒。渐渐我的眼皮耷拉下来，不知什么时候跟着睡了。
　　醒来的时候日头落光了。屋子里黑黑的，高高的屋梁上面好像住着什么活的东西。独自睡一个屋子两年，醒来的时候看着空荡荡黑乎乎又残旧的屋顶，总是幻想那黑暗中会有什么东西掉下来，或者向我伸出黑色的爪牙。
　　忽然一团东西挡在我上头。吓！出来了？
　　定睛一看，竟是那小子。一上午的事情全部回放到脑袋里，忿忿推开他，秋后算帐：“谁准你睡我床的？！”　
　　“路阿姨。”他软软地说。
　　额头青筋抽动，很快又蔫下去。算你狠！
　　吃饭的时候，阿母宣布那小子跟我同房同床。说完直直看我，眼神充满坚定不移的威胁。
　　我盯着那小子看，小子也直直看着我，紧张又害怕又期待的眼神，煞是有杀伤力。见我许久不吱声，阿爸忙问：“遥子你有什么意见没有啊？”
　　“他不许盖我被子。”最大的让步。
　　阿爸听了一脸老怀大慰。小子霎时脸上亮堂起来，笑得春暖花开。
　　那小子也没那么讨厌的说。有个人陪我睡，醒来的时候至少不害怕，他时不时让我掐一下、踹一下，我也不吃亏。
　　
　　




第二章 两小无猜（上）

　　第二天阿母一手拉一个，把我和他带到学校。走在山丘的小道上，他东张西望好奇得很。阿母说那边树林有大虫吃小孩，吓得他几乎爬到我身上。阿母笑得很是得意。我看了真心寒。自从我越来越不吃这一套开始，阿母一定很寂寞。
　　小子自然跟我在一个教室，想他原来比我小一岁却跟我一样读二年级，我就气闷。“谁让你读了两年二年级。”阿母幸灾乐祸，也不想想她自个儿是老师，孩子竟然留级。
　　全班就我的座位旁边没人，他理所当然跟我同桌。班里的小P头听说他是镇上来的都跟苍蝇见了大粪一样飞扑过来，吱吱喳喳问个不停。他倒好，死拽着我不放，屁也不嘣一个，害大家碰了一鼻子灰。
　　老吕对他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一个劲儿地夸镇上的孩子乖、听话、成绩一定很好等等。反而言之，就是我们这群乡下土包子都是刺儿头。想起老吕是城里来的，自然把心长到另一边去。
　　这种反感没有外延到小子身上。只是觉得在这里我是他唯一依赖的，挺有满足感。
　　转眼小子住这里有一阵子了。基于阿母的不断“教育”，我终于改口叫他康韦辰。基本上他寸步不离我，也不知道为啥。因为老跟着我，班上的乖小孩都不找他说话，可是我也很惨，成天带着个细皮嫩肉的家伙，害一群弟兄对我产生怀疑。
　　眨眼是农忙的时候，细牛和大笋跟我说好了，到勺子山那边放牛，那里有个池塘快没水了，可以捡到很多大花螺。
　　勺子山很远很偏，带着那小子，不，康韦辰去一定很麻烦。这两天我就寻思着怎么撇下他。
　　前天晚上硬是撑着不睡觉，在床上跟他玩纸牌，撑到最后也不知谁先倒下去。第二天天没亮，细牛跟耗子似的摸到我床头将我摇醒。睁开眼的当口，迷迷糊糊地向身边看，那儿有个人，心便定下来。养成习惯了，一醒来就看康韦辰在不在。
　　脑袋晕晕直想就这么睡过去，听到细牛的声音，好久才反应过来今天要去勺子山。昨晚交代细牛早早来叫我，因为康韦辰那小子总是比我早起。
　　康韦辰还睡得跟头猪似的。小心翼翼地拿开他扒在我身上的手手脚脚——我还没扒他呢，他倒反客为主了，我不早起还不知道呢。然后跟细牛溜出去。一边溜一边恨恨咬牙，什么时候老子落到这田地，出自己房门还跟做贼似的。
　　一鼓作气跑到村口，大家看见我后头没有跟着康韦辰，都一阵喝彩，喝采完了大家跟着郁闷，都想不明白什么时候那小子这么有影响力。
　　我没见三水，细牛说三水让他妈给看住了，没能出来。三水他哥年前遭瘟死了，剩三水一根独苗，三水妈把三水看得跟鸡蛋一般密缝，轻易钻不到空子。我们说了三水妈一阵坏话，推推嚷嚷上路。
　　勺子山很远，是那时候的我们能去的最远的地方。勺子山脚下就是大堤，出入村子的路就在大堤上。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个岛，叫有路岛。大堤是我出生的时候修的，听阿爸说修堤那阵死了很多人，大堤两边的水比哪里的水都要青幽幽，里面都是冤魂死鬼。
　　所有的小孩都听大人这么说，至今为止没有一个敢下大堤。
　　我们上了勺子山找到那口塘。大花螺捡了一堆，我还掏出来一没死成的大黑鱼，谁还爬树装了一裤兜鸟蛋回来。捡完柴生完火吃完东西，日头已经西斜了好久。
　　一群人回到村子。我进屋就找米汤解渴，阿婶在天井洗菜，瞅了我很久才问：“小韦呢？”我喝完米汤一抹嘴，“谁知道。”
　　“他不是找你去了吗？”
　　“谁知道啊。”他醒了不找我才怪呢，能找到算他本事。
　　阿婶不洗菜了。直起身来，直勾勾看着我，脸色一路见白。
　　“他一老早就出去找你，你怎么不知道——”她冲过来抓住我肩头使劲地摇，声音尖锐得刺耳。
　　“关我屁事！我又没让他找我！”她把我抓疼了，我也很生气。她自个儿是那小子的阿姨，没能把人看住我就不说了，还老爱管我要，这算什么！？
　　她的脸都涨红了，急的，用几乎让我摔在地上的劲儿将我抡到一边，她跑到外面扯开嗓子叫唤。我坐在门槛上看她团团转，觉得很好笑。康韦辰这小子人生地不熟的能跑哪儿去？在附近玩呗。
　　阿婶她挨个把留在村里的老人小孩问了一遍，愣是没人见过那小子，大家要说都是说，问遥子啊他准知道……
　　不知那个多嘴的说：“不是去玩水了吧……”气氛于是紧张起来。大家都知道康韦不会水，这里又到处是水，要有什么万一那也就是个天意的问题。
　　阿婶一听慌了，赶紧到滩涂边上去。晚上涨潮，一片水汪汪，能找到个鸟。
　　村人帮忙，沿着围基找。“康韦辰”、“康子”的声音回荡在村子上空好久。没一会儿三水妈也回来了，看见康韦辰这么受欢迎，义愤填膺地说：“找到这孩子要好好教育。早上他还打了我家三水。”
　　“你见过小韦？！”阿婶扑过去。
　　“嗯那。以为他找我家三水玩，放他进屋，没想到把我家三水打哭了出来。”
　　“问问你家三水。”
　　躲在屋里的三水给三水妈拽出来了。三水看见这么个阵仗，光顾着流鼻涕和哭。三水见了我，抽抽噎噎地说：“遥……遥子我没想说，我知道你不要带他玩……他、他就打我……打得我好痛……”举起手给我看，上面残留几条红红的抓痕，“我、我就说了……他就跑了……”
　　这几句话简直就把我打到地狱去。阿母什么时候回来了，拨开人群把我扯过去，指甲掐进我的肉里。“一早去了哪儿？说！”
　　“勺子山！”我大声喊出来，瞪着眼睛。什么跟什么！老子就是不带他玩怎么着！？他自个儿要去哪儿干我屁事儿！都瞪着我作鸟！阿母眼神复杂地看我一会儿，松开手，跟大家说：“沿路找找去。”
　　阿婶喘着粗气，大有将我生吞入腹的冲动。我想要是康韦辰那小子真有个三长两短，她也容不得我齐整。
　　我闷了一肚子气。姓康的，别让我先找着！
　　“路遥你给我呆这儿！”阿母临走前喝道。她很少连名带姓叫我路遥，这个名字甚至是个禁忌。每每她平缓地说出来，都让我莫名心寒。
　　一大队人马往勺子山去。留下来的村人看我的眼神好象我偷了他们家的鸡一样。娘的，招谁惹谁了我！
　　我直奔家——后面的山坡跑。谁也没有我快，只要我把那个家伙找回来阿母就没话说了吧。哼。
　　日头落光了，头顶一片蓝灰，到勺子山的时候天干脆全黑了，到处耸着黑影，不知道是树还是山还是妖魔鬼怪。
　　“康韦辰——康韦——辰——给我出来——”
　　风声呼呼，树影跟鬼一样扭着身子，不远处的浪潮拍着堤围，阵阵轰鸣。渡口……很多冤魂死鬼的……
　　“康韦辰你死没——死啦应我一声——”
　　一直上到大堤，轰鸣的声音更加强烈，些微的月光下，黑黝黝的潮水翻涌，似要把靠近大堤的一切都吞到想象不到的深处。从来没有想过夜里这么恐怖，心都慌起来，就是远远看着堤围下的潮涌都有一种要掉下去的感觉。
　　忽然风声夹着细微的呜咽，那么准确地溜进耳朵。细听，毛孔都竖起来，“遥子……呜呜呜……遥子……”
　　全身汗毛都炸起来，直想撒腿就跑，吞口唾沫，“康韦辰——”不要真变了鬼出来？
　　“遥子——这里啊——遥子——”回应我的犹疑不定般，声音变得凄厉无比，直刮得我鸡皮疙瘩阵阵掉落。
　　循着声音一直到堤围边上，借着那点月光，看见堤围下面靠近水线的地方有个耸起的小黑影。
　　重重呼出一口气，这个白痴！怎么能够到这种地方去了？“上来啊，白痴！”
　　“呜呜你下来呜呜……”声音抖得跟那个什么似的，我都不消说他了，一个大男子汉的。
　　望着黑黝黝的水面，咬咬牙下去了。原来下面有个小平台，不过很快就要被潮水淹过去。康韦辰像见了娘似的扑上来，死死搂住我。我没敢挣开他，就怕一个动作大了两人都掷到水里做鬼去。
　　“松一点行不？这样上不去啊。”苦心婆心地哀求。他脑袋蹭在我脖子上，用力摇头。他半身湿透了，要过一会儿，没准他就真祭水去了。想他本来就怕水，这晚上够呛！
　　没法子，真个将他背起来，一点点往上爬。死小子个儿跟我一般大，累得我够呛！总算上了堤围，他竟还蹭鼻子上脸，不下来了。就算我放了手，他还是双手勒着我脖子。
　　本想使狠的，但是他抽噎的声音一直没断过，我听着那声音，觉得身体里某个地方也跟着抽，也就算了，重新背起他走。
　　黑黑的路黑黑的夜，风声不断潮声不断。很远很远的黑色海面上隐着一点点光，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觉。夹着浓浓水汽的风吹得我前头凉飕飕，可是背后一片热乎乎，依稀还有点粘腻……“我说你别把鼻涕擦到我身上，不然有你好看！”
　　“遥子……你今天哪里去了……”他的鼻音很浓，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明知故问，摆明给我难堪。很想说干你屁事，可是忽然又说不出口了。“去玩啊，怎么着？”
　　“为什么不叫我？”说完又抽噎了一下，可怜得跟小动物一样，害我都不好意思说我是故意不带你去的。“那个……我看睡得很熟，就没有叫醒你。”这个是千真万确的。
　　“那……”他搂紧我脖子，“……以后一定要叫，一定要哦！”声音又软又棉，带着浓浓鼻音，听得我很是惭愧，惟有从善如流。“好好好。一定叫。”
　　他的抽噎渐渐小了。我把他往上托托，艰难前进。一路乱七八糟说着什么，他让我答应什么我也答应，反正娃娃咒顺口溜。
　　没多久遇到村里来的那拨人了，鸡飞狗跳了好阵子，不消说了。
　　
　　




第二章 两小无猜（下）

　　接下来农忙的两天，阿母把我和康韦辰带在身边。我造不了反，只能和康韦辰坐在田埂的树阴下凉快。
　　盛夏的日头晒得到处白晃晃，看得眼睛都疼起来，黄灿灿的稻谷一茬一茬死在镰刀下，收割过的光秃秃的地上剩下短短的一截，好像大地没刮干净的胡须。我们光着脚丫子，一边面对丰收的盛况发表真无聊的感慨，一边啃着饭团。
　　吃饱没事干，就闲聊。我指着田里把镰刀挥舞得猎猎生风的阿母说，她是村里最漂亮的女人——天地良心，这话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耳濡目染来的。
　　话说当年的阿母是水当当的一朵花，皮肤跟豆腐皮一样又白又滑，村里村外都是中意她的小伙。阿母18岁那年，小学校里来了个支教的青年，又俊又有学识。他跟那些小伙一样也看见阿母就直了眼睛，于是卯起来追求。是真的“追”，因为那时学校跟村子隔得老远，见个面都要翻山越岭。
　　“我的名字‘遥’就是这样来的。”我舔着手上的饭粒说。
　　后来阿母就跟那个青年好上。那个青年说他不走了，要留在岛上跟阿母过日子。没过多久青年的家人催他回去，说给他说了一门亲事。开始青年还一口回绝，可是有一天他说要出岛办点事，一去就没回来。
　　没多久，阿母的肚子大起来。村人心疼阿母，都没说什么，这时候阿爸站出来了，他要娶阿母，要做现成的爹。
　　阿爸喜欢阿母很久了，阿母知道阿爸会疼她疼孩子，就答应了。我一出生，有爹有娘。
　　这事儿村里人没掩着捂着，大抵觉得唬一个小P头没意思，拿来跟那些乡野怪谈一起当我的床头故事。所以我没长出什么愤世疾俗的性子。反正阿爸对我好，我一出身就体会，我也只有这一个阿爸。
　　“阿爸比阿母好多了，从来不打我的。”我灌了大口的米汤，抹抹嘴说。
　　忽然康韦辰扑到我身上，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遥子你不是童叔叔的孩子啊？”眼眶里转动着可疑液体，让我一阵鸡皮疙瘩。
　　“没见我没跟阿爸姓吗？咋啦？”
　　他扁扁嘴，闷了一会儿，说：“我也是跟我妈妈一个姓的。外公家里只有妈妈一个孩子，外公说要是我跟了爸爸姓，康家就断了，所以要我跟妈妈姓。”
　　“哦，这样啊。”还好阿爸家里还有很多兄弟姐妹哩，不然我要跟阿爸姓“童”，童遥，恶，好难听。
　　“对勒，你怎么要来这里？”自家怎也比这地方舒服吧，怎么这么好兴致跑到我们岛上来，又不是放假。
　　他一下子消沉了，嘟着嘴巴玩掰自己手指头，过一会儿才说：“妈妈要生小弟弟，爸爸说我在家的话人家就知道妈妈有一个小孩了，就不让妈妈生小弟弟。”
　　“哦，这样啊。那你回家就做哥哥？”弟弟啊，要是阿母也生个弟弟，我是不是也要去别的地方住啊？……恩，能去镇上住也不错呢。可是，万一以后阿爸喜欢他不喜欢我了，我不就只能被阿母欺压了？——真是头疼的选择！
　　康韦辰自顾自说下去，“爸爸想要个弟弟，弟弟要跟爸爸姓。爸爸不喜欢我。”低低的声音，一副老大不爽。
　　“那你就不要喜欢你爸爸好了。”我用力拍他肩膀，难得发善心去安慰人家。
　　他闻言看着我，看了很久才说：“遥子，那你喜欢我吗？”
　　一下子哑口无言。他凑到我跟前，大眼睛紧盯着我，“喜不喜欢嘛？”
　　这个……要我怎么说？我不讨厌他就是了，不过他肯定不满意这个答案。我眼睛乱瞄，就不跟他对上。
　　他使劲摇我，声声进逼。“说嘛！不喜欢嘛？”这家伙拗起来还真不好说话啊。我被晃得难受，忙不迭敷衍回去：“喜欢喜欢。”娃娃咒，顺口溜。
　　他一下子笑开了，两排天天刷、刷得雪白雪白的牙齿都露出来，眼睛弯出一个很奇特的弧度，一张笑脸跟那……跟那面团掐的水莲花儿一样。
　　眼睛被什么晃了一下，觉得，这个午后的阳光实在耀眼过头了。
　　　村里的日子很难说有什么意思，反正打小是这么过，除了天天到学校里坐上几个时辰，就是到山里到滩涂边玩。
　　自从在大堤下把康韦辰捡回来后，越发没法子把他丢下，只好在众多哥们的鄙视眼神中将他带上。小孩子的厌恶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没几天就没事儿一样闹成一团。康韦辰还是有点小家子气，大伙拉扯他的时候净扭扭捏捏，还是要粘着我才行，我都没法说他。
　　无聊起来的时候，就教他游泳。村里村外的池塘水深，他一踩没顶了光喊“遥子救我！”没法子，只好在傍晚大家都挑完了水后，偷偷带他到井里面泡。
　　他的运动神经其实不差，只不过呆在家里的时间过长，肉都是软扒扒的。问他在家里都干些什么，他说看书写字上补习班。我问什么是补习班，他说是放学和放假的时候去上课的地方。我顿时对他的际遇深感同情，那个谁说的人人有本难念的经。
　　井水冰凉冰凉的，泡得我俩好不舒服。他在那里扑腾扑腾，我在他要没气的时候扶一把，这么几个晚上，他基本能浮起来。可惜他对能够痛快游水的池塘还是抱有很大意见，坚决不肯下去。到最后，他只是停留在浮的水平上。
　　在功课上他比我要强了那么一点点。放学他都把老吕布置的作业抄下来，回来就要我陪他一起写。阿母竟然还站在他那边。想阿母从来不管我功课的，留级也随便我，如今一反常态，太阳都打西南边出来。
　　老吕初时收到我作业时吓了一大跳，然后表扬康韦辰——不是我！恨得我牙齿都咬疼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五个月，眨眼似的。
　　10月份，有一点凉凉的风。天变的很高很高，时常看不见一朵云。田里的禾又都金黄金黄的，一片灿烂。
　　康韦辰来我家都……三……四，不，五个月了。五个月，康韦辰晒黑了，笑起来不像白面团掐的水莲花，像加了黄糖的面团掐的水莲花。
　　我终于上了三年级。三年级换了一个镇上来的新女老师，长得没阿母一个鼻孔好看，还天天拿鼻孔看我们。大家说她是给分配到村里的，心里不爽。她不爽，我们便更不爽了。
　　开学没多久，她就布置了一大堆作业，说，你们这群傻子就是欠抽，不写完别想回学校。我差点冲上去咬她。
　　晚上回来，康韦辰为了我明天能去学校，板着脸孔要我写。我瞄了他抄作业的本本，密密麻麻的，要都做好估计也到明天了吧。
　　“遥子写啊，一定要写！一定要写！”他横眉竖目。
　　当我什么人呢这小子？！我尽管躺在热烘烘的天台栏杆上，乘凉。吃撑了，这晚上的风吹得我想睡。他小子还在一旁跟蚊子似的嗡嗡嗡。我说不就作业么，老子就不信鼻孔女老师能撵我出学校。
　　“我说你别烦了好不好？！不写！不写！不写！”
　　“不写就不能上学了，遥子写嘛，不快写你就不能和我一起上学了。”康韦辰说着眼眶就红了。“老师不让你上学怎么办，我就要一个人上学了。”
　　看着他说完眼泪要下来了，我说至于吗？坚决不吃这一套。“不要烦我！”看他还扁着嘴巴伫在那儿，眼睛红红，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心里一阵阵烦。
　　“遥子我求你了。”他果然抽噎起来。我翻个白眼，差点心软就答应了。这时候他阿婶上来了，扯着康韦辰，“你管他干啥，他写不写是他自个的事。你要再不写就写不完了。”
　　“不要管我！”康韦辰对阿婶就没啥耐性，甩开阿婶过来拉我。软的不行，他要来硬的。
　　我死搂着栏杆不放。本来心就烦，想也没想一脚蹬过去，没想正中他心窝。他闷哼一声翻在地上。
　　阿婶吓坏了，呀一声，立马将他扶起来。“这个死小孩。”阿婶手长脚长，光站在原地手一扬，脆响过后我的脸蛋火辣辣一片疼。愣了一会才反应……被扇耳光了被扇耳光了……
　　本来误伤康韦辰我有那么一秒来钟的内疚和心疼，可现下把这一大一小恨了个透。想我这么大，除了阿母，还没有被什么人扇过耳光呢，她阿婶算个鸟啊，竟敢打我！？
　　扑过去就踹了一脚阿婶的小腿肚，阿婶没有心理准备失了重心，扑通一下半跪在地上。我看着她哧哧地笑。
　　忽然眼前一闪，恍然间觉得看见了很多星星。康韦辰一拳打在我的下颌，用尽了力气似的，害我疼得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嘴巴里还有一点甜腥，好象是咬破了嘴唇。
　　不赖嘛！这么快就学起来了，乘我不备就耍阴的。我也懒得声讨他了，直接抡着拳头扑过去。两人打成一团。本来想扯他的头发，但是这臭小子的头发滑得跟什么似的，转向捏他的脸，把他捏得龇牙咧齿。他揪着我的耳朵，也疼得我龇牙咧齿。
　　两人都红了眼。阿婶过来掰开我们，结果吃了几爪子。她又跑到楼下找阿母。阿母在天井洗衣裳，凉凉地应一句：“打死好了。”我俩隐隐听到了，打得更起劲。
　　推推攘攘到了晾衣架边。我操起支衣裳的小竹竿向那臭小子抡去，他一把抓住，死不放手。两人较起劲来。论力气他终究敌不过我，我憋了很久猛然一用力气，竹竿从他手上抽出来。
　　康韦辰惨叫起来，紧紧捏着拳头，可是什么深色液体从缝隙间流出来。我拿起竹竿一看，上头有一处突儿，尖尖的，定是从他手里出去的时候把两手掌都划破了，一手的血流滴答。阿婶飞扑过来，抓起康韦辰的手看，然后猛然倒吸一口凉起，猫哭子鬼叫：“哇啊啊~~~~路大姐啊救命啊~~~~~”
　　阿母蹭蹭上来，一看康韦辰那双手也沉了脸，拉着康韦辰下楼去，阿婶哭哭啼啼地跟着。我傻在天台上，还拿着竹竿，不知道要不要跟下去。
　　风凉凉吹过去，汗了一身，冷飕飕的。摸到竹竿上那个突儿，沾了一点血。我伤到康韦辰了——这个认知终于清晰起来，他的那一点血迹从我的眼里渗到心上，凝固起来。
　　我站在阳台上一直没下去。康韦辰除了开始那声惨叫就没再喊疼，伤口好象比想的深，要去卫生所包扎。家里没相应的药，我有什么磕磕碰碰最多就抹点红花油，出点血沫舔舔又生龙活虎一个，可他这一次不一样。我站栏杆边，他从屋子里出来，一条白毛巾包着他的手，阿母三人的身影在灰黑的天幕下渐行渐远，慢慢走到路的尽头，融入黑暗深处。
　　海潮涨满了，依稀听到拍打围基的声音。晚归的燕子在村子上一条黑线般滑过，发出尖细的鸣叫。某处，也许是三水家在看电视，模模糊糊的不真切的说话声。
　　一步步下楼，听见自己每声脚步。家里安静得死了什么似的。记得去年有燕子在屋檐下，但是今年它们没有来，只剩下空空的鸟巢。
　　厅里亮着灯，空气凝固着，我却闻到细如烟丝的药水味。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出来，热热的，我抓起衣服在脸上胡乱抹一把。回到我的屋子，两个书包躺在小桌子上，回来时我把书包扔在地上的，是康韦辰那个鸡婆。翻开皱皱的那个，把还是很新的作业和课本都拿出来，开始写作业。真的好多作业，不快点写就写不完。
　　写着写着有水滴到作业本上，擦去的时候糊上铅笔印，一道道黑乎乎的东西涂在纸面上。
　　写完语文作业的时候他们回来了。脚步踢踢踏踏，可是来到我屋子是阿母。阿母没说康韦辰什么，在我旁边坐下，问：“作业很多么？”我点点头。“今晚能不能写完？”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记得要写好康子那一份。”阿母平淡地说。“康子没落下过作业的。”
　　我鼻头一酸，头按得低低的，很轻地点头。阿母的手扣到我脑袋上，晃我几下，很轻地叹了口气。“开始写吧，不然写不完。”
　　这一晚上我都在写作业，阿母就在旁边坐着看我写。康韦辰没过来睡，阿母把她和阿爸的床让给阿婶和康韦辰睡了。我一边写一边吸鼻子，我和康韦辰的本子上都是黑乎乎的道道，越抹，越脏。
　　




第三章 独自上路（上）

　　第二天眼睛睁不开，光站着就能睡觉。阿母生拉活扯将我整到学校去。康韦辰没去上课，他甚至没从屋子里出来。我本来一大早起床（其实根本没睡过）就到他屋子外面，傻瓜一样看了门板很久才鼓起勇气敲门的。这是我第一次叫他起床，想他应该给我面子的。结果出来的是阿婶，一张脸黑得跟憋了好几天大便一样。
　　见她目露凶光面目狰狞，阿母只好说康子在家休息吧我给他请假。阿婶听罢鼻哼一声甩上房门。
　　这天班上能够交出作业的结果算上我只有不到十个人，很厉害的班长、乖的要命的学委，竟然还有三水等人，但我用人头担保三水的本子出现了三种不同字迹。
　　交上的作业竟然有我的一本，那个鼻孔朝天的女老师第一次把鼻孔放下来了，难以置信地翻遍了作业本，发现一律是我的特有鸡爪字体，下巴掉下来了。后来又看了康韦辰的本子，发现还是我的的清一色的鸡爪体，都不知要拿出什么表情来。
　　对于没交作业的同学，她能做的除了每人打一顿扳子，勒令明天一定要交上，也没怎样了。我就说，就康韦辰那小子没种。
　　作业也交了，康韦辰不打也打了……睡觉了，谁弄醒我跟他拼了。
　　这一觉睡到太阳挂到西边去。醒来得时候脖子断了一样难受，半边脸是口水。教室空荡荡鬼影都没有，穿堂风吹过，一股厕所的尿味。
　　赶紧回去，肚子饿扁了。康韦辰那小子在家逍遥吧，不用上课，哼，什么时候我弄破个头摔断个腿赖家里吃喝睡觉。
　　穿过沙尘滚滚的黄泥操场。一个男老师还在那儿扔皮球，老扔不准，板子被球打的“嘭嘭嘭”响，压根没听清楚他说什么。“遥子啊……睡醒啦……中午你家那个康……来过哦……收拾……走啦。”
　　家里很安静，特别安静。康子在家生气吧我想。别看他好孩子一个，那是装给大人看的，其实拗起来跟头牛一样。让他消气怕是要我低声下气装孙子一回。臭小子……看在你的分上，我认了！
　　推开房门，咿呀的声音，好象能把屋梁上的鬼魅都抖下来。屋里没人……我的错觉么，好象少了点东西。到阿母的屋子去，没人。到屋顶上去，没人。康韦辰不在，阿婶也不在，带康韦辰去卫生所了估计。
　　闷闷地躺在热烘烘的屋顶上，一拨鸽子飞过去飞过去，呼啦啦。阿爸回来没多久烟囱冒出白烟，跟家家户户的屋顶一样。
　　“遥子吃饭咯~~~~”
　　餐桌上冷清清，其实以前也是一家三口吃饭，怎么那时候就没觉得。我含着筷子，酝酿了半天才想好词儿问阿母：“康子的手……好了没？”
　　“估计十天半月好不了。”阿母头也不抬地扒饭。阿爸给她块肥肉，她瞪了阿爸一眼，夹到我碗里。“吃！”
　　我没啥食欲，吃了两碗就放下筷子。“不吃饭干啥去？！！”阿母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她最反感小孩不吃饭。
　　“卫生所。”我小声说，缩着脑袋又把屁股挪回椅子。
　　“去也没用！”阿母往我的碗里又添了一坨饭，把剩余的肥肉都堆到上头。“他回家去了。”
　　我一时间没反应，阿母咬字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我说康子回家去了。你给我坐好吃饭。”
　　脑袋有点懵了，怔了好一会儿才傻傻地问：“哪个家？”
　　阿母吃了两大口饭，腮帮子一鼓一鼓，但是咬字异常清晰。“当然是他的家，人家老母都把娃子生了，他不回家留这儿干嘛？净被你欺负？”
　　什么东西轰的一下敲到头上，脑子里忽然呈现好大一片空白，阿母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在那空空荡荡的地方飘来飘去。康韦辰回家去了，那个臭小子回家去了……怎么可能？怎么可以？怎么没有跟我说一声……两股热烘烘跟着就冲到脑子里，把眼眶鼻子逼得酸溜溜。
　　阿母和阿爸在低头扒饭的景象好象泡在水里，一晃一晃的。我猛地冲到屋子里，爬到床上钻进被窝，两只眼睛里面的水一下子淌了出来。死死搂着被子，脸摁到上面，眼泪水就往被子上去，那儿有康韦辰的味道，他跟我睡一床五个月。
　　他走了，一声没说，一声拜拜都没有。以后都看不到了。他真的走了。我最后就只看到他昨晚的在小路尽头的黑糊糊的背影——连个正脸都不是。这个混帐，他是故意的。康韦辰你去死！
　　“真不吃饭么？”阿母到了床边，用筷子敲着手里的碗。我往被子里钻得更进去。
　　“傻孩子。”
　　那晚上我真哭了一夜。连着前一天晚上，我哭了两个夜。本来我不是哭包，甚至我认为哭是天大的糗事，但是那两个夜晚的泪眼涟涟好象开了泪腺一样，自此越发控制不了。
　　康韦辰真的走了！
　　我清楚知道，却无法接受。时常走着走着，回头看看，好像这样又能看见他P颠P颠跟过来；早上醒来时摸摸旁边，触手冰凉，于是觉悟要一个人面对黑乎乎的屋梁，眼眶一下子又酸了。黑黑的屋梁，不知道有什么鬼魅魍魉，只能恍惚地害怕，然后恍惚地伤感。
　　五个月的日日夜夜，只有我一个人泡在眼泪里怀念。日子开心也罢伤心也罢，都是哧溜哧溜地过，跟康韦辰一样连个招呼都不打。恍过神来，半年又过来了。
　　在我就要留级三年级的时候，家里发生了一点变故，更正，是亲戚家里发生的。
　　我家姥姥跟大舅子住一起的，很久之前搬出了有路岛到镇上去了，在车站边开个小餐馆，日子过得不错。出意外的是姥姥，听说是在买菜的时候摔了跤。年纪大了，一摔就摔了个粉碎性骨折，往后几个月不能下地。餐馆活儿多，舅舅两口子都抽不出身来，只好让阿母上去几个月。
　　娘是大家的，阿母自然是要上去的，顺便捎上我，说什么我也该是认真读书的时候了。阿爸闻言二话没说就给镇上小学相熟的人挂电话，安排我的入学事宜。
　　一来二去，没等我有啥心理准备，就被老师拖进了有40个臭屁小P头的大教室跟大家打招呼。
　　女老师特定加重语气说明，这是海那边的岛上来的新同学。这句话奠定了我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不合群的小学光阴。要知道，小孩子的地域意识是非常强烈的，特爱拿出处和姓氏来把人分三五九等。于是整个班的大部分镇上小孩联合起来抵抗我这个岛上小孩的入侵和打击。
　　舅舅的店是房子的一楼，卖点粉粥类快餐。二楼住人，姥姥的屋子却是二楼天台上搭的棚子，好像台风一来就揭顶的那种违章建筑。阿母来的第一天就将姥姥挪到二楼表姐在外地读高中而空置的房间里。舅娘开始老大不乐意，被阿母瞪了她足足五分钟才青着脸走开。然后天台的违章建筑就我和阿母住了。
　　姥姥不方便下地，阿母晚上管姥姥躺下了就自己爬格子，然后给我讲课，白日课堂里左耳进右耳出的东西这时候才在脑子里扎根。但是，整个三年级里我不做作业的习惯依然顽强，偶尔做作业的时候，总要想起那个招呼也不打就溜掉的家伙，便火气和眼泪一起涌上来，也就越发不喜欢做作业。
　　坐在我前面的是个长发飘飘的女生，是小组长，管检查作业。阿爸在村里当书记，不能跟我们一起住到镇上，不过他每个礼拜都要上来一两天，每次走的时候把我拉到阿母看不见的地方塞给我一小叠零钱，从一块到五块不等。对于小孩而言这是一笔不小的财富，我就利用它来换取小卖部里面琳琅满目的零嘴，然后收买小组长。
　　小组长吃我的零食吃得很痛快，当然检查我的作业也很痛快，就算看见一个字都没有的作业本也当看见了完成得认认真真的作业，上报老师的时候很能理直气壮地说全组完成作业。这样的女生让那时的我欣赏不已。
　　我也学会用零嘴来收买其他小朋友，很快，在班里以我为中心聚成一小而精的团伙，斗鸡走狗掐架捉弄女生，让班主任头痛不已。
　　姥姥一躺几个月，一个学期差不多完的时候才有起色。看见姥姥落地蹒跚行走，我想该是回村子的时候了。不料这时候阿爸调到镇上来了，当了个什么主任，还分了间火柴盒大的屋子。
　　皆大欢喜，除了我。
　　这样就脱离村子了，一阵恍惚，如同抬头看那白辣辣的太阳光。四年级在恍惚中度过，回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第三章 独自上路（下）

　　五年级开学的时候，九月份，学校里的蝉声还很厉害。
　　日子还是很无聊。上课基本睡觉，有时候干脆翘课。在一群跟傻瓜一样听话的孩子中间，我是多么的特立独行，以致全校师生知道五年级有个叫路遥的是不良分子。大家言之凿凿地断言，那孩子长大了是要当流氓的。
　　流氓就流氓。我躺在粮管所里头堆得跟山丘一样的糠堆上面看云朵一大块一大块地飘过，天空蓝得叫人眼睛生疼。想起康韦辰，好久没有想他了。快两年的时间，最初的日思夜想到后来不经意想起，再到现在，他成了遥远的记忆中一个叫人伤感的符号。我不想这么矫情，可是他在我心上刻划的痕迹太深。
　　以后也不可能有机会再见了吧，茫茫人海，要怎么样的缘分才能一遇再遇？
　　抹去不争气泛起来的眼泪，吸吸鼻涕，继续看云。
　　“这些云就那么好看吗？看得这么感动？”一张圆脸无良地挤掉了大片蓝天白云。挣起身来看，竟然是新的圆脸男老师，叫莫如笙。
　　讲大道理来的是吧，硬的不行来软的。眯了下眼睛，转头以不理睬的态度蔑视他。他倒大方得很，坐下来，屁股擱我脑袋边。“不喜欢上课，还是不喜欢我上的课？”
　　我没答话，只觉得他说话的声音很软，跟我听过的男人的声音都不一样，又跟女人不一样，说不上来的感觉。
　　听到他很轻的笑声，“其实我也不喜欢上课，不能怪你。”
　　转过身去瞅他，从下往上的角度觉得他的轮廓不是一般的柔和，说娃娃脸那是找不出其他说法的说法。他见我有了反应，嘴角翘起来，可眼睛却眯得跟月初的月亮一样险些看不见眼珠子。
　　“要是不爱上课就不来吧，我不会拿你怎么样的，何况你的考试成绩还不错，你家里请家教吧？”
　　“要你管。”口气不善。想起阿母的“家教”，不寒而栗。托她的福，我上课睡觉没事旷课还能每次考试都70分以上，成为五年1班不可思议事件之一。
　　他呵呵笑着，眼睛越发弯成一道缝缝。“说你很会打架，我还真不信？这么可爱的脸。”说着竟然伸手过来掐一把我的脸颊，虽然力道很轻我还是不爽地拍开，他怕我不信似的强调说：“我说真的，我没见过比你跟好看的小孩，你要长大了那可不得了。”
　　“神经病！”我站起来，三两步跳下糠堆。
　　说什么不好，偏偏戳我的伤处。上次被老吕说过之后，郁闷了好久，好不容易忘了，他又给我提起！
　　说来这位莫老师，跟其他老师是有那么一点不同，就他从来不检查作业这点让我刮目相看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缘故，我翘课的确少了，上他的课也很少睡觉。我想，他总算有点可取之处。这个地方，也有了那么一点让人觉得有意思的东西。
　　五年级下班学期，老莫教我们写有故事性作文。我深刻了解老莫所说的“以虚为实”手法，把别人的实变成我的虚，将自己塑造成日行一善的学雷锋的好孩子。写“我的一个好朋友”的时候，我又把所有高尚的品格和雷锋事迹都安到康韦辰身上，将他神化。
　　老莫看我的作文，频频点头，说我终于了解作文的真谛。他还问我康韦辰是谁，我说关你鸟事。
　　五年级是个多事的年级，小学校要评等级，为了装点门面，学校订做了一个金光闪闪的雷锋像，要放在正对着校门口的金鱼池上面。问题是金鱼池与校门口的直线距离上有一排三棵大梧桐。为了有一进校门就看见雷锋像的效果，三棵百年梧桐不可避免要被连根拔起。
　　一向温柔（？）的老莫莫名其妙被刺激了，在校会上极力反对，据说卯起来跟校长吵得口沫横飞。小老师的声音能有多响，校长仍旧让一队人马扛着拉锯斧头进驻学校。
　　那是星期六，学校无关人等被清空了，我还有很多好事的学生扒在校门口的铁栏杆上等待树倒下的伟大一刻。梧桐树知道自己的命运，树叶纷纷掉落，一地凄凉。想到以后不能绕着树玩兵捉贼，我稍微伤感一下。
　　就在这时，老莫不知打哪儿出来，一声断喝：“停工！”活似古装剧里面的大侠千钧一发时的“住手！”
　　校长看了老莫，还有老莫带来的人，脸色又青又白。我们热切等待的那一刻始终没有来到。梧桐树在我们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保住了。金光闪闪的雷锋像还是竖在金鱼池上，三棵梧桐树后面，像害羞的小姑娘。
　　老莫名声大振，很多人，包括我都打听老莫是怎么使得手段。他对别人怎么说我不知道，但是对我，他就苦笑，狠狠揉我的头。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有人说老莫变了，变憔悴了，不开心了。我还听一些女老师八卦，说一到周末老莫就不回教工宿舍，不知哪儿去。
　　教师节那日，学校晚上搞了一个庆祝教师节的晚会。我们班的话剧中场的时候才上场。我们班的人看了不下20遍，根本没心情激动。我左瞄右瞄，看到老莫。他在场边的树荫下聚精会神地欣赏表演，认真的表情好像看新鲜一样，让我佩服不已。
　　忽然老莫身后一牛高马大的人搂住他身子。老莫吓了一跳，赶紧回头，又给吓得张大了嘴巴。
　　老莫这人向来八风不动，谁把他吓着了？他这时的表情我从没见过，好像很生气，又很着急。那人死死搂着老莫，低头在他的耳朵旁说了什么，老莫一动不动，然后任他拖着走了。
　　我摸着墙根跟过去．老莫一边扭着一边低声咒骂，不外乎“混蛋”“放手”之类，不痛不痒。我想要存了心反抗，还能让那人那样得逞。老莫估计是真欠了人家东西，心虚着。
　　他们进了教室里去，还是咱班．老莫骂声骤升，突然又没了．奇怪着，又心惊着，毕竟是大人的事，我还是……那个……看一下没关系。
　　扶着门边，小心翼翼伸进脑袋。
　　月光从朝北的那边窗户透进来，半边教室水亮水亮，月光映照不到的墙边，一对……男人在嘴对嘴……那啥……
　　一时间不明白自己看见的事情，以为是月光下的幻觉。可是他们紧贴的身躯是那么立体，连他们脚下的阴影都那么细腻，他们渐趋热烈的鼻息是那样真切，如同响在我耳边。
　　猛然想起以前偶尔看的，阿母和阿爸偷偷的亲嘴，亲嘴——他们亲嘴！
　　领悟到一个似乎明白可是又不明白的事情，也不知为何，脸蛋热起来，莫名其妙的具有辛辣刺激气味的东西在脑子里破开一样，觉得有些东西、有些东西，打哪儿来的冲动，让人无法抑止地兴奋。
　　忽然一道锐利的目光，如泛着冷光的刀尖划过黑暗，直刺过来。“谁？！出来！！”
　　心惊，直觉反应是逃，愣是挺住了没挪脚。依稀看见老莫脸上掠过慌乱，我想他第一个反应也是逃，但是他先把我认出来了。“遥子。”语气……怎么说，放松与紧张并存。他把男人使劲推开，“是我学生。”
　　那男人看过来，我有种被他的目光挑皮切肉的可怕感觉。老莫转过身去，好像整了整衣服，然后走过来，半蹲在我面前跟我平视，神色看似轻松，但我知道那是装的，他的呼吸都是急促的。
　　“遥子，你在这里干什么？”软绵绵的声音依旧温柔，却诡异的略带沙哑。月光很亮，但是他被映照的脸色不是森白的，不太正常的微微红着。
　　很想去摸老莫的脸，觉得他比平常好看得多，没敢。想了一下，决定大胆求证：“你们方才是不是在亲嘴？”
　　老莫脸色一下子凝重，偏过头去沮丧地说：“真看到了。”他握住我的肩膀，我从筋肉的压迫感中感觉到他的认真，“遥子，那没什么，那是老师的……朋友，方才那是……”他很用力地想，才挤出一说法，“礼貌的一种……”
　　不远的男人扑哧笑出来。他抓着我的力道骤然加紧。
　　我不知道打哪儿来的认知，或者我本来是不知道的，但是在出口的那一刻，我却执着地肯定那个事实。“喜欢才会亲嘴。”
　　声音嘹亮而肯定，冲口而出的力道让老莫在一瞬间的脸色苍白。他有点不知所措。“不是！不是那样！遥子你别胡想，没有那样的事情！”
　　那男人打断了他，“没有什么？”他走过来，皮鞋在地上蹬出细微却清脆的“咯咯”声音。“连小孩都清楚的事情，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承认，你要怎样才肯认？是不是事情真到不可收拾你才认？小子，尽管告诉别人，说你老师跟男人亲嘴。”
　　“你滚！”老莫猛力推他，大骂，“你疯你的，不要拉我下水。滚！”男人打了个踉跄，冷笑。“下礼拜再见！别又想到什么地方躲去，没用的！”
　　走过我身边，就着月光我看到他刚毅的脸，是这小镇找不出来的好看的男人的脸。他跟我对了一眼，意外似的挑眉。“好俊的小子，难怪他这么疼你。”
　　“你滚！”
　　




第四章 我的秘密（上）

　　男人走后，老莫被抽空了力气，颓坐在旁边的板凳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月光淡淡地映着他躬起的身躯，单薄而孤寂。
　　站在一旁，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安慰他一下，又不知道该安慰些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老莫和他的故事。
　　“遥子……”老莫把我拉到他身前，很轻地摸着我脸颊，阴影中他的眼睛出奇的亮，将我锁定。“忘了你刚才看到的，千万别去想，啊？”
　　点点头，没有其他想法，直觉这种情况下顺着老莫总是没错的。他看样子经不起任何拒绝和打击似的……或者，遭拒绝了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不跟人说？”他试探道。
　　“不跟人说！”我肯定道。
　　老莫很轻很轻地松了口气，挤出无力的笑容，捏捏我的鼻子，摸摸我的头，将我的脑袋搓圆按扁了好一阵。我乖乖任他折腾，感觉他就需要来点温柔的发泄。
　　小小的教室里恬静安宁，不远处热闹的掌声和音乐似乎是很远的地方的回音。月光明亮，我默然注视窗外的银白，记住了这个意外的夜晚。这里，我给老莫保守一个秘密，而老莫，他让我知道一个事实。
　　原来，男人和男人，除了是哥们和对手，也可以是这样的，亲嘴的关系。
　　次日，见到老莫，老莫依旧如故，彼此心照不宣地把前天晚上抛到脑后。我却清楚，大抵我这辈子也忘不了那个情景，忘不了他们的呼吸和肢体语言，也忘不了体内骤然汹涌的无以名状的兴奋。这是我自己的秘密。
　　往后的五年级风平浪静。老莫时常到我家家访，跟我爸妈混得特熟；我时常到老莫的教工宿舍去玩，把上上下下的老师气得半死。我俩成了其它人眼中的忘年交。坏事我一样没少做，只不过课上多了两节。
　　六年级上半学期开始，梧桐树的叶子飘啊飘，落在地上。有些东西变成泥尘，有些东西却在泥尘中生根发芽。
　　曾经坐在我前头的长头发小组长如今是班长，她早不找我要作业了，但是烦人的程度较之我给她吃零食时有增无减。
　　那时候的孩子不是什么都不懂了，起码，从每晚必开播的八点档剧集里面很多孩子知道了世上有东西叫早恋，或早熟。
　　是我长得太好看的缘故，还是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这条定律对小P头也管用，总之，喜欢我的女生不少，这个班长是先锋。
　　运动会那天，原本跑800米的选手肚子痛，老莫环顾教室一周把目光定格在我脸上，无视我龇牙咧嘴硬是拍板立案让我顶替。问题又来了，我只穿拖鞋，于是班长屁颠屁颠跑来，把她的大脚丫子伸出来，说，路遥我的鞋借你。
　　我看那鞋，正宗布鞋，还是新买的，白得扎眼。想起昨天有个同学蹭了她衣服一下，她愣把人家铅笔盒掰成三瓣。不是怕她，只是俗话好男不与女斗，我当下拒绝。
　　没想她一下子扁嘴，女强人的形象在我的冷硬下脆弱如沙堡。一向好强的人一旦示弱很让人别扭的，一教室的男女老少充满兴味地巴巴望我。
　　在集体的压力下我终于妥协，把臭脚丫塞进班长香喷喷的鞋子里，简直是一辈子的耻辱——老莫你给我记住，下次那男人再来的时候，我铁定不到你宿舍给你做盾牌。
　　这儿的操场比村里的黄泥地高了一个档次，但说穿了除那两篮球场外就是沙地，摔个跤什么的磕到小石子两个膝盖都是血窟窿那是经常的事。眼下全校的小P头都塞到这里，吵成一片。
　　我被老莫和同班的小P头拥簇到起跑线上。女生一堆堆站在两旁，不要嗓子似的嚎叫：“路遥——加油——”
　　原地蹦两下算是做过热身，不是我吹，这儿能跑过我的人找全了还没几个，不报名比赛那是我好心把机会留给其他人——既然站在这里了，谁也别想在我前头冲线。
　　哨声一响，几个人冲出去，我落在后头慢慢跑。这不是短跑，是８００米，最先跑得飞快的是笨蛋。
　　绕着小操场跑，一遍遍看到老莫似笑非笑的脸，看到班长声嘶力竭地呐喊，看到其他的激动的人。他们在我的视线里忽而清晰忽而模糊，很奇怪的，恍然间的一种迷离的错觉。
　　这个时候的风都很舒服，我的头发稍微留长了点，能够感觉到头发摩擦耳朵和脖子的奇妙感觉。很怪，这些细微的感觉在运动着的时候总是那么清晰，周围的呐喊却渐渐远去，如同遥远的回声。
　　第一次，我想，我喜欢打架也许是因为我喜欢这种动着的感觉吧。
　　跑到第三圈，先头狂飙的家伙里有开始体力不支的。轻轻松松超过两个小子，享受着他们愤怒的目光。瞄着前头几个，心里计算着要用多久将他们甩在后头。
　　忽而后头一道大力袭来，猝不及防，脚下打了踉跄。来不及稳住身子扑倒在地上，手脚骤然一阵麻辣的痛楚。
　　听到两旁随之而来的杂乱的叫声，然后很多人跑到我身边。老莫将我从地上扶起，倒吸一口冷气，然后要将我横抱起来。愤然一把推开老莫，回过头去——方才那两被我超过的小子被两个老师按住，还在很不服气地扭动。
　　一阵尖锐的怒气直冲脑壳，将牙关咬紧。俩小子对上我的眼神，颤了一下，飞快闪到老师的身后。
　　老莫制住我的手脚，将我的脑袋掰回——怕什么，怕老子将他们的脑袋踩扁！？“去医务室先，遥子。”
　　“放手。”甩开他，压下火烧火燎的怒气，活动活动痛得僵硬发麻的手脚，直视跑道前方——
　　“你疯了，还想跑，你看你成什么样儿了？！现在跑也赢不了啊！！”老莫吼道。
　　什么样儿，手掌、手肘、膝盖全磨破了，红红白白的伤口，渗出的血液混着泥沙，一身泥污，有够惨不忍睹——又如何？！老子又不是没摔过！
　　冲出人堆，盯着前头。前面最后一个也抛离我至少五十米，妈的，想甩开老子——还早八百辈子！
　　四围变得很安静，那些听着遥远的回声似的呐喊声此时此刻完全消失无踪，跑道两边所有人用目光追逐一个泥污和血污满身的小子疯一样跑。
　　风猛烈从身边吹过，发热的头脑却没有因此清明多少，痛楚刺激着神经，但是手脚用前所未有的速度起落摆动，空气灌进气管，心脏在胸膛剧烈颤动，仿佛要冲破那薄薄的皮肤冲刺而出。
　　和他们的距离飞快拉近，第六名、第五名、第四……最后100米，我将最前头的抛离。
　　呐喊声如潮水般涌出来，将操场淹没。身体的机扩无法停止，痛楚成了一种麻木的诡异的享受，溢满全身。
　　离终点还有五十米，老莫和班上同学已经站在终点线后面迎接。汗水从头上淌下来，模糊了视线，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是我知道他们用怎样的心情等待我的胜利。
　　哨声响起，尖锐如刺。
　　缓冲了很长一段才停下来，老莫冲过来用力抱住我的头，在他心上狠狠揉了两下。
　　大口大口喘息，心如擂鼓，热气从体内深处蒸发出来，阵阵湿热。我的身体感觉不到丝毫疲倦，迟钝麻木的痛感在安静下来后，被汗水一浸，辣辣刺痛。
　　经此一役，我路遥名气大大的提升。那个带血狂奔的形象已经深入民心了，大家对我有了真正意义的敬畏，给过来的眼神都要不一样。原本大家断定是要当流氓的小孩，现在被断定为要当了不起的流氓的小孩。
　　那几日我带伤上课，手肘膝盖都是红汞水，无论远看近看都能吓跑小孩。当日那白鞋子是彻底污了，班长接过时却笑得一脸春花灿烂。我到底不能了解这种生物。
　　这一切，我原以为不过是平静生活中偶尔呈现的小波澜，却不料竟是命运的一场作弄，将我，以及与我相关的所有人都推向命运的另一个境地。
　　几天之后，老莫把我拉去校长室。一进门就见两男人正儿经八百的坐沙发上喝茶。见了我，正对门的校长一脸恶心吧唧的笑，“遥子呦，过来过来。”
　　有点抵抗，老莫在后头推我，抿着嘴悻悻上前。一直没出声的男人抬头瞅我，上下打量一下，忽而勒嘴一笑，原本有点深沉的气质一下子平易近人起来，“娃，过来。”他招手。
　　老莫直接将我架我过去，按住，活似怕我跑了。那男人伸手出大手，顺着我胳膊一路捏下去，又拍拍大腿。他的手大，很粗糙，也很有劲儿，感觉是长期锻炼的结果。不过我心底涌起阵阵反感，没别的，就他那动作和表情跟阿母在猪肉档前挑肥拣瘦一模一样。
　　“怎样？”校长问得有点紧张。怕我肉质不过关？
　　男人眉笑眼开，啧啧有声。“不错不错！”
　　额头的青筋终于爆出来，口气喷火，“叫我过来干嘛？！”
　　“真有活力，小子。跟你商量个事，要不要到市里念书？”
　　我脑子钝一下，没转过去。他拍拍旁边的沙发，有种长篇大论的准备。老莫拉我坐下，听他详细说来：“我市一中来的。这儿是我母校，前些天我休年假回来瞅瞅，没想看到你跑步——”他顿一下，又用挑肥拣瘦的目光将我上下梳理一遍，语气略带感慨，“无论爆发力、韧性、意志和求胜心都叫人吃惊，好苗子。明年你升初中，我来问你要不要到市一中来，那儿是个好地方。下个月市一中会举行全市小学生运动会，你就代表这学校参加一下，体验体验。”
　　话我听清楚了，意思也明白，但是脑子里没有清楚的概念。这个初中、市一中什么的那是离现在的我还远着的东西，跟我说这些，能指望我发表什么未来计划和人生感言么？
　　扭头看老莫，老莫摸摸我的头，眼睛弯成弦月，笑得老怀大慰。“咱遥子飞上枝头了这是。张老师劳你走这趟了。”
　　男人呵呵一笑，熊掌拍老莫肩头一把，把老莫打歪到一边去。“跟我客气，得了吧。当初你没说一声就辞职，东西也不收拾就走了，弟兄们还没找你算账呢。”
　　老莫勉强牵动唇角，“是走急了，哈哈。”笑得干涩。那男人也会瞧脸色，端起茶喝，没再说话。
　　对话算是告一段落。旁边做了这么久人肉背景的校长不甘寂寞，插话：“我们学校花了很多功夫培养路遥的，张老师这次是找到好苗子了，不枉我们校的努力啊。”
　　……
　　老莫和我面面相觑，一时哑口无言。
　　
　　




第四章 我的秘密（下）

那男人叫张陆崖，是市一中的体育科组长。市一中据说是牛得不得了的学校，老莫以前在那儿教书，不知哪根经不对放着省一级学校不干跑来这破小学受气。
　　跟着老莫去市里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毕竟也是11月了，一场秋雨一场凉。
　　老莫和我一起请了一个礼拜的假，坐上长途车，车子在延绵无尽的柏油路上永不停歇似地爬行。车里人很多，浑浊的人气和体味混合成湿热和带着奇怪味道的气体，人在车里憋屈得难受。打开窗子，冰冷的雨点和凉气灌进来又让人激灵灵打个冷战。
　　车窗蒙了一层灰黑的泥尘，被雨水一刷，一条条虫子一样的沟壑。我粘在车窗上，贪婪地看着蒙蒙的一天雨帘，路旁的景物还有远处隐约的群山。
　　老莫说：“外面的世界很大，走出去了，要记得回来才好。”
　　后来看风景看腻了，迷迷糊糊睡了醒、醒了睡。到站时被摇醒，下车一时间还站不稳，跟车上摇晃似的。抬眼环顾四周，熙熙攘攘的人流，外头的马路宽阔得吓人，路上的小汽车比我在小镇一年看到的还要多……不由得握紧老莫的手，这里人太多了，太大了，跟我熟悉的地方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老莫拉紧我的手，给我安慰的笑容。正要走时却忽然顿住——我们的正前方，一个高大的男人倚在一辆黑轿车边上抽烟，盯着我们，脸色跟车子的颜色一体化。
　　老莫的脸色也在瞬间灰黑。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撇撇嘴。一段时间没见他，我都忘了老莫有这么一个冤家。那啥，冤家路窄？
　　“不是陆崖说漏嘴还真让你躲过去了！”男人把烟头扔地上，用黑皮鞋狠狠揉捻。“告诉我一声就这么为难吗？啊？”说着过来拉老莫，老莫赶紧躲了去。
　　光天化日之下男人有所忌惮，转而夺过老莫手里的行李，和我，不由分说拖向车子。
　　“你干吗？光天化日绑架人还有没有王法？！喂！放手！混蛋！”老莫上前阻拦，结果被一并塞进前座。
　　“你以为我会让你住那些肮脏的小旅馆？”男人在老莫腰间扣上安全带，冷冷道。
　　老莫认命似的随他摆布，也是无能为力吧。车子闷闷地发动，前头的两人赌气似的一声不吭，气氛怪尴尬。我缩在后座很懂事地不作声，一路专心致志看城市风景。
　　男人的家很大，老莫在这家美轮美奂的房子里浑身不自在，不过他对这房子不陌生，我说想尿尿，他想也没想就说你左手边，把手转左开门，记得洗手再出来。
　　往光可鉴人的马桶里撒了一泡尿，出来看见老莫对着桌子发呆。桌面放了老莫和那男人的合照，方才我就注意到，照片里面的他俩还穿着校服，两张年轻得稚气未脱的脸铁哥们似的紧贴在一起。敢情他们的冤孽是历史悠久的。
　　男人从房间出来，扔了一套衣服给老莫，“换上，早看不惯你那身农民工的装扮。”老莫冷笑，“招你嫌了？”把衣服掷回他身上，他没接，衣服簌簌掉在他脚边。
　　空气凝固起来，无形的张力在他们不足一丈的距离间膨胀。许久，也许只是几秒，感觉时间那么过了很久，男人捡起衣服回房间，房门用力扇上，“嘭”的一声屋子也跟着颤一下。随即老莫像被抽走了力气，颓然坐落沙发上。
　　静静坐到老莫身边，老莫摸摸我的头，“抱歉，遥子。”“没的事，我经常跟人吵架，大人也经常吵架。”虽说……老莫这两吵架的气氛总是那么叫人别扭。
　　男人很快又出来，头也不回地出门。我和老莫一直呆到第二天也没见他回来，老实说，落得轻松。中午老莫带我到外头吃过饭，然后轻车熟路直奔市一中去。
　　“嘴巴合上，别跟个土冒似的。”站在市一中的门口，老莫善意提醒。
　　高大威猛的校门口，远远里头看见正中央那幢教务大楼比镇政府还伟大，更别说楼前头的大花圃。老莫说，这学校十个镇政府加起来还不够大，于是我的下巴就不争气地掉下来——土冒本质暴露无遗。
　　“可来了！”远远来一个膀阔腰圆的男人，离远就扯开嗓门。原来是张陆崖，那天穿得正儿八经的还看不太出来，这会儿短衫短裤光膀子露大腿，身材就可观了。
　　张陆崖领着我们往里去，说今天还没比赛，先让各地选手习惯习惯场地，明儿才开始。“遥子一会上场练练，这儿是塑胶跑道，你跑惯泥地，得先适应适应。”
　　还没弄清楚塑胶跑道是啥玩意，听见模糊的喧闹声越来越响，穿过长长的林荫道后，豁然一个硕大的平整开阔的场地铺陈到眼前，黄黄绿绿的大块的色块区分出各种场地，还有红色的一圈跑道少说800米，围绕着整个场地。不见灰尘，不见黄沙，是干净平整得不得了的操场。
　　张陆崖把我推到跑道上，“跑跑看。”
　　我犹豫一下，脱下凉鞋，光脚踩到跑道上，马上有旁边的小孩叫起来：“他没鞋子！”这一叫嚷，很多其他孩子侧目过来，跟着大惊小怪，指指点点，发出类似嘲讽的笑声。
　　“你们俩，跟他比比。800米。”张陆崖示意最开始嘲笑我的两个小子跟我一同站到起跑线上。操场上其他人停下来，看猴戏似的开始起哄。
　　橡胶跑道并没有看上去的平整，尖细的凹凸像铺满一层小碎石，不是惯了打赤脚还真是咯得很。旁边俩小子摆足架势，亮出鞋子，“耐X的，你买得起吗？”
　　一股火气在胸口闷着，“跑输给我，那双破烂扔水沟里得了。
　　这俩小子看样是练过的，一开始节奏把握得很好，结果三人跟算计好似的并肩跑着。没那个闲情陪他们慢慢晃悠，加大马力率先跑出。路过一个看戏的，“傻冒就傻冒，这可是800米。”
　　老子还不比你清楚，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一路冲刺！也不想想，在村子还是镇上，阿母举着竹藤追得我满世界跑，我到能有命在这儿跑——这叫训练有素！
　　一路领先，跑了大半圈已经带出好几十米，后头两小子再发力也追不回多少距离。最后100米还饶有闲情看边上那帮等我出糗的在目瞪口呆。
　　一会儿就冲线，赢得没有什么成就感。后头那俩姗姗来迟的喘着粗气，眼睛瞪得牛大。我说：“鞋！”他俩互看一眼，脸色又青又白，咬牙切齿，“凭什么听你的！”
　　没种！我给老莫使眼神，不想在这儿呆了。老莫跟张陆崖说一声，我带他到处走走。
　　体育区这边热闹，五花八门的设备，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跳高还要垫子，也不知道跑步要把屁股撅高，更不知道……原来游泳的地方要建那么大一个馆子。
　　远远就听见重物落水的声音，听声音就知道池深水多，却看不见有水的地方。老莫指着一个拱形大房子说：“这是游泳馆。一中的游泳队在省里是排前头的，看看去。”
　　本想到里面去看，但是守门那老师说我们不是本校人不让进去。我们只好在边上隔着玻璃看。蓝蓝的水，从天顶投下来的光打在水面上，把晃动的水的光泽都映到墙壁上，有一种虚幻得恍如梦境的美丽。
　　里面两口大池子，只有十来个小孩。其中一个水池里有几个小孩在比赛游泳，带头的那个抛离后头的起码两个身位，硬是了得。
　　三角裤衩老师欢喜得直鼓掌，其他输掉的小孩也一副“你真厉害，输给你很荣幸”的表情跟簇拥过去。
　　他头上罩着泳帽，还戴个跟咸蛋超人似的游泳眼镜，身材比其他小孩高了半个脑袋，手长脚长，能赢也不奇怪。
　　“好啦，我们到别的地方再看看。”老莫拉我走，不太明白我对游泳池的兴趣怎么来得这么大。最后一眼，看到那个小孩摘下头罩，露出初具少年雏形的脸。
　　那瞬间，心头一阵压抑的痛楚袭来，难以呼吸的感觉，一天一地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潮水般退却，仅剩下幽蓝水边的这么一个人。
　　“遥子，遥……”老莫拉不住我，我直冲到门口，被守门的混帐拦住，“干吗呢，出去！出去！”
　　
　　




第五章 形如陌路（上）

　　“康子——”朝里面大吼，那些小孩齐刷刷扭头看我，除了他，好半晌才扫了眼门口，眼神里的漠然将我的一腔激情浇个凉透。
　　“康子……”他的无动于衷令我一时不知所以，声音渐渐小得好像只说给自己听。他一眼扫过后，若无其事地跟其他小孩继续聊天。“遥子……走啦。”老莫将木然呆立的我拉走，走出一段距离才问我：“遇到以前的朋友了？你作文里的那个康什么？”
　　闷了半晌，我说：“可能认错了，不奇怪吧？”眼巴巴看着老莫，想他给我一个我想要的说法。老莫扭头看了游泳馆，神色平静，随即微笑说：“人有相似，不奇怪。”
　　“那是，我认错人了。”吸吸鼻子，大声说给自己听。是真认错了，一定是认错了，不然康子怎么认不出我来了呢？我这张脸一点都没变，上回两年没见的三叔婆从村里出来，愣是在人群里一眼把我认出来了，还掐着我的脸蛋说还是那么可爱……这苦我真没处说去！
　　回头看游泳馆，依稀听见里面水花溅起的声音。湛蓝水边，那个冷漠如水的眼神依然让我心头一悸，隐隐作痛。
　　接下来一整天都提不劲儿来，老莫心疼，回到那男人家里也小心呵护着，让那男人看我的眼神都特别凶狠。要搁以前我还得意一下，现在实在没那个心情。
　　第二天运动会正式开始，整个市一中的操场塞满了家长小孩。环顾全场，跟我来自同一处地方的人就老莫一个，跟那些好像购物旅游团一样排着队伍进场的学校代表队比起来，寒碜得叫旁人心酸。
　　人流熙熙攘攘，我下意识地到处张望，或者，我想，能不能再看他一眼，让我再看清楚了，他到底是不是离别两年的康子，不然，他们轮廓怎么能那么相似……
　　“遥子，好好跑！”张陆崖把我领到跑道上。昨天那两小子也在，连同其他孩子，看着我都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
　　跑道一旁的观众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可是没有我想看到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好笑，我这是干嘛呢？若他真是康子，就他昨天那态度不都摆明了不鸟我么，我犯不着热脸贴他冷屁股。这么眼巴巴地盼他，何苦呢这是？
　　气枪的声音骤然爆裂，清醒过来赶紧撒腿跑，前头的起步快都把我抛离好几米，看了无比碍眼。
　　轻轻松松将一干人等远远抛离，前头是弯处，拐过去就过了400米。
　　一阵凉风拂过来，旋起一些落在跑道上的细碎彩纸，我许久未剪的头发随之扬起，一种沁入心扉的舒服。不经意的抬眼，挤攘的人群后一抹蓝白的影子跃然出众，生生撞入我的眼帘。
　　隔着人流和喧闹，穿透了空间也仿佛穿越了三年多的光阴，四目追逐相对。他有一瞬间的怔忡，脸上很快掠过慌乱，急于撇开什么似的急急掉头而去。
　　“康子——”想跑，没门！径直冲出跑道追过去。大群人怪叫着向两边分开，可是他早已失去了踪影。站在他原来的地方到处张望，别说人，他连个鬼影都没有！
　　妈的，姓康的，耍我不是！
　　拉过旁边一个女孩，“方才站这儿那男孩呢？”女孩一脸惶恐，连连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
　　可恶！康韦辰这混蛋！老子不信挖你不出来！赶忙在附近找起来，可是几乎把学校转了一圈也找不到他一块布片。
　　重回操场，比赛早完了，张路崖恨铁不成钢气得跳脚：“你到底干嘛呢？有你这样的吗？把这场比赛当什么了？！！”
　　老莫护短，赶紧将我挽过去。“他有原因，不是故意的。再说，让你的学生拿了第一还不好么？这儿没我们的戏了，先走了。”
　　两人一路闷头回到那男人的房子前，老莫才打破沉默道：“看到那个小孩了是不？”我把脸扭一边去。
　　我生气！丢人！大庭广众失去理智不说，白丢了个冠军，还让老莫和张陆崖翻脸。暗自咬牙切齿，这些帐一并算到姓康的头上！
　　老莫轻轻扭开门把，猛然被他拉着的手一阵发紧。不解地看老莫，见到他发白的脸。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沙发和地上都是衣服，揉得乱七八糟的衬衣裤子皮带和裤衩。
　　老莫闭上眼睛，很深地呼了一口气。
　　睁开眼睛，脸色恢复正常，他干燥的眼睛看着我，很轻很轻地说：“咱回家了，好不？”
　　我点头。他点点嘴唇示意噤声，拉我到我们睡的房间收拾东西，一切的动作都放轻了，像怕打扰到什么。
　　收拾完东西，迈出房门，老莫不由顿住。厅里一个没见过的青年……或者说少年光着膀子，正从那堆衣服里挑出自个的穿上。
　　青年好奇地打量着老莫。老莫避开他的目光，手一抄拉紧我就走，但是比这更快的是从隔壁从出来的那男人。他扯住老莫，使劲掰向自己。“听我说……”
　　“张寒柏！那是你的私事。”老莫干脆而冷淡的话浇灭了男人的急躁，也止住了男人的解释。“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好个与你无关。”张寒柏从牙缝间挤出声音，猛然捏上老莫的脸拉到跟前，凶狠的目光仿佛负伤的猛兽。“事到如今，再说这句话不嫌太迟了吗？是谁先招惹谁的，是谁当年跟个婊子一样送上门来的？啊？！你说？！”
　　老莫眼神漠然，却只有我知道那句“婊子”伤他有多深。手被握得很痛很痛，我却不能在此时离开老莫，不能让他孤身一人面对。
　　“张总，我先走了，这儿是我联系方式，有空找我。”旁边的青年戏看够了，往桌子放下一张名片。那旁边是老莫和男人中学时期的那张照片。
　　“滚！”张寒柏吼道，一把推开老莫。那句声嘶力竭的“滚”，也不知驱逐的是谁。
　　老莫几乎跑着出去。姓张的往前迈了一脚，还是没追，然后往墙壁狠狠锤去，似乎听见骨骼破裂的声音。
　　我追着老莫出去，在楼梯处发现他靠着墙壁慢慢滑下，捂着脸，低低的压抑得厉害的鸣泣从指缝间泄漏出来。看不到他的神情，但是深深的悲怆从他佝偻的身躯深处透出，弥漫了整个空间。
　　一时间，我想冲上去用力搂住老莫，但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快乐。他的快乐和痛苦都由那个男人一手掌握，偏偏，老莫选择一再伤害他，再从他的伤痕中吸取痛苦折磨自己。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老莫才能这样对他、对自己这么狠？！
　　无能为力的感觉让我感到深深的倦怠。只能默不作声在他身边坐下，彼此紧紧依靠着。
　　回到镇上是夜晚。狭窄的街道稍显凌乱，安静而昏暗。街道旁的人家透出灯火，传出电视机的声音。
　　仿佛遁入一个久违的时空，亲切的温暖自心底蔓延到全身，赶跑了秋天夜晚的凉意。老莫看上去有些累，但是脸色平和，让我放心不少。看着四周熟悉的光景，深深觉得这里才是我和老莫呆的地方。
　　老莫把我送回家，阿母站在门口没有给我热情的揉捏，摊手问我要奖牌。我们无言看着她，几秒钟后她的脸挂下来，没等老莫好言相劝她就“嘭”的给我们一扇门板。
　　我脸皮抽搐着，跟老莫道歉说，不好意思我竟然被这样的女人生下来。
　　老莫说无所谓，这不是你的错，事到如今跟我凑合着过这宿吧。于是我们神色沮丧地相互扶持着回到教师宿舍。
　　夜色如墨，静翳和安详的小镇夜晚，褪却自欺欺人的假面，我睁着眼睛到天亮，身边的老莫仿佛酣眠一般平缓地呼吸，可是怎骗得了我。
　　康韦辰的冷漠，张寒柏的残酷，在这一夜俨然我们的梦魇，挥之不去。
　　日子这么不咸不淡地过，在上学发呆放学撒野和老莫的强颜欢笑中消磨了。唯有康韦辰那个冷漠的眼神始终如影随形，烙印一样刻在脑子了，时常一闭眼就想起，我便咬牙切齿！
　　过了寒假，我的小学光阴只剩下半年。班里的同学有些许变化，成绩好的不甘愿埋没在这小地方，埋头苦学。而像我等学生，“没有前途”四大字凿在脑门上，不给添乱老师就干脆两眼都闭上了管不我们死活。
　　然而一切再次被张陆崖的突然来访打破。
　　张陆崖跟我说的话是这样：你小子好运道！刚来那天的比赛给校领导看见，留心上你，再加上我啊，我没少给你说好话。五月份一中体育招生，你来，发挥当时的成绩就可以了。你功课不好，一中也不要求你了。不过你那性子要敛敛，比赛的时候别再给我耍性子。
　　听完后我和老莫面面相觑，一时间都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竟是这样！
　　那天，老莫买了一打啤酒在教工宿舍里招呼张陆崖。老莫喝了两罐，有些醉意，脸蛋红扑扑的非常好看。其余的全是张陆崖喝，喝高了，硬灌了我半瓶子，老莫笑呵呵地净看着不阻止。
　　老莫今天是真高兴，我能感觉出来。
　　酒喝完，张陆崖也趴下去了，踢了他两脚没反应，不一会儿鼾声大作。
　　老莫说出去吹吹风，一脚深一脚浅地沿着教工宿舍的墙走。教工宿舍就在学校隔壁，老莫摇头晃脑地学校里逛来逛去。后来大概脑袋发晕，他抱着一棵梧桐树不动了。
　　怕他就这么睡了，劝他回宿舍去。老莫忽然抱着树说：“遥子知道这是什么树么？”
　　不就是梧桐么？谁不知道。这家伙这么不经喝。
　　老莫自问自答。“这是寒柏。”
　　……他也喝高了，我肯定！
　　“走啦，这里好冷。”
　　“他说是寒柏，呵呵，我也真傻，竟然信了……那个混蛋……”老莫已经纯然陷入自己的世界里，开始说不着边际的话。“……十五年了……还是个混蛋……第一次看见他，这棵树……他说是寒柏，跟他名字一样……呵呵呵呵……”他发出诡异到极点的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声音。
　　“……你不知道他有多帅……大学……那么多女孩喜欢他……我算什么……那个傻丫头，跳楼有什么了不起，跳啊，我也会跳啊……傻啊，跳了就看不见他了，看不见寒柏……寒柏……”
　　所有的声音，只剩下一声声咬字不清晰的“寒柏”，含糊在老莫的嘴唇和落光叶子的梧桐之间。
　　沉重得整个夜晚都漫长了。
　　




第五章 形如陌路（下）

　　为了能在体育招考时发挥最好成绩，老莫天天把我往操场上赶，恨不得拿着鞭子跟在我后头甩。跑着跑着，六年级下半学期就过了。五月份一个太阳结得牛大的日子里我再次光临市一中。在市一中溜达了一圈，还在游泳馆附近盯梢了个把时辰也没见那个傲到天上去的浑小子，我便把悲愤化为力量，一举于所有参赛项目中夺得第一。
　　老莫和张陆崖恨不得把我捧上天去。同来的还有美其名曰考察市一中的班长，她高兴得眼泪鼻涕一齐飞溅，想趁乱扑过来被我利落甩开。我这么努力不是为了让她高兴的。
　　要是你在，康韦辰，看着吧，老子要杀进这牛逼烘烘的学校，揪你出来狠狠揍一顿。
　　距离开学还有一个礼拜的时候，老莫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一直躲张寒柏躲得远远的他，竟然说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外地，要随着我一同到市里租房子住。阿母本来就担心我住在学校宿舍里会惹事，他俩一拍即合。结果，我和老莫在城东租了间小房子，地方偏僻，距离学校正好一个半小时的脚程。老莫没找正职干，白天去一户有钱人家里给一个不肯上学的问题孩童补课，待遇很是丰厚，晚上则在家给我补课。
　　市一中开学的日子阳光灿烂。我打着呵欠在开学典礼两个小时后爬上学校围墙。
　　由于严重迟到，第一天上课就被罚站。在教室后头听见很小的一声嗤笑，看过去发现眼熟得很。我说谁呢，不就是我第一次来一中时输给我的一个小子，真是冤家路窄了！
　　下课的时候那小子过来，开进见山：“放学到操场去，再比一场。我叫关月磊，给我记住！”
　　“有种别输了不认。”
　　班上明着暗着看过来的同学脸色各异，大抵好像在说：怎么这种人会混到这里来？！我眯着眼睛环顾教室一周，所有人立马收回目光。
　　放学的时候关月磊那小子钉在操场上，旁边还有几个虎视眈眈的模样。我想一会儿跑赢了该有一场群殴。谁怕谁！
　　就在我和关月磊并排站在起跑线的时候，来了一个牛高马大的家伙，看校服上的领带还是高三的。一中有初中部和高中部，教学区分在东西两侧，操场共用。
　　那高三的一来就赶畜牲似的把看热闹的几个小子挥到一边，走到我们跟前来。“小子干嘛呢？我们要用场地，滚一边去。”
　　关月磊不乐意：“我们跑一圈，一会儿就走了。”
　　“我说一边去，听不见啊。”高个儿粗着嗓门吼，一手挥过来把关月磊抡地上去。关月磊爬起来，气得抡拳头要上去，旁边俩个小子赶紧过来拽住他。“打不过啦，走啦。”
　　我很没劲儿，跟着离开。跟那高三的擦肩而过时，他忽而伸出脚来绊我一下。我打了个踉跄，站稳后也没理他，径直走远。
　　回到操场边拎起书包，慢慢走到他身后，把手臂抡圆了，照后脑将书包给他劈下去！书包里面装着三块砖头，是防着关月磊跑输了玩狠的——没想真派上用场了！
　　他一声闷哼，应声而倒。
　　周围过了一会儿才有一片倒吸气的声音。那家伙跪在地上呻吟了一会，捂着脑袋扭过头不可思议地看我，很快站起来嚎一声，却见我从书包里掏出一块砖头后转身跑了。
　　我举着砖头从操场追到前庭。前庭都是放学的学生，在他要窜进人群之前用力将砖头掷出去，准确无比砸中他后背。
　　拍拍双手，我回操场捡书包。关月磊愣在原地，一脸呆相，他带来的那些小子都跑光了。
　　“你有种啊。路遥。”他喃喃地说。
　　“本来是准备了对付你的，算你走运。”我漫不经心地说。他颤了一下，额上冒了一颗冷汗。
　　下午事儿传开了，有个初一的新生举着砖头把一高三学长追得满学校跑。不过事情倒没有我想的那般严重，关月磊这小子原来竟是校长的儿子，在校长面前添油加醋说怎的怎的被欺负，把我的恶行塑造成正当防卫。
　　为了给广大不幸目睹这一个过程的同学一个交待，我被意思意思地记了一次小过，而后我在市一中无人不晓。
　　我不想这么快出名的，我发誓！
　　关月磊打那儿以后跟我不打不相识——他说的。他说看不出你白白嫩嫩，内里心狠手辣，是个爷们！既然成了哥们，我问他认识不认识一个叫康韦辰的，他说没听过，他还特地给我去他老子的办公室查了初一新生的名单，没一个叫康韦辰的。
　　巨大的失落瞬时笼罩了我。他安慰我说，现在你出了名儿，要是他在这学校一定知道你。
　　就算是吧，可是他躲着我呢，能过来找我么？！也不知康韦辰哪条神经不对，算我打过他怎了，都三四年光景了还记仇吗？他不也啰嗦烦人么，我都只记得他的好，他只记得我的坏？
　　整整一个月，我没有在学校里发现康韦辰的踪迹。渐渐有了一个悲哀的预感，或许，他不在这里……
　　然而，现实总是给我开玩笑，先把我捧高了，再让我摔下去，又拿钩子将我吊上半空。我终于看见康韦辰，在一个绝对意想不到的场合。
　　那是放假的一天，老莫说他补习的孩子生日，人家父母让他参加，问我要不要凑热闹。“有很多好吃。”他强调说。
　　我屁颠屁颠地跟着老莫到市郊一个高尚住宅区，里面幢幢别墅，比地产广告上面的样板房有过之无不及。一幢别墅特别热闹，老莫拉我进去。我一瞧，这真是小孩子的生日吗？都是穿得正经八百的大人在聊天，小孩倒是有，却都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欠扁的拽样。
　　老莫朝我眨眼，有种不怀好意地感觉。“给你介绍个朋友。”他带着我上楼，推开最里面一个房间的门。
　　一个小孩背对着我们站在窗边，比我想象的要高，挺直的背梁把平整得没有任何皱褶的衬衣撑得恰如其份。心头蓦然一悸，说不清的感觉进驻到心里来……这样一个背影竟然让我感动。
　　“小辰。”老莫轻声叫唤，语气温柔得不行。
　　他像是从沉思中惊醒过来般动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等他完全面对我的时候，我有一瞬间觉得这个宇宙是那么无限浩瀚无限玄妙。他也瞪大了眼睛，禁不住往后靠在落地窗玻璃上。
　　“路遥……”他的唇型告诉我，他对我的记忆有多么清晰。
　　“康子！”我忍不住扑过去。意外重逢的极大喜悦让我忘乎所以。可是康韦辰却跑到落地拉窗的后面，飞快关上玻璃门。
　　我愣住了。这小子脑子进水了还没好！“康韦辰，你干吗啦？！我是路遥啊——”
　　“怎么了？”一道低沉的男声插入现场。
　　我回头看去，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边，面目跟康韦辰有七分相似。他带笑看着我们，却在看见我时顿了住，呆愣起来。
　　“杨先生。”老莫称呼，拉过我随口胡扯说：“这就是我外甥，路遥。遥子，称呼人啊。”
　　“杨叔叔好。”我有点别扭地说。
　　“姓路……”杨先生的笑容有些不自然，伸手摸我的头，然后摸到我的脸上。“……这孩子……”他抬头看老莫，似乎用眼神询问，“……长得这么好看，父母一定很优秀吧……”
　　“爸！”康韦辰冲过来，“下去切蛋糕啦。”使劲拽着杨先生走。
　　杨先生还扭头看我，拧不过康韦辰的蛮力。由始至终康韦辰没跟我说一句话，觉得莫名其妙，更觉得怒火翻涌。
　　老莫一直在旁边看戏似的，这时候火上加油：“下楼吃蛋糕去不？”
　　“你一开始就知道他是康韦辰的是不？”火头转向老莫。老莫很干脆承认，“我猜的而已，他的情况跟你朝思暮想的‘康子’有几分相似，就带你过来确认一下——没想到真有这么巧合。你该谢我的。”他弹一下我的额头。
　　“屁！”你还不是想张寒柏想得要死，见了他又跑得远远的。这话我忍住没说，用眼神鄙视他一下。
　　楼下一群人假惺惺地围住康韦辰，他笑得很僵硬，但是彬彬有礼教养很好的样子。我不屑撇嘴。对别人能假仙，就给我脸色看？看来过了这么些年，这家伙也混帐起来了。
　　忽然脖子后面被冰了一下，寒毛直竖。一回头看见关月磊拿着冰饮料冲我笑。“哥们，想不到啊，你还能出席这种场合。”
　　我纠正：“是朋友带我来的，我家穷得叮当响。倒是你，前两天不是说要去溜冰场吗？”
　　他嘴巴努努那边，人堆里出现校长大腹便便的身影。“我老子逼的。不过是他自己想跟那教育局的攀关系，硬拿我搭竿子。”
　　“康韦辰他爸教育局的？”
　　关月磊莫名其妙。“什么康韦辰，那小子叫杨韦辰，而且是初二不是初一的。”
　　　我说怎么老找不到他呢，原来他改跟他爸姓了，还比我高一年级，又不来上学。
　　关月磊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一直找的就是他啊？你们怎么结的梁子？要不要我帮你揍他。我老早看他不顺眼了。”
　　“没有，以前见过而已。”悻悻地说。改名换姓翻脸不认人，我也懒得抖出以前的芝麻绿豆事儿跟他攀关系套近乎。
　　忽然关月磊背过身子去，我说怎么了。
　　“白天不要说人晚上不要说鬼，他瞪我了！”
　　我回头看过去，却看见他很拽地用眼尾余光扫过我然后扭头不看的动作。恨得我直想把他塞进蛋糕里！
　　




第六章 新的开始（上）

　　那天的生日会没开完，我和关月磊偷溜走了。大家都不痛快，何必互相碍眼呢。
　　可没想到没几天在学校里看见康，不，是杨韦辰。拎着个锃亮的皮书包，一脸酷相穿插在学生中。明明比我还要小一岁，却已经接近一米七的个头，往哪里一戳都是鹤立鸡群。他走到哪儿，哪儿的女生就两眼放光双目含春。
　　反观我还不到一米六，这张脸也没匀开，跟一小学生似的。所谓城乡差距，我算是体验出来了。
　　关月磊见我看仇人似的盯着他，搭着我的肩膀说：“哥们别怨！讨厌他的人不只你一个，打小我没看他顺眼过。”
　　“你跟他怎么认识？”敢情杨韦辰还跟关月磊结过梁子？
　　“算不上认识。四年级他转到我班，整天摆一副臭脸，没两天就不来上学，说是死活要回原来的学校。后来吧，听说家里给他请家教，教了一年他就跳级到六年级去了。”说罢朝杨韦辰的方向竖起中指，“当我家学校是什么，要不是他老子是教育局的，我就叫我爸退了他！”
　　关月磊这边话没完，后头来了一道女高音，极快地由远及近。“路遥你怎么又丢下人家一个。”语气之娇嗔让人起鸡皮疙瘩。关月磊立马弹开一米远，一脸幸灾乐祸。
　　我很无力地朝天翻了个白眼，回头看那个大口喘气的女生。一直忘了说，那个破小学校考到市一中来的不只我一人。
　　李季蓉，从小学三年级吃我零食不管我作业，到六年级卯起劲来读书争取考到市一中，到现在如愿以偿跟我同一学校。性格固执，说一不二，竟可将小孩子的热情持续四年不变。我深感无奈。
　　“我去哪儿还要向你报备不成。”冷言冷语，也没给她好脸色看。
　　“没有啦，就是不要忽然不见人啦。”她一脸委屈。
　　跟她耗着没完没了的，一手拐过关月磊，往操场赶。“走啦。要训练了还在这边凉快。”
　　李季蓉在后面跺脚抗议，懒得理她。
　　每天下午三节课，接着一个小时的自习时间，各类特招生则各自开第二课堂。操场上都是肌肉发达的体育生，张陆崖是体育课组长，专门管整我们这些新生。由于跟他有些交情，我没给他捣乱，让他欣慰不已。
　　新生有的管我一声“路哥”，一则怕我，二则买关月磊的帐；高年级的就看我不顺眼，好在张陆崖在他们不敢怎样。不过我看冲突是迟早的事情。你说一群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天天互瞪，能和平下去吗？
　　事情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那天训练完，两个新生在拍篮球，不小心球滚到高年级的脚下。挺小一件事，但是一个高中的来一下大脚抽射，跑过去捡球的新生被球抽得飞出去。我一看那家伙，不正是那天被我拿着砖头追得吗？妈的，仗着人多，胆子就壮起来了。
　　像两个火药桶，连在一起的导火索点燃了。两方人马眼睛里都冒火。隐忍到训练结束，那个高三生指着植物园的方向，我瞪着他，比个摸脖子的动作给他看。
　　植物园靠近学校北门，其实不过是种了一大片树，密密麻麻的成了一片天然屏障，是杀人放火的不二之选。
　　双方人马都不多，我这边连关月磊就七八人，那边五六个。乍一看实力挺悬殊的。刚开始发育的初中生跟体形接近成人的高中生的对垒，看起来真不是那么回事。而我正是这群人中最矮的一个，要不是那点丰功伟绩，随便一个人都觉得我好欺负。
　　小孩子的打架很简单，不过是瞎打、互掐、打不过就跑。我跟高三那个扭到一快儿去，他比我要高出一个脑袋，一开始就给了我一个拳头，他也讨不了好，被我踹了一脚肚子，疼得他冒冷汗。也不想想我怎么长大，别以为光长个子就能赢我。
　　不过毕竟其他人跟我不一样，关月磊没两下子就给一个胖子压在地上扇耳光，忍不住了求救：“路遥——路遥——”
　　过去将胖子踢翻，但是脑后勺给尾随来的混蛋狠击了一下，一下子点头晕脑胀起来。那混蛋顺势掐住我脖子，把我按在地上。
　　觉得难受得不得了，关月磊使劲揍他也不顶用。那死混蛋就是红着眼睛死死掐紧。渐渐胸腔里的空气都抽干了，眼前一阵发黑……那一瞬间我在想，妈的，不是在这里栽了吧……
　　模糊间忽然听到很急切的呼唤声……“老师——这边——这边——”
　　脖子上的禁锢一下子松开，空气冲进喉咙里让咳得很难受。现场的人一下子鸟兽散了。关月磊拉起我往学校里头跑。其他人都往北门跑，老师都呼啦啦往北门追去。　　
　　好不容易人都跑光了，我们两靠着一棵大树坐下。你看我我看你，鼻青脸肿，谁都没比谁好看，一会儿扑哧地笑出来。
　　“你也太不中用了吧。”我说。按一把他的伤处，他立刻呼哧呼哧地喊疼。
　　他给了我一拳，“五十步笑百步吧，瞧你那个熊样。大家以为你会十八般武艺才跟上的，没想到这么不中用。”
　　“谁知道那家伙打红眼了……”我长舒一口气，也不想说了，嘴角好像破了，疼着呢。上半身从树干滑下来，侧躺到草上，不经意看见一双光着的大脚。
　　逆着光往上看，看到了一个挺拔的轮廓模糊的人影，那么高大，头顶着天脚立着地。
　　“活该！”低沉而又略带高亢的声音，像是从别的什么地方劈下来一样。我一下子坐起来，看清楚了他的脸。
　　挺直的鼻梁、晶亮的眼睛、抿紧的双唇、有棱有角的下巴，明明还是小孩一个却已经有很明显的少年轮廓。这家伙还能是谁？！他光着双脚，还穿着游泳裤，身上只披着校服外套，目光冷冷地看着我，面无表情。
　　想到自己现在狼狈不堪的姿态，还有他幸灾乐祸的话，我被严重地刺激到，从地上一蹦而起，指着他的鼻子骂：“干你屁事！”
　　他的脸极快地绷起来——虽然一直都是绷着，冷冷地抛下一句：“要打架到远点的地方打，别在游泳馆旁边打。”
　　意思是叫我要死死远点？！“学校你家开？树林你家种的？老子爱干嘛干嘛，你管不着。”
　　他听得脸都扭曲起来，气得胸口都在上下起伏，瞪了我很久才说：“我不会再管的，你放心！”转身愤愤地走开，连背影看着都在生气似的。
　　“哎，我说路遥……”关月磊小声地提醒我说：“方才好像是他叫老师来的……”
　　我气在头上，一点都不领情。“又怎样？！多管闲事！害我白白被人揍，他不叫人我就能反击回去。无聊！多事！”
　　“人家还衣服都不穿就跑出来……”关月磊的喃喃自语被我一瞪，吞回肚子里。
　　这件事让老师捉到现行犯，所以把所有人都抖出来，跑掉没跑掉的都叫到训导处给训了两个小时。高中那帮子受到了严厉惩罚，理由是看起来很明显的以大欺小。我们这边由于混进了校长儿子，争取到了宽大处理。
　　这事儿结了痂就忘疼了。我唯一还在意是让康韦辰看到我被人按着打的样子。
　　跟他几年没说话，一开腔就是吵架，我当时气在头上也没在乎。后来想想，杂树林怎么好死不死就在游泳馆后面呢，估计是一大帮人路过的时候让康韦辰看见了，他就光脚丫跑出来多管闲事。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呢？是不是还有那么一点在乎我？
　　这样的问题是得不到答案的。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他。我们在不同的年级，学校又这么大，我天天跑步上学放学，他天天车接车送，怎么能碰头呢。
　　关月磊由于跟我患难与共过，终于成了铁哥儿们。虽然他跟我透露过他老子让他离我远点，但是他说跟我一起好玩，何况总有一个李季蓉跟在我屁股后面让他觉得很有趣。我想这小子不会是看上李季蓉了吧，问他，他很不客气地捶我，可是没有正面回答过。
　　日子很无聊，但是我想不出怎样才算是不无聊。有时候阿母上来看我，带着我逛遍了这个城市。老莫自从康韦辰上学后他就失业了，也没有再找另外的家教工作，在家混吃等死了一阵子。11月的时候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让阿母照顾我，他自己跑去旅游。不过看他走的那么匆忙，逃命的可能还比较大。
　　他走后，那个张寒柏上门发了几次疯。第一次看见阿母的时候以为她是老莫的情人，把门板捶坏了。阿母像发现什么好玩的东西似的也不作解释，三言两语把那个看似冷静的大男人刺激成喷火爆龙，我躲在沙发后面笑得直抽搐。
　　阿母问我他和老莫怎么回事，我直说不知道。他们的纠结不是一两天了，也不是一两年，谁也理不清楚。但是老这样一个追一个逃，何时是个头？
　　12月天气冷了起来，早上跑步上学的时候，哈出来的气都成了白雾。来回两个多小时的脚程，说给关月磊听他都吃了一惊，说我怎么这么折腾自己。我倒是很享受一个人奔跑在清晨的感觉。从城东到市中心这一路，整个城市好像刚刚睡醒，空气是干净的，街道也是干净的，没有很多人很多车，感觉有种类似小镇的久违的宁静。
　　不过这些享受在我感冒的时候成了麻烦。一路迎风而奔，脚步沉重是小意思，就是鼻涕流个不停，脑袋没遮没挡的叫风一撞就隐隐抽痛。
　　跑到三环大路口的时候，我不得不停下来连打了五大个喷嚏，脑袋都缺氧起来，扶着路牌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
　　忽然一辆白色的车子停在我旁边，一青年司机探出脑袋来说：“小同学，上车吧，我们也是到一中的。”
　　遇上活雷锋了？不会拐卖儿童吧？正充满戒备地怀疑着，后排的车窗摇下来，出现了康韦辰那张我欠他三五百万的脸。
　　他没作声，手臂动了一下，靠近我的那侧车门弹开来，他往那侧挪过去，腾出位置。这算什么……邀我上车？
　　就那副不清不愿的样子？哼！
　　我就当没看见，继续走我自己的路。听见车门用力关上的声音，然后车子缓慢驶开。
　　就这点诚意？！我瞪着车子，忽然觉得有点委屈，虽然是我拒绝上车的，可他怎么能那么干脆地远离？这时候风一吹，鼻涕挂了两串，鼻子里头又痒起来，一连串的大喷嚏，鼻涕都喷出来，要多脏有多脏。
　　赶紧抽出面纸擤鼻涕，擤两下面纸也没了，只好揩到袖子上。
　　前头很大的车门打开又拍上的声音。我一瞧车子又停在不远处，康韦辰下车气势汹汹地冲我来。
　　“哎，不用你管！”我义正言辞地说完，他照样抓住我的胳膊往车上拽，“上车！装什么英雄！？”
　　车子里头暖烘烘的，简直让人身心舒畅，难得感慨有钱真好。康韦辰把一盒高级面纸放到我腿上，连抽出几张放到我手上。
　　我有那么一点感动的情绪，不知道是不是人在生病的时候都特别脆弱。虽然他整个过程都是绷着脸，我也觉得这样子的他很可爱，就不知道为什么老是装酷。我说你就别扭吧康韦辰。
　　




第六章 新的开始（下）

　　狠狠地擤了一通鼻子，顿时神清气爽。前头的司机从倒后静看了我一下，笑着说：“没想到你身体这么好也会感冒。不过你穿的衣服也的确少了一点。”
　　“大哥你怎么知道我身体好？”我纳闷了。其实很多人看我样儿——经人多次提醒我才发觉皮肤挺白的——都以为我很孱弱。
　　“你不是体育特招的吗？我看你还天天跑步上学呢，身体一定特棒。”
　　“你咋知道的呢？”这家伙特务不成。我跟他没照过面的说。
　　司机在倒后境里瞅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康韦辰，说：“小辰说的。本来我们也不走这条路的，那天xx大道堵了，我们绕路到三环，没想到小辰一下就发现你了。那天之后我们就绕路走三环，天天看见你在跑……”
　　忽然康韦辰很生气似的说：“你开车还是说话啊？”司机大哥笑笑，不说了。
　　我看康韦辰，他扭着头看窗外。戳他一下，他不给反应。再戳一下，还是没反应。再也忍不住了，我哈哈笑起来。
　　他被刺激到了一样，一下子扭头回来大声说：“笑什么？！”
　　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只是心情变得非常非常的好，他的装模作样也非常逗，想笑的冲动再也忍不住了。
　　“你笑够了没有！？”他大声喉，但是分明的，他的脸红起来，我笑得更加厉害了。“再笑我就把你踢出去。”他恶狠狠地威胁。
　　好不容易止住笑，我说：“有本事你就扔。那时候你不是说再不会管我的吗？怎么又管了？”
　　他闻言又气嘟嘟起来，我说这家伙怎么不罗嗦之后却变得这么爱生气。
　　“我爱干嘛干嘛？！要你管。”好家伙，把我的口头禅搬出来了。我也不刺激他了，没准逼急了他真把我从车上扔下去。
　　过了一会儿鼻涕又出来，车里回响着难听的擤鼻涕声音。他看不过，像是责怪的语气嘟囔着说：“就不能多穿一件衣服吗？你以为自己铁打的？”
　　我满不在乎地说：“不就是小感冒吗，出一身汗就好了。我没你那么娇贵。”
　　“什么？”他的语气一下子冷了起来，“我娇贵？”那表情受了天大侮辱一样。
　　“说错你了？打小就娇惯。一个月不来上学的谁啊？每天坐车上学的谁啊？”
　　他的脸皮扭曲了一下子，是真气到了。“你管不着。”他很大声地说。
　　“切，我还懒得管了，你当自个儿谁啊？”撇撇嘴，拿话哽回去。不过随便说了一句，犯得着这么大反应吗？何况我又没说错。这么多年光长个头和脾气。
　　没理他，扭头看车外渐渐多起来的车水马龙。三两句话，竟然已经到了学校附近，这是我跑步时想也没想过的。
　　车子停下，正想开门出去，忽然衣服被拽住。回头看见一只修长且有力的手扯住我的衣摆。曾经也是这个家伙，不依不饶地拽住我的衣服，然后我们才有了后来。这双手虽然早已不复当年的白白嫩嫩，还是恍惚有种时光错乱的感觉。
　　“干吗？”过了一会缓过来，我奇怪地问。
　　他想了一下说：“天气预报说今天中午还会降温……”
　　“又怎样？”
　　他一身不吭地脱下校服外套，然后开始脱里面的灰灰的羊呢毛衣。我说他这是干吗？
　　他把衣服给我，命令一样的口气：“穿上！”
　　我怔了一下，把衣服扔回去，被这样关心着感觉有点别扭，不好意思地说：“少来。我用不着。”
　　“逞强也看情况，你给我穿上。”说完把毛衣一拉二扯，硬是往我头上套下来。我本努力挣扎，奈何车内空间难以让我施展，而且这家伙的力气竟然比我想的要大得多……
　　最后没辙，只好投降。“有把毛衣穿在外头的吗？”推开他，脱掉校服外套再把毛衣穿上。毛衣罩在我身上，宽松得跟布袋一样把我大半身子都套住，让我看起来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脸色黑了下来，又看到前头司机大哥忍住笑的样子，有点不爽。康韦辰也觉得我有点要发作的样子，赶忙把长出来的袖子挽上来，又叫我把下摆塞到裤子里，又殷勤地帮我穿外套。
　　结果，我看起来胖了一圈不止。康韦辰还落井下石地说：“不错，看起来挺……健康的。”
　　毛衣被他的体温烘得暖暖的，贴在身上真的很舒服，要说脱下来还真舍不得。
　　扭捏了一会儿，说：“你受凉了可不关我的事儿，是你硬要脱的。”脱了衣服后他好像就剩衬衣和外套了，跟我原来一样。
　　他满不在乎地说不要紧，他身体好着呢。
　　我想想也没管了，他看着牛高马大的连点冷气都受不了不是白长那么多肉了吗？
　　到教室里关月磊乍看我臃肿的上身，笑得不行，我却没像往日那样拳头招呼过去。笑就笑吧，老子暖和着，形象什么的那是小意思。
　　本来关月磊做好挨揍的准备，但是我竟然斯文起来，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忽然他撩开我的衣领，啧啧称奇：“我说呢，今天怎么转性子了？说，哪儿偷来的？”
　　“不就一件衣服吗？有啥好稀奇的，我就买不起了？”
　　“这灰兔绒的毛衣一件三百。你敢说你家能买？”
　　“我家……”的确买不起。撇嘴，拎起衣领处的小撮毛，这玩意儿竟然够我和老莫大半个月口粮，康韦辰他家真腐败。
　　“不偷不抢，谁这么大方啊？”关月磊从后勾住我的脖子，脑袋伸过来挑眉横眼地问，语气有那么点暧昧。
　　本来没什么，被他那不阴不阳的语气说着，就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了。使劲儿拧开他，有点恼羞成怒地喊：“要你管！滚开！”
　　他很乐意地蹦到一尺远，恶心吧唧地说：“我看到了，在校门口……呦，你脱衣服我脱衣服……”
　　“关月磊你找死！”我怒吼着飞扑过去。这下是完全恼羞成怒——明明不是那么回事，被他那般说着就是觉得别扭得不得了，脸上莫名其妙又燥又热。关月磊被我下死手揍，连连求饶，直到老师喝住，我才一脚将他踢回座位。
　　还不到中午的时候果然降温了，没啥准备的同学都忍不住哆嗦。我吸吸鼻涕，裹紧了身体，温暖的毛衣给我最体贴的安慰。中午放学的这段时间一些离家较远的人，例如我，都是留在学校的，要不是出门遇到康韦辰这贵人，我冻上一天，感冒定是雪上加霜。
　　他还好吧，长得牛高马大的。一边这么想，一边又不由自主地担心他。趁着还没上课，赶紧跑到他那边去，可是他竟然不在。一打听，他竟然早退了，理由是着凉感冒。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那家伙，也太弱了吧。
　　第二天康韦辰还是请假，听说让流感击中了，要修养几天顺便避免加入传播大军。我抱着他的毛衣，站在他教室外面看着那个空空的座位，心里跟着空空的。
　　如果说康韦辰是我的贵人，那我就是他的扫把星。打小他跟我一起，没多大好运气的样子。
　　好不容易熬到了星期六，本来要训练的，我硬是使劲揉红了鼻子跟张陆崖说感冒没好。张陆崖看我百年难得的柔弱，很乐意给我特赦。
　　说起来有点丢脸，上次老莫领我去我也没仔细看路线，出门前又没好好听老莫说。结果错了站又倒错车，折腾了好久才看见那个美轮美奂的住宅小区。
　　一口气跑到康韦辰他家，路过隔壁的绿化地带，扯了几朵花。按了他家门铃，出来一个大妈，我很礼貌地说：“康阿姨好。”大妈一愣，随即呵呵地笑得花枝乱颤，“我不是啦，叫我刘妈就好。小康少爷在二楼房间。”放我进屋后她还说：“还好太太不在，她听到了不知道气成什么样？”说罢朝楼上大吼：“小康——你同学来哟——”
　　蹭蹭跑上二楼，康韦辰已经靠在房门口迎接我。看他站都站不稳的样子，赶紧过去搀他，一搀，发现我的身高刚好给他当拐杖，脸黑了一阵子。
　　把他扔到床上，递上花，“给你。”他虚弱地看了一下花，弱弱地说：“菊花……”
　　“恩，很香很漂亮。”我把他书桌笔筒里的笔全抽出来，把花插上去。“喜不喜欢？”
　　他弱弱地说：“我一向很喜欢……隔壁伯伯种的花……”
　　我听了很高兴。
　　
　　




第七章 快乐时日（上）

　　把美美的菊花放在他的床头，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他想说话，我把他的脑袋掰过来，用额头贴他的额头，测温——我生病时阿母都是这样做的。
　　他吓到了，忙不迭地推开我，“干吗啦？”脸红得跟红烧肘子一样，他的病情还挺严重的。
　　“你感冒不轻啊，身体好热哦……”我说。
　　他把脸埋到枕头里，露出红红的脖子，闷着声音说：“还不是你的缘故……”
　　这什么话，人家好心一片来看你。康韦辰没等我抗议，反过来质问我：“怎么这么久才来，莫老师说你早就出门……我等你快2个小时……”
　　我摸摸鼻子，不好意思说自己路痴，拿话搪塞过去，“不见康阿姨在家啊？”一说出口就感觉说错话了，因为康韦辰的脸色一下子沉下去。
　　“妈妈很久没回家了，和弟弟在外公家。”
　　我“哦”了一声，也没觉得有啥好不开心的，不过看见他闷闷不乐的样子，我也只好以身作则来安慰他。“我现在不也跟我老妈分开住吗，一样住得好好的。”
　　“那不一样！”他挣起身来大声说。
　　“好啦好啦，你歇口气好好休息得了。”把他按到床上，还很体贴地拉上被子将他捂严实。恋恋不舍地摸着他的被子，松松软软，好舒服的感觉，那个……他睡这么大的床，这么大的被子也是浪费，分我一点好了。
　　“你过去一点。”脱了鞋子袜子，将他推到一边，把身子塞进去。呼，被子早让康韦辰的体温烘得暖烘烘的，好舒服！
　　床垫传来轻轻的震动，原来是康韦辰这家伙在偷笑。在被子底下踹他一脚，有什么好笑的，他来我家时不也跟我抢被子么？
　　他歇住笑，热热的身体贴上来，在我耳边轻声说：“你舒服的的样子，看起来真的……让人觉得很舒服。天天睡在这里，看到你的表情才觉得这是一种享受。”
　　我白他一眼。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敢拿来炫耀，又忍不住踹他一脚。他傻笑着也不躲，翻身抱住我，长长的手脚攀在我身上，像枷锁一样将我紧紧禁锢，比当年更甚。
　　他的脸埋在我的颈项间，热热的呼吸把那片皮肤烘得发烫的。声音变得很低沉，像揉进了发自喉咙深处的叹息：“你来了真好，遥子，真好……”
　　我想了想，问他：“为什么刚开始的时候不理我，我很伤心知道吗？”这问题咯我心头好久了，现在都难以释怀。
　　他把我搂紧了些，不说话。我戳戳他，他闪一下，还是不说话。我不依不饶了，非得听个明白究竟不可。挣起身来，将他的手脚甩开，“姓康的，当我什么人，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他无力一笑，把我掰倒在软绵绵的被子上，说：“从哪里听来的台词，知道那句话什么意思吗？”
　　“我哪管什么意思，反正就这个意思！你不给我个理由，我就永远记得你那副冷冰冰的嘴脸。说不？！”
　　“我说别这么大声好不好，我还是病人，别制造噪音。”他一副病怏怏的死样。
　　“那我走了，不打扰你了。”翻身起床，利落走人。康韦辰急忙揽住我，直嚷嚷：“好，好，我说我说。别走。”
　　早这样不结了，死样。他叹气，嘟囔抱怨：“还指望你来能让我有点起色，没想这么难缠，光应付你我又得多躺两天。”
　　“说！”我喝令。他拉我进被子里头，把被子捂严实了，好像生怕别人听到似的。黑咕隆咚的被窝里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到他因为生病而有点虚弱的声音，蒙在被子里听起来有点不真实。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刚见面……我害怕你气我当时不告而别，揍我。”
　　“这理由听起来好假。”我发表意见。而且他说得很犹豫，怕是临时想出来的。
　　“不、不假，就这样。别怀疑好吗？不然你以为还有什么理由吗？”他反问我。我一时无法回答，貌似他的理由也挺成理由的。真的就是这样，他那副冷酷的嘴脸只因为怕挨揍而装出来的？
　　“别想了好吗？遥子，咱们现在又好了，那个就不要去想了。我承认那时候有点过分，我也招了，我本来不想理你的，不过看见你又忍不住去想你，想看到你，所以我才去上学的，本来我还不想上的呢，不都是因为学校有你在吗？”
　　他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说得我心里美起来。敢情他把我看得那么重要。想想康韦辰本来就是个别扭的小孩，他别扭起来也很可爱，算了，我不追究了。咱又哥俩好就行了。
　　这一天我都留在康韦辰家。给老莫打了电话，老莫过了好长时间才接电话，在电话里的声音还很奇怪，跟脖子被掐住一样气都喘不过来。问他要不要医生，他说大人的事情小孩别管。一听说我不回来过夜竟然还松了一口气似的直说我在康子那里打扰多久都行。
　　在电话里面怒斥他的无良，他没给我听完就啪地挂电话。
　　我晚上就跟康韦辰一起挤暖呼呼的被子，好像小时候一样。
　　我们一直聊，我跟他说聊分别时的痛苦，多年来的思念，然后小学校里面的梧桐树、运动会赛跑摔倒、还聊起一些老莫的糗事，两人窝被子里面无良地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
　　他也说，说一下子就让人带回去了，他拼命挣扎都没用，然后还偷偷攒钱想偷跑来找我，可惜他太缺乏做坏事的潜质，一下子就让家人识破了，还被严加看管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听了就乐得不行。明白，过了这么多年，我们对彼此的思念谁也不输给谁。
　　12月的夜晚冻彻人心，跟康韦辰一床睡着，温暖如春。相依相偎，感觉好像这么多年来我们都没有分开过一样。
　　第二天一早，窗外滂沱大雨。外头的雨声被关得严严的玻璃门堵截在外面，一些水滴溅到玻璃上又滑下来，留下一股股水痕。起来的时候康韦辰还睡得很香。不是他睡懒觉，是我习惯早起。
　　百无聊赖，饶有兴致地端详起康韦辰的脸，真的变了很多很多。以前白白嫩嫩，眼睛水水的，小脸圆圆的，跟白面团儿掐出来似的，乍一看还以为是女孩儿呢。才多少年，他就变得浓眉大眼，男子汉的轮廓都出来了。这种脸，闭嘴不说话，就是时下最流行的女孩喜欢的那种酷。
　　不由得伸手摸几把过过瘾，又削一下他挺直的鼻尖，再小心地拎着他长长的眼睫毛，轻轻揭开他的眼皮……
　　黑白分明的瞳孔猛然收缩一下，然后盯着我。
　　“赫！吓死人啊。”我赶紧缩手，恶人先告状。
　　“哪个活人让你这样折腾还能睡着的？”他鼻音很浓地抱怨。看见窗外的雨，发出意义不明的嘟囔，又拉上被子把自己的头蒙住。
　　“赖床的习惯不好。”我去闹他。没道理我睡不着他还能睡。他发出痛苦的呻吟，“求你了遥子我还在生病呢。”
　　“生病了不起啊。”听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哪有个生病的模样，昨晚上不跟我聊到半夜吗？“起来、起来啦”
　　被我不依不饶地折腾一阵子，他再多的睡意都给我赶跑了。最后很生气似的踢开被子，大脚丫子一伸，把我也踢下床。
　　一起挤在厕所刷牙洗脸，我看康韦辰的脸色果然红粉霏霏好得不得了，不禁邀功起来。“都是我来看望你的结果，亏了我才好得这么快。”他在镜子里面白了我一眼，含着漱口水咕噜咕噜响。
　　一下楼，刚好看见那个刘妈去开门。现在早上七点，康韦辰他爸才回来。
　　看见我也在，他惊讶了一下，然后笑得很温柔，“遥子来了，昨夜睡得好不好啊？”
　　“很好。杨叔叔好早啊。”我心情好，给他的笑容也很甜。他看着好像心情很好，开玩笑说：“那以后也留在这里住好了。”
　　“爸。”康韦辰打断我们的寒暄，声音有点生硬，“你说过尽量不在外面过夜的。”
　　杨叔叔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昨晚喝多了，不好开车，以后尽量……”
　　康韦辰没说话，拉着我下楼，问刘妈要早餐吃。杨叔叔自个儿上楼去了。
　　我很敏感地感觉到这父子俩感情不太融洽的样子，跟康韦辰说：“你爸爸人挺好的，你不要那个爱理不理地样子啦，那可是你爸。”
　　“是挺好——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康韦辰面无表情地说。
　　被康韦辰说是“外人”有点不爽，可是他又说得没错，就忍着没发作。也没觉得他老爸又啥不对劲的，不过这是他的家事，我一个“外人”还是不要说什么，尤其看到康韦辰那阴沉得跟今天的天气一样的脸。
　　康韦辰阴沉了一会儿，又打起精神来，从冰箱掏出一盒板砖似的牛奶放我面前。我一看就恶心，推开去，“多大岁数了还吃奶？”
　　康韦辰看我一下，有点奇怪地问：“你不喜欢喝牛奶？”“谁喜欢这种东西，难喝得要死。”
　　然后他就乐了，扭头笑出来。我一拍桌子，怒道：“笑什么？”
　　“我说难怪呢，这么这么多年了你也不见长身体。”一副恍然大悟。
　　我一下蹦豆子似的站起来，抡拳头扑过去。这个死小子好说不说，张嘴就戳我痛处，这不找死吗？
　　“我有说错吗？”他更乐了，一只手接下我的拳头，另一只手掰住我的手腕，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法就把我的双手扭到身后扣起来。本来他手脚就比我长，竟然还比我有劲多了。我挣扎不出来，惊觉自己竟然失去了最骄傲的打架优势。
　　“我说遥子，今时不同往日呢。”康韦辰很得意地凑到我耳边说，“我有练两年的跆拳道哦，不是净被你欺负的主儿了。”说完使劲掐我一把，哈哈笑着把我放开。那嘴脸，得意得跟那中头奖一样。
　　“你有种！姓康的。”我愤愤回到座位上，抓起那盒牛奶咕咚咕咚地灌下去。恶心死也要喝，我要长得高高壮壮的，把这臭小子压扁。
　　“要是真不喜欢就别喝，你长这样也很好。我喜欢你这模样。”
　　被“喜欢”一词呛了一下，喷出一口牛奶。他赶紧拿毛巾给我擦。我怒道：“滚开！”
　　“我说真的，”他认真得跟什么似的说：“你长得很好看，比谁都好看。要是长大了走样怎么办？”
　　冷静、冷静。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暂时打不过这家伙。继续喝牛奶。
　　一顿早餐吃得我一肚子气，饱了。
　　康韦辰还想我留下，管他呢。打电话回家告诉老莫我要回去了，出门别锁门。
　　出门的时候杨叔叔把自己收拾整齐了出来，换了身干净的新衣服。我说当领导也真辛苦，一大早回家，没几分钟又要上班。
　　外头还是大雨，而且是冷雨。被康韦辰硬是套了两件衣服，还穿了雨衣也还觉得冷。杨叔叔说：“我送你回家吧。”
　　“您不是要上班吗？”
　　“不差那点时间，绕点路而已。”他满不在乎地说，给我温柔的笑容。
　　大喜过望，忙不迭答应，给他大大的笑脸。眼角瞥见康韦辰一副酸溜溜的脸。哈，妒忌吧我跟你老爸投缘着呢。
　　




第七章 快乐时日（下）

　　杨叔叔开车很快，我们在车上没聊两句就到家了，杨叔叔有事忙，我也不招呼他到我家那么寒碜的地方去。
　　敲了很久的门也没见老莫出来开，忍不住大喊大叫起来了。那家伙自从不工作之后就越来越不像话，连自己的身子都不注意，方才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听见他嗓子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也被流感击中了。
　　又过了好一阵子才听见拖着脚步的声音，然后门开了，看见老莫一副风吹雨打过的模样。
　　“怎么这么快回来，不是刚从康子家打电话吗？我还以为上门推销的呢？”他一脸吃惊的样子。
　　“杨叔叔送我回来的。”回到屋子，发现一股酒味，嫌恶地瞅着老莫。“一个人在家发酒疯，老莫你也真够堕落的。”
　　“臭小子说什么呢？”老莫还挨在门边，一会儿才扶着墙弓着身子好像老公公走路那样过来。我说这家伙这么年轻，不会闪了腰吧？
　　“你没毛病吧？”我说。他很快吼回来，“我能有什么毛病！”却脸红到脖子根。
　　房里传出一些声音，我探头去看，老莫突然又神勇起来，三步两步挡在我身前，说：“你先回房换衣服，你也真是的一回来就要换衣服啊。”
　　用非常疑惑的表情看老莫。当我第一天认识这家伙，这么着急把我赶回房间，脑海里回放电视剧里的剧情，这番熟悉的场景——莫非……他屋里藏了人……女人？！
　　我走了两步，忽然一个闪身错开，飞快跑到老莫房门前，在他惊慌失措的尖叫中用力打开门——
　　里面果然有人，而且是个大大的人——挺直宽大的后背对着门口，已经穿戴整齐，正拿玻璃窗户当镜子整理领带的张寒柏！
　　一头一脸的黑线挂下来，想破头脑也搞不明白怎么竟是张寒柏在老莫房里。回头看老莫，他没解释，却是一副窘迫得恨不得把自己扎到墙缝里的表情。
　　张寒柏整理好，施施然出来，一脸的容光焕发。
　　我说到底怎么回事儿这是？　　
　　张寒柏缀着胜利者的笑容，不，他没有笑，但是整个人就给我这样的感觉。他走到墙角的老莫那儿，一把将老莫抱起来。老莫没有任何反抗，只是把脑袋按得低低的。
　　“好好休息，晚上我再来看你。”张寒柏给老莫盖上被子，大大方方地在老莫的脑门上亲一口。老莫把自己埋进被窝里，再也不敢露脸，一点力度都没有的声音传出来：“不要来。”
　　“我会早点过来。”张寒柏自动过滤了老莫的微弱反抗，对我说：“看好他。”
　　确定他走了，我跳上老莫的床，把他扒出来。“你们和好了？”老莫红着脸发出“嗯”一声。
　　“怎么好的？”我强烈好奇。他的脸更红了，闷了好久才给我一句：“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又来了，老是拿这句话敷衍我，算了，他们的事关我屁事。
　　肚子忽然一阵绞痛，忍不住抱着肚子呻吟，老莫无比准确地说：“在康子那里喝牛奶了是不是？”
　　我白着脸点头，无比后悔起来。老莫有气无力地数落：“明知到自己一喝纯牛奶就拉肚子，还逞什么能？真是……”声音象叹息一样，也不知是说自己还是说我，“……自作自受啊……”
　　受不了了，冲到厕所……拉肚子的痛苦是要这么安慰自己的……至少有点畅快……
　　晚上张寒柏在外头敲门的时候，我连起来开门的力气都没有。最后是张寒柏自己开门进来的，我说这家伙什么时候配的钥匙啊？
　　他带了两大个食盒来，在桌上一一摊开，这个寒碜的出租屋恍然间有了五星级饭店的错觉。
　　老莫在床上躺一天了，张寒柏将他挖出来。我躺在沙发上，也被他顺手提到桌边。如果无视病泱泱地软在椅子上的两人，这一顿盛宴真有让人受宠若惊的华丽。
　　这种情况下，张寒柏忽然爆出这样一句：“看起来好像一家三口。”险些让我又失禁。
　　“吃吧。”老莫有气无力地提筷子。张寒柏一下子堆了一堆菜到他碗里，还夹了一块豆腐举到老莫嘴边，“你喜欢的口味，尝尝。”一向冷硬惯了的脸露出一副期待的神情，让我叹为观止。
　　这家伙如果不是遇到了天大的好事，就是脑袋被门夹到了。
　　下过一场雨，天气更冷了。跑在清晨的街道上，一团团的白气喷出来，街上越发冷清，好象整个城市只有我一个人，也不知道这种孤独的感觉好还是不好。
　　跑到三环路口时，远远看见一辆熟悉的车子停在路边，康韦辰这家伙从车里下来。心中一喜，这家伙，难不成又接我上学？
　　“刚好赶上。”等我快步走近，司机大哥在车里说，“小遥同学，小辰就拜托了，要注意交通安全啊。”
　　说完车子绝尘而去。“怎么回事？”我问康韦辰。本来还指望偷点懒呢，结果司机大哥扔下这家伙就拍拍屁股走了。康韦辰伸展一下胳膊大腿，说：“以后这个时候我们在这里碰头，一起去上学。”
　　“你没毛病吧，放着好好的车子不坐。”话这样说，心里有点高兴。不管他出于什么理由这样做，都让我由衷高兴。
　　康韦辰已经跑起来，回头对我喊：“你不是说我娇贵的吗？让你看看。你跑过我再说。”
　　清朗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传播得很远很远，把整个城市的孤寂都驱赶干净。莫名的，心情飞跃起来，奋力追上去，给他一拐子。“别风大闪了舌头，想跑过我，哼！”
　　“走着瞧！”
　　两人开始不要命似的一通瞎跑，不到一千米他就只能对着我的后脑勺喊：“行了行了别跑了——”
　　到底还是我训练有素，康韦辰就算手脚比我长、力气比我大，也不见得能在这个领域超越我，论爆发力和耐力，他还差得远呢。
　　原地踏步等他跟上来，然后并肩慢慢跑着。他气喘如牛，我却只是呼吸大了一点，不由他不心服口服。
　　“好啊你，名不虚传啊。”他说。“那是！”我一点不给他谦虚，趾高气扬，牛上天了。
　　“少来。”他推我一下，然后看着前方，脸上散发出很自信的神采。“跑步是你了不起，不过论游泳，我现在决不输你。
　　刚想笑话他，忽然想起来第一次看见他，就是游泳馆里，他远远抛离身后的选手到达终点。当时他那个胜利的姿态让我不由得在心里折服。
　　“你以前那么怕水，真是想不到……”我说。想起当年在水井里亦载亦沉的他，脚离了水底都怕得不行，我花了个把月时间都没能让他学会游泳。
　　他也想起那时候来，撇撇嘴说：“那时候因为你在旁边，所以我才一直没学会。”没来得及反驳，他继续说：“后来你不在，我想你想得受不了，就去泡水。在水里浮沉，感觉好像跟你的距离更近一点。再后来天天上游泳馆，游得越来越快了，加入游泳队，就这样了。”
　　我听了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分别的痛苦，他远大于我。这些年来，为难他了。
　　“以后，不要分开了好不好，至少，要走也跟我说一声再走。”我说。
　　“嗯。”他没有更多的话，只是一直一直与我并肩前进。
　　天气是越来越冷，但是康韦辰雷打不动的陪我走完一个冬天。这是我记忆中最短暂的冬天。快乐得一闪即逝。
　　寒假的时候回去小镇了，一群哥们跟我去了十年八年一样见了我都感动得不行，我也被感染得感动得不行。比较遗憾的是康韦辰想跟我到镇上玩，但是说服不了他家人。而他竟然真的那么听话，家人不让去他就真的不去。
　　开春的三月，在春雨绵绵的开学典礼上看见他。高高的个头，高出其他孩子半个脑袋。我遥遥看见，不知怎的竟然有种眼眶发热的冲动，他的名字就哽在喉间，险些压抑不住冲出喉咙。想我真是着魔了，不就一个多月没见吗？怎么也跟十年八年没见一样。
　　终于等到典礼结束，人群散去，我看见他站在原地遥遥地冲我傻笑。赶紧跑近他，这一靠近不打紧，结果差点把我气死了。康韦辰这家伙竟然又长高了！
　　怎么说我也是长身体的时候，但是我长一厘米吧，他就长了5厘米。难不成真是牛奶的功效？这不是判我死刑吗。
　　他大手一伸，将我扣在胳肢窝下，哇哇鬼叫着转了好几个圈。“好久不见了遥子！”“好啦好啦放手脖子要断了——”
　　“臭小子这么迟才上来，又不常给我打电话，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又老是不在。在家玩疯了是吧？”
　　“哼，早跟我过去玩不就好了。”
　　一阵你来我往，见面的激动都发泄了才消停。
　　这时候李季蓉跑过来，看了康韦辰一会儿，问：“遥子他是谁啊？”
　　“不关你的事。闪开。”跑来打扰我和康韦辰的相逢，让我阵阵不爽。
　　康韦辰虽然对她感到奇怪，不过好孩子的教养跑出来，首先谴责我的不礼貌。“遥子你怎么能这样对人家说话。”他惺惺作态——看在我眼里就是这样，对着李季蓉自我介绍：“我叫杨韦辰，遥子的朋友。”
　　李季蓉一下子惊呼出来，“就是你啊，遥子经常说你的。”
　　“我什么时候说了？！”有点怒，什么时候我跟这女人说过康韦辰的事情了？李季蓉不把我发火当一回事，一副什么都瞒不过她的得意神色说：“你作文不止一次写过他了。”
　　“你偷看我的作文？！”
　　她面无愧色，理直气壮：“我就爱看。”
　　要不是她是女人，要不是她顶不住我一记拳头，要不是……这女的就是欠揍。
　　康韦辰看着我，露出了解而老怀大慰的样子。我很有点不好意思。
　　李季蓉不堪冷落，过来挨着我说：“你找到了这么好的朋友都不跟我说。”
　　赶紧退离几步，跟她撇清关系。她就是整天这副一往无前的无赖样，害不知多少人以为我跟她有不可告人的关系。我可不想康韦辰也误会。
　　好不容易打发李季蓉走。康韦辰忽然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让我心里毛毛的。“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啦。”我说。
　　他笑着摇摇头，“我看得出。不过我劝你别对人家那么冷淡，她真的很喜欢你的样子哦。”
　　“什么意思，小子？”我瞪着他，隐约有点不爽，没有任何理由的。
　　“干吗那么凶？有女孩喜欢你，还不让兄弟我替你高兴吗？我知道了，你不好意思~~”一副看透我心事的样子，坏笑着推挤我。
　　觉得心里有什么堵着，却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牵动嘴角，勉强笑着，权当默认他的话。心里很清楚，我不喜欢李季蓉，绝不喜欢，我喜欢的是……是……我不知道……
　　




第八章 患得患失（上）

　　三月的春寒依然厉害。康韦辰说过要带我到游泳馆去玩，但是游泳馆整个冬天都关闭，等天气回暖至少也要大半个月吧。
　　他现在是初二下半学期了，再半年是初三，要为升高中奋斗了。最好的高中还是一中。虽然凭他老子的本事，他直升本校高中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不过他绝不肯投机取巧的样子，所以学习起来努力的程度很叫我惭愧。
　　下午的第二课堂时间，他都用在课室里面。我在操场上大汗淋漓地跑啊跳啊，偶尔看看初二那边，窗子里面的学生都是埋头苦学两耳不闻窗外事。
　　怎么可以读书写字而又如此义无反顾的样子呢？我永远也不了解那些尖子生的脑袋构造。同样，在他们眼里我这样的人也是无药可救吧。
　　每天跟康韦辰相处的时间剩下早上一起上学的半个小时，之后在学校里便是他努力学习，我努力打瞌睡和到处闲逛。下午的训练时间，偶尔，康韦辰大概学累了，会跑到窗前看一眼操场。极少的几次，我刚好看见他。心里便高兴又安慰。
　　体育组的人都知道我跟初二杨韦辰是好朋友，开始惊讶得不得了。关月磊这家伙向我挤眉弄眼了好久，说我竟然能攀上这种朋友，走了狗屎运道。
　　我知道康韦辰在一中的名气，因为大家都知道他老子本事，也都知道他又高又帅气，还成绩很不错，又是游泳队的种子选手。简直把所有好处都占尽了。如果不是小时候那段往事，我的确和他八竿子搭不到边的样子。可我就和他铁哥们，看不去的就眼红吧。
　　四月中，入春以来一直灰蒙蒙的天空显露出天青色的光泽。总是摆着晚娘脸孔的天气终于放晴了。
　　神使鬼差地跑到游泳馆去，发现有人在清洁游泳池，高兴得立刻去找康韦辰。靠近初二那边，发现课间时间也是安安静静的，两个手拉手上厕所还是干嘛的女生看见我，瞪大了惊骇的眼睛，好像外星异性入侵她们和平美好的地球一样。
　　朝她们龇牙，吓得她们落荒而逃。从康韦辰的教室后面悄悄进去，一直走到他后面一把抽出他正在看的物理书。他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我，很惊喜地咧开嘴笑。周围的同学都盯着这里看，他把我拉到走廊上。
　　“怎么这么好兴致？”
　　“跟你说，游泳馆快要开了。你知道我有多久没痛快地游水了吗？”我拉着栏杆，来来回回地晃。想起游泳池边那个高高的跳台，恨不得现在就站在最高处一头扎进游泳池里面。
　　“大概下礼拜会开放吧，不过不知道游泳队的老师肯不肯让你进去？”康韦辰看着开始有阳光的天空，无声地笑。谁看见这样的天空心情都会跟着放晴。
　　我身子一挺，很自信地说：“你跟老师说我比游泳比你厉害就行了，到时候他巴不得我加入游泳队呢。”
　　“嘴巴闭紧了，小心风大闪了舌头。”他捶我肩膀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我可能没法带你去游泳了。”
　　“干吗？”
　　“你也知道我本来是凭成绩考进来的，参加游泳队是因为兴趣，学校不提倡非体育特招生参加体育锻炼的。”他扶着栏杆也跟着舒展一下四肢，继续说：“现在学习时间比较紧，所以我已经向体育组提出退队申请了。遥子对不起啦。”
　　我的脸挂下去。说我不明白事理也罢，我就是很不爽……明明说好的……
　　“遥子对不起啦，不要那样子，我没有说以后都不去啊，我还可以找时间陪你去玩水啊。”
　　“不稀罕！你贵人事忙。”说得这么勉强，谁都能听出来他不愿意去，说那些安慰的话有什么用！
　　“同学要上课了在这边干吗？”一个打扮得很端庄的女老师向这边走来，不悦的口气直冲着我来。
　　现在大课间，离上课至少还有十分钟呢。看到女老师身后两个女生，被我吓的那两个。
　　真他妈不爽。转身大步走开，远远听见女老师故意说给我听似的声音：“什么学生啊这是？！”　　　
　　往后好长一段时间我没理会过康韦辰，就连早上跑步的时候我都故意提前十几分钟跟他错开，偶尔碰上了我一顿狂跑把他甩在后头。可能我态度明显了，康韦辰自讨没趣，一方面也不能老花功夫应付我，也就渐渐疏远了。
　　关月磊看出苗头来，冷嘲热讽了一通。李季蓉还是那么一副勇往直前的姿态，我连甩开她都懒了，渐渐的她见缝插针一样出现在我身边，看起来很像有那么回事。
　　日子是无聊的，一贯的无聊。家里，老莫从老家回来后就不太对劲，一个月来老有一个叫玥玥的女人上门来找他。玥玥斯斯文文教养很好的样子，我对她很有好感，但是老莫在屋里到她在门外的声音就犯头痛，可是又没办法把人家晾在门外，最后还得装一脸假笑把人家请进门里。
　　玥玥年轻又漂亮，我觉得她配老莫有点委屈了，但是别看她温温柔柔的样子，在老莫的事情上却执拗得很。老莫的妈妈开始打电话打得特别勤快，一打就问老莫和玥玥的事情，搞得老莫一看来电显示就痛苦得不行。
　　开始我还幸灾乐祸吧，现在不由得深深同情他。可是这事儿你叫我能怎么办，边上看热闹呗。
　　后来老莫终于给折腾得有点神经失常了，前晚上还跟我说要不搬家吧。我说搬天边去也没用。我还劝他说老大不小了也该考虑一下终身大事了。他一着急吼出来“我能娶女人吗？”
　　怎么就不能了呢你不是男人吗？——我理所当然地认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那是天经地义的，电视上不都这么演吗，社会上的男男女女不都这么干了吗？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他恶狠狠地瞪着我说，跟诅咒我似的。
　　游泳馆终于姗姗来迟地开放了，蓝莹莹的池子里跟下饺子似的漂着很多小孩，嘻嘻哈哈地泼水打闹。那穿三角裤衩的教练一开始就发现我趴窗户上跟壁虎似的，过一会儿发现我还盯着里面看，冲出来把我赶跑。我悻悻跑掉。
　　我发誓，我不是来看康韦辰在不在的，绝对不是！
　　一眨眼就５月中旬，跟康韦辰冷战了一个月。能见到他的时间比以前更少了。冷战的时候他还抽出时间找我，现在离期末考试更近了，他连找我的时间都没了。听李季蓉说，初二下半学期的期末大考是一次选拔考试，前几十名的会在初三组成尖子班。我听了忍不住骂娘。本来就花大力气考上来，还要让人削尖脑袋挤，逼死人不成？！
　　训练的休息时间里又偷偷跑到初二那边——已经这样好多次，每次都鄙视自己，可是还是忍不住。
　　他们好像正在小考，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试卷翻页和笔头沙沙的声音，那个曾经把我赶跑的女老师坐在教室前头，跟牧羊犬一样审视下面动作和姿势都整体规划的学生。
　　康韦辰的座位靠窗，埋头做试题。
　　感觉这样的他离我好远好远，他现在为之付出所有精力的东西正是我所厌恶和陌生的，它们横亘在我和他之间，让我无法跨越过去跟康韦辰紧紧贴近。等康韦辰上初三，我们的距离会更加遥远。
　　忽然康韦辰从书堆里抬头了，正好看见我。不，他像是一开始就知道我在那儿。
　　女老师眼神比鹰还厉害，立刻就盯上康韦辰，好像能从眼睛里飞出刀片割伤人的眼神让康韦辰立刻低下头去，心无旁骛地做试题。
　　讨厌这样偷偷摸摸地遥遥相望，可我失去了往日捣乱的大无畏精神，无精打采地想走。
　　这时候康韦辰飞快地扬手一下，什么东西从他手里飞出来。本来要落到外面，不巧碰到了窗棂，掉落在窗边。
　　白色的纸团搁窗台上是那么扎眼。
　　女老师跟缉毒犬嗅到违禁品一样，站起来快步走向窗台。我发挥体育训练的冲刺速度，几乎飞扑过去把东西拿到手。教室里面大片死寂一样的安静被打破，大家骚动起来，都看过来。我和那女老师隔着窗对望，有那么一会儿跟小时候玩“瞪眼”似的，谁先眨眼谁输一样互相睁大眼睛死瞪。
　　“你干什么来的！？”她暴喝出来。我撒腿就跑。离远了还能听见她故意说给我听一样的尖声叫嚷：“康韦辰放学给我留下！”
　　捏紧拳头一直跑到厕所里，打开纸团，上面就写了几个字：放学后，游泳馆。
　　大大咧开嘴，无声地笑。把纸团叠好放进口袋，高高兴兴奔回操场。心里忽然冒出一句忘了从哪儿看来的话：不是所有等待都有结果，但是放弃等待就一定不会有结果。
　　一个世纪长的体育训练总算结束，刚想走张陆崖叫住我：“遥子过来一下。”
　　不情不愿地过去，“干吗啦有事儿说，我赶时间。”
　　张陆崖给我一暴粟，“有你这么跟老师说话的吗?”他把我拉一边去，压低声音说：“问你个事儿，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嗯，拿不准的就别说。”
　　“有事儿说！”我不耐烦。
　　“就是那个，老莫还是跟你住的是吧。我就想问一下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人跟他走得比较近，比较……那个亲密的样子，你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你怎么知道？”反问他。想不到一大老爷们这么八卦。
　　“那就是有了。”他神色陡变。
　　“有什么奇怪的，老莫老大不小了，认识女孩想结婚很自然啊。”我说得那个理所当然，全然不顾张陆崖一路见白的脸色。
　　“搁别人身上当然自然！这下我老哥怎么办？”张陆崖喃喃自语道。
　　“谁你老哥？”
　　“你不是认识他吗？张寒柏啊！”
　　啊？！我下巴掉出来。除了都姓张之外，张陆崖和张寒柏这两人摆一块儿，哪有同一厂商制造的痕迹。
　　他老哥跟老莫娶老婆……这，好像没什么关系，但是感觉有像有关系……很复杂，复杂到我现在的理解能力尚且搞不明白。
　　罢了，关我什么事情。“没事我走了。”
　　“别跟老莫说我问过你这些。”张陆崖赶紧叮嘱。
　　“得！”我一溜烟跑了。
　　
　　




第八章 患得患失（下）

　　体育组训练完毕是放学后半小时，学校里面剩的人已经不多。跑到操场北边的游泳馆没一个人影。偌大的馆子紧闭着，里面还是外面都空空如也。心里头凉了半截，康韦辰不在……
　　掏出纸条翻来覆去地看，确定除了“放学后游泳馆”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信息，如此简明易懂的六个字也没有什么可以让我产生歧义的地方，那么他干吗不在？等我等不耐烦先走了？
　　不管那么多，挨着游泳馆的玻璃窗子坐下。我就等着，他真不来我就一年半载不理他。
　　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太阳摇摇欲坠地挂在西边，跟个大蛋黄一样。还带着暖意的风吹过游泳馆后面的杂树林，沙沙的声响比任何时候都大，好像暗示什么东西要活动起来一样。
　　安静地坐着，感觉偌大的校园就只有我一个人，无法排遣的一种寂寥感伴随隐约的恐惧感袭上心头。
　　急促的脚步声终于响起，由远及近。极快的，高大的身影好像从不知名的地方忽然出现，伴随着粗重的呼吸站停在我身边。
　　“对不起。”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却可以深入我灵魂的安慰。
　　我仰起头来看他，夕阳吊在他身后，金黄色的光芒在他的周身渡了一层让人目眩的光华，恍如神袛，一瞬间有种无法抑止的感动——曾在很狗血的小说里一眼瞥过的情节，很不屑那些臆想情怀，如今自己看来，却觉得书中的语言无法形容万分之一的感动。
　　“怎么啦？”他见我傻傻地盯着他，蹲下身来仔细看我。我脸一热，一把推开他，大声说：“你还不如干脆就别来了，有你这么约人的吗？你知道我等了多久？！混蛋！”
　　“对不起啦，老师把我留下来一直不让走。”他也很无辜。
　　“借口！真想走她还能留住你！”
　　他长叹一口气，“好好好，是我错，你不要生气啦。”
　　“知错就好！叫我来干嘛？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不能白天说？要这样偷偷摸摸的？
　　他瞪着我，一副我做贼喊抓贼的愤愤不平样。“还不都是你逼的！一天到晚见我跟见鬼一样，不满足你一下都不行……”后头貌似还有小声地嘀咕：“怎么摊上这么小气的……”
　　他不等我反驳，把我拉起来，顺着游泳馆的玻璃窗户走。我也不吭声，任他拉着，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一直到游泳馆的后面，靠近杂树林的那一面墙下，康韦辰蹲下去摸墙下那些小玻璃窗户，摸到一扇，用力在边上捣弄两下，结果整扇窗户被卸出来。
　　原来这小子还有这样的门路，我高兴地拍着他的肩膀。“真有你的康韦辰，还看不出你有这个穿墙打洞的本事。”。
　　他露出不知好笑还是好气的表情。“我偶然发现的，可能地方隐蔽所以一直没有人来修。你先进去。”我跟泥鳅一样飞快钻进去。不过估计他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加上身材高大，折腾了好一会儿才进来。我在里头幸灾乐祸，头一会儿体会身材娇小的好处。
　　我站在游泳池边，细细感受的水汽自下而上。不能开灯，池水比白天看到的幽深许多，幽幽的好像水底栖息着莫名生物。
　　“怎么现在才带我来，告诉我让我自己来也行啊。”我怨恨地瞪康韦辰。他在墙边的大衣柜边换衣服，说：“是该告诉你，让你准备好游泳裤。这么久都不理我，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我嗤之以鼻，“你见过我穿泳裤下水的吗？”三两下把衣服扒光。康韦辰大叫：“你脱光？”
　　“脱光怎么了？”一头扎进水里，久违的沁凉包围住全身，入侵每个毛孔，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哟呼~~”潜进水里游了好几圈才冒出水面朝康韦辰招手。“下来！”
　　“热身！”他脱剩裤衩，在池边伸手踢腿。我翻个白眼，爬上去抱着他一起摔到水里。手脚并用像八爪章鱼一样缠着他，一直沉到水底才放开——落到水里，我折腾人的本事有千百种。
　　他好不容易冒出水面，用力咳了好一会儿，我一边大笑着一边游得远远的以防他报复。我没忘记他今时不同往日，可不是落了水只会挣扎的主儿。
　　“路遥有种不要跑！”他的喊声响彻整个游泳馆。“
　　“哈哈哈哈哈哈……”我放声大笑。“我就在这里啊，你捉不到而已。”
　　他飞快扎进水里，像水箭一样向我飞来泳来。一脚蹬上池壁，扎到黑沉沉的水底开始跟他捉迷藏。
　　等我们玩到再也游不动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下来。偌大的游泳馆仅有模糊的月光从天顶的玻璃滤进来，犹是昏暗一片。
　　一动不动漂浮在水面上，全身处于妙不可言的轻松状态，透过顶上的玻璃窗看黑夜里模糊的星。如此不可思议的夜晚。
　　“满足了吗？”康韦辰轻声说。
　　“以后我天天来。”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能陪你。对不起。”
　　“就冲你告诉我这个秘密，我就不记恨你了。学好你的功课吧。”我姑且大度地体谅一下好学生的苦衷吧。
　　“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他拍打水面，一片水花溅到我身上。
　　忽然外头划过一串亮光，康韦辰警觉地叫：“糟了！学校警卫！”没等我反应过来吸口大气他就把我抱住，一同沉到水里。
　　亮黄的手电筒光在水面划过，不知道是不是微微波澜的水面让警卫起疑心，亮光一直划来划去。康韦辰把我抱得死紧，把胸腔里剩余的那点空气都挤跑了，时间一长这口气就快要憋不住了，本能地挣扎起来。
　　忽然唇上感受到一股柔软的压迫，我还没有意识到什么，紧闭的双唇被柔软而湿热的东西顶开，一口气通过渡到我的嘴里。下意识更加靠近过去，吸取互相连接的气息。
　　头顶的亮光终于离去，康韦辰抱着我浮出水面。紧贴的双唇分开，都在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额头抵着额头，彼此的潮热呼吸近在咫尺。
　　也许是缺氧过久，我的脑袋一片眩晕，心跳厉害得好像要冲破那层薄薄的皮肤。而康韦辰仍然紧贴着我，同样剧烈起伏的胸膛强烈冲击着我。
　　“你还好吧？”他气息未稳，轻声问我。
　　“没、没事……”我推开他，贴到池壁上平息莫名的躁动。忍不住摸上嘴唇，方才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上面……康韦辰的唇……
　　闭上眼，脑海里不禁回放几年前，老莫和张寒柏在月色下相互吞噬一般的亲热……男人和男人的亲热，就是这般吗？
　　不，不一样的，我们明明不是那样，只是渡气而已，可是我的心情是怎么一回事，如此茫无头绪的慌乱和……窃喜，这是为什么？
　　“你越来越不顶用了遥子。”康韦辰戏谑的声音传来，比往常低沉和低哑。
　　我恼羞成怒地吼：“还不都是你，忽然来那么一下。”他呵呵笑两下没反驳
　　我爬出水面，湿漉漉的身体打了个冷颤，抓起衣服往抹几下身体就穿上。“玩够了，该走了。”
　　康韦辰浮在水里，没有要上来的样子。“你还泡啊，皮都起皱了。”我说。
　　“以后没多少机会再来了，我还想多泡一会儿，你先走吧。”
　　昏暗的馆子里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比昏暗更暗沉的轮廓在水面亦载亦沉。忽然想对他说什么，或者问他什么，却发现脑子里没有成形的话。无言以对，隔着昏暗的一段距离彼此凝视。许久勉强开口：
　　“那我先走了。”
　　回家一路夜色深沉，街上却是霓虹迤逦，一片跟清晨的安静迥然不同繁华热闹。到底是小地方出生长大的，对这种光怪陆离的景象无法适应。
　　慢慢融入人流中，身边一脸漠然地穿梭的人群和飞速的车流始终让我感到陌生和恐惧。路过一个橱窗，背景的女模特一张烈焰红唇。我定在原地，不由得抚上自己的唇……唇唇相接的奇妙触感依然清晰，仿佛从此生长在上面，连着皮肤和血肉。
　　谁可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我该拿自己怎么办？……我该拿康韦辰怎么办？
　　或许问问老莫吧，他看着像经验丰富。
　　无精打采地回到家里，却看见老莫正在收拾行李。“你又去旅游？”我问他。
　　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忙着往行李袋收拾东西边说：“我打电话给你妈妈了，她有空就上来。冰箱里有很多东西，够你吃几天。”
　　感觉他这次不像有闲情去玩的样子，心里想到一个可能，可是不敢求证，只能问他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他停下手里的活儿，很认真地想了想，摇头说：“谁知道？”听这话我就确定了，他是逃命去，躲避的还是那一个人吧，这俩家伙上回不是和好过吗？
　　老莫最后收到包里的是一幅照片，曾经在张寒柏家里看到的他们两人学生时代的合照——忽然间我像是开窍了一般，突如其来的一种无可辩驳的认知，明白了老莫和张寒柏之间的纠缠。
　　那是……感情的纠葛，发生在老莫和张寒柏之间的男女之间的感情！本能地感到不妥，但是又觉得如此自然，这到底……
　　“我离开一段时间，照顾好自己。不要跟人打架。不认识的人跟你说话不要理。除了班上同学之外不许带任何人回来。还有出门记得关好门窗。走啦。”他摸一把我的头，拎起行李包就走向门口。
　　门一开，老莫手里的行李包却从手中掉落，砸在地上发出一种东西破碎的沉闷声音。
　　如门神一样堵在门口的张寒柏一脸杀意，盯着老莫的眼睛如刀尖一样锐利，低沉的声音缓缓说道：“要走——怎么不说一声？”
　　老莫倒退几大步，血色迅速从脸上退去，一整做贼被人抓了现行一样。张寒柏步步紧逼，寒意从收缩的瞳孔中散发出来，整个人就是罗煞化身一般。“要去哪儿呢？跟谁去呢？”声音放得很轻，好像情人在耳边的低喃，却听得我这个局外人都忍不住心底发颤。
　　老莫紧咬着嘴唇，几乎是屏着呼吸直面张寒柏。他没有辩驳，甚至没有任何逃避，或者说他已经无从逃避。
　　死寂的空气中时间仿佛停止流动，许久许久，老莫才终于出声：“遥子，回房去。”
　　“我……”
　　“进去！”他大喝。
　　隔着房门，死一般的沉寂坚持了一会儿，不久听见张寒柏的狮子吼：“走啊！干吗不走了！”随之说不清的重物落地声，和张寒柏爆发一样的怒吼：“莫如笙，你他妈的到底还想怎样？！”
　　老莫没有任何声音，我能想象到他现在无言以对的沉默。逆来顺受般承接所有冲他而来责难和怒火，不做任何反应，是另一种反抗，却也是一种逃避。
　　终于传来房门被猛力拍上的声音，房子都跟着颤抖一下。外头一片沉静，一墙之隔的老莫的房间却传来两人相执的声音。老莫终于出声反抗：“除了这个，你还会做什么？！”
　　“你不是很喜欢吗？一开始不就是这样送上门来的——”
　　隔着墙也很清晰的耳刮子的声音，张寒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敢打我？看来那个女人有点作用。不错啊莫如笙，有这个胆子了？那女人让你记起来你还是个男人吧？！我就看看你还是不是一个男人？”
　　“不要！住手！”伴随衣衫撕裂的声音，老莫的呼喊凄厉起来，但是毫无用处，薄弱的语言和他那点手无缚鸡的力气能对一个盛怒的男人起什么作用？
　　




第九章 咫尺天涯（上）

　　终于忍不住冲出去，厅里散落着从老莫的行李包里撒出来的衣服和用品，落在墙角的是他们那张合照，玻璃框子破碎了，里面两张曾经灿烂的笑脸断裂成碎片。
　　我用力敲打那边的房门，大声喊：“张寒柏，你混蛋！不许欺负老莫！”
　　老莫的声音渐渐消停，却不是没有，像是捂住了口鼻，挣扎着泄露出痛苦的呜咽。张寒柏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还有隐约的床铺有节奏的吱嘎声。
　　想象不出房内的情况，只肯定张寒柏一定在欺负老莫，然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整个夜晚，我睡在厅里的沙发上，却一直睁着大眼。恍惚的声响中，脑袋混乱一片。闭上眼睛，脑海里跳跃着各种画面，时而是儿时的细碎片断，时而想起和康韦辰在游泳池的那一刻，时而脑子空白一片感觉自己处于荒漠一般。忽而又让房内骤然变大的一些声响惊动。
　　混乱而荒唐的一夜。
　　第二天起来差不多中午，我是被剧烈的关门声惊醒的。爬到窗边看见姓张的混蛋开车走人。老莫的房间大开，我赶紧进去。
　　屋里狼藉一片，散发着奇怪的味道。老莫躺在床上，用薄被将自己紧紧包裹。
　　小心翼翼地靠近，想翻开被子，但是老莫把被角撵得死紧，死活不让我看。“我没事遥子……什么时候了？……他走了？”被子底下的声音虚弱得比康韦辰重感冒时还厉害，信他没事才有鬼。
　　“那混蛋开车走了。现在11点。”我说。放弃揭他被子，但是放着他不管总是不行。“要喝水吗？还是其他东西？”
　　“不用了……你让我歇着就好。”他在被子底下舒展一下身子，立刻传来呻吟的鼻音。老莫真的被欺负惨了，张寒柏那畜牲！再怎么也不能对哥们下死手啊！
　　“你歇好。”我退出房间，轻轻关上房门。
　　看着房里房外一片狼藉，我连气都生不起来了。我肯定这事儿没完，张寒柏那混蛋不知什么时候杀个回马枪。老莫的身子可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想了想，决定给玥玥打电话。
　　在电话里把老莫的情况形容得很严重，那头的玥玥着急得不得了，没等我说完就挂了电话。不一会儿，玥玥那辆醒目的红色汽车就停在楼下。
　　我跑过去跟老莫说玥玥来了。老莫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想洗个澡，你让她先别进来。”
　　我依言把满头大汗的玥玥堵在大门外。屋里是老莫拖着步子划拉的脚步声。听到水声，确定他进了卫生间才让玥玥进屋里。
　　过了好长时间、以为老莫要晕在里面的时候，卫生间才打开了。老莫扶着门边出来。许是被热气熏蒸过，脸色还不太差，但是身子软绵绵的站起来都困难的样子。还有这都什么天气了，他还穿长衫长裤，衣服还是高领的，没毛病也要热出毛病来！
　　“如笙——”玥玥心疼得不行，赶紧上去搀他。往常老莫避玥玥如蛇蝎，此刻也没功夫拒绝了。跟老弱病残一样靠在玥玥身上，两人看着有那么点别扭的亲密感和相称感。
　　其实我一直觉得，老莫要是愿意，配玥玥那是多好的事儿啊。可是中间偏偏横亘了张寒柏——算了，不提那天杀的！
　　“玥玥……”老莫第一次叫“吕小玥小姐”之外的称呼。玥玥果然受宠若惊，温柔精致的小脸泛出光芒，直说：“你要什么，你说你说……”
　　老莫看我一下，说：“遥子你该上学了。上午没上课，我给你写个请假条，你补给老师。”
　　“我……”
　　“听话，去上课。”他让玥玥拿来纸笔，写好请假条塞到我书包里。我拿着书包，却盯着老莫一动不动。他我拉到身边，缓缓说道：“个头都快赶上我了，别老像长不大一样。”
　　“你要去哪里？”我知道他要走，而且不仅是离开一阵子。
　　“我会回来的。我保证。”他说，却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背起书包，出门上学。屋外阳光灿烂，亮得让人眼睛生疼。
　　下午回到家中，发现门没锁，屋内一片狼狈。若说早上是乱糟糟，现在完全是台风过境一般片瓦无存。
　　早料到了。那个张混蛋回来发现不见了老莫，还不原形毕露狂性大发。
　　扶起东倒西歪的桌啊椅啊，再把碎掉的杯子什么的扫干净。发现地上多出一个裂开的新医药箱子，洒落好些新的消毒水消炎药什么的。张混蛋出门就是买这个吧。把人打了，再给抹药，好有良心啊！
　　旁边地上有一张差不多揉碎的纸团——谁跟一张纸怎么深仇大恨？捡起来看，是老莫的笔迹：寒柏，我很累，真的很累。这么多年也够了。事到如今，给我，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吧。你的妻子和孩子才是真正需要你的人，你应该珍惜他们……
　　狠狠把纸揉成团扔到地上——我X！张混蛋竟然已经有了老婆孩子！那老莫这么多年来算什么？见不得人的小三？
　　活该老莫一直不鸟他。他X的居然一直打着享齐人之福的主意。现在知道如意算盘打不响就把我家房子拆个七零八落，泄的是那门子的火气啊！老莫走了好，顺便跟月月结婚再生一二三四五个小孩回来生生气死张混蛋好了。
　　好不容易把房子勉强收拾干净。被砸了那么多东西，房子都空荡荡起来。躺在缺了一只脚的沙发上，望着不太干净的天花板，心里也跟着一片空虚。
　　往后，老莫不回来了。我要开始一个人呆这儿了吗？
　　抓起电话，拨出默记在心头很久却从来没有打过的电话号码。断断续续的铃声很久之后，那端才传来熟悉的声音。“喂。你好。”标准化用语后是一会儿的停顿，大概听我没说话，他才问：“遥子吗？”
　　我嗯了一声，发现自己鼻头有点发酸。听到他的声音后就有种情愫要缺堤的冲动。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是不是有什么事儿？”他的声音有点着急，大概听出来了吧。我摇摇头，缓和一下情愫才说：“没事儿。今晚家里就我一个人，挺无聊的。”其实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这句话放在在心里说。
　　那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无聊就打着电话玩？你真是的。”
　　“不行吗？”
　　“行行，你干什么都行。”无奈妥协的声音。
　　“还在学习是吗？”“嗯，你有空也写写作业吧。”“怎么你就会惦记这个？”……
　　一堆没有营养的对白，差不多耗费了康韦辰5分钟，我知道不能打扰他再多时间了，只好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仍然是一室寂寥，可是堵在心中让人透不过气来的烦闷却消失殆尽了。深深吸一口黄昏时分的暮气，跟自己说：没有老莫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某天张寒柏趁我不在破门而入，把老莫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席卷一空，留下干干净净的四堵空墙。我想也没想就去报警，想让警察叔叔教训一下张混蛋，但是立案后就再没有任何下文——本来我也不太期待。
　　以后的日子就是得过且过的。14岁开始的独立生活，没有一点值得我激动的理由，更像被抛弃和遗忘的可怜小孩——事实上确实如此。
　　阿母好像忘了有我这个个儿子，偶尔才上来照料一下。然后留下生活费和堆积如山的防腐食品。跟康子的距离也在不断扩大，偶尔打个电话给他听听他的声音又不敢打扰他太久，偶尔在学校遥遥看见，互相隔着几百米露个笑脸……
　　简单的日子一成不变，晃过神来暑假也到了。初二的期末考出来，康韦辰如愿以偿地进了尖子班，还是以前五名的成绩。我们的庆祝就是到游泳馆里面疯玩了半天。不过他坚决不让我裸泳，稍微有点美中不足。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然后是紧张的暑假补习，提前上初三的课程。我们体育组则冒着盛夏的太阳在汗流浃背地为省运动赛卖命——是真的卖命，一个上午的训练下来操场上尸横遍野，天气太热食欲又提不起来，最后个个都“精壮”得不行……
　　看着在教室里面享受风扇、端坐着只是动动脖子和手腕的好学生们，最不愿意学习的都忍不住羡慕。
　　傍晚，训练结束后我坐在体育馆高高的看台上吹风、吹口哨。风可以让口哨的声音飘到那个教室里面。晚上回家打电话给他，问他听见口哨声了没有。
　　暑假也过去了，然后是他初三，我初二。康韦辰是毕业班的人了，教室从三楼搬到了五楼，我的目光无法再触及。去看他，可他被大堆书本和试题淹没，似乎连给我一个眼神的时间都没有。
　　这么接近的距离，可是感觉从来没有过的遥不可及。才知道，在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在什么地方的时候，我们还有很美好的回忆。如今是明知道他在视线之内却不可接近，那种难受让你无法呼吸。
　　我是这么的难受，康韦辰你可知道。这样的滋味，你又是不是只让我独自承受？
　　整个初三，一晃眼过了。一年的时间原来竟可以这样快速。
　　没有再见过老莫，他仿佛人间蒸发了。我想他是怕跟我联系了，张混蛋就会对我严刑逼供吧。这样跟我关系紧密的亦父亦友的一个人，好像就这样走出了我的人生。
　　终于，跟久旱的农民盼到了甘露一样，等到了康韦辰高一。然而猛然发现更可悲的事实。初中部跟高中部中间隔了大操场和两个前庭，教学楼更是分在学校的东西两侧，到他那边的一个来回能花上二十分钟。
　　暂住的地方也在阿母的强烈要求下搬离了原处，住进学校宿舍——连早上跟康韦辰相处那短短的半个小时都节省了。
　　除非有校际庆典或双休日约定，一个礼拜都见不到康韦辰是常事。关月磊经常奇怪，翻着白眼说我们又不是天涯海角的热恋情侣，跟牛郎织女一样叫他消化不良。
　　我想说你不懂，可我又觉得没资格问他。我也不懂。
　　惨淡的初三延续着上一年的孤独冷清，惨兮兮地渡过。若说有安慰的地方，那就是我的身体终于姗姗来迟地拔高了。中考的体检，170公分，乐得我直颠。打电话给康韦辰报喜，他漫不经心地说，我180了。我当场摔了电话。
　　直接保送学校的高中部，毫不费力的。轮到康韦辰真的羡慕不已。想到终于跟他同在一个地方，毕业那天我跟一群直升本校的哥们站在楼顶嚎叫了一番，惹来教务主任的疯狂追赶。
　　这回，是真正的如愿以偿！
　　
　　




第九章 咫尺天涯（下）

　　暑假来临前，几个初中毕业班，还有又面临分班的即将高二的康韦辰他们班竟然不约而同地选择到海边宿营。事先没跟康韦辰说，等到了地方，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认出他来，惊喜得冲开人群跳到他身上。
　　“我朋友。”忍受着我挂整个在他身上，他一脸黑线地跟周围目瞪口呆的同学解释。
　　赶到出海口附近的海滩，一群学生跟深山老林放出来似的疯一样高呼“大海啊，母亲——”
　　“好脏的水。”我鄙视脚下踩的海滩。
　　“得了，少装洁癖。”康韦辰仗着身高和力气，把我扛上肩头，两人还穿这衣服就一直冲到海里。
　　大头朝下掉进水里，呛了一大口，海水有股怪味。我头朝下抱住他的双脚，将他也翻进海里。
　　正是涨潮时候，浪一波波翻涌上来，水情跟他习惯的风平浪静的游泳池截然不同。康韦辰在大力涌动的水里手忙脚乱，好一会儿才挣扎出水面。
　　“要杀人啊遥子。”一条海带挂在头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我大笑不已。不过看他阴沉着脸，也意识到自己玩过头了，帮他摘下海带，忙不迭道歉。
　　“那边两个，赶紧上来！”带队的老师在岸上吆喝。我切！
　　一上岸就跑来一个长发飘飘的漂亮女生，摊开雪白大浴巾给康韦辰披上，然后劈头就骂我：“你这人怎么这样，海里多危险！”
　　我呆愣当场。想说你丫没长眼看不到是他把我扔里面的吗？但是话堵在喉咙里面却说不出来，因为我看到康韦辰挽着她一言不发地走了。
　　海风袭上我的湿透了的身体，通体冰凉。
　　李季蓉和关月磊跑过来，一左一右把呆愣的我拖上海滩。
　　“老师要我们先分组，遥子我跟你一组好不好？”李季蓉挨上来。“你看你那哥们都和他女朋友一组……”
　　“你说什么？”一下子掐住李季蓉的手腕，“什么女朋友？你什么意思？！”
　　“我……我的意思是……你不要跟我一组就算了不要生气嘛！”突来的怒气吓得她脸色煞白。
　　“不是问你这个！我问你康韦辰和他什么女朋友的事情？”
　　“唉遥子你抓痛她了——”关月磊把我的手掰开，一脸不满。李季蓉的手腕出现一圈指印，她委屈地揉揉手腕，说：“你说这个啊，就是你那哥们阿，那个女孩是高中部校花，他们在是一对啊。”
　　“胡说，什么时候的事儿？！”
　　怎么可能，虽然我跟康韦辰不怎么在学校接触了，但是还经常通电话，他连班上哪个同学被起了新绰号的芝麻绿豆事儿都告诉我，怎么会给我隐瞒这种事情！
　　“真的遥子……”这会儿轮到关月磊说话，看我的眼神一副朽木不可雕。“是你迟钝而已，训练的时候高中部的师兄都说过康韦辰的事儿，那校花倒追了康韦辰一个学期啦，高中部传了这事儿很久。”
　　觉得额头的青筋突突地冒出来，那对快要隐入人群的背影刺眼得让我想杀人。
　　“康韦辰！”我猛然喊出来。许多人都看回来，康韦辰回了一下头，但是那个女孩一下子掰回他的脸，狠狠瞪我一眼，一瞬间流露一种让我无法忽视的敌意。
　　可恶，就那嘴脸还校花！猪笼草喇叭花！哪根葱上的毛？！
　　阴着脸归队，一屁股坐在沙子上。一堆人唧唧咋咋跑来跑去，那些所谓“一对儿”的腻歪着在沙滩漫步……怎么看怎么死不顺眼。
　　康韦辰他们班在沙滩的另一边，伸长了脖子也老不见他——那棵猪笼草也不知死哪里去了……不会两人在一块儿……什么去了……
　　受不了了，三步作两步到高一那边，前前后后绕着他们班的地盘转了几个圈子，愣是不见康韦辰在其中。
　　“康韦辰在哪儿？”我直接问最旁边一个眼镜女生。她有点警备地打量我一会儿，不答反问：“你找康同学有什么事儿？”
　　有事儿还跟你说？我挤出笑容，尽量轻声说：“找他道歉。”额角的青筋在跳动，还要用力维持笑容。
　　眼镜女生看见我良善的笑容，终于松口：“方才好像走到在那边的大岩石那儿去了。不过，现在别去打扰比较好。”闻言我立马飞奔过去。
　　沙滩尽头有一堆巨大的岩石，一块块跟小山似的。一直爬上最大的那块岩石，才看见岩石下面有一对狗男女在卿卿我我，你亲我一下我打你一下，再亲一下再打一下。
　　“遥子——”身后有人喊我，回头看见康韦辰坐在一块岩石的凹处朝我招手。难怪看不见他。听见有人说话，岩石下的狗男女跟棒打的鸳鸯一样分两头跑了。瞧那背影分明是同来的老师。真无耻！
　　“你在干嘛？”我跳到那边岩石上，奇怪他怎么一个人窝着。环顾左右，没见那棵猪笼草，不禁心情愉快。
　　“我问你干嘛呢，跟猴子一样上跳下蹿。”他拍拍旁边的岩石。“没干啥。”我坐下去。总不能说担心他被猪笼草吞了。
　　“真不舒服。”他说，揪起一撮头发，“身上好粘，头发都是沙子。”
　　泡了海水再风干，身上自然不舒服。他在游泳池舒服惯了，我是很怀念身上的粘腻感和水腥味。“那抱歉了，是你先把我扔海里的。我以牙还牙而已。”没好气地说，大字形躺在石头上。
　　“我没那意思，你别老被害妄想好不好。”他低声说，更没好语气。
　　“没有！？”我跳起来，盯着他说：“那你摆那脸色给谁看啊？全世界都知道你在气我让你丢脸！”
　　他沉着脸，却别过去。“我说没那意思就是没那意思，随便你怎么想。”
　　那脸色，还是我冤枉他不成了——这家伙，不是我敏感，不知打什么时候开始就有些让我捉摸不透的地方，经常出现莫名其妙的情绪和神色，问他什么吧他就一副“你神经过敏”的模样——就是现在这死样！
　　李季蓉终于爬上来，气喘吁吁地说：“遥子你真讨厌，老是丢下人家。”
　　康韦辰一下站起来，跳下岩石。
　　“你干吗去？”
　　“你管我干吗？”他的口气很恶劣。
　　招他惹他了我？“你等等，把话说清楚。”紧跟着跳下岩石，谁知道一落地脚板底一阵剧痛，一下子站不住跪倒在沙石上。
　　李季蓉发出一声尖叫：“遥子——”
　　康韦辰闻声回头，赶紧跑过来将我扶好。我痛得差点动弹不得，眼泪都淌出来了。把脚板底翻来看——我的娘，一个贝壳插了半个进去。
　　想我混迹海边半辈子，竟然叫贝壳扎了，这是不是叫马有失蹄~~~~~
　　“啊啊——”李季蓉制造噪音之余手忙脚乱，眼泪淌得比我还爽快。康韦辰的脸色也白了，但是临危不惧，一把将我拦腰抱起飞奔回去。
　　老师和同学们都一片忙乱。康韦辰赶紧叫老师到附近的商店问最近的诊所，然后用矿泉水给我清洗伤口和血迹。
　　“问到了，十分钟路程。”老师跑回来说。
　　“陈老师麻烦你送我们一趟。”康韦辰对自架车来的一位老师说。李季蓉吵着要来，关月磊把她稳住。
　　车上康韦辰把我紧紧在他的怀里。脚底的痛楚是如此剧烈，神经突突跳动，好几次忍不住要拔出那该死的贝壳，都被康韦辰制止。跟上来的一个老师在旁边猛擦冷汗，除了说：“路遥你忍忍，忍忍……”妈的你们来忍忍看啊！
　　“混蛋！混蛋！都是你的错！”痛得脑筋不清楚，挣扎起来力道特别大，康韦辰硬着头皮吃了我好几记拳头。
　　“好好！是我不错是我错！不要激动好不好，血会流得更多。”托着脚跟的厚厚的浴巾染红了好大一片，触目惊心。
　　我还是一直骂骂咧咧不依不饶。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不是这么脆弱和入理取闹的家伙。打小受的伤还少吗，无人时再大的伤害也是一笑了之。可是此时，这伤痛竟是如此难忍。康韦辰有力的怀抱和心痛加愧疚的眼神，让肉体的痛肆意蔓延至全身，更让莫名委屈的情绪无法压抑，只想任意发泄在最亲近的他身上。
　　“到了！”汽车停在简陋的小诊所前。紧接着消毒、拔出贝壳、上药和包扎的过程简直是一场灾难。
　　终于从小诊所出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长气。被台风尾扫过心有余悸的两个老师当着我的面重重拍着康韦辰的肩膀，一副老怀大慰的口吻：“辛苦你了。”
　　“遥子他这个状况是不能跟大家一起了，由我送他回去吧。”他说。
　　“我还要继续……”没说完的话在康韦辰很少见的怒瞪中生生咽下去。
　　“那我送你吧，先会沙滩拿上东西。”另一老师说。
　　回到沙滩一堆人跟参观动物园一样围着我——包成萝卜的脚看。关月磊幸灾乐祸，：“是不是很痛啊，我看看……”说着想戳我的脚板底，李季蓉敏捷地杀出，将他一推几丈远，泪眼婆娑道：“遥子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男生宿舍女生不让进。”轻描淡写地拒绝。看见人群之外的康韦辰跟那颗猪笼草纠缠不清。没一会儿康韦辰不耐烦地拨开她的手，径直向我走来。拨开这群小萝卜头，利索地把我横抱起来。
　　实在忍不住，咧开嘴笑了。恰好看见猪笼草投过来的淬毒似的目光，毫不退缩地瞪过去——有种你毁容去啊，康韦辰也许会关心一下下。
　　“康韦辰我好饿啊，快点回去啦——”
　　“我这儿有三文治和果汁，在车上吃。”
　　在众人的目送下，我们俩快乐幸福地踏上归途。
　　
　　




第十章 亲密无间（上）

　　回到学校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康韦辰把我背回宿舍，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康韦辰本想给我打电话回家，我说我爹妈畅游祖国大好山河去了。
　　我撒谎了。
　　我承认我有私心。这次意外的发生的确叫我吃了大苦头，但是也让我知道——被康韦辰如此无微不至地关心的滋味是这样舒服，简直食髓知味，不忍割舍。
　　“这就难办了。”他很苦恼的样子，坐在床边陷入沉思。我坐进床里面，受伤的萝卜状的腿搁在椅子上，就在他眼前悠来悠去。“早知道我就早早回家，现在宿舍就我一个人……”我哀怨道。
　　受伤的腿要给我带来多少麻烦……一个人怎么应付得来……
　　他的眉头狠狠皱紧了，陷入我的未尽之言中。终于下定决心般，很认真地看着我说：“这几天我就留在这里吧。”
　　“你家人问你你怎么说？”我觉得有点不妥的样子。
　　“又不是干坏事，有什么不好说的。过几天也开始补课了，我在这里还方便。再说，我都这么大一个人了，这点选择权还是有的。”理由一大堆，说的那么理直气壮。
　　“不要勉强才好？”递去质疑的眼神。
　　“决不勉强！”他斩钉截铁。
　　冲着他的脑勺露出大大的笑容，往前扑住他的背，用力搂紧。“哥们！好哥们！”你的毛病就是太心软了，康韦辰。
　　他不安地挣扎。“好啦，好热，放开啦。”
　　“不要！”我执拗地抱着他宽厚的背，把脸贴上去，感受他身体内强烈而有节奏的心跳。
　　“你的心跳好快哦，康韦辰。”喃喃说道。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用力掰开我紧扣在他胸前的双手，站起来，语气很不自然道：“我回家拿些东西，你呆宿舍里不要乱跑。”
　　我趴伏在被子上，乖乖地拉长声音说：“知——道——啦——”
　　他拎起背囊，一下子跑掉了，跟落荒而逃似的。
　　康韦辰说回去拿点东西，结果庞大一个箱子来堵在门口差点进不来。抖出来，衣服药物保温瓶乱七八糟。
　　“你要常住吗？”看着他布置自己房子一样布置这破宿舍，不由得问他。
　　“既然要住，哪怕一两天也要住得舒舒服服。”他一边拖地一边大肆数落我和体育组的哥们可爱的狗窝。“墙角都是蜘蛛网，你们都没看到吗？！……这什么？！谁的袜子？是不是你的？……你的训练服，天啊！你几个月没洗了？！……”
　　我窝在床上，无奈地看着他洁癖发作。整个宿舍都散发着花香的时候已经满天星空。我打了个喷嚏。
　　嗅着自己的衣服，他的眉头可以夹死几只苍蝇，一身粘腻和灰尘，他不爽到极点。从大箱子里挑出一套睡衣来，就要出门。我赶紧喊住：“等等，我也要洗澡！”
　　他整个顿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僵硬地转过身子，声音有点飘忽道：“你要什么……”
　　“一起洗澡啊。”我瞪着他，抬起那根大萝卜，“我这样子怎么洗？”这家伙说照顾我，不会压根没有把这点考虑进去吧？
　　他脸色变得怪异，低声喃着“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扶过我过去啊。”我跳下床，金鸡独立。见他还是呆立着不动，只好一蹦一蹦地跳到柜边那睡衣。
　　最终他下定决心似的叹了好长一口气，过来扶着我。“别学兔子蹦了。”
　　“那你背我。”不由分说把他按下，用力压到他背上。
　　空荡荡的楼道，康韦辰沉重的脚步似乎可以回荡。想到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不会再回来了，不免一阵心酸。
　　“怎么不高兴了？”康韦辰敏感察觉。“以前这里很热闹。那些哥们以后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我怅然道。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他也感慨道。
　　“那以后我们散了，怎么办，上哪儿找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别老想那么多……就算散了，联系的方法多的是，不能见面，总能说话。”
　　就怕到时候你贵人事忙起来连我的声音都不想听。闷闷地埋头到他的背上，汗臭烘烘的。
　　康韦辰把我放在水池旁边,往水池里放热水——我要洗凉水的坚持被无情驳回。他又跑回宿舍拿来两张板凳，让我坐在一张上面，伤腿用一个塑料袋包起来搁在另一张板凳上面。不得不感叹他的细心啊。
　　一切准备就绪，开始洗澡，可是……“康韦辰，我要穿着衣服洗澡吗？”
　　“呃……”他竟然犹豫起来。
　　我翻个白眼，三下两下扒了衣服——虽然脱裤子时有点困难。他还跟木头一样楞着，“你呢，不脱怎么洗？”伸手就扒他的裤子，他却忙不迭提着裤子跳到我伸手不及的地方。
　　“我……给你洗好了我再洗……”他红着脸说，眼神左瞟右瞟就是不正眼看我——我的身体。
　　“你——你害羞！？哈哈哈哈……”他被我戳中痛楚一样更加脸红，我忍不住大笑出来，“不会吧，康韦辰！你娘们啊？！笑死我了……”
　　他的男子汉尊严被严重刺激，一下蹦豆一样跳起来，恼羞成怒。“谁说不脱？！我有说不脱吗？！你才娘们！”
　　“脱啊！”
　　“脱……就脱！”他很男子汉地干脆利落地——钻进旁边的隔间里面脱。大概脱了两分钟，这段时间够我脱衣服再穿衣服三五个回合，才看见他腰间围着浴巾出来。
　　受不了！都是男人，怕我看亏了不成，他还是游泳队的，天天穿三角裤衩给人看，那点布，有和没有有啥区别。这家伙老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坚持。
　　“低头。”他把我的脑袋按下去给我洗头，可是身体向腿那边弯折着老大不舒服。“你再去那张板凳不行？”
　　他赶忙找来，我叫他坐下去，然后把脑袋搁他大腿上。“洗吧。”跟洗发店一样的待遇，然而躺着的可是正宗人皮靠枕，温暖而极富弹性，帝王级别享受。
　　“你……真能想……”他苦笑不得，可是不得不依我。受伤的人最大。
　　一勺勺的温水，缓缓浇在头上，再加上康韦辰若轻若重的揉按，我忍不住闭上眼睛，发出“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叹息。
　　“我说康子……”刚想起什么，转一下脑袋，他却大叫：“不要乱动！”连忙把我的脑袋固定住。
　　用眼尾余光瞟到他的脸。眼睛一直放在我旁边的地板上，脸色怪异，抿紧嘴唇，一副隐忍的难受样子。
　　“干吗啦？你不舒服吗？”
　　“没……”他偏着头，动了动身子，把一条毛巾搭到我肚子上。“你不要乱动就好了。”
　　脑袋终于洗完，康韦辰揉揉大腿如释重负的样子。身子就不麻烦他洗了，让他打了一桶水，抓起肚子上的毛巾自己洗。
　　他傻站在旁边，“你站着干吗？要洗快洗啊！”
　　“我等……啊——”被我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把抓下他的浴巾，他手忙脚乱地一手捂住那儿，一手抢浴巾。拉着浴巾就不让他抢去，别看我腿脚不灵便，他想抢过我手里的东西还不容易。
　　他终于两手一起过来抢。我坐板凳上，一抬眼，他那玩意儿正好就在眼前。
　　乍一眼，有点吓到了。他赶忙把浴巾围好，很生气似的瞪着我。
　　我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感叹道：“没想到……康子，你了不起啊——”
　　“胡说八道什么！”他恼羞成怒的吼道，脸却憋得红红的。
　　“哎，我这是赞你耶！跟体育组那么多哥们一快儿洗澡，没见过你那么厉害的……”真想问他到底吃什么长的身体和那玩意儿……
　　“叫你别说！”他推一把我，把我的身子扳过去，对着墙壁。
　　“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都是哥们。”我嘟囔道。这也矫情，真受不了他。没跟别人一块儿洗过澡，也不用别扭成这样。不对，小时候不是跟我一起光条条泡过水井吗？这么多年来光长的个头，脸皮一点也不见厚。
　　“你不洗就帮我擦背。”我说。他没吭声一会儿，然后坐在板凳上给我乖乖擦背。“你挠痒痒阿，用力搓啊。”这搓澡工服务质量一点也不好。
　　“你真当我是你家长工啊，得了便宜还卖乖。”他用力拍我背上一掌。“这力气够不？”
　　“是你自个儿签卖身契的，怨不得别人。”舀一勺水就往身后泼去，听见他喷气吐水的声音，哈正好泼中脸了。他用力搓着我的背，恶狠狠地说：“咱走着瞧，等你好了，有你受的！”
　　“我等着！”
　　擦着身子，擦到下面。不由得想起康韦辰的那里，方才光吃惊，现在再想一阵脸红。拉拉自个儿那玩意，耷拉着跟一虫子似的连点精神头都没有……以前没觉得什么，现在一对比就觉得……实在可怜。可恶！他还不是光长个儿的！事关男子汉的尊严，说什么我也要赶超他才行！
　　“你干什么啊你！？”康韦辰忽然大叫。
　　“什么干什么！我自个儿的东西我玩玩还不行？”
　　“你还弄！快住手！”他崩溃一样大叫起来，一把抓起我的手。用力过猛竟然把我一下拉得太过，从板凳摔下去，屁股跟水泥地面剧烈地亲密接触了一下——我的娘，摔成四瓣了。
　　“你要死啊——”我痛苦喊叫起来。抓起毛巾往他身上甩去。他忙不迭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摔哪儿了？疼不疼？”
　　摔哪儿了还看不出来吗？气死我了。“屁股啊，摔坏了你赔我？！”
　　他被噎得无话可说，连忙拿大浴巾把我整个包起来，抱回宿舍去。
　　康韦辰让我趴伏在床上，我一直哼哼呼痛。“真的很痛，要不要……抹药？”
　　“你给我抹？”拿白眼瞟他。他眼神闪烁，支支吾吾说：“你……坚持的话……”
　　终于忍不住笑了，踢他一脚。“不疼了。看你纯情的，又不是叫你光腚给人看？我洗好了，你还不去洗？”
　　“那我去洗了，你别下床，别动那只脚。有什么事大声叫我啊。我洗好了给你换药。”他叮嘱道，跟老母鸡似的。
　　我抄过床边的漫画书，“滚吧你。”
　　




第十章  亲密无间（下）

　　他二话不说滚去洗澡了。大概半小时吧，漫画书看完了，手能够得到的杂志也都看完了，才听见他轻快的脚步声。谁知道一进门，他就给我来了高八度的男生尖叫——“你干吗——”
　　他一个箭步从过来，抓起两边的浴巾再次将我裹成粽子。
　　“你干吗啦，我很热啊！”挣扎着再把浴巾解开，他死活按着不让解，大骂：“光着身子……难看死了！”
　　“大热天的，干嘛不可以，这里又没有其他人。”“不行就是不行！”他犟得跟头牛一样。
　　“莫名其妙！给我拿衣服来啦。最上面那条。”他递来衣服裤子。我不情不愿地穿上短裤衩，把衣服扔到床脚。
　　“衣服怎不穿？”
　　“康韦辰别得寸进尺我告诉你。”
　　他嘀咕一会儿，拿过药箱子，开始给我上药。“腿拿过来。”
　　他拉过小板凳，坐在床前。我横躺在床中间，靠着枕头看漫画，叉着一只脚，把那伤脚伸给他。他又不乐意了，“你这什么姿势？”
　　“把脚给你上药的姿势。”我翻着漫画书，没管他。爱上不上。
　　“你、你把脚合上一点……”
　　愤愤地把漫画放下，从两脚间看到他红着一张脸。我说这家伙怎么这么多毛病？
　　把叉起来的脚放下，他这才慢腾腾地给我解绷带。我吃痛了一下，“你轻点……”
　　“不要乱动啦，我很轻了。你怎么这么不经用了？”
　　……不是痛处（伤脚）控制在他手里，我一定给他大脚板子一个。“敢情你一点责任都没有？不是你乱发脾气走掉，我用得着跳下去追吗？”
　　“……我没发脾气……”他低声说。低头认真处理患处的样子，看不见他的表情。
　　当我第一天认识你？“康韦辰，我问你，你要认真回答？你女朋友是怎么回事？””这事儿我不问不痛快。
　　他动作顿了一下，沉默以对。我动着那条腿，催促他快说。“怎么不说？心里有鬼是不是？”
　　“腿别动！——”他开始给我缠上新的绷带，不答反问：“你不也有个女朋友吗？”
　　“我跟李季蓉不是那么回事啦？”翻旧帐怎么扯到我头上来了？
　　“怎么不是那么回事儿？！李季蓉从你小学追你追到高中，谁不知道？你到哪儿都带着她，在一中你们这对儿谁不知道。”这么说着，他手底的力气也加重了。我皱着眉头，可是没说。
　　那是李季蓉厚脸皮死赖上来的。这话我没说，因为忽然发现正是我的放任自由，所以李季蓉堂而皇之地以我的女朋友自居，这我不是全然不知道。我找不到理由反驳。
　　那么……“你喜欢那个女生吗？”
　　他犹豫一会儿，说：“……不喜欢。”
　　“不喜欢干嘛跟她一起，叫人误会不是？”
　　“凭什么你能跟女生一起，我就不能？”他一下站起来，手里还抓着我的脚踝。高高站着，紧绷着脸皮，声音隐含着怒气：“我问你，你喜欢李季蓉吗？”
　　“不喜欢！”我斩钉截铁地说。
　　“少唬我路遥！不喜欢你能让她整天粘着你？”他仍抓着我的脚踝，却是慢慢伏下身子，另一只手支在我脑袋边，整个人腾空在我上方不足一尺处，他一米八的身躯第一次给我陌生而恐惧的压迫感。
　　“不要靠这么近……热……”我推着他。他跟座山一样，纹丝不动。我们之间的空气燥热起来，我渐渐感到不自在。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他阴着脸说，越靠越接近。俊朗的脸放大在眼前，深刻的眼睛凝视着我，一种仓皇的感觉，心跳竟然失去控制。
　　“都说不喜欢她，你还想我怎样？”我大叫出来。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对劲了，康韦辰这混蛋！施的什么法术？
　　“我想你怎样？”他喃喃道，紧紧盯着我，一种噬人的光芒掠过。嘴角一抹意义不明的笑意，他忽然低下头来——鼻尖划我的脸颊，一路向下，温热的鼻息喷在脸上。隐约感觉到要发生什么，茫然地把头一偏——
　　颈侧一阵刺痛，康韦辰这个混蛋竟然咬上我的脖子！
　　“你咬人？”我直觉抬脚去撞他，他反应极快，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脚。这下两只脚都在他的掌握中，被他向两边掰开，整个上身覆在我的身体上，压迫得鼓噪不已的心脏隐隐作痛。
　　原本的紧咬变成轻轻的啃噬，再变成重重的吮吸，在那方寸皮肤上，反反复复地折磨。
　　难以忍受的潮热从康韦辰紧贴着皮肤的地方向身体四面八方地扩散，浑身难以抑制地燥热起来。我受不了了，发出一声鼻哼，软绵绵的声音自己听了都脸红耳赤。
　　康韦辰的身体明显一僵，顿在那里。恍然从着魔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一样，陡然直起身子。压迫感顿时消失——我的全身也跟着一阵虚空，期待的某种东西徒然落空，茫然的失落。
　　他急急地退离，站在床前看着我，手指抚上自己的嘴唇，好像在难以置信方才咬了我似的。
　　“康子……”虚弱地唤他，浑身使不上劲。
　　“对不起！”他扔下三个字，飞快地跑出去，跟逃命一样。我一蹦一蹦地跳到宿舍门口，刚好看到他跑进厕所。我说干吗火烧屁股一样跑掉呢？原来是内急啊……
　　扶着墙边，我不由摸上脖子。摸到牙印，还有些湿润，想起他啃咬吮吸的感觉，带着电流般的酥麻，难以言语的舒服。脸烧起来，心里暗骂：这家伙，什么时候有的坏毛病？！
　　康韦辰过了十多分钟才回来，绷着脸一语不发，怪恐怖的样子。我叫他好几声他才“嗯”一下，爱理不理的。
　　真是越来越莫名气妙了这家伙！刚想蹦到他那边，他口气很冲地说：“不要过来。”
　　“当我还稀罕过去！”有点生气地躺回床上，看着他背对我整理对面的空床铺，真想照准屁股给他一脚。
　　把床收拾干净，他把书都堆到书桌上，开始全神贯注地努力学习。好学生的模样十足十。
　　我从床这边滚到那边，那边滚到这边，卷着被子，“康韦辰……康子……康康……”一声比一声凄切。
　　“干吗说！”他“啪”地把笔砸在桌面，青筋暴突地侧过头瞪我。
　　我萎缩一下，指着对面上铺说：“把那里的书给人家递过来。”
　　他愤愤爬上去，把所有漫画书和体育杂志全部抱下来，堆到我床前。磨着牙说：“还要什么一次说完！”
　　继续往床里面缩去，小声说：“饮料、零食、扇子、电蚊拍、康韦辰。”
　　“你——”他一下子笑出来，一会儿又咬牙切齿，弯下身子钻到我床里。我卷着被子眨巴眨巴看他，他盯了我一会儿，恨恨说：“等你伤好，我揍不死你！”
　　“不要学习啦，多无聊啊。”我伸出手去抓他的衣角，“呐，我给你吃我的饼干好了。”
　　“遥子……不要闹了……”他拨开我的手，叹了好长一口气。“我为你好你知道吗？别闹了啊，我忙呢。”
　　嘟着腮帮子，忍不住问：“方才干吗咬我？”他猛地站起来，脑袋在床架子磕出好大的声音。“活该！”我吃吃笑出来。谁让他长那么高个儿的说。
　　他没答话，捂着脑袋回到座位上。我也没期待他的答案，其实我是想，他咬得我好舒服。不过这种话不说为好，省得他咬习惯了。
　　还不到九点钟，康韦辰就要熄灯睡觉，我反抗无效。他一沾床就睡着了的样子，害我好生无聊，滚来滚去没多久竟然睡着了。
　　半夜里做着乱七八糟的梦，觉得好像有道黑影耸立在在床前，又觉得有人在动我。迷迷糊糊的，啥也不清楚。
　　一觉睡到大中午，去沙滩的那些家伙都回来了。个个还没歇下去就收拾宿舍，准备从此各奔东西。门外咚咚地好多人在敲，都来给我道别的。
　　康韦辰从他箱子里面找出一件衬衫给我穿上。说什么留人家一个好印象。把衣领仔仔细细捻好，把我脖子勒得密不透风，这才不情不愿地开门放人进来。
　　体育组的哥们一个一个来跟我道别，那些去了其他学校的哥们更是两泡眼泪好生不舍。都怪我人缘太好了，大家搂着我都不愿意放开，噼噼啪啪地互打互揍几下，说一堆不要忘了我的话。
　　康韦辰坐在书桌边上看书，时不时回头看我们，一脸不爽。有个人提议去狂欢一下，康韦辰终于不耐烦了，把一干哥们都轰出去，然后仗着人高马大跟门神一样堵在门口。他背着我，我没看到他正脸，不过那些正面对着他的哥们都一脸惊恐地鸟兽散。
　　没多久，硕大的宿舍楼变得真正空空荡荡，里面除了我和康韦辰，再没有其他人了。
　　我把衬衫脱下还他，他接过衣服的时候盯着我的脖子好一会儿，盯得我莫名其妙。上厕所的时候一照镜子，才发现脖子侧边好大一块红斑，触目惊心。暗地咬牙切齿，康韦辰这混蛋，我非得咬回去不可。
　　回去的时候他还是在看书，八风不动。我无聊得滚到床上。其实跟他一起是挺无聊的一件事。康韦辰不爱玩，又没有不良嗜好，说话又跟我不对题。可是偏偏，跟他一块儿就算啥事不干啥话不说，还是那么舒服。
　　午后带着温热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康韦辰额际的黑发微微飘动，认真专注的俊脸差点让我看痴了。光是这样安静的读书，他就有种让我心悸不已的感动。
　　我这脚啊，再好得慢一点吧。
　　“遥子——”
　　“韦辰！”
　　两道听在我耳里不亚于用刀子刮玻璃的喊声如同噩耗，生生将我从淡淡感动的情绪中抽出来，厌恶的感觉铺天盖地般泼来。
　　想也没想就跳到门边关门上锁。一会儿门就咚咚地响。
　　“开门啊，遥子，是我啊——”谁不知道是李季蓉啊？
　　“韦辰，开门啊，我有事儿跟你说呢。”你猪笼草家死人了关康韦辰什么事儿！？
　　康韦辰看着我苦笑，走过来把我拉开。我坚决堵门，他把我整个架开。
　　门外两个见了让人心烦的家伙，不知廉耻地迈进我和康韦辰的宿舍。那棵猪笼草还挂住康韦辰的胳膊，她当她是什么啊？
　　“遥子好些了没有？”李季蓉坐在我床边，看她那么关心我我就不赶她下去了，至于那棵猪笼草——“那个谁谁，这里我宿舍，不欢迎女生！”
　　她瞟一眼李季蓉，说：“她不是女的吗？还有我叫宋丹儿，你该叫我学姐。”
　　我指着李季蓉说：“我没当过她是女人。”指着她：“你滚！”
　　她跟李季蓉一起瞪眼。“当我还稀罕这臭烘烘的地方，也不知道有没有打扫过？脏死了！”然后还捂一下鼻子作臭不可闻状。
　　康韦辰的脸抽搐一下，打断我们的对峙：“不是有事儿吗？”
　　“嗯，老师让我们班干部开个小会，商量一下补课的事情。”她瞬间换脸，一脸甜美地冲着康韦辰。
　　康韦辰看看我，我用眼神威胁他不要走。谁知道李季蓉自以为是地说：“遥子我看着就行了，学长你开会去吧。”
　　“走啦，迟了老师不高兴。”猪笼草再加把劲下去，康韦辰终于抛下了我，说一句：“我去去就回来。”——就给猪笼草勾引走了。
　　
　　




第十一章 另类感情（上）

　　我在宿舍里面坐立不安。
　　李季蓉买了葡萄和梨子来，在床底下找了个脸盆去洗。我躺床上看漫画，她唬我吃葡萄，我不肯，等削好的梨子送到嘴边我才张嘴。
　　康韦辰半小时后才回来，进门时看过来还愣了一下。他身后的猪笼草探出头来，怪叫道：“不错嘛。有福消受美人恩。”
　　李季蓉忙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急急挪开，娇嗔道：“学姐你说什么呢？不是啦——”梨子还是很敬业地往我嘴里塞。
　　去唱双簧好了这两女人。我嚼着水果，上下打量康韦辰，没缺胳膊少腿的总算放心。
　　“你不是下午的车吗？”对李季蓉下逐客令。她不情不愿地收拾东西。本来出于什么送别惯例我起码送人到门口，可是大家也看到了我腿伤着呢。
　　无视李季蓉散发的期待气场，我安然躺在床上。她大概也习惯了，期待照常落空后她自动自觉伏低身子——以为她想在我耳边说拜拜，没想到拜拜她说是说了，还猝不及防地在我脸颊砸下一个响亮的吻。
　　水果还没吞下去，我差点咽住。康韦辰好象弄掉了什么东西。
　　李季蓉不等我反应，掩着红脸蛋丢下一句“亲爱的保重”急忙走人。跟猪笼草擦肩而过时相视一笑。
　　猪笼草慨叹道：“这么好的女孩儿，路遥你可要千万珍惜啊。”扶着康韦辰的胳膊，与有荣焉道：“你朋友真有福气，真叫人羡慕是不是？”分明暗示说他们这对儿的亲密还不够，要努力发展。
　　康韦辰没答话，背着身子找书什么的。猪笼草有点没劲儿，我见状好心地递给她水果盆，请她吃葡萄。
　　她有点意外，还是接过盆子吃了起来。于是我对康韦辰说：“康子我想洗脚，脚盆子放哪里了？”
　　康韦辰回过身来，说：“这时候洗什么脚？”往地上到处看，好一会儿没找着，然后看到了猪笼草手里的水果盆……
　　猪笼草见康韦辰那般“热烈”的眼神，递过盆子，“你也吃。”康韦辰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猪笼草觉得有点奇怪，还是吃着，忽然动作顿住，把送到嘴边的葡萄慢慢放下。我一直在笑，她看着我，眼睛越瞪越大，终于在我忍不住的一声哧笑中把盆子往地上一砸。“路遥——”尖叫声瞬间响彻宿舍楼。
　　碍着康韦辰在场，她最终没有化身成夺命罗煞，但我跟她的梁子是彻底结下了。好不容易把她弄走了，康韦辰看着我笑翻在床上，不知该笑还是该气。
　　他从地上捡起盆子，拎着那串娇艳欲滴的葡萄，一脸可惜。我把梨子叉起来给他：“不要那个了，梨子都削好了。”
　　谁知道他的脸一挂，推开我的手，酸溜溜地说：“李季蓉削给你的，人家一片好意别糟蹋了。”
　　“给你吃怎么糟蹋了，别这样损自己。”坚持递过去，就伸到他嘴边。他还是推开，别开脸，无声反抗的样子。
　　又闹什么别扭了这家伙。我还不依不饶了，偏要他吃不可。贴上去把梨子就往他嘴里塞，他忌惮着我的伤腿没敢反抗只能后退，终于退到床边无处可逃，我顺势压在他身上。
　　“遥子不要太过分……唔——”一大块梨子塞满他的嘴巴，还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吐出来。他鼓着眼睛，终于使劲抓开我的手，把梨子吐出来，还挑衅般看着我。
　　这家伙就这么不给我面子！趁着这个姿势，我磨磨牙一口咬上他的肩膀，报昨晚那“一咬之仇”。
　　他倒吸一口气，“你干吗？！”我抬眼瞪他，却不松口。听到他咬牙切齿的声音：“松口……遥子……”
　　松口，再换个地方继续咬。听到他受不了的低吼，“该死！”猛一下翻身把我压到下面。
　　我嘻嘻笑着，却很快笑不出来，他俯视下来的眼神充满锐利的光芒，紧紧凝视，一种噬人的侵犯感，给我不安的预感。
　　慢慢伏下来，他低沉的嗓音有着异常的沙哑：“是你要玩火的，遥子……”低沉的声音终结在轻轻降落的双唇间，贴着我的唇，如同一片花瓣落在唇上，略带冰冷和腻滑的柔软触感陌生而不可思议。
　　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般晶亮，却在极深之处燃着火焰，我读不懂其中的意思，却不想拒绝，抑或无法拒绝……茫然的不知所措，我终于无力地闭上眼睛。
　　压在唇上的力道缓缓加强，起初轻如微拂的唇瓣变成噬人的磁铁，紧紧吸附着我唇。彼此都没有经验，本能地辗转摩擦着，渴望更多却不知如何能得到更多。渐渐火热起来的体温，将我们的身体也缝合在一起，贴附着的肌肤都不可抑制般渴望更多的接触。
　　头脑一片晕然，似空白一片，又塞满无法思考的混乱。感觉到康韦辰的手在身上摸索，急切的用力的，茫无目的地游移在身前，揉捻着肌肤，恨不得把皮肤都撕扯下来般。
　　受不了般侧过头吸了一口大气，康韦辰的唇却如影随形般追逐上来，还来不及合上双唇便已被他再次捕获，柔韧的炙热的活物入侵口腔，我的舌头无处可逃，只能与它抵死纠缠。
　　手指颤抖地抓到康韦辰的脑袋，刚要拉扯着他的头发让他别咬得太欢，他的手却伸进了我裤裆里头，摸到我那儿。惊叫出来，理智瞬间回笼，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臂——这这、好像真的脱轨了……
　　




第十一章 另类感情（下）

　　被抽去所有力量般，颓然瘫软下来。康韦辰覆在我身上，也虚脱得只余喘气的力量。
　　好长一段时间，这样交叠着喘息。粘腻的汗液相融，错乱的心跳时而合拍时而错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
　　康韦辰从我身上翻到一侧，仍是抱紧我的姿势，手指在停留的地方缓缓摩挲，如同快感的余韵。
　　“康……子……”虚弱的声音，喉咙有一点沙哑，听起来完全不像是我的声音。他发出慵懒的鼻音回应。“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你不喜欢？”他啄了一下我的鼻尖。“没……可是好奇怪？”说喜欢……是很舒服啦，可是你要我说喜欢……两个男人做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上生物课生理健康那节课我不全是在睡觉，体育组的高年级有时候开荤段子我也不是没听见。
　　这种事儿，该是男人和女人才做的，不是像我们这样。
　　“别去想那些事儿，遥子。别去想。”他用力收紧双臂，声音有点哀求的意味。“起码这几天不要去想……”
　　干嘛呢？这家伙总是奇奇怪怪的。这么想，却心软下来，没再问他。
　　一起拥抱着，两人都有点乏力，不着边际地说一些话，后来变成低声喃喃，意识昏迷之前，用力搂紧了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咚咚的敲门声把我们硬生生吵醒。扒下被子看窗外，夕阳西斜。猪笼草的声音隔着门板让我们一起从床上蹦起来——“韦辰，你在吗？一起吃晚饭好不好？”
　　立马被从幻象中扯回现实一样，挣起身连看对方一眼都顾不上，手忙脚乱地抹干净身体再穿上衣服。
　　“韦辰——你听见了吗？开门呀！”招魂啊猪笼草，急不死你！
　　等我整理完毕，装作没事儿一样躺回自己床上装作看漫画，康韦辰才去开门。猪笼草一脸不满地进来，“干嘛这么久才开门，你们是不是在干什么坏事？”
　　不管这句话是有心还是无意，总归让我们都红了脸。康韦辰赶紧转换话题：“去哪里吃饭？”
　　我忍不住死瞪着他。这笨蛋，转移她注意力也别跳到坑里去啊！
　　感受到我凶狠的目光，他又加了一句：“遥子一起来。”
　　猪笼草嫌弃学校的猪食，挽着康韦辰到校外去，那独占的劲儿好像在方圆一米括出“不要靠近我们”的强烈气场。
　　一听他们要出去，我非得跟着。脚不舒服，不过也不是只能蹦蹦跳跳的，那大半是做给康韦辰看。再说我什么人，身经百战的体质，这点皮肉痛算什么。
　　康韦辰开始还想搀着我，被我拒绝了，我又不是残废。很慢很慢的，跟不识好歹的电灯泡一样远远吊在后头。他被猪笼草缠着走在前头，不时转过头来给我抱歉的眼神，我撇开脸不理他。
　　停在一家颇有规模的饭店面前，门口的礼仪小姐问：“先生几位？”猪笼草向后瞪一眼，飞快回答：“两位。”康韦辰苦笑着纠正：“三位。”
　　“你们慢用！”我转身离开。康韦辰赶紧把我拉回：“别这样啦，一起吃。”
　　闷闷地被他拉过去，左边拖着我，右边缠着猪笼草，一起进去。
　　猪笼草挑的的确好地方，浅黄灯光，浪漫音乐，好一个情侣享受二人世界的去处。一眼望去，都是成双成对的男女隔台痴望，装模作样地浪漫。猪笼草区区一个高中生，也学人家大人到这种地方，看爱情剧中毒了吧。
　　落座到窗边的位置，本来只有两张椅子的桌边给硬加一张，我也跟着附加的椅子一样，成为叫人碍眼的累赘。
　　康韦辰见我一直板着脸，都忙跟我说话，惹得猪笼草不爽到家。“路遥有空带季蓉过来吧，她一定很喜欢……”她眯眼眼睛看我，话锋一转：“不过得攒够钱才行。”
　　要不是她是女人，我一定让盘子碎在她脑壳上。有两个钱怎么啦，还不是她老子娘的，她就会摊手要钱还觉得挺光荣？
　　康韦辰生怕我发作，忙说：“遥子一向不喜欢这种气氛，不是我拉决不会来的。”我在底下狠踩他一脚，不为啥，就想踩。
　　他的脸抽搐一下，怕我再接再厉，握紧我的手。可没一会儿服务员过来，他又赶紧放开。我的心一阵发闷，堵得难受。
　　“想吃什么？海鲜饭吧你会喜欢的。”他想把菜单拿给我，但是半途给猪笼草抢去，只好自作主张给我点菜。这是他的细心，因为我压根不知道这种地方会卖些什么东西。但是这样的贴心没法让我觉得多舒服，只觉得说不出的距离感在我和他之间拉大。
　　只有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康韦辰才是我要的那个康韦辰，会闹别扭会生气大吼会不经意地撒娇。一旦在人前，他就端正起来，拿出那套教养很好的死样，恪守好孩子好学生的教条把我挡在距离之外。
　　即使是偶尔失控，也会很快恢复正常，有意无意让人觉得我只是他一个普通朋友。
　　这样的家伙——就那么死要面子吗？还是觉得跟我亲近了很丢人？明明……都已经对我做出那样的事情……
　　“韦辰，你说小羊排好不好？”猪笼草打开菜单，横过桌子指给康韦辰看，两颗脑袋凑一起怎么看怎么感情好。“不过会不会有味儿，我不喜欢那股味道……牛排好不好……可是看起来好油哦，吃了会胖……还是这个好一点呢……”
　　康韦辰但笑不语。从我的角度来看，他们俩看起来那么相称，俊男美女，养眼的风景。
　　估计把菜单的菜式都掂量了一遍，这女人最后还是要了小羊排，给康韦辰也点一个。然后两人开始聊，从这次考试的试题，聊同学的名次，又聊到最近的时事……没有一处是我可以插一个词儿的。
　　海鲜饭早上来了，闻着不错的味道，搁平常我早狼吞虎咽了。看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热乎劲儿，我机械般动着勺子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吃的是米饭还是沙子都不清楚。
　　“我吃饱了。回去了。”他们的小羊排上来的时候，我放下勺子说。
　　“不还有一半吗？”康韦辰说。
　　“中午吃多了，撑着呢。”我站起来，想掏钱包付我这份儿，发现根本没带。猪笼草看着我，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我真恨自己干吗巴巴地跟出来。气闷了好一会儿才瞪着康韦辰说：“麻烦先帮我付钱，回去还你。”
　　“说什么呢还钱的。”康韦辰跟着站起来，靠近来搀我。我一把甩开来，语气很冲：“都说我不是残废，你不是没吃吗？跟我回去干吗？”
　　他愕然一下。猪笼草把他拉回座位上。“人家遥子能照顾自己，你用不着跟老母鸡一样。你饭没吃呢。”
　　“可是……”
　　“不用可是。哎遥子这顿我请你了。”
　　我一个谢字没有就快步走出去，一脚长一脚短的姿势滑稽得很。怒气之下顾不上伤脚，等一出餐馆，脚底钻心的疼让我直冒冷汗。长这么大没这么憋气过，这气还都发在自己身上，窝囊不窝囊。
　　再走两步，实在疼得受不了，跳到墙边扶着一点一点往回挪。每走一步，脚板底就抽痛着连带的脑袋里的神经都突突地抽跳。
　　遇上前头是路口，车来人往。等上绿灯我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一样半跑半跳过去。偏这时候一个赶着投胎还是怎么着的家伙胳膊肘碰了我一下，身体连最基本的平衡都保持不了，摔倒在路中心。
　　痛得说不出话来，在心里问候遍了那家伙的祖宗十八代。没想到那家伙跑过马路之后，竟然又跑回来了。“小朋友你没事儿吧？”
　　小朋友？！我气不打一处来，“你丫没长眼……”猛然愣住了，嘴巴还张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这一刻之前谁跟我说“命中注定”什么的我一定当他放屁，但这瞬间我只想到了这个词语。
　　老莫，竟然是老莫！
　　“遥、遥子？……”他也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把我扶起来，刚说一句“长高不少”就被我用力抱住。
　　乍见的惊喜，这么多年音讯全无的思念和担忧，还有今天晚上的种种不快掺杂在一起，在老莫面前无法控制地缺堤。湿湿热热的液体充盈着眼眶，我伏在老莫的肩膀上跟委屈的孩子一样低声哭起来。
　　老莫不明就里，但是没有问再多，只是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跟哄小孩儿一样默默安慰。来来往往的人用惊骇的眼神看我伏在一大男人肩上哭鼻子，我一概不理，一直掉泪，心里头满满的委屈和身体的痛楚都要随眼泪一起流干净一样。
　　差不多构成妨碍交通之后，老莫才把我扶到路边，看着我不敢着地的一只脚，摇头叹息道：“个头都赶上我了，这么大个人还跟以前一样不拿自己身体当一回事儿。”
　　“那是意外。”我吸吸鼻子，弱弱地反驳。
　　“住哪儿？”
　　“学校宿舍。”
　　他背过身去蹲下，我料想到最后也是拒绝不了，于是很乖地趴到他背上。
　　“沉多了，现在多少斤两了？”他背起我往学校北门走去。
　　“身高１７０，体重１２０。”我骄傲地汇报。
　　他不以为然道：“光长骨肉，不长智商，还不是白搭。”我不满地挣扎了两下，然后问他：“这么久你都去哪里了？”
　　他搪塞过去：“到处走走而已。”这样聊着，很快回到了宿舍。
　　老莫把我放在床上，我一看脚板底，绑了好几重的绷带都渗血了。老莫给我拆开，发现那伤口又裂开了。我想洗完澡再换绷带，老莫不同意，打了一盆水回来给我擦身就算了。
　　我抢着要自己擦，可这时候谁都不当我一回事儿。左闪右避了一阵子还是让老莫揭开了衣服。
　　老莫手里的毛巾一下子掉到水里。看着衣服底下的点点红斑，他难以置信，沉声说：“不要告诉我这是蚊子咬的。”。
　　他忽然很凶地看着我说：“方才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这里味道怪怪的……告诉我发生什么事儿？”
　　我低头不语。
　　“不说是吧，那我来猜猜。现在学校放假了，你认识的人大概都走了。女生宿舍那边锁上了，不会是李季蓉。整幢男生宿舍都清了，能在这里和你胡来的家伙，就是这个——”他指着对面还没怎么收拾的凌乱床铺，然后拿过放在桌上夹着书签的《政治教程材料》，翻开书页，指着上头“杨韦辰”三个龙飞凤舞的签名，用肯定的语气说：“是康子没错吧！”
　　脸不受控制地烧红起来，我把脑袋放得更低，不敢跟老莫直视。完全默认的状态。
　　老莫发出重重的挫败的叹息，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看着我一副想揍我又下不了手的模样。
　　“遥子啊遥子你到底在想什么……以前就觉得你俩……没想到你们竟然……”气得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
　　“……不是……只是……”只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我想不透，可是我们真的那样做了。
　　“只是个屁，你懂个屁！”老莫连国骂都出来，可见气得不一般。“你知道你们俩干的是什么啊——这不是你该走的路啊遥子……”
　　
　　




第十二章 无言别离（上）

　　“你是谁？！”门外一声暴喝，一道人影冲过来把老莫推离我床边。我愣了一下，看见康韦辰挡在我和老莫之间，凶狠地盯着老莫。
　　怕康韦辰过于激动对老莫不利，我拉着他的衣角小声说：“康子，是莫老师。”
　　老莫上下将他打量一遍，有点吃惊他的体格，转瞬板着脸说：“我干什么不行？我该问你干过什么才对？”
　　康韦辰一下子蔫下去，无话可说。方才流露在外的尖锐杀气纷纷收敛，不敢抬起头来。
　　这样的康韦辰让我看着于心不忍，忙转移话题说：“康子你吃完饭了？”我知道这是废话。
　　“我担心你的脚，吃不下。”
　　“那女的没跟过来？”猪笼草有这么好说话？
　　康韦辰一哂，“气跑了。”
　　我忍不住咧开嘴笑，一种胜利的感觉。
　　另一边，老莫拿出大包把我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进去，康韦辰不安道：“莫老师您这是……”
　　老莫头也不回地说：“走人，回家。”
　　“不行！”他一下子跳起来。
　　老莫一下停了手里的活儿看着康韦辰，用挑衅的语气说：“不行？你倒是给我一个理由？”
　　“遥子……”他看着我，一时犹豫，好像要在我脸上寻找我不能离开他的理由。“……他的脚不方便……”
　　老莫眼睛一眯，毫不客气地讽刺道：“所以更不能留在这里！你连给他绑个绷带都不会，缠得那么紧差点加重伤势你知道不知道？还敢说照顾？另外一种‘照顾’吧？”
　　康韦辰一下语塞，脸上又红又白，好一会儿垂死挣扎般搬出最后理由：“遥子喜欢跟我一起。”求助一样看着我说：“是不是？！遥子！”
　　“我……”很想说“我巴不得天天跟你一起”，但是竟然说不出口。隐约的，印象中觉得我和康韦辰亲密相处的那种违和感清晰起来，迫使那种类似表白一样的奇怪的话哽在喉间。
　　“说啊？”他扶着我的肩膀，强迫一般施加力量，迫切的表情是那么叫人心痛。这样的康子，是我最喜欢看到的康子，他的表情在说我对他那么重要那么不可分离。
　　强烈的冲动想冲口而出留下来的话，却闻到他身上几不可闻的香气，敏感地刺激我最脆弱的神经。那是猪笼草挽着他的手臂走的时候沾染在他身上的。
　　既然我如此重要，为何在外人的面前你让我觉得自己可有可无？
　　执拗地，我偏开头，任由他看我的眼神从着急到疑惑，再由失望到痛苦。
　　“已经这么晚了……明天再走好吗？”他似乎明白了，不再多说。
　　老莫想了想，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就作罢。康韦辰去洗澡，好久才回来。老莫已经走了，空落的宿舍里面只有都沉默的我们。
　　受不了这份压抑，我很鸵鸟地转过身对着墙壁。康韦辰几不可闻的叹息还是让我很不争气的心脏紧缩。
　　“睡觉吧。”他轻声说，熄了灯。还不到九点钟，不远的高中宿舍楼灯火明亮人声喧闹，显得我们这边的昏暗和寂静越发沉重和诡异。
　　康韦辰的呼吸绵长而有规律，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入睡了。面对墙壁躺着，聆听动静，风声和人声渐渐模糊，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模糊中背后覆上温热的压迫。惊醒来，有人把我用力抱紧，那么用力的禁锢。
　　“康子……”我轻轻叫唤。但是身后的他没有回应，只是把我拥得更紧。想转过身去跟他面对面，他却不让，贴近我的背把温热的呼吸都氤氲在我的颈项间。
　　摸到他合拢在我身前他的大手，很快被他抓住反握住。他的手比我的大，轻易把我的手包覆在他掌间，十指交握着，一种无言的东西冲击着我的内心。
　　我知道，他是真的在乎我。起码这一刻，这份感情如此真实，毋庸置疑。
　　这样拥着，没有言语，我渐渐陷入沉睡中，未曾有过的安定，仿佛回到那个什么都不用去想的无忧岁月，同床而眠的两个傻傻的孩子。
　　将近清晨的时候，康韦辰放开了我，回到自己的床上。背后的温热骤然抽离，清晨的寒气从脊背入侵整个身体。我环抱着自己，觉得很冷很冷。
　　回去的路上，窗外熟悉的风景无声流逝，老莫坐在我旁边，安静得好像睡着了。我的心里空落落一片，找不到填满的东西。
　　老莫早上接我的时候，康韦辰已经出去了，好像逃避目睹我离开的一幕。往北门出去的时候我边走边看，或许康韦辰正在某个角落看着我离开，但是始终没有找到。唯有路过游泳馆的时候听见隐约听见里面的水声，哗啦啦地溅到我心里。
　　“你怨不怨我？”老莫忽然说。
　　我摇头。怎么可能怨恨老莫，他简直把我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疼爱。他比任何人还要懂我，还要在乎我的未来。
　　“你怨恨我也不要紧，我知道这种滋味。只是当年没有一个人来阻止我，不然，也许我的今天是另一个模样。”老莫安静地看着窗外，那般柔和的眼神，眼角却有了几丝细细的痕迹，仿佛是从眼神里延伸出来的愁绪。
　　“玥玥还好吧？”当初玥玥和老莫一道走的，如果一直在一起的话，他们该有个结果了。真是这样的话，老莫该幸福吧。
　　老莫一下子从怅然若失中回来，声调都带着兴奋：“玥玥结婚了，还生了小孩，我给你看照片。”他把钱包给我，一打开就看见透明塑料膜里头一张小小照片，玥玥和一个胖宝宝贴在一起的大头照，两人笑得人心也融化掉。
　　“小孩跟你都不像？”我稍微不满道。老莫哈哈大笑起来，“要像我那可麻烦了，她家那口子可饶不了我。”
　　玥玥结婚了，新郎不是他？！“那么干嘛贴身带着人家母子两的照片？”
　　“我是小孩的干爹，我带着干儿子的照片怎么了？再说那两口子还是我撮合的呢。”
　　是你不要又不好意思放着不管，相中个好男人强迫推销吧。想当初玥玥追求他的那个劲头，不是死心绝望也不会另投怀抱。可惜了这么好女人，老莫是彻底没救了。
　　钱包还给老莫，“你见过张寒柏吗？”明知道这个名字不好说出口，我还是忍不住问。
　　“见过。不过他不知道。”他怅然一笑，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意外看见的，他带着老婆孩子在旅游，根本不知道我在。对了，他的小孩今年该读小学了，十有八九进市一中，你看见了一定能认出来，一个模子的。”
　　“老莫……别说了。”不知道是否真的能够放下那个男人，如果不能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在我面前他不需要强颜欢笑。
　　“真的没事。都过去了，不然我也不会回来，也幸好我及时回来了。”他摸着我的脑袋，一如当初把我当小孩儿一样疼惜。“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但是有些东西改变了就再也无法回到最初，我不想你有一天要经历这些。你跟我不一样，你该有更好更快乐的未来。”
　　“我明白，老莫。”
　　我真的明白。我也知道该怎么做。
　　一语不发地望着窗外的景色，想起第一次到市里的时候正是秋雨寒凉，心中却雀跃无比。而今窗外阳光灿烂，群山苍翠，我的心头却蒙上挥之不去的阴霾。
　　三年前，我从宁静的小镇出发，带着面对喧嚣都市的仓惶和勇气来到他身边；而今沉默离开，当面的道别都没有，一如他曾经的不告而别。来来去去，一切回到原点，像一场玩笑。
　　漫长的暑假，在蝉声喧天和大汗淋漓的奔跑中度过，回忆起来，记忆里却只剩恍惚的错觉。
　　脚伤已经完全愈合，只是脚底留下一条嫩白的痕迹，在别人难以看到的地方兀自铭记伤痛，但是那种尖锐痛楚常在午夜梦回的时候莫名鲜活起来，带动脑袋里某条神经突突抽痛，跟中邪似的。
　　想起康韦辰的掌心其实也有一条几不可察的细白的痕迹，我曾经给他的最深的痛楚，只是时间把它淡化得几乎看不出来。
　　报应吧，我想。
　　终于还是开学，开学典礼的人群中不敢刻意寻找，看不见他，失落的同时又松了一口气。等到典礼完毕，随着人楼离开操场的时候却猛然看见他在不远处，正与身边的人边走边聊。依然俊朗的侧脸、依然挺拔的身躯，我站在原地，眼光胶着在他脸上，眼角不争气地微微泛酸。原来根本无法自欺欺人，一个暑假的分离，恍如一个世纪，他的脸孔甚至给我陌生的错觉。
　　心有灵犀般，他忽然毫无预警地准确捕捉到了我的眼睛。受惊一般收回眼神，跟被抓了现行的偷窃犯一样仓皇逃离。
　　一口气跑到教学楼下，却被一双手臂从后抓住，熟悉的力道和触感让我仓惶反抗，却不起任何作用。可恨的是关月磊看见了却以为我们在打闹，毫不在意地走开。
　　他把我强行拉到一排法国梧桐树下才放开，将我在一直不肯面对他的身子掰向他。“遥子！”低沉的声音压抑着急迫的感情，让我的心脏一阵抽紧，可是……
　　“不要碰我！”嫌恶一般把他放在我肩头的双手拍开，倒退一大步。
　　即使不看他，也知道这样的举动有多伤人。他缓缓垂下双手，“我不碰你可以了吗？你看着我说话。”
　　暗下咬紧嘴唇，强迫自己看着他。
　　“是不是莫老师跟你说了什么？他要你这样做的是不是？”他的眼神掠过一股恨意。
　　我冷笑起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要显得激动：“不关老莫的事，我本来就觉得我们不对劲，哥们之间不会这样的，我们对彼此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康韦辰，我不信你不知道！”
　　他的脸绷起来，被我戳到痛处一般。紧握拳头，咬牙道：“我知道。”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遥子……别去想那些……”
　　“不想行吗？我们能这样一直下去吗？！这是变态！”我终于大声吼出来，一直憋着的不可说的那个词语终于冲口而出。
　　康韦辰猛然颤动一下，鼓起的眼睛瞪着我，带着强烈的恨意。他恨我把我们之间不能点破的那层薄纱彻底撕破。他是那么让人骄傲的自持的好孩子，在紧紧拥住我之前，他要经过多少理智和情感的煎熬，而我，却在他决定摒弃自己理智的时候将他亲手敲醒。本该，即使有这么一天这么一个人，也不该是这个时候，不该是我。
　　“你狠。”没有更多的话，更多的动作。他留下刻骨仇恨一般的两个字，再也不回头地走了。
　　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强行忍耐的眼泪终于倾泻而出。这就是我们的结局，既然不能那样下去，早点清醒该多好。
　　
　　




第十二章 无言别离（下）

　　闷着头回到教室，怕给人看到红红的眼睛，然而望向窗外的时候发现康韦辰孤单而挺拔的身影一闪而过。
　　原来高一、高二的两幢教学楼隔着中庭相对。我所在的高一2班和他的高二1班同在四楼。眼睛好一点对面什么情况都一清二楚，很不幸我两眼视力2.0。
　　高中的日子很难说有什么乐趣，关月磊和李季蓉一同分到别的班，少了经常滋扰我的对象反而觉得无聊起来。班上一半的同学是一中初中部考上来的，很多熟悉的面孔。兴许是也长大了些，以前那些能把人刺伤的个性棱角收敛了攻击性，新的圈子中竟也多了些新的朋友。
　　或者，我是刻意强迫自己去找些事儿做，即使面对那些无聊的家伙也觉得无所谓。
　　可是哪怕这样做了，也刻意不去注意，坐到窗边的时候仍是不自觉看向那边，康韦辰或坐或站，卓然出众的身影即使深在人群中还是那么容易地撞入眼帘，然后便在眼里扎下根。
　　极其偶然的情况下，不经意对上眼睛，四目胶着，仿佛看不够一样舍不得放开。好一会儿，总是留待康韦辰猛然转头，利落地甩开目光。一种无形的阻隔横亘在我们之间，我没有勇气冲过去，康韦辰也没有再过。
　　不敢有交集，甚至不敢目光相触，彼此在各自伸手可及的地方各顾各过着不相干的生活，认识不相干的人，谈论不相干的话题。这样的日子一复一日，沉默无语或者假意嬉笑中，彼岸两端的我们远走越远。
　　一个学期的相互不理不睬，陌生得仿佛从不认识。不能紧紧相拥，连偶尔说说话的普通朋友都做不成了。尽管预知这个结果，时常还是胡思乱想，然后眼睛发酸，却不得不告诉自己……再坚持一年，到时候大家天南地北，他走他的康庄大道，我走我的羊肠小路，从此两不相干。
　　五月的一天，市一中校庆，顺便举行运动会。已经是田径队一号种子的我笑傲操场，也学人家淡看风云起来。跑完四百米和八百米，还客串一把跳远，毫无悬念地夺了第一便离开人声鼎沸的操场，独自回教室纳凉。
　　到高一楼下的时候，刚拐弯，前头一对男女刚好从长廊那头拐过来，正是康韦辰和猪笼草。我第一个想法是逃，但是彼此正面对着，再掉头就是示弱。硬着头皮，强装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大步向前。
　　康韦辰视线直直向着前方，若无其事，好象我把放在了视觉盲点上。猪笼草看见我，意外了一下，但是察觉气氛不对，也没有做多余的事情。
　　一步步靠近，不知不觉屏起了呼吸，心跳得好像要蹦出来脸皮却纹丝不动，暗自佩服自己脸皮厚。终于跟康韦辰并排在一起，擦肩而过那瞬间觉得靠近他的那半边身子都在发麻。
　　终于三人都走过长廊，我一口气奔上四楼，发泄方才强抑的冲动。喘着粗气，比跑过马拉松还要难受。用力踹了一脚教室门，脚尖和脚板底的旧伤一起隐隐作痛。
　　教室里出奇的清静,宏大的声浪成了遥远的背景。惯性地看看对面，高二1班那边还有一半人在埋头苦学……康韦辰跟他们不太一样，晓得劳逸结合。方才他到底跟猪笼草干嘛去？是不是到操场？有没有看我比赛？——妈的明明照面，还把我当空气一样！
　　剧烈运动后的倦乏终于征服了身体和放松下来的意识，决定什么都不想，我拼起几张椅子躺在上面，毫无顾忌地睡觉。
　　迷糊中，将睡未睡，感觉有股温凉的触感一点一点在手上、颈项间蔓延，像是风，轻轻抚动的感觉酥酥软软很是舒服。
　　微微睁眼，模糊中看见人影，嘟囔道：“关月磊不要闹我……”
　　霍然一阵桌椅响动，我不满地睁眼，却被吓得一下子摔下椅子。“康韦辰！”大声喊住那个快要夺门而去的人影。
　　他站在原地头也不回，淡然道：“对不起。打扰了。”
　　大半年不鸟我，张嘴就这句话？方才他干吗来着，人都来了，吃了我豆腐，这会儿就不能光明正大地面对我？
　　“姓康的！看着我说话！”
　　他耸耸肩，转身缓步向我走来。比远远偷窥看到的更加清晰的轮廓，深刻的眉眼和挺直鼻梁、还有总是紧抿着好像装酷的薄唇，有种陌生的感觉，又无比熟悉。
　　“田径冠军，还没恭喜你。”他淡淡说道，脸上波澜不兴，让我生不起丝毫欢欣。
　　“物理奥赛全省第一，你也了不起。”模仿他的语气回他一句，撼动不了他冷冻过的脸皮。
　　短暂交锋一回合，两人又相对无言。以前话怎么说也不够，如今却找不出能继续的话题。忽而一阵穿堂风过，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一身大汗擦也没擦就睡觉，着凉也不奇怪。
　　他像是幸灾乐祸的冷笑，依然冷淡的语气里却掺了一抹无奈。“有你这么睡午觉的吗？才五月，天气还凉着。”
　　“不用你……”管字还没说又打了个喷嚏，一件校服外套落在我身上。抬头看见康韦辰漠然的眼神，好像这衣服不是他给的一样。
　　这天气穿两件衣服给人看了笑死。可我还是把衣服裹紧了一些，小声道：“谢谢。”
　　又一阵静默，我有点受不了这种尴尬，撇撇嘴，随便找点什么说：“最近过得怎样？”
　　他嗯一下，没说其他。
　　“跟猪……宋小丹感情进展还不错吧。”……老看他们俩一同进出，觉得很碍眼。
　　“是宋丹儿。我们很好。”敷衍一样的回答。
　　不想答理我干脆走好了，终于受不了，大声问道：“干嘛过来这边？”大半年来心照不宣地遥遥对望，怎么忽然打破这局面了？
　　他装得很好的脸皮这才出现裂缝，撇开脑袋，“没什么，随便走走。学校关月磊那小子家的而已，又不是你的，我爱去哪儿去哪儿！”关月磊这三字得有点咬牙，莫名其妙，他们又没仇。
　　“到处走走——干吗吃我豆腐？！”
　　“你是女人吗？你有什么豆腐好让人吃的？！”他反驳得很理直气壮。
　　我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一下子噎得无话可说。可恶，明明他耍流氓在先！
　　“热死了，还你。”浑身火起，把外套扔还他。他接过去，冷冷盯了我好一会儿，利落走人了。
　　瞪着他的背影，一时间百感交集。大半年了，三言两语，互相留了一肚子气就结了。我们干什么了这是？
　　一会儿关月磊跑上来，脸色不太好。
　　“见鬼了？”十有八九是在李季蓉那里吃鳖了。这小子确定我对李季蓉没那意思之后，早就开始采取行动。
　　他摇摇头，心有余悸道：“方才在楼梯口遇到杨韦辰，没把我吓死，那家伙瞪着我好像要把我撕了一样。我招谁也不招他啊？神经有毛病！你们是不是……”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我烦呢，去游泳。”扯着关月磊的衣领就走。康韦辰的事情我不想听。
　　游泳馆的比赛已经完了，我们光明正大地进去，脱剩内裤就扎下去，还在耍的一群小P头愣了眼可也没辙。以前我挺恨那些仗着牛高马大去抢地盘的大孩子和高年级学生，现在自个儿干这种事却很是心安理得，人这东西就这东西。
　　小P头们惹不起我们，纷纷离水走了，很快大大的游泳馆就剩我和关月磊。关月磊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李季蓉的事儿，我飘在水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觉得超没劲。
　　头顶的玻璃膜透进一些阳光，游泳馆内晃动着一片水影。这是唯一能让我感觉身心舒畅的地方。跟康韦辰重逢是在这里，第一次亲密接触是在这里……
　　这大半年里，有时候康韦辰也会来游泳。有些个中午我过来舒服一下，发现康韦辰已经在里面。我没进去，不敢进去，就站在外面一直看。我不知道康韦辰是不是知道我站在外面，总是一直游着，一直等到我离开。
　　这样的我们，真的很可笑。
　　飘着飘着，忽然关月磊游到我旁边，低声说：“不要看右边，有鬼！”
　　我赶紧看向右边，立马吓得沉到水里。真是见鬼了，康韦辰那家伙跟阎罗王一样黑着脸瞪着这边，隔着玻璃墙也能感受他强烈的杀气。
　　这家伙今天真是阴魂不散，去哪儿都看见。往常想偷瞄他一眼都找不到人的说。好不容易稳住气息，重新浮上水面。康韦辰已经进来了，跟煞神一直戳在池边，一张本来很俊的脸简直阴沉得没法看
　　关月磊戳戳我，用眼神询问要不要走人了。我怒瞪他一眼！咱又没犯着那煞神，怎能这么没种示弱给他看！
　　气氛有点古怪，哗哗的水声是唯一的动静。关月磊不晓得我们的别扭，自顾自就玩得挺舒服，围着我游了一圈，忽然说：“路遥看不出来你皮肤很不错耶。”我没搭理他，一个大男人被人说皮肤好该高兴吗？
　　“天天训练，怎么就你能这么好命呢？”说完他一手搭上我的小肚子，来回摸了两下，“好滑——”
　　猛然一阵落水声，边上的康韦辰扑下水，一下子到了这边。我们都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关月磊已经被快速而至的拳头打偏过去。
　　“康韦辰你干嘛？！”我尖叫出来。但是他丝毫听不进我的话，拽着关月磊就揍。关月磊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主儿，反应过来只管打回去。两人扭在一起，一阵阵激烈的水花，伴着我拆架的声音，混乱得可以。
　　本文潇湘首发！
　　照样占个位置……大家不要骂我，会码字的，安啦安啦……
　　这个礼拜，汶川地震专版，筹稿、写稿、校稿、发稿，还有写《xx广播电视台思想解放讨论活动第三阶段重点工作安排》、《xx行风建设活动月xx》、《TMD党委办工作一二三xx》，然后跑外勤，给电台写通讯稿、写评论、给日报社送评论，然后每天还要伺候你们这帮子祖宗——每天每天——还有以前及以后每一个礼拜！
　　但是我会坚持！为了我爱的耽美事业，我要写我爱的文文来丰富我那被政治新闻污染得暗哑无光的大好青春年华！




第十三章 强迫关系（上）

　　终于一个拳头不长眼地招呼到我脸上，嘴巴尝到甜腥的味道。妈的！老子不管了，他们俩打死好了！
　　那俩东西终于停下来了。关月磊赶紧过来关心，康韦辰呆在那里，不敢相信似的看着自己的拳头。
　　“不要管我。”把关月磊也挥开，爬上池子，捡起衣服。康韦辰跟着出了池子，追过来拉着我，把我手中的衣服也扯落在地。“对不起！我不是……”
　　“不要碰我！”使劲把他的手打落，捡起衣服，却给他抓过去扔得远远的。
　　“杨韦辰别太欺负人！”关月磊过来想帮忙，康韦辰暴喝回去：“我们的事与你无关！滚！”
　　他的表情太过凶狠，眼神太过凌厉，关月磊一下子给镇住。
　　“月磊，你先走吧。”这的确是我们之间的问题，我不想不相关的人被扯进来。
　　“路遥……”他很担心我。我一再示意，他迟疑一会终于走了。
　　“现在没人了，姓康的你他妈的到底想干嘛？”我瞪着他，一边用力扭动被他紧握的手臂，却无法挣脱。
　　“想你把话说清楚！”他眯着眼睛，锐利的眼神如刀刃，想剖开我的身体探进最深处一般。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一开始都说完了。放开我！”
　　“当初你是说我变态，我承认！对着你我就是变态！你不要，我依你，我放手。但是那家伙是怎么回事？！”一副兴师问罪的严厉口吻，最后一句拔高声调，刮得我耳膜生痛。
　　“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那家伙？！”他哪根神经不对了？
　　“睡觉的时候都念叨着‘关月磊’，方才又让他摸你？你还不认？从初一开始你就跟他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事情，我都看着！你拒绝了我，就别想再跟其他男人一起。”
　　“你神经病！我们是哥们，别以为大家都跟你一样，关月磊不是你！”
　　他被触到某条神经似的，原本凶狠的表情更显暴戾，语气却由沉喝变为森冷：“我是神经病，遇上你我就没有正常过。”制住我的双手，将我用力拉近，猛然咬上我的嘴唇，吞噬一般瞬间席卷我的呼吸。
　　完全是泄愤一样的撕咬，嘴唇破了，除了痛就是呼吸不过来的窒息感。记忆中温情的亲吻好像上辈子的幻觉，只有现在这般激烈的撕咬才是真实。
　　他终于放开我，近在咫尺的两张脸都在用力喘息，氤氲出来的潮热让我的脑袋有点发晕。康韦辰的喉间发出某种东西滚动的声音，好像尝到了血腥的饿兽，准备再次扑向猎物。强烈的不安感侵袭全身，双手仍在他的钳制中不得动弹……如果拼尽全力挣扎的话我不至于任他摆布，却无法狠下心彻底摆脱……
　　是不是我心里留着一个任康韦辰施为的地方，是不是我还在期待什么？老莫的警告言犹在耳，为何此刻却觉得那些痛苦无望的未来无所谓……
　　“康……放开我……”呼吸不稳而带着颤音的话，犹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别想！我本来告诉自己不要再靠近你，现在是你自己来招惹我的！”他恶狠狠道。
　　“那你还想怎样？混蛋！放开——你要去哪儿——”我惊恐地喊叫起来，但是他一意孤行地拽着我的胳膊直往游泳馆的更衣室去。
　　更衣室里面空无一人，两排铁制衣柜中间一张长椅，一进来他就将我推倒向长椅，拧上身后的门锁，紧绷的俊脸散发着森冷的气息，那双充了血一样的眼睛紧紧锁在我的脸上。
　　直到他强势将我压在长椅上，湿濡的衣服贴在我光裸的皮肤湿濡的衣服贴在我光裸的皮肤上，我才明白他的意图。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一脸坚决的表情，一下子手足无措，用力推据着他的胸膛，“你疯了你，你别想！滚开——”
　　他的双手不由分说地在我身上揉捏，带着发泄一般的力道。从嘴唇到脆弱的颈项，蜿蜒的啃咬留下道道牙迹和隐痛。
　　“别这样！康韦辰！我不要！”他高大的身材显示出前所未有的压倒性的优势，将我紧压在长椅上，一切推拒化作无谓的挣扎。无助的感觉给我要被破坏的预感。我情愿他打我一顿，也不要他这样在我身上做这些事情。
　　“不要？不要告诉我这半年来你从来没有想过？”他含糊不清地说着，来到我的胸前，开始慢慢的舔咬和撕扯，电击般的酥麻无法控制地传导至脑际。我真恨这样的自己，更恨他说中了我心底最隐秘的秘密——很多个夜晚，我和他曾经亲密的那一个场景出现在梦中，我坦然承欢，醒来时更发现下身一片濡湿。
　　一直以来，梦中的对象竟然只是他一个男人，叫我情何以堪？！可是梦中的虚幻怎能拿到现实相比。我不得不昧心大声反驳：“从来没有！呀——”胸前骤然刺痛，他狠狠咬住，仿佛要把那块皮肉扯下来。
　　“住手！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支起身体跟我面对面，鼻尖碰着鼻尖的距离。“你知道这一刻我想了多久？这些日子里我要用多大的努力才能克制自己不去接近你？你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的时候我有多想揍你……”
　　说话的同时他的手伸到我身下，将我唯一的遮挡物扯下。下身的脆弱被他掌控在手里，用力一捏让我痛得直冒冷汗。“这都是你自找的路遥！别再跟我讲以后的事情，那些东西我不想管！”
　　跟上一次完全不同的暴力，我放弃一般不再挣扎，也不再想着逃离。我不知道他做的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但既然他这一刻想这样做就随便他了，不过一次发泄而已。
　　这么想着的时候却猛然发现他的手自我两腿间伸到身后，掌心摩擦着囊袋，他的手指却在那个难以启齿的地方戳刺。
　　瞬间明白了他到底要做的事情——
　　“不！不要！”再次反抗起来，用尽全力拳打脚踢，类似求生本能的挣扎。体内肆虐的手终于离开，将我翻身过去压在长椅上，双手被反折在后背。“不要逃遥子！就给我这一次！
　　“我不要！不可能的！不可能进去的！放过我，康韦辰——”
　　强大的压迫感伴随着较之先前更强烈的痛苦自下身袭来，感觉有一瞬间脑袋在神经抽搐般的跳动中失去意识。　　终于再也无法深入的时候，一切才停止下来。痛到肌肉几乎痉挛的身体似乎让康韦辰也慌了手脚。
　　“放松，遥子，用力呼吸……”他伸到了我前面仔细抚弄，我的欲望却始终没有反应。
　　全身的感觉只剩下和他结合之处的痛苦，被扩充至极限的入口好像撕裂了，包含着的炙热巨大有如烙铁，从内里开始焚烧，让我整个神智不清，唔咽着，哀号一样的声音乞求：“放开我，求你了康子……呜呜……”
　　“放松就好……一会儿就过去，你忍忍……”他隐忍着痛苦的声音，加快抚弄我得身体仍唤不起任何反应。他忍受不了地动了下，撕裂的地方被拉扯出更大的裂痕，我发出凄厉的尖叫。
　　康韦辰终于重重地叹气，猛然抽出，全然退离我的身体。我在嘶叫中瘫软下去，他心痛地抚上我的脸，拭去眼泪，“不要了……不要了……对不起遥子，对不起……”
　　轻声地安慰和在我身上安抚一般的轻拍，身体的痛楚缓慢地一点点消减，泪水却停不了，惹来康韦辰不断内疚的道歉和安抚。“是我不好，不要哭啦……你打我……”
　　“你滚！”我用力推开他，他的气息仍然提醒我他的可怕，我不要他在旁边。
　　“对不起。”除了这句话他没别的好说，也不肯离开。轻轻地将我翻身，把我搂进怀里，像呵护宝贝一样小心翼翼。“我不是有意伤害你的，我只想……只想……我没想到你会这么难受！”
　　这个混蛋的意思就是如果我不是喊得跟杀猪一样的话，他就不会停止？！我的意愿呢，明知我不想这样，为什么还要勉强我？这是强暴，野蛮的强暴！
　　怒斥的话翻涌在喉间，怒瞪着他，所有怒气化作不争气的眼泪从眼眶逼出去。他拧着眉头，无奈又歉疚地看着我，擦拭眼泪的手笨拙得弄痛我，最后还是轻吻下来，顺着泪痕一一舔舐。柔软的唇和温热的舌头舔过眼睑、鼻尖，又在唇瓣流连许久……
　　满腔的怒火和委屈，竟然在这样的亲吻中渐渐消融……我真恨自己的软弱！
　　
　　在想……写这些会不会让网站屏蔽……最近网站打击H情节的说，但是我觉得这一段很重要耶，真不好办。先写了再说……
　　最后还是不忍心虐小遥遥，康子毕竟还是好孩子，唉，这也算是做到了最后吧……




第十三章 强迫关系（下）

　　眼泪渐渐收住，身体残余的痛楚也消退不少。可是身下，康韦辰紧贴着我的欲望并没有消减的迹象。他无奈苦笑，抱起我一起到旁边的洗澡房。
　　“水有点凉……”
　　“你当我是你，还要洗热水？！”
　　“不是……你的身体状况……”
　　还好意思说了！我瞪着他，直到冰凉的水从头顶洒下，打了个哆嗦。双腿之间还在抽痛着，他非得让我靠在他身上。
　　我瞪着他双腿间精神抖擞的玩意，很想问他这种情况下他要怎么让它蔫下去。越看越想踹一脚。
　　他退缩了一下，不安道：“你的眼神好可怕……”
　　哼！“没事儿以后离我远一点，不然叫你好看。我也不是好欺负的。”狠狠说道，要论掐架我是没指望赢他，但是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我堂堂路遥大爷，不想想手底多少学弟把我当偶像崇拜。
　　“想也别想！”他一下子强硬起来。“我之前说的可不是气话，我不会放开你的。以后那些什么的我不管……”
　　“你不管不代表我……”
　　“我们只有一年的时间！”他大声打断我，“一年之后我读大学，谁能知道我们有没有再见的机会，你想过没有！”
　　“我知道……”
　　“你怎么都不懂！你说我们没有未来，为什么不想想就因为我们没有未来，所以我们才应该在仅有的时间里尽情在一起！”
　　我怔在那里，他的话在脑子里轰然作响。我们没有未来，只能把握现在——我们——
　　“想到以后可能再也看不见你，我恨不得把你揉进身体里，你知道吗？你没有跟我一样的感觉吗？”他紧紧拥住我，仿佛真的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所以我才会对你做那种事情，至少，我以后能告诉自己，我们曾经结合在一起，我真的拥有过你！”
　　“不要说了——”我紧紧回拥他，覆在我身上的他有着宽厚的肩膀、昂藏的身躯，但是在我面前他却脆弱得像个孩子一样，仿佛最初那个只想在我身后屁颠屁颠的康韦辰。
　　“为什么不早跟我说呢？”这个笨蛋！一早说了我们也犯不着浪费过去一年。剩下来的这一年里我们又能有多少时间一起？
　　“还不是因为你这个笨蛋！当时那话有多伤人知道吗？你骂我变态！”他惩罚似的咬了我鼻尖一口，“从你的嘴里出来，几乎让我窒息。你竟然那么厌恶这种关系，我只好逃得远远的。”
　　“我……对不起……”那是故意挑最伤人的字眼……
　　“真的很想揍你，狠狠揍一顿！这恶口气过了好久才消掉，等我想明白了，想找你说清楚，你却把我气得要死！在走廊那儿看见我拿我当空气一样，睡觉的时候又念叨着关月磊的名字——我本来想跟你说清楚，结果全让你给气忘了！”
　　他还做贼喊捉贼了？！我气不打一处来。“我那不是看你无动于衷的样子才有样学样的吗？你自个儿小气就认了，别拿关月磊说事儿！”
　　“你真想我揍是不？！平常不是一个人到这儿游泳吗？干吗还带上那家伙，这也算了，你还让你吃你豆腐！你叫我怎么想？！长成这模样，你以为看上你的家伙还少吗？”说完使劲掐一把我的脸蛋，好像恨死我这张脸似的。
　　“还好意思说我呢？你这张脸呢？那些女孩儿看了哈喇子都流出来，我就不担心吗？那个猪笼草整天跟你腻歪在一块儿，我好受吗？”报复性的，我使劲掐着他两边脸，疼得他呲牙咧嘴。
　　“疼啊你也真下手！”把我的手按在他的脸上，两人都没有再动，气氛仿佛水流一样氤氲起来，眼神渐渐胶着在一起，让凉水浸得冰凉的双唇不自禁地贴合一起，互相交换着气息，厮磨间渐趋火热。
　　猛然分开，双唇间还拉出粘稠的丝线，两人的脸都红晕一片。康韦辰哀叹一声：“不行了，你洗好了一边去吧！”我瞄一眼他身下——我还是赶紧躲远一点！
　　和康韦辰之间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再也不用跟做贼似的偷窥，也不用为他身体围着那些女生而自个儿瞎猜想乱伤神。
　　大伙看了都觉得不可思议，怎么路遥大半年不去高二那边，怎么现在跟见缝插针一样往那边窜。
　　高二那边正是兵荒马乱的期末时期，我天天乐呵呵地咧着大嘴走街串巷。康韦辰说这样影响不好，有落井下石的嫌疑，我管别人呢，我高兴。康韦辰拿我没法子，谁让他过不来又想看我呢。
　　转眼就是暑假，高三那拨人雷声大雨点小地退场了，轮到康韦辰这拨成为学校的保护对象。暑假里他们补课，我也住宿舍里不回家。
　　老莫很警觉，怕我立场不坚定，还特地上来劝我回镇上。我不想让他伤心，指天划誓地保证我一定不跟康韦辰有感情牵扯。为了证明我留着有理由，跑到在校门口的M记做了暑期工。康韦辰很配合，有一回儿跟我们脸碰脸地撞上，愣是拿我们都当空气，一张脸绷死死，眼睫毛都没动一根。就这样，老莫还在我宿舍里住了一个礼拜才不情不愿地回去。
　　我们松了一口大气，可两人的日子也没过的多如意。舍里面还有个哥们，我和康韦辰见面不能常在宿舍里。康韦辰家里也好生侍候着他不让他在外头随便逗留，我和他呆一块儿的时间就是中午那小会儿。
　　想想我们两有点可怜，虽然不至于牛郎织女一年一度，可是朝夕都在一个学校里还得这么艰难。平日有人在的时候还得压抑着，怕给人察觉什么。这滋味实在不好受。
　　想到这个，悔恨的泡泡就在心里冒。笨蛋路遥，怎么之前浪费了大好的一年。
　　“跟我一起的时候别分神好吗？”康韦辰敲了我的脑袋一记。我立刻报复，大口咬上他的汉堡包，把牛肉咬出来吃掉。
　　中午我们就这样坐在游泳馆靠近杂树林这边的阴影里面吃午餐。他的是学校饭堂里面的高级营养餐，我的是从M记里捎出来的垃圾食品。康韦辰说怕我没营养长不大，总是跟我交换来吃。我看他是被逼着吃的东西太好，反而喜欢上垃圾食品。
　　“最精华的你抢了！”他怒斥。有样学样地过来咬我的荷包蛋。
　　“别想！”举高餐盘，左闪右避，没一会儿他整个人压倒我身上。
　　最后我关头把荷包蛋整个塞到嘴里，量他再没有能耐。没想到这家伙耍赖到这程度，竟然固定我的脑袋，张嘴朝我嘴巴咬过来，到这份上了还想抢。
　　“恶不恶心！”以攻为守，反咬回去，两张油油的嘴跟小动物掐架一样互咬得欢快，比乱来还要乱来。
　　等嘴巴里的东西都吞到喉咙里，咬得嘴唇都麻木了，我俩也气喘吁吁的。两人互看一下，特有默契地乖乖解决自己那份午餐，生怕再闹什么一发不可收拾，这中午就没完没了了。
　　七八月的阳光每天都灿烂无比，游泳馆后的午餐时光每次都有惊无险，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简单得像凝固了时光的流动。不去想那些迫在眉睫的学业功课，不想我们两个这样有多奇怪或者不正常，更不去想分别以后我们的感情要怎么收拾。
　　刻意不去碰那些让我们会变得踌躇不安的东西，只因一切在我们的日子所剩无几的共识中无足重轻起来。
　　到了八月中旬，康韦辰他们补课也差不多了，学校很“人道”地放他们两个星期“暑假”，我家里也三番四次催我回去，再不理会的话阿母铁定发飚。
　　最后一把康韦辰拉进宿舍。两个来月两人不知多少次差点擦枪走火，光天化日之下公共场合之中啥也不能干，亲个嘴都提心吊胆，憋的那个滋味儿。
　　锁好门，拉紧窗帘，两人跟第一次那样躲到被窝里头，相互抚慰。康韦辰还有那个做全套的心思，但是那次尝试的经验给我留了浓重阴影，他硬是忍住了。
　　我看出来了，不由得感动，心想再给我一点时间，可以给你的我都会给。
　　大汗淋漓地互拥着喘气的时候，问康韦辰他想考哪家大学。他不答反问，问我以后去哪里读。
　　他不问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我觉得自己竟然能完成高中就够不可思议，从来没想过再往后的事情。大学，深造，听起来好像跟我八竿子打不着边。
　　他给我出主意，说我在功课上用上打个喷嚏的力气，考体育大学十有八九能上。然后他轻声说，他想去最好的那所大学，他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
　　我沉默不语。那是离这个城市多远的地方啊，远到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去一趟。
　　终于，这个话题要提出来，要我有心理准备了吗？
　　在他忙于学习的间隙里面，有多少时间能够施舍给我？一年，眨眼就过，或许，我是应该想了。
　　他将我搂紧，没有说话，一再吻着我，把我吻到再也想不了任何事情。这不是安慰，只是逃避，可是我们也只能逃避。
　　
　　




第十四章 寒冬之时（上）

　　高三的生活，尤其是一个尖子生的生活很紧凑。有时候未免觉得康韦辰太过投入学业。你看电视剧和狗血小说里面那些男主角为了爱情都跟嗑了药似的，视死如归。再看我家康韦辰，把我和他的功课放在一个天平上，来回晃荡，都不清楚孰轻孰重？
　　哪像我，整天思来想去就是他——虽说是因为我无所事事。经常心里不平衡，但是另一方面我明白，现实中，一个人不能把抓得住的未来赌在一段没有以后的感情上，那样太愚蠢了。
　　李季蓉好久没来缠我了，关月磊也不常来。有时候看见他们在一块你追我赶，关月磊这小子还是有行动力的。李季蓉铁打的心，被我无视了这么多年也要千疮百孔，好不容易有个男孩用温柔和强势给她修修补补，她大概抵受不住吧。
　　最好在这一年里头把该解决的都解决掉，省得以后没法收拾。是吧，康韦辰。
　　“遥子，你最近有些不对劲。”好不容易见一次面，康韦辰这么说我。
　　“唔……嗯……”没空答他的话，忙着在他身上留下口水和制造牙印。康韦辰低声闷哼，明明舒服得很却硬是按住我往他胸口转移的脑袋，“遥子，你到底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难得我热情起来。埋头在他的衬衫下，我仍不安分地舔咬着他胸前的皮肤，得意地看到那一块块若隐若现的红斑，心里恶毒地想，最好脱衣服的时候让老爸老妈闯进来看见，看他怎么收拾？
　　“遥子不要闹了！”他把我扯开去。瞧他那个强自隐忍的脸色，分明被我点燃了，但是自制力还是一贯的良好。“我是找你吃午饭的，你这是怎么了？这里宿舍呢，你舍友一会儿该回来……”
　　“吃饭！饿死了！”打断他的解说，拿过桌上的餐盒大口大口吃起来。谁知道我这是怎么了？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一看见他，无法抑制的复杂感觉阵阵翻涌，不安、心痛、憎恨，混合着要把他紧紧抓住不放的喜爱，我就变得不正常了。
　　迫切地，想通过什么事情来发泄。
　　“是不是有心事？谁惹你了？跟人打架输了？”他一边吃着一边小心看我脸色。
　　“我便秘！行了吧！”那些心情怎跟你说？说了又能怎样？
　　康韦辰语塞，想说什么又不说，闷闷地吃他那一份午餐。
　　“呆会儿游泳去不？”我含着饭问他。
　　他想也没想就摇头。“我想午睡一会儿。下午有个月考。”
　　我“啪”地把餐盘子砸在桌上，指着他的鼻子怒道：“你丫找我吃饭就是为了蹭我的床？！我说你这么好情趣找我找到宿舍来！”
　　突如其来的怒气让他莫名其妙，还含着一口饭呆呆地看我。“遥子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他忽然眯起眼睛，眼神古怪。“……你真的……欲求不满？”
　　“去死。”我一大脚丫子伸过去，他仰天翻倒，顺便抓着我的脚一起倒向床边。我几乎是跨坐在他身上的姿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脸痛苦无奈。他哀叹一声道：“你真想要的话我也没办法，来吧。”他大字形地摊在床上，一副任我施为的模样。
　　我揍了他肚子一拳，他哀号一声坐起来，把正要离开的我紧紧抱住，我坐在他双腿上，挣扎不开。
　　“要是我冷落了你，我道歉。”他埋头在我胸口处说，声音闷闷的，也看不见表情。“能给你的我都给你，所以不要不高兴好吗？”
　　有些酸酸涩涩的东西从心里泛到喉咙里。原来，他都知道……在逐渐逐渐减少的日子里头，心里呐喊着我不要离开他，可是我总也看不见他，抓不住他，惶恐和着急让我措手不及又无计可施。我需要如此密切的接触来缓解心中的不安，我需要他的保证，需要他的拥抱！
　　忽然他在我胸口那儿发笑，说：“遥子你的脑筋虽然不好使，但是心思还是挺敏感的……”斟酌了一下，竟说出大不违的话：“——跟恋爱中的女孩差不多。”
　　“你丫找死！”竟敢把我比作那些整天发花痴的女孩子！用力掐着他的脖子，他反过来挠我的胳肢窝。两人滚倒在床上，跟小动物一样掐架。
　　门忽然打开，几个舍友吃饭回来。我和康韦辰一惊，猛然挣起身来。大伙你看我，我看你，气氛有些古怪。我的手还掐在康韦辰脖子上，赶紧放下来，嘿嘿一笑，打破僵局：“这家伙又来借床，你们谁中午不睡觉的？”高三的外宿生中午到宿舍借床是常事，稍微有点认识的打个招呼就行了。
　　康韦辰掐我背后一下。我知道他只睡我的床，可我这不是没话找话吗？不然多尴尬。
　　先头的那个舍友“啊”“哈”了两下，放松下来，指着另一个说：“这小子一会儿跟女朋友到外头遛弯，睡他的好了。”
　　踢康韦辰一下，他赶紧说：“那谢谢了。”
　　“谢啥。杨学长这等人物肯关顾我们这破宿舍，我们这是——蓬荜生辉哈！”
　　看着大伙儿都跟没事儿一样该干嘛干嘛，我和康韦辰互看一样，终于松了一口气，暗暗擦掉一身冷汗。真是大意不得啊！
　　康韦辰能跟我这么铁，绝大多数人眼里算是咄咄怪事。以至那天晚上宿舍一哥们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地说一句：不知道还以为你们俩搞同性恋。
　　我听了之后把手一抖，热水瓶差点砸脚上。第一个念头是冲上去暴打他一顿，旋即觉得这样有恼羞成怒的嫌疑，改作抄起水杯砸他身上，装出嫌恶的嘴脸骂道：“你丫才同性恋！”
　　这是第一次如此接近地听到这个词语，不管那哥们原意如何它都是被放到了我和康韦辰身上。
　　不是不知道世上有这种人，只是一直觉得那是离我们那么遥远的世界，就是见识过老莫和姓张的混蛋的纠结也不曾想到。只觉得我们是如此特别，跟其他人的选择不一样。却原来，也许，那个世界离我们并不远，甚至我们根本就是……
　　这一年的冬特别冷，好像赶上几十年一遇的寒潮什么的，还没进入11月呢，风就嗖嗖地号叫。
　　体质好像变差了许多，寒潮刚下来那会儿竟然被流感击中，狼狈了许多天。好了以后却还一直处在身体发冷的状态里，衣服怎么都穿不够，夜里捂再多被子还是冷。
　　冷，很冷，冷得我连手指头都不想动，脑子跟着僵起来，于是整天把自己裹得像个球似的发呆。康韦辰那个混蛋却说我这样子他喜欢得不得了，抓到机会就搂着不放。
　　终于期末也来了，寒假也来了。高二也要补两个星期的课，但是我再次感冒，还发起烧来。一直要死不活地躺在宿舍角落的床上，好像腐生的某种菌类。一屋子的人都去上课，一室空荡荡。我躺在床上脑子烧成浆糊状，听着外面的风好像死了孩子的女人在扯着自己的头发哭嚎。
　　大概还剩最后一节课的时候，挣扎在昏迷的边际，有个模糊的白影忽然在我眼前晃动，浆糊脑袋在想吊命的死鬼也欺负我来了……
　　冰凉的软软的东西敷到额头上，然后是熟悉的声音叹息：“真是少看几天都不行……”
　　……是康韦辰……怎么走路没声音……不上课吗……
　　他揭开被子，把我的衣服一层层解开，冰凉的手碰触肌肤的触感让我很不舒服。
　　“不要动啦，一身是汗，我给你擦擦。”温热的毛巾擦过身前，扶我坐起来给我擦背。滚烫的身体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一切因为他在身边而变得可以忍受。
　　给我穿好衣服，放我躺下，在我耳边轻声说：“想吃什么没有？”
　　极其缓慢地运转脑袋，好久才声如蚊呐地哼哼：“……鱼片粥……”阿爸煮的鱼片粥……莫名其妙想起康韦辰刚来我家那天阿爸煮的鱼片粥，那种恍如隔世的满足感此刻让我极度渴求。
　　康韦辰有些为难，非常温柔地劝说：“……学校没煮这个……要不再吃点别的，皮蛋瘦肉粥好不好？”
　　我低声呻吟着，觉得他竟然不满足的这点小小的要求实在太过分了，心里一下子委屈得不行，声音带着哭腔：“不要，就要鱼片粥……我就要……”
　　“好好好。”他妥协得比什么时候都快，把被子给我捂严实，低声叮嘱：“你乖乖躺好，我到外面买去，一会儿就回来。”
　　门轻轻地合上，隐约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忽然涌起强烈的不舍，很想大声喊住他，用尽了力气却只是自己才能听见的微弱声息。
　　风声骤然凌厉起来，窗台上没收回来的衣服一直甩打着玻璃窗，让人连昏迷都不得安宁。朦胧中听到了外头的喧闹，宿舍没一会儿有人走动，几个哥们还在床边晃几下关心关心……
　　都下课，康韦辰怎么还不回来……模糊地通过周围的动静感知着时间，无数次要坠入深沉的昏迷中，却被脑中某根弦生生拉住，挣扎着清醒。好像过了很久，哥们都出去了，外头的喧闹也停止了，都这么久了……康韦辰你到底去了哪里……
　　




第十四章 寒冬之时（下）

　　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轻柔的声音响起来：“……鱼片粥……还热乎乎呢……乖，起来吃……”
　　脑子里那根弦一下松弛了，有些迷蒙的眼睛看着康韦辰急促呼吸的脸，发出低低的呜咽，他赶忙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干吗去了你……这么久……”
　　他无奈地呻吟了一下，“不是你吵着……算了，是我摊了个这么难伺候的……来，起来一下。”他坐到床上把我扶起来，让我靠在他怀里。
　　冒着热气的粥一勺勺地送到我嘴里。香甜的味道伴随着热气丝丝滑入身体，久违的充实感让我觉得好像这辈子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一刻。
　　“康韦辰……你没吃呢……”吃饱喝足，神志稍微清明，想到他似乎还没吃饭呢……
　　“一会儿就吃。”他让我躺好，有些吃力地撑起自己——是我的错觉吗？“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表情有点痛苦的样子。
　　他冷笑起来：“秤一下这个冬天你囤积了多少脂肪，开春的时候我怕体育组把你一脚踢出去。”说着一边收拾着东西，桌上放着在他前些天拿过来药，但是没动过。“药都不吃，你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外头上课铃声响了起来，他往窗外望了一下，犹豫的表情一掠而过。
　　“不去上课可以吗？”逃课这种事他不习惯吧。他闻言用责怪的眼神瞪着我，“半小时后吃药，你别指望混过去！老当自己铁打的，这冬天还没多久就感冒了两次，不为自己想想也为我想想。你这笨蛋！”
　　搁平时早跳起来掐他脖子，此刻觉得这样骂我的康韦辰很可爱。既然铃声都响过了，翘就翘呗。把手伸出被窝，好像小孩子期待大人抱抱的样子，有点儿撒娇地要求：“一块儿歇歇，这里很暖和。”
　　他哀叹一声——这是他今天多少次的哀叹了？“你看到过你现在的模样吗？别以为我不会对病人出手……”警告加威胁的口吻，让我很乖地收回了热情邀请的双手。
　　康韦辰最后还是坐在我床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好不容易熬到半小时，真要吃药的时候我又不乐意了。
　　康韦辰把我从被窝里扒出来，几乎没掐着我的下巴撬我的嘴，我含着两泡眼泪咽下那把药片，咕咚咕咚吞了整杯水才缓过那道苦劲儿。
　　刚想着终于完事儿了要把这狠心的家伙赶出去的时候，他狞笑着把汤勺举到我眼前，黑漆漆的药水闻到就恶心。“药都吃了……我不要这个……”满是哭腔的哀求，但是郎心如铁，丝毫不为所动。
　　“乖，药都吃了，不差这个，张嘴，阿~~~~~”阿你个头，要吃你不自己吃！很想把那勺子的东西泼了，但是我知道那样做的后果，只能一点点后退，都把自己贴到墙上去。
　　药水不比药丸，很容易洒出来，康韦辰没法像刚才那样乱来，一睹气，竟然把勺子塞自己嘴巴里——自己喝了——
　　刚想说怎么这么想不开，一张嘴就让他给狠狠堵住，把药水过渡到我嘴里。
　　门“砰”好大的一声拍向墙边，听见一声“康——”然后是愕然而止的如同被刀削过的停顿。
　　一阵从脊梁骨最末端生起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冷却了整个脑袋。我们立即分开，回过头去看见猪笼草傻愣着看我们。“你……你……们……”
　　一瞬间脑子里略过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解释？威胁？大骂？揍她一顿？杀人灭口？
　　“我都说不吃药！”一把将康韦辰推开，擦着嘴角的药汁，很生气地抱怨：“我有这样强迫人吃药的吗？”康韦辰看样子已经傻掉，我偷偷掐他一把，他反应过来“啊，哦”了两声，很勉强地扯动脸皮露出狰狞的笑容。
　　“吃药？”猪笼草的眼睛眯起来，锐利地扫过我的脸，康韦辰手里抓的药勺子还有桌面的零碎——然后慢慢放松下来，疑狐的意味褪去，换成一脸不悦。从她的角度最多是看到康韦辰的后脑勺，我赌得没错！没有正面看到我们嘴对嘴，我们怎么编排说法都行，她即便怀疑也不能怎样。
　　我继续恶人先告状，强打精神怒斥：“这里男生宿舍，你这女人到这儿来想干嘛？”
　　康韦辰有点不安地看着我，我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不中用的家伙！大难临头就脑子成浆糊了，幸亏我从小闯祸多了，辩解的速度也不输给逃命。
　　猪笼草这才忽然想起什么来，柳眉倒竖：“你还敢说！康韦辰——你脑子在想啥啊？上午早退就算了，下午上课到现在你还没出现，到处又找你不到，还以为你干嘛了呢？都急死了。还好我聪明，晓得到这里来找你试试看，还真让我猜到了！”
　　“没见我生病了吗？你这女人真狠毒，康子过来照顾我不行吗？”
　　“什么照顾！我看你精神得能杀死一头牛！借故诓康韦辰翘课吧，你不安好心！”论起嘴上功夫，她也不是轻易认输的主儿。
　　“遥子是生病了！我不放心他。”康韦辰制止了我们的交锋，把桌上东西收拾收拾，“他刚吃完药需要休息，别让他动气。”平稳的话语，略带的指责意思让猪笼草拉下脸来。
　　“你有理得了吧。他不是休息吗，那我们走！”仗着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所谓的男女朋友关系，她毫无顾忌地抓住康韦辰的手臂，强势拉扯。
　　康韦辰忽然拧眉，脸皮抽动一下。我还没问怎么了，猪笼草就大惊小怪地叫嚷：“你的衣服怎么脏了这么一大块？”
　　“刚才摔了一下而已。”他轻描淡写道，见我不满的眼神，稍加补充，“买粥的时候走急了，没事儿。”
　　猪笼草尖叫起来，跟我要她出去买似的。“你还让他出去买粥，学校没有吗，你这个……”分贝太大声调又尖，我皱着眉头，康韦辰立马将她往门外推，“我很快回去，你先走吧，耽误上课不好。”
　　好不容易把她撵走，康韦辰一声不发地回来，看着脸色很不好的样子，上下打量他的衣服，的确有很多地方脏污了，该摔得多厉害。我沉着脸问他：“摔了又不跟我说，什么意思，你自己扛着就了不起吗？”
　　他挂着安慰的笑容，“又胡思乱想了，我又不是摔断胳膊少腿，一点点疼还拿来说吗？我有这么不中用吗？”
　　“好好睡，晚上我再来看你……”声音轻轻柔柔地飘浮在耳边，好像催眠一般。药效发作也的确让我开始晕沉，嘀咕着怎么也说一声让我知道……慢慢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外头天已经黑了，小闹钟显示八点半，这时候高三正在晚自习。依稀想起康韦辰说晚上来看我，屋里还有两个不去上晚自习的哥们在打牌，问他们康韦辰来过没有。两哥们摇头说他们下课后一直在宿舍里，没见康韦辰来。
　　说话不算话，这混蛋！
　　一直第二天，没见他，我赌气着也不下地找他算账。第三天也没见到他，我急了。问哥们，哥们的故作轻松的言辞让我更加焦急。想起猪笼草那锐利的目光，又想起他吃痛拧眉的神情，不安感便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过。
　　硬着头皮上高三那地儿找康韦辰，决定很大方地原谅他放我鸽子的事情，就是想看看他，让心安定些。
　　高三那楼一股死沉沉的味道，一路经过每个教室里都是黑沉沉的脑袋萎缩在桌面成摞的书本后，压抑的空气跟低气压一样盘桓在上空，让我看着浑身不自在。
　　可是康韦辰教室里，独独空了一个座位，独独没有他的身影。好像印证了心中的不安，陷落了一大块。
　　失魂落魄准备离开，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面窜出的猪笼草跟西班牙斗牛一样，过来就给我一耳光——差点给她打中了，冷眼看着她，一字一字道：“猪笼草你找死了，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不打你！”
　　她的气焰比我还盛，扯着嗓门嚷：“你打啊，你这个扫把星！康韦辰被你害惨了！你还过来干嘛？”
　　我的心一颤，寒意自心底泛起，“康韦辰干嘛了？”
　　她怒极冷笑，“你还真以为他摔个跟头而已，学校没有东西让你吃吗？干嘛硬要他出去买，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康……杨韦辰怎么了？”我冲进教室里，抓起一个家伙就问。那四眼田鸡颤声说：“前天下午杨韦辰不舒服，去校医那儿，然后没回来……我就知道这么多，真的！路、路遥……”
　　混账康韦辰，我叫你逞能，活该！心中窝着汹涌的火气，涌上来的时候却是逼得眼眶泛酸。我是康韦辰的扫把星，猪笼草那该死的女人唯独这点没有说错。
　　一股脑门跑到公车汽车站，该死的公交车过了两分钟还没来。我一摸自己身上，连出租车起步价的钱都没带够。冲回学校杀到关月磊的班上，抢了他的钱包就走。
　　拦下出租车就到康韦辰他家，结果按爆了他家门铃才出来一个睡眼惺忪的老妈子，隔着门缝一脸不满地看着我。我尽量放轻声音说我是康韦辰的同学来看他，老妈子上下打量我很久才说康韦辰正在医院里头。
　　整个心直往下沉，让我觉得喘不过气来。他都已经这样了，竟然没有一个人跟我说。
　　好不容易问出具体位置，我飞也似的赶去医院。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纠结在心里的无处可解的痛。
　　
　　




第十五章 流言蜚语（上）

　　医院的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被阿母扛着去打防疫针的可怕经历。强压着恶心感无视医护人员的白眼和呵斥狂奔在走廊上，终于找到康韦辰的房间——果真有钱，还是单人间。
　　轻轻推门进去，屏住呼吸。房间中央一张洁白的床，康韦辰安静地睡着，比苍白的床单略略深色的脸是那么沉静，却给我心惊肉跳的恐惧，怕这样的他会一直睡下去，直到看到他微微起伏的胸膛才松一口气。
　　怎么会这样？不是只摔了一跤吗？几乎抑制不住汹涌的心酸，喉间哽住什么东西，轻轻摸着他的脸时，有些温热的东西还是从眼眶不争气地流里出来。
　　拉过椅子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的睡颜。吊瓶的葡萄糖水滴滴下坠和着时钟的节奏一点点流逝，康韦辰忽而不安分起来，轻轻挪动身子，发出模糊不清的呻吟。
　　有些惊慌失措，怕他是什么地方不舒服，可是又不敢碰他。这时候有人推门进来，得体的妆容和服装看起来是有些个修养的富家太太。她有些吃惊，睁大眼睛看着我，厉声问道：“你是谁？！”……原来看着有修养是假的，张嘴就知道刻薄。
　　“我叫路遥，是康韦辰的朋友。”我连忙站起来说。
　　“他早就不姓康了——你他什么朋友？！”她蹬着高跟鞋过来，站到床另一边去，微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我，脸上覆着化不开的冷漠寒霜，透露着明显的驱逐感。
　　一瞬间心里在想如果说“我们俩搞同性恋”她会什么表情——为自己这个想法寒了一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毒？“我和他是一个学校的朋友。”
　　“这时候不用上课？”
　　“我……前两天生病，请了病假，没上课。听说韦辰……不舒服，过来看看他。”很懦夫地想还是不把要康韦辰给我去买粥的事儿说出来，怕她当场将我撕了。
　　她脸色缓和下来。“难得他还有这样的朋友。这孩子都不知道干嘛去的，好好的怎么给车子碰着了？”
　　“他到底怎么了？”我大着急问。
　　“他说让汽车给挂了一下，开始没什么感觉，后来就疼得不行。我也听不懂医生说的什么，就是内伤之类。”
　　果然是这样吗？我的错！涌起的冲动让我想把事情说出来，但是刚要说的时候一只手将我拉住。一看，康韦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微笑地看着我。
　　“康子！”我扑到他身边。
　　“韦辰，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她也靠近了一点。康韦辰给我安抚的笑容，然后轻轻转向她那边说：“妈，我很好，只是睡饱了有点饿。”
　　“那我去叫护士给你订餐。你弟弟快要放学了。你和朋友聊着，妈走了。”
　　她一出去康韦辰就拉着我的手说：“我只是自己倒霉，给车挂了一下，跟你完全没关系，别胡思乱想知道吗，别把事情揽自己身上。”他知道我放才想跟他妈妈认罪来着。
　　“现在就算你活蹦乱跳我也不相信你的鬼话了！”指着他的鼻子骂，骗了我多少次了，都说没事没事，结果住到医院了我还不知道，信他有鬼！
　　揭开他的被子，他身上穿着整齐干净的病服，没有缺胳膊少腿的。还想解开他的衣服，康韦辰苦笑着把我的狼爪拿开。“我真没什么事情，不过瘀伤了一些地方，我爸妈不放心硬是让我躺这里而已。”
　　听他风轻云淡地说着，我的眼睛却酸起来。他惊叫：“有话好说，你别这样……好像我欺负你似的……”轻轻抚过我的眼角，拭去我一激动不小心逼出来的液体。“我错了还不行……我也不是真的要瞒你，只是一开始还没觉得什么，后来上课的时候就疼起来……还不是怕你身子还没好又要担心……”
　　他越说我的泪掉得越厉害，害他手足无措。我也不想这么不争气，偏偏就是忍不住哇——
　　好不容易止住眼泪的时候，康韦辰肩膀处的病服湿了好大一块。他将我揽进怀里，一起倚躺在病床上，满心的委屈和痛楚跟着泪水流干净，心情轻松一些。
　　一会儿小护士端着餐盘子进来，我俩赶忙分开。“药水打完了，我给你把针头拔了吧。”小护士声音掐得细细的，冲着康韦辰笑得那个春心荡漾。我伸手到被子低下掐他一把，他“哟”一声吸口凉气，小护士赶忙心疼地说：“呀，弄疼你了，对不起。”
　　他很无辜地苦着脸，我瞪着他眦牙咧嘴——谁叫你长这张桃花脸！
　　小护士捣鼓完了，依依不舍地走开。我又一屁股坐到他床上，跟他依偎到一块儿去，忽然就听见有人敲门。没等我的脚跨下床，来人就推门进来了。我松一口气，是猪笼草呢，于是又把脚塞回到被窝里。
　　猪笼草挂着笑容走过来，当然那是做给康韦辰看的，转身递给我的眼神就凶狠得能从眼睛里飞出刀子似的。
　　她放下一些书本和作业本，说：“这是我的笔记和老师讲课的重点，身体舒服一些的话就看吧。同学们很想你，还有老师让我转告你注意休息。”典型的班代表看望生病同学的口吻。
　　说完后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直看。
　　“看什么看？”我瞪过去。
　　她骤然冲上来将我一把拉下床去，我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到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姓路的你还要不要脸！？”她泼妇一般破口大骂。“你究竟以为你是谁啊！？你害他还不够吗！你还想怎样——”最后一声尖叫，刺耳得整幢医院都能听见——“不要再缠着康韦辰，你这变态！”
　　若不是最后两个字，我定跳起来揍她一顿死死的，但是那两个字把我狠狠钉在原地，从头到脚，一种寒意席卷全身。
　　她——知道了么？
　　“宋丹儿你胡说什么？！”康韦辰大喝，一抹慌乱从眼里掠过。
　　“韦辰你不要让他骗了！”她厉声尖叫，气急败坏地“揭穿”我的真面目。“你真以为他当你是哥们，你被他骗了，他是变态，他有毛病！他对你不怀好意！”
　　“住口！请你出去！”康韦辰指着门口大声下逐客令。他无法为我辩解什么，他无力辩解，因为深知她说的是事实，他只能这样掩耳盗铃地保护我——还有他自己。
　　我从地上缓缓站起来，屁股大概摔坏了，疼得我的心直颤。那女人却没有想过就此放过我，或许她想说这些话想太久了。
　　“你知不知道他家伙都跟什么在一起，是变态！那个男人原来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因为被人家知道是变态才呆不下去的！”她跟抓到了天大的把柄一样得意地盯着我，“就是那个人把你从那个破烂乡下带出来的，别以为别人都是瞎子。跟那种人走到一块儿去，打一开始我就觉得你有问题。”
　　——我总算明白了，从一开始她就给我莫名的敌意，不是因为我恶名在外，不是因为我让康韦辰冷落了她，而是——
　　“宋丹儿你别胡说八道！”康韦辰也真生气了，连名带姓喝道。
　　“我没胡说，我妈在这里教书15年了，她当年就看着那男人出丑的！那个人一来学校的时候我妈就认出来了！我妈一直让我离这家伙远点——”她指着我。“——要不是你说他是你朋友的缘故，我根本连话都不会跟他说！”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随之是刀削一般的沉默。一切仿佛静止，康韦辰吃惊地看着我，而猪笼草捂着一边脸蛋，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挥出去的手掌掌心隐隐生痛，昭示我挥舞出去的力度——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老莫！
　　“不要让我再听见你说老莫的任何一句话，否则别怪我手狠！”
　　她一时间的呆愣过后，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你打我？你敢打我？我妈都没有打过我……”
　　“我不是你妈。”好心提醒。
　　“路遥——”她尖声呼喊出来：“——你以为你是谁，竟然敢打我！你这个变态！康韦辰你看到了，他打我！他打我！”
　　康韦辰看看她，又看着我。我直视他，看他在这种情况下到底要坚持什么？
　　“你说得太过分了。”他终于对着猪笼草说。
　　猪笼草脸色陡变，把眼睛瞪得牛大。“他打我，你竟然还说我不对？！韦辰——你——这家伙给了你什么好？！他把你还害成这样你还帮着他，你太过分了！”
　　我在一旁冷笑，故意说：“我给康韦辰的，你给不了就是了……”
　　故作暧昧的语气让康韦辰和她的脸色都变了。挑衅地盯着康韦辰——我是故意的，怎样？反驳啊，告诉她你什么都没有做过啊——
　　他的眼神掠过无奈与伤害，却终于什么都说，没有反驳没有狡辩，低头看着身前一方床单陷入沉默。
　　猪笼草看着康韦辰的目光已经不像最初那般纯然，伴着滞然与分裂，终于在难以置信的省悟中害怕什么东西冲口而出般捂住嘴唇。
　　
　　




第十五章 流言蜚语（下）

　　猪笼草冲过来把方才给康韦辰的东西都收走，淬毒般的眼神将我自上而下梳理一遍。“别以为我会就这么算了，路遥！”夺门而出之际再回头看康韦辰一眼，流露出的哀怨婉转让康韦辰也有动容的迹象。
　　在离康韦辰最远的椅子坐下，冷眼看着窗外寒风摧残枯枝。一室的暖意，可那寒风在我心里肆虐，卷走所有虚幻出来的温暖。
　　康韦辰看着我数度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说我太冲动，说我过分，也许心里还有一句他不会说出来——我把他也牵扯进来！
　　“想说什么你就说吧，憋在心里对身体不好。”我冷言冷语，甚至希望他指着门口让我滚。
　　康韦辰闭上眼睛，凄然笑着摇头，缓缓躺回床上，疲惫不堪的样子。
　　突发的，一种想哭的冲动。我知道自己很傻，身体总是在脑子清楚之前就作出行动，可悲的是事后我也从不后悔。从一开始我就是这样的人，康韦辰你是知道我这样也还选择了我，选择这最后一年。那么请你不要说话，不要让我对你失望，不要让我们仅剩的半年都失去。
　　究竟我们是只能活在玻璃罩中，这样的关系不能曝光甚至不能呼吸空气。我们自认为那个玻璃罩很坚固，我们很坚强。可原来，一旦遭遇撞击，我，还有康韦辰，都比想象中要脆弱，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语不发地离开，康韦辰自始至终也没有再看我。出到医院门口，站定一会儿，抬头看着阴冷的天空，寒冷的气息突然袭击一般笼罩过来，冻彻心肺。
　　站在拥挤的公交车上，一个小时前心急如焚赶往医院的心情是那么遥远。想起猪笼草最后撂下的狠话，我兀自冷笑。
　　我倒想看看她能做出什么来？大不了广而告之昭示天下我路遥是变态。了不起破罐子破摔，我还有点期待了。
　　回宿舍后大睡了一觉，醒来神清气爽。也不见猪笼草有多少翻云覆雨的本事，几天过去不见一个人给我白眼。两个星期的课还没有补完，我收拾收拾东西回家，没有跟一个人说，把一切混账事都扔在这个混账地方。
　　在家时康韦辰打过电话来，我都让阿母说我不在家，阿母每次说：“遥子说他不在家。”几次之后他再没打来，生气了。本来错在我，他的确不需要低声下气。
　　两个礼拜眨眼就过，所谓的寒假匆忙得好像根本从来没有过。开学的第一天我决定去找康韦辰，做好低头认错的准备。生过气了，冷战也该完了，我不能看着这仅剩的半年啥也不干。
　　然而，我发现情况在我控制之外，或者说，我低估猪笼草了。
　　一踏入高三就发觉周围的眼神不对劲，除了厌恶，还有明显的敌意。快要走到康韦辰他们班的时候有两身形比我高大的家伙堵上来。我看他们一眼，往旁边挪一点，他们跟着堵上来。
　　“好狗不拦路。”冷冷地看着他们。
　　“滚回去，死变态！”用力地推一把我的肩膀。我向后踉跄一下，身体和心脏在那瞬间无法自抑地颤抖一下，随之而来的焚烧理智的怒火。凭什么，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凭什么在这里用这样的嘴脸跟我说话。
　　“有空在这儿吠，不如回去多读点书。”从中间撞开他们，径直向前走。
　　“你别狂！给我站住。”他们从后赶上再次将我拦住。“你以为你是谁，敢到这儿放肆——那什么眼神，是不是想打我们嗯？”
　　猪笼草从教室后门冲出来，压低声音斥责：“你们这是干嘛？！”娇艳的脸蒙着一层薄怒，煞有威仪地瞪视两个胡来的男生——如果忽略她掠过我时一瞬间淬毒的眼神。
　　“丹儿，我们没有想干嘛，是这家伙太讨厌了！我们怕你看见他又不开心，想把他赶走！”
　　冷眼瞥着她，果然是她做的好事。康韦辰呢？也成变态了？往教室里面看，那家伙不在里头。
　　“路遥请你回去，不要过来打扰我们学习。”猪笼草冷冷地说，很努力保持自己修养的样子。旁边的男生见状自是义不容辞挺身而出，“听见没有，滚回去，最好以后不要进这个学校，跟那个老变态一起滚回乡下！”
　　脑中一直紧绷的神经断裂，一掉手抓住宋丹儿的衣领，将她提起来拖到身前，“还记得我跟你说什么？”
　　她发出尖叫，那两小子立马扑上来。我将那恶心的女人掷到墙边，格开来到眼前的拳头，软弱无力，根本不值得我躲闪。
　　宋丹儿还在那儿嚷嚷，一群男的从里里外外出来将我团团围住，没有一个跟我动手但是也不让我跑掉的样子，围得跟铁桶似的。
　　老师拨开人群到我面前来，满面寒霜，双目怒瞪，一副要为民除害的样子。“路遥同学，跟我们到教务处去一趟。”
　　“我找康韦辰，叫他出来！”没有见到那个混蛋，我这气就顺不下来。
　　“跟我们到教务处！”两个男老师走到我跟前，想强押我走的样子。我狠狠瞪过去，他们畏缩一下，没敢动手。
　　僵在那儿好一会儿，背后的人群才有了动静。我回过头去，康韦辰静静地看着我，默不作声，眼神混杂着一度熟悉的无奈与憔悴。跟他的凝视仿佛过了一个寒冬那么漫长，他终于走过来，扶着我的背轻声说：“听老师的话，我跟你一起去。”
　　倔起来的脾气消了下去，在无数人的目送中跟着他一起离开。不管怎样，我看到康韦辰了，尽管我有一种深刻的预感，有些东西改变了，或许我们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教务室里面严阵以待着五个老师，还有教务处长。康韦辰跟做错事情似的低头站好，我木着脸欣赏天花板。
　　“跑到高三打人，路遥，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教务主任拍案而起。见我没什么反应，其他老师跟着义愤填膺，掷地有声地细数我打架旷课的种种。
　　“遥子不会无缘无故打人，一定是有其他原因他才跟别人动手。遥子，你说啊？”康韦辰扯扯我的衣角让我别那副死不认错的样子。我用力甩开他。哪只眼睛看见我打人了，老子连毛都来不及碰他们一根。
　　教务主任粗嗓门吼：“还有什么好说的，宋丹儿还能主动招惹你不成？你是哪路货色谁不知道？！叫你家长来！”
　　一个轻微的声音溜了过来——“可别叫来莫如笙……”
　　“你他妈的再说一遍！”我指着角落一个年轻女老师暴喝。康韦辰立刻将冲向那边的我抱住，“别！遥子！冷静一点！”
　　那个臭女人一脸惊恐，教务主任指着大门口怒吼：“反了！反了！你立刻给我滚出学校，我们一中不要你这样的学生！”
　　康韦辰使劲将我拖出了教务处，一直把我拽到庭院角落的无人处。
　　“放开我！”猛烈挣脱他的束缚，加之一拳挥去。他不躲不闪，结实地吃我这拳。
　　“闹够了吗？闹够了就安静下来，好好听我说一次。”
　　看着他渗血的嘴角，气愤与心痛交杂，抿紧嘴唇好一会儿才吼道：“还有什么好说？你完全就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他缓缓闭上眼睛，无奈而深重的叹息。“我了解你的感受，我比谁都清楚——”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有现在这个局面！”他隐忍许久终于爆发般，用力锤向旁边的树干，一阵树叶的瑟瑟作响。
　　“冲动有用吗？！看看你干的好事，你都把局面捣成什么样儿了？宋丹儿不过就是散布流言蜚语而已，多恶劣也好，只要不去管它过一段时间不就消失了吗？大家也不是吃饱撑着光顾着嚼舌根的——可是你偏偏在紧要关头火上加油。现在好了，教务主任要赶你出学校，你叫我、叫我——你这个笨蛋！”又一拳狠狠锤在树干上，气急败坏的样子前所谓见。
　　“我是笨蛋！我没有你聪明！”他的神情深深刺伤了我，气愤与委屈一同翻滚，叫嚣着寻找出口，口不择言地吼回去：“别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老莫对我多重要你永远不会懂！那些家伙什么都不懂，凭什么那样说他！凭什么！”
　　我不聪明，我无法像你那样冷静地思考，我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老莫被那些什么都不是的家伙们平白侮辱——我是笨蛋，但这是我仅能想到的，保护他的方法！
　　你可知道，他们这样侮辱老莫的时候，我也想到我们——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让我们都冷静一下吧……”康韦辰缓缓地吐出这句话，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第十六章 滴泪成霜（上）

　　三月的春寒徘徊不去，从来没有哪年的寒风凄厉得像这个早春。
　　我没有打电话回家，没有跟任何人说，只是回到宿舍蜷缩在床上跟某种腐生的菌类一样蠢蠢成活。真的很冷，怎么这么冷？
　　过了很久，空荡荡的楼道传来突突的脚步声，急促的冲着这里来。
　　挣起身来盯着门板，是康韦辰？！舍不得我是不是？我就知道……
　　“遥子——”关月磊用力打开房门，冲到我床前。
　　颓然倒下去，无力看着关月磊火烧眉毛的着急深情，一点劲儿也提不上。
　　“你这小子这会儿闹大了——你给我起来——”他将我从床上拽起来使劲摇晃，“少一副被人欺负过的死样儿，跟你说话呢。那个宋丹儿跟你什么仇，你至于跟个娘们一般见识吗？干吗惹她啊？……”
　　“你要是来教训我的就打住，给我滚出去。”
　　“教务那老狗到我老子那里告状了……”他担心地看我一样，却见我无动于衷的漠然，“我看我老子这回儿火大了……该怎么办？”
　　“我想睡觉了，出去顺手关门。”
　　“路遥！”他受不了地吼出来，“哥们担心得要死，你跟没事儿一样，不是真不想在这儿混下去了吧？”停顿一会儿，犹豫着说出：“……杨韦辰呢，你舍得吗？”
　　我看着他缓缓说道：“你什么意思？”
　　他连忙摆手说：“你先别生气，我不是听那些谣言才说的，大伙儿知道那是有人中伤你来的，都没当一回事。”挠挠脸颊，有点找不到词儿来说的迟疑。“我这么说你别生气，我……我是以前就觉得的，你对杨韦辰不一样，说你们打小是朋友，可你对那家伙跟对哥儿们不一样的，还有那家伙对你也是，我就想、就想……你们是不是那什么……”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脚底也做好抹油的准备。
　　我歪歪嘴巴，努力做出满不在乎的姿态，“你小子说中了也不一定。”
　　“真的！”他目瞪口呆一会儿，大胆的猜测成真了还是不免震惊一下。
　　“真的假的——他妈的都这样，反正不过这半年，兴许这半年也没了。”我低咒出来。
　　胳膊给用力拍了一下，关月磊一脸正气，大拇指朝自己一比，牛逼烘烘地说：“信得过哥们的就别担心，我跟我老子还是有话可说的。大不了，我陪你一道退学。不是这学校里还有你和蓉蓉的话，我老早出去混了。”蓉蓉，这小子跟李季蓉已经这程度了。
　　如果事情真的可以如我所愿就好了。
　　第二天学校给我停课通知，坚持让我通知家长来。踌躇许久还是打电话回家，在电话里简要说明情况。阿母将我从头到脚骂了一顿，最后勉为其难地答应上来一趟。
　　阿母肯上来，我也不知道结果是好是坏，她的杀伤力太大，不好控制。然而事情到这份上，走一步看一步。
　　宋丹儿这女人耍心机还留了一手，把矛头指向我和老莫，康韦辰置身事外了，不过因为我的冲动他不可避免卷了进来，毕竟这等丑闻需要两个主角才能有看头。很多家伙看我跟看怪物一样，这两天我没事儿尽量不招人注意，怕控制不住拳头给他们一顿。
　　没有见过康韦辰，怕看见他落寞的身影，怕他说出让我受不了的话，怕招人非议害他跟我一样倒霉——到这份上我还为他着想，我被自己感动了。
　　阿母姗姗来迟，极其罕有地淡扫娥眉，素色洋装。教务主任那厮看着阿母直了眼睛，不是看着我们母子俩有几分相似根本不买账。
　　我站在教务处门口听着里面教务主任和阿母互相交替的叫吼。一个小时的“长谈”，阿母从教务处出来的时候事情终于告一段落。我给记一次小过。加上以前的丰功伟绩，两次大过两次小过，再出什么啥岔子什么都不用说直接卷铺盖走人。
　　阿母把我的耳朵拧成红烧肉。本以为再给她蹂躏一会儿送她回去万事大吉，没想到她忽然问道：“康子呢？好久不见那孩子，不说你们俩给人传同性恋吗？我倒要看看他哪点儿配得上我儿子。”明明是玩笑，却让我一身冷汗从头到脚。
　　硬着头皮，在一路如狼似虎的瞪视中杀上高三。康韦辰神色复杂地出来见我，不等他开口我就赶紧说：“我妈来了，她说好久没看见你。”
　　他的脸上掠过失望，淡淡地说：“我也好久不见路阿姨了。”
　　一路无言，不知道要说什么，或者是怕说什么。那一天的阴影徘徊心上，我们谁都不愿意首先打破僵局。
　　阿母坐在报刊亭旁边的木椅上看免费杂志，估计看在兴头上，略略抬眼扫了我一下又低头关注那条过气明星爆出私生子的八卦。看着看着，她忽然明怔了一下，缓缓抬头看着我——旁边的康韦辰。
　　——我无法形容那样的眼神——一瞬间瞳孔猛然收缩，发出尖锐的如刀刃一样的寒意。她豁然站立，手中的杂志掉落地上，往前一步，又不可置信般后退一步。
　　“……康子？”阿母迟疑的口吻带着试探和我无法确定的敌意。
　　康韦辰点点头，很有礼貌地应答：“路阿姨，好久不见了。
　　“……不对……”阿母的眼神带着某着迷离，喃喃自语：“……康子……不应该姓康……”
　　康韦辰淡淡笑着说：“路遥跟您说过吧，我原本从母姓，现在改父姓了，姓杨。”
　　寒风不适时宜地吹袭，骤然猛烈地席卷一地风尘。散落的杂志哗啦啦地响得被撕裂一般。我半眯着眼睛，错过阿母那瞬间的表情。
　　“杨……韦辰啊……真是好名字……”阿母轻轻的话如同梦呓。低头，隐约看见她歪到一边的嘴角，抬起头来轻轻一笑，又变回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大步上前狠拍康韦辰的肩膀，“你这小子怎么长的，拔这么高，阿姨都认不出来了。”
　　康韦辰腼腆地笑笑，“阿姨上来多久了，是不是要留几天？”
　　阿母摇头，换上嫉恶如仇的眼神盯着我，“这地方我呆不惯，不是这个臭小子我犯得着折腾吗？我造的什么孽生了这个不带脑子的笨蛋，气死人了。”
　　用得着这么不给我留面子吗？康韦辰忍不住“扑哧”笑出来，我嘴巴一抿九阴白骨爪掐上他的腰侧，他浑身肌肉一绷，顾着阿母在面前没敢掉手过来揍我。
　　“康子高三了是吧，还有半年毕业。”阿母抬头看着遥遥的天空，“往后海阔天空前程远大呢，有多远走多远，不错……”声音渺渺，似乎被风卷散了。
　　“往后功课紧张，我警告遥子不会给你麻烦。”她拍拍康韦辰的背，扯过我就走。
　　回头，康韦辰呆立原地，不舍地看着我。忽然被阿母拉着手臂一阵刺痛，阿母握着我的手狠狠收紧，不是衣服够厚的话她的指甲一定掐到我肉里。“弄痛我了……”细微的抗议——
　　“不许回头！不许看他！”阴冷的声音，如同小时候每次她冷着脸喊我“路遥”的时候，让我霍然心惊。
　　隐约觉得阿母最不容易触及的那一面被激活了，虽然不知道究竟为的什么，但是我很乖地收回目光，很乖地闭嘴不说话跟她走。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不敢说。
　　阿母一直将我“挟持”到车站，一直到车上都没有放开手。我扭转手臂要挣开，“放手啦，车要开了你想我被车门夹死啊。”
　　“我宁愿你被车门夹死，我也不要你再回去。”她淡定而执拗地说。
　　什么？
　　她一把将我拉上车，直往里拖。我哇哇大叫：“你要干吗啦？放手！让我下车，你自己回家就好啦——”
　　她强势将我按下最里面的座位，带着明显威胁的狠意说道：“你不用再回去，我会替你办休学的。”
　　我猛然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瞪着好像说今天的天气很好一般的她，问道：“你发什么神经？”
　　她漠然以对，自以为是的语气简直能气死人：“不是一直嚷着讨厌读书么？你娘我今日如你所愿还不满意？”
　　“屁！”干脆响亮地嘣出这个字。以为我第一天当她儿子啊？我不管她究竟想干嘛，反正要把我带回家没门儿，我这么大了她还真能绑我回去不成。
　　她也不阻止，在身后淡淡说道：“不然我让莫老师带你回去，顺便跟他说说你在学校给他打抱不平的事儿。”
　　我顿时怔在原地无法动弹，回头盯着阿母，却无法从她波澜不兴的脸上看出任何玩笑的痕迹。她是认真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这么多混账事情都扛过去了，我最亲的人却在最后给了我最难以跨越的阻碍？
　　“因为我是你妈。”依旧淡然的话，她看着窗外乏味可陈的车流，眼神漠然一片。“开车了，过来坐好。”
　　
　　




第十六章 滴泪成霜（下）

　　窗外景色一再如同流水一般，来不及捕捉已经急速倒退。恍然间想起那次与老莫一同回家的场景。
　　不同的人，不同的理由，不同的时间，却都做了一样的事情。他们，都迫不及待地要将我带离康韦辰的身边，用爱的名义。
　　为什么都不需要我的同意，我的感受原来如此容易被忽略，还在在爱的名义下一切都可以牺牲？他们那么理所当然的表情，竟也让我找不出抗争的原动力。
　　眼眶一股让我鄙视自己的酸意，被强迫带走被善意伤害的委屈无处发泄，同时又有一种想笑的冲动——康韦辰那张乌鸦嘴，说大家都冷静一段时间吧，这会儿不冷静都不行了。
　　他妈的，这都什么跟什么！
　　休学手续在阿母的要求和学校的充分配合之下办理得果断而迅速。关月磊是第一个打电话来的，问我怎么搞了个突然袭击，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他叨了很久我才打断他，问康韦辰有没有找我什么的？
　　关月磊直接了当叫我死了那份心，康韦辰前段时间名次掉了几个被老师念惨了，现在一心扑在功课上。关月磊还转达了各位老师听说我休学后的反映，一致认为路遥这时候休学真是帮大忙了。
　　“康韦辰呢？就一点反应也没有？”我的心一直往下沉去。
　　电话那边跟我的心情一起沉静下去，好久，关月磊悠悠地说：“遥子，在家好好混着先，哥们找你玩去。”说完就挂了。
　　都完了吧。那一刻我这么想。该结的结了，正好谁也不烦谁，谁也不欠谁。早半年是分晚半年也是分，既然现在这时机来得这么他妈的恰当，还唧唧歪歪什么！
　　两手按在电话上，紧紧的，手背上一滴滴热热的水滴，顺着肌肤的纹理滑下去，一路灼伤无数。
　　楼下老莫“遥子遥子”的叫，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跑进厕所里面看见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用力抽自己一个耳刮子。人家都不要你了，你也不要他了，还哭个屁啊，窝囊！
　　跑下楼去，老莫笑的如水一般平和。
　　我咧开嘴，轻快地跑到他跟前，“哟，又去哪里混了，都黑得国籍不明了。”爽朗的声音如同遥远的夏天里骤然而至的凉风。这才是我路遥该有的面貌。
　　从活跃的重点高中风云人物变成弹丸小镇游手好闲的小混混只需抹干眼泪，一个转身。
　　不知道阿母究竟跟老莫怎么个说法，反正他也不闻不问，整天带着我在方圆十里流离浪荡。他早不工作了，爬格子，卖文为生。收入怎样我没过问，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还有多少家底，反正坐吃山空不见饿死就让我放心了。
　　拿着老莫的钱去买啤酒，顺便买了一包烟。烟是偷着吸的，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干这种事。吸了第一口，呛得喉咙火烧火燎，眼泪齐飞。
　　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思，为难自己又没人会可怜你，纯粹自我作贱。偏偏无法自拔，渐渐爱上那股糜烂的的焦味和轻烟腾起散于无形的怅然若失。
　　吸完烟后再嚼着口香糖到老莫那儿。酒是那家伙的赖以写文的宝贝，他却从不让自己醉掉。写出来的东西我从不细看，大抵无非无病呻吟的东西。
　　老莫见了我嘀咕着“怎么去了这么久”，鼻翼扇扇，疑狐地眯起眼睛，“吸烟了？”
　　“没。小卖部那儿有人吸烟，沾上而已。”搪塞过去，躺到他那张屋子里唯一能让人觉得这里原来还有人住的大床上。最近只有在这里才能安心入睡，在那个寂寞的人身边，呼吸着寂寞的空气，空空的四壁如同我们苍白的爱情。
　　如果还有一根烟。
　　老莫背对着我，孱弱的背影如同角落的萎缩着的幽魂——也许他会否认说自己很好，人都这么骗自己然后骗别人。我没有资格说他，谁知道现在的我在他眼里什么模样。心照不宣吧。老莫没有问我休学的原因，这是他的温柔，给我自我治疗的时间。
　　一个礼拜过去了，两个礼拜也过去了，茫然觉得好像才回来的第一天，一回头还能看见康韦辰在身后依依不舍的神色。
　　烟吸得越来也多，又很孬种地怕阿母和老莫看见，偷偷买了躲到小学校或者粮管所里头吞云吐雾。那股焦味渐渐好像菌类一样附生在身上，越发掩饰不了。大家不是傻瓜，却从不点破。
　　前几天跟街上的小混混打了一架，三对一还是让我打得满地找牙。看着他们狼狈而逃的背影，荒谬感一下子让我笑出来。我这不是比混混更混吗？绕了一大圈，命中注定还是回到这里当个流氓。
　　挂着彩回家阿母从厨房里探脑袋扫一眼，阿爸一贯神经兮兮地紧张和念叨。厨房里阴阳怪气的声音飘出来：“最好给人打死了，我好再生一个，干干净净的。”
　　我回嘴：“干吗还不生？没人妨碍你啊。”
　　一个手持菜刀的彪悍女人从厨房里面冲出来。我立马撒腿狂奔至几里地外。打从回来后我和她就是这种相处模式，动辄你死我活。
　　在外面晃到大半夜才回家，从屋后的水管爬上二楼。我搜刮了一书包的衣服，再从窗子爬出去。
　　跳到地上刚跑出几步就听见“哐当”的破碎声伴随着暴喝：“臭小子——有种不要回来！”回头，阳台上一个几欲奋不顾身纵身飞跃下来的女人，和一个死命搂着她的腰身往回拖的男人。
　　抖了一身冷汗，加快脚步逃到老莫家。我要跟老莫相依为命。
　　“老莫——开门——”他的房间分明还亮灯，但是我叫了好久都不开。这家伙不会喝着喝着醉死了吧。
　　趴到窗台上看，他伏在书桌上，竟然睡死了，还放着窗户大咧咧地开着，这里治安好也不能这样啊。
　　爬窗进去，一进屋子就闻到好大一股酒味。桌子底下滚倒了一堆啤酒瓶子——这家伙真喝倒了！人还真是容易堕落的东西。
　　照那个姿势睡下去，明早儿他的脖子可以不要了，只好把他扛起来扔到床上。桌子一团乱，真难以想象这个是我最初认识的温柔的老师。过收拾的时候看见放在最上面的那报纸里有张似曾相识的脸——我当谁呢，八百年没见的张寒柏！老莫方才就枕在这上面睡着了——
　　心里被棉花堵住似的，憋得难受。回头看酣睡的老莫，即便睡着也没有舒展过眉头，眼角依稀的泪痕。
　　曾经那么潇洒地说解脱了，骗了我，却骗不过自己。
　　忽然间很想吸烟，那股麻痹神经的糜烂焦味，吐出烟雾的那刻被轻烟环绕的迷离，呼吸到尽头脑袋一瞬间缺氧的恍惚……
　　颓然倒在床侧，微熏的酒味从老莫的呼吸中蒸腾出来，浓重而甜腻的酒味塞满鼻腔。老莫翻身过来，看着他不安稳的睡容，隐隐心痛。他应该得到幸福和疼爱，到头来只能如幽魂一样畏缩在角落蠢蠢成活。
　　那我呢——
　　这个钟点的康韦辰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会不会，这些天来偶尔也能想想我？想我的时候，他是什么心情？如释重负还是顾虑重重？
　　一次又一次问自己，到头来，这是最终结局？若真如此，如何甘心？不甘心又如何，争取半年，再往后呢？还不如现在断然抽身还能留有喘息空隙，省得泥足深陷时……落到老莫这般下场……
　　不知着了什么魔，自我催眠着放弃却伸手拿过床头的电话，拨下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电话。我真疯了吧？
　　电话响过很久，久到几乎以为要在漫长的“嘟——”中真正放弃，然后“咯”一声吓了我一跳。
　　“到底是谁啊大半夜的，恶作剧也不是这样啊——”饱含愤怒的中年妇女怒吼，然后长长一声哈欠。
　　沉默许久，那边确认是恶作剧，骂一句“神经病”狠狠按上电话。连贯的“嘟——”融入夜色，如同连贯到最深处的空无和寂寥。
　　我这是干嘛？缓缓放下电话，怔怔看着来电显示屏，那个熟悉的号码再次让我着魔起来，按下重拨键。这次只响了三下就听到暴喝，“知道这是什么人的家吗？再打来我就报警！”
　　“我找康韦辰……”细如蚊呐的声音，如同我所剩无几的底气。
　　“你到底是谁啊？这时候不是捣乱吗？大家都睡了，什么事情明天打来吧。”
　　我一急，忙说：“我就要找他！我一定要找他！拜托你让他下来一下！”
　　“……你等等……”过后是让人恐怖的寂静，在微弱的脚步声响起之前的等待让我心跳如擂。康韦辰你千万要接……否则过了这会儿……我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勇气。
　　电话里很长时间没有声音，良久才有些背景的杂音渐渐清晰出来，同样清晰起来的还有渐粗的呼吸声。
　　“康……”我轻声试探道。
　　“遥子……”声音沉重并拖长，好像来自黑夜深处的气息。“有什么事情吗？”
　　“有……没有……”不知所措地胡言乱语，脑子里像空白一片又像塞满了浆糊样的东西。
　　听见他类似浅笑的叹息，依然是低沉的语调：“没事这么晚打电话来？”
　　“没事……不能这么晚打电话给你吗？”
　　那端便只剩下沉默，还有他时轻时重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在沉静空气中化作绵长的丝，将我紧紧缠绕。闭上眼，是他俊朗的脸，看着我的时候温柔的眼神。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他极缓慢地说，抽身而走的意味是那么的明显。我不待他说完，慌乱地打断：“我很想你——”说出口后忍不住鄙视自己，这么着急地、巴望着留下他，明明他都不想再说下去了。
　　那端再次陷入死寂般的沉默，一瞬间给我一种康韦辰坠入黑暗的错觉。神经质般掐着电话线，如此脆弱的细细一根线，如何替我牵拌住那个百里之外的人，如何承载起这般沉重的静默。
　　隐隐的，仿佛是我错觉一般的叹息传来……“遥子……我很累……”
　　没有更多，挂断电话后的“嘟——”延续着他糅合灵魂的疲倦般，麻木延伸着，一直到黑夜的最深处——
　　睁着大眼睛，在机械的声音中恍惚着，泪水不由控制地滑过脸颊，滚烫的温度，却滴落成一片冰霜。　　　
　　
　　




第十七章 义无反顾（上）

　　寒夜，空落的地方本来就有寒意，像永远被太阳错过的角落，似霉非霉，隐约吐着白蒙蒙的冷气，所有的东西都静止凝结，于是偶尔有什么在响动，显得特别阴森。
　　日出的时候，老莫哆嗦着醒来。窗子敞开，初春的寒气肆无忌惮侵袭，他给活活冻醒。
　　一直睁着眼睛，看着黑夜退去幽深和死寂。渐渐有些声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这个世界跟着渐渐醒来。混沌至凝结的脑袋，灌进了什么似的，神经质一般感觉到痉挛的痛楚。
　　他扶着脑袋，呻吟着爬到床这边，倒栽葱摔下床。
　　“遥子……什么时候？”他爬去关上窗子，再爬回床上，摸到我的手臂时吃了一惊：“你的身体好冰！”
　　是吗？转动着僵硬的脖子，被碰到的方寸肌肤才复活一样感觉到跟正常体温迥异的寒冷。原来身体一直在细细颤动，夜色的寒气侵袭了这具身躯，侵蚀成空壳。
　　依稀晨光中看着老莫憔悴的脸……曾经，这个人也说过“很累”，然后一走了之，他和张寒柏的一切纠葛便嘎然而止，匆忙落幕……
　　“老莫……你真觉得很累吗？你决定离开的时候……”
　　越过我回到床那边的老莫顿住动作，凝视我冷然的脸庞和没有焦距的眼睛，试探问道：“你……觉得累了吗？”
　　“累……是什么感觉……”
　　他扶着脑袋倒回床上，类似呻吟着的呓语：“……就像现在这样，宿醉，头痛欲裂而不得不清醒，连话都不想说……连呼吸，都觉得那么吃力……”
　　“所以一走了之？”呼吸着，清冷的空气灌进鼻腔，浑浊中有些东西清明起来……
　　“不然呢……我不知道还能怎样？”老莫自嘲着，“没有勇气的人，只能选择逃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如果不呢？”我坐起来，看着老莫惘然的眼神，穿透昏暗的晨光，他试图看着谁吗？
　　“那就到他面前去——如果你准备了承担后果的话。”他缓缓说道。看着我扔在窗边的大包，挑眉，冷笑。“你不是准备好了吗？还磨唧什么，故意做给我这懦夫看吗？”
　　……静默许久，那一点清明慢慢渲染开来，扩至全身。我不是懦弱之人，我和康韦辰也不是真到了非完结不可的时候，凭什么你这混蛋说累了就累了——
　　你认识的路遥，是这么好打发的吗？
　　抓起包裹，还有老莫匆匆塞给我的几百块钱就奔向车站。通往市里的第一班车，天没亮就出发。一车的人里除了去市里拿货的批发商和贩子，就只有我这个好像逃难一样的少年。
　　到市里的时候才九点，站在气势逼人的校门口，如同第一次来到这里般，只有陌生感。扳指一算，整整五个年头，竟对这里没有任何留恋。第一次，这一次，为了同一个家伙，逼着自己走到这里。
　　门口保安看见我如临大敌，忙打电话通知。我抢过电话打了关月磊的手机，然后站在学校门前不动，跟门神一样。
　　教育主任颠着颠着跑出来，一见我把脸拉得像大便。“你这臭小子还来干嘛？真是冤魂不散！休学就好好在家里给我呆着！一天没复学，你别指望踏进学校一步！”
　　真想一脚踩上他的脸。“你这儿镶金了还是戴银了，还不许我看？”有点后悔这么早打草惊蛇，偷偷躲着然后堵住康韦辰好了。
　　关月磊跑出来，欢天喜地地扑到我身上。
　　“哥们给我传个话——”拍着关月磊的肩膀，一句“哥们”换来他二话不说的拍胸脯。
　　“找康韦辰——告诉他我来了！就在校门口！不来的话也无所谓，跟他说有种就躲一辈子！我不信逮不住他！”
　　“玩真了？”他挑挑眉毛。
　　“谁让他惹我在先！”
　　康韦辰是铁了心要躲。关月磊说把我的话传达后那家伙连眼也不眨一下，低头又看起书来，放着关月磊那么大个人伫在那儿跟空气似的。装乖是他的老把戏了。让关月磊给带话给他是让他做好心里准备，让他也尝尝备受折磨的滋味。要见他，还当我没法子么？
　　中午就从北门那边翻进了学校杂树林。康韦辰的作息我清楚得很，中午没回家的话他铁定要到操场来逛两圈。
　　躺在杂树林里，让一夜未眠的身体渐渐放松。灿烂的阳光驱赶残余的春寒，有种困倦的舒服感。就是这个地方，我被打红了眼的学长掐在地上，康韦辰“多管闲事”给我解困了，也终于打破对面不相识的僵冷局面。我和他，在这个地方重新开始——
　　隔着参差的树木，遥远的操场在迷蒙的视线中似真似假，三三两两晃荡的学生身影时而模糊时而清晰，遥遥过来一个人，看着身影竟像康韦辰，渐渐靠近……
　　“为什么还要来？”熟悉的嗓音低沉而缓慢，俨然幻听，不真实地夹杂在树林的枝叶磨挲声中——
　　依旧是那么高大的身影，顶天立地般，冷言冷语也是那般类似，恍然以为回到那一天。
　　“傻了？”高大的身影蹲下来，波澜不兴的眼神看进我的眼里，能够冷却任何人的一腔热血。
　　是真人！猛地坐起来，揪着他的衣领，吼道：“终于让我逮到你了，你这个混蛋！”
　　“是我来找你的……”他推开我的手。我用力将他拽到我跟前，死活不松手，他摇摇头，由着我去。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了。什么叫做‘我累了’？啊？老子还没累，你累个屁啊？”
　　他无力般牵动着脸皮，若有若无的弯起勉强的弧度，糅合着无法忽视的疲倦感。“别说得那么事不关己。”这一回换做他握紧了我的手腕，让我心悸不已的复杂眼神紧紧锁住我的目光。
　　“你知道不知道，你像个妖精一样，在我的生活和感情里无孔不入——想紧紧拥抱你却害怕，想远远离开你又舍不得。一边是所有人的期待，一边是你这无法卸下的牵挂……我怎么能够不累？”
　　“我……”不是狡辩，也不是心口不一的推搪之辞。意外的类似表白的诉衷，让我无言以对的同时泛着感动，却是苦涩的。
　　扭回我试图躲避的目光，他继续进逼：“只需活在自我世界的你怎能了解我承受各种压力的痛苦？我甚至连表达痛苦的权利都没有！必须时刻打起精神提醒自己不能让别人看出来，更不能让你知道，你知道吗？我为什么不能累？”
　　没有想到，本来兴师问罪的我却在他的剖白下失去指责的立场。我任性的索爱原来对他是那么沉重的负担……可这一切，不都是因为他……
　　“可就是如此累，我甘之如饴。从我选择将你再次绑在身边开始我就预备了承受这一切。可是，你从来没有放弃过逃避，不是吗？不知不觉间，你给自己留着抽身而出的后路，不是吗？”
　　“没有！”急急大吼，我怎么会这么卑劣，由始至终我都倾尽身心投入到这段感情中，他怎么能这么说我？
　　“那你为什么走了？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反抗，离开了这么久，休学也办了，半夜三更才打一个恶作剧似的电话来，你还有理了？我不说‘累了’，你能这么激动地跑上来找我算账吗？”
　　他有种不知所措的烦燥不已，努力平静了自己的情愫才继续说：“其实我不是开玩笑的，如果你不来的话，我的确想着‘就这么算了’……这样的结局比扯破脸皮好看一些……”
　　“你——”预料中的话，真的从他嘴里出来，还是不由得一阵心慌。
　　“可你究竟还是来了……”他忽而笑开，柔和了所有冷硬的线条。猛然将我收拢在怀里，拖到杂树林深处，狠狠咬上我的嘴唇！蹂躏完了开始秋后算账：“一声不吭休学回家这算什么事儿啊？还有路阿姨，你都跟她说啥了？上回干嘛那样子瞅着我，想吃了我似的！”
　　被强迫带回去的理由我不能说，只好违心认错。阿母的心理我着实捉摸不清楚，随便找个“不想给缴学费让我净找麻烦”的借口搪塞过去。好在康韦辰没往深处里追究。
　　告诉康韦辰我没跟家里人说就跑出来的，在西门的校外公寓租了个单间。他一阵心疼，我落到这田地他不能说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却都是我一个人到处给折腾，吃苦头。我说没关系，天生不安分的命，哪天一帆风顺了我还害怕是不是有大霉要倒。
　　带康韦辰回到我住的小单间，不到六平米，２０块一天。“能撑多久就多久。”我笑着抚平他严重不满而拧紧的眉头。
　　主动抱着他，滚倒在不甚干净的床铺上。颤抖着咬着他的颈项，这是他的敏感带——还是不习惯做这种事，一味羞涩，不敢抬头。
　　一向洁癖的康韦辰连眉头都不皱，拥紧我，反咬过来，放纵压抑许久的欲望，游弋的大手熟练地点燃我身体深处的火焰，又恶意压制我的反应，如实数番，带领我一同坠入久违的欲望深渊！
　　
　　




第十七章 义无反顾（下）

　　偷来的幸福能够委屈求全多久？
　　小心翼翼呵护着，珍视着又惊弓之鸟般神经质兮兮。
　　康韦辰一走，如同抽走整个空间鲜活的气息，呼吸出来的空气都是腐败的味道。
　　身体的激动在倦怠中挣扎着平息，四肢百骸如同抽离身体，不再属于我。尽管如此，仍不敢合上眼睑。一闭眼便陷落巨大的空洞中，狭窄的墙壁如同汹涌的潮水四面八方压迫而来，拼命挣扎却只能往深处沉沦，渐渐有着溺亡的觉悟。
　　一瞬间难以确定自己所在般迷茫不已，残留在肌肤上刺眼的牙痕才能提醒我，康韦辰来了又走了。在偷来的空间和时间里面，我们像罪犯一样躲避阳光，疯狂纠缠，而后急急分离。
　　他回到阳光下的鲜亮生活中，强颜欢笑。我畏缩在幽暗空间里，蠢蠢成活。如此卑微。不敢轻言后悔。
　　既然选择了，就不能回头。哪怕溺亡在份股窒息的空洞中。
　　桌上留着他的纸条，让我不要乱跑。甜甜地笑着，不乱跑，我哪儿也不去。偷偷打开窗子，揭开窗帘一角——这样正常的举动也让我有种窥视的罪恶感。
　　窗外阳光普照，依稀的春寒却聚集在小小的屋子里徘徊不去。放下帘子，隔绝光明的探顾。除了康韦辰，我现在什么都不需要。
　　第二天康韦辰依言到来，带着室外的阳光和初春的鲜活气息。
　　我笑看他皱着眉头收拾散乱的杂物，打开窗户给房子通风透气，还有数落我一个人住着也能把地方糟蹋成这样……
　　“好啦，康妈妈——贤妻良母都在你面前甘拜下风。”等他终于把我往死里糟蹋的小屋子收拾干净，我跟章鱼一样粘上去，七手八脚缠着。这样的康韦辰，完全属于我的，任何人也看不到，碰不到。
　　“出去吃饭吧。”康韦辰兴致勃勃地提议。
　　我一下子退却，挽着他的手臂类似哀求的姿态。“就在这里不可以么？点餐就可以了。”
　　康韦辰立即摇头，坚决否定。“那样多没营养。你看你，在家都不知道干什么去了，面黄肌瘦的，再不补补都不成人形了。”
　　诚然他的话是夸张的，但是我只能依他。跟我不一样，在生活衣食方面他向来不屑于随便打发。被丰衣足食惯坏的好孩子怎能因为我说不出口的私心而委屈自己。
　　马路上人流不息，我抬起头，外头的阳光晃的眼睛生疼。
　　康韦辰跟我并肩而行，其实我多想挽着他的手腕，跟天底下的恋人一般嚣张地大行其道。这样的想法在脑子里一闪即逝，忍不住一股付诸行动的强烈冲动。
　　此时正面来了一个我和康韦辰相识的同学，他出于本能地迈前几步，与我错开了一个手臂的距离。直至那人目不斜视地远离我们，他才放缓了脚步等我靠近过来。
　　闭上眼睛，缓缓的泪水流出。我低平了头，擦着眼角的泪痕，在康韦辰的身后，在陌生的、擦肩而过的行人的夹杂中，自言自语：“妈的，这阳光还真刺眼。”
　　晚上打开窗户的时候让玻璃窗划伤了掌心。其实有一扇玻璃开裂了我是知道的，可就是那么随意地将手划拉过去。
　　一丝沁凉的感觉后痛觉跟寄生虫一样从掌心蔓延。日光灯下肌肤呈现不正常的森白，里头渗出来的竟是那么鲜红的液体，一时间只觉得不可思议。血一滴滴滚落，蜿蜒，地上于是出现一副玄幻奥妙的血图。
　　我想那时候没有人来的话会一直看着血流尽吧。
　　来人让我很意外，是李季蓉。开门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失血过多产生幻觉，转念又想幻觉也该幻出康韦辰才对，怎么是她？
　　欲言又止的神色明显找我有事儿说，但是突发的事件让她只能大呼小叫起来。急忙将我的手包裹成了粽子，但是血很快把那毛巾染成恐怖的血球，于是她发挥救火队的潜能将我撵出屋子，一直赶往社区医院。
　　缝了五针，掌心生成一道美丽的蜈蚣。我看着掌心犯嘀咕：这条突生的纹路会不会破坏我命定的掌纹，在我往后的人生加入不可预测的因素？
　　“月色真好。路遥，和我走一段吧。”从社区医院出来，恢复正常的李季蓉轻声说。
　　我抬头看着天空，发现竟是这个城市少有的晴朗夜空，心中空空无所事事，也就随着她的脚步。
　　许久没有接触，加上和她的相处模式一直不太正常，互相寒暄了一阵后就无话可说了。但是她很享受般，悠然自得地迈着小碎步。走着走着她自然落在我后面，忽然赶上来，挽着我的手。
　　正想挣开，听见她好像撒娇又带着哀求地说：“让我这样拉一下，一下就好。”于是安静下来，任她霸占我的半边身子，像普通的情侣一样。我和康韦辰不可能做到的，跟她一起，如此轻而易举。
　　“阿磊说你来过学校。还以为你又走了，幸好有同学看到你在北门……和康韦辰……”
　　我无所谓地哼哼。康韦辰呵，躲有什么用？该看的还是让人看到。
　　沿着回去的路慢慢走着。李季蓉安静一会儿后忽然转头，款款地看着我，正色说：“路遥，我一直很喜欢你。”
　　“我知道。”面无表情地回应，陈述一个我知道的事实。
　　“就猜到你没个好反应。”她一笑，嗔怨的表情，语气却是释然：“一直缺一个正式的表白，我不想有遗憾。”
　　“找我就为了这个？”了却遗憾？还真能折腾。关月磊知道还不把我怨死了。
　　她挽着我往前几步，细数脚步般认真地低着头。“这是其一。我还想知道，你真正喜欢的人是谁……我能看出来的，你一直喜欢着一个人……”
　　“康韦辰。”直接了断地告诉她，心中一片清明。她果然顿住了，喃喃着什么，依稀眼角有闪光。
　　“很恶心吗？”
　　“不是……”她掩饰什么似掠一下头发，拭过眼角。“……早有了心理准备，终于听到你说出来还是忍不住伤心了一下……康韦辰，呵，我早知道是这家伙，打一开始我就看他不顺眼，果然注定的！”
　　这话，宋小丹对我也说过类似的，女人的直觉真可怕！“没有一点奇怪吗？都是男人？”如此痛快的接受态度，让我感动之余不胜惶恐。
　　“一句话很矫情——爱情真的没有对错！你和康韦辰还是谁……”忽然又面目扭曲起来，怨气十足。“讨厌，怎么会这样啦！他有什么好？他能给你什么？看你们两个这样子——”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的确，舍弃李季蓉这样可爱的女孩不爱，飞蛾扑火一样冲向康韦辰，可到底我要的是什么？康韦辰能给我什么？除了不安、痛苦、孤寂……可是命中注定的事情，不是由我说了算的，这世间还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呢。
　　“遥子……你别这样，我看了很心痛。”李季蓉站定在我面前，忽然那般哀怜的眼神，看着一个可怜孩子般。
　　“我很好啊……”这女人哪来的多愁善感？
　　“你不好！你知道你方才的表情像什么吗？被遗弃的孤儿。你没有发现而已，其实你总有这样的表情，很孤独很渴望有人疼爱的样子，偏偏拼命将自己疏离起来……所以我们，我和月磊一直放心不下。”
　　偏过头去，她哀怜的眼神让我不知所措，然后生起被误解的又像是被洞穿的愤怒。校门在即，对她说：“到了，再见。”
　　“遥子！”她大声喊道，跺着脚。“别把自己弄得这么可怜！这不值得！不要让我瞧不起你！”
　　“你懂什么！”我爆发似的吼出来：“你们都知道什么，别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什么都不知道就别来烦我！”真是够了，以为谁啊！一个个最后还是这副嘴脸，说穿了不就是看不惯我们吗？
　　“一直自以为是的是你！一直把自己往死胡同里赶的人也是你！”李季蓉用更大的声音吼回来。
　　我怔住。
　　“谁都知道你难受，可非得把自己弄得好像全世界都抛弃了你一样吗？这世界没有谁不能少了谁！没有了康韦辰要不了你的命！遥子，如果这段路走得太痛苦的话，就不要折磨自己。起码，对自己好一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恼羞成怒，掉头就走。
　　“我一直喜欢你！遥子！”她从身后将我拦腰用力抱住。“……可是，我最后还是放弃了，不是不能坚持下去，而是坚持下去又能怎样？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如果走不下去了的话，为何不放自己一条生路！”
　　“……我从来没有想过跟康韦辰能够走下去……”最深处的一句话也被她逼出来了，浑身泛起无力挣扎的疲倦感，由来久之的疲倦。
　　“那是你在骗自己。你的理智知道，但是你的情感从来没有接受过，对不对？所以不知不觉把自己逼到了绝境！你太不懂自己了，遥子……可是我知道，长时间来我的目光一直在你身上，所以我比任何了解你，你就听我的吧，放自己一条生路——”
　　天上大片的云遮挡着月光，骤然的一片光影的轮回，像什么东西被匆匆追逐，留下莫可名状的流失在时空中的仓皇。
　　轻轻将她扣在我身前的手拉开，回身握住的她的肩头，纤细得让我惊异的肩头。
　　“……谢谢你……季蓉……”这是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叫她。她明显一颤，然后把脸揉进我怀里，胸前一阵湿润的温意，模糊的混合着哭腔的闷声流入我的胸膛，“我不要你的感谢，我要你的快乐。”
　　“……我会的……”
　　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第一次如此认真的审视这个在我身边六年之久的女孩，眼光流连在康韦辰身上的时候她渐渐长成，亭亭玉立，而一往情深。
　　抬眼看到云破月影来，跃过霓虹交错的城市上空，依然是亘古深沉的夜幕，经年流转寂寞，偶尔点滴闪烁，依稀是星。
　　康韦辰再见我的时候，我正在床上吞云吐雾。
　　他愕然，第一时间拧起好看的眉头，快步上前夺走我的烟投在啤酒罐里，再打开窗子通风。
　　“越来越不像话了！竟然学人吸烟了——还有酒——”
　　我猛然扑过去堵住他的嘴，用力吸取他口中的味道。果然是清新的味道。但是他强烈反应起来，把我拧开，嫌恶地擦着嘴唇。“臭死了，都是烟味！”
　　“早上没刷牙呢。”
　　——他没有扑过来揍我说明修为上升到一个层次了，只是吐出大口恶气般怨恨道：“真受不了你！”自个儿在屋子转一圈收拾了一下，拉我出去吃饭。
　　“昨天有人看到我们，学校里有没有人说闲话？”我故意问他。他怔了一下，脸上掠过什么，大快了没把握住——
　　可是我已经明白。
　　“康韦辰……”已经很久没有连名带姓叫他。“……我想回去了。”
　　“回家？”他犹豫一下，环顾了四周，评估完状态后坐到床边，让我枕在他颈窝里。“是不是一个人很寂寞？回家跟路阿姨沟通一下，能不能让你尽快复学。放你呆这儿我实在不放心，看你都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儿了？”
　　我仔细聆听着，跟个小动物一样把脸贴到他掌心，贪婪地享受这般温情脉脉的一刻，甩手扔下重磅炸弹。“回去之后我可能再也不上来了。”
　　他温柔的动作顿住，难以置信的口吻：“你的意思是？”
　　拉下他宽厚的大手，就着不太明亮的光线仔细看他掌心的痕迹，那么淡的一道疤痕，不仔细看真的以为什么都没有。
　　淡然笑着看他现在有些糊涂的表情，忽然心生温暖，却明白说出心中所想：“我在想，我们是不是非要这样下去不可？真的还有这个必要吗？现在分离与几个月后分离，区别何在？”
　　“你累了吗？”许久，他这样问。我说：“我累，你不也累？”
　　他终于长久地沉默下去。仿佛陷入深沉的思考，又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而逃避。我看到窗外流云飞逝，难以挽留，而我身边的人呼吸细如微尘，他的心事难以把握。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等待。他让我留下我便留下，让我走，那么我便离开。以后芸芸众生，能否擦肩而过，端看缘分。
　　没有回答，只是抽身离开，我手中的他的手也跟着离开，如同放手。
　　薄弱的门板轰然合上，留给我的只有如同承载了他背影一样的沉重。
　　你真自私！康韦辰。
　　




第十八章 最后激情（上）

　　我终于还是没有回去。骂自己犯贱，抽自己耳光，还是挪不动身子。
　　一天又一天，我躲在阴暗的屋子里面好像腐生生物一样不知所谓地活，纯然是依靠本能呼吸着，不知道饥渴，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弥漫中，连眼睛都无力睁开。
　　这样做究竟有何意义——我连这样的思考都觉得费力，或许，只是用虐待自己来惩罚他。最愚蠢不过，却无力自拔。
　　康韦辰没有再来。我想，他是想我死在这里吧。用这种方法杀掉我，再高明不过。
　　三天后的夜里，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睡着，睡了多久，冷汗淋漓地惊醒。掌心再也忽视不了的钝痛让我想起原来那儿还有个伤口。一直没有得到继续的处理，它终于发炎了。
　　——那天，康韦辰甚至等不及发现我掌心有伤疤。
　　皮肤的热度有些异常，身体也使不上劲，脑子里却绷着一根让整个脑袋抽痛的神经，强迫自己撑起来。窗外灯火阑珊，闪烁的路灯下偶尔走动的人模糊得只剩下黑黑的轮廓。
　　那儿有个电话亭。
　　蹒跚着摸索到电话亭，按下那个号码后无力滑坐到地上，单调的机械音在脑子里一会儿轰鸣着一会儿又悄无声息。冷汗一滴滴下来，掌心痛楚蔓延。
　　电话一接通，我便竭力嘶喊：“康韦辰你要我死你就说——”掐紧掌心，一拳拳捶向亭壁，恨意和痛楚肆意翻涌——“我恨你康韦辰——我恨你——”
　　电话一下子断掉，寂静辽远的“嘟——”在我的世界辗过去，留下尘嚣滚滚的嘲讽。我发疯似的拽着电话线，踢打亭子，身体仅余的最后一丝力气也发泄殆尽，瘫软在地上。
　　一直这么躺着，沁凉的地气让我神智不清的脑子保持在昏迷和清醒之间。不知道躺了多久，远远近近，有人靠近有人走远，没人多管闲事。
　　直到一双拖鞋出现在我眼前。
　　“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如同来自极遥远处的不真切的声音击溃了我最后的防线，干枯地睁着的眼睛终于流出眼泪，滴在那个让我恨之入骨的家伙心上。
　　你果然还是舍不得我死的对不对，康韦辰？
　　伤口做了简单的处理，打了消炎针体温也降下来，又吊了几瓶葡萄糖补充营养。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康韦辰再次感谢半夜被挖起来的倒霉诊所医生。
　　趴伏在康韦辰背上，我有些昏昏欲睡。康韦辰叫了出租车，直接将我拉回他家。他说我那小屋子已经不是人呆的地方。
　　我无声地笑。你说对了，康韦辰，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幽灵，冤魂不散地缠着你。我不舒服，你也别想快活。
　　康韦辰他家灯火通明。到他家的时候他老爸也出来迎接。“电话是我爸爸接的。”康韦辰说。我冷汗了一下。
　　好久不见杨叔叔，眼角的细纹多了几根，却更显沉稳。领导当久了的缘故，无形的威严散发出来，一股自然慑服人的气质。在他面前，我总是不自觉收起爪子乖起来。
　　“哥们没隔夜仇。小辰有时候牛脾气，遥子你别往心里去。”杨叔叔拍拍我肩膀宽慰道。大概康韦辰事先找了个说法应付他，我也没多说话，嗯嗯应付过去就让康韦辰搀回他房间去。
　　“对不起。”康韦辰除了这话，也没别的好说。我心满意足地躺在他的床上，别无他想。
　　“我想洗澡，借用卫生间。”
　　“你现在不舒服，先别……”
　　我已经走进了卫生间，把他的啰嗦关在门外。
　　光可鉴人的浴室，四壁都是洁白的方形瓷砖，跟它的主人一样干净整洁。
　　看着镜中光裸的自己，我有种陌生感。一一抚摸，从眉毛到下巴，脖子，胸膛，肚脐……下体……
　　比想象中要白的皮肤，瘦削的腰，锻炼过的结实的四肢，又因为最近的自虐而瘦了一圈，看着有些骨感。还有这张脸——眼睛大了一点，下巴过尖，轮廓缺了棱角，跟康韦辰的刚毅截然不同的柔软嘴唇——除了浓黑的眉毛，几乎找不出我想要的男子气概。
　　这个女人似的家伙是谁？
　　真恶心……
　　门被敲了两下，康韦辰的声音很温柔：“穿我的衣服吧，新的睡衣。放门口了。”
　　等我出去的时候，叠得整齐的睡衣放在门旁的椅子上，康韦辰背对着我在床上看书。我笑了一下，径直走过去。
　　“康子……”
　　他往旁边挪了一下，合上书本正要放到床头小桌上，可是一抬眼，书掉落地上，目瞪口呆——“你……”
　　“不喜欢吗？”我歪着脑袋问。轻轻抬脚，踩上他的床，踩在他双腿之间。他的眼睛凝固在我的脸上，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像是要在里面解读出潜藏的暗示或者玩笑。
　　对弈般互不相让地较劲后，他的眼神终于缓缓向下，丈量尺寸般精确地梭巡，毫不遗漏，深沉的眼底开始涌动火热。
　　“明天要上课。”他低喃着，不知是提醒自己，还是警告我不要玩火。我俯下身子，贴上他的鼻尖，“我明天不用上课。”所以——舔上他的鼻尖，食指勾上他的睡衣领口，一颗一颗解开他的扣子。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紧得我手腕生疼，如此痛苦地压抑自己。“不要在这里——我家不行！”
　　咬着牙说出来的拒绝，却让我贴得更紧，整个上身压向他，略带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呼着气说：“我想要，你还不给吗？”
　　他整个人颤抖了一下，紧贴着他的光裸肌肤能真切感受到他紧绷起来的身体和渐趋火热和粗重的气息，那是一种本能的蓄势待发。
　　
　　咳咳咳，以下省略2000字的XXOO。




第十八章 最后激情（下）

　　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生锈机械般艰涩的关节，动辄酸痛的肌体，挣扎着要起床，最后还是瘫软在床上。摸向旁边的位置——明知道那里不可能有任何温热的安慰，还是自欺欺人般尝试，或者自虐。
　　冰冷的床单，平整的床位，好像他的挺直而利落的背影一样。不是身体的异样，我会以为这只是一个荒谬的春梦。
　　这样也好……
　　躺了一会儿，艰难地撑起身体出去。空荡荡的房子，连佣人都不见，一点点声音都像能吓到人。
　　“睡得还好吗？”
　　豁然低头，杨叔叔站在楼梯地下，端着酒杯，面带微笑地看我。
　　“啊，嗯。”第一时间庆幸穿着康韦辰的睡衣，把该遮挡的地方放都密封得严实，还有我们昨晚的声音……应该控制得还行……吧？这房子这么高级，隔音应该挺好的。
　　深呼吸，尽量挺直腰板，若无其事地步下楼梯。楼梯底下的酒柜打开来，一瓶红酒放在半人高的柜台上。“叔叔……没上班？”一个人在家喝酒？他不是日理万机的领导吗？
　　“也有不上班的时候。”叔叔爽朗说道，心情很好的样子，在沙发坐下，示意我做到对面。我轻轻坐下，柔软的触感立刻让我逞强的身体放松下来。
　　“听说你休学了。”杨叔叔像是随口道。
　　“嗯，我很不爽一个同学，然后……”耸耸肩膀。
　　杨叔叔哈哈笑起来，“我做学生那会儿，可是比你们这些刺儿头厉害多了，休学什么那是小意思。”
　　我笑笑不语。叔叔抿了一小口酒，话锋一转：“不过长大了就不一样，你也快不是小孩了，该为自己和身边的人想想。”
　　“你想说什么吗？叔叔。”沉下声音，他话里有话。
　　“别误会，遥子。小辰有你这样的朋友，我很高兴。你们的相遇……算是……”他晃动着酒杯，望着漩涡状的红色液体，恍惚的眼神好像陷入回忆，渐渐放缓语速说：“我没有想到小辰会到那个岛上去，那里原来不是这个名字，我以为是别的地方……又是你家……没想到啊……真是天意……”
　　“叔叔以前到过有路岛？”
　　他猛然灌了一大口酒，脸色冷凝下去。“……没有。说回正题吧，小辰高三了你知道，接下去这段时间对他很重要。”停顿了一会儿，似乎观察我的反映，然后继续说：“小辰这段时间状态有些不稳定，是非常不稳定……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什么事情，不过……你明白我的意思——”
　　看着他语重心长的样子，我没有任何抵触的感觉，反而是了解之后的平静。“我明白。杨叔叔，其实这次……我是来跟康子告别的，以后大概也没有其他见面的机会了，杨叔叔大可放心。”
　　杨叔叔淡淡一笑，笑意没有到达眼里。我看不出他一丝情绪，这个男人深不可测。就连劝我离开，也看不出多少为康子着想的意思，单纯的，只想我远离的那么一种感觉，却不是出于排斥或者蔑视。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也不必知道……
　　“没什么事儿的话，我现在就走。”撑起身来，身体立即抗议一般酸痛起来，几乎是咬着牙才维持动作和脸色的自然。
　　“我送你吧。”叔叔跟着起来，走到跟前，忽然摸上我的头，轻声说：“你是个乖孩子，回家一定要好好听妈妈的话。”
　　是我的错觉吗，一瞬间从他眼底看到一丝疼惜的温柔。
　　打开家门，迎面就是一个拳头。下颚一阵近似破裂的钝痛，不是反应快的话连舌头都要咬断。肌肉的酸痛还在持续，我不反抗不躲闪，只是出于自保抱着头蹲下去，任由拳打脚踢雨点般加身。
　　“好啦好啦，水，别这样打孩子！”阿爸手忙脚乱地制止暴怒的阿母。
　　“我打死了再生一个！跑啊，你再跑啊——”阿母一脚将我踹到门边，抓起我的包砸到我后脑勺上。喘过粗气后好歹消了一些火气，被阿爸连哄带拖弄回厅里去。
　　拖着雪上加霜几近散架的身体，扶着墙壁回到房间。锁上房门就将自己扔在床上，空荡荡的天花，视线里模糊成一片昏暗，俨然那间老房子里面住满魑魅魍魉的房顶。依然空虚的床侧，冰冷的床单和死去一样的沉寂。
　　认识康韦辰之前，我便是这样日复一日地过我的无知童年。回归最初，这便是完结了。
　　康韦辰晚上就打了电话来，阿母接了电话，看着正在吃饭吃得很香的我，柔声细气地说：“我家遥子啊——不在呢，这孩子都不知道哪里去了，你看见了一定要让他回家。”
　　放下电话，空气里温度降了十摄氏度，如同寒流入境。
　　“吃什么吃，我家的饭哪有他们杨家的香？人家康子找你呢，紧张兮兮的，你要走我绝对不拦你。”轻描淡写的语气——如果她不是一脸狰狞的话。
　　阿爸也觉得阿母的反应过激了，劝道：“遥子这不是去哥们那儿几天吗？这不又回来了。多大的事儿啊？康子家又不是要把我们家遥子抢去……”
　　“你闭嘴，你知道什么——”
　　阿母忽然住嘴，冷着脸闷头吃饭，争执嘎然而止。阿爸有些莫名其妙，乐得不用吵下去，耸耸肩继续吃饭。
　　我一顿吃完，默然收拾碗筷，然后回房收拾衣服。出房门，阿爸和阿母都愣那儿，看着我的包袱难以置信。“你还真走——”
　　“我回有路岛，有事没事儿别来烦我。”甩上门，他们没有追上来的意思，由着我渐走渐远。
　　夕阳西坠，天边一片红霞，祥和的小镇仿佛暮归的老牛。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呆立街头看了天边许久，才在小卖部给康子打电话。
　　“天啊！遥子，你去了哪里？怎么一句话不说就不见，我都急死了……”急促和紧张的语气依然撼动我的心。
　　“我的心是你的，身体你也得到了，没有遗憾了吧？”
　　“你说什么呢？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电话这边的我满足地笑了。够了，康韦辰，你给我的已经够了。“我不会再见的，你该干嘛干嘛去吧，别再惦记着我了。”
　　“……遥子……”他的声音开始不稳，勉强笑出来的感觉，“……不要开玩笑了好不好，这不好玩……”
　　留给他一片沉默。细细的电话线怎能连接天各一方的两人的心，只有沉寂能让茫然的人消化突来的难以置信。
　　他终于明白般，吼出来：“你是故意的！你找我就是为了报复我！”
　　四顾苍茫，凄然而笑，他看不见。“是，我是故意的。我找你，是为了说再见——不，不会有再见。”
　　——如果你认为我把身体给你是报复的话，那就是报复——我要让你永远记着，你的第一次是跟我一起。无论痛苦还是快乐，没有人比我给的更多——尽管我不知道这是报复你还是虐待我自己——
　　“你以为这就结了，你也把我想得太简单，我就不信我没法子把你揪出来！”狠毒的，近似恶毒的语气，似乎因爱成恨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我冷哼一声，用着蔑视的语气道：“我要走你真能找到？我还真不信你有这本事儿。”——停顿了好久，仿佛给彼此的怒气酝酿的时间，然后风轻云淡地说：“今天你爸爸找我谈过，他还不知道我们在学校的那些流言蜚语，不过再闹下去就不敢保证了。你不会希望把事情弄到那地步的……康子，何不好聚好散……”
　　死了一样的沉默，连酝酿着的怒气都一下子消散掉的感觉，我心底怆然一笑。
　　我不会告诉你，我这辈子除了你不会再喜欢其他人。
　　我不会告诉你，我去的地方就是我们最初相遇的小岛。
　　我不会告诉你，只要你来找我，我这辈子都会死缠着你。
　　可是我知道，你不会来找我。我知道，你会很快全力投入你的学业中，向一个全新的未来冲刺。我也知道，从此我是你胸口一颗朱砂痔。无论过了多少年，你依然会带着痛苦想起我，随之笑面迎人，仿佛不带走一片云彩。
　　康韦辰，你就是这么简单的人。
　　“路遥，我……”
　　挂上电话，寂寥的长音截断他最后一句，未尽的话永远成迷，悬挂在我心中——许久一段时间维持着一个姿势，就这样了结了？一种自己无法确信的虚幻感。
　　拎起包裹，深吸一口暮色中的空气。
　　春光明媚，即便黄昏，入眼仍是一片绿意葱荣，染上和煦的金黄霎时高贵华丽起来。行人或悠闲或匆匆，赶往家中，或者吃罢晚饭出外散步，一份祥和柔软。
　　真是美好的时光，适合新的生活开始。
　　康子的新生活。
　　我的新生活。
　　--------------------
　　《路遥》第一卷完
　　
　　这个小结局如何——反正不写也写了，不管了，偶暂时满足，远遁中——




第一章 再别经年（上）

　“没有十全十美的女人，正如没有彻头彻尾的恋爱。”
　　这是老鼠常挂在嘴边的并引以为傲的名言，虽然以他的水平很可能是从哪里剽窃来的，但不否认，老鼠是出于自己的某种觉悟。恋爱失败了九次的觉悟。
　　但是这不阻止老鼠隔三岔五到这里吃饭，并对外头络绎不绝的女生品头论足并意淫的兴致。
　　“妈的，长假前不把一个马子，我就不是爷们！”他愤然说道。
　　我抿着嘴角可有可无地笑一个，无聊地捣弄盘里发黄的菜叶。
　　老鼠把他的筷子夹得啪啪响，瞅了我一会儿，说：“别笑成这模样儿行不，真碍眼！你最好赶紧找个女人，那个妞儿——”他厚重的嘴角和三白眼扭曲地右撇，压低声音道：“——对你有点意思，别浪费了。”
　　朝右看去，果然有个女孩盯着我。冲她笑一个，她回一个甜笑。我回头对老鼠说：“我觉得与流血一礼拜还能若无其事地活着的生物保持距离比较好。”
　　“你——”老鼠作了很多酝酿还挤不出一个形容词，于是作罢。
　　看到那女孩有往这边来的趋势，我说：“去跑几圈。”掉头离开，控制着速度让我看起来不至于像在摆脱什么。
　　外头天气晴朗，正如这个月份的大部分日子，正如我走过来的大部分日子。
　　我不是没有找过女人。大一的时候交过两个女朋友。
　　一个是大二的学姐，斯斯文文，偶然见过两次后意外地主动告白。可有可无的情况下对她也不反感，便点了头，顺其自然。自然的结果是她说我没心没肺，让一个有心有肺的追走了。交往相处的过程没发生过不愉快，现在碰见了也能很自然地打招呼、寒暄几句，像老朋友。
　　第二个女孩让我对这个性别的生物产生了深刻的说不上是认识还是了解的感受。
　　大一最后一天的晚上，男生宿舍抗议学校提早熄灯，大吼大叫发展成大吵大闹，继而骚乱，脸盆水桶什么的往楼下扔，还有一张床板也飞下来。
　　打完工回来，不敢从楼下经过，到校门附近的拉面档来一顿宵夜。轰隆隆的发电机，露天的零乱桌椅，乱七八糟的学生。一个吊带背心的女孩特别扎眼，俏丽的面容，白皙的皮肤，丰满的胸部将背心撑起，露出的肚皮在白炽灯下白花花一大截。所有男的，包括面档老板都移不开眼睛。
　　她灌了几瓶啤酒，然后朝我走来。
　　“帅哥，请我喝酒。”开门见山，如同她袒露的肌肤。
　　两人放倒了一地啤酒瓶子。头痛欲裂醒来时，她光着身子趴在我枕边睡得口水直流。我也是赤条条一个，明显发生了那档子事，可是我一点记忆甚至感觉都没有。
　　躺回去继续睡，脑筋却清醒得很。她将被子蹬到腰下，仅盖住隆起的屁股及以下部位。趴伏着，从窗口进来的阳光铺满她的脊背，说不出的粉嫩光洁，如同婴孩，我一时竟有点感动。
　　她很快醒来，什么没说，连眼神也吝于给我一个，卷起被子就进厕所。我跟着起来，发现被单一抹鲜红，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儿，她从厕所冲出来，把被单扔到洗手盆里，放开水龙头。那抹鲜红渐渐淡去，终于消失。
　　“别介意，是人都有第一次。”她好像安慰我一样，错乱了角色，带着置身事外的洒脱。我哑然失笑，并刮目相看。夺走一个陌生女孩处子之身的罪恶感和慌乱一瞬间烟消云散。
　　她洗完澡后我才洗，出来的时候发现钱包打开，刚领到的打了一个月零工的薪水没有了。钱包下的桌面用唇膏写着：人不能得了什么而不失去什么。
　　我竟没有生气，只是不可思议。
　　第二天又见到她，在男舍前面。她楚楚动人地站立一角，洁白的连衣裙，淡妆，美好得不食人间烟火。
　　“嗨，还你，就剩这些……”递给我两百来块，然后转个身，裙子飘飘，“这身衣服，还有化妆品，哦我还吃了牛排……”
　　“真不错。”我说，由衷地。
　　她努努嘴，不置可否。“这第一次划得来。再去吃牛排好不，我们还有钱。”
　　我们……低声笑出来，掂着仅剩的这点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还是占了便宜。
　　“我也饿了，有劳带路。”
　　宿舍哥们暑假第一天就跑光了，可儿——她非让我这么叫她，晚上就跟我住到了一块儿。
　　一个礼拜的时间，她哪儿也没去，就连例假来了也让我买卫生棉。在小超市那儿面对着收银员小姑娘的那个眼神，我感觉这辈子也没啥是我不能去做的了。
　　除了知道她叫可儿，是女性之外没有再多。
　　她哪儿来的、干吗大半夜一个人在体育学院里喝酒、接下来想干吗……我通通没问，也不感兴趣。就是两人，我白天打暑期工，她呆宿舍，话不多，该睡觉了洗洗躺一快儿，没激情干那事儿，各盖各被……完全进入老夫老妻的状态。
　　一个礼拜后，她不见了，像一滩水被太阳晒化了，连个痕迹都没有。如同她的出现。
　　直到开学不久才见到了她。在校门口，从一辆奥迪车下来，浓妆艳抹，一身名牌。车上的男人是她父亲的年纪，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她见了我，没有尴尬没有羞赧，点头微笑，像普通朋友。
　　有天她找我，请我吃饭。“我有钱了。”她面无表情地说。
　　她仍带着置身事外的洒脱，像说别人的事情一样跟我说，她没钱，有个男人出钱要包养她。她答应了，但不乐意处女之身都卖了，于是找个顺眼的男人做了。
　　那个顺眼的男人无疑是我。这么多大学，找上体育学院的是知道那儿的男生容易到手——的确，几瓶子啤酒就放倒我了。
　　光顾着喝水，加了柠檬汁而鲜甜非常的白开水一杯接一杯喝着。我不晓得该说什么。
　　她终于露出认真的表情，定定看着我。“我可以离开他，立刻！马上！只要你说你喜欢我！”
　　我安静地看着她，一语不发。我说不出那个两个字。我已经没有能力再说那两个字。
　　她站起来，甩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恢复木然的表情，若无其事地走了，饭钱没付。
　　我摸着火辣的脸，苦笑。到底她的第一次给了我呢，这也不算什么。
　　往事不堪回首，说说我在的这个大学城。在某个沿海经济发达省的省会，霸占了整个沙洲俨然一个独立王国，招揽了一堆大学在这里圈地。
　　体育学院是这里最低档的大学了，拜资源共享的理念所赐，进驻这里后终于摆脱有史以来僧多粥少的命运，得以觊觎各大学美眉。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就是最牛的综合大学与我们比肩而临，宿舍楼更是连围墙的间隔都没有并靠在一起。知性男生和体育健儿的斗争前所未有的激烈，我们管他们“白皮猴”，他们说我们“傻大黑粗”，矛盾常常一触即发。
　　老鼠就是个“白皮猴”，住在隔壁宿舍楼。他与我的相遇也无其他，无非楼下经常碰到，久了成了熟面孔就点个头。一个全宿舍区都熬夜看世界杯的晚上，我到楼下看月光，老鼠到楼下干嘛我不知道，正吸烟，给我一根。见我摇头，他颇有环保主义精神地问：“不介意我的二手烟？”我说：“二手烟真能叫人死快一点的话我不在乎多吸。”
　　两人嘿嘿笑起来，一来二去成了朋友，大抵是所谓的磁场波长吻合。
　　老鼠此人颇具戏剧色彩。据说当初为了考上那所大学拼命读书，差点搞成视网膜脱落，上了大学后跟杂色人等混合一起，才发现大学原来是这么回事，于是摇身一变玩世不恭起来。据他本人的说法是：“他Ｘ的，我总算知道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说于第一次新生联谊跟不同女生跳交谊舞之后。
　　于是老鼠成了个“恋爱主义者”，自此热衷窥视、告白、追求等系列事宜，磕磕碰碰之后到大一下学期已经是情场老手，追求起来往往事半功倍，可惜名草有主后也不忘继续窥视、告白、追求其他女孩，结果可想而知。如此乐此不疲，花心之名传遍大学城，一听他“阮浩民”之名女生皆绕道而行。如此这般只能将目标放在大学新生中，可惜十一长假过后才新生开学。
　　十一长假眨眼就来，老鼠果然还是形单影只。我一早起床，梳洗未净就赶去老鼠宿舍聊尽朋友义务冷嘲热讽一番。大学里除了体育练习我就剩下这一丁点儿可怜的兴趣。
　　只是草草刷了牙，头发未梳胡子拉杂，松垮垮的背心，人字拖鞋啪啦作响，一手抓着不知过期没有的面包片边走边嚼，一手伸到四角裤衩里头边走边挠，从玻璃窗的影像里知道自己的形象堪称猥琐典型，可谁会在乎这个？
　　刚到楼下，发现出乎意料的热闹。不少人拖箱带包蚂蚁搬家似的进到隔壁宿舍楼去，面孔都是生的，一色的干净白皙知性十足，让面皮厚如我者也开始自惭形秽的自觉。
　　这么早来新生了？何不享受完了长假后再来呢，自找罪受。这么想着却又觉得他们不像新生，完全没有大学新人的青涩和茫然，彼此之间还熟络地说笑，相识已久的感觉……罢，关我Ｐ事，我是来找老鼠茬儿的。
　　走上楼梯刚拐角就给挡住了去路。一个巨型的不知道是狗还是狗熊的毛绒玩具将一米多宽的楼梯占满，还卡住了。往上望去只见一截休闲裤和一双脚毛稀疏的白腿。毛绒玩具后面发出瓮声瓮气的声音：“帮我一把啦，阿辰……”
　　左看右看就我一个人，罢，举手之劳。使劲托了一把，庞然大物往上缓慢移动。到了二楼，毛绒玩具一挪开，露出一张白净得不像话的脸，不是第一时间看见他平扁的胸部还以为女生误闯这里。
　　“阿辰谢了……啊？你是谁？！”他惊叫起来，夸张的表情和掐着嗓子似的惊吓语气跟女生如出一撤。我X，娘娘腔！
　　“大恩不言谢。”我咬着面包片说。摆摆手，然后伸到衣服里继续挠痒痒。他上下将我扫一遍，忽然露出如丧考妣的表情，抱起那狗熊方才被我碰到的地方死命拍打，跟爬了蟑螂似的。
　　真是好心被雷亲，难得我发善心一回儿。嫌恶地撇撇嘴，继续上楼。才拐过一层，听那死娘娘腔恶心巴拉地说：“阿辰，你干吗去了？方才有个好龌龊的家伙……”
　　数声上楼的脚步声，然后有重物落地。很轻的，仿佛叹息一般的笑，低沉的嗓音温柔安慰：“别这样说人家，以后同在一幢楼……”
　　一时不稳，不自觉抓住栏杆。一瞬间无法动弹的感觉。那个声音滑入耳蜗，掉落记忆中，泛起沉积的尘沙。
　　自嘲一笑。我这是怎么了，随便一个声音都让我着了魔，没毛病吧我？才刚睡醒而已——
　　……他的声音……还要高亢一点的，不像这么低沉，仅仅是相似而已。
　　“大学城真讨厌，什么家伙都有！”死娘娘腔还在抱怨。阳光般的心情骤然变坏，便将吃剩下的面包片捏碎，朝楼下洒去。高八度的尖叫立马响起来，我故意嘿嘿大笑一声，然后飞快跑上楼。
　　老鼠说过我有阴暗心理，我承认。
　　




第一章 再别经年（下）

　　老鼠竟然整好而瑕地等我。相较我的不修边幅，他衣冠楚楚显得很有那么回事儿。亮出一串亮晶晶的钥匙，他咧开一口白牙，“兜风去——”
　　“哪来的？”
　　他嘴巴努努旁边睡得不省人事的舍友，那哥们是个阔佬，属于大学目前还罕有的四轮一族。老鼠好不得意道：“他不是斗地主那块儿料！”
　　逢赌必胜，是老鼠的过人之处——作为他情场频繁失意的补偿，上天总是公平的。
　　我抓抓头发，有点长了。“等我一下，回去收拾。”
　　“那么麻烦干吗，换我的得了。”老鼠打开他的衣柜，挑三捡四，扔出一件花里花俏的T恤。皱着眉头接过来，刚想自暴自弃穿上，一直昏睡的那哥们猛然翻起身来夺过来。
　　“受不了！什么眼光？”他把衣服扔到厕所里——老鼠飞身抢救回来，那可是他跟第N任女友去海南旅游的纪念品。
　　“穿这样的垃圾休想上我的‘老婆’！”嘟囔着，那哥们打开自己堪称豪华的衣柜，扔了两件名牌货到我身上。我钻厕所里刮好胡子洗洗干净，穿上出来，他吹了个口哨，然后手指搁在下巴那儿摩挲两下，又把我拉进厕所里将我的头发一通折腾。
　　出来时，老鼠呆住了，随即咬牙切齿地看着那哥们，恨恨道：“他这模样，还有妞儿看上我么？”
　　敢情这家伙是借车泡马子用的。
　　那哥们翻个精神不足的白眼，钻回被窝继续回笼觉，气死老鼠。
　　车子从宿舍区的地下停车场开出，老鼠郁闷地打着方向盘。我放下车顶的后镜，意犹未尽地看着自己的新造型。
　　老鼠受不了。“美不死你！记住，一会儿我找女孩儿搭讪的时候你识相点，哪边凉快哪边闪去！当然你有那个意思就另当别论，哥们不至于重色轻友。”
　　说得比唱得好听，不把我一脚蹬开就够良心了。我摇下车窗，让风灌进车内。十月了，天空不可避免地高旷起来，凉风中的清爽渐渐吹散整个夏天的躁热。
　　一路稀稀拉拉地移动着大包小包的学生，我向老鼠提议：“不如到女生宿舍转转，新生都来了。”
　　“不是新生啦，是我们本校来的。本校现在就留着研究生和博士生，本科的全部放逐到这边。那些都是大三大四的，没戏……”
　　“姐弟恋现在蛮流行，你不妨时髦一把。”那娘娘腔敢情还是老鼠学长了，一副初中生模样。不禁摸摸自己的脸——好在这两年来完全褪了小孩模样，有惊无险地长成个男人了。
　　老鼠一本正经地说：“路遥，我是个传统的男人。”
　　我差点没喷出来。掉头看窗外风景，郁郁葱葱的树木好歹比老鼠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好看得多。
　　车子转过林荫道时，阳光铺洒下来，树下的影子带着一种浑浊感，周遭的一切瞬间变得不真实。一个影像恍惚在我眼前滑过——
　　光晕之中，那是谁，能让我忘情凝望？
　　只看见挺拔的身材，直挺的裤子和平整得没有一丝皱褶的白衬衣，依稀的似曾相识的行走姿态。不知不觉屏起呼吸，无可名状的熟悉感，霎时间袭上心头的一种恍惚的痛感——
　　正要凝焦看清楚他的脸，穿过枝叶的刺眼的光闪了两下，将视野迷惑。谁？急忙探出身子，车子却已经滑过去，仅看见他清晰的背影，一丝不苟的背影。
　　“你干吗——”老鼠用力将半身出了车窗的我抓回去，骂道：“拜托要跳车也先给我说一声！我胆小不经吓！”
　　“……没……没有……”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倚入座椅里头，脑袋陷在恍惚中，小心翼翼地喘气，怕大气一出要将方才那幻象般的一幕惊散。
　　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却无法明确原因。一个身影而已……我今天是怎么了？回头再看，什么也没有，除了风中晃动的枝叶和缝隙间晃动的光晕。莫非真是幻像……
　　“你脸色不太好，遥子……”老鼠察觉异样，频频分神过来。我放松身子，笑道：“开你的车吧，小心一车两命。”
　　他立刻骂过来：“我才不跟你殉情，要也找个美女。”
　　车子出了大学城，开上跨江大桥。身边车水马龙，还有遥遥可见高耸的大厦——总是这时候才恍然醒悟大学城之外还有个广阔无比的世界，陡生一丝无可名状的脱离梦境回到现实一般的无奈。
　　闭上眼睛，那梦境般的一幕重新回放。那样的熟悉感……跟记忆中的他重叠起来，所有的感觉清晰明了。我掩住脸，暗自自嘲。我还是骗不了自己。
　　一度以为关于他的记忆能随着时间流逝而平淡下去，最终可以暗淡得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让我心如止水地拾起，含笑回忆。
　　可恨的是他总像高明的惯盗一样谨慎潜伏着，于你意想不到的瞬间猝不及防地亮身，将那些痛苦和快乐一一挑起，他便像个胜利者一样，在记忆深处狂放大笑。
　　如今你已身在茫茫人海，杳无音讯。既然无缘，为何还在记忆中苦苦纠缠我，可恶的家伙！
　　将车停在城市最前沿的地段，满街是令人目眩的商店、服装、饰品和一大堆流行男女。摇开车窗——老鼠只恨这车不是敞蓬跑车，做不出电影效果。
　　老鼠很快眼前一亮，进了一家名牌服装店。这么快？
　　可老鼠这一回碰上硬坎，正在店里挑衣服的那女孩儿瞥了他一眼便将他跟空气画上等号。好一会儿，老鼠终于向玻璃外的我投以挫败的眼神。
　　他垂头丧气地出来，正要走，里面的女孩忽然冲出来，在我面前站定。我吃了一惊，竟然是她，我的第二任“女友”。
　　有些尴尬，我勉强笑了一个。老鼠很惊喜，问：“你们认识？”
　　“不认识，我叫林可。”她向着老鼠，一反常态的笑脸迎人。
　　老鼠大喜过往，忙自我介绍：“林可，真是可爱的名字。我叫阮浩民，朋友都叫我耗子。”被美女冲晕了头，竟连自己的外号都说出来了。
　　林可抿嘴一笑，可爱得紧，看似随意地看我一下，问道：“你的朋友？”
　　“普通朋友而已，方才碰上的，哈哈。”老鼠紧张起来，放在背后的手猛扇，让我哪边凉快哪边闪。
　　我看得出她并不是对老鼠感兴趣，装作不认识我，又这么平易近人，她到底想干吗？
　　　“一起逛逛怎样？”林可向老鼠发出邀请，稍带无奈地瞥了我一眼。老鼠一下子连自己姓啥都忘了，忙转过来，脸目狰狞地低声说：“哥们拜托了，车钥匙给你，你喜欢去哪儿就去哪儿。”
　　“哪儿都行？”
　　“随你大小便！”
　　掂量着金属的冰冷质感，越过老鼠的肩膀看见林可冷然得近乎挑衅的目光，咧嘴一笑，潇洒地转身。
　　不管她想干吗，与我无关。
　　开上回校的跨江大桥，油门加大，江岚从敞开的车窗猛灌进来，头发凌乱飞扑几乎视野不清，浑身上下却涌动着肆无忌惮的痛快。跑得再快，也不能有这样的速度，这样的痛快。
　　大学城空荡荡，有恃无恐地飙上校道，直到宿舍区才放缓速度。弯过花园区，晃动的光斑让我想起方才那幻象的一幕，明知可笑，仍下意识地四下张望。
　　耀眼而静谧的光斑一点点游移，道旁的树叶在车侧擦过，花圃中间的喷头忽然洒水，仿佛不期而遇的惊喜。缓缓前行，注视着阳光中星星点点的水珠，忽然捕捉到某个无法忽略的映像，受到吸引一样，茫然的眼睛凝起了焦距。
　　树枝后面静静站着一个人，他的身影以及他的面容像投映在水雾中的黑白片影像一样虚幻。
　　这段记忆无论过了多久去了多远的地方，总能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一头阳光下闪射光泽的黑色短发，两道细而黑、浓而直的眉毛，因刺眼的阳光而微微蹙起……那双深邃而温柔的眼睛曾经让我眉飞色舞也曾痛彻心肺……
　　用力凝视，直至的眼睛里冒出丝丝湿气。这些年都过去了怎么一点也没有变……不可能的，我都看到什么，中邪了……
　　不要再骗自己了——
　　机械般控制着车子，脑子一片恍惚，迎面一个人从拐角处来……娘娘腔——霎那的念头闪过去，本能地猛打方向盘，“砰”的一声撞在宿舍楼的墙角上。
　　额头撞倒仪表板上，嗡嗡的声音把脑袋涨得发疼，额前一股温热的湿意蜿蜒下来，视线里朦胧上一片浅红……
　　妈的！低咒一声！看到那娘娘腔被吓得坐在地上起不来，晕晕沉沉的脑袋里最先闪过的念头就是方才怎么不从死娘娘腔身上碾过去，然后才是该怎么跟那哥们交待说我把他老婆毁容了。
　　无力笑了一下，干脆仰躺在座椅上喘气。楼上陆续有人跑下来，这糗是丢大可也不能躲起来。我弹开车门，视野却一片迷糊，无法撑起身来。
　　一连串哭天抢地的哀号“我的老婆啊——”从楼下呼啸而下冲开人群飞扑向车头，随即拍拍胸脯松了一口大气的样子。看样子有惊无险，我虚虚地笑一下，扶着神智不清的脑袋下车，那哥们抬眼一看我，倒吸一口气，“出彩了你……”
　　“没事儿……”摸到脑门湿湿的地方，满手鲜红。随手揩在衣服上，然后才想起这是那哥们的名牌时装，只得又弱弱地冲他笑一个，“对不起……”
　　“有空顾着这个，还不如想想医务室那群吃白饭还在不在？受不了！”老鼠说过这哥们脾气不好，舌头又淬过毒的，果真不假。数落完了拉过我的胳膊让我挂在他身上，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主儿。
　　人群外围，娘娘腔惊魂未定，一看他我就来气。那边快步走来一个人，远远就着急问道：“怎么了，”他立马转过去可怜兮兮地说：“阿辰……我差点被车撞了……”
　　……这声音……目光寸寸上移，迷蒙的视线中，刻骨铭心的一张俊脸映入，将那些深埋的痛苦解封，强烈的比痛苦更甚的酸楚袭上胸膛，难以呼吸。
　　眼中的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惊异。视野中的浅红倏然发白，一阵强烈的晕厥，最后看到……他推开娘娘腔向我飞奔过来，大喊着什么……可惜我听不见了……
　　
　　




第二章 我心惘然（上）

　　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刺目的光让眼底生痛，稍一转动脑袋爆裂一般地痛，忍不住摸上脑门，却被一个声音制止：“摸了也不会好得快一点。”刺耳的口吻，无疑是老鼠那哥们。
　　环顾四周，是医务室。窗外的阳光已经柔和了很多，日头偏西了去。我竟然晕过去了，还晕了一下午，真是丢脸。
　　闭上眼睛，一切重回脑袋。记忆的最后，是他……果真还是幻觉吗？
　　自嘲一下，或者我应该趁机扫描一下脑袋，看看哪根神经出问题了。
　　“车子的修理费我没法一次性付清，分期行不？”摆在眼前的现实才不容忽视。我得多做一份兼职才行。
　　“不关你的事儿，车我是借给那只臭耗子，我自会找他算账！”意外风凉的语气，看见那哥们突然得意起来的表情，不像是迁怒，倒像找到了难能可贵的整人的借口。
　　让老鼠吃这亏，他还不跟我急？“是我坏的车子……”
　　他不悦地打断我：“你别管闲事！我自己会处理！要赔，那衣服的干洗费够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找机会问老鼠，怎么惹的这个腹黑的主儿？
　　“对了，外头那男的怎么回事？见了你跟见鬼似的！”他看看外头。
　　我一悸，心中陷落的巨大空洞被莫可名状的混乱和痛楚充满，嘴唇颤抖起来，仍在作着最后挣扎般问：“什么外头的男的？”
　　“本校新来的学长吧，看你晕了跟要了他的命一样。放才还一直跟愣子似的站你床边，看你快醒了又跑出去，都不知道他在想啥？你认识？”
　　发白发亮的天花板倏然水波幻动，模糊得一蹋糊涂。忍不住双手捂住脸，细细颤抖，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滑落到耳边。
　　开什么玩笑……
　　“……有那么痛吗？我找医生来。”那哥们给吓到，有点手足无措。我连忙摇头，使劲抹干眼泪，故作轻松地说：“别，没事儿。现在又不痛了。那个，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绷起脸来，咬牙切齿地说：“那死耗子没说？他就没跟你提过我吗？”
　　我摇头。坏话是说了很多，一口一个“那家伙”“神经病”，就没提过名字。
　　”艾扬！飞扬的扬。”
　　“那么谢了，艾扬。我没事儿了，耽误你这下午，我很抱歉。”
　　“谢什么，受不了！”艾扬别扭起来，“你要真没事儿的话我走了。”
　　“谢谢。”我只能这样说。
　　一室净空，寂静无声。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风带进来的阵阵清新的草木香味。直直躺着，脑子如同四壁一样空白，许久，撑起身来，血液运行起来脑袋一阵抽痛。一步一步缓缓走向门口，不知不觉小心翼翼将脚步声控制在最低，有种胆颤心惊的错觉。
　　门外一片亮白，刺得眼睛想流泪。风声悄悄如窃窃私语，高大的背影伫立在阶梯下，却俨然与背景融为一体。长长的腿踩踏着砖缝里长出来的小草，稀薄的影子投入门内，延伸到我的脚边。那样微微仰着头，背对着我，好像悠然地看天边云卷云舒。
　　天空高阔，蓝得一片清明，懒散漂浮的云朵很快又被骤然而至的风刮得薄弱蝉翼。
　　“好久不见了。”　
　　我说。
　　缓缓地回过头来，那些光影在从他的轮廓转换到侧面——终于，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挺拔的身躯，修长的体格，给人清爽利落的感觉，正规的学生装又穿出儒雅的味道。黑发不长，发质很软，仿佛在诉说主人个性谦和内敛，深灰色的眼睛潜藏了无限的忧伤般让人不忍触及。
　　“嗯……好久不见……”记忆中即便低沉也还带着一丝高亢的的声音如今换成了一丝暗哑，熟悉如许又陌生如许。
　　只是这么直直地看着，那些我们真正想说的话仿佛在这样的凝望中掉进了时间的缝隙里，经转着流年。
　　“你长高了。”他的唇角弯起浅浅弧度，平缓地说。
　　他还记得，我总是很在意身高。“你也是。”我说。一双手捏成拳头，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克制某种冲动喷薄而出。手臂上清晰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伤口还痛吗？”他说。看着我的额头。走前一步，离我仅有一臂之遥。
　　我心头一悸，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只因为他的靠近而觉得毛细孔有细细发麻的感觉。　　　
　　“你还是……不会照顾自己……”叹息一般的声音，他的手臂在半空中缓缓抬起，我不知不觉屏息起来。
　　微凉的手指带着电流，缓慢划过我的脸颊。我微微颤抖起来，感觉到他的手停在后颈，捋着我的长发，轻轻的缓缓地安抚般的收紧。靠在那么温暖的胸膛，我终于放开了紧捏的拳头，泪水倾泻而下。
　　外面是灿烂活泼的阳光，庭园生机盎然，置身室内也感受到激昂的热度和生命力。那些暖意汹涌进来，一颗心却越发清凉。他看不到的情况下，我无法隐藏忧伤。拥抱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明明是这么亲密的举动，却又看不到彼此的表情。如此怜惜，又如此残酷。
　　白云悠悠晃过，光影浮动荡漾，仿佛虚幻的光阴。凄然而笑，垂落唇角的泪混进去，有点苦涩，有点咸，仿佛在说所有味道都要一起品尝。
　　“康……”喉咙尽处的空气无法置换成声音，轻轻流泻出的只是气流，滑落脸颊的眼泪滴入他的衣服中，渲染成水晕。
　　我不想这么不争气，可是我好想他，真的好想他。两年多来，我想象过无数过重逢的场面，总觉得能淡然一笑，像个老朋友一样跟他打声招呼就过去了……可是，他只是一个拥抱就让我所有武装都如沙堡一样崩溃掉。
　　揣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随即喧闹的铃声把幻境惊破。我猛然推开他，急欲摆脱的利落动作显得有点伤人。背过身去接电话，一边不着痕迹地抹去眼泪，对打电话来的家伙又感激又有点怨恨。
　　老鼠在电话那头大声嚷嚷：“路遥——你过来接我，去吃饭然后唱歌去……”
　　“嗯……方才车子出了问题，我去不了……”压低声音说，怕惊扰了身后的那人似的。
　　那头一阵哇哇大叫，惊恐万状。“车坏了——我的妈呀，那神经病会把我折磨死的，路遥啊你害死兄弟我了——”
　　他还真有先见之明。“……那个，艾杨说要找你算账，你自个儿小心点。”死不死贫道，我已经尽到通知的义务，仁至义尽了……
　　老鼠抓狂叫嚷的声音把耳朵震得生疼，我狠心截断。关了手机后却仍呆立着，竟然不敢转过身去。方才的相拥完全是久别乍见的忘情，感情冲晕了脑袋，如今冷静下来理智回笼，只觉得不知该如何面对，徒劳地背对他，自欺欺人。
　　“你朋友？”他问，不愠不火的温和语气。
　　“嗯……啊……”
　　“现在可以走吗？一起回宿舍吧。”他说。
　　“我……”不想跟你一起走……“……好吧。”深吸一口气，将某种满不在乎的表情固定在脸上，尽量动作自然地转身。看到他温和而固执地凝视我的眼神，淡淡一笑，“走啦。”
　　阳光较之上午热度消减了许多，和风轻送，我的头发轻轻擦着颈项的皮肤，微微的酥麻感觉，让人很舒服。
　　　和他并肩走在校道，隔着的一臂之遥，无法靠得更近，如同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这两年的光阴，难以跨越。两人静默无声，空气中笼罩着一层奇异的气氛，等待什么将其戳破。欲说还休中沉默弥漫，我们想说的话太多太多，反而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
　　走了很长的一程后，他才像随口拈来似的淡淡说道：“怎么把头发留得这么长？”
　　“懒得剪而已，不知不觉这么长了……”我捻起一撮头发，硬硬的发质，只是两年没有打理便自作主张地长成清汤挂面。不收拾收拾就在大学城乱窜的时候还经常被人误以为是艺术学院的学生。够可笑的。
　　“这两年……你还好吧？”仿佛斟酌了很久，他终于问道，隐约听见他松一口气似的叹息。
　　“不错。”敷衍的回答，可除此之外我不知该说什么。
　　休学半个学期本来要重读高二，我那彪悍老母到学校闹腾了几回才让我跟着原来的班升上高三，理由是她不想多给一年的学费；整个高三无所事事，在干架和睡大觉中无惊无险地考上一中的大多数体育生都能去的体育大学……如此这般，不值一提。
　　……如果你是想问这些年来我有没有想你……那些可以刻骨铭心也可一笑置之的感情和感觉，嘴上轻巧说来……有何意义吗？何况当初是我主动背离，理应潇洒自如，再提别后日思夜念岂不是矫情得可笑？
　　“你呢？”随口问道，有来有往。
　　他沉默下去，怅然若失的表情，又像是陷入悠长的回忆中，良久说道：“那年高考，我是全校第一。”
　　“哦，恭喜。”迟来的道贺，于他没有任何意义，只是讽刺般印证了我当初的抉择英明。
　　回到宿舍区，他似乎有意放缓脚步，我随手指着旁边的宿舍楼说：“这幢是体育大学的。跟你们Z大挨着，落差好比尼瓜拉瓜大瀑布。”
　　他站定原地，将楼从上往下一点点扫过。不外乎是挂在阳台上的衣服裤子和乱放的杂物，他却看得那么仔细，让我不禁在想他是不是在找我所在那一间宿舍的蛛丝马迹。
　　我转身上了Z大的那一幢，他愣了一下。我说：“找朋友去……”
　　他“哦”了一声，随着我的脚步上楼，若有所思欲言又止的感觉，一直上了二楼他才开口：“……什么朋友？”犹豫不定的语气，有期待有不安……或者是我的错觉。
　　“你的学弟，借车给我的那个……”一语带过。无关紧要的人物，没必要说得那么详细……
　　他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或者说不自在，试探道：“在医务室里的那个……在楼上喊着‘老婆’冲下来的？”——说到“老婆”两字时，他明显脸色不善。
　　我不疑有他，点点头。然后告别。
　　他站在原地目送我远去。脊背微微发热的感觉，直到再也感觉不到他的目光，我才快步上楼。重重呼出一口大气，心中盈满了什么东西，又好像空荡荡陷落了一大块。
　　强迫自己暂时将康韦辰的事儿收到心底……老天的玩笑，善恶不明。如今既来之则安之，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可我也不能怎样，往后的日子……谁知道呢？
　　敲了敲门，听到吼过来的“进来”我才小心翼翼开门，看到艾杨在阳台上一边吹风散热一边对着电话吼。
　　　话筒被以承受极限的力道砸回窗台上。艾杨携带着未消的火气压迫过来。“你由着那只死耗子跟一女的一起，自个儿跑回来了是不？”色厉声茬的责问，虽然我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还是很有勇气地承认了。
　　“你猪脑子啊，我将你打扮得这么拉风干吗的，就是抢他的妞啊！你倒好，做好人成全他……气死我了！”艾杨越骂越上火，几乎抓狂，也不晓得方才跟老鼠通话都听了什么，被刺激成这样。
　　他目光一凛，走过来扯扯我的衣服，“给你穿得这么好，屁用都没有，还来——”
　　我忙不迭地脱衣服，反正我也是过来换衣服的。衣服的设计较为独特，穿时容易脱下却难，他嫌我脱不够快，“快给我脱了！笨蛋，快脱！”
　　我把人家的车子撞了——提醒自己有错在先不能揍过去，没想衣服刚脱下的时候有人路过——原来还没有关门——
　　衣服还举在头顶，冷不丁看见康韦辰站在门口，瞪大眼睛呆若木鸡般愣在那儿——
　　
　　




第二章 我心惘然（下）

　　错愕过后，发现目前的情况会给他什么印象，头皮一炸，乱七八糟的念头急哄哄地一起挤进脑袋，解释？掩饰……最后却是脑袋一热，一步上前将门板用力甩上，把康韦辰由呆愣至惊愕、震动的表情屏蔽在门外。
　　……我这是干吗？此地无银三百两……
　　手还放在门把上，差一点又把门打开，可心中又有什么东西横亘着，阻止我重新面对难以置信的康韦辰。开了门了又算什么……解释吗？如此尴尬的场面，什么解释都像掩饰吧。何况在此之前……
　　……缓缓放开门把，脑袋抵在门板上，仿佛能感受到康韦辰就在门那一边的气息，我问自己为何要去解释？非解释不可吗？用什么立场和身份去解释？康韦辰也非要得到我的解释不可么？
　　艾杨不耐烦，把挂在我胳膊上的衣服拽走，又指着裤子说：“裤子脱了，赶紧！”
　　我白他一眼，一阵火气。心想我都叫康韦辰误会跟你那什么了，你无动于衷不止还在关心你的破裤子。愤愤脱下，砸到他身上。他也不气，反而故意气我一般，登徒浪子般吹个响亮的口哨，“你身材真不错，练体育的就是不一样，骨肉匀称，皮肤光滑，毫无赘肉……啧啧……”他当自己在买猪肉呢。
　　忽然“咚”的一声，门板被狠狠砸了一下，还有什么东西跟着破裂似的声音。我打开门，空荡荡的楼道，只有康韦辰的背影极快消失在楼梯转角。艾杨摸摸门上的海报图，底下凹陷进去了，他咋咋嘴，自言自语道：“看不出来啊劲儿这么大……干嘛不冲进来直接抢人呢……还真能忍……”
　　“哎，这样好么？你真不要解释？”艾杨忽然阴阳怪气地瞅着我。
　　我一窘，忙道：“什么解释？”这么一会儿他能看出什么来。
　　他冷笑，“你当我傻子啊？”腰一扭，回宿舍里把我的衣服扔出来，一贯冷淡又带着嘲讽的语气也随着幽幽飘出来：“玩笑大了，小心掰不回来!你真想准了才好。”
　　我怔在那里，一时间不知所以。
　　脑袋晕沉沉地下楼，走到楼梯才想起自己个还穿着裤衩，又机械般穿上衣服。
　　极缓慢地下楼，害怕着什么，小心翼翼地躲着什么。二三楼的过道满满当当地塞着各式用具……康韦辰也在吧……
　　这里抬头就能看到对面的五楼我的宿舍阳台，我的裤衩还挂上头随风飘扬。如此接近的距离呵……好像当初高二，明明说了分手却能天天看到他在对面教室……
　　“借过，让让……”有些熟悉的细弱嗓音，娘娘腔又打眼前过，瞥我一眼，瞬间又露出鄙夷的神色，匆匆跑开。
　　看到玻璃窗户中的自己恢复那个猥琐模样。荒谬的感觉从镜中渗透出来，这是我么？摸摸自己的脸，被老鼠说过带着女气的秀丽，幸好浓眉大眼又添了一份阳刚——这已经不是康韦辰记忆中的脸了，我也不是过去那个为了康韦辰而乍喜乍悲的路遥……
　　看着娘娘腔消失的房间，猜测着是不是康韦辰的所在，却一丝前往确认的勇气都没有……
　　想准了吗……我不知道。我一直不相信命运，也不想将我和康韦辰的相遇拔高到这个境界，然而一而再的相遇和分离，总以为不再有下次，却偏偏彼此又在触目可及的地方，这又算什么？
　　如果真有所谓冥冥中安排这一切的所在，想要我们结合的话为何不让其中一个生为女身，要我们分离又何苦让彼此遇见得如此戏剧性？
　　好想好想找到他，跟他说我们和好吧——可谁知道这又是不是另一个快乐和痛苦的轮回……看不到未来的短暂结合，聚时欢乐转瞬即逝别后痛苦如影随行，这样的滋味我真的不想再尝试第二次……
　　我真的不想……
　　淅沥淅沥的秋雨，带来阵阵凉意。时令由夏转秋，好不惬意。Z大来的人都收拾干净了，集中在二、三楼。我趴在阳台上使尽了眼力只能看到那下面过道上那些同样穿着裤衩到处跑的家伙，倒是同样在五楼的老鼠宿舍尽收眼底。
　　昨夜老鼠很窝囊挤坐公交车回来，可怜兮兮地哀求要在我这儿过夜。兄弟有难，我想两肋插刀又怕一个不小心把自己插死了。无奈拉开窗帘，艾杨站在楼对面盯着这边，双手叉腰，两眼喷火。老鼠打个激灵，四下逃窜，艾杨气势万钧地杀过来，活似捉奸的悍妻般将出墙老鼠扭送回去。
　　笑着欢送二人，然后心底一片空落，如同喧嚣后的寂寞，无处可依的目光不知道该追寻什么目标。这种感受一直持续到第二天，茫然四顾，空落的宿舍，还有雨中寂静的校园。
　　趴伏在露台，底下轮转的雨伞在雨里漫无目的行走，雨飘了进来，摊开手，它们落在我的掌心。大学城的空气里充满着植物清新的香气和雨水泛起的泥味。
　　二楼过道上闪过了熟悉的身影，正隔着并半透明的玻璃窗跟人说话。霎那悸动过后，心情缓缓淡定。不远不近的那张熟悉的面孔，静静看着才深觉，岁月在他的面容留下了成熟的痕迹，不复当年犹带青涩的模样。
　　正在我这般愁肠千结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伞影飘至楼下空地，毫不避忌地冲着楼上叫唤：“阮浩民，浩民——你在哪里——”嘹亮而婉转的女音，热切的呼唤，在雨中是划破孤寂的温柔一刀，将犹在潜伏中的许多色心都撩拨起来。不少男生都从窗口或阳台探出头来，一看雨中伞下半露的洁白裙摆，霎时间口哨与起哄在两楼间激荡。
　　我打了个激灵，检查自己身上掉了多少鸡皮疙瘩。她真是我认识的冷若冰霜苦大仇深的可儿吗？昨天造作的把戏还没玩腻，如今升级再来？或者根本……这才是她的本性？
　　对面宿舍的门猛然打开，老鼠乍惊乍喜地冲出来，拉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奋不顾身地招手。“这边——你怎么来了——”激动过后意识到自己刚睡醒的尊容有碍瞻观，赶紧交待一声“等我一下”便退回去改头换面。
　　林可小女人般乖巧等待，却是往我这边看过来，冷然而近乎挑剔的仰望。我下意识挺直脊梁，眼神漠然地居高临下对望过去。隔着蒙蒙雨帘，不知究竟有何意义的对视持续将近一分钟，直到老鼠收拾整齐并以光速下楼赶至她身边为止。
　　老鼠这家伙连伞都忘了带，直冲进雨里，乐呵呵地站在可儿跟前，痴呆儿一样的笑容牢牢挂在脸上。
　　林可体贴地把伞撑过去，雨伞轮转，伞下一对痴人的假象不知羡煞多少单身子弟。
　　对面的艾杨扶着脑袋出来，苍白脸色咬牙切齿的表情犹如恶鬼，一看便知睡眠不足加低血糖再加怒火攻心。　
　　何苦为了一只老鼠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多大的恩怨啊？
　　艾杨探头往楼下望了望，随即发现对面的我在看戏，生气大喊：“路遥——”
　　心一惊，不知何处又得罪了他。往下一低头，掠过二楼，猛然被康韦辰炯炯发亮的深邃瞳眸捕获，再也移不开眼——
　　早知躲不开的……
　　我唇角弯起一道弧线……看吧看吧，我就在这里……你想怎样？
　　穿透着雨帘的眼神蒙上一层不真实，宛若错觉一般的心痛纠结如同这雨，丝丝渗透到我的心上，渐渐泛起酸楚的涟漪。我看的好像不是那人，那眼，而是阔别多年的那份割舍不去的情，那份强自压抑的爱，如同一张柔软的网笼罩过来，让我陷在其中难以自拔。
　　——急忙掉头回避，难以控制的情愫反应在我意料之内又在意料之外。暗自低咒，怎么他就对我影响这么大？
　　适时的电话铃声给了我离开阳台的借口。艾杨在电话吼着问：“那女的是不是就昨天那个？”
　　我回应得有点虚弱：“是。”
　　挂断电话的声音让我耳朵生痛，立刻看见那个上一刻血糖不足的某人精神抖擞地冲出来，杀气直指楼下一对雨中鸳鸯。
　　我叹口气，拿了把伞下楼——朋友有难岂有看戏之理……好吧，毕竟林可这事儿呢……貌似也有我的原因在……
　　到楼下的时候，艾杨已经揪住老鼠。
　　本来老鼠挺忌惮艾杨的，现下美人在侧，猛然间燃起反抗的勇气一副泼皮耍赖状将艾杨推拒在一臂之外，底气十足道：“我爱干嘛干嘛？你以为你是谁啊少管我！”
　　可怜艾杨论起个头和力气都跟老鼠差个档次，老鼠把心一横凶起来了他还真没多少辙，一时间气急败坏，又给浇了一身的雨水，在那儿颤啊抖啊好像负伤的小兽。
　　我于心不忍，走过去顺道把伞撑到艾杨头上，也给老鼠递过去难以苟同的眼神。
　　越过老鼠的肩头，看见一直以胆怯姿态躲在老鼠背后的可儿佯装害怕却暗含嘲讽的眼神。她对上我的眼睛，仍是挑衅般的冷然，伸出手轻轻扒住老鼠的肩头，柔声说：“今天你好像不太方便……我还是改天再找你吧？”语气不无遗憾，老鼠听了，鼠胆一震，挺直胸膛道：“没的事儿，咱现在走！”
　　接过可儿撑着的伞，只是扭头给艾杨一个埋怨和记恨的眼神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两人共撑一伞的浪漫身影在雨中越来越远，随着渐渐模糊的低声笑语而消失。
　　“可恶！死耗子你给我记住！”艾杨的威胁显得那么徒劳和煞风景。
　　重色轻友是人类本色，老鼠这等层次的物种如何能幸免。正要劝艾杨看开一点，他晃了一晃，我赶紧扶住他。他靠着我哆嗦着在口袋里摸出一包巧克，狠狠地咬一大口，一边嚼一边嘀咕：“死耗子，走着瞧，咱日子长着呢，定叫你晓得后悔两字怎么写！”
　　“你还是省点血糖用吧。”我说，明明脸色都刷白了。见他还死瞪着老鼠消失的方向，使了好些力气才将他拽回屋檐下。
　　正要上楼，赫然看见一截灰白休闲裤。抬头，康韦辰站在楼梯上，高大挺拔的身形如天神临世般盘踞在我的前方，俊朗儒雅的脸上着上一层阴霾，眉头紧蹙，眼中一抹痛苦，执着地望进我的眼中。
　　他一直都在看着吗……
　　艾杨看看康韦辰，又看看我，卡崩卡崩地咬着巧克力。察觉气氛不对，稍微贴近我耳边用我才能听的声量说：“你自个儿好好收拾……我先上去啦。”
　　我一把抓着他胳膊，挤出狰狞的笑容道：“你身体不舒服，我扶你上去。”死也拉个垫背的！
　　尽量忽略康韦辰难以回避的目光，艰难地抬脚，一步步上去，越是靠近他越是感到呼吸困难，把艾杨的手臂掐得死紧，听见他压抑在喉间咯咯作响的抗议声。
　　快要擦肩而过的时候，空间不容三人并排，我不得不出声：“借过。”
　　康韦辰猛然握住我的胳膊，低喝：“遥子！”压抑着痛苦的低沉嗓音和难以动摇的紧箍让我瞬间动弹不得。
　　“放开我。”脱口而出。
　　“我有话跟你说。”手低的力气又加了一成。
　　眼下情况着实可笑，我抓着想跑掉的艾杨，康韦辰抓着想跑掉的我……不安地扭着手臂，我还在妄想挣脱，“有什么过会儿再说吧，我现在有事儿……”
　　“遥子！”负伤的野兽般的低喝，心一惊，艾杨抓紧我放松心神的机会蹬蹬往上跑掉，撂下一句“有事儿大声喊”聊表良心未泯。
　　
　　要放假啦，三天呢，偶家米有电脑，唯有多写一滴滴……
　　三天没电脑用的日子里，偶努力吃喝。
　　祝大家中秋快乐，团圆如月。努力暴饮暴食！




第三章 心绪不定（上）

　　　最不想面对的场面终究还是要硬着头皮上。假想中的相安无事、见面点个头这样的相处模式还没实现就夭折了——究竟只是我的奢想而已。
　　“掐得我的手好痛。”我说。他缓缓放开手，眼神掠过内疚，“对不起。”
　　揉揉手上那一圈红痕。这家伙，论蛮力还是不输我的。“有话快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耐烦。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他说，习惯性地想挽着我走，碰到时又触电般收回去，“跟我来好吗？”语气里竟有些哀求的意味。
　　他的意思是要来次长谈……暗自哀叹，略略心慌起来，可是这形势要我说不，他不是不敢来强的。
　　随他到了他的宿舍，果然是那天娘娘腔进去的一间。进门就看见那个半人高的布熊盘踞了一张床的空间，给整体简洁利落的房间增添了一股不知是滑稽还是可爱的另类感觉。
　　康韦辰竟然能够忍受？很好奇只有两个人的寝室里，这般正经八百的他如何能跟那种矫揉造作的家伙相安共处。不过想想康韦辰连我都接受得来，还有什么他不能忍的？　　
　　看着娘娘腔那干干净净床，正想将屁股摁上去，康韦辰抓过我，让我坐到对面的他的床上。“人家没同意你坐上去。”　
　　心下一阵不爽。他就这么向着那娘娘腔？嘴上一时控制不住，冷道：“我不想把你的地方弄脏而已。”
　　他苦笑一下，说：“我的东西随便你折腾。”
　　我低头不语。
　　方才在楼下紧张对恃的气氛到了这里就消失殆尽了，他恢复那淡雅温文的模样。我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拖鞋在光可鉴人的瓷砖上摩擦。
　　空气中清浅的薰衣草香精的味道，糅合了从窗外飘进来的淡淡雨腥味，说不上的舒缓的气息，却无法让看似百无聊赖的我真正放松，康韦辰毫不收敛的目光让我浑身不自在。
　　“想说什么就说吧？”我打破这样不清不楚的氛围。
　　他站在窗前的桌旁，倚靠着桌沿，背着光，柔和而深情的目光寸寸上移，从我的脚尖滑动到我的眼里。“……现在……只是想看看你，跟你说说话……”他坦白道。低沉的声音一丝沙哑，有种性感的诱惑。
　　心头紧缩一下，赶紧转移话题。“这家伙叫什么名字？”我示意对面的床，自找话题，总之不能放着沉默弥漫下去，总觉得会酝酿出莫名奇妙的危险。
　　“余伟男。”他说。
　　我“噗”地笑出来。伟男……就那娘娘腔的样子，真够讽刺！
　　康韦辰跟着弯起唇角，“可别在他面前笑他的名字，他会跟你急的。”这般叮嘱着，他的眼神蒙上一层柔溺，贪恋着看我。
　　我纳闷地摸摸脸，沾了什么东西吗？
　　他忽然上前拿住我的手腕，轻轻拉下来，“你脸上没东西……我只是……很久没看你笑了……”
　　我怔住，热度悄然往整张脸皮扩散。“没啥好看的。”淡淡说道，撇开脸，扭动手腕，抗拒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拜托别再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别再用那样的语气跟我说话，那样会让我无法维持这副满不在乎的面孔？
　　“看着我……遥子……”他松开我的手腕，却是贴上我的脸颊，强硬地转向他。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摆脱他的触碰，冷下脸色，“我还有事儿，要是你没什么要说的……”一手已经放在门把，做好夺门而出的准备……
　　他忽然上前来，贴近我身前，几乎感受他吐出来的气息的距离，低吼着：“你还有什么事儿？去他那儿吗？”
　　他……谁啊？一时间不晓得他所指何人，但也聪明地闭口不言，只是不甘示弱地瞪视过去，随便他怎么想好了。
　　他更气了，眼睛里闪着晶亮的火光，几乎咬牙道：“你就这么喜欢他，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回到他身边？”
　　我牵动嘴角，嘲讽一笑，上前一步将彼此距离拉近到鼻尖碰着鼻尖的地步，“我喜欢谁关你什么事儿，你这么激动干嘛？”挑衅的眼光，质疑的语气，相对他的激动，我的无动于衷更显得理直气壮。
　　康韦辰，今时今日的你用什么立场指责我的移情别恋？你说啊，你大声说出来给我听听——
　　说你还喜欢我……　
　　他的眼神里纠结了复杂的情绪，受伤的痛苦和失意的酸楚，骤然下定决心般，毅然说道：“我……”
　　背后门把转动的声音，门板一下撞上我的背，外头那叫余伟男的娘娘腔奇怪道：“咦……阿辰你在里面吗？门堵上了……啊！”
　　我猛地推开康韦辰，在娘娘腔的惊吓中夺门而去。
　　脑海中康韦辰欲言又止的神情，那已然成型的唇型暗示的未尽之言……两年前……他想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那一次是我故意的，这一次是意外，终究我没能听到。
　　我仰天一笑，这可不就是天意……　　
　　回到宿舍，很鸵鸟地把门关严实，防着被人破门而出，就差没搬东西堵门。果不其然，没一会儿门就给咚咚咚地敲得震天响，康韦辰的声音也穿透门板，直灌进我的耳里，盈满耳际。
　　“遥子——你开门，我的话没完——”　
　　当然知道你没完，不然我还跑啥？
　　“我知道你在，你开门……我只想跟你好好说话……遥子……”
　　门不敲了，换作低声的央求。略带沙哑的嗓音透过门板，闷闷的，棉絮一样飘到我心头，轻无一物却让我心跳都放缓。
　　“遥子……我不求其它，你让我看看你……”要求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放越轻，卑微着，好像曾经那一份给点阳光就灿烂的爱。
　　我鸵鸟一般，钻到被窝里透，拿枕头捂住两耳。不要心软，路遥！只要开门，只要看到他的脸，只要听了他的话，就万劫不复了！
　　“阿辰你这么低三下四干吗？”娘娘腔的声音打断了康韦辰，“……这种人你管他干吗？走啦，跟我走！”
　　“伟男，这儿没你的事儿，你先回去好吗？”康韦辰低声劝说。
　　娘娘腔不识好歹，拔高音调道：“不要！你跟我一起回去！你看大家都在看啦，好丢脸！跟我走啦——”颇有女生任性撒泼的架势，这人妖！
　　“我真有事儿！你先回去啊……”轻声细气的温柔，活似怕伤了他弱小心灵似的。那厮给脸不要脸，硬是不依，两人就隔着门在我面前争执起来，什么跟什么！
　　猛然将枕头扔向门板，暴喝：“打情骂俏给我滚远点！”
　　“遥子……”
　　“滚！都给我滚！康韦辰我不想看到你！你走！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受够了！我们回不去了，你知道不知道！你还想我怎样！”随手抓起乱七八糟东西不断往门口扔去，伴着我的呼喝，再不识好歹的家伙也该避之不及。
　　终于除门床板之外能扔的都扔了，我气喘吁吁地坐在床上，瞪着门板，要把它瞪出两个洞来。
　　许久许久，门外悠悠飘进一声叹息——抑或是我的错觉。他的比任何时候都要轻缓的声音飘进来，然后沉重落地——
　　“如果你真的这样想的话……”
　　而后是沉重得如同敲击在我心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随之而来长久的静默，静得连雨点敲打窗台的声音都被吞噬了，心上难以言喻的一股压抑，依旧叫我喘不过气儿来。
　　我捂住眼睛，颓然倒在床上，任由自己也随着声音被什么东西吞噬进去。
　　
　　




第三章 心绪不定（下）

　　“你给人甩了？”李季蓉戳戳我的脸颊，见我没啥反应，用力再戳。关月磊大吃飞醋，连忙抓住李季蓉的手固定在自个儿掌中，不容揩油。
　　我从太虚神游回来，低头闷闷吸着绿茶，对面的一对鸳鸯旁若无人打情骂俏，分外讨厌。这两现在同在北方一座城市，虽然不同大学，但是看关月磊那急色的模样，三头两天幽会是肯定的事儿——都老夫老妻了还在我面前粘乎，存心恶心死我。
　　“路遥，我们千里迢迢来看你，就给这样的脸色？”关月磊终于分出一点注意力给我，臭着脸抗议。
　　“我便秘。”我说。不是早上接到他们打过来要我去接人顺道拎行李的电话，我压根忘了他们早说的要在十一长假过来玩的事儿。
　　李季蓉劝道：“你这等货色不用在一棵树上吊死，想开点。”
　　怎能这么能往那种事儿上头扯去，我现在看起来像受了情伤吗？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见我动容，关月磊这狗腿子不遗余力地向着李季蓉挑起的话题里深入，呱躁不已，我直想告诉他们真相，包管吓死他们。
　　忽然眼角余光一闪，拿过手边的餐单将侧脸挡住，快把头压低到桌面上。
　　白天不要说人，晚上不要说鬼。娘娘腔竟然会跑到这里来——我小心地上下左右扫描一遍，不见康韦辰跟着，松了一大口气，拍拍胸口给自己压压惊。为了避免碰到康韦辰，我一大早出校接人，又特地挑了大学城最外围的最跟康韦辰的品味不搭调的餐馆，怎么还会遇到他呢，别自己吓自己。
　　对面那两家伙大感疑惑，同时好奇不已。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又瞧不出什么端倪，面面相觑一会儿，一同向我逼视过来。我哈哈一笑，装傻。吃准了他们没法将我的嘴巴撬开。　
　　娘娘腔这家伙四下看一下，径直到角落一桌坐下。原来就坐那一桌的单身美女抬头，露出叫人转不开视线的笑，显然一直在等的就是娘娘腔。　
　　我暗自惊叹。那美女，长发飘飘，明眸皓齿，别说这餐馆，就是找遍了大学城也难见的等级，竟能给这娘娘腔攀上。看他们那般熟络地谈笑风生，显然相识已久……人的际遇真看不出的。
　　对面两只瞅了那一桌老久，发表见解：“女的太艳，男的太娘，都不是你的那一型。”
　　不是他们人多势众（两个），我当真揍过去。女的就算了，为什么连娘娘腔也算进来……因为我的不良记录么？　
　　郁闷着，打算结账，顺便将这两只东西带到哪儿卖了算了。刚站起来，康韦辰正巧踏入餐馆里头，朝我这边来，眼光扫视着餐馆其他地方。
　　我头皮一紧，反应极快地坐回去，顺道将对面两只的脑袋压低。他们也看到康韦辰了，吃惊的表情僵在脸上，三个人跟不能见光的似的几乎趴在桌面上，一直等康韦辰从我们桌旁走过，走向娘娘腔和超级美女那一桌。
　　做贼心虚般匆忙结账离开，出了门口，我却忍不住回头再看。康韦辰的落座给那两人很大的惊喜一般，尤其是那个美女，微挑的丹凤眼里映出含蓄却热烈的光芒，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涵义，而康韦辰……对她温柔笑着，轻声说着，俨然一幅才子佳人的美景。
　　我的七孔七窍都跟堵上了棉絮一样，轻飘飘的酸痛和憋屈。
　　“现在可晓得了吧，我碰上这冤家了……”
　　裂开嘴一笑，想若无其事地调侃一下，可笑声难听得连自己都听不下去。我多想两个家伙说点什么捣乱气氛，可是这一刻他们都沉默下去，留着我一个像在唱无人捧场的独角戏。
　　“不是说带我们去看那什么雕像吗？”“一破餐厅，有啥好看……”好一会儿后李季蓉和关月磊用上轻松的口吻说道，一左一右夹着我，将我拽走。
　　“那个是全省最大的体育馆，下个月有个超大型体育比赛，唉，你们俩没能看到我的英姿太可惜了……那旮旯里的是T大的老亭子，从本校移过来的，别看它老态龙钟要垮不垮……唉，我说得嘴巴都干了，你们也捧个场好不？”对上他们两垂眉不语的死样儿，我的火气终于上来了。
　　牺牲难得的黄金假日，带他们溜了一圈大学城著名风景名胜，卖力一一介绍下来，李季蓉和关月磊两个家伙愣是一脸平板，屁也不迸一个出来，害我这导游做得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遥子……”李季蓉轻唤了一声，关月磊碰了他一下，想说什么又止住，顿在那儿叫我看了心烦。
　　“是你们让我带你们到处跑的，别给脸不要脸！”冲口而出粗暴的语气，愕然了一下，看到两个家伙丝毫不见怪的模样，心里更气，愤然踢了脚边一粒石子儿，暗骂自己搭错了哪条神经。
　　关月磊搭过我的肩，拍拍，想让我消气。我吐出一口恶气，心里还是那么憋着闷着，就是不痛快，挠挠自己的头发，突然心闪出个念头，冲口而出：“我要剪头发！”
　　李季蓉和关月磊互看一眼，一起轻声叹气，“客随主便，你干嘛我们逗奉陪。”
　　清汤挂面的头发丝丝落地，极细微的断裂声音透过一根根头发传导至脑际，在大脑皮层引发一阵奇异的脱离的快感，郁闷也随之落地一般，一股轻快起来的感觉。
　　镜子里看见李季蓉他俩一脸无可奈何地看着我，我做个鬼脸，问他们两要不要也来一下。关月磊揽镜自照，恶心吧唧地说：“我家老婆大人就爱我这完美形象。”李季蓉翻个白眼，一个指头将他戳到一边去。
　　我呵呵笑起来，心情好不容易愉快起来了。头发剪完，发型师让我去洗头，刚在躺椅上躺下，一道柔婉的声音窜到耳边，就贴着我的耳朵充满暧昧道：“先生还要其他服务吗？”
　　若是别人，我会当是玩笑然后逗回去，但说这话的是林可，我生生打了激灵。“你怎么会在这儿？”刚要起来，又叫她按了下去，温暖的水流在我的头发间流淌，和着她轻柔的揉搓。
　　“我在这儿当干活呢，怎么不在这儿？”她笑着说，一改以前的冷漠。
　　“你不是……”
　　“被人包养？”她嗤笑一声，风轻云淡地一带而过，“什么年代的陈年往事了，就你还记得这么牢。”顿了一下，换了一种口吻，说不清是得意还是嘲讽，“他给我的东西能供我未来十年吃香喝辣，我干吗还继续伺候他，男人还真蠢！”
　　“不怕他找你麻烦？”
　　“他有身份有地位，干嘛跟我一小女孩过不去，再说比我年轻漂亮的一捞一大把，这你也不懂？还是说你担心我了？”俯下身来，她的鼻息近在咫尺，眼波流转，营造出一股暧昧。
　　我闭上眼睛，冷笑，“我是担心你到处害人……找到好男人就定下来吧，别换了一个又一个……”听过一些传言，她换男朋友比换衣服还快。
　　头皮刺痛了一下，她姣好的面目有一瞬间的狰狞，极快恢复冰冷姿态。“我就喜欢怎么着？你知不知道他们被甩的时候都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求我，你没看到那光景多有意思，而且……”她忽然想到多有趣儿的事情，笑着说：“你那耗子哥们还是我见过的最容易到手的，一副傻样儿，你猜到分手那会儿他该是什么样儿……估计想死的心都有……”
　　“你不要太过分！”我站起来瞪着她，她倒满不在乎，轻巧而坚定地说：“由始至终我喜欢的就你一个人，我得不到我爱的，我去享受被爱又怎么了？”
　　“不断伤害别人，这有意思吗？”
　　“你也在不断伤害我。”她理直气壮道。
　　“有病！”抓下毛巾扔掉，一肚子气走出去。由着头发湿嗒嗒的，唤了正打情骂俏的那两人就走。他们莫名其妙，“你又怎么了？”
　　我大骂：“我见鬼了今天！”
　　将李季蓉和关月磊带回安排好的学校招待所里，虽然有些不够意思，可我这心情只有扫兴的份儿，还不如让他们两爱去哪儿去哪儿。
　　临走的时候，关月磊又把我叫住，却只是定定地看着我，明明满肚子牢骚的模样愣是半天都不说话。
　　“我说有屁就放！”我不耐烦了。
　　李季蓉也走上前来，似曾相识的怜悯眼神让我心头一恸，忽然害怕听到他俩接下去的话，可是他们容不得我逃避……
　　“遥子……那个康韦辰他也见着你了吧？他有没有怎样？”
　　我歪着嘴巴一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满不在乎的，“见了……挺好……”
　　“什么叫挺好……他对你挺好，还是你觉得他挺好？”关月磊对我的敷衍不太满意，步步紧逼。李季蓉一瞪眼，将他扇到一边去，语气轻缓道：“如果……挺好的……那你们是不是……”
　　“你说什么呢？我和他现在不过是朋友，我跟他说好了，做朋友挺好的……”……我的想象都是挺好的……就等康韦辰认同我这一意孤行的想法。
　　他们俩互看一眼，从对方眼里获取意见，然后一同投给我不信任的目光。
　　管你们信不信……“我这电灯泡滚蛋了，你们别把自己弄丢了就成，晚上一块吃饭。”在他们张嘴之前，我加快脚步溜了。
　　一个人在大学城里晃着，心里头乱七八糟的东西，康韦辰和那大美女的事儿，林可那女人的事儿，还有那两个家伙明明看穿我的底细又一脸心照不宣的模样……
　　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前往那家餐厅的路上。我干吗这是……还是忍不住透过玻璃墙朝餐馆里张望，那个角落的一桌早换上其他人了……这不明摆着吗，他们当然早走了，坐这么久屁股都长茧子了。
　　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刮子，低咒一声愤然朝路垃圾桶狠狠踹了一脚，一阵刺痛猛地让我跳起来——脚趾头扭了……
　　闷着头回宿舍，还没靠近就听到一阵阵笑声，宿舍旁边的小花园里头有三个人正在那儿谈天说地，餐馆那一行三人转移到这花红柳绿风景怡人的地方继续惹我心烦。
　　一阵莫名的怒火攻心，想抓头发却发现头发只剩寸长，抓不起来了。我眼不见为净，快步走过，没走几步听到后头紧跟的脚步，还有那魔鬼般的叫唤：“遥子——”
　　正要发挥短跑种子选手的潜能迅速逃离，却被来人更快地抓住……“干吗越叫越走啊你？”愠怒的声音，是艾杨。
　　我哈哈笑过去。艾杨莫名其妙地瞅了我好一会儿，才说：“今天你有没有见过那死耗子？”
　　“没有。”也没跟林可在一起……在我洗头的时候。
　　艾杨咬牙切齿，喃喃自语说：“少看一眼就不见了，鬼鬼祟祟，叫他耗子果然没错！”……据说当时这外号是从他舍友那流传出来的，我还以为是因为老鼠的名字里头有个“浩”字。
　　艾杨的表情触动了我某根神经，我眯起眼睛，试探问道：“艾杨，我说了你不要生气……你是不是喜欢老鼠……我是说不是哥们的那种喜欢……”
　　艾杨冷峻的脸一下子红起来，不受控制般一直蔓延到耳根——比我想象的还要诚实的反应，不言自明了。
　　想说点什么调侃他百年难得一见的窘况，却又不知道自己用什么立场去笑话。我本身就是个大笑话，何必同病相残？
　　“遥子——”过长的停留泄露了我的存在感，康韦辰充满惊喜地叫住我，远远看见我的脑袋他先愕然一下，然后朝我跑来。飞快瞥一眼犹在扮演红烧肘子的艾杨，一下子抓起他的手。
　　艾杨吓了一下，我赶紧给他打眼色，哀求的目光。艾杨一看康韦辰，明白了，撇嘴瞪眼一会儿还是认命地由着我。
　　　　
　　长假快到了，偶和大学舍友们老早定了旅游计划，所以长假里很难会有更新（荒山野岭里头找不到网吧啊），现在呢，每天多更新几百，聊表补偿，呵呵呵，偶是不是很有良心啊……　　




第四章 误会弥深（上）

　　“有何贵干？”冷眼迎上去，将我和艾杨紧贴的两手放到了身后，看似怕给人看到，目的正是欲掩弥彰。
　　他放慢了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我跟前，光斑游弋划过他俊朗得让人心惊的脸，掠过眼睛，微微眯起来，深色瞳孔里仿佛有了一道微创的伤口。
　　“你……”康韦辰看着我，看着艾杨——艾杨转过头去，没有与他对视。看着我们牵拉并试图掩盖的手，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不明白什么，嘴唇微张却无法成言。
　　我松开了艾杨的手，插在自己的裤兜里，眉头拧紧，好像不得不耐着性子等他说话的样子，心中却纠结着繁密的痛苦和挣扎，拜托你说点什么都好，别这样一幅受害者的表情……
　　“……你说的我们回不去……不是因为你对我……而是……”似是而非的疑问，我全然听明白。
　　“你不都看见了，还需要我把话说明白吗？”冷然看着他，牙关咬紧，怕一个把持不足跟他说“不是那样的……”
　　他把头低平了，比我还高半个脑袋的身高让我清晰看到他每一个动容的细节。不忍直视这个事实般逃避着，他眼中的创口在低垂间蔓延成凝滞的痛苦，仿佛从此深驻灵魂。
　　“……我们和好吧……”仿佛呻吟着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将我不能、亦不可说出的愿望诉诸于哀求，我身子微晃，几欲冲口而出“好吧”……
　　掐着掌心，肉体的痛苦让我清醒，带着几分怨恨的冷然，我咬牙说道：“开什么玩笑？你以为小孩玩过家家吗……”为什么最初你不来找我……我就在有路岛上等你，每天每天都在老屋子里，心里惦记着万一你来了而哪儿也不敢去、不愿意去，像个白痴一样……
　　现在才来说，现在才这般可怜地哀求、挽留——在我们之间错失了两年之后，在我们都在各自看不见的地方有了新的生活圈子和心境之后……
　　“我们都已经过去了，你醒醒吧！我现在觉得很幸福，你不要打扰我！不要打扰我！”
　　说到最后已经几乎嘶吼，艾杨忙拍拍我的肩膀，让我稳住情绪。深吸一口气又用力吐出来，积压在心头许久的一股恶气发泄出来，看着康韦辰挺直的脊梁瞬间失却力量般的虚软，我心头用力抽紧，却又有种施虐后的带痛的快感。　
　　我们错失的两年里，我对你的感情没有改变，只是我这一次选择了不同的路而已……
　　“阿辰。”“韦辰——”娘娘腔和美女姗姗来迟，看见康韦辰痛苦纠结的表情都吃了一惊，忙问：“怎么了？阿辰？”“他们是你的朋友吗？”
　　他没有说话，一动不动的，只是执着地看进我的眼里，仿佛要在里头找出一丝玩笑的意味。
　　你看吧，看出来了又怎么样，我决定的主意不会再改变，你不相信也无所谓，我执意逃离你又能怎样？
　　“……不是真的？是不是？”几乎只是将喉底的气流呼出来一般几不可闻的声音，更像是他说给自己听的自欺欺人的话。
　　我深吸一口气，用以维持自己冷漠的面容。上前一步，抬起头来，几乎是鼻尖抵着鼻尖的咫尺距离，能够看见他眼中最深处的痛苦，用同样几不可闻的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不爱你了，康韦辰。”
　　猛然抽离，绝然转身，执意不看他幻灭般的痛苦深情，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欺骗自己不曾对他这般狠心。看在他眼里，这样的背影只有绝情——他也总是给我远去的背影……这是报应，康韦辰，一次次将我抛在身后，终于，也让看到我执意离去的背影。
　　身后余伟男与美女心疼地抚慰起康韦辰。我咬着唇在心底冷笑，康韦辰，你艳福真不浅，我这也是成全你！
　　艾杨怔怔站在原地看康韦辰，脸上竟也动容。我冷冷瞥过去，用力将他拉走，手贴着手，给康韦辰最后一击。
　　“路遥，你的心真够狠！”艾杨悄声说。我将他的手狠狠一捏，他啊一声乖乖闭嘴了。我不只心狠，还手狠！
　　拐过弯去，飞快甩开艾杨的手，我和他都嫌恶地挥着手。
　　“姓路的，我这次亏大了，那三人要传出去，我这脸面别想要了，你说，该怎么着？”艾杨一整脸色，开始讨价还价。一脸理直气壮。本来就长着一张刻薄的脸，我跟他的交情也没深到让他帮了这么大忙光说句谢谢能了事。
　　“你说。”
　　他嘴角缀起得逞的冷笑，让我看了特不舒服。“林可你认识吧？”肯定的语气，看了我一怔的表情后，笑得更碍眼了。
　　“……今年暑假，她跟你呆在宿舍里一个礼拜，跟我说你们没关系，别人倒是会相信。”言下之意，在我宿舍正对面的他把一切尽收眼底了。
　　“那男的，姓康的是吧……”
　　“姓杨。”我更正。叫他康韦辰是我的专利！
　　“你不是说……算了，那姓杨的我看不像轻易放手的主儿，我们三又都住一块，搞不好天天打照面，你觉得能骗他多久？”
　　我一怔，这……方才那一幕也是临时起意，往下的事儿的确没想过。艾杨说的还真是个大问题。
　　艾杨一脸猜中了的表情，受不了地摇摇头才说：“这戏肯定是要做下去的，要我继续配合么……总不能你得到了想要的，我在一边凉快吧。既然你知道我喜欢那死耗子，那我也不拐弯抹角——”
　　故意沉吟着，给我不好的预感，果然就听他骤然拔高声调，愤然说道：“死耗子给那狐狸精迷晕头了，我要你将林可弄走，打她威胁她勾引她什么都好，我要死耗子离她远远的！”
　　果然如此。又有些不可思议，艾杨这般骄傲的人怎么喜欢那只傻老鼠？世间的感情还真是千奇百怪。
　　想起康韦辰，心头又是一痛。既然现在已经选择逃离他了，总不可前功尽弃吧。
　　释然一笑，伸出手来与他一击掌——“成交。”
　　几场秋雨过后,空气越发凉爽了，早上在操场跑步，太阳将升未升之际依稀看见呵出来的白气。稀薄雾气中，枝叶婆娑，偶尔隐约觉得树后有人影，抑或是未归的鬼魅……
　　搓搓冰凉冰凉的手脚，继续一圈圈跑下去，为了驱去渗入心底的冷意。
　　前两天送走了那对意犹未尽的野鸳鸯。
　　犹记得李季蓉离的最后一句话——我曾经劝你离开他，因为你已经无路可走……可是现在你看着也没有比那时侯好多少……遥子，你们重逢与其是意外不如说是缘分，如果真的还有一线机会的话，随着你的心去吧……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我的心怎样？
　　她没有隐瞒，坦言道：你在的地方，我的目光最多是落在你身上。
　　或者遭遇康韦辰，是我辜负了这样的好女孩的报应。
　　我笑着在关月磊喷火的眼光中轻轻吻上她的额头。不为什么，这样一直为我着想的好女孩值得我奉献所有宠爱——虽然我只能给她一个礼节性的亲吻。
　　把欲言又止的他们推上将驶的火车，心中无法抑制地泛起一股离愁，强忍下来，朝李季蓉大喊：“我会让自己过得好好的。”
　　空口说白话谁不会，我也没脸红，我的确想法设法地让自己快活，所以选择了离开再次逃离……这一次，是义务反顾的。
　　阳光破开了黎明前厚重的灰暗，惟有在日出时才能看见的线状的晨曦穿透云层而来。我停下脚步，轻轻喘气，看着阴影中清晰起来的影子，不是树，也不是鬼魅，而是让我心绪不宁的元凶……
　　心中无法言喻的一种感情，霎那的莫名兴奋过后，剩下的像是怨，像是恨……
　　这么躲着算什么，正人君子如他也学来这种梁上君子的把戏。我暗自冷哼，慢慢走到场边。他也步出暗处，拿起我放在场边的汗巾和水瓶向我走来。
　　运动过后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随着他渐渐靠近而清晰的脚步，一下又一下，碰撞着腔壁。已经把话说得那样清楚，毫无回旋的余地，他还要来？我不明白他的用意，也不想去明白。
　　夺过他手中的毛巾，不经意碰到他的指尖，感觉到他想抓住我，触电般缩回去，心生逃离的冲动，却不肯示弱，硬是强迫自己对他熟视无睹地擦汗、喝水，俨然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团空气。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每一个动作，执着的视线比渐渐加温的晨光更炙热，被看到的每个毛孔都有针刺的热感。
　　一大早不睡觉，莫名其妙地骚扰我，也不知存的什么心，神经病！我终于受不了，拎起地上的水瓶便要走。
　　他抢前一步，动作出乎意料地粗鲁，将我的水瓶抢过掷到地上。来不及反应，已经被他掰过身子压制在树上——
　　“你发什么神经——唔——”唇上一股温热用力压上，一股吞噬的力道将我的口腔狂卷进去，不由分说地占有欲和突然袭击，差点让我背过气去。
　　放开！康韦辰你疯了！本能挣扎起来。他比我更快，熟习我每个动作似的准确禁锢住我的手腕，举高头顶压在树上。
　　混蛋！拼命扭动着脑袋，摆脱他噬人的啃咬，他狂肆的吻却如附骨之蛆，将我的胸腔最后一丝氧气连同神智一同席卷而去。
　　猛然抽离开去的时候，两人的嘴角还连着暧昧的银丝。空气猛然灌进气管中，来不及咽下的唾液让我咳嗽好一阵。他却冷眼看着，带着泄愤后的满足和得意。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掉了他的得意，他躲也不躲，似在等待我的掌掴，然后嘴角泛起了若有若无的冷笑，直视着我，犹带清冷的空气中，炯炯目光在晨光中发亮，瞳孔深处的怒火泛着冰冷的蓝焰。
　　对我做出这样的事情他还有理了？忍不住又是一个耳光扇过去，却被他用力抓住了手腕，施加的力道叫我暗暗龇牙。
　　“你到底想干吗？你他妈的有毛病是不是？”破口大骂，也不在乎招来他激烈的反应，我倒想看看这混蛋究竟还想干什么？
　　“我是有病！路遥，你看着我——”他咬牙切齿地说：“这么多年来一刻不停地想着你，好不容易遇到了，你却迫不及待地告诉我，你已经不爱我了。你想我该有什么反应？我以为你在生气，你有生气的资格，所以我想过……算了，放开你，可是你——”
　　狠狠的拳头捶在树干上，仅仅擦着我的耳朵，让我惊出数滴冷汗。“——你不该再去找其他人！我以为我能忍受过去，可是我不能——你知道每天、每天看着你上去找那家伙，我是什么感受吗？路遥，你可真够狠！”
　　太过灼热的目光，我忍不住将脑袋偏过去，他却捏着我的下巴将我掰回，“我不会放开你的，路遥！我不会！这一次无论你逃到多远，天涯海角，还是其他男人的怀里，我都会把你抓回来！”
　　“你妄想！”用力推开他，吼道：“还要我说多少次，已经回不去了！不管你做什么，我喜欢的是别人！你省省吧！”他妈的我竟以为这家伙的脾气修为上升了一个等次，没想到他却只是在积压怒气，等着找我算账！
　　可不管你想干吗什么，我已经决定的事情不会再改变！想我重投你的怀抱，做梦！
　　
　　




第四章 误会弥深（下）

　　操场那头开始来了晨练的人，康韦辰却大有跟我耗下去的意思。这家伙，什么时候便得这么无所谓的，他不在乎，我倒不想叫人瞧见。
　　我一抬眼，惊喜地叫道：“艾杨——”
　　康韦辰神色一凛，充满杀意地回头。他分神之际，我赶紧跑了。论力道是他的蛮力更胜一筹，论脚底抹油的功夫他还差得远呢。
　　狂奔回宿舍，关上门贴着门板坐下。捂着躁动不已的心脏，还有体内涌动的莫名其妙的情绪，掐紧拳头狠狠捶向地面——可恶，为什么不让我好好一个人过下去，拼尽全力说出违心的狠话，到头来全然成了坚定他决心的催化剂——还突如其来地跑来说那些混账话，将我好不容易建立的准备与他形同陌路的心理全然击溃！
　　咬牙切齿了好一会儿，放松下来才觉得嘴唇痛得很。很不争气地想起他那吞噬一般的吻——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暴力的啃咬，惩罚与宣泄，明明该是柔腻的触感，却因过于粗鲁而只让人感觉到疼。
　　可是……意识不清之下，那一份险些沉溺的迷乱却无论如何也骗不了自己。哪怕暴力，他依然轻易挑起潜藏两年的悸动——我真恨自己，明明铁了心，身体的底线却脆弱得被轻易触及！
　　果然是因为这具身体被占有过的关系吗？当初真不该在走投无路之下将身体交出去。
　　不自觉地将自己收拢起来，埋首在膝盖中懊恼不已。不能放任康韦辰纠缠下去，只要他来强的，感情自是不用说，身体的防线率先失守是必然的事情。
　　本来与艾杨的协议也只是后着，万不到不得已的时候还真不愿意跟那家伙演那恶心巴拉的戏码——这下可由不得我不乐意了！
　　大清早我就杀上老鼠宿舍，老鼠睡眼惺忪地开门，一嘴泡沫，含糊不清的话我没听清楚，倒是他裸露出来的胸口有有些个可疑的红点。
　　“这啥？”我指着明显是吻痕的痕迹问。
　　老鼠一下蹦豆似的跳出来，冲回厕所关门，老久才隔着门喊：“蚊子！”
　　管他是被采草还是采血，现在老子不关心他那档子事儿。艾杨那家伙刚睡醒，坐在床上挺得直直跟具僵尸一样，还没缓过神志来。
　　我一屁股坐在艾杨床上，简单扼要并有所选择地向他说明了今天早上的遭遇，提出“交往”的要求。
　　这家伙听了没多大反应，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精明相。挑挑细黑的眉毛，示意厕所里头那家伙，“现在我和她之间的障碍就剩林可，只要你能搞定，唱哪出大戏我都积极配合！”
　　事儿定了，心里头却有些东西在飘飘荡荡，无处着落。一脚轻一脚重地下楼，在二楼看见刚好过来的娘娘腔，更没来由地一阵郁闷。
　　不知哪根神经不对，忽然叫住他：“余伟男。”
　　“你干吗？”他没好口气地说。
　　我开门见山地问：“上回跟你和康韦辰一起的那个大美女是什么人？”
　　大概认为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他连话也不屑说就要掉头走。我赶紧喊道：“我见康……杨韦辰喜欢挺那女孩的，好奇问问而已。”
　　他一下回过头，有些惊喜：“你说阿辰喜欢她？你怎么知道？”
　　我露齿一笑，理所当然地说：“杨韦辰没跟你说吗？我跟他是高中同学，我挺了解他的。杨韦辰这人面冷心热，喜欢一个人也不会表现，幸亏我还能看出来。我见你跟那女孩挺好的样子，你不防替杨韦辰转达一下意思。”　
　　“真的！”余伟男的声调拔高了好几个音阶，先前对我的抵触瞬间转化为和颜悦色，“我姐喜欢阿辰老久了。”
　　原来是姐弟，难怪面相有些相似。
　　心里有股恶作剧的快感，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沉重，仍是故作轻松地提到：“那你们加油！”
　　让那美人大胆地来追求吧，耗掉他的时间我会省很多功夫——或许没准，真能撮成一对，我也功德无量……
　　“你吃错药还是抽风？”
　　见我一骨碌滚倒在躺椅上，林可愣了一下，停下手里的活儿，看了我许久。
　　“上回儿你没给我洗完头，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就算拧着脖子倒着看，也清楚林可嗤之以鼻的嘴脸。我不以为然，她也没深究下去，很有职业道德地给我洗头。
　　“捞了那么多钱，用得着在这儿干活吗？”
　　林可轻哼一声，“忘了告诉你，这发型屋有我的股份。我乐意给自己干活。”
　　我的确意外，扼腕叹息道：“我莫不是错过了金矿！现在还有机会么？”一脸期待地冲着她，摆出让自己看起来自己最帅气的笑容。
　　她无声笑出来，笑意没有到达眼里，杏形大眼覆上一层寒霜，。“你到底打什么主意？”将毛巾扔到我头上，有点逐客的味道。
　　聪明的女人。扬起嘴角，“主意么，的确是有——”一把抓住她，用力拽过来，她来不及惊呼，便被我狠狠堵住——用嘴！
　　她用力挣扎起来。我一手扣住她的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固定她不安乱动的脑袋。第一回干这事儿，却意外地纯熟，不晓得是不是被某个家伙这样对待多次的缘故。想到这里，嘴上的力道更甚，用力吮吸，尝到了她唇上甜腻的唇膏味道，还有她发自喉间滚动的呻吟。
　　吻到自己也觉得索然无味的时候，我放开她。随即，清脆的耳刮声，脸上多了一个五指掌印，火辣辣地疼。
　　她用手背擦试着嘴唇，唇彩已经被我糟踏得一踏糊涂，怒极反笑，说出一句让我暗地里不爽了很久的话：“你的技术，有够烂的。”
　　我摸摸被打得脸——第二次，都是自找的，滋味还是一样的叫人五味杂陈——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招惹这么个厉害的主儿。
　　“以后有劳姑娘多加指点！”宣战的意味，也是我开展追求的讯号。对林可这样的角色，拐弯抹角太费事儿，直接挑明干脆省事，何况她对我动心在先，有情在后，我赌的就是自己在她心中的烙印之深。
　　那么一瞬间，林可一直冷漠以对的神情开始动摇，眼神依旧锐利，却暗涌潮动。老鼠曾经告诉我，女人面对心爱的男人，不可能不为之动容。她喜欢我，我一向高兴不起来，但是此刻的确有些得意。
　　凑近她，她不由得后退一步。这一次不会逞强了？我在心底暗笑，朗声说：“明天下午五点半，Ｔ大篮球馆，来给我加油！”
　　撂下话，头也不回走了。她会来，我知道！
　　前些日子一哥们就跟Z大的人定了一场篮球赛。我们临时凑的这一队人都不是玩篮球的，但好歹是T大出品，对付Z大那群白皮猴绰绰有余了。
　　真到了场子，我有点意外。场上六个Z大的在热身，个头身材都不错，高的竟然有190左右，其余的也在180以上，一招一式看上去颇正规，显然是练过的。
　　环顾全场，人竟然来了不少，还都是Z大的，场边还堵了厚厚一圈发花痴的女学生。眼角余光一掠，林可站在场外远远的地方，一声不吭地呆着，看似无聊，可是真无聊的话她还会一直呆着吗？
　　场边还站着老鼠和艾杨。我给艾杨打个眼色，示意林可在后边，让他注意点别让老鼠看见了发花痴。不想艾杨反而给我一个眼色，示意场子另一边。我扭头看过去，差点没站稳——Z大的板凳上竟然坐着康韦辰，穿着7号球衣，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尽管安静坐着，却有一股蓄势待发的气势。跟我目光一接触，他的瞳孔瞬间深邃起来，眼底燃着炽亮的火焰，唇角微微扬起弧度，不知何意，一向端正儒雅的人此刻竟流露出些微邪意。
　　脑袋一阵发麻，赶紧掉开目光。暗地里咬牙切齿，怎么好端端这家伙不去读书写字，凑哪门子热闹？这是打篮球，他当玩儿呢？冲着我来的不是？
　　“遥子你脸色好难看，不舒服？”一哥们奇怪道。
　　“没！没！”赶紧否认。可是脚步就是不听话地虚浮起来，背对着康韦辰，背上没来由的发烫。揣紧拳头，刻意去忽略，走到伙伴中间，嗷嗷叫着踏上球场。
　　对方开球，球传到11号的高个儿手上。那11号没有过多的纠缠，直接把球传到内线的10手上。我在背后紧紧的顶着10号，只感觉10号重心往左一晃，转身接着就是跳起的半钩手，我跟着上升的篮球一起起跳，却终究差了那么一点，随着清脆的入筐声，Z大已经拿下两分，打了开门红。
　　妈的！在全场欢呼声中我啐了一口，队长过来安慰，“先送他们两分，省得说我们T大欺负人！”
　　我示意没问题，但心底明白，平日玩球的时候应该能跟上那10号的动作，足以将球扇出去，今儿这关头上动作却慢了一拍。
　　狠狠瞪向场边，康韦辰那家伙嘴角缀着一抹笑，怎么看怎么幸灾乐祸的味道，心底问候了他的祖宗和父老乡亲。要不是这家伙忽然出现，我至于发挥失常吗？
　　半场将完结，球传到我手上，一个带眼镜的过来拦我，我带球往前一冲，这家伙竟然跟我硬碰硬，眼镜一下掉在地上，他立刻蹲下去摸眼镜。哨声响起，比分29：27，我们以微弱优势领先。
　　各自回到场边，Z大的MM们个个殷勤地给递水递毛巾，更显得我们这边冷清清。我一屁股坐到板凳上，艾杨一脸假笑着给我递来毛巾，我道声谢谢，还回他一个露齿的笑容。
　　忽然那边有了些骚动，艾杨示意我看。只见康韦辰一米八几的身材加入到队伍里面，对着眼睛男说什么。眼睛男开始不满意地嘟囔着什么，康韦辰没多啰嗦，只是冷冷地盯着那他看。没一会儿眼镜男托托镜框，缩着脑袋坐到板凳上了。
　　哨声一响，双方重新上场。这一回，康韦辰赫然在列！
　　




第五章 正面对决（上）

　　康韦辰的蓄势待发已经成了磨拳擦掌，准备大动干戈的架势。
　　第一次，我看见他这副样子，忽视他直冲我来的某种气势，觉得他真他妈的好看。不常接触阳光的皮肤较之其他人来得白皙，但肌肉是绝对有练过的有形，给人意象不到的充满力量的感觉。如此身材，加上他那张略带忧郁的俊脸，一时间方才还对着11、10号的女生都发现新大陆一样不害臊地大喊：“7号加油。”
　　一帮子花痴！我鄙视地扫过那些新生后援团，这么好嗓门去沿街吆喝去。
　　康韦辰没有一点拐弯抹角的，直接到我跟前，很明显，这次他们也来一盯人，康韦辰防的就是我。比我高半截的身材，挟带着某种理直气壮的气势凌驾而来，让我很不争气地生起一丁点临场退阵的意思。
　　可我路遥是什么人，他康韦辰是牛鬼蛇神也唬不倒我。“玩真的是吧？”拿出十足蔑视的眼神，却对上他的不以为然。他看了我几秒，看得我心慌意乱，才大言不惭道：“只想看你输的样子而已。”
　　“就凭你？”我冷笑，挺直腰板，大声吆喝：“哥们，他说想看我输的样子——”几个人用尽力气发出一阵近似嚎叫的嘘声，这叫输人也不输阵。
　　嘘声之后，艾杨假装高潮似的打气：“遥——让他瞧瞧咱的利害——”
　　那个“咱”字刻意强调了——立马感受到近在身前的康韦辰不容忽视的杀气，冷冽目光跟我身后的艾杨短暂交接，空气间仿佛滑过一股诡异的电流，夹在中间的我不由得冒起玩火烧身的懊恼。好好一场比赛，别到头来我的计划不成，还另生变数，林可还在场边看着我呢。
　　哨声响起。球一会传到康韦辰手里，他一拿球我就紧贴他，没想到他技术娴熟地做了一个转右的假动作，一恍神的功夫他就越我而去，三步作两步来到我队半场。
　　“遥子！”队长喝了一声，我惊醒般追上去。可是一切来不及了，对方‘磅’、‘磅’连着打成了两球，一个是康韦辰的跳投，一个是190的突破上篮，我方篮下的两个防守队员，形同虚设。
　　又给拿了开门红！又是我的分神之故！队长过来狠狠一拍我的肩膀，目光露出不满。康韦辰小跑过来，瞪了队长莫名其妙的一眼，然后略带得意地看着我，没有说话，但是我知道他在用眼神在嘲讽我。
　　“球给我！”我冲着拿篮板的小子大吼。康韦辰你来啊！
　　球到了我手里，根本连想都不想，肘子往后一挥，直接就转身硬打。康韦辰知道我要来这手似的，我一拿球就紧贴着我。
　　感受到他紧贴我背后的阻碍，不禁心生一股气，还非得过了他不可。先是向右侧突破，康韦辰赶忙向左侧滑步，我随即拉球回来，这家伙反应确实够快，把重心拉了回来。我迅速做了一个更加迅速的提前变向，这一下，他的重心是无论如何都跟不回来了，就这样，我把他干干净净的甩在了身后。
　　带球冲到篮下，位置接近底线。见我跳起，190的就冲了过来，就在我转过身跳起投篮的时候，一把下去，连人带球、劈头盖脸的扇了出去。我176跟他190的体格对抗起来根本不是那回事儿，踉踉跄跄的倒退了好几步才站住，然后就见三个队友一齐涌了上来。
　　“操你M的，你打球打人？”队长粗着嗓门嚷起来了。双方队员都站到跟前面对面互瞪，气氛一时剑拔弩张起来。
　　一抹忧色自康韦辰眼里一掠而过，极快敛去。我扫过他，对他多此一举的担忧嗤之以鼻。过去拍拍队长的肩膀让他稍安勿躁，然后对着190说道：“怕对抗老子就不会上场玩球。不过是不是打球你自己心里明白。你他妈的要跟我玩邪的，我奉陪到底！”
　　190显然没把我放眼里，举起了拳头：“跟我耍横是不？老子吓大的！”
　　我不躲不闪，眼也不眨。
　　拳头在离我一尺远的地方顿住了。
　　康韦辰抓住了他的手腕，手上青筋凸现，明显可见纠结的肌肉，。
　　“你干吗？你站哪边啊？”190还没嚷完，脸上随即呈现出痛苦。康韦辰眼里覆满寒霜，声音平静得让人脊背发麻，“这是比赛，有这份精力不如多灌几个篮，要打——下了场有的是时候。”
　　说完松开了手，190忙握住自己的手腕揉搓，一圈深红的指痕。牙关咯叽了几下，最终没有说话。
　　大伙都散开了，我还杵那儿，深深地看进康韦辰眼里，直到哨声响起，才动动嘴唇，小声地说：“多事”。
　　康韦辰依然防着我，步步紧逼。我放弃先前硬碰硬的想法，在队友的默契配合，仍屡屡突破他们的防守，拿下不少分数。
　　对方看这局势，开始呈现了急躁。那个190的开始挥着肘子一味的往里打，我想过去防他，康韦辰这家伙却变着法将我和他隔开来，我瞪了他好几十个白眼也不管用。
　　一边暗骂这混蛋冤魂不散，一边着急起来。横着肘子转身，使着暗劲擦上他的腰侧，都被他咬牙忍下。脊背与他的胸膛、还有裸露的肢体屡屡摩擦在一起，濡湿的汗迹让人发腻，熟悉的体味也在汗液蒸腾间渐渐浓郁起来，越发使我无法集中精神。
　　似乎感受到我的情绪，康韦辰一改贴身打法，开始紧凑的进攻。持着篮球再次攻到我方篮下，被我截住。他瞪着我，眼神中透露出突破我的坚决。我喜欢他这样的眼神，起码比那些让我心痛复心烦的眼神好太多。
　　挑衅地回视过去，心里想有种就再来一次，最好给我来个暴扣，还怕你不成！
　　果不其然，他急忙收腿回步，一个直直拨起。想轻松跳投？没门！篮下的190已经过来补防了，我全然不顾，卯尽劲儿凌空跳起。这时候忽而下半身给撞一下，空中的身子无处着力，连着撞上康韦辰后往后仰倒。康韦辰一惊，同样无处着力的身体收不住势，向我正面压下。
　　落地的脊背和脑壳只感觉到一阵强烈冲击，随即康韦辰重压下来的身体冲击到胸膛上，心肺有一瞬间被挤压破裂的钝痛感，生生岔了一口气儿。眼前黑了一下，然后看到康韦辰惊慌失措的模样，还有一堆围上来的队友。
　　我静躺了一下，感觉呼吸重回到身上，这才慢慢坐起来。康韦辰的声音失去了一贯的冷静，忙问：“遥子，对不起！你怎样？哪里痛？”小心触碰我的身子，生怕有哪个地方坏了。
　　“我没事。他有事而已。”我推开康韦辰，冷凝的眼神看着人圈之外，那个眼神却不敢直视我的190混蛋。
　　“干吗？不是不怕对抗么？撞一下就唧唧歪歪，怕对抗别打篮球啊！”190犟着脖子嚷嚷。康韦辰的脸上凝固着杀意，缓缓站起来，走过去。190见状后退一步，脸色发白。
　　“康韦辰，没你的事儿！”我叫住他。
　　他充耳不闻地径直向前，我跑过去拉住他，大声说：“我说不关你的事儿！少狗拿耗子！”
　　他低喝：“你让我无动于衷？我做不到！”
　　心中一悸，因他对我的重视，仍冷下脸轻蔑地说：“我不需要！”
　　僵持了一会儿，场边的花痴堆里跑出了一个艳压群芳的美女，正是娘娘腔他姐姐。她小跑进场中，挽住康韦辰的另一边胳膊，柔声道：“辰，算了。”
　　康韦辰绷紧的肌肉一下子放松下来。我心底一冷，猛然甩开了紧抓着他的手，扬起嘴角一哂：“算了，反正跟我没关系，你爱干吗干吗？”
　　回到我方阵营中，拍拍各队友，“都算了，比赛继续。赢他个一百几十分给哥们消消气！”
　　接下来的比赛我方气势如虹，势如破竹，一路过关斩将。一哨终结，比分83：51，大比数胜出。大家相互击掌吆喝，嚷着一起吃饭喝酒去。老鼠和艾杨这两Z大的也屁颠屁颠跑过来，一左一右夹击着在我背上一通猛拍。
　　咧着嘴巴乐得合不拢嘴之余，偷偷瞄向康韦辰，他静静站在场边，定定地看着我，看不出情绪，我却不敢再看过去，低垂了目光。
　　人群渐渐散去，那些呱噪的花痴满腹心伤地簇拥着他们队离开。而康韦辰，身边果然是那位大美人，尽管隔着半臂的距离，但是相称的背影叫人无法不往那方面想去。
　　这世界，总有天造地设的东西，例如康韦辰和他身边的女孩。过去是猪笼草，现在又来一级别更高的。惜福吧康韦辰，放过我，成全人家和自己那多好。
　　“遥子你看啥呢，看得这么入神？”老鼠顺着我看得方向张望，我忙掉回眼光，换上一脸邪笑说：“看我的女朋友呢！”
　　“你马子？遥子，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早带出来遛遛，给跟哥们看看，把把关才是，太不够意思了。在哪儿在哪儿？”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急色的模样吓坏一个从旁边经过的小女生。
　　哥们？不晓得一会儿还是不是……“你也见过的。”我说，瞅到林可正要随着人流出去，急忙发挥篮球速度跑过去，一把搂住，推到跑过来的一脸愕然的老鼠面前，很得意地大声说：“林可，我女朋友。”
　　




第五章 正面对决（下）

　　老鼠呆愣了一会儿，看看我又看看林可。
　　林可瞧出端倪了，脸色一变，推开我就要走。还想走？拉住她纤细的手腕，一使劲将她拽入怀里，用力搂着。“害什么羞呢？这都是我兄弟，别不好意思。”
　　“你们……可儿……”老鼠嘴巴张合了好久，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们说——准确来说，是看着我。眼神在问：什么意思？
　　“别听他的，我跟他没关系！”林可挣不开我的紧箍，咬牙切齿地说。可就凭我们两现在的姿势，还有她欲迎还拒的态度，相信我们一清二白的除非是傻子。
　　艾杨做出恍然大悟状，一拍手掌，指着林可惊讶道：“你不就是暑假的时候在路遥宿舍里面那个女生！？”然后搭着老鼠的肩膀若无其事地打趣说：“这小子暑假里藏了个女人在宿舍吗，你不是一直羡慕得半死吗？说来你跟林可也有几面之缘，怎么，难不成你对人家有意思，这可得问过路遥才行？”
　　老鼠眼巴巴地看着林可，几近绝望地渴求一个解释，但是林可光应付我就分身无暇，压根没把他放眼里……或许从来没有放在眼里过。
　　老鼠的表情终于幻灭，骤然转身狂奔而去。
　　“不去追？”我问呆立原地的艾杨。
　　艾杨这才于心不忍般轻叹一声——如果忽略嘴边忍不住泄露的笑意的话。“他能去的地方就那几个，先让他一个人静静！”
　　“玩够了是吧，我的戏份完了，现在可以走了没有？”林可冷冷地说。
　　“如果我跟你说这不是做戏呢？”
　　她瞪着我，杏形大眼里满是嘲讽与怀疑。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所有男人的话她都要怀疑，还是只针对我？不管怎样，既然选择了，不防试着走下去。我正色道：“不管你信不信，以后我身边的女人只会有你一个！”
　　林可的眼睛闪烁了一下，进驻了某种神采，在暮色中闪耀着。
　　“说这样的大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细微的嘲讽，消散在黄昏的风中。她抬起手将散乱的几缕头发挽到而后，然后轻轻笑了起来，“可是我竟然想相信你……”
　　“那就相信好了。”我伸手挽过她的腰肢，温柔地贴近，下巴朝艾杨扬扬，“这儿不还有一个证人么，还怕我反悔？”
　　艾杨啧啧赞叹道：“路遥，真看不出你有这手！”发自肺腑的佩服，搭上我的肩膀，说：“什么时候过我一两招，我好对付对付他。”那个他自然是老鼠，只是林可不可能听出来的。
　　乐也融融的这一幕看在谁眼里都和谐得很。我今天的计划的确天衣无缝。
　　但是等到这一天的晚上，我被压倒并且无力动弹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犯了多大一个错误，那就是在康韦辰还没走远的时候将这场半真半假的戏演上了。
　　当他神使鬼差地回过头来的时候，看到就是这么一幕我左拥右抱的景象，活脱脱一3P现场。
　　任何有血性的男人都会忍不住沸腾起来——热血沸腾或者怒火沸腾。
　　晚上一群哥们在宿舍不远的小摊档上烤肉喝酒胡侃，酒瓶子一个个放倒，平日里就没个人样的家伙一喝高就跟疯人院出来似的。
　　“都凌晨了，你不能消停会儿？”林可去意已决，板着脸训我。我打了酒嗝，一半重量挂在她身上，不满地叫嚷：“才这么一会儿就学着管我，你够自觉啊……”
　　“滚！”她一把将我卸到地上，气嘟嘟地走了。
　　女人就这么没意思，还是哥们好！咬开一罐啤酒举高吆喝：“干了！”
　　一群酒鬼嗷嗷叫着，一会儿地上霹雳啪啦多了一堆碎玻璃。
　　也不晓得喝了多少，脑袋耷拉着，一双名牌球鞋踩在碎玻璃上，挪开，绕开那堆玻璃渣子走到我跟前来。
　　“这么喝有意思吗？”低沉的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混沌的脑子里投下涟漪，随即被我晃着脑袋驱赶出去。可那双裤管就杵在我眼前，他M的碍眼。我大手一辉，“滚开！别挡着老子！”
　　没把人推开，倒是手上的啤酒给抢了过去。我大吼着“你他妈找死啊”站起来，看见康韦辰紧皱眉头，一脸难以苟同。
　　脑子空白了一会儿，只觉得这脸怎么这么熟，看了让我难受。想也没想抄起一个酒瓶子抡过去。
　　他吓了一跳，但酒瓶子还是极快落到他手上，“疯子！”他骂道，却将酒瓶再次塞到我手里，喊着：“敲啊，有种再敲一次。”
　　额头的神经还是青筋什么的一跳，我当真又抡了过去。可是刚到他耳边却硬生生止住了。碧绿的瓶子仍然晃动着液体，折射着不知何处的水光幻动在他脸上，沉如深渊的眼眸里清晰的映射着某种光芒，在我的心里投下熟悉的酸痛，还有莫可名状的飘然感觉，隐约像是久违的幸福……
　　他M的我真喝高了！哪来的狗屁幸福感！
　　我向后踉跄几步，坐到地上，敲了敲成了糨糊的脑袋，口齿不请地说：“手下败将来干嘛，赔礼道歉吗？呵呵呵，那就给哥们买单吧。”
　　“老板看帐。”他说，掏出钱包走到档主那儿。
　　“你能不能快点给我消失。”骤然暴怒起来，将脚边的椅子踢飞。没想到椅子飞到了角落一桌上，有个女的尖叫了一声，一五大三粗的男生立马站起来大吼：“你大爷！瞎眼了！”吼完他旁边的几个男生都拎了酒瓶站起来。
　　还在耍酒疯的几个哥们一下子也站起来了，手里拎着瓶子，不知谁先扔到地上，结果双方人马就冲到了一块。一时间群魔乱舞。
　　“你真是祸头！”康韦辰骂着，冲进乱阵中想将我拖出来。“你他妈放开！”我正打得兴起，哪能依他，混乱中酒瓶子乱舞，我忽被他用力扯开，然后一个酒瓶就在他头上开了花。
　　那一刻忽然觉得时间静止起来，飞溅的玻璃渣子和残余的液体一起在空中飞舞，那声击打在骨头上的闷响扣进了心里，还有康韦辰痛苦的表情……
　　“干你妈！”我暴喝一声，冲到档上捧起一个烧烤炉子，火红火红的炭还有冒着油滋的烤肉随着飞起的炭炉一同散落到乱阵中。
　　一阵哇哇大叫，同时巡夜的校警带着一队人马冲过来，所有人一下四散而逃，我还嘶喊着朝敲到康韦辰那个家伙追过去，康韦辰使劲拽住我，大喊着：“够了！遥子！够了！”
　　他拖着我往暗处跑去，一直跑到一间公共厕所。略一迟疑，拉着我钻进女厕所。校警跑到男厕所搜人，揪出一个躲在那儿的，然后骂骂咧咧走了。
　　靠在门板上，康韦辰将我紧紧搂在怀里。我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在他身上，直喘着大气，整个身体尤其是脑子热得发懵，只觉得身体里的酒精都蒸腾出来似的，连汗液都带着甜味。
　　外头的纷杂终于都听不见了，除了彼此的心跳，再没有其他声息。身体紧贴的触感引发某种熟悉而模糊的抵触，偏生不想动弹，依旧靠在他身上喘气。
　　康韦辰忽然想起什么，急忙把我拖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猛冲我的双手。冷水一触，全身的毛孔都激灵灵地竖起来，拼命后缩仍是被用力按在水流之中，痛得浑身发颤。就着微弱的灯光，我看到两个手掌一片通红，脱掉了好些皮。
　　他一语不发，暗沉的脸色让我心里一阵发悚，滚动着喉头问候他家人的话不得不吞下去。许久，他低声咒骂：“你这个白痴！那是炭炉！谁要你这么神勇了？”气急败坏的，活似受了伤还被虐待的人是他。
　　我眦着牙说：“谁他M的多管闲事儿啊！”听到他磨牙的声音，心里莫名其妙地发虚，抿着嘴，静静地看冰冷的水流淌过我滚烫的双掌，带起身体针刺的痛楚和心里微颤的悸动。　
　　体内的酒精经过剧烈运动开始耀武扬威，被剧痛刺激的那一会儿清醒消去了，脑子越来越沉，好像全身的重量都长在脑袋上。康韦辰半拖半拽，将我带到最近的招待所，然后将我扔到床上去。
　　眯着眼缝看到他出去，一会儿又回来了，拿着一个医药箱坐到床上。被他拿起的手沾了消毒水还是什么的，疼我直龇牙。“就不能轻点儿吗你？”脑子都咣咣地疼，想着发火，可身子使不上劲儿，也就随便他捣鼓。
　　忽然想到什么，一激灵坐起来，转着他的脑袋看，“你不是让人开瓢了吗？”
　　他不耐烦地躲开，“没你娇弱！”轻蔑的语气，叫人无名火起，我一脚蹬过去，“没事儿就给我滚！”
　　他冷哼一声，“房间我订的，凭什么？”
　　“那我滚。”吃力撑起身子，脚没到地又叫他按下去。我仰在床上冷笑。狠不下那个心就别给我横……不管那么多了，脑子沉得厉害，全身上下每根神经都叫嚣着睡觉。
　　迷糊了一会儿，隐约有股气息从上透下来，熟悉的味道和感觉挑起记忆深处如丝般纤细的某种危机感。睁开眼，康韦辰的脸停在鼻尖上头，背着光，瞧不清楚表情，却让我迟钝的脑子下意识拉起了警报。
　　“抽风吧你？”身子难受得要死，他还净折腾我？
　　“我找你是有话问的，你老实回答我。”靠得太近而略显低哑的嗓音，凌厉的目光寸寸进逼，我不自在地转开脑袋，“有完没完……”
　　冰凉的手抚上我脖子，像是要掰过我的脑袋，又在颈项间流连。因酒精而不断发热的身子贴着他冰凉的手不能说不舒服，反正也没力气挣扎，倦怠之下就由着他去。
　　“你说喜欢那叫艾杨的是吗？”几乎是贴着我耳朵呼气的声音，混沌的脑子里把这话过滤了好几遍才明白意思，在脱口而出说“不是”的关头上煞住了，闭口不语权当默认。
　　脖子上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沉重的身体更加贴近，鼻腔充盈着完全属于他的味道，朦胧间危急意识一掠而过，又给他低沉的嗓音夺去了仅余的注意力。
　　“那为什么你又交女朋友？”
　　“林可？”我疑惑道。可怜的理智被酒精和疲倦侵袭得没剩下多少，当真脱口而出：“她有意思，我喜欢。”
　　放在颈项间吃豆腐的大掌猛然收紧，他掐着我的脖子猛然吼出来：“路遥你他妈的什么意思？”
　　我一惊，喘不来气的难受让我消散的意识重聚起来，定睛看到近在咫尺的他气愤难平的模样，深黑的瞳孔冒着火光，一张脸冷得可怕。
　　省悟自己说了什么，暗自懊悔，可这关头断不能输了他，反吼回去：“我他妈怎么了我，我交女朋友关你屁事儿！我爱谁交谁，你管得着吗你？你是我的什么人！”
　　他额头的青筋都在抽搐，牙关紧咬，像在压抑自己杀人的冲动，咬牙问道：“跟那女的到程度了？”
　　我憋气得难受，还是挤出了一个冷笑，“什么程度，我早八百年跟她上床了。”
　　脖子上的禁锢骤然松开，康韦辰站了起来，脸上一种风雨欲来的恐怖，眼睛却清楚地迸射出杀意，不怒反笑道：“路遥，我本来想好好跟你说的，可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第六章 身不由己（上）

　　他解开了自己最上的两颗扣子，露出了锁骨了和若隐若现的宽厚胸膛。我的脑袋在一瞬的木然之后头皮收紧，有点难以置信地问：“你想干吗？”
　　有够弱智的问题，康韦辰咧嘴嘲讽一笑，用行动给我答案——跪到床上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艰难退到床边的我拖到床中间。几乎本能的，我出拳挥去，可是连拳头攥不拢，软绵绵的力道让康韦辰不费吹灰之力就捏在掌心，恶意提醒：“你这手还是悠着点好，省得废了。”
　　身体的力气确是让酒精消融太多，四肢百骸的只剩疲软的无力感，康韦辰轻易褪光我的上身。
　　“两年了，遥子……”他喃喃低语着，略带粗糙的手掌沿着颈项一点点下移，引发每个毛孔不自然的收紧。
　　“康韦辰，不要让我恨你！”我低吼出来，泪水也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晃动，模糊了康韦辰熟悉又陌生的张狂嘴脸。
　　“……康……韦……辰……”呢喃着仿佛诅咒一样的名字，眼眶却不明所以地溢出温热的液体，沾湿身下的床单，渲染出一片水迹。
　　犹在我的身体里一意孤行地放纵和宣泄的康韦辰，你怎会知道……
　　失去所有意识的时候，已经不知被翻来覆去折腾了多少遍。最后的意识里，是他吻去我的眼泪……苦涩的味道……
　　
　　中间省略了约2000字的XXOO，咳~~~~
　　　
　　




第六章 身不由己（下）

　　醒来的时候仍是趴伏着，却在一片温暖的笼罩中。悠长地呼一口气，将脸磨蹭到床单中，却触到一片柔软的温热。眯开眼缝，一片肉色，呆愣半晌才发现自己趴伏在康韦辰的胸膛上。他臂弯绕过我的腰肢，搭在臀部，另一只手——正握着我的手在仔细端详……
　　“醒了，你可真能睡……”低沉的声音，有些鼻音，带着几许笑意滑入耳蜗，柔和的感觉如同包围着我的温暖。深邃的眼神落到我的眼里，凝视着，仿佛试探，更像是在等待我的反应。
　　脑子一瞬间千回百转，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觉蜂拥而至又一掠而过，最终只沉淀出轻飘飘的几缕嘲讽和淡然。
　　又不是没有做过……难道还要像丢了清白的女人那样大吵大闹……我也不是没有爽到……
　　“什么时候了……”面无表情地问，掉开目光，看到透过窗户的炫灿阳光，明亮而不刺眼。好久没看日出，都忘了这等美景……
　　康韦辰笑起来，胸膛微微起伏，“六点钟了……晚上……”敢情都看出我想什么了。
　　懒得再说什么，挪动着身子要从他身上离开，现在这种祥和自然的亲密状态让我不自在。康韦辰却揽过我的腰肢，将我重新压回他的胸膛上。“再呆一会儿……”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的语气，淡然说着。放在我臀部的大手轻轻抚摸，不带情欲，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使劲推开，一下子就坐起来——随即浑身一阵跑完马拉松似的酸痛，腰间肌肉和骨头都吱呀作响般抗议。
　　虚软地坐在床上，为自己身体不争气而恼怒，然后脸一热，感觉到股间有温热的液体流下——康韦辰已经将我收拾过了，但是有些地方是不好收拾的……看着放大在眼前流露着担忧的那张逞凶肇事者的嘴脸，只想爆揍一顿以消心头之恨！
　　淡然处之究竟不是我的风格，一记耳光甩过去，力道不大，但是足以让康韦辰所有关切温柔都在脸上僵硬起来。
　　把我吃干抹净，一记耳光便宜你了。想当初林可那女人不仅甩我一记耳光，还把我甩在餐厅里结了一张高价帐单。
　　康韦辰好风度，愣过之后，一笑置之。食指刮过被我甩红的脸颊，淡然道：“随便你打，爱怎么打怎么打——不是因为我愧疚，只因为是你。”
　　风轻云淡的表情，却俨然执着的极致。我瞪着他，一阵恼怒后感到无力。“你他M的究竟想怎样？”
　　“咱和好。”轻柔地拿起我的手，轻轻包拢，仿佛仔细端详我掌间的纹路。伤痕累累的掌心间掌纹斑驳，依稀还能看见突兀的一道错纹，连同记忆中的痛楚一起铭记着我最阴暗猥琐的一段日子……萎缩在阴暗小空间里蠢蠢成活，只为苦等他到来……
　　心头一紧，却抽不开手，他不松不紧地拿捏着，无法挣脱的禁锢。小心地换成十指相扣，夕阳从窗外透进，点亮了交合的双掌，一片柔软明亮。掌间的伤痕在光亮中一点点淡化，模糊了我的眼睛……
　　“和好吧，遥子……不要再跟我怄气了好不好，嗯……”轻柔的嗓音带着一丝性感的沙哑，犹如蛊惑的咒语，一瞬间几乎平伏心底所有抗拒的棱棱角角。几乎下意识地冲口而出“……好……”却在最后关头合上嘴唇，将舌尖滚动的妥协封印。
　　“……我不要……”另一只手将他的大掌掰开，抽出了被他的温柔包拢所迷惑的手心。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我不信你真的爱上了其他人，你给我一个真正的理由！”他将我的身子掰转过去，隐含怒火的眼睛直刺入的瞳孔，紧绷起来的肌肉让我感受到他压抑着的痛苦。
　　我静静地看着他，波澜不兴地问：“你可以给我一个未来吗？你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拥紧我吗？你能告诉所有人你爱我吗？”
　　他怔住了。如我所料。
　　我知道这是多么苛刻的要求——换做现在的我照样做不到。我怕，我怕我这样做了之后，仍然得不到你全部的回报，然后独自承担胆大妄为离经背道的世俗压力，一个人艰难前行，一个人痛苦挣扎。
　　那份孤独啃噬的痛苦，你知道有多苦？
　　康韦辰猛然将手收拢，把我拉扯过去。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相触，呼吸融为一气。他深邃如渊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澄澈坦然，能够清楚映照出我隐忍苍白的脸。
　　“我可以！”
　　轻如飞絮的语气，却重击在心，掷落胸腔中，一瞬间难以呼吸。
　　他在开玩笑……我知道……
　　驳斥我的狐疑一般，他用力将我环抱在心上，字字句句，如同他浑厚的心音一样有力地冲击我的耳膜。“我知道以前有多伤害你……那时候的我什么都没有，连自由都不是我自己的，你要的我无法给予，所以……我宁愿选择狠心摒弃。但是现在不一样，我能给你！所有的！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求你！”
　　不要听他的……不是真的……催眠着自己，却不争气地酸了眼……真假都罢，让我这么再呆一会儿，就一会儿，起码这一刻，我等待了很久很久……这些话，我渴望了很久很久……
　　“遥子……”他的声音带着催促与恳求，揉进了一丝雀跃，仿佛预期了与我的幸福未来。
　　“不要开玩笑了……”我冷笑着推开他，对上他错愕与失落的脸。
　　“我绝对不是……”
　　“那又如何！”低吼出来，不等他辩驳，我冷冷嘲讽道：“你能做到又如何，老子如今不稀罕！不是什么都能回头的，康韦辰，不，杨韦辰！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傻子，你的爱我不要了！你随便施舍给什么人，别扯到我头上就行！变态的把戏我玩腻了！”
　　……由始至终我都知道，变态一词能伤人多重，尤其对我们这种人，对自持甚重的康韦辰——仍是一而再，站在事不关己的角度，用鄙夷禁忌爱的世俗的残忍，狠狠剜伤他——还有我自己覆盖完好的伤痕！
　　没有比这种伤害了自己再去伤害他更为残忍的手段，看着他难以置信的脸，渐渐被绝望笼罩的溃败的神情，我知道……我们是真的再也无法回头了……
　　“……变态……我知道了……”仿佛来自黑暗深处的叹息一般的轻喃，他望着我的目光渐渐寂灭。如人偶一般，木然起身，捡起散落一地的衣衫机械般穿上……
　　轻轻地开门，也没有再关上，如一抹幽魂，渐渐消融在我的视野中……
　　颓然倒在床上，光裸而留有一身爱痕的身体在一室寂然中渐渐冷却，夕阳泯灭最后一丝光亮，无边黑暗和空洞的寒冷如同快速衍生的病菌，蔓延全身，侵蚀掉我的全部……我的康韦辰……我的爱……
　　不需要你原谅我的无情，只因为我仍然恐惧……未知的未来，谁能保证你今日信誓旦旦的诺言能久远……在我仍能抽身而去的时候跟你说不要再见，是我给自己最后的尊严……
　　晕晕噩噩地在招待所又呆了一夜。回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被找了两天。那些一起打架的哥们以为我给人报复，又找到那晚上那拨人打了一架。我宿舍里那几个脑残的兄弟还跑去报警，结果不足48小时警察不受理。
　　老鼠第一时间找到我，不无别扭地说，我不见这两天他也着急，着急的空档里他认真想过了，女人如衣服，况且是兄弟的旧衣服，兄弟要穿着还喜欢，他就不捡二手货了。
　　老鼠是哥们，我感动得热泪盈眶——虽然看得出老鼠说得言不由衷。
　　靠近宿舍区的时候心里就发虚，怕撞见康韦辰。正愁着不知怎么面对他的时候，得知他昨夜里一回来就搬宿舍了。搬到大学城另一边去的什么地方去，跟我这儿隔了十万八千里。
　　姗姗来迟的，我终于了解自己的生命里有一种东西不复再现，脑子里苍茫一片。
　　我开始颓废在宿舍里醉生梦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差点连饭都让人来喂。窝了几个礼拜，偶而到宿舍楼下走走，跟从深山老林里放出来似的看啥都新鲜。人在这种环境下身体机能会退化，连心智也打回原始状态。
　　某天被看不下去的艾杨硬拉活拽到饭堂。我排了一分钟的队，买包子饭堂大婶给了我馒头。再问，大婶说没有，不吃拉倒！
　　我特委屈，一时间连想死的心情都有了，要不是艾杨拉着我，没准我就从窗户跳出去。
　　吃着，看见老鼠跟他马子在隔壁喂饭，艾杨也看见了，赶紧把桌上的饭菜连同我一起端到隔壁。我看老鼠一脸欲求不满地用眼神剜我们，心情和胃口一起舒畅。
　　老鼠是公老鼠，女的自然是母老鼠。被我们横插一秆子，母老鼠还巧笑倩兮说：“你朋友啊，长得真好。”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的确，比起我来，这女的还是寒碜了点。我莫名其妙得意起来。
　　忽然老鼠问我：“路遥，你跟那杨韦辰挺铁的不是，问他怎么折的Z大中文里那朵牡丹花儿？”
　　我没听明白，“杨韦辰啥？”啥花儿？
　　母老鼠没那么拐弯抹角，报喜似的抢着说：“Z大法律系的大才子杨韦辰跟中文系的系花余瑞雪啊，这可是咱大学城现在最抢眼的一对了。”
　　我呆愣在那儿，慢慢消化那句话，那个“好上了”的含义。
　　母老鼠很兴奋，直嚷：“昨天，我看见他俩在三阶自习，嘻嘻，那个热乎啊……”说话间有意无意瞄了老鼠一眼，老鼠装作没看见，母老鼠便一脸恨铁不成钢。、
　　艾杨的声音有点犹豫，“路遥，你还好吧？”
　　冲他笑笑，他为什么会认为我不好，我能吃能喝能跑能跳。
　　“吃饱了没，吃饱了回去好么？”艾杨连话都跟唬小孩一样轻声细气。我点点头，站起来，将盘子倒扣在母老鼠头上。
　　一时间万籁俱静。母老鼠木在那儿，好象没弄明白头顶的是啥，老鼠跳将起来。“妈的路遥！”
　　艾杨挡在老鼠前面，直诋毁我，“他脑子有点不清楚，哥们别冲动。”一饭堂的男女都往这边看了，我也算一名人，大伙都认得，便都来劲了，直起哄。母老鼠这时候才呜呜哭起来，老鼠粗着脖子死死瞪了我一眼才一把推开艾杨，安慰母老鼠去了。
　　艾杨看了那对儿一眼，神色不善，还是拉着我在一饭堂男女的目送下风光退场。
　　我脑子不清楚，好吧我承认，因为我被寒流击中了，要不干吗当晚就发烧。
　　一回去就躺床上跟挺尸一样，然后夜里发的烧，宿舍里的哥们都不知道。我做了一个梦，梦里面回到村子，我蹲门边喝粥，看见康韦辰刚洗完澡走出来，白白嫩嫩的小脸，看着我伸出小手。我想拉他的小手，可他走开了，我在后头追着喊，他却越来越远——到这里我给惊醒了，发现一身的冷汗，在这十月份的天气里很不寻常，一会儿整个天旋地转，倒回枕头上。
　　迷迷糊糊也不知有没有睡着过，天亮后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宿舍哥们终于发现我不妥，要带我去看校医。我死活不肯。他们今日有翘了就会死得很惨的课，权衡再三，终于把我抛弃了。
　　空荡荡的寝室就我一个人，脑子塞满了浆糊，没有动力去伤春悲秋。直直看着刷得雪白的天花板，又觉得那儿有什么东西，我在看它它在看我。
　　终于躺不住了，佝偻着腰身到阳台上吹风。这个时候还不忘在风里装装忧伤，可是又装给谁看呢？想想自己还真贱，明明是自己不要他的，这会儿人家真跑了，我又不舒服起来，这算什么？
　　康韦辰真的交女朋友了？姓余的，不用说就是那娘娘腔的美人姐姐。完全在意料之内。康韦辰身上有着点完美主义的怪癖和宁缺毋滥的固执，不像我看对了眼就能上。那个女孩一定很特别吧，定是正好跟康韦辰臭味相投，一拍即合！
　　这么长一段时间没见康韦辰了，明明狠心抛弃了，可他的存在就是一种诅咒，他的名字是咒语，我光听到就中招。
　　他现在在远离宿舍区的另一端，重重叠叠的树木和幢幢楼房，这么严密的防守，我要怎生的金睛火眼才能突破。我只能这样佝偻着身子瞻望，无论如何，我知道他所在的方向，他是此刻的空虚寂寥中唯一的沉淀，让我可以遥想那些曾经的相伴，聊以安慰。
　　




第七章 自欺欺人（上）

　　再次看见康韦辰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了。在大学城建城10周年的庆典前夕。
　　这一个月来，我颓废过郁闷过病怏怏过，可人究竟是好死不如赖活的生物，身边又不幸多了一群鸡婆，我到底没有堕落下去。休养生息了一段时间，终于强打精神强颜欢笑起来。
　　话说为了参加周年庆的舞会，林可这女人连课都不上跑去练。我无处可去，她拉着去哪儿就哪儿。时常是她跟一堆女生在形体房里可劲儿地蹦，我同一些男生在场边尽忠职守地候着。
　　站在男人的角度，这里风景极佳。那么多青春少女露胳膊大腿，发育良好的胸脯在眼前一起一伏。同来的男生个个一脸晕然，幻想着后宫三千酒池肉林。
　　林可无疑是这里最亮眼的一个。姣好的面容，白皙的皮肤，性感高挑的身材，好像野山鸡堆里出了只白天鹅。旁边一个猥琐男就忍不住了，咽口水道：“有这么个女的做马子，多风光！”
　　“可不是。”他旁边一男的附和道。猥琐男找到同道中人，来劲儿了，把心里那点龌龊掏出来：“瞧那腿……我的妈！”“还有那对大奶子，C杯有了……”淫笑一个，伸出两爪子挠挠，说出丰胸广告的经典台词：“……男人无法一手掌握……”
　　我正听得津津有味，音乐停止了，不，该说音乐停止有一会儿了，我往场上看去，那些女生都停下来了，脸色尴尬地瞧着意淫得不亦乐乎的两男生。
　　终于有人提醒他们，并且指了指我。我对旁边的男生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但他还是脸色刷一下白了。
　　身为女主角的林可一副受屈严重的表情来到我面前。在众人的期许中，我暗叹一口气，站起来用拳头意思意思地抡了旁边一下。
　　女生的尖叫捧场地响起，骚乱也就开始了。往往这时候要有人围观，例如隔壁形体室里跳交谊舞的余瑞雪大美人。还要有人出来伸张正义，例如康韦辰。
　　“住手！”熟悉得叫我黯然神伤的低喝，挺拔的身躯突破芸芸众生的屏障，神袛一般降临我面前，有力地握住了正在我逞凶作恶的拳头。
　　他瘦削了一点，眼睛更加深邃，却失去往日光彩。可是因为我的背离？我也不好过，你可知，你可能看出来？
　　一瞬间千回百转，很快低平了头，闭上将泛酸的眼睛。再抬起头时，已是一脸嘲讽。“杨同学好兴致，狗拿耗子起来了。”……一下子把自己贬为老鼠同类，鄙夷了自己一下，又不能把话收回来，仍得强撑一脸讽意。
　　他微眯起眼睛，眼中映着一抹光亮，俨然伤痕。手上力道骤然增加，我痛得脸色扭曲了一下，夺回手，腕上几道暗红指痕，久久不消。
　　“得饶人处且饶人。”他说，紧绷着脸，看不出喜怒。
　　我打别人还招你惹你了？唇角一撇，挽过我那红颜祸水的女朋友，挑衅地瞪着康韦辰，说：“我没你大方，有人打你马子主意还能当没那回儿事。”放肆打量林可上下的起伏凹凸，紧紧搂在身侧，占有欲十分明显。
　　他平板的脸色有了一丝裂痕，无意掩饰过去，直瞪着我，眼睛冒出火焰，让我暗自心颤，却大胆昂起头，挑衅的意味变本加厉。
　　康韦辰身后的余瑞雪不甘寂寞，挺身站到最前线，无懈可击的脸蛋和高贵大方的气质瞬间将性感林可贬低为小家碧玉。
　　“韦辰，可以了。我们的舞还没有跳完呢，回去吧。”不温不火的态度，进退得宜的谈吐，将我和康韦辰之间的剑拨弩张一下化解掉。
　　康韦辰轻舒一口气，紧绷的表情竟随之柔和下去，深深看我一眼，无奈与留恋一纵即逝，掉头与余瑞雪并肩离开。　
　　就这么走了？我有些错愕，喉头一哽，一种被抛弃的委屈像泡泡一样冒出来，破裂掉，苦涩的滋味一点点蔓延出来。
　　“站住！”大喝出来的时候连自己都怔住。散去的人，连同林可都愕然地看着我。康韦辰顿了一下，隐约听见一声叹息，依然故我地离开。
　　那些无处可去的委屈全数化作怒气，冲开人群，一下子扑到康韦辰身上。
　　他刚来得及回头，猝不及防，迎上我的一记勾拳。那些劳么子想念委屈，都随这个拳头发泄出去。迎上他错愕之后愤然怒瞪的目光，我竟有种痛快的满足感。
　　没有质问没有怒斥，本来就不是善岔的家伙瞬间回应给我劲道更足的拳头，抽在左颊，瞬、一下子咬破了舌头，痛得我几乎掉泪。
　　需要发泄的，不仅是我一个。
　　我笑了起来。他的拳头还是那么有力，自打八岁那年被他打过我就知道。拳头擦过嘴角，手背一抹鲜红。冷笑一个，吐出血沫，扑了上去。
　　已经不是小孩子掐架的层次，他体形高大劲道十足，我也是打架专业户，都讨不到好处。每一个拳头打在他身上都用尽全力，被他打到的地方也痛得我好一会儿喘不过气来。你死我活的架势，周遭一片尖叫，妄想拆架的人也被殃及池鱼。
　　翻腾扭转着，眼睛赤红，喉间的嘶吼都已经沙哑，什么东西在痛快淋漓的打与挨打中从身体传递到胸腔，我的，他的……
　　直道我的背后撞到墙上的镜子，破裂的声音刺进躁动的空气，一切才嘎然而止。他紧紧揪着我的衣领，而我的指甲深深掐入他的手臂，两双赤红的眼睛狠狠互瞪，喉间滚动着低哑的喘气声。
　　“满意了没有？啊？告诉我你还想怎样，我奉陪！”咬牙切齿的声音，阴狠的表情，狠狠刺痛了我。
　　猛然松开我，他整整自己的衣服，抹了嘴角渗出的血沫，决然转身，挽过余瑞雪，再一次在我的视野中远离。
　　“还好吧？”林可到跟前来，掩不住担忧。
　　抽离镜子，镜片碎裂来开，簌簌而下。后背几丝尖锐的刺痛，很快濡湿起来。
　　我淡然一笑，“再好不过。”
　　艾杨嗤笑我自作自受。我承认。
　　趴在医务室那张缘分颇深的床上，条条血痕沿着后背滑下，染红了洁白的床单，看起来可怖得很。心灵手巧的实习医生拿着镊子抖如筛糠，在我的背上努力制造二次伤害。一阵强过一阵的刺痛中与哀嚎中，我终于懊恼起来，唾弃自己并深刻反省那时候的神经失常。
　　怎么说都是我无理取闹……可他离开的那一刻，瞬间燃烧起来的怒气却无法控制……不是真想跟他干架，只是，只是……
　　“犯贱吧你，肉痛没比心痛好多少。”闻讯而来的艾杨好不风凉。他嘴贱，可也说中了。说是冲动，其实潜意识里头，想着借助肉体的痛苦，削减相思不相亲的痛苦……想着借康韦辰的手，还有他得恨，给我另一种痛苦……再痛，也痛不过知道他真的放弃了我的痛苦。　　
　　明明自己主动放弃，却剪不断理还乱起来。哀叹一口长气，努力转移注意力。
　　“老鼠又换了马子，你有空管管吧，实在不行，把他压倒吧。”很善良地提议，皆因实在不忍见这个同是天涯沦落人那副苦大仇深的脸。
　　艾杨一着急，吼出来：“别以为我没试过……”痛苦地闭了嘴，很明显往事不堪回首。忽然伏下身来，眼神闪烁，支支吾吾：“你跟姓杨的那个过吧……就是……那个，怎样？”
　　“你想说什么？”
　　他的五官扭曲一阵，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就是你被姓杨的压倒了，被男的干那事儿——感受如何！”
　　一阵脸红耳赤，惊觉小医生也竖尖耳朵听着，恼羞成怒，大吼：“你他M才让人干了——”
　　艾杨给小医生使了个阴狠眼色，小医生赶紧借口拿药跑了。他神秘兮兮的地贴到我跟前，“跟我装什么装！”转而扭捏起来，“给我说一下……有个心理准备……”最后一句压得低低的。
　　我算是晓得怎么回事儿了……拐了半天，敢情是某老鼠雄起了，腹黑毒舌男也担忧起下半身贞操来。
　　爱得最多的人总是弱者……我，不知道算不算一个？
　　“这档子事儿么……”拖长尾音，艾杨不由贴近过来。正要趁机调侃一番，门边传来小医生怯生生的声音：“同学……你朋友……”
　　艾杨看过去，很快白了脸。
　　医生的身后，老鼠一脸阴沉地站着，那脸色分明是捉奸在床的理直气壮。我和艾杨这姿势——果真出事儿了不是。正要解释，老鼠狠狠地瞪我一眼，被背叛和伤害的痛苦再明显不过，比当初我撬走林可时恨意更甚，让我不由噤声。
　　他愤然走掉，艾杨赶紧追出去，声声“浩然”叫闻者心切。人去楼空，小医生尴尬笑着进来，继续未完的治疗。我哀叹一声，把脸埋入床单。
　　罢了，自身难保，大家自求多福吧。
　　林可几天后才出现。那天受伤之后她吵着要去找康韦辰晦气，被我一声“我的事不用你管”吼得愤然走人。不是她招蜂引蝶，我还不至于落这田地呢，几天来动辄拉裂伤口，窝了一肚子火气，自然懒得哄她。
　　“背上好了没？”她强装柔情地问。
　　“托你的福。”口气凉薄地回答。她嘟起了嘴巴，又可爱起来。我放软了表情，她见机贴上来，说：“周年庆典，去凑凑热闹啦。”
　　看着远处大学城中心广场的璀璨灯火，隐约传来的强劲音乐，显得宿舍楼这边更加空荡和寂寞。
　　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那个今夜不眠的方向。那个瞩目的场合里，会碰到什么人，心里没底。却不甘就此脱离，只有在高高的阳台上，在夜风之中，不为人知地眺望。
　　这些天来一直坐立吧不安，不甘承认却不能不承认，一直在意着……康韦辰晓不晓得我受伤的事儿……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的期待，又鄙视着这样的期待，却拿自己没办法。
　　林可的出现，竟是给了我一个借口。
　　
　　这段时间工作都比较忙，疏于更新了（好吧……我承认平时也不太勤快）。下班之后留在单位里争取写一点，现在天色又黑得比较早了，像现在，已经全黑下来了，偶一个人走路回家还是有点怕怕。




第七章 自欺欺人（下）

　　巨大的中心广场灿如白昼，劲暴音乐震耳欲聋，中央舞台群魔乱舞。林可苦练已久的舞技成功吸引了众多狂蜂浪蝶，碍于恶名在外的我就在旁边，没人敢上前来找抽。
　　惴惴不安地环顾四周，没有看到那个挺拔出众的身影，暗舒一口气，转念暗骂自己为何做贼心虚似，明明还被他伤得够惨，伤口现在还隐隐作痛呢。
　　“我就这么让你生厌吗？”一直被忽略，林可终于不耐烦，“不想跟我一起就走开啊！”舞动过后面色红润，柳眉倒竖一脸怒容，别有一份野性的性感。可我无心欣赏，得了逐客令转身就离开。林可气得更厉害，朝着我的背影大骂：“路遥你混蛋！你去死好了！”　
　　退到广场的边缘，在草坪上的阴暗处坐下来，脑子一片混沌。
　　草坪后头还有几排半大不小的树，每到夜里就成了野鸳鸯的好去处。本来别人干嘛与我无关，怎奈那声音特熟悉，熟悉到叫我想忽略都不成。
　　忍不住扭头，看到阴影里头两个眼熟的身影，时分时合，纠结着。看不清谁动的手，反正一个响亮的耳光后，总算有一个人率先跑出来了。
　　老鼠急促的脚步看见我后顿住了，不甚清楚的灯光下仍能清楚分辨他脸上的五指掌印。我楞一下，艾杨那么喜欢他，怎舍得下狠手呢？
　　老鼠直直地盯着我，眼神里有怨有恨，又有看不明白的情绪。我摸摸脸，沾了饼干屑吗？
　　艾杨的脚步在后头响起，老鼠一绷脸，往另一边快步走掉了，跟摆脱什么似的。
　　艾杨看见我楞了一下，挤出一个苦笑，耸耸肩，跟交代什么似的说：“总算都完了。”强装轻松的语气，配合淡然的表情，难得解脱的意味，可我却能轻易听出他不欲人知的哀伤和挫败。
　　“对不起。我会去跟他解释的。”我说。因为那个误会吧。
　　艾扬摇摇头，在我身旁坐下来，“不关你的事儿……我们本来就不适合，是我一直在勉强而已。”低平了头，专注地看着自己双膝间的一块草，有什么东西，晶亮地滴落。
　　“勉强没有幸福。”我干巴巴地说。心里有一处习惯了痛的地方，跟着隐隐作痛。
　　依然灯火璀璨，劲暴音乐换上舒缓的轻音乐，放佛自空中流泻而下。乱舞的人群静止了，两两偎依在一起，随着音乐轻轻晃动。
　　我的眼睛干涩起来。聚光灯交映，俨然为康韦辰和余瑞雪量身而造的舞台。高大挺拔的身影和同样高挑起伏的身姿契合无间，优雅舞动着，美如画卷。
　　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身影，背景的灯光那么刺眼，我的眼底深处跟着隐隐作痛。深秋的夜的水汽从树林里蔓延过来，后背一阵麻痹的冰冷。
　　“走吧。”艾杨说。他也看到了，想把我拉走。继续呆这儿对谁都没好处。
　　我摇头，僵持姿势，固执地用目光追随他们。任眼底、心底被剜上一道，又一道。
　　“少给我犯贱！”艾杨大骂，猛然将我一拉。
　　听到了背后肌肉撕裂的嘶叫，透过骨髓传到脑际一，清晰得让我浑身都在颤抖。
　　“你放手！”不知从何冒出的林可将艾杨推开，搀扶着我，“没见他难受吗？”担忧地问我：“是不是伤口犯了。”
　　我摇摇头，想离开，却脚步踉跄。
　　一层阴影笼罩上来，略一抬眼，看见一袭合身的衣装。简单的衬衣西裤，儒雅中带着狂放。
　　目光至始至终放在他胸部以下的位置，不敢，也不想再看到康韦辰的脸……不然，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支撑下去……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可这样简单的要求，他也不肯满足……我已经放手了，可他仍不肯放过我。
　　“给我站住。”他说，已经拦住我和林可的去路。　
　　“姓杨的别太过分！”艾杨厉声道。话未落音，康韦辰寒冰一样的声音传来：“我和他的事情与你无关。”　
　　林可挺身而出，“你别得寸进尺，你害遥子那么惨，都不跟你计较了，少在这儿没事儿找事儿！一边去！”伸手推开康韦辰，可他怎是林可一个女孩儿能撼动的。
　　认输一样的姿态，低着头想从旁绕过，根本不想在这里再耗上一秒钟。
　　“你倒是看我啊！”康韦辰的声音隐含了怒气，抄过我的手，强硬阻止我的离开。
　　“放手。”我低声说。反而换来更加强劲的力道，还有他更进一步的黑影笼罩。他的执着，如同我的任性。
　　温柔而清冽的声音随着淡淡的香水味而至，如同出众的主人，分外刺耳。“阿辰，他看起来不舒服，就让他回去吧。有什么事情找时间再说就是了。”
　　我抬起头来，看到余瑞雪美丽的侧脸，看着康韦辰的目光那么专注。曾经，也有一个女人这样看着康韦辰，可惜败在我手中。可是无论我打败多少女孩，只会有更多的更好的，用这样的神情目光觊觎他，蛊惑他。
　　注定了，这个人不是我该得到的，何必勉强呢。这一次，何妨成全她。
　　用力拉过林可，没有任何预告，几乎侵犯一样的粗鲁，我狠狠咬住了她柔软的唇。
　　落入嘴中的是一片唇膏的甜腻，细微的化学物味道，却无法阻止我吮吸她口中的气息，吞噬属于她的味道。
　　康韦辰紧握我的力道渐渐失去。我抽回了手，缠上林可柔软的腰肢，将她紧紧禁锢在我怀中，任我索取。她热情回应。前所未有的激烈拥吻，忘情地交融，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看到了吗，康韦辰，这才是我选择的人。明白的话，带着你的女人离我远远的。
　　被人骤然分开的时候，只来得及看清楚一个迎面而来的拳头，随即眼前一黑，无数斑斓色彩在黑暗中闪耀。失去的平衡的身体却在倒下之前被用力揪起来。
　　康韦辰用几乎勒死我的力道揪着我的衣领，用衣袖狠狠擦拭我的嘴角，抹去污秽一样。粗糙的布质在唇上摩擦出艰涩的痛楚。
　　我狠狠咬上他的手背。
　　他猛然甩手，唇齿间撕咬出一片血肉。我的心一颤，都这时候了，竟还能为他的痛而痛。
　　“康……唔……”
　　那一瞬间清楚听见了所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甚至看见林可的脸色，激情的潮红到骇然的苍白，只是一瞬间。
　　然后这一切的一切如潮水般退却，退到了天边。
　　唇上的压迫感是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如同梦中总也触及不到的幻象，如同梦中，他依稀的温存。　
　　他吻了我。
　　众目睽睽之下。在爱着他的女孩和爱着我的女孩面前。在所有认识和不认识我们的人面前。
　　重重的，烙印一般急着确认一种权属。
　　我瞪大了眼睛，却在背景的炫璨灯光中迷失焦距。我闭上眼睛，却在黑暗中看见我们立足在黑色大地，一切都在龟裂，逐渐崩塌。
　　而我，和他，无路可退。　　　
　　“你是我的……”他低喃着，额头互抵，鼻尖相触，属于他的味道占据了我所有感官。
　　闭上眼睛，何时渗出的泪滚落嘴角，苦涩的，和着唇边残留的吻的甜腻，仿佛在说幸福和痛苦的味道都要一起品尝。
　　“笨蛋。”我哽咽着。除此之外，无话可说。
　　林可最先反应过来，冲到我和康韦辰之间，厉声喊着：“放开他！”杏形大眼泛着赤红，粗暴地要将我扯离康韦辰的身边。
　　他略略放开我，看向林可，又将我拢紧。而我畏缩着，竟然连抬头都不敢。
　　“我不会将遥子让给任何人！从一开始，他就是我的！”高亢的男性嗓音，不容置疑的语气，坚定的姿态，肆无忌惮地向着所有人宣布他对我的所有权。
　　林可被震慑住，只是掐着我胳膊的手始终不肯放开，指尖进入皮肉，尖锐的刺痛，如同控诉。
　　人群终于由沉默转向骚动，放佛让我们站在了世界的中心。我能感觉出来，很多人都看着这里，围绕着我和康韦辰，我听不见，看不见，但是我能够想象……他们的视线，他们的表情，他们的窃窃私语——
　　一记清脆的耳光拉回我仓惶的神智，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看见不知何时走近的余瑞雪隐含羞愤的脸，还有康韦辰微红的脸颊。
　　“对不起。”康韦辰语气平静地说，诚恳却无情。
　　余美人端庄的脸扭曲一下，一咬牙，狠狠瞪我一眼之后转身而去。那样的目光，竟让我感到一丝怯意。
　　康韦辰看着她的背影略一动容，究竟，他不是真无情。心中的愧疚只能掩埋，不能磨灭。
　　“我们走。”不愿意再起更多波澜，或者看出我的惧意，他始终让我躲在在他的阴影中。生生撕开那一层假象，把我们的罪孽暴露出去，又尽一切可能将我保护。
　　“不要——变态，你放开他——”林可嘶喊着，使劲拽住我的胳膊，康韦辰不费吹灰力气将她拨开，推倒在草地上。他看着林可的眼神，依旧有难以掩饰的恨意。
　　我想回头看她一眼，康韦辰已经将我用力拽过去，没有给我任何迟疑的余地。人群在我们面前自动分开，他拉着我快步离去。
　　眼前渐渐模糊，水波晃动的视野中除了他的宽厚背影，别无其他。灯光渐渐淡去，消失，我们融入深沉的黑暗中，将今夜一切动荡不安抛在身后。
　　依然是上次的招待所，甚至房间也还是那一间。
　　只想着逃离那个现场，不能去他的宿舍，也无法回到我的宿舍。偌大的大学城，竟找不到我们的可去之处。
　　背后的伤在奔波之后已经无法掩饰，也无意在他面前掩饰。交由他简单处理着，裸呈的身体和隐忍痛苦的表情却轻易点燃他潜伏的欲望，在那张曾经纠缠的床上，激情一发不可收拾。
　　门外传来隐约的人声，和着窗外依稀的风声，背德的快感，前路迷茫的刺激，这一刻带给我们前所未有的愉悦。
　　无力垂落他胸前的时候，已然动弹不得。挣扎纠缠间，不知耗费多少精气。这般无力的身体，却给我一片清明的舒畅，这场激情如同飓风席卷，把体内郁结的重量吹散无形了。
　　康韦辰缓慢而沉重地喘气，胸前起伏，心跳清晰可闻。
　　很长时间无言着，不忍打扰这一刻温存。快感的余韵在我们紧贴的肌肤上如水滑过，柔弱而温暖。
　　终于，他缓慢翻身，将我轻柔放到身侧，目光在我身上流连而过，凝结在我眼里。“对不起，没顾上你的伤……”低哑的嗓音，性感之极，溜进耳蜗里，还能让我感到一丝快感。习惯了激情的身体，竟然不知羞耻的贪婪。
　　“你一向爱让我受伤，也不差这一次。”我大度地原谅。
　　他白了我一眼，很有异议的样子，看在我被他吃干抹净的份上，忍了下去。将我拢到了臂弯里，枕在他肩膀上。思量再三，还是问了：“你怨我吗，遥子？”
　　“我恨死你了。”我咬牙说道：“丢脸没丢这么大的，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这样说着，心头却是一片坦然，竟没有曾经以为的恐惧。因为这个家伙就在身边？还是真到了这地步，破罐子破摔，反而无所谓了？
　　“我不也一样要见人！你恨我也罢。反正不做都做了。”他一副耍赖的口吻。
　　我就奇怪了，这家伙之前不是一直死要面子的吗？“你哪来的这么大胆？不怕我当场跑掉，让你一个人出风头？”
　　他低低笑了，却是语气坚定。“你不要我的时候，我真的生气，想过就这么算了。可是……”目光迷蒙了起来了，看着我，印下一吻。“无法跟你相见的痛苦大于一切。我甚至想到你要是真的不在了，死了，我要怎么办？这样一想，我就觉得别人的眼光算什么？只要能跟你在一起，那些东西算什么！”
　　“你……”这家伙……都胡思乱想什么，“……咒我死啊……”喉底渐渐苦涩，哽咽起来。
　　“所以你现在已经无路可走了，你只能跟我一起走下去——”深深凝视着我的眼睛，温柔而坚定的眼神，残酷宣告我落入他掌握的命运。
　　……只能跟他一起走下去吗？我们一起，真的可以吗？能走多远？
　　我缓缓闭上眼睛，无言，投入他的怀中，如同认命。心头却蒙上一层迷茫。
　　
　　一不小心多码了几个字，算是昨天不足千字的补偿。天又全黑下来了，偶赶紧走人是也。
　　




第八章 波澜骤起（上）

　　回到宿舍的时候，几个哥们都在。本来大伙儿说着笑着，我一开门，那些声音好像给刀子切断了似的，硬生止住。
　　他们像是不在意的极快地把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遍，然后互有默契般一起又说笑起来，努力营造一种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在意的轻松气氛。
　　都知道了吧，当时在场的不在场的。Z大的高材生跟体育学院的刺儿头，还有什么比这更骇人听闻的。
　　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在意。这里也是，走在校园里也是，楼道上也是，都是一样的眼神一样的表情。我一言不发，回到自己床上睡觉。眼不见为净总可以吧。
　　那些和谐假象没能多久。闭眼没多一会儿，就有一个人甩门出去了。一哥们问他干啥去，他说上晚自习。我冷眼看着墙壁，冷笑。同班同宿一年多，他的所有课本都十成新的。上自习？纯粹不想跟我呆在一处而已。
　　都滚了吧。省得打扰爷睡觉。
　　走了一个，不自然的沉默显得更加难堪。有哥们试图说话，没人回应，尴尬跑到阳台上吹风。没一会儿，前前后后，都走了，留下一室沉默，尴尬的气氛还弥漫在空气中，让我有点喘不过气来。
　　身体很疲倦，跟康韦辰的一夜掏空了我的力气，可是这样的寂静中却怎也无法入睡。放任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却绷一根莫名其妙的神经。翻来覆去许久，有点想抓狂。
　　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我闷上被子，可是那人较上劲儿似的，没完没了地敲。
　　我踢开被子跳下床。妈的，老子正欠人找抽呢。
　　一开门，是老鼠。
　　“我方便进去吗？”他挺有礼貌地问，低垂着眉头，心事重重的样儿。
　　自打篮球赛后我撬走林可，这家伙每次见我就别扭。虽然说还是哥们，但是过去那种亲近自然再也回不来了。这会儿主动上门，莫不是觉得他跟林可又有机会了，找我套话来着？
　　我坐床上，他坐在远远的小板凳上，扭捏着。我懒得跟他寒暄，直接说：“有啥就说吧。哥们这份儿上了，有啥也不瞒你。”跟康韦辰的事儿都曝光了，还有啥更值得隐瞒的。
　　他支支吾吾地问：“……你跟杨、杨韦辰的事儿……是真的？”
　　“真的。”言简意赅。
　　他震了一下，抬眼看我一下，又垂下目光。“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家伙是来调查的不成？我苦笑一下，“真算起来，十年该有了。”
　　那时候，他七岁，我八岁，乳臭未干，怎知有今日的光景。
　　“啊？这么久？”低声嘟囔着，“难怪……”
　　耐性差不多给磨光了，拔高声调道：“难怪什么？你倒是给我说明白，今儿你到底来看热闹的是聊八卦？我跟康韦辰怎么了？值得你在这儿叨叨个不停吗？”
　　“没没……”他赶紧说：“我的意思是你们、你们这么深的感情……难怪敢……”
　　“敢曝光？”
　　他点点。
　　我纳闷了，说了半天就扯我和康韦辰，没林可的份儿。这家伙……莫不是……
　　“你跟艾杨处得怎样？哪个程度了？”试探问道。
　　他表情一变。我猜中了。翻个白眼，我自个儿也是骑虎难下迫不得已的，这家伙当我是典范了？取经来了！
　　“我没有什么可以跟你说的，每个人每段感情都不一样。我和康韦辰走到现在，经历的事情你无法想象。别以为知道了就觉得自己清楚该怎么做。我只能劝你一句，没有‘少了他就活不下去’这种程度的意识，你就别轻易走下去。”
　　对不起艾杨也罢。我和康韦辰的前头仍是一片茫然，教我如何指导你前行？没有那样的觉悟和境况，别糊里糊涂地就走上这条路。如果可以，我倒真希望老鼠能跟正常人一样，找个女孩恋爱，失恋，再恋。总比我这样来得强。
　　“遥子……”老鼠一脸凝重，还是说什么，我已经没精力再应付他了，指着门口，“把门带上，谢谢。”
　　我现在很累，很累。
　　“玻璃！”
　　刚到训练场，一个声音冲着我来，然后一阵哄笑。
　　我斜眼看过去，以前被我揍过的一小子，领着一群人在那儿挤眉弄眼。许是我的目光太森寒，好些干笑着借故散开了。
　　我慢慢地走向那小子，他怯了，换做往日早跑了，如今一下子高尚了起来似的，胆子也大了，张嘴叫嚣，“怎么，想打人啊，别靠近我告诉你，省得传染！”
　　一手搭在他肩上，他差点没软到地上。我冷笑，“你还嫩点儿！”
　　“都归队了！干嘛呢？”教练大喝，把大伙儿都赶到一边，路过我身边，横瞥我一眼，低声警告：“你私底下干嘛我不管，但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冷哼一声，“管好那群崽子再说吧。”教练一瞪眼，直接让我绕场跑十圈。我一个人就跑开了，乐得自在。
　　12月的风开始凌厉，刮在脸上有些疼。迟来的度冬的鸟儿在遥远的天空飞快掠过，也不知最后巢落何处。我看着天空，这样一圈圈跑着，眼睛有点干涩。
　　整个训练下来，浑身湿透。通常这时候都是一窝蜂地跑去洗热水澡，今儿大伙儿都站那儿看着我，那眼神在说：不是跟我们一起洗吧？
　　真他妈操蛋，就算老子真是同性恋，也不至于饥不择食了吧。
　　“路遥，有人找你。”一个平时还算要好的哥们路过我身边，小声说，示意训练场的南边。
　　“人家等不及了，找情人打炮来着……”冷嘲热讽在人群中透出，一阵恶心的低笑。冷冷瞪过去，一群人立刻鸟兽散。毕竟，我的拳头和脾气都是有名的。这些在我手底吃过亏的家伙撑死了就占点儿嘴上便宜。
　　树层树木之后，康韦辰倚着树干，笑着看我走来。
　　“你……怎么……”我有些愕然地看着他有些青肿的脸颊，随即腾起一股杀人的冲动，“谁干的？我废了他！”
　　他低笑数声，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轻描淡写地说：“我已经废了。给你这个。”递给我一个盒子。
　　打开来，一支锃亮的手机。里头就存了一个号，他的。
　　“怎么跟人打的架？”我喜滋滋地收下，却没那么容易饶过他。敢跟我之外的人打架，一支手机就想混过去，没门！
　　“就那点破事儿，没意思。”他扯淡，压根不想给我提。我抿住嘴巴，不问了。就他那跟谁都假惺惺的脾气，能动粗，还挂上彩，不会是小事儿……因为我吧……
　　仔细抚摸着手机华丽而稍嫌冰凉的钢面，宝贝似的捧在手心。扭捏着说：“谢谢。”
　　“快回去洗澡吧，别着凉了。”他靠近过来，四下看了看，飞快在我唇上印下一吻。
　　外套还残留着康韦辰的体温，我裹紧了一路小跑回宿舍，无视一直跟随的异样目光。刚到楼下，正好看见娘娘腔过来，鼻头红红的，活似受了欺负。
　　他瞅准了我，大声喊：“路遥，站住！”我站住了，他气势汹汹地过来，跟寻仇似的。
　　“离开阿辰！”直截了当，理直气壮得跟什么似的。我挽起双手，不答腔。留意到我身上披着的衣服，他们Z大的校服外套，眼睛都瞪出来了，直接过来抢。“这是阿辰的！”
　　老子不理你还当自己真行了。轻易就推开他了，冷眼过去，“干嘛呢你！”想给余瑞雪出头你还不够格呢。
　　比起其他拐弯抹角的，他倒直接得很，“你神经病！你变态！明明是男的，怎么这么不要脸？你要害死阿辰啊？本来我以为你、你……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家伙，你恶心自己就够了，干嘛要扯上阿辰——”
　　“我和他怎样不用你管。”粗着嗓子反吼回去。虽然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太在意别人，不要在这节骨眼惹人注目，还是忍不住动气了，这些家伙都他妈的知道什么，什么也不知道，凭什么一个个自以为是地觉得谁就害了谁？
　　“怎么我就管不着！”他跟着反吼回来：“你知道阿辰现在让别人说成怎样了！那些家伙说他、说他包养你！阿辰从来不跟人生气，就为了这个跟人打架，系里都给他记了大过了！你这个害人精！”
　　……康韦辰的伤就是这样来的吗？
　　心头涌动着丝丝甜蜜，又有些苦涩，做到这地步，他真豁出去了……笨蛋！人家说什么就说呗，逞什么能啊？我都忍下了，他倒不能忍。这好了吧，记大过了，模范学生成反面教材了，晚节不保了……笨蛋……
　　“这个是什么？”娘娘腔声音再度拔高，死死瞪着我手里的手机盒子，“阿辰他竟然给你？这是我给帮他选的！你还我！”
　　“神经病！别碍地儿！”用力将他推开。你帮忙选的又怎样，康韦辰送我的东西，天王老子也别想打主意！
　　他不死心，紧跟脚步过来，我一转身，又快又狠地掐上他的脖子，略一使劲，撂下狠话：“你他妈的再有完没完，我叫你连男人都做不成。还有，我跟康韦辰的事儿，轮不到你这人妖来管！以后少他妈烦我！”
　　放开手，他脖子一圈红痕，配合青白的脸色，让我有一种施虐的快感。
　　折腾了一早上，浑身不痛快。跑到洗澡房，想把手机放好，可放哪儿都不舍，还是拿着一块儿去。搁洗澡房的架子上没一会儿，手机传来悦耳铃声，立马抓起来听。紧紧贴到耳边，怕离远了听不够。
　　“洗完澡了？”他略显低哑的声音在空气中化作绵长的丝，将我缠绕，再丝丝渗透到心里，繁重而紧密的束缚。
　　心里戾气顿消，语气自然放软下来。“还在洗呢，这手机防水吧？”敢情他掐准时间打来的。不是娘娘腔那一茬，我现在躺床上跟他电波传情了。
　　“这晓得，防吧，那玩意儿老贵了。”。
　　帘子忽然被掀开，一个有点面生的男人站那儿冲我笑，脸倒长得不差，就是整个给人下流的感觉。
　　“你等一下。”我对康韦辰说，压着电话的说话端口，用力瞪过去，“你干嘛？”
　　“没……”慢悠悠说着，上下打量我，“我见你进来老久了，怕你昏倒在里面呢。”
　　一阵鸡皮疙瘩从脚尖冒到头顶，随即火气上涌。倒不是介意赤条条给人看，平常训练完一群哥们挤在一起洗澡，都习惯了。但是这家伙的目光让我直接感受到侵犯。
　　“滚！”我吼道。要是这时候忽然关机的话，康韦辰一定看出问题，老子他妈的今天算是忍到底了。
　　“真有精神……我喜欢。”他不退反进，嬉笑窜进来了。“火气这么大，你情人没给你清火？要不要……学长给你帮帮忙？”
　　“我操你妈！”一拳狠狠揍上那张脸。我忍他妈忍！
　　手机里传来康韦辰焦躁不安的叫唤，“呆会儿跟你说。”按下关机键顺道一脚踹上那家伙的肚子。
　　老子长着大没被这样恶心过，当老子什么来着？毫不留情地揍得他满地找牙。他妈的嗷嗷叫着，引来了一堆人，才把我拉开了。
　　“死玻璃，他妈的死玻璃，你走着瞧！走着瞧！”他口齿不清地骂完，趁乱跑了。
　　我往地上啐了一口。剩下的人看着我，不乏平时交好的，嫌恶的眼色在他们眼里掠过。
　　“看什么看？”吼完，愤然回洗澡间去，一拳打向墙壁，听到自己指骨破折的脆响。
　　




第八章 波澜骤起（下）

　　从洗澡房出去的时候，有人通知我去辅导员的办公室。辅导员是刚留校的学姐，她一直用开解精神病患者的语气和方式跟我说话，我木然听着，不搭腔，把她气得半死。
　　康韦辰再次拨通我电话，我压低声音跟他说：“没事儿，一会儿找你。”话未落音，他匆忙赶至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
　　辅导员看着我们两并排站在她面前，有深刻的无力。
　　“别再闹事儿了，不然对你们都没好处。”她叹着气说：“你们不是小孩了，大学也不同高中，学校没有权力、也不愿意干涉学生的私事，所以一些事儿……你们那些事儿，现在由着你们。但学校也是有底线的，再出什么乱子，不排除通知家长的可能。你们明白吗？”
　　看看我，再看着康韦辰，“我听说过你，杨韦辰，你跟遥子不一样，你能想明白的。”她已经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挥手让我们出去。
　　暮色已经降下来，天边一片绚丽的橙紫色，晚风从遥远的天空呼啸而下，带着刺骨的寒意。冬天姗姗来迟，究竟还是到了。身子忍不住哆嗦了一个，康韦辰轻叹了一下，在有着不少学生的校道上毫无顾忌地拥紧了我的肩膀。隐约闻到他身上细微的汗味……匆忙赶来的缘故。
　　“别去找那家伙麻烦。”靠近他的颈项，轻声地要求。我知道他心里记下了那个人，但是，真的不要出乱子……我们经不起乱子……
　　他没有吭声，只是把我拥得更紧。他不会善罢甘休，这个意外执着的人，但是至少在我的央求下，他能暂时压下冲动，他有这样的自制。
　　“晚上到我那儿去吧。”他说，“我宿舍没人。”
　　我点头。由他带领，去了大学城的另一端。陌生的领域里，冷硬的宿舍因他而亲切无比。互有默契地，无言拥紧了彼此，我压抑了呻吟，他放缓了喘息，用交融的呼吸和炙热的身体抚慰佯装平静的表面下两颗焦躁不安的心。
　　一夜激情之后，他告诉我，他要考研，必须回本校听课，从今往后要开始大学城和Z大本校两地跑的奔波日子。他不在的时候，我要小心着自己。
　　因为这样，他才给我买手机吧。而原本，他应搬回本校才适合，可究竟不能把我一个人放在这里。
　　失落感一掠而过，实际距离的拉大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但是两心相契，满足感和幸福感冲淡了相隔半个城市的怅然。
　　……另一方面，明面上分隔开来，出乱子的机会也会少很多。这样维持着，尽量平平稳稳过完大学，等我们都有了面对现实生活的资本，我们就能有更多的余地去真正争取一个未来……
　　未来——这个一度重压在心让我喘不过气来的词语，如今想着，惴惴不安中，又有一种怀抱希望的快乐，不知不觉的，会露出微笑，让旁边的人看了冒出鸡皮疙瘩来。
　　艾杨就很是受不了，敲着咖啡杯的边沿提醒我。我回过神来，略带羞涩地笑笑，成功又逼出艾杨的一层鸡婆疙瘩后，满意地啖了口咖啡。　
　　“百炼钢成了绕指柔，爱情真他妈可怕。”艾杨撇撇嘴说。
　　也许吧，像以前挺不屑咖啡这等小资玩意儿，现在不是跟艾杨享受得挺自在的。康韦辰那家伙看着挺会这套的，我也不能跟他层次差太远是吧。我们以后……可是要一起过日子的……
　　“得了，别笑了，恶心死我了！”艾杨受不了地低吼。我挺不好意思地抚平了一下脸……哎，真不能这样动不动傻笑的，有损小流氓形象。
　　“对了，你跟老鼠怎样了？”我有点心虚地问。
　　他苦笑一下，手里的小勺子慢慢调着咖啡，看着窗外，目光迷离。“我们商量过……等毕业之后再说。如果到时候还对彼此有感觉的话……也许吧……”微微叹气，不愿多提。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没有承诺，仅有协议，任何变故都能改变一切。可是……有承诺又如何，情不到深处，海誓山盟也枉然。说来艾杨这家伙最近老跟我混一块，是找一点心理补偿还是怎的？要现在坐我对面的是康韦辰那该多好，这咖啡店多有气氛啊。
　　这么一想，想见康韦辰的欲望突发强烈得不得了。最近他忙着一个论文，一礼拜没回来了，光电话，每每听声不见人，就越发想见他，想得心都痛了。
　　“艾杨，借我车。”心随意动，我要给他一个意外惊喜。
　　“警告你，别在我‘老婆’身上搞！”艾杨磨蹭了一下交给我钥匙。我翻了个特大白眼给他。
　　小跑着到停车场，幻想着康韦辰看见我的乍然惊喜的脸，心头荡漾着飘飘然的快乐。用力踩油门，一心风驰电掣过去。
　　刚出停车场，眼前掠过一道黑影，跟鬼魅一样飘落跟前。我猛然一下踩刹，几乎没撞到仪表板上。“你他妈找死也……”眼睛微眯起来，看到冷着一张脸的林可。
　　总算出现了，这女人。我还奇怪怎么那天之后她就悄无声息了。
　　“你想怎样？”摇下车窗，隔着挡风玻璃跟她对望。于她，我心里有愧，但是不后悔，更不会示弱。
　　“这么晚了，你去哪里？”她的声音略显沙哑，在这样的夜里听着竟有些飘忽。我没来由心底一颤，有莫名其妙的不快感。
　　“我很抱歉。我对不起你。你可以让开了吧？”除了道歉，我无法给她什么。铸成的伤害成了事实，算我路遥这辈子欠她的。
　　她飘忽一笑，柔声道：“出市区是吧，正巧我有事儿，不介意捎上我吧。”
　　心底有个声音说“我很介意”，可还是开了车门。我们需要把话说明白。
　　她矮身进了车子，把身子深深陷入背椅中，然后沉默着看一切夜景流水般倒退。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车子驶上高速路后，她才开腔。我不说话，由着她自问自答：“不是狗屁处女情结，而是我一开始就看出来你心底有个人，你放不下，你痛苦，你自舔伤口。我想，要你这样惦记的人是我多好。不过无所谓，我有的是能耐，只要跟你在一起，我终有一天能够替代你心底的人。”
　　车子滑上跨江大桥，远处市区的霓虹幻像般美丽。
　　林可的声音尖锐起来，“我以为能进驻你心底的女人会是如何出色，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个男人！路遥啊路遥，你真他妈的让我恶心！”
　　我冷笑起来，“你不就是因为我喜欢康韦辰喜欢得不了才看上我的吗？”荒谬至极的因果关系。
　　她露出那样飘忽的笑，方才的阴狠转眼消失。“是啊……挺可笑的是吧……无所谓，遥子，他是男人，我还有的是机会不是？他能给你的，我也可以，我可以给你的，他却不可以！对不对？”自言自语着，她竟然开始脱衣服。
　　“你发什么神经！”这女人神经真出毛病了不成？我腾出一手来阻止她，她呵呵笑出来说：“行，我不脱。”然后伏到我身上，拉开我的裤链子。
　　忍无可忍！我抓着她的头发，将她用力拽起来，气急吼着：“少给我乱来！不然别怪我手狠！”
　　“我真的就比不上一个男人吗？”她厉声叫着。过路的车子飞速掠过，灯光一道一道掠过，映照出她终于现形似的扭曲起来的脸。
　　“不可能！”我吼着！
　　“不可能的话——就一起死好了！”她猛然扑过来，抢过方向盘大力转动。车子失控，在路面蛇形起来，我猛踩刹车，车子横着在路面滑行，电光火石瞬间，看见后面来不及刹车的一辆黑色轿车撞过来。
　　一瞬间的轰然，支离破碎的碎裂声中一切都极速旋转，而后失去黑暗如同落幕的幕布，将所有意识屏蔽。我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茫然一个人走在海堤上，涛声一重重，响彻耳边，又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四周白雾蒙蒙，只能看清楚脚下的岩石，还有隔着雾的不知为何物的浅影。
　　机械地向前走着，心里头一直惦记着什么事情，想回头去做，但是不知为何还是一直一直往前走。透过雾色而来的影子似曾相识，一些晃动的人影，走马灯转换的景色。我努力从它们中寻找跟心中记挂之事契合的印迹，有些感觉依稀浮掠而过，却总也捕捉不到。
　　仿佛走了一个世纪，海堤终于伸入海里，脚下冰冷的海水让我渐生恐惧。着急地跟自己说不可往前，脚步却不听使唤，海水渐渐漫过膝盖、腰、胸口，最终将呼吸淹没过去。
　　蔚蓝一片的水域，水面晃动着波纹状的光影，依稀是光明和温暖，水里却是透骨的寒冷，听到冻僵了的骨头在瑟瑟颤抖的呻吟。身体渐渐沉下去，黑暗的水底不知从何处涌出了许多银白的游丝，飘动着，荡漾着，渐渐向我游来。
　　我几乎尖叫出来，甚至真的害怕自己尖叫而紧紧捂住嘴巴，屏住呼吸，用力闭上眼睛。
　　　我认识它们，比谁都知道它们，但是我不能流露一丝熟悉的痕迹，我甚至不能让它们知道我的存在，不然它们必然伸出丝绢一样的触角将我的手脚一圈圈缚住，拖到水底，拖到莫名其妙的好象外太空一样的地方。
　　一丝腻滑的触感从脚底掠过，我的神经绷到最紧，浑身要被肢解的无边恐惧，声嘶力竭地呐喊着“不要”——就是这个时候我醒过来了，眼前一片亮白，以为又回到了雾茫茫的海堤上。怔了很久，发现汗液湿透了全身，置身冰窖一样通体冰凉，然后被肢解的痛苦切实蔓延全身。
　　好痛！我大声喊叫出来，却只听到低低的呜呼。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我吃力地扭头过去，看见了一个胡子拉碴的家伙……
　　蓬松的头发，乱皱皱的衣服，憔悴的脸色，满布血丝的眼睛……怔怔地看着我，眼泪就这么淌下来，吓了我一大跳。
　　“康……”我努力张嘴，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空气。康韦辰摇晃着扑到我床边，喉咙里滚动着沙哑的声音，紧张地上下看着我，双手比量着不知该往哪里放，最后颤抖着碰到我的脸，抵着我的额头，滚烫的眼泪滴落我的眼睑，沿着脸颊滚落。
　　“太好了……”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久久，他紧紧贴着我嘴唇，并不深入，却已经吹进了暖热的生的气息。
　　脑袋在钝痛中运作过来，最后看到的是直冲过来的车子，一瞬间的愕然，竟然连害怕都来不及就失去意识……这样死了的话……也就死了——我的一切，连一声招呼都没有就完结了，我的整个人生，我的爱、我的恨、我对未来的希望，一切就这样哑然而止。
　　生命竟是如此儿戏！
　　我和康韦辰才开始，就差一点点，我们就永远分隔，以一种如此飘忽的轻易的方式……差一点，我就再也看不见康韦辰了……
　　“遥子……不要哭，不要哭……”康韦辰手足无措起来，极尽轻柔地拭去我眼角的泪，“是不是哪里痛，我叫医生来——”
　　我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用尽全力也只能向他微抬起几根手指，康韦辰一愕，随即将我的手包裹在他温厚的大掌内，贴在颊边。
　　他知道，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能跟他在一起——
　　
　　




第九章 无路可退（上）

　　在康韦辰举着的镜子中，我看到了惨不忍睹的自己。
　　颇为自傲的俊脸好像充了气一样膨胀起来肿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缝，脖子被颈箍牢牢固定着，几乎全身缠着绷带不得动弹，因为大面积骨折，肋骨还插到了器官里，严重内出血，一度失血过多造成短暂脑缺氧，目前尚未知道是否有后遗症……
　　车祸发生的瞬间，我就不省人事了。救护人员把我从报废了的车里拖出来的时候，血模糊了全身。紧急送院之后，手术持续了五个小时……其间小护士在我脱下的血衣里找到了手机，拨打了上面唯一的号码——
　　说这些话的时候，康韦辰的声音在发抖。
　　他当时正跟论文小组的成员研究课题，看到我的号码，犹豫一下，还是中断了热火朝天的讨论，刚想跑出去跟我诉说一番相思之苦，结果电话里头传来一句着急的女声“请问你认识这电话的主人吗？他出车祸了，现在正在XX医院抢救，请你尽快过来……”
　　他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身体一阵彻骨冰凉，扶着墙壁才不至于让自己倒下。
　　匆匆借了一位导师的车子，一路冲红灯，脑子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到的医院……
　　站在手术室外，看着亮着的“手术中”三个大字，全身虚脱，也不知道是什么还在支撑没有倒下。跟木头人一般在护士的引领下办理好我的入院手续，然后坐在手术室外的长廊上，全身无力地倚靠着墙壁，无能为力，只有睁着干枯的眼睛，一直等……
　　那五个小时，是他生命中最漫长的折磨。
　　“你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脸就跟着床单一样白，有一瞬间，我以为你……”他哽住，难以成言。
　　以为我死了……这家伙，平常没事儿就能想到我死了，真见了一脸死灰的我……活该，谁让你老胡思乱想……
　　我转动着唯一能自由活动的眼球，很想气愤地瞪他一眼，视野却蒙上一层水雾。该死的，但凡身体不舒服，这该死的泪腺就特别不争气。
　　康韦辰赶紧抽了绵纸给我擦拭，小心哄道：“你别……我没事儿……”谁担心你来着——
　　“哐当”一声，门板撞到了墙壁，一阵风把一道人影刮到我面前，比人影更快是一把熟悉得让我痛哭流涕的声音——
　　“你好啊臭小子！有本事你睡死过去啊，累老娘伺候你下辈子——”
　　我的阿母，你可以没有为人母的自觉，我也不期待她跟别的妈妈一样抱着死里逃生的儿子痛哭流涕，只求你别这么用力地拧我的脸——已经不成人形了，别虐了行不？
　　大抵看到我热泪盈眶的哀求眼神，她停止蹂躏我的脸，脑袋略一偏，看到一旁自她进来后便沉默着的康韦辰，眼神一凛，“他已经醒了，你可以滚了。”
　　康韦辰低平了头，瘦削下去的脸颊让他看上去有些虚弱。良久抬起头来，冲我温柔一笑，“遥子，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好好听医生的话。”转向阿母，很有礼貌地点头道：“阿姨，再见。”
　　阿母看也没看一眼，当他一团空气似的。我眼巴巴看着他落寞地走出去，想喊又喊不出声音，拼命扭头看他还让阿母使劲掰回去。
　　“再看他，我把你脑袋扭下来——”阿母微笑着说。
　　康韦辰在门边给我一个安抚的微笑，示意我顺着点阿母，然后掩门而去。阿母这时候冷冷出声：“你答应的事情希望你能遵守。医药费我会还给你。”康韦辰在门外停顿了一会儿，脚步渐渐离去。
　　他们作了什么协议？反正不管商量什么，阿母总能占便宜，她一定欺负康韦辰了！我气鼓鼓地瞪着她，忽然想到什么，心虚起来，不敢跟她正视。阿母……知道什么了吧？
　　当年不惜逼我退学也要将我带离康韦辰身边，为的就是一个传言，如今，让她知道我们来真的……那她还不把康韦辰大卸八块，顺道将我活埋了？
　　我紧张地盯着她，想从她那张保养得不错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却除了虚情假意的微笑之外看不见其它。
　　“怎么，没见你老娘一阵子，想我了。你看我是不是变年轻了？仔细瞅瞅——”她把脸贴到我眼前，狠狠恶心了我一把。
　　阿母坐到了一旁去，开始唠叨：“你这臭小子，看着你老娘我日子过得舒服不爽快是不是，一次比一次厉害啊！医药费，修车费，你要我老命是不是？还有……”话锋一转，语气暧昧起来，“那跟你同车的女孩怎么回事儿？你们不是在车上情不自禁才出的事儿吧？”
　　我狠狠地递给她一个白眼。要不是林可乱来……话说回来，林可怎样了？
　　“那女孩运气不错，车子撞成那样，她只落个轻伤。”一语带过，语气里却有点不忿，活似人家该去掉半条命她才高兴。
　　没事儿……就好……说不气她是假的，但是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善良了，大抵因为愧疚吧，不是我，她也不至于寻死觅活的。差点把我小命搞没了，这下总该扯平了吧。
　　“在大学里头有没有看上的女孩？”阿母忽然话锋一转。我照例翻白眼。“那就是没有。这好，无牵无挂的，落得轻松。”她说，然后轻飘飘地投来一句话，轻描淡写的，对于我却不亚于重磅炸弹，轰得我脑袋一阵发懵。
　　“我已经替你把学退了。过一段时日回家里休养，大学以后不用上了，你阿爸现在是镇书记，给你在小学里弄个体育老师当当就一句话的事儿。你老母我想得够周到吧？”末了还邀功一下，我只恨不得一个猛子扎起来……把她，把她……骂一顿……
　　以前是这一招，现在又来，你就没点新意吗？你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傻小子，乖乖听你摆布吗？——喉咙里滚动着激烈的抗议，不顾身体的痛苦而苦苦挣扎，阿母冷眼看着我，一脸“你就折腾吧”的得意。
　　看着她继续冰冷下去，近乎阴沉的眼神，我的身体突生一股寒意。忽然有种感觉，她在压抑自己的怒气，而我正在挑战她的耐性底线。她对我所做的这些，或许只是一个温柔的开始。
　　她一定知道我和康韦辰的事情了，是林可说的还是……不管怎样，她会用尽一切办法把我们拆开，我就知道！
　　康韦辰竟然没有再出现。
　　一连三天，我都能说话和勉强进食了，但是一心想见的他却跟消失了一样。想着他可能打电话来，手机却不知给谁藏到了何处。心里跟什么挠着、烧着，惴惴不安，偏偏无能为力，几欲抓狂。
　　阿母在病房里的空床住下，实行全天候陪护。难得的母子情深，但是我苦不堪言。她这是时时刻刻的监视。
　　第四天，艾杨和老鼠这两儿带着一束含苞欲放的玫瑰和巨型水果篮来看我笑话。阿母笑咪咪接过礼物，并仔细数了玫瑰花的数量，然后认真看了他两一眼。
　　“阿姨真年轻，还这么漂亮，难怪遥子长都那么帅气。”老鼠恭维让阿母转而眉开眼笑。
　　“你们先坐，我去把花插好。”阿母笑容可掬地拿了花和桌上的瓶子出去。
　　艾杨和老鼠这才正眼看我，一同死没良心地笑了出来。我气结。笑吧，趁老子没能把你们怎么样的时候尽管笑够，等老子好了……哼哼！
　　艾杨很快收敛了笑容，凑到我跟前，老鼠还跑到门边去瞅瞅，神秘兮兮的。
　　“杨韦辰来找过我们。”艾杨说。
　　心头一震，忍痛撑起来。艾杨将我压下去，“看着点身子行不？杨韦辰要我告诉你，他暂时不方便过来，让你不要胡思乱想。那花儿，是他买的，十一朵。”
　　“来了来了。”老鼠叫着，跑回床边装作跟我瞎聊。阿母捧着花瓶回来，顿时一室清香。娇艳无比的嫣红点缀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空间里，令苍白的世界生色。我满心感动，满怀深情地清点花朵，一朵，两朵……十朵……
　　“还有一朵呢？”我生气地叫起来。阿母理理花束，满不在乎地说：“方才有个小男生说花儿真好看，我送他一朵。”
　　我气得差点一口气儿没喘上来。这个……这个……可恶的老女人！
　　“怎么，这花儿……对你很重要？”阿母斜眼瞅着我，别有深意。我和艾杨和老鼠都忙摇头。阿母低笑一个，“你们都坐啊，遥子人缘特差，好不容易来了两朋友，你们给多多说说话，这几天闷坏了。”她坐下来，开始给我削水果。
　　艾杨和老鼠面面相觑一下，不自在地坐下，然后东拉西扯，说些不痒不痛的，气氛略有点诡异。
　　说着，艾杨的表情有些为难起来，“……我这次来还有一个事儿，那车子的事儿。那个，阿姨您还是监护人吧，这事儿我得跟您谈谈，到外头去好吗？”
　　阿母考虑了一下，瞪我一眼，放下刀子跟艾杨出去了。
　　“真是滴水不漏啊！”老鼠看着阿母的背影心有戚戚地说。而我看着门口一阵恐慌，那车都报废了，这笔费用……搞不好阿母一回来就将我从窗口扔出去。
　　“那车子上了保险，没事儿。”老鼠一语打消我的忧心。
　　那艾杨他……“不那样你妈怎么肯出去。”老鼠一挑眉，然后在外套里掏出一手机炫耀地晃晃，笑着说：“杨韦辰让我们交给你的，新的，你藏好了。他不会主动打电话来，你找到机会就打给他。明白不？哦，他还交代不用时关机，辐射对身体不好。”
　　我怎不明白，高兴的嘴巴都裂到耳边去。“塞我枕头里，快！”
　　老鼠手忙脚乱塞好，阿母刚推门进来，他拍拍枕头，哈哈笑着：“这医院的枕头还真硬。”
　　欢送老鼠二人之后，我跟阿母进入侦查与反侦查的对抗中。可是等了好几天，还没能找到机会给康韦辰打上电话。脑袋时刻枕着可以将我们相接的手机，天各一方又近在咫尺的滋味让我又气又急，恨不得跳下床去跑到康韦辰那儿，跟他大战三百回合……　
　　眼下能做的就是努力恢复身子，但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也不知这苦何时是个头。阿爸来看我的几次，我们父子俩见面的场面，执手相哽咽，那叫一个催人泪下。但是他贵为一镇书记，公务繁忙，总是匆匆来匆匆去，令我扼腕不已——如果呆久一点的话能绊住阿母一会儿。
　　“臭小子，是不是看久了，觉得你娘我不顺眼了？”这天阿母照例削着水果，口气凉薄地说。手中小刀霍霍，泛着冷光，时刻晃着我的眼。
　　“没……”我收回越来越嫌恶的眼神，怨恨地瞪着窗外萧瑟的冬景。
　　一阵轻轻的敲门声，然后有人推门进来，一张美得让我生厌的脸着实叫我愕然了一下。心里第一个念头是这余大美人吃饱撑着落井下石来了。
　　阿母瞧着气氛不对，没有瞎起哄，挺亲切地问：“姑娘是来看望我家遥子的？”
　　余瑞雪带着一股据人于外的冷傲，淡然道：“我听说路遥身体好些了，所以过来看看，顺便……有些该说的事儿不得不说。”
　　语气有些诡异，让我心头一紧。这女人，莫不是来乱嚼舌根！她看出我心思似的，略微弯起唇角，眼神流露得意，好像在说：“你也有怕的时候？”
　　又有人推门进来，似曾相识的面孔，高大的身影——我愣了，然后低咒，妈的今儿什么日子，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了。
　　张寒柏，这个万年不见的混蛋，怎么没遭天打雷劈，还能出现在我面前？
　　感觉到明显的敌意，他满不在乎地一笑，嘴角缀着跟余瑞雪如初一辙的嘲讽。“撞成那样儿还死不了，真是蟑螂命。”数年不见，这混蛋更见成熟，但是言行间流露的的轻佻随意却跟以前截然不同。
　　“你这变态狂不也过得挺好，老天的仁慈还真不分对象。”阿母立马出言讽刺。她能骂我揍我，可容不得别人占我一丝便宜。
　　……能不能出来个人解释清楚，这混蛋为啥出现在这里？
　　眼看两人冷冷互瞥的眼神中散发战意，余瑞雪及时制止：“舅舅，今天来不是让你们聚旧的。是我舅舅撞的你，这事儿还得解决一下。”
　　……那辆黑色轿车，电光火石之间确有一丝熟悉感，但怎么想到竟是——我忍不住气极一笑，他妈的这算什么事儿啊，世界竟然小成这样子！
　　
　　




第九章 无路可走（下）

　　那天晚上余瑞雪也在车上，车祸发生后她第一时间认出鲜血淋漓的我，救护车还是她叫的。张寒柏被警察叫去了解情况，而她，在医院里一直等到康韦辰来，悄然离开。　　
　　“我告诉警察，车祸前你跟林可在车上争执。你精神恢复的话警察会找你问话吧。至于车子的修理费……我先不管你要，等你好了，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张寒柏一副施恩的口吻。
　　自始至终我没拿正眼看他。我不会忘记，他对老莫做了什么。而说了这么久，他一句关于老莫的话也没有问——尽管我不可能回答他。
　　两人都滚蛋之后。阿母问道：“那什么，林可，跟你在车上争什么？”　　
　　“跟你没关系！”我没好气。
　　阿母冷笑，“还能争什么，连命都不顾，不是杀父之仇就是始乱终弃。”最后四个字从牙缝挤出，水果刀的寒光从我眼前一晃而过，一阵心寒。
　　她放下手里的水果刀，往门口走去。“你不说，我还不会找林可么？你当我不知道她在哪间病房。”
　　刚要阻止，猛然煞住，由着她去了。
　　她这一去，耗上林可，得多少时间……直至脚步声再也听不见，我颤抖着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这时候康韦辰在上课吧，管他呢，等多少天了，我容易吗我。
　　声音响了三下，我的心被那一声声漫长的机械音拉扯着，都隐隐作痛起来。
　　“遥子——”康韦辰的声音愕然而飘忽，那般小心翼翼着，怕惊动了什么，能将我们得来不易的相连掐断。
　　第一时间酸了眼眶，“是我。我很想你。”浓浓的鼻音，差一点哽咽。
　　“我去你那儿。你等我。”他冲口而出。
　　“不！”我着急地叫出来，心头一片苦楚。“别来……我妈……我怕她……”我太清楚阿母，她不会放过他的，而我，不能给她任何机会。
　　“我受不了了，我一定要见你。你伤得那么严重，我……”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忧伤和痛苦化作声波，丝丝紧扣我的心，贴着枕头，眼泪就这么流下来。
　　“我会努力好起来，你一定要忍住。等我出院了，我们……再说……”
　　“你跟谁是说话？”森寒如鬼魅的声音在背后忽然飘至，整个脊背一阵发寒，我惊恐地回头，看到阿母微笑着的脸。
　　一阵手忙脚乱，唯一的想法是护住手机——我和康韦辰，只能依靠它了。但是任何挣扎都徒劳无功，她轻而易举就把手机抢过去。
　　冲着电话，她前所未见的暴怒，厉声大吼：“姓杨的，你敢再找遥子，我要你的命！”音量之大，让走廊上的感应灯自动亮开。
　　“……”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脆响的耳光把我打偏过去，嗡嗡的耳鸣中听见她久违的连名带姓地叫我，森寒的语气让我所有的怒气都烟消云散——“路遥，我正式警告你！敢再跟他联系，我让你一辈子也下不了这张床！”
　　手机往地上狠狠一砸，支离破碎的残件如同我的心，在仓惶中撕裂。
　　然而我没有想到，在阿母这样撂下狠话之后，康韦辰竟然自投罗网。
　　手机的残体已经落到墙角的垃圾桶，颜色依然鲜亮着，我多想过去把它们都拿在手里，拼凑完整，哪怕已经没用了——但是我就连这个都做不到，沉重的双腿如同枷锁，这白色房间如同囚笼，牢牢禁锢我的一切行动。
　　阿母一口一口地给我喂食，不敢不吃，形同嚼蜡地艰难吞咽着。至始至终不敢直视阿母，只有一股想哭的冲动，因为不能在她面前示弱而痛苦压抑着。
　　我知道我和康韦辰之间有悖伦常伦……但是阿母，我知道她不像别的妈妈那样疼爱孩子，我更知道她不可能赞成孩子搞同性恋……但是我以为，以为至少……她不会让我这么痛苦……
　　“不想吃就别吃。”对着我的一张苦脸，阿母的耐性耗光了，把碗扔到桌上。
　　我抿紧嘴唇，委屈得要命。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老妈？面对怒火难消的她，心底有一丝违和。阿母脾气燥性子急我清楚，但是但凡沾上康韦辰的事情，她就特别狂躁，无理三分火，有理更要命，只恨不能把康韦辰撕碎了生吞。
　　两人赌气似的对视了几秒钟，她站起来收拾东西，刚转向门口，陡然立定，一瞬间瞳孔收缩，尖锐如针，龇咧的牙缝中，杀意连同嘲讽一同挤出——
　　“姓杨的，你有种啊——”
　　“阿姨。”嫌和的称呼，而丝毫不退让的姿势矗立在门口，康韦辰一副视死如归的坚决。
　　阿母手一扬，手中碗筷以手机落地之势砸到康韦辰身上。康韦辰躲也不躲，咬牙抵住痛苦，目光坚定，不容撼动的一往情深，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的沙哑，却沉稳如执着：“阿姨，请你允许我和遥子。”
　　“还记得我的话吧？”阿母冷到冰点的语气，轻飘得无一丝重量，落在心头却激起我满腔恐惧。
　　“走啊，你快走啊——”身体用力前倾，狠心说出违心之言，“我不要看到你，你出去——你滚——”
　　一抹伤痕在他眼中掠过，却只是轻扬起一道忧伤的微笑，坚定的眼神给以我温柔的安慰。他怎么不明白我的心意，但是此番到来，得不到一个结果，他哪能轻易退却。总有面对的一天，何不就这样豁出去了。
　　“给你脸不要脸！”阿母劈头一个耳刮子就把康韦辰的脸打到一边去，比起来，她用来打我的力道简直像温柔的抚摸。阿母是来真的，满腔的恨意，诡异的狂躁，化作狂风暴雨一样的拳打脚踢。
　　康韦辰没有丝毫抵抗，咬紧牙关，佝偻着身躯蜷缩在床脚，任凭痛苦加身，一声声痛苦的闷哼反而越加激发阿母施虐的恨意，皮肉相击的声音每一下都重锤在我的心上。
　　“不要打了，不要打他！你走啊！走啊——”哭喊着，嘶叫着，在床上拼命挣扎，吊瓶相互碰转咣咣作响，沉重的身体传来阵阵折磨神经的钝痛，却即使这样也挪动不了双腿，够不到正在痛苦受虐的他。
　　我的痛苦更加刺激了阿母，咬牙切齿地，一边下手一边厉声喊着：“你混蛋！混蛋！叫你招惹遥子，叫你招惹我！我路水欠你们什么了？你们姓杨的没一个好东西，我叫一家子都你不得好死！”
　　“放过他！求你了——”拼尽全力，终于撼动沉重如山的身体，从床上翻了下来，仍在身上输液的针头生生扯开，重落在地。
　　“遥子——”康韦辰大惊，飞扑过来，将我紧紧拥在怀里。我用力攀附在他的臂弯里，将身去挡，伤痕累累的他，已经经不起阿母继续折磨。
　　“是我自己要跟他一起的，你要打，连我一起，就对付他一个算什么？”嘶吼的声音几近沙哑，泪水模糊了眼前的她狰狞的面孔。　
　　阿母喘着粗气，红着双眼，龇着一口白牙，跟从地狱里出来的夜叉一样！
　　“你这是求我？你从来不求我……记事开始你也不在我面前哭，今天就为了这个姓杨的？路遥，老娘算看走眼了！”
　　声声冷语，藐视着我们，仿佛看着一出荒诞的喜剧，且怒且悲且喜。她究竟没有再动手，累了，还是看在我份上？
　　长舒出一口浊气，平负起伏的胸膛，她冷静开口：
　　“杨韦辰，你想跟遥子在一起是吧？让你老子来跟我说。杨志平，让他来跟我说话。”
　　康韦辰脸上所有的血色在那一刻褪干净，苍白得可怕。
　　冷漠得近似残忍的眼神如同利剑，挑开最不可面对的最后一层帐幕。阿母此举，让我们无路可退。
　　“康……”看到他不知所措的表情，担忧和惶恐涌动着，却不敢表现出来。
　　他一时冲动过来跟我母亲摊牌，却不曾想过还必须面对他的家庭吗？想起那个隐含威严，而心机深沉的男人，满腔自以为是的勇气都不由得急速消退。
　　叫康韦辰，叫我……如何面对？
　　门在此时被推开，两个身穿警服的人和随来的张寒柏因现场的氛围愕然了一下。张寒柏冲我老不正经地邪笑，“都能下地了，恢复得不错嘛。”两位警察说明来意，找我了解一下当时车祸发生的一些情况。
　　康韦辰恢复了神志，将我轻轻抱起，安放在床上。我背过身去抹干眼泪，觉得给外人，尤其张混蛋看到我这窝囊相简直恶心透了。
　　阿母沉着一张脸坐在床边，一语不发地削水果，霍霍刀光晃动着，寒彻我的心扉。康韦辰木然站在我身边，不时与我目光相触，无言凝对。张混蛋抱手倚靠在墙边，一副看猴戏的欠扁模样。气氛是如此的诡异，身在核心的我一身疲倦。
　　两位警察叔叔体恤我大伤初愈，直截了当地问话：“车祸的另一位当事人，也就是这位张寒柏先生的侄女向我们透露，车祸发生前你曾与车上副驾驶座的女乘客发生争执，并且与你争抢方向盘，张寒柏先生也证实了这个说法。请问你，他们反映的情况是否属实？”
　　“不是！”我也回答得直截了当。事情已经发生，我欠林可的，我用这一身伤痛偿还，这一切便这样了结。我不想再节外生枝，也不想……林可遭受再多，对她而言，这一切……已经够了……
　　他们有些意外，而第一次听说这个的康韦辰一下子把脸沉下来，伏低身子与我直视，用眼神质问。
　　“不是那样的……”我放软声音，向康韦辰再次强调。
　　“可两位当事人都看到了……”警察不依不饶。我打断他们：“也许他们俩有家族遗传病，眼睛都出问题了。”
　　不合作的态度再明了不过。两位警察对看一眼，明白问不出什么，让我在口录上签过名就走了。张寒柏轻轻冷笑了一下，看着康韦辰，再看看我，眼神别有深意，“还看不出来你怜香惜玉。
　　“慢走，不送。”阿母逐客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头，“本来供出那个女的，你对我的赔偿责任可以转移。看来我是妄作好人了，小路遥，以后咱还没完。”那声“小路遥”喊得特别亲昵，让我的鸡皮疙瘩从脚底一直冒到手指。状似潇洒地扬长而去，留给我另一个沉重的负荷。
　　他是存心跟我耗上的，将他对老莫的那份由爱变质而成的累积已久的恨意转嫁到我身上，只因为我是老莫给我过深切的疼爱。
　　一直沉默着的阿母站起来，我立马跟着紧张，握着康韦辰的手不放。她冷笑，只是转身打开窗子，任十二月的寒风呼啸而进，席卷室内所有的暖意。
　　“给你两天时间，要不你将杨志平带到我面前，要不我把遥子带到你永远看不见的地方。”
　　良久的沉默，直到我们交握的双手也在寒气中冰冷如霜。康韦辰木然的表情中终于透露决绝的意志。
　　“我会的。”刻板的语气，紧抿的双唇，在阿母背对着我的这一刻，他在我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等我回来。”他说。
　　他的手在我手中抽离出去，我一急，又紧紧握住，一种放弃了就再也抓不住的恐惧。
　　他轻轻摇头。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仿佛笑话我的孩子气，而执意的，一点点自我手中抽离。
　　掌心的一缕温暖终于离我而去，恍然间同失落了唯一的安慰。他最后深深凝视我一眼，转身而去。
　　
　　已经放假了，华丽丽的三天，但是偶在最后关头还给亲们勤奋地码字啊~~~~这次字数不少吧，o(∩_∩)o...
　　……
　　最后，在这里祝大家元旦快乐，新年快乐！新的一年新气象，大家2009见！
　　(*^__^*)嘻嘻……　
　　




第十章 随风而逝（上）

　　康韦辰不见了。
　　如同从我手心抽离的那缕温暖，在寒风中，飘然而逝。
　　两天，四天，十天。渐渐冷却的世界，渐渐冷却的我的心，我的魂。抽空了赖以为生的期待，空余日渐弥漫的绝望恐惧填充我的躯体，行尸走肉。
　　阿母究竟没有把我带走。如同预料了这个后果，嘴角含着一抹胜利者的得意，不动声色地看我笑话。
　　日复一日看着窗外，偏执狂一样等待那个身影。不去想为什么、为什么——
　　住院已经月余，身体大部分已经恢复，沉重的双腿却依然沉重，如同灌了铅，死去了一样。
　　艾杨、老鼠，甚至远在北方的关月磊和李季蓉都来过，我睁大干枯的眼睛看着他们来了又去，无动于衷。我要的不是他们！不是！
　　只有张寒柏，不断纠缠、骚扰，不在乎我的视若无睹，他甚至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呆在这个苍白的空间里，眼神虚空地发呆。
　　另一个偏执狂。
　　十天来，除了吃喝，我一语不发。第十一天，我开口，沙哑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姓张的，借我手机。”
　　“凭什么？”他冷笑着问。
　　是啊，凭什么？我的目光不曾离开过窗外，稀稀拉拉的人在冷空气中萎缩着，行走着，拥有自由的他们，叫我生恨。
　　“给我手机，我把老莫叫来。”我说。
　　他拿在手中把玩的手机摔到了地上。良久的静默，死去一样的静默，好像我背对着的只是空气。
　　“只有我，能把他叫出来。”我说。
　　等待了很久，背后的沉寂仿佛一个世纪的思量，流转着十多年的爱恨痴缠。
　　“求你，让如笙见我一面，一面就好。”强装坚强却情绪崩溃的哽咽的声音，来自这个男人的哀求，让我终于有了多日以来的唯一的快意。
　　拨通了老莫的电话，听到久违的温柔的声音，像是破来整个冬日阴霾的一缕阳光，在我的心里点亮一隅光明。转眼，我将他出卖，告诉他，我出了意外，让他医院来看我。
　　按了电话，再拨打另一个。每一下指尖的施压，都是按在心上，沉甸的痛楚，飘忽的恐惧。手机贴近耳边的时候，我的手在细细颤抖。
　　求你了，接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嘎然而止的颤抖，一时间的怔然，再拨——“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再拨……
　　“够了！”张寒柏过来制止我神经质一样的重复拨打。我用力推开他，对着手机大吼：“康韦辰！给我听电话！听啊——”
　　……“您拨打的电话……”
　　巨大的恨意瞬间迸射出来，将手机狠狠掷向墙壁，支离破碎的声响，支离破碎的残件。捂住泪流满面的脸，控制不住的崩溃的痛苦，在掌间嗷号大哭。
　　……你在哪里，康韦辰……你在哪里……求你了，无论是谁，把他还给我……把康韦辰还给我……
　　哭到虚脱，沙哑的嗓子再也发不出声响，眼前一黑，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模糊的光影，人影晃动，杂乱的声音扰动着迷糊的神智。挣扎了许久，两张熟悉的脸围绕我上面，怔忡了很久才想起来，是我阿母和……老莫……
　　“终于肯醒了么，臭小子……”老莫几乎喜极而泣，半是嗔怨半是宽慰，轻轻抚了一把我的脸，擦掉一些汗液。“你发烧了，你知不知道……我一上来就吓我，你啊你……”
　　一边的阿母放下心来，把挪了开去，我才发现房里还有一个人，一个我最不乐意见到的女人，林可。
　　她还有脸……不，有胆子来……
　　林可脸上一片淡然，微露倦意。缓缓跟我对上眼睛，瞳孔略一收缩，流露出哀伤，随即掩饰，佯装坚强。
　　阿母见状，拉了拉老莫，示意出去。老莫刚想走，被我拉住衣服。阿母脸上掠过一抹异色，略显失落地走了。
　　“……好久不见了。”我想轻松地打个招呼，可是嗓子沙哑得如同垂暮老人。
　　“为什么不跟警察说实话？”她一如既往地直接。
　　我轻轻扬起嘴角，一语带过：“那样的话我就跟你没完没了了……”知道这句话有多伤人，她略一动容，先前的些许愧疚掺进了怨恨，纠结着。
　　“这对你没好处。”她咬牙道，语调拔尖：“我知道那车主找你要赔偿，你赔得起吗？”　　
　　我轻轻一笑，摇头。不着痕迹地看向老莫，他用略带责难地目光看着林可，他大略了解了什么吧，可即便如此，目光依然柔和……他还不知道，那个难缠的车主是谁……很快，张寒柏不会再有功夫骚扰我……
　　对不起……只为了能给康韦辰打一个电话……就出卖了你……却依然，得不到我想要的，我要的他渺无音讯。
　　门外传来一点骚动，阿母劝阻什么的声音……还有张寒柏低沉的轻喝……
　　来不及作出任何反映，老莫仅是在震惊中中呆愣，门就被大力撞开了。阿母在旁边略一耸肩，表示尽力了。
　　老莫倒退了一大步，靠在窗台上，颤抖的指尖抓着窗台，仿佛这样才能支撑起自己。难以置信的目光流转过我歉意的眼神，停留在张寒柏饱含痛楚与矛盾的脸上。
　　“如笙……”梦呓一般的低喃，害怕惊破幻象一般的小心翼翼，张寒柏上前一步，却又犹豫地停住。相隔了太久，时间长河已经淘尽了恨和怨，只留给这个男人爱的留恋不舍，还有歉疚而成的害怕。
　　泪水夺眶而出，老莫掩住嘴，好像制止而冲口而出的哽咽。张寒柏急切地冲过来，老莫却大喝：“不要过来。”
　　“不要这样对我，是我对不起你，原谅我！”张寒柏依然轻而易举地将他抓紧，声声情切，强迫对上老莫逃避不已的眼睛。
　　老莫拼命摇头，咬着牙一言不发，强抑着某种即将崩溃的感情，不知哪生来的力气用力将他推开，飞快地跑了出去。
　　“如笙——”张寒柏立马紧追，疾速的脚步声响彻安静的白色走廊，渐渐消远。
　　“妈，去看看老莫好吗，我担心他。”十多天来，第一次跟她说话，她稍微有些受宠若惊，挑挑眉，难得一次如我所愿。
　　恍如一场闹剧的草草收场，留下我和林可大眼瞪大眼，在沉默中尴尬着、无言以对。
　　许久，林可嘲讽一笑，“又是变态！”脸上没有跟她所说的话相应的敌意，只是逞一时嘴快而已。
　　“既然赔不起，你做那个好人干吗，这样我就感激你，就原谅你了吗？”走到我的床边，她怨恨道。
　　“不用你原谅！”我说。许久未有感觉的双脚一阵麻痒，我想动，却动不得。猛然伸手抓住她，抓得那样紧，我哀求道：“帮我一个忙好吗？”
　　她愕然一下，没有料到我有此一着，很快地想到了什么，用力甩开我的手，厉声拒绝：“别太过分了！路遥！”
　　“拜托你！替我找到康韦辰——”生怕被她挣开，用上双手紧抓着她。
　　这是第二次……如此卑微地哀求一个女人，可是我顾不得那么多，我要康韦辰，哪怕得到一个他的消息也好。我知道这对林可有多残忍，但是我此时此刻能够倚仗的人……只有她了。
　　她气不可遏，受辱的愤怒在她眼里燃烧，怒极反笑，“路遥——你也有今天——你觉得把一切责任都揽到身上，我就会感激你，为你去找他吗？你做梦！我恨你们，你们最好永远不得相见！”
　　沉重的身体、衰竭的力气，经不住她的拼命挣扎，挣脱我之后，她冷笑着，却比哭泣还难看。理了理衣服，她转身离去之前诅咒一般地狠道：“这是最适合你们的下场，这是你的报应！”
　　“林可——”我竭尽全力地喊道，沉重的双腿在那一瞬间被挪动，我狠狠摔倒在床下，自下而上的尖锐痛楚几乎让我晕迷过去。“我求你了，把康韦辰叫来，求你……”晃动着身躯，使劲全力抓住床沿，将沉重无比的身体支撑起来。一直以来如同死去一样的双腿终于有了知觉，在地上拖曳，一点一点支撑起身体，片片刀割的痛楚如同凌迟，却终于，能够站起来了。
　　林可吃惊地回头，痛苦在她的眼中那么分明，为我而痛。
　　“求你……”我用仅剩的力气重复这两个字……
　　没有任何回答，她恨极地咬牙，转身而去。
　　力气用尽，轰然倒地。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熏染成一片。我的身体……终于能动了……可是康韦辰在哪儿？我的爱在哪儿？我能够去哪儿？
　　干枯的眼睛却滞然一片，看着窗外枯枝，最后一片残叶落地，辗转成泥。
　　出院那天，天气一片阴暗。没有阳光的冬日，森冷得如同骨髓里渗透出寒意。
　　老莫来了，张寒柏也来了，却只能远远跟着，不敢靠近。老莫视他如空气，一语不发地推着我的轮椅。他憔悴的面容难掩疲倦，强颜欢笑，而时常眼神迷蒙地看着什么地方发愣。
　　为了一己之私，我将好不容易归于平淡的他重拉回到痛苦之中……我恨自己，可是他看我的眼神依然包容，淡然微笑着，眼角的细纹如同衍生的愁绪，无声无息地漫延。
　　身体的痛苦依然剧烈，双脚动辄刺痛，来自肉体的痛苦轻易击溃了自以为的坚强，让我屡次想哭。短短一月，竟然脆弱如此。
　　出到院门，冰冷的空气如同身下冰冷的机械，冻彻心肺。出了院门，轮椅交回医院，老莫只能搀扶着我艰难挪动，张寒柏尝试帮忙，却遭到老莫的强烈拒绝，我的全身重量只能压在他孱弱的身上……看着他隐忍的痛苦，无论面对张寒柏，还是负担着我的重量，都让我觉得自己罪孽竟是如此深重。
　　阿母在路边招呼出租车，好久也不见一辆。等待中，时间仿佛凝滞，呼出一团团的白蒙蒙的冷气，将视线朦胧，也令身体快速冷却。
　　一辆出租缓慢停靠在马路对面，半摇下的车窗里林可的俏脸在视野里恍惚而过。
　　看见我，她吃了一惊，随即朝我猛烈招手，急切的表情跟平时大不一样。我一时间不明所以，在寒气中迟钝的脑袋艰涩转动着，依稀想起自己拜托过林可……
　　猛然向前一步，心头燃起一种带着痛意的狂喜，林可她，她……
　　“遥子？”老莫发现我的异常，看见了对面的林可，“想过去跟她道别吗？”我用力点头，他便搀扶着我过去。
　　偏在这时候，阿母截到车子了，“不许去！上车！”她生气地命令道。
　　老莫有些犹豫，我却一意孤行地要前往，林可也等不及的样子，下了车想过来，却让马路往来的车流截住了，着急不已，隔着马路大喊：“你快点！他要走了——”
　　……什么意思？一瞬间的震惊过后，我猛地一个激灵，出尽全力挪动了灌铅般沉重的双腿，老莫吃了一惊，竟然让我挣脱来开，在川流的车阵中不要命地蹒跚前行。
　　“路遥——”一声划破整个森冷阴日的厉喊，不用回头也知道阿母暴怒成怎样，可是……怎么可能回头，康韦辰……他要走了——去一个我找不到看不到摸不到的地方……
　　等待了这么久，不是为了这样一个结局——
　　满心的仓皇和伤痛，全然不顾身边的一切，直到另一声疾速的厉呼响在耳边，“遥子——”
　　——来不及任何反应，背后一阵大力推来，身子一轻，一阵急速的场景轮转，汽车的急刹、莫名的尖叫混合诡异清晰的风声，一一在脑中穿透。再反应时，已经趴在地上，手脚因为跟地面剧烈摩擦而尖锐地痛——
　　缓缓回头，心尖的血液在那瞬间倒流，老莫……老莫……代替了我原来的位置，却是在车轮之下——
　　“不——”张寒柏凄厉的尖叫，划破森冷的天空，同时将我推到了地狱的深处——
　　
　　




第十章 随风而逝（下）

　　“老莫……”我哭叫着爬向他，身体却瘫软了无力动弹。
　　林可冲到我身边，抱住我的身子往车上拖去，“上车！”
　　“放开我——放开我，老莫他……”哭喊着，拼命挣扎。看到张寒柏抽空了灵魂一般跪倒在老莫身边，颤抖着身子，茫然无措，声声低哑呼唤，老莫却毫无所动。
　　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的罪孽——
　　一个火辣的耳光让我脑袋嗡嗡作痛。林可恶狠狠地说：“是你哭着求我的！老娘好不容易打听出来，在这关头上你别想回头！还是你永远都不想再看到康韦辰了？”
　　我瞬间怔忡，无数痛苦一并涌上心头，竟不知如何反应。阿母冲了过来，尖声喊道：“路遥——给我回来——”
　　隔着半条马路，林可冲着阿母冷笑一下，强势地关上车门，低喝：“司机，机场！快！”
　　一切流水般逝去，阿母凄厉的呼喊，那些混乱的杂音，一切在空荡荡的脑袋里变成遥远的彷徨和恍惚……幻化成一种近乎寂灭的虚无感，掏空了全身的血肉……
　　机场的开阔天空，无边无际的阴暗重压而下，寂寥得让人窒息。双腿在林可的蛮力拖曳之下机械挪动，俨然从我身上脱离出去般陌生，凌迟的痛苦早已麻木已成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痛苦，附着在灵魂中。
　　茫然四顾，众生芸芸，川流熙攘，何处有我的爱？有那么一瞬间，从脚底蔓延上一股飘忽的倦怠感……错过了他的话，是不是，我就可以解脱了……仅仅是那么一瞬间，机场广播提醒乘客登机的声音回荡的时候，心头猛地撕裂开，失去他的惶恐铺天盖地而来，痛得难以呼吸。
　　怎能，失去康韦辰……我已经……没有可以再失去的东西了……
　　“那边！”林可大喊，拖着我蹒跚在光洁透亮的机场大堂里。好不容易，来到纽约班机的候机处，却不见任何人影。林可看着指示时间，低咒：“妈的，就差这一点！”
　　……他走了……
　　我从林可身上无力滑下，抽去了所有骨骼一样瘫软在冰冷的地上，难以置信……怎么会？我明明赶来了，怎么会……光洁的大理石地板映照出我的模糊的脸，觉得自己已经哭出来，却不知为何映像中的人却在笑，苍白得陌生的脸，空洞无神的大眼，皮肤开裂一般的笑容，笑得那般诡异……
　　一阵阵纷沓的脚步从我身边飞快而过，远远一个地方的骚乱动静渐大。林可使劲摇晃着我说：“那边！那边！”我木然看着她，无动于衷……任何人的事情，我都不想管……
　　没有焦点的视线中，滑过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溃散的眼神过了很久才凝聚起来，随着身影缓缓移动……那是……小小康韦辰……
　　恍惚中，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小了几码的康韦辰竟然在我面前走过，那眉、那眼，分明是初中时期的他……　　
　　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一般，使劲抓扒着林可，踉跄着往前去。
　　骚动的声音渐大，前头一面巨大的玻璃墙，大抵里头是VIP候机室的什么地方，玻璃门前围了许多人，吵吵嚷嚷。机场的警卫拍打着玻璃门，呼喝着什么……“这小子到底想干嘛？”“从出口那边进入——”“不行，让他堵住了——”“叫消防员来，撬门——”……
　　小康韦辰混入了杂乱的人群中，一闪而逝。
　　我急了，连忙催促林可快步向前。剥开人群，艰难地挪动，林可的体力将近透支，而我早已痛得汗湿了身体。渐渐靠近中心点，我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康韦辰的妈妈。而小康韦辰，正偎依在她身边，拧着眉头看着一个方向。
　　林可忽然倒吸一口气，看着同样的方向。我的心头猛然钝痛一下，感召到什么，缓缓移动目光——
　　视线越过散布在玻璃门前的警卫，从人群缝隙中，看到朦胧的毛玻璃后面一个隐约的身影轮廓，坐在地上，宽厚的脊背紧紧贴着玻璃，用身体作为阻挡，任凭外边的人如何拍打，如何呼喝，充耳不闻，一动不动。
　　一直干枯的眼神开始泛酸，湿润，晃动的视野中，挣脱了林可，如蛀附骨般的痛楚自身体抽离，竟无所觉。一路踉跄向前，撞开人群。
　　直到重重撞在玻璃门上，我才停止失控的脚步，紧贴着玻璃缓缓滑落地面，泪水画下一道光亮的湿痕。
　　我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想走的，我以为你走了……对不起，对不起……
　　抽泣着，沙哑着，乞求的声音如同梦呓，“是我……康子……可以了……已经可以了……”我来了，我们又在一起了，你开门吧，把我紧紧拥住，我现在很冷，很冷——
　　他无动于衷，仿佛坠入自己的世界。
　　有人拉着我的肩膀，林可阻挡下来，说：“只有他能让里头那疯子出来。”
　　人群安静下来，我仿佛能够听见泪水滴落的声音，静静地，卑微地，如同重复咒语一样，流泪乞求。
　　缓缓地，如同感召，迷蒙的视线中，固执如雕像的身影终于挪动。他用了一个世纪的时间回头，隔着玻璃看我，木然的眼神放佛死寂的湖水，然而渐渐撕裂开来，眼底死去的灵魂活了过来，迸裂出渐趋耀眼的神采。
　　拿下横亘在门把上的棒球棍，随着打开的玻璃门，我向前滑倒，康韦辰跪倒在地上紧紧拥住我。泪水汹涌而出，沾湿了他的前襟。紧贴着我的脸颊，他炙热的液体滑落我的胸膛。
　　所有我们要说的话，所有压抑已久的情感，都在这一刻无言凝咽。
　　人群陷入诡异的安静，直到康妈妈一声低喝：“韦辰！你知道自己在干嘛？快放开他！你不要脸我们还要脸！”警卫们反应过来一涌而上，将我和他强硬掰开了。
　　“等一下！”沉稳的低喝，带着不容抵抗的气势，制止了警卫粗鲁的动作。
　　康韦辰的身子难以察觉地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浓而直的眉毛蹙起。良久，他才低声喊道：“爸……我不走！”
　　我的心头跟着一悸，胆怯地低下头，微微侧过，看到久违的杨叔叔。他老了，但是沉稳的气质更具压迫感，只是这样看着我，就像审视我们命运的判官。
　　不知不觉抓紧康韦辰，怕一个不留意，康韦辰的温暖又会从我手中抽离。
　　杨叔叔的眼神掠过我的脸，有一瞬间的对视，也许是我的错觉，他眼里极快地闪过一抹异色。慢慢地，他紧绷的脸色平和下来，声音却不带一丝波澜：“飞机都起飞了，现在走也不可能了。让遥子起来，这样子多难看。”
　　康韦辰把我整个人抱了起来，有些不稳地摇晃了一下。我这才发现，他瘦多了，脸色呈现不正常的白，整个人疲惫而憔悴。
　　我知道，这些日子，备受折磨的人，不会只有我。所有相关的人无一幸免，就连一旁看着我的小康韦辰——他的弟弟，眼里都对我有着无法掩饰的恨意。
　　可是，即便如此，走上这条注定罪孽的道路，我们仍不后悔。阿母也好，杨叔叔也好，谁也别想分开我们！哪怕最后，必须与他们正面对抗——
　　背对着巨大的玻璃膜墙，远远可以看见飞机冲上天空的景象。杨叔叔一动不动地站着看了一会儿，极淡地舒了一口气，缓声说：“遥子，你妈妈也上来了是吧？”
　　“是。”我说。该来的始终要来。
　　良久的沉默之后，他的声音变得异常飘忽：
　　“……我该跟你妈妈见一次了。”
　　一切比我想的来得更快。甚至等不及给我们一个思想准备。
　　几经挣扎，康韦辰才得以摆脱他母亲和弟弟，黯然抱着我回到医院里。
　　亮红的“手术中”三个大字，折磨着等候门外的人。老莫已经在手术室里三个小时了。张寒柏形如枯槁地坐在手术室外，空洞的眼睛茫然看着前方，抽空了灵魂一般。
　　我不敢走近手术室，远远看着，埋首在康韦辰的怀里恸哭。他紧紧拥着我，那样用力，低头吻着我的头发。
　　“这不是你的错，一切都是意外，他会原谅你的。就算真的有错，那也是我们的错，我会和你一起承担。”
　　我摇头。泪水浸染了他的衣服，渲出一片暗沉的颜色。如此自私的我们，哪能要求被原谅。一开始，这就是众叛亲离的路，只是……我不曾想，竟会伤害那么多人，伤得那样重！
　　“你们能用什么承担？”低哑的声音，嘲讽的语气，悄然出现在康韦辰背后。抬起让泪水浸泡得酸痛的眼，阿母凉薄的嘴脸是那样的让我痛切心扉。
　　她冷冷瞥了一眼康韦辰，憎恶的神色毫不掩饰。康韦辰直视她的目光，依然很有礼貌地说：“阿姨，无论如何，我不会让遥子受到伤害的。他的任何过错，我都愿意承担。”
　　阿母冷哼一声，不屑之极。
　　她转身而去的时候，康韦辰低首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想说什么，点点头，把一切都交给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阿母的背影，尽量平静地说道：“阿姨，我爸爸想跟你见一面。”
　　阿母的身影顿住，没有回头，也不见动静……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她晃了一下，在空荡的雪白走廊上显得那样脆弱……当然，这仅仅是我的错觉罢了。她倏然回头，冷冷开口，带着某种决绝的坚定：“他在哪儿，我这就去找他。”
　　就在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由走廊的那一头转出来，沉稳的步履，踏在走廊上只有轻微的响动，迎着阿母的背后，一步步靠近。
　　我和康韦辰都愣住了，诧异地看着那个人影渐渐走近。而阿母，仿佛从我们的目光中察觉什么，僵直了身子。
　　停在阿母的背后，不足一臂之遥，他的目光深邃如渊，沉声低唤：
　　“好久不见了……水。”
　　日光灯下，阿母的面孔森白得异常，无可名状的一些东西在她的静默中滋长，蔓延了苍白的走廊，越发诡异。
　　我不由得吞咽了一口唾沫，抓着康韦辰的胸襟，他用力握了下我的手，无言给予力量。
　　放佛自沉默中苏醒过来的迟缓，阿母慢慢抬眼，转身，隔着一臂之遥的距离，静静地看了杨叔叔一会儿。
　　“你老了。”阿母的第一句，淡然而飘忽。
　　我与康韦辰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杨叔叔抿嘴轻笑，带着一点鼻音的低哼：“啊……”顿了一会儿，说：“你没怎么变。”
　　阿母低笑起来，挺受用似的。略偏了一下头，挽了一缕头发到耳后。两人没有再说话，静静站立着，看着彼此，好像都在享受相遇的这一刻。
　　我和康韦辰已经有点吓到了。阿母没有我想象的暴跳如雷，杨叔叔收敛了迫人的气势，一切平静祥和得不可思议。他们竟然……曾经相识？
　　“妈……”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阿母怔了一下，清醒过来似的，扭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从迷蒙中渐渐清晰，忽而冷笑一下，让我莫名其妙。
　　转过头去，阿母一改纯良面目，“姓杨的，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咱的帐，旧的没清，新的又添，该好好算算了。”标志性的嘲讽语气，杨叔叔一愕，苦笑之后沉下脸。
　　“是该好好算算。”
　　
　　　
　　




第十一章 遥望星辰（上）

　　阿母和杨叔叔走开了。
　　我和康韦辰想跟过去，但是被阿母用一记凶狠的眼神制止。
　　两个沉默着远去的背影，在白色长廊渐行渐远，带着我们所不知道的、远在我们出生之前的秘密一同消失，去往未知之处，决定我们的命运。
　　“你爸……”脚步几欲向前，他们会说什么，怎样决定……
　　“不会有事儿的……”康韦辰捧住了我的脸，近至咫尺的距离，他的眼睛映出了我担忧的苍白的脸。
　　“不会有事儿的，无论他们的决定如何，没有任何祝福也没有关系，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以后只会一直在一起。我不会放弃，我也不许你放弃！”强硬的语气，不容置疑的坚定，是安慰，自我安慰，却是我们此刻唯一能给予对方的。
　　秒针的每一下艰涩移动都在心头碾压，扯动着已然习惯了钝痛的神经——无论是这一边的手术，还是我们看不到的那场谈判。
　　凝视一直让我依靠着的康韦辰，多日的疲倦早已侵袭了他的身体，眼窝深陷，双颊瘦削，哪里还是意气风发的他，可是，因为我，他必须强自支撑。无论是撑着现在这副不良于行的身躯，还是一直以来我脆弱的精神。曾经自信自己的爱并不比他轻薄一分一毫，但真正面对的时候却本能地退缩，怯懦、自卑、自私……如果没有他的一再坚持，如何走到这个地步——
　　“怎么哭了？”他略有些无措，心痛地擦拭我的泪。“我不是说了吗？不会有事儿的……”
　　我摇头，使劲揉进他怀里，哽咽的声音闷闷的溢出，“……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弃……　
　　他顿了一下，随即抚着我的后脑勺，没有说什么，只是带笑叹气，极尽温柔地抚摸。
　　一切都明白。
　　手术终于结束了，医护人员推着病床撞开了虚掩的大门，吊在床头的瓶子相互撞击，哐当哐当地响。张寒柏几乎站不起来，虚浮的脚步踉跄着扑到床边，医生扶住了他摇晃的身躯，说：“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但是双腿的神经断了，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谢谢，谢谢……”张寒柏再也说不出别的。只要他还活着，其余一切都不重要了。
　　“好了，好了，别又哭了……你什么时候成了哭包？真是的……”无奈浅笑着，他一而再地给我拭泪。我有些怨恨地瞪了他一下，要不是他在身边，我至于这么脆弱吗？当我对着谁都能哭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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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低沉的声音，让我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骤然紧绷。
　　放下电话，他强打精神的脸也不由略显担忧。“让我们过去谈谈。”
　　谈判？劝说？强硬阻止？仅有祝福是不可能……可是无论什么，我们都只会在一起。我不会放弃，他更不会！
　　医院的顶层是个VIP厅，明窗净几，安静怡人。刚出电梯口，看见杨叔叔和阿母隔着玻璃小台面对面坐着，各自沉思。不知方才两人究竟说了什么，弥漫着诡异的气氛。眼下，明明两人看着疏离，那画面却别有一份莫可名状的一体感，彼此之间有着未曾为时间冲淡的亲密感。
　　从两人见面起，阿母就判若两人，联系她一直以来对康韦辰异乎寻常的排斥态度……隐约的，一个最不可能的想法自心头浮起，心头悚然发麻，手脚僵冷，竟迈不出步伐。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康韦辰敏感察觉。
　　我虚弱地摇头。
　　“你的脸色很不好。”他担心不已，伸手探向我的额头。
　　我触电般偏过头去，看到他一愣，低声说：“我没事儿！”
　　看到康韦辰搀扶着我来，阿母的脸色又沉了下去，抢过我放到沙发上。康韦辰苦笑，坐到他爸爸旁边。
　　杨叔叔一直盯着我瞧，探究和狐疑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阿母看着窗外，冷言冷语：“又不是你的，看什么看！”
　　热度从我的脸上迅速消退下去，手脚开始发冷——阿母的话，听着像是欲掩弥彰。如果曾经抛弃阿母的人真是……杨叔叔，那我……毫无疑问……
　　我该想到的，我应该想到的……阿母那么排斥康韦辰，从看到康韦辰酷似杨叔叔的那张脸开始，异乎寻常的近乎憎恨的排斥——为什么一直以来我都没有想过？
　　咬紧下唇，一股让我窒息的痛苦，伴随着羞辱、愤怒和悲怆汹涌而来，全身都在细细颤抖。
　　“遥子……”康韦辰看着我，担忧不已，而我，忽然间失去了与他直视的勇气……
　　一刻钟之前，那些永不放弃的承诺，如今想起，竟让我想放声大笑。
　　一只手温柔地抚上我低垂地脑壳上，指间梳理着我硬直的头发。阿母的声音淡然中掺入一丝诡异：“傻孩子，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我想什么！我想到什么了？你说！”冲着她失控般大吼出来。
　　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不把我的身世告诉我？为什么到了现在还隐瞒……为什么……要让我和康韦辰发展到这个地步……不可挽回的地步……
　　阿母琉璃质的眼珠里掠过一道棱光，像是伤痕，更像是利刃，划破了什么，伤害着什么。
　　“韦辰，陪我到那边拿些饮料。”杨叔叔站起来，康韦辰迟疑了一下，跟着离开。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阿笑忽然笑了，笑得诡异。“……记得我说过吗，村里那口池塘死过一个小孩。我和他，杨志平，的确有过一个小孩，不过6个月大的时候，我掉进池塘里就流产了……不久才有的你，你阿爸的孩子……”
　　“你撒谎！明明大家都说——”还掉进池塘呢，她能浮在海面上睡午觉！
　　“大家？一群三姑六婆吃饱闲着，不逗你玩儿逗谁玩儿。你这傻子，以为你长大了自然会晓得，没想到竟然信到现在。你也不想想你要不是你阿爸的亲儿子，他有这么疼你吗？”
　　“那为什么我没有跟阿爸姓？”
　　“老娘怀胎十月还痛个半死才生你下来，凭啥不能跟我姓？康子不也跟他妈姓过。你要不喜欢叫路遥，自个儿改名去，老娘不拦你！”
　　“我不信……”声音低了许多，犹在挣扎，脑海里另一个声音却在叫嚣着相信、相信——
　　“我没有骗你的理由……”阿母看着那对父子的身影，眼神时而朦胧时而清晰，“如果，你是姓杨的儿子的话，你就不可能跟康子一起，不是吗？还是，你想找一个借口离开他？”
　　我愕然愣住。
　　许久，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脸淡定的阿母，“为什么……”
　　阿母扬起唇角，“我没有你想的伟大。我恨他，看到他之后更恨。他不该得到想要的一切而不失去什么！”眼神渐渐凌厉，唇角泛起邪恶的得意，“康子是他的希望，由你，我的儿子夺走，再好不过！没有比这更完美的！简直就是命运的成全！”
　　我倏地站起来，“你——”
　　她笑得更乐，“怎么？你不喜欢这个理由，我好不容易找出来成全你们的，还是你不乐意了？”眼神扫过杨叔叔那边，眼睛微眯起来，笑意与恨意混杂，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姓杨的那边你用不着担心，自有我应付他。他欠我的！”
　　我怔住，满腔的控诉，却无话可说。颓然坐下来，太过剧烈的起伏，让人难以接受的种种，难以消化，脑子里一片混乱。
　　杨叔叔回来了，康韦辰把一杯温热的牛奶推到我面前，柔声说：“喝喝，暖暖身子。”杨叔叔脸色不善，却在阿母的瞪视中掩饰过去。
　　我捧起牛奶杯，温热的感觉差点让我眼泪满眶。康韦辰，你可知，就在方才……我差点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沉默静悄悄弥漫，好像一下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安静地喝完一杯牛奶，温热在僵冷的身体里游走，温暖了我的手脚，我的胸腔。
　　许久，自电梯口出来的声音打破了这一片尴尬。康韦辰她妈妈拉着他弟弟过来，人未近，尖刻的声音就先至：“韦辰，给你订了8点钟到纽约的机票，你现在立刻给我回机场——”嘎然而止的声音，在看见我和阿母之后她瞪大了描绘得精致的眼睛，却掩不去眼角的细纹。
　　阿母脸上掠过不易察觉的笑意，那是在女人的战斗中获得胜利的得意。脂粉未施的阿母，无论容貌还是气质，见面的瞬间已将涂脂抹粉的她击败。扫了一眼杨志仁，那眼神仿佛在说：你选择的就这货色？
　　康妈妈眯起眼睛，看了我再看阿母，从我们的容貌上猜出了关系。脸色一变再变，指着我尖声道：“这就是你教出来的东西，竟然勾引起男人了，真有够变态！”
　　杨叔叔低喝：“你闭嘴！少在这丢人现眼！”
　　显然康妈妈不是贤妻良母的料儿，立马转向杨叔叔，声音更拔高一个调，“我丢人现眼？现在这个小杂种勾引你儿子，你竟然还向他们说话？杨志平，你有毛病啊？”
　　阿母偏过头去，掩嘴暗笑。杨志平脸色更难看，站起来指着门口低吼：“韦辰是姓杨的，他的事儿由我管！”
　　康妈妈眼睛几乎瞪出来，张大鼻孔喷气，“好！杨志平，让我滚是吧！现在当局长了，长本事了。你别忘记你有今日是怎么来的，当初不是我爸爸……”
　　“滚！”一声暴喝，把康韦辰弟弟吓得躲到了康韦辰怀里，康韦辰忙安抚他爸爸。杨志平喘着粗气，把头扭向窗外。康妈妈的脸色难看得一脸脂粉也掩不住黑沉，一咬牙，愤然走掉。走了几步，又回头暴喝，“康磊杰，给我过来！”康弟弟看了哥哥一下，犹豫一下，还是跑向他妈妈。
　　杨志平回过头来，低声说：“让你见笑了。”阿母的确一直在偷笑。
　　“那么说回正题吧。”杨叔叔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正色道。
　　我和康韦辰都不禁坐直了身子，惴惴不安。
　　
　　新春大礼！家里没有联网，长长的一个春假没法更新，能写多少写多少，曾说过要在春节前码完的。唉，可惜离春节还有两天就放假了，不然的话能码完的。
　　最后，剩一个大结局，在春节回来的时候再奉献给大家。
　　春节的时候，会在家里的破电脑里码《金牛座之极品老千》，这个文偶决定不拖的，因为一拖就没感觉了，是偶尝试的快节奏的一篇文，不仅文章节奏快，也要更得快。呵呵，希望大家大家能在新的一年里支持这个文，当然还有偶的其他文，和以后的文！
　　下次见面，是牛年了哦。
　　HAPPY牛YERA！
　　




第十一章 遥望星辰（下）

　　“我永远不会祝福你们……”沉声，坚定而缓慢。
　　我和康韦辰苍白了脸，苦涩从心间蔓延至喉咙，难言之苦。
　　却听他继续说道：“……但是我能做的都做了，却改变不了韦辰的决心——”他看着我，深邃的眼神与康韦辰的极为相似，却包含了练历与沧桑，还有渐趋苍老的疲惫。
　　我一瞬间觉得，这个男人……也不过是一个望子成龙的严父，而我，摧毁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永远不会被他所原谅！
　　……我和康韦辰……注定，永远不会被某些人所原谅……那些爱着我们又被我们所伤害的人……
　　“……你们，我不会再管。但是现在是韦辰的重要时期，至少在大学毕业之前，你们不能再出什么事儿，最好这段时间你们不要见面！”商量的口吻，却是命令的语气。
　　阿母接着搭腔：“遥子会跟我回老家，在那儿疗养好些。康子该干嘛干嘛去。”
　　……我们必须分开一段时间吗？
　　凝望着彼此，心里充斥着担忧与不安……这会不会，是分开我们的一种手段？
　　康韦辰轻轻扬起了唇角，安抚的笑容。不安的心情顷刻间被抚平，我在担忧什么呢，我这笨蛋！
　　“毕业之前，我不会跟遥子见面。”他说。
　　我跟着点头，说：“我也不会打扰韦辰的。”
　　两年……如果这是他们必须要我们经历的考验的话。说不再管我们，实际上仍是抱着阻挠的想法，设立一个期限，也是他们……最后的、唯一的条件了吧。
　　我和康韦辰，已经错过了两年，还需要两年的煎熬……不，不再是煎熬，我们心中有着彼此，纵使等待的时间再长，只要有一个伸手可触的未来，我们都甘之如饴！
　　两年算什么，也许，在未知未可渡的前生，在三生石旁，我们等待了百年！
　　一切仿佛就此尘埃落定。挣扎得死去活来，最大的难关，却平静迈过，太过顺利，反而让人措手不及。好像走得太久的旅程，习惯了痛苦与疲惫，等终于走到终点的时候，却对走过的一路艰辛依依不舍。
　　真是受虐的命呢。
　　临走之前，杨叔叔叫住了我。顶层的落地玻璃前，窗外阳光破开厚重的云层，仿佛灵性的召唤，让人生出一丝希冀。
　　点燃一根烟，烟幕弥漫中，杨叔叔更显疲态。寥寥的几句话，还有杨叔叔或许不曾为人所见的另一面，如同那滕起的轻烟，燃起，散去，无形。
　　“遥子，走啦。”阿母不耐烦地叫唤，很不乐意看见我和杨志平说悄悄话。
　　我应了一声，却是走向康韦辰，微微仰头看进他深邃的眼里。分离在即，此别两年，凝望，无语哽咽。
　　我伸出手来，抚摸着他的头发。忽然脑子闪过什么，略一邪笑，跑到阿母那儿问：“你那水果刀呢？”
　　“你要干嘛？”她奇怪地看着我，掏出那把经常无形恐吓我的小刀子。
　　站到康韦辰面前，在他和其他人的惊呼中举到他头上。
　　“你这是……”他狐疑道，乖乖站着，任我施为。
　　割下了他的一缕头发，然后割下自己的，两撮头发混到一起，再分成两撮。一撮给他，一撮我留着。
　　额头抵着额头，阴声说：“你的头发在我这里，如果这两年里，你跟别的男人跑了，我就找人下降头！跟女人跑了的话，我就诅咒你下面三代子孙！”
　　“好毒！”他低低笑着，笑容里渐渐揉进离愁，甜蜜的，酸楚的，苦涩的，百般滋味。
　　“我会一直在有路岛。”跟那时候一样，等待着，却是全然不同意义的等待。
　　“嗯。”鼻哼的声音，承诺，不需要太多语言。
　　有路岛的日子一成不变，简单得仿佛凝固了时光的流动。
　　养病的日子却没有想象的无聊。初回岛上的时候，看见那些孩童时候的玩伴，我这锻炼得发达起来的泪腺闪出几滴泪花。大伙儿感动于我的感动，看在我不良于行的份儿上，天天上门供我取乐。
　　而三水这小子，年纪轻轻，竟然当了未婚爸爸，老抱着那个跟他小时候一样喜欢流鼻涕的儿子到我这儿串门。想到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不无遗憾，没事儿就掐他儿子解恨。
　　日子一晃就过去，腿脚灵便了，上山下海，一会儿功夫就恢复往日英姿，又是体育健将一名。
　　康韦辰是刻在心上的甜蜜烙印，每每想到他，思念的苦痛与甜蜜一并涌上心头。也曾刻意跟他断过一段时间音讯，到底还是忍不住又打了电话。看不见的两端，无形的声波化作绵长的丝，将我们紧紧缠绕。两地相思，天涯咫尺。
　　这段时间里，老莫出了院，回到镇子上。张寒柏是不是跟老莫住到一块儿我不晓得，偶尔打电话给老莫，依稀能听到姓张的声音在旁边。
　　有一段时间打电话给老莫，却没人接听。担忧之下跑到镇上。一推门，看见被轮椅压在身上的老莫，蓬头垢脸，不成人形。满室的灰尘和异味，不晓得多长时间无人打理。我气炸了肺，立马将老莫带回岛上。
　　姓张的数日之后才急忙跑来要人。这家伙是跑去跟老婆办离婚的。他跟老婆的离婚之战已经打响数年，一直因孩子的抚养权争持不下而未得解决。这回儿，孩子不要了，痛快离婚。却什么都不跟老莫说，一走十数日，仅留一个保姆照顾老莫。可老莫将保姆赶走，把自己困在屋子里钻牛角尖，险些身心崩溃。
　　啼笑皆非的因果，换得一个最终欢喜结局。想笑，却沉重得笑不起来。
　　分分合合，比我们更漫长的历程，比我们更痛苦的挣扎，到头来，以一身残缺、两心疲累之姿才走到一起。
　　或者，我该庆幸遇到的是康韦辰，还摊上阿母这般离奇的母亲，有他锲而不舍的坚持，有她肆意妄为的放任，才得以在背德之路上撑起我如履薄冰的幸福。
　　六月。
　　有路岛的夜晚，漫天星辰。
　　躺在房顶上，墨蓝色的夜空仿佛即将压下来，满天的璀璨星辉似是伸手可摘。未消的暑气从地里蒸腾出来，海风却又在汗液渗出之前飞快拂过去，留给身体一片通畅。
　　一年未剪的头发随风扬起，扑了几根到嘴里，一种异物感。有些讨厌，却不愿意剪去，时光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仅有这些渐长的头发而已。剪不断理还乱，象征着日日夜夜的思念和纠缠。
　　仅一年，康韦辰考取了研究生，美国福斯坦大学。
　　再过一个月，他要去美国了。
　　漂洋过海，相隔了世上最宽广、最深邃的大洋。最遥远的彼端。
　　此去，何时是归期？
　　眼也不眨地看着这漫天星辰，如此接近，却不可企及的遥远。眼睛在夜风中干枯，然后冒出丝丝湿气，凝结，沿着眼眶滑落耳际，渗入发里。
　　“喀哒喀哒”的木屐声从楼梯而上。一盘子啤酒和零食放到我身边。
　　“受不了你了，迎风流泪，眼睛没毛病吧？”康韦辰没好气地调侃着，却拧了眉头，指腹沿着泪痕温柔拭过。
　　我哈哈一笑，抓过他的手指就放到嘴里，仔细地啃咬。这混蛋，竟然选了那么远的大学，什么福斯坦祸斯坦的，大老远的，回来看老莫一趟都不容易。
　　他将冰冻的啤酒贴到我的脖子上，打了个激灵，才得以挽救自己的五根手指。
　　“咱的签证都下来了，想反悔没门儿，死心塌地夫唱妇随吧。”他好不得意。
　　我阴狠道：“哪个是妇？嗯？”
　　他砸砸舌，赶紧更正：“夫唱夫随。”
　　“这还差不多！”
　　一起躺着看星星。我枕在他的臂弯，头发滑过他的肌肤，他弯过手来，无意识地抚摸着，发丝在他的指间纠缠。
　　遥远的天幕，亘古存在的星辰依然流转。海风刮过滩涂，溜进村子，围绕着我们轻轻低吟。比任何时候都要宁静，也比任何时候都要温馨。一起走过十多年，等待的俨然就是这一刻。
　　“对了，临走的时候，我爸跟你说了什么？”他忽而翻过身来问我。
　　我眨眨眼，朝他吐舌头，“秘密！”
　　“说不说！”他骑到我的身上，一双大掌捧着我的脸蛋，背对着星光，把我的大好视野全数遮挡。
　　可是他眼里的光芒，足以抵过漫天星光。
　　我笑着，同样捧住了他的脸，拉下来，轻轻吻住。
　　“你相信命运吗？”那一天，窗外几缕阳光破开了寒冬阴霾。杨叔叔点起了一支烟，这样问我。
　　却不等我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我一直相信……并且等着……第一次看见你，我就觉得，你是来给我报应的……当韦辰说出他喜欢一个男孩的时候，我就猜到是你。”
　　狠狠吐出一口烟，朦胧了眉目，他咬牙低咒：“如果你是女孩，会有一段佳话，结果——真他妈够狠的，贼老天！”
　　这算是认命吧。我轻轻扬起唇角。“杨叔叔，韦辰永远是你的儿子，他永远爱你、尊敬你。这样不就足够了吗？”
　　“……儿子，是啊，我儿子……”他低喃着，定定地看着我，沉如深渊的眼眸突有异光闪动。
　　“现在……你也算是我儿子吧，半个儿子……叫一声爸如何？”
　　我又乖又甜地叫了一声：“爸爸。”
　　“乖！乖儿子……”他轻轻抚着我的头，低低喃道。眼睛许是被烟熏到，隐隐有泪光。
　　像叔叔这样的男人，可以为了前程而牺牲爱情，那般动情实在难得，那样的轻易妥协更是不可思议……有时候我在想，也许，阿母撒谎了，我真的是杨叔叔的孩子……成全我们，是阿母对我的爱，杨叔叔对康韦辰的爱以及对我的愧疚，加起来，压倒了一切伦常纲理……
　　“康韦辰，你说我要是生作你的亲兄弟，咋办？”大胆假设道。
　　“爱就爱了呗，能怎么办？咱又不生孩子，想怎么办怎么办！”他的回答如此风轻云淡，任性，却是唯一答案。
　　我呵呵笑了。
　　若想知道真相，在这个我出生的地方，总能找到了解事实的人。可是，有这样的必要吗？
　　假象，真相，又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现在跟我相濡以沫的这个人。满天星辉，见证着我们的爱！矢志不渝！
　　------------------------------
　　《路遥》全文完
　　
　　　




结后语

　　呼~~~~重重呼出一口气~~~~
　　终于完结了呢，好不舍啊好不舍！
　　遥子和康子这两，修成正果了，偶的一个大坑也终于填平了。
　　我这后妈不太后妈吧。其实你们仔细看我的其他文，哪篇是悲剧收场呢，人家可是有梦有爱的同人女！
　　其实每一篇文写到最后，我都有点失落感，每个主角在写的过程中，进驻你们的心里，也进驻我的心里。于我，他们，无论是遥子还是康子，还是雨生生还是小水鬼，都像是孩子，由我创造，然后在文字里一点点成长。那么，完结了文，意味着这些孩子终于长大了，要离我而去了，好不舍啊好不舍。
　　路遥的结局大抵是这样了，挥着小手帕，含泪祝福他们。另一方面，搁置了许久的《岚雨》会重开，同时，《极品老千》也会快马加鞭地码上，呵呵，一心二用。
　　在这里，我给大家说说写这文的缘由吧。大学接触网络文学的两年里，完成了《人鬼》和《岚雨》第一卷。07年的9月，毕业了，找到第一份报纸编辑的工作。努力适应繁忙的工作节奏和独自生活的压力，一直没有再网上码字的念头。
　　我负责的两个报纸版面经常有读者来稿，某天，收到了一个高中男生的文章，从他三岁记事写起，一直写到高中，其中不少充满童真趣味的情节让我忍俊不止。
　　回忆自己在小岛上长大、在小镇读小学的童年，忽有一种将之代入人物，写成文章的冲动，思量数天，路遥诞生了——这个性格别扭，个性冲动的男孩，他“成长”于我生活过的地方，那个黄泥砖小学校、大片滩涂、涨潮的大堤、村边的池塘……然后小镇上的学校、雷锋像、粮管所……明明不应赘言于主角小时候，造成迟迟未入主题，仍是花费笔墨将之描过，留下痕迹。
　　这一写，一年有多。从报社到电视台，仍是从事跟文字打交道的编辑一职。在严谨工作的空余，放松心神码点小字，其中文中存在大量不合语法，不合逻辑之处，放任之，因在网上码字对我是重要的调剂，肆意而写，是多么舒服的事儿。
　　总而言之，这么任性写着，蜗牛速度，还是有不少读者坚持下来，我对你们的热爱真是犹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路遥》之后呢，必不可少的是老莫的番外（貌似不写都不行呢~~~），名字初定《寂寞如笙》，写这个番外的同时，也会开始写《极品老千》，大伙儿可以转过去溜溜，提点儿意见，o(∩_∩)o...期待你们继续支持~！
　　呐，最后提点小小要求，《路遥》看完了，给《路遥》一句留言吧。
　　　ps:细心的读者可能会发现《路遥》的字数有些变化，那是！我还在大修《路遥》呢，一些拖沓的情节会删去，还有些细节会调整，呵呵，有空的话，大伙儿再看一次也无妨。毕竟受够了一点点看的折磨，完结了，一口气再看一遍也不错呢。　　
　　




第一章 恶魔兄弟

　　那年我九岁，是个三年级学生。
　　我身体不好，读书却很棒，因此在班上很讨老师喜欢，也是大家公认的乖宝宝。我爸爸是教师，妈妈图书馆的管理员，都是镇上受人尊重的好人，大人们都叫自己的孩子多跟我玩儿，跟我学习。在大家日复一日的赞许和喜爱中，我觉得自己真是个好孩子，所有人都应该喜欢我。
　　可是张家兄弟是例外。
　　张家老大叫张寒柏，老二叫张陆崖。
　　张家兄弟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周围的记不太清楚，只知道和他们的矛盾一开始就挺激烈。
　　开始是张陆崖，明明比我还小一岁，可是又高又壮，附近的调皮蛋都归他管。因为一件极小的事情，就是两拨小孩圈地盘玩儿的时候争不下，我这边的小朋友们推我出来讲道理，但是张陆崖上前就一拳头。
　　我哇哇哭着跑回家。第一次，见识这么暴力的小孩。
　　但是随后，张家老大张寒柏让我知道，暴力的小孩不是最可怕的。
　　由于大家的控诉，张家妈妈当晚就扭着张家老二来我家赔礼道歉。张家老大也跟着来了。由于张老二死不认错被张妈妈扭红了耳朵，张老大很有兄弟爱地来到我面前，煞有介事地低头，道歉，请求我原谅。
　　我爸妈都吃惊了，没见过这么有礼貌的孩子。
　　我见过张家老大，一直对他挺有好感的。他长得很好看，说话斯文有礼，成绩也很好。只不过大多数时候，他一个人呆着，沉默寡言，我有点怕怕，不敢主动靠近。这晚上，感觉跟他的距离拉近了，心里有些欢喜。
　　第二天快下课的时候有人给我递小纸条，让我放学在学校里留一会儿。没署名，只是右下角画了一棵丑丑的树，莫名其妙的。爸妈通常都不让我放学后在外头晃。那小纸条没头没脑的，我决定无视，放学后想也没想就回家了。
　　第三天课间的时候，我和同学围着一棵大树玩抓人。玩累了，我靠着树干休息。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张家老大走过来，递给我手帕擦汗。我受宠若惊，怕脏了白白的手帕，连忙拒绝。
　　他轻轻一笑，眼睛微微眯起来，非常好看。“你留了很多汗哦。”他主动给我擦。我一下僵直了，脸上热热的，想躲又不敢躲。
　　“你知道这棵是什么树吗？”他忽然问我。没等我回答又说，“这是寒柏！跟我名字一样，是我的树！”
　　我记着这是梧桐树来着……看在他那么自信的份上，只好点头附和。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他看到什么树，只要喜欢的，都说是寒柏。
　　擦完汗后，他拧着眉头看上面略灰的脏污。我一下子很不好意思，连忙拿过手帕，说：“我洗好再还你。”
　　他说：“那你快洗好，这是我妈妈特别喜欢的，不见了她要骂我的。”
　　原来竟是这么重要的手帕。我特不好意思，又觉得很高兴，他用这么重要的手帕给我擦汗呢。
　　放学一回家我就仔仔细细地洗，妈妈说让她来洗我都不让，然后挂在阳台上，看着它飘啊飘的，有说不清的快乐，想到明天还他的时候还能见到他，跟他说话，心里非常期待。
　　九点钟的时候，妈妈催我睡觉。我回到房间里，发现窗户外边有人低声叫我，一开窗，看见张陆崖踩在院子里我妈妈种的两盘兰花上。他特着急地说：“手帕你洗好没有？我妈发现我哥的手帕不见了，很生气，你快还给我哥。我哥在学校的寒柏树那儿等你！”我一听，着急起来，连忙拿出手帕揣怀里。在张陆崖的鼓动下，从窗子爬出去，跟着他一路跑到小学校去。
　　那时候我真是急糊涂了，竟没有想到可以把手帕交给张陆崖，让他拿回家，只是一心想着快点把手帕还给张寒柏。因为这样，终于见识了张寒柏这小恶魔的真面目。
　　从来没试过这么晚了还出去，心里一直惴惴不安。晚上的小学校一片暗沉，树影幢幢。张寒柏站在树下等我。我喘着粗气，把手帕递给他，“你的手帕……快，快拿回家。”
　　他的脸上掠过一抹冷笑。我从没在小孩脸上见过这种笑，一时还以为是错觉。他接过手帕，看了那么一会儿，一扬手扔到了地上，不屑说：“你碰过的东西我才不要！”
　　我楞了一下，还在想是因为我的错，没洗干净他才不要，“对不起”刚要说出口，张陆崖忽然从后面架住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张寒柏就打了我一个耳光。火辣辣的痛让我第一时间掉了眼泪，却仍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知道错了么？”他口气不善地问。
　　我呆呆的，错什么了？
　　他冷哼一声：“就你这呆子，敢叫老子给你低头道歉！你老几啊？”张陆崖一边鼓劲：“哥，揍他！”
　　“揍他太便宜他了！”张寒柏使劲掐上我的脸蛋，阴狠道：“你昨天要是肯听话出来让我教训一下就够了，你这小子还不识好歹，害我们哥俩在这儿等了你一下午。今儿落我手里，哼——”
　　原来——他骗我出来的，都是骗我的——终于什么都明白了，对张寒柏的一点好感彻底完了。拼命挣扎起来，“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告诉老师，告诉我爸爸——”
　　“你有爸爸了不起啊！”他忽而暴怒起来，啪啪地打了我好几个耳光。挣不脱张陆崖的蛮力，又被打得好痛，哇一声哭出来，声嘶力竭地哭。“闭嘴！吵死了！”他捡起地上的手帕塞到我嘴里。
　　一下子消音了，只能呜呜呜，眼泪哗哗而下，模糊得看不清张寒柏的脸。他嫌恶地撇嘴，不知打哪儿拿出一卷绳子，两兄弟合手将我绑到梧桐树干上，绑得紧紧的。张寒柏拍拍我的脸，“今晚就乖乖呆在这儿吧。”张陆崖还张牙舞爪地补充：“这里晚上有好多鬼哟——”
　　我恨他们恨得不行。风声呼呼地吹过，脸上的泪痕一阵沁凉。而四周树影晃动，黑暗中好像栖息着什么东西。我越来越害怕，拼命扭动着却挣不脱绳子，连喊都喊不出来，只有眼泪越来越汹涌。
　　张寒柏——我恨死你，恨死你！
　　算我运气好，很快有个巡夜的校工发现了我，把我放下来然后送回家里。我抽噎着，还没向妈妈诉苦就被她大骂一顿，还说我把院里的兰花踩烂了，揍我屁股。身心严重受创，这一夜里我把都眼睛都哭肿了。　　　
　　
　　




第二章 生日礼物

　　打这之后，我看到张家兄弟就躲。虽然心里恨得不行，到底是恐惧占了上风，就怕他们逮着我。
　　可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对小恶魔就瞅着我这点，经常有事儿没事儿折腾我玩儿。我那受人喜爱的乖宝宝日子一去不复返，整天担惊受怕，看谁都觉得他们是那对恶魔兄弟指使来的。可怜我被欺负了就跑回家哭，一天到晚眼睛肿肿的。
　　被欺负多了，总结了一些规律。像在回家必经的路上堵我、把我的书本撕烂这些没有技术含量的野蛮行为多是张陆崖干的；指使别人栽赃我偷东西、考试诬赖我作弊这些阴险行径一准儿是张寒柏幕后操作的。　
　　那大半年，是我人生中第一个黑暗时期，仿佛一种预兆，开启了往后的悲剧。
　　镇上一直有关于张家的一些传言。毕竟，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没有任何收入却住着大房子，还能打扮得光鲜，不能不让人猜疑。但是这些事情在那时候是离我那么遥远的东西，狭小的世界里，只要能躲开那两只小恶魔的纠缠，就是莫大的幸福。
　　四年级的暑假，我跟爸妈到外地玩，带了好些礼物回来，其中有一个很漂亮的木雕相框，用柏木做的。我爱不释手，放在桌面上，闻着淡淡的木香味，寒假作业都做得特别有效率。
　　一天傍晚，暑气未消。跟小伙伴们在蚊子和热气一起飞舞的空地上玩儿，大汗淋漓好不快乐。玩着玩着，觉得脊背起毛——有这感觉的时候，总没好事儿！果然一回头，发现张寒柏站在空地边，阴着一张脸。这不是明摆着又要找我麻烦吗？
　　此地不宜久留，我二话没说跑了回家。没呆一会儿，妈妈叫我熟食加菜。是我最爱的叉烧！拎着袋子一蹦一跳路过空地的时候，竟然看到张寒柏还呆在边上。他一下子盯着我，锐利的眼神让我心头一颤，撒腿就跑。
　　可哪能跑过他，没跑到空地边上就让他给从后抱住了。我哇哇大叫着，他没跟往常打我耳光，也没对我冷嘲暗讽，一把夺过我的塑料袋，抓出叉烧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跟饿了十天半月似的。
　　我的叉烧——看着他狼吞虎咽地把最后一快也吃完，我欲哭无泪。
　　他吃完后一脸一手的油腻，拧着眉头挺受不了似的。我不知怎地，一下子有于心不忍的感觉，掏出了手帕递给他。他愣了一下，接过去，擦完后递还给我，那股阴狠劲儿忽然没了，挺别扭地嘀咕一声：“谢了。”我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也挺不好意思似的，转身就走。夕阳映照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背影竟有我那时不能理解的落寞。
　　“来我家吃饭吧。”不知哪根筋不对了，我冲口而出。
　　他顿住了，没回头也没往前走。我不知哪儿生出的勇气，走上前去拉着他。他板着脸，半推半就的跟着我回家了。
　　他真的饿坏了，吃了三大碗米饭。我们一家三口都愣那儿看他吃饭。都在纳闷，他到底多久没吃饭，干嘛不吃饭？
　　吃完后，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卸下冷冷的面孔，露出骗我那次的微笑，却是真心实意的。“叔叔，阿姨，谢谢你们的招待！”这些其他小孩儿说不出来的礼貌对白从他嘴里出来，总觉得那么自然。
　　送出门口的时候，周围已经一片暗沉，天边淡淡的星。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三四秒的时间，背着光，又比我高半个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忽然伸出手来，我脖子习惯性地一缩，以为他又要打我，结果只是摸上我的脸，轻轻掐了一把，“这一顿我会记住的。”
　　半大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中，晚风吹来，我才发现，被他掐过的脸在发热。
　　又过了两个多小时，妈妈叫我到外头跑腿，穿过空地的时候，赫然看到张寒柏还在那儿，坐在树下蜷成黑黑的一团，好像夜里蠢蠢成活的幽灵。我不晓得那儿来的眼力，竟然能够发现他，只能说那一瞬间，感召到什么……命中注定吧。
　　“你不是说回家吗？”我蹲到他面前。
　　“十点之后就可以回去了。”他的声音闷闷的，脑袋塞在膝间的缘故。
　　“为什么？”
　　他好长时间不说话。我有点想走，可不知为啥还蹲在那儿，大概这个从来居高临下的小恶魔，在我面前露出了这么软弱的一面，让我在受宠若惊之余生起了某种使命感。
　　“那跟我回家吧。”离十点还有两小时呢，夜里还是有点凉，把他吹着凉了就不好了。
　　他站起来，往我家方向走。我咧来嘴无声地笑，屁颠屁颠地跟上。
　　爸妈正在家里看电视，为了体育频道还是娱乐频道争得不可开交。见我回来忙寻求第三方支持。我可不敢加入战场，推着张寒柏进房间。
　　“你爸妈感情真好。”张寒柏突然说，不知打哪来的感觉。在我几平米大的小房间里走了两步，站在我书桌前，看着那木雕相框。
　　“这个给我好不好？”他指着相框。
　　不好！想拒绝，忽然又不习惯拒绝别人，扁着嘴巴在那儿看着他，希望他自个儿提出不要。可他说：“不说话，就是默许了，谢谢。”说着就抱起了相框，我连忙走前一步想抢，可他一个厉眼瞪来，我立刻缩了手。
　　看他恋恋不舍地抚着相框，我欲哭无泪。我的宝贝就这样被抢了。恶魔什么时候都是恶魔，不会因为一饭之恩而变成天使！
　　挺别扭地一直呆到十点，张寒柏要回家了，当然，抱着我的——现在是他的宝贝相框。我步步亦趋跟在他后头。他说：“不用你送了。”
　　才不是送你，我是舍不得我的相框。
　　一直到了他那比镇上其他房子都要漂亮的家附近，脚步渐渐放缓，没走到家门口就停住，微弱路灯下看到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我心里打了个突儿，有点后悔跟着他，一会儿拿我撒气咋办？可又禁不住好奇心，往他家里瞅。
　　他家灯火通亮，大大的玻璃窗子后面，一个中年男人，还有他妈妈、张陆崖围坐在一起，乐也融融，一幅一家三口的幸福景象。张寒柏就这样顶顶看着，一动不动。
　　陪着他在渐冷的风中等待了半个多小时，那中年男人才出来，在门口跟他妈妈一阵依依不舍，张陆崖还缠着男人说：“爸爸别走！”男人摸摸他的脑袋后转身钻进了门口一辆小汽车里，一溜烟开走了。
　　“你爸爸啊？”我很惊奇。听说杨妈妈是一个女人带孩子来着，大家都以为死了丈夫的，敢情他们兄弟俩的爸爸还在。
　　“那是陆崖的爸，跟我没关系。”他冷然道。
　　我歪着脑袋，有点糊涂，他们不是兄弟么，怎么没关系呢？
　　他讽道：“我妈就爱被人养着给人生孩子，一个又一个，就这么回事儿。”
　　“那你干嘛不回家？”把自己饿惨了，有这么乱来的吗？
　　他冷笑道：“哪个男人乐意看见自己情人跟别人生的孩子，我妈还拿着他的钱养我。知道和看到是两码事儿，我妈可不能让我在那儿碍眼。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你回去吧。”
　　“那个……”怯怯看着相框，想抢不敢抢。
　　他弯起唇角，低声说：“今天我生日。”快步走回家中，留我在夜风中体味那句话。
　　我一跺脚！生日了不起啊，哪有硬抢礼物的道理？这恶霸！
　　
　　无论是遥子还是老莫的故事，都是随手拈来的，写得轻松愉快，可另一边的《极品老千》哟~~~~
　　这些天一直构思《极品老千》，挤阿挤阿挤，脑细胞死了很多，还没挤出几个字，果然高智商的东西不适合我的脑袋，好累，可是坑都挖了总要填吧，唉，真是给自己挖坑了！
　　




第三章 见面不识

　　打那之后，没人再欺负我了。不仅张家两小恶魔，连其他那些调皮蛋都放过了我。
　　但是张寒柏那个小混蛋我是不会再管他了。
　　当初我以为我们的关系有了实质的改变，一大早兴冲冲地跟他打招呼，结果他冷冰冰地瞥我一眼，轻蔑地掉头。
　　表错情了。我愣那儿，脸一阵阵发热，又恼又羞。算看清这家伙真名目，是个忘恩负义、翻脸不认人的主儿。
　　自然而然的，我的生活回归了张家兄弟出现之前的乖宝宝状态。
　　张陆崖还是那么一个小恶霸，到处横行霸道。有时远远看见张寒柏，还是那一副谁也不待见的遗世独立的拽样。莫名其妙的，每到这时候我总会生起一股冲动，想抹平他微拧的眉头。
　　偶尔被他捕捉到我的目光，脸上一热，急忙跑开。
　　这样的日子在渐渐燥热起来的夏日里，恍如一阵风，带着热度而来，又很快呼啸到遥远的地方。
　　那年秋，张寒柏忽然从小镇上消失了。
　　在大人的嘴里，隐约知道一些事儿。他走的那天，他家来了好多人，衣着光鲜盛气凌人的，把张寒柏塞进车子里，张妈妈哭喊着追着车子跑。
　　好久之后，仍不见他回来。跑到他家外头，看见偷偷抹泪的张妈妈，终于迟钝地意识到，那个拽拽的小孩走出了我生活，以后再也看不见了，心中猝不及防地空落了一处。明明，我是讨厌他的。
　　日子像风一样溜走，转过身去，一年接着一年。每天上学放学，跟小伙伴玩儿，脑子里总是有很多东西，又觉得一片空白。
　　两年之后，张寒柏之于我，已经是偶尔才会想起这么一个小孩，他在记忆里已经淡化了面孔，只沉淀下来一个微拧着眉头的模糊印象。
　　小学毕业的时候，我不负众望，考到了市里数一数二的中学。在父母脸上的笑脸，还有大家不遗余力的赞扬中，我怀抱着对未来美好的憧憬来到了初中——却不料是一个真实噩梦的开始。
　　我住在市里一个亲戚家，碰巧离学校后门不远。在新的环境里，每天带着些许雀跃的心情，安然地上下学，回家又有疼我叔叔阿姨，觉得新的生活是这么美好。
　　然而，很快我发现生活还有另一个面目。
　　学校后门旁边有一小片杂树林，每天经过还觉得风景挺好。那一天，被老师留在学校里帮忙改作业，回家的时候天发现天都暗沉下来了。出了后门，路过杂树林，一阵风吹来，沙沙晃动的树影，在黑暗中有些吓人。
　　忽然黑黑的树林里头亮起一点火光，依稀有人声传出。
　　听过一些传言，说晚上杂树林里头有小混混在干嘛干嘛……我心里毛毛的，加快脚步离开。
　　可怕什么来什么，没走两步，从树后面窜出两个人，朝我围过来，我忙转身想往回跑，发现后面也有两个。
　　“小子，哥们最近有些收紧，给你个机会学雷锋，给点钱我们花花。”他们看着年纪不大，还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
　　这是……升级版调皮蛋？
　　“我没钱……”弱弱地说，把书包紧紧抱在胸前，徒劳地防护。
　　“少罗嗦。”一个人不耐烦，抢过我的包，把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我一急，刚上前，其他三人扑过来把我按到地上，上上下下一阵乱搜。
　　我实在没钱。他们搜不到什么，恼怒起来，“妈的，死穷鬼！害哥们白干活儿！”围上来一阵拳打脚踢。
　　我捂着脑袋哇哇大叫，恨死了他们，可又没力气反抗。
　　“有意思吗？”一句冷冷的话，声音不大，却带着神奇的穿透力，让打得兴起的四个家伙都停了手。
　　我含着两泡眼泪稍稍转过头去，发现有些人站在杂树林边上，散发着“我非善类”的气息——应该就是在树林里头的那些人吧。
　　四个小混混一下子虚掉，点头哈腰起来，“玩玩，玩玩而已……”
　　站在那些人中间，一个身形挺高大的男生，阴暗中看不清楚脸，极轻蔑地冷哼一声，转身离开。其余人都跟着他走了。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把我昨晚上的遭遇跟同学说了，然后在一些同学的大惊小怪中，我才了解一些以前所不知道的情况。　
　　这学校没有表面看起来光鲜，其中靠着好成绩考上来学生只占七成左右，其余的要么家里有门道，要么有钱，走后门进来的。那些家里有钱有权自个儿更有闲的学生自然是不会安分读书，不少人专职逃课打架，久而久之还发展出一些个派别。白天还安分些，一般乖学生他们也懒得招惹，但是到了晚上情况就大不一样了，据说还有两班人马在杂树林那儿对决过，把警察都惹来了。
　　我听得咋舌不已，怎么跟电影里黑社会似的。望着窗外的操场，多敞亮多整齐啊，怎么还有那些事儿存在？
　　不过昨晚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不由得我不信。
　　操场上远远的那头有学生在上体育课，起跑处一个运动员正蹲那儿准备，穿着蓝色的背心。
　　我无聊地盯着瞧，也不晓得那么多运动员里头为啥就看着那一个。
　　铃声一响，那蓝色背心的学生风一样从跑道这头掠到那头，真的像风一样，修长有力的双腿和双臂急促起落摆动，一下子才冲过终点了。
　　我望着他隐约的身影，心里受到某种冲击，说不清的一种激动，表面却不动声色。
　　同学见我望着操场发呆，探头来看，很快把我的脑袋转回去，神情认真地说：“那家伙可瞧不得的，惹他不爽，你在这儿就没法过了！”
　　“他？”蓝色背心？
　　我又瞧过去，他走到了操场边上，挽着双臂静立一旁，几个身形健硕的学生站到他周围，说着话，却都跟他隔开一臂的距离，好像无法靠他更近。
　　这种形于外的疏离感，似曾相识。
　　“反正这里，算他最不好惹了。喜怒无常，听说前一秒能对你笑，下一秒就揍你。算了，反正你也惹不到他，跟你说也没用。”同学这么说。
　　那天晚上，不知怎地，老师就看我好欺负似的，又挑了我留下来帮忙。
　　想到要路过晚上那片杂树林，心里那个苦啊，可是骨子里的尊师重道让我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老师大发慈悲放我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不走后门走前门的话，得多走十分钟的路。看着天色，还有些亮光，我心里想不会这么倒霉，光天化日就见鬼吧。
　　惴惴不安地走出后门，左看右看，只有路旁的树木在晚风中哗啦啦响。我大胆走出去，机警地留意情况。
　　事实就是这样，怕什么来什么。刚路过杂树林，我就发现大事不妙了。不远处杂树林的阴影里头，两个比我高一个脑袋的小流氓，老鹰抓小鸡一样抓着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正在搜身。
　　我想转身就跑，可是已经被他们看见了，正在打量我。我咽了口唾沫，想以我的脚力，再给我多长两条腿也跑不过他们，到时候不仅给搜身，搜没搜到钱，都要给暴打一顿。
　　心底无比悔恨，怎么就这么瞧得起自己的运气呢？
　　估计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本事是那一刻激发出来，看见坏人坏事了，还能眼睛直直向前，跟没看见似的迈着轻松的步伐往前走。心里就一个劲儿地想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路过他们的时候，松了一大口气儿，刚想快步走开，肩头给人重重拍了一下。我一龇牙，怕得毛孔全竖起来。　
　　若无其事地回头，看见他们一脸阴险地盯着我。我耸耸肩，一脸坦白地说：“我没钱。”冷汗从脊背冒出来，一阵发凉。
　　“我们搜了再说。要是有钱——”一个家伙恶狠狠地说，举起一个拳头。我头皮一下发麻了，不为啥，就为我叔叔给了我十几块钱，要我回家的时候顺便买点东西。
　　此刻之前从没觉得有钱原来是这么一件让人痛苦的事情。
　　这时候有个声音在背后响起：“别玩了，干正事儿。”
　　这个声音蕴含的低温，能把人冻掉，正是昨晚上救过我一次的那个人。
　　“来了啊，张老大。”两个混混露出谄媚的笑容，第一时间把我抛弃了，绕过我，跟着那人走远了。
　　我回过头去，看见混混跟着的那人一件熟悉的蓝色背心——脊背一凉，那些冷汗哗哗地留下来，这人，不就是那个、那个、不能惹的——
　　就在我收回目光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来，有那么一霎那四目相视。他锐利的目光里掠过一道极细微的闪光，好像流星滑过，因我而发光。
　　我心头一震，一种熟悉感一掠而过，却来不及捕捉，只留下说不清的一种情愫在身体里涌动，像是害怕，像是疑惑，又像是喜悦。
　　夜风吹来，我激灵灵地打了冷颤，从那幻像似的感觉中回过神来，想也没想撒腿就跑。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他们都是混混，说不定那大混混后悔了，领着那两小混混又回来搜我，我不死也没半条命。
　　




第四章 恶魔再现

　　第二天早上一进教室，见几个女生正挤在后排的座位上，七嘴八舌地说着，跟一群小麻雀似的。
　　刚坐到座位上，我的同学池瑶便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知道了吗？”　
　　我心中没来由的一凛，不是我昨天晚上被英雄救美……咳，被人救了的事情有人知道了？“什么事啊？”我故作平静地问。
　　“张大被抓了！”池瑶瞪大了眼睛，很认真地看着我。“听说他把人捅了，警察逮个正着，要送少管所呢！”
　　我狐疑地看着她，问：“张大是你男朋友？”
　　“别胡说！”池瑶生气地捶了我一下，不管我了，挤回麻雀堆里继续聊。
　　池瑶前脚赶走，同桌小付后脚回来，又拉着我说：“张大那家伙，够狠啊，听说被捅的那家伙就骂了他一句，他就带刀子堵他。”他作状哆嗦一下，不寒而栗的样子。
　　说了这么半天……“张大是谁啊？”我很有求学精神地问。
　　小付愣了一下，随即面目表情地拿起一本书朝我脑门拍下来。“昨天偷窥了他那么久，还不知道是谁？”
　　我的心咯噔一下，是蓝背心，救我的那个人。
　　小付还在那儿说着什么，可是我忽然听不进去了，脑子里有种恍惚的仓惶和担忧。昨晚上，听见他说“干正事儿”来着，说的就是……带刀子堵人去？
　　“小笙你干嘛？脸色好难看，是不是不舒服？”小付瞅着我的脸说。
　　我赶紧侧开脸，躲避什么似的。转而又想，我这是干嘛呢，那家伙不是小混混么，打架干嘛的被抓了很正常，跟我八竿子打不着，为什么我会变得这么莫名其妙，心乱如麻的？　
　　因为被他救过两次吧……想了好久，给了自己这个理由。可心底又有一个声音说不是，不是那样。我担心的是他，他本身，与其他事情无关。　　　
　　张大被抓的话题在班级里传过来又传过去，每个人，特别是女生，都好像安插了特务在张大身边似的，不厌其烦地把情况描叙了一遍又一遍，仿佛亲眼所见亲临其境。
　　我竖起耳朵，不动神色地关注着，自己都觉得很别扭，却无法控制窃听的欲望。
　　第二天一早匆匆赶至学校，一进门，池瑶就凑过来，“最新消息哦，要不要听？”迫不及待一吐为快的模样。
　　我一下子又矫情起来，转开头，装作兴致缺缺的样子。她嗤了一声，嘟着嘴走开。我心里又无比后悔，真想把她抓回来，求她告诉我。
　　池瑶是个心里装不住事的人，没一会儿过来碰碰我肘子，施舍的口吻：“就告诉你吧，张大给放了，什么事情都没有。”
　　我心里一讶，没来由的一阵欢喜，又不敢表露出来，低平了头装作整理书本。过了一会，没忍住，低声问：“不是说……把人捅了吗？怎么这么容易就放出来了呢？”语气颇有些不满，巴不得他给法律制裁了的样子。
　　池瑶白了我一眼，“别给其他女生听见了，跟你急。”压低声音，跟不可告人似的说：“张大他家多有钱啊，这点事儿都摆不平的话，张大怎混得这么开？傻！”
　　说就说呗，干嘛最后还骂我傻，吃准了我不敢骂回去么？
　　自从这一次后，我知道了那个恶名昭彰的混混头子在我们班有数量众多的支持者。以前也听见她们常凑一起嘀咕什么，以为是电影明星，敢情他的劣迹从她们口里说出来，都跟英雄事迹似的。
　　张大的存在经过这次事件在我的世界里迅速扩大，让我有点不知所措。回想起那两次的相救，心里就会升起一阵窃喜，尽管我连他的脸都没看清楚。
　　这是我的秘密，我擅自保留起来的我和他的秘密，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也无法与人道。
　　鉴于张大已经放虎归山，杂树林又在夜晚成了生人勿近的场所。偶尔会幻想，这个地方，是我唯一能跟他产生交集的地方，假如我又被抢的话，他会不会再次从天而降？
　　想归想，我是没那胆子偏向虎山行的。
　　眨眼这学期过去了一半，日子很难说有什么波澜起伏，只是，关于他的消息总能在枯燥的日子里为我增添许多不为人知的乐趣。静静地听着女生谈论他的事情，竟成为我的一种癖好，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五月的一天，阳光明媚，学校组织学生春游。语文老师特地布置我们每人要写一篇春游的作文，要着重描写春游里头最难忘的细节。
　　好像谶言似的，这个春游竟真的难忘得我日后痛苦不堪。
　　那天天气很好，一群学生到了森林公园里都跟猴子似的，四处蹦跶。池瑶往草坪了铺了一张花布……看大小好像是床单，饮料零食什么的放在上面，一群女生围坐着一边吃一边唧唧咋咋，好像整天除了这个就没其他事情做。
　　因为平常就不爱活动，一个人在石头凳子，因为太无聊，只好在腿上放一本小说，看得没劲儿的时候就四处张望，顺便听听来自池瑶那儿的八卦。
　　她们用那种分享小秘密的模样把脑袋都凑到一起，嘀咕完了就一阵窃笑。可就是这样，我的耳朵也准备捕捉到了“张大”两个字。心里嘀咕，这群女孩，真不知羞。
　　遥遥的，听见小付叫我的，他跟几个同学在远远的地方朝我招手。
　　我轻叹口气，磨磨蹭蹭地过去。还没靠近，小付就把食指竖在嘴巴前，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挽过我的肩头猫着腰跟做贼似的溜到一堆灌木丛后面。
　　我莫名其妙，感觉是要偷窥什么，觉得有些不妥又有些兴奋。来都来了，那我就……看一下下……
　　灌木丛那边是一块林地，种了很多树，长得又粗又壮，足以把两个人的身影遮挡起来。可是从我们的角度，那两人正好暴露在眼前。
　　即使隔了很久，我也能清楚记得那一幕的每个细节。
　　一个俊挺的男生，高挑却不瘦弱的身体，一手撑在树干上，另一只手挽住依靠在树干上的女生的腰肢，低下头，而女孩微微掂着脚，仰着头，跟男孩吻在一起。　
　　林间的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我却觉得万籁俱静，一切的感官都凝聚在相拥而吻的两人上。风把男孩垂下的头发吹开，露出俊气十足的侧脸和高挺的鼻子。然而他的眼睛半睁着，相较起女生双目紧闭的陶醉，他更像用居高临下的姿态在审视，在观察，而非享受。
　　无论如何，这一幕对于我们而言太过刺激，屏气凝神中，只觉得脸上烧起来，心跳不受控制，砰砰的要跳出胸腔。
　　忽然间，那个男生眼珠子一转，盯向了这边，锐利如刀子。小付他们察觉被发现了，一阵惊慌，灌木丛哗哗响动。女孩发现有人，尖叫着躲到了男生的身后。而男生完全转过身来，挑起一边唇角，脸上说不出是轻蔑还是挑衅地看着这边。
　　我的心那瞬间猛震一下，竟然被捕获了一样，动弹不得。脑子飞速掠过什么，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却硬是拼凑不出清晰的印象。
　　小付惨叫起来：“是张大——”几个人立马跟见了鬼似的慌不择路地跑了，只有我呆在原地还没有回过神来。
　　张大悠然走过来，我猛然惊觉身处在危机中，转身要跑，可是张大长长的手已经插进灌木丛中，准确无误地抓着我的手腕，使劲将一拽。
　　我摔倒在地上，硬着头皮睁开眼睛，看到张大的一双黑皮鞋，头皮一炸，什么废了手脚、捅刀子、杀人灭口都想出来了，就那么没种地趴地上一动不敢动。
　　“知道我是谁吗？”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含着一丝笑意。
　　我拼命摇头，转念想这样太不给他面子了，又拼命点头。
　　他扑哧一声笑出来，正在变声期的声音听着有些沙哑，说出了让我不知所措的话：“莫如笙啊莫如笙，你就不能不这么没种？”
　　我心想这下完蛋了，他神通广大得连我的名字都知道了，这回打了还不解气，再要找我出气还不容易？
　　“你仔细瞧瞧我是谁？”他不耐烦了似的，揪起我的衣领把我抓起来，拧着我下巴把脸对着他。
　　我睁开一道眼缝缝。浓而直的眉毛充满阳刚，挺直的鼻子，眼角微挑流露出些邪气，一双薄唇含着嘲讽，脸部轮廓开始褪去孩子的柔滑，长成平直的线条。
　　可即便这样，他儿时的模样还是依稀可见，那眉眼，那抹唇角标志性的嘲讽……
　　“张大……张寒柏？”几不可闻地惊呼，无法说服自己，瞪大了眼睛，在他露出笑意的脸上知道我猜对了。
　　他伸出双手捏着我的脸颊，跟小时候那样使劲捏着，有些阴狠的口吻：“见了我三次都还认不出来，脑子摆着好看的是不是！嗯？”
　　“张寒柏！”我大叫出来，震惊得差点昏厥过去。那个恶名昭彰的混混头子竟是是那个拽拽的小调皮蛋！我的天啊！
　　
　　《路遥》是口水文，开了个头，到老莫这里更口水文了，大伙将就着看吧，轻轻松松就好，俺不要咬文嚼字了。




第五章 再次走近

　　张大原来是张老大的简称，因为他够狠，以至学校里都没人敢直呼其名，跟古时的帝王一样。他这么轻描淡写地说，然后我严重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几年没见，他出落成黑社会后备军了，真让我寒心。
　　知道了他就是张寒柏，积威之下的畏惧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觉得这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就是当年那个到我家吃饭，然后硬抢我相框当礼物的拽小孩。
　　但说感觉完全一样也不对，起码他个儿高得我都得仰视，再来是他整个人的气质，怎么说，依旧带着冷冷的疏离感，以前却是愤世疾俗的带着一点清高，如今却是孤傲的带着不可挑战的权威感的，而偏生，又让我看到了他跟女生接吻时轻佻的一面。
　　这小子，已经大步一样了也不定。
　　他嘻嘻笑着，一只胳膊圈着我的脖子，不时用冰凉冰凉的手捏捏我的脸，跟多好的哥们似的。以前也没什么交情，怎么一见面这么热乎，我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你是不是一早就认出我来了？”我狐疑地看着他。
　　他笑着端详我，“你的脸根本没长开，认不出来都不行。”
　　一句话戳到我痛处。他也就大我一岁几个月的，怎么就跟拔节似的长，而我这脸跟两年前一模一样，这叫什么事儿啊？
　　“本来那晚上想认你，结果你跟见鬼似的……”他阴狠狠一笑，“该再吓唬吓唬你，多瞧瞧你那孬样儿。”
　　我一怒，两眼圆瞪，却找不出词儿来说他，憋得脸红红的。想我一三好学生，对上混混头子，除了求饶逃命，我能怎么着？
　　他止住笑意，勾着我的脖子，“别说有的没的，跟我玩儿去。”
　　走了几步，看到方才那个女孩一脸泫然地看着我们，忙道：“她呢，你把她丢这儿啊？”
　　“干我屁事。”他头也不回，“她爱上哪儿就哪儿。”
　　“她不是你女朋友？”多可爱的女孩，看着多可怜，他这厢跟人家接吻，那厢儿毫不犹豫地丢下，哪能这样？
　　他嗤了一声，跟多逗似的，捏捏我的鼻子说：“是她自己送上来的，又不是我要喜欢。再说，现在有你了，要她何用！”
　　我的心咯噔一跳，什么叫“有我了要她何用？”什么意思？我是这女的替代品还是怎的？
　　仔细地端详他，他脸色不变，那话跟随口胡诌似的，害我胡思乱想，白白吓一跳。我忍不住踢了他一下，他立马转头瞪我，语气不善：“干吗踢我？”
　　那目光之下我一下子又虚掉了，“没，脚下打滑……”
　　这小子，喜怒无常，真不好惹的。
　　第二天我活着出现在教室里，小付他们都惊为天人，差点把我顶礼膜拜起来。
　　我含糊过去，不动声色地低调。心想要让大伙知道我跟张大是那什么……青梅竹马，那多震撼。再说，张寒柏那小子仇家遍天下，搞不好挑我这软肋下手——虽然，我在张寒柏的心目中也没有“弱点”那价值。
　　张寒柏在我的生活里是一个意外的符号，却有惊无险地定格着，没有扰乱我平静的校园生活。不敢特意找他，他自然也不会头脑发热地过来找我，好像那一天的热乎是久别重逢的冲动，冲动完了就没了。毕竟，我们俩太不一样了。
　　杂树林还是一个小混混的天堂，我依然夜里不敢走；在学校里，还是常常能听着关于张大的种种，会心一笑；偶尔望出窗外，能见到如水洗过的天空下有一个矫健的身影如风一样奔跑而过。
　　还有几次，在学校里看见，他摆着冷冷的表情倚靠墙壁站着，周围分散着他的兄弟，整个营造出一股生人莫近的气息。可我总是这时候站定了怔怔地看他。
　　他多好看啊，尽管身材有些单薄，但已经基本成型了，一米七多的个头，加上一张薄情寡幸似的俊脸，往哪儿一戳都是鹤立鸡群，尤其旁边围绕着些一脸戾气的歪瓜裂枣五大三粗，更显得他清水出芙蓉。
　　他那么恶劣，还有那么多女生前仆后继地送到跟前让他糟蹋，不是没有道理的。可悲的是，我比谁都先明白这道理，却在后来被他无情糟蹋的时候，着魔一样无法抽身而去。
　　那段平静的日子，恍恍神，溜得比什么都快，以为什么都不会改变的时候，时间却在改变一切。
　　这些日子里头我悄然长着身体，直到有一天小付莫名其妙地瞅着我说：“我发现你长得还不错呢。”我才惊觉自个儿褪去了孩童模样。沾沾自喜了一会儿，小付又说：“挺有小白脸的潜质。”我气得追着他在走廊上跑。
　　就在忘形追逐的时候，从拐角出来一个人，我一下没煞住，撞人家身上了。等看清楚了人，暗暗龇牙。这可是隔壁班出了名的混混，叫洪磊，脾气暴躁还特爱没事儿找事儿，我这会撞枪口上，少不了脱层皮。你说我的运气咋就这么背呢？
　　洪磊一把揪住我了，一个大耳刮子就扇过来，尽管我已经抬手去挡，还是被他扇得脑瓜子疼。小付跑回来，一看洪磊那架势，转身又跑了。我的心一凉，不为自己给人打，而是为小付的举动。
　　等我给洪磊扇得眼冒金星的时候，小付带着同学老师来把我们拉开了。他着急上前察看我的伤势，可是我一下拍开他，拨开人群跑了。我知道小付对付不了洪磊，也知道他找人帮忙才是上策，但是那一瞬间被抛弃的感觉真的叫我很难受。
　　闷头走到操场的时候，有个身影拦住了我。
　　“怎么了？”那个人问。
　　很不争气地，忍了许久的泪水一下子出来了。那人有些生气，说：“哭什么哭，不就是被打吗？打回去啊！”
　　人家正委屈着，哪听得下去，也不管他是谁，一把推开就走了。一个人泪水涟涟地转了一圈操场，幸好没有人注意我。掉完了泪，午休也快结束了，低头回教室，怕给人看见我红红的眼睛。
　　我回教室没多久，外头忽然一阵嘈杂。我们班外头聚集了些隔壁班的人。我心头一凛，莫不是洪磊还找人来打我？
　　洪磊当真出现了，却把我吓了一跳。他鼻青脸肿地站在教室后门，冲着我挤出一个像哭的笑容，口齿不清地说：“如笙同学，对不起，我不该打你，请你原谅！”
　　我愣在那儿，不知所措。
　　洪磊有些着急，踏进教室来，“要不你打我吧，只要你消气！”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小付在后面戳我，让我去打他。我摇摇头，抖着声音，语无伦次：“我消气了，没事了，上课了。”洪磊如释重负，带着后面的一群人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教室里给大伙儿当异形一样看着。
　　事儿都传开了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知道，是张寒柏给我出的头。
　　而我的生活，放佛进入了另一个层面。觉得我好欺负的那些调皮蛋，看见我都挤出笑脸；平日里交好的几个成绩好的同学有意无意地跟我疏离；而小付，说他神经粗大还是怎地，倒没怎么改变，就是常旁敲侧击问我跟张寒柏的关系。
　　我还有点懵懂，不明白张寒柏为什么替我出头，我们的交情也没到这个份上。
　　过了几天，午休的时候在小卖部看见张寒柏。他刚上完体育，坐在太阳伞下喝饮料，运动短裤下结实修长的大腿非常好看，看久了叫我脸蛋发烫。
　　可惜旁边除了经常跟他一起的几个面孔，还有几个不良少女，靠拢在他身边，恬不知羞的。
　　我站在原地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向他。
　　由于我长着就是一副乖宝宝的样子，一靠近就破坏了整个气氛。一个长得就像土匪的家伙恶狠狠地瞪着我，“干嘛呢小子？”
　　我没理他，离张寒柏还有一米之遥，低声说：“谢谢。”
　　他咬着吸管，扬起一边唇角，像个邪恶的天使，勾勾手指，“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不敢不去，慢腾腾地靠近，在他伸手可及的距离外站定。
　　他吐出吸管，前倾身子一下把我抓过去，害我差点扑到他大腿上。
　　“你说给谁听呢？”他掐着我的脸蛋，拉到他鼻尖之前。这几乎成了他对我的惯性动作了，以致后来我总觉得我的娃娃脸是叫他给掐成的。
　　靠得太近，又在大庭广众下，我不争气地红了脸。他挑了挑眉，觉得多新鲜似的，笑起来，一派阳光开朗的样子，跟平日看见的完全是两个人。
　　“张老大，他谁啊？”一个把头发极短的女生凑过来问，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莫如笙。小学认识的。”他一语带过，将我放开，没有说再多。我心头隐隐一痛，放佛我们的关系就被这简单的一句概括了，也撇清了。
　　可原本……我们的确没什么关系的。
　　他慢悠悠站起来，要走的样子。我闷着头，转身朝反方向离开。没走几步，他忽然勾住我脖子，拽了过去，极快地在耳边说了一句：“放学后门等我。”
　　我一愕。他已经放开了，领着一群不良少男少女横行霸道地走远。
　　摸摸脖子，还有点疼。远远听见有女生问他，“张老大你跟他说什么了？”他拽拽地回答：“我跟他的事儿，少管。”
　　我笑开了，心里的空落一下子又给填满了。我想，在他心里，我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吧。
　　
　　




第六章 他的生日

　　放学的时候我跟贼一样溜出学校。天刚有些擦黑，但是后门已经没人了，一片空荡荡。
　　一出门就看见张寒柏靠在后门的墙上……我晓得为什么后门没人了。
　　“为什么这么迟？故意的？”他的脸有点臭。
　　“没有。”我慌乱地低下头，“我值日……”
　　他哼了一声，粗鲁地勾过我的脖子。“看在你的份上。要其他人敢让我等，我废了他。”
　　听着多凶狠的言辞，但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让我感觉不到戾气，是因为如此靠近的距离吗？闻到他身上些微的汗味，属于少年的独特的体味，我不由得脸蛋微微发烫，把头垂得更低。
　　“你没别的地方去吧？”他问。我摇摇头。
　　“那到我家去。”他说，不由分说地拽着我穿过杂树林。
　　我第一次深入杂树林，发现完全没有外面看见的恐怖，稀疏有致的树木显然是有人打理的，从树间抬头，看见让夕阳映红的云和高旷的蓝天。晚风掠过，树叶沙沙，一股静谧和安详流淌而过。
　　穿过杂树林后竟然是一条我没有走过的小路，停着一辆机车。学校明令禁止学生乘坐机车的……这个不良少年。他跨上机车，朝我一招手，我迟疑了一下，坐上后坐。引擎发动，车身微微颤动，好像压抑着的暴力，更像张寒柏身上潜藏的某种冲动。
　　两人都不说话，静静地，在车水马龙的路上一路风驰电掣。明明是超越我承受极限的速度，却因身前的人是他而莫名心安，不知不觉地贴近他的脊背，感受到他的体温，从身体深处萌生一种这样一直行驶下去不要停歇的欲望。
　　嚣张的机车一直冲进市区中心一处小区的低下停车场。打开他位于十八楼的房子，一股空调制冷剂的味道扑过来，美轮美奂的装潢，却如同它的温度一样只给人以冷寂。
　　“你一个人住？”我问。
　　“嗯。”他拉开冰箱，拿出啤酒仰头灌了一口。
　　“你爸妈呢？”问出口的时候知道自己闯祸了，他爸跟他妈……
　　他倒不以为然，往沙发上一躺，淡然说道：“我老子在美国，跟他女人一块，每个月寄一笔钱回来，顺便打个电话确认我死活，还不错。”
　　……这样还叫不错？似乎有点明白他孤僻性格的缘由。明知他不需要这样的同情，心头还是隐隐作痛起来。无论他多坚强，究竟还只是一个少年，一个人呆着屋子里这么久，那该多孤独？
　　“我妈现在还好吧？”他忽然轻声问道。
　　我一愕，想了一下，说：“上个月回去，看到张阿姨，她很好。张陆崖长得很壮，比你还高大。张阿姨……”
　　他一下子站起来，打断我：“我去洗澡。你别乱动我东西。”揉揉我的脑袋，走进卫生间，一会儿水流哗哗地响。
　　这家伙，明明让人家说的……算了，谁叫他是张寒柏呢，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性子古怪。
　　一个人无聊着，到处看看。不让碰，看总行吧。打开最尽头的房门，入眼就是一张能在上头翻跟斗的大床，床对面一套豪华家庭影院，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简约的线条，冷硬的气质，像极了他这人。
　　浴室的水流没有要停止的迹象，我掂着胆子踩在毛绒绒的地毯上。小心翼翼地这摸摸，那儿碰碰，感觉好像进入了他不为人知的世界里头，心里窃喜着。
　　走到床跟前，忽然看到一样很眼熟的东西。我当什么，竟是我的木雕相框。
　　环顾这个房间，唯一称得上装饰的就是这相框，就放在他床头，独一无二的。
　　仔细揣摩着这相框，曾经那么喜欢，却原来都已经忘了它的存在。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异常光滑，像是被抚摸过无数遍。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后贴上来，随即一只大手伸过来，握着我拿着相框的手。
　　“想拿回去，不可能了，你死那条心吧。”略带戏谑的口吻，他的下巴搁在我的肩窝里，亲密无间的距离，闻到他身上的洗浴液味道，苹果香味的。
　　我的肌肉不自然地紧绷起来，太过亲密的姿态让我有无处可逃的羞赧。
　　“今晚留在这里吧。”他说，略带沙哑的声音有着蛊惑。
　　我脑子一下发懵，一瞬间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脸一下烧起来。他不待我回答就把电话塞我手里，命令道：“打电话回家。”
　　中邪似的，我抖着手指拨打了叔叔家的电话，刚说一声“叔叔我……”他就抢过电话，换了人似的很乖巧地说：“是小笙的叔叔啊，我是小笙的同学，他今天晚上在我家过夜……你放心……不麻烦不麻烦……叔叔再见。”
　　把电话扔掉，他坏坏地笑，恶作剧得逞了似的。而我，竟然生不起丝毫怨气。
　　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对这个人没有任何办法。
　　洗完澡出来，套着他的一件睡衣，衣摆盖过了屁股，活似小孩偷穿大人衣服。
　　他正在房间里看影碟，一部悬疑恐怖的美国片子。
　　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明明暗暗的屏幕光线在他的脸上幻化，让他看起来有些虚幻。单薄的身子在宽敞的房间里显得那么孤单渺小，犹如暗处的孤魂。
　　发现我站在房间门口，他招了招手。慢慢走到他身边，他抬起手臂，我便很有默契地把身子放到他臂弯间。
　　紧挨着他，明灭的光线映射在我们身上，投在墙上的影子俨然一体，放佛从一开始我们就这么紧密。
　　“今天我生日。”他缓缓说道，眼睛直视着屏幕，黑白瞳孔中幻动着剧中人的喜怒哀乐。
　　心头一悸，隐痛着。围绕在他身边的人那么多，却没有一个能与他共度生日么？只选择了我这个久别的，连朋友都算不上的故人，只因为，我曾与他共度过生日？
　　张寒柏，为何是我？
　　到底没有陪他一起看完电影，看不到一半我的眼皮就耷拉下来，躺倒在软绵绵的床垫上。后来模糊感觉到有人躺在身边，温热的气息轻轻笼罩过来。
　　唇角缀着一抹笑意，安然入睡，心情莫名飞扬着，那是即便在睡梦中也能感知的甜意。
　　后来回忆那晚上，觉得，那就是初恋的味道吧。
　　跟张寒柏的关系似乎在那一夜后发生了质的变化。
　　过了两天，张寒柏出现在我教室外面。已经是放学时候了，教室里热闹烘烘的，但他露脸的瞬间就安静下来，跟施了魔法一样。
　　我低着头出去，有点窘迫地把他拉到一边。“有什么事儿？”
　　他冲我一笑，猛地用力揽过我的脖颈，半拖半拉地拽着我走。
　　其实每次被他这样箍着脖颈都很不舒服，几乎要靠在他怀里才能走路。可这样几乎脸贴着脸，看到他长长的睫毛，黝黑的眼珠，和嘴角那抹冷淡的笑意就忘了挣扎。
　　“去溜冰。”他就这样押犯人似的把我带出后门，带到他那群不良少年团伙里头，坐上机车呼啸而去。
　　所谓溜冰，就是溜旱冰。那时候只有坏学生才会去玩这种活动，因为旱冰场是打击斗殴的温床。在学校里常听哪个溜冰场有人给人开瓢了或者捅刀子了，听得我们这些安份守己的乖学生咂舌不已。
　　张寒柏带我去的是恶名昭彰的一个旱冰场。门口有一扇玻璃门呈放射状地破裂，让那些暴力传奇更加活现。
　　半推半把脚放进沉甸甸的旱冰鞋里，怕摔跤，几乎不敢动。张寒柏拍胸脯保证：“包在我身上。”可是话没撂下，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从他身边滑过去，递给他一个挑逗的眼神，他立马跟着飘走了。
　　我愣在原地，一个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到地上，痛得眼泪都出来了。
　　同来的他那些弟兄挤眉弄眼地笑，一个膀阔腰圆的叫何长远的把我拉起来。“我教你好了，省得丢脸。”
　　“不、不用……”嘴上这么说，手里还是紧紧拉住他，怕他一松手我就摔。
　　“你这样子怎么跟他混一起的。”他笑着说，跟粗鲁外表截然不同的温柔。
　　我不好拒绝了，由他带着在场边慢慢滑动。时不时看向张寒柏，好几个女生围拢在他身边。他不知道说了什么，三言两语，那些女孩儿笑得花枝乱颤。
　　何长远同样看着张寒柏，忽然发出一声感叹：“要是谁真喜欢上老大，一定很痛苦。”
　　我心头一紧，不知打哪儿来的一股悲怆，悄然泛起。
　　尽管那时候我并不明白自己对张寒柏的感情，却冥冥中，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有了一种悲哀的预感。
　　何长远带了我一会儿，我总算能站起来。刚站稳了，他忽然一松手，我一滑，他早有准备似的伸出手来接，我摔了他满怀。
　　他哈哈大笑着，可是很快笑声渐渐消下去，表情有点古怪，怎么说，有点怯意，慢慢松开拉着我的手。
　　张寒柏不知何时滑到了后面，从后勾着我的脖子，语气有些不怀好意：“学会了是吧？那好，是驴是马给我溜溜。”
　　说着拉着我飞快滑起来，吓得我哇哇大叫。他却得意地哈哈大笑，一点也没有顾及我的感受。到了一个快速拐弯的地方，他猛然把我的手甩开，我整个人摔趴下去还往前滚出好远，周围一阵哄笑。
　　张寒柏滑到跟前，我撑起身子来，埋怨地瞪着他。他却满不在乎地冷笑了一下。
　　他是故意的。
　　那一刻我脑子一凛，冒出一个想法。他在迁怒。不高兴我跟何长远亲近，然后这样惩罚我，用恶作剧一样的幼稚的方式。
　　这次的事件之后，再加上后来经历了那些事情，我才明白，他是一个占有极强的人，无论是什么，只要被他归纳为自己的东西，无论喜欢与否，都不容许别人染指。否则，他宁愿亲手毁了。
　　
　　




第七章 冲动年少

　　似乎我就这样，不知不觉间融入了张寒柏的不良分子团体中。他似乎把我的作息时间全部掌握了，眼瞅着放学或者活动时间，他就跟鬼魅一样出现，二话不说将我挟持走。
　　没有多久，大伙看我都看异类一样，就连小付跟我说话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了什么我会跟张寒柏说，然后找人揍他。
　　我略感到些失落，但是跟张寒柏亲密无间的快乐让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
　　整天厮混在张寒柏身边，纯良的我跟他们看起来那么格格不入，却因为张寒柏任性的坚持，一切似乎都自然而然，而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
　　杂树林里面有几棵油桐树，一到四五月份的时候，就热热闹闹地开满了一树的白花。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我都惊呆了，沉醉在那一树雪白中。
　　又是一个五月，草地上已经铺了一层落花，白得醉人。我静静坐在树下，等待的时候，几朵白花飘落，打在头上，肩上，滚落到臂间、腿间，不忍拿开。
　　抬头看向树林的另一处，杂树林里的一片小空地，人影纷乱错落，嘈杂的呼喝声，伴着隐约的皮肉相击的声音，给这片原本清雅的空间抹上浓重的戾气。
　　看看手表，五分钟已过，抿唇一笑，看着一些人负伤而散，以及，自空地向我走来的他们——暴力取胜的一方。
　　张寒柏一屁股坐到我身边，压坏了好些白花儿，好生可怜。
　　他揉了揉手背，似乎是用力过度，指骨有点扭到了。裸露的手臂一道发白的抓痕，微微渗着血。
　　我低呼，“又伤到了！”连忙从书包里拿出酒精和纱布，抓过他的手。
　　“什么叫又伤到了，什么时候见我受的伤！”他不耐烦地把手抽回去，用舌头舔了舔，跟没事儿一样。
　　我心痛又无奈。一打起来他就不要命似的，还说什么时候受的伤，上回跟高三那帮人打架他脑瓜都见红了，还在那儿逞强。
　　其他人在附近休息，我看到何长远手上裂了到口子，拿着纱布刚走过去，何长远忙不迭后退，故作轻松的笑道：“小笙我没事儿，不用那玩意儿。”说着已经退离几米远。转向其他人，其他人也客客气气地说不用，纷纷后退。
　　这样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每当我靠近一点，他们总是唯恐避之而不及的样子。开始以为是讨厌我，相处下来发现他们对我又都挺和气的，那究竟为什么……
　　“去老虎宫！”张寒柏从后勾着我脖子，半身的重量都挂在我身上，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我的脸。
　　“高三那帮人今儿在那儿包场……”有人提起来，语气迟疑。
　　张寒柏立即冷笑，“那更要去会会，顺便算算账。”勾着我的脖子就走向机车。
　　我踉踉跄跄地走着，不由得担忧，“还是算了吧，上次那个带头的都躺医院了……”
　　“烦不烦？”他打断，长腿往机车上一跨，头也不回命令道：“上车！”
　　抿紧嘴唇，心里头有一个不好的预感，迟疑着。
　　他回头看我，哼一声，一下蹬响引擎。我心头一紧，急忙坐上后座。不管怎样，我不想被他撇下。
　　他轻蔑的嘲讽飘过来，“小样儿，跟我横，还早八百辈子！”
　　我苦笑一下。早八百辈子就栽你手上了！
　　老虎宫就是一个小酒吧，张寒柏常带着一群兄弟来这儿。今天这儿跟往常不太一样，没有平常的吵吵闹闹。门口站着几个高三的，看见我们过来赶紧跑到里头通风报信。
　　张寒柏搭着我的肩膀，如入无人之境般大模大样地走到里头，走近尽头的一桌。
　　高三那帮人都在，其中一个是他们老大大刘，刚出院的样子，脑袋还包着绷带。还有一个没有见过的家伙，大咧咧地躺坐在沙发当中，一头染黄的寸发，手臂一道虎纹刺青，正斜着眼打量张寒柏。
　　我心里头打了突儿，这家伙身上的戾气不同于一般不良少年，怕是……真正出来混的。
　　黄毛懒洋洋地说：“你就是一中张大？跟个小白脸一样……”转向大刘问道：“你就是被这小子打成那样？”
　　大刘恼怒地瞪着张寒柏，咬牙道：“我大意而已，再打一次我保证他躺三个月！”
　　黄毛沉吟了一下，目光一转，看着我，有些难以置信。“这个呢？细皮嫩肉的。”
　　“吉祥物呢。”大刘嗤笑道。
　　“吉祥物？”黄毛看着我，眼神流转过一股让我打寒战的邪意，看着张寒柏，一挑眉，“不是你的情人吧？”
　　在高三帮的哄笑中我低下了头，脸上热起来，被窥破了什么似的发窘。
　　何长远抡着拳头冲上去，被张寒柏伸手拦住了。还是那样搭着我的肩膀，他笑意如故，不，更见温柔。
　　我一凛，每次他笑成这样，就是暴怒的先兆。　　
　　“寒……”担忧地唤他。他漠然将我放开，推到后面去。每次开打前他都会这样，让我退后，远离战区。
　　“我不——”这次坚持不走，从后扒住他的手臂。
　　“难舍难分呐……”大刘他们一阵浪笑。
　　黄毛缓缓站起来，慢条斯理地说：“乖宝宝还是回家找妈妈吧，别让大哥哥带坏了。”
　　就在他站直身子的一瞬间，张寒柏一脚踹过去，他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捂着肚子摔回沙发上。张寒柏的表情还是那么温和，好像方才出腿的不是他。
　　压抑的暴戾一下子爆发了，没有再多语言，黄毛冷笑一个，跨过桌子就跟张寒柏纠缠到一块，何长远也对上了大刘，整个酒吧一下子呼喊尖叫四起，伴随着玻璃破碎、桌椅倾倒的声音，混乱一片。
　　“寒——寒——”慌乱过后，连忙在乱中接近张寒柏，可哪儿有我插手的余地。一个玻璃瓶子从我的头顶擦过，我惊出一身冷汗，慌忙躲到沙发后面。
　　不甚明亮的灯光下，仍能看清楚，张寒柏跟黄毛不相上下。
　　张寒柏私底下是有练的，长久以来很少有能在他手底讨好处的人，不然光是钱多势大也无法让何长远等人的甘心追随。可眼下——那黄毛的确是出来混的，竟能让张寒柏陷于苦战。这可怎么办？
　　紧张兮兮地看着，第一次憎恨自己无用，不然，起码这个时候我能帮他点什么，而不是躲在一边跟懦夫一样。
　　我能做什么？报警？不，不行，他会生气的……　
　　“吉祥物？”一道阴狠的声音响在我头顶。我头皮一紧，来不及爬走就让人揪住了头发。大声痛叫，一侧头，看到酣战中的他眼睛圆瞪，撇下黄毛直冲过来。
　　可黄毛哪容他轻易脱身，抄起手边的一张椅子往他的背上狠狠一砸。他一下子向前扑倒，眼看就摔在满地的玻璃渣子上——　　
　　就在那一霎那，我不晓得那里生出来的力气，猛然挣脱了撕扯，瞬间冲过去，将他抱满怀，侧摔在地上。
　　手臂和脊背一阵冰冷而细密的寒气，一时间还感觉不到疼痛，寒气之后才是阵阵刺痛渗透进臂间和脊背，痛得我冷汗直下。
　　我咬牙忍住痛呼，但是张寒柏已经摸到了一手鲜血，一贯锐利的瞳孔瞬间收缩，森寒如刃。
　　他想也不想的，近似本能地极快抓起一个碎玻璃瓶子，倏然回身朝冲过来的黄毛肚子扎去。
　　时间仿佛在那瞬间静止。黄毛瞪大双眼，看着张寒柏，然后看着陷入自己皮肉下的玻璃棱子，眼中一片骇然，直直倒下。
　　有人尖叫起来：“杀人啦——”然后混乱霎那间停止，大家看着地上的黄毛和插在他肚子上的半个玻璃瓶，惊骇不已。不知谁第一个跑的，一下子高三帮的都不见了。
　　张寒柏站在原地，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可怕的静默过后，他缓缓吐气，冷静下令：“走。这个礼拜都别露面。你——”他看着一个男生，“到外面电话亭报警，叫救护车。”
　　大伙一下子撤退干净，各自分散离开。
　　他把我小心搀扶起来，放到机车上，一直驶向医院。
　　机车一直冲进医院候诊的大厅。我半个身子都浸在血中，身子阵阵发冷，在镜中看见自己苍白的脸色，已经不像一个活人。
　　“挺住！挺住！”张寒柏低喝着，抱着我直冲进去，找他当外科医生的堂哥。
　　整个处理过程让我痛不欲生，玻璃碴子一点点从皮肉中抽取出去，随后一针针缝接，整个身体在细细颤抖。张寒柏一直紧紧抱着我，我痛得紧抓着他的背，当时只觉得力道奇大，事后才发现他的背上都是血痕。
　　张寒柏和他的兄弟是这医院的常客了，这回轮到我出事儿，他堂兄除了无奈也没有任何办法，简单了解了事情之后，给我用假名登记住院，然后安排在干部家属楼的病房里，这样不容易被人寻仇报复。
　　躺在病床上输完血的时候，我终于昏睡了过去，手里一直紧紧抓着张寒柏的手。
　　
　　




第八章 变质情谊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睁眼一片茫然，在疼痛的刺激下才想起自己的处境，不由一声哀叹。
　　止痛药效早过去了，浑身浸在刺痛中，心头一片委屈，越发后悔起来。为何我要受这等苦楚？
　　动了动手，发觉手心一片温暖，略偏了头过去，发现张寒柏趴伏着床边睡着了。
　　许是累极的缘故，睡得很沉，发出均匀和缓的呼吸。俊俏的脸蛋紧贴在床单上，有些变形，嘴挤歪了，流出一点口水……如此恬静的睡颜，没有摄人的凌厉，在柔和的光线中只是一团柔软明亮，好像小小的稚儿。
　　双手还是紧紧扣着，稍动一下手，他的手便本能地拢紧。
　　心头霎那柔软起来，那些因疼痛而生的怨恨委屈极快地消融下去，甚至，觉得能看到他这一刻的睡颜，得到这一刻的在乎，再多的痛苦都值了。
　　过了一会儿他发出模糊的低吟，慢慢转醒，稍一抬头扶着脖子发出呻吟，这么睡了一晚上，难怪脖子受不了。
　　刚睡醒的他还有点反应迟钝的样子，我忍不住低笑出来。若不是这番遭遇，还真看不见他这副模样了。那个人前人后厉害的张大，竟会有这么可爱的时候。
　　他终于清醒过来，极快恢复本相，冷眼一瞪，有些不快地放开我的手，我忙把脸皮绷紧了，不敢再笑。
　　不快归不快，他还是凑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松了一口气儿说：“没发烧，算你命大。”
　　这时候张医生推门进来，他忙退了回去，张医生还是看到了，挑挑眉，“什么时候我们的张少爷会关心人了？”
　　“没你的事儿，做你的检查！”张寒柏口气不善地回应，急于撇清什么。
　　张医生沉吟一声，笑得意味深长。
　　一番检查过后，没啥大碍，但是他提醒了我一个事儿，那就是如何向家人说。我一时茫然无措，张寒柏却早有准备似的，拉过电话就拨我叔叔家。一番饶有技巧的交涉，我叔叔竟然答应了让我“住在他家一段时间”，还嘱咐我不要给人家添麻烦。
　　良心不安地低声答应，觉得自己真给张寒柏带坏了，说起谎话来都脸不红气不喘的。
　　住院的这段期间，张寒柏几乎都陪着我。
　　我没有自大到认为他是为了陪我而留下——尽管很想骗自己。虽然他掩饰得比较好，但是我还是能看出来，他也觉得这次篓子捅大了，与其在外头遭受不必要的麻烦，还不如呆在医院遥控指挥。
　　他家的财大势大我到这个时候才有一点切实的了解。
　　那个黄毛算是命大，及时抢救回来了。从张医生那儿得知黄毛是属于一个新兴的混混团伙，出事儿后整个团伙出动搜刮我们，扬言要张寒柏的一条命。
　　我怕得心里直打颤，张寒柏却一脸不以为然，大有“放马过来”再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张医生没辙，自作主张给张寒柏远在美国的父亲打了电话。之后的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几天之后何长远就打电话来，说一直在搜他们的团伙让警方一锅端了，就连还躺在病院里的黄毛都给控制了。而张寒柏严重伤人的事情跟没发生过似的，给完全抹掉了。
　　看着张寒柏因为张医生的多管闲事而阴沉的脸，我终于晓得，这家伙能嚣张得百无禁忌，的确是有道理的。
　　“你觉得没了我老子，我就牛不起来？”他一看我的表情就知道我的心思，使劲掐着我的脸，有点阴狠地问。
　　张医生很奇怪为什么我的脸一直水肿，他不知道我遭遇了什么样的毒手。
　　“咩……咩有……”心虚地说，脸蛋扭曲，发音不准。
　　“还敢嘴硬？”
　　“鹅……真滴……咩有……”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松开手，撇撇嘴，有点别扭地说：“看在你这身伤的份上……”
　　多亏相处了这么些年，我总算能从里头读出感谢的意思。心里头美滋滋的，又怕他瞧出来闹别扭，堆出一脸谄媚，讨好地凑过去。
　　“你干嘛？”
　　“背上痒痒，给我挠挠，够不到。”苦着小脸，可怜兮兮地巴望着他。
　　他眉头动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调开目光，没啥好口气地说：“快好就是这样，你忍着点就行了。”
　　“可是真的很痒嘛，很痒……”说着往他身上蹭，手臂和后背一直包着厚厚绷带，我真受够了，闷热不已又一阵阵蚂蚁爬在上面似的酸痒，这家伙就这么小气，给我缓解一下也不肯？
　　一番可怜巴巴地张望后，他终于叹气妥协，坐到床上搂过我，伸手在背上挠。
　　“这儿是不是？”
　　尽管隔着绷带有点隔靴挠痒似的不解恨，我还是舒服得轻哼起来。
　　半靠在他怀里，近在咫尺的距离，几乎能看到他脸上的毛细孔。阳光从外面射进来，光辉映在他俊秀的脸上，脸上极淡的绒毛也染了一层光，我一时不禁看呆了。　
　　他见我没了动静，瞅了瞅我。“你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我脸微微发起烧来，心跳开始加快。“寒，那个，以后不跟人打架了好不好？”
　　他没答话，加了一点劲儿挠着我的背。我向前倚偎在他怀里，鼻子蹭在他的下巴，“我真的很担心，真的……以后再出什么事儿怎么办？”
　　“不会……”他含糊敷衍着。
　　“可是我真的不要看到你……唔……”一下子消声了，嘴巴被他的双唇堵住。
　　瞪大了眼睛，看着骤然放大在瞳孔里的他俊朗的眉目，长长的睫毛，犹如梦幻。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味道，少年特有的体香，迷惑了我所有的感官。
　　慢慢地剥离了唇瓣后，他才看着我，得逞似的说：“让你多嘴。”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真是邪乎了。一阵茫然错愕之后，意识到什么，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让我发晕，却在下一秒浑身燃起一股更为迫切的冲动。
　　或许，我等得太久，从那一天看见他吻着那个女孩开始我的潜意识里就期待着这一幕、这一份感觉。　　
　　他坏坏的笑意还挂在脸上，我就那么着魔一样凑上去，把唇轻轻地压在他的唇上，那习惯了嘲讽的湿润漂亮的薄唇上。　　
　　他的笑容一下凝固了，整个身子动了一下，僵直起来。
　　我就这样等着，等待他嫌恶地推开我，或者，拥紧我，时间漫长放佛一场生死拉锯。
　　他终于动了，放在我背上的手一下收紧了，将我拥进了怀里。　　
　　温热的鼻息氤氲在我们之间，交融着，又进入了彼此的身体。我把脸贴着他的脸颊，轻轻磨着，嘴里唤着寒柏。
　　鼻尖在不经意间加重，我被什么力量指使着，舌尖颤抖着探进他的唇，触碰到他整齐洁净的皓齿。　　
　　刚开始他的牙关是紧闭的，慢慢地他犹存一丝困惑的眼神里闪耀起一团明亮的火，猛然紧紧地搂住我，张开嘴，将我吸进那个魔鬼的伊甸园。　　
　　那是一种天堂的感觉。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我们交融的地方，晕眩着，浑身上下腾起一股飘然的晕乎乎的感觉，好像坐在棉花上，又像沉浸在温暖的水流中。
　　此外的一切一切，我都不知道了。
　　我只知道，那是我的初吻。正在吻我的这个人，是我所爱的。
　　寒，我爱你。你知道吗？
　　那一次之后，我们经常接吻。
　　接吻对于他并不是新鲜事儿，却好像一下子挖掘到了新的乐趣，逮到机会便不由分说地搂过我一顿啃。
　　我不知道他心中，这样的行为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拒绝去想，只跟小绵羊一样听话，完美配合，偏执地迷醉在他的热度和索求中。
　　记忆尤深的是一次差点让不懂礼貌进门不敲门的张医生看到，幸亏张寒柏反应快，将我一把推开。饶是这样，我们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除了接吻之外，我们没有再做任何事情，毕竟，都还只是十几岁的少年。想像不出，两个男孩之间还有什么比接吻更为亲密的交融，即便知道了，凭那时候的我们，也是不可能的实行的——我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而他，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他会了解吗？我的爱……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这段日子是身体遭灾最严重的一次，却是我最感幸福的一段时光。那个跟外界隔绝的小小白色病房，在我的记忆中俨然天堂，永久地烙刻着我的初吻。
　　转眼是我初中毕业的时候了。一直保持的班里的前十名，因为张寒柏凭家里的权势势必直升本校，叫我怎么不努力呢。想想我多不容易，天天跟他们混在一起，他们忙着打架斗殴的时候，我得捧着书本躲在一边学习。
　　毕业那天阳光灿烂，仿佛预示到来的暑假热力四射。
　　学校里有人充满了离愁别绪，也有人嘻嘻哈哈拿着那卷象征意义的毕业证书到处跑。小付这小子一不小心考到别的学校了，拿着相机到处留念，揪着每个同学要给拍合照。
　　“小笙——”远远看见我就扑过来，搂着我装模作样干嚎了一会儿，“以后就看不见了，真舍不得你啊小笙——”
　　我白了他一眼，他考上的那学校跟这学校直线距离不过两百米，装什么装！配合着跟他依依惜别了一阵，瞅到他挂在胸前的相机，灵光一触，忙说：“给我拍一张照片好不好？”
　　“行，你跟谁啊？”他满口答应。
　　我咧嘴一笑，拉着他往操场去。等在操场边的小卖部看到张寒柏一伙的时候，神经粗大的小付也看穿我心思了，一下子止步，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哀求连连：
　　“求你了小笙，我还想多活两年，我还没拉过女孩儿的手，我不要拍他……”
　　“没事儿。”远远地朝他们招手，他们看到了，小付哀叹一声，想跑也跑不掉。
　　张寒柏那样酷酷地在人群最后面，看见我眼里的锐利才不为人知地柔和——只有我才能看到的细微变化，是独属于我的独一无二的恩赐。
　　凑过去，有点讨好地说：“跟我一起拍张照片，好不好？”
　　“不好！”他想也没想，冷冷拒绝。
　　我一下扁嘴，“我今天毕业呢……”
　　“又不是去死，留什么遗照？”
　　听听，这是人说的吗？我鼓起勇气，把心一横，在他耳边低声说：“不跟我拍的话，以后不理你了。”不跟他玩亲亲了！
　　他剑眉一挑，眼睛微眯，嗖嗖的冷气散发出来，勾过我的脖子阴狠道：“长本事儿了？还以后不理我？”
　　“我说到做到！”总不能老让他吃得死死的，我莫如笙也是有骨气的！
　　“小样儿！”他收起故意板起来的脸，冷哼一声，继续装酷。
　　有戏了！我赶紧小付拉过来，小家伙已经吓坏了，哆嗦着举起相机对着张寒柏。
　　张寒柏没有走开，我生怕他下一秒后悔，赶紧挨到他身边，甜蜜地笑着，他却老大不乐意地把脑袋调到一边，只给镜头一个酷酷的侧脸。
　　咔嚓一声，这一幕成了永远。对我而言，一切如愿足矣。
　　
　　那张照片终于诞生了，说实话，当初动起写《如笙寂寞》这个番外的念头，也是为了这张照片，o(∩_∩)o...
　　




中场休息题外话

　　题外：
　　有某位筒子留言说“这不会就是结束吧”，在某个瞬间让我顿悟——“啊，原来这样结束这个番外也可以哦！”然后真的花了几分钟在要不要就这样结束之中纠结。可是思想斗争的结果，还是决定继续写下去，毕竟，本来就不想这么完结的，后头还有一大段故事呢，呵呵呵。
　　如果就这么完结了的话，我原本想好的后头那些虐心又虐身的情节不就见不得天日了吗，不就枉费了我在上头意淫的时间吗？
　　都没有虐到小小莫，怎么可以！
　　前头铺垫了那么多快乐甜蜜时光，就是为了映衬后面的凄凄惨惨戚戚，不然《寂寞如笙》这个题目就白起了，瞎起了，亲们看到内容和题目不符合不呼应也会有意见的对不对？
　　所以应广大亲的要求，这个番外还是要继续的，并开始进入下一个阶段，让他们的感情来个突~飞~猛~进~~~哦呵呵呵呵呵~~~~
　　
　　




第九章 情书风波

　　高中部教学楼下面有个小花圃，种了一片三叶草，叶子像倒过来的心形，早上沾着露水的时候还能看见一朵朵浅紫或桃红的花儿像反放的帽子，惹人怜爱地开放。
　　听女生说找到四片叶子的三叶草就能得到幸福，以致每天经过的时候我都下意识放缓脚步，看看能否不经意间找到幸福。
　　高二的张寒柏已经是学校公认的第一美男，他的“丰功伟绩”非但没有吓退那些花痴，反倒给他增添了一份所谓的“致命诱惑”，加上一直以来没有女孩能成功在他身边逗留三天以上，更让他成了传奇一般存在与挑战。
　　据我所知，他每天收到的情书是两位数，在他放球鞋的训练休息室和他的课桌里总会自动繁殖似的变出很多情信。可惜如此婉转含蓄的表白根本不对张寒柏的口味，他喜欢的是恬不知耻的直勾勾的表白。
　　有一回在杂树林附近，一个很俏丽的外校女孩径直走到张寒柏身边，开门见山地说：“你就是张大？大家说你很帅，我看你不是一般的帅，当我男朋友怎样？”
　　张寒柏一笑，二话不说搂过女孩的肩膀，把我们这些人都扔下了。
　　本来我们都觉得那女孩挺有戏的，但是不知怎的她看我特不顺眼，叫张寒柏别再带我玩，结果张寒柏又二话不说把她蹬了。
　　说我不在意是假的。她一出现我就看她不顺眼，只不过忍着，没想到她倒欺到头上来了。就她那点分量，还想撼动我在他心中的地位，做梦去吧。
　　这么些年以来，他身边的女孩多着去了，我从一开始的难受不已，渐渐学会淡然处之，到后来麻木不仁，只一直坚信着，我在他心中的特殊意义，是兄弟，但不同于兄弟，不是情人，但类似情人。
　　常常呆在他身边的我，本来平平无奇，但是跟着沾光，开学没多久，我就收到了生平第一封情书。
　　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午休从张寒柏那边回来，拿课本的时候发现最上面有一个信封，打开信封第一眼看到的那株三叶草，鲜嫩翠绿的，心形的叶子里面还有颜色更深的心形纹路。
　　当时女生间很流行在情书里夹一片三叶草，因为三叶草的花语是幸福，多么浪漫的情怀。
　　我很惊讶，又怕被人看见，忙把课本连信一同推回课桌里。左看右看，确定没有偷窥的眼睛才惴惴不安地把手伸进课桌里，拿出信来看。
　　淡雅的浅紫色信纸上就一句很简单的话：第一片叶子代表真爱。落款名字：文静。
　　文静，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是心里不由自主地小鹿乱撞，尽管我对女孩子没有过其他想法，毕竟是被某人喜欢上了，我无法不感到受宠若惊，自然的也产生一股成就感。
　　呵，我莫如笙，也是有女孩喜欢的。
　　放学的时候跑到张寒柏那儿去，在操场没见他，又跑到天台去，他们一伙儿正在栏杆边吞云吐雾。
　　夕阳斜斜地挂在天边，背对着夕照，他的面目在轻轻腾起的烟中有一点虚幻，我有那么一会儿的痴然。
　　看见我，他习惯性地抬起手。我暗骂怎么在一起这么久了还会发花痴，一溜小跑过去，钻到他的臂弯下。
　　他深吸一口烟，恶劣地朝我喷过来。我嫌恶地推开他，又被抓了回来，勾着脖子动弹不得。
　　其他人早就见怪不怪，幸灾乐祸地嗤笑起来。何长远狗拿耗子地递来一根烟，跟那诱拐儿童的人贩子一样的口吻，“来，很舒服的，吸几口嘛。”哪知道张寒柏稍微瞪过去，他就怯怯地退后，再不敢造次。
　　我吸够了二手烟后，听见张寒柏不经意地问：“你心情很好嘛，又拿奖学金了？给点我花花。”手伸了过来，十足小混混的敲诈勒索。
　　“没、没有哇。”怎么看出我心情好的？摸摸脸蛋，没觉得自己表现得多明显，再说，不过收到一封情书而已，不值高兴。
　　“哦……”他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的沉吟叫我不安，忙掉开目光，他在我耳边龇着牙威胁：“小样儿，真没有才好，不然叫你好看。”
　　就在此时，有人忽然跑到天台上来，大伙儿一致掉头过去。我吃了一惊，竟然是池瑶这丫头，跑得气喘吁吁的。
　　看到这么一大帮非善类，她微露怯意，但究竟鼓起勇气，走前几步朝我喊道：“小笙，过来一下，有事儿给你说。”
　　“美女过来说啊——”“过来跟我说说——”有些家伙起哄了。池瑶料想没被人这么调戏过，红了脸，还是继续喊，“小笙你过来——”
　　放着不管，她非得被生吞活剥不可。我于心不忍想去解救，张寒柏使劲勾紧我脖子，语气有那么点别有深意：“你马子？”
　　“没，没，同学。”我使劲挣开，跑到池瑶跟前，“什么事儿，很着急吗？”犯不着深入狼群来冒险啊。
　　“没事儿我至于到这儿来么？”她脸色有些狰狞，听到后头那群狼的起哄，拉着我的手就下楼。我忙掉头看向张寒柏，心里怕他误会什么，却看到他潇洒一挥手，一副识趣的模样。
　　拗不住池瑶的蛮力，一直给她拉到楼下。放学已经有一段时间，学校里人烟稀少，在三叶草小花圃那儿，池瑶让我立定站好，表情严肃地问：“小笙，我问你，你有女朋友或者喜欢的女生吗？”
　　干吗问我这个？莫非池瑶……我不好意思起来，挠耳抓腮了一会儿，含糊说：“没呢……哪有……”要是问我有没有喜欢的男生的话……这也说不出口吧。
　　她稍微松一口气，我想这丫头不会当真……那个我吧？
　　忽然见她扭头朝旁边喊：“文静，他说没女朋友，你过来——”
　　静待了一小会儿，柱子后头缓缓步出一个女生，长发飘飘，脸蛋白白净净，整个人给人清秀无比的感觉。她抬眼一看我，又羞涩地低下头。
　　我心里一跳，那啥，文静——不是情书上的名字？当下明白，敢情是池瑶给人牵线搭桥来着。
　　看到情书的正主儿，一下特不好意思起来，也不知为啥，明明只是用欣赏眼光看待人家，一点不良企图都没有，还是忍不住扭捏起来，连自己都觉得矫情得慌。
　　池瑶挤眉弄眼地糗我，“漂亮吧，可爱吧，傻眼了吧，文静我老朋友，不是她看上了你，我还不乐意当着差事儿呢。傻站着干吗呀，过去打个招呼。”她一撞我的胳膊，我踉跄着往前一步。
　　脸稍微有点发热，抓抓头皮，不敢拿正眼瞅人家，“你好……我叫莫如笙。”
　　池瑶扑哧一笑，“谁不知道你叫什么呀，快说点别的。”
　　一道邪魅的男低音生生插入，“那呆子能说出什么来？”
　　一回头，张寒柏倚着另一根柱子，微眯着眼睛看我，笑道：“看不来啊，艳福不浅嘛。”
　　“我没有！”立马反驳。他眉一挑，“那这是什么？”两个纤长的手指加着一张淡紫色信纸。
　　我一噤，竟然忘了书包里放着那封情书——我还以为他决不会翻人家书包那么无聊的。
　　他挑起唇角，邪邪一笑，迈着猫步似的优雅步伐走过来。我掌心冒出了汗，他最讨厌我瞒他事情，尤其他问过我，而我撒谎说没有。这下一定会被他虐惨了。
　　他走到我跟前，我还想为自己争取一点转机，想了一套说辞，刚一张嘴，他却使我如空气般径直从我身边走过，走向静立一旁的文静。
　　“小美人，做我女朋友吧。”他对文静说。
　　女朋友——即便过去不少女生成功挨到他身边，也充其量被他蔑称作马子而已。女朋友这一名称，犹如正宫娘娘心头肉，一种正式的身份认定。
　　文静怔在原地，惊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张寒柏，看着他俊俏无匹的脸，很快，白净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竟是低平了头，轻轻颔首。
　　傍晚的风掠过花圃，三叶草偏偏摇曳，橙黄的夕照映着墙壁与玻璃窗，一片炫璨华丽。明明是如此良辰美景，为何我满心悲怆？
　　张寒柏无所顾忌地搭了文静的削肩，冲我得意一笑，正如当年从我手中抢过木雕相框，得意非凡。“小笙，不介意吧？”得了便宜再卖乖的口吻。
　　我捏紧了拳头，心下交织一片哀伤与恨意。怎能不介意？谁都可以临前撬我墙脚，却偏生不能是你，你可知、可知——
　　我抿唇一笑，想故作潇洒地说不介意，喉头却哽住，只能用力摇了摇头，我不介意……深吸一口气，把笑意再加深，洒脱得很。
　　他见状微微咧嘴，笑得很无耻，继续落井下石，“你就算介意又能怎样，我看上了，你守得住吗？赫赫。”得意的两声轻笑，挑明的轻蔑，一如既望。
　　身后池瑶撞了撞我，似为我的孬种生气。
　　我像是笑给自己听一样，“嘿嘿”两声，把哽在喉间的苦涩咽了下去，故作轻松道：“我又没说喜欢她，而且看样子她喜欢寒柏多一点，这不正好吗？”
　　池瑶斜眼看我，一脸怀疑。我略动嘴皮，也再懒得解释。
　　张寒柏扬着笑，一手挽着文静过来，另一手惯性般勾住我的脖子往前带，朗声道：“去喝酒，让大伙瞧瞧我的女朋友。”转头放软声音，凑在文静耳边问道：“陪我那些兄弟乐一乐，你不介意吧？”　
　　文静轻声说：“你喜欢就好。”声音温婉，清灵悦耳，听得张寒柏欢喜不已。
　　对面走来几个迟归的学生，看见张寒柏一左一右挽着我和文静，无不诧异。见是张寒柏，忙退避一旁让出道路，任我们锵锵三人行。
　　这一刻，除了满腔酸楚，便是荒唐。若我奋力挣开，张寒柏也会由我吧，却不知为何，仍由他搂着，置自己于如此可笑的境地。
　　你到底在干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我问自己，得不到答案，只是很想笑，更想哭。
　　
　　




第十章 渐行渐远

　　谁都知道了，万花从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张寒柏有了女朋友。是女朋友，不是马子，一个妒煞全校女生的尊贵头衔。
　　打那开始的每天，文静都跟我们在一起，从一开始的惶恐不安，到后来拘谨不适，到最后的相处融洽，不能不说这个人如其名文文静静的女孩别有一份魅力，在一堆外人看来唯恐避之而不及的不良少年团伙中成为一个独特的存在。
　　一直以来，那个独特的存在，是我。
　　依旧是夜晚，在硕大的老虎宫中，一个个活力四溢的少年踩在滚轴上极速流动，成为一道道幻影从眼前掠过。
　　我站在墙边，静静地看着另一边，张寒柏细心地指导文静，那样专注于一人的温柔细致我曾以为不可能在他脸上看见，如今，就在不远处——
　　何长远滑了过来，问我怎么不跟着一起溜。我尝试挪动，却发现脚下的旱冰鞋沉重得让我迈不动一步。
　　目光滞然地看着那一个方向，艰涩地挤出笑容，“我今天不太舒服，我先回去了。”
　　何长远忽然叹了一口气，拍拍我的肩膀，“我送你回去吧。我跟老大说一声。”
　　我拉住他，极轻地摇摇头。已经没有必要了，何必再去打扰他。
　　或者一开始，我的存在就没有所谓的必要，只是一直自我感觉良好，自欺欺人而已。
　　穹顶的霓虹灯置换成了蓝色，洒落在硕大的场地上，如梦似幻地流动着。转身之前再看一眼张寒柏，恍然间觉得我和他那么遥远，像隔了一个重洋。
　　第一次坐在何长远的机车上，跟张寒柏的机车完全不一样的感觉，生硬而粗糙。何长远似乎看出来，打趣说：“我这车子跟老大的没法比，你就将就一下吧。”
　　“说什么将就？我连自行车都还没有，要有像这么一辆，我就心满意足了。”戴上他递过来的头盔，有些沉重，挺不习惯——张寒柏这胆大妄为的家伙从来不屑于带头盔，我也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这么些年没出一桩意外也算我们命大。
　　“得了吧，我就不信你敢开！”何长远语带鄙夷。
　　瞧不起我？“谁说我不敢？你下来，我开！”
　　“长本事了？”他笑着下来，我挪到前头去，双手握在车把上，正豪情壮志地威风一次，却发现双脚根本够不到地上，车子也沉重得出乎意料，凭我的力气压根就没法把车身摆正。
　　何长远见到我的窘态，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摸摸我的头，唬小孩儿似的说：“再过两年吧，小朋友。”
　　闷闷地挪回到后座上，心里恨恨地想，牛高马大的有什么用，不就是开个机车么。我以后要出人头地，还不屑这玩意儿呢。
　　何长远发动车子，车身颤动，避震系统没有张寒柏的车子来得好，陌生的感觉。然而和平常跟在张寒柏后头猛加油门不一样，他这一次开得很慢，迎面而来的风不再凌厉，让我我感觉很舒服。
　　他一边驾驶一边跟我说话，乱七八糟东拉西扯。平常大家一起的时候他的话并不多，这会儿跟开了话匣子一样，唧唧说个不停。
　　舒爽的晚风吹拂着，把身体沉重的郁结也带走一些，我乐得跟他一应一和，唧唧歪歪个不停。
　　说着说着不知不觉的回到了叔叔家，我跳下车子摘下头盔，长长吁出一口气，身子轻盈不少。
　　他接过头盔，忽然说：“心情好点了吧？”
　　我一愕，才发现这一途根本没有想过张寒柏的事情，在老虎宫里积压的郁结也减轻许多。
　　我轻轻地笑了，由衷地说：“谢谢。”
　　他刚阳十足的脸上露出笑容，“你高兴就好。”朝我伸出手来，又忽然放下，一踩油门，绝尘而去。
　　再次看见张寒柏是一个礼拜后。
　　开始是赌气，你张寒柏不是喜欢文静吗，我就成全你，少在你面前招惹。恨恨想着，心底又在盼着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像以前那样勾着我脖子将我拽走，一切将如常。
　　可是，一天又一天，始终望不见窗外出现熟悉的身影——哪怕他黑着一张脸衔恨而来我也乐意。
　　数天之后原来的理直气壮已经变得惶惶不安，终于决定认输，还想好了一套说辞，跑到大伙常去的地方找他。然而人未近却已经先他们一如既往吵闹的声音，大抵谁说了笑话，一群人跟着哄笑起来，张寒柏熟悉的意气风发的大笑尤为突出，夹杂着的，还有文静娇脆的低笑。
　　迫不及待的脚步生生止住，飘向旁边的柱子，背后紧贴着慢慢蹲下。一柱之隔，那阵阵笑声化成嘲讽压迫过来，自怜自哀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蔓延，渐渐将我没顶，竟然有呼吸不过来的难受。
　　张寒柏，我都不见了一个星期，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是不是我就此消失了，你也无所谓？
　　忽而一笑，听见自己干涩的吸气似的笑声。莫如笙你太他妈的瞧得起自己了，在张寒柏眼里，你屁也不是！
　　我该一早清醒的不是吗？　
　　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腰板，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也不知道装给谁看，可是，起码不要让自己变得那么难看。让自己站起来的这一点尊严，我莫如笙还是有的，张寒柏算什么，没了你我还活不成了不是？
　　可刚这么给自己鼓劲，后头猛地传来张寒柏的声音：“莫如笙，你他妈孵完卵了没有？非得我揪过来是不是？”
　　刚迈开的脚步又着魔似地停住了，跟得了口令似地转身。张寒柏就站在后面脸色不善地瞅着我，我还愣了一下，不晓得自己怎么就暴露行踪了。
　　他一下看出我想法，不屑地撇嘴，指指旁边教室的玻璃窗户，正好映着柱子后面的我。“就你那点儿脑髓还跟我玩神秘？”
　　见我不过去，他当真过来揪我——揪着我的衣领拉过去。我不知哪里的冲动，猛地一掌打在他的手上，“啪”的一声他的手应声甩开。
　　力气使大了，我自己的手都有点发痛，不出所料地看到他一路见黑的俊脸，锐利的眼珠渐渐凝视在我脸上，许久未见的杀气悄然凝聚。
　　“你他妈莫名其妙躲了一个礼拜，就给我这个见面礼？”他轻声说道，不晓得的人还当他这会儿多温柔。
　　这算是我们第一次对抗吧，尤其当着大伙儿的面，他不拿出狠样儿还不行呢。
　　然而此刻心底竟无一丝恐惧，越过他的胳膊看到他身后不远的文静，清秀的面容上一丝茫然，更多是无辜，这副姿态，多么讨人喜欢，莫怪张寒柏也呵护有加。
　　我心底一恸，脸上肌肉跟着抽搐了一下，姑且算做一个笑容，一字一字清晰异常地说：“我不想跟你混了还不行吗？”
　　挺长的一段时间寂静无声，空气中似有东西酝酿。
　　他的表情开始有些迷惑，微微眯起狭长的丹凤眼，探究的目光在我脸上流转。
　　我如同雕塑般僵硬着，用最大的努力维持的冷硬的表情，任由他尖锐地寸寸刺入我的肌肤底下，挑起细密的痛苦——我自虐的痛苦。
　　他忽而一笑，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改迷惑，轻佻的扬起唇角，一如我熟悉的邪魅，带着外人难以察觉的，我却能一眼洞穿的拒人千里的生疏，甚至，冷漠。
　　“随便。”
　　轻灵无质的两个字，恍如幻听一般从他薄情的双唇间飘落，如同被他弹落的烟灰，那样轻易的，不值得赋予一丝留恋地撇弃，残忍得甚至让人来不及感觉便已窒息。
　　他跟着转身。夕照在他身上撒下金色的光辉，他的影子，刺得我双眼生痛。
　　看着这一幕的其他人有些不知所措，何长远跑了过来，劝道：“老大、小笙……有话好说啊……”
　　张寒柏不发一语，径直走到文静身边，躺坐到椅子上，手臂略一抬起，文静便自动自觉地小鸟依人般倚入他的臂弯间——一如曾经的我。
　　曾经属于我的位置已经让一个女孩满满占据了，没有一丝空隙余下。留下来，我能将自己安放在何处？
　　冲何长远一笑，看到他随之拧紧的眉心，想必我的笑容很难看吧。
　　“有空再找你玩吧。”算是对他的关心的报答。在一起的日子里，这个外表粗犷但内心温柔的男孩对我的关心总不显山不露水，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老大，就这么让他走呀？”另一个叫嚷起来，颇有不满。我转身的动作因而顿住……我还想听，听他怎么说……
　　斜斜投过去的目光中，看见他轻柔抚弄着文静的长发，撩起一缕，又任其在指间滑落，乐此不疲般。凉薄的语气，带着不屑一顾的轻蔑，淡然道：“我这儿又不是黑道团伙，走个人还要卸他胳膊腿的，本来就自个儿死赖在这儿的，走了咱还不落个干净。”
　　心里一直强筑的防线此刻轰然决堤，我听到碎片声响，一片片地，土崩瓦解。
　　死赖着……
　　在他心中，原来，我……一直是死赖着的……
　　望着他的背影，我的目光模糊了，要不是眼前仍晃动着何长远忧心衷衷的脸，我当真会崩溃吧。深吸口气，用力逼回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吞咽了几口才把哽在喉间的苦楚压下，说：“难为张老大忍了我这么久，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一切就此完结，没有什么不好的。
　　一切就此归于寂然。按部就班上学放学，往日去的那些地方，见得那些人，一概不理会了。
　　一夕之间从与不良少年为伍，变成彻头彻尾的乖学生。班主任老怀大慰，觉得自己这灵魂工程师真及格了，还隔三差五找我谈心，让我加把劲儿，争取明年考上名牌大学。
　　这一切，我但笑不语。
　　那日转身而去的一刻，我就有说不出的难受，到现在心头都是落空空的，如剜了一块洞似的，连挤出个笑容都觉得费劲。
　　失魂落魄了好些日，这天池瑶凑到我身边来，问是不是文静的缘故。我一下子还以为她看出什么来了，慌了神。
　　她一哂，“文静太不够意思了，张大一个眼神就勾了她的魂！哼！花痴！你别在意这个，中意你的女孩多着呢，不用在一棵树上吊死！”使劲儿拍拍我的肩膀，认真的表情让我哑然失笑。
　　我能说什么好呢。
　　的确事关文静，若没有她，也许我还是死赖在张寒柏身边吧。可是……没有这一个文静，也终会出现另一个文静。我与寒柏，两个男的，还能如何？
　　一直以来借口朋友兄弟情谊，与他亲密无间，他待我坦荡荡，我却怀揣可耻的感情，借故亲密满足自己变异的贪婪。这样畸形的相处，不可能永远下去。越是亲密无间，独占欲望越是膨胀，越是无法忍受他心系他人，到最后，不是毁了我自己，就是毁了他。
　　文静的出现，只是一个契机而已，清醒认识，断然抽身，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
　　池瑶还想说什么，我再无心神应对，草草敷衍过去。趴伏桌上，掉首窗外，却看见操场边再熟悉不过的人影如风掠过。
　　依然是灼目的阳光，比之更耀眼的是那个追风少年，目光炯炯直视前方，蓄劲而发，有力的手脚疾速摆动，瞬间迸发的力量和青春气息让人目眩。我一直在想，这学校没有赶跑这混混头子，这也是原因之一吧。
　　看了无数遍的镜头，我仍会为之激动，从第一眼至今。这个魔障。
　　他跑直尽头，不少女生为之欢呼雀跃——只是个体育课而已，就能吸引那么多花痴女生围观。一个娉婷身影从众女生中走出，手捧一条白毛巾迎上去，她自然是文静。两个身影相靠在一起，文静旁若无人地给他擦拭额上的汗液，亲昵得妒煞旁人。
　　我浑身力气再被抽干，软在椅子上，缓缓闭上双眼。
　　明白了，接受了，可仍然这么不争气……我恨自己……
　　“光天化日之下！”池瑶把脑袋挤到窗前，恨恨道。转而看到我这模样，恨铁不成钢，“莫如笙，是男人就给我拿点男子汉血性出来，找个比文静好百倍的！”
　　我凄然一笑，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缓缓睁开眼睛，欲转头，却在那一瞬被一道锐利的目光所捕捉，再也移不开眼。
　　遥遥的，隔了一个操场，他的面目都不甚清晰，我却清楚感受到他透过目光传至的锐意。
　　风轻轻吹过，扬起落在操场的一些树叶碎屑，他前额的发丝垂落，迷蒙他的眼睛，那瞬间，目光不再锐利，如那拂动的发丝般，让人感觉丝丝柔情。就这样对望着，好像我看得不是那人，那眼，而是他目光背后的某种留恋。
　　留恋？我幻觉了吗？
　　“哟，看过来了——”池瑶大惊小怪地低唤，不怕死似的更加凑过来，脑袋瓜都跟我的贴在一起，一起看向张寒柏。
　　他的目光倏然变冷，脸上一沉，猛然掉开目光，急于撇清什么似的转身离开。
　　
　　




第十一章 禁忌告白

　　这天放学终于有人出现在教室窗前，却是何长远。
　　他手里拎了个头盔，见我出来，咧嘴就笑开，问我有空没有。我不置可否，跟着他去。
　　后门不远处停了辆新机车，他三步作两步跑到机车旁边，一手搭在车把上，扬起下巴，语气特骄傲：“怎么样？”
　　我跟着笑了，忍不住上前摸摸，“真棒。刚买的？”比以前那辆拉风多了。
　　何长远嘿嘿笑着，把头盔扣到我脑袋上，邀功似的说：“从小到大的压岁钱，加上这两年的兼职，总算鸟枪换炮，这下不委屈你了吧。”
　　寒暑假的时候他不常跟大伙儿在一起，原来去了打工吗？并没有坐车的打算，但既然给扣帽子，我也却之不恭，不等他跨上机车就一屁股坐上了后座。垫子软软的，坐起来的确舒服多了。　
　　引擎轰隆隆发动，车身微颤，何长远的声音透过头盔闷闷传来，“加速哦，抱紧了。”
　　话未落音车子便向前一冲，身体猛然后倾，忙伸手搂紧他的腰。跟上回照顾着我不一样，新车到手，他尽情放开来跑。
　　熟悉的御风而行的感觉让我有丝丝的茫然，有那么一会儿觉得又回到张寒柏身边，跟他肆无忌惮地风驰电掣，直到何长远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怎样？带劲不？”
　　风声太大，声音被撕扯得模糊，我故作听不见，只是躲避迎面袭来的风似的低下头，额头抵在他宽厚的背上，让不经意渗出的泪无声滴落。
　　但愿这风，能把眼泪吹干了。
　　明明都告诉自己放下，为何还是这般不争气。张寒柏，你这个魔障，绝对的魔障，遇上你我真是栽大了。
　　何长远没有把我带回家，而是去了江边的长堤。江岚带着沁凉的水汽吹来，身体一阵细密的凉气。
　　他停好车，跟我沿着长堤慢慢走着。感觉他是有话跟我说的，也不着急，四下看看，晚饭过后的许多人出来走动，一派祥和自然。我的心情跟着舒服了不少。
　　走了很长一段也不见何长远说话，我还是首先打破沉默：“大伙羡慕坏了吧？你的新车。”
　　他怔了一下，好像从深思中回神，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没，他们还不知道，你是第一个看见的。”
　　“这样啊……”低喃着，也想不出说别的，又沉默下去。本来我跟他就不常说话，呆一块儿还真找不到话题。
　　沿着长堤又走了一段路，何长远忽然说：“小笙，老大不是真喜欢文静的。”
　　我一愣，顿住脚步，好一会儿才故作轻松地笑着说：“那又干我什么事儿？他爱喜欢不喜欢。”不喜欢她，他干吗对她百般温柔，安慰人不是这样的，我都带眼睛看着呢。
　　“那都是做给你看的！”何长远一步站到我面前，很认真地说：“你不在的时候，老大根本鸟不鸟那女的。这些天你不在，老大他——”
　　“别说了！”我低吼出来，捂着耳朵。张寒柏的一切我都不想再听，我已经决定离开他了，在自己还能抽身而去的时候退出。
　　何长远脸上忽然凌厉起来，一把扯过我的手往回拉，“找老大说清楚，既然喜欢你，怎么能这样伤害你？”
　　什么？他说寒柏喜欢我？别开玩笑了！
　　“放开我！我说了不再见他的——”大吼着，用力挣扎起来，却怎样都挣不脱他的羁押。他对我的抗议充耳不闻，一意孤行地将强按在车上，任性地发动车子，直往老虎宫的方向呼啸去。
　　落日未尽，老虎宫已经热闹非凡，璀璨变换的灯光，震耳欲聋的劲爆音乐，让许久不来的我感到不适应。出入有人认识何长远的，叫声远哥，他没理会，握着我的手腕直往里头包厢去。
　　推开最大一个包厢，大伙儿跟往常一样在里头喝酒、摇色子、飚歌，而张寒柏默然坐在最边的沙发上，慢慢吸着烟，似乎身边一切嘈杂皆与他无关。
　　我环顾全房，还有敞开的洗手间，文静不在，心里却没有欣喜，只是五味杂陈。
　　看见何长远带着我出现，那些声音都给刀子切了似的顿住，大伙都看过来。
　　张寒柏背靠着沙发，姿势没有一丝变动，慵懒而轻佻的姿态，惟有眼珠子懒洋洋地转动，从何长远脸上，到我脸上，再到何长远拉着的我的手腕。
　　好多天没有看到他了，忍不住凝焦，想看得更清楚，但是白色的轻烟从他刁着的香烟中缓缓腾起，渐渐迷蒙了他的面目和眼神。
　　“小笙有事儿跟你说。”何长远径直说。没有往日略带谦卑的恭敬，语气更像是上门找碴的对手。
　　立刻就有人说：“阿远你干吗呢？犯傻啦？”
　　他立刻低吼：“不关你们的事儿，都出去，我们和老大有话谈！”
　　大伙都掉头看着张寒柏，脸色有些难看，怕喜怒无常的他会发难。张寒柏出乎意料的，只是慢慢吸着烟，吸尽一根烟后才慢条斯理地说：“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伙儿面儿说？”
　　何长远没吭声，我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衣角，用眼神示意算了，别为了我跟他翻脸。我不值得他这样做。
　　张寒柏忽然又嗤笑道：“你们都出去吧，我倒真想听听小笙儿给你吹了什么枕头风？”故作暧昧的语气，仿佛我和何长远真有不可告人之事般。明知他向来嘴巴淬毒，这么直直地朝我而来，带着恶意，心头难免一痛。
　　一群人神色复杂地鱼贯而出，很快房里就剩下我、寒柏和长远三个人。
　　一室净空下来，张寒柏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我反而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原本，就没有打算说什么的？我又能说什么……寒，我喜欢你吗？
　　只怕这话一出口，我连在他面前仅剩的一点尊严都烟消云散。一个男孩对另一个男孩的爱……多么罪恶的东西……纵使这份感情狂热到把自己吞噬殆尽，我也不能将它曝露于阳光下，除了交由时间淡化，我没有任何办法。
　　略低了头，逃避来自张寒柏仿佛能穿透过来的锐利目光，低声说：“算了，长远，我没有什么好跟他说的，走吧。”轻轻拽着他的衣袖，抬起目光，几近哀求道。
　　“把话说清楚，听他怎么说？”何长远把我的拉下，掌心粗糙的茧子摩擦在我的手背。
　　猛然“哐当”一声，一个啤酒瓶子碎裂在我们脚边。我吓了一跳，何长远忙把我拉开了。
　　抬眼，跟张寒柏的眼神相触，他墨黑的眼瞳收缩的了一下，凝视着，在窒闷的空气中相互撕扯，短暂的瞬间却漫长得让我恍然从中读出他潜藏的某种情绪……错觉吧……
　　极快收回了目光，他一言不发地按熄放下手中的烟，站起来，犹如实体般踩在我心上走来，浑身散发着压迫性气势。
　　纵使何长远身形并不逊于他，仍略后退一步。我却不知为何，胸腔中激荡着不安、恐惧，又生出一股诡异的兴奋，挺直脊梁，强迫自己面对他。
　　“你想听我说什么？嗯？”低沉的嗓音，轻柔的语调，仿佛呢喃在耳边的情话，发自近在咫尺的他轻薄的唇瓣中，只会让我满心苍凉。
　　沉默不语，只是更加挺直腰杆，不能让自己在他的强压下流露怯懦。忽然他一笑，轻蔑的，在我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猛然咬住了我的嘴唇。
　　我瞪大了眼睛，看见他在我眼中放至最大的漆黑瞳孔，甚至在其中看到出我自己惊骇的面容。
　　耳边在最开始时听到了何长远倒吸一口气的声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一切感官渐渐沉溺在他的吞噬中。
　　久违的气息相融的吻，却从不曾如此激烈。没有柔情，没有疼惜，更无一丝往日让彼此都享受其中的韵味，只是惩罚一般、泄愤一般用力咬着。
　　嘴唇的皮很薄，终于被咬破了，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却像是催化剂一样让他的力道更大，鼻翼快速翕动，好像有多兴奋似的。
　　门外一道女声：“张大在里面吗？”继而门把转动。我呼吸一窒，更快的，是张寒柏用力推开我的力道。我往后一踉跄，直直摔进何长远的怀里，将犹在震惊的他惊醒过来。
　　张寒柏的面容在瞬间转换，恢复那漫不经心的轻佻模样，“我来介绍我的新女朋友，莫如笙，你也认识，打个招呼吧。”
　　“小笙，你怎么那个姿势？”熟悉的，打趣的口吻，她笑着看我。
　　我仍半靠在何长远身上，一双眼睛无法从她的脸上移开，从薄施脂粉的脸颊上，到她秀气的鼻子，再凝固在黑白分明的大眼，瞳孔难以自已地一点点收缩又放大，细细看清，仿佛从不曾认识她。
　　池瑶！怎么是池瑶？
　　池瑶看着我，一双大眼睛扑簌了一下，终于不好意思起来，嗔道：“好啦，不要那么看着我，怪可怕的，我也是才跟他……”眼角微挑，勾向张寒柏，“……那个的，其他人都还不知道了，算是第一个告诉你了啦。”
　　“小笙……”何长远低声唤我，有些担忧。我终于把身子稳直，深吸了一口气，一种比悲凉更甚的荒唐自心底泛起，只觉得眼前一切如此可笑。
　　看着张寒柏，他已经靠坐在沙发上点起了眼，眼角一挑，挑衅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我不明白，为何用这副面孔对我？我有被你如此挑衅的价值吗？你所做的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小笙？”池瑶推推我，现场气氛让她有些不安。
　　我努力牵动唇角，想说点什么，恭喜你之类的，却终究说不出来，只能笑笑，然后默然离开。
　　快步走出老虎宫，凉凉的晚风吹拂过来，我重重呼出一口浊气，浑身说不上来的沉重还是凝滞的感觉。想哭，眼睛被风吹得干涩无比，无处可去的泪水只好都往心里流。
　　何长远紧跟脚步出来，“小笙……你和他……早就……”他还在为方才那一吻震惊吧。
　　我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他只是……吓你而已，不是那样……”没有一丝爱意和怜惜，只有暴力和恶意，那不是一个吻，从来就不是。只因为我的眷恋，所以纵容了自己，纵容了他。
　　没有后悔，只是心痛，无可名状的痛。
　　“对不起，是我硬拉你过来，我以为他会坦白……”
　　我打断长远，“他没有什么可以对我坦白的，他根本只当我是一个……”玩具……说不出这个词儿，也惊觉对何长远袒露得太多，略一迟疑，沉默地走远。
　　“小笙——”他忽然喊住，“——我不行吗？”
　　猛然顿住，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不知如何面对。也曾想过，对我这么好、这么温柔，是否有所图？心底有一种朦胧的感觉，却只能告诫自己不要想太多。
　　怎么可能，有人像我这样，对同性产生那样的感情？
　　他踏前了一步，脚步是那样沉重，让我的心都跟着颤一下。求你，不要再靠近了。
　　“他不能给你的，我都能，你所有想要的，我都能做到。”低沉的略带沙哑，还夹着丝丝颤抖。
　　袒露这样的声音，他需要多大的勇气。这一刻，我竟有些同情他，但是，我……
　　“谢谢你……对不起。”这是仅有能想到的回答。他是好人，我能给的却只有残忍。
　　抬眼望向天际，暮色在暗黑的侵袭下已经薄弱得仅于一线，灰黑的天幕隐现淡淡的星。其实，这是个很漂亮的夜晚呢。
　　泪水，终于在这时候流了下来。只有星星看见。
　　“爱我的人为我痴心不悔，我却为我爱的人狂乱心碎，爱与不爱同样受罪……”想起一首歌的歌词，在泪中笑了。这世界竟是如此荒唐，比张寒柏的新女友是池瑶更为荒唐。
　　
　　好矫情的一章，摸摸自己的鸡皮疙瘩~~~~你们掉了鸡皮疙瘩我不赔的。
　　




第十二章 雨中独泣

　　隔天池瑶到我桌边，赶跑了我的同桌之后，扭着屁股坐下来。我斜看一眼，觉得这个熟悉以久的女孩忽然有了些许变化。之前一直没怎么觉得她漂亮，女大十八变还是因为爱情的缘故吧，总觉得现在的她透出艳丽的味道。
　　张寒柏的魅力果然无远弗届，一日之间就能造就一个美女。
　　未等她说话，我先问了：“你很喜欢张寒柏对吧？”最开始的时候，我是从她嘴里才知道“张大”的，这丫头，想必老早就对他发花痴了。只是这些年来，她时不时在我耳边冷嘲热讽的，让我产生了她不屑于张寒柏的错觉。
　　其实若她不屑于，何必冷嘲热讽呢，原来只不过是心口不一而已。常跟我一起，也是因为我能亲近张寒柏的缘故吧。
　　她没料到我问得这么直接，略略笑了，坦白道：“哪个女孩不喜欢他，我又不时特清高特厉害的那种，免不了俗。”
　　“那你为什么不说？早跟我说的话……”……我也不能怎样。
　　她一笑，“哪敢说。他身边的女孩你又不是没看到，哪轮得上我。”想起了什么，她未语先脸红了，“……他过来找我的时候，我都吓坏了——真吓坏了。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我都不敢告诉别人，大家一定不信……”
　　滞然的目光看着窗外，小课间的操场上寥寥几个人，跑道上空荡荡，我的心也跟着空荡荡。池瑶就坐在我的身边，絮絮低语地诉说着她和张寒柏的事情，声音在我耳朵里一会儿大一会儿小，跟幽魂似的飘啊飘，没个着落。
　　前一刻还沉浸在甜蜜中的她又担忧起来，摇晃着我，“小笙、小笙……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的？”太过在乎而患得患失，乞求一个安抚，哪怕微不足道。这个傻女孩哟！
　　我努力给她肯定的笑容，“他喜欢的。”语气比想象中虚弱，但是池瑶已经绽出了安心的笑容。
　　心头忽然隐隐作痛，为她，也为自己。那个大大咧咧的爽朗女孩，因为骤然而至的爱情而不安敏感，可谁知道，张寒柏对她的兴趣能有多久？前一天还让我如刺在鲠的文静如今已然不知在何处，谁能保证池瑶不是下一个她。
　　而我，连自己也无力拯救，又能用什么立场去破碎她此刻的美梦。
　　放佛就此走出了张寒柏的生命。连何长远，也与我断绝往来了。我在心底庆幸，这样也好，尽管并无亏欠他，却总觉得愧疚。见了面，徒惹尴尬罢了。
　　最幸福的人算是池瑶了吧。尽管她没有对任何人说，大家还是很快知道了——她是张寒柏现金的正牌女友。羡慕与妒忌，还有各种复杂的眼光和言论都随之而至，对此，她很聪明地保持低调，别人问什么都但笑不语。久而久之，大伙儿的兴致的淡了，还她清净。
　　这样聪明而可爱的女孩，合该被人珍惜。
　　在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一个月过去了，池瑶仍然是寒柏身边唯一的女孩。她在爱情的滋润下，越发美丽了，每天神采飞扬地出现在大家面前，即使静坐一隅，脸上也会不自觉地泛起恋爱熏陶的光泽。我想，她是幸福的吧。
　　冷酷自我的张寒柏，终于可以给予一个人幸福了吗？这个人，是池瑶吗？
　　罢……与我何干……
　　一个多月来无休止似的阳光灿烂之后，终于来了连场暴雨。六月，也跟着暴雨来到。
　　这天一大早，下过一场雨，地上一片湿润。池瑶一进门，也给教室带来一股潮湿黏腻的气息。
　　下课的时候，有相好的女同学凑到她身边，结果被她的火气逼退三丈远。
　　“怎么了？”我不怕死地上前。众所周知的幸福小女人，怎么今儿脸色阴沉得跟这晚娘的天气似的。旁边心有余悸的女同学忙摆手，让我别没事儿找抽，我无奈道：“大家也是关心你，别这样啦。”
　　她把桌上的课本用力扔进课桌里，语气相当不善：“那你我还想怎样？寒柏生病了，我哪儿有闲心跟她们八卦。”这么说着，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他那么难受，我在这儿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寒柏……生病了？
　　我因为这个消息愣了一会儿，心头渐渐泛起隐痛的不舍——究竟做不到无动于衷。
　　一起这么些年，他鲜少生病，但是一旦有个头疼身热的，脾气尤其暴躁，看什么都不顺眼，吃什么都嫌弃，那个难伺候啊，都赶上老佛爷了。其他人都抱头鼠窜，就剩我责无旁贷地当起苦命长工。
　　有一次，他难受得实在受不了的，忽然莫名其妙地抓着我狂吻。后来他好了我问他为什么吻我。他说听听人家说把病传染给别人会好得快一点。我气坏了，哪有这样的人啊。尽心尽力伺候他，他不感激，还想把病传给我，令人发指的自私自利。
　　往事历历在目，而今，池瑶匆忙离去的背影在教室门口一掠而去。
　　无法抑制的那么一股自怜自怨又从心底泛起，一种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却被人硬生染指侵犯的感觉教我一时间有股奋不顾身地冲出去、在池瑶之前到张寒柏身边的冲动。
　　那是，属于我的领域啊……曾经……
　　到底没有追随池瑶而去。我再没有这样的资格。
　　池瑶下午也没有来。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在空荡荡的心里渐渐滋长难言的失落
　　一闭眼，我就能想起在他的家，他是怎样咳嗽，他怎样横眉竖目颐指气使，他明明没有力气却还要撑起来骂人的模样。
　　再想，池瑶溺爱而苦笑地看着他不曾示人的软弱……轻盈的身子穿梭在厨房、客厅与房间……捧去热腾腾的粥，一勺勺喂到他刁钻的嘴巴里，还要忍受他挑三拣四的抱怨……
　　看不到，触不到，除了回忆和想象，我无能为力。失落，在这种时刻是多么可笑的一种东西。
　　可是，怎生得这么沉重。
　　暮色在阴沉的天空中只有灰暗的一丝颜色，风带着沁凉的水汽自上而下呼啸。我停住了脚步，仰起头来，他18楼的灯火在阴沉的天色中微弱却温暖，却离我那么遥远，远得仿佛在天涯的那边。
　　为什么会到这儿来？脑子混沌而沉重，明明一路都在告诫自己，脚步却不受控制。
　　我只想，看看而已……这样看看就可以了……
　　用尽了力气仰望，望穿了天涯的距离。灯光依然，窗帘中却映出一个婉约身影，如橙黄灯火下挥之不去的浓重阴影。
　　池瑶……她还在……
　　机械般走到小区里装饰大于实用的电话亭下，僵硬的手指抖着按下那串号码。
　　寂寥的长音一声接着一声。
　　寒柏不让任何人接他家的电话，包括我，自然包括池瑶。过了很久，久到我几乎放弃的时候，骤然传来他的暴喝：“你他妈的最好有事儿！”沙哑而弱化了怒气，但气势不减，是我熟悉的，张寒柏的声音。
　　……好久没听到了……一瞬间有股流泪的感觉，怀念与辛酸一并涌上，无法诉诸于口的委屈。
　　镇静了一会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微微颤抖的舌尖依然泄漏我的惶恐，只能乞求他听不出来：“……我听池瑶说……你感冒了……我买了一点吃的。”空空如也的双手，撒谎如此轻而易举。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沙哑的声音柔和下去，却透着冰冷的疏离。“不用了。”
　　简单直接的拒绝，属于张寒柏的冷酷。
　　“你一个人不方便吧，我这儿离你那儿不远。”依然颤抖着的虚伪的声音，脱口而出的谎言。我已经不清楚脑子里到底想着什么。
　　隐约的，错觉般的微弱叹息后，他的声音软化了疏离感，却依然是拒绝：“我这边有人，不用了。”印证他的话一般，电话里传来微弱的呼唤“寒柏……”，另一道呼吸声透过电话，响在我耳边，仿佛嘲讽。
　　狠心的，扣压在我心头的挂断声，寂寥的长音如同自上呼啸而下的夜风，把我的身体穿成一个空洞。
　　潮湿的水汽，潮湿的风，在夜里寒冷彻骨。我坐在花圃边水迹未干的石凳上，让风灌进我混沌的脑子，又灌进我身体的空洞中。
　　清晨来了，却开始浠浠沥沥的下起了雨，末梢神经让潮湿的寒气刺痛，皮肤寸寸开裂般冷，浑身无法控制地细细发抖。
　　冷……好冷……
　　雨声在静谧的清晨异常清晰，一点一滴打在身上，放佛在肌肤上结了冰，一呼吸就簌簌破碎。过了好久好久，被雨声吞噬的其他声音一点点响起，居民的脚步、汽车发动、催促孩子上学……那些沉寂了一夜的窗口渐渐又透出朦胧而温暖的光。
　　穿透雨帘，僵直的脖子发出艰涩的声音。遥远得几乎延伸到云层中的那个窗口，灯火微弱。灯光里那个纤细身影再次出现，这一次，两个人身影靠拢在一起——
　　虚脱无力的感觉如狂风暴雨，密麻麻地向我砸来，我无处可躲，四处都是嫉妒的天罗地网，把我包围，把我湮没。
　　被那手臂拥抱的感觉是怎样的呢？
　　我已经忘记了。
　　倾听他的心跳声，可以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贴近他的感觉是怎样的呢？
　　我也记不清了。
　　脸上温热滚烫的液体滑过战栗的肌肤。泪水，在这一刻是多么无能为力的东西。
　　池瑶终于出现在楼下，撑着小花伞，像开在雨中的一朵花，脚步骄傲而轻盈。
　　她没有注意到我，雨中颤抖的我，在他们的二人世界中无处容身又无处可去的我。
　　再次拨打了他家的电话，带着一股委屈，一股憎恨，一种想把自己把他都毁掉的决绝。我知道我疯了。
　　响了好久好久，电话给拿起来，再扣掉。我再打——再打——
　　“你他妈找死啊——”
　　一直一直压抑的泪水就在暴吼之后冲闸而出。“寒……”一张嘴，潮冷的空气灌入喉中，哽咽再也控制不住，什么都来不及说什么都想不出来，一声声的小兽低鸣般的呜咽流泻出来，紧紧贴着电话筒抽泣。
　　在屋檐下路过的人投来怪异和惊恐的目光，加快脚步离开。连我都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但是由来已久的自怜自怨的哀伤在这一刻缺堤，委屈、不甘、怨恨……所有的这些，让我好难受好难受，我只想你知道……我一个人受够了，凭什么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地兀自逍遥……一而再地让我难受……
　　“你……”那一端沉默下去，过了好久好久，才缓缓地传过来一句话：“你在哪里？”
　　飘散的雨丝和泪水爬满了脸，用力抹一把，在抽泣中模糊不清地回答：“……楼下……”
　　半分钟之后，他出现在楼下，松松垮垮地披着睡衣，阴沉的脸色犹如此刻的天气。走进雨中，踏着花圃地砖间的积水，居高临下地站在我面前。
　　我抱膝蹲在地上，冷得浑身瑟瑟发抖。仰起头，望着那张跟他窗口的灯光一样遥远的脸，泪和着雨一起在脸上流下……
　　……眼睛好痛……
　　……可是，我控制不住这泪，如同我控制不住这身体的颤抖……
　　几乎将我的手拉脱臼一样将我从地上提起来，他的体温是那样高，在我冰冷的皮肤点起火焰。一路踉跄着，被他拖曳至家。那个透着温暖的光辉的家。
　　
　　　
　　




第十三章 绝望之欲

　　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温和的举动，他直接把我扔进浴室，打开热水器。
　　我坐倒在光洁的瓷砖上，温热得有点炙人的热水从顶上的洒下，将我温柔罩笼，浑身疲乏得动也不动。
　　“神经病！”他终于骂了一句，半跪下来，将我身上的衣衫扯开，粗鲁的动作甚至扯掉了一个扣子，然后是皮带、裤子，就连内裤也被他扯下……“想死你早说，我趁早给你个痛快。你这样做给谁看？我吗？你他妈在报复谁啊？”一边骂还在一边抽我，好像要把我打清醒。
　　同在水中的他湿透了身子，单薄的睡衣贴着肌肉，勾勒了修长结实的身板……这个双有力的手臂，昨夜温暖着池瑶吗？那层薄薄皮肤下有力的心跳，都让池瑶倾听了吗？
　　明明……我比任何人更早看到你……比任何人更早爱上你……
　　“为什么我不行？为什么不能喜欢我？”终于说了出来，破碎的声音，哗啦啦的水中，如同哀泣，无助得让人绝望。
　　他如石头一般没有任何回应。整个浴室，能映出他和我的镜子和瓷砖的空间中，只有水声和我喘不过气来似的抽泣声。
　　拒绝吧。
　　他其实一早就知道了吧，那么聪明的人。我那点龌龊的拙劣掩饰的心思，他一早洞悉了。
　　你其实早就给我答案了，是不是？
　　温热的水泼洒在脸上，分不清哪些是泪，那些是水，一齐灌入我的嘴里，破碎开来的泪腺，绝望的涩味让人恨不得立刻死去！
　　没有开始就已经死去的我的爱情。
　　撑着墙壁站了起来，摇晃的身子随时都能崩溃。我不能留在这里，不能……
　　他同样站了起来，冷冰冰的脸，最冷的表情。
　　不足一臂的距离，我和他之间，已经错开一道永恒的裂缝。喜欢女人的他，身为男人而喜欢他的我。
　　为什么，我还会想哭……哀莫大于心死，心死的人理应哭不出来……
　　猛然撞开了他，冲出去，却在踏出水雾迷蒙的浴室的一瞬，手被强硬的力量抓住——
　　回头，那双漆黑的眼睛微眯，锐利的瞳孔已经不是针，而是刀、是刃，一片片飞过来，将我皮肉寸寸凌迟。
　　“是你自作自受的，你他妈别给我后悔了——就是后悔——那也是你自找的！”咬牙切齿地这么说着，将我拖曳到了房间，推倒在白色的地毯上，离床还有几步的距离，湿润的衣服包裹着的焚烧了怒火的身体，已然巨石一般压了上来。
　　我……
　　惊恐万状……
　　却，无处可逃……
　　男人和男人发生了关系会如何怎样？
　　从昏迷中醒过来之后，冰冷的房间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音，空洞得没有一丝生息。
　　一点，一滴，不堪的记忆仿佛这清凉的空气，从每个毛孔入侵，冷却我的神经，却唤醒我最深沉的恐惧。
　　闭眼，酸痛的眼睛一片干涸，竟再也流不出一滴泪。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在那一刻之前昏倒，那样痛苦无望的暴力侵犯中，挣扎着只想死去的无路可逃的痛苦中，我竟然由始至终都保持着清醒。然后……
　　“我不喜欢男人。”
　　从我身上抽离出去，他筋疲力尽。点燃一根烟，烟雾迷蒙中，他说的第一句话。
　　“下个月，我会去美国。”
　　这是第二句，也是最后一句。
　　烟尽，雾散，人走。
　　渐渐冷却的床侧的温度，渐渐远去的男人的声音，渐渐凝结的我的身体和洞彻心扉的可怕寂寞。一点一点蜷缩起暴力凌虐过的散发着恶心味道的肉体，我冷得瑟瑟发抖，然后……终于如愿以偿地昏迷在这个寂寥得死去了的空间里。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极其困倦地睁开酸涩的眼睛，入眼的是我……他的木雕相框……放了我初中毕业那天，我们的合照……两张凑在一起的脸，我的甜蜜笑意，他的别扭不爽，属于那时一切皆未点破的我们，遥远得仿佛前生。
　　闭上眼睛，停滞了的空气，静谧得仿佛正在孕育吞噬声音的怪物。
　　枕边一片冰凉，那样多的水迹，才知道，昏迷中已然流尽了身体的水分，无声无息地。
　　喘息了很久，试图一点点汇聚力气，缓慢地挪动手脚，像冬眠的虫体一样蠕动着爬起。
　　骤然撕裂的伤口痛在最无法启齿的地方……温热的液体随之流下……然后浸透了那种绝望和疯狂的恶心味道汹涌袭击过来……
　　凌乱的床单上凝固了发黑的红色，血块……还有黄浊的斑点，红白交杂的污浊……地毯上也有……
　　体内的恐惧和恶心欲吐的感受骤然涌上，强烈得忍受不了……跌跌撞撞地挣扎到卫生间，趴伏在马桶上哇一声吐出了胃中的消化物，恶心的味道顷刻盈满鼻腔，更加催化恶心感，更加强烈地呕吐出来……和着撕裂的下体顺着大腿蜿蜒而下的刻痕一般清晰的温热血流……
　　……逃跑……我必须从这里逃出去……
　　
　　本来想完整奉上一段疯狂绝望暴虐的OOXX……怎奈，唉，现在潇湘打击H的程度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程度，小女子我一点也不敢越雷池啊，搞不好整篇文给删除了，所以，在“却，无处可逃……”和“男人和男人发生了关系会如何怎样？”之间省略了约1500字的H片段没有发上来，造成这章字数过少。
　　省略的片段:
《寂寞如笙》第十三章 绝望之欲
　　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温和的举动，他直接把我扔进浴室，打开热水器。
　　我坐倒在光洁的瓷砖上，温热得有点炙人的热水从顶上的洒下，将我温柔罩笼，浑身疲乏得动也不动。
　　“神经病！”他终于骂了一句，半跪下来，将我身上的衣衫扯开，粗鲁的动作甚至扯掉了一个扣子，然后是皮带、裤子，就连也被他扯下……“想死你早说，我趁早给你个痛快。你这样做给谁看？我吗？在报复谁啊？”一边骂还在一边抽我，好像要把我打清醒。
　　同在水中的他湿透了身子，单薄的睡衣贴着肌肉，勾勒了修长结实的身板……这个双有力的手臂，昨夜温暖着池瑶吗？那层薄薄皮肤下有力的心跳，都让池瑶倾听了吗？
　　明明……我比任何人更早看到你……比任何人更早爱上你……
　　“为什么我不行？为什么不能喜欢我？”终于说了出来，破碎的声音，哗啦啦的水中，如同哀泣，无助得让人绝望。
　　他如石头一般没有任何回应。整个浴室，能映出他和我的镜子和瓷砖的空间中，只有水声和我喘不过气来似的抽泣声。
　　拒绝吧。
　　他其实一早就知道了吧，那么聪明的人。我那点龌龊的拙劣掩饰的心思，他一早洞悉了。
　　你其实早就给我答案了，是不是？
　　温热的水泼洒在脸上，分不清哪些是泪，那些是水，一齐灌入我的嘴里，破碎开来的泪腺，绝望的涩味让人恨不得立刻死去！
　　没有开始就已经死去的我的爱情。
　　撑着墙壁站了起来，摇晃的身子随时都能崩溃。我不能留在这里，不能……
　　他同样站了起来，冷冰冰的脸，最冷的表情。
　　不足一臂的距离，我和他之间，已经错开一道永恒的裂缝。喜欢女人的他，身为男人而喜欢他的我。
　　为什么，我还会想哭……哀莫大于心死，心死的人理应哭不出来……
　　猛然撞开了他，冲出去，却在踏出水雾迷蒙的浴室的一瞬，手被强硬的力量抓住——
　　回头，那双漆黑的眼睛微眯，锐利的瞳孔已经不是针，而是刀、是刃，一片片飞过来，将我皮肉寸寸凌迟。
　　“是你自作自受的，别给我后悔了——就是后悔——那也是你自找的！”咬牙切齿地这么说着，将我拖曳到了房间，推倒在白色的地毯上，离床还有几步的距离，湿润的衣服包裹着的焚烧了怒火的身体，已然巨石一般压了上来。
　　我……
　　惊恐万状……
　　却，无处可逃……
-----（以下为潇湘书院中小说未显示内容）
　　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冷漠而轻佻的张寒柏……这个……燃烧了的火焰的男人，在我的面前袒露出结实身躯，好象化身为了愤怒的野兽……
　　一口咬在我的唇上，好像要把我的两片嘴唇嚼碎了，吞下去，和为他的血肉……然后蜿蜒而下，那样暴力的噬咬，完全的，饥饿的兽一样的暴力……肆虐过的地方，一道道濡湿的唾痕，一阵阵刺痛……
　　习惯了暴力的修长手指在我身体上揉捏，放佛我是正与他厮打的对手，那样恨不得把手底的肌肉都扯下来的狠辣，然后再用舌和牙齿一一品尝……
　　——那种疯狂的、要把我置诸死地的绝望，要和我一起同归于尽的绝望……
　　“寒……”乞求着，泪水汹涌而出，放过我……不要怎么对我……好痛……
　　他紧紧捏住我的下巴，全身压住了我的四肢躯干，好象……怕我会跑掉。冰凉的潮湿的衣服，熨贴在发烫的肌肤上……
　　再次咬住我的唇-……搅动、纠缠，深入喉底，卷起我的舌头，用力吮吸……掠夺走一切、想占有一切的粗鲁……泪水再次爬满脸，滑落……他舔噬着……苦咸的味道……
　　我无法放声哭泣，只有怎也停不下的泪水。
　　他毫不理会我的感受，几乎想压碎我骨肉一般的全身用力压制。每分每毫的肌肤，脖子、锁骨、胸前一个个淤血印痕……痛苦和被占有的恐惧一起袭上来……伸手推动着他沉重的胸膛，哪怕争取一点距离，给我一点喘息的余地。
　　他一把将我的手揪了出来！锁住双手的手腕，扳到头顶，然后看着我的脸——
　　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你痛苦吗？
　　你为什么痛苦？
　　明明……痛苦的是我……
　　他极快支起身体，脱下紧贴身体的湿衣，然后强壮的手臂紧紧的把我抱在了怀里，好像要将我揉进他的胸膛、他的身体——
　　热。焚烧了火焰的炙热的身体，点燃了我冰凉的皮肤，仿佛粘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他忽而低吼，眼底燃烧了黑色的火焰……好像我的颤抖、我的恐惧点燃了他内在的兽……
　　胸口一痛，他用力要上胸前的凸起，好像出了血……我痛叫出来，他的舔食下移，双手来到大腿内侧，膝盖后方，然后突然的，握住了我脆弱的下腹部——
　　恶意玩弄的手指，擦过囊袋，没有任何预兆，强硬的中指直直插入身体的中央，难以启齿的入口。
　　“唔！”咬住牙，仍忍不住溢出的痛苦的鼻音。
　　他忽而粗重起来的鼻息，我的痛苦似乎刺激了他，然后我被翻了过去，就在我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完全想不到他会做什么的情况下，强硬地将自己的前端了入口。
　　“啊——”撕裂喉咙的嘶喊……眼前一阵发黑……所有神经都在那一瞬间激灵灵地收缩，破碎，无法忍受的痛苦把我逼迫到几乎死去的程度……
　　“放松！”他暴吼出来，比我更理直气壮的愤怒，荒谬的愤怒。
　　整个身子一阵无法抑止的颤抖之后，窒息到胸膛最后一丝氧气都耗尽，才获救一样打开喉咙大口大口喘气。
　　艰难睁开的眼缝中看到了隐忍痛苦的冷酷的脸，咬牙切齿地盯着我，恨不得把我掐死当场……才发觉……夹得太紧，他也痛得不行……
　　喘息着，神经一点点从激痛中反应过来……感觉他在我体内痛苦的颤抖，干燥的狭小器官，不为欢爱而存在的地方，痛到痉挛的本能收缩，血肉相连的一体感却让我在无法呼吸中的痛苦中深深的体会到了……他的存在……与我连接一起的存在……
　　似乎放松了一点，他稍微舒展了拧紧的眉头，俯下来跟我紧贴的胸膛里比我更快速跳跃着的心脏，还有那一点一点硬是滑入我体内的滚烫的存在——他深深的咬住了我左侧的颈子，双手紧抓住我的膝盖内侧，更加用力地向两边打开……终于他全部进到了体内——
　　然后他开始摇晃起来，那种内脏被一次次推挤的恶心和结合部分的裂伤，想忍却完全忍不住的痛楚铺天盖地……
　　凉滑的液体在他毫不迟疑的动作中顺着我的腿流了下来，在白色的地毯上我的双腿再一次被抓住打开，连腰也被提得更高，所以我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沿着脊背滑下……渗入地毯中……他根本没有为此停下来。
　　血越流越多，我眼前开始昏黑的时候，他还是强硬的压着我
　　没有一丝的温柔，身体的温度随着血流而消逝……他丝毫不在乎，他只是在我身上宣泄着……
　　渐渐稀薄的呼吸，渐渐在他火热的身体下冷却的身体，就此死去的话也没什么奇怪的绝望——而比这些更为悲惨的是，我始终清醒着，感受着……无处可逃……
　　血干涸在腿间的伤口，而泪因为自己的悲惨而一直没有干涸的迹象。
　　为什么？寒柏……我不过是爱上了你而已——
　　若这是罪，必须要获得这样的惩罚吗？
　　——即使这样，寒柏……
　　——你也不爱我吗？
-----
　　男人和男人发生了关系会如何怎样？
　　从昏迷中醒过来之后，冰冷的房间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音，空洞得没有一丝生息。
　　一点，一滴，不堪的记忆仿佛这清凉的空气，从每个毛孔入侵，冷却我的神经，却唤醒我最深沉的恐惧。
　　闭眼，酸痛的眼睛一片干涸，竟再也流不出一滴泪。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在那一刻之前昏倒，那样痛苦无望的暴力侵犯中，挣扎着只想死去的无路可逃的痛苦中，我竟然由始至终都保持着清醒。然后……
　　“我不喜欢男人。”
　　从我身上抽离出去，他筋疲力尽。点燃一根烟，烟雾迷蒙中，他说的第一句话。
　　“下个月，我会去美国。”
　　这是第二句，也是最后一句。
　　烟尽，雾散，人走。
　　渐渐冷却的床侧的温度，渐渐远去的男人的声音，渐渐凝结的我的身体和洞彻心扉的可怕寂寞。一点一点蜷缩起暴力凌虐过的散发着恶心味道的肉体，我冷得瑟瑟发抖，然后……终于如愿以偿地昏迷在这个寂寥得死去了的空间里。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极其困倦地睁开酸涩的眼睛，入眼的是我……他的木雕相框……放了我初中毕业那天，我们的合照……两张凑在一起的脸，我的甜蜜笑意，他的别扭不爽，属于那时一切皆未点破的我们，遥远得仿佛前生。
　　闭上眼睛，停滞了的空气，静谧得仿佛正在孕育吞噬声音的怪物。
　　枕边一片冰凉，那样多的水迹，才知道，昏迷中已然流尽了身体的水分，无声无息地。
　　喘息了很久，试图一点点汇聚力气，缓慢地挪动手脚，像冬眠的虫体一样蠕动着爬起。
　　骤然撕裂的伤口痛在最无法启齿的地方……温热的液体随之流下……然后浸透了那种绝望和疯狂的恶心味道汹涌袭击过来……
　　凌乱的床单上凝固了发黑的红色，血块……还有黄浊的斑点，红白交杂的污浊……地毯上也有……
　　体内的恐惧和恶心欲吐的感受骤然涌上，强烈得忍受不了……跌跌撞撞地挣扎到卫生间，趴伏在马桶上哇一声吐出了胃中的消化物，恶心的味道顷刻盈满鼻腔，更加催化恶心感，更加强烈地呕吐出来……和着撕裂的顺着大腿蜿蜒而下的刻痕一般清晰的温热血流……
　　……逃跑……我必须从这里逃出去……




第十四章 孽爱报应

　　挣扎着穿起衣服，散落在浴室里的湿透了的衣服——不想、也不能穿他的衣服，任由寒冷彻骨的温度再度将身体包裹。扶着墙壁，一点点撑起身来，双腿和腰间的肌肉发出痛苦的呻吟。一步步，学走路的孩子那样小心地迈出脚步，佝偻着身躯走出这个不能称之为家，只能称之为房子的静寂荒凉的空间。
　　门外依然是雨，冰凉的空气袭上湿衣浸透的身体，牙关咯咯作响。
　　在小区往来之人的怪异眼光中，召了出租车，然后挣扎着回到叔叔的家，挣扎着掏出钥匙进门。叔叔婶婶都上班了，紧绷之极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跌倒在地板上。
　　寂寥的家回旋着极轻微的雨的声音，静静的那样趴了一会儿，然后艰难的挪动着身体，爬到了浴室，打开热水热，在一室水雾氤氲中咬紧牙关剥离自己皮肤一样将紧贴身体的湿衣脱开，然后将腿搬进浴缸的时候……伤口又一次撕裂，痛楚再度从身体中央针刺一样蔓延至全身，就那样无力地滑落到浴缸中，任水流淹没我的身体，我的口鼻……
　　就这么一点点失却空气地死去……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他……不会心疼……
　　……只会因为解脱……而庆幸……
　　电话的鸣叫在死寂的空间里突兀地响起——
　　猛然惊醒，挣扎着撑起上身，把头仰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温热的水流自上而下，随着空气一同灌进喉管，呛住，激烈地咳嗽起来——
　　我怎么会想到死……怎么可以……
　　仰躺着，任水流冲刷……白得有点可怕的皮肤上一点点、一块块的红印、青淤烙印一样清晰，将那场疯狂绝望的暴力带回了这个空间，提醒我到底做了什么。
　　到底是怎样的冲动才能让我豁出去向他面前坦白……那股就此决绝也无妨的疯狂到底从这个身体的什么地方涌出来？
　　……这个肮脏的身体……
　　电话依然固执地响着……到底是谁……
　　是谁也无所谓……总是与我无关……
　　在水变得冰冷彻骨的时候，我爬了出去，那样光裸着身体回到叔叔一家施舍给我的小房间里.
　　爬上床后，床头的电话再次响起……胸口一股无法排挤出去的压抑，继而愤怒……用力将电话扫落地上。
　　掉开来的话筒里，传来有些陌生的声音，急切的……“是小笙吗？小笙……你说话啊——”迟钝的脑子好一会儿才想起，是何长远的声音。
　　……为什么……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最不堪的时候……
　　我不想见任何人！我不想听任何声音！来自外人的每一点的窥探都给我带来深深的恐惧。
　　“……小笙……你说话啊……我知道你在听……求你了……”
　　……求我干吗什么……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就如张寒柏什么都不能给我一样……除了痛苦……
　　诡异地，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为何一直苛求着寒柏的爱……自己何尝不是无法回应长远的爱……
　　寒柏没有什么错，他只是拒绝了我而已，像我拒绝长远一样。
　　原来……一切都自有安排……轮回着……报应……
　　这份孽爱的报应……
　　高烧了三日，再过一个双休，蜷缩在自我的世界里挣扎活着，继而清醒过来，身体明明复原却仍感觉空洞无力……是否有些东西，已然从这个身体中剖离出去了，永远回不来了？
　　从后门悄然进入教室，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安静地，轻若无物地回到我的座位，同桌才发觉我的存在，惊呼：“天啊，小笙你到底是生病去了还是抽脂去了？瘦了一大圈！”
　　“有吗？”我淡淡应着。叔叔帮我请了病假，是事实，于我却更像冠冕堂皇的借口，把底下龌龊不堪的脏污都埋藏起来。
　　同桌呱噪地说着这些天来的八卦，我一语不发地听着，一边擦拭桌椅上薄薄的尘土……才这么几天，如此潮湿的天气，也能生出一层灰尘……任何东西，都经不起时间的掩埋，是不是再过几天，连我也会被遗忘掉……
　　那，可不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把那些不堪的记忆也遗忘？
　　不久教室里有一阵小骚动，本不想理会，同桌却推推我，说：“池瑶耶……”
　　缓慢抬头，看见池瑶从前门进来，低垂着脑袋，垂落的长发掩去大部分脸，却仍可见憔悴的面色。
　　不待我问，同桌便自动送上我错过的精彩讯息……“张大把她甩了……”
　　心头一震，霎那间一股内疚涌上心头，继而心痛起来，为池瑶而痛，为熟知那种痛苦的自己而痛。
　　明知……这一天是迟早的事情，却觉得……罪魁祸首是我。
　　没有我的话，也许他们还能在一起更久……池瑶的幸福，尽管虚假，总还可以持续到张寒柏离开，以遗憾的方式完结，留下美丽的表象在记忆中让她含笑拾起。
　　寒柏……你就这么狠心，如此毫不在意地伤害一个，又一个。明明，就要离开了……却连一个限期的谎言也吝于施舍……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何二和张大闹翻了，大干了一场。”同桌忽然凑过来，加重语气，煞有介事地提及——如他所愿的，我当场顿住了。
　　何二就是何长远，在张寒柏的团伙里被默认为老二，故称何二。在外人看来，他是张大忠实的伙伴和朋友，从张大在这学校建立势力开始，何长远就是他不可或缺的左右手。
　　为了我，何长远已经跟寒柏冷过一次脸，但还不至于闹翻，这一次……长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放学的时候，低头默默穿行在人流中。背后有人轻轻拉住了我的书包，回过头去，池瑶安静得略显呆愣地看着我。
　　最后见她，是她在一种轻盈而去的背影，那时的她，幸福的她，是那么活泼，青春的脸盈着光泽般靓丽，眼神无时不神采飞扬……才几天而已，那个美丽的池瑶就死去了，剩下一副枯槁的行尸走肉。
　　“有什么事吗？”尽可能地让自己笑得温和，却不知连说话也感到吃力。一颗心疲惫不堪的我，在她面前更感心力交瘁。
　　她动了动嘴唇，眼眶已泛红，似乎哭得太多，已无力控制自己落泪的冲动。她的声音有一点沙哑，哽咽着说：“寒柏要跟我分手……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来问我……
　　……还是，你也觉得……是我的错……　　
　　我摇摇头，思量了一会儿才艰难开口：“……我已经……很久没有见他了……”他从来就不曾喜欢你……也不曾真心喜欢任何一个女孩i……这些话，我如何跟你说……
　　又叫我……用什么立场说……憎恨着在张寒柏身边的女孩的我……恨不得你和她们都离开他的我……龌龊不堪的我。
　　池瑶的双手一下抓住我的双臂，抓得那样紧，那样急迫，放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你帮帮我，你去问他，为什么要这样，是不是我什么地方不好……我一定改……你去跟他说……”　
　　两行泪水夺眶而出，沿着瘦削的脸颊滴落，然后失去控制一般抽噎起来，低垂着头伏到我的胸前，双肩不停地颤动，压制不住地哭泣一点点渲染出来。
　　声声啜泣，还有她颤动的痛苦，无一不击打在我的胸膛，心脏无法抑制地绞痛起来……爱得如此可怜的她，还有如此可笑的自己。
　　池瑶……你知不知道，这个要求对于我来讲有多荒谬……
　　往来的学生无不侧目，那种窥探的眼神带着狐疑和猎奇，在我的感知中幻化为一个个控诉，指责我如此虚假，如此肮脏。恐惧与惊慌，自身前，自四面大方，渐渐将我包拢，将我淹没，我却无法挣脱池瑶的强执，无法逃到无人窥探的地方。
　　闭上眼睛，一阵体力透支般的虚软，在她控诉的哭泣中不为人知地颤抖起来。
　　……谁能……把我带走……
　　“小笙！”一阵强而有力的力量猛然贴上我的背后，并没有扶持着我，却让我感到如同被支撑起一样。
　　睁开眼睛，何长远刚毅的脸映入眼中，眉头拧起，担忧地看着我。似乎在我面前，他总有挥之不去的一抹愁。
　　池瑶猛地从我胸前抬起头来，眼中立刻窜起火苗，恨意替代之前的哀戚。
　　猛然想起，何长远跟寒柏大干了一架。
　　难怪……他一个眼眶青肿了，脸上还有许多青淤……
　　何长远对池瑶的敌意毫不为意，扶着我的肩膀将我推着走，“听说你病了很多天，我很担心。”
　　“小笙……”池瑶欲言又止地叫唤。
　　我不忍地回头，尽量平稳自己的气息，将张寒柏事后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告知：“他一个月后要去美国了。”
　　我无法帮你什么……只能告诉你他要走了……再多的留恋也是徒劳……不如，就此完结。
　　“为什么要这么做？”
　　看着他满脸的青淤，我忍不住伸手触碰。
　　张寒柏的拳头有多少杀伤力，我很清楚，但是长远也不是吃素的，浑身结实的肌肉不是摆着好看的。这两打起来……那场面多恐怖我能想象，估计大伙儿在一旁的话，也没人胆敢上去拦阻的……至少得其中一个人趴下来，那场架才停止的吧……
　　他牵强地笑了一个，扯到痛楚而拧紧了眉头。目光郁结着让我不忍触及的感情，胶着在我脸上。
　　我害怕那样的目光……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恶……明知道他想要什么，却不能给……
　　“你没来上学，我到你叔叔家找你，你不在……后来又不接电话，我很担心……”他很慢地说着，让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揪紧。
　　纵使不能回应这一份感情，但是，被这样关心着的感觉真的很好，甚至让人生起依恋的冲动。在那凄惨堕落的痛苦时刻，我并非完全陷落在绝望中……起码，这世上，有一个人为我的行踪而奔波，为我的处境而担忧而不已。这一份认知，让我数日来沉重郁结的心，微微的轻扬了起来。
　　暴雨过后的空气还带着潮湿的气息，杂树林间的灌木丛叶子被清洗过一样翠绿得可爱，伸手掠过片片叶子，思量了很久才问道：“……所以你去找张寒柏？”
　　他点点头。在渐渐光亮起来的林间阳光中，脸色却忧郁下去，喉间滚动着，拳头捏得紧紧的……“他说你在他的床上。”
　　脚下踩到什么似的，脚步突来的一阵虚软，我踉跄着往前扑倒，何长远动作极快地把我抱直了身子，双手勒住了我的腰肢和肩膀，远远超过扶持的程度，然后，不肯再松开。
　　第一次跟他如此接近的距离，感受到跟张寒柏截然不同一股男性气息，更为浑厚的心音，更为有力的双臂，全然的，只因为爱我、害怕失去我而拥抱我的深情。
　　……这些我都能深刻感受到……所以更加害怕。害怕承担不起，害怕自己罪孽更深。
　　“长远，放开我——”无措地挣扎起来，微薄的力气毫无作用，只能换来他更加强势的禁锢。
　　“他不值得你这样的爱！小笙，我才是最爱你的人！”
　　
　　




第十五章 狠心拒绝

　　“……”
　　那一瞬间，为他的直白而错愕……以为，在我明白地拒绝后，他会一直默默把这份感情掩藏着……而后，竟有种让我哽咽的感动，伤痕累累的心，仿佛有安静的水流淌过，将每处血迹斑斑的裂缝填补，留下明净如镜的温暖。
　　就那样让他抱着，卑鄙地贪恋那一刻的安慰，却终究不得不挣扎着在我们之间推拒出距离。
　　“小笙，给我一次机会！”他痛苦低吼着，抓着我双臂带往他的胸膛，而我更加用力推拒。
　　摇头，说不出其他的语言，心狠的拒绝或者许诺的谎言，只能一味摇头，和着泪，无助地逃避。
　　我不爱你，长远，我真的不爱你……不要逼我好不好……
　　……可是……我好想好想有人爱我，像我爱寒柏一样爱我……像你这样爱我，呵护我，让我知道……我不是不值得爱的。　
　　“既然不爱我，那你为什么哭？你看着我啊——”紧抓着我的双肩，强迫我直面他。纠结着痛苦与愤怒的脸庞，刺痛了我的眼睛，眼泪越发无法控制。
　　我没有办法控制我的心痛，正如我无法控制这眼泪。
　　这般怯懦无能的泪。
　　“不要哭……”他低哑着嗓子，近乎乞求，突如其来的，控制不了冲动一样将嘴唇贴在了我的眼睑上，吮吸我的眼泪，然后顺着脸颊往下滑动——
　　柔软的触感伴着炙热的温度将我一下子惊醒，不由控制的一股排斥感直涌上来，本能地急速退后，一下逃出他的范围。
　　他错愕之后，受伤的痕迹难以掩饰，望着我的眼神是那样失望和伤痛，自嘲道：“如果是张寒柏的话，你就不会躲了吧？你终究……无法爱我吗？”
　　……我能做的，仍然只有摇头，连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在承认，还是在否认。
　　“我不值得。”终于哽咽着说出了这句话，倏然转身奔出了杂树林。明明身后没有追上来的脚步，我仍像被追赶一样逃离。
　　依然潮湿的土地，溅起浑浊的泥水，数度踉跄。乍然一阵发白的明亮，恍回过神来已站在路上。
　　慢慢转身，遮蔽了阳光的杂树林显得阴暗，凉凉的微风轻轻渗出来。树影深处，何长远站在那里看着我，放佛脚下生出了根，扎在那里成了一棵树，在阴影深处，静静地看着我，等待我——
　　“对不起——”流着泪，竭尽全力地大喊，而后再也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逃离。
　　茫然走在路上，暮霞远垂，街道几时上了华灯。
　　心中一片空落，穿梭如织的行人一个个擦过，记不住一张脸庞，抓不住一个身影。也不知自己到底为何要一直走下去，把自己这样无助地融在着陌生的的人流中。
　　或者……只是不想孤独一人。可怎知，越发的孤独，像刁钻的虫子，一点点啃噬内心，徒留一个个空洞，任晚风来回穿梭。
　　不知走了多久，隐约听见有人在喊“莫如笙……”陌生的声音，茫然回头，看不见一张熟悉的脸……幻听？
　　继续往前走了两步，肩膀被人猛拍一下，力道之大让我往前大踏一步才稳住身子。
　　“怎么叫你也不应啊，端什么架子！”责难的语气，中气十足的嗓音，发自我身前比我足足高出一个半脑袋的壮实男孩。
　　我愣了一下，不由往后退，有些心怯地问：“我认识你吗？”
　　小心地打量他，高大的身躯往那儿一戳就把我完全笼罩在阴影中，胳膊肌肉把T恤袖子涨得鼓鼓的，裸露的手腕上还有道狰狞的长疤，浓眉大眼的那张脸更是……跟土匪似的。
　　见我狐疑的神情，他好像来气了，脸上匪气更重，就在我转身要逃的时候，他声如洪钟地吼道：“我张陆崖啊！”
　　迟钝得塞满了浆糊的脑子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从记忆中把那个名字提取出来，不由得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他。
　　虽然高得像灯柱，又壮得跟头牛似的，但确实是张陆崖没错，那土匪似的凶狠恶煞的脸和气质，都是小时候的升级版。上一次见他是两年前的暑假，还是个霸道莽撞的傻大个儿，这才六百多个日子，竟一下子拓展成健美先生了。
　　恍然一阵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觉，竟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些虚幻，连同自己，都是那般不切实际。
　　“你……被人抢了？”这小子这时候才注意到我的不妥，上上下下扫视了好几遍，见我不作声，又说：“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是谁跟我说。”义不容辞的凛然，险些让我产生错觉，以前把我欺负得半死的好像不是他。
　　牵强一笑，摇摇头，说我很好。看到他难以苟同的目光，我也知道自己自怜自艾了半天的可怜样儿很难让人放心。如果不是在这种状况遇到他的话，我们或许能聊开，只是我实在没有心力应付了。
　　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把自己扔进去，睡觉或者死掉。
　　“我还有事儿，先走了。”淡淡放下一句话，继续提起我沉重而毫无目标的脚步。
　　“少来！”显然张陆崖不是体谅人的角色，单纯的自以为是的霸道有时更叫人无奈，粗鲁地抓着我的胳膊，不由分手地拽向他前进的方向，理直气壮地说：“老子今儿第一天上来，凭咱的交情，这面子说什么也得给！”
　　在他的铁钳下，我没有反抗之力，也懒得反抗……似乎无论是谁，把我押走都是轻而易举的。
　　然而一直到了老虎宫附近，我才省悟起什么，慌忙地问：“你到底干嘛去？”
　　“老哥让我跟他的兄弟见见。”他爽口地说道。
　　意简，言何其骇！
　　……寒柏……也会在……
　　自脚底蔓延起来的恐惧，瞬间传遍全身，无处着力地惊慌着，忍不住在江边沁凉的夜风中细细发抖。
　　“不去，放开我——”大声叫着，拼命煞住脚步，张陆崖要把我带进去，除非扛着。
　　许是叫声太过惨烈，江边的人都侧目过来，张陆崖也给吓到了，停下来怪异地看着我。
　　然而这叫声，也引来我深深为之恐惧的梦魇——
　　“来了不进去，给我耍什么大牌？”冷淡的语气，惯性的嘲讽口吻，响在张陆崖的身后。陆崖昂藏的身躯遮挡了所有，却只是声音就让我浑身打了个冷颤。
　　转身逃离的冲动再强烈不过，却被恐惧占据了全身，只剩下虚软的力量，用以强撑着身子不至于倒下。
　　“唉，老哥，半路逮到这小子。”张陆崖没心没肺地笑着，侧开了身子，让出了张寒柏的身影。
　　夜风骤然而至，我晃了晃身子。支离破碎的目光晃动在他冷酷的脸上。
　　依旧是斜飞的尖细眼角，透出刀刃一样森冷的目光，仿佛透过我的身体看着我身后的风景一样疏离。代表无情的薄唇一如既往叼着烟，浓郁而细腻的味道有几丝随风进入我的鼻腔，入侵我的肺泡，侵蚀我的身体。
　　仿佛有几秒钟的真空时间，在他锐利的目光中，我的肢体跟着支离破碎。而后，他极轻的吐出烟。烟在地上弹跳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
　　淡淡的，不知是对我，还是对张陆崖说：“既然来了，进去吧。”
　　陆崖哦了一声，往老虎宫去。他却伫立原地，看着我，未几偏了一下头，似乎让江边驶过的汽船吸引，目光停伫在江面，很久。
　　……为什么你还不走……还要让我这样面对你……
　　……为什么我还不走……还要让自己这样面对你……
　　张陆崖已经在老虎宫的门口，不耐烦地朝我们吼：“老哥，你们还磨蹭什么劲儿？”
　　张寒柏这才调回了目光，放在我脚上，抿出一抹不知何意的轻笑，很自然似的踏前一步，拉住了我的手腕，然后才望进我的眼中。
　　“陆崖好不容易考进咱学校，一快儿贺贺。”
　　语气轻松，目光却炯炯发亮，像乞求，又像胁迫。
　　我心底忽而惨笑。
　　……直面我……你需要这样的借口吗？曾何几时，你要因我而找借口了……
　　喧闹的老虎宫依旧混杂各色人等，霓虹渲染了渐深的夜色。夸张的音乐、充盈鼻腔的烟味和晃动的色彩，让我眩晕。想挣脱，张寒柏轻轻扣在手腕上的力道却重逾千钧。
　　包厢内张寒柏的那些兄弟，看见我陪同出现，有些个愕然，很快恢复自然，嘻嘻哈哈地冲我打招呼。大伙儿一起哪个没矛盾冲突的，互揍个半死，完了肩搭肩一块儿去医院的都有，在大家眼里，我跟寒柏也就那情况，那点龃龉不值一提。
　　“这我二弟，张陆崖，下学期进来，大伙儿多照应照应。”张寒柏拍了拍张陆崖硬梆梆的肩头。
　　大家看着张陆崖的表情有那么一时间的敬畏，毕竟，陆崖那身板子太少见的，拳里来脚里往的这伙人也不由暗暗心惊。
　　这现场，说是介绍，不如是交棒。
　　寒柏这一走，学校里的混混势力分布势必重新洗牌。陆崖留级了两年，横行乡里作恶多端之后终于靠着发达的肱二头肌在体育场上冲进咱校。寒柏身为大哥，自然趁着积威犹在，为他铺条康庄大道。当然，凭张陆崖的脾气和拳头，打出一片天也是迟早的事情。
　　果不其然，一个模样机灵的高一小孩笑着上前，热络道：“陆崖哥，过来坐嘛。”
　　张寒柏唇角扬起满意的弧度，拉着我坐在陆崖旁边。这张氏兄弟俩，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了中间，俨然儿时的噩梦复苏。
　　
　　这些天欠了更新，又少了点，这两天多更一点，呵呵




第十六章 记忆风干

　　除却我格格不入的闷闷不乐，一室的放浪形骸。张陆崖推杯换盏两回合后跟这伙人闹成一片，一起混了十年八年似的。
　　有人顺手递给我一瓶啤酒，我木然接过，刚凑到嘴边就让张寒柏夺去。
　　“逞什么能，饿就吃这个。”把果盘推到我面前。责难的语气，让我愕然，看到他目光冷淡地停伫别的地方，被关心的错觉才烟销云散。
　　此时此刻，我仍在高估自己……真是可笑之极。
　　“老哥，你闷在这儿算什么啊？喝酒喝酒！”陆崖被灌得兴奋起来，瞅着张寒柏闷葫芦一个不顺眼，吆喝了送酒的服务员，把一打啤酒都砸到他面前。“喝！”
　　其他人跟着起哄“喝！喝！”。张寒柏暗啐了一口，“这群小崽子”，随着笑开了，利落地开了一瓶，仰起头，瓶底朝天就吹了起来。
　　一室轰然，叫好声此起彼伏。张陆崖大喝一声“好！”，二话没说抄起一瓶子跟着吹，包厢立马跟炸开了似的，鬼哭神嚎。
　　连吹了三瓶，张陆崖后来居上，寒柏喘着气认输。也难怪，通常大伙一起时，任别人怎么疯，他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坐着，吸烟，慢慢解决一两瓶酒，几时如此豪迈过。或许兄弟俩多年未聚头，他一时高兴，也就放开了。
　　……这世上，还是有人能让他真正高兴的。血浓于水的兄弟，不是我半路撞入的陌路人。
　　一瓶又一瓶地放倒啤酒，张寒柏酒量本来不高，脸色泛红，已有些醉意。
　　一群喝高了的男孩在一起，不外乎那些话题。一家伙就问了：“老大，上回那个池……什么，咋不带过来呢？”
　　另一个人嗤笑，“早八辈子叫老大玩腻了。”
　　张陆崖歪着身子，泰山一样的身躯越过我，把我挤压得陷在沙发垫上，揽住他兄弟，流里流气地说：“老大行情这么好，给我弄两个来，我还没开荤呢……”
　　一伙人浪笑起来。
　　寒柏也醉得厉害了，嘿嘿一笑，咬着陆崖的耳朵说：“女人算什么？还有更销魂的滋味儿呢……”
　　很低很低的声音，我却听得异常清晰，浑身一绷，强烈的羞愤感直冲上脑袋，用力推开两人站起来——
　　“就是这个——”张寒柏猛然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几乎让我脱臼。
　　摔进他的怀里，来不及作任何挣扎，他捧住我的了脑袋，喷着甜腻酒气的薄唇没有任何预兆地含住我的嘴唇——
　　谁手里的酒瓶子掉了下来，哐当的声音，然后，死去一般的沉默，只有电视机里的伴奏乐诡异地回荡在这不足二十平米的空间中，仿佛异次元世界。
　　我的脊背一阵透凉，不知道哪里生来的力量，挣脱了张寒柏，手臂在我意识到之前已经挥动，狠狠甩在他的脸上。
　　折磨我还不够吗？还要当众这样羞辱我？
　　随着那声响亮无比的脆声，一切仿佛坠入真空中，呼吸和空气一同凝结了起来。
　　脑子空白一片，看着寒柏摔入沙发中，在那真空的几秒内一动不动。手掌的感觉慢慢复苏，火辣辣地疼，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
　　寒柏依然没有动，我不知我那爆发似的一掌把他打晕过去了，还是他直接醉死过去了。无论是哪样，我都怕，怕得要命，却，不后悔。
　　一干人等都傻了，愣那儿跟石化了似的，没人说话，也没人动作。陆崖回过神来，弯下身子有些不安地碰碰张寒柏，“老哥……老哥……”
　　张寒柏这时候慢慢坐起身来，陆崖把拉我开了些，尽可能在张寒柏的攻击范围之外。
　　他仰起了脸，稍长了一些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有那么一点落拓的错觉。手摸着被打的那边脸，在他的指缝间，我看到了发红的脸，还有他的嘴角，像是嘴里咬破了，渗出一点血丝。
　　我的手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痛的，微微发抖起来，我却明白，那不是害怕……那又为何颤抖？是无法原谅自己，还是他？
　　这眼眶，又为何热起来，可笑的液体，又在眼眶里转动个什么劲儿？
　　在所有人凝神屏气的等待中，他没有爆起抄水果刀捅我，也没有扬起唇角，给我致命的温柔笑容，只是啐了一口，把血丝吐到地上，然后瘫软了身子倚入柔软的沙发中，要气不气地咬牙道：“不就开个玩笑，至于吗？”
　　整个包厢里，一阵集体的松了一口气的气流声，陆崖笑骂道：“老哥，这玩笑开大了，怪不得小笙！要有人这么耍我，我准卸他全身骨头！”
　　张寒柏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张陆崖，“亲你——哈哈哈——”越笑越欢，捂着肚子笑弯了腰，跺脚拍桌子。本来没那么好笑的一句话，也不晓得什么地方能让他乐成这样歇斯底里。其他人面面相觑一会儿，不明所以，牵动嘴角跟着嘿嘿笑起来。
　　陆崖跟大伙儿说：“别给他酒了！”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宽慰道：“他喝高了，别放心里，就当……给狗咬了一口吧。”
　　把自己胞兄说成狗，这修辞用得真血浓于水。我轻轻哼了一声，挤出一个“没什么”的笑容。
　　真没什么……一个玩笑而已。
　　张寒柏……这对于你而言，真只是一个玩笑而已……
　　还有一个月才期末考，张寒柏已经没在学校了。
　　似乎不少人知道他要去美国的事情，但是只有一些女生稍稍议论而已。即便他不出国，毕业了照样跟我们的生命脱轨。这个传奇般毁誉参半的少年，最终作为许多人高中时期一个放浪形骸的符号，在青春少年时夸张而不失真实地烙下印象。
　　只有池瑶失神落魄的，大抵找张寒柏对质过，也知道他的离开不可挽回，死了心了，蔫成霜打的茄子。除了无关痛痒的一些安慰话语，我无能为力。可我相信，很快，她会收拾心情吧，不久的将来开始另一段感情，把张寒柏狂肆意的脸孔埋藏在记忆深处。
　　这个地球没有了谁，还是照样转动的。我照样要每天上学，照样每天经过三叶草花圃，照样找不到一片四叶草。看不见张寒柏的一个多月，心里已经将他的存在设想在万里之遥的大洋彼岸。我甚至已经在设想，多年以后，我于午夜梦回时想起张寒柏这个人，这段单方付出而后伤痕累累的情，会是怎样一种心情？
　　大抵只会笑话自己傻吧。正如当晚那个吻，被他当成了玩笑敷衍而过，那么，许多年后，我也能把它当成一个玩笑吧。
　　尽管现在这份痛楚，如此刻骨铭心。
　　七月的期末考之后，仍在学校补课，谁都知道，下一年这个时候，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的是我们。这时候才又听人提起了张寒柏，说那厮去留学，不经高考，简直幸福得人神共愤。
　　寒柏，六月的时候，去了美国……吧。没有任何人再在我面前提及他了，所以，到底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想起来的时候，他原来已经无声无息地，不带走一片云彩地退出我的世界，仁慈得不像张寒柏……又残忍得像张寒柏。
　　想为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唯一的爱留一滴哀悼的眼泪，却干枯了眼眶，再也哭不出来了。
　　然而，在我等待记忆风干的日子里，何长远又出现在我面前。
　　“张寒柏今天的飞机，他在等你。”长远淡然地用一句话轻易挑起我刚缝上线的伤口。预定的等待愈合的时间里，他却让我又流出了脓血。
　　毫无预兆地，在下午的课程即将开始的时候，我手中的课本掉落一地，木然地被何长远拖拽着，跨上那部拉风的机车向机场呼啸而去。
　　为什么……他还没有走……为什么，长远要多管闲事？
　　明亮的机场大厅，把我晃得发晕，茫然四顾，直到遥遥地看见张寒柏，才惊觉，他真的还于我站在同一块土地上的事实。
　　登机的人一个个跟亲友离别，站在入口的他却伫立不动，目光不再尖如刀刃，柔和的带着一点茫然，四下缓缓游弋，似乎在寻找什么。
　　……你翘首以待的姿势……是真的等我吗……
　　他终于看见我了，细长的眼角一点点舒展，进驻某种光亮，似乎是惊讶，以及惊喜——如果不是我的错觉的话。
　　送别的人少的可怜，只有张陆崖，以及我和何长远。
　　他静静地看着我走近。
　　他略低了头，我略仰了头，看不够一样彼此凝视。此时此刻，我不自量力地认定，他真的在等我。
　　此别，永远。我只问一次，第一次问，也是最后一次问：
　　“寒柏，你喜欢过我吗？”不奢望爱，只求喜欢而已。
　　“喜欢，一直都喜欢。”他淡然地，真挚地说道。
　　目光在我脸上流连，胶着在我眼里，仿佛有比喜欢更浓重的感情。
　　以至于，如此，伤感。
　　我闭上了眼睛，滑落一滴眼泪，他粗糙的指腹沿着温热的轨迹，将泪拭干。
　　睁开眼睛时，他已经背过身去，离我越来越远，一步一步踏在我的心上，直至消失。
　　谢谢你，寒柏，有了这句话，我就可以将我们的记忆封存，连同你风干的影子。
　　
　　




第一章 厕所有变态

　　阮浩民一直觉得自己上辈子没给祖宗烧高香，不然也不至于高中的时候搞了个疑似视网膜脱落，你说他书也看得没比别人多，咋运气就那么背呢。后来考上了全国排名前十的Z大，算是祖坟冒了一回青烟。
　　可是，祸系福所倚，这喝水都塞牙缝的人一旦那天走运了，得千万小心掂量自个儿身家性命以及下半身（生）贞操。否则就像阮浩民这样，正得瑟着，一不留神就遇到了个变态——　
　　话说那一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彩旗飘飘，人民欢歌乐舞。咱的大学新鲜人阮浩民同学拖家带口，不，拖箱带包，怀抱着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的美好远景踏进了通往象牙塔的康庄大道。
　　多好的天气，多有内涵的校园，深深呼吸一口都觉得自己充满了人文气息。
　　看在阮浩民这从深山老林放出来似的少年仔眼里，世界是那样阳光灿烂，满眼的大学女生跟那遍地盛开的鲜花一样等待采摘，就连随地吐痰的人家的家长都是可亲的，就连这里的厕所都是那……臭的。
　　如果再让阮浩民选择一次，他绝对不会在那个时候走进那间厕所，就算膀胱涨破了，就算去隔壁女厕被当色狼扭送公安机关，他也绝不踏进那间厕所。
　　可这世界，还容不得时光倒流，没有先知能力的阮浩民同学还是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夹着双腿匆匆跑进那间厕所——
　　然后下一刻，他的所有尿意，都转化为了诧异，再升华为诡异，最后变成落荒而逃的惧意。
　　大家猜他看到了什么？
　　男厕里有两个男生！
　　男厕有男生有什么奇怪？跟女厕有女生一样天经地义。问题是这两男生用锁门的形式把男厕占了。
　　尿虫上脑的阮浩民思量了0.1秒，在冲锋到楼上男厕以及当下踹门而入之间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后者。
　　脆弱的男厕门板应脚而开，门内两个男生受了惊吓，与门外的阮浩民六目相对。
　　阮浩民诧异，这两人怎抱得跟个连体婴似的，一高壮，一瘦弱，跟套模子似嵌在一起。
　　对望十来秒钟，其中的瘦弱男生忽而一笑，细长眼角一挑，闪出一道精光，让阮浩民大热天里打了个寒颤。
　　高壮男生发令：锁门，SB。
　　阮浩民一时脑筋短路，听话地把门关上了。打了个尿颤后发现自己真SB，不是来尿的吗？继而愤愤开门——
　　这一下，尿意一下子跟泼到外头的水一样嗖一声蒸发干净了，瞪大了曾经疑似视网膜脱落的眼睛，楞子似的看，看两个男生接吻。
　　两男生浑然忘我地相濡以沫ING，发出模糊的鼻哼和暧昧的水泽声，天雷足以勾动地火，浑然不知门外一可怜纯情男被迫当了现场观众。待高壮男生色胆包天地把手伸入瘦弱男生衣衫里，瘦弱男生猛地挣脱，一记耳光用力赏给高壮男生的脸颊。
　　“见好就收。别忘了我们已经完了。”声音跟刚掰开的脆瓜一样鲜灵，可惜透着飕飕冷气。
　　高壮男生一咬牙，愤而转身，这才发现门外有位现场观众，脸色一变，暴喝：“你看到了？”
　　“妈呀——”到达了生命最高亢音的一声尖叫，遭受严重心理冲击的阮同学夺路而逃，亡命狂奔，生怕背后高瘦二魔追上来，将他灭口，先奸后杀。
　　　
　　
　　《寂寞如笙》暂告一段落了，很多亲亲惦记的耗子同学的幸福，我就送上来啦。
　　




第二章 变态是舍友

　　说实话阮浩民不是纯情小男生了，看女生早就胆敢明目张胆双眼放光，试图用抄袭自电视的酷哥姿态勾引小女生已经不是一两次的事儿了，可惜他目光太裸露，技巧太生疏，配上不怎么帅气的脸，直接导致那种泡MM的预备动作成了饿虎扑羊的下流饥渴。这年头女生都不是笨蛋，直接尖叫，逃命，速度惊人，不给他脆弱的少男心留一点抚慰的温柔。
　　好在阮浩民有些自我安慰的天赋，用他自己的话就是：“错过，只因命中注定的你缘未曾到我眼前。”呓语完毕，神清气爽，满怀期待继续恐吓下一个不幸路过的女生。
　　这样的恐怖活动阮同学在高一高二时候间断进行了数次，每次无望而归。进入高三，奇迹般在患难与共的特殊气氛下勾引一同班女生，然而女生志向高远，发现自己考试排名每每吊在情人屁股后，义愤之下断然分手。
　　阮同学如遭五雷轰顶，一时伤心欲绝，决然爬上栏杆，纵身跃下——从二楼。
　　据当时一楼的一位同学回忆，他正在读书，发现窗外人影一闪，有人跳楼。刚震惊完毕，发现那人猛然站起，跑上二楼。待他继续苦读之际，窗外又一人影闪过，该人二次跳楼，DOUBLE冲击。
　　后来该同学接受了一个小时心理辅导，而阮同学被记大过处分，理由是行为艺术。
　　两次自杀未遂，阮浩民痛定思痛，收心养性，在汗牛充栋的高考习题册中杀出了一条通往名牌大学的康庄大道。
　　活脱脱一出情场失意考场得意的校园版，插播一段有惊无险的视网膜脱落意外，可谓迂回曲折，催人泪下。
　　这次第，一腔激情赴高校，怎知厕所猛惊魂，吓得咱阮同学三魂散尽啊六魄不全，着实可怜。
　　离了爹妈，别了爷奶，颤抖着，跑得太快还在虚软的两腿有点打拐，拖着行李晃悠到了Z大宿舍二区三幢四楼五号室前。
　　室门已开，早到的舍友已经进驻。Z大除了师资好，后勤也值得竖指一赞，别的不说，其他学校都是国家标准的四人一舍，Z大偏要高人一等，两人一舍，奢侈得让人发指。
　　想到里头那人接下四年来朝夕相处的，阮浩民决定给人家一个好印象，当下深深呼一口气，天赋阿Q精神发扬，那两变态料不是Z大学子，大学城如此庞大，很难再看到，就权当做了个噩梦。
　　“同学你好，我叫阮浩民。”礼多人不怪，阮同学挂起憨厚的笑容，大步一迈——
　　光线充足的十六平米宿舍里，落地窗户前那身板纤弱的男生稍稍转身，略略侧脸，仰成45度角，光线从对面楼的窗户反射到这边，映得那白皙脸蛋光泽顿生，挺翘的鼻子小巧可爱，细长微挑的凤眼带着一抹尖锐妩媚，琉璃质眼珠子顾盼间似有暗波流转。
　　好一张美人脸。
　　不可否认，阮浩民在那一刻惊艳了……不着痕迹地扫过纤细的颈项，确定有凸起之处才压下女生误闯男舍的迤逦想象。想到以后睁眼闭眼就是这么一处美妙风景，同性相斥的生物本能和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的色狼本色拉锯不已，再用力多看几眼——再瞅不要紧，瞅着瞅着怎么有点眼熟？哪儿见过呢，哪儿呢？
　　忽而美人的翘鼻鼻翼一阖，一声轻哼，窜到阮浩民耳朵里挑动那根最为敏感的神经。定睛再看，美人试图用用鼻孔看人的姿态正像诱人犯罪的邀吻——
　　怎么这么似曾相识？
　　“没见过帅哥啊。”鲜灵灵的嗓音，透着冷飕飕的刻薄，跟噩梦记忆中的印象完全吻合。
　　阮浩民一退，再退，三退，背后贴至栏杆，颤抖着手指，哆嗦如风中枯叶，“你、你、你……”
　　“我叫艾扬，以后多多指教。”美人一笑，细长眼角别有风情地一挑，闪出一道意味深长的精光。
　　阮浩民大热天时浑身一寒颤，跪倒地上，仰天长啸——“NO！！！！！！！！！！！！”
　　




第三章 无奈回魔窟

　　“不，不要过来……”抖擞着身子，哆嗦着声音，被逼迫了角落的阮浩民护住身上最后一丝遮掩物，声泪俱下地哀求身前兽性大发的淫魔放他的菊花一马。
　　顶着一张美人脸皮的变态张牙舞爪步步逼近，看着到口的小兔子，发出阴森的怪笑：“桀桀桀，小子，你就从了爷吧。”伸出尺长的猩红舌头舔过小兔子的脸，湿漉漉热乎乎，激发小兔子最大程度的战栗频率和反抗本能——
　　“我不从——”一声厉呼，一脚踢出——
　　“嘣”的一声，某男生宿舍发出墙壁摇撼的闷响，簌簌落下的土尘中，一个跨栏背心四角裤衩的男生在床上抱着脚掌左右翻滚，眼泪飙满枕巾。
　　“你就算不从，也不用这么激动啊……”站在床头，被吓到了的同学甲看着熟虾状的阮浩民惊愕不已。
　　猛然回神，阮浩民环顾四周，再死盯着同学甲那张忧郁的脸，确定不会变成那张狰狞的美人脸后长舒一口气，连脚痛都在松懈之下忘记了。
　　“非常感谢你叫我起床——不过今天我没课。”由衷致谢后，阮浩民欲倒头再睡。
　　“小子，三天了……你是不是该回你自个儿宿舍了呢？”同学甲颇为无奈的语气里透出不容忽视的幽怨。
　　作为阮浩民高中时期的战友，与之有着深厚的革命情谊。本来挺高兴浩民也考上Z大，想着有事儿能照应照应，结果——一开学就把自己的崭新喷香的床铺“照应”了一半出去，还是连着三天，还不给理由。本来床就不大，两大男人胳膊碰胳膊腿蹭腿地挤了三个夜晚，你阮浩民是女的自然另当别论。可都带把啊！
　　阮浩民挺不好意思的，挠耳抓腮，嘿嘿憨笑，装傻。
　　你当他乐意跟一男的挤床不成，可一想到自家宿舍里有个不折不扣的变态啊，啥委屈他都咽下去了（喂，别人的委屈呢？）。
　　同学甲见这前任同窗的无赖敷衍状，咬咬牙，终于把最不愿出口的事实摊牌了：“……再这样下去，就有人说我们搞玻璃了。”事实上已经有人婉转地向他表达了这方面的疑问，相信再过不久，“新生里有对玻璃，天天睡在一起”的传言就会为今届Z大新生逸事录增添浓墨重彩活色生香的一笔。
　　顶着这等污名，教他日后如何行走大学拈花惹草。这厮再不卷铺盖滚蛋，休怪他抄墩布撵客。
　　事实上同学甲那点阴暗心理千回百转之前，阮浩民早就上演了川剧的变脸——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白。
　　防火防盗防玻璃，最后竟让自己载进去了么——就是流言也万万不可！
　　“当真？”苦苦挣扎求证！
　　“当真！”言之凿凿确定！
　　“快走！不送！”同学甲在门口挥着大枕巾，快乐地送别三天来的床伴。
　　可怜阮浩民再次拖箱带包蹒跚在回归宿舍的漫漫征途上，一个小时后终于到达一楼之隔的二区三舍楼底。
　　抬头仰望，那四楼为啥那般遥远，简直如在云端。
　　雕塑般保持仰望者姿势一段时间，堵在走道中间，来来往往的学生无不暗忖：大学真是开眼界的地方，啥异形都出来了。
　　忽然正面来一个精瘦男生，模样带着些秀气，可眉宇间的英气烁烁逼人，语气更是性格十足：“好狗不挡道！”
　　雕塑身子萎缩下去，脾气翻涌上来，可一触及男生隐含暴戾的眼神，发作的冲动硬生压下。
　　男生的不悦变成了蔑视，冷哼一句“有种就抡拳头过来，我还敬你是个爷们。”一侧身，傲然离去，留下阮浩民兀自发愣。
　　……有种……爷们……
　　醍醐灌顶！阮浩民猛然一震，一声惊天动地的暴喝，状若发作。路过学生纷纷弹射开去，空出方圆十尺范围容其变身。
　　只见他左手一发力，将目测30公斤的大箱扛上肩头，右手再扬起，将红白间条蛇皮袋提在半空，两脚甩成风火轮，嗖嗖地往楼上跑去，眨眼飘出一溜儿轻尘。
　　不就是个娘娘腔变态吗？胳膊没我粗，肩膀没我阔，个儿还矮我半截，怕他个奶奶！凭啥要老子有舍归不得！就凭老子这由内而发的纯爷们气质，还怕制不住他，笑话！
　　
　　




第四章 低血糖的愤怒

　　逃离三日，接近门口的时候，神勇无比的脚底还是虚软了一下，所谓的近乡情怯——呸！
　　门口紧锁着，阮浩民拿箱子当脚垫推开大门上面的活动窗，看到里头一边床上仅有床板，另一边的床隆起一大坨，心中暗骂，这变态怎么还不去上课？
　　盯了门板好一会儿，迟疑地掏出钥匙开了门。手有点抖，使劲儿稳住了。阮浩民，你有种的！别孬给自己看！
　　屋里有些阴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滞然了一夜的空气有些叫人发闷，但是味道并不难闻，带了着些水果香味。
　　洒了香水吧？果然一尾十足十的娘娘腔——阮浩民不屑地嘲讽！
　　娘娘腔此刻正闷头大睡，背对着阮浩民一动不动。阮浩民拖箱拽包，翻箱倒柜，浑然投入地整理东西，床铺柜子哐当哐当响，本来挺没有公德心的行为，在外头太阳高挂、上课铃声催命一样传遍宿舍区的这时候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高三的黑暗岁月里铸造的早起观念一时没改过来，阮浩民一副资优生的嘴脸对着那边床上的隆起再次嘲讽：光天化日还闷头睡大觉，这么个德行，怎么考的Z大？托关系的吧，老子可是凭本事考上的！
　　正一个人自娱自乐自鸣得意着，一个不小心，正要推到柜顶上的箱子脱手掉落，好大一声闷响。阮浩民撇撇嘴，弯下腰身抱起箱子再接再厉。
　　一只脚板猛然踹上阮浩民撅得角度正好的屁股上，阮浩民的尖叫还没有冲破喉咙，就着扛箱子的姿势跟柜门大面积亲密接触。箱子再次顺应地心引力，山寨层次的质量决定了它在这一次坠地中光荣解体，阮同学百里迢迢携带来的细软散落了一地。　
　　“吼！”阮浩民喷火了，粗着脖子转身怒瞪肇事行凶的罪魁，却不料对上一张狰狞得目眦尽裂的脸。
　　事实证明，再漂亮的人，狰狞起来都是一样的恐怖，尤其衬上比这宿舍新刷的墙壁还要惨白的脸色时，再多的怒气也吓成了蒸汽。
　　明明阮浩民也是怒火滔天的说，可气场不够强大，一开始就注定了败退三千里的下场。
　　“你有病吧！”愤怒的叫骂低了两个音阶，阮浩民不着痕迹地打量那变态，那张脸白得毫无血色，的确像有病。
　　艾扬不发一声，两只鼻孔一张一合扇动得厉害，嘴唇灰白灰白，抿得死紧，一双细长的眼睛直直瞪着，收缩的瞳孔尖锐如针，射出两道绝对零度的死光。
　　阮同学没遭遇过这等刻骨仇恨，心底发怯，先畏缩了一半，语气都变得不阴不阳：“犯病你就歇着，那么瞪着不嫌累得慌。”心慌是一码事儿，嘴贱一时半会儿还改不了。
　　“姓阮的——”艾扬零下十度的嗓音从牙缝里一丝一丝挤出来，跟冷气一样从阮浩民脚底漫上，“从今往后，早上十点之前，你敢弄出一个分贝，我就叫上几百号男人爆了你菊花！”
　　阮浩民瞬间冰冻。
　　九月的一个早晨，和煦的阳光在Z大宿舍二区三幢四楼五号宿舍的窗帘外轻快跳跃。十六平宿舍里头却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把一个可怜男生从头到脚冻成人柱，直到那西伯利亚冷气团重回被窝，他还银装素裹地COS了雪人很久、很久……
　　
　　……个人觉得这章节名起的，真是创新……
　　有想过把《捕鼠记》独立开坑……但是，本来坑多，《极品老千》都跳了票，又开新坑，怕被群殴。犹豫中……




第五章 新生舞会

　　阮浩民真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自从回到这魔窟之后，他堂堂一个爷们，每天在那变态的淫威压迫下只能龟缩在床边一尺范围内里过着受气小媳妇的日子。
　　这不，才洒了一点牛奶在自个儿床边地上，对面那仰躺床上听着ipop的玻璃大爷看了，两道寒冰箭射过来，让背对着的阮浩民一霎那脊背凉了个透。阮小媳妇喉咙里咯咯翻滚着中华民族的语言精粹，不情不愿还得抄起墩布把地板拖了个蹭亮。
　　同居一礼拜，阮浩民已经完全领教了这玻璃大爷的脾气，尖酸刻薄、唯我独尊、睚眦必报、还是一超级洁癖。果然变态的基因不是单独变异的，DNA链条里必然有一连串生物表达，再通过细胞几何分裂出这么一个变态活体！
　　拜变态活体的洁癖所赐，其他宿舍已经达到臭袜与汗衫齐飞、地板共沟渠同色的境界，偏生这十六平方跟星级酒店宾馆客房一样，让不幸误闯入来的其他同学总有一瞬间进入异空间的幻觉。
　　最可怕的是，习惯了洁癖环境的阮浩民，竟在串门的时候，无法忍受其他宿舍的恶劣环境，每每被臭袜汗衫脚气沼气的混合气体生生熏出来。以至于开学两礼拜了，他还没能在宿舍楼里发展出几个狐朋狗友，上课迟到找不着人替他占座喊到。
　　挥汗如雨，辛勤劳动的阮小媳妇把那一尺见方的地面擦出了喜人的光泽。放好墩布，虽然心中怨气未消，打量明净如镜的地面，环顾光洁如新的墙壁，还是油然升起一股劳动最光荣的成就感。
　　看看手表，离八点整还有三十分钟。阮小媳妇一下子蹦豆似的跳起来，满宿舍乱窜，整个躁动不安。
　　光顾着被使唤竟然把顶顶重要的大事儿给忘了，要一个不小心耽误了，他肯定跟这死玻璃……没辙……
　　翻箱倒柜，把衣服裤子一件件整出来放身上比划着，挑三拣四的最后，还是整出最朴素的一套黑西裤白衬衣。没法子，他这等小农意识人家，哪儿能想到大学竟然有新生联谊舞会这么小资的玩意儿。下午在公告栏上看到设计暧昧的大海报，大一新生、舞会、礼堂、礼服等字眼让他呆愣了片刻，擦了擦眼睛，证实眼睛没有第二次眼角膜脱落，才对大学的业余生活有了丰富多彩的初步概念。
　　可惜从家中带来的衣服档次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心底暗恨公告也不早出，他想添置些行头也来不及。
　　收拾完毕，看见艾扬还大爷似的仰在床上，想他一天没出去了，大概不知道有舞会，本着告知的义务，还是稍微提点一句：“八点钟礼堂有新生舞会，你不去吗？”
　　床上人似乎不为所动，沉浸在音乐中摇头晃脑。阮浩民自觉无趣，想舞会这种一堆孤男寡女以交友联谊为名促进恋爱为实的色情场合怎么是艾大爷这种“品味独特”之人能看上的。正把手放在门把上，忽然听到艾大爷即便低温仍富有穿透力的鲜灵嗓音说：“去钓个帅哥也好。”
　　阮浩民脚下一打拐，脑袋重重磕在了门板上。
　　
　　呵呵，更新时间晚了点，不过好歹也是更了，这几天放假，不在单位，没法子天天更，大伙儿还要见谅见谅。
　　




第六章 粪土朽木之徒

　　摸着隆起的脑门，阮浩民心惊胆战地回头。只见艾大爷跳下床，优雅地打开立柜，看也没看就随手拎出一件。
　　阮浩民下巴登时掉了出来。算他小农人家好了，也有眼有珠地从衣服的标签上看到艾扬正往身上套的是他一个学期的生活费。
　　往那打开了一半的柜子里头瞅去，阮浩民贫下中农的心脏一再压缩，扑通扑通地往四肢百骸里喷灌着仇富的鲜血。
　　“死变态”这名词从此增添了一个寓意丰富的形容词——有钱！死有钱变态！
　　稍加拾缀，本来就挺人模狗样的死有钱变态，这下更出落成中性美小白脸，完全复合时下一些花痴女生的审美标准，就是阮浩民带了一千度有色眼镜，也在腹诽之余不甘不愿承认，真TM帅！
　　转念一想，这小白脸是冲着带把的男生去的，心里又不可抑制地腾起一股无比滑稽的诡异感。
　　叫那些个花痴喜欢小白脸吧，一不小心成了情敌。阮浩民心里那个解恨！
　　一同出门，招摇了无数或惊艳（BY花痴）或忌恨（BY衰哥）的眼光——都冲着艾扬去的，阮浩民在深知内情的得意支撑下，走过了宿舍区通往礼堂这充满自大与自卑的一程。
　　所谓礼堂是体育馆与舞台的合体建筑。把球网搬了、球架挪动角落里、中央铺了条红毯子就冒充起礼堂。阮浩民压抑着澎湃的激情与欲动的色情冲进去的时候已经人影错落、衣香鬓影、活色生香，满堂春光明媚。
　　站在门口，相较艾扬目不斜视的君子状，阮色狼眼内已经一片春光融融。眼底晃过一吊带低胸装女生A，一时激动把持不住对着身边的艾扬口不择言道：“看到没看到没？那女孩锁骨好漂亮好骨感！”
　　女生A貌似听见了，明目张胆娇羞着、不动声色得意着。
　　“Acup垫成Ccup，撑得真难看！”艾君子冷嗤。所谓的目光如炬。
　　女生A羞愤交加，出门自绝去了。
　　又路过一个穿旗袍开高叉的女生B，阮色狼哈喇子涎到了下巴，“看到没看到没？那女孩大腿好漂亮好修长！”
　　“毛囊角质化，一腿麻子，亏她敢现。”艾君子所谓的明察秋毫。
　　女生B捂着大腿，踉跄狂奔而去。
　　又过来一个大眼水汪汪樱唇粉嘟嘟的女生C，阮色狼几乎魂都跟着飘了去，“看到没看到没？那女孩脸蛋好漂亮好可爱！”
　　“眼影太艳，唇彩太红，俗不可耐！”艾君子所谓的洞明彻证。
　　女生C双手掩面，无颜对江东父老。
　　“……”
　　“……”
　　“……我有朋友在那边……我过去了……”阮浩民一头黑线，决定放弃跟这个粪土朽木之徒沟通，有气无力地抬脚往另一边挪去。有此变态在侧，他这一晚上都别想沾到女孩子一条汗毛。
　　深入花丛中，片叶不沾身，身为血气方刚的男生，怎么能容忍这等遗憾与痛苦？他要去花园里采摘娇媚的鲜花了！
　　艾君子轻哼了一声，摆摆手跟挥去灰尘一般，顺手理理头发，目光往男生聚集之处溜去，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去那边踩踩草坪。”
　　阮浩民一不小心左脚绊到右脚，五体投地趴在地板上。
　　




第七章 另一尾玻璃

　　“收留了你几天而已，也不必三跪九叩来谢我。”
　　同学甲远远看见阮浩民的狼狈样就笑歪了嘴。阮浩民一脸狰狞地揍了他一拳。
　　死小子，站着说话不腰疼，搁任何人跟那变态呆一起，哪怕三十秒，估计都给整崩溃了。
　　同学甲往那边扫了一眼，“那就是你舍友，还真……不赖。”语气泛起酸气，大凡同性见了艾扬那模样，对照自己估量了一下胜算之后都不免生起不爽。
　　阮浩民皮笑肉不笑地说：“那是——好多女生怕都不是他对手。”一语双关，同学甲不知所以然，只当女生遇到那小子都两脚发软一举败倒在他的西裤下，很不是滋味地附和。
　　一会儿礼堂里人来得差不多了，一个谦谦有礼的金丝眼镜男跑到舞台上，对着麦克风“嗯嗯啊啊”调试了老半天。阮浩民依稀记得开学典礼见过这号人物，站在一堆脑门光可鉴人兼六月怀胎的领导中间，愣是清水出芙蓉。据说是中文系最牛B的教授、诗人、青年才俊。
　　在金丝眼镜感情丰富的致辞中，阮浩民眼看不少女生花痴状地捧心倾听，撇嘴瞪眼了一会儿，看到场边两排长条桌子放满好吃的，于是在同学甲的掩护下过去扫荡，吃得满嘴是油。
　　那边厢，艾扬绕场一周，大致把到场男生都浏览了一遍，愣没见着几个赏心悦目的，有也是对着女生流哈喇子的，没个出息。
　　早知道还不如在宿舍里头打飞机算了。
　　阮浩民那没种的卷铺盖滚蛋的三天他正准备申请独立宿舍，没想到那小子长本事儿了，忽然又跑回来。回来了就回来，却老呆宿舍里不出去，一天到晚嗑了药似的亢奋，满屋子乱窜，害他想自立更生解决一下生理需要都找不到机会。
　　他不爽，那小子就甭想舒服了，不往死里整他，他这肚子火气都没处泻去。
　　百无聊赖着，又不经意瞥到阮浩民饿了十天半月似往嘴里塞那些垃圾食品，无名的火气一点点从眼底腾起来，把琉璃质的眼珠子映衬得熠熠生辉，面带死灰的冷脸终于稍稍有了点活人生气。
　　阮浩民正吃得满头大汗，忽然脊梁骨一阵熟悉的寒意，打寒颤之余暗想这礼堂的冷气还是挺充足的，这么大空间里还有这样的威力。
　　就在此时，一阵骚动从门口传来，再以超音速的极速传遍整个礼堂，把金丝眼镜热烈正酣的演说会生生打断。
　　艾扬一看门口，俊脸一绷，瞬间面无表情。
　　阮浩民一看门口，一口果汁要喷不喷，憋得异常难受。
　　从门口往里走进来的是一个男生，挺拔而结实的身躯，俊朗而充满阳刚气息的一张脸，罗马雕塑般的悬胆鼻，恍似多情又无情的两片薄唇，虎目生威，剑眉飞扬，往哪儿一看就是两道死光，射程范围内的雌性生物无不捧着心口佯装心脏病发。此时此刻，修长的双腿踏着会堂中心无数蹄子蹂躏过的红地毯优雅迈进，俨然国际明星走在奥斯卡影展的星光大道上，招风得（男）人神共愤。
　　这个男生，眼下就是Z大炙手可热的新生明星岳朗人，帅名远播，远在Z大本校的学姐都闻风而动窜到大学城一睹帅容。明明只是新生，不到两个礼拜时间内就成了女人杀手，男人公敌，连阮浩民这等深居简出之辈都对他的大名如雷贯耳。
　　只是……今个儿把名字跟人对上了号，他险些没喷死。
　　同学甲反应最激烈，几乎可说是咬牙切齿了，“哪儿都看到他那张种猪脸，真TM讨人嫌。”男人的妒忌一旦泛滥，女人还望尘莫及呢。
　　阮浩民噗哧笑了一下，努力咽下险些天女散花的橙汁，哼哼附和了两声，置身事外地继续奋战在自助食品中。
　　同学甲对阮浩民这样超然的态度极为不满，力争要他同仇敌忾。“唉，你看没看到没啊，还吃得下，我都TM恶心死了。”
　　阮饿狼不置可否地哼哼。
　　他何止看到了，他还看得很清楚呢，比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就在开学第一天的厕所里，他就把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看得清清楚楚。
　　另一尾大玻璃！
　　
　　




第八章 挡箭牌

　　岳朗人在万众瞩目中过足了明星瘾，姗姗来迟地省悟自己的招摇打扰了金丝眼镜的演讲，有点歉然地冲台上笑了一个，在一片低呼惊叹中低调地往场边角落移动，移动过程中始终保持着阳光而略带疏离的笑容，让人有心亲近又不自觉保持了距离。
　　笑容保持了不到十秒，余光瞥到角落里有个沿着墙壁悄然移动的人儿，阳光而疏离瞬间转变为阳光而低级。
　　“艾……”人未近声先及，拖长腔调后面的部分在人儿反应过来而投射的冷光中识趣地吞回去。
　　“好久不见了。”低沉而富有穿透里的温柔声音，听在每个女生耳里大概都酥了身子，却只能在艾扬这团万年冷气那儿置换出两道冷瞥，一声冷哼。
　　显然这点微不足道的物理攻击在岳朗人脸皮三尺之外便自动弹开了——伤害是有的，但是两人既然曾经是情人，这点免疫力和自动愈合能力岳朗人自然早已生成。
　　半个月不见，艾扬越发漂亮了，虽然不知谁惹的他，生起气来比这满堂的花花草草莺莺燕燕还要活色生香。
　　就这样放弃，似乎太对不起自己了。
　　站在艾扬一臂范围之内，岳朗人略略低了身子，以别人伸长了耳朵也听不道的低语倾诉单思之苦：“两个礼拜，都快半个月了，见不到你的心情有多痛苦你知道吗？”
　　“不知道。”
　　艾扬冷冷地说。一掌推开杵在面前碍眼的大个儿，大步流星往门口走去，毫无眷恋的排斥让岳朗人确实感受到了来自前情人的厌恶。
　　就这么让情人走了？怎么可能！岳朗人修长的两腿一迈就大半米，艾扬压根不想陪着他在这场合丢人现眼，加快脚步试图摆脱，耳边却不得不忍受那副强装柔情的嗓音越来越大声的无差别骚扰：“你听我说，我那天真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我喝醉了，我一喝醉就不知道自己干什么事儿，那个家伙他又……”
　　“阮浩民！”艾扬忽然断喝一声，截断了岳大情人的喋喋不休。
　　
　　




第八章 挡箭牌2

　　“阮浩民！”艾扬忽然断喝一声，截断了岳大情人的喋喋不休，往门口大步迈进的脚步陡转30度角，往自助餐区前进。
　　正在偷吃装饰盘点的萝卜花的阮同学被那声断喝吓得手一颤，正往嘴里送的萝卜丝硬是中途岔了道，塞进了鼻孔。
　　脖子咯吱咯吱地转动，果然看见艾扬散发着阴森黑色步步逼近，背上鬃毛一簇簇竖起。
　　艾扬一只白皙纤细的爪子准确无比地掐住了阮同学手腕的某个穴位，阮同学手里托着的食盘抖下了堆砌在最上面的三片卤水牛肉。
　　“我……我只吃了不到两成……还剩很多……很多……”阮小媳妇在高气压团下抖着声音辩解，试图把两道死光引向餐杯狼藉的餐桌。
　　吃饱了，血糖足了，他就恢复人性了。这是阮小媳妇伺候了艾大爷两个礼拜的细心观察所得。
　　艾扬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阴霾忽而一扫而空，弯了细眉，眯了凤眼，温柔地从牙缝里挤出气流：“谁TM管你消化了多少垃圾，给老子闭嘴就行了，有你丫好处！”若不是最后那句，阮浩民铁定落荒而逃了。一个从来一脸大便的人莫名其妙对你绽放春风和煦的笑脸，那是犹如爆你菊花之前帮你抹润滑剂的噩梦啊。
　　阮浩民很乖地闭嘴了，手腕也由着被掐，心里嘀咕会不会留下九阴白骨爪的内伤。抬头，看见了迎面而来的岳大帅哥，在深知内情的得意支撑下，强打起自信面对这让他自大又自卑的家伙。
　　“他……”岳大情人一点都想不起来与阮浩民曾有一面之缘的意外，愣愣看着前情人与之紧扣的双手，目光滞然，伴随着分裂与惊愕。
　　阮浩民看着岳大帅哥渐变的表情，猛然省悟艾扬的把戏，脱口而出：“我和他只是——”
　　“——住在一起！”艾扬极快打断，一脸坦然，甚至带着挑衅的意味瞅着不识好歹的前情人。
　　住在一起的意思有很多，听在别人耳里不过是同一宿舍，明摆着的事实，可岳朗人脑子里那点龌龊料想的可没有这么纯洁。
　　岳大帅哥一下子变脸，死死瞪了艾扬将近十秒钟，咬牙切齿低吼：“就他？”论相貌论身材，这家伙那点儿比得上自己？
　　我怎么了我？阮同学感觉被严重侮辱，脖子一粗，同时手腕一刺痛，不得不脸色狰狞地萎缩下去。他的手啊，伤筋动骨了。
　　“你管不着！”艾扬冷蔑的轻哼。利用现“同居人”摆脱前男友纠缠的这种戏码真是狗血得就像八点档一样。眼瞅前情人受辱严重，心情大好也就不在乎那点恶心了，掐着阮同学的手腕在一大群不明所以的群众目送下潇洒出门，奔赴美好生活。
　　一出门，阮浩民的手立刻被甩开。捧起四圈指痕五个指甲印的手，他含泪哀悼，咬了咬下唇，趁艾扬没走远，赶紧争取自己的合法权益：“你说有我好处呢？”
　　艾扬悠然回头，反问：“我让你说话了吗？”
　　阮浩民摇头。
　　“那你说话了吗？”
　　阮浩民点头。
　　“违反协议，条件作废。”
　　言罢，艾扬轻轻地走了，正如他轻轻地来，挥一挥衣袖，留下了一尊石像。
　　
　　《捕鼠记》已经决定开坑了，新坑更名为《心有所鼠》（感谢柳絮筒子贡献名字，功德无量），新坑已经出现在作品栏目中，以后这边呢就不更新了，惦记着阮小媳妇和艾大爷的筒子亲亲们请光顾《心有所鼠》，收藏～～～投票～～～把你们对《路遥》的爱悉数传递给阮同学和艾同学～～～继续支持！谢谢！
　　哦，当然，《寂寞如笙》还有下文的，这边也还没有真正完结……一个个坑啊～～～～很有压力地飘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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