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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妖师（出版稿）第一章[上]

《收妖师》（原名为《收妖师的麻烦情人》）本月出版，希望大家可以多多支持正版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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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痴恋，多年追寻，然梦想成真时，他却惶恐逃离。
　　殊不知，情种已深埋对方心中，终有破土一日。
　　莫道人妖殊途，莫道困难重重，只要我爱你，一切阻碍便将如浮云散去……


一

　　追无夕是一名收妖师，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收妖。倒不是说他有多麽讨厌那些为非作歹的妖精妖怪，而是他有一定要达成的目的。
　　所以，追无夕乐此不疲的收妖、收妖、再收妖，直接後果就是──所有自认道行不深的妖精妖怪闻风而逃，他的方圆十里内，再找不著半个妖精妖怪。
　　这样的情况持续半年之後，追无夕郁闷了。
　　「妖怪都跑到哪里去了啊？」把收妖的道袍一撩，追无夕一屁股坐在了树下。
　　未到盛夏的天气还不是很热，只有些许的温度慢慢向身上侵袭过来，伴著周围清新的草气，很舒服，他的眉头却始终舒展不开。
　　「好无聊啊──！」仰天长啸，追无夕好好的帅气收妖师即将化身为狼，那双彷若火眼金睛般的眼都快冒绿光了。
　　到底哪里有妖精妖怪啊！
　　随手从身边拔了根草，追无夕烦躁地扔出去，再拔，再扔……如此反覆数次，终於倦了。
　　身体向旁边一翻，一趴，追无夕半闭著眼睛，嘴里依旧念念有词。
　　「妖怪啊妖精啊，无论是什麽，出现一只就好啊！老天啊，请您赐给我一只妖吧！」
　　话音刚落，身上就被什麽东西打中了。
　　「哎？」追无夕睁眼一看，嘴角立刻一翘，乐了。
　　一只全身雪白的小狐狸，正眼巴巴的看著他，那一双银色的狐狸眼真是怎麽看怎麽亲切可爱啊！特别是它身上淡淡的妖气，真是让他欣喜若狂！
　　「老天爷，谢谢您！竟然真的送了只妖给我啊！我以往对您不敬实在是太失礼了！以後我一定会早晚三炷香，好好的祭拜供奉您的！」
　　一把抓住小狐狸的尾巴，追无夕热泪盈眶，只差当场飙下两行热泪来表示他的感动。
　　小狐狸却不管他感动还是什麽的，尾巴被个凡人抓住，动物的自我保护本能开启，小小的雪白头颅一转，狠狠咬在追无夕的手腕上。
　　「哎哟！」痛叫一声，追无夕眼中的泪立刻收回，狠狠瞪那只还挂在自己手腕上的妖，「你是狗啊！怎麽还咬人啊！」
　　伸手拍打小狐狸的头，追无夕努力把自己的手腕从狐口中救出来，可惜，天不从人愿，小狐狸虽小，牙口倒是不错，任追无夕怎麽打，就是不松口！
　　这个怪里怪气的凡人，它在树上待的好好的，被他一阵鬼叫，震得站立不稳，才掉下来的。不但不道歉，还一个劲儿碎碎念！难道他是道士麽？还是和尚？听说这两种人都很喜欢念经的呢。
　　小狐狸睁著一双银色的眼，探寻地盯著追无夕看。
　　「喂！我说你是妖吧，可以化成人形就不要学狗乱咬人！快给我松嘴！」
　　拍了半天什麽用也没有，本来还抱著玩笑性质的追无夕快要真的生气了，手上的力气也重上了五分。
　　小狐狸似懂非懂地看著他，许是被打疼了，终於松了嘴，左前肢一蹬他的手腕，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轻巧地落地而坐。
　　「你看得出我是妖？」微微歪著头，小狐狸竟然真的开口说话。
　　追无夕听它讲话，高兴得什麽似的，连自己的手伤也不顾了，就向小狐狸扑去。
　　小狐狸一惊，向旁一跃，谨慎地又後退三步，离追无夕远远的。
　　刚刚那一瞬间，它在这个凡人身上感觉到了危险。真是奇怪了，明明刚才他打它的时候，都还没有这种感觉的。
　　「当然了，你的身上有妖气，我怎麽可能看不出来！」
　　得意一笑，追无夕这一次坐在原地没有动，只不过左手手指悄悄於背後勾起，虚空画了道符咒。
　　对付这种道行不深的小妖，根本不需要他花什麽大力气，只不过最近实在是太閒太无聊了，他一定要好好玩一玩，要珍惜老天爷的好意。
　　反正，这麽一只小小的狐狸根本不可能知道「他」的下落吧……
　　追无夕的眼一黯，下一瞬间眸子又变得精明清亮。
　　而那边小狐狸因为道行实在是太浅了，根本就没有察觉到追无夕背後的「小动作」，还被他的话引起了好奇心。
　　「你也是妖吗？」
　　竟然能看到妖气耶！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道行只有一点点的小狐狸压根儿没有听说过，世上还有一种叫做收妖师的危险人种，还在天真的猜测眼前这个披著人皮的可能是同类。
　　「怎麽可能！」追无夕轻嗤一声，笑了，「我可是个真真正正的人！」
　　「那你怎麽会看出我是妖？」
　　它曾经听一些前辈们说过，凡人是几界之中最无能的种族，他们什麽也不会。
　　被一些狭隘的前辈们所误导，小狐狸自以为自己要比眼前的人强上百倍，有恃无恐地走上前，好奇地盯著追无夕看来看去。
　　这个凡人长得算是它曾经见过的最好看的了。
　　长长的剑眉高挑入鬓，下面是一双精光内敛饱含笑意的眼睛，鼻子很直很挺，嘴唇很丰满，却是淡色的红，看起来好像无欲无求的样子。
　　从衣服里露出的脖子曲线以及小半部分的锁骨也非常漂亮，衣服似乎是满薄的料子制成的，服贴出全身的曲线，柔韧而修长，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就好像一阵清风一样自然无垢，飘飘欲仙的样子，是跟它曾经见过的凡人有些不太一样。
　　「你不知道我是做什麽的麽？」挑起一边的眉，背後的手指动作也缓了下来。追无夕被小狐狸天真单纯的话挑起了兴趣。
　　他可是身穿著道袍哪，稍有些经验的妖们都会逃得远远的，哪一只会笨到自己走到他跟前的啊！
　　偏偏眼前这只笨笨呆呆的小狐狸，竟然还真的慢慢地走到自己眼前来，这不是明摆著送上门来任他处置麽！
　　若不是对方真的太过狡猾，便是绝无虚假的一无所知。
　　──嘿嘿，不论是哪一项，今天都有得玩了！
　　思及此，追无夕不禁眉飞色舞起来，看得小狐狸更加好奇了。
　　人怎麽可以有这麽多的表情，而且每一个看起来都是那麽的有趣，不像它们动物，就算是有什麽表情也被脸上厚厚的毛挡住大半，根本就看不清麽！
　　「你又没说过，我怎麽会知道！」
　　小狐狸也不高兴了，眼前这个凡人怎麽似乎笨笨的啊，他明明都没有说过自己是做什麽的，它怎麽会知道！
　　小小短短的腿在地上使劲踩了踩，小狐狸有些不耐烦了。
　　小狐狸本来就很小，虽然身具浅薄的道行，但却是因为它天赋异禀，从出生开始身上便带著妖气。其实它真正修炼的时间也不过短短的十年而已，且因为它一直都躲在深山里，对人世间的事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即使知道些皮毛，也只是道听涂说罢了。
　　「呵呵……」
　　追无夕高兴得不得了，却只是低低的笑个不停，而此时背後处，道符已经画好。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你还真是可爱！」说著，追无夕已经出手了。
　　封印！
　　符咒瞬间化作一道金光向著小狐狸的方向射去，如一道闪电以雷霆之势俐落袭去，却在最不可能停下来的时机与地方，停了下来。
　　盯著轻飘飘落到自己额头上的这张黄色的纸，小狐狸微微歪了歪头，那可以收伏一般妖类的符咒所化为实体的道符就轻飘飘地向地上落去，像一只黄色的蝴蝶。
　　而追无夕的心也随著道符的落地而盪到谷底。
　　诧异地瞪大了那双精光内敛的眼，什麽英俊风度全抛到天边去，他上前一把抓住小狐狸的後颈，拎著它的後颈把它扯到自己身前来。
　　银色的狐狸眼对上追无夕探寻的眼，小狐狸雪白的皮毛似乎也不顶用了，猛地打了个冷战。
　　「你……你干麽？」戒备地蹬蹬自己的小短腿，欲踢上眼前看起来非常高挺的鼻子。只可惜追无夕的反应还挺快，微微偏头躲过了，「你刚刚扔到我头上的是什麽？」
　　不忿地喷出一口气，小狐狸亮出自己整齐的小獠牙，恶狠狠地瞪大了那双银色澄亮的狐狸眼。
　　「……」追无夕眼珠一转，就想起它连自己是做什麽的都不知道，当然更不可能晓得道符是做什麽用的了，於是松了一口气。
　　只不过他这一沉默倒是引起了小狐狸的注意。它转过头，再度仔细地看了一下落在地上的黄纸。
　　并没有什麽稀奇。
　　喷了喷气，小狐狸腹诽凡人都是奇怪的家伙，特别是眼前的这一个。
　　「这不仅是一张纸，对你的修行也有好处。」
　　骗人连眼都不眨，显然比起做收妖师，追无夕更有做骗术师的潜力。
　　「真的？」
　　小狐狸虽然不知道的事情很多，可也不是全然的傻瓜，毕竟它血管里流著的可是狐狸天生的狡猾血液。




收妖师（出版稿）第一章[中]

　　「当然是真的。」
　　斜睨著毫无异色的追无夕，处事经验与力量都略逊於追无夕的小狐狸，当然只能甘拜下风。
　　「好吧，我就暂且相信你。你还不放我下来！」短小的四肢挥挥蹬蹬，小狐狸的口气恶狠狠的。
　　「好好，我现在就放你下来了。」说著，追无夕竟然真的松手放下了小狐狸，还顺手在它雪白的皮毛上摸了两把，引来厌恶的瞪视白眼一枚。　　
　　「对了，你已经修行多久了？」追无夕状似无意地问道。
　　「没有多久啊……呃，大概是十年……」
　　小狐狸还真的仔细地想了一想，认真地回答他，压根儿没有发现追无夕的用意。
　　「这麽短？！」
　　追无夕一惊，不敢置信地盯著眼前的小狐狸直看。
　　就算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修行奇才，也不可能在这麽短的时间内修得这麽深的道行！莫非……这小笨狐狸身上有什麽秘密？
　　追无夕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暂时放弃了收它的打算。
　　反正这只小狐狸本来就不是那些为非作歹的坏妖怪，追无夕本就没打算伤害它。就算身为收妖师，也要明辨是非好坏，是不能乱收妖的。
　　先前的那些行为，全部是无聊以及郁闷使然，而全然不知自己险险逃过一劫的小狐狸，还处在惊讶中。
　　它难道有说什麽奇怪的事麽？为什麽他惊讶成这样？
　　「不过我也记不太清了，差不多就是这麽久吧。」
　　「这样啊。」
　　追无夕眨眨眼，细想之下，也觉得小狐狸并没有骗他的理由。那麽说，就真的只是这麽短的时间了。可是，看这只小狐狸笨笨的样子，倒不像是什麽百年奇才之类的，更像是它无意之中得了什麽秘法，所以才修得如此深的道行。
　　「可是，这麽短的修行时间，跟你的道行程度完全不合啊！」
　　已经初步摸清小狐狸性格的追无夕，露骨地表现出自己的困惑。
　　而小狐狸自然也没有辜负他的所望，果然立刻就回答了他。
　　「我从出生便身带妖气了，可以说是天赋异禀呢！」
　　「原来是这样啊。」追无夕恍然大悟。难怪道符发挥不了作用。
　　因为这只小狐狸是那种真实道行浅薄到几近於无的小妖，用来对付一般妖类的道符，几乎没办法感应到它身上的微弱妖力，所以也就根本不会发挥作用。
　　无言地看著飘落在地的道符，追无夕无限地惋惜。
　　真是白白浪费了自己的灵力去画符咒了，早知道，就用真的黄纸道符好了，反正这只小呆狐狸也不认得。
　　彷佛是感应到自己创造者的心思般，地上躺著的如黄蝶般的道符竟然闪了一下金光，之後便化作一缕轻烟，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他几不可闻的叹息，则被小狐狸听到了。银色的狐狸眼转了转，小狐狸慢条斯理地向前走了两步，突然一口咬住毫无防备的追无夕的手指头。
　　「啊──！」
　　一声冲天的惨叫，惊起林中的飞鸟无数。
　　「你干麽咬我？快松口！」
　　瞪著死死咬著自己手指的小狐狸，追无夕的好人形象濒临崩塌，友善的面具即将龟裂。
　　画惯符咒的修长手指抓住雪白的皮毛，用力向下拉。
　　可是不知为何，小狐狸就是咬死了不松口。
　　直到它终於咬够了，才放开了口，此时追无夕的手指已经被它咬出了血。
　　「嘶！」追无夕倒抽一口凉气，在自己的手指上画了一个治愈符咒，才看到正欲流出的血止住了。
　　这种被妖类咬出的伤口是一定不能随意处理的，必须用上专用的治愈符咒才行。因为妖类的口水里都会带有妖气，会从伤口处经由血液感染侵蚀凡人的身体。
　　就算他本身是收妖师，身上有著灵力，终究还是血肉之躯，亦不能幸免。
　　「哼！敢骗我？你真当我是笨蛋啊！」
　　不想，小狐狸比他还气、还要嚣张，四条短腿用力一蹬地，小狐狸整个小身体弹起，向正在画治愈符咒的追无夕扑了过去。
　　短短的，看似无害的脚掌中伸出尖利的爪，勾住了追无夕的道袍领口，整个小身体半吊在他身上，差点儿把追无夕的道袍给整个扯下去。
　　「要不是刚刚那道金光，我就被你骗住了！」
　　银色的狐狸眼猛地凑到了追无夕的眼前，里面射出猛兽特有的莹绿凶光。
　　「金光？什麽金光？」追无夕暗叫不好，面上却装出一副迷茫的样子。
　　「你别以为我没看见！刚刚那张纸消失的时候，明明有金光闪过！要不是正统的仙灵之力，怎麽可能发出金光来！别以为我久居山里就好骗！哼！」
　　连珠炮般说完，小狐狸狠狠地冷哼了一声，想要表现出自己的强势。
　　可是它这麽小小雪白又团团的一只，实在是让人升不起任何的惧怕感来。况且，追无夕可是修行多年收妖无数的高强收妖师，可不是会被一、两声冷哼就吓住的菜鸟。
　　面上是一抹泰山崩於眼前也不会消失的笑容，追无夕任由小狐狸挂在自己的身上，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可是小狐狸并没有因为他这样的自在表现就轻易的相信他。它虽然道行跟阅历都浅，可是却绝对不会认错刚刚那一闪而逝的金光到底有多纯粹，那是只有身怀正统的仙灵之力才会发出的光芒，世间任何的光芒都无法与之相比。
　　而此时，连同这个凡人出现的诡异，以及周围这宁静得不像话的气氛，怎麽想都令人生疑！它真是晕了头！竟然全然没发现对方的不寻常！
　　「说！你到底是什麽身分？凡人绝对不可能会有这样纯正的力量！」
　　「呵呵……」看著它杀气腾腾的样子，追无夕不由得轻声笑了出来，而他胸膛的震动，也传递给了正紧贴著他的小狐狸。
　　「你笑什麽？」眯细了那双银色的眼，小狐狸恼羞成怒的大吼。
　　尾巴炸毛了。追无夕的视线刚刚好能看到小狐狸身後毛茸茸的尾巴，此时上面的毛全部竖起，膨膨松松的，好像一根大棒子。
　　追无夕忍不住笑得更大声，胸膛当然也震动得更厉害。
　　「不要笑了！」
　　小狐狸气得张开大嘴，就要去咬掉这可恶的凡人一块肉。
　　不想，追无夕右手一翻，一张闪著金光的符纸就贴到了小狐狸的脑门上。
　　身体一僵，全身的力气都没了。小狐狸的小爪子也勾不住追无夕的道袍，身体开始慢慢地向下滑落。
　　伸手一托小狐狸的小屁股，追无夕笑得邪气又勾人。
　　「你现在才想起来问我的身分麽？」
　　点点湿湿的小黑鼻子，追无夕痞痞的咧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闪出的亮光差点晃花小狐狸的眼睛。
　　不服气地想要张开嘴，同样闪闪自己的小牙齿，却连嘴开条缝都做不到。
　　「你对我做了什麽？」
　　没有办法直接用说的，就在脑袋里吼好了。小狐狸的眼睛狡黠地眯成一条线。
　　「轻点轻点，你吼这麽大声，我反而听不清了。」
　　脑袋里回声阵阵响，若不是他对它没有防备，也不至於头脑被入侵得如此容易。
　　「这一道符呢，可以让你变成软趴趴的一堆，我就不怕你的爪子跟牙齿了。」
　　拿眼神鄙视它，追无夕发现原来妖怪也挺好玩的，下次再捉到妖的时候，先逗一逗再收吧。
　　如此下了决定，追无夕弯起了眼，笑咪咪的脸跟小狐狸起码有七成相似。
　　「你们凡人果然卑鄙！」小狐狸在追无夕的脑袋里张牙舞爪的大吼大叫。
　　「我哪里卑鄙了？我这是正常的收妖！」
　　理直气壮地拍拍小狐狸的屁屁，追无夕动了动身体，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收妖？！凡人也可以收妖？！」头一回听说脆弱的凡人也可以收了它们，小狐狸吓得身体一抖，一双狐狸眼瞬间瞪大成了杏眼。
　　「当然喽！我就是凡人中的收妖师！」
　　「你……你是收妖师？！」听字面意思就晓得是做什麽的，小狐狸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好像大风中被吹落的树枝雪，雪白的皮毛一颤一颤的。




收妖师（出版稿）第一章[下]

　 「我的身分让你很害怕吗？看你抖得好厉害啊！」
　　悠閒地调侃半炷香前还凶神恶煞样的小狐狸，追无夕恶劣地弹一弹道袍。
　　「这一身就是收妖师专用的道袍了。你竟然看到它还没有转身就逃，真是让我佩服啊佩服！」
　　听出对方在讽刺自己有眼无珠，认不出敌人，小狐狸气得鼓鼓的，可是又逃不掉，只得乾著急。
　　小狐狸的眼珠转啊转的，一看就是在打什麽主意。追无夕血液里的恶劣因子又在叫嚣著欺负人……不，是妖。
　　从道袍里再摸出一张黄色的符纸，追无夕拈在指间，向小狐狸贴去，脸上亦露出邪恶得令人齿寒的笑容。
　　「不要乱动，乖乖让我把它贴到你的身上。」他的说话像是诱哄，更像是威胁。
　　瞪大那双狐狸眼，小狐狸怕怕地看著那张可能会要它小命的符离它越来越近。
　　「不要！拿开！」
　　小狐狸在追无夕的头脑里大声的惨叫，那声音听起来怪可怜的，可惜某个根本没有同情心的家伙，还是邪笑著把符贴到了它的……背上。
　　「啊啊啊──！」
　　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的小狐狸双眼一翻，就要晕过去。
　　突然银光一闪，原本还是只四足动物的小狐狸竟然从头开始，慢慢地化做了一个七、八岁的孩童。
　　「咦？」惊愕地张嘴，才发现自己竟然又可以活动也能顺利的发声了。
　　惊奇地看著自己小小的手脚，踢踢嫩嫩的小腿，小小的手握成拳头又松开。
　　──真好玩！
　　忘记了自己还在「敌人」的怀里，小狐狸新奇地玩弄著自己的手掌。
　　不是毛茸茸的爪子，而是跟这个凡人一样的手指哎！
　　一时好奇，小狐狸竟然就伸出手去，握住了追无夕的手指。
　　嗯，它的手要小好多，只能握住对方的三根手指。
　　不服气地嘟起嘴，伸出另一只手，一起来努力。
　　终於将五根手指头都握到自己的双手里，小狐狸得意地抬头，却撞进追无夕满含笑意的眼中。
　　「你……你看什麽？」挺起新鲜出炉的小胸膛，小狐狸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强硬。只是，如果它的眼神不要飘来飘去，效果应该会更好。
　　「你这样比刚刚可爱多了！」戳戳还有些婴儿肥的小脸颊，追无夕横看竖看，都觉得还是这样最顺眼。
　　「不要碰我！」被追无夕戳得恼火，小狐狸转过头去，躲避追无夕阴魂不散般玩弄他的手指。
　　「呵呵……」自觉自己让小狐狸化形是件顶顶正确的事，此时的追无夕真是已经穷极无聊，竟然跟他平日最爱收的妖也玩得颇为开心。
　　「你叫什麽名字啊？」
　　「哼！」小狐狸用鼻子回答他。
　　「你也不想想，要不是我，你能变成人形麽？还哼我？」把小狐狸的小脑袋转过来，看著那双还是没脱掉狐狸形的眼，追无夕摆出恩人的姿态。
　　「……我又没求你。」小狐狸的眼神飘啊飘，声音有点儿发虚。
　　「对恩人就这麽说话啊？」
　　用眼斜著小狐狸闪烁挣扎的眼，追无夕暗地里笑到肠子打结。
　　也真亏被他捡到个这麽单纯的宝！现在这麽可爱的妖已经不多了！
　　回想起最初收妖的时候，被那些古怪精灵阴险狡诈的妖们骗耍得惨兮兮的自己，追无夕真是越看越觉得这只小狐狸可爱，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它的头。
　　被「恩人」这两个如山大字压得抬不起头，小狐狸乖乖让追无夕摸头。
　　「你叫什麽名字，嗯？」尾音轻轻上扬，挠得人心里直痒痒。
　　可惜，这里只有一只小狐狸，就在追无夕的怀里。
　　打了个寒战，小狐狸向追无夕的怀里缩了缩。
　　大概是被道符之力化形的关系，小狐狸身上并没有一般妖类化形时所会有的衣服，它现在是光溜溜一只窝在追无夕的怀里。
　　「你都没告诉我，我干麽要告诉你啊！」小狐狸突然想起了什麽，眼睛亮了起来。
　　「我叫追无夕，收妖师。」追无夕忍住笑，一本正经地做自我介绍。
　　「……我叫澜，狐妖。」小狐狸瞬间蔫了，如果它此时头上还有耳朵，一定是耷拉下来的。
　　「你说你叫什麽？」
　　追无夕瞬间凑到小狐狸跟前，用力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刚刚……是听到了那个名字吗？
　　「我说我叫澜！你耳朵不好使喔！」小狐狸用眼神鄙视他。
　　追无夕此时却顾不了那许多，他一把捧起澜的脸，左看右看，却怎麽也找不到除了这双狐狸眼外，与「他」更相似的地方。
　　「好痛！快放手！」一回过神来，小狐狸就拼命的挣扎起来。
　　「你真的叫澜吗？」
　　心急地确认著，追无夕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也不眨地盯著小狐狸的嘴唇，急不可耐的样子似乎想要立刻从它嘴里挖出些零星的语句来。
　　小狐狸怕得又缩了缩。
　　「我、我就是叫这个名字啊！」
　　「你是白狐还是银狐？」追无夕立刻就想要伸手将刚刚贴上去的道符抓下来，以便确认自称澜的小狐狸的真身。
　　「我当然是银狐！银狐！」一听到对方竟然将自己说成是白狐，小狐狸心头火起。它已经被很多妖类前辈认错过了！一提到底是哪色狐狸，几乎就是踩到了澜的死穴上。
　　而追无夕就算得到了答案，还是想要再亲自确认一次，抬手就将道符揭了下来，孩童立刻化为白色圆滚滚的小狐狸。
　　只是，略侧著光看，就会发现那白色的皮毛尖上隐隐泛著闪亮的银光，再仔细地看小狐狸的眼睛，也的的确确是光华流转的银眸。
　　全天下，只会有一只银狐，也只有这只银色的狐妖才有资格被叫做澜，那就是──狐妖族之王！
　　这一刻，追无夕心跳如擂鼓，颤著手将小狐狸死死地抱进了怀里。
　　找到了！他终於找到「他」了！他终於找到了！
　　追无夕激动欣喜不能自已，手上的力气就失了控制，那力道大得几乎把小狐狸勒到没气。
　　「快放开我啊！我、我快死掉啦！……」
　　被小狐狸一吼，才如梦方醒般放松怀抱的追无夕仍是不肯撒手，他快如闪电地将道符贴了回去，之後就像捧著什麽宝贝一样，珍惜而爱怜地将化成人形的小狐狸看了又看，直把它看得全身发寒。
　　小狐狸抖了抖，不明白追无夕的目光为什麽由最初的光亮耀眼转为黯淡，也不明白追无夕最後彷若失魂样的表情到底是怎麽回事。只是，被这样失望地看著，令它心里极不舒服。
　　不是他……不是那个「他」……
　　越看，越是感觉到不同，巨大的失望袭上心头，追无夕的手慢慢地放松，最後偏开眼不再看澜。
　　这样的澜，不是他一直所追寻的那个风华绝代的「他」……
　　然而，他终是不忍将幼小的澜就这样丢下，既然相遇，大概就是天命吧。
　　追无夕叹息著在虚空一画，指尖的金光一闪，竟然破开了空间，伸手进去翻翻，找到件短衫，套到又变成光溜溜的澜的身上。还是大出许多，但总算是有衣服蔽体了。
　　「喂！你要带我去哪里？」
　　拼命地挣扎再挣扎，澜眼见追无夕抱著它就要向山林外头走，不由得惊慌起来。
　　「带你回你该去的地方，你真正的……故乡……」
　　追无夕的轻喃被风吹散，飘入澜耳中，不知为何，它竟然在那带著淡淡惆怅意味的话音中感觉到些微的安心，便渐渐地不再挣扎。




收妖师（出版稿）第二章[上]

　　瞪著前蹦後窜活泼到不行的小孩子，追无夕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
　　该说狐妖善变，还是小孩子的心性不定？
　　「澜，不要乱跑，小心跑丢了。」
　　好巧不巧，进了最近的郡城打理完他们两个之後就正赶上夜市。一直企图逃走的小狐狸，眼里是满满从来都没见过的新奇，追无夕拉也拉不住，只得被澜硬扯著走进了人群中。
　　「那个红红的是什麽？」兴奋的小孩子直接无视掉追无夕的声音，小手拉著他的三根手指，白白嫩嫩的小指头指向卖糖葫芦的摊子。
　　「是糖葫芦。」耐著性子回答他，从来都没带过小孩子的追无夕，终於体会到小孩子是一种多麽麻烦的生物，而这种麻烦又是多麽的荒谬！
　　他这麽多年所一直追寻的，竟然是这样的结果吗？
　　一贯饱含笑意的眼盈满了幽幽的黯沉，追无夕的嘴角下搭，情绪低落直至谷底。
　　「我要！」白嫩的小手抓住追无夕的手指晃来晃去，一双狡黠的狐狸眼偷偷瞄著远处同样也在撒娇的小孩子，边学边用两不误。
　　「我买给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能再乱跑了。」追无夕无奈答应的同时，提出条件，等价交换。
　　「……好。」眨巴眨巴狐狸眼，小小的澜心中的天平自然倒向吃的那边，与一个平常的孩童真是没两样。
　　无奈地摸摸对方梳得齐整的双髻，追无夕牵著他向那个小摊子走去。
　　「道爷，您想要点什麽？」摊贩眼前一亮，这位道爷长得好生俊俏啊！旁边的小童子也是跟画儿上的一样。
　　「来一串糖葫芦。」
　　掏出几枚铜板，换得小小的澜抓著糖葫芦眉开眼笑。
　　小小的粉舌在糖葫芦上灵活的舔来舔去，从来没吃过糖葫芦的澜，真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了！嘴张得大大的，雪白的牙齿用力咬下去，才咬掉整个山楂的四分之一。
　　这小东西还挺可爱的。
　　看著嘴馋的澜，追无夕的心情微微好了一点点，眼中的阴沉退去些许，一种更为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跟「那个人」果然是不太一样的，他还这麽小……
　　小嘴巴塞得满满的，澜鼓著腮帮子用力的嚼，注意力全都放到手中的冰糖葫芦上，任追无夕拉著自己向客栈走去。
　　　　　　　　　　　　　　　　
　　　　　　　　

　　终於不用在夜市里钻来钻去了。站在客栈门口，追无夕终於松了一口气。
　　身为收妖师，本身就对天地间的各种属性的力量很敏感，而人多的地方在阳气旺盛的同时，也会因各人心中负面的情绪产生很多的恶意阴气，常常会让追无夕非常的不舒服，所以一般他都在山林间走动，若非必要绝不踏入城镇村落。
　　「嗝……」
　　追无夕要了一间上房，刚刚把小不点澜抱上床，就听到他满足的打嗝声。
　　抬头一看，追无夕终於笑开了。
　　小家伙太贪吃，一会儿的工夫就把整串冰糖葫芦都吃完了，只剩下一根木棍还握在手里，小舌头贪婪地在上面舔著，彷佛还在回味，眯起眼的小模样别提多可爱了。
　　好像一只吃饱了的猫咪。
　　追无夕忍不住伸指在澜的下巴上挠了挠，就像对待真正的猫一样。
　　「不要乱摸我！」
　　终於察觉到自己丢脸的贪嘴样，澜飞快地把木棍丢到一边，拙劣的掩饰。
　　「那你为什麽还紧抓著我的手不放？」
　　兴起逗弄他的兴趣，追无夕抬抬胳臂，给他看依旧握著自己手指的小手。
　　也许，这只小小的狐妖的确不是前世那强大无比风华绝代的狐妖王，他们如此的不同，但是，若将他单纯当作一个孩童，却也不失可爱。
　　毕竟这一切，都不是澜的错，他不能将怒气怨气都发泄到无辜的澜的身上。
　　澜如同炸毛的猫一般，朝追无夕露出小小白白的牙齿示威，同时快速的收回手，飞快地藏到身後去。
　　追无夕非常想要再逗逗他，但手上似乎还残留著的疼痛隐隐的提醒他，还是不要去惹炸毛的狐狸比较好。
　　「折腾了一天，你也累了吧。洗洗睡吧。」
　　瞟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安静又空旷，看来他这个上房要得真是好，随便选一间而已，就挑到这麽有意思的一间房。
　　小小的狐狸眼挑起来，澜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舔自己的手掌，然後……身体僵住了。
　　盯著自己白嫩嫩的手掌看了一会，澜的目光转到追无夕身上，诡异的盯了好久。
　　他现在是人的身体，自然不能再用野兽的方法舔舔爪子洗洗脸，刚刚做出本能动作的时候突然想起这个，澜不由得一时困窘。
　　「有事吗？」正在抖松枕头的追无夕无奈的转过头，剑眉高挑。
　　「你不洗喔？」
　　小不点儿犹豫强硬的模样看得追无夕好笑，他这是又闹什麽别扭？
　　「你先洗吧，我先收拾一下。」
　　「那……洗的地方在哪里？」
　　似笑非笑的瞟了他一眼，追无夕好心的提供答案，「就在那边。」
　　顺著追无夕指的方向看过去，澜眨眨眼，那明亮的狐狸眼在睫毛扑扇间忽隐忽现。
　　哪有啊？
　　抽抽小鼻子，澜闻到了细微的水的气味，不过却跟他常去的河边的味道不太一样。
　　然後追无夕就看到小小的孩子迟疑的跳下床，慢吞吞的走到桌子边，然後拿起茶壶来向手上倒去。
　　「小心！」眼尖看到茶壶口冒出的白气，追无夕惊叫一声，冲过去一把夺过茶壶，心跳比平日里快了一倍还有馀。
　　这一下要是倒下去，非得把那双小手烫出水泡不可！
　　「你倒茶水干麽？不是让你先去洗洗吗，水盆在你身後。」把茶壶放回圆桌中间，追无夕没好气地指明水盆的方向。
　　「哦，你不早说。」乖乖的应了一声，澜很无耻地把错都推到了追无夕身上。
　　这时，窗棱突然喀喀的响了一声，澜的耳朵一动，瞅了过去。
　　「是风。」似笑非笑的解释，追夕阳意有所指的瞟了一眼刚刚发出声响的窗棱。
　　「哼！」眼珠转了转，澜猜出追无夕的几分用意，不屑的用鼻子问候他。
　　踢踏著小腿跑到水盆边，澜瞪著黄铜制的水盆，又僵住了。
　　此时，追无夕已经挽起中衣的袖子，也打算去洗洗脸，却见澜看起来有几分可怜的单薄背影，呆立在那里，似乎化成了石像。
　　「怎麽了？」
　　「……不……不会……」
　　瞪著追无夕，澜回答得咬牙切齿，一脸凶巴巴，大有「你若敢笑，我就咬你！」的架式。
　　「我帮你吧。」追无夕叹息著摇摇头，不知是幸灾乐祸多一些，还是真的无奈多一些。
　　气鼓著脸颊，澜只能任由追无夕沾湿了绢巾，然後帮他擦了脸还有手。
　　小孩子偏高的体热，透过绢巾传递到追无夕的手指上，连温水都无法遮盖的热度令他的心轻轻一动。
　　追无夕的手顿住。
　　不太妙啊……
　　把打理好的澜推到床边，追无夕背过身去开始打理自己。
　　曾经擦在孩子粉嫩小脸上的绢巾似乎带上了一丝青草味，淡淡的，颇为好闻。
　　真的不太妙啊，如果这样再跟澜相处下去，他会不会……
　　「我有事出去一下，你乖乖的在这里睡，不要乱跑。否则……」
　　意有所指的做了个贴道符的动作，追无夕在澜的瞪视中，呵呵笑著迈出房门。
　　混蛋混蛋！道士都是大混蛋！
　　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澜的小手拉起被子塞到嘴里，狠狠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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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妖师（出版稿）第二章[中]

　　快步走出客栈，追无夕左右扫视确定无人後轻轻一跃，跳到了大门口那棵高大的柳树梢上。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风吹树动，沙沙作响。
　　追无夕迎风而立，须臾，终於在夜的寂静凉意下冷静了下来。
　　只是，这种寂静又似乎格外的引人追忆，追无夕的思绪慢慢地回溯到十年之前。
　　犹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一瞬间，红梅如血，花海翻浪，银发银眸的男子气质清冷又俊美无比，白衣翩然，长袖如云，风华绝代。
　　「他」的面貌在脑中越是清晰的浮现，追无夕的心就越是沉沉地痛。
　　他其实没有具备成为收妖师的资格，只因为，他爱上了一只妖。
　　狐妖族之王，澜……
　　澜……澜……
　　轻轻在唇齿间一遍一遍念著对方的名字，似乎就有一点点芬芳的花朵从绝望的死灰中绽放。
　　细细算来，已经过了十年了……
　　天地之间，他孤身一人四处收妖，藉此打听澜的下落，却不曾想，竟然在那不起眼的小山林里，寻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对象。
　　然而世事无情，澜那幼小无知的样子，打破了追无夕所有的幻想。
　　这只狐妖，有澜的魂，却没有澜的记忆，也没有他的面貌、他的风姿。
　　他只是一只转世重生的小小狐妖，是澜，又非澜。
　　追无夕的指端莫名发热，他突然想起了自己被澜握住手指时的烫热感，以及帮澜擦脸时那莫名奇异的心动感觉。
　　那瞬间，淹没他的是从碰触到澜的身体开始就一直蠢蠢欲动，叫嚣著要冲出身体的荒唐到不可思议的冲动。
　　想要疯狂地向澜倾诉自己积压了多年的思念与爱意，即使他知道那个并不是他所要找寻的澜，但是，他的确是澜没错。
　　天地间唯一的狐妖族之王，灵魂是永生不灭的，无论投胎转世多少次，他都必成为银狐，必成为狐妖族之王，继承那只属於王的名字──澜。
　　这是天命。
　　而追无夕正是知晓这天命，所以也许……他潜意识里还是将那个孩子认定是澜。
　　可以跟自己恋慕了将近十年的对象如此亲密的相处，追无夕在几年前绝对是想都不敢想的。只不过，现在这样的相处却绝对不是他梦中的情景。
　　太过残酷，也太过甜蜜的，折磨。
　　想要放弃，想要将澜立刻送回狐妖族的聚居地。追无夕脑子里已经转了无数次这个设想，却终是犹豫著将这计画搁置。
　　得之不能，却又舍之不得。
　　那一点点飘渺虚无的希望，追无夕无法放手，他已经追寻著澜的痕迹，在世间流浪了这麽久，虽然到手的并不是他一直深切渴望的，却也距之不远。
　　追无夕知道这样是不对的，那个澜只是一个孩子，无知任性高傲，他不能对他产生任何龌龊的念头，但若仅仅只是跟他相处一段时间呢？
　　仅仅只是一小段时间而已，满足他的渴望，断绝他的绮念。
　　到时，他自会将他送还狐妖族的聚居地──莫还岭。
　　　　　　　　　　　　　　　　
　　　　　　　　

　　喀喀喀！喀喀！
　　追无夕离开不久，那窗棱就响了起来，窗扇也无风自动，摇啊摇的，彷佛想要从窗框上脱离下来般用力。
　　又在搞什麽鬼！澜的眼角一挑，瞪了过去。
　　「滚！」
　　从他们进屋就一直盯著看，还没事就发出点怪声，很閒是不是？他现在烦著呢，不要来惹！
　　生人勿近的气势瞬间从小小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窗棱立刻就不响了。
　　冷哼一声，澜翻了个身，屁股朝外，脸朝内，闭上眼睛开始酝酿睡觉的情绪。
　　他可是狐狸、狐狸喔！野兽都是夜间狩猎居多，他也不例外。今天虽然早早吃饱了，还是睡不著，不习惯，连身下这张床也是，太软了，他还是喜欢睡在自己的洞穴里。
　　扭扭身子，澜又翻了个身，直挺挺的面向上，无聊的研究床帐上的绣纹。
　　一只鸭子、两只鸭子、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还有一朵花……
　　看著看著，闹了一天，精力终於用尽的澜，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窗扇再一动，一道淡淡的蓝色影子飘了出来。看那形体，似是一位少年。
　　无声的飘至床前，影子少年俯下身去，认真的打量著睡著的小孩子。
　　眉目精致、小鼻挺翘、嘴唇粉嫩、四肢纤细、身体健康，是一具非常适合附身的身体，可惜，这孩子身上贴著道符，刚刚还能发现他的存在，似乎有点本事。
　　气势虽然凌厉，却到底是个小孩子，很容易上当呢。
　　少年弯唇轻笑，模糊不清的面目顿时变得清晰了。只见他面容俊俏、肤色白皙，一双剑眉又细又长，眼角眉梢都带著些许阴狠的意味，破坏了五官的斯文气质。
　　少年的手臂伸向熟睡著的澜，只差一寸便可以碰到额头的时候，竟然再也前进不了半分。
　　怎麽回事？！
　　少年一惊，手指下移，换其他位置。然而，都在孩童身体上方一寸处遭到了阻挡。
　　是那道士施了法麽？
　　不甘心的咬咬嘴唇，少年的目光一沉，五指成爪，向澜的心脏猛抓了下去。
　　当！异常清脆的撞击声在房间中回荡。
　　「你没睡？」
　　不可思议的瞪大眼，少年的面孔一瞬间扭曲，口中伸出獠牙，长发狂舞，衣襬翻飞。
　　那只蓝色的瘦如骨的手，被白嫩嫩的小手指上探出的尖长指甲稳稳架住。
　　「你的鬼气这麽重，想要睡著很难啊。」撇撇小嘴，澜漫不经心地抬眼。
　　少年身体一僵，突然抽回手，瞬间撤後数步，贴著墙面站直。
　　错估对方的实力了，这几乎是致命的失误！已经现出厉鬼形态的少年双目闪过一道青色，盯著小小孩童诡异的长指甲，惊疑不定。
　　正常孩童的指甲是不可能凭空伸长的！特别是那尖利指甲上还隐隐带了一种银白色的暗辉，在一片昏黄烛光的房间里甚为明显。
　　「你也不是人吧。」试探的开口，厉鬼样少年更多几分戒备。
　　若孩童并非凡人之子，那麽他怕是要倒楣了。就算是鬼怪之间，也经常会出现同类互相吞噬以增加自身功力的情况，更别提他根本看不出眼前孩童的底细。
　　「啊，我本来就不是啊。」澜瘪瘪嘴，晃晃自己不和谐的手掌，答得乾脆。
　　自小就在山野间成长的澜，还不知道凡人对非人种族的恐惧与歧视，倒是因为先前遇到的人都对他和颜悦色，而开始对人这种生物产生了好感。但是那个臭道士除外！
　　想起追无夕是如此算计又戏弄自己的，澜的脸色变得难看，却被厉鬼少年误以为自己说到了他的隐晦之处，而暗暗得意。
　　「我们都不是人，所以不应该互相残杀。」
　　厉鬼少年的声音变轻变柔，包含了一种魅惑催眠的意味传到了澜的耳朵里，这种异样的力量很微弱，却还不到无法察觉的地步。
　　澜眨一眨那双可爱的狐狸眼，歪了歪头。
　　「可是你刚刚就要杀我啊。」
　　厉鬼少年被他的话一噎，本就是蓝色的诡异脸孔变得更加不自然。
　　糟了，这孩童倒不好糊弄！
　　「那时我以为你是人的小孩麽，才下手的。」
　　转了转眼珠，厉鬼少年收敛了自己厉鬼的面貌，再度变得俊俏起来。
　　许是他也察觉了这副恐怖的面貌无法带给对方好感吧，所以换一种可以赢得更多好感的面貌来说服澜。乍听之下很有道理，但细品之下全无愧疚的话，并不能赢得澜的信任。
　　 「人的孩子？你很讨厌？」讨厌到想杀死的地步吗？
　　澜不能理解，他还从来都没杀过人。
　　「人都是无耻肮脏卑劣的东西！死一个算一个！」这个问题让少年的外表再度扭曲，皮肤变蓝了，容貌却未再度恢复狰狞，想来是还记著要取得澜的好感。
　　其实他大可以方才就撤退，虽然澜的实力是不错，但还未有杀意显现，逃跑不成问题，偏偏他在发现澜非人的一瞬间，又起了别的念头，才留了下来。
　　无耻肮脏卑劣？他怎麽没觉得呢？是他见到的人还太少了麽？还是对方过於偏激？
　　心思隐於眼底，澜弯唇一笑，小孩子的脸上露出了单纯的好奇。
　　「你很恨？」否则不会化为厉鬼。就算是他，也晓得厉鬼不是什麽好东西。
　　「我当然恨！」长发再度如蛇狂舞，少年的背後像开了一朵邪恶具有生命力的妖花，散发著无穷无尽的怨气与恨意。
　　「哟！哟！好大的怨气啊！」
　　清凉的声音夹杂在风中，一同吹进了房间。细看去，却见追无夕竟然悬浮地立在窗外，道袍飘飘，长发披散，很是悠閒的模样。
　　「你才回来啊！」澜的语气很不满，挪挪小屁股，坐到床边，摇晃著两只短短的小腿，顺便把那可怕的长指甲收回。
　　「呵呵，做得不错。」
　　追无夕上下一打量澜，毫发无伤，心头一块石头悄然落地。
　　之前思绪混乱，想得太多，回过神却发现那厉鬼已经现身，连忙行起御空术踩到了窗边。




收妖师（出版稿）第二章[下]

　　「你们算计我？！」
　　少年再度化为厉鬼，连身体都膨胀起来，整个人变大两倍，锋利的獠牙闪著寒光。
　　「哟！生气了。」
　　不在意的耸耸肩，追无夕笑咪咪的眼睛弯成新月状。
　　长指凌空一画，数道金光瞬间向厉鬼少年射去，来不及防备的他只能被射穿。
　　「啊啊啊──！」
　　纯正道家灵力，邪者必伤！
　　「好吵！」肉肉的小手捂住耳朵，澜不满的龇牙咧嘴。
　　「一会儿就让他闭上嘴。」正在收鬼中，追无夕还记得要抽空安抚他。
　　「臭道士！」厉鬼少年狂啸一声，瘦骨如柴的两手五指成爪，根根手指尖闪著幽幽的蓝光，凌厉地向追无夕扑了过去。
　　脚尖一点地，借力上跳，凌空翻过厉鬼少年的头顶，随手将一道符拍到了他的头顶。
　　厉鬼少年的动作突然一顿，而後就变得缓慢起来，像是关节僵化的人偶。
　　「安静了吧。」朝拄著下巴看戏的澜挤挤眼，追无夕始终没个正经，在他的脸上找不到一丝认真。
　　难道这鬼很弱？澜转念一想，就否定了。
　　曾听山里饶舌八卦的妖怪们说过，这种蓝色的厉鬼是比较难缠的，妖力太弱的还会被吞噬。
　　大概是这个臭道士太强了。
　　撇撇嘴，澜把这个令他不爽的结论拍到天边去。
　　「混……混蛋──！」
　　厉鬼少年只安静了片刻，一声粗喘伴随著冲天的怒吼，一道金光自他头顶被弹了出来，飘摇摇落下，澜眨眨眼，伸手一接，却是一张道符。
　　「糟糕，把他惹毛了。」
　　追无夕依旧笑嘻嘻的，一点危机感也没有，只是身体微微一转，恰恰好将澜挡在厉鬼的攻击范围之外。
　　一阵阴风疯狂席卷，烛火噗的一声灭了，冰凉的窒息感在整个房间里蔓延。
　　突然，清脆的响指一连串响了起来，一簇簇银色的火焰应声燃烧起来，悬浮在半空中，像开了一朵朵美丽的幽昙。
　　房间里的一切也变得明亮，甚至尤胜之前。
　　「你……嘶！你是狐妖！」儿臂粗的紫色长舌自厉鬼少年的口中吐出，发出如蛇般的嘶嘶声，面庞之上的双眼也变成了黄澄澄的竖瞳。
　　「有妖气！」小脸一板，澜的目光变冷，「你吞吃过妖！」
　　刚刚就觉得这厉鬼身上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妖气，原来并不是他的错觉，如今看来只是鬼气过重，压制住了妖气而已。
　　「哈哈哈哈！得来全不费工夫！看你如今都可以化成人形，道行应该不低吧。」
　　已经狂化的厉鬼少年大概连理智都一同狂化掉了，连之前对澜的戒备恐惧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变成蛇样的竖瞳垂涎地盯著澜全身打量，紫色的长舌在血盆大口边哧溜一转，黏连的涎液看得澜一阵反胃，同时涌上的，还有被冒犯的不悦。
　　「呵，你想要吃他？」追无夕火上浇油的功力不减，「那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是如此说，但是澜却见追无夕偷偷地从袖中丢出一道符，正巧落在他的脚边，随後金光一闪，隐灭到了澜的身上，非但一点不适的感觉也没有，还有一种暖和的温柔感流遍全身。
　　澜的眼睛眨了眨，又歪了歪头。
　　「喂！你不是收妖师吗？厉鬼也是你的职责范围吧，放著不管行吗？」
　　虽然不明白追无夕打算做什麽，但是他在背後悄悄做出的手势，澜却看懂了，立刻张开小嘴与之呛声。
　　「可是他现在的目标好像是你喔，我等你们处理完，再﹃插手﹄就好啦。」
　　「太狡猾了吧！你……」
　　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倒真的把一时厉鬼狂化的大家伙给弄懵了。
　　「吼──！你们给我安静──！」
　　一直被无视，忍无可忍地爆出一声大吼，厉鬼毫无自觉──他已经露出了最致命的咽喉处！
　　飞快地对视一眼，俱看到对方眼底浮出的阴险笑意，十片闪著银光的尖锐指甲，数道散发著金色光芒的道符，一同向那处要害疾射而去！
　　「呜！……」只来得及在耀眼的光芒中发出一声饱含恐惧的呜咽，厉鬼少年高大的身躯瞬间湮灭成灰，淡淡的蓝光充盈了整个房间，如梦境般美妙绝伦。
　　「真漂亮！」澜忍不住赞叹。
　　而追无夕却紧紧盯著他粉嫩的小脸，许久不曾移开目光。
　　若是仔细看，还是可以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些当年狐妖族之王的风采……
　　追无夕咬了咬嘴唇，将颤抖的手指拢回袖中，死死地克制住自己的冲动。
　　「你刚刚丢到我身上的是什麽符？」危险安然度过之後，澜的好奇心起。
　　只是追无夕刚启唇，就见眼前突然一片银光闪烁，光华大盛。
　　追无夕紧张地欲上前查看，却被一股阻力挡住，进不得半步，只得乾著急。
　　盏茶工夫过後，银光退去，追无夕看清澜状态如何时，猛然睁大了眼睛。
　　「你、你怎麽会？！」
　　只见那孩童样的澜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十二、三岁少年样貌的澜，与成年姿态的澜极其相似。
　　心头一阵狂跳，追无夕像怕自己冒犯了对方一般，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啧啧！不错麽！」从桌上抓过铜镜察看自己的容貌，又仔细地低头将自己的身体看清楚，少年样的澜满意地下了结论。
　　追无夕直直地看著地面，彷佛那上面突然开出了美丽绝世的花朵。同时，掩在长袖下的手指，几近於痉挛地颤抖著。
　　细长的眉、银光流转的眸、挺直的鼻、浅粉色的花般唇瓣，还有那头银光流泻的长发，已经化为少年的澜的样貌，彷若镜中花水中月一般，不住地在追无夕的眼前虚幻的晃动著。无论他怎样眨眼，都无法将这美妙的景象从眼前抹去。
　　「喂！臭道士，你看我现在的样子怎麽样？」
　　得意的伸开双手在追无夕的面前转了一个圈，澜甚至还跑到追无夕的跟前比了比个子，最後却挫败地发现自己仍然没有眼前这家伙长得高，不由得恨恨地瞪著他。
　　那张魂牵梦萦的美丽倾国的脸，一下子凑得这样近，追无夕的脸倏地升温，几乎要冒出烟来。
　　他伸手想要推开澜，却在碰到澜的瞬间，被烫到手一般飞快地缩了回来。
　　「你没事吧？」追无夕满脸通红的模样让澜吓了一跳，不由得再度凑近。
　　「没、没、没事！你、你怎麽变成现在的样子了？」
　　太奇怪了！怎麽可能一下子就拔身长高？！而且似乎妖力也变强了？
　　深叹数口气，追无夕努力平复激动的心跳，勉强凝神一探，立刻大吃一惊。
　　「我也不知道，还以为是你那张道符的功劳，原来不是啊。」
　　无所谓地耸耸肩，澜又坐回了床上。
　　嘶啦！不知什麽轻轻的一响，澜立刻坐直了身体，追无夕也不由得再度向澜的方向望了过去。
　　「什麽……声音？」
　　下一秒，一人一妖在不绝於耳的嘶啦声中得到了答案。
　　澜一下子长太多，衣服撑不下，破掉了……
　　雪白的肌肤一下子露出来，纤细的肩膀、光洁的大腿，乍泄的春光让追无夕刚刚降下的温度再度急速飙升！
　　「你你你……」追无夕不仅不敢看澜，连舌头也跟著打结。
　　手忙脚乱地从空间中掏出一件长袍，甩手就向澜丢了过去。
　　可怜澜眼见一件长袍向自己罩了过来，连反应都不及，就被罩了进去。
　　「你鬼叫什麽啊，不就是长大了点麽！我还莫名其妙呢，你发什麽疯！」
　　被蒙个正著的澜口气不好，烦躁地扒开衣服，却见一直神气不已的追无夕竟然缩到了一边，耳根通红，连看他一眼都不敢。
　　澜的火气立刻上升。
　　「你又不是没看过我的身体！现在怎麽跟见鬼一样？！」
　　跳下床去硬把追无夕转回来，却见对方连脸都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了，不由得手一松，住了嘴。
　　追无夕目光飘移，心里如放了数只兔子，猛跳不停。
　　刚刚、刚刚澜竟然碰了他！这，这真的不是梦！
　　追无夕手足无措，再不敢看澜半眼，立刻转身逃出了房间。
　　「我、我再去要一间房！」
　　「呃……？」
　　澜呆呆地看著空无一人的房间，不解地抓了抓那头彷若天边银河般璀璨耀眼的银色长发，说不清心中那种因追无夕离去而生的淡淡失落是怎麽回事。




收妖师（出版稿）第三章[上]

　　追无夕一口气逃到楼下，寻了张空桌坐下，捂著心口，粗喘不止。
　　整个身体热得惊人，连手指头尖都是红透的，那张无欲无求样的俊脸此时染上一层深红，倒是多了些凡人的色彩，看起来也不再那样飘渺出世。
　　追无夕伸手想要倒茶，抬起茶壶才发现自己的手颤抖得有多厉害，根本拿不住壶把，只得又将那并不重的壶放下。
　　许久，他才渐渐平静下来。
　　瞄到以异样目光盯著自己直看的掌柜，追无夕乾笑一声，起身再要了一间房，却隔了原来那间房有四个房间之远。
　　坐在床头，追无夕倚著床边苦笑著闭上了眼。
　　仅仅是与那人长到七成相似的少年，就足以令他方寸大乱，连碰一下都不敢碰，甚至对方只是半遮半掩，他就窘迫不已，还像毛头小子一般横冲直撞地逃走。
　　丢脸丢到家了。长叹一声，追无夕的身体向床里滑倒。
　　那是他恋慕了近十年的狐妖啊！是他一直心心念念彷若著魔般执著找寻的狐妖！
　　追无夕曾经以为当自己找到澜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一定会跑到他跟前，诉说自己对他怀抱的爱意与刻骨铭心的思念，就算是被拒绝，也一定不会後悔。
　　但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他却转身逃了。
　　不敢看、不敢碰触、不敢表白。宁愿把所有的爱语都一字一句咬碎了吞下肚去，永远也不敢吐露，直到他死去，那言语与爱情一同沈入地底，腐败成泥土。
　　正在追无夕沮丧异常的时候，门「匡」的一声被踢开了。
　　「臭道士，你把我丢在那里是什麽意思？」
　　莫名其妙被人丢下，澜怀抱著一肚子疑问以及不爽，凭著敏锐的嗅觉找到了追无夕的所在。他绝对不承认，是因为有那麽一点点在意这个臭道士。
　　「没有什麽意思……」目光在床的附近飘移，追无夕的声音闷闷的。
　　他还没有作好这麽快就面对澜那张脸的准备。
　　──爱的有多深，近时就有多情怯。
　　「我为什麽长大了？妖力还变强了？你就没话说？」
　　一步一步逼近，澜对追无夕这种屡次出现的闪躲目光非常之火大！
　　明明之前还不是这样，现在却一直在无视他，是想要怎样？！耍他耍上瘾了麽？！
　　澜气得咬牙切齿，心中燃烧著的怒火中混杂了一些不甘与莫名的失落。澜不知道这种失落产生自何处，也许是追无夕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躲避他的目光，也许是追无夕不停悄然退後的脚步……
　　「你让我……想想……」脑子里一直都是转著关於澜、关於自己的感情去向，追无夕压根儿就没有精力去思考澜突然长大的原因。
　　「现在想！」
　　澜手一挥将门关上，一屁股坐到了屋子正中的桌边。
　　虽然他长得还是没有追无夕高，但在同年龄的少年中，身高也算是出类拔萃，追无夕的外袍穿在他身上依旧有些大，却不至於难看。
　　无意间瞄到澜的袍角，追无夕才有了对方正穿著自己衣服的觉悟，血红的颜色倏地爬上了他的耳根。
　　追无夕从出生起，就在山中跟随师父修道，出师之後又把大好的青春年华都花在找澜的行踪上面。他没有过别的爱人，也没有过与喜爱之人亲密接触的经验，虽然外表一副风流潇洒的样子，却是纯情固执得不得了的性子，否则，又怎会执著於澜如此之久。
　　面前的少年长著一张有七成像「他」的脸，身体里是「他」转世的魂，又坐在离他如此近的地方，追无夕的注意力几乎全集中在澜的身上，整个人都差点被身体涌上的热度给煮熟，手脚都不知往何处摆，只能向床里更缩了去，尽力离澜远远的。
　　彷若碰上了天生的克星，那些恶劣灵活的心思统统跑得没影儿，脑子快烧成一团浆糊。
　　只是他心中的纷乱，澜却是半点也不懂。见追无夕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心下一恼，说话也变得愈加不客气起来。
　　「臭道士，你到底想到没有？这种成长别是有什麽副作用吧？」
　　狐性多疑，澜又是知事堪少，故而对人愈加防备，况且追无夕一开始给他的印象就是狡诈的收妖师臭道士，自然是担忧更多。
　　追无夕又缩进床里的举动莫名的刺眼，澜的眉头一皱，从桌上跳了下来，几步就把追无夕努力拉开的距离缩短了，心中的不安失落，甚至是恼怒，都因此简单一举而消减了许多，澜的唇角微弯，眼中涌上几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应该是……没有。」
　　身後已经退无可退，只能小心地将视线控制在澜的颈部以下。追无夕笼在袖中的手指甲死死嵌入紧握的掌心，想要藉助疼痛从纷乱的心绪中，唤回自己的清明神智。
　　只是那淡淡的血腥味飘到了野兽的鼻子里，引来了澜的追问。
　　「你是不是受伤了？有血腥味……」
　　鼻头耸动，澜细细的闻，越闻越确定，同时也愈加担心。
　　是刚刚收拾厉鬼时受的伤吗？为了保护他而受的伤？
　　思及此，澜又觉得心中彷佛淌进了一股热流，暖暖的，甜甜的。
　　「没有，谢谢你的关心。」
　　澜只是长大而已，追无夕就完全失了平常心，甚至还对澜客气了起来，足见澜对追无夕有多麽巨大的影响力。
　　「明明有血腥味……」
　　不悦地皱紧细眉，澜找到血腥味的来源，立刻伸手去抓追无夕的袖子。
　　澜生於山林中，又无人管教，自然是直接又任性，特别是这臭道士明明受伤了又想要骗他，难道是不想让自己担心吗？
　　澜越想越觉得有理，伸过去抓追无夕袖子的手也更快更坚决。
　　「不要碰我！」
　　情急之下，追无夕高喝一声，不仅澜愣住了，连他自己都愣了。
　　「不碰就不碰，你当我乐意碰！」
　　澜心中的暖意一下子冷了下去，甜味也转成了涩，毕竟，他也是有傲气的，被人这样喝斥，他自然不会留在这里讨没趣。至於为什麽突然间长大，反正又不会死，不知道也不会怎麽样！
　　冷哼一声，赌气冲出门去，澜的背影让追无夕有一种失落的错觉。
　　呵呵……低头轻笑，淡色丰满的嘴唇弯成苦涩的弧度。
　　对著小小的孩童样的澜，他可以把持住自己，然而一旦长成现在的样子，他却绝对无法自持。只是这麽一会儿的工夫，追无夕就觉得已经表现得完全不像自己。
　　所以，还是将澜推得远远的吧。对澜，对他，都好。
　　明天一早，就送澜回莫还岭吧。
　　追无夕再度闭上眼，却一夜无眠。
　　倒是另一房间的澜虽然气呼呼的，却实在累得太过，反倒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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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别扭的两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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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妖师（出版稿）第三章[中]

　　翌日，追无夕一大清早就开始做心理准备，直到觉得差不多了，才敲开了澜的房门。
　　床上，穿著追无夕外袍的澜睡著正香，孩子样的睡脸出奇的圣洁，倒是极足了仙人，而非狐妖。
　　追无夕心头猛地一跳，连忙伸手按住心口。
　　平常心平常心平常心……
　　默默地念著，追无夕颤抖著伸出手，犹豫了许久，才轻轻地隔著被子摇醒了澜。
　　迷离的睡眼漾著水光，长长的睫毛如蝶翼扑闪，浅粉色的嘴唇抿了抿，澜伸著懒腰坐了起来。方一清醒就见追无夕立在床前，不由得一阵厌恶涌上，同时，一丝淡淡的欣喜也跟著悄悄冒出头来。
　　「你想出来原因了？」澜故意冷淡的说，不时偷偷拿眼角瞄著追无夕的反应。
　　只不过，澜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在乎追无夕这个臭道士的。
　　他昨晚说服自己心安理得留下的理由就是──这是与他自身息息相关的重要大事，若不了解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也许会有什麽危险也说不定，所以他才会乖乖留在这里，没有趁机溜掉。
　　他绝对绝对不是因为担心追无夕的伤，又舍不得离开他才留下的！
　　「啊，这个我倒是还没想到。」
　　追无夕倒是没想到澜会执著於这个，愣了一下才回答道。
　　「那你过来干麽？」
　　狠狠地瞪了追无夕一眼，澜有点儿郁闷，难得他主动给人找台阶下耶，追无夕竟然不领情！一边恨恨地腹诽，一边习惯性地伸出舌头舔舔手掌心，在舌尖触到掌心的瞬间，澜僵住了身体，脸开始发烫。
　　该死！兽性的习惯改不掉！又被对方看笑话了！
　　挫败地等著对方嘲弄自己，许久却无声。
　　澜疑惑地抬起头，却见追无夕直直地看著桌子，压根儿就没注意到他刚刚做了什麽丢脸的行为。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一股更强烈的烦躁感却从心底涌了上来。
　　这个臭道士是什麽意思？明明是他非要把自己带出来的，除了最开始那段时间之外，一直在无视他！现在这副鬼态度还不如最开始戏弄他那时呢！既然这麽讨厌他就不要带著他啊！他也很不乐意好不好！
　　对於澜来说，追无夕是第一个对他有特殊意义的人。
　　追无夕把他变成人身，带他来到人聚居的城镇，在生活单调的澜面前打开了一扇通向缤纷世界的窗。虽然澜很不喜欢追无夕戏弄他的行为，但是他在心底里，还是对追无夕产生了一种若有似无的依赖。
　　追无夕给澜买了他吃过的最好吃的糖葫芦，教给他凡人的生活方法，甚至在对付那厉鬼的时候做出了保护澜的行为。这些，澜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甚至对追无夕产生了一些好感，却在下一刻被全部推翻打乱。
　　仅仅是他长大了，追无夕就开始躲避他，甚至无视他的存在。这种明显的排斥比之前的戏弄更令澜无法忍受！
　　为什麽要对他好？为什麽在对他好之後又突然排斥拒绝他？！
　　澜小小的心纠结得快要疯了。对追无夕，他既有怨，也有著无法否认的依赖，只是这种依赖，在如今这种情况之下，只会愈加令他怨恨追无夕。
　　目光复杂地盯著追无夕看了许久，澜闪过数种情感的眼终於垂下。
　　算了，也许凡人本来就是反覆无常的种族，他终究是弄不懂追无夕这个人，也不再想去懂了。
　　而追无夕全然没有察觉到澜这种失落的心情，磨蹭一会儿，才再度下定决心开口。
　　「收拾一下，我们离开这里。」
　　澜淡淡的转开头，不想接触追无夕的目光。现在，他的心很冷，连追无夕的袍角都不太想看见。
　　「去哪里？」
　　「莫还岭，你真正的家乡。」
　　　　　　　　　　　　　　　　
　　　　　　　　

　　唯恐在下一刻就反悔，追无夕刚带著澜走到郊外无人处，就立刻掐诀启动道符。
　　一炷香的时辰过去後，一人一妖於一处红梅盛开的林间再度现出身影。
　　「这里是哪里？」四下里张望，澜根本不识得这里就是距离狐妖族的聚居地莫还岭三千公里的梅林，只是以追无夕的本事，想要更近，却是不能。
　　莫还岭附近遍布狐妖族所设下的阵法与妖术，并非是想上就上得去的地方。
　　但是，追无夕料想澜的气息如此之近，必定会引来狐妖族的族人，到时，便再无他什麽事情。
　　「这里是梅林，距此三千公里的莫还岭，就是你的家乡。」
　　也许是心理准备做得足够，也或许是一开始那强烈的冲击已经渐渐适应，总之，此时的追无夕勉强能与澜平静地交谈，心跳虽急，却不至於手足无措。
　　「我的……家乡？」
　　远远地向外望著，澜什麽也看不到，自然也不晓得这家乡一词到底指的是哪里。
　　追无夕悄悄瞥他一眼，那极神似的面貌让他脸上又热了热，却再不至於失态。
　　「那还等什麽！快走快走！」
　　急於知道自己的家乡到底是个什麽样子，同时也暗暗怀疑追无夕是在骗自己，未脱孩子心性的澜一时忘记了之前的不快，伸手就要去扯追无夕的手，让他带路。
　　一时不察竟然被澜扯住了手，追无夕所有的心理准备在这一刻崩溃，心跳再度加剧，脸上温度暴涨。
　　「咦？你怎麽这麽……热？」
　　澜疑惑的凑近，最後一个字刚刚吐出，就只觉得梅林中的风突然变大了稍许。
　　对力量敏感的追无夕在情急之下，本欲甩开澜的手反倒握紧了，同时将澜护在身後，戒备地四下扫视。
　　梅林中，树头的血红梅花朵朵豔丽，风中的花瓣则如雨飘下，美得彷若梦境。
　　然，美好的梦境总会暗藏杀机，越美的东西越是危险。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追无夕戒备的模样让澜更加疑惑。
　　由於澜的妖龄太浅，道行不深，所以根本无法察觉梅林里隐约闪现的诡异气息。
　　「你怎麽了？」
　　「你不要乱动，这只妖很厉害。」
　　追无夕隐隐感觉到妖怪的强大，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保护澜！绝对要保护好他！
　　「我偏不！」
　　追无夕的严厉口气让澜的脸一冷，使劲挣开了追无夕的手，一脸敌意地瞪著他。
　　这倒也不能怪澜多疑。追无夕的身分摆在那里，又擅自将他带出了一直生活著的山林说要送他回家，昨天又不明所以一直无视他，现在又把他带到这里来，还一脸戒备的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这些因素加起来，满心还是被矛盾感情所填满的澜，实在无法再度相信追无夕，也有一定的道理。
　　只不过，澜此时挣开追无夕，却并不仅仅是因为上述原因，更多的却是在赌气，为了报复追无夕对他莫名其妙的无视。
　　然而，澜这一挣，却恰恰好给了对方可趁之机。
　　梅花雨如海浪般翻滚，也许谁都不会注意到，一只几近透明的手慢慢地从卷起的红色波浪中伸了出来，猛然抓向了澜的背後！
　　「啊！」
　　只是那手还未真正碰到澜的身体，就见澜的後背闪出一片金光，一声嘶哑惨叫传出的同时，那手立刻消失无踪。
　　「你做的？」皱紧了眉头，澜不满地盯著追无夕。
　　这种保护有些过度，让澜觉得对方是不相信自己的能力，这对高傲的狐妖来说，无疑是一种污辱，而且在追无夕那样无视躲避过他後，这种保护又显得异常矛盾。
　　然而追无夕此时却无暇去回应澜的疑惑，他全身的神经都紧绷到极致，警戒著不知隐匿於何处的莫名敌人再度袭击。
　　他的心中惊疑不定，猜不准这妖到底为何要袭击他。难道是收妖时结下的旧怨？而且，他明明已经将澜带到了这麽近的地方，为什麽莫还岭的狐妖族连一点动静也没有？难道他们感觉不到身为同族的澜的妖气吗？
　　追无夕不理会他，让澜十分不满，只是他刚想要再问追无夕的时候，眼角突然瞥见地上的花瓣轻轻的飘飞起来，寂静无声的卷起一阵血红色的狂风，而在那血红的花海之间，似乎有什麽绿色的光隐隐闪动，向他们疾射而来！
　　「小心！」
　　澜正欲推开追无夕，却被早一步察觉到有妖气袭近的追无夕再度护在了身後。
　　叮叮叮……！
　　金光拔地而起，将一人一妖包裹在里面，数枚槐树刺撞上了金光，全部被定在半空，追无夕突然想起什麽，连忙回头察看澜的情况，见他好好的也没有任何不适的样子，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道家之力，对妖怪或多或少会产生一些影响。虽然他昨晚将一些道家真力注入了澜的体内，可以在必要时替他挡去一些伤害，同时也可以削减他使用道家之力对澜产生的负面影响，但是，一旦涉及到澜，追无夕就变得多虑了起来。
　　澜微微一愣，注视著追无夕颀长飘逸的背影，心中翻腾的怨恨火焰在这一刻，似乎减弱了许多，有另一种莫名的温暖情感慢慢流入心田。
　　「藏头藏尾搞偷袭，卑鄙无耻下流混蛋没品王八转世！有种你就不要藏！给道爷滚出来！你若不敢便是乌龟草包痴呆……」
　　一串没有半个脏字的骂人话从追无夕淡色的丰满嘴唇里飘出来，字正腔圆，流利非常，听得他身後的澜一愣一愣的。
　　追无夕得意地看著被他骂到一半便耐不住性子跳出来的妖怪，扬起的剑眉几乎飞到天上去。
　　激将法，对付心高气傲的妖怪，十个有八个灵，他收妖这麽多年，可不是白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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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妖师（出版稿）第三章[下]

　　
　　「你是收妖师，为什麽跟他在一起？」
　　上下扫视著追无夕，青发披肩的妖怪绿眼半垂阴沉如鬼，周身寒气森森。
　　「你是谁？为何袭击我们？」
　　眼尖地瞄到妖怪眼中隐现的红光，追无夕愈加戒备起来。
　　这只妖很强，而且还啃噬了不少别的妖怪，那眼中的红光以及微现混乱的妖气就是证明！
　　「呵呵，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仇终於可以报了！」
　　青色的长发狂舞如蛇，绿色的眼充满杀气，一脸仇恨地盯著他们。确切的说，是盯著澜死死地看，恨不得立时将澜杀死的高涨杀气，让一人一妖俱是心头一颤，寒意从脚底一路爬上肩膀。
　　「你若现在离开，我可饶你一命。」
　　这话，分明是对著追无夕说的，一人一妖心里有了谱，这只妖怪八成是来找澜的麻烦的。
　　「是我的仇人？」
　　疑惑的用力想，澜想破头也没想出来，自己一直住在山林里曾跟哪只妖结过仇。
　　「应该……是澜的仇人吧。」
　　略一思索，追无夕就知道这只妖所要寻仇的对象应该是前世的澜。
　　「我就是澜，可我没有仇人。」
　　听不懂追无夕话中的未明之意，澜想要松开手，却被追无夕反手握住。
　　「这是我跟他的恩怨，凡人速速离去！」
　　追无夕跟澜的对话让妖怪很不耐烦，若非它发现眼前这个凡人是个收妖师，收拾起来会很麻烦，它才不会跟他废话，一早就灭了他们！
　　「放马过来便是！我还怕你不成！」
　　在澜开口之前，追无夕就先行将自己的退路堵死。
　　「那你们就一起去死！」
　　劝诱追无夕离开的计画失败，妖怪立刻发难，袖口飞出数枚暗器，向一人一妖射去。
　　一把推开澜，追无夕手一扬，连射出十数张道符，每一张都闪著灼灼的金光，与正向他们飞来的暗器迎个正著。
　　澜被突然冒出来的金光罩住全身，用膝盖想也知道是那臭道士弄出来保护他的。
　　心头顿时一暖，却又有更多的不甘与愤怒涌上心头。
　　脚下用力一蹬，从追无夕身侧蹦起，双手的指甲突然伸长，银白色的暗辉在空气中划出十道裂痕。
　　当当！当！……
　　暗器全数被扫落於地，细看去，却是一个个血红色的槐树刺，与之前的绿色槐刺不同，令人感觉异常不祥。澜微抬脖子，冷冷地哼了一声。
　　「卑鄙的家伙！竟然在上面放妖毒！」
　　澜又得意的瞥了追无夕一眼，却看到他带著些微无奈的眼神，不由得再度心头火起。
　　追无夕袖子里的手扣紧了数道最高等级的道符，全身紧绷，多年收妖的经验在向他疯狂拉著警报。
　　──来者很强。怕是比他跟澜加起来还要强。
　　最麻烦的是，对方似乎早有准备，架起了庞大的妖之结界。
　　这样，狐妖族就完全无法察觉到澜的气息了，而他们也无法离开这结界，除非──打败这只妖。
　　「哈哈哈，这一代的狐妖族之王真是弱啊！」
　　槐树妖舔了舔嘴唇，上下打量著澜的视线带著赤裸裸的蔑视，惹得澜火大非常。
　　「狐妖族之王是指谁？我？」自然不可能是追无夕，那麽就只可能是他自己。
　　「是你。这件事之後再跟你细说，现在要先打败它！」
　　灌注道家之力闪著耀眼金光的道符，向那青色的妖怪铺天盖地的射去，於半空中结成一张金色的巨网，将之罩住。
　　追无夕一口气还未松，就见网中青色妖影一晃，里面已然空了。细看去，却只见地上留著一段枯萎的槐树枝。
　　澜未束起的银发在背後扬起，像一对银色羽翼，绝美的脸上带著高傲的冷笑。
　　「我来收拾它！你靠边去！」
　　狠瞪追无夕一眼，澜高高跃起，长指一挥，百十道银炎卷成巨蛇扑向槐树妖。
　　毕竟是狐妖王的狐炎，槐树妖虽然躲过大半，却被烧断了大部分的青色长发，就连左边的身体也被燎焦了多处。
　　澜又得意地回头瞟了一眼追无夕。却见追无夕惊恐地瞪大眼，甩手射来三道隐带红光的道符。
　　嘶！什麽东西被烧焦的声音就在背後响起，澜急忙回头，却见一只烧焦的树手跌落於地，再看那槐树妖，不仅头发长回原来的长度，连身上都恢复完好无损。
　　「这是怎麽回事？」澜大惊。
　　在和平的小山林里长大的澜几乎没有什麽战斗经验，一直以来所倚靠的都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在应对，也亏得他有些战斗方面的天赋，否则便会任人宰割。
　　「它早有准备，在附近设下了妖之结界，它的力量比平日起码会高一倍左右。就算是受伤，也可以吸收周围旺盛的草木之气来修复。不打败它，这结界不会消失，我们也走不出去。」
　　「哇！它跟我有什麽深仇大恨，一定要置我於死地？」
　　澜只觉得槐树妖看向他的目光简直要将他整个撕扯开。这该是多大的恨意！
　　嘶嘶作响地从地下冒出数根树藤，槐树妖的狭目直盯著澜，恨不能立时就弄死他。
　　「九百年前，你灭我全族！深仇大恨，定要你血债血偿！」
　　字字滴血，槐树妖长发狂舞，踩著直立的树藤立於半空，全身都散发出狂暴的杀气。
　　「咦咦？我灭你全族？九百年前我还没出生啊！」不明就里的澜，整个思绪被槐树妖的话弄乱了。
　　「是你的前世，我以後再告诉你。」
　　听得槐树妖讲明原因，追无夕已经明白了十之八九。大概是前世的澜做下的孽，却得由这世的澜来承担後果。想这槐树妖大概也一直在寻找澜的踪迹吧，为了报仇。
　　「好，既然是旧帐，那就我们两个来算！」
　　亮出十指银光，澜运妖力向半空跃去，不想，此时异变突生！
　　澜矫健的身影突然一顿，整个身体自空中跌落。
　　追无夕急忙跃上半空，将全身脱力的澜接入怀中。
　　「你怎麽了？」
　　追无夕又惊又慌，但他是人，非妖，根本不了解到底在澜的身上发生了什麽剧变。
　　「突然……身体……没……力……」
　　连说话都软绵绵的，澜也是非常惊骇，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麽事，还是，这是槐树妖干的好事？
　　想要转头怒视槐树妖，却连小指都动弹不得，澜挫败不已。
　　「你对他做了什麽？」
　　追无夕怒不可遏，痛恨的目光如两道利箭，向半空中的槐树妖射去。
　　「不是我做了什麽，而是你们做了什麽！」
　　槐树妖抱臂而立，灰色的衣衫被风鼓起，摆出一副事不关已的姿态。
　　「你这话是什麽意思？」将澜放到地上，又飞快地做出防护的金色结界，追无夕安顿好澜，转身扣紧了袖中的道符。
　　「你们也真会挑客栈，那只吃过妖的厉鬼不太好对付吧。」
　　并非大仇即将得报，槐树妖有了心情跟追无夕多说两句废话，而是它一直在用这种方式拉开追无夕的注意力，伺机寻找他周身的破绽，以便攻击。
　　「你一直跟著我们！」追无夕凝神注意著槐树妖的一举一动，就怕它突然发难。
　　「如果一直跟著的话，你们早就死了！」槐树妖饱含讽刺的冷哼一声，否定了追无夕的猜测。
　　几百年一直疯狂修炼，甚至连逆天吞噬同类的法子它也试，就是为了能提高力量向澜报仇，但澜与倾天争夺莫语蛇败北身亡，它只能继续一边继续修炼一边找寻澜的转世。本以为澜一定会转生在狐妖族内，它就在这梅林里驻留了整整十年。
　　结果前几日，槐树妖途经一座郡城，发现了一只吞食过妖类的厉鬼，原想著等它力量强大一些，再将之吞噬夺取力量，却不想只是离开几日，竟然就被人给消灭了。
　　逼问一只凑巧看到事情发生的老鼠精，才知道原来残留下的狐妖力量痕迹竟然真的是澜！它的仇人终於出现了！
　　算准了他们一定会路经梅林上莫还岭，槐树妖沉住气提前回来布置，果然被它给逮个正著！槐树妖得意地瞥一眼软软地倒在金光结界中的澜，看向追无夕的目光隐带几分嘲讽。
　　这个凡人大概不知道吧，那厉鬼吞噬的妖力并未完全消化，澜又帮他消灭了那只鬼，无心地接收了那未消化掉的妖力，自然力量提升瞬间拔身长大。
　　只是，这种速成的法子有一个关键，就是必须按一定方法将得来的妖力消化吸收。否则就会时不时地出现体内不同妖力冲撞，以致全身无力的後患。
　　槐树妖就是欺这一人一妖必定不会知晓这个关键，所以才老神在在地等他们自投罗网。
　　只不过，虽然澜没了力量无法反抗，但这个收妖师还是有些本事，即使已占有优势，槐树妖还是很慎重，并没有贸然进攻。
　　失了澜的助力，又身在道法力量会被压制的妖之结界中，此时的严峻情况已经不容追无夕多想，只能拼死一战！
　　「乾、兑、震、巽、坤、艮、离、坎，八卦阴阳，太极剑！」
　　飞快地咬破自己的食指，虚空画出太极八卦图，每一处血迹画过之处，都闪现出道家纯正的金光。
　　「嘶──！」一声刺耳鸣叫，水火交融的幻象中，一把金光闪闪的无刃剑自太极八卦阵的中间冉冉升起。
　　嘶吼一声，追无夕抬臂拔剑，金光四射，瑞气冲天。
　　天地都隐隐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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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妖师（出版稿）第四章[上]

　　纯正浑厚的道家力量让槐树妖骇了一跳，特别是当它看到追无夕手持金剑，彷若从云端降下的伏妖星君时，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全身夹带著闪电与火花，追无夕的道袍飞扬，束好的长发飘散在身後，如降世的神人般通体金光地走近，压迫感越重，危险的气息在四周蔓延。
　　「去！」手持太极剑，似乎力量也提升了。只是手指一抬，一道金色光束就向槐树妖笔直地射了过去。
　　身形一晃，槐树妖堪堪闪过，发丝断了几缕。
　　而追无夕此时的情况其实并不如他表面的威风。
　　握著太极剑的手指轻轻颤抖著，咬紧牙关驾驭著这强大的道家真力，追无夕豁出一切召唤出来的太极剑，远超出他所能控制的范围，为了震慑槐树妖，他只是勉强做出游刃有馀的样子。手持太极剑，追无夕的神经高度集中，寻找妖之结界的薄弱之处。
　　世上没有完美的结界，如槐树妖所架这麽大的结界，必定也有薄弱不足之处。只要打碎这个结界，狐妖们应该就可以察觉到澜的气息，从而营救他。
　　他只要撑到那个时候，就行了！ 
　　寻找结界的薄弱之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槐树妖自然也不会给他这个时间。只见它长袖一挥，数道红光直射向保护著澜的结界！
　　追无夕暗唾一口，横剑挡在保护著澜的结界之前。
　　剑光闪烁，一朵朵剑花夹杂著金光，将这些带著妖毒的槐树刺尽数扫落。
　　一波未尽，槐树妖就发起了第二波攻击。
　　无数的树藤从各处钻出，如万蛇扑象般瞬间将追无夕围了起来，槐树妖有些吃不准追无夕的能力究竟有多强，故而决定用藤海战术先消耗他的力量。
　　追无夕疲於应付这些彷若有生命的树藤，不经意一瞥，却见数条树藤竟然一下一下向著护住澜的结界发起了进攻。
　　虽然结界颇为稳固，却禁不起车轮战一般的狂攻。不多时，金光罩上就出现了一道细小的痕迹。
　　那裂开的声音在追无夕耳中无限放大，他立刻冲上前去，将那些狡猾的树藤斩断。然而他对结界的保护举动，却让自己出现了一处破绽，一条树藤立刻趁机狠狠抽上了他的後背。
　　与此同时，「匡！」的一声，一道拳头大小的青光，从一个追无夕顾及不暇的角度打到了结界之上，让金色的结界在一瞬间动摇，幸得追无夕咬紧牙关不顾自身，立刻输了力量去加固，才没有崩溃。
　　只是那波强劲的冲击依旧传到了结界的内部，澜脱力的身体一颤，脑袋一歪，顺著嘴角流出一道豔红鲜血。在他的脸侧，染了血迹的银色长发凌乱的蜿蜒著，像一条濒死的白蛇，随著他微弱的呼吸，细微地一起一伏。
　　追无夕的心一紧，吐出一口鲜血，转身将数道道符向槐树妖射了过去。
　　这些道符虽然被槐树妖竖起的树藤挡住，但是一贴到树藤之上就燃起熊熊大火，不多时，那些树藤就被烧焦了一大半。
　　攻势一减轻，追无夕立刻又抽出手来加固结界。只是他这样分散注意力，再度被狡猾的槐树妖寻到了空隙，被两道男人大腿粗的树藤抽在了胸口与後背，登时被抽飞数尺，喷出数口鲜血。
　　「咳咳！咳……」从碎石堆中爬起的追无夕狼狈喘息，咳出数块血块。
　　「现在放弃，把他交给我，还可以换你一命。」
　　瞄了一眼那金光闪闪的坚固结界，槐树妖眼珠一转，假意好言相劝。
　　「放屁！」追无夕剑眉一挑，淡色的嘴唇弯起一抹决绝的笑意，他的手几乎已经握不住那霸道的太极剑，却还是强压到了自己的手腕处，咬牙划下！
　　鲜血喷溅，在太极剑的金色光中混入了血红的颜色，那血立刻被太极剑所吸进，一时光芒耀眼，强劲的力量从剑身涌出，大地隐隐摇动起来。
　　无视於血流不止的左手，追无夕双手握剑，向著天空某处狠力一劈！
　　喀啦！天空竟然出现一道青色裂口，之後「哗──！」的一声脆响，青色的光芒碎片从天而降，如下了一场光雨，美不胜收。
　　槐树妖的眼瞪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妖之结界，破碎了！
　　「呼！呼！呼！……」剑身插在地上，追无夕粗喘著拄剑而立。
　　他的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力量了……
　　远远地看著还好端端的金色结界，他的唇角轻挑，止不住笑意的流淌。
　　没有了力量的支撑，太极剑不多时便消失不见。失去了倚靠，追无夕立刻摔倒在地，清亮的眼却一直盯著澜那里看，想要将澜的身影刻进眼底最深处。
　　他挣扎著伸手，曲指，一个金光四射的光球慢慢於他指端成形。
　　追无夕使出全身最後一点力气，将抽尽全身力量凝聚而成的光球射向了澜。
　　结界吞下光球，变得更加坚固，而追无夕则含著笑意，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他刚刚已经感觉到有强劲的妖力迅速接近，如果没错，应该是莫还岭的狐妖。而那结界他也已经加固到足以撑到狐妖前来救援之时。
　　澜，我真的做到了──送你回家……
　　「咯喀！」
　　一只脚用力地踏上追无夕伸出的那只手，来回辗著，既缓且重。
　　追无夕的剑眉纠结紧锁，咬紧嘴唇，闷哼一声，忍下了呻吟与痛叫。
　　骨头碎裂的声音听在耳中格外清晰，剧痛几乎令他晕死过去。
　　狠狠地踢碎追无夕的左臂，槐树妖被他彻底激怒，就连要杀澜报仇的首要行动也放到了一边。
　　猛踢一脚，追无夕的身体如球般飞出近丈远，直到撞上一棵梅树的树干停住。
　　「咳咳！噗……」猛咳两声，追无夕滑掉到地上，又喷出一大口血，血红的液体将道袍染成暗沉的颜色，衣料上彷若开了一大朵一大朵的花，凄豔无比。
　　身体的温度慢慢降低，追无夕感觉到死亡的迫近。目光再度望向被数根树藤围攻却毫无损伤的金色结界，追无夕的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
　　最後拼命加固结界的举动，真的如他所愿起到了一石二鸟的作用。既让结界坚固到无法在短时间内被打碎，也成功地将槐树妖的怒火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澜，终於真正安全了……
　　全身的痛觉都已经麻痹，意识渐渐模糊，嘴里不停流出鲜血的追无夕晕死了过去。而槐树妖依旧不愿放过他，慢慢走近，全身杀气森寒，如死神降临。




收妖师（出版稿）第四章[中]

　　忍著金光刺目的疼痛，澜一直盯著追无夕看。
　　他想要弄明白，这个臭道士为什麽要保护他？甚至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他们有这麽深的交情麽？而且追无夕几次三番看向他的眼神，里面有什麽会令他心头狂震的东西……
　　他说不清，亦想不明白。
　　只是，看著追无夕被槐树妖虐打得流出鲜血，全身彷若破玩偶的凄惨样子，心口有紧缩的感觉，一点一点的闷痛起来……
　　那个臭道士，简直是笨到了极点！他不会自己逃走吗？那个什麽破妖结界不是已经打破了！为什麽不逃？！为什麽要保护自己这只刚认识的狐妖？！明明之前还在疏远他！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
　　满溢的复杂情绪几乎要把澜稚嫩的心给逼疯了。但是他只能无力地躺在这里，从金光以及树藤的空隙中，看著槐树妖一步一步逼近追无夕。
　　他什麽也做不了。
　　动啊！身体为什麽不动！快动啊动啊动啊！
　　在这样危急的时刻，澜的脑中却突然浮现出追无夕恶劣地欺负还是小狐狸的他的样子，追无夕无奈地将糖葫芦递给他的样子，追无夕轻柔地为他擦拭脸颊的样子，追无夕坚定地站在他身前保护他的样子……
　　澜的瞳孔突然放大。
　　在他的眼中，倒映出追无夕鲜血淋淋的身体被粗大的树藤卷了起来，向地上狠命摔去的景象。
　　不！不要！不要啊──！
　　心跳如擂鼓，澜无声的嘶吼，身体却依旧连半寸都动不了。甚至连一点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从来没有这样一刻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
　　「住手！」一声高喝伴随著一道火红的身影从澜的视线中掠过，将已经被抛到半空的追无夕稳稳接住。
　　莫名的，澜一直紧缩的心松了开来，连疼痛也变得轻缓。
　　「谁？！」既惊且怒，被打断了杀戮的槐树妖暴喝出声。
　　然与此同时，槐树妖惊觉另一股妖力正向著此处飞速接近中。眨眼间就已经来到了它的身前，不禁怒火全消，冷静下来的头脑稍一思索，便明白自己又中了追无夕的计。此时再想要杀澜报仇，已经不可能。
　　美得如同仙人的月白色狐妖的眼珠轻转，上下打量著青发绿眸的槐树妖，冷冷的目光彷若利箭。而血红色的狐妖则将怀中的追无夕交给了他，身著白袍的狐妖运指如飞，瞬间封住追无夕所有流血的伤口，掌心升起一团幽幽的白光。
　　追无夕身上被照到之处，以肉体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
　　「去看看王。」
　　清冷的声音从月白色狐妖的口中发出，槐树妖突然想起了眼前这两只狐妖是谁，不由得暗自估量实力的差距。
　　若是一个，它还勉强可以应付。但是两个一起，它就必输无疑！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硬拼无益，不如……
　　眼角瞄著血红色的狐妖向澜的方向走去的空隙，槐树妖明智地飞快遁地逃离。
　　血红色的狐妖还想要追上去，却被月白色的狐妖阻止。
　　「穷寇莫追。王的情况怎麽样？」
　　被一团金光笼罩的澜似乎没有受太重的伤，但有这样强的道家结界在，他们也不能贸然将澜弄出来。而且若是强行打破这个结界，对里面的澜也会造成一定的损害。
　　唯今之计，只能先将这个结界的施术人救醒。
　　仔细察看了追无夕的伤口，月狐倪裳从袖袋内倒出五颗飘著清香的白丸，塞进了追无夕的嘴里，然後用妖力将药性催导至全身。
　　如乾涸的死湖注入新水，追无夕的肢体慢慢有了力量，而被踢断撞碎的骨头，也奇迹般的接合复原。
　　摸了摸追无夕那只被踩烂又恢复原样的手，一身血红的炎狐焱莫惊奇不已。
　　「他好得也未免太快了，跟怪物一样！」
　　虽然药是好药奇药，但以正常人复原的速度来说，追无夕还是快了近一倍。
　　「他是收妖师，体质本就与普通人不同。」
　　倪裳用妖力查了一遍追无夕的身体，发现他的内伤已经好了七成，剩下的就得慢慢养了。
　　「喂！醒醒！」
　　焱莫才不管他什麽收妖师，他最关心的是王。於是粗鲁地上前叫醒了追无夕。
　　且说追无夕在晕死之前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然睁开眼睛後，却看到了两只狐妖。他便知道，自己没有死。
　　愣愣地盯著一白一红的狐妖，追无夕突然想起什麽，立刻从倪裳的怀里挣扎出去。
　　「喂喂！你这是什麽……态度……」
　　自己的情人被这麽不知好歹的对待，焱莫有点儿火，只是当他看到追无夕冲到澜身边消去结界的时候，声音倏地变小了。
　　「澜！澜！你怎麽样？哪里痛？」
　　虽然明知澜被自己护得好好的，但是看到他嘴角流血的样子，追无夕整颗心都被揪痛。他半抱起澜，小心地察看著澜的伤势。
　　「王伤得不重，休息一下就会好的。」
　　一只白皙的手搭上了澜的手腕，倪裳仔细地替澜检查过後，发现他只是受了一点儿轻伤，没什麽大碍。倒是这个凡人对王著急非常的态度颇值得玩味。就到达时的情况，他可以猜出八九分。
　　绝对是凡人拼死保护王，否则两人身上的伤势差距也未免太大了。一个濒死一个轻伤，怎麽看都让人觉得诡异。更何况他们其中一个是狐妖，而另一个则是收妖师。
　　「可是他全身没力，连话都说不出来。」
　　一著急，追无夕几乎吼了起来，倪裳那轻飘飘不在意的语气特别令他愤怒。
　　焱莫的眉拧了起来，诧异地看著这个以非常珍惜小心的姿态抱著王的收妖师。倪裳则是弯弯嘴唇笑笑，并不在意。
　　从追无夕眼里，他可以看出这个收妖师对王怀抱的感情绝对不简单。
　　澜呆呆地看著担心他的追无夕，心中有股热流在涌动。
　　「王的情况的确不严重，交给我们，族中长老会将王完全治好的。」
　　交给……你们……！
　　追无夕如梦方醒，立刻将澜交到了倪裳的手中，彷若澜是块烫手的山芋。
　　那急慌慌的样子，令澜一愣，心头的怒火猛地烧了起来！偏偏他此时还是说不出话来，只能乾瞪眼。
　　刚刚还那麽担心他关心他，怎麽一转眼又变了样？追无夕有毛病吗？这样反反覆覆很好玩吗？！如果真的不喜欢他讨厌他，就不要那麽拼死地保护他！ 
　　愤愤地瞪著追无夕，澜的目光锐利得简直能把他切成十段八段。
　　「澜就拜托你们了。」
　　站直身体施了一礼，追无夕留恋地看了澜一眼，竟然转身就要走。
　　「哎！你给我等等！」
　　这叫什麽发展！焱莫也觉得追无夕跟澜之间的气氛不对劲，而且追无夕走得也太乾脆太突然了，他不由得出声叫住了对方。
　　追无夕停住了脚步，却没有转回身。他怕再看澜一眼就会後悔，就会舍不得放手。
　　「咳！我们还没好好谢谢你保护王。」
　　把人叫住才发现没什麽要说的，焱莫转了转眼珠，找到一个理由。
　　澜赞许地躺在倪裳怀里看著焱莫，因为追无夕的停下而松了一口气。
　　「不必了。」
　　很多年前，追无夕就发誓要对澜好，保护他、爱惜他。
　　爱情其实很残酷，最先爱上的，最先输。爱得越重，则输得越惨。
　　追无夕执著地爱了澜十年，也输了他十年。
　　十年织梦，到头来，他却发现结果早已经注定，终究是一场空。
　　──当真是相见，真不如不见。
　　澜眼睁睁看著追无夕的袖口飘落一张道符，之後一片熟悉的金光窜起，追无夕决绝的沾满鲜血的背影，瞬间从他的视野里彻底消失。
　　风卷起一地红梅花瓣，血色满天，澜的心突然空落落的。
　　　　　　　　　　　　　　　　
　　　　　　　　

　　一年花落，一年花开，豔红如初，美不盛收。在这片梅林中，时光彷若从不曾流动过，梅花永远那麽鲜红，花雨永远都在飘下，将一切悲与喜抹淡，将一切伤与痛掩埋。
　　只是每隔一段时间，梅林里就会出现一道蓝色的身影。他是这里唯一不同的风景。
　　他总是默默地注视著这铺天盖地的激烈火红，眼中乾涸如千年不曾降雨的大地。




收妖师（出版稿）第四章[下]

　　「哪里跑！」
　　追无夕脚踏木剑，如降世的仙人般，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在半空飞行。
　　在他的正前方，有一道青色的影子，速度与他御剑飞行的速度相差无几。
　　两年来，追无夕的实力有了极大的增强，收妖也一直没有间断过。偶尔，他还是会从一些妖怪那里听到关於那个转世的狐妖王的传闻。只是已经没有了当初收集消息时的激动与狂热。
　　拜右腿曾经受伤所赐，为了不影响养伤时期的收妖，追无夕还学会了御剑飞行。算得上是因祸得福。
　　谁想他不喊还好，这一喊，前面那道青色影子逃得更快。
　　追无夕郁闷了。一边灌注更多力量加速，他一边闷闷地想著，下回一定不喊这句。
　　只是一个闪神间，就瞥到那道青色影子闪进了一处火红的林子中，追无夕没有多想，也跟著冲了进去。
　　一棵棵枝干有力的梅树上，火红的梅花怒放如血。满天满眼的红，彷佛要灼伤他的眼一般。
　　他刻意遗忘的一切，在这血红闯入视线的瞬间有反涌上升的冲动。就如这两年间他每次来到梅林都会产生的感觉一般。
　　所幸就在此时一阵冷风吹过，追无夕一时适应不及，打了个喷嚏。那些回忆跟伤痛，又再度沉到了心底最深处。
　　果然还是穿太少了。刚刚追著妖怪打，全身发热时还不觉得，现在冷风一吹，追无夕就突然深刻地体会到冬天的来临。
　　现在是腊月，正是梅花盛开的好季节。可惜追无夕现在可没心情去欣赏这风吹红花飘的美景。
　　「哪去了？」
　　只是打个喷嚏，那青色的影子竟然就消失了。追无夕连忙凝神四下查看。视线若有似无的，避开了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色红梅。
　　「飕！」
　　眼角突然瞥到那个熟悉的青色影子，追无夕连忙御剑追了过去。
　　那影子如闪电一般在血色的梅花中穿梭，时不时消失不见，然後又突然显现，倒像极了在耍他玩。
　　追无夕皱紧眉头，右手在袖子里扣住了一大把道符。自从两年前那狼狈的一战後，他无论何时都准备万全，以防万一。
　　「哪里逃！」
　　大喝一声，追无夕的眼里只有这只特别难缠的总也收不了的妖，全然没发现自己已然飞进了梅林最深处。血色的梅花绽放如碗口大小，特别的美丽，也特别的妖豔。
　　又一阵冷风吹过，追无夕站在木剑上打了个寒战。
　　「哈哈……」
　　不远处的青色影子停了下来，叉腰狂笑。似乎追无夕的狼狈样子很引他发笑。
　　「你给我等著！有种你别跑！」
　　眼见青色影子又要飞离，追无夕恨得咬牙切齿，以前都是他耍著妖怪们玩，头一回被妖耍了让他很不爽，御剑继续拼命追。
　　道袍在极速的飞行中哗哗作响，束得整齐的头发被强风吹得散乱，特别是突然刺骨起来的风，著实令追无夕感觉到四肢被冰穿透的寒意。身上的那些旧伤，在这冷风的激发下，再度隐隐刺痛起来。追无夕咬了咬嘴唇，把全部的痛楚勉强忍下。
　　嗖！明明升到半空的青影，突然从梅林上半处急降而下，追无夕也立刻压低剑身直追下去。
　　然而，眼看就要抓到那片影子，它突然一转，猛地拐了个大弯，绕到一棵开得茂盛的梅树後面消失了。
　　「混蛋！这次我一定要抓到你！」
　　因它转得太突然，追无夕一下没掌握好方向，竟然从剑上掉了下来，冰冷的地面硬邦邦的，硌得他後背痛死了。
　　从地上爬起来，追无夕拍了拍自己的道袍，弯腰去捡木剑。然而，却被一只白皙的手一把抓住了手腕。
　　「谁？！」
　　追无夕大惊。然而，身後的妖却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另一只手从他的腰间搂上来。
　　温柔，却不容抗拒。
　　追无夕怎麽可能乖乖任人抱住。然而，不知後面的人使了什麽妖术，他竟然没有办法动！
　　身後的妖气极强，大概是他生平所遇过的最强的妖！而且，妖气十分纯正！
　　「你到底是谁？」
　　追无夕不记得自己曾经惹过这样难对付的妖，他一向谨遵师父的教导，只收妖气不纯的妖。还是说，这个妖跟他曾经收过的妖有什麽关系？所以现在来找他报复？……
　　追无夕的脑子转了十几个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而身後的妖听到他的问话之後不但不回答，而且手轻轻一顿之後开始不安分起来。
　　从追无夕曲线漂亮的脖子向下，在肩膀处摩擦了两下又滑到腰际……
　　追无夕的眼角抽了抽，全身的汗毛直竖。
　　「喂喂喂！你乱摸什麽！」
　　追无夕的声音都有些颤，他收妖数年，什麽怪模怪样的妖怪都收过，怎样危险诡异的情况也遇到过，就只有现在这种调戏的情况，追无夕还真的从来没碰上过。
　　黑线在一瞬间挂满额头。追无夕开始反省自己最近是否有惹到桃花债。
　　身後的妖怪不知是用了妖术还是什麽，追无夕用他所知道的方法暗地里试了又试，也没能让自己的一个小手指尖动半下。
　　完全被定住了，身体却没有僵硬的感觉，只是不能动。
　　对方的手法相当高明。
　　「很舒服。」
　　几乎可以用灼热来形容的呼吸突然喷上追无夕的左耳，鸡皮疙瘩立刻爬满了他的脖子，并向背部延伸。
　　「下流无耻的王八蛋！你说什麽？！你快放开我！卑鄙混蛋白痴神经病……」
　　将这一评价当成羞辱的追无夕立刻被激怒了，开口就是一串流利非常的不带脏字的喝骂，功力不减当年。
　　等他能动了，管它是能收的妖还是不能收的妖，他都要把它化成青烟，让它从人间彻底消失！
　　「你的身体摸起来很舒服。」
　　妖怪听到追无夕的骂声微微一笑，似乎是想要让他感觉更加羞怒一般，一字一顿，清晰异常地在追无夕的耳边重复道。
　　同时，对方灵活的右手轻轻地在追无夕的腰线周围打转，左手在追无夕的胸口摸来摸去。
　　将呻吟用力吞下喉咙，追无夕拼命忍耐突然窜起的异样感觉，鸡皮疙瘩已经从手臂一路爬到了他结实的大腿。可见他对这种行为有多反感。
　　追无夕活了这麽多年，头一回被同样性别的妖怪这麽轻薄戏弄。一时只咬紧了牙死忍。
　　妖怪的手顿了一顿，似乎注意到追无夕「虐待」自己嘴唇的行为。然後清朗中带著几分磁性沙哑的声音响起。
　　「不要咬，会弄伤你自己。」
　　虽然是非常好听的声音，但此时听在追无夕的耳朵里却与噪音无异──杀猪的号叫声都比这个声音悦耳一万倍。
　　我弄伤自己还不是你的错！
　　追无夕并不打算理会妖怪假惺惺的温柔。
　　身後响起了一声轻柔的叹息，轻轻的吻突然落到了追无夕的後颈上，令他全身一抖，几乎腿软。
　　人人都有敏感的部位，而後颈好巧不巧就是追无夕的一处敏感部位。
　　这种彷若触了电的感觉有点儿诡异，又带著点让人上瘾的美妙，那复杂的感觉让追无夕一时呆愣，有些不太能适应。嘴唇上的力道也不自觉松了开。
　　「大人，我可以走了麽？」一道青色的影子从不远处的梅树梢上飘了下来，在离姿势暧昧的两人颇远的位置跪了下来。
　　「你可以走了。」妖怪貌似心情很好的说，却用眼神表达了不欲对方多留一刻的冰冷杀意。
　　对方立刻会意，感恩戴德地化为青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追无夕错愕，那不就是之前他所追的妖怪麽？！它算计他？！
　　追无夕顿悟到这一点之後立刻改主意了──他不会轻易让这只死妖怪化成青烟的，他要用太极剑把它切成一片片的丢到河里喂鱼！
　　正愤恨间，身体骤然一轻，追无夕骇了一跳，本能地想要伸手抓住什麽，却再度郁闷地发现自己动不了，只能乖乖任对方将自己抱起。
　　而这一姿势的转变，第一时间映入追无夕眼内的，是闪亮耀眼的银丝。然後是一张美丽俊俏的脸，比他所见过的任何生物都还要美丽迷人。特别是面孔上那一双银色眼睛，彷若银色的流水，转动间流淌著的温柔与宁静可以让任何生物醉死在里面。
　　「好久不见……」
　　追无夕听见对方的轻语。他的心有些发颤。有什麽东西在刻意被压抑的记忆深处挣扎著向外涌出。
　　「澜……」
　　刻意遗忘，以为自己能够心静如水。然当面对真人时，那种热烈的爱意以及心碎的痛意，在一瞬间从心底爆发，几乎将追无夕淹没。
　　「你还记得我。」
　　粉色的唇瓣轻轻一弯，澜非常高兴，连眼中的银光都跟著变得更加耀眼。
　　怎麽可能会忘记……追无夕在心底叹息。
　　爱了那麽久，执著了那麽久，刻下的痕迹已经连减轻都做不到。所以他只能选择远远离开，永不再见。
　　哪怕会吃尽相思之苦。




收妖师（出版稿）第五章[上]

　　「你先放开我！」
　　思及此时的情况，追无夕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急切又慌乱地道。
　　「我不放。」
　　澜淡淡的驳回他的要求，手臂微用力，将他整个人丢了出去。
　　追无夕吃惊地瞪大眼，背部接触到的，却是柔软而芬芳的东西。他用眼角一瞥，是梅花。
　　血红血红的梅花，垫在他的四周。想来他身体下面的也是非常厚实的梅花堆。
　　下一刻，他头顶上的天迅速暗了下来。
　　澜向他压了下来。
　　确切的说，是以非常小心不要压到他的方式覆在了他的身上。澜的手撑在他头部的两侧，呼吸喷在他的唇上，潮湿而暧昧。
　　追无夕的眼球颤了颤，不安感从脚心一直爬到头顶，头发都几乎要站起来。
　　「你快起来！澜，你哪根筋不对？！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吗？你……」
　　「嘘……」
　　美丽的手指轻轻的按住追无夕丰满的嘴唇，澜笑得就跟梦中一般倾国倾城，绝美无双。
　　拒绝的意志在瞬间动摇，眼中渐渐迷茫，但远去的理智迅速扯回来，追无夕又羞又怒，口气不由得变差了。
　　「你搞什麽鬼！快把法术解开！」
　　「我想要谢谢你。」
　　澜依旧笑得温柔无比，却让追无夕心头火烧得更旺。只是那通红的脸，有几分是气，几分是羞，却不得而知。
　　「那你这算是什麽鬼谢法？！还有刚刚那个是怎麽回事？是你使计将我引来的？！」
　　「两年前你就说不用谢走掉了，我怕这回你还不愿意来麽，所以就直接引你来喽。」
　　保持著近距离的相对姿势，澜好无辜的样子让追无夕一阵无语。
　　「那现在这是怎麽回事？」
　　追无夕的脸比起刚才还要更红上几分，特别是当他发现澜与他还保持著暧昧的姿势时。
　　「谁让你曾经捉弄过我，就不准我捉弄回去啊！」
　　一脸理所当然轻松样的狐妖所说的解释，在追无夕听来未免太过牵强。然而，却并非全无道理。
　　尴尬地磨了磨牙，追无夕决定接受这个鬼理由，赶快摆脱这种现状。
　　「好，你现在也捉弄过了，该放开我了吧。」
　　努力将一切复杂的感情压下，追无夕想要显得自然一些，同时不著痕迹的转开脸，拉开与澜嘴唇的距离。
　　「不，放开你就会逃了……」
　　狡猾的声音传进耳朵的同时，颈部一痛，追无夕陷入黑暗之前，脑中只冒出一个念头。
　　──到底这两年是谁把澜教成这样的啊？！
　　　　　　　　　　　　　　　　
　　　　　　　　

　　醒来的时候，追无夕发现自己平躺在柔软的床榻上，除了脖颈还有一点儿痛，全身再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不对劲。
　　想起之前澜对他所做的一切，追无夕的脸再度涨红。许久，抚额长叹。
　　这就是所谓的孽缘吗？明明他都主动避开了，澜却反倒追了上来……
　　「王，您真的把他带回来了？！」焱莫从窗缝偷眯一眼屋内，立刻苦下了脸。
　　「多亏你出的好主意，他果然上当了。」
　　复杂地盯著屋内那抚额长叹的人，澜美丽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笑意，反倒凝重得令人心惊。
　　已经两年了。从追无夕抛下他，从他开始从水镜里窥视追无夕，已经过了整整两年了。
　　刚开始的时候，他以为追无夕偶尔总会来看看他的。每一次追无夕走进梅林之中，澜都眼巴巴地盼著，以为他总有一次会走上莫还岭来，看一看自己。
　　然而，一次也没有。
　　追无夕从来不曾向莫还岭的方向多走半步，他只是呆呆地站在梅林之中，一次又一次沉默地注视著飘落的梅花。
　　一次又一次的希望，一次又一次变成残酷的失望。
　　对澜来说，追无夕是第一个带他走出山林的人，第一个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的人，第一个让他尝到伤心滋味的人，第一个救了他的性命却又抛下他远去的人……
　　追无夕在澜心中占了太多的第一次。而所有的「第一次」叠加起来，就是不轻的分量。
　　明明已经到了梅林，明明已经离自己那麽近，为什麽不来看一看自己呢？他们好歹也曾共患难同生死不是吗？追无夕明明对他也很在意不是吗？
　　追无夕的一切行为都令澜疑惑。以至於澜不愿意再继续等待下去，一边猜测他到底为什麽对自己表现出排斥之後又舍命相救，一边眼睁睁地看著他一次又一次遍体鳞伤。
　　所以，才想著乾脆将追无夕弄到身边来仔细弄清楚原因，顺便阻止他再自找苦吃受伤无数。
　　只是，澜心中同时也是有怨的。那一次次等待盼望的失望转变成了怨恨。在与追无夕重逢之时，因他没有立刻认出自己而不期然地爆发出来。
　　「王，您这样不行的！这个人是收妖师啊！是我们的敌人！您把他弄上岭来，长老们不会坐视不管的。」焱莫更担心自己会被倪裳先剥皮。
　　「你退下吧。剩下的我会处理。」
　　然而，澜却丝毫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现在他脑子里面充满著疑惑以及莫名的冲动，让他想要更靠近追无夕，去解开内心满满的疑惑。
　　「……是。」
　　犹豫了一下，焱莫还是转身离开了。
　　澜又在屋外复杂地注视了追无夕一会儿，终於迈步推开门走了进去。
　　　　　　　　　　　　　　　　
　　　　　　　　

　　「你终於醒了。」
　　甫一听到澜的声音，追无夕心一跳，转开了视线。
　　时隔两年，再次相见，澜已经完全变成了他十二年前见过的风华绝代的狐妖王。面对现在的他，虽然没有以前那般困难，但也并非易事。
　　「这是哪里？」
　　其实不问，追无夕也大概猜到了。这窗外春色正浓的景色与季节完全不搭，大概也只有在莫还岭才会出现。
　　「莫还岭。我说过要谢谢你的。」
　　「所以把我打晕了带回来？」
　　追无夕冷笑一声，视线慢慢向澜的方向移动。
　　「焱莫说，请你是绝对请不来的。所以他给我出了这麽个主意。」
　　澜非常乾脆地把焱莫给卖了，把自己推得乾乾净净，还顺便无辜地眨了眨眼。只可惜追无夕此时是看不到他的表情的。
　　「焱莫？真是久仰大名……」
　　想起之前的窘态和尴尬，追无夕恨焱莫恨得牙痒痒的。此时，他已经有九分认定，澜会做出之前的举动，全是被焱莫教唆的，澜大概连那些行为是什麽意义也不清楚的。
　　在私心的偏袒之下，追无夕寻到了自认正当合理的理由，对之前澜所作之事的介意立刻就去了七分有馀，只存了三分的在意残留在心中。
　　「焱莫一直负责教导我，是个很好的师父。」
　　瞄著追无夕变幻不定的脸色，澜本著「死师父不死徒弟」的精神继续火上浇油，努力抹黑焱莫。只字未提还有别的狐妖一起教导他的事。毕竟，能如此简单地把追无夕的怒火转移掉，他也可以松一口气。
　　「是啊，真是一个﹃很、好﹄的师父啊。」
　　把「很好」两字咬得极重，追无夕已经开始计画，哪天好好把焱莫害他丢脸的仇几倍还回去。
　　追无夕虽然外表看上去仙风道骨，眼角含笑玩世不恭，其实是很不好相与的，招惹了他的，必定会全数还回去。也只有澜才是那唯一的例外。
　　「对啊。」笑咪咪笑咪咪，澜直笑得眉眼弯弯。
　　──祸水东引大成功！
　　「你把我弄到这里来，到底想要怎麽谢我？」
　　挑起一边的眉，追无夕的嘴角向左上方斜翘。
　　比起两年前，追无夕觉得自己有了很大的进步。甚至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就已经相当好的平稳住了情绪，可以跟澜自然的谈话。当然，长时间直视这张倾国倾城的脸还是有一定难度。
　　「这个……」澜被问得有点心虚。
　　他光想著要好好弄明白为什麽追无夕要反覆无常的对待自己，完全没想过要怎麽去谢追无夕。毕竟，这个「谢谢」一说，只是把追无夕弄上莫还岭的藉口。
　　「这个？」追无夕另一边的剑眉也跟著挑了起来。
　　「我想要请你到莫还岭住几天，这里风景优美，非常适合休憩养伤。我还会让倪裳帮你把身上的旧伤全部治好的。」
　　急中生智，澜突然想起从水镜窥视之时，追无夕总是遍体鳞伤的样子，立刻编出这麽一个理由。合情，却并不见得合理。
　　「哦？就因为这样，所以你就特地把我打晕带回来？」
　　在某几个关键字眼上顿一顿，追无夕眯起眼，目光飞快地从澜的脸上滑过。
　　「我是怕你不愿意来……呵呵呵呵……」
　　乾笑数声，澜心虚地不敢看追无夕，也因此错过了追无夕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执著的找寻澜多年，除了报恩以及痴恋，还有另外一件事，也许可以借澜将他留在莫还岭这一机会，将之弄清，了却一桩心愿……
　　　　　　　　　　　　　　　　




收妖师（出版稿）第五章[中]

　　追无夕同意留在莫还岭，澜只觉得心中莫名的欣喜。然而这欣喜却连两天都未能持续，就有麻烦找上了门。
　　「王，您怎麽能把凡人带到莫还岭上来，还让他住在这里？！」
　　澜面前站著五位族中长老，每个脸上都严肃非常，彷佛这是一件惊天大事。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银色的发丝垂落於肩膀两侧，澜站在开满妖豔花朵的梅树下，血色的花瓣映衬出他流光溢彩的银色眼眸。雪白的纱衣外罩上落了几瓣梅花，显出七分的精致与三分的噬血味道来。
　　「但是人就是人，妖就是妖。救命之恩也会有拔刀相向之时，更何况我听说这个人还是个收妖师！是我们的敌人！王，您要三思。」
　　「的确如此，人心难测。还是速速将这个凡人送下岭去吧。」 
　　「不行。追无夕一定要留下来，这是我的决定。」他好不容易才将追无夕弄上岭来，又怎麽可能现在放追无夕下岭去。
　　伸手拆下一枝开得热闹的梅枝，放到鼻端轻嗅。澜含著笑意的脸透著奇异的冰冷感，看得人心里直打颤。
　　「你们下去吧。」
　　盖棺论定，无庸置疑。澜无疑已经具备了狐妖族之王的威严，与两年前那个吵闹任性的少年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
　　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骨子里的高傲与任性却是绝无可能改掉的。
　　澜决意要弄清楚追无夕两年前反覆无常又舍命救他的原因，也要弄明白与追无夕相处时的那种莫名的悸动到底是怎麽回事。任何人事物，都不能撼动他的决定。
　　把玩著手中的梅枝，澜唇角的笑意加深，银发如丝飞扬。
　　　　　　　　　　　　　　　　
　　　　　　　　

　　硬拉著追无夕向倪裳的住处走去，澜倒是不急著领追无夕观赏莫还岭的风景，而是著急治他身上的旧伤。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他常常会从幻化出的水镜中盯著追无夕看他做些什麽，但是却找不到任何追无夕为何会舍命救自己的蛛丝马迹。
　　就这样看了一年左右，澜渐渐开始觉得看到追无夕的时候，他的心会有一点点的异状。
　　起初只是轻微的刺痛，後来看得越久痛得越重。特别是当看到追无夕受伤的时候，澜会非常想要立刻上前去大骂追无夕，让他能再多珍惜他自己的身体一点。反正妖怪那麽多，收也收不完，做什麽那麽拼命！
　　这种冲动很奇怪，澜不懂这是为什麽，就好像他同样不明白自己为什麽要一时心血来潮，想出那样一种令人羞窘的方式去戏弄追无夕一样。
　　而现在既然阴差阳错得了可以将那些旧伤治好的机会，他当然要让倪裳把追无夕身上这些他想到就觉得心闷的伤全都消除掉。
　　「倪裳，把他身上的伤全部都治好。」
　　把追无夕按到了椅子上，澜紧挨著他坐下。这极近的接触让追无夕多少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热，却故意用似笑非笑的表情来掩盖。
　　「有劳你了。」
　　「我尽力而为。」倪裳一看是追无夕，便露出淡淡的笑容，点头应下了王给的差事，「可否脱下衣服来，让我仔细察看。」
　　澜闻言，细眉一挑，心口又有点闷闷的，「为什麽要脱衣服？」
　　追无夕诧异地瞟一眼抢先说话的澜，抿了抿唇。
　　「看好伤势，方好对症下药。」倪裳的嘴角微微挑高一分，声音中隐含笑意。
　　「好，便依你所言。」追无夕乾脆地点头，左右看了一看，「在这里？」这里可是厅堂，在这里脱显然有些不成体统。
　　「请你入内室。王，请您在此稍候。」
　　「我不能进去吗？」澜的手指不耐烦地在茶桌上磕了磕。
　　「这……若您想一并入内，也并非不可……」
　　「那好，你快进去给倪裳瞧瞧。」
　　一口咬断倪裳的话尾，澜立刻站起来，跟在追无夕的身後走进了内室。
　　不亲眼看著，澜总觉得有点不放心。而且放倪裳跟追无夕独自相处……他总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衣袍一件一件的解开，追无夕结实的浅麦色胸膛渐渐全部暴露在空气中，那上面密密麻麻的伤痕也显露出狰狞的全貌。
　　澜紧紧盯著追无夕脱衣的动作，然而当这些他知道部分来历的伤痕都映入眼帘中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眼睛也不由得一颤。有一种不知是苦还是涩的滋味，从心中一直向上涌进嘴里。
　　「王，您的意思是要将这些伤痕全部消去吗？」
　　倪裳一直站在旁边观察著澜的表情神态，此时见追无夕的上衣已经脱掉，便去问默不作声似乎看得入神的澜。
　　「对，全部都消乾净。」
　　这上面的伤，哪些是两年前救他时弄上去的呢？澜分不清。只是觉得这些伤痕全都碍眼至极。
　　「有劳了。」
　　倪裳的医术，在两年前追无夕就有所认知，自然相信他说到便可做到。再说，男人有些伤痕亦无伤大雅，消掉与否其实他并不在意。
　　依倪裳的道行来看，他应该也认识前世的澜，也许，他可以解答他的困惑……
　　只不过，追无夕是何等谨慎的人，自然不可能冒失地询问，他还要多观察几日再做打算。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王。」
　　微微一欠身，倪裳上前仔细地察看了最为狰狞的几道伤痕，心中有了谱。
　　「多谢你了，澜。」
　　追无夕听了倪裳的话，寻思著也有道理，於是转过身去郑重地对澜道谢。
　　从未被追无夕如此郑重其事谢过的澜有些不自在，头略偏避开了追无夕的目光。
　　「不用客气，应该的。」
　　不著痕迹地打量著一人一妖的互动，倪裳心中的另一件事也大约有了底。
　　倪裳已经知道了两年前为什麽身为收妖师的追无夕会舍命去救王。追无夕大概还没有察觉，他一直都非常自然的叫王的名字。
　　狐妖族之王何其尊贵，其名亦是一种身分的象徵，普天之下更无狐妖敢以澜为名。直呼狐妖族之王的名字是一种冒犯，只有得到狐妖族之王的允许，才能享此特别待遇。
　　而反观澜的反应，竟似觉得追无夕如此称呼他实为理所应当一般。
　　「请三日後过来试药。」
　　明明是交代追无夕，倪裳的目光却有意无意的瞟向澜，果然见自族的王凝神认真记下的模样，不由莞尔之馀又添担忧。
　　狐妖族怕是以後不会安宁了……




收妖师（出版稿）第五章[下]

　　不知是倪裳的担忧应验，还是事情永远不愿如人意。就在约定试药的当天，五位长老再次找上了澜。
　　「你们又有什麽事？」澜相当不悦，他正准备去找追无夕到倪裳那里试药，却被五位长老拦住了去路，自然心情不会好到哪去。
　　「王，初雪被杀了。」
　　「什麽？！」澜脸上的不悦一扫而空，漂亮的银色眼睛猛然瞪大！
　　白狐初雪是一个非常温柔的狐妖，在他刚刚回到族里的日子里常常会陪在他身边，照顾他，教他一些狐妖的常识。澜一直当她是一个温柔的大姐姐。
　　这样一个温柔的狐妖，竟然会被杀！这实在是太令人意外了！
　　「五天前，初雪就离奇的失踪了。本来我们都以为她是下岭去了，也没怎麽在意。但是刚刚在梅林外，发现了她的尸体……」
　　白狐妖的声音带著显而易见的悲伤以及哽咽。因为初雪正是他的妹妹。
　　「请王替她报仇！」从不轻易对人示弱的白狐妖跪了下来，抓著澜的袖角，流下了眼泪。
　　「有线索麽？」澜瞬间冷静了下来。他是一族的王，绝对不能为情绪左右，亦绝对不能慌。如果连他都慌乱无措的话，狐妖族众狐之心必散。
　　「可是说有……也可以说没有……」黑狐妖颇为犹豫，神色有些闪烁。
　　「说。」澜沉声命令道。
　　他的声音异常的冷静，透著可以信赖的坚毅。这给了长老们力量。
　　「她的脖颈有一处咬痕，上面有非常混乱的妖气……似乎袭击她的是一个入了旁道的妖怪……」黑狐妖没有再说下去，也不必再说下去。
　　澜全身的煞气彷若沸腾的岩浆喷涌而出，长老们几乎站不稳。
　　然而，他们却是骄傲的。这样强大无比的王，是他们亲手培育出来的，就算以後死去，也可以无愧於狐妖族的先辈们。
　　两年前接回王，整个狐妖族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而不久後王主动要求安排极其刻苦的修炼，更是乐坏了他们这五大长老。幸亏王的底子好，没有弄巧成拙欲速不达，甚至在短短的两年间，就将实力提升得可与焱莫和倪裳比肩。
　　唯一令他们担忧不已的，却是王每天都从水镜窥视一个凡人男子的行为。而那个男子，正是不久前被王带上莫还岭的收妖师！
　　所以，五位长老才会对追无夕异常的排斥。他们可不能让好不容易找回的王毁在了一个凡人的手里！
　　「她的尸体在哪里？」
　　「在倪裳那里。」
　　「原来他们已经知道了。那麽这件事就交给他们去追查。」沉吟了片刻，澜下了决定，转身瞬移，长老们甚至来不及捉住他飞扬的袍角。
　　「怎麽办？我们还没有告诉王我们的猜测。」黑狐妖转头看向为首的白狐妖。
　　「不用告诉王，我们自己找机会处理就行了。而且那也不是什麽猜测，绝对是那个卑贱的收妖师把这灾祸引来的！」白狐妖恨恨的说，尖利的指甲刺破掌心滴出血来。
　　五天前，追无夕被王带回。五天前，他的妹妹失踪。天下哪有这样巧合的事情！
　　剩下的四位长老显然也是如此想，都不约而同地默默点头赞成白狐妖的想法。
　　流言如风，不胫而走，很快在整个狐妖族内蔓延开来，如同病毒。　　　　　　　　　　　　　　
　　　　　　　　

　　而此时，澜尚被蒙在鼓里。
　　「倪裳，有线索了吗？」
　　盯著初雪的尸体看了许久，澜终於平静地移开眼，伸手将白色的布拉盖上她的头。
　　「王，袭击初雪的妖怪吸走了她全部的妖力。初步可以判定，这个妖怪是入了旁道的，而且……」倪裳难得犹豫了一下。
　　「而且什麽？」澜盯著盖著初雪尸体的白布，没有移开目光。
　　从长老说那是一个入了旁道的妖怪开始，他就已经隐隐知道初雪的死因是因为她颇为强大的妖力，是这力量引来了丧心病狂的妖怪的垂涎。倪裳只不过将这不确定变为了确定而已。
　　「而且……这个妖力的痕迹，您是否觉得熟悉？」倪裳缓缓的反问，似乎有些不忍。
　　澜呆了一瞬，下一刻，他猛地再度掀开了那块白布。
　　「这是……？！」仔细再感觉了一下，澜的瞳孔瞬间放大了。
　　「是两年前那个槐树妖。虽然力量已经混乱无比，但是还是可以感觉到那股最明显的妖力。它似乎在这两年间又用了违背天规的方式得到了更大的力量。」
　　倪裳将澜未说出的话补全，伸手拉布盖上初雪苍白冰冷的脸。他的眼中流淌著深刻的悲伤。
　　初雪是一个很年长的狐妖。在倪裳还年少轻狂的时候，她就非常温柔地帮暴躁受伤的他治疗。所以，他很尊敬初雪。甚至在狐妖族里，几乎没有未受过初雪温柔照顾的狐妖。
　　「王，这件事就交给我们吧。」未等澜下命令，倪裳已经自动请缨。
　　澜盯著那块碍眼的白布看了许久，终於移开了目光，「就交给你们，好好追查。」
　　「是。」
　　「有人在吗？」
　　就在此时，门却被敲响，澜与倪裳俱是一惊，可又觉得这声音颇为耳熟。
　　「门外是追无夕吗？」
　　澜示意倪裳应答，倪裳会意，一边扬声问道，一边走过去开门。
　　果然，门外站的正是一身道袍的追无夕。
　　「澜也在。」
　　眉一扬，追无夕颇感意外。这三日他一直都没有见过澜，却不想在这里遇见了。难道他也是记著试药的事，所以……
　　追无夕转念一想，又立刻否定了这种极有自作多情嫌疑的猜测。
　　「正想要去找你来试药呢，你却自己来了。」
　　不想，澜却轻松说出令追无夕极为意外，几乎要受宠若惊的话来。
　　「咳，多谢关心。」乾咳一声，追无夕脸上又开始发热。
　　「这个便是我配好的药，只需每晚沐浴之後抹在伤痕上，几日後应能将之全部消除。若有异状必须立刻停用。到时，你再来找我吧。」从内室里把药瓶取出，倪裳将之递给追无夕，解说药的用法。
　　追无夕接过药瓶，心中却升起疑惑，「不是说试药，不用在此试吗？」
　　如果只是来取药，当日又何必用一「试」字。
　　「本来是要试的，但是今日此处多有不便，所以还请多多见谅。」倪裳一愕，立刻机敏的拿话将之含糊过去。
　　「如此，便不再打扰了。」追无夕乾脆接受了倪裳的解释，心中疑惑却未减半分。
　　在倪裳取药打开内室门的时候，他怎麽好像看到了一具蒙著白布的尸体……
　　心神一敛，追无夕告诫自己不要多事。毕竟这是狐妖族内部的事，并非他一介外人可以插手的。
　　　　　　　　　　　　　　　　
　　　　　　　　

　　瞪著笑得醉人的某银发银眸的狐妖，追无夕额头的青筋直跳。
　　「你在这里做什麽？」
　　瞄一眼窗外高挂树梢的明月，又瞄一眼坐在桌边彷若长在椅子上的澜，追无夕的语气很冲。
　　「帮你试药啊。」
　　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桌上放著的药瓶，澜笑得温柔又迷人，银色的长发在摇曳的烛火的照耀下，显出几分朦胧的光晕，让追无夕的眼也跟著迷茫起来。
　　夜风从窗口吹入，追无夕轻轻打了个寒战，被迷住的神智也恢复了清明。
　　「不劳您的大驾。我自己来。」
　　地上是热气腾腾的浴桶，边上是碍事无比的狐妖族之王，这沐浴是怎麽也进行不下去的。
　　追无夕虽然理智上知道澜跟他都是男人，男人看男人洗澡没什麽大不了。但是，在情感上却无法以平常心待之。
　　毕竟，追无夕是爱慕著澜的。他的镇定功夫还不到家，做不到在所爱的对象面前神态自若的沐浴。
　　追无夕深怕自己在澜的注视下，出现什麽不文雅的反应。
　　「可是背後你搆不到吧，我来帮你。」
　　笑意加深，澜觉得追无夕此时又怒又窘的表情挺有意思的，让他好想再继续逗弄追无夕。
　　「在此之前，我要先沐浴。您是不是先出去？」
　　咬牙切齿地用著敬语，托这几日都跟澜有些许接触的福，追无夕已经很适应与澜近距离接触。即使心动的感觉依旧在，却也可以相当自然的与澜对视交谈。甚至，吼叫发怒。
　　「都是男的，看看怕什麽。还是你有什麽难言之隐？」
　　澜的心里像有只小猫用爪子在抓一样，很乐的继续挑战追无夕忍耐的底线。
　　是男人都受不了这种暗刺，追无夕自然也不例外。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
　　眼珠一转，追无夕突然剑眉一扬，不怀好意的上下瞄著澜的身体，扯开一边的嘴角邪笑。
　　澜猛然打了个哆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知道狐妖王一定没有这种难言之隐的，两年前我已经亲、自、检查过了……」
　　「你、你！……」
　　被他下流的暗指气红了脸，终究是嫩上一些的澜羞愤地涨红了脸，气呼呼地夺门而出。




收妖师（出版稿）第六章[上]

　　心情很好的脱衣服，心情很好的下水，心情同样很好的沐浴。勉强算是扳回一城的追无夕，愉快地享受热水带来的舒服感觉，微微合了眼，靠在了浴桶边上。
　　心神全然放松之下，追无夕不曾察觉一丝极细微的妖气从门缝潜了进来。
　　「你倒是挺舒服的麽！」
　　非常熟悉的声音，非常近的呼吸，追无夕猛然睁开眼，大惊之下头皮一阵发麻。
　　眼对眼，鼻对鼻，近到暧昧的距离。
　　银色的眼中流光婉转，迸发的光彩像极了天空最美的星星。冰凉顺滑的银丝有几缕被呼吸吹拂到脸上，轻抚著皮肤，热度在瞬间攀升。
　　一人一妖同时错愕，然後飞速後退，迅速拉开距离。
　　怎奈追无夕身在浴桶之中，退也没处可退，只能把头向後仰去。倒是故意戏弄追无夕的澜，不但成功地吓到了追无夕，连带著将自己也一并吓了进去。
　　淡淡湿热水气的升腾中，浅麦色的皮肤被热水晕上一层淡淡的红，显得有些豔丽。常常精光内敛饱含笑意的眼睛漾著一层朦胧的水气，让那双飞扬著的剑眉也显出几分柔和。微张的淡色嘴唇沾染著水泽，显得别样温润诱人。
　　澜从不知追无夕会有这样一种姿态，会让他无法移开目光，心跳如擂鼓。
　　「你、你怎麽又回来了？！」
　　刚才不是已经被气走了？怎麽这麽快又转回来了，还无声无息的，没把他给吓死！
　　追无夕依旧惊魂未定，一边吼，耳根一边发热。
　　刚刚那极近的接触差点让他的心从嘴里跳出来。半是惊吓，半是羞窘。
　　「我……」声音方一出口，便低哑得骇人。澜乾咳两声，喉头用力滚动，吞下几口口水，才复开口。
　　「你既然戏弄了我，我当然要戏弄回来！」
　　本来理直气壮的说辞不知为何，澜说得万分心虚。只是眼还是一径地盯著追无夕看，舍不得移开。
　　追无夕哭笑不得。澜还真是任性的孩子脾气。
　　「你戏弄也戏弄过了，这回可以走了吧。」
　　比起无奈，追无夕更在意那投射在他身上的灼热视线，让他连动一下身体都不敢。
　　结实的胸膛有一半露在热水外，被蒸得透出淡淡的粉色，几缕细细的水流顺著肌肉的纹理流淌下来，滴落进浴桶里，发出轻不可闻的溅落声响。
　　目光紧紧跟著那几缕水滴一同滑下追无夕身体，澜喉头一动，兀自出神地看著追无夕那突然令他觉得充满魅力的身体，连追无夕说了什麽也没听进耳朵。
　　「咳咳！咳咳！」
　　用力乾咳两声，追无夕尴尬得脸都在烧，身体更是被澜看得热极。
　　「上回没注意看，你身上的伤还真是多得吓人！收妖用得著这麽拼命吗？」
　　澜如梦方醒，连忙转开了头，不再无礼地盯著追无夕直勾勾地看。然而那景象却像是在澜脑子里扎了根，幸而他的脑子还没生锈，晓得编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追无夕信以为真，真以为澜是在看自己身上的伤。想想也是，狐妖族美女如云，澜又怎麽会对一个男人的身体有什麽感觉。
　　在尴尬散去的同时，一股苦涩却袭上了追无夕的心头。
　　「我的职责就是收妖，若不尽心尽力，又怎麽对得起为恶妖所害的黎民百姓。」
　　追无夕暗自嘲笑著竟然能够说出如此冠冕堂皇理由的自己。
　　十二年来，他收妖虽然未曾懈怠，却绝非为了黎民百姓，而是为了澜。
　　前十年用来搜集找寻澜的下落，後两年却用来忘记澜的存在。他的生命，似乎从遇到澜的那一刻起就完全属於了澜。
　　「那你当初为什麽不收了我？我也是妖喔。」
　　澜眨了眨眼，想起了他留下追无夕的初衷。
　　「你当时不过是一只没有什麽道行的小狐妖，亦没有做过恶，我收你做甚？」
　　追无夕的轻笑止於一个喷嚏。
　　微凉的水明显不适合继续泡下去，而眼前堂堂的狐妖族之王，也明显没有退避的打算。长叹一声，追无夕无奈。
　　「你能不能转过身去，让我起来穿衣？这样很让人郁闷啊……」
　　抿了抿嘴唇，澜这次没有继续刁难追无夕，很痛快地转过身去，默默在心里盘算著要怎麽把话从追无夕嘴里套出来。
　　然而，追无夕穿完衣服之後，却没有知会澜一声，躺到床上闭眼就睡。天色已晚，他是不愿再跟澜磨下去了。索性连药也不上了，倒头睡过去了事。
　　耍无赖这种事，追无夕虽然做得不多，但也没少做，自然也没有什麽心虚之类的无聊感觉。
　　澜等了一会儿，才发觉身後不知何时变得异样平静。一转身，就见追无夕呼吸平稳地睡熟了。
　　走到跟前盯著追无夕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澜磨了磨牙，不期然想起追无夕那一身的伤，心头一软，最终什麽也没做，甩袖大步离去。只是，他的动作极轻，甚至还不忘轻轻地帮追无夕带上房门。
　　　　　　　　　　　　　　　　
　　　　　　　　

　　窗户大开著，追无夕在明媚的阳光下专注地做著道符，然後分门别类放好。
　　准备工作他一向慎重，然而窗外不时冒出的或可爱或娇媚的脸，以及轻声细语，却将他的注意力慢慢分散尽了。
　　收起道符，追无夕冷冷的向外扫了一眼，窗外的狐妖胆小的立刻散去，胆大的梗著脖子不挪地方，更甚者还与他目光相交，颇有想要对瞪的架式。
　　也许是这些狐妖故意要让他听到，所以追无夕从他们声音颇大的「窃窃私语」中知道了不少事情。包括有一只死去的狐妖失踪的时间，跟他上莫还岭的时间相同。
　　以一般的逻辑来推理，这件事似乎的确与他有著或多或少的关系。而周围狐妖的刺骨敌意也找到了出处。
　　追无夕无所谓的一笑，上前关窗。关窗时随手弹出三道金光，将三枚射向他的不知名利器打落。摸了摸脖子左侧，追无夕轻轻的苦笑。
　　难怪世人常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大清早一开窗，一片树叶就紧贴著他的脖子飞了过去。树叶虽小，却异常锋利，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一道细如绣针的伤口。
　　树叶上无毒，治愈符咒却无效。想来应该是下了什麽特别的法术。意不在取他性命，而是警告与威胁。
　　莫还岭狐妖众多，有能强者自然不在少数。然而这种狐妖大多都已经经过了生活的历练，不会贸然出手挑事。更何况，追无夕还是狐妖王的客人，有这麽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头放在脑袋上，大概也只有不懂事又道行浅薄的冒失家伙才会来找他麻烦。
　　而且，很多有眼力的狐妖一早就看出了追无夕的收妖师身分以及他的能力高低。所以都明智的选择了静观。既不找麻烦，也不自讨没趣兼树敌。
　　可是，伤他的狐妖却绝对是个强者。综合分析，应该是狐妖族中的长者想要逐客了。追无夕坐到桌边倒了一杯茶，一边慢品一边思量。
　　虽然他并不在意这种敌视以及恶意的行为，但是总归是麻烦又让人不舒服的。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要尽快的把那个在心里存了十二年的疑问弄清楚，也将持续了十二年的执著终结掉。




收妖师（出版稿）第六章[中]

　　　　　　　　

　　十二年前，追无夕还只是个小孩子，有一天他误闯进了梅林，遇上了林中游荡著的小妖怪。就在即将葬身妖怪之口的危急时刻，路过的澜一时怜悯出手救了他。
　　那绝代的风华与姿容，及天籁般美妙的声音，如今还清晰地存在於追无夕的脑海。
　　澜银发银眸白衣翻飞的模样，让小小的孩童以为他是仙人。所以才想要修仙得道，升上天界再去找他报恩。
　　只是，这种孩童式的梦幻很快被打破。
　　追无夕在入门的第二年就知道了那个救他的并不是什麽仙人，而是妖──尊贵非常的狐妖族之王。
　　梦破碎之後，追无夕有一段时间黯然神伤，他不敢相信那温柔的仙人竟然会是狐妖！
　　然而数日後，他就对澜是狐妖的事情释怀了。因为他无法忘记澜的温柔安慰，那对受尽惊吓恐惧非常的孩子来说，就如同佛光普照般的恩泽。相比之下，澜到底是什麽身分反而不那麽重要了。
　　追无夕开始积极地搜集有关於狐妖王的消息，一点一滴都视若珍宝，澜在他心中的形象越来越真实，以至於常常会令他产生澜就在身边的错觉。
　　不是仙而是妖的澜，似乎触手可及。追无夕产生了这样美妙的错觉。
　　他开始越陷越深，搜集的行为也愈加疯狂。同时一起滋长的，还有在敬畏崇拜燃尽後的灰烬里萌生的心动与爱恋。
　　在得到澜已死的消息後，追无夕悲痛欲绝，数日不吃不喝，终日浑浑噩噩，人都道他是著了魔。但是当追无夕得知这一代的银狐并未在狐妖族之中出现之时，他又燃起了新的希望。
　　也许、也许澜没有死，他只是躲到了某个无法被找到的地方，治疗他的情伤。
　　多年前，妖界两大妖怪争夺一只蛇妖导致一伤一死的事，数年後依旧为人津津乐道。每当听到这些话时，追无夕总会想，若是他可以找到澜，就会永远陪在他身边，安慰他、爱护他，绝对不会让他再受到一丝丝的伤害。
　　光阴弹指四年过，师父见追无夕依然执迷不悟，终於狠下心肠将他逐出师门。对外却只道是修成出师。
　　然，追无夕不悔，依旧执著地找寻著澜的蛛丝马迹。
　　最後，他终於找到了。用了十年时间编织的美妙梦境，也跟著醒了。
　　他以为触手可及的，其实还远挂天边。就如水中月，无论如何近，终是不能碰到。
　　　　　　　　　　　　
　　　　　　　　

　　嘴里的茶苦涩到无法下咽，追无夕只得放下茶杯，手指蘸了杯中茶水，轻轻地在桌上无意识的描画著……
　　一笔一划，一个又一个，全部都是──「澜」字……
　　「你在写什麽？」
　　就在追无夕恍神的时候，澜悄悄地来到他的身後，探过身子去看他在画些什麽。
　　昨晚盘算的问话还憋在他肚子里，好不容易忍到天亮，澜用过早饭就来找追无夕，却眼尖地发现似乎有不少狐妖都围在追无夕暂住的客房附近。
　　进得屋子来，又见追无夕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呆呆地写著什麽，只是仔细看去，却是一滩水迹，看不出什麽东西。
　　倒是追无夕一惊，反射地伸手盖住了手下的水迹。
　　「没写什麽。」
　　瞄了一眼手掌之下，追无夕若无其事地将手掌移开，抬手倒了一杯茶给澜。
　　「外面是怎麽回事？你招惹他们了？」
　　澜接过茶，心头的不快莫名的消失了一些，低头喝了一口茶，狐疑地发现追无夕竟然把窗户关了起来，难怪他一进门就觉得有些暗。
　　「我从不招惹不必收的妖怪。」因为那只意味著一个词──麻烦。
　　追无夕十二年来只招惹过一个不必收的妖，那就是澜。结果现在身陷情海，无法自拔，著实是一大麻烦。
　　「那是他们来找你麻烦的？」他明明下过命令，讲明追无夕是他请上莫还岭的客人，不得因为他的身分而敌视他。这些狐妖竟然敢公然抗命？！
　　澜的脸色骤然阴沉。
　　「他们应该……只是好奇而已吧。」既不想要做个告状的无能者，也不想要僵化澜与狐妖们的关系，追无夕斟酌著措辞。同时，身体不著痕迹的偏了偏。
　　「好奇？你是长了四只手还是八只脚？他们还会好奇？」
　　澜一听就觉得荒谬无比，暗暗琢磨著怎样将他们来找追无夕麻烦的原因弄清楚。而且，追无夕刚刚偏转身体的举动，不知为何让他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他们好奇的应该是我的收妖师身分。若是他们不做坏事，怕是永远也没机会跟收妖师打交道的。」追无夕笑睇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解释。
　　「真是一群好奇心旺盛的家伙！」
　　澜没好气的说完，一仰头饮尽杯中茶水，不再追问追无夕，不代表他已经相信了他的说法。事实上，澜打从心底一个字也不相信。
　　莫还岭，澜也待了两年，这些狐妖各个是什麽性子，他或多或少都了解。没有哪个会无聊到因为好奇就来招惹收妖师的。怕是还有什麽别的原因。只是追无夕费心替他们隐瞒，却又是为何？难道是其中有他中意的狐妖？
　　思及此，澜的脸色更加难看了，隐隐镀上了一层黑。然就算如此，也丝毫无损於他倾国倾城的美丽容颜。
　　追无夕藉著举杯喝茶的空隙，拿眼偷偷瞟著澜。越是跟澜相处，越是让追无夕深刻的认识到──眼前这一个是活生生的真人，而非他思念中的幻影。
　　澜的气息、澜的温度，就近在咫尺，於追无夕却彷若海角天涯。
　　「你来找我又是为何？也是好奇？」
　　眼微垂，追无夕难於应付此时的安静，挑起另一个话头。话语中微带调笑之意。
　　对此，澜挺高兴的。比起两年前那阴阳怪气的反应，这样带著恶质调笑表情的才是他熟悉的那个追无夕。
　　「我是想接著昨晚的话继续聊。」
　　「昨晚？」追无夕的头上猛然滑下一滴冷汗。这都睡一觉醒了，澜竟然还记得呢。
　　「对啊，昨晚说到你为什麽不收我。」银眸弯弯如新月，澜好体贴的提醒。
　　「我好像回答了吧。」追无夕的眼神开始飘。
　　「对喔，你有回答，可是我还有问题。」
　　精致的脸微微一偏，银缎般的长发从肩膀滑落到胸前，一时令追无夕神迷。
　　追无夕出神的模样自然逃不过澜的眼睛，他眨了眨眼，悄悄凑近。
　　追无夕下一刻回过神来，就见澜银色的眼睫毛扑闪如蝶翼，几乎碰到了他的脸。
　　猛然後撤，追无夕只觉心中彷若跳进一只小兔，蹦蹦的跳。脸上的热意如潮涌上。
　　澜得意的微弯嘴唇，眼帘一垂就瞄到了追无夕喝过的茶杯。於是非常自然地伸手拿到自己嘴边来。
　　「等、等等！那杯茶是我的。」
　　咬重後两个字，追无夕强扯出一个笑容，伸手去拿回「自己的」茶杯。
　　不想，澜竟然比他更快的低头，就著追无夕喝过的地方喝了一大口。
　　「我的喝完了，就拿你的来解渴，不要太小气麽。不过是一杯茶。」
　　以杯挡住唇边的坏笑，澜若无其事的放下杯子，无辜的样子让追无夕恨得直磨牙。
　　既然不过是一杯茶而已，你不会再倒一杯啊！非要拿我的来喝！而且就的那个位置明明就是他刚刚喝过的……一想到此处，追无夕的脸已经快要烧起来了。
　　澜瞄著追无夕面红耳赤的模样，竟然觉得他很是可爱，刚刚喝进嘴里的茶似乎也比以往要甜上几分……
　　意犹未尽地舔舔花般娇豔的嘴唇，澜故意又低头喝了一口茶。
　　「你、你还有什麽问题？」以延续之前的话题来掩饰情绪的失控，追无夕拼命将脸上的热度向下压，然而却没起什麽作用。
　　「你是不是以前认识我？」
　　「呃，你怎麽会这麽想？」追无夕突然觉得这个话题延续得真不好，虽然脸是不热了，但是却连後背都在冒冷汗。
　　人大概是不能太过於捉弄别人的，就算是妖怪大抵也是不行的。否则现在这报应又怎麽会来得如此快。
　　追无夕沉痛的反省自己在过去的数年里，是不是捉弄妖怪捉弄得太过分了。
　　「因为你当时为了确认我是不是银狐，还特意又把我变回狐狸了。」
　　澜到现在还记得两年前初遇，追无夕听到自己名字时，失态反常的激动模样，如今想来，怕是追无夕早就与前世的自己有什麽牵连。因为澜可以确定，两年前的确是他第一次遇见追无夕。
　　「呃，因为你的名字太特别了。所以我特意又确认一下，证实自己的猜想。」
　　若是矢口否认，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如就顺著澜的话向下说。追无夕现在还弄不太清楚，澜到底想要从他这里问清楚些什麽。只不过，追无夕已经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澜想要知道的，也许恰好就是他最不想要让澜知道的事情。
　　「我的名字的确是很特别，但是你的反应却更怪耶。」
　　眨眨眼，澜点点头算是同意追无夕的说辞，然後凑近再凑近，认真的眼神、严肃的表情，让追无夕顿时心惊肉跳起来。
　　「我的反应哪里怪了？发现你这麽个小不点竟然是尊贵的狐妖王，任谁都会惊讶失常的吧。」
　　平静情绪，镇定思绪，追无夕扯开嘴角露出一个「理该如此」的浅笑。
　　澜暗地里撇嘴。
　　要说对他的身分感觉到惊讶，的确是颇为正常的，但是怪就怪在追无夕当时的情绪反应太激动太欣喜了。怎麽看都不像是在惊讶他的身分。倒像是遇见了追寻已久的珍宝……
　　眼见追无夕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澜不甘的决定暂时偃旗息鼓。
　　若是把追无夕逼得太紧，有可能会得不偿失。时间还多的是，他自然有办法慢慢地将答案一点一点从追无夕嘴里挖出来。
　　曲指微用力，托在指间把玩的茶杯如箭射向紧闭的窗户，「当」的一声将窗打了开。温暖的阳光立刻洒进了房间里。
　　「天气这麽好，还是开著窗舒服些。他们的好奇心应该已经满足了。」
　　意有所指的轻笑，澜乾脆地起身离去。
　　追无夕下意识追逐著他的背影，剑眉一挑，淡红的嘴唇微弯。
　　「如此，便多谢了。」
　　那一日，果真没有狐妖再围在房屋周围转悠。对此，追无夕心中升起一丝丝的甜，却立刻又告诫自己不可因此就对澜抱持著期待。
　　──澜只是在尽地主之谊而已。
　　追无夕珍而重之地抚摸著药瓶，眼神温柔而深情。
　　他绝对不能过分的期待了……绝对不能……




收妖师（出版稿）第六章[下]

　

　　「那些流言是怎麽回事？！」
　　狠狠地拍碎桌案，澜瞪著五位长老，怒火几乎将他的银眸染红。
　　怪不得那天追无夕的附近一直有狐妖转来转去，却原来是有人故意散布对追无夕不利的言论。而且还故意要让他听到，以期能逼走追无夕。
　　若非澜心中起疑，留心那些狐妖的说话，也不会听了一耳朵对追无夕不利的言语！而这个用心险恶、故意散布流言的「有人」，无疑就是眼前这五个一直跟他过不去的家伙！
　　虽然追无夕著意隐瞒，但是澜几次故意凑近，不仅看清了追无夕脖子上的伤，更将那伤口处的妖气确认得清清楚楚！
　　他敬他们是长老，也是他的授业恩师，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但是如今看来，这五位长老并不领情。
　　「什麽流言，我们并不知晓……」黑狐妖小声的嘀咕，那表情分别是幸灾乐祸的。
　　「并不知晓？我看明明是从你们这里传出去的！狐妖族里还有哪个知道初雪失踪的日子，跟追无夕上岭是同一天的？！」
　　这件事除了他跟五位长老，就只有倪裳和焱莫知道。澜确信那两个并不是会多嘴多舌的。那麽可能的结论只有一个，是五位长老中的某位或者某几位有心流出去的。
　　「而且你下次再随便对我的﹃客人﹄出手，就族规处置，绝不容情！」澜的目光冷如利箭，他的话绝非玩笑。
　　黑狐妖脖子一缩，闷闷的住了口。
　　「王！您太偏袒那收妖师了！他是凡人，还是我们的敌人！您怎麽能……！」
　　白狐妖气极，也不顾别的长老阻拦，对著澜就大声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不想，澜的怒气却突然诡异的平息了。那张与前世狐妖王一模一样的绝世美颜静静的沉沉的，什麽表情都没有，只是一双迫人的银眸直直地盯著白狐妖看。
　　心头骇然，白狐妖於声音拔高之处猛然住了口。
　　「说完了？」
　　冷冷的声音让五位长老有置身严冬暴雪中的感觉，全身都僵硬住了，不敢再言语半句。
　　「说完了就滚！但是，若我再听到半句说追无夕不是的话，你们就提头来见吧！」
　　银色的双眸倏地眯细，暴涨的杀气从澜的身上倾泄而出！长长的银色发丝如流光一般飞散开，衬著澜美丽无比却布满煞气的脸，有一种夺人眼光的绝豔凄厉。
　　五位长老被王者之怒震慑，有再多的非议也都吞回肚子里烂掉，不敢多停半刻，飞快地从澜的书房里退了出去。
　　滴答！寂静的空间突然划过一声水响，淡淡的血腥味飘散开来。
　　澜的衣袖下，鲜红的血丝从紧握成拳的手中流下，落在青玉铺成的地上，飞溅出凄豔的血花。
　　从此以後，对追无夕不利的流言在狐妖族中绝迹，一如出现般突然。只是已经散播开的不安的种子，却已经在各狐妖心中开出恶意的花朵。
　　　　　　　　　　　　　　　　
　　　　　　　　

　　「最近总觉得安静许多。」追无夕状似无意，实是意有所指。
　　「大概是他们终於看够了新鲜，觉得你这收妖师也没什麽新奇，所以腻了。」澜心中一跳，低头拨弄盛开的花朵。
　　这几日都阳光明媚，花姿娇豔，所以澜强拉了追无夕出门赏花。
　　「是这样啊……」追无夕淡淡的瞟了澜一眼，话中意味深长，手下也学澜的样子去摆弄著一朵半开的淡粉蔷薇花。
　　大概是莫还岭灵气充盈的缘故，不仅四季如春，花草的生长开放也完全不顾时令，热热闹闹的盛放，看著也颇为赏心悦目。
　　只不过，景色虽美令人欲醉，却总有人故意要来扫他人兴致。
　　「王，我们有要事禀报。」
　　这是五位长老第一次正面出现在追无夕面前。而且这五只狐妖从见了追无夕，就一直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似乎在评估著些什麽。
　　如此不带善意的举动令追无夕立刻冷了脸，眸光冰冷的从每个狐妖的脸上扫过。
　　大概没想到追无夕会是这种反应，五只狐妖俱是一愣，既惊且怒。
　　「你们有什麽事？」
　　澜很不悦，声音冷得可以冻掉人的下巴。他好不容易软拖硬磨把追无夕拐了出来，想要趁著风景如画，追无夕心情愉悦放松的时候再度试探他的口风，没想到竟然又遇到搅局的。
　　齐齐地打了个寒战，五只狐妖不约而同地垂下了放肆打量的眼。
　　追无夕眨了眨眼，心中涌上一股淡淡的甜意。
　　虽然他并不在意这些狐妖对自己是何种态度，也并不需要他人的袒护。但是此种情况下被澜这般明显体贴的维护，追无夕还是觉得有些开心。
　　「此事不宜为外人知道。」脾气比较冲的白狐妖怒气冲冲地抬头瞪了追无夕一眼，故意大声地说道。在他心目中，若不是这个人引来灾祸，他的妹妹就不会死！
　　如此明显的敌意，令追无夕剑眉一挑，凌厉的眼一转就瞪了回去。
　　他人又不是死的，竟然这麽明目张胆的挑衅！是想要试试他道家法术的滋味吗？
　　即使不能在五只狐妖的围攻之下全身而退，追无夕也有把握可以重伤一个两个。
　　之前是顾及澜的地位立场，追无夕虽然有所反击却诸多忍让，如今都快被狐妖欺负到头上来了，他自然不愿意再忍。
　　大不了他下岭便是。反正他留在这里，也只是为澜增添麻烦。至於狐妖族最近发生的不幸事情，追无夕虽然有所耳闻，却并不甚清楚。澜也未必愿意他插手帮忙，不如先避开这些是非，再暗中寻一些方法来助澜……
　　追无夕心思电转，隐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扣了数道道符，就待对方一有攻击的倾向就立刻出手还击。
　　「追无夕是我的客人，不得无礼！」
　　一股极强的威严从澜身上直泄而出，银色的长发无风自动，银眸冷光犀利非常，看得追无夕的身体一僵，心却放松了。
　　「是，属下失礼了。」
　　在澜的王者之威下，五位长老就算再不情不愿，也不敢冒大不韪去触澜的怒火。
　　「既然是你族中之事，我不便在场。景色尚好，我先行一步。」
　　澜都出面调停，追无夕自然会给他这个面子，乾脆俐落地抬步向风景更好之处远去。
　　眼见追无夕越走越远，澜浅笑的脸立刻变冷。「你们又有什麽事？」
　　伸手拈住一瓣飞花，站在花丛中的澜，垂眸的侧脸看起来依旧是那样的纯粹与圣洁，彷佛他周身散发出的地狱鬼魅般的气势全部是他们的错觉。
　　「族里又有狐妖遇害了。死状与初雪一样。」五位长老心惊胆颤地回答。自从澜盛怒之後，他们就再也不敢在王面前说半点儿追无夕的不是。却也仅仅是嘴里不说，心里依旧是恨著追无夕的。故而刚才甘冒风险也要给追无夕一点儿难堪。
　　闻言，澜的眼半垂，长长的睫毛如有蝶在栖息。
　　「地点？」
　　「还是在梅林外。」
　　澜洁白的指头立刻狠狠揉碎了花瓣，那沾染上的淡红痕迹，像极了绯色的血。
　　「召倪裳来见我。」
　　　　　　　　　　　　　　　　
　　　　　　　　

　　「王。」接到命令就立刻赶来的倪裳优雅的行礼，月白色的长发随著他的动作滑落肩头，白衣纤尘不染。
　　「你已经知道是什麽事了吧。焱莫怎麽说？」坐在华贵无比、象徵著尊贵地位的王座之上，澜右手支著头，斜靠在那上面。银白色衣袍上隐隐显现著淡淡的青花图案，在那美丽精致的衣袍上面，银色长发如河流蜿蜒而下。
　　他的姿势虽然慵懒，却带著令人无法轻视的王者威严。倪裳不由得绷紧了全身的肌肉，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紧张感。
　　「他想要到梅林附近仔细探查。」
　　「果然。那槐树妖是想要将最可能胜任调查此事的你们引出岭去。它应该还有别的打算。」
　　「王英明。」
　　「是你们教得好。」淡淡的弯唇，澜笑咪咪地看著倪裳，再度开口，说出的话却绝对不容拒绝，「你们就如槐树妖所愿，出岭探查去吧，我会准备好﹃迎接﹄它的到来的。」
　　时隔两年，他已经不再是当初没有能力保护任何人的澜。这一次他要亲手把槐树妖这祸害消灭掉。
　 「我们要留下来保护您！」倪裳并不是会被澜的王者之威所压住的弱者，一预计到此举可能对王有威胁，便立刻提出反对意见。
　　「不必了……」
　　「王，请您三思！」倪裳的态度异常坚定。
　　澜突然再度轻声的笑了起来，那笑容是如此的妖豔，就如盛开到极致的血色彼岸花，透著丝丝的诡异。
　　「倪裳，不必心急，总会有你们的用武之地的。附耳过来，我有一个计画需要你们的帮忙……」




收妖师（出版稿）第七章[上]

　　「你怎麽又来了？」
　　追无夕很无奈地看著连门都不敲、如入无人之境般自若的澜，下意识瞄了一眼窗外群星闪烁的夜空，顺手把抹完的药瓶放回了桌上。
　　「咦？你怎麽不抹了？难道想让我帮你？」秀美的眉紧紧一皱，澜故作为难。
　　「我已经上好药了。别给我捣乱了，快回去睡觉吧。天色不早了。」
　　追无夕没好气地拍开澜伸向药瓶的手，没舍得用太大的力气。
　　澜只觉得接触的地方一热，彷佛有电闪过，心中不由得一动，想起了之前看到的追无夕泡浴时的绮丽画面，鼻子无端有些发热。
　　「你已经洗完澡了啊。」
　　怨念地瞅著地上连热气也没剩下几丝的浴桶，澜思量著下回一定要赶早。
　　追无夕的头皮一麻，以为澜还打著捉弄自己的主意，不由得黑线了。
　　「是啊，我早就洗完了，药也抹了，没你什麽事了，就赶紧回去睡觉吧。慢走，不送。」为防澜再想出别的主意来捉弄自己，追无夕又懒得应付他，於是便开口赶人了。
　　「你这麽不欢迎我啊？」瘪瘪嘴，轮到澜郁闷了。
　　「非是不欢迎，而是你来的时间太晚了。」
　　「那若是早点来，你就欢迎喽？」澜立刻来了精神。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曲解……」
　　「说好啦，我以後早点来！」
　　不给追无夕否定的机会，澜飞快的闪出门去，只留追无夕乾瞪眼坐在椅子上，再度反省为什麽他就是拿澜没辙。
　　　　　　　　　　　　　　　　
　　　　　　　　

　　「你果然还是来了。」
　　天刚黑一点，澜就已经坐在追无夕的屋子里，而且还一副不打算挪地方的坚决表情，看得追无夕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他就搞不明白，为什麽澜会对帮他上药这件事如此执著。
　　殊不知，澜是藉著帮他上药的幌子，打著再看一次他入浴美景的如意算盘。
　　「你昨晚答应我的，不能反悔喔。」
　　摇摇手指，澜笑得异常美丽。只是不知为何，追无夕总觉得全身鸡皮疙瘩直往外冒。这在以前可是没有的情况。
　　「我没有反悔。」虽然他真的十分想反悔。
　　总觉得让澜看著他入浴是一件很尴尬的事，追无夕实在不能适应这种尴尬。而且更怕澜帮他上药上出瘾来，以後天天晚上跑来帮他上药，那就麻烦大了。
　　所幸的是，追无夕敏锐地感觉到一股非常熟悉的妖气冲著他的屋子而来，不由得眉头一挑，计上心来。手指勾下束发的带子，如瀑长发顿时垂落到腰际，烛火照射下，散发著柔和的光泽。
　　澜微微屏息。
　　追无夕一边感觉著妖气的逼近，一边暗笑在心。他解下放道符的腰带，搭到了椅子上。微微弯腰的动作使得外袍前襟大开，露出内里雪白的衣料。漂亮的锁骨若隐若现。
　　澜眼巴巴地看著，屋子里一时安静得只能听到一人一妖的呼吸及衣料摩擦的声响。
　　咚咚咚！三声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彷若凝固的空气，澜惊得眼皮一跳，怨念地瞪了门板一眼。
　　「王，属下有事禀报，请您……」
　　一听是倪裳的声音，澜只能将沉下的脸恢复成平静的模样，打断了他的说话。
　　「我马上来。」
　　不甘地转身瞪著半侧著脸似笑非笑的追无夕，澜用力磨了磨牙，起身出门，与倪裳一同离去了。
　　快步上前关门，追无夕长出一口气，暗赞倪裳果真如他所料，赶得异常及时，再晚一刻他就要脱不下去了。而且这种反击的方法不能再用了，根本是在折磨自己麽。
　　　　　　　　　　　　　　　　
　　　　　　　　

　　「出了什麽事？」
　　盯著眉宇间隐含忧色的澜，追无夕本不打算多管閒事的话，不知不觉就问出了口。
　　「没什麽事啊。」
　　挤出一个在追无夕看来勉强无比的笑容，澜并不想要告诉他族中又有狐妖死去的事。这会让他觉得在追无夕面前，他还是那个被保护的无能孩童。
　　「……」脸上的表情明明就是有事。追无夕的眉不自觉的扬了起来。
　　「若真的没事，那前几日的流言是怎麽回事？我可不是聋子。」
　　手指在桌上轻轻磕了两下，追无夕决定试试看能不能在澜这里得到答案，虽然他心知肚明有九成是不可能的。
　　「没什麽大事，就是族中出了些小事，他们乱传而已。」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又怎麽能瞒得过精明如追无夕者。
　　澜偷眼去瞄追无夕的表情，却见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原来如此。」
　　试探不成，追无夕决意不再与澜浪费口水，直接自己去找答案。
　　後天他正好要到倪裳处检查旧伤的治愈程度，顺路「顺便」去寻些蛛丝马迹。特别是那日无意间瞥到的内室景象，结合这两日的流言，令他非常在意。
　　见追无夕没打算追问下去，澜心中的大石落了一半，精神一松就软软地趴到了桌子上。连一开始打算继续探追无夕口风的行动，也没有了精力去实践。
　　只是，这样什麽也不做，澜却也是不甘愿的。
　　银眸偷瞄著追无夕的一举一动，澜心下直犯嘀咕。
　　追无夕并不若狐妖族中美人般长得娇媚可爱，一脸英气的模样倒是俊逸非常，行动间也是一派优雅从容。而且追无夕此时亦没有半分那晚在浴桶里时的诱惑勾人，为什麽他还是看也看不够呢？甚至还想要伸手过去摸一摸追无夕，再在他红润的薄唇上亲一亲……
　　最诡异的是，之前在戏弄追无夕的时候，他尚可以对追无夕上下其手。而如今即使心中渴望，却不敢碰追无夕一下，唯恐惹他生气……
　　澜的细眉纠结地皱成一团，百思不得其解。
　　　　　　　　　　　　　　　　
　　　　　　　　

　　「倪裳，谢谢你的药。伤痕已经淡了许多。」
　　追无夕并非夸大其词，倪裳的药真的非常有效。他不过抹了数日，身上的旧伤陈疤就消了大半，而且那些伤给他身体留下的旧患似乎也跟著好转了。最明显的就是受过重创的右腿，往日行走间便会隐隐作痛，如今就算是蹦跳跑动也再不会有丝毫痛觉。
　　「是吗？我又调了一剂新药，你再试试看。应该会将这些伤痕全部都消除乾净。否则，我如何向王覆命？」倪裳别有深意的说道，转身入内室拿药。
　　开门的瞬间，凝神细观的追无夕终於看清了，那里面竟然又增加了几具……追无夕不动声色的收敛目光。
　　片刻之後倪裳走了出来，将药瓶递给追无夕。不想，追无夕却没有伸手来接。
　　「你不用察看我的伤痕情况吗？上次不是有脱衣检查？」
　　倪裳动作一顿，看向追无夕的目光带了几分疑惑与戒备。
　　「你此问何意？」
　　「你不请我进内室去仔细检查吗？还是那里面……有什麽不方便？」
　　「你知道了些什麽？」倪裳的面色愈加凝重，问话中隐隐夹带著杀气。
　　「我知道些什麽，取决於你愿意告诉我什麽。」追无夕一派轻松，似不将倪裳话中的杀意放在心上。
　　「为什麽要问？」听到追无夕这麽说，倪裳不怒反笑。
　　他开始觉得这个凡人有点儿意思。王的眼光不错。
　　「为什麽不问？」追无夕也弯唇一笑，剑眉高扬。
　　「你绝对不会背叛王吗？」倪裳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然而，他却是正色严肃的，全然不似在开玩笑。
　　「你绝对不会背叛澜吗？」
　　同样的问题，相等的字数，只有一字之差。一人一妖相视而笑。
　　──他们都不会背叛澜。
　　倪裳把药瓶丢给追无夕，然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说不如看。」
　　「恭敬不如从命。」
　　轻松接住药瓶，追无夕打开了内室的门。一排横列在眼前的白布异常刺眼。
　　「如此看来，事情比我想像中的要严重。」
　　以追无夕的能力，想从这众多的狐妖尸体上找出些许蛛丝马迹并非难事。更何况槐树妖的妖力痕迹是如此的明显。不用掀开白布，追无夕的心中已经清楚了八、九分。
　　「的确是很严重，时隔两年，槐树妖的报仇之心仍旧未死。」
　　倪裳也不打算继续在明人面前说暗话，既然追无夕敢当面把事情挑明，想必是有备而来，只是不知他是如何打算。
　　倒不是倪裳容易轻信他人，而是追无夕早在两年前，就已经用生命证明过对澜的保护之心。而通过这几日的观察，倪裳可以断定追无夕对王怀抱著极深极重的感情。
　　因此，追无夕是一个可以交付信任的人。
　　──所谓旁观者清，大概就是这麽一回事。
　　「它终於卷土重来了，我还担心它隐藏得太久会更难对付，没想到它这麽沉不住气。如此，倒是应该不难对付。」
　　他担心了两年，处处留心注意槐树妖的动向，却没想到它竟然主动撞上门来，倒是省了他一番工夫。追无夕只觉得提了两年的心，终於可以稍放一放了。
　　「它的行踪诡异，借草木遁形，想要抓它却也不容易。」
　　倪裳一提起槐树妖就觉得头痛。
　　若是倾全族之力而剿之未免小题大做，而且也容易引发动乱。最好可以暗地里将槐树妖解决掉，一劳永逸。只是槐树妖颇为狡猾，又有草木做屏遁，要抓捕它却非易事。
　　「请君入甕，你看如何？」既然不能抓到它，那麽就让它主动送上门。
　　「王也是这个打算。但是王想要亲身为诱饵，实在是……」
　　倪裳没有再说下去，追无夕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不若按我的计画行事如何？绝对不会危及到澜的安全……」




收妖师（出版稿）第七章[中]

　　夜风从指间穿过，清凉舒爽，追无夕把玩著手中的药瓶，没来由得想笑。
　　早知道，他就不问了。
　　可惜世间并没有「早知道」，所以他最後还是问了倪裳那个困扰了他十二年的问题。虽然得到了答案，却真不如从来未曾得到。
　　追无夕正兀自悲伤苦闷间，澜却轻手轻脚的推开门走到了他的身边。
　　「你又到倪裳那里拿药了。」
　　直到药瓶被抽走，手指间一空，追无夕才猛然回过神来。那令他悲伤苦闷的罪魁祸首竟然又不请自入，大方的坐到了他旁边。
　　「你不会敲门的吗？」颇有抚额长叹的冲动，追无夕没好气的把药瓶抢了回来。
　　真是怕什麽来什麽，他现在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澜这张风华绝代的美丽脸庞。
　　「这里是莫还岭，自己的地盘自然不用敲门。」
　　歪理正理，只要是他澜定的，就是有理。
　　「上回那瓶用完了啊，我还没找到机会帮你上药哪，这回让我帮帮你吧。」
　　这几日一直被那该死的槐树妖惹出的祸事折腾著，澜还真没有机会再一饱眼福。
　　想起那日追无夕泡在浴桶里的模样，以及上次煽情到至极，却只让他饱了一丁点眼福的脱衣过程，澜就觉得口乾舌燥。
　　「不劳您大驾。」追无夕又惊又怕，避之唯恐不及。被澜堵在浴桶里一次就够丢脸了，再来一次他脸上爆起的热度非把自己给煮熟了不可。
　　「没事，反正也不用劳动我。」一个轻轻的响指，一大桶热气腾腾的水就摆在房间中央，「快洗吧，凉了就不好了。」舒服地靠著椅子，澜催促著完全不想动的追无夕。
　　追无夕的眼角抽了抽，在浴桶与澜之间扫了几个来回。意思是他还要坐在这里等自己洗完？然後再帮自己上药？这回澜做得真比前几次都绝。
　　追无夕的脸立刻黑了一半。
　　「这麽晚了，您是不是应该回房休息去了？」
　　追无夕咬牙切齿的声音似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澜虽然听出来自己不受欢迎，却压根没打算挪地方。
　　「一个男人还怕人看吗？我又不会吃了你。」澜虽然说得理直气壮气定神閒，但是其实他是很心虚的。因为他真的不能保证会不会看到一半就扑过去把追无夕吃掉。
　　「是，不怕看。您若是爱看就边上看著吧。」
　　这回追无夕连嘴角也在抽，手上却真如所言，开始俐落解开衣袍。
　　衣服一件件被甩到了屏风上，追无夕虽然觉得身後目光如钉锥般让他不舒服。但是转念一想，澜应该是少年心性使然，是在赌气，僵硬的肢体便渐渐放松了。
　　贪婪地盯著追无夕越见赤裸的结实肌体，澜小心的吞咽著口水，生怕惊动追无夕。
　　常年奔波劳累出的旧伤在药剂的作用下变得浅淡，数日的良好休息令追无夕的身体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
　　流畅的肩线、修长有力的双臂、结实紧瘦的腰身，浅麦色的肌体更令这具躯体显出矫健强壮的男性之美。
　　澜看得目不转睛，恨不能扑上去抱紧了仔细摸一摸，任何一寸都不放过。
　　追无夕的手在伸向裤子的时候停了下来，让激动期待的澜无比失望。
　　「水太热，我等一会儿再洗。」
　　伸手在浴桶里试了试，追无夕找到一个非常好的藉口。
　　想说帮他弄凉，却又怕此举会显得自己太急切，澜只得作罢，眼见追无夕把外袍穿到了身上，坐得离他远远的。
　　「你不是一直想要知道我是不是认识你的前世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真实的答案。」
　　澜眼巴巴看著他的样子让追无夕的头上滑下一滴冷汗，乾咳两声，挑起了那个他一直回避著的话题。
　　澜三番两次拿话试探他，追无夕一直避而不答，如今却主动提起，著实令澜生疑。
　　「你真的认识前世的我？」没有拿以前追无夕敷衍的回答来纠缠，难得追无夕突然想要告诉自己真实的答案，澜生怕迟些，追无夕又要搪塞自己，连忙追问道。
　　「我的确是认识。我在十二年前曾经见过他一面。我一直在找他，没想到却找到了你。」
　　能将一直隐藏的真实说出口，追无夕觉得一阵轻松。也许，他早就该这麽做的。
　　但是追无夕也很清楚，若不是几日之後有那样一件事要做，他绝对一生都不会告诉澜这些事。人就是如此的矛盾，他既不想要在澜的生活中涉足太久，却又不愿意只在澜的生命中留下很快被遗忘的轻浅痕迹。
　　「你为什麽一直找他？」
　　追无夕的话令澜颇为受伤。
　　原来他要找的并不是自己啊。不过，前世的他，今生的他，不都还是他麽？长老们说，狐妖王的魂魄是永世不变的，无论转生多少次，澜就是他，他就是澜。
　　澜突然觉得介意前世今生的自己，似乎是有点蠢。连醋也吃得非常莫名。
　　「因为十二年前，他救了要被妖怪吃掉的我。」追无夕的声音彷若叹息。
　　澜是救了他，然而澜当时眼中所看到的，却不是他。
　　很多年前，澜在梅林里救下了一只即将被妖怪吞噬的蛇妖。很多年後，同样的场景同样的情况，令路过的澜一时感怀，破天荒出手救了身为一个凡人的追无夕。
　　这就是全部的真实，如此残酷。一举将追无夕仅馀的美好幻想击得粉碎，连残片也不剩。
　　「所以你救我是为了报恩？」
　　「对，就是为了报恩。」追无夕答得理所当然，口不对心。
　　澜的细眉拧了起来，他总觉得事情并不若追无夕所说的如此简单。若单纯为了报恩，用得著苦苦追寻十年，奋不顾身舍命相救？无论是追无夕当初激动狂喜的神情，还是决然赴死的神态，都隐藏著比报恩还要更深更重的东西……
　　澜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可以捉到那东西的边儿，却又从手指缝间滑走……
　　「之前你诸多敷衍不肯说，如今又为何肯了？」
　　如追无夕所料，澜果然还是问出了这一句话。他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霎时那犀利的眉眼变得柔和了起来，彷若傍晚天边的一抹淡淡霞光。
　　澜一时看得有些发愣。
　　「你以後就会知道了……」
　　抛出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追无夕便将还想探问究竟的澜，坚决地强行「请」出去。
　　一边用法术解下身上的道符，澜一边想著一定要找机会再探问追无夕。然而他万万想不到，这个答案会是那样的令人心痛不已。
　　　　　　　　　　　　　　　　
　　　　　　　　

　　那晚之後，追无夕似乎一直在忙著什麽。不仅屋门紧闭，还用道符设阵法封死了门窗。
　　虽然澜并非无法突破，却要费上些力气，还会惊动族中狐妖们。因为实在是不想在这个不安定的当口再给追无夕招来麻烦，澜放弃了强行进入的打算，只是每天都会在追无夕的房间外站上许久，还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三天，追无夕终於露面，疲惫无比的样子让澜的心闷闷一抽。
　　「你忙些什麽累成这样？」话中不自觉带了些许埋怨，澜从袖袋中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补气养神的药丸递给追无夕。
　　「你若有事就先在屋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不想，追无夕压根儿没看他递出的药丸一眼，从澜身边快速擦过，脸上隐带欣喜。
　　如此冷遇可说是从未遇过，澜的脸色铁青，一把抓住了追无夕的手臂。
　　「你要到哪里去？」
　　「我真的有急事，你先在屋里等我一会儿，最多一炷香，我就回来了。」
　　眼窝深陷，憔悴无比的追无夕用力挣了数次，也没有挣开澜的手。
　　「什麽事这麽急？」
　　银色的眼关切地注视著追无夕，以至於他无法再次决绝地甩开澜温暖的手。
　　「只是一点小事。」追无夕露出勉强的笑容，安抚澜。
　　「小事？小事会这麽急？」
　　澜死死抓著追无夕的手，那清冷的目光似乎可以看到追无夕心底最深处。
　　承受不了，追无夕狼狈地转开了头。
　　他的态度让澜开始急躁了。「为什麽不告诉我是什麽事？你要到哪里去？」
　　几天没有见追无夕，澜甚是想念。特别是追无夕现在的憔悴模样更是令他揪心。然而，一片炽热的关心被冷遇。追无夕甚至没有想要跟他多说两句话的打算。更别提他特意从倪裳那里要来的药丸，追无夕压根儿没有正眼看。
　　「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先等我好不好？我真的马上就回来！」
　　用力挣了两挣，追无夕眼中竟然露出几分哀求之色。澜心头一震，手不由得就松了些。追无夕趁机狠力挣扎出了澜的掌控，立刻快步离去。
　　澜再未阻止，只恨恨地看著追无夕越走越远，握著药丸的手突然举起，却狠不下心去摔。许久，他垂著头将药丸放回小玉瓶中，又将小玉瓶轻轻地放到了追无夕屋里的桌子上，才愤恨又无奈的离去了。


收妖师（出版稿）第七章[下]

　　追无夕飞快地来到倪裳的住处，憔悴的样子吓了开门的倪裳一跳。
　　「我终於把阵网做出来了！」
　　从怀中掏出一大把黄色的道符，追无夕虽面色憔悴，眼角眉梢却都是欣喜的笑意。
　　「这个玩意就是所谓的缚妖阵网？管用吗？」
　　一边的焱莫凉凉的探过头来，被倪裳瞪了一眼立刻闭上嘴。
　　嘴角扬起的弧度更大了，追无夕想起了眼前这只狐妖不正是教唆澜的罪魁祸首麽。
　　「不如你来试一试威力，若不行的话我再改进。」
　　追无夕态度极是诚恳，焱莫自恃强大，本就高傲无比，自然不将这小小的阵网放在眼里，立刻点头愿意一试。
　　倪裳静静的弯了眼角，冷眼旁观焱莫满不在乎地任追无夕发动缚妖阵网将他罩了进去。
　　「你没有碰到道符也可以啊。」倪裳观察得极是仔细，所以看清了追无夕在发动阵网的时候，手指离那堆黄色的道符还有一寸半的距离。
　　「这是为了方便将之隐藏起来，发动起来更加不引人注意。」追无夕一边浅笑著对倪裳解释，一边手指快速结印。
　　焱莫本来觉得这阵网没什麽了不起，然而在追无夕结印之後，却发现阵网瞬间将他全身都紧缚住，任他调动全部妖力都无法从中挣脱。
　　而且那些道符化成的网一碰到身上便闪出一片金光，既刺眼又如烈火烧身般炽热难忍，疼得焱莫直吸冷气，偏生外表看不出任何的烧伤。 
　　「喂！可以了，快放我出去！」
　　不料，追无夕非但没有立刻将他放出，还慢条斯理地走近了道：「你觉得这个缚妖阵网的威力如何？是不是还需改进？威力有待提高？」
　　「不错不错，我觉得挺好了，应该可以抓住那槐树妖。嘶！你快放我出去！」
　　「是吗？可是我怎麽瞅著没什麽效果呢？据说这个阵网可以发出灼刑烈焰，我却没看到任何一点火星呢。」好困扰的歪了歪头，追无夕摸著下巴说道。
　　「是真的很有效，很烫人啊！倪裳，快让他放我出来！」焱莫觉得自己全身都快被烧糊了，只得向倪裳求救。
　　「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他出来吧。」
　　倪裳是个精明的狐妖，自然猜到若非焱莫哪里惹到了追无夕，对方断然不会如此整他。就当是给焱莫一个教训，让他以後做事再谨慎一些。也不想想道家阵法本就是妖类克星，更何况此网名为缚妖阵网，又是追无夕耗费心血而成，威力自然非同一般。
　　追无夕眼含笑意，嘴角轻挑，不仅乾脆地将焱莫放出，还长袖一卷将阵网还原成为道符。
　　「以後给别人出主意的时候，莫要害人害己。」
　　追无夕轻飘飘的一句话，让燃起血色狐炎想要攻击他的焱莫妖力一滞，脸色青了一半，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倪裳身上。
　　只见倪裳微微一笑，彷若月光拂身般柔和，声音也是温柔似水。
　　「焱莫，他是什麽意思？我听不太懂喔……」
　　「呵呵……呵呵……」焱莫乾笑几声，狠瞪正弯腰将那堆道符放到桌上的追无夕。
　　「阵网的布置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了。你们忙著吧！」
　　坏心眼的咬重「你们」二字，追无夕快速离去，下一刻便听到焱莫惊天的一声惨叫。眉眼弯成月牙，唇角上挑到极限，追无夕此时的表情堪称标准的狐狸笑。
　　　　　　　　　　　　　　　　
　　　　　　　　

　　「我找了你好久。」
　　追无夕慢慢地走近闷闷不乐坐在池塘边丢石头的澜，心中十分过意不去。
　　澜那麽关心地来看他，还送他灵药恢复精力，他却那样的无视澜……
　　「你忙完啦。」
　　澜的声音比起平日来要冷上几分，甚至连头也没回，继续将手中的石头丢得更远。
　　池塘中荷莲争豔，美不胜收，微风吹过，淡香暗送。
　　「忙完了。你送的药很好用。」
　　追无夕不知如此接话会不会让澜更加生气，悄悄去瞄澜的表情。不想澜立刻回过头，仔细观察了一下追无夕红润的脸色就转回头去，还冷冷的哼了一声。
　　「多谢你。」
　　澜如此态度让追无夕的心中一冷，眼睫半垂，道了谢便欲离去。
　　「你等等。」
　　追无夕这样的反应却让始作俑者澜急了，立刻出声叫住了他。
　　「什麽事？」
　　人是站住了，可脸却没有转过来，澜看著追无夕被风吹起的衣襬，眼中情绪万千，复杂无比。
　　手臂微微抬起，澜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紧紧将追无夕拥进怀中。只是追无夕带著冷意的背影又让他心中微怯。许久，他咬了咬嘴唇，垂下手臂。握成拳的手掌也藏回了袖子中。
　　「……你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澜的声音闷闷的传进了追无夕的耳朵，却彷若向他的心中注入了一股暖流，让他身体的每一寸都温暖鲜活了起来。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追无夕露出一个浅浅的却美丽非常的笑容。
　　明天，无论计画成与败，他都将离开。而那时大概就没有时间跟澜道别了。
　　一句「望君珍重」在此时说来太过诡异，会令澜起疑。不然就用这句意思相同的话将他们所有的联系提前结束。
　　而这结束，等同於挖去追无夕的整颗心。就算是明天之後他依然活著，也必定会不再完整。十二年，足够他将自己的整个心魂都落在澜的身上，今生今世都无法收回。
　　即使如此，追无夕也决意不再见澜。
　　他所迷恋过的，他所深爱过的，都将被他沉入记忆之渊，永远埋葬。
　　追无夕轻轻转过身，想要再仔细地看一看澜，将他现在的模样全都刻进眼里心底。却不期然撞上了澜银光转流的眼眸。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澜也没有。
　　在这个荷香莲美的午後，一人一妖怀著不同的复杂心思，对视许久然後沉默分别。他们似乎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什麽，又似乎什麽也没有看出来。
　　　　　　　　　　　　　　　　
　　　　　　　　

　　灯火通明，几乎照亮了整片夜空。恶意的火把简直要烧到他的脸上。被团团围住的追无夕却连动都不动，只是淡淡的看著群情激愤的狐妖们慢慢逼近。
　　倪裳推开挡住他视线的狐妖，几大步走到追无夕跟前。
　　「你，可知罪？」
　　「我有何罪？」手中扣著十道极强的道符，追无夕笑得云淡风清，彷佛他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狐妖全是草木，威胁不到他半分。
　　「倪裳，你跟他废话什麽！快将他拿下！」白狐妖从狐妖群中冲了出来，挥袖就向追无夕放出千道狐炎，白晃晃的光亮在深沉的夜色中如此刺眼。
　　追无夕半眯著眼睛，异常快速地竖起了金色的结界。然，却未能挡下所有的狐炎，半边的头发被火燎焦了发尾。连束发的带子都被烧断，黑色长发瞬间散落肩头。
　　「你脚边的狐妖就是证据！是你一直在杀害我族狐妖！」
　　倪裳踏前两步，进入了白狐妖释放狐炎的范围内。白狐妖不满地瞪了倪裳一眼，悻悻地退後。
　　并非他怕了倪裳，而是第一个当场抓到追无夕半夜偷溜出来谋害狐妖的就是倪裳。况且，王至今仍酣睡不醒，未能来打扰他们「除害」，这都亏了倪裳的灵药。再说，有倪裳扛著，也不怕王醒了之後爆发雷霆之怒。
　　想到这里，白狐妖对著所有在场的狐妖挥了挥手，狐妖群齐齐退後一步，追无夕跟倪裳周围立刻现出一尺空地。
　　「我没有杀害狐妖。」追无夕的解释异常简单俐落，听不出什麽诚意。
　　周围狐妖的愤怒情绪愈加高涨。不少狐妖开始凝聚妖力，一边声讨著追无夕，一边打算背地里偷袭，只是这样的行为被白狐妖高声喝止。
　　白狐妖并非突然对追无夕有了任何好感想要维护他。而是若如此将追无夕不明不白地弄死了，王醒来之後，怕是整个狐妖族都要遭灾。
　　白狐妖虽然易怒冲动，好歹也是个长老，并非目光短浅之辈，也不会愚昧地认为王会拿全体狐妖无可奈何，从而放弃惩罚他们。从不久前的暴怒就可看出王非常重视这个收妖师，而且王的性格也比前王要激烈百倍。一个弄不好，就是全族之祸。
　　况且，现在这种情况也算不得人赃俱获，总要找到之前失踪却尸首不明的几个狐妖才能作数。到时，再惩治这个收妖师也不迟。
　　白狐妖的心思转了几个圈，自以为做得滴水不漏。却不知倪裳跟追无夕将他的行为跟心思都收入眼中，一人一妖的视线一碰，转而分离。
　　「证据在此，你还敢狡辩！若你问心无愧，便束手就擒！待王前来审问，自会还你清白。」倪裳的声音拔高，言之有理，却无甚说服力。
　　然而，众狐妖却眼见追无夕竟然手一松，将可保命的道符尽数丢了个乾净。
　　「如此甚好。」
　　追无夕一边微笑著点头，一边抚过焦掉的发尾。只见他指过之处，明明无任何刀器在手，发丝却断得异常整齐，如被刀割。眨眼工夫，地上就满是枯黄的断发。
　　追无夕慢条斯理地将整齐黑顺的长发束起，偏头一笑。
　　「我要去哪里去等你们还我清白？」
　　夜风轻抚，追无夕静静而立，身姿挺拔，气宇轩昂，衣袂飘飞间彷若清风过岗、月照大江，淡定非常。
　　蠢蠢欲动的狐妖们心中俱是一凛，各自在心中估量著这个凡人到底有多大的本领，能在此种情况下镇定自若，想要贸然趁机去折磨追无夕的心思倒是收敛了不少。
　　一丝飘忽的混乱妖气自树梢悄然而去，追无夕的眼一瞥，看见倪裳的嘴唇边漾起几分微不可察的笑意。




收妖师（出版稿）第八章[上]

　　晃了晃自己的手，响亮清脆的锁鍊撞击声在地牢里清晰地回响著。抬了抬腿，亦是重重的锁鍊。如此「隆重」的对待，莫非真怕他长出翅膀跑了不成？
　　自嘲的一笑，追无夕盯著正前面燃烧的火焰，估计著澜八成还在昏睡。
　　没有倪裳的独门解药，怕是澜要睡到明天正午了。那时，一切都该结束了。不知到时澜会露出什麽样的表情呢。
　　若是他有命看到的话，该有多好。
　　「你现在的样子还真是惨啊！」
　　追无夕正深陷於思绪中，一个嘶哑的令人不快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地牢里，带著更令人烦躁的混乱妖气，慢慢地向追无夕靠近。
　　「你看够了？满意了？」追无夕似乎早就料到它会出现，看著一头青中带红发丝的槐树妖突然出现在眼前，也未露出半点惊讶。
　　在这两年间，它似乎又吞噬了不少的妖与鬼，脸上青色和红色的妖纹交织在一起，诡异又可怕，特别是脸上那对绿眸中，时不时就闪过一道不祥的红光。乍一看上去，几乎整双眼睛都是妖异的红，嘴唇更是如血一般豔红，开合间，彷若可以吞噬灵魂。
　　「不，我还没看够。真想知道那该死的狐妖王看到你凄惨的尸体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长著青色长指甲的手指摩擦著嘴唇，血红的舌头从嘴唇中伸出，邪气的舔了舔嘴角。「他哭泣的样子一定不错。」
　　「也许，先死的会是你！」追无夕的剑眉一挑，竟然也露出了笑容。
　　「哈哈哈，你似乎还没搞清楚立场。现在，你处於我的掌控之下，说话不要这麽硬气，会死得很难看的。」槐树妖玩弄著自己尖长的指甲，轻蔑的说。
　　从它跟著一人一妖趁机混上了早先无法潜入的莫还岭，就一直窥视到他们相处得甚为暧昧。它立刻就想出一条毒计。
　　有什麽比看著喜欢的人受尽折磨而死，更能令澜生不如死呢？报仇，不仅仅只有杀死对方这一个方法。让对方陷入生无可恋的地狱似乎更加美妙。特别是，最好可以让澜迁怒整个狐妖族。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失去了天命狐王的守护，狐妖族终有一日会衰败、灭亡！这真是对整个槐树妖一族最好的祭奠了！
　　所以，今夜槐树妖趁澜有事晚归，悄悄将追无夕诱到被它所害的狐妖那里。同时还未下岭的倪裳也「刚好」如它所设计的，撞见追无夕「杀害」狐妖。
　　本来它还预计可以看一场有情人翻脸对峙的好戏，谁想那多事的倪裳竟然密传心音给焱莫，让他用药迷昏了正疾速赶来的狐妖王。
　　虽然恶计落空一环，但是想来明天那该死的狐妖王，看到这个收妖师凄惨的尸体的时候，会悲伤得心碎发狂吧。
　　打著如意算盘，诡异扭曲的笑著，槐树妖快速地靠近被束缚著无法逃离的追无夕。
　　尖长的指甲方抬起，槐树妖就看清了追无夕脸上的表情并非恐惧，而是嘲弄。
　　利爪就在眼前，追无夕连头都懒得躲。
　　「你当狐妖族都是傻瓜吗？就凭你留在那些狐妖尸体上的妖气，就算是我死了，狐妖族也不会放过你！」
　　槐树妖的眼珠一颤，手停在半空，恍然惊觉自以为完美的计画，竟然出现如此大的漏洞。
　　本来，槐树妖若是心性正常，凭它的狡猾与精明就可处理得天衣无缝。但问题是，它实在太心急於报仇，吞食了太多的妖与鬼，妖力混乱的结果就是连心智也不大正常，自然无从发现这些小漏洞。此时被追无夕点破，登时後悔不已。
　　看到槐树妖动作停顿，绿眸中的红光颤动，知它已经动摇，追无夕继续拿话去刺激它。「你现在杀了我，澜也会倾尽狐妖族之力来除掉你。到时就算你有千条命，也抵不过整个狐妖族！我劝你还是快快逃命去吧！」
　　槐树妖的手要落不落，几乎变成血红色的眼快速的转动，足见它内心有多挣扎跟犹豫，就连身上的妖气也变得愈加混乱起来。
　　追无夕扰乱槐树妖心智的目的达到，手指悄悄地活动，就在他将要碰到头顶那处凸起的砖块的瞬间，槐树妖却突然用两手扣住他的肩膀。
　　「想杀我，没那麽容易！」
　　红绿的光杂乱无章的拔地而起，再定睛，却哪有这一人一妖的踪影。
　　地牢最东北角突然响起一声挫败的叹息。随後一只白皙的手伸了出来，然後是整个显出形体──月白色长发雪色长袍，却是倪裳。
　　「竟然功亏一篑。幸好追无夕思虑缜密，还有另一计以防万一。」
　　话音未落，却见地牢通道竟然走下一个银色的身影。
　　倪裳错愕地睁大眼，「王？」
　　澜慢慢地转过头来，漂亮的眉眼凝结著永世不化的寒霜。
　　倪裳顿时只觉全身发冷，一股寒气从脚底爬上头顶，彷佛连每根发丝都被冻住了。
　　银色的长发无风而起，浅粉色的嘴唇轻轻开合，一字一顿。
　　「追无夕，在哪里？」
　　　　　　　　　　　　　　　　
　　　　　　　　

　　追无夕安静的靠坐在山洞壁上，缓慢而仔细地打量四周。
　　幽暗而诡秘的山洞，肮脏而安静，只有一地的狐妖尸体让这个充满了孤寂味道的空间，散发出几丝称不上好闻的腐烂味道……
　　唔，起码他终於知道那些失踪的狐妖们到哪里去了。
　　「你是逃不掉的。」一边用妖术制造出信函，一边留意著追无夕，槐树妖嘶哑的声音与这个幽暗诡异的肮脏山洞格外相衬，「你不逃？」
　　手脚被妖术定住，追无夕的嗓子却仍是可以发声的，「不逃。」
　　槐树妖微微一笑，隐隐带著「我已经看透了你」的狡猾意味。只是它那双绿色的眼中还是充溢著红光，可见它的心智还是混乱疯狂的，并不清醒。
　　盯著槐树妖手中散发著混乱妖气的信函，追无夕心头涌上不好的预感。
　　「你想要做什麽？」
　　追无夕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不安。明明，一切都已经布置好了。当澜醒来，一切都会结束。
　　「让那该死的狐妖王拿狐珠来换你。然後，我就可以轻易的送你们两个入地府。」
　　狐珠，是狐妖力量与生命的核心。没有了狐珠的狐妖就跟成了鬼的人没有分别，不但没有力量与实体，而且还会成为似妖非妖的怪物。
　　而追无夕绝对不会让澜从高傲尊贵的王者堕落至那麽凄惨的境地！
　　「我不过一介区区凡人，他不会为了我听你的话。你打错算盘了。」他之於澜，并没有那麽重要的意义。
　　「真是令人感动。看来你真的是爱惨了他！哈哈！哈哈哈哈！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上你们两个一起！等到我吸收了狐王的力量，就再没有人可以奈我何！我要灭了狐妖族！哈哈哈哈……」
　　也许是旁观者清，连槐树妖都看出了追无夕对澜怀抱著的情感，甚至也看出了澜并非对追无夕全无情义。
　　越说越兴奋，越说越张狂，槐树妖眼中红光频频闪烁，明显已经陷入了混乱之中。
　　追无夕一边盯著槐树妖，一边留意感觉著周围的动向。
　　焱莫还没有追来，他还要再拖它一段时间！
　　「不要用这种该死的目光看著我！」
　　不知正猖狂笑著的槐树妖发什麽狂，只是发现追无夕正看著他，就甩手轰过一道红绿混杂的妖光，毫无抵抗能力的追无夕立刻被轰飞，狠狠撞上了山洞的石壁。
　　「噗！」喉间的血腥味怎麽也挡不住，胸腹处火辣辣的痛感向全身伸出触角，肆无忌惮地蔓延。
　　这还是最好的状况──仅断了一根肋骨，而且没有刺入心肺。
　　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追无夕抿了抿嘴唇。一道豔红的血迹从他的唇角一路滑进道袍的领口，看起来既豔丽又诱惑。
　　只不过对於已经疯狂的槐树妖来说，血腥味更刺激它嗜虐的神经，让它变得更加暴戾。一排闪著红光的槐刺，眨眼间没入追无夕的身体里，发出轻微的闷响。
　　「真该让他看看你现在的凄惨样子。」槐树妖周身的妖气混乱无比，一脸扭曲的陶醉，彷佛已经看到了无比尊贵的狐妖王向它痛哭流涕的下跪求饶。
　　「变态！」追无夕不屑的偏脸唾了一口。
　　「你这个贱人敢骂我！」
　　又一排槐刺被钉进了身体里，让追无夕猛然呕出一大口鲜血。
　　「我不会杀你的，还有利用价值之前你要活著。不过，毒应该已经发作了吧。」
　　颜色鲜豔的眼珠转了一转，槐树妖笑得饱含恶意。
　　「唔！」之前注意力集中在槐树妖身上，追无夕只是觉得身体有点隐隐的发热而已。经它这麽一提醒，五脏六腑竟然开始有一种被灼烧著的疼痛感，好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放了一把火，且越烧越旺。
　　死死瞪著槐树妖，追无夕全身痉挛著死死的咬住嘴唇，不肯发出任何一声呻吟。
　　慢慢地，这磨人的疼痛渐渐被身体所适应。或者说是身体的感觉神经都被疼痛麻木了。追无夕从低垂的眼睫下，瞥一眼沉浸在疯狂得意中的槐树妖，沾染著鲜血的嘴角轻轻一挑。
　　很快，事情就可以结束了。他已经感觉到焱莫迫近的妖气。




收妖师（出版稿）第八章[中]

　


　　轰──！
　　正当追无夕这样想著，山洞口的破壁突然被轰炸成碎片。
　　土尘与石屑掉落於身，追无夕几乎被呛晕过去。
　　没咳嗽几声，整个人就落入了一个健壮有力的怀里。
　　「喂！你还活著吗？」
　　果然是焱莫。
　　追无夕半睁著眼，烟土中也看不清焱莫张狂的脸。
　　「网……咳咳！……架好了……吗？」
　　追无夕还记挂著计画最关键之处，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问焱莫。
　　「架好了。时间拖得正好。你也不错麽！」
　　焱莫伸出手想要拍拍这个收妖师的肩膀，却停住了。因为此时烟尘恰好散尽，他已经可以看清追无夕全身上下的凄惨样子，心中暗暗叫糟。
　　伤成这样，下面的计画还能执行吗？！
　　「废话……咳咳咳！……少说……咳咳！快……除了它！」
　　「知道了知道了！」焱莫无奈的应道，转身瞬移出山洞，却见槐树妖一脸煞气地瞪著他们，周身被数根粗壮的藤条荆条所缠绕。
　　漫天的红梅花雨如血飘下，树枝沙沙响动不休，肃杀的气息静静蔓延到四周，几乎让空气冷凝。
　　「你们做了什麽？」为什麽它会离不开这里？！
　　「呵呵，就是要你跑不了！」
　　焱莫得意的笑，血红的长发妖豔逼人，几乎与红梅背景融到了一处。
　　这里是槐树妖的藏身之处，也就是它最安心的地方，在这里它的戒备也最低。若是悄悄布下天罗地网，就正是──请君入甕。
　　人质不在手里，又被莫名的东西束缚住，无论怎样都无法从梅林里逃出去。天时、地利、人和，槐树妖一样也没占。双手爆起青与红交织的诡异光芒，在疯性支使下，它似乎打算拼个鱼死网破。
　　「咳咳咳咳！阵起！」用力咳嗽了几声，追无夕推开焱莫，挣扎著站直，双手飞快地结印。「震雷，离火，坎巽合，三味真火阵！」
　　吼──！
　　风声嘶鸣，雷声震耳，闪电刹那间划破长空。熊熊燃烧著的阵网从梅林边际迅速收缩，趁著槐树妖惊愣的瞬间，将之束缚於网中。
　　「啊啊啊──！」
　　惨叫声几乎划破整个天空，无数藤条荆条疯狂地在火中扭动，在碰到火焰的瞬间化为飞灰。
　　然而，槐树妖却并不是这麽简单就会被消灭的。藉著梅林中旺盛的草木之力，烧焦的断肢在瞬间恢复如初。然後再被火焰所吞噬。
　　如此反覆。
　　槐树妖悲凄的惨叫令人耳不忍闻。
　　追无夕却只是平静的站著，一双锐目冷冷地注视著不停在火网中挣扎求生的槐树妖。即使全身伤痕累累脏污一片，他的样子还是异常庄严冷漠。看得一旁的焱莫暗自咋舌，庆幸上一回追无夕没对他下狠手。
　　「你……咳咳咳！快动手！」
　　只是一开口，就破了这层表象，追无夕捂住胸口，不停地咳嗽。
　　点点鲜红的血迹喷到了衣袖上，焱莫立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却被他推开。
　　了解追无夕的用意，焱莫走上前去，双手一挥，千万道血色狐炎汇聚成一条巨大无比的火龙，喷吐著可怕的火舌，向燃烧著的火网扑了过去。
　　就在火舌马上就要碰到火网的一瞬间，火网凭空消失，槐树妖还没来得及欣喜，就已经被焱莫的火龙整个吞噬了。
　　「噗──！」
　　眼见槐树妖被大火吞没，追无夕心下一松，一直强忍著的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几乎将他的一半衣服都染红了。
　　「喂喂！你还能挺住吧？」
　　就在追无夕软倒的一瞬间，焱莫伸手接住了他的身体。这一次，追无夕无力拒绝。
　　此时，焱莫已经十分佩服追无夕。
　　前几日倪裳告诉他，说由追无夕当诱饵，需要他们两个帮忙完成这个计画的时候，他还不信任这个收妖师。
　　然而，比起按王的计画由王当诱饵，显然由追无夕来扮演诱饵的角色这个选择更好一些。毕竟，王是尊贵无比的存在，是狐妖族未来的希望，他们不可能让王冒半分风险。
　　无奈之下，他不得不听从倪裳的决定，配合这个收妖师。但是当现在一切都如追无夕所预料的结束，他终於心悦诚服。
　　架起追无夕的肩膀，焱莫正打算瞬移回狐妖族，不想，身後竟然冒起了一股冲天的诡异妖气。
　　焱莫一惊，回头时，却见那熊熊的狐火中，竟然缓慢地走出一个肢体残破的人形！
　　重伤的追无夕抬起沉重的眼皮，一瞥之下眼睛猛然瞪大，半张的嘴唇彷若在自语。
　　「怎麽……可能？！」
　　追无夕本以为用他的三味真火阵，再加上炎狐焱莫的狐炎一定可以杀死槐树妖，却不想，人算还是不如天算。
　　──槐树妖竟然还没死！
　　此时，追无夕只恨自己的三味真火阵不到家，只修炼得出半成，伤得了槐树妖却杀不死它。借用焱莫的狐炎本就是不得已为之，谁想竟然完全无用。
　　被彻底激怒狂化的槐树妖连残破的身体都不再修补，只是一个劲儿地向焱莫发起进攻！
　　无数闪著红光的槐树刺与藤条荆条铺天盖地，焱莫保得了自己却未必保得了追无夕。
　　许是天不助追无夕，槐树妖体内长久未消化掉的数股妖之杂乱力量，竟然被他的三味真火阵一烧融合在一起，让槐树妖的妖气愈加诡异的同时，妖力也变得更加强大。
　　就在一波极强的攻击近身的前一刻，追无夕伸手推开了焱莫。
　　此举，他是为了给澜留下有用的族人。这些与澜相处的幸福日子虽然短暂，追无夕却已经很满足了。
　　其实追无夕心里很明白，无论是为了解开困扰十二年的困惑，还是不放心槐树妖危害到澜，不过都是他说服自己再与澜相处更多时日的藉口。
　　虽然早就决定退出澜的生命，却还是藉著这两个理由说服自己留下，留在澜的身边，贪恋与澜相处的点点滴滴。
　　甚至以身为饵，甘愿如此的牺牲奉献，不过为求得在澜心中留下特别的痕迹。
　　所以说人总是矛盾的，归根结柢，他还是不甘愿就这样从澜的生活中抽身而退。总要让澜偶尔记得有他这样一个人，方才不枉他这麽多年的执著与痴迷。
　　追无夕在扑面而来的漫天红光中闭上了眼。
　　传闻，人会在死之前看到最想要见的人。但是追无夕想见的，却是一只狐妖……
　　「追无夕──！」
　　追无夕想，他大概是真的太想澜了，竟然於幻想中听到了澜的声音。
　　那麽的真实……
　　「王！」
　　身边焱莫的一声惊呼，让追无夕倏然睁开了眼。
　　血色的梅花雨中，眼前银发如瀑的身影何其耀眼，独占了追无夕整个视野。
　　数朵剑花卷著剑气翻起，漂亮得恍如梦境。
　　「焱莫，你护好追无夕！还有你！追无夕！等我收拾了它再跟你算帐！」
　　一边如此命令，澜一边回头狠狠瞪了追无夕一眼，然後长剑一斜迎上前去，与槐树妖斗在一处。




收妖师（出版稿）第八章[下]

　　澜从倪裳那里逼问出追无夕竟然代他做了诱饵，几乎气得毁了整个地牢。
　　按倪裳的指点，循著他在追无夕身上下的一点隐香，澜飞速地追了过来。谁想追无夕的身影刚映入眼帘，就见他推开焱莫，仰头赴死的决绝背影。
　　那一刹那，澜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追无夕的背影与两年前那微笑著赴死的面容极快地重合，澜脑中登时一片空白。唯有身体本能地藉著极速跃起，幻化出宝剑翻出剑花，将槐树妖的攻击全数挡下。
　　澜此生从来没有这样怕过。
　　他多怕自己赶不及，晚那麽一刻！
　　惊魂未定的情绪在看到追无夕错愕的表情後，转变为无奈与心疼，与之一同升起的，还有胸膛内的无边怒火！
　　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刻，澜终於明白了。这就是追无夕那晚坦然将那些事告诉他的原因，这就是追无夕所说的：「你以後就会知道了……」
　　──追无夕分明是做了必死的打算，所以才在「临死」前怀著决绝的心情松了口！
　　追无夕啊追无夕，你口口声声说是报恩。若两年前舍命救他是为了报恩，如今这般却又是为了什麽？难道你还欠我一条命不成？！还是哪年前焱莫也曾救过你一命？！
　　澜一边抬手轰出数道杀伤力极大的狐炎，一边抽空远远望了一眼追无夕苍白的脸。
　　总是这麽不珍惜自己，总是拿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安全，难道追无夕真以为他属猫的有九条命？他可知道，看著他受伤，自己的心会痛啊！
　　澜经历了刚刚眼见追无夕危难的一刻，终於顿悟为何他不乐见追无夕身上的旧伤，也不愿意看到追无夕受伤。只因为，他是心疼追无夕的。
　　旋身挥剑砍断数根麻烦的树藤荆条，长袖一甩又扇飞千根有毒的槐树刺，澜轻轻一跳紧跟著虚踩数下，眨眼升至半空，居高临下地望著已经现出颓势的槐树妖。
　　「哈哈哈哈……」
　　树藤与槐树刺都没有任何的作用，连连退败，槐树妖却不急反笑。那笑容有一种异样决绝的阴毒与疯狂的感觉，令追无夕心头一窒，莫名不安。
　　树藤在一瞬间收回，极似反噬一般向著槐树妖的身体冲了过去。
　　「啊啊啊──！」
　　槐树妖发出刺耳的惨叫，眼珠几乎凸出眼外，数十根粗大的树藤深入了它的身体，洞穿了它的腹部。妖豔的血大量喷出，像开闸的河流，似乎永远也止不住。
　　追无夕、焱莫还有虚站於半空中的澜都呆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人两妖还未回过神来，就突然感觉到有极强的风凭空刮了起来。
　　慢慢瞪大眼，他们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槐树妖的尸体慢慢地被树藤擎到了半空，树藤彷若某种蛇类一寸一寸的收缩著，就著槐树妖腹部的伤口，钻进了它并不大的身体中。
　　它的身体在恢复完整的同时，皮肤迅速变成枯黄色，那是树藤的颜色。头发一缕缕化为细小的数千计的藤条，疯狂地扭动著。脸上的血管全部爆出皮肤表层，头颅以及四肢的青筋抽搐著，如古树树根一般纠结著凸起。而它的眼珠更像是裂成了千块却还固执地维持著原状的宝石，美则美矣，却已经失去了其中的灵魂。
　　澜倒抽了一口冷气，立刻降至追无夕身边，不假思索地伸手将他护在了身後。
　　「小心，它要跟我们同归於尽！」
　　追无夕不太明白槐树妖做了什麽，但是身为妖的澜和焱莫却知道，那是妖界中的禁术，只有到万不得已之时才会施展的同归於尽之法。
　　看起来彷若死而复生获得强大的力量，其实身体已经成为了只有力量的空壳子。全凭死前的执念所驱动，是极其可怕的行尸走肉。
　　「呵呵……呵呵……」
　　半仰躺在空中的尸体突然直立起来，那流出绿色鲜血的嘴角突然上翘，拉大到极致。下巴处的皮肤紧紧的绷著，彷佛下一刻就会被撕裂。
　　「轰──！」
　　槐树妖突然疾速坠地，重重砸在地上，劲风狂卷起一地的尘土。
　　视线变得模糊不清，所视之处俱是沙尘。
　　「我在这里。」
　　清朗中带著几分磁性沙哑的声音响在耳畔，火热的呼吸吹拂著後颈的皮肤，追无夕腰间一紧，已经被纤细却有力的手臂带进了怀里。紧贴的体温让追无夕愣住了。
　　这一刻，追无夕觉得自己缺失的心与魂似乎再度完整了。
　　「刷！」
　　破空之声突然响起，澜本能的一偏头，有什麽冰冷的东西紧贴著脸颊擦过。而後环在追无夕腰间的手背一痛，淡淡的血腥味传到了鼻端。
　　「王！」
　　焱莫见澜受伤，手腕一翻，化出一面火红的扇子，向著槐树妖冲了过去。
　　红扇一扇，喷出千道火舌，槐树妖登时被万丈火海淹没。而澜早就抱著重伤的追无夕跳到了一边的空地，远远地躲开了灼热的火焰。
　　「哈哈哈！……」
　　刺耳的尖笑声又起，焱莫一惊，瞪大的眼瞳中映出槐树妖狰狞可怕的脸。他扇出的狐炎只是烧掉大半槐树妖周身缠绕著的树藤，本体竟然一点事也没有。
　　数条荆条冲著尚在惊愣之中的焱莫迎面抽去，疯狂有力地将他扫抛到梅林尽头。
　　将焱莫排除之後，槐树妖转身向著澜跟追无夕的方向疾奔而来。
　　澜的眸色一冷，带著追无夕的腰旋转起来。以一人一妖为中心，一股龙卷风刮了起来，沙尘渐渐消失，露出了清晰的视野。
　　已经重伤不宜乱动的追无夕的利眸一眯，突然一把推开了澜。
　　龙卷风消失了，他们所站立之处竟然出现一个深深的坑洞，那中间插著一枝通体青绿的树状利箭。
　　刚刚在视野清晰的一瞬间，追无夕就见到一个青色的小点向他们疾射而来，而且越近越可以感觉到那种能够破开一切的危险力量。在电光石火间，他的身体快於头脑地推开了澜。
　　而这，再度给了槐树妖可趁之机││将他们两个分开的绝佳时机。
　　地动山摇，轰隆隆的声音刹那间震得耳朵发麻，追无夕眼前一花，再定睛却发现他跟澜已经被巨大的树干所隔开。
　　一条儿臂粗的树藤迎面抽来，追无夕无力闪避，被抽中前心，飞上半空。他喷溅出的血划过天空，几乎染红了澜的双眼。
　　「追无夕──！」澜咆哮著挥剑，一片银白色的剑光耀眼无比，映亮了澜绝美无双的脸上那一滴未落的泪。
　　这是他今生第一次流泪。
　　愤怒激化了力量，澜的剑风愈加凌厉，直攻至槐树妖跟前，砍掉了它左边肩膀。
　　只是槐树妖已经没有感觉了，它只是执著地进攻著，以消灭眼前一人一妖为最终目的。见此情况，本想要分散槐树妖进攻力量的澜，转头向追无夕的方向奔去。
　　本已经散开的沙尘不知为何又变得越来越浓，澜只能靠著嗅觉去寻找。
　　追无夕似乎是在……上面？！
　　　　　　　　　　　　　　　　
　　　　　　　　

　　追无夕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似乎有感觉，又似乎没有。
　　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喊声。
　　那是在叫他。
　　「追无夕──！追无夕──！……」
　　一直重复叫著，澜并不觉得这样有多像傻瓜。他只是想要告诉那个牵引他全部心绪的人──他绝对不会放弃他！
　　也许是感应到澜这种决心，追无夕艰难地转动头颅，定睛时却发现自己被卷在一个巨大的树藤中，高高举著，几乎可以触摸到天空的边缘。
　　追无夕第一次发现，这片湛蓝是如此的触目惊心。
　　「春风化……雨！」
　　手指颤抖著，几次掐不准手诀，追无夕的声音细若蚊音。身体里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力量在这一降雨术下几乎消耗殆尽。手颓然的垂下，追无夕半合的眼还在固执的追逐著澜愈加清晰的身影。
　　细密的雨降下，沙尘逐渐消退，澜终於看清了追无夕此时的情况，却惊骇地瞪大了眼，声嘶力竭地狂吼起来。
　　「追无夕──！快躲开──！」
　　比雨丝还要密，几乎形成一张红色的光网，向追无夕罩了下去。每一点红光，都是一根带著致命妖毒的槐树刺。
　　之前追无夕还有利用价值，所以妖毒的量不高，不会致死。而如今，每一根槐树刺都带著见血封喉的毒性，只要被刺中一根，追无夕就会立刻身亡！
　　澜瞬移到追无夕身边，掌中银光闪烁，一张光罩以掌为支点，将一人一妖严密地围在中间。防护罩外，叮当的声音响个不停。
　　澜突然觉得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
　　是了，两年前，是追无夕为他竖起防护结界。两年後，换成他为保护追无夕这样做。
　　在这样危险的时刻，澜竟然感觉到一丝甜蜜的幸福感觉在心头荡漾。
　　抓著追无夕的树藤也不知是什麽树种，无论澜怎麽挥剑也斩不断。而他又怕会伤到追无夕，不敢动用狐炎。
　　追无夕再度费力的撑起眼皮，他看到澜认真而汗湿的脸，那麽的美丽，就像雨後的彩虹，带著梦幻的红光。
　　不对！那不是什麽梦幻的红光，那是槐树刺！
　　「哗啦──！」
　　什麽东西破碎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却是数以万计的槐树刺几乎都打在相同的位置，无数次撞击，竟然在澜竖起的防护罩上刺出一道裂痕，而後穿透了它。
　　澜有八成的心思都放在斩断追无夕下半身的树藤上，这一次，他再也来不及再竖起一张新的防护罩。
　　「快……躲开！……」
　　追无夕拼命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然而，他却只依稀看到澜突然贴近的脸，感觉到紧拥上来的身体热度。而在澜的身後，红光大盛！
　　下一刻，追无夕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
　　铺天盖地。




收妖师（出版稿）终章[上]

　　「唔！噗──」
　　捂著胸口喷出大口的鲜血，澜绝美的脸变得一片苍白，细密的汗珠从曲线优美的额头滑落。身後长长的银发湿湿的紧贴著後背，滴落著丝丝的血红。
　　追无夕的手剧烈地颤抖著，在这一刻，他全身的感觉似乎都回来了。他可以感觉到手掌上湿热而滑腻。
　　即使不看，他也知道那是什麽。
　　是血，大片大片的血。
　　澜用身体为他挡住了槐树妖致命的一击。
　　「呵呵呵呵……」
　　脸上死僵著同一个诡异的恐怖笑容，槐树妖一步一步地踩上半空，巨大而诡异的妖气在它的周身形成青黑色的雾气，预告著危险。
　　这具危险的身体里什麽也没有，只有力量。
　　然而，他们却战胜不了。
　　若是澜不顾他，虽然难免苦战，却有很大的机会战胜槐树妖。所以澜为什麽要这麽拼命地保护他？澜为什麽要这麽做？追无夕想不明白。 
　　「为什……咳咳！……」刚一启唇，剧烈的咳嗽就冲喉而出，追无夕缓慢地擦去嘴角的血丝。每一个动作都耗费他无数的力气。
　　到现在为止，都是一股强韧的精神在支撑著追无夕不要立刻倒下。
　　那就是澜。
　　他还没有看著澜杀死这只槐树妖。他绝对不能撒手不管的昏迷过去！
　　「不要……担心……我没事，我也是妖，这点儿妖毒还伤不了我。」努力露出笑容，澜轻轻的靠在追无夕的肩膀上，不让他看到自己变得痛苦扭曲的脸。
　　「为……为什麽……保护……咳咳！咳咳！我……？」
　　是啊，为什麽呢？
　　澜扪心自问，却发觉原来答案早在他奋不顾身挡在追无夕身前的时候，就已经无比清楚地浮现在心中。
　　原来如此……
　　澜终於感同身受……不，应该说是亲身感受到了，为何两年前追无夕会舍身救他却还面带微笑，为何身陷险境却执著无悔的答案。根本与报恩扯不上什麽关系，不过是一个再单纯不过的原因……
　　「我……喜欢你啊……笨道士……」
　　澜一直觉得追无夕很笨，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却比追无夕还笨。明明身体的冲动如此火热明显，明明心中的感觉如此清晰强烈，他却还懵懵懂懂搞不清楚自个儿的心意。甚至也没看出追无夕的心意。
　　一直念著要弄清楚为什麽追无夕会救自己，却又一直告诉自己来日方长，不必急在一时弄清答案，如此矛盾不过全是想要将追无夕留在身边的藉口！
　　初识埋下了种子，感动催生了萌芽，长久的疑惑与在意灌溉成长，关心与欲望结出了果实，名为──爱情。
　　澜胸膛的震动通过紧贴的身体传过来，追无夕闻言如遭雷击，大脑在刹那间一片空白。虚弱的身体也差一点因受不了这强烈的刺激陷入昏迷。
　　追无夕想要说服自己这只是一种错觉，是他太过虚弱出现的幻听。只是这错觉未免太过真实了，让他连想要说服自己否认都做不到。
　　「我爱你……相信……我……」
　　说了喜欢，却犹觉得无法确切地表明自己的真实心意，澜立刻又换了一个更贴近心中涌动著的激烈情感的词。让追无夕愈加觉得自己在幻听了。
　　然而，澜的嘴唇距离追无夕的耳朵如此之近，每一声呼吸每一个音节，都清晰的击打著他的耳膜。
　　不是梦，澜真的对他说……爱他……
　　在过去的十年间，追无夕所执著的所热爱著的，只是依据那短暂的相遇以及搜集来的讯息所勾画出来的虚幻形象。而此时与他相拥的澜，却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
　　也许在两年前，澜以人的姿态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一直存在於脑中的虚影就开始与澜慢慢相重叠，渐渐在追无夕的心中融合，成为真正的存在。直到连追无夕也说不清，他爱著的到底是前世的澜，还是眼前的这一个。
　　又或者，他其实早就知道了答案。
　　澜就是澜，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们本就是有著相同灵魂的同一只狐妖。他爱著的，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澜而已。
　　「我……相信……」
　　追无夕轻不可闻的回答让澜欣喜若狂，不由将他抱得更紧。偏在此时，妖毒突然发作，疼得澜的手指都痉挛了，只能死死咬牙，把呻吟都吞回肚子里。
　　这妖毒太霸道，量又太多，一时之间，澜无法将之全部逼出体外，身体又失血过多导致体力流失。情况相当不乐观。
　　澜感觉著身後越来越近的诡异妖气，在极度的紧张与愤怒中，灵光倏然闪过。
　　「差点……忘记了……」撑起身体，澜从袖囊里掏出了一大把黄色的道符。
　　这些是倪裳从地牢那处凸起的砖块後拿出来的东西，说是诱捕槐树妖的第一个计画要用的，非要硬塞给他，还说可能会有用。
　　「这些东西你应该……用得著吧？」澜体内的妖毒如附骨之蛆，疯狂地噬咬著所有的肌肉与神经，隐隐的连说话的力气都开始欠缺了。
　　追无夕看到这些熟悉的附有自己力量的道符，心中亮起了一盏小小的希望之灯。
　　虽然缚妖阵网束缚不了现在的槐树妖，但是如果抽取阵网的力量为他所用，也许他们就真的能扭转局面！
　　「谢谢……一定……没问题的！」
　　咳嗽、无力以及疼痛，这些负面的影响全部在这一时刻消散。人一旦将注意力高度集中於某一件事，就会忘记周遭的一切，甚至自身的不适。
　　「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澜慢慢的抬手，尖利的指尖点点荧惑的银光一闪一灭，好似天上的繁星。
　　四周突然变得很安静。
　　雨，不知在什麽时候停了。
　　天边，豔丽的一抹彩霞，彷佛预示著希望。
　　追无夕抓住澜递进他手中的大把道符，不久之前注入的力量让它们隐隐地发著金光，从接触之处与他体内的力量之源共振著，心脏的跳动声一时清晰无比。身体中彷若被注入了更充沛的力量一般，整个人都变得轻盈起来了。
　　然追无夕心知肚明，这只是一时的力量回溯，很快，这种全盛之感就会消失。
　　要反击就要趁现在！
　　「乾、兑、震、巽、坤、艮、离、坎，八卦阴阳，太极剑！」
　　追无夕就著食指上未乾的血迹，快速地虚空画出太极八卦图。
　　「嘶──！」一声刺耳鸣叫，水火交融的幻象中，久违两年之久的无刃太极剑再度自太极八卦阵的水火幻象中冉冉升起。
　　这幕场景，让澜的眼睛有些酸涩。
　　的确是久违了……
　　不过这一次，他不是被拼死保护的那一个，而将与无夕并肩而战！
　　澜带著鲜红血丝的嘴角缓慢挑起，那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笑靥。
　　「我们……一起！」
　　覆上追无夕渐失力气的手，一起握住了太极剑的剑柄，一时银光与金光交织四射，几乎照亮了整个天宇。
　　槐树妖前进的脚步不得不停顿下来，残留在躯体内的本能驱使著肉体逃避，复仇的残念却执著著向前。这种矛盾让毫无决断力的空壳暂时停止了行动。
　　就是现在！
　　金光四射的剑身边环绕著银色的妖力，贯注了全部妖力与道家之力的一击，瞬间正面重重击中了没有灵魂的槐树妖。力量反应的本能是想要躲开的，只是它躲不开。
　　本应互相排斥的两股力量，竟然在击中它的半路就融合在一起！最不可思议的是它们互相增幅，形成一条可吞噬天地的巨龙！瞬间，就将它整个吞噬了！
　　烟雾散尽，槐树妖的身体呆呆的站立著。
　　追无夕紧张地注视著，眼都不敢眨一下。而澜却悄悄的看著追无夕，像要将他刻入灵魂中一般认真。
　　澜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他的嘴角上扬，却未来得及形成一个真切的笑容。
　　妖毒未清，勉强压制道家力量反噬的馀力，也随著全数妖力的释放消失殆尽，身体内的每一寸，都已经不似自己的，叫嚣著要脱离身体独立出去。
　　他已经……不行了……
　　细小的劈啪声突然从槐树妖的脚下一直响到头顶，数条裂痕在刹那间遍布它的身体。
　　冷风一吹，便化为微尘，混入飘飞著的红梅花瓣中消散无踪。
　　「终於……结束了……咳咳咳！……」
　　精神一散，压抑著的伤痛复苏般全数涌上。追无夕的手颓然垂下。此时，他才注意到，澜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了开，整个人软软的靠在他身上。
　　哗啦──！
　　主体的槐树妖灭亡，一直紧缠追无夕不放的巨大树藤也跟著破碎成千万块。
　　追无夕只觉得身体一轻，而後迅速向下坠落。
　　闭上眼，追无夕无力地将澜再抱得更紧一些，却突然有了不祥的感觉。
　　什麽时候澜的身体变得这麽冰冷？
　　追无夕耳边只有下落的呼呼风声，却听不到任何一丝表明澜还活著的呼吸声。




收妖师（出版稿）终章[下]

　　　　　　　

　　「王──！」
　　终於赶到的倪裳看清空中所坠何人之时，立刻瞬移过来接住了一人一妖的身体。多亏了妖怪的怪力，倪裳才没有被托著一起下坠。
　　安全地落回地面之後，倪裳先查看了追无夕的伤口，略显粗鲁地塞进几颗白丸之後，立刻转身仔细地为澜检查。
　　倪裳之所以先治追无夕是因为他是王在意的人，而人的生命又远比妖要脆弱许多。他不希望将王治好之後，看著王因心爱之人的死而发疯。
　　只是，倪裳细察之下，却倒吸一口凉气！
　　「王，怎麽样？」
　　不知何时挣扎踉跄走回的焱莫一身血色的长袍颜色极深，一靠近就可以闻见极重的血腥味，足见他之前受创之深。
　　「旧伤没好就安分些。」
　　其实焱莫是不应该如此没用的，只不过前些日子他刚受了重伤，所以身上仅剩下五成不到的妖力，自然是敌不过发疯的槐树妖。能捡回一条命，多亏了槐树妖的主要目标并不是他。而且倪裳存了一些私心为他治了颇长的时间。否则，也不会赶到的如此晚。
　　倪裳後悔之极。他真的没有想到槐树妖如此厉害，竟然将王重创成这副只剩下一丝妖息的惨状。
　　「澜……怎麽样？」
　　乾脆地吞下白丸，药性以极快的速度发挥效力，觉得身体轻松许多的追无夕立刻挣扎著爬近，紧张地看著澜沾满鲜血的苍白脸庞。
　　因为澜一直都将脸靠在追无夕的肩膀上，身体与他紧拥，所以追无夕并不知道澜已经伤到了如此重的地步。
　　直到最後妖毒噬骨，澜都紧紧地拥抱著追无夕，不令他看见自己七窍流血脸色灰白的凄惨样子。
　　为什麽会如此地深爱一个人？
　　追无夕说不清，澜也说不清。也许，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解答。
　　只是心动了，只要看著对方就不由自主地想要微笑。
　　甚至能为之生，为之死。
　　「还有一口气。」
　　倪裳叹息，将掌心发出的白光靠近澜内部已经四分五裂的身体。
　　现在他只能尽力，而後一切听天命。
　　妖本与凡人不同，寿命长力量强大。看似占尽一切优势，然而当受到危及生命的重创时，却远比凡人要难恢复。
　　地府的生死簿可以定百妖的生死，唯独没有各族妖王的生死时限。妖王的命，只能由天定。澜纵然贵为狐妖族之王，也不能例外。
　　「你快救他！我求求你！快救救澜！……」
　　风华绝代的狐妖族之王安静地躺在地上，就如睡著了一般。身上的浅色长袍变成阴暗的深红，散发著阵阵浓重的血腥味。但是他沾染鲜血的面容，却带著一丝未来得及绽放的安心笑意。
　　「我没有办法。」
　　肩膀垂下，倪裳无力的摇头。
　　他救不了王，证据就是他刚才已经用治愈之术接合了所有断裂的筋骨，又将所有被撕裂的肌肉恢复原状，王却依旧没有苏醒。
　　「怎麽、怎麽会这样？！澜！你醒醒！」
　　将澜半抱到膝盖上，触手一片冰冷，追无夕心头猛跳，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头脑一片空白。
　　「澜，你不要吓我！你快醒醒！……」
　　不敢摇动澜，追无夕只能抚摸著澜的脸，一迭声的轻唤。
　　然而，澜连动都不动，身体就跟尸体一样冷。他身下的血滩不再扩张了，银色的美丽发丝沾满了鲜红的血，有一种妖豔的美，一点一点刺痛著追无夕的眼。
　　追无夕用自己的袖子轻轻的一缕一缕擦拭，却怎麽样也擦不乾净。总有淡淡的血色留在上面，依旧固执地刺痛他的眼睛。
　　热度从眼底慢慢上涌，追无夕一点一点地抚摸著澜的脸，反覆地确认著。
　　最後，他终於慢慢低下头，嘴唇贴上澜冰冷的唇。
　　他尝到了血的腥味以及泪水的咸涩。
　　一滴又一滴的泪，如珍珠，带著月色的温润从追无夕的脸上滴落，水痕残酷地切割了他的面容，令视野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我爱你……」
　　现在才坦率地诉说爱语会不会太晚？为什麽要等到他们两情相悦的时候，又来夺去这份幸福？未免太过短暂，也太过残酷了……
　　「……我爱你……我是真的很爱你……」
　　焱莫想要说什麽，但是被倪裳阻止了。
　　最後的最後，王也是想死在追无夕怀中的吧。否则刚刚分开他们的时候，就不会那麽费力。
　　但是，天命如此，万事休矣。
　　追无夕低著头，一滴滴眼泪滴落在澜的左胸前。
　　一片青色的光在泪水滴进他的衣襟之後，倏地亮起，就像一个神迹。
　　追无夕的动作顿住了，他绝望的心中升出微小的希望的火苗。
　　也许……
　　也许……
　　也许，澜没有死……
　　他这样奢望。并且愿用一切交换令其成真。
　　那片淡淡的青色光芒在夜色浓重的此时是那麽的显眼，几乎令追无夕的眼睛承受不了。但即使是眼睛刺痛，追无夕的目光也没有移开半分。
　　一旁的两只狐妖则瞪大了眼，倪裳由此想起了什麽，紧缩的心脏突然放松下来。
　　「若是莫语蛇的半颗心脏，那麽便有足够的力量可以违背天命了吧……」
　　而启动这逆天之力的引子，应该就是追无夕所流下的深情之泪。
　　追无夕没有听到他们说些什麽，他只是眼都不眨地盯著那片光，哪怕自己的眼前已经出现了白色的幻觉光点，也依旧固执地看著。
　　淡淡的光慢慢微弱下去，追无夕的希望也再度转化为绝望。
　　他的眼内一片黯然，空洞无光。
　　就在那青光变得极微弱，马上就要熄灭的时候，却猛然变强，眨眼间直冲上云霄！
　　在令人睁不开眼的青色强光中，澜的身体缓缓地飘了起来，像一片羽毛，将要去往任何人都无法抵达之处。
　　追无夕立刻紧张地伸出手，不顾自己几乎被灼瞎的双眼。
　　然而，那片青色的光并没有排斥，它柔和地接纳了他的手，甚至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
　　　　　　　　　　　　　　　　
　　　　　　　　

　　醒来……快醒来……
　　澜……澜……澜……
　　有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呼唤著他的名字，但是澜却想不起这个声音是属於谁的。更荒唐的是，在他隐约的印象里，这个声音的主人是无法发出声音的。
　　澜想要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却无法如愿。
　　有人在等你……快醒来……
　　那个飘渺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还在说，澜有些不耐烦了。
　　有人在等我？是谁？
　　他在你的心里……你记得他……一定记得他……
　　那个声音竟然回答澜却是模棱两可的答案。
　　我的……心里？
　　澜觉得自己的心里似乎真的有这样一个人，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可是他的样子他的声音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还有他的名字……
　　你记得的……你一定记得的……
　　我记得？我……记得……他的名字是……名字是……是……
　　突然，一股非常温柔的热度覆到了他的手上，澜瞬间福至心灵。
　　追无夕──！
　　在脑中清晰浮现出追无夕脸庞的刹那，眼前一片光明。任何不舒服的感觉都在一瞬间消失，澜看见了追无夕泪光闪动的眼。
　　追无夕紧握著澜的手，眼见刺目的光芒突然消失，澜终於睁开了眼睛。那双璀璨的银眸中，慢慢地流淌出纯粹欣喜的笑意。
　　澜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伸出另一只手将追无夕紧紧拥进怀里。对方身体的温度与触感，让他有一种真实的拥有和安心感。
　　终於……得到他了……
　　心神一松，澜再度陷入了黑暗之中。
　　追无夕转头便见澜昏迷的侧脸，惊骇非常。然而怀中的身体却是温暖的，心脏也是跳动著的。追无夕这才略感安心。
　　「让我看看。」
　　倪裳选择在此时介入，认真仔细地为澜检查。追无夕紧张地看著他，生怕他再度吐出不好的言语。
　　「王的身体已经无大碍了。」
　　闻言，追无夕长出一口气，才顿悟自己刚才竟然是屏住呼吸的。
　　没想到莫语蛇的半心竟然还有起死回生之奇效，只是需要用至情至爱之泪为引，方能将这力量发挥出来。前世的王没能获救的原因，大概是青松真正深爱著的并不是他吧。
　　忆及前世的王，倪裳的心情既悲痛又复杂。如果现在的王能够得到幸福，遗憾似乎也会因此减少许多。
　　倪裳的腰身突然一紧，却是焱莫搂紧了他。
　　「王会幸福的。」
　　彷佛感应到倪裳的心情，焱莫注视著相拥著的追无夕与澜，轻轻的说。
　　「是啊，王这次一定会幸福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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