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唠叨两句..
1.这篇文是俺的聘礼，送给正直、善良、温柔、有爱心、永远和俺逆CP的，俺宿命般的媳妇儿。七夕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送你，两份并一份本来就有些取巧，可是还是没能写完，我很惭愧T T，我我我会尽快平坑的。><
2.按照媳妇儿的要求，本文一定会有H，事实上本文的最终且唯一目的也就是H啊H~ 所以在这之前还请多担待故事没新意，叙述冗长文笔粗劣BUG乱飞等等...=_=
3.虽说是架空，但基本框架和设定仍然借用士兵突击，只不过背景搬到了海军，潜艇兵。文中涉及专业知识及实例基本上源自网络，以及听来的故事插上胡编乱造的想象的翅膀...请原谅作者是个军事盲，抬头看第二条，毕竟，H才是目的口牙~~= =

我越来越啰嗦了....- -
以下正文。

***

引子

高三毕业那年，高城和家里爆发了从没有过的剧烈争吵。
虽说高家父子天天大吵小吵几乎从不间断，但吵到这么伤筋动骨的份儿上确实是头次。
“我说了我不去！”高城站在客厅里梗着脖子吼，如果不是有高城妈妈一直在费力拉着，他几乎就要冲到他老子鼻子跟前去。而高参谋长铁青着一张脸坐在里屋的桌边，不看他也不说话。
“你这孩子，真犟，”高城妈妈小声地劝着，“就这么不愿意当兵？”
“您别管，”高城气呼呼之余，面对母亲还是降了个声调，“反正我就是不爱靠着自家老子去当这个兵，”他看了一眼里屋的父亲，又存心提高声音嚷了一嗓子，“说出去还不够丢人的！”
“你不爱当兵没人逼你！诸多借口！”高参谋长终于开腔，一张嘴又添一股火**药味儿，“既然你不能体会当兵的荣誉，我还愿意你别去！我也省得到时候丢人！”
眼看父子俩剑拔弩张又要锵锵上，电话铃不嫌添乱地响了起来。
高参谋长啪地按了桌上的免提，看见号码是军线也不避讳，眉头一皱口气依然很冲：“说！”
“哎，参谋长，”那边很为难地笑了几声，“您家高公子决定了没有啊，他分数最高，排在最前头，一直占着名额哪。到底去不去啊？”
老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儿子已经大跨步过去一把抓起了听筒，冲着话筒大吼一声就扣了电话：
“不去！！”


一.

家里上下都看得出来，高参谋长这次真的是伤了心。
高城是家里独苗，从小开始就是老高抱着小高，在满屋子的海洋水文图、军舰模型、潜艇模型前来回晃悠，一通神采飞扬的讲，也不管孩子能不能懂。稍大一点了，高城就开始自己主动摆弄，老高在旁边乐呵呵看着。再到后来，高城就能像模像样地跟老高讨论了，有时候意见相左，父子俩一样的暴脾气，一言不合就吵起来，可老高看来，那也是其乐融融。
所以高参谋长觉得这不管怎么看，高城以后也会继承他的事业，走上当兵这条路。
可巧今年高城毕业，正赶上海军基地分配给部队干部子女的内部军校名额。这是惯例，高参谋长自忖从小对儿子的教育，也毫不怀疑高城肯定愿意去当兵，就回去兴冲冲跟儿子说了，谁知道高城却给他来了这么一出，高参谋长像是迎头让人敲了一闷棍。

家里的低气压持续了整一个礼拜，饶是身经百战早就见怪不怪的高城妈妈也开始觉得有些恐怖。只有高城跟没事儿人似的，时不常的同学聚个会，一出去就是一天。更有的时候出去也不说干吗去，神秘兮兮。
哪知道一个礼拜过后，军校的录取通知书竟然送到了高家门口。

高参谋长捧着通知书，懵了。这一下心情大落大起，也多亏老高的心脏还能受得了，也不等彻底明白过来，恨得先照着小高的屁股就狠踹了一脚。
“臭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连你老子都敢耍！”
小高逮住了老高话里的笑音儿，也没躲，就挨了这一下，扭头嘿嘿笑：“我没有啊，我哪敢啊。”
“这怎么回事！”
“我自己报的，按地方生报的志愿呗。”
高城妈妈喜滋滋地帮高城收拾衣服，也有点儿埋怨：“这孩子，那你怎么不早说呢？”
高参谋长哼了一声，瞥了高城一眼，“那还用说？就是怕气不死我！”
“我是怕我早说了，体检的时候您找人关照我，给我放水。”高城抱着收拾好的衣服往箱子里放，百忙之中回了一句。
“你还蛮有理！”老高又要踹，“你老子我是那样的人吗？”
高城这次往前一跳躲过去了，拉开一段安全距离，回身指着他老子一歪头，笑：“哎咱可说好了啊，这军校我可是凭自己的本事上的，不是靠你啊。到时候，你也不能让人去打听我，或是给我开小灶。”
“滚蛋！”高参谋长看样是真恨不得给他一巴掌，“进了部队，部队就是你爹，你想让我看你一眼我都懒得看！”
“那敢情好！说话算数！”高城笑得那一脸不知死活的样子，倒也真让高参谋长没了脾气。

送高城走的那天，高参谋长搂着妻子的肩膀，看着儿子高高的挺拔的背影，终归是掩不住的骄傲。
“我就说嘛，”老高很得意地扬着头，绷不住的笑容浮现在脸上，“老子的儿子，怎么可能不想当兵。”


二.

新学员队列浩浩荡荡拉到了学院门口。大门上挂着通红的大标语：“欢迎新学员，欢迎新战友”，大门里传来的口令声呐喊声，让队列里的高城觉得有点儿热血沸腾。
“各人领到自己的服装后，按宿舍房间号，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整理内务！半小时后，所有人员以区队为单位，在操场集合！听明白了吗？”
“明白！”
高城接过深蓝的作训服，啪地敬了个礼，对面正在帮忙的一个学员愣了一下，然后对他礼貌地一笑，回礼，弯腰去提他的行李。
高城赶紧拦住了：“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别客气，”对方淡淡地笑了，还是坚持着提了起来，“这是我们的任务。你住几号啊？”
高城不好再拒绝，只好报了自己的房间号，颠颠地跟在旁边：“你好，我叫高城。”
那人似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你好。”
高城因为他礼貌但缺乏热情的语气而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没再说话。几步到了宿舍门口，那人把行李给他放下了，又是淡淡一笑：“再见。”
“哎，再见。”高城转身进门，被门里三个齐刷刷盯着他的家伙吓了一跳，“哎哟，你们、你们好。”
“兄弟，”其中一个瘦瘦戴眼镜的冲门外扬了扬下巴，神秘兮兮地小声说，“刚才送你这人，你们认识啊？”
“不认识啊，”高城边说着边找自己的床号，随口回答，“怎么了？”
“哦，”眼镜好像松了口气似的，又啧了一声，竖了竖拇指，语气越发神秘，“那是牛人啊，我们艇队第一牛人。”
高城来了兴趣：“艇队？你是部队考进来的？”
眼镜愣了愣：“你不是？”
“我是地方生。”高城笑，下意识挺了挺胸膛。
“哦，”眼镜恍然大悟地看了看其他人，“那难怪你不知道呢，这么有名的狠角儿。”
高城边换着衣服边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不太喜欢眼镜说话的口吻，但对部队上的事还是好奇，忍不住问了句：“他怎么了？”
这一问，屋里的其他两个也都凑了过来。
成功吸引了听众的眼镜立刻抖擞了精神：“人家，当兵第一年就考核全过，拿了全训水兵，你说狠不狠？哦，你们可能也不知道什么叫全训水兵……”
“我知道。”高城接了一句。
“哦？”眼镜意外地点点头，又接着开始神秘，“但这还不算什么，他最出名的狠，是对自己狠。他家是西北的，没见过海，来部队之前也不会游泳。你猜他怎么学的，就生把自己往池子里扔啊。出海吐，怎么办，大圆环都快让他转烂了！我们都说他命真大，要搁别人不定死几回了呢。从来就是这么个置自己于死地而后生的主儿。”
其他两个都倒抽了口凉气，唯独高城没什么反应，甚至有些发呆出神。眼镜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要说他是被吓傻了吧，可这家伙那双发亮的眼睛透出的兴奋又不像。
他当然不知道他所说的这些正对了高城的脾气，符合他一向信奉的生存逻辑。高城甚至立刻有了那么一丝相见恨晚惺惺相惜的感觉。

“人家是第二年兵就考的军校，现在已经是三年级了，”眼镜指了指自己的肩上黑底金边的学员章，继续，“我们呢，是转了士官才来的军校。人家还有一年，出去就是中尉航海长，”他夸张地叹了口气，“这就是差距啊！”
“没看出来啊，他这么厉害？”高城喃喃了一句，眼睛瞪得很大，嘴角翘着，看起来像在笑。分不清是跟眼镜说，还是自言自语。
“不过这人吧，有一点不好，就是忒独，”眼镜摇摇头，“也不是说跟你关系不好，就是总对你客客气气的，不冷不热的，总跟你隔着点儿距离。”
高城想到刚才的经历，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尽管眼镜总带些八卦和嘲讽的语气让他不以为然。
眼镜懒洋洋地摊了摊手：“唉，也是，高处不胜寒嘛，人家那高度咱们凡人肯定达不到啦。”
“我会跟他一样的。”高城下意识地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眼镜一愣。
“啊？”高城回过神来，呵呵一乐，“没什么。”
眼镜还要再说什么，区队长气势汹汹进来拍起了门板：“还说话！还坐着不动！再过十分钟检查内务！”
“是！”主讲和听众们吐了吐舌头，乱哄哄赶紧都起立开始行动，整理铺位打扫卫生，眼镜这才想起来扭头问高城：“对了兄弟，说半天，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叫高城。”
“哦，”眼镜跟他握了个手，“张克。”
高城扭头又去整理自己下铺的床，不小心头一下磕在了上铺的床板上，“嘭”的老大一声响。其他几个愣了一下，然后爆出一阵大笑。
“兄弟，学潜艇的长你这么高的个子，以后这种苦头不少吃啊，”张克好像已经想到高城以后挨磕的样子，笑得恨不得在chuang上打滚，“等、等上艇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靠……”高城闷哼了一声，弯腰捂住了额头。

开学典礼暨动员大会在操场举行，高城不出意料在主席台上看到了自己的老子，高参谋长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老高的遵守约定让小高还算满意，高城一挑眉毛，索性站得更笔直，挺胸抬头，尽管台上领导们挨个的动员词已经让他不耐烦。
一直等到进行第四项，优秀学员代表致词的时候，高城才眼睛一亮，打起了精神。
上台的正是刚才被说了半天的那个“牛人”。

“同志们好，我是航海专业三年级学员，我叫袁朗。首先我代表高年级学员，对同志们的到来表示由衷的欢迎。你们中间，有的是地方的高材生，有的是部队的精英，但不管你来自哪里，从今天开始，我们将是最亲密的战友和兄弟……”
袁朗在台上侃侃而谈，说话有种温吞的独特的节奏，只是过于平淡的语气，让这番本应该很具鼓动性的发言显得有些言不由衷。
“在未来三年的学习中，不论是训练、学习、实践，大家的每一次进步，都将为未来，为大家在部队中发挥自身优势打下基础。希望我们能够共同进步，刻苦学习，严格训练，成为未来潜艇部队各个领域的优秀专业人才，成为学院的骄傲……”

高城回想了一下刚才和袁朗并肩走的时候，袁朗个子是比自己稍矮，外表普通又随意，但现在台上的袁朗看上去是不知收敛的张扬，锋芒毕露，尽管他也并没有刻意把自己绷紧挺直，但依然显得挺拔。
有点儿意思。高城在台下饶有兴趣地看着，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袁朗。


三.

没有多喘口气的机会，学员队马上开始了训练。
学员训练苦，但对于高城来说，越苦就越合他心意。大太阳下挥汗如雨拔军姿，队列步法一令一动，条例条令狂背狂记，游泳，装具深潜，无装具闭气潜水，更是没有二话。
除了部队考来的老兵，高城大概是唯一不叫苦的。而正因为从小对这些训练科目都耳濡目染了然于胸，高城生怕自己还不够苦。
按高城的逻辑，对自己就该像把剔骨刀，世上的路千万条，就该捡最难的那条走。不苦，那就该自己找苦头吃。
当然，对于这些，他本人是浑然不觉，依然自己和自己较着劲，卯着一股劲头天天向上。

没多久，三区队的高城就成了名人，不管文化课考核还是军事技能考核，次次优秀，队伍里一站，挺拔的高个子比谁都打眼。区队长跟得了宝似的天天乐得合不拢嘴，几个区队长聚在一起吹牛的时候，“高城”俩字，回回都是三区队长的制胜王牌。
有时他们训练，正赶上高年级学员下课，三三两两地经过，带着笑意打量他们。
高城有几次看见了袁朗，总是独来独往，一个人夹着课本走过。终于有一回逮着队列解散休息，高城赶紧追了上去。
“你好。”
高高的个子挡在前面，袁朗一愣，仔细打量了一下也没认出这个晒得黑乎乎，两眼放光的人是谁，只好迟疑地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不记得了，我叫高城，”高城提醒着，“我来的那天，你帮我提过行李。”
“哦。”袁朗皱眉，说实话他那天帮太多人提过行李。想了一会儿还是无果，为难地一笑，“有什么事吗？”
“我听说了不少关于你的事儿，”高城只来得及开了个头，集合的哨声响了，他往后看了一眼，只好没头没尾撂下一句，“你是我的目标。”
说完敬个礼，转身大踏步走了。
袁朗错愕地站在原地，回想自己刚才是不是接到战书了。
我是你的……目标？
正哭笑不得，记忆忽然开了个小岔道，袁朗模糊想起接新学员那天，有那么唯一一个向他敬礼的家伙。
袁朗“啊”了一声，重新看向高城大步流星的背影，隔着军帽抓了抓头顶。

一晃三个月倏忽而过，人人脱了一层皮，训练已近尾声。
这天三区队一大早就吹了集合，区队长领着个人到了队列前。“请稍息！给大家介绍一下！”区队长兴高采烈地拍打着那个人的肩背，“哦，也不用介绍，动员大会上都见过，三年级的，你们的师哥，袁朗！”
袁朗脸上挂着一丝惯常平静的若有若无的笑容，对着三区队学员敬了个礼。
“大家好。”他说。当然他也没有忽视打从他出现就在队列里目不转睛盯着他的高城，示意地对高城的方向微微点头。
学员们没有反应，显然都有点儿懵，搞不明白这是什么状况。区队长哈哈一乐，少见的居然有些扭捏：“我最近那个……有点儿事情，需要休假。向后这段时间，由袁朗同志暂时担任三区队代理区队长。大家欢迎！”
大家条件反射地鼓了掌，面面相觑的都有些惊讶。唯独高城两眼放光，露出跃跃欲试的兴奋笑容。
“袁朗同志是优秀学员，不管理论学习还是实践操作，都是这个，”区队长竖了竖大拇指，“你们有什么问题，这段时间可以先跟他讨教一下嘛，啊？”区队长把袁朗往前让了让，拍拍他，看起来心情极好地跟大家一招手，“哈哈，行了，我走了！”
一队人目送走了区队长，就把视线收回放在袁朗身上。
“我没他说的那么优秀，”袁朗笑笑，慢吞吞地想着措辞，“到了军校谁都一样，一切归零，重新开始。”
有大胆的学员发问了：“师哥，我们区队长，他有什么事儿啊？”
“机密，”袁朗对他一笑，忽然正了正脸色，抬手腕看表，“训练开始。第一项，军姿一小时。立正！”
学员们猝不及防地立正，有的因为事出突然，身子一下绷得太紧，左右摇晃了几下。
袁朗摸着脸颊低头踱了几步，走到队首的高城面前，忽然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非要那样盯着我吗？”
高城一侧的眉毛抬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抬头收下颌，神情淡然，目视前方。袁朗转身走开了，在队伍前慢慢悠悠地来回踱步。“看看啊，看看三区队的训练成果，三个月出来的军姿就是这个样子。”
就这么一句话，站直的都拔得更直了些，乱晃的立刻把自己钉住了。整个队列甚至站出了一点愤怒的味道。
高城用余光一直看着袁朗走到队尾拐了弯。
且不说其他，他发现袁朗张嘴就得罪人的本事还真是不小。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让他带几天队而已，还真当自己是领导了怎么的，”洗漱完毕，宿舍门一关，张克就抱怨上了，“还整什么新花样，又是绳子挡又是尺子量，他要让我们参加阅兵去吗？”
高城早就看不惯张克说话总要带些嘲讽的刻薄劲儿，听了这话看他一眼，也没说话。他怎么会不明白，都以为区队长走了，来了个代理的也就是应付差事，能偷几天懒，没想到袁朗反而训得更狠，至于张克他们这些老兵，那自然更有另一层原因。
“你看看我的手让你给打的，”同样是地方生的田也，伸着胳膊给高城看，“你摆臂使那么大劲干吗？”
高城拿眼角扫了一眼，从鼻子哼了一声：“活该你，谁让你摆臂软塌塌。早说过了，谁慢谁挨打！你第一天练齐步啊？”
“照你这意思，他这么练我们还是对的？”张克不满了。
“对不对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代理区队长也是区队长，有命令要服从，”高城干脆利落地翻身上了chuang，闭上眼，“这点儿苦都挨不住，还当什么潜艇兵。”
“哎高城，你怎么胳膊肘儿往外拐啊。”
高城烦得一皱眉头，实在懒得再跟他叽歪，睁眼瞪了张克一眼，翻了个身，面朝里睡了。
“哎我发现你这小子……”张克起了个高调又怏怏地消了音，被高城一眼瞪过来他竟也真不敢再说什么。好在田也从旁边拉住了他，算是给了他一个台阶。
“什么事儿啊这叫。”熄灯号响，张克不甘心地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关了灯。


四.

队列训练的间隙，袁朗下令十分钟自由活动，学员们纷纷躲进树荫坐下休息。高城百无聊赖地抓下帽子扇了扇风，然后别在肩章下面，自己在一边走来走去练步法。
“城哥，城哥！”有个人穿过人群颠颠跑到他这边。高城听见叫，下意识扭头一看，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樊锐，潜基樊业务长的儿子。
他这一叫瞬间为高城吸引了周围的众多目光。高城一下冒了冷汗，心里暗暗骂了一声，恨不得立刻扭头装不认识，可惜来不及了，人已经到了眼前。
“城哥，我早听说你来了，”樊锐笑得高兴，红通通的脸全是汗，帽子抓在手里，头上腾腾地冒着热气，“那怎么我爸还说，高伯伯说你不愿意当兵啊。”
“我靠，你小点儿声！”高城瞪他，不由自主地看看周围，正好看见不远处袁朗注意地往这边看了一眼。高城愁得要命，表面装作若无其事地转了个身背对了袁朗那边，皱着眉头看都不看樊锐一眼，小声说，“你还有事儿没有，没事儿快走了走了。”
“怎么了？”樊锐一愣。
你说怎么了。高城朝天翻了个白眼，恨不得拆了这小子的骨头。
好在那边区队吹集合哨了，樊锐莫名其妙地又看了高城一眼：“城哥，我们集合了，那我走了啊。”
快滚快滚。高城如释重负，干脆不看他也不答话，愣是把他当空气。
等樊锐走了，再偷眼看看袁朗那边，袁朗正把军帽拿在手里低头整理，随着动作脑袋一晃一晃，粗硬的黑头发带着汗水折射的闪光，脸上带着些笑意，高深莫测的不知在想什么。高城有些沮丧地呼了口气。
袁朗总算整理完毕，抬头眯眼往远处看了一会儿。末了他一笑，把军帽重新戴上，站了起来：“三区队集合！”

队伍拉到了海边，袁朗宣布今天的训练科目，十公里徒手游泳。
“没让你们负重，已经很轻松了吧？”袁朗依然慢悠悠地在做准备活动的队列前踱来踱去，“袖子裤腿挽上去，别针别结实了。冲锋艇全程跟，撑不住的立刻打报告，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高城跟着整齐地回答完，又加了一句，“报告！”
“讲话！”
“那师哥你呢？”
“我？我什么？”袁朗倒真的一愣。
“你跟我们一起游吗？”高城一本正经地直视着他，队伍里因为这句话有小小的骚动。
袁朗和他对视了两秒，高城的眼神不仅只是挑衅，更混杂了某种古怪的期待意味。袁朗有些无奈地笑了，微微抬了抬下巴：“当然。”

枯燥，艰难，漫长。前半段还算轻松，后半段他们遇上了大浪。脚夹水蹬出去，又立刻被拍回来，水流不断冲刷身体的感觉已经麻木。高城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他死死盯着游在最前面的袁朗的后脑勺，被水浸湿的黑头发，沉下去浮上来，沉下去浮上来……高城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起伏的节奏调整了自己的速度，发力试图追上他，超过他。
到后来他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一口气追到了袁朗身侧，袁朗发现他赶上来，居然还有闲暇扭头冲他一笑。
并列游过了最后一段，高城想要超过可终归力不从心。眼看岸边已经隐约肉眼可见，最后三百米，高城的意识模模糊糊地回来，忽然觉得右腿抽痛。
袁朗伸手搭上了高城面前的漂浮圈，高城呲牙咧嘴地看他。
“用不着。”高城瞪着眼睛说。
“别客气。”袁朗笑着回答。

高城心不甘情不愿地被袁朗拽着游过了这三百米，上岸坐下，闷头收拾自己的腿。袁朗坐在他旁边，边活动肢体边看着学员们陆续爬上岸来。海滩上只有喘气声，没人愿意费力气说一句话。
袁朗往旁边瞥了一眼：“还好？”
高城伸直了腿，用力地往回扳自己的脚，总算止住了抽筋。“你等下次的，”高城气喘吁吁的，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下次，绝对不会再输给你。”
“输赢就那么重要？”
“你说呢？”高城不带犹豫地回过去。
袁朗失笑，看着海岸线像是认真地想了一下什么，忽然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扭头很好奇地开口：“高城，我有什么得罪过你的地方？”
“没有。”
“那么，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你在针对我。”
“没有。”高城依然答得干脆。
袁朗不说话了，歪头看他，高城也毫不吝啬地立刻给出答案：“我听说你很强，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强。”
“这只是训练，不是比赛，也不是考核。”
高城沉默了一会儿，爬了起来：“对我来说都一样。”
“高城。”袁朗叫住了他，高城转身看见袁朗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眼睛被太阳晒得眯成了一条缝。
“高城，”他问，“你的骄傲从哪儿来？”
“什么？”高城一愣。
“你的眼神，”袁朗示意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傲得很。”
高城下意识地摸了下眼角，然后不客气地回敬：“我看你也不差。”
袁朗望着高城的背影出了会儿神，自己笑了笑，爬起来拍打身上的沙子，“都起来了，集合整队。”

快散架的学员们强打精神列好了队，刚站出个样子，大队长带着政委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立正！”袁朗喊口令，抬手敬了个礼。
“请稍息。小伙子们练得不错！都辛苦了！”大队长笑呵呵地回礼，学员们也立刻都来了精神，一个个站得倍儿直。
“叫什么名字啊？”大队长停在高城面前。
高城一扣脚后跟，立正站好：“报告！高城。”
“多大了？”
“十八岁！”
“嗯，”大队长眯眼笑了笑，拍拍高城的肩膀，语焉不详地说了句，“不错。”
虽说是遭到领导表扬，但这个表扬来得莫名其妙的，让高城摸不着头脑。田也在后面乐得直偷着捅他，高城也还是高兴不起来。

“大家辛苦了，都回去洗洗，中午多吃点儿，好继续下午的训练。”政委示意袁朗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袁朗看了高城一眼，点点头。
高城被看得更迷糊，等队伍拉回学院的路上，凑到袁朗身边：“干吗啊？”
袁朗似乎也很疑惑地看着他，“政委说，让你有空到大队办公室一趟。”
“让我去那儿干吗？”高城瞪大了眼。
田也在旁边也听见了，有些担心地问：“你犯什么事儿了？”
高城不耐烦地抹了把头发，甩了甩手，嘀咕：“我能犯什么事儿。”


五.

高城在办公室门外喊了声报告，听到里面说进，就推门走了进去。
大队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是他，放下了手里的文件：“哦，高城？”
“是！”
大队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是！”高城依然疑惑地皱着眉头，但还是没犹豫地照做了。
“训练很辛苦吧？烦不烦？”大队长称得上笑容可掬，和颜悦色。
“报告！不烦！现在训练苦，是为了将来！”
“嗯，”大队长又一笑，微一沉吟，“你跟二区队的樊锐，你们很熟悉？”
高城心里咯噔一下，一下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暗骂樊锐个臭小子你害死老子了，脸上还是一派平静：“樊锐？哦，前段时间，有次会餐的时候，一起喝酒来着，算是认识吧。……怎么了？”
“是吗？”大队长还是笑着，想了想又问，“基地的高参谋长高继来，跟你是什么关系呀？”
“谁？什么参谋长，我不认识啊，”高城一脸被问懵了的表情，见大队长还看着他，就皱着眉头又仔细地想了想，最后还是摇摇头，“不认识。”
大队长愣了一下，显然是有些意外，高城索性装傻充愣到底，和他大眼瞪小眼地发呆。
大队长末了咳了一声，点点头应了句：“嗯。”
“那大队长，没别的事，我先回去训练？”高城试探地问，见对方点头了，赶紧站起来敬礼，“是！大队长再见！”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在外面等着的田也见高城出来，赶紧跟上去，“叫你什么事儿啊？”
“没事儿，就问问训练，”高城摆摆手，风风火火地往大门外走，“莫名其妙。”
队列正休息，高城出来就见着袁朗坐在树荫底下，手里拿着军帽扇风，周围几个大概是和他相熟的老兵，张克也在，都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袁朗只是笑着听。
见着高城出来，几个老兵一顿，互相交换个眼神，又心照不宣地笑开了，笑容暧昧得让高城顿时觉得窝火。
虽然隔得不近，但还是有一句半句的轻飘飘漏进了高城的耳朵里：“……人家什么身份，能跟咱们一样吗……”
高城攥了一下拳头，不带拐弯地就过去了，田也在后面只来得及哎了一声。
“说什么呢都笑得这么开心，”高城看着几个人，尤其盯着袁朗，“跟我也说说呗？”
“没说什么，”张克冲他乐了一下，慢条斯理地低头摆弄自己的帽子，似乎说得漫不经心，“就是觉得吧，这个地方生考军校哪有那么容易。”
高城怒极反笑：“你什么意思。”
张克又嘿嘿一乐，他是早有怨气，这时话里就带上了刺：“没什么意思，就觉得有的人天天被队长表扬着，大队长关注着，又冲又横的，还真以为都是自己挣来的呢。原来嘛……嘿嘿。”
高城的拳头已经攥得抖了，没等张克说完就往前冲了几步，被赶过来的田也死死抱住。
“哎哎哎干什么呀！”几个老兵都站了起来，张克提高了声音，“要动手啊？我们可惹不起呀！”
“高城！算了，干什么呀！”田也拼命地劝着。
兵荒马乱里只有袁朗还坐在原地，不动声色地看着。
高城忽然不再挣扎，笑了。
“这老说身份身份的，”他平静地站定，环视了一圈，“我今天要是真跟你们打一架，还真是对不起我的身份了。不服气是吗？觉得我不是靠真本事进的这个门是吗？容易，咱们比比呗！”他抬手一指张克，笑，“上次十公里，让冲锋舟给拉回来的吧？要是跟你比这些我是欺负你。这么着，比简单了没意思，眼看就开课了不是吗，咱们往远了比。天文地理气象水文，航海导航潜艇构造，你随便挑。别说我落在你后面，我只要掉出专业前三，就算我输给你！你敢不敢！”高城顿了顿，冷笑一声又补充了一句，“卷子都是密封的，批卷子的可不知道你爹娘老子是谁。三年你要觉得还不够，上了艇咱们接着比，你敢不敢！”
彼时阳光正从树叶的空隙里打下来，斑驳地投在高城身上。高城笔直地骄傲地站在那里，不知是被阳光映的，还是因为怒气，高城的脸色有些发白，而眼睛明亮得像要烧起来。
袁朗觉得自己似乎被那种明亮晃到了，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张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原本就意不在潜艇，体能的弱项也一直不很在意，来军校不过想回去做个文职，如今被这么当面挑战，居然没有底气接话。
袁朗站起来走到了两人近前，拍了拍帽子打算圆场：“行了……”
话没来得及说完，高城对张克轻蔑地一笑：“跟你这样的比，我赢了也不觉得脸上有光，”他轻轻松松地把手指和视线一起转向了袁朗，“我跟你比。”
袁朗对着那根几乎戳到他鼻子跟前的手指愣了一下，半天才露出个愕然又委屈的笑容：“我有点儿冤……”
高城可不管这些，转身就走，远远撂下一句：“还有谁想比，来找三区队高城！”

新兵蛋子高城下战书单挑三年级袁朗，这件事以无比迅猛的速度在学员中间传开了。
与此同时，航海一年级的专业课程也迅速展开。
独行侠袁朗竟然被缠上了，高年级的学员们都怀抱着无比的兴趣和看好戏的心态作壁上观，而一年级的当然就更关心高城的战果。
高城也真的履行承诺，在每一次考核结束必然会出现在袁朗面前报到，展示一份无比优秀的成绩评估。
袁朗最初也还觉得有趣，时间长了，终于由无奈到郁闷，受不了了。

袁朗在学院后面的小土山上找到了高城。学院严令禁止吸烟，小土山就是抽烟的学员犯烟瘾时的必来之地，代代相传。
正蹲在枯草地上吞云吐雾的高城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他，挑了挑眉毛算是招呼：“来啦。”
袁朗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高城递了根烟过去，袁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郁闷的时候是该有棵应景的烟。
点着了火，抽了一口，袁朗伴着吐出的烟雾斟酌地开口：“高城，这样有意思么？”
高城瞥他一眼，叼着烟卷含混不清：“哪样啊？”
“那天他们的那些话，我可并没有参与。”
“……我知道你没有，你解释这个不是多余么，”高城表情平静，往远处望着，“哟，你看那太阳，多漂亮啊。”
“那叫晚霞。”袁朗下意识地接茬，又苦恼地揉了揉额头，“高城，我没时间陪你玩。”
“我不是在玩。”高城看着那片绚烂的色彩点点头，重复道，“哦，晚霞。”
袁朗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是在干什么，展示你的尊严和骄傲？这也是高参谋长教你的道理？争强好胜？”
高城终于像被针狠扎了一样噌地站了起来，回身瞪眼看着袁朗。
袁朗仰脸看着他，“这不是什么秘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高城。”
高城脸上阴晴不定地呆了一下，咬了咬牙：“我只想证明，老子靠自己照样能行。”
“你想证明自己，可以。……为什么一定要扯上我？”
高城也忽然有些愣怔，袁朗的问题好像和他心里一直模糊的某个疑问隐约契合了。
为什么一定要是袁朗？
因为袁朗很强，这似乎是答案，但又似乎不完全是。
袁朗见他不说话，乘胜追击：“你有你的目标，你有你想证明的东西，我也有我的。我们各自朝着目标走，互不打扰。我喜欢简简单单的，不喜欢牵扯太多的枝节。”
高城又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把烟一掐，扭头自己往山下就走。

“哎哎哎，”袁朗一愣，在后面喊，“给个话啊，有完没完哪！”
高城头也不回地喊回去：“没完！”


六.

三区队长回来了，春风得意，拎着好几大包的东西，打开里面红彤彤的袋子装着，都是喜糖。
“区队长！”学员们又惊又喜，一边瓜分一边嚷嚷，“您这保密工作做得，瞒死我们了！”
“有没有嫂子的照片，给我们看看呗！”
“去去去！”三区队长满脸笑容，伸手指着扎堆儿的一帮家伙，“哎！你那糖给我留点儿！还得给别的地方送呢！”
话题既然扯到了这上面，谁都不愿意轻易放过去，一直呆在旁边的袁朗也没能幸免：“哎，师哥，那你呢？你有对象吗？”
高城正叼着块大白兔奶糖嚼，从一片喧闹里捕捉到了这个提问，一愣，暗地里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袁朗似乎是微微笑了两声，然后回答：“老家有个女朋友。”
这一下更炸了锅，一堆人艳羡地围上去问这问那。都是十七八就进了军校，你来我往的所见都是爷们儿，女人对他们来说是个新鲜而充满吸引力的话题。
高城背对着众人，嘴里又嚼了两口，忽然觉得这糖也没什么甜味儿，屋子里更是闹哄哄的吵得头疼。一推门，出去透气去了。

秋去冬来，过年的时候大部分学员没有假，队内一合计，开了个联欢。各年级的都凑一块儿，包饺子看电视表演几个节目，会餐一顿就算是过了年。
高城找了几个学员一起唱了首苏联军歌，高城并不会俄语，只是最喜欢这歌，从小到大早就听了个烂熟，几个人都吼出了十足的气势，倒也像模像样的真挺能唬住人，一曲吼完赢了个满堂彩。
袁朗坐在下面跟着鼓掌，高城下台端着茶缸子就朝他这边过来了。
“过年好，”高城说，“我敬你！”
袁朗不好推却，站起来跟他一碰，两人仰脖干了，高城拿过酒瓶子还要再倒，袁朗赶紧拦住：“别别，我酒量不行，今晚上喝不少了。”
“拉倒吧你，”高城把他手拨拉开，一脸的不相信，“脸色都没变呢你还！”
袁朗无奈，只好又端起杯子来看着他，呼了口气，笑了。“这个怎么说？”
“来年，还得要师哥多关照呗！”高城接得毫不含糊，可也是毫不客气，“不醉不归！”
袁朗哈哈两声，摇摇头：“也关照不了多久了。这酒，还是留到我走的时候再喝吧。”
高城一愣：“走？”
“是啊，我们这帮人顶多再过半年，就该卷铺盖走人了嘛。”袁朗笑着指了指周围三年级的学员们。
高城哦了一声，好像是刚刚想到还有这么回事，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有些闷闷不乐。
袁朗趁机赶紧放下了酒杯。高城像没看见似的，干了自己手里那一茶缸的酒，对袁朗一亮杯底。
“你刚才唱的那歌，神圣的战争对吗？”袁朗问。
“对。”
“唱得很不错。”
“嗯。”高城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听见那边有人叫：“三区队的！”他回头望了一眼，又看看袁朗，“我先过去了。”
“好。”袁朗笑着点点头。

那天晚上高城没意外地喝多了，但意外地没有发酒疯，只是趴在桌子上嘟囔。换了一拨又一拨的人试图把他劝起来无果之后，终于有人听清了他嘟囔的是：袁朗。
袁朗哭笑不得，只好在众多诡异的目光中走过去，坐在高城旁边，拍拍他肩膀：“哎，高城。”
高城听到这个声音，仿佛瞬间清醒，一下坐直了，然后一把把袁朗死死抱住。
“我说……”袁朗无力地开了个头，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最后认命地搂着高城，把他拖着好歹站了起来。
高城忽然抽了两下鼻子，在袁朗颈侧嗅了嗅，好像闻到了什么，一皱眉，然后朝着袁朗敞开了风纪扣的领口就拱了过去。
袁朗一僵。
“不准走，嗯，”高城喃喃着，打着酒嗝，“袁朗你不、不准走……”
最终高城总算被三区队的人拖走，袁朗捂着脖子在原地发愣，不知道该露出个什么表情才足以表达此刻的荒唐。
这小子居然……舔他。


七.

高城模糊觉得自己是漂在海上，海水是温暖的，有种好闻的气息，隐隐约约，时断时续地包围着他。那种气息很熟悉，在哪里闻到过，高城拼命地深呼吸，希望能回想起来。这时忽然有人抱住了他，高城于是想起来了，这气息是来自于这个人身上的，他抬起头来，想看看这个人是谁。
“紧急集合——！”尖厉的哨声响起，高城忽地睁开了眼。
没时间再细回味梦里的情景，高城迅速翻身下床，开始穿衣叠被。
开春之后的训练更加密集，强度更大，除了课程要求，还有一个原因，也是高城最期待的——学院的年级联合特训。
说是特训，按照多年来的约定俗成，其实也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内部比武，所以从接到特训命令的那一天起，就有一种暗地里较劲的氛围在学院里弥漫开了。

特训前一天所有人领到了单兵任务，高城把自己的仔细看了一遍之后，眼睛发直地盯了半天。
指定海域下发射管逃生，100米深潜触底获取目标物后，上浮登陆，按目标物中所藏路线图到达指定地点，完成水文观测，并在地图上标注所在地的位置坐标。
任务不难，真正吸引高城注意的是同组人员名单，那里面袁朗的名字赫然在列。
“高城你真厉害，你不紧张啊，”逃生课结束之后，田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我都快紧张死了。”
“我也紧张啊，”高城埋头整理着呼吸器，随口回答，“咱们平时训练归训练，还没实打实到海里潜过呢。”
“我没看出来，”另一个学员一撇嘴，“我只看出来你满脸都写着：特训快点儿来吧！”
高城直起身子来看着他，瞪大了眼似乎是想辩驳两句，最后还是忍不住，嘿嘿笑了。
“你看你看！”田也指着他。
“滚滚滚！”高城笑骂，一帮人边说边闹，一块儿往浴室走。
出门的时候正赶上袁朗的区队进门，高城和袁朗迎面碰个正着。
都穿着统一的制式大裤衩，光着上身，这样的碰面倒还是首次。高城的目光下意识地在袁朗身上扫了一圈，袁朗的肌肉结实但不夸张，有漂亮的线条，太阳晒出来的麦色皮肤看上去健康而富有生命力。
高城一想到明天的较量就更有点儿兴奋上脸，看着袁朗，兴致高昂地想说点儿什么，可还没等他张嘴，袁朗别别扭扭地冲他一笑，目光一错，低头就走过去了。
高城愣了一下，想说的那点儿什么只来得及变成扭头冲着袁朗背影的一声：“哎……”
袁朗没回头。高城有些摸不着头脑，奇怪地挠了挠后脑勺，对旁边等着他的战友们挥挥手：“走吧。”

再见到袁朗就是第二天的特训模拟舱，高城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套潜水服，高城顺手从后面帮他托了一把，背上了装具。
“咱俩正好挨着啊，你A1，我A3。”
袁朗回头看见是他，倒是神色如常。“哦，”他微笑着应了一声，“紧张吗？”
高城边整理装备边抬眼看他，也不说话，只是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
袁朗眨巴了两下眼，也咧嘴笑开了。两人套上了呼吸器的面罩，调整好阀门，然后互相竖了一下拇指。
四人一组进入发射管，袁朗打头，高城在最后。虽然之前的训练足以让他们习惯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但想到此刻是在真正的深海，两眼一抹黑的滋味确实不好受。冰冷坚硬的金属管壁硌得手肘和膝盖生疼，渐渐的高压气体注入，比发射管壁更加冰冷的水漫过全身，高城不由自主地做了几下吞咽的动作，但还好，从队首传来有节奏的敲击管壁的声音，“咚”，“咚”，那是袁朗表示状态良好的信号，和着他的心跳，让他觉得安定下来。*
漫长的前行之后高城终于碰触到了发射管前盖，顺利出舱，调整了姿势开始缓慢地下潜。
然而一段时间后高城觉得不对劲，头一个出舱的袁朗竟然落在了他后面。高城停了一下，慢慢地扭头往侧上方看了一眼，袁朗依然在下潜，但动作确实有些异常。高城索性上浮了一段，停在袁朗身边，拍了拍袁朗的肩膀表示询问。
袁朗对他摆了摆手，竖了下拇指表示没事，又要继续下潜。
高城皱眉，即使隔着面罩他也能看出来袁朗的脸色不对，忽然扯住袁朗，伸手指自己，又比了两个手指。再指了一下袁朗，指指上面。
袁朗似乎有些意外，但最后还是摇摇头，指了指自己和高城，然后向下指。
深水中他们做所有的动作都像慢镜头，这一番拉拉杂杂已经耗时不少，这段时间里有不少学员超过了他们潜到更深。袁朗看他一眼，又向下指了指，高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要不是嘴里咬着呼吸器咬嘴，估计就要破口大骂。
最终高城没辙，两人同时下潜。高城心里想的是我管你去死，但还是调整速度跟在袁朗身边，时刻关注着。
终于触底找到了浮标，拿到了一个有防水膜包裹的小袋子，高城松了口气，尽管他们已经落在了最后。
高城摸出信号绳打上去，又扭头去看袁朗，却发现袁朗一副睁不开眼的样子，脸色发青。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高城的脑海，让他瞬间一个激灵：深水高压吸入纯氧。
按理说进入深水后，呼吸器会自动放出氦气氮气帮助调压，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但这种时候高城来不及多想，深吸了一口气之后，闭气，同时摘掉了自己和袁朗的呼吸器，然后迅速把自己的呼吸器凑到袁朗嘴边。
袁朗迷茫地咬住咬嘴，吸了一口之后似乎回过神来，皱眉拒绝地摆摆手，还要对高城做什么手势，高城指着他威胁地一瞪眼，然后手缓缓在脖子上划过。
袁朗愣了愣，终于难得地老实了，没再表示反对意见。两人就交换用同一个呼吸器，一路慢慢上浮。高城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急躁过，但深水上浮偏偏又最急不得，于是对高城来说，这100米的上浮成了最大的煎熬。
渐渐地，头顶依稀能看到光亮，高城总算可以加速，拼了一口气从背后托住袁朗，随着哗啦一声水响冒出水面。高城张大嘴吸了口气，随即不敢懈怠地往岸边游去。
“高城……”逐渐恢复意识的袁朗声音有些发虚，挣了挣高城箍住他的胳膊，“我自己游……”
高城懒得搭理他，皱着眉头狠命划水，他觉得憋在胸口的一股无名怒气快要炸开了。

记不得游了多久，他们终于上岸，精疲力尽。水淋淋的两个人瘫在海滩上，海水一遍一遍冲刷着身体，高城就着躺着的姿势扒掉了身上的潜水服，泄愤似的摔在一边，烦躁地喘着粗气打破了平静：“怎么回事？”
袁朗闭着眼睛平躺着，等呼吸稍微平缓，嘿嘿笑了两声：“呼吸器、呼吸器可能阀门松了，氮气放不出来，都是纯氧……”
那两声笑在高城听来纯属无赖，下一秒袁朗就觉得天旋地转，赶紧睁开眼，发现竟然是高城把他扛了起来。
“喂……”微弱的抗议还没来得及出口，高城往前走了几步，狠狠地把他往干燥的沙滩上一摔。虽然沙子松软，摔上去也不是很疼，但对于一个轻微氧中毒的人来说这一下实在是太不温柔。袁朗闭眼皱眉，哼哼了一声。
“你有病吧，你不要命了！！知道有问题你还下潜！！”高城积压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了，大嗓门震得他耳朵嗡嗡响，袁朗把眼睛微微睁了一条缝，看见高城站在太阳底下指着他大骂的样子，忽然很怕高城会不解气地上来踩他两脚。这个莫名的想法让袁朗不由自主地笑了，然后理所当然地招来又一顿骂，“你笑什么？你笑个屁！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就为了这么个破考核你就能把命送出去！”
袁朗又眯了眯眼，觉得阳光暖洋洋的晒在身上真好。他对高城一笑：“我只是不想输……”
“输赢它就那么重要？！”高城又炸了。
“你说呢？”袁朗反问。
正骂得起劲的高城噎了一下，半天反应过来，被气笑了：“靠……”
袁朗甚至有些得意，冲高城摊了摊手，还要再说什么：“我也……”
“行了闭嘴吧！”高城挤兑他一句，蹲下帮他脱潜水服，脱到袖口的时候看到袁朗手里捏着那个防水的袋子，看了他一眼，揪出来放进自己衣兜里。袁朗没什么反应，任由高城帮他把四肢伸展开，摆好平躺的姿势。
都忙活完了高城在他旁边坐下。“……好点儿没有？”
袁朗赶紧真诚地回答：“嗯嗯，好多了。”
高城不耐烦地瞥他一眼，起来拍拍屁股走了，没一会儿又回来，抱了一堆枝枝叶叶，就近找了块礁石生火烤衣服。袁朗爬起来也过去帮忙，高城头都不抬地拿手里的小木棍一指，说了一句：“你老实呆着！”
袁朗只好到高城的指定区域坐好，背靠在后面的礁石上，呆了一会儿，“我以为你去测绘了。”
高城闷闷地哼了一声：“我等你一起。”
“……对不起啊，”袁朗忽然说，“拖你后腿了。”
高城动来动去的背影一顿，然后又继续忙碌起来。“别跟老子说这些屁话，”他说，“都是战友兄弟，谁拖谁的后腿啊？你的意思我应该把你扔这儿不管？”
袁朗愣了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我以为……你觉得我和你是对手。”
高城这回扭过头来了，但并没有和他对视，半晌，表情平静语气平淡：“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说完他又回过头去继续拨动那堆火，袁朗对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得很开怀。“高城，你知道吗，”他比着手势，一本正经地说，“刚才在那边，我这么躺着，看着你站在那儿，太阳这么照过来……我觉得你好像在发光。”
高城又是一僵，依然固执地背对着他，嚷嚷起来：“我靠你你你……少他妈恶心人！”
袁朗盯着高城那两只发红的耳朵，无声地笑了，“高城。”
“又怎么啦！”
“在水下的时候那么多人都没发现，你是怎么发现我不对劲的？”
“……你怎么那么多事儿呢你啊！”


*注：发射管逃生一节参考小说《遨游龙宫》。

-TBC-


八.

一年级的高城和三年级的袁朗，以并列倒数第一的成绩创造了联合特训有史以来最让人跌破眼镜的结果。两位当事人倒都是无所谓的样子，袁朗除了报告装备问题，别的也没有多说。
也有人有意无意地提起了那个赌约，如果按那个标准，高城可谓输得惨重。可是袁朗微微一笑，只说了一句：“这次不算。”
旁边高城看他一眼，古怪地扬了扬眉毛，也就不说话了。
那一刻他们看起来竟然有了某种诡异的默契。
事实上，这也确实是高城军校生活中唯一的一次失败，袁朗也是同样。当然某种角度来说，这并不叫做失败。

袁朗这届学员终于迎来了毕业，临走前一晚，领导们在学院的大礼堂给他们举行大会餐。
那天晚上高城请了假，在袁朗宿舍楼下等到将近十点，还是不见人，干脆就直接去了礼堂门口。
有学员陆续从里面出来，勾肩搭背地摇晃着，高城拦住了一个，朝人家敬个礼：“你好，我找袁朗。”
那学员醉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拇指往后面一挑：“袁朗？里面厕所厕所！吐呢！”
高城道声谢，赶紧冲了进去。

推开厕所门，就看见袁朗正背对着他蹲在一个隔间里，扒着马桶沿儿可劲地吐。高城皱了皱眉头，过去给他拍背：“喝这么多呢怎么！”
袁朗回头，似乎辨认了一下他是谁，然后晕乎乎地一笑，忽然脸色一变，扭头又吐上了。
“没事儿吧？”高城被他这个吐法给吓住了。
袁朗摆摆手，歪歪扭扭地站起来，冲了水，又晃到洗手台边上，洗手漱口。
“我把你送回去。”高城说。
“不用，”袁朗抬头从镜子里看他，咧嘴对他笑笑，声音发虚，“你、你怎么来了……”说着关了水龙头，从衣帽钩摘了帽子戴上，转身想走。刚走两步忽然身子一晃，就要往前倒。
高城赶紧扶住他，袁朗顺势又往后面倒，后背正撞在墙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袁朗皱皱眉，不满地哼了一声。
很微弱的，有些埋怨的，类似Shenyin。
高城忽然觉得心脏腾地一跳。
袁朗的身体靠上了墙，就开始不断顺着往下出溜，高城只好用手架着他腋下，整个身子贴上去压住他。
“别压着我，”袁朗还不领情地推着他，“闷死……”
“你这到底是喝了多少啊。”高城抱怨。
袁朗伸出两个手指比了比，“两瓶……啤酒。”
“哟，”高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笑了，“海量啊！”
“我送你回去。”高城又说了一遍。
袁朗仰起脸来，眯缝着眼看了看他，忽然一阵傻笑，然后把脑袋往他肩膀上一搭，很放心地人事不省了。
“哎哎！”突然全压下来的重量让高城险些支撑不住，往后倒了两步，手忙脚乱地把袁朗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又赶紧扶住自己和袁朗快被碰掉的军帽，好容易稳住了，长出了一口气。再吸气时，忽然有点儿发懵。
袁朗离他很近，身上的温度很高，有一种温热的气息，掺杂着一些酒气，从他敞开的领口里蒸腾散发出来，蹿进高城的鼻腔。
那是高城梦到过很多次的，他熟悉的海水的味道。

还好礼堂到宿舍的距离不远，高城背着袁朗，踢开了房间的门走进去。熄灯号早吹过了，高城就着月光摸到了床边，转身把袁朗放下。醉酒的人实在太沉，高城重心没控制好，自己也跟着仰了下去，重重压在袁朗身上。
袁朗又不舒服地哼唧了一声，高城赶紧起来，转身去看他。却见袁朗翻了个身，手脚往Chuangshang一扒，继续不省人事，军帽被揉搓掉了，骨碌碌滚到一边。
醉态的袁朗和平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高城觉得那样子甚至能称得上可爱。
“你好点儿没有，”高城也摘了帽子，弯下腰试探着问，“你这有没有茶叶，我我给你冲点儿喝？要不我去问问他们谁有橘子，给你拿两个。”
袁朗唯一的回答是两声哼哼。
高城没辙地直起身来，打量了一下周围，通常三年级的宿舍都是双人间，但是高城发现另一张床空空如也，这个宿舍明显是袁朗一个人住的。
高城一怔，又看着袁朗，想了想，从床底下摸出脸盆毛巾，想去水房打盆水。袁朗忽然一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这样。”袁朗依然闭着眼，鼻音浓重。
“怎么了？用毛巾擦擦好啊。”高城莫名其妙地搭话。
“我今天毕业了。”袁朗没头没脑地又说了一句。
“你说梦话呢吧！”高城明白了，好笑地往上一抬手想挣出来，没想到袁朗一下扣得更紧，然后往自己方向一扯。高城始料未及地被扯了下去，扑在袁朗身上，手里的盆掉在地上“哐啷”一声。
“不是梦话，是真的，”袁朗搂着他，在他耳朵边上念叨着，“以后……日子真的会好的，等结了婚，过几年，我可以把你接到这边来，你想要的都会有的，真的。你、你别说分手……”
高城听到结婚的时候全身的汗毛就都竖起来了，等听到最后心里已经骂了一百遍我靠靠靠……觉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刺挠得这叫一个难受。
他死命挣了起来，看见袁朗似乎很难过地皱着眉头。高城上来一股无名火：“你看你那点儿出息！”
袁朗狠抖了一下，居然就放开了手。
高城从地上捡起了盆，火冒三丈地去水房，拧开水龙头就下死劲搓毛巾。什么玩意儿！什么玩意儿！高城咬牙切齿。感情是来借酒消愁来了，老子怎么这么爱伺候你！
“叱啦”一声，毛巾被搓出了一条口子。高城一愣，呼了口气，火气总算跟着降了下来。

袁朗已经变成了四仰八叉的仰躺姿势，大概是憋闷，常服的扣子让他解了一大半。高城拖了个椅子放下盆，给他擦脸。毛巾冰冰凉的估计很舒服，袁朗的眉头舒展开了，看起来不再那么焦躁，甚至往上挺了挺身试图更接近。
高城克制住了想用毛巾勒死他的冲动，视线顺着擦拭的动作下移，袁朗好像很热，喉结滚动着，胸膛缓慢但大幅度地起伏，上面铺了细细的一层汗。
高城忽然想起刚才背袁朗回来的时候，紧贴着他后背的一片滚烫的热度，只隔了两层薄薄的夏常服，一直传过来。
还有味道。那种暖洋洋的气息，环绕在他周围。
高城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也像喝了酒似的，有点儿发晕。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袁朗的脸。袁朗脸瘦瘦的没什么肉，骨骼清癯分明，下巴的线条很坚毅，暗色的嘴唇微厚，现在正微微地张着。高城越看越觉得迷惑。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转了个无数个念头，然后像是要再确认一下，高城慢慢俯xia shen，歪头靠近袁朗的颈窝，深吸了口气。好闻的海水的味道，让他觉得更加头晕脑涨。
最恐怖的是有个声音开始叫嚣，怂恿着他去舔一下或者咬一口，他想知道尝起来是不是也有一样的味道。
高城听见有人粗重地喘气，然后发现那个人竟然是他自己。高城瞪大了眼，手里狠狠攥住了袁朗身侧的床单，重重捶了一下床，最后挫败地把头撞在袁朗肩膀上。

袁朗被这一番闹腾模糊吵醒了，侧头看了看，声音沙哑地叫了声：“高城……？”
“嗯。”高城闷声答应，死死咬着下嘴唇。
“干什么呢……”袁朗被他压得半边身子没法动弹，推推他，“回你自己宿舍。”
高城又嗯了一声，可是丝毫没动。
“夜不归宿……你找死。”
“我请假了，”高城说，“到11点。”
“哦？”袁朗笑了，抬手看看表，“还有十分钟。”
高城无力地Shenyin了一声，头在他肩膀上拱了拱：“袁朗，你身shang有种味道。”
“什么味道？”袁朗一愣，抬起胳膊来自己闻了闻，在酒精的作用下莫名地笑，“不能啊，我昨晚上刚洗的澡……”
“不是……”高城连鄙视他的力气都没有了，也不再说话，静静躺着。
“到点了。”袁朗低声说。
“袁朗，你不需要朋友？”
“什么？”袁朗被问得又是一愣，忽然有点无奈，“高城，我发现你这人挺怪……”
“再怪能怪得过你？”高城最后把头在他肩窝里狠狠一蹭，然后忽地爬了起来，手撑在他头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情有点儿发狠，“你等着我，等我毕业。”
袁朗顿了顿，月光很亮，照得高城的眼睛也是晶亮的，那里面不经意地流露出了太多的……袁朗想到一个不太恰当的词，贪恋。
习惯实在是很可怕的东西，袁朗想。他只好慢慢做出一个开玩笑的苦脸：“还没比完啊？”
高城回他一个笑容：“当然。”

-TBC-
№26 ☆☆☆饿殍于2009-08-27 12:01:39留言☆☆☆　


 九. 

袁朗毕业分到了70艇，高城和他的联系倒并没有断。二年级比起新入学的时候自由稍多了些，偶尔赶上高城能请假，袁朗没有出海任务的时候，还能通个电话。 
高城知道潜艇上的事不能说，所以通话的主讲人一般都是他，内容就大多是汇报自己在学院的情况。我考核年级第一了，我评上优秀学员了，诸如此类。 
袁朗有时候听得又无奈又想笑，就问：“高城，你在学院里就没找到个新的……嗯，目标？” 
“我没发现有人比你强，”高城说，忽然又有点儿莫名愤慨地补充，“发现了我也不要。”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袁朗开玩笑说，“你这是盯上我了呀。” 
“是啊，”没想到那边居然毫不犹豫，笑着回话，“我就是盯上你了，你想逃过去啊？想都别想。” 
“这么有自信？我要是真逃过去呢？” 
“不可能的事情不作讨论，”高城斜睨了一下电话亭外飘落的雪花，“哟，下雪了。不跟你说了我还得去拿信。” 
“好，”袁朗的声音温温的带着笑意，“再见。” 

进了传达室，高城一边拍打身上的雪一边提高嗓门：“大爷，有我们班的信吗？” 
值班的大爷闻声从里屋出来，看到他这样子急忙快赶了几步，作势要往他头上拍：“臭小子！抖搂我一屋子的雪，一会儿这化得都是水！”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高城矮头躲过去，嘿嘿两声：“大爷，有信吗？” 
大爷瞪他一眼，往屋角指了一下：“今天刚来的都在那儿，还没分呢，你自己翻翻。” 
“哎！”高城走过去，蹲下从一个大纸箱子里翻捡，看见有自己班的就拿起来搁在膝盖上。 
翻着翻着高城一顿，看见有封信的收件人赫然写着“袁朗”。他拿起那封信来仔细看，很明显出自女人手笔的娟秀字体，落款的地址是西北的一个城市。 
高城默默地想了一会儿，一撇嘴，把信一折揣进军大衣的兜里。 

二年级还有一件足以让学员们兴奋的事，就是随船远航。早春三月莺飞草长，出航前，高城这边来了位出乎高城意料的探望者。 
“你怎么来了！”高城一进接待室的门就兴奋地嚷嚷上了，第一反应不是敬礼，而是冲上去给了袁朗一个大拥抱，“我都以为我听错了！” 
袁朗被他搂得有点儿懵，只好也伸手拍了拍他的背。等高城放开了，这才微笑说：“我过来跟大队长商量些事情，顺便就来看看你。” 
“我说呢，感情我是顺便啊！”高城嘴上不满，脸上可是笑嘻嘻的。两人对着互相打量了半天，袁朗忽然抬手比了比，说：“我怎么觉得你又长个儿了。” 
“开什么玩笑，”高城哈哈一声，在袁朗对面坐下了，“那我还觉得你又瘦了呢，你真对不起潜灶的伙食。”说着眼亮亮地看向袁朗肩上金灿灿的一杠三星，“哟，上尉啦！” 
“我这次来找大队长，”袁朗看他一脸好奇又强忍着不问的样子，忍不住一笑，“是因为你们这次远航，我是领队。回来之后还有几个新的航海长，要分到我们艇上见习。” 
“真的？！”高城趴在桌子上更往前凑了一些，想了想忽然露出几分神往，“等我实习的时候，也能去你那个艇就好了。” 
“哦，对了，”高城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推过去，“这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你的信。” 
袁朗接过去看了看，愣了一下，然后只笑了笑，没说什么。 
高城小心翼翼地偷眼看看他脸色，干咳了一声，“那个……你女朋友啊？” 
“曾经是，现在不是了，”袁朗看看上面邮戳的时间，无意识地把那封信对折又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笑，“电话比信快啊，早分了。” 
“哦！”高城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 
袁朗疑惑地看他一眼：“我怎么觉得你挺高兴的。” 
“嗯？”高城睁大了眼，抿嘴摇摇头，盖住嘴角一丝两丝往上冒的笑意，“没有啊。” 
袁朗失笑，摇摇头看向窗外。高城呆呆地对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低头，手指在桌子上划拉着，讪讪地开口：“你真那么喜欢她啊？” 
“什么？”袁朗回过神来，“没……都过去了，这都已经快半年的事了。” 
“哎，就是！”高城直起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豪气万丈地冲袁朗一挥手，“行了，你也别再想了，没什么了不起的！不是还有我呢吗？” 
“还有……你？”袁朗诧异地咧了咧嘴，重复了一句。 
“还有我……打光棍跟你作伴儿嘛！”高城打了个哈哈，不屑地往窗外看了看，窗外头好多的柳树，都刚抽出嫩绿的枝条，“女人女人，结婚结婚，有什么好的。” 
“有什么不好？”袁朗被逗笑了。 
“也不是，反正……麻烦！”高城一下子想起来什么，扭回头来表情夸张地比划着，“你不知道，大队长疯了，一个口袋里装着男兵照片，一个口袋里装着女兵照片，一见你面儿吧，就开始掏兜儿！” 
袁朗难得的拍着腿大笑起来，气氛总算轻松了点儿，高城也说得越发来劲了：“我就不明白，喜欢谁你是喜欢他这个人，对吧？哦，就光看看模样，硬拉在一块儿，这能出来感情？” 
“你看你说的这么在行，”袁朗开玩笑地点了点头，“看来你还是有喜欢的人。” 
“……”高城不说话了，对着袁朗看了一会儿，袁朗的眼睛很黑，收敛着光芒，平静又深邃，总是看不见底。高城忽然鬼使神差地说，“有。” 


舰艇破开海面掀起雪白的浪花，海风猎猎吹过，飞在船侧的海鸥发出悠长的啼鸣，仿佛立刻传来回声。海是辽阔的一望无际的，一直延伸到最远处的天的尽头。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袁朗转了个身靠在护栏上，面对着甲板上的学员，一群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都因为这些景象而有些激动。 
“海岸线上走一圈，是让我们先看看自己的家门口长什么样，”袁朗慢悠悠地说道，“可是做潜艇兵的，没有这些风光。潜艇，永远是隐秘的，在海的深处，不为人知，是安静的。你不能浮躁，不能焦虑，”袁朗和高城目光相对，“要内心安静，要耐得住寂*寞。” 

高城点了点头。高城想，真的，他有喜欢的人。 
事实上袁朗去看他的那天，他在接待室外面透过窗户看到他，嫩绿的柳条掩映下，袁朗一身常服被阳光照得雪白的直耀眼，乌亮的帽檐压着眉眼，折射出光芒，在那一瞬间高城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思。 
他有喜欢的人，那个人是袁朗。 

-TBC- 


 十.

有时候有些事，真的说不上是缘分还是巧合。一年后，当袁朗真的在见习人员分配名单里看见高城的名字时，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到高城得意的笑脸。
带着一些挑战意味的轻狂和骄傲，又有刻意自我克制的收敛和谦虚。

70艇静静地停靠码头浮在水面上，看上去沉默而肃杀。
“欢迎大家来到70艇队，”袁朗负责接见习人员上艇，未来的鱼雷长、机电长、航海长们挨个爬上舰桥，进入潜艇舱。袁朗平板地说着重复过无数次的提醒，“注意头顶和脚下，小心避让机械管道和舱孔，避免碰头或是跌落。”
袁朗的目光不经意地投向排在队尾等候进舱的高城，高城注意到他的视线，果然对他一弯嘴角，脸上的那种神情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
“副艇长！”有士兵过来叫他，“王业务长来做出航检查，艇长叫你去一下。”
“知道了。”袁朗对高城的笑容没做什么回应，只是回头又看了他一眼，立刻就转身走了。
高城倒也无所谓，跟着前面的人从舰桥扶梯慢慢下到了潜艇内部。
高城以前曾经进过潜艇参观，潜构课上也看过了不少，但那和此时此刻的感觉当然完全是两回事。他在舱内昏暗的光线下仔细地看着周围，各种不同颜色的管道和密密麻麻的仪器、线缆、阀门，明灭闪动的信号指示灯，墙上二十四小时刻度的钟表，狭窄拥堵的空间里，艇员穿着深蓝的作训服迅速而沉默地穿行，专注忙碌于自己的岗位，没有人对他们的到来表示任何好奇，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潜艇上军衔这东西没什么用，只看谁的专业技术更过硬，新出炉的中尉和新兵蛋子没有区别。
这一切都和高城模糊的记忆依稀吻合，但更多了一种亲切和说不出的感觉，有什么东西膨胀着快要从胸口迸发出来。
“高城？”到了海图室，航海长从铺了一桌子的海图上抬起头来，伸手拿过名册翻，直点头，“嗯嗯！我听说过你，听说你很不错啊！”
高城立正敬礼说：“要向您多学习。”
“客气了，”这位航海长脾气出奇的温和，笑眯mi地招呼他坐下，“我叫洪兴国，你就叫我老洪吧！”

洪兴国带着他从艇首到艇尾走了一趟，穿过一个又一个的水密舱门，高城小心再小心，可还是磕着了。
正摸着额头呲牙吸气，迎面一个头发花白体型微胖的中校走了过来，后面跟着袁朗和几个技术干部。洪兴国和高城赶紧侧身让道，敬礼。
那几位也只能侧身通行，狭窄的过道里两边几乎是擦身而过。经过高城身边的时候中校忽然一停，看着他略微讶异地“咦”了一声。高城保持敬礼的姿势，眼睛略略看向上方，坚决不跟那位中校对视。
中校似乎立刻明白过来什么，有些没辙地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去，高城听见一声低低的笑骂：“臭小子。”
真是防不胜防。高城稍微松一口气，转眼正好看到袁朗从他面前过去，海水的味道从他鼻端擦过，一瞬而逝。高城轻咳了一声，袁朗抬头看他，于是他面无表情地飞快对袁朗挤了一下眼。
袁朗一愣，还是没什么反应，神情严肃地回过头去，跟着走了。

等一群人都没影了，洪兴国说：“这次出海的路线图就由你来画吧，完成之后我给你审一下，你再拿给副艇长看。”
高城不敢相信地瞪大眼，兴奋地又敬了个礼：“是！”
“不用这样不用这样，”洪兴国又呵呵地笑了，露出一副宽厚相，“咱们的职务是一样的，就不要敬来敬去了。”
高城嘿嘿一笑：“行！那就……谢谢你了，老洪！”
“对了，还有件事，出海前要办的，”洪兴国说，“你得写封信。”
“写信？”高城不明白，“什么信？”
“最后一封信。”
高城茫然地呆了一会儿，忽然懂了，不太确定地问：“遗书？”
洪兴国点点头。
高城更加迷茫，这竟然是他从来都不知道的，“每个人都要写？”
“上至艇长，下至普通一兵，每个人都要写。”洪兴国说。
“每次出海都要写？”
洪兴国更加笃定地点了点头。

“报告！”
“进来！”听到里面沙哑的嗓子，高城就知道这人肯定又在抽烟，一进去，果然满屋子的烟雾，除了一盏台灯孤零零亮着，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都黑沉沉的。
“副艇长，这次航海路线图绘制完成，请您指示！”高城把图纸放在袁朗的桌子上。
袁朗抬眼瞟他，把烟叼在嘴里，双手抖开图纸：“行了，别装了。”
绷得直直的高城果然立刻就松弛下来，老实不客气地往桌子上一靠，伸手去拿桌上的烟，“帮我看看。”
“嗯。”袁朗眯着眼把台灯扭得更亮一些，一边看图，一边毫不耽误地吞云吐雾，“新航道，以前没走过啊。”
“我和老洪研究过了，没问题，”高城握着打火机还没点火，就急不可待地开始比划着讲解，“这条航道水深，便于下潜，即便你下潜个二十米，下面还能保持十多米的距离。而且它是新的，更近，还不容易被发现。”
“如果坐底呢？”
“航道海底大部分是泥沙，就算坐底，对尾舵啊，螺旋桨啊，不会产生损坏，适合坐底训练。”
“如果泥沙淤积，堵住螺旋桨，怎么办？”
“你得换地方啊，”高城睁大了眼，笑了，“你不能老呆在一个地方不动啊！防患于未然嘛！”
“嗯。”袁朗好像终于满意了似的，说话的功夫他已经在图纸上随意地画了几笔，写了几个字，“其实这一带除了泥沙，还有礁石群，甚至密度跃层，当然，这些在以前的海图上没有标注，”他把图卷起来，“我会尽快审批。”
高城这才反应过来，疑惑地瞥着袁朗：“你刚才不会是明知故问呢吧。”
袁朗摊摊手，算是默认，站起来撑着桌子，脸一直凑到高城面前：“这条道，我也早就想走走看看了。”
“耍我呢？”高城不甘心地笑，目光上下打量过袁朗近在咫尺的眼睛，鼻子，叼着烟的微厚的嘴唇，还有从俯视的角度看过去，绷紧的颈侧一小片皮肤。
袁朗发出几个哼哼哧哧的笑音，露出很白的牙齿，咬着烟卷，眼睛都弯起来了。
高城的喉头不由自主地滑动了一下。
“考考你行不行啊？”袁朗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从桌子边走开了，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到水盆边上洗手。

高城转过身来看着他，忽然问：“对了，遗书怎么写啊。”
袁朗的身影顿了顿，笑着摇头：“这个哪有问别人怎么写的。自己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呗！”
高城嗯了一声，往门口走，低头握着门把沉默了很久，终于像下了多大决心似的，又问：“如果，有句话我不能在遗书里写，但又是死之前最想说的，怎么办？”
他回头去看袁朗，发现袁朗也在看着他。就这一眼，他看到袁朗的眼睛，那双眼睛让他突然相信，其实袁朗什么都知道。
“如果那句话是要对我说的，”袁朗平静地注视着他，“我希望你不要说。”
高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回身开门，“知道了。”

-TBC-休对故人思故国 且将新火试新茶 诗酒趁年华  


 十一.

潜艇离开码头出港，到达训练海区之前一直保持水上航行。刚好是袁朗值更，高城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
“各战位注意，人员到位。70艇已经离港，打开观通设备，与基地对接。各舱检查水密。”
各舱位表示良好的报告陆续传来，航行之初一片风平浪静。然而高城忽然渐渐觉得胸口憋闷，太阳穴胀得突突地跳，四周那些密密麻麻的管道好像就要铺天盖地朝他压下来。
高城轻手轻脚慢慢挪到指挥舱角落，背靠着管道坐下。袁朗没看他，只是专注于操作。倒是洪兴国过来弯腰看了看，递给他一个桶：“要是不行了，就往这里面吐。”
高城闭眼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不用，没事儿。”
只来得及说了这一句，艇身忽然左右一阵摇晃，然后开始剧烈地上下颠簸。洪兴国身子一歪赶紧抓住后面的管道架，高城终于再也忍不住，抓起那个桶猛地埋头吐了起来。
洪兴国好容易稳住重心，问：“怎么回事？”
“指挥舱，报告情况，海上有大涌，造成艇身颠簸。”通话器里刚刚传出报告的声音，艇身顷刻倾斜，舱内没有固定的盆盆罐罐唏哩哗啦翻滚成一堆。
高城一下觉得自己被拍进了谷底，心提到嗓子眼儿，像要飘起来，一下又觉得自己被抛向了半空，心忽地沉下去。伴随着耳边海水涌进涌出的尖厉呼啸，地狱也不过如此。
“各战位注意，绳子，皮带，废弃线缆！寻找一切可用的东西，把自己绑起来！没有任务的人员，保持原地不动。”袁朗的声音在这其中依然清晰，高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他，才发现他额头上撞破了一大块，正在流血。高城张开嘴正想说句什么，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翻腾，吐无可吐，再呕出来的已经是胃液胆汁。
军医匆忙赶来给袁朗包扎，颠簸了不知多久之后袁朗终于下达了指令：“航向90，艇首倾五度，定深25米。”
“第一次出海很少有不吐的，”洪兴国安慰他，“现在要下潜了，下去就好了。”
高城点点头，也觉得好了一些，低头喘息着，尽量平复不舒服的感觉，忽然觉得后脑勺被人揉搓了一把，高城被按得头又一低，等抬起头来看的时候，只看到了袁朗矮身匆匆穿过水密门的背影。

艇长换更，亲自指挥进行鱼雷发射演练。不一会儿袁朗回来，站在高城面前：“还行么？”
高城仰头，脸色腊黄蜡黄的，冲他疲惫又逞强地一笑：“还行。”又看见袁朗头上包的纱布，指了指，“你呢？”
袁朗轻轻坐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饭盒，“吃点儿东西。”
高城瞥了一眼，见里面饭啊菜的还挺齐全，甚至有绿色的蔬菜，可是拿过来端着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又一阵干呕，赶紧把饭盒盖上还了回去，摇摇头：“不吃了，没胃口。”
“刚缴了公粮，你不补充点儿？”袁朗脸上有一个淡淡的笑容，“一会儿再吐的时候胃是空的，更难受。”
“……老子吐过这一回就够了，王八蛋再吐。”说归说，高城还是接过饭盒，几勺米饭硬塞了下去。

高城倒是说话算话，往后十五天的航行中他不知是怎么克服的，竟然真的没再吐过。
但在袁朗看来，那显然只是又一次高城式的自己和自己较劲。
最后一天，完成了计划中的最后一项训练，潜坐液体海底。
“艇尾倾五度，一号四号水箱排空，升至安全深度。”艇长下达了指令。艇员们依然安静沉默，但都面露喜色，屏息等待着潜艇上浮的排水声。谁都知道那意味着尽在眼前的返航。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他们等到的是“砰”的一声巨响，还有随之而来的艇身剧烈晃动。
高城扶住身后的管道架，有点儿发懵。“怎么了？”他问袁朗。
袁朗也一脸茫然，望向艇长：“艇长？”
艇长愣了一会儿，显然是也措手不及不明状况，渐渐回过神来下达指令：“各舱检查气压，报告舱室和人员情况。”
各舱反馈状态良好，艇长定了定神，沉着声音又说：“报告定深。”
“有，指挥舱，”报告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难以置信，添了一丝慌乱，“定深200米。”
那一刻艇内有一瞬间肃杀的死寂，死寂得让人头皮发麻。所有人都能听到自己心脏急促的砰砰跳动声，高城不由自主地去看袁朗。
他们没有上浮，而是沉到了海底。

-TBC-

一到休息日就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的人羞愧路过……周日完全写不出来只有上班才能写，囧~
今天晚上会二更，两位纯情的校园故事主人公依然没H，遁~



十二.

“各战位注意，已经与基地取得联系，请求救援！救援到达之前，各部门密切注意舱室情况，排查事故原因，展开自救！”
“报告！艇长！”一个士兵神色慌张地跑过来，说话的同时自己眼睛也发直了，“下垂直舵，撞、撞坏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袁朗在旁边反倒笑了一声，盯着屏幕上的一排排数字自言自语着，右手的两根指头下意识地动来动去，“见鬼了，一切数据显示正常，不应该啊……”
高城忽然想到什么，“操舵手呢？”
他话音还没落，身后传来一个沉静的声音：“报告！事故原因找到了。”

两个年龄相仿、身高相当的一年兵站在艇队一众领导面前。
艇长从他们脸上扫了一圈，“事故原因是什么？”
“报告！”其中身材偏瘦的那个脸色惨白，略略低着头，但是毫不犹豫地回答，“升降舵操反了。”
“什么？！”这句话的声音出奇的大，因为它同时来自洪兴国，高城，艇长和政委。袁朗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指在膝盖上敲打。
“可笑了简直！操反舵啊？”高城哈了一声，恨得牙都痒痒了，“谁操升降舵！”
“报告！我！”另外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兵眉毛一皱，立刻大声回答。
开头报告的那个就狠狠抻了他一把，脸上露出几分恼怒。
“伍六一，你是操方向舵的，你别跟着添乱。”袁朗扬扬下巴，慢悠悠地开口。伍六一终归是词穷，抿了抿嘴唇，怒气冲冲地退到一边。
先前的那个兵头低得更低了，然而一肚子火气的高城还是注意到那并不是因为惧怕和怯懦，而只有自责，愧疚和愿意为自己的行为承担任何责任的准备。高城的怒火居然在那一瞬间神奇地有所削减。
“报告，”那个兵有低低的好像流水一样的声音，“是我。我的疏忽造成了严重后果，我接受处分……”
“行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袁朗忽然打断了他，“既然知道原因了，咱们先想办法逃命吧。”
艇长因为他不太正经的说法瞪了他一眼，但显然也是同意的：“救援一时半会儿来不了，我们先设法自救。现在最麻烦的是损坏的下垂直舵。”
袁朗站起来拍了拍腿侧，忽然朝艇长敬了个礼：“我请求带两个战士，出艇维修。”
语气坚定几乎不容拒绝。高城急忙说：“我去！”
袁朗看着他摇摇头，又看向艇长。艇长犹豫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抬手回礼。
袁朗转身就走，高城急躁地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那是高城人生中第一次觉得，时间是如此漫长。墙上的挂钟走得那么慢，每一分钟居然有六十秒，每一小时居然要数过六十分钟。
等到通话器终于传来袁朗等三人进舱的通报时，已经是整整七个小时之后。
高城一下子跳了起来，艇长紧张地应答：“报告检测情况！”
“指挥舱，下垂直舵运行正常，但尾舵和螺旋桨被淤泥淤住，无法脱身。”
高城仰头朝舱顶望了一眼，闭上了眼睛，握着拳又无处发 泄，最后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头。
艇长默默想了一会儿，转换频道下达指令：“准备动伡，晃动艇身，争取摆脱。全体人员原地待命，随时汇报舱室情况。”
“有，指挥舱，”很快有回话，还是刚才那个声音，“准备动伡，晃动艇身。”

高城看到刚才那个士兵边操作边在哭，但只是无声地流眼泪，而丝毫不影响他每一次的精准操作，简直判若两人。他身边的伍六一密切地配合，两个人的肩膀紧紧挨在一起，那是真正的并肩战斗，亲密无间。
高城在艇身不停的晃动中默默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起来，走到水密舱门那里，用力敲了敲。
一个又一个舱室敲过去，高城终于在副艇长室找到了袁朗。全身水淋淋的袁朗坐在地上，正拿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放在鼻子下面闻来闻去，看见他显然吃了一惊。
“再这么摇晃下去，我可真要当一回王八蛋了。”高城挤到他身边坐下，呼了口气。
“艇长说原地待命。”袁朗挑了挑眉毛。
“我到你这儿来原地待命。”
“违规了啊。”袁朗头往后靠在管道上，斜眼看他，似笑非笑。
“就这一次。”高城歪头看着他手里的烟，有些眼馋，伸手示意地招了招，“还有么？”
袁朗摇摇头，“就一根。”说着还是递到了他手里。
高城接过来深深嗅了一下，觉得还是不够，摇了摇头还给袁朗。
头顶一处管道忽然裂缝，冰冷的海水喷洒下来，高城被冻得一缩脖子。红灯立刻不停闪动，传来士兵的高声通报：“四舱室损管报告！”
“害怕吗？”昏暗的光线中袁朗笑着问。
“屁话。”高城不屑地哼了一声，甩了甩脑袋。这下他也是水淋淋的了。
又是一阵沉默，高城忽然侧转了身对着袁朗：“有句话，我不能在遗书里写，但又是死之前最想说的，怎么办？”
袁朗歪头看他，只眨了眨眼，嘴似乎动了动，但是没说话。
高城略微凑近，他注意着袁朗脸上表情每一个细小的变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像打鼓。
袁朗依然没说什么，也没躲开，像那天晚上一样平静地注视着他，把放在鼻子下的烟拿开了。
高城索性大大方方地凑上去把嘴唇在袁朗嘴上贴了一下，然后离开，也一脸平静地看着袁朗。
袁朗愣了几秒，忽然扑哧一声笑了，“这就是你要说的？”他说，“你这是说的什么呀？”
他眼里有些闪动的情绪让高城看不清，或者看清了也看不懂，高城忽然一皱眉头，狠狠又扑了上去。
这次是完全不同的深吻，因为高城急推的力道，袁朗后背重重磕在后面的管道上，疼得下意识张嘴想叫，可是嘴已经被高城堵得死死的，张嘴不过是便宜了高城的舌头轻易探了进去。袁朗不由自主从鼻腔里长长地哼了一声。
然而一片杂乱无章里袁朗还是注意到了后脑勺传来的微微热度，那是高城小心地虚护在那里的手。
高城的吻笨拙而急躁，舌尖略微颤抖地舔过他的牙齿，在碰到他的舌尖的瞬间，竟然像触电一样退缩。之后似乎又不甘心，试探着又去碰触，舔舐，纠缠，吸*吮，渐渐大胆，渐渐有了章法。
海水是冷的，衣服是冷的，手是热的，身体是热的。袁朗心里莫名一动，侧头轻微地回应。
而这个轻微的回应无异于在高城脑子里扔了个炸**弹。
亲吻已经不够了，变成让人疼痛的吮xi和啃yao，舌尖纠缠不够，舌头深深地刺进去试图抵到喉咙深处。这是袁朗的嘴唇，这就是袁朗的味道，充斥鼻端的海水的气息，还有嘴里干净的牙膏味儿，苦涩的烟草味儿，很奇怪他抽这么多烟牙还是很白……高城脑海里匆匆掠过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越来越急促粗重的呼吸拂在彼此脸上，带出一些极力隐忍的shen yin，贪婪的，滚烫。
身体这么近也终于不够，本来虚扶在袁朗脑后的手狠狠抓实了他的头发，另一只手从背后抄过去，揽着袁朗的腰不停往自己身shang带，不安分地磨蹭。直到高城离开了他的嘴唇，沿着下巴往耳根一路舔过去，袁朗突地抓住了高城作训服的衣领，“喂……”
高城倒是立刻就停下了，尽管袁朗掩在作训服里的灼热皮肤一直拼命you huo着他。他喘了几口气，好歹平息一些，移回到袁朗面前。目光在袁朗嘴上溜了溜，伸舌头舔了舔他下唇沾着的晶亮的口水，视线上移，跟他对视。
两人都是脸色潮红呼哧乱喘，心脏拼命跳，谁也好不到哪儿去，但逞强的功夫也都是一流。高城跌坐回去，也不说话，面带几分得意地笑。这回“说”得可是够明白了。
袁朗又看他一会儿，看高城满脸写着如果你嫌还不够明白，那就再来一次。袁朗忍无可忍地伸手把高城的脸推到一边，自己也终于忍不住笑，“我靠，本来就缺氧。”

高城被盖在他手下的脸也嗤嗤地笑开了，笑肌的纹路和睫毛的翕动，忽然让袁朗觉得手心发痒。
袁朗收回了手，像刚才那样坐着，高城坐在他旁边。
“这趟要是能活着回去，”高城仰头看着头顶依然不断洒下水来的裂缝，忽然语气认真，“一起呗？”
他等了很久，等到已经不太指望得到袁朗的回答，却忽然有人在他身边叹了口气，说：“一起吧。”

-TBC-


 十三.

高城从来不怕死，或者说，太年轻蓬勃的生命正忙于活着，根本无暇理会死这回事。所以当袁朗问他：“高城，你说死之后是什么样子？”靠在袁朗肩膀上的高城也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活着的时候别想死的事儿。”
被困第二十个小时，尽管有电解水氧气不断的供应，密封的舱室和狭小的空间还是让人觉得呼吸沉窒，身边偶尔穿过几声机器的轰鸣和管道里哗哗的过水声，没有这些的时候，高温的舱室里就是一片沉寂，只有信号灯不停闪动。
艇身的晃动颠簸里高城觉得那些信号灯快把他的眼晃花了，眼皮直发沉，就把头又往袁朗肩窝那里挨了挨，闭上了眼睛。
“别睡觉啊。”袁朗嚼着压缩饼干，低沉的声音在头上响起，反而更有催眠的作用，高城稍微调整角度，鼻子蹭到袁朗的脖子，深深吸气。
“我就这么呆一会儿。”他说。
“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味儿？”袁朗笑。
“海水，”高城又用鼻梁去磨蹭了一下，“海水的味道。”
高城撑在地上的手慢慢挪过去，覆在袁朗的手上，握住。袁朗侧头往下瞥了一眼，又看看高城的头顶，抬手回握。
如果就这么死了，高城迷迷糊糊地想，如果就这么死了……
不一会儿袁朗听见肩膀那里传来低低的鼾声，仰头靠着管道，对着舱顶笑了笑，又摸出那根烟来用上唇嘟着，也缓缓闭上了眼。

高城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似乎有好几个钟头，又似乎只有几分钟，被叫醒的时候他有点儿茫然地看着眼前小战士欣喜的脸。
“航海长，”小战士说，“咱们开始上浮了。”
“上浮了？！”高城立刻就精神了，仔细听果然听到了排水声，眼前一下掠过那个操舵的士兵流着眼泪的样子，“小子我就知道他行！我就知道他能行！”
小战士也跟着他一起笑。乐着乐着高城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袁……嗯，袁副艇长呢？”
“他刚过去，上指挥舱啦，”小战士依然没察觉地笑着，“就是他让我过来叫您的。”
高城奇怪地皱了皱眉头，但也没多说什么，站起来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被困整整二十四小时，70艇终于上浮，艇员们到赶来救援的医疗船上接受检查治疗，安排吸氧。
高城在氧气室找到了袁朗，过去大咧咧地往他身边的床位上一躺，扯过一个氧气罩扣住口鼻，然后就歪头一直看他。等袁朗终于发现了他的视线，朝这边看过来，高城亮着眼睛冲他一笑。
可是袁朗没有回应，面无表情地把头又扭回去了，呼了口气，闭上眼。
高城一愣，可是碍着人多，脸上又罩着氧气罩，不好说什么，只好悻悻地收起了笑容。

回到基地一切如常，这次出海的危险似乎已经离他们很远，渐渐被淡忘。高城的见习期也进入最后的阶段，随之而来的是一些情绪开始变得急切。
表面上看来似乎波澜不惊，然而目光相遇时的笑意，传递文件时无意挨擦的手指，都暴露着不知掩饰的暧昧，都被袁朗看在眼里。有时候他甚至敢趁没人把他堵在走廊的拐角，紧紧贴着他不管不顾地亲下去，幽暗的角落显得眼睛很亮，看上去有些痛苦，呼吸里全是急迫的渴望。
这让袁朗觉得一切都要失控。
“想好了？”艇队的领导拿着手里的文件袋，跟袁朗开着玩笑，“我这一送出去，可就回不来了啊？”
“是！”袁朗虽然有点儿心事重重，但也笑了，“想好了！”
从办公室回到宿舍，袁朗把帽子摘了挂在挂钩上，挠了挠头，转身却看见桌子后面坐着高城，趴在桌子上，在台灯的光线下笑笑地盯着他看。
“在这儿干什么呢？”袁朗洗了手，甩两下，够下毛巾来擦干。
“老洪让我过来送这个。”高城见他过来，于是乖乖站起来让地方，把手里的航海日志递给他。袁朗坐下翻开看，高城呆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上次那个兵，怎么样了？就是……操反舵那个。”
“嗯，功不抵过，嘉奖了，但是也挨了个通报批评。”袁朗头也不抬地回答。
“哦！”高城放了心，莫名有些高兴。
“这么打听干什么，看上了？”
“我觉得那小子不错！”高城想了想，“还有那个操方向舵的，那眼神跟小老虎似的。”

袁朗低低笑了一声，又看了几页，发觉高城还是在桌边磨蹭着不动地方，“你还不走，呆这儿干什么啊？”
“我明天就回学院啦。”高城说，袁朗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高城大睁着眼睛，那眼睛似乎在询问又有所期待。
袁朗合上了日志，低头沉吟了一会儿，终于说：“高城，你听我说啊。”
“嗯。”高城兴致勃勃地俯身撑在桌子上。
“有些事情，过去了，我希望不要对以后产生什么影响。”
高城一愣，不明就里地笑了笑：“什么意思啊。”
“高城，我欣赏你。你简单直接，但并不鲁莽，你有热情，但并不蛮干，”他越说，高城脸上的笑容就越僵，袁朗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可是你拿我当目标，对我关注太多，这大概给你造成了错觉……”
“耍我很有意思？”高城忽然打断了他，直起了身子。他听懂了，所以他的语气是彻骨的冰冷。
袁朗仰脸看着他，平静地坚持说完：“或许我的一些什么言行，也加深了你这样的错觉，这个我道歉。”
“你道歉个屁你道歉！”高城炸了，“亲都亲过了你现在来说错觉道歉？你跟我说的一起吧！你现在来说错觉，道歉？！”他的怒火戛然而止，忽然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也是啊，可能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你觉得我特可笑吧。”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
袁朗很多次看到过这个角度的高城，只是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那个背影突然让他觉得从血液里渗透出寒冷。
高城开门的手被身后伸来的一只手死死按住。

“我没有觉得你可笑。”袁朗说。袁朗说这句话的同时就意识到，这意味着一切都将永远缠杂不清。
高城倏地转过身来，脸上是忍无可忍的愤怒，“我知道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他说，“你就是想着这次是死定了，我就让你高城死得高兴点儿吧！是不是？”袁朗无奈地摇头，高城歪头打量了一下他的脸，咧嘴一笑，“我想知道你那时候什么心情，是不是特得意？你是不是心里说，高城你个二百五，你个傻子，死了都不知道我是耍你呢！是不是？”
“高城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袁朗终于也被逼得火了，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怒气让他看起来有些狰狞，“你把什么都想得这么容易！以后怎么办，未来呢！你的未来！你想过没有！”
“我没想过！”高城吼得比他还大声，“谁能比你想得更周全！我也猜不着你那些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你要死了，你什么都无所谓，可是你又活了，所以你就又缩回去了！你就又开始想着，以后！未来！你不喜欢太多的枝节，现在，我就是你的那个枝节，你得砍了我！”他戳着袁朗的胸口，“因为你这里面谁都没有，就有个你自己！”
袁朗猛然狂暴地把他一把推到门板上，双手拽着高城作训服的领子，拽得他猛一低头。高城觉得五脏六腑都震得发颤，然而被怒火烧红了眼，吭都没吭一声，只是瞪着袁朗。

袁朗的眼里浮现出一种发狂似的狠绝，突然猛地撞上来吻住高城的嘴唇，高城的大脑嗡地一声发懵，又立刻被唇齿间的疼痛和血腥味唤醒，疯了似的还击。他揪着袁朗转身，把他掼在门上，伸手掐着他的脸颊，用牙齿去咬他的舌头，嘴唇和下巴，袁朗毫不留情地一一回敬。
他解着袁朗常服的扣子，撕扯下来丢在一边，高城灼热的呼吸喷在袁朗耳边，咬牙切齿：“我一直想尝尝是什么味儿……”
来不及反应，高城已经狠狠一口咬住了他颈侧，这一口所用的力量让袁朗一哆嗦，几乎心生恐惧，不由自主地仰头，颤抖着短促地叫了一声。他错觉高城已经从那里撕下了一块儿肉。
“咸的？”他笑了一声，声音也有点儿抖。
“苦的。”高城毫不迟疑地去扯他的皮带，用一只抖得停不住的手，扯开纽扣，拉链，伸进去摸索到袁朗的yu望，那个物件的坚硬和高热把脑子烧成了一团浆糊。粗鲁地一把握住，死命揉搓撸动。
“高城……！”袁朗啪地攥住他手腕，下*身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缩，高城揽住他腰，把他更紧地挤到门上去，用手撸动的同时，还用自己也已经硬梆梆的下*身不断地顶他，压住了磨蹭他。袁朗依然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夹在身体中间的两只手成了他们共同的折磨。
“帮帮我……你也……”高城侧脸搁在他肩窝，舌头用力地一下下刷过刚才留下的那个深紫的牙印，说话的声音虚飘发抖，竟然像是哀求。
袁朗抖了一下，手松开了，转而伸到他身下。裤子拉链拉开的声音绷断了高城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他重新去找到袁朗的嘴唇，舌头探进去刮搔上颚，袁朗激烈的回应让他晕眩，他下面挺立的yu望正被袁朗握在手里，仅仅是这个认知就险些让高城当即泄出来。
他们胡乱地亲着对方的鼻子，眼睛，脸颊和一切能亲到的地方，把早已经湿乎乎的耳垂反复含进嘴里舔弄噬咬，忙乱得甚至没办法发出shen吟，只有从鼻腔里发出的闷哼，伴着粗重的鼻息。袁朗费了好大劲才克制住，勉强说了句完整的话，“别在这儿，”他咽了一口唾液，贴着高城汗湿的脖子，“去chuang上……”
难以形容这句话给高城的刺激，他只是立即皱了眉头，带着袁朗跌跌撞撞往里走。半滑落的作训裤绊着脚，下面动作的手依然没停，只有更激烈，高城忽然腿一软，袁朗跟着倒下，嗵地一声一起跪倒在地上。
来不及，床实在离得太远……
袁朗的腰胯有轻微的jing luan，攥在高城手里的物件像有所感应地更加灼热胀大，不时抽动。高城知道高 潮即将来临，压着袁朗躺倒在地上，借着重力的挤迫让两人的yu望紧紧贴在一起，一边挺腰，一边包住袁朗的手，一起来回滑动。
袁朗突然绷紧了shen体，曲起双腿用膝盖夹住了他的腰，往下推拒，像是试图阻止他的动作，高城却硬是顶着阻力又狠狠挺动了几下，袁朗伸手死死勾住了他脖子，难耐地弓起身，再也忍不住的shen吟出口更像是叫喊。高城被手心里滚烫的温度和袁朗下意识握紧的手刺激得眼前直发黑，kuai gan像巨大的浪头从头顶直拍下来，没法呼吸，快要溺死。他低头颤抖着，跟着一起xie了出来，乳白的液体迸在袁朗小腹，跟他的混在一起。
高城放松了shen体完全躺倒在袁朗身上，汗水混着□□让皮肤变得粘腻，好像已经粘连在一起。
“等着我……”高城气喘吁吁地在他耳边说，却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些绝望，“说好的。”
袁朗出神地看着房顶，抽出了手，无意识地放在他背上摩挲。

-TBC-


 十四.

第二天高城在学院门口跟本次完成见习的学员们一起上车。直到发车前最后一刻袁朗才出现，高城看着他一手按着军帽，从远远的一直跑到近前。
或许是因为原以为他不会来，或许是因为跑动之后微喘的袁朗在阳光下有一种奇异的耀眼，总之高城愣住了，讷讷地不知说什么好。
袁朗站在车下，稍微往上推了一下帽檐，仰脸看他，灿烂的阳光让他习惯性地眯着眼，嘴唇微张。他递给他一张CD，说：“毕业礼物，提前送你了。虽然不值钱。”
高城却注意到袁朗脖子上露出的两块贴得怪异的创可贴，有点儿脸红，赶紧低头看CD，发现是张苏联军歌合辑，打头就是那首神圣的战争。高城惊讶地咧嘴直笑，正要说什么，车子发动了，他只好拿着那张CD用力挥了挥：“谢谢！”
“再见。”袁朗很正式地对他行军礼，并且一直保持着，站在原地目送车队离开。高城望着越来越远的基地大门和缩成一个小黑点的袁朗，忽然又升起了一些希望。
他很快会再回来的，高城想着，慢慢地笑了。

年终考核，技术答辩，授衔授奖仪式，毕业典礼……最后两个月的军校生活确实如高城所想，倏忽而过。
扛着一杠两星的高城风光地回到家。
高城妈妈高兴得掉了眼泪，拉着他又是黑了瘦了的一番打量，又是忍不住的埋怨：“你进了军校，还真就把家里给忘了，这几年连电话都不打！”
“您真冤枉我！”高城给母亲抹着眼泪，哈哈笑，“我怎么没打啊！”
“你除了过年过节来个电话，平时哪有动静！”
“您和我爸过生日的时候我不也打了吗？”高城狡辩，说话间进了屋，发现还有客人，“哟，王叔来啦！”
“嗯！你现在认得我啦？”王庆瑞是武汉人，这么多年也乡音不改，瞥他一眼，转头笑着跟高继来告状，“你家小子上次在艇上看见我，装不认得！”
“哎哎，王叔！”高城赶紧过去拦着，拿了烟讨好地给王庆瑞点上火，“我那不是……迫不得已嘛！”
“你迫不得已？哎，我也看出来了，你这臭脾气啊，跟你老子是一模一样！”
“哎老王，你这么说我不爱听了啊！”一直看热闹的高继来这下不干了。
高城妈妈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招呼家里阿姨上菜，“今天是好日子，正好啊，双喜临门！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双喜临门？”高城一愣，“什么双喜临门？”
“你觉得是喜，人家高航海长可不一定觉得是喜啊。”高继来插了一句嘴，高城妈妈瞪他一眼，又喜滋滋地跟高城说：“一来庆祝你顺利毕业，二来，你爸爸升了总司令！”
高城又是一愣，瞪眼去看父亲的肩章，果然是将衔了，咧咧嘴嘟囔了一句：“恭喜啊。”
“你看看你看看，你看这个言不由衷的样子，”高继来看他这样，冲妻子一摊手，“我说什么来着？”
“我没言不由衷啊，”高城反驳，“只要您继续遵守约定，咱们和平共处呗！”
王庆瑞乐得直拍桌子，老高无奈又鄙夷地摇头，一字一顿拖着长腔：“放心，绝对不敢耽误您高航海长的事业！”

吃完饭送走了王叔，高城就开始窝自己房间，收拾准备拿走的衣服和书籍。
高城妈妈进来看见，说：“还有一个礼拜呢，你着什么急。”
“我先收拾好，心里踏实。”高城回头笑。
“我看你呀，是巴不得立刻就去报到了。”高城妈妈撇嘴摇摇头，出去了，后脚高继来又走了进来。
“爸。”
“嗯，”高继来坐下来打量了一下满地上堆着的东西，“就要真正进部队了，送你两句话。”
高城停下了忙活，规规矩矩地做出专心聆听的样子。
高继来看着儿子叹口气，“这谁刚到了部队都是别样的世界，一无所有，所以每个人的自尊心都变得很强。可你是太强，你凡事都要求成功，这搞不好就要失败啊。刚强易折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高城眨巴着眼想了一会儿，倒是很痛快地应了一声：“嗯！”然后又转身开始忙活自己的了。
高继来看出来他这是完全没听进去，或者说，听进去了也不明白不以为然，笑着摇了摇头。毕竟很多事别人说了没用，只能自己悟。

等不及到正式报到的那天，在家呆到第三天，高城就已经觉得浑身长刺儿了。
除了想尽快回到基地，他也想尽快让袁朗看看自己新的样子，一个已经可以和他并肩的新的高城。
于是第四天，高城吃过早饭就匆匆赶去了基地。
“你好。”他冲门岗值班的军官敬礼，一身笔挺的常服和肩上簇新闪亮的肩章，让那个军官也留意地多看了一眼。
“请出示证件。”军官微笑着说。
高城递上崭新的军官证，看着他埋头登记，“接领人？”
高城不由自主地有些亢奋和骄傲，露出一个笑容：“70艇队，副艇长袁朗。”

那天来来往往的军官士兵都看到一个年轻的高个子中尉，顶着大太阳在基地门口站了很久，有些狼狈地额头渗着汗，湿漉漉的鬓角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肩章上两颗金灿灿的星有些黯淡。
那个中尉一遍又一遍跟值班的军官确认着，并一遍又一遍得到相同的答案：查无此人。

-TBC-休对故人思故国 且将新火试新茶 诗酒趁年华  
 十五.

“我就说不行！你非得……哎你上哪儿啊？”
“你别管！老实呆着！”
“你走那么快干吗！等会儿我！”

一路喧闹，门被推开。“艇长！”
正在说话的高城和洪兴国抬头看向戳在门口的两个人。高城不耐烦地往后一仰，皱了皱眉：“吵吵啥！”当然他的不耐烦向来是用来表达亲近的，尤其是对着面前的这两个人。
航海长史今，副航海长伍六一，他的一对宝贝疙瘩。
“艇长！”伍六一朝他敬个礼，看见洪兴国也在，“副艇长！”然后就迫不及待地指着史今，气势汹汹地告状，“这次集训他非得带许三多！”
“谁？”
“艇长，许三多，”史今声音低低的，是和伍六一的火爆完全不同的温和，但这不妨碍他坚定地提醒，“就是上次您刚给考核的那个，舵信的。”
“哦许三多！我知道我知道，我想起来了，”高城恍然大悟地摆摆手，想起什么，顿了顿，扑哧笑了，“就是那位，脚刚踩着舰桥就开始晕，艇还没离码头就吐了个天昏地暗的人物吧？”
伍六一非常积极配合地跟着哈哈大笑了两声，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史今一眼，那意思是，你看吧？
“艇长，”史今没理他，对着高城又露出个求情的笑，眼睛很可亲地弯着，“他是山里来的，从来没见过海。再者说了，咱们干潜艇的，谁没缴过公粮啊？就连艇长您，那不也得……啊？是吧？”
“你看你笑那样儿，暧昧，俗气！”高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又想了想，眼睛一瞥史今，还是有些犹豫，“……真要带他？”
“您给他个机会，”史今那架势殷勤得，就差给他端茶递水捏肩捶背了，“再者说他现在挺不错的了，早不晕了，操舵也都合格了，您不是给他考核的么？”
“是啊，合格了，晃晃悠悠刚过的合格线，”高城哼了一声，“他上了艇，要真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负责！”史今不假思索地一立正。
“屁！”高城白他一眼，“你就天天这么干吧，他早晚拖死你！”
史今又软下来，讨好地笑：“咱好歹让他上次艇，实践实践，啊？艇长？”
“实践实践怎么拖死一艇人。”伍六一不屑地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咝，”史今下面狠狠踹了他一脚，瞪他一眼，警告地用口型说了句什么，又偷眼看看高城脸色，“艇长？”
“行了我知道了，”高城妥协地皱眉，“我看看他上去能怎么造孽。”
“艇长！”
“谢谢艇长！”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伍六一难以置信地瞪了眼想抗议，被史今的声音硬是给压下去了。“那我们先回去了，艇长再见！”
一个军礼，史今揪着不服气又不敢造次的伍六一出去了。高城看着两个拉拉扯扯的背影，尤其是史今的背影，无奈又烦躁地吁了口气。

吃过了午饭，下午高城跟洪兴国溜溜达达去了消磁场。70艇静静靠岸，艇身上缠满了粗重的消磁电缆，正在做潜艇保养的战士们来回穿梭忙碌着，整个码头一派的热火朝天。
高城叉着腰站一边看着，脸上笑嘻嘻的，等各部门长招呼艇员休息，这才走过去。
“同志们今天都辛苦了！天天保养，烦了吧？”
“不烦！”士兵们坐在地上三三两两地大声回答。
“好！”高城脸上笑意更浓，环视了一圈，“俗话说刮不完的铁锈，学不完的潜构。干潜艇的，你这辈子都离不开跟这两样打交道。但是咱们新兵同志们，可别以为上了潜艇就是干这个的啊。你们将来要学的那还多了去了！咱们70艇是老艇，但是这个战斗力不容小觑啊，别的不说，十二枚潜射弹道导弹！一个25万吨当量的核弹头！六个鱼雷发射管！你看那水面舰艇耀武扬威的总是很风光，其实他们有什么啊？潜艇，那才是真正的海中利剑，平时我们一声不吭，只要一出手那绝对是置敌于死地！它的安静性和杀伤力，那远远超过水面舰艇和常规潜艇！”
这一番意气风发的长篇大论，听得新兵如许三多，自然是似懂非懂外加热血沸腾，而老兵如史今伍六一，都在一边偷着捂嘴乐。
“史今，我们艇至今已经航行了多少海里呀？”
“报告！”史今赶紧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回答，“九十万海里。”
“听见没有？九十万海里！所谓坐地日行八万里，为什么？因为这地球一圈儿它是八万里，你们自己算算，咱们这艇已经绕地球几圈儿了？”高城眼看着下面的新兵都惊叹地抽了一口冷气，得意非凡地看了史今一眼，“还有你们航海长，这就是你们很好的榜样啊！当年是他们同年兵里第一个全训水兵！后来又考上了军校，这叫什么，这就叫大有作为！”史今被夸得不好意思，赶紧后撤一步退回了人堆里，伍六一目视前方用肩膀拱拱他，两人都是一副憋着笑的神情。
“所以在70艇队，没有别的，军事素质过硬，技术过硬，你就是这个！”高城竖起了大拇指，“走到哪里，多大的衔儿，他都会对你另眼相看！不过呢，”高城沉了沉语调，指着自己的胸口，“这份骄傲，你得藏起来，你的傲气，要放在这里而不是表面。因为潜艇兵，你没有风光，你最大的骄傲，是沉默地潜伏在深海。这就要求你不能浮躁，不能焦虑。……要内心安静，要耐得住寂*寞。”
说到这里高城忽然有些怔忡，呆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在一片若有所思的沉默中挥了挥手，“行了，休息吧。咱们明天艇上见！”

回去的路上高城望着茫茫的海水，像是突发感慨：“老洪，时间过得真快啊？”
“可不，”洪兴国点头，也叹了口气，“转眼四年多了吧？”
“四年了？”高城倒是一愣，低头看脚下的鹅卵石路，“真挺快的啊。”
“一年航海长，三年艇长，咱们也算是老战友了！”洪兴国一如既往憨厚地笑起来。*
高城看他一眼，伸胳膊揽住他的脖子：“走！老战友，上我那儿去杀两盘！”
“不去不去，跟你下棋啊我累得慌！”
“怎么会呢我、我棋品不好吗？”高城看见洪兴国的眼神，又自知理亏地笑，“行行，那就去听听音乐，聊聊天！”
“音乐？又是你那盘苏联军歌啊？我听一百遍了，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哎怎么能这么说呢，多经典啊，好听啊！”
洪兴国没辙地被他一路推着走，最后只好投降。临出码头的时候高城又回头看了一眼，海天一色，夕阳如火。
哦，那叫晚霞。高城自我纠正了一下。

四年。离袁朗莫名其妙的消失，已经整整过去了四年。

-TBC-

纯情校园故事落幕，穷摇狗血剧又要开始啦~撒花~- -

*注：其实从航海长升任艇长，还需要再回到潜艇学院艇长班进行两年左右的学习，文中把这一节都减掉了（因为写出来很麻烦，抽~= =）休对故人思故国 且将新火试新茶 诗酒趁年华  
 十六. 

史今从舰桥上爬下来，低着头好像在出神，嘴里念念有词地往海图室走。 
“航海长，”许三多笑嘻嘻地迎上去，“你、你吃饭了吗？” 
“嗯？”史今抬头看见是他，一笑，“哦，没有呢。” 
“吃点儿饭吧，不吃饭对身体不好，”许三多立刻振奋地拽着他往厨房那边走，“厨房还留着牛奶，还有鸡蛋。” 
“哦不用，我……”史今抬眼正看见伍六一往这边走，心里叫苦。 
“干吗呢？”伍六一眼风冷冷地瞟了一眼许三多。 
许三多下意识地缩脖子低了低头，“我、我问问航海长吃没吃饭。” 
“对对，”史今赶紧附和，“他问我吃饭了没有。哎，六一，你不也没吃饭么？你俩先去，你俩去吃，啊。” 
“我？”伍六一看看许三多，翻个白眼，转过来对史今一扬下巴，“我等你一起。” 
“那也行。”史今笑了笑，继续往海图室走，刚走两步忽然一拍脑袋，“哎呀”叫了一声，折回来又往舰桥走。 
“又怎么啦？”伍六一抻着脖子对着他的背影问。 
史今匆匆忙忙回头：“我刚才记的那些都忘了，我再去测一遍去。” 
潜艇里没有仰天长叹的条件，伍六一只好对着头顶密密麻麻的管道叹了一声。他对着许三多，手指几乎要戳到他脑门上去：“许三多，我告诉你，以后看见航海长从舰桥上下来，你不准跟他说话！” 
“那那、那为啥呢？”许三多小声嗫嚅。 
“那那那为啥呢，你说为啥呢！你以为航海长上去看风景去啦？”伍六一恨得牙直痒痒，“地标名称，方位数据和时间！这些都全凭眼看脑子记的！让你一搅和，全记乱了，又得重来！” 
许三多有些愧疚，也有点儿委屈，依然小声嘟囔着：“我、我就是想问问航海长吃没吃饭……” 
“吃吃吃，”伍六一真恨不得去戳他脑门，“哎我就不明白了，你说你吐成那样，怎么还有胃口吃呢！” 
“航海长、航海长说了，越是吐，越得逼着自己多吃，要不胃里吐空了，就开始吐黄水吐胃液，那才真叫难受呢……”许三多说着说着，竟然越说越起劲了，脸上绽开一个略显得意的笑容。 
伍六一受不了地一闭眼，按了按眉头，回头见指挥座上的高城一直在看，就冲高城苦了一张脸。 
高城嫌恶地摇了摇头，收回了视线。 

“各战位，已进入战区，水下二级部署。” 
潜艇下潜，高城下达完指令就跟洪兴国换了更，还没等歇口气，声纳兵忽然紧张起来。 
“指挥舱，艇首正前出现机械噪声！” 
“全艇停止走动！”高城又回到指挥舱，瞪大了眼一把抢过另一个耳机，果然听到声纳回传的噪音，暗暗骂了一声，“艇首倾6度，定深145米迅速下潜！注意规避！” 
高城摔了耳机，在洪兴国难以置信的目光里往后撞在椅背上，“老樊的猎潜艇！” 
“怎么可能！我们的航线隐蔽，部署也没有问题！这么快就被盯上了？” 
“我怎么知道！”高城咬牙，“寻找它们声纳空隙，穿过去咬他们的尾巴！” 
然而这已经是全部了，在70艇穿过猎潜艇包抄的圈子，转到后面勉强发射了两枚鱼雷还击之后，立即被遍布的深水炸弹包围。 
一瞬间袭来的惨败让高城一时回不过神来。 
洪兴国沮丧地拍了自己da腿一把，“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怎么动都是个艇毁人亡，”高城反而出奇的平静，但谁都听得出来他压抑的愤怒像爆发前的火山一样，以至于话音有点儿哆嗦，“弃艇逃生。” 

演习后的总结会，一片死寂，直到高城一脚把会议室的门踹开。 
“多光荣啊，太光荣了70艇队！真是露脸啊！”高城进来就把军帽文件夹钢笔全摔在桌上，火山终于喷发，“下水不到十分钟，隔着目标舰还有十万八千里就让人抄出来了！让人堵得没有一点还手之力！” 
洪兴国在后边拽他，小声劝阻：“老高！” 
高城也不管，讥诮地一笑，把文件夹举起来，“来咱们猜猜，咱们是怎么死的？” 
艇员们闻声都抬头看着他，目光透着深以为耻的难堪，等待着答案。高城重重把夹子又摔下去，坐得最近的史今被震得浑身一抖，“因为我们有一位人物啊！他在非规定时间上了个厕所，被猎潜艇的废气探测仪发现了！” 
“可笑吧？”高城叉腰环视了一圈，“这是哪位人物，站出来我们见识见识呗？还是说你不知道什么叫非规定时间！你不知道什么叫，非规定时间使用厕所会被发现！” 
史今忽然抬头看了许三多一眼，后者注意到他的目光，冲他咧嘴一笑。 
“报告！那个……”史今忧心忡忡地皱眉，低头掰扯自己的手指，“我吃饭吃晚了，没注意就……” 
“你是把我当傻子吗？”高城给气笑了，“你是多少年的兵了？而且你根本没吃饭你以为我不知道啊？” 
史今只好收声，旁边伍六一突然接口：“报告！……是我！” 
高城顺手抓起军帽就砸了过去，伍六一接住了，低头默不作声。“你们、你们真行，”高城气得结巴了，“好啊没什么说的了，史航海长留下，其余人散会！” 
艇员们蔫蔫地收拾东西起身离开，伍六一轻轻捏了捏史今的胳膊，史今冲他摇摇头，表示没事。伍六一又看了高城一眼，终于是没辙，低头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了两个人，高城叉腰对着窗外平息了一下怒气，“你以为你护着他我就不知道是他了，这种事除了他没人办得出来。” 
“我知道，肯定瞒不过您。”史今小声回答。 
“降普，没说的，”高城头也不回地望着窗外，冲身后挥挥手，“观通站还是生产基地，你让他挑！” 
史今倏地抬起头来，急了：“艇长！许三多这次操舵表现怎么样，咱们能从猎潜艇眼皮底下溜过去不全靠他吗？” 
“那你告诉我咱们为什么要跟贼似的，从人家眼皮底下溜过去！就因为他老人家去了一趟厕所！” 
“所以，他这次只是输于经验，不是输于技术，我回去，我会抓紧对他战斗意识的培养，他以后就不会这样了……” 
“什么以后！我疯了还是你疯了，留这么一个祸害在艇上！以后！”高城终于还是火了，“你下属的这些作训成绩，最后都会记你头上你知不知道啊！我的史航海长！” 
“当初您……”史今低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说什么呢？！” 
“当初您留我的时候，也有人说您疯了。”史今腰杆一直，提高了声音。 
“史今你！”高城气结，顿了顿语气忽然冷了，“你坚持？” 
“是！……我坚持。” 
高城重重点了点头，走出会议室摔上了门。 

“艇长！”小战士看他出来，匆匆赶上去，“有人找您！” 
“谁啊！”高城正气不顺，也不给好脸色，“告诉他我很忙！没空！” 
“哦哟，脾气不小嘛！”那人已经闻声从会客室里出来了，原来是王庆瑞，高城没奈何地呼了口气，只好迎上去。 
“您怎么来了。”高城依然跟人有仇似的蹙着眉头。 
王庆瑞笑眯mi地拍拍他肩膀，“走，上你办公室。” 
无事不登三宝殿，王庆瑞是带着任务来的。高城听完之后大睁着眼睛半天没眨一下。 
“绝密，”王庆瑞说，“动用潜艇，也是为了一切保密。” 
高城咧嘴笑笑，有些自嘲：“我们这次演习被人削得那么惨，还放心交给我们？” 
“别说这种丧气话，”王庆瑞严肃起来，“事出紧急，没什么时间给你们准备了，明天凌晨四点出发，我跟你们一起走。” 
“……是！”高城敬了个军礼。 

第二天，未及休整的70艇就在雾茫茫的凌晨又一次悄悄离开了码头，并在出港后立刻下潜航行。 
所有艇员都不知道这次出海的目的，说实话连高城自己也并不很清楚，王庆瑞说得太模糊。他们目前领到的任务只是，去某海岛附近海域接几位特殊的客人上艇，并负责把这些客人安全送往下一个地点。至于下一个地点在哪儿，只有那几位客人才知道。 
漫长的连续水下航行，好在没有大的风浪，老相好的侦察机也难得没跟来骚扰，但高城的心情依然因为演习的惨败而不怎么见好，顺带对这趟莫名的任务也腹诽良多。 
第五天，轮到史今值更，高城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晚上11点，打了个哈欠就准备去睡觉，还没出水密门，迎面王庆瑞走了过来。 
“参谋长！”史今站起来敬礼，王庆瑞点点头，按着他肩膀让他坐下。 
高城原地站住了，疑惑又不耐烦地看着，“来了？” 
王庆瑞没回答，只是跟史今说：“准备上浮。” 
“是！各战位，船尾倾五度，排空二号三号水箱，升至潜望镜深度。升起潜望镜。” 
“有什么情况？”王庆瑞问。 
“海面没有光线，看不清楚，但水面雷达显示正常，”史今转头看高城，“艇长，您来看一下？” 
高城没好气地过去转动潜望镜的手柄，极快地扫了一圈，忽然一顿，全身都僵硬了一样，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妈个王八蛋！”高城霍地站直了身子，史今看到他脸上是似笑非笑的，好像是愤恨又好像是喜悦，眼睛里发出一种热切的骇人的光亮。 
史今发誓他刚才看到外面只有一片黑漆漆，再凑过去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他不明白高城到底看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传来艇身拍打水面的声音，高城知道已经完全上浮了，跟着王庆瑞走到舰桥升降口，却又在几步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垂直舷梯被放下，几个全副潜水装具的人慢慢从顶上爬了下来，站定了之后开始解除装具。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利索地脱了面罩和潜水服，露出一身的海洋迷彩和武器装备，笑着冲王庆瑞敬了个礼：“海狼特战队蛙人分队向您报到！感谢您来接应！” 
高城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人短硬的黑头发，黑亮的眼睛，耸起来的颧骨和凹陷的脸颊让他显得有些憔悴，湛青湛青的下巴线条坚毅。他散发出来的气息像一只剽悍而灵活的豹子。 
还有他说话的声音，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那么……欠揍。 
高城自己听到了自己拳头捏出的响，心脏怦怦地剧烈地跳着，好像只要他一开口，就会从他嘴里跳出来。 
“你什么来路。”高城低沉着嗓子并不友好的问话，吸引了所有人都朝他这边看过来，高城只和其中一个四目相对。 
艇队政委有些尴尬，急忙掩饰地笑了两声，瞪了他一眼使个眼色：“高城！” 
那个被他死瞪着的人倒没什么不悦，一愣之后反而眯起眼笑得挺开心。 
他答非所问地说：“我叫袁朗。” 

-TBC-
请假条： 

作者10号要去外地，作为一次只能做好一件事的废柴，此刻心情比较冲动，而且上一章为了让队长出场写得急了，现在自我感觉还是有些浮躁- -，需要冷静，冷静（摇羽扇……被踹飞） 
完了回来再荡漾几天，保守估计这周末能更就不错...囧 
我会带着做到最后的新章归来的（大概）！握拳！请看我（不敢保证）的实际行动吧！ 

 十七.

高城一直黑着脸。黑着脸在人圈外听完了下一步的部署和路线，黑着脸冷眼旁观袁朗和王庆瑞互道别来之情，黑着脸把袁朗从头打量到脚。
连同来的特战队员都感受到了那种杀气腾腾，只有袁朗跟没事儿人一样持续着谈笑风生，状甚亲切地拍打着伍六一和史今。
终于等到政委过来通知，说三舱室给各位队员的床位已经准备好，让大家早点休息。高城立刻微扬了下巴冷冷睨着他说：“中校同志，请你跟我来一下。”说完就转身猫腰穿过水密门，往艇长室方向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看向袁朗。袁朗对着那个背影偷偷一撇嘴，抓了抓头发跟着走了过去。高城早在门那头等着，等他迈进来，唰地一声拉上了阀门。袁朗侧头看了看高城按在门上的手，又回头来很不严肃地冲他笑笑：“这是要单独审讯吗？”
高城阴沉着脸不作声，盯着他看。高城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包围。眼前这个人，刚才他隔着全副的潜水装具也可以一眼认出来，现在真正面对面地看着，却又好像是初次见到这张脸。这让高城觉得有些恍惚。
他的目光从袁朗左臂的臂章上淡淡扫过，又回到袁朗脸上，“中国海军陆战队”，那标示着袁朗的来路，也就是这四年来，袁朗的去处。
袁朗极不安分地转着眼睛，打量着他的表情，似乎故意要逗他说话：“高艇长，你是不是特别想揍我。”
那甚至不是一个问句。于是他的话音还没落，高城的拳头就猛然轰了上来，真的丝毫没留情，袁朗一个趔趄往边上要倒，又被高城拽住领子，转了半个圈子猛地撞到舱门上。
高城凑上来瞪着他，眼里像要冒火，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袁朗直视着他的眼睛，静默了一会儿，忽然一笑，脑袋后仰蹭了一下，蹭过了高城虚护在那里的手。
这个举动让高城眼里的火瞬间熄灭，像被烫着了一样噌地把手收了回来。而袁朗已经慢悠悠地咧嘴笑开了，又滑稽地皱了眉头，咝了一声，边笑边伸舌头舔着嘴角已经冒血的伤口。
“神经病！”高城咬牙切齿地骂，却转开了眼，透着一丝被识破的心虚。
袁朗难听地嘿嘿了两声，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高艇长，别这么吝啬，”他张开手臂，极富鼓动力地一笑，“抱一个吧。”
高城闻言斜了他一眼，袁朗脸上有种他从没见过的神采，让他觉得疑惑，同时更加窝火：“王八蛋跟你抱！”
袁朗扯了扯嘴角，突然不由分说地扑了上去，高城下意识地后撤一步，可是艇长室狭小的空间里哪有躲闪的余地，终于是被袁朗死死抱住。
“高城，”他刚刚挣了一下，抱着他的那人忽然用无比认真的声音，低哑着嗓子在他耳朵边上叫着他的名字，“高城。”
高城心里一阵发颤，僵硬着呆了一会儿，又有些发酸，迟迟疑疑地抬手回抱。他有些不甘心地发现，身体是如此诚实地确认着熟悉的气息，只靠着一个拥抱，一切的距离和间隙就都被弥合，一切因为时间而产生的陌生和隔阂，都消弭无形。
高城恨恨地咬了咬牙，声音低了下来，“我靠，你他妈真会耍赖你……”

袁朗的手在他后背缓缓摩挲着，话音合着嘴里呵出的热气，嗡嗡地传进他耳朵里，有些痒，“高艇长一般怎么处理逃兵？”
“……拉出去毙了！”高城有些不自然地提高了声音。
袁朗又笑了两声，“那我能不能凭借一点儿私人关系，请求宽大？”
高城扳着他肩膀，身体分开的一瞬间竟然有疼痛的错觉，像克服着巨大的吸力硬生生撕开，高城不由自主地皱了眉头，就那样眯起眼，睨着袁朗：“什么私人关系？”
袁朗没说话，搂在他身侧的手用力，把他往前扯，他被拽着踉踉跄跄走了两步，压着袁朗贴在舱门上。
“什么私人关系。”这人居然不依不饶。
袁朗好像很无奈地笑了，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侧头凑上去，高城将落未落的尾音就被他堵在了嘴里。他在高城嘴唇上烙下一个用力的吮吻，而后在鼻尖碰着鼻尖的距离里低声说：“高城，我很想你。”
高城有些愣怔地睁大了眼，好像没太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但是脸上已经开始可疑地发烧，“你你你……”他磕巴了半天，眼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不自在地瞟来瞟去，最后干咳了一声，“真肉麻。”
袁朗无声地笑了，热热的气息拂着他的脸，让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张嘴上，试探着先舔了一下依然在出血的嘴角，又把嘴唇贴上去轻吮，尝到腥甜的味道。被刚才浅尝辄止的亲吻和袁朗嘴唇的触感所唤醒的所有渴望，立刻叫嚣着不能满足，高城觉得高温的舱室似乎更热，全身燥热，出了汗。他细细从嘴角一路亲过去，终于忍不住地探进舌头翻搅，袁朗热烈地回应着，十指都深深插进他头发里抓紧。
我很想你。
渐渐地没了控制，两人在狭小的舱室里重心不稳地踉跄，高城一手捧着袁朗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不得不一次次拍在舱门上保持平衡，袁朗不停作乱地揉高城的头发，用力摸索rou nie过他的肩膀和脊背，勾着他结实的腰tun往自己身上贴近，紧密的摩擦让两人都不由自主发出闷哼，交替着把对方的舌头xi shun进自己嘴里，吞咽唾液所发出的细微声响，无比清晰地刺激着耳膜。
高城从浓烈到窒息的唇舌纠缠里稍稍分神，抓紧时间喘了口气，而袁朗微微眯着眼，同样剧烈喘息着仰脸看他。高城深受you huo地一皱眉，就凶狠地又亲了上去。

隔了一道舱门，这边的艇员们小心翼翼地听着门里砰砰磅磅的闷响。
“不好，打、打起来了。”许三多担忧地说。
“你傻啊，”另一个就拍了他的脑袋一下，小声说，“人家那可是个中校！下犯上？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又一个接话，“就咱们艇长那脾气，你以为他不敢是怎么的？”
“可他俩能有什么过节啊？”
“那谁知道呢。”
史今站在边上也有点儿傻眼，觉得该管管，又不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管。正嘀嘀咕咕，舱门在三声敲击之后被打开了，袁朗神情平静地钻出来，目不斜视地往三舱室走，唯有嘴角的淤青和伤口格外显眼。
刚才说话的艇员先反应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我说什么来着。其他几个立刻恍然，眼神里流露出对他们艇长无比的叹服和崇拜。
正在这时高城从门口探了个脑袋，头发乱糟糟脸色通红，目光闪烁不定，看见人都聚在这儿好像还吓了一跳：“干什么呢都在这儿？没事儿的都去睡睡睡觉！”说着砰地关上了舱门。
艇员们愣了一下，大眼瞪小眼地又陷入了迷茫。

高城并没睡得很踏实，迷糊了一阵之后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出了舱门，跟正在值更的洪兴国招呼了一声，顺着舷梯上了舰桥。
艇外还是黑漆漆的一片，正是黎明之前最黑的那段时候，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高城才发现有个人已经坐在那里了，随意地伸展着腿，嘴角贴着块创可贴，看见他来了，举起夹着烟的手冲他挥了挥。
高城走过去，袁朗屈起膝盖来给他让地方。“怎么不点火啊，”他摸出火机扔给他，在旁边坐下，“现在还没出安全海区。”
袁朗接住看了看，寻思寻思还是还给了他，摇摇头，继续拿着烟似乎很满足地闻着。
高城笑了一声，转头看着眼前漆黑的海面，夜晚的海神秘而威严。“我觉得你……”高城迎着微凉的潮湿的海风，缓缓地开口说，“你这趟回来，变样了啊。”
“嗯？”袁朗抬眼看他，高城只是专注地看着前面。袁朗凑过去，笑，“变帅了？”
高城险些噎着，原本想说的话也都咽下去了，瞪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变得没脸没皮了！”
袁朗笑得往后歪倒在扶栏上。高城又去望着海面，不再说话。袁朗笑了一阵就沉默下来，看着高城的侧脸。“以前觉得，进了陆战特种大队我就上了天，真的进去了之后，才知道人得踩着实地。”
高城闻言微微转了头，袁朗冲他一笑：“高城，其实我来之前知道会见到你，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高城也摸出一根烟放在鼻子底下，“担心我揍你？”
“我怕如果你已经放弃了，怎么办。”
高城的动作停滞了一下，瞥了他一眼，袁朗耸耸肩回以一个微笑，然而盯着他的眼睛里竟然透着些小心翼翼。高城张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哼了一声， “当初你跑的时候可挺利索，也没见你怕这个。”袁朗讪讪地没说话。高城想了想，叹了口气，语调平静，“其实我后来大概也猜到了，不说调走，说查无此人，那很明显是需要保密，需要保密的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地方。”
“高城……”
“不知道你天天瞎操什么心，”高城扭头不看他了，挥了挥手比划着，“你这人吧，就跟这潜艇一样。藏着掖着，里里外外用铁皮裹个严实，再搁在海底下。肚子里那些心思呢，就像潜艇里那些管道，盘根错节弯弯绕绕。”
袁朗正闻着烟，一下被呛着了，咳嗽了好几声，抹着眼泪，“是吗？”
高城没理他夸张的反应，自顾自继续，“不过摸清楚了就发现，其实就是那么回事儿，没什么复杂的，都是自己跟自己较劲。我等着你自己开窍。”
袁朗一愣，微笑：“高艇长潜构学得不错。”
“反正对付你足够了。”高城不示弱地回敬。

天开始灰蒙蒙的透出些亮光，两人都不说话了，看着远处海天交接处隐隐的鱼肚白。清早的海风裹着海水的气息，高城深深吸了口气。
“这趟回来的时候不是我们艇接，为了达到迷惑目的，换另外一个艇。”
“嗯，我知道。”
“我如果问你是什么任务，你肯定得说，不该问的不要问，是吧？”
袁朗只是笑着不说话。
高城回头仔细地看了他一会儿，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他已经摘掉肩章和臂章的作战迷彩，“活着回来。”
袁朗点点头：“好。”
“回来……回来找我。”
“……好。”袁朗笑了，冲他勾了勾手指，“留个纪念。”
高城慢慢地凑过头去，相隔仅仅咫尺的时候，袁朗忽然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对不起。”
高城顿了一下，歪头轻轻把嘴唇贴上去：“别说废话。”

-TBC-

废柴的LZ羞愧地爬回来了，各位看官请听我言~只怪周日俺早上9点就出门一直到晚上7点才回家，这严重违背了俺周末昼伏夜出的作息规律T^T，以致整个周一都没缓过来- -，周二又特别忙，再加上受了点打击丧失了点信心，一直在小小纠结，于是就拖到了今天...对不起各位呀...=。=

而且大家都看到了哈嗷~本章依然没螃蟹欧耶~快了快了，真的真的~撒花顶锅盖逃走~~><

十八.

相比来时乌云蔽日的惨淡，70艇队返航时简直是一扫阴霾阳光明媚，而这显然都源自主官高城不加掩饰的好心情。
艇员们虽然不明就里，但也都乐于看着艇长时不时笑容上脸，史今更趁有次洪兴国值更，硬拽着高城去看许三多操舵，又存心显示似的有一搭没一搭提问，考他专业知识，许三多倒也真的对答如流。
末了史今也不说什么，就对着高城可劲儿嘿嘿。高城让磨得没了脾气，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好骂了一句笑得跟有病似的，就此作罢。
然而从靠码头之后，高城就觉得不对劲了，几个生面孔的军官开始在70艇队进进出出如影随形。最开始几天还好，时间长了高城看得闹心，再好的心情也被消磨干净了。
“他们到底是来干吗的！”高城忍无可忍地直接杀到了参谋长办公室。
王庆瑞忙忙碌碌地批着文件，头也不抬地淡淡回了一句：“评估嘛，搞个评估而已。”
“评估？老子的艇队好不好用得着他们在这儿估吗！评估！”高城愤愤地叉着腰，在原地转来转去。
“高城，注意用词啊。”
“……关键是多耽误事儿啊这！我们都没法训练了！”高城收敛了一下也还是忍不住抱怨。
“哦？我记得是明确规定，评估要在不干扰训练的前提下展开嘛，”王庆瑞看着他，“怎么耽误事情了？你讲讲看。”
高城哑口无言地站了半天，最后皱着眉头一甩手：“走哪儿跟哪儿，我我我看着心烦！”
“喏，这就充分说明评估是有必要的嘛，你看，在你身上已经暴露出一个问题了，”王庆瑞笑得和颜悦色，手指冲他虚点了两下，“心理素质有待提高。”
高城一下子被噎得干瞪着溜圆的眼，说不出话来。
“好啦，参加评估的又不是只有你这一条艇，难道各个艇队都要来闹意见吗？时间不长，忍一忍嘛。”
“还不长，这都快两星期了！”高城不满地嘟囔，却也知道是没办法，“行了，我尽量当他们不存在。”说完敬了个礼，“那我先出去了。”
王庆瑞乐呵呵地摇摇头，又想起什么，指了指书柜，“哎，高城。上边那有个牛皮纸袋子，一直忘记给你了。”
已经走到门边的高城扭身看了看，把袋子拿下来，“什么呀这是？”
“袁朗说交给你保管，”王庆瑞继续埋头在文件上，若有所思地说，“以前没看出来，你们两个关系还蛮好。”
高城咳了一声没搭腔，打开袋子看了看，见里面正是袁朗的肩章臂章，还有一封信，高城知道那是什么信，捏着袋子的手不由得紧了紧。转脸看着王庆瑞，小声说：“那个……我听说，35艇已经出门了？”
“不该问的不要问。”王庆瑞依然头也不抬。
高城笑了笑，又敬了个礼，开门走了。
王庆瑞听到门关上的响动，这才抬起头来，对着眼前的门板呆了半晌，脸上隐约浮现出一丝忧虑。
“喂，我是潜基王庆瑞，”他转头拨通了电话，“……我想知道什么时候出评估结果。”

从王庆瑞那里拿回来的东西让高城有些心神不宁。自己坐在宿舍chuang上捏着那枚臂章反复地摩挲，然后又拿起信封看看，上面龙飞凤舞写着“遗书”两个字，笔迹脱略但又有力。高城见不得地赶紧把信又放了回去。
这么一通折腾，到后来高城竟然迷迷瞪瞪睡着了，等鬼使神差地突然睁开眼，天已经一抹黑。高城瞪着天花板仔细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定了他没有听错，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敲门声。
他噌地翻身下床去开了门，等门外的人一晃闪身进来，又迅速关上。
“我有三个小时。”袁朗话音没落，他们已经急不可待地在黑暗里深深拥抱。
“我以为你没时间来了。”高城摸着袁朗身上依然带着潮气的作战服，鼻子里闻到除了熟悉的海水气息之外，一股冲淡的硝烟味。
“争分夺秒，”袁朗低声说，带着胡渣的下颌蹭着他的，“脸也没洗胡子没刮，别嫌弃。”
高城失笑，略略分开够到袁朗的嘴唇亲上去，“回来就好。”
袁朗捏弄着他脖子，忽然笑了，在高城嘴唇执意的纠缠下硬凑到他耳边，边笑，边用低低的气声断断续续地说：“这还真像偷情。”
高城果然顿了顿，就着窗外星点的光亮打量袁朗，袁朗有疲惫但是晶亮的眼睛。高城的笑容顿时带上了些挑战的意味：“那就偷一个呗？”
没提防袁朗眼一眯，已经先下手为强地开始解他的军装扣子：“偷一个。”
动作迅疾得来不及抵抗，也没必要抵抗。高城依样扯开了他的上衣，双手伸进去分开抚上袁朗的胸膛，拇指狠狠揉碾着两个突起的乳 尖，袁朗用最快的速度，双手抖抖索索地去扯他的腰带，所用的力量让高城被扯得往前迈了一大步，皮带扣发出哐啷的轻响。
袁朗身上的皮肤热得烫人，柔软之下包蕴着坚实的肌肉线条，轻微颤栗着仿佛有吸力，死死吸附着他的双手上下抚摸，几乎沉迷。
裤子拉链唰地拉开，袁朗的手再无阻碍长驱直入，握住了高城下身早早硬挺起来的东西。说不清哪个更热，掌心和那里的温度烧成一片，高城几乎惊跳了一下，搂紧了袁朗往里面床上带。 

到了床边，袁朗却又扑哧笑出了声，高城也已经看见了床上散落得十分匀和的肩章臂章和信封，脸一红忙撒了手去收拾，都收起来了回头却看见袁朗站在床头的桌子边上，手里拿着一张很旧的CD在看。 
“啊，那什么……”高城也看着那张CD，有些窘迫地刚开了个头，袁朗已经放下了，回头忽地就扑了上来。 
袁朗的力气很大，高城被撞倒在床上，仰脸看见袁朗眼里闪过各种复杂的情绪，似乎想要诉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俯下身来发狠地亲吻。 
高城拍着他的背，几次试图翻身把他压在身下居然都没有成功。袁朗在他耳边喘息着说，“帮我脱了……”而后又亲下来，把他的舌头吮到自己嘴里死死吸住不放，一只手重新摸到他下面握住，上下撸动起来。高城被迫张开嘴喘着气，急切地伸手下去摸到扣子，好容易解开，然后又摸到一颗，一愣，一路摸下去，才发现全是扣子。 
隔着裤子的摸索和触抚让袁朗受不了地弯起了腰，高城心里骂着你们这是什么破衣服，一边不得不耐着性子去解，袁朗的那里已经支起了帐篷，手指的每一次用力都难免碰到已经肿胀的欲望，激得袁朗不由自主地缩起腰弹动一下。一连几次，袁朗终于松了嘴，脸对脸地凑在他面前，难受地蹙着眉，皱着鼻子像某种兽类的样子咬牙催促：“靠，你快点儿。” 
“我他妈也想快啊。”高城也咬着牙，强忍着袁朗手上的动作带来的快感，干脆一手死掐着袁朗光裸的腰，一手边解扣子边故意用力按压抚摸袁朗的东西，手指拨弄着底端，自下而上勾勒着形状，袁朗被刺激得下意识想挣，被高城死死按住。袁朗于是腾出一只手抓住了高城的肩膀，每次高城翻身将要压住他，又被他拼命扳回来，恨不得两个身体扭成一团。 
剩下的，只有死命的喘气，惊叫和胡乱亲吻的声响，高 潮来临得突然又猛烈，两人同时放了手瘫在一起的时候，袁朗的扣子还剩下最后一颗没来得及解。 
袁朗趴在他身上喘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在高城的下颌和耳根不老实地亲来亲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打架呢……” 
“话真多啊你！”高城猛地扳着他肩膀一翻身，总算把他压在了下面，用蛮力拽着裤子的边缘连着内裤一下扒了下来，还没解的那一颗扣子紧绷着依然胀痛的欲望划下，袁朗哆嗦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叫，被束缚了很久的物件迫不及待地弹跳出来，竟然没有丝毫疲软的迹象。 
高城伏上来紧贴着他，下身火热地交叠在一起，袁朗长呼了口气，抱住高城的腰，望着高城满是情 欲又满是笑意的眼睛，磨蹭了一下，也慢慢笑了。 
忽然不再着急了。 
高城低下头缓慢地吻他，堪称温柔地用舌头描摹着唇形，然后缓缓下移，在他下巴、喉结、肩膀上落下密密实实的用力的亲吻，埋在颈根贪婪地吸吮。情热之中袁朗还是赶紧按住了他的头，难耐地皱眉：“别，别留印子。” 
高城扯开袁朗的手压在床上，十指交叉地扣住，依言放过了那里，湿热的舌头滑过锁骨，覆盖住胸前的突起，张嘴含住了拨动几下，然后执着地继续向下。他好像打定了主意要亲遍他全身，一路来到他左侧的胯上，高城忽而停顿，疑惑地打量着那里的一道斜着的小小刀疤：“这是什么？” 
袁朗抬脖看了看，又跌回枕头上笑：“进陆战第一年，割的阑尾。” 
高城沉默地抬手去摸，没想到袁朗那里的肌肉随着他的触碰一阵神经质地抽搐，高城惊讶地看他：“还疼？” 
“不是，我有心理阴影，”袁朗吃吃地笑了，“当年那护士新来的，忘了打麻药。” 
高城更加沉默地看着，仿佛那个刀疤里就记录着某个他所不知道的袁朗，忽然埋头用极大的力气嘬住了那道疤，袁朗惊喘了一声，如果不是被压着好像就要蹦起来。高城不肯放松地扣着他，一直吮到嘴里尝到点血味，袁朗在奇异的疼痛的错觉中竟然无端觉得更加兴奋，哆嗦着去抓高城的手。 
高城终于离开了那里，打量着覆盖在刀疤上的紫红吻痕，颇为得意地抬眼一笑：“在这儿留个印子总没问题吧？” 
袁朗说不出话，只是呼呼地粗重喘息，欲望愈发怒张着贴着小腹，高城侧过脸看了看，忽然凑过去在那上面舔吻。 
“别这样，”袁朗吓了一跳，挣开手往上拽他，“别这样……”高城却变本加厉地张嘴直吞了进去。袁朗一下挺起身，背往后拱着，发出感叹似的呻吟：“啊！高城……” 
火，从头顶直烧到了脚底，袁朗奋力扯着他的胳膊，把高城硬拽了上来。高城望着他的眼睛笑了，低头贴住他的脸，故意用尖尖的犬牙嗑过袁朗的耳尖，顺着耳廓嗑到耳垂，滚烫的硬挺在他腿根慢慢挺动着，呼出的热气急促地打在他耳畔，带着压抑的狂热欲念：“我想进去……” 
与这话相应的是一只手沾了刚才喷射的粘稠液体，手指试探着钻进两臀之间，在他身后画圈。袁朗搂紧了他的脖子，舔着他耳朵里侧提醒：“你这儿什么都没有……” 
高城迟疑了一下，半天才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没跟别人……那什么过。” 
袁朗一怔，没有忽视贴着他的脸颊温度忽然升高，最后明白过来，笑了：“真巧，……我也没。” 
这已经是再明确不过的应允，高城的手指猛地刺入，袁朗难以适应地紧缩了一下，高热的内里紧紧绞住他的手指。 
仅仅是这样高城已经觉得头脑不能清楚，不管不顾地加了两根手指进去扩张翻搅，身体再一次溜下去，含住了袁朗灼热胀大的东西。 
袁朗猛地往后仰头，曲起腿，脚死死地踩着揉搓着床单，双手掐住他的肩膀，只是掐着不推远也不拉近，那东西在他嘴里似乎更硬了些，不时弹动。他知道袁朗在极力克制着挺腰的冲动，索性用舌头抵住顶端的凹陷，上下吞吐，埋在身后的手指用力穿刺。 
“高城！”袁朗抬起脖子看他，双手一把捧住了他的下巴，高城吸着脸颊顺着他的力道抬头，于是袁朗能亲眼看见自己高耸的欲望慢慢从那张嘴里显露，滑落，伴随着一声嘬响，颤巍巍地挺立着，无比的情 色。而那张嘴的主人高城，在整个过程中一直盯着他，完全吐出之后，才对他一笑：“嗯？” 
“可以了，”他把他拉上来，手摸到高城下 体握住了抚摸，那里惊人的硕大坚硬好像在宣告着这个人正在怎样忍耐，袁朗带着些恶狠狠的神气搂住了他的脖子，说，“可以了。” 
高城的眼神一下子变了，身后的手指迅速撤离，欲望也从他手中立刻抽出，下一刻，就已经莽撞地完全冲进了他体内。 
“靠！”袁朗大叫了一声，两手都勒紧了高城的后背，身子像虾米一样弓起来妄图后撤，说话都带着颤音，“疼疼疼……！慢点儿慢点儿……” 
“你别别别动……”高城赶紧压住了他勾在身侧的腿，额头在他额头上蹭了一下，蹭掉了彼此的汗珠，也疼得直喘气。他不知道袁朗的里面原来这么紧，死死禁锢着他的东西，动一动就像要被绞断。 
高城俯身亲吻，勾挑着袁朗的舌头，唇舌相抵着喘着气，袁朗极力地放松，每一次的收缩都让高城一抖，脸上的表情好像快哭出来，一身的汗被月光映得发亮。 
两人像石膏像一样不知僵了有多久，袁朗轻轻抹了一把高城肩上的汗，小声说：“你动一下。” 
高城试探着抽出一点，又挺进，依然紧得发疼，但已经比刚才好了很多，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始了缓慢的抽 送。袁朗随着他的动作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腿慢慢上抬，交叉着缠住了他的后腰。 
袁朗的腿像是有电，高城被打得抖了一下，觉得全身的血从胸腔分开，蹭蹭地一半蹿上大脑，一半蹿到下身，没办法再思考，本能驾驭了一切。 
逐渐加快的抽 送，猛烈的撞击，袁朗抱紧了身上的高城，在他颈根和肩窝里落下细密的吻，于是换来更没轻没重的拼命耸动。袁朗闭上眼，觉得尾椎发麻，那里撕裂一样的疼痛过后竟然开始产生奇特的快感，接纳了异物的身体开始细细感受着每一次的进出摩擦，高城的那东西在他体内勃勃地鼓动着，仿佛和心跳同频。 
高城感觉到袁朗的里面开始渐渐柔软，包裹住他，湿润滚烫得像要融化，他探手去两人相连的部位摸了一把，没看到血，就放了心。可他摸的这一把让袁朗内里又不由自主地一阵抽搐，高城被绞得胳膊一软，撑不住地瘫在袁朗身上。 
更要命的是袁朗毫不收敛地叫着他的名字，在每一次的呻吟和叫喊里念着高城，高城，好像这就是他唯一会说的词，好像是最强烈的催情剂。 
高城不由自主地直起身来掰开袁朗的腿，抽出来，把袁朗翻了个个儿，又立刻从后面顶进去，轻叹了一声。袁朗抖了一下，曲腿跪伏在床上，双手撑着身体，显出肩头和后背紧绷的肌肉，虬结着泛着光，健康而结实。 
高城看得有些着迷，从他后腰的凹陷开始，一路沿着脊柱舔上去，舔掉汗水，细细啃着肩胛骨的漂亮凸起。刻意放缓速度的冲撞，让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来更加强烈的感官冲击，袁朗呻吟着，伸手往后握住了他的大腿，不知是要阻止还是要他更贴近。高城整个胸膛贴住了他的后背，手覆在他的手上，手指插进指缝里用力握紧，下巴颏搁在他肩窝，脖颈交缠。 
“亲亲我。”高城在他耳边说，袁朗闻声扭头和他接吻，两人鼻音浓重的呻吟堵在唇舌间。高城依然缓慢地挺进，几乎全部抽出再全数没入，带着他起伏着，另一手套住袁朗早已勃发的欲望，有一下没一下地撸动着，食指指尖在顶端划圈，和着那里渗出的透明液体，钻进凹陷里轻点。 
袁朗一阵战栗，猛然挣脱了嘴唇，按在他腿上的手明确地把他用力往前扯，喘息着，“快点儿……” 
这一声彻底烧昏了他的头，烧花了他的眼，高城猛力地突然加速，大肆穿刺着，掠夺呼吸，快感，所有一切。袁朗竟然开始迎合着他前后晃动身体，让他发疯。高城猛烈地耸动腰身，苦恼着无法到达最深处，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地冲撞，发了狠发了狂。心脏快要不堪负荷，身体麻木没了反应，只有那里感觉清晰，清晰得恐怖。 
“高城，让我……”袁朗忽然挣扎起来，“让我看看你。” 
高城狠狠咬牙，就着相连的姿势把他翻过来整个抱起，袁朗坐到他腿上的同时高城在他体内顶进一个更深的深度，袁朗忍耐不住地大叫了一声。 
袁朗的表情不完全是疼痛也不完全是快感，高城有些忐忑，“很疼？” 
“不是……”袁朗搂着他脖子笑，刚才被撞到的某一点仍然让他忍不住皱眉，想要喷射的欲望汹涌地袭来，“很好。” 
高城仰脸注视着他，他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腰，只是机械地猛往上顶弄，再狠撞在袁朗深处。袁朗的眉头越皱越紧，随着他上下起落，微眯的眼睛黑得更加不见底，迷蒙地看着他，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袁朗的里面像是故意的开始有节奏地收缩，紧紧箍着他的东西往更深处吸进去，却让他觉得越发涨痛，无论如何没办法满足发泄。 
高城低头看见眼前袁朗的胸膛，张口含住了挺立的乳首，用牙狠咬，一边耸动下身疯狂地戳刺，一边下死手去撸着袁朗的硬挺。袁朗挺身，把胸口更深地送到他嘴里，搂着他的双臂不断收紧，激烈的交 合让两人都全身发抖。 
袁朗身上海水的气味整个弥漫，高城几乎饥渴地闻着那种气息，终于搂住他下意识扭动的腰死命往下按，自己一个挺腰深深埋进他身体里。迸射的热液冲刷过体内，烫得袁朗一哆嗦，被高城死死攥着的欲望一阵弹跳，热流喷射在高城的小腹。 
像两条离了水的鱼，喉咙因为不间断的喘息而干渴，袁朗垂下头搭在高城肩膀上，咬住他的肩头，平息着，顺便把眼角被激出的泪水蹭在他耳垂。 
“干什么呢？”高城带着他慢慢地躺倒，手抚摸着他的后背，觉得刚才不可思议得简直像一个梦，但依然停留在袁朗体内的触感，又提醒着他一切都是真实。 
迟来了太久，等待了太久，但总算，终究没有错过。 
袁朗稍微恢复了一些，呼了口气，在他耳边喃喃着呼唤：“高城，高城……” 
“嗯……？”高城答应着把耳朵更凑过去一点。 
“我爱你……” 

一直腻歪着不想起，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在单人床上扯着一床军被，紧紧巴巴的堪堪能躺得下。袁朗一边抽着烟，一边举着作战服，拿了肩章往上别，高城点烟仰头抽了两口，凑到他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袁朗笑了，也咬着耳朵回了一句，高城忽然脸一红歪出去一米远，“你真流氓你。” 
袁朗好像很无辜地耸着眉毛一撇嘴，抻了抻把肩章抚平，又去别另一边的。高城隔得老远看了他一会儿，疑心地问：“真的？” 
“真的，”袁朗非常认真地点头，慢吞吞地加重了音调，“就有一次，我躺在沙滩上……晒太阳，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就有海浪声啊，海水还冲着脚底，特别舒服，暖洋洋的，什么都不用想，我当时就觉得天堂也不过如此嘛。后来我又一想不对，还缺点儿什么，这要是高城也在这儿，在我怀里让我那什么什么……” 
“你就给我胡咧咧！”高城听他越说越不靠谱，把烟往嘴里一叼就扑了过去，“你现在学得怎么……没一句实话你！” 
袁朗赶紧伸手接住了他，被撞得边咳嗽边笑，偏偏脸上还是一派真诚地看着他：“是实话，真的。” 
高城不信地嘁了一声，抬手把烟碾在床头的烟灰缸里，忽然又问：“哎，不过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对你心怀不轨的？” 
袁朗想了想，摇头，“也没什么时候，但是能感觉，总是不对劲，”顿了顿看见高城憋笑的神情，反问，“好吧，什么时候？” 
高城低头倒在枕头上，歪着脑袋对着他的耳朵，边说，边把隔在两人中间的军装和被子都抻开，“你记不记得你毕业前一天晚上，你喝醉了我背你回宿舍。” 
“嗯。”袁朗应了一声。 
“你躺床上的时候，我闻到你身上的海水味儿，我就……”高城领着袁朗的手往下摸过去，贴着他的脸颊用气声低低耳语，“这样了。” 
袁朗挑起被角往下面看了一眼，一挑眉毛，“高艇长，刚才是谁说我流氓？或者我应该说，您只是早熟？” 
高城的回应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又压上了他。 
“时间不够了。”袁朗明知道没戏，还是象征性地劝阻一下，一条腿已经言行不一地摩挲上了高城的腿弯。 
“下次见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高城伸手往后捋了捋他的头发。 
袁朗忽然一愣，略微出神地小声说：“应该……很快就能见了吧。” 
“什么？” 
“嗯？不，”袁朗回过神来迎上高城的亲吻，笑，“没什么。” 

十九.

洪兴国还在走廊，就听见了办公室里传来高城的大嗓门。
“明天就要出门了你今天来告诉我有问题！要是没查出来，你到时候你打算拿什么水下协同？！”推开门，看见高城是在对着电话嚷嚷，见他进来也没在意，转了脸继续往外冒火，“我告诉你了是数据转接盒的问题！你光换个主机你检查了吗？……他维修他是修机器的，你问他懂什么叫GPS？那是接收数据的，你什么时候见过输入数据？！他不懂你也不懂？！”
洪兴国见怪不怪地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了，等高城终于骂完了砰地一声扣了电话，这才摇摇头：“你看你这臭脾气，又怎么的了？”
“不是我发现这帮小子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高城气呼呼叼了根烟点上，又把烟盒扔给洪兴国，“早说GPS不好使了，换了个主机，打开他看见能显示，也不看看那定位点连动都不带动的，他就敢说正常。要不是今天出航检查发现，这么大的演习，咱们就瞎着眼出去了！”
洪兴国不作声地拿了根烟出来，放手心里磕了磕，忽然说：“老高，难得看你这么紧张啊。”
“我什……我怎么紧张了！”高城瞪眼嚷了一声，自顾自低头狠抽了两口，皱眉用夹烟的手指挠了挠后脑勺，声调又低了下来，“就是……就是心烦，总觉得不顺。”
洪兴国似乎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也低声说，“这次，这么大规模的联合对抗，后面肯定是要跟着大动作的。我听说，命令已经到司令部了。”
高城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还是满不在乎地一笑：“动作去呗，老子的艇队就在那儿，钢铸的铁打的，从来就不倒！”
洪兴国哈哈一笑，高城的信心让他也觉得似乎轻松了一些，顺手把捏在手里的文件递给他，“这次出海人员名单。”
高城接过来挨个看过，看到许三多的名字时下意识地一皱眉，轻轻笑了一声，“许三多，怎么着，现在都少不了他了。”
“你可不要看轻这个兵了，事实证明，你航海长看兵啊，眼光比你毒，”洪兴国竖了竖大拇指，“他现在是这个。”
“我管他是哪个，”高城烦躁地嘀咕着，还是在上面签了字，然后又仔细打量了打量，“这次又有这么多超编的啊。”
“……是，有很多都是老兵了，”洪兴国也把目光落在那份名单上，好像在看着一些人的未来，“我恐怕……”
他没说下去，高城也没再说什么，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好像要逃避什么似的，匆匆错开了目光。高城把桌上的海图摊开，咧嘴一笑：“你来看看这个，这航道绝了！你要袭击泊港舰队，它最快最隐蔽，我敢保证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从这儿抄过去！”
洪兴国起身凑过去看，“史今做的？”
“对，”高城高兴起来了，仰脸瞅着天花板抽了口烟，眯着眼似乎在遐想，“哎呀这我估计……等任务成了，他立个功不成问题！”
洪兴国当然明白高城的言外之意，仔细看着那幅海图，默默点了点头。

正说着，王庆瑞推门进来，看见他俩都在，一笑，“我来得正好嘛！”
“参谋长！”高城和洪兴国起立立正。
王庆瑞一脸笑呵呵的，先看了看海图，“怎么样，都准备好了没有啊？”
“准备好了！”
“嗯，这次70艇除了袭击船舰的任务之外，还要起到一个作用，那就是对敌军造成威慑。你要让对方知道，这片水域下有潜艇，甚至他如果找不到你，你还要提个醒。但是，你又不能真的被搜出来，”王庆瑞看见高城脸上的神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说，这个任务不太近人情啊，是不是啊？”
“不是！”高城挺直了身板，脸上带了些傲气。
“嗯，有没有困难？”
“保证完成任务！”
王庆瑞点点头，又轮番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似乎还想说点儿什么，那副yu言又止的神情很少出现在王庆瑞脸上，让高城有些疑惑。
“努力吧，”王庆瑞终于说，“70艇向来是最好的。”
“谢谢参谋长！”高城敬了个礼，依然疑惑地目送王庆瑞走了出去。

下午高城又去了一趟艇上做检查，等问题总算都排除，松了一口气，这才想起今天下午本该上基地领分房的排名表。匆匆忙忙地赶到了地方，幸好还赶在了规定时间之前。
走廊里已经等满了军官，高城去拿了一张表，摘了军帽扇着风往外走，却意外地看见了人群里一身格外打眼的海洋迷彩，竟然是袁朗。
“哎！”高城又惊又喜地过去拽他，倒把袁朗吓了一跳，高城把他拉进人少的角落里，“你、你怎么！”
袁朗笑眯mi地没说话，指了指他手里的单子，高城匆匆看了一遍，才看见袁朗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二个。
“我来跟老战友们抢房子住，”袁朗倒背着手，笑着，“看来高艇长不太欢迎啊。”
高城瞪他一眼，知道他在开玩笑，但还是不解，袁朗只好摊摊手，正经解释，“上次大队分房子，我没要，这回正好赶上，跟着基地一起。”
“行啊你，你嘴可真严！”高城捶他一拳，“这就是你上次说的，很快就会再见面啊？”
袁朗一怔，哑然地张了张嘴，好在高城倒没真的要等他回答，又兴高采烈地问：“你要哪套啊？”
袁朗抿嘴眨了眨眼，“你要哪套啊？”
“我？我要三号的三层吧。”高城低头看着表格。
“那我要你对门儿那套。”袁朗不带停顿地接茬儿，见高城讶异地看他，只是抬抬眉毛。
“你干吗要三层啊，你傻啊，要六层多好，六层有阁楼啊！”高城皱着眉头，夸张地给他比划。
“你能要到六层吗？”
“我当然不行，但是你能啊，你排第二个啊！”
袁朗嗤嗤地笑了两声，又敛了笑容极认真地摇摇头，“高城，我想跟你住得近一点儿。”
高城比划的动作连着脸上的表情立刻都僵住了，垂了手不自在地晃了晃肩膀，底气不足地嘟囔：“住一个楼里不是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袁朗一本正经地睁大了眼，稍微凑近了些，面带微笑看着他的眼睛，“高城，我希望，早晨开门的时候，看到对面走出来的是你。”
高城瞪着眼盯了袁朗半天，有些疑心地看着袁朗脸上十分真诚但又像是恶作剧的神气，手里捏着军帽又用力呼扇了几下，嘴唇嗫嚅着，可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袁朗微抬了下巴看着他，“有这么肉麻？”
高城使劲晃了晃脑袋，脸上发热的迹象竟然止不住，最后大手一挥，皱眉嚷嚷：“行行你、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袁朗终于绷不住嘴一咧，笑得更开了，高城也跟着边笑边扭头看向旁边，“哎，开始了开始了，签号去！”

虽说已经说好了，真正到了高城的时候，看到前面袁朗登记的笔迹，还是忍不住脸一热。签好了出来，袁朗还在走廊拐角等着他。
“没改主意吧？”袁朗问。
“没有，”高城挠挠头，“那什么你……你现在去哪儿啊？”
“我回去了。”
“回去啊？怎么走，我送你。”
袁朗摇摇头，伸一根手指头往上指了指，画了几个圈。
“嗬，”高城抬眼瞧了瞧，笑了，“您这来签个号，排场够大的啊。”
两人爬楼梯上了楼顶，高城忽然明白过来，“你是又有任务吧，今天过来只是顺道。我说你怎么穿着这身就来了呢。”
“什么也瞒不过高艇长啊，”袁朗煞有介事地感叹，扭身往后看了看，拉着高城退到尽可能远的角落，“来了。”
直升机降落带来巨大的气流和噪音，袁朗背身面对高城站着，看见高城一手按着军帽，眉头拧成个川字，白色常服的衣角被吹得猎猎飘扬了起来，高高的个子却更显得挺拔。
袁朗看着看着忽然一皱眉，忍不住脱口而出：“高城。”
压根儿听不见，高城只是凭着口型知道袁朗是在叫他，费力地喊：“怎么啦？！”
可是袁朗却没下文，只是看着他，高城觉得好笑，正要说什么，袁朗霎了霎眼睛，冲他一乐：“没什么，再见。”
“干什么呀神神鬼鬼的，”高城皱眉，带着一些不解的笑意，目光在袁朗脸上溜来溜去，“啊？”
袁朗低头似乎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拽着他一起转到一个不会被看见的角度，结结实实照着高城嘴上亲了一下，“干这个！”然后转身往直升机的方向跑了。
“我……！”高城呆愣着，唰的一下满脸通红，隔了好一会儿才能说出话来，只来得及对着那个背影喊，“你个混蛋玩意儿你！”
换来袁朗远远的似乎算是回答的一阵大笑。
高城目送着他利落地进了机舱，隔着窗敬了个不甚标准的懒散军礼，高城无奈地摇头笑笑，抬手郑重地还礼。
一直到直升机升空飞远，消融进远处的蓝天白云里，高城依然保持军礼望着天际，事实上他在发呆。
刚才袁朗看他的眼神里，有他看得出却看不懂的某种担忧，他看不懂，但那种担忧，轻易地传染了他。

-TBC-

哎呀，初恋情怀总是诗，一对肉麻小情*人儿啊~（呕
啦啦我回来了-0-~祝大家双节快乐呀~（明明双节都过去了啊混蛋- -+


二十
70艇在波澜不惊的海面静静航行，艇内却是一片紧张，所有人都在沉默地竖着耳朵倾听。 
“来了来了……”戴着耳机的声纳兵压低声音，抬手做了个手势，舱内更加沉寂，随着主动声纳搜寻发出的铛铛的声音，显示屏上开始出现闪动的光标，“反潜巡逻舰，两艘。” 
高城跟洪兴国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脸兴奋地迅速回到指挥位，“总算找过来了，老子就差没上去跟你招招手说我在这儿了。” 
潜艇突然在水面划出一个巨大的U型回弯，然后迅速下潜，迎着巡逻舰赶来的方向一路狂奔。高城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稳稳把着方向舵的许三多，嘴里依然不间断地下着指令，“停机靠边，报告敌舰方位。” 
海底的礁石群给艇身提供了隐蔽性极好的天然屏障，70艇依靠惯性，像幽灵一样无声地从舰底的海水中滑行而过。 
确定已经甩开巡逻舰，进入声纳盲区，高城直起腰来舒了口气，指挥潜艇继续绕道到巡逻舰后面，鱼雷齐发命中。艇员们你看我我看你，也都面有得色。* 
“行了，他们肯定早就报告出去了，”高城说，并没觉得多轻松，但也没多在意，“反潜的大部队估计马上就到，咱们得抓紧。” 
正说着，史今忽然挤到他旁边，也不看他，低头边测着海图边乐，边暗地里用肩膀使劲把他往舵信那边拱。高城当然也知道刚才这场许三多功不可没，也是被史今磨得实在没了脾气，只好过去拍了拍许三多肩膀，眼望着舱顶说：“干得漂亮。”说完也不等他有什么反应，转身走人。 
史今抿嘴直笑，看高城回了指挥舱，这才低头拍拍许三多的脑袋，“哎呀，遭到艇长表扬了。” 
许三多还没从高城的话里回过神儿来似的，只仰头对着史今，依赖又亲近地咧嘴笑了，转眼又看到冷眼旁观的伍六一，伍六一对着那副笑脸依然面无表情，等到许三多终于讪讪地低下头，始终绷着的嘴角才露出了一点笑意。 

高城有些迫不及待地跟指挥舰对接联络，难免兴奋，因为接下来的任务才是他这次演习最着紧的事情。 
“作战指挥室。” 
“报告，70艇一期任务已经完成，请下达后续命令！” 
“……70艇命令暂时取消。” 
高城一时没反应过来，发呆的工夫通信已经中断，他只好重新要了一遍，“70艇请求下达后续命令！” 
“高城，”这次是王庆瑞的声音传来，“接到报告，敌军有一支小队，已经撕破了我方防线抢滩登陆，有利地势被占领，我们受到压制，后续攻势完全没办法展开，原定计划已经失去意义。” 
高城只觉得全身的血瞬间都凉了，却又不甘心，下意识地依然问：“我只想知道，70艇现在的任务是什么？”
王庆瑞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也透出了些无奈：“注意规避，原地待命。” 
高城竭力让自己平静地长呼了一口气，“我能问一下……对方多少人的小队？还有，战损率多少？” 
“没办法确定，因为……他们登陆之后，立刻消失了。” 
“……70艇明白。”高城慢慢挂断了通话器，他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70艇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急转直下的狼狈，甚至说，耻辱。不能出击不能还手，只有无休止的缠斗，规避，从越来越密集的反潜力量中一次一次逃脱。 
而原本预想中唾手可得的敌港，遥不可及。 
“至少让我知道，到底在跟谁作战！不明不白地缩在这里要到什么时候！活像个……像个……”高城皱眉，终究还是没说出口，手握成拳一顿一顿地挥动着，仿佛空气里就藏匿着那个神秘的敌人。 
“……不知道。”隔了很久，通话器那头才传来答话。 
“什么？！” 
“不知道，无法查明对方身份，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在和谁作战……” 
高城几乎要把通话器捏碎，瞪着眼说不出话来，带动得全身都轻微地打颤。洪兴国匆匆赶来，看到他这样子也愣了一下，“老高，驱逐舰编队。” 
高城点点头，怒极反笑，“继续下潜，深潜规避。” 
急剧的下潜和巨大的水压让艇身嘎嘎作响，高城知道深度已经到了极限，然而雪上加霜的消息却依然没有尽头。 
“指挥舱，左舷发现猎潜艇！” 
洪兴国一惊，看向高城，还没来得及说话，各舱室的广播器里又开始陆续传来损管报告，红灯闪烁，警报器长鸣。 
“损管警报！老高，”洪兴国担忧地看着高城，艰难地开口，“不能再停在这个深度了，上浮吧……” 
高城慢慢坐了下来，凝视着艇壁上渐渐渗出的水滴越聚越多，有些发怔。他忽然低头咧嘴一笑：“你说，70艇，是不是真的老了……？” 
他看的是紧紧捏在手上的那张海图，终究没能完成的任务，史今的心血也付之东流。洪兴国不忍心再看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转开脸去。 
“排空水柜，”高城对着通话器说，“上浮。” 

惨败。 
演习后的聚餐简直成了一个讽刺。 
舰艇甲板上所有的探照灯都大开着，把黑夜晃得亮如白昼，竭力制造一种明朗的气氛，基地的领导们挨桌讲话敬酒，试图鼓舞士气，但明显效果不佳。高城和几个艇长舰长围坐在一起，只是沉默地一杯杯灌酒。 
如果不是敌方演习人员的到来，聚餐恐怕会一直这样死气沉沉地继续下去。 
高城看到一个不到十人的小队，除了领头的之外，个个都是满身泥泞，几乎看不出衣服本来的颜色。哦，不对，他们现在该叫做友军了，高城嘲讽地想着，站了起来。 
事实上在场的所有人都在憋着一口气，等着要看看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甲板上一时间有些隐隐的骚动。 
“实在是应该收拾收拾再来，”领头的那个热诚地跟基地主官握着手，笑容爽朗，“脏成这样，太不尊重兄弟部队的邀请了，可确实是时间太紧，您多谅解。” 
“铁大队长什么话，战场男儿嘛，这才是本色！”基地主官笑着把他们往里让，“来，随便坐随便坐！” 
一队人穿行而入，走到哪里，哪里就只有一片死寂和几乎要穿透他们的注视的目光。队员们交换着无奈的眼神，尽量低调地从那些目光中走过。 
高城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盯住了其中的一个，然后拎着酒瓶迎了过去。他发现自己喝得有点儿多，以至于走路都不太稳，看眼前的人，也有点儿模糊。 
“袁队长。”高城刻意惊奇地打着招呼。 
袁朗停住了，对他露出一个了然的苦笑，“高城……” 
他点点头，一切都明白了，这让他很满意，“这才是你说的，很快就会见面。” 
“……是。” 
“真是……惊喜，”高城拍了一下手，笑着从旁边桌子上抄起个杯子，倒了满满一杯递给他，“这么几个人就削得我们一个编队动弹不得，厉害啊，来庆祝一下呗！” 
袁朗接了杯子没动，只是看着他，像是很想碰碰他，那种眼神让高城忽然觉得被刺痛了。 
他甩了甩手越过袁朗往前走，袁朗似乎在他身后喊了他一声，但高城没回头。 
没回头，也能感觉到袁朗依旧站在原地注视着他，依旧用那种让他觉得刺痛的眼神。 

高城快走了几步转到船尾，想一个人呆会儿，却意外地听到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那是史今和伍六一，听不太清在吵什么，史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忽然狠狠甩了伍六一一个耳光。力气很大，高城都不由自主地跟着一咧嘴，眼角抽搐了一下。 
伍六一踉跄了一步，站住了，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呆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就走。史今追上去拽住他，往回推搡着他，嘴里还在说什么，伍六一只是执拗地不看他也不开口。 
高城看傻了，好久才想起来，干咳了一声，那边两个总算注意到他的存在，史今还抓着伍六一的胳膊，一愣，“艇长。” 
“干什么呢在这儿？”高城走过去。 
史今看了伍六一一眼，伸胳膊搂住了他脖子，冲高城笑，“他说陆战队选拔他不去，你说该不该揍他！” 
“不去？”高城提高了嗓门配合着，“绝对该揍，替我也揍！” 
伍六一还是阴沉着脸，似乎一点儿也没觉得好笑，忽然拉起史今的胳膊猛力甩开，自己转身就走。 
“哎！”史今回身喊了一声，对着那个背影却又怔住了，看了好一会儿，愤愤地低声骂了句，“倔驴的脾气。” 
骂完了才想起高城还在，扭过头来冲着高城为难地一笑。 
高城也笑了笑，史今的身形轮廓被耀眼的灯光照得有些模糊，好像更瘦了，高城突然觉得眼睛发酸，“今儿，”他说，“你……累不累？” 
史今愣了，过了好久，突然绽开一个轻松的笑容，“艇长，我挺好的。”他说。 
高城无意识地点着头，顺手把手里的酒瓶递给他，史今也没多说，仰脖就喝。高城看着他，低低地说，“可是今儿你今后……你可怎么办呢？” 
史今用袖子抹着嘴角和下巴，一边抬眼眨巴眨巴地盯着他，末了只是一笑，那种被他叫做是暧昧俗气的笑法。 
“行了你，”高城把酒瓶拿了回来，挥挥手，“你去追那臭小子去吧，那小子……肯定没跑远。” 
“哎！”史今乐得眼睛弯弯的，冲他一敬礼，“是！那我过去了，艇长。” 
“快去吧。”高城又扬手挥了挥，眯眼看着史今跑走，嗤笑了一声。 

“一群孬兵……”他晃晃悠悠地转身，却见袁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 
高城打了个酒嗝，醉眼朦胧地擦着他身侧走了过去，肩头狠撞了袁朗一下。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看见我，”袁朗对他的视而不见倒不以为意，在他身后说，“我尽量站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拜托了，别赶人。” 
高城停顿了一下，终于还是没回头，自顾自到船尾找了个高的地方爬了上去，站在上面往远看。袁朗果然只是默默地站在后面，不发出声音，甚至呼吸都轻不可闻。 
袁朗是了解他的，高城想。在这样一个晚上，高城几乎有些感激这样的陪伴，却又痛恨这样的了解。 
海风吹得人清醒，他远眺着岸边静静停靠着的70艇，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无尽的荣誉和尊严，所有的失败和伤痕。 
你今后……可怎么办呢？高城问它。 

-TBC- 


*下潜避敌一节参考小说《中国海狼传奇》

二十一. 

送史今走的那天，天气是这个阴雨季节里难得的晴朗。高城和史今在太阳底下站着，眯缝着眼，面对面咧嘴笑。 
“转业了，部队会给你有个好的安排，到了地方，一样可以、可以过得好……过得更好！”高城硬强从牙缝里挤出这番话，他想自己抽自己一个嘴巴。 
“是！70艇出来的兵，到哪儿都是好样的，”史今立正，嘴角还带着浅笑，“绝对不给您丢脸。” 
高城用力拍了拍他瘦瘦的肩膀，眼睛瞟到别处去，咬肌绷紧，收起了快要累死他的笑容。 
“那个……等三多回来要是问起来……”史今说。 
“嗯，我明白，”高城点头，“你放心吧。” 
许三多直到走之前的最后一刻还在不死心地追问航海长为什么不去参加选拔，最后是被伍六一怒目圆睁地揪着后脖领子提上了车。 
“伍六一这臭小子，”高城想到这个，叉起腰摇了摇头，嗤笑一声，“说不去说不去的，还不是得乖乖地给老子去参加去。就是个犟！那脸难看的，跟谁欠他八百万似的。” 
“对，就是个犟，”史今不知想起了什么，低头笑了，“也就您治得了他，他服您。” 
高城闻言扭头看了看他，又咧嘴看向涌向车站内熙熙攘攘的人流，“不是因为我。” 
史今若有所思地呆了一会儿，抿嘴一笑，抬头对高城立正敬礼，神情甚至有点儿顽皮，“最后一次了，艇长。” 
“屁话，”高城强硬地戳着他胸口，“你给我当过兵，你一辈子是我的兵，我不管你愿不愿意啊。……傻笑什么你。” 
史今嘿嘿两声，整了整背包带，往身后的检票口比划着，“那艇长，我就……啊？” 
“嗯，走吧，”高城扬着下巴微笑，抬手挥了挥，“别磨叽了。” 
“哎。” 
“那什么……路上小心，以后多写信。” 
“是！” 
“行了走吧。” 
“……是！” 
史今在进站之前最后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高城回了个笑脸，然后看着那个背影终于是融入了人群，很快消失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呼出来，好让自己不要颤抖得太厉害，那很难看。 
70艇停航，退出战斗序列，全体艇员等待整编，超编人员和服役期将满的未晋升人员，建议复员转业。 
这就是命令，简单明确而不容抗拒，快得像把刀子，一刀刀下去连骨带肉，毫不留情。 

很长一段时间里，高城就干脆而机械地执行着这样的命令，签署人事调动的文件，送走一批又一批的兵，没海出的日子好像比有海出的日子还要忙。 
他没空去想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绷着，撑着，用他最擅长的方式，生扛。 
至少已经不会更糟糕了，高城想。最多只是偶尔去巡视空落的宿舍时，怀疑以前是做了场大梦，梦醒了，一睁眼，他就永远没了他的兵，没了70艇。 
直到伍六一受伤的消息，变成落在他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接到电话的时候高城攥着听筒猛地站了起来，一阵头晕目眩，好在洪兴国及时从后面扶了他一把。高城闭了闭眼，说，“让我喘口气……” 
“老高。”洪兴国担心地叫他。 
“我没事儿，我没事儿，”高城平息了一下，摇着手往外走，“让我、让我喘口气……” 

推开门的一瞬间，袁朗被屋子里混杂的浓烈烟味和酒味呛得倒退了一步。他咳了一声，定了定神，才找到耷拉着脑袋蹲在床边的高城。 
他走过去站到他身边，高城闻声抬头看了看，眼里通红的全是血丝。等看清了是他，眼神一下变得冷了。 
袁朗被盯得皱了皱眉，呼了口气才说，“我刚从医院过来……” 
高城却立刻抬手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扭脸闭上了眼，袁朗只好止住了话头。 
过了一会儿，高城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冷不丁地开口：“你还想怎么样。” 
袁朗依然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也蹲了下去，他试图安抚地去碰高城的手臂，却被高城扬手躲开，抬眼瞪着他。 
袁朗的手落在半空顿了一下，最后默默地伸手去拿下了他手里已经烧到手指的烟头，高城厌烦地瞥了一眼，又转回来冷冷盯着他，又问，“你还想怎么样。” 
“高城，对我公平一点，……我不是你的敌人，更不是罪魁祸首。” 
“……我知道你不是，”高城终于有些颓丧地侧过头去，烦躁地皱眉，“谁也不是，没有人是。” 
袁朗执意地又抓住了他的手，“这个意外……我也很难过，我很抱歉。” 
高城猛地抽出手，探身揪住了袁朗的衣领，爆发的情绪之下甚至控制不住声调，“这不是意外，这是你的失职，你身为主官的失职！你完全可以阻止他但是你没有！”他凶狠地把袁朗推开，“所以你没资格抱歉，一个兵，一条腿，换你一声抱歉，你这抱歉未免太值钱了！” 
袁朗一跤坐倒在地上，摸着脖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在比赛开始的时候每个人都被告知，可以随时选择放弃。当时的情况，他的脚被绞进了舢板的夹缝里，他完全可以退出，但是那是三人一组的对抗，所以他没有，他自己选择了坚持，为了组里的其他两个战友。对，我没有资格抱歉，但是我更没资格阻止他，我……我愿意尊重一个士兵的选择，因为对他来说，那是他的尊严和骄傲。” 
“所以，即使你知道他的选择会毁了他，”高城打断他，“尊严和骄傲，真好听，你总是有很多这样漂亮的理由。是你毁了他，是你，毁了他一切。” 
“没有人毁了他，他没有被毁掉。” 
“没有？他是能拖着一条腿加入你们，还是能回来继续上艇？或者我可以安排他去观通站？让一个在艇上呆了那么多年的兵，以后每天只能远远看着它来来回回？” 
“高城你冷静点儿。” 
“你来教我怎么冷静，最好能像你那样冷血。战友？你懂这个吗？充其量他只不过是你想要的一个东西，达不到你的标准你就毫不犹豫地扔掉！从以前开始你就这样，没什么是你真正在乎的，有时候我真想扒开看看，你心到底长什么样？” 
“它跟你是一样的，高城！”袁朗脸上露出些不忍，又有些怒色，那副样子几乎是绝望了，高城不为所动地看向别处，“战友，兄弟，我不想说我有多懂，但是为了学到这些，我付出过……很大的代价，所以我在乎！这不是冷血，但是需要成功去堆砌的强大，是假的，真正的成长只来自挫折。” 
“哦？所以你来给他这样的挫折，非常感谢。” 
“我说的是你，高城，”袁朗一字一顿地说，“你没经历过真正的挫折，你凡事都要成功，但成功不代表强求。” 
“对，不能强求，”高城哼了一声，拍着自己的胸口冷笑，“现在钢溶了，铁也化了，我最好的航海长我把他送回了家，我最好的兵交给了一个王八蛋，断了腿，我呢，是一个没有潜艇的光杆儿艇长。这不能强求。” 
袁朗无力地低头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从那次演习开始就对我有意见。” 
高城眯了眯眼睛，不说话，但眼神里是明白的愠怒和嘲讽。 
“输赢对你来说还是那么重要。” 
“是。”高城抬抬眉毛，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以为你会有跟以前不一样的答案。” 
“我以为你会比以前多点人味儿。” 
话已经说僵，袁朗知道多说无益，站了起来，“执着输赢，让你丧失了作为一个主官最起码的判断能力，所以现在我们争论这些不会有什么意义。” 
“嗯，没什么意义，”高城点头，重新去摸到烟盒，抽出一根烟，“咱们想法既然差那么多，再这么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什么？”这回袁朗是真的愣住了，高城自顾自点了烟，不再回答，袁朗伸手把他拽了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尝试着露出一个笑容，“你喝多了，这是醉话。” 
高城摇晃了两下勉强站住，吐出的烟雾全喷在袁朗脸上，“对不起，我现在不太想看见你。” 
“高城！” 
“让我一个人呆会儿吧。” 
袁朗放了手，高城跌坐在chuang上，然后像烂泥一样瘫倒。袁朗霎了霎眼睛，缓了好久才勉强平静地说，“等你好一点儿了我再来。” 
“不，”高城闭上了眼，“没这个必要。” 
一阵沉默之后，高城听见脚步声，门被打开然后关上的声音。他笑了一声，扭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TBC- 

吵架真难写啊。。肉麻太久，不会写吵架了。。。- -

二十二. 

“登出来了，”洪兴国把一份报纸放在高城桌上，“校正和道歉，向70艇。……你这烟可越抽越凶了啊。” 
高城笑笑，用力按了一下额角试图克服头疼，拖过来粗粗扫了一眼，见不太起眼的位置上写着，“因校稿疏忽，本报上周刊载的评论文章中，‘27艇创造九十天海上生存极限纪录’一处，应为70艇，特此更正并向70艇队致歉。本版编辑：张克。” 
高城默不作声地看完，把报纸合上推到一边。 
“我以为你会挺高兴。”洪兴国见他毫无反应，有些意外。 
高城无谓地笑了一声，仰脸又抽了一口烟，“有什么高不高兴，这是应该的。……当年的老70艇出生入死熬过来的这九十天，很多退伍的老兵到现在身上还留着好不了的旧伤。虽说现在的70艇让我带得‘艇队建设老化’，‘艇员战斗素质低下’，该归它的荣誉，不应该被忘了。” 
“都是说惯了的那一套，你跟他较什么真，”洪兴国不满地啧了一声，打断了他，“身为现在的70艇的一员，我可是骄傲得很。” 
高城看他一眼，终于露出几天来头一个稍微轻松的笑容，“行了老伙计，你这明天就要去别的艇队了，咱们商量商量怎么给你践行。” 
“别，千万别！”洪兴国赶紧摆手，在高城对面坐下了，想起什么，面色变得有些凝重，“先别说我了，伍六一……眼看就出院了，你不去看看他？” 
高城一怔，笑容慢慢隐去，“他都……好了？” 
“植了块钢板进去，虽然肯定是不能跟以前一样，起码……起码能自己走路。” 
一时沉默，洪兴国也说不下去了，高城长呼了一口气，点点头，“……我说的那些，你都告诉他了？” 
“告诉了，他说不要。” 
“什么？” 
“他说不要，他说……想复员回家。” 
“他懂个屁！”高城霍地站了起来，“他复员回家想干什么？他能干什么！” 
“老高。”洪兴国无奈地仰头看着他，高城自己也知道过火了，咬了咬牙，走到窗边叉着腰往外看。洪兴国又叹口气，低头摆弄手里的烟盒。 
等高城再次打破沉默，声音已经沉了下来，“老洪，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一次都没去看他。因为我不敢见他，……我不敢见他是因为我没脸见他。” 
“老高，别这么说。” 
“好了，这么着我就费了老劲和了一盘稀泥，觉得这回可算有脸端到他面前了吧，他回手干干脆脆再把它糊在我脸上。” 
“……要不怎么说是70艇的兵呢？”洪兴国反倒笑了，高城扭头和他对视一眼，想了想，也只有再转向窗外，无可奈何地露出一个苦笑。 
他想起那天怒气冲天地闯进参谋处，找报社的干事要一个说法；他想起自己拍着桌子对姓张的说，你可以说我能力不够，但是你对着我的兵说战斗素质低下，我绝不答应；他想起得到道歉承诺的当天下午，接到了伍六一受伤的电话，一个人缩回屋子里喝闷酒，后来有人进来了，他抬头去看…… 
记忆进行到不敢回想的部分匆匆中断，高城烦躁地抓了抓头，回身拿上军帽走到门口，“老洪，一会儿可能有其他艇队过来接收物资的，你看着点儿。” 
“嗯？”洪兴国一愣，顿时又明白过来，笑了，“行，我知道了。” 

军医院的病房里采光不错，阳光灿烂，照得原本就雪白的墙壁、床褥，更显得白花花一片。 
高城仿佛习惯性地依然站在窗边，看着并不很好看的风景，他还在不甘心地做最后的努力，但往外张望的视线让他看起来更像在自言自语：“真不打算留了？后勤啊，观通站……就没一个看得上眼的？” 
“是太看得上眼了，”身后病chuang上靠墙坐着的伍六一笑了，“太好了，太舒服了，我害怕。” 
高城愤愤地转过身来，一直竭力保持的耐心和温和终于被磨没了扔到一边，“你害怕什么？能生生看着自个儿韧带绞断的人你还知道害怕？！以前还有个史今拉着你，现在你个臭小子可算没人管着了，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可劲儿糟蹋自己吧你就！” 
“哎，还是这样好，”伍六一的笑容几乎接近嬉皮笑脸了，这样的表情鲜少出现在他脸上，“我还是习惯您这样儿。” 
高城干瞪着眼，恨得真想上去就给他一巴掌，伍六一忽然低头一乐，“史今给我写信说，要是能的话，他真想呆在部队里头一辈子，挨您的骂。” 
“什……”高城愣住。 
“我不是不愿意继续在这儿呆，”伍六一不紧不慢地跟了一句，“我只是……不敢太偷懒了。” 
高城来回踱着步子，突然的心酸让喉头哽住了一样难受，他开始恼火于自己的语无伦次，“本来、本来不用这样，你知不知道本来用不着这样，但凡当时有个人能拉住你，但凡你能为自己今后想想……” 
“没时间想那么多啊，艇长，”伍六一又笑了一下，“我去，就是想知道自己能走到哪儿，能够到多高多远，”他半认真半玩笑地瞪大了眼，“要是当时真有人拉住我，不让我继续往下走了，我会恨他的。” 
高城的踱步停住了，他知道说什么也是没用了，用力抹了一把脸，“你怎么……你怎么这么傻呢你啊。” 
“我到过那儿了，”伍六一笑嘻嘻的，有些出神，又低头拍拍自己的腿，“这是我给自个儿的交待。现在往后，我就想看看我用这一条半腿，能走到哪儿。我能走很远。” 
高城不由得仔细地去看他，那张脸上竟然多了一种以前从没有过的平和，或者说，他只不过是开始学会了，平和地表达他的倔强。 
在这个兵面前，他所有的愤懑和不平竟然都显得毫无意义。 

伍六一摸着剃得乌青的头皮，眼睛往边儿上一飘，忽然盯住了高城的肩章，一脸惊喜地咋呼起来，“哎哟！我刚发现，两毛一了啊！升啦！” 
“滚滚滚！”高城不耐烦地轰他，看他一眼，还是忍不住又说，“你哪天出院？到时候我找辆车来接你，”见伍六一嘴唇一动，立刻瞪了眼，“哎，这个你不能拒绝了啊，不作讨论。” 
伍六一愣了一下，就笑了，“行啊，那敢情好。这几天他们给我送来的东西啊，都够我回家开店了，正愁怎么搬呢。” 
“孬兵你……”高城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我走了，不知道跟你这个孬兵磨叽什么呢！” 
“再见啊，艇长。”伍六一乐呵呵的，甚至冲他摆了摆手。 
高城转身去把门拉开，风把身后的一些声音吹过来，传到他耳朵里，那听起来是一个男人在发出压抑的细微的抽泣。 
高城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关上门径直走了。 

从楼梯下到一楼大厅，高城一路上有些走神，不看路的结果就是迎面跟人狠狠撞上。 
“啊，抱歉！”奔跑中的年轻军官刹不住脚，蹿出去了几步才回身，颇有礼貌地向他道歉。瘦瘦的，透出充满活力的蓬勃的样子。 
高城看着对方那一身海洋迷彩的装束，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不，是我没看路，对不起啊。” 
年轻军官一笑，神色匆忙地转身找到了一名护士。高城抬脚正要走，却不经意听见了那个军官和护士的对话。 
“麻烦您给换一下药。102号5床的，叫袁朗。” 
“醒了吗？” 
“还没有。” 

-TBC-

二十三. 

高城站在102号病房门前，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袁朗闭着眼睛，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嘴唇没什么血色，乱糟糟的胡茬看起来很久没刮，左臂露在被单外面，手背上扎着点滴吊针，缠绕过肩头的绷带隐约可见。 
走廊异常安静，高城紧紧拧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自己的裤缝。 
护士拿着换下来的空药瓶和绷带出来，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是病人家属吗？” 
高城哑然，张了张嘴，艰难地想着用词，“是……是战友。” 
“预约了探病时间吗？” 
“……没有。” 
“病人现在麻醉还没退，需要休息。” 
“我我知道，”高城立刻点头，“我就在这儿看看……看看就行。” 
事实上从头到尾他的视线也没从玻璃窗上移开过，护士愈发奇怪地又看他一眼，但瞄了瞄他的常服和肩上的两杠一星，也就没再说什么，摇摇头走了。 
高城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忽然见袁朗的下唇轻微抽动了一下，高城一激灵，立刻不由自主地跟着往前迈了一步，脸几乎快贴到玻璃上去。正在这时有人脚步轻快地朝这边走来，高城扭头去看，却是刚才大厅里碰见的年轻军官，抱着一兜子水果，嘴里叼着两袋薯片，看见他一愣，眼倏地睁圆了，“啊……”一张嘴，薯片袋子轻轻落在怀里，军官还有些不好意思，“这个，实在拿不过来了……” 
“他刚才动了，我看见他动了一下，”高城却根本顾不上听他在说什么，急火火地比划着，“他嘴唇这样动了一下。” 
年轻军官愣愣地点头，听完了，才迟疑地解释，“这是肌肉抽动的正常反应，他麻醉还没退呢。” 
“啊？啊，”高城讪讪地停了手势，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我是……我是潜基70艇的艇长高城。你好。” 
“哦……”对方恍然地睁大了眼，而后冲高城笑笑，“你好，我叫吴哲。那个，您和我们队长……？” 
“是朋友，”高城点点头，奇怪地前后望望，“就你……就你一个人在这儿？” 
“对。我们轮班，一天一个，今天到我值班了。本来人是挺多的，手术之前叫他都赶回去了，嫌我们太吵，吵死他了。”吴哲示意地往房里一偏头，哈哈一笑。 
“手术，”高城下意识地重复着，又往里看去，“那他现在……” 
“放心吧，没什么危险了。伤在左肩，还好偏了点，没碍着心脏，也没伤着筋骨，”吴哲语气轻松地耸耸肩，“皮肉伤，常有的事儿，他命大得很。” 
高城脸上表情僵了一下，像被狠狠揭了一块伤疤，莫名其妙地怒气就蹿了上来，“常有的事儿？”他恼怒地笑了，“你们都是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吗？还是说，不把别人当回事儿？” 
“哎？”吴哲错愕地张了嘴，眨了几下眼，显然是措手不及。还没反应过来，高城已经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高城出了医院大门，大步流星地直奔停在门口的车，泄愤似的大力拉开车门。 
“等一下！”吴哲从后面飞快地追了过来，一转身拦在他面前，“请等一下。” 
言辞客气，语气却是不容拒绝。高城一手搭着车门停在那里，眼睛越过他平视前方，控制着自己的怒意。 
“……是我，”吴哲皱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和队长一组任务的是我，队长受伤是为了救我。” 
高城一愣，终于看向吴哲，有些意外。 
吴哲摊手笑笑，显然也有点儿恼火，却出于礼貌在克制着，“你觉得我还能像没事儿人一样站在这儿，很奇怪是么？你认为我是应该哭哭啼啼，还是应该自责内疚？” 

“都不，”吴哲并没打算等他回答，顿了一下就接着说下去，“是的我说这是常有的事，因为这确实……就是常有的事，我们太经常经历受伤和看到受伤，我们保护好自己是为了不给战友添麻烦，我们互相保护是因为我们是战友，是兄弟，是可以性命相托一起上战场的人。所以，都不，如果立场换过来我也会这样不计代价救他，所以我们不谈愧疚，不掉眼泪，这是出于信任，而不是因为我们不在乎，不把……不把自己和别人当回事儿。” 
他一口气说完，这才深呼吸了一下，吐一口气，又摊摊手，“就是这样。” 
高城一直一声不响地听着，吴哲火气一消，注意到高城的神情，这才想到自己对着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这样说话实在不妥，渐渐尴尬起来，想说句玩笑话解围，“呃，通常我这么说的时候都会被他们批判是泛酸，然后被爆捶一顿。” 
高城还是面无表情，吴哲只好收起了干笑，额头冒了点汗，“呃，嗯，不好笑。” 
高城慢慢垂下了放在车门上的手，他的脸色已经缓和。他看着这个和自己同级的军官，他站在阳光下，比阳光更耀眼，高城忽然开始愿意想象，伍六一穿着这身迷彩骄傲的样子。 
“你认识许三多吗？”高城突然问。 
“三多？”吴哲愣了愣，“我知道，他是您的兵。他很努力，是好样儿的。特训期的时候我们是一个宿舍的。” 
高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伸出右手，吴哲不明所以地跟他握了手，只听高城说：“谢谢。” 
“什么？”吴哲更加摸不着头脑，露出点儿窘迫，和刚才那副滔滔不绝的样子判若两人。 
高城回身朝医院望了望，又说，“那个……他醒过来的话，别告诉他我来过。” 
“啊？”吴哲不解地瞪大了眼，目送着高城上车离开，还是没太明白他吴哲的人生中怎么会有这么接二连三说不出话来的一天。他本来以为，他们躺在里面的那位队长已经是个够怪的人了。 
人以群分啊人以群分，吴哲最终十分无奈地摇着头，转身蹦跳着踏上台阶。 

回到基地已经傍晚，洪兴国还呆在办公室，看高城进来，半开玩笑地打趣他，“怎么魂不守舍的。” 
高城摸了摸脸，勉强一笑。洪兴国又问：“吃饭了没有？要没吃正好一块儿去食堂。” 
“行啊。”高城把帽子摘了挂在衣帽钩上，洪兴国起身跟他一起往外走。 
“你去看六一去了？” 
“我去……”高城似乎有些疑惑地想了想，末了摇头笑笑，“我去上课去了。” 
“上课？” 
高城不答话，迟迟疑疑地又走了一段，忽然像是决定了什么，拍拍洪兴国肩膀，再说话时人已经跑出去老远，“你先吃去吧！我马上就去找你啊！” 
洪兴国惊讶地站在原地，不太相信自己刚才看见了什么，那种神采自从70艇停航之后，实在已经从高城脸上消失了太久。 

高城一路跑回办公室抓上军帽，又跑到参谋长室，在门口停下喘了口气，“报告！” 
“进来！” 
高城推门进去，不带停顿地说明来意，“参谋长，明天要是没事的话我想请个假……” 
“哦，高城啊，正好你来，”王庆瑞正拿着块抹布站在柜子前面，擦着他宝贝的潜艇模型，“明天有事，大事。明天你到航海处报一下到，老五要出门了，你跟一下，到时候秦业务长会带着你。” 
“不是，”高城心一沉，愣住了，“不是下个月才交接吗？” 
“本来是说下个月，可是老业务长很多转业的，新业务长不到岗位，工作进行不动了。眼看要开始战备巡航，你们这些新业务长到时候必须得顶上。” 
“……是。” 
“怎么魂不守舍的，”王庆瑞也注意到他的不对劲，“有什么问题？” 
接连两次得到同样的评价，让高城不得不警醒，他yu言又止地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有咬牙逼着自己强打起精神，“报告，没有！”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航海业务长的工作是完全超出他想象的繁忙，业务交接之后紧跟着又是跟艇出海，等完成潜射导弹发射的所有训练任务靠岸，已经是一个月之后。 
高城在靠岸的第二天就匆匆去了那家军医院。 
“谁？”咨询台的护士直摇头，“没有这个人。”架不住高城不死心的追问，又调出了住院记录查，翻到某一页，抱怨了一声，“袁朗，早出院啦，半个月之前就出院啦。” 
“出院？”高城反倒松了一口气，反复确认着，“意思就是说他没事了？痊愈出院？” 
“当然呀。”小护士看他像看外星人一样。 
高城有点儿高兴，然而当走出医院大门，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又瞬间觉得茫然起来，手机铃响，他心不在焉地接听。 
“高业务长，”那边说，“房子的钥匙已经可以领了，您看什么时候有空来领一下。” 
高城像被提醒了，眼睛一亮，回答说我马上去，就匆匆上车开回了基地。 
可等他到了地方，接过登记表往前翻看的时候，却看到袁朗名字后面那栏已经画了个对勾，备注里写着，“已领。” 
高城原本还怀抱希望的心又沉了下去。 

过了没多久，新房子开始装修。高城每星期都要去一趟，高城想，既然领了钥匙，至少在那里会见到吧。 
可是每次去了，他只能看见对面那扇紧闭的大门，像一个莫大的讽刺。楼上楼下都热闹非凡地敲敲打打，拆拆装装着，唯有袁朗那套房子始终静悄悄。 

推开单元楼的大铁门出去，干冷的空气骤然钻进鼻腔，激得高城一哆嗦，打了个喷嚏。 
他这才发现，冬天到了。

二十四.

“好好好，师傅您稍等啊！我这就到了！”高城冲手机嚷着，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看见派送的两个师傅已经等在楼梯上。
“不好意思啊！久等了，”高城赶紧上去把门打开，让他们把沙发搬进去，“对，就放到客厅靠墙就行！”
转眼已经是深冬，潜意识里高城其实不希望房子那么快装完，所以也不着急，到了后期都不再用装修队，自己一个人慢慢磨。可即便是这样有意拖延，房子终于是已经装修停当。
高城对着自己房子出了会儿神，然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对面，没抱什么希望，只是出于习惯。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对面的门是开着的。
全身的血都轰然涌到了脑子里，嗡地一声，高城一下子发了懵。他转身，甚至下意识地先紧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从那扇大开的门里吹出来的风直接扑到了他脸上。
“给您放好了。”
“哎好，谢谢啊。”高城心不在焉地招呼过一声，仍然呆呆站在那儿看着，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好。
正踌躇着要走过去，下面楼梯转角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那声音简直要穿透耳膜一直钻进他心脏里。
“让一下，请让一下——”他所熟悉的懒洋洋的尾音，有些沙哑，拖出点儿笑意，“哎哟，抱歉抱歉，稍等啊。”

高城转头往下看的时候刚好袁朗也抬头往上看。袁朗穿了一身发白的旧迷彩服，袖子直挽到胳膊肘，单肩扛着一副梯子，此时正尽量把身体和梯子都缩在墙角，好让两个师傅能走过去。那样子多少有些滑稽。“您先过，哎，小心小心。”他冲那两人说着，眼睛却望着高城，嘴张开着，看起来像一个笑容。
高城像被施了咒钉在那儿似的，就那么看着袁朗一步步走上来，到他面前。
“来啦。”袁朗极为自然地，爽朗地打个招呼，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一下，又回到他的脸上。高城今天穿着便装，毛衣羽绒服牛仔裤，这是袁朗打量他的原因。
他没事儿人似的，高城反倒更没法说什么，只好点头，“怎么、怎么好、好长时间没没见你来……”一句话快要磕巴成八段了，高城一皱眉，索性闭嘴。
袁朗却像没发现他的尴尬，神色自若地笑笑，“前段时间跟演习，忙了个半死，这不房子都没空装了，”他往高城身后望了一眼，“你都快装好了吧。”
“啊，对，快了。”
高城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两人就没话了，默默对视了一阵，竟然都有点儿移不开眼。半晌，袁朗目光一错，点点头，往后一指，“那我……”
“嗯？啊，”高城好像才回过神来似的，搓了搓手，“行，你……你忙。”
袁朗笑了一下，搬着梯子进去，过了玄关一拐，就看不见了。高城对着那扇依然开着的门发了会儿呆，想起自己今天是请假出来的，还得赶回基地去，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只好反身去关了自己家的门。
钥匙慢慢腾腾地拧了两圈，高城有意无意地磨蹭着，临走又往对门看了一眼，隐约听见里面传出袁朗断断续续不太着调的哼歌的声音。高城犹豫了一下，转身准备下楼。
脚刚踩下第一级台阶，身后忽然一阵劈里嗙啷东西倒地的声音，接着是袁朗闷声闷气却格外清晰的一嗓子：“哎呀！”
高城一怔，又快步折回去，想也没想地冲进袁朗的房子里。

他在客厅靠窗的墙角找到了袁朗，正坐在地上垂着脑袋，一手揉头一手揉脚腕，咝咝地吸气。高城瞥了一眼倒在一旁的梯子和滚落在地的油漆桶，明白了状况，“你干什么呢？拆房子啊？”
“啊？”那边皱鼻子呲牙地抬头，看见他似乎也没怎么惊讶，只是表情扭曲地申明，“刷房子啊。”
袁朗这样的狼狈样子实在难得一见，高城抿了抿嘴，又抿了抿嘴，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袁朗也不跟他多计较，耷拉下眼皮，自顾自又“咝咝”地揉起了后脑勺。
高城收起了笑容，悄无声息地深吸了口气，走到袁朗旁边蹲了下去。袁朗手一停顿，忽然沉默下来，房间里立刻一片静默。
“磕着脑袋了？”良久，高城语气平淡地问，然后试探着碰了碰袁朗的脚腕，“没事儿吧？很疼？”
“没事，梯子不稳我跳下来了，就是垫了一下。”
“嗯。”
袁朗的声音低沉和缓，高城觉得耳根直发痒，他忽然没了跟袁朗对视的底气，眼神虚无地飘着。他把手挨上去，示意袁朗拿开放在脚腕上的手，自己去找准了扭着的地方，加了力道揉*捏。袁朗一怔，也就让他揉，没说什么。
揉了一会儿高城放开了，袁朗活动了几下，笑了笑，打破沉默：“我好像第一次看你穿便服啊，差点儿都不认识了。”
高城无措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个啊，”他多少有点儿难为情，“你呢，你就穿这么一件儿，也不冷？”
“还行，干活儿总动来动去，就不觉得冷了。”
高城又毫无意义地点头，痛恨自己居然无话可说。实际上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问什么，可有些话过了太久，就像过了时效期一样，竟然就是该死地说不出口。
“对了，那个……许三多，在你那儿怎么样？”话出口，高城先忍下了捶自己一顿的冲动。
袁朗愣了一下，又恢复了笑意，慢慢地回答，“他挺好，他想法很单纯，做什么事都很认真，不太焦虑，是个……很优秀的士兵。”想了想又补充说，“对了，三多说，伍六一给他写信了，还把临走时候他塞给他的钱，都给他寄回来了。”
这回轮到高城发愣了，讪讪地笑笑说，“你还记得伍六一。”
“我记得让我遗憾又尊重的每一个士兵。”袁朗语调平静。
“……那你呢，”他迟疑了一下，问，“你……还好？”
“嗯？我怎么？”
“听说……听说受伤了吗不是，伤都好了？”
“哪次啊？啊，”袁朗想起来，毫不在意地笑着，“都多久了，早好了！……怎么着，要查一下伤口？”
高城怎么会不知道这只是玩笑，看了看袁朗的左肩，低头笑了一下。
袁朗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也笑了，“你怎么知道……伤口在那儿啊？”
高城脸上笑容一僵，甚至心里暗叫了一声糟糕，然而鬼使神差地抬眼，终于正对上袁朗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有种奇怪的想法，他想原来袁朗是长这个样子的，原来他很久都没这么近地看过袁朗了，他都快忘了，原来他是……这么想他。
“我很……”高城踌躇着，终于说出来，“担心。”
不知不觉已经凑得更近，袁朗微仰着头看着他，伸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胳膊以示安抚。但他却没有立刻把手拿开，手指若即若离地在羽绒服表面摩挲出细微的“沙沙”声，让高城很想抓住那只手。
他们彼此熟悉气息，熟悉味道，熟悉热度，甚至熟悉现在由两个身体围出的这个空间。靠得太近了，高城已经能感觉到袁朗的鼻息。他觉得有些憋闷，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了嘴，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呼吸声，他听到自己几乎是热切的呼吸声。
“你这、你这房子啊！”高城冷不丁站了起来，扯着心虚的大嗓门，倒把袁朗惊了一下，高城开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上下打量，“你这房子照这个速度下去，我看过年之前是装不完了。”
“是啊。”袁朗往后靠在墙上，调了个舒服的坐姿，好整以暇地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
高城干咳了一声，看见袁朗一脸心知肚明的笑容，更加的不自在，摸了一把光秃秃的墙壁，继续没话找话，“你该不会就打算自己一个人整吧？”
“我也不着急，就慢慢来呗。”
“哦。”高城抓了抓头发，又低头看看表。
“有事儿？”袁朗瞧见他的举动。
“我得……我还得回基地。”
“最近很忙啊？”
“明天起要出门了。”
“哦，”袁朗应了一声，半晌，又笑笑，语焉不详地说了一句，“发现咱俩的时间，好像总赶不到一块儿去。”
高城一怔，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快走吧，”袁朗又说，“别耽误了。”
“……行，”高城往玄关磨蹭了两步，又回头，“那，那再见啊。”
袁朗笑着点点头：“再见。”
高城走出门口，顿了顿，顺手带上了那扇大门。

-TBC-

二十五.

“报告艇长！”
高城下意识地扭头，看着那边小战士径直走向洪兴国去汇报情况，这才反应过来，无可奈何地笑笑。尽管已经完全适应了业务长的工作，他偶尔还是会忘记自己角色的转变。
这次战备巡航碰巧是跟洪兴国的艇，老战友重逢的亲切和默契自然是不用说，训练科目也都进行得格外顺利，转眼二十天过去，现在已经可以按原计划返航。
“想什么呢？”洪兴国过来把海图递给他，“怎么样，业务长还有什么指示没有？”
“说什么你，”高城给他一拳，看了一眼海图，“已经通过第一岛链了，可以改水上航行了吧？”
洪兴国却摇摇头，伸手往上指了指。高城一愣，骂了一声，“我靠……老相好还不死心，要一路护送啊。”说完跟洪兴国相对哈哈一笑。
“对了，我听说件好事，”洪兴国略微压低了声音，“70艇全面翻修，计划要重新加入战斗序列。”
这个消息对于他们的意义不言而喻，高城意外地扭头盯着洪兴国，见他一脸笑意很肯定地点着头，终于惊喜地笑了出来。“是吗？”
洪兴国拍了拍他胳膊，自己伸了个懒腰，“现在就想快点靠岸，好好洗个澡，睡一觉。你呢？”
“我？我……”高城不知想到什么有点愣怔，正要再说，通话器里突然传出报告：“指挥舱，主机舱机器运转异常，原因不明！”
洪兴国跟高城面面相觑。
“得，你这愿望得暂时搁一搁了，”高城一拍他肩膀，说着就往外走，矮身钻过舱门，“我去看看。”

指挥舱外，机电长已经等在那里，见高城走过来赶紧跟上去，“业务长！”
“嗯，什么问题？”高城边走边问。
“还不清楚，机器运转慢下来了，怀疑蒸汽动力不足。”
“蒸汽动力不足？管道检查了吗？”
“已经派两个战士过去看了，”说话间已经到了主机舱，舱外聚集了几个战士，其中两个正准备打开舱门，机电长远远指给高城看，“就是……”
他没来得及说完，前面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趴下——！！”
高城没时间判断，条件反射地一把拽着机电长，一起趴到了地上。
几乎就在同时，高温的蒸汽伴着刺耳的啸叫直扑出来，瞬间弥漫了整个舱室。

“怎么回事？！”高城小心地微微抬起头来，蒸汽形成了一片白雾，他根本看不见前面，只有竭力地大声喊话，“先关舱门！！”
“报告！主机舱底蒸汽泄漏了！”前面传来回话，还有人压抑着痛苦的哀叫。
“妈的……”高城匍匐着爬了过去，已经关闭的舱门边坐着一个士兵，在低低地shen吟，脸和身上□□在外的皮肤满是水珠，虚肿发白，高城皱了皱眉，“被蒸汽喷着了。”
“业务长，没事！”那个士兵倒很乐观地冲他一笑，抬手就去抹脸上的水，高城想阻止已经来不及。等士兵放下手，手指碰触到的脸部皮肤立刻斑驳地脱落，他却好像对此毫无知觉。
高城咬咬牙，回身冲后面喊，“去报告指挥舱，马上上浮！”
“可是侦察机……”机电长犹豫。
“都这时候了！一艇人的命！”浮上水面被发现就是前功尽弃的失败，把自己主动暴露在别人眼皮底下，高城其实也在恼火，却无法可想，“再说这早就到了咱们地盘了，老子在自己地盘去水面透透气，他敢把我们怎么着！”
“是！”

潜艇上浮，蒸汽也慢慢散去，高城带着机电长和几个战士慢慢回撤到稍远的安全位置站起身。尽管如此，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舱内的温度正在不断增加。
隔着一道水密舱门，隔壁就是一个近千度的蒸笼。
“妈的，再这么下去都成熟肉罐头了，”高城恶狠狠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开舱顶，把舱盖打开！”
刺耳的警报声中，洪兴国匆匆赶来，附在高城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高城几乎觉得眼前一黑，扶着舱壁定了定神。
洪兴国说的是，再这么下去，恐怕反应堆要保不住了。
“所以，必须关上蒸汽阀门，”洪兴国的声音也有些发颤，“参谋长的死命令。”
“怎么关，”高城愣愣地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突然提高了声音叫道，“拿被子！舱里所有的被子，都拿过来！”
“还有水！”洪兴国也反应过来，“所有能用的水！”
一摞摞的被子很快集中到舱外，在潜艇上像金子一样金贵的一桶桶淡水，甚至作为后续储备的瓶装矿泉水，眼下被毫不吝惜地浇到棉被上。
“每人下去就数十个数，数完就出来，不管关没关上，出来换人！”高城从排头到队尾地拍打着已经把棉被裹在身上的士兵们，“绝对不准逞强！都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高城吐了口气，又望了一眼舱门，拽起一条被子往身上披，“我第一个！”
“老高！”洪兴国拽住他，“你是技术干部你要留在舱外指挥，要去也应该是我第一个！”
“业务长，艇长，我第一个！”有人站了出来，却是刚才被蒸汽烫伤的那个战士。
“胡闹！”高城皱眉。
“业务长，反正我这已经毁容了，”那个战士还毫不在意地开着玩笑，“我有经验哪。”
高城沉默地看了看他，“叫什么名字？”
“报告！崔毅！”
“……所有人趴下！”高城不再坚持，趴到地上，看着崔毅一点一点慢慢爬近舱门，“注意，开舱门！”

如果要问什么叫做地狱般的景象，那毫无疑问指的就是现在。高城在浓重的蒸汽白雾里掩着口鼻，持续的高温让他觉得窒息。
“一号阀门关闭！”
“二号阀门已关闭！”
战士们轮流穿过舱门进进出出，看上去像被蒸汽不断地吞噬又吐出。尽管停留时间短，还是陆续有人被烫伤。
然而阀门依然没有全部被关上。
高城爬起来，猫着腰走过去，顺手扯住了一个刚刚出来又想进舱的士兵，“干什么！”
“业务长，该轮到我换进去了！”那士兵满脸通红冒着大汗，惶急地扯着谎。
“边儿去！”高城瞪他一眼，把他往后一扯，自己低头钻进了舱门。
高城很快下到了舱底，这里的蒸汽浓度比外面更甚，可见度更低，就着昏暗发红的光线，他勉强看到了正在嘶嘶喷射蒸汽的管道裂缝，和另一侧的众多阀门。

“一……”高城缓慢地开始计数，拼尽全力快速转动着阀门，“二……三……四……”
“五……六……”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快了，快了。高城暗暗念叨着。
“七……八……九……”
突然，离阀门最近的又一处管道断裂，蒸汽在高压下从狭窄的裂缝里骤然喷出，猝不及防，像一把刀子割上了高城的脸。
高城只来得及往后一仰头，右边脸颊立刻传来的剧痛和灼烧感竟然像做梦一样不真实。他拼了一口气，终于把最后一道阀门死死关上。“十！”
蒸汽的喷涌停止了，周围忽然变得异常安静，高城觉得外面似乎有人在叫着业务长，业务长，但也听不真切。
倒下去那一瞬间，只有一个念头，从他快模糊的意识里呼啸而过，尖利地划过心脏。
袁朗！

陆战大队的会议室里，袁朗突然打了个冷战。
“怎么了？”铁路停下了讲话，几个中队长也都奇怪地看着他。
袁朗自己也有点儿莫名其妙，搓了搓胳膊，随口说，“是不是没开暖气啊，怎么这么冷。”
铁路转头看了看墙上的温度表，又明显一脸鄙视地看了看袁朗。袁朗自己也往墙上看了一眼，只好嘿嘿笑了一声，摸着鼻子耸了耸肩。
“好，继续啊，下一阶段的主要任务……”
袁朗摸了摸后脑勺又晃了晃头，还是不太能集中精神，他发觉那种冷不是来源于外界，而是心里的一阵发寒。


-TBC-

二十六.

短暂的一瞬晕厥之后，高城立刻醒了过来，爬起来摇摇晃晃地从舱底上去，和正钻进舱门来准备找他的两个战士碰个正着。
“业务长！”两个战士盯着他的脸，一副惊恐的样子，那像是提醒了他，脸颊上立刻又开始钻心的疼。
高城冲他俩摇摇手，钻出舱门。洪兴国迎上来，看见他也大惊失色，“老高，你脸烫伤了啊！”
“没事儿，这不疼不痒的。”高城试着动了动右颊的肌肉，随便找了个地方就地坐下。
“快快！拿凉水，”军医赶过来，冲着他吼，“右眼闭上！”高城哂笑一声，任他在脸上倒腾，冰凉的水流从火烧火燎的右颊滑过，疼痛感稍微减轻。
“哎哎老罗，差不多行了，一共剩下没多少了，”高城拉住了军医还要继续倾倒的手，用睁着的左眼看向洪兴国，“怎么样了？”
“你这搞不好要留疤啊，”军医老罗皱着眉头嘀咕着，又用软布轻轻把水吸干，“现在还不敢涂药膏，先晾着吧。”
“行行，”高城没辙地乐了，又望向洪兴国，“啊？怎么样了？”
“……还没跟基地联系上，”洪兴国忧心忡忡的，又尽量让自己显得乐观，“好在反应堆是保住了，而且咱们现在已经离岸不远，一旦取得联系，救援很快就能赶到。”
高城默默地点头，洪兴国那一点乐观的神采也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地从脸上隐去。其实谁都明白，一旦艇内氧气耗尽而救援未到，现在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
更何况他们还有一个要命的问题，淡水已经基本耗尽，艇里储备的食物也所剩无几。
“反应堆能保住就好，”高城站了起来，看着外面三三两两坐在地上，靠着艇壁休息的士兵，“先看看咱们还有多少吃的，罐头啊压缩饼干什么的，先都吃点儿补充体力。”
“已经让人去搬了，这几天……都紧一紧吧，定时定量发放。只能这样了。”
“嗯，只能这样了，”高城反而突兀地一笑，“还不错，好歹咱们现在是在水面以上。”
洪兴国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最后也只得一边摇着头，一边笑出了声。

啃着压缩饼干，小口小口地喝着罐头里剩下的糖水，所谓喝，其实只是抿一下沾湿嘴唇。全艇人就这么度过了第一个昼夜。
“业务长，业务长？”高城睁开眼，面前的士兵抱着一个铁皮罐子，从里面拿出两块压缩饼干递给他，“这是您的。”
高城接了，把一块又放回罐子里去，“够了，”他说，“给他们拿过去吧。”
小战士也不敢坚持，挠挠头，为难地走了。
高城等他走远，起来伸个懒腰，慢悠悠走到另一头，坐下了，把手里的饼干递给旁边的一个士兵。“够吃吗？给你。”
正埋头费力啃着饼干的士兵抬头不解地看着他，“业务长？您怎么不吃啊？”
“我吃了。给了我两块，实在吃不下去了，”高城干脆直接塞到他手里，又做出个受不了的表情，“本来我就不爱吃这玩意儿，齁咸的，再配上甜的罐头汤，还不如吃毒药呢。”
这倒是实情，士兵顿时深有同感地皱眉撇了撇嘴，又笑了。
“行了快吃吧。”高城笑着拍拍他肩膀，抬眼看了看挂钟。第三十个小时。

潜艇里分不出白天黑夜，战士们也不回舱，挤在一起或躺或坐，困了就陆续沉睡过去。就着微弱的应急灯光，高城一路走过去看看这个，给那个掖掖被子，然后在中间找个能落脚的地方，慢慢坐下了，靠在后面的管道上。
他睡不着，就瞪眼听着周围此起彼落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鼾声。
睡不着是因为中途老罗过来一次，给拿淡盐水冲洗了一下伤口，然后涂了药，后果就是现在脸上又是疼又是痒，让高城恨不得伸手去抓个痛快。为了忍耐他把胳膊环抱在胸前，屈起腿来压住了，然后强迫自己去想点儿别的事情。
很少有呆在潜艇里却无所事事的时候，感觉有点儿奇妙，但这样的场景好像又很熟悉，那是……多久以前？高城想，想起以前也有一次，也是这么坐着，在渺茫的希望里静静地等待。
只不过……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空落落的位置，伸出一只手摸索过去，轻轻覆在地面上，他想象着，在那里握住了一个人的手。
这次他真的成功转移了注意力，脸上没了感觉，他开始仔细地回想，甚至想到后来，不自觉地笑起来。
高城，你说死之后是什么样子？
灯光熄灭，高城仰脸看着一片漆黑的舱顶。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 .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随着时间推移，氧气越来越稀薄，士兵们只好轮流到通风口呆一会儿换换气。人体的汗味，食物散发的气味，临时氧气板产生的异味，因为闷热而愈加扩散，侵占着艇内的空间。
说话的人越来越少，因为没有力气再说。沉默而压抑，第五十六个小时。
“定位完毕。救援队已经出发，还有医疗船，”洪兴国的声音忽然在这一片死寂中响起，“请大家坚持，务必坚持住，我希望每一名艇员，都能够安全脱险。”
洪兴国说完就扔了通话器，正带着机电长和几个士兵蹲在主机舱里检查的高城一屁股坐下，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战士们抬头默默地盯着广播器。
他们甚至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表达高兴或者激动之类太过剧烈的情绪。
高城勉力站了起来，忽然一阵晕眩，脚下虚浮地踏了几步，扶着管道勉强站住了，等了好久，眼前那一片黑才慢慢退去。
“怎么了？”旁边的机电长赶紧扶住他。
“没事儿没事儿，起得太猛了，”高城用手搓了搓眉心，呼了口气，按下了他的手，“死不了。”
他走进指挥舱，洪兴国坐在里面神色憔悴，看见高城进来，冲他竖了下大拇指，脸上露出一抹喜色。
高城过去也乐呵呵地拍了他一巴掌，“老伙计。”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还是查不明白，”高城狠皱着眉头，抓过洪兴国吃剩的半块压缩饼干，“不吃了吧？给我了啊。”
“嗯，”洪兴国疑惑地打量他，“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啊。”
“怎么了？我挺好啊，”高城啃了一口饼干，几天来的第一口食物进了胃里，居然引起了一阵jing挛，高城皱皱眉头，咳了一声掩饰过去，“他们得多久到这里？”
“有直升机，大概十小时左右吧。”
“直升机？”
“是陆战的人。”
高城咬着饼干愣了一下，半天才咽下去，“哦。”

在海上漂浮了三昼夜又五小时，直升机的轰鸣由远而近响起时，高城几乎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快没了。
然而他还是竭力地，用眯着的双眼看着一个个从垂直悬梯迅速爬下来的人。
“检查所有艇员！受伤的立刻送上去带走，其他人原地等医疗船过来！”最后下来的那个人单脚踏着悬梯，单手握着横杆，大半个身子扭过来悬空着，跟底下忙碌的队员们喊话。
高城怔怔地看着，那是袁朗，从这个角度看起来仿佛从天而降。
袁朗从悬梯上直接跳了下来，径直走到高城面前，站定了。高城仰头去看他，高城几乎要开始微笑。
他知道不止是他一个人的记忆被勾起，因为袁朗的眼睛里也有些笑意。
“还行么？”袁朗淡淡地问。
高城的微笑变成一个真正的笑容，一如往昔的疲惫又逞强，“还行。”
袁朗失笑，蹲了下来，昏暗的光线下反而越发黑亮的眼睛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伸手慢慢的，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
“别摸啦，”高城笑了两声，有气无力地偏头躲开，“都快臭了。”
袁朗用力地又揉了一把，然后打算起身，谁知刚起了一半就被高城猛地拽住了手腕。袁朗回身看他，扬扬眉毛表示询问。
“我想到死，我想到……死之后是什么样子。”高城看着他，轻声说。
袁朗顿了顿，很干脆地又重新蹲了回去，认真地看着他。“是什么样子？”他问。
“很可怕，我觉得害怕。”
“……懂得害怕是好事，”袁朗像是试图安慰他，轻轻点头，“我们都有畏惧心，有点儿怕的东西，是好事。”
高城却摇头，“不是因为死才害怕，我是想到，死了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从来没这么怕死，不能死，因为我还想看见你。”
袁朗一怔，动作停顿下来。
“对不起，”高城握着袁朗的手腕，紧了又紧，饥饿和脱水让他没什么力气，“对不起。你说得对，我为我的狭隘，还有，我对你的误解，向你道歉。”
“别这么说，”袁朗回过神来，回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又轻轻挣开，“现在先别说这个，你得赶紧回去治疗。……高城？”
“我、我没……”高城极不甘心地努力想要睁开眼保持清醒，却敌不过意识的逐渐混沌，视线里袁朗的脸突然扭曲，而后跌入一片黑暗。

-TBC-

二十七.

跳动的，模糊的，暖烘烘的橘红色。高城皱了皱眉，勉强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橘红变成强烈的金色阳光，太久没见过亮光的高城难以适应地又眯起眼，慢慢地抬手去遮挡，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发现自己的吃力，全身都像锈住了一样僵硬难受。
高城shen吟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是躺在床上，搁在床沿的左手手背上扎着输液的点滴针，用一小块胶布固定，依然混沌的大脑一时短路，他奇怪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渐渐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视线顺着手指的方向再延伸出去，他看见了趴在床边的袁朗。袁朗把整张脸都埋进环抱的胳膊里，只能看见一点点的耳朵尖儿，有着刺刺儿的黑头发的脑袋，还有发梢尾端露出的一小片后脖颈，脖颈上肌肉的线条绷得有些紧张，看起来睡得并不舒服。
高城努力地伸手，想去碰碰他，却总是差了一点。他又稍微歪了歪身子，手指蹭着床单一点一点挨过去，正折腾着，眼看将要碰到的时候，袁朗忽然“嗯”地哼了一声，抬起了头。
病房里的静谧被这一声打破，袁朗迷瞪地半睁着眼，像所有突然惊醒的人一样眼神茫然，目光没焦点地虚晃了几下，就立刻看向高城。对视的瞬间，高城清楚地看到袁朗眼里一霎的意外，还有马上恢复的清醒。
袁朗没说话，高城有些忐忑，收敛了几乎是贪婪的注视，讪讪地咧嘴露出一丝笑容，袁朗却面无表情地突然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高城慌神了，一着急不知从哪来的力气，腾地坐起来去抓袁朗的手，连带着吊瓶架都被扯得歪斜，幸亏袁朗回身看见，赶紧扶住了，又用两手捧住高城的手，微皱着眉低头看了看，见针头的位置没偏，似乎松了口气。
这一番闹腾之后又是静默，袁朗呆了一会儿，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高城也撑不住躺了回去。
两人都有点儿尴尬，又觉得好笑，高城先笑了一声，袁朗也跟着低头露出一个笑容。
然而紧接着高城发现袁朗开始发抖，从握着他手的两只手开始，一直到全身都颤抖起来，抖得停不住。
“哎哎……”高城惊讶又歉疚地皱起了眉头，他费力地侧了身子，用右手去够到袁朗的肩膀，缓缓揉*捏，嘴里轻声地劝，“哎，好了好了……”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难听得像破钹。
袁朗几次试图要说话，可竟然一张嘴就牙齿咯咯打架，最后只好放弃，咬牙努紧了嘴，连带腮侧的咬肌都棱角分明地凸现出来。高城只有沉默地看着，尽量用力地去抚摸他的肩背。
不知有多久，袁朗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平静下来，也终于能说出句完整的话，“不是只……不是只有你在害怕，高城。”他用力搓了一把脸，自嘲地一耸肩，嘿嘿一笑，“本来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样。”
“对不起，”高城又往下凑了凑，抬手上下摸着袁朗的耳根和脖颈，“对不起……”
袁朗摇摇头，恢复了轻松的样子，跟高城对视，一撇嘴笑了，“这个你已经说过了。”
高城的手停了一下，又忐忑起来，讷讷地把手拿开，“所以……怎、怎么样？”
“很正式，很全面，”袁朗煞有介事地评价着，想了想又肯定地补充，“也很有诚意。”
“不是，谁谁谁问你这个怎么样了，”高城急得磕磕巴巴，有些心虚地看着袁朗脸色，小心翼翼问，“我是说，所以你……你接受？”
“我接受。”袁朗大方干脆地一点头。
“不是，我是说，那你能、那你还能……”高城越发的吞吞吐吐，但好歹问了出来，“你，还能……回来吗？”
袁朗没有马上回答，像没太听懂似的先眨了两下眼，墙上挂钟的秒针滴滴答答催着心脏打鼓，高城简直觉得每一下呼吸都成了煎熬。
“回来？”袁朗终于开口了，扬着眉毛面带笑意，“回哪儿啊？”他顿了顿，慢悠悠地又说，“我什么时候离开过啊？”
高城倏地睁大了眼，有了一丝希望又不敢确定，盯着袁朗，仿佛能从袁朗脸上看出点儿什么。“你……”
袁朗叹了口气，不再玩笑，看着高城的眼睛，一字一顿慢慢地说，“我说过，以前都是你在等着我，这次，我会等着你。”
高城再也说不出话来，或者也不需要再说什么，只伸手去死死握住了袁朗的手，这个姿势很别扭很难受，但高城执意地一直那样握着。两个人这一下算是心意相通再无芥蒂，对视一眼，就都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高城忽然隐隐想起来哪里不对，困惑地抬起一侧眉毛，“……你什么时候说过？”
“我……”袁朗堪称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典范，眼皮都不带动一下的，理所当然地回答，“心里说过。”
高城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白他一眼，笑着往另一边歪过头去，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极认真地看着袁朗，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我回来了。”
袁朗微笑，“欢迎回来。”

就这么静静地呆了一会儿，高城问，“我躺多久了？”
“一天两夜。”
“其他人呢？我的兵呢？”
“都在隔壁，都在，都很好，没有危险。”
高城点点头，又打量了一下袁朗，“你呢？你这两天……一直在这儿？都没休息好吧？”
“没有，还行。我昨晚上才过来的，”袁朗揉着脸，掩嘴打了个呵欠，“今天一会儿还得去参加个会，没想到睡着了。”
“哦，”高城看了看袁朗穿的一身深蓝常服，又看向袁朗，咧嘴笑笑，“我好像很长时间没见你穿常服的样子了。”
“是吗？”袁朗往床头柜那儿看了一眼，“渴不渴？喝点儿水？”
“不用。”
“我去叫医生过来看看。”
“等会儿再说。”
视线一时胶着，高城的目光变得深了，“你……”他眨了眨眼，干咳了一声，“坐近点儿呗。”
袁朗就依言搬着椅子挪到了床头坐下，胳膊肘撑着床沿，对着高城笑。高城没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要不要再近点儿？”袁朗沙哑的嗓子带着一点气声，不等高城说话，已经探身过去，脸对脸地停在高城的正上方。
高城不自觉地微微仰了脸，视线一直下滑停留在他嘴唇上，又溜回去看着袁朗幽黑的眼睛。
“再近点儿？”袁朗存心似的，低声地边笑边问，问一句，头就往下低一点点，不紧不慢地贴近。
高城正在考虑要不要直接伸手去把他按下来，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焦急的带哭腔的大喊：“艇、艇长！”然后门就砰地被打开。

袁朗反应够快，倏地缩回椅子里去，大声地清了清喉咙，咬着指头往窗外看风景。高城挫败地闭眼咒了一声，抬起脖子去看，见门口站着的竟然是许三多，后面还跟着吴哲和王庆瑞。
“不是你你你……他怎么在这儿啊！”高城惊得半坐了起来，瞪大了眼珠子。
“艇长，你、你没事儿吧！”许三多一脸担忧。
“噗……”袁朗背对着众人，捂嘴把笑憋了回去，继续正色看窗外，啃手指头。
“救援的时候许三多刚好出任务，不知道您受伤，这不昨天刚回来，得知消息后，说一定要来看看您，”吴哲说，“我们队长就让我把他送过来了。”他看了看袁朗的背影，“队长，我把三多带到了。”
袁朗啃着手指往后瞄了一眼，点点头，又瞄瞄高城，就又扭头对着窗外装事不关己。
“艇长你没事儿吧，”许三多又问，还走近了两步，脸皱皱着，看样子真的是要哭出来了，“你你那脸怎么了！”
“我没事儿，”高城还是没回过神儿来，瞠目结舌，“行了你、你这也看见了，可以回去了。”
“高业务长，三多特地来，是为了能照顾你，”不等许三多说什么，袁朗先接话了，“也就是说，今天我走之后，由三多来接我的班。”
“啊？”高城恨不得再晕过去一次，不耐烦地挥手，“我我用不着，就算我用得着，我们基地有的是人，用、用不着你们陆战的人！”
“我不是陆战的人，”许三多急了，说完想想不对，又更正道，“不，我是陆战的人，但是，但是我也是老70艇的人。”
高城一时语塞，只能干瞪着袁朗，袁朗摊摊手，一脸“这事儿真不怨我”的无奈表情，勉强堆出一个笑脸，“许三多同志这个……强烈要求，我们也没有办法，要是不批准，显得太不近人情。”
“这个事也跟我商量过的，人家专程赶来的，就是因为是你的老部下，有这个感情嘛，”王庆瑞这时候开腔了，他倒是乐得再见到许三多，亲热地拍着三多的肩膀，“这么好的兵在这里照顾你，你应该觉得脸上有光啊。”
许三多愉快地冲王庆瑞咧嘴一笑，转头对高城一敬礼，“艇长！我现在能干点儿什么？”
高城没辙地摸了摸额头，皱眉胡乱说了句，“我……我喝水！”
“是！”许三多扭头就冲了出去，一会儿又冲回来，拿上柜子上的暖瓶，又跑出去了。
“……个孬兵。”一屋子人的笑声里高城下了结论，说归说，谁都看得出来他还是高兴。

一间大病房里住了几个受伤的战士，高城拉住袁朗往里指了指，一手扶着吊瓶架，一手推门进去。士兵们看见了都想起来，高城赶紧拦住：“别动别动，躺着吧！”
他走到一张床前，认出床上躺着的就是那天头一个受伤的崔毅，年轻的脸上结满了伤疤。“业务长！”
“嗯，”高城笑，“好点儿没有？”
“报告，早就好了，就是医生总不放我们出院啊。”崔毅半开玩笑的抱怨立即引起一阵附和。
高城笑骂：“行了，你们懂还是医生懂啊？都老实呆着！”
“业务长，”崔毅忽然一脸担忧，“我这两天一直发愁呢，我这样子，以后可怎么办哪，我还没娶媳妇儿呢。”
高城这回哈哈大笑起来，跟袁朗对视一眼，回头又说，“发什么愁啊？你肯定能找着媳妇儿，而且还是最漂亮的姑娘，因为你是最帅的小伙子！”
病房里立刻爆出一阵低低的起哄声，高城由着他们玩闹，和袁朗一起走了出去。
“这就回去啊？”高城问。
“嗯，”袁朗背着手慢慢地走在他身边，“你自己多保重。”
“我知道，你放心吧。”高城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号服，“我把你送到门口。”
袁朗点点头，看着高城又费力地走了两步，还是伸手去扶住了他的胳膊，高城不自在地别扭了一下，但终归是没拒绝。

两个身影走出去一段，个子稍高的那个忽然说，“你那次，你那脚，根本就没扭着。”
另一个就笑笑说：“你知道我受伤的事，也不是因为‘听说’。”
好吧，高个子无话可说地抬眼看看天，扯平。

-TBC-

TAT....我都不想写后面了，好累啊，要是连长能一直躺床上跟队长起腻就好了- -...
不能求安逸，要振作振作，贴地撅PP蠕走...


没有剧情发展，只有腻歪的一章..- - LZ没救了口胡...

二十八.

眼看临近了年关，袁朗那套房子的装修进度倒加快了不少。
“那是啊，人多力量大嘛！”高城蹲在地上刷着地板漆，说得不无得意。
袁朗扛着一张单人沙发从后面过来，用脚踢踢他屁股，高城往边上让了让道，袁朗小心地沿着地上留出来的一小条进了里屋，放下了出来，这才接话：“人多？多多少，多你一个啊？”
“可不就多我一个吗，”高城直起腰来，扭头追着袁朗的背影得瑟，“我一个顶十个！”一回头看见自己映在玻璃窗里的影子，又皱眉犯起了嘀咕，“哎，我刚才来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老田一家了，他家小崽子看见我吓得直哭！”
正搬着又一个沙发进来的袁朗爆出一阵大笑，差点儿把沙发扔地上，直到看见高城脸色，这才收敛了笑容，故作正经地绷起了脸，一边搬着，一边忙着掩饰忍不住蹦出来的几个笑音。
“真有那么可怕？”高城拧着眉头嘟囔，又对着窗仔细照了照右颊上由眼角延伸到腮边的那道狭长伤疤，“这不挺好么，多酷啊。”
袁朗站他后面看了他一会儿，眯了眯眼，往后抬脚踢上了门，把沙发往地上一放，拽着高城的胳膊把他拉了过来。
“哎！干吗？”高城吃了一惊，一手拎着刷子一手拎着漆桶，束手束脚地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慌忙避让着，“小心小心！别溅身上……”他被袁朗一直推到了墙上，有点儿发懵，“你……”话没说完，袁朗上来捏住了他下巴，二话没说就往他嘴上亲了上去，高城“唔”了一声，苦于两手里都拿着东西，只能支楞着胳膊举在身体两侧，动弹不得。
袁朗很快地又啄了一下他嘴唇，又在他脸颊那道疤上亲了个响儿，往后撤了一步，似乎很满意地打量着他，伸舌头舔着牙齿笑了，“挺好。”
说完他就利落地回身继续去对付他的单人沙发，高城轻手轻脚地弯腰放下了桶和刷子，悄悄往袁朗身后走了几步，突然扑了上去。
“喂喂，偷袭啊！”这回轮到袁朗措手不及，被整个扑倒在沙发上，肚子硌着一侧的扶手，总算他反应迅速，没等被高城压实，猛地翻了个身，膝盖顶上高城肋下，想把他掀下去。
“哦哟哟，可以啊你！”高城好胜心起，抬手掐住袁朗的膝盖，把他的腿往一边掰，另一手去扣袁朗手腕，又被袁朗反手拿住。一番半真半假的闹腾，最后以两人缠手缠脚地陷在狭小的单人沙发里为收场，顺带着扑腾起衣服里的一阵子尘土味，袁朗咳了一声，挥手去扇掉阳光下那些细小的灰尘。高城看着他，边喘边笑。
袁朗的腿搭在一侧扶手上，头枕在另一侧，身上还压着个高城，别提有多别扭，立刻表现出一脸痛苦的样子，“快起来起来，我脖子要断了！”
高城不上当，更结实地压下去，吻住了他嘴唇，袁朗皱着眉头哼哼嗤嗤地笑起来，滑溜溜的舌头却主动探进了高城嘴里，又每次都在高城的舌头纠缠上来的瞬间缩回去，几次下来终于被高城烦躁地狠咬了一口，这才老实了，往上拱了拱让头枕得舒服点儿，手指顺着高城的耳侧插进他头发里。
分不清谁先开始认真起来的，没了一开始玩笑的意味，只有嘴唇轻轻厮磨着嘴唇，长时间地交换着细致的濡湿的亲吻。高城摘了一只手套，手慢慢地摸索下去，去解袁朗胸前的扣子，袁朗一边积极配合着，一边一脸玩味地严肃批评，“干什么干什么？注意影响啊高业务长。”
奈何高城不吃他这套，“你点的火，只管点不管灭总不太好吧，袁队长。”
“现在？在这儿？”两人很有默契地一起往边上斜睨了一眼，袁朗沙哑着声音叹了口气，“我倒是无所谓，但是咱们这个地板，不能刷一半留一半吧。”
高城闷哼一声，拿额头在袁朗肩上磕了两下，无奈地爬起来，顺手也拉起袁朗，“行行，先干活儿干活儿！”

等袁朗安置好了沙发，也出来一起刷地板。不知是因为多了一个人，还是因为谁的手脚加快了，竟然不到小半天就基本完工。
亮了灯，高城一个人在里面刷早先留出来的那最后一道地板，袁朗在后面靠着门框看着，“对了，你们上次那事儿，有什么结果了吗？”
“嗯，说是排除人为原因了，正好今年还有三等功的名额，我让都给那几个小战士报上去，”高城也不回头，边说着，手上的动作不停，“几个小伙子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说话间已经刷到了门口，高城站起身来，把工具手套都往玄关的架子上一放，两手放在门外拍了拍，“行了！等干了再来打一遍蜡，大功告成！”一扭头却见袁朗若有所思在那儿直盯着他，“怎么的了？”
“说起医院我想起来了，”袁朗一脸逮到贼的表情，“你这两个礼拜都没去复查吧？”
果然高城的脸一下就心虚地垮了，强笑着，“哎呀，我这都好了还复什么查！”
“哎，当初死活要提前出院还不住疗养院的交换条件是什么呀，高业务长？”袁朗说得似乎漫不经心，也不看他，慢悠悠地去关灯锁门。
高城语塞，咧着嘴看了袁朗好一会儿，最后没辙地苦着张脸点头，“行行行！我……今天太晚了，我明天去，明天肯定去！”
“行啊。”袁朗把钥匙揣进兜里，两人就在楼道里面对面站着。
“你回去啊？”高城问。
“嗯，回宿舍。”
“明天周日啊，你那儿……还有什么事儿？”
“没什么事。”
“那这大冷天的，天都黑了，”高城肩头往身后晃了晃，“你要不……今晚上就先住我这儿呗？”
袁朗望着他笑了，还没说什么，先被楼道里的穿堂风吹得一激灵，“行啊。”他笑着说。

被袁朗这么一笑，高城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了，好像本来没什么特殊意味的话里也多了那么点儿意思。于是一直到开门让袁朗进了屋，让了座，从衣柜里给他翻出了一身儿换洗衣服，高城还是在不好意思着。袁朗倒是神情自若，左看看右摸摸，高城这边的房子袁朗其实早来参观过好几次，却还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高城觉得局促。
“先洗个澡？有热水。”高城把手里的衣服递给他，有些赧然，“我这儿也没什么多余衣服。”
袁朗接过来往浴室走，忽然回头冲高城眨眨眼，“一起洗？”
“啊？不用不用！”高城赶紧摇头，“你先、你先洗。”
“我洗澡费水得很。”袁朗摆事实讲道理。
“没事儿，我多等会儿就成。”高城忙不迭地赶到前面帮他把门打开。
袁朗觉得可乐，总算没再多说什么，点点头就进去了。
楼里还没通暖气，开了空调的暖风也不觉得多暖和，又把一个电暖炉打开放到腿边，高城冲浴室里面喊，“你要是嫌冷你先把热水放一阵儿，等暖和了再洗。”
“知道了！”袁朗隔着门喊回来，然后就是哗哗的水流，还有袁朗哼歌的声音，夹杂着不知道是冷得还是烫得的“哎哟”声，高城听乐了，拿遥控器开了电视。
无聊的节目加上一天的劳顿，高城昏昏欲睡，不知有多久浴室门可算打开了，袁朗穿着宽袖迷彩背心和四角裤衩，脖子上搭了条毛巾，满头还滴答着水就往电暖炉前面蹿。高城的衣服穿他身上有点儿大，但基本还算过得去。高城不看电视了，歪头出神地看着袁朗被暖炉映得红彤彤的脸。
袁朗注意到他的视线，拿毛巾慢慢搓着后脑勺的头发，抬头冲他一乐，站起来到他面前，弯下腰。高城抽了抽鼻子，笑说，“嗬，洗得挺香啊。”
“我睡沙发？”袁朗问。
“睡床呗睡什么沙发！”高城瞪大了眼，“你还跟我挺见外啊。”
“哦，”袁朗拖长了音，好像很意外地点点头，又往前凑了凑，“我说高城，”他一凑近，高城就不由自主往后仰了仰身，“你害什么臊啊？”
“什么？我我什么时候……”高城正待辩解，袁朗忽然猛甩了几下头，头发上的水甩了高城一头一脸，“我靠！”高城蹦起来的瞬间，袁朗已经往后跳了一大步拉开了安全距离，高城抹了把脸就要往上扑，“你属什么的你啊！”
“哎等等等等！”袁朗又后撤一步指住他，“我刚洗的澡啊，你看你那一身脏的，啧啧。”
高城气笑了，不好意思什么的这一下也忘干净了，“行，你等着，你等着我洗完了的，”他抓起衣服，一边指着袁朗一边往浴室走，“等我洗完了出来收拾你！”
关上门还能听见袁朗在外面哈哈地笑得那叫一个欠收拾，高城笑骂了一声开了热水阀。
袁朗刚洗过的浴室热气缭绕，高城发现自己这个澡居然洗得比平时还要快，咳了一声，还是稍微红了脸。

洗完了擦着头发出来，发现袁朗没在客厅，电视关了，卧室虚掩的门里透出来一星灯光。高城没出息地心跳加快了几拍，轻轻走过去推开了门。
没想到，袁朗早规规矩矩躺在了床上，除了鼾声什么动静都没有，高城哭笑不得地走过去，发现他是真的睡着了，人是趴着的，脸往一侧偏着，两条胳膊搭在枕头上，手搁在和耳朵齐平的位置。被也没盖好，只搭在腰际，好看的背部线条透过衣服显现出来，肌肉是放松的，看起来无比安心和平静。
高城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关了床头灯，小心地掀起被子一角也上了chuang，知道袁朗这么睡明天起来肯定难受，架起他一侧的肘弯把他翻了个身，搂紧了，让他后背贴上自己胸膛，而后调整了一下姿势，鼻尖碰着袁朗还微微湿漉但温热的后脖颈，也合上眼，沉沉睡去。

-TBC-

没出息LZ又临时煮了半个蟹，慎，防毒- -
祈祷无白框>。<

二十九.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袁朗起来了，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推kai房门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晃到窗前，烟叼在嘴里，“刷”地拉开窗帘，骤然透进来的光线让他眯着眼偏头躲了一下，等适应了，就把手里的烟灰缸放在窗台上，把窗打开，边抽烟边看着外面。
高城还半梦半醒的，动作缓慢地冲着袁朗的方向翻了个身。袁朗听到动静，回头去看他，“把你吵醒啦。”
“不是吵醒……”高城也不睁眼，迟缓而鼻音浓重的说话声里透着睡意，拧着的眉头好像永远有诸多不满，“悲哀，这当兵当惯了，到点儿就醒，想睡个懒觉都睡不着。”
袁朗似乎很有同感地笑了一声，高城的眉头就舒缓了，又问，“你有心事啊？大早晨起来就抽烟。”
“没有啊。”
“什么没有啊，我都闻见味儿了。”
“我说没有心事啊，”袁朗没辙地笑了，把烟捻灭了，又把窗关上，揶揄道，“鼻子倒挺好使。”
高城不置可否，依然闭着眼，只伸手掀开被子一角，“过来。”
袁朗摸上chuang，一钻进被窝就带进一股寒气，高城伸胳膊把他抱了个满怀，一条腿屈起来搭在袁朗的小腿上蹭了蹭，立刻皱了眉，含含糊糊地嘟囔：“你腿真凉。”边说边把他的腿勾到自己两腿中间焐着。
“厕所里跟冰窖似的，”袁朗调整着姿势躺好，抻被子把两人都严严实实盖到脖子，回手狠狠搂了一下高城，一脸满足地感叹，“还是俩人暖和啊。”
“嗯，”他无心的一句，高城却听得心里一动，低头把鼻子埋在他肩头深吸了口气，“等过几天通了暖气就好了。”
“我估计等通了暖气，就该开春了吧。”
高城大笑，一笑就彻底清醒了，猛然睁开了眼，一翻身把袁朗压在底下，两手一扯被子，把两人兜头全罩在里面。
“那我给你当暖气吧？嗯？”他小声说着，贴上袁朗嘴唇恶狠狠亲了一口，又撑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看他，好像在挑地方似的，于是下一次落下来的时候又重重亲在脸颊、鼻头、下巴，就这么一下又一下玩闹似的亲下去，袁朗终于哭笑不得，受不了地用胳膊勾着高城脖子把他压了下来，唇舌勾缠着正经亲了个够本才放开。浓浓的烟草味在彼此的口腔和鼻腔里流窜，袁朗略微困难地喘了口气。氧气本来就不够，热量又都捂在被子里，温度顿时提高了好几个段数，越发的憋闷。
“暖和了？”高城蹭着袁朗已经热乎的小腿，声音听起来瓮瓮的。
“这么下去得憋死了。”袁朗想把被掀开，却被高城拦住，高城把胳膊撑在袁朗两侧，眼睛一瞬不瞬地俯视着他。
“想什么呢，说来听听？”高城说。
袁朗一愣，知道还是没逃过去，终于认命地呼了口气，“我在想……我也说不清楚，”他沉吟了一下，“我在想，你受伤的时候，我永远不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你遇到的危险我永远不可能跟你一起面对，我们好像已经是最亲近的，但却会这样，这挺奇怪的。”说到最后他笑起来。
“笑，你这还一套一套的呢，”高城虎着脸，那表情是简直恨不得敲他一顿，“那你想过没有，你说的这些，全都可以换成我来说给你听。”
袁朗又是一怔。
高城拧着眉头叹了口气，“路都是你我自己选的，走到现在就是这么个现实，你袁朗不应该是想不明白这个的人。”他拉着袁朗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袁朗默默把掌心贴在那里，感受着手掌下传来心脏的跳动。一段时间的安静，高城问，“听见没有？”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你在这里头呢。”
而后他又戳了戳袁朗的胸口，“我希望我在这儿。”
袁朗笑了起来，“你当然在这儿。”他说。
“那不就得了，”高城收回了手指，似乎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是，我们是没办法总在一块儿，一起同生共死的，”他说，“但是我们一直都在并肩战斗，就算呆在不同的地方，就这样。”
袁朗没再说话，仰头吻住了他，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夯实了，笃定了，豁然开朗，再没有迷惑。一吻之后袁朗跌回枕头上，望着高城，脸上已经满是笑容，“对。”
“就是，”高城忍不住愤愤然地又念叨两句，“所以你整天你没事儿别老在那儿一个人瞎想，自己把自己就给绕进去了，本来挺简单明摆着的一个事儿你……”
“哎知道了知道了，”袁朗好笑地打断了他，两手扯住高城胳膊把他拽了下来，一直搁在他两腿间的腿这时就有意地又往上抬了抬，在高城的那地方拱，意有所指地一笑，“一大早的就这么精神啊。”
高城翻个白眼，嘁了一声，一口咬住了袁朗的嘴唇，“你不也一样。”
“唔唔，”袁朗勉强地发出几个含糊的音，煞有介事地劝着，“温柔点儿温柔点儿。”嘴上说着，手却在老实不客气地狠揉着高城的头发和耳朵，又伸下去摸他的脖子和胸膛。
“我想吃了你。”高城在他耳边呵着热气，说完又咬了一口他的耳廓。
袁朗笑，亲昵地用鼻梁去拱着高城的下巴，然后在上面落下细密的轻吻，轻得像根羽毛一样拨弄得高城心里发痒，一直在互相磨蹭的Xiashen早就隔着薄薄的衣料又硬又热地抵在了一起，高城顺着袁朗脖子亲下去，在他迷彩背心的领口深深地嗅了一下。
“我身上还有海水味儿？”袁朗哑着嗓子问。
“嗯，”高城在他脖子上咬了一下，滑下去隔着衣服找到了袁朗胸口的突起，用鼻子蹭了蹭，又张嘴含住了，嘴唇轻轻Xishun，一只手从下面掀起衣角滑进去，摸索着按住了袁朗胯上的那道刀疤。
袁朗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直到高城把他的迷彩背心掀到了胸口，湿濡的唇舌直接缠裹住了他的Rutou，袁朗“啊”地叫出了声，呼地掀开被子，大张了嘴，大口大口地喘息。
新鲜的微凉的空气让头脑一时清明，然而紧接着kuai感也越发清晰地涌来，下*身Yuwang的前端已经渗出了液体，甚至能感觉到已经浸湿了四角裤衩的衣料，摩擦却变得轻飘飘的。袁朗往下伸手想去够高城的四角裤，却被高城按住，反去脱他的迷彩背心，袁朗顺着抬手，背心被高城褪到手腕，把他两只手缚在一起压在头顶。高城总算离开了他胸前，也从被窝里钻出脑袋来，一边叼着他嘴唇吮吻，舌头探进去翻搅，一边下*身加大了幅度耸动，重重地压着袁朗，大力地摩擦起来，袁朗轻叹了一声，不由自主地更往上挺腰，头向后仰过去。高城上衣柔软又毛糙的布料蹭在袁朗Chiluo的胸口，带来更多奇异的触感和渴望，太久没互相触碰的两个身体其实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着抖。
“这样好不好？嗯？”高城细细地亲着袁朗耳垂，在他耳边用气声呢喃，“好不好？”
“嗯……”袁朗一个音都要抖成三段了，绷直了脚背，脚指都蜷起来，却硬是笑着扬了扬眉毛，“嗯，还、还行。”
“哦……还行？”高城吮着他有点儿扎人的下巴，挑起了一侧眉毛也跟着笑，突然猛地往下一把扽掉了袁朗的四角裤衩，袁朗在大笑中惊叫了一声，总算自由的双手把背心甩到一边，拽着高城的上衣脱了下来，去Rounie高城的Rujian。高城几乎要红了眼，三俩下把袁朗和自己的裤衩都脱干净了蹬到脚下，又重新压上去，两人Chiluo的滚烫的身体终于没有任何阻隔的贴合在了一起。
“高、高城……”袁朗两手死死抓着高城耸动的Tunbu，让他更贴近一些，在更加火热的不断的Moca中腰越抬越高，再没有精力去玩笑挑拨，高城却还嫌不够似的，把手也探下去，把两人的Yuwang圈在一起着意缓慢地套弄，“别碰、别碰了，我快……”袁朗也腾出一只手来，伸过去想拉开高城的手，却被高城挡开，再伸，高城直接拽着他的手覆在上面，自己包住他的手，一起Lundong起来。袁朗听着高城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还有大声的Chuanxi，滚烫地喷在他耳边，像要烧起来了，袁朗全身的肌肉都绷紧，“高城，高城，我……”
几乎在他射出来的同时，高城也缴了械，额头死死抵着他肩头，喘气的声音都岔了调，心脏咚咚咚地像在擂鼓。
良久，高城从袁朗身上翻下来，两人四仰八叉地躺着，对着天花板发呆。
从回味里先回过神来的袁朗扑哧一笑，高城也跟着笑了，袁朗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凑过去低声问：“东西放哪儿了？”
高城侧头指指，“在你那边的床头柜里。”
袁朗翻身过去，趴在床上伸长了胳膊去够床头柜的抽屉，于是高城在后面能看到他从背部到肩头到胳膊，延展出的紧实漂亮的肌肉线条，高城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唾沫，扑过去就从背后压住了袁朗，一拽被子，又把两人蒙在了里面。
“哎！”袁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罩了个严实，被窝里又一只手探出来，把袁朗还露在外面的胳膊也拽了回去，又拉开抽屉在里面摸索了一阵，摸了一管Runhuaji出来，缩回了被窝里。被子中间拱出的包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夹着几声闷声闷气的笑，和听不清内容的说话声，而后渐渐只剩下浓重的呼吸。

被子再掀开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高城依然伏在袁朗后背，两个人都是大汗淋漓，这回真的是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再动弹一下。
“我昨、我昨天说错了……”袁朗趴着，喘得有气无力的，说话也说得断断续续，“高城，你是真……不害臊。”
高城低头在他肩胛上亲了一口，脸颊贴在他背上嘟囔，“彼此彼此……”
“你饿不饿。”袁朗问。
“嗯。”高城漫不经心地答应着，摸着他的腰。
“那起来吧，吃完饭该上医院了。”
“哎哟，”高城整个瘫在袁朗身上，“你还记着哪！……我真好啦，”被子掩盖下的腰顶了袁朗一下，“我都这么证明给你看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袁朗不为所动，反手唰地掀了被，在高城Pigu上拍了一下，猛翻身把他掀了下去，自己蹦起来往浴室跑：“起床！”

两个大男人也不指望真格儿地做什么早饭，胡乱塞了点东西，高城不情不愿地上了车，跟袁朗驱车到了军医院。
检查的科目繁多，高城楼上楼下一通跑，好容易都挨完了，已经小十二点。小护士看完各项报告，给了句结论说一切正常，高城看了一眼等在旁边的袁朗，意思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一直到从医院出来高城还在得意，“所以我就说不用复查了，你还非不信。”
“你算了吧，你说了算啊？人刚才跟你说下周还得来一次！”
“哎，他不懂！”
“谁不懂？你懂还是医生懂啊？上次跟你的兵说起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啊？”
“我！”
一路说着到了车前，袁朗绕到驾驶座那边开门上车，高城正要也上去，突然站住了，盯着医院大门口愣了一下。
袁朗从里面给他开门，“怎么啦？”
“嗯？”高城回过神来，拉开门坐了进来。
“怎么啦？”袁朗顺着他的视线看。
“没什么，可能我看错了？”高城抓了抓头，还是疑惑地往门口看了两眼，“刚才看见走出去一人，特像我妈。”

-TBC-

三十.

军绿色吉普车在医院大门外的路边停下，高城开门跳了下来，“妈！”
正准备上一辆军车的中年妇人闻声朝他的方向看了看，看到是他，显然是吃了一惊，顺势把手里的一包东西背在了身后。
“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高城乐了，大步地走过去，“妈，您上这儿干吗来了？”
他走近了，高城妈妈才看清他的脸，立刻惊讶又心疼地抬手去摸，“哎呀，你这脸怎么了？怎么留这么大的疤呀？也瘦了，你没好好吃饭哪？”
高城赶紧仰头躲开了，难为情地往周围看了一眼，尤其看了等在车上的袁朗一眼，见袁朗果然搭着方向盘在看着这边笑，看他望过来了，就别过头去偷着乐。
“没事儿没事儿！受了点儿小伤！”高城边躲，边压低了嗓门小声地抱怨，“妈，您别这样，我战友在那边儿呢。”
“哦。”高城妈往那边看了一眼，就笑眯mi地放下了手，高城又问，“您上这儿干吗来了？”他往母亲身后张望了一眼，“拿的什么呀？药啊？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啊？我爸呢？怎么没跟您一块儿来啊？”
这一叠连声的询问之后高城妈脸上的表情反而越发为难，看看儿子热情洋溢的神采飞扬的脸，支支吾吾地只说，“不是……不是我不舒服。”
高城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袁朗摇下车窗，高城阴沉着脸，把胳膊搭着窗沿，探头进去，“那什么……我想回家一趟。”
“嗯，”袁朗注意到他的脸色，也不多问，扬扬下巴，“我送你。”
高城沉默着开门坐了进去，袁朗发动了车子，跟上前面高城母亲所在的军车。
开出一段之后，高城终于憋不住爆发了，“老爷子前几天突然犯心脏病了，都晕倒了在办公室摔了！这么大的事儿都没跟我说！腿也不好，静脉曲张，今年还做的手术，都瞒着我！我妈想告诉我，他拦着不让说，我一打电话就说挺好的，这叫挺好的？！”
袁朗一直默默听着，末了叹了口气，扭头冲他安慰地笑笑，“怕你担心。”
“什么怕我担心，我还不知道他？他就是要强，怕在我跟前儿示弱！”高城依然气呼呼的，“这要不是今天碰巧撞上了，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那你呢？”袁朗看他一眼，“你不也没告诉家里，你受伤的事儿吗？”
高城愣了一会儿，突然没了脾气，无话可说地长长呼了口气，身子一蜷，窝在车座的靠背上。
袁朗回过头目视前方，只伸手在高城的da腿上拍了拍。

高城推开卧室门的时候，高继来正躺在床上靠着床头看书，鼻梁上架着一副花镜，皱着眉头看得很认真。
“爸。”高城叫了一声。
高继来这才注意到有人来，抬眼从花镜的上方看了看他们。高城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儿堵得慌。
尽管从这几年开始就一直老爷子老爷子的叫，但现在高继来这个完全属于老人的举动和神态，才让高城第一次真的意识到，父亲老了。
“哦，你怎么回来了？”高继来笑呵呵地看向袁朗，“这是？”
“爸，这是……我战友。”
“高司令，”袁朗敬了个礼，“我叫袁朗。”
“哦。”高继来掀了被子想下床，袁朗赶紧拦着，“别别，您休息吧。”
“嗐，不要紧。”高继来挥了挥手，正要再说，高城妈妈忽然杀了进来，气势汹汹地上去就没收了书和花镜。“你这死老头子，说多少遍了不能看书多休息，你就不听！”
高城和袁朗两个小辈的在旁边顿时傻眼，袁朗只好转头去装模作样地研究墙上挂的装饰画。高城妈把缴获的东西都攥在手里，还不忘白了高继来一眼，回头看见袁朗，倒立刻和蔼地笑了起来，怪亲近地拍拍他的胳膊，“走，小袁去吃点水果。”
“哎，麻烦您了阿姨。”袁朗赶紧笑笑，看了高城一眼，就忙不迭地跟着出去了。
高继来一直没吭声，等两人已经出去了一会儿，这才跟高城做了个苦脸，小声说：“这老太婆，以前还挺温柔的，这几年越来越彪悍起来了。”
那样子甚至有些老小孩儿似的顽皮，要搁平时高城早就笑出来了，今天他可笑不出来，板着脸找了张椅子坐下。
高继来还是翻身下了床，“我就说了这不是什么需要卧床休息的病，这老太婆非要把我绑在家里不让出门。”他摇头笑着，走到桌边拿起他泡着绿茶的大水杯，提起暖瓶往里倒满了开水。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啊。”高城突然说。
“告诉你什么呀？”高继来捧着杯子回来坐下，先是一愣，而后又笑了，“告诉你干什么呀？你妈不定跟你说的多严重呢，别听她的，她大惊小怪，哪有那么严重。”
“严不严重的，你瞒着谁也不能瞒着你儿子啊！”高城又上来火了。
高继来看了儿子一会儿，乐呵呵地低头喝了口茶，“喝水自己倒。”
“我不喝！”
“上次你跟32艇出去，出了事故，我听说了，”高继来又看了看高城脸上那道疤，“你们政委还说你自己不要，把立功的名额都让给战士了，还跟我一个劲儿表扬你来着。……哦，”高继来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笑笑，“我这算是‘违规’了啊？”
高城早愣住了，这时瞪大了眼睛，半天终于爆出来一句：“您甭转移话题！”
然而除此之外，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中午，高城和袁朗被强留下来一块儿吃了午饭，一直吃得肚子溜圆差点儿走不动道了，高城妈妈这才放人。两人艰难地把自己挪上了车，回到小区已经午后。
车进了车库停下，高城坐在位子上没动，袁朗也不吱声，手把着方向盘。高城皱着眉抱怨：“你看这一天，什么也没干成，你净陪着我瞎转了。我妈这人就爱这样。”
袁朗摇摇头，摸出两根烟，一根递给高城，一根自己点上，“多好啊，看见你爸妈那样子啊，我都突然想回家看看了。”
“怎么着？”高城将吸的一口烟停住了，看着他笑，“你还多愁善感上了？”
袁朗也笑，仰头看着车顶，把拿烟的手搭在车外，高城学他的样儿也一起往上看着，“我觉得我爸真是变了不少，脾气都变了。以前好像没注意过似的，今天我在厨房一看我妈，那头顶上全是白头发了。”
“嗯，我爸也是，小时候出来之前没少揍我，挨打我都当饭吃，”袁朗眯着眼狠抽了一口烟，嗤嗤地笑了，“现在我一回趟家，老头子可温柔着呢。”
高城大笑起来，又严肃评论道，“嗯，你这样的确实得揍。”
“我可真冤。”
高城叼着烟从鼻子里哼出几个笑音，又说，“以前好像老是觉得，爸妈好像就总那样，永远不会变似的，”他重重吐了一口烟雾，“我爸今天跟我说的那些话，他说，我有他这么个总司令的爹，已经都快烦死了，他可不想让我更烦。我知道他这是说着玩儿呢，可是我听了我这心里……真是，特难受。我这一下子就觉得我以前真是过了，真的，真过了。我老怨是他们不跟我说不告诉我，其实是我自个儿关心太少，我对他们，尤其对我爸，关心的太少了。”
袁朗往前趴在方向盘上，扭头，似乎很稀奇地看着他，突然问，“你爸知道吗？”
“知道什么？”高城看向他。
“就你刚才说的，你想的这些，他知道吗？”
高城顿时尴尬地一瞪眼，嗓门都大了起来，“这哪能让他知道啊！”说完匆匆下车往电梯那边走过去了。
袁朗在他身后看着他背影，半天，好笑地摇了摇头，也下去锁好了车，向站在电梯里等着他的高城跑了过去。

-TBC-

三十一. 

没袁朗估计的那么糟糕，不出一个礼拜，赶房子装修好，暖气也通了。 
供暖的这天，高城和袁朗家里没有别人，只有自己请了假在家等着，等检查管道的一走，袁朗立马蹿出去敲开了对面的门。 
“好了没有好了没有？”袁朗闪身进去，带着点兴奋和催促。 
高城瞥他一眼，皱了眉头有点儿不耐烦的样子，用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好了好了，”他转身从外套口袋里拽出一串钥匙，边往下拆着边嘟囔，“我我早就弄好了。” 
“哎，等会儿。”袁朗抬手止住高城要把钥匙递过来的手，拉着高城在屋里转悠，好像要拍照片之前选角度似的，终于找到个顺眼的地方，跟他面对面站定。 
“你这、你这非得整这么正式，”高城抱怨地笑，“换个钥匙，还换得跟什么仪式似的。” 
袁朗眨了眨眼，把握着的东西拍到高城手里，一个金属的钥匙环，挂着一把钥匙，“什么仪式啊？” 
高城却突然不说话了，对着手心默默看了一会儿，握紧了，去抓起袁朗的左手，把自己那把的钥匙环慢慢套在了袁朗的无名指上。 
一个实在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如高城，突然这样，足够让一个原本脸皮还算厚的人，如袁朗，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袁朗惊讶地盯着自己左手，愣了足半天，终于摸着下巴，哧哧地笑了出来。 
高城顿时闹了个红脸，去够袁朗的手要把钥匙环撸下来，“快摘了摘了，真够傻的。” 
“哎哎，”袁朗举高了手往后扬，躲了过去，钥匙磕碰着钥匙环发出轻微的金属脆响，“这么快就反悔？” 
高城头顶都快冒热气了，有些狼狈地避着袁朗的视线。袁朗笑着，低头握住高城的手，把刚才放进他手心的钥匙又摸出来，也给高城戴在了无名指上，仔细打量着。“这回可真像什么仪式了，”袁朗说，又抬头认认真真地看着高城的眼睛，带着些笑意，“高城，我爱你。” 
“我……”高城越发的窘迫，好像下了多大决心似的一咬牙，“我我我也是。” 
袁朗忍着笑去堵住高城嘴唇，亲了一口，揉搓着高城滚烫的耳垂，凑在他耳边小声说，“我知道。” 
终于高城自己也觉得有点儿好笑了，呼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和袁朗抱在一起。 
“以后就真的栓在一块儿了啊。”袁朗就着阳光抬手看了看手指，把那枚钥匙握在手心里。 
“怎么的？”高城搂紧了他，闭着眼睛，只把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慢慢摸着，语气不善地威胁，“现在变卦也来不及了啊，不作讨论了。” 
袁朗大笑，拍拍他的后背，分开了一点距离，“你爸这两天怎么样了？好点没有。” 
高城立刻眉毛一纠，神情古怪地看了袁朗一阵儿，“我知道你又要说什么，别说了啊。”他回身自己去沙发上坐下。 
袁朗跟过去，挨着高城坐了，大剌剌把胳膊往他肩上一搭，“高城，直白点儿表达感情，不是挺好吗？”他有意无意地把无名指上的钥匙环在高城面前晃了晃，“你不是……挺擅长的嘛。” 
“不是，让我怎么说啊！” 
“怎么想的怎么说呗，”袁朗凑过去，“你那天在车库说的，就挺好的。” 
“那不行！”高城不假思索地一口回绝，半晌，敌不过袁朗的注视，这才为难地道出真正的原因，“这不一样，关键我和老爷子，那这么多年都吵吵着过来的，我要突然给他整这些，他不得笑话死我！” 
“你确定？”袁朗看着他，慢慢地说，“你真的完全确定，他一点儿也不想听你说这些？” 
高城看了袁朗一会儿，张了张嘴，但最终若有所思地垂下眼，沉默起来。 

夕阳的光芒是带着点橘色的，金灿灿的，袁朗等在车里，看着高城远远地走过来，一身常服好像镀了层金边，脸被映得发红，眉眼都深深皱在了一起躲避着光线。袁朗总觉得这情景很熟悉，直到高城走到近前才回过神来，探过身去开了车门。 
高城坐进来，摘了军帽，先重重舒了口气。 
“说了？”袁朗了然地笑。 
“嗯。” 
“怎么样？” 
“我妈哭了，我爸说真肉麻，”高城似乎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眉头却忽然又舒展开，笑倒在袁朗肩上，额头抵着他，憋着闷闷地笑，“我爸脸红了。” 
袁朗也跟着闷笑起来，歪头蹭了一下高城的头顶，发动了车子，“回基地？” 
“嗯。”高城坐正了，手撑着额头还在乐，过了一会儿才留心看了看专心开车的袁朗，“哎我发现，这些事儿上，你想的确实周全啊，比我了解。”语气是很有点儿服气。 
“不敢不敢，”袁朗目视前方，一本正经地客气着，“也就是比高业务长虚长几岁，”他扭头睨着高城笑，“哎，要不，你叫声哥来听听啊？” 
高城瞪他半天，猛地扑了上去，“我看你是找死呢你！” 
“哎哎，这开车呢！” 
“开车也没见你多老实！” 
“哎，哎！有纠察！” 
“……又耍我是吧？！” 
一阵吵闹中车子有惊无险地拐了个弯，继续往前驶去。 

高城匆匆上楼，打开袁朗家门的时候，袁朗正在里屋把行李箱里的衣服都拿出来，重新放回橱柜里。 
“怎么这么突然啊？”高城气还没喘匀，微弯着腰拍着胸口，“你请假的时候，不还说没什么事儿吗？” 
“突发状况。”袁朗已经换上了作战迷彩，冲高城耸耸肩。 
“嗯，”高城点着头，直起身来左右看看，“那成，火车票等着我去给你退了，你甭管了。家里电话你留给我。”
袁朗一愣，“家里电话？” 
“啊，”高城挠挠头，“你这本来说要回家的，这又回不去了，过年我……我帮你给家里打个电话，拜个年呗。” 
袁朗霎了霎眼，咧嘴一笑，“成。” 
高城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上去帮着袁朗把衣服东西都放好，“什么时候走啊？” 
“马上，这就走。” 
“这么急，”高城关上了橱门，回身看着袁朗，“出任务别想太多，以后等再有假了，说不定我还能跟你一块儿，回你们老家那儿看看。” 
袁朗点点头，看见高城一脸严肃，笑着凑上去亲了一下，而后关上房间的灯，走了出去。 
高城跟在他后面出去，看着袁朗的背影，一路关闭着房间各处的灯，“好好的，我等着你回来。” 
“嗯，”袁朗从玄关拿了钢盔和手套，拍了拍，把钢盔夹在胳膊底下，回头冲高城笑，“放心。” 
高城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袁朗点点头，转身按下开关，关上了玄关的最后一盏灯。 
“哎，还有，”高城说，“过年好。提前跟你说了。” 
“嗯。”袁朗打开门，楼道的光线透进黑漆漆的房间里，形成一小片模糊的光晕和暗影。 
“哎，还有，”袁朗举步要迈出门去，高城却又拽住他，把他拽回了那一小片阴影里。不知是暖气开得太足，还是因为高城贴着他的脸颊烫得厉害，袁朗突然也觉得脸上有点儿热。 
黑暗中高城说，“我爱你。” 

-TBC-

><....慎，大慎！ 

三十二. 

过完年，跟着新一季的训练任务开始，部队上的事一多起来，就忙得似乎总也看不到头儿。要么赶上高城出海，要么赶上袁朗带新队员训练，两人连正经通次电话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见面，偶尔回趟家，对面的屋子也总是灭着灯。就这么不知不觉的，算算竟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 

“行，那你好好休息吧啊！”二中队长在车上跟车下的袁朗打着招呼。 
“行。”袁朗点头，挥手跟他示意。 
二中队长一打方向盘，临走又笑着撂下句：“下个月那活儿就是我们中队的了，你就别惦着了啊！哈哈哈！” 
“去你的！”袁朗笑骂着对迅速开走的车子虚踢了一脚，目送着车走远了。 
夜色已晚，周围又安静了下来。袁朗仍带着微微的笑意，解了钢盔的卡扣，把钢盔摘下拿在手里，回过身，抬头看了看自家的楼。 
当看到属于高城的那间屋子透出的灯光时，袁朗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容更扩大了一些。 

袁朗匆匆跑上了楼，脚步是轻快但又急切的，只爬了三层而已，站在门口居然有点儿气喘。他呼了口气，轻轻开了门进去，靴子脱在玄关，到客厅里把钢盔放在了屋角的橱柜上，灯亮着，袁朗四处转了转没看见人，直到听见浴室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磨砂玻璃透出黄橙色的灯光，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推开了浴室门，抱着胳膊斜靠在门上，笑了。 
高城一直不喜欢浴缸，嫌太事儿，所以浴室里只靠墙竖了个玻璃的浴房。此时高城就正背对着他站在浴房里，顶着一头泡沫，好像跟自己有仇似的又快又狠地揉着自己头皮。 
袁朗看得直咧嘴吸凉气，摇了摇头往下打量。虽然这两年坐办公室的时候多了，但高城保持得还不错，袁朗慢慢地从头瞄到脚，视线在那两条长腿上多晃了一会儿，又往上看，臀部的肌肉也很紧实，另外……袁朗对着突然转过来面向自己的那个部位，挑了挑眉毛，张嘴无声地做了一个“哇哦”的口型。 
再抬头，高城依然是满头的泡沫，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着他，看见袁朗不甚正经的舔着牙齿的笑法，伸手把沾了泡沫的那只眼一抹，皱起眉头，“看什么看，你看你那一脸流氓样儿。” 
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不太真切地嗡嗡着，袁朗一耸肩，不以为怵地笑得更开了。 
高城又仔细看他一会儿，终于也笑了一声，转身拧开热水阀冲头发，提高了声音，语调倒很平静，“回来啦？” 
“嗯。”袁朗静静地仍然站在原地，微笑着应了一声。 
“还好？” 
“还好。” 
“嗯。” 
接下来又是一阵仿佛默契的安静，只有莲蓬头洒水的声音。呆了有一会儿，袁朗想起来什么，“哎，对了，我爸可夸你了啊，”他有意模仿着口气，“我爸说，听那小伙子说话那股劲儿，就特别招人喜欢！”话音一转，又带了惯常懒洋洋的笑意和调侃，“没看出来啊高业务长，还这么招人喜欢呢？” 
“滚滚滚，”高城回头，半是没好气半是难为情地轰他，翻了个白眼回来又说，“哎，说正经的啊，这眼看换完装，下个月不该阅兵了么？你那边儿又闲不下来了吧？” 
“我呀？不，这次没派我们中队。这批训练刚完，铁队逼着休息，”袁朗说，“倒是你啊，这次潜艇部队也上，你不得跟着艇吗？” 
“我不去，我下个月得给航海长考试，这回是老田跟着。” 
高城说完，两人倒同时愣了一下，这下可巧，原本最忙的两个，居然一下子都成了最闲的了。 
“那挺好，说不定到时候还能一块儿去看看呢，”高城冲干净了头发，抹了把脸，又问，“洗了吗？” 
袁朗摇摇头。 
“那过来一起洗呗。”高城回手把浴房的玻璃门给他拉开，自顾自冲着身上。 
袁朗眨了眨眼，不言不语地过去了，衣服也不脱，抬脚就迈了进去。高城正抬着胳膊想去够架子上的香皂，等反应过来，已经被袁朗从后面搂住了。 
“哎哎，干什么？严正警告啊！”本来就不大的浴房，站了两个人就有点儿挤，高城也不急着脱身，半开玩笑地嚷嚷。 
袁朗伸手去拿了香皂，连带着高城的手臂一起勾回来，也不说话，只把下巴硌在他肩膀，慢慢地帮他把香皂打在身上。滑溜的香皂和指尖先后蹭过乳 头，高城的呼吸岔了一拍，更别说袁朗的另一只手也在他身上作乱，一路抚摸过他的胸膛，腰侧和小腹，高城这才下意识挣了一下，却被袁朗更用力箍住不放，高城只好没辙地笑着，“哎，你衣服都湿了。……哎，你干吗！” 
袁朗的那只手毫不迟疑地再向下伸去，猛地握住了高城两腿间已经半起立的东西，高城不由自主地仰头，张大嘴喘了一声，倚在袁朗肩膀上对着天花板笑了起来。 
袁朗也笑了，香皂沫很快就被水流冲走，他低头在高城颈根上咬了一口，表扬道：“嗯，真香。” 
作战服粗糙的布料贴在光裸的皮肤上带来奇异的让人心痒的触感，甚至能感觉到衣服上沾着的些许粗粝的海砂，而最重要的是即使隔着衣料也十分明显的，袁朗抵在他后面的硬起来的东西。 
高城抓住了袁朗手腕，袁朗这回倒没坚持，松了手让高城转身。高城从他手里抠下了那块香皂放回去，眼里已经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烧着，“你不累是吧？” 
“还行，”袁朗看着他笑，往下瞥了一眼，又看看高城，决意再添把火，眯了眯眼，压低了嗓子，“做不做？” 
话音还没落，高城已经猛地吻了下去。 

上衣和迷彩背心很快被脱了下来甩在外面，高城去解袁朗的裤扣，解了没两个又不耐烦了，两手去生扯，到底是军品，一下竟没能扯开。 
“嗯嗯，”袁朗在亲吻的间隙赶紧劝阻着，按住他的手，“别给我扯坏了。”说着，两只手都伸下去裹住高城的手，就着高城的手指，配合亲吻的节奏，慢慢地一颗一颗把扣子都解开。 
缓慢的过程中高城的手有点颤抖，那来自于忍耐欲望的努力，等到最后一颗纽扣脱离扣眼的瞬间，这样的隐忍就立即化为更加的狂躁，一把揽过袁朗的腰贴在自己身上，一手按住袁朗的后脑勺，大力地吮吻他的嘴唇，舌头狠狠侵入口腔。 
说不出口的想念被这样表达，袁朗回应着这样的拥抱和吻，原本想说的玩笑话也再说不出口。高城的急切传染了他，袁朗从滑落到地的裤子里挣出脚来，再把裤子踢到一边，紧紧回抱住高城。 
百忙之中高城伸手唰地拉上了玻璃拉门。 

莲蓬头依然开着，高城就着热热的水流往后捋着袁朗的头发，手指缓慢又有力地抚过他的脸颊，脖子，锁骨，肩头，袁朗有些熏熏然地阖上了眼，脸上似笑非笑的，“原来被人伺候洗澡是这种感觉啊。” 
高城也不接话，脸埋在他颈侧，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舔着，袁朗身上仅剩的一条内裤早被水浸得透湿，已经鼓胀的器官轮廓清晰可见，高城探手下去，隔着内裤轻轻重重地揉抚，又握住了一边□□，一边用拇指指侧来回摩擦着顶端的凹陷。 
袁朗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提了提腰，欲望在高城手里挺动了几回，却终归隔着布料不能彻底。他睁了眼，用刺刺的头发去磨蹭着高城的耳根，高城抬起头来，一言不发地深深看着他，浴房里热气蒸腾，熏着高城的眼睛明亮得有点儿吓人。袁朗直视着他的眼睛，领着他的手从自己内裤的边缘探进去。 
然而高城却没有如他所愿，手沿着边缘往后，顺着腰臀摸了一圈又滑了出来。袁朗不明所以地松开手，看着高城半跪了下去。 
“你……”疑问没来得及出口，因为高城用牙咬住了松紧带，头一歪把那最后的一点遮蔽物扯了下去，而后伸出舌头，从他那根东西的最底下开始，用力地一下子往上舔到了顶端。袁朗哆嗦了一下忍着没叫出来，咬牙往后倚住了玻璃墙。 
高城双手掐住了他的腰胯，抬眼看了看他，头往下一低，就把他挺立着的东西整个都吞进了嘴里。 
袁朗无比满足地仰脸叹了口气，又低头去看着高城晃动的头顶。高城的头发很黑而且软，有时候在光线下面甚至会显出些幽蓝色，现在湿透了，反倒一撮一撮都倔强地立了起来。袁朗就这么看着那头湿漉漉的黑发在自己□□动来动去，没来由地觉得还真是非常的……性感。 
只是动了这么一个念头，高城敏锐地感觉到嘴里的东西又胀热了一些，袁朗轻微地挺了一下腰，又似乎生生克制住了似的，不再动弹。高城抬眼看，正看到袁朗也在看他，皱着眉咧着嘴，一脸极力忍耐的样子。高城故意就那么直直盯着他，又缓慢地吞吐了一下。袁朗呻吟了一声，伸手去抓住了高城脑后的头发，但仍然是不动。 
高城笑笑，一手摸上去揉捏他的乳 尖，另一手干脆搂住他往前推，帮他动了起来。骤然加剧的快感让袁朗猛然仰起头，双手都捧住高城的后脑勺，高城温热的口腔迎合着他，本能最终占了上风，袁朗终于忍不住开始了□□。 
热，同时觉得有点儿缺氧，一阵冲撞的最后，袁朗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快要爬上顶峰，然而高城却没有一点停止的意思，他只好硬停住了，竭力忍着拍打高城的肩膀，“快起来起来，我要射了……” 
“嗯……”高城答应着，却置若罔闻地含得更深了些，更加用力地吞吐。 
“高城！”袁朗顿时惊讶又难耐地倒抽了一口气，伸手去推他的肩，高城攥住他的手分开扣住，压在墙上，口齿不清地说了句，“老实点儿。”因为这句话，尖尖的犬牙磕碰到已经极度胀大敏感的欲望，一阵战栗顺着脊柱直传到大脑，终于在高城又一次把他吞入的时候失控地挺腰，全射在高城嘴里。 

高 潮一时难以平息，袁朗全身脱力地喘息，低头看看高城，皱起鼻子笑了，伸手用拇指慢慢地抹了抹高城嘴角。高城站了起来，一歪头，把他刚才射出来的白浊液体“扑”地吐在手里，也对着他笑。袁朗一把搂过他脖子，在他仍然沾了些精 液的嘴唇和下巴上落下亲吻。 
张大了嘴，舌尖都探出来，互相碰触逗弄，尝到自己味道的感觉奇特又迷乱。高城的手不安分地往后探去，把精 液悉数抹在袁朗身后，揉着那个窄小的入口。 
袁朗低头看了眼，“要不我也先帮你……？” 
高城摇摇头，拽着他转了个身，反压在玻璃墙上，从后面抱着他，嘴凑在他耳边低语：“哎，你说，这像什么？” 
“嗯？”袁朗一愣。 
“像不像艇里面的舱室。” 
狭小，密闭，潮湿高热，袁朗突然明白过来，一下乐不可支，“哎，这该不会是你的那什么……” 
高城侧头亲亲他算是回答，下身火热的器官楔进袁朗两腿之间，也不急着进去，只在他腿根，模仿着□□的姿势，缓缓地摩擦。袁朗抬了两手贴在墙上做支撑，下一秒高城的手也覆盖了上来，一起在凝满水珠的玻璃上划下几道痕。白蒙蒙的水蒸汽越聚越多，高城的动作大了起来，在腿间磨蹭的那东西也不时顶到他的，袁朗喘着粗气闭上了眼。 
高城紧贴在袁朗身上，迷恋地感受着所有他能接触到的皮肤，舍不得分开。滚烫坚硬的器官偶尔抵住袁朗，又滑开去，直到袁朗摸上他的腿，示意地抚摸两下，“你……不进来？” 
高城哼哼了一声，贴着他喃喃，“套子……这儿没有，放卧室里头了，要不，等一会儿洗完了再……” 
袁朗回头看了他一眼，高城不知是热得还是忍得，满脸通红，袁朗轻笑了一声，抬手关了花洒，又转过头去，“没关系，来。” 

冰凉的润滑剂侵入体内，袁朗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半侧过头趴在自己手臂上，低低地说，“真凉。” 
高城笑了一声，搂着他的腰，慢慢地探进手指，仔细观察着袁朗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太久没亲热过，袁朗里面似乎难以适应地缩紧，因为被水冲刷过而更多了些涩涩的阻力。高城沾了更多的润滑进去，耐心地深入扩张。 
手指穿刺的同时他细细地去咬噬袁朗的耳垂，吮掉那上面微凉的水珠，然后再舔得更湿，这时袁朗突然不安地拧了一下腰，高城在他体内的手指一顿，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变本加厉地对着那点按压起来。“啊……！”袁朗顿时弓起了腰，在奇异的快感中隐约感觉到自己又勃 起了，他往后伸手捏住了高城的腰侧，“进来，进来……” 
高城呼了口气扳住袁朗的肩膀，抽出手指，扶着自己的东西慢慢挺了进去。 
缓慢的推进是舒服更是煎熬，高城忍耐了没几下，受不了地开始了着力急速的抽 插，竭力往更深处顶进去。袁朗被撞得几乎腿软，手指在光溜的玻璃墙上找不到借力点，抓挠着，指节都发了白。却听高城灼热的气息喷在他耳边说，“腿并紧点儿……” 
袁朗在迷乱中没多想，下意识地并了腿，换来高城压抑的一声低低呻吟，和又狠又用力的冲撞，袁朗这才发现上当，要再分开腿，无奈高城的腿已经把他的箍住，接着嘴凑过来吻他。他侧头去回应，激烈的，舌头刷过彼此的唇齿之间，很快就有溢满的唾液顺着嘴角流下，高城又追着向下吮吸他的下巴，喉结，颈侧的动脉。袁朗往后仰了头，咬住嘴唇。 
体内火热的东西摩擦肠壁，痛感和快感交替着，从最初的清晰明显，到后来又混为一体，变成种让人脱力的麻痹，似乎一直麻酥酥地到了心脏。那种极度的刺激让袁朗几乎担心会不会就这么死了。 
正想着高城忽然停了抽 送，退了出来，袁朗只来得及喘了一口气，又被高城翻了个身，搂着压到旁边的墙上，后背贴上冰冷的瓷砖，袁朗顿时一个激灵。 
高城把一只手垫在他背后摸了摸，而后勾起袁朗一条腿的腿弯，示意他环在自己腰上，没稍作停留，找准了地方又顶了进去。 

虽然做足了润滑和扩张，袁朗里面依然很紧，偶尔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收缩总会打乱高城抽 送的节奏，停下来极力忍着才不至于立刻缴械。高城索性一个狠狠冲刺深埋在里面，被紧紧裹缠着，血脉贲张着仿佛要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炸开。“你真好，”高城在急剧的喘息里感叹，转动腰部划着圈往上顶着，没什么章法地亲着袁朗的脸颊，“袁朗，你真好……” 
他重重的顶弄比抽 送还更折磨人，袁朗的腰无意识地往上抬，被高城一把按回来，突然把他踩着地的另一条腿也捞了起来，袁朗立马重心不稳，措手不及地只好死死抱住高城的脖子，“哎，干吗呀！” 
高城似乎也有些吃力，摇晃了一下站稳，把袁朗抵在墙上。这一下袁朗两条腿都环在了高城腰上，他对自己的体重还是有数的，半是惊讶半是好笑地乐了，“喂，别勉强啊。”高城不答话，吻住他的嘴唇，借着这个姿势终于满足地进入到更深。 
慢慢的像是要疯了，两人都几乎迷失，背贴在墙上也不再觉得凉，除了相连的部分，其余的感官好像都已经失灵。袁朗没力气再支撑，只觉得身体一直要滑下去，于是伸手想去撑一把墙壁，却忘了瓷砖上全是水珠，手一滑，整个身子反而往下一挫，一下把高城吞进一个从没到达过的深度，正胶着在一起的嘴唇被牵扯出了一丝血味。高城大叫了一声，死死搂住他，袁朗勾在高城臀上的双脚也一下收紧，忘情地挺直了腰往后仰去，喷射出的精 液溅上高城的锁骨和胸膛。 
“我靠，别乱动……”终于被逼着缴了械的高城，恨恨地从牙缝挤出一句。 
袁朗舔了舔嘴唇，一手勾住高城的脖子，去一下下亲着高城的嘴，另一手去抹掉高城身上的白浊，含糊不清地边说边笑，“对不住，对不住……” 
高城埋头恶狠狠在他胸脯上咬了一口，捏着他的臀，缓缓抽出又再度埋进去，享受着余韵。 

那天的这个澡最终磨蹭到什么时候才洗完，后来又是怎么到的床上，都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似乎没有休止的抽出和挺进，没有尽头的快感和高 潮，高城到最后几乎有些害怕。然而回过神来，当他看到趴伏在他身边，正在吞吐他欲望的袁朗，顿时又皱起了眉头，再也顾不得太多，拽着袁朗的腿示意他下身靠过来，自己转身侧躺，低头也含住了袁朗的东西。 
袁朗箍着高城大腿的手臂顿时一紧，松开嘴，仰头喘了口气，定了定神又埋下头去，断断续续地说，“我看这澡……又要白洗了……” 

进去之前，袁朗有意慢吞吞地帮他戴着安全套，手指由上到下地滑过，高城被欲火烧得红了眼，紧紧攥住袁朗肩头。以至于最终进入的时候一下就顶得袁朗整个往床头滑了上去，后背被床单蹭得发热。而高城不满地握住他的胯，把袁朗的腰完全抬起，迎向自己拖了回来。袁朗控制不住地叫出了声，向后抬起双手抓紧了头顶上的枕头。 
现在他只有脖颈和双脚支撑在床上，而除此之外的唯一支撑点，正缓慢又深入地在他体内钻刺。 
高城有些迷恋地抚摸着袁朗的胯，那里因为身体拱起而紧绷的肌理看起来充满诱惑，他的汗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袁朗身上，又和袁朗的汇合在一起，高城俯身去把那层薄汗都舔掉，然后烙下轻轻的亲吻。 
袁朗摸着他的手臂，颤抖着长长呼了一口气，“我爱你……” 
高城脸一热，但仍然没有迟疑，“我爱你。” 
“我爱你。”袁朗又说，露出点儿恶作剧的笑容。 
“……”高城脸色一沉，把袁朗两条腿的腿弯都勾在手臂上，身体重重往前压下去，压得袁朗的腿几乎要贴住胸脯，而后下身耸动，更加狠力地向下楔进袁朗体内。 
“啊！……哎，轻点儿轻点儿！……” 
“闭嘴……” 



尾声 

夏天的某一个清晨，袁朗打开自家的房门走了出来，刚好看到对面也开门出来的高城。 
“挺准时啊！”高城爽朗地笑。 
“准什么时，再不走没好地方啦！”袁朗拔了钥匙手一挥，“快点儿！” 

沿海的大堤上果然已经人山人海，靠岸停靠的护卫舰上彩旗招展，四处都在热闹地议论着，人声鼎沸。高城找到个人还算少的高地，和袁朗一块儿爬了上去。 
高城站直了身子环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视野不错。”边说边正了正军帽，把雪白的常服抻得更平整笔挺些。 
袁朗那边也在整理着他的海洋迷彩，看了高城一眼，正要说什么，高城忽然兴奋地盯着前面喊起来，“你看！” 
几艘潜艇无声地由水底冲上海面，艇身拍平激起波浪，像巨大的黑鲸，乌亮的艇身破开雪白的浪花迎向岸边驶来，那种震慑肃杀而庄严。岸上原本热闹的人声突然全部沉寂下来，停顿了几秒，才再次爆出热烈的喝彩。 
高城远远看到右边第二艘的艇身上，竟赫然刷着“70”的字样，他出神地看着，微笑着感叹，“你看它多漂亮啊。” 
袁朗脸上露出笑容，点了点头，忽然又看向高城，“老高，”高城听他这语气就先打了个寒战，扭头去看他，果然袁朗脸上又有种欠揍的装出来的可怜巴巴，“你都没用这么深情的目光看过我。” 
高城顿时有点儿脸红，回过头去不再看他。袁朗原意也只是开个玩笑，偷笑了一声，却没想到高城四处看看没人注意，快速地去握了一下袁朗的手，又放开。 
“你那什么……你等这段忙过去了，跟我回趟家。”高城目视前方地说。 
袁朗眨了眨眼，“干吗？” 
“你问那么多干吗，反正你就跟我回去就行了。”高城白了他一眼。 
袁朗没辙地摇摇头，笑了。 

潜艇进港，鸣笛示意，守卫舰艇鸣笛还礼。袁朗和高城都严肃起来。 
“海上阅兵，正式开始！” 

高高的堤岸上，两个军官迎着海风同时抬手敬礼，向这片他们深爱的、将为之献出生命中最宝贵时光的蓝色海洋。 


-END-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