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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壹 性格是这样养成的

　　刑部尚书之子裴晚邪，从小就是个酷哥，也相应具备了作为酷哥的充分非必要条件。
　　长相俊秀，一表人才。沉默寡言，擅长以眼杀人。
　　当然，这不过都是表面现象，其中奥妙自然就在那个“非必要条件”之中。也正是因这一“充分非必要条件”，他一大好年华的三好青年，至今仍无配偶。在旁人看来很是悲哀，在他裴大公子的眼里却是一身轻松。
　　这事原由，还得从他自身说起，裴晚邪他有个相当大的缺点，那就是一开口形象全无，说得直白点就是一开口酷哥形象全面崩坏，生生的吓退前来仰慕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整整三条大街。久而久之，人人都道：“裴晚邪，人不可貌相也。”一听就知道是贬义。
　　酷哥的气质分许多种。然而，裴晚邪一开口，即不似他隔壁家礼部尚书之子原信庭般冷傲有型，也不似杀手之王冷煞般冷漠有型，他属于典型的有形象没气质。
　　而导致这一现象的罪魁祸首，便是他自身的一大特点——怕麻烦。
　　某些人的性格是天生的，譬如贤王府的毕世子，毕平庸。身世酒杯中，万物皆空。
　　某些人的性格是后天养成的，譬如刑部尚书的独子，裴晚邪。嫌这嫌那嫌麻烦。出奇的怕烦。
　　裴晚邪的口头禅即是“XX你真烦”或“XX你烦死了”或“XX真麻烦”，而把他养成这种性格的主要元凶就是他爹娘，刑部尚书裴谦与刑部尚书的夫人肖筱。
　　两人自从婚后，就盼望能有个孩子，但裴夫人肖筱的肚皮一直没啥动静，烧香拜佛，看医喝药，无所不用，可始终未能如愿。眼看着隔壁家新上任的礼部尚书，年轻帅小伙，新婚尔尔不到一年半，他妻子就怀上了喜胎，伤心欲绝的决心领养孤儿之际，裴夫人在神医李傲榭的诊治下，害了喜。于是，裴晚邪就在他爹他娘的无限期盼中呱呱落地。
　　老来得子。他爹他娘都异常疼爱宝贝裴晚邪，近乎于溺爱，使得裴晚邪小时候的个性几乎无法无天，欺软打架，无恶不作。家里是个大霸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外面是个小霸王，率童子军，扰乱治安。就知道成天野在外头，有家也不回。刑部尚书和裴夫人把他当宝一样供著，从不怪罪，反而笑呵呵的指着自家正在撒野的儿子，逢人便说：“看，我家儿子多活泼？”听者集体嘴角抽搐，哭笑不得。
　　
　　“晚儿啊，天冷把棉衣穿上小心冻坏了。”
　　“晚儿啊，把这带上，途中别饿着。”
　　“晚儿，快快把窗课拿来，爹给你指点指点。”
　　“晚儿啊，天黑的早，别走的太远。”
　　“晚儿，今日先生教了些什么，说给爹听听。”
　　……
　　……
　　爹娘溺爱中带着浓浓的关切之意。照理说，裴晚邪该叩谢三拜，感激上苍，悦乎：得此爹娘，三生有幸。可惜但凡十三四岁的孩子都有个成长阶段叫做叛逆期，合着他爹娘近乎逆来顺受的溺爱，轰轰烈烈的三百八十度大转变由此拉开序幕。
　　原本的过度溺爱在裴晚邪看来变成了碍事，原本的过度关怀在裴晚邪眼中变成了啰嗦。
　　“晚儿啊，别玩太晚回家。”裴夫人分外叮嘱道。
　　“娘你真烦。”裴晚邪不耐烦的皱眉。
　　“晚儿，今日先生说……”
　　“爹你烦死了！”裴晚邪的眉头越皱越深。
　　……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渐渐的怕烦的毛病有增无减，无奈裴晚邪叛逆叛得太彻底，怕烦怕得一发不可收拾。待到他爹娘察觉到已成定局，根深蒂固，牢不可破。
　　




　　贰 武功是这样练成的

　　裴晚邪烦这烦那，照理说武功应该不高，但事实却偏偏不是那么会事儿。裴晚邪武功为何如此高强，这事儿的话头还是他六七岁那会儿。
　　从小裴晚邪他爹就非常注重他儿子的武学基础，凡是能请到的名师皆被刑部尚书列入名单之内。开始时，裴晚邪孩童心起，对武学表现的极是热情，谨遵教诲，虚心受教，这为他日后能在官道上称霸，奠定了扎实的基础。然而，每况愈下，太平年岁还未过多少时日，四年后裴晚邪裴公子就迎来了他的叛逆期，天天逃课，上街打架，街头称霸。
　　教他武功的师傅很无奈，刑部尚书之子打不得骂不得，只得黑发变白头。裴尚书和裴夫人很没辙，自个儿的心肝宝贝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只得暗自抹泪。
　　于是，裴晚邪越加嚣张，越加叛逆，连私塾都不去，当众翘掉先生的课堂，自觉得意洋洋，挑衅的盯着私塾先生片刻，帅气的一转身，宽大的华服衣边跟着清风扬起，身旁跟着他的铁哥们原信庭，率领一帮野孩子，潇洒的甩手走人，把私塾先生气得不轻，脸都成了猪肝色。
　　裴晚邪有个铁哥们，当然除了他这么认为，他爹他娘都把那人当作他的青梅竹马。那人不是别人，就是隔壁礼部尚书之子，比他大了几个月出生的原信庭原公子。自古以来就有条不成文的规律，礼部和刑部是各看双方不顺眼。可是，裴晚邪他爹刑部尚书和原信庭他爹礼部尚书两人携手打破了这一常规。
　　两家人不但住得极近，就在隔壁，而且感情要好，因此，原信庭和裴晚邪自幼便玩在一起，吃在一起，睡在一起，简直是一条开叉裤里出来的。
　　原信庭是个乖乖儿，乖巧可人，但主意很大。他从小就很羡慕裴晚邪他爹娘恩恩爱爱的白头到老，对两老敬爱有加。因此特别痛恨他爹在他娘过门后，又娶一新妾。又因受了新妾帮他爹生一小娃娃的刺激，至此愤恨世俗，彻底完成了从乖宝宝变成愤青的本质性转变。
　　裴晚邪叛逆叛得没天理，他愤青愤得唾弃世俗。
　　大人有大人的争位夺权世界，小孩也有小孩的喜怒哀乐世界。大人的世界庞杂繁复，小孩的世界单纯无污。强者为王，败者为寇。单单凭借自己的拳头说话，透彻的清澈。裴晚邪和原信庭两人单挑各路自称英雄好汉的野小子，仅半年时间便统一江湖，称王称霸。
　　年少轻狂，做什么事都不计后果。是少年人的优点，也是弊处。
　　朱雀大街的官道，一直是裴晚邪率领的童子军团的聚集地和地盘。裴晚邪到这儿来做的事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专搞破坏。
　　行有行规，道有道规，裴晚邪搞破坏，还是遵从一定的原则。这原则是他的青梅竹马原信庭制定出来的，即是专挑那些满面油光，一看就知道是爱调戏民女的大爷搞破坏。小孩子的思想再怎么成熟，还是逃不过幼稚这条，搞得那些破坏，在大人眼里是不入流的小手段，可在他们眼里却是无尚成就，侮辱不得。
　　一日，裴晚邪和他的青梅竹马原信庭两人照例翘课出去，独自上大街闲逛，美其名曰：管理治安。大街上的小贩听见大多摇头直嘀咕：现今真是什么世道！到底是小毛头管治安，还是治安整治这帮无法无天的小毛头？后两句嘀咕在心中，没敢说出来。
　　礼部和刑部，朝廷两大部的尚书之子，普通老百姓不敢得罪。
　　这也是裴晚邪和原信庭两人，至今吃香喝辣，称王称霸，过的舒坦，而无人敢报复的潜在原因之一。
　　两人吃吃喝喝谈笑风生，正快活舒畅之际，但见一暗巷中几个十七八岁的流氓公子哥在调戏两名女子，原信庭一怔，立即正义感大爆发，颇是愤恨世俗。裴晚邪嘿嘿一笑，作恶因子蠢蠢欲动，颇是幸灾乐祸。两人出发点不同，目标相同，极有默契的朝那几个纨绔子弟奔去，低腰弯腿，右脚使劲朝那几人脚裸上猛踹，那几人不料到会突然蹦跶出两小鬼，猝不及防之下，硬是挨了一脚，重重倒地，脑门磕出了血。
　　裴晚邪和原信庭两人，人虽小但到底是练家子，对付几个比他们年长可没啥本事就知道成天喝酒玩耍的纨绔子弟自是不在话下，三下五除二打的那几人鼻青脸肿，丢盔弃甲，按照江湖惯例的撂下句狠话，灰头土脸的逃跑了。
　　被调戏的两名女子，巧笑倩兮，对裴晚邪和原信庭俩十三四岁的小男孩甚是感恩戴德，一口一个小恩公，听得两小男孩心中飘飘然，十分受用，良好的自我感觉无限膨胀。
　　就在裴晚邪摆足了架子，准备佯装大度的学豪侠，挥挥手豪爽的说一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类的惯例说辞，一个一听就知道正处于变声期的男音响了起来，当场浇了他一盆冷水。
　　“幼稚无聊。”
　　话很简洁，不难，一共才四个字，却激得裴原两人怒目而瞪。小孩子的崇拜通常有些许冲动盲目，他们眼中崇尚的事物，最是容不得别人随意玷污，恶言相向。
　　两人唰唰的转身扭过头，瞪着暗巷出口处，一名十五六岁比他俩高半个头，身穿粗布的男孩，他不同于前几个纨绔子弟一身肥油惹人嫌，人很清爽，粗布衣上满是补丁，破旧程度可想而知，他的头发像是从草棚窟出来的脏乱得不像话，就如同好几百年没洗过澡般。
　　是个乞丐——裴晚邪和原信庭同时在心中了个下定义。
　　那名男孩正值变声期，嗓音就像鸭子叫，格外难听，但语调中的生冷却怎么也掩盖不掉，即使是做工粗糙的破烂乞丐服，也掩盖不了他清秀的宛如文弱书生般的五官。然，整个人偏偏就像个冰雕，睨视的看着暗巷之中对他怒目而视的两人，单是处在那儿，就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气势凌人。
　　少年的腰板子细细，一看就是营养不良，身子骨却很结实。一双秀美的眼中沉淀著不符合年龄的老成事故。
　　原信庭缩了下脑袋，捅捅身边的裴晚邪，在他耳畔轻声提醒道：“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裴晚邪怒火中烧的赏了他一顿爆栗，怒斥道：“仗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记住！你是我裴晚邪的人。”还别说，真有那么点老大的派头。
　　原信庭摸摸脑袋上被裴晚邪打出的一个大包不觉疼，心中暖洋洋的，傻傻的呵呵一笑：“我是担心你吃亏嘛！”
　　裴晚邪张狂一笑，不以为意的摇摇食指，满不在乎道：“我裴晚邪从来没输过！”
　　语毕，自信的跨着大步向乞丐走去。
　　事实证明，原信庭头脑要比他好得多，脑袋里头定比他的青梅竹马，童子军统帅裴晚邪多了这么一根筋。
　　出乎裴晚邪的意料，乞丐破烂归破烂，竟也是个练家子，手头功夫还挺有两下子的。无论他怎么出拳踢腿，愣是没碰到那名乞丐的一下衣角。乞丐身形轻盈，轻巧的闪躲着裴晚邪的拳头，连眼角都没皱一下，一派冷然。
　　打斗打了将近一炷香时间，裴晚邪累的直流汗，喘粗气，乞丐却是眉毛都没动一下，很轻松。
　　十三四岁的女孩爱思春，成天幻想的无非就是才子佳人的动人故事。十三四岁的男孩爱搞英雄崇拜，成天幻想的无非是闯荡江湖和接济天下的武侠故事。裴晚邪和原信庭也不例外，见那冷漠的乞丐虽说粗衣破布，但气宇不凡，武功又高于他们好几倍，不觉心生好感，有意攀交，却被乞丐一口回绝。
　　首次被他人拒绝，加之打斗惨败，裴晚邪心中很是不服，赌气的鼓鼓腮帮子，认准了乞丐，不论乞丐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身旁的原信庭知其性情，遂默默跟随。
　　乞丐冰封的脸上微微皱了皱，稍纵即逝。他是出来找吃的，不是来陪两个缠人小鬼玩过家家的。
　　心中暗暗盘算怎么甩掉身后两个对他纠缠不休的跟屁虫，待到他心意已定，准备施展轻功抛下身后两人时，非常不凑巧的，他的肚子发出了一声不体贴的咕噜声。乞丐脸色一变，冰冰冷冷的脸上浮起可疑的红晕。裴晚邪眼睛霍然一亮，一下窜到乞丐身旁，笑盈盈的道：“我们做个交易。你每日陪我打一场，我们哥俩就包了你的一日三餐，你想吃多少都没问题。怎么样？”他裴晚邪一定要打败他！
　　言毕，向原信庭使了个眼色，原信庭回了个了然的神色，也加入了劝说行列，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最终说动了乞丐。
　　乞丐迟疑了一会儿，终是点头答应。
　　裴晚邪一声欢呼，不顾脏乱拉着乞丐，施展轻功，就往京城最大的酒家跑，原信庭在身后急急的追。来到酒家，无暇顾及他人异样的目光，问小二要了间包房，熟门熟路的领着原信庭和乞丐坐上二楼雅座，又叫了好几道招牌菜。不稍一刻，菜就全都上齐，色香味俱全。
　　尽管乞丐神情戒备冷漠，却还是个十五岁的男孩，抵挡不住自身饥饿，狼吞虎咽的把桌上的菜全都扫完，一根不剩，还一脸意犹未尽的模样，又在走时，要了十二个肉包子，惊得坐在对面的裴晚邪和原信庭两人目瞪口呆，不知作何感想。
　　协议达成，裴晚邪一改往日懒散，发奋图强，勤于练功，把一干教他武功的师傅感动的泪流满面，那神情可以说是感激涕零，仿佛上苍又给了他们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往后，裴晚邪每日都会找乞丐切磋武艺，乞丐也很遵守承诺，每天准时准点的等在同一地方，与之决斗。原信庭负责计数。乞丐一如既往的在吃好饭后，又要了十二个包子。
　　裴晚邪是个武学奇才，加之勤奋的练习，他的武功进步飞快，硬是逼得乞丐不得不认真对抗。乞丐暗暗心惊，再不敢怠慢，也独自勤加练武。
　　每日切磋，加之拼命练武，两人的武功日渐高深如魔，且不自知。




　　叁 离散是这样突然的

　　半年过后，裴晚邪的武功大有长进，已经能和乞丐打得旗鼓相当。有一次，甚至侥幸胜了乞丐，把他的破旧衣服划破了一道大口子，露出□的胸膛和棱角分明的锁骨。
　　那件打满补丁的衣服算是彻底废掉了。裴晚邪满脸愧疚，不好意思的连连道歉，乞丐摆摆手言简意赅的说没什么。可裴晚邪还是内疚不已，灵机一动，硬是拖了他去上好的衣店，买了件给他穿。乞丐坚决不要，裴晚邪拗不过，只得买件平民灰色的粗布衣给他。乞丐只有这一件破衣，如今已坏，再不推拒，退下上衣，正要换上，裴晚邪撂手一挡，道：“小冷你这儿是什么？”每当裴晚邪问他叫啥名，乞丐总是沉默不语，裴晚邪无奈，只得根据他自身冷冷的特性叫他小冷。乞丐不予以回应，裴晚邪权当他默认。
　　只有一回，裴晚邪颇为严肃的问他，他沉默良久，方才道了句：无名。裴晚邪惊讶道：“什么？小冷你原来叫无名？”乞丐脸上登时寒霜笼罩，杀机浮现，瞥了眼一脸无知无觉的裴晚邪，决定再不和他废话，提步走人，不再理睬这个天生少根筋的家伙。那一周，冷煞再也没有和裴晚邪说过话。
　　手一指乞丐肩胛处，上面七颗血红小痣，一颗颗就像血色红宝石。奇特的是，七颗红痣的排列组合就像天上的北斗七星，煞是好看。其中顶端上翘的那颗红痣最大，比其他六颗都要大上一圈。裴晚邪看得有趣，忍不住伸手擢了擢。
　　乞丐不动声色的隔开他的手，看了眼肩胛处的七颗红痣，淡然道：“胎记。”还是那么简洁，说话基本不超过十个字。
　　“天生的？”裴晚邪放下手。
　　“恩。”乞丐轻轻点头，迅速穿上新的粗布衣，想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姓原的那小子呢？”已有一阵子不见原信庭和裴晚邪一起了。
　　裴晚邪一听他问，不以为然道：“那小子上学去了。他前次还跟我嚷嚷，说什么我既然钻了武，他就要去念文，这样一文一武，咱俩才能配成一对，来个双剑合璧。”说到这儿，摇摇头，“那小子就是想得多，什么事都要追求个完美。四书五经有什么好？看得我心烦。有空琢磨那些个有的没的，还不如和我呆一块，多多练武，来个真正的双剑合璧。”
　　乞丐听了，意味深长的随口应了一声，一向冰冷的脸上竟弯起薄唇，似笑非笑的盯住裴晚邪毫无城府，心无旁骛的俊秀脸庞，直到把裴晚邪看得脸色涨红，不耐烦得几乎要暴走才善罢甘休。
　　日子就这么晃悠晃悠的过去，离别很是突然，快到裴晚邪全无心理准备，措手不及。
　　那日乌云密布，眼看就要下大雨，裴晚邪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城外荒郊赶。那是他和乞丐约定比武的地点。乞丐当时提出在这个鲜为人知的地方比武时，理由是清静。裴晚邪望了望四周，空无一人，一片荒野，除了杂草和枯黄的树木外什么都没有。
　　清静。太清净了。
　　在赶到目的地的那一刻，天空雷声滚滚，电闪雷鸣，降下倾盆大雨。裴晚邪从里到外，瞬间淋了个透。四周没有茅檐庐舍，裴晚邪想去枯树下避雨，又怕打雷劈到树木，遂作罢。干巴巴的等在那儿，想回家，又怕乞丐来了找不到他，误以为他失约，只得任由大雨冲刷他的身体。
　　这天，裴晚邪等乞丐等到雨过天晴，金乌陨落，月兔东升。
　　乞丐仍旧未来。
　　裴晚邪一个人神情惨淡的回到家中，脸色苍白，全身湿透，微微的瑟瑟发抖，他爹他娘甚是吃惊，一摸他的额头滚烫滚烫，心疼的赶紧把他塞进浴桶，在他身上浇上几大桶热水，勉强把风寒给压了回去。
　　裴晚邪闭着眼，脑袋浑浑噩噩。仍然不断地安慰催眠自己，乞丐没来，完全是因为今日天降暴雨来不了了。
　　裴晚邪对乞丐本人了解很少。他的个人情况，住在哪里，睡在哪里，一概不知。以前是想不到问，现在是想问也没了机会。裴晚邪沉思许久，实在无法确定乞丐除了赴约地，平时还会上哪儿。
　　毫无办法。
　　于是乎，第二天热度刚减，他又强撑身子，赶去约定地点等乞丐，乞丐仍是没来赴约。一连大半月，裴晚邪天天往赴约地跑，每日早出晚归，也每天失望一回。看的他爹心痛不已，他娘眼泪直流，无奈都清楚儿子强硬的个性，只能旁观，插手不得。
　　练武的铁打身子也经不起这般折腾，裴晚邪还是病倒了，病势如山倒。来的孟浪，去的迅捷。卧床了一个月，终于下了地。
　　乞丐以前赴约，就算是风吹雨淋，暴雨暴晒也从未让他等过。无论他去的多晚，迟到的多久，寡言的乞丐也会毫无怨言的等到他来。每回都是他赶到赴约地，乞丐已经准时的等在那儿，一闪神走到他跟前，抬头起来，平时冰冰冷冷的脸上都会有难得一见的笑意，微微上扬的嘴角，似笑非笑，内敛而温和。要不是他眼神一向出奇的好，还真看不出来。
　　其实心里明白，乞丐不会再来了。
　　他与他都消失在人海茫茫的尽头。
　　
　　从那以后，裴晚邪再也没去他和乞丐的约定地。只是一如往日般疯狂的练武。
　　从那以后，裴晚邪最不耐烦的事就是等人。只要赴约的人超过约定时间，他会一点面子都不给的撒腿走人。
　　从那以后，裴晚邪最不耐烦的人就是姓冷的家伙。只要是姓冷的人惹到他，他都会把那人打得遍体鳞伤，连那人的爹娘都认不出。




　　肆 麻烦是这样降临的

　　裴晚邪一生之中认定的扫把星只得一人，那人便是毕世子，毕平庸。碰到他，用裴晚邪自己的话说就是没一件好事。
　　毕平庸和裴晚邪的初次相遇，是两人一次无从考究的当众单挑。自从毕平庸惨败，裴晚邪如常的潇洒袖手，颇有侠气风范的走人后，他就被人家毕世子以美色为由，给彻底盯上了。毕平庸一眼看透裴晚邪超级怕麻烦的个性，对他死缠烂打，日跟着他，夜跟着他，吃饭跟着他，上茅厕也在旁守着，裴晚邪挂了一周，实在受不了，对毕平庸拳打脚踢，毕平庸轻巧闪躲，拍拍身上的灰尘，置若罔闻，没事人般行事如常，赶都赶不走，唯一的区别是笑容比先前更加灿烂了点。
　　裴晚邪的个人隐私和自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考验，用他那一根筋，整日思考都思考出了黑眼圈，却还是没考虑出什么有效的方案，一方面极度厌烦爹娘的啰嗦，一方面又抵不过毕平庸的骚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不顾爹娘痛心疾首的阻拦，和带着胜利贼笑的毕平庸，搬入了贤王府。从此，天下太平，耳根清净，重获自由。
　　居住了一段时日，裴晚邪一反常态，决定赖在贤王府不走了。原因无他，皆因耳根清净。没了毕平庸天天骚扰，没了爹娘整日唠叨，没了狐朋狗友的琐事，整天吃吃睡睡，米虫一只，无一产出，游手好闲，裴晚邪爽得偷笑，自得其乐，别提小日子过的有多舒适。本着有福同享的江湖原则，他难得良心发现，劳烦他的贵趾来到他青梅竹马的好哥们原信庭的住处，劝其和他一起搬入贤府。
　　原信庭撅起一丝冷傲的酷哥笑容，摇摇食指，斩钉截铁的拒绝道：“不，我不会去。”
　　裴晚邪皱了皱眉，不以为意道：“凭你这相貌还怕入不了贤王府？只怕你还未打主意，毕世子就自个儿自觉地找上门来了。”
　　原信庭很早就从了良，改邪归正，早已不是当年的愤青，学识渊博，才高八斗，年纪轻轻便已接受他爹的官职，当了礼部尚书，与裴晚邪这种混日子的不可同日而语。他小时候长相本就俊俏，成年后，鼻骨端正挺直，剑眉星目，格外俊朗，配上他独有的冷傲之气，更添风采神韵，也因此他比裴晚邪要受姑娘家欢迎许多。
　　原信庭听罢，了然的摇头，冷傲一笑道：“不，他永远不会。”顿了顿，意味深长的说，“只要我还和朝廷有瓜葛。”食指轻轻摇摇。
　　裴晚邪不明原信庭之话中深意，只道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就此作罢。
　　
　　此后，裴晚邪他满心以为入住贤王府，日子便会归于平静，然而，好景不长，他显然打错了如意算盘。入府三月后，毕平庸虽说放过了他，却又带给了他一个天大的麻烦。
　　那晚，月黑风高，裴晚邪的右眼皮挑个不停。俗话说的好，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可裴晚邪裴公子偏偏不信这个邪，全不在乎的梳洗完毕，躺床上，手一伸拿被子一裹，没几秒就呼呼进入梦乡。正当他做着美梦，梦见自己逍遥快活，纵横江湖的关键时刻，一个激灵，浑身突然一冷，陡然惊觉，反射性的睁开眼，身手矫健的拔剑，抵住床边黑影，动作快得一气呵成。
　　“裴公子，你不必每次都把刀子往我脖子上架罢！”一声轻笑，打断了裴晚邪的思绪，来者正是一身睡袍的毕平庸，一把明晃晃的刀子正好死不死的架在他的要害处。
　　裴晚邪挠挠头发，老大不耐烦道：“毕世子深夜来访有何事？”据裴晚邪的亲身经历，每次毕平庸主动来同他搭讪，准没好事。
　　这不？毕平庸不惜深夜来访，竟是要他去拯救贤王爷。裴晚邪衣冠不整，睡眼迷糊中，就被毕平庸不管三七二十一，驾着跑去拯救性命攸关的贤王爷。
　　来者正是素有“杀手之王”之称的冷煞，裴晚邪不得不提起精神小心应对。嫌麻烦的他几乎想要认输投降，又瞄到周行正躲在一旁偷看，为了维护他自身的面子不得已之下，只得和冷煞纠缠不休。
　　男人。面子攸关。
　　高手过招可谓招招险峻，招招致命。两人斗了许久，终是体力不支，休战片刻。裴晚邪越看冷煞冷漠的眼眸越觉眼熟，却无论如何想不起在哪儿见过？思索间，毕平庸又插了进来，要找冷煞单独谈话，嫌麻烦的裴晚邪一听，不用再劳烦他亲自出马，登时乐得轻松，美滋滋的携剑，准备回房补个回笼觉去。压根没注意到冷煞犀利眼神背后的有意探究之色。
　　好事多磨的反义句是坏事少磨。裴晚邪无论如何怎么也想不到他人生中最大的麻烦由此展开。
　　这晚他睡的并不踏实，连连噩梦，睡梦中全身冰凉，一条阴毒的蛇纠缠着他，使他不得解脱。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整个人还是晕晕乎乎，精神恍惚的板着张俊脸穿戴整齐，束发插簪，推开房门，方要伸懒腰，放松心情，一股凌厉的剑锋掠过耳际，眼见一柄血色刀刃突袭而来，裴晚邪身形一错，堪堪避过，同时反手拔剑，旋转剑身，五指扣住剑柄，当仁不让的刺向敌人，绝不留情。
　　两柄剑交叉，两人各自闪躲，各退一方，凝视对方。裴晚邪定睛一看，原来是一身黑衣的冷煞，又佯装不经意的瞄瞄四周，确定不见半个人影，特别是没有周庚竹的踪迹，立马放下心来，赶紧摆摆手，酷哥形象瞬间崩塌，极力解说道：“冷大侠，你我无冤无仇。先前之所以阻拦你的行刺，也是受毕世子之托不得已而为之，实属权宜之计，人在屋檐下不得比低头嘛！”他此刻只想尽快摆脱冷煞这个超级大麻烦，被杀手缠上，那还了得？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冷煞冷冷的晒了他一眼，清冷道：“今日起冷某就住隔壁，和裴公子打个招呼。”语毕，不再停留，利落的施展轻功，衣诀飘飘，袖手走人。
　　裴晚邪暗松一口气，庆幸自个儿好运道。然而，真相总是黑暗的，事实总是残酷的。不过十天半个月，他裴晚邪对未来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美好幻想被彻底击碎，彻底幻灭。
　　他二十五年生涯中，厌烦的人数不断递增，与之相应增涨的还有他一向唯恐避之不及的人物名单，一串串人名就像一颗颗接二连三的糖葫芦，宛如浪涛滚滚，绵绵不绝，别提有多长。用毕世子的话形容，那是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返。其实，四个字概括就是永无止尽。
　　他爹，他妈，毕平庸，周行，XXX，XX，XXX，XX……
　　XXX与XX的无限不重复循环。
　　十来天后，毕平庸在裴晚邪的心中从扫把星荣升为天煞孤星。半个月后，冷煞以显著的优势，不费吹灰之力的顺利铲除周行和毕平庸，剔掉裴尚书和裴夫人，光荣的获得裴晚邪避闪不及的黑名单第一名，常年高居榜首之位而不下，地位无人与之撼动。周行凡事都爱参合一脚，眼珠子一转，对冰棍般的冷煞，贼呵呵的笑，礼遇的一躬道：“恭喜恭喜，恭贺新禧。”
　　
　　冷煞干的是明剑暗箭的杀手勾当，一下子解散了跟随他多年的杀手组织，还是些许不习惯，对他来说是少了人间乐趣，手痒得要命，想找个打架比武的对象，又恐自己武功太高，把人家一不小心失手送上西天，左右权衡之际，自然是挑中了与他旗鼓相当的裴晚邪。每日都要缠着裴晚邪与之比武。
　　冷煞不似当初的毕平庸，总是跟在裴晚邪身后，像块牛皮糖怎么甩都甩不掉，他是冷铁板一块，没啥温度，从不做裴晚邪的小跟班，一天到晚的跟在屁股后头，裴晚邪有意的躲藏身影，施展轻功逃跑他也不追，总是在裴晚邪彻底放松戒备后，冷不丁的从某处忽然冒出来，把裴晚邪生生吓个半死。冷煞他何许人也？杀手之王的称谓可不是白来的。他擅长的本就是暗地里的偷袭躲藏，裴晚邪私底下的悉索小动作，在他看来不过是小儿科，自是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可惜的是，一根筋的裴公子至今还未悟出这一项。
　　冷煞冒出来也不说别的话，从来都是冰冷的薄唇中吐出简洁的两字：“比武。”
　　裴晚邪极度皱眉，怨天尤人，怒气冲天的擒住冷冰棍前胸的衣襟，不耐烦的厉声质问：“贤王府这么多人，为何单单就挑中了本少爷？”
　　冷煞七情不动，调整了一下从头包到颈项的黑色布面罩，清冷答道：“贤王府只有你和冷某武功相当。”
　　这一天，一向言简意赅的冷煞奇迹般的说出了一句超过十个字的话。
　　这一天，裴晚邪受到了这句话的刺激，从而酷哥形象严重崩坏，彻底暴走。
　　这一天，依然是麻烦的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章更新完毕。




　　伍 身份是这样揭穿的

　　裴晚邪这天极度心绪不宁，这是从没有过的事。呆立于屋檐下，望着人来人去的人群，第十次犹豫是否上前询问。说起原由，恐怕裴晚邪自己都会难得羞赧的红了脸，矢口否认。
　　冷煞不知何故，近日来，一连十几天都不见他人影。逐渐习惯了他搞突袭的裴晚邪，心就像缺了一块空荡荡的，半夜也会时常睡不着觉。
　　五年中无数次的突袭，五年中悄无声息的相随，五年中的数次比武，五年中的最大麻烦……
　　这一切本该理所当然，忽地消失的不见踪影，裴晚邪那瞬间的感觉竟不是兴奋的一身轻松，向老天感恩戴德，而是不安的焦躁，以及淡淡的失落。
　　原本习以为常的平凡事竟宛如呼吸新鲜空气般无形之中在他心房扎了根，并且开花结果，待自己察觉到已难以割舍。裴晚邪念及至此，只觉自己心中更是难以言喻的酸楚。
　　为此，他还悟出了条真理：人他妈就是贱。
　　裴晚邪异常的恼火，恼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个儿。就因为贱归贱，冷煞常年漆黑的身影在他心底留下的印记还是不可剔除，不可磨灭的。昔日的记忆倏然复活涌现，那种内心忽然不见的无措感就像他小时候突如其来失去小乞丐的经历般，奇异的熟悉，奇异的吻合，奇异的深刻。
　　好像一柄隐埋的剑，一直横在他的心口，待他惊觉，已成往事，此情不追忆。
　　
　　周行的身影自郁郁葱葱的灌木丛中探出，嘴角撅着一丝莫名的狐狸笑容，眼光异样且一瞬不瞬的盯着裴晚邪的一簇一顰，使一向灵敏的裴晚邪嫣然有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一阵鸡皮疙瘩。
　　裴晚邪瞪视周行，收敛起先前的脸容，不耐烦道：“周公子前来有何事？”防民之口胜于防州，防周之口胜于防民。嫌万事都麻烦的裴晚邪对于这句出自毕平庸对周行八卦行为的评述深信不疑。为了不使周行这个天生爱八卦的大漏斗察觉方才令自己窘迫的思绪，从而胡乱八卦一通，制造绯闻，顺带的造成他未来短期内的困扰，他难得记得自己是酷哥一名，对周行装腔作势的板着脸。
　　然而，他裴晚邪天生就不是个当深藏不露的政治家的料，不是个心里头能藏的了事的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果不是裴晚邪武功异常高强，他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裴晚邪这点七巧灵动的小心思怎能瞒过周行这只交友甚广阅人无数的公狐狸？
　　因此周行嘴角的笑意越加深了，轻轻摇头，好整以暇的反问：“不是裴公子有事么？但见裴公子眉宇之间愁思之色，特地上前来询问一二，看看能否有我帮忙之处，周行定不推辞，解裴大侠困惑。”说白了就是想打听挖掘裴晚邪的独家个人八卦。忒不厚道。
　　裴晚邪紧绷着脸，冷冷道：“小事而已，不劳周公子费心。”
　　“此言差矣。”周行不以为意的竖起食指摇了摇，又前后一番仔细的张望，略有深意的瞥了裴晚邪一眼，裴晚邪不明其意正欲询问，他却率先开口，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道：“啧啧啧，冷煞近日怎地不在裴公子的身旁了？”
　　裴晚邪不料周行突然有此一问，身形一僵，脸都拉了下来，语气透着极度的不耐：“本少爷不是冷大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知道？！”
　　言毕，急急施展轻功，一溜烟地朝外掠去。
　　周行是个文弱书生，根本不是裴晚邪的对手。他飘飘而去，周行无力阻拦，只能眼睁睁的遥望他翩然离去时的潇洒风情，又忽地忆起总是冷不丁冒出来吓人的冷煞，眼神顷刻耐人寻味起来，随即意味不明的笑了起来，独自喃喃：“有趣。有趣。”
　　
　　裴晚邪停下身形，回望身后，见再也寻不到周庚竹的半点身影，重重的吁了口气，庆幸幸好去讨教了自己的好哥们原信庭，总算是聪明了一回。如此看来，自己的上乘轻功算是没白学。
　　刚进府那会儿，裴晚邪还不太了解周行其人的作风，空有高强的武功，碍于道上的君子风范，常被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周庚竹耍得团团转，辨不清东南西北，无论怎么隐瞒都会被套出话，闹得他那段时间一见到周行的身影，就像是老鼠见了猫，全身炸毛。为了这，裴晚邪特地去了趟礼部尚书府，把事儿一股脑儿的告诉了他的青梅竹马好哥们原信庭，顺便发发牢骚，眉头紧紧，特别纠结。原信庭听完，寒着脸，非常不客气的敲了他一个爆栗，板着酷哥脸道：“既然惹不起，你还躲不起么？轻功学着好看的？！”一经点醒，裴晚邪立刻恍然顿悟，一拍脑袋大叫道：“唉呀！我怎么没想到还有这一招？！信庭多亏了你，我简直是刹那茅塞顿开，犹如醍醐灌顶。”
　　“去去去。”原信庭佯装生气的大喝一声，破天荒的捂住额头，闭着眼头痛的揉揉太阳穴道，“你的那些恭维之词用在哪里都行就是别用在你好哥们我身上，我岂是你能随便忽悠之人？！”
　　“那是，那是。”裴晚邪一想到有了这招妙记，往后就不用被麻烦的周行缠着套八卦，开心的露了个酷哥标准笑容，只是那说话语调把他的酷哥形象摔了个底朝天，七零八落的忒狗腿。随后，又是一叹道，“为啥以前我就没想到过这么简单好用的方法？”
　　原信庭尴尬的咳嗽一声，心说，晚邪你那一根筋的性格是一辈子改不过来的。
　　裴晚邪自是不知原信庭肚里头的腹诽，眉头舒展，神情气爽的拍拍好哥们肩膀，正色道：“信庭我不是夸你，你可真的很聪明。”从小到大，裴晚邪不知受过原信庭的脑子多少好处，每有麻烦事都有这个准师爷帮他出谋划策，省了他不少麻烦。
　　原信庭心中一阵暖流上涌，俊俏的脸上蕴开了一团可疑的红淡淡晕，面上却还强作镇定的冷哼道：“你也不看看你那什么破烂性格，怕麻烦怕得有如避瘟疫，我看只有我这可怜人，从小和你玩到大的青梅竹马敢和你待一会儿。没办法！谁叫我一天到晚帮你解决麻烦解决惯了，现在想甩手扔了你这个烫手山芋都不成。我保准就你那种嫌麻烦的烂性子，一出去，没别人敢要你！”批评的犀利，语言里头却藏着旁人不清的深深宠溺。
　　遗憾的是，当事目标人物裴晚邪是个粗线条，只顾打哈哈，并未注意到。
　　得了自个儿专属师爷原信庭的指点，裴晚邪避周庚竹，避的很轻松很快活很无忧。只要周行的衣角下摆一现，灵敏度和灵活度本就很高的他立即施展轻功逃之夭夭，快得众人一转眼连个影也寻不见。
　　第一百零一次的甩开烦人的周行，裴晚邪脸不红气不喘，端正了衣领，摆了张酷脸，又是个酷哥模样，一看就是副专门欺骗毫不知情的纯情少女的架势，当然前提是他不开口说话。
　　裴晚邪手持绑着蓝惠子的宝剑，正准备出门，忽地拧起俊眉，眼锋一扫，有人往贤王府的大门缓缓移来，不一会儿一个身穿紫色锦绣华服的男子一头扎了进来，门口侍卫也未阻拦，定睛一看，不是大名鼎鼎的毕平庸毕大世子还能有谁？
　　只见他面色有异，行走的姿势是说不出的怪异，双手托着腰，正往自己院子赶，压根未看到同一屋檐下的裴晚邪。想来找爱八卦的周行问，还不如去找一向平和的毕平庸问来的好些，念及至此，裴晚邪一晃眼，已掠至毕平庸身畔。
　　毕平庸眼见突然窜出的裴晚邪明显一愣，随即不动声色的放下扶着酸疼小蛮腰的手，悄悄站定，疼得牙痒痒，却还是调侃道：“晚邪怎地今日老您大驾有空找上门来？毕某还以为裴公子要躲我一辈子呢！”
　　裴晚邪个老大粗，自己心中有事，未尝注意到毕平庸的异样，话到嘴边转了个圈才道：“毕世子近日可曾见过冷大侠？”
　　见他没有发现自己的异状，毕平庸不由心虚，但心里着实松了口气，暗暗庆幸自个儿遇见的是天生一根筋的裴晚邪，而不是心思细腻已出府的松其若和八面玲珑的周狐狸，以及装模作样爱判定实则谎话满天飞的神医李傲榭，倘若现今遇上这几人那就是他毕平庸大限将至，即将倒霉透顶的预兆。他们不需稍看，铁定一眼拆穿他的西洋镜。
　　思忖一刻后，毕平庸方道：“十日前见过。那时，我正巧进府碰见冷公子，他同我擦身而过，似乎行事匆匆的样子……”
　　裴晚邪蹙紧了眉，脑海一番深思，如此推算，冷煞消失的日子和毕平庸说的话极是吻合。
　　主意打定，裴晚邪决定不再逗留，匆匆告了辞，快步走出府门。
　　两个心思各怀鬼胎的男人，匆匆一遇，又匆匆一别，各自烦恼著属于自个儿的事。谁都没料到两人再次正式交谈会见，已是物是人非。牢里牢外两重隔。
　　
　　裴晚邪漫无目的的施展轻功，一天之内跑遍整个京城京郊，几乎每个大街小巷，忙到月兔东升，累得腰酸背痛腿抽筋，愣是一无所获，别说是冷煞本人的身影，就连他的一根毛发都未曾寻到些许蛛丝马迹。
　　极大的失望之下，裴晚邪极度消极的黑着脸回到住处。坐在餐桌上吃饭也是无精打采，想着心事，周围的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他扒拉着早已吃空的碗，继续人模狗样的架着筷子往嘴里送空气，丝毫没有察觉，叫了他几声也都没一丝反应。情急之下，府内众人各个都被他这么副心不在焉的鬼样子吓得不轻，急急把李神医招来，不顾他个人意愿和强烈抗议，硬是成群结队的死死架牢他，给李傲榭医治。
　　李傲榭象征性的夹住裴晚邪的下颚，捏住他的下巴，左右晃动两下，高深莫测的评道：“心远地自偏。裴公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心可偏的远了。无需用药。”
　　“扯谎！扯谎！满篇撒谎不打草稿。”毕平庸不满的嘴里小声嘟囔，“庸医。庸医。”他说的够小声，奈何李傲榭的耳力实在过人，不知怎的就被他听见了，眼角朝呆在角落的毕平庸一瞥，故意装腔作势的问道：“毕世子近日可有什么不适之处，需要在下代劳？譬如腰酸背痛腿麻之类？”
　　贤王妃一听，立刻挨到宝贝儿子身边，嘘寒问暖，问长问短。唠唠叨叨，罗里罗嗦。关切之意，显而易见。
　　毕平庸万年从容的脸则是稀罕的惨白，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窘迫，赶忙掩饰的强作欢笑道：“毕某近日里好的很，不劳傲榭费心了。”李傲榭点点头道：“毕世子龙马精神。”
　　被李傲榭抢了白，拿话反过来一堵，毕平庸这回是铁青了脸，道了声客气之后，噤声不语。
　　识务者为俊杰。
　　周行默不做声的站在一旁，暗自琢磨出了些许门道，很聪明的选择了一言不发。只是脸上容光焕发，双眼贼亮，笑的越加像只狐狸。
　　对于神医李傲榭于裴晚邪如此言不明，如此言隐晦的评判，在场的每个人都有其言不知所云的感慨，不知该拿裴晚邪这个大活人怎么办。炖了，还是煮了，或是直接油锅里一放炸了？周行弯弯眼梢提议道，一面笑得好不惬意。
　　“干脆清蒸罢！相逢一场，好歹留他个全尸。”毕平庸悠然道。
　　“不！凉拌！”李傲榭神情自若的接道，“省时省力，简单方便。”
　　人心从来不古。
　　
　　待裴晚邪被周行他们折腾了遍，神情恍惚的走回之时，已是子夜时分，劳累得顾不上梳洗更衣，呼啦趴向软绵绵的床榻。
　　可睁着干涩到极点的眼，裴晚邪脑袋昏昏沉沉就是睡不安稳，心中委实不踏实。明明很困，眼中布满血丝，但又不想入睡，所以睡得很浅。
　　夜色静悄悄，迷迷糊糊中，裴晚邪隐隐约约听见隔壁房内小声的吱呀开门关声，脑袋一翁，马上惊醒，怒火中烧，面目狰狞的一跃而起，携了贴身宝剑，带齐必要装备，以惊人的速度冲出房门，来到冷煞的厢房，右手捏牢剑柄，抬脚狠狠的踹向房门，充分做好了和冷煞大打口水战的心理准备。
　　砰的一声，纸门被狠狠踹开，刹那间碎成了粉末，裴晚邪一脚跨进人家的房门，还不忘右手按在剑柄上以防冷煞的突袭，同时懊恼的大喝：“姓冷的！你给本少爷出来！”充斥着强烈不满，却怎么也掩饰不掉里头浓浓的担忧，而他本人根本没有一丁点儿自觉。
　　屋子里黑洞洞的，摆设也一成不变，保持着主人走时的样子，一层薄灰覆在简洁的家具上，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周围仍旧寂静的出奇。若不是裴晚邪惊人的耳力和对自己的深信不疑，以及浓浓的血腥味，恐怕连他自己都要怀疑那一刹那的轻微声响是种错觉。
　　裴晚邪顿感越加不安，四周一扫，心里头的疑云逐渐扩大，皱着眉头缓步迈了进去。
　　他裴公子走路从来都是抬头见，不注意脚底下。他脚下倏然触到一个硬邦邦却又温热的不明物，差点绊了跤，狐疑的用脚尖点点，换来的却是一记沉闷而熟悉的闷哼声，裴晚邪大惊失色，蹲下身，连忙把眼睛紧闭的冷煞捞进怀中，借着月光细细打量，但见冷煞薄唇发紫，脸色发青，黑衣破了几道口子脏兮兮的，还浑身浴血。
　　伸手一探冷煞腰际，粘稠稠湿嗒嗒，满手红丹丹的乌黑血迹。
　　又一探冷煞的手腕，体内内力荡然无存。分明是中了剧毒，受了重创。
　　裴晚邪触及满手鲜血，身形一僵，呼吸一窒，顷刻一片空茫，早没了冲冷煞发怒的势头，心像是被人猛地揪住，彻底乱了阵脚，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疼痛流遍全身，冷汗涔涔，脑袋里头只剩的一个念头——不能让冷煞就这么死了！
　　他飞快的扛起昏迷中的冷煞，以史无前例的速度，闪电般的掠到李傲榭的住处，急躁的不顾三七二十一，一脚踹开他人房门，粗鲁的一把揪起熟睡中的李傲榭，劈头盖帽的一顿威胁，把晕厥的冷煞扔给他，让他快点治疗。
　　李傲榭懵懂之时被人叫醒，又被裴晚邪架着剑，强迫替伤病之人治疗，就是圣人也会发火。他李傲榭虽是神医，却从不自诩圣人，何况他的一贯宗旨从来都是天大地大，老子睡觉最大。打扰他美梦者，是要付出代价的。可他遇到的不是别人，偏偏就是武功高强，身体健壮的裴晚邪。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想让裴晚邪付出代价，暂时还是个未知数。
　　再者，想他堂堂神医李傲榭一生之中最看重的事便是睡一场好觉，奈何事关自己的身家性命，忽悠不得。如果今夜来的不是武功高深入魔的裴晚邪而是别人，没准他会事不关己的把将死之人晾在一旁，见死不救，甩甩衣袖，回去补个眠，一切等明日来说不迟。一看就是没半分医者该有的医德。
　　答应过的事，自然该做到。这是李傲榭的人生信条。尽管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他还是双眼快速的扫过躺在床上的冷煞，又搭了脉象，估摸出了伤者的大致状况，掌灯净手，以单独治疗为前提，把裴晚邪强行轰了出去。
　　老规矩。他的医术从不外露。
　　望着床上平躺的笔直，脸色发青的冷煞，那是正中他的下怀，冷哼连连。身心健康的裴晚邪他对付不了，方才积攒的一通邪火无处发，可折磨重伤的病人，叫他多吃点苦头，他自认很老练。于是，原本冲裴晚邪发的一肚子怨气，全数倒戈向人事不知，颇为无辜的冷煞冷大侠。只见神医李傲榭拿起手中银针，转往人体最疼的地方扎去。
　　一时间，从一向以刚毅著称的杀手之王冷煞的嘴里不断发出充满痛楚的闷哼声，呆在门外等消息的裴晚邪也随着冷煞的闷哼声，心惊肉跳。
　　普骚保佑，冷大侠你就自求多福罢。
　　清晨时分，李傲榭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半夜，困倦的要死，总算是不辱使命，没把冷煞的小命给交代了，推开房门，顾不得对裴晚邪进行编排，犯困的先一步阻止莽撞的裴晚邪的焦急诘问，留下了一句“祸害遗千年”后，又径自找了地方，补回笼觉。
　　裴晚邪一天一夜都没好好休息，眼中的血丝越加密集，面容憔悴苍白，夜里饱受等待的煎熬和摧残，神经时刻紧绷，不曾松懈，提心吊胆。见到推门出来的李傲榭那一瞬，反射性的瞪视他，此时他的心简直像是跳到了喉咙口，左右两旁的手也不自觉的使劲痉挛，待得了他的一句定论，裴晚邪第一回听懂了他话中的潜台词：冷煞他性命无忧。
　　顷刻间，心中一阵狂喜，点足狂奔，等大脑回过神，人已站在床榻前，伸出手往冷煞惨白的额上一探，一切良好，无发烧迹象，裴晚邪才彻底放下了一颗高悬的心，提起气来，还未松口气，双眼一移，陡然锁定住冷煞的肩胛处——
　　纱布中，隐隐约约可见七颗大小不一的红痣一字排开，神似北斗七星。而那层厚厚的纱布里，露出了一颗红宝石般的红痣……
　　

作者有话要说：第五章更新完毕。




　　陆 爱情是这样产生的

　　一转眼，裴晚邪原本的担忧和撕心裂肺顷刻间全部转化为眼底愤恨。理智全面崩断，怒红了眼，布满血丝的双眼显得越加狰狞，不顾床上之人重伤在身，怒火中烧的粗鲁翻上床榻，一把掀开被褥，撩起晕迷的冷煞，使劲摇晃他的颈项，仿佛要把他脖子掐断似的，狂吼道：“臭小子！姓冷的你个骗子，你个人渣给起来——装什么死？！”声音低沉的可怕，一脸风雨欲来，心灰意冷之于是不可比拟的愤慨，自尊心严重受挫。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共两字——被骗！ 
　　冷煞天生杀手料，晕迷间被大力摇晃，脑袋顷刻惊醒，一身冷汗，警觉度百分百，本能的不懂声色的皱起眉头，指尖凝聚杀意，即将要闪电出手击毙对方的一刻，忽地听清了声音的来源来自裴晚邪的怒吼，内力立即撤回，同时暗暗松了口气，指尖杀机全消，啼笑皆非的聆听他的勃然大怒。
　　裴晚邪并不知道，那一刹那，他方才的举动促使他离死亡只有一瞬。若不是冷煞反应迅速快捷，即使是一等一的高手，如此近的距离，毫无防备之下，一样会被措手不及的射杀。
　　冷煞是个刚毅的杀手，不代表他在重伤之下能承受裴晚邪排山倒海般的攻势，他那是下了死劲，冷煞被他摇的七荤八素，就要抵挡不住，又不想在这关头自找死路，暴露自己清醒过来的事实，脑筋一转，已有了计较，佯装昏睡模样，喃喃的呓梦一句，伸出双手，准确的环住裴晚邪的后背，伸手往自己胸前一拉……
　　裴晚邪低叫一声，被冷煞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吓的不清，还未回过神，脑袋就已一抢头撞上了冷煞硬硬的胸前，脸一红，更加乘机重重捶打，奈何除了他眉头微蹙，没看出他半点清醒征兆，自以为弄清了冷煞还在深度昏睡，又立刻不老实的挣扎拼命，却又因他无意中栓得太紧，怎么也逃不脱，压根没注意到冷煞脸颊上细小的冷汗。
　　折腾了半晌，裴晚邪累的气喘吁吁，轻轻停靠于冷煞的胸前深呼吸，怒火也随之发泄去不少，闭眼享受宁静和□的鼻中充斥着属于身下之人独有的冰冷漠然气息，静静倾听胸膛传来的强而有力的心跳，一想到这是第一次和冷煞靠的这么近，心就莫名悸动，脸也一阵燥热，耳际仿佛又响起了他的那句低低的轻喃：“睡。”简洁明了的冷然，一贯命令式的没商量。然而此时此刻，裴晚邪听起来却是久违的亲切，一股从未有过的异样情愫升起，流淌至全身，带给他所不熟知的温暖，令人不自禁的沉醉……
　　眨眨干涩的双眼，困倦的打个哈欠，从昨天忙到今日清晨，裴晚邪体力透支，困意上涌，再也提不起劲来计较，软软的倚靠在冷煞结实的胸怀，终是抵挡不住周公的召唤，闭上眼睛，顿感踏实，安然的沉沉睡去，心中自暴自弃的狠狠对冷煞默念，压也要压死你。
　　冷煞细听许久，屋内久无动静，胸前传来一声声均匀的呼吸声，悄悄睁开一只眼，但见裴晚邪一只手松松的勾着他的颈项，另一只手趴在自己胸前，脑袋向外一侧，随意耷拉在他自己的胳膊肘，如果忽略不计他煞风情的流口水的话，显然是一副睡死过去的美男图。冷煞毫不介意，反而看的心中痒痒，想亲沉睡之人一口，无奈身体重伤不配合，只得退而求其次，双手稍稍用力，让裴晚邪的头靠着他的肩膀，一只手轻柔的□他的乌黑秀发，慢慢抚摸，冰山的脸上千年难得一见的浮起稍纵即逝的笑容，满足的与之睡去，梦中似乎又回到了少时俩人的初遇与离别，温暖美好。
　　
　　裴晚邪体力消耗过度，一觉睡到夕阳西下。模模糊糊的醒来，脑袋短路，傻乎乎的张望了片刻窗外——红霞绯连天后，才缓缓回过神，转过头映入眼帘的冷煞冰棍般的脸庞，一瞬间忆起睡前的一切，用杀人般的目光，恶狠狠的瞪视近在咫尺的冷煞，大怒道：“你耍我！”
　　冷煞终归是做贼心虚，可面上仍装作无动于衷道：“晚邪你能否先起来说话？”
　　裴晚邪气势如虹的当儿，被冷煞一打岔，陡然惊觉此刻处境，他整个人正趴在冷煞的胸前，脸霎那涨红，赶紧起身，坐直身子，甚至欲盖弥彰的理理领口，俨然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丝毫没意识到人家对他的称呼悄悄改变。
　　冷煞是个练家子，体魄强健，重伤之下，睡上一觉，休息个大半天，已能跟着勉强起身。
　　裴晚邪干咳一声，又一个转身，勒住冷煞的玄衣衣襟，狠狠道：“你明知道我是谁为什么不早说？！耍本少爷很好玩么？”
　　冷煞反问道：“说了又如何？”
　　裴晚邪一怔，肚里满腹委屈，敢情他难得不嫌麻烦的担心来关心去，当事人却不当回事儿，好心做了驴肝肺。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裴晚邪头皮发麻，冷煞的衣襟被揪的更紧，道：“你——！”
　　话还未说完，又被抢白。冷煞补充道：“说了你会原谅？”
　　“当然不！”裴晚邪咬牙切齿的回答。他照样会把他打成肉包！
　　“所以还是不说的好。”冷煞点头总结。
　　“你——！”裴晚邪为之气结，敢情他隐瞒了他，骗了他，到头来还有理了。
　　“真相往往是残酷的。”冷煞顿了顿，“有时候人该选择遗忘。”
　　“冷大侠说的不错。”裴晚邪不怀好意的冷笑起来，边双手握拳，边一字一句道，“因此，本少爷决定给冷大侠一个美好的回忆——！”
　　冷煞逃避未遂，体罚注定。
　　一向清冷的厢房中响起了姗姗来迟的拳打脚踢，以及青铜陶瓷白玉碎裂的清脆响声，甚是动听。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冷煞今年明命犯太岁。
　　前有神医李傲榭银针噬骨，后有裴晚邪皮肉之苦。
　　南无阿弥陀佛。
　　裴晚邪大闹天宫的后果，就是把冷煞屋子里本就不多的名贵古董，摔的一文不剩，惨遭牵连的还有冷煞本人，暴打一顿是在所难免，再加上裴晚邪手脚不知轻重，虽远没到鼻青脸肿的地步，却愣是把堂堂杀手之王浑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像是开了五色染坊。
　　冷煞自知有愧，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硬是承受下来，趁着裴晚邪打累还在缓过劲来的空当，他挣扎的起身，一把圈住了坐倒在床沿喘粗气的裴晚邪。
　　考虑到冷煞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裴晚邪不敢硬挣，轻轻挣扎了几下，便停止不动，任由冷煞圈著，只是不甘示弱的冷冷睨视他，烦躁的说：“干嘛？”
　　冷煞的脸是没啥变化，仍旧冰棍一个，眼底却升腾起不易察觉的星星点点的笑意道：“你打够了，该听我说了罢？”
　　“什么？”裴晚邪瞪着他。
　　“晚邪，你就不问问我原因？”冷煞口气淡淡，语调却出乎意料的无辜。
　　裴晚邪甩甩头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小时候你为何忽然离开，我并不想知道，不过——”话语一顿，语锋急转，“今次的，你得给我老老实实的交待清楚，怎么会受如此重的伤？！”一双大眼狠命的揪着冷煞。
　　冷煞听罢，挑起眉，手上力道加大，把裴晚邪栓得更紧，眺望窗外缓缓道：“树敌多。”话语是一贯的言简意赅。
　　杀手这行当本就极易树敌，棒打落水狗，冷煞虽不是落水狗，但自从解散了组织，一个人搞单飞进贤王府后，麻烦就不曾少过，隔三差五的就有人来找他的晦气，决斗单挑群殴偷袭暗杀一样不拉，来找他的人无非就是那么点人，不是杀亲之仇的仇家，就是想借他扬名天下，不知好歹的江湖新崽子，偏偏别人可以不知他相貌，却认得出他那身从里包到外，四季如一日的粗布玄衣，在这个华服锦簇的贤王府内格外凸显，非常好找。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冷煞被几个颇有名气的江湖正道人士约去决斗，其中也夹杂了几位上门寻仇的仇人，防不胜防之下中了一位以毒扬名江湖的女侠，素有百毒花之称的苗春姑娘亲自调配的秘制独门剧毒——百花散，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冷煞便耳际轰鸣鸣，眼前朦胧，面对几大高手的攻击节节败退，内力渐失之际，不得已之下，强撑一口气，凭借着卓越的上乘轻功，摆脱了敌人的追逐，返回贤王府。
　　某人的脑袋转了半天才明白他的话中之意，后知后觉应了一声，道：“少爷我怎么就摊上了你这个世间最大的麻烦？”停了停，认命的摇摇头道，“怕是一辈子都甩不掉了。”言毕，还颇为懊恼的抓抓头，眉头始终纠结。
　　随即又是恨得牙痒痒道：“男人面子攸关。这笔账总得讨回来！快告诉我谁打伤你？等你伤势痊愈，本少爷和你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边说边使劲的勒住冷煞的衣襟。
　　然而，冷煞丝毫不在意裴晚邪嫌弃的举动，反而嘴角微勾，一抹笑意浮现开来，配上冷峻刚毅的外表，千年难得一见的璀璨。
　　不是一年，不是十年，是一辈子。
　　生老病死，富贵荣辱，皆相伴一生，永不相弃。 
　　这便是最好的承诺。
　　一切情理之中，无须言明。
　　正如裴晚邪对冷煞的眷恋，永远不会说出口。
　　正如冷煞永远不会亲口说出。正式出道前，上一代归隐的杀手天王让十二个孩子自己取名时，他首先想到的便是那个万事嫌麻烦但武功高强的少年，自说自话对他的称呼；曾经无数次的腥风血雨，刀枪火海，生死攸关之际，使他支撑下来的从来都是那个少年酷酷的容颜；哪怕是今次的遭人暗算，命悬一线，濒临死亡之时，他脑海里浮现的还是那张不曾遗忘过一刻的脸容，不甘心就那么死去，于是咬紧牙关，强提一口气，硬是逼得自己用轻功神不知鬼不觉的返回贤王府，只为再见他一面。
　　“还有——！”裴晚邪似是倏地想到了什么，打断了冷煞飘渺的思绪，瞪着大眼，大叫道，“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本少爷耳力过人，你很有可能死在里面都没人知道！既然受了重伤，怎么不往李傲榭那里去，反倒跑回自己的房间？”
　　冷煞苍白的脸颊上破天荒浮现起可疑的淡淡红晕，昙花一现。当然，他也永远不会告诉裴晚邪——两人的门本就挨得近，机缘巧合之下，他走错了房门。
　　“晚邪，你是在担心我？”冷煞急中生智，不动神色转移话题问道。
　　幸亏对象是裴晚邪，不疑有他，很容易就糊弄过去，一听到冷煞的问话，脸颊就刹那红得像水煮鱼，狠狠的瞪视冷煞，极力辩解道：“少在那儿自作多情，本少爷岂会担心你？谁说本少爷喜欢你了？”典型的解释就是掩饰。
　　但是好景不长，冷煞的下一句话，成功的让嫌麻烦的裴公子恼羞成怒，彻底暴走。
　　“既然你我已敲定下来，我们还是快点到你娘家报喜罢！” 
　　冷煞淡定的定夺道。下一秒，他的厢房再度掀起狂风暴雨，在裴晚邪的铁拳之下摇摇欲坠。
　　人海茫茫，江湖是非恩怨，谁与说？
　　纵然闯荡江湖，纵然归隐山田，我都始终伴你左右，不离不弃。
　　如此。足矣。
　　
　　事后，冷煞曾好奇的问过裴晚邪，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
　　裴晚邪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被缠的实在心烦才不耐的答了句，烦死了，不解释……

作者有话要说：第六章更新完毕。
上星期天本就想更完的，可是家庭聚会一天都在外面。
今天陪我爸买手机，忙了一天，故更得比较晚，见谅。
还剩一章完结：加油~~~


学校开学，所以只得周末更新。




　　柒 冷煞是这样入赘的

　　再丑的媳妇都要见公婆，同理可得，女婿必定是要上门的。裴夫人接到这个惊天石破的消息，差点激动的晕过去。裴尚书更是难得震怒，一拍桌子，责令裴晚邪把冷煞立刻带回家，给两老过目。
　　夜深人静，家家灯火全熄，唯独刑部尚书府灯火通明，重要人物排排坐，连平日里关系很好的礼部尚书原尚书夫妻俩和青梅竹马原信庭都全部到齐。裴晚邪和冷煞两人站在大厅正中央，裴尚书夫妻俩落座于正中，紧挨着的是原氏夫妻俩，一人坐一边，原信庭他爹左，原夫人右，小妾位于原夫人下首。再是原信庭和他弟原信迪。那副模样简直就是像开批斗大会。虽然，其意义也相差不远。
　　裴尚书布满皱纹的脸上刻着“痛心疾首”四个字，原尚书在一旁叹息的劝说什么，另一边裴夫人握着原夫人的手，看看自己的爱儿，眼泪婆娑的哀哀戚戚，原夫人也是一脸风雨欲来，望望自家的儿子原信庭，伴着裴夫人一起哭哭啼啼，低声抽泣的悲叹：“这是命啊，这是命。”原家的小妾一脸担忧，只有，原信迪是一脸的看好戏。在座之人，唯一没出声的便是原信庭，还是一脸酷哥相，只是下巴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双眼射出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还冷。
　　冤家路窄。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裴晚邪是一脸不耐烦的站着，无所事事。而冷煞一贯冷漠的抱臂冷眼揪着，对从进门就感到一道锐利骇人的目光，报知以同样的不输人气势的目光反击，两人这厢瞪得天昏地暗，暗潮汹涌，那厢裴晚邪这个没啥心眼的，看的不明所以，暗自纳闷。
　　打破沉默的是裴晚邪他爹裴尚书，对着自己的宝贝儿子，沉痛的说：“晚邪啊，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原尚书一旁附和：“失策失策。”
　　两位老一辈的一语双关，可怜裴晚邪自个儿没听异样，一厢情愿的认为他爹是训斥他的道德爱情观，不找个女的娶回来生个娃，反而还带了个男人回来。因此，难得心虚的对他爹叫：“爹，我知道你想传宗接代，可是——”说到这儿顿了顿，接着有恢复了小霸王姿态，斩钉截铁的大喝，“可是我决不改变主意！”言毕，脸颊就浮起了两团粉晕。
　　随即，蓦然跪倒在地，向他爹娘磕了个响头，道：“爹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一脸破罐子破摔豁出去似的。冷煞也随之跪下，默不做声的向两老磕头。杀手是个最会权衡，借此以谋取最大化利益的职业。就算再怎么拽，岳父岳母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冷煞深知此理，立即付之于行，低下了他高昂的头颅。
　　鸡同鸭讲。几位长辈和裴晚邪说的是两码子的事，各个面面相觑。裴尚书夫妻俩骄纵宠溺爱儿，儿子难得看他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倒是让他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裴尚书没话说，在场的原尚书夫妻更是没份说话。场面一时有些个冷。只有冷煞似是看出了点苗头，别有深意的勾了勾没温度的薄唇。
　　原信庭紧抿嘴，暗自狠狠的错了错牙，大声道：“我反对。”剑眉一挑，又对冷煞冷声道：“你可知晚邪多少缺点？冷大侠可能忍受？”
　　裴晚邪抬起头，颇为错愕的盯着原信庭，他没想到跳出来反对的不是他爹娘，而是这位昔日的好哥们。
　　原信庭的弟弟原信迪蹙起眉，目光深沉，也狠命地盯着自己那个大声提出反对的哥哥。
　　原信庭不为所动，飞快的望了眼跪坐在地的裴晚邪，淡淡的移开视线道：“冷大侠可能忍受晚邪的脾气？你能不厌其烦的忍受晚邪怕麻烦什么都得摊上你的性子？你能忍受他……”
　　足足说了半个时辰，一一列举了裴晚邪从小到大的无数处毛病，方才罢手，总结道：“喜欢是一回事，一起生活相处是另一回事。有些夫妻互相喜欢，但不适合相处。有些夫妻并不相爱，但相处融洽。比起最后你们不愉快的分手，还是早先问清楚较好。”
　　“哪有这般复杂！习惯就好。”冷煞毫无温度的脸上露出一个冰凉的笑容，又强调道，“再说，我坚信他不会离开我。”
　　原信庭的酷哥脸绷得更加紧了，双眼微眯：“冷煞你太自以为是。你是个杀手，凭什么要晚邪陪着你一起受苦？”
　　伸手握住了身旁裴晚邪的掌心，一扬眉，有意挑衅的凝视原信庭，嘴边挂着一丝冷笑，冷静的反驳道：“不该和冷某在一起，难道他就该和你一起面对官场上的暗潮，一辈子当你的保镖？”
　　“你——！”原信庭为之气结。
　　冷煞不给他辩护的机会，率先定夺道：“他需要我。而我想和他在一起。事情就这么简单。”
　　简简单单的话语，平平淡淡的真情，顷刻间感染了屋内的每一个人。
　　他需要他。
　　他也需要他。
　　爱。就这么简单。
　　
　　往后，周行每逢遇见裴晚邪和冷煞，都要上前向冷煞道一声“恭贺新禧”，故意说得好似裴晚邪是个纯娘们，非把两人一个搞得欣欣然，一个弄得焉焉然才罢手。
　　斜倚在门沿，沐浴着阳光，眨了眨狐狸眼，周行打了个哈欠，感慨道：“爱不过是场对对方缺点的妥协。”
　　此刻，宋将军倏然窜出，趁其不备，从身后环腰拥住周行，温和一笑道：“所以，你就从了我罢。”
　　“那就要看宋将军有没有本事了。”周行摸摸下巴，狡黠一笑。
　　
　　原来不是恭贺新禧，是双喜临门。
　　
　　[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一则笑话——
宋将军：所以，你就从了我罢。
周行：宋将军贵人多忘事。
宋将军：？
周行：宋将军难道不知道距离产生美么？
周行：原信庭的经历充分说明“青梅竹马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原信庭：……（咬着小手绢，泪汪汪ING）
宋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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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中秋快乐。
感冒病症基本好转。
谢谢姑娘的关心。


初稿：2009年10月5日
第一次修改：2009年10月8日
第二次修改：2010年03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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