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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思文师兄，有施主递了拜帖，指名要见您，现在上清殿等候。”
　　
　　“劳烦思明师弟传话，等念完这段经，就到。”
　　
　　“那师兄您可快点儿，师父也在那儿。我就先走了。”
　　
　　“知道了。”
　　
　　山中的日子，清静安宁。除开斋醮科仪，每日抄抄经书，洒扫观中屋舍，或是在山中走走——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算来，这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吧。
　　
　　收拾完案上的经书，拿了拂尘，出山房。
　　
　　“老朽这一世拢共收了二十一个弟子，思文入门时排十九。人么，总是贪恋红尘繁华迷乱，弟子们走的走散的散，如今只剩七个。唉。”
　　
　　“主持无须烦忧，那是他们与道无缘，强留只会扰了道场清净。”
　　
　　“幸而贫道知天命这一岁遇上思文。也是上天眷顾，衣钵后继有人了。”
　　
　　“思文道长还未入道时就通晓典籍，远近闻名，连老师也敬他几分，常说其文章极好，灵性……”
　　
　　“师父，弟子来了。”
　　
　　“思文，有贵客到，还不见过？”
　　
　　“施主安好。”声音如噎喉中，行礼拱手，微微颤抖。
　　
　　“思文道长，三年不见，别来无恙？”依旧清冽如水的嗓音。
　　
　　他，还是来了。
　　
　　“思文，这位苏违施主既与你是故交，也不妨碍你叙旧了，秋日山中景致甚好，带施主四处转转吧。为师要下山去白云观一趟。”
　　
　　“是，师父好走。”
　　
　　送住持出殿，闭目良久。身后突然的拥抱，一如往昔的温暖延伸开来。
　　
　　“你……”
　　
　　“方宣，你瘦了。”
　　
　　“何必呢。”悠长的叹息仿佛是从古井传出来的，幽然，缥缈。原来回忆和留恋到最后真的就只剩无奈了。
　　
　　山风从道袍宽广的袖中灌入，苏违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比三年前还要抓不住，似乎下一刻就会随风飞走。平静的神色，比之方才上清殿中的恭顺有礼，只能读出冷清，别无其它。
　　
　　“方宣，听说你现在是高功了，上个月还主持大回向科仪。广弘住持有意推你做监院，为何拒绝？”
　　
　　“施主，在下道号思文。高功，监院不过是观中职务，虚名罢了。既出凡尘，早已放下名利，寻常道士与天师真人哪有分别。”
　　
　　“既然已经放下，为什么不韬光养晦，还要在辩经大会胜了梅花观掌院？如此锋芒毕露……”
　　
　　“施主多虑，只是出家人一起论道而已。如无别的吩咐，恕思文告退了。”行礼转身欲去，道袍宽广的袖子被一只手急急拉住。
　　
　　“思文道长，在下鲁莽，不是有意冒犯。带了一壶酒，和我喝一杯再走。喝完这一杯，我……就下山了。”
　　
　　“云台山天公观属全真一脉，恪守清规。若我是正一教弟子，也就陈您好意了。实在抱歉得很。”一字一顿。拂尘一挥，打开苏违的手：“告辞。”转身往山房去。
　　
　　苏违痛得低呼一声收回手，不肯罢休：“沅非怀了孩子，快出世了，请道长赐名吧。这也是六年前的约定——按约行事，总不算过分。”
　　
　　听得这句，思文身形一顿，微微转过脸来，又背过身去：“那是自然。”
　　
　　苏违眼看着他离开，斜阳晚照，猎猎山风扬起青色道袍——那个人已不是凡间能有的人物了，难道还奢望人在情在吗？连和我说几句话都这样难，遑论喝酒呢。
　　
　　再也回不去了。那个年轻人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道法精深，神色始终冷清的全真道士。
　　
　　手上辣辣地疼，呵，道家的拂尘当真厉害。
　　
　　思文回到山房，翻开《黄庭经》，却觉得满心烦躁。细细硏了墨，铺开纸笺，提笔想了半晌，写下两个字。
　　
　　“施主，施主留步！”
　　
　　苏违才出山门，听得身后有人喊，却见一个小道士气喘吁吁捧着些许物事朝他一路跑来。不禁笑笑，揖道：“道长有何指教？”
　　
　　“这是思文师兄打发我送来的。说难得故人来探望，给您回礼。”
　　
　　一封信函，一个……
　　
　　“这是何物？”
　　
　　“龙凤镜。”
　　
　　接过手反复打量：“镜子？”
　　
　　“此物为桃木所制，不能与寻常镜子相比。不过放在卧室之中，确保家庭和睦，增进夫妻感情……”小道士一本正经，说几句话头还微微晃着，像极了私塾小儿诵诗。
　　
　　龙凤镜么？原以为你入了道，前尘往事就像烟云一样散了，谁知你是把它刻在这里——入木三分。呵。
　　
　　收敛心神，笑着问：“请问道长是何时入此观的？”
　　
　　“不敢称道长，施主叫我思明就成，”小道士没了刚才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憨笑着挠挠头：“思明从小在观中长大，到十岁上行了戒礼，才入道一年而已。”还是少年稚嫩的嗓音，难怪说起夫妻之情半点脸红的样子都没有。
　　
　　“思文出家也才三年，可见道法深浅不以时长时短妄论。思明，替我谢过你家师兄。苏违就此拜别。”深躬一揖，从容下山。
　　
　　小道士怔怔地回了礼，站在半山腰上望着远去的背影。一阵山风吹过，思明突然打了个激灵，梦醒般往山上跑去。
　　
　　拆了信函，纸笺上只有两个篆书大字“望江”。
　　
　　注：
　　斋醮科仪：道教的各种仪式，俗称“道场”，谓之“依科演教”简称“科教”。
　　
　　高功：指那些德高望重，精于斋醮科仪，主持斋醮法会的道士，是经师的首领。
　　
　　大回向科仪：常用于道场圆满时的一种科仪，是为道场圆满做的总忏悔。通过此仪，仗道威力，愿罪消除，常转□，普度群晶。

作者有话要说：主角登场~~正如大家看到的……额……道士……
的确比较奇怪，偶自己回头看的时候都汗了一把
不管怎么样~欢迎跳坑~




第 2 章

　　回到南京，已经是第三天晌午了。苏违站在自家门前，突然有些陌生，像是已经一别几年。
　　
　　小心地叩门。
　　
　　“来啦~~~”
　　
　　是张妈。门拴一响，果然是那张极慈爱的面孔。
　　
　　“少爷回来啦，快进来。哟，瞧瞧，赶紧换身衣服。夫人方才还念着您什么时候回来呢。”
　　
　　“夫人还好么？”
　　
　　“好得很，就是王大夫说有些气虚。这两日胃口倒还好，只是念您念得心焦。”张妈边招呼吓人上楼拿干净衣服，边递茶给苏违：“赶了不少路吧，喝口水润润。”
　　
　　“换了衣服就赶紧去陪夫人吧，张妈去看看厨房的瘦肉燕窝汤炖得怎么样了。”
　　
　　上了楼，沅非正背对着他坐在案前写字，听见门开了，急急地搁了笔，嘴里嚷嚷着：“我不写了，不写了。”
　　
　　“什么不写了？”
　　
　　沅非一听声音不对，回头看看是苏违，长呼一口气，拍着胸口说：“你回来啦！还当是张妈，吓死我了。”
　　
　　“我从来不知，原来你怕的是张妈，哈哈。”
　　
　　“这两日闲来无事，翻出来几张碑帖，就写上了。谁知她一见，立刻说了好些道理，说孕中不宜操劳，连书都不让我翻几页。”
　　
　　“她说得有理。你现下只是多看几页书，等过几年就知道厉害了，非得见风流泪不可。这么漂亮的眼睛，到时候就不好看了。”
　　
　　沅非伏在苏违肩头，低眉一笑：“那我不看就是。”
　　
　　“诶，你的手怎么了，红红肿肿的，疼吗？”沅非抓着苏违的手，眼里满是关切。
　　
　　“没事，不疼。”缩回手，苏违淡淡一笑。疼，都在心里了。
　　
　　静了一会儿。
　　
　　“方宣，他……还好吗？”
　　
　　“他，”苏违的眼前迷茫起来：“仙风道骨，和原先一样，呵，也不一样。他给咱们未出世的孩子取了名字，叫‘望江’。”
　　
　　苏违的声音仿佛是从云端传来的，如此遥远。沅非没由来的一阵害怕，抱紧了他：“是我，我对不起你们，我和我父亲，都对不起你们。”
　　
　　“我从没有怪过你。再过一个多月，望江就要出世了，切忌操劳。我去书房了。”
　　
　　苏违走到门口，回头朝沅非疲惫地笑笑，做了个手势示意让她睡会儿。
　　
　　沅非会意，顺从地躺到床上，裹了被子。午后阳光很好，柔柔地照进屋子，到处都是干燥清爽的空气。床上的年轻女人却蒙了头，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锦被里隐隐约约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哀凉，绝望。
　　
　　可是苏违，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爱你。
　　
　　苏违进了书房，关上门，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雕花檀木匣子，从梳洗台的脸盆里拧了一块毛巾，匣子上并无什么尘土，他还是反反复复地擦拭。漆仍是新的，铜如意锁却有些旧了。开锁取出匣子里装的几十封信件和一只素锦缎面的首饰盒。信，一封一封查看，并无虫蛀的痕迹，又整齐地放回去。打开首饰盒，一枚祖母绿戒指安静地躺在里面，透着柔柔的光泽，暖暖的，苏违轻轻地吻了吻戒指，合上，也一并放好。
　　
　　望江。
　　
　　望江。一遍一遍地临摹他的字迹，直到十分像了，才珍而重之地将原稿和龙凤镜轻轻放进匣子，再锁回书柜。
　　
　　苏违叹口气，往房内羊皮榻上躺下。闭上眼，还能感受到阳光的美好。仿佛是回到六年前，也是秋天，那时候武汉亦是如此明媚。
　　
　　六年前。
　　
　　“船什么时候到？”苏违掏出手绢擦擦满头的汗。
　　
　　“快了，快了，也就是一刻半刻的功夫。违兄你是第一回去汉口听剧，难怪心焦。这会子渡船汽轮都忙疯了。”好友李亦阳挥挥扇子，反倒怡然自得。
　　
　　“你是说……”苏违眉毛一扬，瞪大了眼睛。
　　
　　“诶，你还别不信。这也就是任熙青，他一开腔，整个武汉都得震一震。何况啊，这一回还是和江晏生搭戏，呵呵……”李亦阳以扇掩面窃笑。
　　
　　“瞧你那猥琐的样子，这又怎么了？”
　　
　　“男风日盛，毕竟在伦常之外，笑又何妨？”
　　
　　快到正午，越来越热。苏违扶着渡口围栏，百无聊赖，一抬眼，却见对岸摇摇晃晃划来一只小船，精致古朴的竹篷子，还用极轻盈的青布做了帘子，江风一吹，很是飘逸，船家也与旁人家不同，是个清俊少年踏歌而来，戴了青斗笠，毫无劳苦神色，素衣袍，不紧不慢地靠了岸。
　　
　　苏违眉头一展，忙拉了李亦阳，往船边跑：“此船甚好，咱们可得快点儿，别让人家抢了先。”
　　
　　李亦阳一见那船，立刻把苏违往回拽，压低了声音：“别去，唉，你给我回来。”
　　
　　周围人看着他们，一阵好笑。李亦阳一副认命的表情：“我这是抽的哪门子风，怎么今儿带你来了……您就是我活祖宗！那是任熙青的船，来接贵客听戏的。”
　　
　　“谁那么大排场，难不成总督亲自来了？”
　　
　　“别说总督，就是大总统也坐不上那船。迷任熙青的都知道，他的船，向来只载一个人。”
　　
　　“谁？”
　　
　　“待会儿自己看！”李亦阳没好气地甩脸子。
　　
　　少年坐在船头，拿支竹篙拨水上的浮萍玩儿。等船的人都瞧着那少年，眼神里满是羡慕。
　　
　　不一会儿，一个白衣青年朝渡口来，步子轻快。
　　
　　众人一见，皆颔首道：“方先生好！”
　　
　　青年拱手回礼：“诸位安好，在下替熙青谢各位捧场了！先走一步，告辞！”
　　
　　“方大哥！”少年站起身，给上船的白衣青年搭了把手。
　　
　　“秋岚，等久了吧，真是不好意思，我有事耽搁了。”
　　
　　“哪里的话，我也才到。师父每次叫我来接您，您都这般客气，真见外。再这么客气下回我可不来接了，让您和那些人一起等船去。大哥站稳了，开船咯~~”

作者有话要说：一切皆是前尘旧事

怨灵附体……我开始深沉了……青丘大人的《鬼话连篇》看多了……半夜里好吓人




第 3 章

　　江面上传来白衣青年爽朗的笑声。
　　
　　青年站在船头，迎着江风渐行渐远。阳光下秀丽的面容和白色的袍子更加亮眼，江风一起，似要随风归去，衬着古朴的船和小船夫，像极了天帝派下人间巡视的仙官。
　　
　　“那个方先生，是谁？”
　　
　　“他？你不认识？方宣啊！嗐，已故前大学院院长独子，留洋回来两年了，受邀在国立武汉大学执教。诶，不应该啊，你父亲是财政次长吗？在南京的时候就没见过？”
　　
　　苏违没了声音。
　　
　　居然有这样的人，样貌还是其次，只这气度便如谪仙一般。难怪那个汉剧名伶如此看重他。
　　
　　“任熙青派船来接，留最好的位置给方宣，还是不算什么大事；他每次开新戏，必得和方宣说几回戏，再三改了曲辞，连戏服，过场，请哪位名角儿搭戏也要问过他。人都说全武汉都为任熙青疯了，任熙青又为方宣疯了。你说是也不是？诶，你倒是说话啊，发什么愣呢？”
　　
　　芹溪戏院楼上楼下挤了个水泄不通，苏违和李亦阳占了二楼下临戏台的两个位置。
　　
　　台上，舞袖翻飞。
　　
　　梅良玉疾步向前，泪眼回转：“只听得人喧马嘶，顷刻永别离。”
　　
　　陈杏元嘤嘤相泣：“今生不能成婚配，来生誓愿不相违。”
　　
　　江晏生饰演陈杏元眼角含泪，水一润得更添媚态。望向扮梅良玉的任熙青时，一颦一笑举手投足皆是情意无限，江晏生稍稍避开，只看着台下。
　　
　　台下叫好声不断。苏违的视线却总在楼下前排那个青年身上。既是留过洋，习惯穿洋装才对，不过这一身月白长衫穿在他身上，越发显得身姿挺拔，卓尔不群；面色却白得异于常人，无甚血色，听到精彩处拍掌时，脸颊才微微有些潮红。身板也瘦削，怕是有些不足之症，可精神极好，一双眼睛如天上星辰般明亮——只这一点，什么弱症都掩去了。
　　
　　戏完了，任熙青与江晏生上台谢幕。台下有扔鲜花的，首饰的，还有大把大把抛银子的。任熙青向戏院各个方向的观众都鞠了躬，走下戏台。
　　
　　霎时间，观众都疯了，欢呼声震耳欲聋。任熙青冲方宣一笑，携了他的手上台。方宣一脸诧异，显然是第一遭，有些窘迫。任熙青一手拍拍他的肩，点点头，方宣这才放松些。
　　
　　“感谢各位来听熙青的戏。这几年，承蒙众位关照，熙青是唱红了，前些年靠的是师父尚老爷子悉心教导，我自己也下了苦功学；后来就全靠他，”任熙青轻轻扶着方宣的肩，把他推到身前：“方宣，帮我润色曲辞，排新戏。就是有这样才华横溢又热心的人，咱们汉剧界才兴盛不衰！”
　　
　　台下观众高喊着任熙青和方宣的名字，整个戏院又一波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台上一旁的江晏生轻轻鼓着掌，眼角湿润，有些失神。
　　
　　“方宣，方——宣——”苏违一遍又一遍念着这个名字，神色痴迷。
　　
　　李亦阳看他不对劲，推推他：“苏违，苏大少？这人可疯魔了，到底是怎么了？”
　　
　　“少爷，醒醒啊少爷，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睁开眼，张妈焦急地摇摇自己肩头，在对自己说什么，可到底说的是什么却听不清，头昏昏沉的。
　　
　　原来方才是梦。
　　
　　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终于开了口：“我没事了，别担心。”
　　
　　张妈不放心：“要不去请大夫来看看，开几服药吃？”
　　
　　苏违勉强笑笑：“不过是做了个梦，有些累，不碍事的。”
　　
　　坐起身下床，舒展舒展，看窗外已是暮色四合。都这样晚了，在梦里都不愿醒来。那时我告诉你，你我初见时在江上——那一天遇见那个神仙一样的人。望江，取这个名字，是要我永远记得你么？其实，不管身在何方，生逢何时，都不可能忘记。
　　
　　“少爷，下楼用了晚饭歇歇再睡吧。”
　　
　　“好，我擦擦脸就来。”
　　
　　“啊！”楼下传来惊恐的尖叫惊呼声，许是太过惊慌失措，还打碎了几只盘子，发出很大的声响。
　　
　　正准备出去看看，见张妈急忙跑进来：“好些兵拿着枪冲进来，说要见您。”
　　
　　兵？什么事惊动了宪兵队？不对，不会是宪兵。难道是父亲？父亲出事了？
　　
　　苏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吩咐张妈：“照顾好夫人，不要让她出门更不许她知道这件事。”
　　
　　“怕是瞒不住了，楼下那么大动静……”
　　
　　“尽量吧，就跟她说一点事儿也没有。如果我今晚回不来，明天一早把太太接来照看沅非。去吧！”张妈应声出去。
　　
　　下楼一看，果然不是什么宪兵。为首的军官进门，摘下帽子。是他！
　　
　　“松然，好久不见，这么大阵势？”
　　
　　“苏违苏大公子，上头要我带你去问话，咱就不费口舌了，请吧！”胡松然一手叉腰，声音拖老长，俨然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指指那些拿枪的士兵：“你们先给我站到大门外去，别惊扰了人家家眷。”
　　
　　苏违默默地朝门外走，到胡松然跟前不定声色地轻声问：“我父亲怎么样了？”
　　
　　“老人家情况不妙，你也当心。是‘通共’的罪名。”
　　
　　“……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顶锅盖~~~~~俺没有通敌叛国~~~~~~~

好冷清~~~求留言求抱抱~~~




第 4 章

　　楼上一阵骚动，沅非发疯一样推开一众仆人往楼下张望：“你们，你们要把他带到哪儿去？苏违，苏违！”
　　
　　苏违刚想开口，胡松然却开了腔：“嫂子不用担心，问话而已。带走！”
　　
　　沅非面色苍白地望着一众军人压着苏违出去。门一关，沅非的心跳像是漏了一拍，突然手脚无力，向下倒去。
　　
　　“夫人，夫人！”仆人慌成一片。
　　
　　只听见张妈镇定的声音：“快去请大夫！”
　　
　　苏违上了车，旁边陈松然示意出发。窗外迷蒙在夜色中的各家店铺从白天的热闹非凡转向沉寂。陈松然看着抿着嘴面容肃然的苏违，心里感叹，曾经流连风月场的纨绔子弟何曾有这副样子，安慰似的悄悄拍拍他的腿。苏违本想对他笑笑，可是怎么都笑不出来，只好又望向窗外，苦思对策。
　　
　　必定是周昌动的手脚，他是徐恩增的亲信，和父亲素来不和，去年争财政部长的职缺不晓得花了多少心思，可惜还是败给了父亲。眼下父亲的处境就算再不好，也还没到关押判决的地步，问讯时肯定经过了。父亲没有物证落人口实，对方肯定是伪造人证来罗织罪名。苏违心里已经有了底。呵，通共，也亏他想得出来——不过，现在要当政的官员下台，通共是最好的罪名和借口。想起中统的手段，心里一阵寒意，父亲受得住么？哎，走一步看一步，什么事也得熬过今晚。
　　
　　妈怎么样了？不知道张妈能不能劝住沅非。
　　
　　更不知道方宣怎么样了。
　　
　　如豆青灯。
　　
　　思文穿着白色对襟海青衣，坐在案前。读经读累了，取下墙上挂的琴，随手拨几下试了试音。夜深了，弹一曲《柳絮纷飞》安眠吧。
　　
　　屋外月光正好，风起竹影摇曳，映在纸窗上甚有情致。
　　
　　可今日不知怎么，弦有些滞涩，思文心中一阵烦乱，本是极安静的曲子，弹至中段，越来越快，食指一拨，铛一声，弦竟断了一根！
　　
　　思文心中一沉，弦断，乃是大凶之兆！
　　
　　深夜苏公馆请来了产婆和大夫。二楼的卧室里，躺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的沅非，昏睡不醒。大夫与产婆商量了一下，无论如何赶快让产妇醒来要紧。用药会对胎儿有影响，只能施针了。王大夫小心拈出一根银针，在火上烧一烧，往沅非百会穴扎去。
　　
　　不到片刻，只听沅非一声，终于醒转，闭目休息，虚弱地喘着气问：“苏违还没回来么？”
　　
　　“少爷说只是问话，不碍事，让您放心。”
　　
　　“如何放得下心，”沅非苦笑道：“有些事你不清楚，可是我心里明白。十年前，我父亲也被带走过一次，他走时也说没事，可过了两个个月才出来，已经瘦得没了人形。听伯父们宽慰说，能这样出来已经是不错了。所以后来，他才那样疯狂地追逐权力。追逐权力，只为保护自己，保护家人。可离权力越近，就越危险，他老人家临终才明白这个道理……”沅非说得很慢，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滑落枕上。
　　
　　接生的王婆婆从门外招呼仆人端热水进来，见沅非醒了，说：“夫人方才羊水已经破了，得抓紧生。”
　　
　　沅非一听有些慌：“孩子怎么样了？啊！怎么突然这样疼？”
　　
　　“孩子还好，就是您得使点劲儿。夫人刚才是晕过去了，才不觉得疼，您忍忍，一会儿就好。来，使劲！”
　　
　　“张妈，啊！怎么办，我好像使不上力气，我害怕！”沅非哽咽着哭喊。
　　
　　张妈紧紧攥着沅非的手：“没事的，夫人不要太紧张，放松点，听王婆婆的，一会儿等孩子出来就好了。”
　　
　　寂静的夜晚唯有苏公馆灯火通明，不时传来女人的痛呼和惨叫，然而这声音突然弱了。
　　
　　“夫人又晕厥了！不行，大夫，再施针。”
　　
　　“好了，醒了醒了，夫人在加点劲啊，孩子就快出来了。”
　　
　　仍旧是哭喊，这一次似乎是拼尽全力了。忽然一声小儿的娇啼，让众人都松了口气。
　　
　　“夫人，是个小少爷！”张妈无比欣喜地把孩子抱给她看。
　　
　　“望江，我的江儿。”沅非刚想抬起手摸孩子的脸，胸口一窒，再一次失去了知觉。
　　
　　“不好了，夫人出大红了！”王婆婆拉住大夫。
　　
　　大夫立时叫切了参片含着，吩咐门外：“快上汤药！”
　　
　　张妈责问道：“之前不时说只有点血虚，调养几日就好了吗？怎么会出大红！”
　　
　　“我是这么说了，可夫人体虚是事实，又早产了一个多月，想是最近情绪动荡的缘故。”
　　
　　药端来了，送与沅非服下。慢慢喂了半碗，人终于醒了。
　　
　　沅非长长地喘着气，强作笑容：“出血了是吗？父亲说，当年我母亲也是这样走的。”
　　
　　“夫人莫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只怕真的撑不过去了，”她颤颤地褪下一枚戒指：“这个，还有……放在衣柜最上面的一只箱子，是……都是留给少爷和望江的。张妈，让我再看看孩子。”
　　
　　张妈含泪把尚未睁眼的婴儿轻轻放到沅非枕边：“小少爷在这儿呢。”
　　
　　“你看他，多可爱啊。可惜……一出世就没了娘，也见不着爹。张妈，您是看着苏违长大的，现在……现在我也求你好好照顾望江，莫让我的江儿受委屈。我把他托付给你了，”沅非细细摸着婴儿的额头轻声呢喃，声音越来越弱：“世路无穷，劳生多艰，江儿你要走稳些。”
　　
　　张妈眼瞧着沅非已是油尽灯枯之色，强忍悲痛：“夫人，我明白的。不要说话了，好好歇着吧。”
　　
　　沅非没有应声，眼睛已经闭上了。张妈心道不好，赶紧叫来大夫。
　　
　　大夫试了试鼻息，摇摇头：“已经没气了，准备后事吧。节哀。”
　　
　　天微微亮了，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死亡的气味。苏公馆门前一片苍凉，秋叶零落，被风吹得打着旋儿飘下，仆人在门口结了白幡。

作者有话要说：慈母……其实沅非不是坏人~~~~我还挺喜欢她的，不过这里只能忍痛袅~~~~~~~

求撒花~~求抱抱~~~~~




第 5 章

　　“贤侄不必紧张。许久不见，接你来叙叙旧，顺便谈些公事。”周昌给自己点了一支雪茄，想再递一支给苏违。坐在对面的青年却摆摆手，靠在椅背上笑道：“周叔叔好兴致，小侄从昨晚开始就在这间黑屋子里恭候您大驾，饭还没来得及吃，只等着和您叙旧？”
　　
　　“贤侄饿了？快上点心！招呼不周，真是失礼啊，呵呵。”
　　
　　苏违看着眼前这个中年人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没由来一阵恶心。
　　
　　警卫员端来一盘蛋糕并一杯牛奶，放在苏违面前。
　　
　　苏违没动。
　　
　　周昌闭上眼深深吸一口烟，火光在昏黄的灯光下亮了又灭，随即冲头顶的吊灯吐了个烟圈，一手扶上太阳穴，揉了揉，懒洋洋地问：“怎么，不合胃口？想吃什么，尽管说。”
　　
　　“周叔叔，您有我父亲的消息吗？”
　　
　　“人都说苏贤侄是个纨绔子弟，却也是大孝子，今日果真应了这句话。既是孝子，认得你父亲的字么？”
　　
　　“自然认得。”
　　
　　“那好，看看这份复件，是不是出自你父亲之手？”
　　
　　“笔迹很像。不过我父亲并无这方印章。”
　　
　　“何以见得？”
　　
　　“家父所有的印鉴都是由家母亲手刻制。他有几方印章，我都见过，唯独没有这一方，何况父亲与友人通信，从没有使印章的习惯，都是亲笔署名。”苏违淡淡一笑。；
　　
　　“果真不是？”周昌玩味地瞧着苏违，弹了弹烟灰。
　　
　　“不是。”
　　
　　“既然贤侄一口咬定不是，就委屈你在此多待几日了，”周昌站起身，整整衣领，朝周围几个警卫：“好好看着苏公子！”随即出去，铁门又锁上了。
　　
　　苏违嘭然倒在椅背上，他明白，有些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算再百般辩解也无可挽回了。父亲的处境不是一般的不利，如果没有料错，信函的原件依旧封回信封——按着它原来的路线到达收信人。想到这儿，苏违不由得又看了一遍：
　　
　　“子善兄佳晤：
　　自上月一别，弟忧虑日重。宦海二十载沉浮，实非常人心力能及。上年七月弟擢为财政部长，司党国钱粮，重任加身，未尝有一日懈怠。然兄知此次升迁何故？皆因上任部长克职守道被罢，弟性温默反为朋党所荐，擢升亦兼承校长悯恤。吾不敢妄言涤荡财部时弊，惟愿保一己灵台清明。兄为红区要员，各事其主。而况天下当真有红白之分？盖时局所限，二者终有一统。
　　十六日上午十点，乔云茶楼，有事相告。”
　　
　　没有落款。可父亲一手的板桥体甚为眨眼，谁都看得出是他的字迹——过分出色的特质，最能让人注意，也最危险。他们为了捏造证据，还画蛇添足地加盖印章，盖不盖还不是一样？苏违颓然叹口气，现下最危险的就是父亲信上的“子善兄”——共军大将范元良。自己十四日晚被关押，而今是十五日晨。再过一天，周昌就能如愿以偿了——一箭双雕，他不可能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既扳倒父亲有了底气取而代之，又能因抓获共方要员得到诸多信任，就算他意在军权，亦是唾手可得。
　　
　　没有回转的余地了，找不到任何方法通信息出去，也没有足够的时间。范伯伯势必要受牢狱之灾，于父亲，恐怕就不是判刑那么简单了。
　　
　　“此役真是大获全胜！”周昌两颊兴奋地发红。
　　
　　“呵，恭喜您了。”早就料到了，苏违不冷不淡回了一句。
　　
　　“委员长如今人在西安，昨夜出了乱子，还不知道他老人家出得来出不来。八成儿啊……不过何应钦何总理说了，先革职，连书面批复也没有。上头乱得还没忙完呢，这样要搁置到几时！”有点忿忿不平。
　　
　　“是吗？”算好消息吧，至少目前没有性命之忧。
　　
　　“不过定罪也是迟早的事儿；就算只是革职，这两日的刑讯也够他受了。苏启文那老东西，看起来身子骨不好，还挺能撑的嘛。”
　　
　　什么！刑讯！
　　
　　周昌是中统出身，刑讯功夫骇人听闻，成了他的阶下囚只觉得死不可惧，可是想死可不容易。此人的分寸拿捏得极好，想要什么样的口供，就是扒你几层皮也要你认。更可怕的是他受了特殊训练，体力非常人，连续二十四小时都可以奉陪。
　　
　　“把苏公子……不，现在没有什么苏公子了，换换地方吧！”说话间手一挥，几个军士上前，押了苏违就走。
　　
　　此时苏违已经没有半分力气和感觉了，任由他们拖着走。
　　
　　父亲，他们居然动了父亲，怎么可以？就是因为他犯了事，丢了官？还是在父亲被革职之前，这些险恶的小人就开始不择手段？
　　
　　几个军士拖着苏违，穿行在阴暗潮湿的过道上，过道两旁是数不尽的铁门，铁门内时而火光，更多的只是一片沉寂——无论如何都透着令人胆颤的寒气。时不时耳边传来鞭打，哭泣，嚎叫，求饶，甚至听见火红的烙铁烧到皮肉上“咝咝”作响，还能嗅到皮肉烧焦的味道。
　　
　　“呵，在从前，只是听过人间地狱，此生能得一见也无憾了。”苏违轻声自言自语，自嘲地笑笑。怕什么，父亲在这里，那个旁人眼中温润如玉的君子，自己心中自幼奉为神灵一样的人，也在这里经受苦痛和折磨。和父亲受一样的罪，又怎能是不幸？应该开心才是，快要见到父亲了。
　　
　　终于停了下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无数铁门中的一扇开了，苏违被扔了进去。
　　
　　冰冷的屋子，没有窗，只在铁门上有个喊话的半尺见方的孔。过道上些许暗黄的灯光照进来，才能视物。靠里墙的那一面 ，地上铺了稻草，许是作床铺之用。
　　
　　稻草堆里悄无声息地躺着一个人。身上的衣服破碎不堪，斑驳的血迹半干了，红得发黑，还有一些鲜红的血细细渗出来。
　　
　　苏违努力秉着呼吸走过去，可是气息乱得没了方寸，连步子都在抖——那是父亲，那是父亲。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一段的时候那个纠结……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读战争年代类似《青春之歌》《小兵张嘎》的书~~~~~

写得我自己都不忍心，好几段又改又删，希望苏违能好受点儿……

看在伦家这么辛苦滴份儿上~~~求留言~~~ORZ~~~~伦家是多么滴有诚意咩~~~~




第 6 章

　　苏违努力秉着呼吸走过去，可是气息乱得没了方寸，连步子都在抖——那是父亲，那是父亲。
　　
　　比想象中最糟的还要糟。
　　
　　苏启文微微呻吟一声，眼睛没有睁开。苏违跪在他身侧，不敢碰他，怕一碰在他父亲身上就是钻心的疼。
　　
　　“父亲父亲，你怎么样了？”声音里强压着明显的哽咽。
　　
　　“我……你是违儿？他们把你也抓来了，”苏父气若游丝：“连累吾儿。你母亲怎么样了？”
　　
　　“还……还不知道。”
　　
　　“是吗？要是她看见我这副样子，只怕……哎。”
　　
　　“父亲，您不要说话，你歇一歇，身上这么多伤……”
　　
　　“不，我已是死罪，何苦为难校长呢，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也不好做，”喘口气又说：“虽是训政，可法度依旧在，罪名还是通共！哈哈，他们居然说我通共！”
　　
　　苏启文突然癫狂了，强力挣扎着要起来，用尽了力气又倒了下去：“是，我是通共，就是通共，那又怎么样？我这是后悔娶妻生子，连累妻儿，连累子善！”
　　
　　“儿子和母亲不后悔，也毫无怨言。”苏违轻轻理了理父亲凌乱不堪的头发。压下委员长的事情没和父亲提——不能再让父亲忧心了。
　　
　　此后相对无言。苏违守着昏昏沉沉的父亲，听着他梦中不住地叫母亲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分不清日夜，不知道现在何时，更不知道在此地还要待到几时。寒风穿过甬道，冰冷刺骨。叹了口气，解了衣服给父亲盖上。
　　
　　门突然开了，一个年轻军官站在门口。
　　
　　“苏违，出来！”
　　
　　躺在地上的苏父拍拍苏违的手轻轻地说：“只怕免不了皮肉之苦，照实说就是，实在不行就把罪名全推给我，反正为父也快不行了。”
　　
　　“不会的，父亲您撑住，委员长没发话，他们不敢……”
　　
　　“你看看我现在……他们还有什么不敢？他们手里证据充分，委员长也没奈何。更何况他身在西安，红区和日本人那边都不消停，内忧外患已经够他烦了。总之，你……你要小心！”
　　
　　“我明白了。父亲歇一歇吧，儿子先去了。”苏违慢慢站起来走出去，忍不住回头看看躺在稻草上虚弱的人——父亲的眼神依然温润，只是此时似乎多了一点不寻常的决绝。
　　
　　人间地狱是永远没有阳光的，仿佛被厚厚的砖墙一隔，就是另一个世界，和绿树红花蓝天白云无缘的世界。昏黄微弱的灯光毫无表情地照着血腥，罪恶和背叛——它们光明正大地蚕食人们所有的意志，立场以及情感。
　　
　　苏违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全靠一杯水撑都现在。无力地深吸口气，想让冰冷的空气让自己清醒一点，再清醒一点。
　　
　　不知走了多久，长长地过道出现了转折，往左拐，很快停在第三个铁门边，门是开着的，里面耀眼的灯光让人睁不开眼。苏违本能地偏过头，伸出右手挡住眼睛。
　　
　　里面没有人说话，苏违睁开眼，屋子中央一个人被绑在十字形的木架子上，身上有鞭打的血痕。苏违嘴唇动了动，迈步进门，没有开口。
　　
　　周昌安坐圈椅在一旁喝茶，听到脚步声，抬眼冲被绑着的人一笑：“范将军，您瞧谁来了？”
　　
　　范元良刚过了一轮审讯，正垂头休息，抬起苍白地脸，不动声色地垂了眼：“不认识。”
　　
　　“他是苏启文家的公子，怎么会不认识？你们过从甚密，现在有物证，还容你……”
　　
　　“我认识他，他是范元良伯父。”
　　
　　“还是年轻人明事理，这一声‘伯父’看得出这里头还真有名堂。”
　　
　　“幼时见过范伯父两面。因他和家父俱是黄埔出身，当时又值两党合作，礼尚往来自是平常至极，不过后来再没见过；只是范伯父这些年容颜未有大改，现在还认得。”苏违冲范元良一笑。
　　
　　周昌眉毛一挑，来回踱了几步，擦得锃亮的皮鞋在水泥地上砸出清脆的声响：“看来你们要否认到底了？可惜这世道，硬气的人，从来都没什么好下场。”说着手一挥：“给范将军松绑，送回去好吃好喝伺候着。明天接着来，我周某人有的是时间，也有得是手段。”
　　
　　转过头朝苏违走了两步，看住苏违的眼睛：“贤侄，谁让你摊上这么个父亲？呵，今天可要得罪了！”
　　
　　苏违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着房顶，平静地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伦家写不来刑讯……太残忍袅……

你们不留言……那就更残忍，比刑讯更残忍~~~~~~泪奔……




第 7 章

　　苏启文依旧躺在那儿。时而清醒，时而幻象不断。眼前一晃，似乎又是三天前，自己离家前，月湘先是在门口拽着自己的衣角，眼泪不住得掉，还没来得及给她擦擦，就被押上车。
　　
　　车子行进的声音也压不住月湘的哭喊。她追了那么久，累不累，摔着没？
　　
　　呵，夫妻二十多年了，也没见她这么失态。还记得那年春天，桃花正开得艳，就遇上了月湘。她折了一枝桃花在鼻尖细嗅，转头向自己一笑。
　　
　　这就是缘。天下的事情就是无巧不成书。
　　
　　昨天还说下个月陪她回汉口一趟，如今只怕要食言，再也没有机会了。
　　
　　月湘，你不会怪我吧。
　　
　　月湘，是你来了吗？
　　
　　身上一阵寒，陡然一颤，牵动了满身伤口。
　　
　　清醒了，眼前什么也没有。苏启文的眼睛渐渐没了神采。冰冷的墙壁像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没办法翻身，没办法喘气——呵，就和如今的世道一样。
　　
　　好久好久都没自在地喘口气了。
　　
　　眼前又开始模糊。
　　
　　“启文，你是我的学生，没人比我更了解你。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我心里有数；你无意官场，我也明白。谁不想自在一生？可是，有些人和事情已经超出我们的控制。不过你要撑住，要记住你说过的话，你会无条件地帮我，无条件地遵从我的命令。我身边不能少了你……”
　　
　　是……是校长的声音！眼泪漫出眼眶涌出来，心中默念：我明白的，我就知道是校长有难处；可是，只怕我撑不过去了。
　　
　　前面怎么又亮光？这是……出去了吗？要回家了吗？
　　
　　“还不说？啧啧，说起来，护着你父亲也是应该。不过你早点说了就能早点出去，洗去同谋的罪名——反正苏启文现在定罪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就算你不说也是和苏启文一起遭罪……”
　　
　　“咳……不是我不说，而是……而是真的无话可说。”苏违被绑在木架子上，满身血痕，艰难地喘着气，一字一句从嘴里挤出一句话。
　　
　　“无话可说？问问鞭子……蘸上盐水，接着抽！”周昌用刑是见惯了的，轻描淡写的语气让人容易生出错觉，仿佛是说“渴了喝水”一样稀松平常，可有时候只言片语背后总是险恶的用心——权力的追逐和倾轧，让人如此疯狂。
　　
　　苏违咬紧牙关，默默承受。冷汗顺着鬓间的发丝滴落地上，很快又被刑讯室的炉火蒸干了，只在地上留下一滩影子作为存在的见证，如此卑微，就像这个时代的人——奔走钻营叱咤风云，未必能留下印记；风轻云淡反而让人回忆良多，比如父亲，比如方宣和他父亲。
　　
　　鞭子在耳畔呼呼生风，每一下都是挑战；而此刻，三天未进粒米的苏违已是意识模糊，痛觉也休眠了。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胡松然进门冲周昌耳语，而后二人一齐离开了。刑讯突然之间就没了下文，苏违模模糊糊看不清他们的神情，只是他们走得很急，步子像是雨点打落一样急。
　　
　　出事了吧。
　　
　　这是苏违昏厥前脑中的最后一句话。
　　
　　沉睡。仿佛千年不醒。
　　
　　依稀还在武汉。父亲每半个月都来信问自己好不好，极其婉转的措辞只是告诫自己不要虚度光阴，切忌纨绔子弟的种种行径。可苏违就是个纨绔子弟，不过也是纨绔子弟中的另类——才学为师长称道，为几家报纸写过评论，或是连载，很得业界好评。不过纨绔子弟终究是纨绔子弟，也没一年又闲下来，之前的一股子冲劲儿又不知哪儿去了。后来找在国立武汉大学任校长的舅舅——母亲娘家的兄长谋了一个教务员的闲职，像模像样地开了一门写作专业课，一个礼拜就半天站在讲堂上，还能拿薪水，日子很是清闲。
　　
　　说起来，为什么会去武大谋职？去武大，是为方宣；而谋职，纯粹是出于父亲的期望。父亲始终不愿自己踏入政界，原本以他苏启文的地位和名望，让儿子担任要职绝对轻而易举，还能做个帮手；可他偏不，还发了话，不许儿子进庙堂，“若是去了，再白的衣服也给染黑了出来”。苏违疑惑地问他父亲，既然如此为什么还待在那个染缸里不出来。苏启文沉默好一会儿，说，为报恩，报校长知遇之恩。父亲的眼神渐渐迷茫起来，不过里面透着亮，像金子般坚定。
　　
　　至于方宣。
　　
　　他的存在永远备受关注，即使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也是一幅名画一样，让人移不开眼。整个文科院，只有他一人兼任外国文学和古代文学的授课，学校里“学贯古今”，“君子如玉”说的都是他。
　　
　　好友李亦阳得知自己供职武大的时候，神色颇显暧昧，苏违也不戳破，旁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依旧是我行我素。到职第一天，就以考察师资水平为由旁听方宣的课；此后一直旁听一节课都没落下。刚开始，学生也只当新进教务员和自己对文学感兴趣，并无任何不妥。
　　
　　可久而久之，也觉得……这个年轻英俊的教务员似乎是对方宣老师热情得过了度。
　　
　　上课前，总有一个人一丝不苟地擦拭桌面。
　　
　　讲台永远一尘不染。
　　
　　还没上课，总是同一个人进进出出烧水沏茶。
　　
　　教室总是散发一股蕴藉的茶香。
　　
　　下了课，总是有人大步走上讲台和方宣老师一起出门，讨论学术……额……多半也是嘘寒问暖请饭听戏。
　　
　　当时方宣憨厚，不懂拒绝，可是却也明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说不上奸盗之人，可是言行举止就是不合情理，到底是怎么不合情理，方宣想不明白（因为的脑容量全都贡献给了文学）。
　　
　　也不用想明白，有人替他想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美好的回忆~~~~~~~~

人生的悲剧，在于写文没有撒花……




第 8 章

　　这天中午下课。
　　
　　方宣合上课本走出教室，苏违一如既往颠颠儿地跟上前去。学生们随后也收拾好书本出来了。
　　
　　背后一阵笑声，俩人走在前面都没留意。可是这笑声似乎止不住了，却八卦般压抑的欣喜。
　　
　　苏违热络地拽着方宣的胳膊，嘴里嚷着：“走啦走啦，带你去吃西城的酱肘子，说是北平来的厨子，祖上做御膳的，咱也去享享皇帝的口福！”
　　
　　身后又是一片笑声。方宣第九次回头看见一群女学生低头掩嘴窃窃私语，终于忍不住脸红一阵白一阵（和女学生讲话还很害羞），转身问：“你们在笑什么？”
　　
　　女孩子们突然都不笑了，一脸的真诚：“方老师，我们能理解你，真的！”
　　
　　方宣一头雾水地愣住了。
　　
　　一个胆大的女生红着脸：“早前，见有钱的老爷们和长得俊俏的戏子一道儿，还觉得恶心欲呕。可您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我们支持您。”说完，几个女孩子红着脸跑了，剩一只呆头鹅和一只左转右转献媚讨好的狐狸。
　　
　　只是，呆头鹅气得面色青白，怒瞪狐狸。
　　
　　狐狸满心欢喜地看着心上人的新表情——我媳妇儿生气也这样好看。（等等……你媳妇儿？）
　　
　　博学儒雅气度不凡的呆头鹅拂袖而去，狐狸落了单，原地打转，敲着自己脑袋问了一会儿“怎么回事”，一拍脑袋，明白了。
　　
　　答案极其简单，方宣是个循规蹈矩的人，没有断袖之癖，平白遭人误会，自然气不打一处来，回了家连饭都不吃，坐在书房生闷气。后来被苏违知道了，吻着方宣的额头笑“一切当效法自然，随遇而安”——这当然是后话中的后话了。
　　
　　狐狸转了几圈，优雅淡定地走出校门：“这才是开始~”
　　
　　方宣躲了好几天，足不出户，请了假连课都不上。苏违这个挂牌儿的教务员兼写作老师，在武大晃了好几天，愣是没逮着人影。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公子苏违，抑郁了。
　　
　　第二天，武汉某著名杂志刊了一首新诗：
　　
　　携玉山中行，
　　玉润在清净的山泉中，
　　在阳光下投了温柔的影子。
　　为什么？
　　为什么山有灵，
　　水有灵，
　　玉有灵，
　　你也是那般毓秀风流；
　　唯独我，
　　在临风的早晨，
　　如此多余，
　　连鸟儿，
　　都不屑应和，
　　我惆怅的叹息。
　　
　　署名：苏违。
　　
　　文院的女生读了诗，笑了。
　　
　　那个礼拜的写作课，异常热闹。下了课，苏违揣着满口袋纸条回了办公室。
　　
　　同屋的讲师明帆脑袋凑过来：“诶~什么，什么？也给我看看！”
　　
　　苏违拍开明帆的手：“此为真经，不可亵渎。”说着还真去净了手，擦得干干，坐下拨弄那堆宝贝纸条。
　　
　　“泡茶要对味，明前龙井虽然珍贵，可方先生胃寒，喜红茶。”
　　
　　“方先生秋冬之交会犯肺病，每每擦黑板总要咳一阵，看得人心焦。”
　　
　　……
　　
　　女子特有的娟秀字迹，全是在为方宣一个人担心；要不是知道她们在帮自己，苏违恐怕要吃味。如此多的字纸，看一张，就工工整整地折好夹进《诗经》里，不一会儿，整本诗经厚了一倍。苏违的眼神一瞥，这一张……
　　
　　“每月十五傍晚，先生去东郊惠园外，风雨无阻。”
　　
　　有意思。
　　
　　必是去看什么要紧的人，守在那里，只盼能见他一面，哪怕只是道声歉，让他消消气也好。
　　
　　今日已是十三。后天，后天见，方宣。
　　
　　明明只有两天，好像日子怎么过都到不了。翻着日历，划去即将过去的一天，苏违，失眠了。随手翻翻案上的宋词集。
　　
　　心烦意乱，读不下去。
　　
　　叹口气。离了书案，走到窗前，借着明亮的月光又换了元曲集来读。
　　
　　翻到某一页就停住了：
　　
　　平生不会相思，
　　才会相思，
　　便害相思。身以浮云，
　　心如飞絮，
　　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
　　盼千金游子何之？证候来时，
　　正是何时？
　　灯半昏时，
　　月半明时。
　　
　　相思？好远的词。以前放佛从来没想过。自己风流的名声，也只是秦楼楚馆陪朋友行过几次酒令，搏了众女子的欢心。
　　
　　不过这“风流”二字在旁人眼中或有纵情声色的意思，可在那些风月女子口中，可真真是用温暖崇敬又无奈的口吻才说得出了。翩翩佳公子，对谁都是一样的温柔体贴，可没人能锢住他的心，连留宿一晚也绝无可能。
　　
　　那里的女子，无论花魁，还是端茶送水还未挂牌的小姑娘，都是可怜人。惜花人，自然只是怜惜花入泥淖，不会有采花的意思。
　　
　　相思到底是什么，难道就是自己现下的心情？忐忑着，想着后天遇上了，要说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抱着他就足够了？
　　
　　苍天……到底在想些什么！苏违懊恼地捶着自己的脑袋。抱着？那不是情人间该有的亲昵吗？为什么总想着去亲近他？总想着让他开心，能见他嘴角一笑，比什么都好。
　　
　　苏违脑中嗡了一阵。
　　
　　“我真的喜欢上他了？不，我爱上他了！”
　　
　　十五这一日终于到了。
　　
　　天气不甚好，白天落了些雨，地上微微潮湿。泥土的气息和秋天的味道混在一起，与向晚的凉风一道，卷着刚离开树枝的几片落叶飘零，说不出的落寞。
　　
　　苏违站在树丛里，静静等着。
　　
　　他要是来了，该怎么做？以何开场，以何告结？
　　
　　只是片刻，那个单薄的身影就慢慢出现了，依然是从容不迫的步子，冷清的神色，却消瘦憔悴。苏违看得心一阵一阵儿疼。
　　
　　他是要去看谁？苏违看着方宣走过，并没有出声，等他走远了，才慢慢跟过去。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是越来越开阔的旷野，惠园早就过了。正想着，方宣突然停下了。
　　
　　眼前是一块墓地，平平常常。大理岩修砌成一面小小的后墙，把墓碑包在里头，几年雨水的浸润，石头现出越加温润柔和的光泽。墓碑上书“先考方幼曾先妣方郁氏眠风之墓”。
　　
　　据说方宣的母亲早就过世了，生方宣时难产，一口气不来撒手人寰。方幼曾悲恸不已，余生未曾续娶，后来因病离职获准回乡调养，在方宣归国的那年也病逝了。
　　
　　站在墓前良久，慢慢走近，坐在墓前的石阶上。
　　
　　“父亲，母亲，我来了。”
　　
　　方宣环抱墓碑，手指抚过墓碑上父亲的的名字：“托朋友从绍兴带几壶黄酒，还没到，您要喝恐怕得等下次。上次，还是三个月前的酒，想来早该喝完了吧？”
　　
　　“先前朋友拉我去他家做客，人家留了饭，伯母给伯父斟酒，可只斟一杯，说是滥饮伤身。母亲有没有劝您少喝？”
　　
　　“您向来饮了酒，诗性更盛，作了几首诗念与母亲听？孩儿也想听，可惜我听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把我一个人独留世上？我很情愿一起走，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孩子一样低泣。
　　
　　踽踽独行，形影相吊。
　　
　　苏违只觉得鼻子酸涩，慢慢走上前，扶住方宣的肩，转过他的身子。方宣的眼神闪过一丝讶异，苏违抱住他，紧紧地：“谁说你是一个人？你把我放在哪里？从今往后，你的悲喜与我有关，你的生死与我有关，你的存在，与我有关。”

作者有话要说：依然是回忆~~~~~~他们的曾经

来吧……庆祝一下本文的第一个评论~~~今日两更
俺已然脑残了，都是乃们这群不撒花的坏孩子害的！
昂。。。。。。




第 9 章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城郊人少，略显寂寞。
　　
　　月上柳梢头。
　　
　　白天还阴着，晚上却放了晴。
　　
　　十五的月，明亮的圆盘挑不出一点儿缺口。苏违望望天，又看看并肩走着的人，只觉得月色从未如此温柔过，忍不住轻叹：“今夜月色真好。”
　　
　　方宣略略抬了头，又垂首：“每月只要晴天，月色都大抵如此，让人想起团圆；我倒情愿避开。”
　　
　　苏违看向方宣：“何用避开？唤取天狗，咬下一块，可解气？”
　　
　　方宣孩子气地笑了。
　　
　　苏违怔怔地，移不开眼。半晌，深吸口气：“带你去个地方，给你父亲找酒。”
　　
　　“好。”纯真的笑靥绽开，让人不知所措。
　　
　　灯火通明的一家酒馆，匾额“江近月”。
　　
　　“这家我来过，并不卖绍兴黄酒。”方宣一看店名赶紧叫住正在往里走的苏违。
　　
　　“谁说不卖？是要看卖给谁，店家不识你，自然只将寻常的酒来搪塞敷衍。”苏违拥着方宣进门：“斯之！”
　　
　　梁斯之转过脸，眼睛瞪得老大：“唉哟，真是稀客啊，快进来，二楼雅间备上！这位是……”梁斯之笑得不怀好意，上上下下打量方宣。
　　
　　“别这么看人，小心把客人全吓跑。这是方宣，与我同在国立武大供职，是我……一个特别的朋友。”
　　
　　方宣抬起头，正遇上苏违的目光，又局促地躲开，眼神闪烁着不安。
　　
　　“特别的朋友？”梁斯之托着下巴挑了挑眉毛。
　　
　　“行了你。今日特地来劳烦江近月的掌柜，找酒~我这朋友过世的父亲爱喝绍兴黄酒，这东西寻常酒楼肯定少见，只有求你了。”
　　
　　“算你识货。愣着干嘛？上楼啊，我这儿梯子窄，可没轿子抬你上去。”说完径直上楼了。
　　
　　苏违耳语道：“他就这个样子，嘴巴刻薄，人是极好的，热心得很。”
　　
　　雕花黄花梨方桌，三个人各拣一面坐下，方宣与梁斯之对面。梁斯之看着方宣出神，疑惑道：“您的名讳好生耳熟……啊！想起来了，任熙青的戏莫不是您给帮忙排的？”
　　
　　方宣一愣，局促的笑笑：“这可说不上，只改了几个字，唱起来更顺口而已。”
　　
　　“哦，久仰久仰，方先生过谦了。既是您要酒，江近月上下定是义不容辞。”梁斯之顿时恭敬有礼，与先前判若两人：“绍黄的品种可不少，方先生至少说个大类来，否则我们这儿试酒到天亮，人全喝倒了，恐怕也寻不着。”
　　
　　“可别称呼我先生了，直接叫名字的好。应是香雪酒吧。世道艰难，我那江浙一带经商的朋友，不知何时才能来汉口；他家的秘酿本是父亲喝惯了的。只是现在再想喝口酒，难了。”方宣言辞恳切。
　　
　　“原来如此。”梁斯之起身出门吩咐伙计将不同年份的香雪各取一坛搬进来。
　　
　　进门从墙角的柜子取了一套酒器。
　　
　　苏违登时眼睛亮了：“这是……”
　　
　　“叫‘浮生余欢’，父亲托朋友特制的酒器，专饮绍黄的。”梁斯之珍而重之地轻放在桌上，将其中的七个酒碗一字排开。
　　
　　“以前我来喝，可没见这样的礼遇呢。”苏违挑眉。
　　
　　“你就俗人一个，今天方先生……哦，不，方宣是贵客。我这店虽小，好歹也得用些能拿出手的东西，不可怠慢了。”
　　
　　“我家方宣先前来过，您当时怎么说来着，你说没有绍黄！是吧，方宣？”苏违促狭地朝梁斯之说。
　　
　　方宣抿嘴一笑。
　　
　　“唉哟，竟有这等事儿！恕我眼拙……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正说着，一众伙计各捧一坛酒鱼贯而入，将酒搁在靠墙的一面排了一溜儿，然后悄无声息地出去了，最后一个出门前说：“掌柜的，您要的酒都在这儿了。”转身关门。
　　
　　苏违呵呵一笑：“也就是你江近月的伙计了——搁着旁家，坛子给你打碎了都有。”
　　
　　“方宣，你那朋友可是云和信记的？”梁斯之给酒坛按顺序拆了封，每一坛只倒一个碗底，倒完七坛，突然问了这句话。
　　
　　“您也认识？”方宣诧异。
　　
　　“做绍黄这行的不知道云和信记，那真是别进门儿了。好了，这尝酒的事儿你得自己来，旁人可帮不上。”
　　
　　方宣点点头，道声辛苦，从左至右，每碗各尝一口。微微皱了眉：“真不好意思，都不是。”
　　
　　梁斯之笑了：“这有什么，我这儿酒多，咱们再试。”说着要把七碗酒都倒了，换新的。
　　
　　苏违赶紧抢了酒碗：“诶诶诶，剩下的我喝，好不容易尝上你这儿的窖藏珍品，岂能错过？”说着七个碗底的酒都没了。
　　
　　梁斯之看着他摇摇头，叹口气：“酒鬼样！”依次换上另七坛。
　　
　　方宣两颊已腾起红云，又试了七坛酒。
　　
　　仍不是。
　　
　　梁斯之不急不恼，再换七坛。
　　
　　还不是。
　　
　　……
　　
　　一个时辰过了，方宣眼神迷离，快撑不住了，苏违只是双颊薄红。
　　
　　最后七坛。
　　
　　“这回要还不是，那就真没有了。”梁斯之慢慢换上酒。
　　
　　喝到左数第三碗，方宣眼睛亮起来：“就是这个！”
　　
　　梁斯之一听，欢天喜地地把那坛酒捧来放到桌上。
　　
　　方宣却倒了。
　　
　　梁斯之推推他，没反应，立刻愣了：“他的酒量……就这么点儿？每碗只尝了味道呀！”
　　
　　苏违似乎也有些招架不住：“起码七十坛！香雪可是绍黄里最醉人的，他酒量也浅。”
　　
　　梁斯之挠挠头：“那现在怎么办呢？醉成这样了都。”
　　
　　苏违撑着脑袋：“还能怎么样？我也快不行了，您行行好给间房吧。”
　　
　　可巧，江近月就剩一间客房。
　　
　　梁斯之千叮咛万嘱咐：“就一张床，你不许睡，给方宣躺着！”还不放心地想进去照顾方宣，结果被踹出来了。
　　
　　苏违揉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走过去给方宣宽衣服。

作者有话要说：仍旧是回忆~~~~~~~~~本文已经好些插叙袅~~~~表急

目前仍是日更~~~~~~~求撒花~~~~~~~~~~伦家写得不好也有辛苦费咩……




肉汤一碗~~~~~

　　苏违揉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走过去给方宣宽衣服。
　　
　　方宣很瘦，锁骨如两柄玉如意横在颈下，却也不觉突兀，在苏违眼里倒是分外诱人。
　　
　　诱人？
　　
　　苏违甩甩脑袋，有点晕。
　　
　　方宣的脸就在眼前，离得好近，能感觉到他的鼻息。往常稍显苍白地面色，被酒气熏得微微发红，整个人生动不少，平添柔媚。
　　
　　等等……柔媚？今晚脑子里怎么净是这些词儿？
　　
　　苏违身形一晃，没站稳，几乎贴上方宣的脸，顿时停住了。
　　
　　呼吸越来越热，苏违开始后悔喝那么多酒了。可只是一瞬间的后悔，脑中便容不下除了方宣外的其他。
　　
　　轻轻地印上床上人的唇，宽衣的动作并未就此打住。慢慢地，慢慢地膜拜眼前的身体。
　　
　　情难自禁。
　　
　　或许就是情难自禁。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任自己摆弄，没有丝毫的拒绝。试问谁能忍得住？
　　
　　夜还很长。
　　
　　月色透进窗，偷窥床上两具纠缠在一起的，年轻而美好的身体。时时从床帐内传出难抑的呻吟，不知是痛苦还是愉悦。
　　
　　又或是模糊的低泣和呓语——醉酒已深，欢情难却。
　　
　　城郊的第一个早晨，姗姗来迟。楼下并无许多人，偶尔有熟客沽酒，也只是寒暄几句就走——早上有正经差事，买酒只是为深秋御寒。
　　
　　苏违睁开眼，床上一片狼藉，再傻的人也明白发生了什么。有些懊恼，却是万分欣喜与满足，但最担心方宣醒来责怪，以后再也不理。坐在床边打量，他白皙的皮肤上布满红痕，是昨晚欢情的见证，而双目紧闭，隐见疲惫。苏违勾了勾嘴角，拉开薄被给他盖上，掩去令人浮想联翩的香艳场景。
　　
　　此时他还未醒。算了，且顾眼下，且顾眼下。不管怎么样，他是自己的了。
　　
　　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出门，吩咐伙计打来洗澡的热水送进房里，悉数倒入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中。坐在床沿，拨开方宣额前的乱发，微微一笑，将他打横抱起，只听他“哼”了一声，再无动静，轻轻放入木桶中坐下。
　　
　　对了，酒还未取，得跟斯之要去，也让方宣先在热水里泡一泡，解解乏。
　　
　　正去后堂取酒，忽听楼上厢房一片椅摔凳倒，打劫似的，苏违嘴角一勾，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喊住忙前忙后的梁斯之。
　　
　　店里的小二一阵招呼：“公子昨晚休息得可好？诶，公子，您跑这么急做什么？”
　　
　　苏违心道一声不好，追出去看，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客房，各式家具俱是完好，唯独大木桶倒了，水泼了一地。
　　
　　他生气了。
　　
　　是我的错，他生气了。更是我的错，他没生气，却出家修道了。
　　
　　“方宣，你不要走。”紧紧抱住他，好像只要抱住了，就不会失去。
　　
　　“今天晚上，你就娶妻了，还不让我走吗？”方宣神色黯然。
　　
　　“我不爱她，是因为……”是因为什么，难道要告诉他，沅非的父亲放了话，若不娶沅非，就公开自己和方宣的关系，让方宣身败名裂，遭举国上下耻笑：父亲是鸿儒，受人爱戴，儿子却是个好龙阳的——他方家名誉扫地，比杀了方宣还难受。何况，方宣从没说过爱自己，没有承诺的感情，就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今日，不管怎么样，都要问一句。
　　
　　“你，有没有爱过我？”苏违的声音在发抖。
　　
　　“重要吗？”
　　
　　“自然重要。”
　　
　　“是，我还想过和你在一起一辈子。那又怎样？”方宣甩开他的手，径直走了。
　　
　　这句话，来得太晚了。期待好久，居然今天能听到，苏违自嘲地笑笑。泪水慢慢涌上来，顾上擦，狂奔出去。
　　
　　“少爷，您不能出去！”门口守着沅非的父亲沅将军的警卫。苏违喘着气，摇摇头：“沅非和我在一起不会幸福的！”
　　
　　一个凌厉的声音□来：“你再说一遍！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沅伯父，我不能和沅非在一起，对不起，真的不能。”
　　
　　“不能？你忘记我们的协定了？你和方家那小子不怕名誉扫地，没关系。你要是敢让我女儿伤心，就等着给姓方的小子收尸！不过是个没权势的教书匠,就算他父亲还在世——文人手里只有一杆笔，我手里的可是重兵。哼！”沅将军拂袖而去。
　　
　　苏违绝望地退进门。
　　
　　世界再也没有光亮了。
　　
　　方宣，不要走。不要走。
　　
　　为着那个叫沅非的女孩子与自己的偶遇，为着她的心血来潮的所谓的爱情，为着她父亲手中的重兵和威胁，自己必须妥协？为什么世间的一切就不能圆满？
　　
　　为什么人为了追名逐利而互相倾轧，为什么他们的权力要牺牲那么多无辜的人？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苏违的身体颤抖起来，似乎梦中很激动，激动到全身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只是一场梦，但愿这只是一场梦。

作者有话要说：后妈歪坐椅上~~~~~~剔牙~~~~~~~~

小苏子~~~~~~~~~~~吃得开心否~~~~~~~~~~~

其实是伪肉汤~~~HIAHIAHIA




第 11 章

　　只是一场梦，但愿这只是一场梦。
　　
　　睁开眼，仿佛是几个世纪之后的事情。迷迷糊糊是一片光亮，不是灯的光，居然是太阳，阳光。
　　
　　这……不是幻觉？
　　
　　闭上眼歇息一下，再等睁开，仿佛身处清平世界。的确不是幻觉，他离开了那个地狱般的所在。环视四周，又失望了，却也只是比刑讯室清平一点而已。
　　
　　一间干净整洁的屋子，明亮的大玻璃窗，一张写字台，柔软舒适的床，雪白的床单——唯独碍眼的是窗户另一边的铁门，铁门上有个小气窗是传话用的。
　　
　　对于罪臣之子，已经是很好的礼遇了。
　　
　　不过，这是为什么？
　　
　　突如其来的变故，就算是好的变故，也会激起身在乌云笼罩中的人强烈不安。苏违不安却不是为自己，是为他父亲。这世上他最敬重的人。
　　
　　父亲怎么样了？
　　
　　只记得这几天的梦，梦里的父亲和方宣，梦里的快乐和苦难。几次眼前满布着暗红色，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血的腥，死的寂，让人只想逃离。可是，醒不过来，直到今天。
　　
　　力气全抽光了，每块骨头都叫嚣着疼痛，可他们的主人，只能无力地躺在床上，甚至不能翻身。
　　
　　这是哪里？
　　
　　冬天，似乎就在眼前了。树枝上没有几片叶子，连地上的黄叶都很少。房间里还是冷冷清清，只有每日送饭的人扣扣门作为唯一的问候。
　　
　　十二月，就要结束了吧。
　　
　　没有人告诉他，十二月是多么特别，简直快到天翻地覆的地步，不仅对于苏违家，还有整个国民政府。蒋委员长在诸方互相牵制的较量中，最终重获自由，返回南京。苏启文的案子很快也得以平反昭雪。周昌被撤职查办，下场未知。所有的一切，似乎在一阵令人胆颤的急剧动荡中又回到从前，而逝者是再也回不来了。
　　
　　这一切，苏违都不知道。他的父母和妻子，在这场权力的角逐较量中，成为永远的牺牲品。
　　
　　这一日，门突然开了。
　　
　　没人进门，只有两个警卫站在门口。苏违会意，走了出去。出了这栋房子，上车。不知将去往何地，反正已经习惯了，去哪里不重要，甚至生死也不重要。
　　
　　只是父亲，父亲怎样了？他也是这样被带去别的地方吗？
　　
　　出乎意料，居然停在自家门前。
　　
　　回家了？
　　
　　自由了？
　　
　　可是哪里不对……这白色的幔帐……
　　
　　苏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慢慢走近，仿佛那是一个陌生的处所，是第一次来。不敢往下想，是谁离开了？是父亲吗？
　　
　　不，不会的。
　　
　　颤抖着扣扣门。
　　
　　门开了，是张妈消瘦的面容。
　　
　　一见是苏违，张妈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少爷，您回来了！”随即被拉进门。
　　
　　“是谁？谁走了？”
　　
　　“老爷，太太，还有夫人，都不在了。”
　　
　　张妈上前扶住苏违的手。苏违无力地打跌向前挪着步子，环视周围的一切。仿佛这不是自己的家，木讷的表情让人产生这一切与他无关的错觉。
　　
　　大厅设了灵堂，巨幅的白色挽联，三副棺木从左至右排开。家里左右的人都穿着白麻衣，进进出出毫无声息，整个房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哭，仿佛悲伤太重了，重到所有人都承受不住，每个人都想着逃避，不去看不去想，不听不说，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白色的悲凉把情绪拉回现实。
　　
　　人走了。
　　
　　有人说，人走了，就应该学会忘记。
　　
　　而忘记又是为了永久的怀念。
　　
　　周而复始，前世今生，谁忘记了谁，谁又记起了谁？
　　
　　今生的遇见，自是注定覆水难收，万劫不复。
　　
　　“少爷，明日出殡。您从昨日回来已经跪到现在了，身体要紧，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小少爷想想。”
　　
　　是啊，明日出殡。
　　
　　勉强吃了些东西，给长明灯添了灯油，在灵前的蒲团上坐下。
　　
　　又是不眠的一夜，一盏残灯，孤身一人。
　　
　　白色的纸钱撒了整条街，像是下了满城的雪，路上很多人围观，可是依旧是无言的一天。
　　
　　路两旁有士兵列队，想是委员长的意思。
　　
　　曾经繁华的道路，繁华的梧桐，吆喝的市井小贩，统统消失在漫天悲歌里。
　　
　　今生，缘尽于此。
　　
　　苏违一身孝衣，捧着父亲苏启文的灵位，望向苍天。
　　
　　苍天，你若有情，就当善待众生！
　　
　　眼前越来越黑，被扶着勉强走完出殡。
　　
　　自此，苏家少爷一病不起。
　　
　　“张妈，是我。”
　　
　　“胡少爷！”
　　
　　“刚随委员长从西安回来，那边的事情都平息了。苏违怎么样了？”
　　
　　“少爷回来之后，一直卧病，很少说话，偶尔抱抱小公子才难得笑一笑。”
　　
　　胡松然叹口气：“哎，这也难怪。顷刻之间变成这样，谁受得了？若是委员长那时坐镇京师，张杨又没出乱子，怎么会让宵小钻了空子？对了，我有东西给苏违。”
　　
　　“请上楼吧，少爷在书房。”
　　
　　“松然！”
　　
　　“你现在比我想象的还糟。喏，委员长签的委任状，要你回国立武大继续协助办学。”
　　
　　“办学？我现在这样，还能去办学？”
　　
　　“那你想做什么？我替你转告委员长，撤回重签。他说有愧于苏家，一定会好好补偿。你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可是我什么都不想。”苏违淡淡地回答。
　　
　　“你不能不想。你还有望江，这样子怎么对得起你父母多年的养育，又怎么对得起死去的沅非？”胡松然气愤难当。
　　
　　“沅非……她若是嫁了你，一定会有更好的归宿。”
　　
　　胡松然对着苏违低声吼道：“可是她选了你，她已经有了归宿不是吗？死者已矣，生者就要承载起所有的期望。”说着把委任状扔给床上的人，气得欲夺门而出。
　　
　　苏违开了口：“望江在隔壁，去看看吧。”
　　
　　胡松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动没说话，轻轻关上门。
　　
　　片刻，传来婴孩的哭声，一个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唤道：“江儿乖，不哭啊，叔叔抱，不哭不哭……”
　　
　　哄了好一阵子，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有人轻叩房门，并不进来，只说了一句：“我走了。”
　　
　　苏违安静地笑了，眼泪涌出来，可还是在笑得不可抑制，表情被笑和哭扭曲得不知所谓。

作者有话要说：悲情戏~~~~~~~~~~

昂~~~~~~~~~~~~~~~




第 12 章

　　这是1937年的2月。北风嘶嚎，冻结了所有人的喜怒哀乐。这个冬天，发生了太多的事。足够令人恐慌，去年的兵谏，让国家最高的领导者妥协了，顺带妥协的还有他的身体——受了伤，回南京的时候，手里多了根拄拐。然后，大家都知道快打仗了，不是中国人和中国人打，是日本人已经打来了，从东北回来的人说，用“势如破竹”形容那个国家的敌人，真是一点都不夸张。
　　
　　大街小巷连小贩的吆喝声都生硬不少，人们也很少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谈笑。天是灰蒙蒙的，梧桐树光着的枝桠，以说不出的古怪姿势伸向天空，好像在索求过去。可是过去已经是过去了，回不来了，正如一触即发的战争不可能停下来一样。
　　
　　开始备战了，京中大批的军队开始调动。走在路上也常常看到行进整齐的步兵，骑兵，甚至大炮坦克——这对于平常的百姓是从没见过的景象。可是没有热闹的人群围观，大家只是立在道路两旁目送他们。沉默是对害怕的抵御，生怕说错一句话会应验，改了命格。
　　
　　苏违到底没有接委任状。
　　
　　一病就是两个月，没有大好的迹象。天太冷，书房里生了火，还是抵不住透骨的寒意，张妈给加了足够厚的棉被，可捂了半天，手还是半冷不热。每天下午咳嗽得最厉害，吃了几十副药下去，收效甚微。看了几个大夫都说开春就能好转。可是这一年的春天好像特别远，二月尾了，草还是枯黄。
　　
　　望江快三个月大了，张妈说做个百日吧，兴许能冲冲喜。苏违摇摇头，只是怜爱地摸着望江细细软软的头发，叹了口气：“先抱走吧，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少爷，小孩子不做百日不吉利。就算小门小户，再穷的人家也不耽误，这可是关乎孩子一辈子的事……”
　　
　　“知道了。就听你的吧。不用摆宴，就家里几个人过过就是了。”
　　
　　张妈出门摇了摇头，叹气。
　　
　　做百日的这天，参加的只有苏违，张妈和所有仆人，可孩子给家里带了无数生气。尤其是看着他笑起来，连苏违脸上也有了些欢喜的颜色。他是爱望江的，打心底的爱。抓周的时候，大家都万分期待，小望江爬向桌子中央，抓起一支毛笔，咯咯地笑得很开心，还用毛蹭蹭自己的脸。
　　
　　苏违也笑了，他记得方宣和他说自己抓周也是毛笔。这孩子和他很像。
　　
　　愉快的百日，很快成为昨天。
　　
　　一个又一个昨天过去了。春天终于还是到了。
　　
　　盼了那么久，苏违的面色日渐好了，病容消了，虽然尚未痊愈，可整个人又活了起来，常常抱着望江在外面散步，对着小孩子讲故事，讲自己，讲父亲，讲沅非，讲方宣。
　　
　　南京城的某些地方依旧歌舞升平，可那只是表象，大家都悬着心。部署了那么久，也只是部署。没听打起来，也不见日本人从东北华北撤军，似乎有常驻的趋势。常有在东北三省和华北五省的生意人逃回来，说着种种骇人听闻的消息，很快在大街小巷流传开来。
　　
　　人心惶惶。
　　
　　彼时，望江用小手握住苏违的一根食指，发出“呀呀”声，苏违皱着的眉头顿时舒展开。
　　
　　战乱自是离南京尚远，可是怎么感觉近在眼前呢。
　　
　　半生纨绔，无所建树。苏违也从没想过要有什么建树，只是，隐隐约约觉得，人活一辈子，总得做点什么。如今家破，虽离史家笔下的亡国尚远，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同胞饱受蹂躏，实在痛若切肤，参军的念头在脑中盘桓数日。如今亲人皆已远去，无牵无挂，唯有望江和方宣，这两个人。
　　
　　如何是好？投军入伍的年头在脑中盘桓了不知多少天，可是始终举棋未定。
　　
　　望江还那么小，一出生就没了母亲，自己这个不称职的父亲也要离开吗？怀里的孩子累了，稚嫩的脸上添了朦胧的睡意，小手无力地拽着自己的衣领。苏违悄悄掰开孩子的手，把襁褓包得严实些。
　　
　　需要一个决定。
　　
　　转眼间，望江会爬了，乌黑的眼睛滴溜溜转。望向苏违的时候，苏违只觉得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了，好不容易筑起的意念霎时间土崩瓦解。若是父亲在世，他会怎么做？
　　
　　六月清早闲来无事，去父亲那边的屋子整理遗物。该整理的都差不多了，只有书房按照苏违的吩咐没有动。
　　
　　日记两本，手稿一札。一整个白天读完，做儿子的终于明白父亲的心思：“戎马保国尽绵薄之力，方不负此生，大丈夫在世所为！”
　　
　　望江……这孩子连名字都是方宣起的，送去他那里是最安全妥帖的吧。清静的大山里，不是军事要地，没有军队会开赴那里。除非，溃逃。
　　
　　松然已随军前往淞沪，随时待命支援。战时，所有的纠葛都该放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前文之中大大们看到一些时代的背景吧~~~比如兵谏~~~~就是西安事变（双十二事变），杨虎城和张学良将军软禁了蒋委员长~~~~~~~~

啊……俺是不是太沉闷了……我想好了，下一篇要写轻松文~~~~~~~




第 13 章

　　“师兄，门外有两位女施主要见您，说有事相求。已经请到前殿。”思明是气喘吁吁地从山门一路奔过来的，站在窗下。
　　
　　“是吗……师弟进来吧，观中人少，难为你还要做知客，”叹了口气顿一顿，开了窗对外面人说：“以后通报慢慢来，不要回回都是这样急躁。”
　　
　　思明红了脸，冲思文笑笑，答道：“是。”
　　
　　“桌上有《南华经》，静坐念一会儿。我出去看看。”说完，思文拿着拂尘出门了。
　　
　　思明向他行了一礼，目送师兄远去了，才进屋开始打坐。举手投足还未脱稚气，可还得表现出道士的沉静守礼，真是可爱得紧。
　　
　　前殿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农妇打扮，可是那手却没有半分干过农活的样子，有些纤细苍白，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看样子不过五六个月大，睡得真酣。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年纪不出三十，手里抱着一只雕花檀木匣子。
　　
　　思文上前躬身施一礼：“女施主安好。不知召贫道有何贵干？”
　　
　　年长的女人开了口：“是道长昔日旧友有事相求。”说着，拿出一封信。
　　
　　思文双手接过，打开信封，思念已久的字迹：“半生浮华，今朝番悟。投身戎马，效绵力以解国难。”字形未有大改，可是落笔多了从容自在，亦十分决绝。
　　
　　左侧一行小字：“局势艰难，至亲尽去，俯仰观天地，孑然一身。唯余小儿望江与一终身挂怀之人，寄养山中，望思文道长不弃收养。拜谢。”
　　
　　不用看落款也知道是谁。
　　
　　看到最后一句，思文咬着牙强压下心底涌动的情绪，许久都不能平静，手指用力地捏着拂尘柄，关节都发了白。
　　
　　已是三年苦修，为什么还放不下前尘旧事？你一封信，让我想忘记的一切又回来了。回忆是恶鬼，吞噬人心，吞噬苦心折叠起的感情。
　　
　　望江？那是他和别人的孩子，他和别人的……就算此前知道沅非怀孕，也远没有如今亲眼看到他们的孩子刺眼，痛得真切。
　　
　　真要收养？收养背叛的罪证？
　　
　　老妇人见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出声唤他：“道长？”
　　
　　思文惊醒般看向她，又看看那孩子，沉梦正酣，嘴角还留着一点笑意，多惹人怜爱。
　　
　　尘归尘，土归土。修道之人怎能心存怨气，还将这怨气指向不知世事的孩子。
　　
　　思文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和愧疚，片刻，又回到往常波澜不惊的样子：“好。贫道会好好教养他成人。”
　　
　　说着伸手抱过孩子，只觉得手里并无几分份量，小小的身体也软得出奇，到了思文的手里，竟然也没有醒。已经入夏，孩子包着两层襁褓，大概是怕山风袭人，可脑门上已经出了一层汗。思文轻轻将婴儿身上包裹严实的衣被松开一点，动作轻柔地像羽毛拂过，小望江只是咂咂嘴，还是没有醒来的样子。
　　
　　老妇人一见这情景顿时放了心，道：“老身姓张，看着苏违少爷长大。半月前，少爷遣散家中仆婢回乡各谋生路；过了几日，自己也投军去了。望江还小，少爷就送他来道观。他吩咐，到了观中，诸事听于道长。”
　　
　　“府中有大事？”
　　
　　“老爷，太太，还有夫人都在去年年末都去世了。”这个老妇人就是张妈。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挽成髻，低了头红着眼睛。
　　
　　难怪说孑然一身。这么大的变故，也不知他怎样了。
　　
　　“这是少爷临走时，要我们一定要带给道长的；还有夫人在世时给小公子添置的衣裳。”年轻女子把雕花匣子并一个弹花包袱搁在茶案上。
　　
　　思文瞧了一眼，也不去拿，只问：“观中不方便留女施主，真是抱歉。二位打算去哪里？”
　　
　　二女子对视一眼，年长的开了口：“道长照顾孩子就好，我们的去留不用费心。不过她是望江的乳母，孩子还小，恐怕离不开……”
　　
　　“这……”思文抱着孩子，头一次在道场戒律清规面前犹豫了。
　　
　　年长的女人和煦地笑道：“这也无妨，都听您的，”眉上笼了愁云：“只是我家小公子怕是要花些日子才能习惯观中生活，劳您费心。”一个眼神示意身后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拿出一叠钱来，恭恭敬敬地说：“这是我家婆婆的心意，望道长笑纳。”
　　
　　思文刚要拒绝，被年长女子按住手：“莫推辞，小公子今后寄居此处，少不得要花费。就算您不要，也当成我等信女的香油钱，晨昏替我们祈福就是了。”
　　
　　思文推脱不过收下了。
　　
　　二女子躬身道告辞，思文抱着孩子回礼目送她们出去。
　　
　　转而看着怀里的孩子。怎么就出了这么个难题，观中都是男子，要照顾一个孩子谈何容易。吃什么，穿什么，细枝末节样样都考量人。
　　
　　在殿中思量良久，身后突然传来广弘住持的声音：“苏施主的孩子？”
　　
　　思文点点头：“师父，我自作主张留下这孩子，您……”
　　
　　“为师都听到了。道法之存，旨在解救苍生。他虽小，也是苍生之一。当初抱思明回来的时候，也是这般大。”
　　
　　“是。思文恭听教诲。”
　　
　　“师父老了，往后许多事，你要自己做主，住持之位始终要传与你。明日要主持进表，还不快和你师兄弟去准备，莫分心。”
　　
　　“是。”
　　
　　思文腾出一只手拿起檀木匣子，转身欲离开，却被住持叫住：“等等，孩子由我照料。他叫什么？”
　　
　　“望江。”
　　
　　广弘抱着孩子去典堂，招呼典造：“喏，咱们观中添了个小家伙，说是七个月大。以后你得天天给他熬米粥了。”
　　
　　典造思善是个憨憨的中年矮胖道士，擦擦手凑过去看：“师父说他七个月……这娃娃怎么看都不像足月。诶，瞧他睡得好沉，我们这样说话他也不醒。”
　　
　　“许是累了。”
　　
　　思善伸手捏捏望江的脸：“这可不行。睡太久会傻的，醒醒啊醒醒！”
　　
　　广弘侧身用宽大的袖子罩住婴儿，低声嗔怪道：“你做什么！”
　　
　　思善讪讪地收了手，抓抓头：“师父，晚膳快好了，他再睡就错过了。思明刚入观的时候可没这么爱睡的。还是让徒儿叫醒他吧。”
　　
　　说着小心拉开广弘的袖子，才拉了一半，袖子下面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睁开了。小家伙不哭不闹，就在袖子下面盯着思善看。
　　
　　思善眨眨眼，小家伙眨眨眼。思善“咦”得一声，用另一只手拍拍脑袋：“师父，他醒了！”婴儿觉出头上盖着袖子，不满地来回晃着脑袋。
　　
　　广弘拿开手，小望江正对着他笑呢。真是讨人喜欢啊，忍不住拿手指逗逗他，小娃娃就“咯咯咯”地笑出了声：“不认生，不像旁的孩子一味爱哭闹。瞧瞧，这眼里透着个‘净’字。”
　　
　　思善正去灶台取了一个小铁钵子，盛了一碗底的米饭加了些水又眨眨眼睛：“师父是说，这孩子与我道有缘？”
　　
　　广弘赞许地看向思善：“最近开始读经了？当初你说读不进经书，才让你做了典造，如今怎么言语都和往常不同了？”
　　
　　思善挠挠脖子：“闲时也找思文说说话，他讲的道理，我不太懂，可是……又有一点明白。”
　　
　　广弘动动花白的山羊胡子：“思文话少，也就和你讲，跟我都没几句。唔……”吃痛地捂着下巴，原是望江的小手从被服里伸出来，好奇地拽着广弘的胡子玩儿，两条小腿蹬啊蹬，一时襁褓都散了。
　　
　　广弘让思善把孩子抱起，重新把被服给包好了，指指自己的胡子，低头对望江笑道：“这就是‘道’，对尘缘里的人却是烦恼。”
　　
　　捂着胡子哼哼：“唉哟，还拔了一根，力气不小。思善，米汤煮好了你来喂吧。为师先走了。等孩子喂好了再送我那儿去。”
　　
　　思善朝小孩儿嘟着嘴，“乌噜乌噜”地逗他笑，果然典堂又传来“咯咯咯”的笑声。
　　
　　暮色慢慢裹住云台山，一片安静祥和。大殿的飞檐柔和在融融的月光里，风声四起，山中的夜晚开始了。
　　
　　注：
　　
　　知客：负责接待参访及迎送宾客，《三乘集要》记载：“知客应答高明言语，接待十方宾朋，须以深知事务，通达人情，乃可任也。
　　
　　进表：即进表科仪，进表亦称“化表”、“焚疏”，是道教斋醮中一种非常重要的科仪，广泛应用于各种大犁的斋醮活动中。例如金箓、玉箓、黄箓，或者大型醮会，均要举行此仪。

作者有话要说：思文和望江相遇袅~~~~

同志们~~~~~~~给点花花吧~~~俺已然花痴袅~~~

还有……俺卡文了……还好有点存文~~~




第 14 章

　　“张婆婆，既然小公子已经安顿好了，这里也已经不需要我们，为什么还不走？”云台山下的一家客栈里昏黄的光，一个年轻的女人正整理床铺，转头问坐在桌边的张妈。
　　
　　“蓁娘，我放心不下，”张妈扶着额走头叹气：“少爷把家里一半的积蓄分给下人们，还有一半留给我养老。他说我这辈子不容易，送小少爷去了道观，就回乡买块地，好好过日子……”
　　
　　“那就没留什么给小少爷？”蓁娘问道。
　　
　　“是。少爷这样做，和老爷当年事一样的想法。老爷不让少爷从政，只把那份苦留给自己；少爷有让望江可以不用带着世家弟子的身份长大，多一份自在，是为望江好。他们啊，都是苦心为别人想，从不管自己过得怎么样。”
　　
　　自己记事起，就跟姓苏的这家人在一起了，主人家厚道，一直没让吃什么苦。到了十岁上，才派去照顾当时还是苏家少爷的六岁的苏启文，不过是写添茶送水，洒扫书房的活儿，人手不够了才去厨房帮一把。一年一年过去，当时的苏老爷去世了，少爷当了家成了老爷，娶妻生子，有了现在的少爷，再后来又有了小少爷——就是望江。在苏宅里，就算有时粗手笨脚了，犯点错，从没人苛责，还让自己认字读书——所以年轻的时候，听其它府里的仆人哭诉主人如何如何虐下，始终无法理解。
　　
　　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遇上这家人。也许上天都嫉妒这样的福气，把老爷夫人太太都召回去了吧，应该是这样的，好人应该得到好报。褪下手腕上的念珠，给他们念了一段经。
　　
　　“不管怎么样，少爷将望江交与我，老婆子我就得护他一辈子。蓁娘，我们就在这儿，再也不走了。”
　　
　　客房的窗户开着，月色很好，不用刻意走到窗边，甚至不用刻意抬头，就能见月。月亮是这样大这样圆，诶，只知道赶路，连今天是什么日子都忘记了，该去烧柱香保平安的。
　　
　　山房倚着大片竹林，一格格窗户映出如豆青灯。月华正好，覆住整个道观，青灯的影子才不那么寂寞，反而生动起来。
　　
　　明日进表科仪才刚刚准备停当，思文搁下拂尘，脱下海青衣，抱着檀木匣子疲累地坐在床铺上，松了口气。
　　
　　苏违，你怎样了？外面没消息，战事还未开始吧。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历经八苦，怨憎离别，就皆是空云俱散。到那时，你会忘记前尘，忘记丧亲之痛，忘记一切，包括我。
　　
　　想到这里，心微微一痛。
　　
　　打开匣子，取出两样物事。
　　
　　一个是龙凤镜。还记得当时让思明送此物的心情。勉力镇静，可心乱如麻，既然他们有了孩子，就祝他们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他一定在心里笑我了。
　　
　　还有一个是……素锦缎面的首饰盒，好眼熟。颤抖着打开来，是当初苏违送给自己的祖母绿戒指，是自己带了半年又还给他的戒指。思文心里一动，将戒指带上左手无名指，戒面的宝石闪着温润的光泽，苏违曾说：方宣，这枚戒指很像你。
　　
　　都是前尘往事，还是放下吧……褪下戒指，小心收好。
　　
　　还有半匣子的信件，翻一翻，全是自己的笔迹。他居然都收着。一封一封翻开，其间夹了一张纸，打开一看，却是自己去年送给他的两个字——“望江”。
　　
　　灯芯结了花，光线昏暗不少，隐隐照着思文的眼睛些许湿润。
　　
　　可是，当年……当年你为什么要娶妻？我已是打定主意，一辈子不婚不娶，终身随你。还好没有山盟海誓，誓言和纸一样脆弱，手指轻轻一捅就破了。那样就太讽刺了，比荒诞剧还荒诞。
　　
　　窗外突然传来广弘住持沉厚的声音：“致虚极，守静笃。这样晚了，为何还点着灯？”
　　
　　“师父。”思文忙起身开门，迎广弘进来。
　　
　　广弘坐在蒲团上，盯着思文半晌：“有杂念。”
　　
　　思文垂首默认。
　　
　　“你刚进观不久，大病一场。为师就看出端倪。去年那位苏公子来过之后，闭门数日定是与他有关。你本就与道有缘，进境很快。可道法再精深，碰上自己前尘往事的纠葛，都派不上用场，是不是？”
　　
　　“烦请师父指点。”
　　
　　“你经书早已经读通透了，就该审思自身。前路渺渺，变幻无常，要好自为之。”
　　
　　说完广弘定定地看了思文一眼，拂尘一挥，走出门。却并不离开，仰头望月，朗声问：“思文，抬头看看月亮，想到什么？”
　　
　　思文愣了半晌，迟迟不回答。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啊！哎，连这也要思量……十日不许碰经书，早坛晚坛都不用去了……今晚望江留在我那儿，明日起你负责好好照顾那小娃娃。”转身抖抖拂尘就要回房。
　　
　　“可是……师父，祝将祭孤怎么办？礼不可废啊！”思文疾步上前，希望师父能收回那句话。
　　
　　谁知花白胡子不领情，头也不回扔过来一句：“不是还有为师我嘛！”
　　
　　思文失眠了。从前为了读书废寝忘食，为了给任熙青排戏改戏日夜揣摩，为了苏违……的负心对着烛光从早到晚再到早上，用道经忘记过去。可是现在，要想通，自是要将往事一件一件从尘封的记忆力抽出，再次经历刻意回避的痛苦。
　　
　　需要想通什么吗？至少他说“终身挂怀”，他不会忘记我。难道要抹去前尘？既是事实，就算想多少遍，它已经在那儿了，能改变什么吗？他娶了妻子也是事实，当日自己出家他未有阻拦仍是事实。
　　
　　这一桩桩一件件，盘根错节，谁能理得清？没有谁欠了谁——有些事前世业已注定，怎么躲都都不掉。合该此时发生，他合该娶妻，自己合该素衣蒲团一辈子。
　　
　　此时万籁俱寂。夜已经深了。吹熄烛火，披上衣服去屋外走走。
　　
　　注：
　　
　　致虚极，守静笃：出自《道德经》第十六章。
　　
　　祝将：即祝将科仪，常用于道教早坛功课出坛中的一种科仪。祝为恭请之意，将即神真；祝将是恭迎神真登临坛场。
　　
　　祭孤：即祭孤科仪，常用于道教晚坛功课出坛中的一种科仪。祭为祭祀、超度之意；孤为孤魂；祭孤即祭祀孤魂，为亡灵超度。

作者有话要说：俺很喜欢广弘住持~~~~~很有趣的老头子~~~~~~




第 15 章

　　第二日进表科仪一如往常的顺利。虽说礼不可废，思文却已经思量了好久，这样的科仪到底有什么意义——慕名而来的游方道士和山下的村名在道场外站得满满当当。
　　
　　思文自始至终都明白，自己没有通神的本事，甚至他的师父和历代天师都没有——换言之，所有的科仪都是欺骗。不过他也看到，善良的村民们眼中的忧虑似乎真的消去不少。
　　
　　可能真的如师父所说：“为师知道你不信鬼神，难道那些请我们做科仪的人就全信？他们只是觉得前路茫茫，或者自觉罪业太重，活下去需要一个相信的缘由，我们就给他们这个缘由。这不是欺骗，是安慰。”
　　
　　安慰。所有信仰的存在都是为了安慰自身吧。
　　
　　当日决定入道，似乎真的需要信仰来安慰。
　　
　　世事因果，果真如此。
　　
　　西安时为中央军第36师驻防。避开南京安徽，苏违在西安入了军籍，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战士。
　　
　　苏违改名换姓在军中生活已经半月有余，听着自己的新名字“苏卫”，好像人生重新开始了一样，什么都变新鲜了。自己是军中少有的读书人，闲时写字被旁人看到，一手好字羡煞那些识字没一斗的。于是时时有好些兵士找他代写家书。苏违学问好，脾性温和，为人谦恭，很受周围人尊敬，兼之年龄稍长，大家都心服口服地称一句“苏卫哥”。
　　
　　五日前听到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日本人前夜卢沟桥的国军驻军阵地附近演习，称有一名日军士兵失踪，要求进入北平西南的宛平县城搜查。对这种无理要求，守军将领自然严辞拒绝，对方居然第二天包围了整个宛平，就在卢沟桥开火向守军进攻。
　　
　　听说守军伤亡惨重，日本人一上来就用了炮击。有一个连最后只剩下四人。
　　
　　消息很快在军中传开了，大家都陷入沉默。可是战事就在眼前，沉默之后很多人摩拳擦掌只等着长官一句“开拔”。可后来的事真的很费解，听说蒋委员长只说了十二个字“不屈服，不扩大；不求战，必抗战”。似乎停战协议时签了，可是炮声却没有停止。
　　
　　苏卫心中轻笑了笑。虽然自己从未涉足政事，可家里有个身处政治核心集团的父亲，从小耳濡目染多了，凡事也有自己一番考量。任何地方都不止一股力量，国民政府也是——训政的这些年，各方表面俯首帖耳，唯命是从，其实憋了不知道多少气。倘若一日爆发，后果不堪设想。父亲辛苦那么多年帮委员长站稳脚跟，可能在某一天彻底倾覆。这么多天没有动静，他一定是在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或者在等一个契机，用日本人作为消磨这些力量的武器，用党内的异己去牵制日本人的势力，两相制衡，高枕无忧。苏违突然想起自己所在的军队第36师，正是委员长苦心培植的嫡系羽翼，一定不会轻易派出前线。
　　
　　这一日集合训话，台下士兵黑压压一片，总有近万人。站在礼堂上训话的是师长宋希濂，四十岁左右的热血男人，正慷慨激昂：“想必7日之事，大家都知道了。日本人占了东北不罢休，染指华北五省，如今竟又打起北平的主意。东洋人地少军力也有限，竟敢如此狼子野心，无异于以卵击石！”说着一掌拍在讲台上，连着整个礼堂都似乎震了一下。
　　
　　台下的士兵们一个个捏紧了拳头。战事离百姓们尚远，可是对于士兵，若是明日开拔赶赴前线，那随时都会以最近的距离和敌人厮杀，保家卫国的执念一上来，生死都不算什么了，只要家人活着就好。
　　
　　“我已呈文请战，目前尚无任何答复。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勤操练，总有一天会有用武之地。覆巢之下无完卵，国家有变，我等必将竭尽全力！”
　　
　　顿时士气高涨，所有的人都齐声高喊着“竭尽全力，保家卫国”，一遍又一遍，震耳欲聋，整个场地都开始升温了。
　　
　　注：
　　
　　36师：中央军36师是一个德式装备的整编师，参加过淞沪会战，备受瞩目，为蒋介石的嫡系羽翼。师长宋希濂确有其人。

作者有话要说：俺为了写这个~~~~~~~~~查了好些资料咩~~

看在这个份儿上，给俺撒花吧~~~~~~~~ORZ




第 16 章

　　直到晚上，大家还没从这种鼓舞中缓过来。夜幕重复着每一天的工作，将整个天地覆住，在缀上漫天的星星。此时正当盛夏，虫鸣在还未散去的大地余热的蒸腾之下，没有稍事休息的迹象。
　　
　　同一班的战友们三三两两坐在草地上聊天说话。
　　
　　“中央军36师3旅1团2营2连3班……额滴神啊，舌头都打结了！”潘二虎拿小木棍子，每说一级编制就在地上戳一个洞，然后对着7个洞开始发呆，嘴里还继续叨念这一串话。
　　
　　一旁正擦枪的黄留山听得不耐烦，瞟了他一眼：“兄弟说点别的行不？耳朵要长茧子的。”
　　
　　潘二虎红了脸：“额不是在想着写信吗？总得叨念叨念……也不能老烦着苏卫哥。”
　　
　　黄留山认命地叹了口气。苏卫看着他们笑了。
　　
　　周围这几个人可以说都熟识了。叨着要写信的潘二虎，家在陕西汉中，今年才十八岁。
　　
　　黄留山么，二十出头。据他自己说，从前在浙江义乌是个混混，打架贼狠，属于不要命的，很不成器，常常被老父用拐杖打出门，此次投军，也是父母撵来的。不过为人仗义，臂力惊人。
　　
　　还有一直寡言少语，见人就是笑脸的大个子陈良。刚满二十的青年，老实憨憨的安徽人，请他帮忙准没错。家里穷，苏卫见他发了津贴就往家里寄。
　　
　　“陈良，又帮炊事班砍柴去啦？训练一整个白天了，你也不知道歇歇，累坏了还不是自己的？”黄留山没好气地教训。
　　
　　于是陈良一路憨笑着走过来，坐在他们中间，安安静静地听潘二虎叨念，饶有兴致地问：“你念这个做什么？”
　　
　　潘二虎低头笑笑：“今年年初才定了亲，是同村的秀兰儿。额们从小就认识，这是给她写信呢！”
　　
　　黄留山一脸嘲讽：“啧啧啧，你家秀兰儿要是知道要嫁这么碎嘴的男人，指不定明儿一早就退了亲事……不不不，是今晚就退……”
　　
　　潘二虎被激得满脸通红，说话也结巴起来：“额……额家秀兰贤惠着呢，从不嫌这嫌那。额连娃儿名字都想……想好了！”
　　
　　黄留山笑得眼睛都咪上了，语气很是暧昧：“才订了亲，就连娃儿的事儿都想好了？唉哟……莫不是你们偷偷……然后你家秀兰儿有了，不得不和你定亲吧？”
　　
　　潘二虎生气了，一把将黄留山推到在地，直咯吱他：“说啥捏，说啥捏，有本事别笑你再说一遍。你说额，额不气你，不许说秀兰儿。”
　　
　　黄留山笑得在地上打滚，眼泪都出来了，连声说对不住对不住。可潘二虎就是不依不饶地继续这场笑到肠子疼的折磨，黄留山笑得脸都抽筋了，突然眼里锐光一闪，动作迅猛地抓住潘二虎的两只胳膊，反剪背后。潘二虎大声喊疼，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被黄留山的两只手像钳子一样钳住了，动弹不得。
　　
　　黄留山邪魅一笑：“还不依不饶吗？”
　　
　　潘二虎连连摇头。
　　
　　黄留山眉毛一挑，轻笑一声松了手。
　　
　　潘二虎揉揉胳膊，一脸的不可思议：“你好大的手劲儿！差点把额滴骨头捏碎咧。”
　　
　　陈良在一旁嘿嘿直乐，潘二虎赌气地昂着头问：“大个子，你笑啥？”
　　
　　陈良歪着脑袋，想了一想：“没笑啥，没笑啥。可喝水？”说着把搪瓷杯子送到潘二虎嘴边。
　　
　　潘二虎就着陈良手里的水喝了一口，突然如惊醒般极其八卦地问：“诶，你成亲了不？”
　　
　　陈良还是一副憨笑，不过头微微低了，还腾起两团明显的腮红：“没，没姑娘肯嫁给我，家里穷。”
　　
　　潘二虎乐得前仰后合，指着他跟周围人笑道：“瞧瞧，大个子害臊呢，哈哈哈。”
　　
　　陈良脸更红了，把搪瓷杯子抱在手心里，也抿着嘴笑。
　　
　　“不过……”潘二虎突然一本正经起来：“哪个闺女要是嫁了你做屋里人，那肯定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陈良抬起脸眼睛都亮了，歪着脑袋好奇地问：“为啥？”
　　
　　“大个子，老好人，知冷知热，晓得疼人儿呗！”
　　
　　一群人笑得越发欢了。
　　
　　苏卫微笑着静静地看着这群分外活跃的人，心里感叹着自己老了。许久没有畅快地谈笑，如今连那份心情也消散殆尽。爱人离去，亲人去世，自己饱受病痛折磨——精神被鲸吞蚕食，苏违总觉得现在自己应该是一堆枯骨，在这些鲜活的生命面前，恍若隔世。
　　
　　黄留山看苏违想得出神一言不发，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挨着坐下，问：“苏卫哥，想什么呢？”
　　
　　“是哦，苏卫哥是不是在想嫂子？要配得上你，那可得多俊俏贤惠啊！”
　　
　　潘二虎也凑上来：“肯定身上藏了嫂子的相片，拿出来哥儿几个瞧瞧啊！不要小器嘛……”
　　
　　苏违微微低头一会儿，又抬起脸对着他们勉强笑笑：“她……她已经不在了，去了天上。”突然觉得鼻子一阵酸涩，竟然有点想哭。
　　
　　众人沉默。
　　
　　一个严厉的声音打破静穆的气氛：“都去休息，明天一早还要练枪，到时候睡不好别借这个由头偷懒！”众人回头看，原来是他们的班长吴廷钧。
　　
　　吴廷钧二十五岁，比他们大不了多少。据说是淮阴人，当地哪个望族家的公子，不过是庶出；家里还不让他投军，是他自己偷偷过来的。吴廷钧并不和他的战友们一块儿聊天说地，关系挺疏远，他总是独自找一个地方练枪法。
　　
　　被他这么一喝，大家都悻悻地各自散了去休息。
　　
　　一夜无话。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卡文卡文……俺一个中午就憋了100个字……

JJ抽了，刚刚我自己看了更新，居然说无此章节！！！！为毛为毛，这到底是为毛~~~~~~天地良心，我更新了咩




第 17 章

　　在山里要迎接早晨，需起得格外早。
　　
　　望江这几日晚上总是哭，哭得声嘶力竭，幸而山房这边只住了住持，思文和思明三人。轮流起夜抱着望江哄——不过这孩子也怪，才来时不认生，怎么着都能睡着，现在抱着哄哄看着睡着了，可一放进木摇篮，立刻颤悠悠地又哭了。直忙得三人焦头烂额，此后出现在早坛上，俱是顶着黑眼圈，一副别无二致地悲天悯人的表情，也算天公观一道奇异的风景。
　　
　　此刻广弘站在山顶，偏过脸看看思明怀中的孩子，然后微闭双目，虔诚地对着日出的方向念了一句：“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思明伸出食指点点望江的鼻尖：“瞧，师父在说你不善呢。”
　　
　　广弘睁开眼，惊奇地看着思明：“咦？”
　　
　　思明朝广弘嘴巴一扁：“与人为善，为何夜夜啼哭，难不成我们是坏人？也不知天天谁给你喂水喂饭，半夜还要抱着到处走。”
　　
　　广弘端起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赞许地点点头：“深得我心。”
　　
　　思文却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淡淡地说：“许是想他父亲了吧……”
　　
　　思明皱着眉：“小望江比来时瘦了好些，面色也不好。他这样一直哭，是不是生病了？平常小孩子是不会这样的。”
　　
　　广弘凑过来，右手食指中指搭住小孩的手腕，停了半晌，摸着胡子道：“早前思善说这孩子是早产，怕是胎里的不足……”思量片刻对思明说：“你即刻去找思善，一起下山到镇上找大夫看看。”
　　
　　“徒儿知道了。”小道士急急地抱着孩子去典堂。
　　
　　“师父……”思文焦急地看着广弘住持。
　　
　　“想跟去？”
　　
　　“您说了，这孩子以后我来照顾……”思文轻咬嘴唇，低着头目光游移。
　　
　　“半月前，为师要你省思自身。现今思虑得如何？”
　　
　　不敢看师父严肃的面容，思文心虚地偏着脸看向别处：“师父，徒儿不明白到底要想什么。”
　　
　　广弘望着远处的山峰，问道：“何谓‘八苦’？”
　　
　　思文怔了一下，不假思索地答道：“所谓八苦，即是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烦恼炽盛。”
　　
　　广弘又问：“八苦之中，你觉得最苦是哪般？”
　　
　　思文许久不说话，眉头皱得紧。
　　
　　广弘看住他的眼睛，想要看进他的心一样：“你不说，为师替你说。你心里，最苦是爱别离和求不得。”
　　
　　思文猛地抬起头，颤声道：“师父！”
　　
　　广弘转身荡开拂尘，在旁边石头上扫了扫拂去灰尘，径自坐下：“你初入观没几天就病了，还病得不轻。当时是为师日夜看顾，甚少假手于人。”
　　
　　思文想起那些日子，眼中一片湿润：“师父这样的恩情，徒儿一世都还不起。”
　　
　　“为师并不是要你记这份请。你病重时，晚上发烧，人都烧糊了，反反复复只是喊着一个人的名字。一晚上总听得几十遍，没记错的话，你喊的是‘苏违’。”
　　
　　思文偏过脸，泪水滑下脸颊。
　　
　　“当时，为师也在猜，那个叫苏违的施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让你这样忘不掉，梦里都惦记着。后来，每年大节里，观里常常得了香油钱，甚是丰厚，送钱来的施主不肯说捐者是谁，问得多了人家也推不开，只说是南京苏家。再后来，就是去年，这位苏违施主到了观里看你，为师才明白了。”
　　
　　“师父明白？”苏违抬起泪眼。
　　
　　“咱们修真人，不是尘世里那些人可比。修真人只是崇善除恶，却不大在意伦常。清静无为，顺其自然才是法旨。你与那苏公子的纠葛，为师就算不知，也能窥得一二，世人甚是瞧不起男子与男子……谓之不堪，为师却不这样看。”
　　
　　“师父觉得徒儿当如何？”
　　
　　“当然看你自己想如何啊。凡事莫强求，强求不来，就放开手；一切机缘，关乎何人何时何地。时候到了，自然万事皆顺。”
　　
　　“可徒儿已然在方外，这一世晨钟暮鼓，再无回寰。”思文失神了。
　　
　　“为师并没有把你当成徒弟看，伦常实在是恼人的东西，”说着抓了抓头发，有些生气的神色，却又不知是和谁生气：“平生最恨师父说什么，做徒弟的就得听什么。”
　　
　　顿了一顿，神色稍霁：“为师知道你没了父母，就常常将你当做自己的孩子，一切自然都是为你好。你做道士开心，便留在此地，主持观中事宜；若不做道士舒心，想何时走都不拦着你。”
　　
　　思文看着广弘真诚的面容，眼泪簌簌地打下来，身上的袍子湿了一片，泣不成声：“师……师父……”
　　
　　“快别哭了。等会儿回去，你师兄弟们还以为为师训斥你了，平白给我这恶师的名号。”广弘一手搭上思文的肩，却板着脸讲话。
　　
　　思文被住持逗笑了，赶忙用袖子擦擦泪：“谢……”
　　
　　广弘很干脆地打断他：“谢什么谢，赶紧回去。早坛要开始了，为师一把老骨头，难道还要祝将祭孤这些繁琐科仪？那十日做下来早去了半条命了！”
　　
　　“还有，要对望江尽心点儿。为师晓得你刚开始不喜欢他，只因为他是苏施主和别人的孩子。你抱着孩子的时候常常走神，不愿意喂他喝水吃饭，半夜哭了半晌你也不抱他，连带我和思明夜夜起来哄。怎么说他还只是个孩子。你要想通些，方才倒是看你着急了，想想也是，人非草木，都是有情的——何况是这么可爱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俺好想拔山羊胡子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打补丁~




第 18 章

　　过了大半日，思明思善俩师兄弟带着望江回来了。
　　
　　广弘接过孩子问：“如何？”
　　
　　思善眼圈红红地：“大夫说不太好。娃娃是早产，先天就弱；如今才八个月大，到了观里，成天只能吃些米汤……大夫还说了好些话，什么‘虚实寒热’的，我们都不懂，这还是问了半天才明白的。”
　　
　　思明难过地看着小孩：“望江早产，脾胃虚寒，服药更伤。今日只暂服了安神的汤药，说不能再哭，哭了这些日又不大能说要伤本元的。还嘱咐今后还要饮乳，又写了一些方子——没有用药，是些甜饮之类，既能调理脾胃又能安神的。”
　　
　　广弘点点头。
　　
　　思善擦擦泪，惊奇道：“咦，大夫说的这好些话你怎的记得？”
　　
　　思明无力望天，心想要如果我也不记得，靠你不是完了：“等会儿望江醒了给他吃什么？总得想想办法。”
　　
　　“吃什么？”思善反问。
　　
　　“饮乳啊！咱们观里只有乾道，没有坤道，就是有女冠，没有怀孩子，哪里有奶？”思明没好气地说。
　　
　　“师弟……你一个小娃娃家，怎么懂这些东西？”思善疑惑了。
　　
　　“师兄……我可是做知客的……迎来送往多听多问多看就明白了。”思明再次无语问苍天。
　　
　　广弘没有理会两个徒弟，自顾自地想着什么。
　　
　　第二天早上，天公观多了一头山羊。这并不奇怪，重点在于，这是一头母羊，刚产崽。
　　
　　“喏，师父去山上猎户家买的。”思善努努嘴。
　　
　　“真的诶，旁边还有两只小羊羔！”思明没见过，眼睛都亮了。
　　
　　“你说它俩会不会和望江抢奶吃？”思善皱眉头。
　　
　　“把那俩关起来不就行了？师兄……有时候我觉得望江都比你聪明。”思明稚气的声音透着一本正经。
　　
　　挤奶是个大问题。得两个人，一个双手牢牢抓着山羊角，一个拿着碗去挤。不过凡事说起来容易，真的做起来就手忙脚乱了。本来二人按说好的做，思善力气大抓着羊角，思明端着碗才刚碰到羊，山羊受了惊，抛了一蹄子。思明被踹翻在地，小白瓷碗砸在地上，碎了。
　　
　　望江被放在旁边的树下，地上铺了干净的竹席子让他可以爬来爬去。听到碗碎的声音，小娃娃惊得歪倒在席子上，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思明和思善一见顿时屏住呼吸，准备迎接一场暴风骤雨。
　　
　　等了半天，小家伙居然没哭，一眨眼的功夫就往白瓷碎片那边爬。思明见状赶紧手忙脚乱地收拾起一地的碎片。望江爬到那边，东摸摸西摸摸，什么都没有，环视四周，朝山羊爬过去。
　　
　　思明刚收拾完瓷片儿，一回头惊呆了，思善一动不动地愣在那儿。思明喊：“师兄，愣着干嘛，快把他抱开！”
　　
　　思善还是没动。思明火了，大步奔过去，一看，也愣了。
　　
　　母羊低头嗅嗅小孩的头顶，样子很是友好，又伸出舌头舔舔他的额头，这不只是友好了，好像……还有点宠溺的意味。更令人惊奇地是，母羊朝前走了一步，侧倒在地上，还用两只前蹄把小孩往自己身边拨一拨。望江把小脑袋靠在母羊的肚皮上，脸一转就碰到母羊鼓鼓的乳 房，他好奇地用手摸摸，母羊动了动身子，□上溢出白色的乳汁。娃娃舔舔，咯咯地笑了，似乎滋味不错，于是含住了轻轻吮吸。母羊眯起了眼，默许了这种行为，更像是把望江当成自己的孩子了。
　　
　　思明和思善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思明拽拽思善的袖子：“师兄，你看他们，这到底……算不算我们成功了？”
　　
　　思善目光一如既往的茫然：“好像……是诶。”
　　
　　又愣了一会儿，俩人一起欢呼起来。母羊抬起头，瞪了那俩人一眼，复又躺下。
　　
　　思明和思善不敢大声说话了，只坐在竹席子上看着这一人一羊，说不出的和谐美好。太阳快落山了，温温地挂在天边，收敛起白日里的毒辣，此时就像一个温和的老者，看温暖而慈祥地照看自己的孩子。
　　
　　“你们在干什么？”
　　
　　身后响起思文的声音，坐在竹席上的二人吓了一跳，母羊也警觉地抬起头，竖起两只尖尖的耳朵朝思文那边看。
　　
　　“这……这怎么回事？”思文面露惊讶，目光还隐隐不安，一副怕母羊一不留神伤了孩子的模样。
　　
　　“喂奶呗，这只羊可喜欢咱们望江了。”思明抬起脸笑，孩子般的稚气。
　　
　　“对啊对啊，庄稼人管这叫‘护犊子’。”
　　
　　不远处传来住持的声音：“两位女施主，这边请。”
　　
　　接着就是匆忙而焦急地脚步声，到了眼前不住地问：“江儿呢？江儿呢？”是个女人的声音。
　　
　　原来是张妈。
　　
　　思善开心地迎上去：“好心的大婶施主，您怎么来啦？”
　　
　　张妈一脸气愤骂道：“小公子寄居贵观，诸位理应多加照应。可你们竟然让他和牲畜为伍！”说着就要去把望江抱过来。
　　
　　母羊起先是好奇地抬头看怎么回事，见居然有人气势汹汹地走近，居然一下子站起来护到望江身前，露了两颗牙，发出毫无威慑力叫声。
　　
　　“咩！”母羊瞪着张妈，还不时回头看看小孩子，四蹄儿迈着小碎步踱回去，垂首舔舔望江的头顶的胎发，好像在安慰孩子不要害怕，复上前用身子拦住张妈。望江也是一脸的疑惑，眨巴眨巴眼睛，不过见到张妈又是分外熟悉，仰起小脸儿对张妈咯咯笑。

作者有话要说：某喜欢望江的大大快来围观~~~~~~~~~~~

伦家明天考试！！！昂！！！悲愤，今晚不能写文袅！！！！！




第 19 章

　　“咩！”母羊瞪着张妈，还不时回头看看小孩子，四蹄儿迈着小碎步踱回去，垂首舔舔望江的头顶的胎发，好像在安慰孩子不要害怕，复上前用身子拦住张妈。望江也是一脸的疑惑，眨巴眨巴眼睛，不过见到张妈又是分外熟悉，仰起小脸儿对张妈咯咯笑。
　　
　　张妈犹豫了。其他人愣在当场。
　　
　　广弘笑了：“谁说我们没好好照料你家小公子？我观里一头羊都这样护着他，何况是旁人。”
　　
　　大家都笑了，张妈的眉间也平复好些，气氛缓和不少。
　　
　　“观中没有女子，就算有女子也是女冠，所以就请了羊当奶娘。来来来，女施主，咱们去屋里说话，莫打搅羊姆妈给望江喂奶。”广弘拂尘一挥，引张妈一众人进经堂。
　　
　　张妈在苏家几十年，进退有度，很有些大家风范，见如此，气也消了，转过脸朝广弘他们微带歉意的一笑，朝经堂走去。
　　
　　两个脚夫跟在张妈和蓁娘身后，各自挑着一个扁担。扁担两头装了好些东西，直压的竹条子弯成拱形，卸下包袱的时候，脚夫肩上露出触目惊心的成年累月负重留下的青紫印痕。张妈看了，心里一阵不忍，朝蓁娘耳语。蓁娘把他们叫到一边，给了工钱，脚夫千恩万谢地走了——许是给得比商量好的价钱高了很多。
　　
　　经堂本就不大，除开书案蒲团，四个大包袱一搁，就占了小半间。广弘住持看得眼皮一跳，忙问：“这是……”
　　
　　“早上在山下，见两位道长抱望江去看大夫。老身到了这把年纪，这才第二回进道观，第一回还是半月前送小公子过来——从不知出家人清苦如斯。”张妈一阵唏嘘。
　　
　　“您出身大家，自然不知。不过……这里自在。”广弘笑道。
　　
　　“我也是穷人家出生，不是没吃过苦，不过遇上了最最宽厚的主人家。”张妈眼神迷茫起来，似在追忆往事。
　　
　　“施主。”广弘轻声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张妈歉然：“方才真是失礼了，苏家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少爷和小公子父子二人。只因为见不得小公子受苦，说的话重了，住持见谅。”
　　
　　广弘整整衣袖道：“无妨无妨。既然施主如此挂念望江，何不将他带在自己身边抚养？”
　　
　　张妈端起茶碗，饮一口道：“我家少爷吩咐，一定要望江寄居贵观。我本是要回老家的，就是放心不下孩子。”
　　
　　广弘叹道：“施主尚且如此，为人父母更是为子女百般思虑——既是苏施主早有打算，贫道就不多问了。”
　　
　　“师父！小望江喂饱了！”思善抱着小孩儿兴冲冲地跑进来，娃娃在他怀里颠儿啊颠儿啊颠得开心仰着小脸儿笑得可欢了。
　　
　　“唉哟，慢着点儿，”张妈爱怜地一把接过望江：“喝饱了歇歇咱们去洗澡，瞧你，一身的羊腥味儿！”
　　
　　山中的日子是温馨宁静的，可是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天翻地覆了。
　　
　　“紧急集合！”
　　
　　外面响起了哨声。集训以后甚少在夜间紧急集合的情形，如今似乎哪里不对劲，气氛似乎极其紧张。苏卫和所有人一样背着装备，听候指令。
　　
　　“今夜，全体火速开赴上海！”
　　
　　下面没有议论纷纷，所有人的脑海里只有一句话“时候到了”。
　　
　　“临到最后关头，便只有拼全民族的生命，以救国家生存。最后关头一到，我们只有牺牲到底，抗战到底。”
　　
　　“地无分南北，年不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战之责！”
　　
　　以上的话是蒋委员长新发表的宣言。完全颠覆了之前的隐忍不发的态度。
　　
　　8月13日，日军攻占上海，装备精良的1万兵力很快把中国守军打得溃不成军。上海致电南京最高指挥部紧急求援。13日晚，驻防西安，距离上海千里之外的36师接到最高指挥部命令：“火速开赴上海参战！”同时命令沿途一切车辆，通通为其让路。
　　
　　夜行军很苦，数百辆大卡车载着一万多士兵和各种载重物资沿着公路，如长龙般行进。每辆卡车上40个人，整齐地坐着，毫无声响。
　　
　　不过肯定是有人憋不住嘴的。黄留山，陈良，潘二虎和苏卫几个人坐在相邻的位置。
　　
　　行军几个小时了，大家困倦不堪的时候，黄留山开了口。
　　
　　“听说87师，88师已经到了。”疲惫地声音难掩兴奋之意。
　　
　　一向沉默寡言的陈良居然开了口，好奇地问：“87师88师是什么？”
　　
　　潘二虎摇摇头，也不知道。
　　
　　“苏大哥，您肯定知道，告诉他们！”
　　
　　苏卫微微一笑，开始解释。第87、88师，原先是国民政府的警卫部队，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蒋委员长的警卫队，个个身手不凡，兼之装备精良，战斗力是中央军中最强的。因为这支部队和委员长的亲密关系，军中也称其为“嫡系的嫡系”。现在改编成两个师，番号87师，88师。
　　
　　“这么截活？”潘二虎眼睛瞪大了，困意全消。
　　
　　苏卫点点头。
　　
　　“那还要额们去干嘛？”潘二虎撑着脑袋，眼睛半闭着，似乎又困了。
　　
　　“日本人说，三个月就能灭了我们。咱们先前在西安练兵，自是感受不到，可是南京那边肯定是急了，你想想，南京上海多近？一旦沪上失守，这国就亡了一半了。”黄留山皱着眉头。
　　
　　苏违默然。黄留山虽是个混混，可眼界不窄，种种推测不无道理，可有一点——就算上海失守，南京跟着失守，也不会亡国，他忽略了世上还有“迁都”这个词。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惨烈的淞沪会战即将开始~~~~~~~~~

以后不能日更袅~~~~~~~~~抱歉~~~~~~

存文用完袅~~~~~~~~~~~




第 20 章

　　历史上好些朝代经历了多次迁都，商朝盘庚迁殷算一个，那是为了躲洪水顺便摆平自家皇室内乱；周时平王东迁那是“礼崩乐坏”——诸侯问鼎，说白了，还是自家人没事找事，大家一起起哄夺老大哥的权；还有明朝永乐北迁，那是抢了侄子皇位的叔叔想把皇位坐坐稳；和现在较为贴切的就是最最典型的北宋南宋——中国历史上经济最为繁荣的时代，却也是汉民族最抬不起头的时代；正如现在，多少年了，每次翻看盛唐佚事难掩心中豪迈，可合上书现实冲进脑子里，让人只能热烈盈眶。
　　
　　军车没日没夜地开进，每天只有清晨，中午，和傍晚各停一次休整，开伙吃顿饭，顺便活动活动坐得腿麻的筋骨。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急行军中，再没有听到关于上海战场的消息。这自护不是一个好的预兆，离目的地越近，反而像堕入迷雾。
　　
　　好在并不是全无端倪。从远处看到军长和师长，眉头都是从开拔一直锁到现在的，看来情形很不乐观。
　　
　　这是急行军的第六天，离上海已经很近了，远远地听到连绵不断的炮声。朝军车行进的方向看，天边一片灰蒙蒙的红。可以相见那边阵地上打得有多么激烈。
　　
　　到了傍晚，终于到营地，所有的战士都下了车。宋希濂军长指示，今晚休整，汇合87师，88师，明日加入战斗行列。
　　
　　所有人的心都起来了。准备了那么久，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但是战争到了眼皮底下，生死也是一个重要问题——这个问题恰恰也不是自己能掌握的了，索性抛开不想。比如黄留山，潘二虎和陈良，他们终于见到了这几天心心念念的偶像——87师和88师。
　　
　　别看黄留山刚开始说起这两支军队的时候，跩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其实他也就是听说。唧唧歪歪了几天，终于站到人家跟前儿了，不是和没见过世面的潘二虎陈良之流一样，一颗小心肝儿也扑腾扑腾直跳？
　　
　　四下打量打量，看了半个晚上，苏卫心服口服了。其实36师和87,88师一样，都是嫡系部队，装备精良的纯德式师，德式装备、德式作战训练，作战能力不同一般（当时只有九支部队接受过德国顾问系统训练与指导），总之一句话，党国的精锐之师啊。
　　
　　不过看着看着终于看出问题了，人家有炮兵，我们没有。
　　
　　三人坐在白天被炮火轰得半根草都不剩的地上，傻兮兮地问没有炮兵怎么了。
　　
　　苏卫站在他们面前语重心长地说，炮兵，炮兵是战争之神！
　　
　　入伍以来第一次看见苏卫这么激动，大家都震撼了，同时抬头仰望苏卫举向天空的有力的拳头，相互默念炮兵是他家亲戚，没事没事，淡定淡定。
　　
　　炮兵的确是战争之神，这一点连苏违都知道，将领们不可能不知道。只是……炮兵哪里去了？
　　
　　事实是，炮兵早在淞沪开战伊始就折损大半，而且，就在昨天。当时仅有的装甲部队——南京装甲团，配给他们的偶像精锐87师发起攻击，但因缺乏步兵的配合，坦克几乎全部被击毁，其中两个连所有官兵全部战亡殉国。
　　
　　潘二虎毫无同情心地说：“还好不是整个团。”此言一出，遭到黄留山的无情抽打，陈良依旧一旁观看傻笑，苏卫意外的换上一副打得好接着打打狠点儿的表情。
　　
　　可是他们没有看到，刚从战场上下来暂时休整的87师88师战士的脸。麻木中无尽的哀伤和愤怒，他们是除当地守军外第一批调来进攻上海日军的部队。从14日起打到现在，伤亡惨重。潘黄陈太兴奋了，完全忽略了这点，可是苏卫看到了。
　　
　　也许明天一开战，就会和这个世界告别。但是无论如何，都要尽全力——该安排的早在离开南京前都安排好了，没有遗憾。
　　
　　苏卫抱膝坐在地上，心飞到千里之外：方宣和望江正在做什么呢？
　　
　　我的爱人和孩子，你们要好好活着。炮火，枪弹我来挡。
　　
　　20日凌晨。
　　
　　头顶是轰炸机隆隆的发动声，不时投下弹药轰炸黄埔江面上的日军船舰。被投弹击中的船舰顿时黑烟滚滚，浓烟中隐有火光闪现。日舰上的海军也不遗余力地开炮反击一步一步向汇山码头挺进的中国军队，不过在轰炸机的威力下，这种反击越来越弱。
　　
　　身边是一队轻型坦克配合作战。据说这些坦克昨天还在兵工厂修理，今天临时调出参加战斗。不过，没有人管得了那么多，拿稳手里的毛瑟手枪，在事先挖好的一道一道战壕间冒着对面的枪林弹雨射击行进。
　　
　　有了空军的配合，连日以来屡攻不下的汇山码头被中国军队插上了旗帜。
　　
　　但是，这只是暂时的胜利，一个小小阵地的胜利。苏卫和他的战友们结束一轮又一轮攻击后，倒在汇山码头的战壕里，开始从今天凌晨以来的第一次休整。
　　
　　德式钢盔不敢摘下，这是战场里保住性命的最有效的防护，却也是最无力地防护，因为没有哪个敌人只照着你脑门儿打——除了钢盔以外全身上下都是弱点。一旦暴露在事先筑好的工事之外，几乎等于送命。
　　
　　防毒面具倒是卸下了。苏违等人气喘吁吁地靠在沟里，给手枪快速装上子弹，喘口气，想着之前军队集训根本达不到实战的强度，后悔没有早进来训练一年。多想也没用，很快长官发出了结束休整的指令，吴廷钧带着自己班的战士又趴在防御战事上，放到迎面而来的敌人。
　　
　　今天冲锋枪没有派上用场。敌人不够密集，日本步兵已经在会战前几天就被87师88师的进攻下死伤三分之一。恼人的是日军强大的炮兵装甲部队，海军空军的实力也不容小。
　　
　　不过总得说来，到现在，优势在中方。今天攻占汇山码头并不难，甚至这个胜利有点轻而易举。
　　
　　那么，战事吃紧，只有一个可能——日本有极其庞大而强悍的援军。因为，委员长居然不遗余力地把自己的精锐嫡系都派来了，真正不给自己留一点后路。
　　
　　还是说……他故意用这种战术吸引敌人派遣更多的援军，或者干脆逼迫日本把在中国大半的兵力集中到上海？这是要做什么？
　　
　　决一死战，毕其功于一役？
　　
　　太冒险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看淞沪会战的资料看得俺眼晕……

不出意外十天内可以完结吧~~~~~~~~~~阿门……今天居然已经把下一篇文的开头想好了~~还好没有手贱开坑~~~~~~~~~~因为快考试了，开坑后果不可设想……




第 21 章

　　日本国小，全胜在最初的气势上，从一开始就把中国军队压得喘不过气，保持这种气势用最快的速度拿下中国，是他们最好的战略。事实上他们也这样做了，三个月灭亡中国，好大的口气。
　　
　　所以，万万不能拼速度。要赢，就得在“耗”这个字上下功夫。
　　
　　可现在的情形……让人难以理解。苏违觉得自己想到的委员长不可能想不到，那究竟是为什么！？
　　
　　突然背上挨了一枪托。苏卫吃痛地低呼一声，正想回过头去看，一个声音骂道：“不许回头！打仗的时候都不能集中精神，你是想找死吗！？”
　　
　　听声音是吴廷钧。苏卫赶紧收敛心神，认真瞄准扣动扳机。感觉身后的人没了动静，悄悄松了口气。
　　
　　“战场上不能松懈，叹什么气！”还是吴廷钧，他没走。
　　
　　阴魂不散的吴班长干脆就在苏卫身边安营扎寨了。虽然被人盯着的感觉挺不好，不过苏卫还是挺感激他的，虽然吴廷钧只是个班长，而且似乎有点官架子，不过对部下是真心实意的好。歼灭前面几个零散的敌人，苏卫活动活动握着枪扣扳机的手，喘了口气，抽空偷偷看了吴廷钧一眼。见他还是一副全神戒备的样子，心里满是佩服，真是铁人。
　　
　　正想着，突然侦察兵来报，说前方有一小队敌人从右侧绕潜行，意欲偷袭汇山码头阵地，看样子有二十余人。
　　
　　二十余人……还不足畏惧，不过这样的偷袭实在毫无道理。也不过二十余人，光天化日偷袭，不是白白送死吗？
　　
　　很明显，现在的汇山码头的局势向国军一边倒，这样的好形式在很多阵地乃至整个上海，让人感到了喘息的可能，保卫上海能赢。
　　
　　那为什么原来进攻上海的日军残部还在用各种战术顽抗？本来日本就国小少，经得起这样耗？除非……是刚才自己想到的那个可能——后援军强大，而且，应该不日就会赶到。
　　
　　宋希濂立刻派了三个个班六十余人狙击敌人，苏卫也在其中。不过这一小队日本兵没有列队而来，靠近国军800米开外就分散开，以周围无人工事做掩护开始战斗。
　　
　　虽说敌人仅二十余人，可是完全消灭他们用了近两个小时，没有逃兵，一直打到他们弹尽粮绝，一直打到对面最后一个被击中左胸，才结束这场战斗。
　　
　　回到营地已经傍晚，看到大家都精神不振，包打听潘二虎也没力气打听了，大家赶紧吃晚饭，才有精气神问怎么回事。原来苏卫被派出去之后，阵地各个防向相继又出现了三对敌人，和苏卫他们遇到的情形基本一样。36师为了应付他们，总共派出去整整一个营。88师已经转移去了闸北坚守。
　　
　　论起日本兵过硬的单兵素质，其战斗力，远东地区只有苏联兵可以一较高下，一对一拼刺刀勉强可以敌得过；换成国军正规军对日本兵，得二对一。这是二战后不少人默认的事实，苏联军胜在体型，这是人种问题；日本兵胜在他们所谓的武士道精神，或者……是侵略者特有的已然膨胀的凶残。
　　
　　在当时，苏卫他们自然不知道这些，刚上战场还很疑惑为什么区区二十余人，要派三倍的人手才能保证胜利。不过看看己方整个营的折损程度，苏卫震惊了，不得不服输。
　　
　　可服输是一回事，打仗是另一回事——在国破家亡面前，任何人都没有服输的权力。战到最后一口气，也不能做亡国奴。
　　
　　父亲看到儿子现在的样子应该很欣慰吧，苏卫望着天，忍住对父亲的思念。父亲母亲，你们在天上好好过；还有……沅非，你也一样，不要再自责了。说不定，明天，后天，苏违就来陪你们。
　　
　　这样的小队攻击作战持续了三天，没有进展不说，伤亡也很严重，仅第一天就伤亡570余人对峙，36师自从攻占汇山码头之后就没能再向前一步，只能死守着已经拿下的阵地。。
　　
　　23日，如苏卫所料，日军增援部队到了，先头部队有两个师，战事骤然吃紧。很快国军也有了援兵4个师，双方战线拉长，上海鏖战更加激烈。不过36师守住了汇山码头，此处日军没有大规模增援，而上级也有特别交代——必须守住码头，以配合第8集团军在江上扫清日军据点。
　　
　　自从星夜奔赴上海，苏卫就很少睡觉了。就算整个连晚上休整待命，他也只是闭着眼而已，零星的枪声响起，都会把远在天边的思绪拉回来，警醒地坐起来，环视四周情形，确定没有什么异常才又睡下去。
　　
　　四周是旷野，附近的民居在炮击中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有些就剩两堵墙勉强告诉别人这里曾经住过人。夜深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白天里硝烟弥漫，到了夜晚还能闻到硫磺火硝的味道，烟雾在上空久久不散，天空在地面光线的折射下形成诡异的暗红色，像干涸了的血迹流成天河；这种颜色的天又是那样低，低得人喘不过起来。
　　
　　人在炮火中很容易丧失思考的能力。白天面对满天震耳欲聋的炮火，苏卫突然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短路了，只是听从指示，只是机械地装子弹，上膛，开枪，只是对着嵌着无数弹片飞尘无数光秃秃的地发呆。日军的再次增援终于威胁到了汇山码头，大批日本海军自在空军的掩护下来援，第八集团坚持进攻了5天终于呈现颓势，死伤无数。伤员们拖着伤腿，托着受伤的胳膊在阵地上行走，只有浸出血的绷带默默诉说地伤痛。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苏卫只拥美人握湖笔的手被枪膛磨出了水泡，看着一个一个红红地水泡肿起来，又继续被磨破，渐渐地留下硬硬的茧子。苏卫嚼馒头的时候闲来无事，又开始打量自己的手，那样子很有点顾影自怜的意思，不过倒是感叹了一下这双娇生惯养的手终于有了阳刚厚实的感觉。
　　
　　这双手，给另一双冰冷的手取过暖。如今是夏天还好，若是其他季节，山风那样大，道袍能抗住冷吗？苏卫摩挲了一下手指，仿佛那上面刚刚被另一只手带走了温度，还留着冰凉的触感。疲惫地一笑，如果以后还活着，从此就陪他的思文道长一起论道茹素，打死也不离开天公观。想到这里，心突然暖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战争还是战争……

希望以后都不要打仗了，真的。




第 22 章

　　这个八月，无数的消息像开了闸一样砸过来：
　　
　　今日日军增援。
　　
　　明日第xx集团军从x省开赴沪上，局势稍缓。
　　
　　晌午旅长未果捐躯，下午将军战死沙场。
　　
　　双方此消彼长。淞沪战场就像大熔炉一般，中方援军填进去就熔化了，就算来一个师，不到三个小时，可能活下来的人连原先的一半都不到。
　　
　　这就是战争。
　　
　　胜利是鲜血流出来的，用尸体堆出来的；失败也是。
　　
　　很快9月到了。第36师并入第78军，宋希濂任军长。很快，有新的部队来接手汇山码头，第78师奉命转往虹口和杨浦一带。
　　
　　日子一久，所有人都不指望自己睡过去之后，还能睁开眼。
　　
　　潘二虎不再动辄向往第87师88师。因为8月20日凌晨汇山码头一役，36师“迫敌败退回舰，战威轰动全国”，消息传来的时候，突然所有人都有了被载入史册荣耀加身的自豪，潘二虎表现地尤为夸张。不过日子一长，活力十足的二虎子也变得少言寡语，因为军功和荣耀在血流成河的战场面前变得微不足道，能不能活到明天，才是自己最关心的。
　　
　　黄留山刀锋一样的眉毛也被灰尘蒙得锐气顿减，像个土堆里刚爬出来的，眉头皱得跟拧毛巾一样。许久没擦的枪和主人一样灰头土脸横在身前，眼里是从没有过的忧虑。
　　
　　陈良左臂负了伤，还扎着绷带。他脸上的笑越来越少，有时候朝别人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对方会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大个子，没关系，不用勉强。”
　　
　　吴廷钧的脸越来越僵硬。看着班里已经有五个战友阵亡了，剩下的十几个人里还有四个重伤员，正准备送到后方医治，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仗还怎么打下去？
　　
　　杨浦一带不像汇山，并没有筑多少工事，附近找不到许多地方掩护，日本兵以来就是短兵相接，德式手榴弹，步枪刺刀都派上了用场。而78军的伤亡人数也开始直线上升。
　　
　　这一天，好不容易没有敌人来袭。除开放哨侦查的士兵，其余所有人都拖着疲惫着身子，坐在树下聊天。太阳照旧热辣辣的，让人睁不开眼，不过已经比八月好了很多。仿佛只是休战一天，被战争摧残地体无完肤的人们，活过来了。死气沉沉的营地，突然有了笑声，而更多的是对日本军队的咒骂。
　　
　　“小日本儿龟孙子！晓得爷爷们打累了，也回家抱孩子喂奶歇菜了？”
　　
　　“嗯，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呢，来了一个月天天都不得消停！”
　　
　　看来这群士兵早就在心里把日本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多日来疲惫积压着的怒气知道现在才释放出来。
　　
　　“额什么都不想，只想早点打完早点回家过日子。”潘二虎两眼失神靠着树干坐着，双手抱膝，苏卫看着他的样子，说不出的难过。
　　
　　战争毁了之前的一切，平静已经是千金难买，上天入地都求不来的福气。
　　
　　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黄留山跳出来起哄打破僵局：“想你家秀兰儿了？想早点生娃当爹？”
　　
　　潘二虎没有像往常一样窘得跳起来和他斗嘴，只是浅浅地笑一笑，深深地把头低下去，只留个后脑勺给众人看。
　　
　　“喂，是个男人就振作点儿！二虎子，起来啊！”黄留山方才还是取笑，方才潘二虎的表现真的刺痛了他的心，不仅仅是他的心，还是所有人的心。黄留山的眼睛泛了红，
　　
　　没有人不期望回到过去，没有人不期望离开战场。
　　
　　在这个地方，看着自己的土地被敌人的铁骑践踏，看着国人被虐杀蹂躏，真的身心俱疲。这样的惨剧为什么要发生？人没有力量的时候，总是双手合十，向上天祷告。问天神，何谓生何谓死；问佛祖，何谓慈悲，何谓普渡；问自己，可有愧。
　　
　　那些践踏别人家园的人，忙着烧杀抢掠，没空去问上苍吧。或许到了穷途末路的人才会想到借神明的力量改变一切，把双手合十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变成了弱者。
　　
　　这群战士显然不是弱者，至少他们自己不这样认为，可是有不少在祷告。不是为自己，是为家人，为民族，为了良知。
　　
　　这是他们最清闲的一天，也是心情最为复杂的一天。
　　
　　天公观因为幼小生命的来到，庄严的大殿连飞起的凌厉的檐角都柔和不少。望江的手脚灵活了很多，旁边一没人看着就到处爬，然后观里的道士们就爬上爬下地喊：“望江，望江！小江江，你在哪里？”
　　
　　这样喊有用吗？当然没用，因为望江还不会说话呢……
　　
　　他只会仰起脸甜甜地笑笑，发出毫无意义的“呀呀”，“呀呀”声，更为开心的时候就直接爬过来“吧唧”一口亲在来人的脸上，也不管那时他在不在流口水……
　　
　　欢声笑语不断。道士们每天修习道法常常顶一张绷紧的脸，越来越活络了，像是有了人气的雕像，顾盼之间，生动了何止一分。
　　
　　不过……也有例外。思明和思善被广弘住持遣去照看小望江，二人忙得不亦乐乎……不对，不是乐，是快哭了……
　　
　　思明一张白白的小脸儿如今黄不拉几，广弘也不用他做知客了，只叫在内庭协助思文完成科仪。可这协助……
　　
　　“师弟，前晚我已经把要准备的都备好了。马上科仪就能开始，你去看看望江醒了没。要是醒了就抱过典堂去喂饭，要是没醒你就去典堂帮思善的忙，顺便念一段我昨天给你讲的经。”
　　
　　这就是师兄的威仪，这就是未来准住持的威仪。
　　
　　思明苦着脸，恭敬地说：“是，师兄。”然后就去照顾那个只有睡觉才安生的小家伙。
　　
　　纯阳祖师清净散人广成子！何时弟子才能出苦海啊啊啊？
　　
　　思明在奔向山房的路上，心里一阵哀嚎。

作者有话要说：直觉……将会有大事……

更期不定~~~~~说不定素今天，说不定素明天~~




第 23 章

　　望江还没有醒，安安静静地躺在木摇篮里，小鼻子小眼睛还有稍微有点鼓鼓的小脸蛋，皮肤像是透明的白，让人忍不住想去掐一把。
　　
　　思明坐在一旁歪着脑袋凑近了看他。
　　
　　孩子的呼吸轻微而绵长，盖着小花棉被的小胸脯一起一伏，两条藕似的细胳膊放在身侧，手上还有一点肉窝窝。
　　
　　嗯，还是睡着了招人喜欢。
　　
　　思明撑着脑袋看他，没由来地在心里幸福地想笑，竟然忘记要去典堂帮思善的忙。要是他一直睡着就好了，醒着的时候真烦人。
　　
　　思明没注意把胳膊肘架在摇篮上，再凑近一点看的时候，手臂着力，摇篮晃了。晃了布置一下。
　　
　　小家伙哼哼了两声，头转过来转过去，小细胳膊动了动，眼睛微微张开了点。
　　
　　思明吓了一跳，转过脸捂了耳朵准备迎接哭声。
　　
　　可是半点声音都没有。
　　
　　疑惑地又转过去看，望江正枕在枕上侧着脑袋迷蒙的眼睛眨了又眨，细细的嘴唇微微抿着，淡淡的粉色，晨光照进窗户，花瓣一样的唇色透着柔和的光泽。
　　
　　让人好想吻一下。
　　
　　思明走过去，轻轻把他抱起，把娃娃柔软的身体揽在怀里，轻轻点着他的鼻尖笑道：“望江今天好乖，不哭了呢！”
　　
　　不知是不是没睡醒的缘故，今天望江格外安静，也不出声，只弯起眼睛，好像月牙一样，傻傻地笑。
　　
　　望江生得真好看，思明心里想。
　　
　　响亮的“吧唧”声，思明重重地亲了小孩一口，开心地说：“江儿，哥哥喜欢你！你也喜欢哥哥，对不对？”
　　
　　望江的眼睛笑得更弯了，小手握着思明的中指晃啊晃。
　　
　　给娃娃穿好了衣服，大孩子抱着小孩子朝典堂走去。
　　
　　清晨的天公观，早坛开始了。
　　
　　“有女长时病缠身，骤然辞世谢亲人；双亲祈乞泰山府，愿赴黄泉换儿魂。”一个身着和服，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念着几句诗，后面还跟着几个随从。行走在石阶上，两旁是流翠的山峰，身边就是竹林，还能听到清越的泉水声。
　　
　　年轻的男子稍稍停了停，转过头对身后说：“神谷，听过这首诗吗？”
　　
　　“原田少将，可否先告知此次行程？”身后的人皱着眉头，似乎有些许不满。
　　
　　“可曾听过泰山府君？上至天皇，下至平民，都崇拜泰山府君。冷泉天皇还亲自写了《泰山府君都状》，佑助国祚绵长，延年增算，长生久视。”原田弘树自顾自地说下去。
　　
　　“少将，请您告诉我！”神谷不依不饶。
　　
　　“我正在告诉你，所以请耐心听下去。”冲神谷笑一笑，接着说下去：“泰山府君本不是大河民族的神，他来自中国的道教。”
　　
　　“您是说支那？我们信支那的神？开什么玩笑！”神谷一脸鄙夷。
　　
　　“神谷大佐！”声音严厉了许多。
　　
　　“是！”神谷刷得一下收敛表情，行了个军礼。
　　
　　“神谷君，你还记得三个月前，皇军刚刚占了北平时，你说过的话吗？你说为什么到这里来？”
　　
　　“为了建功立业，报效天皇！”神谷目不斜视，眼神坚定。
　　
　　顿了一顿，原田微笑着问：“还有呢？”
　　
　　“……我……”神谷无言以对，神情有一丝慌乱。
　　
　　“我来替你说。小时候，我们都还住在江户，你父亲来议事的时候，你总是先跟在他身后，然后偷偷来书房找我。”儿时的回忆让原田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有一天，我在看慈觉大师的《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你推开门，问我在看什么，你可记得我是怎么说的？”目光转向神谷。
　　
　　“您说，在看一千年前一个伟大的帝国，和我们隔着海，当时叫大唐。”
　　
　　“是啊，大唐……跟随父亲在江户的时候，我总在养病，天天一个人待在书房。有一天，翻到一首诗，《衔命将还国作》。”从原田的眼里隐隐看到了千里水色的苍茫，好像只是瞬间又回到淡然。
　　
　　神谷注视着他的双眼，刚刚伸手想去拍拍他的肩，又收回来：“原田，不要太勉强。我知道你不想打仗……尤其……不想打这个国家。”
　　
　　原田弘树鼻子一酸，眨了眨眼向天看：“谁说我不想打仗？谁说我不想打下这个国家？我现在比谁都想……比谁都想。”
　　
　　神谷深吸了口气上前，双手环抱住原田：“不要这样……”
　　
　　“是真的，我想通了。这些日子，我常常想，卷册里的泱泱大国哪里去了？这个国家怎么会变成这样？”原田无力地靠在神谷肩上，猛地又抬起头来，直视神谷的眼睛：“有破才有立，我们摧毁了现在破败不堪的中国，然后他们就有机会创造第二个天朝是不是？”原田不依不饶地看着他，神谷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去。
　　
　　原田沮丧地甩开神谷的手：“那个梦一样的时代真的结束了吗？”
　　
　　神谷抬起头，明亮的眼睛写满坚定：“不是，那个时代将在日本重生！你等着看，我们会成功的。世界都会是我们的。”
　　
　　原田无奈地笑笑，没说话，他想起了两个月前。
　　
　　自己被关在房里，不吃不喝十日。父亲每天派人来问，只一句话：“去还是不去？”每次自己都摇摇头，裹着被子靠在墙角。后来没了力气，连搭理他们都懒得。
　　
　　到了第十一日，父亲终于按耐不住，举着鞭子进门。
　　
　　起初真是生不如死，只听到自己声嘶力竭的哭喊。越到后来越觉得这一下下抽得毫无力道，什么都感觉不到，人像飘在半空一样，没有悲喜和怨恨，好像那四下飞舞的鞭影并不是朝着他来的，父亲恨铁不成钢的骂声也不是冲自己来的。
　　
　　可是，很快，半桶盐水把自己泼醒了。透骨的疼，透骨的冷，原田蜷着身子瑟瑟发抖，眼神依旧空洞。
　　
　　父亲的脸靠过来，在眼前越放越大，一开一合的嘴说着这样的话：“撇开家族的荣耀，撇开对天皇的忠诚。你去看看现在的中国，还有没有可能回到过去的天朝。”
　　
　　只记得自己颤抖着点了点头。
　　
　　第二天，神谷被召来陪自己养伤。
　　
　　三日后，两卷任命书下来了。一份是神谷的，一份……是自己的。

作者有话要说：介个新人物……都怪自己手贱……完结又要延期袅……哭……

俺素冷文……求抱抱求收藏




第 24 章

　　再后来，原田就来到一个满目疮痍的地方，那个曾经存在过最辉煌王朝的国家。他不是一个十分感性的人，可这两个月总在夜深人静时流泪——甚至自己都未察觉，枕上已经湿了一片；而到了白天依旧换上冷峻的面孔，看到杀戮平民的场景只能闭上眼，偏过头——这个有名无实没有任何权力的少将之职只给自己带来了负担。
　　
　　“你和你的母亲一样懦弱——她因为懦弱死了，你也想追随她离开？做梦！你是我的儿子！”
　　
　　自我裁决没有得到任何理解，父亲还是像以前一样冷酷。儿时的记忆里只有神谷，还有神谷的父亲，对于“父亲”这个角色的真实理解就来源于此。那温暖的如春风一样的笑容，还有时不时坚定地鼓励的眼神，不过这些都是给神谷的。原田记得自己也对神谷的父亲表现过亲近，可是得来的不是同等的回应，而是一如既往的恭敬——好几次看见他伸手想抱抱自己，可是又硬生生地收回去。 自己就坐在那里，仰头期盼着，可是没有等到抚慰。
　　
　　“走吧。”从回忆里醒过神，又朝着无穷无尽向上的石阶迈去。
　　
　　身后的人顺从地跟着他的脚步。山上很静，唯有脚下木屐的“哒哒”声在上空回响。早前听说过天台山有一座天公观，观里道长仙风道骨，道法精深，备受赞誉。
　　
　　两个月了，在战场的两个月让内心饱受煎熬。也曾逼迫自己以忠于天皇的信念支撑下去，指挥战争，去杀人，去屠戮。可是不行，分明感觉到手一直在颤抖，一个劲儿只想逃离这人间炼狱。
　　
　　于是，打听到一个这样的地方，立刻搁下手中的事务赶来——其实也没有任何事务，虚领少将职衔，却没有兵权，只有手下一队近卫；即使如此，回去也会被重罚。
　　
　　很快，在远处，看到了一个道观的影子。青灰色的飞檐下挂着铜铃铛，山风吹过一片叮叮咚咚清脆的铃响。外墙是白色的，远处看去遗世独立，不染半点尘埃。
　　
　　山路上偶有樵夫走过，看见他们没打招呼，手用力地握着镰刀和土猎枪，青筋根根暴起，却没有动手，只是匆匆避开，朝道观奔去。原田叹了口气，这片土地上的民众对自己国人的恐惧和仇恨已经达到了空前的程度，等会儿到了道观，自己也不会受欢迎吧。
　　
　　抬头看，道观已经近在眼前了。门外有两个洒扫的小弟子，白色对襟海青衣，面容淡然从容。
　　
　　走近站定，恭恭敬敬地施一礼：“道长，打扰。敢问贵观此时可方便待客？”
　　
　　其中一个小弟子抬起头来，看样子只有一个十五六岁，长相十分清秀。小道士上下打量他们，回礼道：“施主，方才做过早坛。依惯例，住持高功知客都要休息半个时辰，烦请略等等。”
　　
　　一行人在门外就这样站着。小道士继续扫落叶，山门外清出好大一块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扫到原田和神谷的脚边，小道士抬头笑笑说：“烦请让让。”神谷眉头拧成一股绳子，一口气提起来，牙磨得嘎嘎响，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发作。原田也不恼，拍拍神谷的手，示意稍安勿躁，拉着神谷走到扫好的空地上，朝小道士微笑颔首。
　　
　　小道士回头报以一笑，接着扫。神谷看着原田轻轻抓着自己胳膊，也不气不恼了，面上倒是浮起淡淡的红晕，头微微低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也不说破，任他拉着。
　　
　　好不容易，小道士一直扫到了上山的石阶旁，终于停了。两个小人儿并肩回了道观，还一人一扇门把大门关上了。
　　
　　身后的武士随从都急了，忙说“诶诶”地招呼，原田朝后看了一眼，白皙细长的食指贴在双唇上，微笑着示意他们噤声；神谷还是沉浸在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傻笑，一天也没有反应过来。
　　
　　很快门开了，还是那个扫地跟他们说话的小道士：“施主请，住持在上清殿恭候。”左手一柄拂尘搁在右手臂弯，虚摆个请的手势，在前引路。
　　
　　众人皆微微躬身谢礼。
　　
　　依次入门。一进门是个好大的院场，左右各三棵十余米高的苍松，巍然挺立，气势非比寻常。再过一道门，是座大殿，左右两排配殿，没有雕梁画栋，看不出世间繁华，唯有清净雄浑。
　　
　　引路的小道士笑着说：“这就是上清殿了。”
　　
　　原田眼睛一亮，似十分欣喜，嘴角一抹笑配着淡然的面容，正被神谷目不转睛地看在眼里。
　　众人迈过门槛进殿，先拱手行一礼。
　　
　　抬头环视四周。
　　
　　大殿正中供奉三尊神像——太清道德天尊，玉清原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庄重肃穆。香鼎青烟碧茶，蒲团木几法器。
　　
　　看到最后才注意到殿中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花白胡子，面目平静；左边是个着法衣极俊秀的道士，目光淡然；后边是个爱笑的微胖道长，看起来憨憨厚厚。
　　
　　原田歉然一笑：“大殿巍峨，摄人心神。望真人见谅。”
　　
　　广弘的眼睛亮了亮，很快又恢复到平静：“真人？施主谬赞。后殿供奉的才是我教真人。”
　　
　　原田的表现出乎意料地恭敬：“道法天然。道长气度翩然，见之忘俗，称一句‘真人’，以示我等崇敬。”
　　
　　广弘顿时有些飘飘然。
　　
　　思文上前一步，行礼道：“诸位远道而来，请入座稍事休息。”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个日本人不是很讨厌~~~~~~我私下是这样想的……都不像日本人……

明天停更~~~~~~~~~抱歉哈




第 25 章

　　山中的日子真的过得特别快，望江初来时还未盛夏，这一转眼都已经立冬了。
　　
　　大殿四角和正中央各有一个铜火炉，盖子上镂空的花纹里看去，木炭烧的正旺，映得铜炉一片火红。
　　
　　山上本来就冷一些，到了这个季节，只坐上一会儿关节就僵硬了。原田，神谷和随行的六个武士安坐在殿里，捧起手边的茶碗慢慢饮下热气腾腾的茶，朝广弘和思文投去感激的目光。
　　
　　原田站起来欠身道：“多谢款待，在下有一个请求，想在这里多住几日……我知道这很唐突，但是真心希望道长准许。”
　　
　　原田起初不敢看广弘，害怕被拒绝，许久没有听到声音，瞧瞧抬起头盯着广弘看，眼睛里仿佛涌动着急切的潮水。
　　
　　广弘微微惊讶，思忖半晌，朝思文看去，思文沉默了一下，冲他点点头，方开了口：“也好。不过小观许久没有接待远客，唯恐怠慢诸位，若有失礼之处，万望见谅。”
　　
　　原田到底还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兴奋地站起身甚至都有点手足无措。神谷看见他对着自己笑，眼睛明亮得像星星一样，眉眼之间似有水色流动的生气，连苍白地面颊都有了红晕。
　　
　　这样的神情许久都没有在原田脸上出现过了，神谷几乎看呆了。
　　
　　广弘示意思文带他们去厢房，原田道声谢跟着去了。神谷上前一步，向广弘深深鞠了一躬，好久都没有抬起头来。广弘心中诧异，想了一想应该是道谢的意思，就受了一礼，刚想伸手去扶，神谷自己直起身来，似有无比感喟，眼睛里微微湿润，转身跟去厢房。
　　
　　住持广弘招招手，思文移步倾身凑过去，只听他说：“去后山接思明和望江他们回来吧，那些东瀛人不坏。为师看出来了。”
　　
　　不知从何时起，生活变得无比闲适。
　　
　　初初入观，神谷每天都要趁周围无人时问无数遍：“少将，何时回去？只是一个巡查的借口，斋藤将军那边怕是撑不过去。”到了后来还郑重地加一句“已经半个月了。”
　　
　　只记得自己曾这样回答：“住到能住到的日子吧。”
　　
　　想一想心中也曾有一点焦虑，可是这山上的日子实在好，灵台从未这样清明过。住了两日，就想着待一辈子。神谷自然是追随自己的，后来渐渐地不问了，似乎他也是喜欢这样的地方，这样的生活，还有这里的人。
　　
　　早坛之后，原田常常趋步山房，看若是广弘住持有空闲，定会手谈一局；与广弘思文谈经论道也是常事。
　　
　　神谷和思明思善性情也算相投，不过那二人的功夫一半是耗在望江身上的。神谷一个大男人不会照顾孩子，只在一边看着，有时候也会帮忙抱一抱。不过常年习武的缘故，总是绷着脸，这样严肃地表情几次差点把小娃娃吓哭。
　　
　　武士们在后山练习剑术，原田吩咐他们要帮典堂的忙，砍柴烧水生火，道士们清闲了不少。
　　
　　相处极为融洽。
　　
　　“原来日本人也不似传闻中那样骇人，下次下山去，一定好好说说那些个传谣言的。”
　　
　　“未必……只能说他们是好的日本人，也未必日本人就全是好的，正所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瞎说八道什么呢！这和‘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有什么关系？你又懂了？”
　　
　　“唉哟唉哟，你嘴里说说就是了，干嘛动手啊。我这脑袋本是和思文师叔一样灵光的，都是你这样敲，到现在我《道德经》还背不齐，总被住持师祖和师父说。”
　　
　　原田站在树后，听两个小道士边扫地边说话，觉得很有意思，靠着树干笑着听了半晌。
　　
　　可是这样轻松的好日子总是有尽头的。
　　
　　十二月的一天，一切如常。
　　
　　思文身着法衣刚做完祝将科仪，施施然从三清殿出来。却见新知客立言小道士像屁股着了火似的朝他这边奔过来，还嚷嚷着：“师叔，不好啦不好啦！”
　　
　　思文闻言问道：“何时惊惶？”
　　
　　“山门外……山门外有个浑身是血的人倒在那里，穿着军装，看样子快不行了。”思文赶紧拉着立言赶去。
　　
　　是个军人，似乎……还是个军官。
　　
　　扶起来一看，却是旧识。
　　
　　“松然，醒醒！”思文晃晃他的肩，唯恐他睡过去就再也起不来。可是来人本就受了枪伤，似乎为上山找他拼尽全部力气，现在连睁开眼手指动一下都不可能。思文心急如焚，招呼人赶紧把人抬到观里救治。
　　
　　刚在厢房安顿好胡松然，又急着去山下找大夫，路上撞到了原田。原田笑着向他问好，见他一脸焦急，忙拉住问怎么回事，一听是枪伤，不假思索拉着思文疾步回头说：“这个我们会治。”
　　
　　思文一听眉间轻松不少，领着他去看胡松然。
　　
　　把草率包扎的绷带撕开，原本精壮的身体此刻伤痕累累，尤其显眼的是右上腹最后一根肋骨上的弹眼。
　　
　　原田拿热气腾腾的毛巾初步清理了伤口周围的血污，看神谷捏着锋利的小刀用浸了清酒的棉布擦拭干净，放在火上反复烧了几下。
　　
　　神谷吸了口气，朝子弹边的皮肉剜下去。皮肉割开的声音太过刺激神经，血涌出来，思文背过身去，微微闭上眼不忍再看。
　　
　　胡松然低低地闷哼一声，疼醒了。神谷想是刀尖已经碰到子弹，慢慢转动刀柄，只是这轻轻一下，床上的人刚有了意识，立刻疼得弓起背，牙关紧咬，要不是原田与思善拼命压着，恐怕已经弹到地上了。
　　
　　神谷停了一下没动，胡松然面头虚汗地倒在床褥里，喘着气，紧紧地捏着拳头，指甲嵌进手掌的肉里，关节都发了白。
　　
　　神谷示意原田压紧他，不去看胡松然，硬起心肠迅速地转动刀柄，生生将子弹挖出来。胡松然声嘶力竭高喊一声，晕了过去。
　　
　　“好了！”神谷松了口气，接过原田手上的布巾帮忙清理胡松然满身的血迹，转过头冲思文一笑：“子弹是取出来了，可还要请大夫的，他身上可不只这一处伤，得好好养着。”
　　
　　思文点点头，转身下山请大夫。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卡得死去活来……端午前会完结的~~~求撒花求抱抱~




第 26 章

　　“原田君，这个人……”
　　
　　“看出来了，刚从前线下来的。还是个旅长。”
　　
　　“那怎么办？”神谷凑近了压低声音问。
　　
　　原田依旧平静：“什么怎么办？那是怕他认出我们？”
　　
　　神谷没出声，眼睛紧紧地盯着倒在床上毫无知觉的胡松然。
　　
　　“皇军远征以来，我们从没有被派出执行过任务。所以，不用担心身份暴露。”
　　
　　“我不是说这个。他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士兵的血……我们都没机会上战场，你说要不要……要不要……”神谷手里捏着那把取子弹的匕首，刀刃的寒光反射在脸上，说不出的阴翳。
　　
　　“住手！”原田轻喝，伸手夺过匕首，胸膛一起一伏，似是激动得过分：“你出去！”
　　
　　“原田……我……”神谷顿时手足无措地看着原田。
　　
　　可是原田的目光没有在他的身上有半点停留，只是冷声说：“出去！”
　　
　　神谷茫然地轻轻点一下头，跨出门的脚步有些踉跄。
　　
　　时将近午，小道士立言来厢房送饭，站在门外扣了叩门，没料想门没关，抬脚正要进来，猛地看到什么，整个人惊得跳起来，饭菜也洒了一地，连连后退，嚷着：“思文师叔，不好啦！”
　　
　　思文赶来，看到屋内的情形也吃惊不小。
　　
　　胡松然面色依然青白，拿着匕首，刀尖抵住原田的喉咙，已经刺入一分，伤口很小，可是血不停地流出来，衣服被浸红了一片。
　　
　　原田微蹙的眉间说不出的痛苦，忍痛咬得嘴唇发白，一手紧紧攥着和服下摆，一手扶在床边撑住身体，睫毛微微湿润，不停地颤动。
　　
　　两人俱是满头大汗，胡松然粗喘着气，看到门外站着不少人，喝道：“别进来！”可手却剧烈地抖。
　　
　　思文站在门口，稍稍镇定道：“松然，先把刀放下，原田施主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不是坏人！哈哈哈……”胡松然笑得几近癫狂，过分虚弱的身体也抖得厉害：“你们都是圣人！他们也算好人，那全世界他妈的就没坏人了！没看见这群人带着军刀和枪吗？你们都瞎了吗？”
　　
　　思文看他情绪激动，向门里走了一小步：“松然，他们住了半个月，并无任何失礼，反而谦恭守礼。带着武器，不过是平民为了防身……”
　　
　　“住口！你不许进来，往后退！”胡松然厉声道，喘了口气稍缓：“平民？我是军人，就不能杀日本平民；可那些个日本的王八羔子，杀了我们多少平民……”胡松然越说越悲伤，大滴大滴的眼泪掉下来，最后连话都讲不出来。
　　
　　手一松垂下，匕首也落到地上“叮”一声响。没有人说话，只有一个虚弱地男人在床上掩面痛哭。
　　
　　神谷闻讯跑来，一把将原田拉到身后，几个武士也冲进来扶住原田。胡松然完全没有注意到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脑袋，自己随时都会丧命。哭了一会儿，缓缓他起头，看到神谷正举着枪，一点都不害怕，反而轻轻握着枪口靠近自己的脑门，望向站立着的身材高大的神谷说：“杀了我吧……”
　　
　　语气是绝望地凄凉。
　　
　　神谷脑门上青筋暴起，食指刚想去扣动扳机。只听一声“不要！”枪被身后的原田抢下。
　　
　　神谷不解地看着原田，看到他颈上的伤，心疼地擦掉血迹，上了药，把桌上原本用来给胡松然包扎伤口的绷带给原田缠上。
　　
　　原田甩开神谷的手，“扑通”一声跪下，低着头，双手奉上刚刚从神谷手里抢下的枪，哽咽着说：“我有罪，帝国有罪。”
　　
　　屋子里的人全部都被震住了。时间也凝固了。
　　
　　一个身子本就不好，如今还受了伤的日本文弱青年跪下请求制裁，连胡松然也神情恍惚地愣了一下。
　　
　　胡松然一挥手打落原田手里的枪，沉声问：“有用吗？”
　　
　　神谷抢步上前：“不关原田少将的事，他从来都没真正上过战场，只是虚领军衔而已，他没有杀过中国人，你不可以责怪他！”
　　
　　胡松然还是没止住泪，思文看着心疼，把他上半身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松然，你到底是怎么了？告诉我你怎么了？”
　　
　　胡松然抬起眼看着他，眼神脆弱得不堪一击：“南京被屠城了，苏州……常州……镇江，都被屠城了。思文……方宣，你知道吗？苏违死了，苏违，死了。”
　　
　　苏违，死了。
　　
　　片刻之间，胡松然的声音在思文脑中回响数千遍，苏违死了，苏违死了，苏违死了……到后来，那声音竟如厉鬼般咆哮尖利。
　　
　　思文淡淡地笑了一笑：“你说什么？”
　　
　　胡松然慌张地看着他：“方宣……”
　　
　　思文还是笑笑：“我没事。喝药吧，再不喝就凉了。”说着把药端过来，递给他。
　　
　　胡松然接过一口气喝下，思文扶着她睡下，掖好被子，拿着空碗出了门。
　　
　　广弘住持一早又去了白云观，直到午后方回，观里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白云观监院新得了一卷经，还是孤本，被他老人家软磨硬泡地借了来，回来开开心心地去找最心爱的徒儿思文，告诉他这个喜讯。
　　
　　可是，刚进山门，似乎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对。
　　
　　问问原委，直把珍贵的孤本扔在案上叹气。白云观监院看到藏掖这好久的书背随意处置，怕是要呕血。
　　
　　不过广弘真的是第一次这样担心他的徒儿。就是在第一年给思文行戒礼，他病入膏肓，用了半年调理好的时候，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担心过。
　　
　　后山，思文一个人坐在山顶岩石上。广弘坐过去，和他挨着肩坐下。

作者有话要说：苏违死了，的确很突兀，不过后两章会讲清原委~~~~~~~大家放心，肯定是HE的~~~~




第 27 章

　　后山，思文一个人坐在山顶岩石上。广弘坐过去，和他挨着肩坐下。
　　
　　“快冬天了，再坐下去，你也要病倒了。”广弘拍拍他的膝盖。
　　
　　“师父。”思文轻声唤道。
　　
　　“嗯？”
　　
　　“我们为逝者做道场，他们真有魂魄？”
　　
　　“为师的道行不算高，可也不浅。有无之争为师自己想了好几十年，至今没有定论，你若是觉得有，就有吧。”
　　
　　“苏违死了，魂魄是不是在外飘荡？”思文伸手接住一片落叶，纤细白皙的手指在叶面上轻轻摩挲。
　　
　　“传说，死者有未了之愿，弱意念执着，会变成孤魂野鬼，不能入轮回。要是你信，就照着想。”
　　
　　“他若是有未了之愿，一定会到山上来，望江还在这儿呢。”
　　
　　我也在这儿。他心里默默说。
　　
　　“为师刚刚不过是逗你说话呢，哪有那么玄的。”广弘自是不忍徒弟伤心，开始打哈哈。
　　
　　“世上哪有一定的事，有无相生罢了，一切自在人心。”
　　
　　广弘眨眨眼，抬头望天，心里默默认着二十八星宿的方位，终于把眼泪憋了回去。
　　
　　“弟子从前是西学出身，洋人说，一切人皆有爱和欲。是吗？”
　　
　　广弘收了收衣襟，免得寒风灌入宽大的袖袍，凝神一会儿说：“嗯……这话是不错。”
　　
　　“徒儿冒昧地问一句，您呢，你的爱人呢？他们怎样了？”
　　
　　广弘心说徒儿大了，会套话了，年轻时候的风流韵事可不能拿出来讲，讲了就是为老不尊授人以柄啊，想了想只说：“我也是你那个年纪受的戒礼。该经历的都经历了，所谓爱欲爱人……都已经走了。”
　　
　　思维抱膝，脆弱的样子让人心疼：“您不难过？”
　　
　　“自然是难过，不过各人有个人的缘法——离开了，未必不是好事。”
　　
　　“师父说得对，徒儿明白了。”说完扶着膝盖起身，掸掸身上的尘土，转身径自回去了。
　　
　　广弘独自坐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脸恨恨地喊：“怎么把为师一个人丢下了？唉哟……老人家脚麻了，起不来也不知道扶我一把！”
　　
　　思文取下墙上挂的琴，琴弦早已续好了，只是搁在那里，无人问津许久。
　　
　　山顶的天公观，被夜色藏起来，悄无声息。只是，临近子夜总有穿透殿宇砖墙的琴声传来。
　　
　　此后，夜夜如此。
　　
　　苏违，听到琴声就回来吧，我给你指路。
　　
　　夜半游荡在荒野，是很寂寞的。
　　
　　你不是最怕寂寞吗？
　　
　　回头看看淞沪战场的失利，国军完成了既定的抵抗时间，可这点时间杯水车薪，完全来不及做周密的战略部署，只够将首都临时迁往重庆，很快日本军队可能会如潮水般涌向南京。
　　
　　可是没有办法，面对像饿狼一样的侵略者，所有人都慌了。
　　
　　11月9日，委员长下达了“已顺利完成战略计划，全军撤退”的指令。可是交通的堵塞，敌军的偷袭，让这场撤退变成了“大溃逃”，本就在战事中折损大半的军队，此时又是死伤无数，雪上加霜。
　　
　　好不容易撤出战场，军中序列又发生了新变化，原36师师长宋希濂升任71军军长，而36师仍在71军辖下，师长则改为陈瑞河。
　　
　　包括第36师在内的十几万国军奉命戍守南京——可这守，不是死守。
　　
　　只可惜有人会错了意。不是别人，正是唐生智——南京保卫战的总指挥官。
　　
　　小人物的制造悲剧最多只是祸害自己，祸害亲人；可大人物的制造悲剧已经不能算悲剧了，是灾难……实在不堪设想。而很快我们就会见证这个灾难的结果。
　　
　　淞沪战役后的南京保卫战，比胡松然所说的还要惨烈。惨烈的不只这场战役，还有所有军队狼狈撤出后骇人听闻的屠杀。
　　
　　在攻向南京前，日军途经之地——镇江，常州，苏州，就已经全被洗劫一空。不仅是洗劫，还有屠城。消息传到南京，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他们有不少人的亲友都已惨死。
　　
　　此三地经历代繁华，也免不了被屠为空城。
　　
　　满目废墟的惨剧，一一上演。
　　
　　苏卫所在的第36师在宋希濂的领导下驻守在下关，兼受唐生智之命控制所有南岸包括卫戍长官部的船——很明显，这是贯彻“死守”的必要步骤，没有比宋希濂更正直更恪尽职守的将军，胆小的官兵要想撤退，除非有唐生智的命令，否则很难过得了宋希濂这一关。
　　
　　南京城，此时门禁森严，森严的不止是城内的防御，城外还有87师的两个旅，屹立不动。城内城外的防御密得连苍蝇都进不来——除非……除非有守军退缩。
　　
　　12月10日，发生了一件令人震惊的大事。
　　
　　一个将军用枪指上了另一个将军的脑袋。却不是窝里反。
　　
　　主角是71军军长宋希濂和72军军长孙元良。孙元良本驻守城南雨花台一带，当天夜里竟然私自下令撤出南京城。其后堆宋希濂闻讯赶到，一面举枪对着孙元良的头，一面督战，将72军官兵全体遣回驻地。
　　
　　36师沸腾了。尤其是苏违旁边的潘二虎，黄留山等人，更像是锅里煮开的花椒水，麻辣呛人，还咕嘟咕嘟冒着泡。
　　
　　“可惜额们没看到，咱军长当时威风的样子！哎……要是今天是额当值，才不会错过好戏咧！”
　　潘二虎用力嚼着馒头，有时欢欣又是懊恼。
　　
　　“那缩头乌龟孙将军先前还是88师的师长，人称‘飞将军’。可惜啊……敌人没杀多少，逃跑的功夫可是一流，听说北伐的时候差点被军法处置，被蒋委员长秘密保下来的……”
　　
　　“保这种人真是自己给自己添乱，咱委员长要是知道今天的事儿，肯定肠子都悔青了！”陈良甩甩胳膊，此时枪伤已经好了，就是还有点不灵活。
　　
　　潘二虎嚼完馒头，在陈良旁边坐下来给他揉揉胳膊：“88师让这种人带，都给带坏了！”
　　
　　总之，88师的偶像地位因为其师长孙元良的缘故蒙上了阴影；失去偶像的心情并没有多沮丧，倒是这帮可爱的士兵越来越自豪了，挖战壕都能开心地唱起歌来。

作者有话要说：有一种错觉~~~~~~~~~~~俺似乎又回到日更状态袅~~~~~~~




第 28 章

　　恶战在即，每个人都摩拳擦掌，准备不遗余力地教训那帮跑到别人家杀人放火的强盗。驻守水西门和中华门的任务极其艰巨——日军主力的进攻地点就在这里。而苏卫所在的36师还没有和敌人有任何形式的交锋，战士们心中更是焦急。
　　
　　36师在当天晚上受命组织敢死队支援水西门和中华门——其实不仅仅是36师，驻守南京各城门的军队受接到了这样的任务，可见那里的情势已经非常危急，据说日本兵的目标是避开两城门的守军，避其锋芒去攻两道门之间的城墙。一旦城破，后果不堪设想，十几万的守军就要做好巷战的准备，而且更为严重的是城内的民众还没有疏散。
　　
　　一旦巷战，又是一场死劫。
　　
　　宋希濂在36师做了动员，除受伤者及技术兵不在召集之列，报名出列请求参加的人粗略数数已有一百五十余人，比预期的数字高了许多（淞沪会战死伤已经无数）。要知道，敢死队是真的去拿命拼，活下来的希望万中无一。拖家带口的实在有些顾虑，可是不满二十岁的青年很多都出列了。
　　
　　宋希濂的眼睛红了，36师是自己全部心血所在，如今见战士如此勇敢，实在令自己欣慰，而同时，可能在今晚，这些人就回不来了。
　　
　　苏卫犹豫了一下，也出列了。所有参加敢死队的士兵整齐列队，挨个报上姓名祖籍，宋希濂亲自给他们每个人的手臂扎上红巾，同时说几句鼓励的话。
　　
　　“李越千，河南洛阳人。”
　　
　　“洛阳是个好地方，有王气，出英雄。壮士，国家会记住你。”
　　
　　李越千明亮的眼睛在黑夜各处的火光中闪闪发光，抿着嘴重重地点点头。
　　
　　“林武，浙江富阳人。”
　　
　　……
　　
　　其他人正忙碌地准备武器，壮士们的脸被火把照得通红。苏卫看着这番景象，却觉得不甚真实如在梦境，觉得自己莽撞，却有不后悔。
　　
　　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呢，说不清。
　　
　　苏卫沉在自己的情绪里，完全不知道旁边的人和别人调换了位置。
　　
　　一只手拽拽苏卫的袖子，低声说：“苏卫，不要去冒险，快退出去。”
　　
　　苏卫回过神来，没听清，却看旁边是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惊讶道：“啊？廷钧，是你！”
　　
　　此人正是吴廷钧，管着苏卫的冷面班长。
　　
　　“快退出去！”看口型，似乎是这四个字。
　　
　　苏卫疑惑道：“为什么？”
　　
　　吴廷钧起初垂着眼，现在直视苏卫的眼睛，像是要把他看进心里，郑重地说：“会死。”
　　
　　苏卫嘴角含笑：“你也不怕，我为什么要怕？”
　　
　　吴廷钧刚想说什么，可看军长宋希濂离他们近了，没说出口的话又被吞下。
　　
　　“江苏淮安，吴廷钧。”吴廷钧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样年轻……年少有为，党国感谢你！”
　　
　　写一个就是苏卫，苏卫还是有点神情恍惚，看到宋希濂猛地一惊：“江苏南京，苏违。”
　　
　　苏卫回过神，居然把真名说出来了。
　　
　　眼前的宋希濂眯起了眼，盯着苏违的脸不住打量，眼神里云气暗涌：“我有一个故人，和你长得很像。”
　　
　　苏违淡淡一笑：“是吗？真是巧。”
　　
　　宋希濂也笑了：“世间的事，不都是一个‘巧’字吗？”负手略站了站，叹了口气，似有道不尽的唏嘘之意。不过很快又转向另一个士兵，没有再看苏违。
　　
　　其他战士给他们送上准备好的武器，干粮，和一小壶水。一百五十余人，轻装上阵，只戴着钢盔，腰带配了把大刀，步枪一支，每人又带了两排子弹。
　　
　　饮完壮行酒，挥臂高呼：“誓死卫国！”
　　
　　豪气冲天。可也豪气得无比凄凉。
　　
　　吴廷钧看着身边的苏违，眼神有莫名的哀伤。苏违浑然不知，还转过脸对着他笑笑，吴廷钧正对他的眼睛，怔了怔。
　　
　　他说他不后悔，那我也不后悔。如此一想，吴廷钧也笑了。
　　
　　苏违呆了一呆——第一次见冷面班长笑，真是奇了。
　　
　　壮行酒喝完，就该整装出发了。
　　
　　苏违没有回头看战友们，心里空空的，脑中所想只有那座道观——高山之巅，绝尘的道观，像极了那个人的气质风度。
　　
　　没关系，今世是我负了你，不奢求相见相守；等下一世，下一世，我绝不会放开手，绝不会让你伤心难过，原谅我。
　　
　　长长的队伍在高高低低的路上蜿蜒开来，除了齐整的脚步声，没有一丝声音。
　　
　　扎在相同位置的红巾在夜风中微微飘摆。战士们的脸是凝重的，有些人的眼眶湿了，憋着不让自己哭出声。苏违的心里也一阵酸涩。
　　
　　“苏卫，苏卫！”身后有传令兵的声音，由远至近，队伍没有停下来。苏违转过头，看见一个士兵喊着他的名字小跑过来，愣了愣，不过没有停下脚步。
　　
　　苏违帮他写过家书，传令兵自是熟识，疾走几步和苏违并排走，边走边说：“军长有要事，指名见你，赶紧跟我回去吧！”
　　
　　苏违停下了，吴廷钧也回过头看他。苏违暗忖，叫我回去，是要保我的命么？军令不可违，回去再说。和吴廷钧点点头，转身离开队伍，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吴廷钧看着苏违离去的背影，笑了。好像是有什么心事了了，连呼吸都顺畅不少。
　　
　　苏违坐在临时司令部的屋子里等了许久，也不见宋希濂来，要出门，却被勤务兵拦住了，说是军长的吩咐，要留他在这里。
　　
　　在房间里走了几个来回，只能坐下继续干等。
　　
　　“贤侄。”不知过了多久，自己都快睡着了，军长终于露面。
　　
　　果然，虽没见过，还是被认出来了。
　　
　　只得行礼：“伯父安好。”
　　
　　“安好？你父亲的旧友上上下下不知找你找了多久，连委员长都过问了。明天我就送你出城，下关挹江门有船。”
　　
　　“伯父，恕不能从命。在军中，苏违只听命于军令。军令要守，便守，就算死，也要守。”
　　
　　宋希濂赞许又惊讶，拍拍他的肩：“真是好孩子，苏家有子如此，你父亲也没什么遗憾了。可是，委员长的命令伯父也不能不听，你必须走。等天亮……不，就是现在，赶紧出城。哎……苏家只有你一个儿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一直说着要完结~~~~~~~可是一拖再拖……不过我更新那是很勤快的，对不对咩~~~~~~




第 29 章

　　苏违没有说话，看着眼前的人嘴唇一开一合，除了父亲这两个字，其余似乎什么都听见了，可是又什么都没听进去。军长，宋希濂，自己的父亲。原来人死了，还是有很多人记得的。
　　
　　好像他在劝自己走，是这个意思吗？自己从军，不也是父亲的愿望？如今国家罹难，所有人都该奋起保卫的。
　　
　　茫然地看着宋希濂，一动不动。
　　
　　宋希濂让他跟着自己去挹江门，转身去开门，走了几步，却发现苏违没有跟出来。心一急，回屋去看见苏违还站着，伸手去拉他，居然没拉动。
　　
　　“伯父，谢谢您的好意。我……不能走。”
　　
　　苏违抬起头，此时眼神里不再有迷茫，坚定地说：“我不能走。”
　　
　　宋希濂注视着他一会儿：“都想好了？真的不走？”
　　
　　苏违微笑着回应他的目光，点点头：“不走。”
　　
　　此时已然凌晨了，天上没有月亮，仅仅能看到几颗星暗淡的光芒。苏违回到队伍当中，潘二虎没有像以往一样凑过来问东问西，只是走过来喝苏违靠在一起，表情严肃地抱着步枪。
　　
　　吴廷钧，陈良还有黄留山都加入了敢死队。潘二虎本来想去，黄留山眉毛一挑，胳膊架上他的肩，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潘二虎的身上。又冲他耳边吹了一口气，满意地看着他的脸由白转红。黄留山挑挑眉，笑得挺开心，可这笑在潘二虎眼里怎么都呆了点邪魅的意思。
　　
　　潘二虎一开口，居然结结巴巴：“你……你干啥？”想想又不对，怎么听都像是被恶霸土豪欺负了的小媳妇儿，立刻又改口：“额四男滴！”话一出口，自己又觉得不对劲儿了。
　　
　　黄留山憋不住又笑了：“我也没说你是女的啊。诶，你去干吗？你不是满心惦记你家秀兰儿吗？你要是回不来，忍心让你那口子守活寡？”冲身下人眨眨眼。
　　
　　“额就四想去！秀兰儿也支持额！”小伙子不服气。
　　
　　“你啊！”黄留山轻轻推了一下潘二虎的脑袋，看着他傻愣愣的表情，收起方才那副挑逗的表情，郑重地说：“二虎子，听我的，你好好活着。要是我还有命回来，一定去喝你和你家秀兰儿的喜酒。”
　　
　　说完和陈良一起走了。陈良走几步还回头依依不舍地和他挥挥手，黄留山是再也没回头看他一眼。
　　
　　这是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潘二虎摸摸自己的肩膀，好像还在回味另一个男人留下的温度，不安地问坐在身边的苏违：“苏卫哥，山子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苏违看了他一眼，搂过二虎的肩：“再等一会，再等一会他们就全回来了。”
　　
　　潘二虎没有再说话，乖顺地偏过头靠在苏违的肩上。
　　
　　远处突然人身鼎沸，潘二虎一个猛子跳起来，扯得苏违的胳膊生疼。苏违也没顾上，跟着他跑过去。潘二虎跑得格外急，苏违前一刻还跟着他，后一刻却连他的影子都找不到了。
　　
　　人群中数潘二虎嗓门儿最大：“是他们回来了吗？山子！黄留山在哪儿？山子？”
　　
　　去了一百五十余人，回来的不到六十个全都挂了彩，有些还是重伤，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没有全军覆没，已经是万幸了。
　　
　　敢死队的战斗达到了最大的效果，偷袭的日军除了逃跑的，全部歼灭。敢死队的人数占了优势，一个倒下了，下一个接着上——车轮战不是日本兵的专利。
　　
　　水西门和中华门之围顿解。
　　
　　潘二虎还在路口焦急地探头探脑，等着下一个回来的壮士。
　　
　　可是，没有人了。
　　
　　黄留山没有回来。陈良也没有回来。
　　
　　只有吴廷钧倒在稻草堆里轻轻呻吟一声，又立刻忍住了。苏违走过去，查看他全身，眼眶有点湿润。
　　
　　吴廷钧忍痛一笑：“我受伤了，你替我难过吗？”
　　
　　苏违没有答话，扶着他的肩，算是默认。
　　
　　吴廷钧开心地想起身，立刻又痛呼一声：“就废了一条胳膊，右肋中了一刀。算是轻伤了。看，我命大吧？”
　　
　　苏违没说话，眼泪却往下掉。
　　
　　吴廷钧一见，故意摆起平日的铁板脸：“36师可没有爱掉眼泪的士兵。”
　　
　　苏违低着头受训，点点头赞同，起身去取了些伤药和绷带给他包扎。
　　
　　吴廷钧看着他给自己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缠绷带，看着在路口还在来回打转的潘二虎，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么？小山子和大个子……都没回得来。”
　　
　　苏违认真缠着绷带，却不知泪水在脸上汹涌。
　　
　　“不要哭，这就是战争。”吴廷钧用没受伤的手拨开苏违额间的乱发。
　　
　　潘二虎完全绝望了，腿一软坐在地上，耸动的肩膀，掩面的双手，都在表达一个男人的悲伤。
　　
　　这，就是战争。
　　
　　11日的休整是在沉默中度过的。潘二虎没有说过一句话，偶尔接了苏违递过来的水壶“咕嘟咕嘟”喝口水。苏违守着吴廷钧闭眼睡了一会儿，睁开眼看见潘二虎在擦枪。他手里的那块绢子很眼熟，是黄留山的。估计是临行前让他收着的。可是，黄留山再没能回来要回去。
　　
　　苏违抬头，天越来越冷，不过阳光还是很好的。他还看见宋希濂出门，眉头一直紧皱。
　　
　　晚上安稳地睡了一觉，早晨睁开眼睛，四周是不正常的安静。直觉告诉苏违，有大事要发生。
　　
　　“全体紧急集合！”突然司令部那边一阵骚动，宋希濂出门，站在高处，众人见他出来，都安静了。
　　
　　“竭尽全力，守住下关！能从挹江门走出去的军队，只能是我36师和长官部！其余人等，一律不放！”
　　
　　军长号令一出，一半的人都在城门前按命令站成几排人墙。大家胳膊架着肩，摆好阵势。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JQ啊~~~~~~~~掩面~~~~~~~~

端午节俺要回家，不能更新额抱歉~~~~~~~~~~~俺素不素太不守信用了……上帝啊，请制裁我吧！！！

额……更正一下~~~~明天还是有更新滴~~~~俺拼命写滴~~~~奖励俺吧~~~~




第 30 章

　　远处陆续有部队冲过来，似乎他们也看到这边严守的阵势，停在百米以外的地方愣是没敢上前——宋希濂宋军长治军之严，人人皆知，要冲出下关，只怕没那么容易。
　　
　　很快有代表上前和守城官兵交涉。
　　
　　“大家都是兄弟，开了城门放我们走吧！”语气明显是恳求。
　　
　　守城士兵也回话，毫不客气：“长官的命令就是军令，能从下关撤出的只能是长官部和我36师！各位请回去，守住南京城要紧！”
　　
　　“和他们费什么话，直接冲就是！”
　　
　　“就是！还守南京？开什么玩笑，政府都撤走了，留我们在这里是让我们送死吗？”
　　
　　“不要讲道理了，宋希濂要做铁军，我们可是要命的，他要发号施令也发不到我们头上！”
　　
　　“能不能出门，各凭本事！大伙儿冲啊！”
　　
　　黑压压的部队在城下聚了一大片，36师年轻的士兵要紧牙关，嘴唇都发了白，各自抓紧了身边人的肩，这样的人墙就算有三层，在黑压压的人潮面前还是不堪一击。
　　
　　“大家守好！不要松劲儿！”不知是谁暴喝道，守城官兵的气势涨了不止一分。
　　
　　可是，面对自己人，曾经和自己一个战壕的士兵兄弟，不能用枪，只能这样用肉体筑成人墙防守，这实在是比遇上日本军队更棘手的战斗。小伙子们的胸膛大口大口喘着气，全然不管这还是寒冷干燥的冬天。
　　
　　很快人潮冲了过来，笔直而长长的人墙顿时被冲出了一个弧度，人潮中那些溃不成军的士兵此时两眼充血发红，大喊着口号给守军们施加压力，又企图用手讲守军士兵的胳膊扒开，好些士兵的手臂都被抓出血——那么厚的棉袄冬装都被这些此时已然化身为野兽的溃军们撕开了。
　　
　　有时候，人想活下去，什么事都做得出。
　　
　　守军们强忍着痛苦，眼里含着泪也憋回去，一个人都没有松手。溃军见状冲开人墙是不现实了，直接攀上了守军人墙的肩膀，踩着他们的胳膊，头，越到了第二道人墙那里。
　　
　　第一层人墙的士兵承受不住那样多人的重量，很快被踩倒了好几个，他们身边的守军赶紧相互馋扶起来——若是来不及起身就会被源源不断冲向下关的部队淹没，最后会被踩踏致死。
　　
　　在淞沪战场上，和日本兵交战而死那是为国捐躯的荣耀，可是，这些从上海安然返回的士兵们同胞相残。
　　
　　死在敌人手里不可笑，最可笑的是死在自己人手上。
　　
　　那些来不及站起来的守城士兵们，就这样被曾经的同胞们踩在脚下，被几十人几百人接连不断的踩过去，血从口鼻中汹涌而出，很快就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可眼睛还是不屈地睁着——死不瞑目。
　　
　　苏违并不是人墙中的一员，他被临时编入机动部，宋希濂的话历历在耳“只怕这样守时受不住的，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必须用枪！”
　　
　　他此时心潮翻涌，实在难以想象冲着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同胞兄弟们开枪。那是罪，他们没有错，他们只是想活下来。
　　
　　吴廷钧失去战斗能力，在苏违身边的墙根靠着，人潮并没有到达他们这儿，不过看样子是快了。他是多聪明的人，一眼就看穿了苏违的心思：“仁慈固然没错，可这是战场。他们当了逃兵就要承受当逃兵的后果。”
　　
　　苏违只知道自己握枪的手在抖：“我下不了手……我只杀日本兵……”
　　
　　吴廷钧捂着肋间站起来，把他往前推了一步，怒不可遏：“你看看，他们脚下踩的是谁？是我们的36军，他们为了活命，就要这样踩死自己的同胞吗？”
　　
　　苏违深吸一口气牢牢握着枪，只等着军长的号令就朝着那些疯狂的人群射击。吴廷钧看着他这样，心里也很难过，重新倒在墙根，方才说了太多话，伤口差点崩裂。
　　
　　潘二虎守在离城门最近的一层，一直在和身边的士兵相互喊话鼓劲，失去战友的悲伤此刻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强和勇气。
　　
　　第三层的人墙已经尽数倒下，第二层岌岌可危。宋希濂发布射击的命令，一声令下，所有36师机动兵忍着泪开始扫射。开始，好些人是冲着天开枪的，人潮开始尖叫推搡，大喊着：“居然开枪打自己人！咱还他妈客气什么！”那些手里还有枪的士兵立刻开始还击，这下都不用冲人墙了，好些守军都被打死，倒在血泊中，尸体摞了一层又一层。
　　
　　人潮更加汹涌，最里层的人墙散开打开城门的一个口子出去，抱了好些巨大的木头从外侧牢牢地抵住城门。
　　
　　人潮威胁到了苏违那里。苏违用身体护着吴廷钧，一面遵照指令朝人群中最凶悍的士兵开枪，不过，只是尽量避开要害。
　　
　　吴廷钧推推他：“不要管我，你自己快走吧！在这样下去，你也要被挤死踩死！”苏违不说话嘴唇咬得发白，抖着手装子弹，全然没注意已经有枪口对准了他。
　　
　　“砰，砰”两声清响，苏违缓缓倒下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左胸正剧烈疼痛，快要麻痹的两个伤口。吴廷钧抢过苏违的枪，强撑着站起来，冲伤苏违的人开了一枪。那人应声倒下，脑浆迸裂。吴廷钧立刻蹲下去看看他，幸好还有气。
　　
　　洪水般肆虐的人群中此时混入了不少平民百姓，守军不敢乱开枪。下关密集的枪声倒是来自溃军。人潮把守军的防护撕开了更大的口子，挤挤搡搡踩在几层尸体上，正在冲开城门。城门外饶是有木头和人一齐抵着，也架不住这样的冲劲儿，城门两侧的门闩已经开始开裂，疯狂的洪水一见，更加汹涌。
　　
　　苏违那边也有人潮不断迫近，吴廷钧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想把他拖到安全的地方，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不知是谁踩上苏违的腿，已经快要昏迷的男人又痛得清醒了，发出惨烈的叫声。吴廷钧回头冲那人开了一枪，可是倒下后人潮还是不停地涌来，已经没有时间了。
　　
　　吴廷钧咬咬牙趴在苏违身上，用自己护住苏违，又不敢真的压上去，留了一些空隙，自己却在不知多少人的脚下苦苦忍受。
　　
　　吴廷钧嘴里渗出的血滴在苏违的额上，苏违此刻已经说不出话了，哆嗦着手去摸吴廷钧的脸，哽咽着说：“你快走，廷钧，快走。”
　　
　　轻轻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咬紧了牙，没有回应，可是眼睛里得光越加涣散。苏违只感到身上人的越来越重——吴廷钧已经承受不住了。可两只手掌还死死地撑在地上，护着苏违。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人完全压了下来，人潮越来越少，直至全部消失，可是身上的人却没能再动一下。
　　
　　苏违脸上纵横着泪水，渐渐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就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胡松然跟着长官部出了下关，还没走一会儿，就惊闻这样的惨剧。36师也顺利撤退后赶上了长官部，从一个小战士那里得了苏违消息，立刻问苏违怎么样，小战士半天没能说出话来，只说，活着的都出来了。
　　
　　胡松然找遍整个36师都没能找到苏违，终于绝望了，连尸骨都找不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以前看了《南京南京》，觉得那不是真实的历史，可自己查了资料之后发现，这一切的惨剧都是真的。让人心酸啊。

PS：
爸妈不在家~~~~偷偷写~~~咩哈哈

明后两天不更新~~~~




第 31 章

　　当时36师群龙无首——蒋委员长一听说南京下关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立时急火攻心，就下令即刻免去宋希濂在军中的所有职务，遣返原籍。
　　
　　宋希濂走得匆忙，只带着几个警卫员，还有一个重伤濒死的普通士兵。当然，留下来的36师并不知道此事，甚至连他们的军长是何时离开都不知晓。
　　
　　山中。
　　
　　原田正躺着休息。颈上的伤口结了痂，深深一道伤痕，有时动一动或者洗脸浸了水会疼得厉害。记得前两天神谷给自己拆绷带时候心疼的样子，只觉得心内一股暖流。可是这股暖流被那句“我们还是回去吧，中国人不喜欢我们”给冻住了。
　　
　　在这里已经待了一个月，自己心里不觉得，但是对于战争，一个月的确够久了。一个月，连自己的军队在中国的首都屠城都不知道，还是那个重伤的军官通过刀和血告诉自己的。
　　
　　正恍惚地思绪不知往何地何处，神谷进屋，端来热腾腾的鸡汤。观里接二连三有伤病，道士们自是不食荤腥，胡松然和原田受伤流了血，总要吃些有营养的。武士们自己隔三差五下山去镇上买了一只鸡一只鹅回来，宰杀的时候，典堂的道士们都躲得远远地诵经，脸上颇有不忍。
　　
　　原田再三吩咐了，神谷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日日端了鸡汤给胡松然，让思文喂下。
　　
　　“他喝了吗？”原田被神谷扶起上半身，在他背后垫了枕头，对着飘着香味和绿绿葱花的那碗汤有些失神。
　　
　　“喝了。来，张嘴。”神谷小心地用勺子舀起一匙汤水送到原田嘴边。
　　
　　“要是他知道是你们弄的汤，估计死活也不会喝吧。咳……咳咳……”
　　
　　神谷赶紧放下碗，拍拍他的后背帮他顺气，看着他剧烈咳嗽涨红的脸微微责怪：“不要老想着别人，先顾好你自己。”
　　
　　原田喘过气来，靠在神谷身上，轻轻说：“现在是西历的一月，等月中我们就回去。”
　　
　　神谷没敢低头看他的眼睛，只是听他的声音，就已经够难过了。只是轻轻环抱住他故意逗他笑：“好，等月中我们回去。斋藤将军肯定都急疯了，眉毛一高一低，胡子翘得老高，眼睛瞪得老大……”
　　
　　原田被逗笑了，重新靠在枕上，喝下那碗依旧热腾腾的鸡汤。
　　
　　又过去几日，胡松然已经能试着下地行走，不过还是对观中的日本人避而远之，就算碰到了也当做看不到。
　　
　　有个武士只有十几岁，是最年轻的，在典堂气呼呼把菜刀用力剁在案板上，用只有本国人才听得懂的语言埋怨：“他每天喝的鸡汤都是我们炖的……”
　　
　　旁边年长的武士笑着叽里咕噜地安慰几句。
　　
　　思善进门就看到了这副情形。
　　
　　走过去，拍拍年长武士的肩：“刚刚上山的时候看到好些日本兵，没有两百也有一百五十个……”想了一想还是不知道数目，于是直接跳过，眨着眼睛问：“他们也是你们的人吗？”
　　
　　武士显然听懂了思善的话，赶紧放下手里的姜蒜葱，招呼那个正在剁鸡剁得不亦乐乎的年轻武士一道出门去了。
　　
　　思善一个人站在典堂，哭丧着脸：“今天小江江也不理我，怎么连你们也一声不吭就走了……我就知道，全天下，只有思文对我最好。”
　　
　　神谷听了报告眉头皱得比谁都紧，狠狠心叫醒刚刚睡下的原田：“将军派人找我们来了。”
　　
　　原田一听，睡意全消，忙手忙脚地穿衣服。神谷按住他：“别急，还有一会儿，镇定点，我们没犯错。”
　　
　　原田点点头。
　　
　　的确是将军的人，不过是将军本人；是将军本人，却不是斋藤将军，而是原田他爹——原田上将军。
　　
　　天公观全体道士都在住持的带领下，于正门外严阵以待。思文给胡松然灌下一碗安神汤，思善一起把他和望江，思明都藏在后山山洞——上回原田神谷上山，他们也是藏在此处。
　　
　　神谷扶着原田弘树站在众人之前，待原田将军走近了，跪下行礼：“父亲安好。”神谷和众武士也一同跪下。
　　
　　原田将军是个极具威严的人，和神谷一样高，身材很魁梧，脸上像是泼了水都能瞬时结成冰。一身齐整的军装更是把他凌人之势烘托得淋漓尽致。眼睛似有鹰的锐利，不过，鬓间有些许白发平添老态。
　　
　　自己的儿子跪在面前，大将军不吭一声就这样站着，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看他。
　　
　　原田知道自己在军中的确放肆得离谱，居然引得父亲亲自过来，自是斋藤将军战事吃紧，自顾不暇，才知会父亲干预了。
　　
　　低着头就这样跪着，见父亲不答一词，于是再拜：“父亲，对不起。”他低着头，没有人能看见他此时的神色，可是听声音总觉得不对劲，不像是举止失当的儿子面对父亲的道歉，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起来！”原田将军终于开口了，这一开口就镇住所有人。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如同君王一样俯视并且命令自己的儿子。
　　
　　原田抬起头，眼睛里可以掉出冰渣子来。神谷见状一惊，拉拉他的衣摆。
　　
　　原田并没有理会神谷的暗示，上前一步，和将军父亲离得更近：“父亲，孩儿已经认了错，该您了。”
　　
　　原田将军眼神阴翳，把周围已经被他眼神冻得发抖的人们冻得更僵：“什么意思？”
　　
　　“您应该道歉。”原田弘树神色不改。神谷跪在原田腿边，紧闭双眼，已经做好必死的决心。
　　
　　“向谁道歉？你？我为什么要道歉！”语气严厉了不止一分。
　　
　　“向那些死在您刀枪之下死不瞑目的冤鬼，向那些倒在天皇铁骑下流离失所的中国平民，向被您屠空的曾经繁华了几千年的城池，向被天皇忠实的武士们践踏到毫无尊严的华夏文明！向……”
　　
　　“住口！”将军一声暴喝，拔出腰间寒光逼人的军刀。

作者有话要说：俺好像说过今天不更新的话来着……怎么又更新了捏……俺也搞不懂自己了……

这大概是倒数第三章……嗯，应该是这样子了~~~纠结要不要写番外ING




第 32 章

　　众人心中皆是一惊，广弘摇了摇头，人家的家务事，谁也不能多一句嘴，只得干站着着急。原田转身向众道士们行了一礼：“诸位道长不必担心，请回去吧，多有打扰了。”众道士退去，广弘不放心地回头看看，见原田冲他安慰地笑笑，才反身命人虚掩大门。
　　
　　神谷定定心神赶紧膝行至前：“大人息怒，弘树这几日病了，今天还没好，人还不清醒，请您宽恕。”
　　
　　原田弯腰扶住神谷：“你起来。我没有病，现在清醒得很。不用你为我求情，站到我身后去。”神色是温和的，可是语气坚定得让人反驳不了。
　　
　　原田将军用明晃晃的刀尖指着自己的儿子：“跪下！”握着军刀的手明显在颤抖，显然是气急败坏了。
　　
　　“我跪下是因为我尊重您，您是我的父亲——人若无孝义，就枉为人。可是我又不能听您的话，孝义重要在世为人重要，可是也要对得起朗朗乾坤。”
　　
　　“呀！”原田将军军然挥刀砍过来，
　　
　　锐利的刀锋被跪在地上直立着身子的神谷狠狠握住，鲜血顺着他的手腕蜿蜒而下，鲜红的触目惊心地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原田扶住神谷的肩膀，眼中弥漫着水汽，很快又被自己压下，倔强地抬头看着父亲，看着他，一直看到他慢慢从用狠力砍下去到收起全部的力气。
　　
　　原田将军收了手，刀颓然落地：“弘树，我后悔让你读了那么多书。你母亲，那个懦弱的女人和你一样，她在书房待了整整三年……整整三年！最后居然拔剑自刎……”
　　
　　原田从来没听过父亲讲母亲的事情：“不，不是……是你暴虐自傲的个性害了她，我母亲她绝不是懦弱的人。”他清楚地记得放在书架最上面夹缝里母亲的手札，美丽温和的字体，却透着坚定的信念。
　　
　　原田的眼神顿时温柔起来，好像那个美丽而早逝的女子就在眼前：“母亲的手札里说，我的父亲是一个可怜的人。嘱咐我长大以后不要心存怨愤……”
　　
　　“够了，不要再说了！”
　　
　　“不，我要说！为了我的母亲，为了这片失却平静的土地，他们都需要您道歉！”
　　
　　“你忘记了武士的尊严！你忘记了家族的荣耀……”
　　
　　“正是因为我记得尊严和荣耀，并且身体力行地践行一个武士理应履行的义务，我才认为您需要道歉，”他无比真诚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道歉，然后，离开这里，让这片土地恢复平静。”
　　
　　原田将军摇摇头：“你，不懂。不要太天真了，随我回去吧。父亲原谅你，斋藤也不会责怪你。”
　　
　　“我不回去。”声音很轻，但是周围很静，任何人说话都掷地有声。
　　
　　“你！你再说一遍！”
　　
　　听到父亲咬牙切齿的声音，原田居然不惧怕的用目光坦然回应。众武士扶着满手鲜血的神谷清理血迹，神谷的眼神从来没离开过他们这边，他明白，今天……这对父子很可能要做一个了结，就在这座山上，就在这道观门外。
　　
　　“我不回去。您要我回去继续看自己军队的士兵去残杀另一个国家的人民吗？要我亲眼见证罪恶吗？您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逼迫您的儿子……”原田越说越难过，最后竟然哽咽地发不出声音。
　　
　　“作为天皇的子民，唯有服从才是忠诚。”将军的目光似乎柔和起来，任谁也不远自己的孩子痛苦，为人父母或多或少总想着安慰照顾，前一刻硬起的心肠在儿子滑落的眼泪中悄悄软了。
　　
　　“可笑……”原田轻声说，可下一刻几乎是用全身力气吼出来：“可笑的忠诚！我宁愿不要！”
　　
　　原田将军气冲冲地两只大手一抓，把原田整个人提起来，腾出一只手卡住他的脖子：“我现在就能杀了你！原田家没有你这样的不肖子孙！”
　　
　　可是始终没有下死手。
　　
　　原田苍白的脸慢慢转红甚至发紫，用力地扯扯嘴角，勉强算作笑：“您……您还等什么，我盼着一天盼了那么久……”
　　
　　原田将军眼睛一红，奋力把儿子甩出去。这一摔可是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原田砰然倒地，五脏六腑都翻涌着血腥气叫嚣疼痛，眼前黑了一阵，他本能地闭上眼，再正开始又慢慢能见了亮光看见模糊的人影。
　　
　　神谷冲过去想扶起他问问哪里伤着了，将军一个凌厉的眼神掠过，一队士兵把神谷和武士们围住了，没人能动，没人敢反抗。
　　
　　将军走过去，狠力拽过神谷刚刚包扎好的手，用力一握，血很快又浸满了白色的纱布。天这样冷，神谷还是疼得满头是汗，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痛苦的神色，将军冷冷一笑：“你是不是也和弘树一样？天皇护佑下的异类？神谷治也，你的父亲可不像你。”
　　
　　神谷咬着牙忍痛道：“弘树也不像您……啊……”握着自己手的男人突然又用了好大的力气，神谷惨叫一声，没有力气挣脱，旁边两个武士撑着他牙咬欲坠的身体。
　　
　　所有人都没注意，原田弘树捡起了身前那把沾满血的剑，食指颤抖着轻轻蘸了一点血，然后放进口中舔舐，微笑中有一点点满足。
　　
　　而后双手握住剑柄，坚定地刺进自己的身体柔软的部位，强忍着不发出一点声音，满脸痛苦可还嫌不够，在腹上慢慢地拉了一条长长地口子，力道同样坚定。还来不及喘口气，拔出剑又刺入另外一边。
　　
　　周围的士兵不知是谁惊呼一声，此时原田的脚边已经洇出一片血红，将军回头看见血泊中的儿子，冲过去，冷峻的脸上居然第一次有了焦急心痛的神情。
　　
　　原田的腹上，有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大的“十”字，将军父亲抱着他的上半身。原田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全身疼痛得抽搐，腹腔的血不可抑制地涌出来，连嘴里也全是。山上是极冷的，流出来的血没多久就凝住了，上面结了薄冰。
　　
　　将军眼眶里竟然蓄满了泪水，不断地滑落下来：“弘树……你，你这个懦夫！你抛下了你所有的责任，你抛下了整个国家，你抛下了我……你怎么有资格，你怎么有资格用武士最崇高的死法！”
　　
　　大声的呼喊变成了声嘶力竭的痛哭。
　　
　　雪一片一片飘落，温柔而残酷地慢慢覆住所有人，还有这对浑身是血的父子。
　　
　　在上空俯视，是听不到任何声音的，只能看到一个老泪纵横的父亲抱着奄奄一息的儿子。没有战争，没有仇恨，没有愤怒，没有怯弱。
　　
　　只有一个父亲，在人群中抱着自己的儿子。

作者有话要说：切腹，画十字。

俺是不是写得太严肃了，以至于已然木有人光顾袅？好伤心啊啊啊……




第 33 章

　　切腹之人不会立刻死，总要流尽血疼好一阵子——据说很多人倒是疼痛致死，流血尚在其次。
　　
　　原田维持灵台最后一丝清明，轻声说：“父亲，这不是您想要的吗？以后再不会有人敢顶撞您，惹您生气了。”
　　
　　老将军把儿子的脸埋进自己胸口，唯恐下一刻弘树就悄无声息地永远离开：“弘树，不要再说了，留点力气，咱们下山治病，治好了就会日本，回江户，咱们……咱们不打仗了，回家去……回家去。”
　　
　　原田眼里也渗出泪水：“谢……父亲。不要为难这里的道长，他们是好人……”
　　
　　老将军闭着眼睛点头，拍拍儿子的背，哭得连话都说不出，只是点头再点头。
　　
　　神谷被士兵围着出不去，发了疯想推开他们冲出来，可无济于事。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哭喊着，弘树，弘树……
　　
　　“神谷，在哪里？”
　　
　　不远处，老将军带着哭音大声叫嚷着什么……是什么？神谷听不清，但是阻拦他的士兵都散开了，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和原田将军一起扶着弘树。
　　
　　原田弘树涣散的眼神重新在神谷的身上有了聚焦，颤抖着握住神谷的手：“你不要想不开。人总要死，没什么的……”
　　
　　神谷合住宽大的手掌包住原田弘树冰凉的手：“我也不怕死，我不怕。”
　　
　　“好好活下去吧。这辈子只有短短二十年，可是已经够久了……实在太久了……”声音慢慢低下去，几不可闻。
　　
　　怀里的人已经没有气息了。雪片落在原田苍白的脸上居然没有立刻融化，一片一片铺了薄薄一层，眉毛睫毛都结了冰晶。
　　
　　原田老将军把儿子脸上的雪片拂开，对神谷说：“向观里的道长告别，我们下山吧。”
　　
　　神谷默默地点点头，放开握着的原田弘树的手，看着白皙的冰冷的再也暖不了手垂下去，再也没有一丝动静。任泪水模糊眼睛，慢慢推开天公观大门，道士们都贴在墙角听外面的动静，个个都泣不成声。神谷深深地鞠一躬：“今冬一月，多有叨扰，谢谢。”
　　
　　没有等广弘回复，自顾自地转身，在雪地里抱起原田弘树的毫无温度的身体，随将军的队伍慢慢下山。
　　
　　一整天，道观里没人说话。无声来去，毫无生气。
　　
　　第二天，胡松然，小望江和思明回来了。道观又像回复到从前的日子，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生离死别，没有悲欢离合，没有来处，亦没有去处。
　　
　　思文还是每晚弹琴，睡不着的道士们在夜半的静谧中听着这样的琴声，在看不到自己的黑暗中流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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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是模糊的一片。可依稀知道来来回回这许多的人，说两句话探一下头就走了。身上是压着什么人么？不断有温热的液体滴到自己的脸上，黏黏腻腻，却不讨厌，可是心中无端地生出凉意来，凉得透骨。
　　
　　身上的重量慢慢地越来越重，压得胸口的伤剧痛无比，可是依旧没有醒来，依旧什么都看不清。身上是压着一个人吧，而且是熟悉的人。
　　
　　廷钧，你怎样了？
　　
　　思文，等我……
　　
　　床前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叹着气拧了块毛巾给床上昏睡不醒的青年擦额上不断渗出的冷汗。苦笑了一阵，这孩子，老想着别人做什么，许是病糊涂了。
　　
　　床上的人不安了一会儿，沉沉睡去。
　　
　　宋希濂成天没事干，又开始自己跟自己讲话。
　　
　　“大侄子啊，人家是衣锦还乡，叔叔我免职回籍。居然心里一点还都不难过，稀里糊涂过了这些日子，你老也不醒，没人陪我说句话，真的很闷啊。”
　　
　　“你啊，算是捡回一条命。”
　　
　　“你身上压着的那个人明摆着是护你的，自己被踩得血肉模糊也要保你周全，这样的情谊可不一般哟不一般……”
　　
　　……
　　
　　……
　　
　　要是给宋希濂二两白酒，简直就是村头随处可见絮絮叨叨闲话一堆的老头子。谁能想到战场上有个叱咤风云的大将军也叫宋希濂呢。
　　
　　床上的青年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嘤咛一声睁开朦胧的眼睛：“好吵……让我再睡会儿……”已经半个月没动弹过的青年人居然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宋希濂愣着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不对啊，什么再睡一会儿？！苏违大侄子，你都睡那么久了……半个月了啊啊啊啊啊啊”
　　
　　安静的山谷里一个闷了好久的老男人嚎叫：“苏违，起来陪我老人家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宋希濂将军素不素很可耐~~~~~




第 34 章 尾声

　　又是一年清明时。
　　
　　这是第一年给苏违扫墓上香。
　　
　　天公观外有个衣冠冢，立了块石碑，端正的隶书“苏违之墓，方宣敬立”。没有任何言语说明苏违和方宣这两个人的关系，也没人揣测，很少人光顾后山。曾经听猎户们说，年初山上先后来过两拨日本人，后来一起下山了，其中还有一个死了；那些日本人在山上的时候就在后山练剑，是以人人更避而远之。苏违的墓成了一个更为安静偏僻的所在。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道长在祭拜谁？”
　　
　　“一个死去的故人？”思文跪在墓前恍如梦境，是他回来了么？他的魂魄来找我了？
　　
　　“仅仅是故人？”扳过道士的身子，对上他的眼睛。
　　
　　道士愣了一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男人没给道士那么多思考的时间，微笑着低下头，认真地吻了下去。
　　
　　我回来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撒花撒花~~~~~~~~~完结袅~~~~~~~~俺终于解脱袅~~~~~~~~咩~~~~~~~~~~

暑假继续开坑咩~~~~~~~~悲愤滴俺还有期末考！！！天杀的期末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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