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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D仙流]寻宋记by仙奇岛 
2003年8月30日下午三时左右，古城杭州钱塘江江滨大道上，刑警仙道正追赶着不良青年樱木。 
仙道边追边叫着：“樱木花道，你给我站住！” 
樱木百忙中回来头来：“我才不干，有本事就追上我！” 
仙道又好气又好笑：“别以为你是飞毛腿，我就追不上你了。” 
樱木往钱塘江大桥下面跑，他们一前一后渐渐跑到了江边。 
在江边，他们停下脚步，只见一道白线在江中缓缓推进，看上去速度不快，白线到达大桥桥墩时，突然向上翻，最高水位竟然与大桥持平。 
面前的江水瞬时像被抽空一样，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翻滚的大潮腾空而至，铺天盖地的潮水抛起5－6米高的巨浪，向他们扑过来，他们来不及躲避，一下子被巨浪卷入江水中。 
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仙道终于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岸边的草丛里。 
他艰难地坐起身来，心想，自己可能是被潮水冲回岸上来了，谢天谢地。 
他想起了樱木，站起身来四处寻找，在不远处的草丛里，露出了一部分樱木的红发。 
他走过去，樱木还没醒，可能是被巨浪打晕了。 
仙道蹲下身来，轻轻地拍打几下樱木的脸，樱木睁开了眼睛，看到他，坐起身来：“仙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叫你别跑，你偏不听，我们差点就被巨浪打死了。”他拿出手铐，给樱木戴上，“我又不会吃了你，只是想带你回警局，问你一些问题。起来。” 
樱木站起身来：“我要是回答了你的问题，还能在杭州混下去吗？” 
“所以，我说你做什么不好，偏要去混黑道，小心死无全尸啊你。走吧。” 
这时，一队穿着古装军服、骑着高头大马的人从远处过来，团团围住了他们。 
樱木莫明其妙地看着他们：“怎么又拍古装戏吗？真是没完没了。” 
仙道拽住手铐：“你不爱看，不等于没有人看。” 
一个看来是演这队人马头目的人说：“你们是什么人？打扮如此古怪。” 
樱木大笑起来：“我们打扮古怪？笑死人了，我还没说你们这些戏装难看呢。你们拍的是什么戏？哪个朝代的？” 
那头目眉头一皱：“一派胡言，想必是金人派来的奸细。竟敢大摇大摆地从水路闯入临安城，真是不知死活。来啊，把他们抓起来，带回去给建王爷瞧瞧。” 
其余的人应声下得马来，围住了仙道和樱木。 
仙道和樱木背靠着背，仙道说：“樱木，你不觉得奇怪吗？” 
“是有一点。老是说金人、奸细、临安城和建王爷什么的……这些人是不是演戏演得太投入了？” 
仙道四处看了看：“如果是演戏，附近应该有导演和其他工作人员才对……还有，怎么看不见钱塘江大桥和江滨大道了。” 
“对啊。太奇怪了……” 
仙道右手一扬：“且慢动手。我想请问一下，现在是什么时侯？” 
一个士兵说：“大宋绍兴三十年八月初三，你以为是什么时侯？你们果然不是大宋子民。” 
仙道苦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头，对樱木说：“不会吧？这种事真的发生了？樱木，我们好像回到古代了。” 
樱木听了他的话，惊诧得嘴都合不拢了：“真的吗？仙道，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只能静观其变了。” 
那头目说：“你们还是乖乖束手就擒罢。” 
仙道说：“好，我们跟你们走。” 

他们被带离了江边，如他们所料的，岸上那些现代建筑全不见了，在他们眼前，只剩下古装戏里才看得到的古式房屋。 
樱木喃喃地说：“真是回到古代了。穿越时空这种事，真的发生了。” 
仙道微笑着说：“是啊，樱木，我们回到八百多年前的杭州了。” 
樱木瞪了他一眼：“你到底是什么人，这种时侯还笑得出来。我们回到宋朝了，你一点都不害怕？” 
“害怕能解决问题吗？还不是因为你，我叫你停下来你不听，这下好了，一起跑到宋朝来了。” 
“都是你死追我，我怕又被你捉去拘留所才一直跑的。” 
“去拘留所总比来这里好。” 
一个士兵从后面各推了他们一下：“不许说话！” 

进了临安城（杭州城），他们看到，临安城的格局和面貌，和现代的杭州全然不同，但也显得富庶繁华。 
“虽然是八百多年前的杭州，好像也很不错。”樱木说。 
“那还用说，这是南宋的都城。” 
“仙道，我可不想做古代人，我们想办法回现代去吧。” 
仙道苦笑着说：“我也不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现在被认作是金人派来的奸细，随时都有被砍头的危险，还是先想怎么保住这条命吧。” 

仙道他们被带进一处府邸，看来就是那头目所说的建王府了。 
这队宋兵想必是建王府的家将家兵。 
他们押着仙道和樱木在九曲回廊里走了好一会儿，终于来到后花园。 
在后花园的一块空地上，一个青年正开弓射箭，他拉到满弓的动作极有气势，只见他右手一松，箭离弦而去，直没入远处一棵树干挂着的靶心上。 
那青年一袭白袍，在风中衣袂纷飞，端是玉树临风。 
仙道不由赞道：“好身手！” 
樱木嘘了一声：“什么好身手，我怎么看就觉得这个人怎么不顺眼。” 
仙道心想，我恰好相反呢。 
那家将对那青年作了个揖：“王爷，我们在江边巡逻时捉住了两个可疑之人，怀疑是金人派来的奸细，带回来请王爷定度。” 
建王这时向他们转过身来，他和仙道、樱木的年纪相当，看来也是二十四、五岁年纪，长相俊美，双眸如星，简直就像是画中的人物。 
仙道不由暗喝一声彩，好一个英气逼人的古代男子。 
建王打量了仙道和樱木一通：“二位来自何方，到临安城欲意何为？” 
他的声音和他的样貌一样清冽冷峻。 
“我们是杭州本地人，一直就住在这里。”樱木说。 
建王皱了皱眉：“什么杭州？” 
那家将忙说：“想必是金人的什么地方。王爷，你看他们的衣着打扮，绝非中原之人。” 
“你们可以放心，我们绝对不是金人派来的奸细。只是无意中来到这里。”仙道说。 
樱木说：“没错，什么金人、中原的，你以为是演戏啊？我们根本就不想来这里。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仙道怕樱木再说下去会惹恼建王，忙打断他，对建王：“王爷，我能不能单独和你说句话？” 
“为什么要单独和他说？”樱木问。 
仙道说：“樱木，我等一会再和你解释，你先闭一下嘴。” 
他看向建王，建王点了点头。 
建王挥了挥右手，让手下把樱木带到远处，然后对仙道说：“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仙道看着他：“我就是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的。我和我的朋友是来自八百多年后的人。我是个刑警，在你们这个时代，可能叫捕快，我朋友是个江湖人物，我追捕他到了江边，正好遇到钱塘江大潮，一起被巨浪卷入江中，醒过来，就到了你们这个时代。” 
建王果然像看到疯子似的看着他，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想必没有正常人会相信。 
仙道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相信不了。我自己也觉得像作梦一样。但事实就是如此。王爷想必见多识广，有见过这个吗？” 
他从口袋中取出行动电话，仙道之前有试着打过，但电话到了这个时空，全然没有信号。 
所幸电话还有电池，仙道把自己设定的铃声播放给他听，那是《蓝色多瑙河》的主题音乐。 
建王始终没有表情的俊脸上，这时终于有了点惊异的神情：“此为何物？” 
“在我们那个时代，叫行动电话。你们这个时代，肯定是没有的。” 
建王冷冷地说：“这恐怕不足于说明阁下是来自八百多年后的人。” 
仙道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一时也没办法证明自己是未来人。但这是事实。” 
建王沉默了一会：“你既然是来自八百多年后的人，想必知道这之后的八百多年中发生了什么事。” 
“没错。尤其是和杭州，不，和临安城有关的大事，我都略知一二。” 
建王迟疑了一下，问：“大宋皇朝能否千秋万代？” 
仙道看着他郑重的神情，笑了笑：“当然不能。别说千秋万代了，就是 ……” 
建王脸色一变，打断他：“大胆！竟敢对我朝如此不屑，来人，先把这俩人给我关起来。” 

仙道和樱木被关在建王府的后园里。 
樱木说：“仙道，你到底说了什么错话，得罪了那个家伙。” 
仙道仰头看着天花板：“我只是想据实说宋朝是个短命的朝代，没想到他立刻就翻脸了。” 
“什么朝代不好来，偏偏来到这个最窝囊的朝代。” 
仙道苦笑着说：“这可不是我们能决定的。现在别说回去了，恐怕连命都保不住。我看那个俊俏王爷会杀人的。” 
樱木苦着脸说：“电视电影里，古人杀起人来，就像切西瓜似的。我还不想死，连女朋友都还没有呢。” 
“我不也一样。现在，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这时，有人开门进来，是把他们捉到这里的那个家将，他对仙道说：“你出来，王爷要见你。” 
樱木说：“为什么只见他，不见我？难道他长得比我帅？” 
家将一头雾水地看了樱木一眼：“一派胡言，不知所云。” 
“樱木，你耐心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樱木可怜巴巴地说：“仙道，我们现在是一起落难了，你可别丢下我啊。” 
“那还用说。”仙道虽然明白，自己这次去见那个喜怒无常的建王，搞不好哪句话说得不对，就会被他拉出去斩了，但他不想樱木担心，“我怎么可能会丢下你？我是警察。” 


（二） 
仙道随那家将走到一间极宽敞的大屋外面，一眼便看见正对着大门的书架上摆满了书，这里想必是建王的书房。 
油灯下，建王身着一袭灰袍，轻裘缓带，坐在书桌前，正在看书。 
这时的他，全然没有了下午射箭时的英武之气，倒像个满腹经伦的饱读书生，仙道不由想，古人莫非都是文武全才型的？ 
家将恭敬地对建王说：“王爷，人带到了。” 
建王抬起头来，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家将看了仙道一眼，等仙道走进书房，转身离开。 
“还未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我叫仙道彰，我朋友叫樱木花道。我们真的不是金人的奸细，是未来人，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仙道耸了耸肩，“事实就是如此。” 
建王站起身来，寒如冰剪的目光直视着他：“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未来人，对临安城发生的大事均略知一二，你可知道我是谁？” 
仙道一怔：“你手下的人叫你建王爷，不是吗？” 
建王点头道：“没错，我叫流川枫，是建王爷，也是本朝嗣君。” 
仙道第一眼见到流川，就想：所谓的王公贵族，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但流川身上，似乎有另一种更能引起他注意的特质，仙道现在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那是一种君临天下的王者之气。 
他现在虽然尚未登基，但一个人日后会有什么气象，举手投足之间总能看出一些蛛丝马迹。 
仙道连连点头，恍然说：“怪不得你会生气……当今皇上没有子嗣，你是从太祖一系过继的，对不对？” 
“没错。” 
“我没记错的话，你将会在后年登上皇位。” 
“后年？”流川俊美的脸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烁着明灭未定的光，“你既然是来自八百多年后的人，一定知道历史对我的评价了，不妨说出来听听。” 
仙道苦笑着说：“我怕我照实说，你会杀了我。” 
流川冷冷地说：“你不说，我一样会杀了你。你据实说，我反而会网开一面。” 
仙道迟疑着说：“真的吗？据我所知，做皇帝的，都不喜欢听真话，喜欢听歌功颂德。” 
“偶尔也有例外。何况，我还不是皇帝。” 
“那我照实说了？” 
流川有点不耐烦起来：“你也算堂堂七尺男儿，怎会如此罗嗦？” 
仙道心想，做皇帝的人脾气都比较差这一点，看来后世的影视剧并没有瞎编乱造。 
他不知该怎么说，如果眼前这个人将来是个昏君，那也就罢了，但刚好相反，他和这个朝代一样尴尬：始终摆脱不了的外来牵制，从来不曾放弃的壮志雄心，以及终究不可避免的悲剧结局。 
如果这个尴尬的人只是个面目可憎、不学无术的人，那也同样罢了。但偏偏不是，他英俊、清雅、高贵、聪明、冷静、敏感、勤奋、心怀大志……虽然已经见识了他的喜怒无常和超坏脾气，仙道还是毫不吝惜把自己记得的褒义形容词都用在了流川的身上。 
他叹了口气：“在我们那个时代，这个时期被称为南宋。你会是这个时期最有作为的皇帝，当然，和之前之后的一些明君贤主，如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等，还无法相提并论。” 
流川沉默了好一会：“我无意和历代贤君相提并论，只想知道，被金人夺去的半壁江山，能否在我手中收回？” 
仙道肯定地摇了摇头：“不能。恕我直言，你虽有万丈雄心，且身体力行，却仍是劳而无功。” 
流川淡淡地说：“你的意思是说，我会操劳一生，却终究志无可酬，劳无所获？” 
“大概是如此。” 
“那我还辛苦什么？做一个昏君简直易如反掌。” 
“我虽然不是历史学家，不过，我猜，如果你不作为的话，南宋恐怕撑不到百年之后。” 
“我们大宋皇朝只有百年基业？” 
仙道想了一下：“大概是一百一十年吧。” 
“被金人所灭？” 
“不，是蒙古人。所以，你也没必要太在意，蒙古人建立元朝，后来又被汉人所灭，建立明朝；明朝又被金人的后裔满人所灭，建立清朝；清朝后来……总之，就是这么循环往复的。” 
流川沉呤着说：“蒙古人 ……竟然是蒙古人。” 
仙道看着他清雅俊秀的脸，心想，皇帝果然不是好当的，这么年轻就要想这么困难的事。 
他现在很后悔没有认真读过一本南宋史或宋皇列传之类的书，既然已经来到了这个朝代，不如帮流川一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想到两年之后，流川就要独自掌管这个偏安一隅、风雨飘摇、内忧外患的国家，他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流川听到了他的叹息声：“你同情我？” 
“不，是佩服你。就算我说你一生劳而无功，你仍会选择做个辛苦皇帝的，对不对？” 
“对。在这山河破碎的多事之秋，唯有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仙道点头：“我能理解。你们这个朝代最后一位状元文天祥，在被元世祖处死之前，曾写过一首有名的诗，里面有一句：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我一直生活在和平年代，却也可以体会，乱世之中，身为男儿的确不可率性而为，何况是一国之君。” 
他突然想到了另一首有名的词，“在我们那个时代，有一个建立了丰功伟业的大人物，他有一首词，我觉得很适合你，是这么写的：‘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你现在的心境,想必和他那时也差不多。” 
流川在这首《忆秦娥》中 ，听出了一种类似魏武帝的悲凉慷慨之气 ：马蹄踏不碎苍山，喇叭吹不起残阳，更何况蹄声零碎，号音呜咽……他是个心高气傲之人，终其一生，丝毫未想过要向命运屈服，但这时听到这首词，想到山河破碎、身世浮沉，虽壮志未折却无奈前程叵测 ，不由点头：“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真是好词。” 
“说到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以我个人为例，就好像我当警察，也就是捕快，明知坏人是捉不完的，还是要继续捉下去…… ”仙道说到这里，只听远处呼喝声、刀剑拳脚相交之声不绝于耳，且声音越来越近，很快就到了附近。 
他不由看了看流川，流川神情镇定，毫无半点紧张慌忙之色，看来也是个久经阵战之人。 
外面的打斗，听来越发激烈，仙道忍不住说：“你们建王府的人不会喜欢半夜习武罢？还是经常有人到府上来刺杀你？” 
流川淡淡地说：“你猜呢？” 
仙道听他的口气，知道是后者，沉吟半晌：“难道是秦桧派来的？历史书上说，他一直反对皇上立储，尤其对你没有好感。也对，他是个死硬的投降派，而且早就有了不臣之心，又厉行特务统治，怎么会喜欢你这样的皇子？” 
流川黑亮的眼睛一直凝视着他，他这时真的开始相信仙道是未来人了：“你说的大体没错，只不过，秦桧已经死了五年了。” 
仙道拍了拍自己的头：“对啊，现在已经是绍兴三十年了，那个大奸相早就死了。不过，他的余党很多吧？” 
流川点头说：“岂止是多，如今整个朝廷充斥的都是主和派的人，且差不多都是秦桧的门生下属。这些年来，主战派的人几乎被他排挤殆尽。” 
仙道看他眉目之间微露愤恨之意，可以想见他一直以来的步履艰辛：当今皇上对他猜疑少信，位极人臣的秦桧对他忌恨打压，始终抑制于心的北伐信念，眼睁睁地看着志同道合之人风雨飘零…… 
这时，外面的厮杀声更为清晰响亮，好像就在书房门口，仙道说：“你到现在仍无惧色，是相信你的部下一定能杀退刺客，还是认为刺客武功低微，不足以惧？”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都不是。通常能闯到书房前的刺客，武功已经不弱。害怕又有何用？大不了身首异处就是。” 
仙道呆了一下：“你倒想得开，我还以为你会忍辱负重，没想到也是个和樱木一样的莽撞之人。” 
流川不以为然地说：“大丈夫生存世间，岂能贪生怕死？” 
仙道只好说：“是是，你岂止是大丈夫，还是天之骄子。反正你能活到68岁，死不了的。我出去看看。” 
仙道走到屋檐下，一个蒙面黑衣人提刀要冲进书房来，仙道想也不想，身体左转，左脚外展，右腿迅速侧踢出，足背踢中对方的胸部，那人远远地飞了出去，啪的一声落在庭院外面的地上。 
仙道笑了笑，自言自语道：“好像也稀松平常。” 
只听身边一个清冷的声音说：“不是他武功低微，是你身手了得。那是什么武功？” 
流川不知什么时侯也走了出来，仙道转头看了看他，说：“是吗？你说我身手了得？这是跆拳道里的侧踢腿，是我们那个时代很实用的功夫，所谓跆,意味着用脚踢，踏。拳,意味着用拳刺或破。我这个人比较没耐性，喜欢速战速决，所以，对跆拳道最有兴趣，学得也最好，整个刑警队都找不到对手，还拿过比赛冠军 ……” 
流川好像在听他说话，又好像没有听，他背着箭囊，手持弓箭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开始瞄准庭院里的一个蒙面黑衣人。 
仙道吃惊地说：“流川，不，王爷，你不会想把他们当场射死吧？” 
流川凝神看着那个黑衣人：“你说呢？他们来杀我，我为什么不能杀他们？” 
仙道身为刑警，每逢在现场追捕凶犯时，对方若不是罪大恶极，不到万不得以，是不会选择开枪当场击毙凶犯的。 
然而，这是古代，而且，如流川所说，这些人是来刺杀他的，他算是自卫。 
更何况他是王爷，想怎么做，实在不是仙道这个性命还悬在半空中的未来人能管得了的。 
流川扬声说：“你们听着，再不停手，就别怪我箭下无情了。” 
虽然打斗之声极是吵闹，但也奇怪，流川清冷的声音在静夜中却可以压住这些嘈杂声，清清楚楚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只见那个一直被流川的箭头瞄准着的黑衣人停下手来，他一停手，其余的刺客也纷纷罢手。 
那黑衣人对流川道：“擒贼先擒王……不愧是建王爷，竟然看出我就是今晚刺杀你的带头人。早就听闻建王爷的箭术天下无双，乃京城一绝，我正想见识见识。” 
流川道：“好，我就让你得偿所愿。”他说话间，一箭射出，那支箭从仙道眼前呜咽着飞过，在静夜里以极速穿行着，然后，在那黑衣人还来不及露出惊骇神色之前，直没入他的心脏。他到临死前，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情，艰难地伸出右手握着胸前的箭簇，看着流川：“你 ……”就此倒地身亡。 
“还有没有人想试试？”流川冷冷地问。 
这一幕别说是其他刺客，就连仙道这个见多识广的现代人也目瞪口呆。 
他在白天已经见识过流川像自动化控制一样精确中的的箭法，但看他这样干脆利落地当众射死一个已经罢手的大活人，且面不改色，就连和亡命之徒面对面不计其数次的仙道，也差点缓不过神来。 
他看着流川长身玉立地站在屋檐下，俊美的脸在柔和的月色下，发着青玉一样的淡淡光芒，如此翩翩佳公子，却也如此果敢残忍，他不由想，做皇帝的人是不是天生就这么残酷决断？ 
这时，建王府的一个家将说：“你们还是尽早放下兵器投降。我们建王爷的箭术可以百步穿杨，你们逃不了的。” 
顿时，只听“哐当哐当”之声次弟传来，众刺客手中的刀剑一一落在了地上。 
仙道想，这就是所谓的不战而屈人之兵了。 
然而，在他看来，使刺客们失去斗志的不是流川的箭术，而是他逼人的气势和凌厉的眼神。 
就连仙道都相信，如果这些人不罢手，就会被流川当作活靶一一射杀。 
只听流川说：“把他们绑起来，和那个死了的带头人一起，连夜送到刑部去。听清楚没有？” 
众家将应了声是。 
流川走回书房中，仙道也跟了进去，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三） 
流川把弓箭和箭囊挂回原处，坐到桌前，对仙道说：“你好像有话要说。” 
“以我们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当时那些人已经有了和你对话的意思，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流川你……” 
流川打断他，冷冷地说：“当今天下，没有人可以当面直呼我的名字，请你叫我王爷。” 
仙道只好说：“王爷，你不一定要杀那个带头人的。” 
流川冷笑着说：“你这么说，是责怪我草菅人命了。” 
“不敢。”仙道很想说，他不希望流川是个嗜血的人，但看到流川逼人的眼神，只是叹了口气。 
“你可知道，我一年中要面对多少次暗杀？我若稍显软弱，那些欲杀我而后快的人，就会变本加利地来袭。” 
“就算刺客是死有余辜的，但我还是不明白，你至少该审问一下再把他们送到刑部去。问清楚是谁派来行刺你的，日后也可早做防备。” 
“想杀我的人，不是主和派官僚，就是金人。视我为敌的人太多，我根本不必在拷问主使方面浪费时力。只需让天下人知道，我决不畏惧退缩就行了。” 
仙道沉默了一会儿，他冷静下来后，想到流川所处的恶劣环境，开始体谅他的所作所为。 
不希望他登上皇位的人太多了，这招也算是极聪明之举，可以达到以不变应万变之成效。 
他转念一想，流川贵为储君，每天过着如履薄冰的生活，如果是他，这皇帝不当也罢。 
现代人都以为做皇帝是多么令人艳羡的美差，那也不过是隔岸观景的臆想罢了。 
“你还是为你自己想想。我现在给你两条路走。” 
仙道忙问：“什么两条路？” 
“第一，你们不能证明自己不是金人的奸细，为了免除后患，我可以干脆把你们杀了；第二，我可以先把你们留在建王府，观察一些时日再作定度。不过，建王府不留无能之辈，明日下午，我会给你们一个在建王府上下人等面前一展所长的机会。如果你们都有令人信服的技艺，就可以留下来；如果没有，只好走回第一条路了。” 
仙道苦笑着说：“没有第三条路了？” 
“没有。” 
仙道心想，应该还有第三条路的，那就是赶快想办法回到现代去，可这比第二条路要渺茫得多。 
当前之计，唯有步步为营，先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 
他咬了咬牙：“那好吧。我们还不想死，当然要试试。” 
流川点头说：“就这么定了。你先下去吧。”他说完见仙道还站在那儿，“你还有什么事？” 
“第一，你这建王府太大，我已经忘记怎么走回去了；第二，你能不能给我和樱木一间房间住，你总不会想把我们一直关在后园里吧？我们虽然不是建王府的座上宾，也还没被证明是金人派来的奸细，更不是犯人。” 
流川沉吟了半晌，扬声道：“来人！” 
很快，一个家将出现在门口：“王爷，有什么事？” 
“传我的命令，让管家尽快给他们安排一间住房。”流川看了看仙道身上穿着的奇装异服，“还有，去给他们准备一套我们宋人的衣服。” 
家将点头道：“是。末将这就去办。” 
仙道笑着说：“多谢王爷。我下去了。” 
他和那家将一起离开了流川的书房。 

第二天清晨，流川像往常一样早起，在后花园里练习箭术。 
箭囊里的箭就要射完时，他听到有人大声鼓掌，接着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闻鸡起舞，业精于勤，佩服啊佩服。” 
流川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从回廊外向他走来。 
那青年身着一袭最普通的青色宽袖长袍，清俊的脸上带着微笑，他行走时步履潇洒轻快，引得衣带袖角在晨风中飘飘欲飞，说不出的风姿都雅，若不是他古怪的发型令人侧目，俨然具有道家之仙骨、出世之风华。 
那是他昨天的奇遇之一：自称是未来人的仙道。 
仙道走到他面前：“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适合穿古装？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流川知道自己刚才凝视着他的目光被他捕捉到了，这么自以为是、反客为主的人，倒也是生平罕见。 
他冷冷地说：“我有说过，你可以在建王府随意乱走吗？” 
仙道笑了笑：“你是没说过。不过，也没说不可以。流川，不，王爷，有件事我很好奇，不知当问不当问。” 
流川从箭囊抽出一支箭：“要问就问罢，还真是罗嗦。” 
仙道看着他：“我从昨天开始，就看到你箭无虚发，这恐怕已经是箭术的最高水准。为什么还要这么勤快地练习？不可能有更高的境界了。” 
流川瞄准靶心：“你刚才还说到业精于勤，怎么就问出这种话来？你以为箭无虚发，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以维持的么？” 
他说罢，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摊开的折扇一样一翕一阖。 
仙道惊讶地说：“你不会闭上眼睛也可以射中吧？那我可真要大开眼界了。” 
“那就让你开开眼界。” 
流川说着，箭已出手，仙道看到那支箭不偏不倚正中靶心，他由衷地佩服流川的刻苦和努力，不由暗自惭愧：比起流川来，无论是枪法还是拳脚功夫的练习，他都要偷工减料得多。 
他想，要练到什么程度才可以达到这种境界？恐怕只有流川自己知道了。 
这么勤快又这么聪明，只可惜生不逢时，难成大业，他再次为流川觉得惋惜。 
流川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你以为你说我一生劳而无功，我就会裹足不前了？简直是天真之至。我生来不信天，不信命，只信我自己。不到盖棺定论，尚有许多回旋余地，岂可轻言放弃。” 
仙道点头：“流川，你是不是想改变历史？”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想必你也记得前朝宰相王安石说过：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以你的能力，只要……说不定真的能做到。” 
“只要什么？” 
仙道微微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流川也没有追问下去的意思，只是说：“靠我个人之力，可能办不到。” 
“你放心，你们这个时代有的是和你一样力主北伐、收复失地的人。” 
仙道这时最想做的事当然是回到现代，但他也想过，在回去之前，能帮到流川，当然是最好了。 
他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而且一直认为，从这个时代开始改变历史，对后世只有好处，老天爷把他送到这个时代来，是不是就有此意？ 
那就更加不用顾忌什么了。 
 
下午，流川命令家兵在后花园摆出英雄擂。 
樱木天生神力，又向来骁勇善斗，是打架的行家里手，建王府中还真找不到对手，就这么顺利过关。 
仙道是警察，拳脚功夫当然不在樱木之下，跆拳道更是一流，不过，他最擅长的是枪法，他心念一动，对流川说：“我想试一试射箭。” 
流川眼睛一亮，但听仙道的口气，似乎并不精于射箭，他昨夜明明看到仙道身手了得，而且他自己也说擅长一种叫跆拳道的功夫，不知他今天何以不展示自己擅长的功夫，于是说：“好啊。不过，如果你……” 
仙道点头：“我知道，要是我不行，就只剩一条路可以走了。王爷，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麻烦你先示范一次射箭给我看看？” 
一个家将喝道：“你以为自己是谁，竟敢叫王爷做示范。” 
“来人，去把我的弓箭拿过来。” 
流川接过家兵拿来的弓箭，张满了弓，对仙道说：“看清楚了吗？” 
“等一下……” 
仙道像研究雕塑作品似的看着流川，流川终于不耐烦了，瞪了他一眼，仙道在他眼中读出了威胁之意，忙说：“看清楚了。有劳王爷了。” 
樱木有点担心地说：“仙道，你真的会玩这种东西？” 
仙道笑着说：“和射击的原理应该差不多。只要姿势对、准头好就大体OK了。” 
流川听了他们的对话，冷冷地说：“大言不惭。” 
他右手一松，箭离弦面去，毫无悬念地插在靶心上。 
“虽然我很不喜欢这个家伙，不过，他射箭的样子还是挺帅的。”樱木说。 
“是啊，很帅。”仙道心里说，还很危险呢。 
仙道从流川手中接过弓箭，学着他的样子握弓拉弦，他生疏的动作令流川眉头一皱：“你真的会吗？” 
仙道点头：“应该没问题。大不了就走第一条路了。” 
流川哼了一声。 
仙道第一箭射出后的情形可以说是惨不忍睹，不仅没有上靶，还落到了偏离箭靶足有十米的地上，众家将家兵都大笑起来。 
樱木不由也说：“仙道，还是别丢人现眼了。” 
仙道从箭囊抽出一支箭，再次瞄准靶心：“那可不一定。” 
他深深吸了口气，第二支箭很快就脱手而出。 
这支箭准确无误地没入靶心，接着，第三支也是，围观众人都安静了下来，连流川都有些动容。 
樱木顿时眉开眼笑：“仙道，你还有两下子嘛。” 
仙道看了流川一眼：“我是警队里的神枪手，这都不行，还混什么？” 
“你们既然各有一技之长，我决定留你们做我的家将。不过，做建王府的家将，一定要遵守府上的规矩，否则，休怪我无情。” 
仙道听了流川的话，心想，做不成家将是死，做了家将也可能会死，在古代想活下去还真是困难。 
“我本来自由自在的，这倒好，成了家丁，还要守一大堆的规矩，真是生不如死。仙道，都是你害的。” 
“樱木，你就别再怨天忧人了，既来之则安之吧。他又没叫你去杀人放火。” 
“我还宁可回到现代去杀人放火呢。” 
“看你那点出息。” 
“仙道彰，你竟敢对我进行人身攻击，我可以到警局投诉你的。” 
仙道微微一笑“你还是去找流川投诉吧。这个时代只有衙门，没有警局。” 


（四） 
仙道和樱木就这样成了流川的家将。 
三天之内，他们就和建王府上下（流川除外）打成了一片，日子过得也还算不错。 
每天，他们除了陪流川外出，在外城巡逻，就是在建王府里练习拳脚功夫或箭法。 
有一天，仙道无意中听一个家将说，西湖边上住着一位精通天文地理的术士，旋即和樱木动身去拜访那位术士。 
在西湖边的一个小巷里，他们见到了这位名叫相田彦一的术士。 
仙道见他年纪甚至比自己还小，满脸稚气，不由大失失望，心想，看来哪个时代都不乏欺世道名之徒。他心存一丝侥幸地问：“请问相田先生，你相信人可以穿越时空，到另一个时代去吗？” 
彦一很肯定地说：“相信。” 
仙道和樱木互看了一眼，又惊又喜，樱木问：“为什么？” 
“古书上早有记载，因某种异常天相，导致不同时空出现相通隧道，这是极有可能的。两位似乎对天文地理也极有兴趣，真是难得，幸会，幸会。” 
“算是吧。那么，再请问，钱塘江附近可能存在这种时空隧道吗？”仙道说。 
彦一沉吟了一会儿：“在下也一直在研究这个问题。潮起潮落，古来如是，总之凡水之入海处无不有此现象，其成因应是受日、月之引力及星（地球）自转产生之离心力作用所致。每逢初一、十五，日、月、星（地球）三者位置基本是成一线，日月引力一致，即形成大潮。至八月中秋，因星（地球）绕日公转之位置处于椭圆形轨道之短轴上，日月离星（地球）最近，吸引潮涨之能量也就最大，因此便形成一年一度之特大潮水。此现象被谓之为钱塘秋涛。大潮之时，形成时空隧道，亦不足为奇。” 
仙道惊讶地说：“哇噻，相田先生，你的研究还很超前，这个时代的人就知道公转、自转和引力了。” 
彦一自傲地说：“本人博古通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世间万物原理，无不知晓。” 
樱木忍不住问：“你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会住在这个小巷子里，一副很穷酸的样子？” 
彦一有点尴尬地说：“当世之人，均无法领会在下之通世之才，是以……” 
仙道接着他的话说：“怀才不遇，明珠蒙尘，对不对？老实说，这个时代的人能明白这些理论才叫稀奇。那么，相田先生，”他停了一下，“你知道时空隧道是怎样形成的吗？” 
彦一摇头道：“惭愧，在下仍尚未参透其中玄机。” 
樱木也问：“那么，观潮节期间会出现时空隧道吗？” 
彦一再次摇头道：“惭愧，这个在下也不知晓。天体现象，只可偶遇，不可预测。”他圆溜溜的大眼凝视着仙道和樱木，“不过，在下很是好奇，俩位何以对这一现象如此感兴趣？” 
樱木泄气地说：“除了惭愧，你还会不会说点别的？我们感兴趣，当然是因为……” 
仙道怕他说错话，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忙说：“因为我们一直很仰慕先生，所以特地前来请教这些年来听闻的一些奇闻趣事，并无他意。” 
彦一点头道：“原来如此。今日和俩位相识，也算是有缘。欲语云，人生难得一知己，何况是俩位，今后若有任何问题，欢迎到陋舍一起探讨。在下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仙道看到彦一一脸的恳切和喜悦之情，心想，看来他是真的很高兴见到自己和樱木。 
也对，在这个时代，除了他和樱木，也许人人都把彦一看作是怪物，这样想，惺惺相惜之感油然而生，当下说：“我们也很高兴认识先生。今天多谢赐教，改日会再来登门拜访，我们先告辞了。” 
彦一笑着说：“欢迎之至。请走好。” 
樱木插话说：“还有，在我们下次来之前，你能不能专心研究一下刚才那两个让你惭愧的问题？” 
彦一怔了一下：“当然可以。” 
他们走出了彦一的家，樱木说：“仙道，怎么办？我们难道只能做古代人了？” 
仙道摇头：“我也不知道。他说天体现象只能偶遇，我们也无从知道，什么时侯会再次出现时空隧道，把我们送回去。唉，实在不行，我们只好在这个时代定居下来了。” 
樱木突然神秘地说：“我觉得那个相田彦一也很像现代人。” 
仙道笑了笑：“的确。那些公转、自转和月汐原理什么的，连我这个大学生都还一知半解，他却分析得头头是道，这里不过是十二世纪，太不可思议了。樱木，你说他会不会是外星人？” 
樱木瞪大眼睛：“外星人，仙道，亏你想得出来。” 
仙道不以为然：“连穿梭时空都发生了，为什么不可能有外星人？” 
“这倒也是。下次来，我们探探他的口风。” 
“好啊。” 
他们长嘘短叹地走到了西湖外面，仙道看着西湖的碧波垂柳，脑海中迸出一句词：波渺渺，柳依依，孤村芳草远，斜日杏花飞，不由心念一动：“樱木，天还没黑，我们不如进去看看吧。这个时代的西湖肯定比我们那个时代赏心悦目。” 
“仙道，这种时侯，你还有闲心游山玩水。” 
“既来之则安之吧。坐着发愁也解决不了问题。欣赏一下美景，心情一好，说不定就能想出办法来。樱木，我们进去吧。” 
“真拿你没办法。” 
他们沿南而北走在苏堤上，但见杨柳夹岸，湖波如镜，十里长堤仿佛弥漫着绿烟轻雾，此情此景，说是如诗若画也不为过。 
当此美景，樱木不由赞道：“真的比我们那个时代漂亮呢。” 
仙道吟道：“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我现在终于有点明白，诗人为什么对西湖念念不忘了。” 
樱木抓了一下头：“仙道，这是谁作的诗啊？好像有点耳熟。” 
仙道微微一笑：“这是唐代大诗人白居易作的，樱木，你好歹也读完高中了，而且是杭州人，连这首词都不知道，太不应该了吧。” 
樱木不好意思地说：“这些文绉绉的东西早就还给老师了。我们这是去哪里？” 
“我想到栖霞岭下看看岳王庙和岳飞墓。不过，这个时代应该还没建起来。” 
“既然没建起来，有什么可看的？” 
仙道心想，尽管岳飞被害时，流川只是个孩童，但流川想必一直为救不了他而耿耿于怀，久而久之便成了心病，从流川登基后立即下令寻找岳飞遗体、为他昭雪便可看出，所以，他当然想去看看，于是说：“看看那里原来是什么样子，不也挺好玩的？” 
樱木实话实说：“我可不觉得有什么好玩的。” 
“就当作游山玩水也无不可。樱木，你这么说，好像对岳王爷很不敬啊。” 
“仙道，你想去就直说，别乱给我扣帽子了。” 
他们来到曲院，只见荷花池中，莲叶田田，菡萏妖娆，和风徐来，荷香与酒香四处飘逸，令人不饮亦醉。 
樱木吸了一下鼻子：“好香啊。这附近难道有酿酒厂？” 
“是啊。曲院是南宋朝廷开设的酿酒作坊。” 
仙道倚桥而立，看着满眼碧叶红花，但觉清风徐来，荷香阵阵，沁人心脾，化人烦忧。 
他正要说什么，发觉樱木已经不在身边，不由吓了一跳，忙四处眺望，却找不到樱木的踪影，心想，樱木那小子不会跑去找酒喝了吧？ 
他只好沿着酒香四溢的西湖湖岸走。 
仙道走着走着，只听一个沉雄悲愤的声音道：“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孤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　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 
这一首《贺新郎》，是仙道最喜爱的宋词名作之一，也是送别词作中的佳品，听来慷慨悲壮，令人心折。仙道不由想，难道朝中又有主战派官员被贬离京了？ 
这样的话，流川岂不更加形单影支？ 
他循声走了过去，只见前面的一个凉亭里，三个文士打扮的青年坐在石桌边，石桌上摆着酒盏、酒杯，若只是游湖饮酒，断不会个个神情凄苦悲郁，毫无半点欢愉之色。 
看来他猜对了，这是在为其中一个人饯行，这个人恐怕不是得到了高升，而是被朝廷放逐了。 
他离开杨柳岸，踏着白堤而行，突然想到了另一首更加有名的《贺新郎》，于是边走边吟道：“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他走到凉亭外，亭里的三个人都站起身来，六只眼睛齐盯着他，其中一个温文尔雅的青年道 ：“好词！阁下是哪一位？竟能作出如此大气之词？” 
仙道心中暗笑，心想，辛弃疾先生，对不起啊，把你将来作的词提前发表了。 
他学着古人的样子作了个揖，朗声说：“在下是建王府家将仙道彰，并无吟诗作词之才，只因试才听一位大人吟诵张元干先生的《贺新郎》，忍不住把中原一位大词人的新作拿出来应和。对不住，打扰了。” 
一个身如铁塔的青年目光如炬地看着他：“你是建王府的人？怪不得人人都说建王府藏龙卧虎，看来传闻不虚。既是同道中人，请进来饮一杯水酒，为三井大人送行，阁下以为如何？” 
仙道笑了笑：“好啊。恭敬不如从命。” 
仙道步入亭中，看了看那个一直一言不发的英俊青年，这个青年想必就是三井了。 
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叫三井的青年，是流川一朝主战派的旗手之一。 
仙道见他英气逼人，想到这个人将会几经沉浮，最后积劳成疾病死军中，不由心下黯然。 
他看了看另两位青年，“在下到临安城时日尚浅，有眼不识泰山，不知二位大人高姓大名？” 
那位斯文青年说：“在下木暮，只是枢密院的编修官。这位是当朝左相的公子赤木。我们三人是同科题名的进士。” 
“三井大人这是要到何处上任？” 
木暮叹了口气：“三井前日在朝中当众责骂右相汤思退只会屈膝求和，被皇上贬到三山（福州）任签判一职，明日就要离京上任了。” 
仙道接过赤木递过来的一杯酒，对三井说：“不愧是三井大人，在下敬大人一杯。” 
三井举起石桌前的酒杯：“试才听你吟诵《贺新郎》的气度，亦非寻常之辈，而且还是建王府的人，好，在下就交了你这个朋友。” 
仙道笑着说：“不敢。在下只是一介草民罢了，多谢大人抬爱。” 
他们四人各干了三杯酒，仙道觉得那米酒入口香醇，但后劲很足，心想，古人天天喝这种酒，个个都可以喝成海量。 
他酒劲上来，忍不住说：“三井大人虽遭小人暗算，但明年金军大举南侵之时，定会再被重用，所以，这次被贬之事，大人不必太放在心上。” 
三井笑了笑：“或贬或升，官家常事，我又怎会放在心上？”他突然眼神一变，“你怎么知道明年金军会大举南侵？” 
仙道心中暗叫糟糕，忙说：“我和另一位同乡其实是从中原逃到临安来的，在家乡受尽金人欺凌辱掠，也无意中听到了一些消息，说金国皇帝早就开始扩充兵马整顿战具，企图灭亡大宋。所以，在下就胡乱猜测了一番，大人莫怪。” 
三井等人听了他的谎话，都信以为真，木暮说：“我们枢密院也有类似预测，那金海陵王野心勃勃，发动政变、登上皇位后，一直处心积虑地策划灭宋战争，妄图占据江南，统一中原。他举兵南犯，恐怕也就是这一两年内的事了。” 
赤木叹了口气：“朝廷不断接到边境军民上报的敌情，出使金国的官员也带回金国朝廷积极备战的警报，可皇上一意主和，丝毫不作准备，大宋江山又将危在旦夕了。” 
三井恨恨地说：“皇上和汤思退等人只想过醉生梦死、苟且偷安的日子，我们又能怎样？” 
木暮微微一笑：“忍耐，当此之时唯有忍耐。等建王登基，北伐抗金之势定会别开生面。” 
赤木和三井都点了点头，三井说：“只能如此了。” 
仙道听着他们的对话，他这时想起那天，流川在刺客已经杀到门口时依然镇定自若的情形，心想，流川或许担当得起这些人的信任。 
然而，这支离破碎的河山，这沉重不堪的复国热望，若全都压在流川清瘦的肩上，又未免太过苛求。 
他也不过是个血肉之躯，年纪轻轻，许多事都身不由主。 
但在三井等人面前，他什么也不能说。 
他知道流川也希望他这样做。 


（五） 
樱木的确是跑去找酒喝了。 
他想仙道看不到他，一定也能猜到他去干什么，会留在原地等他的。 
他在七转八弯、迷宫式的青石小径走着走着，渐渐迷了路，开始有些慌张起来。 
这时，风中隐隐飘来歌声：“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棉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声音娇柔婉转，极是悦耳动听。 
樱木不太明白唱的是什么，却也觉得听来千回百转、绕梁三日，不由痴了。 
过了片刻，他回过神来，循声走去。 
只见一凉亭外，一个锦衣少女正站在秋千架上，一个侍女打扮的少女站在旁边轻轻地推着秋千。 
锦衣少女随着秋千一摇一荡，忽高忽低、忽远忽近，衣袂纷飞，明艳无伦。 
樱木以为自己看到了下凡的仙子，不由呆住了。 
锦衣少女看到了樱木，示意侍女拉住秋千索，轻身一跃，着地向他走来。 
她近到樱木跟前，清丽的脸上明眸流转，微露出诧异之情：“你是谁？不是中原人么？怎会有一头红发？” 
樱木听着她娇美的声音，想到她刚才天籁般的歌声，一时心如鹿撞，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我是建王府的家将樱木。你又是谁？” 
锦衣少女微笑着说：“我是当朝左相之女赤木晴子。” 
“赤木小姐，刚才那是什么歌？真好听。” 
“是前朝大词人苏轼的《蝶恋花》，樱木公子没有听过么？” 
樱木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我没好好读书，什么都不懂。” 
晴子突然说：“樱木公子是建王府的人？” 
樱木点了点头，晴子提到建王府时的表情，令他觉得有点不妙，于是问：“你也认识那个流川，不，建王爷吗？” 
晴子微笑着说：“临安城怎会有人不认识建王爷？我当然识得他。”她脸泛微红，更显秀丽，“他是我未来的夫君。” 
樱木一时之间，对“夫君”这个过分文雅的词的意思有点转不过弯来，但差不多也猜到了，苦涩地说：“你是说，流川是你的……” 
晴子俏脸微扬，骄傲地说：“他是我未来的丈夫。” 
樱木这时脑袋轰的一声，只想在地上挖一个洞，立刻钻回现代去。 
为什么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是围着那个冷漠孤傲、自以为是的家伙运转的？ 
连他心目中的女神也是流川的未婚妻，而自己只是他的家丁。 
他有什么好？因为是王爷又长得俊？ 
真是没有天理。 
樱木心乱如麻，晴子问他：“公子既是建王府的家将，怎会一个人在这里？” 
“我和另一个家将来西湖玩，不小心走散了，自己又迷了路，所以……” 
晴子安慰他道：“别担心。我哥哥和木暮大人，在那边的凉亭和三井大人话别，我去和哥哥说一声，让他派人送公子回建王府。” 
樱木刚才听她说，她是当朝左相之女，他虽然不知道左相是多大的官，但能成为流川的未婚妻，不用猜也知道是大家闺秀，却如此温柔可亲，不由又是高兴，又是难过。 
他想，能和她多待一刻总是好的，于是说：“好啊，谢谢你，赤木小姐。” 
晴子对侍女招了招手，边走边说：“樱木公子既然是建王府的人，我怎能坐视不管。公子竟会在西湖迷路，似乎不是本地人。” 
樱木心想，这就不好说了，当下含糊答道：“可以这么说。” 

仙道听着三井他们谈论国事，偶尔也插上两句。 
他所生活的时代，对南宋这段历史已经盖棺定论，且几乎没有争议地肯定了主战派的主张和努力。 
所以，他说的每句话都深入这些主战派心中，三井他们听了他的话，眼中都露出赏激之意，频频点头。 
仙道心想，只要这些主战派精英们保存实力，不和当权的主和派斗个鱼死网破，到流川登基时，说不定真的可以大有作为。 
何况，还有他和樱木这俩个未来人可以帮一把。 
他这样想，心中一宽，不由微微一笑。 
这时，斜阳西挂，天已向晚，三井大声说：“不过是被贬到三山（福州）而已，又不是到海角天涯，诸位同窗不必难过。临别之际，大家不如齐唱一曲岳元帅的《满江红》，为我送行。” 
木暮微笑着说：“三井，你会这么说，我们就放心了。”他对仙道说，“仙道公子，也一起唱罢。” 
仙道笑着说：“好啊。就叫我仙道吧。叫我公子什么的，令我觉得很不舒服。” 
三井手持竹筷击打石桌，和着他敲出的节奏，《满江红》雄浑悲壮的曲调响起：“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因为这支古曲一直流传到现代，仙道也可以滥竽充数地唱到结尾，但唱到后面，他也心潮澎湃起来。 
一曲唱罢，仙道看到樱木和两个少女站在凉亭外，他又惊又喜：“樱木？” 
赤木说：“那位就是你的同乡么？怎会和我妹妹在一起？” 
仙道摇头：“我也不知道。” 
樱木走近他们：“仙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还没说你呢，一转身就不见了。我到处找你，在这里遇到了赤木、三井和木暮三位大人。 我们也该回去了。”他转身对三井等人说，“三位大人，就此告别。若是有缘，他日定会重聚。三井大人，请多保重。” 
三井点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你也多保重。” 
仙道和樱木离开凉亭，往回路走。　　 
樱木说：“赤木小姐，是流川的未婚妻。” 
仙道怔了一下：“是吗？” 
他刚才只是看了赤木晴子一眼，不过，印象中，的确是个温婉美丽的女子。 
“赤木小姐，和我的梦中情人简直一模一样。为什么她会是流川的未婚妻？这个时代的人都是围着流川转的么？” 
仙道沉默了一会儿：“樱木，你想开一点，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我想不开。我们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想不开也得想得开。我们不属于这个时代。”仙道顿了一下，“我们是现代人，他们是古代人。” 

傍晚，仙道在后花园练习箭术。 
流川从前庭走到他跟前：“你和樱木下午去了哪里？” 
仙道放下弓箭：“去西湖边找一位术士，希望他能帮我们回到我们那个时代去。” 
“找到了吗？” 
“找到了。不过，”仙道苦笑了一下，“他也无能为力。” 
“你很想回你自己的时代去？” 
仙道点了点头：“是啊。我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若真的回不去，你怎么办？” 
“那就留下来做宋人。跟着英明神武的建王爷北伐抗金，收复失地，说不定可以名垂青史，何乐而不为？” 
仙道这么说时，流川一直凝视着他，仙道也没有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流川在他的神情里看到了五分认真，三分正经和两分玩笑，沉默了一会儿：“想名垂青史，也并不难。我对本朝官僚机构素来缺乏信心，希望登基之后，身边能有可以信任之人。你若与我同仇敌忾，他日自会委以重任。” 
仙道心想，什么名垂青史，他才不稀罕呢。 
他听得出来，流川希望自己能留在他身边，却说得如此隐晦难辨，字里行间不肯有半分示弱之意，他不由暗暗摇头：“我今天在西湖遇到了赤木、三井和木暮三位大人，他们似乎把抗金复国的希望都寄托在王爷你的身上。我看三位大人深明大义、运筹帷幄，这么说的话，王爷将来北伐，也未必会无可用之人。” 
流川点头：“但愿如此。不过，这些年来，主战派屡被打压，人才凋零，只怕真要调兵遣将之时已所剩无几。”他的神情显得有些黯然，“就如这次三井被贬离京，我想救他，却有心无力。身边志同道合之人越来越少了。” 
仙道见他黑亮双眸中掠过痛楚之色，不由心中一软：“你这么信任我，我很高兴。可是，我不过是个警察，不，捕快，实在对治理家国之事缺乏信心。我怕自己不仅帮不了你，还会弄巧成拙。”他叹了口气，“我现在很后悔，以前为什么不多读几本历史书。” 
“从政并非天生之能，耳濡目染，便能胜任。有生之年，你难道不想和我一起收复失地，一统江山？” 
仙道心想，这个人真是雄心勃勃，虽然已经从自己这里知道了南宋不过是个短命的朝代，还是企图改变历史。 
仙道没有“一统江山”的野心，却对流川说到的“和我一起”这四个字怦然心动。 
和流川一起成就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改变历史的走向，当然很有挑战性。 
何况，改变的不仅是历史，还是他们自己的人生。 
“其实，说到国势衰微和环境恶劣，现在还不是最糟糕的。再过700年左右，那才是我们这个国家最危险的时侯，有很多异族想瓜分我们的国土。” 
“后来是如何赶走那些异族的？” 
“很复杂。至少先要有强大的军队，才可以保家卫国。你们宋朝之所以被异族欺凌辱掠，后世史学家认为，就是因为朝中文人当道，武将无权，军队不能打仗，打了败仗就议和，议和觉得耻辱又再打，又打败仗再议和……整部宋史，简直就是在循环上演战则必败、败则乞和这一悲剧。长此以往，国家怎会富强？还有，你那位父皇在历史上是有名的求和皇帝，根本别指望他会真的想收复失地。” 
流川身为皇子，对国之弊端、局势严峻自有一番了解，当下点头道：“你说得很对。本朝重文轻武、国防空虚，积弱已久，是以被一干游牧邻邦欺凌辱掠。”他咬了咬牙，“八月十八观潮节那天，钱塘江校阅水师之时，我一定要在父皇和那些主和派朝臣面前显示我整顿军纪、力主北伐的决心。仙道，你和樱木在那一天一起参加水军演阵。” 
仙道怔了一下：“既是王爷的命令，我们当然不敢违抗。不过，我和樱木根本不懂得海军，不，水师该做什么。” 
“我要你们参加的演阵极是简单，就是军船从钱塘江弄潮而下时，由樱木负责在船头擂鼓，你弯弓射下岸边每隔二十步挂在长杆上的彩球，在没到校场口之前，樱木擂鼓不能停歇，而你，最好能把沿岸所有的彩球都射下来。” 
仙道笑着说：“就是移动靶射击了。这个，我倒是很在行。” 
流川看着他：“那就好。” 
仙道叹了口气：“王爷都这么说了，我只有万死不辞，和樱木并肩作战。不过，说到箭法，王爷比我高明多了，为什么不 ……也对，王爷是千金之躯，怎能在洪涛巨浪之中做这么危险的事？” 
流川冷冷地说：“你以为你一个人就行么？观潮节那天，风大浪高，船速极快，要有俩个人轮流射箭，才有可能射下所有的彩球。” 
“也就是说，王爷也要一起上阵？” 
流川点了点头。 
仙道兴奋地说：“好像很有趣。王爷，现在来试试怎么样？” 
流川点了点头，他拿起兵器架上的另一张弓，从箭囊中取出一支箭，等仙道一箭射中靶心，也立即拉弓射出。 
仙道走到靶前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流川射出的那支箭把自己先前那支劈成两半，这样的力道和准头，实在是可惊可怖，和他俊美清瘦的外表实不相衬。 
仙道拔出两支箭，走回流川身边，扬了扬那支被分成两半的箭：“王爷要是在我们那个时代，一定是个神枪手。我们那个时代已经不用箭了，用的是枪。” 
“枪？” 
“就是你们这个时代的突火筒改良之后的武器，比箭更易伤人性命。我也有的，在我房间里，王爷想不想看看？” 
流川点了点头。 


（六） 
仙道从自己那件上衣口袋里取出手枪，握于右手：“在我们那个时代，手枪是一种单手发射的短枪管武器，主要用来杀伤近距离内的有生目标，是军事指挥员、特种部队和公安干警等使用的单兵武器。它的特点是发射威力较小的手枪弹，射击距离比较近；能够随身携带，隐蔽性较好；能够单手操作，使用方便 迅速；体积小，重量轻，可谓小巧玲珑。” 
“我手里的这支64式7.62毫米警用手枪，是我的工作配枪。枪重0.65千克，初速每秒钟可达295-315米，射速每分钟可达30发，弹匣可以容7发子弹，弹药在50米内有致命效果。” 
他如数家珍地说报手枪的性能，见流川眼中有不解之意，微微一笑，“对不起，我一说到手枪，就忍不住滔滔不绝起来。我还是拿你最擅长的射箭来说吧。射箭时，要用两手大力拉开弓弦；而开枪时，只需将枪握在手中，轻轻扣动钣机，就可以命中目标。来，我示范给你看。” 
仙道把一只茶杯放在窗台上，一直后退到屋里退无可退的地方，离窗台约有三十多米的距离，瞄准茶杯开了一枪，只听“呯”的一声，茶杯像被火药炸中似的迸裂开来。 
流川看了不由点头道：“好厉害。” 
“你也来试试。” 
仙道又在窗台上摆了一只茶杯：“你的准头可以算是海内无敌了，应该很容易学会开枪才对。” 
他把枪递给流川，流川学着他的样子握住手枪，仙道说：“瞄准的原理和射箭其实差不多，所以，我很容易就学会射箭。当然，开枪会比射箭要难一些。” 
流川哼了一声：“是么？自以为是。” 
仙道心想，真是个骄傲到不可理喻的人，只好说：“是王爷的话，也许一学就会。”他这时和流川站得很近，伸手扶高了一些流川握枪的右臂，又像欣赏雕像作品似地看着他，“这样很好，姿势很完美。要记得扣动钣机。” 
流川被他碰触到的手臂很不自然地缩了缩：“真是罗嗦，我知道了。” 
他只瞄准了一会儿，就开了枪，“呯”的一声中，那个茶杯应声碎开。 
仙道咋舌道：“真的……真的一学就会啊。” 
流川把枪递还给他：“你不是说和射箭差不多么？我射了二十几年的箭，当然可以一学就会。” 
仙道拉上枪的保险装置，打开弹膛看了看，笑着道：“只剩五颗子弹了。王爷，这把枪就送给你吧。反正，如果我回不去，也没什么用。你拿给兵工场手艺高明的兵器工匠研究一番，说不定可以在这个时代研制出类似手枪的火药武器，借以改善宋军的武器装备。” 
他把枪递给流川：“不用的时侯，一定要拉上保险栓，否则会走火的。” 
流川接过，他对这支枪似乎很感兴趣，竟然破天荒地说：“如此多谢了。” 
仙道见他喜欢，当然也很高兴：“你喜欢就好。” 
这时，樱木的头从窗口探进来，他莫明其妙地看着一地的茶杯碎片，又看了看仙道和流川，问：“我刚才好像听到了两声枪响，你们在搞什么鬼？” 
仙道笑着说：“没什么。我只是为王爷示范了一下手枪的用法。” 
樱木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因为我们回不去了，你绝望了，在这里开枪自杀。” 
仙道苦笑着说：“樱木，我会是那种人吗？何况，留在这个时代也没什么不好。” 
樱木点了点头：“这倒也是。” 
俩人都好像有点乐不思蜀了。 

两天后，仙道和樱木又去找彦一。 
在这个时代，研究超前、思想古怪的彦一和他们俩反而能说得来，便成了莫逆之交。 
但彦一还是没有找到形成时空隧道的原因和下一次时空隧道出现的时间。 
他们走出了彦一的家，来到临安城的街上，樱木突然说：“仙道，我肚子饿了，找个地方吃碗面吧。” 
仙道忍不住说：“樱木，你的肚子到底是什么做的，这么容易饿。” 
“我也不想，是真的饿了嘛。” 
他们刚好走到一家客栈外面，仙道说：“我们没多少钞票，不，银子，不知道这家的菜价贵不贵。” 
“哪家饭店都会有几样便宜菜的。仙道，我们进去吧。” 
果然，这家客栈的座席分为三五九等，他们坐在最次的座席上，叫了三碗阳春面（樱木两碗）。 
“樱木，那个赤木小姐，我看你就别想了。” 
樱木没好气地说：“我知道。他是王爷，将来还可能是皇上，我拿什么和他争？真是没劲，这个时代所有的人，好像都是围着他转似的。太不公平了。” 
“唉。流川也不容易。” 
樱木怀疑地看着他：“仙道，你为什么老帮他说好话？难不成他许诺要给你大官做？从此，你就心安理得地留下来，在这个时代飞黄腾达？” 
“你要是多读点史书，就知道流川一生有多辛苦了。樱木，虽然你老是和流川顶牛，他其实是很看重你的。这个时代缺乏开疆拓土的大将之才，你很有希望做流川一朝的大将军呢。” 
樱木听他说自己能做大将军，想到古装戏里大将军威风八面的形象，不由暂时忘记了赤木晴子，高兴地说：“仙道，在我们的时代，我只是个小混混，在这个时代却可以做大将军，好像时来运转了。” 
仙道微微一笑：“刘邦是比你还更差劲的流氓，后来都能成为西汉的开国皇帝，你为什么不能做南宋的大将军？所谓乱世出英雄，英雄不问出身。何况，你精力旺盛、骁勇好斗，北边有的是金人、蒙古人可以给你开练。明年南宋就会和金国第三次开战，樱木，你要是立下战功，说不定可以改变历史走向。” 
樱木睁大眼睛，不自信地说：“改变历史走向？哇，太帅了，看来，我是来对地方了。仙道，听你这么说，我还真后悔自己没有多读点书，将来做大将军，指挥作战，打仗和打架毕竟是不同的。” 
仙道笑着说：“可以慢慢学啊。老实说，书读得太多很容易犯纸上谈兵的毛病，这也是宋朝老是打败仗被人欺负的原因之一。樱木，你识文习艺有限，又够迅猛果敢、不择手段、粗鲁凶悍，实在是天生的将才。” 
樱木不高兴地说：“仙道，你这像是在夸我吗？” 
仙道笑而不言，心想，他们要是留在这个时代，或许真能做出点事来。 
他不是个胸怀大志的人，甚至连樱木那种孩子气的出人头地的心思都没有。 
仙道只是想到流川清俊的脸在油灯下深思的表情，他消瘦的双肩承载着如许重荷依然笔直地挺立着，他希望自己留在他身边不得不旁敲侧击地使用那些晦涩不明的言语，以及他举枪射击被自己碰触到手臂时那略带羞涩的窘迫…… 
对这个自强不息、骄傲矜持的人，他不可能全无感觉。 
他不希望流川的一生，和史书上写得那样孤军奋战、晚景凄凉。 
既然时空隧道把他送到这个时代，和流川相遇，他就要珍惜和把握这份缘分。 
他想到这里，侧头看了窗外一眼，远远望去，杭州城外山青水秀，风光旖旎，在这个没有工业污染的年代，如果不去想国仇家恨，这里简直是人间天堂。 
仙道隐隐约约听到，不知什么地方，一个少女正和着丝竹奏出的乐曲唱歌，他不由想起了这个时代的诗人林升写的那首有名的《题临安邸》：“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他想，流川一定从小就念念不忘打回汴州去。 
那里是他出生的地方。 
“阳春面怎么还没上来？仙道，你不知所谓地笑什么？” 
仙道回过神来：“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时侯的杭州很漂亮。” 
这时，只见一个少女和一个手持琵琶的老者跌跌撞撞地从楼上跑下来，那老者一个不稳，直接滚到了楼下，少女连忙扶起他，哭着叫道：“爹！” 
接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个家将也走了下来，一个家丁说：“我们大人看上你，是你的福份。跟了我们大人，今后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真是不识抬举。” 
那老者满面风霜，颤抖着说：“我们好不容易从北边逃过来，没想到，来到临安城以卖唱为生，还要受人欺辱。还让不让人活了。” 
那少女看来颇有几分姿色，这时只是扶着老者，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周围的人都同情地看着他们，却没有人敢挺身而出，为他们解围。 
仙道和樱木再也忍不住了，仙道是警察，除强扶弱的观念已植根心底，而樱木生就仗义之心，对仙道说：“我虽然是混江湖的，却从来没有欺负过弱女子和糟老头，这些人真是坏透了。” 
他霍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到那些人跟前，对那家将说：“喂，你没听这位老伯说吗？他们好不容易逃到这里来，你不帮人家也就算了，却在这里给杭州人，不，临安人脸上抹黑，简直是个人渣。” 
那家将和众家丁看着他，家将轻蔑地说：“你是什么东西？怪模怪样的。” 
一个家丁说：“我听说建王府最近来了两个很古怪的家将，莫非就是他们？竟然一头红发，真是怪物。” 
众家丁笑了起来。 
樱木脸色一变，他上前扭住一个家丁的手：“你也配说我的头发？” 
他天生神力，那个家丁痛得脸都绿了，只是求饶：“哎哟，大爷，快放手，受不了啦。” 
仙道走过来：“樱木，先放了他吧。” 
樱木哼了一声，用力一甩，那家丁远远地摔了出去，把一张桌子都掀翻了。 
仙道对那家将说：“这里是天子脚下，你们光天化日欺负老弱妇孺，难道不怕王法吗？” 
“王法？我们汤大人就是王法。若没有汤大人，皇上派谁去和金廷议和？” 
仙道一怔：“你说的汤大人，是不是当朝右相汤思退？” 
那家将瞪着他说：“连当今皇上都敬我们大人三分，你不过是建王府的一名家将，竟敢直呼我家大人的名讳，胆子还真不小。” 
樱木问：“那个姓汤的是什么玩意？” 
仙道双手环抱胸前，笑着说：“樱木，你有没去过北山路的岳王庙？” 
“当然去过。那天我们不是还想再去吗？因为天黑了才没去的。” 
“那你一定知道秦桧吧？” 
“就是那个陷害岳王爷的大奸臣秦桧？他还没死吗？” 
“他已经死了，这个汤思退就是大奸臣秦桧的余党，除了会向金人屈膝求和，没有别的本事。” 
樱木气愤地说：“我最恨这种软骨头了。思退……起这种名字明摆着就想投降嘛。” 
“同感。” 
汤府的家将和家丁看来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说秦桧和汤思退的坏话，一时反应不过来了，都怔在了那里。 
那家将终于缓过神来：“建王爷还不知道什么时侯能登基，当今皇上尚在位上，你们竟敢派秦大人和汤大人的不是，想为谋逆之臣岳飞翻案，真是活得不耐烦了。等着瞧，有你们好看的。我们走。” 
他说着，和众手下匆匆走了出去。 
樱木失望地说：“怎么就走了，还没让他们尝尝我的铁拳。” 
仙道叹了口气：“人是走了，麻烦就要来了。唉，这次王爷肯定会被我们气得跳脚。” 
樱木笑着说：“我倒还真想看看，流川气得跳脚的样子。” 
那老者和少女走过来，对他们说：“多谢两位小哥仗义相救。真是感激不尽。” 
仙道笑着说：“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何况，我是警……老人家，别太客气了。” 
老人连连点头道：“真是好人哪。” 
这时，一个中年人走到他们面前，赞赏地说：“今天听两位英雄一席话，真是痛快之至。如今，那大奸臣秦桧虽已一命呜呼，但以汤思退为首的主和派秦桧余党还是权倾朝野，一手遮天，只想着把所剩无几的大宋疆土割让给金人，求得一时苟且偷安。朝廷并无收复故国之心，我们也早已不抱期望。唉，岳元帅要是还在就好了。”他有些疑惑地问，“试才听你们称岳元帅为岳王爷，又说岳王庙什么的，据我所知，岳元帅并未被封为王。” 
仙道忙说：“我们也是从北边逃过来的，我们家乡的百姓都喜欢把岳元帅称为岳王爷。”他心想，岳飞被追封为鄂王，还是好些年后的事，只好胡说八道一番了。 
众围观之人都信以为真，那中年人点头道：“岳元帅也担当得起王爷这一称号。” 
仙道点头：“将来建王爷登基之时，一定会为岳元帅昭雪平反的。” 
中年人说：“但愿如此。” 
仙道看了看周围人的脸色，大宋的普通百姓对流川似乎并不看好。 
这些年来，朝廷的所作所为已经令他们心灰意冷了。 
他不由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七） 
仙道和樱木走到客栈外面，只听有人叫道：“仙道。” 
他们循声望去，前面不远处的街边，站着那天在西湖遇到的枢密院编修官木暮。 
他们走到木暮身边，仙道笑着说：“是木暮大人。” 
木暮神色凝重地说：“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二位当众斥骂秦桧和汤思退这些奸妄之臣，勇气可嘉，下官实是钦佩。然汤思退为人阴险小气，二位恐怕会因此而招来杀身之祸，还会令建王爷处于不利之地。” 
樱木双手一摊：“说都说了，也收不回来。” 
“木暮大人，在下想问大人一个问题。”仙道说。 
“请问。” 
“若来年金军真的大举南侵，以大人预测，朝廷是会不战而求议和，求和不得则只好应战；还是会先应战，条件有利之后再求议和；或是无心恋战，边战边求议和？” 
木暮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当下沉吟了半晌：“绍兴十年时，朝廷曾和金廷签订了屈辱之至的和约，若金朝仍要撕毁和约南侵，皇上恐怕会先应战，等条件有利之后再求议和。” 
仙道不由暗暗点头，这个人果然见识不凡，所预测的和史实相差无几。 
“大人所言极是。我斗胆猜一猜，当今皇上虽无锐意复国之心，但也并非昏君，我想他也未必没有察识金朝有南侵之心，只是一意主和，无心抗敌罢了。如此看来，皇上不至于会把朝廷内外的主战派打压殆尽，否则，金军南下时，朝中一无可用之将臣，皇上岂不是连和金人议和的资格都没有了？所以，我想他不会对建王爷怎么样的。” 
木暮听他这么说，连连点头：“此言极是。不过，就算建王爷不会有事，你们得罪了汤思退，恐怕建王爷也保不了你们。” 
仙道微微一笑：“那就要看建王爷的本事了。” 
木暮看着他，觉得眼前之人时而高深莫测，时而令人费解，只好道：“但愿二位能逢凶化吉。” 
“多谢大人关心。” 
他们和木暮告别后，樱木担心地说：“仙道，皇帝老儿不会真的，因为我们说了那个投降派几句，就要我们的命吧？” 
“在我们的时代，应该不会。这个朝代就很难说了。有九成的可能。” 
“一点言论自由都没有。那我们岂不死定了？” 
仙道神秘地笑了笑：“樱木，那就看看流川怎么救你这位未来的大将军了。” 
“别只说我，他难道不会救你？” 
“应该也会吧。” 

傍晚，流川从朝中回来，立刻把仙道和樱木叫到跟前。 
流川的脸色很差，一见他们，就问：“今天下午，你们是不是在一家客栈打了汤右相府的人？” 
“只是扭了一个家丁的手，还没等开打，人都跑光了。”樱木照实说。 
流川又问：“是不是当众说秦大人和汤大人的不是？” 
仙道说：“这是我说的，不关樱木的事。汤思退的家将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我们气不过，上前打抱不平。那家将说朝廷若没有汤思退，皇上找谁去和金人议和什么的，一副卖国有理的嘴脸，我当然不会客气了。” 
流川看着他：“我还以为你颇有头脑，没想到也是个沉不住气之人。” 
仙道听他的言外之意，似乎对自己很是失望，当下说：“王爷，你一直想为岳元帅平反昭雪，想恢复大宋江山，然而，大宋百姓都以为你和当今皇上及汤思退是一丘之貉，对你毫无信心，我真为你不值。” 
“没错，我从岳将军被杀那一天就想为他平反，可是，我现在拿什么给他平反？又拿什么恢复大宋江山？如今父皇只想着求和，当今朝廷是主和派的天下，主战派官员被贬被杀所剩廖廖无几，我唯有静等时机，你们这样一闹，汤思退更有理由从明处打击我，我虽不惧，对于与他周旋，却也厌倦之至。” 
仙道笑了笑：“王爷，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连暗处都占不到便宜，何况是明处？再者，明年金军南下，皇上不得不起用主战派官员，对王爷就更有利了。到时，我和樱木也会帮你。” 
流川冷冷地说：“帮我？你们虽自称是未来人，却也是血肉之躯，若父皇要杀你们，我想你们未必有命活到明年金军南下的时侯。” 
仙道点头道：“我知道，当今皇上连岳飞都可以杀，杀我和樱木还不是易如反掌？但这件事不同，事关王爷和汤思退之间，也就是主战派领袖和主和派领袖之间的矛盾争斗，正好可以翻翻皇上的底牌。” 
“如此看来，你当众斥骂秦桧和汤思退，是故意给我找麻烦了？” 
仙道笑着说：“可以这么说。如果皇上一定要杀我们，还要为难王爷，我看你们南宋小朝廷实在是无药可救。若皇上不杀我们，也不为难王爷，至少证明皇上只是怀有私心，而不是没有头脑。” 
“私心？”流川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其实明眼人都知道，若当年被捉的两位皇帝放回来，当今皇上又该放在何处？所以，要当今皇上锐意北伐，雪靖康之耻，简直是痴人说梦。 
“总之，我和樱木会帮你。” 
樱木点头：“是啊。虽然你抢走了我的心上人，但能在这里建功立业，说不定成为千古名人，写入历史，也不枉来世上一遭。” 
流川莫明其妙地问：“什么心上人？” 
仙道忙说：“樱木胡说八道罢了。” 
流川看着樱木：“樱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樱木直视着他：“说就说，你也不至于要我的命。反正，我就是喜欢赤木小姐。” 
仙道蒙了一下脸：“樱木你…… 你以为这是二十一世纪啊。” 
“我只是不想躲躲闪闪的。” 
流川点头：“你喜欢赤木小姐，没什么不对。樱木，只要你将来能立下战功，加官进爵，我会为你向赤木大人求婚的。” 
樱木吃惊地说：“她不是你的未婚妻吗？” 
“我并没娶她，她想嫁给谁是她的自由。” 
樱木看着他：“原来你并不喜欢赤木小姐。” 
流川不置可否地说：“我将来会有许多妃嫔，君子不夺人所爱。不说这个了，还是说刚才那件事，汤思退当朝说我窝藏两名金人奸细，也就是你们。父皇想查清楚这件事，今天晚上，你们随我进宫晋见皇上。” 
仙道苦笑着说：“他也够能栽脏的。我们若是金国的间谍，也该投奔他右相府才对，怎么跑到主战派领袖建王的府邸来了。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樱木兴奋地说：“进宫晋见皇上？好啊，我正想看看皇宫和皇帝是什么样子的。” 
“有什么好看的，皇宫只是比这建王府大一点罢了。至于皇帝，王爷将来不就是皇帝吗？你不是天天都看到他？” 
“那可不一样。他不是还没当上皇帝吗？” 
“到时你们要见机行事，说错了话，我可救不了你们。” 
“我知道。你连岳王爷都救不了，不要说我们了。” 
樱木从进建王府那一刻开始，就和流川针锋相对，连仙道都为他捏一把汗：“樱木，你这么说就不对了，王爷那时不过是个小孩，根本不可能救得了岳王爷。” 
流川好像对樱木的话不以为意：“就是现在，我恐怕也救不了他，我自身都难保。所以，你们最好聪明点。” 

晚上，仙道和樱木随流川进入皇城，虽然是在夜里，仙道和樱木还是看到，大内到处都是殿堂、台榭和园林，简直像座大迷宫，好像走了半天还是没走到要去的地方。 
“哇，皇宫真大。我脚都要走酸了。”樱木说。 
“樱木，古代皇帝住的地方和工作的地方都在一起，住房当然是比较宽敞的。”仙道笑着说。 
“这已经不是宽敞了，是铺张浪费。流川，不，王爷，你以后是不是也要住在这里？” 
流川没有回答他：“你们不要再说话了。就要到了。” 
他们来到一座宫殿前，门口两边各肃立着一队禁军，一个像是禁军头目的人看到流川，恭敬地说：“建王爷。” 
流川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他们穿过一个面积很大的庭院，在进入大殿的屋檐下，站着的是一排大内侍卫，看到这等排场，仙道心想，做皇帝的人，天天被这么多人包围着，一点自由也没有，有何乐趣可言？ 
他不由看了流川一眼。 
一个太监打扮的人站在门口，看到流川，对着里面大声喊道：“建王爷殿外求见。” 
过了一会儿，里面有人说：“让他们进来。” 
流川踏步进入殿中，仙道他们也跟着走了进去。 
这里似乎是皇帝的御书房，靠墙均是一架又一架的书。 
一个身穿黄色雕龙长袍的老者，坐在一张按桌前，他大约是五十来岁，容貌清雅贵气，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秀俊美，眉目之间，和流川有三分相似之处。 
这人想必就是当今皇上了。 
仙道和樱木以为，他杀了岳飞等许多忠臣良将，又只会向金人屈膝求和，肯定是个面目可憎的猥琐老者，没想到他长得如此温雅高贵，简直是古代中老年贵族知识分子的模板形象。看来，人不可貌相这句话是有道理的。 
仙道不由想到，宋朝的皇帝多为文士书生，博才多艺；而明朝的皇帝则千奇百怪，智商高低不等，但相同的是，这两朝都没出过几个真正像政治家的皇帝，最终均为异族所灭。 
流川向他行礼道：“儿臣拜见父皇。” 
仙道和樱木跟着他行礼，虽然心中千百个不情愿。 
皇上点了点头：“枫儿，今天在市井当众辱骂秦臣相和汤臣相的，就是他们俩？” 
“是。” 
皇上打量着仙道和樱木，终于说：“你们好大胆，秦臣相尸骨未寒，你们就把他骂得一文不值。汤臣相是当今佐辅，你们也敢当众责骂，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流川忙说：“父皇，都是儿臣管教不严，念在他们千辛万苦从金人手中逃出来，恳请父皇饶了他们。” 
仙道听到流川为了救自己而撒谎，不由很是感动。 
他知道，对流川而言，说谎话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皇上看着他和樱木，他甚至也相信了，仙道他们奇怪的发型是拜凶恶残暴的金人所赐。 
他自己曾一度被宋廷派往金营做过人质，更别说这些年来担惊受怕、屈辱求和的苦，虽然无心复国，对金人的确是恨到咬牙切齿，当下道：“枫儿，你放心，我并没想过要处死他们。汤臣相也太草木皆兵了，只要是北边过来的人，只要对朝廷颇有微词，就说是金人的奸细。唉，我这个做皇帝的，真是愧对沦陷区受尽欺辱的大宋子民。” 
仙道看着这个毫无开国气象的朝代的开国皇帝，他难过愧疚的神情实在不像是装出来的。 
从他的谈吐和思维来看，他的确拥有极高的文化修养，政治经验也算极为丰富，而且勤于政事，实非昏君。只能说，一个人的经历和性格会对他的所作所为产生决定性的影响。他一生受金人之苦过多，患有严重的“恐金症”；他性格软弱多疑，没有政治抱负，只想在江南建立偏安政权；他不是什么都看不清，只是私心太重，凡事从私心出发权衡利弊，虽然并非昏君，却做了许多连历代昏君都做不出来的事。 
如果是普通人，为自己考虑，为私心而活，只要不损人利己，也就无可厚非。但身为皇帝，怀着不可告人的私心，为了不迎回徽、钦二帝，为了能继续平平安安地做皇帝，不思收复中原，压制主战派官员，残害抗金将领，让大好河山、千千万万的百姓为他的私心作陪葬，所作所为和昏君就没有差别了。 
以他的胸襟，若是做个文人，说不定会大有可为。 
然而，做为政治家，尤其是一国之君，只能说是大宋百姓的不幸。 
就在这时，只听外面有人叫道“有刺客！快保护好皇上！” 
仙道不由吃了一惊，他想，古代人为什么这么喜欢行刺这一套，他到这个时代不过是几天，就遇到第二次行刺了。 
这次刺杀的还是当今皇上。 
他想，这次进宫行刺的人，应该不会是汤思退或金人之流，想必是痛恨当今皇上不思北伐、残害忠良的江湖人士。 
果然，大殿外一个悲愤的声音传来：“狗皇帝，拿命来！我要取你的人头祭岳元帅！” 
接着，外面喊打喊杀之声、刀剑拳脚相交之声响成一片，打破了夜的沉寂。 
一支箭从外面飞进来，插入仙道身旁的雕龙柱上，仙道侧头望去，那箭簇兀自颤个不休。 

 
（八） 
只听有人喊道：“先保护皇上！” 
接着，几名大内侍卫手持刀剑后退着进入大殿中。 
流川上前几步，问：“出了什么事？” 
一名侍卫道：“禀告王爷，有两名刺客闯入禁宫中。” 
“只有两名？” 
那侍卫点头道：“的确只有两名，不过，武功极高。” 
“你们最好寸步不离地守在父皇身边，我出去看看。” 
众侍卫齐应声道：“是，王爷。” 
皇上听了流川的话，道：“枫儿，太危险了，你不要出去。” 
“父皇，不必担忧，我没事的。”流川对一名背着弓箭和箭囊的侍卫说，“把弓箭给我。” 
那侍卫依言除下弓箭和箭囊递给他，流川背上箭囊，手持弓箭向外走，仙道和樱木也跟着走了出去。 
樱木兴奋地说：“好像很刺激的样子。” 
“樱木，应该是很危险才对。不过，我们身为建王府的家将，保护王爷是义不容辞的责任，至于皇帝……不说也罢。” 
樱木点头：“仙道，你说皇帝早一点挂掉会不会比较好？” 
“国家大乱，金人趁机灭亡南宋，你说好不好？” 
“那就是说，没到时候了？” 
“答对了。” 
他们走到屋檐下，只见众侍卫正围斗两名黑衣人，虽是以多攻少，却没占到什么上风。 
樱木看了一会儿，点头说：“这俩个人的身手很棒。” 
流川这时已经取出了一支箭，仙道说：“王爷，你不会也想当场要他们的命吧？他们和那天刺杀你的刺客是不同的。王爷你没听见吗？他说要祭岳元帅，很有可能是岳家军的后人。” 
流川冷冷地道：“那又怎么样？大宋没有王法么？行刺国君，本来就是死罪。” 
他这么说，仙道一时哑口无言。 
按现代法律的精神，以暴力夺人性命，的确是作奸犯科的行为。 
在行侠仗义之风盛行的古代，刺杀祸国殃民的昏君，又似乎是值得称道的侠义之举。 
就算暗杀行为于古于今都是犯法之事，也应由警政机构处置，流川这样当场射杀行凶之人，似乎于法不容。 
然而，在这个时代，又有谁能拦得住流川？ 
流川一箭射向其中一名刺客，樱木说：“哇，他还真 ……” 
他话还没说完，那名刺客蒙在脸上的黑布被流川一箭挑开，看来，流川并没想杀他，只是想看看他的真面目。 
仙道和樱木看到那名刺客露出真面目后，大吃失色，异口同声地说：“不会吧，彦一？” 
他们眼中那个穷困潦倒、不修边幅的南宋科学怪人，竟然身怀高强武功，而且还来行刺当今皇上。 
到这个时代后，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出人意表之事实在是层出不穷，他们都有点应接不暇了。 
他们还没缓过神来，流川问：“你们认识他？” 
仙道侧头之间，见流川眼中尽是疑惑之色，不由心中暗叫糟糕，他怕流川以后会对彦一不利，忙说：“不认识，我们怎可能会认识他？对吧，樱木？” 
他向樱木使了个眼色，樱木会意：“是啊，流川，不，王爷，你多心了，我们才到这里没几天，不可能会认识他的。” 
“是吗？那就无话可说了。” 
流川边说边拉弓瞄准彦一，仙道知道，以流川那百发百中的箭法，若是真的想要彦一的命，彦一铁定会当场送命，他不由伸手握紧流川弓上的箭，眼中露出求恳之意：“流川 ……” 
流川哼了一声，放下弓箭：“终于肯承认了。他们是谁？” 
“我们只认识彦一，他就是那个也许可以帮我们回到现代的术士，我没想到他会武功，不过，彦一绝对不是坏人，王爷你饶了他吧。” 
“怎么饶？这里是大内，到处都是侍卫，他们简直是自寻死路。” 
仙道沉吟半晌：“我有办法。”他转向樱木，“樱木，我们假装过去帮忙捉刺客，让彦一他们捉住我们做人质，也许可以救得了彦一。” 
流川冷冷地说：“你们觉得自己有做人质的条件么？” 
仙道看着他：“那就看王爷怎么想了。” 
“是啊，流川，我是你将来的大将军，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流川一生中，还从没遇到过像仙道和樱木这样的人，明明是他们自己要去涉险，却把宝全押在他的身上，而且越来越肆无忌惮，连征得他同意这一步都省了。 
难道现代人都是这么目无尊长，为所欲为的么？ 
他还没来得及出言阻拦，仙道和樱木已经加入战团，仙道假装手忙脚乱，踢开了几名侍卫，近到彦一跟前，彦一刚才就认出了他和樱木，这时见他们也来围捕自己，不由说：“你们 ……” 
仙道低声说：“继续打。” 
彦一心领神会地一剑向他刺去，仙道作势架住他的剑：“你们捉住我和樱木做人质，去要挟建王爷，然后把我和建王爷交换，却要挟皇上 ……”他说到这里，手背一振，荡开了彦一的剑。 
彦一又是一剑从仙道胸前刺过：“我们既然来行刺昏君，就不打算活着回去。仙道，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仙道侧身避开，趁乱又把几名近到他们跟前的侍卫踢远：“老兄，我们还等着你研究出时空隧道的成因，你死了我们怎么办？再说了，大家相识一场，也算是有缘，我们又怎能见死不救？” 
彦一点头：“你说得对，我答应过要帮你们，的确不能一死了之。那么，仙道，得罪了。”他向另一名刺客使了个眼色，剑换到左手，空出的右手反扭住仙道，持剑架在他的颈脖上，这时，另一名刺客也“制住”了樱木。 
彦一大声道：“退开，否则，我就杀了他们！” 
众侍卫当然没有把仙道和樱木的死活放在眼里，但试才看他们是和流川一起进宫的，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开了几步，彦一和另一名刺客拉扯着仙道和樱木走到流川面前，彦一说：“建王爷，这俩位是你的家将罢？你若是让我们走，我们会考虑放他们一条生路。” 
流川看了看仙道和樱木：“你们现在插翅难飞，凭什么和我谈条件？这俩个人只不过是家将，要怎么处置悉听尊便。” 
樱木急道：“流川你 ……” 
仙道看着流川，低声对彦一说：“开始第二步行动。” 
彦一低声说：“好像行不通啊。” 
“死马当活马医吧。” 
“只好这样了。” 
彦一大声道：“我素听闻建王爷忠勇仁义，原来不过如此，真是大失所望。今日就鱼死网破罢。” 
他握剑的手向上一提，作势要切入仙道的颈脖，流川虽然知道挟持人质是仙道的主意，眼前一切不过是在演戏，但彦一提剑那一刻，他眼中还是露出了一丝迟疑。 
说来迟，那时快，彦一持剑的手向外一荡，猛地推了仙道一下，仙道趔趄着向流川冲过去，彦一纵身一跃，在仙道还没近到流川跟前时，把剑架在了流川的颈上：“别过来，谁走上前一步，我就杀了建王爷！” 
这一下变故迭起，众侍卫都是哗然，皇上由侍卫簇拥着走到屋檐下，看到此情此景，忙道：“别伤了枫儿！” 
仙道看他惶急关切的神情并非假装，心想，他对流川还是有些感情的，总算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另一名刺客这时拉开了蒙面，是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青年，眼中喷火似地瞪着皇上：“昏君，你可知道我是谁？” 
皇上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终于说：“你是不是岳元帅部将越野都统之子？” 
那青年冷笑道：“没错，我就是十九年前被你斩首的越野宪之子越野宏明。家父随岳元帅戎马半生，东征西讨，为大宋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没想到到头来，不是战死沙场，却死在你这自毁长城的昏君和那遗臭万年的大奸臣秦桧之手。彦一，我们今天杀不了狗皇帝，先杀了皇太子，反正大宋皇室没有一个好人。” 
仙道看着越野仇视的眼神，听着他愤恨的话，心想，他可能真的会杀了流川和樱木，自己自作主张，这回也许会酿成大错。 
流川要是被越野他们负气杀了，南宋只会出一个更加昏庸的皇帝，到时民不潦生、生灵涂炭，他就是千古罪人了。 
他一时一筹莫展，看向流川，当此生死存亡之际，流川眼中毫无惧色，只是有些讥讽地看着他，又嘲笑了一回他的妇人之仁和意气用事。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仙道心想，已经到了这番田地，只有拼死救下他和樱木，实在不行，大家死在一起就是了。 
他想到这，对着流川微微一笑，流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侧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皇上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静夜中听来，有种说不出的苍凉悔恨：“当年赐死岳飞，斩越野和岳云，朕二十年来，也时时觉得后悔。罢了，大错已经铸成，无可补救…… 越野公子，你入宫行刺，本是死罪，念在你父亲为国立过赫赫战功，你又是忠良之后，我今天就放了你。请你别伤了枫儿。” 
越野听他这么说，冷冷地道：“你会爱惜自己的儿子，有没想过，北边沦陷之地的大宋百姓，也都或为人父，或为人夫，或为人子，却在战乱中落得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当年若不是你以十二道金字牌把岳元帅招回京师，又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了他，大宋王朝何至到今日这般孱弱可欺？” 
仙道听出皇上对岳飞之事已有悔意，怕越野这番话会令皇上改变心意，不再顾及流川的死活，到时，流川、樱木、彦一和越野甚至自己都没命，当下说：“越野公子，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你若杀了建王爷，大宋国势只怕会更加衰微…… ” 
越野对流川的为人略知一二，知道他是当今朝廷主战派的领袖，并不想真的杀他，当下道：“好，我们不杀建王，但要到安全的地方，才会放了他。你们要是想上来抢人，休怪我们剑下无情。” 
皇上道：“你们退开，让他们出去罢。” 
众侍卫退开一条路，越野挟持着樱木，彦一挟持着流川，后退着走出了大殿的门，仙道和众侍卫也跟了出去。 
越野他们渐渐退到了宫墙下，放开流川和樱木，在他们肩上轻轻一推，然而纵身跃上宫墙，消失在暮色中。 
樱木看着他们一会儿便不知所踪，不由道：“这世上真的有轻功啊。” 
仙道忙奔到他们面前，对他们说：“王爷，樱木，你们没事吧？” 
樱木摇头：“没事。” 
流川哼了一声，即便在沉沉的夜色中，仙道仍可以察觉到他的恼怒。 
仙道心想，不管怎么样，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决方式，其它的事只能慢慢再说了。 

他们回到建王府，樱木说：“不知道彦一和那个越野怎么样了。” 
“他们武功高强，应该安全离开皇宫了吧。” 
“真没想到彦一竟然和岳王爷扯上了关系。我们还以为他是外星人或者也是现代人呢。” 
“我们明天去找他吧。” 
“好啊。” 
流川这时说：“不用去了，你们以为他们还能在临安城待到天亮么？” 
“你的意思是说，皇上不会真的放过他们？”仙道问。 
流川冷冷地说：“弑君是何等大逆不道之事，父皇又岂会真的放过他？” 
仙道苦笑着说：“原来还有秋后算帐，看来我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以他们的武功，一定可以逃得掉。不过，彦一要是离开杭州，我们回现代的事就更渺茫了。” 
“反正我们也没抱太大的期望，他能活着离开杭州，我们将来说不定还能再见到他。” 
樱木点头：“我也这么想。” 
但好不容易交到的、又谈得来的朋友就要相隔天涯，他们不由觉得很是难过和不舍。 
“仙道，随我到书房一趟。” 
仙道知道流川也要秋后算帐了，看到流川在月色下微怒的表情，樱木不由吐了吐舌头。 
仙道视死如归地向樱木做了个胜利的手势，跟着流川向书房走去。 


（九） 
进入书房后，流川坐回书桌前，没有说话，却看起书来。 
仙道在他面前站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流川，不，王爷，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流川抬起头来：“是不是你叫彦一要挟我的？” 
仙道点头：“是。” 
流川霍地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狠狠地看着他，说：“你好大胆！” 
仙道迎着他的目光：“那个时侯，还有别的办法吗？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彦一和越野被捉或被杀？王爷，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决定赌一把的。” 
“你明知道我非父皇亲生，在主战和主和问题上又有分岐，他极有可能会不顾及我的性命，也就是说，我们五个人或许都会死，你没想到么？” 
仙道耸了耸肩：“当然想到了。若真是如此，大不了就死在一起。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生，就是这么简单。” 
流川现在明白了，当彦一的剑架在他的颈上，形势千钧一发的那一刻，仙道为什么还能对着他笑得出来，他心中涟漪顿生，嘴上却说：“你以为自己是谁？能决定我的生死？” 
仙道开诚布公地说：“无论如何，我的确不该拿王爷的性命去冒险。今晚，我实在是太鲁莽，差点成了千古罪人。”他试探地问，“王爷，可以原谅我吗？” 
流川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就当你欠我一条命。以后连本带息还给我。” 
仙道认真地说：“那是当然的。以后一定还给你。” 

流川的秋后算帐，突然之间，好像变味了，仙道觉得，有一种暖暖的、温柔的感觉从心底开始扩散、荡漾开来。 
没错，他们才认识十天，但那是怎样的认识呢？ 
他是从七百多年后的现代，回到了这个纷崩离析、人人自危的年代，和流川两度同生共死…… 
今晚，在禁宫中，当彦一的剑架在流川颈上那一刻，仙道知道，自己不再对回到现代的事念兹在兹了，他更想和流川一道，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代共同进退、生死与共。 
对他来说，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遇到这样的一个人，是多么的难得。 
他想起秦观《鹊桥仙》中的那一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不由笑了。 
流川看着他，问：“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仙道走到窗前，仰头看着天空中的那轮明月，“就要到中秋了。流川，中秋佳节，到哪里赏月最合适？” 
流川没想到，在经历一场生死考验之后，仙道竟还会想着这些风花雪月的事，当下说：“我不知道。” 
仙道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心想，这个毫无生活情趣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些事，还是去找别人打听吧。 
流川下逐客令说：“天不早了，下去休息罢。明天还要早起练箭。” 
仙道点头：“是，王爷。”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去，看着灯下流川孤寂的身影，没来由的觉得心中一酸。 

半夜，仙道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和樱木的名字。 
他起身走到窗边，侧着耳朵，真的有个声音在窗外压低着嗓音唤道：“仙道，樱木……” 
仙道觉得那声音很像彦一：“是彦一吗？” 
“是我。总算有人醒了。” 
仙道打开门，一身夜行服的彦一走了进来，问：“樱木呢？” 
仙道指了指左边：“在隔壁。” 
他们到建王府的第二天，因为各展所长，成了建王府的家将，管家给他们各安排了一间卧室。 
仙道点亮油灯：“彦一，你怎么还没离开临安城？天一亮，恐怕就逃不了了。” 
“我也知道。我和师兄约好了在城外会和。我是来和你们告别的。” 
“你们要去哪里？” 
“到附近的乡下去。” 
“你进来，没被其他人看到吧？” 
彦一笑了笑：“没有。我的轻功还算不错。” 
“那么，我去叫醒樱木。” 
“不用了。和你说了也一样。” 
“没想到，你竟然是岳家军的后人。我还以为你是……” 
仙道一想到自己曾以为彦一是外星人，就不由觉得好笑。 
彦一满脸愧疚之色：“对不起，一直瞒着你们。” 
仙道摇头：“岳家军如今还算是谋逆之军，你们小心一点是理所当然的。” 
“今晚在禁宫中，多谢你和樱木舍命相救。” 
“彦一，我们是朋友吧，何况，你们还是岳家军的后人，就别这么客气了。” 
“其实我更应该谢建王爷。” 
仙道一怔，问：“为什么这么说？” 
彦一惊讶地道：“难道你看不出来？那时，若不是建王爷故意不作反抗，我怎可能如此容易挟持他做人质？他的武功只有在我之上，只要稍加防备，我根本不可能近得了他的身周。” 
仙道其实也隐约猜到了，如果不是流川自己愿意，今晚的营救行动铁定会以失败告终。 
但流川是永远都不会承认他曾施以援手的，仙道想，他遇到的，是多么口不对心的一个人。 
他这么想，嘴角不由露出了一丝微笑。 
“你们托我的事，我回乡下会继续研究的，一有消息，便会赶来通知你们。” 
仙道知道他说的是时空隧道的事，当下说：“彦一，这件事你不用太放在心上，反正也不重要了。”他停了一下，看着彦一的脸，思量他的接受能力，“有一件事，我和樱木也一直瞒着你。不过，就算说出来，你也未必能相信。” 
彦一笑着道：“你们是未来人？” 
仙道一怔：“你怎么知道？” 
“第一次和你们说话，我就猜到了。当今之世，没有几个人听得懂我的天文地理之说，你们却很容易就接受了，想必是后世这些知识普及了的缘故。况且，你们一直向我打听时空隧道的成因，自然不会只是好奇那么简单。” 
“你真的相信我们是未来人？” 
彦一肯定地说：“当然相信。你们不是活生生地站在我眼前么？” 
仙道高兴地想，当今之世，除了流川，总算还有一个能平静接受这件怪事的人。 
彦一站起身来：“我该走了。你们多保重。” 
仙道点头道：“你和你师兄也多保重。” 
彦一突然说：“古书上说，世间万物自有其理，必有其道。仙道，你们毕竟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若是真留下来，恐怕会扰乱天地纲常，引起灾祸。” 
仙道苦笑着说：“不会吧，这么严重？彦一，怎么办呢？” 
彦一摇头道：“我也只是猜测，未必会真的如此。请容我费些时日推敲。仙道，后会有期。”他走出门，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仙道把彦一来过的事告诉了樱木。 
樱木当然怪他没叫醒自己，仙道说：“你睡得太死，怎么叫也叫不醒，我们只好作罢。反正，彦一只是到乡下去避避风头，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他。” 
樱木这才作罢。 
仙道没有对樱木说起彦一那句“扰乱天地纲常，引起灾祸”的预言，他想，他自己一个人担心，也就够了。 

中秋当日，流川一早上朝，到天黑也没回来，听管家说，每年这天，他都会留在宫中，参加皇室的祭月仪式，然后陪皇上一起赏月过中秋节。 
到了晚上，樱木嚷着要出去赏月观灯，仙道虽然很想留在建王府里等流川回来，但挨不过樱木热切的外出之意，只好和他出了门。 
在中秋节的前几天，临安城就已弥漫着浓厚的过节气氛。街市上的所有店家、酒楼都重新装饰了门面， 牌楼上扎绸挂彩，货摊上出售的都是新鲜佳果和精制食品，端是热闹非凡。 
他们走在街上，只听酒楼上丝竹箫管并作，但见人人争相登而赏月；巷子里，儿童不知疲倦地玩耍着；夜市里明灯高悬，行人比肩，车马杂沓。 
今夜的临安城，想必是个不夜城。 
他们来到钱塘江边，看到那里有好些妇女和小孩在江上放羊皮小水灯。 
这时，江面上漂浮着数十万盏灯，有如繁星闪烁，极为耀眼，引得众人驻足观望。 
每当江潮涌至，那些水灯便被潮水浩浩荡荡地推向了前方，宛若天上银河，美不胜收，令人叹为观止。 
樱木说：“真好看。咦，是晴子小姐。” 
他拔开人群，走到江边两个少女身后，对一个少女道：“赤木小姐。” 
那个正在放灯的少女回过头来，真的是赤木晴子。 
晴子看到他，也很高兴：“是樱木公子，你也是来赏灯的么？” 
樱木高兴地说：“不，是来找……对，是来赏灯的。没想竟能遇到赤木小姐。这是什么灯啊，真好看。” 
晴子笑着说：“这种羊皮小水灯，有个好听的名字叫一点红。” 
樱木赞叹道：“一点红吗？既好听，又好看。” 
“我们在这里放水灯，并不只是为了观赏，也是为了讨江神喜欢，希望来年无灾无祸。” 
“原来是这样，真有意思。” 
仙道远远地看着正在说话的樱木和晴子，他现在明白樱木为什么一定要出来了。 
樱木一个晚上东张西望、四处寻找，就是想在人群中，看到赤木晴子。 
他不由感叹，于千万人之中，樱木竟也能一眼认出晴子来，真是厉害。 
看他们说话的神情，实是一对璧人，他不由点头微笑。 
就在这时，有人走近他，叫他的名字：“仙道。” 
仙道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着站在他身后的流川。 
这世上同样也有个人，可以于千万人之中，找到他。 
他根本无需艳羡别人。 
仙道呆了一会儿：“流川，你不是在宫中陪皇上祭月赏月吗？” 
“你还想不想去赏月？” 
仙道喜出望外地说：“你也一起去？” 
流川点了点头。 
“太好了。” 
仙道看了樱木和晴子一眼，和流川离开了江边。 
他们来到西湖，但见天清如水，月明如镜，碧波荡漾。 
苏堤之上，游人联袂踏歌，欢声笑语，无异白日。 
“我听说，西湖赏月最佳之处是白堤西端的望湖亭和望月亭，当年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时，每逢月 夜，常在望湖亭中饮酒赏月。我们是去那里么？” 
流川摇头：“不，我们泛舟外湖，舟中赏月。” 
仙道笑着说：“那就更好了。”他心想，真是难得，这个人偶尔竟也会有些浪漫之举。 
他们走到苏堤北端，这里行人渐已稀少，静寂中，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吟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声音甚是苦楚凄凉。 
在这中秋月圆人团圆之夜，竟有人在此吟诵这般悲凉的悼亡之词，仙道和流川听了都不由一恻。 
他们循声走去，只见杨柳树下，一个老者面对湖水坐着，他身边点着一只灯笼，旁边摆着些月饼、瓜果和酒食，看来真的是在悼念亡者。 
那老者听见脚步声，转头看到了仙道和流川。 
仙道见他约五十来岁，容貌清癯，两鬓如霜，此时表情凄伤，眼中有泪，仙道不由道：“老人家，今夜是中秋佳节，何以……” 
”今夜是中秋佳节，本该和家人团聚赏月，只是想起亡妻，情难自己，就来湖边凭悼一番。唉，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人生之不幸，莫过于此。”老者见仙道和流川正当年华，人品出众，叹了口气，“人世沧桑变换之苦，你们少年人是不懂的。” 
仙道和流川并肩而行，心情极好，但看着老者孤单的身影，也觉得有些难过。 
流川这时道：“我们走罢。” 
仙道点了点头。 
他们坐上一艘船，在湖船中，但见皓月当空，清辉如泻，湖天一碧，水月相溶，不知今夕何夕。 
二人当此良辰美景，身心俱醉，许久未言。 
一艘湖船渐渐靠近了他们，船中传来一女子的歌声：“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摧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沈沈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晚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那是柳永的《雨霖铃》，是婉约派离别词中的佳作，听来千回百转，柔肠寸断。 
仙道心想，今夜明明是中秋佳节，怎么不是听到悼亡词就是离别词？真是扫兴。 
他看了看流川，流川一直静静地坐在船头，仙道也无从窥视他的表情，只希望他没有被这些伤怀之作感染，当下道：“流川，我们一起吟诵苏轼的中秋词，如何？” 
流川摇了摇头：“我不会。你自己吟诵罢。” 
仙道点头说：“好。”他走到船头，站在流川身边，大声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吟罢《水调歌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侧头俯看着流川：“流川，死生契阔，不离不弃。” 
流川听到这八个字，像被针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凝视着他。 
仙道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起来，颇为狼狈地问：“不行吗？” 
流川很快便恢复了淡漠的表情：“你不想回自己的时代去了？” 
“我开始很想回去，现在不想了。为什么我会到这个时代来，为什么我会遇到流川你？总有原因的吧？所以，不论是生，不论是死，不论是聚，不论是散，我们都不要分开，可以吗？”他这时把彦一那句危言耸听的预言完全抛在了脑后，只想得到流川相同的承诺。 
过了良久，流川道：“你说过，我一生都会奔波劳苦。” 
仙道见他久未应承，以为他顾虑的是什么，听了这句话，不由释然：“那就一起奔波劳苦，一起改变这种命运，一起改变这段历史。我不是欠你一条命吗？我用这一生还给你。” 
“好啊。我接受。” 
流川始终绷得紧紧的脸，这时露出了浅浅一笑，在仙道看来，简直是云开见月、雾散见天，他想，应该没有什么可以拆散他们了。 


（十） 
深夜，樱木回到建王府，看到仙道，大呼小叫地说：“仙道，你跑哪去了？害我和晴子小姐到处找你。” 
仙道笑着说：“我看你们一起放水灯，很是开心，不想在旁边当电灯炮，就自己去西湖赏月了。” 
樱木责怪地说：“为什么不和我们说一声，让我们担心了一个晚上。” 
仙道听樱木我们我们的说个不停，心想，这个中秋之夜，看来樱木也有了进展，不由微微一笑，说：“有什么好说的。我这么大的人，又不可能会走失。”他停了一下，问，“樱木，你还想不想回现代去？” 
樱木摇头说：“不想。在这个时代，可以带兵打仗，加官晋爵，和晴子小姐结婚，回现代有什么好？又没有晴子。” 
仙道微笑着说：“你也这样想，那就太好了。” 

八月十七的晚上，流川把仙道叫到书房：“明日水师阅兵，你和樱木有没有信心？” 
仙道笑着说：“当然有。流川，你放心吧。我们三个人合作，一定可以其利断金，手到擒来，让那些主和派的人吓一大跳。也让金人知道，大宋不是只有文人墨客的。” 
流川点了点头：“不过，到时还是要小心。” 
仙道看着他：“和你在一起，什么危险我也不怕。” 
“话虽如此……”流川从腰间除下一块玉佩，递给他，“这块玉佩我从小戴着，现在送给你。说不定可以辟邪去灾。” 
仙道伸手接过，玉佩触手温润，显是极罕见的珍品。 
玉佩的正面刻着两行字，因为是篆体，仙道好不容易才读出来：“死生……契阔……不离不弃 ……咦，这不是……” 
流川点了点头：“这块玉佩是我很小的时侯，我母亲送给我的。”他俊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过之色，“不过，她在我十岁时，就病逝了。” 
仙道这才明白，中秋之夜，流川听到自己说出这八个字时，为什么会显得异乎寻常的吃惊，原来那是他母亲对他的承诺，可是，在他还是孩童时，他母亲就离他而去了。 
仙道从来没看过玉佩上的字，竟然能说出相同的话来，也许是冥冥中天意自有安排。 

接着，就到了八月十八观潮节当日。 
钱江潮之美，堪称天下奇观。钱塘江观潮，在北宋时已很盛行。大词人苏轼有名句为证：“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 
南宋时，朝廷把八月十八这一天定为“潮神生日”，并在钱塘江上检阅水师，使观潮与观看军事演习相结合。 
钱塘江一日之内会出现两次潮涨，每年这天日潮到来之前，兵部在钱塘江边列出水师方阵，江上布满水师军船，这时溽暑方消，秋高气爽，在洪涛巨浪中，水军演阵扬威，临安城内的百姓倾城而出，路上车如水流，人如潮涌，争相赶到江边观赏这一奇景。 

正午时分，迎潮前最具观赏性的水军演习项目--潮射，就要开始了。 
流川、仙道和樱木他们所乘的军船，从上游顺流而下，快到挂彩球的长杆时，仙道说：“流川，这第一箭还是由你来射吧。” 
流川点了点头，他举弓开始瞄准。 
在动荡不定的甲板上射箭，的确是有点难度。 
樱木站在船头的大鼓边：“流川，不，王爷，我什么时侯开始擂鼓？” 
“我第一箭射出时。”流川转头看了樱木一眼，“樱木，别站太外面，小心被巨浪卷走了。” 
“知道了，王爷。” 
转眼之间，军船已经靠近了挂第一只彩球的长杆，流川一箭射出，彩球带箭落到了沙滩上。 
一个水军将士上前捡起，双手举高向着围观之人展示，立刻引来众水军将士和岸上围观百姓的阵阵喝采之声。 
仙道松了口气，对流川笑着说：“不愧是流川，旗开得胜。” 
流川看着他：“就到你了。” 
仙道握弓拉弦：“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在主和派面前丢脸的。” 
说话间，第二杆彩球近到眼前，仙道握箭的手一松，在密集如雨点的鼓声中，那支箭破空而去，第二只彩球应声落下。 
顿时，江边喝采之声轰然如雷。 
樱木高兴地说：“你们还真有两下子。” 
仙道向他做了个胜利的手势：“樱木，是你鼓点擂得好，加油啊。” 
“没问题。” 
不知是樱木的鼓点擂得好，还是仙道和流川配合得好，沿岸所经彩球无一漏网，围观将士和百姓的欢呼之声更是直震云霄。 
就在这时，只听上游传来风雷激荡、云水震怒之声，顷刻，潮水以排山倒海之势层叠堆高着奔涌而至，后浪推着前浪，似满江碎银狂泻；前浪引出后浪，托起一堵耸立江面的潮峰。 
潮峰呼啸着推进，顿时，江水猛涨，波涛泛白，经久不息，但见浪涛滚滚，如万鼓齐鸣，似千军呐喊；像惊雷掠空，若沙场闹海，直搅得银山滚动，雪屋耸摇。 
仙道一惊：“不会吧？莫非是……” 
流川这时射出了一支箭，在射中彩球那一刻，船身开始摇晃得厉害，岸上围观之人惊呼起来：“大潮提前到了！” 
仙道看那满江涌潮，声如山崩地裂，掀起巨浪雷霆万钧，大有摧枯拉朽之势，他们的军船在巨浪面前失去了航向，在江中剧烈摇摆旋转起来。 
接着，汹涌澎湃的浪涛，犹如万马奔腾，潮浪掀起三至五米高，向他们扑过来。 
当潮水如雄狮惊吼跃起，激浪千重，向他们扑来时，仙道脑中反而一片清明，他知道，可能又出现时空隧道了。 
他这时无暇多顾，只是伸手去握流川的手。 
他想，只要握住了流川的手，就可以同生共死，不管是在这个时代，还是现代。 
总之，一定要在一起。 
流川和他心意相通，同时向他伸出手来，只要再给他们一秒，两只手就可以握在一起。 
然而，就在这时，巨浪吞噬了军船，他们没能在潮水之中握住对方的手，失散了。 
当军船被大潮吞噬之时，乔装改扮之后的彦一刚好赶到了江边。 
他还是来迟了一步，没来得及告诉仙道和樱木：观潮节的日潮若发生异常，可能会再次出现时空隧道。 
他想，潮水过后，是怎样的光景呢？ 
是他们三个都被救上来，还是都死了，亦或是仙道和樱木回到他们自己的时代？ 
洪峰过后，水军将士开始展开营救行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仙道终于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岸边的草丛里。 
他艰难地坐起身来，心想，自己可能又被潮水冲回岸上来了，真是谢天谢地。 
他立刻想起了流川和樱木，站起身来四处寻找，在不远处的草丛里，露出了一部分樱木的红发。 
他走过去，樱木还没醒，可能是被巨浪打晕了。 
然而，流川在哪里？ 
仙道心急如焚地寻找流川，转头看见不远的江边，几个水军将士正费力地把一艘军船推上岸来。 
他不由心中一喜：他们还在南宋，他和樱木没有死，流川自然也不会死。 
仙道向那些水军将士走去，问：“建王爷呢？他在哪里？” 
那些水军将士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然后，仙道听到有个人在身后气急败坏地说：“你是谁找来的群众演员？一点规矩也没有，随随便便跑到镜头里，存心浪费胶片啊？” 
仙道听到这些话，觉得一股冷意从背后袭来，他转过身去，只见一个导演打扮的人，站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 
他把视线拔高，很快看到了钱塘江大桥，看到了岸上的江滨大道，当然也看到了离岸边不远的剧组工作人员。 
他又回到了现代。 
仙道强打起精神，问：“现在是什么时侯？” 
那导演打扮的人说：“当然是2003年9月14日。你穿着水师服，应该也是剧组请来演检阅水师这场戏的群众演员吧？” 
仙道顺着他的话说：“没错。对不起，我迟到了。导演，我想问一下，现在拍的是什么戏？我连是什么戏都还不知道，就来做群众演员了，真是。”他自嘲地笑了笑。 
“你都没看报纸吗？《寻宋记》是目前最受期待的时空穿梭剧。一定会比古天乐演的《寻秦记》更受欢迎、更加轰动。”导演打量着他，“你倒是很符合我心目中男主角的形象。可惜，你不是演员。真是可惜。” 
樱木这时走过来，看到那个导演，对仙道说：“仙道，难道我们……” 
仙道向他点了点头。 
樱木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导演对他们说：“你们先下去，等拍下一场戏。” 
“是。导演。”仙道说。 
他们趁着导演重拍刚才那个镜头，无暇顾及他们时，穿着古装，乘出租车回到了各自的家。 

仙道回到家里，洗完澡换上现代服装后，立刻上街买了一本最新版的宋史，迫不及待地坐在麦当劳里一字一句地阅读那段历史。 
没有任何改变，和半个月前一模一样。 
但不管怎么样，至少流川没有死，两年后当上了皇帝，即便是个辛苦而不讨好的皇帝。 
这一晚，仙道在现代杭州城的大街小巷里穿行着，努力想找到南宋时建王府所在的地方，然而，700多年来，改变太大了，物非人是，徒增烦恼。 
而西湖，也已经不是那个他遇到三井、赤木和暮木，他和流川泛舟赏月的西湖。 
半夜，他回到了钱塘江边，等待着夜潮。 
其实半夜观潮，气势更为磅礴，漆黑天际但闻潮声自远而近，宛如百万军马操戈而来；又如万只战鼓同时雷动，气势雄浑无与伦比。 
但仙道听潮时，只有一种感觉：寂廖，寂廖，还是寂廖。 
这时侯，另一个时空里的流川，又是怎样的心情？ 
流川想必也知道，他和樱木又回到现代了。 
他是否也会到钱塘江边听夜海潮？ 
仙道拿出那块玉佩，如果没有这块玉佩，他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现在到了梦醒时分。 
然而，玉佩上明明刻着那两行字：“死生契阔，不离不弃。” 
仙道心想，终其一生，他都会为没能握住流川的手而后悔。 
哪怕这是天意的安排。 
也许历史在没有成为历史之前，可以有千万种的推进方式，而一旦成为历史，就不可逆转。 
所以，他还是没有机会改变历史，甚至没有机会改变他们的人生。 
于是，他和流川“死生契阔，不离不弃”的誓言，便成了“塞下牛羊空许约”，他们还是要在各自的时代里默默地想念、孤独地生存。 
即便如此，相遇总比错过要好。 

第二天早上，仙道回到警局，在走廊里遇到一个同事，同事吃惊地看着他：“仙道，你这半个月跑哪去了？我们一直在找你。” 
仙道心想，能告诉别人自己去了另一个时代吗？ 
他只是微微一笑：“出了点事情。” 
“你还是快到新队长那里报个到。” 
仙道扬了扬眉：“新队长？” 
“是啊，刚从上海调过来的，很酷，枪法和你不相仲伯。快去吧。” 
“谢了。” 
仙道一听他说到枪就头疼，他的枪已经留在了流川那个时代，而丢枪对一个警务人员来说，是重大的失职行为，他这回有大麻烦了。 
他想，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仙道走到队长办公室，敲了敲门，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说：“请进。” 
他听到这个声音，不由一阵恍惚，周身的热血排山倒海地向他脑中涌上来。 
他有些费劲地推开了虚掩着的门，只见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青年，坐在办公桌前，这时抬起头来看他。 
他这一抬头，仙道顿时呆若木鸡。 
一时之间，仙道好像又看到了初到南宋的那个晚上，在建王府的书房里的那个流川，只是眼前这个穿着西装，一头乌黑篷松的短发，但容貌、神情甚至声音，殊无二至。 
难道……流川也到这个时代来了？ 
他回过神来：“流川 ……你 ……” 
青年没有被他的神情吓着，却也有些莫明其妙：“我的确是流川枫。你是不是那个突然不知所踪了半个月的仙道彰？到底是怎么回事？” 
仙道看他的神情，似乎并不认得自己，很是失望，但还是不甘心地问：“你不认识我？” 
流川横了他一眼：“我刚从上海过来，上任时你正处于失踪期间，我怎么会认识你？” 
仙道心想，流川莫非是被潮水打得失忆了，他想到那块玉佩，那块玉佩他戴了十几年，也许会有印象，当下取出那块玉佩递给他：“你认得这块玉佩吗？” 
流川接过，耐着性子看了一会儿，还给他：“现在是上班期间，我也不是古董鉴定专家。” 
仙道还是不死心：“上面那八个字‘死生契阔，不离不弃’，你一点印象也没有？” 
流川终于忍不住了：“仙道彰，身为纪律部队的一员，你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离谱了。我命令你，现在就去写一份检查，好好检讨一下自己的行为。” 
流川说到这，电话响了起来，接过电话之后，他对仙道说：“有三个不明身份的人，闯进一家银行挟持人质抢劫。我听说你是队里的神枪手，先一起参加行动，检查等行动结束后再回来写。” 
仙道迟疑了一下：“我的枪……” 
流川剑眉一扬：“你是说，你的配枪丢了？” 
仙道看着他清俊的脸，心想，该怎么说呢？那支枪送给了南宋时的流川了。 
流川严肃地说：“丢枪不是小事，这次行动你不用参加了，等着受局里的处分吧。还有，再追加一份检查。你可以出去了。”仙道点头：“是。王……队长。”仙道走到流川办公室外面，靠在墙上，不由闭了一下眼睛。里面那个不是流川，又的确是流川。确切地说，他是这个时代的流川。只要有缘，就不会错过，总能遇得到。他甚至相信，樱木也能遇到这个时代的赤木晴子。那么，南宋时的流川，是不是也能遇到那个时代的仙道？他希望也能。那个时代的他，也许一样不能帮助流川改变那段历史，却可以一起改变他们的人生。他想到这里，沿着走廊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开始写那两份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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