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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明微暗

　　作者：勒北

　　逼婚催了谁？

　　阿勒，不是姐姐想干涉你的什么事，只是你要明白，姑娘家大了总归要有个结果的……

　　你说一个人过，这是不现实的事。不说你这样不像个样子，单说你买米干重活的、你身体那么弱，怎么也得要个男人吧……

　　何况你一个姑娘家，你也许现在没感觉，可再长几岁，别人就会留心了；容易遭那些男人瞎琢磨的，安全都会成问题的……

　　阿勒，既然你都说自己怎么过都无所谓，那么再加个男人来照顾你、不是更好吗？还可以省很多麻烦……

　　阿勒，你林表姐当初也和你一个样子说法，要自己过。可回头呢，去了日本居然是和一个女人过了；丢死你阿姨他们一家的人了。姐姐不是想说什么，只是朋友玩的再好，总是朋友。总不能学你表姐那样，把好朋友变成过日子的人吧……

　　倒在沙发里，含了笑听着这个和自己妈妈一般大的表姐、口沫横飞的说教，阿勒维持着一贯的礼貌安静的听着，并不去反驳。直到这最后一句‘朋友变过日子的人’从表姐口里吐出来时，阿勒嘴角的笑、就这么一下子消失了。

　　眯了眯眼，挑了下左眉，硬是又压下了到嘴边的话。抬眼看表姐，已是发福的身子上，那张笑弥勒的脸也正盯了她看。然后缓缓吐出了长达四个多小时训教的最后一句话、便转身去了厨房、陪自己的妈妈去了。

　　就算你真这么想，你又想过没有人家小洛是不是也想这么着啊。你耽误了自己、已经是让你父母难过焦急上火的不得了了，难道你要人家小洛也这样来伤她仅剩的姑姑的心么？而且，人家真的是跟你一个心思么？……何必伤己还害人。

　　何必伤己还害人

　　何必伤己还害人

　　何必，伤己还害人……

　　花谢前夕

　　质朴的四方桌上，正常的两盘子一个汤锅，两个人的碗筷。

　　多少年了？自己以这种居家小妇人的姿态、按时按点的等那个人回来。弹指十年间，自己也已先自维持了快五年的这种姿态。可是，还能维持多久？

　　“喂，你过分了啊！今天又休息、睡的那么晚，你还能这会趴桌子上睡着！你这不是打击我这天天上班的人么！”

　　嗔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睁眼，干净的瓜子小脸、已经埋在饭碗里狼吞虎咽了起来。笑笑不去辩解；盛了碗汤递了过去，眼看那人接过又是几口的猛喝，张张嘴，一句慢点还没出口，空掉的汤碗又递到了眼皮底下。

　　摇摇头很无奈的接过，边盛汤顺便把那人最喜欢的袖珍菇、全捞进了碗里递了回去，边说着千遍一律的话：“让你下班前先买点东西垫下胃，你就是不听……”

　　也只嘀咕了这么一句就说不下去了；叹叹气，自己就不该这么把这人的胃给养着，结果越来越叼。以后，自己离开了，这人的这胃要怎么养？

　　“你的比外面好吃嘛，全赖你！以后你要走了，我可真没法活了。”胃的饥饿感已经缓过来了，叼着袖珍菇的家伙发出满意的叹息声。

　　笑笑不多言语。低了头细细的喝着汤，间隙里看看对面的人：“小洛，明天我下班后、要回次老家。”

　　“恩。”看着对面的人哼了声表示知道。阿勒又低了头去喝汤、不再言语。小洛的声音却又响起来：“回家？这时候回家干什么？难不成回去相亲么？”

　　话语里分明的带了调笑。

　　阿勒也笑：“对啊，我姐姐给我找了一个，让我回去看看呢。真成了，以后就不用你未来的孩子给我养老了呀。够解脱的吧。”

　　“对啊，可不是解脱么！”歪了脑袋过来，小洛嗤嗤的笑：“养你这家伙可是个大工程呢。我得替我那躲过一劫的孩儿谢谢你咯。”

　　“不客气，不过如果你能封个大红包、代替你的口头感谢我会更高兴。”挑起左眉眨下右眼，阿勒依旧笑的开心、话语平静。

　　“呐，最后吃完的、收碗。”站起来转身去冲凉，不顾小洛哭丧的脸。

　　我知道你讨厌油烟油污，其实我比你还讨厌的呢。可是，你不喜欢，那我就去做。只是，这会儿，小洛，让我离开会儿吧。很多东西，我都该收拾一下了。

　　此刻的心情，尤是如此。

　　另厢火烧

　　小洛，阿勒怎么又病了？哎呦，你怎么把她照顾的越来越差了？……

　　恩，她是病了，换季嘛，她体质弱，不过是烧的厉害点了而已，过两天就来上班了……那我不会照顾人这是没辙的事嘛……我有在学作饭啦，就是一直学不会嘛……

　　不过一个早上而已，就几十号人来光顾小洛这小小的办公间了，害她翻来覆去的把同样的话也跟着说了几十遍。真不该和那家伙一个公司的！也不知道那家伙的人缘怎么就那么好的，而且基本上都还是女人！平时怎么不见这帮女人这么关心同一个人的。亏她还说和公司人交情都不深的。骗子！

　　自从一次自己休息时，那家伙却在公司，打电话催她赶紧回来做饭自己快饿死了，可谁知道她刚好不在，又被她搭档按了免提键。自己一通牢骚发完，电话那头静谧几秒后一大片狼嚎般的叫声过后电话就莫名的断掉了。大半小时后她一头汗的提着菜回来，就那么笑咪咪的去做饭，怎么问也不说，睡觉前才来了句，我苦心帮你掩饰的形象啊，可是全被你自己毁光了。然后倒头大睡自然也问不出别的了。只是第二天下班回来后，小洛直把阿勒按在床上狠狠的咬了几大口才解了点气。

　　天知道自己居然会被那么多人教育要对你病弱的妹妹多体贴点，别老让她干活。鬼想到这同样的话可是当初她们进公司时，那些人教育阿勒那家伙的，因为那家伙长了双太过富贵千金的手，而小洛则有一双难民的爪子。没想到有一天居然原封不动的还到自己身上了。就和这次一个德行！情况全颠倒了。

　　阿勒真病了？

　　怎么又来一个了！小洛快晕了，不过这次问的话还简洁点。不过，什么叫真病了！抬头，是那家伙的搭档之一，不过小洛知道不只是这样，那个家伙在这公司很少和人做朋友，哪怕她对你笑的再温暖对你再体贴！而面前的这个小个子女生无疑是个例外。不过，小洛可是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人。她知道这个人也同样的不喜欢她。

　　对啊，她体质弱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换季嘛。小洛答的平静。也不多说，即使她们两个是朋友。可是她就是不想说。只希望这个人赶紧离开。

　　不可能，前天我还看过她的坠子没有变色。没成想这个小女生也倔的很，一口就顶了回来。

　　陈十方，你什么意思。你不相信直接到外面大厅里去喊给全世界听好了。小洛口气也差了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十方皱了下眉，我只是想知道她到底出什么事了。

　　回去相亲了，如果成了就直接定婚。眯着眼看十方立刻跳起来的样子，小洛笑了。十方却更怒了。

　　你居然还能笑，阿勒瞎了眼白陪了你这么多年了！十方暴跳着摔了门离开了。门内小洛的脸，也难看的要死，握死了拳头抵着心口的位置。

　　好你个阿勒！还说没什么，连你要生病前带了银坠子的右耳会持续发炎坠子变色这点人家都知道了，还说没什么！没什么会这样跟我跳，我们之间什么时候连这号人都能跟我跳了！相亲！哼，跟我就这么过下去有那么难么？我看着你护着你还不够！？对小远我都没费过一份心呢，你却想不要我了……

　　桌面的手机嗡的震动了起来，也把小洛从难过的委屈里拉了神智回来。打开信箱，阿勒的名字下面只有几个字：我在他家。他奶奶做饭比我好吃呢。

　　啪的合上手机，小洛甩手对准对面的墙壁砸去。又是一声啪的声响，节能灯的惨白映照下，地上躺着支离破碎的手机零件。

　　旧日张扬

　　你冷不冷？要不要喝点热的东西？男生体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阿勒摇了摇头。松开环抱的双手插进口袋。继续看着桥下远处的灯火。

　　十月的天晚上已经很冷了。可是自己除了习惯那人的味道外，压根就不能接受其他任何人气味的靠近。所以先是拒绝了那人的外套，再是拒绝了那人的温暖大手。因为在观光大桥上，想喝点热东西还得下桥去前面的店买，来回怎么也得十几分钟了；不是自己喜欢的人，所以不愿意接受他的呵护对待，宁愿这么硬挺着忍冻。

　　回来已经第四天了。每日里沉默的在表姐和男生家里的安排下吃饭逛街，做着谈恋爱初期会做的所有事情。只除了很少开口。可这也被理解为腼腆，作为姑娘家这是很正常的反映！

　　只有那个男生问过一次，我记得，你在学校有时候蛮能闹的啊。

　　阿勒微笑了开来，你也说了，是有时候而已。

　　自己回来第二天才弄明白，原来这男生和自己是高中同学，还同过一年班，可是阿勒基本不是自己喜欢的人她是很少留意的，所以一点都不记得他。男生倒是不介意，在阿勒抱歉的说不好意思，我记不得人时笑笑的说没事，念书那会我就知道了。

　　男生没什么不好。姐姐他们问她感觉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如实答的，只是话里的自弃味道没人品的出来罢了。

　　是的。没什么不好。也许不如自己待那人那样细心，可也足够体贴了，温文知礼，从不逾规。晚上睡不着时候坐在窗台上也会想就这样吧，一个能好好过日子的人陪着自己也没什么不好。有自己的家，有为着自己的人在身边。那人定是要结婚的，小远已经三十了，不会再让那人多拖了，难不成自己还真能跟着住小远家去，每日看着他们出双入对！小远也不会忍受得了的。待他们有了孩子，自己对那样的一家人而言，究竟是个什么意义。

　　只是，每每这么想着，心理却钝钝的疼着反驳了开来。不想要的，不想要这样的结局的。可是那样一家团圆的画面，是小洛想了多少次的画面了，连孩子出生，墙壁要怎么画上明朗有利于孩子心情的图画，小洛都把它们计划到了。小洛那么渴慕的画面啊，自己拿什么去打破她的想象？又怎么忍的下心去打破她一直的美好愿望！

　　烫烫的触感在脸上晕散开来。转头，男生笑笑的捧着饮料在自己面前晃晃。看，我快吧，你发一下呆，我就东西买回来了。

　　斑斓的灯光打在男生的脸上，光晕效果下，男生的脸让阿勒看见了高中青涩的美好感觉。接过杯子，吸了口奶茶，温暖的感觉流窜过肠胃，舒服的吸口气，对男生笑笑权当感谢了。

　　男生无所谓的笑笑。也倚到栏杆上，打开杯盖看着热气在夜色里散开来。记得我最开始注意你，就是因为那场“情书”事件。男生清朗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飘散着。你大概是不知道的，那场事件过后全高中部的男生都认识了你，也全怕了你。但是，也全注意上了你。男生转过头来看着阿勒继续笑道，当然，其中也包括我。

　　阿勒也笑了起来，那场少年之争确实让她能暂时忘掉一些东西，没有任何杂质的开心一笑呢。

　　高二的时候，阿勒是轰动全校的名人。

　　少年无聊，偏又赶上情字萌动。很多人都谈起了恋爱。而追女孩子的手段对于囊中羞涩的少年们而言，情书是最好也最显真诚的途径。当然，也不乏有人在女生拒绝后仍会死缠烂打的，也有人会意气之争的玩游戏，打赌写情书给女生，只要女生信了游戏便过关。阿勒很不幸，两种沾了个全。

　　一个高三的学长喜欢上了小洛，拒绝后仍然无休止的进行情书和物品的轰炸。小洛很无奈的把情书丢给阿勒，给我回，怎么能让他死心怎么回，羞辱谩骂嘲讽挖苦都无所谓。

　　阿勒于是就回了第一封轰动全校的情书。小洛把信照抄一遍还给学长后还不解气，又抄了份在女生宿舍里传阅。结果好死不死的居然传到了查勤的女老师手里，那老师看完后居然带到办公室去，结果所有老师们也传阅了一遍。那篇情书阿勒用词犀利却不毒辣，字面婉拒却也极尽羞笑之能。语文教研组的老师们还当优秀文章在各自班级里讲教了起来，虽然略去了姓名。可是学生间的信息也是极灵通的。还会有谁人不知！

　　学长羞恼之下，就此展开了和阿勒长达一年的情书斗法。唐诗宋词长短句对联现代文词哲学辩驳轮番上阵。而且每每托人带信时也不封口，自有好事者抄了粘于公贴栏。引的学生老师都去观看。

　　无奈下阿勒照接，回信也任由人抄了去贴。最后以学长毕业才算完结。

　　而在和学长斗法之前阿勒就收到男生打赌送来的情书，前面已经有女生被整过，所以阿勒拿到信后就找了支红笔就情书的语法错字逐一修改，又抽了张纸挥笔洋洋洒洒回了篇情书。然后叫过带信来的人，两封信一起递了过去很平静的说道，告诉写信那人，这才算是情书，他那个，是垃圾。班级最后一排的十来个男生当场红了脸。

　　小洛后来说，当时她的样子，拽的让人崇拜。

　　而后来情书斗法开始后，女生宿舍里阿勒几乎每晚都有认识不认识的来拜托她代为回信。下至高一，上到高三，一时间所有男生都对情书生了恐惧感来。

　　阿勒还在回忆里，男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是不知道，那会男生们都以能接你两封回绝信就是种荣耀的地步了。基本被你写了一次“批示”回来，没几个还有勇气再去写下一封的……

　　阿勒却微微叹息了起来。小洛，少年情事，居然也是因你才怒的。那些曾让别人记住我的辉煌瞬间，也全是因你而留的印记。

　　这样的你，要怎么样才能够，去做到放下？

　　炮为谁轰

　　入深秋了衣服该换新的了。这件白色长袖衬衣不错，样式简单大方配那件水蓝外套刚刚好。不喜欢裙子可有的场合还得穿，这条深色斜襟冬呢长裙还是备着的好。该再去配两双新鞋了……

　　小洛一路走来不断的把看顺眼的衣物丢进跟着的小远手里。自己太瘦，所有衣物只管要了最小号就是，连试穿都免了。在小洛踏上鞋子专属楼层时，小远终于受不了了，看见最近的休息椅就瘫了过去，回头看看小洛仍在看鞋忍不住的开口了。小洛，你逛了都四个小时了，都不累的么？先休息一下啦。我都要累挂了！

　　你嫌累，回去就是，以后也不必陪我来了。小洛头都不转的丢了这么句过来，声音清冷。

　　姑奶奶，我可没得罪你吧！我不说了还不成么？小远扁了嘴委屈的模样刚好被转过脸来的小洛看了个明白，眯了眼有火气就想要发泄出来。那人比你还讨厌逛街呢，可是一天陪我下来也不会说什么话的！

　　顿了下身子，抱起双手也在边上坐了下来，皱了皱终于还是没忍住的开口了。阿勒身子那么弱都不说累，你怎么就不能争气点。

　　喂。小远一下子也怒了。你能不能别整天拿我跟她比，她再好又怎么样！难不成你还能让她娶你。

　　你连个女人都比不过也好意思叫！小洛的火气噌噌的全冒了出来。你都三十了怎么还是不能有阿勒一半的包容担当？别什么事都要叫好不好！你怎么就不能学会点她的坚忍啊！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就是她才好？最好我把性别换给她就完美了？小远也怒了，说的话也开始没有了往日的禁忌。整天的被个女人比低了去，不管自己做的多好也抵不上她的一角！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男性自尊被挑战的问题了，更是自己心下那越发管不住的不确定感在日益叫嚣的厉害问题了。

　　阿洛起身快步离开，不发一言。小远一下子慌了，忙提了东西追了上去。小洛，我错了还不行吗？我知道是我小心眼了，可是我这不是老被她给比着有点憋屈嘛，以后改还不成么？你别不理我呀。边倒退走着边跟小洛赔着小心，他最怕的就是小洛生气了，每次都让他有明天是末日的感觉。说来也真是够没出息了，只要小洛生了气不理他，他就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吗了，失了努力工作的意义，没了生活的目标，那刻世界都是灰白的静止状。也难怪小洛老是嫌自己不够好了。可是，太在乎一个人，也许就是这样了吧。她的世界就是你全部的世界；她的喜好就是你全部的标准尺度。小洛，你就是我的世界啊，不能不理我的呀。

　　停下脚步。小洛看着面前男子干净的面容上由一开始的犹带恼怒到后面的惶恐再变为此刻的委屈，静默了片刻，吸了口气绕过他顺便提醒道，别再退了，你后面是电梯了，有人。

　　一脚刚踏上电梯小洛就酸了鼻头，满满的委屈转挂在了她的脸上。阿勒你个混蛋什么意思！都七天了还不回来。难道你真就一眼看中准备直接定下来不成？连个交代都没有的！

　　是不是在你眼里，就是当我是个让你照顾人的试验品，现在你学成了就想换个人来验证成果去了！？

　　你拿我，到底当什么了？

　　独自坚持

　　衣角有被拉动的迹象，阿勒的身形微颤了下，不喜欢被接触的抗拒感陡生了出来。回头，男生低了头靠近轻轻的说，我爸爸问你如果不反对，咱们明天就请齐了亲戚，算是正式的见礼了。你的意思呢？

　　该同意吗？没什么不好的男生，家庭硬件自身条件都没什么不好。答应了吧。就这么安定了下来吧。不用再去为谁担心，给谁操心，多那不该有的过了头的关心。不想再因谁的喜怒哀乐而去开心生气难过心疼了。尤其是那个还不该是自己的人。

　　张了张嘴，却还是说不出“好的”这两个最简单不过的字眼。为什么？为什么小洛你可以反复把和小远结婚后的画面那么细细的描来述去！这就是动了心和未动心的区别么？情生了，就只想为你努力生长，由它慢慢开花，即使预见结不了果也移动不了想靠近你的心思。而你情思未落，所以可以肆意的随性对待；甚至于在习惯陪伴和照顾后可以说出以后跟我和小远住有什么不好的话来是么？没有想过我有可能会生的其他情绪。

　　努力的扬了嘴角。叔叔，再给我们一个月的相处好么？那样大家也都基本摸熟点了，这样对大家都负责些。低柔的话语成功的打散对面的中年男子冒了头的不满。

　　哈哈，我们做大人的心思你理解就好，我们就是看你们大了，急了而已。不过这是还得你们自己做主的。

　　微笑。低头。继续维持着自己微羞的形象，阿勒不想让谁看见自己的落寞神态。

　　已经出来八天了，明天必须得回去上班了。男生笑说那我们晚上还去玩吧，我唱歌给你听；这可是当年拜你情书轰炸后我们多数人都说过的话，以后若是有自己想追的女孩了，就唱歌给她听。呵呵，你看你可是为歌城白拉了好多业务了呢。

　　阿勒没有反对这提议。自己体弱中气不足压根都唱不了歌，曾很想唱歌给那人听的，也只能每每作罢。那么听听别人给自己唱歌吧，看看是什么感觉。

　　每个人都一样，往事难忘。提到过去就热泪盈眶……

　　回想我一路上，走走唱唱

　　有时快乐，有时候感伤

　　可是我依然，带着深切盼望

　　……

　　是自己曾经很喜欢的歌，《有梦的人》。可是自己的梦，一片灰暗的看不到头……突然听不下去了，叫过男生来，点了首《生如夏花》后转头问他，这首会么？我也很喜欢呢，唱这首给我听吧。

　　男生犹疑了一下，问很想听么？看阿勒点了下头，又问，那你给我二十分钟，我现学好吗？

　　好。轻轻答完阿勒起身走到沙发的另一边，半躺到沙发上。看着男生在那专心的学着不是那么好唱的歌。有段旋律却在脑子里不停的回放着：

　　月亮给我思念，星星为我照亮，高歌的人不再彷徨

　　在我落泪之前，我会依然坚强

　　再多的苦我想也就是这样

　　远眺爱的方向，前景已经照亮

　　有梦的人不会彷徨……

　　小洛，我坚强的呆在无意的你身边那么多年，看着我们各自慢慢变老，现在我也已经越来越感觉累了。小洛，我撑不下去了。小洛，可是我还是会看到任何场景的就想到你，和任何人在一起依然会挂念你，我要怎么才能让自己彻底的离开你？

　　转头，是男生认真的侧脸。正在唱的旋律也是自己熟悉的心情呢喃：

　　我为你来看我不顾一切

　　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

　　我在这里啊

　　就在这里啊……

　　我在这里啊，就在这里啊……

　　我一直在最初动心的地方看着你，守着你。可是，小洛，你可会有明白的时候？而我现在最怕，我早已累的无力继续了；而那时的你却站到了今天的地方，那么，那时，我又如何面对自己的无力为继？……

　　也许，我最怕的，是连这一天都永远不会有的那刻。那么，我又要怎么排遣我的所有坚持？……

　　小洛，我真的快等不了了……

　　小洛，你有听到我的心思么？……

　　小洛，我要怎么办啊？……

　　……我在这里啊，就在这里啊……

　　……我在这里啊，就在这里啊……

　　小洛，你，又在哪里啊？

　　慢慢滑倒在沙发上。一如曾经很多个场景一样，清澈的泪渗进深色的沙发里，不留印记。

　　昏暗的房间角落里，没有人看得见阿勒低垂着的脸上，流成瀑的悲伤。

　　谁谁相连？

　　咚咚。敲门声简短的让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间，门已自行开了。坐在阳光拥抱着的沙发椅里小洛逆着光微皱了眉看向门口，阿勒正顺手关上门走近了来，依旧是那安静的笑脸，温和的看着自己开了口。呐，我回来了。

　　回来了就去销假，我可是给你请到明天的。带了怒气的冷然语调砸了出去，小洛努力了下却仍是忍不住的又加了句。看来，你这十来天过的蛮滋润的，可是下次麻烦你能不能把自己的事处理干净了再走？那个十方老来烦我也就算了，怎么你家的恋小孩居然也不知道你去哪了？手机充电器没带也就拉到了，可是难不成家里都穷的没旅行充卖了？你是什么意思吧，想摆脱谁呢你！？

　　越来越多的怒气在质问的铺陈下漫涨，逐渐演变成了另一种情绪，委屈。深在身体角落里自己都不知道得那么深的委屈。其实，还有一种情绪也在酝酿着，只是，小洛还理不清个名目来罢了。抬头，阿勒静静注视的脸上慢慢扬了抹微笑，不知道什么意思的笑，却极刺人眼。握了拳，小洛深呼吸了下，低了头挥了挥手。出去吧，外面一堆等着问候你的人呢。顿了下才又开了口。别在我这浪费时间了。

　　因为低着头，所以，小洛不知道阿勒这会是什么表情。可是，几秒的静默后，阿勒低低的笑声在屋里响了起来，然后，一声轻轻的“嗯”传来后就是门合上的声音。

　　抬起头，茫然的看着前方，小洛自己也不知道刚刚自己怎么就莫名的加了那么句话的。别在我这浪费时间了。自己只是想要她出去而已的吧……那些同事都那么关心她的样子，她总要去回映下的吧……自己……是没有别的什么意思的吧？……

　　面前的电脑上正开着的网页是那家伙最新的博客：我不是那个归人只是迷途更加不会是你的良人我晃悠着倾尽所有也靠不了岸岸在彼处日期是昨天夜里一点多的。这个博是自己本不知道的存在，是恋小孩一次聊天说出来的；最初凭着直觉，自己用自己的生日做了密码登陆上去，里面是不多的几篇昵喃絮语，偶尔草稿箱里会有些直白的感情表达，却没有对象名字。后来自己就养成了定期登陆看看的习惯，只是始终看不太懂，那家伙写的太隐晦。真是的，人就够不喜欢说话的了，连唯一能说话的文字，居然也是一样的形象！

　　只是，昨天这个不多字的絮语，却让自己莫名的生了慌张出来。阿勒，你，到底想说什么？……想弄明白的，可是……也不想弄明白……

　　拖动鼠标，看到草稿箱里又有新的草稿，点击了进去。

　　我知道你还是你我也还是我我们终归只是我们很多的事我没法讲我曾以为我们都一样，都会用心去观察去感受要知道那些太过体贴的温情，是我永远讲不出口的心思……

　　小洛鼻子莫名的酸了下。阿勒，你到底想说什么？

　　推开椅子起身向门口走去。

　　阿勒，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想知道，你这些东西到底是写给谁的。你从来也不让我知道你的这个博，我也从不告诉你我知道这个博。我以为，我会就这么一直不让你知道的看下去的，看你偶尔的心情絮语。可是，现在，我想弄明白，你的这个博，满满的，全是对谁的呓语。

　　伤到了谁？

　　坐在十方的位置上，阿勒由着自己的思绪呈凝滞状。本就是午休时间，又因为阿勒的回来，以至于办公大厅里的喧闹直到现在仍在轰炸人的听觉神经。勉强应付完所有人的问候阿勒真的是没有精力再去跟人乱扯口舌了。不想去想的，不要去想的。那话没有什么的！小洛那般会躲避的一个人，似有意似无意间稍微跟敏感沾点边的话题她都立马转移掉，正面面对都不会有的，这次又怎么会是其他的意思！

　　阿勒阿勒，哎，魂归来兮咯。

　　伸手打掉十方在眼前乱晃的手，阿勒有点无奈的笑笑。你干吗啊？想安静会儿都那么难的么。

　　还能干嘛，大家在说周末来个秋日完美郊游，也算是庆祝你的归来，问你有提议没？先声明，这次必须得去！次次聚会你都缺席，也不怕被群殴的！十方话刚落，周围一片附和声响起。

　　懒洋洋的趴桌子上看着面前围着的大片人，阿勒答的有气无力。什么完美周末的我现在没力气去想，我这会儿想要的完美生活就是很简单的菊花茶，桂花糕，再搭上古漪园的小笼包；谁要有就立马奉上，姑娘我感激他一礼拜啊！

　　一片哄声里十方趴到阿勒背上狠掐着她的脖子，你丫的又没吃饭就来上班了？看看你这没出息的饿死鬼德行！自己那破胃袋自己不知道啊，起来，吃饭去。边骂边拉阿勒起身，站起来刚转身俩人却愣了下。小洛环抱着双手正倚在阿勒办公间的门口静静的注视着她们，十方还吊在阿勒的脖子上，而阿勒本来要推开十方的手却搭在十方的腰上没了动作。

　　你惨了。丢下这么三个字在阿勒的耳边，十方放下手站直了身子，理了下衣摆迈开小猫步，目不斜视的穿过小洛出去了。

　　看看周围人依然很多，强压下对即将出现的画面的心慌感，上前拉过小洛进了自己的隔间。怎么来了？多一个字阿勒都不敢问。想问小洛晚上要吃什么，怕气头上的她说晚上不吃，也许更绝点的话会直接说晚上不回来了。

　　是的，小洛在生气，阿勒无比肯定这点。从来，她和谁走的近了点表现的亲密点了，小洛都要生几天的气，然后会把自己做过的事加倍的奉还给她看。平日里超过七点到家小洛起码两小时内不会理她，得等睡觉时才能缓和下来；阿勒和人出去聚会，不管是因为什么，底下必定会出现的情况就是小洛的连续晚归，不到睡前绝不回家；有次小洛去小远那了，十方去她们家玩，结果晚了十方就在她们床上睡了，隔天小洛回来连床加被褥全套都扔了出去换了新的，尽管阿勒已经是让十方睡在自己的那半边地方，单独睡了个被窝了；还有那次聚会太晚，下雨家又离得远，阿勒就在十方家的沙发上睡了晚，隔日小洛就包袱卷卷去了小远那儿，一个多月后在公司被人问阿勒大病怎样了才回来。

　　有时候阿勒真的觉得，小洛对她是有感觉的吧，不然怎么会那么极端的排斥她的所有异动。而阿勒为了小洛能不皱眉头，少生气，宁愿就那么生生断了和很多朋友的联系。规矩的上下班，安静的守在家里，不再参加任何的聚会。看起来，是完全的没有了自我了。曾经，自己也是如小洛一样强硬作风的人呢。可是，喜欢你了，只是喜欢你了，所以甘愿为你改变所有，没了自我都无所谓，你要怎样都可以，只要你开心就好。

　　先动了心的人，卑微的连回报都不敢盼，只想能跟在你身边，看你好就好。

　　今天我不回去，要去小远那儿，你自己注意门窗。

　　低了头不想听见不敢听见的话，仍就这么硬生生钻进了耳朵里，在思维神经中扩散开来，凉透了全身。小洛，你明知道这样我会不开心，为什么还是要这样来刺激我？真的是不在乎才会如此的吧，不然你怎么会舍得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我难过。我对你，终还是习惯性的陪伴和你对自己的物件所存在的占有欲的意义而已吧。

　　仍旧低着头，阿勒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来对小洛的话做出回应，而小洛的声音却在这静默的空间里又响了起来。你以后就算是胡搞瞎闹，能不能换换男生来？整天和女生搞在一起，你是真准备把自己整成个同志你才算完是吧？被人说长论短的，你就不嫌那样丢人！

　　猛抬了头阿勒交握在身前的双手都在发抖。看着小洛同样难看的面色，阿勒想反驳的话语挤满了脑子里，却牵不出其中的任何一条可以来做个话引，好把自己的委屈难受发作给面前的人来看。呵，多么相似的场景啊，原来不是自己想回避，这个害怕的场面就会不来的。阿勒突然的嗤笑起来，小洛小洛，这样说我，你是不是真的会好受点？

　　有次自己也曾半是嬉闹半是正经的问，小洛你喜欢我了没有？你看每次我朋友来你都一张妒妇的脸，要是真的还好，不然，我那帮姐们不白白的被你拿醋熏了那么久！亏大了！

　　而小洛则动作暧昧的跨坐到她腿上，勾着她脖子笑吟吟的看着她，语调却平静无比得很，连丝情绪都听不出来。阿勒乖乖，喜欢你嘛是必然的，这姐妹可不是作假的。拿醋熏她们也不假，你可是我的宠物加保姆，完全的私人物品，没点占有欲我才不正常吧。至于其他的嘛，对于那正盛行的男风女风我可是半点兴趣也没有的，你说咱俩现在出去可以坦荡的拉手拖背的没人说，要咱也玩起那女风来，不用别人说，我自己都会觉得出不了门半步的，被人当怪物来鄙视我可不觉得那样有什么好的。呐，你也不准乱学那怪风气，不然哼，我先把你当怪物给扔出去！

　　心口的位置揪紧了的疼。小洛，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那次话里的嫌弃意味，从那以后，我不敢有一点出格的举止；知道你不会接受我接受这份来自同性的感情，知道自己不应该继续陷在那一场心动里应该努力抽出身来才对，可是啊可是，我就是这么的死心在里面了。你不喜欢不会接受，那么我就不告诉你不逼你，我抽不了身那我就继续守在你身边当你想要的任何一种身份的人。只要，还能跟在你身边看着你，就好。

　　转过椅子半侧了身子对着小洛，阿勒不想让小洛看见自己的难过。我都快定婚的人了，还能搞出什么花头来？女生比男生难搞多了，我可没那精力去招惹谁。我又敢招惹谁？你都看不起的那个我，你以为别人就会拿去捧着当宝了？

　　阿勒说不下去了，再开口她怕自己现在就要哭出来。小洛也在沉默。片刻的静寂后，小洛走到阿勒身后，一手搭上她的肩头，阿勒，我不是……

　　话才出口突兀的开门声响打断了一切。十方提着个袋子站在门口，不避讳的直看着她们。我先回去了。说完小洛就转身越过十方离开了，留下那没说完的话陪着阿勒的情绪在空气里消散掉。

　　打开袋子拿出饭盒里叠放完好的桂花糕，还有一大杯的菊花茶摆在桌上。小笼太远了，你就先填填肚子准备上班，下班再去好好吃饭吧。说完十方就走向门口，拧开门把手时不轻不重的嘀咕了句，没出息的腿子！

　　声音刚好传到阿勒耳朵里，跳起来抓了张纸就扔了过去，阿勒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了。要你管！

　　十方轻轻的笑声传来。阿勒，你看现在这样，多好。说完带上门径直离去，留阿勒独自静立，在桂花糕清甜的香味包裹里，梳理着心下那淤积过久的悲伤。

　　偷偷想念

　　十月的天怎么还会有雷打的？小洛不怕打雷睡眠也一向很好，却还是在雷声刚响的时候就清醒了过来，看看床头的闹钟，静静的显示着01：37。那个人怕是又要失眠一夜了，这么大的雷声，那个笨蛋别是又把音响开到让人耳朵要聋掉的地步了吧，哪天真要被人告扰民了。

　　按常理来说，女孩子怕些虫蚁雷电的都是很正常的事，可是那家伙因为太过中性的气质，常年都是一副泰山压顶都不变色的模样，让每个人都觉得这个家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女生。所以最初知道那个人也会怕打雷时，还在高一的她很不留情面的和讲这事给她听的阿勒的室友一起诧异好笑了半天。她都不能想象平日里那个冷冰冰的寒意都能渗人心底的家伙，会在小小的雷电前丢了冷静，没了那股往日的清傲，直打哆嗦发抖个没完的样子。直到两年后自己家出事，那个夏日的夜晚，妈妈的病房外，本来正安慰着她的阿勒，却突然的在雷声里没有了声音，人也从身边陡的跳离开了。待她收住悲伤四处寻觅时，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看见那人蹲在地上成小小一团不停发抖的身子，双手环紧，本就够大的眼瞪的比平日还要大。大到在灯光下可以清楚的看见眼里载满的恐惧和空洞。往日平和的面容上此刻满满的都是惨白的惊惧神色。

　　那一刻，小洛却想起自己在还未熟悉的最初时日，曾经给予这人的嘲笑。那一刻，小洛有给自己耳刮子的冲动。

　　一直到今时今日，小洛都不知道那人如此害怕雷电的原因。不是她不问，而是那人不愿意说。只是小洛也养成了习惯，雷雨天必定会陪着那个傻气的家伙。

　　其实，那人不愿意对小洛说的，又何止这一件事。小洛很明白。那人对于自身的事不愿意说，对于为小洛做的事就更不愿意说了。可是这一切小洛也很清楚明白。包括那人因自己而收敛的脾性，改掉的自我坚持里，那一桩桩，一件件大小事在小洛记忆里都清晰分明的很。

　　只是，阿勒，有好多的事，我都不敢让自己去明白。你一直都是那么了解我，明白我想要的，所以我们才会到现在也仍能保持着现在这个状态。可是，阿勒，我们都好像有快脱轨的迹象了，那么，我们又还能维持着过多久？

　　站在阳台上看着暴雨激打在玻璃上形成的雨帘，雷声仍在声声震人心神，小洛抱着自己的胳膊，凉意也还是跟着钻进了怀里。阿勒，我在，别怕。喃喃的低语在小洛自己都没有知觉的时候已在唇畔溢出。没有安慰到那个下意识里的人却惊醒了小远。

　　小洛，你怎么还不睡觉？都两点了，再不睡明天该起不来了！小远迷糊的声音在屋里响起也顺道惊醒了静立着的小洛。

　　走回床前看着小远睡意迷蒙的脸，这个曾经家里的大少爷，现在却也为自己甘愿被调教成一个出厅入堂，内外皆宜的人。也许，有些早该下的决定，是到时候了。

　　这周末，我们去把苏州那套房子给定下来吧。你也把上海这的工作辞了，专心的去苏州准备吧。推醒小远，在他还没有准备的时候丢下这么段话后，小洛起身自顾的去了浴室，不管小远木木的状态是否有听进她说的话。小洛一直也都清楚的，不管什么时候，对于小远，自己的言行是他潜意识里都会去用心记住的东西。即使是现在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站在花洒下，意料中的听到小远反映过来后的欢呼声，小洛心下却更是涩然了。开大了水流冲泄在脸上。

　　阿勒，经过这次，怕是你怎么也不会再跟我走了吧。我只想放你的一片天，锁在我的身边，给你安稳给你平和的生活；我看着你护着你，将所有你不喜欢的，会对你有所伤害的全都隔绝在这片天外。而今看来，怕是很难了。很多东西，已经不是我想控制想压制就能否决掉的了。不只是你如此的事了。

　　阿勒，我们，是不是真的快要到头了？

　　宝宝胎教！？

　　秋高气爽这个词真的是创造的太精辟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祖宗那么牛发明的。枕在十方的腿上，身下是垫了白布的草地，阿勒悠悠的看着天，随口和十方瞎掰着。

　　你啊，没事就该出来走走，不说对你心态了，对你身体也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十方的手在阿勒的脑袋上轻轻摸着，轻笑着劝道。

　　撇撇嘴不接这个话题，阿勒闭了眼自在的晒着太阳。唔，怪不得那些宠物猫狗们都喜欢人去摸它们的脑袋，原来被不是自己讨厌的人这样摸着感觉真的很舒服，虽然还是会很不自在。可是这种暖暖的宠腻感还真的是别的动作很难做出来的。边在心下腹诽着自己没出息的居然拿宠物来想象自己边放松着自己的心神，阿勒满足的吸口气。自己真的是很久没有出来晃悠了，心思身体都被禁锢的太久，久到都快失去知觉了，满心满眼的都是沉重；今天跟十方出来还真是来对了。

　　阿勒，我辞职了，一个月后就会回广州。

　　都进入半睡眠状态了却被十方的话立马惊醒了过来，看看脑袋上方十方安静的脸，阿勒也尽量让自己平静的开了口。怎么那么突然？

　　呵。十方轻笑着的脸在午后阳光的沐浴下显得格外的娴雅宁静。因为啊，在你的脑袋边上，有个小家伙跟我说他想回去看看外婆啦。

　　眨了眨眼，阿勒有点没反应过来，对看着十方微弯的笑眼感受着十方身上散发的宁和气息，阿勒突然明白了过来，想立刻起身的动作却因为十方的压制而放弃掉。重新躺好，把耳朵小心的贴在十方温暖的肚子上蹭了蹭，阿勒想说点什么恭喜的话却开不了口，半晌才发出声来，却是自己没想到的委屈话语。你也不要我了。

　　什么呀。十方笑出声来，继而又叹叹气。你这人就是这么别扭，想说的话永远藏着，说出口的话吧，基本又都是反话；宁愿让人误会自己委屈，也不肯让人知道你的真实想法。何苦呢？

　　本来就是嘛，你有宝宝就离开这回去了，这还不算是不要我啊。忽略掉十方想表达的东西，阿勒撅着嘴耍赖，只是自己知道，心下里的难过，却不是忽略就可以当它真的不存在的。

　　你啊你啊。娇嗔着拿手指戳戳阿勒的脑袋，十方无奈的叹着气。一时也没了言语。静默片刻后，十方又开了口。呐，看在宝宝有听故事的必要上，你就讲点你们的事来听听吧。

　　你还真是什么东西都能拿来做理由啊，连还没出生的宝宝都不放过。撇着嘴阿勒真的是无奈极了。自打十方瞄出她和小洛之间不太对劲后，为了听她们的事，十方可算是挖空心思的找遍了所有能用的理由，诸如生日节日礼物的就不用说了，早八百年前就被她用过了。阿勒知道十方只是关心她想弄明白而已，可是，任十方死缠烂打用尽心思，宁愿由着十方漫世界的去乱想，阿勒也没和她说过半个字。自己和小洛的事，那是她们两人的自留地，就算仅仅出于保护小洛这点，阿勒也不想让谁去多做了解多做关注。毕竟小洛，是和她不一样的。

　　看在我都快走的份上，看在咱们几年朋友的份上，看在宝宝要胎教的份上……看在说说能让你少得点内伤的份上；你是不是可以说点啊？好奇心能杀死猫，我现在可是两个人哦，真憋出我点什么，你当心我家那人砍了你！

　　听着十方的话语由开始的乞求到中间的些小伤感再到后面的凶巴巴，阿勒憋不住的笑了。十方啊，你不怕听我的胎教，然后你家宝宝也跟我一样啊。

　　阿勒很想把话题岔开去，可是看看十方却又做不到像以前那样就这么不理会的混过去。心下有微微的暖意传来，十方你啊，是怕以后你走了我更不会有能说心事的朋友，这样一直憋着我会受不了吧。

　　不怕不怕的，跟你一样又怎样！你又不坏，怕甚么！别打岔，快点，宝宝等急了。挥挥手十方大方不介意的样子让阿勒笑的更深了。这个十方啊……轻拍了下十方的肚皮做安慰状，阿勒认命的问道，好了，那你想听什么？

　　嗯……思索了下的十方低头看着阿勒。就从开始认识说吧，你们性格完全的反差，估计认识时就该蛮好玩的。

　　晕。完全放松身体跌在十方腿上，阿勒翻着白眼开始后悔了。懊恼的看着十方呢喃道，你可真是不贪啊！

　　秋日下午三点多的太阳晒在人身上，温暖中带点凉意，惬意的很。眯着眼看着高高的天空，阿勒静静的整理着记忆的旧胶片。

　　小洛，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十四岁时候的模样？沉默的我硬是被拖进你生活里张扬的少年时代。

　　初识

　　第一次记住小洛，却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她。

　　向来不会去记不相干的人的阿勒，在高一都过去一个学期了，仍然只认得自己的同桌还有同寝室的姑娘们。阿勒一直也不能明白姑娘们为什么都喜欢一起做着什么事。吃饭上下课回寝室洗衣服乃至一起洗澡，最郁闷的尤其是茹厕的事。一堆人常常把去厕所的造型弄得跟去逛超市一样。被阿勒质疑过其中的乐趣后，她们干脆顺着阿勒的话把一起茹厕的叫唤直接改成一起超市吧。这样人前讲时还文明多了。上铺的姑娘这么给阿勒解释的时候，阿勒无奈的嗤鼻以待这种埋了头进沙子任由屁股在外做标识的鸵鸟掩饰行为。

　　算了，厕所和超市其实本就是一家，区别不过是一个丢东西进去，而另一个是拿东西出来而已。唔，还有给的钱少钱多的问题！阿勒的说法又惹来寝室姑娘们的一顿暴打。阿勒以为自己是不会有把茹厕和超市同等对待的一天的，事实上也确实没有这一天。可是阿勒却没逃过别人“逛超市”人手不足时被抓壮丁的命运。而这个抓她壮丁的人，就是小洛。

　　省重点高中的作息制度很严，虽然阿勒所在的是省重点的分校，可也是同样的严苛。早五晚十的不算，连为了学生在早上五点四十下第一堂晨读时，能避免初高中两部四千来号人在食堂浪费那短短的二十分钟黄金休息时间，学校后勤部于是便在每天下晨读时准点的把粥桶小菜抬到各班门口，免去了千人排队徒费时间的行为。要知道一天之际在于晨嘛，哪能胡乱浪费！

　　那天也是一样。后勤来晚了，下了晨读好多人站在走廊里聊天等着开饭。倚着廊柱闭眼假眠的阿勒突然被人拖了手腕身子也不由的跟着跑了起来，睁开眼阿勒讶然的看着拖她跑的人，和自己一般的身高，利落的短发线条好看的侧脸。那人边跑边叫嚷着，哎呀，你跑快点呀，不然回来赶不上吃饭了，我不能再迟到了呀……

　　应该是同班的人，看着有点眼熟的。可是这是个什么状态？站在厕所外面等着那连脸都没完全看清的人，阿勒仍是有点没弄明白。自己向来独自行动，待人也是冷然的很，除了跟寝室的人走的近了点。班里的人背后叫她大冰山都有点怕她的冷阿勒也都是知道的，可眼下里面的那人到底知不知道她拉来的人是谁啊，怎么都不怕她的……

　　这就是她们的第一次的交集。很怪异的初识。很让人不理解的开始。

　　应该不止这样的吧，你这人心性淡漠，只这一桩哪里就能让你栽了进去。顿了顿，十方好笑的轻拍她的脑门。不过把厕所和超市比作一家，也亏你想的出来，你可真是会倒人胃口，我要是你同学，当时就该赏你两洗衣板治治你去！

　　阿勒也笑。这不就有治我的人了嘛，哪里还敢烦你出马呀。是啊，那个人早出现了，还把自己治的服贴的很呢。

　　那次厕所回来后，阿勒很快忘了那个莫名出现的人。以为她们不会再有罗嗦往来的。可是阿勒忘了，自己从小就是个运气很怪的人，越是怪异的人事越容易跟她纠扯个没完。小洛，自然也不是她的例外。

　　再交

　　若要问住校生最大的不方便，阿勒的回答肯定是洗澡和洗衣服！

　　女生寝室当时还在旧楼里，所有的寝室每层只有一个水房，整幢楼公用一个浴室。几百号的人啊，导致洗澡洗衣服都跟上战场一样紧张。阿勒她们寝室的姑娘觉得去浴室冲凉抢不过人家，干脆合伙买了个澡盆就在寝室里轮流用。

　　阿勒很不喜欢和人合用一个东西，所以寝室的澡盆阿勒从来不用，自己单独买了个。寝室的人知道她的习性倒也不会来用她的。可是阿勒还有个毛病，不喜欢在人前洗澡。所以每次等其他人都洗完了拿着盆子去院子里洗衣服时阿勒才会跳进澡盆里。这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每次阿勒都是最后一个上床休息的人。可是只要能别和人争到一起，就算牺牲点睡眠阿勒也觉得无所谓。

　　那次也是一样。

　　接完水坐在台阶上正洗衣服的阿勒，被盆子里突然掉下来的大堆衣服弄的愣了一下。抬起头，一个只穿了吊带裙的家伙，困倦的面容上努力扬起的大大笑脸正看着她。呐，你在洗衣服啊，刚好帮我也代洗了吧。说话间一排小白牙在屋里灯光的映照下晃入人眼，说完也不等阿勒回答，那家伙就挥挥手顶着一脸朦胧睡意径直回了隔壁寝室。

　　阿勒皱起了眉，有点犯傻了。这又算哪门子的事啊？女孩子间倒也常有轮换着代洗衣服的事情发生，可是她是从不参与的。向来不喜欢碰人家的东西，也不喜欢人家碰自己的东西。可是这会儿，是个什么状况？

　　抬眼扫了下四周，自己寝室和隔壁寝室的人都在憋着笑看她。阿勒知道，那么淡漠的自己突然吃这种莫名的憋是有点搞笑，可是也犯不着全都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吧。撇撇嘴低头把那人的衣服全捞进另外的盆子里，阿勒更闷了。一二三，居然整三套衣服！这人故意整自己呢吧！居然攒了三套换洗衣物丢给自己这个不熟悉的人来给她洗，合着这人感觉跟自己很熟悉还是怎么滴啊？吃准自己会给她洗么？！……

　　那是她们诡异的第二次交集。在阿勒自己都不明白的心理状态下，她居然待到熄灯后硬是把那一堆衣物洗完了。而更诡异的是，第二天，那个家伙居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直接把衣物又全丢给阿勒洗了。而话语也变得更简洁了，只有三个字：嘿，刚好！然后就那么摆摆手踢踏着回去睡觉了。而阿勒，则什么话也没有说，沉默几分钟后，埋头把活干完。此后，这个诡异的画面状态便一直持续到她们高三分开才作罢。

　　是不是人在自己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潜意识也会先认准一些人事的？再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阿勒。如果不是这样，从不喜欢人靠近和人扯上关系的自己，怎么会在那么莫名的情况下，由着人在自己的生活里画圆画方还能忍着没有半点脾气的？

　　很多时候，人都是不够了解自己的。以为自己是这样想的，可其实也许这根本就是人在自己不敢认可自我时潜意识里的自我欺骗。拉着阿勒的耳朵，十方说的很淡然，却让阿勒会心的笑出来。

　　是啊，曾经的自己，可算是为这一句如今看来简单的话，而耗费掉几年的心神来寻解求答呢。

　　小洛，我用了那么久来理清了我自己，而你，可有真的明白自己想要的？

　　三绕

　　阿勒以为自己就这么为一个没说过话的人洗衣服这事本身就够人思量的了，可是莫名也就这么莫名下去吧，毕竟拒绝人也是要耗精力的不是？拉拉扯扯的场面一向是她避之犹恐不及的事，而且都是女孩子，总是得给人留面子的。不过是几件衣服而已，多大的事呢！

　　只是更费思量的事接着又来了，不过这次倒不是她们俩搞出来的。高一结束前一个月，那个刚毕业的班主任在晨读课上宣布，林沫妖调到第一组，跟燕勒同桌。台上班头的话刚讲完，台下的两个人立刻傻了。

　　阿勒不明白，班头是什么意思？她跟那人从不讲话几乎是全班都知道的事，虽然很多人都在奇怪一向和人保持距离的她怎么会给那人洗衣服？更奇怪的是都这样了，她居然没和那人说过一句话。班头跟同学间关系很好，同学们的一点小事他都知道。而她们的事班头曾好奇到亲自来问的份上了，可两人都没有一个答案给他。难不成就因为这样，班头想管闲事？可这闲事管的也太宽了吧。

　　阿勒看看那人低着头玩笔，和她一样不好看的脸色，心下越发的不舒服了。自己是个习惯性很重又恋旧的人，每次习惯一样人事都要用很久的时间，这会都快高一毕业了还让她去适应新的人，这真不是能让人舒服的事。很快下了课阿勒皱了眉不理周围人的询问，呆坐了两分钟旋即起身去了办公室。

　　不用说，我也知道你干嘛来的，可是，我的答案是NO！而且，没得商量。看着班头往日里那张觉得亲切的笑脸，此刻阿勒怎么看怎么觉得像只笑面狐狸，而且算计的还不知道是哪块肉。撇嘴不多一句话，阿勒转身欲离开。班头的话又响了起来，你说，你们俩这么奇怪的默契，要是人再走的近点会是什么样子啊？

　　阿勒差点摔死。敢情这班头纯粹是闲的慌找点热闹来看的啊！多年以后和小洛说起这段事时，小洛咬着牙猛点头认可阿勒说的话。丫的，你不知道那会我有多想揍丫，亏得咱俩都是女的，不然他这硬把人送作堆的行为，一早得被学校开除掉了。

　　回到班级，那人已经和自己的同桌换了位子，正在收拾东西。看见阿勒回了座位，低了头一径的忙活着。阿勒仍是无语的状态，也不搭理她。两人就这么无语了一天。

　　晚上洗衣服时阿勒琢磨着这人今天应该不送衣服来了吧，毕竟，不情不愿的被安排成同桌，原本微妙又奇怪的局面就这么莫名的多了份尴尬，总不好意思再让自己洗衣服了吧。正想着，一堆衣服又掉在了自己的盆里。抬头，那人看着自己，嘴巴动了动，那句惯常会有的“嘿，刚好”没有说，也没有说其他的任何话，那人就那么转身离开阿勒低头继续干活。

　　那个，我是不是要说以后多关照比较有礼貌？突兀响起的话音里，阿勒抬头看着去而复返的那人满脸不自在的神色，也有点别扭。思想空顿了几秒，阿勒有点想笑这莫名的场景现状，也不甚自在的回了句。那么，我是不是该说彼此彼此？

　　小洛轻轻的笑声在夜色里飘荡开来，而阿勒的脸莫名的就这么烧了起来，低了头嘴边是禁不住的笑意。理不清的快乐心情。

　　莫名的揪扯就此连在一起，一直到了现在。阿勒后来问小洛，当年怎么就厚得下脸皮让自己这平日里她压根都不会搭理的人给她洗衣服的？就不怕被拒绝面上不好看？

　　阿勒问的认真小洛却答得随意。只是看你蹲在地上，就很想那么做了而已，其实衣服丢给你不是不忐忑的，只是，我实在是讨厌洗衣服，而且有感觉你不会拒绝的。所以就大方的回屋睡去啦。小洛笑眯眯的样子让阿勒有那么点的不爽，可还没说什么呢小洛又砸了句话过来。当然，感觉其实你应该属于比较好欺负的那路人也是其中原因之一。阿勒当即崩溃。估计她的同学当中会觉得阿勒属于好欺负的人种的，除了这姑奶奶，还就找不到别人了。

　　遇人不淑啊！

　　阿勒每每这么感叹的时候，小洛就很流氓的挑起她的下巴，贼贼的笑。我说夫人，你该学会认命，为夫的又不比谁差，没屈了你又不讨小房来气你，你就知足吧！哪里寻得来第二个我！

　　话每至此，阿勒都会萌生错觉，以为小洛当时的眼里话里，都是有真心在的。可是，每每至此，小洛都会收住话题岔开去，那清澈的眉眼中一丝避讳的感觉会让阿勒自动自发的收起所有的心思，不再去胡乱沾惹什么暧昧。

　　为难自己

　　步出电梯重新走在街边的林荫下，阿勒感觉有点累。

　　要做妈妈的人是不是都会开始重新温习自己做孩子的模样呢？这个问题阿勒没有解答。可是哄十方从郊区回来，又伺候她吃喝洗漱完了，十方居然还是不放弃要她继续讲下去。真是的，又不是没有明天了，自己又说的那么平乏缺味，也真佩服十方那家伙居然还能听的那么起劲！

　　可是……阿勒叹叹气，刚刚已经不是自己想不想讲的问题了，而是她压根说不下去了。相安无事的平静生活里总是有太多的潜伏因素，那段混乱扭曲的生活，自己一直都在试着遗忘，如今又哪里能一下子就说明白的。

　　回到家里小洛已经回来了。看到阿勒从外面回来也没有说什么，可是阿勒却开始心慌。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么？

　　唔。小洛推了张图过来，示意阿勒看看。一张房子结构的平面图。阿勒看见图的下方标着一行字，苏州工业园区XX路X号XX小区X楼X室。你买房了？阿勒问的平静。

　　恩，前些日子就一直在谈了，只是我一直不想这么早定下来所以一直拖着。小洛笑笑回答着。现在小远工作也正式签过去了，那还是把房子定下来好，保不齐哪天我就也过去了。

　　捏着平面图，阿勒看的认真。只是在看什么阿勒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满嘴的苦味。有些东西，避，真的是避不开的。

　　后天你休息去看看房子吧，再有半个月就正式过户了，你先看看房子想想怎么装修啊，我们好先准备起来了。

　　抬起头看看小洛在沙发那头笑的开心，阿勒也笑。好，明天下班我直接过去得了。你自己喂好自己吧。

　　看着小洛走过来揉散了她好不容易才长出的过肩的发，然后施施然的摇进了浴室，阿勒扔掉图纸捂住心口的位置。那里，正揪捏般的疼痛着。小洛，你是真的决定了吧。那么，我们也到头了吧？！

　　早上在陌生的环境里醒来，阿勒头有点疼，她没睡好的时候就是这样。可是，这几天阿勒真的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小洛，结局离她们越来越近了，要怎么说要怎么做才能维持住她和小洛最后的安宁？

　　推开窗户，凉凉的空气袭上了身体，阿勒打了个颤，肚子隐隐痛了起来。如果这会在家，她和小洛该还是在家里的床上，四肢纠缠睡的正暖吧。可是，这日子，不会有几天了。

　　洗漱出门吃饭上车下车。打开门，那座图纸上陌生的房子在眼里慢慢展开了全图。门对面并排的两个大卧室，是小洛划出的他们俩的和自己的房间；左手边的那个房间是休闲室，小洛说随她布置；右手边这一大一小的房间，小洛说大的作婴儿房，小的作她的书房；客厅厨房洗手间也由着阿勒随意布置，反正她布置的，基本都合小洛的胃口。三维图画好给小洛把下关就成……

　　推开那间以后会是小洛和小远卧室的门，目光茫然的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角落落。阿勒慢慢的滑倒在前主人简装过的木地板上，抱着膝盖一任心疼抓牢了自己。

　　这是你们的未来，我一个外人，拿什么凭据做底气来在你们的生活里行进走出？我又要拿什么来做勇气让自己看着这一切发生而依旧能把太平悄悄粉饰着？

　　我做不到呢。真的做不到。可是如果我做不到，我们就只能散。小洛，你该想到这一层的。那么，小洛，你的决定已下，现在，是不是就在看我呢？而我怎么做，你都不会反对的吧……

　　只是，我又该怎么做？

　　不放心不安心不甘心。最后谁会占了上风，小洛，这会我也不知道了……

　　静好

　　谁说的，人非要快乐不可，好像快乐由得人选择。

　　记得那歌刚出来时，小洛就把这句话拿去做了签名。阿勒想如果真的快乐可以选择的话，那她们宁愿选择永远活在高二那一年。

　　没有纷杂没有烦恼没有忧伤的那一年。生活里溢满的都是简单的快乐单纯的笑脸宁静的学生日子。

　　那一年，她们十五岁。

　　经过高一的磨擦适应，忘了谁先向谁靠近的，忘了从哪一天开始的，她们就那么要好了。不是那种一起吃饭上下课去厕所逛超市的好，而是那种可以整天都不说什么话，却会在别人说她一个不好时，平日里待人温文的小洛跳的比谁都凶逮谁跟谁急的那种；而阿勒最不耐烦和人打交道，却因为小洛皱了眉而甘愿和人文斗乃至风云全校从此再没安静日子好过。

　　一堆人去逛街，也从不走一起，却会在过马路时，本来和人扎堆正欢的小洛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把她从人群里拉出来，拖住手腕小心的护着和车特别有缘的她；而讨厌极了厨房的阿勒，会在逛书店时转去食谱养生区留意些和那人胃口的菜式做法。

　　没有黏人的过程，没有过深的话语交流，比起周边的人多的何止是一份君子式的淡然，少有的言语举动里却又无端带上了几分说不明的暧昧。

　　理不清讲不明。

　　说她们只是朋友，可是那些搞地下党的情侣们在吵架时都会说你看人家林沫妖和燕勒怎么做的……；说她们只是姐妹，寝室里班级里乃至认识她们的姐妹无端的争执时也会讲你看看人家林沫妖和燕勒之间怎么就能那么好的……

　　于情侣，她们是最好的模范，虽然是俩女生；于姐妹，她们是最被羡慕的典型，无人做的比她们更为全体人认可的好了。

　　那是她们最为安稳美好的一年了。以后的年月里，阿勒常常想那一年怎么就能过的那么和美的了？

　　那时候的阿勒忘了小阿姨常教育她的那句话，凡事太过美好，往往也就是不好的开始了。

　　==================================================外话：烟火声又在窗外不停响起。起身，外面的世界灯火摇曳，繁华异常屋里东方卫视重播着文艺晚会。屋外，东方明珠的光经久闪烁不熄。

　　一直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城市，就上海而言，不管是曹杨小市镇的热闹，还是南京路的喧闹，抑或者是中环新崛起的繁嚣，到现在五角场的吵闹。始终我寻不到的，是属于我自己的那份归依感。

　　过客终归会是过客。不管是于城还是于人都是如此。

　　该团圆的日子里，我却陪不到我想陪的人，还是等不到一起看烟火的那份承诺。誓言之所以是誓言，真的只是因为做不到，所以才说出来做安抚人心用的吧。

　　我记得那年世纪公园里璀璨的烟火，明亮的灼伤了我的眼。公园外的天桥上，抱着膝盖我等你到天亮的样子。我也记得你说要跟我去听新年的钟响，最后我一个人在玄武湖边上坐到天明独自回来的场景。

　　我想你了呀。一直都有在想。所以始终不能对你说的话，就是祝你幸福。我怕我的祝福落空啊，你知道的，我有时候比较乌鸦嘴。所以我只能一遍遍的跟你说，希望你好。简单的要求，微小的希望。你啊，要好好的啊。

　　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喜欢无比的歌谣，我觉得，拿来想你，也算是合适了。只是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唱呢？

　　-----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我在风雨之后醉人的笑容你有没有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时光的背影如此悠悠往日的岁月又上心头朝来夕去的人海中远方的人向你挥挥手南北的路你要走一走千万条路你千万莫回头苍茫的风雨你何处有让长江之水天际流山外青山楼外楼青山与小楼已不再有紧闭的窗前你别等候大雁飞过菊花香满楼听一听，看一看，想一想时光呀流水你匆匆过哭一哭，笑一笑，不用说人生能有几回合风雪连天万户候莲花宝座伸出兰花手妙语解开心中事几家欢乐几家愁

　　初养成

　　虽然都是运河边上的人，可是小洛明显跟边上那些芦苇滩里泡大的孩子不一样。阿勒记得小洛第一次去过她家后，干妈就和边上的邻居们说，这小姑娘不错，气质蛮好哦，不像是我们这生的，是个体面人！

　　体面人，是干妈那辈五十年代的人称赞人时最好的说法了。也许有人赞你事业做的大，会说一句你很能干的呀，做的那般体面的生意；偶尔有那事业做的大的，人品又好的没的挑的，人还得长的起码说的过去的，才会被人说声体面人。所以，当阿勒告诉小洛干妈的评价时，小洛都有点受宠若惊了。然而阿勒明白，干妈还真没说虚话。老话说的好，一样米养百样人。这一样的米，用不同的煮法绝对可以调出不同的口感来的，只不过，周边的人家都是用白煮，而小洛家却是精炖罢了。

　　和阿勒一样是从小没在父母身边长大的小孩，小洛在长大的过程里却是没吃过丁点的苦头，因为她有双宠溺细致异常的爷爷奶奶，还有个拿自己女儿当草根却拿小洛当命根的姑姑。

　　怜惜别人家都有父母陪而一年才能见两次父母的小洛有点寂寞少爱，爷爷奶奶加姑姑对小洛照顾的格外用心，这用心甚至都显得有点过了头。怕外面食物不干净伤了小洛的胃，怕小朋友玩闹没轻重伤了小洛，怕周围的那些大孩子教坏了小洛……所以，言行举止，玩乐嬉笑都是自家单独教育。

　　以至于开始小洛给阿勒抱怨说自己生活太单调时，阿勒开始还有点涩然。你是城里不知城外苦，被你摒弃的单纯日子却是我求都求不来的呢。及至去过小洛家了，阿勒才真切的明白小洛的孤寂。

　　只有自家大院子的幼时世界；上下学，尽管离家只有一里路，爷爷也是要来接的，呼朋唤友拉帮玩耍的机会是绝对没有的，唯一和外界能打交道的时间，也就是每节课间的时间；一直到上了高中，学校强制规定，全体学生都必须住校，小洛这才慢慢有了自己的小圈子。可也正因为这种种，比起周围所有的人而言，小洛身上从里到外都透着股没被污染过的干净，清新纯澈。

　　很久以后，阿勒终于理清了，最初让自己没生排斥还有靠近欲望的，就是小洛身上的这份干净。越是被污染过的人，越是看不得那么干净的人事；遇上了，结果只能有两个，要么自己毁了他，要么就是靠近冀望他能同化自己，哪怕是稀释掉一些的污浊也好。阿勒没有毁人的欲望，便由了自己的心去靠近。只是，小洛的这份纯净气质，在她刚满十六岁时就被彻底打破，阿勒在后来的日子里也只能让自己尽量少想她们相遇最初的时光，免得自己更不能面对后来的所有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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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话：

　　我罗罗嗦嗦却怎么也说不到正题上去。我该忏悔，为我所占的这时间空间。

　　只是，那些个人事我以为自己是忘了，可你才提起事情的第一个字，我却能在思维静止的状态下笔端已然描述完剩下的全部内容；我说自己都还记得，独自回头看时，却只能瞄见身后的一片云雾。我近视，摘下眼镜，就分不清谁是谁，尽管世界依然真实无比的在我眼里变更着。

　　谁说的，浮生梦一场。

　　我稳妥地走了小半个戏场，却晕在了最想避免的那一场。谁是谁的生，谁是谁的旦，我演的是哪个角儿，披的是谁覆来的衣裳。我已不能够分个清爽。长袍轻舞，铿锵弹唱。惊醒了那个眼梢眉畔的人又如何。终究各自有各自的归场。

　　我想笑一笑这纷杂的尘嚣。哪有大难？不过是渡不过那一个情字而已。可是，扯了唇角，未及展颜已先自落下泪来。不过一个情字，为甚就是渡不过去？！难挣脱，我认了。即使不甘。

　　那么，就容我继续在自己的这片地方，把过往细细梳量，即使临了，忆字仍是殇。

　　浮生。醉梦。待你一场。

　　惊乍变

　　即使没有过多的相处，可是小洛从没怀疑过父母对自己的爱护就会比爷爷奶奶少上几分了。总要有人为家庭能过更好的日子而打拼吧。亲戚们每每逗弄小洛说父母是不喜欢她才不回家时，小洛就是这么肯定的回答的。

　　是的，即使是不谙世事，小洛也知道自己那么好的成长环境，常年吃药调养的爷爷奶奶，人情往来支出，哪样不是父母努力回来的结果。不说爱不陪伴可不是就代表是不喜欢了，正因为想给自己最好的，所以才把自己丢下而自顾去努力奋斗的。从小到大，小洛一直都是这么理解父母的。只是，这理解里面可不包括父母之间的事。

　　高三时，阿勒和小洛并不在一个学校。

　　高二结束前半个月，她们所在的重点分校被私人买下了。所有学生转回总校是不现实的事，毕竟是四千来号人呢，总部新建的教学楼也安不下那么多人；于是教育局从升学率上考虑，宣布学生可以自行选择考回总校，或者是去其他三所职中，毕竟职中的学业内容比普高简单多了，如她们这些学生去职中，来年升学率不用说也能拉到历史新高了。小洛选择了学习环境相对宽松的三中，而阿勒则被小阿姨拉回总校继续她的普高生涯。

　　两人就此分开。唯一的见面机会就是每周日下午的半天休息时间，可这也只维持了四次而已就彻底断掉了。

　　那年补了整个八月课的最后一个周末，阿勒如前三次一样带了小洛喜欢的零食水果去了三中。去寝室里没有找着小洛后阿勒又去了她们班级，熟悉的同学看见她来都凑上来问，小洛家到底怎么了？

　　阿勒愣了下，这才知道小洛回去都四天了，走时匆忙的很，只说家里有事然后到现在都没消息。和周边的旧日同学打了招呼，阿勒也赶紧离开了。走到三中门外就近找了个电话亭，一遍遍的接起来那头却始终是无人接听。这个时候，不应该没人的呀，小洛，你在哪儿？

　　两日后的晚上，阿勒匆匆赶到第三医院时，小洛，那个素来洁净的人，蹲在泥泞的草坪里。看见阿勒跑到跟前也蹲下时，也只是扬了唇角轻轻笑道，你来了，好快。只这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和她说“嘿，刚好”一样平静的样子，却让甚少哭泣的阿勒落下泪来。

　　陪小洛给她妈妈擦洗完身子喂了饭，小洛拉着阿勒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躺平了身子把脑袋钻在阿勒怀里，慢慢的把事情用异常平静的语调述说开来。阿勒一直记得，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映在小洛的脸上是一种青灰色，那刻，阿勒看到了颓败之色刻了在小洛的身上。

　　一起出去打拼的父母，由于母亲出色的经商头脑，加上父亲的人脉，不过几年的时间，父母的物流公司就已是做的很大了。很熟悉的流俗剧情，有情的男人在经历了创业的艰苦初期，时光的消磨里，逐渐学会了逢场作戏的所有种种。

　　本来这些私下里的事情，小洛妈妈也学会了视而不见，只是忍耐，不想真落到有事业就失去家的地步，只要不是太过分闹到眼皮下面就好。可是唯一一次闹到眼皮下面的事，就让小洛妈妈崩溃了。因为那扯到的人是小洛舅舅的未婚妻。

　　小舅舅只比小洛大十岁。因为工作的关系一直都是住单位宿舍。本来也没什么，可是定婚两个月的未婚妻怕两地分离小舅舅没人管着会学坏，硬是跟去了上海。小舅舅无奈，只好给自己姐姐商量让未来老婆在姐姐这先住着。小洛妈妈对着自己的弟媳热情的把能给的好都给了。住着养着买着哄着供着，就怕委屈了这小弟媳，然后自己那小弟弟会受罪。

　　也许不是付出的太多，不是牵扯的人太亲，也许伤的就会没那么重吧。等小洛妈妈看见失火的地方是她付出用心最深的两人一起制造出来的时候，一切早已成定局了。小洛爸爸领了那个当初说喜欢小舅舅再没改变现在却依偎着小洛爸爸显的甜蜜无比的女人，摔门径直扬长而去。

　　哭过闹过打过，威逼利诱说情讲理都失败后，小洛妈妈果断的拿出从商的理性，把两人多年的积蓄全转到了小洛户头上。只留着公司的应急资金自己死守着周转。

　　也许那个时候，妈妈就已经把最坏的全算到了。小洛在阿勒怀里幽幽说着的时候，阿勒想起自己的小阿姨，和小洛妈妈经历很像的女子，同样的倔强刚烈。也是这样伤到头了，就算再有不舍再有不甘，也会理性的判断好所有的得失，然后做出最好的选择，即使那选择，在感情上会伤的自己再没能力去选择谁，也要在生活上，让那人付出最惨的代价。

　　感情离了生活，就什么都不会剩下了。早年小阿姨的话，阿勒并没有很在意，直到小洛在怀离安静的讲述那场父母间的分合时，阿勒才重新想起小阿姨的话。

　　那一刻，阿勒酸了鼻头。为着这些坚韧的女子们。也为着对小洛的心疼。

　　天塌状

　　恐吓不给，打到下不了床也不说。小洛父亲没辙了。

　　本来公司就都是小洛母亲一个人经营起来的，父亲也只是负责靠逞凶逗狠解决掉那些地痞麻烦，陪人吃喝而已。对于公司的一切运转，只是知道程序；诸如印章账本订单存款这些重要的东西，没有经济头脑的父亲从来也不曾在意过。反正生活方面小洛母亲都给他处理得很好，只管玩乐保证公司的安全就好。这会儿被断了所有来源，领着那个女人只能靠以前私存的那点钱过活，小洛父亲在人挑唆下自然就打起了公司的主意。只是任他方法用尽，那些东西小洛母亲就是不给他。

　　弄不来那些东西，这个公司就始终不会到自己手里。小洛父亲在那个女人连日的哭泣里终于想到还有个方法，可以让他过回以前挥霍玩乐的轻松生活。

　　一个司机来找小洛母亲拿货单。敲开办公室的门进去，片刻后小洛母亲跟着那个司机离开了。等第二天早上来上班的人，在公司门口看见她被人扶下出租车时，小洛母亲出门时穿的深红色对襟旗袍和包包已经不见了，脚上精致的绣鞋也变成了双旧旧的大布鞋。

　　出租车司机说，在浦东的海边看见小洛母亲时，就是这样，全身只穿着贴身的长袖棉内衣，那双布鞋还是自己看她光着脚太可怜，把车内换脚的鞋给她穿的。

　　谁家没个姐妹啊。那个中年的出租车司机叹息着说。只是怕这妹妹要毁咯，这么水灵的人，被人问时，痴痴傻傻的跟个孩子一样只知道说要回家，还好还能把地址哄出来。唉。

　　出租车司机走了。围观的员工散了。赶来的父亲把母亲送进了医院。

　　一个月后，也就是三月底，已经拿到公司所有重要文件证明，却独独不知道过往积蓄的去向。经营不来这种正规公司又缺钱的小洛父亲，恼怒之下变卖掉了公司，重新盘了块地皮，建了个货运停车场。来钱直接又简单。

　　而这所有的一切，家里一直都不知道。小舅舅羞恼下，也没有告诉外婆她们。直到七月底外婆去上海看舅舅才知道。到处都逮不到小洛父亲，外婆气的跑回来和爷爷奶奶大闹，直把奶奶心脏病气发作了，爷爷高血压也犯了。好好的家就这么毁了。

　　爷爷拖着个病身子带了外婆去上海，把母亲转了回来，安在了三院精神科。这些大家都商量好谁也不准跟小洛说。可是两个星期前，本来已经稳定些了的母亲，在小舅舅探望离开后，突然又疯癫了，直嚷着要小洛。用了镇定剂清醒后依然吵着要小洛。医院也没办法了，只好建议外婆她们还是顺着病人会比较好。

　　温温的感觉在小腹那传来。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的阿勒，只能轻轻拍着小洛的背，希望这小动作能安慰到小洛。

　　一张建行的卡伸到阿勒眼前。疑惑的低了头，小洛正看着那张卡涩涩的笑。阿勒，知道么，这就是我妈妈的全部。阿勒沉默的看着小洛，等她把话说完。这个时候专心的倾听比什么话都更能安慰到小洛。

　　我妈妈已经疯了，偶尔会清醒那么会儿，都是被人不停的逼问她的钱哪去了。我爸爸，舅舅，还有外婆，没有一个人肯放过她。到底在他们心理，还有没有点感情？小洛轻轻的问着她的迷惑，阿勒却没有任何话可以拿来作答，只能抱紧小洛无声的告诉她自己的陪伴。

　　医生说妈妈的意志力很好，精神世界里始终有那么一丝清醒，所以即使是被人下了那种迷失心志的药，说出了身上的全部东西，也没有说出这张卡。谁问也不说。小洛抬起泪湿的脸看着阿勒。不管是在上海时爸爸给她讲他们开始的创业，还是回来后舅舅和外婆跟她说她的小时候，都没办法让她说出这张卡；可是，我蹲到妈妈跟前，才叫了声妈，她就瞬间清醒了告诉我卡藏在哪，密码是什么。

　　倒在阿勒怀里，小洛哽咽的昵喃着。明明我跟她都不是很亲的，可是到了最后，她却是为了我而死守着。一直说我是理解她的，可是到了这会儿，我才真的明白她的所有。她是我妈啊，真的是我妈。

　　毁灭

　　又一声炸雷里阿勒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还是稳稳的睡在小洛的怀里。雷声又起，阿勒瑟缩了下身子，还在迷糊中的小洛却已伸了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低低的呢喃着，阿勒别怕，我在。

　　眼眶一下子泛起了红，这个场景怎么那么熟悉的！阿勒小心的挪开身子下了床，坐在椅子上仔细的看着小洛的睡脸。床头柜上十几张装修效果图摊在那，是自己从苏州回来后紧赶慢赶做出来的。

　　小洛，以后换了个人就不用你再这么费心的护着了，小远再差，也不会如我这般没出息的除了守着你其他都不能为你做什么不说，听个雷还得躲你后面要你来安慰的……

　　那年在医院里，第二天早上也是在小洛的怀里醒来的。那次是小洛第一次知道自己怕雷，一下子收了所有伤悲的小洛，耐心的哄着自己入睡。

　　早上在雷声里醒来的阿勒，就那么窝在小洛怀里，看着小洛稚气未脱的脸皱紧的眉抿紧的薄唇，一任心疼慢慢爬满了心头所有空间，却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帮眼前的小人儿减轻点烦恼。

　　阿勒陪小洛在医院里待了一天。耐心的哄着小洛妈妈吃饭擦洗给她讲小洛的点滴，看着小洛妈妈呆傻的笑脸，阿勒总是止不住的想哭。她不敢去想那么个聪慧的女子，究竟在失踪的那一夜里经历了些什么，能让那般风采的人毁的这么彻底。

　　中午休息时小洛背抵着背的和她坐在花园的石椅上，良久沉默后小洛的声音在抵着的脊背上嗡嗡的传进心底，瞬间捏疼了阿勒的所有神经。我没能力给妈妈讨回她的一切，可是，我会让那两个人跟着我妈一起下地狱。

　　阿勒惊跳了起来，转过去看着小洛，那张干净柔和的脸上早不见曾经的宁和，满满的全是玉石俱焚的绝决。物极必反，人被伤到头了的反击是没有办法估量的。阿勒彻底慌了心神，愣在那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小洛走近来拍拍她的脸，轻声的说，别怕也别担心我，我会保护好自己，他们还活的好好的我怎么能有事！

　　晚上小洛送阿勒回学校上晚自习，校规那么严阿勒能请一天假已是极限了。坐在单车后面，在越来越快的车速里阿勒听见小洛鼻音浓重的大喊，阿勒，我恨我爸。把头倚在小洛背上，阿勒任泪湿透了小洛的背，没有回答。

　　一个星期后，小洛去了上海，在那边报了个高复班，这边学校保留学籍到时回来参加高考就行了。留了封信给阿勒，上面只有很简单的几句话。

　　在外面，他一做生意的得有很多规矩，要脸要信誉，而我什么忌讳也没有。这是我最大的筹码。所以不必担心我会出事。我会回来。

　　晚自习结束后的教学楼天台上，阿勒捏着那张薄薄的白纸，晕眩中想起送她回来时，暮色里小洛转身离去的背影，单薄僵直的挺立着消失在人流中。有些东西碎了，就再补不回来了；小洛，你想拿自己去赌个什么结局回来才能甘心？

　　你还敢一个人站在这，那个疯子找了人堵了教学楼所有出口等着你呢，还站这么高，就怕人看不见是吧？

　　寝室的老三气急败坏的冲到跟前，拉起阿勒转身就向楼下跑。匆忙间阿勒回头看了眼高高的夜幕，黒的似要把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吸了进去。

　　小洛，地狱的门开了。

　　阿勒的低喃消失在楼道里奔跑的脚步声中，没有任何迹象，而一切的大戏才正上演到精彩处。

　　起火

　　阿勒的教室在六楼，而一楼的六个出入口全都站满了人。已经下自习半小时，整幢楼都已经没什么人了，所以即使站了这么多面目凶狠的人，也没引起恐慌。

　　老三拉着阿勒下到二楼最东边的教室，推开窗看着阿勒简单的吐出一个字：跳。

　　窗台离地面足有四米多高，看看下面站着的寝室姑娘们正仰着脸，焦急而又小声的催促着，快点跳啊。回头看了眼老三，咬紧下唇阿勒翻身跳了下去，失重的晕眩感让阿勒心跳都静止了。迷糊中跌在了几个软软的身体上，老三跟着跌在了她的背上。七个人闷哼着从教学楼后正在建设中的室内体育馆里绕回了寝室。

　　该死的，姓李的疯了！很好，今天的事有的账好算了！老三揉着脚腕坐在床上咒骂着。阿勒我告诉你，现在不是你想息事宁人别人就会罢手了。今天就算你不计较，我也跟她没完了。

　　行了你！当初要不是你招惹她，那疯子怎么会拿阿勒来出气，你还那么多废话，就嫌事闹得不够大是吧？老六也恼了，打断老三的咒骂就开训。

　　……

　　阿勒一径的沉默着，保持着甫进门便跌坐在地的姿势，把脑袋埋在膝盖里，任由寝室姐妹们在那争执着没有半点反应。小洛，小洛，我想你了。小洛，人长大了是不是都会如我们这般一定要经历这些透射着人性肮脏的事？

　　活到二十五岁，让阿勒彻底扒心扒肺去主动付出的人，总共只有两个。小洛，是都快成宿命的人了自不必说；而另一个，是高二的邻桌，李蔚蔚。

　　李蔚蔚，是阿勒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的人。她们的相处不同于和小洛之间怪异的君子式，而是朋友间浓烈再没有更深的那种知交模式。家庭背景的原因，尽管阿勒不去多在意，可周边同年级确实找不出能让阿勒畅谈的人，高年级的也没碰到过。要知道因为过早上学，同学基本都已是比阿勒大上个两三岁了。而这个也比阿勒大上三岁个子娇小的李蔚蔚却是个惊喜。谈天说地畅古论今说诗道词，即使李蔚蔚偶尔有不懂的，可是稍微讲解一下，她就能很快的理解透彻。很多时候，两个人都无须说什么，只交换个眼神就都能明白彼此在想什么。对了，这个人还拉的一手好二胡。那时阿勒以为，自己捡到宝了。

　　真的以为就是宝了，再难有这么个知交的人了。所以格外珍惜小心对待。直到在她们一起考回总校后，补课开始前她们一群人提前去学校准备时，才觉出不同来。

　　你别丢下我，得管我！放好生活用品准备去看小洛的阿勒，看着拉着她衣角的李蔚蔚，心底突然就酸了一下。仅仅只是个城市和乡镇的区别，就能让那个总是一脸大方从容神情的女孩，一下子失掉了过往的自在闲适么？

　　本来阿勒只是知道对于乡镇孩子来说，城市就是个绚丽的梦。这点在自己每次从阿姨们家回来，周边孩子们的羡慕神情上可以清楚的感知出来。而乡镇小居民们没有特别的大事或者是去城里走亲戚，基本都不会走出那片生长的土地。即使是长大的孩子进了城，内心里也总有低人一等的土气感，那是打骨子里生出的寄居感。

　　自卑。这个被阿勒刻意遗忘的词，在李蔚蔚惶然拉住她衣角时，真切的浮现在了屋内每个人的脸上。除了老三。

　　家里做船只货运的老三，打小没少跟着船队走南闯北，虽说没学上什么可却见识了不少。所以眼下一屋子从分校过来的学生里除了阿勒，也就老三能够自若一如从前的放肆模样。

　　我说，有人不是蛮牛的嘛，以前那清高形象怎么就能一下子成小绵羊了？向来和李蔚蔚见面必起争端的老三，看见李蔚蔚怯怯的模样忍不住开口讥讽道。

　　杜杜！阿勒叫着老三。两年的同寝，阿勒知道这个杜杜只是刀子嘴，又一直看李蔚蔚不顺眼，以前也没少在口头上吃亏，这会逮着机会哪能放过！她的话是让屋里其他人感到轻松了点：原来骄傲如她李蔚蔚也和大家伙儿没什么不同嘛。可在李蔚蔚这儿，却是从没有过的难堪。

　　看着李蔚蔚胀红了脸咬着唇低了头去，阿勒有点生气了，却又不好说什么。既然这会没事情，不如去逛街吧，明天开始补课就没机会了。说完看大家都开心的附和着，牵了李蔚蔚，阿勒率先走了出去。

　　服装城里，阿勒拉了老三落在最后面。好啦，知道你和她好，以后只要她不招我，我就绝对不惹她，这总成了吧。不待阿勒开口，老三倒先说话了。

　　淤积着的那点不开心让老三的话一下子给打飞了，阿勒看看老三，有点无奈的笑了。杜杜，你没那坏心干吗偏老要表现出那副损人的样，大家都是要自尊的！

　　老三吐吐舌。得了，我以后尽量管着点自己还不成么。我去前面，你在后面看着，这儿楼上楼下的这么大她们都没来过，走丢了可就难找了。说完蹦跳着去了前头领路帮人杀价去了。

　　以后的日子里老三倒确实收敛了点，不再如以前那样在人前和李蔚蔚针峰相对了，可是两人依然不能和平的相处。阿勒也不再多问。都是同学，别人的相处，她不好插手问太多。李蔚蔚也不是幼儿园的小朋友，总不能说还有因为她和我不好，你是我朋友所以也不能和她玩的事发生吧。大家都不小了，李蔚蔚那么骄傲的人，问的太多，对她也是种侮辱。

　　阿勒的想法就是这么简单。而且因为和小洛不在一个学校，阿勒那阵子对什么事都有点怏怏然。再者老三虽然还和她们住一个寝室，却为了高考更有把握点而转去了美术班，和李蔚蔚的相处时间大副减少。

　　可是阿勒不知道，就是这开始的点滴，和她们俩后来那丁点的相处，却酝酿出了一场轰动整个小城的打架事件。而阿勒，从此以后可以有玩伴，有同学，有同事，有姐妹，却再不能让自己把谁放到朋友的位置上去。

　　知交！

　　是在那个周末去三中找小洛未果的前几天，知道了李蔚蔚有了男朋友。

　　整个班级还有分校过来的学生都知道了，阿勒才在老三那听说到。不知道是什么心情，阿勒只是难过。那个男生和李蔚蔚已经是四年的同学了，早在高二时，李蔚蔚就说过她很讨厌那个人，整天盯着她，明明的就是混混一个。说话时李蔚蔚一脸的嫌弃神情阿勒现在都还记得分明。可是这才不足一个月，怎么就在一起了？

　　下了晚自习，拉了李蔚蔚在操场上慢慢走着，阿勒犹豫了好久，还是开了口。他真是你男朋友了？

　　本来并排而行的李蔚蔚一下子转到阿勒身前，高仰了脖颈直视着阿勒，向来温婉的语调此刻尖锐无比的刺疼了阿勒的神经。你看不起我？他只对我好，凭什么我就不能找他？老三男朋友都是个十足的痞子头呢你怎么不说？

　　看着激动的李蔚蔚，阿勒只得竖起双手做歇战安抚状。我只是记得你很讨厌他，我没有看不起谁，你该明白我的。只要你觉得好就行，当我没问，成吗？两人就这么闷着回了寝室，看似只有点小别扭，可是阿勒知道，有些东西它真的不一样了。

　　这大半个月下来，李蔚蔚一直在努力尽力的和城市里的学生打成一片，用她所学所知的所有去打进身边每个人的心理。那拨城里的孩子都说，就没见过比李蔚蔚更懂她们的人。阿勒很清楚李蔚蔚的能力，只要消除了刚来的不适应，李蔚蔚要是想，就绝对可以做到如以前一样光彩耀人的样子。只是她和李蔚蔚之间却在悄悄的改变着。没有争吵却就那么的多了份生疏感；明明独处时都已不会有什么话和她说了，可只要在寝室里老三一和阿勒开始贫，李蔚蔚就立马岔开话头拉着她说很多不着调的闲话。老三说，看吧，前面千般好，后面才见真模样。同来的分校学生私下里也都说李蔚蔚变了。而阿勒，只是一径的沉默着。

　　第二天下午散了学阿勒就冲回了寝室，下午的大课间跟老三她们去吃东西吃坏肚子了。新建的寝室里有独立的卫生间，两个马桶一个淋浴，所以阿勒也不怕自己会碍了谁的“好事”。推开卫生间的门时，阿勒听见李蔚蔚在后面喊着什么，可是肚子疼的让她除了满脑子除了嗡鸣声外，就只有去厕所一个念头。

　　刚进去关上半高的门，李蔚蔚也跟了进来，看着阿勒皱了下眉却没有说什么。阿勒头上冷汗都已经出来了，也顾不了她的想法，由着李蔚蔚在外面踱步。

　　我说，你拉肚子不会在教学楼那儿啊，偏回来耽误别人！不到一分钟，李蔚蔚不耐烦的话语伴随着她一脚踢门的声响钻进阿勒的脑子里，瞬间让她清醒了过来。疼痛没有了，嗡鸣声消失了，阿勒只剩下满嘴的苦味蹲在那说不出话来。

　　我说谁那么不要脸呢，连这种强盗的话都说得出来，原来是整日跟着城里人学文雅的李大小姐啊。老三的头从隔壁蹲厕间里冒了出来，有气无力却讥讽的语调砸向李蔚蔚。先不说别的，光冲着凡事都讲先来后到这条，你凭什么这么说阿勒？还踢门！就怕我们不知道你脚上那鞋是你那孝子刚给你买的是吧！

　　姓杜的，话不是空气，说了，都是要有代价的。胀红了脸的李蔚蔚恨恨的丢下这么句话，转身拨开回来正在劝架的寝室姐妹出去了。十来分钟后带了班里几个女生来搬了自己的东西出去，从此再没踏进这间寝室一步。

　　姐妹们把拉到虚脱的她们扶到床上，老三还在虚弱的教训她。阿勒你别老让她，这号人就是欠收拾，真以为自己来这混了几天就是这的人了，听她那训人不懂规矩的调儿！而阿勒把头埋在枕头里，没有回答老三。心下沉沉的，不能明白这都是怎么了。

　　只是那么件都不能在人前提的小事，也许可以说是导火线吧，她和李蔚蔚从此水火再容不到一块儿去了。阿勒不想这样。她去过李蔚蔚新的寝室找过。可是在门外，听见有人在说话：燕勒人是还好，我告诉你们你们可别在外面说，毕竟我是她朋友，有什么话传出来就尴尬了。她啊是同性恋，以前的她可疯了，只是她喜欢的人现在不在这个学校，她才沉默了点；要只是跟那杜杜不合我还不至于搬出来，可是现在她一个人了，跟她在一起我怕自己也会得那怪病……

　　门被踢开的声音打断了里面的侃侃而谈。阿勒双手插兜立在门口，静静的看着一屋子神色各异的人，良久，扬了抹笑对李蔚蔚点了点头：打扰了，你继续。离开转身的瞬间泪就掉了下来。原来，那温婉的语调说起话来，除了能安抚人，伤人更是一绝。李蔚蔚，我们知交一场，你还真没白懂我，知道怎么刺激我才是最狠的。

　　自此阿勒由了老三和李蔚蔚的所有明争暗斗，再不多言，即使每次争斗都是以自己做由头而引起的。直到前两天晚上李蔚蔚的孝子故意把老三的画作给毁了，老三的男友当晚就带人把那姓陆的小子给打了。一切的局面就此失控。

　　崩了

　　被李蔚蔚找人堵住楼梯口想教训自己和老三计划失败后，老三彻底被激怒了。接着就如法炮制了那晚的戏幕还给李蔚蔚。两拨人你来我往的再不能够有个消停。

　　又一次知道有人在回寝室的那段操场那堵自己，阿勒不顾姐妹的阻拦，硬是甩开众人独自向操场走去。在楼下老三冲过来拖住阿勒大吼，你真想把自己毁了？还是给那么群垃圾？

　　挣不开老三的钳制，阿勒努力了下平静的说。我只是想知道，她到底想怎么样；我只是想知道，他们到底能把我弄成什么样？

　　老三的巴掌甩在脸上带出了压抑许久的难过，任泪水无声的滑过脸庞。阿勒真的觉得，就这么毁了，也是种结局了吧，自己真的扛不住更多的了。

　　会有个结局的。相信我，会有个结局的。老三肯定的话语安慰不了阿勒的失意和被伤害，却让阿勒更生了层要毁灭的预感。

　　想小洛。可天各一方的除了写信报报平安给小洛说说小趣闻，其他的什么也讲不出。想念，是心里的纠疼。

　　也想过离开。都高三了不说家里小阿姨她们不同意，自己都面对不了这最懦弱选择后的自己。可是，要怎么平复心下那涌积的情绪？悲伤失意迷茫难解愤恨不舍……

　　早就不是那个万事前不动声色的自己了。真的不是了。都找不到自己了。原来感情一事，不论哪种，伤了，都是一样的痛，一样的有毁灭感的。

　　努力的费尽所有，也找不到一个出口。阿勒开始放任自己，逃了从没逃过的课，泡进了从不涉足的迪吧，夜里不睡在寝室顶楼转角那儿敲着杯沿一遍遍的吟着老歌，喝着四包一起泡的咖啡借着四周微弱的灯光给小洛写小故事。只是对身边的人事不闻不问。生活，在那一阵子，是失了月光的夜。黑暗。混乱。不能看。

　　老三拖住又想往外跑的阿勒时，已经是十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晚上了。

　　明天下午是休息日了，你别再出去了。老三的脸上是从没有过的严肃。明天中午，会有场大架打，算是个彻底的了断。到底会来多少人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们那些同学该通知的我都发通知了，是以我们两个名义发的。阿勒，她就是吃准了你会因为过去而下不了手把她怎么样，所以才越来越过分。你什么都不问，也肯定不知道这一个多月来她们一直都到各个学校里去扮委屈，已经拉了一大票人指责我们了。这次的架，我也不想的，可是，已经免不了了。

　　老三说着松开了手走了，留了阿勒站在寝室门口呆了。原来局面真的全部失控了。

　　小城共有八所高中，其中三所是职中。分校被收购后她们那拨同学在八所学校里的人员基本分了个一样多，李蔚蔚和陆姓男生，老三还有阿勒，各自都有交好的兄弟姐妹，再加上她们各自初高中的同学，所以，不管是情愿不情愿的，这次八所高中是全部卷进来了。

　　而事情到了如今，彼此的兄弟姐妹又都互相熟悉；少年血性，硬是要身边的人都有个爱恨明白的立场。于是这一切，便不单单再是两三个人之间不合的问题了。已然牵扯到少年们之间的友情爱情忠诚的问题。为什么要帮她不帮我？姐妹你要不要？兄弟你要不要？男朋友你要不要了？女朋友你还想不想要……

　　一切开了头，就再停不下来了。背弃了谁？临阵倒戈的是谁？负心忘义的是谁？取舍间，又都伤到了谁？

　　第二天，周末的午后。他们学校正门外向东二百米的小桥上，两拨人马对峙两边。人数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多。上千来号的少年们，使命的挥舞着手里的钢管砍刀。知道意义的，不知道所以的，被情义这名头逼着来的，自己看不下去哪个人太过分才来一伸正义的，全都随着场内的谁流下额头的第一道红而失去了所有追究的意义。只剩下疯狂。

　　警察在几十米外猛吹号子却没有一个敢上前一步。路边的商铺全都下了铁闸不敢多看。多年后的小城里，有家长骂孩子不学好还会说，你个伢子再这样当心跟人家一样成没天理的混混；打架打的血流半里路长，看的人眼都睁不开，造孽哦。

　　远远的站在校门口，遥望着阳光下流淌着的满目红色，阿勒晕眩着不知道了。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只是个自尊问题么？自尊是比什么都不能伤的。所以，活该吧。可是不止如此吧，怎么忽然就会扯成了这样……

　　看不清远处马路边上李蔚蔚的神情，阿勒不知道这个结局是不是真是她想要的。可是自己，宁愿当初那晚老三没有在楼顶找到自己，那样也许结局早就定了，只毁了自己一个就好。也许更该后悔的是，自己最初没有认识这个人就好了……

　　那天的阳光出奇的毒。后面的事阿勒没有再看到，因为在阳光下站的太久，还有连日来体力的透支，阿勒晕倒在了老五的怀里。醒来后也没有再问，谁提个开头她就立刻闪了出去。

　　结局，就这么结束了。

　　当年那场少年间的意气之争，引来的林林种种，如今看来，满是荒唐。却是那时的他们，最大的信仰。有关信任和忠诚的所有。

　　那是一段模糊了的记忆。很多的细节末梢原来在以为忘却的时侯，自己却都还记得分明。年初在去南京看生完孩子的老六时，坐在奶茶店里，看着行色路过的人们，阿勒给老六轻声的说着。

　　我记得她用温婉的语调唱珍惜朋友给我听的样子；我记得提起裙摆穿着松糕鞋她含笑微羞跳舞给我看的样子；我记得和众人谈笑间她傲气凛然的样子；我记得怯场怕我不管她柔弱的样子。

　　因为在乎，所以刻在骨子里去记着这所有的一切。因为记得，所以始终不能面对被伤害被背弃的画面感觉。因为这所有的一切，所以再没有在那个人生长的小镇上停留过；怕相见，蚀骨尽是仇恨。因为这所有的种种，往后的岁月里，连朋友都不敢再有；被信任的人捅刀子，只那一个人便已绝了她所有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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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这一段，本来只想代进来一下就滑过去的，因为这一段的事情对几个人后来的性格影响很大。可是开了头，当年就封存了的情景画面，却就那么全跑出来了。

　　真的以为存封太久，也就能那么忘掉了。原来只是不能面对。

　　记得07年底老五的婚礼上，来了很多以前的同学。说起以前的人事，提及那个人。说她自作自受，当年因为虚荣好胜和那小子在一起，现在想摆脱都不能够，两个多月前硬是被他缠着定了婚。

　　老五愤愤的说：你还恨她吗？反正我现在提到她就还是有扇她耳光的冲动。有今天真是活该。

　　打了个激灵就跟老五跳了起来。别跟我提这些，我不想听！

　　呵，真的连面对都不能够呢那会儿。年初和老六那次，也只是记得那一点点讲述的片断光影，其他的依然什么也没有。就连这次讲，脑袋里也一直是一片糨糊；可是手指却把他们敲了个全。是手比脑诚实？还是其实潜意识里我已经能慢慢放开了？即使还不能直面的面对。

　　也许，释怀，也是要一个契机的吧。

　　轻狂。少年梦。呵，都碎给了谁看！

　　定义

　　李蔚蔚问，阿勒你觉得如果你被人害死，你会死在谁的手上？

　　彼时她们正在高二冬日下午的某节历史课上，老师让大家开讨论会，主题就是历史上的权谋与人情。把手从衣服下摆伸进阿勒怀里贴在她的肚皮上取暖，李蔚蔚问的很认真。

　　朋友。努力绷紧身体抵抗身上外来物带来的寒意，阿勒看看李蔚蔚随意的答着。

　　呵，我猜也是。李蔚蔚笑笑又微叹了口气。能被你划到朋友区域里去，这辈子你就不会背弃这个人。即使被伤害了，以你的心性，恋旧的禀性，你也会因为记得曾经的好而下不了手去报复。所以如果想害你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先成为你的朋友，谁让对陌生人你的警戒太大。说着李蔚蔚叹气叹的更凶了，看看自己还钻在阿勒怀里的手。阿勒，你要改改，对人不要老是给的这么纯粹，早晚会害了自己的。

　　那会儿的阿勒只是笑笑并不反驳。正因为是朋友了，所以才会给的纯粹。这有什么不好？整天隔层面具和人交往不累么？如果那样，自己宁愿远离这个人再不来往。面具是留给朋友姐妹外的人看的。

　　就好像李蔚蔚。因为当作朋友，所以即便自己一向都怕冷，冬天怎么也不得热，可是李蔚蔚伸了手嘟着嘴说冷，自己手也冷，就把她的手贴在脑门上暖着，后来次数多了，脑血管神经都一遇冷空气就开始纠疼了；看李蔚蔚依然手冷的难受的样子，阿勒想起小时候阿姨们给体寒的自己取暖的样子，抓了李蔚蔚的手就伸进衣服贴在肚皮上。小腹受刺激产生的痉挛让阿勒眯起了眼，抬头时看见愣住的李蔚蔚眼里弥漫着异样的光还笑笑逗她，呐，你说你这两块冰等下不会也被我暖化成水吧，那可够洪水泛滥的了。李蔚蔚微红了眼眶低下头去的模样，时至今日阿勒依然记得清楚。

　　玩伴。吃喝玩乐，不谈这些外的所有一切，也不太计较些琐碎外物。聚一起只图开心放松就好。

　　姐妹。可以肆意的撒娇嬉闹，因为生活里的点滴都是一起过来的，所以可以不高兴了就跟她生气，不乐意了就暂时不理也从不解释。从来也只会给她们说看到听到的一切，却绝不涉及心理想说的那些莫名情绪话语。

　　朋友。很久都不联系都没关系，关心却一直都在。不会如玩伴那样只关注简单的开心，也不似姐妹那样照顾好自己的生活陪着自己。从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却总能明白自己隐藏着的情绪波动适当的给予关心，关注自己的所有却从不多嘴去研究，维护自己也从不来讨感激。谢谢，是朋友间的禁语。

　　这就是阿勒对自己心里人群的划分定义。清楚的分割线，对每拨人都给予的纯粹。玩伴给快乐，姐妹给真实，朋友给贴心。

　　李蔚蔚当日评价劝自己的话，结果在她们两人之间得到最大的印证。没有了。错过了李蔚蔚，阿勒有以前还在的朋友，却再没有比李蔚蔚更让她觉得完全被了解的畅快知交了。不是，还有个小洛。可是小洛，不只是朋友，也不止是姐妹，可到底是个什么定义的人，当时的阿勒还不能下个精准的定义。

　　只是在分开的最初时日，疯狂的想小洛。在经过李蔚蔚后，痴颠的念小洛。

　　小洛，小洛，我们还要这样子的分开多久？

　　再毁

　　以为寒假能见着小洛的。可是高三的寒假只放了四天，去小洛家时小洛不在家，小洛来找她时阿勒已经回了学校。小洛回上海前来学校找她，阿勒却又正在考试。

　　拿着门卫那带过来的一摞杂志和一副手套，阿勒心理只剩一波波翻搅不停的酸楚。那些杂志是小城里很难买到的，发行量又很小，小洛却把去年整个的收集了齐。都不看杂志的人呢。小洛，你一直说自己没事，可是你信上说的那些破坏举动，你那个爸真的就没有跟你计较吗？

　　五月下旬，职中高考进行。

　　阿勒在最后一场铃声响起前站在了实小的大门前。考完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也没有看见想见的那个身影。一个人站到身前，清亮的嗓音拉回了阿勒左顾右盼的脑袋。燕勒，你怎么在这？等谁呢？……哦，对了林沫妖也分在这考试，还在我隔壁班。不过，听说她缺考，一堂试也没参加哎。

　　刚认出这人是在三中时小洛的下铺，沈姓同学的话就让阿勒感到一阵阵的发晕。缺考！？小洛，你到底想干吗？

　　普高高考前所有高三生放假两天。教育局意思是，调节一下大家紧绷的心理状态。

　　阿勒终于得以离开学校。可是去小洛的家里依然扑了空。等在医院里找着小洛时，看着那人双眼绑着纱布的瘦小身子，当着满屋子的其他病号阿勒就蹲下身子哭出了声。眼泪成河的砸在小洛四月回来体检时给自己买来当生日礼物的网球鞋上。

　　职高开考前三天小洛就回来了。她爸爸送她回来的。看着一身伤的小洛，小洛爷爷，那个七十来岁的老人彻底怒了，抓起拐杖对着小洛爸爸就砸了过去。不敢还手的小洛爸爸转身就逃出门去，当天就回了上海。

　　小洛啊，那就是个身子骨长大心思却还没开人情窍的畜生啊。你跟他闹除了自己受罪又有什么好？把他生意弄败家了难道你准备养他后半生么？老人浑浊的泪浇不熄小洛的仇恨之火，却让她委屈心酸到无力。小洛你别跟他闹了好不好？这一切的根源就是爷爷我没教育好他啊，从小太宠他了，你要恨恨我好了，反正我也没几年好活了。可是他毕竟是你爸啊，不管你做的理由多充分，你伤到他了，别人就还会说你不孝啊。

　　看着从小养大自己的老人，小洛想反驳却哽了喉。良久起身离开了家，拦住跟着自己的姑姑。我去医院看看我妈，不会失踪。

　　有太多的委屈，无处可讲。有太多的愤恨，无处可泄。有太多的破坏冲动，却终止在“爸爸”，这个血缘亲词上。坐在妈妈床边，小洛安静的流着泪。已经恢复了很多的妈妈，轻轻的摸着她的脑袋。沫沫乖，不哭不疼哦，妈妈在呢。在这生疏的安慰声里，小洛再不能忍，俯下身子埋住脸，哭的一塌糊涂。

　　职高开考那天，小洛一早就把自己锁在了顶楼的阳台上。直挺挺的站在渐渐艳炽起来的阳光下，眼睛死死的盯住能刺瞎人眼的太阳不转头，就那么自虐的站了两天整，直到轰然倒地。

　　什么是黑白？什么是人性？我弄不明白看不清楚，索性不要这双眼拉倒。毕竟，他是我爸。我恨！却做不到真的狠绝。可是这次过后，起码他们会记得，我的未来是他们一手毁掉的。而他欠我的，可不只是一个未来，还有我这双投错了胎早就该瞎了的眼。

　　病床上小洛倚着墙，安静的说着一切。阿勒却只觉得有什么要挤破自己的心肺，快不能呼吸了。绷直了背。你幼不幼稚……话才开了头，阿勒却发不出音了，剩下的话通通堵在喉咙里，往肚子里滑落着。你幼不幼稚白不白痴傻不傻……拿自己去惩罚别人还有意义吗？真那么在乎，又怎么会舍得伤你伤成这样……

　　其实，我本来沙眼就很严重了，这次回来看眼也是一个原因的。现在，全成了他的错他的责任，不也赚了嘛。小洛轻笑着的话传过来，却安慰不了阿勒半点。摸索着抓到阿勒紧握的手，慢慢攀爬上去。擦拭掉阿勒未及掉落的泪，把头倚在阿勒肩上。

　　阿勒，我知道拿自己惩罚别人是最愚蠢的行为。可是，起码，这样，我能发泄掉一些东西。阿勒，知道么，我快被压的喘不过气来了。所以。小洛轻轻的呼吸吐在脖颈，均匀的频率让阿勒的情绪渐渐也跟着收敛变回了安静。

　　所以，看在我舒服了很多的份上，就别为我难过了。

　　让你难过，我会更难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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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你长大以后才知道孤独

　　到底有多累有多苦

　　你说你要为你的心寻找一个归宿

　　而你却从此迷了路

　　其实我就在你的身旁不远处

　　牵挂你的累你的苦

　　是否我们太久的相处已让你疏忽

　　当你流泪时我会哭

　　我想一生只为你付出给你快乐我才满足

　　我要一生只为你付出因为我已爱上你的全部

　　一首老歌。《只为你付出》

　　胆小怕甚？

　　妈妈打来电话时，阿勒正在苏州跟装修工人们说图纸所要的结果。

　　你老不跟人家联系是不是想回掉人家啊？那么好的男孩子你别老是一任性就说不要好不！妈妈恨铁不成钢的话语透过电波传来，更是凭添了一份嘈杂。阿勒心下更乱了。

　　妈你别管我这事成吗？这会儿我不想谈这个。我有自己的打算。抓抓头发阿勒烦躁的生出一种破坏欲来，脚在地上那摊水泥粉前来回蹭着。

　　我还没死呢，所以我必须管你！除非你结婚，之后我保证不再问你分毫！好了，我替你答应男孩子家了，下周那小家伙会去你那呆上个把礼拜，你们再处看看，要是没什么意见年底就订婚，这样我们就安心了，也省得你在那五花心六花心的一天到晚的也不知道都想些什么！

　　瞪着被挂断的电话，阿勒努力的平息着自己的情绪。扬唇苦笑。从小就一直努力的不要和家里有过多的牵扯的，怕的就是日后会被家里约束，断了自己的自由梦。如今，自己甘愿被人断了自由，却还没有完全摆脱家里的管制。

　　妈，你们是一个比一个的聪明，都知道拿我心软来要挟以达到你们想要的结果。可是你们怎么没人给过我想要的？

　　不止是晚生子。妈妈本来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哥十岁那年，乡下爆发了一场流行病，三兄妹妈妈一个也没能留住。怀了阿勒时妈妈怎么都不肯要这个孩子，所有亲戚轮番劝说都没用。叔叔去领省请回了本族一个很有威望精通周易的爷爷回来。测字抽签摆卦全武行都上演完后，爷爷说这个孩子若是生了再留不住，我自己动手砸了祖师爷的像！

　　就这样，阿勒才被留了命来看这个世界。只是妈妈心里还是有结。八个月断了奶就把阿勒送走。姑姑叔叔阿姨舅舅们家轮流养着，只是自己从来不去看。妈妈跟外婆说，不亲近，就会少伤心。

　　两岁多时外婆带着阿勒去河边洗衣服，摔了个跟斗，人就那么没了气，老半天后才被寻出来的家人发现。自此，妈妈更是不亲近她了。

　　因为那些个种种，阿姨们打未懂事就开始教育阿勒。妈妈命够苦了，所以不可以气不可以恨妈妈，要懂得体谅妈妈的苦。成年前成年后，阿勒也一直没有反驳过妈妈的意见。即使不服一些决定，要顶嘴时就会先想起妈妈的苦，然后什么火气就都会没了。也正因为这样，家里让做些什么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时，都是妈妈来跟自己开口。可是，这次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妈，我是很想顺着你说的去做。真的想的。

　　背着双肩包出了火车站，看着人来人往的广场，阳光刺的人只能眯了眼来看世界。该去哪儿？还是只能回家吧。

　　这大半个月下来和小洛相处最多的时间就是睡觉的时候了，看着房子过户，小远去了苏州，现在装修也开始了；这一步步让自己总是生出不能再见小洛的冲动。

　　小洛，我们离的越来越远了是不是？

　　晚上睡的正迷糊着听见开门声响，阿勒一下子清醒了，却仍是埋在枕头里没有反应。再次迷糊着要睡过去时，被窝里钻进一个温暖的身体；下意识的往边上挪了挪身子，搭在自己腰上的手仍稳稳的停在那儿。暗叹了口气，阿勒仍是闭着眼不做反应。

　　阿勒，姑姑给我说，明年十一就跟小远把婚事办了，年底先订婚，也好让小远家安安心。小洛的声音在黑夜的空气里轻轻的飘荡着，带着未知的情绪敲在阿勒的心底。

　　定吧，早该定了不是嘛。沉默半晌，阿勒仍是做了回答。话音刚落，躺在身侧的人一个翻身趴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你呢？扳正脑袋，黑夜里小洛的眼睛直直的和自己对视着；阿勒定定的看了一眼小洛，那双眼里有什么光在闪？

　　闭上眼，静静感受着被黑暗包围的安全感。刚扬了唇角又想起小洛这会应该是看不清的；阿勒放任自己皱了眉，说出口的话却仍是四平八稳。我啊，继续呆这混吃混喝，有顺眼的人就把自己卖掉，没有就继续等你孩儿来给我养老。

　　脖颈里埋了颗脑袋，声音的起伏带动了阿勒心脏也微微的颤动了起来。我们一起去苏州，好不好？

　　讲话时小洛的嘴唇在阿勒的肩上一开一合的，引起了异样的酥麻感。侧了下身子还是没有躲开那赖着不动的脑袋，阿勒无奈的只好拿手推了推，总算是拉开了点距离。

　　苏州那儿的房间我保留所有权就好了，别人不得入住！至于常住你们的窝里嘛，呵，你不觉得有难度吗？容易出人命的噢！阿勒的话刚落，肩膀就被咬了一口。咬着牙猛吸凉气。你个属狗的！想压死我啊，给我下去啦。

　　小洛低低的笑在耳边响起。以我这身板想压死你还有难度，但是我想咬死你倒是真的！话音刚落，阿勒就捂着下巴叫了起来，那里正火辣辣的疼。

　　明天我要上班的，你是不想让我见人了吧！感觉小洛的手轻轻的在脸上游移着，阿勒心底微微的叹着气。小洛，这世上的事，从来就没有真的两全其美的。你到底懂不懂啊？

　　呐，豆腐吃完了，好下来睡觉了吧。尽量忽略空气里散发的暧昧，阿勒已经顾不得其他了。有些东西，不该是在一切都成定局的时候开始的；如果注定要有什么，也得时阳光下大家都确定的时候再说。

　　一个翻身小洛已躺回了自己的那一边，背抵着阿勒，良久才轻轻说了句话。你妈妈给我电话了；那么挑剔的阿姨，却没说那个男生的半字不好。

　　小洛的话就这么嘎然而止，没有下文了。转过头看着小洛的背影，阿勒讲不出任何回应的话。

　　本来就一直肯定，只在这最后才偶有犹疑的你，听了我妈的话就更不敢多想了吧。

　　小洛，其实，我们都一样，都很胆小的是不是？

　　为你存在

　　过日子是什么？柴米油盐的琐碎而已。

　　生活是什么？把柴米油盐浓进对于人生幻想里的一个过程展现罢了。

　　我们，是什么？姐妹？朋友？

　　也许只能说，是一个存在吧。

　　都曾有过梦的。白衣翩然，利世之人。东篱南山，脱尘之身。

　　是孩子都会长大的，终究在这红尘里慢慢成了各个俗人。或有大雅，百十万人中出一个已属难得，还难以免掉被人叨一声：作！都是遗失掉赤诚本相的人呢。

　　只是俗人，也就俗人了吧。每日每夜的守着那么个人，经营着自己的小家，俗世烟火弥漫了生活的幻景，却是那么实在难得的幸福了。在遇见那个人后，不是没有挣扎过会被断掉历来向往的自由，阿勒却还是甘愿丢了一切的梦想，就这么安生下来。安定，嘈杂，实在却很温暖的生活，是自己那么想靠近的东西；碰上了，就算会摔跟斗伤心肺，也还是要靠上去试上一试，也绝不要就这么错过。

　　明虾洗净抽筋，黄酒腌下，一小时后加姜末细盐梗米煲上，两小时后洒上香菜末就好喝了。很简单的步骤做出来的食物，却是那人最爱喝的一种粥。那么怕这些活物的自己呢，现在却能拿着刀子手都不抖一下。

　　算好小洛下班时间煲上粥，洗净手阿勒开始折叠衣服。都是冬季的衣服，暖暖的阳光味道在指尖缠绕，窜进鼻尖，暖了身体的触觉却暖不了心里的感觉。

　　自己的密封工作向来做的很好，衣服从来都是要穿时拿出来晾上衣晚就可以穿了，现在自己却把它们全都重晾了一回。是怕到时候来不及；是怕等那人真的说要走，自己会乱了手脚连这些最简单的小事都再不能帮她做好。那个分离场景，不多想已是慌了心神；若真来临了，只怕自己只会做的更糟吧。所以先备好一切，给自己留点承受的余地。

　　扬眉，阿勒努力的对自己拉开一个大大的笑。小洛，其实，我真的很怕那一天的到来的。

　　五点十分。五点二十。始终没有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拉开门看着白杨木上高高的天空，正发着呆却被一道嘹亮的哭声拉回了思绪。转头，十来米外屋子的转角那儿，邻居家那三岁的男孩儿正拉直了嗓门在哭喊着：妈妈啊……小小的孩童，还不会说很多的话，醒来不见了父母，也只能用这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需要。

　　阿勒看着那孩子放肆大哭的模样，一扬三顿的童音，突然就酸了心房。抬起的脚还没放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蹲下抱起小男孩。宝宝乖哦，阿姨带你回家等妈妈好不好哦？男孩子哭要被人羞羞的，我们是小小男子汉，不能让人笑哦。

　　听着小洛用轻柔的声音哄着那小小孩童，看她由着孩子的脚踩脏了身上那白色的正装，依然温柔的逗着小孩的模样，阿勒收回了脚转身进了门。这样的画面，看的越多，心下就越是会多酸涩。那是小洛梦想了那么久的画面呢啊……自己已经欠她一个孩子了，又要怎么狠得下心、捆了她继续呆在身边！？

　　阿勒，看孩子很喜欢我呢，说明我还是有当妈妈的潜质的！小洛欢快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惊醒了在灶台前发呆的阿勒。转身看着小洛抱着孩子正挥舞着小手和她打招呼的得意样，未及多语心下已是溢的满满的柔软。丢了香菜末下锅搅拌均匀，盛好粥招呼玩的正开心的一大一小坐在桌前吃饭。看着小洛剥了虾壳仔细的吹凉汤勺里的粥，然后一点点的喂到孩子嘴里，阿勒有点吃不下去了。

　　丢下勺子说嫌烫，等会再吃后，阿勒趴在桌上看着眼前那刺得心脏一阵阵酸疼的一幕。

　　记得邻居说过，这个孩子好像是三岁吧，如果当初那个孩子留下来，现在该比他大了吧；其实，我是真的很想要那个孩子的，真的很想很想的。而小洛，在那之后，你每次跟我闹，理由说了一条又一条，却从没说过我最在乎的那条。小洛，你是怕提了我们谁都受不了吧；而你，嘴里从来不说，心里又有没有真的怪过我？

　　伤见

　　--哼，我要的男生，还就得跟你一样：顺着我宠着我让着我维护我；会洗衣做饭，懂我不懂的一切。性格温顺脾性纯良，抽烟喝酒赌博打架沾一样都不行！

　　--……最好再加一条，他会生孩子！好让你连那最后一点的苦难都免掉就完美了是吧！

　　--嘿阿勒，你太聪明了，怎么就猜到我的想法的啊……

　　--……妹妹，那是因为你姐姐我对你就是这么好的，哼哼～

　　--……自己夸自己！你都不羞的……

　　--这年头，做人得诚实！妹妹，你高帽都送上来了我哪能拂了你的心意舍得不戴啊。要不，干脆你也别找了，就对你姐姐我以身相许吧，想要的姐姐我都给你！

　　--……姐姐，你只要能把我从外滩这背着走回家，咱立马就去生娃娃。

　　--@_@

　　说上面这段对话时，已是阿勒大四上学期去见小洛时的事了。那时天远云高，她们两个在江边喷泉边上促膝说笑，平淡亲腻。阿勒记得小洛那对于男生的长串要求，也确信，那时的小洛还没有找男朋友的心思。可是，一切怎么就那么快的变了呢？

　　直到再次坐在开往上海的长途车上，阿勒也还是不能明白，自己到底错过了些什么。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白杨林，阿勒努力的把所有环节拼凑着，想弄明白自己是否不小心遗漏了什么。

　　大四的学生在刚开学便已离校去实习了，而阿勒一直留在学校里帮着老师做些简单的辅导新生工作。直到十一过后，小洛打来电话说阿勒你怎么还不来找我？我想你了。

　　不过那么句简单的话，阿勒硬是不顾老师的反对请了假，隔天就去了上海，且一呆就是两个多月。

　　那些日子，是分开四年的她们聚的最多的时候了。小洛领她从外白渡一路穿过老洋房里弄摸到新世界；在长风公园那拉着自己和一群小孩子抢游艇；在游乐场里一遍遍的玩碰碰车；在陌生的小弄堂里拍大头贴，尽管那时已经是深夜一点多……

　　把手放在头上学小兔子蹦蹦跳，直起身后的小洛拍着手笑说对了对了就是这样，阿勒你得把酒窝笑出来才能让我相信你是真的高兴，不然我不白装幼稚了么。阿勒翻着白眼想做摒弃状却仍是止不住的笑出声来，右眼下方四厘米的位置上，不是脸部动作太大绝不轻易露面的酒窝，它还真就那么清楚的跑出来对着小洛笑的无比阳光。

　　小洛你找男朋友找哪款都行，就是不能找我这型的，不然我就太受打击了，我输什么都可以，可就是不想输在性别上啊。打闹累了坐在江边喷泉边上的阿勒，认真无比却又笑的随意的看着小洛说着不敢说的真心话。

　　转过身子背抵着阿勒尽情舒展着肢体的小洛，轻松的笑说，我想要的男生啊，还就得和你一个样哎……

　　那时的她们两个，心无旁骛的每天只要在一起就可以一直笑的很灿烂；可以天天打闹到下半夜仍不想睡，尽管每天下午在上班的小洛总要打电话回家吵醒睡的正香的阿勒说困翻了，下了班依然带头牵着阿勒满大街的溜达找乐子。

　　这日子过得太美好了，却总让人感觉有透支的意味悄悄的掺杂在里面了。当时的阿勒有过这念头，却还是被自己强压下来了。阿勒暗里呸自己，受不得好，尽会乱慌！

　　一个月前的深夜里，刚睡下的阿勒就被电话吵醒。拿起电话的瞬间，脑海里朦胧的睡意莫名的被一阵恐慌代替。

　　阿勒……阿勒……阿勒……

　　那晚的电话里，小洛就只是不停的念着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话音呢喃，语调忧伤。

　　那个电话，直打了一个多小时。而小洛，终究什么也没说。第二天阿勒去跟实习公司说想离开，却被告知离职得一个月后才能走人，实习生也不例外。晚上打电话给小洛，接电话的却是一年前病情稳定了就被小洛接到身边照顾的小洛妈妈。

　　阿勒啊，沫沫跟他男朋友出去玩了还没回来……

　　所有的疑问话语在听到这句时，都跑没了影儿。思维静止，四肢僵硬，木木然看不清身边人来人往的脸，只剩下心脏的位置，慢慢传来一阵强过意阵的疼。

　　小洛，你什么意思？

　　一个月后，背着大大的旅行包，阿勒上了回上海的长途车。

　　为什么，在不敢多想，只能对自我进行日夜折磨来缓解心理疼痛的日子里，我还是那么的，想来见你？

　　剽窃

　　下了车看看表才下午一点，就近找了个电话亭拨给小洛。我在火车站，你还是四点下班？

　　小洛的惊讶隔着电话阿勒都能清楚的感知出来。阿勒！你怎么……你先打车去我家吧，我妈在的。下班……我还有点事，会晚点回去。

　　什么事？阿勒在此之前从没想过自己有天会以这种紧逼不放的口吻讲话。还是对小洛！谅解，耐心，宽容的心态哪里去了？

　　呃……他房子装修完了，今天陪他去挑家电。……阿勒，这是早就约好了的。

　　很好。我今天到，你们天天在一起。不过怎么着也是我约晚了，你慢慢陪，我摸得着路。按掉电话，从没有过的抑郁压满了心头空间。走出电话亭倚在旁边的柱子上，仰首看着有些灰色的天空，长呼吸，吐气，阿勒努力的调节着自己失衡的心情。

　　自己来的，是不是错了？也许避过这当口，自己还能如以前一样收拾了心情暗埋了所有，继续远远的看着小洛，需要时就出现，继续做她们对彼此都特殊却无定义的那个存在。而现在，自己出现在这，算是个什么意义？只想着过来，快点过来，却一直不敢想自己过来又会面对些什么，而自己，又要做些什么。

　　背着大旅行包在街边慢慢的走着，路过一家规模中等的广告公司时阿勒站住脚。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忙碌的一片，还有人抬着悬挂在墙身上的巨幅广告图出门上车离去。而这所有的一切暂时都和自己无关了，现在的自己除了动手能力，脑袋里几乎都是空白一片。

　　甩甩头，继续迈动脚步离开。背上的包分量不轻，可阿勒宁愿就这么硬挺着承受，也不愿坐车早点让自己解脱。也许是拜这一个月来的自我强化训练所赐吧，这种强制性对自己体能的挑战，已经让阿勒习惯；在自我折磨式的挑战里，阿勒才能舒缓掉一些内心里的压抑。

　　每天七点出门夜里十二点过后回寝室。递了离职书后的这一个月阿勒把自己当超人来用。白天跟着设计部学设计技巧，六个设计师的后期处理她都主动接了来弄，小单子也全是阿勒在做；下午五点半准时跟着工程队的人出去做现场，一个女孩子，上到爬五层楼高的铁架子在路灯下作业，下到连揭示贴也一样抢了来贴。

　　这娃儿好好哦，做设计的人肯拿我们这些没文化的小工平等看待就很不错了，她倒好，跟着我们爬上爬下没个嫌弃不说，还啥活儿都干，要不是我们拦着她连焊接都要去弄了。临走前一天阿勒听见工程队的头儿在给老板这么叨唠着。

　　三十来岁的老板来问，下月就转正，工资先给一千八外算你提成怎么样？

　　抱着自己的物品离开公司回寝室时，阿勒在一片楼盘销售点的外面停下看着那幅三层楼高的巨幅宣传图。图的左下角称着水蓝色的画布淡淡的标着XX广告，在那下面更淡的喷绘着一片飘落水中的梧桐叶。

　　这幅广告图是房地产公司开价十万向全城的广告公司征集选出的。大半个月前老板告诉大家，他们公司里连同阿勒在内的七张图都没被选中。阿勒的老板，姓吴。

　　转身离开销售点前，及至今天早上坐车又路过那片广告墙前，阿勒都在想着一个问题：那图下方的水波里，水纹流转的方向从远处看，到底有没有人看出来过，那其实是个字母呢？每个设计师都喜欢给自己做个暗影的标记。阿勒的标识，取自那个心心念念却不能对人说的人。L。小洛的洛，也是她的姓。

　　错过

　　走到腿脚发软，看到街边小公园里有躺椅，走过去躺下，阿勒尽情的舒展着身体。呵。算来，自己真的是没用的人呢。遇事了，只会在那折磨自己的身体借以来排遣掉自己的难受。阿勒摇头苦笑，什么叫没出息？就是自己这样。可是小洛，如果能够回到去年只有我们的那个时候，怎么苦累我都是甘愿的。

　　重新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想着物是人已非，阿勒说不清那陡生的怯弱心理究竟是为哪般。吸气，吐气，镇定的抬起手，还没有按铃门却已自行打开了。

　　一点下车到现在都快五点了，你跑哪去了？要给你买手机你又偏不肯要，这要出什么事我到哪儿去找你？

　　小洛的一通话说的又急又气。阿勒看着她脸上的惶然不安，脾气就那么没了。克星！软了心收了脾性安静的站到门内由着小洛发泄完所有的担心恼怒。

　　什么时候的事？直到躺在床上都一个多小时了，阿勒才问出口。她知道小洛明白她的意思。

　　其实他早就一直在追我，去年你来前就已经有小半年了，只是我一直没那心思而已。真正定下来也就二月初头的事。沉默良久，阿勒都以为小洛不会回答的时候却听到这么个答案。一阵凉意从头袭到脚。

　　去年我离开都已经十二月底了，不过一个月……不过只有三十来天……抓紧胸口的衣服，阿勒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疼，钝击般的疼在身体里慢慢扩散开来。为什么，之前都没感觉却又在我走后才一个月的时间里就定下来了？是出了什么事？

　　对！肯定是有什么事催化了这本不可能的一切。理智，要理智。吵架解决不了任何事，还会让小洛离得更远。不断的给自己下着催眠，阿勒知道现在自己必须冷静。急躁只会让她们两个就此有了隔阂再难回到以前，更不用说其他的了。

　　你走之后没半个月，那个女人就经常趁家里没人来欺负我妈，这事被我姑姑撞见过几次，两人闹的很凶。那女人回去说我姑姑打她，我爸后来就来把我姑姑给打了一顿。小洛的话说到这停顿了会，阿勒已经没有催她继续讲的心思了，她已经能猜出后面的大概。又是小洛的这个家！到底，这里还会让小洛改变多少？

　　之后，我就一直和我爸又在闹个没完了。有天晚上和我爸爸闹的狠了，又不想我妈看见，我就又跑到马路上去晃了，在路上遇见刚加班结束的他，开始也没心思理他，一直到一点多了回家时才发现他一直在后面跟着。他就穿着从车上下来时的衬衣背心，一路跟着我在冬天的深夜里，晃荡了三个多小时……后来这样的事又发生了几次，春节回家前我也就答应他了。怕你……生气，就一直没和你说。

　　小洛的声音讲到后面渐渐低了下去。阿勒闭上眼只觉得晕眩一阵接一阵的要吞没自己的神智。小洛在上海的这几年，虽然一直有跟阿勒讲身边的所有事，可自己毕竟不曾陪着小洛一起经历过这些坎坷。而在自己转身的短短时间里，却出现了这么个人陪着小洛走了自己不曾走过的路。只是一段陪伴，自己竟就要这么错过了这个人么？

　　阿勒。小洛把头放在她的脖颈处，半趴到她的身上，低低的又呢喃了起来。阿勒，知道么？当我转头看见只着了衬衣背心抱着胳膊发抖个没完还硬跟着我的他时，我以为看见你了。不管是面对以前单纯白痴的我，还是现在浮躁难安的我，你都是那么一直在身后等着我的姿态，等我玩累了伤到了回头就给我安慰逗我开心的样子……

　　小洛蹭了蹭把脑袋埋得更深了，话音也愈加模糊，可是长久的默契下阿勒还是能分清楚她的低语。阿勒，去年你为什么要回去？习惯了分离我也没那么渴望有人相伴的温暖；等习惯了你再在身边的日子我又受不了一个人的孤寂……你为什么要走？你要是没走，好多事就都不会发生了……

　　闭上眼把难过覆盖在心底没人看到的地方。为什么要走？阿勒也这么问过自己。

　　正因为去年两个多月的重逢相处，才知道自己愈发离不开小洛，可是广告这行创意固然很重要，资历也是同样的重要。时间做的越久接过的类型单子越杂，一些技巧上的生硬区才能摸的越透继而修改愈加完美。这行人，吃的就是自己那点创意技巧的饭。上海也不同于那些中型城市，在这里人才更多竞争也更厉害，想在这儿以一个新人姿态出现，除了多干很多没甚用处的杂事把时间都耗在这上面外，还很难学到东西。而学校那边却能学到很多别人不肯教的知识，所以自己想回去把专业学的更牢点，这样回来才能以硬实一点的姿态继续站在小洛的身边，看着她。

　　一年．一年我就会回来。再等我一年，到时候你就不用再一个人孤单了。这是去年走前阿勒偷偷签在小洛笔记本里的话，想来，小洛是没有看到吧。

　　静静任忧伤在黑夜的房间里弥漫开来，阿勒苦苦的笑着自己。如果此刻要用胜负来说自己的话，自己这算是败在了自己的欲求完美上了么？

　　想以最好的姿态出现在你身边，结果却赔上了全部。还丢了你。

　　同类

　　第一眼见到那个男生时，阿勒一个晕眩差点跌坐在地上。阿勒相信那个男生也是如此，只是也许感觉没她那么强烈罢了。

　　挣脱掉小洛伸过来扶住她的手，不顾失礼不管是否会让小洛感到难堪，阿勒挺直了脊背一言不发的走进了房间，刚关了门就跌倒在床边。那个人，如果是自己在深夜里转身看见怕是会以为在照镜子吧。气质神韵居然像了个九分。一眼，只一眼，阿勒就知道这个人是自己的同类。身体里都藏有一样的谨慎，敏感；还有一样矛盾的性格面。五官除了部件长的不一样，却都是同样眉目清朗的大体样子。

　　心口处疼的快喘不来气了，阿勒由了眼泪顺从心意的跑出来流了个痛快。小洛，你这样，到底算是什么意思？

　　门被打开又关上的轻微声响没能拉回阿勒静止不动的状态。盘腿坐在床边，低垂着脑袋，阿勒维持着这种安静的姿态不动如山。烦躁伤感时除了不断的行走外也就这种姿势能让阿勒慢慢放空完自己的思维了，直到心理恢复平静。

　　为什么？静默良久后阿勒平和的先问出口了。如果她不开口，怕跟前这人会就这么一直沉默到底了。

　　我说过的，他很像你……如果不是因为太像你，那时，也不会应了他了。小洛的话说的简单，却砸的阿勒疼到难忍。

　　我也说过的，你真要找的话，哪种都行，唯独不可以像我！咬死了口腔内壁，血腥味在咽喉处上下徘徊。这个人，这根刺，阿勒找不出能安慰自己的借口好把它咽下腹中继续装没事。

　　可是如果不像你，我为什么还要要他？小洛的想法却也是固执的没法转变。

　　僵持。谁都不再说话。拉上了窗帘的房间内，昏暗里一站一坐的两个人，曾经亲昵无间的彼此之间，此刻剩下的竟全是僵冷。

　　四个人一起吃的第一顿饭，吃的是怪异无比。也许还有尴尬在里面混杂着，只是谁也没点破。

　　小洛妈妈说，沫沫你招呼你朋友，人家第一次来，妈妈跟阿勒不用你管。

　　薛楷说，沫沫你同学难得来，咱们天天在一起，你管她就好。

　　小洛沉默不语。阿勒也不说话。最后仍是各管各吃自己的。

　　沫沫我要洗头！饭局结束后薛楷撒娇的拉着小洛坐在客厅沙发上说着。

　　不是天天晚上都洗的嘛，等会你回家不就洗澡了吗？到时候一起洗不就好了么？小洛的声音里有着为难不自在。

　　阿勒和小洛妈妈在沙发对面的茶几旁席地而坐下着象棋。告诉自己专心于棋盘上的世界，余光里阿勒却还是把小洛刚刚偷偷瞥过来的眼光看了个分明。那眼里的为难……小洛，你这是怕谁不自在？

　　这边小洛妈妈的马来跳将时，对面小洛也起了身去浴室里放水了。薛楷笑眯眯的也坐到地板上说，今天下生产线了，弄得太脏不舒服，所以在这先洗洗阿姨你不介意吧？

　　挥挥手示意他自便，小洛妈妈手下已摆上了当头炮。提了象来挡完攻势，阿勒不经意的抬头把薛楷正盯着她看的眼神抓了个正着。冷漠敌视。阿勒相信薛楷在她眼里看到的也会是一样的情绪。不只是因为那个人的关系，对于他们两个本身来说，看见这么相像的同类，也会有本能的敌视。没有人会喜欢被人完全透视的，那种一眼就能剥光了自己的感觉，实在是太让人讨厌了。何况，现在还加了个小洛。

　　沫沫弄好了么？那你帮我洗头吧。薛楷起身拉着走出浴室的小洛。话才说完，客厅里的气氛就变了。阿勒眯了眯眼，硬是压制住心下再次生出的不舒服；抬头看见小洛妈妈抽了车正要下落的手顿在那儿，好似思考状；而小洛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是阿勒不抬头就能感觉得出的。

　　好。也许几分钟也许是几秒，小洛的声音在静谧的客厅里响起，打破了一室沉寂。

　　阿姨，你的车不来抽将，我可就翻炮了。淡笑着提了炮在小洛妈妈眼前晃了晃，阿勒的话说的平静无比。

　　这就让你翻身你阿姨我不白下这么多年的棋了！将军逮炮！小洛妈妈的车终于落在了棋盘上，棋面战局也完全呈现一边倒的局势了。

　　专心的算着只剩下两只马和象的已方究竟还能走几步，阿勒的耳朵里冷不防的传来了一句话。其实，多看看就会发现，那孩子不像你。抬起头看着小洛妈妈，那张历经风霜此刻依然微笑的脸上，有着了然的善意神色。人和人之间或许会有一时分不清的迷惑，可是在有了比较之后，想再继续沉迷在相似的景物上，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唯一的变数，就是看沉迷的人愿意不愿意清醒，敢不敢面对。

　　有些不敢看小洛妈妈那双此刻依然睿智充盈的眼，阿勒转了头看看关着的浴室门，淡笑终于从脸上跌落。怕只怕，我本就只是个标本，而非那道最初的风景。

　　吃的有点撑了呢，阿姨，我出去溜溜，你先洗洗睡吧。说完起身换鞋步出屋外，阿勒怕自己再看见什么听到什么会当场失态。最后的自尊，还得自己给。

　　为什么要把自己丢到这般难堪的场景中来？

　　坐到小区游乐场的滑梯上，黑暗渲染里，阿勒催眠自我遗忘了年龄，让自己像个小孩子一样闭上眼纵身滑下。再爬起来，在晕眩中继续不停地滑下。

　　从来也没问过“你好吗？”这个最简单的问候词；一直都是问“你怎样？”。就怕听你说不好，那样我宁愿听你把不好从开始就慢慢道来。我给倾听给陪伴给宽慰。我以为在不久的以后，我还会给最实在的温暖—无论好坏，一直陪在你身边。我计划着能给的一切，想以最好的姿容，对你做到最大程度的承接的。可是到头来，我却是面目惨然的出现在这儿。这摔碎了脸跌散了心的我，我自己都不敢去看。

　　小洛，我想离开了。习惯了我陪的你，适应不了一个人的孤单；习惯了他陪的你，又还能回到只有我们的日子吗？我是徒留难堪在人前。而你，连你眼里藏着的那份愧疚，怕是你自己都分不清是给我们谁更多一点的吧。

　　凌迟

　　拿了钥匙打开门，小洛妈妈正在客厅里踱着步。

　　沫沫她们出去找了你好久，都没找着，这大晚上的你一个小姑娘家的在外面不安全的。

　　小洛妈妈的话说的有点无奈，阿勒吐吐舌笑了笑表示抱歉。就在小区里面的，没事儿。阿姨你去休息吧，我洗澡去。

　　你这孩子啊。摇摇头小洛妈妈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顿住又转回了身子。小洛送薛楷回去了，你等下也赶紧睡吧别等她了。基本上过了十点小洛还不到家的话，那就是说她不会回来了，现在都快十二点了。

　　门关上的声音里夹杂了小洛妈妈最后的一声叹息。定定的站在客厅中央，琉璃灯的光照出阿勒踩在脚下的影子。形单影只。原来，我真的一直是一个人。原来，就算我追来你家，这里却也已经没有你了。

　　头发上的水珠快速的滴落，又迅速的被棉质睡衣吸收掉。坐在桌前看着小洛留下的手机上不断闪烁的薛楷名字，阿勒和自己较着劲。连续不断响了二十来分钟，手机终于恢复安静。半分钟后，一条信息进来，名字依然是薛楷。

　　呵，还想怎样呢？还有什么不能面对的？噙了满嘴的苦味，阿勒还是打开了信息。

　　--接电话！我妈说你四十分钟前就回来了！

　　刚看完，电话又响。按下通话贴在耳朵上，阿勒在琢磨，头发上的水要是进了手机，不知道这机还有没有用。

　　你去哪儿了？刚又在干吗？小洛的话即使隔着听筒传来情绪也没减弱一分。阿勒想着小洛此刻的表情，必定又是对她欲杀之而后快的咬牙状。

　　一直在小区游乐场里，为什么没看见我，这要问你们是怎么找的。至于刚刚，在洗头。阿勒话说完，电话两边同时沉默了。

　　怎么还是不能管着自己呢？抚住额头，阿勒真想给自己一巴掌。明明只想安静的说话的，为什么还是会有谴责意味掺在话语里。说洗澡就好了，偏要说洗头！多年练就的定力都跑哪儿去了？不想吵架的，小洛，真的怕和你吵架的。

　　太晚了……我就不回去了，明天再回去陪你，今天你也收拾一下就休息吧。白天你要是去哪儿晃的话记得带手机，这样我会安心点。

　　听着手机挂断后的嘟嘟声，阿勒很想站到屋顶上去大喊两声，来发泄一下心口那儿堆着的说不出口的憋闷生疼。小洛，你这算是逃避么？

　　躺倒在床上，转头看见床边立着的大书橱，里面塞满了各种类型的书籍。那都是这几年自己一本本淘来寄给小洛的，这书橱还是小洛为了保护好这些书而特地去买的呢。可是，小洛，这也只能证明这些都是过去的存在吧。过去的，也就这么过去了。而我们之间，也和这些物件是一样的么？都是过去的事。

　　阿勒没有想到的是，自那晚开始连等了三天，那个人却也没回来。

　　阿姨，我去浦东看看我同学，都来上海快十天了却没找过她们，有点不像话呢。和小洛妈妈交待去向后，阿勒背上包在第四天的傍晚，离开了那个自己一心向往的家，上了去浦东的公车。

　　说甚最恨言而无信。说甚最恼拖泥带水。到头来你全拿来了对我。如果要有个结果，可不可以换种方式？宁愿你直言让我离开，也别这般拖着避而不见。这是，最残忍的凌迟。

　　病发

　　阿勒再次醒来还是在那去浦东的公车上。是被一只在胸前不断磨蹭的手骚扰醒的。

　　想抬手打掉那只撑在面前椅背上的毛手，微动了身子才知道坏事了。全身麻痹酥软到半分力气也无，晕眩开始在脑海里集中；咬破了下唇也才只换来一丝微弱无比的清醒。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身子下滑到最低，托了包在身前挡着。只是这么再简单不过的动作，汗水就已成珠串状的流下了额头；流经眼部时，带下更大串的水珠。

　　小洛，你还陪着他呢吧；小洛，我又发病了；小洛，我想你了。

　　侧了脸看向窗外，阿勒再没力气动半分了。知道自己此刻满脸泪水汗水的样子太过不雅，可是，连抬手擦拭的动作阿勒都做不出来了，只能侧脸避开车厢内多数人的注视；还得不断的咬紧舌尖来保持最后的清醒。泪眼朦胧里阿勒看见坐她里侧的姑娘转了脸来看她，然后迟疑的伸了下手，把手里的外套盖在了她身上又迅速的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小洛，为什么她不是你？闭上眼阿勒任自己的泪水静静滑过耳畔，流下脖颈，沾湿了薄薄的衣服。

　　身边姑娘半站起又坐下再站起的动作，拉回了已是半昏迷的阿勒一丝神智。

　　费力的抬起手拉住那姑娘的衣角，左手也吃力的放在包带上，阿勒努力聚起目光看着那该是同龄的姑娘。你也是要在下站下车么？轻软的声音窜进脑海里，阿勒却花了半分钟才反映过来。刚微点了下头，姑娘就很利索的收起外套，帮阿勒提了包拨开身边的人群就往门口挤去，挤没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看瘫着不动的阿勒微皱了下眉，转过身子又挤回来扶起阿勒重新往门口挤去。

　　刚离了姑娘的扶持阿勒就瘫软在了公交站的坐椅上。还好，等车的人没几个，不会防碍到别人没地方坐。在腹内尽力的调侃着自己想清醒点，却发现是白费功夫。半眯着眼阿勒看到那扶她下车坐到椅子这的姑娘，还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我有些不舒服，老毛病了；先睡会儿，很快就好，别给我叫救护车。耗尽所有体力对那姑娘小声的说完，阿勒再也支撑不住的跌进了黑暗里。

　　那年那天，在西天暮色的幽暗剪影下，浦东一个稍显冷寂的公交站牌那设的座椅上，躺着一个昏睡的人。

　　把自己交付给这天地。安全过问不得，心伤没人管得。在死亡空间里行进抢出。

　　这样子的画面，我从没让你看见过。可是，小洛，人说牵挂太紧的人们之间，会有种奇怪的感应；那么，那时那刻，你可曾有感应到我想死又不甘，想活又无力求救的呼喊？

　　醒醒，你醒醒啊……

　　身子被不停的摇动着，还有耳边不断响起的声音，吵醒了深睡着的人。睁开眼，看见的第一眼，是清冷流光的路灯上空那墨蓝的夜空。又熬过一关了！微撇了嘴，阿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为还能醒过来而高兴；也许，一直睡下去会是更好的选择。

　　你怎样啊？到底清醒了没有啊？转过头，还是那个公车上的姑娘，正蹲在椅旁，满脸惊惶的看着自己。

　　慢慢坐起身，感觉了下身体的反映，知道没有大碍了。阿勒看着面前姑娘很认真的说了声“谢谢”。几乎都不和人说谢谢的自己呢，可是面对陌生人的真诚关怀，阿勒确实找不出其他词来能代替掉自己此刻的心情表达。

　　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刚刚……真的很吓人的。已经转身离开的姑娘又顿住身形回过头来叮嘱了声，然后才又疾步离开。

　　呵，医院。阿勒想笑，那儿有什么用！

　　确实没有骗那个姑娘，这种昏厥性的睡眠是高三那年就开始有的老毛病了，阿勒医院都换了多少家却始终没有人能说的清楚。检查做尽，光抽掉化验的血都足以作好几个大血袋了；可是医生们依然没有结论。病发时前五分钟自己才能感觉到，可是等感觉到时全身机能都已进入休眠状态。好不容易有家医院刚好碰到了阿勒病发的样子，仪器管子插满了全身，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病人的身体各项机能都比常人弱，可是应该并不会有大碍。至于为什么会突发性昏睡且睡眠时间一次比一次长，医生抱歉的摊摊手说，也许是身体自己累了，自动作出的调节吧。

　　你应该多休息，保持心态平和饮食健康，也许会好点。这是所有医生给阿勒的药方。

　　照现在每次发病都会比上次再延长半小时左右的状况，也许不用很多年，自己就会那么一觉睡下去再也起不来了吧。

　　这样病弱的自己，阿勒给小洛提过，却从不曾给她看到过。

　　为什么？只是怕你担心而已。可是我却不曾想过，从来都被人照顾的很好的你，有天也会有了想要去照顾另外一个人的想法。被人需要，使你觉得自己还有成功的地方，不再是只有一个失败家庭的你了；而那些花样年华里加诸在你身上的伤口，其实你记得一直很清楚，从不曾遗忘半分，甚至，那都被你认为是最失败的耻辱。

　　小洛，这就是我最大的疏忽吧？因此，我错过了你。不是，我们之间，还有世俗的压力，还有你无法确定的心意在里面呢。所以，注定，我们会有今天的局面。

　　可是，如果，换掉现在把生活重来一遍，我依然不想让你为我操一分的心，不想你担一点的心！

　　你的难过，是我的最怕。心会疼，是最真实的反映。而我，只想你快乐，不要难过。

　　可是别人给你快乐了，为什么我却更心疼了？想你快乐，而这快乐，只想我自己给。小洛，其实想来，我也算是自私的人了吧。

　　放逐

　　又坐了半个小时确定没事了。阿勒起身看着路标不明的前方路，不知道要往哪儿走。

　　同学那儿，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此刻必定一脸落魄样儿；也有不少家族内的兄弟姐妹们在浦东这儿；可是一样的道理，阿勒不想让谁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不是怕丢脸，是怕别人问了，会更加想念那个压在心底的人。

　　小洛，我现在，最怕，听见你的名字。那个我在心口日夜缭绕、此刻却和别人相连的名字。

　　撒开腿脚在晚上十点的大马路上奔跑了起来，在路过的商店玻璃橱窗里看见自己的身影。宽大的男式白色衬衣下摆在风里飘荡着，疾驰而过的这身影，该会让路边的人分不清这是男孩还是女孩的吧。可惜在你那儿，我的性别却永远显的那么，太过分明。

　　阿勒能听到自己心脏因为不适而快速跳动的咚咚声。可是，这样的感觉，虽然很放肆，却很舒服。就好像把自己整个儿的融进了夜色里，四处都是屏障，有种被包围的安全感；虽然无处归依的被抛弃感更强。

　　努力为你改变

　　却变不了预留的伏线

　　以为在你身边那也算永远

　　仿佛还是昨天

　　可是昨天已非常遥远

　　但闭上我双眼我还看得见……

　　寂静无人的深夜里，阿勒边跑边大声的放着歌。一句句破碎的歌词在肺里被吊出来，和了哽咽作背景。

　　我不曾想过要用自己去感动你，却真的很想陪你到永远。只是，这却不是你要的。

　　就这样，连续四五天阿勒都在不停的行走中渡过。不去分白天还是晚上，饿了就拐进马路边的居民区里吃点东西，也会在下午阳光最毒的时候找家浴室去冲个凉，累了就找块干净点的草坪铺两张报纸眯上会儿。这样的日子，忘记了今夕何夕、忘记了自己是谁、只有吃饱睡着不停的往前走、形同流浪人的生活，阿勒自己把它们用放逐来形容。确实，也只能说是放逐了。

　　放逐。是因为无力再面对你的逃避，只能把自己放弃掉的心态。放弃你，始终太难。而放弃掉我自己，却简单多了。

　　又一个黄昏里，阿勒躺在海关大道的路边草坪里枕着背包，看花草枝蔓淹没了自己的身影，闭上眼静静呼吸。如果，就这么埋在这儿，也是种不错的选择了吧。

　　恍然如入睡时，背包里临走前、小洛妈妈硬塞在包侧的手机嗡嗡的在脑袋枕骨那开始震动着。又躺了片刻，摸索着抓出手机打开，一个叫小韦发来的短信。这人是小洛的同事，阿勒听她提起过，好像她们两人玩的还不错的样子。

　　不想看的。忘记所有的日子多好，只有单纯的行走，没有任何其他的该有不该有的欲望；这样的日子才是对自己好的选择。可是迟疑了会，阿勒还是按下了阅读。自己，到底、还是有不甘的吧。

　　很久的以后，阿勒想过，如果当时她没看到那短信会怎样？她们之间的局面是不是会有另一种走向？

　　--我刚话还没说完呢你怎么就走了呀～其实一般试纸做的检测就很准了，你又半个月没来了，基本错不了了啊。不然让你家那位后天休息再带你去检查确认下吧。

　　孩子

　　四季轮回的风里

　　我们迎凛着散满寒雾的天空悄悄的长大着

　　由一个单纯稚嫩的少年慢慢地成长为一个

　　有着锋毅棱角、倔强心性、却再也不会露出甜美微笑的青年

　　每每站在孤独的风里微仰起脸

　　任那些已经结了千百年的寒冰、那些只开了年许便已结落成痂的伤害

　　重重的砸在我那孱弱的背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每每到此时我那本该是倔强的不肯俯卧的发

　　却总会柔软的倾泄下来覆盖住我这张

　　因为那些被砸的伤痛又或许不是而泪流如川的脸

　　漫长的时节里结满伤痂的脸

　　翻飞的冷风里遮掩疼痛的发

　　而我数着突然长大、棱角锋毅的面容上的痂痕

　　躲在发下

　　泪如雨下

　　--------《发下的痂痕》

　　这是很久的以后阿勒在小洛的日记里看到的话。有关那段最隐晦的伤痛，以及其后的种种，小洛也只是用着她不擅长的最表象的一段小诗来一下子概括掉了。可是当时呢？熬过来时却是实实在在割肉放血的痛呢。最后却也只是一个疤痕来述说完所有。

　　原来，有些时候，人是真的痛到只能沉默。小洛，连那么喜欢把一切发泄出来的你，也不例外。

　　那个四月末的晚上，疾奔回来的阿勒，蹲在小洛公司大门外的雕塑上，看着夜幕里街灯影乱，车灯线线，木着一张头皮由八点刚过等到十点，再到快十一点。

　　小洛妈妈说小洛打回电话了还在公司加班，怕是要到半夜呢。

　　按捺下敌对情绪问薛楷，听他淡淡的说小洛会跟我回家，你和阿姨早点休息就是，别管那么多了。

　　努力的压了火气，说出口的话音语调却仍是颤颤的表明了她的情绪。有些事真要有个什么，不是你能担得起责任的！

　　阿勒相信薛楷明白了她说的话。只是她却从没有想到在小洛家都没和薛楷说过话的她，第一次无奈来找他说的话，居然是说这两句。够讽刺！辛酸压抑愤恨……各种情绪加起来阿勒觉得都快逼疯自己了。

　　那个，我知道是我的错……你在门口那等会儿，我去给她们部长说下，让她先下班。停顿几十秒后，薛楷的声音里有着愧，还有那么丝的怯。

　　挂断电话后阿勒苦笑。果然是这么个人，临事了先有的反映，永远都是怯；被保护的太好的小孩，有着敏感的心性剔透的观察力，却始终还没有学会如何自立的面对生活里的所有突发状况。总有依赖旁人来指导的习性存在。

　　手腕上表针刚过十一点，阿勒蹲在地上仰起头。小洛低了头正静静的看着她。

　　扶着雕塑慢慢站起身，关节酸麻的感觉刺醒了静止的心疼。张了张嘴，阿勒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要怎么问怎么说、这种对于还未满二十的小洛来说绝对不是光彩的事？疼。铺天盖地的疼痛由心下袭上脑门，低了头闭上眼止住悲伤外露。小洛，你要我拿你怎么办？

　　先回去洗洗睡吧，这几天……陌生环境你从来都睡不好的，先回去好好休息两天。我还有点事要忙，过两天再回去好好陪你好不好？

　　静默片刻后小洛终于开口说了话，可是却不是阿勒要听的话。拿出手机打开信息，伸到小洛眼前，颤颤的问，你要忙的事就是这个？

　　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嘛！

　　看着小洛如个被刺后全身布满防备的小兽一样仰首看着自己，阿勒只觉得满心满眼里都是苦涩。什么时候，我们之间需要这样了？

　　你想怎么办？你妈妈和你姑姑她们……阿勒说不下去了。小洛家教那么严，根本容不下这样的事。如果被她家里那些人知道，不知道又要被人做成什么样的文章了。

　　还能怎么办。小洛无奈的笑在面前展开。我家里你还不知道吗？如果被知道了，薛楷不被打个半死才怪；而且他们也不会允许我留下这个孩子的。

　　那样很伤身的。要么你生了，孩子我带走。这一刻阿勒很认真的想有个这人的孩子，这辈子就这么看着这个孩子长大；户口抚育这些问题只要她想对她都没什么难的。小洛，不会是她的。阿勒再没有一个时刻比这会儿更清醒的认识到这个问题，那么有个跟你像的孩子，也够了。

　　呵，你还嫌你小阿姨他们对你不够失望？到时候你怎么说？说你偷生的或者孩子他爸死了还是捡来的？小洛摇着头苦笑。阿勒，我们不要骗自己了，这些都不现实。就算这会儿结婚我都领不到证；何况，我家还有我爸我外婆还有那个女人都在盯着我，如果未婚先孕，就算立刻结婚，薛楷家这四套房子怕也都不够被他们敲诈掉的。最后会怎样？事情闹到人尽皆知！而我，又怎么能让他们这么来踩低我！

　　你怕呆这会惹麻烦，那你跟我去大连，孩子生了再回来成不成？好像溺水的人抓稻草，明知道无望也要去试，阿勒拼命的想尽一切可能想要留下这也许会是唯一能留给自己的、跟小洛有血缘的联系。大连那儿一个师妹家就是开广告公司的，早早的就拿了阿勒的作品去给他们家人问了。实习期两千五，其它过三个月实习期全部按规矩来算。这是那家公司开出的条件。而且就算有天在那混不下去，阿勒还可以回家的。

　　小阿姨很疼我，她会接受这孩子只有我这一个妈妈的事的！

　　阿勒。小洛的手在她的头上抚摸着安抚阿勒此刻的不安。阿勒，我不容许我家的那帮人踩低我，我又怎么能容许你被人看轻！孩子。小洛轻轻的笑着。语音破碎。

　　这一个，跟我跟你，都没缘的。

　　医院

　　站在二楼向下看。正好看到假山、石凳、树林。

　　一眼望过去，满是惬意的景象；只是耳朵里却不适时的吸收到救护车刺耳的鸣警声。原来，自己还是没有能和医院擦肩而过的好运。

　　从小就和医院特别有缘，该算得上是最讨厌的地方呢。可是，小洛，如果你可以不用来这一趟，那么，就算整天住医院里我也是甘愿的。倚在窗边的栏杆上，阿勒静静的看着窗外的一切。现在是春季呢，一个明快却又伤感的季节。可惜，她和小洛接收到的仅有伤感而少了明快。古人说：伤春悲秋。小洛，我们是不是太尽职的后代？居然把老祖宗们说的话一丝不差的给履行了。扯着唇角，阿勒闭上眼把又侵袭上来的水分给咽回腹去。

　　转过身坐回休息椅上去。看着就诊室上挂着的勿扰牌子，心惶惶然不能再看下去。转过脸来，边上坐着的一女子，许是受不了等待，许是压抑无处可泄，正在那儿写日记。手里抓着病历卡，一边写一边落泪，年轻的脸上写满了隐忍。垂了眼阿勒难过的不想再看。也许这样的表情是所有遇到这事的女子通有的表情吧。心理酸涩的无奈到极点，却无法和身边的人吐露，只能自己扛起所有的痛和泪，

　　有些事发生了，就再改变不了了。小洛，你能不能，别再拿自己去发泄了？换个方式好不好？

　　找了好久才在输液室的角落里找到两张硬凳子。垫了厚厚的报纸又把挎包垫在上面才扶着小洛坐下，刚缓了口气小洛轻巧的笑就传过来了。

　　阿勒，你怎么弄的好像我现在就要生产了一样？

　　呵。阿勒苦笑。不是刚打完针嘛，凳子硬，你又那么怕疼。话说完两人再次无语相对。

　　小洛，我们再回不到过去了是不是？以前即使相对无语，也有种默契的和谐。而现在，我们之间为什么只剩下生疏隔阂？任由小洛枕着肩膀轻轻的睡去，阿勒看着面前满室的人头攒动，跌在自己的思维里出不来。

　　心乱心碎的时候连句安静的语言都不能够再组织起来。为什么，世界是灰色？为什么，你不是我的那个你了？为什么，我找不到我们了？

　　小洛，我们都在干吗！？

　　连续三天的输液去炎症，把小洛硬生生给折磨的全身浮肿。第四天去复诊，如果没问题就要开始正式用药了，阿勒却没有再陪着小洛。不是她不想，而是小洛受不了了。阿勒，我不想你难过，可是，你看着我这样，我会疯的。

　　小洛说这话时，依然是一贯微仰着下巴的姿态，只是嘴角却由向来的微翘而变成抿的紧紧的直线。点头，阿勒很干脆的说，好。

　　好。我不来看着你经历这段你最不想让我看的伤痛。

　　好。这一次，我如你所愿离你远远的。

　　其实我真的没比你坚强到哪儿去的，我也快撑不下去了。这场面，若对你而言是难堪，那么对我就是更大的不堪。是比把自己剥光了任人看还难承受的不堪。你说你会疯，其实再这样下去，我更会先疯掉的。

　　生日

　　一个星期后小洛回来的时候是在大早上，阿勒还没醒来。一双温暖的手钻进被窝伸进脖子里向身下摸去，硬是把她吓醒了。睁开眼，小洛笑眯眯的脸放大在面前。

　　哎呀，你怎么就醒了？你继续睡，我好继续摸。

　　滚。恍惚以为是还在去年十一月、她们安静和美亲密无间的时候，阿勒口比脑快的先做出了反应。呵斥声出口，才想起现在她们是什么个状态，心情由欢快一下子跌落回现实的阴郁。阿勒就那么半撑着身子愣在那儿看着小洛，再说不出别的话了。

　　哎哎，某人很不上道哦。小洛嚣张的伸了手来拉住她的耳垂使劲的捏着。我特地大早上的赶回来不说，更是还亲自下厨给你煮面，可不是为了看你摆张臭脸给我看的啊。

　　面？阿勒还没反应过来这人为什么会下她最讨厌的厨房时，小洛已经出去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盘干拌面，上面趴着两只金黄的荷包蛋。

　　喏，某人啊，长寿面可得一口气吃完不能咬断的哦，快吃吧。小洛笑眯眯的把盘子塞在阿勒手上，继续笑眯眯的看着她。我不会嫌你没刷牙洗脸的样子不雅观的，你就放心大胆的甩开腮帮子吃吧，啊！

　　失笑出声的看看小洛，摇摇头阿勒挑了几根面安静的把它们一口气全吸进嘴里，半点声音都没发出。又挑了面继续开始吸时听见小洛愤愤的声音。你说你这人怎么吃饭的！也不知道你家那拨阿姨们怎么教育你的，一口气吸完面还能啥声音都没发出来！这也太刺激人了吧。

　　弯了眉眼阿勒依旧保持无声状吸完了面，拿了纸巾擦擦嘴角瞥了一眼边上的人慢吞吞的这才开了口。这叫仪表，跟你嘛，是肯定说不通了。你也就只能对我投以羡慕的眼神了。

　　切！稀罕！吃着都不痛快的！小洛嗤嗤的又甩过脸来。看在今天你二十大寿的份上，姐姐我今天满足你任何的要求，说吧，想要什么？

　　一起吃晚饭吧，阿姨也想你了。啃完两个蛋了阿勒才说出这么个要求。呵，看着是多简单的要求啊。可是，从阿勒这次来上海后的大半个月，除了开始那三天，还有见薛楷的那天，以及打吊针的三天，此外她们却都没有在一起过，吃饭更是不可能了。

　　没想到她会提这个要求吧，阿勒转了脸看小洛时，小洛正定定的对着她发愣。

　　好。阿勒看着小洛像突然被惊样的回过神来后说完那个再简单不过的字，然后又一脸色眯眯的模样凑过来。某位寿星啊，今天你最大，小人很乐意为您服务全套哦，要不咱们就从宽衣做起？

　　……出去！好笑的推着小洛出了房间关上门，阿勒叹了口气。这早上的一切，都好像曾经的每个相处时刻啊。只是好像！

　　一起去拍大头贴。摆出各种调戏她的造型小洛还不过瘾，硬是让人家把一副小洛依在阿勒怀里枕着她肩膀、半眯着眼咬着她下巴的照片放大，说要放在床头好打散阿勒对别人会起的异心。

　　哼，别人看到这个了，我就不信还有人愿意跟你！看着小洛得意的说完后跑去付钱，阿勒只能持续的苦笑着。

　　我倒是希望被你打上标识让全世界都知道，可是，你真的敢吗？你要是敢，脑门刻字烙个你的印记的事我也能做的出来的呢。

　　去玩碰碰车。一口气买了二十张票在里面不停的撞着，把压抑难受在被撞的刺激里全都透过呼叫大笑来喊了出来。工作人员说两小姑娘逃课了吧，这么放纵玩乐可不好哦。话说完了却还白送了她们多玩两次的机会。

　　小洛严肃的说，孩子，逃课是不对的，等下姐姐就送你回去上课啊。来来来，先贿赂下姐姐让我摸两把，我可以考虑不告诉你父母免得你受罚哦！

　　……滚！看着小洛笑弯了眉眼乱颤着的身体，在五月初明媚的午后阳光里阿勒也笑的开怀。

　　小洛，现在这样多好。没有别人没有那些不该有的伤害，我们简单的开心纯粹的微笑，这是多么美好的事呢。

　　拉着手买了菜回到家才发现已经快四点了。进了厨房准备做晚饭，这样去教会做义工的小洛妈妈五点半到家就刚好可以吃饭了。

　　看着水流冲击着锅子里的米溅起小小的水花，阿勒发着呆。这一天，是不是太过安好了？她们的快乐可以就这么简单的回来了吗？那些困扰她们的事呢？那些还没解决彻底的伤害呢？是藏起来了么……

　　阿勒阿勒，你来！小洛近乎嘶吼的哭喊吓醒了阿勒，顾不得眼前的所有就冲着声音的来源冲了过去。卫生间里小洛坐在马桶上，手里捧着一张卫生巾，上面是大团大团的血块。

　　看到阿勒进来小洛抬起被泪铺满的脸抬起手指着血块颤抖着说，阿勒，我怕！阿勒，你说这是孩子的小手还是小脚？或者是脑袋？啊？

　　抢过那刺人眼球的东西扔进边上的桶里，一只手盖在小洛眼上把那颤抖个不停的小身子拥进怀里，阿勒除了胡乱的呢喃着别怕，就过去了，再说不出别的话来。眼泪快速的落下来，大颗大颗的很快把小洛的背部都给打湿了。

　　不是的不是的……腹部那儿小洛的脑袋不停的摇晃着。不是这样的，我不想要这样的……为什么会成了这个样子？我怕啊阿勒，我好怕啊……

　　小洛嘶吼的痛哭声一声声的砸在阿勒耳朵里、跌散在心里，那一声就是一刀，来回着在阿勒心脏那划拉着不停。疼痛是压死心肺般的窒息弥漫了身体的所有神经。

　　小洛那般丢了命的哭喊阿勒只见过两次，以前就算是家变时闹的再凶小洛都没这么哭过，而这次，阿勒见到了小洛遮着藏着的所有疼痛，却是这么的让她快要疯癫掉。

　　小洛，我宁愿是自己承受了这所有，也不想你受一点的难。可是小洛，我终究还是不能代替你去痛，甚至除了让自己陪着你一起疼外我什么都做不了。再没有什么比这一刻，让我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小洛，别怕，我在。我会一直陪你。哭笑喜怒都陪着你。

　　呵，多么苍白的话啊。可是小洛，我会拿自己整个儿的来证明一直的伴着你；所以，少疼一点，好不好？

　　散乱刺激

　　邻居来敲门接走小男孩儿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小洛送邻居一家出去却在门口那儿抱着孩子依旧不舍得撒手；阿勒自顾洗完澡了倚倒在床头重翻着《醉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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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这书有翻版霸王的嫌疑，却又一遍遍的重看；偏偏喜欢的《霸王》你又只看一遍再不肯看第二遍，搞不懂你什么理论！小洛跳进被子里抢过她手里的书拍打着，一脸的嫌弃之色。

　　呵。阿勒笑笑也不再辩解。这是她的心理习性。喜欢的东西只肯认认真真的在心里记着感动着怀念着，却从不对人言。能和人说出口的东西，许是喜欢的，却必定不是她最爱的。

　　这么快就舍得丢下小家伙回来啦？抢过书找着刚翻看的地方，阿勒看似问的随意。只是心理的那份小心，小洛不会看到。从来碰到孩子的事情，在阿勒这儿都是禁忌，因为那是小洛一直不能说的死角。

　　那怎么办呢？嘟着嘴小洛很委屈的模样，在被子里伸了腿来压着阿勒晃了晃。阿勒，那孩子是我的该多好！现在我就教他怎么泡MM，好把隔壁那开书店的小女儿给拐了来！这样你想看书就可以随便看了，多美好的事啊。

　　你就不能想点有出息的！阿勒无奈的笑笑，这还是打那之后这么久小洛第一次说这话呢，看来那小男孩儿是太逗她喜欢了。人家女儿才两岁好不好！

　　就是要从小拐来培养才好嘛，以后才不会跑！小洛挪啊挪的把大半个身子都挪进阿勒身前，找了个姿势兀自满足的叹口气；阿勒无奈，只能把书抬高到眉眼平齐了才能继续翻看着。

　　阿勒。其实，我有后悔过的。

　　小洛的话轻轻的飘进耳朵里的时候，阿勒身子都僵了一下。后悔什么？

　　平静的问话安静的翻着书一幅泰然的模样，可是阿勒知道自己的神经正死紧的绷着。她们从没正面说过这个话题，每次看见小洛逗别人孩子的时候阿勒却都暗自绷紧了心弦。那么洁癖娇气的小洛，唯独每次逗弄孩子时从不嫌脏更不叫累。这是个死结。

　　嗯？没话啦？没话说那还不赶紧洗澡去！推着小洛起身下了床，阿勒除了躲避不知道还能怎么继续说下去。走到门边的小洛却又回过头来。

　　阿勒，小远决定一个月后正式来找姑姑提亲……阿勒，你说，我赶紧结婚生个孩子是不是个最好的选择呢？

　　浴室里传来放水的哗哗声时，阿勒还静静的看着面前的书发呆。二十二章里说常碧莲去看赵楚墨却得见他与周晓纯话及她，回来配了乔连成做红拂女说相遇分离：注定的开始，注定的结局。聚散如风絮水萍，总是无情。

　　我们这结局也是不会变的吧！？居然，连你只隐晦提过一次的话题都拿来说了呢。小洛，我们，会是什么？

　　床头的矮几上摆着张收据，明天，那个男生就到了。不管是为基本的待客之道还是出于不情愿的礼貌，酒店旅馆是提前给他定下了。这单据，是小洛刚进浴室前拿给她的。

　　小洛，从来，对于刺激我，你都是一个再没有的高手呢。

　　甫来之初

　　芭蕉戏风雨，心绪太无聊。

　　领着陈默在人民广场那儿乱转悠时，阿勒自嘲的抿了抿唇。好好的，干吗要招惹这么码子事儿？把本来就风吹可倒的现状弄得更糟糕。真是自找罪受。

　　阿……呃，燕勒，要不去商场转转吧，外面风大你穿得少，容易感冒的。陈默本来开了口的呼唤在阿勒递过来的轻瞥目光下硬生生的给又换成了全名。

　　也是个心思敏感的人呢。阿勒叹了叹，转脸看着男生只着了单薄的衬衣模样，叹息声更重了。想了想提议道，要不，去游乐场吧？

　　也好啊；嘿，我发现了，你还真是个蛮喜欢玩的人哎。

　　陈默微笑注视的模样却让阿勒一阵的不舒服。不喜欢这种感觉，到底，还是适应不了呢。低低的叹息着，微低了头遮住自己的落寞，阿勒知道，自己终还是跨不了心理的这个坎。

　　这已经是陈默来的第四天了。在游乐场里看着坐在新出的摩托过山车上的男生，阿勒想要是妈妈知道自己是这个样子待人家男孩子的，不知道是不是又要被气到呢？可是，我的苦，为什么你们都不在意？

　　第一天中午男生来的时候，阿勒正在上班，把他送回自己家后也没管他就回了公司。晚上和小洛三个人一起去外面吃火锅，阿勒认真的做着最尽职的好听众，由着两人在那校友长师兄妹短的热烙无比的话家长。

　　不过一顿饭，硬是被那两个人吃了三个多小时。不管他们说的什么话题，不去多想这两人为什么能那么说得来，阿勒只是保持沉默，间或看着店里的格局装饰放空自己的思想。

　　以太晚做理由不管男生正精神大好的状态，硬是把他送回旅馆。凭了单据去取了房卡，门打开的一瞬，阿勒只觉得被人兜头打了一棒。那整齐的房间内，并排躺着两张床。

　　转身看见男生眨巴眨巴眼，终于还是没忍住结巴着向她开了口。这个，双人间和单人间居然一个价位的啊？

　　迅速涨红了脸的阿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他们说的是单间，我去问问怎么回事，别是房间搞错了；这种便宜可没啥好占的，房间大了还冷清呢。

　　总算安顿好男生回到家时，小洛正在客厅的沙发里开着电视抱着真维斯牛宝宝的靠枕在呆呆的看。冷着张脸站到小洛跟前拿掉她的牛宝宝，才看见她回过神来。

　　咦，你怎么回来了？

　　看着小洛一脸稀奇的嘻笑模样，阿勒很有打掉那幅笑脸的冲动。终于还是没能克制住自己的开口了。你故意的！

　　啊？故意什么？小洛继续那样笑眯眯的。阿勒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小洛，看着她渐渐僵止掉的笑脸。

　　其实，他还真不错，难怪你家里人都夸呢；可以考虑哦。丢下这么句话后小洛就越过阿勒几步窜进了卧室。

　　客厅里阿勒站在那呼吸，吐气，反复的做着这单调无比的动作，可是哽在肺里的那一口气，怎么着也不能把它咽下去消化掉。

　　小洛你混蛋！

　　委屈为甚

　　（三十九）

　　第二天逢上阿勒休息。

　　白天领了陈默去公园踩水车租了自行车在公园里乱晃着看风景然后去钓鱼。中间除了吃饭喝水外，两人只会交流那些设施的玩法，还有就看到的物事评价；除此外就他们俩人的问题谁也没说什么。

　　小洛下班来提议去溜冰吧。结果到了冰场里小洛却轻巧的自行滑走，只丢下了一句话，嘿，她归你了啊。阿勒在听着刺耳的同时看见男生脸上展开的大大笑容，昨晚还没消化掉的那口气，又在喉咙那飘浮着了。

　　堵。这感觉真快他妈的堵死人了。拗不过男生非要给她系鞋带的举动，只能转过脸去看着场内人群来消化这眼前的不自在的阿勒，咬着牙把骂声咽在肚子里。已经跑了一圈的小洛正扒拉着耳朵做着鬼脸滑过来，在见着蹲着的陈默时突然安静了下来，看了阿勒一眼迅速转身更快速的滑行走远了。

　　我可不可以，当你这是在逃开？看着混在幽暗灯光下的小洛，阿勒却找不着半点欣喜得意的感觉。

　　我只想我们两个好好的，你又何必非要干这推波助澜的事呢？现在看到了你又不开心。你到底要看到什么才能认真的去想想我们之间呢？

　　喏，赏个脸，让我当会儿你的拐杖吧。已经站起身的陈默微弯了腰轻笑着。一派绅士风范。

　　咱们是中国人，还是装装儒士才算不忘本吧。失笑出声的阿勒极其不习惯和一个男生这样子的相处，只好用调侃来缓解自己的不自在。可是，看着男生伸出的那只手，迟疑了下还是无奈的握了上去。自己从来平衡感超差的，这溜冰是总也玩不来的事，要是不想摔死，只能找个人带。小洛，你好！就这么把我丢出去了也不管的。

　　委屈的感觉在心底慢慢滋生开来。交握的手慢慢被那不属于自己的温暖侵袭上一层温热。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真的，很不喜欢呢。

　　第三天小洛快出门上班时，阿勒慢悠悠的才开了口。今天我请假不上班了。

　　领着陈默在商场里逛着陪他挑合适的外套时，阿勒都还在想着早上小洛瞬间难看的脸。小洛，你还要我做到什么样子才会正视我的特殊存在呢。我在下险棋，一盘很大可能会输的棋局。以前你都那么不在意的样子；如果这次也没用，那么，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小洛，我自我宽慰了这么多年，还想要一直陪你下去的。可是，我真的太累了。你不给回应我都还能忍受，可是，我却承受不了你加诸更多的给我了。

　　逛商场压马路吃饭。走到电影院门口阿勒还是没能忍住，拉了陈默说，教我打桌球吧，老想学却一直找不到人教呢。

　　可是，都到这了，看一场再走吧。陈默看着正在排队买票的人群，很有点不舍的意思。

　　阿勒知道他的意思。这个男孩子也是个实诚人，他想的也很简单，和自己的女朋友把别的情侣们该做的事都做了。简单的相处直白的对待认真的想要在一起。这样的人其实是很适合自己的，可是，阿勒对一些物事也有很重的情结。电影院就是其中之一。不是和那个人一起，宁愿自己独自来。

　　可是呐你看，今天全是欧美的大片，我比较喜欢国产的嘛。都还没跟人扮过委屈撒过娇，可是，不想太伤无辜的人，如果这样的方式可以让无关的人在这场棋局里少难过一点儿多点安慰，那么作，就作吧。

　　果然，陈默连话语都放软了两分。呐，我还是教你桌球去吧，不过，先吃点东西再去，好不好？都一点了，午饭你又不吃，等下要饿得难受了。

　　呵。原来有些东西真的是谁都会有的。示弱撒娇，我居然有对别人用到这两组词的一天！摇头微叹着，阿勒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还有什么意义。耍手段就算得来了，又还有意义么？

　　呦，这外套不错，很衬你体形呢，啊，还是我最爱的样板装！晚上在保龄球馆刚等来小洛，她就眼尖的发现新事物了。

　　是吗？呵，阿……呃燕勒给我挑的，她眼光很好呢。陈默笑的开心阿勒却微皱了眉。

　　这都什么跟什么嘛。明明是这家伙先死赖着让她挑一件，自己没理让他自个儿选。边上店员都取笑着说哎呀，小女朋友生气了，不给你选咯。

　　实在不想再听人乱说了，陈默又坐在更衣室门口一脸可怜的看着她的样子；阿勒只好领着他去JACK-JONES挑了自己也一直流口水的那件浅咖色样板装。直到衣服上身了这个素来老实，就刚刚才耍了点小无赖的男生露出一脸满意的笑；阿勒才算摆脱了这么件在别人那是再小没有，在她这却是头疼的事。

　　不过，看来这还是做错了。阿勒扬勒唇角笑的有点苦。因为刚刚陈默的话而沉默下来的小洛，看过来的眼神让阿勒又生了微微的心疼。谁让自己除了为小洛费心过，其他的从没为谁干过这些呢。

　　只是，小洛，你刚刚表现出的这委屈，是因为我不再只对你一个人好的落差不适感，还是因为我有可能不再是专属你的我而生的？

　　游乐场记

　　摩托过山车上下来后，陈默不依的非要拉她去坐云霄飞车。阿勒好笑的看着男生扁着张嘴说刚刚一个人玩都没劲呢，面上一片小委屈的样子；心下有了那么一丝软化，却还是很坚决的摇了头。

　　开玩笑！连小洛法宝使尽都从没能让自己答应和她一起玩这玩意儿呢，今天又怎么会因为一个无意的男生破了例。

　　那，陪你玩摩托大转盘吧。把所有玩的想了一圈想起还有这个也是新出不久的设施是自己还没玩过的；算了，来游乐场却不陪他玩也确实不像样；那些自己喜欢的玩意儿，是她和小洛的自留地，阿勒一点也不想跟别人再去分享；那么，只能选那些没有回忆的玩了。

　　原地360度旋转的摩托上颠簸了两圈下来，男生脸上又重新挂上了大大的笑容。阿勒看了有点无奈，男生比女生晚熟的说法确实是很有依据呢。这个陈默明明和自己同龄，看着也比自己大，可是真落到现实里却还是小孩儿一个。不过，家庭照顾得太好，刚毕业才两年又是在自家舅舅公司里做事，一直顺风顺水的还是有很大的孩子气也就能理解了。

　　激流勇进，射击，无绳碰碰车，自己以前从不玩的几个项目全都过了个全后，手里的联票还剩下最后两张了。

　　路过旋转木马时，阿勒站住脚。半年前来玩的时候，小洛闹着非要跟她骑一匹马的场景还在脑子里记得很清楚；那次坐到一半两人就因为嬉闹全栽下了木马，结果两个人就在旋转的木马群里逆向奔跑追逐打闹着。

　　下来后在边上等候的小远微微发酸的说她们是长不大的俩小孩；而小洛则吐吐舌扮鬼脸气小远：长不大又怎样？我就是不和你坐，气死你。

　　我们坐这个吧。男生的声音轻快的在身边响起，阿勒笑笑递了票踏上二楼。

　　已经很久没有和小洛单独来过游乐场了呢，有小远之后每次来他都会跟来。小洛也怪，每次在他跟前反倒是对自己越发放肆的亲昵，而自己却是收敛收敛再收敛。不是怕别人看见会臆测些什么，只是不想那个也是一心对小洛的男子太过难过。都是一样的为着那个人，所以对小远，阿勒一直有种说不出的忍让心理。也许，这是对自己的另一种变相怜惜吧；只是，显得有点无谓罢了。

　　跳上那匹白色独角兽。拜幼年的动画片所赐，自己一直对这动物情有独钟，小洛受她影响，每次来也都必要坐这匹的。

　　转头，男生还站在地上看着前方。顺着男生的目光看去，前面离她们有半个圈远的地方一对情侣正同骑在一匹马上，耳鬓厮磨，姿势亲密。

　　忙忙的转过脸来，却正好看到陈默对上来的视线，只好胡乱的开口打断这陡生的不自在。哎，小孩子乱看要长针眼的；喏，我最喜欢的独角兽让给你吧，够安慰了吧。

　　跳上边上的木马后，看见陈默定定的看着她，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嘴爬上了自己让出的马上。

　　抱着杆子缓了口气，阿勒有点庆幸：还好是个本分的男生，有点内向还是有很大好处的；要换了个不知分寸的直说要一起坐，那还不得晕死！自己得罪人也就得罪了，可表姐和男生家的交情又摆在那儿！想想也有点苦涩：中国的人情永远是最麻烦的，如若不是这样，自己又还会到今天还得配合着做戏吗？

　　还好，这个人还算好！

　　违心饭局

　　坐在自家的餐桌上啃着粉扒肉，听着身边的这两个人在讨论各自少年时喜欢的游玩经历；阿勒暗里数着陈默来的天数。

　　已经第五天了，还有一天陈默才会回去。自己这样的心态简直把他当成任务了呢，想想就有点小愧疚。又想想因为这几天她和小洛之间生出的微僵状态，不由得又叹了口气。该怎么打破这现在的状况？

　　碗里多出来的酱扒茄条让阿勒抬起了一直埋着的脑袋。陈默正笑眯眯的看着她说，大厨辛苦了，都不知道你还有副好厨艺呢，我是不是赶上宝了？

　　瞥到小洛瞬间安静下来的脸，阿勒重又低头微皱了眉，压下所有情绪躲过敏感的字眼平静的开口调侃着。哪里；其实很讨厌做饭的；可是我姐说了，你在家可是金宝宝一个，要是在我这因为吃外面的东西闹毛病就拿我试问；今天又没出门，只好认真点自己下厨咯。

　　对呀，除了我们家的人，还没有外人吃过她做的饭呢，就冲这点，你也该感动。小洛调笑的声音跟在自己的话语后也响了起来。

　　闭上眼又睁开。阿勒很想丢了筷子骂骂人。小洛你想干吗？还想把火煽到多大？

　　若不是这几日妈妈左个电话右个信息，自己才不会下这个厨呢。可是，没奈何。

　　在老家，讲究的就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客人来了，条件再差也是要让人家住家里的；住外面管你出发点多好也只能落两个字：见外。而一般意义上讲，这“见外”，有不想搭理的意思在里面。

　　关于这一条，阿勒以我们是两女孩子住，让他一男生住家里即使是睡沙发也是太有问题了吧，你是想让人说我倒贴呢还是怎么的啊做理由，堵死了妈妈的嘴。

　　而说到吃饭。请客吃饭去饭店在这儿是再正常没有的；可在老家人的礼节定义里，请上门来的客人去外面吃龙肉，都不如自家人下厨做个蛋炒饭来的让人高兴。凡事讲究个“诚”字而已。你说你厨艺不精摆不出待大客的十八样大家都能理解，毕竟阿勒她们这代人会做饭的越来越少了；可是起码你得自己动手弄上一桌才能显出你欢迎人的诚意来。

　　有关这一条，昨晚从游乐场回来后在妈妈和表姐的电波轮番轰炸下，阿勒彻底火了。好，我做；不就一顿饭嘛。他算不了大客，我给他弄十二道小客菜表示我热烈欢迎的诚意好了吧！

　　于是这陈默来的第五天，阿勒领他逛的是菜市场。两凉盘两炸伙两煎食两煮切两焖炖两海货一煲锅一蒸锅。待到晚上小洛下班时，阿勒刚好也全忙完了。一十二道菜排上桌时阿勒堵的那口气也全消化完了。

　　真的还是不会对自己好呢。看着两人惊讶的表情阿勒只能微微苦笑。让自己累着了，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再抬头听时，那两人正说到昨天他们去游乐场的事。

　　过山车？小洛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又看着陈默问道，你们一起的？

　　对啊。陈默答得爽快，转而继续拉着小洛说话。而这边阿勒却知道坏事了。

　　小洛想问的是他们俩是不是一起玩了过山车，陈默说的是他们一起去的游乐场；偏偏凑在一起就坏了。看着小洛看过来的眼神，阿勒想开口解释却又不好打断正口沫横飞兴奋着的陈默，只能杵在那苦笑。

　　你的落寞，是因为觉得我又一次把原本该你的给了别人，自己的领地被侵犯的不舒服么？

　　你这么在乎这些只属于我们的小细节，却就是不肯正视我。

　　还是说其实是我自己解读错了，这根本就只是你惯来的占有欲落空的不适感？

　　背后争执

　　我那白色套装的衬衣你给我洗好了没？吃完饭阿勒拒绝男生的帮忙正独自在厨房洗碗时，听见卧室里小洛的喊话。

　　嗯衣橱里挂着呢。简短的回答完，阿勒继续着手上的活儿。

　　明天是秋季例行高管会议，说白了就是公司高层之间的友谊联络酒会，要持续两天不回家。这是小洛升高管后第三次参加，没了第一次的紧张，却还是不能太草率对待。开会的正装，舞会的裙子，早早的就备下了。小洛又有点洁癖，买回的衣物一定要洗过才肯穿的。

　　待阿勒收拾完擦净手走到客厅门口时，却被里面的谈话说凉了心。

　　我是真不能明白了，怎么你让她给你干活都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啊？陈默的声音里有着质疑还有明显的不快。

　　那又怎样？小洛的声音里满是高傲，阿勒都能画出她此刻微仰下巴的模样。给我做事她乐意，有本事你让她别干啊。

　　哎，你那口气好像都该她似的，她欠你呀！陈默的声音里满是火气，音调却仍控制的很低。

　　她不欠我，但她就该我；她乐意围着我转你不高兴又能怎样？！哼，这么快就想学人护花！等她是你的了再来跟我跳，那样你才比较有资格吧。

　　小洛的这最后一句话都是明显的挑衅了，可是陈默没有再接下去；因为阿勒搓着双手进来了。

　　唔，九点了啊，你们吃饭的没感觉，我这做了半天饭的可是累了哎；今天就到这了啊，都别聊了，散场散场！你也早点休息吧。最后一句话是对陈默说的。

　　拿上睡衣进了浴室。阿勒顾不得这两人会是什么反映了，也无力去管这段谈话是谁委屈更多点；因为自己都快管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你们当我是什么？在我跟前哥俩好的状态，我走了你们就这样！当自己是两小朋友在争喜爱的玩具么？我只是你们证明自己的一个东西么？

　　小洛，你最后的心虚是为什么？我知道你在气陈默；可是，你干吗看到我进来就一脸心虚的样子？你这样我会以为你确实是那么想我的：一个属狗的我。

　　一切，终还都是我不该多想的吧……

　　擦着头发步出浴室时，屋里只剩下小洛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阿勒这会儿也不想开口说话，干脆脚步一转向卧室走去。

　　你跟他坐过山车！还给他做饭！

　　都到卧室门口了，小洛的话硬是拉住了阿勒本不想搭理的身形。转过身来，小洛站在沙发上微低了脑袋看着她的小脸上，写的满满的都是委屈。

　　慢慢的平息好自己的情绪，阿勒才开了口。

　　我跟他是去游乐场了，也陪他玩别的了，可是不包括过山车！你若不信，尽管找他去问个清楚。至于做饭，昨晚我妈的电话你还接听了呢，我只是不想再被人烦了而已。就为这个，你就忘了自己是谁吗？

　　直直的看了沉默下来的小洛一眼，阿勒叹了口气走进卧室爬上了床。湿湿的头发贴在脖颈上，凉湿的感觉一如自己的心境。

　　你都不可能让我做到的事，他又怎么可能办得到？小洛，为什么连这最简单的，你都不要明白？

　　茫然

　　那次给阿勒过完生日的第二天，小洛就又离开了。因为薛楷的妈妈听说后过来了。

　　小洛说，阿勒，这一段，让我自己去面对吧。最好，你能忘掉这一切，这样，在你跟前，我才能多些坦然。

　　很平静的送小洛上了去薛楷家的公车，阿勒知道自己此刻唯一能给小洛的好，就是理解了。

　　只是有些东西变起来比人的设想可要快多了。小洛走时安静注视的模样还在脑子里印刻的很清楚时，她们俩个却已到了再难相见的地步。

　　无关争执但也许有关谁的感觉变化也许有关多出来的那个人罢。阿勒想再见到小洛已是很难的事情了。

　　那段小洛总是躲着她的时间里，每天下午阿勒给小洛妈妈做好饭，晚上就出去满大街的乱逛；看路灯打亮天际看泉水线线溅湿雕塑看墨蓝夜空燃上点点星火，任这个钢筋水泥城市里的冰冷渗进骨子里，一点点的打凉打死自己那一直垂死挣扎不休的心；到子夜了，就去泡网吧逛论坛打游戏；东方微明的时候回去做好早饭叫醒小洛妈妈，然后洗澡睡觉到下午。

　　那段时间，日子在阿勒这的记忆，就是墨蓝的夜空，和微明的东方天际。夜和昼，在阿勒的眼里，都是一样的冷寂。

　　唯一会夜晚在家的时刻，就是每周六的晚上，那是小洛会回来住的日子。

　　俩个人在那晚会陪着小洛妈妈一起吃饭看碟打牌说闹。入夜了小洛会把脑袋搁在阿勒肩上，就那么不说什么的静静睡去。而阿勒，本来积压了那么多要说的话语，在见着小洛的那刻，总会自行躲了起来。

　　那么难得的相处，不想和你有争执呢。只是，我们这样要骗自己到哪天才算头？

　　小洛，你不让我走却又什么都不跟我说……小洛，这个状况我已经撑不了几次了；你到底想怎样快点给我个结果好不好？

　　忘了是第几个周末的晚上送小洛又上了去薛楷家的公车，回来路过水果店发现水梨都上市了，脑子转了一圈，却发现居然怎么也想不起今天是几号了。摇摇头收了神智边走向店里的水梨摊前，边习惯的先去摸摸钱包。老板价报出来时阿勒也顿在了摊子前。

　　转身不顾老板在后面说着什么，阿勒径直向前走去。直到过了转角看不到水果摊了，阿勒才倚着围墙蹲了下来抱住膝盖。

　　小洛，现在，我是想跑都跑不了了呢。这些日子一直在走与不走之间自我折磨着，所以全部家当卡证也都放在了那个钱包里呢，现在却奉送给了别人。

　　多日的积郁全都幻作了排山倒海的难过，泪水不停的掉下来管都管不住。

　　接过小阿姨找人加急办好又让小表哥赶紧送来的身份证银行卡，还有一部手机，阿勒定定的立在马路边上，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干什么又该去哪儿。

　　黑色的别克倒退着停在了她面前。阿勒看着去而复返的小表哥下了车站到她面前，努力的扬了笑问，你还私吞什么忘了给我不成？

　　切！小表哥的手指弹在额头上有着微微的疼，却带给阿勒久违的温暖。是那种远离人群自己孤寂挣扎时，乍然看到有人靠近时的那种暖心感。

　　阿勒，你真的没事么？我怎么看着……你都不像你了？小表哥直直的看了她好一会儿后说出了这么句话。而阿勒的心，就那么突然的酸了起来。

　　你什么眼神？我不还是我嘛，还能是别人不成！阿勒看着这个平日粗枝大叶的小表哥嗤道。呵，那般粗心的小哥哥呢，居然也会注意到人的情绪了。

　　不是，我就是觉得怪。小表哥比划着手想说明什么，却总是表达不好。哎，我书没念多，说不来那些话；不过就是觉的你变了，少了小时候那种刚刚的感觉。

　　“刚刚”的感觉！阿勒笑着不言语看小哥哥在那孩子气的纠着眉，努力的想着词汇的样子。都三十的人了，居然还会这样如个孩子一样，不过这样子也就在自己跟前才会有了。

　　喏，就好像你十岁那年当家时指挥一干长辈做投资分配时的感觉，唔气势压住一屋的人，说一不二，坚决的你就是真理的样子……

　　得了，我还是上帝呢。阿勒还是没憋住笑出声了，打断小表哥的继续描述。好了你不是还要和客户谈技术吗？当心迟到！

　　算了，我跟你说了也是白搭，你从来也没听过我的。瘪了下嘴，耸耸肩小表哥拉开车门坐了上去，又摇下车窗丢下最后一句然后迅速开车没了影踪。反正，我就是感觉，你不是你了！

　　收好所有东西在路边的花坛上坐了下来，阿勒知道小哥哥的意思。自己是失了目标丢了自我的立场，在坚持着自己都不知道的坚持；自己茫然了而已。

　　看着面前步履坚定的行人，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下一站在哪儿，要去到什么地方见什么人做些什么事；而自己呢？工作不做，想陪的人还不在，那么，自己坚持着不走，到底是为什么？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小洛，我说过会陪着你不走的；可是，这样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我，还是你会要的吗？

　　入职

　　马路上飘了两天，把自己折磨的又是一副落魄样回到家站在花洒下时，阿勒终于说服自己要下定决心去摆脱这种浑噩的生活。

　　小洛，如果这时我失信不再陪你了，你是不是不会那么失望了？毕竟，你不是一个人了，而我，也没那么重要了吧。

　　洗完衣服回到房间时却怔了一下。小洛正悠闲的靠在床头翻着她的日记。

　　哎，隐私！抽走日记本背过身去不看小洛。也不知道这人看到哪儿了，不过还好，这几天的事没有写上去。自我调侃的缓着刚刚绷紧的神经，阿勒有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自己刚决心离开就出现了的人。

　　恩？回转身疑惑的看看小洛，却对上她静静注视的眼光，微偏了头还是想把疑问问到底。今天不是星期五吗？

　　怎么就回来了？这句话阿勒硬是咽回了腹内。小洛不回家，她自身的问题固然是一个，可自己也该算是一个吧。再问这句话，那么自己都成什么了？

　　就是突然想你了。坐在床边把头抵在阿勒站直的侧背上，小洛的声音有点闷。阿勒，你想走了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的？想打马虎眼混过去的，静顿一下后阿勒却还是直接问出口了。从来讨厌骗人的，尤其是你。

　　我感觉到的；感觉到你想走的心思了。小洛闷闷的声音在腰侧后继续响着。就好像我从没说过，可你却能感觉我每次会回来的时间一样。

　　呵，这次我就没感觉到。无奈的苦笑着，阿勒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说了。看着那寄满了心思的书橱叹了叹气。尽管你有了人了，我却还是开不了口，还是那么会怕你失望难过啊。小洛，你一难过我就要心疼的。

　　阿勒，我们公司在招人，你去好不好？虽然不是你专业，有点委屈了，不过这样我们就不会分开了。

　　不短的沉默后小洛陡响起来的震的阿勒头皮都麻了一下。去你公司？阿勒笑的更苦了。小洛，你确定你会想见到我吗？

　　想的。侧腰那有温温的湿感传来，小洛低低的呢喃着。想的。真的。

　　新的礼拜一，一早就被拉来跟着小洛在这个新的公司里，窜来窜去的填表格盖章领衬衣核实资料办着入职手续。阿勒一路沉默无语却在肚子里不停的骂着自己没出息。看眼前的这样子，小洛分明是早就给她弄好了一切了；连面试都免了，去了据说是最舒服自在的计量室，算是技术科的一种，但不受任何部门约束，只对自己经手做出的数据负责就好，都不用跟任何人事打交道。专业是完全搭不上边了，但也算是对了自己的脾性了。

　　你知道只要你开口了，我是从来都拒绝不了的；只要你开口！所以你才会一早就准备好了一切才来告诉我的吧。可是，小洛，这样，我们就能有新开始了吗？连公司都在一起，怕是更要折磨了吧。是否对你这样我现在都不知道了，可是，对我，确实是更大的折磨了。

　　上班第二天阿勒知道自己的想法居然全对了。她这工作是做各部门研发产品的数据分析，而薛楷，是公司最大一个部门的部长；上班的一半时间是要在她们这部门里度过的。至于小洛，依然如往常一样，只在周六回家一次。

　　呵，我来干嘛的？看着薛楷每次来被人问及私生活时一脸甜蜜的样子，阿勒都只能埋了头去做数据；可是眼睛逃得了刺激耳朵却没那个好运，依旧每次都被刺到尖锐的疼痛扩满了心间。

　　小洛，我真的想离开了。离你远远的，离有你的这座城远远的。我宁愿当瞎子当聋子自己骗自己一辈子，也不想再这么折磨自己了。

　　我会疯的。

　　挽留

　　不能立刻就走，怎么着也得熬上两个月才好说走，不然小洛这个介绍人要被人说闲话的。

　　每次被薛楷在她跟前有意无意的刺激到时，阿勒都这么继续安慰自己：还有一个半月，一个月，二十天……再忍忍，就快离开了，到时走的远远的再不回来了！

　　只是还没让阿勒等到自己想要的那天，薛楷就已经跳槽到了别家。

　　去了别家又如何！？你们依旧在一起，而这里到处也都是你们的印记，我还是逃不过这不想见的一切。

　　阿勒依旧埋头数着自己的日子时，小洛家里又有事情了。

　　她们现在住的这幢房子地皮，被人家买了建厂了。其实是早有消息的事，只是阿勒一直沉沦在自己的纠葛里都没有关注过身边的一切，所以才会在要拆迁前一个月才知道。而因为这个，小洛也回来了。

　　再没时间去想其他的东西，每天下了班小洛就拉了阿勒去找房子。

　　这次拆迁费小洛爸爸以户主身份全领走了，小洛在爷爷的劝导下逼她爸爸拿出一半的拆迁费作为弟弟的教育基金后，也无心再跟他争什么了。光凭小洛妈妈的那张卡，买房倒是够了，可是，对还没有未来定向的小洛来说，买房是浪费。所以，只能去借房子住。

　　搬入新家的一个星期后，看一切稳定了，小洛又恢复了不归家的习性。阿勒这才想起自己因为这段时间的忙碌小洛又整日的在身边而忘掉了离开的念头。

　　呵，你溜的可真快；不过，以后我走了，这里的一切，还是要你自己来在意的，毕竟你妈妈还是要人看顾的。小洛，我鸠占鹊巢了这么久，也该还你了。不想走，也是到走的时候了。

　　打好了辞职报告，准备隔天交上去。晚上临睡前，小洛妈妈叫住了正准备回卧室的她。阿勒，阿姨有事跟你说。

　　因为这阵搬家忙，我就没说，现在都安定了，阿姨也没什么好愁的了，所以阿姨想回老家去调养了。

　　小洛妈妈一番平静的话却让阿勒再也平静不起来了。为什么要回去？这里不好吗？起码还能看见小洛呢。

　　呵，傻孩子，沫沫以前因为你没来，她又不放心我，所以天天努力在十点半前赶回来，那时我就想走了。你说她一女孩子，大半夜的在外面走要是有个什么，阿姨真的是不要活了。

　　后来你来了，沫沫放心了，也就在想回来的时候回来；这样我倒是放心了；可是每天的看着我却苦了你，都没这么照顾过你自己的妈妈呢吧，阿姨怎么能拖累你！

　　小洛妈妈摸在脑袋上安抚的手，暖暖的让阿勒有想让她抱抱的冲动。只是，跟自己妈妈都没有过这种举动呢，跟别人更是做不来了。

　　酸涩着鼻头，阿勒不知道要怎么告诉这个和自己朝夕相处了快四个月的阿姨，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也许小洛会更勤的陪着她；别人照顾的再好，都没有自己女儿在身边什么都不做来的开心的。

　　对不起……话出口了阿勒才反映过来自己在干嘛。可是心里的愧疚，在这个坚韧的女子面前总是会愈发的深了起来。对不起。从不和人说的话，此刻说出来又能说明什么？就能代替得了小洛那么久的未陪伴吗！？

　　这傻孩子！说你傻还真准备傻给我看啊。小洛妈妈轻轻的笑起来，面上依然一片了悟的神情，一如她和薛楷初见时那晚的模样。

　　喏，阿姨来和你说要紧的。阿姨走了，沫沫就只能靠你看着了，不然放着她爸爸他们在这儿，加上现在她外婆也来上海长住了，阿姨是真怕沫沫再跟他们闹出什么来。小洛妈妈叹息声里掩不住的都是担忧。

　　当年我的事给沫沫刺激太大了，让她对什么都开始怀疑，什么都保持着质疑的态度；现在也就你还能让她相信，说话她还能听听了。你要看着她，别让她和她爸爸起冲突。你是没见过，沫沫那么单薄的身子骨，被激狠起来连命都不要就那么敢跟她爸爸打起来，可是她又怎么能打得过她那个混混出身的爸爸呢。

　　小洛妈妈微微哽咽的话刺得阿勒血管神经都跳跃着疼了起来。她怎么能不记得，高考前在病房里看见小洛时的那一身淤血青块。半个月了都还是那么清晰的刺人眼球。那是阿勒最不想记得的画面。

　　我知道让你留下来是难为你了。阿勒抬头，看见小洛妈妈正认真的盯着她看。那眼里的透彻让她不敢直视。耳边小洛妈妈又继续说了起来。

　　对于她跟薛楷……小洛妈妈叹息声又起。就算她什么都不跟我说，那么久我也是看明白了。沫沫一直拿自己来毁来发泄她那些不能对人说的情绪，当初遇上薛楷，就是这么个状态吧。可是薛楷……我不想说他们以后会怎样，就他们前面犯的错来说我就不喜欢这个人！

　　小洛妈妈最后的那句话里明显的怒气让阿勒的心都多跳了两下。抬眼看看小洛妈妈脸上还在膨胀的怒气，忐忑的情绪在心底生了起来。不敢多想却仍是忍不住的去想。这个太聪慧的阿姨，是发现什么了么？……

　　算了，你们都不想我知道，我也就只能骗自己，当做不知道。小洛妈妈愤愤的情绪还未消退已又添上了一层忧伤。那种属于一个母亲的担忧却只能选择隐忍的忧伤，让阿勒酸了心怀，她开始怀疑当初跟着小洛一起隐瞒，是不是就是真的最好的选择。

　　她交朋友这事我也不想多问了；阿勒，阿姨现在拜托你以后尽量别让沫沫落单，她啊很怕孤单呢，你多陪陪她；多开导下她那些放不开的仇怨心理，我们现在跟她说这些都是没用的。

　　还有几天就是十八号了，沫沫满二十了；等陪她过完生日，我就回老家；不过阿勒，你先别告诉她，阿姨不想因为这个让她连生日都过不开心。

　　小洛妈妈交待完一切回房间睡觉去了，而阿勒却愣坐在沙发上再没有了睡意。

　　为什么要来为难我？留下来陪着一个有人陪伴的你，守着一个没有你的家，这算是怎么回事？若真这么做了，我就是在糟贱自己。还完全是自找的。

　　你们都很聪明，全挑我不能放下的弱点来说事。我从来也拒绝不了你开口的每件事，现在又要怎么拒绝你妈妈说的这守着你的要求？天知道，我一直都那么怕你有事都对你放心不了的啊。

　　只是，你妈妈也太看高我了呢；现在，我对你的影响力还有几分，我是真的都不清楚了；可是，我是真的见不得你再有对自己不好的事发生了。

　　小洛，路不过两条，我该往哪儿走？

　　爽约

　　这个城市每年八月份总是要被台风持续包围着。而那年，也不例外。

　　十八号那天的台风格外的大，路面积水都淹到人的膝盖了。久未接触人群的小洛妈妈大早上淌水去菜市场挑食材。

　　长大到二十岁，除了周岁十岁外就是十九岁时是陪沫沫过的，底下想再陪她过生日也不知道会是哪次了。小洛妈妈拒绝阿勒的帮忙独自忙碌时，对阿勒如是说道。

　　理解小洛妈妈的心情，阿勒于是也不再多说安静的待在房间内看书。

　　晚上七点，看电视的两个人坐不住了。走进卧室，阿勒拨了那个烂熟的号码，电话接通后，小洛的声音清晰的传进耳朵里。阿勒我堵车，你们吃吧，别等我了。

　　你妈妈说了，寿星佬要吃第一筷子，所以非等你不可。顿了顿，阿勒看看客厅里正不停转着水杯的小洛妈妈，憋住怒气压低了声音又开了口。你妈妈一大早就出门给你忙活到现在，你跟谁都是聚，可你妈妈不一样！

　　电话那头没了声响，片刻后小洛轻轻的说，我知道了，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阿勒依然还是管不住自己的生着气。从来都没对小洛生过那么大的怒气呢；即使是在知道莫名的就有了薛楷这个人时，在浦东收到那条能砸死人的信息时，都只是难过伤心，却从没这么气过。

　　小洛，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谎了？怕说真话会惹谁生气那么说假话被人知道又会是多大的伤害，你都没有想过的么？

　　时钟报过十点后，小洛妈妈的声音也轻轻的响起。阿勒，饿了这么久该要饿坏你了；别等了，赶紧吃吧，然后早点休息，明天你还要上班呢。

　　小洛妈妈说完后就起身走进卧室关上门又拉开。阿勒，你说沫沫不会有什么事吧？问完不待阿勒说话，又喃喃的自语道，应该不会有事的吧，只是不回来而已。抬头看看阿勒勉强的笑笑，卧室门再次被关上。

　　看着那扇门板，阿勒想敲开它开口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能安慰一个妈妈的失望。安慰人，从来也不是她的强项。骂人，是她从来都讨厌摒弃的。可是，这会儿，阿勒真的很想大声的骂人；用最粗俗的话语来发泄心下里的窝火。

　　重拨重拨再重拨。小洛，你干吗不接电话？

　　阿勒陷在自己的固执里出不来，一心想要问个说法。电话响了二十遍后，阿勒颓然的闭上眼倒在沙发上。

　　今天你二十岁，我打二十遍电话；小洛，我腻了你知不知道？何时我把自己摆在这般无赖一样的位置上过。不要了矜持不顾了脸面放纵了行为，贴着哈着赖着；让你讨厌了没有我是不知道，可是我自己却是厌恶极了这样的我。

　　我他妈的到底在做些什么！？

　　收拾完一切躺在床上。拿出手机输入号码。小洛，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你还是没接，那么我就走。再不相见。

　　电话通了的那一瞬，阿勒说不上来自己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只是很想很想哭。为什么，这个电话你就接了？？为什么，你要接这个电话？

　　阿勒……路上水大，又晚了……我可能，就不回去了。两边同时沉默了十来分钟后小洛先开了口。

　　你妈妈，后天早上回老家。憋了又憋后，也不想再去管小洛会有什么反映，只说了这么一句话阿勒就挂线了。还能说什么呢？

　　七点打电话时，话筒那边有清晰的男音在叫：沫沫，快点啊，大家都等你开饭呢。

　　刚刚沉默时话筒里有男音隐隐的在叫：沫沫，该吹蜡烛了，快点啦。

　　那是薛楷的声音。听过一次阿勒就记住了。

　　打开信箱输了四个字进去，生日快乐。按了发送，关机，阿勒倒头睡去。

　　小洛，你这次，伤的不是我；可是，比伤我还过份。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些什么？

　　第三天大早上，阿勒看着远去的长途车，心底泛起酸涩的感觉。小洛妈妈上车前说的话还在响着。那句话，简单的只有八个字，外带一声叹息。

　　阿勒……你是个好孩子。

　　你想说的是什么呢阿姨？摇摇头阿勒不想再想下去了。阿姨，不管你是什么意思，跟我，都没多大关系了。

　　跨上脚踏车时看见小洛还保持着目送的姿态在那儿巍然不动。昨晚小洛回来黏了她妈妈很久，都没能说服小洛妈妈答应留下。

　　小洛，你现在，是后悔了么？可是，已经晚了一步了。

　　回去吧；今天你还要上班呢。沉默会儿后阿勒劝道。即使是夏日，清晨四点半的天气也还是有点凉的；这人刚只穿着睡觉时的吊带裙就睡眼迷蒙的跟她们出来了，再不回去该容易着凉了。

　　阿勒你也怪我是不是？转过脸来的小洛双眼微红。怪我老不回家怪我爽约是不是？阿勒你知不知道，我只是怕啊。

　　我知道你们早就都想走了，可是我要怎么留你们？你们都有自己的立场理由要丢下我不管，我又能怎么说？……我知道你们都气我，所以我更不敢回来，不敢见你们，甚至连话都不敢跟你们多说。我就怕你们跟我开口说要离开啊……

　　我以为鸵鸟一点的回避，这样你们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了也就可以在我身边久一点的……阿勒，我只是怕啊。

　　蹲下身子双手捂住脸，小洛低低的抽泣着。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没能躲掉这些；阿勒，你还是要走了，还是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心思

　　上司那儿拿回了辞职报告，收拾了所有心情安静的开始守一个家。阿勒找不到自己这么做的意义；可是所有曾有的挣扎，在小洛哭着说“你也不想要我了是不是”时，就全都软了下来，自动的贴伏在身体皮肤的表层下，只留了以前的静候神态在身上给了小洛看。

　　那么长的寂寞守候啊。阿勒自己都看不到路的尽头在哪儿，却就这么候了下去。白天到晚上，夜幕到天微明；时接时，日复日；没有意义没有尽头的就这么过来了。

　　那是一段暗无天日的时段。那是一场凉透血液的等候。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记得十五岁的你，眨巴着纯净的眼干净的小脸上一派好奇神色的问我。

　　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决；有喜欢到这么绝决的地步的人么？太夸张了吧！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倒还算现实哦。不顾一帮琼迷们在边上瞪着你欲咬之来泄恨的神情，你仍然维持着那般疑惑求解的样子说着。

　　当时只是淡淡的回你，等你遇到那个人自然就知道了。话说的平静，只是自己知道心理正有微微异样的感觉在萌动，尽管还不能为它们命名。而五年后当你为一个人委屈改变时，我却再不敢问你一句：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了么？

　　你要我怎么说我们之间呢？兜兜转转了这么久，我是你的什么人你始终还是说不上来。每次看着你给你身边的朋友介绍我时说：这是我朋友，不对，是姐妹，啊也不是……反正是我最亲的人啦……

　　反复的想着贴切的词却始终没个定义，直到人家都很疑惑的问：就是一个女性朋友，你怎么像第一次在给家长介绍未来老公一样不知道说什么词好啊。

　　这时你才会干脆的说，这是阿勒。后来养成习惯了，再和人介绍时也不加名词了。可是，你一直不知道，我很想问你的另一个问题是：给我的名词，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可有找到？我真的，很想知道呢。

　　守在一个没有你的家里。隔一日去上个班；这悠闲的上班模式那么多人羡慕呢，可是他们怎么知道我的苦楚！这工作外剩下的还有那么多时间呢啊，我要怎么抵抗这填满屋子渗人骨髓的孤寂落寞？

　　不敢呆家里只能出去漫世界的乱走，泡网；知道你不喜欢我接触人，所以即使你不在身边，我也不想犯了你的不喜欢。而很无奈的那短短在家的时间里，睁开眼都看得见你留下的影子，闭上眼看得到你的样子，即使入睡梦里了去，还找得着你的身姿。

　　小洛，你啊你，怕是永远都不会知道吧；不管是你人在身边人在他家人在远外，只要你的一个名字，就压得住我的全部骚动。于是，只能由了自己，把空闲的时间闲置的空间都涂鸦上你的名字，直到自己淹死在里面。

　　我是没出息。只认准了你这个桩，改都改不了。改变不了你我只能改变自己，即使再找不到自己。结果就形成了我们现在的样子：在我这方小小的世界里，你来，我接。你走，我送。剩下的时间，影子陪着自己。

　　只是，小洛，落空的感情心思折磨，我要拿什么来赔给自己？

　　其实也不能怪你给的少吧。即使在我这儿，亲情刺人友情害人而爱情却更是那么伤人。不是，我连爱情这个词都不敢拿来形容我们之间呢。

　　因为这一切，只是，我喜欢你的一份心情。与你无关。

　　在阿勒决定留下的两年后的春节，她们两个回家给小洛妈妈理坟送纸钱时，坐在冰凉的墓碑前看着流动的运河水，小洛问过一个问题：阿勒，当时面对那样的我，你怎么会没有走的？妈妈回老家来的那天，我以为，我是真的要失去你了。可是不管我什么时候回家，你都还在。

　　笑笑没有回答；阿勒把身子依靠在墓碑上，静静看着身侧前方的小小身子。

　　小洛你怎么会知道，其实，能就这么静静坐在你身边看着你，对我就是莫大的幸福了。不然当时，我又怎么可能熬过那段时间呢。

　　把自己低倒最低，把要求扣到没有要求，催眠自己对你最大程度的无望；这样你偶尔的一次回家一丝温情一句软话，对我都是莫大的恩惠，都是再好没有的额外收获。

　　在绝境里我就是这么一次次的自救着。这也算是，自我宽慰的最高段数了吧。也算是，我能对自己的，最后的好了。

　　而我们，也才能有了后来那几年的相伴的。

　　陪伴

　　不是没有想过要换个心情再开始找一个人伴着的。

　　从开始独守的八月到九月再到十月，直到在旅馆里醒来迎见恋小孩定定直视的眼光时，都已经是元旦时候的事了。

　　你连睡着了在梦里都会哭出来！原来我还是把你的痛苦想的轻了。

　　糯糯的童音配合着一张认真的娃娃脸。这景象让阿勒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了下来。掀开被子下了床，拉开厚实的窗帘，寒气在临街的房间里立时蔓延开来。

　　挑眉对着边上那微扁了嘴的小孩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示意她也来感受一下这清晨的空气；阿勒难得心理宽松的轻笑着步进了洗手间。至于刚刚那小孩说的话，阿勒记住了却只能做无视状。从来都不习惯和人这么一本正经的说话的，更不习惯和人说自己；所以只能选择忽视过去。

　　说起这个小孩，该算是阿勒在网上泡了那么久最大的收获了。也曾是小洛好长时间内纠结的一个问题人物。

　　安静的听歌看贴，几乎是阿勒在线上全部的状态。也忘了是哪天开始，阿勒在常去的那个论坛里经常性的看到有人问候一个叫小雨的人。阿勒从来也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是以一直没有多在意。现实里自己和小洛都不能顾全的人，哪里能有那些多余的感情来关注不相干的人。

　　直到一张昵喃的心情帖子在一个深夜里闯进了阿勒的眼里，一下子勾起了阿勒心理的柔软。那一句句自问自答的絮语，字里行间的迷茫挣扎，不能明说的暧昧牵挂；看着看着阿勒分明就看见了以前的自己，太过相像的心理状态啊。心，就那么酸了起来。

　　键盘一通响，从不跟帖的阿勒把那个小雨没有说全说到的感觉全都说了个遍。那次的结果，惊着了小雨；而那次的过程，是初次把自己一点点剥开的辛辣疼痛。

　　等几张帖子跟下来后，阿勒再看见小雨都有看见自己影子的感觉。那个十八岁的小孩才说了个开头，阿勒能接上结尾；莫名的一句话打过来，阿勒都能立刻知晓她的全部状态。而这个小孩呢，也给了阿勒谁都没有过的感动和温暖。

　　十一前小洛跑回来说，节日期间世纪公园有焰火表演，阿勒你那么喜欢看烟花，那天我们去吧。可是那天在约定的时间地点却没有见到小洛的人。表演开始时，小洛的信息进来：阿勒，我有事来不了了，你看完早点回家。

　　抱着膝盖坐在天桥上，看着烟花绽放成最耀眼的光芒、看着夜空被点亮、看着人流散场马路安静了，直到早上六点洒水车驶过脚下；阿勒站起僵冷的身体依靠在栏杆上。缓过刺麻感时拿出手机想看时间，却看到恋小孩的信息：我梦见你心情不好来看我了，我们一起去看烟花。发来时间是02：38。那是自己最绝望的时间点。

　　积攒了一晚上的难过，在六点多的晨光里透过泪水流泻了出来。

　　即使是很多年后，阿勒也记得那天那时自己在看到信息后都多跳了两下的心跳，还有随即而来铺满天的悲伤。

　　圣诞节前晚小洛说阿勒明天我们去苏州吧，去寒山寺听钟不是你一直想的事儿吗？！

　　第二天下班在火车站售票厅抓着两张去苏州的票，阿勒等到开始检票也没等来那个说要来的人。车开出半小时后小洛信息进来：阿勒，我走不开……你上车了吗？没去的话你回来吧，明天我们去逛街啊。

　　关了机重新钻进售票大厅。“最快开出的，随便哪个城市。”阿勒跟售票员如是说。

　　于是站了四个半小时，到了南京。在玄武湖边上坐了一晚，路灯斑驳的打在湖堤上，不归的情侣们低低的私语声和了呼呼的风声，衬的人心境格外的荒凉。

　　清晨上了回程的火车打开手机时又有信息进来：想我们哪天可以一起去走山窜水，又觉得太遥远；不过，元旦我可以陪你一起过哦；等我来！

　　恋小孩恋小孩……小洛不喜欢的人事，阿勒总是会自动避开。可是恋小孩是个很特别的例外。即使小洛很气恼她们的频繁联系，阿勒也没和恋小孩断掉。

　　她拉了我好多次；在我一个人……孤单的时候。唯一一次回答过为什么那么相信一个网上走下来的人的问题时，阿勒这么认真的告诉小洛。而在阿勒说过这话以后，她和恋小孩再联系时，小洛尽管还是不开心，却也没有再说过什么。

　　也许，综合恋小孩出现的时间，小洛是想到了什么吧。阿勒猜测着却没有去找小洛求过证，到底为什么能有别于他人的对待、压住自己的不开心由着她们的联系了。直到两年之后手机被偷时小洛叹惜的说了句话阿勒才明白了小洛为什么会忍了。

　　真是可惜了；那些梦到你想你的话可都没有了呢。

　　妹妹

　　收拾完毕下了楼。恋小孩继续去上戏参加她的高三艺术生考前集训，而阿勒则回公司去上班。

　　坐在车上想起恋小孩刚刚说的话：我不想做你妹妹，只能得到你的理解被你守护；我想做你朋友，心理堆积的话可以跟我讲，难过了脾气可以跟我发。说话间那一脸的认真，不由得人心还能不暖。

　　叹了叹气，阿勒对自己也有点无奈。

　　从两个人认识开始到现在，阿勒都没怎么说过自己；恋小孩也只是知道一些她的基本生活情况，除此外，大概就只能是从自己回的那些文字里去猜一些自己的心理吧。可是，不是有意隐瞒，而是真的不习惯说自己。环境因素，从小到大，阿勒都习惯了不说自身，有什么都自己忍着。这一下子想改变，哪里有可能！

　　而恋小孩，在她的字里交谈里，阿勒几乎熟知她的生活心理状态，大小事都精确到她每日与人的接触。唯一判断失误过的，就是这个小孩的感情问题。

　　看上去是很普通的网上恋情。

　　常写点东西的小丫头和才情横溢的斑竹，相识相熟，开始只是在论坛里打闹般的老公老婆的叫着说一些体己话，可是叫着叫着彼此发现两个人居然都真的情动了。小丫头诙谐体贴，斑竹温柔解意；喜欢文字的人，也都有玲珑敏感的心思。虽然敏感有时候会累人，可是也会生胜于常人的缠绵心思。所以一切，看上去都还算是好的。

　　只是，那些阿勒曾看到过的踌躇不决、正是情浓时的退缩难安；不是因为天南地北的距离，也不是来自于七岁的差距，更加的无关文化背景交流差异的问题。

　　一切，只是因为，此她非彼他。

　　得知这个原因的时候，阿勒才知道自己一直觉得怪异的地方是什么了。女子和男子，给人的感觉，即使再细腻，也还是有差别的。也这才知道，那个斑竹，居然还是自己在论坛里除恋小孩外另一个也还算说得来的人。

　　后来，小柔的婚前行走路过上海时，阿勒陪了她好一阵子。那个娇小玲珑的南方姑娘，不怎么理人的阿勒见了都不由得软了口舌耐心陪伴，更加难怪与之倾心一场的恋小孩会放不开了。只是，小柔那次的行走足迹从南到北，却独独绕过了恋小孩的城市。

　　也许这样，对大家都好；不相见，怀念也只是空像！恋小孩这么平静的对阿勒说的时候，阿勒却听得见电话那端她小小的哽咽声。

　　这个小孩，不同于薛楷的同类相斥，而是看见曾经的自己的那种相惜。这般相像的两个人，连难过都是一样的自己暗里舔舐伤口的模样。伤情，也不要谁知道。所以，阿勒只能在电话这边沉默陪伴，却无法开口给予任何安慰。

　　有的人天生就只能存了一种心思相待，就好比小洛。

　　有的人天生就是用来做姐妹朋友的。就如同恋小孩。

　　昨天早上在同济大学门口看见人群里那个瘦高的身影时，阿勒就认出了她是自己死命赖来做妹妹的那个小孩。没见过照片没有过视频，隔着马路却第一眼就分出来哪个是她要找的人。亲近熟悉感迅速升满心间。

　　晚上陪她回旅馆来睡觉时，在陌生地方从来睡不安稳、和小洛之外的人从来都不习惯靠近的自己，却睡了个相对于这几个月来说比较安稳的觉。那种安心感，来的虽莫名却是下意识里相信一个人才会有的反映。

　　所以，阿勒虽不会刻意和恋小孩说什么，却也一直在用最自然的反映来面对这个小孩。想到了就和她说，动了念了就拉她一起去做。小洛一直不能释怀的过山车就是那时的行动之一。

　　因为是高三学生的关系、虽然这会是在外地集训，可是阿勒也是很少有机会陪恋小孩。一个多月的集训过程，阿勒也就陪恋小孩逛了一次街，其他时间就是晚上去陪那个小孩睡觉。直到恋小孩的课程结束都已经是年前二十八号了，可她硬是把回家的车票买在了年三十早上，尽管这样做这个小孩就得到年初一到家。

　　年二十九大早上，恋小孩拖着阿勒逆着满街归家过节的人潮去了游乐场。玩了喜欢的所有项目后，恋小孩很感兴趣的说明天我就走了以后再见也不容易，就陪我玩玩过山车吧。这个小孩说这话时两眼晶亮、语音糯缓，真的就是一个在讨家长糖吃的孩子一样；阿勒说不出拒绝的话。因为那个小孩刚还加了个理由：玩这个，可以很放肆的发泄一回啦。

　　直到坐在舱里绑好带子了，阿勒才清醒过来似的。要命的是她们还坐在第一排。可是车子已经开动了。

　　迎着冬季微弱的阳光升到最高点，闭上眼想起恋小孩在给她绑安全带时问的话：可不可以以后，多喜欢自己一点？阿勒苦笑。我也想的啊，真的。刚张了嘴巴想说什么，身子猛的被向后拽去；原本想说的话就这么随着这吞噬感一并咽回了嗓子眼里，然后随着漫天的晕眩窒息感一并消失在空气里。

　　心脏静止不动的感觉是什么？自己只是每日呼吸里存在的一个尘埃。渺小到影响不了任何人。

　　为什么我喊不出任何的话来？压抑久了居然连发泄都忘记掉了么。是不是我这么安静的样子你才会无视甚至直接就忘了我的存在的？

　　被恋小孩拉着又坐了一遍。这一次，车升到最高点时腰侧被掐了一把，阿勒终于随着人群一起叫了出来。不过不是大家都叫的“啊”，而是“恋恋”。

　　我叫不出别的来，连发泄下意识里都管着自己不能把你摆出来让人看到。

　　憋屈吧，这个姿态。却不想留你的任何话题来给人口舌的机会。

　　所以，我这样，别说在旁人眼里了，我自己都知道是自找的。

　　年二十三的时候，小洛回来问阿勒春节是不是不想回去，那么她也留下来两人一起过年吧。

　　年二十五的时候，小洛回来拉着阿勒去买了一堆过年的东西，然后说去薛楷家拿点东西。那天，她们公司开始放春节长假。

　　年二十七的时候，阿勒上Q输入太快一时没弄隐身。刚上线就有人问：嘿你居然真跟薛楷回昆山过年啦？昨天薛楷说时我还以为他骗人呢。那个Q是小洛和她以前一起合用的，后来即使她给小洛又弄了个号，小洛也常常会上去看看；而且都是在线状态。

　　年二十八的时候，在车站等来恋小孩之前，阿勒拿着手机静静发呆。阿勒，我三十回来，你先准备过年啊。

　　失踪三天后，小洛你的这信息，算是在报平安么。

　　只是一切，终还是一场骗局罢了。

　　归来

　　阿勒。

　　清脆的声音在无人的工作室内响起，都有微小的回音生成。抬头看向门口，小洛的笑脸在节能灯光照下显出遥远的陌生感来。

　　嘴巴动了动，阿勒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只是直直的盯着小洛看。死死的看。

　　你干嘛还来找我？

　　给了那么多承诺、说了那么多保证，却抵不过那人的一个需要；最后连消失不给理由也就罢了，可连说一声都不给。

　　你是不是，当我是草人了！？水浸无所谓、火烧都不怕的……

　　喏。被看的小洛渐渐也笑不出来了低下头去。顿了一会儿，慢慢踱到阿勒跟前摊开手。这个，我自己刻了字找人编的；你，喜欢么？

　　看着面前掌心里的那串手链，红色的绳索中间，那颗圆圆的檀木珠上明显刻工粗劣的“勒”字；阿勒感觉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那些先前漫涌上来的思绪就那么被卡在了脖颈中间，出不来下不去，咽的人从肺到心纠捏了的疼。

　　闭上有些发烫的眼转过脸去，还是没有任何言语，也不去接那人掌心里的小东西。阿勒知道自己，并不只是在闹别扭。而是，又一次被伤了。

　　还有这个，湖南的朋友带回来的，绝对正宗哦；你不是喜欢吃的吗？

　　被扳着硬转过来脑袋，阿勒看到桌上一大包的辣条。那种长条豆干和六角菱花状的辣条，是自己很喜欢的小吃；只是因为身体不好，从来也吃不得太多的辣，所以小洛一直不准她吃这些东西。可是现在呢，她居然主动弄到自己跟前。

　　小洛，你这不是安慰我，你这是更刺激我！

　　小洛，我不是三岁的孩子！你到底懂不懂！？

　　执拗的再次转过脸去闭上眼，插在兜里的双手使命的捏着腿上的肉。阿勒没法告诉眼前的这个人，在她跟人欢快渡春假的时候，自己却在那个只余一个人的小家心冷到什么样子。

　　年三十的晚上，一个人找了几条街，却连包泡面都买不到。家里小洛买回的那些食物，阿勒扔了它们的冲动都有，所以更加不可能会去碰。

　　新年钟响的时候，还得扯谎来应对小洛妈妈的电话，免得那个尊敬的女子担心。可是，她的担心难过，为什么那人却不在意半分？又是怕吗？

　　凌晨三点的时候，受不了的在无人的郊区大街上奔跑，任那冷寂的寒风灌进身体里，慢慢冻死身体里的所有热量。

　　发泄出来了，也就好了。恋小孩临走前说的话，阿勒照做了；却只多收获了身体疲惫，除此外什么也没能消融掉。

　　那么……不妨碍你了，我先走了。小洛低低的说完后阿勒却没有听到离去的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正凝视自己的小洛脸上有着微小的委屈。

　　你委屈了么？因为我拂逆你哄顺的心意了。那么，我的委屈，你以为是这些小玩意儿就能抚平的么？你到底，又在意了多少？

　　看着已经走至门外的纤细身影，阿勒还是没能管住自己的追了上去。你有点不如意，我都会心软；所以，活该我现在这个样子吧。真是自找的！

　　为什么？死死的盯着小洛，阿勒还是开口了。我要一个理由，为什么反悔却连个交待都不给？

　　我已经不想知道你为什么反悔了，我怕自己受不了。可是，跟人走了，你为什么连个招呼都不打的？给我一个理由吧。小洛，哪怕是你编的，只要让我能安慰下自己，就好。

　　他，说想我跟他回去；他说，怕孤单。

　　那么久的沉默后，小洛低着头轻轻说出口的理由，却砸的阿勒从头发丝疼到脚底的皮肤。身子一下失了所有的力，那种妈妈和面时放多三倍水后面身才会有的绵软。接近于溃化的毁软。

　　顺着墙根跌坐在走廊的地上，无力的垂着脑袋。阿勒连最后的伪装都装不了了。

　　小洛，你为什么，不肯骗骗我……

　　你起来好不好！地上凉，等下肚子又要着凉了。小洛的双脚停在身前，伸出的手都到眼前了，犹豫了下却又收回去了。

　　没事，有地毯。呢喃不清的吐出这句话。阿勒从没想过这么落拓的画面自己居然也会有做出来的一天。感情，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太多吧。

　　小洛，你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

　　静默片刻后，阿勒抬起头看着已经在走廊那头的小洛，问出了这句话。不能问的更白了，就这，已是耗尽自己最后所有的矜持了。可是今天不问个明白，自己真的会被这身体里的压抑搞疯了的。

　　咬着唇的小洛静静注视的模样，让阿勒本就凉透的心一点点的更加破裂出纹路来。

　　良久后不发一语的小洛转身离去的姿态，终于让有了裂痕纹路的心，彻底碎成粉末。

　　呵，早就知道的答案不是嘛！不直接说拒绝，是给我留最后分面子么？

　　把脑袋埋进膝盖里，把自己蜷成一个再小不能的球状；顾不了是否会被人看见这幅模样，顾不了室内待做的一堆数据。阿勒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乌龟那样的硬壳，可以钻进去！任你捶打敲击、风刀霜剑，都可以躲着不出来。不出来，就不用承受；不承受，就不会受伤。

　　其实还好吧，这走廊铺了厚厚的地毯，所以一时半会不会受凉的；所以，小洛，你可以不用担心我的。

　　也还好，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提前销假来加班的，所以放肆自己逼你的这一回景象，也不用担心会被谁看去听了说闲话。

　　还好还好，离了我，还有个人还有个地方时你愿意停留去依靠的，所以我该为你高兴、虽然我自己的难过是怎么止也止不住的。

　　……

　　小洛，我真的明白了。离开你是那么难的事。我曾经努力的试过，可是却总是不能放心你放下你；这是心它最真实的反映，我也抵抗不了。所以，小洛，我不反抗了。

　　可是我也不能再这么对自己了。这沉沦下去是万丈深渊还是有重见人世的可能，我都不想等了，我等不起了。

　　违背不了想靠近你的心思，却也不能再这么无谓的执着下去，我就只能选择折中。

　　我会离开你留下的家。那里留有你太多的印象，我面对不了。

　　我离不开你的这座城。思念太浓的时候，我会卑微到只求能走走你走过的路，呼吸你呼吸过的空气。

　　所以，我会在这个城市里继续呆下去。但是不要是你的家你的这公司。

　　至于离开的日期……我怕是一辈子也忘不了我二十岁你给我的那份毁灭感超强的礼物。所以，算是个纪念吧；生日那天，我离开。反正，也只有两个多月而已了。

　　小洛，我们，就这么散了吧。

　　用手指一点点的抚摸过屋内的所有，跟自己住了大半年的地方用最沉默却贴实的方式告别。厨房的锅碗瓢盆，卧室的床单被褥，客厅的桌椅橱柜……

　　把钥匙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依旧背着来上海时的那个大登山包，只不过里面的衣物不是自己来时的东西了、而是被小洛这一年来淘汰一新的所有，向门口走去。

　　小洛，我走了。

　　打开门，却再迈不出半步。五月初早上九点钟，空气明明还是有点凉意的，可阳光刺入眼内，依然能疼的让人落下泪来。

　　阿勒酸着鼻头看着门口大堆的行李上坐着的那人。那新年后就不曾见过的、此刻却微歪了脑袋轻笑看着她的人。

　　阿勒，我回来了。你，还要不要我？

　　留下

　　“什么都可以原谅什么都能够遗忘

　　只要开口对我讲

　　什么都可以隐藏什么都能够埋藏

　　完美的伪装”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脑支配手口去做去说，心牵着脑走。很多时候以为这就是自己的极限了，可敲敲打打修修补补后依然能好好的活着面对一切承担了所有；也会以为自己就是这么想的，可经年的后来，才发现原来当时的一些小动作一些不经意的话语、已完全说明了自己下意识里最真实的心理反映。心不由己，情不由心。却在当时，各自伪装。

　　阿勒如此，小洛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是可惜，阿勒从最初的情动一直到大二才明白、也许该说是承认了自己所念所想。那些以前生出的不舍心疼，在小洛离开的两年多后才给它们找出由头来：一切，不过因为一个“喜欢”而已。虽然同是女子。

　　至于小洛，从头到尾，对阿勒强于旁人的占有欲，霸道的断掉她与外界的联系；强硬的让阿勒喜欢她的喜欢，安静的呆在她身边；而这做足了的暧昧纠结状况，小洛却从来也没给她自己的这些言行下过个定义。不是，也许该说最初是下过的，却一直都下不准罢了。最后干脆避开，再不谈及。就好像那最基本的称谓一样。

　　小洛陪着阿勒去一家小公司面试的时候，负责人有事情离开，于是只好坐在待客室里等着。后来实在是坐累了，阿勒也不再顾及形象坐在落地窗边趴桌上眯眼休息。边上小洛正和其他面试者聊的火热。

　　小洛一直这样，只要她想，到哪儿都能很快和人打成一片。亲和力很强，相处时让人很舒服；这是阿勒听到最多的评价。可是自己感受到的，却从来也不是这些。

　　哎，起来吃橙子啦。快睡着时又被摇醒，阿勒有点无奈却不想开口说别的话，只好坐直了身子。自从一个月前，自己生日的那个早上过后，阿勒就一直是这样不是逼不得已都不开口的状态了。

　　那个晨光里，坐在行李堆上的小洛看见她背着的登山包时，脸上轻松的笑意一下子失去了。静静对望几分钟后，小洛开口说：你也不要我了，是不是？

　　不想理心下里生起的酸楚，不想管因为这一句话里犹如要被抛弃的幽怨委屈而生出的软化心态，却还是迈不出步伐。好想的。明明好想就这么大步跨过这个人身边，再不回头的。凭什么你一次次丢开我，我还要这么死皮赖脸的为你一句话就丢了决心没了立场！为什么我就不能也不要你！

　　可是即使有着那么硬气的心理，却在静立对看一会儿后，还是弯了腰去把那些行李拿进来，一件件放好。只是从始至终，阿勒也没有把自己的行李放回去。最后的无措，阿勒用了这个看似别扭的小动作表达了出来。

　　家，是离不成了。这个人整天丢三落四的，自理能力又那么差，实在放心不下。阿勒知道，这是自己没有立刻从那个家里离开的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还是自己自身的心理问题吧。太会自我安慰的人，最后常常会失了心内自我的本来模样。

　　只是阿勒开始更加沉默。为小洛做着一切却也从来不主动说话。开了口也是简单的嗯哦的。看着好像闹着别扭似的不成熟模样呢；只是阿勒找不出更好的做法来面对自己妥协留下后的一切状态。

　　可是工作定是要换的。小洛在看见她找工作的简历时，咬着嘴唇坐在床上大半个晚上没睡；第二天起来时拦住要出门的阿勒。

　　以后面试都要带上我。这是小洛肯定句的要求。看阿勒不说话，那天晚上起小洛定点的抢过她的手机看号码查信息收邮件。然后在阿勒每次面试时自动的跟去。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阿勒来面试，小洛陪着的原因了。阿勒想过拒绝，也用行动表示过了，可是没效果。而言语，好像都成习惯了，每次被大伤过，阿勒都会失语一阵子；不是真的失语，而是不想开口，好像把身体里的所有力气全都用来伤心了一样，所以连话都无力去讲。

　　高三那次如此，而这次，尤甚。

　　快乐

　　你朋友很沉默呢。

　　有些暗沉的声音传进耳朵里，阿勒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源头。桌子对面两个女孩并排而坐，都在盯着她看。挑了挑眉，阿勒没有言语又低了头啃着手上那只剥好皮的橙子。

　　呵，她有点内向，不喜欢说话而已。小洛带笑的声音在一边响起简单的给自己做着解释，阿勒听着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上次和小洛这么轻笑言语是在什么时候了。

　　我说她们是，你怎么就不能信我啊！有些气急败坏的语气让本来低低的语音稍微大了点，阿勒抬头看向斜对面的女孩，微眯了下眼，这被人当面讨论的感觉可不怎么好。

　　虽然只听见了这么一句，可是对面这两人在小洛和她们说话时就不停扫描过来的探究眼神，自己可是一丝也没落下；加上这两人之间不同的气场，和那些细注意明显有别于好友的亲昵举止，让阿勒很容易就猜出她们的关系来，也明白了这一句简单的话其实是在说着常人不能接受的事。没有想过会碰到自己的同类，可是之前有过恋小孩的例子，所以即使现在看见更现实的一对，阿勒也没有多大的惊讶。只是不喜欢这被人盯着看的感觉。

　　小洛拿着四杯奶茶进来坐下，推了两杯给对面的两个女孩，又把一杯放到阿勒跟前，轻轻的说了声“烫”后，就坐下剥对面两个女孩递过来的石榴。对面的笑声又起，还是刚刚的那声音。抿了抿唇，阿勒只是抬眼快速扫了一眼斜对面的短发女孩，就又低下头来不去做过多的理会。

　　别介意。温婉的声音引的阿勒又抬起头来，自己对面的中长发女子一脸友好温柔的笑看着她。看似突兀的话，阿勒却一下子明白她在说什么。微扬了唇角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却看见那女孩有点惊讶的模样，然后再度笑眯眯的看着她又说了句别人看来似突兀的话：不过，她还真没说错呢。

　　阿勒一下子生出种无力感。这两人，还真配！

　　喏，来，张嘴。小洛捧着石榴递到嘴边，阿勒只有听话咽下去的份儿。在外人面前，她从来也不反驳小洛的话，不只是因为小洛好强在乎面子的问题。外人面前她们一直有着极强的默契感，分开两个地方就同一件事，她们没有商量过却从没说过不同的意见。即使私下里两个人一直没能达成共识，即使那会儿她们闹的很僵。这就是所谓在他人面前的粉饰太平吧。

　　所以这一个月来，小洛想干什么，都是在有别人在时跟她说的。因为私下里，阿勒都在冷淡的面对着小洛的一切言行举止。

　　抬起头却看见对面两个人笑的一脸贼眯眯的模样，肺部那儿又是一阵堵。正郁闷时却见中发的女子把手摊到短发女子嘴边接住她吐出的一堆石榴籽，然后扔进身后的垃圾桶，又拿出纸巾来给那短发女子擦嘴角。

　　摸摸鼻子阿勒有点不好意思，每次看到别人的亲昵总让她有点不自在，好像偷窥别人密秘似的。转过头来正好发现小洛的手也伸到自己的嘴边，抬眼看见小洛微笑的样子。嗯，垃圾桶太远了，等下还要面试，就别弄脏你的手了。

　　呼吸窒了一下，微转了脸不去看那张此刻温情弥漫的脸，阿勒知道自己本就松软的防线，这下又软了一分。可是脸是转过来了，而那只手却也跟着移过来了。垂下眼帘，阿勒知道小洛执拗起来是怎么也拉不回头的；微低了脑袋也吐出自己含了好一会儿的籽。吐完后阿勒就赶紧低了脑袋，不去看小洛也不看对面；听着对面愈发放肆的笑声，阿勒知道自己脸肯定是红了。

　　怎么就碰上这两个人了！刚刚的无力感更强了，阿勒都有抚额叹息的冲动。还好一阵音乐声打破了这让阿勒不自在的氛围。抬起头看着中发的女子拿着手机低低讲了几句，然后起身看着她们轻笑说道：家里有事，不等了；希望你们等下面试成功；还有，今天遇见你们，很开心。说完拉着还一个劲对着阿勒鬼笑的短发女孩起身向门口走去。

　　她们这样，很好呢。当然，我们也不差哦。小洛突然响起的声音拉回了目送那两人的阿勒神智。

　　你知道，她们什么关系？静看了小洛一会儿后，阿勒没忍住的问了这一个月来的第一个问题。可是看小洛沉默的低下头去老半天也没有要开口的迹象后，阿勒低低的呢喃着自己无意识的话语：我们，可不是她们呢。

　　有什么不一样的。小洛轻轻的话语一下子让阿勒全身神经都绷紧了。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刚刚那两人是什么关系？有的话不是能乱说的。

　　眼光流转处，却诧异的看见小洛正通红着耳朵。这人害羞时，是只红耳朵不红脸的。

　　心，一下子由死谷跳回了人世。止不住的好心情全部在阿勒弯着的眉眼上得见个真实。

　　小洛，你啊你……上天入地，我的全部却只是你一句话的事呢。

　　外面阳光透过落地窗射进来，笼罩着屋内的一切。所有的物体都带了层淡淡的光芒，迷惑人眼，眩惑人心。

　　小洛，你看，阳光那么暖，而我们，这么好。

　　这就是最值得快乐的事。

　　米粮

　　甜，还没有腻死人、才稍稍暖了暖心而已；苦，就如影随形的跟着来了。很多时候，阿勒都觉得自己是个和好运绝缘的人。似乎一直以来，在自己身上刚发生一点开心的事，后面必然会跟着双倍的不开心。

　　是从那个主动讲话的面试日开始的吧，她们两个又恢复到以前的相处样子。只是面上如此，心理各自如何阿勒就不想多探究了。

　　难得，小洛也有暧昧明确的言语，即使她们依旧没有更进一步，也是不小的进步了；难得，那缠绕她们的死结有了松动点的迹象，即使想解开还是很困难很困难的事，可总比彻底死掉强多了吧。

　　没有把这些当成自我的再次安慰，在折磨了神经伤害了身心磨韧了耐心后，阿勒的心理比较未生混乱前显得清明的多。这些，她确切明白的，就是她们的现状。

　　所以，又有了动心的理由。所以，又起了珍惜的念头。

　　换工作也终成了泡影。

　　有小洛每次打岔的原因在。

　　自己前面面试出来，小洛后脚也进去跟人自我推荐。小洛的能耐阿勒很清楚；不说她自身底蕴如何，单说面试这关，只有她嫌弃人家公司的份、却没有公司会不要她的。而现在的阿勒，却是个初识时存在感显弱的人。几番一搅局，都不用等人家公司通知了；阿勒自动的跑去问小洛，到底要怎样才能别来拆自己的台？跟这人一起，自己怕是没得挑工作的权利了呢。

　　要么你乖乖待在现在的公司；要么，我养你。小洛的回答简单扼要，看似开明的还给了选择，其要达到的结果却是那么霸道。

　　阿勒一口气堵在喉咙那儿，下不得去偏又出不来。怎么会有这种人的！哭笑不得老半天，又面试几场以后，阿勒干脆的放弃了寻觅工作的机会。算了，自己再怎样累死累活的到处跑，也还都是在做无用功而已。

　　还有个就是自身要求的原因了。

　　不想做任何和人事打交道的工作。也不想再做回广告的本行。

　　想起来上海时那挂在墙身上的广告图，阿勒从没跟人说过却不代表不在意。不是在意名利，而是在经历过高三那场事件后，被人欺骗出卖的感觉是她最恨的。

　　不给奖金可以、甚至不属自己的名都可以，只要你老实告诉我一下。真的，其实只要说一下，真正就都没所谓的。

　　因为年少经历，身外物从来是阿勒讨厌去谈及的东西。阿勒不在乎这些，不然也不会至今一个人离家在外了。加上来上海后开始的一切。广告，已经成了阿勒不想不能再去碰触的一个伤疤引线了。埋藏，不代表遗忘。

　　而其他的，人在职场里，又有什么工作是可以避免和人接触的？大公司不用说，找了一圈后，阿勒却发现小公司在这方面较之大公司更甚呢。也这才发现，自己现在还没辞职的工作是个太难得的例外。

　　无奈了许久，阿勒跟小洛妥协了。不再换工作了；继续就这么跟小洛同一大屋檐下呆着吧。

　　其实，让我养不是更好的建议么？

　　看阿勒软下来的态度，笑的极其欢畅的小洛在开心半晌后，又跳到阿勒腿上挑起她的下巴笑的像只狐狸一样说出了这么句话。阿勒无奈的想翻白眼。这人，刚升了副主管是没错，可是那工资却不甚高。花钱又是个大手大脚的主儿；除去衣服鞋子吃喝玩乐，每月还得自己看着才能不透支的人呢。养自己也许是会让她收敛点没那么败家，可自己虽然很多方面都不计较都无所谓，却还是有很强的自尊在的。

　　经济决定地位这很多人说过的话，阿勒没有在意过。可是她却不喜欢做菟丝花。即使注定是会为着某棵树而活，也要有自己吸食养分能力的根枝所在。

　　不准动你妈妈给的钱；你若是凭自己能耐除去所有开销还能余下一千五，我就让你养。

　　淡淡的吐出这么句话，阿勒好笑的看着小洛听完后、那贼笑的模样立刻换做霜打茄子状。亏这人刚刚还一副挑天担地的模样，这会儿瘪了吧！不过，这幅活力有生气的样子才是这人本来该有的形象呢。

　　就这么地，去了其它杂念收了所有心思，又开始了两个人的相守生活。每过一日，阿勒都能感觉自己心下愈发缠绕深刻的柔软。即使就那么简单的陪着这人吃饭、逛街、玩乐，多数时候是这人在那玩逛的不亦乐乎，而自己只是在一边安静的跟随，心内都会滋生出很多快乐的感觉来。

　　喜欢，是想那一个人完全的快乐。很顺畅自由的那种快乐。想干什么都可以、想要什么都给她。这是阿勒对自己喜欢一个人的表达方式。竭尽所能的给出自己的全部，就好。只要你不闪躲，一直没回应可是却能因为我给的而真正的开心快乐，那么，也就够了。不是卑微的怕没结果才有这看似懦弱的想法的，而是想你能没有任何负担的只接受到我的喜欢带来的快乐而已。其他的，我在。

　　在经历过前一段的伤害失意和后来的温暖后，阿勒选择锁了旧日的种种，不去谈及不去追究，只是认真的守着小洛和现在自己的一切。不只因为今天的一切，它来的不容易；更因为，这是自己的心，她想干的事。

　　可很多时候，你不去找事，事它也会来找你。

　　不过才一个多月的光景，因为一个电话，让阿勒彻底的明白了那段她不在的岁月里、和后来被人占领的时间里，刻在小洛身上、被自己一直忽视的改变。

　　八月中小洛二十一岁的生日第二天清晨五点，一夜无眠的阿勒静静的听着开门声响起，听着脚步声踱近，看着失踪一天的小洛推开门走进来，看着她疲累的爬上床坐到自己身后然后趴在自己背上。

　　小洛凉凉的呼吸吐在耳朵下面，带起僵硬的颤栗感；小洛低低的话语吐在耳朵里面，带起久违的心慌感。

　　薛楷，下月出国、去日本。

　　魔障

　　意外，是什么东西？就是你没有想过却出现的情况。

　　那无奈，又是什么？就是你知道这种情况却无法左右它。

　　薛楷被公司选去日本本部学习，时间两年，若是做的好，就有留在那儿或者可以提前回来的机会。走前，想以婚姻的方式留个家给小洛。这是薛楷跟小洛提出复合时说的话。

　　小洛转述给阿勒听的时候，语调平静。阿勒听完问她是怎么想的时候，姿容安静。

　　也只能用这个表现来面对这突来的情况了。家，这个简单的字眼，却是小洛的魔障。尽管小洛从来不说，可是阿勒却很明白这点。经历过自己家庭的盛极和美、到后来的支离创伤，那种平常人家组成的生活模样，小洛在最初的对它不信任害怕后、却反其道的生出更深层次的渴望来。

　　可是为什么会是这个一切初萌还没稳定的时候？阿勒记得在自己生日那天帮回来的小洛整理行李时，看到过那页薄薄的分手信。后来阿勒会一直不去问小洛到底为什么分手回来，那信上的话也是原因之一。

　　男子该有的依靠，你要学着给女子。

　　男子该生的体贴，你要懂得给女子。

　　男子该备的气度，你要明白给女子。

　　而男子该有的果敢承担，你要知道，别给女子。

　　不用再去问他们相处间的情况了；那信上最后四句忠告的话让阿勒没了所有询问的欲望。都是还没成熟的孩子而已。只是阿勒不确定，一年多前那个小洛最苦时都没言及婚姻的人、现在已经学会懂得去把握珍惜承担了，那么，本就对家有极度渴望的小洛，是不是该又动心了呢？其实说到底，不确定的，从来就都是小洛的心吧……

　　不再去问小洛的答案。打从阿勒那日问小洛怎么想而小洛却没有回答后，阿勒就只是保持沉默的观望状态。这个小洛的心魔，得是她自己想明白才行的。阿勒也不想多说自己什么来影响小洛的思维。

　　不是怕日后你会生的怨念，而是最怕你后悔。那将不是我能承受得起的。

　　而且退一步说如果答案最后还是不如自己的意，那之前还去陈述自己一切的行为，就是加倍的在为难那人。关于这点、为难别人，是阿勒一向做不来的事。干脆就沉默了等待着吧。

　　是懦弱吧，也许还有点小自私。阿勒知道自己这个样子不好，这样的自己能给谁看到希望呢！？可是企望了太久，心下的那片荒原才只有了棵小草而已，哪里寻来燃烧世界的希望热情？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习惯会突生状况的日子了，这次，即使有着不解悬惑，却在心的最深处多了层淡淡从容。阿勒也不去多管自己的心态变化，只是用这从容心态来安稳的安排自己的生活，淡定的面对小洛间歇性的失踪，和明明无人的家里、在下半夜里会突然又出现钻进怀里的身子。不去问不去说，洗衣做饭看书听歌游戏；简单的生活、淡然的态度；不是强装，只是不去触及的在忽视现状外去等待结果。

　　“十一”的前一天，三天未归的小洛在公司工作室里拉了刚下班的阿勒就走；没有开口一句话。

　　待小洛推醒阿勒时，火车已经停在了南京站了。还是没有多说话，找了间旅馆快速洗漱后小洛倒头就睡了过去。而这边窝在窗台上的阿勒，却半点睡意也无。关了所有的灯，静静的倚在窗棂上看着在外面街上霓虹灯光凸显下更显深墨的夜空；阿勒知道这漫天闪烁的飞机灯里，有一架机上正坐着那个让小洛不能安心的人。一切还是结束了；不管是什么原因让小洛拒绝那人了，她终是回来了；这就够了吧。只是，一切会就这么过去了么？

　　第二天大清早小洛就摇醒阿勒去了紫金山。没有走好走的石阶路，也没有跟着人流多的路走，看到一条隐约可见的路迹小洛就钻了进去开始爬起来。皱了下眉阿勒还是放弃了劝告的念头，也跟了上去。

　　到半山时，坐在根延伸出去悬空在山腰间的枝桠上的小洛，等着阿勒追上来时，回头灿烂的笑着。阿勒，你说从这儿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

　　本就因为体力不够而觉得呼吸困难的阿勒，一下子更觉缺氧的厉害。闭上眼缓了口气又睁开，看看脚边上的悬崖、又看看依旧危险坐在那儿的小洛，阿勒也笑了。很明朗的那种笑。这么多树呢，应该会被挡着弄个半残吧；我命大，要不我先跳下去看看然后爬上来告诉你答案吧。

　　说完看着小洛慢慢收敛了笑认真凝视的脸，阿勒知道，自己话底下藏着的狠绝，小洛是收到了。转过脸，不再去管小洛的反映，咬紧了下唇阿勒费力的继续爬起来。

　　不就是这么个人么！若是真想你何必回来？可怜我不成！这世上我能给的都给过你了；如果现在你为这么个人事存了轻世的念头，那么大不了我先跳下去给你垫底好了；最后给你保留的就是我的死亦纠缠。最坏不过如此，能有多大的事儿呢！

　　不久后身边急速冲过的小洛身影，让阿勒舒了口气。其实只是想你能好好的、快乐的生活而已，小洛，我的所求真的很简单的。

　　阿勒知道这次来南京，说白了就是来寻发泄的。可是因为在山腰上自己的话咽住了小洛吧，接下来整个上山下山过程里，小洛除了不停的休息又奔跑外，一声都没吭。那么这个发泄，又有收到多少效果了呢？这个问题一直到回上海后小洛显出来的一点点纠结，阿勒才知道这发泄不彻底的后遗症，到底有多严重。

　　争吵

　　那是段无法言说的日子。从南京回来到那年的春节前，她们两个的相处就一直在硝烟磨合中渡过。

　　和别人打电话发信息在小洛不吭声的摔了三次门后，就算仅是为了那房门的寿命着想吧，阿勒开始管着自己不怎么去碰手机了。和同事一起吃饭在小洛连续绝食两天后，阿勒只得开始定时的坐在食堂里陪小洛，由着同事在室内对自己议论纷纷。喜欢的东西被小洛全扔掉，食品柜里堆放的全是薛楷曾经买过的食物；“这些不错，你要喜欢”，丢下这么句话的小洛开始定期更新食品柜，阿勒若不吃掉也直接扔掉、且下次会买的更多。喜欢的棉麻衣裤全部被换掉；“他整天也是一身棉麻，你要想刺激我就继续穿”，小洛话说的淡然，可衣柜里阿勒却再找不出一件自己的衣物。以往微辣的饮食口味在自家饭桌上连续几次无人问津后，阿勒无奈的开始钻研起了本帮菜的做法；“在他家，习惯了本帮菜味道而已”，这就是小洛拒绝以前口味的理由。

　　两个人生活是需要磨合的；这话阿勒知道。可是包括这种刻意找出来的棱角么？彼此适应本就不是太容易的事，再加上故意而为之的刁难，就更难了。所以，更加的伤神伤人，也就是正常的了吧。

　　可最伤人的不是这些习惯喜好上的被强制改变，而是在自己面对这些改变不能适应时那些突口而出的话语。

　　忘了是哪日，自己被不喜欢的那些东西激的终于跳了起来，而一直在边上提要求的小洛却扬起了唇角。

　　你不是一直巴不得我早点离开他的么？现在我做到了你却跟我硬了！没有你我会分手？没有你我已经结婚。没有你我妈会走？没有你，我又怎会只剩下你！……

　　不过简单的几句话，却炸的阿勒头晕眼花、身体都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理智告诉自己小洛是在说气话；这段时间小洛对自己就一直如此，正话反说好事坏做、指东朝西说南向北的，刻意刁难故意刺激；阿勒知道这是小洛发泄情绪的渠道，这些是也只能对着身边最亲近的人才可以有的肆无忌弹，小洛透过她表达了个淋漓尽致。所以，这次也别太计较就好。

　　只是感情上却怎么也平息不下来了。要怎么劝慰自己对这些话继续如面对以前的刁难一样做到不在意？这些气话里阿勒没办法不去想到底有几分真实存在。小洛妈妈的离开没有自己，那也是早晚的事情；这条阿勒很清楚，可却还会有愧疚生成：若不是自己来，起码不会这么快。而其他的呢？自己沉默了又沉默，不做进一步的举动不说多一句的话语，怕的就是日后有一日小洛的后悔愤恨；可是这一日还是来了！不管出于真心还是故意，这番话已足够把阿勒砸死几百回了。

　　还有什么是你忍着我这么久没说的，这次全说完吧。继续，你继续说！哆嗦着嘴唇逼着自己用尽力气说完这句话，阿勒努力睁大眼却仍是看不清小洛的反映。

　　屋子里飘散着逼人疯狂的沉默；在快使人彻底崩溃前，踉跄的奔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抓起身份证银行卡后，阿勒就向门口冲去。回手扔下一串钥匙飞在沙发上。“你放心”。丢下这简单的三个字后甩上门就开始没目标的狂跑起来。

　　你放心。你嫌我坏你的事儿，那我现在就自觉的消失。

　　你放心。你看都这会儿了，我还知道带了证件银行卡，说明我还有理智在；所以可以证明我不会有事，所以你大可以安心的去过你想过的日子陪你想陪的人去！

　　可惜我还是不够理智吧，就算是普通朋友，临走了我也不该是连句祝福都不给你的……呵你看，我还能想到这些，说明我是真的很好呢……所以，没了我的你，好好自由的过吧。

　　不知道跑了多少条街、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等再停下时，已经是在火车站的售票大厅了。

　　听见有人大声的在说话：我要坐的车还有半小时就开了，你再拖着我讲话就买不到票了，真那样看我还饶你！寻着声音阿勒走到一个年龄相仿的姑娘跟前，掏出二百块递过去：帮我带张票。看看姑娘没动，又抓了张出来递过去。

　　别！那姑娘总算回过神了忙阻止道：你跟我一城市啊？阿勒沉默着点了下头就退到咨询台那站着去了。这刻的自己只剩下满目的混沌，只想有个别人指好的目标走下去别停就好了。只要一直走，越远越陌生越好！最好远到自己能摸不着回来的路。

　　跟着姑娘去检票上车。到了座位上就开始睡觉，尽管梦里依旧是那刺骨伤心的一幕幕场景，仍是继续睡着。不想睁眼不要睁眼，开了眼的世界存在着太多刺人的东西，那都是自己扛不动的。就这么睡着，再多的不如意也只是梦里的故事而已。所以睡吧睡吧；醒来最好世界已荒老。

　　直到那姑娘摇醒阿勒说该下车了，才真的清醒了点。二十一个小时你居然都在睡！底下可得清醒点不然小心被人卖咯。车站外那姑娘感慨的丢下这么句话就跟着迎接的人走了。

　　目送人影远去，阿勒转过身看着车站顶上那闪着光的两个铜字：厦门。

　　出走

　　去看海。

　　问了路才蹬上那座最出名的小岛时，阿勒就知道这不是自己想要看的东西。十二月份又如何！这里依然犹如春季般，海滩上的人多的如同海面上泛起的点点光亮一般。这般热闹的场所，满心落寞的自己融不进去。

　　干脆转身钻进了一条小巷，在岛上的居民区里乱转了起来。红砖墙幽长的小巷，蓝的天无人的林下；走累了就躺在枝桠上看着澄澈异常的天空。

　　漫世界行走，是在未遇小洛前自己最大的愿望。可是现在的自己，为什么一点都不能为这行走而感到高兴轻松？是因为这次更像逃亡吧。只是，这欲逃离的东西却跟的那般紧；入骨进心的跟着自己不肯离开半分。真是失败的自己呢。

　　下了岛上了南普陀寺边的那座小山，在山顶翻到铁栏杆外坐在凌空的岩石上，俯瞰整个海边的夜景。

　　摸索着去了不骑车也能自动爬的那片山坡；一遍遍费力的逆向踩着脚踏车。

　　把因为纯白色而喜欢上的厦大细细走了个遍；看年龄一般大小的男孩女孩们恣意的快乐模样，捺了所有感慨、安静走过。

　　直到站在音乐墙那儿的时候，看着一个个姿态跃动的符号，心仿佛也跟着弹奏了起来；一下子，阿勒有大哭的冲动。

　　为什么我找了那么多事情来做，却还是要记得你说过的话？为什么我寻了那么多风景来看，却还是能看得到你的样子？

　　小洛，你知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过如现在这刻般的、想你想到绝望！想你想到、恨不能忘！

　　寻了家网吧去歇脚。没有开Q，怕看到不想看到的信息。常去的论坛也没有进，那早已是小洛知道的地方。开了播放器打开邮箱，却还是瞬间落下泪来。

　　那个从来不用邮箱的人，居然发了九封邮件来。看看屏幕下面的日期，原来离自己跑出来已经九天了呢。一天一封么！阿勒按日期一封封点开。等全部看完时，却又只剩下战栗爬满了全身的肌肉神经。

　　第一封：你还是忍受不了我了，是不是？你不会回来了，是不是？

　　第二封：呵，我回来了，你却走了；这是最讽刺的事，是不是？

　　第三封：你真的不想要我了，是不是？在我什么也不剩下的时候。

　　第四封：我等你一个礼拜。你日记里说、喜欢坐在屋门口看天空下的白杨木等人，我想那会很有感觉的吧，我想试试看。

　　不过，你记住，一个礼拜后，你不回来，我就去翻铁轨。谁让我什么也没了呢；连一直说了解我的你也走了。那么，还有什么好有所谓的！

　　第五封：还有六天。

　　第六封：五天。

　　第七封：四天。

　　……

　　第九封信是半个小时前发出的，还有两天。血管神经一下子炸开了撕裂般的疼着。说不上心里的感觉是什么。愤怒恼恨焦虑委屈……什么感觉都来了个全。

　　为什么，你要这样？为什么，你会这样？

　　查完当天最快回去的车次，也只剩下夜里十一点的那班火车了。离开网吧顺着海滩边一路向着火车站慢慢走去。阿勒知道自己，除了回去没第二条路走。

　　那个人，太过倔强。现在的她早已不是初遇时的那个干净单纯好说话的小女孩了；现在的小洛，经历了那么多，只剩下满身心的硬刺和变极后的烈性傲气。

　　冷硬易碎、过傲必折！阿勒很清楚这个道理。现在只要是小洛说出来的事，都已是再无商量余地的了。

　　所以小洛，我们只剩下继续纠缠这一途了，是不是？

　　归人

　　又是二十几个小时的颠簸，加上大半个小时的出租车。在小区门口下车时，阿勒看了下门卫室外的电子钟，上面端正的标示着红红的字幕：23：56。

　　才过走廊拐角，就看到自家门口坐着的那团身影。在路灯的映照下显得那般单薄寂寞忧伤的身影，叫阿勒一下子就定在了拐角那里；酸涩涌上心头。

　　归人望烟火，稚子候檐隙。自己想要的是那么简单平实而已，有着小安心的温暖、有着可守候的人就足够了。可是为什么，偏是这么难？

　　“没有你，我又怎会只剩下你！……”临走前小洛说的最后一句话在脑子里又回响了起来，一下子让阿勒又酸了鼻头。好像每次小洛吃话梅时自己都会生的反映：口角生津、鼻头发酸、继而眼眶发红。只是这次更甚，是从身心到毛发都弥漫在那种酸里，催的人心软疼着，直欲落下泪来排遣这些酸涩成分才好。

　　你回来……是可怜我么？

　　听到动静后起身的小洛，跟阿勒对视良久后终于先开了口。而阿勒积攒了那么多天的情绪在小洛说完这一句话后，全部迸发了出来。

　　几个大步走到小洛跟前，一个巴掌跟着就甩了下来。力道很大，只是最后却硬是转变了方向以拳的形式击在了小洛的胳膊上。闭上眼转了身不去看小洛讶然吃痛的表情，再次握紧拳向旁边的墙上快速的擂去。

　　从来舍不得说你一句重话，可是现在却打了你。你痛吧？我猜是的。可是我更痛。你激我回来、却还是要以伤害的方式来面对我们之间；那么又何必在乎我的去留！知道你只是低不了头；可是小洛，这样的遮掩方式，真的是我不能接受的。

　　三拳。只是三拳。三拳过后阿勒自动停了下来。还是没有去看小洛，只是直直的盯着面前的门板看、平静的开了口。

　　这是还打你的那一下，毕竟我不该对你动手；可是若有下次，我还是会照打不误！你说是可怜你也好、舍不得也罢，都随你想。装傻充愣以前是你的强项，现在再加个好赖不分又会有什么关系！随你，都随你了。反正再怎么伤人，你都没所谓的。我又何必去辨。

　　想质问的话，出了口却成了无奈的落寞伤怀。不想再开口问，如果自己没回来她会怎样的话题；也不想去想，如果自己错失邮件后会发生什么。累，是现在充斥着全身上下的感觉；从心到外，。正在快速的吞噬着自己的所有神智感官。

　　算了，就这样吧。不理还呆在那儿的小洛，推开家门自顾去了浴室。洗澡、睡觉，用简单的做法来填补空凉的思维神经。

　　小洛，我现在，不要想你。

　　醒来是被自己身体上异物的碰触惊醒的。微抬了头半睁着眼向床尾看去，小洛正坐在那儿，手指沾了药膏抹上了自己的脚底。

　　不动声色的把头又埋进枕头里，阿勒无声的叹着气。这十来天除了来回的火车和前面的计程车，其他的时间自己一直都是用脚在奔走着，加上自己的皮肤向来偏嫩；所以脚丫子一早就起了水泡破皮了。

　　可是这个人……想她细心的该她细心的，她却一直迷茫以待；而这自己都因为情绪而忽略的，她倒注意到了！

　　刚陷入迷糊中，又再度被惊醒。小洛的手指正在阿勒脸上细细的描绘着形状。

　　对不起。小洛微弱的声音里有着哽咽的成分；听的阿勒再次酸软了心防。

　　这么个倔强别扭的人啊……微闭着眼还没想好要不要醒过来面对，眉间已有温暖微湿的物体轻轻贴上。那是小洛的唇，阿勒知道；这是小洛难得直接的感情表达方式，阿勒也知道。

　　侧过身来、抱住身旁那具温暖的身子；阿勒突然发现自己一点儿也不喜欢听到小洛这么低下的给自己说抱歉、小心补偿的模样、即使是在以为自己睡着的时候。那么小心呵护捧着的人啊，自己怎么就能把她也逼到这一步了呢！？

　　面对不了就只能用打浑来掩饰。蹭了蹭怀里的人，阿勒睡意浓重的呢喃着“怎么还不睡，好困呢啊”，一如以前半梦半醒间、讲自己都记不清楚的呓语一般。小洛边伸了手在她背后轻拍着边低语着“嗯，睡啦睡啦”，好似以前每次陷在梦里还没醒来、却仍能做出的反映一样。

　　待空气里一切动静都静止后，拿下巴抵着小洛的脑袋，阿勒睁开眼看着一室的黑暗。她们这算是又和好了吧。每次都是这样的：和好，是从夜晚开始的事。

　　白天，当面锣、对面鼓，各有矜持骄傲的两个人，怎么都卸不下那层怯弱外紧紧包裹住的强硬。

　　而黑夜，却是个好晨景。那些抹不开的羞涩微郝的报歉，在那会儿都可以借着夜色掩盖而慢慢倾吐开来。一些狼狈一些冲动的败北都可以在无人看见的时候悄悄掩藏起来。所以阿勒喜欢夜晚，它让人觉得安全。

　　只是，她们之间这第一次闹到这般大的争执伤害，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也遗忘在黑夜里的。是软了心没了气，所以不想也不愿再计较、决定封存了而已。

　　记忆，是刻在心底最深处的。因为是你给的，所以好的坏的、都太难忘记。

　　所以，只能封存。

　　死别

　　电话。是阿勒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极其讨厌的东西。

　　高三。一个电话，小洛家分崩离析的样子摆到了眼前给自己看。

　　大四。一个电话，小洛的意外恋情就那么猝不及防的展现在了自己眼前。

　　逃去浦东了。电话里的信息，最刺人的辛苦却就又那么突兀的跳进了眼里脑里心理。

　　生日。迟迟未接的电话，再清楚不过的昭示着不能接受的、小洛的现状。

　　……

　　今年的生日，薛楷的一个电话又叫走了小洛。然后一大堆的后遗症全体冒出了水面。最终直闹到现在她们伤害丛生的状态。

　　所以，不喜欢电话。阿勒知道自己这排斥是以物抵心的掩饰。可是，就当是个转移支点好了。所以，后来的这些年，不用小洛再多说，阿勒一直无比自觉的远离电话。

　　好像这样，也就是远离了那些横生的伤害一样。

　　从厦门回来的第二天，尽管长途奔波、心内折磨搞的人憔悴不堪，可阿勒还是回去上班了。这个家，现在坐哪儿都感觉都是刺。

　　看着微笑关心她生病恢复可好的同事们，阿勒只是淡笑以待。心内却是一片叹然。

　　小洛把什么都处理的很好，可是如果自己真的不回来，那么，她又准备用什么说辞来给自己做最后的善后呢？

　　回家彻底养病去了。想着那场景，阿勒有点无奈的想笑。这副病秧的身子，自己恨不得投胎了重生、才能摆脱的身子，有的时候，却是再好也没有的掩饰。

　　和小洛，没有再争吵；却也不多说话。是阿勒单方面固执的不肯再开口。而小洛，会在每天下班后拉着阿勒出去逛街买要回老家的物品；毕竟还有十来天就春节了。借着买东西问意见的空档小洛会说很多话；可等回到家时，面对阿勒的沉默也就自动的没了言语。

　　同一屋檐下的人，处到这份上，怎么看、都是要散的局面了。可是阿勒知道，她们散不掉。只是一个太过骄傲，另一个还跌在被伤的心理没有爬出来；所以才有了现在这不淡却也不暖的局面而已。

　　和解恢复如初，只需要一个契机的事而已。

　　而这契机怕是不会等的太长了。春节回家，她们都要去对方家里看长辈；那会儿，这些僵持，应该会随着大家的热闹、而就这么悄悄消融掉的吧。每次看着小洛面对自己泄气却又抹不开脸的样子，阿勒都这么想着。

　　现在只有彼此的她们，还真的是谁都没法再进一步了呢。

　　只是一切的计划再次被一个电话给毁了。这次，电话通知的，不再是以前的那些纠结分合、而是更直接且再无法挽回的东西。

　　死亡。

　　阴历十二月二十七号开始放年假。年年如此。所以阿勒她们早十天前就去车站买好了票。二十八中午回老家的车。

　　二十七早上把所有东西打包好后，小洛打了电话回家；跟她妈妈糯糯的撒着娇说着回家后要干的事。那个电话直打了快一个小时才挂掉。

　　虽然从小就不怎么亲近，可是在妈妈出事后，小洛却就一直和妈妈很亲了。逮着机会就跟妈妈撒娇，好像要把小时候那么多年未给的贴心都补偿给她妈妈一样。

　　去年春节她们两个都没有回家；尽管后来小洛说在春节后她曾回家过一次，可也有近一年没见过妈妈了。阿勒知道小洛还是想妈妈的。

　　想想，心就又有点酸。

　　所以，在小洛挂了电话兴奋的又来跟阿勒说话时，阿勒没有再如前些日子那样敷衍而过；而是耐心的陪着她。就好像未生隔阂前的她们一样的相处模样。

　　可是到了晚上，明明白天因为阿勒的软化而一直开心着的小洛，却突然安分不起来了。明明说困、可躺到床上却又坐起来；刚坐沙发上又立马站起来；拿起水杯送到嘴边才发现没有水。

　　阿勒，我怎么这么烦躁？在阿勒看不下去硬是把小洛拉回被窝、逼她睡觉时，小洛转过脸来苦恼的问道。

　　心理好闷、憋的慌；跟猫抓似的；老觉得不对劲。阿勒，我别是生什么怪病了吧？

　　小洛认真的问话、让阿勒也有点慌了。她不敢说，自己的心理也一直有不安在游动。而这，一般是有大事要发前自己下意识里本能的反映。

　　探了手摸摸小洛额头，温度正常。

　　先睡吧，如果，明早起来还是这样，我们就先去医院再回家。暖声安抚着小洛，阿勒却知道，照这人现在这个好像夏季浑身长痱子一样、痒刺难安的状态，今夜怕是睡不好了。

　　果然、夜里，阿勒被惊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小洛都伸着双手向着天花板，虚无的想抓着什么。

　　最后一次醒来看看都三点多了，阿勒干脆抓着小洛双手拉进自己怀里死死握着。毕竟小洛这个梦里的姿势，还是有点吓人的。

　　手机铃声刚响了一下，阿勒又醒了。按按因为没睡好而生疼的太阳穴，眼睛扫上床头柜，小洛的手机正在亮闪闪的唱着歌。而手机后面摆着的闹钟正指向清晨五点四十。

　　正犹豫着要不要自己接了。做了一夜的梦，小洛这会儿该正困呢；已经有只手先一步抓起手机，打开接听了。

　　看着坐起身听电话的小洛用拳轻敲着脑袋，阿勒微皱了下眉。这人，只要一次睡不好，一整天情绪都会很差的。该再准备点安神的东西备着了，车上好让她继续补觉。

　　正胡乱的漫想间，小洛尖厉的嗓音一下子吓回了阿勒的神智。

　　“你瞎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从没见过小洛这个样子的阿勒、还没有平息下惊吓，就见手机已从小洛手里滑了下来、掉在松软的被子上。再看小洛，惨白着一张脸。伸了手去拉小洛想问怎么了，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小洛小洛！阿勒有点发慌、使命的摇晃着，却也拉不回小洛的神智。眼光乱转时，却看见小洛喉咙那儿正在一上一下、快速却小距离的窜移着。忙忙的一个巴掌大力的拍在小洛后背上。

　　呜哇……

　　气刚顺过来，小洛张口就如个婴孩般的痛哭起来。边轻拍着小洛的背来安抚着小洛失控的情绪，边伸了手抓过手机来听；可是等话筒才贴到耳朵上，阿勒就一下子没了所有思维，手上动作也都停止下来了。

　　耳机里小洛弟弟那暗哑的哭音、还在一遍遍的重复说着一句话：

　　姐你快回来啊，妈妈掉进运河里淹死了

　　姐你怎么还不回来啊，妈妈掉进运河淹死了啊

　　……

　　面离

　　想换更早的票已是不可能，在这春运高峰的时刻。

　　只能捺了性子，静静等候中午十二点一刻回老家的车。

　　待她们下了长途车、又踏出计程车外时，已是晚上六点了。冬天的夜晚，来得总是比较早。即便如此，站在暮色里，依然能看见河对岸、那座大房子前，在黑夜的灯火下、晃动的白幡。

　　踏过小桥，拨开围挤在门口的邻居亲友们；正中堂屋里、靠墙摆放的木床上，躺着的人、就那么直直的冲进了眼里。

　　妈……小洛从喉咙里发出的呢喃声，轻的只有身侧绷紧了神思的阿勒才能听见。

　　两步跨进屋内，小洛踉跄的跌坐在床边。探了手抚上妈妈青灰的脸；死死的咬紧唇，小洛的泪、无声快速的落在了妈妈身下的竹席上。

　　顾不了身边那么多人的议论声，把行李丢给迎出来的小洛姑姑；也走到床边跪下。刚听闻消息时的那种哀伤，此刻已自动封存起来了、没有过多的流泻在人前。阿勒此刻更在意的是身边这人的情绪。于是伸了手去握紧小洛垂在身侧的那只、凉入骨血的手。

　　此地此刻，自己是小洛的全部支柱。阿勒知道。所以，才更加难过。

　　身边的亲友们七嘴八舌的言语也终于传进了阿勒的脑海里。身侧的小洛本来只是趴在妈妈床边，对这一切不闻不问；却在两个亲戚不算小的讨论声里突然爆发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被人害死的哦，这么冷的天，谁会自己去河边玩啊……”

　　亲戚们的话还没说完，小洛就跳起身看着还在火盆前捧着孝子棒的弟弟小泺。“说，到底怎么回事？”

　　小洛的声音早已经哑掉了，此刻却仍是大声的用着沙哑的音调来质问，想对这陡生的一切变化、弄个究竟出来。

　　阿勒在边上也不阻拦。本来小洛妈妈几年前突然疯掉的事情，就已经让人编派出多少种说法来了；这次更加莫名的去世，若不说个明白，怕是该传的更离谱了。阿勒知道小洛的意思，言论能砸死人；所以也由着她当着人面讨个清楚明白。

　　可是底下小洛弟弟说的一切，却还是没能找出个缘由来；反倒是那些被讲述出来的当时过程，让小洛的悲伤，更重了。

　　就是昨天小洛打完电话给妈妈之后，一切都还很正常。

　　午饭后，有个女人声音在楼下叫着小洛妈妈的名字。本来陪着小泺在楼上看书的妈妈，听到声音就下楼去了，十来分钟后又上来开心的摸摸小泺的脑袋。

　　“河西的孙家婶婶叫妈妈去玩呢，几个教会的朋友都去的；小泺你乖乖的看书复习哦，妈妈晚上就回来。”

　　不放心的拉住转身要走的妈妈，小泺想问清楚点。“是河西老来叫你一起去教堂礼拜的那个孙家婶婶？她家你也没去过，要不要我跟你去？”

　　“没事啦。都老熟人了，妈妈只是一起去玩啦。”穿上小洛两年前给她买的那件红色对襟棉衣，小洛妈妈就这么走了。

　　那是她跟小泺说的最后一句话。

　　晚上等到六点多，再有半小时渡船都要停摆了，小洛妈妈还是没有回来。

　　翻出妈妈的通讯录，打给孙家。却被告知说，下午四点多，小洛妈妈就和那几个教友一起离开孙家了；临走时说跟她们回去玩会儿。

　　“许是在她们家玩晚了，就顺势呆那儿了。这么大的人，不会有事的啦。”孙家婶婶的话没能安慰到小泺。再追问却得知原来孙家婶婶也没那几个人号码。

　　坐在渡船口一直等到船工收工。小泺才被找来的爷爷硬拉回了家。

　　一夜忐忑。清晨三点多，被邻居敲开门后，小泺衣服都没穿，套上鞋一身睡衣的就那么直奔向渡口。到那儿，把浑身湿透的妈妈抱进怀里时，妈妈还留有一口气在。

　　只是瞪大眼盯着小泺看，成串的泪落进小泺的胳膊上，却就是没办法再开口说一句话了。

　　换好衣服的船工也从渡船船舱里爬出来了。清晨三点，本来准备开船去城里接五点下车、从北京回来的儿子的，却被水里芦苇丛中的声响吸引过去了。等回船舱拿了电瓶灯去照时，却看见一颗脑袋在芦苇荡中上下浮动着。

　　好心的船工不顾寒冷跳下水把人捞上来，端详了半天，依稀记得是渡口前面小洛家这一带的。可是，已经冻僵掉的人显得格外的重；船工一条腿早有残疾，压根没办法背动她。只好自己湿着个身子跑来；却敲开了邻居家的门。哆嗦着描述了好一会儿后，邻居就赶忙来叫小泺了。

　　而那刻，正是阿勒把小洛在虚空里乱抓的双手、拉进怀里的时候。

　　有更靠近渡口的人家，听到动静拿来了棉被和热水。可是小泺再怎么努力着、也没办法让妈妈咽下一口水。包在棉被里早就僵硬掉的妈妈，瞪死了眼睛看着南方；在小泺赶来的十来分钟后、在小泺的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没有听到什么更有价值内容的话后，低声叹息着的人们在夜里十点多开始陆陆续续散去。

　　等到亲友们都去休息了，阿勒说服小洛姑姑和爷爷也去休息；又去煮了姜汤逼着小洛姐弟都喝了下去。努力了半天后，终于把一脸异样潮红的小泺也哄回去睡觉了。看着只余她跟小洛、还有木床上的小洛妈妈的堂屋，阿勒说不出自己此刻的感觉。只剩下填满心的疼。

　　拖了条长凳在床边，又硬拉起一直跪在那儿不肯起身的小洛、坐到了长凳上。把刚刚在楼上找出的热水袋塞在小洛手里；希望这暖不了心的小东西，起码能代替体寒的自己、来暖暖小洛的身子。

　　左边身子有点重，小洛的脑袋正搁在上面。不多久，阿勒感觉左边肩膀、被厚重衣服包裹下的皮肤上，有暖暖的湿感。然后是脖子被死死咬住的疼痛，蔓延了全身。

　　“阿勒，我悔啊！”

　　小洛鼻音浓重的泣语，颤颤的传进了阿勒近在咫尺的耳朵里。挺直了脊背，阿勒恨自己的无法安慰，只能这样硬挺着陪小洛一起痛。却无力帮她减轻半点。

　　小洛悔的是：为什么以前妈妈在上海时，而自己却整日光顾着跟爸爸置气、置气完了就不回家。

　　小洛悔的是：那久不出门的妈妈/压下所有对人群的恐惧，给自己办的一桌生日宴，而自己却没有回去。

　　小洛悔的是：为什么都没有发现妈妈的心思。一直以为带在自己身边就够了，却又没给过她足够的陪伴。

　　小洛悔的是：去年春节为什么要去昆山。明知道这个家里因为爸爸的关系、妈妈有多么的不适应，却没有好好的多在乎过。

　　……

　　太多对妈妈的悔，太多对自己的恨。阿勒明白小洛的心思。可也正因为太明白了，所以连一句敷衍的安慰都给不出。

　　墙上古老的挂钟咚咚的敲了三下。倚靠在肩膀上的小洛，就这么睡了过去。

　　小洛是太累了。从来都熬不得夜的人，却从昨天晚上被折腾到了现在；身体上的累还能承受，可来自内心里、自己的折磨，却快压垮她了。

　　拉起一边为守灵而备的棉大衣，费力的裹住她们两个。阿勒看着躺在面前的小洛妈妈，恍惚的还能看到以前的每个周末晚上，她们三个就是这样边说笑玩闹，直到有人累的睡着了才会罢场的样子。

　　而今，不过才过了一年多而已。

　　而这次再聚全，却是人是、景非。情更非。

　　混乱

　　早上五点，小洛姑姑起床做早饭的动静、弄醒了阿勒跟小洛。

　　虽然请了家政服务，可是早饭还得自家准备。事情来的太过突然，所以昨日一天的混乱把每个人都折腾的不轻。

　　可是，今天怕是会更有得闹。阿勒隐约明白了这点。所以在跟小洛姑姑微微示意后，就硬是拉着半醒的小洛去楼上补觉了。

　　“我苦命的女儿啊，可怜你年纪轻轻就把命断送掉了哎……这还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害的你啊，你要是还没跟那小鬼走远，倒是托个梦给妈妈啊，妈妈这条老命不要了也要给你报这个仇啊……我苦命的女儿哎……”

　　阿勒站在二楼阳台上，看着那个老人从河对岸就开始哭喊打泼、一直这样的进到了楼下的灵堂；木着脸关上阳台的门，向小洛的房间走去。

　　所有人都被小洛外婆的哭喊而吸引过去了，没有人在意过、小洛外婆身后跟着的那五个人。

　　朝阳下的院子里，又站满了吃饱饭的亲友邻里们、在那谈论着小洛妈妈的死因。而那五个人仿佛也是闻迅而来看热闹的普通路人一般、站在人群里安静的听着，偶尔转头向着身边讲述的人说点什么。

　　小洛，事情来了。而你，千万要熬过来！

　　走进房间，小洛已经坐起身，正依靠在床头发着呆。

　　“外婆来了，是不是？”阿勒刚在床边坐下后，小洛的问话也低低的在房间里飘了起来。说是问话，倒不如说是给自己的确定吧。阿勒清楚、小洛也知道，外婆来了，才是所有闹腾的真正开始。

　　看看手上的电子表，才六点五十。“你再睡会儿吧，底下会很费精神的。”

　　干干的劝着小洛，阿勒只想小洛能少面对一些就尽量少面对一些吧。那些即将要来的丑陋场面，本就不该是干净的小洛来承受的。

　　可是有些东西不是她们不想面对就可以避过去的。小洛顺了阿勒的话继续倚在床头、闭目假寐着。外婆的声音却已在楼梯那儿响起来了。

　　“小洛呢？我要问问她，她妈妈让人给害死了，她怎么就还能不做个反映的！……你拦着我干什么？我女儿建起来的家，你凭什么拦着不让我上去？让开！”

　　“小洛还是个孩子，你要闹要打的冲着她爸爸去；你跟一孩子较什么劲！她正累着呢。还有，这死因都没查明白，有的话是不能乱说的。死的好歹是你女儿，你就非要把这事搞成个闹剧给所有人看才满意啊……”随后响起小洛姑姑的声音，也是同样的倔强不肯相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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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勒拉着小洛站在楼梯上，俯视着下面两拨人越来越厉害的吵架；俱都面无表情。直到外面汽车喇叭的声音响起，才打断了争吵的局面。

　　小洛爸爸终于也回来了。

　　随手拿了根墙角的竹棍，小洛外婆就冲着刚进门的小洛爸爸一顿猛打。“肯定是你害死我女儿的！没有你我女儿怎么会有今天。你赔我女儿啊！”

　　外婆边凄厉的哭喊着、边追着在堂屋里四处躲避的小洛爸爸打。大门外一堆的人挤在那儿指指点点。

　　“够了。”楼下这混乱的景象，让小洛别无选择的下了楼。拦住外婆，眼睛却死盯着自己的父亲；小洛开了口、一字一顿说的极其清晰：“如果，我妈是我爸害死的，那么外婆，我保证我会亲手杀了我爸来给我妈妈陪葬！可是，你们谁都不可以再在我妈妈灵堂里闹！谁敢骚扰我妈休息，就别怪我六亲不认！”

　　“好，好。你到底是姓林的！死也护着你爸是吧！？那好，人我请来了，今天我告诉你们林家人，这死因一天不查出来，一天就不准下葬！就算全化白骨了，也得在这堂屋里给我停放着！”小洛外婆也横了心，转身走到大门口冲着人群哭喊道：“燕副局，陈所长，我女儿死的冤呐，在他林家就这么没了命，可怜她才四十二岁呀；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

　　五个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却停在了屋门口不肯再进一步。

　　有眼尖的人跟身边的人嘀咕起来。原来前面站的两个人，一个是他们这片城区的派出所所长，而另一个却是市公安局副局长。看来小洛外婆这回是要把事情闹大了，连这两人物都到这来了，那么这下没个通透明白、还真的是怎么也交代不过去的了。

　　人群里的谈论声也传进了屋里几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想怎么查？”小洛的话问的苦涩无奈；在身后使命的绞着自己的双手。

　　步下楼梯，分开小洛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阿勒知道小洛正在拼命忍住让所有人滚出堂屋的冲动。

　　小洛妈妈一生骄傲，即使是在生病之后，也依然受不得被人看轻；何况是被这么多人当热闹来看。而现如今，连死后最后留在人间两天的身体，却还要被这么多人好奇的来围观。没准还得被……

　　“大概情况我们也了解了下。”陈所长向前小移了半步，然后面有难色的又继续说道：“刘老太太希望我们能给个答案；可是我们去过河西那几个教会人的家里、也查访了很多人，有很多邻居都证明那天六点不到，林家太太就离开她们家了，说是要回家。其后，就再没人见过她了。如果，你们不反对的话，其实是可以通过验尸来判定一些东西的。”

　　“滚！你们没本事查案子，就想来打死人主意！我妈妈生前受的罪不够，死了还得拉去让你们折磨么！”

　　听完陈所长的话，小洛的情绪一下子决堤了。逮着身边最近的东西就向门口不停砸去。

　　理智知道，若想这事有个有个究竟，那么在现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所长说的办法会是个突破口；可是从感情上来讲，阿勒都受不了验尸一说，更何况小洛了！

　　几个警察不得已的退离门口。“那么，我们再召集些人手去走访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出点什么来，等晚上再来说吧。还请在场的各位，也多配合一下！”陈所长无奈的说完，就领着几个人离开了。

　　这些乡下各家里的事儿，除非是真的涉及谋杀、有证据指向的他杀，否则警察一般是不好强硬插手的。那么久的民风已经养成了在不碰触法律的底线上，各家事都各家解。除非家里人自动或者他人去向警察求助报案的。

　　而小洛妈妈这事，虽然显得很突兀，可是在各项证据都显示应是自行溺水可能性更大、即使还找不出缘由的情况下；于律法于人情、警察都是不好强制要求家属如何如何的。电视里演的、破获的那些神乎明朗案件，背后都是有太多不清封积的糊涂案件存在着的。警察，从来也不是神。

　　这次，也一样。只能是尽人事，努力查结果；求个各方颔首而已。

　　理事

　　这都是些什么场面啊？！

　　已是中午了。家政服务的人，搭锅生火样样齐备了，可院子里那么一大堆的亲友们却连个招呼落座的人都没有。

　　不比日渐无所谓的大城市，乡下礼仪依然很重；这些红白大事上的点滴流程、都是有规矩要循的。连说话都得小心；莽撞、擅自做主更是一大忌讳。

　　不想落人口舌的亲友们，就只能全在院子里忍着喝西北风。

　　丧礼的礼钱要给谁？主持的照客是谁？……杂七杂八诸如此类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传进、要去小厨房里给小洛熬红姜茶去寒气的阿勒耳朵里。

　　还没有消耗掉这些问题带来的烦躁；却在厨房外又撞见林家的两个堂婶，手里各提着两个蛇皮口袋。无视那还在抖动不已的袋子和婶婶们一脸不自然的笑，阿勒一脸平静的走进厨房里。

　　接水时看着水池边上、那用来装黄鳝虾蟹海货的四只大桶里，明显少掉的食材；闭上眼、安静无语。

　　待茶水煮沸，拿保温杯装了；重又穿过议论纷纷的人群回到楼上。阿勒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摘了自己和小洛头上的孝巾。

　　不理小洛的疑问。比量了一下长度，阿勒连无力的叹息都发不出了。

　　转过头来看着又恢复无神呆坐的小洛。也许，现在找点事情给这人做，也好过她在这乱想吧。一点儿也不希望这个人长大的，可是，情势由不得人继续做孩子。

　　十几分钟后，小洛下楼去了。在人群里找出了爷爷的小弟弟，拜托他做回照客受次累，那些亲友们就烦他照料安排了。

　　家政采买方面拜托给了小奶奶。

　　那些乱七八糟胡乱凑合的，诸如可以透其知身份的孝巾之类，全部按规矩尺寸重新来过。

　　“阿勒，当家就是这样么？乱七八糟、愿意不愿意的都是你的事！”回到东厢屋里看阿勒裁白巾发红绳；待人都打发走了，小洛轻声的问出了口。

　　拿掉小洛手里那六尺六都没有的白巾；把该女儿戴的八尺八的白巾、用大头针再别上一条蓝布，戴在小洛头上。看着一脸茫然忧伤的小洛，阿勒叹叹气。开始不知道，自己让小洛去面对这些的做法，究竟对不对。毕竟学着做个真正当家理事的大人，是件一点也不快乐的事儿。

　　“嗯，当家理事，就是如此。一应烦杂琐碎的事你都要想到。得做到所有人之间的平衡，顾全所有旮旯里的局面。”无奈吧，是真的很无奈。

　　小洛爷爷有食道癌，到了冬天基本上就是十天九病的；再加上外婆对林家的怨怼，还有外面众多人的闲言碎语，为免再被刺激出个什么来，小洛姑姑一直不让爷爷出自己的房间。

　　而小洛姑姑，出了嫁的女儿，可以回来帮忙，却不能主事。这是很多人家都会有的习俗，除非说娘家人都死绝了方可出面代父兄处理事情。在小洛家，这条习俗也一直存在。可是早上，小洛爸爸也回来了；所以，小洛姑姑就一直陪着爷爷待在房间里没出来过。

　　只是。只是啊只是，小洛爸爸怕外婆家的人再来找他麻烦，从警察离开后，就立马窜回了他的西厢房。由着外面一堆的人事乱成天、问也不来问。

　　至于小泺，又还小。

　　不想妈妈的葬礼变成一场前所未有的笑话闹剧，小洛就只能学着理事。

　　真正的成长为一个大人，就是如此。一切看上去安静和谐美好的日常生活后面，是无数被处理光滑的琐碎细节组成的。就好像眼前小洛要处理的这一切，无关面子名声问题，只是不愿意妈妈这最后一程、是在这混乱不堪中过去的。而已。

　　而这，就需要小洛处理好一切。

　　小洛，你看，生活的细节摊开了，其实是很繁杂的。而若碰上个什么事，那些平日里我们自己美化了视觉的东西，却会以不可忽略的姿态、就那么硬生生横亘在我们的眼前。让你想不在意那些丑陋的面孔，都难。

　　只是最苦最难最惶惑不安的，就是这成长之初了。不确定的自己、未明的世界、太多的人情局面。条条都是未知的疑；件件都是待明的惑。

　　“小洛，我讲点儿事给你听吧。只当解乏了。”

　　那个记忆深处里的少年，以十岁稚龄、姿态昂然的登上家主位，开始一力打理起了三房十九户人家的家事。直至十五岁升高三才停止。

　　那最开始理事的时机虽不似小洛今天这般的突兀无奈，可那由讶然惶恐无助到能慢慢坦然、信手断事的过程，该是能让小洛找到点相似的归依感的吧。起码不会如现在这样，满心的惶然孤立感。

　　深吸了口气，阿勒看看身旁起了点儿兴致的小洛，掀了掀唇角。那时自己的模样，自己都快忘光、记不清了呢。

　　正值正午的时段里，亲友们都已在院子的防风篷里就餐了；堂屋里，小洛坐在蒲团上、背倚着妈妈的木床，静静的听阿勒讲着故事。

　　在经过这一天半犹如一世纪那么长的混乱后，这眼下的一切显的是那么难得的平静。好像把所有的悲伤烦恼都遗忘了一样的平静。

　　逼迫

　　午后刚过一点，棺木就被人送来了。刚刷的漆、味道浓重的弥漫了整座房子。

　　一跪谢挑夫，二跪托鬼神，三跪请阴房。

　　然后该糊泥墙了。

　　陪着小洛以干女儿身份、一道道程序做下来；对于旁人在那讨论说：“不是说只有一个女儿吗？怎么这会儿有两个了？”的话语，阿勒也不做半点反映。只是不相干的人，没什么好要去在意解释的。

　　倒是小洛却较真了，居然在这会儿起身看着所有人，口齿清晰的宣告：“这也是我妈女儿！我妈亲口认的女儿！”

　　拿了纸钱去擦棺木内外做糊墙的意思时，阿勒听着小洛低低的在身前边擦边念：“妈，糊了墙就不漏雨了；妈，你那么喜欢阿勒，她也来给你糊了，你住着该更舒服的哦……”

　　一遍遍低声的安慰述说。一点点的把悔意在手下细致的动作里表达了个全。

　　红绳一头系在小洛妈妈右手腕，一头拖到屋外已经架好的铁锅里。该烧千张纸钱送做去阴司打理的意思了。却在小洛把两大摞纸钱搬出来准备点火时，又出了状况。

　　几个林家族内的老人站了出来说“不行”。

　　不行。不能。不该。因为是还未出嫁的女儿，所以，没资格送这冥钱。这也是为什么长久以来，家家望早早的儿婚女嫁的一个原因；不论身前身后事，已是嫁娶的儿女，才有资格参与好多节礼事，特别是于红白事上！

　　呵。呵。怒极反笑，说的就是小洛此刻的模样吧。“那么，我若不送这千张纸钱，我妈会怎样？”小洛僵僵的看着随着几个老人的话而站出来的更多支持的亲友，开口问道。

　　“唉！你妈妈会因为没钱而在阴司多受点罪。但是，你未成亲，就是烧了，这钱也用不到你妈妈那儿呀。”一个老人摇着头，一脸悲戚的模样。话一说完，立刻引来满场的附和声。

　　小洛白着一张脸，看着满场的人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这些她从未经历过、不懂不说；平时也不是信鬼神之人；可是在事情临到妈妈头上时，她情愿相信真的是有鬼神阴司存在的。这些亲友们一个一嘴说的都是道理非凡的样子；小洛却只听见了那一句重点：妈妈会因为自己不能送这千张纸钱，而在那边受罪。

　　只这简单的一句，却连带着逼出了小洛藏着的所有悔疚。

　　“那，是不是说，今天我让哪个男生来陪着我一起做这些就可以了？”

　　正在想着要怎么开口来说清楚一切，却惊讶的听见身边的小洛语气坚定的话，虽然是问句。阿勒一下子被咽住了，还不待开口，满场的人又纷纷说开了。

　　“可以。但是这就等于是你们来拜你妈妈了。人死了，是不能骗的！所以，你就必须跟找来的这人结婚了。”还是那个爷爷率先开了口回答。随后扬起满场说是的声音。

　　若不是这老人没再跟着推荐个人出来，阿勒几乎都要以为这人是来逼婚的了。铁青着脸，阿勒正在快速做着深呼吸时，小洛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了；这次是彻底打破了阿勒的自持。

　　“阿勒，立烨呢？打电话让他来！立刻，马上！”

　　立烨是阿勒的小堂哥。比阿勒她们大五岁。二十岁那年在阿勒家见过小洛。一见、便倾心。直到如今依然如此。内向，文秀，体贴。绝对是个适合结婚的上佳人选。

　　可是一直拒绝他的小洛，这会却说出这话……

　　该说她是病急乱投医的轻率呢？还是该说她对妈妈的悔疚心理，远远深于阿勒能感觉到的程度？

　　没心思去计算心理那一瞬间升起的刺痛，究竟是为小洛、还是为自己。这满场纠扯在礼仪上的人们才是要在意的重点，不然什么都进行不下去了。

　　挣开小洛拉紧的手，理了下头巾让脸都露出来，迈前一步。

　　“古礼是说未嫁女子行不得这一环节仪式；可那都是建立在家里已有出嫁女子的基础上才立的这礼。若是只有未嫁女儿，那么这礼行的依然有用。这条在我们这地方应该都是通用的，只是你们都没有碰到过这情况而已。你们林家也该有宗谱礼章留下来的，几位爷爷不如去翻来看看。”

　　阿勒说完，就退回小洛身旁、静看着满场因了她这话而交头接耳的人群。而几个老人竟也真的向小洛爷爷房间走去了。

　　快半个小时，几个老人才又回来。那一直开口说是讲道的爷爷有点不好意思的看着小洛开口说：“还真的可以呢。唉，都没碰到过这事呢。”

　　小洛的手又伸了过来拉住握紧。任由着小洛的小动作，闭上眼又睁开。

　　这该死的杂乱无章的现状！这该死的却又不能不守的规矩礼节！阿勒只能这么在腹内骂着来消化掉自己前面升起的负面情绪。

　　这一个麻烦是解决了，可是却还有接绵不断的麻烦在等着。

　　都快三点了；小爷爷过来告知，殡仪馆那联系过了，年前想火化就只有明早，也就是大年三十早上七点半那一个档了。而且，还得麻烦她们早两个小时去候着，免得那边有什么变化，耽误大家的时间都是很麻烦的事。

　　那么，现在就好安排送三饭了。可是舅舅们到现在都没过来给小泺披麻。这个环节就进行不下去。

　　而这儿卡了，那么后面的都不用办了。

　　回楼上拿了电话打过去。却是早上就回去的外婆接的。

　　“披麻？我女儿的冤情还没弄明白呢，批什么麻？你爸爸不是能耐大呢么。连你小舅舅的老婆都抢，你妈妈被他害的那么惨！有这么能干的爸爸在，你还要舅舅们干什么？”

　　“我妈的事，该讨公道的我自然会追下去。可是也不能把什么都停了在这耗着啊。至于我爸……外婆，你说你们难过，我绝对不会比你们好过。而现在，我妈都停放一天半了，舅舅们却还不来送麻，我家再怎么错，这要落人口舌的也会是舅舅们啊。”

　　“落人口舌又能怎么样？难道你林家没有对不起我们刘家？没有对不起你舅舅？好。现在我不跟你说这些，可是你妈妈之前可是说了要负责你小舅舅结婚生孩子的所有费用的。她半年前还特地去办了张卡存好了的，你先把卡还你小舅舅。你小舅妈可是年后就要生了。”

　　“外婆，我妈说过她半年前办的那卡，是她特地为小泺念大学用而办的。其他的什么卡，我不知道也没听说过。”

　　“哼，连这你们也要赖吗！那你就去好好的翻翻你家，什么时候把卡拿来，你舅舅他们就什么时候去。”

　　瞪着被挂断的电话，小洛颤抖着身子看着阿勒开口道：“阿勒，这就是我外婆，这就是我一直以为很好的家人！”

　　电话音效不好，漏音很严重。所以阿勒把所有的对话都听的很清楚。看着小洛被气的红着眼眶不断掉泪的样子，阿勒只能探手给小洛擦掉泪水。这种逼迫式的赤眉白眼的敲诈，要人怎去奈何！

　　仰着头，盯死了外婆家的方向看。小洛咬着牙狠声道：

　　“我今天还就不要舅舅们来披麻下那头颗铆钉了！我跟小泺自己来！我倒要看看，这样我妈在地下是不是真的就不得安生了！”

　　闹鬼

　　不得安生。还就真的不得安生了。

　　虽然小洛发狠说不要舅舅来，可楼下那满堂的亲友们却没有一个人答应的。本来也没有这些人说答应不答应的资格；可是小洛这样做、就是直接向千百年的规矩老礼挑战。那就是在破他们整个宗族的戒了；鬼神戒，是能乱破的么！所以，谁还会答应！

　　“你这是要害你妈妈到地下都因为没有娘家人护航开路、而被野鬼们欺负啊！……”

　　“舅舅们怎么可能不怨嘛，他们提什么条件也是最后这一遭了，有什么好不能答应的？……”

　　“孝顺不是用嘴说说的，你妈妈都最后一回了，为她牺牲点低下头又不过分的咯；干吗那么犟呢？最后受累的不还是你妈妈嘛……”

　　……

　　一条接一条的话从亲友们嘴里蹦出来；话语本身没重量，可却砸的小洛一退再退。

　　“阿勒，我错了么？我在乎的不是钱，而是外婆他们怎么能在这档口提出这种要求？我妈不是她女儿不是他们姐妹么？她这是想给我妈讨说法么？根本就是借机敲诈！要是我妈愿意给早就给了，还会等到他们现在来欺负人！今天我若是把我妈拼死留给我们的血汗钱给出去了，怕我妈才真的要死不瞑目呢吧！”

　　通红着眼眶，小洛坐在小厨房的门槛上，仰着头问着她不能明白的问题。

　　小洛不知道。在她妈妈还在上海的最后那段时期，外婆就已经替小舅舅把结婚生子钱都要走了。婚礼彩礼加上以后生孩子的钱，外婆总共要走了十万。小洛妈妈一直觉得有自己没有看好的因素在里面，才害得小弟没了老婆。尽管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所以，在小舅舅再次准备婚礼、外婆又来哭诉过几次困难后，小洛妈妈就给了。

　　把钱给外婆的时候，正好被回来的阿勒看到了。

　　“不要告诉沫沫。她要难过的。”小洛妈妈苦笑着让阿勒保密时，这么说道。

　　外婆家境原本很差，小洛妈妈出嫁后，两舅舅还跟着外婆他们住在一间小破房子里；而林家却算是殷实人家了。可是爷爷奶奶相继的大病，把家底很快弄得快和外婆家有得一拼了。下海经商，是小洛妈妈无奈后才做的选择。

　　男人不争气，自己能怎样？！

　　十几年打拼下来，一肩挑俩家。这份辛苦维持到了最后，却全成了他人眼里的应该！没有人去说过她的苦，所有的一切只能自己背。

　　即使是出事后，所有人最关心的，不是她能不能恢复，而是她病之前把钱藏哪里去了。

　　“这是我自己做人的失败。”被外婆敲走那十万后，小洛妈妈如是说。听得阿勒满腹的悲哀和难过。

　　低头看着小洛缠满身的委屈，阿勒心下的悲哀感愈发强烈了。不知道小洛妈妈生前可有想到过，她费尽一生的操持妥协，仍是没能换来娘家人的半点感动。这个她一力担起的娘家，最后却仍是把以前为难自己的态度、放到了自己努力维护的儿女身上了。

　　亲戚们一拨一拨的去外婆家说情，又全都在无功而返后、聚成堆的说起了小洛爸爸的是非。这么来回折腾的功夫，竟已到了五点。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先安排晚饭吧。”小爷爷来问这下面到底要怎么办时，小洛无奈的挥挥手如此说道。

　　话说的简洁，可不是说现状就也能这么简单的敷衍过去。

　　殡仪馆那里得尽快给答案的。可是舅舅们这边又僵持着不松口。小洛想任性照着自己想法来做事，奈何不得亲友们的告诫只是很小的一方面原因；最横不下心来的，是亲友们说的后果。

　　不管信不信鬼神，这次躺在那灵堂里的，是自己的妈妈；一生都在受罪的妈妈！

　　舅舅、舅舅！小洛再没有比这一刻的更恨过这个名词下站着的人。

　　姑娘出嫁，必须得要舅兄一路送至婆家；以示娘家是倚仗，不必担心受欺负了没人给出头。

　　去世了，必须得舅舅来给外甥披麻送孝；然后敲下棺木的头颗钢钉。以示封牢屋顶破不掉；舅兄留了阳神在门上，孤魂野鬼们不敢骚扰。一路护送，直至亲手洒下第一钵土。盖棺定土，奈何桥边回首娘家、仍是最后倚仗。

　　若是没有亲舅舅，就找表舅堂舅；再不济、哪怕是四世以内的舅舅，那也必须是舅舅来做这一切。其他的人，谁都不行。

　　回楼上房间里、翻出小泺拿来的那张卡。四万。想把一个大学念下来，这些都还不够呢。人人只想着妈妈该有很多钱的；可是这些年小洛妈妈看病护理，还有被压榨掉的；最后也不过只剩下了这么点而已。

　　至于最开始小洛那张卡，妈妈早就让小洛改死期去了。“这是给你攒的嫁妆；小泺那儿、妈妈另有打算。”病情稳定后跟小洛去了上海时，妈妈把那张卡推还给小洛时这么说道。

　　“我把这个给了舅舅他们，阿勒，你说妈妈会不会怪我不珍惜她的心意？”拿着卡抚摸良久后，小洛轻轻的问出声。不待阿勒回答，又嗤笑出来：“你说他们不顾情面的逼迫无赖都用上，回去查询后发现却只有这些，会有什么反应？”

　　“也许是可以不用给的。”微叹了口气，阿勒说完这句就拉开门走去阳台，继续仔细倾听小河南边、正前方三百米处外婆家传来的声响。

　　从来就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所以事到临头，只会让自己愈发冷静的看待周边的一切。给不了安慰，那就努力给实际帮助吧。而现在，这契机好像有点到来的苗头了。

　　乡下地方空旷，三五百米内只要有尖锐的喊叫声，基本上人都能听得清楚的。所以虽然不知道小洛外婆家出什么事了。可是刚刚那一连串的惊恐叫喊，任谁都知道，那里发生了让他们很怕的事情。

　　楼下防风蓬里的亲友们显然也都听到动静了，纷纷跑出来问怎么了。阿勒拉着小洛，就这么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和楼下的所有异动、不做声响。

　　不过几分钟后，几个邻居仓皇着冲到了楼下堂屋前。跟着甩出了一句话，只有十来个字；可却炸得所有人立刻起了满身的战栗寒意。比穿着单衣在腊月天里走路还冷的寒意。

　　“小洛，你妈妈，鬼上人身啦！”

　　缘由

　　什么是荒谬言行？

　　如果是以前，小洛会觉得此刻邻居的言语就是荒谬之语。可是，这一刻，她只能收敛了所有心思、沉默着去听去看个究竟。

　　外婆那边的亲戚们，早在昨天晚上就已全到齐了；只是全聚在外婆家没有过来林家这边而已。

　　小洛家这里安排晚饭时，外婆家那里还在讨论到底该对林家要个什么说法、才算合理。舅舅他们仍在不停的述说小洛爸爸有多对不起他们家，害了他们姐姐一辈子，这次怎么也不能让林家就这么算了的话。

　　正当所有人说的不能消停时，本来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妇人突然直直的跳起了身。“林炳志害死了我，你们又来逼我孩子！全是一窝的呀！都是一个样的呀！你们还我公道来啊！”

　　小洛妈妈的声音透过另一个人的身体，在原地凄厉的大哭大笑着；本来并不相像的脸，竟也在那哭笑间硬是添上了小洛妈妈平日里的坚忍神色。

　　满堂的亲友邻居们，在最初嘎然而止的惊吓后，突然又一下子集体回过神来。“鬼啊！鬼上身啦！救命啊！”纷纷的尖叫着向屋外冲去。有好多妇人和孩子，更是当场被吓哭出来。

　　这被附了身的妇人，是小洛妈妈四世内的堂姐。体质很差，很少远行。只因和小洛妈妈交情很好，才拖着个病身子赶回老家来的。

　　这妇人，是小远的妈妈。

　　邻居大妈颤抖着一把哭音描述完一切后，全场的人在傻了半分钟后、“轰”的炸开了锅。

　　“你信吗，阿勒？妈妈真的回来替我们说话了？”左手被捏的死疼时，小洛的问话也跟着飘过来了。

　　眯了眯眼，看着依旧声响很大的外婆家方向，抿紧唇阿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以前听过有死去的人又附到体质差的人身上这一说法，例子还真没少听。可现在，听到事情居然在这么近距离里发生了，还是那个自己敬重、都替她悲哀的人；心理复杂的想法，是枉费阿勒翻遍了这二十一年长出的书肚，都不能找出一句合适的话来把它们描述个清楚的。

　　可是不管信不信，这也不是该纠结的重点。因为站在楼上，所以看的比较清楚。河南边，从外婆家那个方向，传来一大片的灯光、正向着林家，快速的移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乌云压顶城郭破。

　　闹腾，在憋了两天后，以所有人都意外的方式、上升到了最高点。

　　只是这次领头来闹的，却不是外婆了。

　　当一群人走到堂屋前时，全场由开始无比的喧嚣、渐渐的转变为半点声响也无。

　　正沉寂中，中间外婆家那拨人群里走了个人出来。

　　“你妈妈来缠我妈，这算怎么回事？”说话的人高高瘦瘦、斯文秀气的儒生样子。后面别人的谈话里，阿勒才知道他就是小远。外婆那边的后辈里，最有出息的一个。所以相对的，在外婆家那边，说话也比较管用。

　　“亏你也是个高等教育出来的人！问这话不觉得可笑？！我妈就在里面躺着，你可以进去自己问。”嗤笑出声后，小洛侧了身子，示意他可以进去。

　　看了看左右，小远低着头走进灵堂里。规矩的磕了四个头后，就赶忙出来了。

　　“林炳志呢？我老婆让他抢走，现在我姐姐又鬼上身来说，是被他害死的！他倒是出来给我说个清楚啊！不说清楚今天这事没完！”小舅舅站了出来，一番话说的看上去是义正言辞，理情全占了。

　　“哼，呵。我妈还说了你们来逼我跟小泺，这做法不是个东西呢；你怎么不说出来呢！？至于你老婆，我还想问你呢，一口一个他林炳志不是个玩意儿，你却还把人放我妈妈那儿；结果你老婆把人钩走了却害惨了我妈。我说你才是故意的吧？”小洛牙咬的咯嘣响。阿勒知道、她是真的恨死舅舅们巧借各种名目对自己妈妈的压榨了。

　　“放屁！”小舅舅暴跳了起来。“我明明就是为我姐姐来讨公道的，可你们却一再护着你那个畜生爸爸；你就不怕你妈妈死不瞑目吗？”

　　“讨公道？讨公道会逼着我要我妈留给小泺念大学的那点钱？这天良丧尽的做法也叫讨公道？”越说小洛恨意越重。抬手指着外婆和两个舅舅。

　　“你们自己摸着良心说话，我妈妈人前人后让你们敲走了多少钱？别以为当时我不在、过后我也没说，就是说我不知道！你们两个结婚生子盖房子，还有外婆，拿了那么多；现在连这最后一点都要，你们就不怕拿的烧手吗？因果报应，当心枕着钱睡得下去、却起不来花掉它！”

　　大舅舅的一个巴掌甩过来。却在半途被另一只手拉住。而他自己却在这档口被人一拳打在了下巴那儿，跟着一把菜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拉住大舅舅手的，是一直站在他身边的小远。打了大舅舅一拳、此刻拿着刀的，是小泺。

　　“你们谁敢碰我姐一下，试试！”小泺的话，一个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声脆、字字恨。

　　满场的人全傻了。这个十九岁一米八的大男孩，人人都说他承袭了妈妈的品性，惯来温和待人。几时有过这般狠绝的言行举止了！

　　外婆最先反映过来，哭喊着就往这边冲过来。

　　刀锋移动，大舅舅脖子上已是一条血口子。“我一直敬你，因为你是我外婆；可是这会儿，你不是；因为你眼里只有儿子却没有女儿！你可以试试继续走过来，不过这脖子，我怕他经不起刀划几次！”

　　小泺话说的平淡，表情却满是狠绝。

　　物极必反。真的是如此吧。

　　明明比小洛小两岁的人，却一直比小洛来的懂事。和遗传也许有关，可更多的该是家庭后天的养成吧。在这个小洛是宝的家里，小泺一直就是个影子一样的存在。小洛是家里怎么看顾都不够、都怕伤着委屈着的心头宝；小泺却是早早就被放养的家养草。小学五年级后更是直接就开始住校。一切全部自行打理。

　　小洛说过，小的时候，小泺每次回来都要闹，嫌家里偏心太厉害。可是随着年龄越长越大，小泺反倒也把家里对小洛的那套记了个全；然后如数用在了小洛的身上。让着哄着宠着。

　　“女孩子就该娇贵点的养着才像样。何况她还是我姐。让让又何妨。”这是小泺对阿勒说过的为什么老是谦让小洛的原因。

　　还有妈妈的原因在里面吧。没有人能想出，看着自己妈妈在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小泺，到底是个什么心情。一直想更亲近如小洛那般的生命，就这么在自己眼前一点点的流走，直至消亡。

　　那感觉，是绝望么？有懊悔的吧。该有对于自身无能为力的痛恨吧。还有些什么呢？

　　阿勒没有更大的心思空间去琢磨这个跟自己也很相像的大男孩，心理到底是怎么想的。可是却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悲鸣。且这悲鸣，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有丝毫的淡化，却因为事情现状的混乱而越发深沉了。

　　所以，才会有这刻、小泺不留底的护着小洛、死拼到底的举止。

　　“我跟姐姐连妈妈都没有了，还怕你们怎么来折腾吗！都想闹是嘛，那就闹吧。就算现在你们后悔想退场，也来不及了！”

　　灯火下的小泺，仍旧架着刀，顶着正发高烧的身子，看着舅舅家的一干人。笑的惨绝。

　　最坏，不过是大家的末日。其他的，还能如何！

　　解析

　　“这是要杀人了呀！”

　　两边正僵持着，警察演戏一般适时的出现了。小洛外婆冲上去拉着陈所长的衣袖就开始哭述了起来。

　　小舅舅在边上看着小泺也是一脸愤怒的说：“这是故意伤害。我们要告他！”

　　“哼。还没轮到你们告呢！是你们逼迫在先，下午的电话我可是录了音的；陈所长，敲诈勒索罪又该怎么判？”踏前一步、看着舅舅们，小洛丝毫不让的冷声相对。

　　“大家有话好好说，人才凉了你们就这样，也不怕亡者不安！”陈所长皱着眉头、话音里满是无奈。“刀先放下吧，总归是自己舅舅，有什么是不能商量的！”

　　看了看小洛，小泺收起刀，退回堂屋门口继续站着；转回身看着两个舅舅：“下次你们再敢拿巴掌对着我姐，我会直接拿刀剁了你们的手！故意伤害什么的，现在的我，还真不在乎。”

　　不再理会舅舅家那些人的反映；小洛倚在门柱上、安静的看着几个警察又进入人群里开始问着什么。然后聚到了一起商量去了。

　　“这真是最离谱的丧礼，是不是？”小洛轻声的似在询问身边的阿勒，又似在自语。

　　“都算是个什么事儿呢？！”微微扯动唇角，小洛苦笑着、细声呢喃着这混乱的现状。

　　半个多小时后，警察们似有了结果；陈所长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看着满场的人、清了清嗓子后，开口说道：“二十七号下午一点半左右，林家太太跟着孙家太太去了河西孙家；四点过后从孙家离开，去了河西北庄的王家；五点半左右离开王家，说要赶渡船回来。”

　　“王家在沿河大道的边上，和路中间只隔了两户人家。出了王家上了大道，往北是向西的河道支流，是没有路的；而往前直走六百米、就是渡船口。”

　　“而这一段路边上，恰巧全是坟墓地段。现在下午五点，天就已经黑了。基本上，已经很少有人出门了。”

　　“我们仔细勘查过王家至渡船口的河道两边，都是很松软的泥土地；十来天内、只要有人踩过，就一定会留下印子。可是，那一带却什么印记也没有。运河这边也是一样的结果。”

　　“渡口再往南，河道边上都有人家居住了，若是有动静，都可以听的很清楚。可是，所有人家都说，二十七号夜里没听到有什么声音。”

　　“出孙家出王家时，都有邻居可以证明。直到三点多林太太被早起来开船的船工发现，这段时间内，各家也都有人证来表明没有人离开过家。而至于你们反映的林炳志，不管他有没有心思、动机，可是起码一直到二十八号晚上，都有人可以证明，他、一直是在上海没有离开过。”

　　“关于这点，”陈所长转过身来看看小洛，“你姑父就是现成的证人。”

　　“是谋杀、还是失足落水、或者就干脆是完全的自杀，关于这个结论，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我们真的没办法判断。”

　　“从二十七号下午五点半后，直到二十八号早上三点多，林家太太的一切，完全处于一个空窗期。甚至于连她是在何处下的水，也是一团雾。”

　　“所以……”揉着脑袋，陈所长很无奈的看着小洛姐弟俩。“所以，我们希望能给死者做个基本的检验。这样起码，能排除一些多余的因素。不然这个案子，真的是没办法查下去了。希望你们配合一下。”

　　满场的嘈杂讨论声里，小洛只是静静立在那里沉默着无语。

　　“好。”良久后，小洛走到小泺身边，摸摸蹲坐在门槛上小泺的脑袋，应声道。

　　旁边的亲友们听到后纷纷附和说着：是啊，早该如此的嘛之类的话。阿勒在边上听着却是一阵强过一阵的疼、蔓延上了心口那儿。

　　这些人又怎么会知道小洛她们的挣扎害怕！？

　　妈妈附身说是爸爸害死了她；别人听了还能当故事传奇来猜测臆想。可是，对于小洛姐弟俩来说，这却是她们一直要避开的想法念头。

　　是还没有证据的现在。他们才可以告诉自己说是意外、或者自杀。

　　而若是有证据，真的指向小洛爸爸的话，他们要如何自处？

　　毕竟，若说谋杀，爸爸是最有动机的人。那个女人跟爸爸逼婚、已经逼的很凶了；可是有精神疾病的人，法律是不准伴侣离婚的。

　　小洛妈妈，又不过才四十二岁。

　　两个女警向灵堂里走去时，大舅舅又开了口：“我们也要在边上看着，免得有些什么被你们林家给藏着掩盖掉。”

　　“去死！”

　　怒喝声后、一个砖块砸在大舅舅腿上，当他跳起来正要骂时、却被吓停在了那儿。人群这边小泺正被几个人死命的拖住身子，而小泺手里的刀，若不是被另一个亲戚连小泺的手一起握住，怕是已经飞来砍在他的身上了。

　　“都是爹娘养的，你怎么就连半点人性都没了？我妈死都死了，你还要扒光她让你们这么多人来看吗？她哪点对不起你了要在死后让你这么来糟蹋她！警察还是你他妈的叫来的呢！不信就给我全滚啊！”

　　挣不开那么多人钳制的小泺，只能在原地暴跳着怒骂没人性的舅舅们。这妈妈在时整日对自己笑脸相迎、哄着待着的舅舅！

　　“我们办事，自有纪律道义责任约束，凭事实来说话。由得你来当我们是无原则的糊涂人么！”陈所长也看不下去了，冷着张脸对舅舅们喝叱道。又转过脸来看着小洛说：“你们两个也别看了吧，免得难过。不过你们可以找个人进去，当是帮帮我们的同志忙吧；也当是看着点吧。她们都不太懂你们这的规矩，别回头对亡者弄的太冒犯了，就也不好说了。”

　　陈所长话刚说完，满场喧哗声又起。

　　林家说外婆家不安好心，外婆家说林家蓄意包庇；最后，两边争吵下，阿勒作为一个有关系的局外人，被小洛推着跟着两个女警进屋去了。

　　小心的把衣服从僵硬的身体上解下来。仔细的查看尸体外表。

　　“全身发青，表皮有凝血状的紫色斑块。但是没有近期其他人为造成的伤痕印记。眼睑黏膜呈充血状。耳朵里有血渍，应该是溺水时水压的原因。还有腹部肿胀的厉害。从这些表明，该是溺水冻死的样子。”想遍自己所学所记的、说出自己的结论后，阿勒就退到一边，由着两个女警细细的轮流做着其他检查。

　　“也没有任何中毒现象。”年长些的女警无奈的叹着气。“没有人为伤口，没有中毒现象，只有溺水冻死的特征。”

　　“勒勒，这样在没有其他人证物证、只有这些的情况下，就只能对外说是自行或者失足溺水身亡了。他杀什么的，就目前这样，怕是不会有定论了。”年轻的女警也开了口。

　　小洛听到这个结论，该是什么反映呢？

　　把衣服重新小心的给小洛妈妈穿好。眼光过处，能清晰的看见这具僵硬掉的身体上，年代久远的伤痕。疼痛又蔓延上来；闭上眼深呼吸。

　　阿勒不甘心只是这个结果；却也知道，这个一团雾状的现状，确实没有更多的结论了。

　　这两个女警，是阿勒的表姐和侄女。也是外面那燕副局的妹妹和女儿。都是搞刑侦化验的。在外婆他们早上带着警察来过后，阿勒就打电话让她们赶来的。可是，依然没有任何帮助。

　　到底还有谁，能解释清楚这一切！？

　　安息

　　凌晨三点半，殡仪馆的灵车就停在了桥口。

　　一片哭喊声里，阿勒和小洛姑姑站在桥上看着灵车的灯光在黑暗里，一点点的走远。

　　冬日里清晨的寒雾、浓重清凉的让世界都染上了一层消寂感。这个时辰，最适合亡灵远走。

　　昨晚快十一点时，查验完后步出屋外，警察们又商量了下。陈所长摸着脑袋，一脸歉意的走到小洛姐弟跟前说道：“我们只能说是溺水身亡了。真是抱歉，只能给你们这么个笼统的结论了。”

　　话说完，又转过身看着外婆家的人开了口。“不管是自己人为死亡或者他杀，起码死者身体是不用做别的用途了，所以，就算为了死者早日超生，明早该火化下葬的、就让他们去吧。为了表示我们查案失败的歉意，我们会留到明天你们下葬、帮你们安顿好一切后再走。”

　　即使不满意这结果，却也都明白暂时确实是不可能有更好的结论了。

　　舅舅们却还是有怨气要发，所以兀自在那说些什么不该不可以就此了断的话。任警察加林家这头的亲友们、调解劝说也都不能消停下来。

　　“要么你们把该你们走的程序走了，披麻送孝完了我妈妈好早点得到安息；要么你们把自己留下来跟着我妈一起去阎王那儿走一遭，不让我妈好过你们也都别想好过！”争吵声里，倚在门柱上的小泺狠声怒喝道。任谁看了都不会怀疑、他说的话只是在吓吓人而已。

　　在这一切的混乱里、已经得知不会再用上小洛妈妈身体的时候，舅舅们若是还纠缠着不让亡者安息，现在的小泺，真的能不计后果的做出些什么事来。

　　跟秀才讲柴米，跟大兵拼武器，跟无赖比无赖，跟无情比狠决。但凡有所贪想的，就绝对能压得下他们。只看谁敢放开手来搏而已。

　　晚上在外婆家的人到之前、小洛问要怎么才能制住外婆家的那些刁难时，阿勒是这么回答的。当时小泺也在边上听着，只是一言不发。

　　可是现在……看着满身散发着绝决气息的小泺，阿勒却也开始没底了。小泺的性子，是比小洛温和，可横下心来时，他却是任何人都拦不住的。

　　是心理有愧还是心理有鬼的发虚，阿勒不想去做无谓的分析。只是舅舅们倒确实是在小泺的这绝决声下，被惊吓住了。所以在几个爷爷们出来打圆场时，半推半就的把该做的程序都做完了。

　　直至殡仪车来后，舅舅们才又恢复了先头的精力来做怪。

　　坚持着不准林家除小洛父子三人外的人、跟去殡仪馆；可是他们那边却一下子挑了十六个人跟着上了车。而终于被爷爷轰出房间的小洛爸爸，听到后却没有异议。

　　不想再生事端的小洛，也不再说话；沉默着和小泺捧了硬币芦苇棒相框坐进灵车里。

　　她们再不谙人情世故，也是都明了点的。在家里人太多，有很多东西都不好说出来；只能在没有其他亲友的殡仪馆那儿，跟小洛爸爸提一些要求了。过了这次，外婆家再想从林家捞什么，已是再无可能的事了。

　　“希望不要出事！小洛姐弟拗起来都是不要命的人啊！”车子尾灯的光彻底看不清时，身侧的小洛姑姑抓紧阿勒的胳膊、喃喃的开口说道。

　　拍拍小洛姑姑的手背，阿勒只能轻轻的叹口气。却没有更多的话说出。

　　警察们也跟着一起去殡仪馆了。临开车前，那个比自己还大三岁的侄女燕愔，站在自己身边看着小洛家这一切，然后说了一句话。

　　“勒勒，你很在乎她呢。”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还是让此刻无力去多在乎其他什么的阿勒，皱起了眉。从没有因为自己的事情，而劳动过家族里的任何一个人。这首次让她们费心，没有帮到小洛不说，却还让自己就这么在燕愔她们跟前露了心思。

　　怕是很快，小阿姨她们就都该知道了吧。

　　拉着不放心的姑姑走回林家宅院的路上，看着桥下的水流，阿勒再次生了空虚无力感。

　　曾经以为自己变强，就可以得到留住自己想要的人事感情，却还是失败了。

　　当开始放弃一切后，自己已经形同废人时，却又遇上了这么个挂心难放、去留都看不到未来的人。

　　得失得失。人的一生都在这两个字眼里打转。

　　得到未必是福，失去也不一定就是苦。可眼下，自己却是那么希望能收获对那人的得。即使这得，是以需要时的陪伴形式出现；也罢了。

　　八点半，小洛他们捧着妈妈的骨灰回来了。

　　九点，放骨灰坛进棺材后，小洛上楼把这次带回来的一个箱子和两个雕花木盒拿下来。箱子里面全是回来前给妈妈细细挑买的衣物。从内到外，件件俱全。木盒里是妈妈所有的首饰。

　　小洛不理亲友们说着的“这么好的东西，可惜了的”叹息声，一径的沉默着把它们全放进棺材里做陪葬。

　　舅舅们敲下钢钉后；在四个挑夫们齐齐喊的“起喽！”声里，小泺使力摔了瓦盆，领头出了门向墓地走去。

　　洒铜板跨棺坑跪送妈妈。小洛和小泺始终没有哭一声。直到开始埋土，所有人退场向林家走回时，走在最前面的小泺突然停下，仰着脸对着天空大喊道“妈……”

　　小泺的喊，微哽下、是声嘶力竭的悲伤。

　　阿勒站在他身后，想起二十八号那个早上，接到小泺电话后的小洛，那持续两小时不停的、丢了命般的哭喊。也是这样子的、听得人心恻然到生疼的样子。

　　一直忍着没在人前哭的小洛，在小泺的喊声里终于落下泪来。

　　“阿勒，你说我现在回头，妈妈是不是就可以一直跟着我了？”抓紧阿勒的手，小洛红着眼问的认真。

　　她们这有说法是：送棺木下葬后，离去的人是不能回头看的，否则亡灵会有所牵挂、不安，然后就会一直跟着回头的人，投不了胎。

　　“妈妈一个人，会寂寞的。她那么怕孤单的呀！”小洛说着就想转回头去。阿勒忙扳正她的脑袋。

　　“妈妈受的罪够多了，你让她早点投胎才是真的对她好！”说完阿勒就硬拉着小洛走了。

　　她们的身后，那片泡大那么多人的芦苇滩里、此刻埋拢的是又一个人、人生的全部章节。

　　人生，只是这样而已。说消失，也就消失了。

　　可是能在哪儿开始、又回到哪儿结束；小洛，其实这也就是最好的福气了。

　　哀伤

　　一损俱损，与荣俱荣。

　　小的时候，阿勒就弄清了这句话下覆含的生活意义；可是私心里总以为损时，只要能狠狠心把团拆支，然后各自坚持努力向上，总是可以挽回些什么、不至于损的太彻底的。

　　直到等小洛家的情况全摆在眼前时，阿勒彻底明白，有些东西，是真的没有办法拆的开的。

　　人生，是最大的玄学；是谁也没有办法能给予它精准的定义的。

　　冥冥中，一切自有安排；各自间、早已休戚相关。

　　帮小洛料理完所有的事，踩着新年钟响回到家的阿勒，在年初三，又踩着铺满街的鞭炮碎屑，回到了小洛家。小洛妈妈的头七，要到了。

　　中午帮着料理完一切后，跟小洛搬了藤椅到屋外，然后扶了小洛奶奶出来，晒晒难得的大太阳。

　　看看满堂喧闹吃喝的亲友们，又看看倚着奶奶在撒娇的小洛。阿勒记得两年前，也是同样的今天，同样喧闹的场景；小洛和妈妈、还有奶奶，三世同堂庆生的日子。二十、四十、六十，不是每个人家都刚好能赶上的三代隔差。

　　那天的小洛，伴着妈妈奶奶，开心的微笑说闹、如同春暖花开的画卷。而今天，尽管努力藏了所有心思去逗奶奶说笑，可那笑脸上的眼底里，却是寒霜冰地的强撑疲累。

　　妈妈刚逝；奶奶也是肝癌末期，医生已经宣布最多拖拖而已、可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了。

　　两年前的三代人，转眼，就要只剩下小洛一个。

　　累吧。是伤心寒身的累。有时候对着小洛看着看着，阿勒就有点看不下去了。这个那么多人呵护着成长的人，长大成熟却只是几个瞬间的事。

　　温水煮青蛙，起码还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有什么苦难，一点点的自我接受下来、比突如其来被逼接受要容易的多了。而陡生的撕心裂肺，却需要太强的承受力来面对、并渡化过去；一个心结没理顺，改变的就不仅仅只是生活状态了，影响更深的、该是以后面对整个人生的态度问题。

　　小洛，你还是被这生活、给真实的累到了呢。

　　可是，生活却不会因为你的累倒、无力承受而就停止了它的运转方式。

　　那年的二月底，阿勒和小洛又回了次老家。小洛妈妈的六七，到了。

　　三月底，小洛一个人再度回了老家。小洛奶奶，在撑了两个月后，还是逝去了。

　　四月中旬，小洛回去过完了奶奶的六七。同时，小洛爷爷也住进了疗养院。

　　好像人的际遇大多是如此的：

　　好时，借风是风、想雨来雨；一帆奇顺的越江过海飞山绕岭，半点路障都无。

　　坏时，屋破雨来、船破车损；一路尽是磕磕绊绊坑洼齐现，山横水急半点落脚处都难觅来。

　　在那一段时期里，小洛把逆坡事都快经历了个全。

　　沉默，这个总是和小洛绝缘的词，开始跟着小洛如影随形。

　　沉默时，小洛总会坐在屋门口看天空下的白杨木。姿势一如阿勒曾经常做的一样。

　　有时候，也会打开书橱的抽屉，对着里面一看、就是老半天。

　　那里面，阿勒老早就知道，只有两张卡和两条项链。那两张卡，是小洛妈妈当初留下的、还有奶奶后来临去世前留给小洛的嫁妆。链子，是妈妈和奶奶各自生前最爱的饰品。

　　“阿勒，这是我奶奶和妈妈给我攒的嫁妆。”

　　奶奶丧礼结束回来后，一天没开口的小洛在第二天刚醒来时，就打开抽屉对着阿勒说道。只这一句，没有更多。

　　以后的一年多里，小洛当时说这话的样子，常常在阿勒脑子里一遍遍的回放着。

　　下巴微抬，嘴唇抿的死直，微皱的眉下、是黑亮如初的眼。还有眼底那倔强的不肯下落的泪。

　　从窗户打进屋来的晨光里，只着白色睡衣的小洛、身形单薄，面容里满是倔强固执、和在光线照射里隐藏不了的哀伤。

　　“我知道。”

　　记不清是多久后，自己极简单的回答；阿勒同样把他们记得很清楚。包括清楚的记得当时吐出这再简单不过三个字时，自己心里那强压下的苦涩无奈；和面容上那跟心理成反比的安静平和。

　　好多东西，如果注定不能成为现实；那么，就这么算了吧。

　　好多东西，你一直避免去碰去想；那么，就这么继续下去吧。

　　好多东西，碍于你的所虑所惧，我也一直不敢直白的让你去看个通透；那么，就这么继续糊涂着吧。

　　更有好多东西，是你会一直忘不了、记得的牵挂；那么，就别再乱打破其它的念想牵挂了吧。不曾直面接触过，你才能有安慰自己、它们其实是不存在的理由的吧。

　　我知道。我了解。我是真的懂。

　　所以，就这样吧。

　　用你潜藏着的为难，成全我破落的忧伤。

　　你能做的，只是如此。我能给的，也只如斯。

　　就这样，罢了吧。

　　可否停留

　　不是没有做人女朋友的自觉。实在是自己心底、压根就没有把自己往女朋友的定义上去想过。

　　坐在KFC明亮的大堂里，叼着吸管把玩着买食物时、服务员给的优惠券；阿勒有点无奈于自己的听力。或者该怨陈默手机的质量问题：听筒扩音太厉害！

　　对面陈默还在侧了身子捂住嘴巴，小声的跟电话里不肯依饶、死劲调侃他的朋友说着话。

　　“明天就回去了，回去再听你说……我手机扩音厉害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还没答应呢，你一口一个你女朋友的，不小心听见了，人家就算无所谓，我也是要尴尬的呀……”

　　抓抓眉毛，阿勒很想敲敲他面前的桌子，说声我还真听见了！不知道那样的话，这个内向的男生，是不是会当场红了脸呢！？

　　撇撇嘴甩掉脑子里无聊的念头，眼睛转到儿童游乐区，跟着孩子们的玩闹嬉笑，认真的看着听着。脑子里却还在漫无边际的乱想着。

　　女朋友。女朋友。光是念着念着，阿勒都觉得拗口的很；满身都是被束缚般的、别扭不自在的烦躁感。这样子的状态，要怎么才能让自己去接受、将跟除小洛外的另一个人一起开始的生活！？

　　少时好奇百家姓，遂又爱上千家诗；继而对古代文史生了至今都抹不灭的浓厚兴趣。

　　还记得那些诗文断章里，最初让自己看的心下温暖横生的，就是那些彼家之女、含笑翩然，他家公子、遗心驶来；一朝一夕一眼下、暗情萌生；自此离家随子，冠子姓、与子守。

　　白首偕老，原可以是那么简单却温暖的事。

　　那时候，尽管会因为觉着小小少年就想这些，是件可算羞耻的事；可还是会认真的去想：日后自己会入了这百家中的哪一户？现在是很少会有实际冠人姓的事了，可却是会实在的在哪个姓人下、把白首盼老？

　　冠姓，是昭示已定的身份。此身，已属某人。着重的，不是说谁依附谁，而是在相互依靠中、因了给予属定的双方，而生出的扶持归属感。那是最实际的烟火温暖感。

　　真的。真的觉得能这么样子的、随了一个人，把时光待老，就是很幸福的事了。

　　尽管后来成长的岁月里，是是非非风雨经历后，自己再没有了随着哪个人的心思，可仍然会觉得少时想过的画面，是那般温馨的暖人。

　　只是现在呢？

　　想是要拿陈默来气气小洛、看看她到底还有没有反应的；可是私心里也有认真的想过：就这么跟了这个人，好不好？

　　好处弊端，自己一件件一条条的把它们罗列出来了，却总是张不开口、说出那个“好”字。

　　平常人家的烟火幸福，换了除小洛之外的人，纵使是曾极度渴望的、于自己，现在也是再无半点吸引力。

　　“不好意思啊，电话打的太久了点儿！你该无聊了吧？”

　　男生说话的声音打乱了阿勒的漫想；转过脸来看着陈默微笑的样子，摇了摇头示意没有关系。

　　“那我们去玩篮球吧。”想了想，阿勒也只有提这个活动来玩了。都不是很活泼的人，明天男生又要回去了，玩热闹点的游戏才不怕不冷场、然后弄的谁不舒服。

　　内心里，阿勒还有个不能说的理由：在那种喧闹的场合里，总不好说些什么太感性的话来吧。阿勒知道自己这想法有点躲避的意思；可是都已经沉默五天了，那么就继续沉默下去吧。直接的谈开来，是阿勒真的不想面对的场景。最好，男生就此直接离开；大家都不尴尬。

　　听完她建议的陈默、面上升起的那饶有兴致的注视，让阿勒涌起一阵阵的不舒服。正当她忍不住要开口时，陈默先笑着开了口：“你啊，别是故意挑这个的吧？”

　　“故意？什么意思？”纵是阿勒心思够敏锐，也一下子没反映过来陈默想说的真正意思。

　　“你这个定向投篮的高手，当年郁闷了整个学校爱玩篮球的男生呢；这会儿跟我玩，不是又要把我拉回当年那郁闷阴影里去么？！”陈默说的委屈话语底下，却有藏都藏不住的调侃笑意流出来。

　　“哦！”恍然大悟过来的阿勒也忍不住的笑了。“我当你说什么呢。呐，小朋友，姐姐让让你好了，绝对不会让你太丢脸的哈。”

　　站起身的阿勒，领着陈默向街对面的汤姆熊走去时，嘴角上仍是噙满笑意。

　　这个陈默，怎么专门记得这些子自己都快遗忘的东西的呀。

　　高中时，自己因为身体太弱，连太阳都不能多晒、不然就要晕倒；所以课间操晨练之类的，通通都是被老师批准免掉的。

　　可偏偏自己又因为药物副作用，长了个看上去还算结实的外表；所以在高二时，就被新来的体育老师给从那堆文弱女生里，抓出来做投篮示范教学对象。

　　老师一遍讲完，因为晒太阳正发晕的阿勒被老师扔过来的球、给砸回了点神智。

　　看看皱着眉头的新老师，阿勒无奈的只得开始绕着篮球架运了一圈球，然后站到罚球线开始投篮。十个球下来，个个命中；前四个还均是三不沾。

　　满场惊讶沉寂之后，是如潮的口哨鼓掌声。

　　两眼冒光的体育老师，如同捡宝；硬是要她再试试三步上篮和三分远投。却不知阿勒已经软到手指都在打颤；呼吸紊乱的满眼都看到星星了。

　　可是任阿勒结巴着解释自己没体力了不能再试了，老师还一径的沉浸在捡宝的喜悦里、只把阿勒的话当推脱；死也不依，非让上篮。

　　还是小洛离的近，看出不对，冲上来直着脖子就跟老师理论起来；这才免掉阿勒有晕球场的糗事发生。

　　可是后来还是被老师分两次拉去演练其它动作了；又是满场雷动的结果。然后就是阿勒连续两个月的地狱生活：天天被那老师在晨练时抓去做体能特训。

　　“这么好的苗子，怎么能浪费了。”体育老师的一句话，却去掉了阿勒的半条命。

　　两个月后，在阿勒体能没有丝毫长进的铁板事实前，还有医院开来的增加不少的药单前，体育老师耷拉着脑袋很不情愿的表示、放弃对阿勒的改造。

　　只是全校爱好篮球的男生们却从此郁闷上了。阿勒的入球记录摆在那儿，是一直都没人超得过的事实。每次有谁说谁球打的好了，就会被拿来跟她比较。

　　走到服务台换好游戏币。去智能投篮区开始投篮，在第二关陈默郁闷的停下来时，阿勒看着自己脚下得来的长长兑换券，扬眉闷笑。

　　这个人，做兄弟做玩伴，自己都还是能开心的接受的吧。单纯的孩子，总是能让人容易接近一些。可是再想近，也就难了。

　　摩托车赛车山地车滚地鼠对对碰……一路玩下来，阿勒只纯粹的沉浸到游戏的世界里去了。简单的会因为赢一局而开心，输了撇嘴不服要求再来。

　　转首顾盼其它项目时，会瞥到陈默洋溢着的灿烂笑脸。如果这人能别得空就对着自己看，就更好了。

　　再度撇嘴，阿勒舒口气想着，这样起码也让这个男生开心了，那这陪伴也不算怠慢失败了。嗯，可以跟妈妈交差了吧。

　　去跳舞机旁抢那台打鼓机。坐上高高的凳子，挑了挑眉，阿勒好笑的看着男生一脸惊讶的样子。

　　“干嘛？没想过我会有这样和人抢东西的样子？”

　　因为环境太吵，说话都得拉直嗓子来说。喊完这一嗓子，阿勒决定底下自己还是保持沉默好了。有什么还是肢体语言来表达就好。

　　“是没想过。嗯，不过这感觉还不坏。”陈默却无所谓的更大声笑着说道。

　　展眉眨眼。阿勒鼓了鼓嘴不再多说。

　　自己确实是讨厌和人争抢的。可是来这玩游戏，不争不抢的，那这些热门游戏，等上一天自己也别想玩上。再说了，这抢，本身也是种乐趣啊。

　　专心的敲着鼓。红蓝敲边击棒擂中央。阿勒玩的正认真时，陈默大声喊着的话，就这么在耳朵边上响起来了。

　　“燕勒，我想认真的和你这么谈下去。如果可以，别拒绝我！我想我们能结婚。我想给你一个家。好不好？”

　　很实在的话。没有那些别人演绎的煽情成分。这个体贴的男生，连请求都说的怕为难了自己。

　　“如果可以，别拒绝我！”小心委婉之余，却很诚实的打酸了阿勒的心。

　　扔下手中的棒、滑下椅子；站在喧嚣的世界中心，阿勒听见陈默的话，在碰撞到内心的壁垒后发出连绵不断的回响。

　　细数记忆里，也有个人曾这么宣布过这句话的。

　　只是，那个人说的对象，是那个人自己。而刚刚的男声，却是说给阿勒听的承诺。

　　陈默说：我想给你一个家。好不好？

　　那个人说：我想要一个家，自己打造的家。会有个我自己的孩子的家。

　　世界没有荒芜。我却因为你的一句话，把人生从此尽数荒芜。

　　他现

　　有很多时候，阿勒都在琢磨：小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那么最先要想到的，该是从什么时候注意上这么个人的呢吧？

　　把记忆层层细览；唔，该是在小洛妈妈丧礼上、就下意识里注意到他了吧。当时没有心思去多想，眼睛却把看到的一切都记了个牢。

　　舅舅们来大闹的那晚，小远除了开始犹自带了愤怒不平的质问外，前后也就只再做了一个、拦下舅舅煽向小洛的那一巴掌的动作而已。过后再无其他动静。

　　那场丧礼上，小远的存在，就如同其他的看客一样。只是脸上少了份看热闹的表情罢了。只是，还有些什么呢……

　　嗯，还有的，就该是他注视小洛的眼神了；带着安静的研判，到最后一切结束离开时的浅浅心疼。

　　是心疼。把记忆反复查量，阿勒确定：离开时，小远那安静的注视里，载满的，是真实的心疼。不是其他不是怜惜，只是心疼。

　　因为两家妈妈向来交好，所以小洛和小远也是早就认识。小远念大学和工作一直都在上海，因为家境和母辈交情原因，期间也没少得到小洛妈妈帮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小洛妈妈帮助过的原因，曾经的小远，在小洛面前一直都是微微回避的羞赧模样。等小远毕业工作稳定后，更是那些亲友间的聚会里，只要是能不见小洛家人的场合，小远就绝对不会出现。这也是小洛一直都没在意过他的原因。

　　可是一切不相干的现状，在那个丧礼前后，就被扭转了。

　　那年的八月初，小泺拿着省会那座极富盛名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从上海回了老家。把录取通知的复印件烧在了妈妈的坟前。

　　几天后又回到上海敲开阿勒她们家门时，身后跟着的，正是以前一直避着小洛的小远。

　　把人让进屋里、客气相待；谁都没有因为小远当时的那句质问话而有其它的仇记心理。

　　阿勒知道，看见自己的妈妈突然那样，是人子，都是要愤怒惊怕的。小远那次那样、只是正常人应激后又被挑拨会有的正常反映。小洛也是一样的理解。所以对待小远，她们一如平常的朋友。

　　坐到沙发里听小远安静的讲述，这才得知为什么小远会跟着小泺一起出现了。

　　原来年前在小洛外婆家被附身后的小远妈妈，从那天起就一直在大病中。直到半月前才见了点好转。闻讯后的小远回去探望时，被他妈妈勒令来小洛家给小洛妈妈送点纸钱。就这样，刚好赶上了在坟前烧通知书的小泺。然后小远干脆就跟着小泺一起回了上海。

　　那天的小远，尽管已是个企业经理的金领族；可是在他的谈笑说话间，阿勒依然能看到以前他在小洛跟前不自在的影迹；还有丧礼那次，阿勒在他眉眼间看到过的、对小洛心动的波动痕迹。

　　送小远走时，小洛如对他人般惯常的说了句：“有空来玩。”

　　而小远，看着小洛微笑着回道：“一定会！”

　　关上门进屋时，阿勒看到小洛立在客厅门口的怔忪模样；无奈的扬唇苦笑。

　　小远神色间的不隐藏，连向来对待情事迟钝的小洛都感觉到了呢。

　　纵使你经历了那么多波折，可是，这一切只是让你更加的走进自己的臆测固执里罢了。关于自己真正想要的、和能让你满足的，小洛，你从来也没弄清楚过呢。

　　客厅里音响的声音遮住了阿勒的叹息。

　　而时间永远一往赴前，不会因为谁生谁死谁怕老去怕结束、就停步不前。至于小远，在这之后，也没有因为谁的渴望或者谁的叹息、就隐匿了踪迹；开始正式的在小洛的世界里、登台亮了相。

　　说是正式的亮相，却还是经历了很久的等待和他自身的大幅改变之后、才被确认了身份。

　　可是起码，还是确定了他对于小洛的名称定义。那么再多的等待改变，也还是值得的吧。

　　有时候，想着想着、阿勒却会更加弄不清楚：为什么事情，明明从开始就都在自己的掌中，到结尾处，却恁是能生生的变成了、她最不想看见的结果来。

　　就如同小远的身份。就如同小洛的选择。就如同自己、那些不能言的伤。

　　如此靠近

　　等一朵花开，究竟要用多久的时间呢？

　　大二开始时，阿勒寝室的一个姑娘养的一盆昙花，终于有了要开花的迹象。日日灌溉，小心养护。反复计算花期到来的精准时间。

　　等到了预计的那日前两天，整个寝室的人都开始彻夜不眠的守在窗前，生怕错过了花开那一瞬的美丽景象。

　　困的不行时，就买了三打二锅头和三箱辣椒油回来；集体打五人明暗地主，靠赌喝酒和辣椒油来提神。可是连等了五天，却是半点动静也无。

　　折腾累惨了的姑娘们，纷纷投降、表示宁愿错过花开一现的惊艳美，也不要再熬下去了。包括养花的那姑娘，也没了那些兴头；怏怏的由了那盆花，在窗台上孤独伫立。

　　第七日，寝室的姑娘们集体到学校影院看新出的片子去了；只余阿勒一个人窝在床上，沉在林徽因的世界行迹里、正入迷的不愿挪动半分。

　　十点多时，同班不同寝的小贝锲而不舍的敲门声，让阿勒不情愿的下了床。及至门打开，还未来得及说半句，就先被小贝的高音给惊了一小吓。“哇，阿勒，你们的昙花开了哎！”

　　那个夜晚，阿勒跟小贝守在窗台前，看了毕生难忘的一场花开。

　　后来的很久时间里，阿勒都能清楚的记得，静看着那朵昙花由小小的骨蕾、细微的慢慢绽放到最美，旋又缓慢的合拢花瓣及至无力的焉搭下去的全过程。这前后，甚至不足一个小时。

　　那次再怎么充量来算，其实也只能算是个小小的事件罢了；可带给阿勒的，却是很深的震撼。

　　花开，原是这样子的美丽。

　　而等一朵花开，耐心的培育固然是先决条件。可是耐性的守候却也是决定性的一点；越是到最后了，越容易因为即将看到结果而浮躁了心理；过了自己估算的时间事件点后，心下那从生的怀疑、挫败感，需要的不只是定力、更多的还是需要耐心耐性的努力和静候，来等着那份肯定的到来。

　　嗯，还有，便是那不占决定因素、却总能起绝对结果的机缘了吧；不得不说，这也是微妙关键的一条呢。

　　私下里，阿勒想过很多次，小洛若是长大真正成熟时、完全的盛开，会是怎生个绚丽模样。

　　而在这盛开前，那些对家庭的质疑对人性的伤心，就都有必要去除掉；起码要让她不再那么在意。就如同要给花朵足够纯净的养分一般。

　　喜欢一个人，总是想过以后的生活模样的。即使有时候只是空想想。阿勒想着要好好呵护培养小洛这棵花骨朵儿，希望她会在自己手里、慢慢绽放到最好的美丽姿态。

　　而两个人如果真在一起了，阿勒就不要那些别人身上的分离结果、也会在自己身上出现。

　　要相守了，就要是一辈子。

　　两个人在一起并不难，可是要想减轻如他人家庭生活里、中间后期会生的争执矛盾，想要风平雨和；那么那些前期的想法棱角，就很有必要全部在意到。

　　起码也得先梳理出个、日后可循摸的思想纹路出来。

　　一年纸婚三年不顺七年必痒。相处的新鲜度、习性的融洽度，都是可以人为、去现时创造改变的。可是想法呢？越是时间长久，越是容易根深蒂固。

　　所以，必须遏制排遣理通掉那些疑惑的观念想法。最不济的，也要把它们引缩成日后便于堵塞住的微末孔状。

　　想的太多，不是好事。阿勒知道。

　　可是如果开始了，就不要再有因为观点念头而起的情伤。这是阿勒的思想底线。不会触及到基本却扎实难动摇的观点心理问题，那么其他的，就都容易解决了。

　　在我引导好一切之前，给你足够的自由，不给压力不给负担，由着你认真想清楚看明白。等花开不容易，想结成甜美的果实，更是后期难中难的事情。

　　小洛，我们两个，都是对家庭对人性失望死心了的人，都经不起试验受不得伤害了。所以，在你没能想透一切之前，我不会做你的主。在我没能帮你把偏激改回、把心思搬正之前，我也不会强引你跟着我走。

　　谁也不是谁的附属。我们各自独立，只是在找份可依偎的温暖之源。靠近了，就要有纯净的欢喜、才算对得起我们各自那颗支离破碎的心呢。

　　感情，必须是思想上欢喜的洁净。

　　对于现在的人们来说，自己的这念头，都该属于感情洁癖、且有固执死板的倾向了吧。阿勒常常也无奈于自己的这点固执。可是却真的、不能更改。

　　如果这观点注定是错，那么伤了、我也认。

　　所以，后来对于自己每次在小洛那受到的种种伤害，阿勒的第一反应，总是仰起嘴角苦笑、啐声自己：该！

　　吃肉

　　人的体能承受各不一样。

　　所以一旦受了伤，要用多久来恢复，是谁都没准的事。甚至除了小心呵护伤处、以期待它早日痊愈外，我们会什么也做不了。

　　阿勒看护小洛时，就是如此。

　　在小洛给阿勒看她的嫁妆前后那段时间，正是小洛的伤情期。

　　每日里安静处理家务，不多说什么的陪着小洛。阿勒能做的，只是在小洛的这段最低谷处，收拾好自己的一切心事、摒隔掉尽量多的烦恼不要让他们骚扰到小洛；只是这么简单到无力的事而已。

　　小洛心性太过倔强。打小在自我圈子里长大，习惯了以自己的思维做主流来看待一切；所以，即使是她伤了困惑了，旁人说再多的安慰话语也是没有用的；只能等她自己看开想清楚一切。

　　从二月底到三月底，继而到四月中，再到六月初。时间漫长的拉过了两个季节。

　　把冬衣全收进了橱底。亮丽的春季衣物颜色在阳光下，鲜明轻快的却没有带起小洛的半点欢乐模样出来。而六月，在这个城市的街头上，小姑娘们早已长裙飘然的招摇过人眼前了；小洛却依旧是那幅沉默以对世界的姿态。

　　不是没有挫败感的。

　　有时候看着自己努力的一个人在那儿唱尽单旋，却只能让她轻笑一下，然总是激不起更多的活力时，阿勒就会有很重的失败感生出。然后就是细腻的疼悄悄在心头、匍匐蔓延开来。

　　原来我是这么没有用呢。真的是除了陪伴，连让你多笑笑都不能够做到。

　　你还要这样子多久呢？屋子里没了你阳光的笑脸来映衬，就好像冬季里、那背着光的小房间：尽是能钻进人骨子里的凉意。

　　六月下旬开始时，正常的周末日里；起床收拾房间、洗衣做饭、吃完洗净后，小洛搬了躺椅坐在门口晒太阳，阿勒在屋里整理书橱。

　　等搬出一摞书放到门口的木板上晾晒时，微眯着眼的小洛突然开口说道：“阿勒，我们好久没吃肉了。”

　　硬皮装的古史传记掉在脚背上；砸疼了阿勒的痛觉神经，也拉回了她先头的痴呆状况。

　　转过脸去看小洛，那个人还闲适的躺在躺椅上；只是微微撅起的唇形上明摆着的委屈感，显示出阿勒刚刚不是幻听。这个人，真的说了句自己从没想到过会说的话。

　　只是，那话，真的是太不能让人听下去了。撇了撇嘴角，阿勒摸摸脑袋；这人的委屈，也不是自己的错吧。

　　这个人，是女生中少见的、不折不扣的肉食动物。还好，生了个死吃也是排骨样的体质。不然，早肥死她了。

　　看文献典史时，阿勒就估摸过，如果把她扔古代去，怕是只有山寨窝里、才能让她吃个满足呢吧。不要酒却一定要大块吃肉，她那胃才能感觉痛快。寻常人家女子、哪里可以有这等放肆模样！稍微大口点吃饭，还得被教要注意女子仪容呢。

　　记得阿勒高中时去小洛家看到过她小时候的作文本。三年级时，那人一本正经的在作文里抱怨道：

　　邻居们老说我家有钱的要死，其实我家都穷死了！你看人家吃饭顿顿都有青菜萝卜吃，我家一年到头永远只有大鱼大肉；穷的连萝卜都没得吃！

　　阿勒当时看完笑的打跌。已经十五岁的小洛在一边还振振有词的说：我家现在依然很穷；仍旧连根萝卜都长不出来！

　　话说归说，可这人却已经被养的只食肉类，素菜都不碰的。直到自己来上海之后，一点点的引诱，才让她开始没那么偏食，也能吃一点点蔬菜了。但是每顿，依然保持着无肉不欢的老习性！

　　“你干吗？我说的你听见没有哇？”小洛的声音又在边上响起来；阿勒觉得自己头皮开始有点痒！

　　“在想你小时候的作文啊。”按按太阳穴，阿勒有点哭笑不得。“那，晚上给你做肉吃啊。”

　　话说完，阿勒又有克制不住的笑意溢在脸上。

　　“好久没吃肉了。”这人这话说的真要人命！给人听见了，还不定怎么琢磨自己虐待她了呢。

　　因为这个人，这几个月来一直没有食欲，不管自己换多少种花样，她都是喝两口汤基本就不吃了；无奈下，自己干脆只做自己吃的素菜，然后费尽心思的猪牛羊鸡鸭鱼的、给她每天精炖一锅汤，以期保证起码的营养。

　　进屋里继续搬书。

　　背对着小洛、阿勒却终于有松一口气的表情铺在了脸上了。

　　小洛还是走过来了呢。用了这么久的时间，终于走出她自己的壳里了。

　　这样，就好。

　　能好，就好。

　　暗恐

　　有了开始，再想变好，就没那么难了。

　　这话用来说小洛的表面状态，是蛮贴切的形容。

　　从小洛开始抱怨要吃肉的第二天，她的精神状态，就在明显的一点点回复中。

　　六月中旬，高考结束的小泺，也来了上海；小洛更是表现的跟没事人一样了。好像对于春节那段时间的变故伤害，已经完全释怀了一样。可是从她偶尔上街时，会对着别人家母子一同玩耍的画面发呆里，阿勒看见了小洛不再外露的伤口和遗憾。

　　然后就是八月里，跟着小泺出现在自家门口的小远，让小洛在少许的不安之余，把那些伤口遗憾藏得更深了。深的阿勒能感觉到、却再也看不到了。

　　九月初，小泺回了老家，去做开学的准备了。一个星期后，小泺开始军训。

　　至于小洛，在家里的状态是一片平常、没什么好特别注意的；可是在公司里，因为把工作当情绪的转移点，所以正是干的风生水起的事业旺期。总经理室已经不只一次的找过她，希望她能接手整个行销部了；可是这个人，任两个总经理轮番劝说，就是不肯干。

　　“怎么人总是那么烦恼啊？我事情做不好，领导们烦；我事情做的好了，却又变成我自己来烦了！”

　　在又一次拒绝公司的提职意见后，回到家的小洛噘着个嘴抱怨道。阿勒在边上看的除了撇嘴外，就没别的多余表情了。

　　公司内的风言风语都在说，小洛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故意拿姿作态。

　　可是阿勒知道，这人，是真的没有向上攀爬的心理；更是懒得管事之人。如果不是天性活泼、耐不住家里的冷清的话，估计这人，早就把自己当米虫来圈养了。

　　从面上来看，日子平和中怎么都是带了积极向上的成分了。大家也都是一片安稳的状态。

　　阿勒返想了一下，来上海这么久，还就这一段时间是过的这么安稳的呢。两个人还是这样扶持着过活；即使依旧没有明确的关系定位，可也是好的。对她们两个的状态而言，不要有其他的、能就继续这样太平无事的日子，真的已经是很难得的福气了。

　　在安逸里学会懂得享受平静的快乐。保不准哪天、这些我们就都不再拥有了。

　　这是大学时，寝食的一姑娘嫌和男朋友的日子，太过平凡想要分手时，阿勒劝她的话。

　　虽然那姑娘当时并没有听进去、最后仍是坚持分了手；并在历经几个男生后，真的后悔了自己最初的轻率；可一切已是再也没有可能重来了；彻底的把阿勒当初的话、给印证了个全。

　　反观阿勒自己，倒是一直在认真的体验、每个时段里能收获到的每一份好。可是却仍然也步上不再拥有的路上去了。即使一切不是自己的原因所至，却终归还是失去了。

　　九月末，上海仍是热的怪异。

　　一个礼拜六的晚上，阿勒跟小洛逛街回到家后，又打闹到了半夜。十二点过了，扛不住疲累的小洛，宣布暂且饶过阿勒，等睡醒了再继续！

　　翻着白眼带着笑意，阿勒也跟小洛一样，倒头就睡了过去。

　　疲累时以为会香甜的觉，睡下去了却并不安稳；相反，铺天盖地的恐惧，在黑暗里袭满阿勒的全身神经。好像被人拿厚实的枕头捂住脸，要活活捂死一样；而身体却沉的连半分反抗都做不到。

　　梦里阿勒不断告诉自己要醒过来，醒过来就好了。可是再怎么挣扎仍是睁不开眼。

　　枕边小洛那响彻屋顶的惊恐“啊”声响起时，阿勒猛地用力睁开眼，却一下子做不出任何反应；甚至连思维都停顿了。

　　她跟小洛的床头前，正静静的站立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

　　屋内没有开灯。临近中秋的月亮、柔和的透过窗户把光线撒进屋内，可以让阿勒清楚的看见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

　　只着了一条碎花大短裤、精赤着上身的男人，也许是被她们突然的清醒给惊到了，仍保持着静静站立、死死凝视她们的姿态，没有变动。

　　只有几秒钟的时间而已，那个男人突然反映过来，猛地转过身拔腿就向门外跑去。

　　“别跑！”也反映过来的小洛坐起身子想追上去，却一下子跌倒在了床边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回来，别追！”在小洛刚喊完时，阿勒也反射性的喊道。

　　可是话才喊完，已经看见小洛摔倒在地的样子了。动了下身子，发现压根就没有丝毫的力气。因为嗅觉的不舒服，鼻子下意识里敏感的再度细嗅起来，发现空气里正飘散着淡淡的异味；脑子也昏沉的厉害，心神却立刻清明过来了。

　　不消说，她们被人下迷香了。

　　还是挣扎着下了床、打开所有的灯光后，蹒跚着挪到门边。看看大门的锁，已经坏了。再看看墙上的挂钟，还不到三点四十五。

　　掩上废掉的门，又拖了两把椅子抵在门后。做完这些，阿勒头更是晕的想往地上栽去。再看小洛，已经爬到了沙发上；也是一脸晕乎的样。

　　甩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点；却发现没有半点用。干脆扶着墙、费力的挪到浴室去；打开凉水龙头，就这么对着自己兜头冲了起来。

　　九月末天不冷、水却已经凉了。可是这凉，却能让阿勒变得清醒点过来。等阿勒带着一身水汽出浴室时，发现沙发上的小洛神色变的愈加混沌了。

　　“醒醒小洛，来，泡一泡凉水会好受点。”哄着让小洛把脑袋埋进自己端来的脸盆里，然后坐到一边顺顺气；刚刚被那人死盯着看时、陡生出的胃疼还在折磨着阿勒的神经。

　　看小洛泡的有点清醒了，就拉她坐好。

　　“清醒了吗？好好查一下，你身体……”闭上眼再睁开，阿勒知道自己正在发抖；那个人，是站在小洛那侧的床边的。她怕！真的怕！从心底滋生出的怕。可是怕也得问个清楚。

　　“身体上有没有别的感觉？有没有哪不舒服？”问完话，阿勒都有点不敢看小洛。也不敢去想，如果小洛的答案是肯定的，自己会怎样。

　　“没有。就是头还是晕。”没多长时间，小洛的回答、平平的传进阿勒耳朵里，却让阿勒一下子松了口气。

　　“真的没有？我说的不舒服指的是别的！”松口气却仍是忍不住要再确认一次。太多的例子让阿勒不得不小心再小心：有些东西，如果发生过却马虎忽略掉，是绝对能要人生不如死的。

　　“我知道你意思。可是真的没事！没有发生别的！”小洛一脸认真的看着阿勒，话末了却又陡的慌张了起来。“你呢？你有没有事？”

　　“也好好的。”拍拍小洛脑袋，安抚完她的情绪后，阿勒起身在屋内开始细细检查了起来。

　　衣服全被翻出来，铺的地上都是厚厚的一层。带锁的抽屉柜子，全和门锁一样被撬坏掉了。放小洛嫁妆的抽屉，两张卡还在，一条在小洛脚上扣着，而奶奶的那条链子却没有了。

　　连小洛妈妈留下的、共三部手机全没了。她们的包包被翻了个底朝天，连一毛的硬币都不剩下。

　　还有她们因为现在房子房租涨的太厉害、而取出来准备这两天就换房子租住的三个月押金和半年房租，也没有了。

　　走到书橱那的时候，看见窗户的左下角，有个小半弧的洞。阿勒走过去，摸摸破口处，工整的像是被利器切开一般；而窗脚的地上，是一小撮的香灰。

　　重新踱到沙发旁，坐下跟小洛一起看着空气发呆。

　　看着看着阿勒突然笑起来：“小洛，这个贼该是新手；不仅是穷疯了、而且还是笨死的那种你信不信？”

　　听了后转过脸来的小洛，又疑惑的顺着阿勒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她们面前的茶几上，有昨晚她们打闹时丢在上面的几个抱枕。抱枕的下面，收了电源线的黑色笔记本电脑、还四平八稳的躺在那儿。

　　“呵，连花瓶都翻倒过来、一毛钱也没留下，手机充电器也没落下，却没带走这个；确实是笨死了！”也笑出来的小洛，在轻笑过后却又很快的沉寂了下来。

　　良久后，小洛倚倒在阿勒肩上，轻声的问话也随之在屋内飘了起来。

　　“阿勒，如果我再晚一步醒过来，我们都出了事，你会怎么办？”

　　依靠

　　心瞬间失去温度的感觉，阿勒希望自己这辈子都不要再体验。

　　那感觉，比溺水窒息还要让人来得崩溃。好像很大的闪电不间断的打在了你的脚边，而你却总是等不到雷响起的声音。那种在等待中濒临未知、无边的恐惧感，能把人的每一根神经、都生生的绷断。

　　“你不是说没事吗？”在小洛问完那句话后，静止了有半分钟，阿勒困难的问道。她不敢想这个问题的。真的不敢想的。

　　“是没事。真的。只是，我忽然想到，若是我们出了事，你会怎样？”抓着阿勒的短发揉了两下，小洛突然轻笑起来的眼神，让阿勒难得的琢磨不透了。

　　“也许，我会再失意受伤一阵子吧；但总还能正常生活下去。可是阿勒你，怕是要活活疯掉的吧！”

　　只是简单的话，却让阿勒立时红了眼眶。

　　原来，自己的重心在哪儿，小洛一直是切实明白着的。只是她从来都是一副理所当然该如此的样子，总是让人以为她是无所谓的；连阿勒一直不敢确认的，不也是小洛对于情事的在意程度么！

　　这人打小一直顺风顺水的惯了，习惯了被人小心捧着对待。所以对于别人给予的好，很多时候都不会有太多的感觉。

　　记得曾有个男生从小洛来上海时，就不间断的给她写了四年多信。每次还都笨拙的把信纸折叠成同心结、千纸鹤之类的；只是信里恁是除了写满纸的关心问候外，总是看不到一句直白的情意。就这样小洛一直都还只当大家是稍微好些的同学而已。

　　直到男生大学毕业，终于鼓起勇气打电话来问小洛了。对他，小洛可有感觉？

　　一直不相信阿勒看过信后、告诉小洛的，男生是真的喜欢你的话的小洛，终于反应过来了；结巴着就那么在电话里，一口直直的回死了人家。

　　“没别的感觉啊，除了好朋友。其它一点感觉也没有！也不可能会有！”

　　阿勒是没有亲眼见到那男生的反映，可是想想，若换成自己，听到这么死硬的回绝，得难过好久吧。

　　而自己对她的一切呢？每在暧昧之盛时，看似懵懂的她，总能就那么看似不经意却又干净利落斩断所有的做法，让阿勒除了无奈伤怀外；时间长了，就渐渐只能剩下小洛不理解不那么懂她心思的感觉了。

　　可是，她确实是懂得的。只是，她从来也不愿意去懂。

　　被窃后的第三天早上，她们搬了家。

　　新家，是小洛爸爸自己建给他的员工们住的宿舍楼。这是得知消息后，小洛爷爷姑姑弟弟一致的决定。不管他们是多么不和的俩父女，小洛在她爸爸的地盘里，总是不会再有这种入室行窃的事情发生的。

　　这次只丢东西算是好的了，若以后再发生点别的，真能要了人的命呢。所以，小洛爸爸也没有任何异议的、甚至不管小情人的反对，硬是在小洛的冷眼下、主动的去帮她们把家搬了过来。

　　没有心思再去想别的什么了。小洛如此，阿勒也是如此。

　　自被窃贼吓到的那晚后，小洛一直就睡不安稳了。不管白天还是晚上，小洛只要开始睡觉，房间里就不能有人站着，就是阿勒坐在床上也不行；不然小洛就会立刻惊醒。

　　而到了半夜里，小洛更是常常就会在梦里，突然发出害怕的呜咽声；两只手也总会不自觉的伸向虚空里乱舞着，好像想要抓住什么一样；一如小洛妈妈去世的那晚一样。

　　阿勒也开始频频的做噩梦；且陷在那些有关过去的噩梦里再也出不来。

　　在第三个被小洛乱舞的双手惊醒的夜晚后，阿勒夜里干脆不睡觉了。开始过了段很长的、整夜整夜不睡的日子。每个深夜来临时就那么看着小洛，在她徘徊在梦魇里时，抓过她的手轻声安抚直到她安然入睡。然后，自己看着窗外的黑暗，数着外面偶尔响起的汽车喇叭声，就这么到天亮。

　　就算是铁人，也吃不消整天整夜的不睡觉的。所以白天去到公司，在每个中午大家吃完饭午休集体聊天时，阿勒就会坐在十方的身边拉着她的一只手腕、吸着她的味道就那么眯上、每天唯一能合上眼的半个小时。

　　真的是从不喜欢和人亲近的。可是偶然一次格子间里的贴身换位时，阿勒闻到了十方身上散发的味道；奶奶的孩童清香，一如小洛未遇薛楷以前、身上的味道。也就是打那开始，阿勒不再排斥十方的靠近了。

　　甚至每每在小洛那被刺后，阿勒都会开始想念十方身上的味道；会想要主动靠近。每次呆在这味道包围的气场里，就有回到她跟小洛从前的感觉一样。会让阿勒莫名的安心下来。

　　所以，也才有了现在，阿勒夜里给小洛安心的睡眠，而自己只能白天在十方这汲取点点相似的感觉、来做自己少许安慰的行为来。

　　不管经过多少，我们其实都还有倚靠温暖的、本能心理存在。

　　可是，在这各自不同的寻求方式里，小洛，其实这就已经清楚明白显示出了、我们的所有行为轨迹了吧？！

　　只是当时，我们不自知。

　　选择

　　如果说由惊吓所记起的过去、是使阿勒夜里会生的噩梦，那么小远、就是阿勒白天都不想看见的烦心存在。

　　如果自己对一切有把握时，那么自信、会让人没有任何被威胁的慌张感。

　　可是阿勒，渐渐找不着这自信的感觉了。

　　对于小远，自八月底后，就频频出现跟小洛示好的他，阿勒开始并无半点在意的。可是在她们被窃搬家后，这个男生的继续存在，就让阿勒有点介意了。

　　搬好家后一个多礼拜才得知她们遭遇的小远，那次赶来看小洛时再度表白说：“跟我一起，可能不会是你最满意的选择；可是我会全部围着你转，拿你当中心。被人喜欢总胜过你喜欢别人能得到的效果好吧。”

　　正是心理惶恐期、又因为觉得是没有自己的家才要继续和爸爸打交道的小洛，在小远说完那话以后，嗤笑两声道：“你说的这些我已经得到了。所以你说的这理由，对我没任何吸引力。”

　　刚开始被人拒绝心理都是会很难接受的，可次数多了也就能慢慢习惯了吧。所以在小洛说完后，小远抓抓脑袋继续不死心的问道：“那你说，我做到什么样，你就能接受我了？”

　　夜里没睡好的小洛，倚在阿勒身上已经开始眯起了眼。听到小远直直的询问后，没好气的说：“自己想！看在你妈妈的份上，我给你机会。如果你能在年前洗衣做饭全会，家务完全能自理，彻底改掉你那大少爷的脾性，那我就考虑给你个机会试试看。可是在此之前，你别再来我眼前晃着了！”

　　很不客气的话丢出去后，又继续眯眼的小洛突然又睁开眼：“对了，我说的所谓[会]的标准是，必须得赶上阿勒。”

　　“哎，那我每个周末就直接过来这儿跟着学不就好了！这样学出来的东西相似了、才好有可比□。”小远反映很快的回道。说完还挂上一脸得意的笑。

　　他能不得意吗？！本来小洛是不想见他才甩了个标准来限制他的；结果倒好，却把自己绕进去了！

　　阿勒低头看着也是一脸诧异的小洛，从小远开始没完没了的纠缠时就堵着的一口火气，一下子烧的更旺了。抬头看看兀自得意的小远，力持平静的回道：“我不教人。”

　　“姐姐，毁人姻缘是不道德的！你不好这样的！”立马苦了脸的小远哀号道。

　　“你的姻缘，关我什么事！我们又不熟。还有，乱牵错缘，即使只是帮手，也是不道德的。”平平的丢完这句话，阿勒低头拍拍小洛的脸。

　　“起来，回床上睡去。不然要感冒的。”

　　把小洛送上床去，把小远送出门去。阿勒一个人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静思。

　　小洛可能自己都没发觉，她此刻对于有人给予的温暖、有多么的渴望。虽然面上她显得极度排斥别人的靠近。

　　一个极度的到底，就是另一个极度的开始。

　　失望透顶了，所以也希望的够彻底。

　　去年她跟小洛闹矛盾时，小洛说的话，现在又清楚的在阿勒耳边叫嚣着。

　　心理确定、可以给小洛自己的所有，即使没回报也没关系；只要她要的，都可以去努力。可是，却真的怕成为她嘴里边的那个罪责之源。

　　有的伤口，即使是不经意划下的，也足以够人以后想到、都心有余悸的。是怎么也没办法彻底抹得平的。

　　这也是她们到现在仍是没有进展的现状里，自己这方面不敢主动的原因之一。

　　至于小洛，阿勒平心的想过，小洛自身的心理变化需求和根深的观念，一直以来应该都是最主要的束缚吧。

　　就好像小洛对小远提的要求。虽然她给出小远期限时给人感觉是那么的随意，怎么听都是敷衍的意味。而这敷衍确实微微打击了下小远是没错，却也直接的打击到阿勒了。

　　那么在意小洛一切、比她自己还在意的自己，又怎么会没察觉到小洛话底下的认真！

　　她想要安定。只是这安定，她不是来跟自己要的。

　　不管阿勒情愿不情愿，打那以后的每个周末，小远都会准时的出现在她们家。

　　也不再如开始追求时，会逗着小洛说很多的话；只是跟着阿勒，认真的记下阿勒做事的方式，注意阿勒前后要达到什么样的效果才会停下来。

　　小洛每次看到小远跟进跟出的学习时，都不发一语的埋头继续抱着她的笔记本看电影，后来更是干脆戴上耳机、把所有现实里的声音都隔绝掉。

　　没有小洛的拒绝，纵使再不情愿，阿勒也不好直接赶人。再看看从不多话的小远，每次都是一脸认真的样子；不为其他任何原因，光就冲着他对小洛的这份认真，阿勒也做不出任何刁难他的言行来。

　　干脆由了他去。不闻不问不语，由着他看由着他记由着他学。

　　有时不做事时，看着这一屋的怪异画面，阿勒总会有嗤笑的冲动：他们这三个，都算个什么状态呢？

　　“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他真有那能耐把我感动，就随了他也没什么不可以的。”这话，是阿勒问小洛、到底怎么想小远时，小洛的回答。

　　“阿勒，我感觉自己好久没晒到阳光了。”这是在小洛回答完阿勒的话后、她们两人都沉默时，小洛莫名冒出的话。

　　听着，只是句简单平常的话。

　　人在久未接触到阳光时，再见到光时，会有本能的不适应。可那份光明的温暖，还是会让人不由的就生起靠近的心思来；想要好好感受一下那份光和热。

　　阿勒很想把这话当成简单的日常会话来对待。可是说完这话的小洛，那生起的飘忽眼神，还有对于小洛的了解，清楚明白的让阿勒了解到，小洛说的阳光，不是天上的那个物体。

　　记得看过一句话：女子间的爱，多如苔藓。

　　最初看时还不能把这句话理解到贴肤入骨的地步。可是越长大也就越理解这句话里隐着的无奈了。

　　苔藓可以在任何不见阳光的地方，把所有土地都覆满。可是一见阳光，它的生长势头立刻就会得到遏制。这是天性的克制，是苔藓本身所无力摆脱的宿命。

　　女子间的爱也是如此。在没有千古道德理论的干涉下，在没有合适男子的侵入下，女人的爱可以细腻的铺满你的每丝感官之上；缠密，饱满，细柔。可在另一份能光明堂亮给予宣告保证的感情也出现时，曾经的种种、常常就会那么飘散在世间的尘嚣里。散去时，轻到无影无形；想抓住丝痕迹都不能够。

　　至于那些能修成正果的少部分苔藓族们，往往、都存在于听说中。

　　有些观念，是从出生就被教育接受到的，想要根除是件太困难的事。

　　可是就算如此，也一直努力的在做、想告诉你想让你感觉，我们的一切、比之别人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们两个之间，现在的状态，是没有谁强势到、可以完全撑起另一个人的地步。可是你看，我们能相互依靠着过活，我们能在彼此身上得到快乐；这样，就好了啊。却终还是抵不过、你骨子里根植的观念。和你渴望的念头。

　　我终只能是苔藓，怎么也不会是你心理、那份可以正常来待的阳光。

　　纠结

　　流言蜚语，一直是阿勒不曾摆脱掉的一种纠缠形式。

　　小时候被议论出身。少年时被议论权势。遇上小洛后被议论的，是感情。等这条流言铺张到亲友都有所察觉时，被有意拉开来议论的，便成了人品。

　　人字一张口，上下两片嘴。爱怎么说想怎么动，那都是别人的自由。谁人能避免不被人说？所以，对于身边缠绕的蜚短流长是非质疑，阿勒一直没在意过。谁爱说什么谁说去！我没那么闲，绝不拦你。除了说小洛。

　　被讨论所有都无所谓，说感情说自己的取向哪怕是人品，只要是只针对自己而来的，就都无所谓。但是，扯到小洛，就是绝对的禁忌！

　　所以，即使是在不情愿的状态下，看着小远涉足她跟小洛之间了，阿勒都没有发火；可是在小远谈笑中无意说出那句话时，阿勒却彻底怒了。

　　那年的平安夜晚上，小远又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赶了过来，说要跟她们一起过圣诞节。

　　一起过节就一起过节吧。对于小远的出现，阿勒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说什么了。这不是她好去拒绝的事。

　　一起包饺子择菜煲汤。圣诞节的午餐时间，他们过的安静却又热闹。下午三点半后，一人端着一碗热乎乎的西米露，围坐在沙发上看碟。

　　简单的生活，平静的状态；阿勒几乎都忘掉了小远会出现在她们家的目的了。只安静的享受着这悠闲的午后时光。可是随着小远的一句话说出来，这简单的状态也被打破了。

　　“嘿，晓得不？就是你二十岁那年的七月底，你外婆来上海我去看她时，听她说你们俩搞同性恋，我才开始敢多留意你的呢。以前老觉得低你一等，都不敢多看你的。”

　　小远笑眯眯的对小洛说完这句话后，本来还叽喳着的小洛一下子没了声音。

　　阿勒也一下子顿在了那里。她记得，那年的七月末，是小洛外婆来问小洛妈妈逼要小舅舅结婚钱的时间段。而自己，刚好看见了这一切。

　　“你再说一遍。”微微静默后、低下头去的小洛，语调平静的说完后却也没有抬起头来。身侧的阿勒看不见她表情，可却能感知她此刻的冲天火焰。

　　小远显然也感觉到小洛的情绪了。呆在了位置上，半晌结巴着说：“小洛，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起来以前，自己老是莫名其妙怕你的样子，随口说说……没别的意思……”

　　“我让你把前面的话再说一遍，没让你说别的！你听不懂人话啊？”开始还语调平静，可是到最后几个字时，小洛却几乎是吼出来的了。而随着她吼完最后一个字，她手里端着的那碗西米露，连汤带碗的整个砸在了小远的身上。

　　“以前怕我，觉得低我一等，是因为我妈能干、因为我有个完美的家庭是么！？现在你觉得跟我平等了，是因为我妈疯了，现在干脆死了；我爸瞎搞；我家散了；成了每个人眼里的大笑话是么！？你觉得我还是喜欢同性的人，所以心理上感觉已经跟我平等、没准还高我一等的你，就来这儿想充当我的救世主了是么！？”

　　每说一句话当中换气时，小洛咬牙的咯嘣声、在这安静的房间里都清晰可闻。小远顶着一身的汤汤水水，傻坐在位置上，已是什么也说不出顾不上了。而房间里，小洛的咆哮声仍在继续响着。

　　“你以为你是谁！你又是用什么心理来接近我的？怜悯的拯救？心理地位完全转换的得意？现在你倒是看这么久了，我喜欢不喜欢同性，我他妈是什么一人，你看热闹看了这么久又看出门道来了没有？”

　　气到全身都在发抖的小洛，连续的抛出质问后，死瞪着缩在沙发上不敢吭声的小远，几分钟后一脚踹开脚边上的取暖器，转身进了卧室。

　　“我真没有侮辱人的意思啊！”

　　把眼光从紧闭的卧室门上拉回来，阿勒看着仍在惊颤着、试图解释个清楚的小远。而一身汤水小远哭丧着一张脸，紧盯着阿勒，脸上满是不小心犯错后怕得不到原谅的惶恐之色。

　　“真的！你相信我啊姐姐。我只是没想过有一天可以跟小洛这样轻松自在的坐在一起，这是以前我不敢想的；总觉得想想对她也是种亵渎。所以刚刚突然想起来这些，一时激动就说说，可是真的没有故意刺激小洛的意思啊。”

　　“至于外婆说的你们在搞同性恋，老人家思想旧防范意识又重，看到你对小洛她们这么好，就以为你是在诱惑小洛想骗小洛钱财。她不理解，可我懂的呀。小洛值得身边的每个人对她好。所以我只把外婆的话当玩笑，刚顺嘴说出来而已……”

　　看着还在喋喋不休解释着的小远，阿勒把口腔内的肉壁死死的咬住、用以来阻止自己破口大骂的冲动。可是忍着忍着、在小远解释为何会说她们同性这段话时，还是忍不住爆发出来了。

　　“五分钟，收拾完你留在这儿的所有东西，然后滚出去！”

　　丢下这么句话，阿勒不理愣在那儿的小远，径直越过他出了大门。

　　出了门口、倚在墙上。冬日的寒气、浓重的穿过厚重的冬衣钻进人的身体里，很冰很凉，却正好是此刻满心怒火的阿勒需要的。

　　是气小远的。甚至那瞬间的情绪都快酝酿成恨了。自己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才让小洛从家变的低落情伤里走了出来；而不管她们两个多暧昧多纠缠不清，小洛从来受不得的，就是被外人说她们是同性恋。

　　小远倒好！不过一句话却把自己所有的心思精力都给毁了，还犯了她们两个的忌讳。

　　再没有一刻，阿勒比现在更加恼过、自己这打小磨出来的自制力。刚刚真想甩一巴掌给小远的。可在那档口，自己居然还能分析清楚小远的真实意思。

　　那个人，虽然从小家境就不好，没享过富家孩子的半点福气，可也因为念书后一直的聪颖和自身的乖巧，所以也是没吃过任何苦头、被家人呵护着长大的。也就养成了无心机、单纯待人的性子。虽然工作后，已经做到了经理；可他吃的是技术饭，凭实力说话就好、不需要做那耍心眼弄心机的事。是以仍然是个孩子般的性子。想到什么，就是什么。没有隐瞒，不会刻意。

　　可是，自己干嘛要能看明白这些！？

　　再简单单纯的人，说出的那番话，刺激到她们两个并且会留下伤疤已是不争的事实。自己不明白还能跟小洛一样，把气全出在他身上；而不是如现在这样，懂了就下不去手了。

　　徒留一腔恨怨、自己在这努力消化着。还有小洛可能会有的、再度情绪反复，等着去抚平。

　　五分钟后，惴惴不安的小远背着个包，迈出门外站在阿勒身边；低着头，一脸欲泣的样子。

　　此刻极度不想看见这个人。阿勒干脆的绕过他步进了屋内，反手甩上了大门。

　　走到卧室门口要按门把手时，却犹豫了。

　　早在高三时，小洛透过其他同学得知李蔚蔚散播说她们在搞同性恋时，就气的个半死。后来岁月变化年龄渐长，不变的却一直是小洛听不得被人说这点。

　　这是小洛从来就没打开过的心结词汇。

　　阿勒记得，在自己大四那次来看小洛时，顺着玩笑，阿勒曾引着小洛说了一次关于小洛嘴里的这个禁忌话题下的生活。

　　那次小洛在和阿勒想象了番、她们两个人生活的样子后；小洛跨坐在阿勒腿上，捧着阿勒的脸意味不明的研究了半天，然后似玩笑的说道：“我们在一起这生活景况倒是我极度喜欢的；人言也倒是一回事，可却怎么能强求你一个女孩子背负起我的下半生呢？”

　　阿勒一直不知道小洛当时是以什么样的心理来说的这话。可是在小洛问完这话后，阿勒也似玩笑的直视着小洛问道：“哼，那要是我重新变回以前的样子，变强到能担负起一个家庭了，你呀能不能收了花花心思、安心的只待在我给出的小家里呢？”

　　“切！花花世界大好，而你又是那么懒于努力的一人！才不要陪你做梦。”

　　当时的小洛，仍是玩笑的回了这么一句，然后就从阿勒身上爬了下去，差开了话题，不再就此继续扯下去。而后来阿勒就忙着回去实习的事了。毕业前夕一切的繁忙让阿勒再没有了去多想、小洛那时似玩笑话下的真实心思了；只想着要快点快点、再快点的回到小洛身边去！

　　可是现在，看着面前的房门，想起小洛曾悄然寄于小远身上的心思，又想起当时她们类似玩笑的说笑，阿勒忽然很想知道小洛当时说那番话，到底是用了什么样的心思？真的是无心之问么？

　　垂下欲开门的手，把头抵在门板上，阿勒苦笑出来。亏自己还有心思想这些！照小洛刚刚的反映，还有她以往的顾忌；怕是事情又要大条了。

　　跟一个人相处久了，又积累了那么深刻的了解后；往往即使对方还没做什么没说什么，可是自己也会有莫名的未来感应、在事情没发生之前生出来。

　　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如自己有这样的感觉，可是阿勒对此已是验证了很多次。都无差错。也正因此，对于此刻心里生出的隐隐感觉，阿勒在这刻她们还未有冲突的时间点上，却已先生了疼痛欲泣的冲动来了。

　　小洛，我们有今天这样平静的相处局面，已经够难的了；所以，我们不会就这么再无可能的，是不是？

　　伤怀

　　知道错了，再去弥补，总是要吃一些苦头的。何况有的时候有些错、是不能犯的；那么想弥补的时候，就更难了。

　　圣诞节之后的每天晚上八点过后，阿勒她们家的门都会被人准时敲响。那是下班后赶来的小远杰作。每天早上七点，敲门声会再起；那是小远送早餐来的动静。

　　风雨无阻就这样的、居然一直坚持到了春节。

　　而这期间，小洛潜藏起来的、性格里变化后的乖戾因子也全显现出来了。

　　小远来了，她要生气；小远来晚了，她更生气。

　　开始阿勒不待见小远时，她说阿勒故意想打跑她的每桩姻缘；对薛楷如此、现在对小远也如此。后来小远来的次数多了，阿勒也有点心软了，虽然还是不搭理他，可也不再如开始那样总是赏他冷门板吃了，小洛却更有意见了；觉得阿勒也开始嫌她负累想把她丢给小远、好借此摆脱她！

　　吵架是很伤人伤感情、又丑陋的一件事情。所以吵架一直是阿勒极度讨厌的事情。可是在小洛情绪的反复期里，就算明知道小洛只是发泄、有时候却还是会被小洛的胡言乱语刺激到跳起来，然后就会有争执。虽然次数只有极少的几次。也常常是才开始争执两句，就争执不下去停下来了。

　　更多的时候，看着小洛犹如困兽一样钻在自己的世界里，跟她自己、跟阿勒、跟小远、跟身边的世界较劲时，阿勒总有悲伤漫涌、想落泪来缓解的冲动。

　　如果光就情绪的兜转，也能用走火入魔来说的话；那么无疑，小洛那会子，已经站在了疯魔的边缘。

　　这个人，跌在自己看得见的网里，妄图摆脱那些让她安逸平凡却幸福的生活、消失的噩梦，却总也不能挣脱她自己在意的那根线；于是只能在自己的世界里跌跌撞撞、到处碰壁，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出口。

　　而自己呢，在她的世界外，光看着、却没法把手伸进去拉她一把。

　　这是最无奈的悲哀。能就那么、打凉掉人心底里那微末的希冀光芒。

　　这样折磨到每个人的情况，一直持续了很久。

　　后来阿勒回头看时，其实也就是几个月的时间，可在当时，却感觉每一天都是个快捱不过的磨难。站在经年后的路段上时，阿勒常常会想，也许，难过和快乐的定义，就是这么应景而来的吧：

　　快乐的时光，总是让人感觉很短暂。而难过的日子里，每一秒都会被无限的拉长。

　　这样，也就慢慢的成就了落寞人的绝望。

　　春节后放假结束回到上海，恰巧赶上元宵节。

　　早上起来吃完汤圆，阿勒和小洛无事相对泡茶喝时，起了吃菊花火锅的念头。翻出电磁炉，才发现坏掉了没法用；遂决定干脆去家电商场转转，只当假期结束前情绪上的最后放风好了。

　　下了车，还站在家电商场门前的公交站台那儿等着过马路时，薛楷的身影一晃之后、就从她们面前消失了。

　　那儿离薛楷家很近，看错人应该是不可能的。算算时间，那人在日本做的好，现在也确实可以回来了。阿勒转头看着小洛静静发呆的样子于是更加确定了。

　　那时候，阿勒还不知道，其实薛楷下飞机时，就已经给过小洛电话了。

　　“阿勒。”小洛突然拉拉她的衣领，不待阿勒回头、就倾身过来在她耳边轻声说。“知道吗？当初你去浦东时收到小韦的那条信息，其实，是我发的。”

　　衣领被松开，小洛轻笑的声音在身侧又传来。“我去找小远了，你逛逛也回家吧。”还不待阿勒反映，小洛已经两步就跳上了面前的一辆公车。

　　几个月以来的疏导调节，小洛是已经没有年前那么情绪过激的样子了。也慢慢没那么反感小远的出现了。可是却还是会冷不叮的就用最平和的话语、把人刺到无力还手的地步。

　　人受伤了，只有跟自己最亲近的人才能发泄到肆无忌惮的地步。阿勒知道明了这点；却还是常常会被真的刺到。尤其是一些阿勒自己都没释怀的事。就比如现在说的、孩子。

　　仰首看着辽远的天际，阿勒静静的站着；直到身子因为失力而蹲到了地上，阿勒都还是一脸平静的模样。

　　小洛，刺激到我，这下你就不用难过了是不是？小洛，你说这话希望我是什么反映呢？

　　有些东西，其实我都有数的，可却是不能戳破的；真相全摊开，你会伤到的，又何止我一个……

　　站起身想找条回家的路，才发现视线里已朦胧了世界。一脚深一脚浅的刚下了站台，听见旁边好多人的惊呼，转了脸只看见一片墨蓝色冲进了瞳孔里。好像突然坠入深夜里、天空的颜色。

　　不过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阿勒爬起来努力的撑着眼皮、看着身前三米远的地方一辆躺倒的重型机车。一个戴着墨蓝头盔的人摇晃着走过来叫她。

　　“小姐，你怎样？”……

　　抬手用袖子去擦布满脸上的滚烫液体，却一直擦不干净。晕眩里听见刚刚那个男音恐慌的大叫：“你别擦了，快啊，谁帮忙叫救护车啊！”

　　软绵绵倒下去的时候，阿勒却扬起唇角笑开了。

　　原来，人是真的可以被撞飞到半空的，电视没有骗人呢。撞飞的感觉，原是这样的好；没有疼痛，所有的感觉也都跟着消失了；就好像这世界上主流宣传要达到的效果一样：大家都平安健康、世界安静和美。

　　此刻自己的世界，起码真的是一片安静。能看到的众生相，也是和美一片。

　　一个星期后，小洛白着一张脸踏进病房时，阿勒正睁着眼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

　　拉上病床间的隔帘，小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个人静静的都没有说话。

　　“阿勒，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这么对自己了？别只对我才会好，对你自己也多上点心，哪怕只是为了让我多点安心好吗？”良久后小洛埋首趴在床边，哽咽的祈求传进耳朵里。酸了两个人的心。

　　“小洛，你到底想要什么？”直直的看着天空，阿勒安静的问出口了。没有力气去解释别的什么了。折磨了这么久，够了，真的够了；会不会继续陪着守着她是一回事，可是该死心的、还是早点弄个清楚明白、好让自己死心吧。此刻阿勒想知道的，也就是如此了。

　　“家。我想要个家，属于我自己的家。”沉默很久后，小洛认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阿勒想像中的答案。

　　“阿勒，我想要一个我自己打造出来的家；别人给的都不可靠，太容易被别的人事打破掉；所以，我想自己、给自己一个家。有个人全部以我为中心；我不开心就是他的罪，我皱了眉他就会惶恐以为明天是末日。”小洛坐直了身子，探出手来摸着阿勒的脸，顿了顿才又开了口。“就好像你待我这样；眼里心里，都只有我的存在。只是我！”

　　闭上眼挡住情绪，阿勒逼自己问出话来。“小洛，我不能给的又是什么？”

　　有些答案是自己知道的，可是，不是那个人说出来，就好像有了欺骗自己的理由。既然注定要死心，那么就要个彻底的明白吧。

　　“我会有个孩子。”小洛起身坐到床边上，小心的趴下来，把头放到阿勒的肚皮上。不直接回答阿勒的话，只是自顾自的说着。

　　“我希望他是个男孩子。而我，会从小就把他带在身边，陪他游戏，教他道理，不让他孤单。看着他从巴掌大的小人，成长为我想再如小时候那样、摸他的脑袋都得费力踮起脚尖才能够着的大人。”

　　“那时的他，可以保护他想保护的人，知道疼人；他喜欢的姑娘，可以光明正大的、在阳光下站在他身边，他会堂堂正正的向世人宣告、她是他的人！”

　　衰草

　　最绝望的感觉，是什么呢？

　　就是你揣着满怀的希望，去为一个梦想的人事而在规定的时间点内、拼尽全力奔跑到终点时，裁判摊开双手耸耸肩告诉你说：“抱歉，你跑错场道了，所以没有得分。”

　　那么最无望的感觉，又是什么呢？

　　在你把状态调整到最好，满心的以为、起码可以实在的去为着某个目标而努力赛跑一场时，工作人员在跑道前拦住你说：“抱歉，你不是本次预赛选手，所以，没有资格参加决赛。”

　　我们不过是都在参加人生这场赛跑的选手。或中程失力出了局或坚持到底胜了局；不过这两个结果而已。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可是我没在意到的，是这场比赛原来还可以有其他结果的。那就是资格不够，在起点前就被涮下来的第三种结果！

　　如此，谁胜谁负，于己、又还有什么关系？别人的光彩完胜、抑或是落魄出局，起码都还是上了赛道后的事。而自己，只能被拦在场外，困兽一样看着这一切。

　　无可奈何。无力改变。

　　算了吧。

　　这是小洛说完她的所想离开后，阿勒睁着眼睛看天空，从黄昏到日落、再从黑幕到天明后，下的决心。

　　还有什么好多想的！那些萌动的心思，不管跳的再怎么欢畅，也敌不过小洛自己对于未来的一个构想。

　　所以，就这么、算了吧。

　　医院里又躺了一个礼拜后，阿勒坚持着出了院。

　　她讨厌医院的感觉；所以宁愿每两天回去换次药，也不想再在那个到处都充斥着来苏水味道的地方呆着了。虽然回来看见小洛的感觉也并不好过。

　　回来躺着养伤的日子，其实看到最多的人，不是小洛，而是小远。

　　那个男生请了一个礼拜的假，搬到她们家主动负责起了她们两个女生的生活。小洛开始是不情愿的；可是在搞砸了两锅汤后，便自动丢下勺子、不再对小远的提议做出反对了。

　　“就算让他只是白天陪你说说话，也是好的。”瘪着嘴的小洛、这么跟疑惑她转变的阿勒说道。

　　话是说的平淡，可是那阵子小洛的情绪却低落的可以和阿勒有的一拼了。阿勒不想这样，却也没有精力再去改变了。

　　有些结，除了自己，别人是帮不了忙去解开的。小洛低落的主因是什么，阿勒不想再去猜；可是小洛以为这次车祸是被她刺激后、阿勒人为寻来解脱的这点因素，阿勒却是知道的。

　　解释，对于小洛完全是白搭的。可却还是得去解释。只是四次之后，阿勒干脆的放弃这个举动，不再试图让小洛相信、这次真的只是个无心意外了。那个人钻在自己的自责里，对于阿勒的解释，她压根不信。

　　每次去换药时，小洛就是溜班也都要跟着阿勒一起去。换药时，也不避开。

　　这次的伤，阿勒伤的并不轻。

　　右腿和两个手臂上都是撞飞后、落地时挨到的撞伤；黑黑红红肿肿的，碰都碰不得。右脸在地上蹭到的沙石、都硬生生的嵌到肉里去了；细细小小的、挑都没法挑出来，只能由着皮肤组织自我复原时，把小沙石们顶出来。而这样，定是会有坑洼的疤痕留下的。

　　“这脸哦，注定是要毁咯；可怜还是个小姑娘呢。”换第四次药时，医生这么叹息道。阿勒听了没有感觉；本就不是什么好看的人，也没指望这张脸去做什么，毁了又能有多大的差别！可是一边的小洛，却立刻红了眼。

　　小洛的难过阿勒已经顾不上管了。还有别的事，需要自己来弄个明白。而在未确定前，她不想小洛知道。

　　第二天早上，小洛去上班后，阿勒独自跛着个腿脚出了门。小远因为阿勒已经能下地走动，昨天便已回浦东去上班了。

　　连换了两家医院。黄昏的时候，站在马路边上；身边人如流车如潮，世界一片喧嚣。而耳朵视线里、阿勒能听见看见的，却都只有折腾了一天后、两家医院给出的那相同的诊断结果。

　　肿瘤。是含了什么意味的词语，谁都知道。可是没沾惹上，那也就是个名词而已；若沾惹上了，却是能让再淡定的人都跳上一跳的梦魇。何况还是自己这种、必须立刻开刀切除化验的情况，更是让人听了心都发凉。

　　自己是存过厌世的念头，可从不往悲情上对号。只是此刻呢！？捏着两张诊断书，阿勒觉得自己确实是够悲哀的了；什么坏事都能赶到一起来。只是也许这种情况，该用衰来形容，才更贴切吧。

　　天际晚霞依旧，而阿勒的内心里，却正大雨滂沱的在下。

　　悲情

　　记得公司里的女孩子们每次躲在休息间，追日韩剧在那看的泪眼涟涟时，阿勒看了总是有翻白眼的冲动。

　　套用十方的话说就是：“这么狗血的桥段，也就能来我们国家、把眼泪和银子赚到一样多的地步了。”

　　每每到此都要惹来嗔声一片。而阿勒每次都不怕死的站在十方这边，由着公司女孩子们在那跳脚、也坚决支持十方的言论。即使有一天、生活却把这更狗血的剧情加在自己身上时，阿勒也还是有大声嘲笑的冲动。

　　这都他妈的什么世道循环！？！

　　悲伤过了就要冷静面对。越是混乱越该镇定。

　　当思绪乱飞塞满脑袋时，蹲在马路边上的阿勒只能这么命令自己。伤心难过，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回家。明天去办手续。还有想想，要怎么跟小洛说。这才是现在该实际去做的事情。

　　隔天晚上，收拾好一切，把住院手术单摆在客厅的茶几上后，阿勒独自安然睡去。

　　小洛去见薛楷了。

　　小洛没有直接说，可是阿勒知道。前天晚上，小洛硬是让自己帮她回一条祝福信息给她一个朋友时；不顾阿勒不情愿的反对、扔过手机就去洗澡了；一个小时后才出来。

　　而阿勒打开手机时，信箱里第一条就是薛楷今晚约了小洛的信息。

　　再看看阿勒自己。不知道怎么告诉小洛，自己生了这个病，干脆就把诊断书住院单直接放在客厅，由小洛自己去看。

　　把头埋进小洛的枕头里，阿勒很想自嘲的笑两声。人处久了，习性也是能慢慢融合相同起来的吧。就好像她们两个一样。不知道如何吐出口的话，就都婉转的用了那种看似突兀的言行来表达。却真是再直接明白不过的了。

　　真是两个傻人呢。可这样，也总好过互相欺瞒的吧。

　　夜里快十二点时，被小洛摇醒。睡眼朦胧里、看到小洛抓着那张薄薄的住院手术单，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却没有声音发出，面上泪水正快速落下、很快把被子打湿一片。

　　摸摸小洛脑袋，一如以前每次阿勒安慰她时的动作一样。

　　“没事。挨一刀而已。会好的。”苍白的安慰。起不了任何安慰人的效果。阿勒知道。可是阿勒不知道的是，自己除此外、还能再说些什么。

　　罢了，总归是没有因为一些理由而骗你；那么，起码日后你是不会有懊悔的，这样，也还罢了。

　　住院。做全检。打消炎针。拖着车祸未愈的身子又在医院里被折腾了三天，才上了手术台。开了人生中最离谱的一场手术。

　　主刀医生一刀划下来的时候，阿勒吃痛，一下子把嘴唇全咬破了。血液还未流到身下时，汗水已先湿透了台布。手术室里的几个人全被吓得停下了接下来的动作。

　　等阿勒半昏迷着被推回病房时，麻醉科的人也跟着过来给小洛道歉。

　　尽管事前阿勒已经跟医生强调过，她常年吃止疼药，常人一般的麻醉量对她没什么用；可是麻醉科的医生以“二十二岁的小姑娘能有多大的药物免疫性”为话头，只是稍微加多了一点的剂量而已。这就直接导致了阿勒的这台手术，是在半有知觉的状态下、做完的。

　　小洛气的跟医生在病房里就吵了起来时，阿勒却因为后补的麻药作用而彻底睡了过去。

　　小洛不会知道，当自己在手术室里被活活痛死过去、又被一次次生生痛活过来时，想的却是原来“身再痛不如心痛”是多正确的名言。

　　痛死过去的时候，是心里渴望的解脱；再痛活过来时，是无奈挣扎的沉沦。一如人的感情；一次次撒手又靠近的心理状态。

　　手术后的第二天，阿勒给自己妈妈打了电话。下午红着双眼赶来的妈妈，看见因为疼痛而异常清醒的阿勒时，舒了口气说：“原来还好嘛”。

　　小洛低了头去不说话时，阿勒躺在那儿却笑出来了。

　　不要妈妈手术时过来，就是不想她难过。人对于自己没有亲眼见到的东西，总是会缺乏一定程度上的切肤之感。阿勒要的就是如此。此刻对于那些如她这样因为自身感情或其他因素所困，却因为要让父母安心快慰、而选择无谓婚姻的人们，阿勒感到再理解不过了。而自己，怕却是怎么也不会做到那一步，那么，就尽量少让妈妈担一点儿其他的心吧。

　　其实很多时候，我们都是很自私的。尤其是面对自己至亲的父母。

　　明明知道只要常陪陪他们、就会让他们很高兴了，却还是一次次的留下他们独自面对、没有孩子所在的家。明明知道顺着父母的话少顶两句嘴、即使事后我们依然自我坚持，他们也会比较开心，却就是管不住自己的非要在当时不管不顾的自我言行着；徒留气闷给他们。父母的安排不一定都是对的，可是都是出于好心；可是我们很少会再有人能在听到父母的安排后、能好好给他们分析自己的想法，最常有的直接反应就是跳起来就硬硬的丢出反对。

　　父母总是父母。也许是难有到无不是的地步，可总是有那么一片对孩子用心的好意在的。

　　愚孝也不是真孝。可如果孩子让自己的父母、在自己成年后的时光里，就自己有关的生活上，是悲多过喜、伤多过乐，那么就绝对是做子女的失败了。

　　阿勒做的也不成功。可是在看到妈妈松了口气的样子后，阿勒觉得自己就算日后真的会让妈妈再伤心一次，那么起码在其他事件上，做到中庸之度，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半个月后，阿勒出院。不顾小洛的反对，坚持要跟妈妈回老家去调养。

　　小哥哥开车来接时，小洛站在车外，咬着嘴唇红着双眼、却就是不肯再说一句话。

　　相识八年，陪伴三年，她们几曾有过这样分离的场景？！总是不习惯分离的场景，何况还是这个人、这般的心态之下呢！

　　酸。疼。是从在出院那刻就生出的感觉。此刻已上升到最高点。

　　车子发动后，阿勒摇好车窗，把身子下探躺了个舒服的位置；这样也就看不到车后面的景象了。很清楚此刻自己不能看的，就是小洛那孤独伫立原地的样子。好像被世界抛弃了一样。

　　可是我也并不是你要的世界。那么，我走了，没有我干扰的话，你也能好好的想清楚自己的选择了吧。

　　闭上眼，阿勒想起昨晚看到的信息。

　　薛楷，对于小洛也一直是个特殊的存在。因为什么而特殊，阿勒也许不能说个全，可绝不只是因为初恋难忘而已。更不只是因为他跟自己相像的吧！？

　　现在那个人再度回来了，仍是殷殷难忘于小洛，那么小洛呢？是怎么想的？虽然小洛说过过去的就绝不会回头；可是对于特殊的人，有特殊的选择，也并不稀奇吧。还有个全心向着小洛、愿意为她改变所有的小远。这两个人，小洛，会怎么选？

　　可是小洛再怎么选也不会选到自己头上来的。若说以前自己还有等待慢守的念头，现在，却再没有了半分底气来坚持了。

　　曾经所仗的，不过是你的欢喜和那份侥幸；可是现在，当你把所想所求、那么清楚明白的摊到我的面前时，我还能拿什么来自我欺骗？何况现在的我，这副破身子，连起码的照顾和快乐都不能给你，还要你来担心受怕的，这样的我，更是找不到自恃的立场呆在你身边了。

　　我们现在还能在面上坦然的牵挂不舍，不过是我还没有撕下脸来、直白的告诉你一句“喜欢你”而已。不然，连这最后一点的自在，也将不复存在了呢。

　　所以，现在离去，是对我们两个人都好的选择。总会有人把我能给你的那些都做到的，而那些人能给你的，却是我给不了的。以前不服这些，可是现在，就顺了你的意吧。不为难我们两个了。

　　人来了人走了，世界运转不过如此。

　　念的我想的他，感情怎由得人如此！

　　罢了；就这样、散了吧。

　　大雾起

　　“受伤了人才会成熟

　　从来不知道自己如此的软弱

　　当我发现不敢再爱了那一刻才懂

　　我爱你那么多所以那么痛

　　当我发现我挡在你逐爱的途中

　　我爱你那么多爱得那么痛

　　每次入睡后都作了同一个梦

　　那一颗你指过的遥远星球

　　像一个我永远都到达不了的一个梦……”

　　快乐的时候、听欢快的歌，把快乐渲染到极致；难过的时候、听悲伤的歌，把悲伤释放个彻底。

　　很多时候阿勒听歌就是这么个选择的方式。可是当阿勒在小哥哥的车内醒过来听见这首歌时，却生了堵住耳朵的冲动。

　　“换首。”

　　“不好听么？这还是你嫂子说你们小姑娘目前很喜欢的歌，我才特地拿来放给你听的呢。”听到阿勒近乎命令的话后，小哥哥讶异的从后视镜里跟阿勒对视着、不解的这么问道。话是这么说着，手下却还是去按了切换键。

　　“只是没什么兴趣而已。”阿勒不带情绪的说完后，却因为下一首的旋律而再度皱了眉。

　　“曾经以为爱情只是奢望我的心房是紧闭的窗

　　偶尔透进的光

　　却还是照不亮我无助的忧伤

　　是你教我勇敢怀抱希望紧握的手别迷失方向……”

　　这个小哥哥是故意的么？！现在的自己远还没有能坦然面对那些伤怀的心理；再听这些歌真是自己找堵了。

　　“你的那些宝贝碟呢？还是听你的那些老歌吧；我比较喜欢它们。”忍了又忍，阿勒才不管小哥哥会不会多想，直接的提议道。

　　“我就说咱俩的爱好还是很像的，你嫂子偏不信！嘿，听这些哪有听我的那些经典收藏好啊。”小哥哥犹如获得解放般、开心的立马就翻出一片碟重新放上。《花心》的旋律旋即在车内响了起来。

　　揉揉脑门，阿勒有点无语了。不过听这个总好过听刚刚那些吧。正在腹想中，小哥哥的声音在前排又响起来了。

　　“勒勒，找到一个自己确定想要的人，也是不容易的事。轻易放手，对别人也许是好的，可是自己想再找到这么个人，就难咯。”

　　眯了眯眼，看着后视镜里小哥哥难得那般正经的脸，想着刚刚那句说的莫名却另含他意的话，阿勒有点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干脆沉默了由着小哥哥继续说下去。

　　“如果真的舍不得，就别松手；如果真的想要，就去要过来。有好的资源就要充分利用，这样总比你独自一个人能得到的效果好吧。别忘了你是燕家的孩子，你不欠谁；为自己而去借用家里什么、都是应该的。”

　　揉揉脑门，压下心理升起的浮躁感，阿勒有点无奈的看着小哥哥：“你到底想说什么？别绕弯子，直接明白点。”

　　“燕愔跟我说过点事情。”后视镜里小哥哥看过来的眼光有点犹疑，但话却没有就此断掉。“后来我查过些资料，呃，就看到的那些资料来说，我觉得如你们这样的，在一起不能长久的原因还是安全感不够。如果物质过硬，再给她一个家，结果应该会好点的。”

　　“嫂子催你买房结婚了是吧！”丢出这句话后，如愿的看到小哥哥撇嘴别扭的样子，阿勒不禁轻笑出来。

　　“你别打岔，在说你的问题呢。认真点。”小哥哥嘟着嘴不满的抗议着，却只换来阿勒更深的笑意。

　　只是笑归笑，该在意的阿勒还是在肚子里认真的想着了。

　　阿勒很清楚同性之间最实际的薄弱环节，物质绝对能占上头条。只是，摆在自己头上来看，物质么，是自己很容易就可以去改变的。所以这点从来也没被自己在意过。她们两个人还没沦落到为生活而愁的地步。小洛更是没什么好愁的。

　　那么，还那么在乎物质干什么？！记得有句话说的很精准：谈钱伤感情，谈感情伤钱。

　　可是她们不缺这个，这条该是无所谓的吧。

　　可是，是不是拥有了，人仍然会渴望更多的富足？往日里跟小洛的一些对话突然就清晰的跳出来，在阿勒耳边上渐渐拼凑成了深意明确的画面。

　　“阿勒，你为什么懂人情能一眼看透人心，却就是不肯把自己的人际圈子弄的宽广一些呢？总是连朋友都不肯多交几个。这样不好的。”早期还完全不懂自己的小洛，一脸疑惑的看着总是喜欢独处的自己问道。

　　“人家都巴巴的赶着攀关系，你却恨不得跟家里断绝关系。其实有个有背景的身份，不也可以省好多力气去奋斗么？拥有的外在物质多了，就算不管别人，自己也能给自己一点依靠感吧。”大二时，第七次去自己家、终于看出点门道的小洛，跟自己认真说着现实却极实在的话。

　　“阿勒，你老教我要学以致用，为什么你学了那么多东西，却不肯选择你精通的那些商场职位来干干，偏要找离群索居的工作？现实和理想总是有区别的吧”自己因为薛楷而匆忙来上海后找工作时，小洛咬着下唇，满眼深意的问道。

　　“副主管是没什么好当的，可是这样，我总可以罩住你些了啊。虽说你那工作很少会被人欺负到，可总有些不识好歹的人的。阿勒乖乖，古人说以身相许来报恩，你看我为你做不喜欢做的，你是不是也要这样才能显真诚啊。”终于在自己弟弟那儿知道自己的经历后，小洛挑着自己的下巴、又是一脸流氓样的说道。

　　难道小洛，物质，也是你在乎的东西么？不缺都不够的！？

　　心思百转回折，过去画面点滴飞转，努力找着自己可能漏失的东西。

　　等把那些过往翻遍后，阿勒不知道该不该为自己笑叹一声。

　　小洛，原来，我们真的还是和别人不同的。可是，我们有比别人更不能翻越过的山坎。

　　半晌后，看着车窗外快速倒退的梧桐白杨，在《祝福》前奏响起时，想着小洛不舍自己屈从心意面对世界的样子，阿勒认真却无奈的开了口：

　　“安全感，从来也不是指物质给足了就完了；更不是说有房子就是有家了。那句古语你也该听过，‘女子有家便是嫁’。她要的家，便是这嫁、及其后所带来的一切。而这些，我都没有。”

　　“勒勒，到长江了。今天有雾，快起来看啦。”

　　从回答完小哥哥的话后，便再度睡过去的阿勒，被小哥哥叫醒后向窗外看去。白雾笼罩了整个江面，她们的车此刻正好上了江面，可以朦胧的看到最近的下方、几点船泊的影子。

　　大雾笼江，如人迷梦未醒；这是阿勒一直很喜欢的风景线。本来因为睡眠被扰的不快，也全因这美丽的景致而飞散掉了。

　　“勒勒。”小哥哥在前排语调欢快的叫道。“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讨厌你，也是因为这样的大雾天？”

　　“拜托，那会儿我几岁！哪里就能有记忆了。”翻翻白眼，阿勒有点不想搭理这个又陷入幼时回忆里的已经三十出头的大龄男生。

　　“切。你不要太早长记性哦！”小哥哥嗤声完后，又很兴奋的继续问道：“你说，要是那天我真的把你弄丢了，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啊？是在山村里给人当童养媳长大、这会正背着娃娃割猪草呢；还是会入哪个公侯人家、现在正风流快活呢？”

　　“公侯！？你小说游戏玩多了是吧！还有，我怎么觉得你倒是很想看我当童养媳的样子啊？”

　　……

　　知道小哥哥想逗自己开心，阿勒也很配合的跟着他的话头接了下去，跟小哥哥两个人开始没完的斗嘴了下去。

　　只是在斗嘴的间隙里，抬头看到前排小哥哥朗笑的侧脸时，阿勒总会感觉有淡淡的苦楚生出来。

　　这个一心想让自己开心的男生不会知道，那些他记忆里的事，却是自己再也不想记起的片段。当所有人都记得的有关她的光鲜亮丽的少时记忆，在她这，却早已被悄悄的改了颜色音符；只余下与他人记忆不符的黯淡晦涩。

　　百家坠

　　若要问今天的人们，对于世家大族是个什么印象。

　　传说？神奇？抑或是其他。阿勒也许并不能说个全；可是，她自己却正是出生在这样的家族里。

　　既被称为世家大族，并不是说简单的人多群居，更不是说有几房出色的人才、有颇丰的资产便是个世家大族了。那是得把这些因素全揉和在一起，并历经多少代如此的集合不断的发扬，才能成就出来的家族群。

　　所以但凡是这种家族，最不缺的就是子孙和其身份上的创新了。

　　燕家，便是这样的家族。

　　外公姓燕。而外婆生了六个孩子。

　　在那样的大族里，血脉一直是很重要的因素；直接就决定了你这一支脉的承续和利益分配。还好，外婆的六个孩子里，最小的一个、是男孩儿。

　　可是老来总算得子的外公，也没轻松太久，一切的惬意完全终止在小舅舅十七岁那年。那年，小舅舅的第一个女儿，在所有人都没有预兆的情况下、就那么被一个年轻的女子抱到了燕家人的跟前。

　　在小舅舅还没有出生、只有四个女儿的情况下，外公便已发下话，但凡女儿所生子，在燕家都有挂名，出色者日后便延承外公家的一切财产。

　　及至小姨和小舅舅这一对孪生子出生后，又因了小舅舅一直以来的不争气，是以，外公一直都没有收回自己当初说出的话。

　　说来也怪巧的。

　　外婆生的五个女儿，三个又都嫁给了姓燕的，只有阿勒妈妈和小姨嫁了旁姓，偏也都姓江。因为小姨的孩子也跟小姨姓燕，而在阿勒出生伊始、因为顾忌到爸爸这边有可能只这一个孩子了，外公便给阿勒只记了小名。

　　这么一来，即使说外公留下的这一脉、在阿勒这辈共有十五个兄弟姐妹，人数是不少了，倒也没有如其他支脉家族里争姓夺子的事件发生过。

　　按说这样的人家，兄弟姐妹间该是烽烟不断的；争权，争钱，争名分争脸面。可争的东西多了去了。

　　阿勒就见过不少外公其他兄弟的后辈们，为了一些欲念，而干戈迭起的场面。还好，因为各自从幼接受到的祖训，再怎么闹也一直都默契的保持着是家人内部知晓的分寸，倒也没有闹到让旁人看燕家笑话的地步。

　　可是外公这一脉却没有过这种事情。

　　“我这帮子孙们是太孝顺了点，一个个的都不知道往前钻。互相推诿只保持自己、能有什么进步！？”

　　这是阿勒十岁那年被立为小姨公司接班人、小姨在外公家给她办昭名宴时，当着近三百号族内亲人的面、外公既欣慰又无奈的感慨。这个在二十几个堂兄弟里，硬是争出燕家祖辈六分之一产业的老人，始终认为，争，是一种最快速有效的成长变强方法。

　　可惜他的六个孩子全都像极了外婆，生来都是一副礼让兄姐的性情。

　　“反正，他们各自的家业已足够过的不错了；何必要争这伤情份的事。”这话，是二外公叹息着回外公的话。话说完，立时就得到所有老人的点头叹息。

　　有太多简单生活、方能快乐舒心的道理，人们偏要绕上一个大圈子去把他们印证个彻底。好像不这样，那些简单的快乐、都做不得人心感官的数一样。

　　这样兄友弟恭、姐亲妹爱的家族现状，阿勒的出生，怎么看怎么算，都该是很幸福的了。事实上，所有的旁人，包括外公这支脉外的族人，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幸福，从来也不是旁人看出来的。

　　我们每个人，关了门，都是自家的一个和尚，参详着不可与人说的经书；生死苦乐都是一口焖的事而已。而幸福，便是那距离看似最近、实则却最远的那一条。

　　记得小时候喜欢的第一首歌，就是《世上只有妈妈好》。

　　妈妈。妈妈。那么亲切的词。念的时候，都能感觉心脏里有妈妈留下的那滴血在流动的暖暖感觉。那是我们最亲的人啊。这世上，对我们来说，还会有人比这个人更亲吗？

　　没有！

　　喜欢自己的人，这世上是有不少。有时候，面对那些对自己好的人，阿勒还会有深层的愧疚生出来；为着自己不能回予的那同等喜欢。

　　只是最喜欢自己的人，阿勒也许说不准确。别人的人心，谁能知道的那么清楚呢。可若说第一个讨厌自己的人，是谁呢？没有第二个答案，那便是自己的妈妈。

　　这个认知，是有记忆开始，阿勒就感觉到的。这是很无奈的事实。而且随着年龄的成长，阿勒愈发的肯定了这点。

　　因为妈妈先前的三个孩子都没能养大的关系、在妈妈被劝说答应生下阿勒后，外婆就去测过城里所有出名的卦摊，然后去干了件让所有人都心疼的事。

　　那个六十多岁、真正豪门出身、一辈子没求过人、没吃过人下的大小姐，靠着双脚跑到离家百里外的地方开始行乞。不讨粮食不讨其他只讨钱的那种行乞。

　　那年月普通人家的日子都还不怎么好过，外婆又只要钱；所以没少受呵斥白眼。可是她没管，仍然是一户人家一敲门，讨到钱后跪下给磕一个头。是结结实实的那种磕头。

　　长大后，阿勒在书里网上都看到过有人去西藏朝圣的图片，五体投地很虔诚的样子；而阿勒每每看着看着却总是会恍惚的看到了当时外婆、给人虔诚磕头做谢的画面。然后就会有漫涌的心疼、慢慢爬满胸口的位置；那疼，足够溺死个人。

　　待大姨二姨听闻消息一路追过去时，看到的是磕破头的外婆正起身的样子。

　　“我不是迷信。可是我相信心诚则灵。我只是想给你们妹妹这个没出生的孩子，多积点福运。”

　　两个阿姨哭着劝了半天后，也只换来外婆的这么一番话。阿姨们无奈之下，轮流着一个搀扶住外婆、另一个去替外婆跟人讨钱磕头；就这么的磕完了最后十六户人家，凑满了测卦人说的“乞百户”要求。

　　“乞百户，以代千家同养；讨银钱，穿坠浮命长拽。”

　　一句简单的生养保全批示，外婆却走破了脚底跪破了膝盖磕破了额头。

　　坚持又走回城里后，外婆去了银匠铺，拿出自家的一块老银锭、加上讨来的百家钱财，让银匠给融了打出一个银坠子。外婆叫它，百家坠。

　　坠，乡音里是同拽的意思。

　　百家坠，百家同手拽着这一条命，小鬼阎王都难拖走。

　　冷情侵

　　要说阿勒第一个深切理解的成语，那么就该是寄人篱下了。

　　理解深切到了什么程度？刻骨铭心。至死难忘。

　　外婆去磕百家的事，妈妈当时听说后是什么反映，还未出生的阿勒是不清楚。可是她出生后，气弱的妈妈顾不上休息，在第一时间里抱过自己，拿了那枚坠子，没有用针没有用米、就那么硬生生的刺破阿勒的耳垂，再用牙咬着费力的一道道缠好的事，阿勒却听太多的人讲过。

　　后来长大的阿勒试着想过，妈妈那会儿该是什么心情呢？

　　自己的孩子，总是有那么份爱的；可是看到那枚坠子，想到外婆，也该是有那么丝恨生出来的吧。如果是自己，怕是掐死孩子的心都要有了呢。其后长大的过程里，妈妈的态度，让阿勒确信了自己的想法。

　　不然何以明明有父母，一年下来却只能见几面。还都是来去匆匆的样子。

　　明明不是孤儿，却真的可以说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别人家围着灶头、合家说笑吃饭的简单场景，是阿勒打小就渴望却从来没实现过的梦。即使每年春节她的父母也会回来陪着，可是食不言、寝不语、坐卧行起皆有规矩尺度；是以绕膝双亲前述说心语，对于阿勒始终是个遥不可及的梦里画面。

　　出生四个月断母奶后，阿勒立刻就被送至几个阿姨家轮流抚养，直到周岁才被大姨抱回自己家来行抓周礼。礼过后又被二姨抱回家继续养着。

　　四姨那会正是扩充家业忙乱之时，小姨又正是开始创业之初，所以说是几个阿姨，其实接触最多的还是大姨二姨还有舅舅家。而一直没变的就是阿勒被送到哪儿，外婆就会跟到哪儿；一直跟到她二岁多时，外婆去世。

　　也是打那开始，阿勒想要见到自己的妈妈、就更难了。

　　外婆去世后的几个月里，阿勒一直呆在二姨家里。而跟小哥哥的梁子，也是在那时候就结下的。

　　那个四月的午后，漫世界尽是不消散的大雾。小哥哥为了方便玩耍，可又不能丢下阿勒不管，就搬了躺椅放到屋前，把阿勒包在被子里放在上面睡午觉后，就跟邻居家的几个男孩子到一边玩起枪战游戏去了。

　　等二姨她们回来时，阿勒已经不见了。

　　军人出生的姨夫，抽出皮带立时就把小哥哥打了个半死。

　　晚上，其他几个赶来的阿姨们正呆坐在家里等姨夫们的消息时，邻居家的婶子抱着阿勒，敲开了二姨家的门。

　　婶子说她从城外亲戚家骑车回来时，看见一个老头拖着哇哇直哭的孩子过去了。

　　婶子初时没在意，骑了几分钟后觉得不对又骑回来。等错身而过，看到孩子右耳上那枚造型独特、全城都不会有第二个的银坠子时，跳下车拦住老头就质问了起来。

　　都是近邻，婶子是知道阿勒的事的。以燕家身份还有向来保护阿勒的程度来说，绝不会有这么个邋遢的亲戚、更不可能有让其把孩子这样带出来的可能。加上城里不乏有孩子被偷的事件发生，所以婶子认为这人八成是个骗子。

　　老头起初不承认，可等婶子要他说孩子身上的特征时，老头慌了，举起孩子就向人群外扔了出去；乘着围观的人注意力全被孩子吸引过去时，挤开人群另一边就跑了。

　　婶子说，还好，外围一个小伙子手快，不然这孩子非遭殃了不可。可是因为婶子没法带一个还不会坐车的孩子骑车，所以只好一路推着车慢慢走回来，这才弄到了现在才把孩子送回来。

　　阿姨们喜极而泣连连跟婶子道谢时，小哥哥却冷不丁的冲上来抱起阿勒就往地上摔。

　　“凭什么她不是我亲妹妹，我又要看着她、还要为她被我爸爸打成这样！”又被吓住的阿姨们回过神来、赶紧抱起哭开的阿勒哄着，二姨抓住小哥哥扬手又要打下去时，小哥哥哭着这么大声的问道。

　　孩子感觉到不公和委屈的待遇时，表现的总是会那么直接；小哥哥也有委屈、也有属于孩子的不甘心理。

　　“你们都拿她当宝，外婆为她去乞讨给人磕头，我妈和大姨也是这样！人人都得哄着她让着她，我们十五个兄弟姐妹凭什么就她这么特殊？连下一辈的也不例外？她那么宝贝三姨干嘛还把她丢的远远的、都不想要她了？”

　　自己十二岁那年，小哥哥第一次自己跟阿勒讲述这段事情时，还愤愤不平的说道：“你说就算我把你弄丢了，我爸也犯不着把我往死里打吧！丢都丢了，还得再赔上一个吗？真是太偏心了。”

　　少年的阿勒嗤声呸他：“就冲你现在都还这态度，哼，可见当时姨父打的还太轻了。”

　　可是嗤声归嗤声，阿勒回头想想倒也清楚，小哥哥那时的话，其实也是很多小辈们的心声。孩子都有争宠的天性在，怎么能看得了某一个人夺走所有人的恩宠。只是他们都被各家的家训压着暂时没有发作出来而已；不然也不会有后来的那场大矛盾了。

　　那晚回来后的姨父，听完小哥哥的不平控诉，气的又抽了他一顿鞭子：“该悟不悟，只想着找别人的错误、而给自己犯错的理由；这种小儿，打死也该！”

　　姨父的话是恨铁不成钢，气小哥哥学道理做人上没长进。可小哥哥却只记住了让他吃这苦头的元凶，是阿勒。

　　两个人的梁子，就此结大了。

　　结梁子便结梁子吧。

　　有人喜欢便会有人讨厌，人立世，不过是这样而已。幼童的阿勒还不能准确的描述这些，可却也知道有谁喜欢、又都有谁讨厌自己。

　　就同辈的这十五个兄妹们来说，最不喜欢自己的自然是小哥哥，而待自己最好的，却是那个被所有燕家人一直以异样眼光看待的、舅舅的大女儿，雷雷。

　　论起来，她们在燕家所受的待遇，就是两个极端。

　　阿勒是所有燕家人捧着的宝，而雷雷因为她的出身问题，是燕家的人一直都不愿亲近的；尤其在雷雷长大后一直跟邻居家的男孩们瞎混，学会了很多不好的习性后，她就更是为燕家人所不喜了。

　　每个燕家子孙出生后，家族里都会根据孩子的资质表现、在他们满十六岁时进行关于其未来定向的最后培养。而在那之前，孩子的基础教育完全是各家的自我问题，没有人会多问。

　　阿勒因为妈妈的不管，便改由所有阿姨们一起来教导。而雷雷，因为舅舅的不长进，只好由外公亲自来教。

　　于是她们，就成了这一辈孩子里最特殊的两个人。

　　阿姨们有多宠阿勒，相应给予的教育就有多少。首学孝义次是理学再是诗文基础，这是五岁前哪怕不解其意、阿勒也得硬吃下去的东西。其他方面阿姨们能对阿勒放多松就放多松，唯独在学习上阿勒就是哭闹的再厉害、也不松口半分。

　　至于雷雷，打开始就把外公拿给她练账目的算盘当滑板玩，诸子百家的经文卷页则成了引火烤食物的最好东西。气的外公在她十岁那年直接宣布放弃再教她。

　　可阿勒知道雷雷其实是个很聪明也很用功的人。也许是因为一直被人以异样眼光看待，雷雷的逆反心理也来得极强。那些外公教的东西，她当面无所谓的能毁则毁、能逆就逆，背后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却发了疯似的挑灯苦读、埋头死算。

　　阿勒记得四岁那年初春，自己和雷雷刚好都在大姨家。夜里睡醒时，看到隔壁的客房里还有灯光，推开门时，看到雷雷捧着本书在看。

　　雷雷看到她走过来时唬她说：“小孩子乱翻什么！小说你也要看，当心姑姑们知道了打你屁股！”

　　阿勒没管她，自顾的翻开雷雷的书，小说里面赫然夹着另一本书，《六韬三略》。

　　“我跟你一起看啊。”丢下书本，跑回自己房里拿来字典解义相关东西，阿勒嘟辘辘的上了雷雷的床，捧着自己的《论语》在一边认真看起来了。

　　就是从那晚开始吧，阿勒喜欢上了跟雷雷夜里一起看书的感觉。她们这帮兄妹们，二十岁以下的不过只有六个。小孩子独自学习是很无趣的事，难得逮着一个学习很好、又才只大五岁的人，阿勒几乎都快赖上了雷雷。

　　而雷雷，也是打那开始，一改以前跟阿勒不亲的态度，总是会私下里给阿勒讲解很多阿姨们没有讲到的详细知识，带她去玩自己从来没接触过的玩意儿，在小哥哥欺负她时帮着自己还击回去。

　　这样虽然没有父母疼、可有其他更多的人宠，还有喜欢的姐姐陪着教导的幼时生活，是弥漫了简单快乐、再难求得的日子。

　　人之所以能快乐，在于自己没有太多的欲求、且能满足于自己的所得。

　　成年后的阿勒，一直怀念并喜欢的，便是那样的日子那时的情境。

　　自卑显

　　“你不过是寄住在燕家的江姓外人，寄生虫而已，凭什么我们要让你？”

　　“对，只是个你妈妈都不要的累赘，你又在这装的什么骄傲？”

　　“真有本事以后你别来我们家啊，把该我们的还我们！”

　　……

　　这些直白的指责，发生在阿勒五岁那年的早春。小哥哥领了哥姐们家的四个小辈、趁家里长辈都外出有事时，对她发起的责难。

　　小孩子的愤怒不满来的简单又直白。尽管只是纯粹的不公心理，也够把阿勒轰的头晕目眩了。可是她再小，也有别人不能触碰的逆鳞。

　　“我妈妈没有不要我！倒是你，你爸爸还不要你了呢！不然你怎么也跟着你妈姓燕啦！”

　　抓起手边的书本对着三姐家的燕恂就砸了过去。气红了眼的阿勒看着跟她同岁的燕恂被砸中后“呜哇”的立马哭开了，还是不解气，顺手又抓了本书砸过去。

　　“她敢打燕恂！一起上，打她！”在燕恂更厉害的哭声里、二姐家的燕恪领着其他两个孩子冲上来围着阿勒就扭打了起来。

　　待小哥哥把他们拉开时，阿勒已是满身挂彩、鼻血流满了衣服的前襟。

　　“乐乐，我给你止血啊。”小哥哥伸过手来想拉她时，让阿勒一把甩开了。

　　“不要你们姓燕的来假好心！我讨厌你们！”丢下这句话后，转回自己的房间背上小包就跑出二姨家了。

　　晚上二姨跟三姐找到爸爸家时，两个伯伯打开阿勒家的门找了一圈，然后去到堂屋里跟她们说：“确实没看见她回来，家里你们也看到了，没有啊。不一直在你们那边呆着的吗？到底怎么了？”

　　“小孩子闹别扭而已。”在伯伯们的疑问声里，三姐迟疑着只说了这么一句，就跟着二姨走了。

　　第二天中午小姨再次寻了来，跟伯伯们要了钥匙打开门，不管他们的疑惑、只是一径的拉着他们翻橱开柜的仔细寻找。

　　待小姨从西厢房的床肚里面抱出阿勒时，两个伯伯拦着不肯让她把人带走，非要小姨把事情说个清楚。

　　因为一整晚的受凉、早已烧的七荤八素的阿勒，记不清小姨当时到底都说了什么、伯父们才放了行。等她完全清醒时，已是身在小姨家里了；而那会儿，距离小姨找到她、已经过了一个礼拜了。

　　小哥哥领着那四个小辈、来齐齐的跟她说“我错了”后的第二天晚上，雷雷来了；也顺带了很多消息过来。

　　原来自己消失的那天，二姨她们在回来就去了自己家、又空手而归后，姨父把小哥哥给猛抽了一顿；至于燕恂他们，则被罚跪了半晚的算盘。

　　隔天小姨抱烧晕过去的自己回来时，因为看见自己衣服上残留的血渍泥巴，几个阿姨气的把各家的孩子全聚到一起开了个会；小哥哥更是被姨父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又抽了一顿。

　　这些事是雷雷讲给自己听的。

　　雷雷说的时候，阿勒嘟着嘴认真听；其实雷雷不知道的是，这些事燕愔来看自己的时候，也已经说过了。而雷雷说了那么多，始终没有说到的是，她去找小哥哥跟他打了一架的事。

　　雷雷还说：“乐乐，我知道你的委屈。可你妈妈不是把你丢在燕家不要你，她只是怕。不靠近，也就没那么怕失去。所以乐乐，别怪你妈妈。”

　　“奶奶太过宝贝你，姑姑们又太宠你；所以有其他的人看你不顺是肯定的，你往后别理他们就是了。”

　　最后雷雷说：“以后，我不叫你乐乐了，就叫你小四儿吧。奶奶给你起的这个名字，是希望你好、但同时也是你在燕家特殊的证明呢，听着都该有负担的。可这只限于燕家，我们是我们；你是雷雷以后都要保护的小四儿，就这样、好不好？”

　　还只是个幼童的阿勒，当时还不能完全明白雷雷关于妈妈那段话的意思。等她完全弄明白的时候，她们却已经不能再如当年那般的亲近了。

　　而乐乐，这个外婆当年希望阿勒一生安稳快乐而起的小名，从那时起再也没从雷雷嘴里叫出来过。小四儿，从此成了专属于雷雷的名字；那一开叫，便叫了很多年，直到她们分开再不能见、也都没有改变过。

　　那场和小哥哥他们之间的矛盾、后来还是传到了父母耳朵里。于是那年的秋季开学时，爸爸从上海回来，不顾阿姨们的反对、坚持把阿勒领回了家；直接扔进了一年级。

　　丢下一学期的生活费给伯父们后，爸爸又急急的赶回了上海；而从头到尾丢给阿勒的只有一句“不准惹事要听话、别惹人烦，不然过年回来抽你”的交待。

　　几乎所有的亲邻们、都认为阿勒是个适应力很强的人，套用妈妈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她不要家的，丢哪都自在的很，从来也没哭闹过”。

　　每次别人说妈妈，把孩子丢那么远、孩子要想家的时候；妈妈这样回答的时候，阿勒都有反驳的冲动。妈妈是真的知道吗？她在人前表现出的那些自如，从来也不等同于心理的自在。尤其是在经过燕恂他们的那场指责后，更是在一定程度上，把阿勒心理的自卑给敲出来了。

　　原来，不是说别人对你好，你就可以理所当然的以为别人都真的是拿你当自家人了。

　　原来，不是说自己乖巧懂事，就可以让所有人都喜欢了。

　　原来，妈妈不要自己、是所有人都看得到的事实。

　　原来，自己不止是自己家、更是别人家不该多有的累赘呢。

　　说到处都是家，却没有一个家是真的属于自己的。

　　当你感觉自己与周围新的世界格格不入时，你最想的是什么？重新回到以前的世界里去、或者是有个旧日的人能陪着自己熬过那最初的不适时日？抑或者干脆就是其他？

　　就阿勒来说，在确定自己走是绝对走不了后，她开始渴望的是、雷雷能来陪着自己。哪怕来看看自己就走也好。

　　可是阿勒没有把雷雷等来，倒是先发现了另一个跟雷雷一样会玩的人；三伯家的大堂哥。后来阿勒一直叫他耀哥哥。

　　虽说伯伯们对阿勒也不错，可是初始融入这个一直有关系、却陌生无比的江家的那种不适感，是很难消除得掉的。这种不舒服，在耀哥哥自己做了把用车链条构成的弹弓来给她做玩具时，才稍稍得到了些缓解。

　　在黄昏的田地里烤豆角，抓了虾用文具盒来炸虾仁，拿稻草编了秋千来荡……那么多的事，耀哥哥一样样带着阿勒去做、逗着她开心。

　　多年之后阿勒凭心去论，即使再恨他也还是得承认，如果不是耀哥哥最初那样待她，自己不会那么快就能适应江家的生活环境；而且心理的自卑感，怕是会因为那陌生的开始、而更加严重。

　　爱恨萌-上

　　小孩子的喜欢是很简单的。你待我好，没有坏心，我就不讨厌你；如果做的还都是自己喜欢的，那么我就会很喜欢你了。

　　耀哥哥便是阿勒继雷雷之后，第二个那么喜欢的同辈哥哥。那个心中记得的少年、在她甫回陌生的江家时，对着她友好朗笑的模样，是很长的时间内，一直没有人能抵得过的温度。

　　那会儿的阿勒甚至觉得，即使父母不要她、可有雷雷和耀哥哥这两个对自己好的人，也是足够了。

　　小姨说：我们应该克制自己、欲望不要多；但是必须有个难以轻易企及的目标，这样、当对什么都倦了腻了的时候、起码还能有个继续过下去的理由。

　　小姨说这话的时候，阿勒六岁。她还不明白当时小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听着想起那两个自己喜欢的人，觉得很有道理的样子；于是拿了笔把话原样的记在了床头的白墙上。等阿勒彻底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时，已经是十岁那年夏天的事了。

　　爸爸说，要适应江家的人事就得多相处。所以五岁的阿勒被领回家的头一年，她被爸爸禁止再去燕家；等一年后，阿勒已经完全适应了江家的生活后，她才得以再度在燕家出现。

　　阿姨们对着能再度在她们家自由出现的阿勒，却好像生了什么协议默契一样；教导的东西开始变得更加有形有状了，而且强度都跟那些成年后的哥哥姐姐们有的一拼了。

　　所有燕家的大小事要决定时，有机会的阿勒都得旁听并发表意见；不懂不理解没关系，以前没接触过也没关系，现场听现场记就好了；然后哪怕只是把别人的话头总结起来、都可以算是她的一种意见。只是不可以沉默、同时必须要在下次集体讨论时，先以自己的思路、来对上次的事件决定，做一番因果推论和总结才算过关。

　　阿勒不明白阿姨们到底是为什么要对自己下这个决定；可是清楚阿姨们对自己都是好心，那么学就学吧。

　　记得小时候妈妈每次把自己送回燕家时，都会告诫她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所以要加倍对阿姨们好的话；妈妈都不管的自己、阿姨们却费了那么多的心来教养，那么自己做好了让她们开心、也算是种基本的回报了。

　　可是想法是想法，孩子的承受能力却始终有限。在集体讨论、一次比一次话题涉及范围广阔后，阿勒还是感觉到了压力。尤其在回过都没有人督促这些的江家后，阿勒开始觉得回燕家都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了。

　　还好，雷雷还在燕家。

　　尽管白天要不停的学习再学习，可只要等到晚饭时分，阿姨们便不会再管阿勒了；那会儿，也便成了阿勒最开心的时候。

　　她会跑去找雷雷。下棋、算点数、打地板、刮沙、玩纸炮……那么多的小游戏，雷雷总是换着法的带着阿勒玩、让她放松。有时候太累、什么也不想玩的话，雷雷就会带着她爬到树上、倚在粗粗的枝桠上，取了笛子、不停的吹各种小曲子给她听。

　　那时那样的生活，过了便不会再有了；可是记忆却会永久的存在着。

　　阿勒一直记得，每当晚霞铺满天时，雷雷会准时的站在自己房门口、微弯了腰，微笑的看着从经文商算里爬出来的自己说：“小四儿，我带你去干坏事，你跟不跟我走啊？”

　　每次该开学回家时，都是雷雷送自己回来、然后再独自回去。走前雷雷也都会问：“小四儿，你喜欢雷雷么？喜欢的话，就不可以忘了雷雷哦。”

　　阿勒喜欢雷雷。孩子心里的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喜欢。可是阿勒本性上一直有很大的害羞成分在，所以每次雷雷问的时候，阿勒都不吭声、只会点头；雷雷有时问的多了，阿勒才会轻轻的“嗯”一声。

　　有的事当时没做，过后想做时才发现已经晚了；有的话当时不说，过后想说时才发现已经没有机会了。

　　等长大后阿勒明白这句话时，她和雷雷却已经连面都不能见了。而雷雷总会问她的那句“小四儿，你喜欢雷雷么”，在阿勒九岁的那年早春过后，便已被雷雷换成了“小四儿，你讨厌雷雷了么”。

　　讨厌和喜欢，是一对双生词；阿勒一直这么认为的。就好像爱后必潜藏着恨。只是看我们会不会让那个恨有机会萌芽罢了。

　　雷雷想给阿勒的，从来都是喜欢；这点阿勒一直没怀疑过。可却在一夕一念间，就那么让喜欢被其他的东西给阻隔掉了。

　　雷雷后悔过的，这点阿勒一直也相信着。可是东风刮走了那只纸帆，我们没有幻术、只凭着心念又怎么能企望风变向、再把它刮回来呢？

　　有些东西破了，就再回不了头了。

　　雷雷，我们，也回不去了。

　　“小四儿，你讨厌雷雷了么？”

　　在雷雷问出这句话之前，阿勒还只是那个喜欢黏着她的小四儿；在雷雷问出那句话后，她们却连基本的姐妹都快不是了。

　　九岁春节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天，阿勒惯例的去了阿姨们家报到。

　　晚上在书桌前泡了一天的阿勒，带着满身的寒气钻进了雷雷的热被窝。雷雷抱紧她暖了两个多小时，阿勒才缓过来一点儿。

　　在雷雷低低讲述的故事里，缓过寒意来的阿勒渐渐有了睡意。

　　“小四儿，你睡着了么？”

　　快睡着时，雷雷低低的叫唤又拉回了点阿勒的神智。睁着朦胧的睡眼、在房顶预留的夜行灯微弱的照明下，阿勒看着雷雷转过来的脸，不明白都半夜了她还要说什么。

　　“小四儿，你喜欢雷雷么？”雷雷却没有管其他，看阿勒醒来便又问起了那句她已经问了无数遍的话。

　　人困的时候，害羞感也会消弱不少吧。这次阿勒倒没有如以前一样、要雷雷问很多遍才回答。看着雷雷，阿勒点点脑袋又“嗯”了声。

　　“那，我教你玩个新的游戏好不好？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就停下好不好？”也许是阿勒难得干脆的回答吧，雷雷表情里都是欢喜。

　　“好。”雷雷一直都带了好多惊喜给自己，阿勒不觉得雷雷的提议有什么不好的。

　　可是等了好久，也不见雷雷说话或者变出什么小游戏来。“到底是什么啊？”

　　阿勒有点耐不住的问雷雷。刚问完，阿勒就僵在那儿了。

　　她还躺在雷雷的怀里、枕在雷雷的左胳膊上，而雷雷的右手，正放在她的下身。

　　“你不喜欢这样么？不舒服么？”雷雷的右手在那地方轻轻的磨蹭抚摸着，感受到她的僵硬后，轻轻的问道。半晌也没等到阿勒的回答，雷雷拉过她的右手。

　　“那，你摸我吧。”

　　“那，睡觉吧。”久久等不到阿勒的动作后，雷雷握过她的手放回阿勒的肚子上。

　　手一得到释放，阿勒就转了个身，背对着雷雷蜷身侧卧。

　　那里，是能乱摸的吗？！那些书里写的、现实里看的，哪家的男孩女孩早早偷着约会被逮到了，都得被说不成体统没有教养。

　　那么她们这样呢？算是什么？伤风败俗还是荒唐无耻？

　　那么信任你的。你是雷雷，我最喜欢的姐姐；你说什么我都信，你做什么我都说好。你说会保护我，会照顾我，会待我好，弄到头来，就是这样不要脸面的好吗？

　　委屈失望难过转化成泪水，成河的顺着眼角滑落，滴在了脑袋下面枕着的、雷雷胳膊上。

　　“小四儿，你不喜欢雷雷了，是不是？小四儿，你讨厌雷雷了么？小四儿，你别讨厌雷雷好不好？小四儿，雷雷喜欢你，别讨厌我，好不好？……”

　　从泪水浸湿了雷雷薄薄的衣袖时起，雷雷就从后面把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一叠声的在她耳旁说着抱歉的话。可是阿勒正陷在自己的委屈里，是以怎么也不能说出一个好字。

　　待阿勒在哭累了朦胧睡过去时，还能听到雷雷低低道歉的话语；还有后脖领处愈发湿润的凉意。

　　第二天早上，阿勒起床的时候，发现雷雷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听到她起床的动静，雷雷转过头来，看着她笑笑；然后递过一直放在她自己腿上暖着的衣服过来。

　　不吭声的穿好衣服下了地，雷雷习惯的拿了梳子过来；在雷雷的手碰到她的脑袋时，阿勒不自觉的躲了一下。

　　“小四儿，你还是讨厌我么？”愣了一下的雷雷，回过神来轻声问道。

　　摇了摇头。阿勒很想告诉雷雷，自己刚刚不是故意的；而且在听了她念了一晚上的“别讨厌我好不好”后，纵使本来有再多的讨厌、也在那些念叨后变得讨厌不起来了。

　　“不是讨厌我？那小四儿，你还喜欢我么？”雷雷的问话，紧跟在自己的摇头后追着来了。

　　看看雷雷，阿勒却点不下去头了。是不讨厌你；可是，喜欢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能确定还有喜欢的感觉在，却没办法再如以前那样、可以对你亲密无间。

　　“呵。”咬咬唇，雷雷不再说话，专心的给她梳起头来。

　　阿勒是自来卷又极软的发质，所以很容易打结；在跟雷雷玩好了之后，每天梳头的任务就被雷雷包下了，她会很细心的先用手指帮自己把头发理个大概的顺畅出来，然后再用梳子细细梳理。从来也不会抓痛自己，更不会如自己梳时那样、总是会带很多头发下来。

　　可是在经过夜里的事情后，阿勒却对雷雷的触碰，硬是生了层不舒服的感觉来；就好像自己刚刚躲避的自然反应一样。

　　人与人之间，隔阂若是生了，身体会有最直接的本能反应。装都装不来。

　　下午等阿勒完成阿姨们布置的学业后，雷雷照常来背了她的包，开着小汽驴，把她送回了江家。

　　“小四儿，别讨厌我。”临回去前，摸摸她的脑袋，雷雷轻声的说道。然后起身跨上小汽驴，就走了。

　　“你这个姐姐今天跑的蛮快的啊，平时不是天不黑绝不走的么？”迎出来的耀哥哥奇怪的问道。

　　阿勒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看着夕阳里开远了的那个身影。

　　刚刚雷雷转身时，阿勒才发现雷雷已经长高了；十四岁的姑娘已经有一米六五的身高了，发育的比之那些成年的姐姐们，还要有形状。不像自己，因为体弱一直不肯发育，才刚过一米二。

　　可是之前因为雷雷跟自己说话一直都是微弯了腰的缘故，所以，阿勒都没感觉到，原来雷雷已经不是那个和自己一起玩烧烤、抱着自己爬树梢的小孩子了；她已经是和其他姐姐们一样的大姑娘了。

　　人的一生，会有多少个连说话都会顾虑你的身高、而宁愿一直弯着腰的人？

　　人的一生，会有多少个怕梳痛你的头皮扯掉你的发、而捺了急躁细细帮你打理的人？

　　我们总说着自己的缺乏，却又在关爱来的时候，没有足够好的心理去认真对待；最后又因为种种他因、就那么错失、直至再找不回曾经的感觉。

　　雷雷，小四儿从来也没真的怪过你。

　　雷雷，小四儿不讨厌你。

　　雷雷，小四儿喜欢你。

　　是从那一晚后，阿勒开始有点躲着雷雷了。

　　知道自己不是讨厌雷雷了，只是却始终没有办法坦然面对她。干脆躲避。

　　每个周末，去阿姨们的家里接受教导，早已是被阿姨们安排好的事，阿勒没有想过要去反驳这一点。可是阿姨们和外公家离得实在是近，每次自己一到，基本上各家都知道了；雷雷自然也不例外。

　　每次傍晚的时候，雷雷依然会来接她、带她去玩乐放松。可是阿勒却失去了曾经那些期待的心情。

　　雷雷一直很聪明，这点阿勒从来都清楚的很。所以当雷雷很多时候只是带着她爬到树梢上去，让她远眺、吹曲子讲故事给她听时；阿勒知道自己的回避，雷雷是都感觉到了。因为那个时候的自己，是不需要多说什么话的。

　　只是当阿勒看见雷雷吹曲子，不再用笛子而是改用箫时，难过还是那么爬上来了。

　　笛述风情箫说心。

　　每个燕家的孩子，都是必须要学一件乐器的，但可以由孩子们自己挑想学的乐器。在雷雷告诉阿勒为什么要选笛箫时，就是说了这么一句简单的话。

　　面对自己的不解时，雷雷还曾笑着说了一句：“这两件，表生活弄心事，已经足够做一个人的全部了。”

　　可是阿勒以前却从来也没听雷雷吹过箫。

　　说心。低回婉转的曲调里，说的便是雷雷的心事么？阿勒不敢多去理解。很多事情她还不懂，可却有本能的逃避心理；是以每次雷雷吹箫时，阿勒都是倚在枝桠上、沉默的聆听，从来也不多说什么。

　　暑假来临的时候，阿勒并没有立刻就回燕家。跟雷雷之间的那些沉默气氛，让她开始对燕家又生了一层退却感。

　　阿勒知道自己的这做法，最多也只是拖个两天而已；放假前的那个周末，阿姨们就告诉她了，这个假期要学的东西有很多，满排满算的怕是都够呛。可是能多两天、就多两天吧。能自在一时，也是好的呀。

　　两天，念出来不过半秒，过起来也不过四十八个小时；怎么看都是快的很的事。可是两天，却能发生太多的事了。对于当时的阿勒来说，如果没有那两天，也许她会完全是另一种人；如果没有那两天，她不会变的对人性失望到极点、对生活失去根本的热情。

　　放假的第一天，阿勒跟着耀哥哥还有小堂哥立烨、一起痛痛快快的疯玩了一整天。哥哥们拿着网排去捕鱼，然后带着她在河边生了火，就那么烤完了二十来条鱼。

　　吃完时耀哥哥问她：“这样玩，开不开心啊？”

　　奇怪的看看他，阿勒不明白的问：“开心啊，可是耀哥哥，你怎么看着高兴的有点过头了啊？”

　　“对啊，哥，你看起来开心的跟那刚偷了人家花母鸡的狐狸一样哎！你别是偷着学人家吃什么不该吃的了吧！”跟在阿勒的话后面，立烨也奇怪的看着自己的哥哥这么问着。

　　“小子你皮痒了吧！”弹了立烨一脑袋，耀哥哥继续嘿嘿笑着：“明天把隔壁那几个小子都叫来，咱们玩枪战刺杀吧。好容易盼到放假，可憋死我了！”

　　尽管耀哥哥那天一直显的有点异常兴奋，可是因为这个哥哥向来极爱玩，逮着个新游戏能兴奋的不吃不喝、也要立马玩个过瘾；所以阿勒跟立烨只是当他又找着什么好玩的了，并没有多在意。

　　第二天午饭后，邻居家的八个男孩子都来了。小孩子常玩的这个游戏很简单，是分两组人躲起来进行对杀；各自带了弹弓，用石子做弹；每个人被打中一次就算完。最后输的一方每人得答应做一件事。这也是游戏主要的乐趣，基本自己平时想却又不敢做的事，赢的那组人都会让输的人在那时候去完成。

　　加上阿勒他们三个，共十一个人。分组时按惯例阿勒该跟立烨领第二组的，因为阿勒和耀哥哥的打弹弓准头是最好的，让他们两再在一组就太欺负别人了。可是这次耀哥哥非要阿勒跟他一组，宁愿他们这组只要再加两个人就好了。

　　游戏开始二十分钟后，立烨那组躲起来的人就被阿勒他们找到打的还剩下两个人了。

　　“走吧，剩下的归他们两个负责干掉。我带你去玩个新的游戏，别让他们发现！”耀哥哥接住从草堆上爬下来的阿勒，小声的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阿勒突然想起来早春的那个夜里，雷雷也是这样的跟自己说“我教你玩个新游戏吧”，结果却是那种自己不能接受的事。

　　“不要，立烨有好玩的也都会叫我，我们撇下他不好的，再等会叫他一起玩啊。”因为过去的回忆而慌起来的阿勒，有点戒备的看着耀哥哥，任他怎么说也不肯跟他走。

　　“好哎，又打到一个！”

　　听到声音阿勒转过头去看。正好看到不远处两个伙伴拉着对组被打到的那个男孩子出来，高兴的大喊着呢。

　　正准备叫耀哥哥来看，嘴巴却被一只手给捂住了，同时一只手也箍住了自己的腰，就这么把自己夹在了腋下，跑动了起来。

　　等阿勒被放下时，他们已经离刚刚游戏的地方有十来户人家远了。

　　嘴巴依然被捂着，可是眼睛却认出这是一户常年没人在家的邻居家的草堆后面。西边是条小河，东边那户人家早上出门去走亲戚时，还从阿勒他们家门前走过、跟伯伯们聊了会子的天。

　　阿勒的身下是铺的很厚的稻草，旁边还有两棵很大的芭蕉树。

　　这是早就布置好了的。在耀哥哥捂着她嘴左看右看时，阿勒看明白了这点；可也因为这点，而更加的害怕慌张起来。

　　“乐乐别怕，游戏很好玩的，也很舒服，我保证你会喜欢的。”观察完四周的耀哥哥小声的哄着她。

　　说完俯下身子压住她，依旧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却伸到下面去扯她的大短裤。

　　使劲的挣扎着，却怎么也拉不开捂住她嘴巴的那只手，于是只好两只手全去扯住短裤，不让它被轻易的拉下。

　　上面的人也火了。低下头直接用嘴堵住她的嘴，然后用空出的那只手去扯开自己的双手，没有了牵制的短裤一下子就被拉掉了。

　　甩头躲掉那张往日喜欢此刻却惧怕无比的脸，把刚刚混乱中在大短裤的口袋里抓到的弹子兜了那人的脸就砸了过去，有几颗还反砸在了自己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

　　“乐乐！”咬牙切齿的警告声在头顶上方响起来，话音刚落，两只手就被一只大手一起抓住从脖子前绕过压在了左肩上。

　　世界陡黑是什么样子？信任被掐灭是什么感觉？

　　想逃不得是什么心理？想死都不能够，又该是什么个心理？

　　你看啊，天暗下来了，它们是看不下去才干脆拉了黑布来掩盖这一切的吧。

　　你听啊，知了叫的那么狂躁不安，像极了我欲诉不能、欲咽难忍的呼喊呀。

　　为什么你要这样？

　　为什么你会这样？

　　你不是那个一直很疼我的哥哥吗？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知道什么是脏吗？你见过脏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吗？

　　我见过呢。只那一天那一瞬的视线里，就已经看到了那么多的肮脏。

　　雨前的蚂蚁在匆忙的搬着家，顺着稻草爬来爬去，脏。

　　流窜的老鼠在急急的运粮食，沿着墙根跑来跑去，脏。

　　成条的闪电劈下半空里，惊的蝇蚊都开始乱飞舞，脏。

　　豆大的雨点滴在树叶上、溅起那微末的尘土飞扬，脏。

　　下雨的天空是浅灰色。落泪的人间是暗白色。

　　破碎的身体侵染上了土黄色。死掉的心理是烧焦后的褐黑色。

　　脏。这世界，到处都是肮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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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风吹过来，宽大的芭蕉叶也遮不住其下上演过的罪恶。

　　不记得是怎么扔掉那只手递过来让挡雨的芭蕉叶。不记得是怎么应付过去立烨他们的疑问的。只想着要离开。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梦游一样的推开自己家的门，没有人。到处都没有人。不会有人来抱一抱自己，不会有人来问一问自己，不会有人来管一管自己。

　　燕恂说，你只是你妈妈都不要的累赘。确实是这样的吧。燕恂被人欺负了就会找燕恪帮他讨回来，燕恪被欺负了就会找他妈妈去说委屈；可是自己呢？

　　二姐跟燕恪说，不怕，有妈妈在。于是燕恪又挺直腰杆跟其他的孩子争抢玩具去了。

　　那么自己呢？

　　雷雷说，没事，雷雷以后会保护你。那个人说，有什么，哥哥帮你。

　　是不是人生来就有骗人的本性存在？总是把话说的那么好，待把信任感情都骗到了，就又换了个模样。

　　谁是真的？谁是假的？我是谁的？谁是我的？

　　我想跟别的孩子一样，受了委屈可以大声的说、我要回家。可呆过的家那么多，又有哪个家才真的是我的？

　　你们都是骗子。全都只会来骗我！

　　浑浑噩噩的在大雨里奔走。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走，不停的走。

　　雨越下越大，天也越来越黑。

　　在黑夜里奔跑是什么感觉？茫然积愤压抑失望，在跑了那么久都看不到尽头的黑夜里，慢慢集中捻化成了心死的感觉。

　　闪电成了最好的路灯，只是每次亮起时看见的世界、都是狰狞的；雷声成了唯一的陪伴者，只是每次响起的时候、仿佛都能把白天隐匿着的魍魉罪恶、都叫醒一样。

　　不是说天理昭昭吗？一切自有公道。那你们这些围着我转的雷电干嘛不给我一个公道？干嘛不劈了那个王八蛋？如果不能给我一个公道，那为什么不干脆劈了我？

　　自然科学不是说，淋湿了还站在树下格外容易遭雷击吗？为什么我一路都贴着树下跑，你们还是不来击我？

　　原来也都是骗子。佛家因果没应验，科学说的是白话。都是假的。原来这世界，到处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

　　等站到外公家门前、雷雷常带她爬上去坐的那棵桑树下时，天已经泛白了。

　　拖了水井边上的那张小石凳，再堆上几块大砖头，平时要雷雷带着才能爬上的树，这次居然也能上去了。

　　躺在粗粗的枝桠上，看看纯蓝灰暗相胶着的天际，再看看那个属于雷雷的窗口，闭上眼，任已经小下来的雨丝穿过树叶丛间、打到脸上，就那么昏睡了过去。

　　这世界，不论时间怎么转变、岁月再怎么换算，哪怕人人都弃了最初的承诺，这些植物们也不会变。

　　我还只是个小孩子，累了就想找个暖和安全的地方睡睡觉。而这里，虽然温度凉入骨子里、却比哪个家哪个人都来得安全。

　　它们比你们都要好。它们不会欺负我。它们不会骗我。它们，还能让我一直的来依靠。

　　改变初

　　那年的夏天，阿勒是在医院里渡过的。

　　自己病了半个月，然后干脆一直没出院，在小姨的病房里渡完了假期剩下的一个半月。

　　不记得自己在树上睡过去的那个清晨，是怎么被来替医院里的雷雷拿书本的小哥哥给发现、并带走的。只是等阿勒睁开眼，看见的就是医院的白墙壁。还有守在床边的二姨。

　　“乐乐，姨们对不起你妈妈，都没有保护好你！”这是看见她醒来后，二姨说的第一句话，话刚落，二姨自己就先大哭了起来。

　　什么是难堪？当伤口被熟悉、却不是自己渴望的人看到，那么那会儿能感受到的、就只有难堪。

　　本来死寂木然的状态，在二姨持续的哭声里，慢慢化成了难堪难言的倔强隐忍。那么脏的事情，你为什么要知道？！还有多少人知道？？我还要怎么再见你们？？

　　因了难堪的心理，所以其后任凭收拾好情绪的二姨百般哄慰询问，她也只是沉默着不说话不作答。

　　无奈的二姨给她擦完身子，抹着眼泪准备去倒水时，又回过身来摸摸她的脑袋说：“没事了乐乐。除了姨外，没有人知道的；所以不用怕见谁。以后姨会看护好你的。”

　　说完后二姨就走了。依旧躺着的阿勒却因为二姨最后的这句话，而终于给积压的委屈伤心找到了点舒缓的力道；拉过毯子蒙着头、蜷起身子无声的大哭了一场。

　　是伤，总会有好的时候，只是需要时间。可是也不是说所有的伤，都能全部好起来，它们或多或少的、都会留下那么一道疤痕的。

　　那么在疗伤期间，那些我们不能面对的伤口，要怎么做才能让它们不时刻的刺到自己？阿勒不知道别人都是怎么做的，她自己却是选择了转换视角忽视现实的笨方法。

　　因为左肩被自己给抓伤又发炎的原因，导致高烧退了又来、如此往复了半个月，阿勒才彻底好起来。在医院醒来的第二天，雷雷来了，也顺道告诉了自己小姨出车祸的事。

　　面对雷雷疑惑她为何会大清早出现在她家的树上一事，阿勒只是抿紧了嘴巴看着雷雷，始终没有说一个字。最后看着因为觉得自己、还是被讨厌了的雷雷，失落的离去时，阿勒仍然是抿紧了唇无语的样子。

　　还能说什么呢？环境是没有改变，可人心早就变的不见曾经的半点影子了。雷雷，我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现在的我，是那么的怕你们每一个人的靠近。

　　雷雷，我现在懂你那时跟我说的话意思了。不靠近，就不会怕失去。雷雷，我不是讨厌你，只是真的怕了。怕了，也就有距离了。

　　是阿勒出事的那天早上，小姨出的车祸。大早上坐了小车准备去市政府谈事情的小姨，跟一辆闯红灯的大货车撞上了。车子都被撞翻掉的小姨，全身都是伤。昏迷了一个多礼拜才醒来，后来直在床上躺了半年才能下地。

　　请了看护外，燕家的几个小辈们也轮流在医院里守着陪伴小姨。

　　不想见任何人的阿勒，在自己病好了之后，刚好接替了几个耐不住医院冷清的哥姐们的岗。陪着小姨过了长达两个月的医院生活。

　　雷雷也常常会到医院里来，陪着小姨说笑逗乐；每次阿勒都是安静的坐在一边聆听，沉默的不再似以往的她。

　　无人时小姨又休息了，她便没命了似的看书学习。白天陪小姨，晚上看书；阿勒找着能做的所有事情、不停顿的去做着，以期它们能在填满自己的时间外、还能填满自己的所有思维。

　　只是不能睡觉。

　　遇见小洛后，她曾不止一次的奇怪过自己的失眠症状，怎么会那么严重；最长的一次，曾一个多礼拜只眯眼了不到两小时、而且都还是坐在公车上眯盹的那种。

　　每次小洛问时，阿勒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好岔过话题去。

　　要怎么告诉小洛自己是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因为一些人事便开始很难入睡了呢？！那些无法对人言及的过往，钳制了自己太多的心神。只要一合上眼，看见的都是鬼魅乱舞的状况；挣都挣不开。

　　小姨是第一个发现自己梦魇到能噬神的人。

　　那年的八月，因为雷雨天气而再次噩梦大作的自己，被小姨叫醒后，听话的躺到了小姨的病床边上。

　　听着小姨轻轻的哼着她自编的歌谣哄自己入睡，背对着小姨的阿勒，却把泪打湿了枕头也都没能再次睡着。

　　“睡吧睡吧，我的孩子

　　你看这黑夜来的这样匆忙

　　妈妈都未来得及给你暖好被褥

　　以至都凉到了你的身骨

　　睡吧睡吧，我的宝贝

　　沉入这覆满大地的黑夜里吧

　　恐惧忧怖在这里都会得到最深层的释放

　　夜会成全我们最后的伪装”

　　小姨的歌谣很长，阿勒记得的也只剩这么两段。那晚躺在小姨身边听着那低低的长吟歌谣，阿勒反倒更生出了失落感来。小姨的这歌谣，阿勒听燕勣说过，是他三岁时，他妈妈也就是小姨特意编来哄他睡觉的。

　　当时说那话的燕勣，满脸都是因为被妈妈宠爱而有的温暖自得感。可是如今听到小姨给自己唱这歌谣，自己能感觉到的却没有半点踏实幸福感，有的只是愈加失落的难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保护神，自己可依赖的人；那么自己呢？什么时候，会有个人是真的属于自己的？那个人会保护自己，会在自己噩梦时叫醒自己、给自己轻声的哼着歌谣哄自己入眠，会给自己不背叛的依赖？

　　可是，这世上，真的会有这么个人吗？

　　立家长

　　不想再回江家的。那里已经是个鬼怪般的地方了。可是在爸爸问为什么的时候，阿勒却噎在了电话这边、说不出任何的话。

　　爸爸临了了说，除非是合理又逼不得已的理由，否则必须回江家。

　　那里才是你的家。爸爸最后一句话如是说。

　　说服不了爸爸，阿勒只好带着满心的排斥感，不甘愿的回到江家。再次见到那个人时，发现自己却是什么愤怒指责也发不出来。只能避着不去看不去理。

　　可是自身的回避却不代表别人就会因此而愧疚、继而有同等的规避心理产生。

　　很多时候，人的劣根性只会因为别人的不追究而生长的愈发蓬勃；初犯错时升起的那丝罪恶感，只能在初犯后再见的那刻、有点钳制作用。可是，等阿勒明白这点的时候，已经晚了。

　　十月某个晚上的时候，从学校刚回到自己家里，都还没来得及关上大门，就又被人腾空抱起、带进了自己房间。被压在床上的时候，阿勒恨的连杀人的冲动都有了。

　　这个王八蛋根本不是人！几天前的晚上自己也是同样的如今天这般再次遭了殃。

　　“你为什么不喜欢呢？不舒服吗？”这个混蛋在得逞后还很疑惑的这么问道。要怎么忘记自己在听到这话时，心下里那丛生的毁灭感！

　　都不是很大的人。

　　对于一些没接触过的事，第一次你乱来还可以说你是好奇，那么第二次呢？该说你什么？第三次是不是就会食髓知味的彻底抛弃了人性了呢？

　　混乱的挣扎中，左手抓到床柱上的纱帐钩子。奋力的扯开，在那个人专注于压制住她的身体时，快速的绕过那人的脖子，同时也在自己的手腕上绕了几道。那人转过脸来的时候，钩子的尖嘴正好对准了他的眼角。

　　“你再碰一下，我就拖着你一块儿去死！”

　　该怎么说那一刻心理疯涨的想死念头？！

　　铺天盖地的绝望在第二次被欺负时、就已足够淹死自己几百回了。可是这些事要怎么跟人说？在绝境里徘徊着、想找方温暖的地方倾诉一下都不能够。

　　挣扎的念头，不断的汇聚着。要疯、想死、到现在真的想拖着这个人去死。心理一点点的就这么失去了最后的生存念头。

　　正僵持间，立烨推开门走进来了。他也十四岁了，屋内的情况他再不懂人事、看看也都明白了。

　　没有去想过当时的立烨到底会是个什么心理，也忘记了后来具体的情况；只是记得立烨冲上来跟那个人打了一架，然后架着那个人走了。

　　第二天早上，来接她上学的立烨，骑着单车载着她行至一段无人的地方时，突然抽噎着开口说道：“乐乐，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这句简单的话却像个魔咒一样、立刻刺得阿勒从车上跳了下来。“鬼稀罕你的好！你们都没一个安好心的！”

　　不都是一家人吗，能有多大的差别！那个人开始不也说会对自己好的吗，结果却是这样的害自己。而在这世上，连身边的这些人都是这样的嘴脸，那么又有谁的话，是还可以相信的？？都是些有目的的骗子罢了！

　　虽然后来立烨确实做到了只要一回到家、就会跟在她的身边，把她保护的好好的承诺；一直到两年后那人辍学离家去学手艺、立烨才改了紧黏着她的状态。可是阿勒心理已经变得再不能和谁亲近、不再相信人的状况了；并持续了很多年都没能再改回来。

　　*********************

　　人的成长可以是很慢，慢到一把年纪了也还是有种孩子的心性存在的事；可若快起来也可以是极快的事。

　　一秒一念一瞬间，少年便已成花甲。

　　相由心生。这是阿姨们从小就一直跟阿勒说的话。但她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这猛然长大不再孩子的心理，让父母看出端倪来了，然后才下了那个让她如大人般当家理事的决定。

　　年初二，因为父母只有年关这一档口有空，所以把阿勒的十岁生日改在了那天办掉。

　　正当宴席接近尾声时，爸爸突然拉过阿勒站在院落中央宣布，他的这个家，以后在江家这一片的事，通通归阿勒打理。爸爸话落的瞬间，整个院子里立马形成了两种状况。

　　属于江家席位的院落东边，立马炸开了锅；其中多是反对质疑的声音。而属于燕家席位的院落西边，每个人脸上都是了然般的淡笑；好像一切原该如此的样子。

　　一阵喧嚣吵闹后，四爷爷家的小堂叔第一个站起来表示反对，后面立马又跟起了很多江家的叔伯辈的男人们表示反对。

　　被爸爸牵着站在院落中央的阿勒，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幕，抿着唇不发一语。

　　江家不是燕家那样的世家大族，却也是个现代社会很少得见的家族制家庭。

　　在同族内，从太爷爷那辈开始，因人口众多、而改以分家管理为制度。现在江家族内共分二十五个大家庭；每个大家庭设一个家主，总理各个大家庭内的投资、和所有家业的管理。

　　而在这个江家的大族内，一直不曾缺少的现象就是每个大家庭之间的攀比；那是所有族内外的人衡量江家各个家庭之间实力的一个简缩概念。而每个大家庭内，又怎么可能都是强人！于是总会有那么几个能力强的支柱人物存在的。

　　阿勒的爸爸，便是这类人中的一个。

　　是以阿勒再小也清楚，这些江家的叔伯们反对自己的原因，究其根底、不过是因为，自己的父母，是自己所在的这一十九户组成的大家庭内、无可替代的顶梁柱而已。

　　现在爸爸说以后他的家归她管，那么纵使自己再不够成熟、就算是只因了自己家的财势对江家向来的影响力，她说出的决定也是别人不可再行更改的。也就是说，自己对于江家大事上的任何一个决定，直接就会影响这么一个大家庭里所有人员的根本民生获利问题。

　　自己不过是个还未满十岁的孩子而已，又有谁敢跟着自己的爸爸来下这个赌？！是以只要能有一丝挽回的机会，也要坚决反对到底！

　　登主位

　　“四哥，你不能拿我们这么多家的生计来开玩笑的啊！大家挣点钱也都不是容易的。乐乐再聪明也还是个孩子，她哪能懂那么多的事！”

　　三十来岁的小堂叔终究因为年轻，所以并不像其他叔伯们尽在那儿说些什么劝爸爸不可草率对待自己家业的大道理；而是直白的把所有人害怕的话给说出来了。

　　害怕。是的，是害怕。在小堂叔没有说这段话之前，阿勒就知道他们都是在害怕。

　　每年的春夏两季、各家家主齐聚一堂、以为各家寻求投资管道为最直接目的而开的家主大会，作为本家内主要投资大头的爸爸，是都会和本家的家主一起出席决定事情的。现在若真换成了她，怎么能不令所有人感到害怕担忧呢！

　　“你们既然都不放心，那么随便考她就是了。如果她真的不行，我自然不会这么害你们！”

　　爸爸的话说的没有其他回转的余地；而且话里话外，都流露出木已成舟、不可能会更改的意思。这话一出，自然又引得叔伯们的席位里一片的喧嚣讨论声。

　　于是二十来分钟后，阿勒经历了人生里考官最多的第一堂考试。

　　从历年来家主会上的投资案例、到族内纷争的大小事件，当时某个人的做法可有弊病、不妥在哪，若换了你来该如何处理；现在仍在等待中的已投资项目，会有些什么样的走势，得利预测会在什么样的度数内……

　　各种各样的问题，接连不断如海般的砸过来。自下午一点、宴席未完开始，到晚上七点爸爸着人再次开宴时，提问声都仍在不断的响起。

　　那些提问的叔伯们，开始还有所收敛、或许是因为感觉她还小，所以问的问题也多是询问选择性质的；可随着阿勒的逐个答完，叔伯们渐渐都越来越较真了。

　　阿勒相信，在那一时的叔伯们眼里，自己已经真的不是个小孩子了。他们看到的、正提问的，只是一个要替代爸爸而存在的身份而已。因为要对各自负责，所以，对于这个新身份的能力确认，必须要严苛的审查清楚。

　　在跟叔伯们的答辩期间，因为本来人就多，后来邻居们家又不断的有人来旁听，瘦小的阿勒很多次压根都看不见是谁在席位上跟她提的问题。

　　“不视而答，这样也太失礼于人了。”

　　爸爸这样说了后随即搬了两张椅子过来。他自己坐了一张；而另一张，他让阿勒站到上面去。此后每当有人提问时，爸爸便在一边告诉她这是哪家哪门哪户的人；就这样，在阿勒边沉浸在应付各式各样的问题里时，原本不熟悉的江家关系图网，随之也刻进了她的脑海里。

　　猝不及防、惶然难安的初始心态，在回答出越来越多的问题后，终于慢慢的沉静下来了。属于自己的那些小自卑、死寂的感觉，暂时都被遗忘掉了。看着满院子此张彼合不断丢出问题的人，阿勒能记得的就是阿姨们教过的那些东西。

　　没有人知道，阿勒有多爱那一刻的感觉。为爱恨所折磨的心理，在那一刻被逼的再没有了半点喜欢讨厌的念想，反倒只剩下满满的把知识快速提炼出的充盈满足感。

　　想当初阿姨们让她参加燕家大小事的训练，真的是再好也没有的决定了。

　　在阿勒不停的把那些自己本不知晓、却在听完问题后、又能条理分明立刻解答完美的问题处理掉时，她越发的肯定了这点。

　　从问题里提要点，进行前后简单扼要的框架推理，然后再用自己平日里吸收到的知识来进行前瞻性质的剖析归纳。阿姨们逼幼年的自己强行的去学着做到这一点，今天终于是让她们看到成果了。

　　答辩间隙环顾四周时，会看到阿姨们和父母脸上越来越满足的神色；而当她每答完一个问题的时候，总会有鼓掌声响起，不大，却也够大半个院子的人听见。每次阿勒听到转头去看时，都会看到院子西边的席位上，燕家的哥哥姐姐们微笑鼓励的模样；而在视线扫过雷雷时，总会看到她扺掌在胸前、弯了眉眼、一脸以她而骄傲的样子。

　　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什么。每当此时阿勒总是笑笑，算是对燕家哥哥姐姐们的回礼表示。

　　只是这简单的画面却刺激的江家叔伯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尤其到了后来，每次阿勒回答完后，起身鼓掌的人里渐渐的加入了江家的同辈兄姐们，叔伯们更是脸色不豫了。于是提问的问题也开始变得愈发刁钻困难了。

　　阿勒知道，叔伯们是觉得难堪了。这么多的大人，居然让她一个十岁的孩子给挡了个全回，那么他们这么多人算什么？！尤其是燕家和邻居们还几乎来了个全！这要人怎么下的来台！

　　可是转了念来想，阿勒自己还觉得冤呢。这些如今正刁难她的叔伯们，有些人学商算的时间还不如她长呢；而早有燕家集体讨论训练自己的经验在，即使自己未曾真的当家理过事，这些理论，自己也是早学了个大概了。这些人又怎么能因为自己小、就想否定掉她呢。

　　“你们都问了个差不多了吧，呵，没问题的话，就该我来说了。”

　　在晚上的宴席都结束后，那些明显还气不顺拉不下脸来的叔伯们，也因为词穷而开始渐渐的没什么声响了，这时作为现任本家家主、也是唯一还健在的的爷爷辈的四爷爷，却起身开始发话了。

　　“我早琢磨着不做这个家主了，唉，人老了，受不得这么一大家子的累了；可你们一个个的又没一个人来接我的位子，今天你们都考了乐乐丫头老半天了，也没难得住她，那么，我这个位子不如干脆就由乐乐丫头一起接了吧；呵小孩子年轻，也经得起你们折腾！要是你们谁有意见的，不如今天一起来跟乐乐丫头辩个完吧。若是没意见，那可就这么算数啦！”

　　江家席上立马又炸开了锅，吵杂声比爸爸宣布她管自己的家时还要大，却始终没有人再站起来直白的表示反对了。

　　“好了，乐乐丫头，以后这么一大家子，就归你费神来问啦，嘿嘿，你爷爷我总算可以舒服几天了。”四爷爷把他的老烟杆在桌上敲了敲后，这么说道。而四周的叔伯们个个憋着张脸，没有人说好，也没有人说不好。

　　正当叔伯们多憋闷着在那干坐时，大伯起身走到来参加宴席的族内其他家主身边，拍了拍其中一个交好的说道：“哎，老哥，我们这门可出了个人物了，这下可把你们德瑜一门的给比着了吧！哈，底下你们可该比不上我们了。”

　　起身的那个伯伯不似本家的这些叔伯们，写满他脸上的，都只有惊讶的感慨之色。而本家的叔伯们在那个伯伯不停顿的夸赞声里，终于会过意来，神色也都慢慢好起来了。

　　是啊，她再厉害再让这些叔伯们难堪，可终还是爸爸这一门的人。族内各门间的竞争攀比那么厉害，现在出了个她；对他们这些叔伯们来说，刚刚如果只是言辞声辩上的尴尬不适，那么对于到场的其他门的家主来说，就该是响彻心底的警告了。

　　被说败只是面子，而今天若是换成了家主大会的话，那么那些家主们一旦输了、可就是□裸的商机利益被抢的危险了。

　　“啪啪。”

　　清脆的拍手声，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阿勒看着小姨起身走到她身边，站定后，轻笑着开了口：

　　“我姐夫把他的家交给乐乐来打理，她四爷爷把家主位也给了她，呵，你们送乐乐的生日礼物都不小呢。不过既然你们礼物都给的这么大，那我们燕家给小了的话也有点不像样啊。”

　　小姨说到这，停下来看了一圈全场安静着的人，又看了眼阿勒；然后继续说道：

　　“乐乐在燕家长大，是燕家所有人倾力去教的孩子。呵，燕家的孩子不算少，却只有乐乐一个人有这待遇，这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本来还想再等两年、等乐乐再长大点的，可既然今天你们江家给了她这么大的礼，那干脆我们燕家也一并给了吧。”

　　“我的公司，以后归乐乐继承。待八月份，我会正式在燕家摆昭名宴，宣布乐乐的身份！”

　　那年那天的夜晚，在江家的老院子里，红灯笼下的小姨最后如此说道。

　　茫然生

　　夜深了，考完了答好了、名分也定了；那么，也就该散场了。

　　仍旧在椅子上站着的阿勒，看看因为人走光了而显得空旷的院子，再仰首看看末冬夜晚的天空，突然就那么失去了刚刚和叔伯们舌战的所有精力，心理一下子变的空荡无比。

　　有些疑惑不明的东西，开始慢慢清晰的在脑海里浮现出来。而那最大的问题，便是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才会和叔伯们舌战大半天的？

　　为了爸爸让她当家时脸上流露的那份、对于她能力的信任？为了妈妈阿姨们脸上的那份期待？为了自己那瞬间而生的、欲证明自己的念头？

　　那么自己想证明的又是什么？被人确认能带来什么？辩退众人能换来什么？辩述中心理的满足、是说明这刚刚发生的一切、是自己想要的么？不。不是。心理很确定的否定掉了这一条。

　　可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自己开始到底是想要证明些什么的呢？

　　……

　　“小四儿，你怎么还不下来？该回屋休息去了。”

　　雷雷在椅子后面站了多久，沉浸在自己思维里的阿勒不知道；直到雷雷的问话声响起，回过神来的阿勒才发现她。

　　“腿麻掉了。下不来。”

　　简单的回答完雷雷的话后，阿勒伸手扶住椅背、就那么慢慢的滑坐在了椅子上。刚刚坐定、僵麻后的刺痛感就如影随形的跟来了。正难受间，自己的腿脚就被人抱过去了。

　　反射性的惊恐排斥心理、促使着自己立刻的挣扎起来，直到踢到一只手臂时才反映过来。抬起头看到一脸诧异受伤表情的雷雷时，满心空荡荡的感觉立马被厚重无比的难过给取代了。

　　“我们，竟生分到连靠近点都不可以了吗？”

　　说这话时的雷雷，脸上那悲伤难过的表情，一直到很多年以后，阿勒都还能记得清清楚楚。每次想起，都会有心疼感涌出来；浇都浇不熄。

　　很想告诉雷雷自己不是故意这样的，更不是因为她们之间的那点隔阂、才会有这么剧烈反映的；对，是有感觉跟她之间有一些不适的味道，可怎么可能就因为那些、就会让自己这样的对她了呢，她们俩不是别人啊……

　　想说的话是那么多，可却始终没有一个字能从嘴巴里吐出来。说不出任何解释的阿勒只能沉默着、看着同样沉默下来的雷雷给自己的双腿反复的按摩着。

　　“小四儿，你很棒呢！雷雷替你骄傲！”

　　雷雷的夸赞声突兀的响起时，阿勒才发现自己的腿脚已经没有刺疼感了；而雷雷正揉着手腕满脸笑意的看着自己，那神情里仍是宴席中自己看到的、因她而生的骄傲感。

　　也许是大红灯笼下、雷雷的笑脸让人感觉太过温暖了，也许是因为其他的一些什么、就那么触动了阿勒那一刻茫然空寂的心理，尽管一个晚上接了那么多责任在身上、毕竟仍是少年的她，那会儿还不能准确分明自己心理的精准感觉。可是在看着雷雷的笑脸时，她就突然很想很想哭；事实上，她也确实哭出来了。

　　“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这样的……”

　　明明是想告诉雷雷、自己还是很喜欢她，没有要排斥她的意思的阿勒，最后反复不停说的，却是这么句语意不详的话。而且越说越想哭、越哭偏还越要说。委屈、难过、压抑、挣扎、苦痛……那么多的情绪慢慢的随着哭泣也越聚越多。散都来不及散掉。

　　一开始被吓住的雷雷，反映过来她在说什么后，并没有多话。只是探手把她抱过去、安置在腿上、让她在怀里肆意的哭泣发泄着。

　　那一晚，阿勒最后是被雷雷抱到自己的床上睡过去的。那是自九岁的早春后，她们仅有的一次同床同寝。

　　那一次，阿勒睡的依旧不够安稳、但却是其后再没有过的舒适。

　　***************

　　不管情不情愿，不管这忽突而至的一切、是不是自己所想要的，更不管吞下这些、到底会有多难，再多的因素都不能改变的、便是十岁生日这晚、自己身上被加诸上的责任定局。

　　而同年的八月八号，小姨在外公家的老宅正式摆下了昭名宴。

　　燕家的家业传承公示，分两种宴席摆法。自家儿女继承，则为示名；非亲儿女，便是昭名。

　　昭名宴比之示名宴间的差异，除却出生的不同外，最大的异处便是：示名宴只是正常的介绍公告，而昭名宴，是通族人都必须参加，而且可以任意对宴主提问考核的大考场。当然、考核范围仅限家业这一块所会涉及的边边角角。

　　至于宴主，除却族人的任意考核外，还得过族中长辈合出的十道难题。任意考核只要出考人在情理之中的不反对，便算赢；而那十道合出题，错一错二、都还能被接受，连错三道题的话，其他纵使答的再精彩、也还是输。

　　那么这场宴，便是废宴；宴主只能继续努力以期下次再考。可若是宴主过了这场宴，那么通族的人都会敬你、且会在以后尽力帮你。

　　而燕家，算上阿勒的这次在内，百年内也不过才第四次摆这种宴。

　　那天，从早上六点起到晚上快十二点，喊哑了嗓子耗尽了脑汁，在三百来号人的诧异感叹下，阿勒坐实了小姨那家、砸了外公六成财力进去的公司继承人名头。

　　最后外公摸着阿勒的脑袋对全场的人说：“我家这娃儿生来就不容易，她外婆在时常叮咛我、要护她安生莫烦忧，可是这家里的千斤担子必须得是能者来，所以也只能由着她外婆在下面怨怨我啦！”

　　外公的感叹瞬发即收，旋即正色的继续说道：“今天既已坐定了这身份，那么便把名字也该定了吧，就叫做[勒]。欢至、且勒，喜至、称勒；忧止、为勒，怖止、是为勒；富贵起，停于勒，安康生，住于勒。”

　　“燕勒。勒，也同你外婆给起的乐音。这个名字，乐乐，你可喜欢？”最后的最后，年迈的外公弯了腰看着自己，一脸慈祥的这么问道。

　　“乐乐。”在自己看着外公微微的怔愣时，小姨走过来蹲下抱住自己。“小姨知道，其实你不喜欢外婆给你起的乐乐，那么从现在起，小姨都只叫你自己凭本事挣来的这个勒勒，好不好？”

　　这是继雷雷之后，第二个就名字问题、而来给自己其他名称定位的人。当着满场的族人，伶俐了一整日嘴皮的阿勒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我欲得人相知，却是旧时心愿。

　　生活事

　　爸爸说：“你记住，现在起你是这一家十九户的盼头，所以该不该做什么、该怎么做事立身，你得有个自己的尺度衡量。多看多学多想，要对得起别人交到你手中的每一分钱。我只会给你处理这第一次的失误，后面的你得自己来承担。”

　　爸爸说这话时，是在阿勒十岁的秋末，自己将秋收食粮卖的比当季最高收价少了一块多钱每石，虽然比之别家自己的这卖价还算够高、可跟最高价比较下来自家的这十九户却均都少赚了两三千块钱。

　　两三千块，对于九几年务农的人们来说，是个不小的数目了，半年的生活费都足够了。于是十九户的人家都指桑骂槐的怨声载道起来，最后爸爸赶了回来才平息了这场闹剧。

　　那是阿勒执家以后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受挫。

　　小姨说：“人们起早贪黑的劳作，为的不过是有份安稳的生活可过。可是若果有一份早九晚五的工作，那么他们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的在寒风里乞食了；他们可以跟孩子一起吃早饭送他们上学、然后晚上再去接孩子一起回家。所以，勒勒，你记住，你要把公司做好，为的不只是燕家的声誉，更重要的是因为，有六百多户人家的安稳生活，都系于你身上。”

　　小姨说这话时，是在阿勒十岁的那年年尾。城里有三家国企相继破产倒闭，几千名工人无处可安；于是那段时间，小城里出现了很多下岗工人在街头摆摊点、做夜市以期能糊口养家的画面。

　　寒假开始时，小姨领着自己每天早上三点就去到夜市口、在零下十来度的寒风里站到早上五点半，晚上九点再去站到夜里十一点半；就这样连站了七天，只为了看那些下岗工人们每天早出晚归讨生活的画面。

　　大姨二姨看到阿勒两手和脸上的冻疮后，心疼的拦住小姨、怎么也不准她再这么着下去了；小姨不吭声的听着两个阿姨的埋怨，半天后待阿姨们气消退了才摸摸阿勒的脑袋说了那番话。

　　小姨最后还说：“勒勒，你能懂么？这几天所看到的，就是你若失败后、依附你的人会有的生活样子。所谓生活、所谓责任，就是这样的现实。”

　　在小姨说过那番话后不久就是春节了。琐事重压之下并未感到十分快乐的春节过后，阿勒迎来的是一份、所有阿姨们齐撤了对自己教导规矩的通知。

　　小姨解释这样做的原因时说：“勒勒，现在你得学会自己找到自己的路子。万卷书里自有你想要的道理，千般事里更有你在书里看不到的道理，所以，以后，要更努力学习、认真看事、用心摸索。”

　　一朝搭诺责任起，再不能随意轻弃。

　　小姨担心自己不懂她们的意思。可自己已经不是无知少年了，又怎么会不懂阿姨们的用心良苦！

　　年龄小不是可以不长进的理由，经历少更不是可以一再犯错的借口。

　　少年人学做老，行不行的都得顶上去只是开始的要求；等一次跌倒后，再跌跟斗都是不被允许的。

　　雷雷曾来问过自己，会不会觉得累觉得难。当时阿勒老实的回答她说有点难。

　　可是说说就只能是说说，转了身还得告诫自己、不管再怎么难，也要站直了身子冷静了心思去承受所有的一切褒奖；既然身处在了那个位子上，就没有了任意率性的权利；再苦再难也得咽下去，然后淡定的去面对。

　　从名分定下来的那刻起，她虽然还是她、可也更加的不是她了。连自身的喜怒哀乐都一并被摒弃在了那个双重身份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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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不苦、诸端纷扰事？累不累、恁多熙攘愿？

　　把青涩藏起，用尘嚣染身。迅速疯长起来的不只是做事判物的心窍，更多的是自身心理的愈加苍迷疲累感。立世的手腕姿态，还可以为人理解知晓；可是自身的繁重心理呢？又能怎么对人言、怎么来排遣？

　　三岁被教导，十岁掌两家。明明都已经写尽了江燕俩家的传奇、满足了所有亲近人员的自豪脸面，为何自己却越来越不能在别人的满足里、得到关于自身的同样满足？

　　“我们应该克制自己、欲望不要多；但是必须有个难以轻易企及的目标，这样、当对什么都倦了腻了的时候、起码还能有个继续过下去的理由。”

　　小姨几年前说的话，阿勒在几年后、逐步经历了对人性的失望、对生命的厌弃、对生活的茫然无求后，才彻底的懂得、它的意思所指，才记得愈发刻骨。于是在自己每每茫然时，都去强迫性的告诉自己、身上所有的责任；尽管那不是自己的目标，可却是自己该做的事。

　　那一记、并照做维持下去，就是五年。

　　期间世事繁华、沧海白驹不过是别人眼里的一个个精彩画面，可是于燕家，却有很多人的命运都发生了改变。

　　阿勒如此。雷雷，尤是如此。就连小姨离婚时判出去的儿子燕勣，也未能躲过。

　　阿勒十二岁的春天，外公突发脑溢血死亡。

　　因为那天是周四，燕家又有严规：任何事都不可以和念书时间对冲；所以待阿勒收到消息从江家赶过去时，已经是周五的晚上了。

　　夜里十二点多，待阿姨们把同样刚赶回来、哭累了的妈妈哄去休息后，灵堂里其他人也陆续的跟着散去，最后只剩下阿勒跟雷雷两个人留在那守灵。

　　“小四儿，你说，他不是很强大的吗，怎么会就这么一下子没了呢？”

　　深夜寂静的灵堂里，坐在停放外公的床边上，雷雷突然开口问了起来。阿勒坐在她身边，不吱声的听雷雷继续说下去。心理知道，此刻的雷雷只是想说些她不能跟别人说的话而已，并不一定要自己来回答的。

　　“忽然不知道，以前整天跟他唱反调，到底是为的什么了。”

　　雷雷说的其实也不多，可跟她一起长大的阿勒却听到了很多。

　　别人眼里的雷雷，叛逆尖锐、桀骜不驯，虽然聪明是所有人公认的，可性情难定也是所有人公评的。可是那也只是别人眼里的雷雷。事实上，雷雷一直表现的那么反叛乖张，都只是为了做给外公看的而已。雷雷敬外公的心思，比谁都强；可对于自己一直遭到非议的出身，她又总是不能做到豁达的去面对，那是她一直解不开的结。自己的父母又是镇日只知道玩乐、万事都不上心的模样，那么自己的结除了透过那种孩子气的反叛举止来发泄一些以外，又还能怎么做！

　　“只知道惹他生气，好教自己感觉还有个人、是真的会为自己操份心的；可为什么我却一直忘了、都没有过让他为我而自豪的高兴上一回呢？！我真混蛋是不是？”

　　雷雷在蜡烛辉映下、轻轻诉说静静落泪的脸上，有种别样的忧伤美。

　　因为懂得、而说不出半点安慰话语的阿勒，只能在边上静静听着、看着，然后任由雷雷抱过自己、背对着安放在怀里，再将脑袋埋在自己后脖领处、无声的耸哭着。

　　分合定（上）

　　我们都只是孩子。难过了伤心了就还会有寻求温暖宽慰的本能所在。

　　我们也都不再是孩子。岁月更迭世事经历之后，我们渐渐都失去了对其他人事的基本信任、靠近的本能。

　　十二岁那年的七月，雷雷的高考结束第三天、就是外公的六七。燕家的人照规矩都到了个全。而最惹人议论的就是小姨的儿子燕勣的回来。

　　自打燕勣两岁父母离婚后，他就被他爸爸带到北京去了，只有每年暑假时可以回来一个月；可这种情况在阿勒八岁那年暑假过后、也停止了。阿勒问过二姨为什么，二姨只是摇头叹气不答。燕勣比只她大一岁，又因为小姨的关系，是以尽管相处的时间不多，可阿勒一直都跟燕勣玩的很好。所以对于流言蜚语的传说、消失几年的燕勣再次出现在燕家是有目的的议论，阿勒并未多理。

　　山不来就我，我自去就山。我不去惹事，事亦然会来惹我。

　　尽管阿勒忽视了阿姨们烦忧的可能性事件因素，可当她在小姨公司的走廊里看见燕勣走过来跟她说了那句话后，阿勒还是瞬间听到了心底最后一丝温暖流失的声音。“乐乐，以后我妈妈、就全是你的了。你要好好服侍她。”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那年七月下旬的那天下午，阿勒不会在听了小姨助理的话后、还步出自己的办公司去找小姨她们。如果没有去小姨那儿，那么燕勣也就没有机会来跟自己说那句夹了埋怨、妒恨情绪的话语了吧。

　　如果，如果啊如果；还有那么多的如果呢。如果可以选择，阿勒不想要这样的出身、不要这些的责任、不要这些的期望、不要这些纷扰的成长。

　　可是，一切的不要，也只是因了一个如果而存在的。幻想过了，还是得去现实的面对。所以，那天阿勒无可避免的看到了不想看的一幕，听到了不想听的话语。

　　没有看到那个男人在小姨办公室内争执的具体场面，匆匆赶来、因为响亮的踢门声而又止步在了小姨办公室门口的阿勒，只看见了几个保安强行架着燕勣的爸爸打小姨办公室内出来。一同留在阿勒印象里的，还有那个男人一直没停止过的大声叫嚷：

　　“这是你儿子！你不是一心想要他的吗？！我现在还你！只是要你保证你的家产以后会传给他这么简单的要求而已！你却为什么宁愿把一切便宜别人的孩子也不肯给你自己的儿子？就算燕勣以后会用你的钱来帮他妹妹治病，那又有什么好过分的……”

　　人心是什么颜色的？里面装的世界色彩是黑是白、是怎么个定标准法的？很长的时间里，阿勒都纠结在这个问题上，一心要把它弄个所以然来，却终是徒然。

　　小姨当年的离婚官司是整个燕家都不愿提起的一个耻辱印记。那场官司，因为燕勣的爸爸去北京好上的女方、军部高层家庭背景的介入，在财产上他虽还是被迫净身出的户，可同时他也赢走了燕勣；而小姨在乎的怎么可能是钱财，可却得来最不在乎的、输掉了最在乎的。

　　谁也没料到多年以后，当年燕勣爸爸抛下小姨去攀附的那户军方高层，在权势斗争里居然被人拉下来了，以贪污罪和其他罪行被投进了牢房。树倒猢狲散，世事炎凉。燕勣爸爸只得带着后来生的、在三年前被查出有白血病的女儿、老婆和燕勣一起回了老家来。可是他又怎么支付得起女儿那庞大的医药费，左右思量下，他便带了燕勣来找了小姨。

　　二姨走出来站到门口，看着那男人被拖远的身影，咬牙狠声喊道：“这么不要脸的话，也就你这般无耻的人才说得出来！你不是专爱攀附吗，现在那女人倒台了、就再换一个去攀附不就好了！好马还不欺回头草呢，你他妈的真连个畜生都不如！”

　　阿勒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切，做不出任何的反映。于情，这是大人们之间的纠纷；于事，尽管她被定小姨的继承人是小姨自己的要求、可在有燕勣存在的时候，阿勒还是会有种夺人所有的莫名错感，这个因素就更使她无法多问什么了。

　　在阿勒迟疑愣怔的时候，燕勣从小姨办公室内步了出来、直直的走到阿勒跟前停下、然后说了那句话。

　　“乐乐，以后我妈妈、就全是你的了。你要好好服侍她。”

　　十三岁的燕勣、在四年未见之后，跟阿勒说了自此之后的第一句、也是唯一的一句、便是这含了抱怨、多了猜忌、失了过往亲近的话语。

　　阿勒一直记得，公司长长的走廊灯照耀下，少年抿住忧伤、缓步离去的样子。那一个直角的转身过后，他们便是两个坐标的顶点；曾因为相像、而亲近的他们之间，再感觉不到类似过往的半分暖意。

　　我明明没有抢的，可却怎么还成了抢了你最重要东西的人了呢！？

　　这乱七八糟的一切，到底，是从哪儿就错了的？

　　……

　　雷雷来找阿勒的时候，是在同年八月上旬的一个下午。

　　其他三个阿姨们为了让小姨从燕勣那件事情的后遗症里走出来、而合伙拉着小姨去了北方旅游了。阿勒正在公司里跟几个临时监管的长辈们讨论事情时，小姨的助理进来告知，雷雷来了。

　　“我只知道，自己把以前白白荒废了，结果只落得个今日的懊悔；可我却还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所以，我想出去走走，找出自己的目标在哪儿是什么。”

　　“小四儿，张开怀抱、却找不到自己可拥抱的东西的感觉是什么，你知道么？虚空。满怀是虚、满心尽空。我需要找点实在的东西来填满这种虚空感。”

　　……

　　盘腿坐在办公室窗棂上的雷雷，那天一直在不停的说。说她的茫然、说她的空寂心理、说她无法对人言的渴望。等晚霞的光辉也从雷雷身上撤走的时候，雷雷停止了述说；然后长久的坐在那里没有动弹。直到月上中天的时候，雷雷才下来拉着阿勒一起回了她家去休息。

　　第二天清晨，雷雷背了跟阿勒一起买的双肩包、提了一个行李袋，就那么干净利落的踏上了去上海的长途车。

　　一个人上路，只身闯荡；雷雷希望能在这过程里找到自己的目标所在。而阿勒，看着晨曦里远去的车影，难过如潮涌上来，却好像被一座大坝生生堵住了、让她连简单的哭、都不能哭出来。

　　身边的人都渐渐离开了，或为纷争、或为奋斗。你们一个个的、都有自己的立场路子要走、要去追求；只剩下我独自留在这里，目标不明、行为却又被定。

　　其实我也很想跟你一起离开呢，可是雷雷，你却一点儿都不知道。

　　几天后，因为还陷在雷雷离去的愁绪里、又赶上了雷雨天，连续失眠精神不济的阿勒，中午便趴在办公室的桌上补起了觉。

　　正当进入梦香时却被几道响在耳边的炸雷、给惊的在梦里就跳了起来；待阿勒看见自打过了家主会后就一直喜欢惹自己的小哥哥，正站在桌边、笑吟吟的看着她，而正午的阳光正透过窗帘、在屋内留下一地的碎末光影时，阿勒彻底爆发了。

　　抢过小哥哥手里仍在不停发出“轰轰”雷声响的录音机、使劲的摔在地上；抓起桌上的资料夹镇纸石笔墨字典、通通向小哥哥砸去；等连最后的一把算盘都砸出去后，阿勒蹲下身子、钻到桌子下面抱住自己、失声痛哭起来。

　　小哥哥绕着桌子转了多少个圈，阿勒没数过不知道；小哥哥说了多少道歉哄慰的话，阿勒也没听进去半句。她只是一味的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不能自控般的宣泄着。

　　等阿勒突然被人横空抱起来时，她才因为相似的记忆画面而从情绪里爬出来，身体也开始了本能的挣扎。

　　“你若不想你的员工们看见他们的小老板哭哭啼啼的样子，就别再给我挣扎了！……勒勒乖啊，哥哥只是带你出去玩玩，算是给你赔礼道歉嘛，你不需要这样子吧？”那天年轻的小哥哥，无奈的又是恐吓又是安抚的，好不容易才让阿勒冷静下来跟他去了公园。

　　那天，是阿勒第一次玩木马，第一次玩碰碰车。那也是向来敌对的他们两个、弃隙言好的日子。

　　小哥哥从头到尾都在不停的给阿勒讲他们是如何结下敌对因素的，十来年里他始终看她不顺的理由是什么；甚至于连阿勒五岁那年，雷雷因为自己被欺负、而去找他打了一架的前后都说了，细节对话都复述了一遍。

　　“就你们这些姓燕的血统高贵，我们就都野种都活该比不上你们了！”小哥哥复述的平淡，阿勒却能想象出雷雷当时说这话那愤恨的心理。

　　小哥哥还告诉阿勒，雷雷就是在那之后的几个月里，常常性的出去跟人打架斗殴，直到外公气的宣布放弃她，雷雷才不再那么惹事。

　　小哥哥说这段时，他们正坐在碰碰车里等管理员开下一班的运转。阿勒在听完小哥哥的讲述后，没说二话的跳下车走到小哥哥车边上，拉起他的胳膊就下死力气的咬下去了。直到嘴角的血滴到地上才停了下来。

　　后来的阿勒一直记得，那年那天的碰碰车里，二十二岁的大男孩，痛的泪流了满脸时、还捧了他那被咬的血肉模糊的胳膊到自己跟前、抽噎的问：“这就算是把我们以前的帐抵消了好不好？”

　　那天的自己，在看到那条胳膊上的伤口后，转身回了车上后、同样的任由泪水再度流了满脸。等到车子被启动后，阿勒疯了一样闭上眼在里面横冲直撞。

　　不可以出事，不可以让那么多人担心，这些也都是自己的责任，所以，就连发泄，也只能在安全尺度内发泄，而这个碰碰车，是再怎么样也不必担心会出什么事的。也就是从那年那天起，碰碰车成了阿勒的最爱娱乐。

　　至于雷雷，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曾经因为她、而在小哥哥的胳膊上留下了一个很难消退的印记；就好像自己也从不知道，原来雷雷十岁那年被外公放弃掉，是因为自己被欺、触动了她的隐伤、继而才使她彻底放纵成那样的。

　　她们其实都很像。都有自己不能为人碰触的地方，都有自己想维护了也不愿对方知晓的人。

　　她们，有姐妹的名义，却比其他亲人们的情分都深；她们，在暧昧的边缘打了个转，回头给的却是比情人深上许多的守护。

　　她们，还是知己是师徒……世上定义人们之间的关系有那么多种，却都不能说明她们之间的那份亲厚。

　　可是不管她们之间再如何，在那个十二岁的夏天里她们就已经分开了。且再亲近不起来了。

　　分水岭、分水岭。阿勒很喜欢用这个词来给很多人事变化、定义出个分明来。

　　可如果要把这个字眼用来做自己起伏转折的落差形容，那么除了早期的五岁、毁灭的九岁、巅峰的十岁、落单的十二岁可以用上以外，底下按序就该是十五岁的时候了吧。

　　十五岁。人生的五分之一、最美好的年华。

　　阿勒一直让自己记得的是那般安稳和美的岁月时日，可那也仅限于她跟小洛之间的状态。那么其他的呢？起落转折也在自己刻意忽略掩藏着的、那个年头年尾完成了、关于自身心境的最后交接。

　　年头的三月里，立耀大婚。

　　作为现任家主，阿勒从头到尾的跟着忙了三日。礼事规引、接人待物，阿勒让自己在外面尽量忙的不踏进那个人的屋子里去。可是新人和家主之间有太多的地方需要沟通，每当那时，她都看着身边的物什、快速交代清楚，然后离开。从头至尾，连看都没有看那人一眼。

　　只有当一对新人按祖礼过来拜见家主时，才看了一眼新娘。那一刻，阿勒咬死了牙根、才管住自己强笑着回了施礼的新娘一句：“嫂子屈嫁我们家了呢。”

　　那是她跟那人夫妻俩说的最后一句话。后来的阿勒一直都避免着、再没跟他们打过照面。

　　而新娘那因为自己的年轻本就微讶的脸上，在自己话落后立马又添了红晕。阿勒管不了边上的人跟上来的起哄，转身径直去把该安排的安排掉，该招呼的招呼完；然后在夜色里独自走回了学校。

　　憋闷时，阿勒喜欢走路和发呆。可是那晚在已经走了十几里的路程到学校后，阿勒还是跌在自己的心情里没有缓过来，干脆没有回教室而是直接去了操场、继续一圈圈的满场走着。

　　没有人知道自己那一刻的心理，到底是什么模样。那么多年留下的伤口、并没有因为那人成婚而好上一点儿，更甭论有了结的舒畅感了；也许这辈子自己都不会有了结的时候了……

　　八点四十五分的时候，下第三节晚自习的铃声响起后，阿勒钻到操场角落的小河边上坐下继续发呆。小洛的叫唤声就是在这时候响彻整个操场的。

　　等小洛叫了不知道第几十遍后，第四节晚自习的铃声也响了。待四周寂静下来后，阿勒继续回到操场上低了头漫走着。

　　才走了十几步，等阿勒感觉到什么的时候，她已经落入一个扑面而来的怀抱里了。

　　当时的阿勒，有很冷静的问小洛：“你抱我干什么？”小洛说：“不知道，就是感觉，你好像需要人抱抱。”

　　很久的以后，阿勒也问过小洛，当时为什么要抱自己。已经忘了她自己说过什么的小洛，在回想了好一会儿后说：“不清楚，现在想想你那天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呢，看身影就莫名的很想抱抱你。”

　　不管是清楚还是不清楚、记得了还是完全忘记了，小洛一辈子也不知道，她当时的那一抱，却真的是拉了溺水中的自己一把。小洛也永远不知道，自己在历经了人性的欺诈后，是多么的渴望有个人、有一天给自己一个纯纯净净的拥抱；不含杂念、没有欺骗、干净的只给温暖的拥抱。

　　阿勒还记得九岁的那年春节，大年夜的下午自己回到江家后，远远的就看到自家院门外站着几个人。

　　等她按捺住激动跑的快到家门口时，妈妈蹲下身子、向自己张开了怀抱。那是妈妈第一次那么开心的面向自己！可那刻的阿勒却莫名的胆怯了，跑动的步伐也在距妈妈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阿勒永远记得，看到自己停下后，妈妈脸上那瞬间僵硬掉的笑容；就连她那张开怀抱的姿势也一并僵在那儿了。那画面像一个石雕像，永远的竖立在了阿勒心底里。

　　邻居们笑着问妈妈“整日在外光顾赚钱、弄的孩子都不亲了，这会后悔了没有”时，妈妈才反映过来。顺势抱起边上邻居家的孙子，然后笑着和邻居们到一边聊天去了。

　　阿勒后来一直很恨自己，为什么就在那档口突然生出陌生胆怯感来！可无论她有多恨自己、又有多想妈妈能再一次向自己张开怀抱，妈妈却都再没有过类似的动作了。

　　九年之后小远问过自己，怎么就那么任小洛肆意差使管束时；阿勒半真半假的说，被她一个狼抱给吓住了，所以不敢反抗。

　　小远感兴趣的问怎么回事时，阿勒但笑不语。小远又去问小洛时，小洛看着他写了一脸的莫名奇妙。

　　一辈子，就这么栽在一个拥抱里，再也回不了头。

　　这样看着，是不是显得荒唐轻率了点呢？可是小洛不知道，她当时无意识的举止、对自己意味了什么。而阿勒却从那以后，就这么跌在了自己的另一个心结里、再没爬起过。

　　*********************

　　十五岁的下半年，小洛家出事，然后小洛退学。而阿勒，经过李蔚蔚事件的打击后，并没有像在信里跟小洛说的那样无事；而是失语了快四个月。

　　其实也不能说是失语吧，只是开不了口跟人交流；好像有什么东西压住了自己的喉咙，让她连开口说话的能力都没有了。每天跟人的交流、就用最简单的摇头点头来代替了。

　　现在想来，那是段什么日子呢？苍白了心理、静止了时间的日子吧；人生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样子。

　　那场轰动小城的打架事件过后，阿勒不知道阿姨们是怎么弄明白了一切跟自己有关的后，把同年级的燕恪他们几个给训了好几顿。所以，在自己失语后、整日游魂一样的过活时，自己很快被几个阿姨们知悉带回了燕家。

　　阿姨们说了很多道理，也讲了很多挫败的例子给自己听，那是自十岁后少有的经历了。阿勒知道阿姨们是真的担心了。

　　外公在时曾评价过自己，太过执恋旧物，恐耽于情。

　　阿勒一直都觉的外公是很了不起的人，不愧是打风浪里走过来的人、看人看事那都是极准的。就好比自己，从来自己在乎的就不是什么物什家财，反倒是那些经过自己的人们，却成了自己一个又一个的绳结；外公的担心、就这么在自己身上给印证了个全。

　　连续几次的劝导后，阿勒虽然还是不开口，却改了态度、开始把精力集中回书本上了。小姨也顺了她的意，允许她在高考前都不再过问公司的事。

　　阿姨们都以为她又回来了，还是那个懂事早熟冷静自持的她；可阿勒却一天比一天的、生强了要离去的心理。

　　高考结束后，阿勒正式向小姨提起要卸去继承人的位子。一时间，燕家合族炸翻了锅。

　　劝导讲情说理指责嘲笑摒弃讥讽……各种声音都汇聚到了阿勒耳朵里。可是这么多的话都没能改变阿勒要辞位的念头。

　　小姨问为什么。阿勒只是说累了。

　　小姨说，过早涉足商场是该有点累的，所以允诺阿勒大学期间都可以自由生活、不再过问公司。

　　看着小姨难过失望的眼神，阿勒心疼了下、却终还是逼着自己说了不。

　　那个假期，向来是榜样、是受宠焦点的阿勒，成了众矢之的。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为什么十岁就能撑下那个位子的她，现在长大了却反而说嫌累了呢？为什么放着到手的富贵不要、偏偏要做个一无所有的人呢？

　　没有理外面的议论声，阿勒只是整天泡在公司里，帮着分了心的小姨做着能处理的所有事。阿勒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不会回头的，也知道自己这样真的是伤透了为她费心费力的阿姨们心了，那么，临走前能多干一点、就是一点吧。

　　八月中雷雷也赶回来了。

　　“雷雷，你有后悔过么？”

　　见面后雷雷把阿姨们讲的那套又搬出来复述时，阿勒看着她突兀的打断后这么问道。阿勒问的是雷雷有没有放弃去念大学；还好，即使三年没有好好相处的她们之间，那份默契仍然还在、没有完全消失。

　　明白过来愣了一下后的雷雷、静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不知道。小四儿，我教你一点，如果你下了一个决定、并且已经去做了，可又感觉自己会后悔的话，你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要去想它。只有这样，你才有勇气去走完后面的路。”

　　雷雷说完后才反映过来，抬头看着阿勒苦笑着道：“小四儿，几年没见你倒是更出息了啊，我还着了你的道了。”

　　走到雷雷身边，跟她一起盘坐在窗棂上。阿勒想起三年前也是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间段、同样的人，不过那次迷茫诉说的人、是雷雷，这次却换成她了。她们啊，还真是再相像不过的两个人呢。

　　“我失望不起了。雷雷，你知不知道一次次靠近相信人性，然后却一次比一次失望摔碎厉害的心理、是什么感觉？”

　　左右不过一颗心，凉碎的太长太早，还要怎么再来承受后面漫长人生的颠簸？那些被刻意封藏的人事一件件的从阿勒眼前飘过，阿勒却渐渐看不清楚它们本来的面貌。

　　“算我自私一回。我只想简单的生活，纯粹的想自己所想、做自己所愿的事。这燕家，能人那么多，不是非我不可的。可我对这些，已经彻底厌了；也许该说，是从没喜欢、更没想要过。”

　　那一天，角色对转，阿勒跟雷雷说了很多她没有跟人说过的想法。而雷雷，越听越沉默、直到无话可说。

　　第二天清晨，阿勒送雷雷赶早车回上海。等车的时候，雷雷正色的跟她说道：

　　“我以前总是让爷爷失望，等到他离开了，我才知道后悔；如果可以重来，即使让我违背自己的喜好、可只要能别让他一直失望难过，那么，再为难自己，我也是愿意的。

　　小四儿，开弓没有回头箭。再认真想想你自己所要的；别最后既让别人失望了，自己又没能在这初始的选择里得到欢喜满足。如果最后是这样，就真的是对不起所有人了，包括你自己。”

　　雷雷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坚定、满眼真挚。阿勒听着她语重心长的教导、没有再说什么。

　　九月中旬的时候，阿勒背上行李，独自去了邻城的大学报到。

　　走前，她把五年里公司内自己经手的所有资料文件、编整清晰后放在了小姨文件柜上。而小姨，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后，只甩了一句话给她：

　　“你是我们一手培养大的，我不信你就真能那么狠心不回来了。”

　　捕风

　　有多少年了呢？没有这么长时间的在家呆过了。

　　打从阿勒正式提出卸位的意思后，她就只在大一那年的寒假回过一次燕家。其后因为小姨的始终不松口，阿勒便再没回过燕家。而连带的，江家她都很少回了；每次即便是假期回来、也都只会呆上有限的几天便离开。

　　所以如这次这样、打出院被小哥哥直接送回江家、并呆足了一个月多的日子，阿勒细数记忆里，算上未跟小姨僵持之前的所有时光，大概也就只有中考那年发生过的事了吧。

　　那次的阿勒因为疲劳过度引发了其他病症、最后直接晕倒在了中考最后一堂考场上。等她再度醒过来后，便是几天后的事情了。那场病直接导致了两件事：头一件便是阿勒以两分之差、和省重点高中的本部失之交臂；而后一件，便是阿勒跟妈妈之间关系的微微缓和。

　　有时候阿勒想想，还是会对自己那次的生病心存庆幸。即使自己因此错过了去最好学校的机会，即使那次自己病重到费了一个来月的时间、才从鬼门关里逃回来。可若没有那次的重病，从不靠近自己的妈妈又怎么会抛下一切赶回来、从头到尾的照顾了自己一个多月呢！她们之间也就不可能会有缓和了生硬状态的机会。

　　可当这次再度因为生病而回到妈妈身边的事发生时，阿勒却没有了任何庆幸欢喜的念头。塞满心的只剩下了对让妈妈担心的负疚、和对于远方那人的牵念。

　　虽然扛了要宽心静养勿扰的医嘱牌子、阿勒让妈妈回绝了江燕两家所有欲来探望的问候，可是放心不下的仍然坚持要过来亲眼看望才得安心。

　　小姨自是这些人里的一个。虽然是最晚到的。

　　四月初的阳光已经很好的了。桃花都开了，梨花也都打了小小的花蕾出来。那天阿勒陪着自大一后、六年未见的小姨，在自家的梨园里穿行慢走了大半个下午。那天的她们，除了就阿勒在外的生活和病情询问外、并没有说其他任何不想提及的话题。只有在傍晚小姨要走时，才问了她一句：

　　“勒勒，你有怪过我们、在你那么小就给你那么重的压力么？”

　　怎么可能会怪呢！看着小姨，阿勒直摇头。燕家的人都说她跟雷雷有本质上的相同点，可其实，她跟小姨也很像呢。

　　都是一个燕家传下来的血脉，骨子里生来就有相像的地方。只要是她们自己认准的事，除非自己相通了悔改，否则别人再怎么说也是徒然的。小姨打阿勒小时便认准了她，苦心培养教导了十几年，现在要她转过弯来放弃掉、太难；而阿勒，在年复年的疲累了心理后，一心所求的、只是能有一份简单的生活而已，过自己的日子、不要不愿更不想做别人定下来的一个名词人物。

　　这是一场她们两个之间的拉锯战。从高三那年毕业开始比到现在；阿勒知道小姨对她的爱心，小姨吃定她的不够狠心。两厢僵持着、她们就这么谁也不松口的耗了近十个年头，只看谁先会撑不住磨破自己的那个结而已。

　　可是不管结局如何，阿勒是打心底里没有一丝一毫怪过阿姨们的意思；相反，想到阿姨们的时候，阿勒有的只是满心的愧疚不安。自愧于负了她们十几年的苦心教导；内疚于因为自己的欲求、而再不愿接触小姨那些繁杂的商场事。

　　在看到阿勒的频频摇头后，小姨苦笑着又说了一句：“可是勒勒，我却真的怨你呢。”

　　我知道啊。看着小姨说完这话、如小时候每次自己犯错被训后那样、揉揉自己的脑袋便转身离去的样子，阿勒把话硬是又咽回了肚子里。

　　我知道呢。因为知道你们都是真的疼我宠我、想把最好的给我，所以我一直乖顺的照着你们划好的路、一步步的走了那么多年；可也正因为你们的真心疼宠，所以我才敢在忍受不了自己的厌倦后，就那么肆意的甩手离去。

　　因为知道注定了要辜负你们的期望，那么，就允许我一次狠心到底吧。

　　说到底，其实我也只是个顶顶没用的人，只会把软刀子插在爱我的你们身上。然后告诉自己，这些不喜欢的、都已不存在了。

　　所以，换了我，才真的是你们最好的选择呢。

　　***************

　　小姨走后的日子，因为在小姨最后的话里听到了一层松动的意思，阿勒终于有了卸掉一层包袱的轻松感；于是便比之前更加的放任自己的随性。每天的生活内容便只是无愿无聊的吃了睡、睡了吃。除此外，便只剩下晒太阳了。

　　日子被她过的简单到极致。

　　四月中的时候，天气除了偶有雨水外，阳光开始出奇的好起来。有时早上醒来，阿勒就会去院子的老槐树下晒太阳。裹紧了毯子、戴实了帽子，阿勒能就那么的迷糊着躺上一整天。

　　有时迷盹中醒来，阿勒会无意的听到干妈和自己的妈妈在窗沿下的几句对话。

　　“你啊，以前说不敢亲近，结果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年相处的机会。现在乐乐也大了，等再过两年结了婚，你想跟她再处一块儿就更难了哦。”惋惜的语调里，把妈妈的心结明白的打开在阳光下。这是干妈的声音。

　　“养大她的几个姐妹都管不了她了，跟我处多处少的，她又怎么会在乎！”略带生硬赌气的话，真的是自己那个向来冷静从容的妈妈说的吗？

　　阿勒听着听着、常常就会那么无声的笑了出来。这就是父母庇护下小院人家的生活么？有人跟你置气、为你操心、嘴里硬着却又无比在意着你的一举一动。

　　这感觉不同于在燕家的味道；在那里，自己因了心理幼时先生的客家意识，于是总少了份真正的肆意感。这感觉也不同于她跟小洛之间的状态；在小洛身边，哪里都能让自己安下心来是没错，可也因为她们之间那暧昧不明的关系态度，于是恁是硬堵了层失去感、常埋在心底里。

　　而在这个父母居住的小院里，尽管合家因为之前的相处太少、而都显得有那么点冷淡的感觉，可阿勒却无理由的多生了份自在感来。可以自在的说话、率意的作为，无所谓父母的说教。这，便是血缘的魔力么？

　　阿勒解答不出来，却一天比一天的安享于这种状态下的生活。

　　很喜欢一种状态，却不一定有福气永远享受在那状态里。不喜欢某种状态，却常常会有更多的机会跟那种状态打交道。

　　阿勒已经记不清，这种现象在自己身上上演了多少回了；几乎连质疑偏颇的余地都没有了。

　　所以当那个四月的下旬，阿勒例行的因为换季而搬出所有收藏的磁带、书籍在二楼阳台上正翻晒着、却被一通电话打断掉时，站在堂屋前的廊柱下，阿勒只感到一阵阵的吞噬感正快速的笼罩了自己；而自己，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

　　爬回楼上，把书本翻了个身继续晾晒着后，阿勒搬了躺椅靠在栏杆边上坐了下去。正午的阳光已经很毒了，更加伴有很大的风。阿勒不管妈妈在下面叫她的“要被晒黑了”的话，仍然坐在风头日下，不肯移动半分。

　　眼光垂下来时，正好看到地上的磁带。那都是自己跟小洛一点点淘来的珍藏版，有她爱的小虎队郭富城，也有自己爱的学友苏芮王菲林忆莲。

　　她们两个，从十四岁交集、继而纠葛到了现在，如今再次看来、其实在一开始，她们的分歧也就已经明明白白的摆在那了呢；可是却还是缠缠绕绕了这么久。

　　午后的风力，开始变得更加强了，刮的满地的书页哗啦啦的作响。阿勒看着这满地的一切，听着风丝打耳边一阵猛过一阵的刮过，想着她跟小洛之间的点滴纠缠，再想到小洛姑姑在电话里说的话；花了快两个月才勉强藏起的心疼感，一点点的又涌回了心底里。

　　小洛姑姑在电话里说：“阿勒啊，这边出大事了！小洛那丫头这次跟她爸爸往死里了杠！我们劝她都没用的，你再不回来看着她点，真的要闹出人命了呀。”

　　闭上眼，阿勒裹紧了毯子、把自己往躺椅深处埋了埋。

　　闭了眼不去看这世界、我就可以假装这世界暂时都已是不存在的了；心情不好的时候，我惯于做这样的自我催眠、让自己烦躁的心理得到暂时的安宁。可是这次，小洛，我的催眠彻底失败了呢。

　　小洛，你说我们、是不是就要一直这样的张弛着纠缠下去了？我不想这样呢。

　　小洛，你听过大风过境的声音么？我正在听呢。原来它就如同人心发出的呼喊一样呢。空洞洞、旷野无边。

　　93年雷雷大爱的王菲便唱道，相识来去的人、不过如风。

　　那时还不能真切的明白、雷雷所爱它们的真正意思；只以为是字面上浅显的分合弹唱打动了雷雷而已。可放到现在细细想来，原来竟只是在说、爱若捕风。起码于你我之间，这是很真切的形容呢吧。

　　爱若捕风。无限接近，却总是不能更加亲近。

　　而最糟糕的是，连欲丢弃，都不能够。

　　癫狂

　　捺下了烦躁感，平息了妈妈的埋怨，丢掉了自己回来时说过的、算了的诺言，静静的打包好行李，阿勒在那个四月末的早上、回家两个月后，再次独自踏上了去上海的车。

　　自作孽、不可活；我挑的路、我认了。这是阿勒安慰自己最终顺了心意、要回去小洛身边的理由。

　　尽管是在接到小洛姑姑电话后两天、阿勒就赶回来了，可还是晚了。当她推开那扇熟悉的门后、看到的却是左手打了绷带、短袖睡衣外的手脚上也都是青紫的小洛时，阿勒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为什么明知那人的性子、却还是要耽误两天啊？！不是说她就是最重要的、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的吗，结果却没有做到。看着小洛、阿勒清楚的感觉到自己来时还存在的挣扎犹疑、立时消失了影踪，而酸楚心疼、却迅速占领了心底的每个角落。

　　“你怎么会回来的？我以为，你那次走了、就是真的走了……”明明那么狼狈样的小洛，闪亮着双眼、咬了嘴唇问出这话时，依然让阿勒生了熟悉的酸软感来。

　　“你要是没有事情……”话才开了头、阿勒就说不下去了。

　　你要没有事情，我是不是就真的不会来了呢？！看着小洛示意她说完的样子，阿勒苦笑出来。尽管刻意遗忘、尽管表面上骗到了自己骗到了别人，可心理的那份想念又要怎么来骗过自己！？

　　也许小洛，我们都只是在等一个借口。想起刚刚小洛看见自己立刻湿了眼眶的样子，阿勒只觉得自己鼻子也开始微微发酸了起来。

　　也许潜意识里，小洛，我们都是在等一个刻意松缓我们之间的契机发生的吧。虽然这契机最后大的让我们都伤痕累累。

　　“我要是没有事情，你就不会回来了是不是？”因为自己的久久不语而变了脸色的小洛，厉声的问道。只是在那声厉面冷的表象下，太熟悉她的阿勒、还是听出了小洛话底下的一丝小委屈。

　　“动气不利于养伤。医生都没嘱咐的么？”摇摇头，阿勒走过去坐在小洛身边，拉起她的胳膊细细查看。“你有力气跟我置气，还不如先说清楚你这胳膊到底怎么回事！”

　　“知道动气不好、那你干嘛还气我！”嘟着嘴娇嗔的小洛，让阿勒恍惚的以为她们之间，好像一直都是这么好的，并没有罅隙伤怀存在过的样子。

　　小洛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们能一直维持这样子，我是真的能催眠自己把旧时光都换成在欢乐里的样貌的。可是，自欺欺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可以做到的呢。

　　夜里因为长途奔波不适的阿勒，九点没到就睡下了。等她被一声其实并不大的关门声惊醒时，抓过床头的手机来看，也才不到十点半；而房间里，小洛已经不见了踪影。

　　阿勒想起白日里小洛告诉她的、和她爸爸这次闹这么大的原因时，顿时有点慌了。

　　其实也只是很小的事。小洛爸爸手下来了个小保安，才二十二岁，却已婚有子。因为住在阿勒她们边上，又年龄相当，加上时常会碰面便有了简单的招呼问候之类。小洛有几次上班要迟到了，那个小保安便自己开车送了小洛。

　　而这一切，被她爸爸那个小情人看见后便不再是这么简单的事了。等小洛姑姑听到消息时，版本已经演变为小保安常常半夜敲小洛家的门，下半夜小洛屋子里还常常有男女呓语声。

　　小洛爸爸怒的来质问小洛为何要去当人小三，还不知检点的闹到半夜都人人皆知的地步。

　　小洛莫名其妙的被骂后、气的当即去问了姑姑后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才弄明白为何这段时间内，一些素来名声不好但从不惹她的保安居然敢跟自己言语轻佻的调笑了，为何去买东西时，那些店主妇会看着自己一脸怪异的问要不要介绍男朋友给她了，为何姑姑让她晚上锁好门早点睡少跟人打交道了。

　　气恼爸爸也不相信自己的小洛，当即去找了爸爸要求跟那女人当面锣对面鼓的对质清楚时，也察觉出点什么的小洛爸爸开始不吭声的由着小洛发了一通火。可第二天却又打来电话说，若她身正，怎么会有人无端生出这些是非来。

　　小洛气的直接又去找了爸爸，在她爸爸不信任的眼光里，小洛气的甩出一句话：“你当谁都跟你那屋的王八蛋一样、专爱做人小三负恩忘义不知廉耻还沾沾自喜？你自己乱搞就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没有点基本的伦理道德了？”

　　就这样，恼羞成怒的小洛爸爸当即把小洛给打了一顿，这就是阿勒看到小洛身上伤痕的由来。

　　而小洛跟她爸爸之间长久以来的矛盾，也在这一场打里，全部露出了水面。想再如以前一样忽略平息掉，都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

　　因为想到白日里小洛说过的事、阿勒不放心的赶忙穿好外衣出来寻找。跑了几分钟后、还距离小洛爸爸家远远的时候，就被熟悉的呼喝声给惊跳了神经。

　　“我今天就告诉你‘老子’是个什么意思！我生你不是为了让你来反对我的！”

　　小洛爸爸的叱喝声伴随着棍棒击打身体的钝重声、传进了人群外的阿勒耳朵里，炸疼了她的耳膜。等她费力的挤进小洛爸爸手下的保安家属们围成的人墙里时，阿勒再度因为眼前的画面、而刺疼了眼睛。

　　小洛爸爸正拿着一根拖把的钢柄、对着已经倒在地上的小洛劈头盖脸的挥打着。而小洛，即使已经被打成那样了，仍然抱着头沙哑着嗓子在回吼着。

　　“我就是没你这样的老子！没有眼里看不到儿女还害我妈的老子！”

　　那是什么样的画面呢？蜷缩在地上的小洛，那一声声的哭喊里含了那么多年的怨恨悲愤，而她那个爸爸听了之后棍棒挥舞更加厉害的样子、也成了阿勒每次想到仍会心惊咬牙的画面。

　　没办法作出更多的反映，看着小洛爸爸又一棒子敲了下来，阿勒扑到小洛身前提她挡了这一下。虽然偏了脑袋、可棒子却好死不死的打在了两个月前开刀的地方，登时钻心的疼窜满了全身的神经。

　　一棒子都这样痛了，再看看身下蹑缩成一团的小洛，阿勒扑簌簌的落下泪来。小洛，你现在到底有多痛？？

　　“谁敢拦我都一起打！”伴随着这么一句话，又是两棒子落在了同样的地方。阿勒咬着牙正准备承受第四棒时，一些水珠滴在了阿勒挡住脑袋的手臂上。疑惑的抬头，小洛爸爸一头的潮湿站在那直喘粗气，而小洛姑姑右手拿了个脸盆正挡在她们身前。

　　“你疯够了没有？一个是你亲生女儿、还有一个是谁你不知道吗！？自己孩子打死了你就满意了？别人家孩子打出个什么来、你以为自己很金贵能赔得起人家吗？……”

　　小洛姑姑颤抖着声音连珠炮似的发问着。几个保安趁机上前夺了棒子、推着小洛爸爸往他屋里走去。

　　而这档口，爬起身来的小洛挣开阿勒的拉制，抓起保安们扔下的那根钢棍、先一步跃进了屋内，对着客厅一通猛砸。

　　正播放着的电视被砸后、闪出骇人的点点火花，玻璃茶几碎了一地，冰箱被扒开后推倒时翻了个身发生沉闷的“咚咚”声响，立地的空调被撬了扇叶后也推倒在地上、连带着还砸坏了靠墙的那组大大的观景鱼缸。

　　等再两下砸碎客厅连通卧室墙上的那扇大玻璃窗后，小洛扔掉了钢棍，捡起跌落在地的打火机，不顾仍残留竖立着的玻璃划破了自己的胳膊、硬是伸手抓过碎掉的窗玻璃后的布艺窗帘，摁了打火机点上火。随即又抓起地上的几沓报纸，团成团点上、然后透过碎掉的窗户也扔进了卧室内，很快的卧室的床单被套都一起燃烧了起来。

　　屋内立刻响起女人惊恐的哭喊声，小洛却拧死了门把冲门内吼道：“你若是敢出来，今天我就是被打死在这，我也会在死前先砍死你！不信你就出来试试！”

　　小洛话刚落后，她爸爸终于也甩开了保安们的钳制，冲进屋来跑到门后拿起他私藏着的电警棍、冲上去对着小洛就打了起来。可是任她爸爸如何打，小洛仍死死呆在原地不肯离开。

　　“你敢打阿勒！你居然连她都敢打！我都没碰过她一个指头，你又凭的哪一条敢碰她！哼，你现在知道急了吧。我告诉你，今天就是死、我也要耗到你看着里面那王八蛋女人活活被烧死的时候！我今天就要拖着她给我妈偿命去！”暴跳着的小洛，在她爸爸的棍下越吼越凶的语调、直响遍了屋外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一刻小洛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是阿勒从没见过的另一个她。不要自己的命，也不顾会有什么后果，只是一味的用疯狂的火焰、来跟给了她太多死心的爸爸对抗着。

　　小洛姑姑终于跟几个保安挤开了门口大堆的人群和满地阻碍的物件，一把把被堵在人群外的阿勒也拉进屋内，小洛姑姑只喊了一句“带她离开！”后，就跟几个保安一起去制止小洛爸爸的动作去了。

　　窜过屋内人群的缝隙，阿勒挤到小洛身边、想要拉她离开时却怎么也拉不走。“我不走！我受够了！今天我非得让他们还我妈一个公道！”

　　决定

　　拉不走小洛，而小洛爸爸的棍棒又在这档口挣过保安们的钳制、砸了过来；阿勒只好挡在小洛身前替她又挨了几下。看着小洛因为自己再度被打到而红了眼眶欲再去拼命的样子，阿勒急得死拽住她不敢松手。

　　“什么东西值不值当的，你都没个计较的吗？你若不想我被打死，你就给我离开！”

　　趁着小洛愣神的时候，阿勒拖着小洛低了身子跑出屋外。就在她们刚出屋门几米远，小洛爸爸也打翻了那几个保安追了出来。

　　拉着小洛跑到人最多的地方，一把把她推了进去。“打不过他你还不会跑么？如果你被他打到一下，回头我就自己凑上去让他打一下！不想我再被打，你就给我躲快点！”

　　阿勒看着本来僵着不肯躲闪的小洛在自己说完这话后、擦了擦眼开始在人群里灵活的穿越躲着她爸爸的样子，才算松了一小口气。转回身看着身边余下的一些看热闹般的保安们，定了定神后才稳声开了口：

　　“你们老板什么性子，你们跟了这么久难道不知道！？今晚他喝多了才这样追着自己女儿打，可这毕竟是他亲生女儿！如果真的打出个好赖来，等明天他醒了酒，他肯定要把气出在你们身上、怪你们没有拉住他的！”

　　“是呢。他这人还就这性子……”

　　“难道还真能看着人被活活打死不成？不如大家一起上，这样总能拉得开他的……”

　　阿勒看着自己话落后骚动起来的人群里、在私语了几十秒后、一下子出来二十来号保安向小洛爸爸走去时，一直悬着的神经才算真的放松了下来。

　　钻入人群里拖着小洛回了家。阿勒管不了小洛爸爸那里后来会有些什么事再发生，反正那么多人在那里，那里再闹也不会出什么大事的，而她们这里、也算是安全了。那么，除了眼前小洛身上的伤和她心理的情绪，便没什么是好值得多在意的了。

　　“你是不是很疼？”

　　从回到屋内便机械的任由阿勒把她丢进澡盆里清洗身体、顺带给她处理伤口的小洛，在伤口快全处理完时终于开口说话了，一开口却是这么句含了哽咽的问话。

　　对着小洛摇了摇头，阿勒看着掌下涂满伤药的身体，只觉得有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里，弄的自己鼻子直发酸眼角直发热。

　　正当阿勒拼命的想管住自己泫然欲泣的冲动时，撑起身坐起来的小洛一下子抱过她哭了起来。

　　“阿勒。”小洛边哭边叫着她的名字，却只不说别的话语。只是不停的抽噎着反复叫着她的名字。那情境一如阿勒大四那年深夜里、接到的小洛电话一般。

　　那晚的小洛就那样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她哭累了然后就那么倚在阿勒肩头睡过去。

　　第二天，小洛拖着一身的伤硬撑着去了公安局。下午小泺和她爷爷也赶了过来。

　　警察告诉小洛说，私藏电警棍还致人重伤的，是可以判罚了；但留档后其子女的政治关系会受影响。而小泺，正因为专业的未来去向问题、刚递交了入党申请。

　　中午回来吃饭时，小洛静静的看了小泺半晌后说：“我不告他了，可是你一定要争气！”

　　二十岁的小泺，低了头去、眼泪吧嗒吧嗒的往碗里直掉。“姐你别管我。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自己没有过这样的老子！”

　　小泺的心酸难过小洛都清楚，可小泺不清楚的是，小洛在他的这句话里、却生出了另一个决定。

　　两天后，小洛和他爸爸经过警察疏导无效后，正式宣布脱离父女关系。

　　当着局子里那么多警察的面，那个男人问：“一定要这样吗？不管怎么说，我是你老子，我只是喝多了，打也打了、还能怎么办！以后我注意还不行吗？你非要这么绝吗？”

　　而小洛看着四十二岁依然显着年轻的男人微红了眼眶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拍了另一纸证明在他面前、便转身拉着阿勒向门外走去。

　　到门口时，小洛又转回身来看着他说道：“告诉你屋里的那个，我跟小泺没人稀罕你的东西。只是该谁的就是谁的！让她别把人逼绝了。这次她整我、只是落来我跟你的一纸证明、这算是看小泺的面子才这样的；如果下次她敢整小泺或者再犯到我，我就真的烧死她全家、然后再拖着她去一起去见我妈！”

　　说完没有再管男人会有的反映，径直出了局子外等车的时候，因为腿上也有伤而倚靠着阿勒的小洛，幽幽的开口问道：“阿勒，你有没有后悔碰上我？然后被我拖到现在？”

　　而阿勒，看着面前飞转的车流，想了想然后苦笑着回她：“说倒霉的话，我好像霉运不比你差呢。你该后悔碰到我才对吧。”

　　“呵。”伏在肩头上的小洛轻轻的笑着。半晌后才又开口吐出一句话来。“一直怨他、恨不得从没有过他，可等真的什么关系也没有了，感觉却又怎么那么不舒服呢？阿勒，现在我真的是没爸没妈的孩子了呢。原来，做孤儿的感觉，心理竟是这么的空荡难过的。”

　　而这次，阿勒听着小洛的诉说，没有再回答什么。只是把腰杆挺直了点、以便小洛靠的舒服点；然后在小洛看不到的心底里，静看着酸涩一点点淹没了自己。

　　“没有了我妈妈的情义，没有其他的好处，还得忍受我的坏脾气。阿勒，这样了，你还会陪着我么？”小洛的问话不期然的再度响起，打醒了阿勒深藏的疼痛感。

　　“嗯。会陪的。”叹了口气，阿勒知道身边这个人此刻无所归依的慌张感，所以格外认真的回答着小洛的问话。“何况本来也不关你妈妈的事。愿意就是愿意，你别老怀疑！”

　　小洛，你啊、到底知不知道呢？在我这，我们、一直就只是我们的。不关乎任何其他条件、也不关乎你妈妈对我的好。喜欢候着你、安然的陪着你，这些，都只是因为你是你！是那个给过我温暖、即使在最狼狈的时候也会护着我、会让我感觉心喜的你！

　　就这样陪着你。到老了或者到别的哪了、时间的空间的，能是一点就是一点吧，那都是我愿意付出所有来换取的。不管值不值得，不管最后会如何，只要你要了，我都给。

　　而那一陪伴，便又是两个寒暑。直到她们的如今。

　　分合离错

　　从二十二岁的尾巴，一步步走到了二十四岁。

　　流年暗换了离人的昔日光景，没有改变的却一直是那份最初的心情。

　　这一年多近两年的日子，对于小洛来说，是正在好转的平和时期。跟爸爸断绝关系后，即使当时还是会茫然难过、情绪一直转不回来，可总归是了了多年的一个结，慢慢的精神也就轻松下来了。

　　已经很多年不曾再见的纯粹笑意，也会重新在小洛脸上露个面来了。

　　至于阿勒，这段时间的生活，就只是幅静止了思维的生活景象。虽然无所谓快乐、可是也无所谓悲伤。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小洛做早饭、然后陪她吃饭；白天自己休息小洛上班的话，阿勒便会在小洛走后洗衣拖地、然后打游戏看书写写字；下午三点出去买菜、回来洗切清爽，等四点后做饭，五点小洛回来一起吃饭；之后洗漱闲谈休息。

　　单调循环了年复年。阿勒告诫自己，这、就是生活。生活能就这样简单的对她们、已是很好。

　　可是埋藏了情绪、专注于过简单的日子，并不是说就真的再没有了关于心理的真实波动插曲；只是阿勒都在刻意让自己木然以对而已。有时实在面对不了便选择强硬的埋葬。只是每每在埋藏那些有关的插曲时，虽然已做了那么多的自我催眠宽慰、心理也仍总会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疼。

　　小远，便是这插曲；且播放频率随着时间的推后、也愈发变的高了起来。

　　而阿勒，按捺下了所有自我的情绪，静静的呆在小洛身边、看着那曾经的插曲、渐渐演变成小洛生活中的另一道主旋律。直到自己受不了了，顺势由了家人、把陈默推到了自己和小洛的眼前；然后看着这个男生、一点点的打破她和小洛之间刻意保持的平衡状态。

　　把纠结全体激发出来，把伤痛通通引导出来。阿勒算不出自己后悔了没有。可是，小洛在自己跟前的依旧规避，却让她却再没有了说后悔的心力。

　　O9年十月末的那个早上，已经过来一周的陈默、回去了。

　　临走前没有再说什么让阿勒为难的话，只是在阿勒预防他早上没吃好怕半路饿了、而去车站超市买了面包纯净水大果粒给他时，一路安静过来的男生才说了句话。

　　“城郊那座‘难产’了好几年的世纪公园终于对外全面开放了呢，我去看过、里面还不错的。春节你回来的时候，我带你去玩好不好？”

　　着了白色戴帽休闲衫的陈默，说这话的时候，眉眼舒展、唇角轻扬；干净的如同雪地里走来的孩子。而阿勒，看着男生布满希冀的笑脸，一个心软、“好”字就这么答出去了。

　　答完随即便因懊悔、而以‘还得回去上班’做理由，转身就下了车；踏下车门后回头正好看见陈默、正趴在前排椅背上安静注视的样子。笑笑抬起右手对着男生摇了两下、再转回头时阿勒却对着自己摊了一脸的苦笑。

　　最不喜欢言而无信的；今天却还是因为一时的心软答了你好。可是当面拒绝的事，还真的是做不来呢；只愿你会碰到另一个真心愿意、跟你组个家庭的人吧。

　　听着是很无力的祝福呢吧；却是真心的愿你、会过的开心。

　　09年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天，十方也走了。

　　阿勒送十方去的机场。在人来人往的安检进口大厅那儿，十方吊在阿勒的脖子上不肯下来。直到电子牌上显示时间已是无几时，十方才拿下自己一直吊在阿勒身上的两只手。

　　“哪天你要是一个人了，记得一定要来看我！”

　　十方的话不过一句，却让阿勒当场生了晕眩感来。

　　“你这是咒我就这么一个人下去了呢，还是希望我赶紧有人了、不要去骚扰你啊？”看着十方无奈的撇嘴，阿勒只能这么给她瞎扯着。关于自身的事，她可不想弄的十方在临走前、还要再来给她上一堂课了。

　　“切！我那是觉得看不到你们的未来，给你丫彻底单飞时、留了个可找我哭述伤悲的理由好不好！真不识好歹！”十方磨着牙、恶狠狠说话的样子，让阿勒一下子笑出声来。

　　“嗯是啦，知道你用心良苦！不过你还是赶紧的安检登机吧，如果你再因为我耽误在这儿，你家那口子不杀了我才怪！”双手合十的跟十方讨饶，阿勒此刻只想快点把这不想提的话题给渡过去。

　　“你啊。以后照顾好自己吧，也让我们多省点心。”敲敲阿勒的脑门，十方无奈的不再多做留恋、转身向安检口走去。

　　而阿勒看着十方渐渐远去的身影，想起一直忘了提醒这人的话，蓦然拔直了嗓门喊道：“就算为了我那未出世的侄子，你回去就别再穿高跟鞋了吧！”

　　人群中的十方，回过头来那一脸的崩溃样、让阿勒失笑出来。身边亲近的人都逐个离开了，以后想再找个能让自己这般惬意相处的人、怕是很难有了呢。

　　待十方重新转过头去排队时，阿勒也转身出了候机大厅。直到厅外的阳光打到脸上，阿勒才任由刚刚强止下去的酸涩感、肆意的铺满整张脸。

　　一直都讨厌送人和被人送的。可是却还是不停止的在进行着这分离的场面。

　　走吧。都走了。聚散聚散，我一直都以为这‘聚’，其实就是为了‘散’、而才有了存在的意义的。所以小洛，我们也是跳不过这个因果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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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9年十一月十六。小远领了其父母、三个叔伯、还有哥哥携了大堆礼品集体登门，正式来找小洛姑姑提亲。

　　因为爷爷还在疗养院，所以这次的事情全是小洛姑姑在谈，赶来的小泺也只是做个娘家的见证而已。

　　午饭前，小洛姑姑拉了小洛进房间，想知道她自己的意思。抓了阿勒手在玩的小洛，歪倒在沙发里沉默了老半晌，然后仰起脸看着她姑姑、笑的一脸阳光：“姑姑你自己看着定吧，那些细节反正我也不懂的。”

　　小洛姑姑无奈的瞪了瞪小洛后，只好转过脸来看着阿勒：“下午你来帮我一起讨论吧，这丫头不当一回事、我可还怕有什么遗漏了对不起她奶奶呢！”

　　小洛姑姑嫁的刚好是阿勒家族内的人，只不过是另一支脉。倒是一早的就听说过江家有一支的家主是个小女孩的事，可却没见过；加上阿勒十岁后就改用了燕家的名姓；是以小洛姑姑一直不知道阿勒是谁。直到小洛妈妈丧礼上、阿勒忍不住的帮小洛跟那几个爷爷说了几句解释的话，小洛姑姑这才联想起来她是谁。

　　也是打那之后，小洛姑姑开始不那么管小洛的事了。

　　可是放心她能看好小洛是一回事，她帮小洛解释那丧礼上的难题也是一回事，而小洛的这婚礼……看着一脸期待的小洛姑姑，阿勒低了头任由长发遮住自己的面部表情，可苦涩还是在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爬满了口腔里的每一个角落。

　　“我就算了吧。名不正言不顺的、我这乱掺和又叫个什么事儿啊？”努力管好自己的情绪，阿勒平静的拒绝着小洛姑姑的提议。

　　“哎，怎么名不正了！你不是小洛姐姐嘛！就这样了，下午一起来帮我跟小远家讨论啊！”生怕阿勒反悔似的，小洛姑姑说完后大手摆摆、然后就那么快步出去了。徒留房间内阿勒跟小洛静静靠坐着。

　　“你就那么不想去？”沉寂的房间里，安静的可以听见人的呼吸声；而小洛发出的这一句问话，率先打破了一室的低郁气氛。

　　“你就那么希望我去？”静默良久后，在小洛忍不住掐她的手背后，阿勒才出声反问了这么一句。同时把自己的左手、从小洛的手掌中抽回来。

　　“你愿意，就去。不愿意，就不去。”低头看着自己空掉的掌心，小洛的回答也显得和那空掉的掌心一样、有一丝的飘忽。在阿勒正准备说‘不想去’的时候，小洛的说话声又在身侧响了起来。

　　“反正，我妈我奶奶都不在了，这些东西讲究了，又能给谁看、能让谁得到些安慰？”

　　深呼吸、闭上眼挡住突然冲到眼眶里的酸热雾气，阿勒清楚的听见自己心底最后的一块角落、在小洛的这句话里，发出轻轻“啪”的倒塌声。

　　好。我去。人前都能因你的不喜欢而自欺欺人了那么多年，人后再为你做最后一点又能怎么样呢？！你想要结婚我给你布置新房，你想要孩子我给你调教孩子的爸，你伤感自己这边已是无人在意、那我就让小远那边感觉你的独一无二。我能给的、只有如此这样了。只是小洛，我却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在我给的这些里、得到过那么一些的开心呢？不是满足、只是纯粹的开心呢？

　　那天的午饭后，小洛和小远安静的坐在客厅的一角、看着两边人的细密讨论，从午后到晚上十点多、从节礼算到聘程的大体、从规引数到合字的细节。

　　阿勒木然的把每一条每一点都按照小洛的喜好、小洛的舒适度来度量提议，小远家人在惊讶之余也因为小远的不反对、和对小洛的喜爱而逐一应允；偶尔有那么几条有点意见的，最后也都答应顺着小洛家的规矩来。

　　不敢去想自己的心理究竟是什么模样，怕自己哪怕是轻轻的碰一碰、那些情绪也都能瞬间倾泻如洪，最后淹死自己。

　　更不敢去在意小洛的任何反映，怕她喜怕她忧、盼她喜盼她忧；可不管小洛是哪种反映，自己都会在那一眼的情绪里摔的粉身碎骨。

　　所以在静止了心理、目不斜视的讨论完所有细节要点后，阿勒顾不得小远一家还在、就先赔礼回了房间。连喝了四杯牛奶后，阿勒顶着撑到的胃、爬上床塞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后就那么闭上眼睡去。

　　隔日又在小洛前起床去上班。下班后以工人找自己问房子装修的有关事做理由、发了信息给小洛后直接去了火车站。

　　下了火车径直去了常住的那家旅馆；进了房间关上门、步进浴室开了淋浴；顾不得水温冷热，直接站到花洒下，阿勒捂住嘴巴任积压了那么久的泪水、混合在淋浴的哗啦水流里，痛快落下。

　　聚散皆因

　　09年的感恩节后，小远正式离职去了苏州。因为房子还未装修完毕，便暂时住在新公司提供的公寓里。

　　09年的圣诞节前，阿勒再次去了苏州、跟工人们把房子装修尾款给结算清楚。

　　2010年的新年钟声敲响的前一天，阿勒看着布置妥当的新房，赤了脚在冰凉的地板上，把每个角落都细走了一遍。

　　然后在天黑下来时，穿好鞋锁上门。把新家钥匙、除小洛外的另三把、包括自己手里的那一把，全推还给了来送她去火车站的小远。

　　一座城锁一个人。火车开动时，看着窗外快速倒退的风景，阿勒在别人的诧异眼光里，无可自抑的落下泪来。

　　明明都还没有把最想看的风景一起去看完，明明最喜爱的那条古街还没有一起去走遍，明明允诺了那么多、对于要在这座她们都喜欢的城市里、一起去做的事都还没来得及去做，她们、却就这么不可能了。

　　这座她们最爱的城，以后会是小洛生活的地方，却在此刻起，就成了她永远也解不开的锁。再没办法打开来靠近观望了。

　　阴历十二月二十八。打发走了小远，小洛跟阿勒刚好在中午时分回到老家；给小洛妈妈过完了周年忌。

　　下午从墓地出来后，小洛拉着阿勒不肯回家。迎着满世界的大雪，她们牵着手、把念书时她们走过的路，一条条认真的重新漫走着。

　　从二十八到大年三十的早上，小洛拉着阿勒在雪地里、把她们曾走过的路，都走了一遍后，才放阿勒离开。

　　在渡船口的北边，阿勒蹲在地上看着小洛远去的身影，僵死了全身的每一根神经细胞。

　　这场景是那么熟悉呢啊；每次她们分开时，阿勒都是先走、然后蹲在这小洛看不清楚的拐角，遥看着小洛渐渐远去的身影；直到小洛回到她家了，阿勒才会离去。

　　小洛从不会知道，自己有多少次这样蹲在这里；可是阿勒知道，小洛已经明白自己不会跟她走的决心了。所以这几天，就是她们最后一次这样、只有彼此的在一起了；而这次，也会是自己最后一次在这里、看着小洛远去的样子了。

　　*********************

　　正月初四。干妈来找妈妈，拧动阿勒房门把手的时候，妈妈的声音制止了干妈的进入。

　　“小洛也在里面呢。昨晚快十二点才到，直弄到后半夜才睡下的，就先不吵她们了吧。”

　　“咦？”干妈的声音讶异的也响起：“这两孩子感情还真好！在外面待一处，回来了大半夜也不忘黏糊在一起啊。呵，小洛那孩子对你又好，你啊可赚大了，白捡一个闺女呢。”

　　“呵，除了她们感情太好了这点让我有点操心，其他的，还真是没得说呢。唉！”

　　妈妈的话音里，有些阿勒不想知道的什么意味在里面；而妈妈最后那长长的一声叹息更是让阿勒本来就不平静的情绪、低落到了谷底。

　　微侧了头想看看枕边的小洛，转过头来却正好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眼。

　　“阿勒，我不后悔。”把脑袋又埋回阿勒脖颈处的小洛，静顿了会儿后、却丢出这么句话出来。然后，再无其他。

　　感受着脖颈处渐渐平缓均匀下来的呼吸，阿勒却因为小洛那简单的六个字、而再没有了半点睡意。

　　不后悔。不后悔什么？不后悔她们之间的现在这种结果这种状态么？

　　失去一些得到一些，这难平衡的算就道理、小洛我懂得。可是，当那失去的一些分量重到压翻所有的其他时，这得失之理，我却是怎么也不能安慰自己去平静接受了呢。

　　小洛，你不后悔。可是，我却是真的后悔过的。

　　正月初六。清晨五点半，阿勒去车站送小洛。

　　对于她们来说，这样相送的场面并不多。认识了这么多年，在一起也五年了，可她们常常都是一起离去回来；除了自己独自的那三次外，几乎都没有分开行动的时候呢。可是这次，年前小洛就已经正式离职了，而苏州那边的公司让初八要到岗，所以，就有了她们这难得的相送场面。

　　“这次，没有了其它的羁绊，所以，你不会再退了。我知道。阿勒，你教教我，当那些不甘心沉寂着散不开时，要怎么对它们才好？”跟阿勒并排而站的小洛，看着黑暗未散的眼前世界，轻声的问道。

　　张开嘴巴狠狠吸了一大口冷空气、再吐出，然后看着它们在寒夜里变幻成白色的雾气。伸出手去碰那些雾气范围，阿勒沉在小洛的问题里苦笑出来：“忘了。忘了，也就好了。其它的，我也没辙呢。”

　　“只是忘，是那么轻易能做到的事么？”

　　小洛的车开慢慢在夜色里消失了影踪。阿勒却站在原地迈不了步；小洛最后的话仍在耳边一遍遍的重放着。

　　“饭菜不合口了我会想你，衣服脏了我会想你，逛街走路了我会想你，打雷下雨了我会想你……你说，那么多的想念都加一起的话，一个‘忘’字还会有多少存在的份量？如果，我都那么想你了，你会不会去找我？还是真的任由我在‘忘记’里去琢磨‘忘记’？”

　　从来都知道小洛对人很有一套，可今天才知道她真爆发了会有多大的效果。把手在兜里握紧成拳，阿勒压抑着自己心底刚刚瞬间又开的那丝松动。有的东西，是不能回头的；若是可以回头，她们又何至于缠绕到现在也还是这个样子！

　　可是，那么多的想念啊……小洛我比你更难忘记呢。只是，即使这刻我跟了你去，你也是打不破你的那个结的。那么，还是别折磨彼此了。小洛，我真的不想再这样对人对己了。

　　小洛，我真的累了，你懂不懂？

　　******************

　　黄历上说，正月初六，诸事大宜。

　　晚上五点多的时候，阿勒站在报亭外，看着对面的星级酒店。酒店大门外的条幅一条摞一条、铺满了整个酒店门口；阿勒却只是看着酒店大门口、那在寒风口里只着了一身白纱伫立着的高挑身影。

　　即使在街对面，也能清楚的看到、不时有人进入酒店、给在门口站着的白纱身影说着什么，也有人过来拉着那人想让她站到里面去的样子，可那人仍然站在门口、分毫没有移动位置的迹象。

　　快六点的时候，自己父母和燕家的一众至亲集体出现在酒店外，阿勒远远看着阿姨们轮流上去拥抱她的样子，也生了想去抱抱那人的念头，可腿上的这双脚却似生了钉似的、怎么也移动不了半步。

　　你啊，也是不知道的。在你刚离开的时候，我每天每夜每个细节的都有在想着你；可几年分离未见之后，我却越来越没有了见你的勇气。好像分离久了，我们也就不是我们了。雷雷，你说，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为什么有时可以牢固的穿墙劈岭的，可一旦生分开始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就越来越没有了靠近的勇气？

　　这究竟，是情怯、还只是我自己的心结？

　　酒店顶层的大钟楼敲响六次后，阿勒看着依旧倔强站在原地的雷雷，拧死了眉。明明六点十八分婚礼仪式就要开始了，雷雷，你又何必跟我倔强？只是现在一身颓败的我，真的不能让你看到。

　　拿出手机按了几下：“新婚快乐！你穿裙子很漂亮。不过仪式快开始了，你好进去了。门口风大。”简单的没有多余话语的信息，就这么发出去了。微叹了口气、收起手机抬头再向对面看去，雷雷正翻开了一直握着的手机在看。

　　“小四儿，雷雷想见你。”阿勒看着看完手机的雷雷抬起头四处张望、寻觅不得后颓然低下头去摁手机的样子。一阵眼热袭来。

　　“雷雷，我说不敢见，你能懂么？”回完信息后，阿勒看看一直再没抬起过头的雷雷，转身走了。她们已经很久不交流了，可是阿勒无缘由的相信、雷雷能懂她这、自己都解释不分明的话语、到底是什么意思。等走远了些地方时，再回头看，那道白纱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雷雷，还好，你还是你，还是那个懂我的你；可是，我却已经彻底不是我。

　　绕了一大圈走至酒店后面临着的护城河边，倚在路灯柱子上，拿出手机翻到日历项，看着上面通红的“诸事大宜”四个字，阿勒苦笑了下打开记事录、输了几个字进去：诸事大宜；只不宜心。然后关了机沿着城河在昏暗的夜色里、一圈圈的踱走着。

　　小洛走了。雷雷结婚了。跟自己交集最深的两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处了，可自己呢？自己的未来又该是何归属？

　　看着酒店方向此生彼起的漫天烟花，阿勒却想起早年雷雷离开时说的那句话来，一时间满心愈凉。

　　“小四儿，张开怀抱、却找不到自己可拥抱的东西的感觉是什么，你知道么？虚空。满怀是虚、满心尽空。”

　　阿勒还记得雷雷脸上那份迷茫的感觉；可是自己呢，此刻却连掏空了心思、纯粹的为自己的未来而迷茫都做不到呢。一身的欲卸却连的牵绊，压的自己都快撑不住了。

　　“真想有个人、来带自己走啊。”蹲在草坪深处，环抱住自己，阿勒任湿意蔓延了整个膝头的喃喃着。

　　“可是这世界上，你们、一个都不属于我。”

　　却话当时

　　2010年二月底。小洛发来信息，让阿勒把她遗留的那些书本资料都打包过去。

　　没有打算再去那个心中已是禁忌的城市，所以在接到信息后，阿勒就联络了快递公司，让他们一天后上门取东西。挂上电话后，阿勒跟搭档换好班，准备休假几天。

　　自打二月下旬回到公司后，在人前持续的隐忍已经让她快崩盘了。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更不是那个初回上海后、失魂的坐在公司走廊地毯上不管不顾的她了。小洛去的是同行业的另一家公司，跟本公司向来互动很厉害。阿勒受不起再有什么风言风语波及到已在他方的那个人了，所以只能在所有人疑惑她为何跟小洛分开的时候，还力持平静粉饰一切。

　　晚上九点下班回到家，抽出去年就备好的纸箱，把早已预备好的衣物鞋袜、分套装好封箱。

　　做这些的时候，阿勒以为自己是控制好情绪了，可以冷静的做完这些早有准备的事的；可在拿衣物的时候，看着叠放齐整的物什，那些曾经的过往却止不住的在眼前回放着；还有去年收拾这些物品时的心理，也清晰的在心底翻搅着，吞噬着阿勒的每一根神经。

　　也许该留个条在里面，告诉小洛这些衣物到那就要拿出来晾晒了。不然自己滴上去的这些泪渍、一过黄梅雨季节，都该让衣物发霉了呢。

　　全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思维，阿勒不停的通过跟自己说着话、以期可以打压住自己已经有些决堤的情绪。

　　我很好。一个人也没事、也可以很好。我会好的。

　　可是在阿勒翻出春节小洛给她的钥匙，打开小洛的那三个私密抽屉，准备把里面的东西连同一些书本资料一起封进另一个箱子时，所有的自持、所有的催眠都立刻失了效。眼泪在拿第一个抽屉里的笔记时、因为不经意瞥到打开的本子里的一句话，立刻全体泄了闸；而阿勒任它们争先恐后的砸满抽屉里的其他笔记本，也无力去擦一擦。

　　自己写了那么多的却老是在自己抽屉里失去踪影的日记、小说，还有那些被小洛强抢过去的素描、散记，原来都码放整齐的躺在小洛的抽屉里。

　　拿着散开的日记，顺着床边无力的滑坐在地上。泪眼朦胧里，阿勒看见那么多那么深的记忆，就那么以突兀的姿态、一下子全跳在了自己眼前；快的让她连想躲都没的躲。

　　******************

　　05年9月3号

　　阿勒在新的速记本上写了第一句话：

　　我无法言明的忧伤，在这一季通通化作凋落在键盘上的水花，没有声息，没人听见它掉落时的难过。

　　后来那本子没来得及再写别的什么、在几天后就被小洛抢走了。而刚刚让阿勒崩溃了情绪的，正是小洛加在自己话后的一句批注：

　　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用120年的欢笑，来换你这一季的伤落。我没听见你的泪落在键盘上的声音。可是，我看见了你的寂寞开在心底的声音。

　　只是，我却不能对你说。

　　05年9月11号

　　小洛第一次跟薛楷分手后、然后疯狂折磨她们两个时，几近崩溃的阿勒在新买来的日记本上喊出了自己的压抑。后来那本子在写了十几篇后也失去影踪了，原来也被小洛拿走了。

　　阿勒坐在地上咬死了嘴唇、泪如雨下的看着小洛潇洒的批注：你的纵容，让我再看不下别人。这一切，究竟是谁的错？如果我说，全是你的错，是不是我就会成为你的全部？

　　还有那么那么多的日记、散记、速写，小洛在很多上都加了没给阿勒说过的批注。

　　06年12月13

　　被激气走厦门的自己又被逼了回来。小洛在日记里批注道：

　　恨你在怨你在，可到头来才知道，原来我只是怕你也会不在。为什么我会这样？我也不知道了。可是，你回来了，也就够了。还有什么可值得多追究的。何况我那么怕自己的继续追究。

　　07年2月26

　　小洛妈妈六七刚过。小洛在批注里问道：

　　什么是值得依靠长久的？我迷惑了。可是我却是那么不甘心自己原本美好的家庭、就那么散到谁都可以耻笑的地步。阿勒，跟你组一个家的样子，应该会很美好吧。可是，为什么，你不是个男孩子？

　　08年3月28

　　手术后回去的自己并没有写日记，可小洛却接在自己后面写了一篇。依旧廖廖的几个字，却看的阿勒疼到快透不过气来。

　　薛楷春节回来的时候，问我可不可以继续。我没有回答。不知道为什么。你老说我情感低能儿，我想也是；尽管也许我只是不敢去想。可是想继续刺激你的偏激念头却在再次见到他的瞬间，全体又抬起了头。

　　为什么要刺激你？我想过。你说我占有欲不是问题，我的心态才是最大的问题。可是在病房里我告诉你我想有个、自己孩子的家时，我却不敢看你。莫名的心虚。我是疯了吧。

　　现在你真的走了，你说没有了你捣乱的话，我的幸福会更近了；所以我该高兴是不是？可是为什么这一刻我却只想哭。

　　08年5月5号

　　我一直记得那天的警察局外，天气明明那么好的、阳光明媚到不行的样子，可你满身充斥着的、却是比我还浓的孤寂悲伤。我想，那时候你的样子，我大概会记得一辈子的吧；好像天地都与你无关，而你，再落拓再不济，也可以做我唯一的依靠。

　　我问你会不会陪我、又能陪我到几时？那时你允我说，会陪我的、直到我结婚。

　　听你这么说，我该轻松的吧，可为什么，那一刻，我却难过了呢？算了，我们就这样吧。能一时，也是不错的了，你说是吧？

　　09年11月21

　　阿勒写了自己09年的最后一篇日记：

　　把绝望藏起。把崩溃粘合。

　　我平静的一点点斩断着我们日后牵挂的点滴影像；姿容安静，一团和气的样子。我还没有失去理智；我知道的，我们的生活还有没到最后，所以我又怎么可以先让你看见我满地碎裂的身影！所以即使再牵强疑难，也要伪装到你可以平静的渡去另一方。

　　我答应你的，你看，我真的一直都有记得的。

　　而小洛，在批注里只写了两句：

　　为什么现在，却是我放不开？你都妥协了我那么多次，为什么这最后一次不能依我？？？？？

　　而日记本的底页上，小洛把自己曾喜欢、并抄给她看的两句话记录了上去：

　　如果没有遇见过爱也好；如果没有遇见过你也好

　　可是我都遇见过了

　　小洛最后写道：

　　所以，再不能感到满足。

　　**************

　　一条条的看，一条条的翻，阿勒不知道自己的情绪在小洛的这些批注里，到底崩堤了多少次。只能管不住的就那么窝在床边的地上、不停的往下翻着。

　　天快亮的时候，阿勒看着最后的那句“再不能感到满足。”的话，静静发呆。

　　下午快递的敲门声，敲醒了阿勒的神智。看着铺满地的本子笔记，阿勒却连捡起它们的力气都没有。

　　推了装衣物的那箱子到快递跟前。“就这箱了。”

　　沙哑着喉咙给快递说完话。在快递填完单子快走的时候，蓦然想起小洛昨天信息里说的、她新买了个笔记本，让阿勒给她想想扉页该签什么好的事来。

　　跳过大堆的笔记、本子、纸张，从书橱里拿出记号笔，在衣物箱的侧面认真的签了两句自己曾很喜欢的小诗。

　　小洛，我们谁错了谁又没错，我算不清。可是，我这满般心思，又要如何跟你说？！！其实我不说，你也该知道的吧。那么，就这样吧。

　　在快递讶异的眼光注视里，阿勒不顾满脸泪迹的签完了最后一个字。然后，就那么顺势坐在了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等到“咚”的关门声响起后，阿勒才任由自己再度放肆的大哭出来。

　　天空问海水：“海水啊，你说的是什么？”

　　永恒的疑问。

　　海水问天空：“天空啊，你想说的是什么？”

　　永恒的沉默。

　　小洛，我们，就这么样了吧。

　　（完）

　　封楼语

　　首先：

　　这文，开了快六个月了。今天算是彻底可以封了。

　　谢谢用心看了我字的你们。谢谢你们一路的陪伴、理解、鼓励、劝慰还有其他：）

　　我也实在是没什么好多说的，唯有诚心的祈祷、愿你们都能开心。各自好好生活：）

　　底下，关于你：

　　你一年半前追着我要看的那篇小段，最后因为其他原因给岔掉了，后来因为它是写在我的随身小记上的，所以你一直都没能看完。那天翻日记还看见你的抱怨。

　　可是，我的这个随身本是我最后保留的东西，里面也全是跟你有关的东西，所以、注定是不能给你看了。今天就一起打在了这吧。

　　每人有每人的事。

　　各家有各家的事。

　　告诉自己要明白理就是这样的理，

　　可做却是另外的做法。

　　说一套做一套。

　　想一套事一套。

　　说故事的人那么多、听故事的人也不少。

　　有多少过去的过去了，

　　有多少过去的一直过不去。

　　以为现在指的就是眼下

　　而眼下里包括的自己有几个。

　　谁说忘记了就是福。

　　谁说记得了就是苦。

　　天长地久等来了地老天荒，

　　想要殊途同归的人、

　　却只能跟着自己往记忆深处了去走。

　　谁等了谁没有回。

　　谁忘了谁没有追。

　　后来的后来谁就这么错过了谁。

　　谁就这么丢失了谁。

　　我们都是自己。

　　却丢了自己。

　　****************

　　最后：

　　不管舍得舍不得，放不放的下的

　　我们，就在此把旧时光全体封掉吧。

　　小洛，我们，就此说再见。

　　勒

　　2010-03-21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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