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花红十里香

　　作者：阿阮

　　雪纷飞，腊梅处处香（上）

　　入冬后，这已经是第七场雪。大雪覆盖了城东的大山。放眼望去，万里银装素裹。年关迫至，城里也热闹了起来。大红灯笼，家家春联鞭炮。正是忙的时候，花卿语却被自家姐姐打发出门，然后在自诩“闺中密友”的楼兰岚的逼迫下在月老庙求下了一支姻缘签。

　　拿着求来的签文，花卿语忽然很想笑。纸上蝇头小楷书着几个字：多情自古空余恨，爱到来时方显迟。不经一番寒彻骨，娇花败后再无花。姻缘，对于她来说，已经是最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了。自从那人出嫁之后……紧了紧手指，将那纸条捏成团。一会儿，趁“楼女侠”不注意，还是扔了吧？

　　“小语语怎么样？”楼兰岚是城主的女儿，从小娇生惯养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大小姐。不知道为什么，天不怕地不怕敢给自己父亲甩脸子的楼大小姐就对花卿语一个人百般的容忍与讨好。虽然，她总是逼迫卿语做这个做那个。但，她的确是花卿语在这里唯一的朋友了。她知道卿语的故事，真心的对她好。

　　花卿语点点头，抿着唇不语。不能和楼兰岚说话，一句都不能。不然，她会有更多的话等着你的。在与楼兰岚的相处中，她一直给自己定义一个位置——听众。

　　“哦。”楼兰岚明了地应了一声，然后扯了扯花卿语的袖子，“花花，我很久没见的表姐和她家一位姨娘要来我家过年呢。我好期待呀，你知道么，我还从未见过表姐呢。”

　　花卿语依旧没有说话，只轻轻松了那只紧握的手。纸条在不经意间被吹到与它同样雪白的雪地里。露出破绽，然后打开话匣，这一招楼兰岚用过很多次了。所以她仍不予理会。

　　“卿卿，你说我表姐会不会很凶啊？我都有点害怕。”楼兰岚继续说着。其实，坚持不懈也算是她的一大优点了。

　　花卿语摇摇头。她想回家了，真冷。抬步就走，楼兰岚依旧在后面喋喋不休。

　　“姑娘，东西掉了。”那是一汪深潭，毫无波澜。花卿语回头，看见了这样一对眸子。那是一个女人，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衣裳，冰肌玉骨却恰恰与这雪融为一体。她面色苍白，脸上是一抹诡异且病态的红。噙在嘴角的笑很淡，几乎不可捕捉。

　　“叫我么？”花卿语只觉眼眶一热。楼兰岚瞬间冻结，她轻叹气瞪了花卿语一眼，也不看来人是谁就掩面去了。

　　“不追么？”女子问道，似乎也被楼兰岚夸张的动作逗笑了。

　　“她一直这样。”花卿语道，目光凝在女子手中把玩的一张纸条上。她的心一颤，问道：“你看了？”

　　“嗯，看了。”女子似有似无地笑着，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那，你怎么看？”花卿语蹙眉，心中暗骂这个妖孽。

　　“很好啊，愿你修成正果。”女子转身，张开手臂，灌了满袖的冰风。乌发随着呼啸的风纷飞，杂乱的交缠在一起。与天，与地，她仿佛一直是这样的孤寂。

　　“夏凉玉。”花卿语的眼中有着淡淡的失落，她早该断了念想。但今日的重逢，她不想再错过。“我等你。”

　　“可是……”夏凉玉的声音透露着悲凉，她扬起地唇角瞬间落下，仿若跌落谷底的绝望。她没有回头，花卿语却可以想象她此时的表情。她的声音很轻，似乎自言自语：“花卿语的心中，花伊语与夏凉玉不能并存。更何况，我是妖！”

　　眼前的影一闪，雪地上几串零散的脚印。除了花卿语和楼兰岚，独缺那人的痕迹，花卿语心中揪痛。一句“我是妖”，多少的落寞多少的悲切！人妖殊途，什么是人妖殊途？若非自己，夏凉玉不会变成这样。她愧疚，一直愧疚。有一个字，在还未说出口来之前便化作了恨！

　　其实，夏凉玉早已不在了。否则她来去匆匆也罢，为何留不下蛛丝马迹？她无法证明她来过！夏凉玉！花卿语咬紧牙关。既然你活了过来，为何还要躲我？十年了，我很想你！纵然是仇恨报复又怎样？我愿意承受！哪怕其实你是……

　　犹记当时的月，犹记那时的桂花香。你说要为我栽种满园奇香！记得你手执烛台，为我取下那册《潇湘》；记得你含笑浅唱，为我谱下一曲《花凰》。记得你的声音，记得你的浅笑，等我一梦醒来，却终于还是把你丢下。凉玉，你的报复来的狠绝。见不到你的容颜，听不到你的声音，不留回忆，只剩你那怅然的背影，一片雪衫残影……

　　“小妹，你怎么才回来？”花伊语皱眉。若非花卿语成日愁眉不展，她绝不会让她出门。纵然过了这么久，她依然害怕着。可是，她久久不归，她毫无留恋。她知道的，自从十年前那个雪夜，她们之间就变了。自从她把她留下，让她错过了那个温雅的女孩之后，她们之间就变了。她甚至告诉所有人，谁都不能改变、她们是一体的，花卿语只能属于她一个人！将花卿语揽在怀中，花伊语用自己所能维持的最平静的声音说道：“小卿，你这样，姐姐也不好过。可是，这是唯一的办法。”真的是唯一的办法，求你，让我自私一次。

　　对了，是她。花卿语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姐姐，然后涩涩地开口：“姐姐，姐夫何时回来？”

　　花伊语脸一沉，推开花卿语，焦躁道：“小卿，两人时，不要提别人。我不喜欢。”

　　“那不是别人，伊语。那是你的丈夫，我的姐夫。”花卿语忽然有了勇气。她想离开这里，一直都是！可是凉玉不在，她怕离开就失去最后的联系。借口！但借口也罢。其实，她只是在担心罢了。因为不管未来怎样，夏凉玉一定会到这里来。

　　“那都是假的，小卿。”花伊语面色苍白。她的小卿不会这样跟她说话的！她的卿儿，一直都是那么乖巧懂事——在她嫁人之前。

　　“你爱我么？伊语。”花卿语突然觉得心中生出一团恨意。眼前的女子是自私的，她一直知道。可却又放不下，放不下。凉玉，我该怎么办？这奇怪的家，陌生、可怕，比你的手还要冰冷。

　　“我当然爱你，你是我的妹妹啊！”花伊语想去拉妹妹的手，“你应该知道，我们是一体的。小卿，我们是同胞姐妹，是一体的。”

　　看着那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庞，花卿语笑了，笑得悲凉。虽是同胞姐妹，她们毕竟不一样。她今天终于发现，也许花伊语并不爱她，她爱的只是自己。而她，也许在遇到夏凉玉之前也是一样。她们都是自私的人。她不由缩了缩脖子。好冷，真的好冷。

　　“伊语，给我生个孩子。”花卿语低头。她恨，眼前的女子总是装的柔弱。以前是怜惜，现在也有，但更多的是恶心。明明是清风阁的刺客头领，把凉玉推下悬崖的祸首，却在自己面前装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真怀疑花伊语是戏子出身。

　　“好，我生。”花伊语苍白了脸，咬着唇好不容易说出口，眼圈已然红了。十年来，她一直处于被动。

　　“不问为什么？”花卿语丝毫不怜悯道。今天，也许是受了太大的刺激。七年的情绪一次爆发！

　　“不问了。”花伊语摇头，“只要你别离开，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那好。”花卿语颔首，上前一步将花伊语锁在怀中，向着那唇便吻了上去。这不是缠绵，所以无需怜香惜玉！但花伊语却病态的喜欢。大概对于她，只要是花卿语，那么，什么都好。

　　喘息着，花卿语抚摸着花伊语红肿的唇。低声道：“刚才在外面，听到姐夫只回来一旬。”抵着额，动作是那么亲密无间。花伊语迷蒙着眼，显然还未回过神来。花卿语的手覆盖在她唯一亲人柔软的小腹上，来来回回。花伊语不禁轻吟出声，耳边传来恶毒却亲密的诅咒：“只有一旬，你抓紧。”

　　木木地点头，花伊语的动作有些僵硬。勾在卿语颈上的手紧了紧，沉吟片刻，她轻声道：“小卿，有了孩子，你就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

　　“好啊，”花卿语全无所谓，“只要是方钰的孩子。”花伊语成亲十年没有孩子，别人不知内幕，她却知道得清清楚楚。断人子嗣，这债，无论如何也要还！

　　花伊语迟疑，声音弱弱的：“小卿，方钰他……十年了，他恐怕……”

　　“恐怕没办法再让女人受孕了么？”花卿语冷笑，“那怎么办？这样我会不快乐啊。姐姐，你真残忍。”

　　“可我有什么办法？我不需要他呀！”花伊语痛苦道，“我知道你恨我嫁人，可是我就想嫁了么？我也不想啊！”几乎是疯狂了，她想解释：“我本来没准备和他发生关系的，我没让他碰我的！那个酒不对，我和他，我不是故意让你看见的……”

　　“你忘了么？你还杀了你的孩子，一个无辜的孩子。”花卿语笑了。她亲眼看见青鸾在合卺酒里下了迷幻药，但是花伊语不会知道，令她计划失败的药是她加的。她算准了时间进房，准备给花伊语一次彻底的报复。花伊语嫁人了，明明就背叛了她。却还要说一切都是假的，难道家里多了一个与她共枕的男人也是假的么？要背叛，不如来个彻底！要痛苦，不如一起下地狱！可是，她没有想到，她会遇到并爱上夏凉玉。如果知道，她一定不会这么做。若非如此，伊语也不会对凉玉赶尽杀绝。悲剧总是连着悲剧的……但若非如此，她也永远分不清喜欢和爱！


　　雪纷飞，腊梅处处香（下）

　　又到了入冬时节。花败、叶落、天空惨淡。连日的阴霾，地上湿漉漉的，空气也润润的。枯草败黄，村口的老树上还有一个空破的小窝。鸟去巢空，只不知来年开春，可还会回复生气？田野一望无际，地平线上，苍苍茫茫的灰白。

　　老树下站着一个人，一个十六七年岁的孩子。那是一个不能说清秀但是绝对美丽的女孩，浓密的发梳得整齐，没有任何东西束缚，一根簪子也没有。她闭着眼睛，面无表情的靠着老树，两手扣在凹凸不平的树干上，松了又紧。身上着的是一件单薄的银丝长衫，皮质的腰带上，挂着一块红红的平安玉扣。腰间还有一个皮套，里面插着一把短短的弯匕。兔绒小靴子在地上划着，勾勒出一个长长的名字。

　　她在等人。毫无希望的等着。为什么要找她，连自己都不清楚。

　　花卿语，真是个狠心的人。女孩轻叹，直起了身子。披风的掩盖下，有什么摆动着，但女孩并不在意。其实本就没什么，不过九根尾巴而已。起初是会有些害怕，觉得那是噩梦，但看久了之后，她自己也已经习以为常了。尾巴，而已。不是么？

　　算啦。又等了近半个时辰，女孩彻底失望，抬起手用长长的指甲在树皮上写下几个字：曾说至死方休。这句话，似乎姓花的总喜欢挂在嘴边。她不屑地划下最后一撇，手指被木屑刺破。姓花的，为什么又是你？

　　曾说至死方休！可如今两人且未丧亡就已先体会了生离。姓花的可以控制自己的感情，可她夏凉玉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哪怕，已化身为妖！谁说妖无情？这世上，痴情的妖又何止一个？

　　将出血的手指含在嘴里，吮掉上面的血，是甜的。夏凉玉轻哼一声，赌气般的自语道：“花卿语，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也再不见你了，你原来也是这样的人！”说完，竟化成一只通身雪白的九尾狐狸，一窜就不见了。

　　老树上掉下几片黄叶，老树上几乎空了枝桠。若非树上的新痕，谁也难料曾有人来过。这本就是个人烟稀少的偏僻小村。

　　几声喘息，一阵快节奏的步子。女子穿过村口的小树林，在看到老树的那一瞬间，脸上满满的期待碎裂成了片片绝望。空无一人，空无一人！缓了步子，怔怔看着那棵老树发呆。折皱的树皮工工整整的刻着几个带了暗红的字：曾说至死方休。

　　曾说至死方休，曾说至死方休！她为何不再多等一刻？为何刻下血书？她不怕她心疼么？花卿语有些委屈。既然知道自己在哪，为何不直接相见？她们经历的坎坷还不够么！若今日自己不看《潇湘》，岂不错过！呵，靠着老树，花卿语苦苦地笑着。纵然自己看了《潇湘》，却不也还是错过了？轻哼着那曲熟到不能再熟的《花凰》，泪如雨下！

　　断断续续的歌声中，一阵轻悄的脚步。那是一个少妇打扮的女子，容貌与花卿语有七分相似只是略微成熟一些。愁眉不展，她轻叹着将花卿语拥入怀中，叹息着：“小卿，我们回家。姐姐知道错了。以后，我对你加倍好，好不好？小卿，别这样。”她看见树皮上的字，怔怔。

　　花卿语抬头，努力让自己看清来人。不是，不是凉玉。是花伊语，她的姐姐。她用袖抹去泪水，颤声道：“伊语，她为什么这么对我？我没有负她。”

　　花伊语语塞。她后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看着眼前的妹妹，她忽然明白了一件她纠结了三年的事情。小卿的心里，住进了一个人，而那个人，再不是她。她也恨过，恨那人轻易地夺走了小卿的心。三年了，小卿仍对她念念不忘。她害怕，害怕小卿说出最终的那句不爱——她宁愿这个孩子还如以前一样说爱她。十五年的朝夕相伴，轻易地输给五个月的离别。夏凉玉，你到底何德何能！她狠下心。三年前我能杀死你，三年后也一样！小卿，绝对不能让你伤害！

　　看着在树下相拥的姐妹俩，夏凉玉为自己的去而复返感到不值。真是讽刺啊！知道你们深情了，何必秀给我这个失败者看！忽然感到花伊语身上肃肃杀气，夏凉玉目光一凝。冷笑着，扬起广袖在润润的土地上掀起大风，狠而决断地在地上写下四个大字，“永不相见”！

　　花卿语还是看到了，在最后那一刻。她看到夏凉玉绝决的眼神，看到她扬长的广袖，看到她风中那清瘦的背影。猛然推开花伊，她朝她追去。受风所阻，早失了那人的踪迹。看着那残留的“永不相见”，她哭喊：“凉玉，不要！”

　　她不要永不相见！她宁愿凉玉恨她，哪怕狠狠的报复！她不要形同陌路，不要！

　　“不要！”花卿语从梦中惊醒，一身汗湿了内衫。迷离了眼，她重重喘息着。梦么？是，梦？不，不是，不是梦，不可能仅仅是个梦！几年来她再不敢回想的情景，今天竟在梦中重现！再不能入眠，随手披了一件衣衫，光着脚站在冰凉刺骨的地板上。难道因为今日见了凉玉，于是又记起了往事？醒醒，醒醒吧，花卿语！凉玉是误会了，只要解释清楚……你只要坚持……就只差一点了。

　　翻开书卷第一百页，用手拈着一页泛黄的折皱：村口老树，凉玉。依然是她熟悉的字迹，怎么也看不够。可惜物是人非。物是人非，是什么人造出了这样凄凉的词语？是的，她看见了凉玉如冰雪皓白的九根尾巴。凉玉告诉她“我是妖”！可是，妖又怎样？不还是凉玉么？长叹了一口气，花卿语扭头。窗台上，坐着一个十六七模样的少女。她看着花卿语，眼神太过复杂却又那么简单。复杂因为情深，简单代表深情。夏凉玉来了。那个曾写下“永不相见”的夏凉玉，终究还是来了。那么，她是不是可以稍稍期待？

　　“真没出息。”夏凉玉双手一撑跳下窗台。然后拍拍手，习惯性地将手背在了身后。从来，夏凉玉站着的地方，自成一道风景。

　　“你又不是才认识我。”花卿语低头。十年了，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十年前得知她坠崖悔不能相随而去，七年前赶到相约处却又一次错过！一句永不相见，轻而易举的阻隔了她们七年。还有多少个七年多少个十年？她们还有多少时间？

　　“是啊，我又不是才认识你。”夏凉玉嘟哝一声，抬起手，指尖托起那下垂的头，“花卿语哪，不敢见我么？怎么不看我？”浅笑着，依然是当年那个模样，或许又不一样。但花卿语说不上来。

　　夏凉玉还是记忆中的那一个，却也不全是。十年前，夏凉玉十七岁。十年后，她依旧是那时的模样。她的眉眼上扬，有几分轻挑的媚。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挂着似有若无的笑。移不开眼，也不想移开。握着那只微凉的，骨节分明的手，花卿语满足的轻叹。她喃喃语着：“我忘不了你，也不想忘记。”

　　夏凉玉嗤笑，眼里闪现出一丝光彩。她勾了勾自己顺滑的发丝，凑上去，触碰那颤抖的唇。触到那温度的一瞬间，她在花卿语眸中看到了自己。妖冶的，神采飞扬！她笑了，将温香软玉纳入怀中。

　　“你说‘永不相见’，”手指抓紧那好不容易才得以触及的衣衫，花卿语却平静了，她淡淡道，“我以为往后，只能在梦中见你。我甚至不知道，该到何处寻你。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我对你的了解，竟然少之又少。”

　　“我要考验你。”夏凉玉认真看着花卿语，语气却像是在赌气，“我不会轻易信你，我不傻了。”因为傻，才一次次信你，才一次次被你所伤。可是，那真的是傻么？我的心伤痕累累，我甚至不再是人类。这样的我，花卿语，你还敢么？呵，说到底，还是自私作祟。但是，如同你一样，我也很累了。真的，想有个终结了。

　　花卿语眨眨眼，心疼地抚上她日夜思念着的眉眼，轻声道：“谢谢你还愿意信我。你不傻，傻的是我。凉玉，谢谢你给我机会。”

　　“呵，反正我再也不会长大了，对你来说也算是不老不死了……”夏凉玉故作轻松，展开了九条尾巴，“你若不怕，尽管来。”胶着十年，如今是该有人先走一步打破这僵局了。夏凉玉的心情沉重，只是这样做到底对不对？第一次，她有了犹豫。

　　那是花卿语从未见过的美丽，难以形容、无与伦比的夏凉玉。痴了，呆了，傻了。有些不甘心自己的沉沦，她摇摇头，故意打趣道：“诶，怎么像孔雀开屏？”


　　春暖花，家家争艳放（上）

　　大红灯笼上面的“囍”字刺痛了她的眼，家里的热闹喜庆反而让她觉得悲哀起来。那个一再强调爱着的女子——她的姐姐，此刻正在里面梳妆打扮。一会儿，那个骑马的儿郎到来，她就会亲手将她送上花轿。

　　不得不说心中的痛，但是痛得绝决，一次就够了，足够了！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来到花伊语的房门前。大家都在忙碌着，不会有人注意到她，所以她毫无顾忌。

　　“青鸾，药准备好了么？”她听到花伊语的声音，不由地藏在了角落。药？什么药？她又要干什么？

　　“姑娘真的要嫁么？”青鸾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二小姐很难过呢。”

　　“不嫁人，难道要做老姑娘么？”花伊语接过药，看不见表情，“我和卿语也不得不顾及世俗。这个药，可以保证方钰睡过去么？”

　　“绝对没问题的，姑娘。”青鸾道，“其实，姑娘不必在意那些。没人敢说姑娘的。”

　　“可是，方钰能护着我呢。”花伊语笑了，镜子里的脸满是算计与无奈，“他也算是个不错的伙伴。咱们楼，也需要这样一个人物在旁帮衬着。”

　　花卿语笑了，冷冷的。打的如意算盘真好。可惜……花伊语，你这一次，是真真背叛了我！庇护？你背着我当什么不要命的杀手头头我已经忍了，现在居然又为此出卖你我的感情！你的野心也太大了……我真的，很失望。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过这样的生活！

　　悄悄离开花宅，花卿语嗤笑。至始至终，在姐姐心中她都不是最重要的！她知道的。恍惚间看见前面有人，恍然一躲，却还是被撞倒在地。她苦笑，泪滑了下来。花卿语，你真没用。

　　“花二小姐，你还好么？”女子轻声问。她见过花卿语几次，但是不熟。今天好不容易才求老爷让小丫头与自己来老宅修养，不想竟撞上了这个花卿语。她有些犹豫，要说么？

　　“玉娘，出了什么事？”没有给她多的时间，轿子里已经传来一阵悦耳的女声，然后轿子落下。没得到回答，只见帘起帘落，走下了一个十六七的少女。她很美，从路人倒抽气的声音中就可以看出来。她睨视四周，然后看到泪流不停地花卿语，目光落在那落魄的女孩身上，她微微蹙起了眉头。

　　“是城北花府的二小姐。”玉娘解释道，虽然她知道没这个必要，“她，似乎不太好。”看着少女的眼睛里是满满的情意，这个孩子太苦。算了，就这样吧……只要她好……

　　“带她上来。”少女有些不悦，只看着玉娘，然后道。伸手一把拉起花卿语，少女不屑道：“哭什么？连点儿擦破都没有。走了！”

　　花卿语甩开少女的手，大声道：“关你什么事！我哭我的，你管我！”

　　“叫花卿语是吧？”少女冷冷笑了，“了不起是吧？你别哭啊，有本事你别哭啊。上来！”说着，不由分说的把花卿语拉上了上去。

　　上了轿子，花卿语才发现这轿子不是一般大，坐着她们两个居然也不挤。

　　“你怎么知道我叫花卿语的。”花卿语很郁闷。平时在家她也是只小老虎，怎么一到这儿就成小猫了？

　　“哼。”少女却一扭头，根本不理她。手中拿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花卿语侧了好几次头，好不容易才看见书名——《潇湘》。

　　“你看这个？”花卿语指了指书，“好看么？讲什么的？”

　　“你不知道潇湘子的诗集么？孤陋寡闻。”少女不屑道，“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今天谢谢你。”花卿语低头道，“我其实今天心里不好受。”她看着少女，发现她在听，于是就继续说道：“我姐姐今天嫁人了。”

　　少女盯着她，好半天竟笑了。花卿语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了，呆呆道：“你真美。”

　　少女一愣，立即收住了笑意。抿着嘴，有些嗔怒。

　　“能告诉我你叫什么么？”花卿语却丝毫未觉，认真道，“我想要知道你的名字。”

　　“为什么？”少女的眼神有些躲闪甚至怀念，但是是恍惚的，“你不是心情不好么？继续说吧。”

　　“我说完了，你告诉我你的名字。”花卿语讨价还价道，舒了一口气，“我喜欢我姐姐，本来以为会一直下去呢。年前她也说喜欢我了，可是才多久就背叛了我。今天她嫁人，我不想再和她纠缠下去了。她真可怕，让我有些失望、有些……厌倦……”

　　“嗯，别难过。”少女道，声音轻轻的。只是眼眸那么深不见底，虽然花卿语看不见。

　　“你能不能收留我一阵子？”花卿语突然道，有些唐突，“今天晚上，我要做一件事。然后，我要离开那个家！”

　　“收留你……”少女忖思片刻，“到也可以。你何时离开，我来接你。”

　　“不如你与我一道去参加婚礼吧？”花卿语问道，“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

　　少女不自主点了下头，然后诧异。最后，她向后靠了靠：“夏凉玉。”

　　“夏暖玉却凉。”花卿语道，然后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突然……”突然想起姐姐常念的那句……

　　“还不错。”夏凉玉却笑了，“‘夏暖玉却凉’，听着还不错。”凑近花卿语，褐色的仁里带着笑意，“花开十里香，夏暖玉却凉。邀杯与卿酒，一语和相思。”

　　花卿语只觉得心跳的厉害，她不敢看夏凉玉。夏凉玉，真是个美人儿。只十六七的模样，便能如此。今后，还不知是怎样的倾国倾城！

　　“哈哈……”夏凉玉捧腹大笑，断断续续地说着，“我以为你脸皮很厚诶……原来还知道害羞啊……”

　　“我说美人儿，你这么笑可是有损淑女形象的。你还是个美女诶。”花卿语郁闷道。

　　“你不说，谁会知道呢？”夏凉玉笑着，一只手按在花卿语腰上，笑得开心，“花卿语，你不会说的，对么？”

　　“当然，我怎么会出卖美女呢？”花卿语谄媚地一笑，眯着眼睛。真是个美人哪，若自己带她去，伊语也许就会生气了吧？嗯，就这么办吧！

　　夏凉玉盯着花卿语发了一会呆，然后有些失望地叹气。原来这个人也一样。“花卿语，我给你机会。别骗我。”她说，手握成拳。为什么每个人都是这样？

　　“我没必要骗你啊。”花卿语笑，丝毫不觉有何不妥。

　　“那，什么是……”夏凉玉忽然住口，头撇向一边。

　　“怎么没头没尾的？”花卿语含笑，调侃道，“美人哪，生什么气呢？”

　　“没什么。”回答的很快，夏凉玉摇头。花卿语也觉得无趣，便也不再追问了。

　　“花卿语，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夏凉玉突然道，打破僵局，“你的心思，我完全知道。所以，别骗我。”

　　花卿语一怔，看到夏凉玉受伤的眸子里有着一抹惨淡的冰凉。又是，一个受了伤的人。能够读懂他人的心思，多苦！

　　“家人都怕我，说我是妖怪。”夏凉玉道，“只有玉娘……对了，她是父亲的妾。”

　　“你喜欢她么？那个玉娘。所以听到我说喜欢姐姐才觉得无所谓，没有惊讶。”花卿语心里有些失落，不知原因。淡淡的，但此时她并不想理会这突如其来的情绪。

　　“我跟她不合适。”夏凉玉轻声道，“我喜欢她，把她当娘亲看待。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花卿语没再说话。娘亲？虽说是后娘，但看年岁也就比她大个五六岁，姐姐还差不多，娘亲？

　　“我娘死得早。”似乎是知道花卿语的心思，夏凉玉补了一句。觉出停了轿，夏凉玉哼哼，道：“到了哦，你准备好了？”

　　花卿语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轿子。转身，向夏凉玉伸出了手。夏凉玉似笑非笑，伸手搭在了夏凉玉的手上，然后亲密地挽了上去。

　　“怎么样？够义气吧？”夏凉玉得意道，“这下你姐姐要不安了吧？”

　　“受宠若惊呢。”花卿语笑着，灿烂如花。

　　美人的确是美人。大家都很好奇这位美人的身份。二小姐的朋友？倒是第一次见呢。

　　婚宴很顺利地进行着，花伊语都不曾料到的平静。花卿语没有闹事，甚至还祝福了她。一定是知道这一切是假的，所以才这么轻松的，对吧？花伊语有些迷惑了。可是她也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让卿语不再为难自己呢？悄悄抬起鸾帕，咬唇。她从不知道小卿的私交中，有那个女子。

　　总算是散了席，客人们也都送走了。站在洞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了男子的喘息与女子的低吟，花卿语还是不由的心痛了。虽然是她一手导致，但是，果然还是不可抑制的痛了。她毕竟还是喜欢她的。但是，花卿语向来有着不同一般的决断。算准那酒中本身的迷药应该要发作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春暖花，家家争艳放（下）

　　明月天垂，旭日东升。花卿语还在为夏凉玉的离去而沮丧的时候，楼兰岚带来了她的表姐。夏凉玉！花卿语忽然明白了夏凉玉离开时算计的表情。夏凉玉竟是楼兰岚的表姐！她的眼中有了光芒，她终于又知道了一件夏凉玉的事情。花伊语显然是惊呆了。七年前回到家，她派出了大量的刺客。可是夏凉玉失踪了。没想到，她还敢如此大胆的露面！忍不住看向花卿语，看到那眼中的光华，她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一刻，还是到了么？

　　“这是我表姐夏凉玉，尚书舅舅的女儿。”兵部尚书夏书舟，正是花伊语的顶头上司。卿语舒了口气。这下，伊语总不敢再搞刺杀了吧？但是她似乎忘了，十年前，花伊语就已经做过这样的事了。

　　夏凉玉看着花卿语的表情，心中自是明白她的想法。她微微一笑，递给花卿语一根红绳。花卿语顿时心花怒放。她知道的，凉玉的意思。花伊语，果然又变了脸色。

　　“谢谢你，凉玉。”接过红绳，触到那冰冷的手指，然后十指相扣，被那人拉到身边。夏凉玉淡淡开口，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在花伊语身上停留，道：“我们需要谈一谈，单独。”然后也不管众人反应，直接把花卿语带走。

　　看着花伊语露出的复杂而古怪表情，楼兰岚有些尴尬。她摸摸鼻子：“呃，我表姐，她，她一直是这样的。别介意，别介意。”知道卿语有个喜欢了十年的女子，却没想到会是表姐。这么一想，倒也有些明白为何会分开了。

　　依旧在下雪，凉玉的手也依旧很冷。可是花卿语觉得温暖。梅花开了，香味淡淡的，很容易让人沉醉。

　　“凉玉……”

　　“我只是想让她生气，别误会。”夏凉玉笑笑，看着花卿语的笑僵在脸上。她嗤笑，道：“你不会以为，现在的我真的是来找你吧？只要我愿意，我能当皇后哪。为什么要你？”

　　“你只想让她生气？”花卿语咬唇，原来她不如想象中坚强，“你其实是想看我出丑才对吧？”

　　“呵呵，我没那么小心眼。”夏凉玉道，目光望向北方，有些飘渺。卿语，我真的，只是想看她生气，让你们……

　　“可我宁愿你有！”花卿语垂丧着脑袋，“至少那样，我还知道你在乎我。”

　　“卿语。没有谁会一直等着谁。”夏凉玉道，“就如你之于花伊语，或许，又如我之于你。”她其实该说另一句，可是她习惯了。一直习惯着不让这个女孩太过失望，所以一切才会这么失控。以前明明不是这样，说是习惯，也许，还是自己的心太小吧……

　　“不一样的。”花卿语难过道，“我没有背叛你。从离开那个家之后，我就只有你了。伊语我放不下，只因为她是我姐姐！”

　　“听说她流产，你不顾一切地回去了。纵然，我为你身上的伤走了十三家药铺。纵然，我为最后一味药材在大雪天入了深山九死一生。纵然，我回来后就在高烧昏迷。”夏凉玉凄凄，故作坚强。她心中还是忍不住要恨的。花卿语，我夏凉玉对你到底算什么？这不是她第一次问这样的问题，她把爱全给了那个人，可是换来的除了不信任还是不信任。因为她，违背了父亲的教导。因为她，第一次交出了心。而那个人，却背叛了她，离弃了她！“我醒来，玉娘照顾我，你不在。我被追杀，玉娘为我挡剑，你不在。我掉下悬崖，玉娘追着我跳下去，你仍不在。”她的眼中被雾气萦绕，“我不想责难你。可是，我若就这么与你在一起，如何对得起玉娘对我的一心一意！我说服不了自己，可悲哀的是，我依然无法放弃来这里。”她看着花卿语，悲怆而迷惘，“你说，我要怎么原谅你？”

　　“所以，她赢了？”花卿语心烦意乱。果然是报应么？她施于花伊语的一切，通通由夏凉玉还了回来？

　　“我们全都输了。”夏凉玉的泪凝在脸颊，缓缓地。“谁道情字妖不识！玉娘为我死了，我这条命是她救的！”

　　“她怎么可能死？她不是九尾……”花卿语喊，忽又喃喃，“她断了尾巴失了道行来救你，最后还是不免把你同化了？”

　　夏凉玉的眼睛红红的，与发怒时的玉娘那么相像！狭长的红眸，是狐。

　　“你要做什么？”花卿语问道。然后有些后悔，这样的问法会不会显得防备或不信任？

　　“做什么？”夏凉玉凄笑，“卿语，我很寂寞。心里很痛，可是发泄不出去……我不知道该找谁……我只认识你……”

　　花卿语一把抱住夏凉玉，低声道：“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凉玉，我好想你。我以为，我去找你，可是找不到……我真的好怕……”

　　夏凉玉仰头，眼睛亮了起来。她举起袖子给花卿语擦泪，道：“和我走好不好？皇帝选妃，父亲大概要送我进宫。我，要逃。”

　　“好，我与你走。”花卿语道，像一个犯了错急切的想请求原谅的孩子。

　　“那你姐姐怎么办？”夏凉玉问，眸中含泪，一脸的不相信。

　　花卿语却看呆了这表情，俯身就去寻那芳唇。谁知却触到了一片冰凉，是夏凉玉的手指。只见她皱着眉嘟着嘴，不悦道：“你昨天吻花伊语我都看到了，不许你亲我了！”完全是小女儿的娇羞，花卿语忍不住心神一荡。

　　只听她叹道：“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是方钰的人呢。你不让我亲，为何昨晚……”

　　“你还在报复她？”夏凉玉瞪了她一眼，叉开话题，“你不该这样，她是你姐姐。”这样的花卿语让她有些害怕。奇怪了，她这么一个大妖精还怕这个人类么？摇摇头，不应该啊……

　　“可她要杀你！”花卿语忿忿道，“其他的我都可以原谅了，只有这个！”

　　“她是以为我为了抢走你对她下药，害你误会她。”说不感动是假的，但是这冤冤相报何时才是头！玉娘，我该怎么办？我还是忍不住……明明说了要来报仇的……

　　“是我的错……”花卿语顿时失了力气，“是我害了你，害了玉娘，你应该恨我。”

　　夏凉玉不语，嘴上挂着淡淡地笑容。“好在你还知道错了。”她说，“其实，我还以为你是为了她的幸福快刀斩乱麻呢！”

　　语气中的平淡让人几乎忽略了其中的嘲笑与讽刺。花卿语不是不在意。但是她不想说什么，事到如今，仿佛是她的错一样！但是……“也许，我是预先知道会遇到你爱上你，所以才想与过去作别，然后把完完整整的心，交给你！可是很抱歉，我用错了方式……”

　　夏凉玉的脸上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她看着花卿语，复杂了很多。真的是失控了……

　　“凉玉，凉玉……”花卿语喃喃轻语，“犹记初遇，豆蔻年华，十年生死，侬颜已改，君却依然。”

　　“初遇时节，你是豆蔻年华么？”夏凉玉轻叹，晶莹的眼眸盯着花卿语，笑了，“怎么，怕你老了我不要你么？”

　　“怕，当然怕。”花卿语深情款款，“不怕你报复，不怕你冷漠。凉玉，我更怕百年之后，你一人在这世上孤寂漂泊。我心疼。”

　　夏凉玉仰头，可还是止不住留下了眼泪。嘴角微微扬起，她轻嗔：“笨蛋！”如果……不，不会有如果……

　　“凉玉，别再离开我了好么？哪怕报复打击百般折磨，你怎么好受怎么做。别离开我了。”

　　“一句甜言蜜语就把罪责过错都推给了我……”夏凉玉不可置否，却也不由抱怨，“花卿语，当年可是你抛弃我的。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的背影。让你体会一下那种心痛。”她轻叹：“可是我忘了，你若不爱我不在乎我，是不会有那种心情的……卿语，也许，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凉玉，我们以后好好的，好不好？”花卿语抱紧了夏凉玉。她的手一直是冷的，冷得让她心疼。夏凉玉，初次见面的惊艳，轻笑浅唱的专注，还有眼中从未变过的寂寥。她一步步靠近，一步步靠近。时至今日，是否，已经站在她的身边？那么凉玉，你能不能不要再寂寞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了，再不走了……

　　夏凉玉不再说话。她的归来本是一场复仇，为玉娘也为自己。可是从再见花卿语的第一眼起，她就知道，她居然不恨花卿语。至始至终，她都是爱着那个人的。因为害怕，所以想再次确定自己的心意罢了。

　　听到花卿语的那句在一起……她扪心自问。可以吗？我们可不可以再一起？明明是两个人的爱情，为什么其中又掺杂了太多的其他人和事！事到如今，我们还能在一起么？她不敢想象，因为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卿语……”夏凉玉开口，如初识的和煦，“我们一起，走到尽头吧……”暂时……

　　“好。”花卿语笑了。她似乎明白夏凉玉的意思。但不管其他，她们也许再不分开！


　　夏荫长，十里尽芬芳（上）

　　半袖清风半袖香，一缕相思一缕魂。花开早败何人泪？玉碎晚觉谁瓦全！

　　听到花伊语怀孕的消息，花卿语并没有太过惊讶。她扬起眉毛笑笑，然后把脸藏在了夏凉玉怀里。

　　那是任何词藻都堆砌不出的美丽。花卿语不知道，若早先认识了夏凉玉，她还会不会如此时的痴迷。她喝了点酒，最淡的那种，但不足以乱了神智。她心情不好，最糟的那种，但不至于失了心神。她清醒的知道眼前的女子是谁，然后深深迷上这种感觉，夏凉玉在她身边。

　　比起花卿语，夏凉玉显得有些不安，但更多的却是紧张。她不想退却，连想都没想过。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似乎一下子就被花卿语触到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抱住这个此时显然还在伪装坚强的孩子，她几乎忘记自己其实也不过是个孩子。也许就是这太过相似，才会让她害怕让她迷茫吧？她轻笑，怎么会变成这样？

　　“凉玉，咱们去个地方，好么？”花卿语藏在夏凉玉的小腹。她不想出来，她在害怕。这个孩子的到来，让她内疚了。因为她发现，自己似乎变了心。或许，自己对花伊语的爱，从来就不是真正的爱情。她对伊语，做了不好的事。

　　夏凉玉默不做声。她的目光停在花卿语身上，很快就闪躲了。花卿语想利用自己，这是夏凉玉唯一读到的。她恨自己为何能看清人心，更恨自己几乎脱口而出的“好”字！她还是害怕姓花的人。

　　“你又偷看我的内心了？”花卿语轻声问道，不冷不热，“我有些后悔了，凉玉。真希望最先认识的是你，这样我一定不会这么难过。”

　　因为痛得会是我。夏凉玉没有开口，但她的眼睛明明白白的写着。花卿语忽然觉得愧疚。她直起身子，将头埋在了夏凉玉流露着淡淡清香的发间，满足而眷恋。她轻声道：“对不起凉玉，我伤了你。”

　　夏凉玉微怔，涩涩道：“卿语，其实我很傻的。”她忽然想跟她说一些事，一些她一定不会知道的事。

　　花卿语笑了，夏凉玉含蓄话语背后的意思她似乎有所领悟。解下束发的红绳，系在两人腕上，她说：“凉玉，这是我们的缘分。”

　　夏凉玉有些头疼，但她依然平静地看着花卿语为她系上那一道属于她们的缘分。两个女子的缘分么？她懂得花卿语的意思。但她不明白，是否世间每一道感情都是如此来得快、去得也快？其实，她有些心动。但是，她却害怕这种她所认知的感情。害怕某天一觉醒来，只剩下一人的卧室会让她崩溃。花卿语，值得她托付么？一个善变的、普通的，小女孩？而且还是……

　　她应该立即拒绝，意正言辞地拒绝。她的家族不许，亲朋不许，玉娘也会伤心的。但她却用本应用来拒绝的时间问了花卿语一个问题：“你有几分认真？”

　　“我说十分你信么？”花卿语吃吃笑着，眼眸深不见底。

　　“不信。”夏凉玉也笑了，“我不懂，所以无法相信。”

　　“不信又何必问？”花卿语坐在了凉玉身边，“你若不信，永远也不会懂得，也永不会相信。与过去作别，其实你也需要的，不是么？”

　　“我有什么好作别的？”夏凉玉嗤笑，手指缠卷、缱绻着发丝，目光却移向了别处。

　　把夏凉玉推倒在床塌上，交握着本就系在一起的手指，十指相扣。花卿语俯下身，啄吻那娇艳的芳唇。只觉脑中轰然炸开一片迷茫，夏凉玉嗔笑着：“卿语，你干什么？”

　　“吃你。”花卿语微微脸红，她舔舔嘴唇，“我早想这么做了。”

　　“好啊你……”夏凉玉娇笑，轻捶着花卿语，“你压得我难受了，下去。”

　　“不要，我说了要吃了你了。”

　　“我很难想象你正在失恋。这样的你，却对花伊语做出了这样的报复。她是你的姐姐，你凭什么？”夏凉玉笑着，眼中却是一片凌厉。

　　“我……”花卿语语塞，做起身。

　　“如果你问我是否愿意与你一起，我的答案是‘我愿意试试’。”夏凉玉轻叹，眼角似有似无的泪珠，“但是卿语，我不要做替补。绝对，不要！”

　　黄昏的长夏阁在地上落下了长长的影子，淡淡的，浅浅的。离开被自己弄得气氛尴尬的房间，夏凉玉浅笑。花卿语，明明做了很过分的事，可自己却无法生气……其实自己也差点就犯下错误了。

　　“凉玉。”玉娘很担心，本来求了老爷很久才带着凉玉出来了。若此次不按时回去，怕是会很麻烦吧？可是……她咬着唇，真的好久，没看到凉玉笑了……

　　“玉娘，父亲来信了？”凉玉的声音很冷，仿若冰霜刺骨。尚书大人的千金，在人前一直是这样的。

　　“是凉璧的，让你回去过年。”玉娘避过那不堪入目的话语，只讲了大概内容。

　　“回家？”夏凉玉笑了，左手把玩着右手腕上系着的红线，“玉娘，那不是家。”

　　“凉玉，自从凉珮和那人去后，我再没看你对谁那么在意。”玉娘难过道，“凉玉，我知道你自责。没有当一个好姐姐，可是珮儿的病是娘胎带来的，是我……”

　　“虎毒不食子，对吧？”夏凉玉道，“玉娘，我知道你的艰辛。可是我有些害怕。我的对手，与卿语有着过于特殊的关系。那是我永远斩不断的！”

　　“你动情了？”玉娘，这个一直保护着凉玉的女子犹豫片刻，不及凉玉回答，她看到了数十名黑衣刺客。

　　一把推开凉玉，玉娘飞身迎战。侧身掠过手刀一斩，血渐如残花。凉玉看着双眼渐渐发红的玉娘，有些担心。她猛然想起玉娘的话。有一天，她会离开她。所以，不能爱她……为什么会突然记得这样的话来？她们之间，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

　　那天那夜，迷迷糊糊的睡梦中，玉娘的声音在耳边轻响，那么柔美却诉说着最凄凉的话语：你谁都可以爱，凉玉。记住，只不能是我。因为……我终究是会离开……可是凉玉，我好爱你……还记得么？你善心救下的那只雪狐……你当时戏问我能不能以身相许……我听到了……我忍不住来见你……凉玉……

　　泪水夺眶，夏凉玉忽然看不清玉娘的影子了。玉娘，玉娘……本以为只是幻觉，谁知却是中了玉娘的幻术！玉娘，你真傻，比我还傻……原来她并非没有爱过，只是爱的不深，在她自己都尚未明了之前，这个女人就对自己下了幻咒！因为不能爱不该爱，所以她背负了一切让自己安然。她遗忘了她。可是玉娘，现在该怎么办？我喜欢上了别人……我一直负你！原来，我才是最自私的那个！

　　“凉玉，快让开！”花卿语的声音在身边响起，然后……她看到花卿语为她挡了一剑，为玉娘回身杀掉那最后一个刺客争取了时间。剑上有毒，花卿语很快昏倒，凉玉扶住她。她本该先担心昏迷的花卿语，可是却不自主地看向玉娘。萧瑟风中，玉娘静静站着，背对着她。她看到那九只翻腾的银色尾巴，她不得不相信，真的是狐。那只她擅自定下了十年之约的狐……

　　“玉娘……”她开口，心揪痛。这么多年来，她到底承受了多少？她无法想象。

　　“凉玉，看来，要分开了。”玉娘的声音很轻，但是凉玉听得到。她张张嘴，然后笑了却没有回头：“你的幻术，解了？”

　　凉玉点点头，不知所措：“玉娘，我……”

　　“凉玉，救人要紧。她中毒了，你在意的吧？”玉娘微笑，恬然依旧，只隐约见得一丝遗憾与抱歉，“凉玉，那些药材很不好找。可惜……我再无法帮你。我答应了……嗯，要保密。虽然还有三个月，可是……”

　　“玉娘，别走。”凉玉终于恢复了语言能力，“我不怕别人闲话，妖也罢人也罢，你是我认识的玉娘，一直是。”她低头，双颊微红：“小时候，是真的，喜欢的。”

　　“呵呵。”玉娘几分欣慰地笑了，“总算我没白疼你。看在这份上，我再多呆些时候吧。只可惜，最近出不得门了。”


　　夏荫长，十里尽芬芳（下）

　　影子疏斜，冬日的暖阳融化了些许积雪。阳光洒在窗棂上，花卿语有些感慨。昨天还在怅惘的东西今日已垂手可得怎不叫人感慨？夏凉玉，那个被自己强绑了红线的人……

　　花卿语抬头。白天看不到月亮，可是月老啊，我与她这举世不容的缘你竟是管还是不管？若管，只求你不再拆散。若不管，便保持袖手旁观或者直接遗忘吧……

　　“小卿。”花伊语路过窗前，反复思量，驻足，“你窗前人来人往，我是否也是过客？”其实她想问另一个人，可是似乎，问花卿语也是一样。

　　背对伊语靠在窗台，花卿语心中难受。她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述说着事实。“如果我够自私，我一定会说是。然后将我们三人逼上各自的绝路，为我们都做了错事付出代价。”她顿了一下，扭过头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可是伊语，你是我姐姐、我的亲人，我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成为彼此的过客。你在我生命中烙下的痕迹，是谁也无法抹去不可替代的，即使是夏凉玉。而凉玉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我不想说谁更重要这样的话，因为我同样爱着你们。只是伊语，亲人与情人，毕竟是不一样的。”

　　“你长大了。”伊语默默。她想笑可是笑不出来，很久以前这正是她希望小卿看透的，但是现在她早没了这个想法……方钰还没回来，卿语却已经准备抽身了。她将要彻底地放卿语去飞。可是……她看向隐在院子那边只露出一片衣角的人，轻叹。那个位置，在卿语的视线范围是死角，但是她却看得见。担心，真的担心……小卿，我……她咬了一下唇：“小卿，我要考虑考虑。”是否该告诉你真相。也许这个真相会把我们推向另一个深渊。但是十年了，她不想再胶着下去！

　　转身离去过了院门，一直走了很远，远离了人声。花伊语低头，她听到脚步，她知道那人一直跟着自己。该怎么开口？质问么？她怎么做得到？她还有权利去质问么？

　　“我以为你有什么要问我。”却是身后的人先开了口，平静的一如当年，话语却传来了沧桑，“伊儿，我们好久未见。”

　　“呵，你总是躲躲藏藏，我要到何处见你？”花伊语苦笑，涩涩道，“你这是在报复我么，凉？”是啊，好久未见面。不是不想见，而是，不能、不敢。

　　“唔，原来你还记得我啊。”那人走到她面前，依然是她熟悉的脸——夏凉玉。她浅笑着，嫣然绽开的娇花。她依然那么迷人，依然那么温柔……“我以为，你只记得你那宝贝妹妹了呢。”

　　“怎么可能忘记？”花伊语摇头，有些想抗拒凉玉的靠近，但终归是没有。她的手抓着凉玉的腰带，承受着凉玉目光的探视，她看到了一团不明的火。她和夏凉玉，一直欺骗了卿语。她们认识，关系亲密。不是仇敌，是恋人！

　　“怕我……你怕我？”夏凉玉感觉到抓着自己腰带的手有些颤抖，轻声问道。看着眼前的女子咬紧了下唇几乎刻下血痕不由地心疼了起来，她低头吻上那有些发白但是依然温热的唇，满足地叹息，不觉加深了力度。

　　“嗯……凉……”花伊语不知所措，她渴望却又担心。可是担心什么呢？在那之前、在决裂之前，她与夏凉玉，一直是这种关系啊……

　　“伊语，我很想你。”夏凉玉将头埋在花伊语颈窝，亲吻着，印下一个个诱人的吻痕。

　　“凉……”承受不住这样的热情，花伊语轻声嘤咛。手不自主地攀附上揽着自己腰肢的人的身体，有些凉却是她一直熟悉且安心的温度。她承受不住，再不能隐藏。明知道不该这样……夏凉玉说她想她，她知道她都知道！可是卿语怎么办？要告诉她事实么？可是，她怎么忍心？一切的错，这些年的弥补，难道就此付之一炬？可是，眼前的人是夏凉玉啊！她怎么拒绝的了！

　　“伊语，你房间在哪儿？”夏凉玉抬起头，眼中满是爱怜。轻啄着让自己日思夜梦的人儿的唇，她不想再管别的了。相思的煎熬胜过了那微不足道的仇恨，何况她已经知道了伊语当年的不得已。那时的她们还太过稚嫩，无法承受这禁忌的后果。但是十年了，惩罚或是罪恶都够了！十年，将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花伊语轻喘了几口气，整个人依在夏凉玉身上，微红的双颊脉脉含情的水眸都让人心动。她想问卿语、问她们的将来，可是她不敢……听到凉玉的话她自然也明白这中暗示，但是她犹豫了。想念她的吻想念她的拥抱，可是，她还是顾虑太多……

　　“难不成，你喜欢这里？”夏凉玉却笑了，环顾四野空旷，是一个废弃的大院。她何尝不知花伊语的顾忌？可是，她就是想逼她表态。她不想这个女人再被动下去。当初，正是两人不明的态度导致了今天的结果。如今，绝不能再犯！

　　轻嗔那人一眼，花伊语才扭捏道出原因：“你不是和卿语……”她害怕凉玉脚踏两船，害怕卿语受伤。

　　“伊儿，利用她的可不只是我。”夏凉玉道，有些愧疚，“可是伊儿，整个世界，只有你的心思我看不到，你懂的。你知道你当时说你喜欢卿语时，我的心仿佛就此碎了。”

　　“所以你把她抢走报复我？”花伊语生气道，“你怎么这么幼稚？”她当时也被尚书大人威胁，卿语是她的妹妹，她必须保护她。见到凉玉与自己妹妹的亲密形状，她又是担心妹妹被骗，有是害怕凉玉变心。夏凉玉，真的能让她煎熬让她心痛。

　　“我当时只是想看看她到底哪里好。”夏凉玉撅嘴道，有些吃味也有些失望，道，“谁知她去捣乱你的洞房……我才生了教训她的心思。可是你还是不相信我……”

　　“你还好意思说！”花伊语气不打一处，狠狠敲了夏凉玉的肩膀，“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阻止？你当我是谁？我不是你的女人么？你怎么能……”让别的人碰我？她可知道她当时恨不得死了？说着，委屈地哭了起来。这些委屈她不能告诉卿语，只有这个人。她的软弱只有这个人知道……

　　“伊儿，我是事后才知道的，我也很难过，恨不得杀了她。可是我知道你不会生她气，你一定会认为是我……”凉玉咬牙愤恨道，而后是轻叹，“听说你流产，她奋不顾身地回去，连我还在昏迷也不管。而你听说她还要与我一起，甚至不惜派人杀我，一次不成还亲自出马。伊儿，其实在你们姐妹心中，我根本不算什么的，对么？其实，我才是卡在你们中间让你们不能相守的那一个，对么？”松开手，她有些不安，看着久无回应的花伊语深深的感到失望。果然……不该再抱有任何期待的。可是，已经交付的心，纵使恨着，也替代不了爱呀。

　　“听到卿语要与我一起我很矛盾。我想答应，至少这样以后可以透过她看到你，可是你会不会以为我在报复你，又或者你会以为我变心？到底会是哪种呢？我忐忑了好久……但是终究……”她呵呵笑着，褐色的瞳仁无光。指着胸口，她认真而愤恨道：“这一次，我是真的想报复你了！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不在意我？甚至一剑刺中这里还雪上加霜的把我推下悬崖！”

　　花伊语听着心痛，她从不知道原来凉玉也是忐忑害怕着的，伸手想去触碰安慰却被躲开了。她狐疑，心揪着呼吸都困难。看着夏凉玉，只听见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和那年她向她告白时一样的坚定。她说：“我大概是注定要孤独的。我把你们还给彼此了。花伊语，你好好照顾自己。”

　　“凉，你去哪里？”看着夏凉玉缓缓转身，花伊语顿时惊慌了。心里没有轻松，反而像被巨石压着。夏凉玉是在道别么？她要独自离开，不论卿语还是自己都不要了么？她怎么可以这样……她心急，却不知道该如何抒发。她其实不想夏凉玉离开，只是不肯承认罢了。她一度固执的以为，只要把卿语锁在身边，凉玉一定会出现。

　　“去我该去的地方。”夏凉玉仰头望向那苍白的天空，“我等了十年，才有勇气重新说出这样的话来。最后了，花伊语。祝福你……还有，爱你……只有你……帮我向卿语说抱歉，如果你还有一丝怜惜……”

　　“凉……”要不要阻止，要不要？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一样，为什么会这样……眼睛干涸，很久都流不出泪水了。因为夏凉玉不在！“凉！那个流掉的孩子对不起！”她颤声道，用尽全身地力气冲了出去，来得及抓住一片衣角，足够了。还抓得住。“凉，那个孩子我没保住对不起。我本来想等孩子生下来再告诉你。你的确是狐族，真正的狐。玉娘没说错。”

　　夏凉玉猛然顿足，没有回头。但是她感受到了背后的温热。吐出一口气，仿佛吐出了心中的不快。想起了一些前尘往事，可她不想再提，没意义了。她嘶声道：“没关系了，我知道……”

　　没关系了……花伊语低头，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凉，你为什么能这么冷淡地接受我们的孩子已死的事情？还是你根本不相信那是你我的孩子？也对，两个女子生子本就荒谬。连卿语也以为那是方钰的孩子……当时若非你宠我，也不会配合我去与玉娘求什么生子之术了。我真的好怕这样的你，你让我的心在孤寂中沉寂了十年，在杀死你的悔恨与恐慌中沉沦腐烂……卿语没说错，你才是报复得最狠绝的那一个。你唤醒了我的情让我复苏，给我希望然后再平静地把它打破。你说爱我我又何尝不是？把我们还给彼此……可你知道么？我和卿语，我们的心中都没有彼此，满满的、都是那个可恶的你啊……我们是姐妹，太过相似甚至是思维……你怎么看不出来……我们都在利用对方逼你出现啊……

　　“放手，伊语。”夏凉玉轻咳了几声，脸颊上泛起一丝深红，然后去扳花伊语的手。伊语，快放手，我……

　　“凉，我是爱你的。我也爱你的。”花伊语挣扎着不肯放开，“凉，去我的房间。”


　　秋霜起，露笑何凄凉（上）

　　白露过后，风渐渐凉了起来。连月不开的雨，如同此时夏凉玉的心情。阴霾，连绵不断。花伊语的孩子还是没能保住，不知道原因。大夫的说法是，以后都很难再有孩子了。是卿语来信这么说的。她说再过一个月，她就回来。花伊语一直昏迷，她不放心。花伊语，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心情低落而不愿面对现实。花伊语，花伊语……

　　呵，花伊语昏迷她不放心，夏凉玉昏迷她就可以宽心去找花伊语。感情世界毫无公平可言。怪只怪她明知不对还一心牵挂，完全是自作自受！

　　看着为她忧心不暇自顾的玉娘，她忽然觉得自己没用。一直，都是玉娘她们在保护她。可她，凭什么厚颜的接受她们的照顾！

　　“玉娘，我们走吧，回家。”夏凉玉叹气，“凉玉又让你费心了。”不如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家里，还有自己不得不做的事。

　　“玉儿。”玉娘回头，面色很白。她的眼睛很美，会说话的那一种。

　　“我知道你心甘情愿，可我会心疼的。”夏凉玉抱住眼前的女人，低声道，“我自私。明知你喜欢我还喜欢别人伤你的心。玉娘，你应该恨我。你是我最亲的人，我爱你，却不是你要的那一种。玉娘，我该怎么办？”

　　“当遇到你之前，我的名字叫墨竹。”玉娘安慰着，温婉的声音让夏凉玉安心，“你救过我，我本当报恩。以身相许你不需要，我护你，你只当，我是报恩。别哭凉玉，对我你再自私点无妨。”

　　“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愧疚。”夏凉玉自嘲地笑着，“玉娘，我忽然想去九里山走走，望风崖的云海，已经许久不曾见过。”自从，认识了那人之后！夏凉玉心中一痛。就当，做个永别吧。

　　玉娘轻声应下。十年前，凉玉的父亲夏书舟就是在那里遇到了凉玉的母亲玉漱。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她依稀知道，凉玉自她母亲去后就变了、变得沉默寡言。时常，喜欢去九里山，每次都去望风崖……她说，那里的云海很漂亮，就像造物主的心思一样，让人猜不透。可越是猜不透，越是引人入胜。呵，其实凉玉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玉娘，我和伊语，是不是真的是孽缘？”夏凉玉问，皱着眉。自从那天花伊语应承父亲的密令离去，她们之间就变了。花伊语开始不主动与她联系，最后干脆再无消息。然后就是决裂。然后听说她成亲，自己来看看这个她心心念念的妹妹、她告诉自己她的真爱是花卿语。婚礼上，看到她的震惊，也看出她假装陌生，更看到她对花卿语的紧张……这个女子，真的伤透了自己。

　　“对她失望了么？”玉娘不知该如何安慰了，这两人的感情她不曾参与也不及插足。

　　“失望？”玩弄着掌心的平安扣，她笑了，“应该说早就不再期待，又何来失望呢？”

　　“那么就也是失望过了，甚至把心都揉碎了？”玉娘微笑，这算是最无望的状态了吧？“凉玉，迈出这一步，其实大家都已无路可退了，不是么？”

　　凉玉不语，似乎在思考玉娘的话。夏家千金，以前那天真烂漫豪情自负让凉玉怀疑那真的是她自己。但是现在看来，历经了这些事，自己也算是成长了吧？呵！

　　九里山路一丈山，望风云海旭日来。云海涛生，风声萧萧。站在崖边，夏凉玉感慨着。母亲喜欢这里，以前为了怀念母亲总是来，渐渐就成了习惯。但今日来此，不是为了感怀。她有预感，是个了断。

　　“凉。”

　　果然，果然。夏凉玉笑了。让玉娘守在山脚，只准放她一人上来。她知道她会来，为了她的宝贝妹妹，她一定会来。花伊语，你总算还没让我觉得自己太不堪。曾经一味的付出，现在看来更像个笑话！

　　“你好了？”她问，为自己悲哀，“身体。”纵使到了今天，她依然无法将感情释怀，仍然忍不住关心她。爱，是一辈子的。一生，只有一个人。纵然，那人早不属于她。甚至，从不属于她。

　　“好多了。”花伊语道，手中的长剑仿若有光。从怀中取出套着皮套的短匕，抛到凉玉手中。“物归原主。”

　　将弯匕别在腰间，夏凉玉轻笑。还是那绝世风华，还是那盈盈笑靥。花伊语不禁一怔，但很快回神。

　　“我猜你会来。”夏凉玉道，望向两人身侧的梨树，“可惜梨花未开。”所以，还不是分别的时候吧？

　　“你只要离开小卿。”花伊语伤神，她又何曾想这样？朝夕两载，同床共枕。这等的情谊，她真的能就此放下么？

　　“离开？”凉玉冷笑，“是我不让她走么？似乎，她还在你家里吧？你不怕你夫君闲话？”

　　“夏凉玉！”花伊语有些被刺伤，“你不要总以为受伤的只是你好不好！”难道她以为自己就不痛么？本以为今后还会有个孩子与自己相伴终老，现在也成了妄想。夏凉玉不知道自己的痛，没有安慰也罢，毕竟自己瞒了她骗了她。可是，她以为自己就比她坚强么？爱她啊……一直爱着的……在夏凉玉心中，自己就是那冷绝无情的女人么！

　　“呵，你们姓花的是不是都这样？”夏凉玉懒得理会，“花伊语，你总有能力扭曲是非黑白。那之后，我从未辩赢你。”

　　“凉，别再这样了。”花伊语低头，“两年了，我们这样，不是也很好么？”不好，心里知道不好，一点都不好。可是，又不得不自欺欺人地说好。到底，为什么自欺？

　　“你擅自担下勾引我的罪名为父亲卖命，不就是为了花卿语么？”夏凉玉哼道，“她喜欢我，又不是我的事。我只答应你对她好，其他的，我想你也管不着。”

　　“凉，别逼我动手。”管不着？怎么管不着？纵然分开，夏凉玉仍然是她爱的那个。其他人她可以接受，但自己妹妹不行！绝对不行！

　　“哈，我老实告诉你，”夏凉玉咬牙切齿，“我就讨厌你那副救世主模样！我夏凉玉从不做后悔之事。我承认我做的最错的事是爱上你，但是在卿语的事上我绝不会后悔！”

　　“夏凉玉！”花伊语只觉揪心剧痛。认识我是个错误么？我只是你的错误么？只是……错误？你对卿语绝不后悔……凉玉……你是真的……长剑一挥直指夏凉玉的胸口，坚定道：“离开小卿。”不明的心绪搅得她方寸大乱，剑自然地出手了。

　　“离开？哈哈哈哈……”夏凉玉仰头大笑，上前一步。不多不少，剑尖入肉一寸。血顺着剑身流下，沾染上花伊语苍白的指节、掌心。她颤抖了一下，剑又进了几分。为什么要这样逼我？

　　“怎么了花伊语？”夏凉玉嘲笑着，“你以为这样我就怕了么？”

　　“你甘愿为她死？”花伊语红了眼，声音冷冷的。冷静了，却也绝望了。

　　“是又怎样？”夏凉玉不屑道。打定主意了，绝不会与这个绝情的女人妥协。

　　“那……”花伊语咬着的唇上，破出一道血迹，“那就去死。我绝不让你们一起。”嫉妒也罢，什么都好。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妹妹喜欢上凉玉这件事，更不能忍受的，是凉玉也喜欢她！

　　“好，好。”夏凉玉点头，咳出些血来。拔出剑身，她冷冷地后退：“花伊语，若上天怜悯，我会复仇的。”仰身倒下，身后是万里云海。朦胧中看见玉娘推开跌坐在地的花伊语，然后跳了下来。泪水溢出眼眶，玉娘……你何苦？

　　“凉……”跪坐在崖边，花伊语回神。凉玉掉下去了……这里那么高，凉还有伤……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夏凉玉会死。或许，已经死了。

　　“凉……你怎么就跳下去了？你骗我的吧？骗人的，你不是夏凉玉……”喃喃自语，然后看见玉娘咒骂着，推开自己纵身跳下……

　　凉……我说了我讨厌玉娘老跟着你，你怎么连死也带着她？

　　凉，我真的害怕你不再要我，所以我就先走……凉，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凉，我让你跟小卿一起了，真的让了。只要，你马上上来……

　　凉，别玩了。你知道我其实很的胆小……

　　凉，你回来，我再也不做让你伤心的事了……

　　凉，我也不气你给小卿写曲子了，不气你了。

　　夏凉玉！你怎么敢抛弃我！你明明知道我惧怕危高，你知道这里我追不到你……你就那么想摆脱我么！

　　你再不上来，我就把卿语关在家里！我就不给她自由，让她一辈子内疚！

　　你给我回来！你明知道我爱吃醋，你明知道我爱你，你明知道我不喜欢你和别人太近，你怎么屡教不改呢？

　　凉玉……


　　秋霜起，露笑何凄凉（下）

　　芙蓉帐里，眉目中满是情意。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时间似乎停止，然后倒退、倒退！

　　那夜她借着琴声送酒，她笑着脱口吟唱出诗句：花红十里香，夏暖玉却凉。伊人劝倾酒，琴语送情思。还记当时羞红了脸颊，但避不过凉玉亮亮的眼睛，那时的她们还很单纯。花伊语看着夏凉玉，心中百感交集。手指描绘着眉眼，勾勒着曲线。凉玉不知道，那天翻开小卿爱不释手的《潇湘》她有多悲伤。花红十里香，夏暖玉却凉。她不知道，原来下一句还可以写做“邀杯与卿酒，一语和相思”！她还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听着小卿一遍一遍奏着凉玉为她谱下的花凰，她嫉妒的发疯。砸掉了琴烧掉了谱子，可是心中的郁结没有减少一分。她，绝对不要她们在一起！

　　呵，说得自己为了妹妹多么伟大。凉，你可知道，我其实自私的要命。我想你，只属于我……哪怕妹妹，也不能分享……

　　夏凉玉很久不曾开口，只是看着伊语那痴迷地表情。随她进来，她不知是对是错。但是她知道，一切早已失控，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走一步算一步，这是父亲教给她的东西之外的，她所陌生的方法。

　　“凉……”花伊语喃喃，“别走了，别走了，我知道错了……”

　　夏凉玉叹气，闭上了眼睛。她很累。追逐追逐，追着追着自己也开始不知道到底再追什么了。原以为已经忘记了。今天才发现，原来，还是她。一直，都是她。不是她，就不行。

　　“凉？”没有得到回应，花伊语轻唤。看到那人闭着眼睛，心里更加不安。“凉，你陪我说说话。”推了推夏凉玉，没有得到回答。“凉，你刚才不是想要我么？”咬牙，强忍着羞涩。凉玉的气息微弱，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她害怕，不知道为什么。

　　“伊儿，别说话。”夏凉玉开口，然后变成了一只小狐狸的样子，缩在花伊语怀里，“我很累。”

　　“好，我不说了。你睡吧。”花伊语小心翼翼地抱着，宛如稀世珍宝。这样的时光不会很久了，花伊语知道。卿语若知道了始末，还不知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还有凉玉现在的情况，还有她的身世，都实在让人担心。清风阁还没有完全脱离夏家，夏书舟会放过她么？

　　不想再想这些让人头疼的问题，花伊语闭眼小憩。其实她的幸福很简单，只要喜欢的人在身边就够了。就如现在，纵然未来只若浮云，她还是觉出了一丝很久都没再体会过的快活。亲吻怀中雪狐那毛茸茸的额，她怀里抱着的，就是的幸福。

　　亲爱的，我想你了。三千多个日夜没有你，我孤灯垂泪自影自怜。我多希望，把所有的快乐给你，然后看着你微笑着老去。亲爱的，我许诺过，白了青丝依然陪你。亲爱的……

　　花伊语睡不着，她害怕这是梦。失而复得的宝贵，只有失去过的人才能够理解。凉玉在她面前显现了真身，以一种最真实的形态。她可以清楚的看见她的剑在凉玉胸口留下的痕迹。那个每夜梦里都会出现的场景里，她溅起的鲜血却闪着寒光的宝剑，还有凉玉毫无防备的坦然和最后那复杂的眼神。梦中惊醒，醒来后继续折磨着花伊语。伤害了夏凉玉，她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刺下那剑时，到底是被背叛的愤怒更多，还是因妹妹被欺的愤怒更多？她早已分不清了。自我催眠着一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原来她从来都不能放手。这场较量之中，一定会有一个失败者。

　　“姐姐！”花卿语推开门，心跳很快。她是来承认错误的，要与凉玉一起离开，所以要把一切终结。她看见有些慌张的花伊语，她怀中是一只雪白的狐狸。

　　“狐狸？”花卿语扬唇，笑到不了眼底。她走上前，等待着花伊语的解释。但花伊语没有，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不说点什么？”花卿语低声问道，不想吵醒沉睡的雪狐。不经意地交缠手指，看不出心思。

　　“我……”花伊语摇头，“其实，没什么可说的。”

　　“不介绍一下这个小朋友？”花卿语笑，戏虐地，却抱着最后的希望。

　　“卿语。我只能说，”花伊语摇头，手指顺了顺雪狐的毛发，安静且温柔，“你所见到的，就是真实了。”

　　“真实是什么？”花卿语笑了，眼神凌厉，“我从来不知道你认识夏凉玉。你装的真好。”

　　“你知道凉不喜欢你，却也装得与她如同恋人一般，你不是也很厉害么？”花伊语道，淡淡地。最终还是免不了，敌人是自己的妹妹。

　　“我一直以为凉玉看着我却怀念着玉娘，却是我单纯了呢，姐姐？”花卿语道，“我不曾想到，你是夏书舟的手下，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女儿？是我太信任你了么？”

　　花伊语呵呵笑了。将凉玉放在塌上，一步步走向花卿语。“不介意去外面？别吵到凉。”

　　“当然。”撇撇嘴，花卿语冷笑。不再伪装的花伊语，果然只对夏凉玉一人温柔。

　　“何必呢……”凉玉清冷的声音在房间响起，幻化成人，她睁开眼睛，“你们不会以为，这杀气腾腾的房间，我会没有感觉吧？”倾身下榻，几步靠在花伊语身上，她轻笑着：“小伊儿，你不会以为，你妹妹真的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吧？到底是谁对谁没有防备呢……”凉玉深吸一口气，目光停格在花卿语身上。

　　“夏凉玉！”花卿语红了眼，指着伊语，“这个不敢与你一同面对的女人有什么好的？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夏凉玉轻叹，好半天才道：“是啊，我为什么喜欢她？”有些疲惫，她抱紧花伊语，心中怅然。“你一直恨伊语做杀手头目，你心疼她。”夏凉玉捉住花伊语的手腕，道，“我又何尝不心疼呢？可是，不得不。若不听夏书舟的话，就再见不到她的小卿了。”

　　“凉……”花伊语心疼，想辩解。不是的，大人说他今后的一切都是你的。我想我们不能一起但也希望你记我一辈子，我帮你稳固事业。你今后运筹帷幄，也会想起我的心意。我不是……

　　“嗯，你说的有道理。她的确是个温柔的女人。”花卿语笑了，有些遗憾，“凉玉，你其实不懂我们。”

　　“嗯，你们姓花的花花肠子多，我不想懂，累。”夏凉玉也笑了，“不过你们做事风格倒是很像的。”

　　“所以？”

　　夏凉玉直起身子，浅笑淡定。站在两姐妹中间，她的声音温和：“不如把一切交给时间吧。我们来赌，谁会笑到最后。我不希望你们交恶，我也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我爱的是伊语。这样，卿语，你还要赌么？”

　　“呵呵，我又有何惧怕？”花卿语笑，“花伊语，你我维持的假象破裂了。我可以离开了吧？”

　　花伊语点点头。她尽力维持的和平到此结束：“其实，我觉得轻松了。”

　　“不错。”花卿语道，指着花伊语，“姐姐，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夏凉玉，我不会放弃。你，我也绝不放过。咱们后会有期。凉玉，这场豪赌我应下了！”

　　“凉，我……”看着花卿语离去，伊语不觉有些失落，“必须这样吗？”

　　“我以为，破而后立。”凉玉轻笑，“还是，你不相信我？哦，我忘了，你是个醋坛子。”

　　“夏凉玉，你不要得寸进尺！”花伊语嗔怒道，“别以为我愧疚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啊，是么？”夏凉玉惊诧，“我可以为所欲为啊？真好呢，不过之前，我还得把你那个挂名相公消灭掉。”

　　“夏凉玉！”

　　“我在。”

　　“夏凉玉……”

　　“怎么了？”

　　“如果你背叛我，我还会杀你的。”扬起头，花伊语轻声道，“别让我看到，第二个玉娘……”

　　“你疯了。”

　　“是，我疯了。”

　　“唉，好吧好吧。我不会让你看见的。”抱着花伊语就往床边走，她犹豫着，“诶，伊语，我们现在……算不算偷情？你，给你相公带绿帽？”

　　“夏凉玉！”

　　“嘘……”吻上那欲破口大骂的唇，夏凉玉轻喃，“伊语，春宵苦短呢……”


　　隔座送钩春酒暖

　　花伊语看着抱着自己还不禁蹙眉的夏凉玉陷入了沉思。这个人，是什么让她抱着自己仍不能安稳入睡？亲吻着这让她百般眷恋的脸，她轻轻叹息。凉玉……多久没这样看你！

　　十余年相知相爱再到背叛，每夜梦里都是凉玉那伤痛与难以置信的眼。待到婚礼上看到凉玉与自己妹妹相携而至，有那么一刻她以为凉玉是来寻她。然，她忘了。是她亲手打破了那本就易碎的镜子让其难圆，是她亲手破坏了她们的缘。

　　和夏凉玉相识是什么时候呢？隐约记得那年她十四，凉玉十五。她是夏书舟雇佣的一个小杀手，而凉玉是夏书舟嫡亲的孩子，唯一的一个。

　　凉玉十五的生辰，夏书舟要将她介绍给同僚及部下。那个时候，花伊语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能有机会参加那个宴会。她这样的身份，尴尬而且见不得光。夏书舟如何想到雇佣一个杀手去做保镖，以保护他唯一的嫡亲子嗣？

　　“你上去敬酒，看看在座的人的表情神态，记住那些人的脸，以后见机行事。”夏书舟一直是一副儒生打扮，富贵或气质他都有。只是从他的身上，花伊语只会感觉到危险。也许是自小养成的习性，对于夏书舟这一类型的人，花伊语往往都是防备的。

　　看着席上的女儿，夏书舟深深叹气。自从发妻去后自己投身官场，他对这个孩子忽略了太多。等自己发现之后，这个孩子已经长大，对自己已经只剩下谦恭有礼了。父亲大人。凉玉可知道，他多么希望听她如儿时一般唤他一声“爹”！那个寻常人家用的，对于他们却成了一个过于亲昵的称呼！

　　“大人，那位就是大小姐了么？”花伊语不禁好奇。她的眼神很好，看见了那周旋在百官才俊中的青衫少女。她长得有几分像夏书舟，特别是蹙眉的时候。笑起来的时候却让人看着舒服，大概是像她母亲多些吧？

　　“嗯，那丫头心思很多。”夏书舟有几分自豪，也很无奈地提醒道，“我忽略了她。淡墨，只好委托你多帮帮她，事成之后，我定加付酬金！”

　　曾一度，花伊语想问为什么。但她还是忍住，不该问的不能问。很早以前，师父就教过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她实在对一个金枝玉叶娇滴滴的大小姐提不起兴趣来。就当陪这样一个大小姐玩一场游戏罢了。所以在穿过翡翠廊之前，她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在翡翠廊不期而遇，夏凉玉的态度也很平淡。没有不满，也没有多少欢喜，她只淡淡看了一眼，然后蹙眉，抚袖离去。这让花伊语一度认为这个大小姐很高傲，至少她对自己应该是不屑的。但那又怎样，她便只认她老爹给她的酬金！

　　端起酒樽，花伊语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义凛然地走上前去。其实若可以，她真不愿接近这位冰山大小姐。

　　第一次在这么近的地方看夏凉玉，花伊语几乎拿不住酒樽。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还闲暇的日子里读过的诗句：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花伊语心中赞叹。原以为那只是传说，原来却真有其人。举起酒樽一拜，花伊语勉力目不斜视，心中也坦然了。只听她道：“素闻小姐芳名，今得见，不胜荣幸。”她是悄悄上来的，趁着大家互相劝酒之时。侧脸朝着夏凉玉，眼睛却关注着其他人。比如……右相对左相说了什么，那使左相得脸色不太好。再比如，几位驸马都尉在谈笑，看口型是在说谁家公主比较好，然后话题转向夏凉玉。说得也无非是，夏凉玉是个难得的美人，就是太过聪明了些。于是马上有人附和，长公主说夏凉玉曾设下棋局在状元阁，可是连着摆了十日竟无一人破阵。又有人说，夏凉玉曾在十三公主成人礼的时候演奏过一曲求凰之曲，那十三公主至今仍为之着迷不肯尚驸马。而这大陈王朝之中，琴技能与之一拼的只有明德郡主朱秀宁耳。是以这两人被并称作“仙琴双姝”。但明德郡主与夏凉玉也是不能比的，因为夏凉玉可不只是有琴之才能。更重要的，明德郡主可是已经名花有主了，郡马乃前丞相的独子兼皇商的书玉槿。夏凉玉就不一样了，毕竟才是十五年华，又未曾成亲，还身兼各技，对世上的众位男子而言，是个真真完美的女子。

　　“是你。”夏凉玉显然也注意到那帮驸马都尉们了，态度更为不屑了些，但笑容却仍然保持在那个礼貌的弧度上。刚才在回廊就注意到这个女孩了，她从没见过的陌生脸孔。几乎是第一时间，她想起了父亲前不久提起的建议，然后一下子认定了她的身份。真是人不可貌相呢！这样一个孩子，却是父亲重金请来的顶尖杀手。真不知眼前的女孩经历了多少，才能变成现在的样子。但不论如何这都与她无关，不是么？她要的，只靠自己去争取。所有人，都不过是棋子而已。

　　“淡墨是也。”花伊语笑地灿烂，完全无害的那一种。当然，这个笑容是很职业化的。可以看出，那只是花伊语的习惯罢了。杀手前辈中，其实不乏有一些笑里藏刀之人。

　　“姓呢？”举起酒杯做出请的动作，夏凉玉似是随口问道。

　　“那是秘密。”

　　“呵，你的名字不也是假的？”饮下杯中酒，夏凉玉的目光微沉，几分嘲讽，“我无法相信一个一切都是虚假的人，尤其，是女人。”

　　花伊语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小心翼翼的雇主，她叹了口气，也只稍稍挣扎便妥协道：“我姓花。”

　　“好了。”夏凉玉道，看向座下，问，“你看到了什么？”

　　“你是个名不符实的女人。”花伊语道，目光还是移到了夏凉玉看着的地方。这个大小姐明明很厉害了，还雇佣她这个小杀手来做什么！她有些懊恼。

　　夏凉玉扬起唇角，眼睛精光一闪而逝。袁卫国和，她？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花伊语轻叹，看吧，这个大小姐其实早就有目标了。只是，她的眼中，为什么有了一些过于凄凉与无奈的神情？仔细看去，只见那个据说是什么都尉的袁卫国一脸阴险地打量四周，迫着夏凉玉的目光追去，她看到了一个背影。一个，女人？那人身着杏黄色的纱衣，有些眼熟，但她一时想不起。

　　“看到了？”耳边是夏凉玉清冷的声音。花伊语抬头打量，发现夏凉玉的脸色稍刚才偏白，但眼中的刚毅坚决却只增不减，到底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她，有什么打算？

　　“太过明显了。”花伊语答道。这么明显的暴露出自己不怀好意，还在写下威胁夏书舟的信件之后，这个袁卫国是傻了还是太不怕死了？果然，只是蝼蚁之辈么？是，弃子？

　　“哦？”夏凉玉笑了，微微扬起了唇，“跟我来。”

　　尾随凉玉来到花园，驻足在一棵梨花树下。忽然想起前人的诗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来，伊语扬眉，不明白夏凉玉的用意。真是奇怪的人呢！为什么刚才还是那么不屑的态度，转眼就……难道……是试探！

　　“这是我一个姨娘来府里时亲手栽下的。”抚着树干，夏凉玉仰头望着那茂密的枝叶与那淡雅的白色小花，“梨是为离。只盼腋下生双翼，梨花漫漫时。她，当时一定是盼着离开的吧。”

　　“那她离开了么？”夏凉玉身上总是沉浸着淡淡的忧伤，她不像是受过伤的人，但却又好像浸润于伤感之中。似乎自相矛盾着，却又，那么自然。出身世家，夏凉玉本就无衣食之忧。而在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也不关眼前这个夏家大小姐的事。她的父亲是当朝第一红人，这些事情是无需她操心的。但究竟是什么，让她露出了这样的表情呢？花伊语想知道。这个夏小姐的十五岁生辰，到底有何用意？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本不想干的大人物出现？夏凉玉，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哪！

　　“离开？”夏凉玉轻叹道，“这是泥沼，是酒乡，一旦跌了进来，谁还能够全身而退？离开了的，不是痴傻就是死亡！姓花的，你听好，进了这泥潭，我们就再管不了其他。你若不能自保，也求不得别的救助。除了自己，连我，也救不了你！”

　　“这么严重？”花伊语蹙眉，玩笑道，“我只是接下了保你不受那威胁信件的伤害，其他的可不关我事。”

　　“恐怕，由不得你不干了。”夏凉玉冷笑，竟低头吻上了花伊语的唇。

　　一片冰凉的，是花伊语第一时的感觉。然后是惊讶，然后是勃然大怒。“你，你怎么，你！”到底该说什么？花伊语的脑海中一片迷蒙。如那一头剪不断理还乱的烦恼丝。夏凉玉是女子，她也是。夏凉玉，为什么要吻她？

　　“好了，你轻薄了本小姐。你，逃不掉了。”夏凉玉轻笑，仿佛奸计得逞的欢颜。她退后了几步，捋了捋耳畔的发丝。“出来久了，我们回去吧。”

　　到底是谁轻薄谁！瞪大眼睛，花伊语有些沮丧。只怕说破嘴皮，也不会有人相信夏家的嫡系大小姐回去轻薄一个稍露头角的小刺客。夏凉玉，果然不是普通人！但是，刚才那个吻，感觉，好像并不讨厌……


　　紫泉宫殿锁烟霞(修)

　　花红十里香

　　紫泉宫殿锁烟霞

　　夏书舟，陈国第十三任皇帝顺帝孙冥海的兵部尚书。他是陈国开国以来唯一一位以一介书生任兵部尚书的人。他权倾天下，在朝无人能敌，在野门生过万。丞相自以为弗如，

　　曾几度上书让贤。孙冥海甚至让他与左相共掌天下兵马符印。可谓恩宠圣隆。

　　尚书府邸也是皇上赐的，其前身是一座皇家园林。前有府院后有田地，一个后花园就占了半个府邸。花伊语对此虽然早有准备还是被之宏伟工程吓了一跳。身为杀手，她也接

　　过不少单子，甚至还刺杀过齐国的三皇子。但以府邸的大小来看，似乎这位大小姐更像皇子皇孙。

　　“怎么，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么？”夏凉玉轻哼，故作得意。若说前几年还隐约觉得皇帝对父亲好，那么从这屋子赐下那天起她就明白了，夏家会随顺帝的驾崩新帝的登基颠

　　覆。满朝文武一夏独大，这是皇帝在给父亲竖敌！他对夏族的仁慈，只在他这一朝！现在越是宠着，以后就败落得越快。皇权之下，父亲大刀阔斧的改革。期间得罪的那些人，现

　　在是否在等待皇储登基父亲落马的那一天了？只是她不明白，一向聪明的父亲为何此时却好似看不到这些？他怎么会甘愿做顺帝的棋子，成为新帝的垫脚石？

　　“我，只是觉得太大，不和身份。”花伊语战战兢兢。夏凉玉绝不如表面看的纯良。虽然她伪装的很好，但她还是看得出些蛛丝马迹。保护，其实是诱饵吧？或者替死鬼。花

　　伊语只是个杀手，上面安排了任务就去做，无论用什么方式，完成任务逃离追杀就行。而夏凉玉却要考虑太多与年龄不符的东西，很辛苦吧？花伊语不禁同情地瞥了夏凉玉一眼。

　　夏凉玉有些不悦了。一个小小的杀手居然敢用这样的眼神看她！但又不由另眼相看。不合身份。这的确是自己担心又担心的。虽然以前就已经知道会有这样的可能而暗自做了

　　准备，但真要和这个家作别……轻叹一口气，夏凉玉仰头望天。娘亲，孩儿该怎么办？

　　“你房间在哪儿？”不说话的夏凉玉有些吓人，花伊语缩缩脖子。

　　“那里，最高的那个。”夏凉玉道，将腰中别着的弯匕丢给花伊语。

　　接过匕首，花伊语眼睛一亮，兴奋道：“欧阳子铸的？不愧是兵部尚书千金，连这个都弄得到。”

　　夏凉玉轻哼一声，道：“喜欢就好好用，用不好，我会收回来的。”花伊语怎会知道这匕首名叫“暗语”，是凉玉母亲的嫁妆！

　　花伊语撇撇嘴。哼什么哼嘛，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属猪！当然这话只能腹诽。不然，恐怕就不是哼几声这么简单了。

　　夏凉玉扬唇，道：“你自己在我院子里找个房间先住下，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住你那儿啊，保护你自然寸步不离。”

　　“你真以为你是来当活靶子的么？”夏凉玉嘲讽地睇了她一眼，“做杀手也有点脑子。”

　　花伊语一呆。不是靶子？那是什么？她凭什么说自己没脑子啊！！

　　“古人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也有点自觉。”夏凉玉轻声道。但在外人严重，她不过是扬起了唇。

　　可是，夏书舟不是这么吩咐的。花伊语翻白眼。这个大小姐难不成想自己做靶子？万一她出事，自己不玩完了？才不要！

　　“若非父亲说你是杀手，你以为我会许你到我身边？”夏凉玉不屑道，“只没料到你这么笨！”

　　“不要人身攻击啊。”花伊语不服，“你这个从头假到尾的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假传圣旨’的意思么？”

　　“但我觉得我的方法更为有效。”夏凉玉道，“防不胜防，不如主动攻击。现在，先和我去见个人。”

　　夏凉玉带着花伊语去了地牢。入口在她床下，牢房却七拐八绕地通到了后花园的湖下。不看那阴暗的牢里到底囚了些怎样的人。夏凉玉领着她直接步入最后一间，那里囚了一

　　个女人，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因为长期不见光，她的面色苍白，但在看见凉玉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是亮了。

　　“姨娘，最近好么？”夏凉玉的眼中有疼惜。这么多天来，花伊语第一次看见这种神情。不禁打量起这个女人来，唔，有些眼熟。

　　“玉儿，你还好吧？”白若兮踌躇。作为间谍来到夏书舟身边，最后因为夏凉玉功亏一篑。白若兮不曾后悔，可是却担心这个孩子的安危。

　　“爹为我找了一个很厉害的侍卫我能不好么？”夏凉玉回头看花伊语，让出位置来，“你们谈谈，也许能互相取经。”她可不希望这个姓花的太快消失在这场游戏里，她太寂

　　寞了。

　　白若兮这才看向花伊语，怔了好久才吐出两个字来：“淡墨。”

　　“师姐，”花伊语不太自然地笑着，“你还活着呢。”原来正是宴上那个熟悉的背影，居然是她的师姐，杀手界唯一没有代号的那个人。

　　白若兮恍然。师父说她注定会失败。因为她，师父成为杀手界唯一一个收了两个徒弟的人。一个杀手的继承人只能有一个。十五岁那年，她不忍心杀死师父放弃了出师。然而

　　五年后师父还是死了，死在师父后来收的师妹，只有十岁的淡墨手中。师父身上只有喉上的一道小口，青出于蓝，淡墨的一剑封喉显然比师父还要强还要快。见过淡墨一次，她狠

　　狠嘲笑了自己，冰冷而无情。但她并没有对自己出手，据说是因为师父的遗言。

　　“师姐，你还是没有改行么？”花伊语叹气，有些不敢相信，“到底谁会雇用你啊？这么感情用事失败率其高的杀手。”

　　“她是自己跑来的。现在坏了事，那边也要杀她。”夏凉玉冷不防的一句，惊呆了花伊语，羞煞了白若兮。可以看出，花伊语对白若兮还是有了解的。师姐妹？真看不出来，

　　她们真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她对那个教出这样迥异徒弟的老刺客有些好奇了。

　　“玉儿，别这么直接嘛！”白若兮用袖掩着脸，“我知道我笨，可是袁卫国对我真的很好。我想报答他嘛。”

　　“原来是袁都尉。”夏凉玉不知该对白若兮说什么了。只要一放松，这女人就把什么都说出来了。对她好的人却被她卖了出来，果然是个灾星。

　　“啊？！”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白若兮可怜兮兮地咬着袖子，“玉儿，你对我用刑！”

　　“师姐，我从前面过来，你这刑好轻呢。待遇好，连道疤都没有。”知道这人笨，没想到这么笨。师父当初为什么收下她？忽然看到白若兮眼中的怜爱，花伊语若有所悟。这

　　眼神，和当年看自己的母亲一样。说起来，师姐也是二十五高龄了，还没有自己的孩子，嗯，暂时归为母爱泛滥。

　　“臭小子，不就是夏凉玉比我漂亮那么一点点么，你怎么帮理不帮亲呢？”白若兮继续嚷嚷道。

　　夏凉玉扑哧笑了出来。“姨娘，过些日子，凉玉就把袁都尉送来与您作伴可好？也省得你嫉妒我们。”忽然想到了一个方法，夏凉玉望向花伊语。这人真是自己的福星。

　　“唉。”白若兮垂头丧气，忽然又抬头问道，“玉娘呢？好久没见过了。”

　　“因为你，父亲遣她去卫城了。”夏凉玉有些伤感。玉娘和白若兮是父亲在母亲去后娶的两房小妾。两人虽然明争暗斗，对自己却都是真心的好。如今却变成了这样，可，她

　　又能去怪谁？

　　白若兮“哦”了一声，默默，然后又道：“这里环境对你身子不好。玉儿，你出去吧。我很好的，没事。”

　　应了一声，夏凉玉却始终没动。盯着白若兮好久，她才道：“姨娘，这是最后一次了，大概。”眼中有些水光，但夏凉玉还是忍住了。

　　白若兮眨眨眼，上前摸摸凉玉的头，嘱咐道：“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哦，我的小玉儿都长这么大了……”

　　花伊语耸耸鼻子。夏凉玉，真是万千宠爱，连这个笨蛋都……

　　“淡墨，你敢欺负我的小玉儿，我做鬼都不放过你！”苍白的脸，通红的眼，白若兮瞪大眼睛警告道。

　　花伊语连忙点头。师姐，你已经很像鬼了。而且，这位大小姐可是我的金主呢！

　　离开地牢，花伊语问夏凉玉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夏凉玉有些伤感，只说，无论生死，白若兮都不能再出现在府里了。而白若兮白姨娘，必须从这个世界消失。这是一个容

　　不得背叛的地方。每个人都在以命赌命，不尽全力，下一个就可能是你。

　　白若兮的结局是什么她不知道。那以后，白姨娘的确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官方点的说法是病逝。但，至始至终，花伊语见到的只是一罐骨灰。

　　风起云涌。这场权利的明争暗斗她已经卷了进去。这些天，凭着杀手的直觉她嗅到了些紧张的气氛。小小的一个都尉不可能是幕后主使。顺藤摸瓜，下一个会是谁呢？

　　月斜楼上五更钟

　　夏凉玉拽拽地推开花伊语的房间，四下里望望，然后冷冷地喊着：“姓花的，我知道你在。”眼神扫过，她不屑地扬起唇角。

　　花伊语有些意外。这些年来做杀手的警觉，她不认为区区一个大家千金就能发现她的藏身之所。下意识地，她认为大小姐只是虚张声势。

　　“不愿出来也罢。”夏凉玉颔首，仰起头扫过花伊语藏身所在，然后又很快移开。踱到书桌前，随手翻看了几本都是些讲江湖上打打杀杀的东西。

　　花伊语不禁冒了一身冷汗。这大小姐显然是知道她在哪里的，不是什么虚张声势。要不要下去？这样的人，真的需要她的保护么？她不禁有些怀疑。

　　“淡墨，你听好，”夏凉玉丢开书，不由蹙眉道，“月斜楼，我等你到五更。我不会带人，五更钟响彻你不出现，后果自负！”

　　门重重关上，花伊语还没回过神来。那个死女人就非要这么逼她么！她们明明只是简单的雇佣关系，干什么非要和她过不去？难道长得好看的人就可以这么自以为是的欺负人么？她可是个杀手，要冷静冷静！

　　忽得眼尖，发现一本志怪小说的书页冒出一个小角来。花伊语跳下房梁，假装整理被弄乱的书籍，然后看见四个隶书的小字：引蛇出洞。不动声色地把书摆放整齐，花伊语轻笑。不愧是朝中长袖善舞的阴谋家培养的女儿，虎父无犬子，其才不亚其父。但是，她是不是太相信自己了？就凭自己，就可以帮她解除威胁了么？

　　抚摸那夜吻过夏凉玉的唇，上面仿佛还有她的温度。花伊语摇头。自己真是病了，居然对一个孩子念念不忘。而且，还是那个心思千万道拐弯的夏凉玉。难道自己才是那以貌取人的，看见人家漂亮于是就……

　　五更是早朝时间，侍卫们大多将注意转到了夏书舟身上，此时的夏凉玉的确保护薄弱。说是等她到五更，其实夏凉玉也是四更才起，盥洗漱栉芨，到了月斜楼也离五更不远了。看着懒懒散散的夏凉玉，哪里有大家闺秀的样子？花伊语不由扬起唇角。越近五更，敌人越是着急，花伊语觉得自己在看一出精彩的戏演。夏凉玉到底是怎样的人？十五岁，居然有胆子以身诱敌！

　　果然，在太阳微露光芒的时候，花伊语听到了动静。速战速决，她明白敌人的意图。但是现在，不能动。在敌人完全落入陷阱之前，夏凉玉得自己保护自己。而她，静观其变。

　　一边抵挡两个黑衣人急切而无章法的兵刃，一边躲闪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毒剑，夏凉玉恨不得泼口大骂。这个姓花的也太冷血太懂她心思了吧？虽然她是打算诱敌深入，却没说可以以一敌众啊！这个破保镖、烂侍卫，现在躲在哪里笑她呢吧？静下心来，耳听四路见招拆招，一边向花伊语所在之处挪去。引敌火烧其身，夏凉玉还是会的。其实她也不是真要花伊语现身，只是威胁她一下罢了。

　　花伊语果然哭笑不得，只得观察好位置，准备先把放暗箭的同行们消灭掉。夏凉玉美美的脸上若不幸弄上点什么，她可担待不起。

　　感觉到喜羊羊动了，夏凉玉轻哼一声，袖里剑出，两个黑衣人闻声而倒。“袁卫国，你还不出来么？”侧身于暗剑死角，夏凉玉冷笑，“我知道你在。”

　　久没有回应，连暗箭也没了动静，夏凉玉觉出有些不对。感觉有人靠近，她斜剑回头，只见花伊语有些费力地拖着一个男人。只听她喘着气，却仍玩笑道：“你不会说他吧？没法自己出来了，姑奶奶。我双手送你可好？”

　　夏凉玉这才看清地上的男人，不是袁卫国是谁？她垂下剑，满意问道：“他怎么了？”

　　“多亏你及时喊停，还活着呢。”眯着眼睛，花伊语拍拍手，“属下有幸不辱使命。小姐，五更钟绝。唔，早晨。”

　　“一点不像个女孩子。”夏凉玉皱眉，“以后少看些打打杀杀的。膳后来我房间。至于这个人，先关着。”

　　“，我的大金主。我的报酬呢？”花伊语喊道，急急从袁卫国身上踩过，“你爹可没叫我做这种事。”

　　“想要报酬？”夏凉玉抿嘴，“好啊，你过来。”

　　花伊语依言上前，猛地被夏凉玉扣下。凉玉低头，轻吻了一下她的唇瓣，然后松开。看着石化的花伊语，夏凉玉有些得意，道：“感恩吧姓花的，本小姐难得这么主动呢。”

　　“别老叫我姓花的。”花伊语破“冰”而出，力争道，“告诉你姓已经犯了行规大忌。你只心里知道，我有要保护的人。”

　　“不暴露就是保护。”夏凉玉表示赞同地颔首，“那，你知道么？这世间的大人物多是男子，而男子的致命弱点就是女人。他们大多对女人缺少了警觉与防备。你若像个正常的女孩一些，说不定会更能保护他人掩护自己。即使，以后洗手回家。”夏凉玉步下楼梯，笑容可掬，隐藏着花伊语都察觉不到的算计。任何人都不能信任，但任何人都可以利用。这是夏书舟给她上的第一课。花伊语身为刺客，却对她说了这么多禁忌，真不知是福是祸。后来，夏凉玉也常常回想起那段岁月。若没有花伊语，他会不会已经变成了与父亲夏书舟一样的人，然后……

　　看着夏凉玉离开时的表情，花伊语一窒。她在心里决定，以后若有暗杀这女人的单子，她一定不要接。好吧，被说服的花伊语决定向“弱女子”方向发展。

　　第二天，当夏凉玉见到换下了粗布衫子，身着浅绿色碎花裙子的花伊语时也不由笑了。招她坐在镜前，细细上了些淡妆。嗯，这丫头也算天生丽质，只是缺了打扮。

　　被夏凉玉摆弄的有些奇怪，但花伊语还是不禁赞叹。这家伙的手真巧！嗅着凉玉身上淡淡的香气，花伊语有些陶醉。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哪！心机千千万，明知如此却还是忍不住靠近。就像师父曾提过的罂粟，越是危险偏偏让人抗拒不了。

　　“以后跟着我吧。”夏凉玉说，将腕上的玉镯退下套在了花伊语腕上。不等花伊语回答，她又将一本书塞到她怀里，解释道：“房间里那些打打杀杀的书暂时由我收着，你先看这个。”

　　摊开书面，花伊语一个头两个大。《潇湘》。听说是婉约派大诗人潇湘子的情诗选集，没想到夏凉玉也有小女儿的情思呢。她以为这个女孩只看史书传记名家伟作呢。

　　月不还兮伊人何时归？日不落兮雁语报平安！随手翻了一页，居然看到夏凉玉的字迹，是批注。好吧，夏美人读得还挺认真。翻着翻着越翻越快，然后突得慢了下来。目光落在一首诗上，花伊语有些颤抖。

　　花红十里香，夏暖玉却凉。伊人劝倾酒，琴语送情思。

　　是巧合么？夏凉玉，难道是故意的？

　　“怎么了？”凉玉笑，从背后握住她的手。一眼扫过书页，她笑了，轻声道：“怎么？没想到我的名字出自此诗？《宴宾客》是我母亲非常喜欢的一章。她与父亲也是这么认识的。”

　　花伊语回神，发现两人姿势暧昧不由红了脸。低着头，手不安的往后翻了几页。如果她知道这一翻错过了什么，她不会这么慌忙。有些事情，似乎注定，缓缓步上它的轨迹。虽然缓慢，却如预定的一样。

　　“呵，你真爱害羞。”夏凉玉道，“淡墨，明日开始我要学着让自己不用再依靠他人。五年，明天我要去收回我的。你明白么？功高盖主，夏家过不了父亲这一代。父亲是个明白人却也看不透这一点。这大概就是当局者迷了。”

　　花伊语侧头，好奇夏凉玉的话。

　　“独立首当其冲就是经济。”夏凉玉到也不隐瞒，“等我脱离了夏家，你也跟我走吧。”

　　“你，只管自己？”听出她话中的意义，花伊语对她的独善其身有些不满。

　　“我与你不同。”夏凉玉讪讪笑道，“夏家如今就是那百足之虫，面子上的强大也是靠了父亲这一支。树倒糊狲散，其他人逃得掉，但我父这支柱却是逃不掉的。淡墨，这家中的勾心斗角你还不曾见过，真真让人心寒。”

　　“那你就不管他们？”

　　“淡墨，作为杀手，你还是太善良了。”夏凉玉长叹，“你知道么，你就吸引我的就是这矛盾的身份与性格。我们很像。”

　　“夏凉玉，你明明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这么悲伤？”深沉的，深邃而沉静的，这是她一直以为的夏凉玉。她的心中装着什么？她不知道，但现在她有些明白了。有些悲哀，是与生具来的。这样的凉玉，让人心疼。

　　“先哲说过‘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越是得到了才越害怕失去。”夏凉玉扬唇，“若能无忧无虑……那一定，是有人在你之上为你挡了，你该感激。”

　　“夏凉玉。”

　　“嗯？”

　　“你知道么？”花伊语咬唇，“刚才看见那首诗，我惊讶的不只是你的名字。”看着夏凉玉平静的眼波，她下定决心轻声道：“我叫花伊语。”

　　书被催成墨未浓

　　盐城新安当是一家新兴六年的当铺，并且以连锁的新兴形式在全国都设有分店。这样的当铺理所当然的受到了大家的关注，在短短几年里就做成了全国最大的当铺字号。超越了很多的老字号。盐城是海外通商最早的沿海都市，新安当的总当设在这里。

　　相传，新安当的当家是一个十分年轻的公子，前年才掌了家。财才貌几全，盐城的姑娘们称其为“玉面郎君”。如今，这位玉面郎君正坐在自家铺子内室，悠闲地喝着茶。他的夫人则站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给他捶着背。当铺的掌柜王德低着头，他知道有夫人在老爷不会发火，老爷对夫人的宠爱到了极致。夫人对人和善，有这样的主子是他的福气。但这次犯下的错误他实在难辞其咎。

　　“王叔的意思是，这东西是皇家失窃之物。”玉面郎君开口，眼睛却瞥向身后，“伊儿，你且去看看那东西。”

　　少妇微笑，低头在夫君耳边轻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凉，一会儿可别太为难人家。”

　　这两人正是假扮夫妻的夏凉玉和花伊语。一年前，凉玉接管了在此处的生意然后由伊语秘密做大。毕竟平时凉玉无暇顾及这里，所以生意大多由花伊语管理。洗去铅华，在夏凉玉的刻意培养之下，现在的花伊语俨然一个温柔大方的贤内助。没有人会怀疑，这样温婉的水乡女子，会是这些年来赫赫有名的刺客淡墨。

　　夏凉玉笑，依依不舍地握着伊语的手，私语道：“夫人的要求，为夫怎能拒绝？”

　　花伊语红着脸轻嗔了一眼，然后向库房去了。这个妖孽，就会乱放电！

　　夏凉玉揉揉太阳穴，笑笑，转而对王德说：“王叔，说说当时具体情况吧。”

　　王德忙将当时情况讲了一下。只见夏凉玉叹了口气，道：“你是说，这件东西一开始就是死当，顾客只要十两银子？”皱着眉，“而那东西，其价格甚至达到了千两黄金。那人既有能耐从宫中盗出此物自是不会缺钱的。那么，这个人的意图，就实在让我担心了。”咗一口茶，凉玉问道，“是谁这么没眼水，竟敢擅自收下了这样的东西？”

　　“可是东家，那物主是个女子。”王德忍不住道，要平时，他们当然是不敢收的，“六子也是看她那楚楚可怜的样子，才给她……”

　　“呵！”夏凉玉摇头，一脸无奈。花伊语恰在此时归来，难得看见凉玉这样的表情，于是好奇道：“怎么了？”听王掌柜将事情又说了一遍，花伊语眨眨眼，笑道：“竟是位前辈了。”

　　“王叔，这件事你们就别管了。”挥退王掌柜，夏凉玉道，“伊儿，过来。”

　　会意地坐在凉玉腿上，凉玉立刻吻了上来，好似一个急色鬼。亲热间，只听凉玉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怎么样？”

　　花伊语低吟出声，咬住下唇。手攀上凉玉的脖颈，手指慢慢勾画着：赝品。

　　夏凉玉笑，一把将花伊语抱在怀里走向床榻。以为她还有后话，花伊语白了她一眼。这人怎么每次都这样！将头埋在那人颈窝，花伊语感到心安。

　　看着夏凉玉将自己放在床塌上关了帘帐，花伊语明知是做戏却还是有些紧张。托起凉玉在自己颈间放火的头，她唇语道：“怎么了？”

　　夏凉玉的眼睛亮亮的，似喜还愠。她不说话，手上却麻利地解开了花伊语的衣带。花伊语惊觉胸前一凉，嗔怪地嘟嘟嘴，放开夏凉玉就去穿衣。凉玉的手迅速将她的控制。夏凉玉眯着眼睛，目光缓缓滑动，从身下人儿的面到颈，然后一路向下到达胸前。花伊语觉得全身燥热，红了脸颊。双目几乎沁出水来，意识很模糊也很朦胧，在心底滋生。她似乎明白夏凉玉的意思，但说不上来。

　　手指划过那羊脂玉滑的肌肤，引得花伊语一阵轻颤。夏凉玉的眼神很专注，花伊语觉得自己离答案又进了一步。她没有说她却应该懂得。这是属于她们，好似同一个人的默契。

　　亲吻着，深深浅浅。纠缠着，起起伏伏。在夏凉玉进入的那一刻，花伊语恍然惊醒。蹙着眉，有些疼，与平常的外伤不同。

　　“你……”以前都是做戏，从来没有到这一步。花伊语咬唇，但不敢乱动。

　　“情不自禁。”夏凉玉道，心疼地吻上那泛白的唇，“别怕伊语，别怕。”

　　“你，”花伊语认命地轻叹，抬手搭在夏凉玉背上，“我真是遇到你了。”

　　“嗯，遇到了。”夏凉玉呵呵笑着，挑挑眉，声音有些低，“那我们继续吧。”

　　“得寸进尺……色狼！”花伊语喃喃。喜欢这人很久了，所以才愿意为她改变。不明白，她今天的行为是否说明，她对自己也抱了同样的感情？这个人哪，一点亏也不肯吃。她实在看不透她。

　　“叫错了……是夏郎……或者……玉郎。”夏凉玉沙哑着声音道，“我会吃醋的……不许叫别人……不许。”

　　“你……”花伊语无奈，“夏凉玉，我不知道你这么无赖……”

　　夏凉玉报以一笑，褐色的眸子满是笑意。其实，早就喜欢了。所以才把她骗进自己的陷阱。告白什么的……她轻叹，果然还是必要的吧？

　　“伊语。”唇落在耳畔，轻声地，但深情地。

　　“嗯？”花伊语轻笑。要不要这么说话，很痒呢。

　　“我有没有说过……”夏凉玉扬眉，“我要你跟着我？”

　　“说过啊。”花伊语一边笑，一边错开那恼人的热气。

　　“那，你的答案呢？”

　　“我说过好啊。”花伊语道，“你今天很奇怪诶。”

　　“今天是我的大日子。”夏凉玉道，“你说过的话可不许反悔了。”

　　“至死方休。”花伊语道。真的很奇怪，夏凉玉似乎在诱导自己承诺什么。

　　“这个承诺很受用，但是，别说死。”夏凉玉舒了一口气，把刚才的话又提上日程，“那我们继续吧。”

　　“夏凉玉，你疯啦！”红着脸，花伊语叫道。有这样的人么？一直在自己身上点火，现在又腆着脸说什么继续！这种话她一个女孩子怎么说得出口！还一次又一次的。

　　“喜欢哪。”夏凉玉道，非同寻常的认真，星眸闪着褐色的光，让人不得不相信的诚意，“花伊语，我喜欢你，想和你一起。所以，你是我的了，逃不掉了。”

　　花伊语沉默了。真不知道该怎么敲醒这个人。似乎，是被告白了。但是，这个人不觉得自己很过分么？压在自己身上，还这么暧昧地，告白？她的恶劣之处隐藏太深自己似乎从来没见过。这个大尾巴狼！

　　“我知道你很感动。”夏凉玉嬉笑道，“但是……”

　　“下去！”花伊语敛颜，沉下脸来。

　　“伊儿，你怎么了？”夏凉玉额上隐约冒出冷汗。莫非搞砸了？

　　“你让我觉得自己没被尊重。”花伊语不悦道，“你口口声声喜欢我，那么你现在在干什么？经过我的同意了么？如果我有别的喜欢的人……”

　　“那我就杀了他。”夏凉玉红着眼，眼中划过一丝狠决。很快收敛，夏凉玉抱着花伊语道歉。“伊语，是我不好。我，其实怕你拒绝。我纵然再厉害也是个女子，我怕你看不起我……”

　　“唉……别老这么小孩子脾气。”花伊语沉默，“凉玉，不讨厌你。我想，我是喜欢你的。所以就算你做了这样的事，我也没办法……真的生你的气。只是，别再这样了。”

　　“那，我们……”夏凉玉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紧张起来。花伊语的话怎么听着都觉得模棱两可。

　　“我们……”花伊语嫣然一笑，“至死方休……”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告白，再没有比这更甜蜜的情话。夏凉玉总算是满意了。当初没有看错，第一眼就觉出眼前的女孩对自己有不同的意义，所以虽然冷漠相对却也不由想要引起注意。只是那时还不明白这是怎样的心情。从来没有体会过，所以觉得慌乱。失去了平日的运筹帷幄才会觉得心慌。后来明白了这是喜欢，不同于对母亲的那种爱，反而，更像母亲口中，她与父亲的爱恨纠缠。那时她才领悟，原来是爱！可是奇怪啊，花伊语不是男人，自己也会对她产生这样的感情么？不明白，所以想逃开。可是终究还是顺应了自己的心意，爱她，告诉她。只是她不知道，这样做好不好。这样帮花伊语决定了未来，到底是对是错？若被父亲察觉了这段不容于世的感情，她与伊语，承受得起那样的狂风暴雨么？她觉得她能，可是伊语呢？至死方休，是否也表明了她的决心？

　　蓬山此去无多路

　　偷盗的皇宫之宝相继出现在泰和当宝光当几家陈国的大当铺，当物者是同一个女人，性质依然是赝品。很奇怪。十九日在卫城的宝光当，二十三日就出现在千里之外的辽城，二十五日又到了南方的梁国。这个女子莫非能日行千里？她，在挑衅！夏凉玉意识到。失物最先是出现在盐城的自家当铺，而目前的最后一次依然是新安当，只是远在齐国。

　　一个月内，偷盗者走遍三国，陈国出现了六次，梁国三次，齐国五次。短短一个月，这让追捕变得困难。窃贼是故意透露行踪，且为此蓄谋已久。

　　刚开始两人还可以跟上甚至预测窃贼的路线，如今却也渐渐力不从心。花伊语意识到，她的目的也许是将凉玉与自己分开。那么很大的可能，她要对凉玉不利。

　　“凉……”推推一回房就黏上自己的夏凉玉，花伊语有些抱怨。这人这些日子似乎太热衷于这种事了。白天赶路，晚上还……这人精神也太好了吧？

　　“怎么了？”夏凉玉问，眼神却还落在花伊语起伏的胸前。

　　“那个人，是针对你吧？”花伊语道，“她，想分开我们，让我们单独行动。”

　　“这一年多，咱们还没分开过。”夏凉玉轻声道，“伊儿，我，这次有点舍不得将计就计。耗着吧，看谁有耐心。”

　　花伊语淡淡笑着，心中蒸腾起一缕淡淡的温暖。认识她之后，她的确很少离开她的。虽然有，但都是在凉玉不知道的时候。她也不愿离开，特别是确立了关系之后。可是……“凉，我们不能总处于被动。我毕竟是杀手，不喜欢这种不安，非常不喜欢。”

　　“呵！”夏凉玉笑得灿烂，“伊语哪，你真是贤内助呢。”低声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合作么？”

　　第一次合作。花伊语沉默了。第一次这个字眼在恋人中似乎是很重要的回忆，对花伊语自然也是。她清楚地记得她与夏凉玉之间纠缠的点滴，每每回忆都觉得不可思议。她们，怎么就在一起了呢？夏凉玉，喜欢她什么？性格么？似乎与凉玉一起之后，自己的改变大到让妹妹称奇。那么，也许只有一样了。她的心一紧。

　　“想到了么？”夏凉玉还是很悠闲，她一直是那个样子，处事不惊的态度让花伊语佩服。

　　于是仔细回忆，然后发现，凉玉的话其实有歧义。第一种可能，按照字面第一次合作就是引出袁卫国的时候，是一年前。那之后那边一直再没有动作，但花伊语仍不由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监守自盗然后嫁祸似乎是朝廷里常用的借刀杀人的计量，而且就那么狗血的十用九灵。凉玉或许是暗示她注意？第二种，凉玉刚才夸奖她是贤内助，那么是否在暗示她这次仍用“引蛇出洞”之法？意思是她们要分开？还有一种可能，第一次合作的时候两人一明一暗，那么凉玉是否在说此次她仍在明处而自己应该将计就计转到暗处？

　　这个臭家伙什么时候才能说话不拐弯抹角！花伊语哀怨地揉揉太阳穴。

　　夏凉玉似乎对她的心思了如指掌。她笑着，用很坚定的声音说道：“选你认为最正确的那一种，相信你也相信我。伊语，我们之间，一定有非同寻常的默契！”

　　蹲在阴暗的角落里，花伊语不禁在心中长吁短叹。想了很久，理智上自己应该离开，可是情感上却放不下凉玉。凉玉足智多谋，唯一的遗憾就是功夫不到家。所以，无论如何她也不放心留她一人。于是，她利用刺客楼的暗语将这边的担忧告诉夏书舟，谨防第一种可能。而她本人也在今晨与凉玉分开，然后果然引来几人跟踪。甩开跟踪者后又回到凉玉所在，夏凉玉果然又在院子里看书了。看那悠闲劲，真是小姐不急急死杀手！

　　“既然来了，还不出来么？”半晌之后，夏凉玉放下书卷。依然是那卷《潇湘》，这人哪，真是喜欢那书呢。白皙的脸颊上夹杂着些许愁思和一些更为复杂的情绪，或许，可以解读为极度失望中的一丝希望。因为那脸上，完全没有因为找到幕后对手的欣喜。花伊语的心随着下沉。那个人，必然是一个对凉玉有着极大影响力的人。

　　“呵呵，老用那特异功能也不怕折寿。小丫头，当初我教你这个，可不是让你自残的。”那是一个娇小的女子，眼睛有些长，类丹凤。看着她眼波流转出的千般媚态，伊语没来由的担心起来。

　　“谁叫玉娘给玉儿设了这么大一个局呢？”凉玉笑道，神色不掩阴霾，“从一开始就怀疑是你，却一直告诉自己不可能。可是，真相却不得不面对。自欺欺人不是办法。”终有了些气定神闲，夏凉玉仰头望天：“支走伊语，你想对我说什么？”

　　“你可知，我为何寻你？”玉娘抿嘴笑了，“我嫁入夏家是为了你。但是凉玉，我必须声明一点，我与白若兮可不是一道的。当然，信不信由你。”

　　“你说了我有何不信？”凉玉眯着眼睛，“我只想知道，你的目的。”

　　“你母亲叫玉漱，与狐妖一族十七年前离开的公主同名。十七年前玉漱离开族地，我有缘与之结识，你与她太像了。”

　　“所以？”夏凉玉轻笑。狐族？开什么玩笑，她是人不是妖！

　　“你还未到显现真身的年纪，目前唯一能证明的办法就是诞下子嗣。”玉娘也知凉玉不信，但她只是陈述事实。

　　“那不可能！”凉玉冷冷道，紧绷着脸。她夏凉玉，从来都不是会为这种事亏待自己的人。更何况，还有伊语……

　　“若我有办法令两阴调和，化阴为阳，你可愿意？”玉娘却不以为意地瞥了花伊语的所在，眼眸中笑意不减。花伊语暗恼，自己这个刺客就这么失败么？三番四次被人发现！但听那玉娘的话，她是有办法令两个女子生子么？心跳加速，一股热气漫上脸颊。和，夏凉玉的孩子么？为什么会，这么期待呢？虽然有可能会生出一只小狐狸来，但是，也很可爱不是么？

　　“没兴趣。”夏凉玉道，呼吸有些不平。和伊语的孩子？若真能有两人爱情的结晶当然是好事。只是……夏凉玉咬唇。她也曾习读医蛊之书，虽未听过这等事例，却也知道这是逆天改命之事。万一不慎，不说孩子，只怕母亲也难保性命。

　　“你没兴趣。”玉娘颔首，“但是，那位姓花的小姑娘只怕会有兴趣的，是么？”

　　夏凉玉一愣，只见花伊语拍拍身上的杂草从隐蔽处走了出来。花伊语轻叹，哀怨地嗔了凉玉一眼，但还是挽上了凉玉的手臂，与玉娘对视。

　　夏凉玉轻叹。自从那次被自己发现行踪后，伊语下了苦功，一年来倒与自己玩了不少次躲猫猫的游戏。如今，自己越来越难发现她了。

　　“我，的确很想要一个，和凉玉的孩子。”花伊语开口。凉玉的顾虑她也明白，但是，她真的愿意的。只是，眼前的这个玉娘，虽然是第一次见，却实在不讨自己的喜欢。自从见过师姐，她对这个玉娘就有一种危机意识。

　　玉娘笑了，果然不是么？望向凉玉，正看到凉玉那好看的眉蹙了起来。这孩子是当真喜欢这个姓花的小姑娘的。凉玉现在，怕是在思考生子的危险有几成了吧？只一句话，刚才的斩钉截铁就被抛至脑后。无坚不摧的夏凉玉，有弱点了呢！可要阻止……呵，夏书舟都没阻止，而她，也舍不得让凉玉难过呢。

　　“凉，”花伊语菀尔一笑，“不会有事的，你要相信我。”挽紧了凉玉的臂，花伊语对玉娘道：“这位就是玉娘了么？常听凉提起您，您是位值得尊敬的长辈。很高兴，您给我们带来了这样令人惊喜的消息。但是，我和凉毕竟还太小，而且现在的情况也不太合适这个孩子诞生，所以……我们不需要。”

　　“真是个能说会道的孩子。”玉娘“和蔼”道，心里却憋着气。她有这么老么？！夏凉玉这个小混蛋，怎么把小媳妇养成这副模样？叫她这个有爱女情结的后婆婆怎么看怎么不爽快！

　　夏凉玉眯着眼睛懒得开口，只拉住了伊语的手微笑。

　　花伊语还以一笑，看向凉玉的眼神含情脉脉。两个人在一起，也不一定要孩子。虽然很想，但是既然现在情况不允许，不如以后再说。

　　“唉！”玉娘无奈了。夏凉玉，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有了媳妇忘了娘！“可是，姓花的小姑娘我还是想带走呢。这个秘法，我偏偏就要告诉你们！”

　　正中下怀。花伊语撇撇嘴，道：“这倒是喜事。好，我去。”

　　玉娘连连点头。这丫头还算有眼色。夏书舟是不会同意自己的嫡女与一个女子在一起的，但若有了孩子，也许会顾及与发妻的旧情。只是自己这么帮凉玉，到底对不对呢？而且，身为凉玉的娘亲，玉漱大人又是怎么让夏书舟接受了她的特殊身份和凉玉这个特殊的孩子的呢？毕竟生出来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小狐狸呢！

　　“伊儿！”夏凉玉垮着脸。这丫头果然没把自己的顾虑放在眼里！万一，万一真生出一直小狐狸，怕是要天下大乱了。玉娘的好意她明白，可是她有点害怕伊语出事。父亲说过，生了自己之后，母亲的身子越发潺弱。她，不忍让伊语经历那些，也不想，失去她！

　　“我不会乱来的。”花伊语笑靥如花，凉玉松口了！“凉，你不会期待么？”

　　“怎么会……”夏凉玉叹气。算啦，一切随她吧！大不了，准备万全就是。她夏凉玉，怕过什么呢？


　　麝熏微度绣芙蓉

　　竹山别院，背靠山、面环水。听雨小筑，常有穿林打叶。隐约，在山林间总有琴声回荡。

　　静静地哼唱一曲，转而弹唱。学成琴技后，夏凉玉开始反复着某一曲中的某一阙。一本残谱，偏偏，是那样的喜爱。

　　一定，要用自己的心情，将残曲补全，然后，抚琴给你听。那天凉玉这样告诉伊语。那时的她们没有想到，几年后，当凉玉终于完成了这曲曲子并将它命名为《花凰》的时候，听曲的，早已不是伊人了。

　　宫、商、角、徵、羽，这么极尽少的音符却能缝接出一曲曲流利的调调广为传唱，不得不说是神奇。音乐能陶冶人、净化人，却，往往也能成为杀人利器！

　　花伊语就曾见过那样一个人，也有幸听过半章曲子。但也只有半章，半章过后她险些失手被俘。她至今仍记得那个女人，还有她嘴角噙着的一丝莫名的笑意。那是一个很复杂却又很轻易被理解的弧度。她让她走，让她去寻一个人。那个人，是大陈第一美人。

　　近来反复的梦境：她站在崖上，与那一少女不期而遇。梦逐渐清晰，少女名叫“凉玉：，崖名曰：望风。云海涛涛，日光明灭，几个波浪汹涌的翻腾着……

　　凉玉！我们，莫非认识？离别在即花伊语时长在想，然后疑惑。可望风崖，竟是什么地方？

　　望风崖么？忍不住还是问了凉玉，那个无所不知的夏凉玉。凉玉含笑不语，只命人牵了马儿，两人一骑不知去往何方！

　　只知是上山。顺着大路来到一平坦处，凉玉拴了马牵着自己向上。那是一条隐蔽的小路，两旁杂草丛生，可路也若隐若现。

　　上山的路不只一条，可凉玉说，但这一条，仅她一人知道。

　　那么，这就是属于她们两人的秘密了？真好。原以为脑中只想着某些大事情、心中全是算计的夏凉玉不会有这般情思。不得不说，这一举动大大讨好了花伊语。

　　待到了山顶，花伊语着实惊讶。望风崖！原来她们别院所在的九里山，就有梦中的望风崖！坐在那盛放的白如雪的梨花树下，伊语轻声叹息。这，的确是一个放松的好地方。

　　“凉，听说过绣花针杀人么？”想找些话题，可又不想提那些恼人的烦心事。忖思半晌，花伊语选出了一个同样煞风景、破坏气氛的话题。

　　“一引穿线针，杀人了无痕。”夏凉玉却不介意。她宠花伊语，能容下她太多的不解人意。早就看不出伊语的心思了，自己的异能在她面前频频失效。但是她愿意用心去揣摩，花心思去解读。她喜欢这种感觉，爱人与被爱的感觉。

　　“知道你学问高！说些个莫名其妙的……”伊语不服气地轻哼，人窝在凉玉怀中，暖暖的，不同于凉玉手指的温度。两个人，果然要比一个人暖和！

　　“呵，娘子该为我骄傲。”夏凉玉笑着，把玩着伊语芊长的手指，轻声说，“娘子的手，倒是不像那杀人的手了。”

　　跟着凉玉，花伊语的确清闲了不少。再加上凉玉对她刻意的改造，现在的花伊语，的确不像年前的那个淡墨了。

　　“没办法呢。”花伊语仰头，勾下凉玉的头，触上那微有些凉的唇瓣，吐气如兰，“我，从良了么。”

　　“妖精！”凉玉低声咒骂低头追吻，“你这哪像良妇？此地虽非广众，却也属大庭。摆出这姿态，分明就是勾引！”

　　“凉玉的媳妇，为何不是凉妇？”银铃般清脆，花伊语笑得灿烂，“倒是你，还不把手放下去！”

　　“呵，有人投怀送抱，哪有不吃下的道理？”感叹伊语的聪慧机灵，凉玉厚着脸皮道。

　　“凉，说正事呢！”见凉玉认真的表情，伊语只得扯开话题，“那个大盗，玉娘可说与她无关呢。”

　　“你杀了人，而我又没有证据，你会承认么？”凉玉淡淡道。

　　“但是，她不像是要害你。”虽然不喜欢玉娘看凉玉的眼神，但花伊语显然还没学会挑拨这项技能。

　　“白若兮也不像要害我！”凉玉低沉了声音，面上变得僵冷。她以为有些人可以相信，可以付出真心，然而事实却总是让她无力。一刀一刀割在心上，心在滴血，她却没有办法。她讨厌这种无力感。

　　伊语怔怔。不曾想到，那件事对凉玉的影响竟是如此之大。凉玉的戒备空前，只不知她心中还有几人可信？而她花伊语，又会是在哪边的呢？

　　“说起来，能入宫盗宝，还能日行千里的女子，玉娘，还真算一个。”凉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出神，心不由一紧。

　　“就算是她，她为何暴露给你？”花伊语不解。

　　“她，也许也只是事件中的一环，我不知道那人想干什么，甚至是谁我都不知道。”凉玉说，“伊语，这事儿还有后续，我们现在也只有等。”

　　“尚书大人那边还没有消息么？”伊语沉默半晌，问道。

　　“有夏凉璧在，他不见得收得到信。”凉玉苦笑，有些悲哀，“我那个弟弟总想着不属于他的东西，身为夏家这代唯一的男子，却成了拖后退，耽误时机的那一个。”

　　“你不能要求每人都如你聪慧。”花伊语柔柔笑道，“他不过是目光短浅。因为，他前面站了你。”

　　“我，夏家，卷入了人一场足以毁灭的阴谋。”夏凉玉轻叹，“时间越久我越担心，到底是谁如此不紧不慢地布局，他的目的又是什么？我总觉得父亲知道什么，他一直放任，莫非这是他的脱壳之计？”顿了顿，她又说道，“但却也不像。事到如今，一切仍是雾里看花，其中真真假假真让人琢磨不透。”

　　“凉，不要想太多。”

　　“怎能不想？”夏凉玉苦笑，“说的大义凛然，这世间又能有几人真正能大义灭亲？更何况，我父亲并非大奸大恶之人！我只怕到了最后才知这故事始末。到那时，恐是任何补救都来不及了。”抬起头，发现远远看着两人的玉娘，凉玉报以一笑。

　　花伊语也顺着凉玉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觉得不真实。玉娘，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子？两手不自主的绞在一起，玉娘看凉玉的眼神让她迷惑。那，到底是怎样的爱？可以不计一切的爱着，却不求取任何回报。真的是爱么？还是爱的不够爱的不深？一个爱字，迷惑了世间千千万万的生灵。

　　“小姑娘，准备好了么？”玉娘问，目光温润如美玉。这一声“玉娘”真真不曾叫错。

　　夏凉玉闻言侧目。花伊语在看她，温柔的、坚定的，简单到一眼就能看穿。这就是她选定的人哪！努力地，站到自己身旁的人。拉起伊语的手，夏凉玉如释重负。“玉娘，我们走吧。”

　　“凉？”以为是真的要分开一阵，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岂在朝朝暮暮”的花伊语一惊，她这是要做什么？

　　夏凉玉一脸无奈，只道：“只你一人，生得出我二人的孩子么？”

　　红晕顺着脖颈爬上脸颊翻过耳廓，花伊语轻声嘟哝几句，就任由凉玉拉上了玉娘身边的马车。真是的，几天前是谁说不要的啊！

　　玉娘轻笑，一跃上马。就不打扰那两个小的了吧？毕竟，真的是最后的狂欢了。凉玉，对不起，但我，不得不做！

　　很多年以后，当夏凉玉攀上那至顶之巅，站在最高处俯视那万里河山的时候她才明白，原来所有人都是那人手里的棋子，没有一个能逃脱摆布。

　　为了一直的执着，她们都失去了很多。到最后，已经不能用谁伤了谁来解释这场恩怨了。它消耗了太多的时间，牵涉了太多的人。

　　走到那一刻，当棋局完整呈现、当所有活着的参与者理清思绪，如那红日破晓，风吹散了迷雾。然而到了那一刻，所有人都已身不由己，也无力再改变什么了。那人算的太细，花费了太多的心思。可是，真的值得么？

　　“凉，我们会一直这么走下去吧，一直，走到再走不动为止。”记得那时她这样问了凉玉。虽然谜团还很多，前方的路并不好走。但她，觉得信心满满。爱她呀，又得到了回应，这是多么美妙！

　　“你给了我力量。”夏凉玉笑，掀起车帘望向远方。白鹭一行青天踏上，正是春江绿水绕。

　　“是呢。”伊语也笑了，靠在凉玉身上，“以后我走不动了，也这样靠着你。”

　　“我比你年长，自然是我先走不动。”凉玉取笑道。

　　“不管，就要靠你！”任性地撒娇，凉玉一定会答应。没办法呢，谁叫，那是宠她的夏凉玉呢！

　　来是言空去绝踪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夏书舟的书房的。

　　本以为一切都还早，她与夏凉玉永远不会分开。生同衾，死同穴。当初许下的誓言还历历在目。却不想，分别竟来的这样早、这样匆忙，来得毫无预兆。

　　耳边一直萦绕着一句话——夏凉玉是我夏书舟的女儿，她怎么可能真心喜欢你？你只乖乖陪她玩，可别想再勾引她！不然……

　　夏书舟口中的那个凉玉，不是她认识的那一个。可是她也害怕着，在夏书舟教导下的夏凉玉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夏凉玉，本就是一个将心思藏得很深，从头假到尾的人。她的内心，她从不曾看透。不，应该说，夏凉玉只让她看到她希望她看到的那一面。爱情的盲目让她忽略了太多，而现今这一当头棒喝，真真让她看个明白。

　　伊语苦笑，就算夏凉玉真心实意对她好两人当真亲密无间又能如何呢？花伊语无法忽视夏书舟那轻蔑却极富威胁的语气：“前日我连襟阳城城主楼兄弟提起，他女儿岚岚最近与一个姓花的小姑娘交往甚密……”那个聪明的尚书大人，用最“礼节”的方式让她知难而退。为了保护唯一的亲人……花伊语深吸了一口气。凉，你千万不要是真心待我，我……不想伤你，真的不想伤你……我宁愿，伤的是我自己！只是我，就好……

　　不知不觉来到月斜楼下。也许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分离，第一次，花伊语觉得这个幽深的府邸、深邃的大院会让她感到不舍与眷恋。也许这么说也不全对，这些剪不断的感情只因为一个人。若这金丝笼里少了那个人，她怕再不会眷恋什么了。可是，记忆不能抹去！夏凉玉，一直在这里。

　　拿这个月斜楼来说。第一次与凉玉的合作就在这里，从那以后，她们形影不离。这一年多来，她们共度了太多的第一次。夏凉玉，叫她如何舍得下！

　　“你确定她是真心？”

　　闻声，伊语抬头，看见月斜楼上的两个女人。

　　夏凉玉？！凉玉不是去陈府找什么小姨要花种去了么？怎么，会和玉娘在一起？不由自主顿了脚步，隐匿了身形。心砰砰跳着，紧张、害怕，真的不想听到心中的那个答案。猜忌，原来她对凉玉还有猜忌！泪顺着脸颊滑下：凉，我真是个可恶的女人。我居然不相信你！

　　“你不觉得那姓花的小姑娘很好骗？你这么聪明，不会看不出来的，对吧？玉。”玉娘轻叹，声音温柔，又带着点无奈，“连孩子都肯生。”

　　“那倒是。”凉玉的声音，比平时还要冷一些。头偏到玉娘耳畔，形状亲密说着。

　　再看不下去。不能再可能下去！眼睛灼热，疼、真疼。为什么要来这里？那身影为什么这么刺眼！

　　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可亲眼看到却又是另一回事。

　　她一直知道玉娘在凉玉心中不一样，可却没有想过她们之间会是这种关系。既然如此，自己又算是什么呢？默默离开，真的，到了知难而退的时候了。

　　“大人不是要建立自己的组织，不知我可够资格？”花伊语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不好，可她不想在京城再呆下去！夏凉玉，她现在也不想见。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用出“一剑封喉”的绝技。

　　“那是自然。”夏书舟有点意外，他以为这个小姑娘不会那么快离开，至少他的女儿凉玉还会再挣扎、再与他明争暗斗一番，没想到……“但是，你得马上去阳城。之后的事，也只能靠你自己，你明白本官的意思。”不过这样也好，凉玉本就不该与她一起。花伊语主动退出，自是好过他们父女撕破脸皮。

　　又要为己所用，又要不受拖累。夏书舟如意算盘打得好。可花伊语没有丝毫的怨言，夏书舟既然这样说了，即使他不说，为了凉玉的安危她也会去做。无论是对夏书舟还是她花伊语，凉玉才是最重要的。这一点共识，默契到无需言语动作。

　　夏书舟不能倒，为了凉玉，不能倒。

　　离别迫近。凉玉似乎并没有察觉那天月斜楼发生的事情。玉娘也没再出现，伊语想，大概，她们并不常见。

　　夏凉玉，一直是她爱着的。去伤害爱着的人，其实比被伤害还要痛。但是……花伊语叹气，只要凉玉不爱她……就不会伤心了吧？

　　在很多年以后的某个深夜，她才明白，当时的她忘记了凉玉是一个多么自负的人。这样亲密的自己的背叛，不论怎样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不论凉玉抱着怎样的想法，她终究会伤了她。

　　“伊语，最近父亲，很奇怪。”凉玉蹙着眉，那是她思考问题时脸上常有的表情。

　　“怎么？”惯性思维，几乎脱口而出地问道。也几乎是立刻后悔了，花伊语有些为难，她知道夏书舟为何，却要对凉玉保密。

　　“唉，也许是我多想。”凉玉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伊语忽然意识到，凉玉对她，也有不信任，就如同……自己一样。

　　这个念头让她心疼，原来如果听到凉玉说不爱她，会是多么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因为她居然会一方面贪心的想要凉玉绝对的信任，另一方面却又不想要给凉玉同等的信任。

　　花伊语，你真自私。她这样安慰道。既然你都不相信凉玉，又何必在乎人家是否信任你？

　　“伊语，你说父亲他，到底爱过娘么？”凉玉轻笑出声，带着点孩童的天真，那是她从未对人提过的心事，“往往，那些美丽故事之后，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一直坚信着，以为，父母是幸福的。可是……若真幸福，为什么还会有夏凉璧那个私生子呢？”

　　“夏凉璧？”伊语从不知道，原来那个看着凉玉的眼睛里总是带着恶毒的男孩竟只是个私生子，“我以为，他是师姐的……”

　　“你看他恨我，以为是我杀了他娘？”凉玉冷笑道，“白姨娘没有孩子，玉娘的女儿凉珮也早夭折。我们夏家，只剩我与他。他以为，只要我死了……哈，若非他与我是同父兄弟，他已不知死多少次了。伊语你可知道，在夏家，根本没有什么情字可言。维系人们的关系，唯‘利’罢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才铸就了夏凉玉今日这让人心疼的性格？冷眼旁观或者伤痕累累，她真不希望凉玉是通过被人伤害，才变成了今天的模样。

　　她本该说点什么。如是平常，她一定会说诸如“没关系，以后我陪你”之类的感人情话。可今天，她亦是心事重重。可今天，她无法说出那样的谎言来。可今天，她知道她们已经踏入了离别的倒计时。

　　“伊儿，你最近没怎么样吧？”忽然想起了什么，夏凉玉问道。温润如玉，带着一点羞涩的声音。这一刻，这样的凉玉深深迷惑了伊语。那一刻，她是真的想和她过一辈子。

　　“什么怎么样？”花伊语紧张地问道。莫非，凉玉知道了什么？心不由喃喃，若凉玉知道了她的离去，会……怎么样？

　　“就是……”凉玉难得地露出了羞涩的表情，她侧着脸，抿着唇，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一般，“就是，孩子……”

　　红云蒸腾上脸颊，伊语低头，十指交缠。的确，从那天回来，她就一直在等。可如今三个多月过去，似乎是毫无反应。孩子，她们的孩子，终究是个奢望么？

　　“还是奢望了么……”夏凉玉凄凄笑道，转又安慰伊语道，“没关系伊儿，你还有我。”终究还是期盼能有一个和爱人的结晶，不敢不该，但，真的动了心思。伊语，是她想与之相守一世乃至生生世世的人。

　　热泪盈眶，花伊语说不出感动。夏凉玉，从不曾说过这样的话语。没关系，你还有我！抱紧夏凉玉，抑制不住鼻中的酸涩。重压之下，泪水再止不住。夏凉玉，你怎么能在这时，说出这样的话！你叫我，怎样离去！

　　这辈子，这个叫夏凉玉的毒，真的再也解不掉了！纵然天各一方，也会思念着，深深的思念。

　　“哭什么……”凉玉不知所措的安慰着。真奇怪啊伊语，你怎么哭了呢？原来，你还是会流泪呢……“不哭不哭了，伊语，你哭，我也不好受了。”

　　“我想哭……就……就哭……”结结巴巴地抽泣，伊语也知道不该。多少年，她都坚强的过来了。怎么今天却被夏凉玉三言两语弄哭了呢？

　　“好好，你哭，我陪着你，哭完了就好了……”凉玉轻叹，“伊语，我喜欢看你笑的模样。”

　　凉玉，我，要走了。对不起，我不能当面和你说再见……看着夏凉玉，花伊语止住哭声：“我要去阳城。”

　　凉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等着伊语后面的话。

　　“尚书大人说要建一个刺客楼……”伊语解释道，“凉，我觉得我可以帮你。所以……”

　　“所以……你答应了？”凉玉的话语平静，听不出她内心的想法。

　　“嗯。答应了。”伊语的眼神躲闪，“凉，我担心皇宫密宝的事情闹大。我，想帮你。”

　　“我不会，束缚你。”夏凉玉笑了，“你还是我的伊语，无论身在何方。”她抬起伊语的下颚，道，“我知道你，不会害我。可我，真的舍不得。”

　　“以后，我们会在一起。”花伊语不得不说了违心的话。就算凉玉舍不得，她还得保护小卿，那是她唯一的亲人。

　　“你，一个人，要小心。”凝视良久，体会到伊语的决心。在伊语唇上印下一个吻，凉玉轻叹：“等我去接你，或者，我等你回来。”

　　她不曾想到，这一等，就等了整整十年。这一等，等来的却是伊语的毫无音讯。等来的，还有那张刺眼的大红喜帖和一个背叛的新娘……

　　花伊语点点头。她知道这一去不再回头，所以，她想把凉玉那她爱极的人刻进心里。哪怕回忆也好。

　　本以为只用渐渐地，用时间去平淡两人的关系……伊语没想到那个迟来的孩子会来的那么蹊跷。

　　一定是凉玉的孩子。可是讽刺，那时的她，正在和凉玉划清界限。没有办法，不能让别人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只有……看着向自己献殷勤的方钰，想到妹妹卿语对自己的不正常依赖。一个念头闪过。花伊语，想到了成亲。

　　情天恨海几浮沉

　　夏凉玉，那个傻孩子居然刚烈至此！玉娘不曾想到，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跳崖自杀，对于那个姓花的小姑娘又何尝不是最惨烈的报复？两败俱伤，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居然还是继承了她母亲玉石俱焚的固执。这到底是幸也不幸？

　　有时候，玉娘有些不能理解人间的情爱。她问过那人，那人也不肯回答自己。为何，这一再的确认，最终只有曲终人散，更奏的是一曲肝肠寸断！这两个人，为何会走到这样一个结局？

　　看着眼前奄奄一息、身上骨骼几乎粉碎、经脉也断了数根的孩子，玉娘惋惜地摇头。若是一般的医术，怕是救不回凉玉了。

　　心疼，真的心疼。无怪说心都是肉长的。但无论怎样的心疼，她最终还是要施用法术。虽然她知道也许对于凉玉，死亡才算是解脱。可是凉玉哪！你可知轻生，只是懦弱的表现。这是不被狐族允许的。逃避，并不能最终的解决问题。所以很抱歉，你不能就此……

　　“狐族万圣，九尾大仙，恩成百代，法力无边。我族后人墨竹恳请，以我之血换回血裔之灵。以我命助她命，以我魂保她魂。以我之亡故，保她之生存……”口中碎碎念着，玉娘的眼神越发坚定沉着，“光华现，血祭天，传承！”

　　这是狐族法术中最阴毒的禁术，救人时称“返魂术”，杀人时称“召魂术”。通常被也叫做“续命决”，只看，是续何人之命罢了。但又有几人，肯用自己的命换他人活着呢？但是为了夏凉玉，玉娘肯！

　　夏凉玉醒过来的时候，迷茫地望了四周。身体酸痛，不想动。身体仿佛被侵入寒潭，再融入岩浆，有如凤凰的涅槃。环顾四下，树林茂密。是她曾来过的，望风崖底的寒潭。一个画面猛然闯入脑海，是坠落，无限的坠落！

　　“我……”

　　“凉玉。”玉娘微微一笑，“你终于醒了。”婉然平静，是一如既往的玉娘。可似乎，有什么却不一样了。

　　“玉娘？你，又救了我？”凉玉苦涩道，“我，不值得。”想起花伊语，她的心又是一痛。终究是背叛，可自己为何放不下？夏凉玉，像她这样的人，原来还会有这样一个弱点！一个，容他人让自己伤痕累累的缺口！

　　“凉玉，看看你的尾巴。九尾天狐，你是天生的九尾。”玉娘却道，将凉玉的注意力转移到新生的尾巴之上，“我们狐族，这百年间，只诞生了两只九尾。你不能死，就算毫无作为！情之一字，还是快些抛却了好。”

　　“怎么抛？都刻在心上了，难道用刀刮掉等它腐烂么？”除却看到九尾那一刻的惊讶，凉玉很快垂头丧气道，“我，不会再轻生了，玉娘。但，伊语……”我真的……

　　“但花伊语刺你一剑推你落崖的事绝不能就此算了！”玉娘忽然厉声道，双手搭在凉玉肩上，双目明红盯向凉玉眼底，“花伊语那个女人不识好歹，欺骗你的感情，姓花的女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花卿语、花伊语，你一个都不能放过！”

　　“我……”是这样么？不由被那抹红光吸引，注视着玉娘的眼睛，凉玉觉得有些头晕。她迷惑了，伊语真的对她出手了么？花伊语和花卿语姐妹，一直……

　　“她们一直玩弄你！”玉娘的声音穿破了重重迷雾，刺破脑海中伊语温柔而爱恋的脸庞、割裂了那些充满甜蜜的日子！最后剩下的，是……“凉玉，那都是假象！”是了，伊语说要杀她，然后……剑！她低头望向胸口，那里除了一道浅浅的却也丑陋的伤疤之外什么也没有，可是心还会隐隐作痛。伊语，花伊语，你怎能如此对我？我，做错了什么！你，要杀我！你居然杀我！

　　玉娘看着凉玉悲痛而充满绝望的眼睛心一阵抽痛。对不起凉玉，我，只是不想你再被那两人伤害。她们，真的不值得。就让你一直误会下去，如果那个女孩还爱你，那么，这算是我对她的惩罚与考验。如果，她不爱，那么，这样的记忆对于你，也算是一次重生吧。凉玉……我不能再……

　　“玉娘！”夏凉玉抬头，却看见玉娘的身影越来越淡，“你，你……”泪水涌了出来，“为了救我！你怎么这么傻！”虽然不知玉娘怎么办到的，但凉玉确定这一次真的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玉……”玉娘微笑，“你要好好的，知道么？”虽然没想到，陪我到生命最后一刻的会是你，但，凉玉，我很满足了……

　　望风崖上，风声萧萧。望不见底，云海的迷雾之下，那个人，可还安好？怎么可能安好！花伊语心中明了。可是，她不想的！

　　“狡辩也没有用了。”花卿语冷冷道。紧绷的脸，捆绑着那咆哮的情绪，那些隐约的猜测被打破，但她一点也不高兴。花伊语，这个她一直在乎着的姐姐、亲人，居然对她爱着的人动手了！“你杀了她！你杀了她！”

　　“小卿，我……”不是的，我没有……我……还能怎样去解释？她何不是对凉玉起了杀心？有那么一刻，她恨透了夏凉玉！她想拉着她一同堕入地狱，那么这样，是不是就永远不会再分开！怎么会真的想你死呢？夏凉玉！你凭什么这么果断的放弃了我们两年来的感情啊！为什么不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对了，曾经有过像凉玉解释的冲动，可是话到嘴边，总被凉玉挂着讥笑的唇角刺伤。

　　“你们，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花卿语忍不住吼道。看着跪坐在崖边失神的伊语，卿语不能自己。鼻中的酸涩无法遏制，随着迸发的字句喷薄而出。

　　“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喃喃，伊语撑着地想要站起来，腿颤抖的厉害。不想再触碰那把沾了那人血液的剑，花伊语面如死灰。“若说有，夺人所爱算不算？”一直以来，她依赖于夏凉玉这个存在。然而，自作孽不可活。不论前因如何，是她自己先放开了这一生挚爱的手。她对凉玉残忍，凉玉对她又何尝不是呢？

　　花卿语恍然。夺人所爱？是，指自己么？“那，方钰算什么？”

　　“我不需要他！”伊语咬牙，目光透着火。那是她一身都不能忘记的污点！那个男人，打乱了她全部的计划！那个男人，让她在凉玉面前再抬不起头。心魔，或许正是无法消逝的梦魇。

　　“可我，看见你很期待那个孩子的到来。”花卿语指出，“我以为，你爱他，那个孩子的父亲。”

　　孩子的父亲？伊语一怔，全身紧绷的弦在骤然间松断，目光微微柔和。

　　若，她算是孩子的父亲，我，当然是爱她的。她怎不算孩子的父亲呢？回想起当初在一起的日子我也总是感激。能拥有这样的一个孩子，到底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可是……心忍不住钝痛，闷闷的。凉，我们的孩子，其实长得很可爱呢。可惜，她一定是受了诅咒，所以不能诞生在这个世间。但也好，免了她所受之苦，免了她可能一辈子不知自己的血亲。甚至现在，连你也不在了！

　　“小卿，我，只剩你了。她们，都走了。”本就欠血色的唇被咬得更加苍白，第一次，花伊语发现自己了无生趣。活着，到底为了什么？以前在师父处苦学，不过是为了生活所迫，而自从认识了夏凉玉，她的世界在瞬间改变了命轨。原先不信那鬼神学说，现在却不由得想去相信了……罢，不如，就如此平静地死去。然后默默下一世再下一世生生世世，循着凉玉的足迹，一定、一定把她找回来。可是，凉玉还需要她么？她，都有玉娘了……

　　“她，不爱我。”嘶哑的嗓音干涩的语言，花伊语有些个语无伦次。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她只想倾诉自己心中的恐惧。一直不敢相信，原来，一直不敢相信她们之间感情的人是自己！凉玉，夏凉玉，那个人是整个京城公子小姐的倾慕对象夏凉玉呀！她，怎么会喜欢上这么平凡的的自己？

　　伊语受了刺激，也许，是凉玉给予的。报应，花卿语认为。其实，她们两姐妹也有很多的共同点。比如现在，即使知道凉玉……但是，她还能如此“平静”的兴师问罪。但，她没想到，最先崩溃的居然是恨着凉玉的伊语。她们，莫非认识？

　　这个想法让卿语吓了一跳，她拖起花伊语，频频蹙眉。

　　其实，相比之下，爱着凉玉的人更像是伊语。而自己，又一次质疑，爱么？花卿语，你爱夏凉玉么？你爱她么？

　　一遍一遍的质疑，然后肯定应该是爱着的。以前伊语做任何事情时都无条件支持的自己早已不在，现在的自己会为另一个人心痛。如果早先醒悟的对伊语的依恋只是喜欢。那么，比喜欢更深的，就不该是爱了么？“伊语，先下山吧。我想，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一句回不去了。总是在看清楚某些东西之后，果断地下定结论。推卸责任，其实每个人都很擅长。

　　很多年以后，当那个人用一番话提点卿语的时候，花卿语才意识到，原来比喜欢更喜欢也不一定是爱。原来，比喜欢还要喜欢的，也可以是爱与喜欢的交界。而那时的自己，大概充其量也只能算是后者，然后在而后的那些孤独的岁月里，干涸的心开始渴望，渴望那种美好的东西，然后后悔、也痛恨，最终，守着那回忆，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陷落下去！

　　那个人，直到那个时候，那个人才告诉自己，其实，那不是爱。那只是一种，恍惚被爱的感觉。一种，错误的交汇。


　　曾经沧海难为水

　　和凉玉仿佛回到了最初的美好。唯一的疑惑，就是凉玉口中自己重伤那一剑和推她落崖的情节。在她的记忆中，就是在理智最弱的时刻，她也没有把剑刺向凉玉。凉玉是自己走上前来的，看到她的血液顺着剑身沾在自己手上，她几乎崩溃！凉玉仰身跳崖的情节更是她夜夜的噩梦。但凉玉的记忆和她有偏差！另一件事她更为在意，就是直到与凉玉分开也未大白真相的皇宫密宝失窃案。清风楼步入正轨以来，她也暗中调查了此事。密宝失窃，至今下落不明。而偏偏，昨个才与凉玉和好，今天那十年不见的密宝就又冒了出来！依然是盐城新安当，十年前的那一家。难道又要重复？那幕后的人，到底布下了怎样的惊天棋局？

　　好在，凉玉还是那个成竹在胸，可靠的夏凉玉。这一次，她们一定会一起走下去，再也，不要分开了！

　　站在自家门口，方钰一时有些愣神。眼前的女子是怎样的美好呀！她，即使在众多美人中依然也能吸引所有人的眼球！比起她，本就已经很美的自家夫人，也会黯然失色！

　　“在下阳城兵马使方钰，姑娘到在下府上，所谓何事？”刚到家门口就有客人来了，方钰讶然。

　　“你是方钰。”夏凉玉扬起一个无邪的笑容，目光一瞥只上下一个来回，“那么，你家夫人伊语可在？”

　　方钰大奇。花伊语何时认得这样一个女子？提到他这个妻子，他不禁皱眉。成亲近十年，他们夫妻关系未免显得过于不和谐。他不明白花伊语到底在想什么，他们是夫妻不是么？但是为何除了洞房花烛那一夜，伊语就开始和他分房而居，而另一方面却给自己找来几个美丽的姑娘当妾？

　　“原来，你们一直分房睡呀。”夏凉玉依然笑得无邪，“可是，这种事和我这个陌生女子讲，似乎不太好吧，方大人。”

　　“咦？”方钰通红了脸。可是刚才，他有把心里话说出来么？

　　“方大人，伊语到底在不在？我可不想落下个调戏男人的罪名，而且那个男人还是伊语的丈夫。”那“丈夫”二字她重重咬字，似乎是在强调，还有薄怒的语气掺杂在其中。可是那双眼睛骗不了方钰，她的眼睛在笑。方钰不会自恋到以为这样的美人会从此看上自己，但是，他莫名的想留下一个好印象。

　　“哦，夫人她在的。”方钰忙侧身让开地方，“伊语她就在厅里。”

　　夏凉玉不由蹙眉，她翩然回头，巧笑而百媚丛生：“对了，方大人。若你的妻子不想和你同房……那只能说明，她心里的那个人不是你。她，在为另一个人，守身如玉。”

　　方钰一僵，慌忙拦住夏凉玉，急切问道：“姑娘为何如此说？你怎能如此侮辱我夫人？”

　　夏凉玉挑眉，冷笑道：“侮辱？我不过说说我的看法，大人何必介意？莫不是自己没把握，心虚了？”

　　“我……”方钰支吾，一时失了言语。的确，这个女孩说的，真是他心中隐隐的猜测。花伊语，大概从来不曾喜欢过他。可既然不喜欢，为何要嫁！

　　一进到厅里，夏凉玉就看见伊语坐在座位上不知在思考什么。想起方钰，她心里闷闷不乐。一把拉起伊语便往伊语的小楼走。那个讨厌的男人，谁许他唤伊语的名！

　　“凉？”方才发现来人的花伊语一惊，却也只有任凉玉拉着，“你怎么了？”

　　关了门，夏凉玉黑着脸，抿着嘴不语。虽然对不住方钰，伊语她是一定要抢回来的！

　　“谁惹你了？”伊语柔声问。一向沉着自持的夏凉玉居然生气了，到底是谁有这么大本事，对凉玉有这样的影响力？

　　“你非要继续住这？”夏凉玉不满道，“清风楼楼主不至于买不起房子住吧？”

　　难道是方钰回来了？原来竟是，吃醋了么……花伊语失笑。“凉，我……”

　　“我知道我无理取闹。”夏凉玉侧过脸，“可我讨厌他！”

　　“方钰，他，一年难有几日在家的。”伊语轻叹，“凉，我利用了他，心里有些愧疚。以前只觉得自己不需要所以没有意识到，但自从与你和好……现在的我，真希望全天下的人都能幸福。我，想弥补他，却不知，他需要什么。”

　　“哼。”凉玉的脸色稍缓，“你只记住，再离开我一次，我毁了你喜欢的天下！”

　　“凉！”伊语低头，“我只是……”她哪有那么博爱？天下于她何干？

　　“我管你只是什么！”夏凉玉狠狠道，“我从来不知道伤我最深的人会是你！我把自己最脆弱无防备的心放在你那里，你却只拿来践踏！若你再敢伤我一次，我就让这天下民不聊生！”

　　花伊语红了眼圈。她与凉玉之间的伤，到底该怎么跨越？自以为回到了最初，原来却只是一厢情愿么？伤的太重太久，那伤口已经腐烂！要拯救，只有重新揭开伤疤削去那腐肉！“我当时以为，你只当我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棋子。那天月斜楼上，我亲耳听到你和玉娘……还，那么亲密……”既然如此，花伊语决定单刀直入，一举将问题攻克。

　　“我何时与玉娘上过月斜楼？那地方是我夏府禁地，除了父亲和我，其他人都不得靠近。”发现伊语疑惑的眼神，夏凉玉解释道，“但我也让暗卫们无须防你。就是玉娘，也是不得靠近的！”

　　“难道我还能看花？”花伊语喃喃，有些委屈。说得好像她无理取闹一般。

　　“不，玉娘，大概是真的。”凉玉道，“狐族善幻化术，玉娘大概就是凭借这个上得月斜楼！只是，那个同党，到底是谁呢？”

　　“凉玉，我觉得我们似乎被什么误导了。”花伊语抬头，鼓起勇气说出自己心中的疑惑，“我觉得，这十几年、从我们相遇那一刻，我们就像那棋盘上的棋子一样。而那个幕后的棋手，却一直扑朔迷离，我们甚至到现在才回到最初的原点。他，那个人，带着我们绕了好大一圈，用十年的时间隐藏自己的同时，又预算了更长远的步子路数。这种感觉，被人牵着走的感觉，真不好！”

　　“你也觉得。”夏凉玉轻声叹息道，“我总觉得父亲隐约知道些什么。刚开始，我以为是朝廷上各个派系主张不同引起的战争。但现在，我却觉得这像是复仇了。他的目的也不是整个夏家，也许是父亲也许是我。但那时我还年幼，不大可能结下仇敌。很显然，母亲去后的第五年，白若兮和玉娘同时入府。这绝不是偶然！”

　　“这么说来，那个人已经策划了二十多年，为了这仇？”花伊语频频点头。天哪，那人疯了不成？到底是怎样的深仇大恨哪！

　　“深仇大恨哪！”夏凉玉轻声重复，“伊语，平静的日子，再没有了。这假意的平静……十年来，我却越发胆颤心惊！我总觉得，父亲他……唉，不提也罢！”

　　“凉，听说，这十年，你一直不曾回家？”

　　“呵，怎么回呢？掉下悬崖，化身狐妖。这样的经历，父亲怕是要把我烧了干净！”

　　“那，皇上选妃的事……”是怎么传出来的？

　　凉玉一顿，默默。很久之后，她的声音才传来出来：“也许，父亲本来就知道我是狐妖！”

　　“你是说……”

　　“他知道我不会死！他一直知道我是妖！知道娘亲是妖！”夏凉玉咬牙，“既然如此，我便回去又如何？真相就在京都！”看看花伊语，夏凉玉轻笑，“你就在这吧。把那些恩怨情愁都了却了。”

　　“凉。”伊语语涩，总觉得矮人一等，“你会嫌弃我么？我与方钰……”

　　“我若嫌弃你……”凉玉笑了起来，“伊儿，不要这么胆颤心惊的。我不是那些男人，不说绝对的不在意，但我知道，那件事，你心里一定比我更不好受。所以，那前尘往事，咱们学着去忘了吧。重新开始，不仅仅是再续前缘而已。”凉玉还是不一样了。她的声音非常平静，却让人不自主地去相信。如果说以前是少年轻狂，那么现在、现在的凉玉已经学着去变成熟，让人更能够依靠。

　　商定好十五之后便启程回京。阔别十年，也不知凉玉是否会有近乡情更怯的感觉。打心里，花伊语还是害怕夏书舟的。那是凉玉的父亲，可是，也是一个让人胆寒的男人。夏书舟若见到自己，怕是要气疯吧？但是，伊语怎么也没想到，最先气疯的是她自己！京城里，夏书舟的义女做了皇上的淑妃，可那个义女却是她的妹妹花卿语！

　　玉卿宫。大陈开国皇帝孙无箜爱妻华嫣然住过的寝宫。现在的主人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夏书舟的养女。和着名字里的一个卿字，孙冥海将此处宫殿赏给了卿语居住。十年来，孙冥海的身体越发不好。对夏书舟，也到了赏无可赏的地步了。

　　漫步在宫殿之中，花卿语冷冷一瞥，怪不得凉玉不愿意进来。

　　“你便是新来的淑妃么？”一个穿着宫袍的女子微笑着问道。花卿语蹙眉，她并不想多的接触宫中的人，所以，她只轻应一声，并没有多看女子一眼。

　　“我叫陈怀惜。”女子也不恼怒她的失礼，微微一笑，“也是陛下的妃子。”

　　下马威来了么？花卿语轻叹。“如果你是来提点我什么，我想你找错人了。我，无意与你们争宠。”虽然孙冥海已经四十多岁的年纪，却还是个不错的男人。可只他皇帝的身份，花卿语便失了兴趣，更何况，她说心心牵挂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女子！

　　“你没兴趣，可是为了小玉儿来的？”

　　花卿语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女子和那些人的目的不一样。“什么小玉儿，我不知道。”

　　“小玉儿，不就是书舟姐夫的女儿么？你不认识？”陈怀惜轻笑，“淑妃娘娘，你说你怎么敢贸然进到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里来呢？”擅自坐到了主位上，陈怀惜得意道，“怎么样？你说也不说？按辈分，你可还要叫我一声小姨……”

　　“你到底是？”夏凉玉也不曾这样嚣张，花卿语心里隐隐有了怒意。她却不知，对于夏凉玉，原来到今天，她都是纵容着的。

　　“夏凉玉的母亲玉漱，楼兰岚的母亲婷娇都是我家姊姊。乖甥女，虽然小姨我只比你大那么五六岁……”陈怀惜道，“花卿语对吧。你和你姐姐，我都是知道的。”

　　“你知道。”花卿语蹙眉更深。

　　“我还知道，你刚写了封信给你那个名义姐夫方钰。信里说，你的姐姐，心里有人。”陈怀惜笑得百媚千娇，“你还是不忍心对凉玉下手，对养育自己的姐姐却……人都是这样么？你的姐姐为你伤害了凉玉，你却帮她们扩大裂痕，乘虚而入。啧啧，小玉儿这丫头真是个祸害呢。”

　　“你说什么！”涨红了脸，花卿语焦急地辩白，“我和伊语之间的战争，并不是一个凉玉就能挑起的。在最初，我犯下了错误，现在要尝到苦难的滋味是很正常的。”

　　“犯下错误？”陈怀惜娇笑，吃吃道，“这我到好奇了。你做过什么，让你现在甘受惩罚？”

　　“我……我为什么要给你说？”花卿语警觉道，目光不由自主带了敌意。

　　“呵，你迟早会说的。”陈怀惜倒是无所谓，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她环视四周，然后轻笑，“你这倒是华丽，看来真是不远了。淑妃娘娘，千万，不要让皇上封你坐皇后哦。不然……呵呵……”

　　除却巫山不是云

　　最近真的夫人很奇怪。方钰看着在小院发呆的伊语，心道。

　　那个大美人很多天都不曾来了，但似乎自那以后，夫人就变得有些不同了。夫人最近常常把笑容挂在嘴边，是遇上什么高兴的事了么？

　　方钰把自己认为值得高兴的事在心中罗列了一遍，皱眉。似乎，印象中没有什么不同。

　　一年三百六十日，有三百多个日夜他不在伊语身边，或为公职公务，或直接住在了离府衙更近的另一处府邸。那是几个妾室居住的地方。伊语曾说想要清静，于是两府互不干扰。

　　这么多年了，夫人似乎也没有表现出嫉妒或者其他的情绪。那时曾令自己感到幸运的大妇贤妻形象在那个大美人说出那翻话之后变得不是滋味。

　　莫非，夫人真的是心里有人？往日一切的贤良在今日变得疑点重重。方钰忿忿不平，他，并未对不起伊语。纵然很少出现，也只是尊重她罢了。

　　很早以前就知道她不需要自己了，至少不再像新婚时那么需要。两人的感情自那个孩子夭折就淡了，但，花伊语毕竟是他的正妻。她，不应做出有失妇德的事。

　　那个孩子对伊语很重要，方钰知道她爱那个孩子，比自己更多更深。可惜，他们有缘无份。唔，也不能完全这么说。那天若不是自己非要和夫人同房，她也不会失足。原来，伊语恨自己吧？她是那么的期待着那个孩子的到来。

　　“夫人。”方钰开口，走进花伊语。

　　伊语回头，看见方钰一脸为难的看着自己。她，并不急着开口，心中却已经开始思量方钰要说些什么。

　　“你，最近似乎很开心。”方钰道，“很久，不曾见你如此开心了。”他并非一个口拙的人，但在伊语面前，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明明是夫妻，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另一半。

　　“最近，心情很好。”伊语一顿，道。尽量友好地对方钰一笑，想起凉玉这几天会一直陪自己，心不由自主的欢愉。

　　“我今天休息。”方钰说，“不如，去郊游。”他想和伊语谈一谈，顺便提醒她一些绯语流言。

　　“我……也好。”是时候摊牌了，过些时日，她还是想和凉玉一同进京。

　　“两位出去，不介意带上我吧？”夏凉玉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各怀心思的两人均是又惊又喜。花伊语抬头，看见凉玉坐在院中的一棵老去的树上不由担心。那树死去多年，只自己一直不肯换成新树。若凉玉摔了下来，那可真真要了她的命！

　　“凉，下来。”伊语不高兴道。真是的，夏凉玉就会让她担心！

　　“可我下不来。”不知是真是假，夏凉玉笑笑。

　　伊语气急：“你下不来上去干什么！”

　　夏凉玉轻笑，唇齿微动似乎说了什么，但方钰没听清楚。伊语怔怔，轻叹了口气。

　　“姑娘莫慌！”方钰不明所以，于是道，“我去取个梯子来。”

　　“多谢，方、大哥。”凉玉笑得开心，还对伊语眨眨眼。

　　“人都走远了，还装。”看方钰远去，凉玉还不下来，伊语心中怨怼。

　　“伊儿哪，我是真的下不来。”凉玉无奈，一手扶着树干道，“我是狐，不是鸟。”

　　“狐……你哪是一般的狐！”伊语轻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你知道，却没说出来不是么？”夏凉玉笑了，理了理衣摆，“也罢，我下来就是。”说着身子往前一倾，竟真的跳了下来。

　　“你……”伊语口中虽那么说，心里却还是担心，一见凉玉从十多米高的地方跳下来，魂几乎吓飞了。

　　“姑娘小心！”却是方钰丢下梯子，几步跨上前来接住凉玉。本以为自己这臂膀会承不住那下坠的力量，抱着这个妖娆女子在怀，方钰一怔。真轻。

　　“多谢方大哥。”凉玉娇笑，吃吃看向伊语。呵，看那一脸铁青！

　　“姑娘以后切莫做如此危险的事了。”放下凉玉，方钰的脸一红。她真美。

　　“你给我过来！”花伊语一手按着几乎跳脱出来的心，一手把夏凉玉往内屋拉。被她这一搅和，今天的计划也泡汤了。

　　夫人，对那姑娘真好。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方钰忍不住想。也许，那个姑娘，会知道夫人心中所想。也许，她就是伊语和那个人的联络人！

　　“说吧，好几天不来了，今天怎么回事？”伊语沉着脸，一想到凉玉居然在方钰怀里还对他笑……

　　“不是来阻止夫人和奸夫去爬墙么。”夏凉玉努努嘴，一脸委屈，“娘子明明都有我了……”

　　“我是想把事情说清楚，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见凉玉如此，伊语也不忍再说，只道。

　　“我如何不知。”凉玉摇头，手穿过伊语的发，拢了拢，“伊儿，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伊语沉默，好久才道，“你还要做什么？”

　　“虽对不起方钰……但伊儿，你知道夏凉玉从来是个偏心的人。”凉玉笑了，“这休书是一定要的，话也是要摊开的。但是，我要在世人眼前造成舆论，负心人的名声，还是他来背。”必要的时候，我不怕当一次狐狸精。哦对了，我，本来就是……

　　“凉……”轻声唤她的名，伊语鼻中酸涩，“我怎么会伤你至深？我怎么能？”你那么爱我，我怎么会伤你至深！

　　“忘了吧，伊语。”凉玉重重叹息，抬起手遮挡住那刺眼的阳光。阳光照射在手上，红红的。看得见血液在静静流淌。

　　“我们，纠缠不清了。从你第一次翻过《潇湘》，说你叫花伊语就纠缠不清了。好在……”夏凉玉回头，宛尔一笑，“我是那么爱你，一点都不想和你理清楚。”

　　“哼！”花伊语撇撇嘴，也不由笑了，接着又垮着脸道，“可我还想和你一起进京呢……”

　　“哈，娘子就这么离不开我么？”夏凉玉眼睛一亮，“今天天气真是不错。”

　　“人家说正经事呢！真是的，越老越不正经。”花伊语抱怨道，嘴角却怎么也变不成想要的造型，直往上翘。

　　“我们去郊游吧，不要辜负了。”夏凉玉决定道，“我们，从来没有……唔，相约去玩过。”

　　“你不担心么？”伊语当然也希望和凉玉一起出去，心里却总放不下事。

　　“再去烦恼也没法解决，娘子啊，及时行乐吧。”夏凉玉笑，“我，从来没有过过这样的生活。伊语，就当是陪我任性一回！”

　　“凉玉……”你可知你是多么让人心疼？至少，让我心疼。花伊语心疼这样的凉玉，她从不知道，原来凉玉也会渴望这样的生活。她一直认为，凉玉，是属于豪门世家的千金，天生就该去应付那些勾心斗角，仅此而已。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看得我好像很可怜。”夏凉玉却不干了，道，“我生于尚书府院，生来含金带玉，衣食无忧仆人无数，若这样我还不知足，会遭雷劈的。”

　　“可那些不是你想要的，不是么？”伊语不敢苟同道。

　　“你说的没错。我想要的，我会自己去争取。”夏凉玉风采依旧，和当年一般自信。是她，一直为之着迷的夏凉玉。

　　“自己去拿，会很辛苦呢。”伊语嫣然一笑，算作回应。

　　“所幸，我抓住了，不是么？”夏凉玉道，抓住伊语的手，“走了走了，才不过十年，你越来越能唧唧歪歪了，真是到了当娘的年纪……”

　　话音刚落，两人皆是一怔。伊语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凉玉轻轻叹气。自己这是怎么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到底跟谁学的？

　　“凉，我们走吧。”不忍凉玉难过，伊语勉强一笑。孩子，因为自己的疏忽与错误！那个本该降生的，属于凉玉和自己的孩子……

　　“伊语。”一路默默，在快到城门之时凉玉开口，“等一切结束，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

　　伊语闻言一颤，泪水几乎在瞬间蓄满了眼眶。“好……好……”连声应着。这些年来，一直自责着，不能解脱。等一切结束……她一定不会再错过！

　　“好啦，别难过了。”凉玉一边安慰，一边嘲讽道，“咱们都越活越回去了。”转念又自语道，“这样也好，这样也好，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呢。伊语，我真怕我会爱上这种生活，然后不愿再面对那一切。”

　　“那就，把它作为动力吧……”伊语拭掉眼泪，“我们一起努力。”

　　就从清风楼脱离夏家开始吧。伊语想。这些年来，楼里人对夏书舟手下的那些人越发不满。那些人仗着自己是尚书近臣，把楼里人当牛马使唤，真让人看不惯。

　　等清风楼脱开，自己就把楼主之位交给青鸾，然后……不经意望着凉玉的侧脸，伊语扬唇，这一次，一定要和凉玉一起走到最后！

　　知人知面不知心

　　玉卿宫在正宫后方，与御花园的交界处。因为其原主人特殊的身份，私下里这里又被称作“第二中宫”。孙冥海把玉卿宫赐给花卿语，显然在朝中激起了又一次波浪。皇上对夏书舟，到底要宠到什么地步？没有人知道。

　　但总有一些人不会在意什么恩宠正隆。夏书舟的政敌之一，同为前丞相门生的礼部尚书汪绍时上折子请皇上立后。

　　皇后之位悬空已久，这次的皇后之争也围绕着新晋淑妃和最受宠的陈贵妃开始。

　　如今，纪老丞相(爆料：据说他是纪然的爷爷)冷眼旁观，顾大将军（再爆料：据说他是顾鹊桥的老爸）告假未归，右丞相明远也本着明哲保身，说的无非是皇上圣明。让汪绍时更为郁闷的是，夏书舟根本不接招！倒是底下人活动的厉害些。皇后之位，到底花落谁家？

　　卿语对此兴趣缺缺，皇后本就不是她的目的。倒是那天的那个陈怀惜……陈怀惜，呵，不会恰好是那个陈贵妃吧？

　　“呵，伊语哪，也不知道你们现在怎么样了。你们，抗得住夏书舟么？”喃喃自语，忽得听到外面小李子通报，皇上及贵妃娘娘驾到。来的好快……卿语苦笑，当初竟会答应夏书舟进宫，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臣妾参加皇上，见过贵妃娘娘。”宫廷的礼仪是入宫前仓促学的，但总算，还能装模做样。

　　“爱妃平身。”孙冥海凝视这个年轻的女子，心中复杂难平。这皇权政治的牺牲品又多了一个，本以为夏卿会送他那宝贝女儿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夏凉玉讨好自己呢。书舟的才华不掩，若是平常好友，自己只为他高兴。可是，他毕竟是一国之主，是帝王！他不能允许有那么一个会威胁到自己皇权的人存在。一荣俱荣的承诺，怕是，再无法做下去了呢。

　　“果然是妹妹太好看，陛下都痴了呢！”陈贵妃脱口而出，语气酸酸的。可是花卿语却看到她在冲她笑，很灿烂的那一种。陈怀惜，真的会让她想起夏凉玉来。都是，如狐狸一般精明的女子。明明，丝毫没有吃醋的意思！

　　“哈哈哈哈。”孙冥海大笑，对陈怀惜道，“怀惜哪，你之心思，朕何尝不知？也罢，今日卖你个人情。”说着瞟了卿语一眼，“小姑娘可别被这位贵妃姐姐吓到。”说着，就含笑离去。

　　“你到底来干什么。”卿语皱眉，受不了陈怀惜那不停打量的眼神，让人不舒服。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陈怀惜叹气，“我们小玉儿，真的就这么有魅力么？”

　　花卿语侧目，并不插话。

　　“玉儿她，绝对不会爱上你的。”陈怀惜说，“那个人，已经用最残忍的方式，让彼此铭刻在心，后面的人、其他的人，再也不可能让她如此难以释怀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花卿语面庞冷硬起来，她知道眼前的女人说的很对，可如果就这么放弃，她前些年的追逐与付出又算什么？

　　“试，也没用。”陈怀惜道，“那是我还未进宫，凉玉跑来寻我要花种。那是她第一次去陈府、也是最后一次。我曾问她为何，她说，想给一个人惊喜。”陈怀惜笑了，“你觉得，给人惊喜这样的事，夏凉玉那样的人会随便就做出来了么？”

　　“说起来，你倒像是为我好了。”花卿语冷哼，“你不怕我来和你争那皇后宝座？”

　　“呵，我怕什么？”陈怀惜轻笑，“若我想，皇后的位子，冥海早就给我了。”

　　冥海？叫得如此亲热，果然是关系不一般么？花卿语不再说话。她发觉，自己对这个贵妃娘娘的好奇程度又加重了。

　　“花卿语啊，”陈怀惜努努嘴道，“参与进这件本与你无关的事，好么？”

　　“你又知道了什么？”花卿语咬唇，“什么叫与我无关？你以为我想么？但是，有些人有些事总会让你不由自主，不是么？”

　　“的确，书舟姊夫要负责。”陈怀惜感慨道，“若不是以你逼迫你姐姐，恐怕她们两个如今也成神仙眷侣了。”

　　“你知道这些？背后的主使者到底是谁？”花卿语激动道，“我知道我一直在事件外围，走进来我心甘情愿。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你想知道？好啊，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但是有个条件。”陈怀惜娇笑道，“淑妃娘娘可愿答应？”

　　“呵，既然是你所知道的，我看也并不全面吧？”花卿语冷笑，“我要的可不仅仅是‘你知道’。”

　　“呵，你有本钱和我谈条件么？”陈怀惜倒有些意外。眼前的女孩，果真是和夏书舟谈条件的那一个呢。陛下，所言不虚。

　　“条件，是你先给我提起的吧？”花卿语气势不减，“我对贵妃娘娘，必然还是有可利用的，不是么？”

　　“哈，原来是这样。”陈怀惜突然有些心疼，“怪不得能和书舟姊夫谈条件，原来自己本身就是条件么？”真是，眼前的女孩真是，为达目的，什么都可以作为条件哪！甚至，她自己，也不过是个筹码。小玉儿，到底惹上了什么人呀！

　　“有什么不可以？”花卿语道，“我也不想再装什么了，我本身就是这样的人。呵，像花伊语那种烂好人，我可做不来！”

　　“花伊语就是小玉儿身边，你的姐姐？”陈怀惜无语，自己在宫里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死小孩。

　　“不是了。”沉默半晌，花卿语露出了些许失落，“我和伊语，我欠她很多。她，也同样欠我。”

　　“呵，为了一个夏凉玉，值得么？”陈怀惜道。她知道小玉儿是大陈国第一美人，却没想到，为她打破头的会是一对姐妹！

　　“说说你的条件吧。我们可以谈谈。时间还多。”花卿语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道。

　　“你，如何？”陈怀惜笑，也不强求，“把你的命给我。”

　　“你会让我知道全部？”花卿语当然不会如此天真的相信，“我怎知，你不是骗我呢？”她可以不要性命，却也不能白白拿出去做注！她的命不值钱，但是，也不能在目的达成之前白白牺牲。“你若现在取我性命，我怕是也逃不掉。毕竟，陛下会掩护娘娘。”

　　“你若怕，就此作罢。”陈怀惜忽然想试试，花卿语的底线是什么。眼前的花卿语，其实在某些方面和夏凉玉很像。是刻意的么？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但不得不说，夏凉玉，是一个融入了这勾心斗角深潭，能杀人无形的女子了。她，有那种魅力。可惜的是……这样的她，也只能在懵懂中沦为棋子。而她，虽有心帮忙，却恐怕也是无力出手了……

　　“好啊。”花卿语笑了，说，“我的命给你。”

　　陈怀惜一怔，继而嫣然一笑，绽放出的盛夏之花：“以后，记得随叫随到，小卿语。我可不是说着玩的。”

　　看着陈怀惜离去那摇曳生姿的背影，花卿语松了口气。刚开始只是想维持和夏凉玉的赌约，若要牵制平衡，只能靠凉玉的父亲。谁知到了夏府，她却嗅出了深深的阴谋。当然，她可不是担心凉玉和伊语才进宫的。她还要把她们分开呢！

　　她准确地分析了所有人的心理，一步步设计，却发现原来事实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甚至，她还不曾看见冰山一角！

　　陈怀惜，夏凉玉的小姨，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妃子，也是最有可能成为皇后母仪天下的女人。可是，她似乎和夏书舟不是一派的。当年的太子太傅陈悦恩的三个女儿，呵。阳城城主夫人、兵部尚书夫人、皇贵妃娘娘……这几股势力交织在一起……那个太傅，也不是一般人呢。

　　唤来和夏书舟的联络人，清风楼的五大娇花之一的紫鸢。她有事想问夏书舟。“紫鸢，帮我问问大人。理是否大于情。”

　　花卿语冷笑。花伊语为谁辛苦为谁忙？整个清风楼，她可知有多少都落在了夏书舟手上？排名头五的刺客：淡墨、青鸾、灵童、紫鸢、迦罗。花伊语手中，还有几个呢？没了清风楼，凉玉就少了一大助力。会，遇上麻烦吧？

　　她进宫的消息，恐怕伊语还不知道吧？真想看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看看，方钰会怎么对待这个相处十年的发妻……看看伊语，陷入绝境的样子……她装苦情装的那么好，只不知，还堵不堵得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可惜啊……虽然知道夏凉玉一定会帮她。却不知，她又能怎么帮呢？

　　夏凉玉，无所不能的夏凉玉……你，会怎么办？该不会，一怒之下杀了那个你深深憎恨的男人吧？

　　花卿语大笑出声。没关系，你的怨愤，总有一天，我帮你平息！但是现在……

　　抬手抚上新摘的那束蔷薇花，花卿语狠狠将它揉碎在手心。疼，茎上的刺扎进了手心，也仿佛扎进了心里。血红得刺眼，可也同样让她亢奋！让心底那些不甘与不平翻腾涌动，嗜血，本来也是一种天性！


　　芳草年年与恨长

　　方钰的手在颤抖。紧紧捏着手中的信纸，指节开始发白。寥寥几字，让他无法接受！

　　一页看似普普通通的家书，打破了他最后的猜忌。花卿语，那个自己呵护有佳的小姨子一面请求他上京帮忙，一面却说，她的姊姊花伊语，根本没有爱过他！在成亲之前，花伊语，有另一个相亲相爱的人，还……怀了那人的孩子！

　　怪不得伊语会主动给他纳妾，原来，夫人的心从来不在自己身上。怪不得伊语会因为那个孩子这么多年对自己不冷不热，原来，那个孩子根本不是他的！

　　不，他再不要和那个虚伪的骗了他这么多年的女人在一起了！受够了她的欺骗！这么多年的夫妻缘分，居然只是一个骗局！这要他如何在众人面前抬起头来！被一个女人！

　　方钰愤恨地写下休书，原因：无子、淫！

　　恼恨之下，方钰大步走向花伊语的房间。推开门，花伊语正在与夏凉玉说笑。咬咬牙不想将丑事公开，方钰道：“伊语，我有事要单独与你商量。”

　　这么不好的事情，方钰不想被凉玉看到听到下面的事和话。

　　伊语有些犹豫地望了一眼夏凉玉，夏凉玉却是了然地扬起了唇角，悄然离开。

　　静静等候在门口，是方钰先一步出来。他看着凉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气离开。等花伊语出来的时候，凉玉才凑上前去。伊语的样子并不好。

　　花伊语的眼眶有点红，面上却带着笑容。她说：“凉，我自由了。”

　　看见手上那份休书，夏凉玉叹气：“我能看看么？”虽然……唉，想想也知道那里面写得多么不堪！

　　“呵，又不是什么好东西，看它作甚！”花伊语摇头，“凉，我终于再不用隐藏什么了。我终于……”上前抱住夏凉玉，埋首在她怀中，“凉，我现在终于可以说，我爱你，一直只有你……”

　　“我知道。”夏凉玉咬唇，用力回抱，“伊语，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你，别为难他。”花伊语知道无法阻止，只道，“本来就是我的错。他说的，也是事实。”

　　“我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么？”夏凉玉捏捏伊语的手，笑道，“你放心。”

　　“你对我的好我如何不知？”花伊语轻叹，“只盼，能和你一生一世才好。”

　　“呵，你何时才能自信一点？”夏凉玉苦笑，轻轻吻了伊语的脸颊，“我说你是我的，这辈子你都别想跑！等我回来，我还有事与你说。”

　　花伊语轻笑，柔声道：“我可没想跑呢。要跑，自也要和你一道。我等你。”

　　夏凉玉转身，看着方钰离开的方向，应该还能追上。

　　走在大街上，方钰心情很不好。

　　自己夫人给自己带了整整十年的绿帽，甚至、甚至他差点就把那个孩子、那个孽种当做是自己的骨肉！呵，真真可笑！方钰啊方钰，枉你一世聪明……如今，难道上京去与那个女人的妹妹一起么？可是，呵，其实他方钰一直是个事业为重的男人。如今有机会接触到上面的人，他怎能因为发出邀请的是那个女人的妹妹就放弃？

　　“方大人！”

　　听到喊声，方钰回头，是夫人身边的那个姑娘，被夫人称作“凉玉”的那一个。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姑娘有事？”心里愤怒难平，方钰的脸色不是很好。但对他来说夏凉玉毕竟是外人，而且是花伊语的人，他不愿意示弱。

　　“要不要和我一起进京？”夏凉玉偏着头道，“我觉得你很有意思。”

　　受宠若惊。这辈子，能被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邀请，实在是一件光荣的事。但再光荣，免不了，她和花伊语是朋友。不过，却是个顺水人情的机会。反正，他本来也想去京城闯一闯！

　　可是……方钰忽然想起那个早上凉玉的警告。难道，她和花伊语，真的没有表面上那么好？是什么驱使这样一个女子来帮助只见过几次面的自己呢？

　　“你不用急着回答。”见方钰犹豫不搭话，夏凉玉笑了，“我等你的答案，方大人。”离去之前忽得回眸一笑，“差点忘了，我叫夏凉玉。不知你是否听过，我的名字。”

　　方钰倒吸了一口凉气。没听错吧？夏凉玉？十年前就已经是大陈第一美人的夏凉玉？他的夫人……不，花伊语真是厉害，居然能认识兵部尚书夏书舟大人家的千金。

　　离开之后，凉玉也并不急着回去找花伊语。开玩笑，伊语被休了那里自然是不必也不用再住下去了。这几天，伊语总得有地方住不是？真好，可以制造一种凄惨的形象。呵，方大人，真真对不起你了……

　　想到这里，夏凉玉扬起了一抹莫名的微笑。

　　“表姐？！”一个少妇打扮的女子惊奇地走到她面前，“凉玉表姐，你还没走？”天哪，失踪多年的人物又一次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该叫她怎么说才好？

　　入冬时和花卿语一同见过凉玉，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

　　那时这个美丽的表姐声称是同府上一位姨娘一起来的。可那天等父亲书信送到姨丈处，才知道表姐已经整整十年不曾回家。而家中仅有的两个姨娘，一个在十二年前、另一个则是七年前都相继去世。真不明白这个大小姐到底在干什么，她都不怕尚书姨丈担心么？

　　“兰岚？”凉玉一怔，笑道，“小丫头都嫁人了呢。”三个月，上次见面却好像变得是那么久远，足够，把一个青涩的小姑娘变成一个成熟的女人。

　　“表姐，你这些年到底在哪里？那时姨夫因为你的事，真是老了好多。”楼兰岚道，“你回过家了么？”

　　“这几天就会回去了。”凉玉答道，“你这是要去何处？”

　　“夫君去了京城，爹让我过去和他一道。”楼兰岚笑，表情有些苍白无力，犹豫半晌，道，“表姐，我们能聊聊么？”

　　“当然。”反正不用着急回去，夏凉玉笑。而且，她也想知道从来不知烦恼为何物的楼兰岚到底为什么而烦恼。

　　在步月酒楼坐定，中间戏台上正演着一出《女驸马》。只见那台上的公主发现自己驸马是女子时瞪大了眼睛，夏凉玉忽然想笑。怎会如此不辨？夫妻几载，却不知夫君是女子！

　　楼兰岚看在眼里只是苦笑，涩涩对凉玉道：“表姐，其实、其实，我夫君……便是，一个‘女驸马’！”

　　凉玉惊讶地看着这个表妹，忽得笑道：“你又纠结于什么？其实很容易处理的事情，不是么？”呵，姨丈也有看花眼的时候呢。找了个女人做女婿，这事若传出去，可不得了……

　　“我也不知道。”楼兰岚低头，“我知道卿语喜欢一个女人、一直为她很辛苦。因为是朋友，我为她不平。可是，这样到底好不好？”

　　“你觉得呢？”听到花卿语的名字，夏凉玉在心中叹了一声。花卿语的误解，都是自己的暧昧与摇摆放纵造成的。是自己对她不起。但……呵，这已经犯下的错误，该怎么补救？回不到从前，她们之间恶化的关系，岂是简单修补便能改善那么简单？

　　“不对，当然不对。”楼兰岚很认真道，“我若喜欢她，怎么能忍心她在世人面前隐藏真实身份？可是，我若讨厌她，又怎么能安心的顶着她妻子的名号？两个人若是相爱，是应该互相扶持的不是么？可是我们……”楼兰岚低头，声音有些颤抖：“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一边说着喜欢我，一边却和其他女人亲近。她从不肯让我出现在她朋友身边，我想，她其实是厌恶我，却又不得不和我一起。”

　　“谁知道……”夏凉玉没想到楼兰岚会跟自己讲这些事。这种类似的烦恼，她也曾有过，忽然想起了花伊语，夏凉玉喃喃道，“对自己有信心一点，兰岚。不要……像我们一样。”

　　“表姐？”楼兰岚不明就里。我们，是指谁？表姐，也有喜欢的人了？但是，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表姐这样的人呢？姨丈，又会把谁当做自己的成龙快婿？

　　“兰岚，我还是更愿意看到那个在很冷的季节里，跟在卿语身后叽叽喳喳的你。”夏凉玉低头，手中把玩着茶杯，道，“不知你是否已经猜到，一直让卿语难过的那个女人，是我。”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夏凉玉看到了楼兰岚的讶异与惊慌。

　　“不是她姐姐么？”楼兰岚惊声问道，“不是花伊语？我听说方钰刚才递上休书，难道不是因为这个么？”一直以来，她都以为卿语是喜欢上了她的姐姐才那么消沉的。

　　“已经交上去了？”夏凉玉讽刺地笑道，“速度倒是快。”

　　楼兰岚见凉玉的表情知道这中一定有些不为人知的事。看在卿语的面子上，她也不能让她姐姐的名声被坏了。

　　“我去找伊语，你，可要一起？”灵光一闪，夏凉玉忽然笑道。虽然不好意思，但是……她也会帮表妹解决那个不好对付的表妹夫的。说起来，最近似乎有风声说阳城城主要造反？她那个总爱躲在大姨身后的姨丈，哪有那造反的胆子！

　　“也好，正好可以去安慰她。对了，卿语似乎是去了京城……”

　　“京城？”夏凉玉一惊，“她去那里做什么？”京城，为什么大家都要往那笼子里钻呢？

　　“我哪知道。”楼兰岚白眼，抱头道，“这段时间我已经快被华清臣弄疯了！哪里有时间再去注意她的事啊！她也真是，一声不响留了张纸条就没了人影！”

　　华清臣。夏凉玉在心中默念，顺便在记忆中搜索了这个名字。

　　“我知道了，此次回去我会试着去找到她。”当然，也会顺便会会那个华清臣。呵，我当是谁，原来是……看来，那人的触手，已经触到了这么远的阳城！该不该提醒兰岚，那个华清臣，不可信呢？不，还是暂时按兵不动。

　　放下手中的杯子，茶已经微凉。

　　总有一天，事件会得到解决。到那时，希望……大家都能幸福吧。

　　然而，她没有想到，事情的真相会让她如此难以接受，甚至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大家都能幸福，一直以来，都只是人们在心中的美好愿望而已。

　　没有人，能在知道了那一切以后安之若素。没有人，能在那一切之后，如以前一样毫无改变。没有人能淡忘，这血的代价！但偏偏，是那么的不值得！


　　相见时难别亦难

　　伊语被休的事情，很快传遍了阳城大街小巷。正应了那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令人诧异的是，作为当事人的花伊语却像没事人一般过活，只是搬出了原来的家。而方钰，这个声称自己妻子和他人有染的男人不但没有找到那所谓的奸夫，还在事发的第三天和一个仙子一般美丽的女子一同踏上了上京的路。

　　这样的情况，难免不让好事者猜想，也许，这才是真相：一个京城来的美丽女子把方大人招到京里当夫婿，方钰为求荣华和那位美人，才寻了理由把原配正妻休了！

　　没过多久，又有传言说，那日的美人，竟然是兵部尚书家千金、皇上宠妃的侄女，而且，还是天下第一的美人！那个女人，叫夏凉玉，最近频繁的出入方钰的家！

　　方钰真是个没良心的男人！抛弃发妻，还把责任推卸到妻子身上！那个尚书千金更是个狐狸精，勾引人家丈夫，不要脸！第一美人又怎样，也是个黑心肠的主！

　　当花伊语听到隔壁的杨大婶如是为自己抱不平时，一怔，随即是苦笑。原来，这就是凉玉坚持不让自己一同进京的原因。为了，把人言指向方钰。为了，不让自己为当初的幼稚、自私付出惨痛的代价。

　　夏凉玉，你为何还要对我这么好？轻声叹气，不顾杨大婶的莫名其妙，转身进屋。夏凉玉，我这个伤害了你的人，怎么值得你破坏自己的声誉来维护？咬着唇，努力让自己不要哭。夏凉玉，我想你了……

　　从暗道乔装进入清风楼总部，只有青鸾一人在大厅里。

　　“青鸾，可有凉玉的消息？”也不知道那人到哪里了，为何还不来信？莫非，被她父亲拦下了？想到夏书舟，花伊语仍然心有余悸。

　　“姑娘真准备和夏小姐过一辈子了么？”青鸾迟疑，奉上茶道，“你们两个女人，该如何生活？夏小姐的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花伊语喃喃道，“青鸾，这是我梦想的日子。以前夏书舟可以用卿语威胁我，现在卿语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想来也构不成威胁了。哪怕付出生命，我也想为自己活一次。我从来没有那么确定过，我爱凉玉。”

　　“姑娘高兴就好了。”青鸾放下心，面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夏小姐的确来了信。但还有一事。”青鸾犹豫道：“左使来了密函，右使压下了所有京城消息。姑娘的妹妹，在京城认夏小姐的父亲做了义父……”

　　“淑妃！？”花伊语手一抖打翻了茶杯，“快将凉玉的信拿来与我！”

　　接过信件，凉玉所说之事果然是卿语进宫之事。花伊语只觉双目一黑，哀声道：“她何必做到如此？难道我的教训还不够给她警醒么？”她为何还要往这泥浆里趟！小卿，你何苦！

　　“姑娘要进京么？”当年因为新婚夜之事使伊语吃了大亏，青鸾一直自责。暗中调查，发现竟是花卿语下的药。自此她对自家姑娘的妹妹提不起好感来，所以也不甚关心。

　　“此时我如何走得？”花伊语轻叹，失落道，“我去了，又能如何呢？小卿，怕是再不愿见我的。就算进了皇宫，她也不会原谅我和我出来的。”

　　“属下听到传闻，是二小姐把姑娘和夏小姐的事说与方钰，也不知是真是假。”青鸾为伊语斟上茶，低声道，“属下告辞。”

　　小卿，你到底为了什么？看着青花瓷大茶杯中那叶茶叶在滚水中翻腾未歇，花伊语心力憔悴。姐姐一直以为你是需要被保护的，这么多年……

　　我可以为了保护你不和凉玉在一起，我以为我不该那么自私。可是小卿，心不受控制的感觉你也知道的，是不是？离开凉玉，我依然会想她。每天想每时想，想到相思成灾。

　　难道真是为了凉玉？可是，你一向不是一个死缠烂打的人啊……

　　无心之中摊开地图，在羊皮卷上用红笔点下失窃的宝物依次出现的地方，花伊语轻轻蹙眉。忽然联想到了浮现十年的皇宫密宝。

　　那个宝贝，到底说明了什么问题呢？按理，现在应该没人敢再收下这赝品才是。那人，到底是何用意？皇宫里，又为何迟迟没有动静？难道，连他们也没办法抓到窃贼么？还是说……那本来就是场蓄意的阴谋？

　　笔尖掠过京城的标记，花伊语心一滞，复杂的很。忽得想到什么，开始在地图上小心勾勒。

　　时间顺序，连接当宝人的路径。但路线完整呈现－－“天！”花伊语失声叫出来。狐狸，是狐狸的头！图上，那只红笔勾出的狐狸张开血盆大口，嘴开合的地方，正是京城！

　　凉玉有危险！伊语心慌了。不行，她一定要尽快上京！“青鸾，青鸾，把其他几人召集过来！”想来这几人中应该有夏书舟的眼线才是，不如先通过他把消息传给凉玉！

　　回到久违的，繁华不为谁憔悴的京都，夏凉玉感慨万分。多年不曾回来，不说父亲，就连母亲的祭日她也不曾回来。不知该如何面对，那时的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别人她是只狐妖，不知该怎样面对父亲。母亲是狐族一事，父亲知道与否？

　　其实，现在她依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心里隐隐有着不安，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无措，只想逃避。其实预感这个东西有时候很讨厌，它让人无法安然。

　　尚书府前，犹犹豫豫，踌躇不敢叫门。倒是方钰手快的先叩响了大门，这个人，真不知该说是体贴还是什么了。

　　凉玉深吸一口气：“方大哥，今天就这样吧。谢谢你一路相陪，但今天，恐怕没法招待你进去。”

　　“这个我明白，那，钰改日再来。”方钰抱拳，依依不舍道，“姑娘保重。”

　　开门的是门房瑞叔，见到凉玉，瑞叔这个铁骨汉子突然热泪盈眶。只听他带着不确定地试探：“夫人回……不，不，你是……小姐！”说着转身，“老爷，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夏凉玉呵呵笑着。夫人回？自己和母亲长得很像么？

　　“这不是我的好姐姐大美人夏凉玉么？”率先出来的却是夏凉璧，只见他急匆匆向前，“你还知道回来！你知不知道父亲担心死你了？为了那样一个女人，你居然敢怎么多年不回家！夏凉玉，你总说我糊涂，你自己呢自己呢？”夏凉璧冷笑，“你总说我无能，你那么有能力为何不继承父业？为何把这烂摊子留给我！”

　　“凉璧，你成熟了。”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夏凉玉却心情大好，笑道，“我的离去换回一个好弟弟，也值了。”

　　“你，你……”夏凉璧看了凉玉半晌，愣愣道，“我可不是故意隐瞒，你也别说是我说的。几个月前，父亲把一个姓花的女人收作义女，送宫里了。”凉璧哼哼道，“我本以为是花伊语那个笨女人，却没想到她还有个妹妹！夏凉玉，你也行，勾了人家姐姐又去招惹妹妹。”

　　凉玉无语问苍天。夏凉璧的嘴，还真是刁钻啊。不过却又无法反驳，的确是她先去招惹花卿语的。“她，为何要进宫？”夏凉玉想不通，若说是为了分开她和伊语……父亲！又是父亲？！他为什么老是要这样！花卿语居然还和父亲谈条件！进了深宫，哪里还有出来的希望？

　　“虽然我不太明白那个花卿语的想法，不过按她自己的话，是报复。”夏凉璧嘲讽道，“凉玉姐姐，你也有今天。姓花的那对姐妹，还真是能折腾。”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凉璧。”夏凉玉轻声道。现如今该怎么办？自以为聪明，可事到临头，她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夏凉璧轻哼，撇过头，脸颊微红道，“我才不是特地赶在父亲来前来告诉你的。”

　　夏凉玉扬唇。看来他们姐弟的关系，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糟。这是件好事情。而且，他似乎也不反对自己和伊语的事。

　　“玉儿！”再见夏书舟，父亲仿佛在这几年老了太多。玉儿……父亲从来没有当着自己的面这样叫过自己。今天，连父亲也失态了呢。可是，有些话却还是要说清楚。因为是家人，不该这样算计！

　　“父亲。”凉玉低头，“女儿不孝，我……”

　　“你……你非要为那个女人弄成这样么？”夏书舟打断她的话，道，“当初是她先离开你的，玉儿，她不值得。”

　　“所有人都说她不值得。”夏凉玉笑，仰头望天，“连她自己也这样说……”深吸一口气，道，“父亲，你知道当我听见她说她不配我对她好的时候心有多疼么？她没说错，最初，我是在利用她，一直利用她。设计她让她喜欢我离不开我甚至过分的把她改造成适合我的性格样子，让她为我卖命。”看向夏书舟，凉玉咬牙，道：“父亲，我告诉你伊语在阳城有个妹妹不是为了让你威胁她离开我的！我是想告诉你，我在试着理解伊语，融入她的生活。我喜欢她、爱她，就像，你对娘一样！”

　　“凉玉，我不能因为你喜欢她就允许你们在一起。”夏书舟道，“你可知，你一直是太子妃人选？你可知，如果一旦新皇登基……”

　　“父亲只是不想自己女儿与另一个女人纠缠不清罢了。”夏凉玉笑道，“父亲，能和我说说么？当年的狐族公主玉漱，你的发妻我的母亲，是一个多么美丽的人儿？”

　　“你知道了？”夏书舟大惊，面容表情也变得不太自然，“你，你真的变成……”

　　“是，我的妖之血觉醒了。”夏凉玉悲恸道，“我已经做了十年的妖了，父亲。”

　　“难怪你越长越像玉漱……”夏书舟倒抽一口气，“玉儿，你娘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纵然是妖。我爱她。”

　　“父亲那么爱大娘，我为什么会出生……”夏凉璧问出了凉玉的疑惑，直视夏书舟凌厉的眼，凉璧道，“父亲，请把内情说出来吧。我是大人了，能够承受。”

　　凉玉望向夏凉璧，感慨万分。夏凉璧，比以前勇敢了！自视父亲大人，很久，她都无法这么做。


　　夕阳无限近黄昏

　　自从那天之后，陈怀惜就似消失了一般。别说她来找卿语，就是主动出击，每次去找她都是太后召见，原来宫里还有一个太后啊……花卿语后知后觉的感慨感叹，这里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既然她不在，花卿语决定在宫中尽量到处看看。

　　冬天刚刚结束。积雪微融，万物渐渐脱下伪装，露出了它本来的模样。御花园里的花，在冬季被花匠们照顾得周详，大多已经感觉到了春天的气息，显得蠢蠢欲动起来。

　　御花园很美，可惜，花都是反了季节。她们开在不该开的时候，所以，比那些时令花更脆弱、更容易凋谢。美则美已，却难以让人开怀。

　　记得那日陈怀惜说过这样的话语，直到了这一刻，花卿语才渐渐放宽心去体会，体会那从大自然悟出的真理。陈怀惜虽是宫里的女人，却懂得生活，比她们都懂。

　　爬上一块奇石，花卿语准备坐下，却见一黑色的物体一闪而过。吓了一跳，循着物体去往的方向，花卿语侧耳倾听，小心地向那个方向移去。

　　转到假山背后，却见一名身着白色动物皮毛大衣、戴着面纱的女子抱着一只黑猫在那里戏弄。原来还有人有如此雅兴！

　　“嘿，你好。”花卿语冒昧打扰，话说出口才察觉不妥。

　　女子抬起头看向她，那眼眸探寻的视线让人觉得十分熟悉，可她一时想不起。抱着怀中懒洋洋的小猫，女子似乎是微笑了，道：“你好。”

　　“我，是随便逛逛。”花卿语解释道。

　　“小咪到处乱跑。”女子托了托手中的黑猫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这个天气，大家都不太爱来呢。”

　　“呵，我也是无聊。”花卿语道继而有些冒昧，“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你的眼睛，和她的很像。”

　　“是喜欢的人么？”女子轻笑出声。

　　“应该，是吧……”花卿语无奈笑道，“其实，我现在也不太清楚我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她，凉玉她……”

　　“凉玉？”女子一怔，“夏凉玉？”

　　“你，知道她？”花卿语大惊，她本还在为说漏嘴担心。

　　“我怎会不知道？”女子忽然轻哼，很不友好道，“我等了很多年，一直在等，等夏家退出这历史舞台！”

　　“你说什么！？”

　　“我说，夏书舟要倒台了。夏家完蛋了！”女子激动道，然后大笑着转身离去。

　　“等……”花卿语喊道。为什么夏家要完蛋了？为什么夏书舟要倒台了？她是什么人，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小丫头又乱跑！”背后，传来了陈怀惜的声音，走到花卿语面前，陈怀惜不客气地在她脑门一弹，道，“没事在花园里嚷嚷什么？这里是皇宫！”

　　“皇宫就皇宫呗。”花卿语皱着眉道，“这里可住着一位抱着一只黑猫的女子？”

　　“抱着黑猫？”陈怀惜好笑道，“你疯了吧？这里哪会有猫。抱着猫的女子就更没有了。”

　　“可是刚才……”花卿语还想解释，却不知该从何说起。皇宫若真出现奇怪女人，不会有人不知道不是么？可眼前这个皇贵妃说不知道。这说明了什么？

　　“卿语真是性情中人呢。”陈怀惜有些感慨，“和小玉儿一样可爱。”

　　“你说什么呢！”不知怎的竟红了脸颊，花卿语撇过头道，“陈怀惜，你真讨厌。”

　　“小东西，没大没小的！”陈怀惜假装生气道，“叫小姨，我比你辈分高。”

　　“我才不呢！”花卿语嬉笑道，“你才大我几岁就想当我姨，门都没有，不，门缝都没有！”

　　“呵，你倒是蛮机灵的一个孩子。”陈怀惜感慨，好奇问道，“这么聪明的你，为何没看出你姐姐和小玉儿的事？”

　　花卿语面上一沉，忽得嗤笑，道：“我怎么会没看出来。我只是觉得，凭我对夏凉玉的了解，她绝不会原谅伊语了。对于我，这不是一个好机会么？我又何必将那窗户纸捅破？”

　　好重的心机！陈怀惜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只是没料到凉玉会原谅。”花卿语闭目道，“夏凉玉是我唯一没算到的。我可以明修栈道暗渡陈舱，把伊语用愧疚和她那卑微又爱当老好人的软弱性格绑在我身边，让她无暇也不敢去找凉玉。可我却没想到凉玉会来找他，就在……”手忽然紧捏成拳，恨恨道，“就在她说愿意给我机会之后！你叫我如何甘心？这一切都是花伊语的错！她为什么要认识夏凉玉！为什么会比我早？她明明伤害了凉玉，为什么却那么轻易地得到了原谅！我要让她身败名裂，让她永远无法正大光明地站在凉玉身边，让她痛苦、一辈子痛苦！”

　　“你恨她。”此时的花卿语让陈怀惜感到些许害怕，“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花伊语是为了保护你才离开凉玉的。”

　　“那又怎样？”花卿语道，“我不需要她保护！如果是我，绝对会把事情告诉凉玉一起分担！”

　　“告诉凉玉什么？你的父亲拿我妹妹威胁我，我们不能在一起？”陈怀惜冷笑，讽刺道，“你认为你姐姐，从小护着你的姐姐会做这么冒险的事？和书舟姊夫起冲突，不说那个时候，就是现在，那个人也会不幸！你姐姐退的很是时候，她能忍。”

　　“我，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让凉玉伤心么？为什么她光是想着别人、想那么多？她为什么不想想凉玉？”花卿语吼道，“她不是爱她么？那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伤害凉玉！她，她甚至杀了凉玉……”

　　“不，她没有。”陈怀惜道，“我想你也知道凉玉是狐族血脉的事。”陈怀惜叹气，轻蹙眉，道：“凉玉身上只有一半的狐血，有人潜心利用，才会变成狐。那化身的过程如炼狱一般，好比人重生。那种痛苦，让人看着都害怕。至之死地而后生，就是狐族化身的关键。所以你现在看到的凉玉，是一只不折不扣的狐妖，再不是人了。”

　　“你说有人利用姐姐让凉玉变成狐妖？”花卿语大惊，“怎么会？”

　　“我的姐姐，陈玉漱，不就是一只狐么？狐族的公主。”陈怀惜讽刺道，“我一直以为她是亲姐姐呢。可惜对于我，她永远都是那个站在大娘身边不可一世的女人。”

　　“事情和狐族有关……”花卿语低头，问道，“为什么姐姐会成为她们的目标？因为凉玉么？那夏书舟在这里又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是巧合？还是……”

　　“我无法回答你，小卿。”陈怀惜眯着眼睛笑笑，“我也身不由己。”

　　“你说不是姐姐杀凉玉，那是谁？可是凉玉也说是姐姐！”只得转换了话题，虽然有些不甘，花卿语此时却不太感去触摸事情的真相了。

　　“是幻术迷魂。”陈怀惜道，“那人算计的很透彻，把一切都算得很透彻。凉玉身上早被她埋下了东西，只等着有一个人去触碰了。书舟姊夫，大概是不慎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了。”

　　“那，凉玉到现在还在被控制着？”

　　“当然不，那只有在特定时候才会发动。”陈怀惜解释道，“只是凉玉，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这样的东西存在。”

　　“在这样的误会之下，她依然原谅了伊语……”花卿语苦笑，沉默了。

　　一路走下去，直到到了玉卿宫门处，看见几个婢女匆忙上前迎接，花卿语才回头笑道：“陈怀惜，能进来坐坐么？”

　　陈怀惜一怔，抱怨道：“说了要叫小姨的。”但人还是往里走了，边走还边道，“这玉卿宫看着华丽，嫣然皇后在这里禁锢了一生，也不知是喜是悲。”

　　“你不是过得很好？”花卿语轻哼。

　　“我以为我和冥海是志趣相投的，但终究，这个皇宫也容不下这样的感情。”陈怀惜略微惋惜道，“毕竟，那不是爱，不是么？那样的我们走不远。因为，我们心中没有彼此。心意无法相通的我们，也无法……”

　　“你怎么知道那不是爱的？”花卿语有些心动，她也想知道，自己对凉玉的感情到底是怎样的。

　　“呵，时间就是证明吧。”陈怀惜道，忽然摇头，“不不，时间也不见得能证明什么。”

　　“那你是如何发现的？不是靠时间么？”

　　“时间也可能在人的固执下认输。”陈怀惜这样说，“一直告诉自己是爱着的，一直这样告诉自己，一种催眠式的固执。到最后，真的会有一种恍惚爱着的感觉。”

　　花卿语沉默了，很久之后，红着眼眶问陈怀惜：“到底，什么是爱？我以为我爱伊语，却又很轻易地喜欢上凉玉。现在，难道我对凉玉的感情，也不是爱么？”

　　“现在不知道也没有关系。”陈怀惜道，“总有一天，会有那么一个人、一件事让你领悟，到底，什么样的情感，才称□情。”

　　花卿语愣神，很久之后，嗤笑道：“你似乎很有心得呢。陈怀惜，你若是朋友就好了。”

　　“真是没大没小！”陈怀惜无奈道，“你个小丫头片子，跟你说了多少次要叫小姨。”

　　“你怎么知道我和凉玉就是同辈人呢？”花卿语嘻嘻笑道，“说不准，我比你辈分还大呢。”

　　“臭丫头，逞你的口舌之快吧。以后，看我怎么收拾你！你可别落我手上了！”杏目一瞪，陈怀惜狠狠哼了一声，站起身道，“今日也差不多了，小丫头我可告诉你。这皇宫可不是你家后花园，别什么都不忌讳。”

　　“知道你为我好。”花卿语道，“可是，我家太小，没有花园，更别说后花园了。哈哈，陈怀惜慢走啊，我就不送了。”

　　“你！”陈怀惜嗔怒地瞪她一眼，然后释怀地笑了。呵，就让她去吧。这样的日子，谁能保证还有明天呢？

　　作者有话要说：我现在还在构思这个黑猫女侠到底是谁。。。。。哎呀头疼呀。。。。。。。

　　锦书曾记相思恨

　　尚书府书房，平日里很少有人能进得的地方。夏书舟一直不喜欢别人进自己的书房，连自己的儿女也是。不请自来者，总会受到处罚。

　　这是凉玉第三次到这个房间。第一次她还很小，大概是玉娘和白若兮进府的时候。

　　那时候的她听信了乳娘的话，以为父亲有了姨娘就不会再喜欢自己，跑到夏书舟的书房来求证，结果被父亲一顿狠骂。第二次，是父亲找自己说要给自己找一个护卫，是一名在江湖中刚刚展露头角的杀手。自己说不需要，父亲坚持己见，不免又是一番争吵。可现在，她感激。无论怎样，是父亲将伊语带到了她的身边。

　　“姐，你进过这里么？”夏凉璧有些不适应，战战兢兢道，“我怎么觉着不对劲儿？”

　　“刚才是谁还敢盯着父亲的眼睛看来着？”夏凉玉笑着，“凉璧，我以为你不一样了。”

　　撇撇嘴，夏凉璧吞吞吐吐，道：“姐，你离家这么多年不会来。除了、除了那个花嫂嫂的原因，是不是，还因为我？”说完也不待凉玉回答，夏凉璧作揖道，“以前是凉璧不懂事，姐，请你原谅我吧。”

　　“不管怎样，你都是我弟弟。”夏凉玉道，“兄弟姊妹之间谈不上原谅不原谅，以前，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们，互相包容吧。”

　　“好。”夏凉璧笑笑，憨憨道，“姐，我们各司其职吧。我知道我没什么能力参与进那件令你和父亲头疼的事情里，但是，我愿意尽我的一份力，去保全夏氏、一如既往的荣耀。”

　　“呵，小子有志气！”夏凉玉道，“一如既往的荣耀我们到也不在乎，但是，夏氏血脉的保全，我现在的确是无能为力了。”轻叹一口气，夏凉玉道，“凉璧，必要的时候，你逃走吧。皇上要对付我们，我们没有办法躲开。但逃走，总还做得到，只可惜了父亲这一生都将背上那些人给的罪名！”

　　“清者自清，人言何畏哉！”夏书舟走进房来。只见他一反常态地穿了一件紫色的袍子，整个人精神抖擞，也有了那么一番文人墨客的风骨。看着自己这一双儿女，夏书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道：“我夏书舟一生少做亏心事，只坚持那些真理大道，若畏惧人言，我大可缩头缩尾。留芳百世或遗臭万年之人，哪个是缩头缩尾之辈！”

　　“是女儿肤浅了。”夏凉玉低头。夏书舟今日说得如此豪情壮志，不周于就是在告诉他们必要的时候他会去死！

　　“凉玉啊，比起凉璧，为父更不能放心你。”夏书舟忽然道，转身看着夏凉璧，“凉璧，你姐姐说的对。这些年，从你出生，为父就未尽过父亲的责任，你甚至连母亲都没见过……”

　　听到夏书舟如此说，夏凉璧低下头，手握成拳。很久，才犹犹豫豫地问道：“父亲，我娘是被……”

　　“你娘……”夏书舟陷入回忆，那是他很久不愿再想起的事情，“你娘是凉玉母亲的贴身侍婢，她们两人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夏书舟苦笑，摇摇头：“都是些陈年往事了，不提也罢！”

　　二十多年前……一定发生过什么！夏凉玉看出父亲的欲言又止。她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么多年纠缠于那个秘密，现如今，突破口竟然就是自己的父亲！父亲，果然是知道什么的！

　　“你们都先出去吧。”夏书舟道，“为父，要考虑一些事情。”

　　两人退安。在关门的那一瞬间看见父亲消瘦了的背影，凉玉恍惚听见一声叹息：玉漱！

　　爱着，所以忘不掉啊……这么多年来，父亲一直感怀思念着母亲。母亲，也算是一个幸福的女人了吧？不知道伊语是否收到了自己的信……唉，不知她对卿语现在的处境，会作何反应！但是……夏凉玉低头，花伊语大概也不会选择匆忙进京，等她来了，不如，去祭拜母亲！

　　回到房间，随手翻看着今日呈上来的一些密报，夏凉玉的眉越蹙越紧。孙冥海突然下令彻查十一年前的密宝失窃疑案，并申明密宝是太后最喜爱的密术凤雕，呵，不正是那件不断被复制成赝品的东西么？

　　“咦？”随手翻过，凉玉轻呼，“原来方钰是被迁升到京城的？”原因是……什么？

　　看来，他们之间还没结束呢。方钰在阳城曾接到过淑妃密函……卿语她，真的要和她们作对么？

　　父亲！对了，刚才父亲欲言又止，他是不想和我说还是不想和凉璧说？凉玉决定晚些时候折返去书房，一定，要问个明白！

　　第四次来到夏书舟的书房，凉玉没想到自己竟然看到了这样的场景。那还是她的父亲么？那个叱吒风云的夏书舟？

　　父亲醉了。瘫倒在地上，满屋子的酒气熏得鼻子难受。走到父亲面前，凉玉推了推他的肩膀试图把他唤醒。

　　“父亲。”

　　夏书舟迷离着双眼，忽得放光。只听他喃喃自语，带着惊喜与苦闷：“玉漱，玉漱……你回来了……”

　　母亲？夏凉玉哽咽，不曾想到，原来父亲对母亲用情至深，哪怕明知母亲是妖。人妖疏途，又算得了什么呢？可惜，母亲去世太早了。早到，来不及给夏凉玉留下任何印象！

　　“玉漱，是我对不起你，你不要走……”

　　听到父亲的话，夏凉玉怔了一下，就在自己准备开口追问的时候，夏书舟忽然呵呵笑了，只听他带着七分醉意，道：“是凉玉啊……为父，在你面前出丑了……”

　　“父亲，到底，和母亲之间发生了什么？”凉玉问，声音微微颤抖。

　　知道父亲怀念母亲，一直知道。但是，在这二十多年的记忆中，父亲对母亲的描述少之又少。这使她在心中怎么也勾勒不出母亲的模样。梦里不只一次看到，梦醒后却怎么也想不起。

　　母亲这个词语，对于自小失去了母亲的夏凉玉来说，几乎是匮乏到了极点。记得玉娘提起，母亲是狐族的公主。那么，母亲的姐妹呢？她们可也是狐族？

　　不对，狐必然只有母亲一个，不然，莫不是外公外婆即为狐族的王与后？但必然不是的。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幻术！

　　“这是我第二次醉，凉玉，你知道么？在官场多年，为父从来不敢醉、不敢放任自己。酒惹祸啊……”夏书舟呵呵笑道，“我与玉漱相逢于我的老师、当时丞相书正业大人的生辰宴上……”

　　记忆虽然遥远，但正因为难忘，所以才能被铭刻。

　　在心中，有一个人，永远不能忘记。在心中，有一个寄托，生的源泉不会枯竭。

　　第一次看见陈玉漱的时候，夏书舟还只是书丞相众多的门生之一。年少轻狂，在这百来个书生中，夏书舟绝对算得上显眼。

　　古亦然、夏书舟、汪绍时、华东之，当时丞相的四大得意门生的人都成为了朝堂之上不可多得的重臣。

　　京都四大才子，也有人这样称呼当时的他们。

　　与江南才子的墨客风骚不同，他们的才在于治国方略、在于朝廷天下。

　　前丞相、他们的老师书正业曾经说过：书舟锋芒太过恐得罪小人、亦然无心政治长留恋女色、绍时不懂迂回脾气太冲，唯东之有任丞相之能。但是那时的他也不曾想到，那个本是最为得意的弟子竟然与齐国通敌，沦为一阶下死囚。

　　那件事后大家知道，当今皇上最痛恨奸细细作。若有风吹草动，这些年来实行的都是宁可错杀而不可放过的原则。

　　那是老师最惨淡的一次生辰。在夏书舟的记忆里，那年的天空，一直持续着血染的状态。因为东之的事牵连，朝廷不得不一次性大换血，这样的事情，也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和古亦然聊天一向是件很愉快的事情，因为他纵情山水，总有他们这些常年埋头书本的人所不曾见过知道的东西。

　　“什么书中黄金屋，小夏，要我看，还是自己亲眼去看得才算。”不知因何讨论到这里，古亦然摇着折扇，面带微笑，目光却早已飘远。他在四人中最为风流，所交往之人皆堪称绝代。但没有人能长久的留在古亦然身边。只这一点，夏书舟一直不认同古亦然的风流。

　　古亦然是个风流才子，流连于青楼名姬闺房、纵横在名媛淑女之间，也留下了不少好诗好词。他这样说，自然有他的道理。夏书舟喜欢猜测别人的心意，看着古亦然的表情，他知道他一定又看到了非同寻常的女子。

　　果然，顺着古亦然的目光，夏书舟看到了那个身着浅蓝色衣裙的少女。第一次就震撼了，一见钟情的事情原来不虚。

　　少女传说在人群中，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她冷然以对，仿佛周围的人不是当朝权贵、不是名仕鸿儒。

　　待她来到老师身边，老师乐呵呵向大家介绍：“这是我的世侄女，太子太傅家的千金，玉漱小姐。”太子太傅，夏书舟一愣，他无法将眼前的少女和那个貌似迂腐、实则擅于保身的六旬老人联系在一起。他不喜欢陈太傅。

　　但是玉漱……多么美丽的名字，多么美丽的人！夏书舟想。若能与之友善，那该多好！

　　“怎么样书舟？”古亦然哈哈取笑道，“看你这愣小子以后再敢说我不学正道！”常被夏书舟义正言辞的教育，总也不是滋味。古亦然总觉得这个傻小子该开开窍。

　　“你怎能拿我与你这祸害相比？”夏书舟不耐，朗声道，“我若娶妻，必然一生一世只对她一人好。夫妻二人，再加个一男半女，就这样共度一生。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小舟子何必较真？”古亦然讪笑，在她耳边小声道，“女人不过消遣，何必那么认真！”

　　“道不同，不相与谋。古师兄，小弟愚钝，只求待人真心二字罢了。”夏书舟不敢苟同，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一饮而尽，道，“小弟适才多有得罪，先干为敬！”


　　恨君却似江月楼

　　“你还是不肯说么？”花卿语有些郁闷。她都已经这么不知死活的拿自己的性命相搏了，这个女人为什么还是什么都不肯告诉她？现在想来，也许，这个陈贵妃是在敷衍她！

　　“不肯说什么？”陈怀惜微笑，抚摸着手中的玉簪，道，“这是南原上好的玉石打造，你可喜欢？”

　　“你答应过的事。”花卿语冷笑，“皇贵妃千岁原来竟是如此健忘之人。”

　　“健忘的恐怕不是我呢。”陈怀惜张开双臂，做出一个飞舞的造型，娇声笑道，“我若说了，你的命就是我的了。我是在给你反悔的机会。”转了几个圈，翩翩舞步，陈怀惜的声音在耳边清晰地响起：“自由，天空中的鸟儿貌似自由，却也禁锢在了天空的牢笼中。我身虽在皇宫，却仍保得心之自由。若他日自由不再……呵，也许你也不能明白……因为连我自己，也不想去触碰那些禁忌的东西啊……”

　　“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要答案。”那时的卿语是固执的，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那时的她可以不计后果地一往直前，直到真的发现错！却已经，再来不及……直到那时，卿语才想起，原来十年前的自己就是以这般的执念生生把夏凉玉和姐姐的恋情当做欺骗的，如今一样重蹈覆辙……来不及后悔，但这次，她绝不后悔，也的确不曾。

　　“不论什么代价……”陈怀惜苦笑，她犯了打错了。不该，和这样的女子开玩笑。

　　“还是，你其实什么也不知道？”花卿语盯着陈怀惜，眼神犀利，痛恨道，“我生平就讨厌欺骗！”

　　“我的欺骗，你会在意么？”陈怀惜突然问，“我的欺骗会让你难受让你心痛么？在你心中我有那么重要么？”

　　“你什么意思？”花卿语皱眉，她完全不明白陈怀惜的意思。陈怀惜与花卿语，不过利益关系罢了。或者说，互相利用与被利用。

　　“那么，我的欺骗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陈怀惜说，“有些事情隐瞒你，不见得是要伤害你。就如告诉你真相，也许才是那最残酷最晦涩黑暗的东西。”走到花卿语面前，轻轻抚上花卿语的脸颊，陈怀惜道：“你还是早些出宫，我想，无论是小玉儿还是你姐姐，都是不愿意伤害你的。不论从那种角度，她们都欠你。”

　　“可是我想让她们欠的更多。”花卿语悲凉道，“我想她们后悔，一辈子内疚、一辈子都活在伤害我的阴影之下。”抓住放在自己脸颊上的手，花卿语咬牙：“但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是什么让她们走到那一步，是什么让她们如此纠缠十年，是什么让她们反目成仇让她们、让我们三个人，痛苦了这么多年，直到现在仍旧不能释怀。”

　　“不是，你姐姐放弃了凉玉么？”陈怀惜若有所思。不得不说，她被眼前的女子震撼了。心中的天平，微微倾斜。

　　“不，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花卿语自信道，“我来京城这几个月，不是来玩的。姐姐、伊语一直当我是小孩子，但，我早已不是了。我有明辨是非的自信。”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是非对错？”陈怀惜无奈，“明辨是非是什么？只有权利才是‘是’，这才是皇宫、才是朝廷。牢笼，方方正正地书着一个‘囚’字，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够逃开最后那既定的命运。冥海一直想改变的现状，在位二十年的努力……”

　　“我对那些没有兴趣。”花卿语偏过头，道，“皇上不是我的目的，别老提他。”

　　“呵，你到有个性，却不怕，我到皇上面前告你一状么？”陈怀惜心中有气。说过很多次这是皇宫，为何这花卿语却一点隔墙有耳的自觉都没有？！

　　“你会么？”花卿语莞尔一笑，“我的命，早就在你手里了不是么，贵妃娘娘？”

　　“说的却也不错。”陈怀惜眨眨眼，忽得恢复了人前的高贵形象，却俏皮地对花卿语笑道，“我乃贵妃，是很有身价的人呢。淑妃既然知道自己的命在我手里，还不赶快讨好我？”

　　“呵，我才不会做讨好这样的事情。”花卿语想笑，牵动嘴角的肌肉，却不想原本该友好地笑容也变成僵硬无比地讽笑。她想解释，心里却转念一想，陈怀惜误会就误会，与她何干？于是又撇过头，冷冷道，“你最好赶快把你知道的说出来，不然，我也不会轻易让你取走我的性命的。”

　　“果然一点也不可爱。”陈怀惜抿抿嘴唇，唉声叹气，“这皇宫里除了刚刚一岁半的五公主，难道就没有一个可爱点的女孩子了么？”

　　捏住陈怀惜皓白的手腕，花卿语狠狠道：“说，还是不说？”

　　“你！嘶……”陈怀惜冷不防被抓，倒抽一口气，疼得频频蹙眉，只得求饶，做出副可怜兮兮地模样，道，“卿语，你捏疼我了。你先放手放不好？”

　　“谁叫你老是跟我兜圈子？”花卿语嘴硬道，手却还是稍微松了松。

　　“呵，你这人真不知好歹。”陈怀惜努努嘴，“好吧，我说便是。”说着又咳嗽一声，清清嗓子道，“我怎么觉得有点渴？”

　　“什么渴啊饿的一次说完，这次你别想再逃。”花卿语道，推给她一倍茶水。真相就在眼前，她不由自主的想知道。恨，恨姐姐花伊语的惺惺作态、恨凉玉的隐瞒与欺骗，更恨那事发的缘由……

　　“也罢……”见再糊弄不过，陈怀惜只得道，“我们陈家书香世家、从太祖爷爷起每辈人中总有一个是太子太傅。到我父亲这一辈，就是我的父亲了。因着父亲的原因，我们姐妹三人也得意读书习字。大姐大我将近廿年，我还小的时候便嫁给了兰岚的父亲。二姐玉漱也大我十岁，从我记事起到现在，一致认为二姐是我们三姐妹中最美丽的那一个。谈及将来，每每谈起络绎不绝慕名上门提亲的人，父亲又是欣喜又是担忧。”

　　花卿语一怔。不知陈怀惜为何要谈及凉玉的母亲。和凉玉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从不曾提起的母亲。

　　“凉玉懂事的时候，姐姐已经不在。”似乎明白她的困惑，陈怀惜解释道。

　　“你说。”第一次听到夏凉玉家中的情况，花卿语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原来一直，夏凉玉都不曾把自己当作是自己人过。姐姐必然知道凉玉母亲早逝之事的，可她们谁也不曾对她提起。

　　“那时书舟姊夫刚刚在兵部就职。”陈怀惜突然道，“你应该知道华东之，那个被书正业丞相赞不绝口，甚至冥海也有心栽培的大才子。”或有感慨，陈怀惜道，“他的谋反，给了先帝一个肃清朝野上下的机会。那时还是太子的冥海当机立断，参与了那次肃清，然后认识了书舟姊夫。那次事件之后，书丞相生辰发来邀约，父亲因病所以让姐姐带人祝贺。就在那场生辰宴上，姐姐与姐夫相识了。”略带惋惜，陈怀惜道，“书舟姊夫上门提亲，姐姐设下三关，待姊夫破解，这才欣然下嫁。所有人只道才子佳人，却不知最后……那年姐姐怀了凉玉，姊夫却因朝廷之事繁忙，虽不曾冷落，但终归让姐姐心情不悦。但姐姐也并非无理取闹之人，所以也尽量迁就便罢。相安无事却也是表面上的事情，姐姐那时总是心事重重，终有一日，她开口要求在孩子出生前和姐夫分房居住。那日姊夫饮酒，却被家中一个家奴之女大胆下药，姐姐临盆当天……那女子在姐姐耳边告知怀孕……”

　　花卿语咬唇。她忽然想起了先前自己对伊语的所作所为。是非对错，陈怀惜说的对，谁能真正的分清对错呢？天下利来利往，人们所说的正确，其实就是有利自己利益的那些事吧？京城这浑水，真的不好闯。一个不小心，就会尸骨无存呢。

　　“姐姐震怒，生凉玉当天就晕厥过去。凉玉出生一月，就去了。”陈怀惜低头，“你知道么？书舟姊夫差点杀死凉玉，因为她出生后七天，变作了一只九尾狐狸，姐夫连称妖孽。姐姐便是在这争执与委屈中去世的。”

　　“那与我问你的问题有何关系？”花卿语虽然震惊，但还是觉得陈怀惜在答非所问，于是追问道。

　　“我是想说，凉玉的性子和玉漱姐姐有很多相似之处。而那以后，我们陈家，鲜少再和书舟姊夫联系。”陈怀惜叹气道，“小卿，别再逼我说下去了。我现在，真的不能说……”

　　花卿语凝视陈怀惜，久久不语，心中却又千千思绪。陈怀惜不说，是因为家丑不可外扬还是别有目的？怎样，才能从她口中套出话来？忽然想到自己认为喜欢上凉玉时对凉玉的无话不说，花卿语一震。要不要，勾引陈怀惜？

　　“你……”陈怀惜却莫名红了脸颊，“你看我多久我也不会说了。”

　　“这次先放过你。”花卿语嘿嘿笑道，“不过，你得帮我打听我上次说的那个抱着黑猫的女人，我相信我不会看错。她必然也是事情关键的钥匙！”

　　“那我可得多谢你饶我了？”陈怀惜轻哼，刚要再说，就听见外面有人传话，太后召见。真真是，太后一天几次的召见，若非知道陈怀惜是皇上的宠妃。还以为，太后与这贵妃娘娘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呵，去陪你的好婆婆吧。”花卿语带着嘲弄，心里却想起收到了方钰托人传来的已在京城安顿的消息。也许，该和这位前姊夫见上以免。可是，她该如何出宫？又或者，方钰可否能进来？转念又想，这后宫岂是说进就进的地方？看来，还是要亲自……

　　“真是人善被人欺！”玉卿宫门口，陈怀惜忽然想起刚才花卿语坏笑的脸，在心里憋屈的想。但是，她其实还算可爱。勉强，算是继一岁半的五公主之后的第二可爱的后宫女人吧……撇撇唇角，自己的嘴越来越不紧了，这可如何是好哪！


　　倩谁偷换春魂转

　　京城的迎宾楼，红红火火了十多年。它一直在见证，一如当年那场因坠楼结下的缘分（*话说这里讲的是另外一个故事，因为还没来得及讲，大家不要在意）。

　　夏凉玉喜欢这个地方。不仅因为这里是那些文人雅士常常聚会的地方，更因为只有在这里，她才得以偷得半日闲。父亲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可是母亲去世多年，父亲说的报复，到底是谁在操控呢？

　　“这不是尚书大人千金夏小姐么？”冰冰冷冷的声音，沉静地，让人心底生寒。夏凉玉抬起头，继而蹙起了好看的眉，嘴唇微动，吐出几个字：“是你。”

　　“是我没错。”来人抱臂，腰间的佩剑格外显眼，只听他道，“夏凉玉，你舍得回家了？不过，你不怕把尚书大人气死么？”

　　“呵，我们之间，恐怕没什么好说的。”夏凉玉撇过头，往事不由自己地在脑海中回放。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遭遇背叛！本来已渐渐淡忘了，却因那次偶然……一些记忆，原来平时以为忘记，却会在关键时刻突然跳出脑海，时刻的提醒。

　　“没什么好说的……”那人苦笑，抖了抖宽大的袖子，道，“原来我们已经形同陌路了么？”

　　看着眼前身着藏蓝色袍子的文弱书生，夏凉玉没有说话。思索良久，她才道：“紫夜……不，我该称你为华清臣华大人了，你，能否不要伤害兰岚？”那日听到兰岚口中的华清臣，自己还一时反应不过那人是谁。可又加深回忆，才记起玉娘曾经向自己提起过此人改名之事。现在想来，在认识花伊语之前的记忆竟然已经恍如隔世！真是，不可思议。

　　“不要伤害兰岚……”华清臣扬唇，“我不想伤害她。”

　　“我不管你娶她是为何缘由……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夏凉玉道。十几年不见的人出现，谁知再见又是这样的场景，虽然换了主角，但是剧情却偏偏有着太多的相似！

　　“你真的不管？”华清臣惊讶，“你明明知道我的目的！你却不管？”

　　“我阻止不了不是么？”夏凉玉抬起右手，拉起袖子露出洁白的小臂、露出那她从不曾向伊语解释的旧伤疤，道，“阻止的教训，我到现在还记得。你是唯一一个，经过了那样的事还能完整的离开夏家的人。”就连白姨娘、白若兮，她都事先除掉了她的记忆！

　　“你，我所认识的夏凉玉，不是这么自私的人。”华清臣看着那刺眼的丑陋的伤疤，心揪得紧紧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时她也不过十五岁，而凉玉也才十三岁的样子。

　　“呵，你所认识的夏凉玉……”夏凉玉讽刺道，“你所认识的从来都不是夏凉玉。夏凉玉不择手段的潜心设计一切，包括她的父亲情人甚至自己。她将每一步算计在内，只不过为了多活一阵子……”

　　“不！那不是夏凉玉！”华清臣低头，手攥得更紧，“是因为我么？因为我……”

　　“不，华公子也太高看自己了。”夏凉玉笑，媚眼如丝，活脱脱的妖艳气息扑面而来，“夏凉玉是夏书舟的女儿，你口中的尚书大人会的一切，他的女儿都会。我必须感谢你，若不是你，父亲不会那么担心我的安危呢。不是你，我又怎么会认识花伊语姐妹，怎么会体验到这一生最痛苦的背叛！”

　　“可是，你不是和……”这样的夏凉玉让她有些慌张了，她忽然想起了那天的清晨，夏凉玉拉着她的手说她是好人。当时的自己只想笑，笑眼前的女孩子识人不明。可是她又不想她难过，所以一直憋着。那时，她曾突发奇想——要做个好人。但，做凉玉口中的好人太难。夹在父亲与凉玉之间，最终她选择了前者。但眼前的人，真的，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女孩么？十年的时间，太短也太长，足够，改变一个人……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夏凉玉起身，喃喃道，“最后了，你可别忘了你最擅长的——明哲保身……”

　　“夏凉玉。”忍不住拉住欲去的人，华清臣道，“我是认真的，真的喜欢兰岚。所以，我不能将她牵涉进来，但是……我无法不伤害她。只能，让她少在意我……长痛不如短痛！”

　　夏凉玉没有说话。却透过房间的窗子看到了楼下。她挣开华清臣的手，惊喜地自语道：“伊语！”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遇见你。伊语你知道么？我很想你……

　　默默走在京城的街道上，花伊语心中略带几分感慨。本以为再不会踏足的土地，那个给了自己这一生最美好回忆，却也是自己亲手葬送了幸福的地方。不，说葬送不对。但当时的自己，却一直清楚那就是葬送！从来没有预料到凉玉还会原谅自己。那该是多么深厚的感情，才能让凉玉甚至不带责备的原谅自己？花伊语轻叹，拐弯走进一个小胡同。没记错的话，这边穿过去就是兵部尚书的府邸了。

　　映入眼帘的红墙碧瓦，高墙阔院，依然是记忆中的那个地方。在墙外，看得见月斜楼檐角挂着的红灯笼。凉玉就在里面！凉玉，你，还好么？你家人，可有为难你？

　　花伊语咬唇。这些年不再勤于武术，功夫也变得生疏。要见到凉玉，便是从这高高的墙壁翻过。如今的自己，还能做到么？不论如何，晚上……花伊语刚欲转身，双眼竟被一双手蒙住。那是一双很凉的手，花伊语不由打了个冷颤。抬手反攻的刹那，她听到那人嘲笑的声音：“姑娘想去那里偷什么？竟看了那么久！”

　　凉玉！慌忙错开了招式，花伊语也不急着挣脱，笑道：“偷人。”

　　“尚书府偷人？只不知，那里有什么人值得被偷呢！”

　　“天下第一美人的夏凉玉，值也不值？”花伊语道，抬手握住那双微凉的手，“你怎么不在家呆着？”

　　“今日翻看黄历，说我出门遇佳人。这不来找艳遇了么？”夏凉玉胡诌，将伊语搂进怀里小声问道，“伊语，那边事情解决完了？”

　　“我正要和你说此事。”花伊语轻叹，道，“我连线了秘宝出现地点的图，是一只狐狸头、张口，对准京城。我，怕你有事。”

　　“是狐族。”夏凉玉道，“虽不知具体的原因，但是应该是他们。”

　　“真让我想不通。都说人妖殊途，那为何狐族还要……”花伊语觉得难以置信。原本若非亲眼看见凉玉，她连狐族的存在都不肯相信。

　　“呵。我只怕，这件事还和最近朝中的变化有关。”夏凉玉摇头，“所谓祸不单行，防不慎防。说起来，方钰似乎最近频繁出现在刑部。”

　　“好好的，提他干嘛！”伊语嘟嘴，“你到底把他弄到京城来干什么啊？”

　　“呵，伊语哪，你虽然吃醋，但也应该看出方钰和我进京不过顺水推舟，他的目的可不是我啊。”夏凉玉笑，边把伊语拉到府邸后边，“我们走后门进去，具体的咱慢慢说。”

　　“咦？”花伊语一愣，问道，“我走后门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走？到时候让别人如何理解出府的小姐一直呆在房里？”

　　“不该聪明的地方瞎聪明。”夏凉玉笑得灿烂，“我也是偷偷出去的，不行啊！”

　　“小的怎敢？”伊语闷声道，“你又没说我哪里知道？”

　　两人从后门悄悄进了府，又偷偷摸摸躲进凉玉的房间。这期间过程，花伊语只觉惊险万分。就好像大白天的跑到哪家豪杰大户去偷东西。也只有夏凉玉，才敢这么明目张胆了。她当时还是想着晚上“夜探香闺”呢！

　　“我从小姨那里打探了口风，卿语似乎还是固执己见。只是，小姨一直不肯说她和父亲究竟定下了什么约定。”关了门窗，夏凉玉才道，“对不起伊语，我没想到卿语、父亲会找到她。”

　　“若非她自愿，没有人能强迫她。”花伊语摇头，苦涩道，“小卿的性格我清楚，怨不得别人。”就好像我当初离开你背叛你，同样怨不得别人，都是，自作自受！

　　凉玉叹气，道：“我也只能旁敲侧击。父亲的心思我也不能全部猜透，但这次，我想我有些明白了。”

　　“还是只有等么？”花伊语问，“这么多年，我们为何一直这么被动？”

　　“因为敌明我暗，不是么？”夏凉玉的心情也有些沉重，却也不忘开开玩笑，“你才进京，不要想太多。过些天，我看情况，带你，见见我的家人。”

　　“这样，好么？”花伊语有些害怕。不是不愿见凉玉的亲人。是不敢。

　　“他们，你也都见过。”夏凉玉点头，道，“这次，我希望把你换个身份介绍给她们。不是侍从、不是护卫。”

　　伊语眼眶微红，刚要说话。却听见一个高挑的影子印在了门上，只听那人朗声道：“姐姐，你提到的那个秘宝疑案，今天一早嫌疑人被抓获并承认了罪名。带头抓获罪犯的人，是方钰。”


　　小楼吹彻玉笙寒

　　花伊语有些紧张。站在京都府大牢前，手不由拽紧了夏凉玉的袖。这是认识凉玉之后，她第一次来这个地方。监狱，这并不是一个吉祥的地方。而夏家有自己的牢房，这个被称为京都府牢的地方，夏家很少接触。

　　怎么会这么凑巧的在这个时候被抓到？那个困扰了她们十年的人到底要告诉她们什么呢？真相就在眼前了，对么？

　　犯人，那个能够日行万里的女人，到底是谁呢？她背后所代表的又是什么人是哪股势力？

　　有时候，人越是接近自己一直以来的追求，心就会越平静。然而有一些，则会紧张。就好像现在的花伊语。她总觉得自己似乎要触碰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必然和凉玉有关。

　　“紧张么？”夏凉玉微笑，“你的前夫君就在里面呢。受了小姨的枕边风，陛下爽快的把他安排在这里做事。没想到运气却不错呢。”夏凉玉玩笑道：“可见，你就是那挡他亨通官路的人呢。”

　　“那与我何干？”花伊语平静道，“我又没邀请人家一路上京，当不得人家的贵人！”

　　夏凉玉微笑着摇摇头，好笑道：“伊语，吃错醋了吧？那个，可是你的前夫……”本来是想缓解一下伊语紧张的心情，却不想触碰了伊语心中那根紧绷的弦。

　　“我知道。”花伊语懊丧的低下头。其实，就算是真的，她也没有资格过问。凉玉能原谅她，已经是最大的宽恕了。

　　“你总是这样。”夏凉玉似乎知道她的心思一般，“你这样，我也会难受的你知道么？”夏凉玉轻声道：“现在想想，我当初之所以恨你。其实，是恨你不肯和我一起面对。因为……”凉玉苦笑，感慨道，“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相信你不爱我啊……”

　　听到那个“恨”字从凉玉口中说出，花伊语不由打了个冷颤。但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凉玉的意思她明白，一直都明白。可是无论如何，她也不能把心中的罪恶消除。伤害了凉玉这件事，她以为自己注定要背负一辈子。可凉玉要她放下，因为，她会痛。不能、不能再伤害凉玉了。所以，似乎不该抱有这样的思想，至少，不能让凉玉察觉。就算凉玉原谅了她，她的内心也无法原谅自己啊！

　　“伊语，我们也许应该好好谈谈了。”夏凉玉轻叹，却知道伊语自己决计无法轻松地说服自己，只得道，“我们，不是还要面对未来么？那些分开我们的人，不会让我们好过的，不是么？”

　　抓紧凉玉的手，花伊语咬着唇点头。好久才沙哑着声音开口道：“你让我想想。凉玉，你……我以为我应该卑微……做错事的我，再无法要求你什么。我，我其实……我只要能呆在你身边看着你……我……”

　　夏凉玉只觉心中仿佛一记闷棍。

　　爱情不该这样，她在心里道。她选择原谅伊语，何尝不是解放自己？她自认为不是那别扭的人，也不想再继续这个折磨了她们十年的剧情有什么不对？可是，就连伊语也似乎认为她应该狠狠羞辱她折磨她一番然后再勉为其难的原谅或者干脆永不相见。可是，她并不希望这样了。

　　其实，当初又何尝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呢？七年前，在邀约卿语的时候却无意看见伊语与她拥抱，当时的自己真的是揪疼了心。她，花卿语已经那样对她了，为什么她还要这样恳求、这样低声下气！与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她从不舍得花伊语受委屈。花卿语凭了什么？不就是姐妹关系么？

　　那一刻，心中一直认定的，伊语其实还是爱自己的信念轰然倒塌。爱与恨得界限忽然不再明显，跨过去，然后狠狠划出一道更深的沟渠！恨、恨她不公平的对待，恨她对自己的狠心绝决，于是决心不再纠缠于是决定永不相见。再也，不要见到这个虚伪的无情的女人！可是真的永不相见了么？

　　渴望相见、渴望靠近，就算嘴上再硬、心里还是无法否认。所以才会回来，所以选择原谅。惩罚什么的，其实在惩罚花伊语的同时已经惩罚到自己了。看着花伊语，夏凉玉有些迷惑，带着酸涩地语气，低声喃喃道：“姓花的，你比我能忍，比我……”

　　有些自嘲，夏凉玉想。其实，伊语爱自己，并没有自己爱她那么深吧？就算卿语的禁锢，可是，伊语一点要找回自己的想法也没有。她被动地接受一切。她的世界里，自己似乎可有可无呢。

　　“凉，你说什么？”花伊语没听清楚，更不可能知道夏凉玉心中的想法，于是问道。

　　“不，没什么。”夏凉玉摇摇头，“我们进去吧。”

　　凉玉带着伊语熟门熟路走进牢房。牢头见到夏凉玉很殷勤地走上来，道：“夏小姐来了？方大人今天有事不能来陪您了，让小的直接带你进去呢。”

　　“方大哥不在么？”夏凉玉问，心里送了口气，脸上却看不出情绪，只听她道，“那就麻烦你了。”

　　“哪里哪里。”牢头搓搓手，引着两人进去，“那女人也奇怪，每次问话的口供居然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听说是方大哥抓到的？”夏凉玉问。

　　其实有点不敢相信。十年，一个不长却绝对不能算短的时间。她们、夏凉玉花伊语甚至夏书舟，这么多人花了十年的时间也无法找到的罪犯，却被方钰，这个被秘密调令调到京城的男子到底有什么能力，居然能在短短几天之内找到犯人。最让凉玉心中警铃大作的是——方钰的身份绝对不可能仅仅一个小小的阳城兵马使这么简单！就好像当初自己周旋在那些京城权贵公子小姐中间，然后把自己的一些人换个身份隐藏在某处一样。匍匐十年，一个不起眼的小官，她想，谁也不会去注意这样一个人的。

　　可是阳城，为什么偏偏是阳城呢？那个阳城、自古以来就被称作安详之地。莫非，那里藏着什么秘密？想着想着，夏凉玉一惊：糟了！难道是皇上！难道，根本不是小姨的原因？其实，皇上只不过坐享其成，只是顺水推舟？夏凉玉心中打鼓。

　　“夏小姐，就是这了。”牢头摸摸头打断凉玉的思绪，憨憨道，“方大人嘱咐，地牢潮湿，小姐不要滞留。虽说是这间是密室，对身体不好。”

　　夏凉玉笑笑道谢，花伊语心中却有些不好受。夏凉玉真是……成功吸引了方钰的眼睛，为了她！

　　“别扭娘子，走了。”夏凉玉又怎会不知道花伊语心中的小九九？于是取笑，低头钻进那间密室。伊语反应过来后紧随着低头，双目一黑一时无法适应眼前的黑暗。这样的黑暗，曾经，在尚书府见过。那时，地牢里囚着的是那个师姐。往前一步却撞到了凉玉的背。

　　“凉？”疑惑地错开身子，花伊语几乎失声。这，是真的么？

　　“真的，是你么……玉、娘……”凉玉的声音颤抖地厉害，惊喜还有那深深地怀念。她在这世上，唯一一个让她内疚万分的人，唯一一个让她无法真正怨恨的人。

　　那是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玉娘的脸。那张温柔的、在现实在梦中都不曾消退的脸。是这几年，自从那望风崖底自己亲眼看着这个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如娘亲一般的亲人为了自己失去生命之后梦中常常出现的脸。

　　“玉娘，你还活着……”凉玉喜极而泣，眼眶噙满了泪水，“你……”话语忽然顿住。玉娘还活着，玉娘，是那个盗宝的女子？

　　“凉玉……”玉娘的眼中没有一丝光华，就像是尸体一般。只是会动，只是，会说话而已。

　　抬手触摸上玉娘的肌肤，冷的、冰凉彻骨，比凉玉的手还冷。玉娘她……凉玉低头，有些热切地抓住玉娘的手：“玉娘，你，可还记得我？”

　　“夫君的，女儿，夏凉玉……”玉娘喃喃，“夏书舟，盗窃……”

　　“玉娘！”夏凉玉大惊，“你说，父亲，你说什么？”

　　玉娘扬起苍白的脸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大声笑着，大声吼着：“夏书舟让我做的，是夏书舟！”

　　很快便有狱卒闻声进来，那牢头一改刚才的表情，冷声道：“夏小姐，不好意思。现在，我们只有等皇上的旨意了。您，请回吧。”

　　好快……不对，阴谋又是阴谋！夏凉玉咬牙。玉娘是被人操控的，眼前的人大概不是那个玉娘，不是她认识的那一个。是傀儡而已，一个傀儡。

　　没过几个时辰，圣旨便降了下来。皇上震怒，下令严厉彻查。兵部尚书夏书舟，暂时停职等待结果。夏凉玉却明白，等待父亲的，绝对、不会是好的结果。帝王无情，有了这样一个机会，他，又怎会放过呢？

　　万物复苏的春天即将结束，夏的光芒却再难照亮炎炎天空。以皇帝面前红人为支柱的京都夏氏的末日，就要到了！！


　　薄雾浓云愁永昼

　　虽然现在处于赋闲在家的状态，夏书舟却十分平静，就如以往一样。只是，凉玉不知道自己父亲从何时开始爱上了那种与花鸟做伴的日子。

　　原以为此时该是找人疏通，或者想办法让玉娘闭嘴的时候。父亲却一点不着急，甚至完全抛掷脑后。是，放弃了么？

　　然而，很快就有了答案。

　　方钰突然来告诉自己犯人“玉娘”不见了。牢门没坏、锁没坏、没有打斗的痕迹什么也没有。就这样，凭空的、突然地，消失了。

　　犯人不见了，那个能证明父亲有罪的人不见了。呵，莫非父亲早就知道了么？父亲，到底为什么不说呢？记忆中的夏书舟，可从来不是一个忍让的人哪！

　　虽然很想把消息赶快传给伊语，但显然，现在让这两个人见面并不合适。方钰，至少现在还不能让他知道自己与伊语的关系。他不是笨蛋，不能让他坏了事。

　　“凉玉，我可以这样叫你么？”方钰问，声音柔和，眼神痴迷。这并不算意外收获，夏凉玉清楚自己的美丽。知道若真心勾引，一般人逃不脱。而眼前的人，很显然只是一个一般人。

　　不喜欢方钰叫自己的名字，然而现在不能拒绝。

　　不得不佩服方钰，虽然不过一个普通人，却也有过人之处。皇上、花卿语、还有她，三个人竟然都在利用他。让他，成为一个三面间谍。方钰，一定没有想到吧？只是自己的方法，大概，是其中最为卑劣的一个了。

　　“若是私下，自然可以的。”夏凉玉道，心中却在转瞬间盘算了太多。

　　“那是自然。”方钰欣喜，低声道，“我来不知是告诉你这个的，还有一件事。”

　　夏凉玉闻言，转过身、关上了门，低声吃吃笑道：“请讲。”刚才似乎看见了花伊语，怎么可能呢？这里荒村郊外的一个破庙，伊语怎么会来呢？摇头笑自己多心，夏凉玉看向方钰。

　　“其实，我是……”

　　花卿语最近爱上了缠着陈怀惜这项运动，隔三差五有事没事就喜欢往陈怀惜地宫殿里钻。

　　在这个往常十之八九是见不到人的大中午，花卿语又一次钻进了陈怀惜的房间。却发现，这个大忙人贵妃娘娘正坐在床沿，面露难色不知想着什么。这大大激起了花卿语的好奇。她一直以为陈怀惜也同夏凉玉一般“万能”呢。可现在，居然有事让她为难。真，有趣呢！

　　“陈怀惜，你干嘛呢？”不客气地坐到陈怀惜身边，抬手就搭在了贵妃娘娘肩上，嘿嘿笑道，“美人儿想谁呢？莫不是……”

　　可惜“在想我”三个字还不及出口，就被想事情的贵妃娘娘打断——

　　“想我爹……”

　　陈怀惜其实也是随口应着。下一刻才忽然反应过来，嗔怪道：“臭丫头，又没大没小的。手拿下去！”几番挣扎，眼前的丫头的胳膊却似老僧入定一般怎么也弄不下来。陈怀惜轻叹。为啥夏凉玉欠的要她来还？她们只是姨侄关系好不好，可恶，到底是谁把这个披着羊皮的祸害弄进宫里来的？！

　　于是——

　　在御书房批奏折的孙冥海打了个喷嚏，一滴朱砂如泪般滴上奏折；在尚书府剪花枝的夏书舟也打了个喷嚏，弄伤了一丛娇花；在电脑前的某阮也打了个喷嚏……

　　“想你爹，干嘛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诶？”花卿语这些日子算把陈怀惜的性子摸了个明白。根本就是个纸老虎么。宫中日子无聊，不拿来逗弄逗弄，怎么对得起自己进宫一趟？坏坏地笑着，花卿语发挥出当初在夏凉玉身边的恶劣性格。真是小恶魔一休息十多年，这下出来哪里就收的住？

　　可怜的陈贵妃一听，脸又垮了下来。她猛一起身，连带着把花卿语也拉了起来。推搡着，连声道：“我哪有，你一天到晚往我这跑什么？不怕死呀你！”

　　“我的命不都是你的了么？”花卿语心中大笑，却装出副可怜相，“我就在这里。只怕，娇滴滴的贵妃娘娘下不去手呢。”

　　“我下不下的去手没关系，因为我根本不用自己动手！”陈怀惜却头一次面露怒色，指着大门，“你，滚！”

　　没想到一向好脾气的陈怀惜会突然发作，花卿语一愣，但很快笑道：“滚这个动作太高难度了，贵妃千岁给小的演示一个吧？”心中却纳闷道：这陈怀惜今天怎么这么大脾气？莫不是平常被压迫的太惨了？还是，自己一不小心撞上了一个月的那几天？唔，很有可能呀，最近皇上和太后都没咋召唤她了呢……恩，越想越觉得正确！

　　“你！”陈怀惜看着根本不当回事的花卿语，知道轻声叹气，老实交代道，“我父亲上个月告假去阳城看大姊，今次却在路上失了踪迹。你现在，可以走了么？”

　　灰溜溜的从陈怀惜处离开，花卿语颇感失落。自己没有实权，谁都帮不了。以前无法帮助伊语摆脱夏书舟的威胁，现在也同样不能安慰陈怀惜。

　　接近那个所谓的真相，真的正确么？花卿语迷茫了。

　　转过拐角，那是皇室的藏书阁。那里的藏书包括了世间万物。陈怀惜说，那里，有狐族的信息。手中是出入皇室禁地的令牌，权限就是藏书阁。

　　花卿语抬手，亮出银色的令牌。守卫几乎是立刻放行。走进藏书阁，花卿语才发现自己手中竟然攥着一手汗。呵奇怪了，自己紧张什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根据书架子上的标记一路走向轶闻区，在记录着狐族事宜的地方，花卿语看见了一个人。一个让她良久才回神的人。

　　那是一个女人，身着白衣抱着黑猫的——花卿语一直在寻找、却毫无消息的、那个神秘女人！

　　女人看到花卿语也不惊讶，仿佛知道她回来一般。只在看到卿语手上的令牌时，才轻声笑道：“陈怀惜居然连这里的令牌都给你，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我们什么关系与你无关。”花卿语习惯性地回答道，但是心里也问起了同样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呵呵呵……”女人笑，抚摸着怀里懒洋洋的猫，道，“我是谁你也同样不必知道。听说你在找我？”顿了顿，退后几步，女人在面纱后扬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笑，“你找我，是为了夏家的事吧？好吧，我给你一个问题的机会。什么问题都可以，但注意，机会只有一次、问题也只有一个。”

　　“我……”想说是的，我就是来问夏家的事的。本来事实也是如此，但是此时花卿语的脑海里忽然印出了陈怀惜方才忧郁的脸。心中一窒，花卿语深吸一口气道：“陈贵妃的父亲，在哪里？”

　　“呵，你认为我知道？”女子道，眼中闪过一抹不可思议，“若我不知道，你可浪费了唯一的机会。”

　　“你只回答我的问题便是。”花卿语撇过头，生硬道。自己真是疯了，无法弄清夏家的问题，她进宫来干什么！这么重要的机会！可是……可是陈怀惜、陈怀惜……花卿语摇摇头，却怎么也甩不掉“陈怀惜”这三个字。

　　“好吧，我的确知道，知道她的父亲在哪里。”女子见花卿语如此不配合，耸耸肩。弯下腰把小猫放走，女子陈述：“陈悦恩，被他那个城主女婿的人马绑架，签下协议、准备谋反了。”很直接的，没有任何的遮掩和隐藏、也没有绕弯子。

　　“你说什么？谋反？”花卿语失声，但也不忘压低声音。不免自嘲，看来陈怀惜在她耳边的叨念还是起了效果。至少，她意识到这里是皇宫了。阳城城主要造反了。前阵子方钰也这样说过。但那时方钰还说，楼城主很胆小，应该只是谣传。

　　“是的，而且不久之后。你的挚友，楼兰岚就会上京来，到时候……”女子又倒退了几步，身体贴在了窗棂上，“到那时候……”

　　“你，到底是谁！”花卿语讶异她知道的如此之多。就好像一个预言家，就如百年前祈月国那个英年早逝的大司命闻人夙一般。但是明显不是一样的，因为眼前的女人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就好像是一个漫长的等待即将终结。她，一定是事件的参与者。是阴谋的，一部分！

　　“我是谁……我……”女子大笑，疯狂地。

　　直到仰头望着天空的明月，女子似乎冷静了下来，只听她喃喃自语：“我是谁，重要么？不，我是谁并不重要了。我只要，夏家覆灭！全部！全部都要！”

　　花卿语打了个寒战。夏凉玉，我见到了、见到了那个站在阴谋中心，操纵一切的人了。她，在皇宫里！她，居然藏在皇宫里！

　　联想到前几天方钰提起的皇宫失窃的东西、联想到方钰说犯人被抓又凭空消失……花卿语轻轻颤抖。夏凉玉！这一切，都是阴谋！都是……要置夏氏于死地！


　　独留青冢向黄昏

　　夏凉玉这几天一直难以平静。方钰的话一直在耳畔萦绕。他是皇上派往阳城找寻证据的暗棋之一。

　　“皇上表面上派遣了古亦然作为巡查使巡查各地，却在一方面派遣我在阳城制造楼大人谋反的证据，另一方面也让华大人以女婿的身份‘大义灭亲’。”方钰很认真地说，“表面上彻查了楼氏，但是凉玉，皇上要对付的人绝不是楼大人哪。”

　　是父亲，皇上要对付的人是父亲。当然，从姨丈下手只能说明，皇上要诛连，甚至包括了陈太傅，她的外公！

　　外公太会保身，为自己找到了太多的依靠。可是依靠多了也是没依靠，更何况，那些依靠之间还有太过复杂的利益关系。当今皇上能从众皇子中拔萃成为上位者也不是仅仅凭借运气，他的狠心，不是常人所能有的。

　　“伊语。”夏凉玉觉得自己忽然轻松了很多。忽然看明白了一些事情，也认了命。这就是命呢。

　　如果说当时的那两股实力还没有联系到一起，那么十年后的今天，他们已经孤立无源。是否，父亲早就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这样的放任？但终究，还是因为对母亲的愧疚吧？终生，再无法弥补的愧疚。也许也还有爱。但总之，父亲放任了事态的发展，一步一步心甘情愿地走向死亡。不肯生死相随，其实也是在惩罚自己。

　　看着花园里，静静坐着的花伊语，夏凉玉觉得庆幸。幸好，我们还在一起。幸好，我选择还是和你在一起。不然，结果将是怎样的悲惨，而我们、将会在今后的日子里变成什么样子？我，真的不敢想象！

　　看着百花丛中翩舞的成对成双的蝴蝶，伊语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凉玉的视线。蓦然回首，隔着那花海两两相望，仿佛这一眼就过了千年、一眼就望到了时间、望到了生命的尽头！

　　“凉！”花伊语喊到，越过花海，飞奔来的凉玉面前，“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凉玉轻笑，心中觉得无比幸福，“你刚才，在干什么？”

　　“我……”花伊语淡淡摇头，“没什么。”

　　“不说？”凉玉扬眉，把伊语拥在怀里，道，“你心中有事怎么瞒得住我？”

　　“没打算瞒你，只是现在不想说。”花伊语讷讷道。

　　“不会，是在想怎么离开我吧？”凉玉玩笑道，哪知话音刚落，花伊语的脸就变得苍白。自己心中也是一震，脸色渐渐僵硬，冷冷道：“莫非是真的？花伊语，你……”

　　“不是的凉！”急急辩白，花伊语只得道，“后天是你的生辰，我，在想该送你什么礼物。”刚才，当凉玉说到离开，自己其实是害怕。心中的悸动她自己明白的，她不会离开凉玉，她们其实早就是谁也离不开谁了。只是，心疼滋生，凉玉心底的伤、自己到底该如何去平息？

　　夏凉玉紧紧盯着花伊语，似乎想辨别她话语中的真伪。只听她问道：“真的？”

　　“真的！”看到这样的凉玉，花伊语更加心痛，抱紧凉玉，只听她坚定地诉说，“凉玉，我想你、想见你。可是，我，罪无可恕。我刚才，只是又想到我伤害了你，不论怎样这个事实是不能改变的啊。”

　　“我忘记了。”夏凉玉怔怔，仰头长叹，道，“我忘记了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可是伊语呀，今后的日子，纵然是互相折磨，我也不想放开你。也不能，放你走呀！”

　　“怎么会是互相折磨？”花伊语认真道，破涕为笑，“能在你身边，你不知道那是多大的幸福。怎么，会是折磨呢？而我，也希望凉你，也能和我一样幸福。”

　　她们的心中有着同样的一段殇，却也有着同样的一段情。她们同样柔弱，却绝不软弱。互相吸引了、相知了相爱了，跌跌撞撞走过十年，一起甜蜜过、也曾深深地伤害过被伤过，可是，无论如何无论过了多久的时间，直到那伤渐渐平复，看清的却是更深更执着的爱呀！

　　“伊语！”凉玉握住伊语的手，深深道，“和我一起去祭拜母亲吧，我想，让她知道你。”想告诉她我爱你，想让她看到我很幸福！

　　已经多少年没有来祭拜过母亲。上一次还不曾来得及带伊语来这里，便发生了那样的事。娘按照她自己的意愿葬在了这个树林里，从安家落户的那一天起，凉玉也不曾见到此处添过什么邻居。娘的坟就这样孤零零的立在这片空地上，被四周的树包绕着，每日听着和风细雨。

　　娘在这里会不会孤独呢？这个念头忽然窜到夏凉玉的脑海。远远看到墓碑，花伊语却是奇怪：“凉，已经，有人来看过……你娘了呢。”

　　墓前摆了一束白色的小菊花，还是新鲜的。花伊语迟疑了一下，上去准备检查一下。哪知一靠近那花，人便变得没了力气。

　　“凉！不要，过来！”人几乎瘫软在地，在失去意识那一刻，花伊语还是喊了出来。

　　是谁……竟然在母亲的墓前设下了陷阱！

　　“属下，见过公主殿下。”夏凉玉惊奇地回头，看见几个穿着古怪的男子并排站立。

　　“你们是什么人？”夏凉玉暗暗吃惊，自己居然不曾察觉他们的靠近。

　　“公主殿下最好不要反抗。祭祀大人要见您。”其中一个男子道，“您可以回头看看。”

　　夏凉玉闻言回头。只见玉娘默默抱着晕倒的花伊语。

　　“呵呵，你们真是防不胜防呀。”夏凉玉苦笑，放弃了攻击的姿势，摊手道，“放开伊语，我和你们走。”

　　“恐怕做不到呢。”那男子笑嘻嘻道，“祭祀大人交代，要请公主和公主身边的花小姐一道。属下等，也是奉命行事，请公主不要为难属下才是。”

　　“如果，我偏偏就要为难一下你们呢？”夏凉玉蹙眉。来人称自己公主，身后又有玉娘同行。呵呵，看来那个人不准备在隐藏了呢……还是说，万事俱备，只等着……收网了呢？

　　“凉玉，太固执并不是好事。”一个声音冷冷清清地从林子里传来，所有人双手交叉胸前，恭恭敬敬道：“祭祀大人！”

　　来者是一个蒙面的白衣女人，她踏风而来，怀中抱着一只黑色的小猫，猫咪睁着眼睛东张西望，那双瞳仁、是红色的，血一样的腥红。

　　“就是你要毁灭夏家？”夏凉玉冷笑，“狐族的祭祀，你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女子面纱下的表情变得诡异而奇妙，“你不知道么夏凉玉？你，不知道我是谁么？还是，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么？”夏凉玉平静问道。内心却激起了千层浪。我认识的人？虽然觉得那双眼睛很熟悉，可是……

　　“你记不得我也正常。”女子道，静静与夏凉玉对视，“可是，你实在不应该忘记我！夏凉玉，你可是狐族的公主，理应，为我们狐族出力，而不是，为了那些残忍而无情的人类！”女子拉下那很多年都不曾再去下的面纱，露出了一张风华绝代的脸。风华绝代，却冰冷的让人心疼。岁月在那张脸上留不下沧桑，眼睛却无法欺骗别人。

　　看着这张脸，夏凉玉气息变得紊乱了。她明白了那眼中传来的相似来自何处！只见她双唇微启，颤抖着开合，最终，吐出了这样一个字——

　　“娘？！”

　　夏书舟觉得心神不宁。今天下午，凉玉忽然提出要带花伊语去看玉漱。两个孩子既然决定要在一起，去看看到也应该。可是，为何会有不好的预感呢？喝了一下午的茶，凉玉也不曾露面。他以为，他的女儿会把媳妇带到自己面前再表达一下决心。

　　“凉璧，你姐姐可回来了？”眼看着要到晚饭时间，夏书舟的耐心耗尽。这小玉儿到底去了哪里！

　　“姐姐还没回来么？”夏凉璧也觉得奇怪，放下笔墨起身，道，“我去大娘那里看看。父亲且安心。”

　　夏书舟“嗯”了一声，却又哪能就此放心呢？现在这非常时期，他真害怕有人会对付凉玉。更害怕的，是让他人察觉到凉玉的身份。妖。若有人知道自己的女儿是个妖，凉玉今后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敢想象。

　　“父亲！”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夏凉璧气喘吁吁跑了进来，“姐姐，姐姐她，不，不在……”举起手里的信件，夏凉璧道，“这里有封信，是给您的。”

　　接过信，迅速地拆开，只看了一眼，夏书舟的脸色便苍白了起来。只见两行泪滑过脸颊，他仰头叹道：“你终于还是来了，玉漱……”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向我报复。可是，凉玉何其无辜，你为什么要拿她开刀向我宣战？那是，我们的女儿呀……


　　几家欢喜几人愁

　　夏凉玉失踪的事情宫中并没有立刻得到消息。因为宫中也发生了一件大事，陈怀惜、忽然莫名其妙地被皇上下了禁足的命令。但好在，花卿语还能去看她。也许，这是皇帝最大或许最后的仁慈。

　　这天，花卿语还是如往常一样，起床、用膳、找陈怀惜。

　　今天的陈怀惜总算是正常了。花卿语却不知道该如何向她开口。告诉她真相么？可是，告诉她她会难过的吧？但是，那是谋反啊！若说了……她就也算知情不报了，那……以后受到牵连，皇帝会不会……杀了她？想到陈怀惜会死，花卿语皱了一下眉。

　　“你今天好奇怪。说吧，又有什么事？”相对花卿语的忧心忡忡，陈怀惜就轻松了许多。也许是焦急过度，也许是知道焦急也没用。

　　“陈怀惜，你，跟着皇上多久了？”花卿语觉得自己变得鸡婆了，为啥回去关心这个陈怀惜呢？只因为，她看着是那么寂寞么？

　　“多久了？”陈怀惜摇摇头，“十三岁，我就被太后娘娘带进宫中，十五岁封贵人。”陈怀惜带着些沧桑，“我与冥海，相识已经十七年了。”

　　“但是，他是皇帝，给不了你要的爱，对么？”花卿语心疼道。想到那个十七年，她的心里隐隐发酸：“十七年的感情，在一定的情况下，还是可以放弃的，对么？”

　　陈怀惜有些惊讶，呵呵笑了。爱？她以为自己早就放弃了，早就不再渴望了呢。对凉玉，她那个侄女，其实还是羡慕的吧？因为，有那么多人，爱着她。

　　“陈怀惜，你不坦诚。”花卿语道，很讨厌现在这样的状态。

　　陈怀惜轻叹，忽然抱住花卿语，整个人几乎是挂在她怀里。轻盈的呼吸声在花卿语耳畔，如空气如春风。这让花卿语有些受不了，可又忍不住，她抬起双手，抱住了怀里的女人。

　　“卿，语……”良久良久，就在花卿语呼吸渐渐沉重，心里两难的时候，陈怀惜开口说话了，“能遇见你，是我的运气。”

　　耳畔的声音清晰却沉重，花卿语不了解其中的含义却又觉得不寒而栗。陈怀惜，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哪？

　　“呵，这深宫中还有一个人能够给我友好，我满足了。”推开花卿语，陈怀惜低着头，呢喃。

　　不是这样的。花卿语摇头，友好什么的，怎么会是这样呢？她，一点也不想和陈怀惜做朋友。或者说，一点也不想只是朋友，不想，止步于朋友！

　　“我，大概要走了。”陈怀惜微笑，“其实，你知道我父亲在哪里了吧？你不告诉我，是不是怕我出事？”

　　“我，我没……”陈怀惜知道了？花卿语大惊。她，怎么会知道？

　　“我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小卿。”陈怀惜一下子看穿了卿语的想法，于是道，“我只是，通过一些或许是经验的东西得到了这个答案。”陈怀惜抬起手，缓缓地推开了面前的卿语，“你走吧，我们不要再见面。”

　　“不要！”卿语抓住那双本是要推开她的手，“陈怀惜，你不要乱猜好不好？”

　　“乱猜？”陈怀惜笑。真的是乱猜么？冥海的心思，她多多少少是明白的。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连他们十七年的感情也不再顾及。

　　“你一定不会有事的。我，我保证！”花卿语觉得自己是豁出去了，大不了就是一死么？怕个什么！

　　“呵，你真可爱。”陈怀惜眯着眼睛，唇角微微扬起，“你的意思，是要保护我了？”

　　“是。”

　　“可是，你凭什么保护我呢？你，又该怎么保护我？”陈怀惜冷笑，“我以为你已经成长了，看来，还是那么不懂事。”

　　“我哪里有不懂事？”花卿语喊到，“就算我不懂事又怎么样？我和你一样的孤独、我被你吸引着、懂得你的心思、喜欢你不行么？”

　　喊出这句话以后，两人均是一愣。花卿语忿忿地低下头，眼睛里徒留些许无奈些许哀伤。可是抓着陈怀惜的手却如何也不愿意松开。

　　“我……怀惜，我觉得、我觉得我已经明白了姐姐、明白了凉玉那时的心情了。”像个犯错的孩子，花卿语轻声道。

　　几个月不到一年的时间，这期间两人的关系一直是暧昧的。当初的约定，陈怀惜为有人陪伴、花卿语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可现在看来，似乎一切都变了。陈怀惜觉得很奇妙，花卿语刚才的意思不会是说，她，喜欢她吧？

　　“小卿语，你不会忘记了你的命是我的吧？”好不容易，陈怀惜才吐出这十几个字。虽然能强压下心里的悸动可以无视狂乱的心跳，可心里却怎么也无法欺骗自己，原来她喜欢这个老缠着她的花卿语。可既然喜欢，就更不能让她任性妄为了。

　　“我记得。”花卿语喃喃，“我当然记得……”

　　“我要你保护好你那条属于我的命。”陈怀惜这样说，“如果你弄丢了，我哪怕是做鬼……”

　　“怀惜，我不信那些的。”卿语抬头，眼中闪烁着光芒，“你喜欢我的吧？就跟我喜欢你一样，一样的那种喜欢。”

　　“我怎么会喜欢你？”陈怀惜轻哼，“就你这样的谁会喜欢？”

　　“我有那么差么？”花卿语发挥缠功粘上来，把陈怀惜箍在怀里，撒娇道，“怀惜，你骗不了我的。”

　　“你！”陈怀惜本来想拉下脸把人赶走，哪知却低估了花卿语粘人的水平，于是哭笑不得道，“我怎么遇到了你？”

　　“我一定是这世上成就最伟大女子了。”花卿语低声轻叹，“我把皇帝陛下宠妃的心偷走了呢。”

　　“小卿……”陈怀惜忽然觉得心疼，“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是啊。我们都是皇帝的妃子，不可能在一起的。”花卿语将脸埋在陈怀惜的颈窝，“怀惜姐姐，死了，我们争取埋一起吧。”

　　“你真是个孩子。”陈怀惜觉得鼻子酸酸的。死了埋在一起？呵，谁要死了还和她在一起？难道还被她缠到下一世？可是……“好，我们就埋在一起。”缠到下一世也好，也好……

　　“阎王爷会不会念在我们相亲相爱做了很多年邻居，就感动得允许我们下一世再相遇？”花卿语笑，“下一世，我可不让别人再先我找到你了。你可得找个好地方等我，别太早被别人骗走了。要是再骗进皇宫里来，我不知道到哪里再找人把我弄进来了。”

　　“说的你好像是为了见我才进宫的似的！”陈怀惜嗤笑，“下一世，我就找个世外桃源，你们一个二个的我都不见。”

　　“小气女人。”花卿语不满道，“不过也好，我一定找得到你。”

　　“呵。”仰头看着花卿语的眉眼，陈怀惜抬手去摸，“你这次是运气好，遇到了书舟姊夫和冥海。下一次，呵，你这可人儿谁能放过？”

　　“不许叫他名字！”花卿语却不依，“你都是我的人了，怎么还和前情人纠缠不清？”

　　“小卿……”陈怀惜知道不该，却还是问，“若小玉儿她们知道我们……”呵，这丫头醋劲还不小。虽然认识冥海十七年，若两人当初真爱的轰轰烈烈，只怕孩子都好几个了。也不会，让皇后之位至今高悬。特别是在知道自己对冥海的感情不是爱而是知己之后，他们，就再不像夫妻那样了。不过，这些当然不会和某个醋坛子说。她吃醋的样子，也很可爱呢。

　　“哈哈，那才好呢！”花卿语一脸顽皮，“叫她们欺负我！现在夏凉玉可是我的侄女啦，哈哈！”

　　“你呀……”陈怀惜想到这混乱的关系就觉得头疼，也只有花卿语还笑得出来。可是陈怀惜心里却明白，夏凉玉她们，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心里有些温暖，花卿语道：“我忽然理解了那种心情，那种遇见你之后，以前的生命都似白活了一样的心情。就好像，这一世的生命，从，遇见你开始。怀惜，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不要，再被那些人当棋子利用了……”

　　轻轻吻了一下花卿语的唇角，陈怀惜轻轻点头。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小卿，我不会让你死的。

　　“你，吻我？”花卿语的声音稍稍沙哑了，眼睛越发亮了起来。发现陈怀惜有些害羞有些躲闪的神情，花卿语一笑，低下头，深深地吻了上去。

　　不能在一起就算了，我无所谓的怀惜。我是说真的。毕竟，我从来不曾对爱抱过信心。在经历了那十年的绝望之后，谢谢你，我一直以为我的爱终究都会变成无望的等待。而现在，我感激，真的感激。只要，知道你的心意，知道我的心思有人回应，我已经很满足了……

　　所以怀惜，请原谅我。无论如何，怀惜，我们生死相随！

　　作者有话要说：一没忍住，还是把她们弄一堆了……

　　画图省识春风面

　　跟着那些狐族人走进青竹林深处，夏凉玉边走边暗暗记下路线。然而让她惊讶的是，这些人，一直是走的直线。这个竹林很诡异。

　　幻术或阵法，这让凉玉有些失望。虽为狐族，她显然还没有学到这些技能，无法运用身体里本身该带有的能力。相比荒废武功多年，甚至被暗算的刺客头领花伊语花大小姐，她似乎更为无用呢。

　　迷雾推散，竹林的尽头是一座宫殿，进入大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蜷伏着的一只雪白而巨大的狐狸。

　　似乎感受到凉玉等人的气息，它睁开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凉玉一番。然后重重的叹息：“公主还是来了。”

　　“长老，或许，我该称您一声父王。”玉漱轻笑，带着不屑带着嘲讽，“您已经老得失去了战斗的意志了，真是可悲。”

　　“玉漱，你为什么非要这样？”狐王叹息，“真的，非要战斗么？”

　　“父王，人类，欺我们太甚。”玉漱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夏书舟就要完了，连同夏家、陈家、还有楼家。呵，为了权利，人类的皇帝舍弃了他们。”

　　夏凉玉一愣。果然，是联合在一起了么？可是母亲……连陈家也不放过么？那里，陈家并没有对不起她呀！

　　“凉玉，他们都是人类。”玉漱回头，看出了凉玉的心思。却也不多解释，便向玉娘下达命令，把花伊语带走。

　　“娘！你，带伊语去哪里？”凉玉真的是着急了。玉漱倒是了解她，知道她的软肋。可是她不明白，玉漱这样做，到底是报复谁？夏凉玉觉得可悲，连自己的母亲，也是敌人么？

　　“自然不会亏待你的小情人，玉儿。”玉漱笑，怜爱的语气，“玉儿，你不相信娘么？”

　　“怎么会……”凉玉低头。

　　“那就好、那就……”玉漱轻喃，对身边的人道，“你们都退下，本祭，要和公主谈谈。”

　　“娘不是狐族公主，怎的，做了祭祀？”急于知道原因，夏凉玉待人离去便问。相信玉漱？怎么能就相信？虽然是娘……她又如何能放心伊语就这样被带走呢？

　　“那个么……”玉漱拈花轻笑，“因为我，失去了继承王位的资格呀……做不得……”合拢手掌，玉漱冷笑，“做不得王又何妨？我有一个女儿能做。”

　　“玉漱，不要再固执了。”白狐长老沉重地叹气，“当初，是我的错，不该让你出去。”

　　“娘，到底，为什么要置父亲于死地？”夏凉玉无法接受。父亲口中的娘，和眼前这个叫玉漱的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么？那个让父亲一眼惊艳再无法忘怀的女人？

　　“呵，父亲？”玉漱轻笑，步步趋近，却是步步惊心，“我差点忘了，你姓夏。”

　　“姓氏说明不了什么，母亲。”夏凉玉捏了一把汗。很显然，眼前的玉漱并不是一个可以轻松应付的人。她的气场，完美的压制了她身边的每一个人。

　　“哦？”玉漱抬起手，托起夏凉玉的下巴，一字一句顿道，“你倒是说说，我的女儿，什么才能说明？”

　　“母亲又认为姓氏说明了什么呢？”夏凉玉喘气，艰难地问道。玉漱的瞳仁是棕红色的，虽算是暖色，却比冷色还要冷清。

　　“是啊，姓氏说明了什么呢？”玉漱忽然松开了手，冷冷清清地笑着，“夏，凉玉……这名字，到也不错。可是我们狐族向来是没有什么姓氏的。不过还好，他总算还记得在你名字里添了个玉字。”

　　看着凉玉脸上，被自己捏红的皮肤，玉漱几乎是病态地笑了。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是她还叫陈玉漱时发生的事了。那时被称作甜蜜，而现在叫做恨的事情。她天真的以为夏书舟怎能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全心的信赖。可是，那个人给她的终究还是失望。

　　“母亲，父亲当时也是被设计的。”夏凉玉解释道。即使知道玉漱大概不会听自己的，她却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我当然知道！”玉漱轻蔑道，似乎强忍着什么一样，“若不是知道他是被设计……他怎么还能活到今天？”

　　原来，母亲知道的么？原来……只要是背叛，就没有被原谅的可能了么？那么……夏凉玉低头，暗自恼怒。那么花伊语那个傻丫头，该怎么办呢？母亲，会不会……

　　“凉玉。”玉漱开口，话语里微微缓和了语气，“你，必须继承王位。狐族，需要你。”

　　“我不能，母亲。”凉玉道。那是一场浩劫，不必要的战斗。她，一点也不想玉漱设计的事情发生。

　　玉漱冷哼一声，严厉质问道：“你为什么不能？你不是最喜欢玉娘吗？不是把她当做自己的母亲看待？她为你死了，你却不能为她报仇？夏凉玉，夏凉玉！你终究还是姓夏，终究还把自己当做那无情无意的人类？！”

　　“玉娘，她不是……”还活着么？

　　“若不是为了救你，她怎么会死？”玉漱责难道，“若不是你执意要和那个自私的人类一起，她怎么会为了救你动用禁术！”

　　“可是，母亲不是将她救活了么？”夏凉玉低头。这是她一直无法介怀的，玉娘的死她一辈子都放不下。

　　“救活了？会动就算活着么？”玉漱扬起一抹残忍的笑，“她在惩罚我，惩罚我也惩罚自己……凉玉啊，你去看看玉娘，看看她……是活的、还是，一具冰凉的尸体、一个不会哭不会笑的傀儡！”

　　夏凉玉震惊地说不出话。玉娘救了她，却变成了这样么？行尸走肉半死不活？默默退出殿堂。去看么……去看看曾经一直陪伴左右的人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看着凉玉离去，玉漱怔怔。这个孩子，为什么和她当年那么像？但是凉玉，你阻止不了我。这二十多年，我忍了这么久……怎么能，就此罢休？

　　花伊语走进这座宫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站在王座前思考着的玉漱。隐隐觉得熟悉，她缓缓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

　　玉漱在这时回过头，扬起一个得意而冷淡地微笑：“小姑娘，还，记得我么？”

　　花伊语默然。眼前这个女人，长得真像夏凉玉。在进入大殿的那一刹那，她恍惚错认了两人。

　　“像，凉玉么？”玉漱轻笑，口中不知念了什么咒语，面容居然开始变化，“你说这样，会不会更像？”

　　那是，千真万确夏凉玉的面庞！花伊语噤声。

　　“你忘记了么？我们见过两次呢。”玉漱含笑，好心地提醒。将花伊语禁锢，在她耳畔轻声道出：“在你还是一个小小杀手的时候，是我让你去找凉玉的……你，不记得了？淡墨？”

　　花伊语闻言一怔，似乎想挣脱束缚。然而那束缚本就是肉眼不可见，又怎么可能几下蛮力挣脱？

　　“看来你还有点印象了。”玉漱笑了，“那么你可还记得，在月斜楼下，你如何偷看我和墨竹，哦，就是玉娘……算计、你的事情？”

　　“你……”花伊语努力想说出话来，可到最后，也只努力从喉咙里挣扎出一个“你”字，声嘶而沙哑。但心中已经是百转千回。原来一切都是设计，遇见凉玉是、离开凉玉也是……

　　“其实，玉儿会原谅你真是出乎我这个母亲的预料。”玉漱道，“不过无论她原不原谅你，你终究不能逃脱这个局了。谁叫玉儿只对你动了心呢？动了的心、要让它彻底死去，就只有……杀了你！”

　　“凉，是，你的，女儿……为，什么……”花伊语不可置信，眼前的人是凉玉的母亲？既然是母亲，她怎么能这样对凉玉、对，自己的孩子？

　　“呵，这世上哪来那么多为什么？”玉漱退后一步，“若真要有个为什么，就且算，是我们狐族，对你们这些欺骗了我们真心的无耻人类的报复吧。”玉漱拽住花伊语的领子，道：“你想见凉玉吧？我会让你们见面的，在你死之前，一定……”

　　花伊语闭上眼睛。真不甘心呀，凉玉。总自以为了不起，却一直被别人牵动、算计着心理。几乎，是每一步都不差呢……怪不得，我们都只能被动地接受。这惊天的棋局里，原来我们，都只不过是一颗棋子而已。真，不甘心啊……

　　“怎么？不甘心？”玉漱问道，“没关系，我会让你体验更多。绝望、让你的灵魂跌入绝望的深渊，让你……永远的……”

　　花伊语艰难地睁开眼，无奈地笑笑。可那笑的含义在玉漱眼里竟是可怜！她猛地摔开花伊语大声吼道：“你可怜我？你这该死的人类竟然可怜我！我一定，一定……”居高临下望着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一动不能动的花伊语，玉漱咯咯笑了，“再过几天，只要再过几天，你就会知道，谁才是最可怜的了！”


　　且向花间留晚照

　　阳城城主谋反的事终于彻查，一连串的人被牵连。当然，也包括了本已准备告老的陈悦恩。

　　也许是念及旧情，也许是别的什么，有关陈怀惜的审判暂时还没有下来。算是侥幸，或者别的什么心里，花卿语希望就这样就好。

　　可是，她又清楚的知道。怀惜，要自由啊。现在这样的软禁，就算又她在。陈怀惜面上的忧愁也是消散不去的。

　　终于，还是到了最后。那一天是一个晴朗的天气，皇上终于传唤了她。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正阳殿。还来不及打量周围，她就看见了跪在殿下一动不动地陈怀惜。空旷的大殿里只有三个人。身着龙袍的皇帝、陈怀惜、还有她。

　　孙冥海的脸色铁青，是那种震怒不退的表情。莫非，两人发生了什么争执？

　　“呵，淑妃。”孙冥海斜眼一睇，冷冷地笑了起来，“好一个夏书舟，好！好得不得了！”

　　花卿语心下一惊。他，知道了什么？关，凉玉她爹什么事？还是谋反的事？但是，不是、夏书舟已经被秘密处决了么？也不知道，凉玉和姐姐现在逃到了哪里……只希望，她们能安然无恙吧……

　　“怀惜，你说、对淑妃说。”孙冥海指着花卿语，怒道，“你，不爱她！”

　　原来他知道了。也是，皇宫里就没有不偷风的墙。皇宫，本来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怀惜，我们，还出得去么？看样子，是、没有机会了吧？花卿语敛眸一窒。虽然本就没有抱希望能活下去，却没想到这么快就……

　　当初抱着必死的决心踏入皇宫，其实怀惜，我、你说我不爱惜生命也罢。我其实早就……若没有遇见你……若不是遇见你……

　　“皇上，臣妾，哦不。”花卿语淡然一笑，看也不看陈怀惜便道，“我，进宫来和夏书舟没有任何关系，您的爱妃爱的自然也是您。我不过，是想知道一些夏家的事情罢了。要有罪也是我一人的罪。不要，再伤贵妃娘娘的心了。”

　　“哼，怀惜，朕，要你说！”孙冥海，冷笑。

　　“皇上其实只是要臣妾给皇上一个置罪的机会。”陈怀惜说，低眉顺眼，“皇上需要这个机会名正言顺地拔除父亲和几位姊夫在朝的势力，臣妾如何能因怕死而推脱？”

　　“怀惜……”孙冥海听到陈怀惜的话不由一怔，苦笑道，“你果然懂我。可惜，以后怕是再无人能懂朕了。”

　　“那臣妾便是与小卿相爱了。”陈怀惜笑，“但是皇上，淑妃毕竟是无辜的。”

　　“朕，懂得权衡。”孙冥海颔首，“你的罪，亦顾及皇室体面。”

　　“那么，臣妾请求死后不入皇陵。”陈怀惜坚决道，“我希望皇上允许淑妃出宫，带着、臣妾的……骨灰……走遍、我大陈国土！”

　　“朕，一直知道这皇宫终究留不住你。”孙冥海叹气，似是回忆起什么，点点头，“好吧。只要淑妃答应远离京都，朕，答应你。”

　　“小卿，跟我走。”陈怀惜站起身，拦在了欲开口争辩的花卿语，“扶我。”

　　“怀惜……”孙冥海看到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你果然一点情份也不顾了。可是朕，怎么可能放过那个抚了朕颜面的女人？你最了解朕，可是、却还是太天真了……其实，你若求我……虽然为难，我又怎会真要你死？你终究还是不懂……”抬手将袖子里藏着的信纸在烛台点燃。那个淑妃……也是朕，赢得天下太平的筹码！

　　“你，为什么要让我置身事外？”刚回到寝宫，花卿语便质问道，“陈怀惜……”我不是说了要与你生死相随？你当我是那怕死之人？

　　“你刚才，不也说我并不爱你？”陈怀惜好脾气道，手指触到花卿语急得发红的脸颊，轻轻一捏，道，“卿语，你还有别的事要做。不能，陪我死。你别急着表明心迹。我知道你不怕死。”陈怀惜哀声叹息，“正因为我知道……小卿，有些事情，你一定帮我做到。”

　　“我……”我能做什么事？花卿语想问。可是好吧，陈怀惜说有就有。反正都是要死的，怎么也要把陈怀惜弄出去再死！

　　陈怀惜，其实、我、现在已经明白了爱了，虽然也许只是明白了你的爱……你不强求我一定要好好活着，却要我帮你完成遗愿。你说你呀，为什么赴死也要找这么多事？你说你……为什么能死得这么从容？你到底是怎么想得啊？你一会儿，难道还要跟我商量怎么死去比较美么？思及此处，花卿语失笑。自己其实又何尝不冷静呢。知道她就要逝去，自己的心却一点都不畏惧、甚至期待着，也许、对于像她们这样的人，死亡、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永恒吧？

　　“你真像个孩子。”陈怀惜浅笑，“卿语，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认真听好。”

　　深吸了一口气，陈怀惜道：“这一次的事件，其实是我那个所谓的姐姐陈玉漱挑起的。她，其实并不是我们陈家的孩子……”

　　狐族的禁地上，夏凉玉这几天也过着类似囚禁的生活。

　　无法昧着良心答应玉漱的要求，因为心里认定了那是错的。可是，却是那么的担心伊语。她，到底怎么样了？还有眼前的玉娘……虽然很微弱，她明明，听见了心跳！傀儡……会有心跳么？

　　“还要思考么？”玉漱的声音依旧如此的冰冷，只一瞬间就可以把周围类似三伏的天气极冻至冰点。

　　眼前的女人精致而美丽，是她的母亲。可是，却无法让她联想到一点和母亲这个词语本应该相联系的那些隶属温暖的东西。

　　“我无法认同。”夏凉玉悠悠开口，“其实不管如何，我都无法认同父母的争斗变成两族的斗争这个事实。”

　　“父母的争斗？”玉漱信步上前，半跪在玉娘面前托起她的手，“墨竹，你听听凉玉说了什么？”玉漱侧头死死盯着夏凉玉，用那宛如来自地狱的声音告诉她：“你应该自责。看看清楚、凉玉。这个……眼前这个温柔的、一直爱护着你的人，才是……你所谓的父。你，是我和墨竹的孩子。”

　　玉漱轻轻笑着，痴迷道：“你没发现么？你和墨竹，在某些方面是那么的相似。”

　　“所以……你其实，根本不爱父亲、不爱他，对么？”双耳翁鸣，她刚才听到了什么？她是母亲和玉娘的孩子？真相总是残忍的，它不会因为当事人的心里而改变。真相这种存在，对一些信念至深的人来说，本来就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爱？”玉漱嗤之以鼻，“爱他？他算什么东西？若不是他，我怎么会不得不和墨竹分开？凉玉，人类的可恨之处，太多了。他们，都很会掩盖事实。这些年来，他们辜负过我们多少同族？斩杀了我们多少同类？那些自诩高尚的人类个个都是那伪君子真小人！人妖疏途，这一切都不过是借口！他们贪婪自私的满足于自己的欲望，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我们的痛苦之上。”

　　“但，他们并没有都伤害了您，母亲。”夏凉玉轻声道，“玉娘，也一定不希望你……”

　　“呵！”玉漱眼中出现了憎恶的情绪，“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是这么顽固。凉玉，墨竹、玉娘白心疼你了。你别忘了，她是为你死的。”

　　“我……”

　　面对玉漱的责难，夏凉玉根本无力反驳。多年来一直被自己当母亲看待的人被告知真的是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的感觉？而这个自己生命中非常重要的长辈是为救自己而死又是什么样的感觉？那是来不及飞上云端便坠入了深渊地狱，还不及雀跃欢呼便被泪水哽咽嘶哑了声音。

　　原来，报仇的理由是如此的充分。不报此仇，就是不孝！可是，明明，是自己害死了玉娘。是自己！

　　“凉玉……”玉漱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她抬起凉玉因愧疚因负罪因两难而搭耸的脑袋，“是时候了。埋下的封印，遗忘的重生咒。墨竹，我得感谢你，在我们的孩子身上，种下了这种禁桎。等她再次想起一切的时候，虽然痛苦，但这一切早已成为过往烟云。到那时候，我们、大概都不在了……”

　　夏凉玉惊恐地望着玉漱，却连最后的挣扎都做不到。生平第一次害怕，感觉记忆变得模糊，连眼前的人也是。亲眼看着那些脑海里曾经最重要的人最珍贵的东西被一些陌生的记忆取代，可是最后她连这个也会忘记。她，不会再记得，那些她曾亲自活过的过去。

　　“你不记得了……凉玉……她害死了玉娘……”玉漱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花伊语，是你最恨的人。你，也要让她，尝到背叛尝到苦难，最后……在绝望中……永不超生！”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夏凉玉猛然想起那时的玉娘也曾这样……这样告诉她……原来……即使在那时，伊语也没有杀她呢……伊语，我错怪你了呢。可是，似乎……来不及了！

　　“来人！”玉漱单手抱住因咒术陷入沉睡的凉玉，唤来手下，“把公主带回房间，等她醒了，叫她来见我！”


　　无可奈何花落去

　　花伊语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一个华丽的石牢中了。

　　回想起玉漱残忍带笑还充满期待的表情，脸上爬上了一丝忧愁。被从头设计到尾，自己却毫无察觉，真是丢人哪！可是……花伊语摸摸头，谁又想得到，幕后那人竟然是一个已经死去那么多年的人。那人，还是凉玉的娘！凉玉，一定很为难吧？父母，是敌人这件事。

　　石门轰然开启，一个身着大红金边长袍的女子缓步走了进来。

　　看着那个人，那么冷冷清清、陌生的、静静地向她走来。花伊语怔怔。夏凉玉……她，怎么来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呢……可是……见面了又能怎样呢？

　　可是，眼前的夏凉玉和记忆中的那一个是那么的不一样。又是……幻术么？花伊语低头。呵，凉玉……等待我的，到底是什么呢！等待我们的……

　　“你，就是要做活祭的，那个女人？”嫌弃的、厌恶的，昏暗的微光下，夏凉玉冷冷地开口，“不过是个祭品，谁许你如此盯着本公主看！”她讨厌那双明亮的还带着水润的眼睛，那让她很不自在。非常的，不自在！要不是母亲说登上王位之时必须要以一个罪恶之人献以活祭……

　　“凉玉，你……”不记得我了？花伊语大惊，心中更是难堪。这，算是什么？玉漱的惩罚吗？“本公主”……这，就是玉漱本身的目的么？她，要把凉玉变成什么样子！她，到底把凉玉当成了什么！

　　“哦……”夏凉玉低下头，恍然大悟一般，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原来是你啊，花伊语！”

　　“你，记得我？”花伊语一愣，抑制住心中那想哭的冲动。心里却是庆幸。太好了，你还记得我……凉玉，你知道么？我，是那么害怕，被你遗忘……形同陌路，自己怕是再无法忍受！

　　“不是那个……曾经背叛我、还害死了玉娘的人么。”夏凉玉嗤笑，伸手卡在花伊语的颈上，“我曾经信任过你。”手稍稍用力，眼前的女人呼吸就困难一分。夏凉玉却毫不怜惜地笑了：“真想现在就杀了你，可惜……”

　　“凉玉！你，怎么了？”花伊语艰难地开口，“我……”记忆偏差，又是记忆偏差！为什么总是……

　　“怎么？”夏凉玉咬牙，忽然轻松笑道，“你不会以为我还爱着你吧？还是，你还爱我？”带着恶毒的笑意，夏凉玉冷哼，“我，早就不再爱你。回来找你，不过，是想让你尝试一下我当年的痛苦。怎么，你心疼么？”

　　不是真的。花伊语摇头，眼神却迷离了。好难受，快无法呼吸了。这个人，不是凉玉！眼睛忽然一热，泪水就那么流了下来……

　　“你，还有什么心愿？”夏凉玉忽然悻悻松开手，“我，尽量帮你完成。”真没趣，这个女人哭什么！

　　花伊语扬唇，摇摇头道：“只要你高兴就好了。我本来……就是一个罪人……”

　　瞳孔明显一缩，夏凉玉闭上眼睛，一只手抚上太阳穴。

　　“凉，你、怎么了？”轻咳几声，花伊语慌张地问，想要靠近。

　　“滚！”夏凉玉吼道，“你这下贱的人类！不准、不准靠近我！”

　　“怎么了，我的公主。”玉漱适时走了进来，看着狼狈的花伊语轻笑，“看来只要还记得你，夏凉玉就不能被控制呢。果然只有你死了，凉玉才能真正的解脱。只有你死了，凉玉……”

　　“凉玉，你先下去。”玉漱命令道。

　　“是，母亲。”

　　欣赏着花伊语因为凉玉离去而渐渐失色的面容，玉漱笑了。

　　“你要杀我。”花伊语道。

　　“对。”

　　“要，凉玉动手？”

　　“对。”

　　花伊语狠狠咬着下唇，却制止不住下落的眼泪：“你真残忍。怎么能，这么对凉玉？”

　　“我今天，已经听到很多人说我残忍了。”玉漱无所谓地说，“我问你，看着现在的凉玉，你难过么？”

　　“比要我死了还难过。”花伊语泣声道，“凉玉受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苦……”

　　“那就好了。我就希望你难过你煎熬，不然，你怎么能体会到我当时的痛苦呢？”玉漱笑，“我真想把那些都加倍还你，可惜，时间上不够了。其实，只要凉玉痛苦了，你就，永远不能瞑目，对不对？”

　　眼前的女人已经不能只用残忍来形容了。是变态，是的，变态。她怎么能用伤害自己的女儿来惩罚她？自己对凉玉的爱，却化作了利剑化作了最沉重的伤害！花伊语握紧了拳头，道：“请你不要伤害凉玉，她，不是你的女儿么？”

　　“是呀，我的女儿。可是你的心那么狠……小姑娘，如果不是利用凉玉，我又该用什么办法让你绝望呢？”玉漱咯咯笑道，“你就等着看凉玉在你死去的那一刹那的痛彻心扉吧！”

　　你就等着看凉玉在你死去的那一刹那的痛彻心扉吧！

　　花伊语缩在角落蜷作一团。如果说在绝望的那一刻，她早就失去了生的意志。那么现在，她真希望自己立马化作灰，永远也不要出现在凉玉面前。

　　一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她和凉玉同样的强势，同样的倔强。在十年之后的这一次在一起，两人都默默达成了共识。

　　其实，她们都无法失去对方。凉玉比她更早的意识到这一点。经过了十年的磨难，原来彼此其实都成为了彼此心中超越了一切最重要的那个人。凉玉……花伊语忽然有些欣慰。到最后，能伤害你的，居然还是我……

　　一步一步走上月崖之巅，夏凉玉觉得心里沉重。好像做了好长的一个梦，可是……

　　抬起头看着一身庄重的玉漱和她身旁默默无言的玉娘，夏凉玉忽然觉得陌生。

　　“开始吧。”玉漱沉声道。顿时鼓乐四起，身着白衣的花伊语被众人押上了祭台。

　　“公主。”一位白发苍苍地老人将手中的宝剑呈给夏凉玉。

　　凉玉握着宝剑，却迟迟不肯动手。

　　“玉儿，你在等什么。”玉漱轻叱。

　　“我……”夏凉玉一脸茫然，摇摇头，“母亲，我……”

　　“三大护法，你们，代公主动手。”玉漱转念，害怕迟则生变，于是命令道。虽然不是亲自动手，但是，也够了。

　　祭台上的三大护法得令，在台下燃起大火，隔绝了祭台。祭台上开始了残酷的祭奠，可是，所有人都只是看着，触目惊心，却没有一人制止。看着满目的血腥，所有人的血，都在燃烧、都在，兴奋！

　　夏凉玉不明白。花伊语为什么要笑？祭祀类似人类的凌迟，不过刀数少些，只一百刀，最后一刀直插心脏。夏凉玉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敢见那血腥、不敢看……那人大义凛然的样子。为什么割在她身上的每一刀，都像割在了她心里？心在为祭台上的那个人颤抖。

　　“姓花的……”多少刀了？为什么还不结束？

　　“花红十里香，夏暖玉却凉。伊人劝倾酒，琴语送情思。”花伊语的声音很微弱，忍着痛在唱。她看得见每一刀下去她蹙起的眉和强忍疼痛的苍白的嘴唇。

　　潇湘。是《潇湘》……那个花伊语……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难道，其实……

　　凉玉，我伤害了你。

　　凉玉，可我还是爱你。

　　“伊语！”夏凉玉惊呼，手中的宝剑坠落。她做了什么？她……伊语，她，为什么又中了母亲的咒术！

　　“比我想象的要快一些。”玉漱颇为满意地笑了，“护法，给她个痛快！拦着公主！”

　　推开身边的阻拦，夏凉玉忽然觉得自己身上力量翻涌。跳下王座直奔祭台，几乎是以掌力分开了熊熊烈火。阻挡不了，谁也无法阻止她！阻止不了！

　　可是……还是赶不及阻止那能够夺去生命的一刀，穿过心脏、鲜红的血液溅落红梅朵朵，每一个都是烙印，此生难忘的烙印！

　　“凉玉……”瘫倒在祭台上的女人开口，“你终于来了……”

　　“伊语……”跪倒在她身边，夏凉玉不知所措。她想拥她入怀，可是……浑身是伤的伊语，她该怎么去拥抱？

　　花伊语挣扎着抬手，让自己轻轻靠在凉玉的怀里。“够了……我……不要自责、凉玉……你一定要……”

　　一句话随着风飘散，夏凉玉微微怔神。手握得更紧更紧，仿佛，能把手掌捏碎。

　　搭在肩上，那鲜血淋漓的手颓然坠落，夏凉玉轻轻笑了起来。

　　“母亲，你满意了么？”站起身，推出一把火燃烧起整个祭台，夏凉玉眼中腾起了深深的恨。眼前的人不是什么母亲，是个疯子！

　　“狐族不需要感情。”玉漱道，神色与刚才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大仇得报的快乐，什么也没有。看向月崖下，黑压压的一片狐族族众。玉漱一声狐啸，朗声道：“众族人拜见王上。”

　　四下里历时响起层层迭浪似的高声呼喊：“拜见王上！”

　　夏凉玉涩涩。哭不出来，无法……让眼泪倾泻而出……现在……还不能为你哭……姓花的……我，我们欠你太多！

　　作者有话要说：为毛我就写不出那种生离死别的气氛！！！！！

　　人间无地著相思

　　看见了凉玉萎靡不振的样子，玉漱忽然觉得心里慌谎的。自己似乎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几杯寒酒下肚，还欲再饮却被一双冰凉却不失温柔手生生压制。

　　“墨竹，你敢拦我！”玉漱薄怒，忽得了然，“你，是担心凉玉是吧？我也不想啊……可是，我就是见不得我们的女儿爱上那个讨厌的、害你付出生命的自私的女人。一看到，就……就……”

　　“墨竹……你肯跟凉玉说话的，对么？”玉漱苦笑，“可你不肯对我开口……你其实……是怪我吧？我讨厌那个姓花的小姑娘，她说的话我不能反驳……我就是讨厌她！”

　　“她凭什么说我不爱你？”玉漱抬手把自己藏进玉娘怀里，喃喃道，“我就是不想你离开我。我就是任性。我就是……这么一个自私的女人……我就是，不许任何人伤害我！不论是谁，都要……付出代价！她怎么能这么激怒我呢？”

　　“呵，我就是残忍就是变态了。”玉漱咯咯笑道，“但是，你不会离开我了对不对？”

　　“你知道我多恨你？要不是你一走了之……你明明就是喜欢我……”玉漱的声音越来越小，“你喜欢凉玉的，对吧……告诉你个秘密，玉儿，是我们的孩子呢……呵呵呵……”

　　“你走吧……”玉漱推开玉娘，“去看看玉儿……她现在一定很难过……”

　　“……”玉娘似乎想开口了，但是面对着冷漠的玉漱，她放弃了、松开了手。

　　“我就知道你不想理我了。”玉漱自嘲，站起身，歪歪斜斜地走着，“那个夏书舟还跪在那里么……呵，跪着有什么用！跪着就能……”

　　夏书舟这辈子没有跪过几个人，父母、皇上、恩师。除了这几人，真的再没什么人能让他躯膝。可是眼前的女人，是自己犯下的过错。

　　“玉漱……”看着冷眼盯着自己的玉漱，夏书舟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先前想到的话语台词一句都用不上，晃如隔世的寂寞感侵袭而来。原来，他再也找不回玉漱了。空等二十年，仅仅再次证明了自己的失去。什么再续前缘，都仅仅是、奢望。因为，那缘分，根本不曾属于过他们。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他们的相遇，那一定是，怨孽！

　　玉漱不说话，只是看着夏书舟。那时，她听到夏书舟信誓旦旦的言辞觉得他是一个好人。可是终究是太天真了，这个好人喜欢她，与自己的感情不同。也许婚后曾有过那么一瞬间的快乐与幸福，因为眼前的人也曾是那么的爱自己。在自己受到了伤害关闭了心门之后，他宽容地保护着自己、还有她的孩子凉玉。

　　夏书舟在她心中终究是不同的。有那么一刻，真的曾有那么一刻，她想和他就那么一辈子。可是，他、最终还是辜负了她。天旋地转，听到那个带着得意笑容的小人说出那一夜的那一瞬间、她觉得全世界都崩塌了。原来，没有一个人可以永远属于自己。只属于自己。

　　也许那时并不懂得该如何表达感情，只是觉得不该欺骗。于是在坦诚自己感情之前，她说起了自己的故事。那故事里有父王、有墨竹、还有她们尚未出世的孩子。那之后她才知道，原来，有些时候，谎言是必要的。

　　“书舟。”但终究有些话还是要说，比如现在，他跪在自己面前算什么？他以为他这样，她就能放下心中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恨与怨么？万一，她恨的从来都不是一个或者两个人，她恨的是这个世上所有的？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凉玉，还好么？”艰涩地开口，夏书舟忆起从前，其实他们从来都不够了解对方。

　　“又不是你的孩子……”玉漱低头，“又不是……”

　　“你，告诉她了？”夏书舟哑然，“那她……”是的。夏凉玉不是他的孩子，可是，那却是他最爱的女人的孩子。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当做自己的孩子在培养。那天，因为玉漱道出这个孩子真正的身份自己一时不能接受，才会……让那个女人乘虚而入……等到自己想通那些其实已经过去……一切都已经晚了。

　　“我杀了花伊语。”玉漱并没有回答夏书舟的问题，只是陈述着一些事实，“她，害死了墨竹。”

　　“你……”夏书舟的脸上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那凉玉……”

　　“真是父女连心。”玉漱嘲讽道，“明明，那是我的孩子……一点都不像我……倒是和墨竹有点像……”

　　“呵呵，凉玉是玉娘一手带大的。”夏书舟道，“玉漱，你，还好吗？”

　　“我找了很多借口。”玉漱道，“明明是祖父下的命令，我却要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去搪塞。让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玉漱苦笑，委屈道，“可我除了你，却找不到任何人来说了。书舟，凉玉不肯原谅我。墨竹也不理我。”

　　“唉……”夏书舟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抖了抖袍子上的泥土，“只要我死了，你就没有理由对付所有人了对吧？夏陈楼三家的联盟也土崩瓦解，那些曾经伤害过你的人，只剩下我了。”

　　“我怕凉玉会恨我。”玉漱道。只要没了理由没了借口、纵然是祖父的密术，也不能在自己身上起作用了吧？其实到现在她都不能理解，到底……为什么要挑起两族的争斗？

　　“玉漱！”夏书舟一如当年的坚毅，“两族相斗，最终得利的只有皇上！你明白么？用狐族的血炼制的丹药，能延年益寿。”夏书舟凛然道：“我看见了那封血书……你祖父给先仁德帝立下誓言，要将所有的狐族血脉，献给大陈皇室！”

　　“说谎！祖父不会……”玉漱激动地拔出腰间的短剑，指向夏书舟。

　　“是真的，玉漱。”夏书舟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那是……怀惜付出生命送出来的消息。”

　　“她死了……”玉漱皱眉，“那个男人是我见过最狠心的人。”

　　“皇上现在还不知道血书被窥之事。怀惜的死因也不是这个。”夏书舟道，“玉漱，请你一定相信。我们，不想害你们。”

　　“母亲，杀了伊语，接着、还要杀父亲么？”夏凉玉的声音冷冷打断了玉漱的思绪，“我是不是该庆幸我看到了这一幕？”

　　“玉儿，不得无理！”夏书舟呵斥道，“她是你母亲！”

　　“她，只是一个自私的人罢了。”夏凉玉道，“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包庇她？为什么还要对她那么好？你、并没有亏欠她！”

　　“玉儿，有些事情，并不是你眼睛看到的那样。”夏书舟沉默，“你母亲，也有她的苦衷。”

　　“呵，杀人者都有苦衷！”夏凉玉道，“我又怎敢再相信自己的眼睛？再相信这双不辩是非的眼睛，我就不配活下去了！”

　　“玉儿……我其实……”玉漱想解释了。

　　“你的‘苦衷’害死了好多人呢，母亲。”夏凉玉道，“那些人都为你伤痕累累的心买单了。而谁，又来给我买单？”

　　玉漱忽然笑了：“你的意思是，只要有人死去，就能解你心中之恨么？那我真庆幸我杀了那个小姑娘。至少，她一直到最后都以为你爱她。”

　　“你够了么？”夏凉玉猛地咳了起来，一抹猩红爬上原本苍白的脸颊，病态的、妖冶的。

　　“玉漱，玉儿她……不对劲。”拦住还欲再说什么的玉漱，夏书舟叹气。还说自己女儿像玉娘，这个玉漱怎么没发现凉玉的脾气和她是活脱脱的相似。一对，倔强的母女啊……

　　玉漱皱着眉，看着凉玉咳得猛烈，弯下腰双手拉扯着胸前的衣服，担心地上前想要安抚一下她激动的心情。

　　凉玉终究还是冷冷甩开了她的手，一步一步地离开。

　　觉得有些害怕，有些悲伤。玉漱忍不住问道：“玉儿，你去哪儿？”

　　本以为不会得到回答，凉玉却意外停住了脚步，然后留下三个字，离去！

　　“找玉娘！”

　　“我叫墨竹送了一把名琴，呃，听说她喜好音律。”玉漱低下头，解释道，“我当时，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不是，故意要杀……的。”

　　“那咒术的咒力越来越轻，其实越清醒，越痛苦的却是你。”夏书舟安慰道，“凉玉，终有一天会理解你的。其实，她和你很像。”

　　“会，像吗？”玉漱脸上露出了惊喜，“她，像我？”

　　“嗯。”夏书舟闭上眼睛。当那双狭长的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玉漱从里面看到了解脱。他从玉漱手里取过短剑，声音温柔而深沉道：“玉漱，今天以后，就不要恨了。不要，输给了那个最后仅剩的微弱的咒力。不要，任他人摆布！”


　　明月何时照归人

　　吹着冷风，心情久久的难以平静。第一次，夏凉玉是如此地讨厌自己的理智。多希望，自己也能疯狂一次……多希望……

　　我只能忿忿不平，伊语，难道我们终究只能属于彼此的过去？我怎么又把你弄丢了？可是，我该怎么办？上一次是父亲，这一次是母亲。是我，被人当棋子耍得团团转，最后还连累了你！我还自以为可以保护你，呵……

　　月崖之上，看着那无名坟，夏凉玉心中哀恸。放下琴，坐于墓前，抬手起势，一曲流利而杀气腾腾的花凰！

　　这是我第一次完整的给你弹奏花凰，也是最后一次。琴声渐渐平息，变得哀婉起来。伊人不在，知己不在！心中那压抑着的憋屈和愤怒仇恨，却怎么也无法发泄出去！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你很难过？”玉娘问，眼神清纯的像个稚子。

　　“是。”凉玉咬牙。为什么自己要对母亲放松警惕，为什么要中了她的幻术！为什么要同意以活人做祭！鼻子一酸，眼泪早不可抑制地奔腾而出，“我恨她，恨不得杀了她！可是，我却不能这么做！”

　　“不哭不哭。”玉娘抱着凉玉，轻声安慰，“小玉儿不哭……”

　　“玉娘，是不是只有像你一样才会不再痛苦？是不是只有死了才算解脱？可是……可是我总梦见伊语满身鲜血还对我笑，她不能解脱，我也不能……我，该怎么办？”轻声泣诉，伊语不能安息，她不能解脱。失去了伊语，她了无生趣！

　　“玉儿不哭玉儿不哭……”然，玉娘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玉娘，她没有办法宽慰凉玉，只能抱着她，用她本身也冰凉的身体拥抱她。眼前的玉娘，只是一个幻影，一个被母亲用法术强行留在人间的傀儡。她没有感情，凉玉忘了。

　　“哭够了么？”玉漱的声音冷冷清清，仿佛那天的一切只是她的一个幻术一般，“不就是死了一个伤害过你的女人，你闹够了么？”凉玉心情不好，她就好了么？这个孩子，这些年增长的难道真的只有年纪而已么？果然，她还是不适合阴谋吧？还是她们这些大人，给了她太多的期待了吧？

　　“那不只是一个伤害过我的女人！”夏凉玉怒道，双目通红，“那是我爱的人，用生命爱的人！”

　　“用生命去爱？”玉漱冷笑，“这世上值得你用生命去爱的只有你自己。”为什么其他的不学，却要学着歇斯底里的爱人方式？玉漱心疼，面上却怎么也拉不下脸来。明明是想安慰，怎么话说出来就变成了……这样？玉漱懊恼地向玉娘求救，可惜，伊人更不不理她。

　　“所以你冷血，伤害这么多人！”夏凉玉口不择言，反常失态道，“玉娘一直爱你，你却能看着她去死！甚至死了还要把她锁在身边，变成这不人不鬼的样子！你自私、找什么借口？你真的有爱过么？你爱的从来只是你自己！”

　　“啪！”清脆的掌声，凉玉白皙的脸上立即出现的一个鲜明的掌印。拔剑张弩的气氛也并没有因为这一掌有所缓解，凉玉的愤怒更胜。

　　玉漱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出格的事，夏凉玉这样的人，打不得。她深吸一口气，道：“我是自私的。凉玉、凉玉，你是我的女儿。必须，继承王位。”

　　“我要这王位何用？”夏凉玉惨笑，“你想我也如你一般么？你说被父亲伤害了，可你知道父亲也同样被你伤害了么？良心不得安宁。伤害自己爱着的人、你的报复也同样伤害了玉娘！你的心就不会痛么？你根本不爱父亲，他却为你的自私付出了太大的代价。他甚至现在还在外面跪在地上求你。哈，求什么求！”冷眼直入玉漱的同样冰冷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你很残忍？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杀伊语的理由。”

　　“这是历代狐王继任的规矩！”玉漱反驳道。

　　“规矩？哪里有这么一条规矩？你不过是讨厌我，厌恶我姓夏，始终不肯否认自己是夏书舟的女儿！”夏凉玉冷笑，“你不想见我，却又不得不见。因为你累了，你离去后狐族需要一个王，可是，家族血脉，呵，你的家族血脉只剩我一个！你杀伊语，不过是不想我好过，母亲大人！你设计了十多年为了让我完全妖化不再理智、变成一个和你一样复仇的工具才把伊语带到我身边，一开始，从一开始你就在利用我们！察觉到我和伊语的感情，你觉得会有碍你的计划，所以你一面利用父亲正面对伊语威逼利诱，一面又化作我的模样故意在伊语面前和玉娘亲热。好一个一箭双雕！又可以让我们把注意转向父亲，又可以分开我和伊语。你还故意让玉娘透露什么生子秘方，却在那时让玉娘对我种下幻术！好深的心机，好绝妙的连环计！”

　　举起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名琴，夏凉玉只把它往崖下一投，道：“伊人殁，世间不见，不见《花凰》！”

　　“凉玉，娘刚才说的是气话。”玉漱见凉玉的架势，心有戚戚，只得道，“娘怎么可能讨厌你？你是娘唯一的女儿呀。是娘，和墨竹……好不容易才保住的女儿……”

　　“墨竹？你心里还有玉娘吗？”夏凉玉指着坐在地上静静看着她们争吵的玉娘，“她，就在这里。你，为她做过什么？你以爱为名实行残忍的报复、以爱为名把已经死去的玉娘囚禁在自己身边。你真的爱她吗？母亲！你真的爱玉娘，怎么会忍心她像现在这样生不如死的活着？！”

　　“如果，我告诉你召魂术、你，会把花伊语找回来么？”玉漱久久说不出话，到后来几乎是气势全无地问。抬眼正视夏凉玉：“你，现在能接受她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这件事么？”

　　夏凉玉闻言忽然不再说话。若非她颤抖的肩膀泄露了情绪，玉漱会以为她根本没听见自己的话。

　　“你会的，对么？”玉漱道，伏下身子抱着一动不动地玉娘，“你希望事情变成什么样子？继续战斗还是休养生息？凉玉，你已经是狐族的王了。我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你，一切，都由你做主。我想，你会比我作出更正确的选择对么？”

　　“你……”夏凉玉难以置信，她无法相信玉漱，她那个疯狂的母亲会就此放弃那个策划了很多年的计划。

　　“我曾答应墨竹要给她幸福，但终究是不曾做到。”玉漱低头将前额靠在玉娘肩上，疲惫道，“墨竹，我现在回来算不算晚？你，还会要我么？”

　　“玉漱能压制住那个咒术么？”很久不曾与她说过一句话的玉娘如此问道，她的语言苍白而无力，却足以让玉漱受宠若惊。

　　“能的，这次一定……”玉漱慌忙点头，“墨竹，别再生我气了。”

　　“我知道自己制止不了你，却无法见你一错再错。”玉娘抱住玉漱，“是我的错，我当初应该和你一起去对抗那残忍的咒术。而不是留下你一人让你无助……”

　　看着两人和好如初，玉漱又莫名其妙的放弃了那个莫名其妙的计划，夏凉玉却仍旧无法轻松。这样一来算什么？伊语就这样被这个莫名其妙的计划莫名其妙的吞没了么？

　　呵，真是可笑！

　　“玉儿！”玉漱喏喏开口，几乎快要哭了出来，“我，那个，我……我，对不起……”

　　“像一个犯错的孩子一样，母亲。”凉玉面无表情。她似乎应该笑，可是叫她如何笑得出来！真是莫名其妙！

　　“我……”玉漱竟奇迹般的红了脸，“那个，你、去我卧室，有个、就是你常看的那本书里……”

　　“那本书里有所有的原因。”玉娘接口道，“也许不能说所有，但是，请你原谅玉漱。她，也早就不受控制了。”

　　凉玉最终也没说话。离开月崖的那一瞬间，她似乎听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玉漱这些天的变化她看在眼里，似乎也能明白她们欲言又止的含义。不受控制，自己也曾经不受控制过。在心里最脆弱的时候，身体里的咒术控制了一切。人的心要多么的强大，才能抵抗那咒力的束缚呢？可这，难道就是她们所有苦难的原因么？真的，不能接受，这样的解释！

　　一切已经终结了，有的人，也再回不来。

　　仰头望着天空，凉玉忽然想起了去年年初的那场雪。当自己决定去阳城的时候，在雪地里捡到的那一张签文：多情自古空余恨，爱到来时方显迟。不经一番寒彻骨，娇花败后再无花。

　　不知道花卿语现在怎么样了呢……伊语，你说，她会不会为你哭？你这个姐姐，总是卷入那些莫名其妙的事里。

　　来到玉漱房间的书架，找到那本《潇湘》，夏凉玉漫不经心地一页一页地翻过。晚风拂过，吹起书页翻动，一页泛黄从书中掉落。

　　拾起那张脆弱的薄纸，那已经，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十里缠绵百日香

　　终于到了最后。

　　在青竹林埋下最后一颗石子的时候，夏凉玉松了一口气。阵法发动，这样，人类就再也找不到狐族禁地的方向了。这样，就能相安无事了吧？

　　玉娘的魂魄近日波动的厉害，母亲吵闹着要去寻找什么镇魂石。真，像一个小孩子。

　　真难想象，当初那些劫难那些噩梦，都是，这样一个人做出来的。

　　夏凉玉轻笑，无意地摇了摇头。也好在，那个皇帝没有被那一声声“万岁”冲昏了头。他恐怕，一早就想好了对策吧？不愧，担得上那一声“圣明”呢！什么千秋万代，果然不是靠长生不老就能铸就的……

　　“凉，还没好么？”

　　“马上就好，伊语。”

　　靠近那个声源的方向，手向前一捞便将一个女子拥进怀里，轻声问道：“怎么不再睡会？”

　　真的没有想到，伊语竟然不曾死去。虽然失去了那部分最灾难的记忆，但是，夏凉玉万幸。

　　在关键时刻从密道进入地牢的花卿语，伪装了自己救出伊语。若伊语想起卿语因自己而死，该有多么的伤心？经历过的这一切，只有忘记，才不会那么痛吧？

　　“再睡就成猪了。”溺溺的声音，仿佛撒娇一般，“凉，不要丢下我一个。”

　　“呵，好。”夏凉玉笑。想起花卿语死时交给自己的那个锦囊。自己一直消沉着，直到一切结束才想起将它打开。里面，花卿语写了她所知道的一切。唯一，不，唯二提到的要求：照顾好她姐姐、将她与陈怀惜的骨灰合葬。

　　“伊语，你说卿语现在在哪里呢？”夏凉玉望着天空。真没想到花卿语会和小姨走到一起，按她们的说法，莫不是准备在地府继续纠缠直到来世？其实，这样也不错。

　　“嗯，她上次来信不是说找到一个大美人决定追着不放了吗？”花伊语眯着眼睛，撇撇嘴，高兴道，“大陈第一美人夏凉玉也有被甩的一天，哈。”

　　“是啊。被甩了呢。”夏凉玉摸摸鼻子，故作可怜道，“伊语，你可要好好补偿我啊。”

　　“凭什么？”花伊语轻哼。

　　“这就叫做‘妹债姊偿’么。”

　　“哪有这种规矩？”

　　“我说有就有了。”

　　“凭什么啊，我不干！”

　　“我是你夫君么，夫人！”

　　“为什么你是夫君啊？”花伊语撅着嘴，摇着夏凉玉的手臂，“凉玉凉玉，你已经当了那么多年夫君了，换我也当当啊。”

　　“恐怕不行呢。”凉玉浅笑着拉着伊语的手，“我们的孩子，还等着叫你娘呢。”

　　“你是，凉玉！”打断了花伊语，一个男人惊喜地喊到，跑到两人身边时仍气喘吁吁，“真没想到还能看到你，你，还好么？”当年那场肃清，真是让人心惊胆战。听到皇上顾及旧情只将夏氏贬为庶民之时他真真送了口气。

　　“方大哥，真巧。”夏凉玉微笑。已经，不再在意了。劫后余生，她比谁都感激。

　　“你……”方钰还要说什么，看到那个亲密地站在凉玉身旁对着自己皱紧眉头的女人竟是自己曾经的妻子时才顿住，“花伊语！”

　　真没想到还能遇上！花伊语也是意外，讪讪抽出环着凉玉手臂的手：“唔，你好。”真是，尴尬。

　　“你们……”

　　“方大哥，十分抱歉。”夏凉玉道，“我们有事要先走。”

　　“凉。为什么不告诉他我们的关系？”离去的路上，花伊语不高兴道。

　　“呵，当初是谁觉得对不起人家的？”

　　“哦，那，好吧……”

　　“好啦好啦，反正以后再遇不到了……”

　　方钰怔怔站着，心里却想：这风真讨厌啊……谁，要它把这样的真相带给他的？

　　原来，在那两个人心中，彼此才是最重要的啊！怪不得……摇摇头，方钰翻身上马。罢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要搅和在两个女子之间呢！而且，还是两个，他从来都不曾真正理解的女子。呵，如今发现了她们的惊世骇俗，他却怎么好像有点理解她们了呢？

　　“凉，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啊？”伊语问，“天天这样也很无聊呢。”

　　“不是应该等孩子出生？”凉玉扬唇，“母亲们真是狡诈，把这个烂摊子交给我。”忽得把伊语抱在怀里，凉玉轻柔地抚摸着花伊语的小腹：“哎呀哎呀，孩子哪，你赶快出来吧……”

　　“夏凉玉！”花伊语红着脸轻斥，“放开啦。”

　　“孩子她娘啊，等咱们孩子也长大了，咱们也学学娘她们吧？嗯？”

　　一双影子走进迷雾之中，最终声音也消失在竹林深处。在那个隐蔽的乐土上，她们终将幸福地走下去。

　　正是。此去经年良辰近，凡尘美景旧日别。花红十里香成海，娇芳一点玉上霜。

　　【完结】

　　怀君是年少

　　一

　　曾经，她也曾年少轻狂。曾经，她也渴望一份轰轰烈烈的爱情。所以当手下默默讲述那个女孩的故事的时候，她只是微微一笑。也许是理解的，也许，是嘲笑的。

　　她的侄女夏凉玉请她帮忙，人刚刚回京、信就来了。爱乌及屋么？可怜的女孩，再怎么争取，终究在那冷情人心里，终究只是个“屋”罢了。可她，其实也没有多的心思去可怜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

　　夏凉玉的性子，其实与姐姐是那么相像。纵然被书舟姊夫沉淀了这么多年。可其中的一些东西，是怎么也磨灭不掉的。

　　“主子，大小姐的要求过分了。”华凌放下手中的信件，“毕竟淑妃现在的立场和主子是对立的。”

　　“华凌，我有没有说过我为什么进宫？”陈怀惜轻笑，毫不在意。

　　“主子没有。”

　　“我陈怀惜，一直是一个独立的个体。”陈怀惜起身，傲然地注视着华凌，“进宫，是为了了结一段年少无知的缘。”

　　“皇上对主子……”

　　“华凌。”打断华凌的话，陈怀惜忽然笑道，“你应该思考一下‘主子对皇上’，而不是……‘皇上对主子’。”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被朝堂上那些老顽固听到，怕是不会让自己好过吧？

　　“走吧，跟我去看看，小玉儿的‘屋’。”不待华凌反应过来，陈怀惜便走出了住了十多年的宫殿，或者说牢笼。

　　“是。”

　　如果她的话语不是带着挑衅，花卿语大概不会注意这样一个人。后宫的女人、皇帝的女人，她的认知停止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她们笑脸逢迎，只为博那帝王恩宠。她们互争互斗、甚至草菅人命，只为能登上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后位。

　　可是她说，若她想，那个位置早是她的。呵，皇宫果然是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你为他争个头破血流，那人心中却早已经有了定论。

　　他坐在高位，看着一群女人无聊的争斗，偶尔笑一笑，也只是那嘲讽的弧度。可那些女人们却为此感恩戴德。真是，可笑！

　　可是，就是带着这样的心情相遇。然后……花卿语轻叹。自己到底是少年心性，那时……喜欢夏凉玉的心情也没有这么强烈。但是，却也是平静的。就像明知道结局，却还要扑火的飞蛾，能够大无畏的面对今天的晨曦。

　　“想什么呢？”陈怀惜带着浓浓的倦意，甜甜腻腻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你醒了。”花卿语笑，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很单纯的，忽然觉得感动。

　　“嗯……”抬手勾住花卿语的脖颈，往她身边靠了靠，却不肯睁开眼睛，“你怎么精神这么好？”

　　“因为你在我身边。”花卿语这样回答。

　　“嘁。”得到的却是陈怀惜带着鼻音的不屑，“我才不信。”

　　“无所谓。”将怀中人抱得紧了些，花卿语撇撇嘴，“怀惜，你、会舍不得我么？”知道自己幼稚了，可是，心里还是无法如自己所想象的那种淡定。就要分开了，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问。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陈怀惜也没有恼，只道，“小卿……你答应我的……带我离开……”

　　“嗯，我答应的。”花卿语强忍住自己快失控的声音，不让自己的悲伤外露，“我们一起离开。”

　　“小卿。”陈怀惜忽然抬起头，花卿语不及躲闪，只得与她对视。

　　“小卿……”陈怀惜轻声呼唤，微笑着吻吻她的眼，“不要哭，我们不会分开。”

　　应该忍住的，可是……泪水却似决堤一般，那个吻就好像是闸门是钥匙。花卿语默默流泪，嘴里喃喃：“一会就好，再一会儿……”

　　“是我强求了。”陈怀惜道，眼睛也是红红的，“要你微笑面对我的死亡……是我要求太高了。”

　　“不不，我可以的。”甩掉眼泪，花卿语咬唇，急切地想要证明，“我真的，可以。”

　　“要你强压下悲伤去做这件事真是抱歉，小卿。”歉意的，陈怀惜轻叹，“可我终究只能托付给你，我只能相信你。”

　　“我会转告凉玉的，然后……我们永远在一起。”花卿语微笑，“我才没那么脆弱呢。更何况，是怀惜第一次要求我什么。”

　　陈怀惜低头，耳畔是花卿语的心跳声，一如自己的。可是自己终究还是要先离开她的。也许，当初放任自己接近她是错的。可是，居然一点也不后悔。

　　“怀惜，起来吧。”沉默了半晌，花卿语道，“我为你画眉。天，快亮了。”

　　“嗯。”缓缓起身，陈怀惜轻笑，忽然道，“小卿，从来没有人为我画眉。”

　　“我希望你一直漂漂亮亮的。”花卿语一怔，“在我心里，一直是。”

　　“好。”

　　二

　　最后还是要看着她喝下那御赐的毒酒，一个她引为知己的男人的权威。

　　真不明白她怎么想的，花卿语轻笑。手不自觉摸到项上的香囊：“怀惜，很快……就能再见了……”

　　按下暗门的机关，沿着长长的甬道，花卿语面带着微笑。

　　“伊语……”没想到暗道通向的竟然是地牢，而花伊语，她的姐姐……她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狼狈的姐姐……那个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保持镇定的花伊语尚在昏迷，身上虽没有大伤却消瘦得脆弱。

　　“伊语。”轻声呼唤，花卿语突然觉得心酸。短短一年的时间，明明一切都变了，却好像又没变。眼前的人还是那个保护着自己的，唯一的亲人。

　　“傻姐姐。”花卿语苦笑，眼前的人到底受了什么样的折磨啊！夏凉玉跑哪里去了！心中薄怒。夏凉玉就是这样对伊语的么？

　　“小卿？”花伊语终于醒来，脸上还挂着泪痕，“你怎么来了？”

　　“凉玉呢？她怎么忍心你变成这样？”花卿语质问。

　　“她……”花伊语苦笑，眼神黯淡，“被释了咒术，忘记我们的事了。”

　　“真是没用的大小姐！”花卿语撇嘴。

　　“小卿，你能帮我带话吗？”花伊语问道，“我大概没有机会了。”

　　“你胡说什么！”花卿语内心不安，“我这就……”

　　“你听我说，小卿。我快要死了。”花伊语却很平静，让她忽然想起了怀惜喝下毒药的那一瞬间，“我害死了玉娘，凉玉的娘、玉漱不会放过我。你只与凉玉说，要她好好的便是。我并不想她内疚或为难。”

　　如果这么告诉夏凉玉，那人大概要被气炸吧？花卿语心想。这个笨姐姐，不止嘴笨、竟然连凉玉的心也不明白了么？她这老好人要做到什么时候？这些话，她可不敢转告。

　　“怎么了？”花伊语察觉到妹妹奇妙的表情，问道。

　　“伊语，我喜欢上一个人，我爱她。”花卿语边说，边往花伊语嘴里喂了药，“我要和她在一起。”

　　“那很好啊……”花伊语道，忽然觉得一阵晕眩，“小卿，你给我吃了什么？”

　　花卿语笑笑。怀惜给的遗忘药，可以让你忘掉几天之内发生的事情。本是她怕自己因悲伤殉情……但幸亏她发现的早……也幸亏……所以伊语，忘了吧。过几天，你就会和夏凉玉一起。而我，也可以安心的去找陈怀惜了。

　　只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这样笨了。夏凉玉要知道你要丢下她，估计要恨你一辈子的。你居然……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没学会反抗恶势力啊！

　　将花伊语带离石牢，安置好。取下项上的锦囊，戴在花伊语身上。怀惜，我们暂时分开一下，很快……

　　再次走进甬道，花卿语已经可以面带微笑。再也没有牵挂了。相信，剩下的她们会做好。姐姐、凉玉，总算还有机会弥补我幼稚的错误。你们，一定要幸福！连着我和怀惜的幸福、一定，要幸福！一定！

　　但她得以看见那个忘记了情爱的夏凉玉时，只觉得眼睛都模糊了。夏凉玉，你难道忍心看着你喜欢的女人被处死？咒术什么的，你不能用点心么？

　　怀惜，这种死法真难过。

　　当看到夏凉玉终于不顾一切地冲下来的时候，花卿语笑了。还是，早点解脱吧……抬起虚弱地手捡起慌乱中掉落的匕首，一刀插入心脏。

　　夏凉玉，就让你难过吧……谁叫你们都骗我……

　　怀惜……我好像看到你了……

　　真好……


　　浊玉本归尘

　　一

　　热闹的街市人来人往，耳畔喧嚣、偶尔还有些令她不适的擦身而过。身边全是人，可她却觉得孤独。

　　突兀的、陌生的，已经很久不曾见到这满目的人群。周围的景象填满了她的眼、可是其实，所有人在她眼中都是灰色。

　　心很闷、是慌乱的，无法遏制地想要呕吐。抬手捂着口鼻，她飞快地走进客栈二楼最末的那一间房间，关上门，重重地喘息。

　　“回来了？”床榻上坐了一个女子，她面色苍白而透明，手中捧着一本《陈国志》，很微妙。窗子被一床张开的棉被遮挡，屋内只有那离床三尺处的桌子上才有一抹即将燃尽的微弱烛光。她，是如何辨别这书上的文字？

　　“嗯。”听到熟悉的声音，心豁然平静。移步床边坐下，静静看着那人，傻傻地一笑，道：“我不在，墨竹会寂寞么？”

　　怎么会？被唤墨竹的女子开始思考。因为再次的重逢之前她们已经经历了太久的分离。不如说，多出一个她，自己还有点不习惯吧？这是意识回复最初的想法。但是，还是寂寞的吧？不然怎会她人还在楼下，自己就已准备好在她推门的一瞬道一句“回来”？

　　“要想这么久啊？”微微失落，玉漱扬起一个笑容，“墨竹一直都不会哄人家开心。”

　　“公主……”墨竹犹豫着想辩解，可是该说什么呢？玉漱，说的是实话呢。

　　“你，是自己决定来找我的么？”玉漱问，眼睛里满满的期待。

　　“王上……”

　　“好了，我知道了。”玉漱不悦地打断，“我现在过得很好。陈悦恩他们对我还不错。”

　　“玉漱，回去吧。”墨竹急切道，“我觉得……”

　　“不是叫我‘公主’吗？”玉漱怒道，颈上暴起了青筋，“你根本不喜欢我，干什么还要关心我！”

　　“玉漱，先王他……”墨竹低头，“是在害你。”

　　“祖父对我如何我心中明了，用不着你一个外人……”

　　“玉漱！”墨竹凄凄看着玉漱，那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担心、写着满满的爱。

　　可惜那时候的她并不明白。

　　真是老了！玉漱摇头，回首看着那个站在自己身后毫无生气的墨竹。你……再也不会为我担心了吧？再也不会了……我，伤透了你。

　　“墨竹，你是为了帮助我完成计划还是报复我呢？”玉漱轻声问道，“用自己的命来救凉玉……你真行！”冷冷一笑，“想离开我？你忘了，我要的东西除非我自己放弃！你逃不开我，死也不能！”

　　二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玉漱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

　　内心里，有一种对鲜血的渴望与热切。早上，墨竹切菜时切到了手指。看着那溢出的血珠子，她忽然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甜。

　　好像，很好喝？

　　这样一个念头不适时的飘了出来。

　　墨竹将手指含入口中的那一瞬间，她居然觉得羡慕甚至吞了口口水。而后，是烦躁的、蠢蠢欲动！

　　“墨竹，甜么？”她懊恼。自己居然会如此失礼，自己居然会渴望鲜血！

　　墨竹微怔，眼神有些陌生。

　　她记得墨竹的每一种眼神：欣喜的、悲伤的、害羞的、愤怒的……可独独不知道这一种。因为陌生，也因为，那眼神里囊括了千言万语。太复杂，解读、不能。

　　“玉，今天有青菜粥。”墨竹微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属于玉漱自己的遐想。

　　“又是菜粥！”玉漱抱怨，决定无视刚才的怪异，“墨竹、竹儿，我想吃肉。我是狐、不是羊。”

　　“可你要去人类的世界，玉。”墨竹无奈，轻声安慰，“你要习惯吃草。”

　　“好吧好吧。”玉漱垂头丧气，“等我回来，一定喝光你的血、吃光你的肉！”

　　“我的荣幸、公主殿下。”

　　可是，她一去好多年都不再回来。

　　如果，如果当时她够重视玉漱的变化。说什么，也不会让她去那个污浊的世界。那个世界的弱肉强食，是所有生物中最残酷的！

　　可是，没有如果。

　　再见面时，玉漱，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一个了。

　　三

　　世界是个巨大的棋盘，她发现每个人都能做棋子。

　　王者之间的战争止于上个一百年，祖父受到的屈辱却延续到了这个世纪。

　　那个人间的帝王，吞并了压迫他国家百年的被历史记作了前朝的王朝，让原本在这片土地上毫不起眼的陈国如一颗闪亮的明星升起，耀眼而夺目。

　　然而人们不知道，这个帝王、嗜血屠城，不过是为了一个美人。那个美人，是前朝的亲王之一，名唤和玉。

　　当听到自己的女儿如此告诉自己的时候，玉漱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和玉，他比女子还美。

　　小的时候，和玉祖父常常抱着自己，告诉她她的祖母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女子。

　　祖父常常是带着忧伤带着悲痛去怀念。

　　只是，他不曾说起。那个女子，那个如此美好的女子，因为他遭遇了多么不美好的事情！

　　“素情是个非常非常善良，非常非常温柔的人。所以她死了。在和玉签下血书之后。”凉玉的语言不带任何感情，可是她却听到了浓浓的哀思。祖父沉重的声音宛在耳畔。狐族与陈国皇室，是如此不共戴天！

　　“玉身上的咒术无法解除么？”毕竟是一段过去的往事，比起那个，玉娘更担心身边人。解不开咒术，难保会有一天再次发作。玉漱平时单纯得像个孩子，咒力之下却完全变了。

　　恍惚间想起了那个平静的清晨，现在的玉漱可还对血有渴望？

　　“总说人心不够强大，无法战胜咒力。”夏凉玉当时摇头，“却未说咒力不行。玉娘，不是最擅长‘遗忘’么？”

　　夏凉玉的确是个聪明的孩子，一下子就抓住了事物的命脉。玉娘松了一口气。咒力、幻术，不过都是埋在记忆中的东西，是一种精神控制。

　　终究是信念太弱了么？玉漱迷惘。

　　“浊玉本归尘，逝者已矣。”夏凉玉忽然抱住站在身侧前来送行的花伊语，轻笑，“母亲应该享受生活。仇恨什么的，于浩淼之时间长河，实在是沧海一粟。但如果贯穿一个人的生命之始终，那又实在是太长、太没有意义了。尤其，是伤害了那些关心着你的人。”

　　原来，自己做了这么多年没意义的事么？委屈地看着凉玉。我可是你的母亲，不能不这么直接么？

　　忽然听见笑声。玉漱转头，发现是墨竹。墨竹，温柔地看着自己，一如往常。没有变。这么多年，只有她，没有变。

　　江水何曾伤往逝，浮华过后此生空。凉玉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感慨地抱着墨竹。就这样吧。没想到，自己这个大恶人还有能过上幸福生活的一天。真是，没天理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是计划中的短短文

　　玉漱和玉娘。写的比较朦胧

　　八过大多都应该交代清楚了哈

　　名字的由来

　　话说有一天，花伊语摸摸自己鼓鼓的肚子，露出了非常母爱的笑容。没错！她终于又有了和夏凉玉的孩子！

　　伊语：凉玉，干什么呢？

　　凉玉：唔，看点医术。虽然是二胎，但毕竟是第一次生，我不太放心。

　　伊语：-_-||

　　于是乎，又过了N多个月，这个孩子总算是肯放过花伊语从她肚子里爬了出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孩，花伊语觉得如此满足。但是孩子还没取名字呢！花伊语有些有些犯愁啊有些犯愁……但是她坚信，再大的困难都难不倒聪明的夏凉玉童鞋！所以~~~

　　伊语（温柔，期待）：凉玉，我们的孩子，该叫什么好呢？

　　凉玉（翻育儿经，抽空回答）：唔，叫初日吧。

　　伊语（思考回味）：初日……这个名字还不错呢？只是，有什么寓意么？

　　凉玉（继续翻育儿经）：今天是初一么。（喃喃自语）这孩子怎么这么难样……

　　伊语：：：>_<：：（若今天初二初三难道孩子也叫初二初三……孩子，你真命苦……）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嘿，嘿嘿嘿。。。

　　所以说啊，这个就是夏初日的番外。

　　因为被正文憋到了，所以决定搞笑一下。

　　预计比较短，俺也不用开什么新坑了。坑人呀那是。

　　就在本坑里上映~~~

　　花容瘦(一)

　　一、初日，从了奴家吧！

　　——没有人知道夏初日的脸皮又多厚，因为她满脸都是毛。（摘自《红颜录》）

　　风雨几番人消瘦，花容瘦、依在否？千里京都繁华守，叹今春、花颜旧！

　　李半夏身着过于宽大的袍子，左手摇铃，右手执一“神机妙算”幅在大街闲逛。今南方大水北地旱，天灾不断，真是萧条的时刻。信不得人，只好求天。任李半夏，这个江湖第一的术士，也只有连连哀叹：算不得！

　　满园春，花街第一的青楼刚刚关了门。当家的萧怜芊狐步摇曳依旧招人。而她身边的儒袍女子，带着一脸宠爱的笑意为她撑伞。这雨，何时才能停哪！

　　没有人明白，这两个本毫不相干的女子为什么会变得如此要好，连当年挑拨过两人关系的文锡平少爷也云里雾里。如今，满园春的花魁换作了一个名唤“初日”的少女。而让人难以理解的是，这个甚至比萧怜芊还要美丽的女子，居然让一个年仅十岁的小女孩做了闺中客。真是怪事年年有，近几年哪，特别多！

　　“纪媛，你别跑！”满园春的后院，一声狮子吼昭示着好戏开场。初日面露嗔怒，颊上淡淡的薄红，追着那个被自己戏称“恩客”的小女孩。

　　初日本名姓夏，今年十四岁。但她长得成熟，任谁也不会在第一眼以为她很小。初日的娘曾告诉她，当年怀她时足足怀了两年。夏初日，是个异数。

　　当然，后来她美丽得无与伦比的母亲告诉她，身为狐族，本身就是异数。原来，她的母亲，天下第一的美人儿竟然是只狐狸。怪不得，只有脾气好的娘才肯收容她了。

　　“初日美人儿，你这是谋杀亲夫！”在前面跳着叫着，纪媛十分兴奋。

　　纪媛。看着名字你就可以想到她的身份了。纪家的千金，纪宁过继给纪然萧怜芊的女儿。

　　可是夏初日是什么人哪？狐族的公主大人！区区一个纪媛……哦，对了，这位公主大人的母亲虽然是个正儿八经的人类，可贪玩的公主童鞋却不肯好好学习人类伟大的语言。于是很庆幸地把纪媛喊作了“妓院”……

　　于是，两个人就结仇了？于是花容瘦变成了一个狐步摇故事的翻版？这当然……不可能啦……

　　纪媛觉得自己找到了知音啊，因为她的愿望居然是当满园春下一任妈妈桑……一听有人这么叫，才发现原来自己天生就是干这行的么！*^o^*

　　恰好呀，这个夏初日，你说她怎么长得这么美捏？不拉来满园春那个对不起天对不起地么……于是“夏初日，你跟我走吧”！

　　于是，“好啊，但我有什么好处？”夏初日那天眯着眼睛那个算计。逃出家门到了外面她才发现原来买东西是要钱的！

　　“我会对你好的，还给你零花钱。”纪媛如此说。

　　“哦，那好。”夏初日其实只是觉得这个孩子蛮有趣……哪知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堂堂公主天天被小孩子调戏……

　　“你算哪门子亲夫？”夏初日几乎咬碎了银牙，“纪媛，你给我站住！”

　　“你是我的初日啊！”纪媛大声叫道，“要不你当我亲夫！初日，你这是谋杀亲妻！”

　　“萧狐狸，不管管你女儿么？”后院墙外，纪然一脸黑线。

　　“管她做什么？”萧怜芊哼哼，“然然，纪媛感情只是我的女儿不是你的？”

　　“怎么会？”纪然轻颤，“可是，那不是当家花魁么？”

　　“然然，你的年龄和智力是负增长的么？”萧怜芊好笑道，“初日姑娘那是逗咱们媛媛玩呢，你当……她是个没点儿背景的人？”

　　“背景？”纪然一愣，“我说萧怜芊，你又弄个什么人来啊？”

　　“我那天偷偷问过，初日是……”萧怜芊眼波流转，润语如酥，“那个夏凉玉的女儿哦……”

　　“你是说……”听到“夏凉玉”三个字，纪然开始回忆那天见到夏初日的情景。似乎，是有那么个模子。不过，夏凉玉不是跟着什么什么隐居了么？怎么又把女儿放出来祸害世人？

　　“如果我们告诉媛媛，这世上再没有比这对母女更美的女人。你说，我们是不是马上就可以摆脱媛媛那个小魔星的纠缠？”萧怜芊抬头挺胸，摆出一副清高自傲的表情，“我觉得初日当我们儿媳妇不错，我看好她。”

　　“可是，这……还为时尚早吧？”纪然打哈哈道，“那个，怜芊……你不会已经告诉她了吧？”

　　“然然，你总算还了解我。”在纪然脸上一亲，萧怜芊高兴道，“为了我以后的美好生活，我都违心承认夏凉玉比我漂亮了，牺牲太大了。”

　　纪然呵呵一笑。夏凉玉啊夏凉玉……你千万别来找我算账啊……都是萧狐狸干的！我，是无辜的！念在我们曾经一起偷偷读《潇湘》的同窗情意……不要来算计我了吧……

　　“你那心有戚戚，是个什么表情！”杏目一瞪，萧怜芊不悦道。

　　“宝贝呀，那个……咱们女儿祸害夏凉玉的女儿，夏凉玉……可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哪！”

　　远在狐族禁地苦命的狐族王上夏凉连连打了几个喷嚏。身边的花伊语轻轻拍拍她的背，担心道：“凉，莫不是昨晚着凉了？”

　　“应该不是吧……”夏凉玉摇摇头，忿忿道，“夏初日那个小兔崽子！”

　　“凉，初日是大孩子了。”花伊语温柔道，“其实，出去见识见识也是好的。”

　　“她以为出去了还是那万人之上的公主么？”夏凉玉抱怨道，“都是被你惯的！孩子都被你这娘宠坏了！”

　　“呵呵，凉……”花伊语靠在夏凉玉肩上，吐气如兰，“是谁在初日随身带着的小包里放了几片，金叶子？”（可素伊语，你家大条的小孩根本不知道自己有钱，已经“卖身”满园春了……）

　　“我是怕她受苦，你这个娘难过。”夏凉玉双颊微红。

　　“哦？是这样？”用指尖轻轻描绘夏凉玉美好的唇型，然后用舌尖代替，“凉……你总是……口不对心呢？”

　　夏凉玉眯着眼睛，呵呵笑着：“我是怕我的继承人没了着落，又要白白辛苦很多年。”

　　“时间还长，不是么？”

　　“我真是怀疑……母亲，到底对你用了什么？”将花伊语箍在怀里，夏凉玉轻叹，“延长了寿命，伊儿怎么比我更像…那狐狸精？”

　　满园春每天必演的、大型爱情喜剧还在上映。可惜观众早就见怪不怪。于是，无赖的恩客（你确定？）和害羞的花魁（你真确定？）依旧卖力的演出着……

　　“纪媛，这下看你往哪跑！”终于把那上蹿下跳的猴儿堵在了墙角，夏初日喘着气，道。

　　纪媛也不害怕。你看看眼前的夏初日。玉肌雪肤、面带嗔怒，可偏偏是衣衫凌乱、香肩半露。她摸摸下巴，娘亲果然没说错呢。天下第一的美人，生起气来都是美的。

　　“你，为什么不说话？”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夏初日问。

　　“唔，你、你就别走了吧。”纪媛道，一双大大的眼睛闪烁着算计之光，“你这么漂亮，出去了会被XXXX的。”

　　“谁敢碰我！”夏初日恼怒，指着纪媛的鼻子道，“本、本小姐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

　　“那……”纪媛拍手，“那我不就是初日的第一次？哈哈，我好荣幸！”

　　“纪媛！”夏初日的脸涨得通红。她好恨，早知道还不如在家里呆着呢。为啥她娘看着那么精明，自己嘴上功夫却这么糟糕？没道理啊！（因为，你家花花就嘴笨……人家家两个都是腹黑……家庭教育，不怪你……）

　　“哎呀初日，你就从了奴家吧……”

　　二、西厢记还是女驸马？

　　——未成年的初日喝了酒，就会露出耳朵和尾巴，被纪媛看到，世上就有了“狐娘”这个职业。

　　这个世上有一种人，你给根杆子她就能往上爬，比如说纪媛。这个世上还有一种人，就喜欢给别人扔杆子，比如夏初日。

　　夏初日发现自己人类的语言太蹩脚，最近正在苦读中，门口挂着牌子：纪媛及一切相关物件（据初日姑娘自述，就是生物加事物）不得进入。

　　没了大美人可以TX，纪媛觉得日子清静太多，寂寞难耐。但纪媛也是一个很有自尊（你确定？）的人，于是她坚决不找夏初日！就是所谓的，你不找我玩，我跟别人玩去，哭死你！

　　为了自己远大的梦想，纪媛觉得光是一个夏初日是不够的。于是她开始调查开始记录。当她的《红颜录》被作为一种资料采纳记入《陈国志·红颜篇》时，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不过那时的她，已经不再以当妈妈桑为己任。

　　“小姐真的不去找花魁了？”小园和小月，这两个八卦滴女银在角落里窃窃私语。想来大家也不会陌生这两个滴八卦水平。

　　据说每年都有很多俊男美女带着大礼来拜访她们。江湖上，她们有响当当的名号：一曰赛月老，一曰胜红娘。只要经过她们的嘴一八，八卦滴主角最后都成双成对。纪媛如是说道。然后非常热情地举了一个例子，于是纪大才女和萧大美人又一次荣幸的成为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

　　“我觉得小姐被带坏了，才十岁的……”小月抱怨。

　　“今天十一了……”小园纠正。

　　“十一岁的孩子……居然也想追媳妇……”

　　隐隐约约传来的话语让纪媛嘴角抽搐。媳妇？呸呸呸！看狐狸娘那样子的女人，书呆子娘就被管的那么紧了。要是她和夏初日那个遗传因素如此良好的女人在一起了，那不是一点自由也没有了？

　　夏初日是漂亮的没话说，偶尔嘛，她也会有遐思。可是，真要一起……那夏初日往街上一站，她估计就被那些嫉妒的眼神射死了。

　　不过嘛……纪媛忍不住嘿嘿一笑。如果把夏初日拐在这里一直当花魁，那别的男人女人苍蝇们要见她还要靠自己。到时候……夏初日就相当于还是自己占着，多好……

　　可是……夏初日说要走……

　　纪媛很生气。想走？没门！她纪妈妈拐进门的人哪能说走就走！

　　气冲冲地冲着初日的房间大喊大叫：“初日初日快开门！”

　　“没看见门口的牌子么？”也许是烦了，屋里终于传来了夏初日慵懒的声音，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夏初日身上只披了一件长衣，头发还是湿的。只低头看了一眼纪媛便转身进屋。

　　“有事进来说，别挡在门口。”

　　“初日，你不走吧。”胆大的纪媛忽然反应不过来，只呆呆道。她实在不知道初日唱的是哪出。

　　“你希望我走？”初日轻笑。走？她还准备在学习学习人类的语言呢……说起来，今天看得书怪有趣。更何况，这里有吃有住虽比不上家里，但对于懒惯了的她来说，再好不过。

　　“我当然不希望。”纪媛道，“你是我纪妈妈出道推出的第一人，怎么能拆我台？”

　　“纪，妈妈？”夏初日喃喃，待明白过来了才扬起了唇角。好个纪媛，敢情你也想拿本公主来赚钱……

　　“诶，女儿乖，需要什么都和妈妈说。”纪媛掏出一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帕子有样学样地说着。

　　要是别人，夏初日估计早一巴掌把人拍出去了。不过纪媛……初日很没面子地笑弯了腰。毕竟，那时的纪媛才十一岁。小孩学大人装成熟的样子，并不让她觉得讨厌。

　　“本妈妈很好笑吗？”纪媛不高兴了。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笑她！

　　“我想找个状元郎带回家。”夏初日这样说道，“妈妈也能帮我？”

　　“状元郎？”纪媛蹙眉。找那个干什么？

　　“对，真正的状元郎。”初日笑。

　　纪媛心中暗叫不妙。难不成夏初日已经春心萌动？那自己不是亏大了？不行，坚决不行！

　　“果然办不到么？”初日有些失望。以为丞相的孙女，应该轻易就能找到呢。

　　“怎么会？”纪媛忽有一计上心头，“只是现在手头没有，再等个几年……”没错，纪媛想到的是自己去考个状元郎，然后自己把初日带回家。这样，她不就再跑不了了？要留住人才，就要给她好处！纪媛如是告诉自己。

　　“哦……”夏初日耸肩，“那好吧，你出去。”

　　纪媛盘算着自己的小心思兴高采烈地退场。床塌上夏初日却笑，低眉看枕边的两本书……呵呵，那小孩的心思，她如何看不懂？不过……既然她那么期待，怎么着，自己也得给她一个机会不是？谁叫，她给自己解决了温饱问题，不是么？

　　“碧玉天，黄花地……”信手翻开书卷，夏初日轻笑，“她若赶考……不知会变成《西厢记》，还是《女驸马》呢……”摇摇头，自己在乱想什么！

　　【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