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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更新时间：2009-12-11 22:05:26 字数：882


　　中秋夜，万里长空澄澈如洗，一轮明月渐渐升上天际，似水的光华洒满大地。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一个玉盘似的月影，与天上皎洁的月亮交相辉映。
　　沐桐伏在船尾栏杆边的阴影里，湖面徐徐而来的清风，吹走了他从船舱里浸染上的满身的酒气脂粉味，令他混沌的头脑略清醒了些。

　　不愧是京师的烟花之地，繁华香艳，纸醉金迷。翠微湖上画舫来往穿梭，彩灯高挂，橘红的灯光在湖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影。透过依依轻摆的珠帘，轻衣罗袖、云髻高挽的舞女们的翩翩舞姿影影错错。歌咽之音，丝竹之韵，为轻风递送，断续悠扬，如天籁之飘飘，如清商之洒洒。

　　蓦然，沐桐的眼睛一亮，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前面，迎面而来的画舫上，一个人长身玉立，一身白衣。如月光皎皎，在秋风中飞扬飘逸，清峻高洁，宛若谪仙。

　　随着船身的靠近，笼罩在他四周一层一层的纱雾拨开，他如冠玉的面容慢慢浮现。接着是他如碧空一样澄澈的双眸，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再近些，月光洒在他身上，分毫毕现。越发能感觉他周身四溢的超然淡漠。他孤傲的站在月光的清辉中，仿佛凝住了所有月之精华。他身后身前的所有画舫，灯笼歌舞瞬间都消失了，苍穹之下，唯有他一人茕茕孑立，令红尘中的人们不敢逼视。

　　沐桐怔怔地望着他越来越近，又渐行渐远。慢慢地，一层又一层掩上来的轻纱渐渐把他笼罩淹没，他好像融入了银辉的月色里，消失不见了。

　　沐桐怅然若失，一阵恍惚，他看见了什么？荷衣兮蕙带，倏而来兮忽而逝，难道是月之精灵。

　　“你看什么，如此出神？”

　　沐桐不舍地收回目光，“没什么？你怎地也出来了？”

　　刘知远不屑道：“里头都是些庸脂俗粉，不值一提。你方才可是看见佳人了？姿色如何？”

　　沐桐听他这般唐突他方才望见的精灵，心中略显不快。刘知远却没理会他，自顾神秘兮兮道：“今日是没法，过几日哥哥带你跟着司马公子上东市平康里喝花酒去，啧啧，那才叫绝代佳人。保证让你大开眼界。”沐桐闻言却兴致索然地闷闷走开。

　　深夜，回到寄宿的会馆，躺在床上，那个船头衣带飘飘，超凡脱俗的皎洁身影又浮现在眼前。他是谁？他那般高贵飘逸，是侯门的公子？是和他一样是进京赶考的士子？如何才能与他相识相交呢？沐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月光从窗口淌泄进来，皎洁清亮。



1
更新时间：2009-12-14 20:30:00 字数：2709


　　秋高气爽，菊桂飘香，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暖地。平康里的啸月堂，通往吟风馆的道上，一溜儿青衣小厮绿衣小婢疾步而来，或捧着铜盆，或提着铜壶，或端着茶盅，或拎着食盒，衣袂窸窣，穿过花径，转过回廊，在一扇雕花门前停住，静静地在阶下垂目而立。
　　只听里头一声招呼，提着铜壶的捧着铜盆的人率先进去了，隔了一会儿，他们提着空壶端着用过的水面无表情地出来去了。紧接着捧着茶盅的人进去了，没一会儿，她出来后，几个提着食盒的人鱼贯而入。

　　此时阶下只剩下两个绿衣小婢，一个捧着新腌的鲜姜小坛子，一个捧着药罐子。捧着鲜姜的小婢先松了口气，小声道：“小怜，不用立那么直了，歇一会儿吧，里面的阿碧姐姐要伺候公子用膳，必不能很快出来。我们有得等了，一直那般站着可不累死了。”

　　小怜仍老实端正地站着，也低语道：“那么多食物，够我们一家吃一天的，难怪公子每次用那么久。不过怎地公子吃那许多还那般的瘦呢？”

　　捧着鲜姜的小婢叫小红，她惊异地瞥一眼道：“你竟以为公子会把那些食物都用完？”

　　小怜不解道：“不用完为何备那许多？岂不是太浪费了？”

　　小红“嗤”笑一声：“你呀，真是才来几天没见识的乡下小丫头。那些膳食点心，公子能赏脸用个三五口，厨房的张嫂子必定心花怒放，就等着爷打赏了。我们啸月堂还稀罕几个膳食的钱？多少价值千金的宝贝，公子不高兴不是说摔就摔了。”见小怜兀自不信，便接着道：“前日公子心中不爽，不是把裴大人送的一套珍贵的青花瓷全拂地上了？那些物件算什么，就你手中的这灌药，少说也值五六十两银子，够你们家用上两三年呢。”小怜闻言睁大了眼，越发小心地捧着手中的药罐子。

　　见小怜如此，小红益发有了兴致：“更有你不知道的。中秋的时候，那些个达官贵人，王侯公爵，给公子送的那些个礼，啧啧，我偷偷地溜过去瞧了一眼，珠光宝气，金光闪闪，晃的我眼睛都花了。账房的李先生说了，那些东西若换成银子，都能堆满整个屋子。随便给你一件，都够你们一家吃上几辈子。更有那各地收集的各色果子点心，你平生见都没见过，别说是吃了。还有许多其他的新奇玩意，都是别人费尽心力，寻来讨好公子的。”

　　小红说着，脸上自然有了层得色：“就这平康里，那家堂子能比得上我们啸月堂。这整个京城，谁人不知道我们杨柳公子的。那些豪门公卿哪个不是为见我们公子一面一掷千金，倾家荡产在所不惜。”她顿了一会儿，突然叹口气，突然就把小怜的心都提起来了。小红见了这才道：“唉，我们公子呀，千般好，万般好，就是身子差了一些。这不就中秋湖上赏了回月，这回来就病了十好几天。”

　　接着小红又神秘道：“听说啊，公子这病，都是前几年作下的。那时公子刚挂牌，便凭着绝世的容颜，不羁的性子，一下子红透京师。连当时摄政的靖王爷都惊动了，一眼就相中了公子，连包了公子三年。不过啊，别人都以为那三年公子风光无限，只有我们啸月堂的人知道，每次公子去的时候都是自己走出去，自己登上王府来接的马车的，可是每次回来的时候，却都是公子的贴身小厮木根哥抱着回来的。有一次我送药进去，偷偷溜了一眼，啧啧，被折磨的脸色灰白，奄奄一息。药一喂进去便吐出来，灌一次吐一次，那天我清楚地记得，光那一次的药就煎了八遍。身子才养的好些，王府的马车就又来了，接着便是上一次的重演，你想想，那是怎样暗无天日的日子。直到前年皇上亲政，靖王爷自请戍边，公子的日子才好过些。靖王爷还算有情有义，虽然他人已经不在京城了，但他还是着人庇着我们啸月堂，庇着公子。所以你别看公子如今炙手可热，连爷都看他的脸色行事，也是付出了不菲的代价的。如今公子脾气大些，性子傲些，也都是该当的。不过啊，公子对别人虽然从来冷冷的，对自己身边的人倒是十分的好。所以这次公子的贴身侍女阿碧姐姐要出去嫁人，大家都挤着巴结，希望公子能够看上，可以服侍公子…”

　　“小红，你又在这嚼什么舌头。”这时一个身形魁梧的人从外面走来，一身粗布的青衣。虽是指责小红，语气倒也不如何严厉。看小怜一直端正立着，不由多看了两眼。

　　“木根哥！”小红忙叫了一声。

　　“嗯。公子还没有用完膳么？我进去瞧瞧。”说着脚步不停进了屋里。片刻后又掀开门帘道：“进来吧。”

　　小怜，小红进得门内，又穿过两间屋子，按规矩乖乖地停在公子卧房的外面。木根却道：“别在那杵着，把东西拿进来。”

　　还没进屋，小怜就听一个好听的声音戏谑道：“木根又作威作福了。”接着阿碧咯咯地笑道：“可不是，木根哥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吓坏人家小姑娘。”

　　木根早就习惯了，也不理会，径自走开。

　　小怜一进来便先瞥了一眼门口的桌上，几个婢女正收拾，那铺满桌面的膳食点心，果然像是动都未动过。再往前走几步，便见杨柳公子半卧在躺椅上，身下垫着雪白的裘皮，一袭灰色的羊毛毯子一直盖到胸口，见到她见了便略微蹙了蹙他好看的眉头。

　　小怜原就听说公子脾气大，有些惴惴，此时心中便越发的忐忑。幸亏此时阿碧笑盈盈地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药罐子。那罐子原是特制的，中间一个内胆，外面一个隔层，里面填满了炭火，所以此时拿出装药的内胆药盅，药还扑扑地冒着热气，又腥又苦的味道顿时充满了整个卧房。

　　杨柳秀眉蹙得更深了，捂着口鼻道：“拿走，快拿走。整日介服这样的药，没病也给毒死了。”

　　阿碧未语先笑，道：“您这话可别叫于大夫听见，否则，他又在您的药里多加二钱黄连。”

　　杨柳果然不敢再言语。阿碧见状偷笑，忙又掩了笑靥，好言劝慰道：“公子把药喝了吧，喝了病便好了。”

　　杨柳固执地转过头，不耐道：“不喝，说了不喝便不喝。死了便死了，倒落得清净。”

　　阿碧见惯了他喝药使性子，昵嗔道：“公子不喝便不喝，扯些死啊活啊的作什么。”转手把药盅递给小怜道：“搁罐子里温着去。”

　　小怜原是有些惧怕，见阿碧与公子嬉笑怒骂，绷着的心便慢慢放松了。想起小红说的，公子吃过的那些苦，此时见他脸色苍白，竟与身下雪白的裘皮融为一色，心中涌起一股酸涩的疼惜。鬼使神差地，她接过药盅不搁进罐子，反倒递到杨柳面前，直直地盯着她平常看都不敢抬头看的绝美的容颜，略带哽咽道：“求公子把药喝了吧，药要按时喝方才有效。早晚要喝的，早喝了，身子早好了。”

　　杨柳一愣，怔怔地盯着她，那毫不掩饰的真切的关心竟让猝不及防的他有些无措。在这啸月堂，在这个只认钱的卖笑卖身花街柳巷，他是爷的摇钱树，是底下人的衣食父母。他们盼他身子快好是真的，但除了阿碧木根谁也没真正关心过他身上的病痛不适。

　　这若是在平日，杨柳必狠狠地嘲弄那个小丫头一番，在这种地方滥施同情。但那个小丫头说的那般的自然，情真意切，杨柳突然感动得心中一暖，他躲闪着她关切的目光，默默地接过她手中的药，一饮而尽。阿碧忙拈了块生姜，放他口里含着。再想给他抚抚胸口，以防他又把药吐了时，杨柳却恹恹地挥挥手，让大家都下去。片刻后他又坐起声，喊了一声：“我要沐浴。”

　　


第二章
更新时间：2009-12-18 20:08:40 字数：4130


　　沐桐自从中秋晚遇见了那个白衣公子后，便大为倾慕，一心想着能找个机会结交。以往他不情愿去的一些文会诗会，如今不用刘知远拉他，他也自己主动跑去参加，以期能遇上白衣公子。只是诗作了不少，酒喝过无数，小曲也一个接一个地听，却再没遇见过他。沐桐对着又一次圆了的月亮，不禁有些踌躇。
　　他出生在武将世家，家中人代代习武，曾跟着先皇出生入死，立下不朽的功勋。只是如今河清海靖，四海升平，武将便在朝中渐渐失势。父亲为了挽住家族颓势，便让他这个长子放弃祖荫的武职，来京城博个进士出身，以便光耀门楣，令家族能重获新生。

　　沐桐学识出众，姿容不凡，一直就是父亲的希望。他上京前，父亲言道：“对于你，其他的为父都不担心，最怕的是，你会被京城的浮华玩乐迷了眼，学着其他的纨绔斗鸡走狗，声色犬马。你切记要修身养性，约束自身。若是让为父知道你在京师没有认真备考，而是花天酒地，老夫必打断你的腿。”

　　沐桐缩缩脖子，仿佛父亲喝声就在耳旁擂响。他当世最怕的就是父亲，父亲强横跋扈，武功高强，在父亲面前沐桐从来连声音都低了八度。这次在京城，他日日与人饮酒玩乐，心中一直惴惴，父亲若是知道了，真会打断他的腿的。只是每次有人相邀，他就忍不住跟着去，万一遇见他了呢。

　　也不一定就要相识，只要能远远地再望一眼那高洁的人影就满足了。他那白衣飘飘，气度不凡的形象，正是沐桐母亲希望他能拥有的形象吧？母亲在家中从没展过容颜，她出生在书香门第，为了政治的利益才与父亲结亲。在她眼里，沐家的人都是一帮武夫，总是与她格格不入。从沐桐记事起，母亲就是一幅寂寞愁眉的模样，沐桐一直希望自己能按母亲的希望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然而父亲口头上虽然仰慕文士，心里却最看不起他们。

　　他们兄弟几个，父亲从小就逼着他们学弓马骑射，习各派武功，要求他们强悍果决。母亲的愿望他们就只得埋在心中最隐秘的地方，因为只要他们兄弟几个稍表现些许文弱，便会被父亲拳脚相加。致使几个弟弟都成了一介武夫，只会惹是生非。也因此父亲把所有的希望都集中在沐桐的身上。

　　沐桐犹豫着，明日就最后一次参与那些公子哥的聚会吧，明日以后便要好好的准备春试了。

　　“今晚你绝对不虚此行，”一起秋游后，再一次失望的沐桐本不想再跟着他们去平康里，喝花酒那种场合沐桐颇不习惯，怎耐刘知远硬拉死拽的把他拽来了。马车上，刘知远不停地开导道：“这次可是司马公子作东，你不来不是太扫他的面子么？你还记得我上回与你说的绝代佳人么？今晚司马公子就请到了他。你初到京城就有机会认识杨柳公子，不知道会羡煞多少人呢。多少文人骚客为他写诗作赋，你听着：‘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怎么样？还有‘铜驼陌上新正後，第一风流除是柳。勾牵春事不如梅，断送离人强似酒。东君有意偏撋就，惯得腰肢真个瘦。阿谁道你不思量，因甚眉头长恁皱。’瞧瞧，赞得都是他。我就见过一次，那真是芙蓉如面柳如眉，特别是那腰身，比女子都细。那跳起舞来，真如春风拂柳，娇软柔媚，轻盈袅娜，不愧是京师第一风流。”

　　沐桐淡淡道：“娼妓罢了，有人捧便红了。”

　　刘知远也不再争辩，只说到时候沐桐见了，便知他所言非虚。

　　远远地便见三个大红的灯笼，一竖垂下，上面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啸月堂”。还没进门，便听到里头人声鼎沸，歌声笑闹声不绝于耳。闻着浓烈的脂粉香，沐桐先就皱起了眉头。跟着一群人，穿过大堂，拐到后堂，转过几个回廊，那些笑闹声便渐渐远去，耳中所闻，逐渐被秋虫的鸣叫替代。似水的月光中，各色菊花争相怒放，淡淡的菊香沁人心脾。身入其中，顿时有洗尽红尘的宁静祥和之感。

　　穿过花径，过了一个月亮门，走过一片小竹林，便到了一处极清幽所在。灯笼淡淡的光照在楼前的牌匾上，“竹桂轩”三个字清晰可辩。屋后肯定种植了桂花，站在廊下，香甜的桂花香馥郁芬芳。

　　轩内已经摆下了一桌酒菜，众人依次落坐，便有几个小婢进来斟酒倒茶。

　　片刻，琴声悠扬响起，空灵飘逸，轩中众人俱都停了言语，望向琴声传来的方向。只见一袭珠帘相隔，一个白色的身影优雅从容。清逸的琴声伴着菊桂的芬芳，袅袅绕绕，听者仿佛清风拂面，洗尽尘世烦恼流毒。

　　这个杨柳公子倒也不是浪得虚名，琴音中便知他心性高洁，清雅脱俗，沐桐方才的不屑不禁少了几分，心中升起几重期许。

　　一曲完毕，众人还沉浸在优美的琴声中，细细回味，珠帘被轻轻挽起，帘后一人，唇红齿白，肌肤胜雪，一双眼珠子黑亮灵动，透着一股子聪明狡黠，不过是个十四五岁少年。此时他巧笑嫣然，缓缓地从帘后走出。

　　司马公子起身鼓掌，“月奴的琴技越发精进了。”

　　月奴衣袂飘飘，袅娜行来，微微福了福，嫣然道：“司马公子好！各位公子好！司马公子谬赞月奴实不敢当，比起师傅，月奴还差远了。”

　　司马公子大笑，“月奴也不要妄自菲薄，虽然比不上杨柳，但在这平康里，也算数一数二了。”

　　月奴闻言掩嘴轻笑，明明是个男子，却说不出的风情，他顺手提起一只小酒壶，沿着桌子一一给大家斟酒。

　　沐桐听方才他们的言语，竟是杨柳公子的琴技要比月奴还好。月奴的琴方才他已经听过，已是不俗，那众人口中的杨柳公子，然道能奏出天籁之音？沐桐不禁对这个杨柳公子又多了几分期待。只是这个杨柳公子怎么还不露面？

　　“杨柳怎地还不来？”月奴斟完一圈酒，刚在司马公子旁边坐下，司马公子便顺势问出了大家都想知道的问题。

　　月奴未语先笑，“师傅听说司马公子要来，又去沐浴更衣了，还请公子再稍待片刻。”

　　司马公子亲昵笑道：“这个杨柳，也太过好洁了，一日间也不知道他要沐浴几次。”

　　月奴轻启樱口正要回话，一眼瞥见黎爷进门，忙过去行了个礼，脆生生地叫了声：“黎爷好！”

　　沐桐望一眼望过去，那黎爷也不过是个二十八九的年纪，袅袅娜娜而来，竟比女子还娇媚。黎爷对她微点点头，然后对着桌子长身一揖，忙不迭地含笑招呼道：“司马公子来了。各位公子好。”又转头对一旁的下人们道：“你们都怎么伺候的，一点眼力介都没有，快来给公子们斟酒。小梁，去把我珍藏的瑶光取一坛子来，翠儿，吩咐厨房再加几个菜来，告诉大师傅，都要他最拿手的，放出手段来做，要做不好我可不依。”黎爷语笑嫣然，顾盼生辉，假意嗔着下人，转眼就笑盈盈地接过一杯酒一饮而尽：“各位公子赏脸过来，啸月堂蓬荜生辉，诗云先干为敬。”

　　沐桐感叹，不愧是应了他的名字“云”，他那瞬息万变的表情，果然如天上的云一般，飘浮不定，神妙莫测。

　　刘知远见沐桐看得出神，便在他耳旁笑着低语道：“黎爷就是啸月堂的老板了。你看他这样子，怎么都看不出他都快而立了吧，也不知道怎么保养的。要不是司马公子，他如今可不常出来了，年轻的时候那也是平康里响当当的一朵名花，你被迷着了也是该当的。不过他就是最当红的时候，比起杨柳公子，也还差着一大截呢。”

　　沐桐闻言脸一红，忙转了眼，片刻后又忍不住再瞧了一眼，只见那黎爷身材小巧，坐在司马公子旁边，顿生小鸟依人之感。再细看他的脸，肤白如脂，五官精巧，特别是那眼眸，细细弯弯，盈盈灵动，真个是“媚眼随羞合，丹唇逐笑分”，一看就是风月老手了。

　　黎爷见沐桐看他，抚媚地抛了个眉眼，沐桐是像被人撞破什么私密，脸上烧得更厉害了。司马公子见状忙给他们介绍，黎爷听了沐桐的身份后，却突然目光如炬地扫了沐桐一眼，那一眼快如闪电，除了沐桐自己，谁也没注意到。但那一眼的犀利，刺得沐桐心中咯噔一下，难道自己曾经得罪过他？很快，黎爷就敛了眼光的锋利，表情如常，亲热地与沐桐寒暄招呼，连沐桐都不禁疑惑，刚才是不是酒喝多了看花了眼。

　　黎爷坐了片刻便起身道：“怎么杨柳还不来，我看看去。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怎地能让客人久等。公子们请稍坐，先看看琼奴的舞蹈，那孩子跳的扶风舞，已经很有几分杨柳的风韵了。月奴，好生伺候着公子们。”

　　黎爷方出了门，丝竹之声又起，奏的正是乐府的“杨柳枝”。只见一白衣少年翩翩起舞，口中婉转而歌：

　　华清高树出离宫，南陌柔条带暖风。谁风轻阴是良夜，瀑泉声畔月明中。洛桥晴影覆江船，羌笛秋声湿塞烟。闲想习池公宴罢，水蒲风絮夕阳天。嫩绿轻悬似缀旒，路人遥见隔宫楼。谁能更近丹墀种，解播皇风入九州。暖风晴日断浮埃，废路新条发钓台。处处轻轻可惆怅，后人攀处古人栽。潭上江边袅袅垂，日高风静絮相随。青楼一树无人见，正是女郎眠觉时。汴水高悬百万条，风清两岸一时摇。隋家力尽虚栽得，无限春风属圣朝。和花烟树九重城，夹路春阴十万营。唯向边头不堪望，一株憔悴少人行。窗外齐垂旭日初，楼边轻好暖风徐。游人莫道栽无益，桃李清阴却不如。众木犹寒独早青，御沟桥畔曲江亭。陶家旧日应如此，一院春条绿绕厅。帐偃缨垂细复繁，令人心想石家园。风条月影皆堪重，何事侯门爱树萱。数首新词带恨成，柳丝牵我我伤情。柔娥幸有腰支稳，试踏吹声作唱声。高出军营远映桥，贼兵曾斫火曾烧。风流性在终难改，依旧春来万万条。县依陶令想嫌迂，营伴将军即大粗。此日与君除万恨，数篇风调更应无。狂似纤腰软胜绵，自多情态更谁怜。游人不折还堪恨，抛向桥边与路边。朝阳晴照绿杨烟，一别通波十七年。应有旧枝无处觅，万株风里卓旌旃。晴垂芳态吐牙新，雨摆轻条湿面春。别有出墙高数尺，不知摇动是何人。暖梳簪朵事登楼，因挂垂杨立地愁。牵断绿丝攀不得，半空悬着玉搔头。西园高树后庭根，处处寻芳有折痕。终忆旧游桃叶舍，一株斜映竹篱门。刘白苏台总近时，当初章句是谁推。纤腰舞尽春杨柳，未有侬家一首诗。

　　待得曲终歌止舞停歇，沐桐心中只余一句话“舞随歌而生，歌随舞得名。”，真真是“纤腰舞尽春杨柳”。沐桐不觉痴了，这琼奴的舞只得杨柳几分神韵，那真要是杨柳公子亲自舞来，那会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沐桐自憧憬着，听得司马公子惊喜一声喊：“杨柳！”他迫不及待地转头，只见一人摇摇摆摆地进来。

　　确实是摇摇摆摆，也就这四个字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那种天然去雕饰的闲适之美，他走得那么悠然自得，每一步都任性而为，不受任何人眼光的拘束，那份闲散与优雅，那种飘然悠哉的模样，使他超脱出了这个庸庸碌碌的世俗红尘，如同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从朦胧的月色中翩翩行来。

　　衣袂轻扬，步履生尘，恍惚中，他是乘风而降的月神仙子，周身流转着冰玉般的清辉柔光，噬魂夺目，叫人心醉神迷。

　　亮如星辰的眼眸，盈盈流转，嵌在如上好玉石精雕细琢般的莹润生辉的极致脸庞，更显得灵动异常。

　　那似曾相识的精致绝美的容颜，仿佛不是真实的，如月华凝结的月之精灵，沐桐不觉震在当场，神魂颠倒。

　　



第三章
更新时间：2009-12-21 20:02:32 字数：2840


　　杨柳施施然走进来，一眼就瞥见席上一人，直愣愣地盯着他，杨柳不觉秀眉轻蹙。阿碧见状，不禁为席上那年轻的公子捏了把汗，公子最恨登徒子色迷迷地看他。
　　杨柳对于满屋子的惊艳目光早已司空见惯，他优雅地向起身过来迎他的司马公子伸出了手，由着殷勤的司马公子扶着，到早已空出来的座位上，缓缓坐下。也不理会众人的寒暄，淡淡一笑道：“我方才来的路上，遇见了一桩趣事。我们这洒扫的阿二，有些呆憨。他不知何时，从外面买得一棒槌，左看右看，不知是何物。正巧我从那经过，阿二便拖着我的小厮木根，询问于他。木根怕跟丢了我，随口骂他道：‘呆子。’阿二恍然了悟道，”杨柳看似不经意，美目流盼间随手一指沐桐，“‘你这厮直愣愣地模样，原来是个呆子。’”

　　杨柳淡定从容，说得徐徐舒缓，再加上他柔啭悦耳的声音，众人听他说话，已是酥了，待得辨明了他话中的意思，再细想方才沐桐的痴样，俱都笑得东倒西歪。只有沐桐，脸红耳赤十分地不自在。

　　杨柳依旧淡然，波澜不惊地看着爆笑的众人，继续徐徐开口道：“那呆憨阿二，终于知道那是呆子，兴奋之余，一个失手，那棒槌便掉落于地。我来之时，正趴在地上寻呢。却不曾想，”杨柳轻瞥沐桐一眼道：“原那呆子是滚到这席面上来了。”

　　沐桐一对上他戏谑的目光，不知为何，那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珠，仿佛是两个黑洞，瞬间把他吸住。沐桐只一遍一遍在心里道：“是他，原来是他，原来竟是他。”不觉间又痴了，直到又一阵爆笑，才把他拉了回来。

　　原来，杨柳讲那故事，节奏把握的极好，等到沐桐第二次痴呆之时，他顺势一指，又引得众人一阵狂笑。司马公子更是笑不可仰，指着杨柳断续道：“你…你…，还是这般口不饶人。”

　　沐桐这才意识到自家的处境，益发的尴尬不安，仓皇然如坐针毡。复又想到自己心仪已久，思慕结交的白衣公子，竟然是个娼妓，心中顿时直落落地没个着处。他脸红一阵，白一阵，心里痴迷一阵，失落一阵，黯然一阵。待到看到笑的毫无形象可言的肉朋酒友们，心中又一阵羞愧，一阵恼怒。

　　他等到众人笑的差不多，也开言道：“杨柳公子好口才，不才也有个笑话，说于大家伙一乐。话说一人善忘，一日他出门，没出二里地，便忘了出门所为何事，于是又急急往回走，须臾抵家，徘徊门外曰：“此何人居？”妻适见，知其又忘也，骂之。其人怅然曰：“娘子颇有些面善，不曾得罪，如何开口便骂？”

　　沐桐说毕，一屋子鸦雀无声，面面相觑。杨柳却突然灿然一笑，他凝视着沐桐道：“公子适才说的笑话，却没人笑呢。我再来说一个吧，说得也是那个善忘的人…”

　　司马公子忙搂了杨柳的细腰打圆场道：“好个杨柳，还是这般牙尖嘴利的不饶人，沐兄他哪是你的对手，看我的面子，你这次就饶了他吧。这样，沐兄的笑话大家都没有笑，我们罚他饮酒三杯。”

　　早有人倒好三大杯酒，刘知远他们起哄着强灌着沐桐喝了。月奴笑着开口道：“我也有个笑话要说，一人留友夜饮，其人蹩额坚辞。友究其故，曰：‘实不相瞒，贱荆性情最悍，尚有杩子桶未倒，若归迟，则受累不浅矣。’其人攘臂而言曰：‘大丈夫岂有此理！把我便——’其妻忽出，大喝曰：‘把你便怎么？’其人即双膝跪下曰：‘把我便掇了就走！’”

　　月奴说得声情并茂，引得众人大笑，俱都陪着饮了一杯，席上气氛又融融洽洽。又一人站起道：“我也说一个怕老婆的。一武弁惧内，面带伤痕。同僚谓曰：‘以登坛发令之人，受制于一女子，何以为颜？’弁曰：‘积弱所致，一时整顿不起。’同僚曰：‘刀剑士卒，皆可以助兄威。候其咆哮时，先令军士披挂，枪翰林立，站于两傍，然后与之相拒。彼摄于军威，敢不降服！’弁从之。及队伍既设，弓矢既张，其妻见之，大喝一声曰：‘汝装此模样，将欲何为？’弁闻之，不觉胆落，急下跪曰：‘并无他意，请奶奶赴教场下操。’”

　　又一阵哄笑，刘知远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道：“该罚，该罚，这席上只有沐桐兄是将门子弟，你如何将人家家事也泄露了。大伙儿说说，是不是该罚三杯。”有人便笑着站起来，强灌了方才讲笑话的人三杯。

　　杨柳望沐桐一眼，好奇道：“沐公子文质彬彬，想不到出身将门。”

　　司马公子道：“你想不到吧，沐兄可是建康沐家的长子嫡孙，正宗的武将世家。更难得的是，沐兄文武全才，此次来京…”

　　司马公子刚说就感觉杨柳不对劲，他瞬间脸色变得惨白，身子顿时僵在当场。司马公子忙住了话头，转而关切道：“怎么了？不舒服么？”

　　沐桐也自纳闷，怎么他们听说自己的身世后都如此反应，难道他们都与我家有何渊源不成。正疑惑间，杨柳已经恢复如常，冷凝的脸色瞬间便冰雪消融，又是一脸如春风和煦般的笑颜。他笑着掩饰道：“方才一阵酒意上涌，失礼了。我也有个笑话，说的也是惧内的，有个怕老婆者，老婆既死，见老婆像悬于枢侧，因理旧恨，以拳拟之。忽风吹轴动，忙缩手大惊曰：‘我是取笑作耍。’。”

　　杨柳像黎爷一样，很快云淡风轻地掩了自己的失态，大家只顾玩笑，都不觉有什么，只有沐桐，他从那春风般柔暖的笑容中感到一丝料峭的寒意。

　　又行过一轮酒令，已是近三更。杨柳喝下不少酒，此时酒意上来，便瞅一个空子，踱出了竹桂轩。

　　月上中天，月光照在院中，如水一般清明澄澈，杨柳走在清幽的竹径上，斑驳的竹影纵横交错，摇曳生姿。四周菊花飘香，馥郁芬芳。突然乌突突地一只麻雀蹿了出来，惊了他一身冷汗，酒意顿时醒了不少。

　　杨柳踏着如水中藻、荇交叉的竹影，且行且走，耳边听着秋蝉如倾如诉的哀鸣，一缕淡淡的愁绪伴随着丝丝的秋凉骤然涌上心房，“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潇潇秋风使人愁。

　　抬头，透过稀疏的竹叶，深秋的夜空清爽如洗，一轮皎洁的月亮挥洒着清冷的银光。露水悄悄下降，乾坤清澄，银河耿耿，一阵秋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杨柳不由得张口念道：“中庭淡月照三更，白露洗空河汉明。莫遣西风吹叶尽，却愁无处著秋声。”

　　念毕，杨柳不经意回头，又差点吓了一身冷汗。一个黑乎乎的身影正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无声无息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站了多久，又想干什么。他定定神，慢慢地向黑影踱去，近了，才看清，原来是沐桐。

　　果然是他，杨柳轻“哼”一声，笑了。他嘴角微扬，明亮的眼眸熠熠发光，莹润如玉的肌肤仿佛与皎洁的月光融为一色。

　　他笑的和煦，如一缕春风轻轻拂过，让这肃杀的秋夜突然间便暖融融软绵绵起来，沐桐又恍惚出神。

　　沐桐今晚一直如在梦中，他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人，独立船头飘逸似嫡仙的他，冷嘲热讽不饶人的他，月下吟诗忧郁深沉的他和温柔和煦似此时月色的他，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我方才出来，”杨柳走上几步，笑盈盈地对沐桐道：“正想找找看我们阿二丢失的那根棒槌。”

　　沐桐没来得及回答，杨柳接着道：“却原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说得徐徐悠悠，伸出手轻轻地沿着沐桐的脸部曲线画圈，冰凉的指尖柔柔地拂过，沐桐像被点了穴般的定在那里。

　　杨柳修长的玉指停在沐桐的唇边，黑曜石般发亮的眼眸像个漩涡一般，深深地攫住了沐桐身心。他突然仰头，舌头轻轻地在沐桐唇瓣上缓缓舔过，又灵巧地印上一吻，如蜻蜓点水一般，感觉到沐桐身子一僵，杨柳在沐桐耳边轻吹一口气，

　　“木头呢！”

　　嫣然一笑转身离去，走了几步，杨柳复又回头对僵立的沐桐道：“你不来吗？”

　　



第四章
更新时间：2009-12-25 20:25:36 字数：2716


　　直到四更天回到会馆，沐桐仍旧回味着那个吻。轻轻的如羽毛拂过，却像一颗火星一样，点燃他浑身的血液，整个身子都腾腾地如着火了熊熊地燃烧起来。又如醇厚的烈酒，醉得他轻飘飘随风轻扬。
　　沐桐不停地轻拂自己的唇，对着斜斜入屋的月光傻傻地笑。那是二十二年来，沐桐一直保留的初吻，轻轻柔柔的碰触，只有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却像流星划过夜空，在沐桐心中留下璀璨不可磨灭的印记。

　　沐桐很累又很兴奋，从没有过的神奇感觉在他四肢百骸流转，纷纷扰扰的千万思绪汹涌奔流，他一会喜，一会忧，一会乐，一会愁，直到东方拂晓时，他才慢慢地进入梦乡。

　　沐桐做了那个梦，他梦见自己又因为背不出书来，被父亲罚跪，一个雪团似的胖嘟嘟的小孩子来到他面前，轻轻地瞟他一眼，然后得意地道：“木头哥哥，你真没用，那段书我早就会背了，…”

　　那小孩儿趾高气扬的样子，突然就变大了，再细瞧居然是杨柳的脸。他戏虐地在自己的耳边吹气，娇声地叫：“木头呢！”那娇软的一声“木头”，便如一个开启的阀门，沐桐只觉身体里头涨的满满的四处乱撞的什么东西，滚滚汹涌地决堤而出，他再也忍不住，伸臂抱住眼前的玉人儿，对着他莹粉的唇狠狠地吻着。杨柳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引得他不停地在他身上探索寻找，他急不可耐地扯开了杨柳的衣衫，凝乳般的肌肤瞬间展现在眼前，沐桐仿佛找到了天下最美味的食物，如饥似渴地舔咬，只是他还是觉得不满足，他内心渴望更彻底的解脱。凭着本能，他终于在他身上找到一个地方，他挺身进入，从没有过的畅快满足顿时溢满身心，仿佛鹰击长空，鱼翔浅底般的快意，让沐桐情不自禁地沉溺下去…

　　最终，身下喷薄而出的一股热流，把沐桐惊醒。他倏地睁开眼眸，屋内静悄悄的，斜阳的余光照在床前，已经是傍晚了。

　　平息了一会儿急促的喘息，沐桐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汗湿了，想起刚才的梦境，手往身下探了探，冰凉滑腻，脸轰一下又烧起来。

　　怎么会梦见他？怎么会在这种境况下梦见他？还有那个叫他木头的小孩儿，原是父亲的一个朋友的儿子，比他小三岁，小名唤作雪儿，后来不知为何，再也没见过。他每次问母亲时，母亲都欲言又止，讳莫如深，神神秘秘的不肯对他直言。

　　沐桐能记得他是因为雪儿十分聪明，过目不忘，每每他都背不下来的文章，雪儿却能倒背如流。沐桐记得最清楚的是雪儿嘲笑他时，总是嘴角微扬，然后斜睨他一眼，“木头哥哥好笨啊！”声音软软糯糯，表情却学着大人十分的不屑。刺激得沐桐从此开始发奋读书，只为了不再从他小小的口中听到“木头哥哥好笨”这样的话。如今四书五经，经史子集他都背的滚瓜烂熟，那个小小的雪儿却早就不见了。

　　他十三岁时，终于打听到，因为雪儿父亲谋反，全家都被处死了。那个比他小三岁，却经常捉弄得他狼狈不堪的小雪儿，原来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沐桐也曾为此伤心了很久，也常在梦里梦见他，只是今日梦中小雪儿却与杨柳的脸重合了，还梦见了自己和他那样云雨，沐桐登时又浑身不自在起来，都是那个吻惹的祸。

　　饭后，沐桐坐在桌旁，本是打算复习备考的，可是翻着书却什么都没有看进去，心中空落落地怅然若失。杨柳的脸一次又一次地侵入他的脑海，连书上的文字也渐渐变成了杨柳一张张嬉笑怒骂的俊脸。沐桐回忆着前天晚上的情景，一会儿笑，一会儿愁。

　　暮色四合，华灯燃起。

　　沐桐管不住自己的脚，又一次徘徊在平康里，远远地，写着啸月堂的三个大红灯笼，在秋风中轻轻地摇摆。走近了，里头莺歌燕舞，脂粉飘香。透过这世俗的烟花之地，沐桐却好像看见了后面幽静的翠竹林里，一位清俊秀雅的人正在对月吟诗，他衣带飘飘，仿佛能乘风飞去。

　　沐桐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门口一个妆容极艳丽年轻小倌却早就看见了他，过来亲热地挽了他的手臂，“公子好久不来了，奴家都想死了。”甜腻的声音顿时让沐桐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用力挣脱出自己的胳膊，正正衣襟道：“你在前面带路即可。”

　　那小倌掩嘴一笑，也不再纠缠，打个手势道：“公子请。”引着沐桐往花厅走。

　　“公子可有相熟的小倌小唱，奴家可以帮公子把人找来。”那小倌边走边回头道。

　　沐桐脚步一顿，刘知远曾经说过，杨柳公子可不是随便能见的，可他已经进来了，便试探着道：“在下想见见杨柳公子，不知是否方便？”

　　前面的小倌也停了脚步，上下打量沐桐一眼，嘻嘻一笑道：“公子可有约？”

　　沐桐一阵沮丧，“没有。”

　　那小倌显是惯常遇到如此情况，他先把沐桐让进花厅，殷勤地摆上各色点心，斟茶倒水后才道：“公子可能不知，见杨柳公子是要提前预约的。奴家今日先帮公子排个号，改日公子再见杨柳公子不迟。”

　　沐桐脱口道：“如何排号预约？”

　　那小倌拿来一本厚厚的如账本样的册子，让沐桐交了一笔定金，并写下了自己的姓名住所字样。那女小倌望着沐桐写下的名字，忍不住多瞄了一眼，眼中闪过一阵的狡黠笑意，随后他便笑盈盈地拍了拍手，几位容色秀丽的小倌袅袅行来。

　　“公子今日既然已经来了，也要尽兴了才好。”

　　沐桐吓了一跳，在他们缠上他前，便赶紧落荒而逃。

　　其后几天，沐桐每日都去啸月堂，银子花了好几千两，却连杨柳的影子都没见着。啸月堂的人态度是极好的，给出的回答却总是让他耐心地等待。沐桐如今见识了杨柳的名气，他亲见这几天像他这样慕名想见杨柳的，少说也有几十个，而他，只不过这几十上百个中的一员而已。

　　夜风习习，秋雨潇潇。沐桐怅然地回会馆，这几天他食不知味，寝不安席，想见杨柳一面的念头，在他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像菟子丝一般飞速生长，生成了密密织织的网，紧紧地缠绕着他，如影随形。

　　沐桐陡然一惊，他这是怎么了？他在思念一个男子，一个勾栏院里的男子。可是杨柳？沐桐坐立不安，彷徨无措。

　　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沐桐在房中一圈一圈地疾步走着，只愿借着这快步的行走，把心中的烦闷抛在身后。可是那心中的郁闷却化作根根细丝，每走一步，缠得他越紧，直至快要透不过气来。

　　推开窗户，一阵凉风夹着细细的雨丝迎面而来，吹得沐桐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不少。回想这几天的遭遇，沐桐心中悲哀，自己果然是没见过世面，这样就迷茫了。沐桐坚决地摇摇头，像甩掉头上的的雨珠似的甩掉心中纷繁的杂念，只是这千千情丝，岂是那么容易甩掉。

　　沐桐辗转难眠，第二日才起身，会馆的小厮来报，他家里着人来找他。沐桐出去一看，竟是父亲以前的贴身小厮，如今沐府的管家来福，他登时便如被当头打了一棍，愣在当场了。

　　来福是父亲的心腹，在沐府举足轻重，连沐桐的母亲都不敢得罪他。沐桐这些小辈，更是一直敬他为长辈，喊他来福叔。他与父亲从来形影不离，这会子他单独上京来会有什么好事。沐桐当时就心虚得一个念头急闪，难道父亲已经知道他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了？

　　来福说明来意，竟是压送了大批的金银珠宝，要作为贺礼，让沐桐代父亲前往相府贺寿的。沐桐顿时一颗心放了下来，偷偷地拭了拭额上流下的冷汗。忙着给丞相拜寿的事，只得把那满腔的相思强强地按奈下来。

　　



第五章
更新时间：2009-12-28 21:24:14 字数：3027


　　雨缠缠绵绵地下了几天，小怜小心地捧着个小罐子从外面进来，带进一股阴冷潮湿之气。
　　被冷风一带，正埋头在桌边描花样的阿碧打了个冷颤。她赶紧伸手拉住要往里屋的小怜，“在这略站站，去去你身上的凉气。以后可别这般冒冒失失，公子可受不住你这满身的阴凉。”

　　小怜呐呐地低头，阿碧见状，知道她刚来，还怯生，忙笑道：“是我不好，我该早告诉你的。公子身子弱，最不禁冷了，你以后注意就是了。快进去吧，公子和黎爷都在等你呢。”

　　阿碧掀开门帘，把小怜推了进去。里面温暖如春，与屋外相比，如同两个世界。才十月，屋里已经连地龙都烧起来了，热热的气息蒸腾得屋里的花草愈发的馥郁芬芳。

　　杨柳斜斜地靠在暖榻上，如墨的长发流水般地满榻流淌，玉管似的纤纤细指轻轻地搭在胸前的绿绸薄被上，慵懒适意。他眼睫低垂，听见门帘响动，长长的睫毛仿佛蝶翼般微微颤了颤，却没有抬头，只闲闲地道：

　　“你干嘛非要到我这摆茶道，明知道我天天喝药，嘴里除了苦味，再尝不出旁的味道。”

　　红泥小火炉上，水晶茶壶里的玉泉水，正咕咕地冒着蟹眼泡。黎诗云接过小怜手中的小陶罐，盖子一打开，一股清新的茶香混着淡淡的野花野草的清香从罐中飘逸而出，连房中馥郁的花香也压不住。黎诗云欣喜地道：

　　“还是这茶好，比那个死人送来的，不知要好多少倍，可惜每年都只有这么一小罐。杨大人从岭南稍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连皇上也未必有这样的口福。”

　　杨柳瞥了一眼黎诗云，不知道那个死人又怎么得罪他了，以至于他今日竟有闲情逸致到吟风馆来摆弄茶道。

　　汤杯冲水，黎诗云动作有板有眼，优雅而从容，显然是惯常做熟了的。他行云流水般地泡着茶，口中还不忘道：

　　“还有许多时鲜的果子，我略瞧了瞧，五颜六色，千奇百怪，竟有许多见都没见过，比之去年送来的，又不只知多了多少倍。可见他对你的用心。”

　　大概还有许多的金银珠宝，这才是他的用心所在，杨柳心下悻悻，口中揶揄道，“再用心也不过是个银样枪头。”

　　他秀眸微抬，仿若刀裁般的修眉微微轻蹙，漆黑似深潭的眼中流露出些许的不屑与厌恶。

　　不理会杨柳的话，黎诗云对着茶汤深深地吸一口气，脸上顿现心满意足的陶醉。他手持茶杯在杨柳鼻下晃晃，笑道：“如何？”

　　杨柳随手接过茶盅，轻轻地抿了一小口，道：“他又给你捎什么话了。”

　　“也没什么，户部不是空了个位置么？杨大人他挺有兴趣。”

　　“他要是从岭南回来了，我们就喝不上这极品的茶了。”

　　“嗯？”黎诗云饶有兴趣。

　　“那个职位，新老国舅争得不可开交，得到也是个烫手的山芋，他很快自己就能明白的。”

　　“皇上明摆着培植妻舅打压母舅，丞相最终会站在哪边？”黎诗云状似随意地问。

　　“皇上到底年轻。”杨柳轻叹一声道。自从靖王走后，老国舅失了制衡，越发地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皇上年轻，隐忍功夫显然还不到家。老国舅浸淫官场几十年，那盘根错节的势力网，岂是一朝一夕能拔得动的。再说到司马丞相，皇上如此明着扶持着自己的势力，急着脱离的，恐怕不仅仅是老国舅。丞相老于世故，岂会连这个都看不出。虽说老国舅与丞相这对老冤家相斗了不下十年，但政治上哪有永远的敌人，以后的朝中局势将会如何，谁也无法预料。

　　“随他们折腾吧，这些也不是我们能管得。”黎诗云慢慢地喝着茶，随口地问道：“沐公子的事，你到底如何打算的？”

　　杨柳秀眸微挑：“沐公子？”

　　“你不是找人留意他么？”黎诗云一看杨柳的神色，就知道真不是他，他略一沉思，便明了其中的关节：“我们啸月堂看来也不消停。”

　　黎诗云站起身来，望一眼暖榻上苍白的杨柳，痛惜道：“明日去丞相府贺寿，少喝些酒，别人看不得你好，你自己偏也不爱惜自己。”

　　第二日，下了好几天的雨突然停了，仿佛老天都要给司马丞相面子，在他六十大寿的当日，阳光慷慨地洒满大地。

　　沐桐不敢怠慢，当日起了个大早，重又检视了一遍寿礼，便打马往相府而来。

　　沐家与老国舅家有些姻亲瓜葛，近年来来往颇为密切，沐家从中也大得裨益。谁曾料到，皇上大婚不过三年，皇后的哥哥新国舅在朝中的势力迅速攀升，隐隐有与老国舅抗衡之力。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皇上不堪忍受老国舅经年的专权跋扈，特意培植起来打压老国舅的。

　　朝中新老姻亲斗的汹涌，其中司马丞相的态度，便成了此次争斗胜负的关键。沐桐此次目的，即为打探丞相的口风，也要极力为自己家族铺排后路。

　　相府的流水席，菜肴精美，水陆皆备，只是谁来这里是为口腹之欲。拉关系，套近乎，口蜜腹剑，笑里藏刀，斛光交错间，是错综复杂的利益交割。

　　倒是相府的花园，人迹稀落，禽鸟相和，幽静祥和。微微的凉风拂面而过，令人不禁神清气爽。一路行来，假山亭台，曲廊石桥，错落有致，独具匠心。即使在万物肃杀的初冬季节，园内依旧草木葱茏，奇花生香，叫人流连忘返。

　　沿着一条青石板的小径曲折向前，先是听见哗哗水声，转过一座嶙峋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泓碧绿的湖水，波光粼粼，碎金点点。

　　湖上一座九曲廊桥，蜿蜒伸向湖中央。朱栏明绿水，古柳照斜阳。沐桐不禁在清清的涟漪上，搜寻宜望的女郎。

　　目光一触间，沐桐突然地怔住了。刹那间他只觉得万籁俱寂，天地间蓦然变得空无一物，就只剩眼前绿水朱栏旁伫立着的一个月白的身影。

　　这些日子来，那个让自己懵懵如痴，昏昏若寐，食焉而不知其味，坐焉而不知其处，寐焉而不知其旦，心心念念的人；那个让他鬼使神差地失了分寸的人；那个让他花尽千金也未能谋得一面的人；此时郝然便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斜阳中，他无声独立，微风撩起他的衣袂，黑亮的发丝轻轻地飞扬。

　　他静静地立着，黑亮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湖中的一点，整个人望去，如暗夜中静默的星辰，如此时高空中不动的浮云，如深山里寂寂的绛草，如上古留下的一块精美玉石。

　　朗朗苍穹下，碧波清荡的湖面升起淡淡的烟雾，轻轻地笼罩着他，似寂寞，似哀愁。

　　一只雪白的水鸟掠水而过，影子在湖面上稍纵即逝，牵动了那双如亘古幽泉般的眼眸闪了闪。沐桐顿时感觉一阵电流通遍全身，身体轻微地颤了颤，熟悉的悸动让他忍不住碰了碰自己的唇，湖上吹来清凉的风仿佛都一下子温暖轻柔起来。

　　也不是没接触过女子，要不是未过门的妻子染病生亡，沐桐兴许孩子都可以满地爬了。谁知不过见过两面，话也没说两句，眼前这个男子，却这样骤然占满了他的身心，让他欲罢不能。

　　躲在花木后偷窥一个男子，沐桐不禁苦笑，看来自己彻底沦陷了。此时，他恨不能有座桥直通对面，好过去搭讪一番。或者就直接运起所学轻功，直接跳将过去，只是他又怕唐突佳人。

　　刚要抬腿从假山旁绕过去，只见对面又来一人，手持素锦披风，轻轻地搭在杨柳身上。细看之下，不是司马公子又是谁。司马枫动作极自然，似是做惯了一般。他在杨柳耳边低语几句，杨柳便语笑嫣然随他远去。

　　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那般的和谐般配，后面站着的沐桐，他的心也飘飘忽忽地出了胸腔，追随着他们的身影远去。

　　“看什么如此出神？”刘知远不知何时，站在了沐桐身后，他顺着沐桐的视线，一眼便看见将要拐过去的两人。刘知远直直地盯着沐桐，“你不是当真了吧？”

　　沐桐虽然不语，但眼底所露，瞎子也看得明白。

　　“你你你…。我听闻你前几日日日都前往平康里啸月堂，还当别人玩笑。你也是聪明人，喝花酒，逛堂子这样的事岂可当真。外面传言你花了好几千两银子，却人一面也没见着，你这可不是自讨无趣。杨柳公子什么人，寻常人他如何能放在眼里。也就司马公子这样的，才可稍作亲近。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再风流俊雅也是个男的，怎比得上女子温香在怀的销魂。更何况一个男子你当什么真，还能娶回去给你生儿育女不成。叫我说，趁着有机会时，好生的寻欢作乐才是正经。我来寻你正为告诉你，司马公子晚上小宴，让我们留着玩乐一回再回去。”

　　



第六章
更新时间：2010-1-2 20:53:22 字数：2132


　　说是小宴，与宴者也不下二十人。沐桐如今在京城也厮混了不少时候，放眼望去，在坐俱是各大豪门的贵公子，也曾一起吃酒玩乐过，有些点头的交情。
　　宴会设在摘星阁上。摘星，顾名思义，此阁高耸云间，伸手便能揽月摘星，是京师最有名的几个楼台高阁之一。身处其上，举目四望，万家灯火尽收眼底，令人顿生一览众山小的豪气，也有些高处不胜寒的萧瑟。

　　阁内是个宽敞的圆形大厅，厅内遍燃矩形银质烛台，照得内厅亮如白昼。弯成完美弧形的高高穹顶之上，悬挂着数十盏水晶琉璃灯，冰凌一般的水晶，反射出点点的瑰丽金光，仿佛只需微一仰头就可以看到最灿烂美丽的星空，稍一伸手，就可以触到一颗颗亮晶晶的小星星。

　　当晚宴席之豪华，器皿之精美，菜肴之丰盛，歌舞之曼妙，让人津津乐道了好些年。而沐桐那晚唯一记得的，却是司马公子旁边的那人，黑曜石般的眼睛比之头顶的水晶更亮更耀眼，他脸上的笑靥比七彩婀娜的舞姿更夺目。

　　琥珀色的酒液一杯接着一杯，由桃粉色的口中倒入，原本苍白的脸渐渐染上了胭脂色，越发增添了几分娇艳。嫣然一笑，似漫天飞雪中，满园的红梅朵朵盛开，缕缕幽香悠扬飘荡在万里长空之中。

　　又一群飘飘如羽的歌姬翩翩起舞，五彩斑斓的舞衣飘动在光可鉴人的玉石地板之上，犹如暮春之时，漫天落红缤纷，令人目不暇接，心醉神往。沐桐的眼光，却透过光彩夺目的舞池，始终追随着那月华似的身影。

　　起身稍微踉跄，脚步略带不稳，月白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逝。沐桐想也未想，便起身跟了出去，临出去前还不忘抓了下午的那件素锦披风在手。

　　“谁？”

　　持着风衣的手刚碰到他的肩，便听到这样警惕的一声问，沐桐顿时心坠冰窟，下午时他可不是这样问司马公子的。

　　“是你！”

　　站得近了，才发现他竟是喘得非常的急促，连说话声都短促微弱。原本被酒意染得酡红的脸此时已是青白，瘦弱的身子颤得仿佛寒风中的落叶。沐桐先下意识地围在他身前，替他挡住高台上猎猎的寒风。

　　十几年的书香熏陶，染就沐桐一身的书卷气，文质彬彬的样子，与其他书生无异。但他毕竟出生武将世家，从小就练武不辍，结实宽广的胸膛，此时便像一座堡垒，为杨柳挡下了大部分刺骨的寒风。

　　“哪里不舒服了？要不要叫大夫？”沐桐急切的询问流露出深切的关怀和担忧，杨柳情不自禁地靠在了他的宽厚的肩上，嗡嗡地答道：“胸闷！难受！”

　　沐桐的双手举着，犹豫片刻，轻轻地抚他的背，按摩着他背部的各个穴道，帮他顺气。

　　回到大厅后，只要杨柳举杯，沐桐便抢下他手中的酒喝了。他从来没有喝过那么多的酒，一杯杯，一盏盏，像喝水一样倒入喉咙。酒顺着喉管流到胃里，好像一团火一样燃烧着。醉意朦胧间，他不记得他喝了几杯酒，他不记得是如何回了会馆，他恍恍惚惚只记得有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睛，一直冰冷又有些揶揄地望着他，他知道，那是杨柳的眼睛。他嘴角微扬，带着讥讽的笑意，似是嘲笑自己的多情。但沐桐的心里却也有一个声音雀跃地道：我喜欢帮他喝，我就是愿意帮他喝。

　　沐桐开始有意地结交京城的权贵，他也不求旁的，为得只是能多看杨柳一眼。每回酒宴，他都不着痕迹地替杨柳挡酒。杨柳则经常冷眼瞧着，有时甚至撺掇人灌他更多的酒，致使沐桐功名没求着，酒名却先在京城传开了。

　　一次次的锻炼，沐桐惊喜地发现，酒量和功力一样，练着练着，就增加了。就像今日户部尚书家的赏雪宴，一大坛的女儿红灌下，只不过让他有些尿意。

　　他出恭出来，冷风一吹，原本还有些混沌的头脑顿时格外清晰。沿着白雪覆盖的碎石小径且行且走，园中曾经精雕细琢的山石花木，此时都掩盖在皑皑白雪之下，只模模糊糊地能看出个轮廓，就像隔着肚皮看人的心一样，怎么都看不清。

　　满目的雪白中，沐桐突然顿住了脚步，白茫茫的冰雪世界，他看见了什么，他忍不住蹲下了身子，在这肃杀萧条的寒冬，他竟意外地看见了一点绿色。

　　那是一棵不知名的小草，它不知道是寒冬的幸存者还是即将到来的春天的使者。见它没有躲在冰雪的下面，而是顽强地探出它荏弱的身躯，沐桐心中生出希望：它应该是报春的使者。

　　“你怎么了？”

　　沐桐抬头，阳光下问话人冰雪般的容颜，晃花了他的眼。

　　“你不要紧吧？”问话人语气高了些，沐桐居然从中听到了隐隐的关切。

　　“谁叫你喝那么多？谁要你帮着挡酒了？不能喝谁叫你逞强了？现在知道难受了吧？”问话人语气又抬高了些，满脸不情愿地伸出手来拉沐桐。

　　触手的冰凉惊回了沐桐的神思，他迅速脱下身上的披风，裹住了他，顺势抱着他低声埋怨道：“怎么没穿风衣就出来了？”

　　“还不是…”带着沐桐体温的披风，让杨柳身上暖和的同时，心中蓦然一软。随后的紧紧拥抱，令杨柳浑身一怔。愣了片刻才轻轻地挣了挣，低语道：“放开。”

　　虽然他只说了几个字，沐桐也能猜到，他必定是看他出来太久了，担心他喝醉了出什么事，才匆匆出来，连披风都忘了穿上。沐桐望着那棵绿色小草，笑了笑，这是新春的希望么？

　　“我不难过，一点都不难过，你不难过就好。”

　　喃喃的低语，仿佛魔咒般定住了杨柳的身体，他任由沐桐抱着，心底一股暖暖地东西慢慢涌动，蒸腾起的水汽，似要从眼中溢出。

　　喉头的哽咽，酸酸涩涩得让杨柳感觉十分得不自在。心中渐渐涌起的某种陌生的东西令他慌乱不已，他本能地觉得那是危险的，十分危险，他一把推开沐桐，转身疾步逃开。

　　杨柳慌不择路，茫然地走一会儿，也不知道到了哪里。突然他被一只大手拉住。

　　“这便感动了？我原还以为杨柳公子多眼高于顶，高不可攀？”

　　



第七章
更新时间：2010-1-4 11:10:19 字数：2909


　　乍然而起的陌生情感，让杨柳一阵恐慌，那种情感不该出生在他身上。他没头苍蝇般地乱转，再抬头时，四周静悄悄地，入眼银装素裹，在茫茫白雪覆盖下，前后左右的景致竟区分不出异同。户部尚书家的花园，他也来过好几次，此时却在这个熟悉的地方迷失了方向。突然一只大手拉住他，他转身望过去，原来是司马枫。
　　“这便感动了？我原还以为杨柳公子多眼高于顶，高不可攀？”

　　刚庆幸遇见一个熟人的杨柳，表情登时冷了下来。听他的话的意思，刚才的情形居然都被他收入眼底，杨柳一阵气恼。

　　“怎么不言语了？难道杨柳公子只有躺在别的男人怀里，才知道如何说话？”

　　司马枫表情之严厉，是杨柳前所未见的，他怒极反笑：“司马公子这是在吃醋么？”

　　司马枫被噎得一楞，手顿时松开了，脸上竟然显得有些无措。杨柳轻瞟他一眼，轻蔑地笑，烟花柳巷之地，每天都上演争风吃醋的戏码，只是这其中有哪一庄是为了情。真情，在这勾栏画苑之中，有么？杨柳也不知道他笑的是自己还是司马公子。

　　“在相公堂子里，相信真情，那是傻子。我们这行祖祖辈辈下来，上演了多少有情公子无情郎的事，其中最最凄惨的，莫过于你林诗音了，到现在还多少人在背后笑话你。”

　　黎诗云像往常一般数落着，语气中尽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无奈，眼中却有掩饰不住的关切。杨柳知道，每次过来看望林诗音，黎诗云都要发一通牢骚，三年了，一次不落，也不知道是为了骂林诗音还是仅仅为提醒自己，又或者是给杨柳敲响警钟。

　　林诗音，那个曾经一出道便独占花魁，两年间便引得无数文人骚客争相为之吟诗作赋的丰姿卓绝的林诗音，此时虚弱地躺在床上，任由黎诗云絮絮叨叨地唠叨，苍白的脸上却始终都挂着不变的笑容。那曾经倾倒众生的笑容，失了往日的绝丽风姿，却仍不失温暖与亲和。杨柳不禁恍惚，外面传的那些花魁轶事说的真是他？

　　林诗音当红之时，杨柳还小，正是被关着努力学各项技能的时候，外面的消息一点也透不到他们的耳朵里。杨柳只记得隐隐听说有个诗音公子，惊才绝艳，颠倒众生。杨柳刚出道时，自己的名字经常被与诗音公子的一起提及，只是那个时候，诗音公子早就自己赎身离了啸月堂，他也就只成了别人口中传唱的传奇。直到三年前，杨柳才真正地见到了他。乍看之下，他如何也不能把心中的诗音公子与当时眼前的人连在一起。

　　苍白的肌肤紧贴着骨架，让杨柳见识真正的骨瘦如柴。一双原本美丽的大眼睛，如死水一般寂静无波。更让他震惊的是他一身褴褛的衣衫，满身触目惊心的伤痕。他紧拽着一个破碗，被一群孩子追着打骂。要不是黎诗云急喝住了马车，惊喊了一声：“诗音！”谁能想到这个满身烂疮的乞丐，会是曾经誉满京华风华绝代的诗音公子。

　　黎诗云浸染风月场所十几年，早就练就了一身金刚不坏的铁石心肠，却也忍不住为这个他以前又嫉又恨的人洒一掬清泪。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身在其中的人，谁都不免感叹一番。黎诗云虽不是大善人，他也不能看着他落魄至此却不闻不问。当日他便把他带了回去，送到他为自己买的一所小院，雇了两个人照看他。

　　三年来，黎诗云从不间断地延医买药，精心照顾，诗音公子虽然不像刚见时那般毫无活气，但比起他往时的风华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身子更是完全垮了，再多的好医好药也捥不住他日渐衰弱的身体。像今日这般的雨雪天，他更是连床都下不了。

　　黎诗云最不满的是，林诗音被人害成这样，他也从来没有说过那个人一句不好的话。他默默地忍受身上的病痛，好像这一切都是他自己该当的一样。黎诗云每次的埋怨，他都认真地听着，却总是微笑着不发一言。

　　他的态度让黎诗云越发的气不打一处来，就如同当日，林诗音一出道就独占鳌头，他是众星捧月的花魁，是啸月堂当仁不让的接班人，所有的好处光环都是他一个人的，黎诗云只有暗中不懈地努力，自己对自己发誓一定要从他手中夺回一切。却突然间诗音公子自己放弃了一切，只为了一个男人。

　　黎诗云以前最不喜欢林诗音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清高样子，都是在勾栏院里混的，他为何就能摆出一副高贵出尘的模样。黎诗云原本卯足了劲是要正正当当地光明正大地击败他，他也认定了自己完全有能力击败他的，也因此他听闻林诗音那么恣意无谓地放弃了啸月堂的时候，他那么的恨他，恨极了他。

　　林诗音总是有自己的主张，有自己的坚持，即使在他落魄不堪的时候，他也从没改变放弃自己一贯的心意。就如他现在也从不说那人一句不好，更没说过什么后悔的话。

　　黎诗云做不到这样，他也不希望林诗音是这样的，他一次次地提醒林诗音，也许就只是想从他口中掏出一些后悔的话，他应该感到后悔的。

　　林诗音从不说什么，他对自己的以前闭口不谈。他只在黎诗云和杨柳来的时候，微笑着听他们说话，简短地回答他们的提问，随后在他们走的时候淡淡地道再见。

　　从林诗音处回来的时候，黎诗云总是心情极度不好的，这个时候，谁都尽力避开他，杨柳也不例外。他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斗篷，这样寒冷的天气，还是去泡一个热水药浴舒服。

　　杨柳好洁喜欢沐浴的事，认识他的人都知道。夏日只要稍一出汗，他便要洗浴一番。即使在这样的寒冬腊月，他每日洗浴也要两三次。为了方便他沐浴，司马公子便挖空心思，请来能工巧匠，在他卧房旁建了间浴室，杨柳自己命名为蓝晶池。

　　一踏进浴室，一股带着淡淡清香的暖气便扑面而来。杨柳褪下衣衫，光脚走在暖融融的木制地板上，慢慢地踩入温热的水池。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木头房子，四面木墙的夹层和地板下布满了铜管，沐浴前在铜管中充满蒸汽，很快整个浴室就温暖如春。

　　房顶上嵌了两块拼成圆形的巨大水晶，正午的时候，外面的天光透过水晶石，形成一束巨型的光柱，恰好笼罩住下面的水池，烟雾缭绕，影影绰绰，扑朔迷离，流光溢彩。

　　一个两丈见方的圆形浴池，泛着氤氲的水汽，像一块蓝宝石一样嵌在浴室的中央，这便是它名蓝晶池的由来。十二尊生肖兽首在水池边围成一圈，徐徐地从口中吐出热水，形成十二道热气蒸腾的小水瀑。

　　水池壁以及池底，铺的是纯白的玉石板，全都是司马公子趁着办皇差之便，千里迢迢从昆仑山采办回来的，块块价值千金。池壁的玉石，雕成四幅仕女出浴图，线条流畅圆润，人物飘逸不凡。而池底雕的则是一池的荷花，雕刻线条简单优美，即防滑又大方美观。

　　杨柳舒服地泡在池中，池中的水带着淡淡的药香，闻得人浑身舒泰。阿碧蹲在水池边，不轻不重地帮他揉捏着。每日的这个时候，总是他一天当中最惬意的时光。不用应酬外面厌恶的面孔，不用强颜欢笑，抛开那些难于回首的过往，包围在温暖的水中，他才不觉那么的空虚与寒冷，恐惧和绝望。也只有在水中，他才感觉自己不那么的肮脏。

　　水包裹着的柔柔的感觉，就像母亲的怀抱，令他感觉安全和放松。

　　不期然地，他想起了沐桐的拥抱，那么有力，又十分的温暖，就如此时泡在温暖的水中。他想起他的喃喃细语，他说，你不难过就好。也不是没听过花言巧语，但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却突然说到了他的心里，搅动得他波澜不惊的心起了涟漪。

　　“阿碧，你为什么要嫁给他？”杨柳的困惑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他怎么会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感动。他记起身边的阿碧，便是义无反顾地将要跟一个男人走，即使那个男人给不了她现在的富裕舒适的生活。他问阿碧道：“你相信他么？相信他会一辈子对你好，与你不离不弃么？”

　　两朵红云悄然地爬上阿碧的脸颊，她略带忸怩地低语道：“相信。我相信水生哥会对一直我好，他，他不是那种人。”

　　他不是那种人么？

　　



第八章
更新时间：2010-1-8 11:18:21 字数：2657


　　眼中氤氲的水汽还未褪去，两颊似能掐出水来的粉嫩，杨柳一身清爽地从蓝晶池走出来。
　　新出浴的他，浑身上下，连脚趾头都透出无尽的慵懒悠然之态，彰显出难以言传的撩人风姿。

　　脸上荡漾着淡淡的笑意，仿佛一朵含苞欲放的带露芙蓉迎风而摆。

　　“你今日怎么来了？”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隔靴搔痒的奇妙风情，原本有些愣神的司马枫突然像中了邪一样，猛扑了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杨柳！杨柳！”口中喃呢着，迫不及待地衔住了眼前人樱红的唇，吸吮着。

　　“你这是怎么了？被你夫人从床上踢下来了？”刚找回呼吸的杨柳微喘着道，带一丝戏谑似笑非笑地望着司马枫，湿润的眼睛，仿若一汪能将人溺毙的春水。

　　“你这个妖精，我早晚要死在你手上。”司马枫咬牙切齿地道，握着杨柳腰的双手又紧了紧：“不要再见那个沐桐好不好，答应我不要再见他。”

　　刚刚还春水微漾的眼眸，瞬间便结起一层薄冰。

　　方才还差点要泛滥的欲火，在对面冰冷视线的的注视下，慢慢熄灭，司马枫带着一丝慌乱，急切地解释道：“我这也是为你好。我怕你玩火自焚。”

　　眼前人持续的沉默和冰冷的目光，使得司马枫越发的狼狈，“你看他的眼光都不一样。杨柳，你看他和别人不同。为什么？他不过是和你见过几面的陌生人，他不过是为你挡过几次酒的建康来的普通小子。这几年来，我给你挡过多少酒，我为你做过多少。我们这几年的感情，还比不过你和他的几面之缘么？”

　　司马枫脸涨得通红，连眼圈都有些红了。

　　“我这的吟风馆，你不是想来就来么，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杨柳的心软下来，眼光也不觉柔和起来。司马枫对他的用心他不是没看在眼里，比起别的什么人，他总是不同的。

　　“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像看他那样看我呢。你说你是无情的，原来你的情都是为了留给他么？杨柳，我对你的真心，难道还不如他么？”

　　为什么总揪着他不放呢，连杨柳自己也没想明白面对沐桐时的失守是原于何故，为何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呢，杨柳一阵恼怒，他冷哼一声道：

　　“你的真心能阻止丞相大人今晚来找我么？你会么？你敢么？”

　　司马枫离去的背影，沮丧又无奈。

　　杨柳颓然坐下，真心，要什么真心呢？这样不很好嘛？说着说着却忍不住抱紧了自己的双臂，越来越疑惑。

　　“木根，你替我去去一趟建康会馆。”

　　沐桐在会馆里等得望眼欲穿，这个刘知远，约好了申时三刻过来的，都快酉时正了还不见人影。

　　终于见到他匆匆赶来时，沐桐忍不住抱怨道：“你怎地这会儿才来，等你半天了，浪费了我多少读书时间。”

　　刘知远擦一把额头的汗道：“你还看书啊，我还以为你光顾着逛堂子，把相公，忘了自己来京城干嘛来了呢。”

　　沐桐登时不悦道：“你说什么？”

　　“好了，我说笑呢。”刘知远忙讨好地笑，搂着沐桐的肩就往外走。

　　“你说国子监的胡博士找我有事，是何事？”马车里沐桐不耐地询问，过了年很快就春试了，他可不愿把大好的时光浪费在和国子监的那班人喝酒作乐上。

　　刘知远笑而不语。这时马车停了下来，竟是丽春院。莺声燕语从大开的门里传出来，娇嗲粘腻的让沐桐不禁打了个寒噤。他质问刘知远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知远拉着他道：“你进去了不就知道了。”

　　“你…”沐桐气急，挣开刘知远的手，转身又进了马车。

　　“沐桐公子，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带你过来玩，你甩什么脸子啊。”刘知远只得也上了马车，他气得大吼。

　　“抱歉。”沐桐梗着脖子坐了一会儿，也自觉得有些过分，一直以来，不都是刘知远带着他各地喝花酒么？自己每次都从他如流，今日确也不怪他。沐桐诚恳地道：“马上二月了，你也知道我父亲对我这次科考期望和高，我不想让他失望。”

　　刘知远也平静了下来，他没好气道：“你以为我想这个时候逛窑子啊，我也是受人之托。丽春院的青青姑娘你知道吧，艳名远扬，轻易也难得一见的。她虽已经出道三年，却还是个清官人。据传她曾揽镜自语：‘吾姿慧如此，即诎首庸人妇，犹当叹彩凤随鸦，况作飘花零叶乎？’这样的奇女子，多少人觊觎眼馋。如今她由司马公子牵线，她竟点头愿意从了你，你小子修了八辈子的福了，你想想看，这又将是京城多好的一桩佳话。”

　　沐桐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我何时说要娶妻纳妾了？”

　　“司马公子的意思，你难道不明白么？”

　　沐桐低头不语。

　　“你不为你自己，也不为你家里考虑考虑么？”

　　“回去吧。”沐桐淡淡地说道。

　　才回会馆，一个小厮送了封信进来，沐桐拆开一看，顿时喜笑颜开。他问道：“何时送来的？送信的人呢？”

　　小厮也跟着笑了，心道，刚还黑沉着个脸，看了信便像拣了银子似的，莫不是相好的姑娘写的。他连忙道：“您才出去就送来了，送信的人什么都没说，放下信就走了。您需要回信么？小的也可以替您去跑腿。”

　　沐桐挥挥手让小厮出去，还打发了他几个铜子买酒喝。

　　再看了一遍信，确是他写的无疑。沐桐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兴奋得有些手足无措。蓦然意识到，此时也不算太晚，拔腿便出去了。

　　临近过年，又逢赶集的日子，即使在晚上，大街上比以往热闹许多。各家铺子里挑出的一排排大红灯笼，照亮了整个街市。

　　小贩们大声地叫卖，一声高过一声。大姑娘小媳妇东一群西一簇，叽叽喳喳，嘻嘻哈哈，挑拣着年货。小孩儿最欢喜，蹦蹦跳跳地围着大人，打打闹闹地又跳又唱：“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记了娘……”

　　沐桐在熙熙嚷嚷的人群中穿梭，渐渐地感染了人们的喜气，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寒冷的冬夜也似乎被一张张笑脸给照暖了，连吹在身上的北风，都失了凛冽的寒意，仿佛春早到了人间。

　　沐桐并没有见到杨柳，他也不如何的失望，杨柳的贴身小厮出来告诉他，杨柳年前的这段非常忙，只让他十二月二十二那日准时来便是。

　　也是，一年将近，各衙门在清点各自手头的公务的同时，也要做人情，通关节，打点好与己相关的各类衙门。官场欢场，本就纵横交错，难解难分，此时的啸月堂，自然也是生意最兴隆的时期。

　　大红的灯笼高高挑起，巨形的红烛“扑扑”燃着，照得整个啸月堂敞亮。

　　前头的大堂，拉幕搭台，整装开唱，锣鼓点打得铿锵热闹。后头的包厢雅座，雅致幽静，也都集集客满。小倌小唱，俱都盛装打扮，使尽浑身的解数，让客人尽兴满意。仆人侍从，顶着一盘盘精美的茶点菜肴，来回穿梭。看大戏，听小曲，闻琴品箫，吟风弄月，大俗小雅，在富丽堂皇的啸月堂俱得其乐。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盛世繁华，铺排尽致。

　　一年中少有的大阵仗，啸月堂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转眼便又如海水般的涌回来。不说客人们的酒水花费，光是恩客们给各当红小倌送来过年礼，就堆满了好几间屋子。其中自然又以杨柳公子收到的为最。

　　送礼的人出自自愿，收礼的人却也不能无动于衷。一些寻常的送礼人，啸月堂自有人去应付，还有少数送来超常重礼的人，少不得杨柳亲自出来答谢周旋。十几天下来，也累得他精疲力竭，直盼着这样的日子能快些过去。

　　



第九章
更新时间：2010-1-11 11:27:46 字数：2701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两天，到十二月二十二日这天凌晨，终于停了下来。雪后天晴，一大早，一轮火红的太阳喷薄而出，染得冰天雪地一片金黄，在这新桃换旧符的时节，又给人们增添了不少喜气。
　　小怜一早起来，先是欣喜地望了片刻外面白雪皑皑的雪景，接着又亲自去厨房关照了一下。阿碧姐姐已经回家待嫁，她如今不比从前有人依赖，事事都要更加精心，生怕伺候公子时出了什么错。

　　回吟风馆的路上，又遇见了小红，聊了两句。小红对她当初被选上伺候杨柳公子心里极不平衡，夹枪带棒地挖苦过她好几次。不过小红到底是个嘴快心软的人，很快便又和她和好如初，比起以前轻蔑地骂她乡下丫头，现在却极力巴结她的人，小怜还是比较喜欢心直口快的小红。

　　一路上的雪早已扫得干净，只有几处留着，以备各院的公子们赏雪景。房顶树枝上的雪都没动，像是盖着一层厚厚的白棉絮，小怜一路望着胡想着，溜达着往回走，想起自己才寄回家的钱，可以给爹娘添上像雪那么厚的棉絮，心里不禁乐开了花，脸上也荡漾开欢喜的笑容。娘再也不用敲开冰帮人洗衣裳了，弟弟冬天也不用光着脚到处跑了，爹甚至能买上他喜欢的烟叶子，这些都全靠公子的赏赐。小红她们得的赏钱，就远没有她这么多。

　　阿碧姐姐不知道现在在干嘛，她走的时候只在公子的门口默默地磕了三个头，公子都没有和她道过别。阿碧姐姐走的前一天晚上哭了一晚上，这也是，相处这么久，怎会没有感情，何况公子人又这么好。只是公子的态度有些奇怪，平常对阿碧姐姐是极好，还给她办了份十分丰厚的嫁妆，她走的时候却不和她告个别就打发她走了。连她自己和阿碧姐姐没相处多久，看她走了都伤心不已，公子怎么就忍得住不告个别呢？

　　一路胡思乱想着，很快就望见吟风馆的院门，门口却聚了几个人。小怜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一推开院门，却吓了一跳。

　　院子的雪地上，直愣愣地跪着个人，她记得出去的时候还没人的，会是谁呢？

　　走近一看，竟是弄月馆的月奴公子，已经冻得鼻子都通红了。

　　小怜慌忙上前去拉他：“月奴公子您这是干嘛？快起来，仔细冻坏了身子。”

　　月奴却仍旧跪着，小声地啜泣着，哭得双眼红肿，楚楚可怜，哪还有平时八面玲珑的俊秀风采。

　　小怜正没个理会处，一眼瞥见木根进门，像遇到救星一样飞奔过去讨主意。

　　木根冷冷地瞧着月奴公子道：“公子请起来，在这跪着算怎么回事？这事要是给爷知道了，他会怎么想，公子不怕爷怪罪下来。”

　　月奴脸色一变，显然他也是临时起意，并未考虑的周全，此时被木根点破，越发浑身筛糠一样抖起来。瘦弱的身子，似寒风中的落叶，木根也不禁起了恻隐之心，他忙招呼门外月奴公子的小厮小六进来，把他好生搀扶回去。

　　杨柳已经被吵醒了，恹恹地歪在床上，脸上带着没歇息好的青白憔悴之色。见木根进来，蹙眉问道：“谁在那？”

　　木根走上两步，替他把被子掖了掖，才道：“还不是弄月馆的那位。天还早呢，公子再眯一会儿。”

　　杨柳微哼一声道：“是他。下次也别劝他，他要跪便让他跪去，只把他赶到一边别碍眼就行。”

　　木根劝道：“公子自己身子都不爽利，管别人的那些事作甚。好生再歇一会儿，出门前再让于大夫瞧瞧再走。”

　　杨柳闻言一笑道：“木根越来越有派头了，比黎爷的小厮八哥一点都不差，很有总管的的样子呢。”

　　“公子！”木根担忧地喊了一声。公子这样口无遮拦怎么行，虽然外面盛传不久黎爷想让公子接手啸月堂，但自己怎么可以先嚷起来。

　　杨柳笑笑，再不言语，自闭着眼睛养神。

　　小怜侯着木根出来，好奇地问道：“月奴公子为何要跪在我们院子里？”自从阿碧姐姐走后，小怜对木根哥越发的敬佩，什么事到他手里，都难不倒他，轻轻松松地就处理了。

　　小怜满含期待地望着木根哥，却不想被他轻喝一声，教训道：“你知道什么，少管闲事，好好服侍公子才是正经，千万别学得像小红一样快嘴快舌的。”

　　小怜委屈得嘴迅速撅得老高，木根心中不忍，想着她以后伺候公子，有些东西也该了解，便放柔了声音解释道：“月奴公子表面虽称我们公子一声师傅，背后却攒着劲要压过我们公子呢。他背后肯定是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让爷瞧着不爽，随便抓了他一个错处，这段时间正整治他。上次丞相府的生日宴，公子带得就是琼奴公子，连前些天这么忙碌热闹场面，爷都禁了他出来，他自然要着急。爷那边他一定是求了许多次都没有用，便打量着我们公子心软，能给他求个情儿。他这也是猪油蒙了心，爷什么时候听过别人的话，他这样一来，爷肯定更生气，他怕是以后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月奴公子离去时瘦弱萧索的背影在小怜脑海中一闪而过，她虽然为他想害公子有些生气，但听到木根说他以后都没好日子过时，又不觉有些黯然伤神。

　　黎诗云掀帘进来，便见他们两个呆立着，本来被月奴搅的烦躁，此时不觉心中更加来气，骂道：“你们两个怎么伺候的，就由着别人来闹，下次再有人胡来，一把打出去便了。你们公子呢？”说着便往卧房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道：“你们还杵着干嘛，该干嘛干嘛去，东西都收拾好了，别到了那又记起什么忘了，后悔都来不及。这些个小事，难道还要让你们公子自己操心去不成。”

　　小怜吓得噤若寒蝉，木根却只欠欠身，拉着小怜出去了。

　　“爷又来我这发威了？”杨柳懒懒地翻个身，对着进门的黎诗云笑道。

　　“谁都像你这样，啸月堂还不乱套了。你说你，让我如何放心把这么大的买卖交给你？”

　　“那别交给我了，有得是人想要呢。”

　　“谁啊，月奴啊，就他，心倒是和我年轻的时候一般的大，就是太蠢了些。”黎诗云脸上的不屑溢于言表。

　　黎诗云望着杨柳，床上的人脸隐在床头的阴影里，恍惚间，杨柳的脸与林诗音的脸重合起来。他们都一样，看似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却是最重情重义

　　。黎诗云不禁心生警惕，下次应该少让杨柳去见林诗音，否则自己这些年的心血不白费了么。原本带杨柳过去，是作为前车之鉴，想给杨柳敲个警钟，可千万不要弄巧成拙，反让杨柳走了他的老路。

　　黎诗云收回思绪，语重心长道：“杨柳，我和你说的可是真的，想要这买卖的人多，可真正能撑得起这买卖的人，能有几个，我不想这近百年的啸月堂，最终毁在我手里。

　　做我们这一行的，出路没有几条。那些从良的，千百年来，有几个好下场的，看看林诗音就知道了。他当初花尽体己，耗尽人情，替那个人一家翻了案，免了他们一家流放的命运。这么大的恩情，真可谓比山高比水深，竖个牌位供起来都不为过。可就因为他出自勾栏画苑，又是个男的，那家人的老太爷，骂他是伤风败俗的祸害，用棍子把他赶了出来，让身无分文的他独自流浪在外，受尽艰辛。而那个人，却怡然自得地作他的大少爷，不敢为林诗音说上一个字。这些不都是你亲见的。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个世界，哪有什么真情，又有谁能靠得住。你要是个女子，还能被人娶回去，生个一儿半女的，也算终身有个依靠。我们身为男儿的，就只能靠自己，年轻的时候多攒些钱财，老了老了才不至于凄凄惨惨地饿死街头。”

　　



第十章
更新时间：2010-1-15 11:25:37 字数：2764


　　“这个祸害，心肝脾胃肾，没一个是好的，还日日饮酒作乐，夜夜笙歌不断。好不容易能消停几日，不说好生静养，倒又想起来，跑去个天寒地冻的深山老林里折腾自个儿…”
　　沐桐才进门，便撞见一个一把花白大胡子的老头，一脸愤愤地从杨柳的卧房转出来，口中唠叨个着，径直走到外间的桌边。

　　木根面无表情地跟着，手脚麻利地为老头铺开纸笔，又熟练地往砚中倒水，慢慢地磨起墨来，这才抬头对进门后就有些愣神的沐桐淡淡道：“公子还未起身，沐公子稍待片刻。”

　　饱蘸墨汁，正要提笔书写的老头却突然望了沐桐一眼，略为奇怪地问木根道：“他也要和你们一起去？”

　　木根木然地点了点头。

　　老头又上下打量了沐桐一眼，才运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嘴里还低声念叨：“真是怪事了，他今年竟然想起带个人去。”

　　小心地吹干墨汁，老头把写过的纸递给木根道：“去这么久，多抓几副备着。每日都煎于他喝，别由着他的性子，他那身子，还得靠药养着。丸药也别落下了，不受用时拿出来应个急，要还有个头疼脑热的…，那我也管不了了，让他找了然老和尚去，那老和尚不也自诩医术高明么？”老头说完又脚一顿，无奈道：“我就不主张他这个时候上山去，可这些年这个祸害何时听过我的。”

　　老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折回来，再一次仔细打量了一遍沐桐，审视的目光让沐桐差点连手都没地方放。只是站得近了，沐桐发现，老头其实并不太老，花白胡须遮掩下的肌肤却光洁紧致，顶多不过中年。突然，他隐在胡须下的两只清亮中透着精明的眼睛中，竟逸出一丝笑意，撂下一句：“好好待他！”

　　沐桐越发地摸不清头绪，杨柳信中只是问他，过年那几日，可愿随他一起出城去住些时日。他自然是千肯万肯，求之不得的。

　　昨日一晚上沐桐都欢喜地没睡着，胡思乱想地躺在床上，大睁着一双眼，微笑着望着无边的黑夜。外面逐渐安静下来，万籁寂静，只有雪“簌簌”地下着，无穷无尽，似这漫漫的黑夜一样没个头。远巷的更声幽远悠长，沐桐仔细地数着，二更，三更，四更，等到五天更时，雪小了，夜越发的静，偶尔鸡犬之声，划破浓黑的夜，传入耳中。

　　天刚拂晓，沐桐便起来了，先出去打了趟拳，练了套剑术，出了一身的汗，一晚未眠的疲惫便一扫而空。用过早膳后，越发的精神奕奕神采飞扬了。按杨柳信上所言，随手收拾了个包袱，便开始等，从卯时等到辰时，又从辰时等到巳时，从巳时等到午时，从午时初刻到正午，午时三刻一到，他便“噌”地站起来。

　　沐桐一直以为杨柳是约他到城外的哪个别庄住几日，可听方才他们所言，竟是要去山上？又提到和尚？

　　“是去京郊的清凉寺。公子信中没有说么？”木根似是知道他的疑问，开口为他解惑。再要说什么的时候，杨柳却已经出来了。

　　马车宽敞又舒适，垫着厚厚的羊毛毡子。车里暖融融的，沐桐四处张望，却没见个火盆。

　　“火炭烧在车厢底下和四根柱子里头。”

　　杨柳轻轻地说道。他一直斜倚在车里的暖榻上，裹着一条紫貂皮子，眼睫轻垂，似睡非睡。沐桐觉得他今日又与往日有些不同，淡淡的悲伤，深深的倦怠，看得人心疼，但他身上同时逸出拒人千里的冷冷气息，又令人不敢太过靠近。

　　车厢里静默的有些凝滞，这原是沐桐期待已久的单独相处时光，他却只敢这样默默地注视着他，心疼地注视着他。直到杨柳开了口，笼罩在他周身的冰冷之气，突然就消失了，仿佛马车外暖暖的日头，透过车厢照了进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火盆子。”

　　杨柳“嗤”笑一声：“你这个人，想什么都写在脸上。”

　　他这一笑，虽还带着一丝惯有戏虐之意，沐桐却觉得仿佛醉人的春风拂过心头，狭小的马车里顿时四壁生辉，他不觉看呆了。

　　“木头呢，坐近一点。”

　　话音未落，“哄”的一声巨响，车子往前一栽，杨柳的身子便如离弦的箭一样，极速地从暖榻上直冲下来。

　　一阵天旋地转，电光火石间，杨柳感觉身上一凉，紫貂皮子已经离开他的身体。

　　还没来得及唉叹一声“完了”，身子已经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

　　“没事么？”

　　沐桐的声音也不稳，但比起面如土色的杨柳来，已经不知好了多少了。刚才车厢一震，他也被极快地滑到出去，在对面车厢壁上借了个力，才眼疾手快地堪堪接住被甩出来的杨柳。

　　原来几天的雨雪侵蚀，年关时节路上行人车马又多，驿道上早就被碾出一个个泥水坑。先前马车小心翼翼地慢慢走着的时候，还不怎么觉得，方才一匹六百里加急的驿马一溜烟地驰过，拉车的几匹马急往道旁避让，便慌不择路地把马车拉进了一个深坑里。

　　木根与小怜在后面一辆马车上，此时也赶紧过来，见杨柳没摔着，两人都松了口气。再看马车时，大半个轮子都陷在泥坑里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靠着路上行人的帮助，沐桐他们才把马车从泥坑里抬出来。打发了帮忙的人几个银钱，沐桐与木根蹲在路边的小溪中，清洗身上的泥渍。

　　“没想到沐公子力气挺大的。”木根转头不经意地道，眼中再不是每次相见时的冷漠。

　　“你也不错。”沐桐微笑道。他能感到杨柳的这个贴身小厮一直淡淡的敌意，经过这次两人通力协作，再加上他知道沐桐这次也算是救了杨柳，那层敌意似乎又淡了些。

　　沐桐上了车后，马车又继续上路了。刚从阳光明媚的雪地里进马车，眼前突然暗下来让沐桐短暂的有些眼花。可是耳中却明显听出不对，暖榻上的人，呼吸声又短又促。他心中顿时收紧，疾步上前道：“你怎么了？哪不舒服了？”

　　这时已经能看清，侧身斜倚的杨柳，青白泛紫的脸上一层细密的冷汗，微张着口奄奄地急喘，紧抓着紫貂皮子的手指惨白，显是病得不轻。

　　“药…，左手第一个抽屉…”

　　沐桐慌忙打开旁边小柜子的抽屉，里头一个翡翠小瓶子，忙拿出来问道：“是这个么？”

　　杨柳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地道：“两颗。”

　　吃过药，杨柳无力地靠在沐桐身上细喘。沐桐轻轻地帮他抚着胸口，想起在摘星阁他也曾这样急喘不已，极不放心道：“吃药就行么？还是转回去找大夫瞧瞧才好？”

　　“不用，老毛病。”

　　杨柳方才被惊吓了一下，心脏就一直怦怦地急跳，心口隐隐发疼。当时急着想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事，没顾得上。待到他们都在外面商量着抬车子的时候，惊吓后的余悸便发作起来，心口便像遭了无数铁拳重击一样，疼的难于忍受。服了药，心口的疼痛缓解了一些，身上却感觉破了个洞，嗖嗖地直冒寒气，他情不自禁地往沐桐温热的身上靠了靠。

　　“冷么？”沐桐适才便觉得抱入手中的人身上冰凉，一心只顾着他的病痛，便无暇理会，此时，沐桐右手抵住杨柳背心，运起功力。

　　一股暖流顺着奇经八脉，迅速在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中蔓延流转，杨柳瞬间便觉得身上暖洋洋如泡在蓝晶池中一般的温暖惬意。胸口的疼痛顿时也减轻了许多。他舒服得轻“嗯”了一声，眼中缓缓地露出一丝笑意，轻声道：“这次请你来看来是请对了，没想到你还有这用途。”

　　“我就只值个取暖的用途么？”沐桐低头说道，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触，俱都笑了，突然之间，两人都觉得自己和对方仿佛又靠得更近了些。

　　沐桐更用力地抱紧了手中的人，他的怀抱，被怀里的人填的满满的。他温言道：“先睡一会儿，到清凉寺还有一个时辰的路程呢。”

　　怀中的人含糊低语：“睡不着，我们说说话…”

　　声音越来越低…

　　



第十一章
更新时间：2010-1-18 11:25:16 字数：2406


　　从驿道转下来，去往清凉寺的路上，积雪没膝，马车越发的走得慢了。
　　日头偏西，红通通地挂在天边的太阳，像画上去的一样，失了应有的热量。车夫们加紧扬鞭，要赶在日落之前到达清凉寺，否则路上结起冰，天黑又看不清道，十分危险。

　　清凉寺正是在京郊的一座高山上，蜿蜒曲折的上山道路，因着京城的达官贵人经常要来烧香，修的极坚固平坦。此时年关将至，人们忙着在家过年，来寺进香的香客几乎绝迹，积雪覆盖白茫茫的山道上，只有杨柳他们的马车，孤独地缓缓地行驶着。

　　最后一丝霞光在天边隐没，马车将将行至寺中。木根飞快地跳下马车，掀开杨柳他们那辆马车的门帘，眼前的景象顿时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每年来去清凉寺的路上，对杨柳都是极大的折磨。近两个时辰的颠簸，次次都颠得他精疲力竭，奄奄一息。躺上好几日都补不回精神，这也是于大夫不赞成他来这里的原因之一。

　　可是这次，公子竟然安然地躺在别人的怀里，睡得正香，连马车停下的动静都没有惊醒他，这在一向浅眠的杨柳是极少有的事情。

　　粉腮红润，樱唇轻抿，浓密的眼睫黑羽一般轻轻地覆着秀美的眼脸，如同一片带着芬芳的花瓣一样，静静地躺在沐桐怀里。

　　手伸到暖榻边，木根像以往一样，要抱杨柳下车，胳膊却突然被人握住。木根挣了挣，抓他的手似铁钳一般，令他不能稍稍动弹。木根惊讶中带着些许敬佩，他顺着抓着他的手向上，看见了手主人的眼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来！”

　　山寺的钟声，回声悠长。

　　杨柳睁开眼睛，晨光斜斜地照进来，淡淡的梅香在鼻间萦绕，静谧又温馨。他缓缓地翻个身，对上小怜腼腆含羞的笑颜，嘴角也不觉微扬，绽开一个绝美的笑容。

　　“公子歇息的可好？”小怜拧了一条热手巾，在杨柳脸上手上轻轻地擦拭着。

　　“嗯！”杨柳微微点头道：“我想沐浴。”

　　“都准备好了。公子先用些点心再洗浴，不然又要头昏了。”

　　杨柳点点头，屋内的檀香令人心安又舒适。

　　沐桐习惯早起，杨柳醒来时，他早就练了趟拳，看过了山中的日出，又到寺院附近山上去转了一圈。

　　站在高处往下俯瞰清凉寺，皑皑的白雪之下，玉树琼花之间，飞檐陡壁，雕栏玉砌，气势宏伟。走进寺中，宝刹清幽静谧，古木参天，积雪洁净，冰凌晶莹。放眼望去，几座错落排列的雄伟大殿，红墙碧瓦，金碧辉煌，在这个冰雪世界，越发显得气象森严。举步走入正殿，香雾缭绕中，金身佛像高大庄严，沐桐顿生肃然之感。

　　踩着扫开积雪的小道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间禅房的时候，看见里头一个中年和尚正在独自在棋盘上摆着黑白棋子，沐桐不禁有些心痒，他推门进去道：“一人下棋有甚趣味，我来陪你杀一场。”

　　和尚笑着望了沐桐一眼，也不言语，只把棋盘上的棋子推散收拾了，自己拈了一粒白子，率先放入棋盘一角。

　　沐桐一笑，盘膝坐下，拈起盒里的黑子加入战团。

　　两人你来我往，攻守争夺，杀得难分难解。和尚沉稳，深思，慎虑，不贪不怯，稳扎稳打，沐桐则是巧妙，通脱，机警，算路精到，常常出奇制胜。

　　纹枰天地，星罗棋布，烽烟四起；刀光剑影，你死我活，黑白云子，激战正酣，直杀得天昏地暗。

　　“你下盘这块再不救，与中盘的连系就全被斩断了。”

　　突然加入的声音，让早已沉溺其中，物我两望的两人陡然惊醒，不觉间，时间已经过午了。

　　沐桐看那自己不曾留意的一角，果然如杨柳所说，已经到了十万火急的时刻，赶紧拈子补救。

　　和尚费劲心思精心算计的一步妙棋，竟被杨柳轻易说破，他怫然不悦道：“观其不语真君子。”

　　杨柳“嗤”笑一声，飞快地针锋相对道：“见死不救非丈夫。”

　　和尚一顿，随即抚须哈哈大笑：“祸害祸害！难怪于老顽固叫你祸害！”

　　杨柳一身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地跪坐在席上，脸上的笑容愉悦而轻松，还带着些许的顽皮娇憨，方才的话倒像是一个晚辈在向一个长辈撒娇。沐桐对他们的关系不禁有些好奇。

　　“这次见你，精神倒是不错。”和尚说话时满含笑意意味深长地瞟了沐桐一眼。

　　杨柳故意不理会和尚眼神的意味，他笑道：“我这次来，发现你这破庙又重新修饰过，连地龙都修起来了，你这老和尚又骗了哪个虔诚贵妇的香火银子了。”

　　“小没良心的，不是你去年睡火炕流鼻血么。那还是我为迎接你特照着关外修的，没用一年就扒了，换了如今的地龙，费了和尚我多少银子。那个于老顽固再不能说我虐待你了吧。你说一年四季多少好天气，你单挑这种天寒地冻的时日来我这干嘛。”

　　“自然是香客绝迹，怕你老和尚孤寒寂寞。我特为你来，对我好些难道不应该。”

　　“净甜言蜜语哄我老和尚，你还不是想我烧的菜了。”

　　沐桐无语，他如今才知道原来外界传颂的德高望重的了然大师与誉满京师的杨柳公子是这般模样啊。寻着一个合适的时候，他便好奇地问起杨柳与了然的关系。杨柳那时刚好美美地睡过午觉，手中拿着一本书，坐着闲闲地翻着。他闻言头也未抬，淡淡地道：“他出家前，与先父先母有些渊源。”

　　沐桐明显地感到，杨柳不喜欢谈论他自己的过去，那其中可能蕴含无数不堪回首的心酸血泪，沐桐想到他曾经受过的苦，满心满肺的都是心疼怜惜。他轻轻地靠过去坐下，温言问道：“看得什么书？”

　　“不过是些闲书。”杨柳仍旧不抬头，眼睛只盯着书本看。沐桐有些好奇，便头挨着头与杨柳一起看起来。

　　这一头看下去，此书文辞之华丽、故事之曲折、文笔之细腻、人物之传神，竟有倒食甘蔗，渐入佳境的意味。

　　小怜托着一盘茶水点心进来，便见两人头挨着头，肩并着肩地坐着，正同看杨柳手中的一本书，两人神情都极其专注，她不敢打扰，轻轻放下东西悄悄出去了。等她再进来添茶水的时候，书已经在沐公子手上了，而她家公子，早舒服地靠在了人家沐公子的怀里。小怜抿嘴一笑，正要出去，就听沐公子道：“这段写得真真好，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池塘梦晓，阑槛辞春；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尘；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香消了六朝金粉，清减了三楚精神。

　　“唱起来更好。落红成阵…”

　　小怜不觉呆了，她在啸月堂也大半年了，在前堂偷听过不少小唱唱的曲子，却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她不禁有些遗憾，木根哥要不是下山采买去了，便也能听见公子唱曲了。再看那读书的两个人，自然亲密地偎依在一起，竟比画都好看。

　　



第十二章
更新时间：2010-1-20 11:27:18 字数：2331


　　夜深人静，烛光飘摇。沐桐手上翻着《中庸》，心思却已经越过了书，不知道飘往何处。突然一阵疾风，推开了窗户，迎面吹来的冷风，陡然惊回了沐桐的神思。烛火明灭，沐桐起身，只见外面夜空浓黑如墨，点点寒星闪烁不定。一月似钩，冷冷地挂在天际。寒风阵阵，摇动窗外满院的梅花，声浪起伏，暗香浮动。
　　望着天上银钩似的月，沐桐不禁遐想，不知隔壁的他在干嘛？是否在和他一样在望月品梅？

　　清冷的月钩，迎风半开的窗户，摇曳的花影，情思绵绵的自己，沐桐蓦然失笑，自己可不就成了待月西厢的张生么？只是自己期待的玉人又在哪里呢。

　　目光紧紧地盯着那面墙，仿佛想在墙上烧出一个洞来。

　　“吱呀”一声，墙上真的开了个洞，一团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在沐桐面前划过一道芬芳。

　　“关门！关窗！啊！烂木头，被窝怎么这么凉啊。”

　　沐桐擦了一次眼睛，又擦了一次眼睛…，突然，他快如闪电地关了门，关了窗，疾步走往床边的脚步却又突然顿住，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床上的人。

　　“你…你想站在那等天亮么？”说话人斜睨沐桐一眼，冷得牙齿都咯咯作响。

　　沐桐再不犹豫，飞速钻进被窝。

　　“哪有那么冷？”沐桐一壁说着话，一壁抱住了冷得抖抖索索的身子，伸手抵住他的后背，片刻间，被窝就如四五月的天气暖融融的。

　　趴在他身上的身子没有松开，反而贴得更紧了。

　　“沐桐！”

　　身上才涌起的一阵无名燥热，便被这一声喊给吹凉了。声音中浓浓的凄凉悲切之意，让沐桐的心也不禁沉重起来，他把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杨柳每年来清凉寺，便是为了给死去的父母亲人上一炷香。今年他们过世已经十二年了，他早就打算为他们做一场超度道场。

　　是日，长空万里彤云作，迤逦祥光遍斋阁。

　　大雄宝殿里，法螺鸣，鼓声扬，众僧庄严聚，诵经声琅琅响起，悠扬清越。

　　透过袅袅香烟，沐桐能感觉到杨柳眼中浓重的悲意，似寺外的冰雪，化也化不开，而他唯一能做的，只是至始至终紧握着他的手。

　　“你知不知道，全家的人都死了，活生生地死在你的面前，从此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你，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们都死了，为什么我还要活着…”

　　杨柳前一晚眼泪纵横的哭诉，沐桐想起心就疼。他的玉人，曾经受过怎样的苦。

　　他心疼的同时，也从杨柳那晚失态的哭诉中，发现了些蛛丝马迹，再联系到他们第一次见面是时杨柳的震惊，杨柳随口叫出了他小时候“木头”的小名，以及这几天陪着他了解的种种，一个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你是雪儿。”

　　“你才是雪儿。”杨柳淡淡地嗔他一眼，前几日为他父母亲人伤感的悲意因为沐桐这几天极力的开解安慰，化开了许多，他嘴角轻轻地勾起，打趣道：“谁是雪儿，你在建康相好的姑娘？”

　　沐桐哭笑不得。

　　大年三十那天，鹅毛般的大雪飞飞扬扬，铺天盖地。

　　了然和尚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晚宴。虽然是全素宴，菜肴之精美，器具之雅致，味道之鲜香，连也出身豪门大户的沐桐都极罕见。杨柳大快朵颐，连连称为了这顿年夜宴，明年也还得来。说得了然和尚眉开眼笑，捋须频频。

　　宴毕，三人围坐在禅房的火炕上一起品茶清谈。

　　禅房内，融融暖暖，茶香清幽。簌簌的雪落声，不绝于耳，三人的话题，自然地转到谢安与儿女雪日论雪，沐桐接道：“以柳絮比雪花，果然贴切，比出了雪花的轻盈飘逸。黄鲁直有一词，名《踏莎行》：堆积琼花，铺陈柳絮，晓来已没行人路。长空犹未绽彤云，飘飖尚逐回风舞。对景衔杯，迎风索句，回头却笑无言语。为何终日未成吟？前山尚有青青处。”

　　“对于沐公子而言，如今不管是柳絮还是杨花，只要与柳有关的都是好的吧。”了然和尚捻须而笑，原本平和的眼中，也忽闪着戏虐的光芒。沐桐被那目光盯得微赧，脸上涌现一层淡淡的红晕，手却悄悄地从炕桌底下伸过去，紧紧地抓住了杨柳的手。软滑细嫩的手，温顺地任由他握着，沐桐便如握住了世上最珍贵的宝物，顿感欣喜而满足。

　　“要我说还是盐好。”杨柳亲昵地瞥了沐桐一眼，身子微不可察地往他那边挪了挪，他自动忽略了然和尚的话，抢着说道：“雪花与盐一样，都晶莹洁净。轻盈飘逸不过是雪花的形，晶莹洁净才是雪花的神。苏东坡先生有一词，名《江神子》，就是以盐喻雪：黄昏犹自雨纤纤，晓开帘，玉平檐。江阔天低，无处认青帘。独坐闲吟谁伴我？呵冻手，捻衰髯。使君留客醉恹恹，水晶盐，为谁甜？手把梅花，东望忆陶潜。雪似古人人似雪，虽可爱，有人嫌。”

　　了然把他们的眉来眼去都看在眼底，他乐得呵呵地笑，又慈祥又和蔼，他说道：“我看还是比梨花吧。虽说诗人云雪却输梅一段香，到但静心去感觉，雪自有它自己的清香，那是什么花香都不可比的。李易安夫人曾道：‘行人舞袖拂梨花。’晁叔用有一词，名《临江仙》，也以梨花喻雪：万里彤云密布，长空琼色交加。飞如柳絮落泥沙。前村归去路，舞袖拂梨花。此际堪描何处景？江湖小艇渔家。旋斟香酝过年华。披簑乘远兴，顶笠过溪沙。”

　　三人品着香茗，谈诗论词，不觉将要午夜。了然自有事去忙，起身走了。沐桐手上微微用力，把身旁的人扯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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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累不累？”

　　问话间，对上了他黝黑的眼睛，如一汪清泉般的晶莹洁净，似盐似雪，忽闪着，又似天上最美最亮的星辰。沐桐的唇，像一片云，轻轻柔柔地，拂过他的星辰，拂过星空下如雪峰一样高挺的鼻尖。在雪峰下，他欣喜地找到了一片三月的桃林，满枝的桃花含苞怒放，似漫天的火烧云。朵朵桃花娇艳抚媚，嫣然含笑，诱人采撷。情不自禁地含一瓣在口，甘甜芬芳，令人心醉神迷。深入其中，又有另一番天地，清浅的溪水中，一条小鱼儿灵活顽皮，沐桐忍不住与他嬉戏缠绵…

　　禅房内的温度越来越高，冰雪融化，春暖花开。一室旖旎春光中，午夜的钟声响起，新的一年来到。

　　沐桐轻轻地把一块玉佩挂上怀中人的脖子。

　　“此次春试，我会尽力考中，我去求个边远温暖的小县，我们一起去赴任，我和你。我再不会让你只有一个人，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一直。

　　你不必马上回答我，你只要答应你会好好考虑就行。杨柳，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第十三章
更新时间：2010-1-21 11:22:17 字数：2553


　　一条飞索，长龙一般直冲云霄，挂在藏宝阁顶飞出的悬梁上。
　　沐桐仔细地帮眼前的人系好斗篷的带子，又理了理他斗篷的帽子，这才一手揽过他的腰，一手抓住了飞索。

　　呼呼的风声在耳旁呼啸，凌空而起的失重感让杨柳一阵头晕目眩，吓得他紧紧搂住身边人的脖子。

　　呼呼地，越过了第一层覆雪的阁楼，飞过高大的弧形树顶，青白的晨光中，整个清凉寺尽入眼底。

　　尖尖的宝塔，突翘的飞檐，白雪皑皑的殿顶，袅袅的香烟，琅琅的梵音，幽远的钟声，以及天边橘红的朝霞。

　　他说，他要带他看新年的第一缕阳光。

　　沐桐在峭檐上一点，杨柳只觉吹在头顶的风向骤变，稳稳地，他们便落在藏宝阁的顶楼上。

　　新年第一缕阳光冲破云层，暖暖的金黄遍染冰天雪地。

　　他们静静地立着，金色的晨曦，金沙似的轻轻地裹在他们身上。他倚在他的怀中，他紧紧地圈着他的细柳小腰。

　　“我愿陪你天天欣赏日出日落，静候花开花谢…”

　　低沉的声音，载着美好的誓言，仿佛一只只伸展开翅膀的金色小鸟，紧紧地环绕着杨柳一圈一圈地飞翔，划过一道道令人炫目的闪耀的轨迹，像新年的第一束阳光，晃的杨柳眼前金光闪闪。

　　恍惚中，杨柳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轻，似要迎着晨光，飞向太阳升起的地方。

　　突然的一声大喝，像根绳子一样，迅速地把他拽了回来。

　　“大胆狂徒，胆敢闯我藏宝阁。”

　　十几个手持木棍的灰衣僧人，站成一圈，气势汹汹地围住了窗前金色晨曦中紧紧相拥的两人。

　　“哈哈哈…”

　　了然听说他们擅闯藏宝阁后，就一直阴沉着脸，回到自己的禅房，只剩下他们三人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了。他笑指着沐桐道：“真有你的，想我当年…”

　　了然后面的话，被杨柳一瞪给瞪回去了，他有些痴然地望着那双瞪他的眼睛，和她多像啊，尤其是嗔怒的时候。

　　杨柳余气未消，没好气道：“就你这破庙，能有什么宝贝，不过搁了块破骨头，便成了禁地不让人进了，好没道理。下次我死也…。”

　　“柳儿！”了然肃然道：“佛祖真身舍利面前，不要胡言乱语，面对圣物说的话都是会应验的。”

　　会应验么？杨柳蓦然想起阁顶上某人的喃喃低语，当时自己神魂颠倒，也记不得他说过什么，自己也可曾说过什么，此时再回味，剩下的只是满心的甜蜜，他不禁微笑着望了一眼那个人，他的甜言蜜语都会应验么？

　　带着这样的疑惑杨柳进入了梦乡，他梦见自己与沐桐，手牵着手，一起飞向太阳升起的地方，他们相视而笑，心中充盈着欢喜与温暖。突然晴空一个霹雳，他的手松开了，直直地坠下无穷的深渊。杨柳吓得“蹭”一下醒了，心砰砰地跳个不住。

　　一灯如豆，一人静静地坐在灯边，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本。似是感觉到他呼吸的不寻常，看书人迅速地放下书，转个身来，对上杨柳略显凌乱的眼神以及稍带急促的喘息。

　　“怎么了？做噩梦了？”三步并作两步，他转眼便到了床前，伸出温暖的手，温柔地擦拭杨柳额前的冷汗。

　　杨柳轻轻地抓住他的手，顺势靠在了他的怀里，什么时候，这个怀抱这么的让人安心，这么地叫人依恋了。

　　“梦见什么了？说出来，说出来就不怕了？”沐桐伸手抱紧了他。

　　杨柳摇了摇头，只是又往沐桐身上帖得更紧了些。

　　“沐桐，我可不是一个女子。”

　　“我早就知道。”

　　“我也不能给你生儿育女。”

　　沐桐的脸顿时有些黯然，他无限遗憾地叫了声：“柳儿！”

　　他眼中的暗淡，登时把杨柳的心抛上半空，又直溜溜地坠下来。

　　“我也不能给你生儿育女。”

　　眼中的暗淡化作笑盈盈的戏虐，脸上也荡漾开了一圈圈的笑晕。直坠下来的心，突然就跌进了一个暖融融软绵绵的所在，回过神来的杨柳，忍不住狠锤了身边的那个人两下。

　　“什么时候学得这样油腔滑调了。”

　　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乱动的莹白细嫩的手，举到唇边轻轻地吻着。

　　“我这不是近朱者赤么。”

　　接下来几天，来清凉寺进香的人日益增多，冷清了没几日的清凉寺又回复了往常香火旺盛，香客盈门的盛况。

　　杨柳他们再不往前面的大殿去了，只呆在自己的院子里，赏雪赏梅，品茶读书，细细品味这静好的山中岁月。

　　午睡后，沐桐总是拉着杨柳，到寺院的后山，走走逛逛，消散消散。

　　山里积雪覆盖，鹿皮靴子踩上去咯吱作响。万树松萝万朵云的冰雪世界，只有两行脚印在不离不弃地一直并排延伸。

　　走到一个陡坡前，杨柳兴奋起来，明丽的笑靥，如同高山绝顶的雪莲在冰雪中吐蕾绽放。

　　呼呼的风声在耳旁呼啸而过，杨柳展开双手，如同展翅的鹏鸟，从空中俯冲下来。自由自在的感觉，仿佛梦中沐桐带着他飞翔，更为美妙的是，没有突然而至的晴天霹雳，没有仓惶失措的下坠跌落，每次在后面抱着他的沐桐都能适时地稳稳停住滑板。

　　这次，才刚停稳，陡然地，杨柳又被抱起退了好几步。惊魂稍定，却又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一只灰狼，扑蹿过去，咬住了前面兔子的一只腿。鲜红的雪瞬间浸染了雪地，像在雪地里盛开了一朵极艳丽的鲜花。眼看灰狼张嘴正要咬第二口，兔子登时便要毙命时，“嗖”的一声，一块冰凌急飞过去，准确地打断了一颗锋利的狼牙。

　　霎时，耳朵倒竖，背毛挺立，满嘴滴血张牙舞爪的灰狼，黄绿色的眼睛直往外喷着幽幽的绿火。

　　强烈的血腥味让杨柳胃里翻江倒海，情不自禁地往沐桐身上靠得更紧了。

　　“别怕，只是一头离群的老狼，要不刚才不会只咬到兔子的腿了。可能是下了许久的雪，深山里头食物缺乏，赶兔子赶出来的。”

　　沐桐轻轻地抚慰怀里的人。果然对视了没一会儿，灰狼便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沐桐走过去，仔细地检视雪地里的兔子，雪白的毛上沾满了鲜血，浑身不停地瑟瑟发抖。沐桐习武之人，身上习惯性地带着些药物，此时便立即掏出拉，处理小兔子腿上的伤口。

　　杨柳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细心地擦干血迹，轻轻地上药，温柔地包扎，那么专注轻柔，包扎完后，他用手小心地托着小兔子起来，对着杨柳灿然一笑。

　　“没伤到骨头，等它好了，又可以活蹦乱跳了。你看通体雪白，多可爱，就叫它雪儿吧。”

　　杨柳心中轻颤，他有些不确定地望向对面的人。

　　“你不喜欢么，那换一个，叫小白怎么样？”说话人眼中那么坦然欢欣。

　　杨柳点点头道：“就叫雪儿。”

　　望着灰狼消失的方向，白茫茫的冰雪无边无际，他轻轻地叹息：“就叫雪儿吧。”

　　回去的路上，杨柳趴在沐桐背上，轻轻地摸了摸沐桐怀里兜着的雪儿，他低语道：“沐桐，你会一举高中，带着我和雪儿离开的吧？”

　　沐桐先是一呆，随即重重地点头，他感觉自己心花朵朵开放了，被背上人的这句话鼓动着，欢喜无限，顿时身轻如燕，回寺的路程似乎一下子短了一倍。

　　远远地，望见他们住的梅筑小院深褐色的院门，沐桐的脚步突然一顿。杨柳抬眼一看，院门口站着一个人，此时也正直直地望着他。

　　



第十四章
更新时间：2010-1-22 12:33:23 字数：3100


　　踩着金色的夕阳，他背着他，一路欢快而来。
　　他的眼睛格外的明亮，他的笑靥异常的纯真，他的动作分外的亲昵。

　　司马枫眼睛如落日一般燃烧起来，熊熊地燃烧。

　　而对面原本正闪着欢乐的光芒的眼睛，却突然地暗淡了下来。

　　杨柳轻轻地挣了挣，从沐桐身上下来，他望着沐桐的眼睛道：“你相信我吧？”

　　然后，沐桐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身后留下的长长的影子，似流连，似安慰。

　　那晚沐桐留在了然和尚的禅房下棋，他被杀得片甲不留。

　　那晚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

　　那晚，一缕笛音，呜呜咽咽，悠悠扬扬，越过陡峭的飞檐，绕过尖尖的宝塔，穿过琅琅的梵音，远远地飘飘袅袅而来。

　　刹那间，只觉得万籁俱寂，天空地净，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了这一缕飘渺空灵的仙音。

　　了然肃然危坐，静默相赏，不知不觉，触动心怀，禁不住怔怔落下泪来。

　　沐桐飞身而起，直奔梅筑小院。

　　“他说什么了？”沐桐从后面抱住吹笛的人。笛音一窒，噶然而止。

　　“木头呢，他能说什么。”杨柳往后微仰，全身靠进一个温暖的怀里，眼睛幽幽地望着无边的夜空：“又能轮到他说什么。”

　　杨柳转过身来，笑盈盈地望住沐桐的眼睛，打趣道：“你吃醋了？沐公子吃醋了么？”

　　淡粉色的唇，透着莹润的光泽，细品下去，温软湿嫩，如最细嫩柔滑的奶酪一般甘美。

　　迷离湿润的眼睛，两点漆黑似磁铁一般的吸人。

　　一个甜美的笑容，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你放心，司马枫不过陪他夫人来进香，过来看看而已。倒是你，不去好好温书，却陪老和尚下棋。”

　　领了好好温书的圣旨，沐桐从此足不出户，一心闭门只读圣贤书。从清凉寺回来，连日常的饮食都在会馆的书房里面解决，即使是啸月堂，他都不再去了，就等着二月初九会试那一天。

　　俗语说祸从天降，真是坐在家里，麻烦也能找上门来。这日沐桐正在书房看着书，突然被门外的嘈杂声吸引，开门一看，竟是司马枫。他一路直闯进会馆，直奔沐桐住的院子，任谁看都知道，来者不善。

　　“我们屋里说。”

　　杨柳很快就知道了这天午后的事情，他得到事情的结果和那天健康会馆中许多人看见的一样。没多久司马枫便面含微笑地从沐桐的书房出来，临走时还友好地和沐桐拱手告别。看起来事情最终发展成一次愉快的拜访，只是三天后，他们在屋内密谈的内容，差点传遍了全京城。

　　杨柳这一次在安静的寺院呆了十几天，修身养性，乍一回灯红酒绿的啸月堂，竟像经历两重世界一般，突然间倒颇不习惯。再赶上元宵节闹了两天，越发的身上不适，心中不耐。也因此听说了建康会馆的事后，他只让木根随便探查一番，便轻易地相信了沐桐说的，他和司马枫并没有什么事。

　　立春刚过，乍暖还寒，天气反复无常。前几日还雪消冰又释，景和风复暄，一些性急的桃花杏花更是迫不及待地吐蕾绽放，仿佛春已经降临人间，转眼，便又阴雨绵绵，这日更是下起了沙沙的小雪珠。

　　天气湿寒，杨柳午时过后才起身，小怜服侍他洗漱完毕，才用过了早膳，于大夫便来了。诊过脉后，他微微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比刚回来时还不如。以往去了山上回来都惨不忍睹，这次了然老和尚给你吃了什么神丹妙药了，或者是你带去的那位公子本身有什么神奇的魔力，倒调养的脉息平稳，脸色红润。只是怎么才这几日，身子却又回去了？忧思过甚，劳累过度，可是碰上什么烦难的事了？你那位沐公子呢？”

　　一脸浓密的络腮胡，也掩饰不住于大夫满脸的关切。这么些年来，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在这勾栏画苑里独自挣扎，他们之间早超越了大夫与病人的关系，更何况，他还是她的儿子。

　　“你看上去精神倒不错。我听闻你想脱离这平康里，可是真的？那个沐公子人还好，我也打听过，是个实诚孩子。你跟他离开这里，两人平平静静地过日子，这才是长久之计。你若再不像如今这般黑白颠倒，作息无常，要不了三两年，我便能把你的身子调理回来。到时候再没病没痛，和和乐乐，踏踏实实地过日子，该多好，你父母在九泉之下，也该明目了。”

　　说得入情入理，仿佛是一个亲戚长辈，要嫁侄女一般，杨柳不觉失笑。

　　送走于大夫，杨柳便让人拿了些青菜叶子，亲自喂雪儿。从清凉寺回来的时候，杨柳便把雪儿也带回来了，有事没事地让人抱过来逗弄逗弄。

　　小雪儿的伤早就好了，只是受过伤的腿，跑跳起来到底不如从前，可就是这样，野惯了的小家伙，调皮地逃窜起来，也经常能弄得吟风馆鸡飞狗跳的。只有在它吃东西的时候，最为乖顺可爱。

　　杨柳闲闲地靠在暖榻上，带着宠溺的微笑，望着一团雪白的小雪儿一抿一抿地吃着青菜叶子，偶尔还戒备地望杨柳一眼，似防他来抢夺。这时的杨柳心情总是很好的，有时还对着雪儿说两句：“你就吃你的吧，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没眼光，放着水陆珍馐美味佳肴不吃，却啃那没人睬的烂菜叶子。不过也难怪你防备，这世道，山珍海味易觅，粗茶淡饭难得。”

　　小怜在一旁抿嘴而笑，在她家那边，要是捕了只兔子，早就放血褪毛，放锅里煮了。哪有像公子这样，费尽心力地帮它治伤，好吃好喝地供养，还和颜悦色地陪着说话玩乐。

　　“小怜你笑什么？不会是在算计着要把雪儿煮了喝美味的兔子汤吧？”

　　“啊！”小怜吓一跳，公子怎么知道她想什么，顿时尴尬得满脸通红。

　　“果然让我猜着了。雪儿雪儿，连你小怜姐姐这样善良的人，都打量着要吃你的肉喝你的汤呢，更何况满世界的大灰狼了。你以后可得小心了。”

　　小怜娇羞地喊了一声：“公子！”正要再争辩两句，便听门外一个声音道：“公子，吴老爷一早来了，问公子方便不方便见他一面。”

　　小怜“嗤”笑一声道：“必是爷又给他脸色瞧了。”

　　杨柳笑嗔她一眼道：“你一个小姑娘家知道什么。”

　　吴远道与黎诗云两个，分分合合相互纠缠了十几年，其中的恩怨哪里是外人可以看得懂的。十几年前吴远道凭着与老国舅家的关系，控制了整个江南的茶叶丝绸生意，年轻有为，意气风发，曾经一掷千金，要买下黎诗云，买个院子养起来。黎诗云当时一心只在啸月堂，吴远道的几两银子还没看在他的眼里，十分坚决地拒绝了他，自认失了面子的吴远道与黎诗云一度为此闹得很僵。就在吴远道一个一个地往家里娶姨太太，生下一个个儿子的时候，黎诗云却在风月行里做的风生水起，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连后来吴远道的生意，也经常要借助黎诗云的关系。这几年老国舅自顾不暇，吴远道的生意也越发的难做起来，他借助黎诗云的地方就益发的多了。两人的地位势力的改变，也直接影响到他们关系的改变，最直接的反应就是吴远道在黎诗云面前的声气越来越弱，而黎诗云却开始动辄甩脸子使性子了。

　　四十出头的样子，举止儒雅，双目有神，冷静沉稳，处变不惊，一看便是个惯于发号施令的上位者。这样一个人，有事没事便来啸月堂，讨黎诗云一顿痛骂，自然不会仅仅为了生意。而黎诗云对他，每遇芝麻绿豆般的小事便大发雷霆，不依不饶，真撞上大事又殚精竭力，为他出谋划策左右斡旋，显然也不是他嘴上说的，吴远道只不过是他的一个普通恩客那么简单。

　　“我不知又如何得罪他了，约好了今日一起出去，他不仅变卦了，索性连面都不愿见了，越来越无理跋扈了。”吴远道喝了一口茶，便迫不及待地对杨柳控诉，显然也是气急了。

　　杨柳心虚地转开眼，雪儿正吃饱喝足了了，蹲着圆滚滚的身子，好奇地瞧瞧这个瞧瞧那个，偶尔在原地蹦跶两下，摇头摆尾，煞是可爱。心满意足的雪儿，对吴远道的烦闷视若无睹，而杨柳，他却不能不管。

　　这次黎诗云生这么大的气，大部分都是与杨柳有关，吴远道只不过运气不好被迁怒了而已。从黎诗云知道杨柳去清凉寺带着沐桐开始，他便鼻子不鼻子，眼不是眼地见人发火了。待他知道了他们在清凉寺发生的一切，又加上杨柳最近正做的一些事，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几日甚至连话也不再与杨柳说了。

　　听了吴远道的抱怨，杨柳只得耐心地开解他，并主动地问他生意上碰上什么麻烦，指点他应该找谁谁帮忙，找谁谁疏通。直聊得吴远道由气转乐，由怒转喜，连声赞叹要是杨柳行商，就没有他们什么事了。

　　两人正聊的欢喜，不妨黎诗云掀帘进来，怒气冲冲。

　　



第十五章
更新时间：2010-1-23 12:57:09 字数：2746


　　黎诗云十分生气。杨柳嘴上说对那个沐公子毫无感觉，背地里俩人却暗度陈仓。他暗自留意杨柳这段时日的所作所为，看来他十几年来的心血便要白费了。眼看着杨柳一脚踏到了林诗音的老路上，作为过来人的他，怎能不着急上火。
　　一早起来，天阴沉沉，雨雪霏霏，本就心情不佳的黎诗云更觉得送来茶太烫，早膳太腻，下人们粗手笨脚，没有一件顺心的事。正不耐间，又听闻人来报，司马公子与沐公子两人打马西郊，竟要决斗。他急得立马派小厮八哥出去打听事情的真伪详情，又吩咐人先不许传到杨柳那里。

　　黎诗云端坐厅上，突如其来的事令他心情颇为复杂，他也不知道他是希望事情闹大了，还是平安无事的好。他急急地等八哥的消息，等来的却是来约他出去办事的吴远道，他便没好气地把他给赶走了。

　　带着八哥打听来的消息，黎诗云往吟风馆而来，一路上越想越气，不知是为杨柳，还是为其他什么。黎诗云从来都不是隐忍自己受委屈的人，沿路所遇，啸月堂不知多少人成了他的出气筒。

　　黎诗云怒气冲冲地掀开门帘，最先入眼的便是地毯上舒服满足的雪儿，跳跃摇摆，好像跳舞一样，好不欢喜。黎诗云指着雪儿便骂开了：“自己被人骂得还不够么？还养着这样一个东西，提醒自己是什么人么？”

　　小怜吓得赶紧抱起雪儿，一溜烟地跑了。

　　好些日子不踏进吟风馆的黎诗云，突然出现了，杨柳惊疑的同时，也不敢再得罪他，他好言问道：“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怎么了？我能怎么？还不是…”黎诗云欲言又止，对与他招呼的吴远道视而不见，他气呼呼地在暖榻边坐下，梗着脖子坐了片刻才道：“沐公子把司马公子给打了！”

　　“什么？”杨柳惊坐起来，起得急了，到一半眼前一黑又倒了回去，闭目喘息。

　　“打得重么？”良久杨柳才又出声。

　　黎诗云一直帮他抚背顺气，他原本有些后悔，不该这样冷不丁地告诉他，至少应该说得委婉些，但听杨柳自己这样了还惦记着沐桐的事，心里不知又哪来了一股无名的邪火，他就想不通，林诗音这样，杨柳如今也这样，为个男人，值得么？他没好气道：“八哥说都打得吐血了，你说重不重？”

　　杨柳闻言，秀眸闪了一下，复又闭上，喘息之声却越来越重，大有上气接不上下气之势。黎诗云紧张起来，忙低头问道：“你怎么了？杨柳！”却见他突然弓起身子，右手紧紧地抵着左胸口，整个身子绷得像拉紧的弦。

　　“杨柳！杨柳！”黎诗云慌乱起来，一边手忙脚乱地安抚着杨柳，一边大叫：“药，药，小怜快拿药来。”

　　吴远道也吓一跳，起身过来看时，却被黎诗云一脚踢开：“滚，你给我滚，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你，不可理喻！”吴远道愤然道，但这时他也不敢再添乱，只得先行回去了。

　　胸口的紧窒演变成骤然的剧痛疼得杨柳窒息，好不容易撬开牙关吞了两粒药，那股剧痛才慢慢转为舒缓些的闷痛。杨柳睁开眼睛，额头的冷汗便顺着鼻梁流进了眼里，与眼中疼出的泪水混合，显得十分得凄迷。

　　“木根呢？让他来见我。”才喘得匀了些，杨柳便问道。

　　沙沙的雪珠转成了轻羽般的雪花，木根顶着一头的飞雪而来，眼睫上挂着的雪片，一进屋便凝成一颗颗极小的水珠，随着他的睫毛忽闪忽闪。他才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试，余兴未了，情绪高昂。听说公子又发病了，这才像当头浇了盆凉水一样，在外屋去了去身上的凉意，便紧跑着进了屋。

　　公子脸色灰白奄奄地靠着，黎爷心有余悸地在旁帮他抚背顺气，小怜在旁收拾，低头呜咽，哭得肩膀一颤一颤，煞是可怜。

　　“跪下！”杨柳的声音微弱却很果决，尤其是他看过来的眼神，让木根害怕，双膝一软便“扑通”跪倒了。

　　“你这大半天哪去了？你就是这样伺候公子的？”怕杨柳生气再次发病，黎诗云先就发作起来。

　　木根低头诺诺，黎爷的话语气虽重，但他能听出来，并不是真要发作他。木根只偷眼斜觑杨柳，他周身的冰凉才让木根的心紧张得砰砰跳个不住。跟了公子这么些年，公子虽然总拿他打趣，但待他向来亲近有加，从没像今日这般的冰冷严厉过。

　　“你如今事事都有主意了，我这里看来是容不得你了。”杨柳冷冷地道，平静的语气下，竟有无尽的悲凉。

　　“公子！”木根阵阵心慌，声带呜咽道：“公子，我不是故意的。沐公子求我不要告诉您，他说那是他和司马公子之间的事，他不想您跟着担心。我看您身子正好不爽，就答应他了。木根不是有意要瞒着公子的，他们两个男人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好了，您自己都身子不受用，何苦再为他们操心。”

　　“两个男人，两个狗屁男人，他们是男人，我们是什么。”杨柳没开言，黎诗云先就骂起来了：“不长脑子的，他们打打杀杀能解决问题，你家公子这段日子就不用这样殚精竭虑地谋划周旋了。事先也不用用脑子，他鲁莽地打了这一架，你家公子前面所作所为不都白费了么？你以为他们这么私密的约会，为什么会突然间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都传遍了，还不是别人有心传出去的。会试前私相斗殴，还为一个男人，以后还想不想在官场上混了。”

　　木根嗫嚅道：“也不是很多人知道。”

　　“说你没脑子呢，现在是还没几个人知道，那过了一夜呢？说不定御史们连折子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挨参吧，功名都不保呢，还会试什么啊，回建康打柴去吧。”

　　木根才听出事情的严重。以前他以为沐公子的想法不错，两个男人，有事当然用男人的方法，狠狠地打上一架，胜者为王，天经地义。更何况这次沐公子与司马公子的决斗，较量武技，公平公正，他在一旁看得都热血沸腾。

　　沐公子始终技高一筹，凭着一套简单的长拳，举重若轻，游刃有余，稳稳地克制住了司马公子变化莫测的各种武功招式。司马公子的功夫，博杂多变，虽处下风，却始终不气馁，屡败屡战，绝不认输，凭着一股韧劲，硬是与沐公子对了五六百个回合，直到精疲力竭还嘴上不认输，相约再打。

　　他们打了一架，倒是生出一些惺惺相惜之意，相携往酒肆买醉去了。木根要不是为了怕公子担心，也早就与他们一起喝酒去了。原本回来是想与公子说说当时的盛况，听黎爷这么一说，他也不禁担心起来。

　　杨柳此时倒是平静下来。他回来后司马枫来找过他好些次，每次都是不欢而散。他一直以为司马枫突然的妒忌，不过是他自己手上的一个玩具，一下子有人明着抢了，马上就觉得宝贵起来，很快这个劲头便会过去。前两年为他对别人稍加辞色，他也闹过一两次，没多久就不了了之了。谁曾想他这次倒当真了，竟和人决斗起来。

　　司马枫性子急，有时有些霸道，但他向来为人豪爽，光明磊落，许是被他父亲保护太好的关系，不太懂得权谋算计，心机深沉，这也是杨柳一直把他另眼相待的原因之一。这次事件，他不过是凭着一时的意气，有些恣意。利用这事做文章的人，绝不会是他。

　　自己身染欢场，又与官场有着千丝万缕的纠葛，怕是有人不想让自己这么轻易地抽身而退了。身陷泥潭没顶的窒息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杨柳只得极力地控制自己的呼吸，强自镇定，这个时候可不是倒下的好时机。

　　有靖王护着，不能直接威胁他，可能就会以沐桐作为筹码了，杨柳苦笑，不知道除了这次斗殴，他们手上还有什么？

　　很快就能知道了，杨柳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说道：“更衣！”

　　



第十六章
更新时间：2010-1-24 12:56:25 字数：3111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
　　沐桐与司马枫喝完酒出来，便迎着风雪，兴冲冲地朝平康里而来，啸月堂门口的大红灯笼，在飞雪中发出暖暖的红光，显得分外的醒目亲切。不断上涌的酒意，让他浑身轻飘飘如坠云雾。

　　沐桐与司马枫不打不相识，再一起尽兴地喝了回酒，竟然相逢一笑泯恩仇，像是重新又相识了一回，两人俱都生出相见恨晚之感。沐桐以前一直以为司马枫不过京城一纨绔，靠着父亲的荫庇呼风唤雨，横行霸道，谁想却是个十分豪爽磊落之人。

　　沐桐能看出司马枫对杨柳早已情根深种，自己又何尝不是。要是其他东西还可以凭着兄弟义气相互割让，但是杨柳是不一样的。自己与杨柳认识虽然没有司马枫那么久，但他自信，他在杨柳心中是也是不一样的。沐桐急着去啸月堂，便是要告诉杨柳，不管是司马枫也好，还是其他什么人，他都不会放弃的，他会带着他离开，远远地离开。

　　抖抖身上的雪进了吟风馆，却没见到杨柳，据说是被相府的马车接走了，沐桐心里咯噔一下，蓦然生出一股不详之感。

　　小怜给他备了晚膳，沐桐也没用几口，一直站在窗口眼巴巴地望着窗外大雪簌簌而下。直到亥时初刻，漫天飞雪中，木根抱着个人进了院子，沐桐的心登时揪紧了，运起轻功便从窗口蹿了出去。

　　“他怎么了？”声音都抖了，小心翼翼地接着木根手中的人，也等不了木根的回答，先疾步回了卧房。

　　轻轻地放在床上，迅速地揭开皮裘斗篷，裹着的人双目紧闭，面色无华，气息不稳，也不知道是不是晕了。

　　“柳儿！”尽量轻柔地喊了一声，难掩心中的惊惶。

　　浓密的黑睫轻轻地颤了颤，秀眸张开，怔怔地盯了沐桐片刻，才看清他的面容。

　　“你怎么来了？我没事。你先回去吧。”急喘着，断断续续把话说完，又不堪其荷地闭上了双眸。

　　“怎么这么重了？服药了么？”沐桐这时哪能先回去，紧搂着怀中的人不放，眼睛却望向跟进来的木根。

　　“服过了。已经着人去请于大夫了。”

　　沐桐再不说什么，腾出一只手，在杨柳背部，手肘的的各相关穴道，逐个地揉捏按摩。

　　喘息声渐渐平息，夜深人静，只有雪簌簌地下着。

　　“何时学会的？”气息平稳了些，胸口的闷痛也得到缓解，杨柳睁开眼睛，银质烛台上的烛火飘摇不定。

　　“好点了？跟于大夫学的。我从小练功，认穴准，一学就会。等考完以后，我便日日帮你按摩。”沐桐一边回答问题，一边手上有条不紊地继续揉捏按摩。他话音还未落，便感觉手中的身子一震。

　　沐桐手下稍顿，今日的事透着不寻常，难道与他和司马枫的比试有关么？他试探问道：“司马丞相为难你了？”

　　“没有，我只是有些累罢了，歇歇就好了。”

　　苍白的脸色，有气无力的声音，微微的喘息，这么晚精疲力竭地从相府回来，不由的一股酸气涌起，忍了许久的话脱口而出。

　　“他…他那个你了？”

　　呼吸陡然一窒，才刚平复些的心，又如脱缰的马一样，乱蹿起来，砰砰地跳得又急又重，震得杨柳眼前一阵阵发黑。与沐桐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忘了自己是谁，做什么的，此时猝不及防地被提起，才意识到，在沐桐面前，他是如此在意自己难于启齿的身份。

　　威逼恫吓，偱偱利诱，软硬皆施，在相府被围追堵截，轮番劝诱，杨柳都能平静地交涉周旋，偏偏沐桐，只用一句简单的话便让他溃不成军，让他如此清晰地认清了自己的身份。

　　还抗争什么？还坚持什么？

　　一滴，两滴，不断涌出的泪水瞬间汇成两条蜿蜒的溪流，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屈辱，不甘，挫败等等感情交织着，沉甸甸地压在杨柳的胸口，越来越重，越来越紧。

　　眼前越来越黑，空气也越来越稀薄…

　　雪停了，夜益发的静。

　　杨柳醒来，春光明媚，鸟啭莺啼。他到这绿绦山庄已经好几日了，那日的大雪早已融化，园子里花吐蕾，柳含芽，焕发勃勃生机。望着千树琼花，杨柳哀叹，曾经早开的那些娇嫩的花儿，却是随着一场春雪逝去了。

　　“公子。”

　　杨柳转过头，原来是小怜。小怜递给他一个紫铜小手炉，又帮他拢了拢斗篷，说道：“公子，瞧瞧就回去吧，天还冷，您身子又不好。”

　　杨柳低咳两声，点点头，便往回走。

　　“公子，木根哥回来了。”小怜忙跟上又说道。杨柳闻言加紧了脚步，远远便望见木根迎了上来。自从上次被杨柳训了一番，木根越发的沉默，越发的恭谨。

　　“怎么样了？”走近了，杨柳忙问道。

　　“公子放心，我亲眼见沐公子已经进了贡院了。”木根上前搀扶杨柳进屋，接着道：“沐公子看上去步态轻松，胸有成竹的样子，想来是准备充分的。”

　　杨柳温和地望了木根一眼，不愧是跟了自己十年的人，一句话就平了自己这些天来的焦虑。上次自己在沐桐眼前发病，可把他吓坏了，寸步不离地守了两日，死活不肯离开，要不是杨柳及时地醒来，恐怕连会试他也不顾了。就是为了让沐桐能安心应考，杨柳才决定搬来京郊的这座别院住段时间，自己也趁机养养身子。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杨柳心中安定下来，嘴上挑起一抹笑意：“有人不是不放心，半夜守在贡院门口，等着一睹沐公子的风采么?我们木根哥的心，不会又被哪家英武不凡的公子哥给钩去了吧，合着旁人来骗我。”

　　小怜抿嘴偷笑，一边麻利地安置杨柳在暖榻上躺好，盖上雪白的裘皮毯子，见木根脸憋得通红，又不敢辩解，情不自禁道：“公子您别再打趣木根哥了，您这样说木根哥心里又难受了。您要是心里还有气，干脆打他一顿得了。”

　　“我们小怜心疼了。”杨柳笑着口中揶揄，心里却又不禁想起事情的起由。他哪里还有什么气啊，沐桐他们处世的方式他虽然不认同，但他们率性而为，快意恩仇，恣意纵横，他不知道有多艳羡呢。只是羡慕归羡慕，他自己身陷泥潭，却不得不瞻前顾后，小心翼翼，怕是这辈子也不能活得如他们潇洒了。也正为此，他特别在意沐桐这次考试，希望他能一举高中，封官封爵，以后娶妻生子，一生顺遂。

　　小怜正羞的满脸绯红，嗔了杨柳一眼，本待争辩两句，却看着杨柳的脸色渐渐暗淡下来，再不敢言语。

　　木根从外屋拿了个盒子进来，在杨柳面前打开，却是两支硕大的野山参，每支重量不下八两，芦碗紧密相互生，圆腹圆芦枣核艼，紧皮细纹疙瘩体，须似皮条长又清，珍珠点点缀须下，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司马丞相着人送来的，是高丽新进贡的千年老山参，给您配人参养荣丸用的。还有鹿茸等其他许多药材补品，我都按老规矩先送于大夫那，那于大夫挑拣些对您有用的留下。”

　　杨柳淡淡地点点头，司马丞相！他有些厌烦地闭上双眸。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睁开眼时，发现木根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怔怔地望着自己。杨柳笑道：“怎么还不下去，等着领赏不成？好吧，看你一早赶来辛苦，赏你两笼水晶烧卖，到小怜那领赏去吧。”

　　木根却“扑通”跪了下来，哀求道：“公子再考虑一下吧！沐公子他…”

　　霎时耳中闪过沐桐今早殷殷的嘱托，沐桐进贡院前频频回首，他说：“告诉你家公子，等我。”

　　他笑得那么自信，那么和煦。

　　“沐公子他是真心的。”木根不由地脱口说道，他着急，为沐公子，也为公子。

　　笑容顿时凝在脸上，木根的话化作一块块的巨石，压得他喘不上气来。真心？他要不是真心只怕还好些，至少可以和司马枫一样，和睦地与自己相处几年。杨柳疲惫地闭上眼睛，无力地挥挥手，让他退下。

　　木根愤愤地转身，公子也太无情了，他不为沐公子考虑，也不为自己考虑么。这几年看着公子挣扎过来，多少艰辛困苦，他看着都十分不忍，如今有这样的机会为何不早早跳出火坑。木根想了好几日也想不明白，据他多方观察，沐公子与其他来啸月堂的客人是不同的，他深信，沐公子是个言而有信，重情重义的好汉子。与这样的人共度一生，难道不比在啸月堂孤独终老好上许多。

　　木根皱着眉头在花园里徘徊，他在这里溜达好几日了，心头的烦闷却越积越深，满园的繁花锦簇在他看来，比之热闹的市场还让人觉得喧哗嘈杂，令人不堪忍受。沐公子若是知道了公子的选择，不知道会怎么样？心里一遍遍地揣摩着，蓦然抬头，却见小怜迎着夕阳，急冲冲跑来，也看不见她的面目，只听她大喊道：“木根哥，沐公子来了！”

　　“什么？胡说，沐公子在贡院考试呢。”口中说着，脚下却急跑起来，恨不能飞奔出去看个究竟。

　　



第十七章
更新时间：2010-1-25 11:21:56 字数：2855


　　春雨如织。沐桐考了三天，从贡院出来，毫不犹豫地走进朦胧的细雨中。这三天都窝在那方寸之地奋笔疾书，此时才感觉自己浑身酸臭，饥肠辘辘，都与路旁的乞丐无异了。他十分庆幸杨柳不在，要是他撞见自己这副样子，好洁的他说不定从此要离自己三里远了。
　　一路幻想着热气腾腾的洗浴澡盆，香喷喷的饭菜，沐桐越走越快，正要转到建康会馆，拐角一个小厮蹿出来，拦住了他。沐桐一看，有些眼熟。那小厮头发衣衫都濡湿了，显然站了不少时候。他望见沐桐眼睛一亮，也顾不得行礼，急道：“小人是吟风馆的小厮，我们公子又不好了，病发得急，木根哥…”

　　还没说完，便发觉自己两只胳膊像被铁钳夹着一般的痛，不禁哼出声了。沐桐这才放松了些，急吼道：“你们公子怎么了？说详细些。”

　　小厮害怕的浑身发抖，躲闪着沐桐急切的目光，结结巴巴地道：“小…小的只是在二门外伺候，听…听说也是…是突然发…发病的。很急，木根哥也不敢离开，让小的来请于大夫。于大夫却去了两百里外的女儿家了。小人虽拿了地址，却不知道怎么去找于大夫，没法子，又不敢去啸月堂，只好来求公子了。”小厮说着，后面的话倒是越说越顺，像是背了无数遍一样。

　　沐桐也无暇细辨，抢过小厮手里的地址，又拉过小厮牵着的马，一跃而上，“驾”地喊了一声，等小厮回神，早一阵风似的蹿出二里地去了。

　　连夜扬鞭策马，不敢稍停。那晚眼睁睁地看他发病，此时还心有余悸，当时慌乱地期待于大夫的急迫，仿佛又跃然心头，驱使着他不停地前行。

　　于大夫见他这样慌慌乱乱地赶来，也自心惊，二话不说便背起了药箱。急惊风，慢郎中，此时马车上的郎中却一反常态，恨不能像沐桐一样，能策马奔驰，一跃千里。这么短的时间再次发病，这个祸害啊，祸害，这样日夜颠倒，喧嚣作乐，岂是他那个身子能承受的。

　　下过雨的道路泥泞，马车又跑得慢，两人紧赶慢赶，才在第三天上午赶到绿绦山庄。进门才发现，杨柳好端端地在那，轩窗独坐，若有所思。听见动静缓缓地回头，四目相接，俱都一愣。

　　他好好的，他好好的，突然涌起的酸涩之气哽在喉头，不觉间掉下泪来，疾步上前，紧紧地把人搂进怀里，紧紧地。感觉到怀里的人慢慢放松了身子，也伸手抱住了他，不是很有力，带着他特有的温柔，轻轻地抚了抚他的背。沐桐越发的泪如泉涌，这两天两夜焦虑恐慌，这一路上狂奔的疲累，风餐露宿的辛苦，仿佛都被这轻柔的一抚给抚平了，随着不断涌出的泪水流走了。

　　反复交颈相磨，感受他身上的温暖馨香，沐桐只觉如沐春风，如薄醉般的微醺，直想一直这样沉溺下去。

　　陡然被推开，沐桐有片刻的愣神，对上一双复杂的眼睛，再瞧眼前细白的颈脖上，竟被蹭上可疑的污泥，沐桐下意识打量了一下自己，满身的汗水雨水灰尘泥浆，不用闻也知道有多酸臭，他登时尴尬得满脸通红，有些手足无措。他知道杨柳是个极爱洁的人，不用想也明白他此时多恼火，沐桐略带不安地等着他爆发。

　　“你怎么会在这？”严厉的声音，惊疑不定的眼神。

　　“你怎么会在这？”

　　再次被询问，沐桐蓦然回神，此时才陡然想起自己本该在贡院参加会试的。他为什么会在这？不是因为你病重了需要大夫么？可是杨柳好好的在他面前，那么？沐桐愣愣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能为什么，这傻小子被人骗了，以为你病得要死了。害得我老人家也日夜兼程，连我外孙的满月酒都没喝就急着赶来了。”一直没出声的于大夫终于忍不住说话了。

　　沐桐嗫嚅地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抬眼见木根刚好进门，便问道：“你前两天不是差了个小厮进城找于大夫么？”

　　木根也听了一会儿，差不多明白了其中的关节，他问沐桐道：“你还记得那小厮的样子么？”

　　沐桐大致描述了一番，木根闻言，情不自禁地望了杨柳一眼，他低声道：“那小厮手脚不干净，元宵前就被公子赶走了。”

　　沐桐颓然坐下。于大夫喃喃道：“关心则乱啊！关心则乱啊！”

　　杨柳从先前的着急惊疑中渐渐平静下来，事情一目了然，沐桐之所以这么容易上当，不过如于大夫所言，关心则乱。杨柳心中百般滋味，他神色复杂地望了沐桐片刻，转头对木根道：“去伺候于大夫和沐公子洗浴，让厨房备一桌膳食，清淡一点。”

　　时桃李已芳，牡丹未坼，春意浩荡。

　　绿绦山庄是啸月堂在京郊的一处别院，清雅别致，既有湖光山色、烟波浩淼的气势，又有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的韵致，是个踏青流连的极好去处。

　　自那日急冲冲地赶来，沐桐已经在绿绦山庄住了近一月，每日里与杨柳两人，湖上泛舟，游春赏景，饮酒赋诗，逍遥快活。

　　沐桐少年心性，一直以来，便幻想着与杨柳朝朝相对，日日相守，如今得尝所愿，早把缺考的事忘的干净，偶尔想起，也飞快地被眼前春和景明，柔情蜜意给掩了。杨柳自那天后，也没再提会试的事，两人像是约好了都把会试的事抛在一边，了却俗事，只耳鬓厮磨，尽情地玩乐，不负这美好的春光。

　　啸月堂的画舫，精致华美，温暖舒适。透过琉璃雕花窗棂，日光和煦，波光粼粼。杨柳慵懒地靠在暖榻上，时而就着沐桐的手，饮一小口香蜜酒。他酒已半酣，晕染双颊，含情凝睇；浅浅地笑，细碎地语；顾盼生辉，芳菲妩媚，风情万种。

　　沐桐饮了不少酒，更何况如此帘卷风月的缱绻时刻，只觉身体里一团火越烧越旺，呼出的气都像一条条火龙一般，四周的空气都被点燃起来，熊熊地烧着。他有心去开一点窗，又怕湖上的凉风吹坏了眼前心爱的人儿。

　　渐渐地，心目皆眩，情魂俱失。

　　不由自主地，贴上了眼前微微开合的诱人红唇，霎那间，落红成阵，翩跹飞舞，又似悄无声息地飘落溪流的花瓣，顺着溶溶漾漾的溪水，随波逐流。

　　心悸魂飞，不知身兮何兮！

　　“公子！”一声惊呼，如春雷咋响。

　　沐桐登时吓得停了动作，瞟一眼小怜飞快退出去的背影，手忙脚乱地掩上身下人半开的衣衫，脸上已经红的滴血。

　　杨柳“嗤”笑一声，媚眼如丝，盈盈如水，飞速拉下眼前人的前襟，对着近在咫尺的唇轻咬了一下。

　　轰！才刚平息的火焰，再次腾腾地燃烧起来。情不自禁地，又俯身吻下去。

　　“公子，爷来了，爷说有急事找你。”又是一声大煞风景的话传来，如春雷过后的倾盆大雨，彻底浇灭了复燃的火苗。杨柳不耐地喊了声：“知道了，靠岸吧。”

　　“黎爷怎么来了？找你回去么？”沐桐有一丝不安。见杨柳不答，心中的不安越发扩大了，他一把从后面抱住正要起身的人。

　　“跟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我们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虽然我没有考中，不能选官，但我有功夫，给人看家护院我也能养活我们。”

　　杨柳先僵直地站了片刻，随即放软了身子，靠入身后温暖坚实的怀里。他仰头，笑盈盈地凝视了沐桐一会儿，纤纤细指在沐桐鼻头一点，说道：“木头呢，黎爷不过被啸月堂的烦心事给恼了，过来消遣两日。你忘了，绿绦山庄可是啸月堂的产业。走吧，他必然又带了不少好东西，不知可有岭南的水果，最近雪儿可是爱煞那些甘甜多汁的时鲜果子。”

　　在绿绦山庄里头的小码头上了岸，穿花扶柳，一路上杨柳都默然不语，心思深沉，被沐桐牵着的手也是冰凉的。

　　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慢，似移动脚步是件极不情愿的事。蓦然脚步一顿，杨柳对跟着的小怜道：“你去跟爷说我们待会儿回去。”

　　“公子！爷说有急事。”

　　“有什么事晚饭后再说吧。”杨柳不容小怜再辨，推着她先走。

　　转身，盈盈地望住略带不解的沐桐，迎着他愕然的眼睛，吻了上去…

　　乱红深处，花为屏障，尤云殢雨，一霎欢情。

　　



第十八章
更新时间：2010-1-26 11:56:25 字数：3308


　　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三个月，沐桐浑浑噩噩，无从分辨。自从他病了一场后，思绪越发的紊乱了。他只记得，那一天，花深深，柳阴阴，他们度柳穿花，共享鱼水之欢。盛极而衰、否极泰来，谁知才过了一夜，风云变幻，整个世界就变了。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从他站的这个角落望去，杨柳施施然地踱出啸月堂，如常的潇洒飘逸，如常的恣意闲适，笑盈盈地把手递给侯在阶下的一位头戴金冠的华贵公子，然后共同登车而去。这样的情形，隔天午后便上演，沐桐场场都不落。

　　沐桐也不知道他为何次次都来，站在这阴暗的角落里，是为回味，还是为了忘却。望着马车渐渐远去，那日醒来后不见他的惊惶，又隐隐地跃然心头，脚步不由地向前跨了一步。在绿绦山庄发了疯似的找他，几次硬闯啸月堂还不是想见见他。

　　就是想问问，为什么？为什么前一天还轻怜蜜意，第二天就翻脸不认人了？

　　以往啸月堂熟悉的小厮小婢，怜悯地打量他，用疏离冷漠的语气告诉他：“公子不会再见你的。”

　　小怜他见不到，木根也极力避开他，即使遇上也扭头就走，或者一言不发。

　　被他逼极了，黎诗云便跳出来，说得话更难听：“你快滚吧，让你白吃白喝了那么久你还不知足么?还真当我们啸月堂是慈善堂么？有种你拿银子来，我们这什么地方沐公子不是早知道么？那是要用银子敲门的。”

　　是啊，银子，他没有银子，家里都和他断绝了关系，他哪来的银子。那天回城后，来福叔便在城门口等他，倒没说其他的，就是让他随他一起回家去。

　　本来，会试没中，是该回去，就算父亲暴跳如雷，就算母亲摇头失望，他也还是有家可回的。可是他就是不甘心，为什么前一天还轻怜蜜意，第二天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他不能就这样回去了，他想不通。终于有一天他越过那些保镖冲到了他的面前，问了他，为什么?

　　他只是给了他一个眼神，一个让他彻底死心的冰冷眼神。

　　不屑，讥讽，他看着他，就如同看路边的垃圾。

　　整个血液都被冻起来了，一个人怎么会变得那么快，变得那么彻底。

　　曾经的脉脉温情，曾经的灯下细语，曾经水**融的欢爱。

　　一夕之间，梦如烟逝。

　　不再是建康沐将军府的沐公子；不再是京城豪门的坐上之宾；不再是意气风发的赶考士子。

　　被亲友赶出家门，被朋友视如陌路，被爱人弃之如破履。

　　一文不名，灰头土脸，失魂落魄。

　　光滑的绸缎衣裳换成了半旧的土布衫子，豪华的会馆上房换成了偏僻角落潮湿的柴房，曾经入嘴的山珍海味换作了难于下咽的又干又硬的窝头，更别论前段时间的生病，缺医少药的凄凉悲惨。短短几月，沐桐饱受冷眼，历尽了世间的冷暖，尝尽了人间的辛酸。

　　同样落榜的刘知远，回乡前曾指着路边的一个乞丐，告诉他那个乞丐曾经也是豪门贵公子，在烟花柳巷耗尽盘缠，被妓院老鸨赶出来，才沦落到沿街乞讨的。

　　不是不知道他为自己好，只是当时裘马轻肥，温香在怀，志得意满，怎能想到刘知远的话这么快就应验在自己的身上。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沐桐一片茫然。瞬间闪过的是他衣袂飘飘，神采飞扬的影子。翠微湖上，惊鸿一瞥；竹桂轩前，轻轻一吻；户部尚书家的后花园第一次拥抱；藏宝阁中共沐新年的第一缕阳光…

　　沐桐不禁嘴角轻轻一挑，立刻又黯淡下来。

　　他巧笑嫣然，是假的；他投怀送抱，是假的；他柔情蜜意，是假的；连他轻轻的呢喃“木头”都是假的。

　　不是不恨，起初那段时间，每每午夜梦回，恨不能抽他的经剥他的皮，把他下油锅入沸鼎蒸煮油炸拆卸入腹。

　　他想过无数的报复方式，运起轻功潜入吟风馆杀了他；当众羞辱他；烧了他们的啸月堂…

　　如此种种报复，最终都没有实行，倒不是沐桐胆小不敢，只不过他能想到的每一种报复，都难消沐桐心中彻骨之恨。

　　几个月的仇怨煎熬，他终于明白婊子无情，是他自己天真，竟把出身勾栏画苑的他看作了下凡的仙子，脱俗的神邸。

　　是自己太天真，太痴傻。

　　沐桐摇摇头，苦笑。

　　走出站了无数次的角落，沐桐又回头看了一眼，带着一丝留恋，他再不会来了，再不会这样偷偷地瞧他，只为了回味他的一颦一笑。

　　再回来时，必是想到了彻底解除自己怨恨的报复之法，或者他已经从怨恨中解脱。

　　“沐桐哥，你回来了？”老远就听见小春正笑着向他招手。沐桐轻笑一下，加紧了脚步。小春是他新认识的一个小姑娘，她和她爹在市口支了个棚子卖茶。正是烈日炎炎的夏日，行人一走就一身的汗，极易口渴，路边的茶铺自然生意红火，有时候连沐桐都过去帮忙。

　　小春是他落魄后唯一一个让他感到一丝温暖的人。那时他众叛亲离，又不幸染病，被人从会馆住的上房赶了出来，亲友因他父亲的告诫，俱不再理他，唯一的好友刘知远回乡归家。他求告无门，拖着病体在街上徘徊，是小春给了他一碗热茶，两个馒头。见他是个读书人，还热心地建议他在她们家茶棚门口摆一个小摊，替人写写家书，虽说一天也没几个铜子，总算三餐有了着落。

　　小春熟练地替顾客舀着凉茶，偶尔与相熟的人聊两句，不时“咯咯”笑两声，从小就在这卖茶，见过世面，练就一副大方豪爽的性子。见沐桐走过来了，便又转头道：“沐桐哥，刚才有个人要写家书呢，我让他过一会再来。你每天都这个时辰出去，是去丽春院看姑娘么？”

　　大庭广众之下猛然被人说中心事，沐桐的脸腾地红起来，引得小春哈哈地笑。

　　“真是去看姑娘了！我一猜就猜中了。”小春一脸得意，也不顾沐桐脸红得滴血，接着道：“我就知道，二狗哥也是，经常往平康里那一带溜达，没钱看看也好，你们男人啊，都一样。”小春一副事事洞察的了然样，斜一眼蹲在一边正喝着凉茶的二狗。只见他闻言“扑”地喷了一口茶水，脸跟着像煮熟的虾子红起来。

　　“谁，谁是去看姑娘了，我，我是去送货。”

　　“哼，送货，你去其他地方送货怎么都不用送大半天，唯独去平康里那里，怎么都不舍得回来。”

　　“哪里去了半天，就一个多时辰，人家要的货多，自然就耽搁的久了。”二狗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今天这碗凉茶，比平日里少了一半，而且也喝不出平常丝丝的甜味。想明白这些，憨憨的脸上露出个笑容来，如喝了糖水一般。身子期期艾艾地挨过去，又理直气壮地道：“你今日给的茶分量不足，你给我再满上，我都跑了一晌午了，你想渴死我啊。”

　　“好你个二狗，有你这样讨茶的么？你，你，你，人家没有名字啊？不叫个好听的，谁乐意给你舀茶？”

　　看着两人喜笑怒骂，沐桐不禁笑起来，这样真实鲜活的生活场景，让他觉得自己也是真切地活着的。毕竟是第一次遭遇这样大的挫折，要不是有小春他们在一旁不时打打闹闹，分开他的心思，他都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在小桌子旁坐下，刚铺开纸笔，小春就送了碗茶过来。

　　“沐桐哥，喝口茶解解暑。”

　　沐桐忙接了道谢。小春不值一提地挥挥手道：“这算啥，等过年的时候你给我们家写几幅对联就行了。你写的字可比我们巷子里头私塾先生好看多了。”

　　“你又不识字，哪看得出好不好。”二狗小声地嘀咕，却刚好传到小春耳朵里。

　　“谁不识字了？沐桐哥早教会我写名字了。再说不识字咋的，不识字就连好歹都看不出么？没吃过猪肉谁还没见过猪跑啊。我可不像你，二狗两个简单的字，鬼画符一样画了一个月了，还画不像，像你家那只芦花老母鸡爬过似的。”

　　“你…”二狗顿时噎住，那是他的耻辱，谁让他学写字就学不小春快呢。

　　沐桐喝了几口茶，忙安慰二狗道：“你字学得不好，可功夫学得好啊，上次还不帮小春把一个白喝茶的大兵给打趴下了。”

　　一听说大兵，小春猛地想起一事，忙道：“沐桐哥，你刚走开的时候，有个军爷来过，还给带了封信给你。”说着对着茶棚喊道：“爹，爹，沐桐哥的那封信你放哪了？”一路喊着回去找信了。

　　沐桐接过信，一看，落款竟是司马枫。

　　算算时间，司马枫去了边关快四个月了。自从他们上次打过一次后，司马枫有好一段时间没找杨柳了，他可能真把那次比武看作了他们两人之间争夺杨柳的一次决斗，输了之后愿赌服输，在京城颓废了近一个月后，便悄然去从军。

　　何其可笑，他们竟然痴心妄想地把他当作了决斗的利物；何其荒谬，他们竟然胆大妄为地私自决定他的归属。

　　谁曾想别人早暗度了陈仓。

　　好好待他，这是司马枫临走时的嘱咐，只是他怎么会需要他的关心，他又怎么稀罕他的关心，如今他的入幕之宾可是堂堂的和亲王，当今皇上的亲弟弟，本朝有名的风流王爷。

　　沐桐苦笑，自己也想不到，曾经与他打得你死我活的司马枫，如今竟成了他朋友。司马枫必定是听说了自己的事后，来封信安慰自己。

　　小春见沐桐拿着信，脸上阴晴不定，变幻莫测，不安地喊了声：“沐桐哥！”

　　沐桐兀自拿着信，又看了一遍，一个念头在脑中一闪。

　　



第十九章
更新时间：2010-1-27 11:55:50 字数：3039


　　这个夏天异常的闷热。
　　七月流火，总算在几场雨后，天气跟着凉了下来。整个夏天都没歇过一个好觉的杨柳，终于也睡了个踏实觉。

　　悄悄地，小怜掀开竹帘，探头往里张望，屋里悄无声息，只有床前的青纱幔，水波一样微微荡漾。

　　轻轻地，小怜放下竹帘，转身回到外间，重新检视了一遍公子起床时的要用到的各项物件，又低声地嘱咐了外头侍候的小厮小婢几句。如今她做起这些来轻车熟路，有条不紊，再不是当初手忙脚乱，担惊受怕的乡下小丫头模样了。

　　一抬头，从窗中看见木根走了进来，她忙迎了上去。自从公子接管了啸月堂后，木根哥跟着也忙了起来，经常好几天都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公子让他在外面做些啥。

　　“木根哥。”小怜笑眯眯地喊了一声。木根哥不仅是忙了些，而且每次再见到他，都和上一次像是有些不一样，小怜也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就是举手投足间，越发地叫人喜欢。

　　“木根哥。”小怜又喊一声。木根微笑着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

　　“桂花糕。”小怜轻叫了一声，一闻那味道，她便知是她最喜欢的桂花糕了，忙欢喜地接了过来：“还是热的！”

　　“你慢点。”木根微笑着望着小怜迫不及待地把手里的糕点往嘴里塞，忙加了一句。不知为何，只要看见小怜高兴，自己就特别地欣慰。

　　“木根哥，你也吃。”

　　“你吃吧，甜丝丝的，也就你喜欢。”木根把送到他口边的桂花糕又推回去，接着问道：“公子呢？昨晚公子睡得可好？这会儿还没醒么？”

　　“还没呢，睡得可香了。”小怜满嘴的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道。

　　“就是还没醒，这会子也被你们刮噪醒了。”突然加入的声音让屋里的两人吓了一跳。门帘掀处，黎爷走了进来。

　　小怜忙往木根身后躲了躲，不知为何，她一直都挺怕黎爷，虽然黎爷以前性子急，常骂人，但对小怜并没怎么疾颜厉色过。现在的黎爷更是，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啸月堂，不是在绿绦山庄消暑，就是在自己的别院里陪诗音公子，连面都很难见，但小怜对他的恐惧却始终都保持着。

　　木根微不可察地挡在小怜面前，叫了声：“爷来了。”

　　“怎么？我就不能来啊？”语气不善，看来今日心绪不佳，小怜越发地心惊胆战。幸好卧室里传出声响，看来是公子醒了，小怜逃一般溜进卧室去了。

　　捥起纱帐，杨柳确实醒了，只是人还有些迷糊，懒懒地望着小怜笑。

　　小怜的心情也不禁好起来，笑盈盈地道：“公子醒了。”

　　“我们的小怜粉面含春，必是有段木头来了。”杨柳翻了个身，闲闲地打趣道。

　　“公子，”小怜娇嗔一眼，比起刚来的时候，小怜不知活泼开朗多少，身段也渐渐长开，如今是个俏丽的大姑娘了，为防止公子继续拿她打趣，她忙道：“爷来了，就在外头呢。”

　　杨柳望向门口，哪里是在外头，已经在里头了。他也不起身，右手支着头笑了笑道：“爷今日怎么舍得来了？”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黎诗云依旧板着个脸，吓得小怜忙禁了声，飞快地送上茶水点心后，便躬身退要出去。这啸月堂，也就公子不怕爷，果然听杨柳回道：“这又是谁得罪你了？是不是吴老爷这奸商，重利轻别离，又让我们的黎爷久守空闺了？”

　　“哼，他，我就没指望过他，男人哪有好东西啊。”黎诗云气呼呼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那是谁？”杨柳笑着沉吟，蓦然脸色黯淡下来，说道：“可是为诗音公子的事？昨日我走后，于大夫又说什么了？”

　　“说什么？说过不了这个冬天呗。那个讨人嫌的大胡子，这样咒他。”黎诗云说着，眼圈突然红了。

　　虽然早就料到了，杨柳心里也十分不好受，默然不语。

　　“你怎么样？唉，也是我不好，耳根子软，竟听了司马公子的话，把月奴这个贱人放出来了，害的沐公子科举未中。我当时要是看着月奴些，你如今也就不用这般内疚了。”

　　内疚，杨柳苦笑，就只是内疚么？

　　“你也不用太内疚，这也不能怪你呀，谁叫他自己这么笨呢。考上考不上还不是一样，最终你们也是要分开的，他们家的态度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能容你们长相厮守。唉，可惜你不是个女子，他们家的老管家说了，你要是个女子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可你偏是的男的，那是半分希望都没有了。”黎诗云再不管杨柳受不受得了，索性说开了，省得他再一心挂着。

　　“我听说你把月奴给放了，他这样害你，你怎么就这么轻易放了他？”黎诗云见杨柳只是不语，沉默片刻，又忍不住道。

　　“他也是个可怜人。”杨柳幽幽地叹了一声。以前不知道，他竟然对司马枫那么痴情。仅仅是为了为司马枫不平，他明知道那个破绽百出的害人的骗术不管成不成，必然将他暴露无疑，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进行；他明知道被发现，他将必死无疑，他也毫不迟疑。不知是笑他愚蠢好呢，还是该怜他太痴情。就是他当时的毅然，突然就打动了杨柳的心，那样的勇往直前，那样的奋不顾身。只是，又是一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你呀！”黎爷心绪复杂地叹一声，接着问道：“这边啸月堂如何？这各院的主，都是盘丝洞里的妖精，稍让他们靠上一个强些的靠山，就开始兴风作浪，更有那推波助澜，浑水摸鱼，隔岸观火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我就怕你这么好说话，让人以为你好欺负，弹压不住。这些个妖精，非得你棍棒加铁锤，狠狠地敲打他们，他们才会老实。”

　　黎诗云说得咬牙切齿，一副余恨未消的样子。杨柳却透过他的张牙舞爪，看见了年华逝去，风光不再的萧索与无奈。像他们这样以色侍人的人，色衰而爱驰，一旦到了无人问津的地步，就再没人当你一回事了。杨柳看着他管理啸月堂渐渐地力不从心，渐渐地手忙脚乱。就说放月奴的事，这要是放在几年前，他黎诗云要整的人，谁的求情能管用。但他现在却不得不耳根子软了，他既然没有以前的底气，自然也就失了以前的霸气。这也是为什么每一个风月场的人，都需要一个可靠的接替人的原因。既能延续自己的风光，又能尊重自己，不至于太过忘本。

　　“我听说你如今就开始着力地培养琼奴那孩子，你倒比我有远见。”黎诗云言不由衷地说着，偷觑一眼床上的人，闲闲散散地躺着，风轻云淡的样子，怎么都让人看不透。这次原本以为他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谁知劝都没怎么劝，他却自己回来了。倒是林诗音知道他，他说他不会走的，结果就真如他所言了。林诗音这人，看着糊涂，其实比谁都明白，他那一生，唯一糊涂的一次就是跟了个负心薄幸的男人。黎诗云皱皱眉，他是真不希望杨柳踏上林诗音的老路。

　　“你不会还想着那个沐公子吧?”黎诗云没得杨柳一句准话，终是不放心，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他轻叹一声道：“男人啊，哪有好东西，你看看林诗音现在。翰林风月，也不过是那些氏族公子年轻时候的一种玩法，谁会当真。玩过了该娶妻就娶妻，该生儿子生儿子，一样都不落下，还搏个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好名声。只有你们这些痴痴傻傻的人啊…”

　　卧房里突然静下来，只有香炉里的一缕青烟，袅袅娜娜，飘摇不定。

　　片刻的沉寂后，杨柳笑了笑道：“爷过虑了，我也不过是未雨绸缪，就我这身子骨，也不是什么长寿之象，谁知道哪天就去了呢。以其到时候手忙脚乱，倒不如这个时候早早准备…”

　　“你这是什么话？”黎诗云忙厉声打断了：“什么叫不是长寿之像啊，年纪轻轻的…你们这都是怎么了？啊？一个个的…”

　　黎诗云泣不成声。他不像杨柳一般，还有些童年和家里的记忆。他很小的时候就被人拐带出来，先是人贩子养了一段时间，到六七岁的光景，便被卖到了啸月堂。风月场所，人来人往，跟流水一样，二十多年来早就见惯了，哪里还有那许多的功夫伤别离。

　　只是杨柳与林诗音对黎诗云来说，是不一样的，从没有家人概念的他，早就不知不觉地把他们当作了最亲近的人。像他这样爱猜忌多疑的人，一旦认定了的人，虽不说掏心掏肺，却也异常珍稀。一早上就听于大夫诊断林诗音病不久矣，此时又乍然地听杨柳说些生死离别的话语，怎不令他肝肠寸断，悲戚不已。

　　杨柳忙起身，给他递了条手巾，正待安慰几句，却见门帘掀处，进来个人。

　　



第二十章
更新时间：2010-1-28 11:49:45 字数：3906


　　琼奴原本并不叫琼奴，他爹他娘还有他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他们都叫他叫生子，只是这个名字好久没人叫了，他都几乎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名字。
　　那年村里遭了火灾，熊熊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空，接连着吞噬了好几十处房子，其中就包括他们家的。一夜之间，家中的粮食家具锅碗瓢盆全都付之一炬，只剩下一片烧得漆黑的残垣断壁。

　　原就身子不大好的爹爹，眼看着一生的积蓄化作了一堆冒着青烟的黑炭，急气攻心，呕血数升，从此一病不起。娘亲一个妇道人家，一边照顾卧病的爹爹，一边带领着他们兄妹几个，在家中的废墟上清理了一片地方，盖了间小茅屋，勉强把住的地方给安了下来。

　　失火的那会儿，正是深秋之时，新收的粮食都被烧了个精光，全靠他们兄妹几个日日上山采集野果野菜再加上四处向亲友告借，才艰难维持了一个多月。眼看天气一日冷似一日，过冬的粮食却一粒没有，过冬的被子和衣裳更是连影子都不见。亲友家也不宽裕，更有些也是此次遭了灾的，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再接济他们。

　　爹爹躺在木头支起来的破床上唉声叹气，娘亲为生计愁得白了头。村里同遭灾的几十户人家，家家生计无着。其中有个人，头脑活泛些，有一天他带着女儿进了城，回来时，就只剩他一人了。那天晚上，他家茅棚好久都没动静的简陋烟囱，冒起了青烟，从他家里传出了阵阵馒头的清香以及他家娘子呜呜不绝的哭泣声。

　　那一晚，寒风呜咽了一整夜，搅得全村人一夜无眠。

　　那晚后，村里相继有女孩子不见了。到后来，更有城里的人，大模大样地进村，由里正恭敬地带着，到各家挑拣模样俊俏的姑娘。

　　终于有天晚上，爹爹对娘亲说，明日你提上咱们家的那只公鸡，带二妞，上里正家去吧。

　　鸡是他们家大火后唯一剩下的家产，原本是留着过年的。二妞是他的妹妹，只比他小一岁，听了父亲的话默然不语，只是大家都躺下后，她害怕地哭了一夜。

　　并没有哭出声音，但生子知道妹妹哭了，她就躺在他的旁边，背对着他，小小的身子哭得一颤一颤的。每抖一下，都振动着生子的心。

　　生子与二妞年纪最近，两人长得极为相似，甚至他们的身高也差不多，不熟的人经常误认他俩是双胞胎。可能年纪相仿，他俩的感情在兄弟姐妹中也是最好的，一起打柴拾野菜，同吃同睡，同玩同乐，八年来从没分开过。一想到妹妹明日就要被带到一个不知道是何处的地方，生子心如刀绞。

　　第二天去里正家，生子也忍不住跟着。妹妹终于敢哭出声，呜呜咽咽，泪水从她早就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般的眼睛里不绝地涌出，在脸上形成两条蜿蜒的小溪。被一个陌生人抓住端详的时候，生子看到妹妹害怕的发抖，极是惊恐凄惶。

　　霎时间，也不知道是什么驱使着，生子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从陌生人手里拽回妹妹，护在身后。小小的人儿，心里虽十分害怕，脖子却倔强地梗着，掩饰不住惶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陌生人。

　　“别碰我妹妹！要买你买我吧。小女孩只会哭哭啼啼，你买了也没用。”

　　“生子！”娘亲和里正爷都大声地喝斥他，但生子毫不退缩。

　　“哦，那我买你有什么用呢？”陌生人饶有兴趣，上下打量着生子。

　　“我会砍柴，喂鸡…我力气比她大…我还不会哭…”生子语无伦次，急欲让眼前的陌生人认为买自己比买妹妹合算。八岁的他不知道，就是他那时鲁莽的冲出来，从此把自己推向了一条不归路。有时他会想，要是再有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会不会站出来？兴许还会吧，那毕竟是他的妹妹，他最好的妹妹。

　　“你不会哭，你可要记得自己说的话。”那人抬起生子的下巴，凝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鹰一样阴鸷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生子也忍不住抖起来，可是一想到妹妹，他勉强立直了身子。

　　“我不会哭！”声音也如受了寒一般，有一丝颤抖，但生子却极力说得很坚决：“我不会哭！”

　　陌生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冷冷的，冻得小生子浑身都结起了冰，但这却越发坚定了他不能让妹妹被这样卖了决心，妹妹一个小女孩，她不应该受这样的苦。

　　“好！就是你了。”陌生人端起茶盅喝了一口说道。

　　娘亲和里正爷却不约而同地叫起来。

　　“他是个小子！”

　　“我给双倍的价钱！”陌生人一锤定音。

　　从此生子不叫生子，他有了个新名字，叫琼奴。

　　能吃饱能穿暖，除了刚开始还十分想家外，小生子没什么不满足的。每天跟着先生读书识字，跟着师傅学琴棋书画，练唱曲舞蹈。小生子非常用功，生怕被赶了出去，挨饿受冻的感觉他记忆犹新。他更怕自己表现不好，被退了货，人家去问他家里讨回买他的银子，让自己贫困的家又一次陷入衣食无着的绝境。

　　后来渐渐长大，终于明白自己的身份后，他也不像其他人那样沮丧绝望，对于挨过饿的他来说，顿顿都能吃饱的活着，比什么都强。

　　唯一让他难过的是家里人对他态度的改变。还小的时候在闭门受训，天天都有繁重的课业，自然是不能见家人的。十四岁那年他入了行，凭着多年的刻苦，加上他在舞蹈方面的天赋，本就外貌不俗的他一出道就一鸣惊人，很快就成了啸月堂响当当的红牌。身份地位的改变，让他有了更多的自由。他设法联系了家里，时不时地寄些钱财衣物回去。有了他的帮衬，家里原本摇摇欲坠的茅草房，变成村里最大的最结实的三进四合院；原本穷的娶不起妻子的哥哥们，如今孩子都满地爬；原本一直在大户人家帮佣的娘亲，如今也穿罗着缎使上了丫头。爹爹虽然早逝，没能享上他的福，但一想到自己可以养家糊口，让家里其他的人过上好日子，他就觉得自己是叫生子还是叫琼奴，这都没什么关系。不过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家里的人却不这么看。一开始，哥哥们出于感激，还经常进城看看他，给他带些家里的土特产，时常关切地嘱咐他自己一个人多当心。慢慢地，家里人来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来了也是匆匆说两句就走了，就好像家里又失了火，或者提前进入农忙季一样。再后来，就算自己带信回去，家里也没人再来了。琼奴知道，家里人一定是受不了村里的闲话，嫌他给家里抹黑，这才想方设法地要和他断了联系。

　　他不是个忘本的人，钱财衣物还是照旧往家里寄，只是再不奢望家人来看望他了。说不委屈难过是假的，为了家里，自己赴汤蹈火，历尽艰辛，临了成了给家里抹黑的人，连族谱都入不了。自己牺牲这么多，哥哥们看都不愿看他一眼，怎不叫人伤心失望。

　　只是自己身处的风月之地，原是客人买笑的场所，再如何伤心难过，面对客人，也得强颜欢笑，笑脸相迎。更何况啸月堂是个满是是非的地方，同伴间相互倾轧，挑拨离间，嫉恨使绊，争抢恩客；下人间跟红顶白，欺上踩下，没有一天清净的日子，稍不留神便让人欺凌践踏。

　　琼奴不是争强好之人，也很少与人结怨，但他的红牌身份，自然而然地引得啸月堂里无数人妒忌眼红，甚至排挤加害。其中最最与他不对付的，便是月奴。他们两人本是同时进得啸月堂，一同受训，一同出道，一同当红。刚开始时，同是背井离乡初次离家的两人，关系十分要好。月奴聪明活泼，心眼多，很多东西他一学就会，一直让琼奴佩服不已；而琼奴自己心思单纯，勤奋努力，虽学得慢些，但他舍得花力气，也很快在几个孩子中脱颖而出。他们一个琴弹得好，一个舞跳得棒，经常一起合练，配合默契，浑如一人，被誉为啸月堂双壁。

　　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开始有了嫌隙，应该是从拜杨柳为师的那个时候起吧。虽然他们每次过去时，杨柳总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似看非看，似听非听，然而偶尔哪天他身上爽利有精神，随口指点一句两句，立时就能让他俩豁然开朗，获益匪浅。

　　也是在那，月奴和他，遇见了司马公子。那段时间杨柳的身体非常差，一直病着几乎不见外人，只有司马公子，每日都到吟风馆去厮混片刻，经常携来各种特意收集的新奇玩意，想尽办法逗杨柳开心。那样做小伏低，百般讨好，只为博佳人一笑；那样轻怜蜜意，呵护备至，只因他视他如珍似宝；那样痴情的关爱，连琼奴他们旁观的人都忍不住心动。

　　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月奴开始变了。他处处以杨柳为榜样，学他的言行举止，衣着风度，学他为人处世，淡雅清高。不仅如此，他也想要和他一样，红透京师，颠倒众生。为此他刻苦努力，他迎合讨好，他不择手段，他把与他最为亲近的琼奴列为了头号对头。他舍了自我，舍了尊严，舍了朋友，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让司马公子，也能像看杨柳一样，看他一眼。

　　这个痴人！

　　琼奴一直以为，要不是司马公子和沐公子比武输了后，苦闷无奈，经常拉着月奴聊天喝酒倾诉苦恼，月奴是不敢那般明目张胆地与杨柳为敌的。毕竟他以前在背后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的时候，早就和杨柳较量过，知道爷虽表面凶恶，但总是雷声大雨点小声厉内荏，而杨柳，总能在谈笑间让你飞灰湮灭。

　　但他就真那样做，为了一个男人。也不知是可怜他还是佩服他，琼奴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出这样的事来的。连自己的父母亲人，必要时都会弃你不顾，何况只是一个风月场所的恩客。既然这个世道并没有什么不变的真情，何苦又把自己给搭进去。早在不知不觉中，他无奈地学会了保护自己，对于感情，小小年纪的琼奴已经看得很开。

　　而最让琼奴想不到的是，杨柳知道了整个事件的经过后，竟然也轻易地饶了月奴，只是把他赶出了啸月堂了事。

　　琼奴觉得，杨柳甚至知道了他私自收留月奴的事，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琼奴这些年混迹欢场，也学了不少察言观色，琢磨揣度的本领，但他如何也摸不透杨柳的心思。杨柳虽不是个以牙还牙，睚眦必报的尖酸小人，但绝不是个任人欺凌忍气吞声之人。可这次，他不仅默认了自己收留月奴的事，还把啸月堂大部分的账目交到他的手上，放手让他管着啸月堂的大小事宜，明摆着要培养他接手啸月堂。

　　琼奴越是看不透他，就越发地勤勉恭谨，小心办事。虽然杨柳总说不用大小事情都来回他，甚至连账本也从不过问，但琼奴还是经常过去，挑些要紧的事，言简意赅报于杨柳知道。遇上稍重大一些的事，也从不擅自主张，总要回明了杨柳才下决断。琼奴办事，从来都细心地让人挑不出错来。就如此时，账房刚结好这个月的账目明细，他便拿着，急冲冲地来到吟风馆，来向杨柳汇报。谁知进门急了，便不小心撞上了黎爷垂泪的一幕。

　　



第二十一章
更新时间：2010-1-29 12:13:55 字数：2761


　　“都进来了，还退什么？鬼鬼祟祟地，没见过人哭啊。”黎诗云顺着杨柳的眼光，看见琼奴一闪而逝的背影，便提高声音喊了他一句。
　　琼奴讪讪地退回来，低眉顺眼地叫了一声：“爷！”

　　“甭在我眼前作出一付小媳妇的样子，背后还不知道怎么骂我呢。”黎诗云故意说得恶声恶气，似是想挽回方才自己流泪失态的面子。

　　琼奴聪明地沉默着，头垂得更低些。

　　杨柳不以为意地笑笑，望一眼琼奴手上的账册，温言道：“你手上可是这个月的账目？报来听听，趁着爷也在，让爷也心里有个数。”

　　“我听什么，说了再不插手了。”话是这么说，黎诗云的耳朵却已经竖起来了，毕竟是他经营十多年的心血，啸月堂的生意好坏他岂会不关心，更何况他在这里还有股份。

　　“爷不听拉倒。你报出来咱们乐和乐和。细枝末节的就算了，只说说这个月咱们又多挣了多少钱了。”杨柳又舒服地躺下，他对每月的账目兴致缺缺，但又不能放任不管，毕竟关系到啸月堂上百人的衣食住行，因此每次他都耐着性子，听个大概。

　　琼奴再不迟疑，翻开账本，认真地回道：“这个月比上个月多了几个进项，收入便又多了两成。支出倒是没涨，和上月持平…”

　　琼奴平实地慢慢道来，听得黎诗云的眼睛越来越亮，到后来转而又很不是滋味。自己以前为啸月堂的生意废寝忘食，呕心沥血，也不过是尽力守住了啸月堂原有的风光。而眼前慵懒躺着的这人，轻轻松松，几个月的时间，就做到了自己几年才能做到的事。心里是有些淡淡的醋意，不过从琼奴口中报出的银钱数字，又让他兴奋不已，那里也有他的钱啊。

　　黎诗云早过了争强好胜的年纪，既然杨柳能做得比他好，他也乐见其成。啸月堂经营的好，他分的红利自然就越多，这样一来，他的下半辈子也就过的益发的安稳了。他望了一眼床上似听非听的杨柳，脸上毫不掩饰满意的笑容，自己这一辈子，看人还是很准的，啸月堂在这人手上，只会更加发扬壮大。

　　杨柳听琼奴说完，便接口道：“你以前放在地下钱庄放债的银子，能收回的我都收回了，虽说给的利钱比正经钱庄高，但风险也大，前阵子不是还倒了两个小钱庄，咱们也不是靠利钱活命的，还是稳妥些的好。每月结余下的银子，除部分存入钱庄外，我打算入些市面上信誉好的老字号商铺的股份，慢慢在京郊再置些田产，爷，你看怎么样？”

　　“你看着办吧，你办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黎诗云满心欢喜地说道，只要能多赚银子，他也不在乎杨柳一上来就把他以往的一些做法改了。一早上就为林诗音的病情忧心着，总算是有了件让人高兴的事。趁着兴奋劲儿，他便与他们商量起中秋晚宴的事。到底是有十多年经验的人，黎爷提出的意见总是一语中的。杨柳见他们聊得欢畅，便自去蓝晶池洗浴。

　　氤氲的水汽，顺着屋顶巨大的水晶天窗投下的光柱，袅袅娜娜地升腾。杨柳舒适地泡在水池里，由着小怜不轻不重地帮他揉捏按摩。三步远的地方，小雪儿正兢兢业业地啃自己的萝卜。杨柳最喜它吃东西的样子，十分的专注，有滋有味，看着看着，杨柳也不禁升起些许的满足感，脸上泛起淡淡的笑意。

　　静谧安详中，一些忙碌时刻意忘却的事情，趁空便骤然地溜进了脑海，搅得人不安宁。

　　“小怜，你去帮我泡壶茶来。就用吴老爷新送来的那罐茶叶。”

　　等小怜领命出去后，杨柳在水中走近两步，趴在池边，下巴枕在胳膊上，透过淡淡的水雾，怔怔地望着吃得正起劲的雪儿。雪儿已经习惯与人相处了，这样被看着，也不过偶尔不经意地抬下头，早没了刚来时的多疑机警。

　　“你说那个木头，干什么不回家去呢？”杨柳喃喃地道，有些话，不能对人言，只有在没人的时候，与雪儿说说，“那个木头，干嘛不回家呢？回家把什么都忘了，做个孝子贤孙多好。巴巴地赖在京师做什么？”

　　雪儿是不会回答的，没有人能回答，连杨柳自己也不知道，是希望沐桐回家好，还是愿意他留在离自己几个街区的地方，时不时地还能看上几眼。既然放手了…

　　心猛地揪起来…

　　幸好这时小怜已经端着个茶盘进来了。“公子少喝一点，马上就要用午膳了。爷和琼奴公子还在呢，正好与公子一同用膳，已经吩咐厨房多加几个菜了。”小怜倒着茶，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在杨柳面前，她早就非常的自如。

　　“也好，我许久没与爷一起用过饭了。”杨柳抿了口茶，迫不及待地接口说道，似想用与小怜的闲话，来驱赶方才陡然涌现的差点失控的无穷伤心绝望，“木根走了么？没走的话你留他用过饭再出去吧。他现在可是大忙人，不能时常地留在吟风馆里陪你。他在的时候你好好待他，省得见不着他的时候又想他。”

　　小怜脸上突然涌起一抹可疑的嫣红，她略带忸怩道：“公子说什么呢，谁想他了。”

　　“你真不想他？那可好了，我正要让木根随吴老爷出趟远门呢。原还打算让他快去快回，这下好了，就由他去个一年半载的，准他游山玩水尽兴了才回来。”杨柳脸露微笑地说着话，从水池里湿淋淋地起身，任由小怜帮他擦干，又熟练地服侍他穿衣系带。

　　小怜听完后，手上一顿，这是她第一次听说木根哥要出远门，虽知道公子说得一年半载只不过打趣她，但即是出远门，自然也不止去个三两天，心里顿时生出依依之情，恨不能这时就出去，找木根问个清楚。

　　黯然的神色，明摆着是舍不得，杨柳笑着拍拍小怜，安慰她道：“你放心，我会让他尽快回来的，绝不让他在外面沾花惹草。即使他这次真带个媳妇回来，我也给你做主，你才是木根明媒正娶的娘子。”

　　“公子又拿我取笑了！”小怜脸上再次升起红云。

　　“好了，好了，我们用午饭去吧，出门的事我们再说。雪儿差不多吃饱了，带它去晒晒太阳吧。小家伙吃了就睡，真叫人羡慕啊。”

　　啸月堂三位当家的膳食，自然是精致华美，水陆珍馐，俱陈皆备。席间聊些有趣的见闻，三人其乐融融，一顿饭很快就用毕。琼奴原是具体管事的人，百事缠身，便先走了。黎诗云左右无事，索性便接着陪杨柳用饭后茶点。

　　两人又叙了一会儿话，便有下人来报，和亲王府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外了。这两个月，王府的马车隔天就来，啸月堂的众人早就习以为常了。只黎诗云许久不在，虽有些耳闻，却是第一次撞见，便不解地问道：“你怎么又和那些皇家的人扯在一起了。自从靖王走后，你不是发誓再不招惹他们么？”

　　杨柳正换出门的衣裳，闻言神色一凛，虽然过去好几年了，突然听到靖王两个字，还是让他心绪颇为不宁。他强自镇定，脸上丝毫不露，徐徐开口道：“我何尝想和他们有瓜葛。爷也知道，如今皇上与老国舅闹得僵，丞相隔岸观火，两不相帮，新国舅势单力薄，难于独力制衡老国舅，皇上便想在皇家中再培养个左膀右臂来，就像老皇上当年一样。皇上选来选去，自然是自己的亲兄弟比较可靠些。因此和亲王虽年纪不过十七，却在一夜间炙手可热起来。而丞相，虽然两不相帮，但也两边都不愿得罪，他不好明目张胆地讨好皇上，如今之计，只好极力拉拢和亲王。老国舅其实也在笼络和亲王，兴许还许过皇位都说不定。唉，这朝中的局势，越来越复杂了。丞相自然是希望维持此时的状态，皇上和老国舅两厢斗着，他收些渔翁之利。他不希望和亲王倒向老国舅那边，自然要用些收买的手段。而我与丞相之间的纠结，也需要一个了结…”

　　



第二十二章
更新时间：2010-1-30 15:55:04 字数：3185


　　王府的马车，华丽又不失庄严稳重，大大咧咧地停在啸月堂门口，快把啸月堂宽敞的大门都给挡住了。杨柳笑笑，到底是年轻的亲王，连逛堂子都这么恣意张扬。
　　一张年轻的脸从车里探出来，先露齿一笑，才拉开车门跳下马车，踩着台阶走上来两步。

　　俊秀的笑容犹带着稚气，步子轻快跳脱，瞬间便到了眼前。天生的贵气，揉合少年的活泼，午后的秋阳落在他的身上，显得分外的耀眼醒目。没有故作矜持老成，没有自持身份的拿捏，和亲王愉悦地伸出手，搀着杨柳下石阶。

　　“怎的这么久，我都等得快睡着了。”撅着嘴说话，竟满是撒娇的意味，哪有半点王爷的威严。

　　杨柳没有接话，走到台阶下时，忍不住顿了顿。平康里烟花柳巷之地，晚上繁华喧闹，此时却少有人迹，寂静得有些寂寥。他的眼睛不经意地在一个角落扫了一下，还是没有他，心里顿时空落落的没个着处。已经好些日子没捕捉到那熟悉的目光了，真的彻底放开了么？

　　从此回家，娶妻生子，做个贤夫慈父；

　　从此归家，承欢膝下，做个孝子贤孙；

　　从此回去，发奋用功，搏个良臣勇将的千古美名；

　　他的生活中，再也不会有自己了，也再也不会有雪儿；

　　昨日种种，一去不返；

　　他日相逢，已是陌路。

　　这原是自己要的结果，却为什么会在真正失去的时候，这样悲痛难耐，苦不堪言？

　　由着人牵着，机械地登上了马车，沉甸甸的心，却留在了那个角落里，留在他曾经站立过的地方。

　　“你怎么了？病了么？脸色这样难看，手都冰冰凉。”

　　“嗯？”杨柳无意识地回了一声，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回了他脱缰的思绪，回神时，正对上和亲王放大的脸，带着一脸的关切。

　　“没什么，有点累了。”杨柳掩饰地笑笑，漫不经心地说道。

　　“啊，那今日不是不能…”少年的心思跳得很快，很快就从失望的情绪中解脱出来。“好吧，不玩就不玩。那你陪我斗蛐蛐吧。我新得了个好的，那真叫绝…”

　　和亲王说的兴致勃勃，津津有味。杨柳心不在焉，偶尔点个头，以示他正在听着。一路到了王府门口，下了马车，杨柳浑浑噩噩地跟着和亲王，七拐八拐，也不知道身在何处。

　　“快来看，就是这只。你瞧瞧，可不是绝了。那天你还和我说促织经呢，可见也是懂的，你评评看我这只，今年肯定要打遍京城无敌手了。”

　　被轻轻地推了一下，杨柳愕然回神，眼前出现一个陶罐，口儿大、膛儿深、壁儿厚，上面一个盖子，正是一个古朴的澄浆泥蛐蛐罐儿。此时盖子已经被揭开，里头一只蛐蛐，上下跳动，而罐子上面，是和亲王兴奋得意的双眼。

　　“你不是也读过促织经么？来看看我的常胜将军，瞧它多威武雄壮。你给它取个响亮的名儿。我想了一夜，都没得个真正叫得响的，总觉着不合意，没一个配不上我的必胜将军。”

　　促织经，是的促织经。他说他从小就玩斗蛐蛐，他得意地炫耀，他还曾特意研读过促织经。他说此书虽分“论赋、论形、论色、决胜、论养、论斗、论病”七类，其要却不离遴选、决斗、饲养三个方面。他说…

　　及时地刹住即将泛滥的思绪，杨柳转而强制自己认真地打量罐里的蛐蛐。从外形来看，蟋蟀要具备“四像”：“钳像蜈蚣钳，嘴像狮子嘴，头像晴蜓头，腿像蚱蜢腿”才算佳品；从颜色来鉴别：大体为“白不如黑，黑不如赤，赤不如黄，黄不如青”。而上等的蛐蛐又有五绝：红头青项，翅金色者为一绝；麻头透顶、金翅白腿、头后相应者为二绝；白麻头透顶、青项毛子厚银翅者为三绝；紫头白露、青项浓厚、紫翅又带皱纹者为四绝；黑漆头金线或银额、青项带毛、黑金翅、白肚皮、白大腿脚者为五绝。

　　眼前的蛐蛐，形状极其俊美健壮，个儿大，尾巴长，青项，金翅，正是千金难求的珍品。

　　“杨柳你说，我的长胜将军叫个什么样的名字好呢？”和亲王焦急地催促着，仿佛已经看见他的蛐蛐今年场场连胜，勇冠京师，独缺了一个叫得响亮的名字。

　　“促织儿、王彦章，一根须短一根长；只因全胜三十六，人总呼为‘王铁枪’。休烦恼莫悲伤，世间万物有无常；昨夜忽值严霜降，恰似南柯梦一场。”杨柳喃喃地念道，脑海里闪现的，却是那日的情景。他说他玩物丧志，他却说，蟋蟀虽为一物之微，而能察乎阴阳之道；动静之宜，备乎战斗攻取之义。他还说，君子之所以爱物也，知所爱；知所爱，则知所养也；知所养，则何患乎物之不善哉！

　　“你说什么？”和亲王忍不住又推了推他，“我让你给我的蛐蛐取个名字呢。你念叨什么？”

　　“就叫铁枪王吧！”杨柳脱口说道：“王爷的趁手兵器也是铁枪，蛐蛐叫铁枪王，让人一听就是王爷家的。叫这个名字，也让蛐蛐借些王爷的福气。比赛的时候铁枪王所向披靡，大展雄风，也正好给王爷脸上争光。”

　　“铁枪王！行，就叫铁枪王。铁枪王，你今年可真要称王称霸啊，去年大皇兄的黑旋风赢了我，害得我一年都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呵呵，今年我可以报仇雪恨了。”和亲王捧着罐子喜笑颜开，一叠声地道：“小五子，小六子，赶紧的，把我前儿得的那两只拿来，给我的铁枪王练练拳脚，也让杨柳见识一下我家铁枪王的威风。”

　　一转眼，见杨柳精神恹恹地坐着，似有不支之态，便又关切地道：“你累了么？你累了就在暖榻上躺着，等会儿有好戏让你瞧。吉祥，吉祥，你去给杨柳拿个软些的靠垫。如意，给杨柳备的人参燕窝粥怎地还没送来，你催催去。”和亲王站在房间的中央，喋喋不休，指手画脚，誓要把王府弄得鸡飞狗跳。

　　和亲王府虽然开府不久，但王府的人都是太后指派来的，原就是伺候和亲王的老人，他们早就见怪不怪，默然地各自分头行事。吉祥早拿了个大红的软枕过来，和亲王亲自接过来，细心地放好，又扶着杨柳躺下，然后上下左右地打量他一遍，有些痴迷地赞道：“你肤色白，配着红色真是好看，我府里没一个人能及得上你，难怪司马枫临去还念念不忘。”

　　“王爷！”杨柳不悦地喊了一声。

　　吓得和亲王忙禁了声，接着又“呵呵”一笑，说道：“你别生气，我说着玩呢。”如意刚端着一盅燕窝粥进来，和亲王便伸手接了过去，仔细地吹了吹，才送到杨柳手上，以弥补方才失言之过。

　　“这血燕还是前儿太后赐下的，我都给你留着。你多喝些，多喝才有力气。前次都像搔痒一般，一点都不尽兴。”

　　杨柳手握着银勺子，再一次瞪了他一眼。和亲王这次却顶住了他的目光，接着道：“我说真的。你身子也太差了，我问过宫里的王太医了，他说宫里练的玉珍丹对你身子极好，我已经求了皇上两瓶了。还有上次你喜欢饮的青梅露，我也从太后那又讨了两坛子，一会儿你回去的时候一起带回去。上次我从宫里带出来的点心核桃酥，我见你吃了多块，必是喜欢，我帮你把宫里做酥饼的那个师傅给讨来了，如今正在我厨房忙呢，待会儿你就可以吃了。”

　　杨柳不知说什么好，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皇宫里娇生惯养的王爷，却是个极懂得体贴的人。没见他前，耳闻他的传言，都说他是个顽劣异常，惫懒不堪的混世魔王，更有些痴傻如狂，偏僻乖张的异于常人的特殊性情。这些自然不都是流言，皇家的人，身处权力的中心，整日地钩心斗角，翻云覆雨，你死我活，动不动就陪上身家性命。如此时时如履薄冰胆战心惊的生活，再加上他们少有制约随心所欲的诸多特权，造就他们或者淫乱奢靡，欺男霸女；或者残忍嗜杀，草菅人命等等许多异呼寻常的荒唐。就如之前的靖王，杨柳此时想起，还心有余悸。杨柳原是再不想碰皇家的人，但是形势所迫，只得把心中的挣扎化作勉为其难，迎难而上。安慰自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看来，这个和亲王，偏僻乖张确是没说错，其他的却还有待商榷。

　　纯真的笑容，殷殷的关切，这个年轻的亲王，其实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只是他身后的那些东西，让杨柳极不想与他有更多的瓜葛。他淡然面对他的讨好关心，低头自去喝碗里的燕窝粥。

　　和亲王也不以为意，见杨柳专注于喝粥，倒越发得显得欢喜。正好望见去了很久的小五小六，一个捧着蛐蛐罐，一个顶着赛盆过来，和亲王马上起身迎上去，连声催促小五小六摆好赛盆，就要开始比赛。这个和亲王，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也不管此时只是初秋，蛐蛐都没成熟，根本不宜比赛。蛐蛐也没让放在专门的“舀子”里，称称大小体重，直接便让小五小六倒了一只进入比赛盆里。

　　和亲王自己捧着装着铁枪王的罐子颠颠地过去，正要把铁枪王放出来，却不妨被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第二十三章
更新时间：2010-2-1 11:59:50 字数：2802


　　“王爷，马车都准备好了，请问王爷打算什么时候出门？”一个王府的太监躬身说道，尖历的声音大得和亲王想当作没听到都不能。
　　“出什么门？没看见我这有客人么？”和亲王不悦地道，头都没抬一下。

　　“老国舅府的寿宴，太后吩咐让王爷无论如何去一趟。”那个太监却不卑不亢，面无表情地接着说道。

　　“说了不去就不去，又不是舅舅他老人家生日，不过是家里的大表哥生日，怎么就少不得我了。”和亲王皱着眉头，把蛐蛐罐在桌子上重重一顿，生气地道：“寿宴乱糟糟的，又不能尽情地饮酒，又不能安静地听戏，还到处都是阿谀奉承的人，烦都烦死了，不去不去。你赶紧下去吧，别耽误我斗蛐蛐。”

　　那太监看了和亲王一眼，也没什么表示，想是常遇这样的事，悄无声息地转身出去，就如同他来时一样。

　　和亲王想了想，对着那太监的背影叫道：“哎，福顺，你千万别把我方才的话告诉太后啊，免得她老人家又不高兴。你就说我病了，病得很重，起不来床。”

　　睁眼说完瞎话，又若无其事地拿起蛐蛐罐子，才要放出铁枪王，又咚咚的一叠声脚步，由远及近，飞跑着过来了。三番两次被打断，和亲王真是怒了。

　　“我都说了不去，你还想怎么着啊？”

　　“王…王爷，皇…皇上来了。”小太监气跑得气都喘不匀。

　　“啊！”

　　大眼瞪圆，登时被钉在当地。随即便慌得团团转，语无伦次道：“啊，他怎么来了！吉祥，如意，你们快藏了蛐蛐儿，别让皇上看见。还是算了，你们赶紧带杨柳躲躲去，别让皇上撞上了。小五小六，照顾好我的铁枪王。我…”和亲王顿了顿脚，一溜烟跑出去，“你们快点，我去前面，帮你们挡挡去…”话犹在耳边，人已经远去了。

　　杨柳被请到一个清幽的小院。莫羡三春桃与李，桂花成实向秋荣。满院的桂花，开得繁茂旺盛，一簇簇星星点点的金黄，点缀在青绿的桂树丛中，馥郁香甜的桂花香，在鼻间萦绕流连。

　　院中的一棵石榴树，沉甸甸地挂满了果实，新秋的石榴，一个个绽裂开来，露出莹粉的石榴籽儿，金色的夕阳中，分外鲜嫩诱人。杨柳随手摘下一个，走到廊下的宽敞的躺椅边躺下，剥下一粒石榴籽儿，送入口中，轻轻一抿，甘甜的汁液满嘴留香。

　　待得一个石榴快要剥完的时候，和亲王才穿过芬芳的桂子林，徐徐走来。脸上没有惯常的笑容，紧蹙着的秀气双眉，见到杨柳才舒展开来。

　　“你倒悠闲，我就惨了。”一脸郁郁地在杨柳身旁坐下，显然心情不佳。

　　杨柳把快剥完的石榴扔在一边，马上便有个一块湿巾递到眼前，杨柳接过擦了擦，坐起身说道：“看来王爷有事，杨柳便不打扰了，这便告退。”与和亲王相处，杨柳总是轻松自如，游刃有余。

　　“别啊。”和亲王立马紧紧地抓住杨柳的袖子，央求道：“你怎么就走，陪我一会儿。”

　　“那好。王爷您先放手。”杨柳知道他的惫懒性子，此时想走几不可能。

　　听到肯定的回答，和亲王这才松了手，缓缓地在躺椅上躺下，望着杨柳道：“我真羡慕你，自由自在，也没人管你，想上哪就上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哪像我啊。”

　　少有的烦恼模样，逗得杨柳都笑了。他安慰道：“每个人都有烦心事，王爷不用太放在心上。”

　　“即使有，也没有我多啊。”

　　“那王爷有什么烦心事呢？”杨柳也躺下来，微笑着望着他。

　　“皇上让我做这个，做那个；太后说这个不许，那个不许；还有国舅，也来这个也管，那个也管。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趣味啊。”发泄般的囔囔，却在杨柳微笑的注视中，声音越说越低。他轻轻地握住杨柳的手，问道：“你也有烦恼么？杨柳。你有什么样的烦恼？”

　　“王爷以为呢？”杨柳微笑着反问道。

　　“你，你怎么会有烦恼。你长得这么好看，人人都喜欢你。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如何玩便如何玩。杨柳，我也去你们啸月堂如何？凭我的样貌，我去你们那里当个小倌，也能红吧？说不定能比你还红呢。”说到后来，已是欢喜雀跃，“你们啸月堂，本就是玩乐的地方，怎么玩也没人说什么，自由自在，该多惬意。我最想玩…”

　　话语突然顿住，讨好地望着杨柳，“杨柳，杨柳，我们玩一次吧，就一次。”

　　这个出人意表的王爷！这个偏僻乖张的王爷！这个怪诞荒唐的王爷！

　　油亮的马鞭，结实耐用，手指粗细的麻绳，像蛇一样盘成几圈，吉祥如意两人看着都心惊胆战，放在桌子上后，便逃一般蹿了出去。也不敢真跑开，放下竹帘后，便站在低垂着的帘边，侯着王爷的随时召唤。

　　清亮的鞭声，一鞭接着一鞭，夹着呼啸的风声，每一下仿佛都是抽在了她们两人的身上，心尖都跟着颤抖。

　　痛苦的喊叫声，带着难于言喻的欢愉，一声高过一声，搅得两人心潮澎湃，恨不能把两只耳朵完全封住。

　　邪魅的喊叫声，穿透竹帘，似血红的夕阳中开出的朵朵妖艳的邪花，魅惑人的心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兴许只是一瞬间，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渐渐隐去，喘息声愈粗愈重，痛呼声转成了粗噶的求饶声，终于“啪”的一声，那是马鞭落地的声音，吉祥如意两人悬了许久的心，也总算落在了实处。

　　竖起耳朵倾听，房间里除了喘息声，其他声响渐渐地归于平静。

　　良久，才听和亲王问道：“你怎么样？你没事吧？”慵懒满足的声音，透着微不可察的虚弱。吉祥如意从小服侍他，心知肚明他们王爷向来无病无灾，身强体壮，此时便有些着急，生怕他有个好歹，但没有王爷的召唤，她们也不敢贸然进去。

　　杨柳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了，他并没有接话。只听和亲王“呵呵”笑了两声，接着道：“你今日真带劲！这样舒服吧，什么烦心事都发泄殆尽。你打从一开始就心不在焉，满腹心事，就那样憋着早晚憋出病来。”

　　“杨柳，杨柳，我知道你没睡着，你说句话。”

　　又是一阵静默，才听杨柳平淡地说道：“王爷怎么知道我有心事？”

　　“呵呵，你还真以为我像外界传诵的那样痴呆愚傻，冥顽不灵啊，再怎么笨我也是宫里出来的，许多事我看得明白呢。就如皇上，他希望我聪慧干练，他又怕我聪慧干练；还有我舅舅…；就只有母后，她这不许我做，那不许我做，即怕我得罪皇上，又怕我得罪舅舅。我干脆就只做我自己好了，风流倜傥，恣意玩乐，呵呵，羡慕死他们。”

　　“我如今又得了铁枪王，我还遇上了个极懂斗蛐蛐的人。我跟你说，他那天跟我讲什么簧法。他说，斗蛐蛐讲究什么簧法，什么因簧草得法，能激起蛐蛐斗态，乃至反败为胜。他还给我说了‘三条簧法’：一云初对簧法：斗蟋之始，各启闸引草。先对其腰，后簧其牙。其口开时，左提右挈，待鸣声收翅之际，用草领至闸口，不让过闸激其斗性。二曰上风簧法：即第一回合斗胜之蟋。此际应用草时常调拨（不簧其牙），使之斗性常存。三为下风簧法：即第一回合斗败之蟋，此时更要激其斗志，用草先拂其头须顶背，次拂腿脚牙际，待其鼓翼鸣声，自壮其胆，再决雌雄。听上去是不是特别玄乎？今年有他再加上我的铁枪王，我必然会压得大皇兄一年都抬不起头来，呵呵。哦，我差点忘了，中秋那天你别约别人，我的马车会接你，去翠微湖上赏月，你千万记得别约别人。”

　　这样频频地叮嘱，杨柳微觉诧异，他问道：“中秋你不是要进宫么？”

　　“是要进宫了，不过你别管，反正那天你别陪其他人，等我的马车去接你就是，我包你那天玩得高兴。”也不等杨柳反对，便急着道：“就这样定了吧，那天我派人去接你。吉祥！如意！”

　　终于听见召唤，等候许久的两人，急忙冲了进去。

　　



第二十四章
更新时间：2010-2-2 11:11:12 字数：3131


　　熟悉的马车，大模大样地停在了啸月堂的门口，挡住了啸月堂大半个门面。还是那个王府小厮，拉开了车门，只是扶他上车的人换了一个。敦敦实实，面无表情，竟是那天那个叫福顺的太监。
　　门被关上，车厢里顿时暗了下来。以往都是与和亲王一起，总是被他唧唧呱呱地闹得没个清净，此时一个人坐着，竟有些枯坐的寂寥。仔细打量马车里头的摆设，刀剑棍棒，笔墨纸砚，书本围棋，茶水点心，蛐蛐罐儿，蹴鞠的球儿，甚至绸帕香囊，无所不有，杂乱无章地堆在各个角落，像它的主人一样不羁与荒诞。

　　这个王爷从来都离经叛道，匪夷所思，就如今日的事，也透着不寻常。他人已经去了宫里，却坚持要接杨柳去他的画舫，也不知道他又玩得什么花样。只是他虽然行为出格，但总归是个极善良的人，再怎么闹也还算有个分寸。

　　惊喜，他说今晚要给他一个惊喜，杨柳失笑，惊是免不了的，喜能从何而来。

　　湖上的晚风，徐徐吹来，带着些许的秋凉，拂过脸庞，柔软而温情。空气中弥漫着的菊桂清香，芬芳清甜令人沉醉。

　　金乌西坠，霞光隐没，翠微湖上轻烟笼罩，虚幻飘渺。来往穿梭的画舫，桅杆上挑起的大红灯笼一盏一盏地被点亮，橘红的灯光照亮了湖面与夜空。

　　一艘豪华的画舫缓缓靠岸，船上走下来一个人，杨柳认得，正是王府的管家。

　　躬身微微一揖，叫了声：“杨柳公子，请。”

　　举步登船，杨柳越走越觉得诧异。整艘画舫静悄悄地，除了身边的管家，几乎没看见人影，只有各处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摆。这样的幽静，对于酷爱热闹的和亲王，简直是不能容忍的事。

　　走进船舱，宽敞的舱室里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盆盆的菊花，吐蕾怒放。暗暗淡淡紫，融融洽洽黄，芳熏百草，色艳群芳。装点得整个舱室明丽馨香。

　　舱中的几案上，一盘盘精美的菜肴，热气袅袅。特别是几中央一大蒸笼螃蟹，红艳艳令人垂涎欲滴。各式月饼应景地摆着，叠成一个精致的形状。更有那瓜果石榴列满盘。只是几案旁的两把椅子上，却是空空荡荡，敞开着正等客人来入坐。

　　也不知道他卖什么关子，也不管他卖什么关子，杨柳微笑着走过去，径直坐下。自斟了杯酒，碧绿清澄，果然是自己喜欢的青梅露。浅饮一口，酸酸甜甜，醒神又开胃。

　　酒一杯一杯地倒入口中，脸上的红晕缓缓升起，微微一笑，仿佛三月的春花绽放，与舱室里的秋菊，如琼林玉树，互相照耀，转盼精彩射人。

　　映着月色的双眸，水一样的清亮。波光流转，摄魂夺魄。

　　舱门被拉开，门口一人，立在门边的阴影里，挺拔修长。四目相接，相顾无言。片刻的凝滞，杨柳即便随微微一笑，这便是今晚的惊喜么？那么就别浪费这大好的时光吧。他举起手中的酒杯。

　　“中秋佳节，美酒在手，佳人当前，公子还犹豫什么？”

　　粉颊红润，媚眼如丝，再犹豫就不是男人了，端起几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皱皱眉头。

　　“一点都不痛快，应该换成烧刀子。”

　　杨柳端坐着，微笑着注视着他，回道：“公子此时心浮气躁，自然品不出此酒的意味。”举手倒杯酒，推到对面人面前，说道：“公子再饮一杯。青梅酒，酸甜苦辣涩，五味俱全，就如人生一样，需要慢慢品。”

　　“即使不饮此酒，我也早饱尝了五味，这些不都拜杨柳公子所赐。还没谢过你呢，我满饮此杯，就当谢礼。”话毕仰头一倒，果真一滴不剩。

　　杨柳眼神有片刻的黯淡，原先侥幸抱着的一点希望，倏然消失了，他淡淡道：“不客气。”

　　对面人突然盯住杨柳的眼睛，十分肃然问道：“你快乐么？和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你快活么？”

　　猝不及防的被问到，杨柳轻声地脱口而出：“快活。”

　　“那我也没什么后悔的了。”

　　对面地人轻轻笑了笑，便转身出去了，没有一丝的犹豫，只余杨柳，怔在当场，真如几上的青梅酒一般，五味杂陈。

　　设想过多次他日相逢，怎么也想不到会如此的平静，如此的简单，如此的短暂。他是来诀别的，告别杨柳，告别过去。他走得那般的平静，那般的决绝，没有丝毫的迟疑。

　　他用自己的方式，与自己曾经的过往做个了结。

　　他的背影在舱门口一闪而逝，融入了窗外的月色里。杨柳脸上渐渐溢出一丝微笑，慢慢濡湿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八月十五中秋日，暑退九霄净，秋澄万景清。花在此时落，月在此时圆，人间天上，歌起舞飞旋。这原本是个合家团圆的大好日子，可是自古以来，这天带给人们更多的却是离别的恨与相思的苦。

　　这一天，人们感叹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一天，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这一天，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这一天，忧来其如何，凄怆摧心肝。

　　窗外，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杨柳抓起一个月饼，咬了一口，竟然是甜的。

　　有生以来，杨柳过了一个最为安静的中秋，而那个约他过中秋的人，却直到近一个月后，才又出现在眼前。

　　“憋死我了，憋死我了。”和亲王风风火火地进来，差点踩了正在地毯上奋力进食的雪儿。他边走边囔囔开来：“这一个月在宫里真是憋死我了。天天拘着，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我都快发霉了。”

　　“你闻闻我有没有霉味？”一进门便往杨柳身上蹭。

　　杨柳正半卧在暖榻上养神，笑着拍开他，又吩咐小怜赶紧抱开雪儿，免得受了鱼池之殃。

　　和亲王大为不满：“怎么见我来了就送走？我又没虐待过你的宝贝，上次还给它带了许多时新的果子呢。”

　　“是啊，吃得它都闹肚子了，差点一命呜呼。”

　　“我怎么知道它那么傻啊，给它就吃，连自个儿饱没饱都不知道，也太笨了。”和亲王有些难为情地嘟囔，忙转了话题道：“我听说你病了？好些了没有？”

　　“早好了，等你这时来问。”

　　“我怎么看你脸色还是不好呢。”和亲王又凑近了，死皮赖脸地猴在杨柳身上。

　　热热的呼吸拂在脸上痒痒的，杨柳毫不留情地推开缠上来的人。被推的人却毫不生气，乐呵呵地自己又爬起来，口中讨饶道：“不闹了，我再不闹了，你让我也歪一会儿。”

　　挤在杨柳的身边躺下，和亲王真的安静了片刻。然后抓起杨柳一只袖子，使劲地闻了一下，讨好地说道：“你熏得什么香，这么好闻，比那些女子的脂粉香不知好闻多少倍。”

　　被瞪了一眼，和亲王突然收起了嬉皮笑脸，正色问道：“杨柳，那天那个沐桐欺负你了么？你生病是不是和他有关？”

　　少有的一本正经中透着浓浓的关切，杨柳心里一阵温暖。

　　“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

　　“若是他真欺负了你，我定不饶他。我知道一些你们以前的事，他与我说要给你一个惊喜，我便信了他。司马枫曾说你喜欢他，如今你不见他，我想你必然是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要是有个机会再见见他，你兴许会高兴，却没想到闹得你病了。”

　　从没有想到会从和亲王的口中听到这些话，这些知心的话，杨柳登时有些愕然，然而他很快就神色如常，不动声色地笑道：“我病了，是因为在湖上着了风寒，和他有什么关系。”

　　“杨柳，你还喜欢他么？”

　　“喜欢，怎么不喜欢，他有银子我就喜欢，我也喜欢你呢。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什么地方的人么？啸月堂里的人若是不喜欢你们这些有钱的大爷，那还不如趁早关门了事。”不知为什么，与眼前这个少年说话，杨柳总是情不自禁地十分放松。

　　“啊，你把我当你们啸月堂普通的恩客啊。”和亲王不依，跳起来要挠杨柳痒痒，方才肃然顿时一扫而光。被挠的人却根本不为所动，和亲王顿时有些泄气，拉着杨柳耍赖道：“不许你把我当普通的恩客。我在宫里的时候可想你了，你也得想我，否则我不亏死了。”

　　杨柳无奈，只得承诺他不是普通的恩客。和亲王这才满足地笑了，舒服地躺下感慨道：“你这里真好。哪像宫里头，唉！舅舅脾气暴躁，皇帝哥哥眼睛里不揉沙子，就只可怜母后，夹在他们中间，左右为难。不过宫里应该也会消停一段日子，这次母后病了，在病床前逼着他们俩和睦相处，再不生事端，怎么说也能维持个几个月吧。他们不闹了，我就安静了。我跟你说，我的铁枪王被调养的可好了，在宫里头，连败贵妃，德妃，丽妃，玉妃她们的蛐蛐，简直是所向披靡，百战百胜。过几天就是大皇兄组织的斗蛐蛐大赛，到时候有个行家要来帮我，看我的铁枪王怎么杀得大皇兄的蛐蛐片甲不留。那天我来接你啊，你也来沾沾我的铁枪王的光。”

　　



第二十五章
更新时间：2010-2-3 11:26:04 字数：3111


　　这一天，小怜醒的非常的早，算算木根哥走的日子，都一个半月了，也不知道他到哪里了，一路上是不是顺利，可曾冻着饿着。以前木根哥也曾被公子派出去办事，不过都是一天两天，像如今这般一去好几个月，还从来没有过。自从自己来吟风馆后，这便是第一次与木根哥这么长久的分离，想不到竟比当初刚来啸月堂时，想家还难熬。小怜没读过书，但她听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今终于知道其中的滋味了。
　　但是公子与沐公子呢？明明公子是喜欢沐公子的，唉！

　　木根哥曾说过公子薄情，但小怜却觉得比起沐公子，公子心里肯定更苦。小怜虽然不是太懂，但日日相处，她也不是木头，能体会不到公子难言的苦么。她心疼公子，又不知道能为他做些什么，只有更加用心细致服侍。

　　看看窗外，天边已露鱼肚白，小怜干脆起身。今日和亲王要来接公子去看促织比赛，她要早早准备出门的东西，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忘了这忘了那，委屈了公子。

　　和亲王是个随和的人，从不摆王爷的架子，吟风馆的人都喜欢他，小怜就更加欢迎他了。自从公子不见沐公子后，也就和亲王来了，能看见公子有个笑脸。

　　反复检查了公子要出门的东西，又指挥人把公子冬日的衣裳全翻出来晒，再亲自去厨房吩咐了公子的早膳，不知不觉地忙了一早上，返回吟风馆时，已经日上三竿了。

　　提着一篮子鲜嫩的细草，小怜才要推门，被“嘿！”的一声吓了一跳，转过头来，身后不是和亲王是谁，他笑盈盈地指着篮子道：“是你们雪儿吃的草么？看着真新鲜，闻着也香，连我都忍不住想嚼两口。”

　　小怜笑了，毫不见外地说道：“王爷不知羞呢，和我们雪儿抢草吃。”

　　“你这小丫头，胆子大啊，敢笑话本王爷。你家公子呢，不会还在睡懒觉吧？杨柳，杨柳…”一壁喊着，抢先进去了。小怜在他身后摇头，可怜的公子，看来今日是睡不成了，幸好自己早早地就准备好了公子出门的东西。

　　当日，秋高气爽，阳光明媚。一年一度的促织大赛，在德亲王家的后花园隆重举行。收到请柬来参加比赛的，都是皇亲国戚，王公贵族。有身份，有地位，他们养的蛐蛐，自然也不是寻常之物。

　　高手相搏，精彩纷呈，使得每年德亲王家的斗蛐蛐比赛声名远扬，京城里头，多少人为了能一睹为快，而倾尽全力。杨柳却很淡然，他从来就不喜打打杀杀之事，要不是和亲王坚持，他宁愿躺着发发呆，也比挤在一群闹哄哄的人中间，看两只蟋蟀打架强。

　　悄然地挣脱和亲王的手，杨柳挤出了人群。这群人中，他大多数都认识，他们有的对他不屑一顾，有的对他垂涎欲滴，不过此时，平时道貌岸然的他们，却像一群鸭子一般正伸长了颈脖，急切地看给一只只的蛐蛐舀体重，再根据每只蛐蛐的体重，分成不同的组。

　　“你怎么走了？你刚才看见了么？我们的铁枪王，称了八厘重，只有大皇兄家的，和平阳公主家的蛐蛐和我们一样重。我们的铁枪王，今年真的要封王了。”杨柳才找了个地方坐下不久，和亲王便找来了，一见面便兴致勃勃地喋喋不休。“你知道今年的奖品是什么么？金风玉露丸，最是补血养颜的，每三年才配一次，一次也就两三瓶，后宫嫔妃，次次都打破了头要抢呢，你看我怎么帮你把它赢回来。”

　　杨柳哭笑不得地道：“我又不是女人，要补血养颜丸做什么？”

　　“谁说只有女人才吃啊，那可是极品的补药，养颜防老，延年益寿，也只有你配吃。后宫那些女人啊，吃了也跟没吃一样，可不浪费了。”

　　杨柳揶揄他道：“你小声点，可千万别被你母后和皇上的嫔妃听见了。”

　　和亲王伸伸舌头做了个鬼脸，又四处张望了一遍，似真的为自己方才的话后怕一般，那可爱的样子，把杨柳都逗笑了。和亲王顺势拉住了杨柳的袖子，摇了摇，嗫嚅地说道：“我有个事没告诉你，你知道帮我斗蛐蛐的人是谁么？”

　　杨柳没有马上回答，飞快地扫了人群一眼，目光迅速地锁在一人身上，而被望着的人，至始至终都没回望一眼。

　　“是沐桐吧。”

　　“你不生气吧？你别生气。我本来也不想用他的，不过他真的斗的很好，没有他我们赢不了。”

　　“我怎么会生气？没赢才叫人失望呢。”

　　和亲王松了口气，脸上又现出雀跃的表情。杨柳却透过欢呼的人群，望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轻叹了口气，心中不禁想到，他赶考进京，本是来求功名。如今科考名落孙山，倒是先得酒名，后得花名，如今又搏个斗蛐蛐的名儿，不经意间，真修成了个标准的纨绔子弟。

　　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和亲王插话说道：“你别为他担心，他已经说过了，过了年便出去四处游历一番，等三年过后，再来应试。考上了照样封官得禄，金马玉堂，娇妻美妾，儿女成群。倒是我，才叫人担心呢。你知不知道，母后要我娶亲呢，取的那家小姐，我见都没见过，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无盐谟母。”

　　和亲王的伤感并没持续很久，等到轮到铁枪王比赛时，他腾地一下跳起来，倏地一下，拉着杨柳插进了人群。

　　比赛果然很激烈，两只蛐蛐首先猛烈振翅鸣叫，一是给自己加油鼓劲，二是要灭灭对手的威风，然后才呲牙咧嘴的开始决斗。头顶，脚踢，卷动着长长的触须，不停地旋转身体，寻找有利位置，勇敢扑杀。你来我往，有进有退，有时两虫纠缠撕咬在一起，犹如摔跤场上的两名勇士！几个回合之后，对方的蛐蛐垂头丧气，败下阵去，铁枪王却仰头挺胸，趾高气昂，向主人邀功请赏。

　　和亲王兴奋得手舞足蹈，而操纵蛐蛐的人，却一直镇定自若，喜怒不形于色，他偶尔抬头，与杨柳眼光相遇，也如同陌生人般的淡漠。杨柳也始终不动声色，举止得体，仿佛就面对人群中的其他人一般的坦然。

　　毫无悬念地，铁枪王赢了，和亲王愉悦地接过奖品，一瓶金风玉露丸，然后仔细地收入怀中，到马车上的时候，递给杨柳道：“归你了。记得天天吃。可惜我看不到你变的更好看的模样了。”

　　“嗯，你又做什么了？皇上又要拘禁你了？”

　　“哪里只是皇上，唉，烦死了，烦死了。杨柳，我们私奔吧！去个没人管着的地方。”

　　“什么？”杨柳被他突然出口的话惊了一跳：“又来胡说。”

　　“我没有胡说，是真的，我们私奔吧。我可不想娶王妃，除非娶的人是你。”

　　“行啊，哪天你八抬大轿，来啸月堂娶我吧，这一定会成为我们平康里的一桩佳话。”

　　“你明知道不可能，所以我才说要私奔。”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我们能奔到哪？奔出去了又靠什么为生？”杨柳说得语重心长。

　　“要是那些问题都没有了你就答应了么？”和亲王欢喜地往杨柳身上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派你的小厮去江南干什么。你是不是在铺排打点，想插足盐业买卖？我还知道你从盐运司得了两年的盐引。”

　　杨柳拂然不悦：“你派人打探我！”

　　“没有，没有。”和亲王急忙分辨，随后又呐呐道：“我是随便过问了一下，你千万别生气，我不过是好奇你和那个沐桐的事嘛。我知道你早就开始着手一些事情，你为什么不跟他说？你告诉他你的苦衷啊，告诉他别人用他和他们家的前程威胁你。你自己挥刀斩情丝，做什么对自己这么狠呢？现在也不晚，你现在也可以和他说清楚，可你为什么在促织大赛上，连看都不多看他一眼？你既然真打算放手，那不如和我一起，我们一起经商做买卖，我们周游列国，我们出海探险，再没人管着，再没人挟着，自由自在，无忧无虑，逍遥快活，你说好不好？好不好？”

　　杨柳的心，溶溶漾漾地冒着酸气，那些他希望从另一个人口中听到的熨帖话，却出现在和亲王的话语里，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却是比别人更了解他。不过听了他后面的话，杨柳笑了。

　　“好！”他回答的很干脆，“等哪天太后想你的时候，皇上全国发榜拿你。拿到后，你倒没什么，顶多关两天。我肯定就要以妖媚惑主的罪名上菜市口了，到那时，你记得来给我送壮行酒就行。”

　　和亲王脸上的雀跃缓缓收敛，良久无言。

　　“我真不想娶那个女子，走肯定要走的，京城这个大牢笼，都快把我关疯了。你要好好保重，等我先去闯闯，到时一切都安稳了，我再来接你。”

　　杨柳没有说话，他的心里有点酸，走吧，都走吧，离开京城这个牢笼之地。

　　那晚他做了许多杂乱无章的梦，梦中尽是迷路后的惊惶。倏地惊醒，望望窗外，街鼓声沉，万动俱息，轻幕摇风，疏帘透月。

　　



第二十六章
更新时间：2010-2-4 11:28:49 字数：2473


　　一场又一场的大雪后，年关也近了。杨柳这段时间异常地忙碌。先是啸月堂年底生意十分红火。即使有琼奴在，把出场的事，前头大堂照应的事全揽了，他也没能闲着。毕竟啸月堂这么大的买卖，他又是第一次完全接手，年底这样的重要时期，自然是不敢有丝毫的松懈。虽不说事无巨细样样操心，遇上稍稍烦难的大小事，也还得他一一拿主意。
　　再有就是他自己的盐业买卖。他身份特殊，许多事都不好自己出面，也正因为如此，就越发的要事事考虑周全，细枝末节都不能放过，日日都要与刚出门回来的木根，商量到三更半夜。

　　这样忙碌虽然身子累了些，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之前的那些决绝的恨，离别的愁，被一件接一件涌现的事情，硬生生挤到脑后去了。就连和亲王私逃出府的时候，冒着巨大的风险知会了他，他也没能抽出空来去送一下。

　　不去送行，自然也不全是没有空闲。杨柳虽身处秦楼楚馆，每日都迎来送往，身边的人像流水一般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即使这样司空见惯，杨柳这一生，也最恨离别。那杨柳岸晓风残月，无语凝噎，柔情绵绵、肝肠寸断的送别场面，他更是不胜其荷，想都不愿去想。

　　和亲王原就是个狂放不羁之人，又是私自离府，便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悄无声息地走了。隔了三天，有人送来一块和亲王交付的金牌，杨柳这才知道，那个离经叛道的王爷，那个细致体贴的王爷，已经不知道飘流到哪个角落逍遥快活去了。

　　那天下了一夜的大雪，天地一片素白。杨柳像往常一样，过午才起身，用过饭后，自然是要逗弄一会儿雪儿才开始忙正事。

　　雪儿越长越可爱，简直成了吟风馆的宝贝，杨柳有时哀叹，连自己的光辉也被小雪儿掩了。每日与雪儿玩上一会儿，逐渐成了杨柳的一个习惯。这天他才和雪儿絮叨了两句，便有人来报和亲王府的人送东西来了，杨柳过去一看，原来又是那个叫福顺的王府太监，送来了一块和亲王府的金牌。四四方方的巴掌大小，刻着和亲王的名字，显是皇家之物，极是珍贵。和亲王让福顺传言，这块金牌就算是他入股杨柳的生意，以后碰上什么难事，就拿出来，不管是谁，总要卖几分面子。特别是盐运司那边，拍出金牌，想要多少盐引就让他们开多少，那些兔崽子谁敢不买帐，老子回来剜了他。和亲王的这些话由木然的福顺漠然地转述，多少冲淡了些离别的伤感。这便是他离去前为杨柳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杨柳握着那块金牌，怔怅难言。

　　和亲王真的走了，说走就走，绝不犹豫，和他的人一样干脆利索。喜欢自由自在，喜欢无拘无束的他，如今终于得尝所愿了。他走了，带走了杨柳仅有的一些欢笑。那些熨贴的言语，那些细致的关怀，那些曲意的讨好。

　　然而没容他伤感多久，事情又一桩接着一桩来了。这边才理出个头绪，黎诗云的小厮八哥，又带来了一个惊心的消息，久病卧床的林诗音，终于快要熬不过去了。

　　匆匆地赶了过去，最先遇见的是哭的双眼通红的黎诗云。

　　眼泡浮肿，脸色苍白，神情憔悴，衣衫不整，与之相处十几年，杨柳还没见过如此失魂落魄的黎诗云。风月场所之人，最讲究的便是衣着外表，举止风度，然而林诗音病重后，他把这一切都抛开了，只专注地一心伺候着他。

　　黎诗云风月场里摸爬滚打多年，什么样的事没经历过，偏就林诗音的事，让他如何也放不下。许是物伤其类，许是感同身受，许是香火之情…

　　只是，再怎么样用心也难挽住林诗音离去的脚步。

　　安安静静地躺着，神态平和，呼吸细微，林诗音一如既往的安详，微微一笑，仍如春风一般的和煦温暖。

　　这么一个温润如玉的人，就要走了。曾经的绰约风姿，曾经的绝代芳华，此时都化做幽谷般的宁静。

　　杨柳走上去，轻轻握住他苍白无力的手，默然无语。

　　林诗音时昏时醒，时间似水一般无声地流过，一点一滴地带走林诗音的脆弱的生命，一去不返。

　　至始至终，他都十分的平静，他说，若将情字能参透，唤作风流也不愧，我这一生，不悔。

　　他不悔，他说他不悔。

　　黎诗云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他竟然不悔，被人害的这样惨他也不悔。也不知道是怜他痴，恨他傻，抑或是应该敬慕他。只是眼看着这个曾经风华绝代的人，从此便香消玉损，随水东流了，黎诗云觉得自己的什么东西，也悄然改变了，或者随着他的逝去一同消失了。

　　安安静静地，他走了，就如暮春的花瓣，无声地随风飘落；他最后留下的，是一抹流星般灿烂短暂的微笑，仿佛花落一瞬间，摇曳的最后芳华，令人永生难忘。

　　葬礼极其简单，只有黎诗云与杨柳，陪他走过了最后一段路程。连吴远道想来送送，都被黎诗云拒绝了，他说，像他那样的臭男人，根本不配送他。

　　太阳下山后，他便如夕阳一般，沉入了灰蒙蒙的山岗，只是太阳明日还会升起，而林诗音，却从此永远陨落了。

　　葬礼隔天，有个人来到了啸月堂。就那样随意地立在那，合身的半旧布袍子，每个衣服褶子里都透着儒雅。他一进门便说道：“小音他已经走了吧。”声音淡淡地，十分平静，仿佛他谈论的是当日的天气。

　　黎诗云暴怒着要跳起来，指着他就要开骂，杨柳伸手拦住了他。

　　那人一点都不受影响，他淡淡地微笑，笑容空灵又虚幻，入定了一般，仿佛这世上再没什么能入他的眼，他的心。

　　“他终于走了，早就该走了，我没想到他撑了这么久。他这个人啊，就是拗。”

　　声音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他这个人拗啊，非得要我答应他，等他死了我才能死。他说，他不想死在我的后面，有什么办法，我也挣不过他。”

　　淡淡的宠溺，淡淡的温情，淡淡的幽怨。

　　“他这个拗人啊，撑了这么久，久得我都快撑不下去，时时都在担心我会对他失言。我这一辈子都对不起他，不能连他最后的愿望也不满足他。如今终于让我等到了这一天。”

　　似是真的松了口气一般，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笑容愈发的虚无飘渺。连正在气头上的黎诗云都觉得不对了。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低声地喃喃：“我答应他的事，终于也有一件做到了。”

　　满足的笑容渐渐漾开，身子也缓缓地软倒，等黎诗云大喊着找大夫时，人已经去了，他显然是有备而来。

　　黎诗云气得大叫：“他这算什么？他这算什么？就这样死在我们这了，做了那么多以后，就这样一死了之了。竟然死在我们这，他想干什么？还妄想与诗音合葬不成？他这个负心薄幸汉，还妄想能与诗音合葬不成？他这个薄情寡义之人，他害得诗音那么惨，他还有脸死在这？他还有脸想与诗音合葬？他这个挨千刀的，他这个…”

　　黎诗云泣不成声，骂得越来越狠，心却越来越软。

　　



第二十七章
更新时间：2010-2-5 11:29:27 字数：2620


　　离的离，走的走，去世的去世，这个年显得分外的冷清。
　　一手操办了两个葬礼，再加上年底繁冗杂乱的事层出不穷，忙得脚不沾地，又兼前些日子离情别恨，心情激荡，杨柳便一下子累得病倒了。先是高烧了三天，接着又转为低热，其间还引发了旧疾，吓得黎诗云等人终日惶惶，乱了分寸。

　　病了几日，人虚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舟车劳顿去清凉寺过年，只得在吟风馆里静养着。

　　年终已到，啸月堂的生意也清淡下来，没有客人，小倌小唱也都闲下来。没有笑闹声，没有开罗唱戏声，整条平康里，都静悄悄的，失了往日的繁闹。因为杨柳的病，啸月堂里的人，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低了八度，见面也是低语两句便又迅速分开，整个啸月堂寂静的有些惨淡。

　　黎诗云往年这时都忙着啸月堂的事，此时闲下来，又恰逢林诗音刚去世，心里顿时空落落的。他照顾了林诗音许久，有了经验，这时便也搬来了吟风馆，帮着小怜照看起杨柳来。

　　大年三十这日，雪后天晴，阳光如同展开的笑脸，温暖而灿烂，连啸月堂的愁云惨雾似乎也被日头照的散了。各院的公子们，搬出椅子凳子，摆些瓜果点心，聚在园子里赏雪景，晒太阳，下人们也受了感染，脸上涌起了笑容。

　　杨柳的病情也随着好天气稳定下来，一大早，木根便在门外探头探脑。杨柳病了这几日，堆积下来许多事情，急等着他拿主意。见天气好，他又过来探探。

　　黎诗云见状立即不耐，正待把木根赶出去，却是已经惊动了卧房里头的杨柳。他便也不再阻拦，只给木根使了个眼色，让他尽量简省一些。他清楚地知道，一个人忧思满怀的时候，有事情可忙会比无所事事要好过得多。

　　一件一件事情合计完，杨柳已经累得双目昏眩，话都说不出来，尤其心口，沉甸甸地，仿佛压了块千斤巨石，气都要喘不上来。

　　黎诗云哀叹一声，又是倒水喂药，又是抚胸顺气，口中忍不住抱怨：“你要那么多的银子干嘛？这啸月堂挣得还不够你花啊？没老婆孩子要养，也没父母高堂需要孝顺，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你犯得着么？银子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够花就得了。尤其像我们这样的，多了还不知道便宜了谁呢。自己累死累活的，为他人做嫁衣裳，值么？”

　　杨柳没有言语，值不值的，已经没有了意义，对于他来说，这不过是自己曾打算干的一件事情，既然早就规划好了，便接着做下去。可能是因为自己从不半途而废的性子，也可能是他很想找件事来做做，他不想自己就这么沉湎下去，毕竟不管如何，接下来还有日子要过。他不想沿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好些后便问黎诗云道：“你怎么不去和吴老爷过年，难得他今年这般地惦记着你。”

　　“还不都是你们，”黎诗云顿时没好气，“一个个的都要人伺候，没一个叫人省心的。再说和他过年有什么好，谁又稀罕和他过年了，弄得跟施舍一样，我黎诗云还看不上。”

　　这样的口是心非，杨柳轻轻地笑了笑。在杨柳微笑的注视中，黎诗云嚣张的气焰慢慢缓下来，声音也渐低渐柔：“挣了这么些年，抗了这么些年，又怎么样，如今啊，只要他心里还有我就行了。难得过个年，就让他回去扮个贤夫慈父，孝子贤孙。诗音走后，我也想开了，这人生能有几年啊，日日打打闹闹的可不浪费了，我可得好好享受了才行。我不求名不求份，过一天乐一天，哪天去了，也没什么遗憾的。你也想开些，若是想挽回，他还在京城里，若是真放了，那就彻底忘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我就不信，这世上就只有沐桐他一个。”

　　“爷说什么呢，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嘛，早忘了。今日怎地没见于大夫？”

　　“早上刚走的，守了你好几天了，也该回去换个衣服过个好年了。还有清凉寺的那个老和尚，送来了不少山货，各式的菌菇，野菜，山参，竟还有狍子肉，鹿肉，熊掌，这老和尚，想破戒不成。你老实说，传说中他做的那些精美素宴，是否偷偷地放了荤腥啊，要不吃过的人怎么都那般地举手称道，念念不忘呢。我就不信，光青菜萝卜他还真能做出肉味了。”

　　杨柳笑了。

　　“还真是想他做的素宴呢。今天大年三十呢，以往都是取乐别人，难得几天清净，我们自己也应该乐和乐和。”

　　一句话吩咐下去，安静了几日的啸月堂马上又热闹起来。贴对联，挂彩灯，剪窗花，办宴席，所有的人都动员起来，喜气洋洋地为过年忙碌起来。

　　到下午的时候，来了几位客人，更是把啸月堂的喜庆推上了高潮。

　　最先看见的客人的人是八哥，他当时正在大门口挂鞭炮。一对年轻的夫妇，抱着一个两三岁大小的孩子，挎着一包袱的乡土特产，怯怯地问道：“请问这里可是啸月堂？可有个叫生子的人？”

　　八哥并不认识生子，但他热心地把他们迎进去，并见人就问，谁知道生子是谁？谁知道生子是谁？被黎诗云狠狠地敲了个暴栗，“连生子都不认识，生子不就是琼奴以前的名字么。”

　　琼奴匆匆过去一看，竟是二妞，两人一见面便抱头痛哭。

　　琼奴家的事，大家虽然不是很清楚，但也都有些了然，风月场所的人，这样的事他们早就见怪不怪。哪个清白的人家愿意别人知道家里有人堕落入了花街柳巷，秦楼楚馆，自是避之不及。今日见琼奴家终于有人来看他，俱都为他高兴，益发用心地出去准备，热情地要留二妞她们在这过年。

　　琼奴与二妞哭了许久，这才发现旁边一个人，抱着个孩子，正憨憨地冲他们笑呢。二妞忙对琼奴说道：“这是我男人，阿贤。”又看着抱孩子的阿贤道：“快叫二哥。”

　　“二哥，我跟阿贤说了你的事，要不是你，我如今就不能嫁他，不能给他生儿子。这几年阿贤给人家做长工，忙得也没功夫进城，这两天终于得空，又赶上过年，便过来看看你。看，这是虎子，已经会叫人了。虎子，叫声舅舅。二哥，你要不嫌弃，就让虎子过继给你，以后虎子就喊你爹。”

　　琼奴早就喜不自禁，伸手接过虎子。虎子也不认生，在琼奴的怀里咯咯地笑。

　　那天，二妞夫妇坚持走了，要赶回去过年。却把虎子留了下来，让他陪他爹住上几天，父子俩亲近亲近。

　　大年三十晚上，啸月堂张灯结彩，席开十几桌。小倌小唱，小厮小婢，厨子车夫，齐聚一堂，共度新年。连杨柳都梳洗一新，笑盈盈地陪坐一旁。喝酒的喝酒，唱戏的唱戏，跳舞的跳舞，一堂的人自娱自乐，其乐融融。

　　趁着高兴，琼奴请黎诗云给虎子取个大名。黎诗云也不推迟，略一沉吟便道：“就叫新生吧，又一个新的生子。新年的时候他被过继给了生子，对虎子来说，也是个新的人生开始。我们愿新生，再不用受我们这些苦，愿他一生平平安安，娶妻生子，五世同堂。”

　　那一晚，是啸月堂从没有过的盛会，那一晚，有个孩子，得了个名字叫新生，那一晚，印在了很多人的记忆里。

　　这一章很无厘头，不过这以后，杨柳青楼生活就结束了，要开始新生活了，突然加个叫新生的孩子，好像太着痕迹了，呵呵。请看得还上眼的朋友多支持哦，评论一番，收藏一下，推荐一票，谢谢了

　　



第二十八章
更新时间：2010-2-6 11:01:13 字数：2502


　　佟掌柜心里有点紧张。他虽然为新东家干活已经好几个月了，但还从来没见过他。今日第一次会面，心里难免有些忐忑。
　　佟掌柜也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多年了，自然知道其中不少的门道。盐业的买卖，利润极为可观，历来都由官府管制，那些能拿到盐引，可以公开售卖的，都是极有背景之人，不是达官贵人，也是达官贵人的亲眷。

　　他今日要见的东家，恐怕也不是凡人。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就在业内站稳脚跟，生意迅猛增长。这其中，佟掌柜自己也有功劳，他入行多年，心思敏锐，眼光独到，在具体的生意经营中，功不可没。但更多的因素，却是因为东家八面玲珑，手段高超，上上下下打点的滴水不漏，使得佟掌柜在经营中处处无阻，事事顺畅。更难得的是，东家对生意操纵中的具体事务，从不详细过问，指手画脚，乱拿主意，反而事事都尊重他的意思。这种可以自己做主的感觉让佟掌柜倍觉舒服，办起事来也越发地有劲头。

　　见面的地点定在德兴楼，以做红烧狮子头和佛跳墙闻名，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之一。佟掌柜来的次数也不多，只有见极重要的客户，他才会把客人往这里带。他们定的是竹字厅，榧几临窗，缥缃数帙，窗外新篁，参差弄影，极是雅致清幽。今日的会面他不敢怠慢，早了半个时辰就到了，一来熟悉一下环境，二来可以没人打扰地在包间里把要汇报的事情清楚地再理一遍。

　　一条条，一件件的事儿才过到一半，便有几个酒楼的跑堂，鱼贯而入，手上端着一盘盘的时新蔬果，五颜六色，琳琅满目，满满地摆了一桌子。佟掌柜这一生都没见过这么多各式各样的果子，何况此时正月十二，外头天寒地冻，怎么会有这么多新鲜的蔬果，果然德兴楼名不虚传。

　　佟掌柜从来一心都在生意上，以前同客户来吃饭，也从不注意菜肴果品，只是眼前的果子太鲜嫩诱人，他忍不住指着一个果子问起身边的小二道：“这是什么果子？”

　　那小二被问到，立即停了手中的活，脸上堆起更多的微笑。

　　“客官恕罪，小的也不知道这叫什么？”

　　“哪有跑堂的不知道菜名的?掌柜的没教过你们么？”佟掌柜顿时有些失望。

　　“不瞒客官，是真不知道。”有个更伶俐的小二马上接口道：“这些鲜果，都不是我们德兴楼的，是定包间的客官自己送来的，我们也不过负责摆上。”

　　“这些果子啊，小的也只见过一两样，听说都是打南边运来的。咱们这边天寒地冻地，就是树上能结，这会儿也变成冰疙瘩了。”一个小二见佟掌柜长的和善，便开口打趣道。

　　“还不止鲜果，一早厨房就送来一条活鱼，听说也是南边产的。厨房的大师傅说啊，这鱼专产在一条江的一段，上了不行，下了也不行，得就舀产鱼的那段江水养着。江水的温度也是，冷了不行，热了也不行，都得兑得将将好。这鱼还得送的快，日夜兼程，慢了就死光了，这样下来，运十条也就一条活着的。所以说这么条活鱼运到咱们这，不说鱼的价钱，光运费就海了去了。在京城这样一条活鱼，得上千两银子呢，吃得就是这个新鲜。客官，您今天可是有好口福了。”

　　这么大的手笔，难道东家还有其他的客人，佟掌柜不禁踌躇起来，思量着汇报的各项事务该如何改改。举杯喝了口茶，似乎也比平常喝的更香了些。

　　门帘掀起的声音传来，佟掌柜马上立身起来，侯在门口。

　　只见一人缓缓地走了进来，俊脸含笑，对着佟掌柜微微点了点头。

　　“佟掌柜。”

　　佟掌柜看见来人先是一愣，他真没想到东家是这样一个年轻俊美的公子，情不自禁地思量着这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哥儿，能长出这般标致的模样。虽然杨柳公子的名头响彻京师，但真是见过他的人少之之又少，佟掌柜自然也不认识。正沉湎自己思绪的佟掌柜此时被这一声喊才惊回神来，脸顿时通红，忙不迭地低下头来，不敢再看，仿佛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佟掌柜请过来入座。”

　　这么一个老练的人，见到公子也失态了，木根不觉好笑。那迷迷茫茫的样子，可见是没听到公子的话，木根忙推了推他。

　　如梦初醒，佟掌柜这才略带无措地走到桌旁，对着早已端坐的人行了个礼：“东家。”

　　杨柳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佟掌柜的异样，他温言道：“佟掌柜请坐，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礼。这些果子佟掌柜可尝过？今年刚好有一批官员进京述职，便让人捎了些来，也不值什么，只取它新鲜少见。”

　　“东家费心了。”

　　“佟掌柜辛苦劳累了大半年，我为你做这点事是应该的。本来早该宴请佟掌柜一次，怎奈俗事缠身，到今日方才有了空闲，佟掌柜千万别见怪才好。”

　　“东家言重了。”

　　相互客套了一番，佟掌柜已是回复如常，终于能自在地打量眼前的人。修眉俊目，举止优雅，意态闲适，落落大方，一见便有五分的好感。只是不知这上好的皮囊里头，是如何个模样。

　　菜一道一道上来，自然少不了酒楼的招牌菜红烧狮子头与佛跳墙，除此之外，果然还有小二说的那条鱼，蒸蒸地冒着热气，闻着都觉鲜美。其他的鹿炙，鸡酢，羊脍等，也都极为精美，令人垂涎欲滴。

　　席间，自然地谈起了手上的买卖，佟掌柜准备充分，此时又没有刚见时的慌张，一桩桩，一件件事，说得有条有理，言简意赅。让佟掌柜惊讶的是，东家一直都安静地听着，偶尔提个问题，总是一针见血，直指要害，可见对生意也极为熟悉。更难得的是，东家对一些数字的熟稔，让具体经手的佟掌柜都有些汗颜。一番谈下来，佟掌柜不禁肃然起敬，见面的好感，又不知不觉地加了几分，便越发的忠心耿耿，死心塌地起来。

　　镇定自若，游刃有余，说到生意佟掌柜如数家珍，他的自信，自得，自然地给他四十多岁平实的脸，增添了不少神采。木根忍不住看了公子一眼，当时吴老爷推荐了十好几个掌柜的，一个个面试的时候，躲在帘后的公子，当场就定下了这个佟掌柜。当时的自己极为不解，面试的那十几个掌柜中，不乏资历出众之人，不乏机智善辩的之人，不乏老于世故之人，偏偏公子看中的是这个毫不起眼的佟掌柜。大出自己的意外，木根便以为是因为公子躲在幕后，没有看清的缘故。此时想来，公子看人的眼光，确实独到。

　　回顾了过去一年的生意，展望了下一年度的计划，一顿饭吃了近两个时辰。大病初愈的杨柳，已略显疲态。又接着聊了几句家常，连佟掌柜都感觉到杨柳的不适，又见他自从落坐，桌上的菜肴，只略动了动筷子，仿佛完全是为了陪他才浅尝两口。佟掌柜此时便忙起身告辞，嘱咐他好生修养。

　　从德兴楼出来，冷风一吹，杨柳顿觉清爽。举步方要蹬车，却一眼瞥见一个不相识的女子快速地跑近，一把拉住木根，嚎啕大哭。

　　“公子，公子，我终于找着你了，你行行好，救救…”

　　



第二十九章
更新时间：2010-2-7 11:49:36 字数：2296


　　看见一个女子这样在大街上拉住木根，杨柳不觉有些诧异，难道木根表面上木木地，暗地里真的到处沾花惹草不成。再细听那女子的话，登时心中一紧，脸色骤变。
　　原来，那拉住木根的女子也不与木根相熟，只听她眼泪汪汪地说道：“公子，公子，我可找着你了。你可是沐桐哥的朋友？你救救沐桐哥吧，他快不行了。公子，求你救救沐桐哥。我也不知道找谁好…”

　　“你说什么？沐公子怎么了？他不是出京游历去了么？你说仔细一些。”沐桐也吃了一惊，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杨柳很快镇定下来，他说道：“先上马车吧，到马车上再说。你先带我们过去看看。”

　　原来过来拉住木根的便是小春，她家的茶棚就在德兴楼坐落的这条街的街尾，刚巧路过这，遇见木根，正走投无路的她马上便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不放手。

　　小春其实并不认识木根，是二狗送货的时候见过沐桐与他说话，两人像是关系挺好的样子。有天沐桐经过茶棚，他便指给了她看，说别看沐桐哥落魄，其实认识许多有钱的朋友呢。在二狗的眼里，木根这样，也算是有钱的朋友了。小春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做茶摊生意久了，记人还是极准的，这时便忙不迭地拉住木根。

　　“沐桐他怎么了？你细细说一遍。”三人都上了马车，杨柳忙开言问道。

　　“那天，有个管家模样的人过来找沐桐哥，没说两句，沐桐哥便跟着他走了。这一走，就好几天没有音讯。我们虽然着急，却不知道去哪里找他。又想到他走的时候好好的，那个和他说话的人也像没什么恶意的样子，我们便以为沐桐哥是去哪个亲戚家玩几天。沐桐哥虽然没有什么钱，但他的样子一看曾经也是有钱人，偶尔去哪个亲戚家住几天，也是有可能的。

　　就这样过了又过了两天，我二狗哥的一个朋友来找他，说是让他去认一个人。二狗哥过去一看，竟是沐桐哥，被人打的不成样子，就只剩一口气了。忙让朋友帮着，把沐桐哥抬了回来。我们见他满身的血，都吓死了，后来找大夫医治过了，那大夫说无妨，几贴药就好了，我们便信了，放下心来。

　　沐桐哥一直教二狗功夫，跟他师傅一样，见沐桐哥被人欺负成这样，二狗哥安置好了沐桐哥后，便提着刀去了朋友家，追问事情的缘由，想帮沐桐哥报仇。谁知那个朋友说，他也不知道是谁打的沐桐哥。他那天有事，经过乱坟岗，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乌突突地被扔在那，大过年的，心有不忍，刚好前天夜里赌钱赢了几两银子，便想着给这个可怜人捐个棺材埋了，也算做了桩善事。找了两人帮着抬到了棺材铺子，装殓的时候，不小心摸了一下胸口，竟还有些热气。棺材铺的小伙计忙烧了碗姜汤灌下去，这人的气息就慢慢回复过来，竟是活了。二狗朋友说，他本来想做个善事把人埋了，没想到人竟然活了，这倒叫他踌躇起来，总不能让他一直养着吧，大过年的，扔出去也不合适，好不容易活的。正没个计较，有个人认出了他便是在我家茶棚里摆字摊的先生，才过来找二狗哥认人。既然找不着打沐桐哥的人二狗哥也就回来了，只嘱咐朋友帮着留意，怎么也不能放过打人的人。

　　再回来看沐桐哥，虽然药天天喝着，伤势没好，反倒重了，我们这才知道找了个庸医，再去找他的时候，那庸医早就跑了。又找其他大夫看，全都摇了摇，说是已经没救了，呜呜…，昨天开始就越发不好了，水米不进，连药都灌不进去了。大夫也没有一个肯上门了，只叫准备着后事，呜呜…”

　　杨柳早就翻江倒海，脸上已经惨白一片，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他不会有事的，那么强壮的一个人，谁死了他也不会死…

　　“公子。”木根不放心地喊了一声，忙坐过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你别管我，吩咐车夫先到于大夫家接上于大夫。”杨柳一把推开木根，又转头对着小春，想问她些什么，只说了个：“他…”要出口的话都哽在喉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问起。

　　“公子莫担心，沐公子不会有事的。”木根吩咐了车夫，忙又进来安慰杨柳道：“于大夫什么人，活死人，肉白骨的事都做过，肯定能医好沐公子的。”

　　杨柳从没有这样急迫过，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呼吸都快忘了，只恨不能长了翅膀飞过去。

　　于大夫刚上马车，便不得不先给杨柳喂了两颗药，又扎了两针，差点遣人先把他送回去。不过看杨柳坚决要去的样子，也只得作罢，嘴里却不肯饶人。

　　“不是都放弃了么？这会儿又瞎紧张什么。人都还没看见，倒是自己先吓着自己。瞧着挺聪明的人，原来这么的傻。”

　　也不知道是药起拉作用，还是于大夫的话起了作用，杨柳也逐渐安定下来，到了的时候，竟然自己第一个跳下了马车。

　　进了个简陋的房间，再看见沐桐时，杨柳才放下的心不禁又提了起来，这是沐桐么？那个奄奄地躺着的人竟是沐桐么？

　　于大夫也吃了一惊，不过他下达的第一个指令，便是让木根把杨柳这个碍事的家伙扔出去，有他再他不能安心地看诊。

　　杨柳也不敢坚持，跟着木根到旁边一个房间等着。他心急如焚地坐在一边，两只手拽的发白。木根虽也急，但他却没有闲着，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做。他打量了一下这两间破房，只能算是个堆放杂物的草棚。四壁的墙都漏风，屋外的寒气阵阵透进来，整个房间冷得就像个冰窟窿。这种地方公子怎能久呆，忙找人生来几个火炉，又让小春帮忙去马车上把裘皮毯子拿下来，裹在杨柳披风外面。生怕冻着了他，弄得一个还没好，另一个又病倒了。

　　木根又去弄了碗姜汤，强灌了下去，杨柳的脸上才回复一些，心境也逐步平复下来。等着无事，不禁思量起到底是谁打了沐桐。沐桐这人向来与人为善，很少结怨，谁这么狠要置他于死地。自己早与他断绝了关系，应该不是嫉恨自己的人干的，那么会是谁呢？心里把可能的人一个一个排除，蓦然灵机一动，会不会是他？

　　赶紧找来小春，询问他那个管家的模样，等小春说完，杨柳心里已有了七分的把握。果然是他，竟有这么狠的人，俗话说虎毒不食子，这个人却如此的狠绝。

　　为了进一步确定，杨柳对沐桐说道：“你去打听一下，这次进京述职的都有哪些官员，罗列一个单子给我。”

　　



第三十章
更新时间：2010-2-8 11:30:29 字数：2974


　　打他的人，确实便是沐桐自己的父亲。做了那么多离经叛道的事，沐老爷早已不把沐桐当儿子看待，只当少生了一个。这事要怪也只怪沐桐自己，谁让他已经在京师闯下那么多的名头。又是喝酒，又是**，又是斗鸡走狗斗蛐蛐，标准的一个纨绔子弟，进京述职的沐老爷想不听说都不能。
　　一向教子很严的沐老爷，听说这些后，怎能不暴跳如雷。更气人的是，沐老爷在宫门口遇见了德亲王，德亲王一见他便问他：“令郎何在啊？上次他替我家五弟斗蛐蛐，连败我家的黑旋风和平阳公主家黄金翅，轰动了整个京城。本王还想着找个机会与令郎讨教讨教呢。”

　　沐老爷口头上点头谦虚：“哪里哪里。”心里早恨不得扒了沐桐的皮，抽了沐桐的经。偏来福又到他面前提到，昨日去德兴楼吃饭，街尾的茶棚那摆茶摊旁的那个人他已经打听清楚了，确实是大公子呢，问沐老爷要不要见见。

　　沐老爷一蹦三尺高，“谁让你打听他了?那个不肖子，杀了他也不解我心头之恨。你说他在哪？来人，来人，把那个逆子给我绑来，我要亲自执行家法，我们沐家没有这样的子孙。”

　　盛怒之下，一看见沐桐，也不言语，直接抡起门栓，劈头盖脸地挥下来。可怜沐桐，连分辨都没来得及分辨一句，门栓便如雨点般的砸下来，到后来便是让他分辨也说不出话来。沐老爷已经怒极，下手自然又重又狠，没个轻重。打完了沐老爷犹不解恨，大叫着：“扔出去喂狗！扔出去喂狗！”

　　很快，杨柳便确定了打沐桐的便是进京述职的沐老爷，不知道为何，心里却蓦然一松。望着床上昏睡不醒的人，轻轻地笑了笑，然后俯身在他耳边低语道：“既然沐家不要你了，而我又救了你，你从此可就是我的了。”

　　手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头，细细地打量他，比先时瘦了不少，胡子邋遢地，都快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找小怜要来修胡子的刀具，挽起衣袖忙起来。虽然从没干过，但他做的异常的小心，异常的细致，异常的专注。

　　最后一刀刮完，杨柳满意地打量自己的作品，光洁平滑，竟然没划破一道。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出现在眼前，看着比之前可舒服多了。

　　眼神片刻的暗淡，他看上去确实憔悴多了，原本年轻神采飞扬的脸上，不知何时已添上了几道岁月的沧桑。

　　手尖轻轻地滑过他的眉眼，他的脸颊，他的鼻间，最后停在略显苍白干燥的唇上。

　　反复地轻拂。

　　蓦然，床上的身子动了动，吓得杨柳手一颤，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小怜十分不解，公子这几天再没有踏进过沐公子的房间，前些天沐公子昏迷的时候，他不是一直呆在那么，连睡觉都要三催四请，怎么沐公子醒了反倒再不过去了。

　　他们搬到如今住的这所房子已经快十天了，这是公子早就购置好的一所小院，虽不大，但十分的精致，所有的家具生活设施都十分的完备。买好后已经空置许久了，那天接了沐公子，公子便直接吩咐住进了这里。为方便照顾沐公子，公子这些天也住这，小怜更是，公子在哪她在哪。

　　服侍公子起身洗漱，又伺候公子用完早膳，小怜以为公子又要像前几天一样出门，刚要转身去吩咐备车，却听公子突然说道：“这几天也不知道雪儿怎么样？”

　　小怜闻言一笑：“吟风馆里头，谁敢饿着雪儿，谁不知道它是您的宝贝。”

　　“我哪是怕它饿着啊，就怕那些个没眼力的人，一味地顺着它，只喂它新鲜的果子，又闹肚子生病，到时候于大胡子又要抱怨，他神医变兽医了。”

　　小怜“扑哧“一笑，又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除了公子，谁会一味惯着它只喂果子的。”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小怜赶紧摇头否认，接着道：“公子莫担心，他们不敢的，我出门的时候都嘱咐过了，不会亏待了雪儿。”

　　“还是派人去接过来，习惯了它在眼跟前，一下子不见，倒像缺了什么似的，空落落的。”

　　小怜一个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此时一下子脱口而出：“公子，我们是要在这边长住么？那要不要把您的一些东西也收拾一些过来？”

　　杨柳似乎被这句话问愣了，怔怔地不知如何回答，许久后他什么也没说便起身出去了。小怜还以为他要出门，却见他的身影转向另一边，那是沐公子住的小院。

　　杨柳进门时，于大夫正在桌旁写着药方，而木根正坐在床边，喂床上的人喝药。沐桐这次被打得狠了，手脚几乎都被打断了，短期内是不能自理了，而杨柳的这个小院子，以前一直没住过，仆人小厮都还没来得及雇，照顾沐桐的事自然便落在了木根头上。

　　于大夫自顾写着方子，杨柳进门他头都没抬一下。沐桐也是，像是没看见他这个人似的，只有木根叫了声：“公子来了。”

　　“好些了么？”人家不理他，杨柳只得自己先发问。

　　沐桐却把头偏向一边，竟来个不闻不见。这是什么态度，怎能这样对待救命恩人，枉了自己这些天这么为他担心，想起他那天走得那么干脆，这几天本就心神不宁的杨柳，突然有些生气。

　　“好多了，手上的伤都长好了，就是脚上的伤伤得狠，还需要些时候。”木根见状忙帮着答道。

　　“没问你。怎么沐老爷不只打残了你的手脚，连嘴也打残了么？”

　　沐桐真不知道以什么样的心情见他，更不想在这种境况下见到他。那天他虽然走的决绝，但他心里还是有气的，一直有气。他气他，恨他，本以为再也不会与他有交集，谁曾想却在这样的时候遇见他。

　　“你干嘛救我？”

　　我干嘛救你，呵，我干嘛救你，杨柳怒极反笑。他生气，十分的生气，但他不知道自己气从何来，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生谁的气，兴许他只是想发泄发泄，发泄这段时间的郁闷，发泄这段时间的无奈，发泄这段时间的担心。

　　“我救你，谁说我是救你的？”杨柳嘴角微挑，揶揄一笑：“沐公子不是自称尝尽这个世道的酸甜苦辣么？怎的还如此的天真。我为什么救你？你也承认是我救了你了。…”

　　“我也可以作证。”于大夫此时突然插进话来，笑得老奸巨猾，忙不迭地说道：“要不是这个祸害去给你弄了些宫里的金创药，我也救不得你。”

　　杨柳瞪了那个随意打断别人的大胡子一眼，才接着刚才的话接着说道：“我救你可不白救，这请大夫抓药都花钱，沐公子伤得又重，这次我少说也花了上百两银子…”

　　“上百两还是熟人的价，这要是陌生人，上千两我老于也不一定救他。”于大胡子不甘寂寞，又插了个口。

　　饶有兴致看好戏的样子，看的杨柳恨不得踢那个无良的大胡子一脚。

　　“沐公子早就知道我是干什么的，赔本的买卖我是不做的，我又不是开善堂的。所以这看病的银子是要连本带利还的。我看沐公子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完全是一副奸商的嘴脸，哪有半点沐桐以前感觉的清高出尘，飘飘欲仙的模样。

　　“嗯，”于大夫也深以为然，“包扎伤口时我早看过了，分文都没有。我看除了沐公子把自己抵了，他是不可能有银子还债的。”

　　一下子三道目光扫过来，于大胡子也有些受不住了，忙道：“好了，我不说了，我再不说了。”

　　“木根，你来写。沐桐，建康人氏，因生病就医，欠杨柳银子一百两整，无力偿还，自愿卖身为奴，为期两年，立此为据。某年某月某日。”

　　木根有些无措，看看杨柳又看看沐桐。

　　“傻小子，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写啊。”于大夫赶紧催促道：“一百两只卖身两年，便宜他了。你自己一个月也不过四两银子，小怜更是，只有二两，他两年挣一百两，还是个生手，可算卖了个好价钱。赶紧写，赶紧写，要不你家公子就改主意了。”

　　杨柳气得咬牙切齿，随即突然笑了，“我听说城东来了个剃头匠，剃胡子的手艺那是一绝，于大夫想是想试试？”

　　于大胡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忙提起药箱子，逃般地跑出去了。

　　“你等着我给你的药里加黄连。”

　　声音渐行渐远。

　　望着于大胡子的背影在门口消失，杨柳这才转身，面无表情地说道：“从今天起这两年，你已经不是沐家的公子了，而是我杨柳的奴仆。过去的名字自然也不能再用了，这样吧，你今后的名字就从了木根，叫木头吧。”

　　



第三十一章
更新时间：2010-2-9 12:02:29 字数：2292


　　没有啸月堂日常事务的羁绊，放下感情的束缚，黎诗云顿时一身轻松，仿佛获得新生一般，日子过得十分逍遥快活。
　　年初他跟着吴远道下了一次江南，回来时春光正融。看上去黑了些瘦了些，精神却异常的好。他听说杨柳彻底搬出啸月堂的事后，只说可惜了蓝晶池那么好的浴池，谁还配用它呢。

　　从此，黎诗云便成了杨柳家的常客了，时不常地去串个门，美其名曰体验一下从良后的生活。

　　“木头，木头，去把我上次带来的茶叶拿来。”

　　“是这个么？不是说上次带过来的么？你还真是木头啊，上次，是上次，这罐是我才带过来的。再找去。”

　　不仅如此，他还作威作福，以欺负沐桐为乐。连正坐在一边忙活的杨柳都有些不满，瞟了他一眼。

　　“怎么？就许你差遣他？我可听说了，人家手都没好全，你就让人家劈柴，还把你们全家及啸月堂的柴都让人家劈光了。我可没你狠。”

　　杨柳无奈地摇头，也不和他争执，只恨吴远道怎么还不过来把人接走。

　　“哎，杨柳，你的这个木头小厮怎么是个哑巴，我来了这么久，就没听他说过话。”

　　确实，可能他心里还有气，到现在为止，他都没和杨柳说过一句话，吩咐他干什么便干什么，反正就是不说话。不过私下里，杨柳见他和小怜倒是有话说，所以也不担心他真被打得失语了。这时听黎诗云问起，便没好气道：“可不是，当初没挑仔细了，买了个没嘴的葫芦。”

　　“你这次可糊涂了，这样的小厮哪值一百两，二十两就买一个，人伢子那，要几个有几个。”这两个人旁若无人，好似沐桐根本不在一般。

　　“哎，哎，沐头，怎么没个眼力界啊，杵在那干嘛，把炉子上的开水给我递过来啊。干了这么久，也不学着点，哪有你这样伺候人的啊。”

　　优雅地摆弄着茶道，黎诗云口中也不停：“这样总不说话怎么行，使唤起来多不方便。要我说你得好好教教，连新生如今都伶牙俐齿，出口成章了。我跟你说啊…”

　　“爷，爷，你别开口闭口新生了，又不是你儿子。”杨柳听他说新生真是听得耳朵都起茧了。黎诗云一回来，便隔三差五地接新生过来住，比他爹琼奴都热心。

　　“谁说不是我儿子，拜了我作干爹，可不就我儿子么。我都跟二妞商量好了，等再大一些，就送我那院，我教他读书识字。”

　　“那吴老爷还不把他给扔出去了。”

　　“他敢！他那么多儿子，我就养一个都不行啊。”话音还没落，便见那个养了那么多儿子的人，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口。杨柳松了口气，终于有人来接这个祸害了。

　　送走黎诗云两人，杨柳便吩咐道：“木头，备车，我们出去一趟。”

　　沐桐安静地赶着车，杨柳也不说话，从沐桐好了以后，他们相处时，气氛就有些诡异。杨柳知道他心里有气，却也不解释什么，只给他时间，让他自己想想清楚。就目前为止，能这样安静地相处，他已经觉得挺满足了。时不时地还捉弄他一下，日子过得倒也平静愉悦。只是，这个人也太固执了，这一气气了这么久。

　　“停车。”杨柳喊了一声，车停稳时，当先跳了下去，走进了路旁的一家铺子，沐桐看那牌匾，竟是一家书坊。当即大为吃惊，也不知道他要干嘛。这么久的接触，从没发现他有爱读书的习惯。

　　书坊的小伙计见来了客人，忙迎了出来，杨柳眼睛扫了一周，便对门外的沐桐道：“快进来，楞着做什么。这本，这本，这边书架上的，一种一本，都搬车上去。”

　　沐桐无言地一本一本抽出，随意瞄了眼，竟都是经史典籍，科考才用得着的书，登时又顿在那，有些不确定地看着杨柳。

　　“看我干什么?快搬吧。”

　　“我来，我来。”小伙计一看是个大宗的买卖，异常地热情。

　　“不用，你让他搬吧，你把钱算一下，我们赶着回去。”

　　一大摞的书，摆在马车的角落，沐桐看看书，看看杨柳，明显眼中有疑问。杨柳故意拿起一本书，当作认真诵读的样子，其实却是在等着沐桐来问他。

　　我叫你不开口！

　　然而，杨柳失望了，沐桐一路无话，直到把书全搬去了书房，也没开过口。这个人还真不是一般的执拗。

　　杨柳生气了，把桌上才写得一张字帖，撕得粉碎，天女散花一般撒在书房，然后气呼呼地往地上一指，吩咐那个没嘴的葫芦道：“捡了。”

　　葫芦虽然没有嘴，手脚倒是练的很快，不愧是有功夫的人，没一会儿地上便又光洁干净，连最小的一块纸屑也没放过，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沐桐持着最后一片纸屑才要起身，又一阵雪片一般的东西，飘飘洒洒落下了。

　　“还有。”清越的声音，赌气似的，手上仍不停，发泄地撕扯，然后随手一扬。

　　沐桐倏地一下站起来，横眉竖眼地瞪着眼前的人，眼中两点火苗“扑扑”燃烧。突然，那个掌管下雪的姑射真人却一下子冰消雪化了，“扑哧”一声笑出来，仿佛窗外春暖花开。

　　“把地上收拾干净了，再帮我泡壶茶，要雨前的新茶。”心情大好的说话人吩咐完后，便抽出桌上的一本账册，认真地看起来。

　　没有戏虐的微笑，收起万千的风情，此时坐在书案旁的那个人，安静而专注，越发前所未有地诱人。仿佛上古的暖玉，盈盈生辉，温润沁人；仿佛幽谷的兰花，静静开放，馨香扑鼻。

　　捧着茶盘的沐桐，登时愣在门口。眼睛不经意扫了一眼地板，蓦然地，方才的怒火又死灰复燃，走过去，把茶盘重重地在书案上一顿，几滴茶汤从壶嘴里渐出来，滴在账册上，迅速晕染开来。

　　手持账本的人茫然地抬起头来，随意地望了身边面无表情的小厮一眼，又沉浸在自己的事情当中，仿佛方才的插曲根本没有发生过。

　　不死心的小厮，主动倒了一杯茶，送到书案旁的主人手上，这才转身离开。

　　“啊！呸，呸呸呸，死木头，这是茶么？这是盐卤。”

　　走到门口的小厮嘴角闪过一丝得意的微笑，倏的一下便不见了，闻到公子惨呼跑过来的小怜，只觉得眼前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便消失了。随即又听见屋里一声喊：“死木头，烂木头，今儿晚饭你甭想吃了。”

　　福至心灵，她立刻知道发生什么了，脸上漾起了然的笑意，突然转身，走了。

　　她可不想遭受鱼池之殃。

　　文字推，图推，青云推后，收藏，推荐票的好像结果都不怎么好呢，这个文真的那么无趣么？哪个好心人进来说一下。

　　



第三十二章
更新时间：2010-2-10 11:17:00 字数：3102


　　转眼夏日，骄阳似火，暑气熏蒸，随便动一动便遍体生津。这样的天气，最易生倦，再加上日长夜短，才用过午膳的杨柳，便觉身子软如煮过的面条，两个眼皮也上上下下一直打架。
　　“木头，搬把躺椅到廊上，我要歇午觉。”

　　木头狠狠地瞪了眼吃饱喝足瘫在椅子上的人，昨儿一晚上的恨，这时都还没消呢。

　　平常都是由小怜把他洗过的衣裳送过来，谁知昨儿下午，破天荒地，杨柳手捧着他的衣裳，往他眼前一递，“你的，我顺手帮你带过来了。”

　　沐桐狐疑地接过，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也没有多块污渍，也没有多个破洞，更没什么异味，看上去和他昨日穿的一模一样，他顿时放下心了。谁知洗澡完才穿了没一会儿，整个身上就痒起来，浑身像蚂蚁咬一样，痒得他心肝直颤，直挠了他近一个时辰方才好了。而那个没心肝的人，却坐在一旁，喝着冰冻酸梅汤，笑得十分欠打。恨得沐桐，差点在他的汤里放泻药。

　　以为他这下该满意了，晚上应该消停了吧，哪知昨晚仍然外甥点灯笼照旧。他以前过惯了日夜颠倒的日子，如今一到晚上，每隔半个时辰便要一次茶水，又是囔热，又是抱怨有蚊子，半夜还洗了一次澡，闹得整个晚上没片刻安宁。都说仲夏苦夜短，他自己却总折腾个不停。

　　这时倒是困了，我让你困！

　　烈日当空，树阴合地，满耳蝉声，静无人语。

　　慵懒地在廊下的躺椅上躺下，穿堂风徐徐吹来，清凉舒适，杨柳忍不住想起两句诗“过雨荷花满院香，沈李浮瓜冰雪凉。”，闭着眼睛喊道：“沐头，把几个瓜放井里冰一下，等会儿我要吃。”

　　话音未落，便听见几声鸟叫，接着鼻子上一凉，惊得杨柳倏地睁开眼睛，头的正上方，一窝燕子叽叽喳喳叫得欢畅。

　　“啊！木头，死木头，烂木头，快打水来。”

　　一盆温水很快送到了眼前，仿佛某人早就备好了，端着等在一旁，就等着这一声喊。不仅如此，还像变戏法似的，香胰子，手巾一样一样，有条不紊地递到了杨柳的面前。

　　杨柳只顾擦洗着鼻子，一遍一遍，都磨掉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可他仍没有住手的意思。

　　真是太恶心了！

　　望着腻如凝脂的精致鼻梁已经蹂躏得不成样子，送水过来的某人心里不禁有些后悔，忍不住抓住了还不停擦拭的手。

　　片刻的错愕后，杨柳恍然大悟，把手巾往铜盆中重重一掷，“啪”地一声，水花四溅。

　　“是你！”

　　一声咬牙切齿地怒吼后，杨柳倏地一下转身进了屋。沐桐正惊讶他的迅捷，刚进屋的某人，已经手持一根鸡毛掸子出来了，直奔沐桐而来。沐桐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狠狠地抽了两下。

　　第三下自然是抽了个空，沐桐不是傻子，他长了两条腿呢，还是两条跑得特别快的腿，才沿着回廊跑了个来回，追赶他的人早就累得气喘吁吁，连连咳嗽不已，一手扶着廊上的柱子，一手高举着鸡毛掸子断断续续地直喊：“站…站住，我让你站…站住…”

　　追他的人脸色都变了，再跑下去要出事了，沐桐只得不情愿地挪过来，手刚伸过去，就挨了狠狠的一下。接着便如夏日午后的骤雨，劈里啪啦地打在身上，到后来，干脆扔了鸡毛掸子，开始拳脚相加。

　　暴风骤雨般拳脚在肉上踢打的声音里，夹杂着急促的喘息声，公子这次可真是气坏了，小怜不禁有些担心起来。

　　“啧啧”，木根的声音中却满是羡慕，他斜倚在回廊尽头的门框上，低头咬了口瓜，意态悠闲地说道：“还是沐公子不一般，居然能劳动公子他老人家亲自打他。这要是其他的人，公子理都不会理他，连我，公子也还从没动过手呢。小怜你也伺候公子这么久了吧，你何可见过公子亲自动过手？”

　　木根原是个极不愿意闲闲地凑热闹的人，可是这几个月下来，公子与沐公子两人，越来越帮他找着了其中的乐趣了。

　　“嗯”，小怜瞟了一眼院子中打闹的两人，点了点头。她嘴里含着一口瓜，说话都有些口齿不清，“前两天公子歇午觉，一只蚊子叮在他手臂上，他动都没动一下，只大声喊了一声‘小怜，过来帮我拍一下蚊子’。不过，木根哥，”小怜抬头望望燕子窝，低头看看躺椅，一脸的疑惑，“你说沐公子怎么就算得那么准呢？”

　　“这有什么，他观察好些天了，习武的人眼力又准，这点事算什么。”

　　“你早就知道了？”小怜满是惊讶，“那你还不提醒公子？若是让公子知道了，你肯定就惨了。”

　　“你不会跟公子说的。”木根满脸的自信，笑得如此时的艳阳一般的灿烂，“不过，你今晚肯定又得帮沐公子留晚饭了。”

　　但是，这次木根可料错了，人家木头光明正大地用上了晚膳。倒不是说杨柳宽宏大量饶了他这次，而是经过下午这么闹了一场，累得早忘了这惯常的惩罚了，他自己也晚膳没用就沉沉地睡着了。

　　没有人打扰，不担心饭食中有什么手脚，也没人总抢着他筷子上的菜吃，这是沐桐用得最为安心的一顿晚膳，不知不觉三碗饭都下肚了。他虽然是杨家的奴仆，但衣食待遇，比之前他当沐家的少爷时，还精致华美。这自然归功于杨柳公子对自己的衣食住行从不含糊，沐桐作为他的贴身小厮，肯定是沾光不少。

　　吃饱喝足，沐桐便蹑手蹑脚地走进杨柳的卧房。呼吸均匀，面容安详，床上睡着的人，连睡姿都没有变一下，安静的如池塘里默默开放的一朵睡莲。沐桐顿时放下心来，看来自己今晚能睡个好觉了。帮他把薄毯往上拽了拽，又把屋内放的冰撤了两盆，重新点了支驱蚊虫的香，这才自己去沐浴更衣，准备美美地睡上一觉。

　　一个小厮，自然是没有自己的卧房，他的睡得地方，便是杨柳书房的一张凉塌。而杨柳的书房与卧房是相连，这最让沐桐不爽了，每次杨柳只要在卧房大声一喊：“沐头。”他想当作没听见都不能。

　　就如同此时，在寂静得只有夏虫不知疲倦地鸣唱的半夜，“木头”那一声喊，异常清晰地穿透漆黑的夜，唤醒了正沉浸美梦的沐桐。捂住耳朵想接着再睡，又一声“沐头”从隔壁传来，喊的人不依不饶，沐桐只得翻身而起。

　　“我饿了。”床上的人说的楚楚可怜，但此时的沐桐丝毫不为所动，他闻言机械地转身出去了，再进来时，手上已经提着一个食盒。这是小怜与厨房的张嫂子早准备好的。闭着眼睛伺候完那个祸害用完膳，沐桐便想接着续梦去，这样的三更半夜，最是睡不足的时候。

　　“沐头，你把躺椅搬出去，我要赏月。”

　　这么平常的一句话，却把沐桐的瞌睡赶跑了一半，这个祸害，他又要开始了，心里忍不住哀怨。

　　“赏月自然少不了点心和茶水，你也一道备了，特别是瓜果多备一些。”

　　另一半瞌睡也没了，这时不是哀怨，已经升为愤怒了。

　　“备好了你也不许睡。一个人赏月有什么意思，你要陪着我，再罚你作两首诗，谁叫你下午那么大胆。”

　　啊…，要抓狂了！

　　盛夏的夜空，繁星闪烁，仰卧着望上去，仿佛就在头顶上一般，触手可极。沐桐不禁想到了摘星楼，那穹顶上水晶反射的点点的瑰丽金光，就如同此时漫天灿烂的星河。那时的自己，是那样单纯地爱着他，那样地沉迷不能自拔，一转眼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斗转星移，风云变幻，自己早已不是当年的自己，而他也不再是当年的他了。

　　沐桐情不自禁地沉湎往事，而他身边的人，显然与他想得不同，只听他在耳边喃喃地道：“你看，银河西侧的那颗是织女星，隔着银河相对的就是牛郎星了。你说我们此时这么望着他们，他们是不是也正从上面看着我们呢？”

　　自然是没人回答他，杨柳也不在意，眼睛只直直地凝视着夜空，似是望不够，沉默片刻接着道：“一年才见一次，真悲惨啊。可是也有人说，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可是那不能见面的朝朝暮暮，是多么难熬啊！”

　　他似乎在述说自己的亲身所感，沐桐的心不禁动了动，嘴却抿得更紧了。

　　夜凉如水，更声悠长。

　　“你这根烂木头，一点做小厮的样子都没有。黎爷说得对，我是该教教你，我今天就给你立规矩，以后你都得叫我老爷，叫老爷，知道吧？你是我买下的…”

　　昏昏欲睡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干脆戛然而止了。这个杨老爷，硬拉着人说要赏月，自己却睡着了，沐桐忍不住对着那个睡着的老爷狠狠地扬了扬拳头。本就想样躺着，与他一起静静地等待明日的第一缕曙光，谁知天边不知何时飘来了一片乌云，遮掩了满天的星光。要变天了么，沐桐赶紧起身，连人带椅子，把那个大老爷搬进了卧房。

　　



第三十三章
更新时间：2010-2-11 11:08:24 字数：2453


　　沐桐放下手中的书本，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雨来了。一层秋雨一层凉，沐桐登时有些后悔，早上他出门时，忘了多给他备件衣裳。以往生意上的事，他大部分都交由佟掌柜打理，其他的也都由木根出面办理，但最近这段时间，他却自己频频出门。虽然没有问，沐桐也知道，肯定是生意上出现什么问题了。
　　盐业买卖，官员要借商人的手得利，商人要借官府的权得便，官家与商家，盘枝错节，利益纠葛不清，最是繁复冗杂。杨柳的生意要畅通无阻，自然也少不了一些有分量的人在背后撑腰。

　　找的靠山不但要有分量，也必须是最合适的，这其中就大有学问，并不是靠上谁就谁，也不是谁的势力最大就找谁。就如同吴远道，他们家想尽办法靠上了老国舅，靠山是很强大，但太强的靠山，本身就处在斗争的中心，风雨飘摇，极是不稳，一旦有个风吹浪打，最先遭殃的，便是依附着这座靠山的枝枝叶叶。从吴家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中，杨柳早悟出了自己的生存之道。他找的那些人，都是些没有显赫身份却又极有用的人，这选择的复杂与微妙，沐桐想想都头疼，难为杨柳却能做得得心应手。

　　选定了合适的保护人，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你所用，这也是一大学问，并非你给得银子越多，就越能让他们为你大开方便之门。这还不算难的，更难处理的是如何拒绝那些主动过来要和你结盟的人。他们都是些极有分量的人，为生意中的利益而来，但又不符合杨柳自己心里努力甄别的那些条件，如何不得罪他们又让他们知难而退便是杨柳一直很伤脑筋的一件事。

　　沐桐通过这些天仔细留意，判定杨柳必定是遇上了哪个难缠的贵人，才需要他一次一次自己出面出去斡旋。今日他出门的时间有些长，沐桐不禁有些担心。这些日子，他晚上都不再闹了，按理沐桐应该高兴，但他却怎么也欢喜不起来。因为他知道，他不闹了并不是他改邪归正了，也不是说秋凉了他晚上睡踏实了，而是因为他这些日子累得晚上都没力气闹了。

　　沐桐蹭地起身，出门去望了一会儿，却没有他回来的迹象。怎么还不回来，沐桐着起急来，猛然想到那人抱怨他没有小厮的样子，不禁又扬嘴笑笑，自己果然很不合格呢，吃住与老爷一样，老爷出门，他也不跟着去伺候。虽着这是那人照顾他的面子，但此时要是自己跟着，就不用这么干着急了。

　　也不知道木根他们都喊他公子，为何偏偏要自己喊他老爷，想起那个虚张声势的人，沐桐脸上就溢满了温柔的笑意。他卖身为奴已经大半年了，按理这该是个世家公子最悲惨的事，在他，这大半年却从没这么快活过。被他毫无道理地闹腾，被他明目张胆地欺压，自己一直无怨无悔。只是绞尽脑汁地想反捉弄的妙招，偶然得一个，竟比武功更进一层，或者策论文章得了先生的褒奖还要欢喜激动。

　　于大夫说得对啊，他就是一个祸害，他曾那样对待自己，可是再见他时，自己怎么努力地时时提醒都没用，那分开的日日夜夜凝聚的恨，却仿佛春雪一般，怎么都留不住，太阳一出，它们便化了。

　　一直不与他说话，起初当然是赌气，到后来就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了，再到后来，便成了他们俩逗乐的一种情趣。开始时憋着一口气，不说话倒没什么，后来一直不说话，差点憋出他的内伤，他从没想到不说话这么难受，幸好家里还有木根与小怜。而现在，不与他说话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了，经常听听他自言自语，倒也其乐无穷。

　　天愈发得阴暗下来，雨也越下越大，淅淅沥沥，沐桐的心也跟着越来越沉，咚咚地打起鼓来。到底是何事的羁绊，让他一去这许久。

　　门帘动了动，沐桐还以为是他，起身迎过去时，却是端着茶盘点心的小怜。

　　“沐公子，你在等公子吧？”小怜抿嘴而笑，这才多久没见啊。“沐公子先用些点心，这些是张嫂子新做的，味道可好了，公子也最喜欢吃，沐公子尝尝合不合口味。公子这些天胃口都不好，可把张嫂子急坏了。今晚的这顿花了张嫂子不少心思，还温了公子最喜欢的青梅露，沐公子待会儿一定要陪公子好好喝一杯。”

　　沐桐拈起一块点心放入嘴里，入嘴即化，果然不错。他满意的表情引得小怜又一阵笑。

　　“很好吃吧，连公子那么挑嘴得人都很喜欢呢，但愿这次公子能多吃一点。”

　　小怜说了会儿话便出去了，沐桐却再没心思吃什么点心，他总觉得今日要出什么事一般，坐立不安地踱了两圈，突然听到外面响起脚步声，又重又急，肯定不是小怜，也不可能是他，会是谁呢？沐桐赶忙推门出去。

　　心里骤然一紧，回廊上木根抱着个人，正疾步走来，沐桐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接过来一看，不是杨柳是谁。

　　颤声喊了句“柳儿！”，回身便往卧房跑。

　　不是第一次遇上他发病，沐桐很快镇定一下。一边熟练地帮他按摩缓解病痛，一边问木根道：“派人去请于大夫了么？丸药服过了么？”

　　木根也吓得够呛，忙答道：“一直都好好的，回来的车上突然就不好了，已经服过药了，也派人去请于大夫了，我再出去迎一迎。”

　　听说他已经服过药了，沐桐又安心了些，手上却不停，按于大夫曾教的办法缓缓地帮他疏通经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仔细地观察他的脸色由死灰色转为苍白，脉象也不像方才那般的又浮又乱，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来。

　　纤长的眼睫忽然轻轻地颤了颤，沐桐紧张地等着，果然没一会儿，那秀美的眼睛微微地张开了。茫然地望了望，最后定在沐桐的脸上。

　　“柳儿，好些了么？还痛得厉害么？心口堵不堵？”

　　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哑巴开口说话了！”

　　这人！这种时候还说风凉话，沐桐差点瞪了他一眼，不过到底是不舍得，轻轻地拭了拭他满头的冷汗，柔声安慰他道：“乖，别说话，于大夫一会儿就来了，很快就没事了。”

　　似是累极了，很快眼睛又闭上了，口中喃喃地说道：“你好不容易与我说话呢…”

　　声音微弱的几乎听不清，但其中的楚楚可怜，其中的绵绵哀怨，差点让沐桐心酸得掉下泪来。自己一直怪他怨他甚至恨他，却从未设身处地地为他想过什么，这么久以来，自己理直气壮地说他负心，说他无情，可自己又何曾为他考虑过一分一毫，可有问过他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可有体谅过他的为难之处。

　　他为自己毅然抽身欢场，他为自己强入商场，其中的艰辛劳苦，沐桐早已有所体察，他只是自欺欺人，为自己的心安理得勉强地寻找借口。

　　在这个绵绵秋雨的午后，望着怀里病弱的人儿，沐桐满心的自责与后悔。

　　他为他们做了这么多，可口口声声说爱他的自己，又做过什么？

　　



第三十四章
更新时间：2010-2-12 16:35:48 字数：2532


　　杨柳的病拖了很久，反反复复，就如冬天的雨雪一般，一直没有断了根。
　　沐桐木根他们都很着急，只有杨柳自己却毫不在意。他如今真像个老爷了，那个贴身的小厮，时时地守在身边，细心体贴，服侍周到，说话都柔声细语，像是生怕声音大了吓着他。真是无趣，弄得杨柳再欺负他，也顿觉没什么意思了。

　　大部分的事他都能随心所欲，但是有些事，他即使摆足了老爷的谱，那个小厮也不毫不为之所动。

　　就如洗澡，这本是杨柳一天都要进行好几次的事，可是就因为于大胡子说了一句“洗澡伤元气”，那个大胆的小厮，就再不让他洗澡了，每日里只用热水帮他擦擦就敷衍了事了，这让爱洁的杨柳都觉得自己快长霉了。

　　再有就是喝药的事，那个小厮从来就没有通融过一回，比起小怜来，他可难对付多了。不管杨柳如何变着法儿地拖延，那个顽固的小厮，总是不变应万变，最后肯定在药凉了之前，把药给他灌下去。

　　“这药里被于大胡子加了黄连，我不喝。”杨柳实在是喝腻了每日三大碗的药，不得不又动起了脑子。

　　“不可能，我亲自去抓的药，又亲自煎的，没有黄连。”

　　“真的有，你喝一口试试。”口中忍不住带上撒娇的味道。

　　“没有，味道和昨日一样。”铁面的小厮真的抿了一小口。

　　“不可能。你喝得太少了，你再多喝一口看看，喝一大口就尝出来了。”

　　果真喝了大半碗入口，杨柳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奸计得逞庆幸，那个固执的小厮便迅速欺身上来，一手托住杨柳的后脑勺，把口中的药汁全逼进了杨柳的喉咙，杨柳还没反应过来，又一口药汁口对口地被灌了下去。

　　被灌的人完全呆住了，许久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气急败坏地大喊：“你，你，你敢非礼老爷！”

　　“我还敢亲老爷呢！”说话的人为显示自己一言九鼎，果真又覆过来，衔住了眼前诱人的唇瓣，细致地亲吻。

　　唇齿相接，灵舌起舞，残留药汁淡淡的苦涩在口中蔓延。

　　久未经情事的身体，很快就丢盔卸甲，软如春水。

　　心跳却异常地快，咚咚咚地，震得杨柳眼前冒白光，耳朵嗡嗡直响，脑海很快空白一片。

　　不由自主地，回吻上去，狠狠地亲吻，不顾一切地亲吻…

　　喘息声一声高过一声，一声促过一声…

　　体温迅速攀升，蹭蹭地直达燃点，一触即发…

　　突然，身上的那个人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起身头也不回地出去，走了！留下床上的人愕然呆怔，若有所失。

　　过了许久，那个贸然逃走的人才转了回来，手上托着一碗燕窝粥。脸上的情欲已经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柳儿，来把粥喝了。”若无其事的声音，仿佛方才的事根本没发生过。床上躺着的人心里一阵气苦。

　　“滚！”

　　一开口，便如放了闸一般，蓄了许久的眼泪滚滚而落。心高气傲的杨柳公子，何曾这样被人撂在床上过，真是奇耻大辱！

　　“怎么了？哪又不受用了么？”

　　飞快地放下粥，手忙脚乱地过来替床上的人擦眼泪，那两行泪流却如泉水一般，汩汩不绝。

　　手上一用力，把那个装傻充愣的人狠狠地推出去。

　　“滚，谁要你来假好心。我要你可怜吗？你不过是我花银子买来的一个小厮，你给我滚，谁稀罕你。”

　　被推得几个踉跄的人却笑了。

　　“你这人，怎么不识好人心呢。你如今的身子，能承受得住么？我要是还…”说着突然扭捏起来，脸上迅速烧起来，红透耳际。“我要是还继续，那不是禽兽不如么？你以为我想忍着啊。”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如蚊子哼哼，但话中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

　　杨柳一时也窘得说不出话来，见惯风月的人突然间倒也害起羞来。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他就没好气道：“谁要你假好心，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不知道么？”说完就后悔，倒像自己欲求不满似的，再看那人，望着自己笑得样子，仿佛对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心里越发觉得堵着口气发不出来。

　　“你走，你走，不想看见你，再不稀罕你了。”赌气的话一出口，便蓦然一惊，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真的为这点小事闹起来了。口中说不稀罕他，怕是真的开始十分在意他了。以前总是由别人围着他转的杨柳公子，如今也开始患得患失，斤斤计较了。没了从前的从容，失了从前的淡定，曾经纵横情场，颠倒众生的杨柳公子，恐怕这次真是身陷其中了。他不禁疑惑，事到如今的他，是否还有挥刀斩情丝的勇气。

　　“好了，我们不闹了，粥都要凉了，来，先把粥喝了。”沐桐柔声地哄着，舀了勺粥送到他嘴边，这次床上的人却出乎意料地配合，乖乖地把送到口中的粥都喝了。

　　晚上入睡前，沐桐像往日一样，帮他用热水洗脚，又细心地帮他按摩。这时杨柳突然问道：“你委屈么？你做这些觉得委屈么？”

　　沐桐的手一顿，笑道：“你又胡思乱想什么？”

　　“你不觉得委屈么？做这些事，都是我逼你做的。”

　　“卖身契上不都写了么？我是自愿卖身的。”

　　“那个不算，那是我让这么写的，你自己呢？你觉不觉得委屈？一个堂堂将军府的公子，做仆人的活计。”

　　“你呀！我若自己写，也会写我是自愿的。这你满意么？小的是自愿卖身为奴的，你满意了么？老爷。”

　　杨柳这才“扑哧”一笑。

　　“不满意，说的那么勉强，倒像我逼你这么说似的。”

　　“我，沐桐，建康人氏，自愿卖身与杨柳公子为奴，不仅是自愿，简直是求之不得，这样杨老爷满意么？”

　　“不满意，不满意。”

　　“那我就只有实话实说了。小的实是垂涎公子美色，为一睹芳颜，一亲芳泽，这才想尽办法，使劲手段，如今，小的终于如愿以偿了，现下黑灯瞎火，四顾无人，我们孤男寡男…”越欺越近，呼吸热热地喷在脸上…

　　“呵呵…哈哈…”

　　两人在床上打闹许久，最后慢慢安静下来。万籁寂静，下雪的声音“簌簌”传来，异常的静谧安详。沐桐把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何时么？”

　　“竹桂轩我笑话你那次么？”

　　“还要早，是中秋节在翠微湖上。那个时候，你独立船头，白衣飘飘，如月华仙子一般，那个时候我就喜欢你了，喜欢你出尘，喜欢你脱俗…”

　　“沐桐，我并不是…”杨柳有些不安，自己出身最最烂俗的地方，哪有半点仙气。

　　“我知道，我一直以为你超凡脱俗，不食人间烟火，其实现在想想，我才是那个脱离凡尘的人。我脱离凡尘，不懂你在这个俗世的难，不懂你在这个俗世的苦。我什么也不懂，我从来没有体谅过你，还自以为是地怪过你。柳儿，我让你受苦了。”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蓦然地让杨柳心酸得难于自制，眼泪瞬间喷涌而出，等了这么久，他终于一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分开那段拧下的结，也终于全都解开了。杨柳哽咽难言，心里却一股暖暖的浅流，溶溶漾漾，徘徊逡巡着，抚弄得人十分舒坦。

　　“我不会再那样了，以后我都和你站在一起，不管有什么事，我们都一起…”

　　



第三十五章
更新时间：2010-2-13 15:16:24 字数：2318


　　沐桐说话算话，果真从那以后便与杨柳寸步不离，他到哪他便跟到哪，那些世俗的眼光，那些流言蜚语，再不放在心上。这让黎诗云十分羡慕，他这一羡慕，吴老爷的好日子就过到头了，黎爷把新生一直留在身边，教他读书识字，而吴老爷却常常被关在大门外。吃过多次闭门羹的吴老爷终于痛定思痛，下了个狠心，找了个借口要下南边办货，带着黎诗云一起上南方过年去了。
　　没有啸月堂的事情牵绊，杨柳今年这个年过的比起往年轻松多了。带上许多的礼品，他们先去了一趟小怜家，作为木根的家人向小怜家提亲。由于小怜经常提到，她们家的人对杨柳已经十分熟悉了，一见他便感恩戴德，热情异常。见到沐桐时，他们稍作迟疑，杨柳便指着沐桐道：“这是木根的大哥木头，他们木家的人虽然木头木脑，难得的是心也如木头一般是实的，您就放心把小怜嫁了吧。”

　　说得大家都笑了。沐桐趁人不备，在杨柳耳边道：“杨老爷您也放心嫁，我们木家的人也不会亏待您。”话没说完便被狠狠地踢了一脚，小怜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

　　小怜家本还想留他们过年，被杨柳推辞了，但他留下了小怜与木根，他与沐桐两个，便又上清凉寺吃了然老和尚做的素斋去了。

　　看见杨柳两个，了然和尚老大慰怀，素斋越发地做得精致可口了，与沐桐两人下棋越发地有精神了，那几天一个和尚一个小厮，日日杀得天昏地暗，难分难解。而杨柳却趁着那几日，给林诗音他们做了一场周年法事。

　　那一晚山上异常的静，只有山风呼啸的声音不绝于耳，呜呜咽咽，似杨柳一整天沉重的心情。林诗音他们去逝已经一年了，但他们俩艰难凄惨的感情，却时时困扰着杨柳。他们这样禁忌的情感，这样不被世俗容忍的感情，如何才会有一条好的出路？

　　“你放心，我们不会和他们一样。我们不是他们。”沐桐搂紧了怀中的人，坚定地保证。一脸的肃然，满腔的果决，杨柳望着他绝然的样子，突然心中一松，笑了。也是，为还未发生的事发愁，这不是自讨苦吃么，他忙转了话题道：“去年这个时候你在做什么？你不是要出去游历么？怎地一直没走？”

　　沐桐想起去年的事，还心有余悸，这一年来，他几乎都不去想过去的事，想他的父亲，想母亲，还有建康的家。被父亲这样打了一次，从小灌输的家族为重的枷锁，似乎一下了解开了，而他现在，就只是心满意足地当杨柳的一个小厮，只有在偶尔想到家中的母亲的时候，心有霎那的刺痛。

　　“小春她们那条街上，舞狮子的人摔折了腿，让我元宵节帮她们舞完狮子再走，这才耽搁下来了，没想到这一耽搁就再没走成了。”

　　沐桐语气中惆怅，令杨柳极不忍心，他脱口说道：“谁说不能再去，等开春我们一起去。俗语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们沐公子已经读书破万卷了，也该出去长长见识了。我们一起去，顺便我还可以巡视一下沿途的买卖。”

　　照杨柳的意思，出门自然是带得越多越好，那些平常吃的，穿的，用的，都不是普通的随处都能买到之物，因此哪样都不舍得落下。这样一番收拾下来，几十辆马车都装不下，那出行的队伍，少说也排出二里地去，也太张扬醒目了。最后沐桐一声令下，打了两个小包裹，带上几件换洗的衣裳和足够的银票，拉着杨柳就出门上了马车。沐桐拍拍马车夫，催促着他赶着马车就出了城，竟比去清凉寺都还简便。

　　“你，你这个烂木头。”杨柳气得大叫：“这样就走了，我们一路上吃什么？”

　　“我们带着银子呢，路上我们不会买么？”沐桐笑眯眯地道：“出门游历，游遍天下名胜，吃尽天下美食，这才是一大快事。”

　　“那伺候的人总归要带两个啊。”

　　“怎么没带？”沐桐一指自己：“杨老爷不是带着小的么？小的一定伺候得杨老爷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舒舒服服的。”

　　“那被子那些呢，客栈里的东西脏死了，哪里能用。”

　　“你别担心，我们有银子，自然都住上房，东西干净着呢。”沐桐横手圈紧上蹿下跳的人，柔声道：“好生歇息一会儿，一路上累着呢。”杨柳这才安静下来，心里仍旧不太踏实。他没有出过京城一步，从来都是锦衣玉食，真的什么都不带，万一要遇上风餐露宿，到时候可如何是好。不过到底出门的新奇感压过了心中的担忧，很快杨柳便从沐桐怀中挣脱出来，掀开车帘，迫不及待地往外望去。

　　只见外面淡淡的烟雾笼下，光秃秃的山岗，光秃秃的树木，光秃秃的河滩，如一幅朦朦胧胧的水墨画，与每次从清凉寺回来是一样，顿时好生失望。

　　“真是越来越像孩子呢。”沐桐失笑，把那个撅着嘴的人再次拉进怀里，“哪里就有新奇给你瞧，这还没出京城附近呢。”

　　“你才是孩子呢。我不过听黎爷说的玄乎，想亲眼瞧瞧罢了。糟了！”杨柳突然叫了一声。沐桐也吓一跳，忙问道：“什么？”

　　“忘了雪儿了。走得这么急，现在能怎么办？转回去接吧。老田，老田，”杨柳对着外面的车夫喊道：“我们先转回去，还有东西忘了。”

　　“老田，别听他的，继续赶路。”沐桐忙阻止了，“哪有出远门还带着雪儿的，这一路上颠簸，哪有心思顾着它。”

　　“你，那也不能丢下它啊，我们都走了万一有人欺负它怎么办？”

　　“不是有小怜么？小怜你还不放心。我们这一去大半年，哪有时间照看它，再说你忍心让它舟车劳顿么？”

　　“要那么久么？那你有没有带着那些经史典籍？明年还要春试呢。”杨柳的再不揪着雪儿不放，又担心起沐桐的学业来。

　　“带了，”沐桐指指马车上的一个柜子道：“杨老爷天天念着，小的哪敢不带啊。”

　　杨柳马上过去拉开，亲眼看见了才罢了。迟疑了一下，从里头抽出一本书，说道：“路上无事，我来考考你吧？”

　　“又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上私塾那会儿就已经熟知经义，倒背如流了。”

　　杨柳却不管，抽了本书回来，又窝进沐桐的怀中，随手翻开书页，从中间寻了一句念了，让沐桐接着背。沐桐早就烂熟于心，自是不在话下，接口便流流畅畅，洋洋洒洒地背下去，一路把整本书都背完了，再看怀里的人，早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沐桐只得苦笑，自他生病以来，他一困便让自己读书，自己的读书的声音，从此倒成了他催眠曲。

　　春节愉快！

　　



第三十六章
更新时间：2010-2-14 20:22:19 字数：2759


　　从梦中醒来，睁开惺忪的睡眼，沐桐有片刻的迷糊。很快，他便一跃而起，从窗口望去，外头早就日上三竿了。
　　迅速地洗漱收拾后，又转回床上，轻轻地推了推床上的人，柔声道：“柳儿，柳儿，起床了，我们要赶路了。”

　　床上的人口中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很快又睡了过去。

　　沐桐心里很急，却再不忍心动手去推熟睡的人。他从来睡眠不好，好不容易有个好觉，怎能再去扰了。轻轻地帮他拢了拢被子，春寒料峭，可千万不能在旅途中受凉了。仔细打量床上精致的睡颜，如精美的玉雕一般，莹润生光，比起前些日子生病，脸色可好了许多。这么柔润的俊脸，沐桐简直难于移开眼，忍不住低头偷偷地亲了一口，再抬起身时，突然就释然了，干嘛要急着赶路呢，本就为了出来散心，自然是自由自在，随遇而安才好。想着想着，自己也悠然地躺了回去，小心地把眼前的人抱入怀里，搂着他，享受此时旅途中难得的静好时光，不知不觉，自己也跟着睡着了。

　　再上路时，已经午后了，两人在客栈睡的心满意足，此时都神采奕奕，精神焕发，一路逗趣着，时间很快流逝。沐桐偶然望了眼马车外，马上就觉得不对了，对着车夫就喊道：“老田，怎么拐到这了？你走错路了？”

　　老田头也没回，自顾赶自己的车，随口道：“沐公子放心，这里离京城也不算太远，老汉还识得路。”

　　“错了，我们应该走官道，这边这条道，再走下去马上就到渡口了。”

　　老田“呵呵”地笑了两声，没转向反倒加紧扬了两鞭，马车在登时在车道上飞驰起来，没一会儿，便豁然开朗，一条宽广的大河横在眼前，岸阔樯稀波渺茫的壮阔景象顿时令人心胸开朗。沿河堤又往前走，船逐渐增多，一刻钟后，便到了此地最大的一个渡口。

　　一艘一艘的船只，整齐地排列，一波一波的人流，来往穿梭，装载拆卸，繁忙热闹。杨柳他们的马车，穿过杂乱的人群货物，停在一艘高大的楼船前。

　　“你早就预谋好的？”沐桐瞪着眼前的人，不悦地道：“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你喜不喜欢？”含笑的脸上，满是期盼。

　　就在沐桐刚“哼”了一声的时候，船上迎下来几个人，把他们团团围住，其中一人躬身道：“东家好，东家请上船，都按您的吩咐准备妥当了。”

　　杨柳却顾不上理他们，只盯着沐桐问道：“你不喜欢？”

　　“他们怎么不喊你老爷？”沐桐答非所问。

　　杨柳一愣，随口道：“他们怎能喊我老爷，只有你才可以喊我老爷。”

　　“走吧。”沐桐牵起杨柳的手，蓦然心情大好。

　　楼船很高，如一座两层的楼房那般的大，行在河上，稳稳当当。船身古朴不惹眼，与普通的商船没有两样，船舱内却布置精美雅致，十分舒适。

　　杨柳一上船，便觉十分的新鲜，随着船上的管事四处查看。船上二楼最大的一间舱室，自然是杨柳的房间。当管事介绍到沐桐的房间时，沐桐凑到杨柳耳边，小声道：“没有门窗通你那，看来我每晚上都要走前舱了。”，话音刚落，别被人踢了一脚。

　　自此，杨柳他们的旅行正式开始了。

　　每到一个地方，杨柳他们便把当地的名胜古迹都踏个遍，当地美食小吃都尝个够，又购进大包小包的各种特产，玩得十分的尽兴愉悦。在他们快要离开的时候，总有几个人蹬船，关起门来与杨柳商量一些事情。沐桐对生意上的事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每到这种时候，他便在自己的舱室里头看看书典，那也是他唯一呆在自己舱室的时候。

　　越往前走，春意越浓，才刚草色遥看近却无，转眼便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了，仿佛船的行进，正追赶着春的脚步。

　　这日，阴云低垂，笼罩着四野，岸边春草青青，不时可见到一两棵树，树上繁花似锦，欣欣荣荣，格外的惹眼。

　　傍晚泊在一个渡口，风起雨下，河水高涨，极其雄壮。杨柳他们早早地用毕晚膳，两人相互偎依地躺着，从窗口望去，河上烟波浩淼，细雨如丝。

　　“也不知道黎爷他们到哪了，说不定我们能遇上他们。”

　　“嗯。”沐桐随口应道，他对黎爷并没有多好的印象，遇不遇得上根本就无所谓，他想的是另外的事，“你累不累，这些天又是舟车劳顿，又要处理事情。”一壁说着，手情不自禁地在身边人身上轻柔地摩挲，这光滑细致的身子，总让人爱不释手。

　　杨柳没说话，这样的关切让他很熨贴，身子往他怀里凑了凑，头在他的颈脖边轻轻蹭蹭作为回答。

　　如此的温顺乖巧，沐桐喜不自禁地低头，在那诱人的唇上轻啄了一下。

　　“明日我们登岸，先歇上几日，等你的身子养回来了，我们再走。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我们走到哪算哪。”

　　杨柳低低地“嗯”了一声，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春日傍晚，馨香舱室内的两人，紧紧地相依，相互温暖着，彼此身上的气息交织着，融融恰恰，和和乐乐，杨柳只觉周身都软绵绵，暖融融，荡漾在无尽的安宁与惬意之中。

　　“柳儿，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明年不考了，我还是帮你照看照看买卖，你身子不好，不宜这样辛苦。”沐桐把怀里的人搂紧了些，“每次看你忙碌，我却帮不上忙…”

　　后面的话被一张温软甜美的口堵住了，什么样的甜言蜜语也抵不上他方才的话叫人暖心，那个原本一心科考的人，竟然愿意放为他弃自己从小就心迷向往的事。

　　细碎的亲吻，如春雨一般，滋润着两人的身心，催生着心底的情愫，疯狂地蔓延生长，最终开出最炫目耀眼的花。

　　柔情似水，媚眼如丝，沐桐愿在这温软乡中沉湎。即使是雨轻风色暴，他的柳也不再是‘永丰西角荒园里，尽日无人属阿谁？’的柳，不再是‘无人尽日花飞雪’的柳，他是他的柳，他最珍爱的柳。这无尽的情思缠绵，无边的风月缱绻时刻，便是他们的天荒地老。

　　“你有这个心就够了。”话语中带着激情后的轻喘，秀美的双眸还泛着氤氲的水汽，脸上笑盈盈地盛满幸福与满足。

　　“不够，光有心是不够的。小的还要伺候的老爷舒舒服服地，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干，无忧无虑，无病无灾，每日里吃了睡，睡了吃…”

　　“呵呵，你当我是雪儿么？”

　　“你就是我的雪儿。”沐桐在那已是美艳如花的唇上轻轻一吻，“我说的是真的，我不考了，我去经商养活我们，我肯定不会让你饿肚子的。”

　　沐桐说的坚决，杨柳却没放过他眼中瞬间的惆怅失落，十年寒窗，一举成名，毕竟是多少读书人的梦想。沐桐从小耳闻目染，希冀蟾宫折桂，金榜题名之心，早就根深蒂固了。

　　杨柳不和他争辩，只问道：“你可知这盐从产地运到京城，需要经过几重关卡？每重关卡上所交费用几何？哪些关卡需要多交？哪些又可以少交？甚至不交？又如何少交？如何不交？…”

　　杨柳还没问完，沐桐已是目瞪口呆，答不出来，但是他很快就回复过来，坚定地道：“我此刻是不知道，但我可以学，你可以教我。”

　　杨柳笑笑，“实话告诉你，我也不知道呢。不过有人知道，我只要找着这样的人，他又愿意替我干活，那就行了。我做生意，不过是笼络着一些我需要的人，这个我在行呢，啸月堂里头，什么人没见过，也不会太累。你呀，就安心考你的吧，你若名列三甲，到时候封官封爵，位列三公，我也跟着沾光呢。”

　　沐桐也不再揪着这个，对面人长眉俊目，星眸微醉，如此地风情万千，他如何能辜负这大好的春光，手自然地摸上了他的衣扣，刚解得两粒，急促的脚步声“咚咚”而来，这样风雨交加的晚上，会是谁？

　　



第三十七章
更新时间：2010-2-15 10:07:24 字数：2596


　　下了一夜的春雨，此时已经停歇，河水涨高了许多。深沉的乌云散了，尚在天上东一块西一块地游弋，不时地遮住春日的太阳，使大地时阴时晴。
　　沐桐在甲板上打了一套拳，出了一身的汗，沐浴后神清气爽，昨夜的辛劳一扫而光。

　　这个时候，杨柳应该还没有醒来，昨晚忙了一夜，沐桐不禁又担心起他的身体来，忙到厨房，吩咐在他早膳的粥里面加了几样补品。

　　昨夜他们正要就寝，却有几个人登船求见，原来杨柳商号里头，几艘最大的商船，经过一个海峡的时候，被海贼打劫了。这么大的损失，佟掌柜不敢耽搁，一路让人追着杨柳的船，紧赶慢赶，要第一时间把这件大事通报杨柳知道，好让东家拿个主意。

　　杨柳听说后自然是大吃一惊，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问清了其中的详情，召集了就近赶过来的几个当地掌柜，连夜商讨对策。

　　那是沐桐第一次见他一本正经地处理买卖上的事，处变不惊，神态自若，游刃有余，浑身都透着大局在握的自信与稳重，与他平时娇弱出尘的形象判若两人，沐桐顿时忘了方才巨大损失带来的震惊。

　　受杨柳的影响，几个掌柜也很快就平静下来，逐个说了自己的猜测，看法以及事后补救之措施，几个人一直合计到东方发白，这才各领其职，纷纷离去。沐桐在一旁看着，偶尔也给出自己的意见，一番下来，众人献言献策，集思广益，竟与他父亲军中讨论军务没有二致。

　　讨论结果，佟掌柜自然还是坐镇商号，处理日常事务，而杨柳他们则打算深入海贼巢穴，讨回船只。这么浩大的事，仅靠他们微薄的力量显然是不够的，杨柳便计划着去找朝廷的水师帮助，再联合其他商号，招募水师，协同朝廷，一举歼灭沿海的海贼，还各商号海运一个清净。

　　等各掌柜走了之后，杨柳便瘫在椅子上，吓了沐桐一跳，忙过去抱起他，小心地放在床上，仔细地查看他的脸色，才紧张地喊了声：“柳儿。”两只细白的胳膊，蔓藤一样攀上了他的脖子。

　　床上的人一直闭着眼睛，疲惫的脸上却逸出了一缕笑意。

　　“好累，木头，我好累啊。”

　　声音中浓浓的倦意，也透着深深的依恋，让沐桐一阵心疼心酸，手轻轻地按摩他的头颈，柔声地安慰道：“累了就歇一会，歇息好了就不累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要不要找大夫看看？”

　　床上的人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自己翻了个身。

　　“肩膀痛。”

　　沐桐的手赶紧抚上他的肩，轻柔地揉捏。

　　“腰也酸。”

　　两只忙碌的手，又顺着脊椎往下，不轻不重地按摩那纤细的腰肢。

　　被按摩的人舒服地哼哼：“好舒服啊，我的木头最贴心了，老爷我要好好赏你。”

　　被夸的小厮毫不领情，在老爷臀上轻轻一拍道：“乖，别说话，好好闭着眼睛歇息一会儿。”

　　老爷显然不是那么轻易就听话的，“木头，你的技术怎地这么好呢？是不是经常被相好的姑娘按摩，偷偷学了几手？”

　　“小的才没老爷命好呢，小的只有天天给相好的按摩的命。”

　　“说的这般可怜，像委屈的小媳妇似的，”床上的人翻过身来，笑盈盈地望住头顶上的人：“老爷我都心疼了，老爷今日大发慈悲，亲自给你按摩。”

　　这个祸害，肯定是又累又睡不着才又如此发疯的，沐桐铁臂一圈，把藤萝一样攀着自己，不老实安分的人紧紧搂进怀里，“嘘，不许说话，闭上眼睛睡一会儿，要不明日哪来精神去办事。”

　　“睡不着呢。”怀里人嗡声地嘟囔：“你给我念书吧。”

　　“好”沐桐立即应允，长臂一伸，从床头取下一本。娓娓地读起来，直到床上的人呼吸渐沉，似乎已经进入梦乡，这才出了舱房，练起拳脚来。

　　吹面不寒的杨柳风轻轻地拂在脸上，沐桐忍不住深吸了口气，河上淡淡的腥味和着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让人精神大振。

　　才从厨房转回的沐桐，在前舱不停徘徊，犹豫着要不要进入杨柳的舱室，一不留神，一个船员却敲响了杨柳舱室的门。沐桐运起轻功瞬间奔到，及时握住了那船员正要敲第二下的手，遗憾的是已经晚了，屋里很快便响起了杨柳的声音：“进来。”

　　沐桐狠瞪了那个船员一眼，便推门进去了，留下莫名其妙的船员，胆战心惊。

　　“怎么这么快就醒了？没睡着么？”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前，急切地问道。

　　“嗯，你出去就醒了。刚才是谁？”

　　“船上的阿星，给咱们准备出行的那个，可能是来说马车准备好了吧。阿星，怎么还不进来？”

　　阿星胆怯地探了个头进来道：“东家，马车准备好了，您是不是要出门？”

　　杨柳温言道：“知道了，你先去等着，我一会儿就到。”

　　沐桐忙伺候他梳洗，他做这些已经轻车熟路。沐桐虽出身将军府，但他从小就不是被当成娇滴的公子哥养大的，更多的是习惯自己动手，这都归功于沐老爷，他一直就对儿子们从严教育，七八岁了就已经让他们自己生活自理，再长大点，经常还要他们兄弟几个轮流服侍父亲起床洗漱。沐老爷言道，这若是上战场，还不什么事都要靠自己，早些习以为常早好。反倒是杨柳，虽落入青楼，但从小为培养他的尊贵气质，被伺候的比一般大户的公子还周全细致，双手除了琴棋书画，就从没沾过阳春水。这一路行来，伺候他的事便自动落在了沐桐的身上，好在他服侍佳人，心甘情愿，乐此不疲。

　　听到杨柳说他一会儿出去，沐桐便不解道：“你什么意思，我要陪你一起去。”

　　“你收拾一下，我们搬去城里商号的一所房子住，这样方便一些。去见刘将军我一个人就够了，他认识你父亲，省的你去了不自在。”

　　“我不要紧，他又不能拿我怎么样，倒是你，我不放心你一人。”沐桐坚持道。

　　杨柳握住正在帮他系衣带的手，笑道：“你别总为我担心，刘将军我在相府见过好几次，他不会不卖我一个面子的，何况这正是他管辖内的事，若是他真这么不讲情面，我还有和亲王的金牌呢，他不敢不从。”脸上接着沉下来：“倒是联系各商号的事，我怕他们很难齐心，我已经飞鸽传书给吴老爷，他身在商界多年，神通广大，虽近年已现衰势，到底比我懂拿捏那些人的心思，有他出马，不日便会有好消息。等募集了钱款，召集了人手，又买好了船只，便能组建一只船队，都由你领着，我们直捣贼人巢穴，端了他们的老巢，杀他个片甲不留，敢抢我的货。”

　　第一次见他这样气愤失态，沐桐不觉跟着同仇敌忾。

　　“好，等我去剥了那些贼人的皮，为你出气。”

　　“我才不要他们的臭皮囊，我只要找回我的货就行了。好了，我走了，你收拾一下我们的东西搬过去吧。”

　　杨柳从总兵府出来，便见沐桐已经等在门口，心中一暖，身子顿时都轻了许多。由着沐桐扶他上了马车，窝进他怀里，迫不及待地告诉他好消息：“刘将军已经答应出四艘战船，五百水师官兵，他们曾多次在那一海域剿过匪，那一带的海图什么的他们都有，只等我们这边也准备好了，便可以出发。现下我们只有等吴老爷的消息了，我再到各商会走走，以便我们能早日出海。”

　　“是我，而不是我们。”

　　“不是你，是我们。”

　　杨柳郑重地强调。

　　



第三十七章
更新时间：2010-2-16 20:25:01 字数：2675


　　下了一夜的春雨，此时已经停歇，河水涨高了许多。深沉的乌云散了，尚在天上东一块西一块地游弋，不时地遮住春日的太阳，使大地时阴时晴。
　　沐桐在甲板上打了一套拳，出了一身的汗，沐浴后神清气爽，昨夜的辛劳一扫而光。

　　这个时候，杨柳应该还没有醒来，昨晚忙了一夜，沐桐不禁又担心起他的身体来，忙到厨房，吩咐在他早膳的粥里面加了几样补品。

　　昨夜他们正要就寝，却有几个人登船求见，原来杨柳商号里头，几艘最大的商船，经过一个海峡的时候，被海贼打劫了。这么大的损失，佟掌柜不敢耽搁，一路让人追着杨柳的船，紧赶慢赶，要第一时间把这件大事通报杨柳知道，好让东家拿个主意。

　　杨柳听说后自然是大吃一惊，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问清了其中的详情，召集了就近赶过来的几个当地掌柜，连夜商讨对策。

　　那是沐桐第一次见他一本正经地处理买卖上的事，处变不惊，神态自若，游刃有余，浑身都透着大局在握的自信与稳重，与他平时娇弱出尘的形象判若两人，沐桐顿时忘了方才巨大损失带来的震惊。

　　受杨柳的影响，几个掌柜也很快就平静下来，逐个说了自己的猜测，看法以及事后补救之措施，几个人一直合计到东方发白，这才各领其职，纷纷离去。沐桐在一旁看着，偶尔也给出自己的意见，一番下来，众人献言献策，集思广益，竟与他父亲军中讨论军务没有二致。

　　讨论结果，佟掌柜自然还是坐镇商号，处理日常事务，而杨柳他们则打算深入海贼巢穴，讨回船只。这么浩大的事，仅靠他们微薄的力量显然是不够的，杨柳便计划着去找朝廷的水师帮助，再联合其他商号，招募水师，协同朝廷，一举歼灭沿海的海贼，还各商号海运一个清净。

　　等各掌柜走了之后，杨柳便瘫在椅子上，吓了沐桐一跳，忙过去抱起他，小心地放在床上，仔细地查看他的脸色，才紧张地喊了声：“柳儿。”两只细白的胳膊，蔓藤一样攀上了他的脖子。

　　床上的人一直闭着眼睛，疲惫的脸上却逸出了一缕笑意。

　　“好累，木头，我好累啊。”

　　声音中浓浓的倦意，也透着深深的依恋，让沐桐一阵心疼心酸，手轻轻地按摩他的头颈，柔声地安慰道：“累了就歇一会，歇息好了就不累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要不要找大夫看看？”

　　床上的人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自己翻了个身。

　　“肩膀痛。”

　　沐桐的手赶紧抚上他的肩，轻柔地揉捏。

　　“腰也酸。”

　　两只忙碌的手，又顺着脊椎往下，不轻不重地按摩那纤细的腰肢。

　　被按摩的人舒服地哼哼：“好舒服啊，我的木头最贴心了，老爷我要好好赏你。”

　　被夸的小厮毫不领情，在老爷臀上轻轻一拍道：“乖，别说话，好好闭着眼睛歇息一会儿。”

　　老爷显然不是那么轻易就听话的，“木头，你的技术怎地这么好呢？是不是经常被相好的姑娘按摩，偷偷学了几手？”

　　“小的才没老爷命好呢，小的只有天天给相好的按摩的命。”

　　“说的这般可怜，像委屈的小媳妇似的，”床上的人翻过身来，笑盈盈地望住头顶上的人：“老爷我都心疼了，老爷今日大发慈悲，亲自给你按摩。”

　　这个祸害，肯定是又累又睡不着才又如此发疯的，沐桐铁臂一圈，把藤萝一样攀着自己，不老实安分的人紧紧搂进怀里，“嘘，不许说话，闭上眼睛睡一会儿，要不明日哪来精神去办事。”

　　“睡不着呢。”怀里人嗡声地嘟囔：“你给我念书吧。”

　　“好”沐桐立即应允，长臂一伸，从床头取下一本。娓娓地读起来，直到床上的人呼吸渐沉，似乎已经进入梦乡，这才出了舱房，练起拳脚来。

　　吹面不寒的杨柳风轻轻地拂在脸上，沐桐忍不住深吸了口气，河上淡淡的腥味和着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让人精神大振。

　　才从厨房转回的沐桐，在前舱不停徘徊，犹豫着要不要进入杨柳的舱室，一不留神，一个船员却敲响了杨柳舱室的门。沐桐运起轻功瞬间奔到，及时握住了那船员正要敲第二下的手，遗憾的是已经晚了，屋里很快便响起了杨柳的声音：“进来。”

　　沐桐狠瞪了那个船员一眼，便推门进去了，留下莫名其妙的船员，胆战心惊。

　　“怎么这么快就醒了？没睡着么？”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前，急切地问道。

　　“嗯，你出去就醒了。刚才是谁？”

　　“船上的阿星，给咱们准备出行的那个，可能是来说马车准备好了吧。阿星，怎么还不进来？”

　　阿星胆怯地探了个头进来道：“东家，马车准备好了，您是不是要出门？”

　　杨柳温言道：“知道了，你先去等着，我一会儿就到。”

　　沐桐忙伺候他梳洗，他做这些已经轻车熟路。沐桐虽出身将军府，但他从小就不是被当成娇滴的公子哥养大的，更多的是习惯自己动手，这都归功于沐老爷，他一直就对儿子们从严教育，七八岁了就已经让他们自己生活自理，再长大点，经常还要他们兄弟几个轮流服侍父亲起床洗漱。沐老爷言道，这若是上战场，还不什么事都要靠自己，早些习以为常早好。反倒是杨柳，虽落入青楼，但从小为培养他的尊贵气质，被伺候的比一般大户的公子还周全细致，双手除了琴棋书画，就从没沾过阳春水。这一路行来，伺候他的事便自动落在了沐桐的身上，好在他服侍佳人，心甘情愿，乐此不疲。

　　听到杨柳说他一会儿出去，沐桐便不解道：“你什么意思，我要陪你一起去。”

　　“你收拾一下，我们搬去城里商号的一所房子住，这样方便一些。去见刘将军我一个人就够了，他认识你父亲，省的你去了不自在。”

　　“我不要紧，他又不能拿我怎么样，倒是你，我不放心你一人。”沐桐坚持道。

　　杨柳握住正在帮他系衣带的手，笑道：“你别总为我担心，刘将军我在相府见过好几次，他不会不卖我一个面子的，何况这正是他管辖内的事，若是他真这么不讲情面，我还有和亲王的金牌呢，他不敢不从。”脸上接着沉下来：“倒是联系各商号的事，我怕他们很难齐心，我已经飞鸽传书给吴老爷，他身在商界多年，神通广大，虽近年已现衰势，到底比我懂拿捏那些人的心思，有他出马，不日便会有好消息。等募集了钱款，召集了人手，又买好了船只，便能组建一只船队，都由你领着，我们直捣贼人巢穴，端了他们的老巢，杀他个片甲不留，敢抢我的货。”

　　第一次见他这样气愤失态，沐桐不觉跟着同仇敌忾。

　　“好，等我去剥了那些贼人的皮，为你出气。”

　　“我才不要他们的臭皮囊，我只要找回我的货就行了。好了，我走了，你收拾一下我们的东西搬过去吧。”

　　杨柳从总兵府出来，便见沐桐已经等在门口，心中一暖，身子顿时都轻了许多。由着沐桐扶他上了马车，窝进他怀里，迫不及待地告诉他好消息：“刘将军已经答应出四艘战船，五百水师官兵，他们曾多次在那一海域剿过匪，那一带的海图什么的他们都有，只等我们这边也准备好了，便可以出发。现下我们只有等吴老爷的消息了，我再到各商会走走，以便我们能早日出海。”

　　“是我，而不是我们。”

　　“不是你，是我们。”

　　杨柳郑重地强调。

　　推荐期过了，此文还改为每周一周五更新，我需要更多的时间以保证文的质量。虽然推荐结果很惨淡，但此文绝不会草草结束，这是我自己很喜欢的文，一定会尽量讲好这个故事。

　　



第三十八章
更新时间：2010-2-17 14:38:28 字数：2537


　　是日，风和日丽，河面上风帆林立，旌旗飘飘，一艘艘海船排列整齐，官商组成的剿匪船队，整装待发。
　　杨柳也没想到事情进行的如此顺利，半个月的功夫，一切就准备就绪了。先说官府这边，刘将军大力支持，不管是钱物还是人，都大开方便之门。商人渔民不断地上告，上头又持续地施压，他们也早就被沿海猖狂的海贼闹得焦头烂额，这次便想借此机会彻底地整顿沿海，以博个好官声。

　　还有就是各大商号，原本从海上运货到京城，不仅路程缩短三成，而且还少过官府几道关卡，又能避开运河几段水浅之处，减少拥堵之虞，好处不可胜数。自从海贼猖獗之后，每次过海都提心吊胆，有些就不得不干脆就放弃海运，其中的损失，各人心中都有数。这次有人牵头，大家伙儿都踊跃地捐钱捐物，只图早日能恢复平静的海运。

　　黎爷也跟着吴远道匆匆赶到，听说杨柳也要出海后，大惊失色，极力地劝阻道，他去又帮不上忙，反倒添乱，不如与他呆在当地一同等侯。怎奈杨柳什么人，他决定的事，少有人能更改。木根不放心，也日夜兼程地从京师赶了过来，便随着他们一起登船出海了。

　　这日，渡口这边送行的，看热闹的，拥挤推搡；舞狮子的，变戏法的，大人小孩，人山人海，嘈杂喧闹。突然，锣鼓铿锵，压过了吵闹的人声，人们引颈观望，原来是知府大人领着一群大小官员前来送行。

　　杨柳是从不愿凑这样的热闹的，商会这边自有那喜欢出风头的人应酬打点。他与沐桐早早地登了船，此时正悠闲地坐着喝茶。倒是沐桐，不时地透过窗口，望望岸上的情形，见知府也来了，忍不住道：“这次的事可真闹大了，官府与这么多的百姓都看着，我们这趟不成功便成仁了。”

　　“既然去剿，自然是要一举成功，我们可不能学以前官兵剿贼，只做个样子。这么多人看着也好，领头的袁总兵就不敢如往常一般敷衍了事了。”杨柳瞥一眼窗外，接着正色说道：“不过真到事不可为，我不许你呈匹夫之勇，听见了么？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要活着回来。一次得失算什么，只要活着，我们有的是法子制他们，再不济我们以后避着他们就是了，没必要为这种事枉送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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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了，老爷，还没出发呢，就讲起逃跑的事，你可千万别被人听了去，扰乱军心可是要杀头的。”沐桐笑着挨过去，长臂一伸，把人搂进怀里，“怎么说你都不带听的，这种时候你跟着做什么？我这趟还能做什么，十二分的心思都要花在保护你上面了，你要是磕着碰着，我这下半辈子还怎么活啊。”

　　“我就是要拖累你。”怀中的人抬起头来，“让官府的人剿匪去，那是他们的职责，我们不用掺和得太深。这次我们跟着去，你就当一次实战演练，熟悉熟悉真刀真枪的战场，观摩观摩便了。”

　　自然还有一番没说出口的意思，既然沐桐铁了心想混迹官场，这次没成就算了，要是真的剿匪告捷，让刘将军随便在上报朝廷的折子中提一下，对他以后肯定有利无害。

　　“好，都听老爷的，我绝不轻举妄动就是了。”沐桐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很不确定，真要打起来，身在其中，怕是想置身事外都不成了。他自然是不会把这层意思说出来，以免怀里的人担心。

　　沐桐自己当然是刀山火海都不怕，可是怀中的这个人却不禁让他畏首畏尾，忧虑不堪。大海变幻莫测，贼人又狠毒狡诈，此时他真愿付出任何代价，只要怀里的这人愿意上岸去。但他同时也明白，这人要是下定了决心，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轻轻地抚平他紧蹙的双眉，拂过那双忧郁担心的眸子。杨柳凝视着那双忧虑的眸子，轻轻地道：“我不想整天提心吊胆，惶惶终日。”

　　短短的一句话，透出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柔情与绵绵无尽的爱恋，深深地触动与之相恋的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沐桐再不说什么，只是把怀中的人搂得更紧。

　　蔚蓝的天空，白云悠悠游弋，几只水鸟一掠而过。

　　海面风平浪静，深蓝的海水一望无际，阳光下，波光粼粼。偶尔一条鱼跳出来，划破宁静的海平面，溅起浪花朵朵。

　　十几艘船，排成一个阵列，缓缓行进，风帆在四月的阳光下白得夺目耀眼。

　　杨柳他们出海已经二十多天了，一直在近海的各岛屿间航行，却至今还未遇见海贼。他们也曾登陆到几个岛屿上搜寻过，除了确实有一些人停留过的痕迹外，什么都没有发现，那些传说中无处不在的海贼，突然就凭空消失了。

　　杨柳他们自然不可能以为海贼是被他们吓跑的，他们享受着这难得的清净时光的同时，也越发地提高警惕，最平静的时刻，往往便是敌人要发动攻击的时刻，此时任何的麻痹大意，兴许就会造成日后灭顶的失败。

　　沐桐每日都去袁总兵的船上，与之商量着各种战略战策，演练各种战术，操练水兵，忙得没有片刻的闲暇。不过他不管做什么，也不管杨柳愿不愿意，他总是要把他带在身边，这种危险时候，他一刻也不能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这边许多岛屿都空了，说明我们以前得来的情报是真的。”袁总兵翻着一叠的文书，抽出一份递给沐桐。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对沐桐在军事上的见识大为称道，连赞他家学渊源，这时自然地把文件交给他他，而不是他身边坐得慵懒恣意的杨柳，他接着道：“据报，一年前这边来个叫铁杆子的贼人，极是凶悍，逐个挑了沿海各大贼窝，把沿海的贼人全都纳入了他的麾下。他还成立了一个铁杆寨，自封为寨主，把沿海各贼人的及其亲眷家属全都迁到了一个岛上，其下又封了二当家，三当家等等不同大小的职位，分管岛上各项事宜，奖惩分明，井然有序，俨然是个独立的王国。”

　　“刘将军是否为了这伙贼人伤透了脑筋？这样一伙贼人要是谋起反来…”杨柳没有直接说下去，而是转了话题道：“袁大人这次任重道远啊，不过我们一定会坚定不移地支持大人的，大人为了国家安宁康泰，为了我们百姓安居乐业剿灭贼人，我们绝不会弃大人不顾。以后的日子，我们一定时刻警醒，认真操练，奋勇杀敌，誓与大人同进退。”

　　“好，”袁总兵站起身来，哈哈大笑，原本商议过战术后，他是想透露一些贼人的信息，以示自己对他们的信任，然后再说几句鼓励士气的话，毕竟他们走了这么久连海贼的影子都没看见，怕这些商人沉不住气，或者失了戒心，谁知眼前这个他一直都看不上的娇滴滴的人，竟然一下子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禁对他另眼想看起来，他朗声道：“有杨老板这句话，我老袁也给你们交个底，这次刘将军决心很大，誓不灭了贼人不罢休，你们就等着，一定还你们一个清净安全的海运航线。”

　　杨柳也站起来道：“好，我们等着袁大人带着我们歼敌建功，大胜而归。”

　　沐桐也站起来，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却见一个水兵匆匆进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恐。

　　不好意思，昨天更重了一章。

　　



第三十九章
更新时间：2010-2-19 19:55:42 字数：2406


　　“大人，大风暴要来了。”
　　进来的水兵话音方落，舱室中的三人立刻感觉到异样，俱都跑到窗口。只见外面乌云压境，海面上漆黑一片，片刻的功夫，咫尺间便已伸手不见五指。在短暂的静止过后，猛然间狂风大作，暴雨如注。杨柳这辈子没见过下这么大的雨。风浪卷动，仿佛天河倒灌。

　　电闪雷鸣，暴雨狂作，阴风怒号，惊涛骇浪，刹那间平静的大海便成了人间地狱。

　　杨柳惊得瞬间呆滞，沐桐很快就回过神来，眼疾手快地搂住差点要被甩出去的人，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这下他要是被这样抛出去，哪里还有命在，忙紧紧地抱着他，不敢有丝毫的松手。

　　还好房间内的桌椅板凳都打上了铁钉，死死钉在船板上，这才不至于东倒西歪，到处乱滑。紧紧抓住身旁固定好的桌子，沐桐他们只觉得胸腔里的五藏六腑，都跟着那一叶飘萍般的座船，被惊涛骇浪一时扔上了万丈高空，一时又坠入无底深渊，被折腾得神魂颠倒。

　　即使已经紧紧关上了窗户，『呜啦呜啦』的风声依旧震耳欲聋，船身也振动极为激烈。袁总兵显然也还没经历过这么大这么急的风浪，但他毕竟久经战场的人，很快镇定下来，他一手攀住椅子，一边对沐桐的方向吼道：“你赶紧带他到床上去，我出去看看。”

　　沐桐此时也顾不上与袁总兵客气，他怀里的人气血翻涌，早吐得面无人色，气息奄奄。即使袁总兵不说，他也早合计好了，这种时候只有床上才是最安全的。床上有软绵绵的被褥，四周又都纱帐围着，即使一时失去平衡，也不会滚到太远的地方，撞得头破血流。他这时最怕的是自己一不留神，撞伤了怀里心爱的人。

　　船板上根本就不能站立，因为船身一直都以极大角度极迅猛地晃动。沐桐深吸一口气，借着窗外闪电一闪，看准了床的位置，又瞅个船身倾斜到一个合适角度的空档，运起轻功抱着杨柳直接滚到了一丈远的袁总兵床上。

　　“嗯”地一声闷哼，被窗外轰隆一声的惊雷乍响盖过了，沐桐背部一阵剧痛，仿佛脊椎都压碎了，他自己先落入床的一边，接着又是胸口一痛，他拼命护着的人这才稳稳地落入了他的怀抱。

　　沐桐先顾不上自己是否受伤，先把怀里的人全身仔细地摸了一遍，确定他没有受伤，这才安下心来。

　　船身反复地剧烈晃动，人到了这个地步，完全身不由己，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时船身又是猛地一抖，要向相反的方向倾斜过去，沐桐又是竭尽全力一个翻身，千钧一发间再一次自觉地当起了人肉垫子。这种时候他也管不了外面那些人的死活了，能好好地保护好自己怀里的人，他便已经谢天谢地了。

　　被颠来簸去好几回后，沐桐总算是被摇出了些心得，他先努力找个地方把自己固定好，再牢牢地把杨柳圈在自己的怀里。才做好这些后，马上又觉得不对了，抱在怀里的人体温异常地高，浑身湿答答地，汗流的如淌水一般。

　　借着电光一闪，又见怀里的人面色死灰，嘴微微地张着，似乎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轰隆一声巨响，又一个惊雷乍响，仿佛就炸在沐桐的耳边，震得他魂飞魄散。方才一直只顾着他是否受伤，竟然忘了他的旧疾了。

　　慌忙摸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丸药，幸亏刚次多次翻滚也还未遗失，也顾不上数粒数，一把倒了几粒在口中，细细地嚼了，口对着口喂了下去。

　　又要固定住自己，又要抱紧怀里的人，还得腾出一只手来给他按摩顺气，沐桐此时只恨自己不是千手观音。

　　时间仿佛都停止了，沐桐现在心无二念，只愿这场风暴赶紧结束。但是往往事与愿违，船身的颠簸却永无止境，似乎从开天辟地开始，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摇摆着，而且将一直这样摇下去。

　　仿佛过了十万年这么久，沐桐才感觉船身晃动小了，外面的电闪雷鸣和震耳欲聋的风雨声好像也渐渐停了。又过了很一会儿，一线阳光从乌云的缝隙间投下，风浪渐平，暴雨停歇，汹涌的海面慢慢恢复了平静。

　　沐桐这才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般的酸痛，又仔细地查看怀里的人，见他虽然还昏迷着，但呼吸已趋平稳，只是脸色还极难看，似乎危险已过去，精疲力竭的沐桐，这才松了口气，完全放下心来。

　　沐桐起身，把昏迷的人平平地放在床上，拉了条被子盖好，便要出去找大夫来瞧瞧。这次他们出海，他为了杨柳的安全，可是花大价钱把当地的名医带上了船。

　　刚出舱门便遇见了木根，他也极不放心，风暴一停便急着赶过来。沐桐便让他照应好杨柳，他自己则去找大夫，顺便看看船队的损失情况，毕竟他还是船队商船这边的头领。

　　士兵和招募来的水手等人来往穿梭，检查船体的损坏情况，检查受伤人员的伤情。沐桐吩咐一个水手去请大夫后，自己却马上加入了水手中，指挥他们查看船员及船体损失情况。

　　水手和水兵都是些极有经验之人，他们在风暴到来之前，都很好地抓住了固定之物，只有少数几个人不幸掉入水中，也很快就被同伴冒险救了回来。但由于船体颠簸太厉害，很多人被甩来甩去，擦伤碰伤的人还是极多。不过他们带的药品与随军大夫都很充足，受伤的人很快就得到救治，因此风暴过后，船上的人都心态稳定，很快就有条不紊地投入到自己手中的工作中来。

　　桅杆断了几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风帆全都破了，有几艘船底舱进水，还有许多船的护栏被撞坏了，船头被撞毁等等，总体来说，受的损失不算太大。这次出海，不管是官府还是商会，选的船只都是极坚固的，就是考虑到会遇上这样的极端恶劣天气。

　　更换桅杆，修补风帆，修补护栏等等，沐桐随着水手们一直忙到第二天清晨，疲倦得似乎走着路都能睡过去。

　　快到他与杨柳的舱门口的时候，他却蓦然地睁开迷糊的睡眼。

　　海的尽头，五彩斑斓的云彩中间绽开一个红点，红点冉冉上升，渐圆渐大，转眼间，一团红彤彤的“火球”一跃而出，腾空飞起，刹那间，霞光万丈，染红了整个宁静的海面。

　　沐桐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步入金色的朝阳当中，脸上漾起了这么久来头一个微笑。

　　静静地沐浴着晨曦，感受着海风温柔地拂过，如此地静谧安详。闭上眼睛，似一股暖暖的春水从心间淌过。

　　突然，他一丝不祥从他心底闪过，四周安静似乎有些不寻常。他睁开眼，红霞漫天，朝阳灿烂，一只水鸟飞快地掠过，他暗笑自己，经过昨天的风暴，疲惫的自己竟然草木皆兵了，是该早点去休息一下了，也不知道柳儿怎么样了。木根虽然早来告诉他已经没什么事了，但没亲眼看见，到底不放心，沐桐迫不及待地推开了舱门。

　　



第四十章
更新时间：2010-2-21 18:52:47 字数：2598


　　床上的人静静地躺着，如此时窗外风暴平静后的大海，静谧安详。脸色还是苍白，呼吸又轻又细，沐桐爱怜地摸摸他细嫩的脸颊，又俯身在那淡色的唇瓣上印上轻轻一吻，这才心满意足地在爱人身边躺下，头一落枕，便沉入香甜的睡梦中。
　　一个梦还没做完，梦中鸣锣敲鼓，顿时把沐桐惊醒，那是敌人来犯的信号。

　　眼睛倏地睁开，霎时精光四射。尽管刚刚从睡梦中醒来，这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迷离惘然，如同猛兽一般的警醒。终于来了，沐桐翻身而起，先俯身看看身边的人，也早被锣鼓声吵醒。

　　“你去吧，我没事。”沐桐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看看，身边的人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笑着宽慰他道。

　　这样连续的事故，沐桐很担心杨柳，但这种时候不能总陪他窝在舱室里头，他说道：“我出去看一眼就回来，你好好呆着别出来，我让木根进来陪你。”沐桐话毕飞快地蹿了出去，一拉开门刚好碰上木根，正好让他在此陪着杨柳。

　　兵器交锋的声音，哭喊声，厮杀声，顺着海风吹上来，沐桐忙把杨柳舱室的门窗都关紧了，以免影响到屋里的人。

　　强自抑制着初次遇敌的兴奋，沐桐居高临下地观看片刻，除了已经靠过来的两艘船，那些贼人还有两只船正向这边驶来。贼船来得很快，行动敏捷迅速，他们在船上来回跳跃，像猴子在树林子里一般的自如。

　　沐桐简洁地下了几个指令，顷刻间，后面又一拨贼人如猿猴一般，攀着桅杆绳索跳上了沐桐他们的船，加入战斗，挥动着大刀砍杀起来，凶悍勇猛，杀得船上的水手们连连后退。乒乒乓乓的打斗声音响彻长空，越来越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沐桐站在高处，拉开弓箭，一箭一个，片刻便有好几个人死在他的箭下，他这边的水手精神大定，而贼人的攻势似缓了缓。见贼人虽强悍，但人数却不多，沐桐马上打旗语与主船的袁总兵联络，要合围围歼这些贼人。

　　但贼人十分地狡诈，几次合围，他们都仗着船小行动迅速灵活冲了出去。贼人们似乎一直不紧不慢，攻一会儿，又退一会儿。先是被打得措手不及，这会儿围又总围不住，倒是官军越来越心浮气躁，行动中渐渐失了章法。

　　相比之下，沐桐此时倒沉下心来，细心观察，这些贼人并不是来打劫的，似乎只是来探个虚实。双方打了这么久，对方好像已有退缩之意。他刚下了捉活口的指令，一声呼哨，瞬间贼人便退得干干净净，眨眼的功夫，他们的贼船便成了远处的几个小点，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之处。

　　来无影去无踪。

　　海面微波荡漾，碧蓝的天空，几只海鸟悠闲地盘旋，船上的人不禁面面相觑，方才的生死相博，仿佛是遥远的梦境，但船上打斗后的狼藉，手上兵器上仍旧未干的血迹，以及受伤水手真切的痛楚，又让他们清楚地知道，才刚的搏命厮杀，都是真的。

　　这样骤然地开始，又这样骤然地结束，完全被动的水手水兵们没有体会到一点战事结束后的轻松，怅然地望着贼船消失的方向，隐隐地感觉一丝不安。

　　不知道贼人什么时候又会从天而降，官兵与水手们都提着一颗心。特别是到了晚上，漆黑的海上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各船的桅杆上挂着的灯笼，发着微弱的光。

　　黑暗中各人都抱紧了手中的兵器，那可是保命的法宝。沐桐与袁总兵也彻夜商议对策。只有杨柳，早早地服药睡下，他既帮不上什么忙，就只能努力不拖大家的后腿。

　　从袁总兵的船上回来，沐桐在他与杨柳舱室的一面墙上轻轻扣了三下，低声道：“是我。”墙上开了一条缝，沐桐钻进去后，马上又合上了，又成了一面完整的墙，一点痕迹都不留。

　　这是一间狭小封闭的密室，除了方才的机关暗门，只有几个气孔与外面相通，就是白天，里面也是黑漆漆一片，只有顶上挂着的一颗珠宝，微微地发着荧光。密室中放了一张小床，此时床上一人，昏暗中也能感觉他正睡得香甜。沐桐微笑起来，一身的疲惫瞬间一扫而光。

　　在床沿上坐下，俯身轻柔地撩开酣睡人额上汗湿的发丝，沐桐捡起床边的一把扇子，轻轻地摇起来。近五月的天气，已有些热，更何况是在这封闭的密室中，沐桐伸手一摸，果然睡着的人背上的衣裳都汗湿了，忙帮他把盖着的薄毯收起来，扔在一边。

　　温柔地抚着他的背，一下接着一下，沐桐感觉手下的人身体越来越放松，像只慵懒的小猫，缓缓地翻了个身。即使在黑暗中，沐桐也能看见，此刻他脸上舒服的表情多么的动人，沐桐不禁一阵心旌澎湃。

　　强自按下心中才升起的一团火，这种战前的紧张时刻，沐桐不敢再坐下去，他又吩咐了一遍木根，无论外面怎么闹都不能开门，让他只管守着他家公子就行，这才放心地出去了。

　　子夜时分，有一艘船上传来喧哗声，很快来往火把穿梭，沐桐急跃过去，却原来是船上的人紧张过度，把自己人误认为敌人，一场虚惊。人心却更加惶惶，沐桐好不容易安抚住了船员，让不执勤的人自去休息，沐桐自己也往自己的船上走。

　　黑暗中，排成阵型的一艘艘船只，暗突突地，如同暗夜里的一只只蓄势待发的野兽，狰狞凶恶。更远的黑暗中，还不知道存在着什么样的危险，连沐桐望着都感到一阵压抑的恐惧。

　　四更天，很黑很静。

　　倏地睁开双眸，沐桐站起来。

　　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安静凉爽的五月凌晨，他忽然感觉到一种比寒冬凛冽的北风更冷更尖锐的寒意，无声地袭来。

　　沐桐略一低头，“嗖嗖”地几声，什么东西从耳旁急飞过，“扑扑”地插入了身后的墙上。

　　是箭！

　　不等下一轮箭射来，沐桐敲响了船上的铜锣。

　　杀声震天，火光四起。混乱中，袁总兵被流矢射中，沐桐迅速接替他，指挥着仓惶的官兵与水兵们，杀退了一波又一波贼人的攻击。

　　沐老爷从小的训练此时发挥出效果来，沐桐镇定自若，清晰简短地发布一个个命令。

　　坚毅的眼眸，变得异常的亮，仿佛燃烧着烈焰，这火焰带着种无法形容的夺目光芒，仿佛能照亮此时黎明前最黑暗的夜。

　　坚定的声音，没有一丝的犹豫，安定着船上所有人的心。

　　不再仓惶，不再恐惧，官兵水手挥刀退敌，越来越得心应手。

　　一轮红日，在乒乓的打斗声中，跃出了海面，暖暖五月的晨曦中，沐桐伸手向前一指。

　　“全歼贼人，重重有赏。”

　　他略抬头，二层的甲板上，一人迎风而立，金色的朝阳轻柔地裹着他，他展颜对着沐桐一笑，竟比朝霞中冉冉升起的太阳还夺目耀眼。

　　“快回去！柳儿！”

　　沐桐的话音未落，脸色骤变。一贼人抓着绳子，轻轻一荡，便腾空飞向二层甲板的杨柳。

　　那人一脸的络腮胡子，一条狰狞的长长疤痕斜贯整个脸，沐桐顿时魂飞天外，那人不是传说中的铁杆子是谁？就在前些日子，他刚刚仔仔细细地查看过他的画像，那条醒目的疤痕，如同晴空一个霹雳，直劈向沐桐。

　　这几天游荡惯了，都快忘了写文的事了，仓促写了一章，不知有多少漏洞呢。水平太低，我写文都要一遍一遍改才行，像刷油漆一样，要一层一层地刷才像个样子。不改就发出去，好像没化妆就出门一样，心里很不踏实哦。

　　



第四十一章
更新时间：2010-2-23 12:38:41 字数：2288


　　即使服过很浓的安神汤，在杀声震天的船上，杨柳也很快就醒了。他静静地听着外面打斗的声音，闻着越来越浓的血腥味从气孔中溢进来。
　　他安静地躺着，竖起耳朵，凝神分辨着沐桐的声音，心也跟着他的声音不停地起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密室中根本就没有光线透进来，但凝神屏气的杨柳，却一直用心注视着战场上的一切。他看见了沐桐的坚毅，他看见了贼人的凶悍，他看见了自己这方的人由仓惶到勇猛，他看见了战斗由僵持到贼人的节节败退，他再也忍不住，翻身而起，推开拦着的木根，旋动开门的机关。

　　外面，一室晨光。

　　甲板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体，血迹洒得到处都是。忍着心中的烦恶，杨柳飞快地跑出舱室，直到看见沉稳下着指令的沐桐，他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下来。脸上情不自禁地荡漾起一个欣喜的笑容，他看见了另一个沐桐，一个意气风发的沐桐，一个初显大将风度的沐桐。

　　杨柳心里满是欣喜，他根本就没听清沐桐喊什么，就只觉腰间一紧，接着一阵头晕目眩，身子腾空飞起，一张放大的狰狞丑陋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猛然对他笑了笑，吓得他一时忘了身处何处。

　　稳稳地落地后，杨柳奋力地挣扎，想掰开圈着他腰的手，忽然，他不动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那是他自己身上衣裳熏香的味道，沉香阁特意为他配的，普天之下，就只有他在用。可是此时他鼻端却充斥着这股香味，而且他肯定那香味不仅仅是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这种香料只有一个人死皮赖脸地问他讨过，杨柳顿时醍醐灌顶，他咬牙切齿地抬头望着那张丑陋的刀疤脸，脚下狠狠地用力一踩。

　　“哎呦！”

　　刀疤脸痛叫一声，迅速放开杨柳，搂着自己的一只被踩的脚哀怨地望着杨柳，丑陋的脸上这样一副表情，说不出的可笑。杨柳却犹不解恨，不容他喘息，抬脚又狠踢上去。

　　沐桐见杨柳被俘，顿时吓的魂飞魄散，再顾不得什么朝廷，官兵，贼人，大喊了一个名字，让他接替自己，便运起轻功追了出去。刚跃上贼船，便看见一副十分诡异的场面。

　　杨柳抬脚一下接一下气喘吁吁地踢人，贼首铁杆子却在甲板上打着滚，躲避着杨柳踢过来的腿，口中兀自夸张地大叫着：“谋杀亲夫了！谋杀亲夫了！”看见沐桐如遇救星，对着他大喊：“木头，木头，快管好你的人，他要杀人了。”

　　沐桐也诧异了，这声音好熟悉。

　　杨柳终于踢不动了，弯腰急喘着，“叫…叫你吓人！”

　　沐桐赶紧过去扶住杨柳。

　　贼首铁杆子却嘻嘻地笑起来。

　　“我又不是故意吓你的。我听说竟然有官兵敢来剿我，便过来会会，怎么着也要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以后不敢再来，谁知道会遇见你啊。见我就又踢又打，枉我还天天想你，你这个没良心的，前些天我遇见几艘船，船上装得全是盐，我想你正好在做这个买卖，便顺手劫了，让人给你送去了，瞧我多想着你。”

　　杨柳闻言，目瞪口呆，有心要再踢他几脚，却已经有心无力了，只好恨恨地瞪着他。

　　“你怎么这个样子，我给你送了那么大的礼唉，”贼匪铁杆子不乐意了：“倒像我劫了你的船一样。”

　　“你可不就劫了我们的船！”沐桐此时也认出了他，“劫了我们的船又送给我们，还害的我们大老远跟着官兵过来剿匪。”

　　“啊！”这回轮到贼首铁杆子目瞪口呆，随即他大笑起来。“哈哈哈！老子第一次打劫，劫了你的船，哈哈哈…”

　　“哈哈哈…”铁杆子一想到这事就笑个不停，“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他再一次提起来的时候，被杨柳一瞪，便打住了。

　　他们那天丢下官兵，水手，海贼，匆匆离了战场，返回铁杆寨。杨柳经过那场风波，歇了好几天才恢复精神。

　　初夏的午后，碧蓝的海边，他们躺在椰子树投下的阴凉中，清凉的海风轻轻地拂过，好不惬意爽快。

　　“怎么取个这样难听的名字？”杨柳仰望着天上游弋的白云，闲闲地问道。

　　“怎么会难听？铁杆子唉，多结实，多厉害，你以前不总说我使的铁枪像根铁杆子么？我一想就想到这个名字，多威风的名字！”

　　杨柳哭笑不得，再不揪着这个问题，他微微转身，指尖微微地划过那道疤痕，问道：“谁给你画的？丑死了，倒是很逼真。”

　　丑陋的脸上得意一笑：“不错吧，我自己乍一看都吓一跳，用水都洗不掉，非得要一种特配的药水才能洗下来。那时皇上太后四处张榜寻我，没办法，我这样英俊潇洒，别人一认就认出来了，不得不找个法子掩饰一番，要不出去就不方便了。”

　　“你这样子出去就方便了？”杨柳轻哼一声，“照样官府四处张榜拿你，江洋大盗！凶狠的海贼！”

　　“哈哈哈！我太有名了嘛，单挑七十二岛，手刃沿海十大匪首，古往今来，谁有我能耐！”

　　杨柳又哼一声，不屑一顾。

　　“杨柳，杨柳，你真不想我？我还想着哪天去接你呢。你看我现在，什么都有了，什么都我说了算，可比你的那段木头强多了，你不如还跟了我吧？”说着话正要挨上身去，眼前突然出现沐桐的脸，他凉凉地道：“不要动手动脚。”

　　杨柳“呵呵”直乐。

　　贼首铁杆子恨恨地瞪着横在他与杨柳之间的一段木头，囔道：“这是在我府上，况且我早就认识他了。”他忽然想到人家沐桐认识杨柳比他还早，后面的话便越说越没多少底气。

　　“铁钳子，铁钳子，二当家，二当家的。”贼首扯着张刀疤脸大喊，“过来与大爷亲热亲热，气死这两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杨柳他们还以为他气糊涂了乱喊，谁知真从屋里转出一个光着脚的美人。秀眉大眼，雪白的玉齿，黝黑的肌肤，一笑便有两个深深的酒窝，煞是甜美可爱。

　　上身只穿一件很短的金丝秀花小坎肩，露出两条结实的手臂与曲线优美的腰身，下面一条长长的红裙，更衬得她玲珑有致。

　　内陆从没有人敢这样大胆地穿着，沐桐登时红了脸，连杨柳都略有一些不自在。

　　贼首铁杆子又朗声大笑：“假道学先生，假道学先生。来，你们认识一下我们铁杆寨的漂亮能干二当家。别看她是个女子，我这寨子，全都是她一手打理的。我嘛，就当个甩手大爷就行了，这是老子做强盗以来，劫到的最满意的宝贝，哈哈…”

　　还是二四六更吧，一周两次好像太少了，女人真是善变啊！

　　



第四十二章
更新时间：2010-2-25 12:47:45 字数：2235


　　铁杆寨的二当家铁钳子，笑盈盈地走过来，行了个礼便大大方方地在她们大当家旁边坐下，她对着杨柳笑道：
　　“杨公子，降书我已经按你的意思找人给官府送过去了，说明了我们不会再打劫自己国家的商船…”

　　“老子本来就没打算打劫他们的商船…”

　　“你不是打劫了我的船？”杨柳气愤地打断那个荒诞不靠谱的人。

　　“呵呵，误会啊，误会，我不是想打劫了送给你了么？不过这样也好，我要不打劫你，你能来找我么？呵呵…”贼匪铁杆子有些讪讪，他又接着对他的二当家道：“钳子啊，你有没有加一句，盐船不许经过老子的海域，除了杨柳的船，来一艘老子劫一艘。”他讨好地对杨柳道：“劫了都送你啊。”

　　杨柳不理会他，只问二当家道：“后来呢？你们的人有没有见到我的小厮木根？”

　　“见到了，官府的船早就回程了，只有您说的木根还带着两艘船，沿着海边各岛在找您。我们找到他后，把您的亲笔信给了他，他才相信了，现在已经按您的意思先回京了。”

　　杨柳放下心来，这几天他最担心的就是木根了，自己这样突然失踪，木根不知会急成什么样。

　　“你现在安心了吧，安安稳稳地在我这住下，这儿气候温暖湿润，景致优美，到处都是新鲜的果子，鲜嫩的海味，神仙也没我们的日子过得好。”铁杆寨的大当家十分得意，他瞟一眼正闭目养神的沐桐，压低声音道：“你要是把你身旁的那个小厮也打发回去了，那就太好了，咱们两个在这个仙岛上逍遥，可不快活赛神仙？”

　　其他人还没来得及有什么表示，铁杆寨的二当家当先就“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大当家的铁杆子赶紧起身，追了两步，“哎！”了一声，又讪讪地坐了回去，说道：“女人，就是这样麻烦。”

　　杨柳哈哈大笑，终于有人能制他了。

　　“你别笑，你别看她是个女的，用起鞭子来，可比你当初有劲多了，抽得那个爽啊…”

　　杨柳飞快地踢了兀自陶醉的某人一脚，就他那个上不得台面的怪诞癖好，杨柳想想都起鸡皮疙瘩。

　　“呵呵，我现在也不常玩了，老子身上要是痒了，驾上船出去大劫一把，比什么都爽。”他拉起杨柳道：“走，看看我的船队去，可比朝廷的水师强多了。老子那些船，千里马都没它们快；老子那些兵，全是千里挑一的勇士…”

　　杨柳他们一住就是好几个月，这里气候和暖，京城那边早已入秋，这边却还如初夏般温暖舒适。

　　沐桐起先很瞧不上这些海匪，但孤岛无聊，偶尔去他称之为匪窝的地方走走，看不惯他们杂乱松散没一点军纪军规，也不懂正规的战略战术，便忍不住指点一二，铁杆寨的三当家却如获至宝，见着沐桐就拉着不放，不停地讨教这讨教那。活了二十多年，他的想法第一次如此受重视，沐桐也渐渐热心起来，把自己平生所学，倾囊教授给那些在海上横行霸道的海匪，简直快成他们的军师了。沐桐还同他们出过远海打过几次劫，次次都尽兴满载而归，越发地乐不思蜀起来，杨柳常笑他恨不得要入伙当强盗了。

　　杨柳自然对当强盗毫无兴趣，但他很喜欢岛上的各式鲜果，经常吃得连饭都不肯吃了，每回还唠叨一遍，要是雪儿在就好了，它也最喜欢时鲜果子了。

　　沐桐总是及时地抢下他手上的鲜果，说道：“你呀，现在可不和雪儿一样，吃了睡，睡了吃。”他一把抱起那个睡好午觉还赖着不肯起来的人，往外就走，杨柳还以为他又要带他去游水。自从他们住过来后，铁杆寨的大当家便给杨柳修了个宽敞的水池子，碧蓝清澈，像蓝晶池一般的美，又比蓝晶池大了好几倍，是杨柳很喜欢流连的地方。

　　从那宽阔厚实的肩膀望出去，杨柳发现他们已经过了游水的池子，不禁有些疑惑，难道今日他要带他去海里游水么？就是沐桐怎么都不同意他下海游水，生怕自己被海鱼给吃了，铁杆寨的大当家才特意修了那么个池子，还洋洋得意他修得比司马枫修的那个好。

　　虽然不知道他要去哪，杨柳却一点都不介意，重新在他肩窝找个舒服的地方靠了，闭着眼睛又养起神来。没有勾心斗角，不用笑脸相迎，甚至没有账本的打搅，日子过得太过安逸，浑身都懒懒地不愿动弹。

　　身子落在一个软垫上，四周一打量，杨柳这才发现自己正在船上，呼呼的海风，把风帆都吹得鼓涨了起来，身下的船正迎风破浪。

　　看看蓝天，看看白云，看看一望无际的海面，杨柳收回目光，凝望着蓝天下正熟练自如扯动风帆的那个人，幸福的感觉溢满了身心。

　　风撩动着他的发丝，调皮地在耳边细语，偶尔一只海鸟从眼前飞快掠过，杨柳却眼睛一眨不眨，一直凝视着眼前的那个人，他那么专注地拉动着风帆，安安静静，似已融入了他身后的大海，蓝天，白云，成了这午后优美景致的一部分。

　　宁静致远，温馨隽永。

　　如此美好的时光，两人都默契地静默着，偶尔眼神在空中轻轻触碰，心意相通，心满意足。

　　夕阳西斜，暖暖的红光轻柔地笼着海面，笼着船，笼着帆，笼着他，笼着他。

　　杨柳微微一叹：“我们永远住这吧，在篝火旁唱歌跳舞，在星空下嬉戏欢爱…”杨柳的话没说完，那个一直静默的人，他眼中的两簇跳跃的火苗吸引着他，似那通红的夕阳嵌入了他的眼眸。一跳一跳地燃烧着火焰，越来越近，越来越炙热，仿佛有着焚毁万物的能量，吸引着杨柳情不自禁地迎上去，迎上去，如同迎向天边火热的夕阳，初一触碰，瞬间便被融化，化作一缕青烟，飘飘渺渺…

　　回程时已是月上椰树梢，星星漫天眨。懒懒地窝在一个坚实怀抱的某人忍不住抱怨：“都是你，我原本还答应陪铁杆子喝酒，看铁钳子跳舞呢。”

　　“铁杆子天天都喝酒，铁钳子哪天不跳舞。”

　　“呵呵，等到十五那晚，月亮又大又圆，我也给你跳舞，在月下跳，只给你跳。”

　　“好！”沐桐欢喜地吻了吻眼前桃瓣般鲜嫩的唇，凝视着那双晶亮的眼眸，久久不舍转眼。再抬头时，只见一人站在他们住的房子的灯笼下，焦急地望着他们。那人带来的一个消息，使得杨柳他们不得不打点起行装，离了这神仙岛，匆匆赶回京城。

　　



第四十三章
更新时间：2010-2-27 11:43:21 字数：2870


　　佟掌柜让人带来一个消息：太后病重。
　　这消息其实全国上下都知道了，朝廷正四处张榜求医。铁杆寨的大当家铁杆子最先坐不住了，连疤痕都忘了要洗干净，便要驾船赶往京城。

　　太后有事，自然要牵扯到朝政，特别是皇上与老国舅双方的平衡。杨柳的生意，与官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官场的风吹草动，自然也会或多或少影响到他们。佟掌柜为此肯定是要通知东家，在动荡不定的时候，希望东家能回京坐镇。

　　紧赶慢赶，他们在京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终于赶了回来。回京得的第一个消息便是，太后病重，只不过是个幌子，要把自己的小儿子和亲王诓出来罢了。

　　第一个来拜访他们的自然是黎诗云，他带着新生一进门，看见杨柳他们便大惊失色：“怎么晒得这样黑！那些贼人，他们怎么你们了？你们可是受尽了苦头？”

　　杨柳一本正经道：“可不是，给我们刷了一层一层的油，放在日头下面烤，放在火边烘，烤的香喷喷的，那些天天围着火堆饮酒作乐的贼人，想起来就割一块下酒。”

　　“啊！”小新生吓变色，眼睛怯怯地不住望杨柳他们身上瞟，想看看他们到底被割了哪块。

　　“少胡说吓坏孩子。”黎诗云不悦地瞪了杨柳一眼道：“我正经问你呢。商会那些人都传，你们被贼人俘虏后，被逼着在船上做苦力，又有人说你们已经被卖到海外为奴去了，还有传得更难听的。我们不知道有多担心，叫你别跟着去你偏不听，这回吃苦头了吧。”黎诗云说着红了眼，杨柳不再胡编乱造，跟他保证并没吃什么苦。黎诗云却不信，他说：“你道我不知道么，那些强盗会是什么善类。你又得了他们的降书，又让他们保证不抢过往商船，这样的好处他们会白给么？商会的那些阴险无耻家伙，表面上赞你为商会什么殚精竭力，什么鞠躬尽瘁，背地里却不知道把你传成什么样。”黎诗云微微迟疑道：“你，你真的？那些人会这样轻易放你们么？你可是，可是用自己换的？”

　　杨柳哭笑不得，不仅黎诗云，连木根小怜都经常眼泪汪汪地望着他们，仿佛他们真得经过了多少苦难才好不容易逃回来似的，杨柳只得把这几个月的经历简单告诉他们，当然，其中铁杆寨大当家的真实身份没有透露，人家还打算以后继续当海贼呢，哪能这么快就暴露了他的身份。

　　商会的人或其他不相干的人也好奇地想过来探听消息，都让木根给挡了。杨柳静下心来，陪着沐桐温书，以备来年二月春试。

　　经过上次缺考落榜，沐桐也不敢再怠慢，从清凉寺过完年回来，他便关在书房，熟读典籍，细细地研读体会经义，又或者苦练策论文章，连上元灯节的热闹日子，他也足不出户。

　　被太后关在宫里好几个月的和亲王却早就按捺不住了，天还没有黑就派了马车过来，要接杨柳赏花灯去。

　　大街上人稠物攮，热闹非凡。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家家相继在自家大门口挑出了花灯，藕丝灯，雪花灯，芳苡灯，火凤衔珠灯各式彩灯，挂满了街市，霓虹盏盏，仿佛九天银河下落了凡间。

　　月上柳梢头，杨柳与和亲王裹在如织的游人当中，停停走走，对着路旁的彩灯指指点点。和亲王一路雀跃着，他兴致勃勃地述说着各盏灯的来历，背后的故事，每盏灯的各个讲究。

　　走到一条笔墨古玩街上，铺子里挑出的彩灯，上面全都挂着迷条，任人揣度，猜中铺子里还备了奖品。各种奖品摆放在铺子前的几案上，无非是一些扇子香囊字画之类的小玩意。

　　“灯谜！”和亲王惊叫一声，兴致越发高昂，拉着杨柳挤进人群。

　　璀璨的茜纱宫灯下，飘着通红的纸笺或红绸，上面写着一句或一字，旁边标注谜底范围。猜中的人就把纸笺取下来，到铺子里头去对谜底。

　　杨柳他们对奖品自然是没什么兴趣，但却不妨碍他们边走边猜灯上的迷。和亲王一路叨念着：“仲尼日月，射人名那不是孔明么；心无二用，射成语一句是一心一意；半部春秋，射一字那是秦；洞房花烛夜射中药名，嗯？是桔梗。唉，太简单，太简单，没意思。”

　　一条街快走完时，杨柳指着一个迷面道：“这个有意思，说得可不就是你。”

　　“哪个？哪个？”和亲王兴冲冲过来看时，只见上面写着：“是非只为多开口，射一字。”

　　和亲王刚念完，突然一个声音插进来道：“杨柳公子好大胆子，竟然敢骂我们堂堂的和亲王为匪。”

　　杨柳循声望去，原来是德亲王，他身后跟着一个人，却是杨柳不太愿意碰见的。

　　“大皇兄，”和亲王马上招呼道：“你也来看灯么？”

　　“这样的喜庆时刻，自然是要出来与民同乐。”德亲王神神秘秘地低语道：“听说皇上都出来与民同乐了，你小心别撞上。”说完呵呵一笑，转身对他身后的人道：“月奴，还不见过和亲王与杨柳公子。和亲王你不认识，杨柳公子可是你的老熟人了。”

　　月奴忙不迭转出来行礼，杨柳只是淡淡地点了个头，心里却暗自有些讶异，他们怎么在一块了。

　　“大皇兄前面灯谜还多了，你们继续逛，我们就不打扰了。”见杨柳并不太愿意与他们寒暄，更何况德亲王还提到了皇上，和亲王忙拉着杨柳一溜烟跑了。

　　“你那样望着那个月奴，是不是又怕他搅了你家木头的春试啊？”钻出人群，走到一个略空旷的地方，和亲王问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杨柳并不置可否，只是笑着打趣他道：“都快成街头的百事通了。”

　　“我是什么人，就你那点事。你放心，大皇兄撑腰，他也翻不了什么浪。”和亲王大拍胸脯保证。

　　杨柳笑，心中不无感激，扭头四望，一家小食铺落入眼帘，应景的汤圆在热气腾腾的锅里翻滚，锅边一人，围着兰花的围裙，正吆喝着给客人捞汤圆，杨柳纤手一指道：“走吧，我请你吃汤圆去。”

　　三四张桌子，大半坐满了人。杨柳走近，提高声音道：“小春，给我们来两碗汤圆。”

　　围着兰花围裙的女子转过头来，面露惊喜：“公子，您怎么来了？”

　　和亲王大为惊奇，“你们怎么会认识？”

　　“怪哉！也有你和亲王不知道的事。”杨柳灿然一笑，施施然在小春收拾出来的位置上坐下，再不管和亲王，对小春道：“二狗怎么不在？你们办喜事我们不在，你沐桐哥可遗憾了。”

　　“下次我们补办，专请沐桐哥和公子，就不知道你们哪天有空。”小春手脚麻利，很快两碗汤圆端上了桌：“不知公子们喜欢什么味道，芝麻、核桃、豆沙、玫瑰、金桔、枣泥，各种口味的汤圆都捞了两个，公子吃完了再添。”

　　圆圆滚滚的雪白汤圆，盛在釉色陶碗中，煞是可爱。和亲王早抛了方才的疑问，迫不及待地吃起来，滚烫的汤圆烫得他嘶嘶吸气。

　　“你慢点，也没人和你抢。”杨柳轻轻地搅动碗里的汤圆，笑着斥了和亲王一句才对小春道：“专请我们就不必了，等你沐桐哥考完了，木根与小怜的婚事也近了，到时候你们都来，热闹热闹。”

　　逛了许久早饿了，和亲王不仅很快吃光了自己碗里的，又从杨柳碗里抢走了大半吃下了肚，这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杨柳并不太爱甜腻的东西，见和亲王吃好了，也放下汤勺，笑盈盈地望着他道：“付钱。”

　　“啊？”和亲王瞪大眼睛，“不是你请客么？”

　　“自然是我请客。”杨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过你付银子。”

　　“你。”和亲王气的咬牙。

　　“公子玩笑呢。你们难得来一次，一碗汤圆怎么还付银子。”小春玲珑地过来圆场。

　　“你们小本买卖，怎好吃白食。他有得是银子，不要白不要。”

　　从小春的那出来，已经月上中天，银辉的月光与灯光交相辉映。杨柳拢拢斗篷，雪白的裘皮越发衬得他白净俊秀，五彩的灯笼下，晶莹的双眸流光溢彩。微风轻拂，发丝飞扬，衣袂飘飘，踏着月色，杨柳缓缓而行。突然感觉一丝异样，似有一道尖锐的目光刺在背上，杨柳蓦然回头，身后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第四十四章
更新时间：2010-3-2 11:14:40 字数：2430


　　“沐大人回来了。”小怜老远就招呼，沐桐却故意沉下脸来，瞪了她一眼，“都嫁人了，倒越来越顽皮了。”
　　小怜嘻嘻一笑，忙道：“沐大哥，公子在书房。”

　　一进门，便迎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从厚实的红木书桌上方望过来，眼眸中流着转毫不掩饰的看见自己进来的喜悦。

　　“沐大人回来了，不知沐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拖长的语调，透着欢快的戏谑之意，然而沐桐根本就没注意，他只看见一只犹如新破榴实的莹粉小口，一张一合，煞是诱人。径直走过去，俯下身来，轻轻含住…

　　眉眼盈盈的眼眸渐渐氤氲迷离，沐桐及时地伸出双手，抱住似融化的蜜糖般瘫软的身子，迅速攀升的体温，蒸腾出的体香，在沐桐鼻端萦绕，那是他最喜欢的味道，他怀中人特有的幽香。

　　干脆把人打横抱起，放在自己腿上，如双手掬起一捧春水般的小心轻柔。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放入抱着的人手上。

　　“什么？”

　　“我的俸银。”沐桐满面含笑，“刑部的同僚罗大人说，有家有口的官员，领了俸银都要回家交给娘子。”

　　沐桐笑着，心里却略带忐忑，自己提到娘子，肯定要惹他不高兴，但下午领俸银时，听罗大人这么一说，他便自然地想到他若是要上交便是交给柳儿。这时见他一直垂着头，手里一直掂着二十两俸银不语，也不知道心里想什么，便打趣道：

　　“下官职微俸少，还请娘子多担待，不要嫌少才好。”

　　“谁是你娘子，我是你老爷，你敢忘了。以后的俸禄，一钱不少都要交给老爷，你可记住了。”

　　肩上被重重地锤了一下，沐桐心里却喜滋滋地。

　　“是，是，老爷。不过，老爷能不能给小的留几个小钱打打酒喝。”

　　“这个啊，…”老爷还在那卖关子，就听小怜在外面插口道：“公子，和亲王来了。”话音还未落，门帘一掀，接着是和亲王乐呵呵地脸。

　　杨柳倏地从沐桐的腿上下来。沐桐怀中一空，心中顿时有些不满，这个和亲王，来得也太频繁了，简直快把这当家了。

　　“杨柳，杨柳，你家木头给我脸色看。”和亲王一进门就立即囔起来。早就了解他的性子，杨柳根本不理会，只问他道：“你的事怎么样了？我的船过两天就开了，你要是还没打理好，我可不会等你。”

　　“唉，太后如今盯我，比盯着犯人还紧，暗中还不知道有几路人监视着我呢，”和亲王沮丧地道，“不过，”很快他就又雀跃起来，“我是谁啊，那些明卫暗卫他们能困住我，金蝉脱壳之计，我早就安排好了。我很快就能见到我家宝贝铁钳子了。”

　　沐桐蓦然心中一松，终于要送走这个瘟神了，这几个月来他有事没事就往这跑，严重影响了他与柳儿的正常生活。但是他还没高兴两天，一个噩耗接踵而来，向来强健的太后，突发急病，一下子病倒了。和亲王虽一向荒唐，却极是孝顺，这时自然是不会走，衣不解带地守了半个月，终是没能留住太后的逝去的生命。

　　大丧后，杨柳只见了和亲王一次，瘦了一些，胡子长了一些，话语少了一些，但他的眼睛里，却多了一些什么，一夜之间，他仿佛长大了不少，举手投足见多了些许沉着稳重。

　　深秋时节，他突然消失了，杨柳知道他去了哪，却还是忍不住会想念。经常搂着雪儿，历数着铁杆寨里头各色的新鲜果子。雪儿没馋到，他自己却情不自禁地流口水，到最后自己也觉得好笑，到底是想那个人呢，还是想他的神仙岛，神仙岛上的果子，亦或只是怀念岛上无忧无虑的几个月快活日子。

　　特别是太后去逝后，朝堂人事的变更，杨柳的买卖自然受到不少冲击，重新建立自己的关系网，花了他不少的精力。整日俗事缠身，就越发地感觉过去岛上几个月日子的弥足珍贵，差点萌发了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从此天地任逍遥的念头。

　　只是，上上下下还有不少人都指着他吃饭呢，哪能就轻易地甩手不干。特别是现下，小怜怀孕了，雪儿的小嘴越来越叼，远不是普通的干草就能打发的小兔子，他们都需要安稳舒适的生活，而那根木头，考中后虽只得了个刑部一个七品员外郎的官职，却做得十分用心，毕竟是他第一份差事，时常一个呆在书房，彻夜研究一个疑案。

　　“公子！”

　　“啊！”杨柳的思绪被打断，不得不转回到眼前的事情上来。

　　“好了，我都知道了，具体的事你看着办吧，遇事别急着拿主意，多和佟掌柜商量。最近若是要出远差，你就别去了，让二狗多出去历练历练，你有空多陪陪小怜。你忙去吧。”

　　木根才走到门口，却又被喊住。

　　“月奴告我的事，是沐桐压下了吧？”

　　“啊？”

　　“啊什么呀，甭在我这装傻充愣，打量能瞒过我么？总是自作聪明…”杨柳没好气说到这，却没接下去。他心里有些气，他们压着做什么啊，让他告去，看最终他能得什么好，我做事什么时候给人留过把柄？月奴那蠢人，不过是引火自焚，这次他真告成了，我不出手自有人收拾他。以为靠上德亲王多大的靠山，便可以肆无忌惮了，却不知太后去世，朝政动荡，这种时候，他自保都来不及，怎么会顾到你一个小倌的鸡毛蒜皮之事。倒是沐桐这一压，反倒是救了月奴。只是以后私下压下案子的事要是被翻出来，沐桐却免不了受波及。不管如何，沐桐都是为他打算的，怕自己受委屈，想到这，心中一软，又有丝丝的甜。唉，走一步算一步吧，到时候再说，大不了不当这个官了。

　　“琼奴公子求了黎爷，黎爷和沐公子合计着私下了结的。也不是故意要瞒着公子。”木根嗫嚅。

　　“算了，要瞒就接着瞒吧，别告诉那木头我已经知道了。”杨柳想通了，乐得大度，他又道：“他们这又有什么用，倒不如给些盘缠，把他送到边关司马那去，兴许还真帮了他。”

　　“怎么没送过去过，只是后来又被司马公子给遣送回来了，说是边关苦寒，不忍月奴公子受苦。”

　　“冤孽啊！”

　　杨柳叹了声，便再不为别人的事烦恼了，他自己还一大堆的烦心事呢，就如他现在要问的事。

　　“嗯—，”杨柳沉吟着，似有些不好开口：“沐桐去见过他们家的管家来福了？”

　　木根这次真是大吃一惊，什么事都瞒不过公子，他不安地低着头，默然不语，但那神情，不用他回答，答案一目了然。

　　“他们说了什么？”杨柳不动声色地问道。

　　“他们只是一起吃了顿饭，说了些他们家里的事，其他的什么都没说。”木根见挨不过去，只得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真的，他们没说别的。”不知道是为了杨柳安心，还是仅为他自己安心，他又加了一句：“沐公子不是那种人！”语气很坚决。

　　他不是那种人！

　　杨柳喃喃地复述了一遍，脸上逸出一丝笑颜。

　　



第四十五章
更新时间：2010-3-4 11:47:09 字数：2053


　　黎诗云掀帘进来，径自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杨柳略一抬头瞥了他一眼，随意地招呼了一句：“黎爷来了。”复又埋头对自己的账本。
　　等了片刻，还未等到他开口，杨柳这才感觉有些不寻常。黎诗云闷闷地坐着，一脸阴郁，眼中流露出焦躁不安，与他平常的样子大相径庭。杨柳蓦然想到前几天沐桐告诉他的一些话，脱口问道：

　　“为吴老爷的事？”

　　“以前也没觉得他多重要，如今他出了事…”声音暗哑透着无尽的疲惫，显然已经担心焦虑了许多天。

　　“你别担心，不是还没怎么样么？事情也不是没有转机。”杨柳不禁也有些黯然，从各种情形来看，吴远道这次的大劫都在所难免，最终会怎么样，还看他的造化，自己这样说，也不过是安慰黎诗云。

　　“官府威胁的那些罪名，都是莫须有的，明摆着是故意的，让他交出幕后之人，不过一个做生意的找个靠山，哪来什么幕后之人，除非捏造。”黎诗云愤愤地说道，忆起过来传话的那个官员，神秘高深的样子，还不是想诱使吴远道出首老国舅祸国殃民的证据。真是猪脑子，老国舅飞扬跋扈惯了，要证据还不遍地都是，偏来找他们这种无关紧要的小民，他们到老国舅那中间都不知经了多少手，能有什么重要的证据。

　　“失些钱财倒没什么，就怕他们连人也不放过。”黎诗云显然最担心的是吴远道的安危问题。“你这有没有什么消息。沐桐不是在刑部么？有没有要抓他的相关的公文？你说他也是个从没受过苦的，这要真下了大狱还能有他活的。”

　　“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呢。你倒先担心起来。吴老爷这么多年商场纵横，不可能没留后路，哪能轻易就倒了。”杨柳起身倒了杯茶，递与黎诗云。

　　“要是在商言商，他自然是没什么可怕的。可现今明摆着他是受了朝廷斗争的鱼池之殃。这太后一死，这皇上和老国舅也再不藏着掖着了，现在是明目张胆的剑拔弩张了。你听说没，临溪的巡抚死了，突然死的，外面都盛传是临溪的临江王害死的。临江王是谁啊，老国舅的另一个女婿，有谣言说他们要里应外合造反呢。这日子呀，越来越不太平了。”

　　杨柳很快就对黎诗云最后一句话有了切身的体会，这日子呀，越来越不太平了。

　　当天晚上回来，沐桐带回一个让杨柳大吃一惊的消息，他被派往临溪，调查前任巡抚的死因。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杨柳，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让他辞官不干算了。杨柳自己虽没入朝为官，但曾经欢场周旋经年，与欢场息息相关的官场上的风吹草动，怎么瞒得过他的眼睛。临江王的大名他早就如雷贯耳，他独据南方，天高皇帝远，又经营多年，早就根深蒂固；临溪又十分富庶，封地内多矿产，临江王富可敌国可不仅仅是市井的传言，从他每年给京城各个官员送的礼单就可窥一斑，全都是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宝。黎诗云说他要造反，结合如今朝廷的形势，杨柳揣度，也不会是空穴来风，这时侯去临溪，那不是与送死无异。

　　“怎么会是你？这么大的案子怎能让你一个没有一点经验的人去？”

　　“是皇上下的旨。可能就因为我职小人微，皇上才派我去。巡抚猝死如今在朝堂被吵得沸沸扬扬，皇上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便随意派个刑部小官，过去粗粗查一番，这样对朝廷有个交代，又稳住了临江王。”

　　“那为什么会是你呢？”虽然沐桐对时局看得很清楚让人欣慰，但杨柳一样担心，这时去临溪，不是有去无回么，“沐桐，咱们不做这个官了好不好？我们去铁杆寨，或者出海去也行，我们带着雪儿过自己自由自在的日子去？”

　　“我不去总归有人要去的。”沐桐安抚地搂紧了自己心爱的人，但他的眼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何况这次去也不一定真有危险，兴许虚惊一场呢。再说就真是龙潭虎穴，难道我还怕了不成。国家有难，自当挺身而出，事到临头，大不了拼命博一回。万一事不可为，你也不用担心我，我的功夫你还信不过，真到遇险，自保绝对没问题。我向你保证，不管如何我都会留命回来，我怎么舍得你一个人孤单地过下半辈子。”

　　出发的日子临近，沐桐发现杨柳不仅收拾了他的行礼，连带杨柳自己的也收拾了一份，他登时明白了他的用意，十分坚决地道：“不行。”

　　“京城冬天太冷了，我到南方过冬去。”杨柳我行我素，对着收拾的行礼的小丫头道：“别停下来看啊，那个紫铜的手炉别带那么多了，带两个常用的就得了，又不是搬家，开了春就又回来了。”

　　“柳儿，别闹了，我可不是去玩。查案子心无旁骛，怎么能带着你。”

　　“谁和你闹，谁要你带着，你查你的案子，我巡我的买卖，你去你的，我去我的，我们互不相干。”

　　沐桐急得直跺脚，但他又无可奈何，他从来就拿杨柳的执拗毫无办法。

　　荷败菊残，落叶飘零，光秃秃的树木默默独立斜阳，便是在这样一个阳光和暖的初冬，他们带着简单的行礼，踏上了南去的旅途。一路上是薄雾笼罩的荒凉山岗，灰蒙蒙万物都看不真切，便如他们此时要前行的路，十分的模糊，前途未卜。

　　太阳越升越高，薄雾渐渐散去，车厢里也被持续的阳光照得暖融融的，一直缩在沐桐怀里补眠的杨柳突然抬起头来，他好像听见了歌声，远远地飘了进来，如一缕四月的清风拂过心房。

　　掀开车帘，隔着一条小溪的对岸，是一片橘子林，一个个鲜红的橘子，沉甸甸，压弯了枝头。哼着欢快小调的农人，正把树上的橘子，一个个收入背篓。杨柳也不禁感染了秋收的喜悦，他笑道：“难怪诗人要说：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第四十六章
更新时间：2010-3-6 12:15:13 字数：3140


　　初到临溪，沐桐便受到临江王的热情欢迎，日日被大大小小的宴席包围了，喝花酒，听小曲，看大戏，别说是查前任巡抚被害案，就是拜见新任巡抚的空闲都抽不出来。而让他惊奇的是，杨柳似乎也忙得脚不沾地，听跟着他的人说，一睁眼就见不到他的人影，这在习惯睡懒觉的杨柳十分难得。
　　大半个月后他终于摆脱了酒宴应酬，坐下来静心看了一遍前巡抚被害案的所有案卷，越看越心惊，又询问了了仵作几个问题，简直要勃然大怒。这案子根本就不用审，临江王明目张胆地毒死了堂堂一个朝廷派来的二品巡抚。

　　皇上让他来明确警告他不能把事情搞大，过过堂做做样子就行，只是这还怎么做样子？

　　“贤侄怎么看？”

　　新巡抚周康南年近六十，一生谨小慎微不善钻营，曾以为自己做到知府，官运差不多就到头了，谁知道一夜间连升几级，还来不及欢喜，便被一个噩耗击倒，他接的是临溪那个离奇死亡的倒霉鬼的班。也不知道是哪个和他有仇，看不得他舒服地老死在知府任上，要把他推到这来受死。

　　收拾包袱，诀别家人，周康南带着一个小厮大无畏地踏进了临溪，一直畏首畏尾的他终于要潇洒一回，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沐桐气得没做声，这实在太嚣张，让他如何做做样子？他又如何能只做做样子？

　　一老一少商议了半天，有一个结论是显而易见的，临江王要造反，并且是很快就要反了。

　　周康南慈爱地看了沐桐一眼，拍拍他的肩道：“老朽与你父亲曾有几面之缘，贤侄出生将门，前途无量。你带着这些卷宗赶紧离开吧。”

　　虽然早就有了心里准备，沐桐心里还很不是滋味，“大人你呢？”

　　“我是朝廷派来的巡抚，怎能轻易离开，唉，职责所在，死也得死在这。贤侄不同，案子已了结，赶紧走吧。”

　　沐桐整理好衣冠，郑重地对周大人行了个礼。

　　才离了巡抚衙门，沐桐就感觉异样，他被跟踪了。他顿时紧张起来，他担心杨柳的安危。虽然他们还没到临溪就分开了，他住钦差驿站，他住在一家上好的客栈，但临江王真要反了，战火燃起，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他想过去看看他，又不敢，生怕让临江王知道了他们的关系连累了他。沐桐不禁又气又急，这个柳儿，从来都听不进别人一点劝告，早让他离开他却偏要留下。

　　情况越来越紧急，沐桐发现，四处都是临江王监视他的探子。而大街上，经常有身着盔甲，手持利刃的士兵来回巡逻，看那服侍，正是王府的亲兵。

　　迎面的杀气让人胆寒，大街上渐渐人流稀疏，轻易没人敢出门。

　　当晚，更有临江王府的人过来通知他，四日后临江王的王妃生辰，请沐桐过府赴生日宴。语气强硬，没有商量的余地。沐桐一查黄历，四日后，是个好日子，宜破土，宜出行，宜婚嫁，也宜造反。

　　难不成真要与周大人一起给临江王祭旗？杨柳怎么办，怎样才能让他平安地回去，沐桐想破了脑袋。

　　“扑”的一声，似乎什么东西响了一下，细究声音的来源，好像在地下。又“扑”的一声，沐桐惊大了眼睛，他房间的地上，瞬间露出个漆黑的洞来。接着，洞口出现了一个脑袋，接着那个脑袋说话了：“沐大哥，快收拾一下，随我离开，公子正在外面等你呢。”

　　从洞中钻出来，沐桐还像在做梦，他真的就这样逃了出来了？

　　直到看到那个正笑盈盈望着他的熟悉面孔，他才如梦初醒，赶上两步，伸臂紧紧搂着人不放，鼻间萦绕的特有幽香让他无比心安。

　　杨柳也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但他很快就恢复理智，这可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拍拍沐桐道：“我们走吧。”

　　等临江王发现时，他们已经离临溪城几十里。由于还没有正式造反，临江王也不能名正言顺地拘捕他们，这对于他们逃跑来说，是个一个极有利的事。

　　先躲躲藏藏地走了两日的陆路，接着搭杨柳商号的船沿江北上，等到那个好日子，果然传来临江王造反的惊人消息。

　　众人早有准备，并未有任何的慌张。只沐桐，一直对着临溪城的方向，默默哀悼留在城里的巡抚周大人。

　　夜幕降临，整个江面慢慢地被黑暗笼罩，站在船头，透过一片阴森的黑暗，却能看见远处的岸边灯火通明，哭爹喊娘，呼儿唤女的声音依稀传来，那是闻知临江王造反，流离失所的民众仓惶逃窜的慌乱。

　　更有些强盗趁乱四处烧杀抢劫。

　　哀号遍野，民不聊生。沐桐伫立在船头，久久没有动弹。

　　一夜的辗转反侧，第二天早上，沐桐说：“我要去临源府。”

　　临源处于临江的一条支流，依江而建，距离临溪仅有二百余里，时刻可能被临江王攻陷，是极为凶险的地方。

　　杨柳直直地看了他半天，最后道：“不行，太危险了。你只有一个人，势单力薄，去了也没用，还是等朝廷发兵平反吧。”

　　“有用没用，去了才知道，你看看这两岸的难民，我不想再逃跑。你和木根先回京，我晚些就回去了，你不必担心。”这次沐桐说得十分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若是去，我也去。”杨柳只得拿出杀手锏。

　　沐桐沉吟，在杨柳的安危和百姓的哭喊声中摇摆，最后他道：“要死我们就死在一起吧。”

　　虽然在船上就知道百姓正四处逃跑，可是迎上数以万计的人拖家带口，背着包袱被褥，锅碗瓢盆，赶着牛羊，一路哭嚎，惶惶不安的难民，连杨柳都十分的震惊。

　　逆着逃跑的方向，在民众诧异的眼光中，他们问明了临源府衙的方位。

　　衙门口也是乱成一片，只有仓惶往外走的人，没有进的人。

　　沐桐突然停步不前，他只是刑部一个小小的七品郎官，知府虽不大，但也有从四品。

　　再不进去人都走光了，他狠下决心，走到公堂之上，运功一呼：“诸位留步！”声音响彻寰宇。一时喝住了人们向外的脚步。

　　“知府元庆何在？”

　　一个一只脚刚跨过门槛的人下意识地回了声：“有。”随即他如梦初醒，犹豫片刻还是回过头来质问道：“你是何人？”

　　“在下是皇上下派处理临溪事务的钦差沐桐。”沐桐抱抱拳，镇定自若地说道。他确实是皇上派来临溪的钦差，不过只专职处理前巡抚被害案，沐桐把具体的职责隐了，他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有皇家金牌为证。”杨柳从怀里掏出一块货真价实的金牌，在元庆知府面前晃了晃，使沐桐的话更有说服力。

　　邸报上确说有钦差在临溪，再被金晃晃的金牌一晃，元庆更是确信不疑，只是这个要命的时候钦差来做什么？他还要去逃命呢，哪有功夫接待钦差。

　　沐桐却不容他迟疑，他大声道：“在下受命平叛，还请元大人留下助我一臂之力。”

　　元庆知府他原并不想一走了之，但这种战乱时候，他手上无兵无饷，再留下不是等死么，他年不到四十，家中又有妻儿老小，怎么舍得轻易死去，左右一思量，还是走为上策。此时终于盼着朝廷来人了，元庆心中一喜，当即脱口而出：“既然有大人做主，我等愿意一同为朝廷效力，平定叛乱。不知大人带了多少人马？又有粮饷几何？”

　　“无兵无卒，无钱无粮。”

　　如当头一盆凉水浇下，元庆大人顿时脸沉下来，才停下脚步的人们也一片哗然。

　　“那大人拿什么平叛？”

　　“凭这个。”沐桐从杨柳手上接过金牌，高高举起，虽然他知道那不过是和亲王的一块随身金牌，但在这特殊的时刻，它便俱有特殊的意义。然后沐桐对着堂上的一块巨石重重一劈，瞬间石头便裂成无数块。沐桐如天神般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他环视四周大声道：“凭我站在这，凭你们，凭我们大家，凭不愿燃起战火的临溪几十万无辜民众。我们都是热血男儿，我们要奋战到底，誓死保卫我们的家园！”

　　奋战到底，誓死保卫家园！

　　不知谁喊了一声，顿时人们沸腾了，许多人惶惶的人蓦然就从这句话语里获得了力量，他们倒转脚步，加入了平叛的队伍，其中也包括临源知府元庆。

　　他们有刀的抗刀，有剑的拿剑，没有兵器的抡着棍棒锄头，气势汹汹，士气高昂。

　　“临江王要是敢来，我们就和他们死拼到底！”

　　沐桐笑了，这就是他要的结果，他跳上一块石墩，大声道：“乡亲们，临江王造反，杀我亲友，毁我家园，我们誓死反抗。但我们也没必要盲目抵抗，临源地势平缓，不利于防守，请大家随我退守临济府，我们先在那集结整合，联合各地的力量再一举灭了临江王府。”

　　杨柳终于放下心来，沐桐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他清醒地认识到敌我双方的实力悬殊，这种时候，他还知道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杨柳看见了胜利的希望。他对沐桐道：“你去临济，我先回庆安，十天之内，我为你筹集十万人的粮饷。”

　　



第四十七章
更新时间：2010-3-9 15:17:29 字数：2456


　　换了种风格玩玩哈，那什么，自娱自乐。
　　“捷报！临溪前线捷报！”高亢尖利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穿透一重重厚重的宫门，传入了皇城里的御书房。

　　仿佛雪后初晴，透过一层层深厚云朵的晨曦，照亮了整个御书房。

　　御案后面的人倏地站起来，一夜无眠的疲惫一扫而光，紧张了近一个月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好，好，不愧将门虎子，朕没看错他。”

　　站在御书房的门前，面向着柔和温暖的晨光，永康帝不由感慨万千。

　　回想一个月前，内忧外患，危机四伏。

　　老国舅作垂死挣扎，勾结外敌入侵；策划朝廷政变；煽动临江王造反。

　　一时间朝野震荡，人心惶惶。

　　朝堂上的动荡他并不担心。先皇早就料想到了今天，埋伏下不少杀招，只等国舅有异心便可收网，一一将他多年培植的势力打击殆尽。

　　他毕竟是正统的皇上，老国舅再得势，也仅是靠着皇家才风光的外戚。

　　但是，人精一样的老国舅就是看不透。

　　要不是太后护着，他怎能容忍一个外戚嚣张这么些年。太后一过世，他与老国舅的矛盾瞬间就尖锐起来，双方都撕下虚伪的面具，真刀真枪干起来。

　　于是他也趁机，名正言顺清算老国舅过往的种种罪恶。

　　虽然麻烦，虽然花了不少时间精力，但总算没有出什么意外。

　　外敌的入侵，对于还从未经历过这重大事的他，总归有些担心，但他相信靖王。过世的父皇曾说过，靖王，是我朝的基石，我国的门神。

　　听这话的时候自己还小，十分不以为然，但这么些年后，父皇当初说的话，一一应验，没有一件错过。

　　如今的他，相信父皇。

　　果然，陈兵城下的蛮夷，初一交手，就被靖王杀得丢盔卸甲，仓惶四逃。

　　那些蛮夷，甚至都没能踩死我国的一只蚂蚁，他们自己却在逃跑时，死伤无数，血染边关。

　　靖王，是尽职尽责的门神，是名副其实的门神。

　　两件百年难遇的事凑一块，虽然让他措手不及，但都没有临江王叛乱让他焦头烂额。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是他与老国舅斗得最关键的时刻，他不得不佩服，临江王选了个最好的时机。

　　虽然他才过弱冠没几年，但他身登大宝却已经十几年了，可不再是临江王以前见过的那个未经风浪，不谙世事的少年。

　　他强作镇静，慌而不乱。不管临溪发来多急的战报，他只一心一意，专注地清理老国舅的势力。

　　那时那刻，他始终坚持庙堂之祸胜于番王。

　　清扫完卧榻之侧的敌对势力，再回头转向临溪叛乱，他这才顿感力不从心，有些张惶无措。

　　先皇临去前，顾念到了很多，为他皇权的稳固，杀光了能臣猛将。

　　举目朝堂，除了镇守边关的几位将领，整个朝庭，竟然无一将可派。而国库这几年有出无进，也是空空荡荡。

　　临江王那边，却是经营多年，暗中招兵买马，蓄养军队；临溪又物产丰饶，矿藏丰富，传言临江王富可敌国并非空穴来风。

　　敌方有钱有兵，在临江边上遍燃烽火，杀气腾腾，直接奔着京师而来。

　　日夜商讨，咄咄相逼，仍没一个合适的人选，可以平息临溪的叛乱。

　　一气之下，只好御驾亲征。

　　行装都还未收拾好，前方却来报，有一个人临危不乱，自己主动跳将出来，担起了平叛的重任。

　　那个人他认识，便是他前些日子派去查临溪巡抚离奇死亡案的人，一个刑部小郎官，一个无足轻重的笑卒子。

　　震惊，是他第一个感觉。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个的惊喜。

　　他凭着一块假金牌，自筹粮饷，在临济府招兵买马，收拢四散官兵；他派人广放烟幕弹，迷惑敌人；他使用离间计，挑拨敌方。趁着临江王举旗北上，他闪电一般攻下临江王的老巢临溪。

　　首尾不相顾，已经过江的临江王被逼无奈，不得不回师与他在临江决战。

　　那天，大雪纷飞，朔风凛冽，天昏地暗。

　　永康帝嘴角扬了扬，脑海里不由浮现那天接见临溪来的传令兵的场景。那个小兵就是这般说的：

　　那天，大雪纷飞，朔风凛冽，天昏地暗。

　　临江边上，兵将林立，盔甲蹭亮，兵刃闪着寒光。

　　强劲的北风吹得四周的旌旗猎猎作响。

　　鸦雀无声中，沐大人一身鲜红的战袍，威风凛凛。

　　他登上高台，威严地扫视了一遍全军将士，然后，他列举了临江王七大罪行，发表了一通鼓舞人心的战前宣言。接着，他让人拿来了一百个铜钱，抓在手中高举半空，他说，临江王罪大恶极，必定人神共愤。让我们一起当场问天，若是我们受到神的护佑，此次平叛最终大胜，我手中这一百个铜钱，洒在桌上，必将有不少于90个正面写着永康通宝的朝上。

　　沐大人语毕，焚香祭天，然后他伸手一洒。

　　哗啦啦一阵响，铜钱一个个落在早准备好的桌子上。元庆大人与几个随意挑选的士兵逐一数过，激动异常，他大声道：大人，铜钱有98枚都正面朝上，98枚永康通宝朝上。

　　神佑我皇！平叛必胜！

　　十几万官兵心情激荡，士气高昂。

　　潮水一样的平叛官兵，席卷了对岸。鹅毛大雪中，刀光剑影，血肉飞扬。

　　震天的喊杀声，从清晨持续到黄昏，从白天持续到傍晚，如下了一整天的雪，渐渐的，声音小了下来。

　　此时，如雕像一样站了一天的沐大人，却突然转头眺望远方。

　　身边的士兵情不自禁地追随着他的目光，只见远处的江面上，烟雾缭绕。

　　沐大人却蓦然笑了，轻喊一声：来了。

　　他这一声喊仿佛有神奇的魔力，在烟雾弥漫的江上，果真让他唤出了天兵天将。

　　快如鬼魅，旋风一般加入战场。

　　砍瓜切菜一般轻松恣意，追逐纵横，很快便杀得敌人闻风丧胆，纷纷投降。

　　来无影去无踪。

　　战斗刚有了分晓，天兵天将们便倏地全不见了。消失得那么迅速，转眼间便像他们从来都没有来过。

　　战了一天的双方士兵，虽然已经杀的两眼昏花，但他们至死都不会忘了，那天如天神般降临的天兵天将。他们尤其记得，那个脸上一条长长刀疤的头领，须发直立，仿佛天上的雷公。

　　真的是天上的雷公，很多人战后一口咬定，他们纷纷描述自己亲眼所见，状若力士，坦胸露腹，背插双翅，额生三目，脸赤色猴状，足如鹰鹯，左手执楔，右手持锥，呈欲击状，神旁悬挂数鼓，足下亦盘蹑有鼓。不是天上的雷公是谁。

　　还有人信誓旦旦，他们听到了雷公击鼓的声音，轰隆的雷声。

　　他们相信，雷公能辨人间善恶，代天执法，击杀有罪之人，主持正义。

　　他们相信天兵天将是上天派来惩罚有罪的临江王的。

　　亲眼所见，临江王也不得不信。

　　远隔千里，没参加过战斗的永康帝自然是不信的，他心里狐疑不定，那群来去无形的援兵，到底是谁？

　　



第四十八章
更新时间：2010-3-11 11:24:22 字数：2234


　　到底是谁呢？突然之间，哪里来的奇兵？难道真是天兵天将？要不怎么100个铜钱，就那么巧有98个落在正面。真的有神相助么？身在庆安，陪着杨柳的木根也百思不得其解。他问杨柳时，他只是笑而不语。
　　杨柳轻咳一声，拉了拉有些下滑的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一些，寒冬腊月，即使屋里烧了好几个火盆，仍有不死心的丝丝缕缕寒气，不时地从门窗缝隙中钻进来。特别是晚上，再厚的被褥也隔不断窗外刺骨的寒冷，每每半夜冷醒，夜深人静，拥衾枯坐，四周清冷的空气中，是像漫天夜色一样浓得化不开的孤寂。

　　这是这两年来，两人最长的分离，长得让人难于忍受。

　　“公子还是躺一会儿吧。”木根走上前建议道。床上的公子脸色青白，眼角眉梢是掩饰不住的疲倦，虽然精神比起前些日子要好多了，但木根仍是十分担心。

　　与沐大哥分开后，公子带着他只身到庆安，马不停蹄地四处拜访，写信，与商会的人周旋，与官府的人交涉，日夜不停地忙碌，筹集了大批的粮饷，解了沐大哥那边的后顾之忧。他自己却因为劳累过度兼受了风寒，一病十来天，到如今都还下不了床。

　　为不使前方的沐大哥分心，公子生病的事都不敢告诉他，木根只希望等沐大哥来的时候，能交给他一个健健康康的公子。

　　杨柳似是没听见木根的话，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回想沐桐凭着手上七八万的乌合之众，便急冲冲地与临江王决战，此时仍旧有些后怕。虽然早知道沐桐写信去铁杆寨求援，但怎么也没想到铁杆子他们的出场如此的有趣，果然是那个不羁的和亲王，事事都出人意表。他要是知道自己被人错认成了天上的雷公，不知又会得意成什么模样。不过，不管怎么说，自己给沐桐捎去的那一百个铜钱应该也发挥了大用途。他不禁庆幸自己当时换了几个正常的铜钱进去，100个铜钱都正面朝上，哪有现在的结果这样来得真实。

　　如今仗打完了，平叛的事也快结束，以往忙碌时没太在意的事，此时却不得不去考虑，比如说金牌的事。当时事出突然，也不知为什么就头脑发热，这以后要是追究起来…

　　心里一阵烦躁，激起一阵猛烈的咳嗽，苍白的脸上迅速推起阵阵潮红。木根吓了一跳，连忙熟练地帮他抚胸捶背。

　　“沐桐他，可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好不容易止了咳，气息却仍不稳，说的话也断断续续的。前些日子忙还不觉得，自从生病歇下来，那噬骨的相思，竟像屋外的寒气一般，无孔不入。

　　话一出口，杨柳便意识到问了也是白问。战事虽然结束了，还有许多收尾的事要忙，再说这次活捉了临江王，沐桐怎么也得亲自押送京师，这么好的功劳，也不能平白便宜了别人。这样一来，怎么也要好几个月，哪里顾得上身在庆安的他，都不知道他回京经过庆安时，能不能抽个空过来看看。有心自己过去看他，怎耐身子又不争气，病得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更何况长途奔波。

　　脸色不禁黯淡下来，心里的酸楚藏也藏不住。

　　“你这可是悔叫夫婿觅封侯。”

　　木根正垂着手有些不知所措，苦苦地思索要怎么劝劝公子才好，不妨后面响起一个声音，回身看时，正是前些日子赶来的黎爷。

　　“独守空房的滋味不好受吧？”黎诗云根本不管木根给他频频使眼色，他笑容满面地进来，显得心情不错。

　　“吴老爷妻妾成群，滋味如何，你难道不比我清楚？”杨柳病着心烦，嘴上便不饶人。

　　“他？”黎诗云作出一副不屑的样子，“有钱的时候身边围了一堆的苍蝇，如今他落魄了，树倒猢狲散，除了我还谁会跟他。”

　　话说得刻薄，两眼却闪说喜悦的光芒，仿佛吴远道这次落难，真叫他欢喜一般。木根不禁暗笑，是谁在吴老爷被关进刑部大牢时，急得四处求爷爷告奶奶。

　　“这事以后，你们有什么打算？”杨柳坐了半天，确实累了，再没精神斗嘴，但黎诗云他终究是他非常关心的人。

　　“我已经收到信，皇上亲签的特赦令，人早放出来了。这次的事多亏了你，要不就凭他牵连进老国舅的倒霉事中，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黎诗云也收起方才的戏虐，闻言正色道：“虽然家产都捐光了，怎么说也保住了他一家老小的性命。只要命还在，其他什么都是身外之物。破财消灾，也算是件好事。该吃的吃过，该玩的玩过，该见识的也见识过，该经历的也经历过，我们现在还有什么看不开的。这次回去，我们说好了，安顿好他那一群妻妾子女后，就在清凉寺附近买块地，盖几间草房，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黎诗云说话时，眼睛悠然地望着远方，仿佛他们下半辈子的平静安乐生活已经展现在他的眼前。无限向往的模样，引得杨柳都心生艳羡。

　　平安宁静的生活，也是杨柳一心期盼的。只是沐桐从小生活的环境以及一直他的教养，使年轻的他抛不开建功立业，做一番名垂青史事迹的梦想。杨柳虽不赞同，但身为男子的他却十分理解。

　　理解归理解，但真放他出去海阔天空，鸟飞鱼跃，像现下一般，一个多月连面都见不了一次，心中还是十分不甘的，辗转烦恼了一夜，天朦朦亮时才经受不住疲倦，昏昏睡去。

　　睡梦中仿佛回到京城，回到以前两人耳鬓厮磨的美好日子。慵懒的夏日午后，在微风徐徐的回廊上，摆下一张舒适的凉榻，两人相互抱在一起。他的身子那么温暖，他的双眸如此的炙热，他的唇热情似火。

　　情不自禁地沉溺，迫不及待地迎合。

　　破碎的呻吟从口边逸出，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只觉那些细碎的声音，装着五彩斑斓的薄翼，闪亮着，扑扇着一圈圈飞翔萦绕，晃得人眼花缭乱。

　　晕晕迷迷，如坠云雾。

　　身子越来越轻，化作一片羽毛，随风扶摇直上。

　　空气越来越稀薄，窒息的感觉充满胸襟。

　　突然，堵在口边的温暖像木塞一般被拔开，新鲜的空气汹涌而入，

　　口中满满的充实骤然一空，心中似也猛然空了一块，瞬间涌起难言的不舍与惆怅。

　　一阵凉风吹开迷雾，眼前慢慢清晰起来。

　　一双熟悉的眼眸近在咫尺，眼眸中氤氲着蜜一般浓浓稠稠的柔情。

　　“你，你怎么来了？”

　　



第四十九章
更新时间：2010-3-13 22:47:47 字数：2157


　　当时头脑发热，沐桐不顾一切地组织人马平叛，如今冷静下来，虽说对那时的行为并不后悔，若是再选一次，其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但平叛过程中的许多鲁莽行事，事后他也不得不从新掂量。像金牌的事，还有其他许多越权的事情，当时都是事急从权，可言官们不会管这些，只怕将来平叛的所有功劳都还抵不了他犯下的僭越之过。
　　他正式当官也没几天，但从小耳闻目染，对官场的一些潜在规则，早就了然于胸。因此朝廷一派人来，他便马上交接了所有的军务，还主动写了折子，详详实实地汇报了平叛过程中的所有事情，对自己许多不当的行为了没加掩饰，最后诚恳地向皇上谢罪，请求给予处罚。他态度恭谦地做完这些，便只身赶往庆安。

　　杨柳见他回来，自是十分欢喜，心情一好，病也好得快些。从他们出京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过去了，进入腊月，年关很快就近了，杨柳他们便也不在庆安再耽搁，一路行船北上，赶在年前几天，终于回到京城。

　　站在自家熟悉的大门口，沐桐感慨万千，经过血与火的洗礼，生与死的较量，家中的宁静祥和，分外的让人觉得珍贵，以往平淡无波的日子也格外地诱人。什么功勋，什么野心，二十多年曾让他激动不已的一些事，此时都不再重要了，这一刻没什么比有爱人相伴更使人满足的了。他打横抱起马车上的人，微笑着说了声：“我们回家。”便大踏步走了进去。

　　他的身后是满地的冬日暖阳，仿佛他此刻的心一样，温润柔和。

　　所有的访客都以待罪自省为名拒之门外，沐桐他们安安静静地过了一个年。对于以后是赏是罚也全不在意，沐桐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辞官不干了，正好可以陪着柳儿游山玩水，浪迹天涯。提到退隐，杨柳更是举双手赞成，连隐居之地都选好了，在一个春暖花开，面朝大海的地方，他们热切地讨论起将来的家，要有宽敞的屋宇，错落有致的花园，还有清澈的大泳池。

　　谁知皇上全然不提他的过错，不仅连升了他三级，还赏赐下无数的珍宝。等到元庆大人把临江王压到京师受审的时候，皇上更是在宫里摆下了豪华的庆功宴，不只沐桐，连杨柳都接到了请柬。

　　不仅如此，筵席当中，皇上还当庭赏了杨柳官爵名位，虽是没有什么实质职权的虚名，这对于无品无级的杨柳，应该算是莫大的荣耀。杨柳心中却十分的不安。座中诸位的窃窃私语以及惊疑不定的目光确是他不安的来源，然而更让他忐忑的是南面龙椅上偶尔射过来的火热目光，里面有探究，也有欲望。

　　席上的珍馐佳肴本就引不起杨柳多少兴趣，宴上的欢声笑语也让他无比的厌倦，而那炙热的目光，更是让他如芒刺在背。要不是皇家盛宴推无可推，他才不愿意到这种地方来活受罪。

　　眼光扫到沐桐，作为这次平叛的功臣，此次宴会的只要人物之一，他被一群人包围着，一杯一杯的酒，像水一样倒进了腹中，杨柳不禁回想起初识他那会儿，也总是在闹哄哄的宴会中，懵懵懂懂的他，傻傻地帮自己挡酒。他就真的凭着一番赤诚，打动了自己一直寂水无波的心。

　　也不知道是他傻，还是自己更傻，杨柳心中不禁觉得十分好笑。

　　纯真的过往，似一缕清风拂过心田，安抚了杨柳渐起的烦躁，脸上极力隐藏的不耐也被温柔的微笑代替，围在身旁的吵杂，也似被一层幕布隔开，只有眼中端着酒杯的那个人，真切而真实。

　　这么多年的悲欢离合，心境不断的变迁，他们不好不容易走到今日，而且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历久弥新，如此幸事，也算奇迹。心中充满着对美好过往的怀念，杨柳不禁憧憬起他们不确定的将来，即使迷雾重重，但那迷雾的背后，肯定有更令人向外的风景。

　　优美的风景。

　　脸上的笑容舒展开来，似三月的桃花绽放。花开正艳之时，突然晴空一个霹雳，背心仿佛被雷电劈了一下，杨柳微一凝神，便蓦然明白，方才的闪电正来自南面高高的龙椅之上。

　　心中有疑惑，也免不了恐慌，不着痕迹地掩了脸上的笑意，透过大殿上的衣香鬓影，透过层层浮华的迷雾，杨柳偷瞥了一眼南面最尊贵的那个人。与和亲王十分相似的容貌，多了几分成熟与狠绝，缺得是和亲王脸上惯有的亲切与率真，他高贵的脸上正面露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就只一眼，手持生杀予夺大权的那人，让杨柳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自然而然地，受到惊吓的杨柳，抬眼想寻找自己的安慰。环视四周，却没看见沐桐的身影。心中微微的失望，继而却担心起来，他喝了那么多的酒，可别在这戒备深严的地方出什么差错。

　　酒喝多了的人，唯一要去的地方只有一个，杨柳赶紧找个小太监问明了方向。刚跨出殿口，杨柳便被殿外的寒风激起一阵寒战，他紧了紧身上厚实的斗篷，干脆连斗篷的帽子也戴上。

　　缓缓地跟着小太监前行，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远方。曾经也是他喝多了，自己也曾这样不放心地去找过他。可能是喝过酒的关系，杨柳有片刻的恍惚，许多年前的心急担忧，跨过时光的隔阂，与这时的心情重合起来。那时在户部尚书大人的后花园找到他，便是自己心动的开端，死守近二十年的心防，第一次裂开了一个缝，挤进了沐桐这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两个字。后来那条缝越开越大，最后他整个人都挤了进来，填满了自己空空荡荡的心房。

　　这次临溪之行，两人都经历了不少的磨难，其中的艰辛难于言表。但大难过后，也迎来了令人欣喜的后福，沐桐逐渐对官场名利的淡漠，无疑让杨柳看见了他们更幸福的未来。羁绊着他们的枷锁，似乎又少了许多。杨柳只盼这场无聊的宴会早点结束，他只想与沐桐早早地回家。

　　相依相伴，携手扶持，安静地共度余生。

　　拐过一个又一个的回廊，杨柳蓦然回神，他们走得也太久了，他顿时停住了脚步，他一脸疑惑地盯着回过头来的带路小太监。

　　



第五十章
更新时间：2010-3-16 12:34:11 字数：2173


　　“还差几步路就到了，请公子莫要停下。”平淡无波的声音，说得也是极平常的话，杨柳却陡然一个战栗，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不禁脱口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
　　“公子到了，便自会知道。”小太监垂手而立，面无表情。

　　杨柳强作镇定，暗自打量四周，殿宇林立，回廊交错，与户部尚书家的后花园不可同日而语，想自己找出路来，简直是做梦。最令人心惊的是廊上那些看似毫不起眼的侍卫，木头桩子一般竖着，无形中便给人心里增添了不少的压力。

　　逃是不可能的，别说他手无缚鸡之力，就是如沐桐般身俱武功，要逃出这防范森严之地，也几乎不太可能。既然躲不掉避不过，杨柳反倒平静下来，他理了理身上的斗篷，心里暗暗地思量着事情的各种可能。

　　虽然极力压制着最坏的想法，但真见到那人的时候，还是不由心中一沉。释放出心底藏着的惊慌，杨柳恰到好处地表现一个初见圣颜的普通小民的惊惧不安，不知道皇上为什么会找他过来，他只想尽量不引起那人的关注。

　　“仔细瞧瞧这个湖，还有这间亭子，你可还有映像？”那个尊贵的人站在低矮的栏杆边上，眼望着冰封的湖面，看也没看杨柳一眼，他指着湖的对岸，“那座假山，你也不记得了吗？”

　　熟稔的语气，仿佛杨柳与他多年前便相识，两人有过共同的一段美好时光。杨柳震惊的无以复加，他情不自禁地在自己记忆中急速的搜索，然而还是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与他曾有过什么瓜葛。即使他小的时候，家中遭遇的变故，也只与先皇，他的父亲有关。转而面向那个湖，再如何打量，也在自己过往的记忆中寻不到一丝影子。

　　“你不记得了？你自然不记得。”那人转过身来，热切地望着杨柳，眼中的炙热，仿佛连冰雪都可以融化。“那时候我在宫里听说皇叔正迷恋一个小倌，我本不太在意，可是慢慢地，皇叔呆在宫里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常常随便交代几句就匆匆走了，朝廷大多的事他也再不管了。那时我才好奇起来，会是什么样的人，这样牵动着皇叔的心。我偷偷地去过皇叔府上几次，就躲在那边的那座假山后面，我看见你披着大红的斗篷，就从这间亭子走过。那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这假山，亭子，还有这个湖，都是原样照搬靖王府里的，一模一样。你可知道连着这亭子的回廊通向何方？是朕的寝宫。”沉浸在一个美好的回忆，满脸的向往，竟使他的眼神逐渐柔和明亮起来。“衣袂飘飘，步履生尘，就如同你方才走过来的样子，你的每一步，都踏进了朕的心里。你相不相信一见倾心的事？”他抬手碰了碰杨柳斗篷帽子上的一圈白狐毛，却没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怔怔地望着杨柳，“银灰色一点都不衬你，只有大红的颜色，才专门是为你而生的。先是靖王，后是司马枫，和亲王，然后是这个沐桐，而现在…”

　　迫人的气势强压过来，杨柳不自觉地后倾，他完全懵了，不是他疯了就是眼前这个人疯了。

　　背靠着低矮的栏杆，为躲避眼前越放越大的一张脸，身子竭力仰成一个张力极大的弧度，突然脚下一滑，头下脚上地栽了下去。心顿时如抛上了半空，口中的惊呼还未出口，头就撞到一个实处。

　　并不是冰冷坚硬的结冰湖面，而是感觉自己的头被什么托了一下，接着身子也落在一个温软所在。

　　像是一下子跌入了黑暗的深渊，万籁俱寂，只余咚咚雷响的心跳，一声一声，敲击鼓动着耳膜，又急又促，不停不歇。

　　也不知过了多久，其他的声音才逐渐地传过来，先是自己又粗又重的喘息，接着是从身下传来的焦急的询问声。

　　懵懂的脑袋才刚清明一些，眼前一张放大的脸吓得他宁愿晕过去。一边口中连道：“草民该死。”一边手忙脚乱地要爬起来。

　　趴着的身子却被一双手如铁匝一样紧紧圈住，无论怎么努力都丝毫不能动弹。

　　“别动。”

　　低沉的声音，也不如何的威严，却仿佛有魔力一般，真的让杨柳不再徒劳地挣扎动弹。静下来才陡然发觉，他们离得这么近，近得呼吸相闻，近到能数得清对方有几根睫毛。特别是身下的那双眼睛，直直地望过来，如幽潭一般深不见底，潭底两簇火焰，仿佛海底火山喷发的岩浆，在黑暗中却异常的火热明亮。

　　持续的震惊让杨柳好像沉浸在一个荒诞的梦中，还未来得及细想，陌生的气息又再一次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双唇被炙热的什么一碰，仿佛被烙铁烫着一般，杨柳使尽全身的力气，奋力一推，终于挣脱了那个紧匝着他的怀抱。

　　突然感觉背心一凉，身子已经仰躺在冰封的湖面。冬日傍晚的太阳，朦朦胧胧地斜挂在天边，稀稀薄薄阳光照在身上，像在做梦一样，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杨柳真的很疑惑，他到底是梦是醒？身边那人突然爆发的狂笑，以及亭子回廊上来往慌乱的脚步声，尖叫怒骂声吵得他越发的心烦意乱。他正要爬起身来一走了之，身下的冰面细微的咔嚓一声细响一下子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鬼使神差地，他转过头，发现那人也戛然止了大笑，也正有些惊异地望过来。

　　一激灵，两人立即猜到是什么响了，再顾不上其他，都倏地一下要站起来。杨柳动作自然慢些，刚坐起身，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惶急之下也不细辨，立即握住，将将起来，都还没来得及站稳，脚下一踩空，“扑通”地一声，两人同时跌入冰冷的湖水。

　　杨柳先是感觉一阵刺骨的凉，然后心中一窒，像是被有力的手紧紧一捏，熟悉的剧痛从心口弥漫开来，也就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似乎天塌了下来，无边的黑幕罩了下来，.剧烈的痛感也被隔绝在外。

　　不痛不冷没有感觉，身子飘飘悠悠，似断了线的风筝，正不知要飞向何方。

　　心中却蓦然生出无限的眷恋不舍，隐隐地知道他不能这样就走了，有个人正在哪里等他。

　　他仿佛都听到了他熟悉的呼唤声？是谁呢？是谁一声一声地唤他，温柔的似四月的清风。

　　



第五十一章
更新时间：2010-3-18 22:07:32 字数：2029


　　一声接着一声的呼唤，温柔似水，仿佛夏日的蝉鸣，不知疲倦，除了沐桐还有谁；那般浓浓的爱意，稠稠的眷恋，除了沐桐还有谁，杨柳睁不开眼，他低低地喊了一声“沐桐”迅速得到一个响亮的回答“我在这。”便微笑着安心地睡过去。
　　靠着的胸膛结实又温暖，胸腔中传出的心跳平稳有力，似低吟，又似抚慰，仿若母亲的手，轻轻地抚平紧蹙的眉头，释放出身体里沉积的疲惫，疏解胸臆间郁结的烦闷。

　　身子像一个空空的壳子，在温水中随波轻荡，四周黑沉沉一片，但杨柳却一点都不害怕，似乎是沉浸在温柔的夜色中，静待黎明的来临。

　　静静地睁开眼睛，天真的亮了，晨雾散尽，露出的是沐桐激动的脸，杨柳笑了笑，晨曦穿透云彩，暖暖地罩了下来。

　　仿佛曾经冰封了一样的身子也在朝阳中像冰雪一般融化，各种感觉逐步复苏，胸口紧窒的痛像化了的雪水一样四处蔓延，口中的呻吟随之逸出，轻微的如山间泉水叮咚一声，却使得沐桐脸上大变，刚还欣喜的脸马上转为焦躁的担忧。

　　看他为自己那样着急，突然胸口就觉得没那么痛了，杨柳思量着要笑话他两句，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干干涩涩。

　　一声轻咳，杨柳惊异地想转过头，虽然他也很想清清喉咙，但他却连这样一丝的力气都没有，这一声咳显然不是他发出的，也不可能是沐桐，难道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更让他惊奇的是沐桐闻声，身子陡然僵了僵，杨柳这才惊觉，除了沐桐，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床，陌生的被褥，陌生的熏香味道。他们不是在自己家里，而是在一个他完全不熟悉的地方。

　　杨柳刚醒过来的脑子转得很慢，他还未来得及想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在这，沐桐便说话了，说得也是杨柳难于理解的一些话语。

　　他说：“柳儿，我全都知道了，沐家和你们家上一辈的事我全都知道了，我知道你就是雪儿，我知道是我爹出首告发你爹，害得你家破人亡，我知道当初你和黎爷听到我的名字为何会大惊失色。你恨我吧，恨我吧，我没脸和你在一起了，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雪儿…”

　　杨柳其实没太留意沐桐说的话，他集中所有的注意力紧紧地盯着沐桐的眼睛，他的眼睛那么悲伤，那么不甘，汹涌地流露出来，直把杨柳都淹没了。

　　他淹没在无边的悲唉里，一直没顶，沉溺其中不能呼吸。

　　沐桐口中的恨，恨，恨，像一把钥匙，打开尘封已久的记忆大门，他又开始做梦了，久远的沉痛一幕一幕在梦中再现。

　　静，静得死寂。

　　冰冷的兵器在惨白的阳光下闪着瘆人的寒光。

　　父亲与母亲被冰冷的兵器压着向门外走去，母亲突然挣脱挟制，转过身来，她脸上仍含着温柔的笑意，在兵器的寒光中异常的温暖，她说，雪儿，不要记着仇恨，不要报仇，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我的雪儿值得更好的生活。不要仇恨，忘了这些，好好活着，平时说话都细声细语的母亲，在士兵的拉扯下凄厉地喊着，渐行渐远。

　　娘亲，小小的雪儿大声地想喊，但小嘴却被身边的奶娘死死地捂住，他被憋得窒息，挥动四肢使尽地挣扎。

　　急喘着张开双眼，透过迷离的泪眼，看见的再不是沐桐熟悉的脸。杨柳怔怔地望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半晌，突然所有的一切都串了起来，一桩桩，一件件，从进宫参加平叛的庆功宴开始，到自己不放心出来寻沐桐，再到自己被强带到一个湖边，从那位尊贵的皇上说得莫名其妙的话，到自己跌入冰封的湖面，接着冰裂后又掉入了冰冷的湖水，甚至他前一次醒来沐桐说的那些，一一都在他的脑袋里归了位。

　　他终于清楚这不是一个梦，然而却比噩梦更恐怖，他宁愿这是一个梦。杨柳无力地闭上眼睛，事已至此，事已至此更需要冷静。

　　极力地避开皇上的关心，那些后宫嫔妃求之不得的殷殷关注，对于杨柳来说却像是六月燥热的风，只让人更加粘腻难受。算好了皇上来的时辰，杨柳每次都努力让自己在那时刚好睡着。他这次病发作的厉害，身子恢复得极慢，病弱困顿，原就睡得多醒得少，也因此大半个月来真的没撞上皇上一次，要不是每日服侍的宫女内侍时常叨念，他都要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接下来就没那么幸运了，几个太医轮番伺候，各种珍稀名贵药汁流水一般灌下去，身子逐渐好转，面对皇上的时候也慢慢多了起来。杨柳死守着沉默是金的原则，自从醒来后就再没开过口，每次都恹恹地躺着，用冷漠表示自己的不从。一边暗自苦思对策，一边却隐隐希望自己的冷淡也能冷了皇上失了兴致，最终把自己赶出宫去。

　　转眼又花红柳绿，躺了一个多月的杨柳，却仍然一下地便天旋地转，他身子好转的速度远没有春天来得那么的快。靠着软软的靠垫，勉强咽了两口燕窝粥，便无力地推开，抬眼的一刹那，突然觉得四周似乎有些不寻常，仔细一琢磨，这才恍然大悟，皇上昨天一天都没来过了，今日好像也没要来的迹象，他心中一动，莫非暗自撺掇人上的那些折子管用了。

　　满怀疑虑地再次睡去，睡得十分的浅，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不似皇上那般的陌生热烈，却有一股让人安心的亲切，在那温柔眼光的抚慰下，杨柳倒是越睡越香甜。

　　和亲王终于不耐烦了，轻轻地把床上的人摇醒，指着桌上飘摇的烛光说道：“天黑都点灯了，你怎么这么能睡啊，我都等了你好几个时辰了。”

　　杨柳笑了，没好气道：“谁要你等，不想等你回去啊。”熟稔的语气，仿佛回到了铁杆寨里无忧无虑的日子。

　　



第五十二章
更新时间：2010-3-20 23:20:03 字数：2161


　　“你怎么来了？”杨柳敛了微笑问了一句，打破了方才的祥和的气氛。
　　“你如今连我也不想看见了么？我可是抛下寨子，抛下我的二当家特意来的。”和亲王握住杨柳露在薄被外面的手，拉着摇了摇，仿佛一只乞怜的小狗。

　　杨柳无奈地笑笑，“怎么还是这般长不大的样子，若是教你寨子里的人看见，你的英雄形象可不就毁了。”

　　“寨子里的人怕什么？只别让我二当家看见就成。”

　　杨柳忍不住笑他，“你以为你的二当家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么？”

　　和亲王“呵呵”笑。杨柳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你那个皇兄都知道了吧？”

　　“都这样了还能不知道，都是你，把我的金牌随便拿出来乱用，害得我的神仙日子过完了。以后皇兄要是一不高兴，一封诏书就把我抓回来了。你说你如今要如何陪我才好？”

　　“我也后悔呢？再来一次我绝不会这般贸然行事。即使哀鸿遍野，血流成河也与我无干。唉，我若是铁了心拦着不强出头，也不会落到如此的地步了。”杨柳说话的声音很低，黯淡凄凉，和亲王赶紧握紧了他的手，试图给他一点安慰。

　　“他，他…”杨柳哽咽难言，这些日子极力地避免想到他，那些思念牵挂如今积淀着，像一块巨石一般压在胸口，令他闷痛不已。

　　“他能有什么事？”和亲王见他脸上都变了，忙靠近了抚胸捶背帮他顺气，急着道：“你忘了，沐桐他一身的功夫，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谁能让他吃亏？不过是流放边关，那边是王叔的地盘，司马也在那，有的是人照拂他，保准伤不了一根毫毛。倒是你自己，病得这般凶险，差点就救不过来，还不知道放宽了心好生调养，真嫌自己命长不是。”

　　“怎么会这样呢？你说怎么就会这样了呢？”杨柳靠着和亲王的胸膛喃喃低语，他真是不解，这飞来的横祸，怎么就不是一个噩梦，醒了便又可以继续他们平静的日子。那个莫名其妙的皇上，那些莫名其妙的爱慕，怎么就突然压到了自己身上。

　　和亲王也收了平常的嬉皮笑脸，他难得低沉着道：“皇兄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整天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生怕行错一步，说错一句，让人抓了把柄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看着风光，其实远没有寻常人过得舒心。身边整天围着一大群的人，教他帝王心术，教他喜怒不形于色，人生的各种趣味，全被逼着放弃了。他小时候养过一条小狗叫墨玉，浑身油黑发亮，还听得懂人话，训得可乖了，可是没过多久就被父皇命人当着他的面打死了，父皇临走前说道，要是他足够强大的话，今日墨玉就能免于一死。皇兄从那时起就像变了个人，闻鸡起舞，奋发图强，终于让他走到了今日。你不知道，父皇走的时候，他还不到十三岁，先是王叔专权摄政，后又遇国舅专横跋扈，外敌虎视眈眈，各路王爷又蠢蠢欲动，内忧外患，其中艰难可想而知。”

　　“皇上利用王爷对我爹的愧疚，又熟知他的喜好，故意引他找到我，过后才故意告知王爷我的身世，令他再无颜面呆在京师面对故人之子，终于远走边关，发誓有生之年再不回来。”

　　杨柳说得平平淡淡，和亲王却大惊失色，“你，你怎么知道？不错，事情确如你所言，不过当时订计策的，还有老国舅。你们一家获罪，很快就执行了死刑。那时靖王正在边关，快马加鞭赶到，还是差了一步。”

　　虽然过去这么多年，杨柳听到这些还是忍不住心中大恸，当时的凄惨历历在目。明面上是沐家告发的，可实际上还不是先帝为消弱靖王的羽翼，随便按个罪名就枉杀的。不过是帝王的一个疑心，自己一家就家破人亡了。也是为了消弱靖王的权柄，他们便把才刚十四岁的自己，送去靖王府随他凌虐。

　　“他与你父亲经年并肩作战，一起出生入死不知多少回，感情深厚，亲如手足，对没能救下你们一家一直极度内疚。王叔是个极重感情的人，他那段时间那样对你，知道你的身世后自然是再难面对你。”

　　和亲王一方面是想替自己的皇兄开解两句，一方面又要劝杨柳不要硬碰硬地顶撞，免得吃大亏。他虽然想帮杨柳，但总归要慢慢来，徐徐图个完全之策才好。他才说到这，发觉杨柳十分不寻常，脸色死灰，大睁着双眼，张着嘴如窒息一般喘，身子颤个不停。他吓得大叫一声：“杨柳！”旁边的内侍立刻递上一丸药来，和亲王马上接过喂了下去。片刻间太医也来了，扎了几针才渐渐缓过来。

　　杨柳眼前昏黑，脑海里却闪现着母亲临去前的温柔的笑颜，她说雪儿不要恨，忘了这些，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确实，杨柳以前一直这样提点自己，忘了过去，过好当前的日子。那时虽然知道是沐家举报的，但他稍做调查就知道，沐家也不过是人家利用的一颗棋子而已，真正的罪魁祸首，却不是自己能动得了的。他不恨沐家，真正恨的又无能无力，他只得极力地忘了过去，苟活一世。但是现如今，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是他们一次又一次的不让自己好好过日子的。他努力地调整呼吸，这样就死了他不甘心。沐桐被逼着离开，他要出去，出去等他，然后他们一起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柳儿，杨柳，你怎么样？好点了没有？”

　　和亲王说话的声音慢慢清晰起来，眼前的迷雾也渐渐散开，杨柳一把抓住和亲王的袖子，他断断续续地说道：“你告诉皇上，让他放我出去。不然，就不只是百官都上弹劾折子这么简单，我会尽我所能闹出各种事端来。我可以让各地闭市三日，我手上握有全国五成的盐产，三成的粮食，我还…”杨柳突然闭了口，他越国和亲王的肩头，死死地盯着才刚进来的那人，他缓缓地开口道：“除非我死，否则，我绝不会作为一个禁脔，屈身宫里。如果我死了，皇上又如何与靖王交待，别忘了，靖王走的时候和皇上是有约定的。皇上无所不知，不会不知道靖王与我父亲真正的关系吧？”


尾声


　　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沐桐拽了拽缰绳，马停了下来。沐桐却没有立刻下马，他痴痴地望着熟悉的门庭，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三年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一刻，真到门前，又不由地情怯。
　　心情激荡，百感焦急，也不知屋里的人好不好，是否也和他一样早变了个样。 

　　走的时候他病的重，虽有宫里的太医全天候照应着，听说也还是拖了大半年才逐渐好转。沐桐当然知道，那不仅仅是因为病。

　　就这样把病重的他独自扔在宫里，临走时还说了那许多混账的话，沐桐一想到便心如刀绞。他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心痛欲绝。 

　　那个时候他不得不那样，就是再来一次，他还是没有选择。皇上掌握生杀大权，随意决定人的生死，他不得不顾及沐家上百口人的性命。说到底还是自己不够坚定，辜负了柳儿。即使后来自己抵死抗拒了皇上的赐婚，他还是对不起柳儿。 

　　他对不起柳儿，在他身陷深宫的时候自己抛弃了他，在他病痛无助时自己离开了他。 

　　他对不起他，那个时候他便多方打听着，也时刻准备着，要是柳儿撑不过去了，他不能随他一起生，便随他一起死。

　　再后来，听说他身子逐渐恢复了，仍旧还住在宫里，主管着宫里的教坊。那时候京城里都传开了，宵衣旰食，励精图治的皇上，突然迷上了歌舞音乐，一天到晚有事没事往教坊里跑。上行下效，一时间全国上下都歌舞风行，连边关都时闻丝竹悠扬。

　　沐桐心酸的同时也真心地希望远在京师的那人能过的平安喜乐。可就在半个月前，他却听说他已经出宫了，从木根那也证实了这个消息，沐桐再也呆不住了。他几年他立功无数，官升正二品的总兵，他快刀斩乱麻，立即挂印封金，抛却俗务，打点行装，一路快马加鞭未下鞍匆匆赶了回来。 

　　推开大门，沿着熟悉的回廊往里走，穿过一个雕花的拱门。 

　　烈日炎炎，芭蕉冉冉，蝉鸣不绝。凉风徐徐的走廊之上，一个人静静地半卧在躺椅之中。 


　　雪白的肌肤细腻如脂，修长如画的双眉，浓密纤长的眼睫，秀气端正的鼻梁，以及形状极优美的双唇。沐桐用眼光细致地逐一描幕着，眼前的脸慢慢与梦中常见的重合起来，这是他的柳儿。 

　　沐桐难掩心中的激动，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似有所感，闭着的眼眸突然睁开，眼波流转，无数的情绪在眼底翻滚。 

　　沐桐强压着内心的动荡，他定定地打量着他，不舍得移开眼。

　　“听说老爷要招募一个贴身小厮，小的是来应募的。工钱不计，只要给三顿饱饭便足矣。小的以前便做过小厮的活计，不是生手，端茶倒水，伺候笔墨，服侍梳洗，按摩推拿，甚至让老爷更舒服的事，小的都会。只要老爷能想得到的，小的都包老爷满意。”
　　“哦！”俊美的脸上终于荡漾开一圈笑意，迷人的眼眸流光溢彩，分外明亮，嘴角微扬说道：“生孩子你会不会？” 

　　沐桐闻言一愣，随即邪魅地笑了，他欺身上前，鼻尖相对，凝视着尽在咫尺的熟悉双眸，低沉着声音，一字一句说道：“这要看老爷了，老爷若是行，奴家就行。”

　　一声嘤咛，穿透六月的蝉声，消失在悠悠白云之上，空阔蓝天之间。 
　　没了。 

　
后记


　　上初中时老师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有三只猎狗追一只土拨鼠,土拨鼠钻进了一个树洞,这个树洞只有一个出口,可不一会儿居然从树洞里钻出一只兔子,兔子飞快地向前跑并爬上另一棵大树,兔子在树上仓皇中没站稳掉了下来,砸晕了正仰头看三条猎狗,最后兔子终于逃脱了。 

　　故事讲完后老师就问大家：“这个故事有什么问题吗？”我们说：“兔子不会爬树；一只兔子不可能同时砸晕三条猎狗”“还有呢？”老师继续问直到我们再也找不出问题了老师才说：“可还有一个问题你们都没有提到土拨鼠哪去了？” 
　　写这个文时，我就是那个不知不觉间丢了土拨鼠的人。唉！！！ 


　　呜呜呜… 

　　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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