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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5行之术业专攻》作者：亚海

文案：
客官客官快请进，
我们这里有：

变幻莫测夺走人心的魔术师；
凭牙齿认人胜长相的牙医师；
客制化跟着潮流走的算命师；
庄严慎重态度认真的礼仪师；

除了「师」级人物的故事外，也有像——

同志咖啡店服务生、葬仪社里的胆小鬼、
肉圆店小开、以及不可思议垃圾场清洁员等可以选择。

正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就算是在BL的世界里，
让开让开，一切都让专业的来吧～


零

在漫天飞舞的灰烬中，我看到真正的魔术……

「请在这张纸上写你的名字。」
在亚热带夏天里，男子穿着黑色套头长袖上衣，室内只开着电风扇，无视又闷又湿又热的天气；而坐在他面前穿着条纹短袖衬衫的男子却早已满头大汗，无心留意对方想叫他做什么。
黑衣男子把桌上的纸移动到对方面前，微笑提醒着对方。
收到神秘的笑容后，条纹衬衫男子虽有些不耐，但还是照着对方的话动作，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上面。
写好之后，他将纸条递给黑衣男子。
拿回纸条后，他用黑笔以名字为中心，外框画了一个人形，有头有手也有脚，并拿剪刀照外框黑线沿线剪下。
纤细又修长，完全没有任何劳动痕迹的手拿起人形剪纸，黑衣男子说：「你刚刚写下名字的时候小心遗留了什么在上面喔……」
在对方的注视下，黑衣男子又把剪纸放回桌上，但手离开纸张之后，人形仿佛是有了生命力般，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这……」条纹衬衫男子觉得不可思议，直盯着它看。
虽然跌跌撞撞，不过「它」真的在走路。
「它是你的一部分喔！」双手高举，完全没有碰到纸张的黑衣男子笑道：「益冈、益冈！」
与条纹衬衫男子同名的人形剪纸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转过身来，面对着黑衣男子，向前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倒下，魔法消失。
「不错吧？这个新魔术。」
黑衣魔术师跷着二郎腿，在胸前交叠修长的手指，像一个等待老师夸奖的小朋友般，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名叫益冈的男子轻拍着双手，「很棒很棒，是下次要发表的魔术吗？」
魔术师紧盯他的脸，半晌，随即闭上眼。
他知道他又失败了。
在他的眼中看到的，只有虚伪的称赞。
魔术师突然起身，转过头道：「你是来收这期的保费吧？我没忘。」
收完保费后，保险员益冈未多作停留，旋即离开魔术师的宅第。
临去前回首，还看到几只鸽子在那幢高级住宅的庭园上空展翅飞舞。
每次到魔术师家中收保险费时，他总会表演一个魔术。
不管多么不可思议、多么新颖、多么奥妙的魔术，保险员都觉得那只是个骗人技俩罢了。
一个知道操作方法的话，任何人都会的技俩。
当然，站在他的立场，总要装得一副很佩服他的样子。
因为魔术师这个客户在他的名单里可是个大客户，他只保了寿险，保额却高达上亿，当然每期的保费金额也相对的高出别人好几倍。
所谓的寿险，就是不管你是意外死、老死、病死都会给付，通常职业风险比普通人高出许多的魔术师，保险公司不受理他的工作意外险；但寿险就没这个问题，只是，若发生需要用到寿险的不幸意外，他也花不到这笔钱。
魔术师没有结婚也无子嗣，连亲戚朋友都很少的样子，因为受益人栏上填的是一个不同姓氏的人名。
保险员曾好奇问他是谁？魔术师也只是淡淡地说，是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一个重要到愿意把上亿元保费送给他的……朋友？
保险员心底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下礼拜要到欧洲表演一场挣脱术。」
初冬季节，仍穿着一样黑色套头上衣的魔术师把这期的保费交给保险员后，顺便开口预告接下来的表演。
「这边有转播吗？有的话我会收看的。」
保险员总是这样回答，但他其实很少看他的表演。
「会转播喔。」带着神秘色彩的声调愉快地道。
保险员离开后，却也马上忘了这件事。

这天，他坐在闹区的广场旁休息，刚拜访完一位客户家，他显得有点疲惫，精神上也是，因为这个月的业绩并不太好。
大电视墙底下的人们传来惊呼声，他好奇地转过头，画面上的字幕写着：「水深火热挣脱术．初次发表」。
一个巨大的铁箱子，旁边有许多黑衣工作人员，紧接着出场的是保险员熟悉的面孔，那个魔术师。
这时他才想起，他好像说过要到欧洲表演……
黑衣工作人员拿着油筒拼命的往他身上倒油，接着在身上点火，看转播的观众们惊呼连连。
全身着火的魔术师缓缓进入铁箱子中，工作人员迅速地上锁，用铁链捆好，然后，一台大型的起重机把铁箱子吊起，放入海中，旁边字幕写着：「它将被放置到大约四层楼深的地方」，画面右上角也同时出现倒数数字，那是人类能闭气的极限时间。
观众们都屏息以待，保险员默然地看着萤幕，没有任何感觉，惟有脑中突然闪过魔术师上亿的保额数字……

翌日，各家报纸的头条都是魔术师挣脱术失败的消息。
超过预计完成的时间后，对魔术师有信心的工作人员又等了十分钟。最后，他们不得已地急忙拉起铁箱子，箱子早已经被打开，可是却未见魔术师的人影。
搜救队一直打捞到隔天都没有找到任何东西，有些人说他已死，有些人说他早就顺利逃走了，一定会在某天突然出现吓死大家。巨额保费的事也被挖出来八卦，保险公司的对外说法是：「无法确定当事人是否死亡，故不给予赔偿。」
二个多月后，魔术师仍未现身，大家也慢慢放弃寻找他的念头。
保险员经过魔术师的富华宅第，无人整理的庭园已经开始荒芜，屋顶上的白鸽却仍在空中盘旋，像是在等待主人回来似地，未曾离去。
此时，保险员已经不在保险公司工作了。
自魔术师失踪的那天起，保险员的业绩一直没有起色，他本身也对此工作感到厌倦，因此便毅然地辞职离去。
他接着当过业务员、宅配人员、便利商店店员……等，现在则在夜市摆着地摊。
夜市里偶尔也会出现几个三流魔术师在表演魔术，恰好就在保险员的摊位附近，一整晚看下来，保险员也稍稍看出魔术技俩的奥秘。但是，看跟做毕竟还是有差别，回家后他也曾试着「变魔术」，却老是失败。
虽然知道魔术都是经过不断的练习才能熟练，可是他真的没想到做起来会这么地难。
那家伙大概真的有什么别人没有天分吧？
保险员想起那个常表演魔术给他看的魔术师。

又过了几年，保险员也成为一名三流魔术师，在夜市或小场合表演着魔术。
深入此道后，他才明白，魔术师当年表演的都是独一无二的魔术，魔术界里没有人知道个中的奥秘。
每晚，他都会想起他的神秘笑容与细长手指，还有他的魔术。
——不、不可能有真的魔术！
抱持着这种想法的保险员继续努力实验后，才逐渐揭晓他的魔术的神秘面纱。
「这位小姐，请在这张纸上写你的名字。」
「您刚刚写下名字的时候小心遗留了什么在上面喔……」
「跳动的纸人」，这个魔术原理不难，只需要上千上万次的练习……

成为小有名气的魔术师的他，买下一幢豪华的宅第，也开始豢养白鸽。
这天，有位年轻男子来拜访。
「您好，我是姓简。」
年轻男子微笑着递上名片，他长得非常俊帅，连身为男人的保险员也忍不住称赞。
但对方名片上面的职业却不是什么偶像明星，他是一名律师。
请律师进门后，对方随即道出来意：「这里有一份遗嘱是要给您的。」
「给我的遗嘱？」
「您还记得这位魔术师吗？」简律师拿出一张老旧的剪报，是当年魔术师逃脱术失败的新闻。
「当事人的失踪年数已经到达法定判定死亡的年限，所以我来宣读遗嘱，这个案子本来是另一名律师负责的，不过他已经退休了，由我接手。」
「嗯……我了解了，请你宣读吧。」
魔术师的遗嘱对保险员来说也是一场魔术。
遗嘱写道：「把所有资产全留给保险员，连寿险的全数金额也是给他的。」
魔术师失踪后，每个月仍有委托人替他缴纳保费，而如今魔术师被法律判定死亡，保险公司当然也得依约把上亿元的金额给他。
原本受益人的名字也不是魔术师的朋友亲戚，正是上一个律师。
「最后，接着一段遗嘱……」

带着一箱一箱现金，保险员半夜开车到无人的海滩，把纸钞倒在沙滩上。
「如果你现在相信世界上真的有魔术，那请代我完成我的最后一个魔术——『零』，把我留给你的钱全数烧毁，然后念十次『零』。」
——遗嘱的最后一段这么写着。
保险员毫不犹豫，隔天就到银行在众人的注目下把现金领出，谢绝警察的护送，一路开到最南端的这个海滩，点火，烧毁国币。
海风把钞票的灰烬卷起，也有烧到一半的钞票在空中飞舞，在夜空中闪起片片火光，保险员一点也不心疼。
他看着燃烧中的火堆，念着那段咒语：
「零、零、零、零、零、零、零、零、零」
「霖……」
保险员最后一个字念的是他的名字。
烧红的烈焰中，走出一个人影，是保险员最想见到的那个人。
「你总算相信了……」
阔别十几年，魔术师的声调没变，依旧带着神秘色彩，但他无法在自己脸上施展魔术，开始有了皱纹。
「霖……世界上真的有魔术……」保险员快步上前紧抱着对方。
两人在漫天飞舞的钞票灰烬下相拥，完成这本世纪最伟大的魔术。







中提琴

市立交响乐团的团练室里悠扬的乐声飘出，经过的行人们无不侧耳倾听美妙的乐章，正当大家听得入迷时，指挥却打断了乐曲的行进。
「Stop！Stop！」
日常团练也穿着正式西装外套的指挥气急败坏地挥着手，头发也跟着他的怒气扬起，就好像音乐课本里乐圣贝多芬的发型一样，着实感受到他怒意。
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的乐手怔住，有的看着指挥，有的连忙对照着乐谱，看是不是自己拉错、吹错或是弹错。
指挥也不啰嗦，马上指出让他盛怒的人是谁，颈子九十度往左一转，目光如同雷射一样，贯穿那名中提琴手的左心房。
「中提琴……」
指挥的声音比低音大提琴还要低，看着中提琴阴阴地道：「这是进行曲，不要拉成哀怨小调的感觉！还有，牙齿痛就赶快给我去看牙医！」
「是……呜……」那名中提琴手托着自己左脸颊，依然用小调的旋律哀痛地回答。
「唷，你今天出尽了风头呢，中提琴。」
小号一手拿着金得眩目的小喇叭，一手拍着正在整理乐谱的中提琴，露出阳光的笑容，揶揄对方。
中提琴哀怨地转头看着好友，又幽幽地转回来继续整理乐谱。
「你怎么啦？」
中提琴用含着卤蛋般的语调，痛苦地回道：「唔……我牙齿痛不想说话……」
「那就赶快去看牙医啊……对了，咱们家的指挥还真厉害，你今早来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你牙痛呢……嗯？你今天早上是什么时候来的啊？看到你的时候已经在团练了……」
「我八点半来的。」
中提琴手在心底暗暗腹诽，唉，反正我就是没什么存在感，就跟我的乐器一样。
中提琴的音色不若小提琴突出，也不像大提琴一般存在感很重，在乐团里也总是被遗忘的那群。
「喔……那要不要我陪你去看牙医啊？你不是很怕看牙医吗？」小号提议道。
中提琴摇摇头，「你今天不是要去听地下乐团吗？去看打击部的某人……」
「啊哈哈哈……」小号兴奋地用手狂拍着中提琴，他喜欢打击部的某人早已不是新闻了，「哎唷哎唷，别说这么明白嘛……」
他们谈话的声音引来一旁正在削簧片的双簧管侧目，他随即开口道：「请你们安静一点好吗？我必须专心。」
「喔……抱歉。」自知理亏的小号转过头去道歉，但转回来时却咋舌，小声地说：「Oboe他又来了，是生理期喔？」
「别乱讲，等等被听到怎么办？」中提琴连忙提醒他。
双簧管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男人，但是个性冷淡阴郁，在乐团里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由于缺额还没找到合适人选的关系，团内双簧管目前也只有他一个人。
而小号总觉得这家伙怪里怪气，与他不合。
不过今天他心情好，倒也不在意双簧管，也不想跟对方吵架。
「好啦，那我先走喽，记得一定要去看牙医喔！」
小号三两下就把乐器收好，拎着乐器箱跟包包往出口走去，但这一小段路他也可以跟花蝴蝶一样这边讲二句、这边讲三句。
中提琴看到不禁失笑，小号虽然有时候讲话直了点、个性冲了点、感情表达方式强烈了点，但在乐团里人缘却是最好的，如同他的音色暸亮高亢。
忽然，中提琴耳边冒出这么一句：「大会报告、大会报告。」
「唔哇！长笛，你别吓我啊……」
身后的人是挺着大肚子的长笛手，只看她的脸的话，必定会误以为她是个还在读音乐系的大学生，然而肚子里尚未出生的小婴儿却早有两个哥哥跟一个姐姐，她的年龄也是这乐团里的最大谜团。
「别怕别怕，姐姐给你压压惊喔。」长笛笑着拍拍中提琴的头。
「呃……有事吗？」
「喔！差点忘了，我是来报八卦的，请原谅孕妇啊，老公说我怀孕的时候常忘东忘西的，都是这小家伙害的！」长笛边说还边拍了肚皮二下，中提琴看了都快吓死了……有什么万一怎么办？
「有什么八卦啊？」
「有两则八卦新闻，先说比较有趣的那个好了，小号喜欢打击部的王杰嘛。」
「啊？王杰是谁？」中提琴只记得以前有个穿着皮衣骑着野狼机车的歌手叫「王杰」……
「就是打定音鼓的那个啊！偶尔还去地下乐团兼差打爵士鼓的那个！」
「他叫『王杰』？」
「你不觉得很像吗？我都这么叫他。」长笛笑道。
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像，中提琴暗忖。
「不过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吗？」
「哎，小朋友，我还没说完嘛，听说王杰喜欢双簧管。」
「什、什么？」中提琴吓到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打击竟然喜欢跟小号最不合的双簧管……
长笛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继续道：「还有还有喔，你猜双簧管对谁有好感？」
「我不知道……」
「当然是小号啊！这真是太棒了，完美的三角关系啊！」
一时之间还不懂彼此关系的中提琴，在脑中描画着三人对彼此的观感后连连看……
还真的是三角关系耶！？
「……那怎么办？」中提琴烦恼着要不要跟小号说这件事。
「没怎么办啊……继续观察他们的关系啊，喔，对了，另一个比较无关的八卦是，下次公演的协奏曲还没定案，指挥正在烦恼着，以上报告完毕！拜拜。」像风一样来去无踪的长笛随即退场。不过别忘了，她是一名孕妇。
「协奏曲啊……」中提琴托腮想着，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很想试一次，当协奏曲的独奏乐器。
他喜欢中提琴，因为中提琴的声音接近人声，是一种优雅中带点鼻音似的声音。
在第一次听的时候就着迷上了，然后一直学习、演奏到现在。
只是，中提琴这个乐器就跟他的人一样，在团体中总是没有什么存在感，以中提琴当主乐器的协奏曲少之又少，根本不可能会选到他啊……
中提琴提着沉重的乐器箱，前往牙医诊所的路上的心情也很沉重。
虽然都这么大的人了，说怕去看牙医真的很丢脸，不过他真的就是很害怕看牙医啊……
方才要离开团练室前，指挥还走过来塞了一张牙医诊所的名片给他，一副「你一定得给我去看牙医」的脸，让中提琴心生畏惧，不得不往诊所前进。
唉，本来还想说今天已经比较不痛了说……指挥应该不会打去那家诊所问我有没有去吧？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不去看牙医啊……．
「啊？走过头了……」想着想着不小心走过头的中提琴手连忙再倒退回去，伫足在牙医诊所前，东张西望了许久，最后还是把心一横，走了进去。
牙医诊所里窗明几净，布置装潢非常有设计感，不太像传统的牙医诊所，这种清爽的氛围稍稍减缓了中提琴的紧张心情。
「请问有预约吗？」柜台小姐亲切地问着。
「没有。」
「那您有来过吗？」
「也没有……」
柜台小姐有点为难地皱眉，「不好意思，我们诊所采预约制，您要不要先预约看诊的时间……」
刚看完前个患者的牙医朝柜台道：「小绿，有患者？」
牙医坐在诊疗椅前方，戴着口罩跟眼镜，中提琴看不太清楚他的面貌。
「医师，他没有预约，也是第一次来……」
「下个预约者什么时候会到？」
「三十分钟后……可是里面包含医师您的休息时间。」
「没关系，让他进来。」
「啊……我可以下次再来的……」想求个缓刑的中提琴手连忙说。
柜台小姐却以为他在客气，笑道：「没关系的，医师说可以您就进去吧。」
闻言，中提琴的肩膀垂得更低了。
他把乐器跟袋子放在外面，不忘嘱咐小姐说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安顿好「吃饭的家伙」后，他慢步走入，提心吊胆地缓缓躺上诊疗椅。
牙医默然的拿起圆镜，边用清水冲刷边检视他的牙齿，光是这样的动作就让中提琴很想拔腿逃走。但是，头都洗了下去了，也只能把它洗完……
他紧闭双眼，默默念着：不能逃、不能逃、不能逃……
大略检视完后，牙医才开口道：「你的智齿长歪了，最近应该很痛吧？」
「嗯。」他张着嘴回答。
「好，漱口。」
中提琴手起身漱口，想要再躺下的时候椅子却已被立了起来。
他疑惑地转道：「嗯？」
「下次预约时间拔牙，不拔掉不行。」牙医放下工具后道。
「什、什么！？不拔不行吗？」中提琴泫然欲泣地哀求对方。
「不行。」冷血的牙医斩钉截铁地道：「还有，小绿帮我拿个牙刷过来。」
柜台小姐随即递上牙刷给牙医，中提琴则害怕地站在离他五步之远的地方。
「过来啊，我要教你正确的刷牙方法。」牙医命令式地唤道，对方仍不想移动，他把口罩拿下再开口道：「我说的话听不懂吗？」
没地方逃的中提琴也只能慢慢地走到他面前，这名牙医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而且看起来完全不像邪恶可怕的牙医，他有着一副刚毅正派的脸孔。
「看好喔，你的刷牙方法是错误的，要从里面开始……」拿着齿模的牙医作出标准刷牙示范，但讲到一半却发现中提琴完全没在看他，「喂，我在讲解给你听耶？」
「我……我怕……那个。」别过头的中提琴，指着他手上的齿模。
牙医轻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了一只新牙刷，「我直接示范给你看好了。」
他走到中提琴手身后，又命令式地道：「把嘴巴张开。」
「啊？」中提琴疑惑地张嘴，随即伸入的是一只牙刷。
「把牙刷以45度角置于牙齿与牙龈的交界处……」牙刷碰到他的牙齿。
「从里面开始，以一次二颗牙齿为单位这样刷……」
如同从后方抱着对方似的，二人身体贴得非常近。
口腔内的牙刷以完全不会伤到牙龈的力道温柔又彻底地刷着他的牙。
「你看你这边都有茶垢……正确的刷牙是两分钟，不是三十秒匆匆结束。」牙医像呓语般在他耳边柔声播放。
最后，在牙医师谜样的魔力下，中提琴学会了正确的刷牙方法，并预约了下次拔牙的时间。
中提琴手的职业除了担任市立交响乐团的中提琴手外，还兼任音乐才艺补习班的小提琴老师。毕竟只靠交响乐团的微薄薪水，实在无法在这个消费水平为全国之冠的城市里生活下去。
说来也很有趣，以前的小提琴手是因为技巧及资质不够，为了进入交响乐团糊口才转而拉中提琴，而现在交响乐团的中提琴手却为了温饱，而兼差教授小提琴，实在有些讽刺。
中提琴坐在一对一教学的小房间里教授小提琴。
学生是一名年仅八岁小学二年级的小女孩，她正奋力地练习小提琴，从她的表情看得出她很认真且全心全意地演奏，但手里的小提琴仍发出难听的嘶哑声。
平常若是听到这种声音，中提琴必定会叫她停止演奏，重新指正她的姿势。可是今天的中提琴却看着学生发呆，思绪飘到了那名牙医的身上。
那天之后，中提琴每天都照着他的指示刷牙，温柔地刷着，缓慢地刷着，边哼着波丽露舞曲，边想着与牙医那天的情景。
长约十七分钟的舞曲结束，才发现自己刷到手都酸了，牙龈也出血了。
明明自己跟小号不一样，他不是个容易一见钟情的人啊……为什么会这样呢……
一道尖锐的声音划破中提琴的耳膜，才把他的心思拉回到小提琴课上。
「停停，映婕，老师上次不是说过了吗，你这样的姿势不正确喔。」中提琴起身重新矫正小女孩的姿势。
这是教小朋友学小提琴常有的困扰，这个礼拜教过的东西如果小朋友回家没有练的话，下礼拜上课时就会发现自己心血都白费了。
小朋友虽然学得快，但忘得更快。
所以，中提琴希望家长能够陪同上课，然而只有收入高过一般水准的特殊家庭，父母才有空陪同上课。
折衷方案是，下课家长来接小朋友时，中提琴会叮咛家长一些重点，让家长回去看小朋友练习的时候可以提醒一下。
不过，映婕上了三个多月的小提琴，中提琴到现在还没看过他的父母，每次都是保母来接送，他也考虑过直接跟保母说明说不定会比较有效。
「老师，可是爸比说我这样拉比较好听耶……」
「刚刚……哪样？」
她再把小提琴架在肩上，拉出咿咿呀呀不成乐句的声音。
「爸爸真的说这样比较好听？比我上次教你拉的曲子还好听？」其实她是一个很有天分的小朋友，上次那首曲子已经拉得很不错，只是这礼拜又全变了调。
「嗯。」她重重地点头，「爸比说刚刚那样比较好听……」
映婕爸爸的品味……还真是特别，中提琴心想。
「那妈妈呢？」父母当中管教小孩的通常都是母亲，所以中提琴打算从母亲这方下手。
「爸比说妈妈跑了。」
「啊？」
「爸比说他只要有我跟工作就够了。」
这什么奇怪的父亲啊……中提琴皱眉。
「你爸爸的工作是什么呢？」
映婕闻言便露出雪白的牙齿，「我爸比是牙医喔。」
「牙、牙医！？」
不会……那么巧吧？

「啊，您是……三点半的预约？」牙医诊所的柜台小姐似乎已经认得中提琴了。
「对……」中提琴边回答边偷偷探视着正在里面工作的牙医。
还是很难想象这么年轻的牙医竟然有个八岁大的女儿，而且老婆跑掉是怎么回事？
中提琴从对方女儿透露的情报得知，牙医似乎是个工作狂，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都没问题的可怕工作狂。在家也没有其它娱乐，只有牙医相关的书籍跟一堆齿模。映婕想学小提琴是自己提议的，牙医爸爸对音乐完全没有兴趣。
「你在担心吗？拔智齿的事。」柜台小姐看中提琴频频望向里面的样子，以为他害怕拔牙齿。
「呃……嗯……有点……」
总不能跟她说他是完全忘记拔智齿好像很可怕的事，一心全悬在牙医的家务事上了……
「放心放心，我们诊所的牙医是出了名的会拔智齿的喔，上次还有别间诊所转过来的患者，牙医还是处理得漂漂亮亮的，而且拔智齿会打麻醉，加上他的技术，其实不太痛喔。」柜台小姐极力称赞自家牙医，一直称赞到牙医叫下一名患者时才结束。
「今天要拔智齿。」
牙医说完便开始动作，一切的流程都经过精密计算似的，一直保持着四四拍的节奏，没有任何一个不必要的动作。
正咬着棉花的中提琴很意外，拔牙的时间花得比想象中少，痛觉也是，真的如同柜台小姐所说的一样，牙医的技术很高明。
他没再跟牙医说到话，临去前，柜台小姐亲切地叮咛，四到八个小时间不能吃东西，如果会痛的话要吃止痛药，还有，预约下次看诊时间。

今天团练时，指挥的脸色不太好看。
小号少了一把，定音鼓演奏得乱七八糟被指挥骂了好几次，乐曲又一直不能顺畅的进行。
不只指挥，大家都很烦躁，就跟外头五月的天气一样，又热又闷。
最后，指挥提早了半个小时结束了团练，明明八月就要公演了，这样真的来得及吗？大家内心都有一个大问号，忐忑不安地收拾乐器。
中提琴有点担心小号。
发现他今日缺席时，他趁中场休息时间打了电话给他，耳边却只传来海顿的《降E大调小号协奏曲》来电答铃，现在打过去也是一样的旋律重复播送。
「找不到人吗？」长笛坐在中提琴身旁说。
「嗯……不知道是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是小号跟王杰告白被拒绝了喔。」长笛语调仿佛在吹奏诙谐曲般，轻松愉快。
「什么！？」
「哎，反应别这么大嘛，这不是早就知道的结果了吗？我上次不是跟你说王杰喜欢Oboe了？只是……有一点我不懂，为什么他今天把定音鼓敲得跟打雷一样？」
「这……毕竟拒绝别人了嘛，总会影响到心情的。」
中提琴突然想到他对牙医异样的情愫。突然跑去想认识人家、牵关系，一定会被当作怪胎的……因此，他一直没有任何行动。
所以，他很佩服有勇气告白的小号，虽然最后是这样的结果。
长笛摇摇头，肯定地道：「不不，据我对他的了解，他不是会这样就被影响心情的人，嗯，这点还要详加调查！」
中提琴开始怀疑长笛是不是也有在征信社兼差。
「对了对了，我又忘了跟你说另一件事，真是，都是小宝害的。」长笛跟上次一样拍打着
肚子，中提琴这次仍来不及阻止她。
「下次要公演的协奏曲总算定下来了，是西贝流士的《小提琴协奏曲》，当然是由我们最天才的首席独奏，以上，报告完毕。」
大腹便便的长笛还是一样来去如风，说完话就旋即离去。
原本还在担心小号的中提琴，注意力一下子又被这一个八卦给吸引过去。
西贝流士的《小提琴协奏曲》，虽未跻身四大小提琴协奏曲之列，但中提琴个人还蛮喜欢的，特别是中段小提琴solo的装饰奏，可以表现出小提琴手的高超技巧……
「唉……」中提琴不自觉自怨自艾起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呢？
「叹什么气？」
「呃，指、指挥？」怎、怎么大家都喜欢突然出现在我身边吓我啊？
「我有事要跟你说。」
「是……」该不会是要说今天演奏的事吗？今天一整天他都没被点到名啊……
「八月中旬的公演，除了已经定案的行进曲、协奏曲外，我们想再加演白辽士的《哈罗德在义大利》。」
——《哈罗德在义大利》！？
这是每一个学习中提琴的人不可能不知道的曲子，因为这首交响曲的其中一个乐章是用中提琴来作独奏的……所以……所以……
「我希望你来担任独奏。」
中提琴高兴得几乎要跳上指挥台上演奏一八一二序曲。
拔完智齿的中提琴还是常去看牙医，虽然柜台小姐有些起疑，但还是没点破他的行径，工作狂牙医仍尽忠职守地洗他的牙齿，教导他正确的牙线使用方法。
五月到八月中间发生了很多事。
像是小号总算从被拒的阴影走出来，而帮助他的人竟然是双簧管！打击现在对小号的态度有点微妙，不知道是内疚还是……
看来这三人组在今年夏天还是要继续纠缠下去，当然，这些八卦还是由亲爱的长笛小姐提供。
映婕则在中提琴的细心指导下，琴艺日渐进步，也慢慢地开始懂得欣赏古典乐曲。
「老师，我好喜欢《魔法师的弟子》这首曲子喔！你可不可以教我怎么拉？」
中提琴上次借给映婕的迪斯尼音乐动画《幻想曲》里，使用《魔法师的弟子》当成配乐，她听了非常喜欢。
有时候会搭配其它方法让小朋友对音乐产生兴趣，是中提琴惯用的老招数。
「可以啊，我下次把谱拿过来，我们一起拉，不过……老师还有一件事想拜托映婕喔。」
「什么事呀？」
「这两张是老师的乐团下礼拜的公演入场赛……你可以邀请爸爸带你一起来听吗？」虽然利用小朋友有点卑鄙，但无论如何他想让他听听美妙的音乐，除了工作之外，世界上还有更多很多有趣的事啊！
「哇哇，老师会上场演奏吗？」映婕拿着入场券开心地道。
「会啊，一定要来听喔！」
「嗯！」

「Bravo！Bravo！Bravo——」
满场欢声雷动的赞美声让这场演奏的成功不言而喻，其中被人赞不绝口的，即是那段中提琴的独奏。
中提琴刚回到后台，其它人都还没来得及向他恭贺时，他就放下乐器跑了出去。所有人都一头雾水，只有长笛笑开怀。
「老师！这边！」
散场的人群中，一个穿着可爱碎花小洋装、梳着包头的小女生猛挥着手，她身后站着没戴口罩的牙医爸爸。
中提琴在演奏途中早就眼尖地发现对方来到会场，兴奋之情难以压抑，所幸独奏时没有出任何差错。
「老师你好帅喔，演奏也好好听，还好我有叫我爸比带我来看！」
「谢谢，你今天也好可爱。」中提琴先弯腰夸奖着自己的学生稳定一下自己的心情后，起身要对牙医说话时，没想到对方却先开口。
「你是小女的小提琴老师嘛？你好，初次见面，我是映婕的爸爸。」
牙医很有礼貌地伸出手，中提琴却楞住了。
初次见面初次见面初次见面……
此时，中提琴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存在感，不管是乐器或是演奏他的人都一样。


指挥的咏叹调

身为一个指挥者，我热爱音乐跟我的乐团。
一个指挥上台，当然不是只有露露屁股挥挥魔术棒就了事。
他必须调合各个乐器及各部的演奏，意志坚定地统一大家对这首乐曲的诠释，才能将最棒的音乐呈现给观众。
当然，这只是台面上的事情。
除了在音乐上的专业外，指挥也要精通数国语言，并拥有良好的人际关系及沟通技巧。
每一个乐手对于自己的音乐当然都有所坚持，但还是难免有雨天心情不好、生理状况不佳、失恋、相恋等等突发状况。
为了让我最爱的乐团演奏出最美妙的乐章，在某些必要时候，我会小小地暗中帮忙，你可以说我是乐团里的小精灵，也可以说是乐团里的老妈子。
「这家不行，牙医太粗鲁了，连例行检查都这么痛……」
指挥边摇头边从一间牙医诊所走出来，并拿出红笔在写满牙医诊所的便条纸上将这间划掉，然后继续走到下一间牙医诊所。
为了乐团里闹牙痛的中提琴，指挥细心地一家一家检验。
他对整个乐团都非常关心，谁落枕谁感冒谁手痛谁心情不好全都逃不出他的「法耳」
从上个礼拜的团练开始，犯了牙痛的中提琴拉不出悦耳的音色。
听说他有点害怕牙医，所以一直迟迟不愿就医，可是这样一直下去也不是办法，生理影响心理又连带影响演奏出来的音乐，故指挥便趁着下午有空时上街寻找着技术优良又不会让人心生恐惧的牙医师。
「接下来是……这间。」指挥抬起头看着这间装潢较新颖的牙医诊所。
嗯，外观不错，装潢摆设也很舒适，进到里面的指挥左右巡视着。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柜台小姐亲切地问道。
「啊，不，我没有，我第一次来。」
「那不好意思喔，可能要请您先预约，下一次再过来。还是……您要等一会，待医师休息结束后我问问看他能不能帮你看？」
「好啊，麻烦你了。」
指挥离开柜台到一旁坐着等候，左边坐着一个也是要来看诊的妇人。
「少年仔，第一次来喔？」
「呃……是啊。」指挥陪着笑脸，心想我都已经三十好几了啊！
「这个牙医技术一极棒的吶，我的假牙都是他弄的，又快又不会痛吶。」
「真的吗？」太好了，总算找到一个符合他的理想的牙医。
「真的啦，我怎么会骗你咧，可是这个医生医术好之外，就是个性有点古怪，我就住在附近而己，有一次看到他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他还问我是谁咧，明明都已经在这边看好几年了，听说他只认得人的牙齿不认脸的……」
个性古怪这倒无所谓，能把我们家中提琴的牙医好就好！

除了帮中提琴找牙医外，指挥最近还有另一个隐忧。
乐团里流传的八卦新闻，当然也逃不过他的「法耳』。
目前的三角关系是正三角型，可是是倒过来的三角型，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它摇摇欲坠。
就像原本平淡的乐句突然从钢琴的最左键一路琶音到最右键般，发出划破寂静的高音。
小号对定音鼓告白了！
「我、我喜欢你！」
指挥可以用他的指挥棒发誓，他绝不是故意要偷听的。
可是，为了整个乐团着想，他在房门前停下了脚步，从没关好的门缝，可以看到小号拿着他的招牌金色小喇叭满脸通红地对着定音鼓，定音鼓则是撇过头不去看他。
——完了！这样不行啊！指挥在心底暗叫道。
「不、我……讨……厌那……」
定音鼓难耐地一字字说出，小号只听到「讨厌」两个字就夺门而出，还差点撞到指挥，不过他大概没察觉吧。
唉，他不知道定音鼓跟莫扎特一样，讨厌小喇叭这种乐器吗？而且他还更严重，已经到了看到就会怕的地步，拿着小喇叭对他告白，他根本听不进去吧？

「唉……」
在四处散落着总谱的房间，指挥独自一人发出长叹。
好不容易决定好的曲目又被打乱了，因为原定的曲子里有段小号的独奏，但他连团练都没来，怎么可能放心的把独奏交给他呢……其它人来吹这段的话又……
指挥抓了抓那头比贝多芬的发型还狂野的乱发，「碰」地一声倒在谱堆中，还有几张乐谱因此而扬起又飘落在地。
「好不容易中提琴的牙齿好了，弦里奏出的音乐有着恋爱般的感觉让人着迷……可是这下子又换小号……」．
突然指挥灵光一闪，「那……把独奏换成中提琴不就成了！」
他连忙从谱堆中翻跃而起，到架上寻找着那首《哈罗德在义大利》，有最著名中提琴独奏桥段的交响曲。

八月公演的排练顺利的进行。
指挥也用公权之便，开了定音鼓一个玩笑，让大家都知道他怕小喇叭，希望能让小号手知道他那天的告白被拒是有外力因素的。
但他的好意似乎没得到效果，因为已经有人趁虚而入，现在每次都可以看到双簧管跟小号连袂出现，明明之前二人是青蛙与蛇的天敌关系说……
我真是不懂啊，指挥看着两人有说有笑离去的背影想着。
定音鼓虽然有点落莫，可是还不至于影响他的情况；中提琴还是一样状况很好，但听说他最近常常去看牙医？
不管怎样，现在的状况已达到微妙的平衡，照这样下去公演应该可以完美地落幕……

「Bravo！Bravo！Bravo！」
画下最后个手势后，指挥闭上眼享受着掌声。
如同他所预想的，第一场公演得到热烈的回响，回到休息室后他原本要好好地称赞中提琴一番时，发现他急急忙忙地跑出去，指挥又基于爱护乐团及团员的精神跟着出去。
看到中提琴对着一对父女说话，那爸爸长得还真有点眼熟……如果不看他鼻子以下的话……
「老师你好帅喔，演奏也好好听，幸好我有叫我爸比带我来看！」小女孩说。
「谢谢，你今天也好可爱。」中提琴弯着腰对她道。
男人很有礼貌性地伸出手后说：「你是小女的小提琴老师嘛？你好，初次见面，我是映婕的爸爸。」
指挥在想起来他就是那个牙医的同时也听到这句话。
中提琴呆站在原地，表情僵硬，像受到什么打击似的。
散乱的乐章在指挥脑中拼凑，去看牙医回来后，像恋爱般的乐音，再继续常常去看牙医……然后现在……．
他连忙跑过去，因为地板太滑还差点跌倒。
「张开嘴，发『啊』的音！」
「啊？」平常听习惯指挥指示的中提琴反射性地做着指挥说的动作。
「啊！你不是那个拔智齿的！原来你是小女的提琴老师啊？」牙医见了他的牙齿后惊呼。
躺在堆满花束的休息室沙发上，指挥有种连续指挥三场音乐会的疲累感。
牙医总算是认出中提琴，而且对他非常有印象，因为他的牙齿越来越洁白漂亮，而来听这场音乐会也收到效果，最后二个男人带着一个小女孩开心地去逛唱片行找古典乐CD去了。
外面传来敲门声，「指挥你在吗？」
「在，请进。」指挥从沙发上发出慵懒的声音。
来者是挺着大肚子的长笛，预产期也是指挥烦恼的事项之一，幸好在巡回演奏后的九月。
「指挥指挥，大消息啊！」长笛完全不像个孕妇跳到沙发旁道。
「什么事……」我好累，不想听八卦了……
「Oboe跟王杰同时跟小号告白了唷。」
「啊？」指挥弹起身来大叫。
「刚刚才传来的最新消息呢。」长笛笑道。
指挥双手插入乱发中叫着：「还有五场公演耶！三角关系太难解了啦！」
「三角关系难解，变成四角不就好了？」
据说，隔天指挥就跟双簧管告白了。


一枝爱心笔

早上上班的时候被主管通知「以后不用再来了」的心情比什么都还要郁卒。失业者的脸上明显的写着「我失业了」。
拖着沉重又迟缓的脚步，失业者一边算着遣散费能让自己活几个月，一边想着接下来要找工作的事……
当人在运气极背的时候，最讨厌听到这句话。
「先生，我看你印堂发黑喔。」
失业者这时才发现自己走进阴暗的地下道，平常的他都是走上面的陆桥过马路，因为地下道不是有奇怪的游民或小贩，就是有像他面前这种人。
对他说话人应该是一名算命师。
不过，他穿着破牛仔裤跟看起来像是晨跑大会送的T恤，如果不是坐在那张小桌旁，失业者还以为他只是个路人。
这名算命师的小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你想得到的占卜或算命用具，有古钱币、扑克牌、塔罗牌、龟壳、小白文鸟、签筒、手相与面相图……你想得到的他都有，桌上甚至还有一台笔记型电脑，萤幕上显示的是紫微斗数的软体。
失业者原本不想理他，想加快脚步离去，只是，接下来的这句话让他停下脚步。
「这位先生，想必你刚丢了份工作吧。」
失业者知道这种算命仙的把戏，他们会在对话中，套出你的个人资料，设法让你信服。
较无防人之心的人就会觉得算命仙好厉害，其实，这都只是靠说话技巧跟心理战术罢了。
可是，他一句话也没说，这个怪怪的算命师就说中他的情况，到底是瞎猜中的？还是他真的有两下子呢？
不过，失业者还是不想理他。
现在可没有多余的闲钱可以花在算命上啊，失业者继续往前走，这次换成对方追过来了。
原来是停在算命桌上的小白文鸟飞过来停在他的肩上，失业者转过头去与它四目相对，白文鸟则是不断的点头。
「哎哎，小屁快回来！」
从摊位上追出来的算命师叫着文鸟的小名，它便飞回算命师的头上，似乎那一头乱发才是它真正的巢。
「它好像很喜欢你喔，这样吧，我免费帮你算一次，反正你现在失业也很闲嘛。」
虽然算命师的话很不讨喜，不过实际上也没错，失业者从今天开始二十四小时都是自由时间，所以他便心念一转，跟着算命师回到摊位上坐下。
「我身上没钱喔。」
「我知道，就说免费帮你算了痲……喏，选一种喜欢的算命方式吧，看是要女孩子喜欢的塔罗牌、还是中国传统的手相面相、甚至是神秘宗教的算命法我都会喔。」
「为什么要这么多种算命方式啊？」通常不是看手相的就看手相、算塔罗的就算塔罗吗？
「哎，你不是商学院毕业的吗？总学过行销吧？这叫客制化啊！算命产业也是有跟着流行走的！」算命师说得头头是道，「你跟小屁也算是有缘，那就来个鸟卦吧！」
「喔……」我刚刚有跟他说我是企管毕业的吗？
「其实这家伙任性得很，有时候还给我搞罢工！今天难得它心情好，赶快叫它多加点班，来来，小屁来抽签喔。」算命师唤着小屁，它便飞到签筒旁抽出三枝签。
算命师看了第一张签后说：「你现在要找工作可能有点难，不过还是有机会，我来看看第二张怎么说。」
你这句话有讲跟没讲不是一样的吗？果然，算命若会准，杂草都能生竹笋了！失业者在心底暗暗吐槽。
他看了第二张签，脸上浮现奇怪的微笑，让失业者看了很不舒服，他续道：「现在，我跟你说的事要好好记住喔。」
「不记住会怎样？」倾家荡产、五雷轰顶、家破人亡吗？
「不记住你就找不到工作啦，准备回西螺种西瓜啦。」
「喔……」我刚刚有跟他说我老家在西螺吗！？
算命师慎重地道：「你等下走出去这个算命摊后，第一个跟你讲话的人，不管他说什么你都要答应他。」
「不管他说什么？万一他叫我去死怎么办？」
算命师双手一摊，「天意啊，那你也只好真的去死啦……」
「啊？」
算命师拿签敲他的额头，「最好是有人会这样对你说啦。」
「喔……」失业者揉着被打红的额头，莫名地觉得自己被打也是活该。
「接着来看第三枝……」
算命师把手中最后一枝签拿起来一看，脸色突然变得很阴沉，立即转头盯着在签筒旁拍打翅膀的白文鸟，最后，耸肩轻叹。
「接着这件事，你要做不做都可以。」
「什么？」还有这种的喔？
「我说，你爱做不做都可以，可是我有告知的义务。」
「喔……」
「等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之后，再回到我这个算命摊来，就这样。」

离开算命摊后，失业者继续踏上返家的归途，但这一路上他提心吊胆，深怕旁边的游民开口跟他要个十万八万。
走到一半，失业者心想：不对啊！我干嘛这么相信那算命师的话啊？真像个白痴……
话虽如此，志忑不安的心情却仍存在，幸好，直到进捷运站前，都没有人跟他说话。
「先生，买一枝爱心笔好吗？」
在要踏入捷运站前的那刻，一个背着大背包的短发女生，手拿卡通图案的笔上前向他推销。
「啊，不……」习惯性地想回绝的失业者，耳边突然响起那个算命师的话——
「你等下走出去这个算命摊后，第一个跟你讲话的人，不管他说什么你都要答应他。」
唔……如果只是一枝爱心笔的话……
「好吧，我买一枝。」他边掏出钱包边说。
「谢谢！先生您好心会有好报的！」短发女孩开心地笑着递那枝笔给他。
失业者闻言笑得尴尬。
拿着那枝卡通图案的爱心笔，走进捷运站的他，边走边想，越想越觉得好笑，还因此笑出声来。
要是这枝爱心笔可以让到找到工作，要他倒追那个算命师都可以！
他一面想着爱心笔跟算命师搞不好是「异业结盟」的阴谋论，一面站在一旁等待捷运。
身旁一个西装男子一直讲着手机，失业者后来仔细地听他说话，发现他应该是个业务员。
不过，他操着一口浓浓的台湾国语腔调谈生意，让旁人忍笑忍得很痛苦。
「等一下喔，偶抄一下。」业务员把手机夹在肩上，公文包夹在双腿间，手掏着身上所有的口袋，只找到一张白纸，找不到笔。
「奇怪，偶的笔咧……」业务员焦急地找着。
「用这枝吧。」刚好手上有笔的失业者好心地递上。
「谢谢泥！」
接过笔的业务员赶紧抄下电话那头传来的讯息，此时，捷运也缓缓靠站，业务员连忙上车，但这班捷运并不是失业者要搭的车。
「先生，我的笔啊！」
失业者匆匆叫住那名业务员，虽然只是枝笔，但好歹也是花钱买的……
「不好意素，先跟泥借用，这偶的名片，泥可以联络偶！」
业务员在关门前丢给失业者一张名片。
失业者茫然地看着捷运驶远，爱心笔换到一张名片，还真是个不划算的交易。
失业者拿那张业务员名片回到自家公寓。
上楼时发现有三个大男人挤在对面的住户门前，其中一个失业者他认得，就是那间的屋主，是个警察。

失业者会知道他是警察，乃是因为他家中似乎常遭小偷，曾过来提醒失业者要小心门窗防宵小，并表明身分。
「啊！我把钥匙留在家里了！」警察大叫着。
「学长，不然还是来我家好了？」另一个身穿深色系衣服的男子道。
「不不，应该有办法可以开门……只要有工具的话……」身穿白衬衫的男子四处找着「工具」，「发夹或是比较硬一点的纸都可以……」
「名片可以吗？」灵机一动的失业者问道：「这张名片纸还蛮硬的。」
「啊，谢谢！」白衣男子接过名片后，利落地往门缝一刷，门就打开了。
「哇，君飞，你太厉害了吧，都可以去当小偷了！什么时候学这招的！」警察惊呼。
「呃……刚好有人教过我嘛……」白衣男子低着头轻声说。
「是谁教的啊？我也想学耶。」深色衣服男子用一种故意语气问道。
白衣男子转过头去瞪着他，那刚好是警察看不到的角度，但失业者全都看在眼里，真是奇怪的三个人……
「对了，不好意思，名片好像被我弄破了一些……」白衣男子边道歉把名片边还给他。
「没关系。」失业者笑道，反正他应该也不会真的打电话去要回他的爱心笔吧。
「啊，对了，你喜欢吃甜点吗？这个蛋塔当作赔礼。」
白衣男子从纸盒里拿出一个香喷喷的蛋塔交给失业者。

待对面三人进门后，手里拿着蛋塔的失业者突然想买个饮料来配这个蛋塔，他每次吃蛋塔都觉得有点过甜，一定要配个饮料。
反正饮料店就在楼下，失业者也不急着进家门，便走到楼下买饮料。
「一杯绿茶半糖。」
「好的！」饮料店的小姐旋即转过头去摇制饮料。
等待的途中，失业者正发着呆，所以完全没注意到一只狗正朝着他狂奔而来，直到狗扑到他的时候才惊觉。
「哇！」
一时重心不稳，手上的蛋塔以漂亮的抛物线飞了出去，掉在地上，散落一地，狗儿则拼命摇尾对他「发情」。
「我的费洛蒙只对动物有效吗……」失业者自叹道。
「小绿！」跟着狗跑过来的是两个遛狗的人。
「它真是太强了……装上义肢跑得还比我快。」
经这个遛狗人士提醒，他才发现这只名叫小绿的黄色土狗的前肢是义肢。

「啊啊，小绿是不是吓到你了？」长得比较可爱的遛狗人士问道。
「吓到是还好，只是我的蛋塔被它撞掉了……」失业者看着蛋塔的「尸体」道。
「对不起、对不起，小绿！快跟人家道歉啊！」可爱的遛狗人士像对人说话似地对狗说道。
「啊，没关系啦……」
另一名遛狗人士则在观察过蛋塔之后道：「看起来的确是不能吃了。」
「那怎么办？」
「赔他一个喽，这好像是那家最近因蛋塔而爆红的面包店做的蛋塔耶，听说因为风味特别，所以现在订的话还要等上好几个月喔。」只看蛋塔的「尸体」就认出制作店家的遛狗人士详细地说明。
「真的没关系啦，不用赔我了，那也是别人送我的。」失业者忙着挥手。
两名遛狗人士则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突然想到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别人送我的餐厅折价券，好像吃晚餐可以打个五折吧，不嫌弃的话就请拿去吧！」

没了蛋塔可吃的失业者把只喝了二口的绿茶放进冰箱。
他突然觉得有点困了，便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直到晚餐时间才起来。
一个人住的他向来懒得开瓦斯炉，拿着钥匙要出门觅食时瞥见了那张折价券，于是便朝着那家餐厅前进。
地址就在附近，一下就到了，只是，他没想到是这么高级的餐厅。
单看外面的格局也知道，那是以四位数为基本价起跳的餐厅。
他马上打消了进去吃饭的念头，转身要去面摊时，心想，反正折价券留着也没用，不如送人吧。
「先生、先生。」失业者随便拉住一个要进餐厅的人开口道。
「有什么事吗？」
这位路人先生长得一副敦厚的样子，连回答的语气都让人觉得很舒服。
「这是这家餐厅的折价券，可以打五折喔，我用不到，所以送你。」
「咦？这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我真的用不到！」失业者把折价券硬塞给那位先生。
「怎么了？」
看起来是与这位先生同行的另一个男子问，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大袋子，走路有点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会倒下来。
「他送我一张餐厅的五折折价券，我想说白跟人家拿不好……」他对那名男子解释着。
「不然我们也回送他一样东西好了。」男子从黑色大袋子里拿出另一个袋子，这是一个帆布袋，上面画着四个拉小提琴的天使，色调温暖柔和。
「这个送……你……」
男子把手绘的帆布袋送给失业者后，就往后倒下，幸好那个敦厚的先生接过他。
「他没事吧！？」失业者着急地问。
「没事没事，他只是睡着了。」他笑着回道。

失业者在面摊吃得很饱，便在附近散步一下，当然，手里正提着那个彩绘的帆布袋。
「这、这个袋子！」迎面而来一个路人看到他的帆布袋冲过来紧抓着不放。
「呃？袋子怎么了？」
「是在哪里买的！？」讲这句话的同时，路人仍紧盯着这个袋子。
失业者搔搔头，「不是买的耶，是别人送我的，而且应该是手绘的。」
「可以卖给我吗！拜托。」
「可是……」
「拜托！我一直在找一样礼物，要送给我一个学小提琴的学生的，这个袋子这么漂亮，她一定会喜欢的。」路人诚恳地道。
失业者想，虽然这袋子很漂亮，但跟他实在有点不搭，也不太可能背着上街，不如就送人吧。
「这样吧，不要用买卖的，我把这个袋子送你，你也回送我一样东西吧，什么都好。」
「送你东西？为什么？」路人不解。
「我只是想知道换到最后会是什么。」

后来，那名路人送给失业者一个随身碟，说是买音响时送的，身为电脑白痴的他家里并没有电脑，空有随身碟也没用，刚好随身碟放在身上，就送给了失业者。
失业者拿着随身碟的颈炼甩啊甩，刚好绕了公园一圈准备回家时，又再度被人叫住。
「那个随身碟可不可以借我一下？」一个头戴棒球帽的坐在长椅上用笔记型电脑的青年说道。
「喔，可以啊。」他把随身碟递给他，只见他把随身碟插在笔电上，手指飞快的在键盘输入指令。
「好了，谢谢，放心，我没有在里面放病毒。」球帽青年开玩笑道：「我只是想试试看我刚写好的程序在这牌随身碟能不能用。」
「那个随身碟就送你吧。」
「咦？我真的没有放病毒啦。」球帽青年再一次强调。
「以物易物懂吗？随便给我什么都可以。」失业者眨眼，他开始觉得这个游戏很好玩。
「喔……」
球帽青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开始翻找着背包，「我这边好像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啊，有一张多的棒球赛门票，可以吗？」

之后，没有人再跟拿着棒球赛门票的失业者交换物品，他也索性拿了门票走进棒球场看球赛，因为是第一次来这个棒球场的关系，失业者搞不清楚内外野入口有什么差别。
「先生，你这是内野的票喔。」
「这边是外野入口？」
「对。」
「那内野的票可以看外野的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今天满场，您可能要站着看喔。」
懒得再走回内野的失业者，便找了个不会挡到人的地方站着看球，看着看着，突然出了神，开始回想起从爱心笔开始的这段奇妙的历程。
可是，也到此为止了吧，因为没有人跟他换球赛门票啊！
此时，球赛的高潮来到，第四棒强打者球者大棒一挥，小白球就直朝外野飞过来，大家都拼命伸长手想接住它。
那颗球先是从一个身穿绿色球衣的球迷手套中弹出，然后打到旁边的太大，又掉到一群小朋友中间，在争夺过程中球又跳出来，打翻了放在地上的啤酒，最后滚到失业者的脚边。
失业者把它捡起来的同时，他的脸也出现在球场的大萤幕上。

莫名奇妙被请到贵宾室的失业者，在高级的沙发上显得坐立难安，手里抓着那个颗棒球，不断流着手汗。
刚刚才知道原来这颗球价值非凡，不但是打出去的球员的第五百发全垒打，还是从已经连五十场未被打出全垒打的投手中打出的，而今天又是这名投手在这个国家的投手丘上主投的最后一场比赛，因为他已经跟他国的职棒球队签了约，准备明年在国外发展。
「先生，我们老板想跟你买回这颗球，开个价吧。」穿着黑西装特助开口道。
「你们老板是？」
「赞助这个球团的企业的董事长。」
「啊……不就是那个……很大间的那个……」失业者常常在电视上看到该企业的广告，初出社会时也曾去该公司应征未果。
失业者还没说完就被特助打断：「是的，所以您尽管开价，但球我们是一定要带回去的。」
「不，我不卖。」失业者摇摇头，「请用东西来换。」
特助疑惑，「什么东西。」
失业者开心地扬起嘴角。
「一份工作。」

「先生，你印堂发光喔……当然是骗你的啦！」再看到失业者的算命师露出愉快的笑容。
失业者拉开椅子兀自坐下，小白文鸟则又飞到他的肩头上。
「看来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嘛，薪水比较高喔？」
与上次一样，失业者不用开口算命师就知道一切似地。
「福利也不错，一年还有二次国外员工旅游喔，先别说这个，我今天是来找你算命的。」
「今天算要钱喔！」算命师搓手道。
「没问题，我想算……我命中的那个人在哪。」失业者直视着算命师道。
算命师往后一躺，「怎么大家都老爱问这个啊……不过你的话……我不算也可以回答。」
「喔？」失业者扬起右眉。
「用那句老话就可以回答你——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失业者噗哧一笑，他继续问道：「那你觉得我今天如果约他吃饭的话，他会不会答应呢？」
「施主啊——那就看你诚意如何喽？」


IRIS

夏天的午后常下这种雨，像是被浇了一盆水似的突然。
原本在大街上找打工的我，不得不跑到骑楼下避雨，没预警的大雨让我的上衣都可以拧出一桶水来。
当我正设法把上衣的水拧干时，身旁不知何时冒出一个人，好心地递上毛巾。
「请用吧，突然下这种雨真的让人很困扰呢。」
他是一个看起来很清爽的男子，笑着说话的时候让我想到雨后的彩虹。
「啊……谢谢。」
我接过好心人的毛巾，在这个城市还有这么好心的人真的不多了。
「不嫌弃的话可以进来坐一下等雨停喔，我是这家店的老板。」清爽男子指着我身后的店说道。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让我站在门口等雨停就可以了。」都已经借用人家的毛巾怎么还好意思进去坐，道谢回绝的同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店门口贴着的那张红纸。
「老板，请问……你有在征人吗？」
这间店的格局有点诡异，店面座落在二条路交会处的三角窗，在两边路口都有入口，而且也都各有招牌，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招牌上面的字是不一样的。
一个是「IRIS Cafe」，一个是「IRIS Bookstore」，走进店内后，才知道里面也用书墙划分成两个店面。
我从IRIS Bookstore这个招牌下的入口进入，IRIS Bookstore是个坪数不大的小书店，现在四处堆满着书，应该还没正式营业的样子，这大概就是所谓复合式的店吧？结合了咖啡店跟书店，可以边看书边喝咖啡，是个挺不错的创意。
小书店的左右后方则是通往咖啡店，咖啡店的坪数也很小，只放了六张四人桌还有吧台。
虽然店面不大，但却布置得很有特色，与刚刚小书店的黄色基调不同，咖啡店是用蓝紫色调。
四周还摆放着很有异国风味的摆饰物，椅子是舒适的沙发椅，店内虽然光线不亮，但每个桌上都有台灯，随时可以打开阅读书报，再加上淡淡的咖啡香味，足以让人逗留一整个下午。
店长依旧带着清爽的微笑看着我那张湿到快烂掉的简历。
「你今天就可以上班吗？」
「可、可以啊……」我录取了吗？
店长微笑道：「当然可以呀，我正愁找不到人呢！」
店长接着跟我说明工作内容，基本上我是咖啡店这边的服务生，不过店长说人手调不过来的时候可能也会请我去顾一下书店，时薪跟一般咖啡厅打工差不多，但可以喝免费的咖啡还有吃下午茶点心，再加上店长个性很好，我便欣然接下了这份工作。
今天的工作内容是帮忙店长把书籍上架，边放书的同时我即发现到，店长其实是个体力不足、弱不禁风的男人。
我一次可以拿个十几本书，他却拿个五、六本就快倒掉似的。
「店长你还好吧？」我望向放没几本书就累了的店长，担心地问道。
「还、还好，只是因为最近比较累……」店长几乎是用气声讲话，越来越虚的模样让人忧心。
「这边我来弄就可以了，我看你还是先去休息一下吧！」再不休息待会真的倒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耶。
「嗯……那就麻烦你了，我的住家就在上面，有事的话就到楼上叫我……」
「OK！」原来店面上面就是住家啊，那还真不错。
把不知道几天没睡觉的店长送上楼后，我继续在楼下整理书本。
起先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书的种类，但是，越整理越觉得不对劲……怎么这箱又是同性恋相关的书籍啊？
不死心的我继续拆开下一箱，翻了几本书，也全都是，之后连拆了四、五箱都没有一本例外，我连忙跑出去店门口一看。
才发现我漏看了招牌下面那行——「同志文学书店」。

唉——明天还是去跟店长辞职好了……
躺在宿舍的床上的我，一心想着那间店的事。
本来今天下午下班时就要说了，但看到店长的脸，支支吾吾地又说不出话来，更何况他还泡了杯咖啡并做了三明治给我吃。
我不是讨厌同性恋……但我不是……而且我……去当店员好像不太恰当……！？
虽然是当另一边咖啡店的服务生，可是……这边的客人应该也都是那种吧？
在床上翻来覆去乱想的我，那个晚上睡得不怎么安稳。

隔天下午上完课，下定决心的我便前往IRIS想跟店长把事情说明白。
还没走到店门口，大老远就看到有人蹲在门口洗洗刷刷，走近才知道有人在小书店门口乱写字，上面写着「同性恋滚蛋」、「恶心」之类的字眼，我看了也觉得很心里很不舒服。
「店长？怎么回事？」
蹲在地上的店长抬起头来看我，挤出一丝微笑迎接，「你来了啊。」
「是谁这么过分？店长你有报警吗？」
店长没有讲话，只是继续洗洗刷刷。
「我去！我哥是警察，不会不理我的。」
我一转身就要去老哥所在的派出所，但是手却被店长抓住，他无奈地对我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只要洗掉就好了……没关系的。」
店长的表情让人不舍。
我放下背包，拿起水桶跟刷子，也跟他一起洗刷墙壁。
不了解对方就用恶意去对待他人我觉得这是很过分的事，对于这间店或是店长，我想，或许可以花一点时间来了解他们。

在这边工作也过了三个礼拜，书店那边也请到了新的工读生，咖啡店这边则是我跟另一个男生轮值。
从开幕到现在生意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大概店里风格的缘故，客人大都是以男性居多……
比较值得一提的是，那个老是坐在靠窗位子的客人，从开幕那天开始，他就天天来报到，从下午一直坐到晚上打烊，带着笔记型电脑在座位上敲敲打打。
这天，我端着他点的拿铁到他的桌前。
「先生，您的拿铁。」我用「服务业」语气轻声道。
「喂，小鬼头，过来一下。」他摘下粗框眼镜，很没礼貌地叫我过去。
我挑了一下眉，还是以服务业的最高信条——「客人至上」为准则走到他面前。
「打我一拳。」
「啊？」这种要求我从来没见过。
「叫你打我一拳啊，快啊。」他不耐地催促着。
「喔，打哪？」我把托盘放下，准备出拳。
他想了一下后说：「打肚子好了。」
难得有人提出这种要求，我当然狠狠地往他肚子上打了一拳，他整个人往后贴在沙发椅上，过了几秒才回过神来。
「看、看你这么小只，拳头还蛮有力的嘛。」
哼哼，不要小看我，谁叫你刚刚叫我小鬼头……
「这感觉……我得赶快写下来！」他说完马上又回过身对着笔电敲敲打打。
难不成，他是一名作家吗？

「咦？他叫你打他喔？」
交班时，我与另一个服务生闲聊到那位作家。
「对啊，所以我给他重重一拳。」我得意地道。
「他上次叫我抱他一下呢！好害羞喔，被我男朋友看到就不好了。」
这个男服务生虽然长得颇为健壮，但他却是同志中比较偏女性化的那种，我花了一段时间才适应跟他讲话时的反差，对方目前有一个交往二年多的男友，感情稳定幸福。
「啊？他到底在写什么东西啊……」
「你不知道吗？他很有名耶，什么都写！武侠、爱情、科幻、推理、评论都可以看到他的作品喔，对了，最近你不觉得店外被乱画的次数变少了吗？」
「这么说……好像这个月还没有……」
「那也是他的功劳喔，他在某个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叫『虹彩在街角』，就是在说我们店里的事喔！」
「咦？那他也是……」
「唔……好像没公开讲过，不过大家都在猜啦。」

说到这个作家……店长似乎认识他，我曾看过他们说过几句话。
某次我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店长的男朋友，店长也只是笑着回我说：「他只是我一个认识的人。」
直到这天，我才知道他们真正的关系。
星期五打烊班，店内只剩我、作家还有店长，店长问我下班前要不要喝杯热可可，我高兴地说好，店长泡的热可可超好喝的呢。
拿着抹布收拾桌面的时候，柜台那边却突然发出巨响。
我起身一看，未见店长人影，跑过去的时候才发现他已晕倒在地板上。
「店长、店长？」我摇着他弱不禁风的身体，他没有任何回应，但应该还有呼吸。
想抬起他身体的时候，一只手把我拉离店长身边。
「走开！」是那个作家。
他一张脸铁青得跟什么似的，一把就将店长抱起，往店门口走去。
「喂，你要带他去哪啊？」我着急地跟在后面。
「去医院啊！」
出于担心，所以我也跟着上作家的车到医院，挂了急诊，店长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太过疲劳、又有贫血的症状，多休息就没事了。」
听完医生的诊断，我们俩才松了一口气。
「请问哪位是病患的家属？麻烦到那边补填一下资料喔。」护士小姐拉开帘子问道。
正想回说这边没有家属时，作家即站起身来。
「我，我是他表弟。」

由于宿舍有门禁，我没办法留下来彻夜照顾店长，不过，有「表弟」留守。
但隔天我还是翘了早上的课跑去医院探望。
「唷，你来啦，小鬼头。」
作家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伸缩的便床并没有被拉出来，他该不会彻夜未眠吧？
「不要叫我小鬼头！」我气呼呼地反驳。
「不然要叫什么？小鬼？小头？哈哈，好，就叫你小头！」
……小头更难听！我不想继续跟他幼稚下去。
「店长没事吧？」我走近看着店长那稍稍恢复点生气的脸，非常香甜地沉睡着。
「医生说等他醒了就可以回家了。」作家的粗框眼镜背后，露出关爱又担心的表情。
我相信，他对他表哥的情感，应该不只有表兄弟之情这么单纯。
我们轻声聊着店长的事，我瞥眼看见店长的手掌，跟一般人很不一样。
「店长的手好白又好细喔，我记得昨天护士要打点滴的时候一直找不到血管……咦？店长是断掌耶？」
店长摊在病床上的手掌，感情线跟智慧线连成一条直线，把手掌切成两半。
「我也是喔，可是我只有左手。」作家伸出左手，也跟店长一样。
「咦？莫非是遗传吗？」
「有可能，我们家族里包含我跟他，有三个男生是断掌。」作家苦笑，「断掌在我们家是如同被诅咒的记号。」
「为什么？不是女生断掌才不好吗？男生应该没有啊……」
「在我们家族里，断掌的都是同性恋。」
「……」
作家无视我的惊讶，接着道：「我们家族里很排斥这个的，偏偏他又早早出柜，别看他弱不禁风似的，内心可是强韧得很，说走就走，一句话也不留。听说，他后来在帮人翻译外文书，现在应该也还在翻译，开咖啡店跟书店一直是他的梦想……哎，我干嘛跟小头你讲这么多……」
作家突然挥挥手站起身，「我有事要先回去了，店里我有请工读生贴上今日公休，他醒了的话叫他别回去，多躺一下。」

要了解一个作家最快的方法，就是去读他的书。我不自觉的走到连锁书店拿起他的书翻阅。
他写的武侠小说真的很好看，剧情不老套又特别，让人想一看再看，难怪会变成畅销作家。
还有一本杂文似的童年趣事集，很有趣也很可爱，只是出现「表哥」两个字的时候我会想到店长，里面的「表哥」是个文静的孩子，体力比较差，每次都是跑最后的，可是脾气却意外的倔强。大家被邻家大伯诬陷说偷摘水果时，只有他坚持他没有偷，没有做的事怎么打他他都不认帐，身为主角的「我」看到「表哥」身上的伤一直哇哇大哭。
当我要拿起他写的爱情小说时，旁边的女生轻声对我说：「他写的爱情小说不好看啦，只有悲情，没有爱情。」
我翻了几页，真的看不下去，不是她不爱他，就是他不爱她，再不然就是相爱的两人死别。
我想，他应该没有谈过真正的恋爱。

店里连休了两天，重新开始营业的时候，一些老客顾听说店长病倒了，纷纷送了补品过来。
其实，我们店长的人气很高，从开业以来追求者不断，我也觉得，身为男人的他好像真的有种想让人照顾他的奇异魔力，但偏偏他却不喜欢让人照顾的一一谢绝了追求者。
不知道，他有没有谢绝过他的表弟？
店长虽然讨厌让人照顾，但上次在医院时，店长醒来后，我跟他说是作家送他过来的，他却着急地想见他，直问他在哪里。
「店长，你跟你表弟感情很好嘛？不然他怎么每天都来。」趁店里没什么人，我用作家听不到的音量，偷偷地问店长。
「小时候比较要好，每天来大概是因为他习惯在咖啡厅写作吧。」店长淡淡地道。
「喔！」我歪着头续道：「那店长你有看过他写的书吗？」
「看过啊，连我这个不常看武侠小说的人都觉得很有趣。」
「那他写的爱情小说呢。」
店长的动作停顿一下，「没有……」
「他写的爱情小说一点也不好看，都是悲剧。」
「这样啊……」
「可是有一篇，关于暗恋的心情我觉得写得很好，店长你有空的话可以去翻翻喔。」
这算是帮凑合他们吗？我也不知道。
「大作家，下礼拜就是店长生日了喔，你没有什么计画吗？」我送上拿铁的时候顺口问道。
「小鬼头，你在想什么啊！」作家不悦地道。
「提醒单恋的某人这是个好时机。」
我的这句话惹恼了作家，他大声地叫道：「你又懂什么了？」
店里的人全部都往这边看，幸好这时候店长在楼上，应该没听到。
「到外面说吧！」
走到店外，作家的脸还是很臭地瞪着我。
「我是不懂什么啦，只是觉得你比那些随意搭讪的人更有机会罢了。」
「你以为我没有告白过吗？我有，而且被拒绝了。」
「有理由吗？」
「他说他不能让我爱他。」
这什么理由啊？就因为这个烂理由你就放弃了？
「真不像男人……」我低声道。
「你说什么？」
「我说你真不像男人啦，要是我的话，早就冲过去来个热吻，吻得他说不出理由！」
作家被我一头棒喝，「……我怎么没想到呢！」

我们两人狼狈为奸地计画了这件事。
我叫作家在店长生日的前一天不要来店里，果然店长觉得很奇怪，频频望向门外，一直到打烊了都还是坐立难安的样子。
「店长你怎么了？」
「没事啊……要喝热可可吗？」店长勉强挤出招牌的轻爽笑容。
「店长你是不是在等人啊？」
「没有啊，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那个人在门口站很久了。」
店长急忙转过头去，作家一改平常轻松的装扮，穿上黑色西装加白衬衫，这当然是我这个狗头军师建议的，男人只要穿西装都会加个十分，更何况那作家不丑，肩膀又挺，穿上西装果然很好看。
拿着店长喜欢的海芋花束，作家走进店里把花交给店长。
「你……」
「少瑞，生日快乐，还有，我爱你。」作家一字不漏地讲出备好的台词。
店长把花束放在一旁，然后说：「前一句我可以接受，后一句我不行。」
「为什么！」再次被拒绝的作家没有逃走，继续问道。
「我们是表兄弟……」店长抚着额头悲痛地说。
「店长……你们都是同性恋了……还在意什么表兄弟啊！」我忍不住插嘴道：「而且我帮你们查过了，你们在六等亲外喔，算是一表三千里的表兄弟，别在意这个啊。」
「是啊，少瑞，我不在意。」
「可是，我们都是断掌……」
「喔，拜托，店长，这跟断掌有什么关系啊！什么被诅咒的记号都是你们自己加上去的啊，男人断掌还是国家栋梁呢！」
作家双手覆着店长的右手，「少瑞，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没有的。」
「不行。」店长连忙把乎抽回。
就差一点说！到底还有什么理由？
「我，我不能跟人做爱。」
这个理由倒让我跟作家心头一惊，不能跟人做爱直接就会让人连想到某种可怕的疾病。
「店长，你……」
「少瑞？」
难耐的沉默之后，店长才缓缓开口。

「……我是B型肝炎带原者，血液或体液都会感染的。」
「好、好、好险只是B肝……B肝带原很多人都是啊，并没有说B肝带原不能跟人做爱啊！」我撑着差点跌倒的身子道。
「对啊，少瑞，而且要做的话……我一定会戴套的啊！」作家突然害羞地转向我，「你说对不对啊，小鬼头！」
「为什么要问我啊？我又不带。」
「你不戴套？现在的小鬼太没教养了……我一定要在书里大书特书一番。」
「喂，我是女的，为什么要带保险套！？」
作家大吃一惊，手指发抖似地指着我，「你是女的？」
「对啊，你不知道啊？」店长拉着我的手笑道：「她是个很可爱的女生耶……」
虽然庆生会的主题最后被稍微转向，不过店长跟作家最后还是在一起，一直误以为我是男生的作家让我有点后悔帮他这把就是了。

「先生，您的拿铁。」我把拿铁递至作家桌前。
「谢谢，你……噗！哈哈哈！」作家看到我后不住地狂笑。
我怒瞪着他，「我穿裙子有那么好笑吗……」
「小鬼头穿……不，是人妖穿裙子！哈哈哈！」作家真的笑得很夸张，整个人都快翻过去了。
「这是我特地买的女服务生服……明明就很可爱啊？」站在我身后的店长不解作家在笑什么。
「没关系，是他不懂欣赏，店长喜欢就好了。」我故意勾着店长的脖子道。
「如果我哪天开始喜欢女生，一定会第一个告诉你喔。」店长把某电影的台词稍稍改过，并搭配轻爽的微笑对着我说。
「真期待那天。」我是认真的。
「你们两个……还在我面前公然调情？」
气呼呼的作家连忙站起来把我们两个分开，因为动作过大的关系，撞到旁边的桌子连带咖啡都也倒了。
「啊，咖啡倒了！」
「我的笔电！我的稿子！」

大学毕业后，我已经不在IRIS打工，可是，我跟他们还有其它在店里认识的人，至今仍是好友。


刺身

能在年轻时即找到自己一生的志业是非常幸运的事。
在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因为做通识课报告的关系，前往参观一个我没有太大兴趣的「刺青艺术展览」。
没想到，这就是所谓的因缘际会。
展览会场中除摆设许多刺青艺术的照片、相关作品外，还展出人皮刺青标本。
一张刺满瑰丽花样的背部人皮完完整整地被保存下来，摊开展示。
我被它所震慑，站在展示柜前久久无法动弹。
虽然有人说它很恶心、很可怕，但在我眼中它不是人皮，是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没有任何美术背景的我毅然决然地休学，到刺青店当学徒。
至今，我仍从事这个职业。

大学休学后，我在一家刺青店当学徒，学徒两字即代表「事多钱少」，起先我无法用薪水养活自己时，还得去外面兼差打工，也许是对刺青真的有极大的兴趣，所以我并不觉得那段日子过得很苦。
六年后，我自立门户，在城市闹区的某个角落租屋开店。
一开始当然没有什么名气，而且当时刺青在国内还不算普遍，通常只能做「道上兄弟」的生意。咬牙苦撑过二年，似乎是由明星带起的风潮，我多了许多客源，之后的生意也还算过得去。
许多刺青师傅都有自己的坚持或怪癖，像是我的师傅坚持不刺青龙白虎、某位大师只刺男人或是刺青之前要烧香拜佛……等。
而我也有自己的坚持。
在与客人商讨图样时，我会跟对方聊上近一、二个小时，不单单只是讨论修改图样，更重要的是我要确认对方刺下这个图样绝对不会后侮。有的时候感觉对方只是一时赶流行或是意志不坚，我都会想办法让他打消刺青的念头，即使明天没有饭吃了，我还是不会在他的皮肤上扎针。
画画、雕塑等创作素材没有自我意识，可以随着创作者的主题自由使用，然而刺青不同，由于素材是人，因此需刺出符合对方心目中想要留下的深刻纪念的图形。虽然主题受限、无法自由发挥，但这也是刺青让我深深着迷的原因之一。
每个图案背后都有其意义，所以它才会存在。
除了图样以外，位置的选择也是常常让人后悔的主因之一。我最常说这个笑话来警惕客人们。
有个女孩在肚脐下方刺了一朵玫瑰花，刚刺好的时候她常穿中空装，鲜红的玫瑰栩栩如生，得到许多人的赞赏。多年后的同学会，女孩身材有些走样，大家都在猜她肚脐上的玫瑰花样变成什么样子，于是便趁她上厕所时询问她的老公，而老公则一脸疑惑地看着大家道：「哪有什么玫瑰花，她肚子上刺的是高丽菜！」
许多想刺在肚子上的人被这个笑话逗得大笑，也开心地更改了刺青的位置。
我不知道其它刺青师是怎么想的，但我告诉自己，我必须向对方身上的图案负责。
所以我不做会让人后悔的刺青。
随着资历越来越深、客人越接越多，渐渐地，我只要看对方形容他想刺的图案或字样的样子，就知道他会不会后悔。
「……爱心……用箭穿过去？」
看着面前这对年轻情侣，我压抑自己不把无奈的心情表现出来，但语气还是无法隐藏，幸好他们两人的眼中只有彼此，没有别人，所以并未注意到我的异样口吻。
「对呀对呀！要粉红色的唷！粉、红、色——当然下面不可以忘记加上我跟Darling的名字呀。」小女生紧搂着小男生，甜蜜语气不明说也知道他们在热恋期。
「是啊Honey，我刺在手臂上，你要刺在哪呢？」
小女生指着胸前锁骨下方，「人家想学那个明星刺在这里。」
这是我最不喜欢的客人类型了啊……
我转身抽出架上黑色那本「秘密武器」，微笑道：「嗯……客人，在刺青之前……我有个东西想给你们看看……」

「Darling，好恐怖喔，人家不要刺青了。」
「对啊，那我们去对面那间订制刻着你跟我的名字的项练好了。」
「好啊好啊，那也好特别喔！」
我苦笑着目送小情侣离开，把刚刚那本「去刺青失败的皮肤照片」收回架上，原想锁门稍微午睡一下，结果下一位客人又上门了。
进来的年轻男人蓄着干净利落的短发，身穿着写满各种鱼部首字的T恤，很符合他的职业。
「午安——」
「小武，好久不见啊。」
「耶？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啊？」他的表情非常惊讶。
「每个我经手过的客人都会留下记录嘛。」
每刺完一件作品我都会征求客人的同意拍照记录，刚好前几天才又在相簿里翻到刺在小武左手臂上的作品，是一条跃出海面黑得发亮的黑鲔鱼。
小武第一次来的时候说了一个冷笑话，到现在我还记得。
「其实啊，我跟你算是同行耶！」
「你也是刺青师傅吗？」
看起来不太像啊……而且刺青师自己身上多半会有刺青，我颈后、左手虎口处就有刺上对我来说深具意义的图样。
「我美术零蛋怎么可能当刺青师傅啊？哈哈，再猜再猜。」
我连猜了好几次还是猜不出来，最后求他告诉我答案，他才贼贼地笑道，「我是做『刺身（sasimi）』的寿司师傅啦！『刺身』写成汉字就是『刺身』喔，你说是不是跟你同行？」
虽然是个很冷的笑话，但我还是捧场地笑了出声。
后来他跟我说，因为热爱吃寿司及做寿司，所以想在左手臂上刺一条鲔鱼，看他叙述鲔鱼要如何挑选、如何制作成好吃寿司的神情，我就知道我会在他身上完成这个作品。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还想刺条小鲔鱼吗？」我笑着问道。
「哈哈，那不如刺条母的，它们会自己生一堆……」
我跟他谈笑了一会儿，他才说出来访的正题。
「是这样的啦，我跟朋友在火车站附近合资开了间寿司店，这礼拜新店开张，有一元吃寿司的活动喔！」
「哈啊——还要钱啊？我以为你要请我咧。」
「你一块钱也舍不得花啊！」
「开玩笑的啦，有传单吗？可以放在我店里宣传喔。」

小武的寿司店从开张后即打出口碑，生意兴隆。他总是说他那年鸿运当头，是当红炸子鸡，商场情场两得意。
后来又过了半年，他怯生生地来到我的店内，说要刺某个图样，我连图都没看就劝他打退堂鼓。
「你一定会后悔的。」
「不会啦——手上的小鲔鱼我从来没后悔过啊，帮我刺啦——」
「这跟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反正我不会帮你刺的。」
面对我无情地回答，他也只好摸摸鼻子回家。
不过那阵子他每隔几天都会过来店里「卢」我帮他刺，我虽然是个各方面都很没有原则的男人，但唯有这点我不会让步。
原以为他已经忘记这件事了，没想到日后他仍旧对那个图样坚持不移。
与情人吵架的时候，他满脸愁容地走进我的店内，当时我正在帮客人刺青无暇分神，他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等候区，手里握着他一直想刺的图样，在我还没完成工作前他又闷声不响地离开。
结婚前夕，他又兴高采烈地到我的店里，送上满满一盘高级寿司，拼命地缠着我要帮他刺青。
「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要结婚了耶，就当作是纪念嘛。」
「那万一以后离婚怎么办？」
「你别乌鸦嘴啊！才不会咧。」
我以「今天手痛」下次再刺的理由推拖，并且把寿司吃完了。
有了小孩那天，他提着大包小包的幼儿用品到我店里，仍不忘央求我帮他刺青。
「他才几岁啊，用得到这个吗？」
「总会用得到的嘛！对了对了，今天非常值得纪念，所以帮我刺青吧——」
「啊，我忘了我三点约了客人……」
「你骗人！」
「真的。」我指着落地窗外道：「你看，客人在路口要走过来啰。」
认识他几十年到现在，他手中的草图都泛黄抓皱了，我还是没帮他刺上那个图样。
「爷爷——爷爷——」
刚满六岁的留着西瓜皮头的小孙子拿着一张纸摇摇晃晃地跑到我的脚边。
我亲昵地叫着他的小名：「布布，什么事啊？」
「爷爷，听说你以前是刺青师傅啊？」
「爷爷现在也还是啊。」
「刺青是把图图画在手上吗？」
「画在哪里都可以啊，画在布布的小肚肚上也可以唷，不过画的时候会痛痛的。」
「不要不要！」他着急地压着自己的小肚肚，「我怕痛，我才不要画！」
我轻笑偷捏他的小肚肚，「好好，不画不画。」
「可是武爷爷说他不怕痛，他要你把这个画在他身上喔。」小孙子指着手中泛黄破损，还用胶带补过的破纸。
这张图……还真阴魂不散！
我轻叹一口气，再问道：「武爷爷还说什么？」
「他说……武爷爷很——喜欢爷爷，所以要把这张图画在身上。」
「可是画上去就擦不掉啰，你看这张图是不是丑丑的？」
小孙子歪着头仔细端详图案，小孩子是不会说谎的。
「嗯，真的丑丑的耶……」
「布布也不想在武爷爷的脸上画丑丑的图吧？所以拿回去给武爷爷吧。」
「好！」
小孙子又拿着图蹦蹦跳跳地跑到门边，那里站着个偷听我们说话的人，尔后，我听见儿子上来把小孙子带下楼的声音，紧接着大人的脚步声走近我。
身后的人哀声道：「你真是狠心，拒绝布布的请求……」
「狠心的是利用布布的你吧？而且这招在我们大儿子刚上小学时就用过了。」
「我想说你这么疼布布……」
「疼布布跟答应你是两回事。」我撇嘴道。
「都这把年纪了，皮都皱到快刺不上去了，你就了却我这个一生一次的心愿吧！」
「『一生一次的心愿』？这个台词你也早在之前就用过啰。」
他突然从背后紧紧抱住我，仿佛从内心深处吼出般，「没在身上刺上你的名字的话，我绝对会死不瞑目的！」
内心虽有波动，但我仍一贯坚持自己。
「那我比你先走好了。」
他放弃似地松开手，「那至少告诉我原因吧？为什么你不肯在我身上刺上你的名字呢？」
我转身伸手抚着他的头，然后轻轻带下亲吻。
「小武，我们在一起都几十年了，还需要一个刺青来证明什么吗？」
「唉，是不需要。」
他口头上虽这么说，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还是很介意……他总觉得我热爱刺青胜过一切。
我抚着他带着寿司米香的手指，也是到了该告诉他的时候。
「我不刺那个图的原因……是因为我不想在我的刺青生涯上留下污点。」
「什、什么？」
「你知道吗？从我的第一件作品到现在，都没听说有人消去过我的作品喔，这点我很自豪，所以我不会帮你刺的。」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把刺青弄掉，这条鲔鱼不是到现在还在吗！」
「那不一样。」
「又来了，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啊。」也上了年纪的他抓狂似地叫道，我连忙安抚他，以免血压又上升了。
「别这样，等下血管会爆开的……」
「那就爆开死一死好啦！」
都活到这岁数了，他的脾气还是跟以前一样，只是，他学会了不再跟我口角争执。
他一句话也不说地站生闷气在窗边，我拿起桌上那张他亲笔画的图，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还自以为很有艺术感地加上奇怪的花边。
「不帮你刺是因为……我会刺错……」
「怎、怎么可能！？从来没听你说过你有刺错过……啊——难道是因为这是……」
「都老夫老妻了，就别再说下去了吧。」
我把涨红不已的脸埋在双手中，脸上的高温渐渐传到掌心，让我全身燥热难耐。
他拥我入怀，难得温柔地道：「正因为是老夫老妻了才要加温啊。」
「我还是不会帮你刺那个图喔，它那么丑。」
他边吻着我，呢喃似地说：「刺不刺，都已经无所谓了……」
我知道，我也早就把你刺在我心上了。
「其实……刺错也没什么关系啊，总可以修改的嘛！」
我摇头笑道：「另一个更大的原因是……同一个名字为什么要在同一个人身上刺两次？」
「耶——！？难、难不成……」
他急忙歪头翻看自己手臂上的刺青，我则撑着拐杖下楼，含贻弄孙。


夏季无力感

清晨刚露脸的阳光映照在碧蓝色的泳池上，波光粼粼，美得让人想纵身跃入水中，化为鱼儿，一试池水清凉。
但是，在游泳之前一定得先做暖身运动。
一群报名暑假第二期游泳训练班的国小学童正聚集在游泳池边，跟着教练的指示，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而游泳池的另一角阴凉处，有名看似贵妇要上街采购打扮的中年妇女，悠闲地歇在躺椅上用蓝芽手机闲话家常，八卦的主角当然就是正前方那位身着三角泳裤、身材勉强滑垒得上「黄金倒三角比例」、正在指挥小鬼头们做体操的游泳教练。
「对啊，我外甥阿斌又回来了，现在在我们家游泳池当教练，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只要受了一点挫折就会打退堂鼓。喏，像现在他在泳池边追不听话的小孩……啊，滑倒了，爬起来，然后不追了，马上就放弃转头——这就是他的个性啊。」
滑倒在泳池边的游泳教练在小朋友的笑声中尴尬地站起身，拉了拉泳裤任那顽皮孩子到处乱跑，他则转头吹吹哨子叫热好身的小朋友下水。
总算把小朋友赶鸭子似地赶进水池里，让他们先适应水性，站在岸旁看顾的他觉得精神上的无力感又开始涌现，连带颓丧着肩，不良的姿势浪费了教练的好身材。
明明回到南部老家才一个月，重拾学生时代当成打工的游泳教练工作也才一个礼拜，为什么马上就开始倦怠了呢？
他抬头望向艳阳，微眯着眼直视它。
「一定是因为太热的关系吧……」
「哪里热啊？今天才三十一度，夏天才刚开始咧。」戴着宽边白帽的中年妇女轻摇着凉扇走过来，「阿贵婶刚刚打电话给我，我就跟他提说你现在又回来我这边工作。」
「阿贵婶？」教练一脸疑惑，好像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就以前在我们泳池旁边卖冰的啊，你小时候来游泳她还常请你吃冰不是吗？去年他们全家搬去东部了。」
「喔——」
说到冰店他就想起来了，原来是芒果冰里没芒果、草莓冰里连个草莓籽都找不到的那家冰店啊，全家搬去后山养老了？难怪老人家常说赚钱第一是卖冰，第二才是当医生……
「她问你在北部不是工作得好好的，干嘛回来？我就把你原本快升官的，但是后来因为出了一些事，就干脆辞职的事都说给她听了，其实也只不过是搞砸了一个小案子嘛，跟上司道个歉，还可以再继续努力啊。」
「这句话我们家两老都对我说好几次了，但我觉得我还是要对那件事负责……」
这是说给舅妈听的，他自己也知道事情没大到需要他辞职下台才能够解决，不过，也许是习惯，也许是怠惰，他还是解甲归田，回到南部老家。
——这种经验并不是第一次。
如果人的一生所被分配到的幸运有一定的分量的话，那么他的幸运一定是被平均分配到人生的每个阶段，所以才会在多需要一点运气的时候，运气就用光了。
快追到小朋友的时候突然跌倒，快升官的时候突然出事，快闯过第三个红灯的时候突然被警察拦下，排队轮到自己买甜甜圈的时候，最想吃的口味店家却卖完了……诸如此类的事在他生命中层出不穷。
久而久之，在长辈眼中他便成了高不成低不就、遇到挫折就逃避的孩子。
——再继续努力一点啊。
多么热血、有未来的一句话啊？
只是，他曾试过很多次，努力，真的不比待在原地有用。
「哎，算了，我也懒得念你了，」中年贵妇用力地摇了摇扇，「其实你回来刚好，上个教练会骂人又爱吃槟榔，我早就想把他辞了，你就好好做吧，反正我儿子他们都不打算继承这游泳池，阿斌你就做个几年，我再便宜过给你啊——」
他貌似敷衍地点头，其实心里觉得经营个游泳池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夏天就教教小朋友游泳，冬天坐在门口收收全年无休的晨泳泳客门票，听起来还不坏。
「干教练——有人溺水了！」
童稚的叫声让站在岸上的他们又惊又吓地急看向泳池，经营泳池可不容得发生一次意外。
「在哪！？……」
「谁溺水了？」
两人张望了一会儿，却没看见任何有异状的孩子，更何况这是水高仅一尺池子，第二期训练班里都是身高超过一百四十的国小学生，溺水发生的机率应该不高。
「教练，不是在池子里面啦，是在外面——」
原来，说有人溺水的是刚刚跑给教练追的孩子，他坐在泳池边的矮墙上指着外面大声叫道。
觉得疑惑的教练基于人道还是跑过去，往墙后一看。
还真的有人溺水了。

游泳池后方紧连着一条小路，小路旁是排水沟。
这个比中型池都还要浅的排水沟即是溺水地点，溺水的人是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表情痛苦而疯狂地挣扎着，而水深才到他的腰部左右。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的小说哦！
不过教练也知道有些人天生就怕水，掉进水里就会开始惊慌。
身高不矮的教练轻松翻过矮墙，一把拉起少年，让他好好地站起。
「冷静点、放轻松，水不深。」
湿了半身的少年这才发现沟水只到自己的腰部左右，便很不好意思地垂着头向教练道谢。
少年过长的浏海像海带一样紧紧地粘贴在额前，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害怕，肩膀与颈子内缩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像是要把自己变成乌龟似的，惨兮兮的模样让教练有点同情他。
「……不好意思，谢谢。」
少年细若蚊蚋的说话声，让教练只能猜想他大概是在向自己道谢。
「不客气，我们快爬上去吧，这水沟里搞不好有什么水蛭之类的东西……」
两人爬上岸回到马路边后，教练才发现他走到路旁牵脚踏车，心中觉得有异。
原本骑脚踏车怎么会跌进排水沟里呢？
「你是怎么跌进排水沟里的啊？」若是跌进水里，也是连人带车一起吧？
仍死命低头的少年用食指搓搓鼻子上下左右，这动作倒让教练想到一个很古老的卡通人物。
差点就要问「你想到什么新点子了吗」的教练，总算等到少年嚅嗫地开口。
「我刚刚要闪一辆车……结果放在篮子前面的牛奶滚到排水沟旁边，我本来要滑下去捡，可是用力过猛就连人一起滑到排水沟里了，结果牛奶还是没找到……」
「那、那还真倒霉……」
「哈哈，是啊……」自嘲似地轻笑了几声后，少年又搓着鼻子，红通通的鼻子让教练想到某个小朋友穿的大红色类似超人服的泳裤。
「阿斌，没事吧？」
后方传来舅妈的声音，教练往后回了一句：「噢，没事啦——人救起来了！」
刚好也走到墙边的妇人看见两个半身沾满沟水的男人与少年，惊呼道：「你们脏死了，快一起进来把臭水沟的水冲掉啊。」
少年一惊，马上谢绝对方的邀请，「不、不用了，我家就在附近，一下就到了。」
教练拍拍他渐渐放松的肩膀，「你就进来冲个凉吧，反正游泳池什么没有，就是水最多了。」

冲完澡还换上教练的T恤与短裤的少年表情显得开朗许多，教练心想，刚刚会畏缩果然因为怕水的缘故吧。
拿毛巾递给少年的妇人，眼尖地发现少年的手肘其实有擦伤，哎叫了一声又摇着屁股走进内房拿急救箱。
教练指示小鬼们继续下一个练习动作后走回到冲洗室旁，记得刚刚少年是穿着制服，便顺口问道：「暑期辅导迟到没问题吗？」
少年却歪斜着头看道：「……暑期辅导？」
「唔？猜错了吗……难不成是返校日？我看你刚刚还穿着制服……」
「今天不是返校日，我也没参加暑期辅导……」少年轻捏着自己的鼻子，「我早上是去送报当打工。」
「现在送报纸也要穿制服啊？」
少年轻摇头，「没有规定……是因为我家很穷，能穿出来的衣服只有这件学校制服。」
教练这才发现自己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一时为之语塞，怔然看着他，而对方却贴心地接话道：「请你别在意，我们家虽然很穷是事实，不过正常生活过日子没问题的。」
有的时候，面对陌生人更能毫无顾忌地说话。
两人小聊开了，妇人拿着急救箱回来后也加入话题。
「所以……在国小的时候我家还算小康，可是去国外谈生意的爸爸坐的班机坠毁，合伙人趁机掏空公司，那时候的妈妈不懂公司业务，因此背上一大笔债务，而我们家又有四个小孩，那时候最大的我也才四年级，所以妈妈出去工作的时候，我们几个小孩会在家里做代工……」
「哇，听起来好像我常看的八点档连续剧耶！」
面对对方的悲惨遭遇，妇人竟津津有味地说着，教练连忙推了推她，「舅妈！」
「喔喔，不好意思。」
少年苦笑道：「没关系，我有时候也觉得我们家的故事一定可以拍成电影……因为之后我们家又历经了跟会被倒、妈妈发生小车祸、弟弟验出有血癌、妹妹在学校被同学诬赖说弄坏他的东西、我当总务的时候钱被偷走……」
面对少年述说比电视八点档剧情还悲惨的故事，妇人与教练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啊，这些都是真的发生过的事，绝对不是我胡说的，唔……该怎么说呢，我同学总说我是个与『幸运』两字无缘的人啊。」
若说教练的幸运是被平均分配到人生的各个阶段，那么这个高中少年的幸运一定是被遗忘在天上，没随着他的诞生而降落到他身上。
「像今天也是，那罐牛奶是跟我一起送同一条路线的送牛奶伯伯特地留给我的，结果……」
「等一下，所以，你还没吃早餐吗？早说嘛，你等等，我去拿给你！」妇人匆匆忙忙地又奔回内房，但是她跑回来的时候手上却只有半片吐司。
妇人用非常抱歉的语气道：「没想到我们家老头子今天这么会吃，把半条吐司吃到剩半片！连牛奶也喝光了！」
教练想起舅舅通常早上都是不吃东西先游个三、五千公尺的，怎么今天突然反常了？
还是，这也算在少年的楣运里？
接过半片吐司的少年却心满意足地微笑道：
「没关系，这样就已经够了，谢谢你们。」

吃完吐司的少年并未再久留，原本妇人要请他吃午餐的，他却以待会还有打工婉拒了。
换上烘干的制服，原本像海带般过长的浏海也干了，教练看着他过长的头发心想，他搞不好连剪头发的钱也没有呢……
眼看着少年要翻过墙去牵车时，教练冲动地脱口问道。
「遭遇到这么多倒霉事，为什么你们还能继续前进呢？」若是他的话，早就瘫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了。
「总会有好事发生的嘛。」少年毫无迟疑地回道。
「总会有好事发生的？」教练机械式地重复道。
「这是我妈的口头禅，每次遇到大事她都会这么说，再倒霉还是会触底反弹的啊，只是我也常吐槽她说，我们家的楣运像是看不到底的无底洞。」他乐观又自我解嘲地说道。
看着他骑脚踏车离去的背影，中途还因为齿轮松脱而停下来修理，修理完后跨上脚踏车继续前进。
教练突然觉得，跟他比起来，自己根本就是个人渣。
因此，心中无力感又更加深了一些。

人在小时候若受到挫折都能很快地再站起。
虽然眼睛里可能含着泪，却还是不服输地跨出那一小步，只为赢得父母的赞赏。
然而，长大之后，有些人的这种能力好像消失似的，在哪边跌倒就干脆得过且过、将错就错地坐在地上停滞不前。
——他就是这样的大人。
纵使被少年的悲惨遭遇刺激到内心深处，但是代表冲劲的火苗却像火柴棒一样烧不了多久，想过要再回北部工作的念头也仅止于那一天晚上。
他是个跟热血与坚持打不上关系的人，不过，就像人的内心都有神秘的小花园一样，他也有自己誓死守护的信条。
每天早上五点，准时跃进蓝色水池里，这就是他的信条。
今天教练心血来潮地用蝶式游过二百公尺，气喘吁吁地攀在岸边，摘下泳镜时不经意地往后墙边一望。
突然被对到焦点的少年全身颤栗，本来就停在原地的脚踏车还因此不平衡地晃动，稳住阵脚后少年急促地向他打招呼。
但是，少年的楣运就像跌不停的股票，没有无底深洞，举手打招呼的同时，突如其来的一阵强风把车吹歪了，车篮子里还没送完的报纸散落一地。
少年拾起最后一份报纸时，教练也小跑步到墙边。
「你送报纸都会经过这条路？」
「这段路刚好是最后一区。」他微颔首。
「这样啊……」
「你、你刚刚游泳的姿势好特别喔！」
「啊，那叫蝶泳，因为动作近似蝴蝶飞行的动作，所以叫蝶泳，是蛮累的一种游法。」就算是有游泳教练及救生员执照，每天又练上三千公尺的他，蝶泳一次也只能游个二百公尺。
「看起来真的很累，不过动作好漂亮，感觉像是在拥抱池水一样。」又开始磨擦鼻梁的少年天真地道。
「拥抱池水吗？真是有趣的说法。」而且还挺浪漫的呢。他顶多也只跟小朋友说这就像是蝴蝶在飞的游法喔，但每次都会被聪颖反应快的小鬼们吐槽说蝴蝶又不会游泳。
此时教练骤然想到，他上次明明一副很怕水的模样，怎么今天又看似很喜欢水呢？
「你想学游泳？」教练直接地问道。
面对这个问题，少年又退缩似地，肩膀微微向内，「没、没有啊，我很怕水的！啊，我还得去送报纸，教练再见！」
深觉奇怪的教练也没说什么地耸肩，目送少年紧张地骑车离开后，他也准备要迎接那群令人神经耗弱的小鬼头。

往后几天，总看得到送报少年停在路边看教练游泳的身影。
他口是心非地说很怕水，却又每天顺道来看他游泳，并对各种姿势很感兴趣，教练内心猜想他应该是真的很想学游泳吧，只是……
「你就免费教他吧。」经营泳池妇人双手插腰大方地说。
「什么？」
「那个送报纸的小男生啊，教他学游泳嘛，反正多收一、两个也是差不多的。」
「可是……」教练内心还有什么顾忌似地迟疑。
「就教他吧——真的还蛮难得看懒懒散散的你『很想要』做什么事的呢，哎呀呀——好热，我过去乘凉啦。」
经妇人一提，他这才发现，自己真的好久没有过「想要做什么」的感觉了。
上次的「想要」已经是距今三、四年前北上时的「冲动」了。
他想起少年的妈妈的口头禅，「总会有好事发生的嘛」，教练将它转化成自己的话，「总会有想做什么事的冲动的嘛」。
如果他的一时「冲动」可以变成他的「好事」，未尝不是功德一件呢？
于是，隔天他便向少年提起这件事，在他又惊又喜的表情下，晨班多收了一名学员。

游池的经营者不但大方地不收学费，只要求他要好好学，至少这个夏天要学会蛙式，她还提供新的泳裤及蛙镜给少年使用，但是怕对方会不好意思，便说那是教练用过二手货。
「其实我一直想学游泳……只是没想到竟然可以在这个暑假学游泳……真是谢谢……」少年越说话头就越低，下巴都抵到胸口时，教练还以为他哭了，而下一秒他又倏地抬起头，原来只是在吸鼻涕。
「我早上起床鼻子都会过敏。」
这下总算解答了少年一直摸鼻子的原因，恍然大悟的教练马上就想到少年一大早就得起床送报，而早上通常都是鼻子过敏的发作期，他想着少年边擦着鼻子边送报的情景，又是一阵心酸与讽刺。
不过少年担心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会影响到学游泳吗？我、我不太懂什么呼吸法的……」
教练如阳光灿烂地笑道：「放心，用嘴巴呼吸就可以了。」
接着，教练领着他向其它小朋友介绍这个比他们大上五、六岁的新学生。由于这是二期班的关系，所以大部分的学员至少都会蛙式，只有少年是完全的初学者，平常都是被教的份，难得有可以教人的机会，因此小朋友们对于这一个大「学弟」倒很热络。
「你没学过游泳吗？」
「教练说怕冷的话可以用水先拍拍胸口喔！」
「我第一次闭气的时候也吃到过水耶。」
小朋友一言一句地争相「授课」，看得旁边教练是忍俊不住，这群小鬼平常明明都不想上课，跑到自以为他看不到的一旁玩水，怎么现在倒当起小老师来了？
不过这样也好，在小老师们的带领之下，他比一般初学者还快熟悉水性呢。

少年每天四点半起床到火车站前发报站拿报送报，一趟送完后约七点半，刚好赶上早上第一班的游泳课，还可以帮忙教练把小朋友从小巴士上带下来。
二个礼拜下来，少年的泳技也渐有起色，送走小鬼们上巴士后的教练望着还坐在池畔踢水的他，内心想着搞不好下个礼拜就可以验收五十公尺来回蛙式时，少年面容却露出一丝丝落寞与困扰。
教练也当过少年，知道青春期总是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不起眼的小事困扰不已，像是喉结不明显啊、尿尿射不远啊、物理补考能不能过啊。
但是，他知道让少年心烦的事不是这些。
他走到他身旁，蹲下道：「是家里的事吗？」
「嗯……」少年抿了抿嘴后，重重点点头，「我……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这件我家的事……」
教练对不知如何启口的少年并未再追问下去，望向今天也是碧蓝色的泳池，只朝他一笑。
「我们来比赛吧，你应该可以憋气到对岸了吧！赢了，我请你吃冰！」
又是他的「冲动」，给他的「好事」。
少年因为瞪大眼看教练而比他晚出发一秒，不过，最后少年还是赢得一碗上面真的有满满黄色爱文芒果的货真价实芒果冰。

每当有一股「事情进展得真顺利」的感觉时，也是运势指数走下坡的时候，这就是教练的人生，也许可以说是命运。
日正中午，教练躲在有冷气的休息室吃泡面，打算待会来睡个午觉为下午的课程备战体力时，吃饭配电视的他却看到一则让他震惊不已的新闻。
标题是「副县长梅开二度，再缔良缘」，看起来只是个没什么新闻好播报而硬凑出的新闻，可是新闻画面里却有最近占他心中极大部分的那个人。
穿西服的少年站在看不出年纪的新娘身旁，隐约看得出两人是母子，而最让他震惊的却是副标题。
「新娘身价不凡，家产上亿。」
教练先是震惊，然后郁闷，接着愤怒。
愤恨的怒火一直延烧到隔天早上，他彻夜未眠，一早就站在矮墙旁等待。
远方踩着脚踏车还不知道等待着他的是什么，见到教练还高兴地加快速度，在快接近对方时他跳下车改用牵的走向对方。
「教练，今天不是星期日不用上课——晤？你……」再迟顿的人也感受得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阵阵高压，少年倏地停住话，不明就理地看他。
教练缓步走向他，轻蔑地道：「骗人很好玩啊，看别人被骗得团团转你很高兴嘛？」
「骗人？」
少年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脸让他更怒火攻心，大吼道，「你骗了我啊！你的事，都是假的吧！」
其实教练后来想想也觉得不太对，哪有人真的可以活得像连续剧里的好人一样楣事连连？
他一听连忙摇头，「我没有骗人啊，我说的都是——」
「不要再说了！」
事实胜于雄辩，新闻画面里新娘家的豪宅、身穿华服的他都是不争的事实。
「我不想再看到你。」
冷冷地丢下这句绝交的话，他转身便要走。
「教练等等——」
少年丢下脚踏车，紧追上去拉住教练外套的袖口，但他却像是沾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把他甩开，还因为力道过猛让少年跌倒在地。
他并没有转头看少年，若要说同情，他已经被骗太多。

小朋友的观察力敏锐，隔天上课后没多久便发现教练的不对劲，还有缺席的那位大哥哥。
「教练，大哥哥今天怎么没来？」穿着粉红色如芭蕾舞练习衣叫咪咪的小女孩遗憾似地道。
「他不会来了。」
「为什么——」
小朋友最喜欢说这三个字，但是他真的没办法回答。
「反正……就不会来了，快去踢水，你看小步都踢一百下了耶。」教练知道她最喜欢跟同班的小步比较，连忙转移话题道。
没想到她他今天非常坚持地说：「管她要踢几下，为什么大哥哥不会来了？」
「他、他家里有事……所以请假。」
「什么事啊？」
这孩子还真是好奇宝宝，教练无奈地道：「就是有事啊，快去踢水。」
「喔，那我再问乔乔好了。」
「乔乔？乔乔是谁？」他的学员里没有叫乔乔的小孩啊。
「乔乔是大哥哥的妹妹啊，我们是同班同学喔——他们最近从小房子换成大房子，我有去玩过喔——超漂亮的！」
「最近？最近才换房子的啊……」
「对啊，听说他们家中了乐透头奖，本来乔乔都要忙着帮忙做家庭手工，现在可以不用做了，每天跟我们出去玩喔。」
「乐、乐透头奖——！？」

后来他才从那群小鬼头里得知，他们家不但中了乐透头奖，头奖彩卷是二弟做资源回收捡到的，小弟的骨髓移植也很顺利，小妹对发票也可以中二百万，妈妈则是巧遇到自己的高中同学，对方是丧妻多年的副县长，两人情投意合，便很快就决定了婚事。
抱持着「总会有好事发生」的一家，一夕间像是失去的好运全部一起降临似的，触底反弹至高点。
教练苦涩地笑了，一切都是自己误会。
「不过，对他来说真是太好了。」少年先前辛苦了那么久，这些是他应得的。
「一点也不好啊教练，你跟大哥哥不是吵架了吗？」穿着绿色泳衣名叫小步的女孩大声道。
「……其实也不算吵架，是我的不对。」
每次会落得这种局面也是自己害的啊，先前的恋情也是，总是在快步上轨道的时候又出轨了，回头想，除了少了点运气外，最大的原因还是出在自己。
「不对的人就是要先道歉啊。」咪咪也一同帮腔。
教练不想再去想他的事，霍然站起身，「你们这些小鬼，快去踢水啦——」
「教练做错事情都不道歉的吗？」小步仍不死心地道：「只要道歉就能和好喔。」
「而且大哥哥为了教练一直很努力的在学游泳呢！」
「为了我？学游泳？」不是他对游泳有兴趣吗？
「对啊——大哥哥说他其实很怕水，可是不能让教练失望，所以他很拼命地练习呢！所以教练要向大哥哥道歉啦——」
教练心头一紧，还真的有想立即冲去道歉的念头，可是思及上次骂他还把他摔在地上……
他应该不会原谅自己吧？
教练摇摇头，这样就好了，知道他曾有一些些喜欢自己、知道他现在过得幸福又幸运，那就好了。
「道歉也没用的，因为我做了很坏的事。」他叹道。
「怎么会没用——」
「教练你是不敢去说对不起吧——」
「我们都会帮你的喔——因为我们也很喜欢大哥哥！」
围绕身旁的小鬼突然多了几只，教练不知如何是好地看着他们。
妇人也不知从何处冒出，摇着扇子道：「阿斌，你总该认真地做点什么吧？」
教练心想又来了，我一直都是很认真的啊。
——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教练，大哥哥他快来了喔——」
到前方路口当前哨的男孩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其它小朋友听到这消息则开始鼓噪。
「教练加油！」
「教练不要输啊——」
「教练全垒打！」
参杂莫名其妙的加油声此起彼落，站在池畔的教练有点茫然地看着泳池，起先只是知道他仍尽职地继续送报到这个月底，而且路线不变。但是最后为什么会变成这种道歉方法呢？
教练猛然地甩头，可不能让无力感再出现。
幸好是他多心了，看到对方从右方驶进泳池的势力范围时，他也拉下蛙镜，冲动地纵身一跳。
巨大的跳水声吸引了少年的注意，转头看向泳池时，他又惊又喜。
因为泳池上漂浮着近百片固定好的浮板，五颜六色的拼凑出一个简短的英文单字。
「SORRY」
蝶式泳姿优美的教练则在单字外围环绕，最后停在字尾倒立，细长的双腿像是水中芭蕾的姿势高举，并俏皮地一开一阖。
当教练憋气达到极限，重新浮出水面时，他看见少年跳过矮墙投奔向蓝水里、他的怀里。
——他像拥抱水一样拥抱着他。


折心

望着前方的灵骨塔，我大步迈向前，还没走到那户人家时就惹来一阵狗吠声。
「汪汪——汪！」
养在家门口没上炼条的雪纳瑞跟柯卡兴奋地朝我奔来，热烈地欢迎我这个客人，不过好像有点热情过头了，两只公狗发情似地直蹭着我的小腿。
「哥，八卦跟易经在叫啦，有客人来了啦！」
「厚，一定是三叔公在外面玩狗啦！」．
「三叔公明明就在你旁边！」
「……好啦，我出去看看。」
兄妹俩的吵闹声由远到近，我抱起两只狗等待主人开门。
「嘿，申酉，我可不是鬼喔。」我微笑问候前方好久不见的小学同学。
「世淳！」
申酉见到我笑开怀，快步向前道：「你还穿着黑西装……今天还要工作吗？我不记得今天我们家有……」
「噢，是早上隔壁镇的人家，刚大殓结束。」我放下狗儿们，理了理自己西装上的狗毛。
「礼仪师还真是辛苦啊。」他苦笑道。
「你现在的新工作也不轻松吧？好好的家传企业不经营，跑去当什么卖房子的？」
这边的灵骨塔是他们家经营的事业，生意不差，也不到繁忙的地步，管理灵骨塔是个可以轻轻松松赚钱的工作，但是我这个小学同学就是死都不肯继承。在家帮忙了几个月明明就得心
应手，跟礼仪社这边也配合得宜，可是后来他却背离家乡，跑到北部去当什么房屋销售员。
申酉嘟嚷着道：「我有一定要去北部的理由嘛。」
「什么理由？北部比较热闹？」
「就……」他的目光飘移，脸颊也越来越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就什么？」
申酉的脸突然涨着大红，着急地道：「啊啊——你不是要来找爸谈生意的吗？」
跟同学聊天差点就忘了我这次来的目的，「不，我是来找何阿姨的。」
「找我妈？」

「先坐吧，我妈去买菜，应该快回来了，喝茶吗？」申酉坐在泡茶桌旁，我轻点头，他则拿出高级的高山茶，倒入壶中。
「哇——是淳哥耶！」
拿着鲜奶从厨房走出的他家小妹看到我惊呼，我微笑向她打招呼，虽然看到他的其它姐姐我会更高兴。
「淳哥你好久没来了，还是一样帅！」小妹放下鲜奶又叫又跳地跑到我身边。
「喂，为什么你每次都胳臂往外弯啊？老是说别人家的哥哥帅？」申酉似乎有点吃味，板着脸对自家小妹怒道。
「因为淳哥真的又高又帅嘛，搞不好比威秋哥还帅喔——」
「他哪跟他比啊，当然是我……」
「威秋是？」听到一个不熟识的名字，我疑惑地问道。
「啊，没事没事啦。」申酉似乎很不想让我知道他是谁，转身拿起开水准备泡茶。
「应该没有别的礼仪师像淳哥一样挑染金发穿黑西装还这么帅气的了！」
小妹夸赞着我的新发型，让我十分得意地梳了梳头发。
「噢，对，我一直想问你，你染这样你爸还是客人都没意见吗？」申酉完全不理会小妹，转头问我。
申酉所言甚是，礼仪社这行业必需庄严慎重，所以从我爸那代就规定男的必需穿黑西装，女的必需穿黑套装，才能让家属感到专业、肃穆，而我染成这样难免会给人不好的印象。
但是，我认为，态度与认真才是最重要的，而我也已经证明了这点。
「有在做事的话他们当然没意见啊。」我拿起茶轻啜一口。
「这样啊……」
「唔……淳哥？」坐在我身边的小妹突然皱眉掐鼻，「你身上……有不好的味道。」
「耶？我怎么没闻到？」申酉大声道。
「哥你当然闻不到啊……是那个啦！」
「小妹果然也有家传的血统……是啊，我今天就是为那个而来的。」我垂着肩，「为了那个，我已经烦恼了好几天了，不得已才来想请阿姨看看。」
做这个行业我虽力求问心无愧，但是有时候还是会犯下无心之过，得罪往生者而不自觉。
「虽然我不太懂这个，不过……可以说明一下原由吗？」
见申酉这么关心的样子，我便开始说明这件事。
「我在想……应该是五天前接了那户娄家的案子之后才变这样的，本来只是轻微地头晕，后来是不由自主地想吐，晚上好像有梦到什么，可是白天醒了又回想不起来……」
「哇——好严重喔，淳哥你没事吧？」仍掐着鼻的小妹大叫道。
「没事，只不过饿了好几天。」我苦笑着说：「可是，刚刚见到申酉后，头就渐渐地不那么晕了呢！」不夸张，这是真的。
我这同学的体质很神奇，几乎全家人都看得到「那个」，就只有他是绝缘体，彻彻底底地绝缘。
「哇，哥，你第一次有用耶！」
申酉半眯着眼，「真是谢谢你的夸奖噢。」
正当我们三人笑成一团时，从门口传来一道如仙谕般的声音。
「房子要两层的。」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什么房子要两层？」申酉好像也被自己妈妈吓到似地道。
「……房子要两层？啊！我懂了！难怪啊难怪……谢谢阿姨！」何仙姑的名号果然不是传假的！
「啊？到底是什么？」
仍在状况外的申酉摇头晃脑地看着相视而笑的我们。

原本，他们告诉我往生者希望有一幢大房子，所以向我们订了一个一楼的纸屋，没想到往生者指的是「二层楼的房子」，这样才够他住……而我最近身体上的一些异状应该就是他在向我抗议「这间房子订错了」。
其实想想这还真是无妄之灾，应该向子孙抗议才是啊……怎么会是向我这个完全无关的礼仪师抗议呢？
「……就是这样，所以我主动把你们订的纸屋改成两层的。」
为了工作，我仍亲切地向对方说明原由，还送上新的二楼大房子。
幸好对方也是明理事理主人，赶紧跑到后头包了包红包给我赔罪。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们没弄清楚爸的意思……」
娄先生是个长得没有什么特色的中年男子，稀疏的发线与扁塌的鼻子，是过目即忘的路人类型。
印象中，他好像在轮胎公司上班，只是个小主管，不过给父亲办的葬礼倒是挺风光的，给了我们五十万全权包办。
我装成很不好意思的样子收下这个红包，接过的同时还暗忖了厚度，似乎不薄，也算是疗慰我这几天受的苦难吧。
时间也晚了，我也差不多要接娄先生守灵的班，便直接留下来吃晚饭。
这年头礼仪社什么事都要包办，像是家中亲属少或是比较忙的，我们就要排班帮他们守灵，一个人躺在棺材外的凉椅上睡觉的事，公司的同仁们也早就习惯了。
往生者似乎只有娄先生这个儿子，其它亲戚也不愿留下守灵，所以就由我们跟娄先生、娄太太轮班，娄太太顾早班，下午要接送小孩，娄先生则在下班后接晚班，我跟另一个同仁轮大夜班。
晚饭后，我与娄先生坐在厅前折莲花，桌上一堆莲花，他折的跟我折的一看就明了。
长得奇形怪状的都是娄先生折的，一朵朵像专业工厂生产的莲花则是出自我的手中。
「好奇怪，我明明折很多朵了，还是不能折得像你一样好……」娄先生抓了抓头发满脸疑惑。
「我是做这行的嘛。」
虽然嘴巴这么说，其实我也很怀疑，一般来说到第三、第四天往生者家中的人应该都要很会折莲花了才是，没想到这个人手拙到这种程度。
「可以再教我一次吗？」娄先生问道。
「喔，当然可以呀。」
之后，我又示范两三次，但仍改正不了对方的手拙。
「莲心这边要往内折一些，修整一下。」
「还真是难呢……」娄先生皱眉。
「我教你折别的好了。」我放弃教他折莲花了，便把目标转移。
「还有别的可以折啊！？」
「有啰，可以折衣服、折鞋子、折裤子……先把纸对折……」

到大殓那天前，如果是轮到我值班，而娄先生还在的话，我都会教他折纸，他像个小孩一样对折纸很感兴趣，却还是因为手拙折不好，最后一朵莲花仍折得像芭乐又像凤梨。
结束了娄家的丧事后，社里没有别的案子，我便在家中补眠，才睡了二天就被刺耳的手机铃声叫醒。
『有怪兽——有怪兽——在追我——』
我伸手四处乱抓，在它唱第二段副歌前，总算找到这只大怪兽。
「喂……」
『世淳，还在睡啊？有案子！』
老爸犹如哥吉拉的叫声大吼着把我叫醒，我这才心有不甘地离开床铺。
作这行的还有个坏处，营业时间跟便利商店一样，永远是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随时都会有人驾鹤西归。
这次的案子是早就办好生前契约的，也就是说，在觉得自己快不行的之前就先委托我们处理过世后的事情，方式及价码都谈好了。
其实我比较喜欢这样，自己的事就该自己决定。
以前还看过家属在往生者尸骨末寒时，大吵着要办佛教葬礼或是道教葬礼的情况，这时候就会很感概地想问问往生者，你到底要哪一种？
待我拉好黑领带赶到医院时，已经过了一小时。我在医院门口联络好运送的车辆后才走到病房。
盖着白布的往生者旁仍有亲属握着他的手不放，像不愿让他轻易地离开人世似的。
每每见到这种情况我都会退到病房外等待，但这次，我要转身离开时却被他叫住了。
「阎先生？」
「娄、娄先生！？」
不、不会吧？这个不是前阵子父亲刚过往的娄先生吗？这次又是……！？
「阎先生……您是来？」
「江先生生前委托我们办理后续丧事事宜。」
「他……」娄先生突然变得很激动，「他该不会连款项都付清了吧？」
「是的。」
他转头看向盖着白布的往生者，难过地紧握着对方的手。
「……你、你连最后都不想麻烦我……」
双肩抖动，发出呜咽的声音，我怕自己的情绪被影响，默默地关上门退出病房。

与娄先生父亲的排场相去甚远，这是个不到十万的小案子。
他的灵堂排在公立殡仪馆的长廊上，分配到最角落的小空间，遗体也暂放在犹如宿舍般拥挤的冰柜中。
江先生似乎除了娄先生以外没有其它亲朋好友，往生到现在都快过一天了，也不见有其它人来上香。娄先生则是坐在灵堂前，像雕像般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江先生的遗照，时而默念着什么。
若非必要，我们是不会乱说话或乱问事情的，但是这个案子却让我很想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一定不是亲人，也一定不是朋友。
傍晚，我径自叫了两个素食便当，请娄先生一同用餐，他只吃了一口，便缓缓地开口诉说。
「他连最后都不想麻烦我……连过世的日子都选择在我父亲丧事结束后，也许只是巧合，但我宁愿相信这是他的温柔。」
「有些事情，真的很玄的。」听说江先生到最后已经意识不清，陷入了弥留状态，但我们做这行的不得不信那个。
娄先生看着我微颔首，「认识他到现在也快二十年了，比认识我老婆还久……可是这么多年来我没一天对得起他的……没错，我们是爱人同志……到了他死后我才敢承认。」
他的情绪很不稳定，整晚都哭着说希望能再跟他说话，向他道歉。

原本，我们是没有这种附加服务的，若不是看在对方实在很悲哀又很可怜的份上，我也不会花半个月的薪水买名牌包包请申酉的四姐过来。
「你说可以让我再跟他讲话是真的吗！？」娄先生激动地抓着我的手道。
「娄先生，你冷静点，我是说『有可能』，这种事没『一定』的。」其实我也不太了解，四姐说他不太喜欢让莫名其妙的家伙附在身上，有时候还得看缘分才行。
「只要有机会的话，我什么都肯做！」
娄先生真的快走火入魔了，我赶紧介绍四姐给他认识，「这是竺小姐。」
「竺小姐您好！麻烦您了！」娄先生仿佛是看到佛祖一样，感动地握住四姐的手，希望她能让他重生。
「我尽力而为。」四姐微笑道。
四姐先上了柱香，然后四处走走看看，最后走到我们面前摇了摇头。
「娄先生，真不知该说是遗憾还是欣慰，他……不在这边了。」
「不在这边是……！？」
她的食指比向天上，「到没有痛苦的世界去了。」
我与娄先生都惊讶地看着她，因为今天还不到头七，详问后才知道，原来功德达标准的人在往生后马上就会上去了，不再留恋。
事后，我先送四姐回家，但她一坐上车，整个表情都变了，揪眉咬唇，忿怒又难过。
「世淳，你根本没把状况讲清楚！」她以近乎尖叫的声音道。
「什、什么？」
四姐看着慌乱的我，摆摆手，「哎，算了，你的状况跟申酉差不多，谅你不知者无罪。」
「四姐……那江先生到底是？」
「对方叫我说谎了。」
「所以他的魂魄还在人世！？」
「嗯，而且很惨，他是自杀死的。」
「自杀！？可是死亡证明书上明明……」
「慢性自杀的方法多得是呢，真该让你们看看他……太惨了，自杀的人必须在这里不断轮回自己犯下的过错。」四姐看着前方，微眯着眼道。
「所以……你没办法让他附身？」
「不，可以附身，是他不想。他请我对他说『他去极乐世界了，过得很好，不用担心』连变成鬼了还这么傻，太痴了……」四姐猛摇着头。
我想起娄先生说的那句话——
他连最后都不想麻烦我……
后来我问四姐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他，但她说：「自杀没法可救，而且，我妈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了……」
连何仙姑都这么说了，我也只好放弃。
把四姐送回家后，我又回到公立殡仪馆，那一排小灵堂前都点着香火，其它守灵的人都或坐或卧地睡着了，只有最角落的他仍坐在桌前折莲花。
我走向前一看，大为震惊。
与之前折的莲花都不同，娄先生这次折得比我还漂亮、公整，而且不只有莲花，连我之前教他做的各种东西他都还记得，衣服、裤子、帽子、手表、钱包、手机各式各样的器物排得整整齐齐。
「娄先生，你这次折得好漂亮呢！」
他苦笑地看向我，又继续低头折纸，「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折纸也要看有没有放心意在里面……之前父亲的丧事我根本无心，但是受他临终之托，身为长子，又不得不办得风光。说来实在讽刺，我这生最恨的人与我这生最爱的人，丧礼规模竟是如此天壤之别……」
我无言地看着他，心想，他们连往生后去的地方也不一样啊。
「……我真不该听他的话结婚的，你看，一张纸折成一半一定会有折线、裂痕。」
他把一张纸对折再摊开，就如同他的心裂了一半，不管给哪一边都不是完满的，无论再怎么用手抚平，它仍是裂的。
那夜，我们折了一百朵莲花，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到他，但是，遍地都是莲花，看起来很美丽。
「对了，我想要向你订一幢纸房子，还有车子……生前没办法买给他的只能现在补给他啊……」
「好的，我会请师傅做精致一点。」
我转身要离去时耳边突然抚过一阵凉风。
我跟申酉一样看不到，但我却比他敏感多了。
感受到对方的道谢，我轻声地说——不用客气。


冬天不是个找工作的好季节

『……站到了，请各位旅客赶快下车，车门即将关闭。』
在火车上打盹的我，猛地一个点头而惊醒，转瞬间又听见车内广播，匆促地下车时还差点忘了拿公文包，幸好隔壁女士出声提醒。
「啊，先生，这是你的公文包吗？」
「对对，谢谢！」
呆然地站在月台边目送火车离开后，我才有「这一天已经开始」的感觉。
去年九月，我被分发到这个离老家有一个站距离的就业服务中心工作。
工作地点与老家间距离有点尴尬，在附近租屋的话，会被长辈说离家明明就很近，浪费钱；若住家里的话，只有早上六点四十六分这班车能让我不迟到。
最后，金钱仍战胜了睡眠时间。
我已经习惯在六点起床，搭上六点四十六分这班车，七点零五分到站，在七点二十分走到工作地点附近的早餐店看报用餐，吃到八点，八点十分走进办公室成第一个上班到位的职员。
虽然在冬天的时候，也就是现在这种冷得让人不想离开棉被的天气里，时间会略迟一些，两次没赶上车的时候我就干脆请病假在家，除此之外没有翘班过的经验。
不过，最近比我早到就业服务中心的人还真不少，他们全都是求职者，一大早就在就业服务中心的入口前排队，希望能比别人早一步求得一职半业。
今天翻开报纸，又是斗大的「失业率居高不下」的标题，我视而不见地翻到影视体育版，版上的新闻也不怎么振奋人心，「国家代表队热身赛输球」、「国家代表队前景不被看好」。
无奈至极的我只好翻开副刊，但标题都无法引起我的兴趣，目光反而被从对街走来的客人吸引。
他穿着及膝的黑色大衣，行色匆匆又眉头紧皱的模样让人觉得苍老，可是仔细一看，会发现他可能才二十后半接近三十，跟我的年纪差不多。
我几乎可以肯定他就是我的国小同学。
我还念得出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叫费以升。

我曾在聊天中问过不少朋友相同的问题，他们也都异口同声地说，在求学时代时班上真的都有这种人。
我想，最佳的形容印象就是卡通小丸子里的花轮少爷吧。
在上学时，大家都穿着工厂制作的一般制服，他身上却是订制的制服，光肉眼就可以分辨两者布料不同；写作业的时候，他拿的文具全都是文具店里买不到的高级品，第一次看到电动削铅笔机的时候全班都疯了，争着跟他借来试用；放学回家时，大家排队过马路等红绿灯的时候，他已经坐上高级轿车回到家吃点心了；生日的时候，寿星拿乖乖桶来请客已羡煞不少小朋友，他则是三层蛋糕加饮料，让大家比起暑假更期待他的生日到来。
纵使生长在较富裕的环境中，他也只是个普通的小男孩。
他跟其它人一样，会考不及格，作业会忘记写，联络簿会忘记签，会把身上的衣服玩得脏脏的，会骂人会打人，会因为换班感伤……
唯一与别人不一样的是，他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骄傲与自信。
我不确定这跟生长环境有无直接相关，但是，他的自信就像是炽阳般，虽然温暖，却让人难以直视。
就跟他不会觉得自家特别有钱、富有一样，他不会藉由贬低他人来建立自信，而是相信自己的能力，觉得自己一定可以做得到。
像是模范生选举的时候，被班上推举出来的他自信满满，大家都觉得他会赢，我也这么觉得。
但更让我记忆犹新的是他每天都留下来练演讲的样子，让我知道自信也需要实力当后盾。
虽然一、二年级跟他同班过，但我真正与他熟稔是五、六年级又分在同一班的时候。
也许是吃的食物与平民老百姓不同，发育略好的他比我整整高了十公分。他坐在我后面，近水楼台，我们两个感情越来越好。
某天，他突然拍着我的肩。
「土豆、土豆！」
土豆是我小学的昵称，是个觉得我的头型很像土豆的死党取的，不知为何就一直延用到六年级。
「你怎么没跟我说你家是卖肉圆的？」
「啊？这又不用特别说……」．
我家的确是开肉圆店，家里经营餐饮业的小孩都很可怜。
自小学一年级开始，我每天回家后都要帮忙家业，天天都得忙到晚上八、九点我才能回房写功课，从收碗盘到洗碗盘，直至现在我只差最后「做肉圆」这临门一脚功夫而已。
我很少跟同学说我家是肉圆店的原因是，小时候的我对此事有莫名的自卑感。
听到谁的爸爸在哪里上班、谁的爸爸是老师之类的我就好生羡慕。天天看我爸每天挥汗做肉圆，我妈卖笑搏感情卖肉圆，我就下定决心以后绝不要做肉圆。
所以，我怎么可能主动跟家里开大公司的他说自己家是肉圆店呢？
「现在我知道啦，你家在哪里啊？下次叫我妈带我一起去吃！」他不知哪来的灵感，兴奋不已。
我熬不过他每节下课都不死心地问一次，只好把家里地址告诉他。
那天回家后，我照常在店里帮忙，原以为他至少会过几天再过来的，没想到一转头却在店门口看见那台黑头车。
「诏邦，这二碗肉圆端进去……咦？这孩子人呢？诏邦——诏邦！」
无视老妈的呼唤，我躲在后门旁，不敢出去。
在害怕、逃避什么，连我自己也无法清楚解释。
我偷偷观望他们，站在他身旁穿着米白色洋装的女性应该是他的妈妈，一身名牌衣物，化妆得跟二十几岁的小姐一样，与站在摊前穿着脏污围裙、满身肉圆味的我妈相比，我的自卑感又莫名地加深了。
「小升，你确定是这间吗？」
「……」他似乎在寻找我的行踪，东张西望，我怕被他发现又赶紧缩头。
「小升？」
「……唔。」
「哎呀，小姐，要点什么呢？这小男孩真可爱，是你的弟弟吗？」老妈对于客人一向是用超呼常人理解的热情对待。
「老板娘真是……他是我儿子啦，小升，你不是要找……」
他突然摇头，闷声不吭。
他的妈妈轻轻地叹了口气，「那你还要吃肉圆吗？」
「小姐，我们家的肉圆很好吃的啦，你可以先吃一个看看。」老妈见对方有退意便猛烈地推销，「不好吃免钱！真的！」
他们似乎很少遇到这种「菜市场式」的推销手法，在盛情难却下，点了二个肉圆、一碗贡丸汤。
两人默默地坐在店门旦芳边的位置把肉圆吃完，离开前老妈又问道。
「好不好吃啊？」
他的妈妈客套地笑，「嗯，很好吃。」
自此，他们再也没来过我们家的店了。

上了国中之后，他就转到学区之外的贵族中学就读，高中似乎也是直升，大学我不清楚。
因为小学同学中有个热心积极的同学常办同学会，大学毕业后还办了二次，第一次他有出席，我们没说到多少话，因为他身边是班上尚未结婚的女性围绕；第二次他没出席，但有人带来一本商业杂志，他在里面是以某知名企业高阶管理人的身分受访。
我有时候会突然想起他。
拥有那种自信、那种头脑、那种背景，那种家庭的人，他的人生一定与我们不同。
在某知名企业上班，爬到一个人人称羡位置，跟老总的女儿拍拖结婚，外遇对象是个有着完美长腿名模，育有一子一女，在五十岁以前退休，偶尔打打高尔夫，也许会在没有话题的时候告诉老伴：「我以前有个同学家里卖肉圆的，他家的肉圆很难吃耶！」
可是，如今再见到面，他的人生却与我的想象截然不同。
「老板，一个馒头多少？」他站在馒头包子蒸柜旁问道。
「一个十五元。」
他蹙眉考虑了许久，好像在计算什么，最后才露出万般无奈的表情，从口袋里拿出所剩无几的零钱，买下了馒头。
在转身要离开前，他才看见站在他身旁的我。
「这间早餐店的馒头很甜喔。」我笑道。
他呆愣地看着手上的馒头，过了半晌，才突然回过神来。
「土、土豆！」
已经有十几年没听见有人这么叫我了。
「你还记得我啊！小升。」
「怎么可能不记得，几年前才见过面啊。」
他边说边把馒头放进大衣的口袋里，还不经意地拉紧领口，像是不想让我知道他里面穿的不是高级西装。
「你怎么会在这边？」
「喔，我……」他眼神游移，「工作上有事过来的，你呢？」
「我在这附近工作，常来这家店吃早餐。」
「这样啊……」他遮遮掩掩地看了表，不好意思地道：「土豆，我虽然很想再跟你多聊天，不过我待会还有事……」
「啊，你去忙吧，我也要赶上班了。」
「你手机没变吧？」
「嗯，还是那支，一直没变过。」
「那再联络啰。」
这句话是十足的客套，他从没打过我的手机。
他出早餐店后，往左转，我则往右转。
但是，我知道我们两人的目的地是一样的。

我在就业服务中心主要是负责举办各项征才活动。诸如一季一度的大型征才，或是与配合厂商、公司举办之职业训练暨征才活动等，不负责柜台，算是个内勤职务。
我本来很讨厌自己在最角落、冷气吹不到的座位，但今天却非常庆幸自己没胆跟上司抱怨想换座位这件事。
从去年我到这单位工作以来，每天来找工作的人是呈线性攀升，在过年后的第一个上班日达到最高点，柜台人员从原本的四人，扩增为正职十人、义工二人后才稍能处理队伍拉长的速度。
所以我一直分神顾盼着柜台，快中午时，我才看到他出现那边。
此刻的情境犹如又回到小时候的场景，我偷偷地躲在办公隔板后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跟每个来求职的失业者一样，畏首畏尾地驼背缩肩，化不开的愁云惨雾挂在脸上，与柜台人员对话时始终压低着声音，比闹绯闻的明星还要低调。
填完资料后他即转身离去，他的身影就像电影结尾般慢慢淡出。
这天我故意留得比较晚才下班，待办公室空无他人后，我走到柜台前翻找资料。
因为一天的资料量还不少，我足足找了五分钟才找到他的履历。
看着履历上照片中的他，一脸青年才俊、笑容可鞠，自信满满的模样让人会多给他一丝面试机会。
突然间，复杂难以言喻的心情涌上心头。说是失望，也不太像；说是哀伤，也很奇怪。
我继续读着他的履历，到失业前为止的历史都跟我的猜想相去不远，从优秀的国中、高中、大学，到中型企业管理人、大型企业经理人……然后被裁员。
在希望待遇与希望职业、职位皆填写不拘，则表示他目前的情况有多困窘。
我悄悄地把履历表放回，然后关灯，下班。
在回程的火车上我一直在想他的事情，我不能帮他，因为他不接受任何人的帮忙。
从今天早上他的态度就看得出来。
——他还紧抓着那份与生俱来的自尊与骄傲。

又过几个月，期间就业服务中心举办了不少征才活动，我都没看到他出现。
我乐观地想着，他说不定早就已经找到一份好工作时，那位热心过头的国小同学打了电话过来。
「喂喂，土豆吗？」
「嗯，是我。怎么？我保费应该都有缴吧？」
热心过头的国小同学当然不是单纯的热心，他是保险业务员还兼做直销，每次都在聚会不着痕迹地推销，但因为手段高明加上他会请客，所以大家也都默认他的行为并且多少捧个场。
「既然你都提了，那我就来说明一下我们公司的最新方案……寿险与……」
「不好意思，我在忙喔。」我故做要挂断电话的口气。
「土——豆——开玩笑的啦！我是要问你二十号晚上有没有空？」
「耶？又要办同学会吗？」
「哪有『又要』，已经两年没办了耶！」
「怎么觉得前阵子才办过而已啊……」
他不理会我的碎念，径自再问道：「二十号有没有空啦，我要统计人数。」
「二十号的话，嗯，有空啊！」
「不用陪老婆陪女朋友喔？」他抱着询问八卦的语气问道。
「还没交到啦。」
「那看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回头草』啰！」
要是班上的女生听到他这么形容，一定马上跟他解约吧。
我打哈哈地笑回道：「也要看看草有没有长得好啊！时间跟地点你会再通知吧？先这样啰。」
「那我算你会去啰，拜——」
后来同学会在一间日式料理店举办，来的人还不少（大概是因为可以吃免费的），热心的保险同学还因此阔气地订了大包厢。
我是个「准时下班」的公务人员，只比主办人晚到五分钟，在跟他聊天的时候，同学也陆续来到。
才二年没见，大家的变化还真不少。
有闪电结婚带满周岁的小孩来的，有闪电离婚带新男朋友来的，也有人转换工作跑道，更多人则是来问我有没有什么找工作的门道。
大家聊得正热络时，拉门打开，他进来了。
「小升——」
「哇，是小升耶！好久不见！」
他身穿深蓝色条纹西装，领带好好地打在颈上，以一副有为青年刚下班的模样出现。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吗？」他阳光地灿笑道。
「哈哈，就等你一个啊，刚下班吧？经理果然还是一样忙。」
「快过来坐啊，小升。」
大家热烈欢迎、招呼他人坐，我却在乎着他身上过大的西装外套，与讲到「经理」两个字时闪过的心虚表情。
我想，他一定还没找到工作。

谎言会像雪球般越滚越大，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则看更能明显看出其结构性的错误。
「哎，小升的公司之前好像也一口气裁不少人喔。」
他猛然地喝了口清酒后才含糊地回道：「……嗯。」
「对啊对啊，我也有听说，好像是连管理阶级的人都被裁策掉，不过小升应该不用担心啦，能力好，又跟总经理的女儿在交往……」
「咦！？」一位单身的女同学惊呼，「真的吗？我怎么没听说。」
「之前就听说啦……」爆料的同学续道：「对吧，小升！」
「呃——我……」
他语带保留，同学却继续推着雪球前进。
「还听说有要考虑结婚了呢！」
「哇哇，本班第一黄金单身汉总算要换人坐了！」某个单身很久的男同学大声宣布道。
「不，那个……」
「哪个？」
此时，全班的目光突然都集中在他身上，有期待、有羡慕、有祝福、有愉悦……
大概只有我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出回答。
「我、我们还在考虑啦……」
大家闻言一阵失望，他的立场突然有点尴尬。
以前当过班长的同学打圆场道：「现在较不景气，先打拼工作比较重要啰——而且，现在谁想收到红色炸弹啊？」
「哈哈，说得也是！」
「小升还真会精打细算！现在一定收不到厚的红包！」
这个话题过后，他离席去洗手间。
时间就是算得这么巧，另一个迟到一个半小时的同学在此时开门进来。
「啊，大王来了——」
「厚，大王你每次都迟到啦。」
「下次迟到的要请客喔。」主办人笑道。
「歹势啦，客户那边拖太久……」外号大王的同学哈腰道歉，「这样吧，为了赔罪我来说个八卦——啊，不过应该有不少人知道了吧？」
「有八卦耶！」
「快说快说，我一定不知道！」
「我从小升他离职同事那边听来的，小升他之前不是在跟老总的女儿交往吗？已经分手，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他还被裁员了……」
随着八卦内容揭露，主角也适时地出现在舞台上，室内瞬间无声，众人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像是裸体地站在现场，赤裸地被人看穿，羞愧窘迫的模样一览无遗。
「怎么大家突然都不讲话啊……干嘛一直看我后……」大王此时才注意到八卦男主角站在自己身后，「啊……」
在大家开口前，他即出声，细若蚊蚋的声音。
「我……先走了。」

我是在捷运站出口前一个街角追上他的。
心情低落的他，双脚不像是自己的所有物，像两根木头，缓慢地拖行着它前进。
我放慢脚步走近他身边，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没注意到我。
「小升……」
他还是没发现我。
「小升……」
第二次叫唤他才慢慢抬起头，像是看见陌生人的脸，表情茫然。
「你的外套忘记拿了。」
我将过大的西装外套递给他，他接过外套，露出自嘲的苦笑，「土豆谢谢，这外套是跟别人借的，弄丢就糟了。对了，刚刚的饭钱……」
「今天是主办人请客啊。」
「啊……我都忘了，老规矩……」
经济拮据的他也没想过要白吃饭……自尊心使然？
他重新穿回不合身的外套，我则趁他开口跟我道别前邀请。
「小升，你想跟我谈一谈吗？」
「……」
「跟我谈一谈」这字汇好像用得不太对，好像我自认为辅导员或医生，而他是患者。
我连忙改口道：「日本料理只有一咪咪吃不饱嘛，要不要边吃宵夜聊天？」
「……」
「我是想说我家就在前面而已。」
原本就要放弃了，没想到，讲到我家时他竟笑颜逐开。
「好啊，好久没吃你家的肉圆了。」
……好久没吃？

今天星期五是我家店里的公休日，爸妈今天也到北投去洗温泉，明天早上才会回来开店。
以前我们家是全年无休的，连除夕夜也只休晚餐时间。
我总会抱怨，到底有谁会在大年初一的时候来买肉圆？结果那天的业绩竟是全年中最好的一天。
我与小妹双双大学毕业后，爸妈才放下心中大石，开始尝试肉圆以外的人生。
我挽起袖子准备亲自下厨，转头询问坐在餐桌旁的他，「小升，你要吃几颗？」
「二个……不、三个好了，谢谢。」
我熟练地煮着肉圆，并装作随口问问，探听那件我很介意的事。
「你说好久没吃我家的肉圆是从什么时候算起啊？」
「高中……不，大学也有来吃……」
「咦？」不只有国小时的那次吗？
「我都是趁你不在的时候来吃的啊。」他的声音渐近，走到我身旁，饶富兴味地看冷油锅中的肉圆。
「趁我不在？」
「对啊，因为我那时候觉得你好像不喜欢我来吃你家的肉圆……这要要煮多久啊？」
原来他早知道我很介意这件事……
「呈晶莹透明的样子就可以起锅了。」
我熟练地把肉圆一颗颗夹起放在锅旁滴油，准备两个大碗，再把肉圆放进碗中，剪开圆心，淋上独家特制的酱料，洒些香菜蒜末。
「好了！桌上有甜面沾酱跟辣酱。」
「耶——」
他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碗走回餐桌旁，淋上辣酱后便大口朵颐。
我另外还煮了贡丸汤上桌，并从冰箱拿了两罐老爸喝的台啤，打开一罐边啜饮边看着他的吃相。
小升的吃相是属于好看、会引起人食欲的那种，光看他吃饭就觉得这东西一定很好吃，不小心吃到嘴边的食物像是点缀般无伤大雅。
待他的碗见底，开始喝贡丸汤时，才有空暇开口。
「土豆，你家的肉圆真好吃！」嘴角还有酱料的他，说起这句话还真有说服力。
「要再吃一颗吗？」
「我……」
「饱了吗？」
「我我我还要两颗！」
想客套却又无法抗拒肚子的他就像个孩子，很可爱。
在煮第二轮的时候，坐在餐桌旁的他才向我倾诉这一切。
我相信他说的是实话，因为人对与自己的生活无关的人倾诉，才能毫无保留地，就跟神父与告解者一样。
「今天同学会……我真的没有要骗大家的意思。我在去年十月就被资遣了，女朋友当然也跟我分手。其间又发生了一些事让我几年的积蓄所剩无几，景气不好，中间有找到几个工作但都不长久……唉，我原本不想来参加同学会的，后来房东鼓励我，『不要想那么多，就当作是联络感情嘛，再说，谁没失志过』，他真是个好人，还借我一件可以见人的西装……」
我默默地把肉圆起锅，端至他面前，继续当个听众。
「唉，没想到竟然变成这样，我真的没脸见大家了。」
他闷着头趴在餐桌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其实我很不会安慰人。
我曾经代班过柜台的业务，面对面接洽来咨询的失业者。
老实说，会长期失业的人并非都是环境因素使然，自身的因素也占了很大的比重。
——有时候不是旁人想帮就能帮的。
『你就是这样不积极，每天上班就迟到，态度也不佳，学习能力差，不懂沟通，还没社会化，找不到工作总是怪别人，都没想过为什么自己会找不到工作？』即使当面这样对他们大吼，他们醒悟的可能性也不高。虽然我才工作一年多，却已经见过太多案例了。
个性决定命运，在此处常可以见到不少实例。
只是我没想过，失业也可以让一个人改变个性。
国小时，在我眼中，他是闪耀的太阳，而现在却像株缺乏日照而萎靡的植物，瘫软在桌上。
说不失望、不幻灭都是骗人的啊。
不过，对他仍有交情、仍怀着友情以外的情感……不可能见死不救。
「小升……」
我轻轻叫唤他的名字，只是没想到反应如此之大。
他弹跳似地直起身子，甩了甩头，把原本整齐的发型都弄乱了，可是眼神变得清澈有神，语气也有精神多了。
「真是……差一点又变消极了呢。」他苦笑道：「人一旦自己意志消沉的话，连运气都会跑掉的喔，这也是房东跟我讲的，他真是个好人啊……」他又称赞了房东一次，让我还真想看看房东先生是圆是扁。
他接续：，「其实我也还有最后一步退路，就是我爸妈。他们几年前移民澳洲，向他们借钱也不是办不到，但我就是逼着自己，不让自己走到那步，至少……现在还年轻啊，对吧，土豆。」
阳光般的微笑，小升果然还是小升。
惊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我已经醉过一回。
冰箱的台啤早就被我们全部灌完，被清空的小米酒是老爸的原住民朋友送的，就连他私藏的金箔高梁也被神智不清的我们找出来喝个精光。
看着桌上的瓶瓶罐罐，我不禁发笑，想起当兵时辅导长总说：若要润滑男人间的对话，就要靠酒！
我还记得，他向我抱怨各家公司都因他的经历不录取他，因为离职原因不录取的更是多得向山一样高。他后来去应征劳力密集的工作，没想到也被打枪，原因是没有一个来应征工人的人会穿白衬衫。
在便利商店工作一个月，就被手脚更勤快的年轻人替代过去，快餐店也做过，解雇原因是小朋友投诉他给错玩具……
我这才知道不是他强抓着无谓的自尊不去做这些工作，而是真的不适合啊！
最重要的是，他还是当年的小升。
就像拉保险的同学从小时候就知道要批货以九折卖给同学、喜欢小升的女同学长大还是喜欢他、喜欢说长道短的大王还是喜欢说八卦一样。
大家都没有变，他也没有变。
小升就是适合站在众人的顶端，才能使他的光芒更加耀眼，但是，即使环境不如人意，他也不会就此晦暗。
我洗了把脸，搀起醉昏的他走到小妹的房间，她已经出嫁好几年，现在房间算是客房，将他轻放在床上，盖好棉被，欲离开的时候却听见他发出像幼犬般的嘤嘤叫声。
「唔……唔唔……呜。」
我不忍地走回床边，却发现他不是在哭，只是睡觉时会发出这种声音。
我噗哧轻笑，「妤可爱……」
大家都没有变，他没有变。
我也没有变。
——还是喜欢他。

不晓得是昨夜醉过了头还是这阵子找工作太累，他一直睡到爸妈回来开店，大家都忙完了午餐他才醒来，顶着一头乱发跟淡淡的酒臭味，很不好意思地跑来帮我洗碗。
「我竟然睡到下午二点半……」他难以置信地说道：「自大学毕业后我就没再睡过中午了……怎么回事。」
「昨天那么多种酒混着喝，当然会醉啊。」
他还是一脸无法理解，「可是……我酒量没那么差啊。」
不过看他没有隔日宿醉的情况，酒量可能真的还不错，应该是太累了吧。
「对了，小升你肚子应该很饿吧？」
他笑着抚了抚肚皮，「不说还没反应，一说就叫个不停。」
「我妈有煮一些面，待会再热给你吃。」
「谢谢，得赶快把碗洗完！」
只是，我们两人一起洗碗还比我一个人洗慢，因为小升不是洗不干净就是把碗滑掉，没想到他笨手笨脚的程度非比寻常……明明手上都长出劳动工作的粗茧了，却还是学不会做杂事的诀窍。
「土豆，我抓一个节奏，洗起碗就特别顺手了耶。」
「嗯，有进步了！」
但至少他还会放下身段学习，以前过少爷般生活的他，也不会觉得这是下人做的事。
把碗洗完、面也吃完后，他说叨扰太久也该告辞了，我便说要送他去坐公车，结果他说——
「喔，我用走的回去就行了，才几个站嘛。」
省交通费啊？
我心一横，冲动地道：「那我陪你走吧，星期天下午没事，就当散步……」
「好啊！」
我们边走边聊，就像小学时代一样，无所不谈。
「小升，你知道我现在在哪工作吗？」
「嗯？我只记得大王说你考上公务员……」
「我在就业服务中心上班。」
「啊……」他有些错愕，「是……这里的就业服务中心吗？」
「嗯。」
「老实说，我去过一次。」他尴尬地道：「不过，觉得透过那边找到工作的机会不大就……」
「哈哈，真的，现在工作很难找。」
「是啊，」他望向蓝天，自信地笑道：「不过我一定要找到。」
约莫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他租屋处门口，我以为是公寓，没想到是间透天民宅，有个绑马尾的小女孩坐在骑楼下看书，抬眼看见小升便兴奋地跑回屋内嚷嚷。
「爷爷——哥哥回来了！」
紧接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军官架势的老人拄拐杖走出，原本横起的眉见到小升就软化垂下变成「八」。
「连爷，」他像回到自己的家一样，说声：「我回来了。」
房东则拍拍他的肩，「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小升哥，你昨天怎么没回来睡觉，我跟爷爷都好担心你喔——还有，」态度与实际年龄不符女孩突然指向我，「你是谁啊？」
我莫名地觉得，有种被元配逼问她丈夫昨晚睡哪的感觉？
「他是我同学诏邦，昨天同学会后我在他家过夜啦。」
「喔……」
即使听了他的解释，女孩对我的敌意仍未消除。
实际见到房东与房东的孙女后，我竟有种荒谬的想法，房东对小升那么好，搞不好是因为他是孙女婿后补……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边想着自己的想法可笑时，又见房东揽着他的左臂、孙女揽着他的右臂，一个说房里还留有他的午餐，一个说要他陪她看卡通……
「你有没有吃饱啊，厅里还有你的午餐，我请人热一热……」
「小升哥，海棉宝宝快播了，快一起来看啦！」
无视我的存在的两人根本就把他当成自己的所有物，我好气又好笑。小升则频频回头，对我露出「不好意思，他们……」的表情。
我识相地朝他挥手，「那我先走了，再电话联络。」

之后，不用猜也知道，我跟小升的友情死灰复燃。
一个礼拜见三、四次面，一起吃晚餐或是陪他去面试找工作，跟他在一起不管做什么我都很开心。
但是，他虽然也会笑，却无法放宽心地开怀大笑。就像被云雾淡淡遮掩住的阳光，隐隐约约，躲躲藏藏。
某天吃饭的时候，他才不经意地说出原因。
「像这样没有长久固定职业生活的日子也快二年了，我最近突然惊觉我已经开始习惯这种日子了……这种情况好像不太好喔？」
「太过紧绷的话也会弹性疲乏的啊，等年后景气好一点再冲吧。」
「嗯，土豆你还真中肯。」他笑道。
不，我才不中肯，我一直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在他还没说出原因前，我就已经在策划这件事，事情已快水道渠成，指端看他肯不肯接受。然而，他今天这么说的话……
——他一定会答应的。
「小升，C公司你知道吗？」
「C公司喔，知道啊，以前跟我们公司有合作过，算是间不错、有前景的公司，我之前手头还有他们的股票呢……真不该卖掉的啊，哈哈……突然提到C公司，是怎么了吗？」
「C公司在征才，我……我自己做主帮你送了履历。」
他瞪大眼看我，「咦？」
「你已经通过第一阶段了，在下下礼拜有面试……」
「真、真的吗？」小升猛地抓住我的肩，发现自己太冲动、用力过猛，他赶紧放开，该抓着我的手道：「土豆……我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
「你一定会上的。」
「我会努力啦，但能不能上又是另一回事了，不过有机会就……」
「不，你一定会上的。」我果决地再重复一次。
他倏地噤口，默然地看着我。
「这份工作就是你的。」
由于之前业务的关系，我跟C公司的人事主任有些交情，而他也欠我一份人情，便促成了这次的面试与内定工作。
他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我话里隐含的意思。
他没有马上回复我，犹豫茫然的眼神像在看远方，微微轻颤的唇霍然紧闭，然后笑开了。
「土豆，我不能接受这份工作。」
顿时，我傻了。
「真的，谢谢你，可是我不能接受这份工作。」
「小升，你是担心能力不能负担吗？你放心，那个工作……」
「不是的，我不是担心那个，而是我真的不能接受『这样』得来的工作。」
「……」
「土豆，你知道吗？每次去面试我都知道哪些面试者是内定的。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他们完全不紧张，像是去远足或郊游，逛个一圈，工作不费吹灰之力就到手。一开始，我愤怒又生气，我的学历、经历都比他们好，没道理拿不到这个工作啊……可是，生气也没用啊，工作还是他们的。后来我改变了想法，我觉得，他们往后的人生坐在那个位子上一定坐得不安稳，会心虚、会提心吊胆，因为，那不是凭他们的实力得来的东西。」
「……」
「你为了我的事一定拜托了不少人吧……我真的真的很感谢你，可是这工作我是不会接受的，说我顽固、不懂变通都好，我只希望坐在凭自己的力量争取到的位子上。」
「小升……」
「哎，说好别再提这件事啰，」他顽皮地笑道，「不然我怕我会反悔咧！」

对他说了这件事我才体认到，我们的关系没有改变。
小学时候跟他在一起，我一直认为自己是矮他一截的。
就算感情再好，落差感还是不会改变。所以，我卑怯地隐藏自己不想让他看到的部分，撒点小谎、不自量力地打肿脸都是为了想跟他站在同一条线上。
长大之后，潜意识还是以此为目标，想考上公务员摆脱家业。
当我再见到他，他的窘境让我以为自己比他高一阶，我自以为可以借由帮助他来获得什么的时候……
他的一番话才让我发现，我们的关系依旧。
他如太阳般耀眼而温暖，让我难以直视，难以碰触。
自以为已到达跟他一样的高度，结果却是掉得更深……

『您所播的电话现在没有回应，请在哔声后留言——哔——』
『喂，土豆吗？我小升啦，你最近很难找喔，工作忙吗？还是交女朋友了？哈哈——』
『唔，我是要跟你说，上次那件事……是不是让你以为我很自大啊？给你工作你还不要！你一定这样想吧？』
『我后来想一想，我的口气是自大了些，不过，我真的没办法接受你的好意，不好意思啦，我就是这么顽固，你可以来打打我骂骂我，就是不要生气了啦土豆——』
『土豆？你会听这留言吧？唔……你还是很生气的话我也……』
『……也不能怎样，唔。』
『哎，好想吃你煮的肉圆喔，我没骗你喔，你煮得比较好吃——』

『喂……』
『土豆？！』
『你在家吗？我在楼下。』
不一会儿，见小升穿着绣有『陆军』字样的绿短袖上衣跟短裤，匆匆地从租屋处三楼跑下来，气喘吁吁地，一句话也讲不好。
「你……怎么……我……呼呼——」
「我听到你的留言，就来找你啦。」我装作一派轻松地耸肩，「我不是在生气，是最近比较忙啦。」
「这样啊……太、太好了……」稍事喘息后，他才以正常口气说话：「你在忙什么啊？工作？」
「忙离职的事，我辞职了。」
「什、什么——？！」他放声大声叫道，「你辞职了？！」
「哎，你这样会吵到房东跟邻居的。」现在是晚上十一点。
他急靠近我追问道：「为什么辞职？你不是公务员吗？」
「就……」我含含糊糊地回答：「跟你的原因一样吧。」
退伍后我就一直待在家里准备考公务员，考了一年没上，老爸问我还要不要继续考，我还在犹豫的时候，他又说，有个常客的爸爸在政府机关上班，有办法可以让我有个公职……
直到与他重逢……我才发现我当时毫不犹豫答应的原因。
想跟你站在同一条线上，不想再自卑了，这样才有……喜欢你的资格。
「跟、跟我一样？我不懂啊，土豆。」
「对啊，跟你一样，都是『待业中』——」我愉悦地笑道。
辞职后真的轻松多了，而且，我发现会自卑都是我自己造成的，小升从来就没有看不起我们家，也没有看不起我。
「啊？土豆，把话讲清楚啊。」
「哎，我看我们来创业好了，反正现在找不到工作嘛。」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一定是肉圆吃太多了！」
「别看我这样，我还存不少钱喔。」
小时候笨笨地什么都不知道，只会每天怨老爸老妈把我们当童工。到了二十岁后老妈交给我一本存折，好多零，说是从小到大的工读费。
她当时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刻：『你不知道就算是当老板，也是要算薪水吗？』
「存很多钱？我就是这样被花光积蓄的啦——」
「不用做太大的事业啊，小升。小本生意就行了，像是路边摊、早餐店啊——啊！来卖可丽饼好了，做出创新又创意的可丽饼！」
「……例如？」
「爱心形状的可丽饼！」
「好像不错耶……失败了怎么办啊？」
「大不了回老家卖肉圆嘛。」


废弃物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熟悉的「给爱丽丝」乐声在大街小巷间随着垃圾车的穿梭强力放送。家家户户男女老少提着一袋袋垃圾出门，走近垃圾车毫不犹豫地往上一丢，一个个垃圾袋形成完美的抛物线直进垃圾车。
大家丢完垃圾后即转身走回家门，垃圾车也驶向下一个定点。
没有人在乎垃圾车的终点是哪里。
也许是垃圾场？
但，谁知道呢——

草绿色的小轿车鬼鬼祟祟地在街道间缓慢行驶，坐在里面的驾驶时而探头四处张望。
小车像警车巡逻般，缓缓开过一个又一个街口。
「奇怪……怎么找不到呢……」
已开始萌生退意的他，此时总算发现了垃圾车的踪影。
关掉音响的垃圾车似乎刚结束今天的工作，也不见站在车后的清洁队员，它右转往市郊的快速道路驶去，他也急踏下油门跟上。
世界上绝没有人会无缘无故跟踪垃圾车。
他会跟踪垃圾车的原因是——他后悔了。
就在方才，他在盛怒之下，把一件东西丢进垃圾袋里，又刚好垃圾车来，打包带出门，便顺手一丢……
一丢出去他就后悔了。
想冲上前去把那袋垃圾抓回时，清洁队员无心地按下按钮，垃圾车后的装置启动，把垃圾扒进车内，徒留下不知道哪家的垃圾袋被抓破喷出的厨余恶臭。
「少年A，你细贝卖冲啥？（年轻人，你要干嘛？）」清洁队员见他站在原地还不离开避难，好奇地问道。
「……没、没有啦。」
「谋那A站直直？（不然怎么会站在这边？）东西不见了厚？」
「真的没有啦……我要回去了，辛苦了。」
他转身欲离去时，听见大嗓门的清洁队员在他身后说。
「上次有个阿婆把现金三万元的信封袋丢进来，最后还在垃圾场找到咧——真是好狗运……」
回屋内没多久后，这句话成为他出门寻找失物的最大动力。
没想到垃圾车在快速道路上行驶速度高达百里，让他这辆鲜少开上快速道路的小车追得有点吃力。
更奇怪的是，明明都已经开了快一个小时了，前方的垃圾车都没有减速转弯的迹象，他这才知道，原来垃圾场这么远。
他跟在垃圾车后头行驶，不知不觉油表都掉了二格，垃圾车才突然一个转弯下交流道，他措手不及地直转方向盘，连下了哪个交流道都没看到。
下交流道后，四周异常地荒凉，正想着这地方还在不在县内时，前方的车辆早已停下。他没注意，急踏煞车后发出高频声响，差五公分贴上垃圾车的屁股，也变成里面的垃圾。
「呼……呼……呼……还、还以为要撞上了。」他趴在方向盘喘息道。
垃圾车在停下后又往前行驶开进垃圾场大门，他则把车停在一旁。
下车之后，他发现这个地方真的很荒凉。虽说垃圾场附近本来就不会住太多人，但这里不管往左或往右看，方圆五十里内都没有民宅人家或是路灯，甚至还有阴冷的海风阵阵吹来。
「难不成这边是海边吗？」他喃喃自语地道，不过远方没有光源，无法确认。
他缩了缩被海风吹得发冷的身体，小跑步到垃圾场大门前，往上一看，这垃圾场还有名字跟招牌。
是个不像公有机关的名字，它叫——「尽头垃圾场」。
「挺符合这边的地理环境的嘛……」
大门的旁边有个像是警卫室的小房间，他走向前弯腰问道。
「请问……T市的垃圾都送到这边来吗？」
坐在小房间里身穿清洁队员制服戴着帽子的男人抬起头，他的容貌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他猜想，他的年龄搞不好只有刚刚那位大叔清洁队员的一半。
「你是？」这个清洁队员不但年轻，声音听起来更像个少年。
「是这样的……我不小心把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丢进垃圾车里……」
「所以你就跟着垃圾车一路过来？」
不晓得为什么，他觉得清洁队员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兴奋？
「呃，对……请问您方便让我进去找吗？虽然不知道找不找得到。」
他话还没说完，清洁队员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边，他吓了一大跳。
清洁队员不太高，目测大概只有一百六十几公分，身材也像个十几岁的少年。
清洁队员笑眯眯仰头望着他，「找东西吗？」
「呃，对……」
「太好了，请跟我来吧。」清洁队员用戴着麻布手套的右手拉住他，「您可是我们尽头垃圾场第一位来访的客人呢！」
——第一位……客人？

清洁队员拉着他往垃圾场里面走，眼前的情景跟他想象中有成堆成山垃圾杂物的脏乱垃圾场完全不同，看到垃圾却闻不到垃圾的味道，这间尽头垃圾场反倒比较像……一间工厂。
他们走进一幢像厂房的黑色建筑物，他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刚才他在外面停车时有看到这幢吗？
像工厂一样的垃圾场里矗立着巨大的铁皮机台，正在运作中的机台发出闷闷的机械声，以它的机型大小来说，这噪音还算小声。
一路走过来，他心中有许多疑问，机器里面是正在处理的垃圾吗？是用什么方法处理？感觉不像焚化，外面也没有烟囱？而且，到现在还没看到他眼前这个清洁队员以外的其它人。
「垃圾场里面怎么没看到其它人呢？大家都下班了吗？」
清洁队员哈哈地回道：「不用那么多员工啊，我一个就够了。」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清洁队员嘟着嘴道：「我很认真的呢……那先来介绍一下我们尽头垃圾场好了。」
清洁队员又领着他坐电梯到三楼，电梯开门后，他看到的是一间像是机械控制室的地方，大大小小的开关及萤幕闪烁不停，整间房间非常先进的样子，若说这里是高科技产业的控制室，他也会相信。
「现在垃圾场这么先进啊？」
清洁队员摇摇指，「你们啊，都对垃圾场有偏见，电脑都已经发明这么久了，为什么垃圾场就不能先进一点呢？」
「呃……说得也是。」被训了几句的他有些汗颜。
「过来吧，让你看看垃圾处理的实际操作流程。」
他趋前探望清洁队员正在操作的画面，清洁队员直接在萤幕上点来画去，速度飞快与熟稔让他傻眼。
印象中的清洁队员甄选不是都背沙袋跑来跑去考体力吗？难不成今年加考了电脑技能？
「啊，竟然有人东西没吃完！这看起来还很好吃耶！」清洁队员把画面拉近，被分类集中在一起的是几十包饼干零食都没吃完就被丢掉。
虽然没吃完不应该，不过都丢进垃圾车了……难不成？
「刚好『他』那边还有三千多人要发，再多送点过去好了。」
他着急地问道：「等、等一下，你要拿给谁吃啊？」
「耶稣啊！」清洁队员一副像是在叫隔壁老王名字的语气。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怎么送？」
「这个按钮按下去就可以了啊。」
清洁队员说着便按下按键，画面中应该是「垃圾」的零食饼干被倒进一个像是黑洞般的漩涡，像被吞噬般随即消失无踪。
「啦、垃圾呢？」
「不是跟你说给耶稣了吗，你看。」清洁队员又按下一个按钮，荧幕画面即转换，
以为看起来像跟耶稣画像很像的男子站在中央，与看起来像是他的弟子的人不断地发饼给数千名民众，刚才那堆饼干就堆放在他身后。
所谓的垃圾场其实是……时光隧道？
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脑中冒出的想法，「……这、这是真的吗？」
清洁队员肯定地顿头，「当然是真的啊，不然你以为那些神迹是怎么来的呢？」
原来耶稣用五饼二鱼发给五千人的神话是这样来的啊？！

人在遇到不可思议之事时，总觉得自己在做梦，当下会捏捏自己、打打自己，看看会不会痛。
身为普通人类的他当然也一样，还把手掌都捏红了。
抚着发疼的手掌，他再看看窗外的巨大机器，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垃圾处理机」比「NASA声称火星上有生命体」还来得真实。
火星太遥远，而垃圾却是家家户户每天都会制造的东西，地球就这么小一个，垃圾总有一天会没地方丢，但是，为什么到今天我们都还没被垃圾淹没呢？
「原来垃圾都经由这个时光机处理掉了……」
「这机器不是时光机喔！」清洁队员摇头否认，「它跟时光机的功能完全不同。」
「咦？可是刚刚……」
「他没那么神奇啦，真的制造出时光机的话，会天下大乱的！」清洁队员理所当然地道：「它有几点特色，第一，它不能运送活体生物，小至细菌、病毒，大至鲸鱼、长毛象、恐龙，一改无法通过。」
「原来如此。」
所以坏掉的食物可以运送过去，仍是因为上面的病菌无法通过吗？不过想起来还真……
「第二，它只能送到过去，不能送到未来。」
「那、那未来的垃圾也会被传送过来吗？」
清洁队员狡黠一笑，「这就是商业机密了。」
「……这里不是公营事业吗？」
「是BOT案（Built Operate Transfer）喔。」
「所以现在还是民营特许期间？」
「是的，你很了解嘛。」
「新闻常常会提到啊。」
「第三，根据物质不灭定律，我们把垃圾传送过去的同时，也会带回来等值等价的东西回来。」
「所以刚刚那个饼干……」
「饼干换了什么东西回来这也是……」
「也是商业机密？」
「你很进入状况耶！」清洁队员像对待朋友般用手轻捶他，「对了，你要找什么东西呢？」
看到太多神奇事物的他这才想起自己真正的目的，「我想找……」
「啊，你等等喔，我先试一下这个功能，」清洁队员又如龙飞凤舞般在萤幕上来回比划，「这还是我第一次用『条件搜寻』功能呢。」
他暗想道，所以……清洁队员刚才说的第一位客人的意思，是指他是第一个来这个垃圾场找东西的人？
「请你用拇指按一下这里。」清洁队员指示他在萤幕上留下指纹。
「接着，我要拔一小根头发当DNA检体。」
清洁队员冷不防地从他头上扯下一根挑染成焦糖咖啡色的头发。
「哎唷。」他轻声哀叫。
「还咖啡色的咧——」
把个人资料准备就绪后，约莫等了五秒，神奇的垃圾处理机即表列出近上亿笔资料。
「哎呀，太好了，你得感谢我的偷懒。」清洁队员大笑道：「你这生全部丢过的垃圾都还没被处理呢。」
「呃……谢谢啊。」所以，他这生制造的垃圾到现在还全堆着吗？堆在哪里呢？该不会又是商业机密吧……
「这些都是你的垃圾喔……还认得吗？」
心想着「怎么可能认得」的他，在清洁队员随意浏览他的垃圾的资料时，看到他意外怀念的东西。
「那个！」
「这个吗？」
「不不、再前面几个……对对，就是这个！」
画面停格在一张旧图画纸，上头画着全家福，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姐姐弟弟及他自己，旁边还写着五年甲班及他的名字。
「这张图画得不错啊……」
清洁队员歪着头又按下操作键，一阵机械声后，图画即透过传输带送到控制室里，清洁队员拿起图画纸仔细端详，「真的画得很棒啊，大家都活灵活现的，啊！这个是你吧，眼角的小痣也画上了……唔，为什么要丢掉呢？」
他微眯眼怀念地看着这张图，「这张是那时候要参加画图比赛时画的，主题是『家人』，至于为什么会丢掉……是因为我后来画了另一张拿去参赛。」
「喔？那张画得更好啰。」
「其实两张差不多……只是新画的那张少了爷爷跟奶奶。」
「为什么？」
「……小时候的我觉得老人很丑，会破坏画面，就画了一张没有爷爷奶奶的……我是处女座A型，从小就被说是个超级完美主义又机车的家伙。」他自己苦笑道。
「哈哈……可是，主题不是家人吗？」
「评审才不会去调查你家里有几个人呢。」
「你从小就很聪明嘛！」
「小聪明啊……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应该拿这张去参赛的。」
虽然他的完美主义为他赢得了金奖，可是却伤了爷爷奶奶的心。他们因为孙子得奖，非常高兴地跑到学校看得奖画作，却在看到得奖图画时表情一时冻结。
现在看到这张画，他突然觉得非常后悔。
「这张图可以让我拿回去吗？」
「当然可以啊」清洁队员愉快地说：「我最喜欢垃圾减量了，你的垃圾里还蛮多漂亮的东西耶，请问你从事什么行业啊？」
「喔，我是珠宝设计师，刚刚画面扫过去的东西都是丢弃的作品，我的个性总是让我丢的比留的多。」
「难怪垃圾这么多——这样不行啦，丢东西之前都要先想一想，就算真的要丢，至少也要想一下垃圾分类有没有分对才行喔。」清洁队员还趁机来个机会教育，令他哭笑不得。

「那——确认搜寻出来的垃圾都是你的，可以再进阶找你要找的东西啰！你要找什么东西呢？」
清洁队员一提及他要找的东西，他却突然变得有些不好意思，「呃……圆圆的那个……」
「圆圆的，」清洁队员打入关键词搜寻，点选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的垃圾，「是这个吗？」
画面出现的是一颗水晶球型的摆设，里面还有小海豚模型与仿海浪的蓝色液体，摇摆球体还会有美丽的浪花，是他某一年收到的生日礼物。
「不、不是……不过……」
「哎，你的垃圾都很高级耶，这个为什么要丢掉？摆在家里不也很漂亮吗？」
「原本是摆在家里没错……但它后来被我姐不小心撞坏了，你看，下面缺了一角。」
清洁队员睁大眼才看到他所说的缺陷，「拜托——才一小角耶，不会有人发现的啦。」
「我就是会在意啊……觉得那一小角很碍眼……后来征求赠送者的同意，我就把它丢了。」
「这个我先放着，在圣诞节时可以放在某个喜欢海豚的小朋友的袜子里。」清洁队员物尽其用地喃喃念着。
「不是这个的话，要再加关键字喔，远远的东西好多喔——」
「呃……圆圆可以穿过去的……」
「可以穿的……」清洁队员再输入一个关键字，紧接着，荧幕上出现的是……
「不、不是这个啦！」他傻了眼地惊叫道。
「好多用过的保险套喔！这个也别急着丢嘛，洗一洗搞不好可以再用……」
「拜托……」他苦笑道：「你别跟我说要送给某个年代的小朋友当气球……」
清洁队员击掌道：「喔！你不说我还没想到有这个用法！」
他千叮咛万嘱咐清洁队员绝对不可以这么做后，他才悻悻然地把保险套放在一旁跳回原搜寻画面。
「你到底要找什么啊？圆圆……还可以穿过去的……」
怕再找到什么奇怪东西的他这才开口羞愧地说出正解，「我……我要找……戒指。」
「哎！早说嘛！戒指——输入！」
输入正确的物品名称后，不消一秒画面即显示他要找的东西。
他丢弃的戒指是一枚男用戒指，纯银打造，样式简洁典雅，弧面上有设计过的花样，不过度华丽也不单调，是增一笔太多、减一笔太少的完美设计。
「哇哇——这个戒指也很漂亮耶，干嘛丢掉啊？」
他垂头沉声道：「……这是我设计的戒指，为了某一个人设计的……」
「喔，他琵琶别抱，所以你就把戒指丢了？」清洁队员用八点档剧情理论猜测着。
「不是这个原因……我想可能是……在我心中原本完美的他突然变得不完美了吧……」他淡笑道。
「又是完美不完美的……」清洁队员嘟着嘴按下输送按钮，把戒指从垃圾场里捡回，放在他的手边，「不完美也没关系啊，而且，你还是回来找戒指了不是吗？」
他接过清洁队员手中的戒指，紧握在手心里。
「因为，他不完美，可是这个戒指还是完美的啊。」
「你真是无可救药的完美主义者，跟你当朋友应该很辛苦吧。」清洁队员毒辣地直言。
他倒也不生气，直率地道：「是蛮辛苦的，我对东西很挑，对人也很挑。」
「那，你的完美先生怎么会突然变得不完美呢？」
提起他的情人，他的语气充满爱恋及有些不舍，「他啊……」
他的情人在他眼中曾经是完美的，身材、长相、职业、年龄、个性、技巧，无一可挑剔，交往这么多年，他唯一的缺点是……他从不送他礼物。
他也知道男人计较这种小地方很死心眼，但是追求完美的他就是会放大缺点，并且时时刻刻在乎。
交往届满十周年，他亲自设计一双对戒，心想着如果他在自己生日时拿出礼物的话，他也会拿出戒指替对方套上，虽然只是形式……
结果，他不但没拿礼物来，连约好的生日庆祝会都迟到两个小时，他一句话也不说地吃完饭，气急败坏地回到家，马上把戒指丢进垃圾桶里……
「他搞不好只是路上塞车。」清洁队员的第一句感想。
「那他也该打电话给我啊！他从来没迟到过的！」
「那就原谅他这次嘛！」
「……你为什么要帮他求情？」
清洁队员耸耸肩，「我只是在做垃圾减量啊。」
「啊？」
「不要随便把人丢掉嘛——好歹都跟着这么麻烦又机车有完美主义的你十年了……况且，我觉得他不可能没想过要送你东西呀……对了，我想到有个功能可以用在这里！还好我在上职训课的时候没睡着……这叫……『关联搜寻』！」
「关联搜寻？」
「刚才不是搜寻『你的』垃圾吗？这个『关联搜寻』功能，可以搜寻『与你有关』的垃圾。」
「『与我有关的垃圾』是什么垃圾？」他不解。
「总之先按下这个按钮……」
画面马上又跑出一些资料，清洁队员一一点选让他浏览。
「这些是什么啊……为什么画面上这个做坏的陶土模型会与我有关？」
「我看看喔……」清洁队员点开垃圾详细资讯，「丢弃者叫曹昌修，你认识吗？」
他当然认识，这正是他刚甩了的男朋友的名字……
「昌、昌修？我没在他家看过这个东西啊……更没听过他有去学做陶……不对啊，就算是他丢掉的，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一定是有关联才会被搜寻出来的啊，会不会是做来要送给你的呢？这其实还蛮像一只海豚的耶，对了，刚刚水晶球里也是海豚……」
「……我……是喜欢海豚没错……可是……」
「哇，做坏丢掉的还不只一个，他丢了好几个喔。」画面上接连出现好几个陶土作品，海豚的样子越来越神似。最后一个被丢掉的作品，是用陶土做成的，栩栩如生的海豚。
「都做得这么像了，还把它丢掉，这种追求完美的个性还真像某人啊。」清洁队员讽刺地道。
「……这真的是他要给我的吗？」
「再往下看啰。」
接着出现的垃圾，丢弃者都是曹昌修，各式各样五花八门的东西都有，像是做坏了十几次的奶酪蛋糕与巧克力饼干、被丢弃的近千朵纸玫瑰、各式花样的手打围巾、十几个纸雕作品……以及画坏写坏的近百张的卡片，都是给他的。
「这家伙十年来为了送东西给人竟然制造出这么多垃圾！真该把他抓去关起来！」清洁队员故作气愤地道。
早已捂着嘴泣不成声的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也附和道：「没错……应该用戒指把他套牢，关在我家！」
清洁队员扬起嘴角，戴着麻布手套的手拍拍他的肩，「太好了，感谢你为地球减少垃圾尽一份心力。」
「……其实他……曾送过一个东西给我，是在我们还没交往的时候送的。」
「就是那个水晶球吧。」清洁队员肯定地道。
来到这个垃圾场后，回忆跑马灯转了好几圈，他抿了抿嘴后说：「我收下礼物的时候，似乎不经意地说出『我比较喜欢手做的东西』……没想到他还记得，水晶球打破的时候我也说『家里面不想放破损不完美的东西』……原来他……他不断尝试想做出完美的手工礼物……」
清洁队员把破损的水晶球拿出，放在他手中。
「我不介意再让你多带一点垃圾回去。」

就像每一段奇遇总是莫名其妙地回到家里一样。
他记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开车回到家，再仔细回想，他连那个清洁队员的脸也都不太记得了。
幸好，放在床边的垃圾证明了「尽头垃圾场」的存在。
在他想伸手拿水晶球的同时，门外的电铃也响了，他随即跳下床冲去开门。
——果然是那个制造垃圾过量的男人。
嚅嚅嗫嗫、畏畏缩缩地站在门后，身后似乎藏着一件礼物。
「对、对不起！我真的……我的手应该剁掉才对！弄了快半年，还是怎么弄都弄不好，我的手真的很不灵巧，所以做出来的……唔？！」
他把他藏在身后的左手拉出，粗鲁硬塞似地帮他套上戒指。对方一时呆愣住，无法反应。
他愉快又幸福地宣布：「完美得你是我的了——只要是你做的东西，都是最完美的。」

尽头垃圾场提醒您，丢垃圾前请多思考一秒，您就可以为垃圾减量尽一份心力。
无论如何还是要丢的话，请做好垃圾分类，非常感谢您的合作。


胆小鬼

「阿诚，这边没什么事吧？」
踏入丧家后只见到阿诚坐在门口烧纸钱，不见其它人影。
穿黑西装蹲着烧纸钱的阿诚抬起一张烧得红通通的脸道：「喔，小老板你来啦。」
「是啊，那边处理完毕就过来了……」
我把黑色西装外套脱下放在一旁，虽然是今年新买的西装，不过上头的焚味却怎么洗也洗不掉，经常让人不用看名片也知道我的工作是什么。
已经二天没洗的西装，其味道更是浓厚。
这阵子家里公司很忙，前天、昨天、今早都有丧家出殡，恰好都在同个乡里，从事这行的我也不得不相信那句话——人真的会找伴去黄泉。
拿出烟点燃，深吸一口后才发现，这是我今天第一根烟。
吞吐云烟间，我再问道：「怎么都没看到丧家的人影？」
没记错的话，这家是男主人过世，正值壮年的四十出头，留下未亡人与一双儿女，因为晚婚的关系，小孩也才小学年纪。
「刚刚有人来上香，好像是姑姑还是婶婶，哭到晕过去了……所以他们赶紧扶进房照顾她。」
「这样啊……」这种情况我们见多了，突如其来的意外身亡总是让人难以承受。
「不过……」阿诚站起身，打开另一包纸钱道：「说也奇怪，好像……没看到女主人哭耶……我记得上个月也有一家是丈夫过世，老婆哭得很凄厉呢、半夜都听得到她在哭……」
「你说夫妇差三十岁那家吧，听说出殡后隔没几天，老婆就开开心心地去领了遗产，就快再婚了。」
「啊？！」阿诚惊讶到纸钱洒满一地，「啊啊啊——抱歉抱歉。」
我也蹲下帮他捡纸钱，边捡边道：「你经验还不够，不知道哭得惨的不是最惨的……」
「原来是这样啊……」
收拾完纸钱交到阿诚手中，我把香烟捻熄，淡淡地道：「像这种没哭出来的，才是最可怜也最难平复的。」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也让我想起他。

家里的葬仪社事业是从上上代开始经营的，老爸也没想过要做别的事，便继承葬仪社持续经营，理所当然地，也希望儿子能接棒继续下去。
我从小学开始就常常跟着爸爸奔走各种葬礼场合，也常因为人手不足而加入帮忙。
年纪尚小的我根本不懂什么程序什么礼节，只是遵循着大人的话把东西搬来搬去，或折莲花或烧金纸。
虽然不懂，但多少也知道那是什么场合，有时候还是会有点害怕。
特别是遗照。
不晓得为什么，我从不敢注视遗照，每每都闭着眼走过灵堂，若意外看到的话则会吓得跑回爸爸的车上躲起来。
还记得那天，我们又搬师到另一户人家办丧礼，这户人家就在我们家附近，布置灵堂前，我还站在爸爸身旁听他与丧家对话。
「这样啊……那你儿子……」
「亦圜啊，他很好，不太哭，他大概也隐约知道他妈妈撑不过去吧……」
「……我记得他跟我儿子差不多年记吧？」
「国小五年级。」
「那才差二岁，世淳国小三年级。」
「啊，我去叫他出来好了，亦圜——亦圜——」
不一会儿，他们口中的「亦圜」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抱着什么东西，头还低低的，所以我看不见他的脸。
之后，爸爸介绍我们俩认识，还说我不用帮忙布置了，只要陪他玩就好了。
我们两个小朋友就这样坐在旁边看大人忙进忙出，他还是抱着怀中的东西，垂着头一动也不动。
终于，我忍不住开口问他。
「你抱着什么东西？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听见我的问话，他才初次抬起头来看我，原本我以为他在哭，未料他脸上意外地没有泪痕，但也没有其它表情。
大概是看我很好奇的样子，他便顺口问道：「你想看吗？」
小时候的我什么不大，就好奇心最大，连忙点点头说想，他闻言便把手上的东西平放在腿上，慢条斯理地把牛皮纸拆开……
「哇——」才看到相框的一半我便害怕地大叫捂住脸，「不、不要，我不要看了！」
吓到快哭出来的我此时却听见一阵笑声，扳开几指从缝间偷看，原来是他在笑我，而且还笑得很开心。
我便气呼呼地道：「笑、笑什么笑！」
「你害怕的样子真的很好笑啊。」他伸手把眼角笑出的眼泪擦掉，并把手上的相框再用牛皮纸重新包好，「不用怕，这是我妈的相片。」
「……我知道。」我撇撇嘴，「但还是会害怕啊……因为她已经……」
「嗯，我妈死了……」他这句话越说越小声，但最后蓦然大声道：「人死了就不会活过来了，你怕什么？」
「……对、对、对喔，我到底在怕什么呢？」
「我看你连自己怕什么都不知道吧，胆小鬼。」他嬉笑似地道。
「我才不是胆小鬼呢！」
从认识他的那天起，他就常常笑我是胆小鬼，但我会强力地反驳。幼稚的对吗从未停过，两人却乐此不疲。
由于丧母的关系，亦圜家与我家互动突然变得频繁起来。
他的爸爸是个工头，工地加班或在较远的城镇时，便会好几天不在家，因此常常将他与妹妹托付给我家照顾。
「哥，阿姨叫你们洗澡啦。」楼下传来亦圜的妹妹薇薇的叫唤声，而此时我跟她正玩电视游乐器玩得不可开交。
「薇薇叫我们洗澡耶？」
「不要趁机打我，你这个小人——」
「嘿，有破绽！」
过了三十分钟，我们还是没有一个人下楼洗澡，这下子换老妈上来了，她气冲冲地把电源线拔掉，把亦圜视同自己儿子一样叫骂。
「你们两个——都几点了啊，赶快去洗澡啦！」
「是……」
败兴的我跟亦圜只好摸摸鼻子准备去洗澡，那时正值严冬，气温不高，电炉里的热水只够一人冲洗，下一个人等热水烧开还要半小时。
「谁要先洗？」
亦圜打了个哈欠后道：「都可以啊。」
「那你先洗吧……看你都快睡着了……」
「可是这样你还要等半小时耶……不然一起洗吧，还可以省水咧。」他提议道。
「才、才不要咧，你先洗啦！」我立即否决他的意见，推他进浴室。
他噗嗤笑道：「胆小鬼，怕我发现你没卵蛋啊？」
「谁没卵蛋啊——」
「那就一起洗啊！」
已经站在浴室的他伸出比我粗壮的右手将把我拉进浴室，我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两个大男生便挤在狭窄的浴室里洗澡。
以往也不是没有过看到对方裸体的经验，但两人独处在一起洗澡倒是头一次。觉得非常别扭的我东遮西掩，反倒是亦圜大方地脱下全身的衣物、抹沐浴乳。
「唔，给你。」
我背对着他，不敢转过身去，「什么啦！」
「沐浴乳啦！你是在遮什么？你真的没卵蛋喔？」
「才不是咧！我在脱衣服啦！」
全身也赤裸的我不得不转过身向他拿沐浴乳，亦圜把沐浴乳递给我时，竟突然伸手摸向我的私处，我反射性地抓住他的手。
「靠，你在干嘛！」
「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有卵蛋啊，」亦圜邪邪地笑道：「呵呵，你不但有，还蛮大一只的耶。」
「妈的，我也要摸你的！」
气急败坏的我也伸手抓向他的，又是另一场攻防战开打。
也许是嬉闹的声音太大声了，随即又听到门外老妈的咆哮声：「连洗澡都要玩？！赶快洗一洗不要浪费水啦！」
「厚，都是你啦，又被骂了，别玩了，赶快洗啦。」我转过身胡乱抹着泡沫，往胯下一抹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起了反应，还硬梆梆的。
都是那笨蛋——
原本我不在意，只想赶快洗好澡，待会去厕所解决，不过身后一只手却突然伸过来把我的下身圈握住。
「亦……唔！」
男人就是这点脆弱，只要被抓住了就什么也没办法思考了。再加上对方套弄的感觉太舒服，途中他也把我扳过身，让我抚向他的。
最后只依稀记得，他在我颈边的喘息声，还有别人的性器在自己手中解放的触感……
「你们怎么还是洗这么久？」
「阿姨对不起啦，都是我在闹世淳才会洗那么久。」亦圜出声道歉，并斜睨着我。
「……我要去睡了。」
「赶快去睡啦，薇薇都睡了。」
我皱着眉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亦圜与我同房又同床。我用棉被蒙住自己尽可能地把自己缩在床边，亦圜则坐在我旁边，似乎在看我。
「世淳……我……」
「我要睡了！」
我大叫之后，他没有再回应，无言地蜷在床的另一角，度过这晚。
那夜之后，正值青春期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一股想证明什么的冲动，促使我交了女朋友，渐渐地疏远亦圜。
即使如此，我却无法不去在意他的消息。
「听说亦圜要去德国留学耶，真是黑干仔装酱油看不出来……」聊天聊到一半老妈突然道。
老爸歪着头，「亦圜？哪个亦圜？」
「就隔壁工头他儿子啊，读建筑的，以前都跟世淳玩在一起的啊，对了，世淳你最近怎么都没跟他联络啊？」
「没有啊……」
我望着他家的方向想，不知几年前就没再说过话了……他要去德国了啊，那个样子也能去留学吗……还会再回来吗……
后来，我还是抵挡不住内心的驱使，走到他家面前，刚好就这么巧，他拿着行李准备上车，我匆匆一瞥，转身就想走，却被眼尖的他给发现。
「世淳！」
我紧闭着双眼，不让什么流出，转身故作轻松道：「喔，亦圜啊，听说你要去德国了？」
亦圜爽朗地笑开，就像是昨天还玩在一起、还见过面似的熟悉。
「对啊，待会就要走了，晚班的飞机。」
「嗯，一路顺风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我只能祝福他，然后逃开，「我该走了，再不回去帮忙老妈要骂人了……」
「等等，世淳！」
亦圜把我喊停，我僵硬地转过身。
「有什么事吗？帮忙搬行李？」
「不是，你……」亦圜直视着我，缓缓地道：「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没有啊，哪有什么话！我走了啦，一路顺风喔，拜——」
我说完便迅速地转身跑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里，手直抓着胸口的地方，全身发抖，嘴巴开开合合。
痛苦极了……比死掉还痛苦……
此时我才知道，最痛苦的时刻，是哭不出来的。

我边回想着往事边守灵，手上的烟全抽完时，天也亮了。
我与交班的同仁换手，开车回家后异常地疲倦，倒在床铺上像拔掉电源线般失去动力的沉沉睡去。
后来，我是被饿醒的，抓过手机一看，早过了午餐时间还接近傍晚，连刷牙都没力气的我，左手揉着脸，右手拍拍肚皮走到楼下。
「老妈，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吃的啊——」
「唔……没有吃的，不过有德国啤酒。」坐在我家客厅沙发上的男子大剌剌地拿出酒瓶笑道。
「光喝酒哪能饱……我要吃——耶？」顿时清醒的我，死命揉揉眼再次确认，「亦……圜？」
「世淳！你睡到现在才起来喔？」老妈从身后打了我一掌，我痛得闪到旁边，她则顾自地道：「亦圜今天才回到台湾的呢，哎唷，你有没有洗澡啊，全身都是金纸跟汗臭味。」
有没有洗澡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他去德国那么多年，现在突然回来？
而且还刚好在我想起他的时候……
「你怎么会突然回来？」
多年不见，他的头发长长了，胡子也是，脸上还挂着眼镜，要说是个建筑师还颇能骗倒人。
他的笑容仍旧爽朗，拿起桌上一封红帖道：「薇薇要结婚了，我能不回来吗？」
「薇薇？你妹要结婚了啊？」在我印象中还是个小女孩的薇薇竟然要嫁人了……
老妈又插话道：「世淳你又忘了哦，我前几天不就跟你讲过了？这礼拜要去喜宴啊。」
「你有讲……可是你没跟我讲说是薇薇的……」
「现在不就讲啰？」
「……」哪有人……这样……
「喔，对了，亦圜今天要住我们家喔。」
「……」还先斩后奏！

「我太久没回来，房间竟就堆满杂物变成仓库了，我今天打开门的时候还雪崩了，被鞋盒打到头，超痛的……」
亦圜抚着头抱怨着，我非但不同情他，还爆笑出声。
「就算我不回来住也不用堆成这样吧？」他无辜地道。
「……你还要回德国啊？」
「是啊，婚礼完还要回去，你房间还是在这间嘛？」亦圜熟悉地打开我的房门后，突然顿了一下，转头道：「你的房间……也太空了吧？比以前还要空耶？感觉不像有人在住……」
正如他所说的，我的房间真的很空旷，一张大床，只放着笔电的电脑桌，一个简单的衣柜，就是我房间的全部。
「说没人住太夸张了吧？只是东西少了点嘛……反正，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我的东西会这么少，跟我接掌家里的事业也有关系，葬礼看多了，物欲就变少了。
「世淳你……变了。」亦圜沉声道。
「是吗……」
「对啊！」亦圜突然勾住我的肩把我往下压，另一手则猛搓着我的头，「你变台了啦，这头发怎么回事，还挑染成金色呢……」
「头发都被你弄乱了啦！」我只作形式上的挣扎，暂时享受这青春式的亲密接触。
他说的没错，我变了，而他也变了。

翌日清晨，生理时钟应该已经调成美国时间的我昨晚竟然睡得很熟，而且早上还比他晚起，睁开眼就看到他正对阳台做伸展运动，听见棉被的摩擦声，他转头向我道早。
「Guten Ta……喔不，早安。」
「德语频道还没换过来喔？」我趴在床上笑道。
「呵呵，快起来吧，阿姨在叫我们了。」
今天要参加喜宴，已经习惯黑白西装的我看着身上的蓝色西装有着说不出的不协调感。站在一旁看我打领带的亦圜则说，蓝色西装跟你的金发还蛮搭的，真不知道是用什么标准来评定的？
着装完毕的我们下楼吃饭，此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亦圜你不用早点去婚宴会场帮忙吗？」
「薇薇说我帮不上忙，后来想想也是，我回国前他们早就都弄好了，若是丧礼的话我搞不好还帮的上。」他开玩笑地道。
「还乱说呢，今天是你妹的大日子耶！」
「是啊，希望那个小子可别中途后悔，」亦圜认真地道：「我们家不接受退货的。」
一切一如往昔，原以为再次见到他会相看两无言的我，竟能与他相处得这么自然。
我们在笑闹中吃完早饭，由我开车前往会场。
婚礼的排场很大，虽然我专职丧礼，但从一些相同的小地方也可以看得出这场婚宴的价码，可见男方很重视这场婚礼，也欢喜地迎娶新娘，我也倍感到欣慰。
「这婚宴办得蛮不错的，菜色也好吃。」我边驾着车边闲聊道。
「你喔，就只知道吃，亦圜你也帮我劝劝他啊，这小子说不想娶老婆啦！」
我忘了车上还有老妈，逮到机会就念我这点，唉。
坐在我身旁的亦圜用疑问的眼神看我道：「不想结婚……啊？」
我敷衍地道：「对啊……反正又不会有女孩子嫁来葬仪社……」
马上就被老妈将了一军，「不然你老妈我不是女的喔！」
「妈——」
亦圜没再对这个话题多作评论，手撑着下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当夜他还是住在我家，停留的时间很短暂，明天又要飞回德国了。
「世淳，为什么你不想娶老婆啊？」
方洗完澡回房间的我，进门就被劈头问道。
「……就说不会有女孩子嫁来葬仪社嘛……」
亦圜摇摇头，「这绝对不是你心里的答案。」
「你又知道我了喔？」我擦着头发从容地道。
不想结婚，其实也没有什么理由……真的只是不想……不想再跟人有所牵扯……不想要有人悲伤……
亦圜一副「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的脸，在床上翻了几圈后，便喃喃念着：「明天记得载我去机场……」就睡着了。
我叹了口气，蹑手蹑脚地帮他把棉被盖好，并偷偷地钻进同一条棉被里，虽然床铺很大，不过我与他背靠着背。
——只要这样就好了。
我已经满足了。

「时间还来得及吧？」我看着班机表问道。
亦圜提着一只皮箱，搭着我的肩道：「放心，时间非常充裕。」
昨晚还没这么强烈，来到机场后才真的有离别感，看着他贴满德国国旗贴纸的皮箱。
我心想，德国啊……
「从这边飞德国多远啊？」我咋然问道。
「很远喔……还要转机，会坐到屁股痛呢。」
「也是，在欧洲嘛。」
「啊，我也该走了，谢谢你们这几天的照顾，帮我阿姨道谢，我下次会多拿些酒回来的。」
「……好，一路顺风啊！」
说出同样的台词、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后，与当年相同的感觉又一涌上，猛地袭击我，我抓着胸口找位子坐下喘息。
我以为我已经变了……结果还是……好痛。
比死还痛……
已经死了一次，又再死了一次……可恶，你最好永远不要再回来了……不要回来……
「呜……」
「结果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啊，胆小鬼。」
亦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还以为是幻听，一回头，真的是他本人站在那里。
「亦、亦圜……」
他大步走向我并把我轻抱住，温柔地道：「你到底在怕什么呢……」
「我……我怕……」
小时候，我明明喜欢他，却怕变成同性恋……
现在的我，还是喜欢他，却怕被他拒绝、怕与他分开、怕……
他再度紧紧的抱着我，「胆小鬼，你连自己怕什么都不知道呢……不要怕看不到的、无形东西，怕的话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已经泣不成声的我，断断续续地道：「我……我怕……你去德国……」
「世淳，这更没有什么好怕的啊，我去收行李、办手续而已，下礼拜就回来！」
「……什么？可是你不是说什么不回来住……」
「对啊，我没有要住老家，我打算在别的地方租房子开建筑事务所喔……」亦圜亲了亲我的脸颊，「别哭了，染成金发还哭成这样……」
这跟染金发有什么关系啊？！他真的很在意这金发……果然还是喜欢以前黑发的我吗……
等等，还有件事得处理。
「……为什么我突然有种被骗的感觉！」
「没有啊，怎么会。」亦圜呵呵地笑道：「对了，我都帮你想好了，你若真的不想娶老婆的话，可以嫁给我啊！」
「鬼才要嫁给你咧。」
「你变成鬼我还是会娶你啊。」
「你在胡说什么啊……」
「你这个胆小鬼！」
「我是胆小鬼的话……你就是自私鬼！」
「自私鬼啊……那这样我们是要办婚礼还是丧礼呢？」
「不要认真考虑这种事啦！」


山中某夜

透过相机的镜头，我看到真实而血腥的画面。
不若电影经过特效、美观的处理，原始赤裸裸的画面夺去了我的呼吸与心跳。
我一度想抛下相机奔向前去阻止，但目光离开观景窗后，我看不到它。
事发地点远在另一座山。
我强忍着生理欲呕的状态，重新把脸贴近相机。
把全身的力气集中在右手食指，拍下一张张足以证明犯行的照片。

「喂，小虎啊，什么事？」
『阿宗，你还在山上啊？』
「我急着要下山，现在山上正下大雨，路很难开。」
突然降临黑夜与大雨，所以山区的路况非常糟，心急如焚的我时速也无法开到三十，车子的雨刷有开跟没开是一样的，视线只有一公尺不到……
『你要下来了啊？那你小心点，我就是打电话提醒你台风速度加快了，叫你早一点下山。』
小虎这小子还满贴心的嘛，还记得我在山上。
『其实是箴彦叫我打电话给你的啦，他记得你这礼拜又上山拍照，看到新闻便叫我提醒你早点下山。』
「呵呵，这小孩真没白疼，告诉他我这就下去了，还有带礼物给他喔！喔对了，小虎，我会先去警局一趟，你还醒着的话就一起过来吧，有件新闻。」
『有新闻？你在山上干了什么好事啊？』
「不是我！是我拍到……啊——」
眼前突然出现一台小货车，我急踩煞车并扭转方向盘，免持听筒的耳机飞了出去，车子还差点撞上山壁。
惊魂未定的我一连骂了一串连自己都听不懂的脏话后，深吸几口气，想重新发动车子，这台老爸传给我的老爷车发出几声像是回光反照的声响后便无声无息地罢工了。
「靠——不会吧！你快动啊、快动啊——」我拼死转着钥匙想让它死灰复燃，可是它连一点希望都不给我，像变心的情人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试了好几次还是不见有一点反应，这下可好了，拖车肯在台风天到下着大雨的山上吗？连在路上找搭便车都有问题吧……
唔……我不正是因为看到车才停下的吗？
我撑着伞抱着希望走到小货车旁，敲了敲车门却没有反应。
是空车吗？可是谁会把车停在大马路中央啊？
不……这里是山上，我不是也常看到躺在大马路上大剌剌睡觉的山区民众吗？还睡一排咧……
边想着山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的我，伸手试着打开车门，竟这么被我打开了。
而且真的如我所设想的，司机趴在方向盘上呼呼大睡，还没靠近他就可闻到浓臭的酒味。
是开车开到一半睡着吗？
我紧皱着眉想再叫醒他时，从上方传来的巨响把我震倒在地。
这不是打雷的声音！
紧接着，滚滚黄沙夹带大量石土从上方冲刷而下，就在我眼前五十公尺处，这一条黄流瞬间把马路冲断，我呆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地看着眼前发生的景象。虽然台风天时我也常外出采访，可是这么近距离体会到大自然可怕的力量倒是头一次！
「哎呀，又断了的啦……」
货车上的男人边说边走下车，方才醉倒在车上的他此时表情轻松自然，像是这种事天天都会发生一样。
「路、路断了耶！土石流啊——」
「我知道啊，没办法，只好回家的啦，今天本来要下山的说……外地人，你怎么办？」
「下、下山的路是不是只有这条？」虽然早就知道答案，但我还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在地人知道的下山小路……
「喔，还有另一条的啦！」
「那太好了！那条路在哪？」
「可是那条路上次台风断成三段还没修好的啦。」
「……」

「相机是第一生命一定要拿……镜头也要拿，还有笔电……」
「外地人，你东西很多耶，那个也要拿吗？」他指着我放在后车厢重达七、八公斤的脚架。
我思了考了一会，「去你家还要走路吗？」
「开车十分钟，再走路上去大概要十分钟的啦。」
「呜……那算了。」我忍痛割舍下脚架，背好背包把车锁好。
坐在他的货车上，我频频回望着我的老爷车，暗中祈祷它明天还能在原处，而不是在土石堆底下。
「喔，对了，还没请教您的大名呢，我叫许泰宗，朋友都叫我阿宗。」
「我叫Yapasuyongu，叫我亚帕就可以了。」
还好他也有缩写名……
「不好意思啊，到你家打扰。」
「没关系的啦，我家是民宿。」
「这、这样啊……我会付住宿费的……」
「台风天我会打折的啦。」
「谢谢啊……」
在驶往他家的路上，我斜睨着他的开车样子，我到山上牌照也时常有会跟原住民打照面，他们虽然热情亲切，但我骨子里却还是有一丝惧怕。他们生性较冲动，体力也比较好，我还曾被喝醉酒的原住民朋友一拳打中下巴。
而这个名叫亚帕的男子身材又比我那个原住民朋友大上一号，光看他开车时上手臂黝黑的肌肉我的下巴就开始犯疼了……
唔，他的手臂上有刺青？
有刺青并不稀奇，但我今天也看到另一个上手臂有刺青的男人……
从相机的观景窗里……
亚帕骤然停车，大声道：「下车吧，我家就在上面的啦，怎么了吗？晕车？」
「没、没、没没事啦……在上面吗？那就走吧！」
我背着沉重的背包走在亚帕身后，趁机再多看看他几眼。
身高也差不多，背影也很相似……可是人的记忆并不可靠……
我抚着身后的背包，要是可以看照片对照的话……
「哎，你走得很慢耶……」
渐行渐远的他又反折回头把我的背包拿走直往前走。
「啊啊——我的第一生命跟第二生命……」
追着亚帕至民宿前，我有些意外，这房子看起来还不错呢，是木头打造的小屋，若不是现在下大雨再加上对方身份未明，我想我应该会以渡假的心情住进去。
「喂，赶快进来啊。」
「呃，好……」
我带着忐忑不安的心走进今晚的栖身处，步入房内后室内摆设感觉也很棒，处处可见原住民的传统装饰物与木制家具。
「你在那边休息一下，我饿了，弄点吃的啦——」
在他进厨房的时候，我四处侦查探望，却不见有任何可疑物品，正想把相机记忆卡放进笔记型电脑时，他已端着几样菜走出。
他咧嘴露出白牙笑道：「快来吃吧，趁热的啦！」
见他热情又亲切的样子，我反倒有点内疚，自己还怀疑他是凶手……世界上有哪个凶手会对陌生人这么亲切的？
两人就座开动后，我却迟迟无法伸出手夹菜。
他吃饭的样子……该如何形容呢……很凶猛？
如猛虎扑羊般横扫过大半的菜肉，把肚子填了八分满才开口道。
「外地……」
「我叫阿宗。」
「喔，阿宗啊，你是上来爬山吗？」
「我是上来拍照的，这是我的兴趣。」
「你都拍什么啊？照片可以让我看看吗？」亚帕很有兴趣追问道。
「喔，可……」呃！不行……如果他真的是……那些照片被他看到的话……
我急忙改口道：「今天天气不好我没拍到多少照片……」
「那真是可惜的啦……」
我吃了几口饭后，试探性地问道：「亚帕，你今天都在山上吗？」
「对啊，本来晚上要去山下我老哥家的，结果下午在朋友那里喝太多了我就停在路上睡着了……」
下午在喝酒的话，应该就不太可能是他了啊，因为我是在下午目击到事情的经过。
「你是喝了多少啊？」
「半打吧，我酒量不太好的啦。」
半打的……小米酒吗？有些原住民朋友自己私酿的小米酒我一杯就醉了呢……
「你要喝吗？我家里还有一些的啦。」他嘿嘿地道。
「不、不用啦……」
饭后我们又闲聊了一会，我不断问着试探性的问题，几乎百分之八十认定不可能是他的同时，我们聊到了出草……
「现在不可能还有出草这种事了吧？」
出草，即是俗称猎人头的原住民习俗，听说以前是真的把人头活生生地割下……
我想起今天看到的事，一阵恶心感又胃袋内浮出，还好刚刚晚餐没吃太多。
「出草喔，没听说了耶，不过我们族里的长老好像有出草过的啦……我记得小时候还常常听他讲这件事，把人头拿回来后还要喝血酒、跳舞……」
「喝血酒？」
「就是把小米酒从首级的嘴巴灌进去，再在颈部下方接着混人血的血酒，这酒很珍贵的，要分着喝……」
亚帕讲得很起劲，但我的表情应该很扭曲。
他竟能这么开心地描述猎人头饮血酒的习俗……
「不好意思……我觉得有点不舒服，想先休息了……」

我进房间后，第一件事即是确认是否可以对外联络。
但这里是山上，还是个尚未被电磁波基地台污染的地方。
「唉……没讯号啊……」
我随手把手机一丢，便躺在床上深思，不一会儿还是跳起身，决定把笔电打开，放入相机的记忆卡。
要再打开看这些照片虽然很痛苦，但我不得不做最终确认……
照片拍得不太好。
距离太远，加上天色灰暗人物又移动，只看得出来对方是个身材与亚帕差不多壮硕的男人，手臂上也有刺青……
「咦？车子……」
意外地，有一张照得特别清楚，连车牌号码也字字分明。
因为他的车牌号码很好记，我只看过一次便记得，照片中的车牌号码也是，看过就忘不了。
我逃难般地收拾细软，即使外面风大雨大我也不愿跟这个变态共处一室啊！
背好背包后，我决定从刚刚他带我到房间时经过的后门悄悄逃离。
可是当我打开后门时，逃难计画却被「他」耽误了。
他待在后门，张着湿润的大眼看我。
「小、小家伙，你也是被他抓过来的吗？」我抱起全身湿淋淋、颤抖不停的他。
「你该不会是想逃但逃不了又折回来吧……没关系，你遇到了我，我会带你逃出去的！」
我脱下外套裹着他，人很奇怪，只要有想要保护的东西就会产生勇气，其实刚刚我要踏出门前仍有一丝犹豫，此时却一点也不害怕了。
电影都是这么演的，当我要走出门的那刻，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你要去哪里？」外头一道闪光打下，把他的脸照得格外吓人。
我紧抱着他，慢慢后退，「你不要过来……」
「你要去哪？！」
他大步一踏就追上我，把我抓住的时也发现我怀中的他。
「你！原来你在这！」他睁大眼道。
果然他也是从他的魔掌中逃出来的……可是现在我跟他又同时落入他魔掌……
他伸手就要抓回他的同时，我大喊道：「不——你要动他就先杀了我吧！」

「阿宗叔叔——那个民宿还要多久才会到啊？」
坐在我身旁的可爱少年歪着头问我，我趁机拍了几张他的特写后才告诉他答案。
「再开个十分钟就到了啊，不过还要走一小段路喔，啊，这里就是上次我说有土石流的地方。」
开车的小虎回头说：「这里喔？这么快就修好了啊？」
「抢修的嘛，只有一条路可以上山啊。」
坐在助手席上，小虎的亲密友人Denny疑问道：「你说的那个民宿真的没问题吗？这名片是手写的耶？」
「哎，原住民开的嘛，没什么宣传，不过真的很漂亮喔！不盖你们，而且，箴彦，那个地方还有……」
我靠在少年耳边讲悄悄话，少年听了非常兴奋，「阿宗叔叔，真的有吗？」
「有啊，现在不知道多大了呢……」
在缺少运动的小虎开口抱怨前，我们走到民宿前，亚帕巨大的身躯已在门口站立许久。
「亚帕！」
「嗨——阿宗——欢迎欢迎的啦。」亚帕热情地挥手道。
「亚帕，小家伙呢？」
「喏，还活得好好的啦。」
亚帕回头一望，小家伙便神气地大摇大摆从民宿里头走出，仿佛他才是民宿的主人似的。
「哇——好可爱！」Denny跟箴彦看到小家伙便一同上前摸他、玩他。
「好可爱的小山猪喔——」
我就知道他们会喜欢它的。

「后来你那个跟你借车的朋友呢？」
「我去警告他了的啦，这种事我们也不会饶恕他的，那鹿在我们族里是很神圣的，不能骑也不能抓的，更何况是杀……」
……我那天看到的可怕景像即是一名男子在猎杀小鹿，不但先射杀它，还恶狠狠地砍下它的头作乐。
「更何况那鹿也是保育类动物，近年才又看到它们的踪迹……」其实我本来是想报警处理的，可是亚帕说他一定会管好他的朋友……
「放心的啦，他不会再这么做了！而且，我前几天又在山上看到几只的啦。」
「喔？！在哪？！我想去拍——」
「亚帕阳光地笑道：「下次一定带你去拍的啦。」
「对了，那小家伙呢？你该不会等它长大也要把它杀来吃掉吧？」这只小山猪其实是从亚帕家的猪圈跑出来的，而猪养大了本来就是要吃……
可是这只小猪着实聪明，台风天还懂得跑回来避雨。
「我不会把它杀来吃的啦！」
「耶？真的？！」
亚帕搔搔自己的侧脸，喃喃地说，「因为把它杀了，你就不会上来的啦。」
我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已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等等——啊！什么的啦——说清楚啊！」
不知站在一旁多久的箴彦突然唤道：「阿宗叔叔——」
「箴、箴彦？你怎么会在这边的啦？」
「阿宗叔叔你是不是吃了亚帕叔叔的口水啊，也跟着他一起的啦的啦——」箴彦开心地笑着学道。
「哪有的啦——耶？」这种感觉好像打嗝停不了……
「怎、怎么会这样的啦——」


凌晨一点?影片出租

店长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掌握消费者心理就等于掌握钱」。
「阿聿，咸味的爆米花还有吗？」店长转头对着刚打卡上班、正穿着店里制服背心的林默聿道。
他随即走到微波炉的上方翻看着，「还有。」
「好，然后这片帮我放到第二排的第二层架上，大概中间的位置。」店长接着递给他一片DVD。
瞥一眼封面，是部叫「魂断威尼斯」的片子，他虽然没看过，但光看封面就知道这是年代有点久远的老片。
这么老的片子……放在架上会有人租吗？他心底不禁疑问道。
店长见他怀疑皱眉的模样，用鼻子发出「哼哼」的声音说：「等着看吧，掌握消费者心理就等于掌握钱。」
「是——」
他没好奇地回答着，店长这句话，他从第一天打工到现在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不过也不得不佩服店长，光看这家影片出租店的位置就知道他的确对研究消费者心理学下了一番工夫。
地处商业圈与住宅圈的交界，左邻是便利超商，右边是这附近最好吃的咸酥鸡店，对面还有连锁的饮料店，来买消夜的客人会顺便带个片回去是常有的事，再加上这间店是这附近唯一营业到半夜二点的影片出租店。
当时刚实行这个方案时，同业都笑说怎么会有人半夜还出来租片子的……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因为这附近的居民大多是夜猫子的缘故，半夜的业绩甚至比店长预测的还要好上很多。
店长的观察力与前瞻的眼光是让这间店在经济不景气下，仍能屹立不摇的原因之一。
「喔！再帮我看看《神鬼交锋》有没有在架上。」
「好，神鬼交锋……神鬼交锋……」默聿快速地扫瞄着架上的片名，接着马上就发现它在最右侧。
「有，店长……你该不会是猜他还会再来租一次吧？」
店长点点头，「正是，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总算也学会一点皮毛啦！」
也不算是学会什么皮毛，同一片被同一个人租过五、六次，再怎么样都会有印象吧！他还记得那个人总是穿着白衣白裤，开着白色的Mazda来租片。
「……世界上真是什么人都有。」那么喜欢的话，不会去买一片回来收藏吗？
「这句话要改一下，应该要说这世界上真是怎样的消费者都有。」店长订正道，「反正有生意，管他要来租几次，记得，你可别多嘴说『这片您租过啰』！」
「我知道。」
店长对于员工的教育也很有一套，像是他教导店员，若是客人问这部片好不好看，就算看过，也绝对不可以主观地说出「好看」或「不好看」，他说「每个人喜好要是都一样的话，这世界上就没有烂片了」。
因此，店员只能客观地说「这部片的演员有谁谁谁」或是「这是什么类型的片」、「有得过什么奖」。
其它像是新片的海报挂上后，旧片的海报也一定要拿下来，店门口不可以太杂乱，地板要干净，强片一定要放在架子上的第一、二层……等都是在这家店当店员的基本常识。
「嗯！应该都交代好了。」店长满意地环视店内，接着他口袋里的手机大响，接起就是一阵连默聿都听得一清二楚的河东狮吼。
「是是！好好，我在路上了，真的，我再五分钟就到了，不不，一定一定……」店长边说边做手势表示他不走不行，默聿则是报以同情的眼光。
店长虽然对消费者的心理了若指掌，但对女人的心理可是完全没有办法，听说店长夫人可是把他吃得死死的。
一个礼拜三天，晚上九点到半夜二点影片出租店店员的班对正职是大学生的默聿来说其实很轻松。
没有客人的话可以放店内的影片来看，或是做自己的事也没关系，平常默聿就看看DVD、期中考前就拿课本来翻翻。
打工的这段期间，店内的片子他也看了一半以上，自称是没什么想象力及感性的工学院学生的他，并不擅长发表感想，倒是很会猜剧情。
仿佛脑子里自有一套电影公式，只要把前情提要代入进去，结局就会跟解答一样被计算出来，很少有他没猜中的电影结局。
像是他正在看的间谍片，机上显示的时间还不到总长度的一半，他的脑中就大致猜到结局了。
「您好。」跟着开门声同时响起的是一句如长笛响亮的女声。
默聿连忙按下暂停键，「您好。」
她是这家店的常客，默聿原以为他是女大学生，可是有一次她带小朋友来租片子才知道她已经是三个小孩的妈，而现在肚子里还有一个。
「你在看什么？」她好奇地问道。
「这部啊……是一部谍报片。」
「好看吗？」
「我还没看完……不过它有得过……」默聿连忙拿起DVD空壳，「有得过金鲸奖。」
「这样啊……」她说完便往恐怖片的那区走去，默聿不意外，恐怖片跟鬼片似乎是这位年轻妈妈的喜好。
面不改色地挑部封套血肉模糊看不出哪里是鼻子哪里是嘴巴的片子后，又拿了咸味爆米花结帐，这是默聿今天接待的第一个客人。
陆续又有好几组客人上门，这家店是越晚人越多，默聿忙了一阵子，接着那片《魂断威尼斯》又跃然出现在他眼前，抬起头后，才发现这个客人也是常客。
戴着老气的粗框眼镜，穿轻便的运动服，店长曾说过他很像某个年轻立委，但默聿怎么看就是不觉得像。
「我要借这片。」他脸上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好的。」默聿熟稔地刷完条码，确认里面片子的状况。
「店长不在吗？」这位客人突然问道。
「他不在，有什么事吗？」
「这部片应该是他特地帮我调来的，我想跟他道谢，店长真是厉害……真的很像，特别是侧脸的部分。」
「很像？」
「是这样的，我之前曾带一个小朋友来租片子，店长见到他就说他跟很久以前一部片里的外国美少年很像，我便想看看，没想到他真的帮忙找到了。」
掌握消费者心理就等于掌握钱，这句话又浮现在默聿脑中。
在这家店打工久了，基本上只要观察过一阵子，就可以了解客人的喜好与习性，细心一点又健谈的话还可以知道客人是从事什么工作、家里住哪，听说有工读生因此交到个兴趣相投的女友。
默聿虽然没有这种桃花，不过也算是跟客人间相处融洽。
但，他怎样都无法理解的客人有一位。
都在半夜一点到二点来租还片子，他常看的影片类型五花八门不说，更让人觉得诡异的是他的穿着打扮，总是把全身包紧紧的，不是大外套就是把帽子戴上的帽T，即便是大热天也是一样。
而且他进来店里时都混杂着一股奇怪的味道，默聿闻过好几次都说不上这是什么味道。
今天也一样，带着奇怪的味道走进，此时的他身旁还缠绕着一股白烟，默聿揉揉眼，心想应该是错觉吧。
那位客人很快就挑好片子，但租片手续结束后他的眼睛却仍直盯着默聿看，让他感到一阵不快，想出声时客人已快步离去，他恍惚地看着他的背影。
待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刚刚还的片子他并没有看过，叫做《明月清风》，封套上是高挂圆月，与在月光下的中国京城，应该是古装片吧？它心想。
虽然快打烊了，但一股好奇心还是驱使他把片子放进播放机中。
一阵丝丝入扣的凄凉二胡声从扬声器里发出，不知是演奏得太勾魂还是夜已深，默聿竟觉得从脚底直发寒起来……

暗夜的树林里，刀光剑影交错，双方都是武林高手，交手好几回合仍是不分轩轾。
突然这蓝衣男子轻功一使，跃于上空，往北方奔去，白衣男子也赶紧跟上，两人在皎洁的弯月下，一路追赶到河边。
蓝衣男子速度慢了下来，他站在河边，长发与衣摆飘荡在南风中，回头看着追上来的白衣男子，表情一派淡然。
「师弟，你功夫卓然进步不少。」蓝衣男子沉声笑道。
「吕清风，你不配叫我师弟！」白衣男子接着往旁边呸了一口水，「啧，我怎么还叫你的名字，应该叫你弑师夺笈的王八狗子才是。」
白衣男子说完对着名叫吕清风的男子又是一阵猛攻，只是这次吕清风只是防御，并没有出招。
「师弟，我想对你说……」
「说什么？我跟你没有什么话好说的，今天我一定要替师父报仇！」
白衣男子一剑刺来，吕清风往左一闪。
「……那几年在虎南山练功的日子，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吕清风这句话让他一愣，但已经出手的招式却收不回，刀剑无眼，直直地往他的左胸刺去，穿入他皮肉的感觉透过剑身传回到自己手上，就像是他的手直接穿入他的心脏似的。
「师……」差点就要叫出昔日叫唤他的名号，白衣男子摇摇头，「你……你怎么不闪？」
「……你的杀父仇人……其实是……」因巨大的疼痛，吕清风表情扭曲地跪下。
「我的杀父仇人？！你给我说清楚啊！」白衣男子冲上前扶住他。
「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想，这件事你还是要知道，但听过就要把它锁在心里……」
白衣男子不解地看着他。
「你的杀父仇人……其实是，白灏。」
「师、师傅？！」白衣男子瞪大双眼，「你、你在胡说什么，对我恩重如山的师傅怎么可……」
「听我说……我真的查到了真相，但我尚有一丝存疑……所以那夜我独自上山想找师傅问个清楚时，他马上就开口承认那是他年轻气盛时做的愚事，之后不管是抚养你还是做多少善事都无法填平这个破洞，后来他就拿起长剑自我了断……但他死前仍对我说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
「所、所以我那天看到的是……」白衣男子像是被抽干似地，眼神空洞地看着他，「师兄！你为什么……」
「这、这样也好……师父在世上仍保有他清廉的名号，我这个弑师的王八蛋就这样被遗忘吧……但是，能死在最爱的人手下，也算是了却我的心愿。」
「最、最爱的人？！师兄你在胡说什么，你不会死的！」白衣男子抱着他，想把他搀扶起来。
没想到吕清风轻笑，「……是啊，这剑刺得还不够深，我还不会死，所以……」他右手握住剑，再用力地往内一刺。
「师兄——」白衣男子见状大叫！原本吕清风胸前染血的部分染得更广了。
「……聿月，我爱你。」

默聿双眼突然张开，觉得颊上有两道凉凉的感觉，伸手一摸才知道是泪。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环看四周，是他的小套房没错。
但是刚刚他整个人就像变成聿月，在树林里打斗，在河边抱着尸体号啕大哭。
而且那个名叫吕清风的男子，竟与那个奇怪的客人有相同的相貌。
他起身倒了杯水给自己，开始回想昨晚，自播放那片《明月清风》，他就像是跳进剧中化身成里面的白衣男子聿月，奇怪的客人就是吕清风。
关于剧情小细节的部分他记得一清二楚，就如同真的经历过般，可是自己到底是怎么从店里回到房间里的他一概没有记忆。
最奇怪的是从未看电影看到流泪的他，竟流下两行清泪，不是为剧中角色而流，而是为自己而流，因为他自己就是聿月啊！
「难不成这是梦吗……」
他不禁开始怀疑昨晚其实他没有去打工，这一切都是在梦中，才会真实得那么吓人。

默聿又到影片出租店打工时，特地确认他上次是不是真的有来上班，卡片上确实地记录上班时间是晚上九点，下班时间是凌晨二点，分秒不差。
『不是做梦啊……』默聿歪着头想道。
他接着查阅电脑，想再把那片《明月清风》拿出来播放，看看剧情是不是跟上次如同他身历其境的经验一样，只可惜这片外借中。
不过这部片的结局是他意料之外的，没想到师兄竟然喜欢师弟，同志片他看过很多……但还没看过古装的……
他思考到一半时有客人进来还片，他连忙处理，抬头一看，这不是那个白衣白裤……
默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在影片区绕了一、二圈，走到柜台的时候手上是一部新的动作片，还有那部他已经租过六次的片子。
「新片三天还，旧片七天还，谢谢。」店长的教诲他铭记在心，他是不会多嘴说「你已经租过啰」。
默聿边打工边看完一部灾难片后，时间又来到凌晨一点多。
今天那个客人不知道会不会光顾？他不禁心想，因为是接触他、看了他还的片后才发生的，合理的猜想，原因应该就在那个客人身上。
「难不成他是催眠师？」默聿脱口惊呼，这么想起来，上次在他离开的时候他直直地瞪着他看……
就在默聿胡乱猜想的时候，那个客人又来了，一样是包裹全身的打扮，一样有奇妙的味道。
『不能看他、不能看他……』默聿心里这么默念着，一直低着头帮他完成租还片手续，直到门上的铃铛声第二次响起，他才抬起头。
「……真像个笨蛋，他怎么可能是催眠师嘛……」轻呼一口气候，默聿又吐槽着自己。
见手上他还的片，这次是洋片，依旧是默聿没看过的片子，片名是《十三号集中营》，封面是好几个人物的侧脸，有的是德军，有的是美军、英军。
「这次……应该没问题吧？」不知道是好奇心还是不服输，默聿再次把片子放入播放器中。
阵阵炮火声拍打着扬声器，默聿觉得自己的心跳随着炮火的频率跳动，震撼着自己的胸膛……

数十名负伤或疲惫不堪的军人被挤在军用货车上，他们的目的地不是战场后方的家园，而是在战场更前方的敌军营地，他们是战俘。
颠簸的道路使得货车上下震荡，身上负伤的官兵有的发出凄惨的哀嚎声。
「报告长官，巴斯伤口又开始出血了……」
被唤作长官的中尉移动身躯到巴斯身边，被炸断的左脚虽做了紧急的止血包扎，但仍不断渗出暗红的血液。
他们的医护兵早就战死，随身携带的各种武器及用具，包含急救包也全被德军没收，中尉看着自己的弟兄受苦，却也无能为力。
他咬着牙关说道，「止血带再勒紧一点。」
中尉不得不无奈地期望，赶快抵达敌军军营吧。
又过了二十分钟，抵达了德军的战俘营，他们把战俘不管能不能动的都一个个赶下车。
相较于他们身上的残破衣物，德军黑得发亮、代表铁的纪律的军服显得非常耀眼，而其中之最就属这个领口挂着代表战勋的铁十字徽章，正以军人式的正踢步走到这群战俘面前的德军上校。
留着白色胡子的德军上校以战胜之姿俯视着这些战俘，胜者即有优越感，在日耳曼这种自尊、自信极高的种族身上更为显着。
德军上校弯着头对身旁的副官说了一串德文，比上校还略高几公分的副官点点头，往前跨一步。
「你们这边的最高长官是谁？」副官用流利的英文说道。
中尉走出几步站出，「是我。」
上校皱起粗眉，又说了一串德文，而这次却不用经副官转述，中尉随即用德文说道，「我的军阶是中尉。」
「你会说德文？那好，我就直接了当地说了，在这里我们会供给你们生活所需，但，别想要逃出去。」
德军上校把话说完后又踏正步离去，剩下的全权交给副官处理，他把战俘分成负伤者与未负伤者，负伤者由德军军医协助治疗，未负伤者则直接送入战俘营内集中管理。
正当中尉拖着沉重的脚步要走入战俘营时，却被德军副官叫住了。
「中尉，请跟我来。」
中尉不明就里地被带到副官的办公室，德军副官背对着他，把帽子拿下。
「维斯，你忘了我吗？看到你这副惨样我还能认得出来是你喔。」副官转头笑道。
副官的脸渐渐地与记忆中某个少年的脸庞重叠，奔跑在乡间草原里的清香味也随之扑鼻而来。
「史、史毕格？」中尉才刚说出口，对方就扑过来给了他一个热烈的拥抱。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可是你怎么会变成美军呢？」
「我后来跟着母亲去英国，我是自愿从军的。」
「原来是这样，对了，你不能继续待在这边，要赶紧逃出去！」副官的神情变得非常紧张。
中尉不禁失笑，「这是当然的啊，战俘的唯一使命就是要想尽办法逃出去，让你们不得不加派军力看守我们。」
中尉说完才感觉到与昔日德国好友成为战场上敌人的真实感。
「不，你必须逃出去的理由还有一个，因为你是犹太人。」
经他解说中尉才知道，目前德国纳粹政府正疯狂地屠杀、囚禁犹太人，比起对待犹太人，德军对待战俘还算是和蔼可亲的。
「被发现你是犹太人的话……很可能就是送去集中营或直接……」副官不忍继续说下去。
中尉起先不接受这个昔日儿时玩伴的德军副官的建议，他不愿自己抛下兄弟们逃走，但副官一个月来多次私下劝他，并说德军手上有个名单，很快就会查到他身上来，不过让他做下决定的还是这句话。
「我不想再失去你。」紧握住中尉的双手是如此冰冷。
后来他们决定利用一次副官出勤的机会潜逃，中尉躲在吉普车的后座下，离开战俘营没多久，就听着副官与另一名同行的士兵说话声。
「史毕格中尉，不要以为我们都没发现。」士兵用德语说道，接连而来的是一声枪声，中尉马上站起，看到的是副官拿着枪，而那名士兵被击中腹部，另一把枪掉在一旁，显然是他快了一步。
「快逃。」副官讲这句话的同时身后也传来追兵的声音。
「一起走！」
「你先……唔！」副官的眼睛突然地睁大，接着倒在中尉怀中。
没有戏剧化的遗言交代场景，因为中尉背部也连中好几枪，但彼此瞳孔里最后倒映的影像，是对方。

这次是背部仿佛中枪似的剧烈刺痛把默聿痛醒的，他坐起身，手往后抚着背，甚至以为会摸到从身体流出的液体。
「……不可能会有血啊……」他看着自己的手道。
醒来的低点依旧是在他的套房的床上，对于从影片出租店是怎么回来的记忆这次也依旧没有，只有真实到让人以为现处的状况才是梦境的梦境，庄周梦蝶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过了几天，默聿再度到影片出租店打工，看了卡片，上次也的确有来上班，然后继续查阅那部《十三号集中营》，这次片子倒还在店内，他有点紧张地放进机器再次收看。
只是这次什么事都没发生，而且影片中的剧情跟他上次梦到（经历？）过的大相径庭，虽然这也是部战俘逃出战俘营的片子，但这次收看却是一群人挖地道要逃出去的故事，没有同盟军的中尉，也没有和那位奇怪的客人长得很像的德军副官。
上一部古装，他也觉得他像他，这次是洋片，他还是觉得他像他，这种感觉也很不可思议，死亡、悲剧、两个主角的情谊都是它们的共通点。
问题还是出在那个客人身上吧？默聿撑着下巴边看着这部略嫌太冗长的逃亡片想道。
仔细回想他每次过来租片的时候，奇怪的打扮……奇妙的味道……
奇妙的味道？该不会他其实是个芳疗师之类的，带奇妙的味道来让他产生幻觉，之前看过的一部电影好像有类似的情节。
「最好是会产生幻觉啦……」默聿又推翻着自己的论点。
嘴巴上虽然这么说，但再见到那位夜半出现的奇怪客人，默聿却连忙捏着自己的鼻子。
「欢迎光临。」因为捏着鼻子，默聿的说话声带着奇怪的腔调，这位客人却没有注意这么奇怪的店员，依然快速地做完还片跟借片的动作。
待他离开后，默聿才放开自己的鼻子深呼吸，然后有点犹豫不决地望向桌上那部他刚还的影片。

开完起义统筹部的最后一次会议，他与她一同在夜半探勘着路线，脑中也演练着明天要如何攻入总督衙门。
天空鱼肚白，明月也快要下山时，他们才走到城外的桥边。
「培广，你会怕吗？明天的起义。」灰衣男子问着同行的他。
「开什么玩笑，我们策划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天吗？我兴奋都来不及了，民，难不成你……怕了？」蓝衣男子诧异地问道。
「不……比起怕死，我更不希望他消失。」
「『它』？是指我们同盟会的精神吗？」
灰衣男子看着他苦笑道，「是啊，对了，我写了一封信给你，你过了后天再拿出来看吧，我放在你的书桌上。」
「你这么确信我会捱过明天的起义？」蓝衣男子挤眉弄眼地说。
灰衣男子笑而不语，直到后天，他才知道那一抹神秘的微笑是什么意思，那天的起义他完全没有参与，回家后喝下那杯他端过来的茶，他便昏睡了一天。
是民下的药，把他弄昏，自己只身赴战场。
这次起义失败且死伤惨重，事后，大家设法收敛遗体，见到他的遗体，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拾起一把黄土洒在他身上。
过些日子，他才把他留给他的信拿给他看，读完忿怒与悲伤顿时涌上心头，他奔至那晚的河边嚎哭着。
半夜一点三十七分，门边响起的铃铛声让他知道那位客人又光临了。
走到柜台前仍然是那不变的装扮与扑鼻的奇妙味道，他把该还的片子放在柜台上，马上走进影片区拿了另一片出来，速度之快倒让人怀疑他是不是随便拿的。
默聿连看都没看他租的片就开口说道：
「客人，您要不要考虑租片喜剧片？像是王牌天神、命运好好玩啊……」
推荐片子给客人是这家店的大忌，被店长知道的话大概会被念个三小时吧，但他实在受不了了。
「如、如果你愿意陪我看的话……」这个客人抓抓盖着自己头部的连帽外套边缘，像是要遮住自己的脸般。
「咦？陪你看是可以啦，但我有一个疑问……」
不是催眠师也不是芳疗师，为什么每次只要看他看过的片子就会像是被带入某个剧情中，而且身兼其中一角，而他是另一人？
默聿手撑着柜台，瞪大双眼，「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放下抓着帽缘的手，他说：「我、我在当乩童。」
默聿现在才认出那奇妙的味道——是烟炮及烧金纸的味道。
来店的时间、穿着把全身包紧的衣物……都得到合理的解释。
等一下。
「那也不要抓着我一起起乩啊！」
夜半的影片出租店发出了如此的咆哮声。


Silly Love Song

『麦芽糖——麦芽糖——甜而不腻的滋味就像我对你的爱情——Sweet Sweet——』
电视机里MTV台播放的是半年前出道的五人少年偶像团体「麦芽糖」的同名主打歌，虽然歌曲节奏简单无新意，歌词也直白愚蠢，但画面中五个二十岁上下的男生又唱又跳模样也曾风靡一时，让当时的少男少女们都学唱跳他们的歌曲。
然而，不知该说是好景不常，还是演艺圈瞬息万变，麦牙糖出道的半年后，连专辑都还没发行，人气掉得比金融海啸的股票还快，连五人一同主持的同名带状节目也被迫喊卡。
目前五人中，只剩三人还有工作，经纪公司也越来越不看好他们，连砸钱投资都不肯，差点连五人的宿舍房租都要他们自己付了。
不过，今晚网路上演艺圈讨论区里，不知哪个网友被雷打到神来一笔，发了这篇文章。

ID:keitai23
212.32.123.xx
【主题】那个叫黑糖糕的团体现在怎么了？
以前不是有个叫黑糖糕的少男团体，还有主持节目。
里面的贵宾还蛮帅的耶！只是最近怎么都没看到了啊？

ID:RaRa34214
192.184.21.xx
【Re】那个叫黑糖糕的团体现在怎么了？
=.=是麦芽糖吧？
小盛、贵宾（真的不错帅）、君子、爱德华、安安。
天啊，我还记得五个人的名字耶！XD
Ps.我不是他们的fans。歌还蛮难听的。

ID:Yeiibii
142.132.51.xx
【Re】那个叫黑糖糕的团体现在怎么了？
其实歌也不会太难听啦！
有一次听到小盛在节目上独唱，感觉还不错！
应该是合唱不好听。

ID:RaRa34214
192.184.21.xx
【Re】那个叫黑糖糕的团体现在怎么了？
这让我想到……好像队长君子是个音痴！
唱那样都可以出唱片还蛮扯的。
不如我来唱XD

ID:SirIcan
166.61.78.xx
【Re】那个叫黑糖糕的团体现在怎么了？
他不是音痴吧？只是声音有点特别啦！
而且他们没出过唱片，只有出单曲。

ID:Yeiibii
142.132.51.xx
【Re】那个叫黑糖糕的团体现在怎么了？
>他不是音痴吧？只是声音有点特别啦！
>而且他们没出过唱片，只有出单曲。

护航文！
看连结吧！这样还不是音痴的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XDDD
http://Youtome.com/234027u234.html麦芽糖单曲-麦芽糖

ID:keitai23
212.32.123.xx
【Re】那个叫黑糖糕的团体现在怎么了？
>看连结吧！这样还不是音痴的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XDDD
>http://Youtome.com/234027u234.html麦芽糖单曲-麦芽糖
音痴+1
明显的跳tone，连拍子都不准，后制之后还这样，真悲哀啊。

ID:Woweio
112.52.193.xx
【Re】那个叫黑糖糕的团体现在怎么了？
>看连结吧！这样还不是音痴的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XDDD
>http://Youtome.com/234027u234.html麦芽糖单曲-麦芽糖
妈啊，我又有自信了，感谢麦芽糖！XD
（不过还蛮佩服他完全没发现自己是个音痴……

ID:UYIEei
62.132.51.xx
【Re】那个叫黑糖糕的团体现在怎么了？
>看连结吧！这样还不是音痴的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XDDD
>http://Youtome.com/234027u234.html麦芽糖单曲-麦芽糖
音痴+1
XDDD!!!我倒佩服其它人没被他影响走音耶！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的小说哦！

ID:QooQoo
166.61.78.xx
【Re】那个叫黑糖糕的团体现在怎么了？
>http://Youtome.com/234027u234.html麦芽糖单曲-麦芽糖
我听了觉得还好啊？
为什么大家都说他是音痴

ID:Yeiibii
142.132.51.xx
【Re】那个叫黑糖糕的团体现在怎么了？
>166.61.78.xx ID:QooQoo
>166.61.78.xx ID:SirIcan

抓到你了吧，以为换个ID我就不知道你在护航吗？
赶快承认你是唱片公司的人或者狂热fans吧！

他又羞又怒地看着电脑萤幕所显示的最新讨论区文章，双手仍放在键盘上，回复也不是、不回复也不是，虽然他用别的ID护航理亏在先，但是他真的……
「哇——我不是音痴啦——」
刚结束打工的小盛才进门就被君子的大吼声吓着，急拿起放在鞋柜旁的球棒防卫。
「谁？是谁？」
「小盛吗？回来啦，打工辛苦了。」君子划着电脑椅到门口向他打招呼。
「吓死我，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有小偷咧……君子，你是还没睡还是早起啊？现在还不到八点喔……」
小盛虽贵为偶像（？），但是为了家中数十只爱犬的生活费，他还在便利商店上大夜班贴补家用，所以在下班的清晨看到同事兼室友还醒着时间很稀奇的事。
「我在上网啦……原来已经早上了啊，」
君子揉了揉眼站起身走近小盛，搭着他的肩，面露认真的表情。
「小盛，如果你当我是朋友的话就认真地回答我这个问题。」
「啊？」
「我……是不是音痴啊？」
小盛一脸尴尬，到底该说实话还是说谎话的天平摇摆着。
说实话的话，君子的确是个音痴，但是因为他是团里最认真最努力的人，每次都会留在教室练嗓练舞，所以一语道破他的努力似乎不太道德。
说谎话的话，君子的音痴程度其实也无法平静撒谎，连他这个非本科系出身的都知道这可能没药医了……
还好有人替他做了决定。
「是啊，还是个听不出自己是音痴的音痴。」
面不改色地说出这句毒舌的话的人，是另一个刚刚到家的团员，贵宾。
他人如其名，说是麦芽糖里最「尊贵」的成员也不为过。他在一岁时就拍了人生中第一支广告，七岁拍了第一支连续剧，十岁参与电影演出，十三岁时就是家喻户晓的童星，就在大家觉得他的星途会一路顺遂的时候，他加入了麦芽糖。
「我还以为你会这样永远不自觉的活下去咧。」贵宾边脱着长靴边事不关己地笑道：「不过，有了自觉应该会活得比较痛苦吧？」
「……」
「贵宾……你怎么……」小盛急着想打圆场，「君子，你也知道他说话比较直嘛……」
贵宾虽然打着哈欠，但毒舌功力却未减少一分，「小盛你别帮他说话，其实你也早就知道他是大音痴吧？」
「呃……」
小盛不敢抬眼看他的模样说明了一切。
他意志消沉，垂头丧气，「原来我是音痴。」这六个字直在脑海里像萤幕保护程序般空打转。
「君、君子，可是你舞跳得很好啊，你还是有才能的！」心地善良的小盛安慰着他。
可是这份安慰却远比不上贵宾的再一次打击。
「对了，听说我们要拆团，好像是人事缩减吧？要拆成三人团体，会砍掉谁我就不知道啰——」

本名元子君，绰号君子的他，正面临出道以来的最大危机。
要成为偶性团体的成员有五大基本条件，脸蛋、身材、歌艺、舞艺、运气，太好不行，太差也不行，纵使五点都只有及格边缘，也可以成为偶像团体中的一员。若是在某一条件点数加过多的话，则会成为歌手、模特儿或是舞者，是无法成为偶像团体的成员的！
用点数来说明他现在的状况的话，即是舞艺点数过多，歌艺点数负分。
活到第二十二个年头，头次被当头棒喝，指明出自己缺点的他心情显得相当沮丧。
他出生在中南部一个有权有势有钱的大地主家，从小就听阿公说，「看得到的田都是我们家的。」，但直到上了国中稍微懂事一点后他才知道自己家里有多么有钱。
妈妈接着二、三胎生的都是妹妹，所以他是家中独子，家里的人不但没骂过他，无论他做什么事都会努力夸赞。
所以他在家中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直到北上念大学后才真正开始认识这个世界。
在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因为陪同学参加舞蹈比赛，因而被星探挖掘，他心想，生平无大志，来当个明星也不错，便糊里糊涂地进入演艺圈。至于一年后与其它四人组成偶像团体出道，也是始料未及的事。
出道后，他越来越重视这个身分，会因为歌迷的掌声而兴奋，也会因为网路上的唾弃而伤心，这个身分几乎快成为他人生的目标与意义。
然而，歌艺不好这件事，在四处求证后似乎是铁的事实。以前的朋友在他的逼问下也都不好意思地说出老实话。
「之前怕说出来会打击到你……你的歌声真的不太好听……」
「其实你以前在KTV唱歌的时候，我都超想把麦克风关掉的……」
他并不怪那些朋友，只怪自己的听觉驽钝。
可是他也不并想因此放弃自己的演艺之路，活了二十二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目标，他也想努力一试。
偶像团体的成员们在萤幕上看似打笑怒骂，感情融洽，就像交往十几年的好哥儿们似的，实则不然，五个才认识几个月的人，感情能好到哪去呢？
进到这个圈子后他认清的第一件事就是——千万别相信电视上看到的东西。
他看过一对组成近三年的少女偶像团体，摄影机关机后，两人就像仇人一样，各走阳关道与独木桥，他从没看她们两人私下对话过。
他们这团虽然不像上述实例这么惨，但私底下的感情没好到哪去。
小益人很好相处，但忙着赚钱打工，忙到「偶像」这个职业反倒才是他的打工似的。贵宾人如其名，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他的讲话都没「退冰」过，连对照顾他多年的经纪人也是一样的态度。爱德华是中德混血儿，不知是不是从小在台湾长大的关系，德国人惯有的一丝不苟与严肃在他身上完全找不到，整个人疯疯癫癫的，也很难沟通。而经纪人黎士修，他光贵宾一个人就搞不定了，再加上目前只有贵宾的通告比较多，根本没时间理他们……若是想找个人倾诉他的烦恼、寻求解决之道，也只有他了。
「治疗音痴的方法？」
刚回到宿舍的安安马上就被君子拉着诉苦，有着一副娃娃脸的他其实是团里年纪最大的成员（但对外宣称五人同年），之前也曾组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双人偶像团体，但是不到一年就解散了。他私底下说话和和气气，与上镜时老爱抢话的形象不同，是君子认为最能沟通的一个团员。
「是啊……如果这个问题无法解决的话，被迫走人的一定是我啊！」
「被迫走人？」安安不解地看着他。
「贵宾说我们最近会被拆成三人团体……」
安安突然脸色一变，「……哼，那家伙每次都能拿到第一手情报，早就怀疑他跟……」
「怀疑……」
安安变脸的速度比眨眼还快，马上又笑着说，「君子你是团长耶，怎么可能会拆你呢……」
「可是我唱歌很难听……」
「……原来你总算有了自觉……」
「你说什么？」
「没事没事，我想想看噢……」
安安歪头蹙眉，装成一副替对方担心思考的表情，其实他心里早有了计画。
「我想到一个很厉害的音乐老师，许多名歌手都出自他的门下，就算是音痴也能妙手回春。」
「他真的这么厉害？」
「那当然，你知道那个LiNo吗？她出道前声音比鸭子还难听，连拍子也不会打，后来去上了那个音乐老师的课后就变成现在甜死人的声音了。」
「哇哇——」君子听了相当高兴，「请务必告诉我这位名师的联络方式！」
尔后，得到名师工作室地址的君子兴高采烈地跑出门，还差点撞上刚回到宿舍的爱德华。
爱德华一脸莫名地看着君子的背影，「队长今天怎么这么高兴？该不会是我们有新通告了吧？」
「怎么可能——不过的确是有开心的事。」安安腹里藏黑水，咧嘴笑道，「是比接到新通告还高兴的事呢……呵呵。」
呆愣的爱德华看不出安安的表情语言，还直率的问，「耶？到底是什么事啊？」
「真笨耶，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因为下一个被砍头的就是你。
君子进到这个圈子还有一件事尚未认清，那就是……
——千万别相信在这个圈子里认识的朋友。

老旧电梯里发出的卡哒卡哒声，但电梯内的男子却丝毫不在乎可能存在的坠落风险，斜移在墙边，手指跟着电梯发出的声音打节拍。
电梯升至六楼打开门时，他已完成了下个月要交稿的歌曲的主旋律。
他边走边在笔记本上速记下豆芽菜，却在还没走到门口时把豆芽画歪了。
因为穿着军靴的脚尖踢到了什么。
合上笔记本往下一看，是一名男子正席地坐在他工作室门口打盹，睡得很沉，仿佛他家大门口是高级水床般。
见到这种景象，他并不意外。
睥睨地看了地上的家伙一眼，他似乎在思考用什么方式开门才能进得去。然而地上的男子占据整个大门，让他想开个缝挤进去也没办法。
最后还是得弯下腰，摇摇他的肩膀叫醒他。
「喂——醒醒啊。」
对方幽幽转醒，「唔……」
「你搞错时间了，LiNo录音是下礼拜，不是今天。」
「什么录音……」意识朦胧的他仍无法思考。
他白了他一眼，耐心已经用尽，「总之，请您让一让您的『尊臀』，我要进门。」
「唔喔……」他把屁股往左移了三小步让对方进门。
当大门关上，而他眼皮想再垂下时才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慌张地跳起身来急敲门。
「请问——詹老师在吗？」
一次没反应，他又叫了二、三次，直至锁上链条的大门开了个缝他才闭上嘴巴。
门缝里露出三分之一张脸的他没好气地道，「我刚刚就说了，LiNo录音是下礼拜，不是今天。她今天不会来这里，她通告发去哪请问他的经纪人OK？」
「LiNo？跟她无关啊，我是来找詹老师的。」
「……你不是追星族？」
君子摇头，「不是。」
「找他有什么事？」
「我想学唱歌！」
「喔——那拿出你的笔记本。」
君子乖乖地拿出笔记本。
「抄下这只电话，0800-xxx-xxxx」
抄完了，他开心地问，「这是詹老师的电话吗？」
「不，那是Top Star的报名专线，免费又可以上电视，还有五个专业的老师教你唱歌。喔，他们最近蛮缺人的，有报名就会上。」
君子尴尬地道，「……呃……我已经出道了。」
「那更好，他们最喜欢败部复活战。」门后的人耸耸肩后就要把门关上。
「等、等一下——我是个音痴……」
「音痴想当歌星？」他似笑非笑地道，「那更简单，下电梯后往左走五十步，会看到一个鸡排摊，摊位上有个正在炸鸡排的大叔。」
「然后？」
「问他加盟金多少，顺利的话，明年的今天就可以回本了。」
「……」
「你会感激我的。赚到五十万时，只要给我一张免费的VIP卡就行了。」
「我……我并不是想当歌星……我只是……」君子坦言道，「我只是希望歌艺至少能有一般正常人的水准……」
他的话有效地让关到一半大门又缓缓拉开，可是里面的人仍冷眼看着他。
「拜托，只要能有一般正常人的水准……要我做什么都可以！」莫名其妙梭哈的君子其实脑袋里没想到其它的事。对现在的他来说，治好音痴比什么都还重要。
门后的男子看他的眼神依旧不带任何感情，可是靠在门板上的手指却敲起轻快的节奏，原本只有食指敲打，后来中指、无名指，五指都用上了。在最后一拍敲击完毕，留下一个休止符后，他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你进来吧。」

君子没想过在老旧公寓大门后竟有个专业的音乐世界。
左边是录音室，右边是团练室，二间都有厚透明玻璃，具隔音效果又可以看到室内情况。中间则摆放着一架平台式钢琴，钢琴右边有小沙发及五点一声道的音响组合，最惊人的是四周与正上方的墙壁全打造成隔音墙，地上也是挑高的地板，里面八成也有隔音设备，让这个世界可以自由自在地演奏音乐。
「打通了二间房的墙壁，所以看起来比较大间。」看出对方疑惑的他解释道，「别吃惊了，过来吧。」
君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对方脱了鞋，走到沙发旁坐下，小声地发问，「您就是詹老师吗？」
「我比较喜欢别人叫我James。」
君子仍有疑惑，因为坐在单人沙发上的James看起来很年轻，微长的头发抓得比还他有型，不太像安安口中描述的一代音乐大师的模样。
「呃，James老师……我……」
「你……」
James突然眯眼看他，嘴里哼起他熟悉的那首歌，最后还配上歌词唱了起来，「甜而不腻的滋味就像我对你的爱情——Sweet Sweet——」
「对对对！我就是麦……」
「那个团体叫什么来着？糖葫芦？」
原本因为对方唱出单曲而兴奋的他，心情又转为颓丧。
「是麦芽糖……」
「那首歌真难听，那也能称作歌吗？」James一脸厌恶地道。
「……」你刚刚不是还在唱吗……
「难怪我对你有印象，连歌都称不上的东西也能唱得这么难听……这证明你的确是个音痴。」
「……所以我才要向你求救啊……James老师，我还有得救吗？」
James并没有马上回答他，反而走进团练室，拿了什么出来丢给了他。
「这、这是？」满头问号的君子接过James丢来的东西，双手一摊开，「女、女仆装？」
重新坐回单人沙发James命令道：「先穿上它我们再谈。」
早有听说这些大师天才权威都有奇怪的癖好，可是突然被要求穿女仆装实在太诡异了……
考虑了一分钟，君子心一横，「不过就是女装嘛，上综艺节目的时候也穿过啊。」
待他换好衣服（竟然合身！）从厕所走出来后，James又给了指示。
「模仿女仆倒茶。」
「……」果然不是只有换上衣服啊……
君子心中再划第二横，「倒个茶也没什么嘛……」
他学着女仆的动作走到桌旁，跪在木地板上拿起茶壶倒茶，端到James面前时不忘补上最经典的台词。
「主人您辛苦了，请用茶。」
他还以为对方会大爆笑，结果James只是平静地喝完茶，放回桌上。
「好了，把衣服脱了。」
结果真的不是只有扮女仆倒茶啊——
虽然听说过一些戏剧制作人、电影导演会跟异性演员有不寻常的关系，但还没听说过音乐界里也有这种「规矩」，而且还是同性！
这……就算他再怎么想拜他为师也做不到啊……
「James老师，我、我还是没办法……脱衣服上床这种事我做不到！」
「你在想什么啊……」James嘲弄道：「我还没古怪到有女装Cosplay的性癖好，好吗？我是叫你可以把衣换下来了。」
「喔、喔！」转身要去换衣服前，君子又问道：「那……James老师，叫我穿这衣服倒茶的意思是？」
「测试你的演技，」James认真地道，「刚好团练室里有上一团留下来的怪衣服。」
「演……演技？演技跟唱歌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你不是说为了治好音痴，什么都肯做吗？」

两人所在地点从工作室换成公寓对面的简餐店，不是因为肚子饿或相谈甚欢想喝咖啡，而是因为「条件交换」。
「一杯卡布奇诺。」
James似乎是这间店的常客，毫无犹豫地走到窗边的位子坐下，服务生送上的菜单连翻都没翻就直接点菜。
然而君子则从进门就一直紧张到现在，不但撞洒了桌上的水，连只是翻菜单手也抖个不停，女服务生还对他说「先生，不用急，慢慢点就可以了。」
后来James看不下去，深受抽起他手中的菜单交给服务生。
他朝她笑道：「二杯卡布奇诺。」
待女服务生离去后，James戏谑地道：「很紧张？没演过戏啊？大明星。」
身为全方位偶像团体一员的他当然演过戏。
虽然只是偶像剧的小男配角，却也是个有台词的角色，而且他还被导演夸赞过演技自然呢！
「不、不是，我有演过戏……可是，这不是演戏啊！」君子双手拍桌，激动地道。
方才在工作室里的对话还在他的脑袋里打转。

「演……演技？演技跟唱歌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你不是说为了治好音痴，什么都肯做吗？」
「所以？」
「只要你帮我演一出戏，我就教你唱歌。很简单易懂的条件交易吧？」
「可是……演戏，是演什么戏呢？」
「演一出即兴、没有台词、自由发挥的戏。观众只有一个，不过，他也是地球上最可怕的生物。」
「地球上最可怕的生物？！」
「英文学名是Ex-boyfriend，中文学名叫——前男友。」

James抽了几张餐纸把对方拍桌洒出的水擦干，「又洒出来了，偶像都只要自己外表光鲜亮丽就好，不用注意环境整洁吗？」
他没理会他的吐槽继续道：「你要我扮演你的男朋友，这不是演戏，这是说谎骗人啊！」
James耸耸肩，「如果你比较喜欢那种说法的话，我是无所谓啦。」
「演戏跟骗人完全不一样啊！」君子情绪依旧激动。
「喔？」James双手交织于下颚，饶富兴味地缓缓开口，「演员讲的台词也都不是实话，告诉我有哪里不同啊？」
「那是演的啊……大家都知道那是假的。」
「我也没叫你跟他说『我是他男朋友，这件事是真的』啊？」James辩道：「你不知道『演艺圈』与『大骗局』同义吗？」
君子自己也知道，演艺圈里「真的」东西很少，但大家都默认「谎言」，因为那是这个圈子的特性。可是，这已经超出演艺圈的范围了。
「呃、呃，可是——」君子着急地想再说些什么，但当上偶像后已经很久没使用过脑中属于逻辑的那一块了，暖机需要一点时间。
「『说谎道不道德』不是你的问题吧？『治好音痴』才是吧？」
虽然有些犹豫，君子还是点点头，「……嗯。」
「那就演好你的戏，我会试着花点时间拯救你的歌声。」James武断地下了结论。
「可是……我会紧张，紧张的话就会露出马脚……」
「没想到我还可以兼差导演……」James喃喃地道：「首先呢，第一步，放轻松，接着你可以自己设定情境，或是幻想一下我是你女朋友之类的……虽然我觉得你应该是交男朋友……」
「你怎么知道？！」连君子自己都无法肯定自己的性向，他归咎于工作环境太复杂。
「如果我说少年团体中有八成家伙是GAY，剩下一成是即将成为GAY、一成是已婚的GAY，你信不信？」James眨眼笑道。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James这句话有八成的可信度。
两人在简餐店坐了快一小时，在名导演James的指导下，君子慢慢融入情境，而唯一的观众也入场就座了。
君子原以为会缠着James不放的前男友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以柔弱与泪水取胜的类型，没想到迎面而来的男子却是完全相反。
他有着哭泣的话眼泪会消失在胡须渣里的长脸；闹脾气的话，强壮的二头肌则会把地板敲出裂痕来；目测近一百九的身高，上吊的话也踏得到地板吧？
「Jimmy？你怎么在这？特地来等我吗？我好高……」
James打断他的话，站起身道，「真巧啊，JJ，跟你介绍一下，他是我的新BF。」
君子尽量让自己表现自然，伸手道，「你好，我是元子君。」
对方不但没有回握手，还皱眉打量他的脸，君子一时还以为这是「前男友」散发出的敌意，未料对方突然回握住他的手。
「你是麦芽糖的君子吧？」
君子当下简直感动到快哭了，这是近三个月来第一次听到有人正确地念出团名与他的名字。
「是，我是君子……」
「叫我JJ就可以了，你们的单曲我会唱耶！麦芽糖——麦芽糖——甜而不腻的滋味就像我对你的爱情——Sweet Sweet——」
JJ当场就唱了起来，还边做舞蹈动作，但是这种只适合一百七十五公分以下、面貌清秀的男性做的动作，由活像只熊的JJ来表演这段，十分滑稽。
James无奈地白了他一眼，拿起杯子把剩下的咖啡喝光。

后来他们三人都点了餐，JJ说他一个礼拜会有好几天在这里吃晚餐，所以君子猜他应该也在附近工作。
因为怕露马脚，所以君子尽量少话，James在JJ来了之后也突然变得寡言，所以整桌都是JJ低沉但很有魅力的声音。
虽然才相处一顿饭的时间，可是君子对JJ的印象非常好，除了当众跳舞的模样让旁人觉得有点尴尬外，他博学、健谈又幽默，怎么看都是个可以理性沟通的人，实在无法想象他缠着James不放的样子。而且，JJ还说吃完饭有事会早点离开，不想打扰他们情侣的体贴溢于言表啊！这反而让说谎的君子开始内疚。
「James老师，JJ看起来是好人啊……你们之间的问题应该可以沟通……」
「如果有用的话，我还需要浪费时间教你唱歌吗？」James转头吼道。
被吓着的君子小声地道，「呃……说得也是。」
「你也不是新人了，会这么容易相信别人还真是演艺圈里的奇葩。」JJ离开后，James又恢复他如针扎人般的口气，「而其……你还没看到他可怕的地方呢。」
「有多可怕啊……」
James狡黠一笑，「会给你看到的。」
「耶？对了，那我要骗……呃，演到什么时候？」
「大概跟你的音乐课程差不多长吧。」
「……那我的音乐课什么时候开始呢？」君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已经开始了啊。」James打开斜背包边找着什么边问道，「你玩过太鼓达人吗？」
君子满脸疑惑，「太鼓达人？」
「喏，拿去吧，」James把找到的PSP丢给君子，「后天来找我前要练到九段。」
「什、什么？」
「这是音乐课的家庭作业。」

君子喜欢上网但不喜欢也不常打电动。
他知道有很多人会在等化妆或等上戏的时候拿着小方盒猛玩，但他宁可拿那些零碎的时间看点书或是补眠。他今年已经大四，可是因为大三被当掉不少科目，让他的课表仍跟大一生一样满。
「延毕可以，退学不准。」这是家里让他当偶像的最低底线，所以他除了拜托老师让他补考外，也是会多少看点书的。
拿着PSP回家的君子，在捷运上想打开来试玩看看，却怎么也找不到开关。快要到站前才有个好心的大叔告诉他要从旁边往上推打开，好不容易进入游戏画面的时候车门也打开了。
回到家后，他又立即坐下打开PSP进入游戏。半个小时过去，他还是不懂这个「太鼓达人」是在玩什么东东，只好等有在玩游戏的爱德华回家后请教他玩法。
学会玩法之后，他才知道James叫他玩这款游戏的意义。「太鼓达人」是一款打太鼓的音乐游戏，只要照着正确的音乐节奏敲击太鼓即可得到分数过关。
君子听话地专心玩电动，日也玩、夜也玩，吃饭的时候玩、保养的时候也玩、泡澡的时候包了塑胶袋继续玩，连睡觉也梦到在玩太鼓，手指抖动不停，嘴里还发出咚咚锵锵的怪声，让晚归的小盛又被吓到一次。
二天后，君子带着PSP到工作室找James。站在楼下等电梯的他有些沮丧，因为规定九段的门槛他只练到八段，九段那首歌实在太快太难了。
等待的途中他又打开手中的PSP想再挑战一次，专注在游戏中的他没发现电梯已开，身后也多了一个人。
掌上的机器发出挑战失败的音效，同时间，身后的人也开口道出他的败因。
「你的手指太僵硬了。」
低沉富磁性的声线，他认得对方是谁。
「JJ？！」

虽然James还没回来，熟知门路的JJ长手一伸，便在门框上方找到备份钥匙，熟得跟自己家一样开门进入，还招呼君子坐沙发稍等，他去倒饮料招待。
君子猜想，这大概是James讨厌他并想摆脱他的地方吧……
明明都分手了，却还熟得跟交往时一样，虽然JJ说来找他是因为有东西要还他，然而，想要找一个理由，还怕没有台词吗？
JJ把可乐递给他后，自己也坐在他身旁，「所以，Jimmy在教你唱歌吗？」
君子睁大眼看着他，方才他一句话也没说啊。
他了然于心地续道：「这台是他的PSP啊，而且他最喜欢用『太鼓达人』来考人的节奏感了，再加上你的歌声，的确需要被再教育……」
「……」为什么知道自己的一个缺点后，所遇到的人都会再拿针戳那个痛处呢？
「看样子你好像遇到瓶颈了，我还蛮会玩『太鼓达人』的喔！」
JJ伸出友善的手，一直无法破关的君子难以拒绝地接受了他的「指导」，两人窝在沙发上状似亲昵地玩着电动。
「对……算拍子，不要在意圆圈飞过来的速度，那会让你越打越快，很好很好……有机会喔……」
「呜哇、好快好快……哇——过了过了！」
掌上的机器发出挑战成功的音效，同时间，站在他们面前的人也开口恭喜。
「恭喜啊，练到九段了吧？不过……没想到认识没几天，你们感情还真好啊？」不知何时进门的James站他沙发前双手抱胸，一副捉奸在床的怨妇语气。
知道对方在演戏的君子当然也得附和地站起身，演出着急想解释两人关系的现任男友，不过JJ却完全不在意地坦言。
「我们只是在玩太鼓，对吧？Jimmy，我记得你今天是去回诊吧？医生还有说什么吗？」 JJ明显地比较在意另一件事。
「他没说什么特别的，」James走到君子身边搭着他的肩道，「我想，接下来是私人的家教时间——」
JJ耸肩笑道：「Okey、Okey，我待会要开会也要走了，要还你的CD我都放在架上排好了。」
「那我就不送你下楼了，JJ。」字面上虽客气，但James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最后还加重了语气。
待JJ离开后，James才放下搭在他肩上的手，并把他们两人的距离拉得老远，边走边说，「待会一定要把钥匙换位置放！」
君子虽然很想说「不要把钥匙放在门口不就好了」，却碍于对方音乐地位比自己高，只抖动了一下嘴唇。
「喂，还站在那边干嘛？快过来啊——」
「咦？是是——」他匆匆跑到钢琴旁，「James老师，有什么事吗？」
「让你玩『太鼓达人』只是证明你不是节奏白痴，离一般歌手的水准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咧，」
James就按着钢琴白键，持续二拍后，再换较右边的键按下。
「哪个音比较高？」
「第二个？」
「嗯，那唱这个音，Do。」
「Do——」
像在耳膜上乱跳的不准音高让James微拢起眉心，随即又朝他咧嘴笑道。
「看来我们得交往上好一阵子了，Sweet Heart。」

折腾了近三个小时，君子觉得嗓子有点哑，之前录音也未曾唱这么久过，James则受到魔音传脑攻击，不但耳朵疼痛，连带头也发疼了。
James合上琴盖，「今天先到这里为止，明天早上再来。」
「好……谢谢，James老师。」
君子搭电梯下楼时忽然顿首道：「啊，应该再跟再借PSP玩太鼓的……」
这二天虽然是有目标的地拼命玩，但也玩出个兴趣来，再加上他坐车看书会头晕，玩电动应该是个打发搭车时间的好选择。
边想着要不要自己买一台的君子，在走出电梯时又遇到他，跟四小时前一样的地点，只是这次不是巧遇。
「JJ？」
「Hey……我在等你。」
「等我？」
「有空吗？」JJ眨眼指了指对面的简餐店。
君子点了份潜艇汉堡当晚餐，JJ只点了综合果汁。君子以为对方对逼问自己有关James跟他交往的事，所以从开始对话就显得步步为营，小心谨慎。
JJ似乎也发现这点，便坦荡地说，「放心，我不会问你们之间的任何问题，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刚刚有没有发现他哪里不太对劲？」
「不太对劲……」君子回想着刚刚上课的情况，除了James一直揶揄他以外，没有什么不太对……嗯？好像是……
「是不是他的手一直放在大腿上？或是他一直坐着都没有站起来？」
「耶？你怎么知……」莫非他在James的工作室里装了监视器吗？！
JJ垂眼摇摇头，「他有痛风，他还是这么会忍啊……」
「痛风」这个病名君子曾经听过，他的某个远亲大伯就有痛风，那是发作起来会让人想把脚锯掉的病，而且不会痊愈。
「痛风发作时很痛耶，他看起来不像……」
「Jimmy很会忍耐，他不希望有太多人知道他有这个病。」
「……」
「既然你知道痛风的话，应该知道有一些食物是他不能吃的吧？」
「呃……印象中好像是海产之类的？」
JJ拿出一张纸条，交给君子，「这些是他不能吃的东西，麻烦你帮忙注意一下，喔，还有，这个茶叶对抑制痛风还蛮有效的。」
不仅如此，JJ随后还细心地交代了一大堆痛风的注意事项，临去前仿佛在托孤似地握住君子的手。
「他就拜托你了。」
君子茫然地看着手中JJ亲笔写的纸条，字迹娟秀，想象不出这是一个超过一百九十公分的胡渣男写的字，更想象不出他是他分手的前男友。

君子在工作室门口试着找过备份钥匙未果，最后试着按电铃，过没几秒钟门就打开了。
笑脸迎人的James说，「我才想打电话叫你来呢，前一个来录音的提早一小时结束了。」
「为什么提早结束啊？」
James无谓地道，「没为什么，唱完就结束了，这个圈子做什么事都求快。你应该也知道吧？有很多细节其实都是后制再调过的。」
曾录过单曲的君子知道，还被吓着过。
原始录音的声音跟后制过后的声音竟可以差十万八千里，也终于解开为什么他以前觉得某些歌手现场跟唱片是不同人唱的的谜团了。
「不过，后制再厉害也没办法把音痴变歌手的喔。」今天心情好的James也不忘亏他一记。
「是……」是啊，不然我为什么来找你学唱歌？君子小小地在心中吐槽。
James走到钢琴前先把电视关掉，君子则瞥见方才电视上放映的是「麦芽糖」的MV，而且还是DVD版的。
「那不是我们的……」
「喔。因材施教，所以我刚刚在研究你们的DVD。」James合理地解释道，「没想到那种芭乐歌听久了也会被洗脑呢——Sweet Sweet——还不赶快过来练习？你也不想连这种歌都唱不好吧？」
「啊是！」
站在钢琴边练唱的君子并没有百分之百全神贯注于音乐上，他一面唱歌，一面分神注意弹钢琴的James，一面还想着昨天JJ说的话。
「DoReMi——DoMiDoMi——ReMiFaFaMiReFa——」
能对另一个人体贴用心到这种程度，任谁都会觉得他对他余情未了吧……不过这种过度的关心真的会让人有点困扰，他也不是不能理解，也难怪James是这种态度。
一心三用的结果是一事无成。
James把十只手指全按在琴键上，眯眼促狭地道，「今天原本想奖励你的演技，结果听到这种歌声，连骂人都没劲了，最简单的『真善美』都唱得二二六六……」
「啊，对不……啊？奖励我的演技？」君子一时发愣。
「因为某人最近都没来打扰我的生活，间接代表你演技不错。」
君子这才知道，原来James的好心情是这样来的。
「他……没再来找你了？」所以那天那番话……真的是他已经放弃，而把James托付给我的意思？！
「我没想过会这么顺利。」
「我也以为会被拆穿的说……」因为JJ是那么在乎他。
James噗嗤一笑后，忽然挽起袖子，重新把手指放在钢琴上，干劲十足地道，「所以，接着再把你歌声解决就成了！继续练习吧，来，DoReMi——DoMiDoMi……」
多亏了James莫名冒出的冲动，他练到嗓子都变鸭子才得到对方的首肯回家，而回家前James老师那句「最后那次总算可以听了。」也让他感染到好心情。
「我回来了——我有买宵夜喔！」
待在宿舍里的安安与爱德华听见声音走出房间，爱德华率先发难道，「君子，你的声音怎么回事？我还以为是黎哥来了……你感冒了？」
「没有啊……我声音很奇怪吗？」
爱德华猛点头，「很像黎哥沙哑的声音，可恶——我的鱿鱼串被抢了！」
「耶？真的啊？啊——啊——」君子抚着颈子，试着发声。
早一步抢过鱿鱼串安安随口问道：「你最近学校很忙吗？怎么这几天都不见人影？」
君子不好意思地道，「我这礼拜又都跷课了……还好离期中考试还有一段时间。」
「不然你在忙什么？找事业第二春？」大口咬鱿鱼的安安半开玩笑半讽刺地说。
「我还没放弃啦，我在跟詹老师学唱歌啊！多亏有你介绍，虽然那老师还蛮难伺候的。」君子笑道。
安安闻言放下鱿鱼串，不可置信地道：「你说……你跟詹老师学唱歌？怎可能？！」
「我知道他是名师啦，安安你之前也有提醒过我……不过我们是因为有交换条件他才愿意教我的……」当然禁口令也在交换条件之内，所以君子不能再透露更多。
「不，还是不可能啊，因为他……」
安安的话被开门声打断，进来的二人吸引着大家的目光与注意——麦芽糖的经纪人黎士修扶着半醉半醒的贵宾回到宿舍。
「黎哥、贵宾？！」君子见状也急上前帮忙搀扶，「贵宾你怎么醉成这样……」
在签约时经纪公司曾明文订下不少规则，其中一项即是禁止酒醉失态，因为偶像团体的形象是很重要的，如果形象不良将会失去很多代言及演唱机会。
五人之中，贵宾更是维护形象的个中好手，出道这么多年几乎没有负面的报导。
当然也归功于它本身洁身自爱、经纪人Cover有佳，所以大家看到贵宾醉成这样都很意外。
「呃……一言难尽，先把他扶到床上去再说。」
满脸通红的贵宾扭动着身体，「唔……我不要回床上……我想……」
「贵宾，你想喝水吗？」君子关心地问道。
「唔……我想吐……」
「！」
在场四人赶紧把「尊贵」的贵宾如抬轿般抬到厕所让他吐个干净，带他吐完后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似地摊软在经纪人怀中，大家则将他抬回床上休息。
黎士修帮他盖好棉被，像个好爸爸似地摸摸他的头，最后看他一眼才关上灯走出房外。
「黎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安安问道。
步出房门的黎士修即看到其它三个团员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君子推论着，「自制力超强的贵宾会醉倒……应该是有原因的吧？」
「黎哥，你们去喝酒竟然没带我们去！」爱德华则是把方向搞错了。
黎士修举手抢回发言权，「你们先听我说一件事……这件事保——证，能让你们不在有空发问问题。」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什么事？」
他用沙哑的声线，清楚、字句分明地说。
「下礼拜有通告。」
话音方落，三人就各自奔回房间。
「我的喉咙——怎么办怎么办？！」
「我吃了宵夜——会长青春痘的！面膜！我的面膜在哪！」
「我的新笑话梗还没想好啊！」

这次的通告是麦芽糖近三个月来首次的全团通告，全团无不卯足了劲准备，再加上拆团的风声所以大家都比往常更加认真，深怕这次会是最后的期末考，而自己是不及格的那位。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除了道出艺人光鲜背后的数倍努力外，也意指这些努力是不能被看到的。
打个比方来说，一场完美短篇喜剧，是经过谐星数天甚至数周的编写，几十次的编排，才得已呈现逗人发笑。若是在演出前，先说明他们的辛苦，恐怕再看这部短剧看倌也是笑不出来。
麦芽糖的团员们虽然没对对方说出来，不过大家都知道，每个人为了在这里站稳，私下付出的心血已不是时间可以计算。
由于这次的通告并没有他们团体表演，故他们也就私下各自准备。
也因为通告性质的缘故，君子隔天又跑去找James请求他帮忙。
James打开门后，即看到君子双手合十，跟第一次拜师的时候一样，苦求道，「James老师——请你一定要帮我这次……」
James看了他一眼，「进来再说吧。」
进到工作室后，君子发现今天人口密度特别高，中间的小客厅就站了五个人，有的背吉他，有的拿鼓棒，看起来就像个摇滚乐团……
「陈宏睿，你们要走了喔？」
James没礼貌地叫对方全名，但对方却好像已经习惯他这么叫似地回道：「对啊，那谁啊？你们家新人？」
「是我们家新人就惨啰……再说他已经出道了。」
「啊——啊——」
有其师就其弟子，君子也没礼貌地用食指指着名叫「陈宏睿」的男子，惊呼道：「你们是『诗叶巢』乐团耶！」
诗叶巢乐团是在五年前发迹的乐团，恰好五年前结成时，陈姓主唱看到报纸上斗大的标题「六月失业潮」，便以谐音「诗叶巢」为团名。成名前以地下驻唱、校园活动为主，在发行第一张唱片「六月失业潮」后便迅速走红，如今已是众人皆知的乐团。
君子激动地道：「我、我我高中的时候常常听你们的歌……」
高中考试的时候很苦闷，偶然听到的诗叶巢乐团的歌则让他放松心情，舒解压力，所以他还有一段时间曾是诗叶巢乐团的歌迷。
「你……我好像……」陈姓主唱也盯着君子看，不久便瞠目大声道：「你是『麦芽糖』的成员嘛！哎，你们的歌很有趣耶，麦芽糖——麦芽糖——甜而不腻的滋味就像我对你的爱情——」
君子害羞地点头，「对……我是『麦芽糖』的君子。」
另一个团员也记起这个旋律，「喔喔，是那首啊，Sweet Sweet——」
「怎么大家都会唱这首芭乐歌啊……」James无奈地拍额。
「芭乐歌有什么不好，只要旋律好记好听，唱了通体顺畅都是好歌啦。」陈姓主唱反驳道，「而且你不是也常……」
James打断他的话说，「你们不是要走了吗？」
「哎对耶，不能再玩下去了，我们待会有通告得先走了。」陈姓主唱临走前对James问道，「对了，Jimmy，你把我们的衣服丢哪去了？团练室跟录音室里都没看到，那件衣服我还有用途耶。」
「什么衣服啊？」
「女仆装啊。」

「……原来那件女仆装是诗叶巢的……」送走他们一行五人后，君子才敢说出口。
「是啊，你不知道陈宏睿这家伙有女装癖还爱男人吗？」
「咦？！」
「骗你的啦，」James眨眼道：「骗你真没成就感，马上就上当了，那是他们上次录音的时候说要玩惩罚游戏留下来的，因为陈宏睿那家伙说他这次决对不会破音，他说，『破音的话，我就穿女仆装去便利商店买大亨堡，外加搭讪店员』。」
身为歌迷的君子当然知道，诗叶巢主唱的破音是出了名的，虽然唱片中会修饰过，但是现场演唱几乎场场破音，而大家也爱他的破音。
「那……最后有破音吗？」
「你穿那间女仆装的时候没问到汗味吗？」James恶意地笑道。
「呃……」
「你的逆来顺受也让人很没成就感耶——」
「因为穿了都穿了……」顶多回去再洗一次澡……哎，可是那是主唱穿过的耶？
「我有洗过啦！看你还一副窃喜的样子咧……」
「……」
所以，主唱真的穿女仆装去便利商店买大亨堡搭讪店员了？！这应该会上新闻吧……
在君子按捺不住想问出口前，James抢一步说，「喔对了，你刚刚说要帮你什么忙？」
方才情况混乱，还让君子差点忘了这件重要的事。
「啊是这样的，下礼拜我们有通告……」
James吹了段口哨，「若不是你们经纪人有手段，就是有人卖屁股了。」
「应、应该是黎哥有手段吧……」君子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他开始不愿也不敢想贵宾那天醉酒的原因了……
「那，要我帮什么忙？」
「我们要上的节目是『谁是大歌星』……」
「喔，那个猜歌词的超低成本综艺节目？」
「对……因为我们是团体，所以是五个人参赛，一次一个人上场唱歌猜歌词。」
James帮忙接着说，「因为一次一个人唱，万一轮到你的话，没有其它四个人掩护，你怕你是音痴的画面会传送给电视机前的观众看？」
君子已经习惯每次都一针见血的James说话调调，也只能趁势请求道：「我想请James老师看能不能多少帮我恶补一点……让我这音痴的声音不要太难听……」
「其实短期间达到目标也不是不能啦……」
「真、真的吗？」君子感激得就快跪下。
「如果你不是音痴的话就有办法达到。」
「……」
君子听了这句话后失望又愤怒，之所以能接受James每次的冷嘲热讽，是因为他知道对方还是有认真地指导自己。但这次不一样，他把人当戏偶耍吗？给人一个希望，又随即让它幻灭，只是想嘲弄自己失望的表情吗？把自尊压到最低拜师学艺、忍气吞声地接受评语，他只是个想在舞台上给观众最好的演出的艺人而已啊……
他沉默不语。
James似乎也察觉他的异状，收起笑容。
「我的意思是，你并不是个音痴。」
历经过多次言语的冷嘲热讽，再温驯听话的小羊也会也会竖起羊角愤怒盲目地横冲直撞的。
君子忍无可忍地厉声道：「请你不要再玩我了，好、吗？」
「……」
「我总算接受自己是个音痴，我说服自己不要太早放弃。我跟你学唱歌后也觉得自己有进步，可是……现在你又说这种话，那我到底是什么？难不成努力后的进步都是我幻觉吗？」君子难得地说了一大串话，表示自己的意见。
面对小羊的反扑，James却哑然失笑，抓了抓耳鬓道：「难怪陈宏睿会说我不适合当老师。也对，世上哪有这种每天都在摧毁学生自信心的老师呢……不过……你也真能忍耶？」
其实他并不是特别能忍，只是觉得如果无视那些话可以让事情进行得顺利的话……
但现在多说无益，一旦逆鳞被翻起，他就很难再跟那个人相处下去。
君子皱着眉转身，淡淡地道别，「……谢谢你的指导。」
「子君，我是说真的。」James意外地叫唤他的本名。
君子缓缓转头，一脸不可思议。
「你不是音痴，所以你可以在短时间进步迅速，要在下礼拜上通告当然也没问题。」James伸手在他眼前挥挥，「嗯？怎么？不习惯我讲这种好话吓呆了？」
「我、我……真的不是音痴？！」君子惊讶、喜悦，加上一点点不知所以然，「可是，为什么的我歌声那么难听？」
「我也是最近才发现原因的，这要从头说起了。」
两人坐在沙发上，James徐徐说出他发现的事实。
「唱歌，最基本的就是节奏感与音准。所谓的音痴呢，就是没节奏感与无法辨识音准、无法唱出准确的声音。有些是可以医治或经由训练改善，也有些是天生完全无法改善的……」
君子听到这里提出疑点，「那……你当初见面就知道我不是音痴？」
「不知道，我当时只是需要一个演员，刚好有个家伙说他什么都肯做……」James毫不解释地坦言。
「……」君子不带表情地看着他。
「只要结局是好的就是好的。」
君子闷闷地顶到，「是这样的吗……」
「当然！」不过James似乎还是有点心虚地轻咳一声后，才再说下去，「后来呢，我想知道你是属于哪一种音痴，当然也有可能全部的症状都有。我一开始不是拿太鼓达人给你玩吗？那是要测试你的节奏感，没想到你节奏感没有问题，也手脑协调不错。」
「太鼓真的蛮好玩的……」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迷上了，但豆芽菜就没那么喜欢，「我听钢琴声听不出那是Do还是Re还是Mi耶？」
「听不出来是正常的啊，听得出来的话你就有绝对音感啰——只要大概能知道这个音比这个音高或低就算是正常，所以这关你也Pass。唱出声音的话，虽然不是非常好听，不过音也不会差太多……所以喉咙也没问题。」
君子表情复杂，「所以我的问题是……」
「感谢我吧，在我看了第二十一次MV后找到了，话说你的镜头还真少，加起来有没有四十秒啊？而五个人的画面你又被挡在后面……」
「不不，大家单独画面的秒数是一样的喔，会站后面是因为我比较高的关系。」偶像团体的宿命，每个人的曝光率只有五分之一。
「所以我说偶像团体没有前途嘛……总之，重点是，你的音痴是心理因素造成的，我想你自己应该没有发现吧。」
「……心理因素？你是说紧张吗？」可是，他唱歌并不会特别紧张，也不觉得自己在紧张。
「不，不是紧张，如果是紧张的话你自己应该也知道。所以应该是别的原因，你不是说你小时候学过钢琴？」
不知道为什么家里只要想送小孩去学才艺，国内家长的第一首选总是钢琴。所以家境富裕的君子也学过一阵子。
「嗯，小一时学的，但全忘了。」
「说到这个你又得再感谢我一次才行。我有个表哥是拉中提琴的，不过他教儿童小提琴教了很久，我便向他请教了一些事，才发现这种案例不少，」
James倏然停顿，然后拉起他的手，「你知道吗？你在唱歌的时候，手会发抖。」
「发抖？我应该没……」
「会没发现也是正常的，因为，你很想忘记学钢琴时的事。」
学钢琴时的事……原本应该全忘记的事却因为他的提醒慢慢浮出水面……
「你的钢琴老师应该很可怕，才会埋下这么深的阴影。听我表哥说，还有恶劣的老师会拿竹条，弹错就打手背的，而且老师在爸妈面前是双面人，像你这种忍辱负重、只想当乖乖牌的小朋友当然不会跟爸妈说啰。所以，我才没听我妈的话去当钢琴老师……不老实小朋友最讨厌了。」
「不、这……」
「这就是你唱歌会不由自主地抢拍、乱了调的原因。」因为唱歌会让他害怕。
君子抬起颤抖不停的双手，无法否认童年回忆带给他的影响，而且那件事比James猜想、描述的情节还要可怕……
James再次覆住他的手，并将手压下放在大腿上。
「人啊，总是会怕看不到的东西，如果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话，那就没什么好怕了。已经过去了、已经没事了……大不了你就像刚刚骂我一样，再发飙回去骂那老师一顿，一定药到病除。」
君子被James逗笑，没想到对方那么在意他刚刚发飙的样子。
「James老师，对不起，我刚刚没搞清楚状况就……」
「别跟我道歉，我们有约定在先。」James话锋一转，「就算知道原因后还是要恶补唱歌啊，得把那种会害怕的习惯去除才行，那，你今天晚上能留下来吗？」
「耶？！」
「他在监视我。」
「他？」是JJ吗？！
「还有谁？」James轻叹道：「我倒宁可他每天过来烦我，也不要这种随时都被窥看的感觉，他的变态层级又往上提升了，看不到的东西，果然是最可怕的。」

虽然君子与JJ仅有过几面之缘、只说过几句话、虽然以貌取人不对、虽然James说演艺圈是个大骗局（James说过他也算是圈内人），虽然有这些虽然，但他还是觉得JJ不可能做出偷窥或监视对方的事。
再者，若他真的这么做的话，James应该可以报警处理了吧？
「他是怎么监视你的？」想知道更多详情的君子追问道。
James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他就在那边监视。」
君子从窗户看出，对面是一栋商业大楼，由于已过下班时间，二楼以上各楼层都没有开灯也没有人影，一楼则是他们曾去过的简餐店，楼下的马路车水马龙，没有异状。
君子歪头疑惑，「他在哪里？在大楼里面吗？」
「在楼下啦，简餐店里面！」
「……」
「他每天都待在简餐店，盯着我的工作室、盯着公寓里出入的人，一直到九点打烊才离开。」
「你还真清楚……」
「因为我习惯那时候出门买消夜！而且我每次出门都看到他在那边！」
「可是这样……应该不算监视吧？！」顶多算是……守护？
「算！当然算！」James抱胸认真地道：「我猜他是在注意你的情况，他想知道你都什么时候来，有没有留宿之类的……」
「是这样的吗……」君子真的觉得这次是James反应过度了，「可是……JJ不是本来就常去那间简餐店吗？会常待那边也是理所当然的啊，只是刚好被你看到罢了。」
听不进他人意见的James说，「不、不，你不懂他！他想知道我们交往到什么程度，他想知道我的一切！」
君子看着James害怕的模样，他更不懂他。
明明方才还能一派冷静地分析他音痴的原因，现在却害怕旧情人害怕得失去理智。
他帮助了他，所以君子也想反过来帮James。
但是他对于这双J的情况还不是很清楚，为什么他们会分手？他是真的想监视他吗？他害怕的理由到底是？
目前的情况，他只能做他能做得到的事。
「所以……你叫我留下来，是想让他知道我没有回去，住在这边？」
James重重地点头，「没错。我发现我们只要越亲近，他就会越远离。」
君子顿了几秒后道：「好吧，那我今天就住这边，只是……你还是要帮我恶补唱歌噢。」
James失笑道：「条件交换这件事你倒学得挺快的。」

到上通告前，君子在James的工作室兼住家留宿了几晚，James也依约帮他恶补唱歌，总算是从DoReMi进步到能唱歌词了。
「好，那来唱歌吧，」James老师宣布道：「挑一首你熟或你喜欢的歌来唱吧。」
君子最熟的当然是那首，「……麦芽糖。」
「好吧！那就唱麦芽糖。」
James双手放在黑白琴键上，熟悉的前奏流泄而出，君子有点紧张，不过还是尽量把一曲唱完。
唱完后，他胆颤心惊地等待James的评价。
「老毛病经由训练后好了很多，不过，要到能上台表演的程度还是……哎，你知道职业歌手跟一般人唱歌最大的差异在哪吗？在于『情感表达』啊——『麦芽糖』那首歌表达的情感是甜蜜、热恋的心情。你的歌呢……听了倒觉得这对恋人若不是变仇人，就是要分手了。」
James重新弹奏歌曲，在君子的瞠目结舌的表情下，开了金嗓。
「麦芽糖——麦芽糖——甜而不腻的滋味就像我对你的爱情——Sweet Sweet——」
放入感情的歌曲甜得让君子听了害臊，也难以想象平日总是毒辣地讲话的James竟可以把这首歌唱得这么……可爱。
最后的音符落下，James吐了吐舌，「真的太甜了，马的，这首歌谁写的啊……」
君子高兴地拍拍手叫好，「可是你唱得很好听啊……很可爱。」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成为你们第六名成员吗？我早过了可以当『偶像』的年纪啰。」James眯眼道：「接着换你了，放入情感有点困难，刚开始可以想着自己的自身经验，以这首歌来说的话……你可以想着第一次约会或是年轻时蠢蠢的爱之类的回忆来唱……」
所以……刚刚James是想着……
「哎，你有没有在听啊？」
「啊有有……」
「我刚刚绝对不是想着那家伙唱的！」
「……」

录影前一天，君子与小盛一同去买要上节目穿的衣服，James那天也刚好有事，所以他没去找他练唱。
「哇哇，君子你真的进步很多耶——」君子哼了一小段歌，小盛就惊呼不已。
君子嘿嘿地笑道：「我也觉得自己进步不少……本来还以为没救的说。」
「你说的那位老师真的很厉害也很细心，我以前都没察觉现你唱歌时手会发抖……」
小盛一语惊醒梦中人，连最亲近的朋友都没发现的事，为什么James能发现呢……
「嗯，他是很细心的人……」君子喃喃自语念道。
隔天，录影当天。因为录影时间在下午，早上他还是忍不住跑来找James，想跟他确认一些事。
他起得有点早，便到他工作室对面的简餐店吃早餐，想等James起床后再去找他。
早餐吃到一半，发现公寓楼下有人影，习惯性地往那一望，却看到如此光景。
JJ与James并肩走出公寓，JJ搂着他的腰，状似亲腻。

「君子、君子？」
小盛拍拍君子的肩，他全身为之一震，惊慌失措。
「什、什么事？！」
反被君子吓着的小盛，紧张地道，「呃、我是想跟你说，造形师帮你弄好头发了……也差不多要录影了。」
君子此时才发现头上传来阵阵发胶味，再看前方的大镜子，头发被抓得有型，但是他连化妆师什么时候化好妆走了换成造型师都不记得了。
「君子，你还好吧？」小盛担心地道：「我有时候打工太累也会睁眼睡觉说……」
他硬挤出个微笑给他看，「我没事啦，不是要录影了吗？走吧！」
君子跟小盛并肩走向摄影棚，不再去想早上看到的事。他告诉自己，眼前的事情比较重要。
录影进行得相当顺利，电视节目里很多东西都是配套好的，诸如节目的节奏、主持人的笑话梗、来宾该在什么时候起哄、该在什么时候大笑等等。呈现给观众的，是一个小时半的欢乐时光、也是一个小时半的骗局。
「谁是大歌星」这个节目主要是让来宾挑战随机出题的歌曲、每一首歌都有一句空白让来宾填唱，唱完前九关后，第十关是完全没有歌词提示，如果能唱完即可拿到奖金。
有些挑战节目为了制造戏剧效果，连挑战内容都是配套好的，来宾早就知道挑战的内容而配合演出。不过「谁是大歌星」初播出时，即是用来宾真实挑战的模式拍摄，所以来宾并不知道挑战的内容。
轮到麦芽糖挑战的时候，主持人说，很久没看到麦芽糖了，所以特别让他们作弊，一次可以派一个人出来选歌曲挑战（这当然也是配好的梗），麦芽糖决定轮流上场（平分出场机会）。
小盛先当第一棒，幸运地抽到一首前阵子很流行的歌曲，顺利地记起歌词唱完；第二棒是贵宾，他则是选到一首老歌，过程有点惊险，他想了一下才确定歌词；第三棒则是君子……
「我选三号。」
「好！三号，让我们看看麦芽糖的君子抽到什么歌——」大萤幕显示出歌名，主持人大声念出，「街角的祝福！君子，这首歌你会唱吗？」
「有听过……但不太熟……」
「好，没关系，有时候音乐放下去就会自然唱出来了，Music！」
君子拿着麦克风站在舞台中央，前奏缓缓奏下。如同主持人说的一样，他听到音乐就想起这首歌的歌词，描述一名女子在街角巧遇情人跟另一名女子拥抱，他不出面理论、打扰对方，黯然神伤离开。
「也曾想过，若真遇见，我们应该如何是好，我想我还是会站在某一个街角，不让你看到。」
「只因为我不想打扰，只因为怕你解释不了。只因为现在你的眼睛里，她比我还重要。」
「我只好假装我看不到，看不到你和她在对街拥抱。」
「你的快乐，我可以感受得到，这样的见面方式对谁都好……」
——放入情感有点困难，刚开始可以想着自己的自身经验……
早上发生的事让莫名地把自己代入歌曲中，情感也自然地流泄，他专注地投入在歌曲之中。
直到听见掌声才想起自己在录影。
才想起他们根本没有交往过，真正交往过的是……

ID:keitai23
212.32.123.xx
【主题】今天的谁是大歌星里的麦芽糖
其实他们唱歌还蛮好听的耶！
贵宾想歌词想不出来的样子好可爱>///<

ID:Groge31a
122.132.55.xx
【Re】今天的谁是大歌星里的麦芽糖
昨天君子简直像换了个人！
那首歌唱得很棒！表情超投入的！
之前是谁说他是音痴的？

君子坐在电脑前随意浏览着讨论区，看见观众们对自己的好评却无动于衷地把视窗关掉。
录音那天过后，他没再去James家，也没再联络他，James也是。
他猜想James跟JJ合好了……所以就把他这个跑龙套的演员忘了，但他却因为他们的事而烦躁。
君子站起身想出门散心，却看见贵宾站在自己房门前。
「你那天真的唱的不错。」贵宾露出微笑，真心地赞美。
「……谢谢。」
难得被冷酷、高标准待人的贵宾称赞，若是平常的他一定会非常开心，但现在他却无法露出任何喜悦。
「对了，我上次说要拆团的事……」
听贵宾提起，他才想起有这件事……
起先也是因为怕被拆团而去学唱歌的……可是现在觉得却怎样都无所谓了……
「其实，我是骗你的，没有要拆团。」
贵宾这句话才让他有情绪变化，他惊讶地看着对方。
他不懂，为什么贵宾要骗他说要拆团。
「我只是想让你有危机意识罢了……只是没想到，原来你真的不是音痴啊。」贵宾开心地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
君子抓了抓头，还是不懂。
想继续照原定计画出门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他没看来电是谁就接起。
「喂？」
『你不觉得你该带个小礼物来感谢老师吗？』
James的声音……
『我看了节目，有话要跟你说，快过来。』
「呃……可是JJ他……」
『他也看了，他说你唱得不错，进步很多。』

之后，君子真的乖乖听话去James的工作室，不是因为乖乖牌的个性被制约，而是觉得死也要死得明白才甘心。
他还是想知道JJ跟James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James开门后热情地招呼他入内，神情眉飞色舞，心情愉悦。
果然是合好了吧，君子心想。
「为什么每次我想称赞你的时候，你总是又会做出让我想骂人的事呢？」James走到他面前插腰，高声道：「你假戏真做了——对不对？」
被一语道破心事的君子嘴巴一开一合，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最后抿嘴默默点头。
「跟你说唱歌要放感情，但不是叫你制造感情放进去啊，虽然唱出来很动听，但这是假的！」
君子不认同对方的说法，他不觉得自己的心情是假的……只是他也无法确定这种心情是不是……
「有些男女演员在萤光幕上演情侣，下戏后也变成情侣，你现在就处于那种状况，无法收放自己的情感。」
只要事不关己，James总能精辟剖析解说。
「再加上你看到了『什么』，恰好能把自己放在一首悲伤的情歌中，醒醒吧，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我看到你跟JJ一起出门……那不是事实吗？」
「是，那是事实。他搀着痛风发作的我去看病，这就是事实。唉——无可否认，我第一个想找的人还是他。」
「所以……你们合好了？」
「我们没有吵架啊。」
「你们一直都没有分手？！」
「该怎么说呢……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君子十分震惊，几乎不敢置信。
「这、这……演艺圈真是太乱了……虽然你们同父异母，但你们是兄弟耶！怎么可以……」
「喂喂，你想到哪去了？」James白了他一眼，「JJ早就结婚了，大嫂都生二个小孩了……」
「婚……婚外情？！」
James作了个快昏倒过去的的姿势，「如果不是早就知道你很好骗的话，我一定会觉得你脑袋有问题……」
「耶？那……」
「说来话长，我妈跟我爸在一起时间很短，离开他之后生下了我。我们一直都没跟爸爸相认，知道我跟JJ在一年前意外地相认后，才知道爸去世了。JJ自觉亏欠于我，把我没得到的父爱当成是自己的责任，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我都快疯了！明讲或暗示他都无视，后来只好请你帮忙，才让他离我的生活远一点……」
「那为什么……要说他是你的前男友？」
「你不觉得说自己有个『恋弟情结』的哥哥更丢脸吗？」James认真地道。
「……」
君子突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James说的没错，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的，是他自己套入歌词中的角色了。
你这个大骗子——
「喔对了，这件事的话就不是我的错啰，我想你应该还是不知道我是谁吧？」
「你不是James詹老师吗？！是安安说你很厉害叫我来找你……」
「名字是对的，但我不是教唱歌的老师，我是作曲兼录音师。我想，你的朋友应该想整你吧，因为我是毒舌出了名的，看到一个叫我教他唱歌的音痴，我一定会火力全开地骂人。」
James作的曲子很热门，也常有人上门邀曲。不过能受得了他冷嘲热讽而得到一首歌的人不多。
「原来……是这样的啊……」
君子开始觉得自己可能不太适合这个圈子，看来他还是去卖鸡排比较单纯一点。
James拍拍他的肩，「我早说这个圈子是个大骗局啊，不过，只要结局是好的就是好的，再跟你说一件事好了。」
「……什么事……」君子幽幽地回道，已经没有任何真相可以再打击到他了。
「其实麦芽糖那首芭乐歌是我写的。」
「什、什么？你不是很讨厌那首歌吗？！」他错了！这件事又打击到他了！
「有人规定作曲人不能讨厌自己的歌吗？」
「……」
James见君子顿时沉默郁郁寡欢的样子，有些着急地说，「其实……我也不是很讨厌那首歌啦……那首歌旋律好记，只是词填得太幼稚、直白了点。」
君子闻言仍低头不语，肩膀抖动。
James敲敲脑袋，喟道：「算我败给你这个还相信人话的稀有动物了，你要什么？一句道歉？一段恋情？一首情歌？」
只见他倏地抬起头朝James狡黠地大笑。
「说好你要帮我写歌的喔。」当然，道歉跟恋情他也会讨回来！
总算，君子也学会了在这个圈子生存的法则——不骗人的话就等着被骗。
「死小孩，敢骗我——谁要帮你这音痴写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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