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阿姨，我想嫁给你女儿
　　作者：悠扬萱草

　　算不算楔子

　　这样下着雨的夜，还会坐在窗前想你。于是想把这个故事写完，那时我正翩翩年少，你尚有情深款款。
　　ＯＫ，我们开始吧。

　　第一章

　　怎么又当机？！我不写了！！敲一上午，辛辛苦苦几千字，来不及多看一眼，直接蓝屏，办公室的破机子，我跟你有仇么？
　　离开座位，安璇抱手依在门口，似笑非笑看我。她是我顶头上司，直接管辖我们部门的采写线路和发稿权，写稿时妙笔生花，删稿时心狠手辣。
　　“火什么？跟你说过多少次，用word文档保存着写，你不听，采编系统不会自动保存，你不懂吗？”她飞我一眼，径自出门。“下午四点前给我。”回头抛下一句，总算宽限了时间。
　　趴在电脑桌前，动都懒得动。肚子饿得咕咕叫，午餐吃什么？报社伙食千篇一律，看着就没胃口，但还是要吃，碰上突发事件蹲点会被饿死。未毕业即听老师提过当记者十个有九个得胃病，另一个早已胃癌，我们汗，原来不是危言耸听。
　　电脑恢复运作，我乖乖打开word，敲出我苦命的文章，电话大声喊，夹着电话继续打字，安璇的声音在话筒中发出指令：“先放下手上的事，你跟车去一趟C大。”
　　“什么事这么急？这稿子明天急着发噢。”我不满，敲了两遍你让我人为当机？
　　“C大副校长被刺，具体车上再说，你快下来！”她开始发飚。
　　“好！”我兴致高昂，挂断电话就往外冲，师姐在身后喊什么我没听清。
　　从食堂抱着饭盒出来，天色晴朗，倒是个采访的好日子，纳闷着怎么不像电视剧经典描写片断——命案发生风雨摇摆。
　　“什么时候的事？”我刚坐上车子，就听搭档摄影范良抱着他的宝贝相机发问，每次念他的名字都没有胃口，“饭凉” =_= #
　　“上午学校例行大会，十点多副校长发言，有个前排男生突然冲上前就来一刀……据说用的是刀。刺客是物电学院高材生，品学兼优。”安璇抬一下眼镜，在膝盖上摆弄笔记本电脑迅速调出需要的资料。
　　“刺客？”我噗嗤笑出声：“那我们是捕头啰。”
　　“警察才是捕头，你少插手这事啊。”安璇横我一眼，对我以往风火事迹心照不宣。“这校长名声可有点……”她将笔记本转过来，逼着我一目十行。车子转弯驶进C大。
　　C大算半个重点，薄有名气，两行参天树守着大道直通校门，迎面望去仿圆明园镂空而建，大约也属磅礴。往日路过常看到年轻的脸上洋溢希望，此时学校却也像圆明园，笼着些黯淡。
　　不待车子停稳我便摇下车窗，大礼堂前云集不少学生，小声议论着，眉目之间各带隐藏。“范良，你跟一下赵陌臣，就是那个刺客，看能不能拍到正面。”安璇开始分派工作。
　　“都是学生，而且还在取证，看来难。”范良背起包：“我试试。”
　　“你去和赵陌臣的女朋友聊聊，说不定会找到独家视角。”离开车子，安璇转向我，再用下巴指指礼堂暗处，几个遥逸身影。“章凝霜，是历史系屈指可数的美女，也是学生会骨干，去年C大举办十大歌手大赛，她拿了第二，学校风云人物之一。”
　　范良突然回头：“为什么不是我去采访校花？”一脸委屈。
　　“你要拍主犯还是美女？”安璇习惯性的抱起双手看他：“有点大志好不好？”
　　我和范良都被K惯了，懒得再论，他瘪瘪嘴离开，我却好奇短时间内安璇何来这么多细节资料。
　　“C大多的是通讯员，文章照发稿酬照付。”她如是答。

　　第二章

　　礼堂内围站着几个警察伸手就把我拦下来：“小姐，你有什么事吗？”
　　心不甘情不愿将记者证挂上脖子，本不想亮出身份，当事人这时候都特敏感，看到记者还不收口？哪里找得到精彩新闻眼。不料那警察还是大手一伸：“对不起，现在还不能接受采访。”
　　窝火，转身回到车里，安璇也正走过来，拍拍我肩，她身后不远处是几个同行，还有人拿着摄像机。
　　我钻回车上，伸个懒腰，只一小会，范良也垂头丧气的爬回来。
　　没法子，司机启动车子准备转回报社。“也许明天就能混进去。”安璇不甘心的左顾右盼。
　　“混进去？”我坐直身子看着她。
　　“你又想干嘛？”她必定发现我两眼贼光。
　　“没什么。”我嘿嘿“冷笑”，快速将外衣脱下来扔在座位上，只穿一件棉T恤，把双用背包由侧背换成双肩背，再将长发束成马尾：“你们先回报社吧，别等我，千万别让人看到采访车。”背起我的双肩包赶紧往礼堂后门跑。
　　幸好那几个女生没动窝，好不容易瞒天过海，我忍着肚子咕咕叫坐在她们旁边，犹豫着怎么上前。
　　“你们还是先回宿舍吧，这里没什么事了。”坐在中间位置的女生从容说着，站起身。果然眉清目秀。
　　我走上前，对她微微笑，自认为很和善的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方樽。”
　　她抬眼看我，并没有立刻回答，神情中满是戒备。章凝霜。我在心里暗暗念，人如其名，够冷的。
　　“可以和你聊两句吗？”我问。她的眼睛，清澈如溪。脑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千万不要让流言说中，想着外边学生躲闪言辞，可惜了。
　　“你要聊什么？”她终于开口，眼睛眨了一下，蓝色睫毛。
　　“随便聊聊。”我摸摸肚子，看窗外天色渐沉，很想问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好不？却只能说：“我难得有机会走近学校的风云人物。”
　　“风云人物？”她突然转了语气：“你是哪个系的？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我张了张嘴，却无法回答。还好一个女生蹦蹦跳跳跑了过来打断说话。
　　“徐老师。”那个女生跑到她跟前：“章凝霜的父母联系上了，教务处主任请您过去一下。”
　　“你不是章凝霜？”我大吃一惊！
　　突然有只沉重的手臂拍拍我后背，转头看，竟然是刚才那个警察。“记者同志，我说过现在还不能采访，请你合作。”
　　“你是记者？”她的声音明显升高。脸色都带了怒容。
　　我吓一跳，赶紧赔礼，无奈那警察叔叔手劲大，一下子把我拖离现场。

　　第三章

　　次日清晨，我赶在上班前最后一分钟冲到报社，一阵浓郁的咖啡香味弥漫空间，安璇端着杯子审阅资料准备今天的独家策划。
　　“你怎么惹到徐逸羽的？”她扬手飞来一包咖啡，看我苦着脸四处找我的马克杯。
　　“徐烟雨？”我搅着咖啡看安璇，眼珠乱转。莫非……
　　她扫我一眼：“少装了，我就不信你昨天没去探查人家名字。也好，她是章凝霜的辅导老师，你去和她套套近乎吧。”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呀？！”我坐在安璇的办公桌上，看电脑页面上鼠标加键盘飞快删掉几百字。
　　“她大学跟我读研同校，小几界。”她将word设置每分钟自动存档，再调出C大资料：“我还在学校时她已名声在外，大三就考过了GRE。”说着摇摇头：“不是普通人。”
　　电脑上一页一页显示，突然翻到一行红字——C大副校长罗某曾被曝光与某女生有暧昧关系，终因证据不足不了了之。
　　我吹声口哨，这出戏，演的什么筹码。安璇见我难得认真看资料，干脆把文档扔进U盘递过来。
　　“其实……我刚才，好想问你一个问题……”我放下杯子将U盘塞进包包。
　　“说。”她又继续修独家策划稿。
　　“那个……”我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个……GRE是什么？”
　　安璇转头看我还赖在桌子上不下来，伸手拿起一叠样纸敲在我脑袋上：“自己查谷歌去！真不晓得你毕业了没有。”
　　骑着我的宝贝自行车一个人晃到C大，校园四处郁郁葱葱，几对小情侣笑闹着从荷塘边走过，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不知是否因涉及到未毕业学生，整个事件都被处理得低调，警方只说仍在盘查中，各方报道平平而过，网上舆论却铺天盖地，都在等待水落石出。
　　“您好！请问文科综合楼怎么走？”我拦住一对比较清纯顺眼的男生女生问路。
　　那女孩愣了一下，突然看着我笑起来：“你是大一新生吧？难怪不懂走。”她的眼睛居然弯弯的，好可爱。
　　“你沿着这条大路一直过去，右转绕过饭堂后边有一栋八层的楼。”女孩身边人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给我指方向，我却只顾得看她和她……原来这也是个女生，我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真晕。
　　将车子停好，我站在楼梯口深呼吸。“不过，她对记者似乎没什么好感。”安璇的话，言犹在耳：“念书时和她接触过一两次，看得出她不喜欢新闻系。你自己看着办吧。”
　　“请进。”这声音不似昨天冰冷，隔着办公门竟还有些温温软软。敲门之前我心念飞速旋转，一会该用什么样的开场白。最后决定——见机行事！大不了拿出老师教的看家本领：当记者就要学会采访厚黑学！
　　“怎么是你？”徐逸羽微微皱着眉头，案前电话响，她急忙接起来：“对，是我，麻烦赶紧过来看一下这电脑吧，没空？我也是急事啊，恢复不过来我怎么提PPT给学生上课？”
　　电话那头显然挂掉了，她拿着话筒愣了一会，狠狠放下。
　　我走上前看看电脑……DOS状态……莫非她是传说中的电脑盲？嘿嘿，老天爷爷还是很公平的。
　　“电脑怎么了？”我用下巴指指屏幕。
　　“不知道。”她看起来有点火：“按错什么键，就这样了。”
　　“我可以试试吗？”不等她回答，我从她身后环过双手键入EXIT。仿佛感觉她微微缩了下身子。
　　页面果然跳回windows操作系统，看着她睁大双眼，我偷偷笑，嘿嘿，小丫头。
　　“谢谢。”她立即打开D盘，不再看我。5分钟，10分钟，半个小时……等她将PPT弄完，我已经趴在桌子上昏昏入睡。更麻烦的是，醒来时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第四章

　　“你怎么还没走？”徐逸羽回到办公室时，《窗边的小豆豆》正巧翻到“一生的心愿”，采访对象和采访时机都能磨练等待功力，我从师兄师姐那儿学来，初出校门便已习惯每时每刻随身带书～当然，也有人带MP3或其他，我从来都是贫寒子弟。
　　看我磨磨蹭蹭的收书喝茶（我自己倒的），她也不着急，回到座位上继续敲字。铃声再响时日已西斜，霞光将她的长发映出似有若无的薄金。
　　我突然不想再冒昧提问，却又不愿就此离去，她聚精会神，慢慢的，又忘了我的存在。
　　“你到底在等什么呢？” 徐逸羽的声音再传来时我不知已发呆多久，茫茫然看着她一时半会回不过神。
　　“守株待兔。”我听到自己声音空荡荡，猛然意识到用词失误。果然，徐逸羽脸色立即冷下来，我赶紧补救：“其实，我只是想和章凝霜聊聊天，可是，她被父母接走了。”
　　她看着我，不置可否，好一阵才说：“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们系主任？”
　　“她的同学朋友都说你是她们的知心好友，几个品学兼优的学生和你都很谈得来。”我坦诚相告：“我不否认，想见她是因为想得到一些特殊的资料，比如她男朋友刺伤副校长的动机。但是同样，我也希望能帮到她，这阵子，她的情况都不太稳定不是吗？”
　　“你把什么都探听清楚了为什么不干脆去做侦探？”徐逸羽迅速收拾桌面，看样子准备离开：“既然你知道她情况不稳定，又何必去打搅她，我不希望我的学生再发生什么不愉快，尤其这个时候，她最需要休息。”
　　我上前一步守在门前：“可你又如何断定她现在不需要一个倾诉对象？”
　　“也许她需要一个倾诉，但绝对不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记者。”她凶巴巴说完抬脚就走。我正要辩驳几句，敲门声却笃笃响起。
　　一个男生推开虚掩的门走进来：“徐老师，您好。我看着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上来看看是不是有人忘了关。”男孩说着腼腆低下头。突然又抬起头看我，眼睛还一闪一闪的，嗯？好眼熟。
　　“方记者！”他大叫一声，我看到徐逸羽明显被吓了一跳。那男生激动走上前一把握着我的手：“方记者，您不记得我了？前两年你们采访组到我们巴农山地采风，把我和几个，恩，几个很穷的学生都给报道出来了，多亏了你们，才有好心人资助我上大学，方记者，我和我们全家都一直感谢着您，每年过节都想……”
　　“哈哈！我当然记得，你上了大学，还给我们来过信。”我赶紧打住他的话头，这么絮絮叨叨下去，月亮睡觉我都未必有饭吃。“这么晚了你先去休息吧，明天还有课吧？我……我和徐老师还有点事情要聊。”
　　小男生看看我，又看看徐逸羽。徐逸羽微微点头：“你还要到别处去巡查吧？早点查完了回宿舍吧。”
　　走出办公室，Ｃ大的景致在一弯新月中衬出清淡的书卷气，荷塘边上有人小声说着悄悄话，微微秋风奖树影花香都摇出一点儿古意。
　　“刚才，对不起。”徐逸羽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我的话，说重了。谢谢你，帮助那个勤工俭学的孩子。”
　　我把心思从荷塘月色中移回现实：“每个行业都有不肖之徒，幸好我不是。”
　　她抿嘴而笑，路灯在她身边依次排开，浅浅的橘黄色，很温暖。
　　“你也没吃饭呢，我请你吃寿司吧。”我双手插在兜兜里，忽听自己肚子不争气的叫唤，实在是饿了。
　　“稻之园？”她抬手看看表：“９点以后特价，哈哈！我请你，就当，谢礼，或者，其他。”
　　“好。”我举步就走，再回头看她：“但是拜托，你说话不要这么一顿一顿的，我不是学生了……嘿嘿！”
　　“学生又怎么？”她的语气顽皮起来：“和学生说话才可以一顿一顿么？”
　　将宝贝自行车扶好，我学着她的语气：“不是，是，一顿，一顿，好像，板书。”
　　她哈哈大笑，夜色中香雾弥漫，我终究分不清，是她的味道，还是荷塘花香……

　　第五章

　　钩钩小指头的相约
　　有多少没实现
　　成长后慢慢的发觉
　　原来都是戏言
　　晚秋周末，满世界繁华而浮华，在麦当劳买了鸡腿堡坐在街头看人来客往，早上交的稿件被编辑部退回来，从来没有事事如意，我当然知道。只是这样冷清寂寥的黄昏，一个人他乡异地，多少有些感伤。
　　选择这个街头，是为身后那家咖啡馆，霓虹灯幻出雪花光，照着玻璃橱窗上随季节更换的小盆栽，曾经和某个女孩坐在温暖台阁，看一位平凡琴师走上钢琴座弹出不平凡曲调，一点点错觉，滋生蔓延，然后落落颓败，女孩和琴师，都如过客，不知去向。
　　本就如此。
　　悠扬微风吹落一地秋叶，熟悉身影阻断我随意神游，有时候缘分真的很奇妙，就像老天爷爷爱开玩笑。比如今夜。
　　“好巧。”徐逸羽从阶梯转角走过来，我站起身：“和朋友来玩？”1980咖啡驿站。
　　“啊！”她好像看到天外飞仙似的盯着我：“正好，碰上你。我上去问路的。嘿嘿！”
　　去咖啡馆问路……
　　“城市杰座怎么走？”她笑吟吟问。那是时尚住宅区，价值不菲。
　　我将麦当劳的袋袋扔进垃圾桶，拍拍双手看她：“你承认你是路盲，我就带你去。”
　　“你……”她双眉皱起，看到我低头偷笑，又转了俏皮语气：“好。我是路盲，大侠你拔刀相助，送小女子一程吧。”
　　徐逸羽踢踏着长脚坐在我自行车后尾时，我还在咯咯笑，大侠，哈哈哈！
　　“你是不是常做什么体育锻炼？”我像车夫似的努力前行，她在身后晃呀晃。真奇怪她这么消瘦的身子，怎么也不轻呀。
　　“偶尔去练练跆拳道。”她闲闲回答：“你呢？”
　　“噢？怪不得。” 她的腿这么修长，想象她举手投足，必定赏心悦目。“我的体育都靠老师给面子才达标，嘿嘿。怎么想到玩这个？”
　　“跆拳道？不是玩。”她正色而憧憬：“我想练到黑带，想看到黑带上绣着我的名字。”
　　此时我们正穿过南湖边秀丽小道，沿路排开的街灯一盏一盏倒映湖中，有一丁点儿秋雨飞散着将街灯染上光晕，我听到自己欢快的笑，不经意间一份心情落入心底，只是当时，我们都没有发觉。
　　沿湖路转角有个老太太在卖钵仔糕，徐逸羽突然按着我的背从车上跳下来，我急急刹车，听到她轻轻低呼，忙伸手将她扶着。
　　“坐车子久了不要突然跳下来，脚心会疼的。”
　　她撑着我手臂，渐渐站稳，更不答话，径直走到小摊前。看了一会回头问：“我要椰子的，你呢？”
　　“等你考到黑带，也让我摸摸你的名字，好不好？”我在城市杰座前将车子停好，转身看她，她的睫毛微微向上卷起，带着浅浅蓝色。
　　“好啊。”她也站在车子边，手里还拿着刚才吃钵仔糕的竹签，满脸认真回答：“等我考到，再请你吃大餐。”
　　“一言为定！”雨势大了些，我打算冲回去再洗个热水澡。“快去吧。”说完上车。
　　“诶！” 徐逸羽叫住我，停顿一下：“要不，你也上来吧。”
　　我摇头，这上边，指不定住着谁呢。
　　“这是章凝霜的家。”她说完，我愣住。

　　第六章

　　章家复式双层，一架三角钢琴旁竟然养着两株银华墨兰。章凝霜单独住在二楼，房间以粉色为主调，饰物琳琅，看得出父母宠爱有加。总有些人得天独厚，至少表面如此。
　　天色渐渐笼罩房间，秋风夹着雨丝落在窗台案间，旁边大书柜上一列一列摆满书籍，章凝霜坐在徐逸羽身边，静默如尘。章妈妈走进来轻轻将窗子关上：“警察三天两头来，这孩子都不肯和我们说话，徐老师你劝劝她。”
　　“他还好吗？领刑之前，我想去看看他。” 章凝霜的声音冷静得出乎意外，分明在关心赵陌臣，却游离出事不关己的萧索。或者她在害怕什么答案。
　　我走到她们身边，在章凝霜跟前蹲下抬头看她：“你们的副校长，并没有死。”
　　章凝霜全身一震，终于认真看我，清澈的眼渐渐蒙上薄雾。徐逸羽也定定看着我，好半会才问：“罗校长……他真的没事？”
　　“负伤而已，并不致命。只是警方目前对外封锁消息，因为赵陌臣始终不肯说出动机。”我慢慢伸出手，握着章凝霜细致的手，滑腻触感。“所以，假如你可以帮助赵陌臣……”
　　“你是警察？”她收回手不着痕迹的往后退缩，戒备起来。
　　“我是记者，但我不想挖新闻，只是希望可以帮到你，帮到你男朋友。”我诚恳地看着她。
　　徐逸羽握着我另一只手，轻轻说：“她是我的好朋友。”
　　章凝霜看看我，又看看逸羽，突然灿烂的笑起来：“徐老师，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个消息。我累了，想休息了。”
　　离开章家，微雨初停，我拉着车沿城市杰座华丽的小区喷泉慢行，空气中微微夹着桂花清香，徐逸羽双手插在兜兜里，不知是不是有点凉。
　　几个孩子穿着轮滑鞋在我们面前呼啸而过，最尾一个怕是刚学，摇摇晃晃的溜着，到徐逸羽身边绊了一下，她蹲下身扶起那孩子，看他走远。
　　“我有些饿了。”她笑笑，好温柔，我却有些难过，知她担心学生，却无能为力。
　　“我带你去吃海鲜馄饨，好不好？”拍拍车尾，等她走过来。
　　她跳上车缓缓说：“还要两个钵仔糕。”
　　“好！你要耶汁，我要红豆。”
　　“小姑娘，很少见你带朋友一起来啊。”小店里老板伯伯亲切和蔼，给我们端来两碗热腾腾的馄饨。
　　“没有葱那碗给我。”我笑嘻嘻接过：“我朋友漂亮吧？”
　　“不吃葱会变笨的。”徐逸羽往嘴里送入一个馄饨，必也知道，我在逗她开心。
　　“不变丑就行。”我看看她，什么时候开始，我喜欢这样看着她开心……
　　送徐逸羽回学校的时候，时针早已指向12点，到门口她看着楼层零星映出灯光，才吁了口气：“幸好今天周末，不熄灯。”
　　“教师宿舍也熄灯？这都成灰姑娘了。”我一脚踏在自行车上，准备回家。
　　“教师宿舍需要辟地重建，没有成家的老师都住在学生公寓顶层，每天晚上熄灯都好郁闷。”她一定不知道，楼下那盏蓝白路灯，将她轮廓描得精致可爱。
　　“今晚，谢谢你。”
　　“也谢谢这么好吃的海鲜馄饨，下次还要再光顾。”

　　第七章

　　我们都太敏感，害怕受伤害，更害怕……伤害对方。
　　秋末，连降暴雨，水位急速上涨，飓风过境，总有树木从中折断或被连根拔起，城市分区限电，内涝引起多处交通瘫痪，低洼地势已启用救生艇接送受灾市民。
　　谁说的，国家不幸诗家幸，这话够狠。我和范良天天被安璇指使得团团转，哪里有豪华小车因雨雾迷眼连环相撞，哪位领导冒雨前往受灾前线亲临指挥，她都了如指掌，于是报纸日日脱销，水涨船高，甚至连大白菜每斤贵了多少钱都成为市民关注热点。
　　“schni schna schnappi schnappi schnappi schnapp”啪！窝在被子里迷迷糊糊抓住唱歌的手机，好不容易熬到休息日，就不能给我睡个安稳觉？
　　睁开半只眼睛，看到安璇的名字，为什么报社要规定所有记者编辑都要24小时开机？恨！
　　“干嘛了？扰人清梦罪大恶极！”窗外雨未歇，昨日刚稍稍放晴，如今又大雨倾盆，噼啪窗台敲出自然节奏。
　　“城郊县发生塌方，报社要派特派记者，你……能不能跑一趟？”安璇有点犹豫，不为我的休息日，而是曾有类似事件，雨中采访塌方地区导致记者负伤。
　　“现在情况怎么样？”我按按额头，开始换衣服。
　　“不好说，据闻还有人在山洪中失踪。”电话里传来安璇敲打键盘的声音：“我把资料用飞信传给你，你打个车来报社吧，我帮你申请报销，再让后勤部安排车子送你和范良去现场。”
　　大雨阻路，报社的车子不是一般的破，摇摇晃晃开得人疲惫，加上连日没有饱觉，车未出城，我已昏昏欲睡。
　　嘎！！！急刹车刺耳声穿过耳膜，司机在座位上骂了句什么，似乎是土话，我没听懂，却看到窗外一个女孩熟悉身影，在报社车子前甩开另一个女孩的手，冲进雨里。可我太困了，看不清，或是来不及细想……她是谁？
　　“樽，方樽……方樽。”有人轻轻拍我手背，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范良肩上，揉揉眼睛问他：“到了？”
　　“到了。这儿是县文化局。”范良伸伸胳膊，拿起后座摄影包，撬出一把伞。
　　“手麻了？我帮你背包。”
　　范良摇摇头：“你口水流到我衣服上了。”看我一脸惊骇加错愕的表情，他哈哈大笑：“骗你的！！”
　　吃过午餐司机调车回市里，县文化局将我们俩安排到隔壁招待所，走进大门便听到一阵乱哄哄喧闹，整个大堂竟然围了几十个人，也不知住宿还是避雨。
　　“这位老师，我们已经派人去找学生了，你先坐会，现在雨这么大，消息没有这么快，你再出去，要出个什么事，或者学生回来不见你，不是更麻烦？”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叔叔在前台大声说话。
　　我转头向范良递个眼色，他会意点头，新闻突破口，这点儿职业敏感，咱还是有的。
　　“可我们的两个学生整夜没有回来，塌方事故点又不让人进，你总说再等等再等等，我这儿都等了一上午了。”这声音何其熟悉，我走上前，声音主人也看转过头来，徐逸羽。
　　“现在外边雨势这么大，普通人进入事故现场只会增加我们抢救的难度，再说了，现在谁都说不清楚你的学生是不是在山里，我劝你还是耐心等等吧。”那警察大概急着要去处理别的事情，已经开始不耐烦。
　　徐逸羽眉头紧皱，我走上前，向警察伸出手：“您好！警察同志。我是市早报记者方樽，今天刚接到消息立刻就赶过来了。您和您的同事都辛苦了，人民群众深深感谢你们这些守卫在灾区最前线的好同志。”一边给他带着高帽子，一边将本次特许采访证挂到衣襟。
　　“哪里哪里，你们也辛苦了，这么大老远跑来，还给我们做报道。”警察叔叔说着转向徐逸羽，立即换了个语气：“这位老师你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尽快为你找到走失的学生。”说完还敬了个礼，才匆匆走进雨中。
　　徐逸羽对我挤出一个微笑：“谢谢。”看得出她昨晚也没睡，脸色菜菜的。
　　前台走出一个服务员，看看我又看看范良：“记者同志，实在对不起，下大雨好多来旅游的人都回不去，我们这儿就只剩一个双人房了，您看……”
　　“没关系。”范良在一旁开口：“再恶劣的环境我们都待过……”
　　“要不，方记者和我一个房间吧。”徐逸羽不待范良说完即接口，然后三个人六只眼睛一起看着我。
　　“嗯。”我拿起随身几件换洗衣物走到徐逸羽身边：“和你睡，比较安全。”
　　范良张大嘴满脸不可置信：“我们不用沟通采访路线？”
　　“那也不用在睡觉的时候沟通吧？听师姐说你们上次去邻城开会，你在火车上打的呼噜能把铁路震歪。我可不想整晚睡不着明天掉进山沟沟里。”我看向徐逸羽：“你住几号房？先带我洗个脸。”

　　第八章

　　秋雷阵阵，压得人心慌，到黄昏，雨势更急，警察不再出现，几个学生聚在文化局招待所前台低声议论，几道闪电划过，明晃晃刺着人又是一惊。
　　“徐老师，他们会不会，回不来了？”一个柔弱女生走过来，怯怯的问，带着丁点儿压抑哭腔。
　　“不会的，警察已经在搜救，他们一定能平安回来。”徐逸羽平静语调，像是安慰他们，又像给自己希望。“你们先回房间吧，让班长通知大家，晚餐将就点在旅社解决，暂时不要出门。”
　　前台拿出所有备用设施，以供临时应急，我拿了两只纸杯，乘着清水，想了想，又换成半暖，递给徐逸羽，她将身子陷入沙发中，抬眼看看我，又继续望穿秋雨。
　　范良从外边跑进来，向我递个眼色，知他有新消息，我转身准备上楼。
　　“你要去哪里？”徐逸羽看着我，声音在风雨中有些摇晃。
　　我站在她身边，居高看她单薄身子透露出无助，不知是否错觉。“报社里来了消息，我们去讨论一下明天的采访安排，一会我回房间，好么？”
　　她点点头，不再看我。
　　“下午我溜去塌方现场拍了几张照片。”范良递过奇重无比的相机，将充电器挂上插头。
　　“离这儿有多远？如果文化局不派车，我们还能通过什么途径过去？”我摆弄相机，只是透过这小小镜头，已看出惊心动魄。
　　“不是很远，但路不好走，有的路段已经被大雨淹没，如果没有当地人开车带路，可以说我们寸步难行。”范良叹口气：“一会你回去把手机充好电吧，看这阵势，随时有可能全镇断电。”
　　“徐老师。”回到房间，灯未亮，她果然还守在旅社门口。
　　“方记者。”她答。
　　我听着全身别扭。“你叫我方樽吧，或者小樽也好。”
　　“小樽。”她微微翘起唇：“我叫逸羽。”
　　诧异她此时还能开起玩笑，我也低头笑了下：“逸羽。你念‘小樽’两个字，真好听。”顿了顿，走上前：“我们先回房间，好么？我在前台留了言，警察有消息，会立刻来通知我们。你这么守着，让学生们看到，不是更忐忑不安？！”
　　她想想，随即点头，与我上楼。
　　“明天，你们去现场？”她用了随身带的沐浴露，全身淡淡矢车菊香味儿，风雨交叠中竟然幻出妖娆意味。
　　“嗯，如果文化局不肯派车，就难了。”我甩甩湿头发，也甩开自己无聊的想法。
　　徐逸羽递过来一张大毛巾：“明天，我也跟车去，可以吗？”
　　我停下动作，转头认真看她：“现在算是紧急事件，要去现场，需要很多相关证明，局里不会随便放人过去。”她拿起毛巾轻轻揉我头发，听我继续说：“况且，这里的学生还需要你来稳定军心。我到那儿，必定尽力替你查访，好么？”
　　她看着我好一会，突然整个空间掉进黑暗，徐逸羽一下子抓着我的肩膀，楼上楼下一阵骚乱，将她叫声淹没。
　　我拍拍她手背：“不怕，大雨阻断电路而已。你昨晚没怎么睡吧，早点休息，明天别让学生们看到一只大熊猫在游行。”
　　这夜尤其漫长，我躺在床外沿，徐逸羽向着墙，静如帛锦，她也没有入睡。
　　电光从窗外横劈进来，惊雷敲响，徐逸羽全身颤了下，我伸手握住她，她挨近了些，潮湿而芬芳，我才发觉，她的泪。
　　“他们不会有事，一定能平安回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在黑暗中荡开。
　　“是我不好，不该带他们来这儿秋游，学生走散了到晚上才发觉，我的责任。”她低低的哭：“现在停电，搜救难上加难，万一，万一……”。
　　“没有万一。”我轻轻抚她的肩：“他们一定吉人天相。明天你等我回来。”
　　“好。你一定要回来。”她说着，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我怎么觉得心里一阵一阵陌生的情愫，柔软而疼痛，大抵就是这般吧。

　　第九章

　　塌方地区远比我过往概念更为严重，从小在城市出生成长，何曾经历过地动山摇。文化局派司机将我和范良送到地势较高处，看山洪滚滚向前不停歇，大雨如注，范良打着伞站在我身旁，风过处雨点夹着泥硝迎面打来，我转头避开，范良环过手，将我护起，我轻轻推开些，却发现自己手都有些抖。
　　司机指着山脚下一片狼藉，大雨之前，那里还是许多人的家，那里有良田有书声，那里已经水淹泽国。远远看到几个村民偕老扶幼艰难前行，范良紧紧握着我发抖的手，我的泪禁不住掉下来。
　　与山民沟通还算顺利，除了言语不大畅通。只是奇怪他们一再要求水退之后搬回原处落居，哪怕还会面对狂暴的自然灾害。
　　“那里有祖祖辈辈的根。”一位老实巴交的老干部只说这么一句。
　　在临时救灾帐篷吃午餐罐头时，碰到那几位警察，说塌方处营救出几个人，我急着要去看，确认后又说不是学生，而是违法上山狩猎者。
　　回程路上雨势稍缓了些，心里盘算如何安慰徐逸羽，我翻出手机打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塌方灾区营救组已经确认山里走失的不是学生，安，他们会回来的。”，找到她上午写给我的手机号码，发送出去。
　　一会收到回复：“学生们迷了路，老乡收留过夜，中午平安归来，雨势稍住，学校大巴已到，我带学生返校，城里见。”
　　我合上手机，将座位调得舒适些。就这样吗？不免失落。
　　车子转弯，有些摇晃，范良递过手机说安璇电话，中央气象发布公告，局势已定，让赶回报社尽快发稿，筹备灾后重建工作。手机又收到短信，我懒洋洋打开，还是徐逸羽，“你也要平安回来”看着忽觉温暖。
　　心情起落，什么时候我已经这么在乎她？为什么在乎她？我们似乎还来不及发生什么，或者已经发生了，我们只是茫然。
　　每次深夜在报社赶稿我都怀疑自己迟早会死在这台破机子前，安璇站在身后摇头：“标题不够大气，再改。”
　　我一声不吭，将标题删掉，闭上眼睛使劲想。这篇稿子已第五次易稿，第十一次修标题。师姐在座位上转过椅子，看看我，又看看安璇，欲言又止。
　　办公室主任还在隔壁等着审稿，美编、总编、排版校对都在等，我改得火起，又不敢抗议，一个环节会带动所有岗位通宵守候，我没有理由耍脾气。
　　短信响亮，期待着徐逸羽的问候，她是否挂念我的平安，又不好打开来看。肚子饿得咕咕叫，引了两句杜甫的老诗做肩题，安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如获大释走到邻桌，果然是徐逸羽的短信，我急急打开看，却惊得全身一颤。
　　“怎么了？怎么脸色都变了？”师姐关心问。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怕一开口，就说了不该说的话。安璇将我的稿子和范良的图片提交到稿库，放我们回家。
　　下楼时范良坚持太晚了要送我回家，我摆摆手，电话叫来一辆的士。“区医院。”对司机说完，我依在客席拿出手机将徐逸羽的短信又看一遍，只有两行字“章凝霜自杀了。我在省医院。”

　　第十章

　　赶到急救室，门上白灯正好熄灭。暗自庆幸。不喜欢看那盏灯亮着，突兀的冰凉。徐逸羽坐在长椅上，咬着唇看章妈妈上前低声询问，医生说不碍事，只是病人情绪不稳定。
　　“这孩子，平时都不愿出门，昨天跑出去淋雨，回来就断断续续说胡话，一转身怎么就成这样了。”章妈妈絮絮叨叨说着，徐逸羽拍拍她手背。章爸爸还在国外，一时半会难回来，深夜无法，章妈妈只好给她打电话，有人陪着，多少安心。
　　离开医院天已蒙蒙亮，徐逸羽软软依在的士后座，我将手臂斜放她身前，让她梦里有个依靠，竟然也这样沉沉睡着。依稀大雨倾盆，有人在梦中空空的喊着什么。
　　那以后许久，我没有再见逸羽，一直到章凝霜出院。
　　推开窗子微微冷风，初冬暖阳最悠闲，副总编还在台上口沫横飞，我向安璇打个招呼下楼赶稿，好不容易逃离闷死人的会场。
　　“溜这么快干嘛，刚才总编动员呢，下星期就要参加普通话培训。”快午餐时间，师姐才得以脱身回来。
　　“我的普通话没这么烂吧？”含着小勺子，暖咖啡，我最爱。
　　“可是也不够标准对不对？”师姐斜着眼睛看我：“逃不掉的，全体新闻工作者都要参加，听说请了个教授来上课。”
　　提交一篇小稿子，下午三点，还赶得上去看看章凝霜。听徐逸羽提起她今天出院，只怕病在心不在身。
　　医院花坛前总有小病号打着点滴还蹦蹦跳跳，暖暖阳光将影子投在草地上，生气盎然。有个女孩在台阶前支着腕看小家伙们嬉戏，细碎的短发落在肩膀，干干净净。我喜欢这样的女生，眼神中满满溢出毫不隐藏的善良。
　　章妈妈陪着女儿走出住院部，徐逸羽和两个学生稍后些，我迎上前，正要打招呼，章凝霜怔怔望着我，眼圈儿快速转红，我们都大吃一惊，她的眼泪就跟拍电视剧似的呈自由落体下坠。
　　“小霜。”
　　原来她看的不是我。我转回头随着众人的眼神寻找声音来源。章凝霜越过我面前跑到那人身边又突然停下，女生背后是碧草蓝天，几个孩童在台阶上喧闹。凝霜终于伸出手，摸摸她的脸。
　　一路上徐逸羽都不说话，适才在医院，章凝霜和母亲回家，女孩只是握了握她的手，低低说声“珍重”。各自离别。
　　“我好像见过那个女孩子。”我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回忆：“去塌方地区那天，在路上碰到她俩，只是不确定。”
　　徐逸羽忽的从车上跳下来，我急忙刹住看她，她气呼呼的看着我：“方樽我告诉你，她现在需要的是安静，不是追根究底。”
　　“我只是将我看到地告诉你。”我也火起来：“如果我要追根究底，早就写了文章赚稿费去了，还犯得着在这儿哄你。”
　　路边行人纷纷侧目，徐逸羽睁大眼睛一脸迷惑，我只好懊悔自己心直口快，还想说点什么，又怕越描越黑。
　　“这世界怎么了？”她似笑非笑：“你是想告诉我什么吗？关于她和她？”。
　　我无法回答。我的世界怎么了？
　　徐逸羽向着落日的方向渐行渐远，冬天的黄昏竟然有些萧索了。

　　十一章

　　从小妈妈就教育我，解不开的事情就放开！不就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情感流星嘛，就当我不小心被砸中，晕头转向不辨东西，如今人家都不甩我了，也该抽身而退。
　　凡事看得淡一些，她从来都不属于我。灰的天空蓝的心情，想开了我又恢复到简单快乐的野猫，偶尔想起徐逸羽，也只当春梦了无痕。
　　周末总算告得双休假，买了两包老妈爱吃的开心果即急忙奔赴车站，两老住在临近城市，两三个小时车程，念书时总想离家，毕业了却总惦着父母的白发。
　　“为什么这里又长一颗豆豆？”妈妈又开始检查我可爱的脸蛋，总担心我变成小麻花。
　　晚餐后我枕着妈妈的腿横躺在沙发上摆弄遥控器，电视频道全是些没头没尾的连续剧。“拜托，我靠双手写稿子，又不靠一张脸混饭吃。”
　　老爸急急从厨房奔出来：“话不能这么说，你不把脸蛋养好，万一嫁不出去，我岂不是要养你一辈子？很亏啊！”边说边偷笑。
　　“实在嫁不出去，我娶一个回来好了。急什么。”放下遥控我开始啃苹果，其实我不喜欢吃这玩意，可妈妈喜欢看我吃，一两个月才回来一次，好歹表演一下乖宝宝。
　　妈妈又开始看韩剧，这一出基本上也是灰姑娘和白马王子的韩语版本，上边那女主角为了爱人的前程放弃感情远赴他乡，我将纸巾递过去，妈妈一言不发接过。爸爸将报纸翻得哗哗响，其实眼角一直在瞄妈妈。
　　“你看人家女孩子多知道心疼人，你呢，你什么时候你也带个男朋友回来给我看看。”熬到片尾曲响起，老妈再次借题发挥。
　　我起身回房间，心情淡着呢，能避则避。“您也知道说人家女孩子好，那男的可就很一般了。好女孩我身边多的是，你怎么不把我生成个男孩，我带一群女朋友回来，你爱挑哪个我娶哪个。”
　　妈妈瞅我一眼：“谁让你跑这么快，出生的时候该带的东西没带齐。也幸好没把你生成男孩子，要不我们家还不成哭墙啊，肯定天天有女孩子跑来诉苦，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哭笑不得。我怎么有这么另类的父母。
　　打开电脑，师姐的小兔子头像在QQ上左右晃动：“臭猫，又跑去哪里风流？你今天错过美女了。”
　　“最美不过风吹雨，本少对谁都没兴趣。”我懒懒敲着键盘，徐逸羽的影子若即若离覆在心上，挥之不去徒惹烦乱。
　　“真是气质美女，绝对赞！”师姐在电脑那头兴致高昂：“普通话教授的特别助理，也是他带的研究生，下个星期来一起上课一起教我们。哈哈哈！”
　　点唱曲目随机跳到黄耀明的《暗涌》，我喜欢他迷惑人心的声音，穿破云层般蚀骨而至。
　　师姐还在自顾自的评论不休：“后天晚上七点在会议室开始上课，你早点过来吧，门口贴有他们俩的名字，你别走错了。她叫言旭。”
　　……仍静候着你说我别错用神，什么我都有预感……

　　十二章

　　星期天赶上同城同学会，几个老友三催四请，匆忙来到星吧却发觉积极过度，只有我一个人傻愣在包厢，只好溜到中场转转。
　　吧台帅哥递来冰镇紫星格，我伸手接过，他拿着新鲜柠檬片对我晃一晃，我摇头。紫藤的味道，还是清的好。高亮白灯映出光束，将几丛熏衣草作为屏障隔出独立空间，其他座位暗置了柔和的色泽，灯和影幻化了彼此的颜色，远处幕帘背后溢出悠扬曲调，似乎是改编的钢琴曲，听不真切。我闲闲尝着紫藤香，思绪摇摇晃晃，徐逸羽正在做什么呢？备课吗？望着窗子发呆？还是偶尔也会想起我。
　　琴声毫无预警的戛然而止，星吧突然静了下来，静得可以听到心脏加速跳动，谁得身影远远走来，我睁大眼睛，心跳如雷——可惜，不是你。
　　女孩的眼神从我跟前飘过，随即去远。
　　兄弟们终于聚齐，开了个厢，天南地北聊热闹，听谁说这是上一届的高材生，下一届的小美女，我怎么都没印象？！被灌了几杯，看谁都开始呈“漂移”状，我起身“移”向门口，不知那弹琴的小妞还在不在，清清心也好。
　　“去哪？”老同学推门进来，一把抓着我。他身后跟着漂亮mm，怎么这么眼熟。于是又被逮回来。
　　酒过三巡，这帮家伙开始变着法子赌色盅，横排六个杯子，倒着不同高度的科罗娜，色子转到几点就必须喝对应杯中酒，转到空杯加酒换人。酒喝得快加得更快，一时间气氛高涨，熏熏嚷嚷好不热闹。
　　“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只想换得半世逍遥”很久没有听到这么清亮的歌声，包厢里不约而同禁了声音，漂亮mm独自唱着，仿佛眼前人都与她无关：“天越高心越小，不问因果有多少……”这是一首很老的曲子，她唱得传神，掌声四起。邻座的高杆还吹了声口哨，可一忽儿，又各玩各的。
　　我拿起半杯紫星，走到她身边：“你是我在今晚遇见的惊喜。”这话由衷。今晚实在喧闹得厉害，却不是我喜欢的。我喜欢什么呢？答不上来，自己摇摇头，都甩出去罢。
　　她也举起杯，调皮的看着我：“你是说刚才在钢琴那，还是说在这儿？”
　　“啊！刚才果然是你。”我两眼放光看她：“难怪你进门的时候觉着眼熟。”
　　“你在外边就已经盯着我看了，居然还认不出来。”她嘟嘟嘴，俏皮可爱：“我准备走了，你留个电话给我吧。”
　　在她的小卡片上签下号码，随手写个“喵”字，她看看我，又看看那字：“你属猫的？”
　　我点头笑笑：“你呢？”
　　“也简单。”她想都不想：“你叫我鱼吧。”包厢里太吵，她依在我肩上，一笔一划在我手心写，痒痒的让我想收回手，还是忍住。
　　“你就不怕我吃了你？”酒意阑珊，我也肆意玩笑。暖风吹进她耳中，她咯咯笑着往我劲窝蹭了蹭。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眨眨眼睛。
　　我承认我有些放纵了，心里狠狠的想着，徐逸羽，我不想你。
　　凌晨12点，星吧特邀节目，请了著名DJ闹夜场，大家将几个酒桌搬到前厅，一边随着高低音撒野。
　　“我不喝！”美人鱼不知和谁赌色子输了两局，面前酒杯高筑。
　　也不晓得哪一届的某某男走过来：“那你和我们上去跳个舞，跳完就不用喝。”一群人跟着起哄。
　　我突然烦了只想快点离开这儿，我要回我的小窝，这个场合，毕竟不属于我。
　　刚站起身，美人鱼便抓到我的手臂，小心翼翼藏到我背后，老同学看着情形不对，也过来劝，可恨那某某男还是不依不饶：“愿赌服输，喝酒，不然就跟我们跳舞去。”
　　火大！转回头，看不到美人鱼的表情，酒杯又推到面前，四周音浪大振，我隐隐头疼，于是狠了心，在她耳边软声说：“你亲我一下，我就帮你喝。”不等她回答，我拿起酒杯清场，胃里热辣辣的难受。
　　走出星吧一阵冷风，其实我并不要她亲我，不过口头的轻薄。说那话的时候，心里竟然浮现出徐逸羽的眼眸流转，于是对自己更加火大。我怎么这么没骨气。
　　我很想随意走走，但实在软得没力气，只好让酒保替我拦车，晚夜的风萧肆的扬起我的外衣，车还没到美人鱼已经追出来，来不及看清她的神情，她已环着我的脖子在唇上深深一吻。
　　“不拖不欠。”她说。

　　十三章

　　次日醒来太阳穴一阵一阵的疼，喉咙干得像要烧起来似的，晕乎乎。小冰箱里除了方便面和生鸡蛋什么都没有，以前只有方便面，味道倒是齐全，安璇曾说我迟早会因方便面过量而变成木乃伊，届时她将带队过来独家专访，我哭，都这样了你还三句不离本行。
　　为避免她一语成谶，从此冰箱里多了些鸡蛋。
　　下午在报社码字，师姐抱着一叠旧报纸翻去年的资料，保安打了个电话上来，说晚上的课程要用投影仪，他脱不开身，只好请我们拿钥匙给人家开门。
　　师姐放下报纸就走，在门口被主任拦住：“资料找好了吗？”师姐回头看我一眼，立刻回答：“正要去您办公室和您说……”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我只好放下手中文，到楼上取钥匙。
　　大小会议室都在六楼，不清楚要用哪个房间，没法子，把一整串钥匙都拿了来，沉甸甸。有人已站在门口，我只想着赶紧看她设置完机子好去继续我的灵感作业。
　　“啊！”她转过身捂着嘴，我也瞪大眼睛瞧她，这说书呢？这么巧。
　　“Hi！美人鱼。”我看看墙上门口贴着的名字，有点儿不自然挠挠头：“你……不会是我们的辅导老师吧？！我听说是个白胡子老爷爷啊。”
　　“我是助教。”美人鱼脸上荡出一丝浅红。
　　“噢。”我只好伸出手：“我叫方樽，今晚，应该是你的学生。”
　　她已经回过神来，也握着我的手：“你好！我是言旭，今晚和你一起学习。”说着忍不住灿烂笑容。
　　虽说早已知道我们报社的设备很破旧，但还不知道能垃圾到这个程度。投影仪估计有Ｎ年没使用，折腾半天愣是没有图像。
　　言旭摆弄着笔记本电脑，我趴在会议桌上试着将插头伸入不同插座。
　　“要不，你换一个插口试试。”言旭穿着裙子，不好爬桌子，只是干着急。
　　“换了，这个根本就插不进去。”我的姿势极其不雅，这么凉的天气都出汗了。
　　“你使劲点嘛。”
　　“拜托，我已经使劲了。”转头看看幕布，还是没反应，再换一个：“嘿！总算插进去了。”
　　“可还是没反应啊，你插到底试试。”
　　“插到底了，现在怎么样？”
　　“不行。你动一下吧。可能有点松。”
　　哈哈哈！门外爆出一群笑声。我们俩一个桌上一个桌下看过去，同事们挤在门口几乎笑翻。
　　师姐走进来在墙角打开会议桌电源总闸，看看我又看看言旭，憋着笑满脸通红。这是哪跟哪呀……
　　回到办公室，师姐很八卦的“兴师问罪”，办公室里几个同事都用揶揄的神情看着我，我把脑袋埋进稿子里做鸵鸟状，什么事情经过她的大嘴巴，肯定街知巷闻。
　　手机嘟嘟嘟响起来，我推推师姐，看她坐回座位上才径自接电话，是安璇布置作业：“晚上八点有个记者招待会，在锦绣楼，门口有迎宾，你直接去会议厅。”
　　“好。”
　　“安排了工作餐，别又回去吃方便面。” 安璇习惯了用凶巴巴的语气关心人。
　　“哦。”我心里有点暖，她于我，一向亦师亦友。
　　继续码字。还不到30秒，电话又响。接起来，还是安璇。
　　“你知道怎么去锦绣楼吗？坐12路公车，上车问司机，就知道在哪儿下了。”
　　“哦。”我知道我比较……大智若愚……貌似我只有这个字可以回答。
　　挂了电话，码字码字，急着交呢。
　　电话又响，还有完没完了！！
　　安璇的声音在电话里：“你知道在哪儿坐12路公车吗？路盲。”
　　“我……我找找。”>_< 心虚。
　　“在报社楼下左转，十字路口那儿有站牌。”她停顿一下，似乎在思考啥，又接着说：“算了，你收拾一下，我七点钟回来接你。”
　　没等我回答，电话挂掉了。
　　好不容易码好我多劫的稿子，关了电脑开始收拾东西，安璇回来若是看到我还在慢悠悠慢悠悠，估计又会一顿狮吼。
　　“师姐，你看到我的套套了吗？”我拿着手机四处找，怎么就不见呢。
　　“什么套套？”她也在赶稿，头都不抬。
　　“就是，嗯，我手机的套套。”
　　师姐终于抬头看我一眼，随即若无其事转向办公室的其他同事，清一清嗓子，才奋力大吼：“你们谁看到小樽的JJ套套了？”
　　安静的办公室顿时一片爆笑。一眼镜男拿着水杯当即表演口水喷泉。
　　我恨不得在师姐的咖啡盅里放点哑药，毒毒哑她就算了！狠狠瞪她一眼，不就是报我不让你八卦之仇么，也犯得着这么……这么……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一步一步坚定的走向办公室门口，心里怒喊着：“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十四章

　　日子不咸不淡向前推移，白天依然忙忙碌碌无所事事，晚上一三五上课倒成了相聚笑场，远离京都的城市，普通话本就不标准，几个摄影记者更是笑料百出，老教授对着课堂常恨孺子不可教，只有言旭耐着性子对问题一一解答，我总好奇语流音变的问题，于是缠着她问个不休，转眼几个周末，我们已经混得很熟。
　　这天突击平翘舌音读法，人手一份打印教材，轮流念出上边罗列词语。这环节还简单，老教授教完上半节课即打道回府，中场休息后让言旭训练我们口语表达，其中要选用3个词语虚拟一个场景对话，必须用上先前学到的轻音，可把我们头疼得呀～。
　　我和师姐唧唧咯咯的商量一会用什么场景才能语惊四座，言旭转过椅子坐在我们旁边，问我们准备得如何。
　　师姐张张嘴，我赶紧扯一下她衣袖，她看看我，回答：“呃……还在讨论呢。”
　　“噢。”言旭将信将疑，低眉想了想，随即笑笑：“那我给你们出个主意。”
　　“什么主意？”我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总觉得她的笑容古灵精怪，莫非又在打什么小算盘。
　　言旭站起来，拍拍手，朗声说到：“请大家回到座位上，我们继续上课。”
　　师姐看看我，又看看言旭。我挑挑眉。静观其变吧。
　　第一排坐着副总编，站起身就引经据典：“我最欣赏杜甫的《独坐敬亭山》，当时诗人被迫离开长安，漂泊十年……”台下极度安静，一直到他说完坐下，都没人敢吭声。
　　言旭环视全场，最后停留在我身上，我摇摇头，她想了想，也对我摇摇头，转而抬眼看那副总编：“我也非常欣赏李白的《独坐敬亭山》……”场下哗然，还有人忍着咯咯笑声。
　　“还有哪位朋友准备好了，可以上来做对话练习。”言旭站在白板旁边，看场下无人响应。
　　师姐给我递个眼色，让我准备举手发言，看我不动安如山，她把脑袋凑过来：“快上去，要冷场了。”
　　“你着急什么呀，不然你先上去好了。”我也压低声音：“我怎么觉得你关心她比关心我多多了？！”
　　师姐咬牙，正要说什么，台上传来言旭的声音：“既然大家都不愿主动请缨，那我可要点名了。”
　　我揉揉脖子看向讲台，师姐突然在我腿上使劲掐一下。“噢！”我瞪她一眼。
　　“方樽同学。”满屋子的眼光随着言旭的声音齐刷刷扫射过来：“那就请你上台来配合我做个示范吧。”
　　无奈……站起身，走过师姐面前不忘在她腿上使劲掐回来，可恶，陷害我！
　　“我手上有一张卡片，上边是一些日常对话，生活中随处可见，但也有不少人说走了调，现在就让我们边说边学。”言旭把一张纸片拿给我：“方樽同学读角色A，我来读角色B。开始吧。”
　　更无奈……我认命的看了看卡片，瞬间额头满是黑线。这都写着啥呀！！！
　　“怎么？拿不准该怎么念？”言旭看着我发窘的样子似乎心情极好：“那我们换一换，我来念A好了。”
　　“不不不，我念A，我念。”我飞快的扫了一眼卡片，角色B更痛苦。
　　“咳咳咳。”我清清嗓子，顿一顿，看看台下，心中为自己默哀。不得已，开口：“亲爱的，我想你了。”
　　台下先是安静了一会，开始有人脸部抽搐的笑。
　　“大家注意，方樽刚才念的这个短句涉及到两个轻音，通常，在一个词或者一个短句中，没有实际意义的部分，都念轻音。比如木头，不说头字大家也能理解木的意思，所以木头的头念轻音。轻轻的，带过去。亲爱的，这个的字也同样，只读半音就好，亲爱的，来，轻轻的，再说一遍。”
　　“亲爱的。”郁啊！！！
　　“嗯，好一点了。我想你了，这个了字，也是轻音。再说一遍。”
　　“我想你了。”
　　“亲爱的。”言旭说着看我，用眼神让我跟着读。
　　呜呜呜，我在心里把师姐掐了一百遍。只好跟着念：“亲爱的。”
　　“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
　　不知谁噗嗤噗嗤的笑起来，笑声以几何速度蔓延，迅速覆盖全场。师姐完全不顾形象的揪着旁边的范良，两个人笑得就跟黑猫警长里的一只耳一样嚣张。
　　这晚大家闹得尽兴，下课后我忧伤的推着车子，走出车房的时候校对办公室的两个小姑娘看到我，立即捂着嘴笑，笑着笑着还用情深款款的声音感叹：“亲爱的，我想你了。”轻音读得极其标准。我只感觉一只小乌鸦呱呱呱的从我额头前飞过。
　　唉……这算不算我的功劳？！
　　折腾了一晚，肚子饿得咕咕响，准备觅食，噢噢，亲爱的宵夜，安慰一下我稚嫩的心灵吧。马路对面依稀看到言旭发呆的身影，我被她欺负得惨，兼之饿得两眼贼光，只想赶紧奔赴夜市现场，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一路向前。
　　“方樽！”她大喊。
　　我顿一下，心不甘情不愿回头：“Hi！”
　　“幸好遇见你。”她乐滋滋走过来，老实不客气赖在自行车后座：“末班车开走了，你送我回学校嘛。”
　　噢，买糕的。大脑高速运转要找个怎样的借口推脱。
　　“亲爱的……”言旭声音在夜色里软得甜腻。
　　我使劲抓着车车把手，沉着的说：“上车吧。”心中再次默哀。
　　骑着车车延绿化带慢行：“回哪个学校啊？言老师。”半带调侃。
　　“C大。”她嘻嘻笑，我听着头晕，居然又是C大，这城市没别的大学了吗？怎么都往一个地方挤。
　　依然月朗风清，依然小荷微露，却物似人非事事休。
　　“诶，到了到了！”言旭叫嚷着从车上跳下来，我习惯性的伸手扶她，她抓着我的肩，眼睛一闪一闪的，似乎又在说话儿。
　　我松手避开她的眼，看看身边一栋白色高楼：“你住这儿？”
　　“嗯。”她轻轻应：“研究生公寓，上来看看吗？你今晚怎么了？上课的时候还好好的，路上却闷得像个罐头，送我一程就这么痛苦呀？不是没公车了嘛。”她跟挺机关枪似的嗒嗒嗒嗒说不停。
　　我揉揉额头：“小姐，我只是饿了。晚上赶稿子，都没东西下肚，赶完直接上你课堂了，你也不同情一下，还让我卖苦力送你到这么老远。”
　　“怎么不早说。”她又爬上车车后座：“走，到学校后门去，我请你吃饺子。好不。”
　　“免了吧，一会我还得送你回来，你上去吧。我回家路上吃。”其实给她这么一折腾，我早不饿了，现在就想着我的床。
　　“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你还真麻烦。”她跳下车：“我亲你一下当路费，这总行了吧。”说着她环起我脖子。
　　“你们在干嘛？”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我背脊发凉，还没转头看，就听到言旭说：“徐老师，晚上好。”

　　十五章

　　回到家把窗帘拉上，遮住月光也遮住灯光，横躺在床闭着双眼，脑子里乱哄哄响成一片，言旭的声音伴着徐逸羽的身影在思维里交叠成万花筒幻想，深呼吸，我坐直身体茫茫然看我的小屋，不明白烦躁何来。
　　寻出一只橙子，一边削皮一边发呆，手机在床头兀自响个不停，我也懒得理，吃完橙子看手机，“徐逸羽——三个未接”，盯着屏幕30秒，反拨电话。
　　“喂？！”她说。
　　“嗯……”我应。
　　于是很久没声音。
　　“明天休息吗？和我去博物馆吧。”
　　从炎黄蚩尤逛到唐宋元明，站在伟大的康熙大帝——的画像面前，俺才恍然大悟，徐逸羽居然是教历史的。
　　“我不是听说你考了那个啥，出国念书的，还以为你肯定教外语，怎么会教历史呢？”我撑着手肘趴在桌子上，看玻璃柜里一只精美玉碗：“如果能把它弄出来，俺至少可以少奋斗十年。”
　　徐逸羽在王朝兴衰中叹叹，好一会才看我：“当然可以少奋斗十年了，你那十年都会在牢里陪警察叔叔。哈哈哈！”
　　我凑近了看她，笑嘻嘻的说：“真被逮了我就跟警察叔叔说，这位徐老师要我有了房子车子票子才肯做我妻子给我生个孩子，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啊！”
　　徐逸羽的脸蛋飞快的红起来，瞪我一眼，欲言又止。
　　轮到我“哈哈哈”的笑。
　　站在冬日阳光中伸伸懒腰，博物馆后边是民族文物苑，倒也幽静，几只小呆狗在风雨桥上打闹玩耍，恰巧风走沙过，几张叶片打着转儿飞，徐逸羽迷了眼，我走上前，轻轻揽过她的肩，风早已静了，我却没想着放手，她大概觉出我的心跳，也抬起头看我，长长地睫毛有浅浅的蓝色，我很想吻她的眼睛，终究不敢。
　　恍惚想起许久之前的夜，荷塘之畔有香雾弥漫，如那枚落地的叶，无声却有言。
　　“哇！赞！”下午带她去我混熟了的甜品店，她勺起一块香芋西米露快速放进嘴里。
　　“姐姐，那是我的……”我哭丧着脸，看着碗里所剩无几的西米：“你怎么不吃你自己那碗椰汁？”
　　“你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她慢悠悠抿一小口：“我出国念的是西方历史，古老的文化，糅合太多精华。”
　　我赶紧把剩余的西米露吃光：“嗯。说的是，你确实像出土文物。”
　　“像什么？”她凶巴巴盯着我。
　　“像土豆条。”我哈哈大笑，迎接她企图杀死我的眼神。
　　“昨晚……”徐逸羽用小勺搅拌瓷碗里的西米，话锋一转：“你是不是，一直都习惯了，随意调戏别人？”
　　我张开嘴傻愣愣看着她，幸好当时没喝可乐，不然定是喷得满桌。“小姐，我什么时候调戏别人了。”
　　她侧头想想：“或者你说话做事的风格本就如此，那也没什么好说。”
　　“我没有！她是报社请来的普通话教授助理，昨晚没赶上末班车，我送她回来罢了。”边说边使劲摇头：“况且，况且我也没说什么呀。你看我都拒绝了不是吗。”
　　“拒绝？！”她挑挑眉。
　　“啊，不，我的意思是……”可怜这么冷的天，我额头又开始冒汗：“我的意思是我正在拒绝她……”
　　“没拒绝成功。”她一副了然的神情补充说明。
　　“不是呀！！我拒绝成功了。”我抓紧两个拳头努力为自己辩解，听着都跟申办奥运成功差不多了。
　　“拒绝成功还这样……”徐逸羽蓝色的眼睫毛轻轻垂了下来：“风流是一种病，你得的是先天性。”
　　“不是的，我不风流。一点都不。”我想拉拉她的手，隔着桌子，手到半空，还是停了下来。
　　她不置可否，淡淡的，却看得我心虚。
　　真的不是吗？想起星吧夜晚，言旭的歌声和琴声，一阵一阵漫过耳际。
　　许久。
　　“回去吧。”徐逸羽悠悠叹口气。
　　黄昏起风吹得水荡漾，我骑着车沿江边走环线回C大，徐逸羽坐在身后，扯扯我上衣下摆，大概换了个姿势。江岸种了大片的野菊花，天冷了，小菊花们都藏起来冬眠，只零星的点缀着几朵粉黄。
　　我想说些什么，可又怕越描越黑……貌似已经蛮黑了……
　　终于还是徐逸羽先开口：“我不喜欢看到你这样对别人。”她声音闷闷的，我听着心疼。为什么心疼，当时没来得及考究。
　　将车子停在将军榕旁，她却不像往常急着跳下，还是坐在后座，看脚尖地面。我半蹲着身子，让她看到我眼睛：“我以后再不这样对别人，好吗？”
　　“你要做什么，我都不能管你。”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只是，别让我看到，也别让我知道。”
　　“我以后再不这样对别人。”我伸出双手，环握着她的手。用了陈述句。
　　初冬的落日在高楼后映出绚丽的霓光，勾勒出我们长长的影子，我们交握的手。
　　回到C大天色将晚，我骑着车子拐到宿舍楼旁的小径上，荷塘里的花儿早已凋零了，只留着点清香，荷叶兀自卓立，晚风拂过，留待听雨。
　　徐逸羽从后座站起来的时候，我还是扶了她身子，她颤了下，如那枚叶，我靠近些，握着她双手，她也看着我，眼神在夜色中荡开，仿佛看到什么更遥远的地方，那么不确定。我低下头，感觉她额上的发碰到我脸颊。
　　突然身边“砰！”声巨响，徐逸羽一下子弹开，我只看到我的宝贝车车摔在地上，坏了我的良辰美景。
　　^_^ 我看着她笑笑：“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先走了。”
　　洗白白的时候发现镜子中的自己还在傻笑，莫名其妙，揉揉眼睛，却神采奕奕，搞不清楚自己。
　　躺在床上收到逸羽短信“刚才，你是不是又想调戏我？”
　　晕了……急忙回复“我……我不敢的。”
　　“笨”她只给我一个字。过一会，又发来短信“破宿舍又熄灯，我的学术论文呀～哭”
　　“要不，你来我家写吧。通宵有电，配水果宵夜。考虑一下。”她没再回复，我将手机放在床头，恍惚梦见花香小径。

　　十六章

　　为了迎接贵宾徐老师莅临我的猫窝，新年假期我只在爸妈家呆了四五天，便急匆匆的赶回来大肆收拾。徐逸羽正式入住我的猫窝已近寒假尾声，彼时天气尚寒，难得阳光灿烂，Alizée嘹亮的歌声穿透客厅，我站在阳台看逸羽从的士后箱搬出行李，开门下楼，背后“décollage”让整个午后都跳跃起来，好新奇的感觉，竟然像迎接我即归的恋人。
　　行李箱出奇重，不用问，必定是书，拖到三楼我已气喘吁吁，她抱着一小叠衣服好整以暇，完全没有援手的意思。掏出钥匙开门，我说：“先闭上眼睛。”她乖乖听话，微微笑，眼睫毛颤颤的，像我的心跳……
　　“啊……”她低呼一声，我的吻离开她的唇，柔软的，散发淡淡芳香的唇。她愣愣看着我。
　　“我喜欢你。”我侧头看她，在音乐背景中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嘭嘭嘭的跳。
　　“我……”徐逸羽的脸色慢慢泛红：“我以为，你叫我闭眼睛，是让我看看房子里藏着什么惊喜。”
　　“难道不是惊喜吗？我这么真诚的告白。嘿嘿！”还好还好，兵行险招，看来走对了。拉着她的手进门，将行李放好：“这边是厨房、洗手间，转身，嗯，这里是你的卧室。”
　　“啊！！！”她又欢快的叫起来：“你什么时候拍的？”卧室墙上挂着大幅相框，照片里的徐逸羽站在台阶上，望着遥遥远远的地方，眉宇间落落清雅。简单背景，只有一缕阳光斜斜映在侧方，那是在塌方现场偶尔放晴时，无意中捕捉到的画面。
　　“昨天刚放大裱起来。”我站在她身旁，和她一起看着照片：“你真的……好漂亮。”我听到自己声音由衷赞叹。
　　逸羽缓缓拉着我的手，温暖触觉，像窗外的阳光，像游弋的音乐，像矢车菊在一夜春风照拂中学会了悄悄绽放。许久无声。
　　收拾妥当天色将暗，突然听到肚子咕咕造反，我挠挠脑袋：“我们叫外卖吧。”赶在她来之前大扫除，实在有点累。
　　“好。”她递来一杯暖水，仿佛她是主人我是客。“但是明天，你要做饭，给我吃。”
　　我睁大眼睛看她：“冰箱里有方便面，你喜欢红烧牛肉还是鲜虾鱼板？”
　　一顿粉拳。
　　晚餐之后在冰箱里拿出预先买回来的西米露，找出两个漂亮长勺，给她打开椰汁西米露，让她坐在桌子边上，我则拿了自己的香芋西米盘腿坐在温暖的沙发上。
　　“你坐这么远干嘛？”徐逸羽慢悠悠的勺一勺。
　　“这边暖和。”我总不能说怕你又抢我的香芋吧。可是……“你干嘛？”
　　眼睁睁的看着她只拿了只勺子走过来，坐在我身边，一勺，又一勺。
　　我用尽可能无辜的眼神看着她，眨巴眨巴：“徐老师……”
　　“嗯？”再一勺。
　　“你为什么不吃椰汁西米露？”再眨巴眨巴眼睛。
　　“等会儿再吃。”她勺起最后一块香芋，看看我：“我请你吃一块，好么。”
　　“好。”我停止眨巴眼睛，张开嘴，等香芋过来。
　　她拿着勺子在空中打个圈，又放回自己嘴里：“这块香芋要求和它的兄弟姐妹在一起，我只好，勉为其难的帮你吃掉。”
　　我保持着张开嘴的姿势看着她发愣，慢慢反应过来，急怒攻心，放下碗一翻身把徐逸羽压在沙发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咯咯咯的笑着求饶，哼哼，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个美女都怕痒。
　　“明天早上给我做早餐，好不好？！”我挠挠她咯吱窝。
　　“好！”她抓着我的猫爪子飞快的回答。
　　“明天中午给我做午餐，好不好？！”我抓抓她的腰。
　　“中……午……我……我在学校呢。”她笑得气喘。
　　“寒假还没放完呢！”我大叫：“好不好？！”
　　“好～好！！”她踢腾着求饶。
　　“明天晚上……”
　　“好好好！”
　　“我是说，明天晚上你要侍寝哦。”我眼珠子转转，停下手，笑眯眯的看她。
　　她也停下挣扎，抱着我的手臂喘气，半响才反应过来，脸蛋飞快绯红。“哗！”我被她推到地上了。
　　洗白白时发现逸羽的随身物品不是一般的多，洗面奶、BB油、爽肤水、润肤霜……还有一些看不出什么的什么……
　　头那个疼呀。
　　把沙发打开，铺上软被即成临时猫窝，调好闹钟，苦命猫没有寒假，明天还约了“天下赢家”专访。
　　敲开逸羽房门，她正趴在桌前敲笔记本，大概又是忙论文。淡蓝色睡衣有维尼熊宝宝图案，俏皮可爱。
　　“晚安。”我轻轻说，其实这是她在这个家的第一晚，很想和她说说话。
　　“我一会就好，写完这段好吗？”她回头看我一眼，又继续专注。
　　“呵呵，你慢慢写，我先睡了。”掩上房门：“加件衣服吧，晚风凉。”
　　刚躺下，逸羽啪的打开门，看着我。
　　我立刻坐起身。
　　“你睡沙发？”她的语气满是惊讶。
　　“当然啊。”我扯了扯下滑的被子：“难道让你睡沙发吗？”
　　“你……”她气结：“怎么这么笨！”嘭的一声又关门。
　　……亲爱的徐逸羽小朋友，好久之后我才想明白，你为什么K我笨。

　　十七章

　　自从徐逸羽老师入住猫窝后，我的生物钟史无前例的正常起来，每天早晨她去学校前我就要起床吃早餐，中午十二点准时收到“午餐指令”，晚上回家她做晚餐我洗碗，十二点前上床睡觉，一切按部就班，直到半个月后……
　　“诶呀！疼！”我半撑着身子架在沙发上，徐逸羽拎着锅铲从厨房冲出来，吓我一跳，呆看着她：“你干嘛？”
　　“煎蛋。”她将锅铲放一边桌上，再过来看我：“怎么了？”
　　“疼。”我撑着腰，几乎眼泪汪汪：“不知道是不是落枕了。”
　　逸羽看我疼得起不来身，忙打了电话叫的士，我只好向安璇请假。
　　“啊？你该不是梦游了吧。要不要我们过去把你架到医院？”安璇话虽可恶，却听得出满满关心。
　　“不用劳烦大驾了。”我噘噘嘴：“逸羽送我过去就好。”
　　“逸羽？”
　　“……”情知说漏嘴，我赶紧补救：“她学校不方便，我，嗯，她暂时借宿我这里。”
　　“噢？！”安璇沉静一会又开始调侃：“解释就等于掩饰，你该不会连夜操劳累着了吧？！嘿嘿。自己看着办吧。我帮你把假单交上去。”
　　人在医院，被医生训了老半天，睡沙发床，两头高中间低，时间长了，自然腰酸背疼。两个小妞按着我推拿，只听到自己鬼哭狼嚎，救猫啊！！！
　　“骨骼会变形的。”医生推推眼镜，再捏捏我背后，爆出一句话，把我吓傻掉。
　　逸羽摸摸我的猫脑袋，转而皱着眉头看医生：“现在怎么办？需要住院吗？”
　　“那倒也不用，回去以后睡床吧，每天睡前给她按摩一下。”医生抬一下眼镜，尽职尽责继续问我：“你是不是总在沙发上侧着睡？脊柱容易向一边歪曲啊，搞不好以后会变成驼背。”
　　我哭丧着脸，答不出话。逸羽拉着我的手，向医生道了谢，把我拖出医院。我伸伸腰，推拿还是有点用的，这苦，没白受。
　　午餐就近在家楼下解决，点了两碗牛肉拉面，我怎么使筷子都觉得不对劲，逸羽看在眼里，挥手叫服务生送来海鲜粥。
　　“我会负责的。”逸羽突然直愣愣地说。我含着勺子看她，差点把勺子吃下去。她却只看面前的拉面，好像每次认真说话时，她都故意不看我。=.=！！郁闷。
　　下午没啥事，反正已经告了假，我乐得自在。逸羽回学校育人子弟。我左走走右转转，疼劲过去了，闲。
　　一个人逛到超市，平时都是逸羽做菜，今天我也露两手——呃……虽然我对厨房的设施并不熟……
　　这个这个，和这个，嗯，还有徐老师喜欢的喜之郎黄桃果冻布丁，来两个。……买好了，可大部分我都不会做……顺便买菜谱吧。唉～
　　把咸蛋黄放进平底锅，放点油，等。
　　电话响了赶紧跑去接，逸羽说买了菜就回来，我乐滋滋的回答：“不用买了，直接回来就好。”
　　“你叫了外卖？”
　　“回来就知道了嘛……”
　　挂了电话。嗯？什么味道？！啊！我的蛋黄！！
　　长大嘴巴看厨房里的袅袅青烟……赶紧唰唰一盆水倒过去救火……
　　手机又响，这回是短信。叹口气拿起来看，居然是言旭。“听说你今晚上旷课？”
　　她消息可真灵通。先不管了。我看着厨房眼里火灾现场转瞬演变为水灾现场……头皮发麻。
　　逸羽坐在饭桌边，看着青花碟中的姑且称作咸蛋黄焗南瓜的东西，一脸惊讶。
　　“那个……色泽是暗了些。”我用筷子捅捅一块烧焦的南瓜：“不过，青菜可以吃的。你尝尝看。”我眼睛一闪一闪的看着她。
　　她看看我，忽然很温柔的笑了笑：“起筷。”夹起南瓜放进嘴里：“第一次？”
　　“嗯。”我举着筷子看她，满心期待。
　　她又笑了笑，还是很温柔：“第一次呀……那我温柔点。”可说出来的话～￥#￥……%￥%……
　　“这鱼也是你做的？！”徐老师舔舔唇的模样，好诱人。
　　“嗯嗯……”我两眼放光：“这鱼漂亮吧？我爸说我做菜就只做鱼有点天份。”心里说，不过你比鱼更漂亮。
　　“味道真不错。”徐老师赞赞，再夹一块：“你很喜欢吃鱼？”
　　“才不呢。都是骨头，多麻烦。你也知道我比较懒得吃……”
　　“是啊。所以你吃西瓜只吃无籽的，吃葡萄只吃珍珠的。”
　　“呀呀，你怎么知道……嘿嘿。我吃鱼只吃三种鱼。”
　　“哦？”徐逸羽停下筷子看我：“哪三种？”
　　“第一种是八爪鱼。”
　　她愣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哪算鱼！！”看到我贼嘻嘻的笑，便接着问：“好吧。第二种呢？”
　　“我自己煮的鱼。”
　　=.=!!
　　哈哈哈，看到她这个表情我放下碗筷大笑，得意洋洋。
　　“姑且放过你。第三种呢？”
　　我还没笑够，撑着椅子扶着我的腰，可别再扭着。
　　“快说！”逸羽把椅子挪近些，坐在我身边，形成威胁之势。
　　“嗯……第三种是……”我向后躲了躲：“美人鱼！”
　　逸羽又愣了愣，随即着急的神色，轻轻拽着我的衣袖：“不行！不许你喜欢美人鱼。万一……”她嘟嘟嘴：“万一，你喜欢美人鱼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这下轮到我愣了。然后笑笑，暖进心里。我的小傻瓜。探手轻轻拥着她：“美人鱼哪有我们家徐美人漂亮……”
　　“万一你遇到一条比我更漂亮的美人鱼呢？！”语气里有点儿撒娇，我喜欢我喜欢，呵呵。美美的傻笑。
　　“不会啦。我又不会游泳，要美人鱼干嘛。况且，”我拉着她的手，放在我心脏的位置： “你已经住在这里了。”
　　逸羽乖乖的靠在我肩上，心满意足。
　　手机响，我懒得动，只想这么依偎着。
　　可手机还在响，唉，好苦恼。
　　逸羽站起来，帮我找手机。嗯？为什么飞来一记眼刀？！
　　啪！手机放在我面前，她转身回房间，饭都不吃了。
　　怎么了怎么了？手机还在叫，我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美人鱼”。晕死。刚认识时不知道言旭的名字，就按她说的存入了美人鱼，这会儿她打过来，呜呜呜，我冤啊……百口莫辩。
　　呜呜呜，徐老师，我……呜呜呜……我哭死去……
　　夜色中，传来抽泣声……
　　“啊！～～”我抱着枕头，咬牙切齿。“轻一点，好疼！”
　　逸羽边揉着我的腰边说风凉话：“我说了会负责嘛，不许叫，让邻居听到报警可麻烦。”
　　哭泣中。
　　“不然，你叫你的美人鱼给你揉！”她拍一下我的腰。
　　疼……忍着……
　　徐老师拿过爽肤水拍拍自己脸蛋，假装没听到我“哀号”。
　　“逸羽。刚才你看到的只是一个朋友的绰号，我不是喜欢她。”我翻身坐起来，看着眼前这个我喜欢的女孩，只觉得怎么看都不够。“毕业典礼上，系主任对我们说，记者的心要很大很大，因为我们心怀天下。”拉着她的手，又放在心脏的位置：“同时我的心又很小很小，小得除了你，已经谁都装不下。”
　　醒来时天色初亮，太阳尚未起床，满目蔚蓝，清澈得让人神往，云很薄，映出点儿金色，看看窗外，有那么一小段时间，分不清自己在哪儿，或者美梦尤酣。
　　逸羽窝在我臂弯中，一只手搭在我身上，我有些迷糊，其实从来没有设想过有一天会抱着她睡，而且……她似乎一枕着我的肩，即进入梦乡。逸羽你知道吗，从这一瞬间，我确定自己爱上你了，因为你在我怀里睡得安心，同样，也让我安心。
　　“早餐想吃什么？”她醒过来，很快发现我们暧昧的姿势，于是蹭了蹭，我将手臂收紧，脸蛋也在她额上蹭了蹭。她嘻嘻笑出声来，不再“挣扎”。
　　“我想亲亲你。”我转身侧睡，顺着她的额，她的眉，轻轻碰了下她的鼻尖。
　　此时太阳已经跃然而出，她望着我，大概光线突强，她眯了下眼睛，阳光将她额上的发映成半透明的金色，就连长长睫毛也弯出柔和色泽，我看得呆了，甚至忘了亲吻。
　　“喂……”发现我在发呆，逸羽小小声抗议。我回过神来，握着她的手，轻轻吻了一下，她低着头，似笑非笑：“起床吧。”
　　“再亲一下。”我抱着她软软的身子，在她来不及回答之前吻上她的唇，她抓着我的肩微微加了力，我发现自己已经半压在她身上，贪婪她的芳菲。
　　电话非常合作的响起来，我们动作都停半拍，不去理它。
　　“樽……”逸羽迷迷糊糊抱着我，我只得离开些，她微微喘气，谁都不说话，好一会，她脸红红的，用下巴指指电话。
　　心不甘情不愿，拿起来一看，安璇。
　　“干嘛了，一大早扰人清梦。”我一手举着电话，另一手还环着逸羽，小绵羊，我怎么会轻易让你从我怀里溜掉。
　　“这两天给你安排了补休，另外，报社安排专项暗访，你一会上下网，具体工作我在Email发给你。”安璇的语调波澜不惊，这也是领导欣赏她之处，事情越重她越沉稳。

　　十八章

　　这两日倒春寒，我穿了件G2000的长袖衬衫，出门时逸羽又给我套了件宝蓝色V领毛背心。
　　我照着镜子沾沾自喜：“把我打扮得这么帅，就不怕我被狐狸精勾搭走了？”
　　“我看是你把狐狸精勾搭走了吧？！”逸羽帮我理好衬衫领子再递给我一把浅蓝色雨伞，把我打量一番：“嗯，配着正合适。”
　　“言下之意……”我坏笑着凑近她，在她唇边香一下：“徐老师就是那只小狐狸精啰？！”
　　哈哈哈。看她脸红红的模样真想抓过来使劲咬一口……
　　坐公车避雨，刚到报社楼下，言旭从电梯里走出来，我迎上前：“Hi！小美人鱼，好几天没看到你了。前两天，呵呵，你发短信的时候我在救灾，没回你，不好意思啊。”说完自己汗一下。不行，要改掉，被逸羽听到美人鱼这个词我可要吃不完兜着走。
　　她取下MP3：“我回来拿报社开的证明。救什么灾？你去哪了？”她微微侧着头看我，烫染过的波浪发丝在她胸前卷卷的一荡一荡。她含羞带怒的小声叫嚷：“喂，你看哪里呢？！！”
　　“我……我……”脸上热热的。“我看你头发，很漂亮。”
　　“人家头发长在胸口啊？！”师姐从外边回来，正好接着我的话。
　　言旭白净的脸蛋冒出一丝浅红，赶紧转了话题：“今天好帅呀！你穿衬衫很好看。毛衣配得也很有型。”她眨眨眼睛，看着我手中同一色系的雨伞：“还真是风流倜傥啊！”
　　“是徐逸羽给她选的行头吧！”师姐又接腔。
　　我斜着眼睛看她，还没说话，言旭又接上来：“徐老师？！”她看看我：“你和她……”
　　“我……”我给师姐飞去一记眼刀，这个大嘴巴！这两人都在一个学校，逸羽还是老师，万一有点什么流言，终究不好。
　　“安璇在楼上等你呢，快走吧。”师姐收到我横过来的眼神，醒悟过来似的说：“我们先上去了，拜拜，小旭。”
　　电梯快到的时候转身看到言旭还站在门口，突然想起外边风雨飘摇，我把手上湿淋淋的伞递过去，她没接。“下次你来报社放在我们办公室就好。”我塞到她手里。
　　“你们快考级了，下个月还要突击学习一轮。”她拿着伞：“别再旷课。”
　　“好。”我转身准备进电梯：“雨势急，小心路滑。”
　　“方樽。”
　　我回头，言旭从包包里翻出MP3摆弄一会，将耳塞放入我耳中。
　　想一想如果时间回到那夜晚
　　我想那句话也许不敢讲……
　　只是后来我们依然孤单
　　你换了几站我一直流浪……
　　言旭撑着伞离开的背影有些孤单，雨雾渐渐蒙了眼睛，我依在电梯边，搞不清眼前是什么状况，MP3给我做抵押吗？不至于吧……
　　推开办公室深枣色木门，范良坐在电脑前导出相机里的照片。
　　“其他人呢？”我反坐在靠背椅中，抱着椅背让脊梁尽量舒展，可怜我的猫腰。Email里只 说这次暗访将配合公安部门进行，不由想起许久无人提起的校园谋刺案，也不知章凝霜如何了。
　　范良摇摇头：“安璇说我和你搭档，出差几天。”
　　出差，逸羽又该担心了。补休几天，逸雨也向学校说情，除了她的课，其它时间都泡在家里，亲吻甜蜜，拥抱温馨，总是揪着我的耳朵强迫我吃青菜，总是在我吻她的时候缓缓眨一下眼睛，再将脸蛋埋进我的颈项里……正胡思乱想间，办公室的门开了，安璇抱着笔记本和主任走进来，后边还跟着两个素未谋面的男子。
　　“这是我们报社的范良和方樽。”主任走到我们面前，拍拍范良的肩，其中一名陌生男子伸出手：“你好，我是缉毒组的阿达，他是小柯。”握手完毕，心知肚明他们不好透露名字。
　　“这次的采访任务比较艰巨，你们俩要做好充分准备。”主任吩咐暂时不让任何人打扰，整个办公室就跟地下党组织似的。
　　安璇将两只U盘还给我们：“明天下午你们会和这两位警察同志一起出发去边境，收集边境毒品交易的资料，回来报道，当然，他们会保护你们。”
　　我和范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接过小柯递来的通行证，上边是两个陌生的名字。小柯笑笑，大男孩般有点腼腆：“你们俩在边境的身份。”
　　“在那边，你是，范良的情人。”安璇带着点儿同情的眼光看我，我觉得自己正在拍连续剧，这肯定不是真的，今天一定是愚人节。
　　“你怎么不提前给我打个招呼？”散会后我扯着安璇：“也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这事是上头安排的，轮不到你说不愿意。”安璇看看我，目光有些凌厉：“而且，这次暗访要求绝对保密，你也考过记者资格证，明白这里头的文章。”
　　“我当范良的妹妹不行吗？”我哭丧着脸。安璇瞪我一眼，没说话。我乖乖的举手投降：“好，我服从安排，我当情人。”

　　十九章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回到家逸羽迎上来抱抱我，在她唇边亲吻，爱极她小妻子模样。
　　“和安璇聊了会，明天安排了出差。”我赖进沙发转角，让她坐在我腿上：“沟通一下这次的任务，还……”
　　不等我说完，逸羽双手绕着我的脖子：“出差？去哪里？要去多久？”她在我怀里抬起头来，我含着她的唇轻轻将她按在沙发上，一点一点亲吻她的舌尖，分离总让人不安。
　　“到底去哪里嘛？！”逸羽察觉出异样，微喘着将我推开些，眼看推托不过，我只好坐直身子不说话，她也坐起身，抱着我手臂：“不方便说吗？那要去多久？”
　　看着她眼里的担忧，隐隐心疼起来：“我也不知道去多久，一两周吧。”
　　“这么久？”声音里立即溢出哭腔，我吓了一跳，忙抱她回怀里，用亲吻抚平她紧锁的眉。
　　晚餐后我们在楼下散步，不知哪户人家传来古老曲调，留声机咿咿呀呀唱着老上海褪色繁华。几个孩子嬉笑追逐在小区公共设施中玩耍，跷跷板摇摇晃晃，秋千荡得好高，小女孩咯咯笑声荡出层层稚气波浪。
　　逸羽童心大起，站在老人家练身体的滚轮上抱着扶手轻跑，似乎雨后湿滑，她突然绊了一下，我急忙上前扶着，她也不下来，顺势抱着我肩膀，隔着滚轮上方的扶手，我环抱她的腰，静静听她心跳。
　　“看过熊猫滚球吗？”气氛压抑得让人心伤，我转开话题。
　　逸羽嘟起小嘴认真想，突然反应过来：“你说谁是熊猫呢？！”从滚轮上下来一路追杀。
　　我嘻嘻哈哈边跑边笑：“熊猫有什么不好？多可爱。”
　　“不好！”她轻轻揍我一拳：“熊猫这么胖，腿这么短……”
　　“哈哈哈哈哈！！”我笑得直不起腰，原来美女都怕胖。
　　洗好白白出来，逸羽背身面墙躺着，还是不理我，这可把我急得额上冒汗，她从来不会这么小气，难道我真的玩笑开过分了？
　　悄悄环着她的腰，还是没反应，莫不是睡着了？
　　扭息床头灯，拉上薄被，这个小傻瓜，睡觉不盖被子，感冒怎么办。岂知逸羽在我环着她的腰时转过身来，将脸蛋埋进我颈窝，和我交叠手臂拥抱彼此。
　　“我好想你。”她的气息柔软而温暖，只觉得什么东西将我全身包围起来，落进心里。
　　“小傻瓜，只是出差而已，又不是不回来。”我亲亲她额头，没来由的心疼。只是职业责任所在，有些话，真的不能告诉她。
　　她蹭蹭我下巴，轻轻吻一下我的唇，声音却透出软弱：“那你一定回来好不好。”她渐渐收紧手臂，害怕失去般藏进我怀抱深处：“我等你回来，回来亲亲我。”
　　雨后雾散，月光隔着幔纱帘子洒下斑驳星光，我撑起身子看逸羽，怀中的逸羽。她抱着我的腰，也静静看我，仿佛等我回答。
　　我吻向她眉心，看她缓缓闭上眼睛，微微抬着头，让我吻到她的唇，她的舌尖，含着她的耳垂悄声细语：“我一定回来，回来亲亲你，每一个晚上，亲亲你才能安睡。”
　　欲望如潮水，在夜色中涨汐，在遇到那个人之前，我们都不会知道，原来身体和情感，竟可以有这么澎湃的渴望，渴望拥有，被拥有。
　　逸羽抱着我肩膀，随着我的吻悸动轻叹，无意识的揉乱我的发，我顺着她身体的中线一直吻到小腹，再一颗一颗打开睡衣纽扣，她羞涩的侧了侧身子，却逃不出我怀抱。
　　我埋首在她柔软胸前，再也离不开，她的心跳震撼我脆弱的神经，皮肤敏感到微微发烫。
　　“樽……”她轻轻唤我。
　　我覆在她身体上方轻轻摇晃，任由自己的指尖随意在她细致肌肤间游走，她柔弱香肩，她芊芊细腰，她修长玉腿……终于来到最火烫的地方，我却犹豫起来，亲爱的逸羽，我爱你，可是，我能给你幸福吗？或者破坏你的幸福？又或者，我们可以一起幸福。
　　逸羽感觉我动作慢了下来，睁开迷离的眼，我将身子撑起些，细细吻上她软软的唇，许久。
　　“我可以……进去吗？”压抑着欲望和情感，我一字一字缓缓说出，借着星光月光看她脸上神情，不敢稍眨眼睛，生怕错过微小动作。
　　她也看着我，我却听不到任何声音，窗外的虫鸣，彼此的呼吸，一切都不存在了，终于，她极轻微的点点头，再轻轻的轻轻的，垂下修长的睫毛。我抱紧她，一瞬间发觉泪已涌上眼角，她必定在心里做了决定，这一刻，将自己交给我。
　　浮浮沉沉的夜，承载着萌动情感，我闭上眼睛，听到你在梦中均匀呼吸，初夏清风拂过纠缠心情。你说要用一生记住今晚，第一次，认真说，我爱你。

　　二十章

　　总以为边境都如古文所诉，西出阳关，血染残阳，可今时不比往日，所谓边境贸易如火如荼，跟着阿达的吉普车开过一堵象征性城墙，小柯拿半叠文件找人办理通关文牒，我和范良左顾右盼，小贩、民族服饰、挂着鼻涕的小破孩，什么都新鲜。
　　阿达吹了声口哨，顺着他视线望去，黑色加长车走出燎火女郎，双手捧着托盘，上边整整齐齐码放钞票如巧克力方砖，后边两个彪形大汉明目张胆拿着手枪，我和范良看得目瞪口呆，拍故事片呢？也太夸张了吧。
　　“这里是三不管地带。”阿达弹弹手中烟：“现金交易即保险又冒险，枪支不过是自保。”
　　和范良对望一眼，说不清彼此脸上的神色。
　　有位穿着碎花衣裙的女子坐在阶梯上玩扑克，头巾垂下来半掩了脸面，我走近几步，那女子突然抬头看我，我心里咔哒一下，明晃晃的阳光便映着我头晕。鬼使神差走上前，突然有人抓住我手臂，转头看到范良诧异的神情带着几分担忧。
　　“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他问。
　　我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晕车。”深呼吸，再看那女子，她又已专注的玩扑克，仿佛从来没注意过这边。
　　我轻轻扯开范良的手，再走前几步，细看那女子只见她两鬓几点斑白，衣衫明艳却有些损旧，心里想着，怕也是个贫寒人罢。她玩的牌有点怪异，不是我们常玩的模样，又好像在哪里见过，对了，是塔罗牌。
　　女子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来看我，我蹲下身看她手里的牌，她嘴里叽里咕噜的说着些话，听着竟如咒语。她摊开牌，叠成阶梯型，我伸出手，想从中择一张，一只手又放到我肩上，我心里顿时烦躁，这范良烦不烦？转头待要喝他，看到却是阿达。
　　“吉普赛人。”阿达说：“在边境总有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谋生。”
　　我点点头，似懂非懂。
　　“红颜薄命。”幽幽的语气把我们都吓了一跳，竟然是那玩牌女子所说。
　　“在边境呆得久了，各地的语言都会些。”小柯边说边走到我们身边，手续已经办好，过来喊我们上车。
　　范良托着我的手肘让我站起来，我回头再望那女子，她又叽叽咕咕的说话，我侧头听，完全没听懂。小柯却也回头看了去，眼神颇有些考究。
　　“她说什么？”范良问。我和他一起看小柯。
　　“女孩子不能太漂亮。”小柯想了想，转过头来看着我看他的眼：“太漂亮，就成了祸。”
　　“切！”我憋了半响只冒出这字。手却不知不觉握紧范良的手，有点凉。
　　晚上我和范良自然一间房，谁都没异议，两张床相隔不到一米，熄灯各自卷紧被子，我们像两个相依为命的孩子互道晚安，不知道明天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完成任务离开这个鬼地方。
　　模模糊糊中听到逸羽在耳边轻叹：“一定回来好不好……好不好……”
　　接下来的日子出乎意外简单，我每天穿得花枝招展，和范良去各个指定地点海量拍照留影，只是风景点极少，多是些生僻地方，晚上回来看小柯和同事去暗房，阿达挑出照片放大后指着我背后面容模糊的影像分派接下来的任务。
　　“为什么，你们愿意让我们同行？不只是体验采访这么简单吧？”某天我坐在一个大轮胎上看阿达修吉普。
　　“这一行做久了，总会有种味道，就像贩子当久了，自然有贩子的味道，我们一照面，就能看出三五分。”阿达拿着扳手，用袖子擦擦汗：“你们脸生，没有味道。”
　　我扯着领子嗅嗅自己，不知道我有没有记者的味道。
　　“任务是有危险，贩子说富贵险中求，对于我们来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吧。”阿达看看我，脸上有些歉意：“你是不是觉得……”
　　“我请缨的。”笑笑：“你刚才说这一行，这一行是什么意思？缉毒组吗？还是特警？”
　　阿达继续修车，不搭理我。我伸伸懒腰，识趣的转移话题：“哪儿有市场之类的吗？我想买点东西。”
　　“明天小柯和另一个同事会送你们去一个集市，也是任务安排，不过你们可以随便买点东西，小面额的RMB、美元在边界都流通。”阿达从车底下退出来：“方记者，我们的身份，我会请示上级，如果可以告诉你，在你们离开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谢谢。”突然觉得阿达很可爱，他对他所从事的忠诚和谨慎，是我欣赏的。
　　次日大早，小柯在楼下把啸声当电话用，我探出个头，随即惊愣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范良走出来看到我的呆样赶紧把相机对着我咔嚓几张，我一拳过去，被他格开。
　　小柯一身短打，精干得很，笑眯眯的看着我和范良走下楼围着那辆军色悍马左看右瞧，两眼贼光。
　　“到了阵营你们可以随便逛逛，在这几个地方拍些照片。”小柯坐在副驾驶座指点他们放大的手绘地图：“不过，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风俗和习惯，在边境更凸显。你们别随便招惹人家，也省得太显眼暴露了。”
　　“阵营？不是去集市吗？”我和范良坐在悍马后座，还是很兴奋。
　　“是集市，这里的集市，叫阵营。古拉阵营。”
　　阵营不大，却很热闹，男女老幼各色人种操着压根听不懂的话语叫卖，听不懂没关系，用手指头一样比划出价钱，许多摊子还接受最原始的以物易物，我和范良边走边看，小柯和司机同志在几步之外充当保镖，范良戴着墨镜，表示“我是坏蛋，别惹我”，我脖子上系条湖水蓝丝巾，扮演狐狸精，都极好辨认，路上我还想着，如果哪个毒品贩子真瞄上我们，靠着这个就能一路追踪了……西片上都是这么演的。
　　在一个小摊子前弯腰看，手工镂刻的鱼形饰品，宛如守云的仿古发簪，竹子拼的茶盘，各色各样都很漂亮，最惹眼的是绛红色的器皿，前排的硬纸壳上用中文写着“汉代云漆”。我举起一只耳罐，在阳光下看，果然有纹路如浮云。
　　“仿得这么好，技术精良啊。”范良拿下墨镜，就着我的手瞄瞄耳罐。
　　附近一片声响，我们一同看过去，几个人围着地上一名女子嚷嚷。范良接过我手里的耳罐放回摊子上。
　　“他们在说什么？” 我和范良站在人群里，那女子半趴在地，脸上红肿，估计被扇了几个耳光。半侧过头，我问走上来的小柯。
　　“她小孩偷了东西，她没钱赔，那孩子跑了。”小柯听了一会，皱皱眉：“走吧，有人盯上咱们了。”
　　范良扯着我的手臂把我带出人群。我忍不住转回头，旁边的男子开始踢她，女子哀哀的哭声在闹市里传开。
　　我知道我不该逞英雄，或者轮不到我逞英雄，可我想起小时候，我背着书包走在放学的路上，一个大婶被偷了钱袋，跪在地上哭。其实我看到了那个贼，如何在光天化日之下将手伸进她的挎包，只是我和路上所有人一样，都选择了沉默。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十多年，却不时在我梦中警醒，我想如果我是那大婶，我会如何，想到后来，我觉得我成了那个贼的共犯。
　　所以如果，如果今天我又这么离开，面前的场景会不会又衍化为梦魇，跟着我十几年乃至几十年。我无法想下去，在清晰的恢复理智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拦在了那女子前边。
　　周围几个男人恼怒的叫嚣，可我半句也听不懂。人群越聚越多，范良从人群里挤过来护着我，带头踢人的男子对着我们叽叽咕咕的说了几句话，范良对他们说英文，我则在人群里寻找小柯。
　　小柯警戒的四望，然后和同来的司机同事打个眼色，才走过来，和带头的男人叽叽咕咕说了几句，从包里拿出一张美金。
　　“小柯，对不起。”回程依然坐在悍马里，可我兴奋不起来了，只好和副驾驶座上黑着脸的柯同志道歉，唉……希望我的一时冲动别坏了他们的大事。
　　“算了，今天也事出突然。盯着我们的那几个人看你管闲事，就没再盯着我们了。也算歪打正着吧。”小柯灌了几口水，接话：“不过方记者，你这么沉不住气，怎么做大记者呀。”
　　“国内的记者中，我喜欢白岩松，”我看着窗外一晃而过的树木田庄，悠悠的接腔：“在他的采访笔记里看过一句话，”我将注意力从景色中收回，看向小柯：“我们要做一个骨头特别硬的人，我们要做一个心肠特别软的人。”
　　转眼三周，我和范良如隔离般生活，为确保任务机密，我们不与任何人通讯。翻看笔记本里记录点滴，凌乱不堪。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纪律，他们什么时候行动到哪一步安排甚至结果，于我们都只是一步步转达，极少参与策划导致文章无法蛊惑人心。
　　夜色茫茫罩四周
　　天边新月月如钩
　　回忆往事恍如梦
　　重寻梦境何处求
　　我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窗外夜色茫茫，弹指新月如钩，徐小凤的声线慢慢织成月夜的网，逸羽、安璇、家人，我心甘情愿的将自己困在网中央，于是常常辗转不成眠。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喀喀声，范良走进来一脸兴奋：“快换衣服，今晚有突击行动，我们可以跟车去。”
　　我蹦起来洗脸换衣，到楼下阿达和同事整装待发，每个人都是闲散服饰，或者叫做便衣。
　　“你穿这个？”小柯和我们混得熟了，早不像当初腼腆。
　　我低头看看自己牛仔裤，T恤衫，“有什么不妥？”眼睛一眨一眨看他：“和他们都一样啊。”
　　小柯看看范良，又看看我：“可是，可是……你是他的情人啊。”说着他挠挠头。
　　我突然明白过来，今晚行动不是探路，而是“正式出场。”
　　给我准备的“演出服”是一袭明金色长裙，立领无袖，后背镂空的层次花色，好不容易穿好，我将长发挽成美人髻，赤着脚走出来找鞋子，一看，几乎绝倒！芭芭拉的同色系高跟鞋，至少有八九公分的细高跟，我很想问谁这么无聊又这么有品？！
　　扶着范良的肩小心翼翼踏上去，他半蹲下身帮我系好叠扣，再站起身有点傻眼。
　　“你……到底有多高？”他看着我，与他几乎是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的高度。
　　“171啊。”
　　“呃。”他发出个怪异的语气助词，耸了耸肩：“再加上这鞋子，我们还真成平头夫妻了。”
　　“去你的！”
　　三辆吉普车，我却和范良坐在中间的轿车里，只有我一个女滴，也只有我一个，晚裙飘飘，我很想问阿达为什么不派个漂亮女兵来，比如乔装情人，比如今晚，很多事情可以迎刃而解，转念又想，阿达曾说我们脸生，说不定女兵身上也有“猎人”的味道。作罢。
　　车子停在当地著名的烟花繁华巷，雕栏华柱，粉黛三千，华丽丽的喷泉边站着华丽丽的美人儿，怪不得我们要坐轿车呢。
　　“怎么在这里？”我皱眉，电视上不都说毒品交易该在仓库之类隐蔽的地方吗？
　　“大隐隐于市。”范良笑笑，有人从副驾驶座下来，开门扶我下车。“这里曾经是欧洲殖民地，很多建筑都保留了文艺复兴时期的风格。”
　　我冲他翻翻白眼，我的关注点不在建筑上好不好。
　　“方……咳咳……小姐，”小柯从后边的吉普车上下来：“待会你可千万别露出这样的表情呐！”
　　我很想再翻个白眼，这表情怎么了？谁规定狐狸精不能翻白眼？
　　欧爵夜总会门口十二位高挑美女沿华丽楼梯分两列排开，黑色晚装长裙着地，同时微微颔首。小柯和小伙子们拥簇在我和范良周围，让我们先行。两个帅哥穿同样黑色燕尾服在门口相迎，将我们一行引进大堂。
　　大堂装修得金碧辉煌，仿俄罗斯国家歌剧院般中间大型镂空设计，白色的罗马柱直抵层楼，舞台周围安置了几个玻璃圆球，球体下端水平砌上略高的台阶，像一个个独立的透明小房子，不同的玻璃球里有不同的表演，一个是人体彩绘，一个是劲辣热舞，还有一个是诱人的脱衣秀，人们根据喜好可以在周围欣赏，只是看得见摸不着，不少人脸色垂涎。我心里狂笑，这个设计好！
　　乐队现场演奏换了曲目，一位身材曼妙的女子将我们引入包厢。
　　房间里早有同事开着音乐打点准备，稍作休息，阿达使个眼色，我和范良依计出门，走廊尽头琉璃灯旋转着一直闪到地下，几名男子各自站在角落，抽烟或者小口饮酒。
　　我径直走过去，快到最后一个包厢时那几名男子突然戒备起来，范良一下子拽着我手臂，强行扭转我身子大喊：“你听我说！！”
　　“我不要听！”我喊得更大声，甩开他走得头都不回。他追上来又拽着我，挣不脱一下火起来对着他手臂使劲咬下去。
　　“哇！”他推开我，我撞到琉璃灯发出哗啦啦响声，一名男子走过来待要问什么，又似乎不想声张，于是冷眼看着，旁边刀疤男神色戒备的敲敲最后一个包厢的门。
　　小柯和两个同事走出来，范良上前抱起我按在墙上皱眉眨了下眼睛，低头就吻下来，我吓一跳条件反射也不管哪里用力踢他一脚。他“噢”的大叫抱起小腿蹲下去，还不忘指着我骂：“野女人！”
　　不等他骂完我拎起手提包就往他脑袋敲：“滚！死男人，在外边玩够了又想回来惹姑奶奶，你去死吧。”
　　这时同事们都涌了出来，嬉皮笑脸拦着我们：“算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男人有哪个不花的。”小柯边说边往走廊尽头挤。最后一个包厢两扇门刷的大开，一个秃头走出来寒着脸：“什么事？”
　　小柯不答话出手就扭着秃头，同事们飞快的冲进去，激烈的打斗声传出，走廊上的几个人已经被控制住，一切都如掌控般顺利，我和范良被阿达拖着立即离开，奔到走廊出口，包厢里邹然枪响，大堂顿时乱作一团，不知从哪里冲过来几个彪形大汉，有人已经掏出黑黝黝的那啥，定睛一看，真的是手枪！
　　阿达反应奇快，早抡起最近的椅子砸过去，几个人打在一起，乍一看我根本分不清敌方我方。范良连拖带拽扯着我往门口冲，我发誓以后再也不穿芭芭拉的高跟鞋，根本就跑不了，这不是要命么！
　　大堂里的人呼啦啦都往门口挤，居然又一个刀疤男阴沉着脸挥拳相向，我觉得莫名其妙，这么多人在跑他们怎么这么快就截得住我们。范良毕竟不是练家子，对打之下早挨了几拳，咕嘟嘟滚过来一个酒瓶，我想也没想拽起来就往刀疤男的脑袋招呼，趁他晕头转向之际范良爬起来拉了我继续跟着人潮往外挤，我回头看去，只见那刀疤男摸出一把短刀恶狠狠的冲过来，头上的血沿着他的衣服往下淌，狰狞的脸显得格外恐怖，我胸口发闷，下意识的大叫“啊！！！”
　　范良听到叫声忙转头，阿达和同事从后边赶过来，终于慢了一步，刀子已经到跟前，范良大声喊“小樽！”，用力把我推到一旁，刀子在灯光下耀眼的发光，眼看着刺入他手臂，连着惯性刀疤男和他一起摔到地上，我吓着了，愣愣的看着阿达揪着刀疤男的领子拖起随即扭打，再看范良已经脸色灰白。
　　“范良，范良！”我拍拍他的脸，听到自己的声音竟然溢出哭腔。别的同事也扭着带上手铐的家伙走出来，小柯蹲下来尝试着扶起他。
　　好一会，范良反应过来，没受伤的手撑着地在小柯的搀扶下慢慢坐起来：“会不会摔成脑震荡啊？！”
　　“听这话就知道不会了。”小柯笑笑，拍拍他的肩。我却很没大志的两眼发晕，随行的同伴扶着我和范良回车，再后边的事，都只是耳闻了……
　　徐逸羽开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吃着肉骨茶方便面，她看着我“啊”一声，月已初斜，从窗台柔柔的落在彼此心上，我笑笑站在来抱她。
　　“你……你……你”她在我怀里又叫又跳，亲亲额头，还是这么可爱。“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咋一看我还以为你剪了头发呢。”说着摸摸我的猫脑袋：“呀！怎么真剪了？”
　　嘻嘻！我笑咪咪看她：“报社说，有备无患，让我近期改变一下形象。”放松怀抱让她可以看到我：“喜欢吗？”轻轻吻在她唇上。
　　“不喜欢。”她挣脱我的怀抱：“以后不准你吃方便面。”说完飞快将我半碗肉骨茶面扔进厨房。
　　我傻傻的看着她：“我……我是说我的猫脑袋。”碎落肩上的发梢不服帖的乱翘，脸上微烫。
　　徐逸羽走到我面前，调皮的踮起脚尖凑近看：“喜欢。很喜欢。”深深吻入我舌尖。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去道馆了？”洗好白白疲劳顿消，我含着筷子看面前几个精致小菜，觉得自己不是一般的幸福。
　　墙上挂钟指向十点，夏夜仍有余热，徐逸羽只穿一袭浅灰色薄纱睡裙，柳枝暗纹更衬出袅娜韵味。CD里放着久远的曲子，不记得谁的声音缓缓吟唱……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请温暖她心房，看透了人间聚散，能不能多点快乐片段……
　　逸羽摇摇头：“我好久没去跆拳道了，刚才从章凝霜家里回来，你走之后没几天，案件告破。”她似乎想起什么，放下碗筷坐到我身边，偎进怀里：“凝霜喜欢的女孩，我们在医院见过。”
　　“嗯。”我用脸蛋蹭蹭她的头发：“她也和这事有关？”
　　“她是副校长的女儿。”逸羽被我蹭得痒痒，转头亲了我一下，却看到我一脸哑然。“副校长不知怎么知道她俩的事，预备把女儿送出国外，还找了凝霜的父母，两个人都被折腾得很惨，赵陌臣喜欢章凝霜，几乎到了盲目的地步，看不得她俩被棒打鸳鸯，结果……”
　　我接过逸羽手中的杯子喝了几口七喜：“现在警方怎么说？”
　　“还在审。还好副校长伤得不重，两个女孩也都想通了似的一个在警察局帮赵陌臣澄清，一个在校长老爸面前求情。”逸羽叹口气：“如果副校长不上诉，就好办了。”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CD稍作停顿，又重新播放。
　　“今天先不管这个。”我吃饱喝足才想起给她带了礼物，忙扯过行李箱，一对富有民族特色的耳环如两枚纤细的羽毛，在灯下泛出银质金属亚光：“送给你。亲爱的。”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在古拉阵营淘回来的。
　　逸羽托着耳环，看看羽毛又看看我，再看看羽毛，突然揽着我的腰整个人蜷进我怀里：“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我也想你啊……”幸好还有点儿臂力，我将她抱到沙发上，沙发没完全打开，我只好架在她身上，看着她的睫毛弯弯，唇瓣香润，晕，我居然在咽口水。“逸羽……”舔舔她的唇，七喜的味道，我在心里偷笑。
　　逸羽双手环着我的腰，软软应了声：“嗯？！”
　　“我想……叫你一声老婆，好不好。”再亲亲。
　　“一声？还是一生？……”
　　她睁开眼睛，闪闪发亮却又迷离，如那夜，羞涩纯真。
　　我还是听懂了，整个人幸福得发颤，声音也抖起来，只好一字一字缓慢的说：“一生，一生一世的一生，好不好？”
　　“好 ^ ^”
　　“老婆……”
　　所谓小别胜新婚，此言必不假，我连哄带骗把逸羽弄进卧室，可恨她半推半就还尽跟我讲些不着边际的话。为了表示我不是色狼，也只好耐心打哈哈。转念想想，我骨子里不会是大灰狼吧？怎么像故事书里某狼要吃小红帽前使劲摇着狼尾巴扮外婆呢？！
　　叹叹……
　　“我好喜欢这对羽毛。”她窝在我怀里将耳环反复看：“你说，我送你一份回礼好不好？”
　　“好啊。”我举起她手臂，在唇上亲亲：“是不是要什么都可以？”
　　“那你想要什么？”她翻身趴在我身上，笑得邪邪的。
　　“嘿嘿嘿！”我笑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我想你请我吃蜜桃。”
　　“嗯？”她愣了一下，我顺着她睡裙下摆探手轻触她的肌肤，她随即反应过来，羞红着脸：“这个季节才没有蜜桃呢。”
　　我备受打击，想想也罢，估计她今晚没心情，虽然不免失落，也不愿强求。于是亲亲她额头：“我抱着你睡猪猪觉吧，明天别叫醒我哦，我补休。”
　　她皱起好看眉毛掐了一下我脸蛋：“你怎么这么笨！”她在我唇上轻咬：“这个季节没有蜜桃，我请你吃肉包子。”
　　“嗯嗯嗯。”我啄她一下：“乖老婆，最好的礼物，是你。”
　　（作者注：为避免教坏小朋友，此处删去两百字。）
　　“这次出差怎么去这么久？”逸羽整个人贴着我，懒懒的弹着我的锁骨。她的肌肤温软如玉，我顺着她背脊轻柔抚摸，鼻尖传来她阵阵幽香，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喜欢这样，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任务比较繁琐啊，我交了稿子才回来的，拿个纪实性好新闻奖应该不成问题。”我想拿水杯，奈何手不够长，逸羽给我递过来，我摇头：“我要你喂我喝。”
　　她的脸蛋更红了，迟疑了一下，含着水，哺给我。“那你还要去吗？”她也喝了些，放好水杯继续问。
　　“暂时不用了。”我搂紧她的身子：“领导看我想你想得神情恍惚，决定放我回来。”我半真半假地说：“回来之前，做了个梦，梦到你，梦到你……”吱吱呜呜……
　　“梦到我什么？”她晃动我手臂装着凶巴巴的语气，神情是微微撒娇：“快招！梦到我什么让你恍惚？连你的领导都出动了。”
　　“嘻嘻！”我用唇碰碰她可爱的鼻尖：“梦到你依偎在我怀里紧紧抱着我，然后抬头对我妈妈说，‘阿姨，我想嫁给你女儿。’”
　　^_^
　　她微笑，我看着她笑，那么淡然，却幸福得直指人心，好想守护着这个微笑，一辈子都心甘命抵。
　　“老公。”她第一次这么称呼我，我愣愣的。“我想告诉你妈妈，‘阿姨，我想嫁给你女儿’。”
　　总有一天，风花雪月会沉淀成柴米油盐，希望你愿意，陪我平淡到老，悲喜不离……
　　二十三 山雨欲来
　　安璇推门而入，看到我正趴在办公桌上发呆，据她后来所说，我当时完全一幅漫画上的呆头鹅模样，傻愣愣的握着手机笑，周围都荡出一阵幸福的傻气。
　　嗯，让我一直傻到底吧，我愿意。
　　“怎么补休回来就成这样了？”安璇冷眼看我：“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即使出于关心，她也不会轻易表达，她淡然背后的期望，许久许久的未来，才轰然爆发，当然这是后话。
　　我摆弄着手机，9分钟了，逸羽怎么还不回短信？“想收工回家。”我懒散的回答。
　　“你想想就好，别当真。”师姐也推门进来：“今晚普通话课，你可是拉下一大截，教授都想给你课外辅导了。”
　　我嗖的站起来：“不是吧？！”手机短信震动，低下头看，逸羽说刚下课，想我了。好高兴，趴回桌子上，继续幸福的傻笑。
　　“你怎么了？”师姐摸摸我额头：“本来就不聪明，休个假回来更傻了？！”
　　啪！拍掉她的爪子：“不要一本正经的说这种话，人家会误会我真的傻。”
　　“你本来就是真的傻。”范良站在门口挨着门框，满脸无奈的说：“看见刀子飞过来都不会躲。”
　　“你不傻，看见刀子飞过来你用胳膊去接，太有才了。”哼，听他那语气就知道他无奈是装的！我在师姐的桌子上掏来把小扇子，扇扇。不过……他挺身而出的样子还真让我挺感动。“受表扬了把？你胳膊。”
　　“是我受表扬，不是胳膊受表扬。”范良又装出仰天长叹的样子，接着摆弄着他的宝贝相机：“我拿单子来报销，顺便拿续假准假条，我是因公负伤，比你多一个星期的假，哈哈哈。”
　　师姐在旁边咯咯咯笑得像只小母鸡，我超级鄙视范良得了假期沾沾自喜：“切！你小时候成绩差没加入少先队吧，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懂不！要主动向上级申请为实现四个现代化你强烈要求不眠不休。”
　　“你是吃不到葡萄。”范良不理我，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被我叫住：“喂！”
　　他转回头。
　　“谢谢你。”我想了想，难得用认真的语气对他说。
　　“谢什么？”他傻愣看我。
　　换我仰天长叹：“没什么，你下去吧。”
　　他走几步，又跑回来作势掐我脖子：“什么叫做‘你下去吧’，你当你太后呢！”
　　我盘算着这两天交什么稿子好，边境呆久了又觉得这样朝九晚五的上班挺痛苦，随手点击百度图片，色彩斑斓的海底世界，豪迈大气的落日长河，想着想着思维就跳到了境外的石砌阶梯，阶梯上有穿着明艳的吉普赛女子，还有她的塔罗牌她的如咒语般喃喃的话她的……
　　安璇桌子上的电话适时响起，塔罗牌和明艳服饰的女子在夏日炎炎中消散无踪。我揉揉额头，不想了不想了。嗯？怎么摸到脸蛋上长了颗小痘痘？
　　“好的。我看到了。安排小樽去吧。嗯，摄影记者……我给摄影部打个电话吧，再给她安排个搭档。”安璇挂了电话叫我打开采编系统：“后天在体育场的晚会，东盟好几个国家都派了歌手来助阵，新加坡的蔡健雅和印尼的文章都是明天到，主办方安排他们走场，你先去聊聊。还有其他几位在晚上也会去彩排。”
　　安璇一边说着，我一边在采编系统里看工作安排，师姐凑过来说摄影部的记者都推荐让范良负伤上阵。
　　“为啥？”安璇皱眉：“平时说去采访明星不是呼啦啦都要抢着去么？”
　　“范良跟他们说，在边境他和小樽平头夫妻百日恩，天天举案齐眉，夜夜红袖添香……”师姐挽个兰花指细着嗓子说话，被我一把扇子砸过去，师姐伸手接了继续絮絮叨叨。
　　“晚上的普通话辅导你们帮我请假好不好，我被放逐境外这么久，草皮树根，卧薪尝胆……”
　　不等我说完师姐又一把扇子砸回来：“就你坐在悍马上的照片还卧薪尝胆呢！辅导可免，上课难逃，言助理交待你今晚一定要到，说你轻辅音没练好，怕你考级……”说着又咯咯咯像小母鸡似的笑。
　　“我才不想练什么轻辅音！”想起那晚更痛苦。我早歪着嘴又趴回桌上，好郁闷，我想回家，呜呜呜。我想看逸羽脸蛋红红的说想我，我想在她做菜的时候悄悄从身后抱紧她。
　　“樽，方樽，方樽！！！”
　　我微微张着嘴抬头看，普通话老教授站在会议室讲台上横眉怒目，所有的人都望着我笑，完了，我不就yy了逸羽一会吗，怎么就走神走到瓜哇国去了～
　　师姐悄悄探过头来：“该你念了，卡片上。”
　　不就是区区几个轻辅音嘛，我举起卡片张口就来：“板凳宽，扁担长，板凳……”咦？为啥卡片上都是绕口令？全场人哈哈大笑，怎么？我念的这么好吗？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言助理，你给大家继续练习。”老教授凶巴巴的走出会议室。
　　师姐摆弄着我面前卡片：“第七课的卡片，你都翻到哪儿去了呀……这是第九课了。”
　　晕死，怎么不早说。转头看到安璇，她看着讲台，眼睛都不斜一下，哼！
　　“大家都辛苦了，明天都还有采访任务吧。”言旭站起身，我乐了，赶紧收拾背包，看来马上就能回家，逸羽一定等急了……谁知，她话锋一转继续说：“今晚大家就先回去休息吧，我留下来给方樽同学单独辅导。”
　　天旋地转，救猫哦……我抓着师姐的手，她拍拍我手背，用眼神告诉我，自求多福。
　　“小樽，把语速放慢。”言旭正色道：“把语速放慢了清晰的表达，让别人知道你的自信和从容。”
　　“明白了。”我哭丧着脸看她：“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像极了小学生留堂。
　　她看着我，好一会。“MP3里的曲子你听了吗？”语气软了许多。
　　“哦，我后来出差去了，刚回来的，你的MP3我放家里了，明天给你拿来。”
　　“那你到底听了没有嘛。”她嘟着嘴，我想起初初认识她的夜晚，在星吧她也曾这样不经意的露出小女孩儿娇憨模样。如果我们能够预见未来，还会不会选择遇见现在？
　　“好了，我们回去吧。”她笑笑站起来，大概我半天没回答让她等乏了。“你辛苦点送我回学校，我请你……”
　　“啊？”我乐滋滋的收好背包抬脚就走，乍闻此言急忙摇头：“对不起，太晚了我真的要回家了……”
　　“为什么？”她跟上我，淘气的摸摸我落在肩上的短碎发。
　　我停顿了一下，然后看着她说：“因为有个人在等我回家。”
　　和新来的摄影记者——通常简称阿摄（色）奔赴体育馆，大中午的晒得我差点脱层皮，为啥都喜欢在体育场开演唱会？为啥体育场都是露天的？为啥……唉，不问了，老师说，好记者要学会随遇而安，在艰苦的环境中创作伟大的作品。
　　时间分分秒秒的过，说是一点半来走场，等到两点半不见人，主办方派了个喽啰来跟各媒体打招呼，明星们下飞机后都接去酒店午休了，估计三点钟会过来。
　　某电视台男记者边收拾摄像机边小声嘟嚷，靠！名气不大脾气倒不小。
　　咱们的摄影记者补充一句：靠！牌子不大架子真够大！
　　“阿色，我去买点喝的，你要啥？”我有气无力的靠在体育场休息区。
　　“可乐。”摄影记者抱着相机包，拿爪子当扇子，额头上全是汗。看他可怜递给他一张湿巾。
　　走出体育场发现这体育馆比我想象中大，走着走着我找不着大门口了，吃的喝的都要出了体育馆才有得买。唉……叹一声，赶紧又提醒自己，不能叹气不能叹气，容易老。
　　低着头绑鞋带，猛的站起来有点晕，迎面走来几个人，我很有礼貌的问最前边的女子：“你好，请问，大门口怎么走？”
　　女子“啊”的一声，站稳了看我，再笑眯眯的回答：“我也刚到，不知道大门口在哪儿呢。”
　　“哦。我问问别人吧。”于是各行其道。
　　给自己买瓶统一绿茶，摸索着回到体育馆——因为我稍微……有点路盲……只好按着印象摸索回去——回到体育馆，外场已经人声喧哗，有女声在试音。门口居然安排了警卫，掏出采访证才让我进去。
　　“怎么去了这么久？”阿色接过可乐：“歌手都开始走台了。”
　　“上边拿着麦克风哼哼的是谁？”我下巴对着台上抬了抬，拿着麦克风那女的不就是刚才我问路她也说不知道的那人么。
　　阿色定睛看看台上，又转过来看我：“不是吧你？！唱歌那个就是蔡健雅呀！”
　　我张着嘴巴，没声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下午四点多，马来西亚的阿牛也来了，谈笑风生，很是随和。记者们起哄，要他清唱，他说他唱歌的时候身边都有个阿妹，于是阿色把我推了过去，阿牛站起来，瞧瞧我身高，委委屈屈的问：“为什么每次演出给我找的阿妹都比我高。”众人哄笑。
　　听了一段“桃花朵朵开”，大家鼓掌初停，准备继续和众歌手神侃，某记者拍拍相机突然用地方话说：“XXX（粗话），个电池又发癫左（电池又出问题了）。”
　　全场安静。蔡健雅和其他几位歌手看着大家，可能没明白发生什么事。这记者大概也觉出尴尬，慢慢的红了脸。
　　阿牛很冷静的说：“其实，我都识讲粤语概（我会说粤语）。”说完自己哈哈笑。
　　全场先是更安静了一会，听到笑声才附和的一个跟着一个笑。我们汗，好难掩盖的尴尬啊！……主办方反应过来，赶紧圆场：“歌手们一路风尘仆仆也很累了，今天就先到这儿吧。明天的晚会还请大家早点到场。非常感谢诸位的支持。”
　　晚餐安璇说在凯逸轩吃饭吧，上次得了张代金券不用该过期了。我自然乐意。和阿色寻到位置时发现师姐坐在窗边，不一会安璇也到了，看看我，说：“把你家徐老师也叫过来吧。”
　　我说好。心里甜滋滋。
　　“别露出你的傻笑。”师姐喝着柠檬水还不忘挖苦我。可恶！
　　我盯着门口，逸羽刚出现，我就使劲招手，逸羽走过来坐在我身边，伸手握了握我的手。
　　“最小的那个吃鸡腿。”安璇夹个给我。
　　“最瘦的那个吃鸡腿。”师姐又夹一个给我。
　　我……“逸羽比我小，小整年呢！！！”
　　“逸羽吃鸡翅。”安璇给逸羽夹过去：“鸡腿的肉太韧，让小樽慢慢啃。”
　　我%￥……&……*&%……￥%……不跟你们计较。
　　吃着吃着挺开心，安璇随口问下午你们的前期采访进行得如何？
　　“挺好啊。阿牛挺淳朴。”我夹起一块铁板牛肉放进逸羽碗里，她看看我，眼里尽是温柔。
　　“呵呵，下午可搞笑了，蔡健雅在台上唱歌，小樽买水回来问我上边站着谁？！”阿色咕噜噜灌下半碗汤大声的说，我一听，糟了，再看安璇，脸色已经冷下来。阿色还很没眼色的接着说：“其实她早看见蔡健雅了，刚才她还跟我说，出去买水的时候问个女的大门口怎么走，回来听我说了才知道那个人就是蔡……诶哟，你踢我干嘛。”阿色不满的瞪我，才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在说说说！！！
　　“咳咳！逸羽，尝尝鲜杂菌，味道不错。”师姐总算当了回好人，挽救冷场。
　　可惜安璇的脸色已定……晚餐飞快的结束了。
　　站在凯逸轩门口，安璇对逸羽说：“要不，你先回去吧。关于明天采访的细节，我想和方樽再谈谈。”
　　我抓抓逸羽的手，表示放心。把她送上蓝色的计程车。
　　报社不远，步行十来分钟，安璇走前边，我和师姐手拉手走后边，手拉手是因为安璇的脸色太冷，我忐忑了。
　　办公室里还坐着几个人，各自赶稿，安璇坐回位置上，冷冷的看我：“你就是这么做采访准备的？”
　　我低下头，小声说，我不追星。
　　安璇一拍桌子：“这不成为理由！”
　　几个同事看看我们，又低头各干各的。
　　我眼珠子转转，今晚估计不能讨好，还是开溜吧：“我回去看资料，明天一定做好采访工作。”说着就往门口挨去。
　　“站住！”安璇喝道。
　　“拿下！”师姐跟着起哄，师兄弟们一哄而上，把我逮回位置上。
　　安璇打开我桌上的电脑啪啪啪开出一堆资料：“背不下来今晚就别回去了！”
　　我一张一张网页翻看，都是明晚要出场的歌手明星，包括比较冷门的地方歌手都有。叹口气，今天确实是我错了。唉……今天怎么老叹气。
　　“实在很晚了，就放小屁樽回去吧。”熬了好久好久，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师姐忍不住帮我求情：“都子夜了呢。”
　　我汗。还子夜。
　　安璇翻着手中的杂志，也不看我。好一会，淡淡应一声：“嗯。”
　　我拿起背包说声师父再见嗖的就跑去按电梯，师姐从后边追上来，和我下楼。安璇在报社有自己的宿舍。
　　等计程车，半天不来一辆，我心里烦，踢踢路边的小石子。
　　“其实……”师姐说。
　　“她是为我好。”我接到。
　　“嗯。”
　　一辆面包车呼啸着开到眼前，里边探出半个头，居然是我们报社的司机：“快上车，安璇说你俩写特稿，现在才回去，怕太晚了不安全。”
　　我和师姐上车，路上无话，司机自顾自的絮絮叨叨。
　　回到家楼下，看见灯亮着，登时眼眶热起来，异地漂泊久了，有个人等着你回家的感觉真好。
　　洗好白白，逸羽给我拿了杯冰镇菊花茶，降暑。
　　“被K了吧？”她揉揉我肩膀。
　　“何止呀。”我抿一口菊花茶，挨到她肩窝，有些疲惫了。
　　“其实安璇挺适合当老师的。”逸羽捏捏我鼻尖：“尤其制着你这样顽劣的学生。”
　　“我哪里顽劣了？！”放下菊花茶，转过身子看她，我的小狐狸精在夜色里尽显妖娆。
　　“哪里都顽劣！”逸羽笑笑，眼睛好看的弯弯。
　　我扑过去，抱起她，回房。
　　恶补了明星资料，晚会当天采访果然顺利，上头批了我的双休日。周末逸羽带学生去博物馆，我缠着她也要跟了去，她却搂着我的脖子说：“你在身边学生们就只能看到我无时无刻的傻笑了。”
　　“那也是幸福的傻笑。”出门时我站在楼梯口，等她转过身来，亲亲我，我享受这样的温存甜蜜：“以后每次出门前，都亲亲我，好不好。”
　　她含着我的唇，轻轻哼了声，也不知算不算回答。
　　我买了两只冰糖哈密瓜回家看妈妈，老妈一边笑逐颜开一边K我乱花钱，爸爸将冰箱空间分解成若干，左思右想如何塞进硕大的哈蜜瓜。
　　晚餐还未上桌我已寻着气味溜到厨房，哇！蚝油爆海虾！老爸，你真是我的偶像。我抱着掌勺老爸的手臂摇晃：“让我先尝一只嘛，就一只，看看味道合不合适。”
　　“去去去，一边洗手摆椅子去。”话虽凶巴巴，语气却宠腻得很，老爸作势要敲我脑袋，边关火准备起锅。
　　我从包包里摸出一小罐铁观音：“爸，给你哒……”。老爸笑眯眯的接过来，转身藏进茶斗。老爸爱喝茶，闲来无事就在茶几前自己琢磨，我每次回来都给他捎个小罐，铁观音碧螺春什么的，虽然在这里也能买到，可带回来的，毕竟感觉不一样。嘿嘿，显得我多孝顺。
　　“你脸上怎么又长颗痘痘，在单位都没好好休息，肯定吃方便面吃多了。”妈妈坐在沙发上，捧着我的脸蛋研究。
　　“都三四天了，也不见它长也不见它消，我擦点薄荷膏吧。”
　　“啊？！”妈妈摸摸我脸颊上的痘痘：“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摸着怎么硬硬的不像普通痘痘。明天你去医院看看。”
　　“不是吧？！痘痘而已。”
　　“浅中医。”
　　“……明天星期天呢，急诊不方便，我回单位再找时间去看。”
　　“不许拖着啊。”
　　“哦……”
　　吃饭的时候老妈又开始抓紧时间对我进行深远教育：“隔壁楼的小姑娘啊，只比你早出生那么几个月，人家今年都准备当妈了，我呀，如果命好，也该当外婆了。”
　　我嘟着嘴用筷子捅捅大虾，心情起落没了胃口。
　　“怎么，说你两句你就不高兴了？”妈妈夹起一片薄薄的冬瓜放进碗里：“我和你爸爸一天天老了，只是希望能趁着身体还好帮你带带孩子，弄孙为乐。”
　　越听越不开心，我重重叹口气就要和她理论，可一转身，却半响说不出话来，灯光映着妈妈有些儿寂寥的脸，平添了几分白发，心里酸酸的便有些慌神。我低下头，换成笑脸再赖在妈妈身上：“不就是小孙子嘛，我娶个贤妻良母回来，给您生一窝的小孙孙。”
　　妈妈噗哧笑了：“你呀，自己都长不大，就算你是个男孩儿也讨不着老婆。”
　　“谁说的！”我两眼亮晶晶的看着她：“妈，我在出差的时候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天仙般的女孩子拉着我的手对你说，阿姨，我想嫁给你女儿。”
　　“哈哈哈！！”旁边一直没插话的爸爸听着大笑，差点把啤酒喷出来，我忙拖着椅子后退，做出戒备姿势，免得成为池鱼。“哪家姑娘这么有眼光看上我们小樽。”老爸笑得都咳嗽了还补上一句。
　　妈妈也笑得饭都吃不下了：“你呀，就知道哄我们开心。”
　　“你把我养得才过宋玉貌比潘安，不就是为了让我哄你们开心么。”
　　妈妈放下筷子抚着额头笑：“哟哟哟，看来没把你生成男孩子还真是世界一大损失了。”
　　“不会啊。师姐说，如果我是男生，只会祸害了女生，现在我是女生多好，就去祸害男生得了。她们得以保全呢，您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深明大义着呢。”我得意洋洋。
　　老爸老妈已经笑得“茶饭不思”了。
　　oh mama 原来你也需要朋友
　　我在自己的世界 忙得忘了看到你的孤单
　　oh mama 原来我们都寂寞
　　不想说怕增加了对方的负担
　　MP3里柔和的歌声有些哀婉，我拿着手机依在床沿不知该给逸羽发些什么，月光从窗外投来或浓或淡的影子。
　　迷迷糊糊睡着了，依稀梦到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站在远远的地方，似乎是妈妈，是了，是妈妈年轻时候的样子，我在照片上看到过，小家碧玉般的年华，这么些岁月消逝，她的成就渐渐凝成了陈旧，然而她是我的妈妈，她将她的华丽统统都给了我，唯一的我。
　　我在梦里哭，恍恍惚惚无助，还有种迟暮的悲凉，然而那个女子却笑了，她终于缓缓走过来，她张开双臂轻轻抱我，不知什么时候女子的容貌幻做逸羽出尘的身形，我也笑了，醒来还是一脸热泪。
　　早晨一边刷牙一边发呆，妈妈煮了我喜欢的皮蛋瘦肉粥给我当早点。手机发来新闻早报，掏出来看，昨晚迷糊了，好几条短信没留意。
　　“我想你了。”
　　“想念你的怀抱。”
　　“你不在家我睡不着。”
　　“原来习惯是如此轻易养成，我已经习惯了你的臂弯，再也改不掉。”
　　我的逸羽。
　　周日下午准备回我的猫窝，梦里凝重的氛围却历历眼前，我可不想带着这样的情思回到逸羽身边，于是抽空去了哈狼族，别致的小店，进门便是一只蜡染狼图腾，幽蓝夜空中骄傲的对月长吟。
　　店里的设计师mm秀丽可爱，绝对能诱惑来一群一群狼（我除外，我是猫），我在背包里掏出老照片，那是某次逸羽给我看她童年过往时被我“偷”出来的，上边是不满半岁的小逸羽让妈妈抱在怀中呆呆的张望新世界。（亲爱的徐逸羽小朋友请不要揍我，那张照片里，你黑漆漆的双眼中确实透着灵动的呆气。）
　　mm坐在设计桌旁，转过电脑让我看刚扫描进去的图：“怎么做？”
　　“把边裁掉，按照普通的银行卡设计大小吧，方便放进钱包，背面放另一张图。我带了U盘，一会你弄上去就好，不用P了。”我一边说，mm一边飞快的动着鼠标键盘。
　　等啊等，成品过机的时候mm突然问：“这是谁呀？”
　　“我女朋友。”我笑笑，语气骄傲。
　　mm举着成品看了又看：“大的那个还是小的那个？”
　　=_=# “当然是抱在怀里的那个了。”我汗：“大的那个是我岳母。”
　　从父母家回工作的城市时，已是周日黄昏，余辉肆意在路上漫溢，我懒懒的靠着车窗，发短信问逸羽什么时候回来，我一会就到家。
　　她说她早已煮好玉米糖水，只等着我回家，把我喂饱：“早点回来，我想你了，想你亲亲我。”
　　“亲亲你，将来要给我机会，彻底宠坏你，好不好。”我回着短信，想象她脸上小妻子般幸福表情，心里盛着巨大的满足。
　　大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各自匆忙，似乎都在赶赴自己的梦想。安璇总说我没有大志，怕我失了野心，写出来的文章便不够大气。其实我从来没有野心。这世上总有人专心致志攀登峰顶，也有人淡泊致远四海为家，在我看来都是美丽。大街上忙忙碌碌的人追寻着各自的目的，而我，不过是希望在自己的小窝里有个心爱的人做好了玉米糖水等我回家，等我回家宠坏她。
　　短信飞来飞去，回到家时夜色已深，逸羽在我唇上轻咬半口就把我扔进了浴室。洗好白白出来她还坐在电脑前。“论文不是写完了吗？”我拿大毛巾随意擦着头发。
　　“嗯，”她盯着屏幕：“学校在历史系选拔学生去美国，系主任说我对那儿比较熟，让我安排一下事项……玉米糖水放在冰箱呢。”
　　“好吃。”我从她身后环着她的腰，在她脸蛋上香一下：“乖老婆。”
　　逸羽向后依偎，赖在我身上，有点儿水珠末儿弹到她，她转身帮我擦头发：“我买了本食谱，以后学着煮好多好多好吃的，管着你的胃。”
　　“好啊，管着我的胃，也管着我的心。”我伸手摸摸她的长发，沿着发稍抚摸她的腰，她怕痒，咯咯笑着往我怀里钻，我趁机在她唇上亲了亲。“我想宠坏你，让你一辈子都离不开我。”
　　“嗯，我要被你宠坏一辈子。”逸羽说着又往我怀里钻了钻，我陶醉得不得了，耳畔却听到她继续说：“那你先做第一件宠坏我的事情好不好？”
　　“好。”我把她推开些，看着她的小脸蛋：“明天晚上我帮你洗白白。”
　　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嘟着嘴表示本小姐生气了。
　　“亲亲乖老婆，什么事，你说嘛。”我揉揉头发干得差不多了，便抱着她躺下。
　　逸羽蜷在我怀里抬头看我：“我想去玩，你好久好久没有陪我出门走走了。”
　　原来为这事，我自上次出差后都忙着应付稿件和普通话考级，确实精减了不少娱乐活动。况且……“那我们的小熊猫想去哪里啊？下个双休日我们可以度个小假。”
　　“你才是熊猫！”逸羽反身扑来揪我耳朵，我把脑袋埋进她胸前自以为是的藏起来。她笑眯眯抱着我的脑袋认真想了想：“你决定吧，我只是想和去不同的地方看看不同风景，可是在你身边时又似乎哪里也不想去了，只想和你在一起。”
　　“我也想。想和你经历繁华和平淡，然后白首不相离。”
　　好不容易盼到了星期六，我们却没去成旅游。前一晚逸羽说周末可以小小疯狂一下，突发奇想要反扑，开玩笑，若让这小狐狸精得逞，我以后哪里还有好日子过，于是我在反扑中反扑，结果一发不可收拾……￥%#%……%—……*%￥%……起床的时候太阳已经晒PP，我们只好转移阵地就近去了西郊动物园。
　　大门口外几个小孩子拎着花篮叫卖，有个小男孩儿走到我们面前：“帅哥，买枝花吧，帅哥，买枝玫瑰送给姐姐吧。”
　　我急忙掏钱包，逸羽笑得直不起腰，在我手臂上掐了一下拖着我就走。“你哪里帅？”逸羽揉着我的手臂，笑吟吟的走进动物园。
　　“别揉了。”我叹口气：“你掐的根本就不是那块肉。”
　　她又掐我一下，左看看右瞧瞧：“我们先去哪儿玩？”这次是真掐，会疼的那种。
　　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女生在认真恋爱后都会对自己的爱人有轻微的暴力倾向？！比如徐美人刚入住猫窝时至多只是玩笑的拍拍我，自从我们关系较为确定之后，她“下手”的力道逐步升温，更可怕的是，我居然还颇为享受她小小的暴力，觉得这位温文尔雅的历史老师也只有在如我一般亲近的人面前才会表现出“真性情”，莫非我潜意识里有被虐的倾向？不会吧？！我被自己雷了一下！
　　闲话不提，却说我们到了海豚表演馆，那个人山人海呀，可这是逸羽最喜欢的节目之一，没法子，场馆的门刚开出一条缝，我已随着人潮涌进客席，仗着腿长飞奔到前排占领了两个最佳观赏位置，逸羽慢悠悠从侧门踱进来，递给我一瓶冰镇绿茶，嗯，真想亲亲你。
　　“临空飞跃！”蓝色水面上几只漂亮的海豚宝宝轮番上阵，最后一个招牌动作引得徐逸羽两手抓紧我手臂使劲摇晃：“哇！好漂亮！”她来动物园的主要目的就是看这海洋精灵自得其乐的甩尾巴。
　　“老婆，我不会这一招。”我也伸长脖子看，无奈临空飞跃难度太大，实在不是猫族所能领悟。
　　逸羽横我一眼，续儿脸上笑笑的：“我们以后也养一只小海豚，好不好？”
　　“好啊，养在浴缸里。”我回她一眼，又招来粉拳。
　　九曲桥是动物园最浪漫的景致之一，四周绿影依次铺开，整个湖面倒映着蔚蓝天空朵朵白云，逸羽环着我的手臂，看黑天鹅三五成群滑过水面霞光，小亭子石椅子都隐在林中树里，过了九曲桥是鹅卵石铺设的小径，安静清凉。逸羽选了张面湖的长椅，懒洋洋的靠在我身上，游人罕至，我们享受这方只属于我们的天地。
　　风儿掠过湖面，枝头细叶打着转儿落下几片，逸羽轻轻将发丝挽到耳后，勾勒出细致的脸庞，她的蓝色睫毛弯弯的向上翘着，微微眨一下，却让我看得呆了。
　　“你在看什么嘛？！”逸羽撒娇般翘起小嘴。
　　“你好漂亮……”我呆愣愣的看着，有时候，我们会在某一个瞬间，发现朝夕相处的伴侣比印象中更楚楚动人，或者是街头转角时的侧脸，或者是夜幕星空下的背影，又或者，是现在，绿影湖边，她微微绽放的瞬间。
　　逸羽低下头，脸蛋一点点一点点泛红，然后她抬起头看我，带着惊喜和期待的眼神，让我得以忘却身边俗事，轻轻靠近她的唇……
　　啾啾啾～嗯？什么声音坏了我的良辰美景，四处张望，一群黑天鹅游到我们跟前好奇的看着我们，还啾啾啾叫个不停，逸羽乐了，在旁边找到根小树枝伸过去，为首的天鹅大些，探着脑袋试探的啄了一下，发现不能吃，继续啾啾的叫唤着，也不走。
　　逸羽推推我：“天鹅吃什么？”
　　“小鱼小虾。”
　　“那现在吃什么？”
　　“……吃……树叶。”
　　“你骗人。”
　　“吃蛋黄派。”我撬撬背包，只找到几个备用的粮食派，递给她。
　　逸羽看看我，又看看天鹅：“啊？！”
　　喂黑天鹅吃完两个蛋黄派我们赶紧溜之大吉，想必天鹅心里也想着，好新奇的味道，以后飞上餐桌以身相许也要报答这两个人的大恩大德。
　　飞禽馆的生态园里有色彩斑斓的巨嘴鸟，我和逸羽小心翼翼穿越其中，她总担心这些放养的扁毛家伙会冷不丁飞下来啄我一口，我却担心着巨嘴鸟的巨型便便，万一落在脑袋上可不是好玩的。
　　有个小娃娃摇摇摆摆走出几步，没站稳就想和巨嘴鸟亲热，鸟儿啾的转过头来，眼神竟有几分凶猛，逸羽手快，一下子把小娃娃抱开，那孩子愣了下，待父母接过手才哇哇哭出声。
　　快走到馆门逸羽还忍不住回头看，眼里羡慕神色，我趁她不备在她脸上亲了亲：“这么喜欢小孩子，以后我们也生一个好不好。”
　　“我要生三个。”她乐滋滋的，自己也像个孩子。
　　“三个？！”我抚着额头在心里打小算盘，颇幽怨，当记者那点微薄的薪水，怎么养啊！
　　“是啊，哥哥姐姐弟弟，才好。”徐逸羽小朋友看我还在发愣，又补充道：“想什么呢？你要分担生一个？！”
　　“不～～”我哀号……
　　她嗤嗤笑，挽着我的胳膊走出去：“我先试着生一个，跟你姓，你再生一个，跟我姓，第三个我们石头剪刀布决定。”
　　= =!
　　从生态馆出来是鹤仙池，边新盖了漂亮小花园，住着远道而来的火烈鸟，这鸟儿名字好听，长相嘛……我就不说什么了。
　　逸羽和我没怎么逗留，打算去看大象表演，此时旁边一男子突然对他女伴解释：“这大城市动物园就是不一样，白鹤都成染红色的。”
　　我忍不住开始爆笑，逸羽白了我一眼，可谁知那两人还没走远，又来了一对母子，男孩儿大概是幼稚园的小朋友，看着火烈鸟问他老妈：“为什么这几只白鹤和旁边的不一样？”
　　他老妈想也不想就回答：“因为它们缺钙，你以后要多吃点青菜，不然也会变成这个颜色。”
　　逸羽听着已经笑得跌坐在围栏旁，那位母亲赶紧拉了小朋友走得没影。
　　“噢！买糕的～”我做出眩晕姿势：“以后你可别这样教我儿子。”
　　“那我教宝贝儿子什么？”逸羽笑得甜甜的。
　　我后退几步，她好奇的看着我，不明所以，我估量了一下地形，她应该追不上我，于是双手放在嘴边做话筒大声喊：“你教他熊猫滚球！”
　　逸羽当然没追上我的长腿，因为她压根没动，她只是制定了三项不平等条约：我承认错误之前不准亲她，我承认错误之前不准抱她，我承认错误之前家里的厨房将呈现置空状态。
　　好猫不吃眼前亏，我立即向党组织做了深刻检讨并自愿背起她走到骆驼饲养区，诶哟我的腰啊。骆驼笑眯眯的吃着逸羽手里的苹果，我却觉得我在吃亏～
　　呜呜呜。
　　“体力这么差以后怎么带宝宝上动物园。”徐美人皱皱眉，嗯嗯，真好看，我两眼冒桃心的看她，耳朵自动忽略她的话，可她接着云淡风轻的说：“罚你今晚做100个俯卧撑！”
　　迫于老妈的电话施压，也迫于脸蛋上那颗碍眼的痘痘，我不得不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去报社领病假单。
　　“看医生？”安璇从采编系统中转过头来：“看什么医生？”
　　师姐拿眼睛在我肚子上转两圈，我顺手抄起一本杂志扔过去，砸中她脑袋，她抱着头嗷嗷叫，转而又咯咯咯的笑。
　　“看这个呀！”我没好气的把脸蛋伸过去，指着痘痘给安璇看：“都半个多月了，不疼也不痒，可一直都不消。”
　　安璇站起来看了看：“去吧。好好跟医生说。你是视觉系记者，再花了脸蛋可就一无是处了。”
　　我刚要走，听这话赶紧回来：“什么叫做视觉系记者？除了脸蛋我还有很多很多优点的好不好！”
　　安璇把我从头发丝打量到脚趾头，又从脚趾头打量回头发丝，转转眼睛：“没发现！”
　　我想把刚才扔师姐的杂志用同样的手法扔到她脸上，可我不敢。很认命的出了门。
　　年轻的男医生捧着我的脸蛋在灯光下看呀看，轻轻按下去，问我，疼吗？我摇头。他也摇头。盯着我颇为深究，再说出几句话，把我惊得半天没合上嘴。
　　从医院出来天空灰白灰白的，我抬手想摸摸痘痘，想起医生的话，又颓然放下。
　　时间尚早，决定回报社码字，背包里几瓶药耗了我小半个月的稿费。要赶紧想办法赚回来。
　　“这么快？”师姐看我哭丧着脸，也不开玩笑了，摸摸我的猫脑袋：“怎么了，医生怎么说？！”
　　我把背包里的药全倒出来，边倒边吸鼻子：“医生说不是痘痘。”
　　安璇也抬眼看我：“好好说，到底是什么？”
　　“医生说动手术摘除比较快，激光的。”我趴在桌子上，恨不得嚎啕大哭。
　　师姐和安璇都吓了一跳，走过来围着我，师姐捧着我的脸左看右看，安璇问：“说清楚了，到底什么病？”
　　“呜呜呜。”我开始哀号：“皮下囊肿！医生说这个小玩意通常都长在背后或者屁屁上，怎么我的长在脸上。”
　　“哈哈哈哈哈！！！！！”师姐很不讲义气的拽着我的脸使劲笑，我那个怨念呀，甩开她的手继续趴桌子挤眼泪。安璇笑了一会问我：“现在怎么办？真要动手术？”
　　“我没同意。医生说这颗痘痘和普通痘痘差不多大，内服外熬过个十天半月的也能好，给我开了个百多邦。你看，四五瓶药。”我看着那些药哭得更起劲，眼泪转呀转，就差掉下来了。
　　安璇看我真憋红了脸又觉得莫名其妙：“既然不用动手术你还哭什么？又不会破相，你视觉系记者的招牌保住了。”
　　“一千个大洋，呜呜呜，这颗痘痘花了我一千大洋！！金豆豆都没这么值钱！”我恨不得捶胸顿足。
　　回到家逸羽正在接电话，站在窗前皱着眉嗯嗯嗯几声，她的侧身映在窗帘上，如剪影。小狐狸精什么时候都这么漂亮。我感叹着钻进厨房，发现一盘蜜汁烤鸡翅，大喜！赶紧洗手抓过一只，鸡翅呀，安慰安慰我满心的伤痕吧。
　　“不准吃！”逸羽赶进来夺过鸡翅放回碟子里，看看我，不知想什么。续而又说：“去客厅坐着吧，我给你做点别的。”
　　“为什么？我就喜欢蜜汁烤鸡翅。这不是买给我的吗？！”我眼巴巴的看着那盘鸡翅，委屈极了。
　　“安璇打电话来说你的痘痘很矜贵，要忌口。”逸羽摸摸我的脸，仔细看了看那颗原本不显眼现在超级碍眼的痘痘：“我们把脸蛋养好了再吃鸡翅，乖。”
　　哭死去！！！痘痘，我恨你！！！明天去报社要用眼刀秒杀安璇！一定要！！！
　　徐美人洗白白的时候我躲到阳台拨电话，嘱咐完后立即翻找杂物柜检查我中午溜回来布置好的小玩意，果然逸羽很少打开这柜子，一切按部就班。
　　等我也洗好白白穿着逸羽给我买的长衫睡衣走出来时时针已经指向深夜23：50，我偷偷拿手机按了一下重拨，再匆匆挂断。
　　逸羽今晚穿着水蓝色吊带睡裙，胸口到腰间隐约暗绣图纹，我特别喜欢这条裙子，她穿着，含蓄而妩媚，令人浮想联翩还带着情意绵绵。
　　铃……铃……门铃突兀的响起，逸羽看看我，我拿毛巾擦着头发也看她，逸羽犹豫了一下，嘟着嘴走向门口，我赶紧飞快的打开音响，再将杂物柜里准备好的东西搬出来。
　　“请问您是徐逸羽小姐吗？”门口有人问。
　　“是的，您是？”
　　“我是西饼屋的，您的爱人为您订了生日蛋糕，并付费要求一定要这个时间送来。”声音消失在门口。
　　我抬头时逸羽已经关好门拎着蛋糕转身，墙上的时针指向凌晨零时，CD机随即流淌出我刚放进去的碟片：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happy birthday
　　happy birthday to you
　　“生日快乐，乖老婆。”我捧着一大束乳白色玫瑰花走到她身边。
　　她眼睛亮亮的看着我：“你……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问下去，她的唇被我的吻封住了。
　　“哇！立体拼图！”逸羽放过生日蛋糕兴冲冲的拆开大盒子，里边有硬纸板的草地、绿树，小木屋，大灰狼，山雀儿，还有许多她喜欢的小玩意，足够拼成完整的生态园。“你怎么……又知道我喜欢拼图？？？”
　　亲爱的，有心自然知道。我在她细致的脸上轻轻啄一下，我喜欢她在我身边流露出的孩子气。
　　逸羽靠在我怀里，爱不释手，转眼拼出森林雏形。“你说，我们住这间小屋好，还是右边这间好？”
　　“住右边这间，房子大些，多出来的空间可以做宝宝备用房。”我指着树后一套小楼，陪她开心。
　　“我们真的会有小宝宝吗？”逸羽的声音低落了些。
　　“当然会啊，而且还要长得像她。”我掏出哈狼族里做好的小玩意，那是一张双面卡片，质地和银行卡类似，一面是照片，不满半岁的小逸羽让妈妈抱在怀中，水汪汪的眼睛是整张照片的灵动焦点，另一面是一只猫的背景，仿佛在期待它即归的爱侣。
　　“好漂亮。”逸羽窝在我怀里蹭了蹭：“你怎么找到这张照片的？”她回转身在我怀里吻我的唇：“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你先告诉我，以后我的宝宝要长得向照片上的可爱娃娃，好不好？”
　　“嗯。”逸羽将卡片反反复复看：“那我们的小宝宝叫什么名字？”
　　“名字呀……”我侧头想想：“叫睿熙，男孩女孩都可以，方睿熙，或者徐睿熙。”
　　逸羽重重的点头，仿佛坚信一个承诺。“老公……”她收紧手臂环着我。
　　“我瞒着你是因为我想在这些平平淡淡的日子中给你创造一点点惊喜，在你和我在一起的第一个生日，还有以后的每一个生日，都让你知道，我爱你。”
　　“我也爱你。”逸羽轻轻说着。音乐渐渐流淌到不知名的曲目，仿佛引领我们走入生命中更唯美的领域……
　　Are you the one?
　　Who'd share this life with me
　　Who'd dive into the sea with me……
　　六月初，王府井商业大厦突发奇想“引进”一批特殊商户，统一安排在五楼，且取了个名目，叫什么“私家绝爱”。安璇把我和范良派去采访的时候我笑得嘴都歪了，那地方一直想去逛逛，还没逮着机会呢。
　　可这大雨又是咋回事呢？下午还艳阳高照，黄昏就一阵急雨，老天爷爷莫不是提醒我不宜出门吧？！站在王府井门前随手擦擦，恨不得像猫一样把雨水抖净。
　　离约定时间已过5分钟，范良还没出现，我淋了雨再吹了冷气，整个人都有点哆嗦。好不容易等来范良，这家伙把个数码傻瓜机往我手里一塞：“你将就着拍几张，反正你也学过新闻摄影。我家里出了点事，不能陪你了。”说完转身不见了踪影。
　　我拿着相机觉得自己很小白。说什么不能陪我，这是你本职工作好不好！可惜范良已经街头茫茫寻不见，我只好抱着傻瓜机去跟商厦交涉让我好歹拍几个美美图。
　　“私家绝爱”是各种各样特立独行的店铺，年轻人开的多，也年轻人逛的多。我站在捏泥人的店里左摸摸右看看，CS战队组合连颜色都惟妙惟肖，泥捏的阿拉蕾手里拿着小木棍，旁边还放着一坨……那啥……
　　对巷有家装饰店，走进了看，发现所有的饰物都是画上去的，尤其拐角一盏八角吊灯，难为谁画的那么精巧，就跟真的灯儿挂在那。店主细细描着墙，一树梅花在她笔下悄悄绽放，我看得惊讶，她转头一笑：“你家需要装修装饰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上门给你画。或者我描了图，你自己上颜色。”我点头。心里想着要带逸羽来瞧瞧。
　　“小樽！”我寻着声音看，言旭在人群中向我招招手，找出纸巾轻轻擦我的额头：“怎么这么狼狈？外边下雨了？”
　　“嗯。”我接过纸巾自己擦着：“你来逛街？”
　　“和同学来玩，他们说这儿开了家鬼城，C大好多人来玩，回去都传得沸沸扬扬的。”
　　“原来在这儿！让我好找。安璇让我来体验采访，说这是本市第一家在商场经营的鬼城。嘿嘿，咱进去瞧瞧？！”
　　“我不……”言旭退后一步，脸红红的看着我：“我才不要进去。都是小孩子进去的地方。”
　　“是……么？！……”我嘿嘿笑，装出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盯着她：“你要进去了才知道里边有多小孩子，去吧去吧。”
　　“不去！”言旭大叫一声往后又退一步，正巧她的同学从鬼城里出来，她拖着就转身，又冲我喊：“我们逛别的地方。你自己当心，别进去了就出不来。”
　　我……￥……&……*%……不就一鬼城么……拿记者证直接进去，我连门票都省了。
　　店家想得周到，每次进场不超过3人，隔7分钟才放第二批人，间隔开才好营造恐怖气氛。俺走前边，身后跟着俩女生，黑灯瞎火的就跟走夜路差不多，工作人员尽职尽责的洒了满身红番茄酱扮成吸血鬼，冲到身边拿着斧头在俺眼前就是一下！身后那小妞一下子抓着我的胳膊，那布景倒也罢了，只是时不时就听到她俩在耳边狂飙救命啊，鬼啊，妈妈……
　　我好汗。终于我也大叫，哇！！！
　　后边紧拽着我的女生大声哭起来，呜呜呜，你不要死……
　　我怒：“小姐，你别抓了好不好，疼死了……”我大叫不是因为我被鬼抓，而是那女的紧张过度使劲掐我。 +_+
　　回到家趴在客厅的沙发上都不想动，刚才写稿子的时候就头晕脑胀，也不知是雨淋的还是给那俩女生掐的。
　　模糊中有人摸摸我额头，抬眼看到逸羽，我嗯嗯两声又把脑袋埋进抱枕里，蜷起来睡。她俯下身，用鼻尖碰碰我的鼻尖：“回房间睡嘛，会感冒的。”
　　我舔舔嘴唇，有点干涩。逸羽看着好笑，也探出舌尖舔舔我的唇，我还在发愣，她已经把我推进浴室。
　　次日醒来神清气爽，普通话培训顺利结业，我们都拿到了相关证书，师姐提议晚上请言旭吃饭，也算犒劳她陪着我们咿呀学语，安璇挤挤眼睛，让我叫上逸羽。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笑嘻嘻的打电话，哪知逸羽今晚也有饭局，太平洋那一头的友谊学校来了同行。“那我晚点去接你，一起回家。”我对电话说。
　　“好。”她的声音有点儿撒娇又带着依赖，我听着心情大好。
　　玉砌楼里灯火辉煌，汉白玉栏杆隔出层次，中间一带绕着水系，半高的假山有绿树青草，拳头大小三两间草屋点缀，半山腰里瓷做的老翁闭着眼睛垂钓，细看了看，还有几尾红鲤在白玉桥下自在游弋。安璇和师姐已经先到了，正坐在白玉桥边的卡座里看大乌龟背着小乌龟在水里慢悠悠的划。
　　我点了两个开胃菜，海带丝端上来的时候言旭也过来了。她穿了一条白色的公主裙，烫卷了的发上系着蕾丝蝴蝶结，简单而亮丽。
　　师姐给言旭倒了一杯茶，故意咳嗽两下：“方樽同学，你那火辣辣的目光收敛一点好吧？！”
　　我汗。哪有火辣辣？！～
　　茶过三盏，师姐和安璇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商量着铁板牛肉好还是水煮牛肉好。安璇说铁板的热水煮的辣，小樽的痘痘刚好，吃不得。师姐说再给她点碗白粥呗。我怒！
　　“你昨晚上进去了吗？”言旭坐在我身边的位置上小心翼翼的问。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安璇立即放下菜谱学着言旭的语调：“你昨晚上……”，师姐瞅着我怪里怪气的接半句：“进去了吗？”
　　言旭反应过来立即大窘，脸色绯红落荒而逃：“我……我去下洗手间。”
　　“是你让我去采访的鬼城！”我凶巴巴的举着筷子挥两下。
　　安璇嗤嗤的笑。“要不要我帮你告诉徐逸羽呀。嘎嘎嘎……”
　　“闭嘴！”我大怒。
　　“嘿嘿，这顿，你请了吧，权当封口费。”这俩女人摆明了揪着我的猫尾巴讹诈我！
　　“我请！我请！！”我闭着眼睛大声嚷嚷。
　　耳边是师姐更大声的嚷嚷：“小二，拿菜单来！鱼翅羹，鲍鱼盅，一人两份！”
　　我欲哭无泪，言旭正走回来，莫名其妙的看看我，又看看师姐。
　　师姐抛个媚眼，用无限娇嗲的语调说：“想吃什么随便点，这顿小樽做东。”
　　我刷刷把袖子卷起来给她看，手臂上蹭蹭蹭的起鸡皮疙瘩，师姐“啪”的打我手臂：“印上五指印就不会竖毛毛了！”不再理我哀怨的眼神，转头继续和安璇讨论点菜事宜。
　　唉……莫非这就是孟老夫子说的空泛其身么……
　　几场夏雨畅快淋漓，我在忙着报道盛夏服饰潮流时，安璇突发奇想，结婚了。
　　伴娘是师姐，为什么没选我，安璇的回答是，我会抢了她的镜头。我赶紧问，伴郎有人选没，我衣冠楚楚一样玉树临风。她用眼睛横扫我。
　　婚礼定在七月，彼时向日葵初开，逸羽放了暑假正准备回家探望她远方的父母。我和她选了一大束金黄色的向日葵用天蓝色的绒面纸错落包装了五层，打车前往锦绣楼婚礼会场。之所以打车，是因为逸羽小朋友比较贪心，每一朵向日葵都好漂亮，结果……太重了，拿不动。
　　安璇站在锦绣楼前，身边熏熏嚷嚷都是人，范良和摄影部的几个同事简直组成了婚纱摄影小分队，近拍远摄，打背景调微距，无所不用其极。
　　蔚蓝的天空映着碧草绿树，红色的地毯上是白色的婚纱，新娘子笑得甜美，可笑容不到眼底，总有点空，我揉揉眼睛，怕是我的错觉吧。
　　“师父呀，你终于要嫁出去了！恭喜恭喜！”我上前一步拥住她，复又放开，将写着我和逸羽名字的大红包放到伴娘师姐的糖果托盘上……
　　这女人立即眉开眼笑：“多谢多谢！”说着眼睛朝逸羽哒溜一圈，转而看向我：“你呢，什么时候--嫁--出去呀？！”她有意将嫁字字音拖长。
　　“我不嫁的。”我伸手揽过逸羽：“我等着娶一个，比你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哈哈哈。”逸羽捏捏我手臂，云淡风轻和安璇握手：“好漂亮的新娘子，永结同心。”
　　“谢谢！”安璇手拉着逸羽朗声应了，转过来朝我翻翻眼睛：“话可别说得太早！”
　　我嘻嘻笑着将逸羽手里的向日葵接过来，递给她：“生活灿烂。安璇。”
　　“好。”她也静静一笑，接过大捧的花，不料花太重，她的手往下一沉，接着立刻敛起笑容对我怒目：“你想干啥？”
　　这女人变脸可真快。我好委屈的看看她又看看逸羽，这花不是我挑的……
　　“给我搬上去！”她不由分数把向日葵又塞回我手里：“你老婆扣押在这儿陪我迎宾了。你把花给我摆到婚礼主席台上，今晚再帮我搬回家。”
　　“啥？”
　　安璇不再理我，拉着逸羽就开始和陆陆续续的来宾寒喧。逸羽冲我眨眨眼，摇摇头。我无奈，只好一个人充当搬运工上楼。
　　师姐错身走到电梯前拦住我：“言旭在楼上。”
　　“啊！”
　　“没和你一桌。”
　　“哦！”
　　“你……”
　　“嗯？”
　　“没什么。赶紧搬上去吧。”
　　我捧着花嘿咻嘿咻的往上爬。
　　主婚人在台上领着大伙儿喧闹，隔着偌大排场远远望去，女孩子果然还是当新娘时最美丽，新郎官站在安璇身边，玄黑色休闲西装，银灰色衬衫领带，意气风发。
　　逸羽拉着我的手问我看美女看得又走神呢？我略低低头在她耳边小声说，我们的婚礼安排在圣诞节好不好。她的笑颜从嘴角荡开，也低声问，为什么？
　　我皱皱眉，不说。她使劲儿捏捏我的手，我只好老实招供：“安璇穿的礼服领口太低了，我觉得当新郎的很亏，我不想我的新娘也……”话没说完逸羽抬起另一只手掐我手臂内侧柔嫩的肉肉：“想什么呢你！”
　　身边一阵哄闹，逸羽拉着我向前走了几步。“小樽？！”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人声鼎沸中响起，接着低落了些：“徐老师，真巧。”
　　我看着言旭，呵呵呵的笑。逸羽很礼貌的点点头：“你是国语学院的研究生吧。”
　　大伙儿嚷嚷着要新娘子扔花球，把我们的闲聊淹没，师姐抢过话筒大声喊：“女孩子上前三步，走！”
　　众人哄笑着把女生往前挤，安璇环顾四望，最后把眼神落在我身上，我心里直打鼓，大姐，你千万别扔过来千万别扔过来，我会被她们挤扁的！！
　　然后，鼓声响起，骤停，花落，啪嗒！非常神奇而又准确的落进了我的怀里！
　　喧哗笑闹此起彼伏，我转头看看逸羽，想把花递给她，言旭莫名其妙的掐了我一下，我只好又转头看看她，小小花束突然很烫手。台上没了声音，安璇看着我，台下也静了些，都等待下文。
　　“等一下！”师姐拎起裙角从台上飞奔下来一把夺过花束：“我忘了下来接花球，谢谢你帮我拿着啊！”说完蹭蹭蹭又跑上台。徒留我满脸黑线。
　　“这新郎官我怎么都没见过？”酒过三巡，我和师姐被安璇拉去更衣室，“协助”她换旗袍。其实我就是一衣架子，她脱了什么都往我身上挂。沙发上早横七竖八摆满了叫不出名目的东西。
　　“帅吧？！”师姐一边给安璇扑粉一边答了我一句。
　　“是不错，只是柔善了些。”我看了安璇一眼，她正闭着眼睛等扑粉。“只怕降不住我们家安璇。”
　　安璇闻言睁眼，娴静的脸蛋顿时光华。只是她横我一眼。没吱声。
　　我把婚纱轻轻放在箱子上，走到新娘子身边：“怎么了？一晚上都那么安静，不像你呢～莫非……当了新娘子就害羞了？！”
　　安璇站起身，绛色旗袍衬得她亭亭玉立，左胸一圈花色暗纹半旋着向下张扬，右下角同色系暗纹再反边绣起，东方女子特有的情韵，含蓄而热烈，还伴着待嫁的菲芳。“这婚礼不是我选的。”她叹口气：“会场不是我选的，方式不是我选的，晚宴不是我选的，总之，今晚的一切，都不是我选的。”
　　我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眨眨眼睛：“至少，至少有一样是你选的呀。这些天时地利，不都是为了这个人和么。”
　　“你想说这个新郎是我选的对吗？”她走过来，语锋波澜不惊，侧对着我，让我替她将旗袍盘扣细细扣上：“有一天你会明白，和你踏上婚礼地毯的人，往往都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
　　有人轻叩门扉，我和师姐上前左右打开，门外站着几位亲朋来请新娘，再看安璇，又已轻笑璀璨。
　　回到家里我洗好白白穿了逸羽给我买的绒蓝色棉布睡衣坐在窗前发呆，高背椅的好处是我可以把脑袋直接搁在上边。逸羽穿着一条淡蓝如水的丝质睡裙，下摆款款纹饰随着她白净的腿部轻晃，长长的直发修出我喜欢的调调，柔顺的贴着她睡裙的丝带，及其有效率的让我立即停止了发呆。
　　她从冰箱里拿出小袋车厘子，走到我面前，一抬腿，就跨坐到我腿上，肆无忌惮。
　　“小姐，你穿着裙子呀……”我汗汗。
　　“不好么？”她含了一枚车厘子，轻轻碰我的唇。
　　我搂紧她纤细的腰，接过果子，甘之如饴。她再含了一个，靠近我，我微抬起头，她却嗖的一下把果子藏进嘴里，嘻嘻的笑。我收紧双臂，把她环在怀里，探着舌尖去寻她嘴里的车厘子，她边笑边躲，可在我怀里还怎么躲得过。哼哼，小绵羊，看你还敢戏弄本少爷。
　　逸羽光滑的肩诱惑着我，我低头亲了一下，有点凉凉的，在身边找到遥控器，把空调的温度调高点，回过头，看她坐在我腿上，窗外的月光映着她的眉她的发，我觉得幸福是那么真实的存在着，然而又幸福到几乎不真实了，譬如朝露，譬如夜雾。于是想要放开所有，只是尽我所能的珍惜。
　　她双手环住我的脖子：“想什么呢，笨笨的。”
　　我含着她的唇亲吻，慢慢吻到她优美的脖子，在上边印下浅红色印记：“寻常一样窗前月……”空气在我们的周围凝聚，然后稀薄，我听到她在我耳边微微加重的呼吸，抱紧了怀中人，让我的吻自由而迷恋的滑过她的锁骨，再印下一枚淡红色印记：“才有梅花更不同。”
　　“古人写的诗才不是你这意思呢。”逸羽悄声说着，却是眷恋的语气，眼眸流转，是我所能领悟到的最妩媚的绚丽。她探手将我身后的窗帘放下，轻轻咬我耳朵：“不让月亮偷看。”
　　“嗯。”我有些模糊的应着，抱起她放在沙发上，夜凉如水，让我用体温温暖你。

　　三十

　　安璇大人请婚假，我们采编小组暂归主任直接领导，实时采访的分派，报料热线的跟踪，主任年当不惑，平时也还算和善，只是他开口说话我们都不敢站跟前，就怕被他口水淹没。师姐曾在QQ上给我发信息，说主任说话的时候如果站在侧面看，没准能看到一道彩虹，他口沫横飞的功力，由此可见一斑。
　　这天下午主任把几个采编小组云集在小会议室开会，我们很自觉的往后坐，师姐来得迟了，心不甘情不愿的坐在前排。主任说话有个习惯，通常以“我只说三点”为开场白，当真说到第三点，他会很尽职的“我再补充三点”。坐在后排的人可以走神，坐在前排的……自求多福吧。
　　我在倒数第二排玩短信，逸羽说等会有个外籍教授讲座，我说我也在听主任念叨呢，她说我的课也是念叨么？我赶紧回短信“你的课呀，就像风吹过树叶，就像雨落在窗前。”
　　会议部署了本季度的重点采访任务，我捡着自己那部分认真听了——真的要很认真，不然没法听清上头没有起伏的语调究竟讲啥——瞥眼看到师姐用手肘撑着脑袋，可怜的孩子。
　　好不容易熬到散会，师姐垂头丧气的走出会议室，我溜到她旁边拍拍她肩膀：“不至于吧？昨晚没睡？”
　　她不理我，径直走去洗手间，洗了手脸，回到办公室，颓然坐在椅子上。
　　“喂！”我趴在她桌子边，也学她用手肘撑着脸：“到底怎么了？”
　　“恢复元气啊。”她满脸痛苦：“刚才坐在第一排，还只剩下了中间的位置，主任那个口水花洒哟，我恨不得练就龟息大法，尽可能不呼吸。你看我的采访本，上边两页都是湿的，全是他的口水。”说着把采访本撕了几页扔进垃圾桶，不能全扔，还记录着好多采访笔记呢。
　　我对师姐深表同情，端来两杯咖啡聊表安慰。她接着沮丧：“也不知道主任的口水有没有腐蚀性，刚才赶紧去洗脸，以后要再坐前排，我得撑着把雨伞才行。”
　　“哈哈哈哈哈！！！！！！”我端着咖啡猛笑，又怕笑狠了咖啡泼出来。师姐自己也咯咯咯的边皱眉边笑，突然看到范良在门口探头探脑，师姐伸出兰花指，对他钩钩，他很老实的走过来，师姐把咖啡杯放他手上：“拿去洗洗。”
　　范良纠结。看看我，欲言又止。我说我也洗杯子，和他走了出去。
　　“什么事情这么神神秘秘的？”我问。
　　“星期五下午采访航洋国际我恐怕不能去了，你别告诉主任啊，他要扣我钱的。”范良开着水帮师姐冲洗杯子。
　　“为什么不能去？”我把自己的杯子洗好，看他的眉头皱成疙瘩。“上次去王府井你把相机一扔就走，这次又说不能去，你到底……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范良左看看右看看，半响才开口：“去我办公室说吧。”
　　我……无语哒。 = =!
　　摄影部在采编部楼下，时常人影全无，采编部需要摄影记者时会由各小组组长电话沟通安排，范良和我同属安璇带的采编小组，咱们也常相互蹭办公室蹭电脑。
　　这会儿范良同学抱着他心爱的相机摆弄里边的照片，看得出他在纠结，我也不好催，可等到我都犯困了，他还没有主动交代的意思。
　　“不方便说？”烦躁，不得已我先开口：“我上楼码字了。”
　　“诶！”他叫住我，方方正正的脸上都显出几分疲惫。想起咱好歹也共过患难，我只好又坐下来。半响，他终于用超级郁闷的口吻说：“星期五我妈给我安排了相亲，就在我们采访的那栋楼。”
　　“啊？！？！”一只小乌鸦呱呱呱从我额头飞过，留下几根华丽的黑线。摸摸额头：“你……你相亲不能跟工作混为一谈吧，安排在其他时间不行么？”
　　“跟我妈说得通吗？”范良看着我，可怜他脸上胡子渣渣都没顾得剔，长恨深痛的苦着脸：“况且我根本就不想去相亲，烦都烦死了。上次去王府井，看到我妈也在逛街，和个大婶，估计就是媒婆，当然赶紧溜了。”
　　汗！！
　　“这也太巧了吧？！”我陪他纠结：“你这么躲也不是办法呀！”眼珠子转转：“要不，你就遂了老人家的心，去相亲，然后一次性搞定！”
　　范良低眉想了想，抬头看我眨眨眼，我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通常这个表情都不是什么好事，果然，他自以为笑得很善良的说：“一次性搞定的办法也有，不去相亲，我就说我有女朋友了，你跟我回去表个态……”
　　“滚！”我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他抓住我手臂，也站起来：“你忍心看着我一个大好青年就这样被封建思想毒害？你忍心看着我们报社的优秀摄影师祖国的花朵社会的栋梁就这样毁于一旦？”
　　我甩开他爪子，怒道：“你毁于一旦也好过把我拖进豺狼窝，你是祖国花朵社会栋梁就应该有责任有担当，挺起腰板站直身杆迎着困难上！”
　　范良两只爪子都抓了过来：“帮我搞定我老妈，以后你有什么事我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懒得理他，使劲使劲甩手！
　　摄影部的门毫无预警的打开，探进一个脑袋，某摄影记者看看我，再看看范良拽着我手臂的两只爪子：“你们继续。”退了出去。
　　我怒极！用力推开他，范良一屁股坐在地上，呆愣的看着我。我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范良哀怨的声音：“我手臂上的伤刚好呢，小樽樽你就见死不救……”
　　“拜托你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我四处找扫把，打算扫扫满地的鸡皮疙瘩。
　　“求你了。”范良方方正正的脸上满目忧伤，“泪眼凄迷”的眨呀眨：“我请你吃哈根达斯还不行么。”
　　叹口气，蹲下来，看着他：“大哥，你快把我冻死了。”
　　“来，大哥抱抱。”
　　“滚！”恨不得一脚踹过去！“有多远滚多远！”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帮我？！”他干脆盘腿坐在地上，摄影记者颓废起来也蛮好看。
　　“我喜欢宝马的迷你Cooper。”
　　范良张大嘴巴更加呆愣，好一会才哭丧着脸说：“你卖了我吧，为奴为仆……”
　　“航洋国际二楼，”我笑眯眯的看着他：“有正版车模，不贵。”
　　“多少？”
　　“498块而已。我要红色车身白色车顶的。”
　　范良抱着手在心里打小算盘：“一言为定。”
　　“外加你刚才说的哈根达斯。”
　　“你个奸商！”
　　“再吵就再加两个天使冰王。”
　　“你还是卖了我吧。”他爬起来坐在椅子上：“言归正传，什么时候跟我去走场？”
　　“走场容易，接下来可麻烦。”我也在另一张椅子坐下，抱着椅背看他：“你比我大两岁吧，为什么不干脆正经找个女朋友算了。”
　　“穷。”
　　“摄影记者的收入什么时候低过文字记者了？”我鄙视他，随即转转眼珠子：“莫非……你……”
　　范良摸摸下巴冒出来的胡茬：“嗯？”
　　我拍拍他肩膀：“放心，我尊重每个人的性取向。”
　　“去你的！”他挥开我的手：“我……我有喜欢的人了。女人。”重点补充。
　　“哦。”我转过椅子端正坐好，认认真真的八卦：“谁呀？！”
　　“关你什么事。”他用鼻子哼哼。
　　“对噢，不关我事。”我站起来，作势走向门口：“你自己去家长跟前走场吧。”
　　“别别别。”范良的爪子跟过来。
　　我回头“含情脉脉”的看着他：“谁呀？！”
　　“是……”
　　“范良，我的杯子呢？”摄影部的门再次打开，这回有预警了，是师姐的大嗓门。她脑袋探进来，一样看看我，一样看看范良还拽着我的手臂的爪子，眉眼弯起：“下次记得锁门。”退了出去，门口传来彷如小母鸡般咯咯咯的笑声。

　　三十一

　　高高兴兴的抱着我的迷你Cooper回家，逸羽问这美美车模哪儿来的，陪我左看看右瞧瞧爱不释手，我抱着她，她抱着Cooper，歪在沙发上唧唧咯咯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徐美人听着听着脸色逐渐沉凝，右手还抱着车车左手就来拧我耳朵：“你居然瞒着我……”
　　我竖着耳朵赶忙解释：“我和他没什么的！昨天答应他纯粹是帮忙。”
　　“你居然瞒着我赚外快？！”她手上使了点劲。
　　“啊？！”这什么关注点呀：“诶呀！！！耳朵耳朵……我不敢了！！”
　　“你这么晚回来就去忙这个？”逸羽松开我的猫耳朵，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打开Cooper的门：“车门开开，小樽乖乖。”
　　= =！当我是小兔子么。“嗯。陪他老爸老妈喝茶去了。”
　　“那范良到底喜欢谁，你就没追问？”
　　“问了啊。后来他居然点了根烟装深沉，我觉得也没必要刨根问底，人总有些自己的隐私对不。”捞过一只抱枕，我躺在沙发上，任由徐美人还坐着我的腿。“反正他喜欢什么人，和我关系也不大，只要不是你，就好。”
　　逸羽顺势也躺下来，侧身叠在我身上：“嗯。他喜欢什么人，只要不是你，就好。”
　　安璇的蜜月溜去马尔代夫Happy，让我羡慕得不得了，天天开msn等她发照片，闭上眼睛就能听见麦兜的台词“个度有蓝天白云，椰林树影，水清砂白……”
　　十天后我和师姐守在桌子边咋巴咋巴的吃着安璇带回来的秘制龙虾干，果然是蜜月呀，都晒成蜜色的了，我问她马尔代夫美景如何，盛产啥？这女人翻翻眼睛：“盛产？艳遇！”
　　+_+
　　“姐姐，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可是把你的版面搞得定定的，你看上一期的独家策划，上了A+呢！”我使劲嚼一块龙虾干，好香好香。
　　“你们不搞定也行啊。”安璇喝口咖啡翘起二郎腿：“等着失业呗。”
　　我和师姐相顾无言，只差泪千行……
　　有天去C大接逸羽时，她说她喜欢绿色，青草的绿色树木的绿色，如勃勃生机。我说我喜欢蓝色，她问蓝色是忧郁么？我拉着她的手坐在C大的草地上抬头看天，天空的蓝色海洋的蓝色。
　　其实于我，蓝色如漂泊，深一点，是沙哈拉沙漠辽阔的天空，浅一点，就成了马尔代夫海底的寂寞。
　　这趟旅行安璇俩口子花了6万5，我囊中羞涩自问就是白天卖血晚上卖艺也混不出这个数，于是一有空就捧着国家地理盘算着能去哪里。徐逸羽同学虽然不说啥，可心里也盼望着能有一个我们自己的蜜月，看我抱着国家地理她也凑过来窝进我怀里，一手拿着酸奶，一手拿着个小勺子，时不时喂我一勺。
　　由于她的暑假要分一半出来回家陪父母，而我的年假通共只有7天，斟酌来斟酌去，选了离她家不远的一个“小地方”……北平。
　　我长这么大还真没去过咱首都，逸羽念书的时候在那儿呆了几年，十亭走了八九亭，这次纯粹是满足我的小人心志。
　　“念书的时候常常一个人去后海，有一天看到两个年轻人站在扶栏边亲吻，突然觉得赏心悦目。”她说。
　　“那两个人是老天爷爷专门派去给你看的，让你遇见我的时候带我去后海亲亲。”说着亲亲她的脸蛋，不够，再亲亲，还不够，嗯嗯……逸羽被我逗得咯咯直笑，手里的酸奶没拿稳一下子倒在地板上。
　　我愣一下。她揪揪我耳朵：“拖地板去。”
　　我眼珠子转转：“亲够了再去。”继续啄她香滑的脖子。
　　她笑着推我：“等你亲够天都亮了。”
　　“天亮了也亲不够。”嘿嘿。
　　逸羽的手机在房间大声喊，我不情不愿的放开她，徐美人端着杯水进房间。也罢，酸奶还是赶紧处理了的好，省得发酵了满屋子的味儿。
　　洗漱完毕走进房间，逸羽正拿着手机出神。
　　“小熊猫想什么呢？”我从她身后环着她。
　　“你还记得前阵子C大的友谊学校来的同行么。”
　　“嗯。”我拥着她坐到床上，准备蜷被子：“怎么了？”
　　“他们是我留学那所大学的教授，其中有一位是我念西方历史的导师。”逸羽老老实实窝在我怀里，若有所思。我蹭蹭她的脸，等她往下说：“那位导师给我打电话，说这次来C大听到我讲课很惊喜，希望我能继续深造。”她侧头看看我，我挑挑眉。她在我唇上轻轻一吻：“导师说，如果我愿意去，他们下个星期就能把邀请函发过来，我的护照签证尚未过期，下学期开学前我就可以过去办手续。”
　　“好高的效率。”我躺到床上舒展四肢。
　　逸羽窝在我身边支着上身双手托下巴。
　　“我觉得……”我转头看她，缓缓的说：“你应该把握这个机会。”
　　她眨眨眼睛：“就像我应该把握机会遇见你？”
　　我笑了。亲亲她。“就像我应该把握机会被你遇见。”
　　“嗯。”她放软身子躺下来，在我怀里蹭到舒适的位置，然后闭上眼睛哼哼：“管它呢。先睡觉，明天再说。”
　　订好去北京的机票我去报社拿准假单，逸羽陪我到楼下，我捏捏她水嫩嫩的手：“你先回去吧，我指不定要折腾到几点。”
　　“好。”她乖乖回答。
　　我看着她看我的眼睛，只觉得心里柔软而温暖。
　　办公室里安璇盯着电脑聚精会神，我打开抽屉找打印好的假单准备拿去给总编签字。嗯？假单呢？
　　刚要开口问，一抬头看到安璇正望着我，眼神有些明明灭灭。只一闪，又回复成她惯有的精明。莫非我眼花？
　　“找这个？”她扬扬手。
　　我接过来一看，已经盖好了章，大喜。搂着安璇使劲晃一下：“谢谢师父。”
　　赶紧冲去找逸羽，她大概没走远，但愿我还追得上，咱们可以一起回家收拾行李，刚才看着她独自离开心里还真不是滋味。
　　怎么这么慢？！等不及电梯了，不就四楼么，我冲！
　　左顾右盼，右盼左顾，人呢？！
　　十字路口处是谁抱着双肩伫立，熟悉的背影略略显出孤单，夏日的阳光落在她黑色的发上，车水马龙都成了这个背影的背景，纷纷扰扰的世界都与我无关，眼里心里只有她……我跑上前一下子抱住，我的可人儿颤了一下，也不转身，只是那么自然的靠进我怀里。我顾不得身边有多少人多少双眼睛，微微低头吻她额头，只是这个背影，我便知道一定是她，只是这个拥抱，她便知道一定是我了。
　　此后许多年，我常常回忆起这个背影，回忆起我拥住她的那一瞬间。我是明白的，无论什么时候，为她倾其所有，我都愿意。
　　“其实今天下午我在十字路口多等了一个红绿灯呢。”吃过晚餐逸羽蜷在我怀里看电视。
　　“嗯？为什么？”我琢磨电视只是自顾自的开着，她的心思都在我身上，想着想着乐滋滋。
　　“因为我觉得你一定会回头，哪怕只是再说声拜。”一点点自信还带着一点点不安的语气，她知不知道，我心疼。
　　我握着她的手举到我脸颊旁用脸蛋蹭她的手心：“老婆……”
　　“嗯？”她温温柔柔的笑，眼睛好看的弯弯。
　　“烽烟戏诸侯，必定真有其事。”
　　“为什么？”
　　“为你。”
　　周五下了班我们直奔机场，三个多小时的飞机，我老老实实的贡献出肩膀给徐逸羽小朋友当枕头。她常说我身上有人体安眠药，一靠近就会不由自主的想睡觉。我总是蹭蹭她额头，哄她多睡一会养好精神。
　　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宠溺，看着怀里安稳入睡的女孩，只觉得一辈子如此，心甘命抵。
　　到北京黄昏已将近，落落余晖都远去了，偌大的机场还是拥挤。走出机场暮色苍茫，有些辨不清方向。我抱着行李，逸羽抱着我手臂，一路驾轻就熟，来到她早已请同学安排好的住处。
　　逸羽洗好白白出来，看到我还坐在床沿发呆，空间一下子没转换过来，总觉得有点虚。她摸摸我的脸，我抬头，她微笑。嗯，就是这个微笑。
　　醒来时天色尚未透亮，我摸摸手机，居然已经七点半，发愣。听说北方的天空亮得慢些，果然。亲亲我的小美人：“准备起床啰。”
　　“唔。”逸羽把我拽回被窝，蜷进我怀里。
　　“你再睡一会，我洗漱好了叫你起床，好不好。”我哄着她，呜呜呜，我也不想起床呀，整个假期都和你蜷在被子里我也愿意，可那不成了小青和白娘子了么。汗。
　　她还迷糊着，仍是对我微微一笑：“好。”带点儿撒娇。我低头亲她，爱极了这张脸蛋这抹笑容这个人儿。
　　回到房间逸羽已经拥被坐起，拿着一张素描纸写写画画，边画边看昨晚在机场顺手买的地图。我坐在床沿趴到她腿上，她摸摸我下巴，像逗猫。
　　素描纸上写着我们这一周的行程。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个。”我翻个身把脑袋枕在她腿上，接过素描纸细看：“有备而来呢。”
　　“今天上午去故宫，中午给你吃北京烤鸭。下午去雍和宫。”逸羽把我扯上来一点，和我一起看着素描纸：“黄昏，我们去后海。”
　　“安排得这么满？”
　　“你难得来嘛。”她垂下长长的睫毛，声音温柔而软弱。
　　我凑上去在她唇上轻轻一吻：“我想和你悠悠闲闲的过日子。”
　　“过日子。”她小声重复一遍，然后微笑。这个笑容有点傻傻的孩子气，还带着很多很多的向往。
　　走进雍和宫，长长的甬道两旁树木遮映，亭台几步外有一方石碑，拓着沉沉的过往，风雨磨了边角，便多了几分肃穆。我在心里感叹，有个历史老师当导游还真不错，尤其，这位老师是美人。再由其，我身受着美人恩。
　　逸羽拉着我的手且走且看，飞檐的色泽有些斑驳了，落在光影中，承着多少人的梦，是谁的年年岁岁花相似。我们执手站在大殿外，想象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落寞，想象着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淡薄，看似静止的时间奔涌而过，繁华过尽也不过是碾碎了落花的飘飘好梦。我和逸羽相视一笑，那些过往，终成过往。
　　下午的阳光落在逸羽的发上，映出薄薄的金色，她额前微微有汗，我拉她在大树旁坐下，她盯着人家小朋友手里的冰淇淋，再嘟着嘴看我，旁边冷饮铺前满是人。
　　“可爱多好不好？”
　　“我要蓝莓的。”她点头，笑容里是被宠溺的得意。
　　我在可爱多上边的巧克力上舔舔，发现徐美人还在和冰淇淋封纸奋战。汗汗。“我来吧，你帮我拿着我的。”
　　她乖乖递给我，看我帮她把冰淇淋上封着纸撕开，冰淇淋还给她，我拿封纸到几步开外的垃圾箱扔掉，回来发现我的可爱多上边的巧克力不见了。看看徐美人，她正轻轻舔着她的蓝莓冰淇淋，无辜的对我眨眼睛。
　　= =！！“喂！”我坐回树荫里伸手把她揽过来：“你故意的吧。”
　　她嘻嘻笑，眼里的得意更甚。我打算在她的冰淇淋上扳回损失，这小狐狸精飞快的把蓝莓吃掉！坏家伙！！
　　逸羽挨着我，舒舒服服的伸长了双腿：“其实，我并不喜欢吃西米露里的香芋。”她的脑袋枕着我的肩膀在我脖子上蹭了蹭：“就像我并不喜欢吃巧克力。”
　　“那你为什么抢我的香芋西米露，又抢我的巧克力？”
　　“我想看你宠着我。”
　　阳光透过叶片在树影里落下碎金，逸羽拿出相机往我的方向举高，镜头对着我们俩，我和她两个脸蛋靠在一起，她说，这是我们的第一张合照，照着你宠爱我的日子。
　　“宠着你，一辈子。”
　　徐美人带我逛了逛她毕业的大学，赶不及看后海的黄昏，我们顺延吧……晚餐带我在大学附近吃牛大碗，就是——香喷喷的牛肉面。我排队，她在隔壁给我买酸梅茶。前边站着个纤瘦女孩，店老板问她要大碗小碗，她想也不想：“大碗。再来5串牛肉串。”
　　该我了，老板问大碗小碗，我思量着刚才那女孩这么瘦，也能吃大碗，于是很豪迈的说，一个大碗一个小碗。再来10串牛肉串。
　　逸羽拎着酸梅茶回来看到我对着超级大碗发愣，这是碗么？小脸盆吧……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徐美人有些错愕。
　　“我看人家都买这么多。精精瘦瘦的女孩也能吃大碗。”说着向邻桌指指，哪知道邻桌又坐下来一女孩，拿两个小碗，和买面的纤瘦女孩分摊那一小盆面条。
　　我完全愣住。呃……被骗了，被表象蒙蔽了……徐美人无奈的揪揪我略长的碎发：“你怎么就这么笨！”
　　吃过晚餐我和逸羽手拉手打算闲逛一会再回去，由于吃撑了我俩的脚步明显放缓。北京的夜晚有点凉，晚风拂过沿途的银杏树，借着昏黄的路灯投来或浓或淡的影。忽然有种错觉，觉得我们已经这样牵手走了好久好久，我们已经白发苍苍，我们已经满脸皱纹，我们依然牵着手。
　　几个孩子穿着轮滑鞋在我们身边溜过，逸羽侧身让了让，于是我搂过她的腰，长长的睫毛微微上扬，她看着我，一点点期待一点点好奇一点点欢喜一点点羞涩一点点担忧一点点望穿秋水欲说还休……
　　我在心里叹叹，方樽何德何能。拥紧她，轻轻吻她的眼睛，像天上璀璨的星。
　　不知哪儿传来悠扬曲调，在月色星光中弥漫……许我向你看，每夜梦里我总是向你看，在这滚滚红尘心再乱，一转头想你就人间天堂。许我向你看，美好记忆只因为向你看，既然青春是如此短暂，暗恋才如此漫漫的延长……
　　“暗恋桃花源！”逸羽赞叹着拉我的手往前走，超市附近的售票点贴着大幅海报，袁泉的歌声在夜色里清扬。“我好想看这出话剧，想了好久呢。”逸羽探身细看海报：“怎么下个月才上演呢。我们都回去了……”
　　“会有机会的嘛。它会巡演啊。”我也陪着小狐狸精看海报：“我们一定会再遇见的。”
　　“无论什么时候再遇见，你都陪我看。”逸羽仰头看我。
　　“我陪你看。无论什么时候再遇见，都陪你看。”
　　朋友帮安排的住所里在三楼，过道的灯坏了，逸羽怕黑，上楼的时候把我的手臂抱紧，踏上最后一级阶梯的时候逸羽“啊”的大叫一声突然往后就摔，我条件反射一手攀着扶梯一手拽着她，逸羽跌坐在地上，惯力扯得我手臂生疼。
　　“还好吧？！”我喘着气问她。
　　她慢慢站起来，低低应我。和我相互搀扶着回房。
　　“刚才怎么了？”我打开灯，抱着逸羽坐在床沿，她看着我，傻傻的笑笑，复又站起身，坐在我腿上蜷进我怀里。好一会，才答：“我刚才闭着眼睛走的，没发现还有一级阶梯。”小美人脸蛋悄悄红起来。
　　我……挺无语。“傻瓜。我在你身边啊，怎么还要闭着眼睛走，多危险。”
　　“你的手臂怎么样？”她揉揉我的手臂被扶梯蹭出凹陷的红色印子，顺便转移了话题。
　　“没事。你先洗白白吧。”我亲亲她额头。
　　“好。”逸羽走到行李前掏衣服：“咦？我们的薯片呢？”翻箱倒柜。“我们不会没带来吧？呜呜呜，我还想和你边吃薯片边看今天的照片呢。”
　　我把她推往浴室：“我知道藏在哪里，你洗好白白，我就找到了。”
　　等我用800里加急的速度冲到楼下士多店买好薯片回来，逸羽居然已经在房间里发呆了， 都怪那个老板娘找钱太慢。
　　“你到哪里去了？！”她跳起来扑进我怀里，双手搂着我的脖子，怎么微微有哭腔？
　　“我到楼下给你买薯片。喏。”
　　“坏老公，不许你这么吓我，不许你一声不吭的走掉，不许你把我一个人留在房子里，不许你……”
　　我赶紧吻着她的唇，轻轻安抚她的背脊。看来我的小狐狸精真是吓坏了。
　　“刚才在楼梯摔着也没看你这么害怕呀，小傻瓜，这不是开着灯嘛。不怕。”等她静了静，我问她。
　　“刚才摔着的时候你在身边呀，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放手的，所以没什么好怕的，我可以牵着你的手，闭着眼睛走。”逸羽在我怀里蜷着：“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怕你不要我，怕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不会不要你。”我心疼极了：“以后，再也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黑暗里。”
　　“嗯。”
　　逸羽走到音响前，再找出随身的MP3，插入音响插孔，熟悉的音乐便四散开来……许我向你看，每夜梦里我总是向你看，在这滚滚红尘心再乱，一转头想你就人间天堂……
　　我拥着她，随她踏着曲调的步子，在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跳着属于我们的夜舞。逸羽边轻柔的摆动舞姿，边将一枚系了红绳的红玉戴到我的脖子上，我刚想问她什么时候买的，她了然般轻轻捂着我的唇。许久无声。只有桃花源的暗恋，肆意流淌。
　　这一夜，沉沉睡去之前，我发觉逸羽悄悄揉我被扶梯烙红的手臂，我听到心爱的人儿在我耳边轻呢：“我想就这样和你到老，到死，纵使一夜白头，我也愿意。”
　　去国子监的路上接到安璇的电话：“反正你也到了地儿了，顺路去看看奥运会比赛场馆的情况吧，最好能采访到开幕式的设计彩排场景。”远隔千里还不忘遥控着指使我干活。唉……我怎么就这么命苦……
　　“师父大人，我在休假啊！！！”我和逸羽从地铁站走出来，干燥的风吹得我俩脸蛋痒痒。“况且，没有特许采访证，我根本进不去。”明年的奥运会是全民之重我可以理解，可我的年假，我的小日子，我的我的！！！
　　“我帮你申请采访证明，你找家光影店，报社直接发传真给你。”安璇在电话那头敲键盘，仿佛永远都能运筹帷幄之中，而我，就是她决胜千里的将。“至于彩排的进场，我会给你安排好。你忘了徐逸羽的母校也是我念研究生的地方吗，新闻方面的人脉还是有的，不用担心。你考虑一下独家视角，可以抓典型，也可以从大处着眼。”
　　“安璇。”我对着电话叹口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真的明白。可是……可是我想专心的过这个假期，好么。”
　　电话静默，安璇必定生气了，她恨我不成钢。她不说出来，但我依然能感觉到。许是工作相伴多年的了解。
　　“假期愉快。”她淡淡说完，挂了电话。
　　逸羽看看我，也不问，只是拉着我的手走在树影中，前方是古来千万文人向往的地方。站在国子监门口，我将逸羽的手举到唇边，在掌心吻了一下，她抓紧我的手，盛夏的阳光照耀着她微笑的脸庞，也不知是阳光的暖，还是笑容的暖。我却心绪摇晃。待她去买酸奶的时候，我给安璇发短信“我想和她专心的过这个假期，若有天我们不得不天各一方，我愿和她想起这一段心无旁骛的悠然日子，用回忆温暖现实。”
　　夜里逸羽静静的窝在我怀里，听我讲小时候在幼儿园领着小朋友捉弄老师的事儿，她捏捏我的鼻子说：“你小时候怎么总跟老师作对。”
　　“所以长大之后老天爷爷就把你派到我身边啊。”我翻个身把她抱紧，她背对着我抱着我手臂，两个人用同一个姿势蜷着，像两只小虾米。
　　我亲亲她的发，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许愿，老天爷爷，请让我们相伴相依，请让我们不离不弃。
　　大约八九岁时，妈妈从北京给我带回来一副扑克牌，牌面上有□，有故宫，有天坛，还有后海。那副扑克牌从来没有用作“正途”，只是被我当作地图看了无数次。听说后海也名什刹海，隔岸柳堤绕重阁，可我总觉得，还是后海，最为醉。
　　在北京的第五天下午，徐美人带我从恭王府溜达去后海，走着走着，我问她，闭着眼睛走路是什么感觉？她说你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于是我闭上眼睛，拽紧她，从起初小小的担忧和害怕，到渐渐放下心，任由她牵着我的手，走过人群，走过街道，走过经纬交织的分分秒秒。她偶尔和我说说话，偶尔停下来护着我，细微的细节在我们握紧的双手中纠缠得丝丝入扣，原来当你完完全全相信一个人的时候，是可以把生死都交给她的。
　　“老公。”许久，她在我耳边轻轻说：“我们到了。”
　　天气很好，蔚蓝的天空映在荡漾的水纹里，仿佛后海中也有白云无数，提着雀儿笼子的唐装士子，谈古论今的翩翩少年，恍然回到千百年前，京师依然是京师。阶梯上有两鬓斑白老人家用斗笔水墨随意书写，一笔一划起承转折，唐诗宋词，史书元曲，认真看去，会发觉他写的全是镜文反字，我惊讶得赞叹不已，果然高手自在民间。
　　“我们先去划船，等肚子饿了再去吃小吃，好不好？”逸羽倚在我身边与我十指交握。
　　“你怎么说就怎么好。”我侧头看她，宠爱非常。
　　排队等到船儿，逸羽迫不及待的往船上跑，哪知波浪袭来船身打晃，她摇摇晃晃尖叫一声看准我的方位扑过来，我张开双臂接住她，重心不稳往后摔去，两个人一起跌坐在码头上。
　　等待上船的人们围着我们哈哈笑，逸羽脸红红的准备站起来，我偷偷拉她一下：“怎么来了北京你就喜欢跌进我怀里呢？”她果然哗啦啦又掉进我怀里。众人笑得更厉害，逸羽恼了，揪着我的耳朵凶巴巴的瞪我。“啊！谋杀亲夫啊！”我大喊一声跳起来，赶紧躲到我们的船上。
　　将小船划到桥边，逸羽悠哉悠哉的靠在我怀里，时不时指点沿岸风光告诉我这是什么故居那是何方旧址，我从她身后抱着她坐在软椅中，舒舒服服的挨着船围，听一句不听一句，只管让风拂乱我们的发。低头在她耳朵尖尖上轻咬一口，她咯咯笑着回过头来，我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眉目，吻她的唇她的舌尖，黄昏的霞光一点点近了，水纹渡上浅淡的金箔，推着我们的小船随波飘荡，不知哪家店铺传来丝竹笙曲，隔着水浪，如秦淮小调。
　　手机发出短信声响，我拿出来看，范良说注意安全，当日边境事宜恐怕有变，待回来细说。我回复个笑脸，不想让任何事扰了这个假期的心情。
　　逸羽问我：“谁呢？”
　　我说：“范良那个八卦。”
　　“又为见家长？”
　　“才不是。工作上的事情。不理他。”
　　“你好久没有给我发短信了。”小狐狸精接过我手上的旺仔牛奶糖，含进嘴里。“我也要你给我发短信。”
　　我呵呵笑，这个小傻瓜。“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还怎么发短信。”
　　“我不管。我就要。”
　　又把手机找出来，发什么呢，看看天色，看看层楼。
　　发送成功。逸羽从兜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轻声念：“在后海静看斜阳卧水，在深夜……”转身抱着我手臂不依不饶：“在深夜什么呀，你的短信都没写完呢。”
　　“在后海静看斜阳卧水，在深夜……迷恋你的呻吟。”
　　真到了深夜，我的小狐狸精却不愿意睡觉了，先看了会地图，研究明天的路线，再逮着我一起到楼下买半只西瓜，用小勺子勺着你一口我一口的当宵夜。终于吃饱喝足，我哄她去洗白白，明天如果去长城，要走好远的路呢。
　　“我想看电影。”徐美人嘟着嘴，小小声的说。
　　“啊？午夜场？这儿离电影院好远呀。”
　　“手提电脑里边有啊。”她蹭过来，窝进我怀里：“我们看会儿电影再睡，好不好。”
　　“乖老婆，”我亲亲她的脸蛋：“你今晚怎么了，玩一天不累吗？早点儿洗白白……”
　　“不嘛。我要看电影。”她固执的翻行李找电脑，声音低低的说：“今天，是第五天了。明天是第六天，后天，我就要回爸妈家。今天为什么不是第一天呢，如果今天还是第一天，多好。”
　　听清了，只觉得心里既开心又难过，我的美人儿就为这事儿多愁善感呢。我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嗯。听你的，看电影。我们先去洗白白，然后香喷喷的看电影，好不好。”
　　“好。”她笑了，随即说道：“我们……我们……一起洗吗？”
　　= =! 我知道你不喜欢一个人呆在浴室，可两个人洗要洗多久呀？！？
　　坐在浴缸里她帮我洗头发，洗着洗着她趴在我肩上问我：“明天我们回去吧。”
　　“不是后天吗？”我抓抓水里的泡沫。
　　“明天。你和我一起回家，后天再放你自己回去。”
　　“啊？！”我大惊失色：“跟你回家？？？”
　　“嗯。”她得意洋洋的笑，语气里都是幸福：“回去见见我爸爸妈妈。”
　　“我……”
　　“不许抗议。”
　　“我……”
　　“反对无效！”
　　“我……”
　　“你就这么不愿意跟我回去见见爸妈？”小美人发火了，胡乱抹我的头发。
　　“老婆，”我把她捣乱的手抓下来，满手七彩泡沫。“我是想问你，我们带点什么回去给岳父岳母大人。”无奈。
　　“这才乖。”她在我唇上香一个，终于开心的笑。
　　两个人的午夜场，我抱着逸羽窝在床上，她电脑里存着几部电影，我们选了徐静蕾的作品，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琵琶语”早已耳闻，是唯美的曲子，带着怀旧的色泽，在夜色浮沉里声声叹，军阀洋场，曲终人散，男人的一夜女人的一生，当她与他再相遇，时过境迁梦已难圆，可她还是恋着他，揉碎了心思又是一夜怅惘。
　　逸羽在我怀里缩了缩身子，我抱着她轻轻吻她的发，她微微侧身，让我可以吻到她的脸颊，我贪恋她的味道，吻住了便不愿放开，她扬起头，深夜里看我的眼睛，我在她眼中读到薄薄的期待，琵琶声迭起，谁迷醉了心，我们都没再留心陌生女人的来信，音乐声中有我的心跳她的喘息，如风在叶脉上行走的心绪。
　　夜色迷惑着我们，她说，老公，在后海静看斜阳卧水，下一句，下一句，是什么。
　　我抱着她汗津津的温软身子，伏在她耳边说，在深夜迷恋你的呻吟。
　　徐家家长开了辆银白色丰田来接我们，车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闪，逸羽拉着我的手，她老爸走过来，衣冠楚楚一身正气。
　　“爸……”逸羽撒娇走上前，她老爸接过行李，逸羽居然说：“爸，她就是小樽。”
　　我向长辈问了好就呆愣愣的看看逸羽，什么叫做——这就是？莫非你偷偷跟家长提起过我？徐叔叔也要拿我的行李，我赶忙说自己拿就好自己拿就好。她老爸看我一小会，略略点头，不怒自威。
　　忐忑啊忐忑。上了车，我和徐美人坐后座，徐叔叔边开车边问我在哪儿毕业，家住哪里，爸爸妈妈可安好，爸爸做什么工作，妈妈退休了没有。
　　我小心翼翼一一回答，可怜我小心肝里还是七上八下。将手机调成震动，偷偷发短信给身边的小狐狸：“徐叔叔好威武……他的工作是？”
　　“军区检察院院长。”她回短信。
　　我转头，嘴巴张成O型无声的看着她，只觉得一群小乌鸦在我额头前华丽丽的飞过，呱呱呱。想了想，再用短信问：“那……徐夫人呢？”
　　“医院院长。”
　　我……￥……&……*……&￥%……￥%……%……我是平常人家，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我，决不能攀龙附凤，每每看到高官子弟都敬而远之，可徐美人你怎么就隐藏得这么好呢？！
　　徐美人住在某花园21层，我仰着脖子看半天，奇高无比的住宅区，远远望去顶层简直在云层里，盘算着万一停电了会不会很多人在楼下支帐篷，这楼若没有电梯可怎么爬呀！
　　到了徐家，我总算明白这只小狐狸怎么就当上了历史老师，我家的书柜占据一面墙，她家的书柜至少占据两面墙，当然，她家的墙和我家的墙不可同日而语，若我家藏书八百，她家至少三千。书房中间大书桌，桌上有电脑，居然也有笔墨纸砚。
　　哦，对了，她家有客厅，可我注意力都在书房了。
　　寒喧一阵，徐夫人回来了，典型的事业型女子，眉目间有逸羽的影子，啊不，是逸羽眉目间有她家徐夫人的影子。我想起在哈狼族制作的卡片，小狐狸精半岁的时候就抱在这……这……狐狸夫人手里。
　　“这就是小樽吧，常听我们家小羽提起你，在C城多承你照顾了。”徐夫人放下手提包走过来拍拍我肩膀，转而说道：“怎么不拿点饮料给小樽呢，这么热的天。”
　　逸羽眨眨眼睛，问我：“你喝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家里有什么。嘻嘻。你自己去拿吧。冰箱在厨房，我带你去。”
　　奇大无比的厨房，一体化橱柜……只是锅碗瓢盆都很新，莫非……
　　徐家两老好久没看到女儿，拉着手左看右瞧，逸羽乖巧的坐在沙发中间，完全脱离了人民教师的角色，成了乖宝宝。我突然想起好一阵子没给爸妈打电话，这温馨画面让我挂念我的猫爸猫妈了。
　　小狐狸精叫我洗手吃饭的时候，我站在阳台刚和猫妈妈挂了电话，来北京之前也只是和家里简单说来旅游，如今可好，变成见家长了，早知道多备些礼物特产。
　　坐在餐桌边，虽然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今晚上吃什么都不要大惊小怪，可我还是……还是……无法描述我内心滴震撼！！！
　　徐夫人说我们俩刚回来，这一顿也算接风洗尘，满桌的菜——都是外卖来的。神奇的是那碗汤，徐夫人给我盛汤的时候我发现徐逸羽小朋友在偷偷笑，嗯？怎么？低头看看，这汤……汤……
　　“小樽尝尝这七彩汤，用七种青菜一起煮的，都是选比较吉利的菜名，取个好意头，希望你们快高快大，平平安安。”
　　“哦。谢谢阿姨。”我端起碗，喝一口，娘哦！七种青菜一锅汤……仔细看汤，芹菜，平常我不吃的，香菜，也不吃的，长葱（长葱也算青菜？？），不能放到汤里煮吧？蒜叶（青菜？！？！）？？还一起煮？？？
　　看我不得不满脸开怀实则郁闷的喝着汤，逸羽可高兴了：“葱代表聪明，蒜代表算术，芹菜代表勤快，香菜代表温和，其他的菜都有自己的意思哦，你快多喝两碗。”
　　+_+ 怎么不见你多喝两碗！！
　　“客房好久没人住，都没有收拾，”徐叔叔剥个大虾，看看徐夫人：“小樽今晚……”
　　“就和逸羽挤挤吧。”徐夫人接口。
　　我和小狐狸精对望一眼，彼此莫名其妙的脸红。
　　吃过晚餐徐家家长说有事儿匆忙又出了门，只留我和小狐狸精在客厅。
　　“你吃饱了吗？”小狐狸精摸摸我的肚子。
　　“好撑！你爸妈一直叫我多吃点多吃点，不知不觉就……”我往后仰着把猫脑袋枕在她颈窝，也和她一起摸摸我肚子：“你看，都有游泳圈了。”刚才那碗汤还在我肚子里，吃了个鸡腿都盖不过芹菜香菜的味儿。
　　逸羽在我脸上亲一下：“这样子真像怀宝宝，以后有了宝宝我也这样帮你摸摸。”
　　我赶紧跳起来，换个位置，抱着逸羽，边摸着她同样吃得鼓鼓的肚肚：“是你怀宝宝，我给你当小菲佣。”
　　“大T主义！”她用眼神横扫我，随即温柔的笑笑，眼睛又弯成很好看的样子，嗯，亲亲眼睛……逸羽乖乖靠在我怀里：“我爸妈都不怎么下厨的，他们都很忙，我高中开始住学校，经常一家三口分三个地方吃饭，偶尔在家也是买外卖，有一次我放暑假回来，我妈买了一条鱼，学着清蒸给我们吃，我爸吃一口就哭丧着脸看她，检查清楚才发现我妈忘了把鱼的内脏掏出来。哈哈哈。她很少去菜市，也不知道可以叫鱼贩帮忙。那顿饭后来还是去麦当劳解决的。”
　　“你……妈妈……”我艰难的咽一下口水：“平时给人家动手术吗？”
　　“她很少上手术台了，医院管理层的事情也很多。怎么？”逸羽看看我，突然反应过来，哈哈大笑：“放心了，我妈虽然家事没什么天分，工作的时候是很认真的，病人又不是鱼。”
　　“我带你看看我房间吧。”逸羽说着拉我起来。
　　“好。”
　　她这么娇贵的一个人儿，和我住在一起时却从不露出被惯坏的模样，偶尔报社临时有采访任务，很晚了回家会看到家里收拾得妥妥当当，她坐在电脑前一边备课一边等我，这就是我的妻。
　　“你抱我过去。”逸羽把我按下来，坐在我腿上。
　　才说了不是被惯坏的人……遥望房间……从客厅去徐美人的房间，要经过餐厅路过书房，在心里偷偷擦汗，我抱起她，一鼓作气，蹭蹭蹭，冲！尽可能轻缓的把她“扔”在床上，心里抗议，万恶的资本家，买个房子这么大干嘛！
　　“体力还是这么差。”她揪揪我的猫耳朵：“今晚继续做俯卧撑！”
　　“我怎么觉得吃饭的时候你妈妈老在偷偷看我？”我把猫脑袋埋进她胸前，好香。
　　“臭美。谁要偷偷看你。”小狐狸精和我坐在床沿，小小的床儿铺着蓝色的床垫，软被是维尼熊的图案，还有一个软软的枕头。我把双手叠放在脑后，躺在枕头上，逸羽很自觉的侧躺下来，垫着我手臂，摸摸我的脸。“其实，我妈妈知道我喜欢你。”
　　“啊？！”我一惊，转头看她，哪知转得太急，磕在她脑门上。
　　“噢！”逸羽叫唤，揉揉我额头，再揉揉自己：“怎么还是这么笨。”
　　“你怎么告诉徐夫人的？”我顾不上揉脑袋，赶紧问。
　　“什么徐夫人，我不喜欢你这么叫。”
　　“好吧好吧，阿姨贵姓呢？”
　　逸羽想了想，说：“你叫他们徐爸爸，徐妈妈。”她停下手，继续蜷回我臂弯里：“有天打电话，我妈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我说有啊，就照实说了。看我爸的样子，估计他也知道了。”
　　“啊？！”
　　“怎么？”
　　“老婆……”
　　“嗯？”
　　“狐狸夫人真厉害。”
　　“什么狐狸夫人？”小狐狸转着眼睛想想：“噢……你这个坏蛋！”
　　正闹着客厅传来敲门声，我侧耳听听，“叔叔阿姨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要叫徐爸爸徐妈妈。”逸羽又揪我的猫耳朵，然后爬起来走向客厅：“是钟点工来洗碗了。”
　　钟点工？来洗碗？我额上流汗，奔到她身后跳脚：“你你你！小资本主义的尾巴！”
　　师姐一大早给我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回来，我说晚点的飞机，她追问几点呢，我把机票找出来看了看，黄昏八点半，到C城就晚上了。
　　逸羽推门进来，看到我拿着机票，小嘴立即嘟起来：“你这么急着回去吗，机票都要看个不停。”
　　我接过她手中的大毛巾帮她擦头发：“师姐问我什么时候到，要请我吃宵夜。你又洗白白？香喷喷的。”
　　“香喷喷的。”小狐狸精在我怀里重复我的话，脸颊粉红，是羞涩还是天气热。“你想吃了我么？”
　　“想啊。”她的发丝落在我的肩上，她的柔软落在我的心里，我抱着她只觉得爱不释手。于是吻向她的唇。
　　“那就吃了我吧。”逸羽从我手中扯走毛巾扔在木地板上，回身反抱我一起落入床中，窗外是和煦的阳光，映着我们相拥的影子，阳台上的郁金香含苞待放，已然满室生香。
　　逸羽懒懒的弹着我的锁骨，红粉粉的脸上还留着欢爱后的痕迹，美艳无方，我摸着她光滑的背脊，感觉她瑟缩了一下，又散散的放开。她素来怕痒，偏又喜欢我轻缓的爱抚，每每天人交战。
　　“昨晚你说要带我逛逛你从小长大的城市呢，”我把她的手举到唇边，亲了亲，又放回我锁骨上，她摸着我锁骨中间的红玉，揉揉。“现在都快中午了。”
　　“好，我们出门。”她翻身趴在我身上，含着我的唇：“再亲一下，才让你出门。”
　　啊……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等我们换衣叠被洗漱出门，时针已经指向中午十二点半，要知道我们早上八点半就“起床”了。叹叹。
　　电梯快到了，逸羽站在家门口不过来。我眨眨眼睛看她，怎么了？她嘟着小嘴不说话。噢，想起来，我们的出门仪式。走过去，一手扶着门一手揽着她，微微偏过头，让我的吻轻轻落在她唇上。
　　电梯在我们身后“叮”的一声，逸羽微笑，蓝色的睫毛弯弯，她在我唇上舔了舔，像只小猫。
　　“咳咳！！”身后传来声响。我和逸羽转头，狐狸夫人站在电梯门口，假装左顾右盼，陪我们一起尴尬。
　　我额上那个汗啊……
　　“妈。”小狐狸精走上前，脸蛋更红了。
　　“下次在屋里……甜够了再出来。”狐狸夫人似笑非笑看着我们。
　　瀑布汗。我也走上前。“阿姨好……噢呀！！！”逸羽拉着我的手，在我手臂上掐一下，我急忙改口：“徐，徐妈妈好……”
　　“呵呵，好。”狐狸夫人在包包里拿出两罐蒙牛大果粒酸奶，递过来：“小羽喜欢吃这个，给你俩一人带一罐，出去玩吧。”
　　我和小狐狸精高高兴兴接过，手拉手走到电梯口，电梯快到的时候狐狸夫人突然叫我：“小樽。”
　　我回过头：“诶！”
　　“妻管严……”狐狸夫人笑笑：“是美德。”
　　路上小狐狸精笑得畅快呀，我脑袋都快埋到胸口了，呜呜呜，两只狐狸，联合起来欺负我！！
　　“徐……妈妈这么忙，中午还回家？”我坐在的士里问小狐狸。
　　“嗯。她习惯小睡，对大脑有好处。”逸羽把脑袋搁在我脖子上，舒服的蹭了蹭：“反正一会有司机来接送。”
　　= =!
　　“你是小资本主义的尾巴，你 妈妈是大资本主义的尾巴。”自顾自的书生得意：“我是贫寒子弟，一介布衣……”
　　“我妈妈不是你 妈妈？”小狐狸怒起来，仿佛全身毛毛倒竖。
　　“是是是。她是岳母大人。”
　　“中午想吃什么？”逸羽听着开心，蜷回我臂弯。
　　的士停在中心广场，喷泉周围是平平整整的石米长椅，花带之后是层层叠叠的绿草树木，逸羽挽着我手臂，并不看路，时不时的转头静静看我，我会回望她，相视一笑，在她眼中读出千般温柔。
　　“前边有巴西自助烤肉，先去喂饱你。”小狐狸精说。
　　“今天早上你喂我吃蜜桃了，那才是无上美味，千金难求，诶呀呀……”我叫唤着挽救我的猫耳朵：“轻点轻点，要断了。”
　　逸羽脸红红的揪着我不放。
　　我嘻嘻笑着朝右边抬抬下巴：“意大利主题餐厅，我们去那儿好不好，天气太热了，不怎么想吃烤肉。”
　　“好。”放过我的猫耳朵。
　　主题餐厅的服务生都穿着彩虹装，披萨，意大利面，自助沙拉，玉米浓汤。“再来个提拉米苏，你呢，餐后甜点要什么？”我问逸羽。
　　小狐狸要了个芝士蛋糕，然后笑眯眯的看着我。看啊看啊我就头皮发麻。半响，她徐徐开口：“你是贫寒子弟，你是一介布衣，会坐在意大利餐厅的贫寒子弟，甜点要提拉米苏的一介布衣。”眉目里都是笑意。
　　“你……你……小资本家……”
　　“方樽！”小狐狸精连名带姓的叫我，认认真真的说：“我不是资本主义的尾巴，我是方夫人。”
　　我隔着桌子拉她的手，可爱的逸羽，你是我的方夫人。
　　再回到徐家已是傍晚，徐家两位家长都在，进了门，才知道他们是特意提早回来等我。狐狸夫人听小狐狸提过我妈喜欢吃开心果，买了一大罐，非要我带回去，还拿出一大堆东西：“这儿的杏仁是及好的，带回去给你爸妈，蓝罐曲奇放进背包里。飞机起飞的时候容易头晕，橄榄拿着路上吃，还有这个……”
　　推辞不过，拎满大包小包她父母准备的礼物，我的行囊重了好多，呜呜呜，过安检的时候会不会超重啊，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还打包到要托运的地步，我岂不成了小白脸了……
　　逸羽很安静，看着她爸妈给我收拾这个收拾那个，折腾得差不多了她拉我回房间，把我按坐在床沿，静静的窝进我怀里，窝着窝着有什么晶莹剔透的小玩意一滴一滴坠落下来，我抱紧她，伸手将泪珠儿接了，举到唇边，亲吻叹息。
　　“乖老婆，陪陪爸妈，我在C城等你回来。”
　　“会有好久好久见不到老公呢。没有你抱着，我怕晚上睡不着……”她的脸蛋在我脖子上蹭蹭，温热的泪烫得我心疼。
　　狐狸夫人坚持要送我去机场，我从来不知道小美人这么能哭，从家里哭到车上，在车上一直哭到机场。
　　“我们在车里吹空调，就不进去了。”徐夫人开门下车帮我拿行李。
　　逸羽的老爸也下车开后备箱：“都到这儿了就送孩子们进去吧。”
　　“小俩口要依依惜别呢。”狐狸夫人嗔怪的看丈夫一眼：“没看人家哭得眼睛都肿了。”
　　我好汗啊，岳母大人你不要这么强悍好不好，不知道岳父大人当初怎么追到你的，真有勇气！
　　逸羽没心情理她老妈的调侃，我背着行囊，她拿着大大小小的礼物拽着我往机场大楼走。
　　“小樽。”徐夫人赶上来，看看逸羽，再抬手翻好我的领子，接着说：“有空邀请你爸妈一起来玩吧，家里大，怪冷清的。”
　　“好。叔叔阿姨多保重。”我应着，心里想，爸妈来这儿就该是提亲了，呃……亲家见面……
　　机场大楼人来人往，逸羽陪我办登机手续，按部就班，再和我坐在蓝色的椅子上，也不说话，只是双手抱着我手臂不停的掉眼泪，安静得让人疼惜。
　　有位老太太走过来找位置，我忙站起身，逸羽看了看，也站起来，让我坐了她的位置，再坐在我腿上让我环抱着她。
　　“什么东西这么硬，卡到我了。”小狐狸精吸吸鼻子站起来，看看我的腿，脸蛋上还挂着泪珠。
　　>_<
　　周围的目光迅速聚拢，幸好我的碎发近来没修，已经落到肩上，遮住了脸红。我拉拉她，从牛仔裤兜兜里掏出手机。
　　“噢。是这个。”她接过来，拽在手里，又坐到我腿上：“以后不要把JJ放在这儿，会卡到我。”
　　一片哗然……
　　方樽没有回答……已经哭死了……
　　回程没有逸羽在身边，三个小时的飞行显得何其漫长，我睡不着，靠在窗边看星星月亮，空中小姐送来果汁饮料，我选了逸羽喜欢的茉莉花茶，只觉得溢出来的每一缕清香都是她的味道。
　　飞机降落后我打开手机，逸羽的短信一行叠一行，我边看边走，有个人分分秒秒的挂念，是我的幸福。
　　然而在出口处等我的并非要请我吃宵夜的师姐，而是范良，更让我惊讶的是，他的身边，赫然站着许久不见的小柯。
　　这回没有悍马，小柯开了辆大众POLO，混在人群里绝对不起眼（找到机会要问问，这些车子都是怎么来的，莫非……呜呜呜，纳税人的血汗钱呀！！）。我和范良依然坐在后座，这家伙穿了一套修身运动装，弹力裤子配球鞋，长袖T恤小翻领，乍一看还蛮帅的，可现在是夏天呀，满树知了都喊热的夏天！！
　　“你不热么？”车里开了空调，我还是好奇的问。
　　“我刚从军营里出来。”范良脸色有些憔悴：“送你回家还要再过去。”
　　“战备啊？！”我扁扁嘴。
　　“差不多。”小柯在司机位的小倒后镜看我：“你也要住过来吧。”
　　范良笑得邪邪的欣赏我的错愕，可恶！从北京带回来的特产我决定不分给他！
　　原来我们去边境体验采访的深入报道果然如愿以偿，获得全国纪实性好新闻二等奖，没料到一石起浪，相关部门决定组织人力警力严打，围追堵截之下真有不少黑手落网，百姓拍手称快，只是贩子们……
　　报社社长还说过如果得了奖等我休假回来给庆功的，看来要无限延期了，呜呜呜。
　　车子开到我家楼下，小柯在前排转回身：“很多人都认为是你们的文章引起这次严打，虽然不是你们动手抓捕，但毕竟因你们而起，你们成了他们仇视的直接对象。”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他们称不上伯仁吧？”范良对我翻翻眼睛，满脸不屑。
　　我扫他一眼忽略他。“就算是起因，这篇文章的流传也不会太广吧，毕竟我们报社只是地方刊物，又不是省级以上的单位。”我问小柯。
　　“问题就在这里。”小柯皱起眉头：“按说你们的文章选送选评，获奖也是最近的事情，范良这么快就收到恐吓电话，实在是蹊跷。我们老大说，搞不好他们有人在内幕，这明显是一场有组织有……”
　　“停！官腔文章不用跟我背诵。”我挠挠猫脑袋，怎么成这样了。转头看看被我忽略的范良：“你被恐吓了？所以住军营？”
　　“社长安排的。我快郁闷死了，要吃的没吃的要玩的没玩的，还说什么再来一次体验采访，多拍些艰苦训练的照片，展现当代军人风采……头都大了。”范良满腹牢骚。
　　事已至此，兵来将挡呗。我推开车门请小柯开后备行李箱：“玩了几天回来好累，我先上去睡觉了。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我去报社，咱们在那儿碰头再商量对策，如何？”
　　“明天我们来接你，今晚小柯将就一下和我回家住吧。”范良帮我把行李卸下来，看他勤快，找出一包真空包装的北京烤鸭塞给他，让他俩当宵夜。
　　小柯摸着下巴考虑考虑，说：“行！我给队里打个电话申请外宿。”看着我走上楼，小柯又冒出一句：“方记者！”
　　“叫小樽就行了。这么久怎么还这么客气。”
　　小柯笑笑，又有些初相识的腼腆：“呵呵，小樽。我一直想问你，在边境碰上这么多事情，你又是个女孩子，就不害怕吗？”
　　“怕啊。你没看最后你们打起来时我腿都软了吗。”夜色中偷偷汗颜……我拎着狐狸夫人送的大小礼物在楼梯上回答，范良已经帮我把背包行囊送到楼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柯站在POLO旁边，闪闪的眼睛有几分小孩子的清澈：“比如现在，再卷进这件事情里，你有没有后悔，或者会想，当初不去采访就好了。”
　　“哈哈！你现在是在访问我吗？报社再招人你来考，肯定能过关。”我把手中的礼物紧了紧，沉甸甸的心意。“有什么好后悔的，总要有人去做去揭发才能保住更多人，对吧。再说了，你比我更容易处在危险中，你后悔做这一行了吗？”
　　范良从楼上走回来，两人准备上车，我用右手拎着全部的东西，空出左手对他们挥了挥：“快回去吧，晚安，战友们。”
　　徐美人不在的房间，少了熟悉的温软气息，曾经习惯一个人住，如今却觉得空荡荡的无所偎依，她清新淡雅的甜蜜，如毒，难戒，在心，我心甘命抵。
　　洗好白白蜷回卧室，才明白思念如何如影随形，抱着她的枕头贪婪她的气息，摸出手机准备给她打电话，电话已经响了。
　　“老公……”徐美人的声音缓缓的。
　　“嗯，我在。刚洗好白白。”
　　“香喷喷的？”
　　“香喷喷的。”
　　“咬一口。”
　　“好啊。咬哪里？左边脸蛋还是右边脸蛋？”
　　“都要。”小狐狸精在电话里笑了，听得出羞涩，也听得出绚丽，整个房间似乎都活了过来。这一晚我抱着她的枕头睡得踏实，人去楼不空，曲终人未散。
　　到报社范良和小柯找社长做工作汇报，我去人事部报道就径直去了办公室，师姐端着咖啡杯迎面走出来，看见我立即把咖啡杯放我手里，我说我不洗，她说你就捧着。然后两手使劲掐我脸蛋。
　　“姐姐，我没有婴儿肥！这么英俊的脸蛋，掐坏了你赔啊？！”我又急又怒，给她双手围着又放不下咖啡杯，这家伙打的什么主意！
　　“休假这么久怎么也没见你长几两肉。”掐掐“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掐掐“什么都没带你就别想进门了，也别想回去，就端着咖啡杯站到有人给你送吃的吧。”掐掐掐掐。
　　我忍无可忍大声嚷着：“安璇！安璇！！再不救驾我视觉系记者的脸蛋就保不住了。”
　　安璇在电脑前正襟危坐，看都不看我们一眼。我只好向师姐求饶：“好姐姐，我给你带回来好多好吃的，都在背包里呢，你放了我我就给你拿。”
　　师姐和几位师兄弟咔嚓咔嚓的消灭在北京带回来的烤鸭、麻花、及其他，我挑了一包冰糖杏仁走到安璇身边：“师父，我回来了。”
　　不理我……
　　“师父，孝敬您的。”
　　不理我……
　　“师父，你睡着了吗？”
　　终于瞪我一眼。我笑嘻嘻的把几颗杏仁粒端在手心，吹去软皮，递过去，安璇叹口气，接了。我扑扑跳的小心肝呀总算放下。安璇太冷静，人家生气都是冒火，她生起气来跟冰块似的。
　　“这个月的考核分数都完成了吗？你的记者逛市上次只得了B+。”安璇从抽屉里拿出蓝瓷咖啡碟，在上边铺上花边纸巾，将杏仁粒放在纸巾上。
　　我多倒了小半袋子进去，边吃着边无奈：“那怎么办，这个月没几天了。”
　　安璇没好气的横我一眼，招手叫师姐过来：“你俩出去逛逛，看看有什么即时新闻，市中心海市蜃楼落成，城北街区老房拆迁，都可以成文。”
　　“噢。”师姐应着出门洗手。
　　安璇低眉想了想，在抽屉里找出一张卡片：“你顺路去不释卷帮我看看我订的书回来没，这是名卡。边境的事情我听范良说了些，你们逛市别去僻静的地方，早点回来。”
　　“好。”我接过卡片，想起什么，唤她：“安璇。”
　　“嗯？”她从电脑前转回视线看我。
　　“谢谢你。”
　　她没回答，继续看采编系统。
　　师姐回来拿包包，问我可以走了么。我站起身，安璇跟着站起来，走到师姐身边也递给她一张卡：“你带小樽去改变一下形象，去我们常去的发型屋修修头发，只是别剪短，再长些正好遮住脸蛋。”
　　采访挺顺利，海市蜃楼是刚建好的一站式消费大楼，和航洋国际有一拼。航洋国际外观呈四栋蔚蓝色高楼，实则内部全层贯通连成一体，小至十字绣大到4S，在航洋都能找到。海市蜃楼则更注重品味消费，奢华而个性，既特立独行又巍然大气，G3体验房装修成空降的飞碟，日本寿司店是一艘巨大的海盗船。
　　我修好头发和师姐坐在海市蜃楼的竹林里喝下午茶，脚下是仿真草地，十步开外筑了人工溪水，隔着溪水的亭子里有位长衫书生，横笛在手，袅袅依依吹着什么曲子。我闭上眼睛，林间的风徐徐而过，如果喝茶也算记者逛市体验消费，报社给予报销，那就十全十美了……
　　离开海市蜃楼时师姐瞄到新开的眼镜店，逮着我买眼镜，说是安璇交代的改变形象。我挑了一会，总不合适，其实我有200°近视，只是懒得戴，反正又不怎么深，平时工作学习都不碍事，戴着两镜片更麻烦。
　　“怎么眼镜上老有一层花花的？是不是我眼睫毛太长了刷上去。”我推推眼镜架照照镜子。
　　师姐走过来端详我脸蛋：“是你鼻梁太矮了眼镜老掉下来吧？！”
　　我……%……*&……*%……恨不得一个眼镜盒砸晕她！这都什么个性嘛，少埋汰我一句你会少两斤肉啊？？
　　“怎么还不回来？五点钟全社大会，赶紧回来。”安璇在电话里发指令，我和师姐把眼镜一丢赶紧找车。
　　的士停在报社门口，手机上显示16：55，师姐使劲按电梯，等上到六楼已经16：59，师姐拽着我像神6一样冲进会议室。踏着最后一分钟，终于逃过开会迟到罚款50的厄运。
　　社长在讲坛上做法——他开会跟做法差不多，同样是念叨。我连着累了几天，旅游的劲儿还没缓过来，脑袋挨着师姐开始打瞌睡，瞌着瞌着会议中场休息了。我迷迷糊糊的四望，身边许多人都回过头来看我，有人皱眉，有人轻笑，有人欢喜有人愁。范良跨过两排椅子直奔到我面前，把我上下打量一会，说：“果然还是你厉害，全报社的人陪着你去军营。”
　　“啊？！”什么跟什么呀！！
　　我把猫脑袋搁在师姐肩膀，安璇挑重点讲给我听，社长大人在会议上发言，因为某些因素（言下之意……），为安全考虑，报社决定进行全民健身，集体到军营某部集训场进行全封闭式军事化管理训练，采编部12个采访组每天拨4个组进行采写，以便正常供应新闻报道，副刊部分成3组每天拨1组回来，采编和副刊都是轮值，校对、美编、行政等部门酌情安排。
　　越听我坐得越直，听完了人完全清醒脑袋却开始浆糊。什么叫做全封闭式军事化管理训练？社长大人不是念书没念够现在全额补吧？？窗外是白花花的太阳看见都觉得眩晕，军训？要命噢！
　　下半场会议时间到，我飞快的转动浆糊脑子，要赶紧采取行动，找个什么理由才可以逃过晒成罗非鱼的黑暗军训呢？称病吧，要不就说家里出了急事，嗯，就这么定了。
　　盘算着等会回办公室写请假申请，报社总编接过社长的话筒清清嗓子：“关于这次全封闭式军事化管理训练，预计两周完成，希望大家都能踊跃参与，无法参与的同志本月行政分数取消，也就是只领稿费，底薪全部充公。”
　　台下一片唏嘘，阿色站起来大吼：“我们要团结在社长和各位社领导周围，踊跃参加军训，扬我军威，为我报社光明坦途贡献自己一分微薄的力量！”
　　掌声响起，啪啪啪……囧 ，参加军训而已，你以为你参军啊！我下意识的摸摸兜兜，去北京已经花光了流动基金，再把底薪充公难道要我啃一个月的方便面？唉……还是去当军营当罗非鱼吧。
　　会议最后一项内容是今年暑假实习生引荐，可怜的实习生，来我们报社首先碰到的是军训，我在心里给这些孩子祷告，鱼贯上来10个人，五男五女颇整齐，嗯？怎么有个人这么眼熟？看不清，揉揉眼睛，早知道刚才听话买副眼镜多好。我眯着眼睛看台上，越看越像，拉拉师姐：“这些是实习生？最后一个不是那谁么，那个那个……”师姐点点头，我呆愣愣的张着嘴，副总编站在台上介绍他们的名字和毕业院校，眼看走到最后一位，台下哗啦啦又响起一阵掌声。副总编说：“这位小姑娘想必大家都很熟悉了，C大国语学院研究生，言旭！”
　　“真是无巧不成书啊。”我擦擦汗：“报社招实习生历来都是新闻系，怎么冒出个国语系？还研究生？”
　　师姐笑眯眯，看来心情不错：“你以为是巧合呀？！听安璇说，她自己申请来实习的，不求薪水，只要个锻炼的机会，多好的孩子呀。普通话开班的时候她和大家都混得很熟了，要来这里不就是报社领导点个头的事。”
　　副总编继续在台上勉励，逐个给实习生安排带他们的人，所谓“带”……就是在实际运用中采访技巧和写作手法的指导，如果碰上一个好师父，能少走很多弯路，我刚到报社的时候就是安璇带的我。既严厉又细心，我没少吃苦头，但也学到很多好东西，她不像某些人，带新人的时候会藏私。
　　安排到言旭，副总编的眼光在全场扫一圈，停留在安璇和我之间，不停的转，师姐悄悄把爪子伸过来，很不幸被我发觉，想起上普通话课时她陷害我，赶紧先下手为强，我左手抓住她爪子右手伸到她腿上使劲掐，她“啊！”的大叫，全场注意！副总编推推大鼻子上的眼镜，点点头看着师姐说：“好好好，既然你这么勤勉，这个实习生就安排给你带吧。”
　　师姐张张嘴，没敢反驳，爪子抵抗着对我施展擒拿手，终于逮到空隙在我腰间掐一下，我忍不住也“啊！”的叫一声，副总编在台上的讲话戛然而止，喜怒不形于色的望下来：“方樽对此有意见？”
　　“没！”我完全没听清他后来又讲了什么，只好赶紧表态：“太好了！就这么办！”
　　几道冷飕飕的目光飞过来，嗯？又怎么了？
　　副总编在会上总结陈词：“大家都早点回家收拾行李，明天早上七点半在报社集合，全体步行拉练上军营。”
　　救猫哦！！更多冷飕飕的目光直射过来，赶紧低下头，我是鸵鸟，别理我。
　　不释卷离我住的小区不远，我让小柯在路口放我下来，他看看天色尚早就没反对，叮嘱几句开车离开。
　　漫天的霞光悄悄隐退，沿街路灯依次亮起，每一盏，都是夜色的心情。街的转角有位老人推着小车卖钵仔糕，我喜欢红豆，徐美人喜欢椰丝，于是买了两个。边吃着边给逸羽发短信，写什么才能告诉她我的思念呢，嗯，就这样发送吧。“想你，如覆水”
　　她很快回复 “何为覆水”
　　“难收”
　　走进不释卷的时候逸羽的短信也过来了，“爱你，亦如覆水”
　　寥寥数字，温暖而宁静，拂去满身疲惫。我收起手机打量这家新开的书店，书店不大，白底黑字的草书门额，让我想起大学时，常写的一句话——读书不释卷，下笔成千言。年少的疏狂早已在现实中磨去了棱角，安璇说我耽于安逸，失了野心。我承认。我更倾向怡然自得的生活，买一套不大不小的房子，在阳台种半圈雏菊，开着不太耗油的车车，去接心爱的小狐狸精，然后一起逛超市，嬉闹着回家做晚餐，如果她想吃蛋挞我就偷偷溜出去给她带回来看她满脸惊喜。再存半柜好书看几部电影，或者三两知己品茶听曲，都是人生乐事。
　　我边想着边在一列一列的书柜前流连，私人书店的特色在于店老板有更大的自由空间选择自己喜欢的书籍，只要看看书架上的陈列，就可以大致猜出主人家的心思。不释卷窗明几净，架子上的书籍涉猎很广，从《飞鸟集》到《挪威的森林》，从《四书》到《失落的文明》，分门别类。只是明天还要拉练，我匆匆看了几眼就到收银台帮安璇拿书。
　　收银台其实是张大书桌，整间书店都清新别致，只有这张大书桌，笔记本、线装书、电脑，茶杯，颇有些凌乱，倒也少少显出主人的不羁。桌后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子，她抬头看到我，冲我一笑，如沐春风。并非很美丽，却让人觉得很舒服，坦坦荡荡的笑容，赏心悦目。
　　她给我找出安璇订购的书，问我书上盖章吗？我说帮人拿的。
　　女子再笑笑：“我知道，这是安璇的书卡。你把这张书签带去给她。”
　　书签是半透明的玻璃卡，怀旧的黑白色，书着两行字，我没细看，接过来，夹进书里。
　　“往常，安璇买书的时候，盖章吗？”
　　“这是她在这儿买的第二本书，第一本是盖章的。”
　　如此说来，她第一次在这儿买书的时候就买下了这张书卡。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间不大但显得非常舒适的书屋。“这本也盖上吧。”我把书递过去。
　　女子温和的笑笑，翻开书的背面，在倒数第二页上盖章，章是上大下小的不规则椭圆，用阳文行书刻着“不释卷”。我小心的吹干红色油印，女子随手在旁拿出花边纸巾，夹在盖章的页和书的背面之间，遮着油印，合起书本，动作稳妥而大方。我道了谢，把书放回包里。
　　风铃碰出清脆的响声，我和女子都转过头去，进来一个背着双肩背包的大男孩，冲我们露齿一笑，我也跟着笑了，即使这样的夜色，也能感觉他笑容里的阳光。
　　“我弟弟，柠檬。”女子站起身，和我几乎一样高。
　　听她这么说，我自然把这两人打量一会，果然有几分相似，尤其笑容。再看看时间已不早，赶紧告辞。
　　这晚忙碌着捡衣服，安璇的书我随手翻了翻，只觉得那张花边纸巾有点眼熟，也没多想，暂时放在书柜上。电话里和逸羽说了大概，只是没敢说关系到边境采访的事情，徐美人听说军训时间不能随意使用手机立即就不高兴了，一个劲的说我们社长好大喜功，拉我们去当民兵用，我哈哈笑着哄她，她交代我带好防晒霜手机充电器等等等等，一宿无话。
　　第二天天还没透亮，闹钟先工作了，接着是手机闹铃，我爬起来一一按掉，又缩回被子里。不到5分钟，师姐的短信安璇的电话依次过来，我抱着枕头使劲捶床，你们就这么不信任我？犯得着一个两个催我起床？（虽然我确实偷偷窝回床上）等到徐美人的电话也打过来的时候我很老实的在刷牙了。
　　有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军营要放在这么远的地方？万一真出什么事情，派个军队要多久才能到达城市中心啊？我一边小声嘀咕一边跟着大队部走。早上没胃口啥都没吃，现在快饿死了。好不容易熬到休息，言旭塞给我两块好丽友的派，狼吞虎咽，诶呀，卡着了，咳咳咳。言旭拍拍我后背，大声喊“师姐，师姐！！小樽卡着了。”
　　“卡哪儿了？怎么能笨到这份上？”师姐从我背包外侧拿出我的水壶递给我，我猛灌两口才缓过劲来，没神气和她拌嘴，这厮居然还继续诋毁：“我都不敢拿你跟猪比，就怕伤了猪的自尊心。”
　　“是是是，知道你自尊心强。”我站起身拍拍灰尘：“走吧，猪姐姐。”
　　从清晨走到下午，都不知道走了多少公里，终于在大山深处——真的是很多树林的地方——找到了所谓的基地，大教室里椅子不够，报社达人们干脆坐在地上，行李背包什么的全扔在一旁。几分钟后，居然有人响起了鼾声。 = =!!
　　行政部的后勤人员提前坐车来的，这会儿站在讲台发话，男士住在左边手第几栋楼，女士住在右边手第几栋。再过一会，大家恢复点儿精神，各自站起来，三三俩俩的走了。
　　我和安璇、师姐、言旭，一起往女兵宿舍区走，言旭拉着我手臂问我：“都是两个人一间宿舍呢，我跟你住，好不好？不许说不好。”
　　我 +_+ 怎么美人都一个德性呢？徐美人时常也这样，问个问题还规定我不能回答反对意见，那你问来有啥意义？当然，我通常都敢怒不敢言。
　　想了想，回答：“你还是和师姐住吧，我和安璇住，咱都跟着师父，能学更多东西呢。”
　　师姐眼珠子转转，说：“这样也好。”
　　安璇看我一眼，不置可否。
　　言旭嘟着嘴，明显不高兴。
　　我正暗自得意，后边来人了，行政部的同事匆匆奔到女兵宿舍区，扯着嗓门对着大家吼：“房间已经分派好了，两个人一套房，吃了饭去刚才集合的地方领房卡，卡上写着房间的门牌号和你们的名字，按门牌号和名字入住宿舍，不许私下更换。”
　　……集体无语……
　　房卡领回来了，安璇拿一个，师姐拿一个。言旭和我面面相觑，老老实实的跟着进房间。对，没错！我和师姐一间房，言旭和安璇一间房。
　　房间和普通酒店的标间差不多，后来才知道，这栋楼本来就是客楼，如今供应给咱了。男兵宿舍艰苦些，四个人住一个房间，上下铺，每层楼左右两个大洗手间加浴室，限时供应热水。可怜的娃。上厕所还要排队。
　　“这都谁安排的呀，乱得哟！”师姐边收拾行李边嘟嚷。
　　“随机安排的吧。”我走到阳台把窗子打开，坐到床上晃着腿：“姐，你说，为什么把大家都安排来军训？每天值班跑新闻的人这么少，虽然减少了报纸版面，可质量肯定会受影响。”
　　“还不是为了你。”师姐夸张的晕倒在床上。
　　“得了吧，我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报社还不至于为我劳师动众。我不过是由头罢了。”
　　“嗯。”师姐故作沉思：“那……你到底几斤几两？”
　　我捞起一个枕头扔过去，砸在她脸上。她就势抱着枕头装死。我扑过去用枕头使劲捂她：“说不说，你的同党在哪里，快招供！不说我就下杀招了！”
　　她也反击过来：“你丫的捂着我嘴巴让人怎么说，冤假错案就是你这种笨猪造成的！”
　　“我……”手机响了，放过她。看看来电是逸羽，赶紧接通：“亲爱的，我到军营了。”
　　“怎么在喘气？”小狐狸精在电话里问。
　　“啊？！哦。和师姐打架呢。”
　　“打架？”小狐狸精语气猜测，我都能想象出她眨着眼睛的模样。“打架还喘得这么暧昧。”
　　“……你想哪儿去了！”脸红。
　　“我想起你在……在什么的时候也这么喘气。”
　　……%……*……&……%#￥%&……
　　挂了电话拽着手机发愣，师姐洗好脸出来摸摸我额头：“中暑了？脸这么红？”
　　我把猫脑袋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传出去：“嗯，有点晕。”
　　言旭来敲门，叫我们一起去食堂，八个人围着桌子上的四碟菜，让人印象深刻的四碟菜啊！水煮白菜，五花肉炒丝瓜，素炒豆角，外加一盘辣椒！吃完饭自己去旁边大桶里勺一勺清澈见底的蛋花汤。啊！我的军旅生涯！
　　于是乎，正步齐步艳阳如炽，篝火拉歌星光月色，白天为了争夺一片树荫鸡飞蛋打，晚上为了争夺一面红旗喊破喉咙，偶尔有同事紧张过度同手同脚搏得全场注目，大笑三声后被罚全身武装日光浴。等我们的肤色都融入兵哥兵姐的队伍，防晒霜便不知了去向。日子虽然艰苦些，倒也热闹非凡。
　　这天午休，报社总编请我去房间喝茶（凡是被领导抓去训话的，统称喝茶）。走到门口看见范良正从房间里出来，他举起右手手掌迎着我，我也举起右手手掌轻拍他的手，擦肩而过。
　　领导们待遇比咱好，每人一间空调房，不过……走进房间我发现社长、副社长、总编、副总编等等，都在。要三堂会审么？
　　“方樽，坐啊。”副总编戴着金丝眼镜，四十开外的女子身材还能保养成这样，看来花了不少血本。
　　“哦。”我当当心心的坐在一把椅子上，等着他们审我。
　　“这次报社来军训的目的，你也是知道一些的。”社长喝口茶，放下杯，语重心长的看我：“开门见山的说吧，近年来由于新闻自由度和新闻公开，我们的新闻工作者收到威胁恐吓也屡见不鲜……”
　　从领导的房间出来阳光正落在走廊上，安璇依着栏杆远望，两株青叶吊兰在她身边层叠，衬着她的侧脸平添怡静。听到我关门的声响，她转过头看我：“怎样？”
　　“安慰了我和范良几句，让我们安心，领导说阿达他们分队已经收到线报，相信很快可以搞定。”我走到她身边，笑嘻嘻的凑近她脸庞：“你不会是特意来等我的吧？”
　　“等着进去。我也被传召了。”安璇冲领导房间挑挑眉，走两步又像想到什么似地回头，学着许久前言旭的语气说：“你昨晚上……进去了吗？”说完笑得放肆张扬。
　　一点破事情你们要笑多久啊！我挥挥拳头看她走进领导房间。
　　下午正步走的时候安璇还没回来，几位设领导也不见人影，同事们纷纷猜测，几道风声入耳，我和师姐对望一眼，都有些担心。
　　晚餐的菜再也没有人抱怨，因为抱怨之前已经一扫而空。社领导自成一桌，安璇还是没有来。
　　回到房间师姐说要不给安璇打个电话吧，我去爬床头，还没找着手机，有人敲门了。师姐去开门，言旭闪身进来。
　　“安璇在房间里呢，静悄悄的，都不说话，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让小樽去看看她。”师姐拉言旭在圆椅坐下：“你在这儿陪我聊聊天吧，你这么好的条件怎么到咱们这小报社来实习。”
　　我在行囊里掏出两块Q蒂摩卡蛋糕，来到隔壁，敲敲门，无人应答。再敲敲，还是没反应。扭转房门把手，说声我进来啰，推门进去。
　　安璇反抱着双臂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黄昏的霞光拉长了她的影子，她的发垂到肩下，微微显出寂寥。我走到她身边，她没有回头。
　　“这两块Q蒂蛋糕是我冒险溜到军营小卖部买的，藏了两天了。喏，给你尝尝。”我把蛋糕递过去。
　　安璇没看蛋糕，依然抱着手臂，静静的说：“我们的独家策划，领导说，这个版面太张扬，太抨击，不但容易惹危险，也容易引起某些部门不满。上头发话，有可能会被停掉。”
　　“不要停！”这个版面有安璇冷漠的批判，有师姐热辣的调侃，还有我和范良费尽心机采写回来的事实真相，那是我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多少心血！
　　安璇不看我也不说话，似乎沉在思量中。
　　“下午军训你没来，是不是跟领导……跟领导据理力争呢。”我站在她身后，晚霞已经落尽，房间里有些模糊，如同那些远去的简单日子。“安璇，军训休息时，我听到他们说，你和领导闹僵了。你……”
　　“我只是想争取一下。为我们共同努力的事业。”安璇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我：“大多数人都只把工作当成工作，很少有人可以当成事业来做，能够和几个志同道合的人为同一个目标打拼，并不容易。”
　　“所以我庆幸刚毕业就遇见了你，庆幸你教给我许多事情，不单止采访写作，还有为人处事的方方面面。加上师姐和范良，我们并肩作战在一起。”我踏前一步站到她跟前：“安璇，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们。”
　　“小樽。”安璇笑了笑，有些骄傲又有些遥远，我说不清那个笑容，仿佛要放下什么又或者抓住什么的笑容。她接着说：“如果独家策划停止运作，我会离开这家报社。”
　　我叹口气，缓缓的说：“我明白。”她这么坚定的一个人，自然不为瓦全。
　　“你跟不跟我走？”
　　“啊？”
　　看我一脸茫然，安璇不得不再次重复：“我是说，如果我离开这个城市，你会不会跟我走？”
　　房间里师姐和言旭聊得眉飞色舞，什么牌子的香水，什么颜色的指甲油，我听了两句只觉得云里雾里，洗好白白出来倒头趴在床上让师姐帮我请假，没力气去拉歌。
　　“真中暑了？”师姐摸摸我额头。
　　“嗯。”有气没力的回答，其实我只是想消化消化安璇的话。什么叫做“我离开这个城市你会不会跟我走”？为什么让我好好想想再回答她？她要带着我跳槽么？
　　一夜乱梦，仿佛看到许多人指指点点我们的版面，说时评如何，又待如何。我们大声疾呼想要力挽狂澜，模糊不清的面孔，方方面面都是声音，挣扎着醒来天未全亮，喘口气还是一脸的汗。
　　眼睁睁发呆到七点，师姐起床洗漱喊了安璇言旭一起去集合，按轮值，我们和另一个采编小组今天回报社负责版面，小巴士在军营门口等待，我们上车。路上安璇和师姐唧唧呱呱商量晚上去哪儿吃饭，好不容易出来，就跟放风差不多。言旭以神奇的速度融合进这个小集体，一路上抱着车椅子向后望，跟范良和阿色讨论暗光下的摄影技术。我偷偷瞄瞄安璇，她神色如常，昨日种种权当风花无痕。
　　昨晚的梦还停留在记忆里，我显得有些迷糊，没精打采了一整天，敲稿子的时候错字不断，安璇审稿审得火起，走到我电脑桌前眯眯眼睛闪出危险的光，我吓一跳，本能的向后躲，安璇冷笑着问：“你对美女有意见？”
　　“没，没有啊。”我赶紧巴结她：“您这样的美女我多看几眼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有意见。”
　　“那怎么把‘美丽形象大使’写成了‘美丽形象大便’？？？”安璇用力拍桌子。
　　师姐不负众望“噗”的把咖啡全喷到桌面上，边咳嗽边断断续续的说：“美丽……哈哈哈……咳咳咳……形象……咳咳咳……大大……哈哈哈……大便……”
　　言旭还没习惯报社办公室的雷人事件，一副被雷炸到的神情呆愣愣的看着我，我张大嘴巴看安璇，再看采编系统，完了，她说的是真的……这下糗大了，幸好卡在她这儿，万一上到总编部，我肯定要被罚款。
　　“我……我错了。”低头，做忏悔状。
　　“赶紧改！”安璇卷起一本杂志敲我脑袋：“再出错你就把报纸编辑学重新修一遍。”
　　晚上两个采编小组联合留守的校对美编一起去K歌，浩浩荡荡杀到K歌城霸占了最大的包厢，男生点几打啤酒女孩点几个果盘。言旭唱歌向来不错，众人起哄纷纷叫她签名，以后万一她成名了我们好拿签名本去卖钱，她握着话筒笑得甜美，晚夜的花开得分外妖娆。
　　师姐和范良合唱一曲《分飞燕》，阿色在旁边喊，打出去打出去！听这喉咙唱功晚上会做噩梦啦！
　　师姐白他一眼：“不会欣赏。”吃了两块冰西瓜，转头问我：“你昨晚梦到什么了？一直在喊，不要停不要停。”
　　“嗯？！”我喝着可乐尚未反应过来，邻桌已有几个同事憋不住的笑。
　　怎么了？笑得这么猥亵。
　　隔壁部门一个男记者拿着话筒捏着嗓子小声喊：“不要停……啊……不要停……”
　　我噗的一下把嘴里的可乐都喷了出来。你太阳啊！丫的找死别怪我！左右看看只找到一抱枕，抡起来就冲过去，用抱枕使劲捂着那家伙，恨不得闷死他闷死他！！！
　　言旭吓一跳，赶紧跑上来抓住我，和师姐一起把我拖出去。走到门口还听到有人在后边尖着嗓子对话筒喊：“不要停，不要停，啊啊……”
　　我哭。一世英名啊……
　　军训最后3天，太阳高高在上依然如火如荼，我们都视如不见，反正已经可以混进非洲当难民，再黑一点又何妨。总教官站在高台上鼓舞军心：“同志们，定向越野最能考验一个人的恒心和毅力，是一项体格极限和心理素质的挑战……”
　　言旭站在我身边小小声问：“中午休息的时候我们溜去小卖部好不好，我想买德芙，定向越野吔，哇，好像特种兵。”
　　“定向越野和德芙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肚子里的馋虫要定向越野。”我站得笔直，同样小小声回答。这么说话其实很高难度，你既要让身边人听清你说的话，又不能让教官发现你在开小差。
　　中午吃了饭我还是被言旭同学绑架去了军营士多店，她要挟我如果我不去她就把“美丽形象大X”事件写成广播稿弄个小喇叭四处宣扬宣扬。
　　= =！真是什么师父带出什么徒弟，跟得师姐多了，居然学得这么八卦。
　　“灯影牛肉，德芙，果粒酸奶，提拉米苏……喂，小樽，你要什么？”言旭左一包右一包采购得不亦乐乎，看似在问我，实则眼睛还盯着冰柜里的雪糕。
　　“你这是去春游吧？！”我挨着士多店的货架打哈欠：“明天肯定不让带零食，就算让你带去你背得动么？越野哦！”
　　言小妞眼珠子转转，在雪柜里拿出两只梦龙，递给我一只，等我乐滋滋开始嚼了她才说：“你也有份吃，明天你背。我出钱你出力。”
　　……我好无辜……
　　结账的时候迎面走来阿达，我和他打招呼，他说他特意来找我：“那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带头的都给抓进去了，剩下几个喽啰成不了什么气候，当然，我们还是会加紧追查，你放心。”
　　“我一直都放心。”伸出猫爪子捶他一拳：“来个什么冰淇淋？我请。”
　　夜晚拉歌回来我趴在床上和逸羽打电话，师姐穿着拖鞋在房间啪挞啪挞的走，逸羽突然说：“我给你发个彩信好不好。”
　　我说好。
　　她想了想又说：“可你不许凶我。”
　　“嗯？”我侧着猫脑袋也想了想，为什么会涉及到凶不凶？还是回答她：“好。”
　　她挂了电话，几分钟后，彩信接收成功。我打开看，瞬间难以置信。那是一个背影，确切的说，是背影上的一张小图，图上是一枚纤细的羽毛，纹在肩胛骨的肌肤里。我记得这枚羽毛，从边境古拉阵营带回来的耳环的形状，我送给她的礼物。
　　我赶紧又把电话拨过去，她没有接，等我挂断的时候，她发短信过来：“老公，爱你，刻进血脉里，终生不变。”
　　心好疼，一枚羽毛刻进她的血脉也刻进我的心里。
　　“小傻瓜。你是老师呀，纹身被别人看到了多不好。”
　　“纹在背上啊，除了你还有谁会看见？你想让别人看么？”
　　“只准让我看见。”
　　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睡不着……偷偷看手机，凌晨两点半，小狐狸精一定已在梦乡，打开门，站在走廊上，晚夜的风掠过我的额发，亲爱的，为什么你总能让我心疼。忍不住，还是想给她发信息。我展开左手手掌，就着走廊的灯，用手机拍下，发送过去。再站几分钟，准备回房里。逸羽的短信却过来了：“猫爪子怎么了？”
　　“你怎么还没睡？”我回信息。
　　“猫爪子怎么了嘛……”她固执的问。
　　“猫爪子上有我的生命线，被你的名字贯穿。”
　　好一会没有回音，我以为她已经睡了，哪知手机却响起来，我赶紧接听，逸羽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微微哭泣。
　　“老婆……”我低声唤她。
　　“你不在身边，我总睡不好，有时候根本睡不着。呜呜呜，老公，我想回家，回我和你的家。”
　　“再过几天就回来了。”我轻声安慰她：“回来我抱着你睡，像两只小虾米。”
　　“老公……”她欲言又止，熟悉的感觉让我想起一件被我刻意忽略的事，果然，她接着说：“爸妈都赞成我继续攻读，可是我害怕一个人在国外，我离不开你。”
　　“小傻瓜。”我深呼吸，然后不让她查觉的叹气：“别担心，我一直在这里。”
　　一直到行军开始，我始终处于恍恍惚惚的状态，师姐发觉我不对劲，问我我也答不上来。总不能说预习失恋吧。言旭的零食背包当然没让带，统一发放的行囊里装着水和干粮。走走复走走，停停再停停，无奈我们终究不是正规军，上午十点太阳露出炙热的笑脸，杂牌部队开始耍赖，几个教官和我们差不多年纪，也管不住，于是懒懒散散的在路边三五成群，远山含黛细水流长，又多了几分春游的调调。
　　“隔壁分队的教官挺酷的嘛。”师姐席地而坐四处找美景养眼。
　　“啊？哪里酷啊？！”范良盘腿坐在草地上顺着师姐的指点张望：“脸蛋圆圆，好看是好看，不过男人长这样，不能说酷吧？！”
　　“脸蛋圆圆也可以很酷啊！”言旭和安璇背靠背坐着接了一句：“我的偶像脸蛋就很圆，从小看着他的影片长大，可帅了。”
　　范良充分发挥八卦本质，用两只爪子托着腮帮眨巴着眼睛问：“你偶像是谁呀？”
　　言旭脸蛋红了红，在阳光下尤其可爱。
　　“说嘛，谁的脸蛋圆圆的还能很酷？我也感兴趣了。”安璇微侧着脑袋也追问。
　　“就是……”言旭嘟嘟小嘴，一鼓作气说出来：“黑猫警长。”
　　霎时安静……师姐和范良非常合作的把嘴巴张成O型……我们都比较习惯了言小妞的语出惊人，可身边还有别的同事，短暂的安静过后是此起彼伏的惊叹和爆笑……
　　漫长的路程，我们背着行囊像蜗牛一样行走，从开始谈谈笑笑到后来的沉默前行，大家累得都懒于交谈，早没了春游的兴致，总教官说得对，这是一项体格极限和心理素质的挑战，对于日日在办公室里吹空调的人而言，更是如此。
　　走到中午，言旭已经明显体力不支，小脸潮红，走几步便要歇着深呼吸，阿色和范良都说帮她背行囊，小丫头咬咬牙，固执的向前走，谁都劝不听。师姐疲惫的笑笑：“这孩子，倒真有几分黑猫警长的倔强劲儿。”其实言旭比我们小不了几岁，可大家都愿意宠着。
　　好不容易熬到午餐开饭，教官们在预先支好的大帐篷里分派人马，我们几个寻了块空地再不管形象的四仰八叉，这顿伙食明显改善，有烤肉。分工，拾柴，引火，筑地，噢耶！
　　“教官的肉真好吃。”范良咬一口，大赞！
　　“你的肉也不错。”带我们的教官举起竹签肉使劲啃一口。
　　范良笑笑，补充说明：“教官教我们烤的肉真好吃。这是什么肉啊？”
　　“田鼠。”
　　@_@ 集体晕特！
　　再过一会，教官把吃饱喝足的男同事集中起来带去做特殊训练——野外求生，等他们回来我们乐坏了，龙眼！新鲜的龙眼啊！！野外求生就是要尽可能依靠所有条件求得生存，辨识和采摘果子就是其中重要一项。
　　教官继续发表演讲，我和同事们飞快的清理现场，吃着吃着我大声叫喊：“啊！！！”
　　“怎么了？”“你干嘛？？”几个声音同时问。
　　我哭丧着脸看他们：“呜呜呜，吃到虫子了。”
　　“多好呀！”范良凑过来看看我拿着的半个龙眼壳：“说明我们采摘的龙眼无农药。”
　　“虫子好吃吗？”师姐继续啃继续啃，笑嘻嘻的问。
　　“好可怜哦！”言旭也凑过来蹲在我面前，我赶紧点头等她安慰，她捧着我的手说：“好可怜的虫子哦，就这样牺牲了。”
　　+_+ 拜托，可怜的是我好不好！！！
　　“你们别欺负小樽了。”安璇站起身拍拍手，我警戒的看着她，通常她叫人家别欺负我的时候总是因为她要留着自己欺负，哼！和师姐简直就是一丘之貉。几个人也跟着站起来准备找溪水洗手，我纳闷着她今天就这么轻易放过我？安璇走过来认认真真的看着我：“你就当补充维生素的同时，还平衡了蛋白质吧。”
　　……我……我不哭了，我要坚强！不能被恶势力打倒！
　　下午继续野外行军，太阳越发热情，明晃晃的炫得我们头晕，队伍越拉越长，每次看到溪水湖泊大家都会蜂拥着扑上去，而集合起来则越来越难，教官们颇烦恼。大约又走了一个小时，山间大雨不期而至，我们狼狈的四处躲藏，不断有人喊着跟上队伍注意不要掉队，只是雷声阵阵淹没了教官的声音，再后来雨下得用倾盆已不足形容，我不断的抹着脸上的水花，疲惫袭来，头晕目眩，抬起头努力的张望，却发现我已经是一个人了……

　　四十章

　　“就知道你这路盲会迷路。”安璇找到我时我已经在幕天席地里跌跌撞撞好一会，她的声音无异于天籁，我扑过去抱着她只差没哭出来。安璇僵了一下，站定了任由我抱住，我不好意思的退后一步，拉着她的手吸吸鼻子，她无奈，抹去脸上的雨水和我艰难寻路。
　　大雨下得看不到太阳，绿树青草到了眼前都蒙上白茫茫的雾。我被碎落的雨幕打得头晕，只好和安璇选了棵大树稍微躲一躲，此时衣衫尽湿，冰凉的雨水从枝叶间坠下，我伸手接了，看它在手心斯斯然散开，如昨夜风花，于是又想起那天安璇说的话。我转头看她，她也正望着我，雷声阵阵，我们相视一笑，她抬起手，摸摸我的脸：“小花猫。”
　　雨势住了些，我们继续前行，算算时间该是下午四五点，山里的天色易沉，必须赶在天黑前找到大队部，否则……
　　只是老天爷爷似乎喜欢捉迷藏，我们刚迈步，便又雨落如尘。渐行渐难，每迈出一步都是水洼，树根和草叶纵横，我捡了一根半长的枯枝给安璇当拐杖，她摇摇头，扶着我肩膀和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试探着行走，狂乱的雨雾顺着我们的发丝迷蒙了双眼，狼狈不堪。我伸出手臂想掺着她，却发觉她脸色已经苍白，双唇都有些哆嗦，我心里很是懊悔，没事干嘛要迷路呢，如果我不迷路她就不用出来找我，不出来找我肯定就不用受这份罪。
　　胡思乱想间左顾右盼，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个暂时避雨的地方，没留意脚下满是大自然的陷阱，我来不及叫喊整个人已经往前扑去，安璇大喊：“遥远！”溢满哭腔的声音也跟着扑了过来。我跌跌撞撞绊出几步，跌坐在地上却顾不得疼痛，急忙挣扎着要找安璇，一回头，看到她温和纯净的脸，大雨滂沱洗去铅尘，看不清雨水或是泪水，只觉得眼里满是担忧和疼惜，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脆弱的样子，也只怔怔的望着，但她神情已模糊，微微眯了下眼睛，用力甩甩头仿佛要看清我的样子，好一会，才缓缓的说：“小樽。”她在唤我的名字，语如叹息。
　　“噢。”我低低的应她，雨声雷声在我们身边轰然绚烂，安璇的神情渐渐在天地中灰落，她慢慢靠过来，额头抵着我的肩，纵是这样的大雨，我依然听得到哀绝的哭声蔓延过肩膀蔓延过心脏，霎时覆灭。
　　或者我只是迷了路，而她已迷了心。
　　能够肆无忌惮的哭一场，这回迷路也不尽是坏事，我悄悄的想。我们站在农民伯伯临时搭建的瓜棚里，安璇静静立在身边，眉目清明。她已经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又是那个冷冽芳菲的女子了。
　　“你就不想问我点什么？”她看着雨势减缓，碧油油的西瓜在眼前畦畦丫丫。
　　“想啊。”我抹一下猫脸蛋，甩去雨水：“可我不想你难过。”
　　“呵呵，你们有时候真的很像。”安璇抱着手臂隔着一步之遥，看我。转而轻呢：“确实很像。”
　　我在心里万般猜测，脸上却是事不关己的无可无不可。但安璇毕竟是安璇，她带我太久，又生就玲珑心，半句叹息一个挑眉，她都能把握住我电转的念头。
　　“他是……一个故人，刚才的景象曾经一模一样的发生过。”她斟酌用词：“你们一般高，长得倒不是很像，但偶尔总让我错觉，呵呵，都是一样的傻气又善良，执着又迷糊。”安璇一定不知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温柔的气息从小小的瓜棚中溢出，直抵天地。然后天色逐渐亮起，虽还下着雨，阳光却已冲破云端，落在满世界的绿色里，于是田埂水洼都成了亮晶晶的宝藏。
　　“他就是，你想要一起走上婚礼地毯的人。”我想这应该是个疑问句，可不知怎么，话到嘴边，却成了陈述句。遥远。我在心里默念，人如其名么？
　　安璇诧异的望着我，还是一步之遥。她又笑了笑，摸摸我的脸：“小樽长大了。”
　　初初放晴，山谷间花香无数，鸟语轻鸣，我和安璇拉着手，在水洼草根里嘻嘻哈哈的走，彩虹近在咫尺仿佛唾手可得，然后渐渐弥散无影无踪，有时候幸福就像这道彩虹，不一定要拽在手里，经历过，已经是拥有。
　　年轻的教官在大营外的岔路找到我们，尽管被训得很惨，我们依然愉快的微笑，教官拿我们没办法，挥挥手让我们回帐篷。
　　师姐看到我们平安回来自然高兴，却还要装出酸溜溜的样子：“好哇，你们两个溜去偷西瓜都不叫我，真没义气！”
　　“我带了西瓜籽回来，喏，拿去种了明年咱们再去偷摘。”我拿毛巾擦着头发陪师姐耍嘴皮。
　　安璇喝了半杯白糖水，精神不少，看我们斗得差不多了，她问师姐言旭呢？
　　师姐愣了愣，卡啦卡啦的像机器人一样转过头来望她：“刚才还在这儿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找你们，该不会是……”
　　“嗯？”安璇放下杯子，皱皱眉头：“你别说她一个人出去了啊。”
　　我伸个脑袋看看帐篷外边：“晕！天都要黑了。”
　　师姐哭丧着脸：“怎么办？”
　　“先报告教官吧，得赶紧去找。”安璇当机立断。
　　我们一起出来，看到教官正往我们这边走，师姐迎上去，我们随后也上前，师姐转回头看着我们，神情更慌乱：“范良也不见了。”
　　“啊？！”我和安璇被这消息又炸得一愣。
　　“也是找你们去了吧。”阿色从旁边钻出来。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了想，我问他们：“范良什么时候不见的？估计是在言旭走了之后还是走了之前？会不会一起出去的？”
　　“应该是刚出去的。”阿色回答：“刚才还在帐篷门口走来走去的搓手。”
　　我和安璇对望一眼，心里有谱：“这家伙，肯定是找言旭去了。”
　　“不管怎么去的，要赶紧找到他们。”教官竖起眉毛指着帐篷：“你们领了自己的睡袋都回去休息，晚饭会有人通知，没事别出来了。”
　　长烟落日孤城闭，总教官派了兵哥哥在营地巡逻，一是防止意外，二是防止我们外出。“文人们啊，消停消停吧。”他像老将军般感叹。
　　许是累坏了，晚餐大家都没什么胃口，连预定好的篝火拉歌都没能引起同事们的热情，师姐抱着膝盖整夜沉默，星光落在她的背脊上，镀出担忧落寞。等到月落乌啼，教官的声音在外边响起：“你跑哪儿去了？”
　　我们几个嗖的站起来，言旭抽抽搭搭的站在营地入口，教官火烧眉毛的一连训斥，我和安璇走过去，总教官拦着我们：“她必须学会遵守纪律。”
　　师姐毫不停歇的往外走：“她是我徒弟，也可以说，她是我的兵。我有责任。”很少看到她这样认真而坚定。
　　“她是为了寻我们才出去的，若在战场，她就是我们的生死之交。”我向总教官点个头，算行礼。拉着安璇也跟着过去。
　　走近些看到师姐拉过言旭用力抱紧，再放开，上上下下打量，随即狠狠的说：“回到报社把新闻工作职业道德从头到尾抄3遍，看你以后还乱跑！”
　　言旭吐吐舌头：“你们点了篝火远远就看得见，我才能一路找回来呢。”看到赶来的我们，她放开师姐纵身扑过来：“小樽，小樽！！！”哭泣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和委屈。
　　我轻轻拍她后背，说不出安慰还是责备，或者还有感激，和内疚。
　　大家都没怎么睡，出得帐篷晨光初露，范良被另一个分队的教官带了回来，灰头土脸可总算有惊无险，我们上去轮流揍他，他笑呵呵的说，都回来了就好。
　　总教官和几个副总教官、报社领导商量之后决定等待派车来接我们，正欢喜间副总编站出来说：“山路难走，要派什么车来接？派吉普？全报社一百多号人，要几辆？”总教官扫视我们绿油油一群人（都穿着发放的迷彩服），再发话，派车到大路接我们。言下之意——我们还是要走。不过总算缩短了一半路程。
　　所谓大路也都是土，坐在车上使劲颠簸，头越来越疼，看什么都不真切，迷迷糊糊的挨着椅子靠背，醒来时已经在兵营。
　　“怎么回事？”我坐起来，啊，头晕，又跌回枕头上。
　　“刚醒过来就不能老实点？”师姐摸摸我额头：“你在车上晕过去了。不对，应该是昏睡过去了。军医说不要紧，就是体制比较差，养养就好。”
　　喝了杯水，再躺一会，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再醒来……天怎么又亮了？师姐从洗手池走过来，看我傻愣愣的发呆，抓紧机会掐我的脸，我拍她，她缩手，换一只爪子继续掐我，我再拍，她笑嘻嘻的把一堆药放在桌子上：“看来你恢复了。这些药是军医开的，一会你吃了早点记得吃药。今天是军训最后一天，要开阅兵仪式。我们下去了。中午再回来看你。”她走出门，又把头伸回来：“记得吃药！”
　　这么多人一样晒太阳一样淋雨，怎么就我倒了呢？肯定是吃龙眼的时候那只虫子做怪，呜呜呜，一定是它咬我了……
　　百无聊赖。拿手机出来玩短信，小狐狸精说订了大后天的飞机，好高兴好高兴，赏自己一块巧克力。啊……貌似这巧克力是定向越野前言旭买的……怎么在我的抽屉里？不管了。
　　窗外号角嘹亮，军威山响，似乎漫长的十几日，弹指一挥不留痕迹。
　　师姐拍门的时候我正在吃药，跳下床跑去开门，她身后还有安璇和言旭，我冲她们笑笑，看我多乖。
　　“你不是有钥匙嘛，怎么还拍门？”我跳回床上。
　　“忘了带了。”师姐找出钥匙扔给言旭：“下午帮我拿着吧。”
　　“上午吃早点了吗？”安璇走过来坐在床边。
　　“吃了。”我像小野猫一样仰着头，讨好的看着她。其实有点心虚。
　　果然，她紧跟着问：“吃什么了？”
　　“吃……”我瞄瞄言旭，她也好奇的看着我等我回答。“吃巧克力了。”我低头。
　　“……”怎么没人说话？抬头，看到几只母老虎盯着我，呃……缩回被子里比较安全。
　　“吃药没？”安璇毫不犹豫的掀开被子，继续盯着我。
　　“吃了！”我答得很快，坐起来邀功，看着桌子上的药……嗯……又心虚……
　　安璇看出不对劲，翘起二郎腿，师姐和言旭都挪到床边，对我形成包围圈：“说！到底吃了没有？”
　　“吃了！”我再次缩回被子里，用被子蒙着头，只露出眼睛老老实实的交代：“吃到一半你们突然回来，我跑去给你们开门……就不记得哪几种药是吃过了哪几种没吃……”
　　啊！救命！我是病人！你们别打了！！！
　　下午还是一个人，她们都去开什么总结大会，又睡了半天，全身骨头散架般的疼，我伸伸懒腰爬起来蹭到浴室洗白白，温暖的水润着我的发我的身，自从和小狐狸精去北京，头发就没再剪短，只是在安璇的建议下略修了修，此时刚好及肩。想着和逸羽在北京一起洗白白的情景，脸蛋不自觉的红红。摸摸额头又开始发烫，赶紧擦擦身子穿衣服。
　　诶呀，衣服掉地上了，苦恼。我单穿了一条牛仔裤，裸着上身，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细白的皮肤脖子的弧度，略有些闪神。
　　没法子，溜出去找衣服吧，幸好师姐去开总结会了，不然肯定被她笑死。
　　打开浴室的门，我赤着脚走出来，房间的门却像电影镜头般打开，我愣了一下，侧着身子条件反射的转头看去，进来的不是师姐……是言旭。
　　军训回来领导大发善心，集体休息两天，每人提交了几篇万金油（大部分时间都能使用的万能稿子，基本没有时效性，我们称为万金油），懒懒散散的准备回家。
　　临走时安璇说送我一程，我看看她车子里的新婚夫君，还是不当电灯泡了。言旭也走过来，我赶紧退后几步，她怔了一下，然后了然，彼此望开，各自脸红。
　　师姐和范良提交完稿子从电梯里出来，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吃饭，我摇摇头，实在是累极了。
　　“我送你回去吧。”范良把行囊往背上一甩：“在门口等着，我去拿车。”
　　“怎么今天人人争着送我？”我坐在报社门口的阶梯上，莫名其妙。
　　“折腾这几天谁不知道你弱不禁风。”师姐看范良从后楼开着摩托车出来，转头对言旭说：“去海市蜃楼吃韩国菜吧，我请你。”
　　言旭看看我，我说你们去吧，我回家睡大头觉。明天天塌下来也别叫醒我。
　　坐在范良的车子后边，这家伙肩膀宽宽，晒黑了倒更帅些。“你刚才为什么不提议送言旭回家？”
　　“我干嘛要送她回家？”范良开摩托车带着副墨镜，想起在边境时他也常这般装束。“开阅兵大会的时候阿达找过我，叫我们都多留个心眼，别以为几个头目都被逮了就万事大吉。难保有什么漏网的。”
　　我让范良把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我走进去就行了。你呀，拍照片的时候这么会抓时机，追mm的怎么就不会呢？”
　　“追什么mm？”他把摩托车头盔拿下来，纳闷的望着我。
　　“定向越野的时候，言旭不见了看你急得立马去追。”我搭着他肩膀，挤挤眼睛：“别说你是追出去找我啊，我不信。嘿嘿。言旭是个小美女，又满腹才华，你小子有眼光。”
　　“啊？！”范良张大嘴巴活像吞下个鸡蛋：“谁说我喜欢言旭？！疯魔了吧你！我要是喜欢言旭，还用得着拉你回去见家长？”他启动车子：“花我几百大洋买个车模，哼！”
　　哦。想想也是。那你喜欢谁呢？算了，也不关我事。我拍拍他，懒得再问。
　　路过不释卷，姐弟俩都在，我背着行囊站在大玻璃橱外看他们，女店主抱着一把吉他弹着什么曲子……那唱歌的少年已不在风里面，你还在怀念……弟弟柠檬把新进回来的书依次放到书架子里，华灯初上。
　　军训前帮安璇拿回来的书还放在我的猫窝里，下次记得拿给她。我边想着边上楼。
　　给小狐狸精打了个电话汇报情况，想起很久没有回家又赶紧给猫妈妈打电话，妈妈说明天薛叔叔要来我们家玩，既然你休息两天，也回来见见吧。
　　我趴在沙发上困倦得不得了，想不起是哪个薛叔叔，妈妈喜气洋洋的说你回来看看就知道了。
　　墙角堆着大包小包狐狸夫人让我带回来的礼物，我闭着眼睛想了想，答应老妈明天回去：“我给你带手信，千里召召从北京带回来呢。”
　　“千里迢迢！”猫妈妈纠正我。
　　“千里召召。”我捞了个抱枕蹭来蹭去：“嘿嘿，就是召召。”
　　第二天睡到太阳晒pp，回到爸妈家已是下午，刚吃完一个可爱多就被老妈扔进浴室：“满身灰尘味，洗干净了再出来。今晚有客人来吃饭。”
　　我噘着嘴巴在浴室里慢腾腾的洗，难得回来一趟，老妈都不关心关心我，哪个薛叔叔这么重要，见个面我还要沐浴更衣。
　　洗好白白穿上牛仔裤，拿衬衫的时候看到浴室的镜子被热气蒸腾，模糊了眉目。我擦擦镜子，看到镜中的自己眼雾迷朦，几滴水珠贴着我的额发顺着脸颊从尖尖的下巴滴落，脸色因为热水蒸着有些红，我摸摸自己的脸自己红润的唇，突然想到言旭，手指滑到颈窝，那里有个浅浅的牙印，是言旭留给我的“礼物”。一瞬间思绪逆流，场景似乎又回到军训的最后一天……
　　那天下午我打开浴室的门，赤着脚走出来，抬眼看到言旭，她也愣住了，傻傻的望着我。
　　“Hi！”迫不得已打招呼，反正我有的你都有，也不用遮掩得太明显。只是房门还开着条缝，汗。我打算走去行李背包处。
　　谁知我刚迈步就惊动了言小妞，她回过神来嘭的一下关上门，盯着我一步一步走过来，我被她的眼神震慑住，呆愣愣的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你是……”她走到我面前，我双手环抱着自己，尽量不露痕迹的隐藏。“你是……”她眯起眼睛缓缓的说：“在诱惑我么？”
　　“别闹了。”我后退一步，她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像小白兔，是的，她的眼神有点狼。
　　“小樽。”她跟着上前一步。仍是紧紧的盯着我的眼，我被她看得不自在，急着找衣服。她看出我的意图，再踏进一步，已经到了我跟前，我太紧张，头脑发热往后就退，哪知已经退无可退，“啪”的一下跌坐在床上。
　　她不动，也不说话，只是望着我，居高临下。
　　好一会，听到窗外号角又响，师姐和安璇只怕很快就会回来，我站起身，当着她的面，放下手臂，镇定的去找衣服。
　　突然一个温软的人儿从我身后抱了过来，我惊得差点跳起，只是言旭并没有更多的动作，她静静的抱着我的腰，双手越箍越紧，她的脸贴在我赤 裸的背脊上，慢慢的，感觉温热的泪，从我的背和她的脸之间滑落。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或者模糊的知道，只是不愿意深想。就这么静静的静静的，让一切结束在发生之前。
　　穿好T恤，我在背包里拿了张餐巾纸，递给她，她没接，坐在椅子上，并不看我。我叹口气，半跪下来，轻轻擦她脸上的泪。
　　她深深呼吸：“你真的很漂亮。所以，所以……”她没有说下去，抬手翻弄我的领子，续而伏在我的颈窝，暖暖的气息停留在我脖子上，突然刺痛袭来，我抱着她的肩膀颤了一下，她坐直身子，对我盈盈一笑：“所以让人忍不住，想要弄疼你，哪怕只有，这一次。”
　　拍门声响起，师姐大声喊：“小樽，开门，小屁樽，开门了！！言旭拿着我的钥匙不知道去哪里逛去了。小屁樽！！”
　　我警醒过来，推开言旭，嘭嘭嘭的敲门声又响起，我定了定神，发觉自己站在从小长大的家的浴室，水蒸气早已散开，牙印还留在颈窝，我又回到现实了。
　　“洗个澡怎么半天不出来？”原来是老妈在敲门。我穿好衬衫走出来，爸妈正围着那堆北方礼物美滋滋的左看右看。
　　“怎么样，我孝顺吧！”蹲在老妈身边，我把开心果、杏仁、曲奇饼，一样一样拿出来献宝：“这是狐狸夫人交代我一定要带回来的。”
　　“狐狸夫人？”猫妈妈果然先打开开心果，啃啃。
　　“就是……一个很要好的好朋友的妈妈。”我笑笑，满心温柔：“下次有空带回来给你们看。特好的一个孩子。你们一定喜欢。”
　　爸妈对望一眼，嗯？为什么是心照不宣的笑容？？？
　　“小樽呀，交男朋友了吧？！”老爸笑得贼贼的：“好，下次有空带回来给爸妈看看，看看你的眼光，呵呵，别担心，我们一定喜欢。”
　　“什么呀……”额滴神呐～“你们想到哪儿去了，是……”
　　嘭嘭嘭，敲门声又响起来，我和老爸转头看大门口，猫妈妈放下开心果罐子站起身：“一定是你薛叔叔来了。”
　　我被老妈派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不是叔叔，而是一个清秀的大男生，他走进来向我爸妈问好，后边跟着进来的才是叔叔，跟眼前的大男生有五六分相似，猫妈妈让我也问了好，他就是传闻中的薛叔叔。
　　薛叔叔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怀念、叹息、惊喜，以及其他。等双方家长都坐定，薛叔叔才对儿子说，向你小樽姐姐问好呀。
　　那孩子望着我，脸上一红，甜美的笑笑（天啊！对一个男生用甜美这个词，我好晕哒），温和的说：“你好。小樽姐姐。我是你弟弟，薛麟宸。”
　　站在机场大厦宽大的液晶显示屏前，我在滚动的信息中寻找小狐狸精的航班，身边这么多人来来往往，或哭或笑，各自演绎着悲喜。各大航空公司的柜台前忙碌繁华，我仰着头看其间的巨幅海报——两河流域。似乎是新起的住宅楼，等会儿接到小狐狸精要和她商量商量我们在哪儿买房子，呵呵，我们俩的房子。
　　住宅楼海报上描绘着碧草蓝天，依山伴水，朝霞晚影，有人说那是日出，有人说那是日落，日出日落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我们在一起。
　　“老公在看什么呢？”魂萦梦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回头，我的逸羽就这么袅袅婷婷站在几步开外，蓝色的睫毛微微上扬，我来不及细想甚至来不及呼吸，已经纵身上前，拥她在怀里，感受她同样用力抱着我，在我耳边满足的叹息。
　　“徐爸爸徐妈妈都好吗？”坐在机场巴士里，我拉着徐美人软软的手，心里也是这般软软的快乐。
　　“好啊。都惦念你呢。”逸羽揪揪我的猫耳朵：“昨晚上在爸妈家回来的？有没有把礼物带回去？”
　　“带了。猫妈妈立即打开开心果，嘿嘿，不过我把蓝罐曲奇又带回来了。猫妈妈说带回来当早餐。”好久没人揪我耳朵了，大半个月呢！“前天晚上有个薛叔叔来我们家吃饭，他看我的眼神让我差点以为我是老爸老妈抱回来养的，他才是我老爸。”
　　“啊？！”逸羽咯咯笑着：“怎么这么恶搞。”
　　“后来才知道他和我爸妈在年轻的时候就认识，我很小的时候和他儿子见过一面。现在他从国外回来了，带儿子来串门呢。”我将逸羽的手举到唇边亲了亲。想起薛叔叔的眼神，总觉得事情并非这么简单。或者父辈们的事情繁复些，我懒得再想。
　　逸羽顺手摸摸我的唇，听我这么一说却狐疑的望着我：“儿子？猫妈妈不会准备给你相亲吧？！”
　　“怎么可能呀！”我伸伸懒腰：“薛麟宸叫我小樽姐姐，呵呵，挺和善的好孩子。他老爸说他在凌晨出生，就给起了这么个名字。不过用的是麒麟的麟，宸宇的宸。”
　　“薛麟宸？”逸羽睁大眼睛：“国际贸易的后起之秀薛麟宸？”
　　“什么国际贸易？”我茫然。
　　“真是他的话……猫妈妈……”逸羽不经意的皱眉，想了想，转过话锋：“他倒也罢了，只是他爸爸，真是学术界的权威，我留学的时候选修课就已经听过他的演讲。”
　　留学……我也在心里叹一声，恍惚想着些什么，没有接腔。
　　逸羽似乎也想起来，默默的拉回我的手，用双手捂着。她继续攻读已经势在必行，我们都假装忽略分离。
　　“老公。”她在我耳边轻轻唤我：“今天晚上……”她停顿一下，脸色逐渐红起，我低低头更凑近她，她的唇就在我耳廓上微动：“你好久没有亲亲蜜桃了，今天晚上……”她的声音更细，似乎又说不下去了。
　　我也把唇凑到她耳边：“今天晚上，乖老婆要请我吃蜜桃。”说完探出舌尖，悄悄舔她耳垂，她赶紧用手捂着嘴，就怕不小心叫出声来。抬头看看满车的人没有注意到我们，她红着脸蛋在我耳朵上使劲揪一下。
　　回到家逸羽扑到沙发上躺下：“还是咱们家里自在舒服。”
　　我坐在她身边宠溺的刮刮她鼻尖：“你在狐狸夫人家里长大的好不好。”
　　“那又怎么样。”逸羽抱着我的手臂用脸蛋蹭蹭我手心：“从小到大，他们不在家的时间远多于在家的时间，房子总是空着，晚上一个人睡……”她嘟着小嘴，声音低下去。
　　我俯下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吻：“今晚我抱着你睡。”
　　“嗯。”她含着我的唇回应我：“老公，你以后会不会也经常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
　　“当然不会。”我的吻从她的脸蛋滑到细嫩的颈脖，模模糊糊的说：“我怎么舍得呢。”
　　逸羽抱着我的腰轻轻喘息，沙发太小，我要抱她回房间，她抓着我的衣襟软声道：“让我先洗个澡。”
　　“不！”我耍赖：“我就要现在亲亲你。”
　　“老公……”她的手环过我的脖子无意识的揉我的发，突然脖子上刺疼，“嘶！”我轻声低吟。逸羽立即放开我脖子眨着眼睛问：“怎么了？脖子疼？”
　　“嗯。”我自己揉着，诶呀，想起来那个位置……是言旭留下的“礼物”。
　　小狐狸精摸摸我的脸：“猫脖子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瑟缩了下。
　　逸羽看我言辞闪烁，好看的眉毛都皱了起来：“快招！”
　　“军训的时候被人家咬了一口。”眼看赖不过，我弱弱的交代。
　　“咬了一口？”小狐狸精怒了：“谁咬的？”
　　“……一个……朋友……”
　　小狐狸精眼睛转转：“又是那条美人鱼？”
　　“吓？！”我吓一跳，愣愣的看着她，徐美人怎么这么敏感？！
　　“哼！”她推开我，头也不回的走进房间。
　　“老婆……”我赶紧追过去，“啪！”噢，我的鼻子！！！房门在我面前关上了。“老婆……老婆……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情……呜呜呜……”
　　“schni schna schnappi schnappi schnappi schnapp”手机在茶几上跳舞，我垂头丧气的抓到手里，看到安璇来电。“怎么这么晚？”
　　“接到逸羽了？”她在电话那头轻声问。
　　“嗯。”我看看紧闭的房间门，待会怎么哄她好呢。“对了，你的书我早就从不释卷拿回来了。”
　　“一起带过来吧。”安璇遥遥远远的语调透露着飘渺心绪，如那个人的名字。一声叹息，能不能等到两处沉吟？“明天上午有个会议。你早点来，别迟到。”她的声音透着几分疲惫和焦虑。
　　“怎么了？”我也认真起来。
　　“明天报社领导召集我们部门开会，十有八九是谈独家策划的去留问题。”
　　逸羽拿着衣服从房间里出来，看都不看我，径直走去浴室，我追上去抓着她的胳膊，冲着电话回答：“好，我一定准时到。”掐掉手机赶紧猴上去：“老婆……老婆……”逸羽也不答话，甩开我继续走。我跟进浴室死活不出去：“老婆大人，我错了……”
　　“错在哪儿了？”小狐狸精眯着眼睛看我。
　　“错在……错在……”眼看着她又要关上浴室的门我赶紧扑上去抱着她：“错在我脖子太长了！”
　　“你！！”逸羽盯着我气呼呼的嘟起小嘴。
　　“老婆……我以后一定保护好我的脖子。”我粘上去环抱着她的腰，蹭啊蹭啊……
　　她转过身子捶打我：“坏老公！以后再也不许你让任何人咬你！只有我可以咬你！”
　　逸羽洗白白的时候我回客厅给师姐打电话，明天的事情有点棘手，我不愿安璇离开，更不愿我们辛苦打下的江山就这么拱手放弃。师姐和范良都收到通知，明天一早回报社开会。看来“独家策划”命运多舛。
　　抱着手臂站在窗前，对面楼层的灯光和着微风落在窗台，我揉揉自己的太阳穴舒缓神经。主意打定。
　　打开房间的音响放进一张精心挑选的CD，逸羽喜欢的声音在淡淡矢车菊的香味中弥散……许我向你看，每夜梦里我总是向你看，在这滚滚红尘心再乱，一转头想你就人间天堂……
　　在这滚滚红尘心再乱……房门开合，逸羽走到我身后轻轻环过我的腰，整个身心贴伏在我的背上，我闭上眼睛，抱着她环抱着我的手臂，和她一起缓缓摇弋，哪管今夕何夕……一转头想你就人间天堂……
　　转回身抱着她一起落入我们的大床，按息了灯，只有月光星光映照在床沿上，CD机里柔和的曲调兀自循环，我的吻在逸羽的温度里流浪。
　　“啊！”我抱紧她，任由她的牙狠狠的烙印我的颈窝，曾经是言旭赠予的“礼物”如今刻上了逸羽的味道。
　　“老公……老公……”她的手指抓着我赤 裸的背陷进我的肉里，喘息着和我一起全身颤抖：“我不要去留学了……”她半睁着眼睛，星眸璀璨：“我不要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都不可以……”
　　报社六楼会议室的门比其他办公室的都要厚重，据说为了防止窃听风云。我和师姐颇流汗，本报社不至于被窃听吧？真要窃听是这扇门防得住的么？还记得当时师姐像小母鸡般咯咯笑着小声说：“社长，你out了……”
　　推开会议室浅胡桃色的门，主任副主任和我们部门的几个人都已经坐在会议桌的同一旁，只是安璇离着他们几个位置。我和师姐走上前分坐在安璇的两边，言旭乖乖坐在师姐下方。我伸出猫爪子抓抓会议桌下安璇的手，她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有点凉。
　　室内的氛围有些凝滞，又坐了会，报社领导们鱼贯而入，社长很自觉的坐到椭圆形会议桌的顶角，他身边空出一个位置，而后才是总编、副总编……社长助理是个小美女，这会儿端着茶托进来，她身后是一位……长相比较神奇的男子。男子走进会场，对社长颔首致意，社长敲敲身边的椅子，男子坐了下来。
　　我和安璇对望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疑惑。
　　“这位是我们报社新来的副社长，从XX机关单位直接调派过来。下周全社大会时我会向大家隆重介绍，这次的会议，就由他来主持。”社长给助理递个眼色，小姑娘刚给大家分好茶，识趣的走出会议室并带上了门。
　　副社长站起来做自我介绍，我刚把手机调好震动就收到师姐发来的短信，“长得很有创意，活得很有勇气”，我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于是满脸通红异常痛苦。安璇用眼神询问我怎么了，我悄悄把手机递过去，她看一眼，不动声色的掐师姐的大腿，师姐咬牙忍着，也不知是忍笑还是忍疼。言旭转着眼珠子瞧我们，师姐竖起食指在嘴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今天这场会议的主要目的，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明白，关于我们报社的独家策划栏目，”副社长打官腔的语调顿一顿：“这个版面非常精彩，受到了读者的广泛关注，但是也正因为如此，”声调上扬，再顿一顿：“我们许多记者因此而收到了某些不法分子的迫害，为了保护我们记者同志的安全，我们报社领导商量后决定……”顿一顿……
　　“决定我们团结起来继续努力一致抗敌！对吧！”范良站起身，直勾勾的盯着副社长。众人都看向他，他只看着副社长。
　　新任副社长咳嗽一声：“这位同志先坐下，坐下。”不过而立之年，怎么尽打着不着边际的官腔。
　　我挑挑眉。安璇对范良也使个眼色，范良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坐下。
　　“大家都是年轻人，啊，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是也要考虑考虑实际情况。”副社长端起茶杯喝口茶。
　　“实际情况应该怎样？如果我们就此放弃独家策划……”安璇静静的说着，抬头环望半桌领导：“和不战而降有什么区别？”
　　“在敌人攻城之前就自废手足丢盔弃甲么？”师姐摆弄着手机接过话。
　　副社长尴尬的看看我们这半桌，对我们部门主任丢眼色。
　　部门主任看看我们，又看看领导，似乎成了夹心饼，但愿他不要昧着良心站在不公正的一方。“我觉得……”部门主任一开口，满嘴的唾沫星儿呈花洒状辐射，坐在他旁边的副主任不自觉的往座位里缩了缩。主任清清嗓子继续发言：“独家策划这个版面自从设立以来，我们的记者花费了很大力气把它一步一步做到今天的局面，就这样一刀切确实太可惜，或者我们能不能换个形式来做，用比较内敛的写作手法继续这个版面。”
　　你个墙头草，两边倒！我在心里翻翻白眼。其实主任是为我们好，不想我们得罪了领导，可以理解，可这样不就背弃了我们设置这个版面的初衷了吗？
　　“比如，做成我们报社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副总编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用自以为温和的目光望着我们：“专门报道先进事迹，好人好事。”
　　副社长点点头表示赞许：“这个提议很好。”
　　“只是和另一个部门的版面雷同了。”我停止转动手中的笔，在这次会议上第一次开口：“而且，我们的报纸一向是城市的先锋军，去年全年获得的全国全省奖项中，有百分之七十是我们部门拿下来的，在这百分之七十之中，有一半以上，是我们独家策划栏目获得的。”
　　“过往的成绩确实值得嘉奖，但是同志们请考虑考虑实际情况，现在除了不法分子盯着这个版面之外，很多上层领导也开始关注这棵招风的大树了。”社长年过半百，虽也忧国忧民，但毕竟雄心不再。
　　“大家觉得，改版前的南方周末好看，还是改版后的好看？”安璇接连抛出问句：“如果我们都站在强权的一方，放弃为弱势群体努力，我们的报纸还剩下什么？”桌前众人各自回想。
　　念书时南方周末尚未改版，我们读着读着都会热血澎湃，老师曾拿着某一期报纸站在讲台上大声疾呼：“同学们，你们要记住，在一座高大坚实的墙和与之相撞的鸡蛋之间，我们永远都要站在鸡蛋一边。”什么是墙？村上春树说，轰炸机、坦克、火箭弹就是那堵高墙，而鸡蛋就是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
　　我在桌子下抓抓安璇的手，已经温暖。她对我微笑，眼眸中是坚定的责任。
　　会议进行到这儿算是进入了白热化，报社领导不愿意退让，但又无法辩驳。
　　我抓着安璇的手紧了紧，表示让她放心。放开她的手，站起身：“非常感谢报社领导对我们一线记者和我们版面的关心，既然大家都权衡不下……”众人都向我望来，我深呼吸，将昨晚站在窗前做出的决定缓缓说出：“我们民主投票吧。”
　　领导和部门同事之间各自变了表情，一时间谁都没出声。“怎么投？”好半响，长相神奇的副社长才发问。
　　“报社内部不记名投票，以及网站、书信等形式面向广大读者的大众投票。两项投票结果取平均数，如果赞成撤销版面的一方大于50%，我们愿意无条件听从领导安排。”我尽量学着安璇的镇定环视诸位领导：“反之……就请领导顺应民意，保留独家策划。”
　　晚餐在附近的凯逸轩订桌，我们四女将加上范良和阿色，安璇说这顿她请客，我立即学着师姐的样子大声喊：“小二，拿菜单来！鱼翅羹，鲍鱼盅，一人两份！”话音刚落，换来众人拳打脚踢。
　　“今天大家的表现都不错，为了我们的团队，干一杯！”安璇举杯时脸上红艳艳的，一杯葡萄酒碰干，她连眼眶都湿润了。师姐揉着她的肩膀说：“你放心，我们都会尽力。”
　　“不是尽力，而是一定。”我举起杯子向安璇：“师父，你要相信广大的读者，他们一定会支持我们。我们的团队一定战无不胜！”
　　席上安璇一改往日的冰凝，连喝了好几杯，不时的给大家布菜，偶尔望向我，也总是赞许的神色，她必定觉得家有小徒初长成，心里会不会也带着一丝儿骄傲和自豪呢。
　　吃完鸡腿（和她们在一起这么久我不知吃了多少个鸡腿了，天啊！但愿不要吃哪补哪。呜呜呜……）我去洗手间洗干净猫爪子，恰好逸羽打电话来，问我和大家的晚餐如何了。
　　“正闹着呢。今天也算小胜一场，嘿嘿。”
　　“哦？！你们和谁打？”小狐狸精好奇心又冒出来。
　　“和报社领导。今天开会是鸿门宴，只不过拔剑起舞我们险胜一筹。”
　　“瞧你得意的。”小狐狸精陪着我高兴：“今晚还有第二场？”
　　“不了。安璇高兴，和大家都喝了点酒，不去第二场了。”我对着电话傻笑：“你想我了？”
　　“嗯。我想你了。”她在电话那头轻声说：“你回来了我们去逛夜市，好不好？我在家等你回来。”
　　“好。你亲我一下我就早点回去。”
　　“等你回来我再亲你。”小狐狸精补充一句：“不许你喝太多酒。”
　　嗯？我怎么想起狐狸夫人的经典台词……妻管严，是美德……>_<
　　回到席上安璇已经买好单，凯逸轩给每桌客人赠送果盘，范良瞄准鲜红的西瓜叉下去，我招手叫服务员多送个果盘给大家解解酒。
　　“你说这儿的西瓜会不会就是你们上次定向越野的时候偷的那窝西瓜？”师姐也喝了不少，两腮通红。
　　“偷西瓜？”范良和阿色异口同声的望着我们。
　　言旭举着一块哈密瓜呵呵笑：“原来你们私奔是为了偷西瓜。”
　　我斜她一眼：“西瓜籽儿带回来给师姐了，等西瓜长大了让她请我们吃。”
　　“你还会种西瓜？”范良方方正正的国字脸楞了楞，夸张的盯着师姐。
　　师姐挽起兰花指：“我种的不是西瓜，我种的是寂寞。”
　　范良的西瓜咔哒掉进盘子里，众人看看师姐又看看他，范良干脆连叉子都放下：“我不吃了，被她的寂寞撑饱了。”
　　“原来她的寂寞在你这儿了。”安璇闲闲一句话，让大家再次绝倒。范良被整惯了，只是哀怨的望着她，已经无意反抗了。
　　逸羽接到我电话，嘟着小嘴下楼。她希望打开房门就看到我张开双臂等她，小狐狸精要享受小公主的待遇。可今天我偏不站在房门口，她走到一层楼梯时我早已藏进小区绿化带。
　　我们楼道的斜对面有一盏月白色的路灯，灯光洒在双人长椅上，也洒在纷纷的落叶里。此时长椅上坐着一只绒黄色的小维尼熊，我藏身在小维尼熊后边的花带中嗲着声音喊：“方夫人，方夫人我在这儿呀！！！”
　　逸羽笑了，小跑两步来到灯下，抱起维尼熊，先不急着找我，仔仔细细看她的宝贝礼物。维尼熊的脖子上挂着细细的丝带，丝带上扣着一张小卡片，卡片的封面，还是维尼熊宝宝。她打开卡片，轻声读上边的字：“方夫人，你好！我是你家睿熙宝宝的小伙伴，请你带我回家请我吃好吃的，将来和他团聚。谢谢。”
　　“喜欢么？”我从长椅后的花丛里站起身，放开双臂撑着长椅的靠背，低下头在她耳边问。
　　“嗯。睿熙小朋友的礼物。”小狐狸精笑笑，眼睛好看的弯弯：“睿熙妈妈先帮他照顾好。”她抱着小熊仰起头，正看着我的眼，路灯淡淡的在我们身边映出光晕，她闭上眼睛，蓝色的睫毛微微颤动。我在她唇上轻轻啄一下，等她睁开眼，温柔淹没了夜色。
　　“走吧。我们去逛夜市。”逸羽愉快的起身：“不然被隔壁大妈看到要抓我们有伤风化的。”
　　“哈哈哈！！！”
　　“老公，我们的宝宝为什么叫睿熙？”小狐狸精抱着小熊，我环着她的腰，在步行街上慢慢的逛。
　　“让我想一想……”我望着天空故作沉吟。
　　“还要想啊！”她嘟起小嘴：“你取名字的时候都没有想好吗？”边说着边站定在奶茶屋门口。
　　“我们喝点东西休息会。”拉起她的手走进店里，随意坐在双人卡座的高椅上。
　　“要三个位置的。”逸羽说：“我们今天有个小客人。它坐睿熙小朋友的位置。等睿熙长大就要四个位置。”
　　服务生将我们点的抹茶冰沙和雪顶咖啡端上来的时候一个劲的看着坐在一旁的维尼熊宝宝，抿嘴笑笑：“这位小朋友还需要点什么？”
　　“给我们来两个冰淇淋曲奇吧。小朋友就不用了。”小狐狸精也笑笑：“我们自己带了奶瓶。”
　　“哈哈哈！！”还好我尚未将冰沙端起，不然肯定又是鸡飞蛋打。“睿熙妈妈，我们宝宝的名字，确实很有意思哦。是我对他的期望。”
　　逸羽眨着眼睛静待下文，我卖弄关子等她再问我，她恼了，伸手揪我猫耳朵，我抓住她细腻柔软的手放在唇边：“睿是智慧，熙是光明。”我亲吻她的手心：“睿熙，光明磊落，才华横溢。我对自己，只有这八个字的要求。同样，也将这八个字寄希望于我们的孩子。责任，胸怀，善良，情感，对人对事，大是大非，都只有这八个字。光明磊落，才华横溢。”
　　服务员托着曲奇饼远远走来，轻快的乐曲恣肆跳动，唱和着夏日的音符。逸羽站起身，隔着桌子探过身子，在吊盏温暖的灯光下亲吻我的脸颊：“光明磊落，才华横溢。我们的孩子。”她的眼睛闪闪如夜的星，我的笑容从嘴角荡开，一切都这么美好，落落盛放。
　　“咦？！”我指着街对面：“那里有个蜜桃吧！哈哈哈！居然有一家店的名字叫做蜜桃吧！老婆，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宽大的招牌净白的颜色，端着外卖打包的奶茶我拽着小狐狸精往街对面冲：“你说蜜桃吧卖什么的？我看是糖果。”
　　逸羽转转眼睛，别别扭扭的跟着我走：“等会站到门口你可别后悔！”
　　站在门口我终于看清楚招牌下边一小行字，瞬间目瞪口呆。登时醒悟视力比我好的小狐狸精为什么会这么说……成人用品、□用品、人模……额上瀑布汗 +_+
　　“两位需要点什么？进来看看吧。”居然还有个mm衣着艳丽的走出来招呼我们：“本店经营各类成人用品，可以满足您不同的需求。两位美女进来看看吧。”
　　我拽着小狐狸精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离开了现场，边跑边喊：“我要配眼镜，呜呜呜，明天就去配！！！”顾不上她笑得花枝乱颤，继续跑继续跑……
　　回到家里，我将大包小包从超市采购回来的物品“囤积”在一旁，仰坐在沙发上大呼一口气，逸羽抱着小维尼熊回房间，半响走出来，帮我揉揉肩膀，然后开始收拾我们的大采购。
　　“我明天要回一趟C大，你中午要么在报社和安璇她们吃饭，要么自己煮面条，明早我去买好新鲜牛肉和青菜，都放在冰箱里，不许再到楼下士多店买方便面。”徐美人在浴室和厨房之间奔波，我趴在沙发靠背上看她忙忙碌碌，心里充实而宁静。这就是，我们的小日子。她走过来，拧着我的鼻尖晃一晃：“傻笑什么呢……新买的洗面奶放在浴室里，早晚各用一次，不许偷懒。”
　　我应了一声走进房里找衣服准备洗白白，看到我们床上的薄被已经打开，维尼熊宝宝躺在两只枕头中间，薄被盖在它身上，只露出大脑袋，我哈哈大笑，逸羽跟着进来，走到床边低头在熊宝宝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也走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一下。
　　坐在电脑桌上敲我明天要提交的稿子，刚才拎东西的时候划到指甲，敲打键盘总不舒服。等逸羽也洗好白白出来，夜色已经很深了，她用爽肤水拍拍脸蛋，我去洗手间修指甲，淡淡的矢车菊香味从洗手间一直漫出过道，像遍地花开。
　　逸羽放好爽肤水问我：“还不睡觉？在忙什么？”我专注的修指甲，只随意的应了一声，她在我身后探脑袋，发现我手上的动作，突然羞红了脸：“你……你！！”小狐狸精不由分说抱着我的胳膊在我肩窝轻咬一口：“坏老公，怎么这么坏！”
　　“啊？！”我摸摸猫脑袋看她走回房间，不明所以。
　　躺到床上伸伸猫腰，逸羽抱着维尼熊枕入我的臂弯，用额头蹭蹭我的脸，她知道我在笑，无声的温柔。
　　“噢！！！”我低吼一声，可恶的小狐狸精，趁我不备偷袭我的脸蛋，又留下几颗细细的牙印。“干嘛咬这么用力？！”哀怨……
　　“坏老公！”她的声音软软的羞涩：“以后不许你当着我的面修指甲！”
　　“啊？我……哦……我明白了。”嘻嘻嘻，到底谁坏呀……
　　她捂着我的嘴：“不许说！”
　　“唔……”我舔舔她手心，她咯咯笑着缩手。我把手臂收回来环抱着她：“我想亲亲你送给我的纹身，好不好。”
　　“嗯……”她轻声应着，亲亲我的唇。
　　我含着她的舌尖，她放开熊宝宝，抱着我的肩膀，感觉我一点一点亲吻她的颈项，她的锁骨，她摸着我脖子上的红绳问我，知道这颗红玉怎么来的么？
　　“你送我的。”我撑起上身，俯看她，她的眼睛是黑色的水晶。
　　她也将上身抬起些，含着我锁骨处坠下来的圆润红玉，再躺回枕上轻轻叹息：“传说每一只小狐狸精都有一颗内丹，那是她的精魂所在。”转而轻咬我下唇：“我把它送给你，不许你要了我的心却不要我的人。”
　　小傻瓜，总在不经意间让我心疼……
　　“我要你。这辈子只要你一个。”我亲吻她，用舌头撩开她睡裙细细的吊带，她低低的笑出声：“坏老公！”声音转到低吟：“要我……这辈子只要我一个。”
　　纹身并没有加入任何颜色，依然是火花烙印的痕迹，蝴蝶骨上清秀的羽毛，我不自觉的轻叹，吻落在伤痕般夺人心魄的纹络，那是属于我们约定一生的印记。我按息床头灯，闭上眼睛从小狐狸精身后抱着她，她用同样的姿势抱着小维尼熊，这天晚上，我们的床，有三只小虾米。
　　次日中午听徐老师的话乖乖和同事们去吃饭，师姐说附近都吃腻了，反正大家都提交了稿子，索性去远一些，到海市蜃楼吃韩国菜。
　　“你最近对韩国菜怎么这么感兴趣？”我收拾背包问她。
　　“东方神起都吃韩国菜。”师姐一脸花花样。
　　我们晕厥！
　　“我没开车来。”安璇拿起侧肩背包：“将就点在附近算了吧。”
　　“我也不想吃韩国菜。”范良摸摸下巴委屈的说。
　　“去！男人没有发言权。”师姐斜眼睛看他。
　　“在我们玩的网络游戏里，女人不算人口，懂啵？！！”范良故意气她。
　　“那算什么？神？”师姐果然上当。
　　“神呐……”范良又做出仰天长叹的姿势，接着低头看师姐（他比师姐高23公分）：“女人，算资源！”
　　群体棍棒相向。
　　师姐转过话锋：“打车去嘛，我出车费。五个人刚好。”
　　“太挤了！！”我们苦着脸：“出租车司机肯定不干！”
　　师姐也苦起脸。
　　言旭看看自己的师父，再看看我们，表态：“坐公车去吧。也就三四站路。也不一定吃韩国菜，海市蜃楼这么多个性餐厅，看看有什么适合大众口味吧。”她走到我身边：“四楼夏装换季打折，我们可以顺便拍些照片刊登图片新闻。”
　　大家都看向安璇，向来是她拿主意。
　　“言小妞对海市蜃楼很熟悉呀……”安璇挑挑眉：“就去那儿吧。”
　　对于一只猫来说，坐公车是件严重痛苦的事情，我在座位上左蹭蹭右蹭蹭，双腿怎么放都不舒服。安璇坐我旁边，冷不丁冒出一句：“再长长点啊，再长点我看你怎么放！没事干把腿长这么长，占地方！”
　　身后是那群坏家伙狂妄的笑声！我怒！“羡慕我腿长是吧！！”抓紧拳头晃晃猫爪子：“有本事你们也长啊！！”
　　手机在背包里唱歌，肯定是小狐狸精查岗了。掏出来一看，大出意料！居然是狐狸夫人！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着狐狸夫人对我说的话，百般思量，语重心长。她说逸羽上午在C大给她打电话，竟然说要放弃出国深造，她一连追问，逸羽只是咬定了主意。
　　“阿姨知道你们俩的感情，也可以理解你们的感情。阿姨并没有拦着你们，因为每个人的生命每个人的生活，都是自己的。”狐狸夫人在电话彼端冷静而温和：“但是你们要为未来考虑，你们打算在国内怎么生活？再说，那所学校确实很优秀，不是一般人可以随便进去的。阿姨不想小羽错失了机会，你明白吗？”
　　我想起小狐狸精刚回来的那天晚上，她抚着我脖子上重叠的牙印说不要出国了，我真的以为她只是一时情动，毕竟深造是大事，普通人不可能说放弃就放弃，然而我却忘记了，小狐狸精不是普通人，她是我的女人。
　　“小羽向来拗得很。对人不愠不火，可一旦她认定了那件事，会向灯蛾一样扑过去。”狐狸夫人想了想，缓缓的道：“我们一直以为她认定的是学业，没料到，她认定的是你。”
　　窗外霓虹灯浮躁着城市的繁华，我揉揉额头，叹口气。
　　“怎么了？吃饭的时候就看你没精神。”师姐回家与我同路，坐在我旁边靠近车窗的位置。
　　我摇摇头，把身子往下缩了缩，闭目养神。公车停了一站又一站，离家越近我越犹豫，该劝她走，还是该陪她守？
　　车子再次启动时有个没来得及上车的年轻小伙从后边冲过来，边跟着公车跑边大声喊：“师傅，停一停，师傅，等一等啊！！！”
　　我刚要开口喊司机停停车，师姐已经把头伸出窗外对那小伙说：“八戒，别追了，回去吧！”
　　哈哈哈哈哈！！！我扑倒在前排座位靠背上爆笑，师姐装得一本正经的看我：“笑什么？沙师弟。”
　　我笑够了也看回她：“你在逗我开心，我知道。好姐姐。”
　　“三毛说，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时间和智慧而已。”师姐拿起包包：“我到了，你明天工休可以睡懒觉，已经够幸福的了！”
　　晚上抱着小狐狸精伪装虾米，我问她明天有没有空，她说有啊，C大还没开学，有带薪暑假。我怒！翻身挠她痒痒。你不用刻意提醒我也知道你有带薪暑假！她边笑边躲，闹够了又蜷回我怀里。
　　“既然明天有空，我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好。”我用下巴蹭蹭她额头。
　　她依在我臂弯抬头在我下巴上轻咬一口：“去哪儿？”
　　我亲她一下：“明天再告诉你。睡吧。”
　　“两河流域”是在机场接徐美人时看到的房地产海报，已经有小部分住宅竣工，其他都还是楼花，古铜色的墙配上嶙峋的窗，张扬的翻边大扶手楼梯从三十三层侧面直卷而下，内置电梯倒成了景观陪衬。
　　一大早我和徐美人手拉手在人群和楼市中溜达，她拽着我看市价看户型，兴奋得不得了。两河流域起的好名好字，逸羽念的是历史，而我向来深爱古文，都合了胃口。
　　大幅的海报上依然绘着碧草蓝天，朝霞晚影，只是在旁多了一行字：我不是如花美眷，谁陪你似水流年
　　逸羽看着海报美目萧然，我拉着她的手和她一起抬眼张望：“喜欢么？！”
　　“嗯。”她轻轻轻轻的笑，如古书上走出来的温婉女子。“我们付20%的首付好还是30%的好？付20的轻松些，但是供起来利息会比较高。”半天没等到我的反应，她转过头发现我又看着她发呆，好笑的揪我耳朵：“呆猫。”
　　我被她唤醒，微笑回答：“我们去看看成品房。”
　　站在弧形的阳台上，眼前是开阔的平地，按照开发协议，这一片会修成绿树草皮，不远处建筑工人们在休整网球场。我环过逸羽的腰从身后抱着她，把猫脑袋搁在她肩膀上：“老婆，我想和你住在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里，客厅大大的，摆上我们自己选的沙发，书房里全是我们的藏书和CD。”
　　“还要有BB房。”小狐狸精嘟嘟嘴，我恨不得立即咬一口！
　　“嗯。还要有BB房。我们的睿熙要无忧无虑的长大。”我亲亲她的发丝：“所以，乖老婆，我们要更努力，因为前路必定还有很多很多的磨难，这就是现实。”
　　逸羽慢慢转回身看着我，一直看进眼睛里。她不说话，可也许，已经猜到我要说什么。
　　我也看着她，微微低下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我们都给对方一些时间去努力，去进步去争取，我们都要变强变厉害，足以保护睿熙宝宝足以让父母相信我们只拥有彼此也能过得很好，我们要感激所能遇见的美丽机遇，无论是学业，还是彼此，我们都不放弃，好不好。”我一口气说完，咬着牙不让眼眶中打转的水滴滑落。
　　逸羽还是不说话，晶莹剔透的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尚未装修完成的阳台上，碎了一地。“你要把我，一个人，扔在国外吗？”她哭得声音都断续了。
　　“我等你回来，一定要回来。”我的泪，终于忍不住，碎落在她的眼泪上，像一朵朵盛开的雪绒花。
　　她舍不得，我又何尝舍得……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几乎推了所有应酬，每天按时去报社上班，去C大办理手续，工作之后尽快赶回家，偶尔一起去某个地方吃饭、散步、看落日。更多时候我们只是窝在家里，看书，看碟，看彼此。或者什么什么都不做，支枕听雨，同依斜阳。
　　大家都知道逸羽即将远行，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放我开溜，某次主任看我匆忙跑过，问我何去何从，我赶紧答去图书馆充电，师姐也帮我打哈哈。
　　周末的下午，我提交好稿子再次匆匆溜走，在电梯门口被范良截住，他看看我，欲言又止。我懒得去分析他眼里的话语，因为我的眼里，只有徐逸羽。
　　电梯到了，我一脚踏进去。“注意安全”他在后边喊。
　　“明天晚上来我家吃饭。”我按着电梯不让它关门：“安璇她们都来。”
　　在楼下买了一罐小狐狸精爱吃的蓝莓，打开房门，《琵琶语》的曲调声声催人叠叠聚散层层依依。她不在客厅，嗯？说好了一起去超市采购的，人呢？！啊……在这儿。
　　逸羽站在阳台晾衣服，我的衬衣她的长裙，一件一件，午后的阳光透过夏日的薄衫洒在她身上，我走近些，看她微微眯着眼睛用衣杆把最后一件衣服送上去，转身，看我，微笑，张开双臂，藏进我怀里。
　　“明天我叫了安璇他们来吃饭。”我搂着她坐到沙发上，打开蓝莓罐罐。
　　“嗯。”她侧身靠着我，捻起一枚蓝莓：“明天买点车厘子。”
　　“还要你含着喂我吃。”我顺口在她颈窝啄一下。
　　她咯咯笑着躲闪，最后躺在沙发上，我坐在沙发边缘，也半躺下来，猫脑袋搁在她胸口，她挨着抱枕，一下一下摸我的头发，我闭着眼睛，听音乐在我们身边流淌，谁弹着那曲琵琶，一声一声，像失了年月的旧梦。
　　第二天下午五点（我们报社周日停刊休息，其他日子选择性轮休。所以周六照常上班，双休日需要提前申请），安璇的采编小组集体失踪，六个人开了两辆车，浩浩荡荡奔到我们小区，我上楼开门，师姐和言旭挽着手，范良和阿色拎着大包小包，门打开，徐美人穿着家常衣服站在玄关，身后是我们种的大株富贵竹，她清清爽爽微笑，众人明显眼前一亮，师姐用肩膀撞撞我：“怪不得你跟主任说去图书馆充电，这就是传闻的书中自有颜如玉？”
　　言旭走上前问声徐老师好。逸羽笑着拉拉她：“听说你是师姐的徒弟了呢。今天没有徐老师，你叫我逸羽就好。”
　　安璇最后一个走进来，看到逸羽仍是淡淡一笑：“也没有多久不见，怎么更漂亮了呢。小樽好眼光，果然众里寻她千百度，贤妻良母自在灯火阑珊处。”
　　小狐狸精脸颊粉红，忙让大家进屋。
　　“呀！宝马的迷你Cooper！”言旭两眼贼光，跑到玻璃架子前端起车模左看右看。
　　“嘿嘿！”小狐狸精转转眼睛：“小樽的外快，听说讹诈来的！”
　　言旭满脸惊讶。我走过去在逸羽耳边小声说：“老婆，你刚才的样子特狐狸。”她揪揪我耳朵，我笑着抓抓她的手，瞥眼看到言旭暗了暗脸色。
　　聊了一会我拉安璇到房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总忘了拿给你，里边还有张卡片，不释卷的女老板说送给你。”
　　“嗯。”她应了，接过来，并不打开。只用手指划着书面上的名字。
　　“小屁樽，这张CD借我。”客厅传来师姐的大嗓门，我赶紧跑出去和她展开殊死搏斗：“不行！本屋所有书籍CD一律不外借！”
　　“小气鬼！”师姐蹭过去抱着逸羽假装大哭：“徐美人啊，你管管她吧……呜呜呜，欺负我弱女子没人怜爱啊！”
　　“滚！”我捞起抱枕揍她。师姐边躲边叫。
　　“机票买好了吗？”安璇也从房间里走出来。
　　“买好了。后天下午飞深圳。”小狐狸精和我排排坐，拉着我的手放在她的膝盖上：“从深圳过香港，再从香港出境。”
　　“后天？”安璇看看我。
　　“我调休了，主任批复同意。上头估计也没问题。”
　　大家都安静下来，音响里的曲调偏偏转到滚滚红尘……于是不愿走的你，要告别已不见的我，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跟随我俩的传说……逸羽慢慢红了眼圈，抓着我的手越来越紧，我在心里轻叹一声，随即笑道：“你们带来的大包小包是什么东西呀？都瞒着我啥时候去买的？”
　　阿色第一个跳起来，和范良一起从玄关把东西拎到客厅：“好多好吃的，今天去吃中午饭的时候安璇指派我们去挑的。”
　　我和逸羽嘻嘻哈哈走上前，有菜有果有零食，果然都是我们爱吃的，竟然还有两瓶葡萄酒。
　　“逸羽，”师姐从包包里掏出一只绣着维尼熊的卡通笔筒：“听小樽说你喜欢维尼熊，嘻嘻！祝你必（笔）定如意。”
　　言旭也像变戏法般拿出一块十字绣：“经纬有度，祝你前程似锦。”
　　安璇走到我们身边，递来一个酒樽：“徽州竹雕，祝我们的徐美人节节高升，之所以选择酒樽，”她说着往我一指：“天涯海角让你随时可以带着她。”
　　我哈哈大笑，逸羽虽也笑着，却已泪流满面。
　　闹到凌晨一点，方才散席，大家都喝了酒，我劝安璇别开车，这女人展颜一笑，眉目清明。我放下心。再看范良，说话都大舌头了，就他抢酒。师姐拍拍胸脯：“我开！”
　　= =! 你有驾照么？
　　“放心。走蛇形都能把他们送回家。”她说着当先下楼。噢买糕的……能放心么……
　　安璇一把拉住她：“都坐我的车，五个人挤一挤。改天再来拿另一辆。”转而又向逸羽笑笑：“等你回来我们再给你接风洗尘！”
　　“好！”小狐狸精用力点头。
　　洗洗漱漱半夜两点半，我躺在床上，月光落在窗前，如水明亮。逸羽调好空调的温度，在我身边伸个大大的懒腰，再蜷进我怀里。我亲亲她额头，她闭着眼睛仰头吻我的唇，探出舌尖舔舔她，她嘻嘻笑：“老公有葡萄酒的味道。”隔了一会，接着说：“我喜欢。”
　　“喜欢？！”我也轻笑着：“那就诱惑我吧！”
　　然后她的吻便铺天盖地的淹没了我，也许是今晚的红酒，也许是浴室的矢车菊，空气里四合而来的芬芳，逸羽像梦境的精灵，散落的长发沿着她的肩落在我的耳旁，我只觉得夺人心魄的迷迭香。她俯下身，吻我的额头吻我的唇，当她吻到我胸口时我突然猛醒过来抓着她的肩膀：“小坏蛋，你想干嘛？！我叫你诱惑我又不是叫你调戏我。”
　　“有什么不同？”她无辜的看着我，可眼里的火花连夜色都遮掩不住。
　　“我……”汗……偷偷往床沿躲了躲：“当然……当然有不同了。”可怜我说话都结巴了。
　　“老公……”小狐狸精妩媚撩火，在我耳边用温热的呼吸吐出蛊惑的话：“我想要你。”
　　“啊！！”再往床沿蹭蹭，我心跳如雷，怎么躲得过去？？？小狐狸精步步紧逼：“老公，你脸好烫哦。”她亲亲我，温柔如月光：“你就从了我吧……”
　　“我……”话未说完，她的吻已封了我的唇，热气一波一浪袭来，我只觉得头晕目眩，仿佛有阵阵雷声漫过天际，然而这一切都只是错觉，我知道却再无穷追究，逸羽的吻已经来到胸前，我心里猛的一惊，用力抓住她手臂，才发觉我们都已满身汗雾，她缓缓抬头，定定望着我，黑水晶般亮丽的眼睛，夜色平添了神秘。或者，是我从未到过的地方。她在等，如我们的第一夜，我也等着，她说愿意。
　　亲亲她的唇，我终于放开她，任由她轻咬我的锁骨，亲吻我的身体，她的手渐渐滑到我的腰，有些痒，又觉得很烫，我已经模糊了意识，不断的往后退，退，退……
　　“啪嗒！！！”突然巨响……逸羽坐起身，按亮房间灯，看着地上的我发愣，我也愣愣的望着她，呜呜呜，我掉地上了！！！！！
　　“你怎么就这么笨！！！”小狐狸精明显的怒了，揪着我的耳朵无可奈何。
　　“我不笨又怎么会爱上你？！”我傻笑着坐到床上，把她搂回怀里。
　　“你说什么？！”她板起脸，好看的眉毛都竖起来。
　　亲亲她的脸蛋：“我说，乖老婆，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抱着她躺下，再亲亲：“所以……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逸羽略略惊讶的表情，随即按息了灯，蜷回我怀里：“老公，等我回来，你教我怎么诱惑你，好不好。”
　　“好。”我闭上眼睛收紧双臂，感觉她的不安和担忧，拉起她的手放在我的锁骨中间：“小狐狸精的内丹在我这儿呢，这颗红玉是你的心，就放在我心上。”
　　“我是你的心上人。”她调皮的笑笑：“然后……然后，等我学会怎么诱惑你，你就真的，嗯……给我。”
　　“……”沉默……绕来绕去还盘算着这事儿呢……
　　“老公……”
　　“嗯？”蹭蹭她的额头，怎么欲言又止？！
　　“这辈子……”她顿了顿：“这辈子，你只和我一个人爱爱，好不好？”
　　“啊？！”这什么问题嘛！！
　　“好不好嘛！！！”她急了：“我也……我也只和你……一个人……爱爱。”声音柔柔的，轻下来。
　　“小傻瓜。”好可爱，她必定脸红了，我啄一下，果然烫烫的：“我答应你。这辈子，我只和你一个人爱爱。”
　　“嗯。”她心满意足。打个长长的哈欠。我轻轻抚着她光滑的背脊，哄她入睡。时针已经指向凌晨四点半，明天还要收拾一大堆行李。
　　楼下的清洁工阿姨开始一天勤劳的工作，窗外传来树叶的沙沙声。我也困得不行，逸羽却仍不愿就此梦乡。“老公……”夜已阑珊，她眯着眼睛又努力睁开，模模糊糊的想说什么，言语缠绵。我亲吻她的眉心，终于敌不过酒意，一起沉沉睡去。
　　也许太疲倦，这夜梦得浅淡又深沉，一帧一帧不着边际的画面，海平面的波浪，远古的声音，左岸花开，右岸繁华……
　　似乎有什么不断试探我的睡眠，我伸出猫爪子抓抓，没抓到，不管了，继续睡。又来！继续抓抓，还是没抓到。
　　“嘻嘻嘻！！！”笑声传入梦里，不经意的吹散了画面。我费了好大力气睁开眼睛，看到逸羽趴在我身旁，用发梢挠我的鼻尖。这个小坏蛋！我把她环进怀里往被窝蹭，小狐狸精揪着我的猫耳朵：“老公快起床了，太阳都要晒pp了。”
　　看看闹钟，才八点半，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再睡一会嘛。好困哦。”
　　“不要。”她咬咬我的下巴：“你起来嘛。今天……用来睡觉，好浪费。”她的声音低落下去，一直落进我心里。
　　“好吧……”我舔舔唇，做出色色模样：“你请我吃蜜桃我就起床。”
　　逸羽愣了愣，随即抓起枕头揍我：“大坏蛋！”
　　行李箱，背包，衣服，书籍，我们笑嘻嘻的收拾行李，音响里反反复复放着熟悉的歌，像每一个平凡的日子。收好行李还要大扫除，她中途会溜去洗手，捻了车厘子举在我鼻尖，我才不上当，就不吃。她想了想，自己含了再喂给我，我高高兴兴的接过，才发现到我嘴里已经变成车厘子的籽儿。真是层出不出的欺负我！！！
　　晚上我们决定在家里吃，逸羽系了围裙在厨房忙碌，我抱着她的腰哼哼唧唧就是不愿意放手。“一会煮焦了你也得给我吃下去！”她假装凶巴巴的警告我。
　　“我真想把你也吃下去……”我咬咬她的耳朵尖尖，在她耳边轻声叹。
　　她咬着下唇忍着差点溢出唇边的呻吟，微喘着气说：“大坏蛋，你手机响了。”
　　电话不屈不挠的叫唤，我只好放开她。在客厅找到手机看到安璇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别又出什么事情才好。
　　“小樽……”安璇的声音，也是欲言又止：“逸羽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五点半。她爸爸妈妈都请了假在深圳等她，一起送她到香港。”我回答。同时更确信，她有事要说。我虽不想横生枝节，却不得不问：“怎么了？”
　　“今天主任给我打电话，独家策划的读者投票结果会在明天公布。”安璇必定在斟酌着该不该在这个时候和我说这些。她停顿一下，又恢复了惯有的清洌：“明天上午，在公布读者投票结果的同时，会安排全社大会，现场不记名投票。”
　　“靠！”我脱口而出，有些火大：“我请假的时候主任怎么没跟我说？”
　　“他恐怕也是刚知道。副社长通知他的。”
　　“这事有蹊跷。”我也冷静下来：“我的假条就是副社长批的。”
　　安璇想了想：“明天……”
　　“明天我准时到。”我接过她的话。心里放不下逸羽，可我是这个团队的一份子：“别担心，我们定能攻下罗马。”
　　“好。”安璇轻笑，仍是平静的口吻：“代我们和逸羽说一路平安。”
　　手里把玩着手机，我盘算着明天如何安排，忽听小狐狸精唤我：“老公，吃饭了！”抬眼望去，她将几个我最喜欢的菜摆上餐桌，我走上前替她解了围裙，她往后挨进我怀里，脸蛋往我蹭蹭，我低头啄了一下。此时阳光正悄悄西斜，饭菜飘香暖着胃也暖着心。我们静静相拥片刻，耳鬓厮磨间觉得心清志远，一时什么都拿得起，什么都放得下。明天的是是非非，又算得了什么呢。
　　吃过晚餐徐美人拉着我去散步，等我拿了钥匙出来，看到她站在房门口转回身，双吊带的蓝色薄衫下有一双欲飞的翅膀，月色如昨。亲吻她的唇，每一天出门的习惯，我们悄悄养成。
　　挽着手走到小区门口，再跺回中庭广场，有老人家摇着葵扇闲话家常，半大的孩子三五成群奔跑着放高纸鸢追逐月光，风里传来明媚的笑声，偶尔还有人书声琅琅。逸羽和我安安静静的走，双手挽着我的臂弯或者与我十指紧扣，想起北京的夜晚，我们也这么慢慢的慢慢的走，于是我在心里祈祷，祈祷我们真的可以白发苍苍，我们真的可以满脸皱纹，到那时，我们依然牵着手。
　　“老婆……”我轻声唤她。
　　“嘘……”她将食指放在我唇前：“不许说话。”
　　看着她竖起小狐狸耳朵专注的模样，我也侧耳倾听，路边是开了好久的个性影楼，一对恋人正翻着画册打算拍婚纱照，门市mm为了吸引顾客特意放入婚礼进行曲的音乐，听过无数次的曲子在今夜奏出别番滋味。
　　“你特意带我来听这首曲子？”我和逸羽面对面站着，彼此双手紧握。她点点头，幸福而羞涩。
　　路灯将树影映在我们身边，荡漾着枝叶的纹路，我将她的手举到唇边，轻轻吻她的手心：“我等你回来，回来嫁给我。”
　　她再点点头，星光落在她的眼中全都化成覆水未央，她望着我，整夜无法说出口的话语，全都融化在这首曲子里，我低下头吻她的眼睛，浅浅的泪润湿了我的唇，像夏天的叶拂过荷塘，像冬天的雪落在梅边。
　　夜里逸羽蜷在我的怀里睡得极不安稳，我刚模糊浅眠，她忽然用小小的拳头使劲揍我几下，我立即醒来，莫名其妙的挠挠猫脑袋，发现她其实没有真的清醒，拍拍她后背，哄着她。小狐狸精很快安静下来，又进入了梦乡。看着她紧闭的眼睫，不由得微笑……亲爱的，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
　　虽然再不情愿，天还是一点一点的亮了。闹钟唧唧呱呱的叫醒，逸羽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几点了？”
　　“八点。”我亲亲她的小嘴。
　　“怎么调这么早的闹钟？”她半闭起眼睛把我往被窝里拽。
　　“乖老婆，再睡一会。”轻轻抚摸她的额发她的脸颊：“我要去趟报社，很快回来。”
　　“嗯？”她迷糊应一句，随即睁开眼，想起什么似地点点头，软语温柔：“早点回来。”
　　“你不问我为什么去？”倒是我有些惊讶。
　　“昨天你和安璇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她低低的说：“我等你回来。好不好。”
　　“嗯。”我趴下来伏在她耳边逗她：“你昨晚为什么揍我？还揍那么使劲！！”
　　“我昨晚揍你了？”轮到她惊讶的望着我：“哦，我想起来了。坏老公！！！”说着又抓紧小拳头揍过来。
　　我赶紧握住，抱进怀里：“怎么了？做噩梦了？”
　　“我梦见妈妈死了。你也不要我了。把我一个人扔在不知名的地方……”
　　“小傻瓜。我把你放在心里面。我的怀抱就是你的家，不许你离家出走，不许你一个人在外边流浪。”我亲亲她的唇：“而且，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洗洗漱漱时逸羽的目光一直胶着我，一分一秒都不愿意放开，收拾妥当临出门前她迎上来亲吻我：“老公早点回来。”
　　“嗯。我想吃玉米糖水。”我笑笑，要找点事情给我的小狐狸精做，省得她胡思乱想：“你帮我做好了冰镇着等我回来喝。然后，我们一起出门。”
　　“好……”她也笑笑，眼睛好看的弯起来。我的爱。
　　走过不释卷看到大玻璃门后阳光少年的身影，这么早开门还真是个勤快的孩子。柠檬也看到了我，冲我挥挥手，我笑着回他一个点头。忽然发现书店的手绘海报上多了几行柳体行书——
　　也许，看书亦如做 爱
　　1、夜深人静，在床上最宜
　　2、其中妙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3、冷暖自知，点滴在心
　　= =！！我额上冷汗，假装匆匆走过。柠檬温和的笑着，如阳光。连那背后画面上的字，都显得真诚了。
　　报社依然是报社，只是大家的眼神都颇有些猜测，我稳着自己的情绪走进办公室。师姐正端着咖啡杯威逼范良去冲洗，范良满脸痛苦的向安璇求助，言旭和阿色哈哈笑着，其他的师兄师弟们纷纷起哄。
　　我会心一笑，安璇看到人马已齐，举手一挥，我们拥簇着上楼，前路花香遍野，前路荆棘满地，我们总是在一起。
　　大会议室黑压压人挤人，看到我们团队进场，瞬间安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身上，有鼓励，有支持，有探究，有猜测，同时，我还看到了冷嘲热讽。
　　这个团队创造过多少荣耀，就得罪过多少人心，有限的报纸版面，无限的创意空间，往好了说是相互竞争，往坏了看，必定也有不少人等着落马看戏。我们都很清楚现实是怎样磨砺我们的斗志，所以全力以赴，必定义无反顾。
　　社长的开场白和例行介绍之后，长相神奇的新任副社长站了起来：“在全社不记名投票之前，我们先公布读者投票结果，通过网站、书信等形式，在这一周内参与独家策划栏目去留投票的读者共有10172人，其中……”他清清嗓子：“其中，有8357人投票赞成保留。”
　　“欧耶！！！”师姐和范良领着大家欢呼。这是有据可查的，根本不用担心造假。
　　副社长大声喊：“静一静，静一静。”待呼声渐弱，他才得以继续：“赞成保留的人数占投票总人数的82.15%。现在，我们开始报社内部不记名投票，每人一票，投进这个箱子，可以赞成保留可以赞成撤销，还可以弃权。”
　　一时间群情激动，大会议室里嗡嗡声不绝于耳。虽说读者投票我们占了很大的优势，但内部投票，还是希望能安全过关。我抓抓安璇的手，看到她笑得自信飞扬。都是朝夕相处的同事，她相信他们。
　　关于去留，各个部门组别之间自然又是一番讨论，手机响了几声，低头看到逸羽的短信，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玉米已经买好了。看看时间将近十点半，不由得有些焦急，只好回复说“等我回来要你喂我吃……”
　　好不容易挨到投票结束。几位报社领导交头接耳，我们几个安静的坐着，不时眼神交错，等待结果。哪知副社长拎起话筒突然宣布，由于票数统计需要时间，大家午休之后才公布。我张大嘴巴眼睁睁看着投票箱当场封起，欲哭无泪。
　　午餐时给小狐狸精打电话，她沉默了好久，我自知担忧，也只能打叠起百般温柔。
　　下午两点，会议室准时开门，众人陆续进场，我焦躁的咬着下唇，隔壁美编部的小姑娘拍拍我肩膀：“别紧张，肯定能保留的，我们都投了赞成票。”
　　我点点头，谢谢她。心里还是着急，离小狐狸精的飞机起飞在即，我咬咬牙，还是稳着自己的心绪进了场。
　　投票箱启封，社长助理站在白板前画正字，一笔，一划，一个正字，两个正字，我双手交握抿着唇看她的笔，伙伴们同样神情专注。等到最后一票尘埃落定，我们禁不住高声欢呼，全报社107人，有66人投了赞成保留票，我们的独家策划，毫无悬念的被保留下来。
　　手机不断震动，我一看时间，三点三刻，离起飞不到两个小时了。糟糕！即使打车赶回家也要大半个钟，再从家里赶去机场，肯定来不及过安检。我接起电话，逸羽等急了在电话那头轻喊：“老公怎么还不回来呀！！！”声音竟然溢出哭腔。
　　我边往会议室外边挤边对着电话喊：“我……是我不对，我赶不及回来，实在事出突然。乖，你先打车去机场，我现在马上出发也去机场，我们在那儿回合。”
　　“我不！我就要你回来。你不回来我就不去了。”小狐狸精边哭边喊。
　　我已经挤出会议室，赶紧跑去按电梯：“亲爱的，听话。”我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在报社不能公然喊老婆，赶紧耐着性子哄：“乖，我们去机场见面，韩剧里边都是这么演的。嘻嘻。我一定赶过来。”
　　“那你保证，保证我回来的时候你也一定在机场接我。”小狐狸精气嘟嘟的说。我能想象她嘟着小嘴的模样。
　　“一定。来接你。”
　　跑回办公室拿背包，匆匆又往电梯跑，迎面撞上来一堵墙，我哐当摔在地上，抬头看到范良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你干嘛跑这么急？”
　　“废话！”我借着他伸过来的手起身：“逸羽飞机要飞了，我赶去机场。”
　　“对哦！”他也跑起来：“我送你去，我问安璇拿车钥匙。你在电梯那等我。”
　　电梯半天不来，我开始踢门。范良拉着我往楼梯间走：“急傻了吧你，四楼，跑下去不就结了。”
　　没走几步手机又嘟嘟嘟的响，打开看到逸羽的短信：“如果每一次多等一个红绿灯，就能等到你，等到你从背后抱抱我，该多好。”
　　我觉得自己的泪轻易的就被击落了。可还来不及回短信，它又响了起来，居然是小柯的电话。
　　“你在哪？”他着急的喊。
　　“在报社啊。和范良。”我们正跑下第一个楼道。
　　“我收到线报，你们那儿可能要出事。刚才来到你报社门口调查，门卫说有个送外卖的人进去了，带着口罩，听口音不像本地人。”小柯急急说着，声音都放大了：“刚想上来找你们，又发现电梯被人用一堆废报纸卡在二楼，”他顿一顿，突然想到什么，大声的说：“别走楼梯，千万别走楼梯。”
　　“我们就在楼梯……”话没说完，范良拉着我停了步。
　　楼梯转角走上来一个人影，全身长衣长裤，带着帽子口罩，可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如此鲜明，即使染上了仇恨，我也无法忘记。
　　一瞬间思绪回到边境残阳，石砌的阶梯上，吉普赛女子喃喃的咒语如今随着她火焰般愤恨的眼神席卷而来，顷刻将我们覆灭……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的光泽将来人的影子拉长，她扯下口罩，定定的看着我们，依然是染霜的鬓发，依然是深邃的眼眸，面前旋转的阶梯就像她手中的塔罗牌，操控着不可知的命运。
　　我暗暗咬着牙和自己说，冷静，冷静！在心里盘算着躲过几分钟，小柯肯定很快上来，然而每一秒，都像撕裂的碎片，被无限延长。
　　吉普赛女子突然沉着声叫喊，低低的声音咒语般层层叠叠，范良拉着我的手臂，用力往后扯，也许是他太紧张，温热的汗意竟然润湿了我的衣袖，力道扯得我生疼。女子像受伤的兽一般嗷嗷叫着冲向我们，虽然明知来意不善，可看到她手中的尖刀我们还是不禁冷汗。
　　范良错身挡在我面前迎着女子，用手肘企图将她隔开，这样一个瘦弱的女人不知哪来这般的力气，居然撞得范良跌坐在地上。她嘴里喊着我们听不懂的话，刀子飞快的举起落下，利刃在阳 光中闪耀出刺眼的光，我大喊：“范良！”完全不管不顾的往女子撞去。
　　“小樽！！！”范良也喊起来，一个男生，居然声音都抖了。我看到一抹血红色的雾气在眼前铺开，真的，当时没有觉得疼，只是惊讶。太惊讶！！
　　电视上不是说血不会喷出来吗？！都是骗猫的！！！
　　范良冲上来一手护着我，一手推开女子，我低头看到自己胸口星星点点都是红色，登时吓得有点懵，手臂传来疼痛的感觉逐渐扩散，眼睁睁看着这异族的女子再次抬起手中的刀，张大嘴巴却叫不出声来。范良本能的往前踢出一脚，女子重心不稳跌坐在地上。
　　一切都只是三五分钟的电光火石，却像蒙太奇的慢镜头，阳光，咒语，刀刃，血气，女子在打斗中散落的发，脑中轰鸣的响亮，一张一张铺开的画面在每一个定格的瞬间。楼下传来厚重的脚步声，我听到小柯的声音从水纹的另一边渗透过来，模糊而遥远。
　　“我等你回来……我等你回来……我等你回来……”或者是潜意识也或者是错觉，一瞬间想起的是去边境前玫瑰色的夜，逸羽在我耳边不断重复的温柔话语……
　　女子的反应远远快于我们，再弹跳起来时，小柯还差着一段楼梯，我眨了眨眼睛，心跳奇快，条件反射双手推出去，吉普赛女子往后摔下，一手还反抓了我的手，我被她带得一起往下摔，范良抓着我另一只手臂往反方向拖，我觉得自己就要裂开了，也许灵魂还可以飞到机场，是不是最后一面……我很佩服自己这时候还能“韩剧”，但现实却击碎了画面。女子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全，眼里的愤恨比语言更深入人心。
　　小柯和同事奔到我们身边，扭住异族女子的手臂夺她手中的刀，女子依然哀哀的呢喃，边境的残阳，翻飞的塔罗牌，我想她真的在吟诵某个古老的咒语，关于红颜薄命……女孩子不能太漂亮……太漂亮，就成了祸……
　　范良原本抱着我，如今手臂一松，摄像包从他肩膀滑落反扣在楼梯扶手上，里边的相机设备全都滑落出来，包里的照片从我们面前纷扬四散，肆意的浅笑，明媚的忧伤，一张一张，都是安璇的背影安璇的脸。
　　我愣愣的跌坐在阶梯上，想起许久前范良说的话——我有喜欢的人了——女人——
　　那个人，原来，是安璇。
　　“你怎么样？！”范良把照片胡乱塞进摄像包，坐在我脚边，关切的问。
　　“不知道。只是疼。又不是很疼。”我吸吸气。
　　小柯的同事将女子扭送下楼，他上来检查我的伤口：“刀子横挑划伤了皮肉，创伤面比较大，不过还好不太深，缝几针就好。”
　　等安璇和师姐来到停车场，小柯已经和同事把女子带上他们的车。原本非要留个人送我们去医院，我赶紧拒绝，还有事儿呢。看看手表，欲哭无泪。
　　“怎么错身不见你们就搞成这样？！”师姐唧唧呱呱的跑过来。
　　言旭走上前看我衬衣上星星点点的血红，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抱着我的手臂上。
　　“没事，划伤胳膊而已。衣服上的血是刀子上挑的时候带过来的。”我故作轻松的笑笑，却疼得吸气：“范良比较惨，全身都是擦伤。”
　　车子“嘎”的停在我们身边，安璇摇下车窗，冷冷吐出两字：“上车！”
　　上了车我发现这绝对是辆贼车！完全不是去机场的路，范良坐在副驾驶座，言旭和师姐一左一右把我“安放”在后座中间，他们要胁迫我去医院。这下可惨。
　　“我要去机场！”我在座位上大喊：“飞机要飞了。安璇。安璇……”
　　安璇专心开车，压根不理我。
　　师姐握着我一只手不让我乱动：“你现在必须去医院，那是刀伤！”
　　“求你了。安璇。安璇……”不知不觉眼泪开始打转，委屈一点一点溢上心头，我要见她，我要抱抱我的小狐狸精，此地一为别，我好害怕，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安璇，送我去机场，我从来不求你。安璇，安璇，我要去机场。呜呜呜……”我趴在前排座位的靠背上，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泪水儿落在衣襟，晕开了胸前的血迹，是谁的写意梅花，一笔决绝……
　　十字路口安璇停下车，面上仿佛笼了薄薄的寒霜，师姐和范良都不敢开口，我想起手机里逸羽的短信，“如果每一次多等一个红绿灯，就能等到你，等到你从背后抱抱我，该多好。”她在等我，等我抱抱她，我推开师姐的手，用力扭开车门，师姐赶紧关上：“别发疯了。给徐逸羽打电话。”
　　我再挣扎要打开车门，手臂上的血迹在我白色的衣袖上放大，范良在前座吼了什么我都听不清，只有言旭抱着我哭喊：“去机场吧。送她去机场吧！”
　　等到交通灯转换颜色，安璇不易察觉的叹口气，调转了车头，我闭上眼睛再次在心里许下同一个愿望，老天爷爷，请让我们相伴相依，请让我们不离不弃。
　　车子在加油站的便利店停下，范良跑下去买纱布，师姐和言旭帮我简单包扎，转上机场高速路时，我给逸羽打电话，说很快就会到了。我的语调很轻松，是真的轻松，我就要见到她了，虽然只是分开半天，虽然只能相聚半刻。
　　四点三刻，车子转上机场大楼的停车库，小柯打响我手机。“这个吉普赛女人是XX的老婆，XX负责把毒品从境外偷渡到国内，不知道她本人有没有参与。咱们这次行动把她男人和儿子都抓进去了。”
　　她额上的霜发拨动了我的叹息：“如果她没有参与，就想办法从轻吧。她也是情理之中。”我想了想，看看车子里都是可以信任的伙伴，才对电话说：“小柯，其实，我只想知道，这个女人怎么会料到我和范良会在这时候走楼梯。”
　　范良闻言从副驾驶座转回头，我看着他的眼睛，有同样的谨慎。安璇也从倒后镜看了我一眼，依旧不发一言。
　　四点五十二分，冲进候机室时还不忘问范良借了外衣，我边打着逸羽的电话边往安检处寻找，宽大的显示屏，闪烁的时间提示，曾经站在这儿接到我心爱的人，一切都历历在目。
　　“老公……”电话接通的瞬间我看到逸羽在行李车旁习惯性的抱肩伫立，依然是熟悉的背影，依然略略显出孤单，候机室里再多的人来人往都与我无关，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十字路口，我跑上前一下子抱住她，她放下手里的电话慢慢转回身，眼睛闪闪有哭过的痕迹。
　　候机室里喧哗中播放着什么韩文歌曲，我听不懂，缠缠绵绵的花飞花落花无痕，是来不及说出口的恨别离不得不化成一句一句对不起。
　　我低下头吻她的额头，感觉她紧紧抱着我把呼吸都留在我胸口，是不是你的味道从此可以伴着我左右。
　　“坏老公！坏老公！！”逸羽抓紧小拳头捶打我胸口：“怎么现在才来！呜呜呜！坏老公！！”
　　“咝……”她打到手臂上时我吸了口气。
　　“你别动她了！！！”言旭站在我们侧面大喊，关切溢于言表。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几个已经来到身旁。
　　逸羽看看几个伙伴，再看看我。“你怎么穿着这身衣服？灰头土脸的。你出门的时候……”逸羽边说边疑惑的打量。
　　“飞机要起飞了。”我拉下她准备扯我衣服的手，紧紧握着：“出门在外要注意安全，想我了要给我打电话。”亲亲她的手心。
　　逸羽将手里的电话递给我，我老老实实接过，她却突然“唰”的扯开我穿着的外套拉链，衬衣上的血迹毫无遮掩的暴露在她眼里。
　　“怎么会这样？！”她的泪从眼底涌出：“出了什么事情了？！老公！你别吓我。呜呜呜！”她抱着我又不敢用力抱我，哭声淹没了喧哗在我耳边不断放大：“我不去了，我不上飞机了，我不出国了。老公，我们回家。带我回家……
　　机场广播一遍一遍的重复，飞往深圳的旅客请尽快安检，逸羽依偎在我怀里，双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襟。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们偶尔投来诧异的目光，言旭微微张开唇向我们迈步，还来不及说什么，安璇已经快一步拉住她手臂，轻轻摇头。
　　我轻拍小狐狸精的背脊，深吸一口气，扶着她的肩迫使她抬头看我，然后，我努力的，笑出一个最灿烂的笑容。“该登机了。我没事的，别担心。”
　　小狐狸精紧抿着唇，晶莹剔透的水色珍珠从她眼中滴滴滑落，我多想接住它们放在唇边细吻，而她只是摇头，摇头。我拉着她的手，走到安检处，工作人员早已习惯了别离场面，只有四合而来的音乐覆水成歌。
　　逸羽紧紧拽着我的衣襟，仿佛要把我烙印在记忆的脉络般深深的望着我，满目泪光……
　　我轻轻将她推出我的怀抱，她用无声的唇形说着，不……不……
　　“亲爱的，我想送你一个愿望，好吗。但凡能力所及，无论你要什么，我必定为你做到。”我举起她的手在唇边亲亲，她抚着我的面颊，让我的泪融化在她的手心。“所以……”我哽咽着展开笑容：“所以你要照顾好自己哦，平安回来，向我许愿。好不好。”
　　逸羽纵身上前搂着我的脖子，抽泣声合着她发烫的呼吸长久的停留在我的颈项，她亲手为我戴上红玉的地方。
　　再多的话，已经说不出口，我努力的笑着，感觉自己的泪已经滑到了唇边，摸到兜兜里悄悄准备好的水晶，塞进她手里：“一路平安，乖老婆。”我在她耳边，轻轻的轻轻的说。
　　往后退一步，看她站在安检入口处，机场玻璃顶的仿蓝色天空在她身后错落铺开，拼出斜斜的图案，行李箱、大背包，她紧握着手里的水晶满脸泪痕静静看我，听不清什么曲子用钢琴黑白键反反复复的吟唱，所有的画面，终于织成灰色的离别，在我努力的微笑和隐忍的哭泣中渐渐落幕，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在清晰中模糊，在模糊中遥远，在遥远中消失不见……
　　“小樽……小樽……”我回过神来，朋友们站在身后，温和纯净的笑容，可以信赖的肩膀，仿佛他们一直都在这儿，等着我，回转身，张开双臂。
　　师姐揽过我拍拍我后背，我对他们笑笑：“好了。现在，我们安心去医院吧。”
　　范良仗着比我高，居然揉揉我的头发，我用没有受伤的猫爪子抓抓他，他傻呵呵的笑。
　　“去医院干嘛。”安璇晒道：“看你都不像受伤的样子，继续在这儿旁若无人好了。”
　　我像小野猫一样蹭过去：“嗯嗯嗯。师父你舍得我疼呀，你舍得他们都不舍得呢。言旭同学都快哭了，你忍心吗……”
　　“谁为你哭了，我为徐逸羽哭呢。”言小妞不服气的嘟起嘴。
　　我愣了一下，看看她。是啊，我的徐逸羽呢。
　　安璇皱皱眉当先走向大门口：“还不走你就自己搭机场大巴吧。”
　　众人呼啦啦跟过去，我急忙跳起来，乖乖跟着走。机场大巴要20块钱呢。我是穷人……
　　依然坐在车子后座，师姐和言旭唧唧咯咯商量晚上去哪里吃饭，完全忘了我是受伤的人。真怨念……
　　“喂，今天打了胜仗呢。独家策划保住了，我们去哪里庆祝？”师姐兴高采烈。
　　“去医院庆祝！”我 = =!
　　“刚才是谁哭着喊着，安璇，我不去医院，我不去医院……”范良说到一半捏着嗓子学我说话的腔调。
　　我怒极反笑：“你摄影包里的宝贝，要我帮你抖出来吗？！”
　　“什么宝贝？”师姐和言旭异口同声兴致勃勃。
　　范良立刻闭嘴。我嘿嘿冷笑，算被我抓到小辫子了，让你欺负我，哼！闭上眼睛养神，想象着哈根达斯和天使冰王漫天飞舞如雪花般落到我面前……哭多了还真是饿了……
　　打开手机看逸羽发来的短信：“水晶好漂亮，你什么时候做的？还有你的伤……”
　　“不小心划伤。别担心。他们拉我去包扎呢。水晶里的羽毛纹路是你背上的翅膀。喜欢么。”
　　“嗯。我知道。你送给我的羽毛。我送给你的翅膀。老公，我登机了。晚点给你打电话。”
　　“代我问候狐狸夫人，还有徐爸爸。”
　　“好 ^ ^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晚餐在雕栏玉砌楼，阿色偷偷带了两支葡萄酒来和我们会和，安璇要做东，众人都起哄。大家的独家策划，共同的努力收获。最终安璇妥协，今晚AA。
　　鉴于我手臂上刚缝合的伤口，偷渡进来的葡萄酒没有派上用场，菜也都挑了清淡的，师姐给我夹一块清蒸鲈鱼，范良笑眯眯的说，诶呀，霸王龙向贤妻良母转型了。
　　师姐一筷子敲到他头上，干嘛，你看上我了？
　　“范良有喜欢的人了。”我抢着说。
　　范良瞪我一眼，阿色赶紧推波助澜：“是啊是啊，好几次看见他一个人在报社天台抽烟，那个深沉呀……”范良举手给他一个爆枣。
　　师姐开始发挥八卦本质，摇着我没受伤的手臂追问：“谁呀谁呀？！”安璇也停下筷子看着我们笑。我笑嘻嘻的夹起鲈鱼吃一口。看看言旭，看看师姐，最后看看安璇。
　　范良大声喊：“咱们好歹同生共死这么多年！！！”
　　“范良有喜欢的人了。是……”我喝一口茶：“女人。”
　　看着大家五颜六色惊愕夸张的脸，我心满意足。众人愣了好一会，安璇第一个咯咯咯笑出声，师姐放下筷子和言旭对我痛下杀手，我也大声喊：“范良，救驾，救驾！！！诶呀，我是伤员，英模！！！”
　　安璇坚持送我回家，我也不推迟，其他人分头散了，只说明天再替我请假，我想起范良受伤时得到的带薪假期赶紧说好。
　　“伤口别碰到水。”言旭拉拉我的手。我点点头。
　　忙累了整天，坐在副驾驶座便有些模糊，车子里放着舒缓的音乐，似乎是安璇喜欢的神思者，正合了她的脾性。我没有细想，闭着眼睛让思绪随意流浪。伙伴们真诚的笑容和肆意的胡闹冲淡了离愁别绪，我伸伸懒腰，从心里感激。
　　蓦地，安璇急踩刹车，我的身体随着惯性前倾，再啪嗒掉回靠背里。抬头发现已经回到小区附近，但面前没有什么阻挡物需要刹车啊，我茫茫然看向安璇，她握着方向盘，目光停留在远处，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街道转角的奶茶店门口，有个与我差不多高的身影，略略熟悉。似乎在哪儿见过，只是太远了，看不清。难道，安璇就看得清么……
　　待得那人走近些，安璇的目光便胶在这身影之上，其他的一切，都不在她眼里了。
　　可这道身影并没有走过来，或者并没有发现这里注视着的目光，身影转过街心花丛，消失在转角的方向。安璇仍是久远的神色，仿佛陷落在谁的记忆长河。
　　我将手覆盖在她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上，她怔了一下，缓慢的转过头来看我，眉目间是沉静的忧伤，这个神情我见过，在军营走散的下午，大雨滂沱中，她靠在我肩头，哭声漫过心脏，是她哀绝的疼痛……
　　我们什么都不说，只是这样握着手。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似乎已经好久好久。
　　安璇轻轻叹口气：“我就不送你进去了，你自己可以吗？”
　　“好。”我点点头，乖乖下车。
　　“早点睡。”她从车里探出头来，神情疲倦。
　　我突然想摸摸她的脸，伸出手，想起她是这么骄傲冷清的女子，又怎么会接受这样孩子气的动作。我的手停在半空，慢慢的收回来。
　　安璇从车窗伸出手，握着我正要放下的手，暖意传来，她静静一笑，如掌心的温度。
　　依然是绿色的草地绿色的树，路边的影楼还放着同样的歌，我一个人走在小区的绿化道，想起逸羽走在身边调皮的嬉闹和柔弱的言语。
　　甩甩头笑自己傻气，不过暂别一阵，说好一年的学业，我们彼此都要努力。
　　正感叹着，路过不释卷门口，柠檬冲我挥挥手，我也对他点点头。高大的书架旁置放着大叶的绿色植物，还有几株吊兰翻卷着藤叶更觉清新。书店里竟然也播放着神思者的音乐，我暗笑这世界处处巧合。再看到不释卷的女老板端着奶茶站在书架旁，这身影……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断断续续的闪放，安璇车上的音乐，街道转角的奶茶店，如我一般高的身影，安璇说过的话……我后退一步，揉揉额头。
　　柠檬似乎发觉我不舒服，从店里走了出来，我赶紧对他摆摆手，往家的方向走。罢了，留待清醒再说。
　　打开房门，把钥匙扔在门边的框框里，发现框框中居然有张纸条，拿起来细看，是逸羽清秀的字“钥匙不许随手乱放，出门一定要记得带上。最好多配一把，放在好朋友那儿。笨老公总是忘记。”
　　我笑笑，把纸条放回框框里。
　　一个人，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无法说，仿佛又回到了相识之前。我坐到沙发上，懒懒的伸长双腿，却看到桌面上也有一张纸，心里被什么触动着，细看纸张，还是小狐狸精的字“玉米糖水煮好了，听你的话，冰镇着，乖老公记得拿出来吃。——洗了手才准吃。”
　　我放下字条，想象她一个人在这个房子里等我，一个人煮玉米糖水，一个人慢慢的写下这些字……
　　依言走进洗漱间，还没拧开水，便看到物品架上还有立着的字条“和你去超市买的洗面奶，你都没用过几次。以后早晚都要用。我老公的脸蛋要漂漂亮亮的，还要帅帅的。”
　　心里堵得慌，不知道她到了哪儿，顺利和狐狸夫人会合了吗，她有没有想我，一定有的。因为我也在想她。
　　叹口气，再在心里说，不叹气。我们都要好好的。
　　洗了手乖乖打开冰箱，淡黄色的玉米粒静静躺在白玉瓷碗里，我拿出来看看，我家小狐狸精亲手煮的，温软如玉的心意。
　　尝了一口，好吃……只是发觉自己满身尘土，还是决定先洗白白，干干净净的品尝她满满的心意。
　　卧室被收拾得整整齐齐，衣袜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空间，拿好衣服，床上的字条便落入了眼里“小维尼熊宝宝和我一起去旅行，睡不着的时候我可以抱着它，和它一起想你。” 我拿出小狐狸精的睡衣，亲了亲，放回去。眨眨眼睛，不让眼里的温热滑落。
　　单手洗白白真麻烦，折腾半天走出来，我端出冰镇的玉米糖水，坐在餐桌旁，忍不住，给逸羽发短信“老婆，平安到了吗。亲亲维尼熊宝宝，亲亲你。”
　　她的短信很快回复过来“和爸妈在狐狸夫人的老同学家做客呢。妈妈真会抓紧时间。老公喝玉米糖水了吗？”
　　“刚刚端出来。好清甜的味道。像你。”我笑嘻嘻的回短信。
　　她的短信再次回复过来：“昨晚你洗白白的时候，我在你的手机里录了音，等会你听听好不好。”
　　我立即打开手机的录音播放功能，把手机凑近了听，小狐狸精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响起，像每一天每一夜她在耳边细语，“老公，你要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回来。”
　　反反复复的重复，只是这一句话，你要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回来……等我回来……
　　我看到泪珠儿终于从我脸颊滑落，一滴一滴，都落进了盛着玉米糖水的白玉瓷碗里。
　　四十九 流年似锦
　　张爱玲曾说，能够问一个人要零用钱，必定是信任到了一定的程度。所以，能够让一个人完全融入自己的生活，必定是爱到了一定的程度。
　　我原来以为逸羽离开之后的城市，不过是回到了相识之前，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走走停停，一个人写写看看。
　　只是回到家总习惯说老婆我回来了。只是吃饭的时候总习惯洗两只碗。只是睡觉的时候总习惯蜷成虾米，醒来时发现怀抱里的是枕头。她的枕头。她宠坏了我，空气中失去她的味道，恍惚间会让我错觉窒息。
　　师姐和言旭每天问我伤口如何，或者只是无关紧要的聊天。我想她们本意出于好友的关心。可我哪里有这么脆弱。我是野猫。只被徐美人驯养。
　　手臂上的伤很快拆了线，关于我向小柯提出的问题，他没给我下文。
　　宅了十天后，安璇给我打电话：“懒猫，下午和你师姐去转转吧。航洋国际。名店坊。”
　　“好。”
　　她挂了电话。我伸伸懒腰，换好衣服，拿钥匙时想起每一次出门，小狐狸精总是微微仰着头，等我亲亲她。
　　在心里笑笑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
　　公车一站叠一站，快到航洋国际时我拨通师姐手机，她说她和范良在天使冰王哈冰，我哒哒哒跑过去，师姐举着一只长耳勺向我打招呼。
　　“上班时间，上班时间吔！大姐！！”我坐下来，盯着她面前的彩色芭菲杯。
　　范良刚叫来服务员，听我这么说，赶紧挥挥手：“她是上班时间，她不吃。”
　　我一把抓住小服务生：“震撼冰王，还要两个冰淇淋曲奇饼。”
　　“切！”那两人用同一个鼻孔出气。
　　“怎么不见你家言小妞呀？”我勺着刚端上来的震撼冰王，顿时发觉天气晴朗。
　　“在办理实习成果汇报呢。她后天就要结束实习了。”师姐打劫我一个冰淇淋曲奇：“明天分派她去海市蜃楼。今天的采访要和海市蜃楼的对比了写才有意思。”
　　“噢。”我应一声，赶紧保住最后一个曲奇：“喂，手下留情好不好！！！”
　　上了三楼名店坊，师姐拉着我东张西望，不断的将一套一套衣服往我身上比划，我才知道安璇为啥指派我过来，绝对有预谋！！！
　　“这套很有型啊！”师姐两眼桃花。
　　“陪逛的钟点费很贵的，你付多少？”我歪歪嘴巴。
　　“谁让你陪逛了？！这是工作！不就给咱版面当个临时衣模么。来，试试这套。”
　　“也行。”我转转眼睛：“你名字后边跟我名字，稿费分我一半。”
　　“你丫的造反了？！”师姐翻脸：“稿费刚才已经付过了，天使冰王你都吃进肚子里了！”
　　……￥#%&%……*……%……%￥￥%……%……
　　范良抱着相机好整以暇，航洋的人跟师姐都混得熟了，衣服挂件随便她选，随便他拍。
　　“宝贝，爱死你了！！！”师姐闪闪发光的眼睛在我身上哒溜溜的转，我穿着CHRISTIAN DIOR的暗纹深蓝色露背吊带，热裤只到半个屁屁，皮靴将及膝盖，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老大，现实中谁会这么穿啊。这靴子好热。”手臂上的伤还未好全，留着一抹痕迹。
　　师姐把我推到IC电话亭边（假的，装饰用的），让我半侧着身，避免看到受伤的手臂：“乖，拍好了今晚请你吃韩国料理。”
　　“我不要韩国料理！！！”我大喊着看她走到范良身旁，悄声说了什么。范良想了想，点点头。
　　换到第三套衣服时，师姐走到旁边接电话，范良坐在人家摆设的沙滩椅上，对我吹吹口哨：“很适合你呀。”
　　我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纯白色立领无袖衫，牛仔裤，线绳凉鞋，头发已经半长了，垂落在肩膀，仿佛刚走出校门的模样。转头微笑。
　　范良站起身，离我三步远：“老妈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我们吃个饭。”
　　“啊？！”我惊讶。
　　“就穿这套吧。我送给你。”他的笑容温和，眼里没有任何杂绪。
　　我一直知道。
　　“你们俩……”师姐接完电话走过来，看着我们的神情有些迷惑：“看着真般配。”
　　= =!
　　“小屁樽！”师姐握拳头：“长得这么贤良淑德，又穿着这样的衣服，你不要露出这种表情行不行！！！”
　　被她连续的三个“这”字噎着，我老老实实或站或坐，总算完成了今天的“陪同采访”任务。他们俩合资请我去顶楼旋转餐厅，嘿嘿，也好。
　　“刚才主任在电话里说，明天安排我出差，到周边地市去跟个现场。”师姐喝了半碗汤，皱皱眉头：“下午你陪言旭去海市蜃楼吧。”
　　“你的采访要我跟着，你徒弟的采访还要我跟着？”我不高兴了。明天是养伤假期的最后一天，我大清早约了小狐狸精视频呢。
　　“小樽。”师姐看看我。深吸一口气，却也没说什么。
　　旋转餐厅缓慢的移动方向，窗外灯火悄悄点燃，师姐背后远景是大片的绿色盎然，也不知哪儿的树木成行。
　　“好嘛。我去就是了。帮你带着，一定丢不了。”我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想起军训时言旭焦急的寻我，是了，她不止是师姐的徒弟，她还是我们的朋友。
　　师姐上公车之前交代范良把我送回家，到了小区门口我拍拍他后背，放我下车。
　　“吃太饱了。”我揉揉圆鼓鼓的肚子：“走进去就行。”
　　“我陪你走走。”他没等我答话，径自将摩托车停在门卫附近的临时停车场：“我也想走走。”
　　一路无话。
　　路过不释卷时，我假装不经意的看了看，柠檬一个人站在书架旁，看看书本，再往手上的纸张写些什么。似乎他总是这般，站在书架旁，在静夜，隔着青色的石砖街道，也能让人感觉到他的阳光。
　　到楼下，范良和我说再见。我走上一级阶梯，回过头，他正望着我，路灯拉长了他的影子，恰巧有几张叶片翻飞在他身旁，像几米手中的画。
　　“为什么……不对安璇说？”我还是开了口：“她结婚之前，这么许久，你有很多机会，怎么就……”
　　“她有喜欢的人了。”范良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眉想了想：“我看到过，她……”抬起头，目光清澈：“我看到过她折的纸飞机。”
　　“纸飞机？”
　　“纸飞机。”范良点头：“写着一些话。还有……遥远。”
　　“呵呵。”我踏前一步，在他肩膀捶一拳：“下周找个时间，陪你回去看看你爸妈。”
　　“OK！”依然温和的笑容。
　　这个傻瓜。
　　洗白白之前闹钟就响了，晚上八点半。我开始拨越洋长途，电话那端传来小狐狸精迷迷糊糊的声音：“喂……”
　　“乖老婆，起床了。九点半有课呢。赶紧起来。”
　　“唔……再睡五分钟。昨晚上想你了。都没睡着。”
　　“中午回来再睡吧。”我哄着：“等会迟到了老师会火眼金睛的！！”
　　“嘻嘻。好吧。你亲我一下我就起床……”
　　“嗯。亲亲你。乖。起来吧。”
　　几乎每一天，都这么哄着她起床，哄着她睡觉。她不再是C大教学楼里冷然的历史老师，她只是异地他乡艰难求学的小女子。
　　小狐狸精走的第二天，我申请了国际长途开通业务，申请还没下来，黄昏已经看到陌生号码，她说她在十字街头的电话亭，她说她很想我，她说风景秀丽，她说她还是想回家。
　　“老公，电话要断线了！！！”那天她在越洋长途中大喊：“我没有硬币了，一美金一分钟，所有的硬币都投进去了。一半打给了妈妈，一半打给了你……你快点说想我……电话提示要断线了……”
　　“老婆，我很想你。”握着电话，嘟嘟嘟传来忙音。老婆，我真的很想你。

　　五十章

　　我没有告诉逸羽，她走之后的每一夜，我都梦见她，有时候是从前的记忆，有时候是未来的憧憬，有时候，只是她拉着我的手，走过某一段路的某一瞬间。
　　被闹钟吵醒时，阳光已经落在我眉间，昨晚睡觉前又忘了拉上窗帘，若是逸羽在家，必定又会说我笨，春光乍泄都无了踪迹，呵呵，我要不要告诉她，我忘记拉窗帘是因为我习惯了坐在窗前，听她喜欢的音乐，写一段关于她的文字……
　　半眯着眼睛去洗漱，随手拿起小狐狸精买的洗面奶，看了看，把它放得高一点，旁边是一摸一样的另一瓶洗面奶，我昨天跑去超市买的，平常用自己买的这瓶，而她买的，先存着，每个星期用一次，这样，应该就能用一整年，用到她回来，再给我买新的。
　　在楼下犹豫了会，我想骑自行车，自从小狐狸精搬来甜蜜后，我很少骑车了，最近宅了十来天，全身都委屈的叫嚣，想起骑着自行车逆风行走自由自在的感觉，虽然手臂上的伤口还留着明显的痕迹，我还是信步走到公用停车棚。
　　啊……真伤心。竟然落满了灰尘。我拍拍它的把手，对不起，老朋友，近来迷醉在徐美人的温柔乡，太少来看你，嘿嘿，明天一定来帮你洗洗。
　　走向公车站的时候不由得想，如果放到古代，我算不算昏君，然后赶紧推翻这无聊的想法，美人在怀，人家皇帝从此不早朝呢，我顶多就是冷落了坐骑，况且我已经在设法弥补了嘛。
　　胡思乱想间公车在报社附件靠站，下车看到同样赶来上班的同事，走上前和他们打招呼。有人关切的问手臂上的伤痕，也有人掩藏不住的落井下石。等电梯时碰到副社长从停车场位置的出口钻出来，还是这么神奇的尊容。他寒喧几句，我一笑置之。
　　去人事部消了假，再跑去找安璇问今天的采访计划，安璇忙着手上的事儿懒得不搭理我：“言旭和范良都安排好了，你等会问他们。”
　　师姐和阿色出差去了，师兄弟们各自忙碌，百无聊赖，随手翻开一本杂志，扉页是遍地的树桩，鸟儿找不到栖息地。再翻下去，次贷危机初露端倪，联邦基金利率上升到5.25%……
　　“schni schna schnappi schnappi schnappi schnapp”掏出还在唱歌的手机，看到小狐狸精来电，我喜滋滋的抛下杂志，边按接听键边往办公室外边走。
　　“老公我从图书馆回来了。”
　　“亲一下。我刚到报社。”
　　“嗯。亲亲。你早晨吃什么？”
　　“拿破仑蛋糕。在楼下饼屋买的。你呢，晚餐吃了什么？”
　　“不许你不吃早餐。我去中国超市买了鸡蛋和面条。”顿一顿，她接着说：“为什么叫做拿破仑蛋糕？这块蛋糕特别矮么？”
　　“哈哈哈！！”小狐狸精说这话时我正站在报社走廊尽头，上午十点的太阳透过弧形的半高围栏将玻璃窗方格子印在我的细纹衬衫上，我大笑着回答她：“可能因为这块蛋糕上过战场。”
　　楼下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中跳出金色的舞。小狐狸精的声音从地球的另一端传来，是我千山万水的幸福。
　　回到办公室，言旭站在安璇身边，指着电脑屏幕报告今天的采访路线和采访内容，安璇给出几点建议，言小妞点着头一一记下。
　　“你的伤好多了吧？”等电梯的时候言旭绕着我转了一圈，探着脑袋看我手臂上的伤。
　　“早就好了。你看我像那么弱不禁风的人么。”我举起猫爪子摆出个健康pose，言旭扶着我胳膊笑翻。
　　到了楼下美人鱼拉着我直奔停车场。
　　“你别说你开了车来啊。”我纳闷。
　　“我骑了自行车来，前两天才买的，漂亮么？”她推出一辆军色略带迷彩的捷安特，眼睛亮亮的看着我，眼神里分明写着潜台词——你敢说不漂亮你就完了！！！
　　“还好了。捷安特的性能还不错。”我顺着她的意思接过车子，她很老实的挨着后座。我吃一惊：“啊？！我们俩人骑这车过去？”
　　“不好么？！”言旭的眼睛再次亮亮的看着我，这回潜台词更明显了。
　　= =! 罢了。反正今天原本就打算骑车。
　　沿着东岸慢行，初秋的风纠缠着树的枝桠投下几枚叶片，星星点点的引着湖里的鱼儿争夺嬉戏，言旭坐在自行车后座，低声哼着什么曲调，薄薄的阳光透过枝叶洒满前路，美人鱼伸出一只白嫩嫩的手臂揽过我的腰，我坐直身子，她的歌声越发轻快，带着笑意掠过湖面，恣肆飞扬。
　　“哇！有钵仔糕！”言旭抓紧我衣襟欢叫一声从车子后座跳下。
　　我赶忙刹车：“你急什么！钵仔糕又不会跑！”
　　“我要椰丝的。你要什么？”她站在小摊前回转身看我，微风稍稍拂乱了她的发，金褐色的大波浪卷，她用手轻轻挽起。
　　我想起某一天，小狐狸精也这么站在小摊前问：“我要椰丝的。你要什么？”
　　写着钵仔糕的小棚子边有一株不知名的树，迎着风悄悄开了满树的花，错落缤纷的淡白粉红，我拉着自行车站在她的身边，时间仿佛重叠，我看到她们有着一样清澈的眼。
　　“小樽。”言旭和我坐在沿岸绿化带的石椅上，她嘟着小嘴：“明天，我的暑假实习就结束了。”
　　“你是最后一个学年了吧？！”我往后挨了挨，将手中的钵仔糕竹签暂时放进自行车车篮。
　　“嗯。”美人鱼学我的样子往后挨，靠在石椅的靠背上：“我爸希望我出国继续攻读……”
　　我捡起一块小石子，用力甩出，只在湖面激起3个小花。“呵呵。出国啊。”
　　“可是呀，我告诉老爸，我不去哦。”她依然坐着，声音轻而柔软：“我学的是汉语言，国外很好，但并不适合我攻读。”在我听来，居然有着淡淡的坚定。
　　我手里还拿着一块小石子，侧过身来看她，初秋的暖阳滑过我的眉梢落在她的肩膀，温和的色泽围绕成明媚动人的光。她也站起身，从我手里拿过小块石子，学着我的模样甩出去，“噗……”小小声，只有这一个花。
　　我哈哈大笑，言旭的小嘴又嘟起来，我笑得更大声：“小美人，你穿着裙子吔，刚才的样子一点都不淑女哦……”拍拍手上的尘土，我走到车子边：“走啦，给安璇知道我们在湖边玩石头就当采访，她会变成老虎的。”
　　言旭红着脸蛋抱着我的腰坐好在车上（我突然想起来，貌似这家伙不会跳车= =！），她的长发几乎垂落在腰间，等我骑着车子继续前行，她的声音缓缓传来：“国外也有很多很好的地方，但我还是最爱中国。我想我永远都会在中国生活。当然，我会到很多很多国家旅游哦，去看看不同的风景，去听听他人的声音，但我只有一颗心，无论国外多么好，这颗心，一直在中国。”
　　“这么巧……”我轻叹。
　　她接着：“什么巧？”她双手都环上我的腰急急的问：“难道你也是这么想的？”
　　“嗯。”我骑着车，无声的浅笑：“天大地大任我遨游，但这颗心，早已给了中国，永远都是中国的了。”没有说出口的是，这颗心，早已给了一个人，永远都是那个人的了。
　　美人鱼不再答话，微风拂面，她在我身后轻轻哼着歌……那天的云是否都已料到，所以脚步才轻巧，以免打扰到，我们的时光，因为注定那么少……
　　来到海市蜃楼已经是中午吃饭时间，路过金黄色的烤翅店，我哀怨的望着言旭，言旭正仰着头看面前的高楼。
　　我把车子放放好，走过去，看她还仰着头。“怎么了？你不会在数这楼有几层吧？68层呀。”
　　“我们的目的地在18层哦。”言旭拉着我的手走进去：“范良应该已经在上边等着了。”
　　“时尚之都不是在三层吗？”我弹弹美人鱼的裙子下摆，蕾丝花边被自行车后座留下杠杠。
　　“昨天师姐和我商量，约了这里的销售经理，希望能拿到些有深度的材料。”言旭自己抚了抚裙摆，和我站在观光电梯前。
　　我看了看一楼大堂的海盗船和其他特色销售建筑，旋转式扶手电梯上来来往往，今天并非节假日，这儿依然人潮如织。
　　观光电梯到了首层，言旭和我走进去，里边已经站了几个人，大约是从负楼层停车场直接上来的。站在最中间的是一对男女，女子穿得花枝招展——我很少用这个词，可她真的是穿得——花枝招展——华艳艳的低胸绸衣配着大绿色的百褶短裙，抱着身边男子的手臂细声说着话。那秃头男子便哇啦哇啦笑起来。
　　言旭听到笑声立即抓紧我手臂，满脸郁闷，我咬着下唇不笑出声，假装看外边的风景，无奈风景都给这两位挡着了。
　　电梯在九层停了会，上来几个人，各自拿着公文包，忽听窗口处传来一句：“嗯……就要嘛就要嘛……”花花女子扭捏的声音在电梯里撒娇。
　　我鸡皮疙瘩立即冒起来，全身恶寒！
　　言旭当机立断抱着我的手臂：“诶呀，人家也要人家也要，你也亲亲我嘛……”说着嘟起了小嘴。
　　电梯里瞬间安静，我半长的头发略略遮着脸，看到言旭搞怪的眨眨眼睛，我也起了恶搞的心，环起她的腰腻着声哄道：“乖了，晚上回去再亲。”
　　一直到十八楼，电梯里再没其他声响，言旭高高兴兴在我脸上响亮的啵一下！电梯门正巧“叮”声打开。
　　“小旭！”门外惊喜交加的声音。美人鱼从我的脸蛋上转过头去，面前是一位至少一米八的大帅哥～
　　欧耶！
　　电梯里的人从我们身边穿过走出，言旭挽着我的手臂展颜一笑：“Hi！”
　　帅气男生很高兴，侧侧身等我们出来：“这么巧？！”
　　言旭点点头：“小樽，这是崔哲，我同学。”她转而抱紧我手臂对他说：“这是方樽。”
　　我也冲大男生笑笑，算是打过招呼。范良打我手机，他已经在三楼时尚之都。我看看崔哲，他仿佛说着千言万语的眼神一直望着言旭。美人鱼微微皱眉，不知在想什么。
　　“你等会儿来三楼和我们会合吧。”我又走回电梯：“我和范良先看看有什么好东东可以拍。”她张张嘴，电梯里只剩我一个人，阳光透过玻璃窗洋溢着小小空间，她的眼神同样写了万语千言。
　　电梯门在我和言旭中间缓缓关上，同时也关闭了她来不及说出口某句话。
　　时尚之都名店云集，琳琅而华丽，流淌的音乐像在指尖跳舞的水晶鞋，我循着电话里的店名找到欧洲风格区，范良对一袭缀满星光的黑色吊带晚礼裙频频举起相机，我在十步开外看他，泛白的怀旧牛仔裤，休闲的半开襟短袖T恤，每当举起相机就会显露出专注神情的男子，他在拍下安璇的照片时，又是怎样的心情……
　　“18楼的采访完成了？”他背上摄像包走到我身边。
　　“言旭在上边，让她独立完成吧。今年实习的最后一次采访了。”我收回目光。
　　“真快。我们来报社都快三年了，都是老员工了呢。”范良和我随意的行走在各个时尚分区间，寻找拍摄灵感：“想起刚毕业那年，分派来报社报到，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嘿嘿嘿，那时候觉得你就跟只小白兔似的。看了办公室的材料还觉得奇怪，你和我同一学年毕业，怎么会比我先进报社。”
　　“我还没毕业就在那儿做实习生了。”我站定在一个柜台前，拿件衣服比划了下，又放回去。“当时安璇带的我。”
　　“嗯。后来我也知道了。”范良退后几步，举起相机，对着正在挑衣的我拍照。
　　我伸手挡了镜头：“这些飘忽的衣服比较适合言旭。我喜欢休闲类的。”
　　“你穿这样的衣服也很好看。”他瞟了瞟模特儿身上的长裙，低调而奢华的设计，用亮紫色扎染围巾提亮全身，范良确实有职业摄影师的敏感。
　　我站在长裙旁边，问他：“漂亮么？”
　　他点点头。
　　我笑了：“即使我穿上它，骨子里的性子还是不会改变的。”
　　他也笑：“摄影技术中有一个反比规则，在你身上体现出来，刚刚好。”说着指了指隔壁咖啡座的圆桌：“你只要坐在那儿端一杯咖啡，就能赋予这套裙子非凡的内涵。而我，只是用相机诠释这个内涵而已。”
　　“就像你透过相机看安璇？”我挑眉，再次揭开这个话题。
　　范良倒是大大方方的接过：“是仰望。”
　　言旭打响我手机，说她在三楼电梯等我们，上边的人物采访已经完成。
　　我说好，就来。范良跟在后边问：“周末，来家里吃顿饭吧。我爸妈……”
　　“我说你今天怎么不跟我抬杠了，果然有目的。”我贼贼的笑：“周末和你去也行，等会你请我们在楼下海盗船吃富贵卷。”
　　“好……吧……”
　　“还要烤鳗鱼和天妇罗。”快到电梯处看到言旭朝我们挥挥手，我继续对范良说：“清酒就不喝了，波子汽水来两瓶吧！”
　　“怎么不肥死你！！！”他晒道。
　　我已经走到言旭身边，闻言转身：“要肥死我们也容易，富贵卷烤鳗鱼天妇罗外加三文鱼刺身各来双份！
　　言旭知道我又在讹诈午餐，兴高采烈的补充：“范师兄要请我们吃日本料理吗？我要寿喜烧和木鱼花小丸子。”
　　范良苦着脸假装捶胸顿足，我和言旭手拉手走在华丽丽的衣橱间，远远听到“哀鸿遍野”……
　　由于我的饥肠辘辘，迫使他们同意先午餐后采访，加上宅了十来天，我的肠胃已经哭诉许久，这顿午餐居然吃了两个多钟头，下午三点三，言旭说太撑了，犯困，不如在竹林喝了下午茶再继续采访吧。
　　范良张大嘴巴很傻的望着她，她再笑笑：“说说而已的。嘿嘿。范师兄，欺负你真好玩。怪不得大家都喜欢你欺负你。啊，不是……”她转转眼珠子：“怪不得大家都这么喜欢你。”
　　范良已经想哭了……
　　等完成采访骑着自行车回到报社，墙上的时针指向六点半，安璇听我们说了会采访的收获，让我们赶紧敲出来。
　　范良自己开摩托车，回来就在摄影部倒照片，此时已经收工。他很善良的到报社饭堂给我们弄了几个盒饭，可惜我俩都说下午吃撑了，现在不饿。埋头采编系统不再理他。安璇捧着盒饭看看我们，又看看范良：“你惹着她们了？”
　　“哪敢呀……”范良再次哭丧脸：“是我的钱包惹到两位姑奶奶了。”
　　安璇从共享系统查看了下午的照片，放他先走。言旭负责写下午的采访文章，我整合昨天给师姐做衣模写的稿子，办公室静悄悄的，只听到啪啪打字声。再抬头，师兄弟们都不见了踪影，电脑上的时间显示晚上九点半。
　　“写得如何？”我揉揉有些酸疼的肩膀，转头看旁边位置上的美人鱼。
　　“差不多了，还要修一下。”她也伸个懒腰。
　　主任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敲敲门：“你们的稿子赶紧了。编辑部还等着呢。”
　　安璇应了一声，主任消失不见，她才接起叫嚣的手机，嗯了几句。看样子又是24孝夫君来接她了。
　　等到编辑部的大人们通过稿件审批，我和言旭再次被饿得前胸贴后背，谁让咱三餐不正常呢。唉……
　　下得楼来果然看到安璇的车停在报社门口边，她的夫君捧着一本书坐在驾驶座上，灯光映着他的书卷气，我突然觉得，安璇如果能够和他相伴一生，也很好。
　　美人鱼嚷嚷着要吃宵夜，安璇上车先走了，我推着美人鱼的自行车和她去附近的云吞小摊，香味儿不断引诱着我们，实在也饿得狠了。
　　可惜天不从人愿，才吃到一半，居然沥沥淅淅的下起雨来，摆摊儿的大婶抬头一看：“这云滚滚的动，等会肯定还要下，我要收摊了。”
　　我俩赶紧猛勺几口，擦擦嘴巴付钱。
　　“给你拦辆出租车，你赶紧回去吧。”我推着车和美人鱼往家的方向走，路漫漫其修远兮。“自行车我先骑回家，明天再骑来给你。”
　　“也只能这样了。”言旭展开手掌接住落下来的几滴雨：“你先载我骑一程，看到有出租车你就截下来。”
　　走走停停好一阵，雨势更密了，我停下车单脚踏地，摘了手表看看时间，塞进牛仔裤的兜兜里，路上的车辆行人越来越少，言旭坐在车子后座抱着我的腰，问几点了，我说十二点半。她抱着我的腰紧了紧。
　　雨夜里出租车的生意总是特别好，每当有车子路过我们伸手拦车，无一例外看到车里早已坐着乘客。再行一段，我和她的身上都已湿透，言旭懒得再拦车，乖乖坐在后座。秋雨微冷，她挨着我的背，暖暖的温度从她的脸蛋和她的手臂传到我身上。
　　走到路程的一半，雨幕已经演变成倾盆之势，大颗大颗的雨打在睫毛上，根本就睁不开眼睛，我只好停下车推着走，打算先走到立交桥下避避雨。这一段路的地势比较低，积水绕着我的小腿，再走几步就要漫过膝盖。言旭依然坐在车子后座，紧张的抱着我的肩膀：“这么深的水……”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嗯。你就坐着吧。别下来。”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了，我猜想已是凌晨一点。推着车，几乎可以用跋涉前行来形容。
　　“小樽。”美人鱼的声音和着风雨声灌进我耳里：“怎么这么黑，路灯都亮不到这儿。”
　　“云层把星光月光都遮住了啊。”我停下来抹一下脸上的雨水，无奈立即又被打湿：“风吹树叶，所以觉得路灯摇摇晃晃的。”
　　这段路时常内涝，大雨呼啸着从我们身后袭来，积水太深，竟然起了波浪，如潮水般推着我们向前走。我把车子推到树下，这样走着至少能看到前方，虽然打雷不应该在树下行走，可已经顾不得这许多。
　　“那……”她的声音更不稳了：“那……动物园的鳄鱼会不会游过来？”
　　“啊？！”我看着深到大腿的积水想象鳄鱼游过来的样子。
　　言旭等不到我回答，急了：“还有河马，还有……呜呜呜，怎么办……”
　　“哈哈哈！！！”我大声笑着：“别怕，等鳄鱼游到这里，肯定已经吃饱了。不会咬我们的美人鱼的。” 回过头去看她，却发现她根本没有哭，甚至没有流露出惊慌的神色。
　　“嘿嘿。我才不怕。”她调皮的挤挤眼睛：“鳄鱼都喜欢才子，我告诉它，你写文章比我厉害，它会对你比较感兴趣。”
　　“我听说动物园走失的是公鳄鱼，对佳人比较感兴趣。”我吹吹口哨。言旭在后边掐掐我手臂，我们同时哈哈笑出声来。
　　在立交桥下躲了好一会，大雨才有些收势，一起躲雨的行人有的冒雨冲了出去，更多的还在张望。言旭坐在车子后座踢踏双腿，一晃一晃。我扶着车还要保持她的平衡，颇有些无奈。但又神奇的没有怒火，这样深的雨夜，这样萧瑟的秋风，心里竟然衍生出纵容来。这场雨，也不错。
　　“这场雨，也不错。”言旭说。
　　我吓了一跳，她会读心术么？
　　“你猜猜，我为什么要来报社实习？”她伸长脚踏到地面，不再摇晃车子，而是望着我。
　　“我……怎么知道。”看向雨幕，我假装抱怨雨怎么还不停，却欲盖弥彰。
　　“你知道的。”她笑起来，立交桥下的灯映着她的眼睛闪闪发光：“所以，这场雨，也不错。”
　　还好C大离我家不是很远，送美人鱼回到宿舍楼下，打电话终于叫到一辆出租车，匆匆回了家。
　　迷糊睡去时已是凌晨两点半，小狐狸精该上下午的课了吧。我闭上眼睛，抱着她的枕头，摸摸锁骨间的红玉，蜷起被子。
　　又过了几日，我和师姐在办公室讨论新学年新生入学的赞助费潜规则怎么写，我把薄外套脱下，只穿了件短袖戴帽衫，她立即发现新大陆般指着我手臂上的伤痕问我怎么红红的。
　　“有人耍帅，前几天夜雨送佳人去了。”安璇不怀好意的笑笑：“第二天伤口发炎，你那宝贝徒弟心疼得又是吹又是捧的。”
　　师姐若有所思的看看我，再看回电脑：“赞助费的潜规则还是主要暗访中小学吧。”
　　“好。我们分头跑。”我摸摸她额头：“你今天怎么不抬杠了？”
　　她作势倒在椅子上做西施捧心状：“依想侬了。”
　　“什么意思？”我傻愣愣的问。
　　“她说她想你了。”安璇端起咖啡杯走了出去，我打个激灵，赶紧抽回被师姐握住的猫爪子，这女人还伸出兰花指对我勾搭勾搭，我%￥%&……%￥%#￥%……
　　手机嘟嘟嘟响起来，我瞟了师姐一眼，懒得再理她，从抽屉里找出手机，呀，是小狐狸精。
　　她已经办理好手机卡，节假日和晚上九点之后打国际长途都免费，于是我们用最短的时间养成了每天煲电话粥的好习惯。
　　“喂……”我接着电话走出办公室，安璇拿着洗干净的咖啡杯走回来，从我身边擦肩而过。
　　“老公……”小狐狸精的声音软软的从手机里传出来。
　　“乖老婆。怎么了？”我站在走廊尽头半弧形的阳台上，只一句，已经听出不对劲，似乎带了重重的鼻音：“感冒了？”
　　“难受……”
　　“谁欺负你了？”
　　“不是。”逸羽的声音透着绵软的疲倦。
　　“乖老婆，出什么事情了？”初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映下来却暖不到我心上，逸羽的话落在耳中，便如眼前的阳光，柔弱的让人心疼。
　　“不知道。只是很难受。眼睛疼。”
　　“是不是看书看累了？都十二点多了，早点睡，好不好。”
　　“嗯。我想睡觉了。”她的声音越来越缠绵，我却听着心里突突的跳，我的小狐狸精生病了。她接着说：“老公，我想你抱着我睡，像小虾米一样。”
　　“亲亲我的乖老婆。快睡吧。你抱着我们的维尼熊宝宝，也像小虾米一样睡。等你回来，我天天抱着你睡。”
　　“还要抱着你脖子睡。”
　　“好。蜷在我的臂弯里。乖。睡了。好么。亲亲。”
　　“嗯。对了，明天早上有测验，我七点钟要起来，老公给我打电话好不好。”她的语气有满满的依赖和撒娇，是我喜欢的调调。
　　“好。”我继续哄着：“你现在乖乖睡，我七点钟叫你起床。”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发呆，三年前徐美人已经在这个学校念过研究生，如今再去深造，却换了心境，是因为有了挂念的人么？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冰凉的语调却不是冷漠。
　　我回过头，看到安璇站在身后。她的声音是淡蓝色的海水，在马尔代夫淡蓝色的天空下呼吸。我走上前，她伸出手，在我面前顿了一下，我也伸手，握住她尚未放下的手，温暖的，如淡蓝色海水的温度。
　　我们相视一笑。她带我回去。
　　赶着在下班前写好今天要交的稿子，我匆匆收拾背包，和大家打了招呼就往电梯跑。适才抽空在网上查了查，眼睛疼多半由于用眼过度，用枸杞煲汤补补为好。
　　在超市左挑右选，买盒装的好呢，还是买真空包装的呢，艳一些的好还是暗一些的好？宁夏产的、新疆产的、还有内蒙古的……兜兜转转看不停。
　　“请问您想选购什么样的枸杞？”穿着彩虹服的超市mm在我面前展开职业笑容，啊，救星啊！突然觉得好亲切。
　　“问题就在于……”汗一下：“我不知道要选购什么样的枸杞。”
　　“啊？！”她愣了愣，接着继续职业笑容：“选枸杞要看你用来做什么。泡茶有枸杞茶，”她递过来一包：“煲汤的有这种，还有用来做甜品的，用来煮粥的，等等。”
　　可怜的方樽，额上那滴汗逐渐变成了瀑布汗……怎么选个枸杞都有这么多讲究。
　　“总之，选购枸杞要一看二闻三尝。”超市mm耐心的说完长篇大论，再补充一句：“买给心上人的吧？”
　　“嗯。”我应了一声，心里微微的甜。谢过她，按她说的方法挑了三四款，本来想请她帮忙挑选，转念想到是给小狐狸精买的，还是亲力亲为吧。跑到生活用品区，买了几个小玩意，再给小狐狸精打电话哄她乖乖起床准备今天的测验，才去排队付款。
　　队伍的尽头是收银员啪嗒啪嗒的敲键盘，我抱着枸杞想着在影片中看到的情节，从前总觉得某个人为了谁谁谁在什么地方精心选购，是导演安排的俗套剧情，今日应在自己身上，才明白这都是任劳任怨的心甘命抵。
　　远远的看到两个女孩挽着手走过，身影有些熟悉，我半眯着眼睛看了看，居然是章凝霜。她拎着一只环保袋轻松走几步，停下来拉着身边的女孩，呵呵，果然是她。碎发女生拎着一壶油，似乎摇了摇头，坚持的拉过章凝霜，一起走了。
　　我只是远远的看着，并没有上前打招呼。我知道我在笑，并非只为了她们。
　　我是想着，等小狐狸精回来，我们也要常常这么逛超市吧，我也会这般主动的拎起重的物件，让她可以轻松的拿着小小的购物袋，她会心疼我。我们都要空出一只手来，为了拉着对方的手。
　　谁说柴米油盐就不是幸福。
　　手臂上的伤偶尔还会痛，这几天都坐公车。拎着不同产地不同做法的枸杞，我边等公车边给猫妈妈打电话。
　　“老妈，枸杞汤怎么做？”
　　“啊？！”猫妈妈颇为吃惊：“你要再次毁了厨房吗？”
　　- -!
　　“我只是想问问做法了……”郁闷。不就是烧坏了几个锅么。“有个很要好的朋友，眼睛不舒服。我帮她问问。”想了想，还是先这么跟老妈说吧。
　　“哦……眼睛不舒服呀。煲鸡汤吧。把枸杞、莲子、红枣、鸡肉都准备好……”猫妈妈絮絮叨叨的说着。
　　我一听，赶紧跑回超市。瀑布汗啊……
　　根据老妈的远程遥控买好了其他食材，已经精神疲倦。挥挥手叫了辆计程车，把自己窝进后座。
　　手机响起来，接听发现还是猫妈妈：“你国庆放假几天？”
　　“七天吧。法定节假日。不过要么选国庆前三天，要么选国庆后四天，报社的人对半轮休。”我挨着靠背回答。
　　“那就回来一趟吧。你薛叔叔想见见你。”
　　“薛叔叔？他不是回国外去了么？”我揉揉太阳穴。
　　“又回来了。”
　　“钱真多。”我嘟嚷了一句，想想国庆也没什么事，陪陪老爸老妈也好，答应下来。
　　出租车开到小区门口，我习惯走进去。路过个性影楼，那儿早已换了曲子，热辣辣的摇滚在秋天的夜色里突兀的喧嚣。
　　不释卷的大玻璃门内灯火通明，柠檬捧着书坐在大书桌后边，落地大绿叶植物在他身旁静静张开，仿佛他就是那抹阳光。走近些，听到清亮的吉他声，叮咚响来，如岁月静好，悠扬一生。
　　我忍不住再走近些，才看到柠檬的姐姐坐在大书柜旁的木椅子上，曲起一腿，用拨片轻弹吉他。一曲既终，她抬起头来，看着门边的我，爽朗一笑。刹那间清亮的曲调都凝聚在她的笑容里，秋夜芬芳，暗香无数。
　　“这么晚才回来？”她就这么抱着吉他坐在木椅上，闲闲的问我。
　　“嗯。想看看有什么食材方面的书。”我走进不释卷，好闻的书卷气笼罩了我，不经意的深呼吸，却被她发觉。
　　“看来你很适合这里。”她放下吉他，走到一列书柜旁，信手抽出一本：“看看合不合适。”
　　我将购物袋随手放在一旁，翻动书本，雅俗共赏，还真不错。
　　“我明天要出门，估计得个把星期才回来。”她突然说。我还没应声，她又接着：“有空常来这儿看看书吧。”
　　“嗯？”我拿着书本看她，她还是那样爽朗的笑着，可笑容里分明还有别的东西。再看看一直安静呆在大书桌后边看书的柠檬，呵呵，突然明白了，她是放不下弟弟吧。“嗯。”同一声，却换了不同语调。
　　“这本书送给你。”她走向大书桌。
　　“给我打个折就好。”我跟在后边：“咱们第二次聊天了吧。还不知道你贵姓。我叫方樽。”
　　“要给你的书盖上不释卷的印章么？”她拿过一张花边纸巾擦了擦不规则椭圆形的印章边缘：“呵呵，我叫遥远。”
　　我心里吃了一惊，许多片段纷飞闪过，脸上只能不动声色的玩笑：“哪有人叫遥远的，你唬我呢～”
　　“我确实姓姚。”她想了一下，无奈的皱皱眉：“就是，姚明的姚。”
　　“姚远。”我轻轻念她的名字，转而微笑：“很好听。……可你干嘛皱眉头？”
　　“我想说姚重华的姚啊，可谁让他在现代没有姚明的名气大。”她孩子气的扁扁嘴。
　　我被她的神情逗得哈哈大笑；“你是担心我不认识三皇五帝么？”突然想起某一天，安璇抱着手臂说我们俩很像，于是脱口而出：“安璇说我们俩都是傻气又善良。”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爽朗：“那个傻丫头。”
　　傻丫头？！我侧头想了想，从来没想过用这个词形容她。或许有些人只有在特定的另一个人身边，才会显露出不同的个性。比如小狐狸精之于我。
　　回到家，将彩色便签纸找出来，小心的撕下几张，边翻看从不释卷买回来的书本，边在不同颜色的便签纸上写出枸杞的不同做法。
　　“乖老婆，这盒枸杞比较适合用来炖汤，你去超市买真空包装好的鸡块或者鸡腿，拿回来和枸杞一起炖，记得水开了之后关小火，炖到鸡腿腿很软很软了，就把鸡汤喝掉。”将用来炖鸡汤的盒装枸杞拿过来，用酷狗的透明胶把写好的淡紫色便签纸贴上去。
　　“这一包真空包装的枸杞是用来煮甜品的，食材都给你准备好了，在袋袋里。很容易的，别怕。你把银耳和莲子都倒进去，等水开了关小火，煮二十分钟，再把冰糖和枸杞放进去，一起煮五分钟。我们的冰糖银耳莲子羹就做好了^_^”
　　我伸伸懒腰，找出刚才在超市买的甲壳虫小夹子把海蓝色便签纸夹在封口上。挑出要用来泡茶的枸杞和用来补脑的冰糖核桃，继续和便签纸奋战。揉揉眼睛，有点累。旁边还有玉米小夹子和西瓜小夹子，不知道我家小狐狸精会不会喜欢呢。
　　写好了给徐美人的信，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还好明天休息。
　　洗白白时习惯性把小狐狸精买的洗面奶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用着她喜欢的沐浴露，小小空间充盈着矢车菊的香味，淡淡的，若即若离。是想一个人的心事。
　　等我终于可以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了。
　　闭上眼睛总看到大雨滂沱中安璇渐渐迷失的心情，她的额头抵着我的肩膀，田埂水洼之间七色彩虹那么清晰，她的哭声漫过我的心脏，雨落如尘，点点滴滴渐渐幻成姚远弹着的吉他声。
　　手机短信响起，徐美人用拼音发来信息“一个人在图书馆看书，好想老公”
　　我也用拼音回复过去“一个人蜷着被子，不成眠。”
　　凌晨两点半，我起身打开音响，再听琵琶语，深夜里迷离而妩媚，每一分呼吸，都烙印在肌肤，像吻痕，像牙印，像你轻声说离开之前就开始想念。
　　天快亮的时候恍恍惚惚来到同样的景色山间，居然看到白娘子抱着小青的肉身大声哭泣，冰凉的台阶柔软的草地，小青上目紧闭早已魂飞魄散，她抱着她哭得魂断神伤。我知道我在梦境里，像一个灵魂般俯望。我想问白娘子，如果可以再选一次，你还会留下小青吗？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段悲伤，散不去的念想，凝不成的期望。
　　半夜凉初透。梦境往往更接近灵魂本身。
　　按着小狐狸精给的中英文地址，我巴在邮局军绿色的长桌上用力的填写，第一次寄国际包裹，不知道有这么多条条框框，每一份包裹单都是7张纸，好不容易刻字般填上逸羽租住的公寓地址，检查时发现有个字母写错了。
　　“一份单子3块钱。”邮局阿姨递过来一叠新的包裹单，笑眯眯的说：“你慢慢填。”我怎么看着她的笑容这么奸诈呢？！
　　范良打电话来时我正心情不爽：“干嘛？”
　　“你今天休息嘛。我接你来家里吃饭吧。”
　　想起海市蜃楼的富贵卷和天妇罗，什么叫做吃人家的嘴软，唉……
　　我终于没接受范良要送的奇贵无比的衣服，只在衣柜里选了一套雅致些的穿了，拎着一大袋范良早早准备好的水果上楼，问了好就乖乖坐着等开饭。
　　范家是标准的三室两厅，父母都很和蔼可亲，范阿姨陪着我坐在沙发上闲话家常，倒是他爸爸在厨房忙进忙出。房间的走廊尽头悬挂着大幅书法，仔细看去竟是百福图——毛笔书写一百个不同字体的福字拼成一个大的福字。
　　范阿姨看到我对字画感兴趣，兴冲冲的去书房端了好几卷出来，原来是范良外公的藏品，范阿姨嫁过来时一起带着当了嫁妆。
　　“这些是范良小时候学国画时画的。”她展开其中一卷画轴，稚气的笔锋下小荷微露，左下角端端正正的写着 中池所以绿，待我泛红光 范良 九岁 书
　　我斜着眼睛看范良，他呵呵笑着站过来：“怎么样，我的墨宝。”
　　“小小年纪胸怀大志呀。”我向后靠近沙发里，语气轻扬。
　　“他老师都说他是可造之材，就可惜没坚持。结果跑去玩相机了。”范阿姨嗔怪的撇了儿子一眼。
　　“摄影和绘画是异曲同工。我将来成了一代摄影大家还要多谢老妈带我去学国画的功底呢。”范良立即做出“伟岸”的模样哄他老妈。
　　范阿姨被儿子逗得眉开眼笑。范叔叔捧着一盘鸡翅膀走去餐厅：“开饭了开饭了。”
　　“范良。”黄昏的霞光透支着最后一丝暖意，我和范良听从范阿姨的建议在小区里散步。“你爸妈，很好。”
　　“嗯。”他笑笑：“我妈说你很文静。”
　　“是吗。”我也笑笑，在长椅上坐下来：“他们看到的是表象。你呢？”
　　“我？”他坐在我身边，轻松的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然后，故作神秘的笑笑。
　　我擂他一拳，他诶呀一声假装受伤，我哈哈大笑，放下心来。他站起身：“我送你回家吧。”
　　坐在摩托车后座，我扶着他的腰，发觉范良的肩膀很宽，月光落在他的肩上，让人信赖的温暖。他做的选择，他负的责任，都可以在这双肩膀上抗。
　　“范良。”站在小区门口，我踢开一颗小石头，看着远处不释卷的大玻璃门，我叹了口气，想问他，又不知从何说起：“在军营，下着大雨我们迷路的那天，你整夜没回来。你去找安璇。可你却不让她知道。”
　　他揉揉我的头发，依然温和的笑容：“我去找你们。”
　　手机在兜兜里响，我冲他摆摆手，一边上楼一边掏手机。
　　“老公……”小狐狸精的声音软软的传来。
　　“乖老婆，今天上午没课吗？”我拿钥匙开门。
　　“嗯。我去看医生了。眼睛疼。”
　　“怎么样？”我突然紧张起来，钥匙怎么都找不到插孔，索性站定了专心打电话：“医生怎么说？”
　　“呜呜呜。医生说我哭得太多了，来这儿之后又总戴着隐形眼镜，眼镜片常常粘在眼睛上，眼角膜发炎。”逸羽说着又带了哭腔。
　　我吓了一跳：“怎么会这样？！乖，别哭。医生不是说不能总哭着嘛。亲亲眼睛。我们不戴隐形眼镜了好不好。”
　　“我要回家。呜呜呜。老公，我想回家。我一想你就睡不着，睡不着的时候就抱着维尼熊宝宝想你，越想你就越想哭。”小狐狸精哭得气都喘了：“前两天过中秋节，我一个人坐在窗子前边看月亮，可我知道你那儿正是中午呢。我看的月亮不是你看着的月亮。老公，我好难过。我要回家。”
　　楼道上的感应灯闪了闪，暗去光芒。我挨着墙壁在夜色中轻声哄她。不经意的转头发觉范良还站在楼下，不知为何还没离开。我没有精力去想，我的心思都扑在这个电话上，扑在这个想着我而悄悄哭泣的小狐狸精身上。
　　待到蔚紫色的薰衣草铺满雨花石广场的边缘，时光已经转过深秋。我在QQ签名处写上1/12，逸羽看到了问我是什么意思，我说，和心爱的人分开12个月，已经过了1个月。等我写满12/12，就能看到她回来。
　　她发来悠嘻猴调皮的笑脸。公寓终于拉好网线，她喜欢用msn，我习惯用QQ，常常两个软件都开着。她看书，我写稿，天各一方的静静陪伴。
　　我的日子渐渐过得简单明了，每天采访、写稿、和安璇师姐喝喝茶吃吃饭，一个人回家看书，看碟，看庭前花开花落。
　　偶尔安璇看不过去了会冷冷的说我浪费生命，我窝在她耳边小小声的说，要不今晚我们去不释卷坐坐。然后看她脸色越发冷凝，我咯咯咯的偷笑。
　　小狐狸精和我几乎每天都要煲好久的电话粥，我打过去，或者她打过来。我总会站在报社走廊尽头的半弧形阳台上，深秋的阳光即使透过玻璃窗也还是看得到温度。伸出指尖看尘埃在掌心跳动，我告诉逸羽，有一个人可以千山万水的想念，也很幸福。
　　“那是因为这个人也在千山万水的想你。”她的声音软软的软在秋日的阳光里，像刚刚绽开花瓣的雏菊。
　　下了班骑自行车回家，路过不释卷门口，柠檬坐在大大的书桌后边安静的看书，似乎这个阳光大男孩总是很安静，如他书架上陈列的典籍。
　　随便打发掉晚餐，竟然已经八点了，给小狐狸精打了电话哄她起床准备上课。天色将晚，想起大书桌后的身影，我决定去不释卷转转。
　　落地大玻璃窗依然明净，靠近门口的左侧添加了几块正方形的厚玻璃，如一本书展开的大小，边角磨得圆润。一块玻璃用紫色的水笔写着几本新到的书籍，一块玻璃画着几颗蓝色的星星，还有一块空着。
　　走进书店，带动门口的风铃，柠檬抬起头来看我，冲我笑笑。我走上前，看着他。他的笑总让我有种错觉，仿佛绿色的郁郁生机。
　　“姚远出门还没回来？”我随手拿起一本书，瞥见他桌上放着余秋雨的《文化苦旅》。
　　他拿出一张雪白的纸，在纸上写字，然后递过来。
　　还是那样单纯得如阳光一般的笑容，我心里却有滑进深谷的感觉，纸片上的字我完全忘记了，只是迟钝的惊觉和他见面许多次，他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
　　突然有如此认知让我一时接受不过来，他慢慢看着我脸上的神情变化，笑得更是孩子气，扯过我手中的纸，继续在上边写着什么字。
　　我接过那张纸，几行秀劲的硬笔书法“你从来都没有发觉我无法说话吧，你总是这么认真，只看到自己愿意看到的世界。”他帅气的脸真诚而快乐，我却是说不出的忧伤，老天爷爷太公平还是太不公平。
　　买好回家的车票，接到言旭的电话，她听说我要到邻城过国庆，也闹着要一起：“我还没去过那儿呢。听说那儿有小桥流水人家。”
　　“汗。下属县镇才有好不好。”我懒懒的坐在候车室：“下次吧。我都快上车了。”
　　翻开手里的书，不释卷椭圆形不规则的图章印在扉页，买书时的情形又回到眼前，我摇摇头驱散记忆，在字里行间专心的流浪。
　　回到家扑进沙发。
　　“工作太累了？”猫妈妈摸着我的头发。
　　我把脑袋搁在她腿上，闭着眼睛。摇摇头。“想你们了。”
　　“鼻子长了。说谎的结果。”
　　“才没有。”我抱着猫脑袋把脸埋进自己的手臂，不让妈妈察觉我的泪落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只是想起柠檬，就觉得心酸。
　　再过得几日，街上热闹非凡， “北京欢迎你，有梦想谁都了不起，有勇气就会有奇迹。”老老少少耳熟能详，奥运的旗帜迎风飘扬。我听老妈的话，带薛麟宸小朋友在这个他出生的城市闲逛。
　　“你只比我大7个月好不好。”他掰着手指假装认真的计算：“别叫我小朋友。”
　　“弟弟，你想吃什么？姐姐给你买棒棒糖好不好。”我也认认真真的掰着钱包：“嗯，还够带你去麦当劳吃儿童餐。”
　　没等到他回答，抬头却看到他似笑非笑的望着我。半响，才说：“老爸说你满月的时候，我妈妈抱过你。”
　　“呵呵。我老妈也说，我小时候长得人见人爱车见车载呀。没被拐了去算我福大命大。”
　　“可我妈没抱过我呢。”他摸摸自己的后脑勺：“说真的，昨晚上去你家吃饭的时候看到你们家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真羡慕你。”
　　“什么呀！！”我眨眨眼睛：“你是我弟弟呀。以后有空就来我家，让我爸给你做鸡翅膀，还有大虾！”搂着他比我还高的胳膊：“走！姐带你吃全家桶去！”
　　“很小的时候，我和所有单亲孩子一样，总缠着我爸问，妈妈在哪儿，妈妈是什么样子的，妈妈如何如何。”薛麟宸嚼着薯条在回忆中展眉轻笑：“我老爸就说，妈妈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当然追问啊，很远很远，是多远。”
　　“是遥远。”我端着冰镇咖啡脱口而出，心里想起同一个音的名字。
　　“啊？！电视上不是说，很远很远是永远么？！”薛麟宸睁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望着我，真想象不出他站在瞬息万变的国贸中心如何叱咤风云。
　　“呵呵。我随口说的。那薛叔叔怎么回答你？永远么？”
　　“我爸说，很远很远的地方，比天空还遥远。”
　　回C城前夜，我在msn上接收逸羽的照片，白色的公寓楼蓝色的海平面，她留在沙滩上的脚印，她帮房东太太遛狗狗拍的合影。
　　我告诉她我和报社签了来年续约，平平淡淡的生活，安璇说我浪费生命，可在她回来之前，我宁愿不要任何波澜。我愿意就这样看波涛汹涌的时间仿佛静止的重叠。
　　她说：“好。你要等我回来。”
　　逸羽在学校附近找到跆拳道馆，虽然收费高昂，但能有一个为之坚持的兴趣，我们都很开心。我想起她第一次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告诉我她有练习跆拳道，天上下着微微的雨，我们许诺等她考到黑带要让我摸摸她的名字。
　　这其实是不太远的从前，可我已经开始怀旧，难道我开始老了？
　　叹叹。
　　猫妈妈敲敲门说冰镇西瓜好甜，我乐滋滋的跑出来，隔着窗子可以看到老爸种在阳台的石榴树，离家几年，已然枝繁叶茂。猫妈妈说在北京故宫旅游时看到许多嫔妃的殿阁门口都种着石榴，果实缀满枝头。
　　“石榴籽多，求的是多子多福。”猫妈妈挨在沙发抱枕里，目光慈爱，我走过去抱着她手臂，蜷在她脖子上，用脸蛋贴贴她的脸，入目几缕白发。
　　薛麟宸打来电话，和我说一路平安。闲聊几句我把电话递给妈妈，妈妈一边和他谈笑一边摸摸我的背，想起逸羽曾说他会不会是猫妈妈突发奇想给安排的相亲，我心里咯噔一下。忙借口吃西瓜离开电话机。
　　回到房间看到msn上安璇的名字亮起来，我想了想，和她说前几日我去了不释卷，柠檬用纸片给我写字。
　　在电脑商敲出这些字的时候心里怦怦直跳，等了好久，直到逸羽催我早点睡觉，安璇也没有回音。
　　我只好说在和安璇聊天。小狐狸精发来一个可爱表情，交代我多配一副家里的钥匙放在安璇家，省得我忘记带了又进不去家门。
　　“我把安璇的msn发给你。”
　　“好。”小狐狸精接着问：“给你的藏宝图你找到几张？”
　　“嗯？藏宝图？”想起白玉瓷碗中的淡黄色玉米粒，顿时满心温暖。“我找到四张。乖老婆写给我的情书，虽然……嘿嘿，是写在便签纸上的。哈哈哈。”
　　“一共有六张哦。”小狐狸精回复。我能想象出她调皮的神情，这个小坏蛋。她继续写道：“我就知道你只看到显眼的四张。还有两张，找到了就有礼物送给你。”
　　“什么礼物？！”我发去一个大笑表情。
　　“把我送给你。”
　　这句话太温暖，让我枕着它忘了身边多少纷扰，好梦犹酣。
　　一直到猫妈妈敲门叫我起床，阳光铺满卧房，摸到床头找手机看时间，才发现很深的夜里有安璇的短信……
　　“慢慢学着，不去抱太多的期待，就不会失望。慢慢学着，不去记得拥有，就不会害怕失去。”
　　国庆尾声，我老老实实回报社上班，下半年各类会议都很多，安璇又把我们指使得马不停蹄。久而久之，我和范良自然搭成一组，师姐带着阿色东奔西跑。安璇跟主任打报告要求增派人手，主任总是大手一挥，能者多劳。
　　安璇无奈，遇到大阵仗每每亲自挂帅，于是常常看到一冷凝美女从商务车上端着笔记本下来，有时握着手机有时寒着眉目。
　　等到十月下旬，我和师姐干脆扫荡超市买了成堆的好友派、提拉米苏、奥利奥，以及各款巧克力，天天边看新闻早报边端着杯咖啡当早餐。
　　“伪小资就是这样养成的。”她说。
　　“上个月的优秀稿件出来了，大家成绩都不错。”安璇拿着总编部发放的优秀稿件评比单走进来：“你们几个都有好几篇A+，稿费看涨啊。”
　　师姐叼着半块苏打饼探着脑袋看：“嗯？怎么我总分比小樽还高？她去的专访比我多呀。”
　　我赶紧也把脑袋凑过来，安璇站在中间翻页，指着其中几行：“你带了个好徒弟。言旭去海市蜃楼的稿子也得了优秀稿子，整个实习期一起核算，按照惯例，她的分数有一半归你。喏，这篇也A+。”
　　“啊？！”我放下咖啡拍案而起：“有没搞错！那稿子我也有功劳的。”
　　“知道知道，你是衣模。”师姐推推我额头：“稿费发下来请你吃大餐。”
　　我立即换上讨好的表情：“海市蜃楼二层新开了俄罗斯风味餐厅。”
　　“你有点大志好不好！每次都去海市蜃楼！！”师姐翻翻眼睛。
　　“说到海市蜃楼……”安璇咬咬下唇指向积分单，沉吟半响：“每次言旭去那儿都能拿到第一手的资料。你们俩怎么都及不上一个实习生啊！！”
　　师姐望望我，我赶紧望窗外。安璇眉毛皱起来，正准备训我们，突然有人噔噔噔跑进来：“下个星期的活动央视要来直播，主任叫我们去一趟。估计要白天晚上轮班了。”原来是范良这家伙，他瞅我们一眼接着发问：“你们怎么跟三巨头似的？站在办公室门口就只看到你们三个脑袋凑一块。”
　　- -!
　　安璇岔开话题：“你师姐打算请我们去俄罗斯餐厅呢。”
　　“真的？！”范良一副流口水的样子，随即又变脸似的木了表情：“不会又吃寂寞吧？！”
　　我们愣一下，都哈哈笑起来。
　　在主任办公室开了个简单的例会，安排好工作，我们商量着什么时候去吃饭，师姐让我叫上言旭时我正打着长长的哈欠。安璇和我走在后边，问我是不是压力太大，最近常看我精神不佳。
　　我摇摇头。不是我的压力大，是逸羽。她的学业跟进缓慢，给我打电话时都能忘了时差，我试过凌晨一点、两点、三点……每一个时段接她的电话，听她说小考时模棱两可的题目，听她说生活上难免遇到的波折。
　　“我在学校回公寓的路上捡到一辆自行车，破破的，但是还能骑。去配了锁，以后就可以骑车去学校了。”小狐狸精嘻嘻笑，颇有些沾沾自喜。我也附和着开心，却不由得心疼。她在国内哪受过这样的苦。
　　海外的学子，大多人看到他们风光无限的背影，只是这无限风光需要付出太多代价。时间，金钱，精力，健康，以及感情。我揉揉额头，不让自己想下去。轻声哄着她，别担心，我总陪着你。
　　她不在身边，醒来后很难再入睡。只好在书柜上抽一本书，或者文化苦旅，或者张爱文集。翻不到几页，思绪又漂洋过海。
　　庄子说风怜目，目怜心。我枕着记忆，听一首悠扬曲……许我向你看，每夜梦里我总是向你看，在这滚滚红尘心再乱，一转头想你就人间天堂。许我向你看，美好记忆只因为向你看，既然青春是如此短暂，暗恋才如此漫漫的延长……
　　亲爱的，我真的很努力了，努力的工作，让自己更优秀，为了和你彼此依靠。平凡的日子里会随手拍下流云的痕迹，在msn上发给你，让你知道我想念你的每一个日子，清晨与黄昏。希望你能感觉到，心念一动，时光千里。
　　“樽……小樽～”有人抓着我手臂扯了一下，我回过神，安璇望着我，神色担忧：“到底怎么了？”
　　师姐和其他几个同事也停下来，我看看他们，再摇摇头：“没事。闪神了”
　　“好啦好啦。”师姐故作无奈：“我给言旭打电话好了。明天下午大家都休息，就去你钟爱的俄罗斯餐厅吧。”
　　嘿嘿。眉开眼笑。师姐揉揉我头发，被我按下来：“得了，你不够我高，揉着不好看。”她赏我一个暴枣。范良乐呵呵的凑热闹，也跟着揉我头发，我怒了，扑过去就打算揍他。无奈他比我强壮好多。唉……
　　晚上给小狐狸精打电话，继续哄她起床的伟大事业，她迷迷糊糊的接着，慵懒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今天上午的课改下午了。”
　　“那你再蹭一会被子，要起来吃东西。别饿着肚子睡。”
　　“好困。我要睡猪猪觉。”她的声音更模糊了：“我买了好多谷物早餐。不会饿的。”
　　“嗯。睡吧。”我轻声说话，不想扰了她的梦。
　　“对了，同学约我找个双休日去迪斯尼乐园，嘻嘻。放松放松。”她的语调稍稍高扬了些，可一定还闭着眼睛说话呢。
　　我在电话这头微微笑：“注意安全。回来要给我发好多美美照。”
　　“嗯。”
　　她在远方有新的学业和生活，交了同是华人的好朋友，每周同路去跆拳道馆，一起去中国餐厅晚餐，偶尔一起看电影到很晚。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成长，她依然时常给我打电话，我也时常站在报社走廊尽头的弧形阳台听她诉说点点滴滴。只是她不再柔弱的哭泣，也不会在很深的夜里给我短信说她在图书馆想我。
　　深秋的阳光慢慢转向初冬的萧瑟，我在QQ签名上写，手中沙，在天涯。
　　她很快发现了签名，问我这几个字什么意思。我尚未回答，她的信息又过来了：“老公，我不喜欢这个签名，你删掉，好不好。”
　　“好。”我对着电脑屏幕笑，或者真的是我杞人忧天。
　　她发了个悠嘻猴的快乐表情：“老公笨笨的，不会约分。嘻嘻。”
　　再看我的签名，已经改写成—— 2/12。
　　第二天一早，范良在主任办公室门口截住我，探头看看，大伙儿都已各占一席。我在兜兜里掏出采访本，办公室椅子不够，蹭在安璇的木沙发扶手上。
　　接下来的半个月将进入“XX峰会”期，白天大会小会连接不断，晚上明星扎堆歌舞升平，许多国家的领导人都会有所参与，为保障安全，政府部门设置了特殊时期采访证。
　　安璇哒哒哒敲电脑记录重要事项，头都不抬。最后决定社会新闻方面由师姐和阿色跟白天的会议，我和范良跟晚上的联欢，安璇做统筹安排。经济新闻方面则由另一个部分负责。同部门的其他采编小组没抢到这次的采访权，扬言要做机动部队。主任交代我们“独家新闻要抓好，其他的小事情让机动部队跟去吧。”
　　午餐刚过，我和师姐就细细斟酌今晚去俄罗斯餐厅点什么菜，范良跑来蹭电脑，大呼小叫着在网页上查询电子菜单，图片上的“秀色”诱惑着我们的味蕾，越看越饿。安璇从门口进来拿着一本新杂志在我们头上依次拍过，啪啪啪，我们抱头偷笑。
　　再闹一会，忽听外边传来：“稿费到帐了！”
　　我们欢呼一声冲向电梯，半天不上来，阿色说走楼梯吧，我退后一步：“不！”心有余悸。
　　范良刚要说什么，电梯恰在此时“叮”一声打开。师姐踏进电梯：“快点，言旭在海市蜃楼订好位置了。”
　　“不是吧？！才四点多，要吃到什么时候啊？”范良杵在电梯口。
　　师姐伸出兰花指，在他胸口轻轻一推：“不去就算。”电梯门在众人笑闹中合起，范良的哀号借着空气传来。
　　好一阵子没看到言旭，美人鱼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短袖小毛衣，A字格子裙，薄外套让侍者拿去挂了，大波浪卷的长发打理得很好，暗金色垂在毛衣上，更显得香幽胜雪貌若蓉芙。
　　范良自己开摩托，反而比我们快，大声嚷着刚才被师姐的一阳指所伤，鲱鱼沙律非要点双份，师姐气得哇哇大叫，范良喝一口热乎乎的红菜汤，学着师姐的口吻说：“我喝的不是红菜汤，我喝的是寂寞。”
　　言旭正喝水，被范良的寂寞呛着了，安璇递了纸巾给她，我哈哈笑着轻拍她的背，她指着他还是咳得说不出话来。
　　“小旭在报社的实习分数修得很高哦，十个实习生，你的分数排在第三，比大多数新闻专业的孩子都修得好。”安璇切了一小块雪白的鱼排，笑意盈唇。
　　“师傅教导有方啊。”言旭抿一口葡萄酒，缓过劲来：“还要谢谢安姐姐，谢谢两位大帅哥。”最后看向我。
　　“也要谢谢我是吧，来点实质性的嘛。哈根达斯怎么样？！”俄罗斯的鱼子酱果然名不虚传。我闭上眼睛，甚是惬意。
　　“都快冬天了，还吃冰淇淋。实质性的呀……让我想一想。”
　　睁开眼，看到言旭展颜一笑。我举杯，她轻碰。
　　一顿饭吃得风生水起。
　　安璇从停车场把车子转出来，师姐飞快的霸占了副驾驶座。我打开后车门准备上车，言旭的捷安特迷彩公主车从另一个方向骑过来。晚风撩起她的裙角她的卷发，阿色和范良坐在摩托车上眯起眼睛吹吹口哨，师姐从车子里钻出来勾着我的肩膀笑。
　　“小樽送我一程吧。吃太饱了，想走走。”言旭话虽问我，眼睛却从我身上转向安璇的驾驶座。
　　“九点多。也不是很晚。小樽送言旭回去吧。今晚的大餐言小妞可是花了血本的。”安璇挤挤眼睛：“今晚应该不下雨。”
　　师姐心领神会，再次发出她特有的小母鸡般咯咯咯的笑声。
　　= =!
　　C大荷塘的花儿都败落了，我推着自行车，言旭走在身边，池子上有拱桥，拱桥下是大张大张零落的残荷。许是太晚了，鱼儿们都睡去了，我们站在桥边望了一会，也只偶尔冒出一两个小气泡。
　　言旭咬着我的耳朵小声问：“你说这下边会不会有龙宫啊？”
　　“我只听说C大荷塘附近住着一条漂亮的美人鱼。”我也小小声在她耳边说：“那条美人鱼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来到读书人的宿舍。”
　　“啊？！美人鱼能上岸啊？”她非常配合的露出惊讶表情：“她到读书人的宿舍做什么呢？红袖添香么？”
　　“才不是呢。她呀，会含情脉脉的对读书人说，”我顿了顿，等言旭好奇的眨眨眼睛，才换了个可恶的语调继续道：“老兄，还有方便面么？俄罗斯餐厅的菜我没吃饱。”
　　“哈哈哈！！！”言旭扶着栏杆大笑，随即扑过来揪我耳朵：“你个坏猫！”
　　我边笑边躲，不小心碰到自行车，“哐”声倒下。言旭一愣，嘟着小嘴望望我，我嘿嘿笑着去扶车，半长的头发遮住了表情。小美人鱼，你一定不知道吧，此时我心里想起的，是逸羽。
　　去年此时，也是这样的夜，同样凋零了却还遗着清香的荷塘，兀自卓立的败叶，我还记得呢，她的发拂过我的肩。亲爱的，你也会想我吗？如果那天，车子没有在我们身边哐当倒下，我是不是就会吻了你的眉间。
　　回研究生宿舍楼要路过长长的林荫道，沿途的路灯都隐在枝叶后边，我走在树和影之间，言旭离我几步之遥，突然想起一句老诗，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在一盏淡橘黄色的路灯下，言旭停住了脚步，转回头，我也停下车子，迎着她的目光望她的眼睛，好一会，她才举步走到我跟前，我心里开始怦怦跳，我知道她要说些话儿了，只是我该怎么回答。
　　“小樽。”
　　“嗯？”
　　“我漂亮吗？”她微微仰起头，望着我，长长的睫毛因为注视而轻轻颤动。
　　我没有料到她问的是这么一句话，愣了愣，一时没有回答。
　　她耐心的等着，并不催促，只是静静望着我，仿佛眼睛会说话。
　　是的，她的眼睛会说话。
　　我侧头借着推车的动作避开她的眼神，嬉皮笑脸的回答：“当然漂亮啊，你看我都呆掉了。”
　　“不许敷衍我！”她追上几步，挽我的手臂。
　　“言旭，”我随着她的挽留停下脚步，诚恳的说：“你很漂亮。是一条善良又可爱的美人鱼。”然后，我深呼吸，更真诚的望回她的眼：“但是，并不是我喜欢的调调。”我久久的望着她，有些话，终究需要挑明。
　　她并没有如我想象般露出过于失望的神色，只是更好奇的眨了眨眼睛，学着我的语气说：“那你喜欢怎么样的调调？”
　　“我呀……”侧头想想，眼里是不知名的地方：“我喜欢温柔而温暖的感觉，黑色的顺滑的直发，细致的肌肤，柔软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说着话……”
　　“就像徐老师？”言旭突然截断我的话。我望了望她，她抿着唇，似乎害怕再有什么字从她嘴里蹦出来，却又等着我回答。
　　我没有正面回答她，微微笑着，感觉自己的心又变得很柔软了：“她会等我回家，在窗前椅上，在大书柜旁，固执却不热烈，溪水般清澈而绵长，永远都会在那儿，或者给我沏一杯暖茶，或者给我煮一碗糖水，她依靠在我身边，就像淡黄色的玉米粒盛在白玉瓷碗里。”我闭上眼睛，再缓缓睁开：“这就是我喜欢的调调，我要的幸福。”
　　姚远近来很少在书店，我倒成了常客。捧一本书，坐在不释卷大玻璃里边，柠檬买回温暖的奶茶，递给我一杯。我笑笑看他，依然如阳光般温暖的笑容，不言语，也没有关系。
　　有时候我会买一本书，《失落的文明》，《我的野生动物朋友》，或者其他。日子久了柠檬反倒不再给我打折，只是他会在面包店买下午茶时给我带回来我喜欢的酥皮泡芙。 ^_^
　　想要说些什么时，他随手拿起素白的纸，给我写几个字，也会敲打键盘，让我看电脑屏幕。我发现他只是不能说话，但他能听见。所以店里常常流淌着柔和的曲调，古琴，陶埙，风笛，古今中外，以纯音乐和吟唱为主。那音乐也像他的笑，即使深夜听来，都带着阳光的温度。
　　逸羽和同学去了迪斯尼乐园，给我打电话说她即将登上七个360°的超级过山车，彼时正是她的午后，我的三更。我揉着眼睛听她用英文大声的和身边人说话，再对电话喊：“我买了一只泰迪熊宝宝，回公寓可以让它陪着我们的小维尼熊。”
　　“好啊。等你回公寓就给它俩拍照片，发给我看，好不好。”我抱着她的枕头，尽量咬字清晰。
　　“好。然后我把泰迪熊宝宝寄给你。”
　　“嗯。你在排队吗？上过山车的时候注意安全。”
　　“这儿太阳好大。把我晒得黑乎乎的。学校那儿都冻得不行了。怎么同一个国家差别这么大。还好提前买机票很便宜。我们都订了青年旅馆。有免费早餐，免费咖啡，免费报纸和免费地图。嘿嘿。”
　　“你笑得好贪小便宜哦。”
　　“和我同屋的女孩也这么说。”逸羽笑笑，我想象她眨眨眼睛的俏皮样儿，她继续说：“就是和你提到过的华人女生，我们班只有3个华人，嘿嘿。她说我平时挺符合历史老师的形象，等混熟了会发现我就是个小朋克。”
　　“呵呵。同屋啊。”我也笑笑，不知是不是太困，心里渐渐沉了些，揉揉额头陪她嬉闹：“那你不许欺负别的小朋友哦。睡觉不许踢被子，也不许踢人家。”
　　“有两张床啦……”她顿一顿，降低声音说：“等我回来给你发照片。”
　　她挂了电话跑去和过山车奋战，我把手机随手放在身边的床头柜上，困得要死要活，却睡意全消。
　　干脆爬起来开电脑，这阵子重要的会议太多，除了师姐和阿色在跑外，安璇也带着另一个摄影记者随时奔赴现场，指挥权交给了主任，我和范良成了夜猫子，几乎每天都是下午就去不同的晚会地点勘测现场，占位置（适合摄影的位置），一直蹲到开幕，闭幕，车子在门口接着立即拉回报社写稿，能够在凌晨一两点回家已经是万幸。
　　短短十来天，众人瘦一圈。
　　师姐每天五点半摸黑起床，六点半前到达报社，七点被送到会展中心，我和她的时间几乎完全错开，偶尔在办公室照面她会做西施捧心状感叹：“陈鲁豫说在凤凰卫视是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我们报社多民主，男女平等啊。男人女人都当牲口用。”
　　当时我探头在安璇耳边悄声说：“如果都是牲口，师姐肯定是小母鸡。”
　　“小母鸡也算牲口？”她斜着眼睛看我：“那你是什么？”
　　“猫啊。”
　　“……”她再斜我一眼。收拾手提电脑准备出发去会场，难得用俏皮的语气问我：“那我呢？”
　　我想了想，半带认真的回答：“你是羚羊。”
　　次日十点钟，被范良的电话吵醒，他开了摩托车来接我奔赴下午的时装秀，我的额头抵着他的背，在车上摇晃，他吓一跳，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昨晚走了困，爬起来把今天要到场的名模的材料都补了补，天快亮才睡着。”
　　他叹口气：“其实何苦。”
　　“什么？”
　　“没什么。”他停下车在路边早餐店买两团糯米饭，递给我一个。
　　会场门口有便利店，买了杯速溶咖啡，强打精神。走到门口又折回去，范良莫名其妙的看着我，等我转回身，发觉我手上拿着两杯咖啡，他笑笑。
　　来了这儿才知道什么叫做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和范良自认在南方都算高个子，可站在穿好高跟鞋的名模身边，勉强才挨到人家胳膊。范良说给你拍几张合照吧。我使劲摇头，曝光出去人家还以为我小矮人呢。
　　采访还算顺利，共来了十几万新丝路的冠亚季军，还有其他比赛的获奖选手，我拎着采访录音笔去找主办方的领导，范良留下来继续拍照。对方挺合作，打着哈哈让我们晚上一起吃顿便饭……呃……便饭还是免了吧，俺还要赶回去写稿呢。
　　翻看着手上的资料我慢慢踱回时装秀T型台前，范良举着相机换着角度追逐模特mm的身影。我站在他身后侧方，看他单膝跪在地上，奇重无比的专业相机在他手里就像传说中的魔术盒，一帧一帧幻出魔法的光。
　　“明天晚上在湖边体育场还有最重要的闭幕式晚会预演，铁定要去的。”范良一边往相机包里放置拆下来的镜头一边和我说：“今晚你记得早点睡。”
　　“我睡了，可没睡着啊。”我哀怨：“要不，我去买点谷维素？”
　　范良歪歪嘴巴用 = =！ 这个眼神看我：“你以为你更年期失眠啊？”
　　黄昏七点半，我和范良在报社写好稿子，难得今晚没有安排其他采访，我们叫了盒饭边吃边讨论下午的模特以及明天的晚会预演。
　　逸羽的电话打进来时我已经敲好时装秀的稿件，高高兴兴拿着电话溜去走廊。
　　“我睡醒了。给你发照片嘛。”小狐狸精说这话时必定嘟着小嘴。
　　“好。我在办公室。刚写完稿子。”又从走廊溜回办公室。范良帮我拿饭盒去扔，走过我身边，挤挤眼睛。
　　“朋友们都说，你对我很好。”小狐狸精在msn边发照片边说话：“他们说，你给我寄东西，连每一种东西的详细用途和用法都给我写清楚。”
　　最后一张照片发过来，是两只小熊依偎在一起，小泰迪熊和维尼熊宝宝。
　　“啊？你还带着维尼熊宝宝去迪斯尼乐园啊？我以为你回到公寓才能拍这张呢。”我打开一看，颇为惊讶，还有点儿……幸福吧。
　　“它一个人在公寓多孤单。”小狐狸精顿了顿，才续道：“老公，我不是小朋克。我有你。”
　　“我去Q Q上改签名，好不好？”
　　“改什么？”
　　“3/12”
　　“好 ^_^”
　　九点半，我们都关了电脑，范良说送我回去，我眨眨眼睛，觉得今天的事儿都做完了，也就说好。哪知刚走到停车场，电话又响了，这次，是言旭。
　　言旭在安璇那儿打听到我今晚没安排采访，说半小时后在海市蜃楼附近的咖啡厅等我。
　　“这么晚？她不会出什么事吧？要不我陪你过去？”范良把摩托车推出来。
　　“不了吧。”我低眉考虑几秒：“说不定真有什么事，你一个大男人，去了反而不好。”
　　打车去到咖啡厅，离约定时间还有10分钟，我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室内开着暖气，长年生长的绿萝在蔓藤编篮里舒展着枝叶，我揉揉眼睛，点了杯卡布奇诺。
　　咖啡端上来时浓郁的香味缭绕我的思维，突然有个声音在身边说：“Hi！”
　　抬头看到……太吃惊！
　　言旭穿了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宽边图腾白色腰带，上身是拉链开领连帽衣，白净的脸蛋在壁灯的映衬下呈出玉瓷的光泽。
　　然而这一切都不足以成为让我目瞪口呆的理由。
　　“怎么？你不喜欢？”她在我面前略略弯下腰，细致又漂亮的锁骨便露了出来，她在声音真的萦绕在我耳边了：“你说你喜欢这样的调调哦，我今天特意去把头发拉直了。柔顺的黑色直发。”
　　我还在发呆，她已经招手叫来咖啡店的侍者，说了些什么。接着她轻轻搅拌我面前的卡布奇诺：“呆猫，你果然怕苦。”
　　再过一会，穿着彩虹装的女孩子走过来，端给她一杯蓝山，她抿了一口。甜点就上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看着面前的提拉米苏，有点儿不知所措。
　　“有心自然知道。”她浅浅的笑。
　　几缕黑色的发丝顺着她的肩膀滑落，几乎要触及咖啡杯，壁灯就在我们身旁，橘黄色的光重叠了我的思绪让我有些昏昏然，我想起逸羽的生日，我们也是这样说着话。我为她精心准备的一切，只因为有心。
　　是谁在转动命运的轮盘，一模一样的话语，却换了位置的对白……
　　不知不觉半杯咖啡已经凉透。言旭起身拉我的手：“走吧，带你看样东西。比哈根达斯更有实质意义……”
　　我乖乖跟在她身后走出咖啡厅，深秋的晚风迎面扑来，彼此都有些清醒。美人鱼停下脚步转过身帮我扣起长风衣的扣带，我将她的外衣拉紧了些，她甜甜一笑，握紧我的手，往海市蜃楼走去。
　　“喂！喂……”走到前庭广场，我反应过来赶紧拉住言旭：“海市蜃楼关门了，黑灯瞎火的，怎么看！”深夜十一点了吔！！！
　　“山人自有妙计。”她调皮的挤挤眼睛，带我绕过广场直往楼后奔去。
　　这片建筑群处处有保安巡逻，美人鱼拉着我的手走走停停，我想问她什么东西这么神秘非要大晚上的跑来看，可刚开口，她已经捂住我的唇，把我按在高墙的阴影处，两个保安举着长柄手电在石子小径走过，似乎还向这个角落望了一眼。
　　路灯在玫瑰花丛边晕出幽蓝的光，美人鱼挨近我，眼睛闪闪的望着保安的方向，等保安走远。她回过头来转而抓住我的衣襟，微微扬起脸，长长的睫毛扇过我尖尖的下巴，我有些想笑，可是她离得这么近，暖暖的呼吸都落在了我的唇边。
　　凝望了数秒之后，我终于展开笑容，她轻叹一声，拉着我的手，绕过玫瑰花丛。
　　后楼的入口处有保安亭，几位身穿制服的保安人员在屋子里聊天，言旭软软的手一直拉着我，从保安亭的窗子下边猫着腰溜过去，有人咳嗽两声，我吓一跳，她不管不顾拉着我跑得比猫还快。
　　哒哒哒跑到楼前，她才刹车停步，我扶着腰大口大口喘气，缓过劲来我斜她一眼：“你根本就是认识人的吧，刚才他们明明发现我们了，还睁只眼闭只眼让我们过来。”
　　“我收买了他们。”美人鱼坐在台阶上咯咯笑：“跑死我了。唉。你腿怎么这么长啊。”
　　“这和腿长没关系好不好！” = =! “是你平时不锻炼。”
　　她站起身拉着我走进楼里，后楼楼道开着数盏壁灯，言旭驾轻就熟带我来到电梯前，我对今晚的事儿已经不去深思，总之，不是来做贼就行。
　　电梯很快到来，美人鱼毫不犹豫的按下顶层，我又呆了一下，呃，好高。
　　出乎意料的是，顶层有人。
　　电梯到达的地方看样子是个小型会客室，或者等待区。优雅的皮质沙发上坐着两名中年男子，两个人都穿着休闲西装，其中一位手里还拿着烟。看到我们进来，他们停止了谈话。
　　拿着烟的男子冲我们笑笑，很是温和。另一位则酷酷的望着我们。我没搞清楚目前的状况，看看言旭，她对他们吐吐舌头，说声：“我们上去了。”手一刻都未放开我的手。
　　她拉着我从另一个门走出去，身后几乎同时传来两个声音，一个带笑的声音温和的说：“小旭还是这么调皮呀。”另一个声音明显是冲着我们喊：“注意安全啊！玩一会就下来了。”
　　“你果然有熟人！！”这个门出来是楼梯，我一边登高一边想，原来所谓的顶层并不是最顶层。
　　“都说我收买了他们嘛。”言旭举起握着的我的手，放在一扇厚重的门前：“我们到了。我想你和我一起推开它。”
　　“天啊！！！”我站在露天平台上呆住！“这儿是……”
　　“这儿是直升机停机坪，不过直升机开走了，这两天不回来。我就把这儿改装了。”言旭带我走进一扇玻璃门，门里有简单的桌椅，月光从露天平台上跟着我们溜进来，一瞬间满地清辉。
　　美人鱼拍拍墙壁，几盏壁灯依次亮起，她再拧动开关按钮，转眼灯光如星星之火蔓延整个停机坪的外圈，我不由得惊叹，目光跟着灯光游走，看它兵分两路再在我们对面会合了连成一气。
　　“喜欢么？”言旭走到我身边挽着我手臂和我一起望着灯光。
　　“好漂亮。”我由衷的说：“谢谢你。”转念一想，补充道：“果然比哈根达斯有意思。”
　　“你以为我今晚带你来就是看灯光啊？”她垂下眼睫笑得调皮。
　　“还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我尽量用探险家的口吻神神秘秘的问她。只觉得她今晚像个小魔女，在我面前施展魔法粲然意动，只等我回眸惊艳，满世界早已为她风生水起。
　　美人鱼没有理我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她正在努力的拖动一个大纸箱，看她撅着pp使劲使劲将纸箱拖出来，我呵呵笑出声，她眉毛一竖：“还笑！快点过来帮忙了。”
　　好不容易和她合力将纸箱子拖出来，我打开一看……再次傻愣愣……好大一箱烟花！
　　“我早就想在这儿放烟花了，海市蜃楼是这个片区最高的楼，停机坪又这么大，放烟花肯定很好玩。”
　　“晕死。这里有五十多层啊，这么大的风！怎么点烟花。”我好汗啊！
　　叮！言旭像变魔法般打亮手中火：“今天从我老爸那儿骗来的防风打火机！哈哈哈！”
　　“哇！不要迎风点啊，笨小樽！”言旭又叫又嚷，围着我和烟花团团转。
　　我玩得兴起，把外衣脱了让她拿进室内放着，她走出来时我正点着了烟花，哪知我们都是迎风的方向，风扬起烟花的灰烬飞快的迷进我们眼里。言旭被呛得一边流泪一边追着我打，我哈哈大笑等她跑近才从身后摸出一个“炸蛋（弹）鱼雷”。
　　箱子里多是观赏型烟火，也有几个类似“鱼雷”的响蛋，每次点响蛋言旭都会钻回玻璃门后边，只远远的望着，等响声过去后又跑回来趾高气扬的叫嚣。
　　“哇！好开心哦！！！”言旭玩累了干脆坐在台阶上，伸直双腿懒洋洋的半眯起眼睛。
　　“开心吧！”我从屋子里拿出外衣也在她身边坐下来：“可怜我一直担心着下边的保安会不会冲上来警告我们不要投放炸蛋（弹）。”
　　“你说，烟花绽放的一刹那，它开心么？”美人鱼静静的望着空旷的停机坪，方才的绚烂辉煌弥散了踪迹，仿佛从未发生过，一场水月而已。
　　“你觉得，蝴蝶是做为毛毛虫的漫长日子里比较快乐，还是在她翩翩起舞的时候比较快乐？”我也望着停机坪，余温在深夜的冷风里，也在记忆里。
　　“烟花遇见了火焰，蝴蝶遇见了花蕊，”她并不看我，双手却环抱起我的手臂：“我遇见了你。”
　　我没有说话，只是这样依偎着，我想起初初相遇时，她俏皮可爱的样子。也许我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伤害了她，在我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
　　“快看快看！好多星星！好漂亮啊！！！”她突然大声欢叫。
　　抬起头，和她一起仰望星空，漫天的星星真的如璀璨的宝石般坠满天幕。也许因为楼层高，星星似乎特别的近，有几颗还一闪一闪眨眼睛，我伸长手臂，想试试看能不能摘到一颗。
　　“哈哈哈。”她也伸长手，握进我的手里。指尖微凉。
　　“冷了吧？再看一会星星我们就回去吧。”
　　“嗯。”她柔柔的应我。“小樽，你第一次和别人看星星，是和谁在一起？”
　　“……”我很认真的想了想：“和我妈妈。”
　　= =!
　　“你不要这么看着我嘛。真的是和我妈妈。”话说回来，我是很喜欢看星星的，可大多数时候我都是自己一个人在看。一个人看星星，可以和星星聊好多好多事情。
　　“好吧。”她委委屈屈的放过我，脑袋挨着我颈窝接着问：“妈妈不算。那第二次呢？第二次和别人一起看星星，是谁啊？”
　　“……”
　　“说嘛……”
　　“还是我妈妈……”
　　！！！
　　“诶呀，好疼好疼。”我大叫着想要保护我的猫耳朵，美人鱼居然在我耳廓上留下了牙齿印。
　　“传说，第一次和你一起看星星的人，就是你想要和他一辈子的人哦。”她的声音在夜色里荡开，柔软的明亮，如星光。“自从我知道这个传说之后，都不敢在有其他人的时候看星星，小樽，你就是第一个。第一个，和我一起看星星的人。”
　　我心里真的颤了一下，有些惊讶，有些感动，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小樽，”她从星光中望着我，轻轻的微笑，笑容却让我心里一疼：“你没有听我交给你的mp3，对么？”
　　“啊……”我眨眨眼睛，猜不透她怎么这么在意这个mp3，都已时隔许久了。莫非里边有什么特殊的曲子？！我只得诺诺的回答：“我……我从边境出差回来就还给你了。”
　　“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开始，我就每天对你说一句话。都存在mp3里。那天放在你手心的，是我的心。”
　　我望着她的眼睛，完全无法说话，或者说，无法用任何话，去回答。
　　她再轻轻笑了笑，笑容里有宽容，也有无奈，却足以颠倒众生。她闭上眼睛，在我身边轻声哼着没有歌词的曲儿，微微侧过身子，挨在我的肩膀上。我有些儿困倦，却忘记了时间。在哪儿听过这么熟悉的旋律，呵呵，是了，在湖边。她坐在脚踏车后座，也这么唱着，“知道不知道”……
　　“我要找一块漂亮的草地”我缓缓的说。
　　“选一个晴朗的日子”
　　“躺下来，看着云”
　　美人鱼的额头在我肩上蹭了蹭，哼着的曲调没有停。
　　我继续说道：“听你在身边轻轻唱这首歌”
　　她笑了。我没有低头去看，可我能够感觉得到，她的笑容，滑进了歌声里，她终于开口轻声唱：“那天的云是否都已料到，所以脚步才轻巧，以免打扰到，我们的时光，因为注定那么少……”
　　回到家竟然凌晨四点了，我揉揉额头摸进浴室洗白白，将小狐狸精买的洗面奶拿起来看了看，我决定今晚用这瓶“正版”。
　　她喜欢的沐浴露，她给我买的洗面奶，一起挑选的睡衣……纤弱的水流缠绕着我的身体渗进我的思绪，待我将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你喜欢的味道，是不是就可以在梦里抱着你睡觉。
　　我可以不醒来，我真的愿意。
　　“嘭嘭嘭！！！”什么声音这么吵，我模模糊糊勉强撑开眼睛，从床上坐起。脖子好疼，吸吸鼻子，有点塞。
　　“嘭嘭嘭！！！”我机械的转动脖子，看看客厅的方向，愣了一小会，不得不爬下床寻找这扰人的声源。
　　范良站在门口举着拳头，一副砸门的样子。我睡眼惺忪的望着他，他也愣愣的看着我。
　　“你不是吧？！都几点了你还在睡觉！”他把手放下来对我大吼大叫：“打你手机又不接，拍门半天都不应，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情。”
　　我走回房间直接趴在床上，昨夜梦里小狐狸精的温声软语还留在耳畔，仿佛触手可及的距离却始终隔着一道光墙……
　　头疼得厉害什么都不想管。
　　“喂！！！”范良在我身后跳脚：“今天有闭幕式晚会的预演，你不会真忘了吧？”
　　“大白天的预演啥呀！”我不耐烦的拿起床头闹钟，才十点多。真折腾。
　　“这是系列峰会的闭幕式，明天晚上各国领导都会参加。今天要去领证，专场采访证。领得来都几点了？还要去场地勘察，占位置呢？！”范良气得哇哇叫，突然沉下声音：“你昨晚几点睡觉？”
　　“五点吧。”
　　“昨晚？”
　　“今天早上，凌晨。”我站起身摇摇晃晃的去洗手间：“别跟过来。给我10分钟。”看都不看他死灰般的脸，径直走了过去。
　　下楼时遇到隔壁大婶，提着菜篮子笑眯眯的说：“带男朋友回来玩啊？”
　　我笑笑，也不去辩驳。倒是范良呵呵呵的摸摸头。不知道他难为情个啥。
　　“今天早上物业来找过你，你不在家吧，没开门。”菜篮子大婶还是笑眯眯的望着我：“物业说有你的特快专递，让你回来了去指定邮局取。”
　　谢过邻居我快步奔向范良的摩托车，会是小狐狸精寄来的快件么？她说过要把小泰迪熊寄给我，不会这么快吧？大婶说要去指定邮局，只有国际包裹才去指定邮局呢。我越想越兴奋，恨不得长了翅膀飞过去。
　　范良在后边迈开长腿追着嚷嚷：“这时候怎么不见你犯困了？！”
　　果然是国际包裹，我跳起来接在手里。邮寄包裹上用陌生的笔迹写着我的地址和名字。这不是逸羽寄来的吗？她写的“方樽”在我看来就像烙印在她背上的羽毛纹身，绝对是独一无二的清晰印记。
　　“是谁呀？”范良停好车子也走进来探头看：“急成这样。”
　　我借了邮局的剪刀拆开包裹，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
　　一个精致的盒子。盒子上还有一张枫叶卡片。
　　“听猫妈妈说你从小喜欢巧克力，我和父亲游学路过这里，比利时的巧克力享誉全球，选了一盒送给你。 薛麟宸”
　　我的心像在坐过山车，跌跌宕宕起起伏伏，终于遇到了急流直转。
　　“你喜欢吃巧克力？”范良有时候很呆，不善于察言观色，分明看到我不想言语，居然还一个劲追问。亏他还是摄影记者。
　　下午过得潦倒，太阳穴隐隐作痛，我看着范良鞍前马后毫无怨言的办理各种相关证件，我只有在需要验明正身时才举步向前。
　　在糕点店买了几块蛋糕我们提前进入预演会场，我坐在台阶上毫无胃口。舞台搭建灯光工程舞美化妆已经全部就绪，忙忙碌碌的人们像小蚂蚁般兴致勃勃，我叹口气，再深呼吸，给自己鼓劲：“加油！方樽！这是你的工作，全力以赴没有任何借口！”
　　范良不知从哪儿“偷渡”进来一杯热咖啡，递给我。接过咖啡，暖暖的，在手上，也在心里。
　　“今晚上真要早睡了，明天领导们都来，我们过安检根本不让带任何水质品。”他摸摸刚长出来的短胡茬：“矿泉水都是这儿按位置安排直接发放的。”
　　我半眯着眼睛嗅着咖啡溢出的香味，范良是个好人，如果他不这么啰嗦，就更好了。
　　预演非常顺利，各路明星基本上到齐，组委会舍得砸钱，晚会专用烟花带动了现场气氛，观众纷纷鼓掌呐喊。一束束蓝紫色的焰火从舞台左右盘旋着往中央交叠，在会场上空轰然四散，我坐在前排，感觉到身后的人群齐声欢呼。
　　“你说，烟花绽放的一刹那，它开心么？”美人鱼昨晚微微落寞的神情又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仰起头，夜空被灯光烟火炫耀着，看不到星光。她现在在做什么呢，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在满城的热闹中，寻找着星星。
　　“今晚上没有星星。”手机嘟嘟嘟短信震动，我拿出来看，美人鱼的号码，只是这么简单的七个字。
　　不禁哑然失笑。世上哪有这样的巧合，我在想什么，你竟然都知道。
　　“烟花绽放了，星星藏起来了。”我拍下舞台上绚丽的焰火，用彩信发给她。
　　再过一会，她的彩信也回复过来，一只精致的白瓷招福猫抱着一尾胖乎乎的鱼，笑容可掬。
　　舞台上走出熟悉的明星，音乐声起，他朗声唱道：“多少落寞惆怅，都随晚风飘散……”
　　我拿着手机从心里笑起来。
　　预演十二点多结束，范良和我赶回报社写稿子，安璇皱着眉在办公室踱来踱去。看我们走进来，她揉了揉额头，示意我们赶紧写。
　　我心知有多少同事在加班加点等着这些稿件，便老老实实坐下来。安璇挨着我身边的办公桌，居高看我打字，不时指点几句。
　　她平时极少看着我写稿，她喜欢让我独立发挥，在稿件完成后才通篇修改。今晚如此破例，可见是上头领导催得急了。
　　我捏捏自己酸疼的脖子，继续敲字。渐渐进入状态，身边再发生什么，都充耳不闻。
　　有人咚咚咚敲门，我们一起抬头看，主任站在门口：“还没写完？”他看看表。我赶紧看电脑上的时钟，凌晨两点半。
　　“马上就好。”安璇替我挡了下来：“我们在收尾了。”
　　待得真的收尾，时钟已经走近三点。连着两天没怎么睡，我的头越来越疼，安璇把稿件提交到采编系统的稿库，也揉了揉眼睛。她白天跑会议，通常都在路上用手提电脑写稿件，晚上还要等着帮我和范良审核，其实比我们更累吧。
　　冲了杯咖啡递到她手里，她摇摇头，我也有些反胃，只得把咖啡弃了，再给她倒一杯暖开水。她也不喝，只是捧在手里出神。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桌上放了一架纸飞机，依稀还写着字。想起范良曾说看到过安璇的纸飞机……
　　来不及细想，总编室电话打来，稿件通过，我们可以回家。
　　如获大赦。
　　这一夜，我依然梦见逸羽。
　　坐在窗前的高背椅上，我抱紧她柔软的腰，她穿着淡蓝如水的丝质睡裙，含着一枚火红的车厘子，引着我去吻她的唇，多么熟悉的场景，似乎昨天才发生，她的味道萦绕我唇边，她轻轻的笑，我也笑，慢慢的笑容模糊了，我在梦里有了捉不住她的空荡害怕，满世界只剩下一抹丝质睡裙的飘逸背影，淡蓝色，像早晨的天空，最薄最透明的一层蓝。
　　醒来时错觉时间断裂，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好一阵子回不过神。
　　看看手机才九点，又是只睡了四个多小时。我按着额头看短信，安璇说要找到去年峰会办理专用采访证时登记的回执，今天才好办理正式通行证。
　　我穿着睡衣翻箱倒柜，无奈我的证件都是小狐狸精收拾的，这下可好，让我从何找起。
　　笨！我骂自己。给逸羽打个电话不就行了。乐颠颠的拿着电话拨快捷键，嘟嘟嘟……嘟嘟嘟……
　　我咬咬牙，按下挂断。对方无人应答。
　　继续翻箱倒柜，更坏了心情。电话又响，接起来，是范良：“一个小时后我过来接你，可别又把我锁在外边砸门。”
　　靠！现在是我想砸门！
　　我恼火的推了一下面前的桌子，抽屉居然莫名其妙的弹了出来。呀！这不是逸羽用来存放我的证件的大盒子嘛。
　　赶紧打开找回执，啊……这是什么？
　　好熟悉的字，我拿起放在最上层的便条纸，心跳的奇快。一笔一划，像她背上永恒的翼。
　　“老公，我想和你过生日，30岁，40岁，你的，我的。”
　　我抱着大盒子坐在地上，忍不住想笑，又想哭。

　　六十

　　坐在范良的摩托车后座，我不停的打瞌睡，把猫脑袋搁在他肩脖处，他的背很宽，让人轻易的安下心来。
　　“当心摔死你！”可这人嘴巴还是这么坏！！
　　领好采访证已是正午一点多，连着几晚没睡够，午餐一点胃口都没有。快餐店里范良潦草的扒了几口饭，看我懒洋洋的用筷子捅捅面前同样懒洋洋的小白菜，颇有些无奈。
　　两点半我们开始搭三角架，同行们陆陆续续到来，打过招呼各自占了位子，今天是闭幕式，熬过今晚就可以睡大懒觉，三天三夜都别叫醒我。我用手按在隐隐作痛的胃部，狠狠的想。
　　范良从背包里掏出两个好友派，我摇摇头，他皱眉：“真成神了？什么都不吃。”
　　“不想吃甜食。”我揉揉鼻梁打起精神：“没事。整好这个系列报道的分数足够我们一个星期不干活了，嘿嘿，你再请我吃大餐。”
　　他不答话，假装专心的摆弄相机，我卷起薄薄的晚会节目单使劲敲他：“请我吃大餐，记住了记住了。”
　　他抬手接住我还要敲的节目单：“好了好了。我请客，你买单。”嬉皮笑脸。
　　我怒！继续敲。旁边一位电视台的同行冲我们笑：“你俩感情真好。”
　　“谁跟他（她）好！”我俩异口同声。再互相撇一眼。随即咯咯咯笑起来。范良揉揉我的头发：“就会讹诈我！”
　　我推开他的手：“发型又乱了。你赔！”
　　那同行看着我们，几分认真几分调侃：“你俩要成了，还真是一段佳话。”
　　晚会在昨晚预演的基础上增添了更多绚丽的焰火，主持人手持话筒站在舞台中央喜气洋洋，我们守在记者区，身后是各国领导重重护卫，面前是缤纷炫目的大舞台，明星们粉墨登场去去来来，音乐如流水般层层叠着波浪，我喜欢看小提琴手在某段曲子里悠扬独奏，那是波涛中的细小浪花，纯净得无可替代。
　　深秋的晚风扬起冷焰火的细灰，坐在前排的我们迷了眼，范良一手护着镜头一手把我护到身后。我想说我没这么娇弱，场上的乐队太认真，毫不费力的掩盖了我们的声音。我从他宽宽的后背探出脑袋，透过他手里的相机看舞台，魔术盒子里五光十色。
　　我知道工作时间不该走神，可我还是想你了。
　　拿出公车卡小皮夹，皮夹里藏着一张便条纸，出门前小心翼翼塞进去的，纸上有逸羽的字“我想和你过生日，30岁，40岁，你的，我的。”，这就是第五张藏宝图么？她什么时候写的这些字，是一个人给我煮玉米糖水的时候？还是站在窗前想我的时候？
　　现在你在做什么呢？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漫天的星光都隐入墨色云层，大洋彼岸的你该在上课吧，或者坐在图书馆里看书，又或者，走在蓝天白云下想着一会儿的午餐。
　　折好便条纸放回小皮夹，上午的电话没有接通，必定是她在忙碌，我笑自己杞人忧天。没有理由质疑她的努力，因为我也很努力。
　　将神思凝回台上，金发碧眼的女子站在高台，周围乐队交响演奏，小朵金色的冷焰火在她脚边束束盛放如繁花，她闭着眼睛张开双臂深情吟唱，我听不懂的话语，为何声声透着哀伤。一曲既终，掌声四起，那哀伤便像漫天的雪花一片一片落进大海，转眼了无踪迹。
　　我们的车在媒体专用停车场等待，从人海中千辛万苦潜回报社，主任正在翻看其他版面的打印小样，看到我们走过来，他抬眼看墙上的钟，凌晨一点半。
　　范良自去倒照片，我坐在电脑前有些茫然，绚丽的舞台宾朋满座大腕云集，自然是众多媒体追捧的焦点，我们有什么独家视角拿得出手？原本写稿应该成竹在胸，下笔千言，可接连半个月的娱乐报道重复了太多同样的叙述，我按着额头苦想对策。
　　一杯暖咖啡放在手边。“闭上眼睛，想想是什么让你印象最深刻，从最深刻的起笔，用你的心去感动读者的心，才能出手不凡。” 不知什么时候安璇已站在身后。
　　我依言静下心，小提琴的音乐缭绕耳边，脑海里逸羽挽着我的手微微笑，蓝色的眼睫轻颤，一束束金色的繁花冷焰像水纹般散开，又是谁的哀伤踏水而来，她张开双臂，没有国界的歌声，我们用心聆听，月色下久远而坚定的爱情。
　　办公室里安璇抱着双臂看窗外夜色浓郁，我将自己融入晚会现场盯着电脑屏幕敲字，总编室三催四请，电话来人都被安璇拦了下来。“这篇稿子会成为点睛之作。”她说。
　　我揉着眼睛逐字挑刺的时候范良溜了过来，照片三审通过，就差这篇文字稿了。
　　“等你写完带你俩去吃宵夜。”范良看看时间又看看天色：“呃……再过一会就能吃早餐了。”
　　“带我俩？”安璇冷笑：“你用摩托车带？”
　　范良挠挠头：“你开车，带我俩。我请客还不行么。”
　　突然听见自己的肚子很大声的咕咕叫，我扭头瞅他们一眼，安璇哈哈大笑。
　　“提交到稿库了，你再帮我审一下？！”站起来想伸个懒腰，可站猛了竟然头晕目眩。
　　“嗯。”安璇没留意到我，只拍拍键盘，她电脑上的xp屏保立即切换成绿色桌面……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遥远的地方有牛马放牧，安璇的鼠标滑过几个指甲般大小的白色蒙古包，打开采编系统。她抿着唇专注的审阅，静宜而沉着。我总觉得她的梦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比如海水，比如草原，比如遥远。
　　“OK！”好一会，她将稿子提交到主任的阅览区，揉揉脖子望向我：“写得不错，几乎不用修改。这文章有你一贯的风格，半个月接连这么多场演出反复轰炸，还能写出新东西来，真不赖。”
　　她难得正面表扬，我好开心。乐呵呵的挨在桌旁，她走前两步站在我面前：“脸色太差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休息吧。”
　　“嗯。”我应着她，感觉有些模糊。手机在桌面上唱歌，我伸手捞过来，眯着眼睛看，怎么是小狐狸精的越洋长途？！
　　“喂？是我。”接着电话我习惯性的走向门口。
　　“吵醒你睡觉了。”不知是否太疲倦，听着逸羽的声音感觉她也很累。
　　“没睡呢。嘻嘻。”我对电话笑笑：“今晚参加峰会的闭幕式，刚写完稿子。”
　　“噢。你那儿都凌晨五点了。”她回答着，却像在叹气：“你昨晚打我电话的时候，”她停顿一下，我没有接口，等着她往下说：“我在同学家。不太好接听。”
　　“嗯。没事。你照顾好自己就好。”走廊尽头的灯闪了闪，我按着额头觉得隐隐的疼。
　　“一个人住在公寓里觉得好黑，好害怕。”她仿佛在解释，给我听，给她自己听。“旅游回来好不习惯哦。所以昨天就在同学家住了一晚。”
　　我抓着窗棂觉得天色在逐渐亮起，而眼前却暗了下去。疲倦正席卷而至：“代我谢谢你同学，帮我照顾你。你改天请人家吃个饭吧。”
　　“她老抢我的菜。”逸羽突然顽皮的笑：“每次我们合钱去中国餐馆吃饭她都抢我喜欢的菜，真坏。”
　　“呵呵。”头越来越疼，我无法回答她的话，可怎么心也开始疼起来。有脚步声走近，侧头看去是熟悉的身影，安璇晃晃手里的车钥匙，范良站在她身边。
　　他们是在等我回家吧，我眯着眼睛想要看清楚些，天空在半弧形的阳台外微微泛白，小狐狸精在电话里说：“好了，你赶紧回家吧。我就是怕没接到你电话你会担心。”
　　“嗯。好。”
　　“多睡一会。”
　　好……多睡一会……电话里传来嘟嘟忙音，是她挂掉了电话。我觉得好累好累，积累的半个多月的疲惫轰轰然爆发，眼前的人和物都模糊起来，我抓着窗棂想要稳住自己，无奈没有了力气，安璇站在几步之外，声音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小樽……小樽……”我不想闭上眼睛，我知道这是眩晕，可我控制不住身体下坠……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撞击，有人托住了我，我睁不开眼睛，可意识仍在，再过一会，感觉他们让我趴在一个人的背上，宽宽的，让人安心的背。是范良。安璇的声音还在耳边，一声一声唤着，小樽小樽，我努力的想给她一个微笑，却终于失去知觉。

　　六十一

　　“哟，醒过来了！”
　　缓慢眨眼睛，意识钝钝的。师姐站在不远处说话，有点担忧又有点幸灾乐祸。
　　我还没力气说话，扭扭脖子，动动手脚，还好，都没缺。
　　“终于醒了啊。”安璇从外边走进来，穿着高领毛衣，十一月末，略有些萧索的天气。“领导给你批了一星期的假。”她递过来一张报纸小样。
　　师姐手快，夺了过去：“你上新闻头条了。”师姐从床尾走到我身边：“英模啊，本世纪一大新闻啊。就差因公殉职了！”
　　我抢不过她，索性躺着装死。医生从外边走进来，翻看病历卡：“方樽。”看看我已无大碍，他的眼镜片闪了下：“你知道你是怎么晕倒的吗？”
　　“腿一软，就晕倒了。”我挨着枕头老老实实回答。师姐咯咯咯笑起来，安璇抱手站在一旁，不发表意见。
　　“你是我从医这么多年遇到的第一个，”他顿一顿：“饿晕的病患。不容易啊。”
　　“不容易啊……”师姐用默哀的音调重复。
　　= =!
　　“长时间的睡眠不足，营养不良，疲劳过度” 医生推了推眼镜：“再加上剧烈的情绪波动，导致突发性眩晕。”
　　安璇在听到“情绪波动”时抬眼看了看我，冷凝的眼眸中有疑问也有了然。
　　在医院吊了好几天葡萄糖，同事朋友们都来过几次，言旭还带了大包小包稀奇古怪的东西，从参片到桂圆精华到巧克力，应有尽有。
　　“我不至于未老先衰吧……”哀怨……
　　“你好好养着，出院的时候白白胖胖才漂亮。”言旭捏捏我脸蛋，抓起背包准备离开。“这阵子都忙着校庆活动的筹备，我得过去了。”走到门口又探回脑袋：“快点儿出院，校庆的时候你要来捧场！”
　　“我明天就出院了呀……”我小声嘟嚷。
　　再过一会，安璇拎着什么东西也来了，我伸长猫脖子看她在床头柜上拧开保温盅，鸡汤！好香好香。她递过来，我捧着就喝，哇！好烫！
　　“看你还敢三餐不继！”安璇寒着脸瞪我。
　　我舔舔唇：“真好喝……”口齿不清……
　　填饱肚子后我懒洋洋的挨着枕头，安璇走过去把窗子关起大半，只留了一条缝隙透气。C城向来温暖，这个初冬，竟也透着寒意了。
　　“姐，你和……”我开口，安璇转身。想了想，我决定继续刚才的话语：“你和遥远，为什么分开？”
　　“如果徐逸羽喜欢了别人，你会怎样？”她反问。
　　“遥远喜欢了别人？”
　　安璇缓缓的摇头：“是别人喜欢了她。”语气波澜不惊，像画里的海平面。
　　“如果，她喜欢了别人，”我凝着声音，同样安静的回答：“那一定是我做得不够好。所以才会出现另一个人，让她喜欢。”
　　“那就努力的对她好吧。”安璇摸摸我的脸：“别让她有机会喜欢上别人。”
　　出院的时候我真是白白胖胖的了，不想再麻烦谁，给大伙儿群发了短信，我自个儿溜出医院，才出电梯就碰上范良。
　　“你果然想溜。”范良守株待猫：“安璇真是神机妙算。”
　　……#￥……￥%&……%&……%*%……
　　送到小区楼下，也无话。
　　他开了摩托车回去，我打开房门，几天没回来，迎面居然没有粉尘味儿。
　　桌上留着字条，我略有些诧异，拾起来看：
　　“安璇说你最近要当大熊猫，体质太弱，我问她要了你家钥匙，给你房子通通风。感动吧！不给你发短信，就让你惊喜。嘿嘿。”
　　下款简单的线条画着一尾鱼。日期今天。
　　手机短信响起来，我以为还是言旭，却看到师姐的号码——“鸡蛋让言旭给你放在冰箱里，煮面条煮粥都行。自己买点青菜，别天天跟闹饥荒似的，还以为你难民营回来的呢。”
　　原来你们每个人都知道，有只笨猫今天出院。
　　周末的清晨，我仔细挑选了13张照片，一起拷进U盘。大部分是我和逸羽在北京旅游时拍的，还有些，是我们都喜欢的图片，青山绿水，马尔代夫，我们说过要一起走到天涯海角，再一起守望日出日落，我们要努力实现。
　　十一月的最后几天，温度越发下降，我在衣柜里挑了件黑色的短风衣，领口和袖口围着一小圈兔毛，走在落叶纷飞的大街，柔软的毛毛可以替我御寒。想起谁的双手。
　　航洋国际顾客并不多，我坐在一家个性饰品屋里捧着暖茶暖手。
　　“这张做封面。后边的12张依次排列。”我指着电脑上我们拍下的后海的照片。
　　“还要等上好几个小时呢。”店员是个可爱的mm，笑容可掬：“要不你去别处逛逛？”
　　“我想等着看。拜托店家师傅做好些哦。这套台历我要寄到国外去的。”我也嘻嘻笑。
　　“送给朋友的？”小姑娘眨眨眼睛。
　　“一个很重要的人。”我也学她眨眼睛。
　　“这个人真幸福。”小姑娘微带羡慕：“要有个人这么挂念着我，对我好，该多好。”
　　“会有的。”我想我的笑容一定比手中的茶更温暖。
　　我要努力对你好，在我还来得及的时候。
　　下午四点，我捧着刚做好的台历和几款小狐狸精喜欢的零食直奔邮局，计算着时间，再有二十来天就是圣诞节了，这份礼物到达时候，刚刚好。2008年的台历，希望她在新的一年的每一天，都能看到我用心的期待。
　　七月份的照片是我们在雍和宫的第一张合照，她曾说它照着我们相爱的日子。我在台历背面写：“亲爱的，我想你了。这个月，你是不是就能回到我身边？一定是的。我等你回来。回来告诉我，你也想我。”
　　这几天逸羽都没有来电话，我也没有打过去。也许波折只是为了让我们更信任对方，也许有些事情发生了，也许没有……也许……
　　不管细微的细节是不是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改变，我都选择相信你。
　　经过住院一劫，我不敢再对三餐掉以轻心（好吧，我承认，只是暂时不敢），坐在炖品屋喝汤的时候接到言旭的电话，今天C大校庆，白天无非是没完没了的会议总结及展望。
　　“晚上的活动你一定要来！”她在电话里大喊，身边哄哄闹闹的喧哗。
　　“我累了……”自己揉揉猫脖子，总觉得和她走得越近就越是危险，她像美人鱼的歌声，让人在茫茫大海中迷失方向……
　　“不管不管！”言旭的大小姐脾气冒出来：“今晚的会场我花了多少心思，就为了给你看呢……”
　　“今晚你唱歌么？”我习惯性的揉揉眼睛。
　　“你来我就唱。”她软着声音说：“我想唱给你听。”
　　美人鱼的歌声……尽管在大海中迷失依然要寻找歌声的方向……
　　C大人才辈出，校庆一向隆重奢华，我既然答应了言旭，只好听着手机里的指挥在人满为患的露天会场中亦步亦趋。
　　夜色渐渐浓了，晚风在宽阔的会场上横贯东西，吹得彩灯飘然，巨大的投影将白色教学楼的整幅高墙做了背景，不知是否美人鱼的杰作。
　　人们摇动着手里的荧光棒，随着晚风摇曳随着歌声呐喊，我来到言旭指定的位置，几个女生仿佛认识我一般将我带到半高的台阶上，这儿可以近距离看到整个会场，大气而张扬。
　　再看一会，晚会逐渐进入□，随着主持人报幕，台下呼声四起，多是年轻的学子兴奋的高喊，有些熟悉的名字，在脑海一晃而过。我眯着眼睛看台前，阶梯上走出高大帅气的男生，举手投足间隐隐含着富家子弟的气势。
　　原来是他。合和海市蜃楼里余下的记忆，台下的欢呼我依稀听清——崔哲——崔哲——崔哲——
　　台上男生握着话筒磁着嗓音唱：“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
　　琴声伴着歌声缓缓打开夜晚的窗，星光遍地。我略有些吃惊，踏前一步认真寻找，圆形的升降台从舞台灯光不及处摇到众人眼前，定睛看去，果然是言旭。
　　她穿着一袭素色长裙，升降台上黑色的夜黑色的钢琴，她坐在琴边信手弹奏，一如当年初相识，指动人心。于是外界再喧哗，都不在她眼里。她总会让人有某种错觉，比如今晚，月色高台，如果灵魂能够生出翅膀，它必定属于言旭。
　　一直以为青花瓷只能用古筝来配，没料到落在小美人鱼的钢琴上也能如此寂寥而华丽。
　　崔哲长身玉立，视线从观众席转向升降台：“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月色被打捞起，晕开了结局……”言旭专注的弹奏，配合得天衣无缝。月光如水，也如情。
　　曲终，晚会专用的冷焰火从舞台四周飞溅腾空，升降台周围都染了金色，崔哲已经从舞台退出，升降台缓缓落下，言旭踏着金色的烟花走到台前，背景音乐散尽，她一步一步往我的方向走来，终于在舞台边缘停步。
　　台下这么多人仰望她，我却分明感到她望着我，只望着我。
　　摄影机拉近了距离，特写镜头在白色教学楼完整的墙面放大，言旭闭上眼睛，微微低着头，等人声鼎沸都安静，她才抬起双眸，依然望着我的方向，用清唱的方式开口：
　　“等，你，爱，我……哪怕只有一次也就足够。等，你，爱……我……真的只有一次才能永久！”
　　某天早晨醒来，玻璃窗上竟然笼了一层薄雾，哈气成烟。新闻播报冷空气带来巨大商机，暖气暖炉电热毯通通成了热销品。
　　逸羽在msn上写日志，大洋彼岸大雪纷飞，去学校漫漫行程一步一滑，靴子好重人好轻。我给她打电话，她咯咯笑着说出门时发现公寓门口的阶梯不见了。
　　“这么深的雪呀！”我边走下楼边对着电话感叹：“你出门多穿件衣服。”
　　“我裹得都像粽子似的了。你呢？一切都好吧。”逸羽的声音在笑，可她的语气让我想起初初认识她时的距离，她是老师，而我是记者。
　　“呵呵。粽子好啊。”站在不释卷门口，我对着落地玻璃窗自己笑笑，不释卷还没开门，玻璃上映出我浅淡的影子。或者是我多心。“等你回来，我带你去吃粽子。香香的，糯糯的。”
　　“今天早上同学来找我。她突然打电话说她在我公寓楼下，吓我一大跳。”逸羽的声音暖起来，带了柔软的语调，像我熟悉的小狐狸精了，然而几句话，吹散了一地的秋：“原来她给我带了两个小粽子。她说她妈妈包的。想着我也是华人，就带过来给我点惊喜。嘻嘻，她偶尔也当好人了。”
　　“噢……真好……”我看到大玻璃上的身影越发单薄，一颗心突然剧烈的跳，又像要静止了似的微微的疼。
　　“你快去上班吧。我准备睡觉了。”逸羽轻轻的说。我应了一声。她合起电话。像合起一本厚厚的历史书。
　　我该为她开心吧。远方求学多么不容易，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彼此关心照顾有加。
　　我该为她开心的。
　　步行街交叉路口竖起两层楼高的圣诞树，星星点点缀满彩灯礼物。大街小巷的商铺都沉浸在圣诞氛围里，
　　我和师姐被安璇派去瞎逛，密集的节日高峰期即将来临，说是了解大众消费，实际上师姐都在试自己的衣服。
　　逛着逛着接到猫妈妈的电话，让我元旦回家。
　　“国庆节才回去的，新年也肯定要回去。元旦才放三天，就不跑了吧。”我嘟着嘴盘算着要多睡点懒觉。
　　“回来让你爸给你做蜜汁鸡翅膀。”
　　嗯？老妈你用鸡翅膀引诱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招。
　　挂了电话看到师姐伸长双腿懒洋洋的挨着街心长椅打哈欠，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困死我了。”她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
　　“你什么时候不困呀？！”都说瞌睡会传染，我也跟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睡觉的时候不困。”她微闭着眼睛。午后的阳光将圣诞树的影子拉长，师姐轻声说：“小屁樽，我妈昨晚也催我回去了。”
　　“你家在外省呢。”我顺着她的话说，眼睛却瞟向街对面的麻辣烫。“元旦才三天假，太仓促了。”
　　“我妈催我回去结婚。”师姐叹口气：“三姑六婆给安排的对象。”
　　“……不是吧……”
　　十字路口几面通风，有点冷。我们各自瑟缩了脖子。
　　“走吧。我们去吃麻辣烫。”师姐拉着我站起来：“你都盯着它好久了。”
　　“呵呵呵。好。我请客。你点吧。”
　　“那每样来两串！”
　　“滚！”我怒！
　　要不我请你吧！”师姐两眼冒出贼光：“明天我约了换季专题采访，乖乖给我当衣模就成。”
　　回到报社将近四点，电梯维修，我和师姐一步一停爬楼梯。
　　“小屁樽。”师姐快我一个阶梯，拖着我往上走。“其实，我喜欢过一个人。或者现在还喜欢着。”
　　“那就去跟他说呗。”我对这楼梯始终有心理阴影，走着走着就头皮发麻。
　　“可他有喜欢的人了。”师姐做出仰天长叹的样子：“他喜欢你。”
　　“你喜欢范良啊？！”我大吃一惊。
　　“原来范良喜欢你啊？！”她表情更吃惊。
　　呃……突然发现我们说的不是同一回事。可怜这么冷的天，我额上瀑布汗。
　　很想说范良喜欢的是安璇，又担心以后没有讹诈他的资本，嗯，算了。“当我没说。赶紧上去写稿吧。”我搓搓手，发现手心凉凉的。
　　“小屁樽！”师姐站在楼道出口处转回头，居高望着我：“言旭是个好女孩，别伤她太深。”
　　几缕光线透过高高的玻璃窗从她背后洒下，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一眨眼，她已经离开楼梯。
　　最近常常莫名其妙的发呆，有时候会想一些过往一些未来，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只是发呆。
　　柠檬用热奶茶唤回我的思绪，我坐在不释卷的沙发靠垫里，双手捧着书，还是刚翻开的那一页。
　　“姚远又去采购新书了么？”接过奶茶，我打叠起精神。
　　柠檬摇摇头，抱着手提电脑坐在我身边，给我看屏幕，滴滴答答打出几个字：“她去约会了……”俏皮的眨眨眼。
　　我很想问，是和安璇约会么。终究忍住。只是好奇心转了个弯，问他：“你姐姐姓姚，为什么你叫柠檬么？姚柠檬？”
　　他再摇摇头，屏幕上打出字来：“我姓宁。宁盟。”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奶茶，继续打字：“我爸姓宁，娶了我姐的妈妈。”他再打出个笑脸：“我姐的妈妈带着我姐姐嫁过来的。”
　　……好复杂……
　　看我满脸问号加感叹号，柠檬展眉大笑，依然无声，我喜欢他的笑，有阳光的味道。他摸摸我的头，随手拈来一张书签，写了几个字，放在我看着的书页上。
　　除了你自己，没有人可以让你不快乐。
　　我合起书，抱抱他的肩。他也拥了我一下，放开。
　　回到家居然接到有线电视的电话，催缴明年的费用。想起来逸羽出国后我已经很久没有打开电视机了。明年……明年没有续费的必要了吧，或者等小狐狸精回来，我们再手拉手去交费，去逛超市，去做很多很多事情。
　　墙上的时钟指向深夜十点……有线电视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来催费？！莫非是骗子= =!
　　边胡思乱想边打开电视，文艺频道歌舞升平，电视剧频道笑声连连，满世界都是快乐。我跟着乐呵呵的笑，笑声散落在空气里，有点傻。
　　电影频道比较善良，一样冷冷的冬季，冰雪漫天，年轻俊朗的皇家军校学生安德烈·托尔斯泰在温暖的火车车厢里偶遇心上人，浪漫温馨的轻喜剧刚刚开始。
　　我穿着逸羽给我买的睡衣抱着抱枕盘腿坐在沙发上，太冷了，又抱了一床被子出来捂着看。《西伯利亚的理发师》真的拍得很好，每一个人都真诚到让人感动，我放下心上秋，漂漂泊泊随着莫扎特的背景音乐沉浮。
　　渐渐的他和她之间出现太多不可能，不同的文化背景重重叠叠的现实击碎了玫瑰色的梦，当安德烈不得不起程前往被冰雪覆盖的西伯利亚时，他在军校的好友一齐到火车站送他，可是旅人太多，他们找不到昔日的好友，他们在站台上大声唱歌，他们相信歌声可以沿着记忆送到朋友身边。安德烈在车厢拥挤的人群中探出头来，他随着他们大声的唱，谁都看不见谁，我只觉得眼睛发涩。
　　影片的最后她站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她喊他的名字，却无法去送他，因为她不是他的谁。她在萧瑟的风里绝望的守望，她深爱的人已无法回到身旁。
　　温热的泪沿着冰凉的脸颊滑落，烁伤了夜。我抱着抱枕呜呜的哭，越哭越难受，心头是钝钝的痛，没有人知道我在这个夜里对着电视机嚎啕大哭过，有什么冲破心里的防线汹涌而过，莫扎特的音乐依旧动人心弦，西伯利亚的雪已经迫在眉睫，谁的爱情一去不返，弹指一挥，已过永年。
　　次日走进办公室，把师姐和安璇都唬了一跳。
　　“眼睛怎么肿得跟核桃似的？又发高烧了？”师姐爪子探过来，按着我额头：“你最近体质太弱了吧。”
　　“没发烧。昨晚没睡好。”我趴在电脑桌前郁闷。
　　“我的衣模怎么办？”这回她没空八卦了，跑到安璇身边跺脚：“她眼睛肿成这样，都和几家专卖店约好了。”
　　把猫耳朵捂起来，我假装没听见。
　　“给言旭打电话，让她牺牲一下。”安璇沉静的安排。
　　“好！”师姐大义凌然，我斜她一眼，反正牺牲的不是她，她当然叫好。
　　等到范良那两个活宝都出了门，办公室才算安静下来。
　　我随手敲几个字，删掉，再敲几个字，又删掉。静不下心写稿子，索性走到天台吹风。很想手边有支烟，点燃，或者熄灭。可惜我没有抽烟的天份，念书时耍帅学过几次，每次都被烟迷醉。
　　冷冷的风灌进领口，我躺在地上看天。天不蓝，所以心是灰色的。我给自己找了个很好的借口。
　　今早醒来时发现自己也是这般蜷在沙发上，什么时候睡去的我不记得，似乎又梦见了逸羽，曾答应过要和你去大剧院，看暗恋桃花源，你还记得么。
　　梦里人潮汹涌，大剧院外熟悉的音乐模模糊糊的唱着歌，我们在结束的时候拥抱，亲吻，哭泣，分离。从此两散。
　　醒过来泪已潸然。
　　中午安璇打来电话，说她在外边采访，让我打开QQ接收同事传过来的文件，看到签名档，还是3/12，我揉揉额头。逸羽的头像改成小泰迪熊，闪了闪翩翩然上线。
　　我定了定神，给她发个笑脸。
　　好一会，她回复个悠嘻猴揉着眼睛犯困的表情。
　　“困了就睡吧。十二点多了。”我打着字给她发过去：“再过几天，你离开就有四个月啰。我把签名档改成4/12，好不好。”
　　“我想跟你商量件事。”她说。
　　“嗯。”心突然飞快的怦怦跳，我下意识的按住心口。
　　“这阵子都在准备圣诞节前期末考。”她的字，一行一行发过来：“晚上和同学熬夜看书到好晚，一起做习题……”她停顿了。
　　“你要搬去和同学一起住？”我深吸一口气，帮她说出来。
　　“不是。她跟父母住呢。”逸羽再发来一个微笑表情。仿佛过山车直角转弯前的缓冲。没等我再说什么，她的话已经行云流水般发送过来：“我担心我的课业在一年内无法完成。我想将一门功课推迟到下个学期，再把下个学期的功课推迟到明年。”
　　“噢。改为两年……”从来没发现我是这么胆小的人，竟然在此时看到自己敲打键盘的指尖都微微发颤：“学业为重。”
　　“嗯。我觉得还是应该和你商量一下。那我明天去学校打申请了。”她最后发来一个笑脸：“好困。我去睡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她的头像暗了下去，我静静坐到忘了时间。抬手，将QQ上的3/12删掉。
　　傍晚寒风更急，雨点儿沥沥淅淅落了下来，我没带伞，跑到公车站，冰冷的雨淋得人心寒。公共汽车的玻璃上蒙着白色的霜，我的思维还在浆糊状，坐在椅子上继续发呆。随手在霜上画出一颗心，再在心里写个“羽”字。等窗外的雨慢慢把心打碎，再过一会，失了痕迹。
　　我以为只要我不睁开眼，这个世界就不会醒来。
　　现实往往很现实，无论心情好与不好，还是必须去上班。因为人要吃饭，因为生活要继续。
　　安璇皱着眉头看电脑，最近我的稿件被打回来的机率呈倍数增长，心情太沉，以至于对许多事情都失了兴趣。文章写着写着就能偏离中心，言语词不达意，不是我不想好好写，实在我的心都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文章不用改。”安璇的椅子转半圈，面无表情的看着我：“通篇材料的堆积，完全没有自己的见解。根本就是流水账。”
　　说者有意听者无心，我嗯了一声又开始发呆。安璇反抱着双手在办公室踱步，最后走到我身边：“你请个假出去散散心吧。”
　　心在哪里？
　　“能和我说说你的故事么？姚远，或者其他。”我趴在桌子上，下巴尖尖抵着自己手臂。
　　安璇愣了一下，凝着脸色，半响开口：“昨晚我们去河堤散步，像我们念书时那样。风很大，吹着我向前跑，河堤上的野花都凋零了，天太冷，几乎没有行人。”安璇的声音慢慢弥散到她自己的思维中：“她都不会来拉我的手。以前她总捂着我的手放进她的大衣口袋里。她知道我怕冷。她现在只是看着我笑。她的笑容很暖，可我心里还是冷。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
　　她没有察觉我已经走到她身边，捂着她双手，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神有点迷茫，我举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哈气。淡白的烟雾，一眨眼，就散了。
　　“那篇稿子不改了。”我让自己亮丽的笑：“把它扔进垃圾桶。我重写一篇。就不信写不好它。”又不是天塌下来，不就是分别再一年么，我等着胜新婚！
　　“我常常想，所谓的爱情，是不是要让两个陌生人彼此相拥，再在后来的日子里，让相拥的两个人变回陌生人。”安璇握紧我的手，声音又飘渺了：“小樽……”
　　“别担心。我在这里。”
　　言旭和那几个家伙一起回来时我还在发呆。师姐跟着范良去倒照片，言旭从我身后捂我眼睛：“猜猜我是谁？”她在我耳边轻轻吹气。
　　我抓着她的手带她绕到我眼前。
　　“怎么了？脸色菜菜的。”她摸摸我的脸。软软的，好像轻轻抚在我心上。看我不回答，她继续说：“你也别天天闲着，元旦和我出门玩吧。”
　　“元旦啊。”我眨眨眼睛：“元旦要回家。答应了猫妈妈。”
　　“啊？！”她笑起来：“也带我回去。我没去过你家呢。也没去过那个城市。”
　　范良和师姐唧唧咯咯从外边走进来，搬着大箱小箱，打开来看，全是圣诞节装饰。“有个广告商送来的。想在我们报刊上打广告，先用这些贿赂贿赂我们。”范良拆着箱子。师姐和言旭兴奋的参与。安璇看他们一边装圣诞树一边打闹，几个师兄弟回来也大呼小叫的帮忙。
　　昨晚一场冬雨浇得人心凉，今天阳光难得露出笑脸，浅浅的光落在伙伴们身上，是谁说过，只要太阳还会升起来，我们就有新的希望。
　　忙了一阵，言旭又跑来我身边：“你还没回答我呢，带我去你家玩好不好。”
　　“哇！好大一块雪花！”师姐举着白色的泡沫六角形雪花大喊。师兄咯咯咯笑起来：“一块雪花。这雪花真有个性，一块一块的。”
　　想起安璇结婚时，我和逸羽开玩笑，我们的婚礼要安排在圣诞节。她还记得么？
　　同事们都还在笑，那笑声渐渐散落在水纹之外，我也看着他们笑，心却飞到了不知名的地方。
　　“喂……元旦带我去你家了，去你家！！！”言旭捏捏我手臂：“又走神。”
　　“噢。”我呵呵笑，眼光停在师姐手里的泡沫雪花上：“你真要去我家玩啊？要送我圣诞礼物才带你去。”
　　“嗯。”小美人鱼兴致勃勃。
　　“听说这个城市从来没有下过雪。”我的视线转到言旭的脸上，望着她眼睛：“你送我一场雪吧。就在这个城市。不能用泡沫。我要看到，真的雪。”
　　言旭愣住了，师姐和安璇都往我们看来，我尽量笑得云淡风轻。美人鱼，原谅我如此为难你。长痛不如短痛，不是么。再纵容彼此，也许错开时就要伤筋动骨了。
　　岁末各大影院大片上映，我们几个又被主任指使着东奔西跑，范良和阿色时常捶胸顿足，让我们跑电影院又不让我们看电影，观后感居然叫我们从网上下载了看着写。
　　“我们支持正版！”范良大喊！“抗议下载盗版！”被安璇一本杂志飞过来砸中脑袋，蹲下来抱头痛哭。
　　还是电影院比较厚道，将刊登出来的样报送到影院时，总有经理副经理之类的送我们电影票，我把票往范良手里一塞，讹诈他请我吃饭。他转手把票拿去孝敬他老爸老妈，再用肯德基麦当劳等廉价快餐收买我。
　　“我妈说你真是个孝顺的女孩。”范良乐呵呵的啃汉堡包。
　　“说谁？”我勺一勺冰淇淋，冻得哆嗦。
　　“说你呀。”他无辜的看看我，再恍然大悟：“哦，忘了跟你说，那些电影票我都说是你送他们的。”
　　“……”
　　这样就好。把自己折腾到很忙，忙到没有时间去担忧，上班的时间采访，下班之后写稿子，周末去不释卷看书，看柠檬写毛笔字，听姚远弹吉他，安璇偶尔也来，坐在软沙发里，喝一杯茶。淡淡的，岁月流沙，似锦年华。
　　再给逸羽打电话，我总让自己轻松谈笑，远赴重洋孤身求学必定许多艰辛，说好了彼此都要努力，你要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因为亲爱的，我相信。
　　温度一天低于一天，十二月末，北方冰冻成灾，许多人困在高速路上几天几夜无法动弹。安璇主动请缨要到北方实地采访，副社长以安全考虑为由驳回。再过两日，姚远背起行囊踏上北去的火车。
　　“总有力所能及的事情可以帮到他们。”姚远那么爽朗的笑，暖入人心，仿佛没有任何事情难得到她。
　　安璇不是轻易软弱的人，我和柠檬站在她身后几步，“一定要平安回来。”她对窗子里的她说。火车慢慢驶离站台，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跟着跑，只是静静伫立。
　　我走上前想拉她的手，她怔了一下，回过头对我们说，走吧。
　　新闻播报大洋彼岸暴风雪肆虐，偏偏就是小狐狸精所在的区域。我从办公室走到长廊尽头弧形阳台，再从阳台走回来。圣诞节中午，是彼岸的平安夜，她的电话久久无人应答。
　　师姐拎着几个盒饭对我挥挥手，年末太忙，饭堂的饮食又不合胃口，我们都自觉选择叫外卖。
　　“你对言旭提的要求也太狠了吧？”师姐坐在我身边小声嘟囔。师兄师弟们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埋头啃盒饭。
　　“难道你想她跟我回家？”我心不在焉的挑起一颗青菜。
　　手机“schnappi schnappi”的叫，掏出来一看，放下心来。“我出去接个电话。”
　　“重色轻友。”师姐在我盒饭里夹起她喜欢吃的香肠，挤挤眼睛补充道：“肯定是你家徐美人。”
　　笑眯眯的按下按下接听键，电话里传来喧嚣的音乐，我捂着另一只耳朵努力听清逸羽的声音，她大声喊：“我们在狂欢！集体倒计时！好大的雪啊！广场都是人！今天是这儿的年三十晚！！！”
　　时针滑过十二点，我听到钟声在她的电话里响起，铺天盖地的欢呼声借着电话线传到我耳边，然后，电话突兀的断了。
　　“圣诞快乐！亲爱的。”我对着挂断的电话，轻轻说。
　　下午师姐和范良又开始商量晚餐去哪里happy，韩国烤肉意大利披萨美国烤鸡法国蜗牛，能想到的他们都数了个遍，最后被办公室里饥肠辘辘的师兄弟们抓起来群殴！
　　安璇说不跟我们去了，一下班就被她的二十四孝好夫君开车接走，我不想回家对着墙壁，只好乖乖跟在师姐后头，听到她给美人鱼打电话：“小旭，和我们一起过圣诞吧。请你吃饭。啊？你有约啊？那好。圣诞快乐！”
　　几分钟后我收到言旭的短信：“八点整在海市蜃楼边上的咖啡座碰面。不见不散。”
　　正考虑着该怎么答复好，又一条短信过来：“我等你，一定要来。”
　　一顿饭都没好好吃，净想着彼岸断掉的电话和言旭那两条神秘的短信了。
　　七点半，我推说有事要去办，别了同事们。
　　只是黄昏吧，天空竟然涂抹了深深的墨色，冷冷的风席地而过，几枚叶片上下翻飞着渐行渐远。忽然觉得让言旭一个人坐在咖啡厅的张望等待，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我挥手叫来出租车，匆匆赶去。
　　“小樽……”言旭在我们上次见面的咖啡座对我招手，橘黄色的壁灯映着她淡紫色高领兔毛背心，勾画出撩惹的轮廓……原谅我用撩惹这个词。因为她真的很迷人。
　　服务生端着餐牌问我点些什么，还来不及开口，美人鱼已经摆摆手：“不用了，我们赶时间。”
　　啊？！
　　她逮着我就跑：“快点，要来不及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卖气球的、抱鲜花的，小型的圣诞树，戴帽子的毛毛熊，正是晚夜最热闹的时候，言旭拉着我的手往海市蜃楼冲锋陷阵。
　　出乎意料的是，海市蜃楼没有开暖气。人却多得接踵摩肩，无论男女老少皆喜气洋洋。言旭带着我东奔西转，一会儿来到已经置空的中场。
　　“你答应过的事情，一定要兑现哦。”美人鱼微微抬头看着我，眼里都是笑。
　　“嗯？”我左顾右盼，不明所以。
　　她看看手腕上的表，轻声念着：“还有一分钟……半分钟……嗯，就快了。”
　　“什么啊？”我被她勾起好奇心，也低头看她的手表。
　　她再次仰起头，却不望我了。我只好跟着她抬头……天啊……我看到了什么……
　　纯白的雪花从中场的人造天空上纷纷扬扬飘降，人们都欢呼着，大叫大嚷，我的心飞快的跳动，待到雪片落到跟前，伸手接了，竟然真的是冰凉消散。
　　“这……”
　　“人工降雪。”言旭笑意更浓：“不是泡沫哦。是真的雪。”
　　干冰如四面楚歌滚滚而来，不一会，我们的脚边尽成烟雾。大人和孩子都又笑又叫，音乐轰鸣，整个海市蜃楼成了欢乐场。
　　“你怎么做到的？”我呆了。
　　“我对这里的执行董事提建议，圣诞节做一场人工降雪，虽然耗资颇大，但是一定能聚集到非比寻常的人气。”美人鱼得意洋洋：“他们经过综合评估，觉得此计可行。嘿嘿嘿。”
　　“有机会要采访采访这位执行董事。他一定是你的熟人。哼哼。”我挨着一株人造大树休息休息，刚才跑太快，又太激动，俺滴小心肝啊扑扑扑的跳……
　　“你见过他啊。”美人鱼穿得较少，海市蜃楼为了营造下雪氛围，气温越来越低。她往我身上靠了靠。“我们到楼顶停机坪点烟花那天，你就见过他。”
　　“……果然……”我双手分别抓着她的手，塞进我的风衣兜兜里。
　　“小樽，闭上眼睛。”言旭微微笑着，吹气如兰：“我再送你一个圣诞礼物。”
　　我依言合起双眼，感觉什么在慢慢靠近……她柔软的唇，缓缓的碰触到我的唇上，小心翼翼，又义无反顾。
　　再睁开眼，她的脸蛋就在寸许之间，身后是纷飞的雪，脚下有薄薄的烟，她的脸颊不知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害羞，染上了淡淡的粉红色。
　　我觉得有点晕，略低下头，看到她期许的神情，终于在她的唇边，也印下浅浅一吻。
　　美人鱼童鞋这几天很忙，自从确认要去猫家后，天天奔波着买这买那，基本上每隔一小时就给我来个电话或者短信，内容大致如下：
　　我们带什么回去好？
　　猫爸爸喜欢什么？
　　猫妈妈喜欢什么？
　　人参买参片的还是买一个一个的礼盒？
　　C城有什么特产我们一起带回去！
　　叹气……给她回短信：“你是去我家玩，不是去见家长，不用这么紧张。”
　　“这是礼数！他们是长辈！！”美人鱼电话直接打过来，接通就嚷嚷。
　　我坐在办公室揉额头：“那……我爸喝茶，我们买点茶叶就成。我妈……我想不出她喜欢什么……”
　　“白养你了！”
　　-。-
　　12月30日，师姐说要一起过“年三十”，范良傻眼：“年三十是旧历年的吧？还有一个多月呢。”
　　“再说一遍……”师姐撇着眼睛看他，挽着兰花指凌空虚点：“再说一遍就让你溺毙在西瓜的寂寞里！”
　　“你馋了就直说嘛！”范良躲避师姐的追打，抱头边跑边叫：“何必虚拟一个节日让我们陪着你长肉……”
　　“找死！”师姐飞扑过去逮着范良掐他脖子使劲摇晃，副总编这么巧从走廊拐角转过来，双方都愣住。
　　还是副总编镇定，抬抬眼镜，对走在身旁的主任说：“年轻人有活力是好的，但要注意各部门的团结。”
　　晚上我们在师姐租房楼顶烧烤，和言旭说这事时她笑得像山崖上淡紫色的栀子花，迎着晚风轻轻摇曳，落在我身旁，欲说还休的幽香。
　　好不容易把灯线拉到天台，大家已经饿得不行。多数人喜欢吃鸡翅膀，师姐和安璇买了一大堆，用锡纸包着扔进火里，过得十来分钟掏出来，飘香四溢，范良叉了一个塞进嘴里，立即又嗷嗷叫着吐出来：“烫死我了！！！”师姐哈哈大笑：“让你馋！”
　　阿色搬了一箱苹果过来，我挑了个最大最红最漂亮的，举到安璇面前炫耀一下，洗洗干净准备大啃，安璇悠闲的伸长腿笑眯眯的说：“别忘了白雪公主是怎么死的～”
　　呃……我吓得小心肝颤颤，谄媚的蹭到她身边：“师傅，孝敬你的，嘿嘿。”
　　她扬起下巴，表示不屑。我想了想，拿水果刀把苹果切开，咬一口递给她：“这半个没有毒，我尝过了。”她笑起来，接过另外半个没有牙齿印的苹果。
　　“真的？！？！”言旭接个电话突然对着手机大喊：“太好了！谢谢爸爸！！！”
　　“什么事这么高兴？”师姐递给她一截烤得金黄的玉米，言旭伸手接过：“老爸答应送我的毕业礼物终于送过来了。嘿嘿。”
　　“你明年才毕业吧？！”我打击她：“跟师姐一样，变着理由混吃混喝。”
　　言旭抬起手腕给我看表：“超过十二点了，明天就是明年了，哼！”
　　众人又笑起来，起哄着要美人鱼唱歌，师姐举起玉米当话筒：“诶……哪个水面打跟斗咧……”立即有几个薯条果皮纷纷朝她扔去……
　　晚夜温度越来越低，墨色天空上几颗寂寥的星子，言旭和师姐躲在避风的墙下谈论冬衣如何穿得时尚，范良抱着个吉他弹着莫名其妙的曲调，倒也自得其乐，阿色比较善良，不时把炭炉子拨得旺些，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安璇闭了眼睛和我背靠背坐着，微扬起头抵着我的肩膀：“有你们，这个世界真好。”
　　风来了，又走了，我们一直在一起吧。
　　第二天是2007年的最后一天，报社只上半天班，大中午的早走得没影，我回到小窝收拾收拾打算去C大接言旭，哪知她来个电话叫我去阳台看楼下。
　　“快下来！”她大喊。身后停了辆红色车身白色车顶的宝马迷你Cooper。
　　我噔噔噔跑下去长大嘴巴看她，她也嘻嘻笑着看我。
　　“哪儿来的？”我绕着车子走一圈。
　　“爸爸送的毕业礼物啊。”美人鱼得意洋洋，接着小嘴嘟起来：“我求了好久他才舍得送。”
　　“怎么突然想买车了？”再绕着转一圈，真漂亮。
　　“想了好久了。老爸本来就答应过我毕业的时候送一辆车子。”言旭挽我手臂：“在你屋子里看见这车的模型，就知道你肯定喜欢。我们开着它回家，好不好？”
　　啊？我被唬了一跳：“你会开车吗？”
　　“我不是开来你这儿了嘛！！！”
　　看她这么兴致勃勃，我刮刮她鼻尖：“好吧。你有驾照就行。”
　　问题是……她压根就没有驾照！！！
　　幸好她常常偷开她老爸的车，倒也没出什么大问题，虽然在高速路上迷路，但至少我们平安回到了家。
　　“叔叔阿姨好！”言旭一进门就卖口乖：“外边好冷哦，回家真暖和。”
　　“这是言旭。电话里给你们提过的小丫头。”我把一只大箱子拖进来，问她：“就回来两三天，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你说叔叔喜欢茶叶，但是不知道平时习惯喝什么茶，我就每样带了一罐。”
　　“哈哈哈！来玩就来玩，怎么还这么客气。”老爸乐呵呵的搬箱子：“小旭真是好孩子。”老爸……你还真是不客气。 = =!
　　“饿坏了吧，大老远的开车回来，赶紧洗手先吃饭。”老妈接过我们手上的外套，言旭顺势走上前挽着猫妈妈的手臂：“阿姨，这是给您带的燕窝，我妈说最养颜了。不过阿姨这么年轻，就留着滋补也好。”
　　于是乎，言旭童鞋再次发挥超乎常人的亲和力，一晚上就哄得老爸老妈开开心心。
　　到了睡觉时……问题出现了……我房间只有一张床……我家穷……没有客房……
　　洗好白白我敲敲房门，言旭轻声说，进来。
　　推开门，看到她坐在床边抹润肤霜，绒黄色睡衣上有许多Q版的小猫图案，看我傻站在门口她笑笑：“你要么？”举起手里的润肤霜。
　　我“哦”了一声，走上前，又赶紧摇头：“不要，黏黏的……”是我小心眼，多虑了吧。
　　“润一下嘛。冬天皮肤容易缺水。”美人鱼挽起我衣袖，在我手臂上轻轻揉：“你家真好。”
　　“普通家庭啊。我爸我妈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不过，嘿嘿，我也觉得挺幸福的。”
　　“嗯。”她专注的在我手臂上将润肤露涂抹均匀，又挽起我睡裤的裤脚，倒了些许在手心，揉开了再擦擦我小腿，我想自己擦，她挥挥手，示意我让开。“我小时候，爸妈也是工薪阶层，虽然不富裕，但每天都能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后来爸爸下海，慢慢的生意做大了，应酬就多了。一两个星期不回家吃饭都是常有的事。”她拍拍我小腿，把裤脚给我扯扯好。
　　恍惚想起逸羽曾含着我的唇说：“房子总是空着，晚上一个人睡……老公，你以后会不会也经常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可是仔细想想，也不过半年罢了。
　　言旭的手有点凉，我拉过被子盖在言旭的腿上：“睡吧，别多想了。”
　　关了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不由得叹口气。
　　美人鱼拉拉我的手：“叹气会老的。”她往我蹭了蹭，双手环抱起我手臂：“睡吧，别多想了。”
　　次日醒来感觉怀里温暖而柔软，一时间模糊以为回到了从前，心里溢着满满的温柔。正要亲亲小狐狸精的额头，可揉揉眼睛看清怀里的人儿……美人鱼还没醒，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不知是否做着美梦。
　　我愣了愣神，满心温柔如晨光离散，竟然化成了忧伤……
　　妈妈做了我喜欢的云吞，言旭连吃两碗，一脸满足：“真有家的味道！”
　　“呵呵。这孩子，”猫妈妈疼爱的望着我们：“喜欢吃就多回来，常做给你们吃。”
　　啊？乍听这话吃了一惊，“嗷！！！”我拿着勺子跳起来。
　　“怎么了？”妈妈和言旭叠着声问。
　　“咬到舌头了。”我眼泪汪汪含糊不清的回答。
　　言旭急了，站起来摆弄我的脸：“咬哪儿了？”
　　“舌头！！”腥腥的味道散开，我急忙站起身跑去漱口，唉，还真是大出血啊！
　　“我看看。”美人鱼拉着我的手让我脸蛋迎向光线。
　　“不要紧的，过会儿就好了。”我笑笑。
　　她还是不放心，凑过来朝我唇上轻轻吹气：“又没人跟你抢，你急什么。”说罢自己也笑了。
　　回客厅时发现猫妈妈高深莫测的望着我们，我心里又是一惊。忽听爸爸在房间里喊：“可找到了。小旭，来看方樽小时候的照片呀！”
　　美人鱼应一声，兴冲冲的跑过去。
　　妈妈状似无意的小声问：“你上次提到有个女孩子和你说，阿姨，我想嫁给你女儿。”猫妈妈看看我：“那个女孩，不会就是言旭吧？！”
　　打打闹闹睡睡懒觉，元旦第二天，我带言旭去看古南门，印象中古南门颇有些萧索，石砌斑斑，水系缭绕，在外念书后再没专程去看过，如今重来，竟然已经修成休闲公园，沿岸有高低参差的花草树木，湖心系一叶全石画舫，古榕树下有红绳系着是谁在悄悄许愿。
　　沿着古南门外围一整圈林立半枚鹅卵石小径，几位老太太拎着鞋子单穿了厚袜子在上边慢慢走。美人鱼好奇的蹲下来摸摸石头，问我：“他们在健身吗？石上飞？”
　　+_+ 晕特…… “足底按摩了……”我索性在石头椅子上坐下来伸懒腰。
　　“我知道是足底按摩，考考你罢了。”美人鱼调皮的吐吐舌头，也不知是真是假。看老太太走得健步如飞，她也来了兴致，坐在我身边脱下小皮靴。
　　“你要干嘛？”我抓住她的手。
　　“足底按摩！”她就势按着我肩膀站到石椅上往鹅卵石轻跳。“啊！！！好痛！！！”她大声喊！身体一晃眼看就要摔倒。我赶紧起身迎向她，美人鱼抓救命稻草般往我扑过来。
　　“好痛……”她像八爪鱼一样挂在我身上，顾不得旁边老太太呵呵呵的笑，我只好先把她抱到旁边的石椅上。
　　“所以抓着你的手嘛。让你别去你不信。”
　　“我看着老太太们都在走嘛！！！”言旭的泪珠儿在眼圈里打转，看来真疼得不轻。
　　旁边老太太看了直笑：“鹅卵石这么尖又这么硬，我们天天走，起先穿着薄布鞋，走久了才换成厚袜子。小姑娘走不惯当然要脚疼的，你还这样使劲跳下去，今晚保不准要肿起来。”
　　“啊？！”美人鱼的眼泪儿转得更快，都摇摇欲坠了，我凑到她耳边说：“传说美人鱼的眼泪颗颗都是珍珠哦，你赶紧哭几滴，我好拿去换钱。”
　　“你个坏蛋！”她捶我肩膀，我哈哈大笑：“好了好了，今晚上用热水敷一敷，明天就不疼了。”
　　“嗯。”
　　下午渐渐起风，湖水荡起一圈一圈波纹，几尾鱼儿逐着落叶嬉戏，言旭挨着栏杆边看小鱼吐泡泡，细碎的花瓣随风飘散，在眼前，在我和她之间。
　　她回过头来看我一会，笑笑说道：“我饿了，带我去尝尝你小时候最喜欢的小吃吧。”
　　挽着手带和她在湖边选一处茶坊，临窗而坐，点几样传统小吃，听半阙古曲小调。言旭懒洋洋的眯起眼睛，任凭湖色映入眼睑，秋水无限。
　　店家是位四十开外的女子，修身棉裤暗花小袄，一身古色打扮，坐在书桌前临帖，眉目间略有些沧桑却不染风尘，举手投足与这茶坊自成一体。
　　再坐一会，我和言旭起身结账，那女子走到我们身边，吩咐小丫头端出精致茶盘，亲手捧了两只小杯分别放在我和言旭手里。“自酿的梅花雪，从北带到南，冬天喝来正好。”
　　我们受宠若惊，点点头学着她品茶，只觉幽香绕舌。
　　“我愿有情人，共饮一江水。”她放下杯子，对我们微微一笑，转身去了。
　　还没回过神，已经闪过幕帘不见了踪影。像一段雅致的迷。
　　回到家楼下，言旭轻轻跺脚，好冷好冷哦。我笑得贼贼的逗她，再跺脚今晚上更疼，她楞了一下想起湖边的鹅卵石，转转眼睛趴到我背上：“你背我上去，我脚疼。”
　　= =!
　　嘻嘻哈哈上楼，打开门扑面的香。老爸说天气太冷了，今晚打边炉，萝卜牛腩在火锅里噗噗噗冒着热气，仿佛大声喊：小樽！小樽！来吃我呀！我熟了！！！
　　美人鱼伸长脖子看火锅，我笑她比我还馋，猫妈妈端着碗出来，她立即乖巧的接过。妈妈看着她，眼里有些疑惑，也有几分爱怜。
　　席间妈妈问下午去古南门好不好玩，言旭还没回答我就抢着说：“不错啊！古南门外铺了鹅卵石，我还钓到一条奇笨无比的鱼！”
　　“啊？鱼还有聪明的和笨的？”老妈很认真的问：“那鱼呢？”
　　“看她太笨，我又把她放生了。”我嘿嘿笑。言旭在桌子下偷偷拧我的腿腿。噢……疼～我咧咧嘴。
　　妈妈给我夹一块牛腩，也笑了：“净顽皮。”
　　美人鱼说起下午在茶坊，和我用围棋当五指棋玩，老爸突然问小旭会不会下围棋？
　　她笑得腼腆：“在学校的兴趣班学过一阵子，不算会。叔叔喜欢下围棋能不能指导我两招？让我回学校大杀四方！”火锅的热气扑在我们脸上，她的脸蛋红红的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俏。
　　老爸哈哈大笑：“好好好，指导谈不上，吃完饭我们下两局。平时让小樽陪我下棋她总没这耐心。生个女儿都像你该多好。哈哈哈。”
　　美人鱼得意的冲我挤挤眼睛，意思是扳回一局。我……￥￥%#%……&*……%￥……&%…… 切！
　　晚上爸爸和言旭在客厅下棋，我和妈妈抢遥控器看电视，她抢不过我就指使我去厨房削水果，真坏！
　　苹果、雪梨、橙子，我挑好水果站在案台前慢慢削，削着削着就开始走神，昨晚上估算着时间给逸羽手机发短信说新年快乐，也不知她有没有收到，好几天没有音讯了，连msn上的留言都没有回复，不会出什么事情吧。要不要再主动给她打个电话？！
　　恍恍惚惚想起小狐狸精还没出国前，也常常在我们的小窝里削水果，我会站在她身后抱着她的腰，轻声说着什么话，或者干脆跑到客厅，让她坐在我腿上，削好了果子你一口我一口的吃。
　　想着想着我笑起来，却看到几滴亮亮的水滴落在水果案上，是什么？一定不是我的泪。
　　因为我是快乐的，我在笑。那些温暖美丽的日子像璀璨的宝石，散落在记忆中，偶尔回头就能看到闪闪的光。而如今美景无数，答应了陪我回家的人呢？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小樽！小樽！！出来接电话！！”妈妈在客厅喊。
　　我定了定神，用袖子胡乱抹了下脸，赶紧跑出来。老爸和美人鱼都盯着棋盘杀得不亦乐乎，我坐在沙发上接电话，妈妈问我谁打来的。
　　“薛麟宸啊。”不是你喊我接的电话么，干嘛明知故问。我眨巴眨巴眼睛看老妈。
　　“麟宸回国了吧？他爸爸和他一起回来吗？”猫妈妈一边问一边坐到我身边：“你也给薛叔叔问声好呀。”
　　我乖乖照做，和薛家父子寒喧几句就把电话递给老妈。蹭到棋局旁看一老一少对弈，这两人下得认真，用的是国内惯常规则“子空皆地”，且每次落子不超过一分钟。再看一会我抓抓耳朵开始指手画脚，老爸火了一个暴枣敲在我额头上：“观棋不语！”言旭两眼盯着棋盘轻轻咬下唇，看来是我老爸棋高一着。
　　摸摸额头我蜷回老妈身边，把脑袋搁在她腿上听她讲电话，谁知她缓缓说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只是一下一下摸我头发。
　　等棋局结束言旭童鞋洗好白白回到房间已经十点多，我正挨着枕头看书，她爬到我身边缩进被子里。
　　“谁赢了？”我合起书本。
　　“当然是叔叔厉害了，下到后来棋局越来越复杂，他老人家还能招招下在要点上。不过他赞我有天分。嘿嘿。”蹭了会被子她突然坐起来：“小樽，我脚丫子疼。呜呜呜。今晚走路一直隐隐的疼。”
　　我凑到她跟前欺负她：“你叫声姐姐好，我就给你端热水来。”
　　“姐姐好！”她飞快的说。
　　我心满意足，笑眯眯的给她打来半桶热水，将她一双白嫩的脚丫子温进热水中。
　　“我刚才话没说完，你跑这么快干嘛？”她坐在床上，居高看我。
　　“嗯？”我半蹲在桶旁轻轻揉她脚底。
　　她怕痒，往上缩了缩。“我刚才的话是，姐姐好好疼你。”说着俯下身，在我额头响亮的啵一下！
　　到底谁是姐姐啊！占我便宜！我怒了！抓着她脚丫子撩动她脚心，她抓住我肩膀哈哈笑着讨饶：“我错了，我错了。你放过我吧。哈哈哈。小女子给你赔不是……救命啊……”她踢腾着水大声叫起来：“我知道错了！！！我亲你一下还不行吗？！！”
　　猫妈妈敲敲门直接进来，看我们正在闹，怔了怔，我和言旭急忙放开手。老妈笑笑，拿着两盒礼品装放在我桌上，交代我们：“小旭，这是一些土特产，明天你们回C城记着带回去。小樽，等会儿过来一下。”
　　“哦……”我轻声应了偷偷对美人鱼吐舌头，扮个鬼脸。
　　妈妈关门出去，言旭长长吐出一口气，拍拍胸口。“让你过去呢，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没什么的。明天我们就回去了，长辈们肯定有些话要交代。”我拿过准备好的大毛巾将她双脚包着揉擦。
　　“嗯。”言旭等我坐到床上，便轻轻挨到我身旁：“如果，你妈妈……问你一些话，怎么办？”
　　“啊？哦。呵呵。”我拍拍她肩膀：“不会的。”其实心里也没底。
　　“小樽。”她拉着我的手，看我眼睛：“你为什么让我叫你一声姐姐？你还是，没有喜欢上我，对吗？”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我叹口气：“只是……”
　　“只是不是对徐老师那样的喜欢。”她接着我的话，说出来。我没有接话，就当我默认吧。
　　她捏捏我的手，说：“快过去吧，猫妈妈有话跟你说呢。”
　　“嗯。”我站起身。打算把半桶水也提出去倒了。
　　“小樽，我决定了。”美人鱼也站起身，她在床上，比我高出不少，又居高临下的望着我了。
　　“决定什么？”我愣愣的问。
　　“如果你不喜欢我……”她双手环起我脖子，逼着我抬头看她，于是她恶作剧的笑：“如果你不喜欢我，我就告诉你妈妈，你喜欢女孩子！”
　　“啊？！”还来不及抗议，她柔软的唇，再次落在我唇上，又蜻蜓点水般，嘻嘻笑着躲开了。
　　三十多年前，国家还不像现在这么富裕，大家只要能吃饱，十天半月加餐几块肉片，就已经很开心了。那时候物质匮乏，精神上却是丰足的。年轻人都像卯足了劲，为心中的理想奉献自己的青春，甚至生命。
　　有个短发女孩十八九岁，高中毕业分配到工厂，她待人诚恳工作也很努力，厂里打算培养她。于是市里号召民兵训练的时候，选派了她去。当时一起被选去的十个人当中，只有两个女孩。
　　当单位车辆将大伙集中送到训练基地，每个人都拿着自己的行李去宿舍区，短发女孩发觉自己的脸盆忘了拿，赶紧又转身跑回车上，还好，脸盆还在。可当她再折回宿舍区时，发现从各地各单位抽派来的女民兵们都已经安排好了地铺的位置，她不禁有些懊恼。
　　突然，她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短发女孩抱着行李四处张望，在大宿舍营一百多个人当中寻找，她看到有人向她使劲挥手，走过去，是和她一起被选派来的女孩。女孩有着长长的头发，编成两条乌黑辫子，从后边绕过来，垂在双肩。长发女孩拍拍身边的铺席，说，给你留了位置。短发女孩心中一暖，冲她笑笑，道了谢。
　　后来，就像大多数年轻女孩一样，她们俩一起在民兵营训练，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睡觉的时候还因为讲悄悄话挨批评，她们偷偷笑，又缩回被子里。
　　再回到厂里，她们自然而然成了要好的朋友。有时候你来我家蹭顿饭，有时候我去你家陪你洗洗衣裳。长发女孩略长半岁，对短发女孩照顾有加。
　　一晃眼，好几年过去。她们已经是二十来岁的大姑娘了。短发女孩被厂里的会计师带在身边，期望她学好了将来接班。长发女孩胆大心细，也在技术师傅那儿学到了一身本领。
　　有一天，短发女孩家里来了个新成员，是弟弟捡回来的小黄狗，短短的身子毛茸茸的脑袋，短发女孩很喜欢，常常在忙完工作忙完家务后逗着它玩，难得吃上一顿肉，姐弟俩都省下来给狗狗吃。爸妈很无奈，打骂都没办法，只得偷偷将小狗送了人。
　　短发女孩下班回家发现小狗不见踪影，二话没说约了长发女孩四处去找，两个人只有一辆自行车，你载着我寻一段，我载着你再寻一段，天快黑透了的时候两人不得不饿着肚子失望的回家，还没到家门口，竟然听到小黄狗汪汪汪的叫声。
　　那天晚上，两个女孩窝在一个被窝里听着小黄狗的叫声度过了一个最最温暖的夜。
　　再后来，短发女孩先结了婚，长发女孩骑着自行车和送亲队伍一起将她送到新房，大半年后，长发女孩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可她们还是常来常往，在同一个单位里一起吃饭，一起上班。
　　等短发女孩当上了妈妈，生了一个漂亮的女娃娃时，长发女孩的肚子也微微隆了起来。她们常常笑着打趣，若是两个女孩儿就会像她们一般要好，和小时候听到的故事一样，若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希望他们长大了能够结成夫妻，两家世代交好。
　　小女娃娃很快就半岁了，长发女孩的肚肚越来越明显的时候，短发女孩的丈夫接到病危通知书，家里的老父亲重病。夫妻俩带着奶娃娃直奔老家。半个月后，老父亲的病情稳定，小夫妻的探亲假也到期，又双双往回赶。
　　在火车卧铺上颠簸太久，短发女孩总是昏昏欲睡，半睡半醒间她看到长发女孩对她挥挥手，依然是大宿舍营里编着两根长长辫子的俊俏模样，她很想走上前对她说说话，可身子太累眼皮太沉，她看不清她。长发女孩笑着说了什么话，渐渐的渐渐的，走远了。
　　火车轰轰鸣鸣向前走，短发女孩想，一定是分开久了想着这个好朋友了。认识这么多年，似乎还没这样长这样远的分开过。就要到家了，她也快临盆了吧，不知会生个男娃娃还是女娃娃。
　　回到家的当天，短发女孩迫不及待的要找长发女孩，丈夫说，你和孩子都累了，休息休息明天再去吧。短发女孩想了想，也好。可时间尚早，从中午待到下午，坐立不安，她说，我还是要去看看。
　　去到长发女孩家敲门，开门的是长发女孩的丈夫，两人都愣了愣，男人脸色灰暗而憔悴，隐隐有哭过的痕迹，短发女孩心里突的忐忑。
　　你是赶回来给她送行的吧。男人说。走吧，我给她收拾了些衣服，这就去医院。
　　短发女孩懵了。
　　路上男人跟短发女孩说了些话，她不太听得懂，什么接连几天大雨，什么她大着肚子去拉一个横冲马路的小孩，什么难产，什么什么，好多话，她不记得了。昏昏沉沉来到医院，许多人围在病房前，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她随着长发女孩的丈夫来到她床前，她睡着，长长的发散落在枕上，产后失血的脸有点苍白，她想摸摸她的脸，又怕吵醒了她。
　　短发女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人送走的，醒来时入眼是温暖的卧房，半岁多的女儿窝在身边，她觉得这只是一场梦。
　　此后十多日，她都像走在云端里，虚虚的不真实。唤醒她的，是一阵陌生的婴儿啼哭。这哭声比女儿的响亮。她楞了一下，转过头，就看到长发女孩的丈夫抱着个小男娃娃来他们家道别。
　　这一走，好几年。
　　两父子偶尔回来探亲的时候，聊起过往，心里唏嘘。两个孩子都到了念幼儿园的年纪，匆匆聚了几天，还没玩熟，便又走了。
　　听说长发女孩的丈夫并没有再娶，一个人带着儿子远渡重洋，打工求学出人头地，就这样，十来年晃晃眼便过去了。
　　再回来，彼此见面，竟然还是老朋友的心境。长发女孩的儿子长得像妈妈，眉清目秀，他爸爸带着他登门拜访，而短发女孩的女儿也出落得碧玉人家了。
　　“你说，这两个孩子长大了，是不是应该在一起，和和满满的生活。”妈妈抱着一杯渐渐冷却的茶，缓缓问我。
　　“要看缘分啰。如果有缘，终成眷属呗。”我眨眨眼睛，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这个故事好长，却真实的过分。
　　“缘分是要自己争取的。”妈妈摸摸我垂在肩后日益长长的头发：“刚才在你房间看到你和小旭这么要好，我就想起了这个故事，想说给你听。”
　　“哦。”傻愣一下。自己也摸摸头。“妈，这个故事，是真的吗？”
　　客厅的电话又响了，我没来由的惊了下，或者在这么深的夜，听到电话响，是有些突兀。妈妈倒是很镇定，拍拍我的肩让我接电话。
　　家里的电话基本上都不是找我的呀，干嘛让我接。脑子里有些乱纷纷，还在想着刚才的故事，来电显示上是不太熟悉的号码。
　　“你好，哪位？”我礼貌的问。
　　“小樽，我是麟宸。”电话里传来声音：“我爸说太晚了让我明天再给你打电话，可我等不及想要告诉你。”
　　“你怎么不叫我姐姐了？”我呵呵笑了一下，这家伙急起来竟然学长辈叫我名字。“好了，你说吧，什么事等不及告诉我？”
　　“我……”他停顿一下，仿佛在给自己鼓劲，接着，一鼓作气的说：“我爸给我讲了一段故事，我爸说，你是我的未婚妻。”
　　回C城的路上才发现，我又被美人鱼糊弄了！
　　警察叔叔临检，隔着几辆车一看，要溜肯定来不及，我赶紧说让我坐驾驶座，我有记者证，应该能让他们网开一面。言旭笑吟吟的瞥我一眼：“你会开么？”
　　还想辩论几句，警察叔叔已经敲窗子，我紧张的坐直身子盘算着我们会被罚多少钱，言旭打开座位边的那个啥（我真不知道那个叫做啥），拿出俩本本，警察叔叔看了看，挥挥手让我们过去。
　　“你又骗猫呢？”我也回她一眼。
　　“嘻嘻。笨猫。没有驾照我敢上高速路么？”她柔柔看我：“不过，你刚才是打算英雄救美么？”
　　“这不算吧。”我将椅背调了调，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只是人在江湖，学会了走便利通道。”
　　“你是关心我呢！！”她半嗔半喜。随即话锋一转：“昨晚上你妈妈有没有K你？”
　　“没。就是交代了几句。”我闭上眼睛：“眯一会。困。”
　　“谈了这么久，她没有问你……”美人鱼边开车边追根究底。我假装睡着了，心里也乱，但不想去想，罢了。
　　回到家是下午时分，言旭开车也累了，我交代她赶紧回去休息。她打个长长的哈欠，迷迷蒙蒙的看我，调转车头时我追了几步，她停下来，我伏在车窗上：“小心开车，回到家再睡。”
　　“遵命，娘子。”她嘿嘿笑着把车开走。也不理我额头上几根黑线。
　　爬上楼发现隔壁大婶又探着头看，我打个招呼自认为很自然的开门，门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张小纸条。
　　“今天早上邮局的人来找你，说你有个包裹。”大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哦。谢谢阿姨。”我撕下纸条。回头对大婶笑笑。
　　“天气冷了，小姑娘多穿点衣服。”大婶絮絮叨叨：“你一个人在这里住吧，以前还看你和你朋友同进同出有个照应，现在怎么不见了？！”
　　“她……她念书去了。呵呵。”我拽着纸条，是越洋包裹。再看大婶，满头华发，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妈妈。我对她微微低头，诚心诚意的说：“阿姨，谢谢你。”
　　把背包随手放在一旁，溜去车房找到自行车我急匆匆的赶往指定邮局，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有点期待，恨不得立即领到包裹，又有点害怕，怕包裹又不是我想要的那一个。
　　整个邮局的人都在看我傻笑，呵呵，我领到包裹了，上边是秀丽的熟悉的笔迹，问邮局借了剪刀，打开包裹……一颗心怦怦跳不停。
　　呀！是逸羽去迪士尼乐园时拍在照片上的小泰迪熊，和小熊在一起的还有一条长长的围巾。我把泰迪熊抱出来，忍不住亲了亲，小熊穿着毛绒绒的毛衣，憨头憨脑。再拿出长围巾，温暖的浅褐色，柔软而细腻的触觉，捧在眼前，我把脸蛋埋进去，呼吸着关于她的味道。不能抬头，不能让旁人发现我竟然在哭。
　　“男朋友寄回来的礼物吧？”有人呵呵笑：“看把小姑娘高兴得。快回去吧。我们也准备下班了。”
　　“嗯。好。”我向工作人员道了谢，抱着包裹出门。没有只字片语的包裹，只有一只要和我拥抱的小熊，还有一条要给我温暖的围巾。
　　满大街人来人往，隆冬的风刮在脸上有些疼，可我笑得这么开心。仿佛寒冷都让人愉快。
　　再回到家已经换了心情，房间里有些冷清，可心里是暖的。几天没住人，打开窗，有尘封的味道。我将背包放在沙发上，一个人煮面，一个人吃，一个人听音乐，一个人看冷冷的风在枝叶上行走，一个人，等你回来。
　　其实猫是一种很害怕孤单的动物。
　　洗白白出来看墙上的钟，拿着手机想要不要给逸羽打电话，然后笑自己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犹豫。
　　“Hi！”出乎意外，电话很快接通了。我的心漏跳一拍，又急急的说：“包裹收到了。你派了只小熊回来看我。”
　　“大半个月才收到呀！这边下大雪，可能封路，邮件寄得久一些吧。”小狐狸精开心的笑： “我们在车里呢。趁着元旦假期出来玩了几天，下午才回去。”
　　“噢……难怪，元旦给你短信和网上联络都没看到回复。”
　　“我……我在外边，不方便。”她的声音缓了缓，旁边有个嘹亮的笑声从手机话筒里传过来，小狐狸精也咯咯笑起来。
　　“路上注意安全。”我站在房间抬头看我给她拍的照片，对着照片也对着电话说：“新年快乐，亲爱的。”
　　“新年快乐。”她说。
　　薛麟宸开始每天给我发短信，起初总是“我爸说……#……%……”或者“你妈妈说%￥%……#￥%%￥……”
　　我郁闷了，渐渐都懒得回复，再过几天，他变聪明了点，学会顾左右而言他，或者夜凉如水或者风月无边。想起他红着脸温和的叫我小樽姐姐，甜美的模样真像个可爱的弟弟，怎么都狠不下心对他的问候置之不理。
　　这几天收了心乖乖采访老实写文，上稿率恢复得不错，安璇的脸色也由阴转晴。只是当我接到薛麟宸的短信又开始发呆时，她问我从家里回来怎么走神走得更厉害，我啪啪啪敲完最后一行字，把文章存进稿库里。拉着她溜到走廊拐角，郁闷无比。
　　“又怎么了？”她抱手伫立：“不是说你家徐美人给你寄了一只熊回来？天天抱着睡你还苦着脸？”
　　“不是这个问题。”我挨着栏杆叹气：“我妈说，我小时候订过娃娃亲的。”
　　“指腹为婚？”她瞪圆了眼睛看我，能让安璇如此惊讶真是难得。
　　“他还比我小！”捶墙！
　　“姐弟恋？你们家真前卫！”她咂咂嘴。
　　“还比我漂亮！”使劲捶墙！！
　　“谁？谁比你漂亮？”师姐从办公室钻出来，耳朵尖，一下子蹭到我们跟前。
　　“小樽的未婚夫。”安璇笑得很贼：“比她小，还比她漂亮。”
　　“不是吧？！”师姐也瞪圆了眼睛：“比你漂亮的女人已经很少见了，还有比你漂亮的男人？”转了转眼珠子，笑得更贼的说：“给我的版面当衣模吧。你们俩站一块，肯定卖座……小樽你去哪？”
　　我在她俩身边四处乱转，恶狠狠的说：“找砖头，拍死你！！！”
　　安璇是有家室的人，下了班早早回家。天气冷得厉害，师姐约我一起打火锅，范良也说跟着去，师姐掰着手指头数：“我们先去逛街，从海市蜃楼一层逛到七层，再从七层逛回一层……”
　　“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吃。”范良飞快的闪人，一眨眼，背影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师姐挽着我手臂从海市蜃楼背面穿过去，在小巷子里寻了家水煮鱼。原来不是真的要逛街，我呵呵笑，心里知道，她支开范良，是有话要说。
　　点好菜，师姐自顾自的支着脑袋出神，我倒了杯热茶放在她面前，袅袅的烟兜兜转转升起，弥散。饭菜上桌，起筷。师姐还是无话。
　　我习惯了她叽叽喳喳，这时候，倒有些别扭了。
　　“元旦你也回家了？”我夹起一块白嫩的鱼肉放进她碗里。
　　“唔。”她含着菜应道。隔一会，才说：“我去看了看我爸妈相中的女婿，还不错。”
　　……啊……我汗了汗，还是要确认：“你们家几个女儿？”
　　“一个。”
　　“打算结婚？”
　　“可能吧。发展看看。”她给我夹了一块鱼肉：“快吃，一会凉了。”
　　“那……你喜欢的那个人，怎么办？”这话有点白痴，可我还是问了。
　　师姐想都没想，直接回答：“他有喜欢的人了啊。”
　　我“哦”了一声，认真吃菜。
　　“所以，他幸福就好。谁给的，又有什么所谓呢。”师姐吱溜溜喝碗辣汤，突然大喊：“诶呀！呛死我啦！！！”我急忙递餐巾纸给她，眼泪从她眼角落下，酸甜苦辣，都在碗里了。
　　坐公车回家我和师姐还是同路，她考虑下周的稿件能不能从其他角度出发采访，比如天寒地冻，农民的菜会不会被冻伤，蔬果无法北上，会不会影响农业收入。我也提出自己看法。和往常一样，她比我早几站下车，我以为她会和我说点什么，可她只是拍拍我脸蛋，让我注意安全。
　　回到小区门口看到不释卷还开着门，我看看表，将近十点了，风很大，这么深的冬，它的光温暖了夜归的人。
　　家里只有无边的空寂，回去也是冷，柠檬的笑像阳光，在黑夜里指引我走进书店，他将一本厚厚的书交到顾客手里，抬头冲我笑了笑，
　　我站在书架旁找上次还没看完的丝路文化，手机震动传来短信嘟嘟声，打开来看到师姐的信息：“我只怕她不幸福”
　　我想了很久，这个“她”，是笔误，还是意有所指。
　　电暖气泛出橘黄色的光，柠檬低头调了下，让它在我和他之间反复。拿着手机我无法给师姐回复短信，也许她已经知道自己要怎么选择，所以前路怎么走。
　　呆得久了有些昏昏欲睡，柠檬在大书桌后专注的看着书，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我起身准备告辞，手机又叫起来，担心师姐等不到我短信，赶紧拿出来看，是逸羽。
　　“你寄来的台历我收到了。”她的声音有点空，也许隔得太远影响了音质。“很漂亮。”
　　“居然寄了一个多月才收到。我还算着时间给你当圣诞礼物呢。”我放下手里的书本，窝在不释卷软沙发里：“现在可好，元旦都过了。”
　　“呵呵。很漂亮。”她重复着。
　　“嗯。你喜欢就好。”我的心又怦怦跳起来，总觉得她的语气有些迟疑，但愿不要出什么事才好。“这几天过得好么？课业紧不紧？上课累不累？”
　　“还好。圣诞前刚考过大考。”她唤我：“小樽……”
　　“嗯？”是不是电暖气太热了，我握着电话的手心竟然微微出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不再在电话里软软的喊老公了。
　　“这阵子……这段时间……”她斟酌用词。
　　我对电话笑笑：“这段时间你很忙，所以疏于联系。我生气了，本来要罚你说一万次我爱你的。不过呢，看在你派了一只小熊回来看我，我就放过你吧。”
　　“今天早上，上完课，我和同学一起回家。”逸羽静静的静静的说：“她送我回来。她……她向我告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我沉默，是不是因为心里有点奇怪的痛，像寒冷，又像停止了跳动。
　　“但是我没有答应她。”逸羽急急的解释：“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的。”
　　“呵呵。”这笑声怎么听都好假，我怪自己怎么这么不镇定：“无论你要怎么处理，别忘了照顾好自己。天太冷，你那儿都冰雪封路了。”
　　“嗯。”她的声音软下来，让我想起我熟悉的小狐狸精：“你还在外边吗？赶紧回去吧。我看新闻了，国内也遇到罕见的暴风雪呢。”
　　“我在小区的书店，现在就回去。”我站起身，对柠檬挥挥手，他的眼神有询问，我摇摇头。对着电话说：“我想你了。你该准备午餐了吧。乖乖的，对自己好一点。”
　　逸羽和我说晚安，轻轻挂了电话，我走得有些凌乱，胸口闷闷的发慌。突然想起家里还有只穿着毛衣的小熊，它一定在等我回家，等我回家抱抱它。
　　安璇从编辑室把我拽出来的时候，走廊上都围了人。有人赞赏有人同情，还有人冷嘲热讽。
　　“你跟那野蛮人较什么劲！”安璇推我进办公室，反手关上门。
　　“她仗着有背景就欺人太甚！”我红了眼，一半是气一半是委屈：“不过是走后门来的报社，有什么好神气！”
　　“你知道她有背景还跟她呕气？”
　　“她把我文章修得支离破碎，想腾出版面放她的广告，摆明了收红包。”我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窗子大开着，隆冬的冷风呼呼灌进来，我只觉得痛快！安璇扬手抓着我手腕，我甩开，她又抓着，再甩，她拽紧了，我横她一眼，却发现她正冷冷的看着我。
　　僵持好一会，我缓缓闭上眼睛，淡淡的说：“放开我。我不闹了。”
　　“你怎么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她收回手：“那个编辑的背景众所周知，她的行径大家也看在眼里。你这么去硬碰硬就成了？回头你被请出报社高兴的是谁？”她敛起双眉：“做事情多动动脑子。”
　　我深呼吸，吐出长气，随便坐在一张椅子上，摊开腿，还是拦不住心里的烦躁。
　　有人敲门，安璇冷着脸双手按着我身旁的桌子俯身低头看我：“我知道你是拿这事情撒气，但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记者，看看你手头的稿子，举手投足有可能影响多少人的命运。”
　　敲门声更急，我始终抿着唇不看她，她起身去开门，走过我身边时面无表情的说：“记住，不要把私人情绪带进工作里，我们没有任何借口。”
　　下午刚上班，社长叫我进办公室，无非是注意团结之类，末了他拍拍我肩膀：“你是个好同志，我明白。”
　　出门时遇见那编辑，她狠狠剐我一眼，进了办公室。
　　我双手交握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单开着一扇窗，正对着食堂，胖乎乎的大婶拿着锅碗瓢盆就着水龙头清洗，她的老伴是掌勺，此刻正拿着围裙帮胖大婶系上。生活日复一日，简单而温暖。
　　风吹得额头冰凉，我关上窗，大洋彼岸的凌晨，你睡得好么。亲亲你，想和你说晚安。
　　等了约莫半小时，和我争执的编辑才被社长大人放出来，看到我竟然还站在走廊，她略有些惊疑。
　　我走上前：“今天早上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
　　她愣了下，似乎没料到我会主动道歉。接着用鼻子哼了一声。
　　“工作上的事情还有许多彼此合作的地方，我们都要相互体谅吧。”我稳着声音说：“如果我的稿件确实有需要大改的地方，希望你能及时与我沟通，相信可以合作得更愉快。”我站直了身子对她伸出右手掌。表达我的诚意。
　　她迟疑了一下，似乎还往社长办公室望了半眼，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握了握我的手，转身按电梯去了。
　　还没走进办公室就听到言旭像小麻雀般叽叽喳喳，这小丫头，又跑来闹腾。我不由得笑笑。
　　师兄弟们都分头采访去了，只有安璇和师姐在讨论明天上稿的版面，加了个言旭，就会时不时冒出“安姐姐，你喜欢吃什么菜？”，“师傅要当麦霸，我们师徒一起霸占麦克风！”之类的话。
　　踏进办公室的一刹那听到言旭说，“师傅，下次再抓小樽当衣模时也带我去好不好？今年流行混搭，她的腿这么长，我们给她穿花纹镂空丝袜。”她坐在椅子上抱着师姐的手臂仰着头，脸蛋粉红，笑得单纯而真诚。
　　师姐挨着电脑桌两眼放光，还没说话就发现我卷起手边的杂志杀气腾腾的冲过去，她大叫着跳开，言旭离开报社久了，反应没这么快，想要逃时我的杂志已经不偏不倚敲在她脑袋上：“让你混搭！还镂空丝袜！坏蛋！都是坏蛋！！！”
　　美人鱼双手架着我不停敲下来的杂志，咯咯笑着嚷：“救命啊！师傅，快救我！”师姐果然抬手隔开我们：“好啦好啦。她就是这么说说。”然后贼眉一笑：“不过这个建议实在不错！”
　　“就知道你会护着她！”我气得跳脚，随即眼珠子转转赶紧补充：“见色忘义的家伙！”
　　师姐愣了一下，赶紧用眼刀横扫我，我钻到安璇身边控诉：“师父！！！……”
　　“言旭今天来是请我们吃大餐的。”没等我说完安璇已停下手中的工作转过椅子，眼睛眨呀眨，师姐感激的看看她。
　　切！至于么，我又没帮你真挑明。
　　言旭不明所以的看看师姐又看看安璇，最后看向我。想了想，也决定跳回中心话题：“周末一起去吃饭吧。在海市蜃楼。”
　　“干嘛突然请吃饭？”好吧。顺水推舟，我对师姐挤挤眼睛。
　　“过生日啊。我们的小美人的本命年呢。”师姐帮言旭把几缕调皮的头发捋到耳后。
　　“啊？美人鱼要长尾巴？”我蹦过去抓着她双手：“海市蜃楼一定有龙虾吧？还有鱼翅羹，鲍鱼盅……”
　　“到底谁过生日啊……”安璇抚额。
　　我们哈哈大笑。
　　冬日的黄昏有些萧索，虽不像北方冰天雪地，但落叶成泥也会看到霜花无期。我习惯了下班后去不释卷坐一坐，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和柠檬喝杯热茶，有时候只是站在他身后看他玩单机游戏。
　　很感谢每一位朋友，白日忙碌和打闹，日子才不会这么无聊，不至于胡思乱想到几乎疯掉，但夜晚终究只能是自己，陪着自己。抱着泰迪熊宝宝闭上眼睛，在心里和自己说，快点睡觉快点睡觉，可偏偏冷梦飘摇。
　　凌晨两三点，打开msn，看到逸羽在线，我发去一个笑脸。她说你怎么还不睡觉。我说睡不着，陪陪你。她说好。
　　于是上班时会偷偷打瞌睡，但还是很努力把稿件写好。在QQ上接收文件时会看到逸羽的泰迪熊头像弹出来：“陪你上上班，再去睡觉。”
　　我对着电脑轻轻的笑。临近中午，催她去蜷被子，“我很珍惜你，所以希望你一切都好。”她说“我知道”。
　　周末很快来到，我和师姐蹭了安璇的车一起去海市蜃楼，电梯跟天梯似的飞上N层，终于抵达华丽丽的云雨楼（我知道这传闻中超级高贵的饭店在云层里，但也不用起这么个神奇的名字吧？无语哒……），迎面是整幅乳白色浮雕，乘风破浪，直挂云帆。
　　暖气大开，言旭只穿了修身衣服出来迎我们。“怎么不见范良师兄？”她边走边问，将我们引进大包厢。
　　“他家里有事来不了。”师姐捏捏她脸蛋：“真像个小公主。”
　　“人家今天就是小公主嘛。”言旭得意洋洋，我和安璇略迟一步，听她这么说，我呵呵笑着接道：“对呀，一跳进水里就长出鱼尾巴了。”
　　言旭对我挥挥拳头，安璇也捏我一下：“今晚她是小寿星，不能欺负的。”言旭使劲点头，我笑眯眯的说：“安璇的意思是，等过了今晚……哇哈哈哈哈哈！！！”
　　还在包厢玄关，师姐和安璇就送出了礼物，祝言旭快高快大，我的礼物放在背包里，赶紧掏背包时她抓着我的爪爪说等会儿吧，你的礼物我想再等等。
　　“为什么？”我看看她手上的两个大盒子，为什么我送的就要再等等？
　　“我晚点告诉你。”她笑一下，带我们入席。
　　大包厢里已经坐了大半桌人，女生多些，男生少些。有几个在C大校庆晚会上见过，想必都是她的好朋友。言旭也不一一介绍，倒是她的朋友们都起哄着要她坐到指定的主位上。言旭拉着我的手，可那儿只有一个位置了，众人还在起哄，我定睛一看，坐在旁边的是崔哲大帅哥，呵呵，原来如此。
　　我拍拍言旭的手背，低声说我和师姐她们坐这儿就行，你过去吧。
　　她跺脚：“不！今天我说了算！”然后指挥半圈人一个一个挪位置。
　　= =! 你们干嘛都这么听她的话？？
　　结果美人鱼坐在主位上，我和崔哲成了左右护法，他是很乐意的，我就郁闷了……她的朋友都爱闹，一杯接一杯敬酒，崔哲挡了大半，喝到后来言旭赖在我怀里，咬着我的耳朵模模糊糊说话，其实她早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我也听不清，音乐好大声，再回神时安璇和师姐什么时候走的我都没发觉。
　　大约晚上十点多，大家吃饱喝足了问言旭接着玩什么，安璇发来短信“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你陪言旭玩吧，我们先闪了。”我怒！这两个家伙真过分，居然晾我在这儿受苦受难。
　　我扶美人鱼坐坐好，也起身告辞。几个认识我的女孩子都喊：“别这么扫兴，一起玩嘛！”
　　“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我搬出安璇的话，心里偷笑，这句话真不错。“你们玩得开心点！”
　　“你大我多少？都不到三岁！！”言旭腾的站起来，半眯着眼睛走过来扶着我胳膊：“今天我最大！我说了算！我们去K歌！”大家拍手叫好。
　　“你知道我五音不全的。唱歌我就不去了。”我笑嘻嘻的扶起她，崔哲走过来，满满的关心都写在脸上，我把言旭的手放在他伸出来的手里，她退了半步似乎站不稳，大帅哥急急环起她的腰。
　　我在背包里找出早已准备好的精致锦盒，递给美人鱼：“生日快乐！”
　　她不接，定定的看着我。我握起她的手，把礼物塞进她手里：“本命年哦，小公主要快快乐乐。”再看崔哲：“你照顾好她。”大帅哥点头说好。
　　“我不快乐！！！”走到包厢门口，听到言旭在我背后大喊，声音里隐约溢出哭腔：“今天是我生日，你就让着我一回不行吗？我要你陪我去玩！”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崔哲揽着她肩膀：“小旭，你喝多了。”
　　言旭甩开他的手，看都不看他，径直走到我面前：“我知道你一直都想在我和你之间划出界限，你的心只为一个人盛放，我走不进去。可是小樽，一年就一天，就今天，”她望进我眼睛里：“你就宠着我一次，好不好。”
　　海市蜃楼的K歌层在做年前装修，要以全新姿态盛大迎接新年的到来，据说年三十晚的包厢现在就可以开始预订。装修工人在忙紧忙出，幸好都只是搬东西，不太吵。
　　本来装修期间不对外营业，可美人鱼神通广大，一个电话几句撒娇，硬是将此地拿了下来。大厅刚装好的吊顶富丽堂皇，抬头看到水晶吊灯落错点缀，两个女生在我身边谈笑，一个说小旭真厉害，给她爸打个电话就让这儿直接开门了。另一个傲着声音回答，那当然，她是这儿的帝女花，她爸爸和她叔叔撑起这里半栋楼呢。
　　门面经理负责监工，竟然亲自跑来打开几面幻影投壁，音乐蔓延，一行十几个人坐在软座里。
　　有个男生拿着话筒大喊：“情歌王子开唱了！”开始鬼哭狼嚎，笑闹一片。
　　崔哲点唱主题曲，屏幕下方显示用中文音译的韩语，他模仿得惟妙惟肖，几个女生顿时尖叫。
　　美人鱼揉了揉眼睛，想必玩了整天吧，有些憔悴。
　　今天是她的生日呀，我这么想着，对自己多了几分责怪。坐到她身边逗她开心：“你不打开礼物看看？我挑了一个晚上呢。”
　　“才挑了一个晚上呀？！”她嘟嘟小嘴，把礼物拿出来轻轻摩挲包装锦盒的皱纹纸：“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个礼物。等礼物的心情最快乐。所以我要多享受一会，才让你晚点送。”
　　“傻丫头。”我在心里叹口气，提了提神扬起声音说：“快打开快打开。”
　　她慢慢撕开包装纸，尽量不撕坏它，再缓缓打开锦盒，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在绒蓝色的盒子里耀出薄薄的光，小巧的鱼形坠子躺在项链末端，几个脑袋都凑了过来，发出啧啧几句赞叹。
　　“喜欢么？”我轻声说。
　　“好喜欢。”言旭更轻声的回答，有些恍惚，像梦呓。她端详好一会，才展颜欢笑：“你帮我戴起来。”
　　“嗯。”我从她手里接过项链给她戴上：“这条鱼真像你，哈哈哈。”
　　“我要腿！！”美人鱼醉眼迷蒙软声撒娇：“我还要会说话！！”顿了下再补充：“我还要呼吸空气。”
　　“哈哈哈！”我大笑，捏捏她直挺的鼻尖：“等你遇见了你命中注定的王子，就会长出漂亮的腿，学会呼吸空气，还会说话。”
　　“你们在玩什么？”她的同学都围过来嘻嘻哈哈的笑：“什么命中注定？”
　　言旭摸着脖子上新戴上去的吊坠不说话，门面经理送来准备好的大蛋糕，还有几大瓶饮料和纸杯，我咕嘟咕嘟喝几口冰雪碧，暖气的闷热散了些。崔哲点了青花瓷，女生们又开始尖叫，男生们闹着开蛋糕。我端着杯子退开几步，看他们年轻的热闹。虽然只是隔着两三岁，却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老了也好，突然很想给逸羽打电话，我在心里想，只要我可以，牵着你的手，慢慢老去，一定很幸福。
　　有个俏皮可爱的女孩子突然建议：“听说小寿星在生日烛光里闭着眼睛转圈，睁开眼睛时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命中注定的人哦。”她凑到言旭身边问：“你们刚才一直在说命中注定，嘿嘿，何不试一试！”
　　大家又开始起哄，男生们为了尽早开蛋糕更是闹得厉害，“小旭脸好红，是不是在想谁是你的白马王子啊？”不知谁把崔哲推了过来，大帅哥满脸喜色。
　　美人鱼两腮绯红，眼睛润润的看我一会，俯在我耳边轻声说：“半缘酒力半缘君。”接着她撑着我肩膀站起身，星醉的眼睛扫了大伙一圈：“试就试，谁怕谁！”
　　灯光师打开所有水晶灯观测效果，四周的琉璃灯也依次亮起，朋友们拥簇着言旭走前几步，大蛋糕摆在中间，彩色的蜡烛明明灭灭，言旭深呼吸，几个女孩揽着她要她闭上眼睛，大男生们将崔哲推到对面，再向女孩们挥手示意，女孩们点点头心领神会。
　　大厅的宽幅屏幕上依然唱着歌，我一个人站在言旭身后略远的地方，看他们开心的笑闹，她们带着美人鱼转了好几圈，让她面对着崔哲的方向，才放开她并渐渐退到两侧。
　　谁都没有注意到那两位搬运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他们抬了厚重的镶边玻璃，就像一幅大大的镜子，言旭睁开眼睛的一刹那我们都惊呆了，镜子在她面前缓缓移动，恰恰遮住了对面的崔哲，她从镜子中看到自己的惊愕，也看到了站在她身后同样目瞪口呆的我。
　　抬着镶边玻璃的工人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些，他们再走几步，退出我们的视线，许多声音在身边此起彼伏，言旭缓缓的缓缓的转过身来望着我，我也静静的望着她，她的脸蛋还有些红，眼里半是清醒半是迷醉，她走到我身边，伸出手，在即将碰到我脸蛋的微小空间停驻，像确认一般顿了顿，才抚上我的脸，喃喃的说：“原来，这就是命中注定。”
　　一个人住，并不会寂寞，寂寞是想念一个人的体温，却必须回到一个人的冷清里。
　　天气不比往年，竟然越来越冷，我抱着泰迪熊宝宝蜷在被窝里，盖了厚厚两层被子，依然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关上所有窗户，打开电脑显示器时我犹豫了一下，逸羽近来很少在线，前天在QQ给她留言，她问我怎么知道她在，才明白原来是隐身。
　　坐在电脑桌前，单手支着额头，我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关上电脑显示器。从抽屉里拿出两本字帖。
　　昨天在不释卷选钢笔字帖时柠檬告诉我北方冰冻非常，姚远去的地方太偏，电话信号时常中断，连水电都无法保障。
　　这么多人在危难中挣扎，而我仍在儿女情长。
　　翻开字帖，我沉下心一笔一划的写，慢慢思绪剥离，眼里只有字，一行叠一行，似乎我从小到大都没这么认真练过字，认真到忘记时间。
　　窗子里映入浅浅的光，投在桌面的字帖上，楼下不时传来车子启动的声音，我站起身拉开窗帘，晨曦微露。
　　伸伸腰，有些头晕目眩，我扶着衣柜站稳了，不再看桌上的字，转身蜷回被子里。休息两个小时，就该去上班了。这么想着，也不管风吹乱了写满字的纸，一行叠一行，我怎么没发觉，满满写的都是 老婆你好吗，老婆我想你了。徐逸羽……徐逸羽……
　　主任将我交给他的申请表翻了一下，没有立即表态，几根肥肥的手指在桌面上不停的敲，似乎在思考。等了好一会，他才说：“去叫安璇进来。”
　　“这是我主动申请的。主任。”我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以显出自信：“我自愿去灾区采访。新闻联播也说，这是一场战斗，我们记者难道不应该站在最前线吗？”
　　“去叫安璇进来。”主任看着我的申请表重复说。见我不动，他才补充：“昨天她也交了申请表，我还没有递上去。”
　　和安璇一起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已经一个小时过去，我们俩就像说客，反复表示一定注意安全注意报社形象，主任终于答应帮我们把申请表递交给社长。
　　我和安璇相视一笑，不必再问彼此什么，因为都一个心思。
　　“我们没有任何借口。”
　　天台的风很大，我坐在台阶上，伸长双腿，将昨夜的字折成纸飞机，载着你的名字，飞出我的视线。
　　安璇上来找我，说我手机响了半天。接过来一看，是老妈。
　　打回去听妈妈说说话，她说下个月要过新年了，这几天如果C城天气好，就把被子床单都清洗一遍，干干净净过新年。
　　“好。等休息日，我就洗。”我撒了个娇，觉得还是该告诉她：“妈，这阵子到处都冰冻灾害，我跟报社打了申请，去灾区采访。”
　　“啊？危不危险？”妈妈在电话里着急。听我信誓旦旦的保证之后，她只得交代：“你是职责所在，我们不拦你。你好好的去，好好的回来。自己注意安全。爸妈等你回来过新年。”
　　挂了电话发觉安璇一直拉着我的手，天很冷，可她的手心是温暖的。
　　“姚远在北边，比这儿还冷。”我把她的手举到唇边，哈口气：“你给她打电话没？听柠檬说很艰苦。”
　　“嗯。”安璇蹭着我坐：“我想给她寄件大衣服，她说寄过去肯定堵在路上，现在交通都冻住了。她在那儿买军大衣穿。”
　　“姐……”我挨着她问：“你们当初……”
　　“她的心就跟她的名字一样，太远。”安璇悠悠叹口气：“我只能放开手。与其栓在身边，倒不如远远的，看着她快乐，希望她幸福。”
　　“现在她回来了。而且我能感觉到，她带着一颗心回来了。”我握紧安璇的手：“这一次，别再让她走。”
　　“你以为婚姻是儿戏吗？我们必须对自己做的每一次选择负责。”她站起身，摸摸我的脸：“我还有稿子，先下去了。你吹够冷风也赶紧下来写。”
　　发了一会呆，手机收到短信，安璇写道“如果她不回来，你预备怎么办？”
　　我知道她问的是谁，拿着手机摆弄一会，诚实的回答：“我会在心里抱抱她，然后放开。”
　　拨打越洋长途，深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味道，灌进身体里。
　　电话传来熟悉的声音：“喂……”像天台的风，模糊的凉，落尽了秋。
　　“Hi！是我。”我站起身，慢慢踱步：“你回住处了吗？”
　　“……”她沉默一会，轻声回答：“我在同学家。住处离学校远，大雪封了路，来回不方便。”
　　“噢。”我走到天台尽头，看到几架纸飞机，落在斑驳的光影里。“早点睡。”
　　“嗯。”
　　“逸羽……”我半蹲下来，拨弄地上的纸飞机，手指滑过她的名字：“学业顺利。还有……我想你了。”
　　“嗯。”
　　一月下旬，北方的气温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铁路冰封，航线冻结。南方竟然也出现了罕见的雨雪天气。全省大范围大幅度降温，C城也未能幸免。
　　安璇在社长办公室争取“上山下乡”，范良在火车站拍摄大量旅客滞留情况，师姐和阿色到学校慰问采访，将好心人托报社捐赠的冬衣送给贫困学生。我提交好刚写完的稿子便在互联网上飞快的浏览新闻，收集各地资料。突然看到大洋彼岸长时间暴风雪造成人员冻死现象，心里咔嚓一惊。
　　打开msn给逸羽留言，嘱咐她添衣加被，她的头像突然亮起，显示上线。
　　“呵呵，你在啊。”她说。“给你发照片好不好？下了好大的雪，昨天放晴，同学家的草地都被大雪淹没了，我们堆了好漂亮的雪人。”
　　“好啊。”我发过去期待的表情，接收她发来的照片。
　　雪白的地面，低矮的栅栏，深深浅浅的脚印尽头是两个手拉手的雪人，雪人旁边她和她明媚的笑。
　　“小樽……”逸羽发来信息。
　　“嗯。照片很漂亮。”我敲打键盘：“如果你长得和雪人一样胖乎乎的，多好。”
　　“小樽……”她重复。
　　“我在。”
　　msn显示她在输入信息，等了一会，没有发来。再等一会，还是显示输入信息……
　　安璇拿着几张纸走进来：“上头批下来了，我们可以去灾区采访，不过就在本省。你回去准备一下，后天出发，去乡间。”
　　“好。”我答应一声，再转回头看屏幕，逸羽的头像已经显示离线，对话框上写着“没什么。我睡了。晚安。”
　　当天下午报社开会做总结，并安排各个线路的采访工作，我和安璇由于早已申请，会上正式公布将派我俩到一线采访，师姐和其他师兄弟负责市内报道。编辑部将策划内容给到各路采访线，筹划完毕会议结束，天色早已擦黑。
　　回到家还是冰冷的四壁，我找出大背包，一件一件收拾衣服，想起上次去边境采访时逸羽给我熨烫衬衫，我还环着她的腰笑笑说以后出差都有人帮我收拾行李了，真幸福。
　　真幸福。那些过往。
　　捡好行李物品，我打开电脑，想着天台上的纸飞机，想着她淡淡的回答，还有她在msn上欲言又止。是什么让你徘徊，心疼你说不出口的话，心疼你困住自己，那么，让我说吧，我帮你，说出来。
　　打开Email，我逐字逐句敲打，慢慢有水雾模糊视线，冷冷的风缭绕指尖，热泪瞬间冰凉，一滴一滴，都落在键盘上……
　　小狐狸，我亲爱的小狐狸精。
　　我在收拾行李，想起曾经答应过你，出差之前，要给你发邮件，于是打开这个蓝色界面。你会看到这封信吗？我等你打开。
　　有一天晚上，我办完事回家，已经很晚了，我坐在出租车里，看沿途行人稀少，看街边路灯成行，走到我们挽手去过的花鸟市场，夜空飘起蒙蒙的雨，车窗一点点一点点模糊起来，出租车的广播里传来不知名的曲子，我纵容自己，沉浸在这样的意境里，凌晨零点13分，我给你发短信，说我想你，发到你在C城使用的号码，虽然那个号码，我已经帮你消户很久了。
　　那时你在同学家，开心的日子，喜欢你难得的放松，今天在照片里看你和朋友们轻松无忧的笑，在心里为你开心。
　　这封信一直写到这里，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发送出去，好舍不得，就这样放开我们的感情。
　　记得你出国前我和你在楼下散步，我曾说，如果有一天，你认真想和我分开了，就慢慢的慢慢的拉远和我的联系，我也会慢慢的慢慢的明白。是的，慢慢的慢慢的，我就明白了。
　　我就要失去你了吗？这么想着，都觉得很难过，竟然还有些自嘲。我想你在心里还是喜欢我的，然而你对我们的未来犹豫，也对身边的际遇犹豫。远赴求学的道路这么辛苦，我想给你许多真心的鼓励，让你觉得不孤单，让你感到温暖，让你相信我那么认真的爱你。
　　可你说，感情淡了，就要说出来，不要让它耗着，亲爱的，我感觉不到你的感情了，它淡了，对吗？
　　我对安璇说，我想用力的抱抱你，然后放开，放开我们的感情，因为我心疼，看不得它这样耗费了所有的热情，最后弥散，我希望日后你想起我，想起你经历的这段感情，你会微微笑着觉得还有点温暖，而不是，觉得我纠缠。
　　为什么写这封信，会想起一句古老的成语，壮士断腕。也许和最爱的人道别离，自古需要痛定思痛的勇气。所以我知道，这封信发出后，我一定会后悔，一定会哭，一定会很难过，可我又能怎么样呢？
　　天色又暗了，也许一会儿会下雨，这几天C城好冷。
　　好希望我们仍然有缘分，在若干年后，一起喝咖啡，我带着你送给我的围巾，与你相视而笑，如远归的老友，始终如一。
　　我将这封信，来来回回看了数十次，擦干眼泪，点击发送。亲爱的老婆，再自私的说一次，很爱很爱你，希望，你幸福。
　　樽
　　2008年1月23日

　　七十章

　　山上的夜比想象中来得早，更辽阔，也更深远。我站在悬木吊脚楼的扶栏边，层层叠叠的梯田都掩在夜的墨色中，风声嘹亮的呼啸而过，吊脚楼略有些简陋，一半悬空的廊桥在风里，仿佛晃了晃。
　　我双手交握，挨着栏杆看月亮，云层被风略略吹散，月亮在很远的地方落下冷清的辉，蔓延进心里，照亮了昨日的记忆……
　　安璇和我在主任办公室听他指导冻灾系列采写方案，手机在兜兜里震动，我拿出来看了看，逸羽弯弯的眼睛蓝色的睫毛在脑海中回眸。
　　手机一直没有停，主任问是不是有急事，会议先到这里，你们先吃去中午饭。细节等你们采访回来再谈。
　　安璇直接走向电梯，我一边按下接听键一边往走廊尽头的弧形阳台走去，安璇追过来在背后拍拍我，我摇摇手。
　　电话里依然是熟悉的逸羽的声音，起始说了什么话，我有些忘记了。似乎是彼此问候，天气寒冷，多加衣服，学业努力，工作加油……
　　等所有可以说的话都说完的时候，我们开始沉默。弧形的阳台上镶着格子玻璃窗，透过窗看得到外边不太明亮的天，浓绿色的矮树在风里颤抖着枝叶，几个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跑过去。
　　“小樽……”电话里传来声音。
　　“嗯？！”我应着，手指在玻璃窗上无目的的画。
　　“我……”逸羽的声音很轻，停顿了许久，我没有出声，不想打扰，只等她静静说完，这句话。“我……”
　　我能感觉到她深深的吸气，可我还是不能说，不能说你别哭，我都知道，我心疼。
　　“你还在吗？”她在电话里露出浓浓鼻音。
　　“我在。”我很想如以往一般告诉她我一直都在，只是窗外的风将几枚碎叶翻飞到半空，是谁悬着的心，只待落下时破碎无双。
　　“小樽。”她定了定声，缓缓说：“对不起。”
　　“嗯。”我回答。
　　她必定能听懂，也知我能听懂。于是她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想……”她的哭声渐渐散开：“我想……”
　　“嗯。”我静静的回答，心里竟然没有如想象般波澜。“我知道。”
　　“对不起。”她断断续续的重复：“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是当她说她希望，我们可以一起留在这个海滨城市，一起工作，一起旅游的时候，我心里竟然很期待……”她说不下去了。
　　我深呼吸，窗外的景致有些模糊，沉沉的仿佛随时会下雨。“我都明白。”对着玻璃窗笑笑，用自以为很轻松的声音说：“对了，我昨天，给你发了一封邮件，你收到吗？”
　　“还没有。我这几天没开邮箱。”她吸吸鼻子：“你给我发什么？”
　　“一些话。你有空的时候再看吧。”我抬手看时间：“这么晚了。我们打了一个多小时的越洋长途，你的零用钱要花光光了。”
　　“嘻嘻！”她破涕为笑，随即又溢出哭腔：“小樽……”
　　“乖。去睡吧。好好的。你和她，也要好好的。”我按着厚厚的玻璃窗，几乎支撑着我全部体重，微微笑着对电话说：“放心。我会对自己好。也会对你好。曾经答应过你，我们是家人。以后也是。”
　　挂电话的时候她还一直在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轻声哄她安心睡。她像个迷路的孩子，但远方自有握住她的手的人。我不担心。
　　站在走廊尽头的弧形阳台上，没有人来打扰我，没有人，打扰我看窗外的风景，那么萧索的冬天，竟然连一颗心，都冰凉了。
　　办公室里师兄弟们各自赶稿件，我坐回自己的电脑桌前，饭盒里有冷掉的饭菜，师姐摸着我的头问我怎么了，我舔舔唇说没事。她说安璇交代了谁都别去叫你，安璇交代你要吃饭。
　　我说好。打开冷饭盒，一勺接一勺的吃。早已忘了是什么样的饭菜什么样的味道，只记得哽咽在喉咙里的感觉。一定不是我哭了，一定因为冷了饭菜。
　　新闻说，这个冬天是48年来，C城最冷的季节。回来已是黄昏，漫无尽头的飞着雨，回到家脸都湿了，我站在浴室里，等着身体慢慢暖起来。弥漫的热气中指尖微微泛红，可身子还是冷，我抱抱自己。
　　从浴室出来听到手机响，心里顿然一跳，看见来显，却是师姐，她说一起出来玩吧，我说好。
　　席间好像喝了酒，我不太记得了，有点迷糊，有人在KTV大声唱“很高兴有缘分再一次遇到，很高兴我们能这样聊聊……”仿佛还有谁拉着我的手说“小樽，你别这样啊，我们看着难受。”我不难受。
　　后来范良送我回家，未近新年，各色烟花已经迫不及待的开放，“倾城”里的分手背景，夜空落寞而繁华。到大门口他停了车，我还在想着路过的烟花，字字句句言犹在耳，所以没在意他说的话，直到他轻轻拥我在怀里，我的意识依然空白，停顿几拍，我缓过神来突然鼻子酸酸的难受，于是对他说，抱歉，我很累，我想回家。然后下车。
　　一个人坐在树下发呆，打了电话给妈妈，说我想你了，想回家。妈妈说什么时候回来，这儿都是你家。
　　叶子随风挨挨碰碰，仿佛落下急雨，模模糊糊的念想，是谁的背影在人群中渐渐走远，是谁的笑靥在怀抱里悄悄弥散……我拽着心口觉得心里堵得慌，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哭相必定狼狈不堪。
　　回到家打开热水器，唉……失恋真让人耗费国家资源。我用温水敷眼睛，看水流将心事洗净。再出来，妈妈打来电话，听她在耳边缓缓说：“人的一生，总有些坎是躲不过去的，妈妈一直陪着你。”我静静坐着，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窝在妈妈身边听她唱歌。
　　心情略略缓了些，我决定上床睡觉，熄灯之前和自己约定，什么都不要想起。
　　梦里看到陌生的黑夜，银河转角有完整的星座，依稀银白色，各自泛着光，广袤的寒空压着沉沉的痛，我有些害怕，梦里不知身是客。
　　再醒来天已大亮，我捧着脑袋发了好一会呆，直到安璇打来电话，才拿着行李跑去和她会合，坐了七拐十八弯的车转车，终于在天黑前来到这片约定好的采访前线。
　　身后传来嘎吱嘎吱声响，安璇拿着热毛巾走到身旁：“大叔大婶做好了饭菜，让我们赶紧下楼趁热吃。”
　　“好。”我抢在她前边下楼：“饿死我呢。”
　　安璇站在木楼梯的高一级台阶上拽着我胳膊，我没有回头，以为她会问我什么，她却只是冷凝而平稳的说：“我们这是在灾区，冰天雪地的还要在受灾最严重的地方采访，容不得半点马虎。”
　　“我知道。”顿一顿，我转回头：“安璇，谢谢你。”
　　“谢什么？”
　　“昨天你给我带回来的盒饭。”
　　“冷掉了。”她拉我的手走下楼。
　　“暖在心里。”
　　吊脚楼几乎全木结构，大叔多点了一盏煤油灯，挂在梁柱上，我和安璇围着小桌子坐。原来就偷偷商量好在这儿吃饭要在住宿费外再增添点钱，我拿出20块，大婶推辞了一下也就收下了。
　　大叔在厨房端来两个碗，分别盛着番茄炒蛋和小白菜、我们叫两位坐下一起吃，他们都说你们吃你们吃。我夹起一块鸡蛋，好香，大婶说现在除了自家的鸡蛋和白菜，什么都买不到的，你们将就点。我们呵呵笑着吃得很开心。
　　“你们是记者啊，怪不得这时候跑我们山上来。可冷了。”大婶坐在旁边看我们吃饭陪我们说话。
　　“这鸡蛋真香！山上养的，就是好吃。”我给安璇夹两块，再问大婶：“怎么就您老两位在这儿住？孩子们呢？”
　　“都出去做工了。就我们两个老的，守在这里种种地，收成收成。”大婶拧了拧煤油灯：“这大冷天的，把外头电线冻得哟，都不能用。停电停了好多天。他侄子的娃在学校回不来，”她指指大叔：“他侄子给娃送衣服，天太黑了，路上都结了霜，脚下滑一窟洞摔进河里，诶哟，幸得河不深，也冻得够呛，回来养了几天，还下不得床。”
　　吃饱了身子暖和起来，我们坐了一天车，都犯困，准备回楼上的卧房时看到大叔盛出两碗饭，和大婶对坐着吃我们剩下的小半碗菜。我愣了一下，安璇摆摆手示意别说话，把我拉上楼。
　　在电视上看到的冰冻灾害，和身临其境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彻骨的寒风仿佛拆散我们的御寒武装直接吹进骨头里。我和安璇奔走在冷霜覆盖的乡间，从贫苦的小村庄到破损的山腰小学。
　　溜到县镇上抓紧时间给手机和笔记本充电，晚上几乎都在采访之后的农户家里蹭地方。
　　“你要让自己和他们同呼吸，才能写出共命运的报道。”安璇如是说。
　　无休止的强冷空气不断南下，电网超负荷线路被冻结，都造成了乡间大部分地区时时停电，为了及时将报道发送回报社，这一夜，我和安璇在镇子里选了个比较好的招待所，房间里总算有了网线。
　　等我们将稿子写完，夜已经深了，安璇交代我给编辑发送过去，便溜去阳台打电话。我打开QQ看到逸羽的头像在闪，却是离线状态。我不敢看，怕误了工作，只好等到几分钟，到约定时间，编辑上线，将稿件打包发送，我才点开留言。
　　“你在吗？”
　　“你不在。”
　　“近来好吗？这几天。”
　　“你发来的邮件，我看了好多遍。”
　　“哭了好久。”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
　　我在对话框里输入几个字，删掉，再输入，还是删掉。最后，我把自己的签名档调出来，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滑下来，风在夜色里降低了温度，我的手有些发颤，狠一狠心，终于在签名档上一个字一个字的写：手中沙，在天涯，我陪你，散了吧
　　安璇在我身后轻轻说：“睡吧。”
　　我合起电脑，蹭到床边。蜷在被子里，好冷好冷。
　　不知道翻覆了多久，忽听安璇说：“太冷了，睡不着。我们挤一挤吧。”
　　我没说话，掀起被子就钻进她被窝里。她的手很冰，我又爬起来，将我床上的被子抱过来，堆在她的被子上。
　　“小樽。”安璇轻轻的说：“刚才电话一直打不通，不知道她在北方好不好。那里冰冻这么厉害……”
　　我探手抱抱她：“姚远比我们都坚强，她会好好的。我们等她回来，一起去喝热奶茶，听她说北方的故事。”
　　月光落在窗前，如水明亮。月光落在窗前，如水冰凉。
　　我想起不太久的从前，逸羽也曾这样依偎在我的怀里，月光也曾这样流淌在我们身边，想着想着只觉得心里缠缠绕绕的疼，我知道我的泪已经落满枕巾，却还骗自己，不过是乡愁。
　　安璇轻轻撩拨我额前的软发，我闭着眼睛自欺欺人的假装睡着。暗夜里听到安璇叹气，她退出我的臂弯，伸手从我颈项下穿过，搂着我让我靠在她的怀里。我自始至终没有睁开眼睛，她温柔的轻拍我的背脊，一下一下，我放松了心情，额头抵着她的颈窝，终于沉沉睡去。
　　从灾区采访回来不到一周，新年翩翩然而至。报社放假七天半，我收拾心情准备回家。离开C城前给言旭打电话，她恼我去灾区没有跟她“报备”，竟然咔嚓挂我电话。
　　师姐和我们谈笑，这次回去过年顺便把婚事定下来。安璇沉吟半响，只淡淡的说，有一天你会相信，有些事物或者有些人，仅仅是我们的纪念。
　　我吃了一惊，莫非她要将姚远放下？可在采访前线她明明还这么紧张着急。看她双眸深如水的宁静，似乎任何事情都波澜不惊。
　　师姐端着热咖啡看不出心思，好一会，才抬头问她：“你后悔了吗？结婚后。”
　　“他是个好人。”安璇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
　　“他也是个好人。”师姐笑吟吟，喝掉咖啡出门洗杯子。碰巧范良推门进来，两人哐当撞一块。师姐揉着鼻子把杯子往他怀里一塞：“鼻子都撞扁了。给我洗杯子去！”
　　“杯子和鼻子有什么关系？”范良转转眼珠，一手捧着胸口做哀怨状：“你刚才非礼我，撞得我心疼。”
　　师姐张大嘴巴看他，我想幸好她已经将咖啡喝掉了，不然肯定又是“喷泉”……果然，她脸色一变就要揍人，范良闪身进来大喊：“我找方樽有事，正事。”
　　“我管你正室侧室，非礼你，我让你看看什么叫非礼！”师姐欺身上前掐住范良的脖子使劲晃，眼看他快成不倒翁了才放开手，接着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你俩洗杯子去吧。”
　　= =! 我就这样被忽悠到洗手池。范良冲杯子时表情严重郁闷，天气依然冷得厉害，他的手被冷水冻得红红的，沉默着不说话。
　　这场景何其熟悉，曾经也在这个洗手池旁，他帮师姐洗杯子，逼问了半天才说出家里相亲的事。我想到这儿，心里又开始打鼓，总觉得今天每个人都有点话，想说，又在回避。
　　“冷死人了，我先回办公室。”我笼着双手开溜。
　　“小樽！”他看我要走，赶紧拦着。“你今天回父母家？”
　　“嗯。”我想回家，想离开这个城市，离开每一个让我想起过往的点点滴滴。
　　范良支吾一会，眼看我又不耐烦了，只好硬着头皮说：“我爸妈让我去你家给你爸妈拜年。”
　　“啊？！”这次换我张大嘴巴傻愣着看他：“你不会答应了吧？当时给你当女朋友是权宜之计，你知道的。”
　　他苦着脸：“他们已经催了好多次了。你很久没去我家，我都推说工作忙。”
　　“见了父母之后怎么样？”我冷冷的看他：“是不是就该催着结婚生子了？”
　　范良拿着洗好的咖啡杯神情顿了顿，才正色又低声的说：“过了年我就准备辞职，加入野外摄影。”
　　“你要走？”又一惊。难怪他要拉我出来说话。
　　“我爸妈都去看新房子了，就等着过了年给我们结婚用。”他认真看我一眼，仿佛要说什么，却话锋一转：“不走不行。”
　　“为了这个辞职？”我有些难以置信。
　　“男儿志在四方。”他笑了笑，有点骄傲又有点自嘲。“我几个朋友都在忙这个，你知道的。中国有很多野生动物正濒临灭绝，现在他们拉到赞助，希望深入腹地，拍出一些更打动人心的作品。”
　　“我相信你的能力。”我迎着他的眼睛。
　　“呵呵。我也相信。”他笑起来，温和的让人放心。“不为难你了。爸妈这边我会想办法。”
　　我走上前，轻轻拥他肩膀：“范良，谢谢你。一直以来，都是。”
　　一个人坐在回家的直达车上，公路两旁交错的景致飞快掠过，我放飞了思绪，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愿想。
　　旁边坐着位男孩子，约莫十六七岁，抱着厚厚的书。每次无意间看向他，都会发现他尴尬的转头，微微的粉红在他年少的脸上荡开。我在心里轻笑，转而看窗外风景。玻璃窗映出他的模样，不很清晰，却能知道他一直悄悄望着我，像稻田里转瞬即逝的剪影。
　　进站时收到言旭的彩信，一本打开的书，书上放着一个手机，手机里显示一张图片，图片是一个拼出来的“方”字。
　　我一边看手机一边跟着人潮往车外走，没设防车身较高，下车的阶梯离地面过远，重心不稳就要往旁边摔去。
　　“小心！”有人喊叫着接住我，我踉跄站定，才看清面前站着两个人——坐在身边看书的少年，和笑容甜美的薛麟宸。
　　“谢谢。”我和薛麟宸同时说。只是我对着的是他俩，他对着的，是那少年。我皱了皱眉，他的道谢，站在什么立场？
　　薛麟宸带我到停车场，打开靠近我的车门让我先上车，才绕过车头去坐驾驶位。我道了谢，不再说话。他这么清楚我的归程，必定问了我妈，妈妈竟然没有提前知会我，又存了什么心思？
　　回到家本想撒撒娇，无奈看到薛叔叔正在客厅和老爸喝茶，我只得放下背包老老实实问好，薛叔叔满眼疼惜的望着我，我突然明白，他的眼神是望着未来儿媳妇的眼神，从来都是。他直说小樽坐车辛苦了，下次让麟宸开车到C城接你。薛麟宸拿着我的行李走进家门，听到这话展开笑容，脆生生的答：好。
　　晚餐打火锅，清水鸡加入清补凉。爸妈和薛叔叔无限感慨回忆从前，薛麟宸坐在我身边，不时和我说说话。火锅的热气扑在脸上，他漂亮的脸蛋映得红扑扑的，笑起来眼睛都含着水汽。我在心里认真的想，如果你一直是我弟弟，我会真的很疼你。
　　爸妈不停给薛麟宸布菜，薛叔叔则一直往我碗里填。等鸡翅膀落进我碗里时，老爸正巧夹了个鸡腿给薛麟宸。妈妈乐了，笑呵呵的说：“这样就比翼双飞了！”（家乡话中，比和腿的音相近）
　　大家都好开心，只有我安安静静的吃饭。薛叔叔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在工作上受了委屈，爸妈也都停下筷望着我，我只好笑笑回答：“坐车累了。”
　　薛叔叔拍拍儿子的肩膀：“他在国内的驾照已经考好了，以后周末想回来就让他去接你。呵呵，你们俩也该多多往来，培养培养感情。”
　　手机在房间里喧闹，我说声吃饱了起身溜去接电话，听到爸爸在身后哈哈大笑：“小樽害羞了。”众人才又笑起来。
　　我揉着额头按接听键，言旭在电话里问我彩信收到吗？
　　“收到了。当时刚下车。回来家里顾着和爸妈说话，就没来得及回复。”我关了房门坐在书桌前，颇有疑问：“图片很漂亮。你用什么拼出那个方字的？”
　　“瓜子。”美人鱼咯咯笑着，听在耳中坏坏的。
　　“请问……”我故意板起声音：“那些瓜子后来怎样了？”
　　“吃掉啦！”美人鱼笑得更开心：“我把你吃掉了！吃干抹净！”
　　我能够清楚的感觉到一只小乌鸦呱呱呱叫着从我额前飞过……
　　开门出来大家都吃饱了，爸爸挽起袖子，薛麟宸抢着收拾碗筷，我赶紧帮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当然要当乖孩子，怎能只让他表现。
　　“你们看电视去，要不去房间聊聊天，不用你们忙。”老爸三两下把火锅和各色菜碟收进厨房。
　　“你让麟宸洗碗，我们喝茶。”薛叔叔还在让：“这都是他应该做的。”
　　薛麟宸醒目的把碗筷端起，笑得眉眼弯弯，边走边说：“我洗我洗，以后的家务都是我来做。小樽看电视就好。”
　　我有些思维短路，他们的声音在脑海里乱哄哄的闹，似乎所有事情都围着我转，又似乎所有的事情都与我无关。
　　妈妈削好水果放在茶几上，她看薛麟宸的眼神温柔而慈祥，也许她在他身上看到昔日好友的影子，我猜想。
　　新年假期薛麟宸几乎每天都来报到，爸妈也带着我一起去他家晚餐。他们回来才多久，竟然置办了房子还买了车，虽说他外婆等亲戚都在这儿，可言谈之间，还是让我感到了不安。
　　回C城的前一天，薛麟宸又过来陪我爸下棋，妈妈拿出锦盒装的各色新年糖果，我挑了颗徐福记蜜桃包馅酥，薛麟宸也挑了一个：“我也喜欢这个味道。”他笑。
　　妈妈也看着我们笑：“喜欢就多吃几个，反正你俩都长不胖。”爸爸调节电暖气，热烘烘的让我们暖手，我看着他们那么和谐，是不是所有的家庭都应该如此？
　　不得而知。
　　“年轻人下楼散散步吧。”爸爸提议。我想说太冷了不出门，抬头看到他鬓上几缕白发满脸期许，只得叹口气。
　　那就下楼吧，我想，早点和薛麟宸说清楚，也好。
　　对着镜子发了阵呆，换了件修身的风衣，我将长发绾成简单的半髻，留了一半垂在肩上。打开房间门看到薛麟宸站在客厅，他的眼睛明显一亮，俊朗的脸蛋显出腼腆的神情。
　　我们只是在小区里慢慢的走，环着主建筑的大路不时有车辆路过，该怎么和他开口，我在心里思量。一辆小车开得快了些，从我们身边擦过，薛麟宸抓着我的手臂往自己一带，我就落进了他怀里。
　　“你总是走神。”他笑笑，竟有些纵容：“没有我看你怎么办。”。
　　从来都没有你，我还不是这么过来了……我在心里翻翻白眼。挣开他的怀抱。小区的不同分区中有石子路铺设，路灯有些暗，他和我在石子路上走，避开了纷扰的车。
　　“麟宸。”我两手插在兜兜里，站在橘黄色的灯下看他：“我心里……”
　　“有故事。”他接口。我低了低头，他继续说：“我能感觉得到。”他又笑笑：“但是，你不快乐。”
　　“……”
　　“我小时候一直和爸爸在国外生活，身边人都不用学习中文，可我爸一定要我学，还必须学习中国历史，围棋，和其他一些我们特有的文化国粹。”他的眼神有点远，微微侧着头：“你知道，在不同的语言环境里，学习另一种语言，是很困难的，尤其中文。我一直以为我爸让我学这些，是因为他很爱这个国家。然而回来之后，尤其是听了他们的经历之后，我才明白。也许他潜意识里一直希望我回来，和你完成当年我们两家之间许下的约定。他很爱很爱的，是我妈妈。”
　　“你不觉得……这很像粤语长剧吗？”我有些无奈。
　　“但也很美，不是吗？”他轻轻握着我的手，面带赫涩：“小樽，我也会像我爸爸一样，很爱很爱自己的妻子。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让你幸福。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我从他手里收回手，怔怔的发呆，我无法告诉他，指尖的温度立刻让我想起那刻意遗忘的女孩，想起我也曾这样拉着她的手，在路灯下，在树影里。黄昏的霞光逐渐隐没，晚风渐起，我缩起双肩环抱自己，却想起这双手曾经抚过她的发，曾经触过她的唇，曾经搂着她的腰身曾经将她紧紧抱进怀里，一路走到最后，原来要牵要放要分，都是你的手。
　　“冷吗？”薛麟宸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解开外套的扣子，我按住他的手，深深呼吸：“回去吧。我有些倦了。”
　　拿着手机摆弄一会，等爸妈都睡了我拨通范良的号码，他说：“喂？还不睡？”
　　“你明天有空吗？”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慢慢的，一步一步，都在心上。我知道我不能再拖下去，必须速战速决：“如果有空，明天来我家一趟。最好开你爸的车来，接我回C城。记得买些礼物。就当见家长吧。我们的权宜之计，要继续了。”
　　“你爸你妈人很好。”范良将车子转上高速公路，扬起声音说：“看得出，很宠你。”
　　“嗯。”我敷衍的回答。坐在车子后座，看窗外景物，一幕一幕。
　　范良俨然精心“装备”了一番，虽然还不算玉树临风，至少也是一表人才了。爸妈有些诧异凭空冒出来的“我的男朋友”，但也没多说什么，客客气气请进屋，聊聊家常，倒是范良，带过来的礼物绝不亚于元旦时言旭的重金采购。
　　午餐之后我们匆匆上路，车子驶出小区时看到薛麟宸的车，擦身而过。我坐在车子后座低下头，想了想，悄悄把手机关了。
　　回到C城范良直接送我到家，帮我把行李搬上来时看到言旭坐在楼梯口，彼此都愣了愣。
　　“你电话一直关机，怕你出什么事。”美人鱼站起身，先开口：“打电话回你家才知道你今天回来。”她的眼神落在范良身上。
　　“他是壮丁！”我拍拍范良的胳膊，对美人鱼说：“被我拉去当苦力，顺便充当挡箭牌。”
　　“哈哈哈！”她眼珠子转转，已知其意，学我拍拍范良胳膊：“可怜的娃，丑女婿见岳丈了吧。”
　　范良笑呵呵的告辞。我倦了，回到屋里急着往床上蜷，回去这一周，身心俱疲。言旭打开窗子通风，低声问我饿不饿，想吃什么，我按着额头说随便。接着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抚上了我的太阳穴，我闭着眼睛，放弃了思维里的挣扎。
　　醒来时发现言旭窝在我怀里，天色已经很暗了，街灯的余光斜斜落在窗前，还能看清她细致的脸蛋，长长的睫毛。不知是否目光也有温度，只一会，她也醒了过来，缓缓睁开眼发现我正看着她发呆，“唔唔”哼几声，又蹭回我臂弯。
　　我从被窝探出手在桌面上找手机看时间，没找着，言旭被折腾得完全醒了，眨着眼睛看了看我，自己爬起来掏手机，等她打完电话我才发觉她在叫外卖。
　　“我饿了。”她委委屈屈的说。
　　我捏捏她脸蛋：“起床吧。”
　　晚餐是几个精致的小菜，新年吃多了大鱼大肉，这些儿清淡的菜肴才合心意。我喝了半碗金针菇肉片汤。
　　放下碗，时针走到晚夜十点，我开了手机，给妈妈打电话，她说薛麟宸接不到我，走时难免怅惘失落，我叹口气：“我真当他是弟弟。”
　　妈妈没多说什么，只叫我好好照顾自己：“新年前让你把床单被子厚衣服都洗洗干净，洗了没？肯定没洗！”她那哪是问句啊，分明是意料之中……
　　“我……我明天就洗。”自己低了声音，底气不足。
　　言旭进房间时我刚挂了电话，看着窗外浮云蔽月，心思游移。
　　“怎么了？”她抓抓我的手：“这么凉，还站在这儿吹风。”见我不答话，她轻轻的说：“我回去了。”
　　“嗯。”
　　略停了停，我追出客厅，言旭正换了鞋子开门，我跑过去，从她身后拉她手臂，她转回头静静的望着我，不惊讶，也不说话。只是眼睛亮亮的，满溢而出的期待。
　　我松开手，替她拢了拢大衣：“天很晚了，注意安全。你没开车吧，打个车回去。”
　　“好。”她答应着，并没有举步的意思。我退了一步，觉得自己太莽撞，怎么就莫名其妙的拉住了她。她看我退后，不动声色的，叹了口气。
　　“小旭。”开门时我叫住她，她略侧着身子用眼神问我，我反而踏前了一步，离她很近，在她身边说：“谢谢。”
　　她笑了，可不知为什么，笑容里有伤，让我疼了一下。她反转身按着我的肩膀迎向我，我闭上眼睛，在她眉间亲吻，然后放开。
　　“晚安。”她说完，关门离去。
　　我的稿件上版率又开始下滑，明明很认真的去采访去写，文章还是空洞得我自己都感到害怕。安璇精神有些差，常常支着额头出神，师姐回家过年后婚事基本定了下来，师兄弟们都还没从年假缓过劲，整个办公室都失了活力。
　　某天热线部打来电话，某中学旁发生交通意外，指派我和阿色去采访。车子开到附近路段，已经听到有人奔走呼喊：“记者来了，记者来了！！这下好了！警察也快到了！”
　　阿色调换相机镜头，我下车打算随机做群众采访，人们不待询问便纷纷开口，司机连撞几个人，恰逢下午上学时间，被撞的都是学生，肇事的车子被人们拦着，中学生刚被送往医院。
　　“司机现在在哪儿？”我拿着采访笔。
　　“他喝醉了，被困在汽车里。大家都围着。”一个年轻男子回答。
　　警车呼啸而至，逐一盘问情况，我赶紧也跑上去，被两位民警拦了下来。“我们要取证，几个孩子都是在校生，其中一名女学生重伤，还说不准什么后果。”
　　另一边阿色端着相机过来拉我，我急忙将一张名片塞到警察手里，阿色想拦着，没拦住。来不及多说什么，司机已经将车开回报社。
　　“你刚才干嘛拖我走，还拦着我？”我在车上发飙。
　　“肇事者身居政fu要职！”他没头没尾的答一句。
　　待要发火，车子回到报社楼下。我怒冲冲的拍电梯。阿色拉着我去主任办公室回复热线情况。我甩开他的手。
　　“你们先去忙别的吧。这篇东西，不用写了。”主任肥肥的手指敲打桌面。
　　“为什么不写？身居政fu要职就可以酒后驾车吗？要不是众人拦着，肇事司机早就逃逸了！”我大刺刺的喊。
　　安璇敲门进来，看看主任，主任示意她把门关上。
　　“这事情，政fu部门会处理。”主任不看我，不咸不淡的回答。
　　“我要写！”
　　阿色站在一旁，始终没开腔。安璇拉了拉我手腕，我冲着主任喊：“你们不都说我这阵子工作没激情写不出好稿子吗，这篇就是好题材，我能写出来！”
　　“你即使成文这事情也不能公开！”主任生气了，站起身吹胡子瞪眼：“就算我同意你写，总编那关呢？社长那关呢？新闻办呢？宣传部呢？你的稿子哪一层不封杀？回头第一个就封了你！”
　　“我……！！！”我咬着牙，摔门走出去，安璇立即跟出来，拉着我使劲拖进我们办公室。
　　“你也不赞成我写？”怒极了我冲谁都吼。
　　“我只是想你换个角度去想问题。”她关上门，师兄弟们都盯着我们，她举起热茶吹了吹，淡定的望着我，可她眼里闪闪烁烁的是什么？
　　手机突兀的响起，我拿出来，看到陌生号码，接听了，竟然是刚才那位警察。“记者同志，今天的事故一共有三人被撞到，都是该校的学生，其中两名重伤，还有一名，已经不治身亡。”他顿一顿，继续说道：“告诉你这些，只是因为记者有知情权，但是这件事情还希望你们不要插手，否则……”
　　“否则什么？”我对着电话喊：“记者有知情权，民众就没有知情权了吗？”
　　安璇大概猜出了谁打的电话，扬手夺我手机，我到底比她高些，一手抓着她手腕一手举着电话喊：“那些孩子的父母也有知情权！死去的那个孩子更有知情权！”
　　电话断掉了。安璇眯了一下眼睛，才盯着我说：“这样暴露自己很痛快吗？谁都逞一时之勇，后果……”
　　“我不干了！”不等她说完，我冷冷的抛下一句。
　　“你说什么？”她似乎没听清，可她的眼睛又眯了一下，泛出危险的光。
　　我在心里冷笑，回望她，一字一字咬着说：“我，不，干，了！”
　　“啪啦！！！”安璇的杯子带着怒气砸到我身后的墙上，一枚碎片呼啸着擦过我的脸，有点疼。大家都惊呆了，安璇直直的看着我，脸上变了好几个颜色。好一会，师姐反应过来跳起身按着安璇的肩：“你冷静点。”
　　师兄们把我推了出去。安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就这点出息？”
　　跌跌撞撞回到家蒙头就睡，时间模模糊糊的过去，有人在我梦里行走，分不清是谁。像逸羽蓝色的眼睫，像言旭抚琴的指尖，像安璇轻轻抚着我的脸，温暖的感觉。
　　安璇在我梦里几乎没有言语，只是拉着我的手，坐在足球场高高的阶梯上，深蓝色的夜，淡淡的风，我往后抵着高一级阶梯，和她抬头看，夜空像一场浩渺的烟花，大雁如图腾般在银河中飞过，而后便是大朵大朵的蒲公英，在海洋一样的夜色里如透明的水母般漫天沉浮。
　　我拉着安璇的手，梦里觉得很安心。
　　只一瞬间，&not;安璇的眼睛笑得弯弯，呵呵，我的逸羽，你终究回来了，或者从来没离开。我追逐着她的温度，她却挣脱我的怀抱，咯咯笑着和我捉迷藏，亲爱的，其实我从来没有抓住你，天涯彼端，只愿你快乐丰足……
　　是谁柔柔的碰触我的额头，凉凉的湿意落在脸上，像谁的呼吸。我勉强睁开眼睛，无奈头疼欲裂，只得又闭上。
　　天色大亮我终于醒来，对着天花板好一阵发呆，爬起身发现脸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客厅的桌上有张字条，言旭的字迹秀丽如其人“安璇说你肯定不会处理脸上的伤，让我赶紧来看看。你睡得好沉，幸好没发烧。安璇不让我告诉你是她让我来的，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坐在沙发上又是一阵发呆，手机响起来居然是楼下的小铺，问我外卖的皮蛋瘦肉粥可以送上来了吗，我说好。
　　你如何能把所有的事情都设想周到？我心里隐约又疼起来。想给言旭打电话，还想给安璇打过去，手机却又自己响了。师姐在电话里说：“给你请了假。你……先休息两天吧。那篇稿子，安璇用笔名写了。通讯的方式，没指名道姓是哪个政府哪个官员，只是呼吁社会从这件事情吸取教训。稿子通过审批，已经刊印了。”她叹口气：“小樽，安璇一直带着你护着你，她对你的情分我们都看在眼里。”
　　“我知道……”
　　“昨天你走之后，她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好久，谁都没敢去喊她，等到大家下班了她还不回来，我只好等着她。”师姐顿了顿，沉着声音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见过安璇哭。”
　　“我知道……”我捂着脸，感觉眼泪从指缝间落下来……
　　三月初，寒潮渐渐散去，天气逐渐回暖，梅雨季节不期而至，沥沥淅淅，竟然无边无际。
　　逸羽偶尔打来电话，也偶尔在msn留言，无非工作顺利，珍重加衣，她不再问我QQ签名，我也只是祝贺她学业进步。那日之后，我再也没有去过走廊尽头，半弧形的阳台承着绵雨料峭春寒，都与我无关。
　　一切如常，日子依然。
　　打叠起精神跟安璇赔礼道歉，她只是望着我脸上薄薄的伤，若有所思。
　　我的稿件没什么起色，主任找我谈话，欲言又止。
　　“那天，是我太冲动了。”我低头看自己脚尖，把猫尾巴藏着做出乖乖样子：“主任您别生气。我知道你们也是为我好。”心里边鄙视一下自己，再鄙视一下主任，乌纱帽保住了吧，虽然只是九品。
　　“小樽啊，坐。”主任看我一眼，自己反而站起身踱步：“副刊部在招人。”
　　我立即抬头看他，副刊部？什么意思？
　　“别着急，别着急。”他抬起手虚空按了按，像是叫我坐下。“听说，你在感情上，呃……私人问题上，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我是觉得，你可以考虑换个环境处一处，等心情平复了，你有心思采访写稿了，再回来。”
　　我没吱声，主任说的也有道理，也许换个写作方式，能柳暗花明。
　　“你也别急着答复。如果你有意思的话，就写一篇东西，副刊的版面你也清楚，啊，写个什么散文小小说之类的，都是你的长项，我给你转过去。”主任语重心长。
　　回到办公室师姐问我什么事，我如实说了，她还没什么反应，安璇却“嚯”的站起来：“什么？去副刊部？”
　　“还没定下来，说让我考虑考虑。”我走到她面前：“或者，换个环境试试看，也好。”
　　“你……”她脸色微变，突然按着腹部，我和师姐都还在发愣，安璇轻声喊疼，我们才警醒，扑过去抱她：“怎么了？？？”
　　“疼。肚子……”她额上微微露汗，我吓着了，双手抱着她肩膀对周围大喊：“快！叫救护车！快来人啊！！！”
　　师兄弟们都慌了手脚，师姐镇定的掏她手袋找钥匙，今天安璇开了车，大家手忙脚乱的抬起她往电梯冲，师姐打范良电话，问他带没带驾照：“快去停车场，送安璇去医院。”
　　我和师姐坐在车子后座，一左一右护着安璇，范良将车子开得飞快，幸好不是上下班高峰期，我们顺利来到医院。
　　“怎么样怎么样？”我紧张的迎向给安璇检查的医生，这中年妇女抬抬眼镜扫视一圈：“孩子调皮了点，孕妇情绪激动，稍微动着胎气。你们，是她的……”她用眼神询问，看我们也不像家属。
　　“好朋友，同事。”师姐回答，指使范良回报社给我们请假，再搓搓手问医生：“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嗯。她还要观察一下，没什么事情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医生提醒我们：“尽快通知她的家属，这种事情，可大可小。”
　　敲敲门，我和师姐探头探脑，洁白的病房里安璇半靠在两只枕头上，冷眼扫我们：“进来吧。”
　　“嘿嘿……”我蹭过去：“师父……我……我真错了……我不该惹你生气。你……给我摸摸你肚肚好不好？”
　　爪子刚伸进被子里就被安璇拧着手背：“你还知道错啊！！！”
　　“唉……我是真累了。不只是心。而是……什么什么都好累……我想换个环境，也许，也许过阵子，就能恢复过来。”我坐在床边，收回手。
　　安璇也把手伸出被子外，握着我的手：“答应我，任何时候，都不要轻易放弃。”
　　“嗯。”我眨眨眼睛，总觉得眼里润润的水汽。俯低身子挨着她肩膀，想起寒冷的夜里，在他乡，她轻轻拢着我睡。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真是的！！”师姐嗤嗤笑：“有宝宝是好事情呢，我们以后都升级当阿姨了。医生问你家里那口子电话多少？”最后一句是对安璇说的。
　　岂知安璇又冷了脸色。我和师姐对望一眼，不等我们开口，她缓缓的说：“不用通知他了。”
　　“……”我拉着安璇的手，没有追问，师姐也识趣的闭嘴。安璇这么说，必定有原因。
　　好一会，她叹了口气，并不看我们，只望着自己的指尖，平静的说：“他和别人有孩子，都快出生了。我上个月才知道的。”
　　我立即站起来：“把那个男人的电话给我！”
　　“你想干嘛？”安璇冷着声音。
　　我抿着唇，转身就走，安璇的新家我去过，24小时守在门口我就不信守不到！安璇想抓我没抓住，大声喊：“回来！”我不管不顾往外冲，谁都不能伤害安璇！谁伤害了她，我就……就如何，我没想明白，总之，先找到那个混蛋男人！
　　师姐追出来逮着我，我们在走廊扭来扭去，安璇半哑着声音喊：“你闹够了没有！”
　　转过脸，看到她扶墙而立，苍白的脸色透出脆弱，我的心一下一下的疼，跑过去拥着她，眼泪不受控制的流出来：“姐，姐……我难受……谁伤害了你我都恨他！我恨他！”
　　安璇也抱着我，紧紧抓着我背后的衣服，感觉她微微弯着身子额头抵在我胸前轻颤，胸口的温度越来越高，怀里传出她压抑不住的哭声。
　　医生说母子都比较弱，要给安璇打安胎针，建议多观察几天。原本想给安璇的母亲打电话，可她拦住了，安璇的父母也在外地，指不定什么时候才到，其他事情也不好立即交代。我和师姐商量着这两天轮班守她，安璇笑话我们小题大做，师姐趾高气扬的挽起兰花指：“这孩子以后就是我们的了，我是他二妈，小樽是三妈。”
　　= =! “我还是当小姨好了。”我额上流汗，转念一想：“要不，让孩子叫我姐姐，我叫你俩阿姨！”
　　换来一顿暴打～
　　下午我回家给安璇熬粥，天啊，可怜我三餐方便面加外卖的人啊，如何能搞定那碗粥？！路过不释卷时我转转眼珠子，打劫柠檬送我一本书吧，顺便吓吓还在北方参与冰冻灾区恢复筹建的姚远，说不定……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快！联系姚远，安璇出事了！”我冲到大书桌前，皱着眉头吼柠檬。
　　柠檬吓了一跳，立即给姚远打电话，接通了赶紧递给我，我对着电话大喊：“快回来，安璇怀宝宝了，那男人在外边有了别的女人不理他们母子，医生说安璇的宝宝要打好多安胎针，你赶紧回来！！呜呜呜……”我拿着电话使劲嚎哭，眼泪啊，你配合一下吧！！！
　　姚远惊得一叠声问医院在哪里，现在怎么样，让我把详细资料都写给柠檬。临走时我挑了一本《汤粥大全》，柠檬果然摆摆手不收钱，我“黯然”离开不释卷。
　　一边爬上楼梯一边听手机在兜兜里叫，掏出来看，心里百般滋味。
　　“喂……”逸羽的声音远渡重洋。
　　“还不睡？”我答。半弯了腰开门，怎么找不到钥匙孔。还是我在挣扎……
　　“我睡不着……”软软的，在耳边，想起许多个夜晚，我的小狐狸精。
　　终于打开门，我按开墙上的灯，一边假装心不在焉的说：“怎么睡不着？考试压力太大了？”
　　“不是……”她必定嘟嘟着小嘴，所以有糯糯黏黏的调调。
　　“呵呵。那为什么？和你家那口子吵架了？”我坐在床沿伸长双腿，卧室墙上的大幅相框并没有取下来，照片里的徐逸羽站在台阶上，望着遥遥远远的地方，眉宇间落落清雅。那是我们初相识的记忆……
　　她好一会不说话，我也看着照片发呆。等我察觉出异样时已经过了好几分钟吧，竟然都忘了时间概念。
　　“怎么了？心情不好？”我也软下声音，轻轻问她。
　　“难受。”逸羽缓缓的说：“我不舒服，好像生病了。有点发高烧。”
　　“啊？看医生没？”我皱起眉头专注的对着电话交代她：“先喝点暖水。你那儿凌晨两点了呢，还有没有急诊？”
　　“不想看医生。我想睡觉。想像小虾米一样蜷着睡……”她的声音更黏了。
　　“嗯。赶紧休息。如果家里没有药就让她出去买吧，照顾好自己。”这话说着自己心里酸酸的，可谁还顾得这许多？！
　　“我一个人住的！”她生气了。
　　“好吧好吧，是我不好，你快休息。乖。”
　　“要蜷着。”她低低的撒娇：“还要你哄着。”
　　“好。哄着你。乖乖的。”我也在床上躺下来，明明是温言软语，怎么有泪从眼角滑下：“快睡吧。拍拍你的背，安心睡。”心里仍是空空洞洞。
　　亲爱的，我们回不去了，是么。纵使我们，都努力了……
　　第二天是休息日，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摸摸枕头，怎么湿漉漉的，谁在梦里哭泣……我忘记了。
　　习惯性发呆，然后一拍脑袋，惨了，答应了给安璇送粥呢，昨天我熬的粥她说猫都不吃+_+ 师姐交代我去“粥王”买了带过去。
　　抱着热乎乎的芥菜瘦肉粥去到医院，病房里咯咯咯的笑声点燃了欢乐的味儿，师姐和言旭坐在床边陪安璇说着话。
　　“才来呢，安姐姐都吃饱了。”美人鱼得意洋洋。
　　“幸好没等你，不然她肚子里的宝宝都要饿坏了！”师姐帮腔。
　　“你会煮粥啊？”我放好热粥，挪到床边想摸摸安璇的肚肚，被几个手打开……
　　“家里佣人煮的……”言旭不好意思的笑笑。
　　佣人…… = =///
　　师姐严重的重色轻友，立即又帮腔，转开话题说：“刚在讨论宝宝取个什么名字好。”
　　“我说叫安心。”言旭乐滋滋的抢答。
　　“叫安全才好！”师姐咯咯咯笑着：“母子平安最重要。”
　　“叫安静。”我抓着安璇的手引经据典：“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得什么呀？”清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们扭头看去，姚远背着大登山包走进来：“我们家宝宝姓姚，生个男孩儿叫姚小安，生个女孩就叫姚小璇。”
　　安璇眼睛亮亮的望着她，她放下登山包站在她面前，清清爽爽的笑：“我回来了。”
　　我和师姐外加言旭静悄悄溜出病房，走到阳光下长长舒一口气，诶呀，总算功德圆满。
　　言旭开了漂亮的Cooper，我们乐得蹭车。
　　“一会儿有什么节目？”美人鱼打方向盘开出停车场。
　　“我约了人。”师姐转转眼珠子，假装不经意的飘向言旭。
　　“谁呀？”我让自己的脸蛋写上“我很八卦我很八卦”～
　　车子开上大路，师姐故伎重演岔开话题：“你说……把她们俩单独留在病房，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能出什么事情……”我挨着坐垫靠背闭目养神：“好久没见了，让她们好好说说话。”
　　“问题就是好久没见了！”师姐满脸认真的看我：“安璇现在这样子，不能用力的大动哦！”
　　……*%……&*#￥%……￥%&……%￥……吃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我和言旭不约而同的望了望她，这女人到底在想些啥啊～
　　“咳咳！你们俩让我专心开车行不行？！”美人鱼清清嗓子：“师姐你去哪？”
　　“我回家。”她哀怨的叹一声：“我妈的女婿来了，等会要去机场。”
　　= =//
　　“陪我去个地方吧。”送了师姐回去，言旭在车里看我。
　　“好啊。”我打开车门换到副驾驶座，反正我也不想回家。
　　路上美人鱼挺安静，问她去哪儿她说到了你就知道了，问她去干啥她说等会儿你就明白了……嗯？我不会被拐了吧？
　　转过几个红绿灯，车子驶向长长的绿荫道，看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致我有些错觉，仿佛什么时候来过，许久以前吧，然而这条路我完全不熟悉……还在模糊断想，林荫尽头豁然开朗的天地间，古朴的石门建筑唤醒了埋藏的记忆——在它尚未完工前，我和逸羽来过这片复古住宅区——两河流域。
　　彼时的点点滴滴逆流而回，脑海里映出她抱着我手臂问我交多少首付好，宽阔的弧形阳台上她的泪碎落无声，我还记得呢，我的泪叠在她的泪上，一朵一朵，像绽放的雪绒花……
　　“不许想别人！”言旭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有些愠怒又有些娇气。我诧异的看看她，她脸上有淡淡粉红，驾轻就熟的将车子开到树木假山的庭院深处，在一栋四层的小楼前停下，她找出电子钥匙，按动开锁器，将车子停了进去。
　　站在深褐色的方格子大门前（这门长得真像巧克力），言旭拧着钥匙，转头对我微笑：“欢迎来到美人鱼的海底世界。”
　　房子复式两层，一楼是客厅，墙面粉刷成海蓝色，三角钢琴背后是彩绘宫殿，殿宇旁有珊瑚，水母，成群幻影般的鱼儿，墙上零落的镶着各色半凸起贝壳，言旭拍拍墙上的按钮，天顶繁复的吊灯和壁灯一同亮起，旋转的灯光让海蓝色墙面看起来如波浪般起起伏伏。
　　“喜欢么？”言旭站在我身边，像童话里走出来的美人鱼。
　　“嗯。”我点头。
　　“就这样？”美人鱼嘟起小嘴：“花了我好多心思呢。这么多年的零用钱都堆进去了。”
　　“你的零用钱能买这套房子？”我张大嘴巴很傻的看着她，这也太离谱了呀！
　　美人鱼不顾形象的翻翻白眼：“房子是我爸买的。有了车再住学校宿舍就不方便了。不过他要求我用自己的零用钱装修。”
　　我在米色沙发坐下，沙发的颜色跟墙上的宫殿同一个色系，地上也是米色地毯，灯光下像海边深深浅浅的细沙。
　　“你这是……为我？”我犹犹豫豫的问，仰着头看她。
　　她似乎想起什么，诶呀叫一声转身跑到冰柜前，拿了个东西，藏在身后，回到我身边。我用眼神问她，啥？她神秘兮兮的举到眼前，呀！提拉米苏。
　　“这个，是为你。”她掐掐我脸蛋：“就知道你馋。冬天太冷没去吃吧，今早上特意去给你买的。”
　　“嗯。”我盯着提拉米苏，眼睛眨啊眨啊。她在橱柜找出精致的银色小勺，在我面前晃了晃：“我漂亮还是提拉米苏漂亮？”
　　……我感觉自己的猫尾巴也在身后晃了晃，讨好的回答：“你请我吃提拉米苏，就是你漂亮！”
　　言旭笑嘻嘻，也不恼，一侧身，坐在我腿上，自自然然大大方方，仿佛本该如此。她拿着小勺子勺一勺，放到我嘴边，等我张嘴时勺子绕一圈，落进她嘴里。
　　！！！
　　我怒了！抱着她的腰挠痒痒，她边笑边维持平衡：“掉了！掉了！提拉米苏要掉了！”我放松进攻，她再勺一勺，我赶紧咬着，这回落进我嘴里了。她甜甜的笑：“小馋猫。”
　　“第一次去你住处时就发现了，房子里放着好几本两河流域的宣传册，还有户型和设计表，我就想，你肯定喜欢这儿。恰巧我和妈妈也来看过，她说挺好，买了下来留着给我做嫁妆。”美人鱼脸蛋红了红，眼睛里藏不住的羞涩。
　　她勺了半勺提拉米苏喂进我嘴里，接着说：“看，你在那儿。”她指指另一幅墙，墙上绘有一艘船，在灯光的波浪中摇晃。“我在这儿看到了你。”她又指指我们面前的彩绘宫殿：“我很努力的追逐你，用尽了所有办法，长发，机遇，所有我能想到的一切。可是，等我游到你身边时，却发现你已经爱上别人了。”她的声音慢慢迷离，像在叙述一个久远的故事：“我不是不甘心，我只是，觉得你很辛苦，就像我一样辛苦。小樽，我回望这一年多时间，所有的记忆竟然除了你还是你，再也容不下其他，我想你也是这样的，我们都在固执的守着那朵玫瑰，哪怕它已经刺伤了心。”
　　“小傻瓜。”我收紧双臂，拥她在怀里，提拉米苏渐渐融化，她随手放在茶几上，搂着我的脖子，在我怀里低声说：“我比童话里的美人鱼勇敢，她只能远远的望着她的王子，可我告诉了你，小樽，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以后也不会。”
　　“告诉了我？告诉了我什么？”我用下巴蹭蹭她的头发。
　　“明知故问！”她嘟嘟小嘴，从我怀里站起身：“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啊？还有？你这儿真是海底迷宫呀？！”
　　言旭拉着我的手走出玄关，关门信步往前走，拐了个弯来到建筑群的另一个分区，这儿的楼层约有七八层，虽也阔绰，却不是刚才的别墅区了。
　　“你果然是海龙王的掌上明珠啊！嫁妆都要买豪宅。”我随着她走进电梯，不由得感叹。
　　“什么海龙王？”她按了电梯顶楼。
　　“美人鱼的老爸。”我边笑边躲她的小拳头：“自然就是海龙王！”
　　电梯门开，言旭带我再走半层台阶，天台的门没有锁，我们顺利的站在蓝天下。三月的绵雨告一段落，空气清新了许多。她拉着我的手沿着天台边缘慢慢走，离护栏尚有几步。
　　“你猜，哪个是我们房子的屋顶？”她扬着声音问。我突然想起她唱歌的神情，想起在海市蜃楼放烟花时她轻轻的唱……那天的云是否都已料到，所以脚步才轻巧，以免打扰到，我们的时光，因为注定那么少……
　　“猜嘛！！”她抱着我手臂。
　　“我们的房子呀……”我眨眨眼睛语带调笑：“你的嫁妆哦～”
　　她的脸又红了，粉粉的透着羞涩。我刚要说什么，忽然一个景致像画卷般映入眼中——临近的楼顶有一圈花圃，被人细心的围成心形，花圃里蓝紫色的花儿在春日的暖阳下舒展盛放，因为在别墅区，低了几个楼层，从这儿看过去，最美亦如此。
　　“买下房子时就买了花苗种下的，情人节想带你来看呢，可惜还没开花，而且你也回家去了。”美人鱼错身在我身前，我从她身后环着她，脸蛋搁在她肩膀上，和她平行着一起看不远处的花，她柔柔的说：“徐老师为你做到的我都会为你做到，她来不及为你做到的我也愿意为你做到。”略停了停，她用非常认真又非常温柔的语调说：“小樽，我喜欢你。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几滴泪，调皮的挣脱束缚，划过脸庞，悄悄落在她肩上，她似乎察觉到异样，转头问我怎么了，我把脸蛋埋进她颈窝，模糊的说没什么，她转回身抱着我轻轻吻我脸上的泪，只是不知不觉，她的泪，也融进了我的泪水中，我在心里悄悄祈祷：“老天爷爷，请你让我爱上眼前人。”
　　晚餐之后送我回到家楼下，言旭掉转车头，看我还没走，她摇下车窗，我想了想，走上前，低头探进车窗里，在她脸上轻轻的啄了一下。她的脸蛋染上薄薄的赫色。“你比提拉米苏漂亮。”我很肯定的说。
　　她的脸蛋更红了，突然俏皮的语气：“你也去考驾照吧。”
　　“为什么？”我故意皱皱眉毛：“你嫌弃我像小白脸？”
　　她哈哈哈笑得畅快，等笑够了才回答：“万一我一觉醒来发现我的腿又变回鱼尾巴了，至少你有四个猫爪还可以开车！”
　　我冲她扬扬拳头，她开开心心的走了。
　　这两天发生的事儿有点乱，安璇怀宝宝了，姚远回来了，师姐要结婚了，言旭彻底告白了，了了了了了……我半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最后，思维习惯性的转到了逸羽。她高烧好点了么？有人在身边照顾她么？
　　我能为她做点什么呢？拿起电话，又颓然放下。真的，我什么都做不了。
　　洗好白白出来看到墙上的钟指向九点，手机上有个未接来电，打开来看，薛麟宸……我都快忘了这个人了，虽然隔三差五的有联系……
　　想了想，我决定开电脑写稿子，新闻稿，或者副刊。我不知道未来路上将会遇到什么，可总要尝试着重新迈步。
　　打几个字，没感觉。删掉，再打几个字……半小时后我开始浏览新闻，常去的博客……还有逸羽的空间。
　　她的网络空间向来放着“暗恋桃花源”，我已经许久没有听过这首曲子了，虽然不愿意承认，可我确实害怕触景伤情，只是今夜，打开这个同样许久没有打开的空间，才发觉，她已经换了曲子。
　　“转身离开，分手说不出来，蔚蓝的珊瑚海，错过瞬间苍白，当初彼此不够成熟坦白，热情不改笑容勉强不来，爱上那珊瑚海……”
　　歌声层层叠叠在我小小的房间里回荡，我按着胸口竟然还会隐隐发疼，男声女声一遍一遍的唱着唱着，我关掉电脑蜷回被子里，自顾自的给自己心理暗示“我很困了，我要睡觉，让我睡着，让我睡着……”
　　这夜的梦只有一个轮廓，蔚蓝的大海依稀看到高高尖顶的宫殿，水波载着我浮浮沉沉，海洋深处传出童话里人鱼公主的歌声……转身离开，分手说不出来，蔚蓝的珊瑚海，错过瞬间苍白……
　　第二天早早醒来，天空微微发白，我打开电脑打开msn打开逸羽的对话框，发送几行字：“看到你的日志里你和她的照片，生活的点滴都那么美好，我很放心。你也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祝，学业进步。”
　　去到报社主任很诧异我居然这么早就到了，我笑嘻嘻的回答，写了一篇小玩意，希望主任帮我递到副刊部。
　　主任说，你决定了？
　　我说，嗯。
　　我是一只简单的猫
　　我不会说话
　　所以不懂哄你开心
　　我不够浪漫
　　所以不能让你快乐
　　如果可以
　　我愿意如人鱼般
　　用我的声音
　　换取你的快乐
　　如果可以
　　我愿意如人鱼般
　　化成泡沫
　　换取你的幸福
　　我呼出的每一分气息
　　都有你的色彩
　　我激起的每一片小浪
　　都有你的名字
　　当你终于对我展颜微笑
　　我在阳光下满足叹息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真的，我真的愿意
　　只是谁唱起了离别的歌
　　一句一句蔓延成距离
　　只是谁听到了彼岸的浪
　　一声一声说着对不起
　　凭借这篇小玩意，我顺利的进入副刊部，但安璇时常要去医院胎检，我还留在原来的办公室，兼着一半新闻稿，上稿率反而比前阵子要好，主任啧啧称奇。
　　三月末，言旭备战研究生论文及答辩，我劝她全力以赴，她总说不怕的，高材生怕啥，然后抓我去各种餐厅吃饭喝茶。
　　已经许久没有接到逸羽的电话，也很少在网络上留言了。
　　我慢慢的习惯，习惯就这样和你断了联系；
　　一切都还来得及，来得及放弃。
　　又一个阳光明媚的休息日，我决定大扫除，看着墙上逸羽的照片，开始认真考虑哪一天将东西整理清楚给她寄回狐狸夫人家吧。
　　心里并没有太难过，我打开音响哼着愉快的歌听妈妈的话拆床单拆被子准备大清洗。拆到枕头的枕套时，一张小纸片那么不经意的滑了出来，恰恰落在脚边，我的心砰砰砰砰跳，深呼吸，我闭一下眼睛，再睁开，俯下身捡起便签纸，小狐狸精的字一笔一划清晰的写着：
　　老公，我爱你。我是你的，永远都是你的。无论再远再难，我都会回到你身边，你等我，一定要等我回来。
　　音响里哼哼哈哈依然是愉快的歌，我撑着身子坐在床上，握着她的字，心里好疼，好疼……
　　行走在时尚走廊的精品店，我花了好几个晚上挑选礼物，快到小狐狸精生日，去年此时，我们在做什么呢？
　　我承认那张便签纸一瞬间即打动了我，心思千回百转，人生总有不得已，我们长大，意味着学会取舍，取舍，却不代表忘记。
　　琳琅满目的礼品晃花了眼睛，送什么好？我在音乐盒的八音曲中兜兜转转，还是选不到中意的礼物，玻璃橱窗里摆放着振翅欲飞的鸽子，什么念头一闪而过，还来不及抓住已然无踪。
　　回到家懒得开灯，一个人蜷进沙发里对着夜色发呆，月光流淌，美人如画，她在这儿对我笑，她坐在我腿上逗我吃车厘子，她在我睡着时舔舔我的唇……
　　真的觉得自己很白痴，明明有时候好像所有的伤口都不见了，明明在太阳下笑得很开心，明明把什么事情都尽量做好，明明……TM的，天黑了才发现这些都不过是假象！
　　我烦躁的起身，依然月朗星稀，落在窗前，颓废而迷离。
　　“小樽……小樽……”
　　有人推我，睁开眼睛看到师姐放大的脸，唬我一跳！
　　“昨晚没睡好？”她递给我一张餐巾纸，从安璇桌子上拿来的，印着花边。“擦擦，趴桌子上睡觉流口水了。”
　　啊！我赶紧接过来擦擦嘴角，师姐开怀一笑：“骗你的！”
　　= =！！
　　“附近古玩市场新开张，中午吃了饭去逛逛，你去不去？”她坐在我身边，笑眯眯的眼神写着潜台词：你敢不去试试看！
　　“你请我吃饭我就陪你去。我要蜜汁鸡翅饭。”我伸伸懒腰：“师姐夫呢？怎么不叫他陪你？”
　　“他去医院报到，晕死了，居然迁来这里工作。”师姐坐下来，听着是抱怨，语气里却带了难得的欢喜。
　　我不说话，双手捧着脸看她，她的腮上渐渐染了粉红，卷起一本软皮小册敲我脑袋，我嘻嘻笑，抱着脑袋躲：“你害羞的样子看起来很幸福啊～”
　　“谁呀？谁害羞了？”安璇拿着几张纸走进来，我和师姐尚未习惯她肚肚的隆起，每次看到都会发愣。安璇斜我们一眼：“嘴张这么大干嘛？要我喂你们吃金鱼吗？”
　　“为什么是金鱼？有没有别的？”我和师姐恢复常态。
　　“憨豆先生张大嘴就能养金鱼，我看你们都张这么大……”她又扫我们一眼，尽在不言中……
　　“你拿着什么？”为了避免金鱼侵袭，我明智的转移话题。
　　“上个月的优秀稿件。A+”她递过来，我发现几行作品签着我的名字，稿费啊稿费。安璇坐回位置上：“你在副刊的稿子反响还不错，只是总带着模模糊糊的寂寞，”她淡淡的说：“小樽……”
　　我站在她身边，她微仰着头看我，语气柔软而认真：“文字是一面水纹镜，寂寞是美丽的，只是别让它淹没了你。”
　　午餐如愿以偿的吃到蜜汁鸡翅套饭，我心满意足陪师姐逛古玩市场，安璇本来懒得动，师姐说让宝宝感受一下古典艺术的魅力，就当胎教。
　　然后我们汗了 = =!
　　拗不过师姐，安璇也出来晒太阳，幸而沿途多是绿树，薄薄的阳光透过枝叶落在身上，有点痒。
　　新开的市场人不多，店面按经营类别划分区域，再统一装修成明清式样，绣纹的花窗，轻盈的珠帘，还有三三两两肆意而闲适的人们。师姐和安璇被玉器行吸引了目光，听店老板笑容可掬的介绍，所谓玲珑之所以都从王字旁，乃因玲是玉的声音，珑是玉的光泽……
　　我信步走到石材行，大大小小的石头依势而琢，各得千秋。珠帘半卷中有一男子执着书凭窗独坐，看我进店，他并不在意，我也乐得随性。
　　店里主要经营各种雕刻和印章，枚红色的织锦上摆放着形态各异的石器玉器，我凑近了看，金枝玉叶上鸟儿的羽毛都栩栩如生……鸟儿……羽毛……我眯了一下眼睛……
　　“想选些什么呢？”不知什么时候，男子已经走到身旁，离我几步，笑容温和的望着我。
　　“我……”我只是随便走走，转念一想，回答他：“我想选一份礼物。给远方的人。”
　　“吊坠？”他挑了一枚玉，用掌心托着，承在我面前。
　　我下意识的摸摸脖子上的红玉，摇摇头：“不。我不想牵绊了她。”
　　男子也不问，只随手又给我挑了几样，都不合适。他抬起头，若有所思，我看到浓浓的书卷气。
　　“抱歉，我还是不打扰了。”
　　“诶！”他忽然说：“要不，你告诉我你希望这份礼物送到他手上时，是什么感觉？”
　　“感觉……”我有些迷惑。男子寻了小段香，置入暗黑色的鼎中，没有烟，只有淡淡的味道，迷离的，悠扬的，像很久以前的月光……“我希望……不需要她一直带在身边，只是偶尔看到的时候，会觉得温暖。”我在袅袅清香中回答。
　　“那么……这个吧。”他在林立的石头中找出一枚。
　　我接过来细看，黄褐色扁而椭圆的随形章。“这是……”
　　“寿山石。”男子拿回石头用软锦细细擦拭：“传说在混沌初开，乾坤如奠的时候，女娲用来补天。据说也可以用来修补感情。”
　　“嗯？”我侧头想着他的话，语带机锋。
　　他将石章再递回我手上，温润的光泽，握在手里，莫名安心。“刻点什么吧。”他说。
　　我一手拿着石章一手摸摸脖子上的红玉，那些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慢慢汇成一帧记忆……月光下我亲吻逸羽的背脊，温软如玉的肩膀，蝴蝶骨上纹入肌肤的羽毛……
　　“刻一枚羽毛吧。”我定了定神。
　　“好的。”他拿起石头，我赶紧跟过去，找出手机里从未删除的彩信，递给他：“按着这个纹身刻在石章侧面，半凸起的那一方。”
　　他还是什么都不问，低着头细细雕琢，安璇和师姐寻到我，看我专注的盯着石章，也就继续逛去了。
　　约莫半小时后，石章躺在锦盒里，送到我面前，男子问：“印章底部还需要刻什么字吗？”
　　我摇摇头，这样就好。他笑了：“原来是千里送鹅毛。”
　　站在太阳底下对师姐俩人招手，她们指指面前一家店，走了进去，我刚走到店门口，手机响了，又是两点，又是……徐美人。
　　“还不睡？”我迎着阳光眼里有些酸涩。
　　“嗯。”她很轻很轻的回答。隔了一会，她还是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你在外边吗？”
　　“嗯。”我也这般回答她。“在古玩市场。”
　　“古玩市场？”她有些诧异：“在那儿做什么？”
　　“你是不是感冒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她那儿凌晨两点了，总是这么熬夜……“为什么你的声音……”
　　“我……”她顿了顿，似乎换了个位置，再继续刚才的疑问：“你在那儿做什么？”
　　“我……”我也迟疑了，可她既然在这个时候打了这个电话，是不是寿山石带来的感情修补？原谅我傻气，可我还是满心期待的说：“我在给你挑选生日礼物。现在寄过去，一个月后你生日，就能收到了。”呵呵，送礼物的人是我，期待的人，竟然也是我。
　　“……”
　　电话那边久久没人说话，一直到，传来微微饮泣。
　　“逸羽……”
　　“嗯？”她带了浓浓的鼻音。
　　“我们……”我叹了口气，再笑着说：“我们，还会见面的，对么？”
　　“嗯。”她大声了些：“当然，我们一定会再见面。”
　　“嗯。”我拿着电话的手在阳光下有点凉凉的汗：“那么……早点睡吧，好不好？”
　　“好……”逸羽的哭声压抑而难以压抑，一声一声，都落在我心里。
　　“晚安。”
　　安璇和师姐从店里走出来，我不知道她们是不是一直在等，等我挂电话。安璇淡淡的说：“回去吧。”师姐扑上来，揪着我衣服背后的帽子，和我打打闹闹回报社。
　　我把盛着石章的锦盒放好在包包里，老老实实打字，安璇交代我们，逛街不是白逛的，关于古玩市场，师姐要写一篇记者观察，我的任务是写玉石心事……娘啊……我又不是贾宝玉～
　　左写右写，都不顺手，脑海中一幕一幕全是逸羽的影子，她的浅笑，她的字迹，她背上的羽毛，她蓝色的眼睫……她亲吻着我的唇说我爱你……还有她刚才为什么一直压抑却无法压抑的哭泣……
　　我起身走向办公室门口，安璇用眼神投来疑问，我咬咬唇：“上天台吹吹风，吹到些灵感再回来写。”
　　走廊尽头半弧形的阳台藏着许多记忆，我静静站了会，没有走过去。只是突然不想乘电梯，那就走走吧。
　　通往天台的楼梯上传来说话声，想起小狐狸精出国当天，我和范良在楼下遇刺，当时真的很疼啊，手臂上的伤痕至今还留着印记，可心里是暖的，我知道有个人在等我。
　　现在呢……
　　范良和阿色背对着我说话，烟雾缭绕暴露了他们溜出来的目的，站在他们看不到的转角，我本想安静的走开，风里却传来我的名字……
　　“方樽如果一直保持失恋状态也挺好。”阿色不知在吐烟圈还是在叹气。
　　“干嘛？”
　　“你看她最近的文章，虽然走了不同的文风路线，但保质保量，广受好评呀。原来失恋还有这个用途，真爽。”
　　“呵呵，她爱上了一朵秋海棠，摘下来一看，才发现是朵罂粟花。”范良跟得文字记者多了，居然也拽文。
　　“还是朵移情别恋的罂粟花。”
　　“开在他乡了嘛。”
　　“你小子狗嘴都能吐象牙了。”阿色晒到。
　　“这就是失恋的魔力。哪像你，还是狗牙。”
　　“切！都没见你恋过。”
　　“暗恋才最让人成长。”范良发出悠长的感叹。
　　阿色拍拍胸口，从背后看去估计是一副要呕吐的样子，范良使劲拍他背后：“吐吧吐吧，妊娠是这样的了。”阿色跳起来推开他，范良又跑回来作势拍他后背，两人打着闹着呵呵笑起来。
　　手机又在兜兜里响，范良和阿色一起回头，我摆摆手，接着电话走，妈妈说近来忙不忙，怎么又是一个多月没回去，她的语速慢了许多，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想着她渐渐花白的头发……
　　快下班时给言旭发短信，今天不和她一起吃饭了，她打电话过来问我为什么，是不是加班……
　　接电话时我正拿着锦盒发呆，于是沉着心思说：“小旭……”
　　她似乎察觉到什么，立即回答：“你累了就早点回去休息吧。改天再陪我吃饭。你……好好的。”
　　然后，没等我回答，挂了电话。
　　在邮局寄礼物时，天色蒙了薄薄的灰，一位老太太抬着头喃喃自语，下午还出着太阳，怎么现在就刮风了。
　　我从记事本中拿出名片大小的贺卡，落笔写下 生日快乐！ 没有称呼，也没有署名，置入包 装袋，和锦盒一起放进国际包裹。
　　“可以封口了吗？”工作人员问。
　　我在锦盒上轻轻吻了一下，亲爱的，祝你生日快乐。
　　不释卷的灯光像每一个寻常的夜晚，静谧的幻出温暖的光，我站在门口，挨着大玻璃门框，风在身后肆意撩动我的长发，心情有些疲惫。风铃在我耳边叮咚作响，柠檬合起书，走过来，和我对望。
　　台阶上柠檬的眼睛说着话，我仰着头看他，他拉起我的手，走进书店，我在软沙发里找到习惯的位置，把自己蜷了进去。过了会，他递给我一杯暖水，是我惯用的杯子。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树叶被翻飞着吹起又落下，有几枚敲打在玻璃上，引得我们回头看，人说一叶知秋，没曾想四月也有如许大风。
　　“毕业后的第二个夏天，我写过一篇三四万字的帖子，《恨不相逢未嫁时》。年少的纠葛情绪，都写在了那个故事里，我记得16岁那年，有个女孩对我说……恨不相逢未嫁时。她浅浅的唱《红茶馆》，声音里有种掩藏不住的忧伤。那时，她23岁，婚龄将近一年。”我蜷在沙发里，看窗外落叶无声，柠檬在身后的大书桌边，很安静，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听我絮絮叨叨的说：“多年以后，关于她点点滴滴的片断，都渐渐从记忆的罅缝中流走，只有那句话，恨不相逢未嫁时，幽怨的眼神和声音，总在某个转瞬间跳跃到我支离破碎的记忆里。”
　　窗外的叶子逐渐堆积，风声竟然从门外呼啸而过，叶落花飞，透过玻璃窗望出去，也只是一幕幕碎片。我眨眨眼睛，玻璃窗里的影子也眨眨眼。“朋友曾开我玩笑，说在这篇帖子中，每个人那么善良，偏偏每个人都喜欢我，是不是在我的世界里，潜意识的希望所有人都围着我转。”
　　“柠檬，你知道么。念书的时候，确实有许多许多人喜欢我，男生，女生，校内的，校外的，我不记得了。可我记得我喜欢的那个人，我在文章里写的那个人。我是真的喜欢她，可是偏偏到最后，她喜欢了别人。”我的泪开始不受控制的逃出眼眶，沿着我的脸颊落在手臂上，茶杯里。“我知道他们喜欢我，薛麟宸叫我给他个机会，言旭也叫我给她个机会。可我呢？谁能给我个机会？”我有点混乱，语无伦次，只是想说出来：“我尝试了，我试着重新爱上一个人，可我做不到！他们都不是我爱的那个，我知道他们都对我好，我也知道言旭为我做的一切，可是，可是……他们都不是徐逸羽，他们都不是小狐狸精。”
　　柠檬走到我身后，双手搭在我肩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我没有回头，窗外大风起兮，落叶成浪，我无法保持安静，呜呜的哭出声来：“我好害怕，我告诉了她我珍惜她，我告诉了她我希望她快乐，柠檬，其实我好害怕失去她，我真的不想重蹈覆辙，我不想到了最后，我喜欢的那个人，喜欢了别人……”我越哭越大声，街上早已没有行人，我可以肆无忌惮。“就算所有的人都喜欢我又怎样？我要的不是他们，我只爱我心里的那个人！……”
　　我双手抱着温热的水杯，挨着软沙发，哭得气息不宁，柠檬抱着我的肩膀，将我轻轻的拥了一下，我想笑笑，泪水一滴一滴从我尖尖的下巴滑过，深深呼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晚会对柠檬说这些话，也许我一直想说，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柠檬是安静而温暖的存在，像大书柜里的书。
　　“ 我总想取暖，于是漫无边际的说一些话，明明知道会伤害了别人，可总是一剑斩下仍牵丝带缕，这是不对的，我明明知道这不对，柠檬，我很难受，就好像心里有个永永远远的缺口，”我按着自己的心脏：“有一角，恒久的缺失，我在黑夜里不断的取暖，可是任何人，都不是她，都不是……”
　　长街上风卷落叶，竟然也如潮水般一波一浪，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心疲惫，我的意识逐渐模糊。再睁开眼，天已经全黑。耳畔有悠扬的旋律，我缓缓的转头，柠檬坐在另一端的四方凳上抱着木吉他，清脆的音符从他指尖散入空气，看我醒了，他微微一笑，阳光般暖在心头。
　　离开不释卷时柠檬递给几张折好的信笺，我转回身，站在台阶上，轻轻拥抱他，再放开。就像他轻轻拥着我一样。
　　回到家洗了个热水澡，看到镜子中的自己粉红色脸蛋，热气熏腾，等水雾散了些，我拍拍脸，对着镜子中逐渐清晰的自己说，加油！
　　柠檬的信笺是印着波浪的纯白色，展纸墨香，竟然用钢笔写就。
　　“今晚听到一个女孩的秘密，做为信任的交换，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么。
　　你曾问我，为什么姐姐姓姚，而我姓宁。
　　在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过世了。爸爸和姚远的妈妈结婚。于是她成了我姐姐。由于我父亲工作特殊，我和姐姐常常转学，所以我们跟同学都不熟。就好像，我们只有彼此一样。每天一起去学校，走进不同的年级，再一起等放学，回同样的家。
　　时间总是在你不经意的时候飞快过去，姚远上大学了，而我还是个中学生。她开始频繁的参加社会活动，当学生干部，做义工。她身边聚集着不同的人，但都非常优秀，无疑，她就是最优秀的那个。
　　每次她放假回来给我看照片，和我去旅游，我心里都很骄傲，觉得她的全部都和我分享。
　　直到一年暑假，她不回来了。我存了钱去她的学校看她，她来接我，身边站着一个和她一样美好的人，真的，仿佛天生就该站在一起，旗鼓相当又珠联璧合。
　　呵呵，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你一定知道，她就是安璇。
　　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直都深爱着姚远，可当时，我真的愤怒了。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然而，最让我感到羞耻的是，我竟然也爱上了安姐姐，有一天我们一群朋友去露营，我看着她们手挽着手在月光下说悄悄话，黑夜在她们身边都变成了温柔的保护，月亮在夜空里就像她们誓言的见证，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美丽。
　　小樽，我终于明白了，我爱的两个女人永远都不会爱我，因为她们的眼里心里，只有彼此，谁都进不去。
　　那天晚上成了最美好也最疯狂的记忆，我回来后大病了一场，我身体本就不好，那一夜，只是诱因。
　　你知道今天我弹的吉他是谁的吗？你一定以为是姚远的。其实，那个吉他是我的。是我上大学时她送给我的礼物。可惜那场大病之后，我无法说话了。医生说是心理原因，姚远为此很自责，她一个人远走他乡，去了偏远山区支教，而安璇，也嫁给了别人。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我盘腿坐在沙发上，拿着信笺，心里如长街上翻飞的叶，起落难停。翻过信笺，下一页只写着几行字：
　　“今晚她俩看电影去了。我很开心。她们都是我重要的人。看着她们幸福，我也觉得好幸福。经过这么多事情，还有什么放不开的呢。小樽是聪明的女孩，一定会明白的。”
　　夜里睡得安稳，难得香甜的一觉到天亮，我在衣柜里找了件短夹克，套在衬衫外，出门时亲了亲躺在枕边的小泰迪熊。她幸福就好，谁给的，又有什么所谓呢。师姐懂得，柠檬也懂得。
　　坐在公车里计划着今天的工作，采访稿已经完成得差不多，和范良将照片配上文字即可。副刊的半个版还等着起草，写什么呢？天空阴沉沉的灰，不知是否会下雨，心情却亮了些，我幻想成蓝色。
　　安璇遮了件防辐射衣，托着下巴看采编系统，我走过去在她耳边偷偷笑：“昨晚的电影好看么？”
　　她愣了一下，微红了脸：“什么时候学得你师姐的八卦。”师姐翻着最新的《中国摄影》边走边看，我和安璇对望一眼，偷偷笑，不让她知道我们在聊她。
　　上稿率逐渐恢复，副刊的稿子也得了A+，好朋友们闹着发薪水要请吃饭，我乐呵呵的都答应了。想着要不要给言旭打个电话，不为其他，只是想谢谢她。
　　我很庆幸每次走到迷宫路口都能遇到贵人，他们并非给我富贵，却让我安心，像一只迷途的野猫，遇见橘红色路灯的温暖。
　　午后三点半，天空并没有如往日般露出期待的阳光，反而越发阴沉，我双手按在键盘上，逐字逐句推敲新文章。内线电话清脆响亮，安璇接了，递给我，说副刊部主任有指示。我接过听筒，对方说QQ登录不上去，让我打开msn接收下一期的策划安排。
　　一边点击msn我一边和安璇抱怨，为什么采编系统不能更完善，所有的事儿都在上边解决不就……话未说完，msn登录成功，弹出许久不见却还是那么熟悉的头像。
　　“昨晚深夜醒来，看着她在我身边熟睡，微微皱起眉头的俏皮模样，不知她正梦着什么。我想起一年前，我也这样在你身边熟睡，你是否也曾这般甜蜜而无奈。”
　　“于是突然想给你打电话，想和你说对不起。虽然这些对不起，都只能是对不起而已。”
　　逸羽的头像是灰白的，显示她不在线。我没有细看她发送这些信息的时间，因为思维还没转过弯。我不太理解这些文字的意思，虽然她用的是中文。我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再细细的重看一遍，重看一遍……什么东西在心里支离破碎……
　　我不是早就明白了吗？我不是早就做好准备了吗？我不是只要她幸福就好，谁给的都无所谓吗？
　　原来昨天的电话，她压抑又无法压抑的哭泣，是要和我们的感情做决绝，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话，是因为屋里有别人，不，不是别人，是她的心上人，是她的枕边人。
　　我觉得眼眶发烫，脑子里轰鸣的声音嗡嗡作响，安璇隔着一张办公桌对我说话，我听不清她说什么，只感觉心脏跳动的频率已经超出所能承受的范围，又好像它早已忘记了跳动，死寂如尘。
　　“小樽……小樽……”师姐摇晃我，她的声音透过重重的水纹传到耳边，模模糊糊的不真切。我伸出手想关掉对话框关掉显示器，可我必须揪着自己胸口的衣服，强迫自己深呼吸深呼吸。
　　等安璇也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我深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实在太过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没必要这么矫情。放开师姐，关了对话框。“我没事。”平静的说。
　　安璇弯下腰捧着我的脸，想研究这句话的真假。我用掌心覆在她双手外边，眼睛忽闪忽闪的望着她重复一遍：“我没事。”
　　她放开我，拉师姐走开。我打开副刊部的对话框，接收策划安排。
　　沉沉的天空压不住云层的昏暗，尚未下班，已经沥沥淅淅下起雨。安璇穿上薄毛衣，说载我回家，我拍拍她按在我肩上的手：“我想写完这个稿子。明天要用。”
　　她凝神看我好一会，才淡淡的说：“等会可能要大雨，回家注意安全。”
　　“我知道。坐公车回去。”冲她真诚微笑。
　　办公室还有两位师兄，各自赶稿，雨越下越大，手机短信响了几声，师姐的关心或者言旭的着急，我没有查看。
　　我想我的心不是飞快跳动，也不是停止运转，它只是不见了。甚至来不及，破碎。
　　把稿件提交到副刊部的稿库，我背起包包出门，和师兄们说再见，等电梯时看到窗外星月无光。
　　给朋友们分别回了短信，说我没事，一切都很好。最后打开的是安璇的，她说她也曾抱着枕头大哭整夜，醒来发现地球照常运转。
　　我对着短信笑笑，别担心，我会对自己好。
　　天黑得几乎看不见路，我站在报社大门口打电话叫出租车，也许等车的人太多，瑟缩在风里渐渐冷了温度失了耐心。不记得过了多久，我按照短信提示再次打电话给出租车司机，对方大声说对不起，刚才接了个女乘客以为就是我。
　　再等十分钟，出租车终于绕到跟前，打开车门按不下火气我开始大叫大嚷：“你们什么服务态度，我在雨里等了多久啊？这么大的雨！我要投诉你！”
　　司机是个中年男子，不断的赔礼道歉，我皱着眉头咬牙按下怒气，是自己心情不好，跌到了谷底没必要拉着人家陪葬。
　　车窗外大雨滂沱，有个年轻女子一手打着伞一手抱着个婴儿，站在路边似乎也在等车。我心里一动正要叫司机停下，司机已经开口：“这就是我刚才接的女乘客，我以为是她打的电话叫的车，看她怀里抱着小孩子怪可怜的。你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接错了，赶紧叫她下车。她说送她一程，我说我也没法子，公司知道要罚款的。”
　　司机还在絮絮叨叨，我赶紧大喊，停车！停车！！！司机吓了一跳，踩着刹车在路边嘎嘎作响。
　　推开车门回头跟司机说：“你载她走。我回去叫她上车。”不等他回答我跳进雨中，雨幕太急，积水已经漫过脚踝浸上腿腹。
　　抱着婴儿的女子千恩万谢，我抹着脸上的雨水大声喊她快上车。车子开走时扬起高高的水雾，我站在树下看它开到十字路口。雨大得连路灯都只是摆设，我站在树下看着飞驰而过的车辆有些迷惑，是谁曾经在这个十字路口抱肩伫立，是谁的背影在阳光下忧伤寂寞，是谁的温情被我拥进怀中相依相守……
　　雨落如注，看不清眼前的车辆心里的人儿，我捂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不想自己那么狼狈无助，手上温暖的一定不是泪，只是雨水也有了温度。
　　……此后许多年，我常常回忆起这个背影，回忆起我拥住她的那一瞬间。我是明白的，无论什么时候，为她倾其所有，我都愿意……
　　好吧，我承认，我又感冒了，重感冒。并且，非常不幸的是，被言旭童鞋发现了。休息两天后回到报社上班写稿，被师姐盯着吃药，早餐安璇特意让食堂大婶给我做了白粥，午餐给我吃早餐剩下来的白粥……安璇这么冷的性子人缘还这么好，真是莫名其妙。
　　下班后言旭来接我，安璇像交接班一样把我的猫爪子放进言旭手里，意思是，请签收。
　　言旭开车带我回她的海底宫殿，厨房里有——白粥——估计是佣人煮的，她用微波炉热了让我吃。待到九点多，她送我回家，交代不能乱吃东西。有一次我偷溜下来打算买包方便面，她居然给我发短信说如果我不听话她就告诉安璇再集体商讨对我的惩罚。
　　连续四五日非人折磨后我忍无可忍，当美人鱼再端着白粥放在我面前时，俺的怒火全面爆发！！！
　　“说！为什么！！！”我扑过去抢了个抱枕举在言旭面前，她敢反抗我就用抱枕揍她！“为什么强迫我吃这么多天白粥！”
　　“你感冒。”她夹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压根不看我。
　　“感冒早好了。”我哀怨：“你们虐待猫。我要去小动物保护协会告你们！！”
　　言旭挑剔碗里的菜，用毫无感情的口吻说：“去吧。去妇联告我们也行。”
　　我……%%#￥#@￥￥&%￥……#%￥……%￥%%……
　　“我饿了……”放下抱枕，可怜兮兮的巴在她旁边：“小姐，赏我一块肉吧。”
　　她噗嗤一笑，我乐了，夹她面前的肉片，哪知这家伙眼明手快护着菜，我怒极，伸手挠她痒痒，她咯咯笑着推我肩膀，我厉声要挟：“给不给我吃肉！！！”
　　“哈哈哈……诶呀……别……别闹了……”她左躲右闪避不过去只得招供，看我放松了攻击，她抱着我的猫爪子：“安璇说你太不爱惜自己，师姐也说应该小惩大诫。”
　　“所以你们就联合起来……用白粥……”我站起身，居高临下看她，目露“凶”光！
　　“小樽……你总是用各种法子让我们心疼。我们，每一个在乎你的人。”美人鱼抬着头，眼睛闪闪像大海上的七彩霞光。
　　“给我吃白粥你们就不心疼了？！”我嘟着嘴绕到桌子旁，颓然坐下。
　　言旭想了想，拿起粥走向厨房，突然回头看到我果然举着筷子夹她座位前的肉，呃……好像做贼啊，还是被逮住的贼……她皱起眉头：“感冒刚好别吃油腻。你等会。”
　　十来分钟后她端着什么东西出来，我一看，还是粥！不过，加了碎牛肉和碎青菜，好吃多了。
　　“明天去跟她俩好好说说，说你以后不会这么折腾了。”美人鱼推推纸巾盒到我面前。
　　“好吧。然后，明天晚上我们吃肉。很多很多肉。各种各样的肉……”我扯了一张纸巾擦擦。虽然还是肚子寡寡，但好歹比白粥好多了。“有个问题……”
　　“嗯？”她也吃饱了，放下筷子看着我。
　　“前天晚上，你怎么知道我溜下来买方便面？”我明明看到她开车走了，不可能又绕回来吧？
　　美人鱼抱着抱枕笑笑：“这个呀……你要问安璇。”
　　轮到我用眼神询问她。她转转漂亮的眼睛，走到沙发背后，测量出安全距离，才笑眯眯的回答：“安璇交代姚远，我们都不在的时候让她姐弟俩帮忙，看到你有啥不轨举动，立即联系我们……”看我再次目露凶光，美人鱼后退几步来到卧室门口：“那天安璇说，如果我的短信截不住你，就让姚远把你就地正法！”说完躲进卧室，碰的关上门……
　　>_<
　　我有好一阵子没打电话回家了，可拨通家里电话时却没人接听，爸妈的手机一个关机另一个也是无人接听。我在房间踱来踱去，晚上十一点，再打回家，空荡荡的等待声听得心烦乱。
　　蜷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经过一周缓冲，心情早已平复许多，逸羽的照片在我收到msn的当天就取了下来放进大纸箱，还有她的一些物品，都搬离了卧室，只有思念，眉间心上，如影随形。
　　额头碰到一团毛绒绒的小玩意，我知道是小泰迪熊，不理它。继续蜷着，晚夜的风凉凉的沁在身周，把薄被拉上来些，顺手把泰迪熊宝宝捂进被子里。它是无辜的，千里迢迢只身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必定也很孤单，我在它额头亲一下，晚安。
　　天色未全亮，模糊醒来继续赖床，没睡好起身便有些头疼，等公车时我按着太阳穴找薛麟宸的号码。
　　“小樽！”明亮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哇！你第一次给我打电话。”
　　“早上好。”自动忽略他后边的话赶紧跳到正题：“我爸妈昨晚没接我电话，家里的手机的都打不通。你知道他们上哪儿了吗？”
　　“他们……”薛麟宸有些支吾：“叔叔阿姨……”
　　公车靠站，我打着哈欠上车，随手抓了个扶杆，追问：“我爸妈在哪儿？说呀！”
　　“阿姨……阿姨前天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跌了一跤。”
　　“跌哪儿了？”我不由得提高声量：“我爸妈在医院？”
　　“跌伤腿了。”薛麟宸犹豫了一下：“昨天我爸去找你爸下棋没找着才知道这事情。叔叔阿姨说怕你担心，不让告诉你。”
　　“伤了腿不让告诉我？还伤了哪儿？”公车上的人纷纷看向我，他言辞闪烁我怎么会听不出来，心急火燎不断追问：“快说！”
　　“听我爸说……说……”他吞吞吐吐，经不住我一再追问。“医生说有轻微脑震荡。”
　　“脑震荡？？？”我对着手机吼起来。
　　“你别急。我等会就去医院。我爸说轻微脑震荡不要紧的。你别急。叔叔阿姨就是怕你着急……”
　　没心思听他啰嗦，我答应了几句匆匆挂掉电话。
　　去到办公室立即开始打报告，请年假。翻开旧档案，看到去年年假申请单，往事一幕一幕，像烟花绽放……我们在长安街挽手，我们在牛大碗吃面，我们在雍和宫许愿……我们在后海静看斜阳卧水，我们在深夜迷恋……
　　璀璨背后余温散，烟花那么凉……
　　“你要请年假？”师姐趴在我身后的椅背上。
　　“我妈从楼梯上摔下来了，摔伤腿，医生说有轻微脑震荡。”我收拾心情敲打键盘。
　　“严重吗？”安璇转转椅子望过来，神色担忧。
　　“具体情况还不知道。”我把假单打印出来，拿去主任办公室给他签字。走到门口安璇叫住我：“小樽，临危不乱才能把事情办好。”
　　我点点头，转个弯进了主任办公室。本来请年假需要提前申请，但事出有因，主任也爽快，签了字还给副刊部打了电话。我把假条留下，他会替我递交到副社长处。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位置上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还是没人接听，猜想老爸应该在医院陪着妈妈。师姐冲咖啡，给我也捎上一杯，捧在手心，我定了定神，对她笑笑。
　　趁着等批示的时间，我将手头上的稿件完成，和安璇商量了一下，再将计划内的约访交接给另一位比较空闲的师兄。
　　做完这些，我看着电脑屏幕做了个决定。
　　深深呼吸，点击打开msn，逸羽不在线，我点开她的头像，愣愣的看了两分钟，抱着咖啡杯等双手暖起来，放下杯子我轻轻敲打：
　　“我想我真的只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我有心，所以会痛。”
　　“从来，没有任何想要纠缠的想法。你何必告诉我她的笑颜她的皱眉。何必告诉我你和她的缠绵，何必告诉我你们如何甜蜜又心甘情愿。”
　　“我很难过。我不想再收到任何这样的信息。我要卸载msn了。再见。”
　　“学业顺利。还有……好好珍惜她。因为，被辜负，真的很难过。你爱她，就不要再辜负她。祝你们幸福。这话说着有点酸，可我是真心的，希望你幸福。”
　　拿到假单赶紧回家收拾几件衣服，打了车直奔汽车总站，路上收到安璇的短信“燕窝和鱼肉都对脑震荡的后期治疗很有效。”我回复谢谢。拽紧手机。快到父母所在的城市时我给薛麟宸打电话，他知道在哪所医院，我嘱咐他不许提前告诉爸妈。
　　等我跑到病房门口看到妈妈苍白的脸色，已经难以描述心里的疼痛。她的头发更明显的斑白了，我走上前，爸爸看到我愣了一下，妈妈伸出手，我赶紧捂着，吸吸鼻子眼泪就流了下来。
　　“不要在走廊上跑！”护士在外边怒气冲冲，薛麟宸替我赔礼道歉，爸爸也没问什么，坐在我旁边，摸着我的头发叹气。
　　找主治医师了解母亲的情况，还好不是很严重，只是人到中年，骨头已经比较脆弱，各方面都需要注意些。
　　我和爸爸轮流在病房守着，过得几日，妈妈的气色好了许多。薛叔叔来探望过两回，带了好多礼品，其中有燕窝，看我和我爸都憔悴得很，便在家里做好了让薛麟宸每天送来。
　　妈妈还不太有胃口，于是燕窝一大半都进了我肚子……
　　我不知道谁人造出祸不单行这个词，年假的最后两天，眼看妈妈恢复得差不多，爸爸却又病倒了。
　　起初他只是觉得眩晕，料想这阵子累着了，我赶紧劝他回家休息。哪知眩晕一直没好，到了晚夜打我手机，爸爸说躺在床上看到满屋子的家具在转。我吓坏了立即让薛麟宸开车接老爸来医院，急诊查看，医生说，高血压。
　　“我吃过降压药了，怎么还不好？”爸爸瘪瘪嘴，像个闹脾气的孩子。我站在他身后，眼泪又涌了上来，他吃了多久的降压药，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疲劳过度，加上精神紧张，血压升高。”医生边说着边在病历上飞快的写，末了将病历递过来，看着我说：“不要再让病人过于操劳。”
　　我点点头，拽着病历和爸爸去取药。
　　回到妈妈的病房，薛麟宸正在给妈妈削苹果，妈妈看着他，目光温和。薛麟宸回过头来看到我们，问爸爸情况怎样，爸爸笑呵呵的回答，小毛病，休息休息就好。妈妈握着爸爸的手，我坐到妈妈身边，薛麟宸削好苹果切成小块放在自己带来的保温盒里，递给我们，继续削下一个……
　　“你怎么还不回去？”接过薛麟宸递来的水，我有些诧异，刚才说好他送我爸回家然后也直接回自己家去。
　　“你一个人在这儿守着，我不放心。”他笑笑，这些日子陪着我们一家忙碌，脸蛋略略消瘦，却不减俊美，反而添了秀气。“看什么这么出神？我脸上长出花来吗？”他逗我开心。
　　“你妈妈，当年一定是个美人。”我由衷的说。
　　“呵呵。我爸说，以后……以后……我们的孩子，也一定很漂亮。”他的脸蛋红了红。
　　“麟宸，为什么……嗯……”我斟酌着用词：“为什么你几乎每句话都会带上，我爸说……我爸说……”
　　他楞了楞，随即露出腼腆又自豪的神情：“因为我爸是我的骄傲。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成为我爸的骄傲。”
　　我拧着矿泉水瓶盖，没拧开。腕力一向是我的弱势，索性放下，不喝了。薛麟宸也不言语，接过来往右一拧，递给我。我轻轻道了谢，他说，应该的。
　　看着他年轻而英俊的脸庞，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非常残忍的事，告诉他，是残忍，不告诉他，更残忍。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结婚么。”我深吸一口气，不待他回答，我缓缓吐出：“因为我喜欢女孩子。”
　　“你是担心这个呀，呵呵。男孩女孩都不要紧，我也喜欢女孩子。别看我爸像个老古董，其实挺开明的。”他的脸又红了红：“我们，我们将来要个女孩子也挺好。”他的脸更红了，急急的补充：“像你像我都很漂亮。”
　　我被雷击中，彻底无语了。
　　一周年假休完，我再续请了两天事假，妈妈顺利出院，薛麟宸开车送我们回家，爸爸已经做好饭菜，邀了薛叔叔来晚餐，算为老妈洗尘。
　　妈妈略吃了些清淡的菜肴便停筷休息，看薛麟宸给我夹菜，眉目慈祥。
　　送走薛家父子，我坐在电脑前摆弄手机，明天该回C城了，要不要给范良打电话，请他把戏唱完。薛麟宸是个好孩子，只是中了父辈的毒，太深。
　　笃笃笃敲门声响，妈妈走进来摸摸我头发，我微转身抱着她的腰，把脸埋进她衣服里。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妈妈也抱着我，任我撒娇。
　　中国人似乎比较习惯心照不宣，尤其父母子女之间更不愿意在言语上有太多的情感表达，猫家不同，从小就听外婆说，要养成关心他人的习惯，微笑的习惯，倾听的习惯，感恩的习惯……
　　“妈，”我赖着不抬头，闭着眼睛轻轻说：“我喜欢一个人。”
　　“嗯。是不是上次来接你的大男生？叫什么来着？”妈妈转了张椅子坐在我身旁。
　　“范良。不过……不是他。”我还是低着头，看自己指尖，心里有些烦躁。“不管她是谁，我只想告诉你，我们分开了。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想起逸羽说喜欢了别人的当天，我打电话回家，在电话里听妈妈说话，这个声音永远让我安心。
　　“不管他是谁，我也想告诉你，妈妈永远爱你。”
　　“妈，我和她分开的时候，心里很难过，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工作也乱七八糟，就好像把魂儿弄丢了。有一天晚上，C城下大雨，我回家时打不到车，雨水很凉，我在雨里大哭了一场，任雨淋湿了心。”我吸吸鼻子，泪水毫无预兆的滑过脸颊。
　　“然后呢？”妈妈握着我的手，暖暖的。没有责怪。
　　“然后……就重感冒呗。不过一觉醒来，心里舒坦了许多，好像雨水把很多东西都带走了。我还是会想她，但心里很清楚，关于她的一切，都只是回忆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没等妈妈接话，又继续说道：“妈，那时候，我虽然很难过，但一点儿都不害怕。可当我听到薛麟宸说，你受伤了，后来爸爸也病了，我真的害怕了。妈妈……”我抱着她的手臂把脸蛋搁在她肩上：“你和爸爸都要照顾好自己。我失去谁都不能失去你们。”
　　妈妈沉默了会，柔软的手一下一下抚过我的手背，就像小时候外婆也这么抚过我的手背。她望着我说：“你总是会长大的，爸爸妈妈也会老去。生老病死是最自然的事情。”
　　“别人老去都与我无关，我只要你和爸爸好好的。”我嘟起嘴巴抱着妈妈，整个人挨过去撒娇。
　　“诶呀呀，这么大只猫，好重啊～”妈妈陪我开玩笑，随即续道：“所以，爸爸妈妈都希望你能早点成婚。你现在结婚，爸妈还能帮你带带孩子，再过几年，身体更不如前，你又没个兄弟姐妹……”她忧心的皱起眉头。
　　我俯下身侧挨着妈妈的腿，不想回答。妈妈抚着我的头发轻轻说：“妈妈知道你想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生活，我们从来没有约束你一定要承欢膝下，可是爸妈也一天天老了，当然会盼望着你能早点有自己的家庭，我们不指望你成龙成凤，只是希望你平安幸福。”
　　鼻子酸酸的，泪水儿顺着我的眼角落在妈妈的衣服上，沾湿了她的膝盖……
　　一个人坐直达快车回C城，窗外的景物不停倒退，像往事，终过去。
　　我想考虑清楚究竟要怎样的生活，却发现越用力去想，前路就越模糊。索性什么都不想。谈不上逃避，我愿意随遇而安。
　　回报社上班时朋友们都问家里怎样，一一回答后师姐捏捏我的脸说怎么回家几天老实了这么多，像只乖猫了。我仰着头看她，眼睛一眨一眨，本来就是乖猫。
　　安璇开始着手离婚事宜，孩子的抚养权，财产的分割线，我们都没经历过，自然帮不上忙，只好将稿件尽量完善，望以解忧。某天大伙儿共进晚餐，不知觉又提起这事，姚远哈哈一笑：“有我呢。”
　　言旭在桌子底下捏捏我的手，范良和阿色对望一眼，潜台词，原来如此……
　　我和师姐面色如常，招呼大家吃饭吃饭。安璇淡然举杯：“兵来将挡，我安璇怕过谁。”姚远接过她手上的高脚杯，葡萄酒也不让喝。招招手叫来一杯矿泉水。柠檬随手在纸上写几个字，我们接过来看，不禁哑然。“她俩谁是谁的妻管严？”
　　晚上回家我给猫妈妈和薛麟宸分别打了电话，我喜欢麟宸，如果真有这么个弟弟，我会很疼他很疼他，但不是爱。
　　“妈妈，无论我这一生和谁在一起生活，你都是我唯一的妈妈。”我对着电话字字清晰：“只是我真的不能伤害了麟宸，他有他的未来，他那么好，你也希望他幸福的，对不对。他的幸福，不在我这儿，我给不起。”
　　给薛麟宸打电话时他好久没说话，我说你早点睡吧。还有……男儿志在四方，姐姐也希望你能遇见那个人，她会和你分享同一杯咖啡，她会在你耳边轻笑低语，她会陪你度过每一个清晨黄昏。
　　四月末，安璇的时间更紧，似乎财产和孩子的事情都需要上法庭，再加上怀着宝宝不宜操劳□乏术，主任提出要我回采编部，我和师姐商量了一下，也觉得该为安璇分担。副刊部虽然颇有微词，但主任上书领导陈述利害，说什么新闻采访才是报社立命之本，副刊部怏怏放手，同意另觅人才。
　　我接手了安璇手上大部分策划，师姐则接手了一半的审稿工作，师兄弟们都能理解，拍拍我们肩膀说共同努力，办公室逐渐恢复了昂然斗志。
　　再过得几日，临省友谊城市准备五四青年节日祭，主任派了我和范良前往采访，编辑部通知我们开会，小城计划借着节日东风推动地方特色旅游，让我和范良分头准备，要在那儿呆上好几天。
　　回到家里我给言旭打电话，这阵子她忙着论文、答辩、是继续攻读还是出校闯荡，还有毕业晚会，答谢恩师，等等等等……
　　“呜呜呜，我想跟你一起去，我好久没出去走走了。本来打算五一假期出去玩呢。”她在电话那头装哭。
　　“你乖乖写作业，我回来给你带特产。听说小城有手工制作的花生糖，百年老字号。”我躺在床上伸伸懒腰。
　　“那我要双份！”
　　“好！三份！给你爸你妈都捎上。”我哈哈笑起来。
　　“嗯。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明天下午去是么？注意安全。”她的声音有满满的关心。
　　“小旭……”我从床上坐起来，认真的说：“谢谢你。你和大家，总是……”
　　“好了好了，你别谢了……”她打断我，过一会，轻轻的说：“我都知道。”
　　挂了电话我对着空空的墙壁发了会愣，那儿有个淡淡的印子，曾经挂着一幅画，画中人，在天涯。
　　我眯了眯眼睛，爬下床，找出早已准备好的邮局大箱子，把逸羽的衣服书本和其他生活物品一件一件收拾了放进大箱子里，收到一半想起来看看时钟，晚上九点半，应该还没睡，于是给狐狸夫人打电话，说明天想把逸羽的东西都寄过去，也许她还用得着。狐狸夫人没多问什么，告诉了详细地址，一切仿佛，理应如此。
　　收拾停当才发现我几乎抬不动这个箱子，光是书本笔记就有好几叠，又呆了一呆。将自己的大背包放在箱子旁，明天出门，再回来时这里就只有我一个人的味道了。
　　洗好白白蜷进被子里，五月的夜晚稍稍有些闷热，我放开被子抱起抱枕，抱枕旁有只穿着毛衣的小维尼熊……究竟我是忘记了它，还是不愿意将它也寄走？
　　将维尼熊宝宝抱进怀里，亲了亲。箱子这么重，沉甸甸的过往是因为我们曾共同希翼未来，她是真的想过要和我分享同一杯咖啡，在我耳边轻笑低语，和我度过每一个清晨黄昏……我们曾经，相爱过……
　　亲爱的，一直到今天，到现在，我都相信。
　　第二天睡醒揉揉眼睛，赶紧起床把自己打理清楚，推了自行车千辛万苦将大箱子拉到最近的邮局，看到街上车来车往，很是郁闷，我怎么就没想到打个车……亲力亲为把事情搞定，邮局大叔颇为吃惊：“三十多公斤的箱子你自己搬来啊？”我点点头。
　　“给男朋友寄的吧？”大叔也八卦。
　　我笑笑：“最后一次了。”
　　在小区里随便吃点东西，范良打电话问要不要来接我，考虑一下回答，火车站见吧。
　　出门时亲了亲维尼熊宝宝，它是无辜的，如果它有生命，如果它是个孩子，必定也不愿意被推来让去。
　　坐在火车上范良摆弄着手里的相机，偶尔指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树木和我说如何取景，我问他单反镜头的优势。乘务员推着小车从我们身边路过，他买了两瓶矿泉水，拧开其中一瓶，递给我。
　　“对了，我向领导提交了辞职申请。”他放下相机望着我。
　　“这么快……”我怔了一下：“你真要做野外摄影？我听主任说，摄影部现在人才奇缺。”
　　“我和朋友们都约好了，先去西双版纳。”他笑笑，温和得让我愧疚。不知道他的离开有没有我的原因，他父母后来有没有逼着他问我的去向……
　　“我只是想做些更有意义的事。”仿佛看出我的局促，他继续说：“小动物比大报社更需要我。”
　　由于准备充分，采访进行得很顺利，文化局派了工作人员给各地来访的记者当导游，介绍风土人情，古物特产。
　　在小城的最后一天，忙完了工作大家都自由活动，范良跟几个摄影记者到明清老屋串门拍摄，我向酒店前台打听卖土特产的地方，一个人离开。
　　一个人走，是想静一静，刻意的忘记，不如淡淡的想起。
　　下午略有些起风，只是五点，天色竟暗了下来，我沿着旧城区走走停停，手工作坊的老字号店铺藏在小巷子里，花生香味儿隔着半天街都能闻到。我循着香味慢慢走，听到梆梆梆的响声，两个汉子五月天里光着膀子用大木锤轮流击打面前的糖案，我看得有趣，香味越发满溢。屋子外用细竹挑着一杆旗，三角小旗迎风猎猎，只一个字“糖”。屋里走出老板娘，听得我远道而来，忙用小盘子乘了各色小玩意邀我品尝。我乐呵呵的尝个遍，才挑了最喜欢的几款，请店家称重包装。
　　青石板铺成蜿蜒路，沉香酒酿出白月光。这样就很好。
　　离开旧城时天色全暗了，我想给范良打电话，让他别等我吃饭，才发觉手机早已停电关机。风声作响，墨黑的云从天边滚滚而来，挥挥手叫来出租车，按着卡片上的地址回酒店，司机大哥挺健谈，从口音问到家谱，我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人们有一搭没一搭的答话。十字路口排起等待的长龙，两个年轻的女孩手拉手走在人行道，沿街灯火依次亮起……我努力的让所有的细节分散注意力……一直到曲子响起……
　　……许我向你看，每夜梦里我总是向你看，在这滚滚红尘心再乱，一转头想你就人间天堂……
　　“怎么是……这首歌？”我挨着椅背，隐隐害怕，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要避开却无法躲过。我知道这些都只是巧合……
　　“不喜欢这首歌啊？”出租车司机还是乐呵呵的：“那我换个台。现在的广播台老是放点奇怪的歌。”
　　“不用换了。”我轻喊，他的手窒了一下，我不好意思的笑笑：“就听这首吧。挺好的。”
　　回到酒店已经八点多，我开了门坐在房间里发呆，其实大可不必如此，谁都不会在意，在意的只有我自己。我都知道呢，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过不去？
　　……许我向你看，美好记忆只因为向你看，既然青春是如此短暂，暗恋才如此漫漫的延长……
　　音乐在脑海里反反复复，我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听过这首歌了，每次开电脑开音响，都会绕过它。究竟有什么冥冥注定，还是我自作多情……
　　窗外噼噼啪啪下起了雨，我乏了，给安璇发短信，说心里堵得慌。她问我采访不顺利吗？我犹豫了一下，短信回过去：“今天是她生日。我只是，想起了从前。”
　　安璇的电话立即响起，我接起来，心里做好被她责备的准备，哪知她起语就问：“既然你这么爱她，为什么不去找她？”
　　“找到她又如何？我该哀求她回头吗？还是该质问她为什么不回头？”站在酒店大玻璃窗前，雨水蔓延。
　　“原来你还知道啊？我以为你不知道呢。”安璇冷冷的说：“她的生日又如何？自然有人为她庆祝。现在那儿是早晨九点，她该正在恋人的怀里醒来。”
　　“别说了！”我对着电话低吼。
　　“你们已经结束了。她放弃了。OK？你一个人在这里挣扎在这里浮沉她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了她也只能和你说对不起。方樽，你自己想清楚，从一开始我就想告诉你她是个小朋克，她的心不会留在你这里也不会留在别人那里。”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按着窗支撑自己的重量，黑色的幕帘映出我的摇摇欲坠，暗夜的雨打在窗上水沫飞散。
　　“我说了又能怎么样？你已经一头栽进去了。谁不走点弯路？撞了墙才能回头。”她叹口气：“我只是没想到你撞得头破血流还是心心念念她的好。”
　　是啊，说了又能怎么样？我信吗？信了又如何？我还是会一头栽进去。无论他们说什么，无论你做了什么，回忆起来，我终究只记得你的好。
　　“早点休息吧。你明天还要坐火车回来。”安璇在电话里沉着声音说：“有一天你会明白，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你的财富，等你白发苍苍时回头看，悲欢喜乐，这一生，才算完满了。”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站了好久，短信嘟嘟嘟响，都不去理。思绪一幕一幕，好像什么都纷纷乱，其实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在那儿站着，纵容自己，放开一切，只是看雨。
　　敲门声阵阵变为拍门声，锤门声，我不得不回过神来，范良的声音在门外吼，打开门，他站在走廊淋得浑身湿透。
　　“原来你果然在房里。”他喘口气，语序混乱：“整个下午都打不通你手机，不是关机就是占线，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呵呵。我给朋友们买手信去了。花生糖芝麻糕。”我深深吸口气，压下情绪，淡淡的说：“赶紧回房间洗洗吧。这么大雨，别感冒。”
　　他看看我，看看我手里紧拽着的手机，道了声晚安转身离去。
　　关上房门我才想起要看短信，打开来，言旭说：明天你那儿大雨，加衣。
　　还有一条，是国外的号码，逸羽的短信：礼物收到了，羽毛刻进生命，我不会忘记。这个生日很快乐。谢谢你。
　　挨着门我轻轻闭上眼睛，老天爷爷，你到底捉弄了谁？
　　家里并没有搬走多少东西，却觉得空落许多，心里也缺了一角，微微疼。我躺在床上，出差的疲劳弥散开来，闭着眼睛给自己鼓鼓劲，不怕，我还有蓝色的天空，绿色的草地，还有父母朋友，和我愿意为之努力的工作。
　　花生糖和芝麻糕很受欢迎，其他的特产零食也被一抢而空，言旭寻了个空溜来报社，我从抽屉找出另外给她准备的精品装让她带回去，师兄弟们吹着口哨起哄，师姐跑过来揪揪我的脸：“是谁重色轻友呢？”
　　言旭腮上粉红，想说什么，看了看挤眉弄眼的同事们便借口学校有事先逃了。又在几分钟后发来短信“晚上出来走走吧，一个星期没看到你了。”
　　我和范良把稿件提交上稿库，安璇略审一下便上传到主任处，主任频频点头，我在心里偷笑，看来A+有望，稿费啊，money啊，通通从天上掉下来吧！！！
　　下了班别了同事好友，一个人坐公车去海市蜃楼的钢琴吧，言旭坐在窗沿的四方桌旁，身后是乳白色复古罗马柱，水幕在两层玻璃中无声划过，花式果茶的银色器具在她手里翻飞起落，仿佛知道我的到来，她抬头，微笑，音乐环绕。
　　我们不止一星期不见吧，这阵子她忙，我也忙，忙碌是理由还是借口？她在追我在逃，我在追时，她在逃。
　　“饿了吗？在这儿吃简餐还是换个地方？”美人鱼接过服务生的菜单，翻看几页。
　　“随你。”抿了抿茶，我隔着桌子静静望她。“我都可以。”
　　晚餐点了牛排，意粉，鸡茸蘑菇汤，“再加个自助沙拉。”她冲服务员笑笑，把菜单递回去。
　　沙拉小木车摆在钢琴台阶旁，美人鱼低着头挑选切好的新鲜水果和蔬菜，我喜欢黄桃，她最爱蜜瓜，轻言浅笑，镂空花纹的帘幕中央摆着盛放的马蹄莲，温暖的橘色灯光映着她俏丽的脸庞……
　　“在想什么？”她拉拉我衣袖：“这么出神。”
　　“……”我捧着盛满DIY沙拉的小瓷盘，衡量着开口：“我在想，你这么好。”
　　“你知道她弹的是什么曲子吗？”美人鱼看向钢琴台。我随着她的眼神看了看台上的女孩，摇摇头：“曲子不熟，是古典曲吗。”
　　“勃拉姆斯G大调奏鸣曲，她加强了钢琴部分。”言旭放下水果夹，目光迷离仿佛透过音乐看到更遥远的地方。“这首曲子被称为……悲伤的暗恋。”她顿了顿，望向我：“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服务生走到我们身边说餐点已上齐，我反手拉起她的手，回到四方桌旁，她又挥手招来服务生，问这儿有没有香槟，我吓了一跳，服务生说只有葡萄酒，她点了一支我听不懂的品牌。
　　不远处的钢琴台换了曲子，听得出是同一个系列，言旭挑了一枚漂亮的黄桃举到我唇边，看我乖乖吃掉。她咯咯笑着说学校里的新鲜事，也问我出差到小城有什么趣闻。晚餐吃到一半，葡萄美酒夜光杯都送到桌前，开了木塞，等酒透透气，她亲自为我斟上。
　　绛红色的酒浆溢出霏霏香味，我看了看杯子再看了看酒瓶，说不出的幻念由来，美人鱼笑了：“尝出来了吗？有紫罗兰和巧克力的香味。……今晚的酒，不是庆祝，也不是纪念。是给你壮胆。”她向我举杯：“为你那些……欲言又止的话。”
　　“我只是在想，你这么好。”酒精在我的身体里迅速扩散，钝钝的沉醉像波浪般拍打我的思维。“我只是在想，你这么好……你应该遇见一个比我更好的人。”
　　言旭给我斟酒，第三杯还是第四杯，过于炙热的灯光温度让我有些头疼，我看到灯下的她在笑，心里有些恼怒：“这不是借口！我是说真的！你应该……遇见一个比我更好的人……”
　　五月的夜色有朗朗的风，皎皎的月光镶嵌在夜幕里，言旭开着车，送我到楼下，我推开车门往楼上摸索，她也跟了过来，从背后扶着我：“你酒量太差了吧？才半瓶多。”声音飘进耳朵，都成了零星的碎片。
　　把我扔在床上，我就迷糊了。有冷毛巾敷在额头，勉强睁开眼，言旭坐在身旁，虽也开着灯，却有些朦朦胧胧的忧伤。
　　我拉着她覆在我额上的手，喃喃的说：“你这么好，这么好，你应该遇见一个比我更好的人，比我高，比我帅，比我疼你，比我温柔，比我懂得你，比我有责任心，比我，爱你。”我喋喋不休，分不清楚哪句话说了哪句话重复了，只是一直嘟嚷着：“你要遇见一个真心真意爱你的人，不是像我这样，徐逸羽走了我才缠在你身旁，我只是在取暖，我只是害怕一个人在夜里难过，这是不对的，你好委屈，我都替你委屈。这是不应该的。你要过得好，你要很幸福。”
　　“你没有缠着我，是我缠在你身旁。”她的指尖划过我的眉毛，我的眼睛，我的鼻梁，我的唇线。“世上哪里有人比你高比你帅比你温柔，”她俯低身子，轻轻咬我的唇，她的泪落在我的脸上，模模糊糊的冰凉。“即使有这么一个人出现，比你疼我比你爱我……他也不是你。”
　　意识逐渐剥离我的身体，她拉过被子盖在我身上，柔软的声音在我耳边叹息，还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休息日我陪安璇闲逛，她要买幅十字绣，我张张嘴巴有点傻的望着她，这么耗时又耗力的事情怎么看都不像她的作风。
　　“下个月姚远生日，我想亲手做点什么。”她翻看十字绣样本图案。
　　“你把自己送给她最好。”我趴在椅子边上看面前经纬有度，摸摸她渐渐隆起的肚肚：“还附送一个小宝贝。”
　　安璇啪嗒打我手，选了一幅抱枕十字绣，我展开对照图，深深浅浅的蓝色绕成图腾般繁复的纹路。“真像你。”我赞叹着。她抬头，略有询问的眼神，我抚过图案：“淡蓝色海水的温度。”
　　“还记得有一次你病倒了，在医院打吊瓶。我和你说，”安璇折起十字绣放进包包，缓缓抬头：“那就努力对她好，别让她有机会喜欢上别人。”
　　“那时候你就已经知道，她会喜欢上别人，对么。”我随她站起身，走出小店。
　　安璇拉着我的手，坐在咖啡广场的长椅上晒太阳，我们都没说话。一直到侍应生送上卡布奇诺和热牛奶，我挨着她的肩膀看面前人来人往，她才淡淡的淡淡的说：“在这个世界上，并非所有的人和事，都能像你希望的那么完美，你要学会宽容那些不完美。”
　　暖阳落在眉间，痒痒的困倦。我眯着眼睛没回答，她摸摸我的头说我真像猫。
　　“有一天，和爸爸大吵一架，成年后他很少这般义正言辞的训斥我，为的是意见分歧。第二天，他给我买了半箱可爱多，他坐在我身边，像我小时候那样摸摸我的头。就像你现在这样。”我自顾自的说，自顾自的微微笑：“爸爸说，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不得已，多站在别人的立场想一想，你就能理解那些不得已。生死离别寻常事，你要学着更善良。”
　　“安璇，如果出国的是我，异地他乡的是我，我是不是也会有同样的选择？我是不是也会放手天涯？”明天放手或者明年放手，又有什么区别？心再远，远不过一瞬间。
　　“世上什么果都有，就是没有如果。”安璇迎着阳光，眼睫轻颤，语气却轻描淡写：“小樽，是她错过了你。你又何必用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
　　咖啡逐渐转于冷却，我放下杯子：“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让自己放下。你说的，等我白发苍苍时，回首这一生，我希望内心是平和而温暖的，我会想起她，但那只是一个淡淡背影罢了。”我找到安璇温暖的掌心，把自己的手覆盖上去。“爸爸说，最后，你还要学会原谅……”
　　星期一照例开早会，安排本周主题策划，师兄弟们低声讨论几句，将编辑部的方案接了下来，师姐站起身补充了几个需要完善的地方，我也提出自己的观点作为点睛之笔，安璇扬扬眉，对我们投来赞许的目光，我眨眨眼睛，别小看放开心怀的人～
　　午餐时范良付钱给几个好朋友都加了鸡腿，师姐挽着兰花指问他是不是加薪，他乐呵呵的说，离职申请批下来了，做完这个月，站好最后一班岗。众人对他要走也早有耳闻，没多说什么，阿色和几个摄影记者搂着他胳膊互相开玩笑，等他发达了要回来请客。
　　吃饱喝足一伙人居然还买了花生瓜子上天台吹风，师姐说要回办公室歇歇，范良捶胸顿足：“我都要走了你不陪陪我，你种的寂寞呀，都被风吹到我这儿了。”大家哈哈大笑推推嚷嚷从电梯钻出来，走上天台时师姐一颗花生壳扔到范良脸上，范良冲过来，到跟前大家都晃了晃。
　　“刚才怎么了？”师姐扶着栏杆呆愣愣的问我们。
　　“错觉吧？！”我站稳身子。话音未落，似乎又晃了一下。
　　“快下楼！”安璇变了脸色大喊。师兄弟们虽然不明所以，还是跟着往下冲，安璇拦着我们不让乘电梯，跑楼梯时看到其他部门的人也出来了，一边往楼下奔一边喊：“快跑，地震了！！！”
　　跑出报社有些傻眼，不过三五分钟时间，大街上呼啦啦都是人，纷纷抬头看各自面前的高楼，还有人拿着手机拨电话，吱吱咯咯谈论刚才的震荡。
　　约莫半个小时后，领导们号召大家回去工作，社长召集各部门主任，安排我们立即着手新闻采写：“C城多少年不地震了，快！立即写！赶着上明天的报纸！”
　　当时我们都不知道，C城所经历的，不过是四川地震的余波波及……
　　两天后，汶川大地震的消息已经传遍大街小巷，我们放下所有策划，将日常社会新闻全部交到经济采编部代管，整个办公室进行地震特刊的跟踪报道。红十字募捐，救灾物资运送，社会各界捐赠，甚至小孩子捐出零用钱，老人家拿出退休金……
　　听说血站告急，各个采血点都排起长龙，范良和我被派往抓典型报道，安璇低眉考虑几秒，抬头时眼中精明犀利：“去学校！各大院校的学生们都是热血青年，”
　　跟着范良的摩托车转悠了几个学校，最后选定C大，找到校务处说明来意后教务主任亲自带我们去运动场，边走边说：“诶呀，汶川地震后我们学校积极配合捐资捐物啊，好多四川来的孩子都闹着要回家，学校拦都拦不住，这两天采血车一来学生们就自发的去排队，根本不用动员。”
　　运动场上满是学生，各类社团都组织了活动，有募捐的队伍，义卖的队伍，绘制宣传栏的队伍，范良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不停，教务处主任把我们领到人最多的地方，蜿蜒队伍的尽头是一辆白色的采血车，几张桌子后边坐着医务人员给学生们登记名字测量体重血型等等……
　　“那不是言旭吗？”范良把相机放下来，往队伍前端指指。美人鱼前边还站着好几个人，范良眼珠子贼贼的转：“我们就采访她吧。方便多了。”
　　我没发表意见，和他一起走上前。“Hi！”
　　言旭正翘首望前方，听到我打招呼才转过头，微微怔了一下。“Hi！”她也说。
　　“你们俩怎么了？”范良摸摸鼻子。“干嘛突然客气起来。”
　　“她现在是采访对象！”我翻翻白眼。转而问言旭几个准备好的问题。她的表达能力向来不错，把同学们对灾区的关心和着急描述得绘声绘色，还将各个院系社团组织的活动介绍了不少。
　　“我们正在联系车辆，自发组织去地震灾区参加志愿者救援行动。”她身后的同学都围了过来：“到时候你们还可以来采访。”
　　“四川余震不断，道路抢修，路上肯定不太平，学校能同意你们去？”我和范良被围在中间。
　　“注意队伍秩序！！！”有学生带着袖章大声喊，同学们又渐渐回到队伍里。长桌后边的白大褂医生抬了抬眼镜问：“下一个该谁了？”
　　美人鱼挽起袖子走上前，神色镇定的坐到长桌前面，白大褂捏着她细白的手指擦了点药水眼明手快的刺下去，美人鱼咬咬下唇皱起眉头，我走到她身边按着她肩膀轻声说：“别怕。”
　　“谁说我怕了！”眉目间略有些紧张，却还是倔强扬着下巴。
　　医生将她指尖的血滴划在玻璃片上验血型和其他，例行公事的问：“你这几天有没有发高烧？有没有感冒？今天吃过药吗？”
　　美人鱼赶紧回答没有没有。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问了一句：“板蓝根算不算？”
　　白大褂又抬抬眼镜：“你今天吃了板蓝根？”
　　“呃……早上吃的。”她神色更紧张了。
　　白大褂对她笑笑：“你下次再献血吧。”不等她回答直接喊：“下一位同学！”
　　美人鱼愣住了，身后的同学推推她时她才反应过来，立即拍案而起：“下次？？？医生大叔，你知道我排了多久的队伍吗？下次？我排了三个多小时等献血！！！一包板蓝根我的血就没人要了？？？”
　　白大褂被她吼得一愣一愣，旁边几个带袖章的架起她，哒哒哒奔远了。
　　“那啥……”范良做了个擦汗的动作：“刚才这个片段你写不写进去？”
　　= =！

　　八十

　　谁都没料到言旭会一声不吭的坐上了前往四川灾区的志愿者专车，当大家收到短信时，她已经在路上了。瞒着父母，瞒着老师，瞒着我。
　　从社长办公室出来，几个好朋友都在等我们，我和范良，立下军令状，申请前往灾区进行特殊时期采访报道。社长起初死活不肯，禁不住我和范良软磨硬泡，加上其他媒体已经先行出发……
　　“难道您不想看到我们的报纸也有从地震前线发回来的报道吗？上边署名本报特派记者！”我按着宽大的办公桌：“社长，您知道在突发事件面前，记者就是拿着笔杆的战士！”
　　社长挨着皮椅看我们一会，无奈的摇头，一边在申请表上签字一边说：“还战士呢，你们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就行。这次出去不同以往，你们自己知道什么性质。”
　　安璇没有多交代，只将一只U盘递给我，略略看了一下，里边分门别类存着各个媒体的报道、所有能在网上查到的四川酒店地址电话、旅社、电子地图……师姐抱着我说等我们平安回来给我们摆宴洗尘。
　　略略收拾行装，主要把采访设备带齐全，考虑到灾区停电，我和范良给所有小型电子用品多买了两块电池，他开玩笑的问我这个算不算战略物资，能不能申请报销～
　　闪存卡，U盘，手机电池，移动硬盘，录音笔，数码摄录机，我一件一件塞进大背包。给爸妈打了电话说这几日安排出差，没敢说是地震灾区。衣服没有必要多带，那儿估计无法洗澡。出门前我将维尼熊宝宝抱进衣柜让它躺好，亲亲它和它说再见。
　　从C城到汶川全程约1450公里，我们计划先坐火车到成都，但四川的铁路几乎全线瘫痪，和报社领导磋商，最终决定派车走贵阳重庆线，再转战成都汶川。
　　我从来没有坐过这么久的汽车，只觉得天亮了又黑了，天黑了又亮了，言旭的手机已经打不通，不知是停电还是停信号……沿途许多车辆纷纷自发赶往灾区，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都相互给予帮助，我和范良各自感慨，大国自有大国的好处，哪儿出了紧急情况，人力物力都能及时供给。
　　“辞职书都批下来了，你干嘛还申请去灾区？”我坐在车子后座被颠簸得有气无力。
　　范良摸摸自己胡子拉碴：“想去野外只是因为野生动物更需要关注，现在去灾区也是因为灾区更需要帮助。”
　　还真押韵～
　　我想，没有到过地震灾区的人永远都无法想象当前的情形是如何惊心动魄——触目所及一片废墟，废墟里，全是尸体……
　　灾区已经很难让车辆通行，我们在统筹处报道，领了临时工作证，略作休息便立即前往灾难现场……虽然几乎每一处，都是灾难现场。
　　断 壁颓垣中蔓延着哭声，哀号声，大型的起重器械完全不够用，人们用身体支撑巨石以抢救幸存者。我和范良越走越心惊，你可以想象吗？接连不断的余震，危房处处，凌乱的碎裂的四肢，新鲜的陈旧的血迹……孩子的书包，零散得面目全非的过去……当烟尘混合着血液腐朽的味道被雨水润湿了扑面而来，我难受得蹲在地上干呕，范良拧开一瓶水递给我，我摆摆手，任何东西都无法停止的恐惧……和悲凉。
　　采访过程中，我们遇到一支从特重灾区转移出来的民众，由于多处路段毁坏严重，车辆无法通行，人们只能跟着救援部队沿着山路艰难行走，有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背着他的女朋友，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队伍最后，他的额头和手臂都有伤，衣裳上血迹斑斑，几个救援人员想帮他背人，他只是固执的摇头，也不说话，抿着唇向前走向前走。
　　走得越远大家越沉默，那个女孩在他背上就像睡着了一样，只是她再也不会动，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不会叫他的名字。他背着她，这是最后一段路了。以后再也无法牵着她的手，再也无法看到她的笑……
　　摸摸脖子上的红玉，这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当初逸羽为我戴上这枚玉石时谁都不曾想到曲终人散的别离。看着身旁倔强的背着女孩行走的大男生，生死离别都无法分开他们。那么又是什么分开了我们？时间？空间？地震海啸灾难疾苦？都不是。甚至不是家人朋友社会任何人。
　　分开我们的，是我们自己。
　　当天晚上我和范良在空旷地临时搭建的新闻工作区发回第一篇稿子，和大多数同行一样，我们选择了激励人心的画面，灾难已经让人经历太多，陈述的同时更需要鼓励。安璇给我打电话，交代一切以安全优先，如果能够找到言旭，彼此相互照顾。
　　附近的救护区不时传来凄厉的呻吟，连日奔波疲惫却难以入睡，我蜷在睡袋里想起某天看到的句子，对自己好点，因为一辈子不长；对身边的人好点，因为下辈子不一定能够遇见！
　　我以为会很轻易的遇见言旭，没想到各地来的志愿者这么多，一拨又一拨，还有新闻工作者、医护人员，我们只能一边探索最契合的新闻眼一边尽可能联系。灾区的每一个瞬间都值得报道，每一个画面都有切肤之痛，我们的责任是选择最能反映现实也最能打动人心的片刻。
　　在灾区的第三天上午，终于接到言旭电话，她和一组同学在离我们不远的小县城，但高山阻路且多有塌方，大家正在等待救援，我对着电话大声提醒她要远离危房，她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不知是否信号问题。我们不得已，匆匆挂了电话。
　　我和范良分头打听前往这个小县城的救援组，中午，骤雨初停，我们跟随救援工作组前往言旭所在的重灾区。同行一位电视台记者跟我们攀谈，这个时候说营救，更大程度上是去清理现场和发放救援物资，已经六七天了，存活的几率逐渐转微，可当我和范良轻声谈论时，旁边一位小伙子开了口：“我们是去救人。地震虽然好几天了，但余震不断，天天都有新增受灾群众，我们的战士在救灾时，也牺牲了好多人。”
　　他的外衣上写着某消防部队，薄薄的阳光映在他年轻而疲倦的脸上，自有信念坚定人心。范良举起相机，咔嚓留下剪影。
　　“小松树，快长大，绿树叶，新枝桠，阳光雨露哺育它，快快长大，快快长大。”脆脆的童声在沉闷的天空下微扬，一群小精灵般纯真的孩子围坐在草地上唱歌，小的只有三四岁，大的也不过八九岁。
　　“唱得真好！”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的女生看着像他们的老师，虽然背对着我们，可我听得亲切无比，他乡异地，这条笨鱼怎么就敢自个儿跑来，只听她继续说道：“还有哪位同学会唱歌？教教老师嘛……或者跳个舞也行。”
　　孩子们都哈哈笑起来，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起来大声说：“老师，我妈妈会唱小白船。”男孩说着低下头：“但是她不见了。”
　　“蓝蓝的天空银河里，有只小白船，船上有棵桂花树，白兔在游玩……”言旭也站起身，边唱着曲子边走向小男孩，她半蹲在他身边，轻轻搂他在怀里：“你叫小南，对不对？小南的妈妈一定是去帮助别人了，大家都要乖乖的，不能走散，老师相信过不久，爸爸妈妈一定会来接大家的。”
　　她柔软的声音轻易吹散了孩子们的不安，就像沉沉的乌云中间探出羞涩的暖阳……
　　范良调整镜头焦距，连拍几张，引起孩子们的注意，纷纷叫嚷着跑过来，言旭放开小男孩，缓缓起身，她轻轻挽起一缕散落的长发，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我对她展颜欢笑。
　　“你什么时候成老师了？”傍晚时分，我和她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范良和她的同学去领晚餐。
　　“来了好几天了嘛。开始只是和同学们帮忙搬东西，把空投下来的方便面矿泉水分发给灾民，前两天我们发现有两个小朋友在废墟里哭，头上就是摇摇欲坠的危房，把我们都吓坏了，赶紧带回来。”美人鱼抱着我的手臂眨眨眼睛继续说：“我和另外几个女同学商量了一下，救护工作我们不在行，陪小朋友聊天倒是合适的，我们在救助中心附近安顿下来，分别派了工作，我负责带他们唱歌做游戏，其他同学也有负责他们吃饭睡觉的，也有联系家长的，救助中心的同志也会把走散的小朋友送到我们这儿。”
　　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揉眼睛，我这才留意到她的下巴似乎尖了不少。
　　“才几天不见，就瘦成这样……”我在包里掏了块救急用的巧克力，递给她。她接过来并不打开，只缓缓的说：“哪里吃得下，他们那么可怜，我看着好难过……”她的声音哽咽了，拽着巧克力吸吸鼻子，范良掀开帘布走进来，看到言旭掉眼泪，满脸尴尬又急忙走了出去。我和言旭对望一眼，噗噗笑起来。
　　晚上睡通铺，就是大帐篷里边横躺两排人，女生全在一个帐篷，男生在另一个。
　　我本就认床，这样的夜，更是辗转不成眠。言旭也睡不着，我们选了最边边的位置，她伏在我身边说悄悄话，一路行来诸多不易，满身疲惫感慨万千。
　　静静的躺了会，我也轻声说：“你怎么突然就跑来了，也不跟大家说一声，不知道我们多着急么。安璇和师姐每次给我打电话都问找着你没！”
　　“你来C大采访献血的时候我同学就说了啊，联系好车辆就来。我当时就决定了来的。只是怕你们拦着，不好说。”
　　“小坏蛋！”我捏捏她鼻尖。
　　“你……想我没？”她的气息很近。
　　“你先告诉我，那天晚上，你灌醉我之后在我耳边说了什么话？最后那句话。”
　　“灌醉你？谁灌醉你？？？”她的声音略略扬起来，带着点调皮的语气。有人咳嗽几声，她赶紧缩着脑袋吐吐舌头。
　　“告诉我嘛……你给我盖了被子，我记得。然后你说了句什么？”实在好奇……
　　“我说……即使有这么一个人出现，比你疼我比你爱我……他也不是你。”美人鱼的脸蛋必定红了，虽然夜色太深，我看不清。
　　“还有呢？这句我听到了。可我记得后边还有一句。”
　　她沉默一会，探出手在毛巾被下拉拉我的手，轻柔而坚定：“我要的是你。”她的话暖暖的拂在我脸上，一直暖进我心里。我反手拉着她的手，摸到我项上红绳：“你帮我一个忙，好么。”
　　“嗯。”她轻轻回答。
　　“帮我把这枚红玉，取下来吧。”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帐篷里的年轻人们都起身各忙各的，言旭和同学们继续“灾区幼儿园”的伟大事业，我和范良一边采访一边力所能及的帮忙。
　　“怎么少了几个孩子？”中午饭一过我就纳闷的发现少了人。
　　言旭也摇摇头，远处奔来一个人，看见孩子们就冲言旭叠着声嚷嚷：“那边一个厂区家属楼，还有生还者，你这里的孩子有几个都是那个厂区的孩子，都在那边呢。”
　　几个大的孩子一听，急忙都往来人的方向奔，我们拦也拦不住，只好把剩下的小朋友托其他几位同学照顾，范良回救护中心搬救兵，我和言旭匆匆追着孩子们跑。
　　“妈妈……爸爸……你们在哪呀……”站在倒塌的断墙下听到孩子们的哭声，心里一阵一阵难受，废墟里散出阵阵恶臭，两个穿着制服的救援者还在努力搬动大砖块。
　　“小南！！！”言旭颤着声音喊得我头皮发麻，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昨天听她唱歌的小男孩正站在废墟中，听到声音转过头来：“老师，我妈妈，呜呜呜，我妈妈在这里……”
　　“小南，你不要动，老师马上就来。你别动。”言旭想爬上倒塌的宿舍楼，救援者在我们上头也大声喊：“别上来，这里危险，别上来！！！”
　　言旭已经手脚并用，我跟在她旁边和她一点一点往上蹭，突然感觉全身都晃了晃，我抓紧手边可以抓到的任何东西，有些慌神，范良的吼声在身后传来：“小樽，言旭，快下来，余震，余震！！！”
　　孩子们的哭声喊声尖叫声织成漫天大网，我看着言旭在我跟前抓住小南的胳膊往外甩，条件反射伸手去接，哪知重心不稳我和小南一起往后摔，隆隆的轰鸣声在我们耳边咆哮，回过神时我和小南已经在范良的怀里……言旭呢？
　　“小旭！！！”我跳起来，顾不得身上哪里疼痛，在漫天灰尘里张望：“小旭！！！”范良拉住我不让我上前，我使劲推开他，扒着钢钎石块又往上爬，我终于相信电视里演的都是真的，人在此时会失去理智，只想找到她找到她找到她……
　　等余震过去我们找到言旭，已经是几个小时后……
　　“小旭……”我趴在砖石堆里摸摸她的脸，暖暖的微弱的呼吸。我想她只是晕了过去，所以不和我说话，大块的天花板压在她的腿上，范良继续回去搬救兵……
　　言旭醒来时我以为她会像书里描写的一样开口就问小南怎样，哪知她只是转转眼睛望着我，我也俯身望着她，过了会，她又沉沉的闭上眼睛，我拍拍她的脸：“小旭，别睡，别睡……”
　　“我不睡。”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好疼，我只是想休息一会……”她似乎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不问……
　　救援组商量了好几个方案，该怎么把言旭弄出来，砸是不可能的，现在还不知道她伤得多重，天花板会带动伤口，而且未必砸得开，起重器械又无法运送到位，时间分分秒秒过去，我的心越来越慌。
　　天色渐渐暗下来，范良给我们送上来一瓶水，一包方便面，他说医疗组的人过来了，等下送吊瓶上来先给言旭输液，道路抢修，起重设备明天一早可能会到。
　　我们都只是听着，言旭不插话，我也不插话。范良又去探听消息，我守在言旭身旁，废墟下燃起火把，周围一片火光。
　　拧开矿泉水瓶时发现盖子是拧松过的，我喝了一口，再含着一小口，俯下身，含着言旭的唇，喂进她嘴里。
　　离开她的唇时竟然看到她脸上淡淡笑容，我也陪她笑，她说：“这是你第二次，这样吻我。”
　　“嗯。”我应着，心里酸酸的疼：“第一次，是在海市蜃楼，圣诞节的夜，你送我一场雪。”话未说完，眼泪已经一滴一滴落在碎裂的石壁上。
　　她又笑了，视线离开我的脸，望向我们上方的夜空，她轻轻的轻轻的唱：“那天的云是否都已料到，所以脚步才轻巧，以免打扰到，我们的时光，因为注定那么少……”

　　八十一

　　图书馆的大门敞开着，白玉兰在夜色中自顾自幽香，淡蓝色的路灯下有人抱着旧吉他弹唱：“没有我的日子里，你要更加珍惜自己，没有你的岁月里，我会保重我自己……”
　　范良和我站在树影里，看人们路过，停留，或者不停留。
　　“你说，他是故意唱成这样，还是不记得歌词？”我反手抱着自己手臂。范良不做声，环着我的腰走上前，在打开的吉他黑盒里放下一张五元纸币，拉着我走远。
　　第二天他开车，载着他的父母和我，回我父母家。
　　汶川地震已经过去一年有余，纪念仪式、表彰大会、哀悼怀念……人们渐渐从伤痛中挣扎着恢复平静，然而往事如昨，历历在目。
　　我打开书桌的第二个抽屉，有一封国际邮件静静躺在那儿。把信笺展开，回忆像旧胶片，一帧一帧倒退着重叠……
　　“谁是家属？有没有她的家属？”医生在简陋的帐篷医院一边带手套一边吼，我和范良迎上去，说我们是朋友，伤者是志愿者。“她的双腿粉碎性骨折，伤处软组织和血管都呈现坏死症状，更重要的是，她的腰部受到天花板的猛烈撞击，很可能压迫神经造成下肢瘫痪。”医生严肃的看着我们作出结论：“要立即给她动手术。”
　　“她不能瘫痪。”我抓住医生的手臂，范良抓住了我。
　　“你们先出去。”医生走向帘幕：“我们会尽量保住她的腿。”
　　起重器械并没能及时赶到，言旭的精神越来越恍惚，大部分时间是半昏迷的，我不断的叫醒她，可她太累，也许是太疼，总是闭着眼睛。骤雨，暴晒，周围陈腐的气味，她睡去的时候我就像行走在地狱边缘的孤魂。
　　两天两夜后，起重器械从旁开来，马达声，电锯声，夹杂着叫嚷，唯独言旭，无声无息。救援组把她从废墟里抬起来时，我坐在一堆乱石上，我没有勇气上前，看她血肉模糊的身体。我怕她失去呼吸，我怕她不会再笑着说，小樽，我给你买了提拉米苏……
　　“小樽……小樽……”我睁开眼看到蓝色的帐篷胶顶，范良拍拍我的脸：“你醒了。”
　　“小旭呢？”我坐起身，猛的头晕，又摔下来。范良扶着我，才发现自己在白色的床单上。
　　“还在另一个帐篷里动手术。”他递给我一瓶水：“你晕过去了。”他看看表：“好多个钟头。你也太久没休息了。”
　　正说着，一位护士走过来，告诉我们手术结束。我想问结果如何，她已经转身去照顾别的伤患。幸好我们很快找到了主刀医生，他说……我们尽力了。但是她的腿，恐怕……
　　“恐怕什么？”我再次抓住医生的手臂。
　　“她的伤太重了，下半身都没有知觉。”医生眼里露出同情：“恐怕以后都需要特别看护。我是说，”他望了望我：“如果家属同意，我们建议截肢。”
　　“你胡说！”我抓着他衣服大叫大嚷，恨不得揍这庸医。“你胡说！她不会有事的，她还那么年轻，她是志愿者！她是来救人的！！！”
　　医生也许处理这样的场面太多，镇定的叫范良带我去休息。“我还要给别的病人动手术。希望你们尽快决定。”
　　“手机在哪儿？”等医生离开视线，我控制住不让自己的声音抖得太厉害。
　　“你要干嘛？”他从裤兜里掏出我的手机。“我给安璇打过电话了。”
　　“不对……去找言旭的手机。她几个同学也在外边，问问有没有人知道她家里电话。”我静气凝神，闭上眼睛再缓缓睁开：“我要给她爸打电话。她爸有能力让她得到更好的治疗。快去。”
　　“小樽……”敲门声响，记忆一瞬间散去。我放下信笺，打开门，范良站在门口，温和的笑：“你好点了么？我先送爸妈回酒店，再过来……”
　　“我没事。你开了大半天车，不用再过来了。”和范良走出客厅，双方家长都坐在茶几前，看我们出来，爸爸举高紫砂壶，给六只小紫砂杯都斟上茶。
　　“叔叔阿姨，真对不起，难得你们来一趟，我……我可能有点晕车。”我坐在妈妈身边，范良坐在我身边。
　　范叔叔呵呵笑着说：“没事没事。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见外。”范阿姨满脸关怀的问：“现在好点了吗？”
　　我还没回答，范良已经站起身：“爸，妈，我先送你们回酒店吧。大家都累了。让小樽休息休息。”
　　“你呀！我说在酒店和亲家公亲家母吃饭嘛，你又非要来吃家常菜，看把大家累得。”范阿姨戏谑着数落。
　　妈妈接话了：“诶呀，在家里吃也挺好。不累不累。明天再过来玩。难得来一趟，小樽睡一觉明天精神了领大家逛逛。”
　　送他们到楼下，看车子渐渐开远，车灯模糊不见，我往旁边侧侧身，挨进妈妈的肩上。妈妈拍拍我后背，好像她什么都明白。
　　晚上我做了许多许多梦，虚渺又真实，海市蜃楼的烟花璀璨，两河流域的心形花圃，美人鱼站在金色焰火的高台上，歌声魅惑人间，她在我耳边轻轻笑，小樽，你知道我为什么总给你买提拉米苏吗，我告诉你哦，提拉米苏的意思是，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
　　纷至沓来。
　　天快亮时我看到徐逸羽的背影，仿佛就在眼前，报社楼下，十字路口的街道斜斜的落日，又好像很远，模模糊糊的阳光碎片……
　　也许我没什么后遗症，所以梦境并没有地震，只是为什么醒来时枕畔发间湿漉漉的水汽，我睁开眼，又缓缓闭上。熟悉的房间，我知道我醒了，可我宁愿沉睡。永夜。
　　下午范良给我打电话，要回请我父母，在酒店的空中花园。我揉揉额头：“不用了吧，那里奇贵无比。又不是礼尚往来。你们带了许多礼物来，莫非我爸妈还要准备一大堆给你带回去？”
　　他说好啊，我父母带来的是聘礼，带回去的是你的嫁妆。
　　我想笑笑，却太牵强。
　　空中花园仿古欧洲建筑，玫瑰花在白色的圆亭周围绽放，幽幽的香，细碎的灯沿着同样白色的石砌扶廊。我和范良坐在白色的长椅上，看不远处双方家长围着圆桌闲话家常。
　　“昨晚上，我又梦见言旭了。”
　　服务生端着酒水饮料从我们面前走过，范良选了两杯果汁。“她和父母还在国外吧？”
　　“嗯。”
　　“她会好的。”
　　“有一天……我们还在地震灾区，她爸爸还没来的时候，”我接过果汁，只是拿着，并不喝，记忆又回到一年多前：“嗯，有一天，她躺在病床上，我坐在她身边，救援物质已经来了，我给她削苹果，一群小孩子都来看她。可能是她同学带来的，我不知道。那个小男孩，她救下来的那个，趴在她床头，叽叽咯咯的和她说话。她的眼睛亮亮的，她的手打着点滴，还安慰小孩子，说等她好了还给大家讲故事，给大家唱歌。”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滑下，有一滴，落在果汁杯沿，掺进我的手纹，已经冰凉无限……
　　“等孩子们都走了，她和我说，小樽，等我回到C城，就把车子卖了吧。你帮我捐来灾区，给孩子们筹建学校。”我抽泣着声音哽咽：“她说，反正她再也不能开车了，再也不能了，呜呜呜，出事以来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她哭得那么伤心，好像全世界都碎了……”
　　“可是她爸爸来接她了，她爸妈带她出国找最好的医生，他们一定会救她，一定会好起来的。”范良轻轻搂着我肩膀，温和的声音说：“我陪你等她回来。”
　　我摇摇头，有些话，不知从何说起。“你明知道，明知道，我喜欢的有别人，也许是言旭，也许是……”
　　“总之不是我。”他笑笑：“你答应我的求婚，是迫于父母的压力，或者说，是迫于你对父母的爱和责任。小樽，我看得出来。可是，我喜欢上你了。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和对安璇的仰望不一样。我想和你在一起，虽然我很清楚，我们的婚姻很难长久，但我会尽力。”
　　我再摇摇头，从兜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信笺，递给他：“上个月收到的信，当天晚上，你就求婚了。我……答应得仓促……是我不好。”
　　信纸是简单的纯白色，有压印成型的波浪暗纹，上边同样简单的一句话：
　　想看到你过得很幸福。旭。
　　范良折好信笺，放回我手心。他沉默了一会，转过身半跪在我面前：“小樽，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在一起，等她回来。”我还是摇头，他双手抓着我双肩，并不用力，只是让我也看着他，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无论是言旭，还是徐逸羽。我只是想陪你走过这一程，也想你陪我走过这一程。一直到，那个人的出现，让我放心的把你交给他。”
　　他俯身向前，轻轻的搂着我，我趴在他的肩膀上，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为了父母还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什么人甚至不为什么人，我只是，只是说不清，也许一个人跌跌撞撞太累了，正巧范良也是一个人跌跌撞撞，像我，像影子。像许久许久以前，在边境暗访的夜，我们是两个相依为命的孩子。
　　2009年秋天，我按着白色信封的地址寄国际快件，给言旭。说我即将和范良步入婚礼殿堂，希望她能看到，我努力微笑。坐在电脑前，打开QQ，在逸羽的对话框里留言，再见了，亲爱，愿你心无一累的幸福。
　　一个月后，C城锦绣楼，我坐在安璇曾经端坐的新娘化妆室里，几个好朋友都围着我团团转，师姐去年年末结的婚，如今有些微微发福，我捅捅她的腰，她啪一下拍我的手。
　　父母亲朋在门外笑闹喧哗相互恭喜，范良敲敲门探探脑袋，又被众姐妹打了出去。再敲门，朋友们嘻嘻哈哈笑着要罚，打开来，竟然是安璇抱着未满周岁的小宝宝。
　　“小樽从小美人变成大美人了！”她赞赞。
　　我想起她坐在这儿说的话——有一天你会明白，和你踏上婚礼地毯的人，往往都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
　　又有人敲门，我们抬头看，姚远闪身进来：“小樽，有朋自远方来，你见不见？”

　　番外篇

　　明媚的午后，我常常一个人坐在这张桌子旁，窗外是几杆青竹，案上有半杯清茶。或者敲敲下一篇稿子，或者和言旭闲聊，更多的时候，我什么都不做，只是托着我的下巴颏儿，什么都不想，悠悠闲闲，明媚的午后。
　　离婚之后，我有了许多这样的午后，这感觉很惬意。我和范良依然往来，彼此关心，甚至照顾彼此的父母，我们有了更多的共同话题，但不再过问彼此的情感，我们终于恢复了从前的默契，偶尔工作上有交集，他提供的图片让我更为惊叹，经历过跌宕的情感后，这男人真正的成熟了。
　　书吧在两河流域几栋清幽的建筑之间，门旁一块顽石，凸刻着几个繁体字：悠扬萱草
　　为了这个小窝，我几乎倾尽所有积蓄，把父母的养老金也搜刮了一半（呜呜呜，没法子，但我会赚回来再补进去的……），言旭要求入股，我知道她是好意，却坚决反对，朋友之间任何有可能的“分赃不均”都要尽可能避免，方为长久之道。
　　是的，我和言旭，是朋友。
　　我感激她为我做的一切，我也愿意为她做一切，却无法爱上她。这曾让我对自己倍感讽刺，后来便坦然了。有些感情注定只能付出一次，有些人注定只能做朋友。我承认有时候我很冷情，但也正是这样的冷情，让我不至于在失去爱情时崩溃，也让我在拥有友情时继续清醒。
　　当年婚礼上，特护将她的轮椅推到我面前，她笑着对我伸出手，我俯下身拥抱她，她说，小樽，你好漂亮。
　　几场大手术，能够从腰部麻痹恢复到膝盖以下失去知觉，已经是奇迹了。至少她不用一辈子躺在床上，她不愿安装假肢。“坐着轮椅我也能旅游天下。”她说。
　　“想什么呢？”言旭推动着轮椅来到我身边，揪揪我的耳朵，她淘气，我随意。为了让她可以自如来去，书吧里几乎没有任何阶梯，摆设宽敞，木质的桌椅和大株的绿色植物，肆意流淌的音乐和袅袅茶香。
　　“想……”我笑了一下：“想我们这大半年的营业收入，盈余部分存到明年够不够换辆新车。”
　　“想得美了！盈余部分零存整取了还给你爸你妈。”她挥挥手，店里的小姑娘将她的专用杯子递过来。她的杯子和我的同一个系列，高高的毫无花纹的玻璃杯，只是我的呈六面，她的是传统的圆形。选杯子时她曾半开玩笑的说，你有棱角，我温润如玉。
　　我把书本合起，揉揉眼睛。“明天回学校吗？”
　　“嗯。”她举起杯，轻轻闻着茶香味。而后慵懒神情如午睡初醒的小猫：“明天代一个老师的课，人家请产假，天啊，我又多了一个班。”
　　“那多好。课时费请我吃提拉米苏。”
　　“这么多年了，还恋着提拉米苏。”言旭说着假装一脸不屑：“瞧你那点出息。”
　　“没法子呀。谁让我专情呢。”
　　“只怕是，”她低低头，声音也淡了下去：“太专情。”
　　……我……好吧，我说错话，行了吧……有什么法子给我补救一下。
　　“妈妈！”睿熙从外边像一颗小子弹冲过来，扑进我怀里，这小家伙常有用不完的精力使劲蹦跶，书吧里的小姑娘接他放学，通常都只能跟在后边拿书包。
　　我擦擦他额头上细微的汗：“我们家小王子最懂礼貌，今天问过好了吗？”
　　小家伙跑得小脸蛋红红，闻言赶忙又扑进言旭怀里：“言阿姨好。”
　　言旭抱起他放在膝盖上，问他今天学了什么，中午有没有乖乖吃饭。小家伙一一答完便跑去厢房里找他的大狗金毛。厢房其实算不上包厢，只在靠墙处用半高的屏风隔出相对独立的两个空间，各自用漆了光油的铁木题几个字，左边一间书着“相逢未嫁时”，右边一间书着“海是鱼的家”。
　　睿熙喜欢厢房里柔软沙发上一堆一堆的抱枕，我却常常头疼金毛“不小心”蹭上去一堆一堆的“金毛”。
　　“睿熙……”言旭扬着头喊他：“快出来洗手，言阿姨今天带了你喜欢的车厘子哦！”
　　小家伙和金毛一起竖起耳朵，哒的一下又如小子弹般冲去洗手，欢天喜地的跑出来，言旭让他坐在高椅上，再让店里的小姑娘拿出车厘子一起分享。睿熙抱着言旭的脖子在她脸上啵的一下：“谢谢言阿姨。”
　　“妈妈妈妈……”小家伙一边吃得欢一边不忘叫我。
　　“嗯？”我捻起一个红色小果，很多年前，有人轻轻含着这样一个红色果子，用舌头送进我嘴里。罢。我轻轻呼出一口气，那些过去，都已过去。
　　“妈妈妈妈……”小家伙又挥着肉乎乎的小手，仿佛想起什么大事似的向我汇报：“今天我们幼稚园里来了新的小朋友。”
　　我一边帮他把袖子挽起些，一边随意的陪他说话：“是嘛，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呀？你要和小朋友好好相处哦。”
　　“嗯。是女孩子。”小家伙把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她和我们都不一样呢。老师说，她是混血儿，所以她的头发是金灿灿的。”
　　言旭拿过餐巾纸给他擦了擦手，怕他吃多了闹肚子，又摆出一脸向往的样子逗他：“那你要教新来的小朋友说中文哦，你也可以跟她学外语呢。真幸福呀。”
　　“她不用我教，她会说中文。”睿熙冲言旭灿烂一笑，转头看我：“妈妈，老师说混血儿小朋友和我同一个名字呢，你说奇怪不奇怪。混血儿小朋友说，她也叫睿熙，她叫徐睿熙。”
　　全文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