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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叶森林系列484
    作者：墨竹
    书名：焚情炽之焚心
    绘者：Leila
    出版社：鲜欢文化 
    出版日期：2010/02/02

    封底文案：

　　即便他曾经睥睨天地，
　　即使他曾经聪明绝顶，
　　经历这数万年来的诛灭与重生、生与死之间，
　　当焚心而死的炽翼重生为惜夜，
　　独留太渊纠缠在过往湮灭的爱恨情仇，
　　看似走到了尽头，但爱恨终难断……
　　是什麽人在背後操纵著这一切？
　　要多麽深厚的感情，
　　才能在这麽漫长的岁月消磨之後，
　　依然初衷不改？

    封底文字：

　　「你为什麽这种表情？」炽翼那张鲜血肆虐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足以称之为可怖的笑容：「我终於决定放过你，你应该开怀大笑才对。」
　　「你还记得吗？我们那时在这里遇见，还有……那株兰花……」鲜血从炽翼的脸上滴落，就像是在不停流淌著的红色泪水，他慢慢往後退去，声音是那麽平静。
　　火，从他的体内喷薄而出，转瞬就吞噬了他的身影。他的鲜血让火焰发出豔丽的红色，天空大地都好像变成了一片火海。


    第一章


　　在许多许多年以前，栖梧本是天空中的一座城池。直到有一天，支撑栖梧的古老神木被一场大火点燃，烧了个乾乾净净，才被改建成如今的模样。
　　那棵被烧毁的神木叫做梧桐，就像在东海中负载著千水之城的日月神贝一样，是与天地共生的神物。
　　而和梧桐一起被烧成灰烬的，还有火族负责守护神木的长老。
　　长老在狂猛的烈火之中，指著圣君祝融说：你的儿子，会毁天灭地……就在梧桐烧尽的时刻，灵翘公主产下了火族从未有过的双生子，於是毁天灭地的预言就应验在了双生子中的皇子身上。
　　「人人只当那预言落在翔离身上，根本没想到父皇另一个远在北方征战蛮族的儿子。」云梦山上，炽翼嘲讽似地笑了一笑。
　　「其实那个时候，我就在不远的地方看著，看著梧桐被红莲之火烧成灰烬。」
　　「什麽？」红绡低呼了一声：「你为什麽那麽做？」
　　「到底为了什麽……当然是因为……」
　　炽翼目光之中闪过一丝怅然，当然那只是在一瞬间，然後他又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和语气说道：「是因为出现了浴火的先兆，所以我私下回到栖梧，可是护佑火族涅盘的神木梧桐，却拒绝护我重生。我那时年少气盛，脾气不是很好，一怒之下就放火烧了那根冥顽不灵的木头。」
　　曾经听人说过，早年炽翼性情乖张之极，喜怒无常不可测度。那时的他征战千年，将半数天地纳入火族版图，却被指称是祸乱天地的根源，如果真是如此，也怨不得他会一把火烧光了支撑栖梧的神木。
　　「我听说过，据说那场火整整烧了七个昼夜，将整个天空烧成了红色。」红绡冷冷哂笑：「不愧是赤皇，就连生个气也是如此惊天动地。」
　　「我答应过灵翘公主，只要有我炽翼一天，就要保全你和翔离两人平安。」炽翼抬起头，遥望著天空。「但是比起诺言，我有更重要的……」
　　那时他装作赶回城中的样子，答应了灵翘公主弥留之时的苦苦哀求，名正言顺地为那一双刚出生的弟妹求情，也名正言顺地将自己撇得一乾二净。
　　「所以，你一直觉得亏欠了我和翔离？」
　　「我是亏欠了你们，不过你们又有没有为我想过？」炽翼瞥了红绡一眼，其中的冷漠让红绡的心越发冰凉。
　　「若是当时坦言相告，父皇必定会下令将我处死。那麽然後呢？然後你就不用去西蛮，翔离不用困在不周山，到今日就天不破地不斜，世上风调雨顺，水火两族会永远相安无事了吗？」
　　红绡许久说不出话来。
　　炽翼从崖边站了起来，转身走回她的身旁。红绡只觉让人窒息的热气迎面而来，偏偏她又无法动弹，只能稍稍往後仰了一些。
　　「我曾经问过东溟帝君，若是有一天神族覆灭，这世间将会何去何从？」
　　炽翼以袖掩面，发出一阵低笑：「他那时候告诉我，不是有一天，而是神族终究要步入灭亡。因为神族得以生息繁衍，全仗世间阴阳平衡有序，而神木梧桐焚毁，便是天地失衡之始……
　　「你说可笑不可笑，这麽久以来，我一直有心摆脱那无稽的预言，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成功了，可是到了後来，才发现是被愚弄了……」
　　「所以你一直以来百般纵容太渊，本是想要让他代替你，变成预言中的罪人，对不对？」
　　「为什麽不呢？太渊聪明绝顶又有野心，最重要的是，他痴恋於我。」炽翼放下衣袖：「我什麽都不用做，只需站在那里，只需让他伸手难及……」
　　「你只需那麽做了，就有那样的傻瓜，会为你毁灭了天地？」一个声音接著说了下去。
　　「不是吗？」炽翼懒懒扬眉：「难道你要告诉我，你是看中了天地共主的位置？还是你想说，你是为了红绡？」
　　「太渊！」
　　若是此刻能够移动，恐怕红绡早已跳了起来。她一脸的乍然惊喜，几近哭泣地说著：「你总算是来了！」
　　太渊一步步地，慢慢地走了过来。
　　「太渊，你总算是来了。」说著同样的话，炽翼的表情却和红绡天差地远：「我不在的日子，你可是发了疯地想我？」
　　「你让依妍把我引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太渊垂眸敛目，嘴角浅笑犹在：「那麽赤皇大人，我真是想你想到快要发疯了，这答案可如您所愿？」
　　「依妍吗？」炽翼叹了口气：「太渊……你信不信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是说您为了摆脱那灭世的预言，可能暗中扶持我一事？」太渊故作沉吟：「说实话，我一直觉得自己赢得太过轻松，现在才明白原由所在。只是我想不通，您明知我可能伺於左右，为何要如此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呢？」
　　「是啊！我知道你终究是会来的，不论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麽，你始终是会来的。你来得这麽快，我应该是很开心的……」
　　炽翼点了点头：「好吧！如果我现在告诉你，虽然我的确有别样的想法，我是有其他的原因，但我……我对你真的有情，你可相信？」
　　「信！我当然信！」太渊展开手中玉骨摺扇：「太渊怎敢不信，只是得蒙赤皇大人垂青，一时之间惊惶失态罢了！」
　　太渊不信……看他面色发青，指节泛白，这副模样何止不信，完全是将自己恨之入骨了。也该如此，这爱钻牛角尖的家伙本来就心胸狭隘，疑心极重，只许他自己阴谋诡计，绝对容不得别人设计欺瞒……
　　「好，你信我就好。」炽翼答时笑容倦怠，脸色一片惨白。

　　「红绡，你没事吧！」太渊把红绡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她很好，不过你最好别再过来了。」一旁的炽翼嘴角微微勾起：「红绡也不希望你过来，对不对？」
　　红绡此刻已然从见到太渊的欢喜之中回过神，她僵直著身子不敢转身，下意识地用宽阔衣衫遮掩住了腰腹。
　　看到她这样的举动，炽翼唇畔的笑意更深了。
　　「炽翼，我知道你想做什麽！你无非就是想要复兴火族罢了！」
　　太渊用摺扇半挡在面前，只露出了锐利的双眼：「可是你想倚仗什麽呢？红绡的性命吗？」
　　「你知道我要做什麽？」炽翼挑眉问道：「那你倒是说来听听，你觉得我想做什麽？」
　　「这云梦山上诸神无力，你把我引来这里，心中定然有你的打算。」太渊的声音无比柔和，宛如深情低语一般：「炽翼，我毁你火族，你恨而报复自是理所应当，但红绡毕竟是你的妹妹，世上存留的火族寥寥，纵使她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也不会对她如何的，是不是？」
　　「原来说来说去，你还是在担心你的心上人啊！」炽翼的声音冷淡而疏远：「不过担心也没用，换了从前我还有所顾忌，可现在我想对她怎样就怎样，什麽都不用多想了。」
　　「炽翼，你要知道今非昔比。」
　　太渊的神情阴冷起来：「天地之间有了新的秩序，半神居於天庭，凡人活在地上，幽魂归至黄泉，神族早成了湮灭的传说。天地一分为三，早已不是当初神族统治的天地，就算你今天杀了我，火族……也已经无法回复往日的风光了。」
　　「所以呢？」炽翼笑著反问：「你是想要告诉我，除了依附你太渊之外，我再没有别的路好走了？」
　　太渊没有回答。
　　「如果我接受你的好意，那然後呢？在我不得不依附你之後，你准备怎麽对待我？」炽翼又问：「你能告诉所有人，这些年来我和你是什麽样的一种关系吗？」
　　「这……」太渊目光闪烁：「你我之间的事情，何须让外人知晓？」
　　炽翼的脸上露出了「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
　　「不知赤皇大人和七公子之间，发生了一些什麽样的事情？」另一个声音在太渊身後响起：「我倒是很有兴趣想要知道。」
　　「北镇师大人也来了。」
　　「如此重要的时刻，我怎麽能够缺席呢？」青鳞锦衣玉带，如同散步一般缓缓登上山巅。
　　「原来是青鳞族长，真是许久不见。」炽翼不慌不忙，索性在红绡身後的巨石上坐了下来。「天敌已去，想必你这些年活得轻松自在吧！」
　　青鳞面色微变，阴冷一笑：「还不是要多谢赤皇大人，火族令我族人尽殆，替我省却了许多的烦恼。」
　　「青鳞一族对火族来说是罕有美味，当年我父皇有心圈地而养。可是在我看来，过於重口腹之欲，便摆脱不了先天兽性。」
　　炽翼衣袖一摆，恍如谈论天气一般：「所以我才举兵进犯，灭了青鳞一族，绝了父皇的心思。」
　　「那我还要感谢你的赶尽杀绝了？」青鳞袖中双手紧握，虽然面上还有微笑，却是带著扭曲愤恨。
　　「嗳！」太渊伸手拦在他的面前：「青鳞大人，你这是想做什麽，怎麽说了几句，就动了气呢？」
　　「哼！」青鳞目光在三人之间转过一圈：「也罢！先不论逞口舌之快，我倒要看看，他是怎麽收拾这副残局的。」

　　山巅地势陡峭狭小，青鳞索性往後退开几步，站在悬崖边沿，摆出一副旁观的架势。
　　「好吧！」炽翼撩起红绡的长发：「也该是时候开始了。」
　　开始什麽？
　　太渊正要询问，突然眼角闪过一道红光。
　　这一下，他顿时呆住，一时反应不及，只是望著越来越多的光芒傻了眼。
　　这是术法之光，但是这里是云梦山……
　　「啊！」耳边传来青鳞的声音。「是阵势。」
　　「不可能的！」太渊反驳。
　　「何谓可能？又何谓不可能？」青鳞心境大好：「列阵本就是千变万化，不求形而重於神，亏得七公子对於虚无残卷解读颇深，怎麽连这麽基本的道理都不知道？」
　　「这里是云梦山，无法借天地神力护佑，哪里可能列出阵势？」
　　「我原以为，七公子你是在装糊涂，但此刻看来却又不像……」青鳞又退後了半步，笑著问：「七公子你可记得，虚无残卷之中有一段，那无神无灵无气息之说……」
　　列於山川渊澜，地脉灵气汇聚之所，唯或反之其极，於无神无灵无气息处，则成千古寂灭。
　　「则成千古寂灭……」几乎是青鳞提及，太渊立即想到了这一段话。
　　对於这一段，他早已通读，不过对「千古寂灭」一词，心中却反覆疑惑，难以定论。
　　「我似乎忘了告知七公子，青鳞一族历有族训，虚无残卷无一字赘言，每一句皆有讲究。」
　　青鳞望了望脚下光芒：「我方才一路走来，看到山势错落改动，就知别有玄机，没想到炽翼竟能利用这烦恼海云梦山，设下了如此精妙的阵势。」
　　太渊心中大大一惊。
　　他刚才一路走来，只是想著如何与炽翼周旋，根本没有费心观察四周。
　　不论他思虑千万，也想不到炽翼竟有这样的本事，能在烦恼海中，云梦山上也列出阵势来。
　　「这千古寂灭，到底是怎麽回事？」不是他不够冷静，实在是这个词语叫人听著就觉不安。
　　「孤山孤水，无神无灵，这才是寂灭精髓所在。」青鳞却是满脸复杂的神情。
　　「他是想杀了你我，还是要杀了红绡？」
　　青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後又摇头。
　　太渊看他态度暧昧，心中越发焦急，一时恨意陡生。

　　越来越多的豔丽红光，如同一层层透明的丝绢般，将炽翼和红绡包裹其中。
　　「啊││」
　　听到红绡的惊呼，太渊紧绷的心猛地一跳。但是他更清楚，身处在这莫测的阵势之中，最稳妥的办法还是静观其变。所以纵然心急如焚，他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炽翼。」既然不能动，他就只能用说的。「红绡还有孕在身，不如你让我过去，换她过来可好？毕竟比起她，你心中还是更加恨我吧！」
　　这话说出来，反应最激烈的倒是红绡，她顿时脸色煞白，差点瘫软在了地上。
　　「你以为他不知道？他可不是共工，你那小小的手段，根本不在他的眼里。」炽翼瞥了眼红绡，叹了口气：「你或许是瞒过了他一时，可怎麽能指望瞒到现在？」
　　「红绡，你别怕。」太渊用诚恳的目光望著她：「我知道你并非自愿的，这孩子也是无辜……」
　　炽翼笑了起来，打断了他对红绡的安抚。
　　「不错，我太糊涂了。」红绡护著腹部，面色一片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可是我的孩子……赤皇大人，你可是想对我的孩子做些什麽？」
　　她腹中突然疼痛难忍，恐怕就是因为炽翼动了手脚。
　　「若是这孩子存活下来，你们之间的关系倒是有趣。」炽翼一手拉起红绡，让她隆起的腹部暴露於太渊眼中：「红绡，太渊说他不介意你腹中怀著共工的孩子，也不介意你把这孩子生下来，你信不信呢？」
　　「我……」红绡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我信……」
　　「你肚子里的孩子，融合了水火两族王者的血脉，也许是这世界新的主人。所以……」他俯到红绡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太渊容不下他，而我……更容不下他。」
　　「不……你不会……」红绡打著颤，几乎连话都说不清楚：「你到底要做什麽？你到底要对我的孩子做什麽！」
　　「他饮食我的鲜血为生，我要的不多，只要他把那些血还我就好。」
　　红绡这些年里为了护住胎儿，不知喝了炽翼多少鲜血，此刻炽翼说这句话，显然是要她腹中孩子的性命了。
　　「不行！」红绡情急之下，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竟然从炽翼手中挣脱出来，朝著太渊的方向跑去。
　　炽翼并没阻止她，只是冷眼望著。
　　也没跑出几步，红绡发出一声尖叫，捂著肚子倒在地上。
　　「红绡，我只是告诉你，并没有要问你的意愿。」
　　炽翼慢慢地走到她身边，用袖中滑出的红色长绫缠在她脖子上，缠绕了一圈。「就好像你在我身上拿走那些血的时候，也没有问过我一声吧！」
　　「炽翼！」太渊的声音之中隐含威胁。
　　「太渊，换了别的事，我说不定就依了你了。」炽翼轻轻提起双手，红绡颈中的长绫随之收紧：「但是这事却不行，我也是为了大家著想，红绡和她腹中的孩子，最好不要继续留在这世上了。」
　　红绡张著嘴，喉中发出「咯咯」的声音，眼睛里布满了红色的经络。
　　「你快放开她。」太渊脸色铁青。「炽翼，你不要逼我。」
　　「你知道的，我最喜欢的，就是逼迫别人了。」炽翼不紧不慢地把长绫打成结，在红绡颈中再绕过一圈。「你要我放了红绡，那也行！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麽问题？」
　　炽翼低著头，看著手里的红绫：「你心里爱的，是我还是红绡？」
　　太渊皱著眉头，半晌才慢慢地说：「我爱的，始终只有红绡一个人。」
　　炽翼的手慢慢松开，四周的红色光芒，也随之突然黯淡许多。
　　一切突然陷入了一种诡谲的寂静之中，这时，青鳞动了。
　
　　青鳞原本站在崖边，看似袖手旁观，其实却是一直在等机会。毕竟他浸淫阵法多年，对於阵法的心得远胜太渊。所以从一开始，他就看出这寂灭之阵存有破绽。
　　大凡阵法都讲究九死一生之局，取的都是生死相依之意。虚无之中定死生，所以不论多麽险恶的阵势，都要留下至少一处生门，方能平衡其中虚无之力。
　　太渊当年列诛神阵之所以会被反噬，便是因为强行封住了生门所致。寂灭之阵却是完全不同，它本身是没有生门的阵势，讲究天衣无缝的布局，所以要破阵实在艰难之至。反之，若是找到一丝破绽，那麽破阵也就易如反掌。
　　虽然和炽翼之间仇深似海，但方才一眼望过阵势，青鳞还是不由得感叹。炽翼的本领，实在是难以揣度。只可惜，如果眼前的炽翼还是当年的赤皇，那麽这寂灭之阵才是真正的完美无缺。
　　青鳞要等的，就是操控阵势的炽翼，有一刹那的松懈。所以，当炽翼因为太渊的回答而动摇之时，他拔出了暗藏袖中的玉剑，迎面刺了过去。
　　太渊没有动。
　　虽然他不如青鳞了解这个阵势，但是他回答炽翼的那一句话，用意和青鳞是相同的。只有动摇了炽翼，才有可能扭转这种局势。
　　所以当他看到青鳞动了，当他看到一把玉剑从炽翼的肩头刺入，再带著鲜红透背而出的时候，也没有多麽意外。只是有些刺眼，那青荧荧、不沾半点血色的剑身，和微微映红的金色华衣，在他看来都有些刺眼。
　　青鳞虽然一击即中，却被炽翼及时侧身避开要害，就连剑身也被炽翼抓在手中。眼见炽翼的鲜血溅在地上，红芒顿时转盛，不论他此刻心里再怎麽觉得可惜，也只能松手後退。
　　尖利的剑刃嵌在紧握的手掌之中，炽翼却恍然不觉，他把剑从肩头抽出，随手扔到地上。他眼中看著的，还是太渊。
　　「但愿，你永远记得今天对我说的这一句话。」他顿了顿，微笑著说：「太渊，我不会忘记，你也不会忘记的。」
　　光芒渐渐阻隔了两人，此时抬起头来的红绡，看见了炽翼微微蹙起了眉头。只是那麽细微的一个动作，他做起来却像是包含了那麽深重的倦怠和无奈。
　　红绡觉得自己可能是因为那一阵紧勒而生了幻觉，她不能相信，那种如影随形的狂肆骄傲，竟在刹那之间从炽翼身上消失得乾乾净净。炽翼此刻的神情，就像是她曾经见到过的，那些因为厌倦了无尽的生命，而……
　　「你……」她骇然说道：「你疯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炽翼却缓缓地对她摇了摇头：「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这都是注定的，不是我所能够掌控的……从我出生开始，便注定了有这样的一天……」
　　「你到底……是为了什麽？」
　　「虽然我和他可以夜夜同床共枕，日日形影相随，可毕竟阻隔重重，心不能相通……所以，也只能走到这里……」
　　红绡突然瞪大了眼睛。
　　「红绡，只能对不起你了，我本来也不想这麽做的。」炽翼俯下身，在她耳边轻柔地说：「可是我给太渊的东西，永远只能属於太渊，任何人都不能抢走。」

　　「我知道了。」青鳞突然大笑出声。「我知道他想做什麽了！」
　　「什麽？」
　　「怪不得要布千古寂灭之阵……」青鳞笑著说道：「炽翼果然又狠又绝，连这种办法都能想得出来！」
　　「你说清楚！」太渊解下腰间的佩剑。
　　「虽然我不明白为什麽，但显然要让水火相容，就连炽翼都觉得困难。」青鳞别有用意地说：「看来比起你或者红绡，炽翼更看重这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


    第二章


　　你要想真正怀上水神的孩子？
　　倒不是我做不到，不过你要知道，逆天而行的代价非同一般……
　　红绡恍恍惚惚地，突然想起东溟说过的那番话。
　　非同一般的代价吗？那个时候，怎麽还会在乎要用什麽代价？怀上这个孩子的时候，朦朦胧胧地有了预感，这孩子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他不是单纯的水族，也不是单纯的火族……他会是这个世界新的主宰。
　　这是命运的安排，命运注定了自己，会孕育新世界唯一的神只。所以，要生下来！只有这个孩子了，只有他才能让所有人知道，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不是生来就高高在上的炽翼，更不是那个又聋又哑的翔离，还有那些无礼傲慢的，根本无视她的那些栖梧和千水的皇族贵胄……
　　我爱的，始终只有红绡一个人。
　　城府深沉的太渊居然会说出这样露骨的情话，可到底是不是真的，也许只有天知道吧！他说了多少谎话，谁能够分得清真假？谁还敢相信他呢？这个虚伪的可怕的太渊，看似坦荡地说出一直爱著自己，可是过了多少年了，他却还是和炽翼纠缠不清。
　　他对自己很好……是啊！比起死在他手上的其他人来说，的确是很好。但这真的是因为爱吗？他真的……懂得什麽是爱吗？
　　可是我给太渊的东西，永远只能属於太渊，任何人都不能抢走。
　　炽翼呢？这个人的心里又在想些什麽？总是若即若离，忽远忽近，说不清有情无情的人……为什麽要说这种话呢？
　　身体被撕裂开，应该是很痛的，可是她却一点也没有感觉。有什麽东西破开了她的腹部，然後有什麽长久存在的东西被强行取走了。
　　她勉力睁开眼睛，却看到炽翼沾了鲜血的脸庞，不……那不是血……是赤皇的标记。鲜血一般的，纠缠回绕的，就好像是无尽轮回的命运……他的手里拿著什麽，但是太红了，看不清……就好像是那一天……被漫天的火红簇拥著，一步步走上去，却什麽也看不清……
　　「好了，我把他取出来了。」她听到炽翼的声音在对她说：「红绡，你可以走了！」
　　走？不能走！还不能……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还有……那是太渊的声音吗？太渊在说什麽？
　　太渊……如果你是真心，如果那句话是真的……那该多好……
　　　　　　　　　　　　　　　　
　　　　　　　　
　　
　　炽翼小心捧著手中的婴儿，专注地用衣袖替孩子擦拭著血污。
　　红绡就倒在他的脚旁，从身下肆意流淌而出的鲜血，几乎是眨眼间浸透了周围的土地。
　　太渊怔怔地看著这一切，不敢相信炽翼竟这样残忍……满眼的猩红夺目，让他晃了一晃，差点都站不稳了。
　　他怎麽都想不到，炽翼居然就微笑著用匕首破开了红绡的肚子，然後取出了她腹中的孩子……炽翼，怎麽可能这麽残忍？
　　「无法使用神力的情况下，也只能如此了。下手倒是乾净俐落，赤皇大人想必策划已久，早已估算好了角度力道。」青鳞倒是一点也没有意外，还在一旁讽刺挖苦：「不过话说回来，只是剖腹取子，七公子理应见过无数比这残忍百倍之事，也不曾见你眨过一下眼睛。看来您对红绡公主，倒还是存了真心的。」
　　太渊咬了咬牙，炽翼这时正巧抬头望了过来，两人四目相交。
　　「你……」太渊只觉一口气哽在胸前，扭曲著表情提剑上前，但是刚刚跨出一步，从地面之下钻出无数红色光线，如作茧一般攀附而上，紧紧捆缚住了他的双脚，就算用尽力气也再不能挪动半分。
　　「红绡死了。」炽翼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是我杀了她。」
　　「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太渊握剑的手发著抖，脸色青得可怕。
　　「我记得我好像告诉过你的。」炽翼微微一笑：「我说过，我会当著你的面把你最喜欢的东西撕个粉碎……那麽太渊，你现在有没有後悔？有没有觉得招惹我是你犯下的最愚蠢的错误呢？」
　　「你……」太渊只觉得气血上冲，眼前一阵发黑。
　　「咯咯！」炽翼抱在手里的孩子，突然发出了笑声，他低下头抚摸著那孩子的脸庞，露出了笑容，只是这万分温柔的模样，又一次地刺痛了太渊。
　　青鳞刚刚所说的话，鬼使神差一般占据了他的整个头脑。说不定……炽翼根本就是为了这个孩子，才会……才会……这孩子是个阻碍，现在就已经是了！
　　「毕竟是兄弟，倒和你有几分相似。」炽翼的手指移到孩子颈项之间：「不知道长大以後，会是什麽模样。」
　　「你看他额有龙鳞，胛生凤羽，出世便是如此非凡，只是可惜……」炽翼叹了口气，那孩子像是有预感似的，突然停下了笑。
　　他是想立即杀了这孩子的，这个孩子必定不能存活在世上，这个不凡的躯壳，是不该存在的，与其让太渊日後担忧烦恼，还不如让自己……但是这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大了，这样望著自己，却有些下不了手。
　　这双眼睛真是很像太渊，不是现在的他，而是在过去的很久之前，那个有著清澈目光的太渊。
　　这只是假象！不可能永远如此的！炽翼在心里告诫著自己。
　　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改变，就算再怎麽努力维持，再怎麽若无其事，也都会不知不觉地改变……
　　指尖慢慢收紧，小小的脸上血色渐渐失去，那孩子却还是不哭不闹，只是盯著他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是此刻看去，那孩子眼中清澈淡去，变得深邃难辨，竟还……带著几分悲悯。
　　这刚刚出生的小东西是在可怜自己吗？他才刚刚出生，难道说……炽翼觉得这个念头好笑极了，但是他却笑不出来。
　　也许在不知不觉之中，一切……已经在朝著无法逆转的道路上前行了。
　　「既然这是天意，那我也不好违背。」他心念一转，改变了主意：「今日你在我手中出生，若注定这是你我的夙缘，那不如让这段缘分结得更深一些。」
　　他一手抱著孩子，另一只手沿著自己的脖子轻轻一划。尖锐的指甲就像锐利至极的刀剑，竟然剥下了直到肩头的整片皮肤。他看也不看，就把被自己生生扯下的大片皮肉放到那孩子胸前。
　　在皮肉相贴的一瞬，一直安静无声的孩子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猛地放声大哭起来。
　　「炽……炽翼……」太渊就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颤抖得厉害。
　　「这个印记，代表著我曾有的荣耀。」炽翼抬头看他，对著太渊浅浅一笑，用鲜血淋漓的手抚过同样血红一片的颈项。
　　「你一定不知道，其实我恨透了它！这种只能用来决定生死，却不能改变任何我想要改变的力量，我从来就不需要……」他的神情那麽轻松自如，就像那并不是他自己的血肉，丝毫不会觉得疼痛一样。
　　「到了这个时候，我怎麽也该认输了。」他甚至连笑容也丝毫未变，用带血的手指抚摸著自己的脸颊。「输就输了，可是输得这麽难看，我真是无地自容……」
　　正说话，他五指弯曲划过，刹那间，俊美的脸上已经多出了五道极深的伤口。
　　太渊还没有从炽翼剥下赤皇印的举动中缓过神来，就看到他用长出尖锐指甲的手，把自己的脸划到了不成样子。
　　太渊感觉自己的心和四周所有一切，在这个瞬间彻底地静默了下来。
　　这不是真的，炽翼没有在他面前杀了红绡，剥下赤皇印，毁了自己的脸……
　　「够……够了！」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在说：「炽翼，已经够了……停下来……你停下……」
　　停下来了！
　　绚烂红光聚成一束，缠绕著炽翼手中的孩子，转瞬又连著孩子一同消失不见了，而阵势也随之消弭殆尽。
　　只是阵势虽然破了，太渊却依旧无法动弹。
　　「你为什麽这种表情？」炽翼那张鲜血肆虐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足以称之为可怖的笑容：「我终於决定放过你，你应该开怀大笑才对……这麽久以来，你不就是想从我身边离开吗？
　　「我知道的，你爱我也恨我。」他垂下手，长长的指甲上勾满了自己的血肉，一路滴洒著鲜血，慢慢走到太渊面前：「你爱我，因为我是从不失败的强者，但这一点也正是你所恨的！比起恨共工，你应该是更加恨我，不过恨得太重太久，反而和爱混淆到了一起……或者你只是想要看著我失败，然後变成你可以怜悯安慰的弱者……」
　　太渊看著他全身是血，面目全非的样子，脸上毫无表情。
　　「你非但做到了，还做得很好。」炽翼凑到他耳边轻声地说：「太渊，你高不高兴？」
　　太渊目光一滞。
　　「我和你一样高兴。」炽翼的语调带著一丝促狭：「太渊，现在是给你奖励的时间了。」
　　太渊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我做了一个危险决定，我……本来我以为不论怎样，用不了多久，你眼里就只会有我了。你爱不爱我，根本就是毋庸置疑的……」炽翼的手触碰著他的脸颊，眼睛里竟然带著笑意：「真是的，我怎麽会以为，你心里爱的是我？也许你爱红绡，也许你不爱……可那和我有什麽关系呢？
　　「为什麽你就没有一刻愿意相信，我是真的爱著你呢？」他拉著太渊的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你为什麽不想想，我怎麽会愿意被你拥抱？有什麽东西能值得我付出这样的代价来换取？就算我什麽力量也没有了，如果只是想要毁了你，我还是有一千、一万种的办法，又何必要在你身子底下讨好承欢？我只是……只是……」
　　他凑上前，用嘴唇擦过太渊的嘴角，像是一个吻，更像是一个没有说出口的誓言。
　　「好了，已经太久了……」炽翼血肉模糊的脸看不出表情，但是太渊从他暗红色的眼睛里，看出了某种疯狂的决心。
　　果然，炽翼一转手，就从他的腰间抽出了「毁意」。
　　接著，炽翼用自己的手，包裹住他的手握紧剑柄，然後一分一分，缓慢无比地刺进自己的胸膛。
　　「我给你最後的奖励，奖励你对红绡的深情不改。」抛开那把剑，炽翼拉著太渊的手，探进了被划开的胸膛。
　　太渊怔怔地看到自己的手没入了炽翼胸口，能感觉到手指在一片黏腻湿滑的温热中不住移动。
　　「你不用多想，我只是怕自己气疯了，会去学共工做什麽毁天灭地的傻事。」炽翼叹了口气：「这和你没什麽关系……我和你，再也没有什麽关系了。」
　　他拉著太渊的手，慢慢地从胸口退了出来。
　　看著自己的心脏在太渊掌中兀自跳动，炽翼笑著说：「你去把这颗心给红绡吃了吧！祝你们俩天长地久，永不分离……」
　　太渊看著那颗心，鲜血沿著他的手指不断滑落，滴在他天青色的衣服上，形成了可怕的痕迹。他只觉得眼前除了一片血红，什麽也看不到了。
　　「你还记得吗？我们那时在这里遇见，还有……那株兰花……」鲜血从炽翼的脸上滴落，就像是在不停流淌著的红色泪水，他慢慢往後退去，声音是那麽平静：「太渊，我走了。」
　　火，从他的体内喷薄而出，转瞬就吞噬了他的身影。他的鲜血让火焰发出豔丽的红色，天空大地都好像变成了一片火海。
　　炽翼闭上了眼睛，身体往後仰倒……

　　太渊终於可以动了，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直到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他！
　　「你想要和他一起跳下去吗？」一个带著愉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放心，不用确认也知道他死定了。」
　　太渊低头俯视著烈焰翻滚的火海，那红莲火焰的力量之强，让烦恼海中的水气不住升腾。太渊的眼前一片迷雾，什麽也看不清楚。
　　「他……怎麽能这样……」太渊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不……」
　　「难道你不知道这下面是什麽地方吗？」青鳞冷酷地说：「是烦恼海，无法使用任何法术的烦恼海。何况他现在挖出了心脏，被脱离控制的红莲烈火焚烧，就算他有再大的本事，也活不了了……
　　「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吗？」青鳞笑了：「你有了他的心，能够救回心爱之人，我的灭族大仇终於得报，今天真是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啊！」
　　就像印证青鳞的话一样，一道红色的光芒突然从崖底冲出，映得天地一阵光亮。须臾，光芒散去，只剩点点火星一样的微光飘散在空中。
　　「你怎麽好像舍不得他死似的？」青鳞垂下眼帘看著他：「他死了，不是只有好处吗？」
　　一团豔丽的红光飘落到太渊面前，他木然地伸出另一只手，那光芒闪了几下黯淡下来，在他手中变成了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这是火神精魄……如今，连这个都没有了……炽翼他……
　　「真不愧是炽翼，连死也死得轰轰烈烈。」青鳞站到崖边往下看去：「要是我没有亲眼看到，一定不会相信的！」
　　烦恼海！
　　云梦山脚下的烦恼海是埋葬万物创者盘古的地方，不论一切诸神的法力，在这里都无法使用的烦恼海……烧乾了！
　　「你可知道……」太渊喃喃地说著。
　　「我知道。」青鳞笑嘻嘻地回答：「若是炽翼想要让谁忘不了他，那个人就没有一刻能够把他忘记。」
　　太渊闭上了眼睛。
　　他依稀能回忆起，一万多年前那件在阳光下闪得刺眼，如同华美羽翼的红色纱衣。那顶金丝和凤羽做成的发冠，缠绕著束起了黑色的长发，火红的凤羽紧贴著那人一侧脸颊，列成了如翅的形状。
　　豔丽、张扬、肆无忌惮，彷佛什麽都无法阻挡……那就是火族的赤皇！
　　一万年了，盘踞在心头的火……太渊屏住了呼吸，觉得胸口一片冰凉。
　　火已经熄灭……连馀下的灰烬也正慢慢冷却……


    第三章


　　近些年，他总梦见自己与人争斗。
　　那人没有面目，总是穿著件血一般的红裳，看上去很是让人讨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争，为什麽要斗，却没有办法停下来，彷佛是要毫无止境地争斗下去。所以惊醒的时候，他总是会觉得非常疲惫，许久都不愿起身。
　　「呼││」他仰面躺在床上，用薄被蒙住头脸，挡住了那透过窗棂照在脸上的月光。
　　远远地，传来了压抑沉重的呼吸，应该是无名身上的火毒又发作了。这让他本就不好的心境，越发郁闷起来。
　　「真是的！」他忍不住喃喃自语：「总是这样也不行啊！」
　　虽然心里著急，但是他并没有立即起身过去无名房里，因为他明白，这个时候，无名更愿意独自一人。
　　因为不希望自己为他难过担忧，无名才会忍耐得如此辛苦，这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人，永远见不得别人为自己伤心……
　　他躺在床上，耳边是无名辗转痛苦的响动，再也无法入睡，索性从窗户翻了出去，决定到林中逛逛，等到天亮再回来。
　　　　　　　　　　　　　　　　
　　　　　　　　
　　
　　这里是烦恼海，他的名字叫做惜夜。
　　明明是片树林，偏偏被叫做海，这是个非常奇怪的地方。而惜夜从记事开始，他就一直在这个奇怪的地方，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为何存在，他只知道自己在这里的某处，遗失过非常重要的东西，终日里不停地寻找。
　　直到遇见无名。
　　遇到无名的时候，惜夜正大开杀戒。
　　那些年里，死在他手中的妖物并不算少，他剖开胸膛取出心脏已经是无数次，却是第一次有人当面指责了他的滥杀，也是第一次有人毫不畏惧他丑陋的样貌。
　　最重要的是，第一次，有人为他流了眼泪。
　　他曾经见过无数的眼泪，只有这一次并不是出於恐惧悲伤，而是为了他流出的眼泪。
　　在他给无名看胸前伤口的时候，虽然只是一滴泪水，虽然因为怕他误解，无名立刻低头掩饰过去了，但他看得清清楚楚，分分明明。
　　有人为他流下了眼泪……在他时常浑噩的意识里，隐约记得这是非常重要的。
　　在那个时候，他下了一个决定。无论如何，要和这个会为自己流泪的人在一起。
　　於是，他找了一块空地，搭了一间屋子，甚至把自己支离破碎的外貌变得和无名一般无二，几乎是强迫著无名留了下来……
　　一口气走了很远，回头看去的时候，他和无名的家早就看不到了，能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山林。惜夜突然觉得累了，他在倒塌的大树上坐了下来，蜷起双腿开始发呆。
　　也许包括无名，没有人会相信，什麽都不惧怕的惜夜，也会觉得害怕。但他是真的时常觉得害怕，不论是从恶梦中醒来，又或者像是此刻独自一人的时候，他经常都会惶惶不安，生出恐惧。
　　没有人知道，其实他很怕孤单。
　　一个人活著，没有过去，没有心，什麽都没有，只是活著，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每次一想到这些，他空空的胸口就会疼痛。
　　「无名……」他轻声地喊著，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从恍惚中把惜夜唤醒的，是一点火光。他在黑暗的森林里待得久了，对於火和光特别地敏锐。像是灯火……
　　应著直觉，他飞快地跃上了一旁的大树，藉著繁茂枝叶把身形遮蔽了起来。
　　不一会，火光由远及近，朝著这个方向移动过来。
　　走得近了，能看到那是一个人，火光是那人手里提著的一盏灯。
　　惜夜心中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烦恼海是个奇怪的地方，这里有著一种不同寻常的力量，在这里出生的妖物，能够非常迅速地修炼化形，但是却没有办法离开这个地方半步。只要一踏出烦恼海，任你修为多高，只会化作虚无。
　　无名是这数百年来，第一个打破了规矩，能够进到烦恼海中的外人。当然，无名不能算作是「人」，他的身上有很重的仙气，可是眼前这个人呢？
　　奇怪得很，这个人身上居然没有任何气味。惜夜心里惊奇，越发仔细地看了。
　　那人穿了一件简简单单的天青色袍子，手里提了一盏白色纸灯，火光隐隐绰绰的，大致能看清个眼耳口鼻。但是那朦朦胧胧的样貌，那行走时如流水行云的姿态，却让惜夜心中一颤。
　　接著，彷佛有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是杀伐嘶喊，是哀凄悲鸣，冥冥之中有无数双怨恨的眼睛……他的头一昏沉，差点就从树上栽倒下去。
　　那人的脚步滞了一滞，却没有停下，依然是行云流水地走著。
　　惜夜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麽邪，身体几乎是循著另一种意志，悄悄地跟随在了那人的身後。
　　烦恼海宛若迷宫，但这个外人却像是非常熟悉这个地方，他毫不迟疑、从不停顿的脚步，又让惜夜生了疑惑。
　　难道说，这人并不是从烦恼海外而来，所以才会如此熟知路途，才会如此地……熟悉……那个背影，让惜夜一次又一次地失神，直到随著他，走到一处平日里绝不会去的地方。
　　　　　　　　　　　　　　　　
　　　　　　　　
　　
　　烦恼海中，只有一处地方，惜夜从不踏足。
　　那个地方，叫做万鬼岩。
　　其实不只是惜夜，整个烦恼海里大大小小的妖怪们，都知道要离这个地方远些。那是在烦恼海的边缘，一处宛如断崖的高岩，怪石嶙峋，寸草不生，突兀非常。
　　惜夜喜欢高处，他常常站在高大的树木之上俯仰眺望，却独独讨厌这万鬼岩。因为这个地方，总是回盪著鬼哭之声，那并非如风声呜咽，而是真正的哀怨哭泣。那些哭声，彷佛是存积千年万年的怨恨念出的咒语，听了实在让人头痛。
　　如果不是失魂落魄地跟著那个人，他也不会没有注意方向，就这麽一直都走到了万鬼岩上。
　　天气很好，月亮大的有些诡异，从他的角度看去，那人如同站在明月之中，相隔遥远……其实，他们离得并不遥远，至多也就十丈开外。
　　一个回神，惜夜才意识到这是什麽地方。
　　接下来，他又觉得十分怪异，今夜的万鬼岩居然安静非常。没有万鬼哭泣，没有活物声响，甚至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却洋溢著一种死寂慌张。彷佛整个烦恼海，因为这个奇怪的访客，生出了恐惧之心。
　　那个人到了岩上之後，什麽也没有做，只是提著那盏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惜夜躲在最靠近他的那棵树後，好奇地望著。过了很久，他依稀听到细微的声音四处飘散。
　　声音是从那个人的方向传来的，仔细地听，却像是在念著什麽。
　　「……予美亡此，谁与独旦。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後，亡於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後……」
　　反反覆覆的，好像索命的咒语一样，那人没有起伏地念著这样的句子，让人心中生出阵阵寒意。
　　惜夜往後退了一步，觉得这声音比起万鬼哭号还要让人难受。
　　就在他转身想要离开的瞬间，他听见一声叹息。
　　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他发现自己再也挪不动脚步。他慢慢地回过头，看著那个让自己心中动摇不已的背影。
　　一个人，孤单地……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让惜夜生出了想要靠近的念头。
　　这个人，是不是和自己一样，会呼唤著某个人的名字，来驱赶孤独？他想呼唤的，又是谁的名字呢？想要知道……
　　「炽翼……」
　　惜夜只觉脑际轰然作响，彷佛天崩地裂一般，为了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这是谁的名字？这是在喊谁的名字……
　　「你在看著我，对吗？」那人笑了起来，笑声里带著让人毛骨悚然的阴冷：「这样很好，千万不要闭上眼睛，也不要看别的东西，你只要看著我就好了……」
　　惜夜一连退了几步，捂著胸口坐倒在地上，那里就像被什麽尖锐的东西猛地划开……
　　「不过你真是狠心。」那个人依然在自言自语：「怎麽能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呢？」


　　惜夜把自己缩成一团，深深地吸气，想要缓解那种痛楚。
　　「你带走了我所有的东西，偏偏把我留下，这可真是不好。」那种轻柔温和的口气，却说不出的诡异：「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这样，我最不喜欢你这样了……」
　　冷汗从额头不停滑落，一滴滴地渗进了惜夜的衣襟。
　　「真有趣呢！」
　　声音突然之间近在咫尺，惜夜猛地抬头，幽幽灯火之中，他看到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他只觉得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往後闪躲，整个蜷缩进了阴影里。
　　「我本来以为，这地方的任何东西，都不会欢迎我。」那人应该是习惯於笑容的人，笑起来自然又随和：「可是没想到，居然还有这麽个东西。」
　　惜夜并不是那种荏弱胆小的妖，但是在这个人的面前，他却根本生不出抗争的勇气。他只想逃，逃得远远地！
　　可是……
　　「这模样还真是眼熟。」那人弯下腰，用冰冷的手指，在他更加冰冷的脸上轻触：「让我想起了很有趣的事呢！」
　　这个人虽然笑著，眼中却是一片没有光亮的死寂……
　　惜夜侧过脸，躲过了那只令自己发颤的手。
　　「你用的是什麽法术，为什麽我会看不透？」那人煞有介事地把灯笼凑到惜夜面前：「你这层面皮的下面，到底是什麽样子？让我看看可好？」
　　惜夜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居然推开了那盏刺眼的灯笼。他的脸……那张千疮百孔的脸，怎麽可以让人看到？
　　「这麽重的血腥，是山魈还是血鬼？」那人居然吃吃地笑了出来：「为什麽要跟著我？你不觉得害怕吗？」
　　「为……为什麽……」惜夜背靠著树站了起来。
　　「是啊！为什麽呢？」那个人一愣，然後答道：「我也不知道为什麽，每个人在我面前都是战战兢兢，时间久了，我就觉得每个人都会怕我。其实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以前每个人的眼里都看不到我，那个时候……」
　　他说著说著声音渐无，彷佛是想什麽想得出了神。
　　惜夜咬了咬牙，悄悄地向後挪去，可等绕过身後的大树，他一转身，那人却又在眼前。
　　「怎麽了？你要走了吗？」那人一脸失望地对他说：「你不要怕，我只是想要找个人说说话罢了！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主动跟著我的人了，所以我想和你说说话，好吗？」
　　惜夜僵著脸，被拉著衣袖拖到了万鬼岩上，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夜色真是不错。」那人也在他对面坐下，把灯笼放在一旁，看了看四周：「要是有点风，那就是明月清风此夜了。」
　　话音刚落，果然吹来了一阵微风，吹得那人衣袂飘飘，宛如仙人一般。
　　「如果是他坐在这里，我该和他说些什麽呢？」那个人说著让人听不明白的话：「你知道吗？我常常不知道怎麽和他说话，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麽，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得罪了他。我怕的事情很少，这几乎是唯一的一桩……」
　　惜夜怔怔地看著他。
　　「你不明白吗？你当然不明白，我自己都不明白。」
　　他似乎比惜夜还要迷茫。
　　惜夜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
　　「如果你晚上睡不著，都会做些什麽打发时间？」眨一眼都嫌多的工夫里，那人却又换过了一种表情，笑吟吟地问：「让我猜猜，是不是偷偷跟在别人後头？」
　　说完之後，那个人居然还伸手摸了摸惜夜的头发。惜夜觉得别扭极了，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
　　「看来你不太喜欢说话，这是个好习惯。」那人点了点头：「话太多的人通常不会活得太久，说话很耗费精力，也容易招惹祸事。」
　　惜夜垂下眼睫，几乎是下意识地不愿和这人视线相交。
　　「我睡不著的时候，就一直想那些比我自在快活的人，想他们为什麽会有我没有的东西，为什麽比我活得开心？然後我想，为什麽他们还活著呢？」
　　惜夜一惊，整个身子都僵直了。
　　「我向来不喜欢太过直接，所以就想了一些有趣的法子。」
　　虽然只是听著声音，但是惜夜能够想像，那张斯文和气的脸是带著什麽样的表情说这些话的。
　　「不能太简单，不能太刻意，时间越长久就会越有乐趣……那真是费了我不少的心思。」
　　他一定在笑，云淡风轻地微笑，好像只是信口胡说……
　　「这世上最残忍，也最折磨人的，是四个字。」那人笑了一阵，一字一字地说道：「天意弄人。」
　　惜夜脸色苍白，如果可以，他一定跳起来拔腿就跑，但是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做到。
　　「我总要找些事做才行。」那人叹了口气：「不然，我怎麽知道，自己是活著还是死了？」
　　惜夜愣了一下，觉得在这句话里，寻到了一丝微不可见的寂寞。这个人，果然很孤单呢！
　　「很久以前，我还是个少年的时候，曾经爱慕过一个人。」那人转过头，看著高悬天上的明月，如喟叹一般说道：「那个时候，我为了得到那个人，做到了许多自己原本不可能做到的事，疯狂得不惜一切。但是不过几百年而已，我却连那人的模样都有些想不起来了。」
　　惜夜动了动手指，差一点就要伸出手去，但他最後还是忍住了，紧握成拳藏到了身後。
　　那人站起身来，凝望著远处，许久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阵子，才回过头来。
　　「真是奇怪，我为什麽要和你说这些呢？」他有些恍惚地说：「我本来不想说的，这些事没有人知道最好……我本来不想杀你的，我已经有很久没有想杀过谁了。」
　　惜夜蓦地跳起，正想要施展法术遁走，可那人乾燥修长的手指，已经紧紧地贴住了他的咽喉。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话。」那人非常诚恳地说：「可真是对不起，我还是要杀了你。」
　　惜夜根本无力反抗，就被掐著脖子按倒在地上，他抵著坚硬的岩石，连空气都变得异常阴冷。
　　「虽然不像以前，但在这个地方，我的力量还是会被限制。」那人轻声细语地说道：「不然的话，我一定会让你死得愉快一些。」
　　他一边说著，一边收紧手指，惜夜听到自己的喉咙发出了「咯咯」的声音。
　　惜夜并没有挣扎，比起对强者的恐惧，让他无力挣扎的，却是从胸中或者更深的某个地方，突然涌出的、彷佛无穷无尽的疲惫。
　　惜夜侧过脸，看著自己在风里凌乱飞舞的头发，脑海中一片空白……然後，扼在咽喉上，完全夺去了呼吸的力量，却突然消失了。
　　惜夜顺乎本能的咳喘，重新开始呼吸。
　　等慢慢恢复力气之後，他抬起头，却看到那个人盯著某一处，怔怔地发著呆。
　　顺著那人的视线，他看到在突出的岩石之下，有一株带著露水的雪白兰花，正随著风轻轻摇摆，散发出幽静的香气。
　　那人看著兰花的样子，就像是看著从未见过的奇珍异宝。
　　「不行……」惜夜沙哑著声音，几近恳求地说。
　　那人却恍若未闻地，伸手掘出了那株兰花。兰花离开泥土的刹那，惜夜浑身一颤，伸出的手也垂落到了地上。
　　「怎麽会？」那人没有心思理会他，只是呆呆地看著手里的兰花：「怎麽会在这里看到，为什麽……」
　　惜夜眼前一黑，什麽都不知道了。
　　　　　　　　　　　　　　　　
　　　　　　　　
　　
　　明月依旧，夜色苍茫。
　　岩石下绽放的兰花已经不见了踪影，捧著兰花匆匆离去的人却没有看到，那根畔的泥土，渗出了鲜红的血色。
　　万籁俱寂之中，不知从何时何地而起，传来幽幽鬼哭……惜夜抬起手，按在空空的胸口。
　　他躺了一会，慢慢站了起来，在那里静静地听著。他想叹口气，想安抚那些满心怨恨的魂魄，却觉得一切都是徒劳。
　　「这不是……我的错……可是我没有办法拒绝。」许久，他乾涩地说：「我活到今日，是为了偿还我必须偿还的……」
　　很久很久以前，在私心萌动之前，在烧了梧桐之前，在更久之前……他站在那里静静地聆听著逝者的谴责，日升月落，一步也不曾移动，彷佛已经自亘古直至如今。
　　直到那天夜半时分，远远地瞧见，天边飘来一个身影。
　　那身影虚虚幻幻，只是一抹幽魂，但那眉眼，那容貌……他愣了一愣，却是腾空而起，追了上去。
　　那鬼似是新生，又似是缺失了魂魄，目光空洞，神智混沌。
　　「你很眼熟。」惜夜挤出了一丝微笑，轻声地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而那以後，又过了将近三百年。
　　三百年，不过是一回首、一沉思、一刹那倏忽而过的时间……


    第四章


    「无名。」这日清晨起来，他忽然跑到了无名房里，趴在床边没头没脑地问道：「你可喜欢我？」 
    「喜欢？」无名早己经习惯他的心血来潮，轻轻一笑：「自然喜欢！」 
    「喜欢到何种程度？」他又问：「你会不会为了我，舍弃其它的一切，会不会为「为了我舍弃生命？」 
    「我很喜欢你。」无名答道：「只要是我能够做到的事情，我都愿意为你去做。」 
    「生命呢？」他固执地追问：「你愿不愿意成为我最亲密的人，愿不愿意把生命交托给我？」
    「你唤了我那么多年的父亲，我们自然是十分亲密的人。」无名不是十分明白：「可把生命交托给你，又是什么意思呢？」
    「能不能把你心里的那个人忘记？」他想了一想：「不然我变成他的模样，你就把我看作是他，行不行呢？」 
    「惜夜。」无名微微皱了皱眉：「我不明自……」
    他拉起了无名的手，十指用力交缠，宛如抓着浮木一般。
    「无名。」他眼中充满迷茫：「为什么我不行呢？为什么你不试着爱我？」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无名有些吃惊地望着他：「我和你如同血肉至亲，我白然是爱惜你的。」
    「那不够！」他突然提高了声音：「我不信除了他，别人就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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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名，我们是有缘分的。」他眼中盈盈流转着光芒，满是蛊惑的意味：「或者我经历的那些，不过就是为了在三百年前遇到你。」
    「你这是怎么了？」无名抽出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流了这么多的冷汗，又对我说这些话，是不是做了什么恶梦被魇到了？」 
    「才没有，我又不是孩子。」 他顺势靠到无名的肩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无名，你就答应我一回不行吗？」
    「好啊！」 无名轻声地笑了：「你想听我对你说什么呢？」 
    「算了！」他轻啐了一口：「我只是早上起来不甚清醒。」
    「惜夜。」 无名抚过他漆黑的长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感到焦虑，可要是你愿意说给我听……」 
    「你跟我说说那个人。」他闭着眼睛打断无名，喃喃地问：「我想知道，你心中爱着的那人，是什么样的？」
    无名的手稍微停顿了片刻，接下去的动作微微有些颤抖。

    「不能说吗？」
    「当然不是。」无名叹了日气：「旁人也许觉得他很无情，但他对我极好。」
    「就这样吗？」他许久没有等到下文，于是问道：「只是对你好，就够了吗？」
    「对我来说，己然足够了。」
    「这世上也没有几个像你这样容易满足的。」他笑了一声：「我呢！曾经也爱过一个人的，那个人啊……虽然我可能存了些别样的心思，但是我从来都是竭尽所能地对他好，他想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哪怕是……可为什么他却希望我死……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怎么……都不甘心。」
    无名一愣，眉头皱得紧了。
    「我想……」他拉开了靠在自己肩上的惜夜，让两人四目相对：［惜夜，为什么你时常让人误解？」
    「什么？」
    「你记不记得，上一回遇到那个寻死的书生，你救人也就救人，为什么偏偏要把他捉弄得那样狼狈？」
    「既然死都不怕，其它还有什么可怕？］他哼了一声：「知道害怕也就是还留恋人世，以后就不会轻易寻死了！」
    「你就是这样，才会让人误会！」无名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不爱听人对你道谢，不愿别人觉得你在施舍恩德，宁可让人觉得……」
    「无名啊！」他忍不住笑起来：「你不觉得这话很可笑吗？」
    「我相信你若是爱着一个人，就会不惜一切地对他好，可也一定不会让他知道。」无名眼中流露出深深疼惜：「你会挡在前方，承担所有，却什么都不会说。」
    「不是那样……我……其实想过要说的，可是我不能说，我希望他是心甘情愿，如果不是心甘情愿，那我就是害了他。我自己倒也算了，可是我不能把他置于险地。」
    他有些底气不足地辩驳，渐渐变得语无伦次：「他自小便被轻视，所以不容易信任旁人，加上疑心很重，本就活得辛苦……他如此狠毒其实……其实我也有错，如果我没有……」
    「你……」无名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再说下去。
    「我……」
    「惜夜！」
    「我怎么还是这样？」他站了起来，往后退了几步：「也不是没有吃够他的苦头，怎么还在这里说这些荒唐的话？」
    「不论那是什么事，你都不要再去想了。」无名跟着站了起来：「你这样逼迫自己，迟早会出事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揉了揉额角：「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再去想的。」
    无名觉得忧心，却又无从劝解，最终也只能叹息一声。
    「时间还早，你再睡一会吧！」 惜夜看了看窗外天色，见不过曙光微露，连忙说道：「我总是吵你，你可不要恼我！」 
    说完也不等回答，急急忙忙拉了无名按回床上。
    「惜夜！」无名没能喊住他，只能眼见着他几乎足不沾地的跑了出去。



    惜夜一直跑至溪边，才停了下来。
    他想了片刻，越想越是懊恼，对着面前的石头就是一拳，因为没有收敛力道，把自己的指节打出了血来。
    「您这是在做什么？」身后飘来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是这石头得罪您了，所以您在这里教训它吗？」
    「滚开！」他脸色一沉：「你这阴魂不散的东西！」 
    「好大的脾气！」身后那人夸张地笑了起来：「撞见您这般模样，全都是我的不是，还请您千万不要怪罪！」
    「我没心情和你斗嘴。」惜夜转过头去，瞪了来人一眼：「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不要在这里胡乱招惹我。」 
    来人的头脸被黑纱遮了一半，只露出了半张脸庞，但这种模样，却丝毫没有减去他身上半分凌厉张扬。
    「我只是和您打个招呼问个好，可不是特意要过来取笑，您可不要误会。」那人作势欲走，但两三步又回过头来：「对了，前两日我路过东海，恰巧探听到一件非常令人震惊的事情。」
    惜夜没有接口，只是冷眼瞧他。
    「不过我想，您未必愿意知道。」
    「青鳞。」他站在那里，有着和屋里那位温柔男子相仿的形貌，却一眼就能被分辨得清清楚楚：「你我之间的仇怨不堪赘述，如果你要向我寻仇，实在理所当然。」


    「我对你的确恨之入骨，但是现下这些并不紧要。」青麟轻蔑地微笑。
    这曾经不可匹敌的对手，已经不足畏惧，需要用心对付的，只剩下那位「又恶毒又辛苦」的七公子而己。不过，居然会说什么「活得辛苦」？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虽然您未必希望知道这事，但我想还是应该说上一声的。我多方打探，想要知道太渊这些年费心筹划的究竟是什么事，前些日子机缘巧合，我去了一趟东海，结果遇见了一个人。」青鳞勾起的嘴角带着不屑和嘲弄：「茧然魂魄不全，可看那模样，明明就是红峭。」
    这么惊人的消息，惜夜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当年你剖腹取子，亲手杀了红绢，怎么如今听到她死而复生，却是这般反应？」青鳞觉得疑惑，却又不能问得太过明显：「难道说，你更早之前就知道这事了？」
    惜夜摇了摇头。
    「就算当初你不下手，红绡也捱不过水火共生的痛苦。这件事别说太渊，就连我都是知道的。虽然从太渊嘴里说出来的话，就算是真的听着也像假的，可此刻大地已改，把没有价值的东西留着，还……」
    青鳞说这些本是为了奚落对方，可说着说着，却像是触动了心事。停了片刻，才又接着说：「会那么做，一点都不符合他的性情。所以，若不是对红绢真情实意，再也没有别的理由吧！」
    「那是他自己的事情。」惜夜平静地回答：「我己经告诉过你，只要不危及无名的性命，等成事之后，你和太渊想怎么斗就怎么斗，我才懒得理会。」
    「如此最好！」青鳞冷笑了一声：「那我这就去做「该做的事」，不打扰您了。」
    青鳞不过想要告诉自己，太渊终究还是把自己的心给了红绡，让她顺利涅盘重生罢了！
    太渊若是舍不得红绡，自然会让红绡活过来，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若是太渊另有图谋，他的心思，这天地之间又有谁能够明白？擅自揣测，不过是浪费时间与心力，说不定还会反受其惑。
    到了今时今日，谁也没有力量左右太渊，这样很好，真的很好……目送着青鳞消失在门后，远远地传来了轻声的交谈，惜夜木然地低下头。
    指节仍然在滴落鲜血，那些被鲜血沾染之处，仿若烈焰烧灼，皆成焦土，不容活物。惜夜怔了一怔，连忙抬起手来。鲜血顺着手腕流下，又立即烧灼了衣裳，他想了想，转身朝着后山走去。



    地水灵气，玄阴之穴。
    惜夜走到角落处一眼清澈的泉水旁，把受伤的手浸了下去。
    纵然早有准备，但那蚀骨一般的疼痛，还是令他紧紧咬住了牙关。虽然并不严重，但伤在了显眼的地方，若是被无名看到了，一定会着急追问，他最不想骗的，就是无名。虽然，他已经隐瞒了许多…… 
    他看着因为自己伤口凝结，慢慢平复不再沸腾的泉水，突然想起了往事。那是天络地脉更改之前，在栖梧之城不远的东面，也有一处地阴寒泉，虽然不及此处泉眼众多，却要更加深广。
    那天晚上，被红绡算计的自己，不得不跳进寒泉…… 
    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吧！就是从那一刻起，在一个微不足道的水族皇子抱住自己的那一刻，所有的计划突然全盘史改……后来，就好像是着了魔地认定了他，再也无法摆脱……直到今大。
    从指尖到手腕，都凝结成了冰，再慢慢褪去，过程虽然痛苦，却终究是结束了。
    结束时，他的手己经完好如初，纵然内里并没有真正愈合，但是至少，看起来就像从来没有受过伤的模样……他慢慢地站起身来，望向几乎就要完成的巨大阵势。
    逆天返生之阵，是虚无残卷中最后的阵法。
    不论诛神还是炼化，皆是破灭毁坏之力，唯有这最后一阵，是重生与挽回之法。而残卷之所以称为残卷，就因为缺失了最后的一句。
    不多不少，九个字而已。
    在这一句之前，阵法叙述就已完结，可偏偏看似无关紧要的九个字，却包含着一个秘密。而这世上与虚无残卷切身相关的人中，只有炽翼知晓这个秘密，就连虚无之神的直系后裔，甚至是那位无所不知的东溟帝君都不知道的秘密……
    「阵势就要列成，可如果你要让整个火族复生，就算找全了那四样东西，恐怕还是非常勉强。」青鳞不知何时己经站到了他的身后：「何况那四样东西，几乎都没有着落，不知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我一直想要问你。」他反问青鳞：「如果说无名是为了得偿寒华的愿望，我是希望能让火族复生，太渊是为红绡得以魂魄完整，那逆天返生之阵于你又有什么作用？」

    「我啊！」青鳞侧着头，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或许只是觉得无聊，或许我只是想要看看，这场延续了万年的闹剧，究竟会怎样收场。」
    「你当初来找我的时候，我以为你是想要杀了我。」惜夜低垂眉目，仿佛不经意地问道：「毕竟我们这些人中，最不希望看到逆天返生之数组成的，难道不是你吗？」
    「我直到今日也猜不透你的想法，你又何须顾忌我的念头，总之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那么你只需把数组好，剩下的部分我自会处理。」惜夜懒得和他敷衍，举步往外走去。
    「炙炎神珠的部分……」
    「不许打无名的主意。」
    「可是你让他列阵，不一样是要了他的命吗？」
    「任何人都不能伤害他，我也不行。」他停下了脚步。
    「你做得到吗？」
    惜夜没有回答，而是步履坚定地走了出去。
    从遥远的上古直到今天，所有的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太渊坐在书案后，一杯茶，一盏灯，一卷书。
    入夜之后的于飞宫，除了树叶摩擎之声，只有一片静默。他放下一行都没有看进去的书卷，走到门畔。
    屋檐下挂着的白色纸灯，在风里微微晃动，他看得有些出神。看得久了，终是有些累了，回到桌边拿起茶盏，但是触手冰冷，也就没有了喝的兴致。
    把茶盏放下的时候，却看到惯用的折扇躺在桌上，半展着，扇面绘着的兰花曲折断开。
    他心里一动，朝着睡榻那边望去。
    朦胧夜色之中，高高低低的花架上，摆放着一盆盆白色的兰花，几乎占满了整个内厅。因为时间太久，己经习惯萦绕的兰花香气，不留意时几乎察觉不到了。
    就算是神是仙，在这方面和凡人倒是没有什么不同，一样很容易被习惯麻痹。习惯的气味，习惯的目光，习惯的声音，一切都很容易习惯，……他不知不觉走了过去，用手指轻轻捋过花叶。
    他手中的是在烦恼海中采集而来，也是最像当初那一株的，可是再怎么相似，却也不是原来的那株兰花了。最早的那株兰花，早就己经不知去向……他又回头去看门外的纸灯。
    正在这时不知从何处而来一阵寒风，纸灯晃得厉害，本就微弱的火光顿时似明似灭起来。他一点脚尖跃门而出，从檐下取下纸灯．用衣袖挡在灯前遮蔽寒气。
    「不知是什么风，能把青鳞大人吹来东海。」他小心地把灯放回内厅的灯架，手指轻拂，放下层层帷幕遮挡。
    「自然是一阵好风。」话音刚落，一袭黑衣的青鳞己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是。」太渊举手示意：「远来是客，请过来喝杯茶吧！」
    「七皇子不用客气。」青鳞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内厅。「我可不是来喝茶的。」
    「是我胡涂了。」太渊笑了起来：「青鳞大人怎么会喜欢寡淡茶水，只可惜我这里没有好酒可以招待。」
    「那盏灯……」
    太渊笑容不变：「青鳞大人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关照？」
    「我听说你前些年一直四下忙碌奔波。」青鳞转过身来，露在黑纱外的半张面孔似笑非笑：「想必是过得很辛苦了。」
    「没办法。」太渊走到桌边，把折扇收进袖中，坐了下来：「你知道我什么事都喜欢自己动手，所以注定要自讨苦吃。」
    「不过到了现在，差不多就要苦尽甘来了吧！」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那灯有什么奥秘？」青鳞再次把话题绕到了内厅那盏灯上：「得七皇子垂青，想必有非凡之处。」
    「不过是盏灯……」
    「七皇子如此防备，叫我怎么畅所欲言？」青鳞在他对而坐下：「我今天来这里，可是有重要的事情和你商谈。」
    「大人是不是太言重了？」太渊仔细看了看他，小心说道：「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就是取了些白泽的髓液，做了一盏灯罢了！」
    「是吧！」青鳞点头：「白泽识通三界，目达九幽，若是取其髓燃灯，可照出世间魂魄，如果加上血麒麟的筋做芯，便可安魄收魂，成就一盏名副其实的招魂灯了。」
    「真是！」太渊略低下头，笑了一笑：「既然青鳞大人如此清楚，又何必在这里用言语挤兑我？」 
    「怎么会呢？」青鳞正色道：「别的我是不敢恭维，但七皇子的聪明才智，能够想出这样奇妙的法子，确实是非同寻常。」
    「那么，可以进入正题了吗？」太渊略微闭了一下眼睛：「青鳞大人深夜造访，可是与近来昆仑山有异宝现世有关？」
    「和聪明人说话，真是一件节省心力的美事。昆仑山上祥瑞之兆闹得沸沸扬扬，不过我倒不稀罕什么宝物，却因为……」青鳞伸出手指，沾了些茶水，在桌上几写了两个字。
    「这倒是让人意外。」太渊看着那两个字：「和他有什么关系？」
    「你真的不知道吗？」青鳞嗤笑了一声：「他前些年去过一趟昆仑山，强行取走了绛草，闹得天上地下人尽皆知，其中原因……」
    「我当然有所耳闻。」太渊微微一笑，想到自己策划的那桩好事，饶是没有炫耀之心，却也不无得意：「他居然会做出那种事，我也是非常吃惊。」
    「七皇子知道其中原因？」
    「这事不太好说。」太渊不想多说什么：「只不过绛草对凡人和半神或许有些用处，对你我来说又能算得了什么，你又怎么会把心思放到这上头？」 
    「七皇子此言差矣，这件事可不能只看一面。」青鳞一派讳莫如深：「绛草虽然对你我用处不大，但是在其它方面，说不准是有很大效力的。」
    「比如呢？」
    「比如啊！」青鳞目光一转：「似乎是能够聚敛魂魄……」
    「这话可有左证？」太渊眼中闪过光亮。
    「近来他的动向，你比我更加清楚吧！」青鳞垂目笑道：「你也知道，翔离这些年魂魄散失得厉害，他为此费了不少力气，若不是绛草真对聚敛魂魄有效，他又怎么会频繁出入昆仑之巅？」
    「这话倒是不假。」太渊略一思索：「可比起来，你今天特意来这里，告诉我这些话，却更让我觉得不安。」
    「那我就不啰嗦了。」青鳞站起身来，走到隔绝内厅的帷幕前：「你和我一起去昆仑山吧！」
    「我为什么要去昆仑山？」太渊轻拂桌面，消去了上而的字迹。

    「我以为，有些事不用说得太过明白。」
    「说得也是。」太渊失笑：「那我换个问法，为什么你要去昆仑山？」
    「我啊！］青鳞转身过来：「我想帮你一个忙，一个大忙！」
    太渊心中疑惑，吃不定他打的什么主意，只能微笑沉默，可等到笑都僵了，也没有等到青鳞说下一句。
    「怎么不说说看，那是怎样的一个大忙？」
    「总之你信我，此次昆仑之行，你必定有极大的收获。不过具体情形如何，我现在还不能透露给你知道。」
    「你倒是很会卖关子啊！」
    「只是认识七皇子你久了，不知不觉变得喜欢给人惊喜。」青鳞盯着他的眼睛：「我还记得你对我说过，因为无法预料下一刻所发生的，才觉得这世界有趣。我只是想要为您提供一些乐趣罢了！」 
    「听起来很有意思！」太渊也站了起来：「好吧！为了你这一句话，我也该去一趟昆仑山！」 
    「如此说定了，天亮之后，我们昆仑山下再见。」青鳞看目的达成，朝他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太渊坐回椅中，看着敞开的大门，露出了深思的神色。想了一会，没有想到头绪，却想到方才青鳞总是有意无意瞧着那盏灯，不自觉地往内厅看去。
    烛火映着兰花，形影绰约，看着繁华却太过空寂。他不忍再看，叹了口气抬起头来。
    于飞宫屋梁高挑，乖落的长明灯未曾点亮，此刻一片黑暗，什么都瞧不清晰，但他知道，那藻井上雕着盘龙飞凤，绘着并蒂莲花…… 

    第五章


    昆仑之巅是仙家禁地。
    这里最出名的自然是三千年方能长成的绛草，不论对凡人、仙人、妖魔鬼怪来说，皆是妙用无穷的宝物。
    不过昆仑山是西王母的住处，山上宫殿林立，仙人如云，那些觊觎宝物的仙魔人鬼，别说是见到绛草，就连靠近山顶都难以做到。
    当然太渊不同，他此刻就站在昆仑山巅，抬头望着上方七彩云霓。
    而直至他到达山顶，靠得近了，瞧见这「瑞气冲天」，方才觉得不对。这不像灵气汇聚，反而像是某种力量满滋而出，而且这种感觉……却原来，青鳞是为了这个，才把他找来昆仑山。
    什么帮他一个人忙，不过是个幌子。只是青鳞想要绛草？诛神法器？还是……要他太渊的命呢？
    太渊略带无奈地叹口气，一个青鳞已经非常麻烦，加上那个棘手的人物，今日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对付才行。
    「七公子。」这时从禁地之中匆匆走出的西王母，见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知道行礼问好：「您怎么也来了。］
    「有些私事。」他眼睛一转，问道：「里面那位上仙有没有和你说，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上仙不曾多说。」 西王母摇了摇头：「让人带路进了里头，便遣了我出来。」 
    「无妨。」 太渊也料到如此，但是心里终究觉得不安，于是追问：「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奇怪？」两王母想了一想：「恕小仙无能，实在是看不出。」
    「算了！是我问得不当，从他身上自然是看不出什么的。」 他从袖中拿出折扇，见了一晃：「你且去吧！」
    「是。」
    西王母被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的搅得疑惑重重，却又不能多问，只能胡里胡涂行礼离开。
    太渊又看了一眼天上祥云，大步朝着洞中走去。
    走过一块又一块的巨石，越走太渊越是觉得惊讶。
    他从前也来过这里，但那时此处不过是一个空旷山洞，却不知什么时候成了这种模样。
    瞧这巨石排列的模样，显然是一个高明的阵势。
    阵势……太渊略一皱眉，忍下了对这个词语的厌恶。
    再走几步，他瞧见了先自己而来的那人站在一块巨石之上，白衣长剑，凛冽冰冷，高高俯望，只是看着背影就生出了几分寒意。

　　寒华就是这样，冷硬的性子千万年也不曾改变半分，只除了三百年前……
　　 「太渊？」他一靠近，寒华立即就察觉了。
　　 「太渊见过叔父！」太渊一点足尖，飞上了距他不远的那块巨石。
　　寒华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叔父何须如此绝情！」他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知道三百年前的那件事后……」
　　 「住口！」寒华冷冷斥责： 「你还敢提这些，是不是想要提醒我和你算一算旧帐？」
　　 「当然不是了。」太渊瞧着流光溢彩的石柱： 「只是我原以为或者是绛草出世，没有料想到这昆仑山上，居然藏有诛神法器。不知是哪一样法器被藏在了这里？」
　　他心里朦朦胧胧生出个念头……
　　 「诛神法器是你锻炼而成，连你都分辨不出，我又怎么知道？」
　　 「是吗？我还以为叔父三百年前为那人求取绛草之时，曾经见过那法器原形。」他试探寒华： 「不知是何种模样？」
　　 「你觉得是我列了这阵？」寒华听出了他的想法。
　　 「除此还有何种可能？」太渊故作疑惑地反问： 「我倒不知道原来叔父对于列阵之法也颇有研究，这护阵着实精妙。」
　　 「也不是没有其它可能。」突然冒出了第三个声音： 「要是寒华大人和这列阵之人订有盟约，又或者这列阵之人主动让寒华大人入阵也是可以。」
　　至此，相关人等总算是到齐了。
　　 「北镇师青鳞？」寒华眼中的不屑显露无疑： 「我听说你两百年前死于手下的叛乱。」
　　 「我也听说你三百年前为了一个凡人神魂颠倒。」论起针锋相对，青鳞岂会输人： 「可我看你现在还不是和以前一样死气沉沉？」
　　气氛顿时僵硬起来。
　　 「既然这阵不是叔父列下的，那就好说了。」太渊心里好笑，脸上却是若无其事转向青鳞： 「不知有没有办法解开这护阵呢？」
　　 「没有。」青鳞说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太渊愣了一下。
　　 「这阵势列得近乎无懈可击，要想闯入，除非硬破。」
　　 「说是近乎，那就不是没有破绽吧！」
　　 「所有的阵势都有破绽，只是明显和隐秘的区别而已。」
　　青鳞仔细看了一看： 「列阵之人利用天地灵气汇聚之地列阵，已经完全遮掩了阵势的弱点。就算有能力硬破此阵，也难保不会把这阵里的所有事物一同毁坏。你如果是要这阵里的法器，不就是等于无法解阵了？」
　　 「除了你之外，这世上还有如此精通阵法的人物？」太渊半信半疑。
　　 「天地广阔，什么样的人物没有？」青鳞嘲讽一笑。
　　话音未落，一道剧烈的金芒突然从石柱上迸发开来，穿透光幕，直冲而来。
　　相距最近的寒华挥袖抵挡，虽然弹开了光芒，也被逼得往后退了一步。
　　太渊见状知道硬挡不得，急忙展开手中折扇，牵引着光芒绕过自己，直奔青鳞而去。
　　青鳞伸出手来，像是想要结印化解，可是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的，那光芒竟凝为一束，直直地刺进他的掌心。
　　太渊也是一惊，等到看见阵中那瑰丽石柱，更是忍不住 「呀」了一声。护阵消除，石柱分分明明地显现了出来。
　　三人几乎同时跃起，朝着阵中直飞而去。
　　青鳞对着石柱掷出手中玉剑，寒华阻拦不及，那剑直直地刺进了柱中。
　　到了此时，太渊已经猜出青鳞的打算，并没有像寒华一样阻止他，而是趁他和寒华一缓之机，拔剑逼退他们两人，第一个冲到了正在裂开的石柱之前。
　　他正要用剑劈开柱子，抢先得到其中法器，却不想那裂口流泻出强烈金光，耀得他双眼刺痛，用衣袖挡了一挡。
　　这一挡延误了他抢来的先机，青鳞和寒华眨眼就已赶到。
　　太渊正要说话，不想青鳞骤然发难，一剑砍了过来，他仓促之中举剑迎上。两剑相交，法力四溢，直把整座昆仑震得摇晃不休。
　　太渊咬牙发劲，架开了青鳞的玉剑，一阵气血翻腾，吐了一口血出来。他如此狼狈，青鳞也是没有得着好处，不但受了伤，就连手中的剑都快要断了。
　　青鳞丢开手中断剑，脸上露出了笑容。
　　 「青鳞，没想到你不是要毁法器，而是要伤我。」太渊回以一笑： 「你这招用的真是恰到好处，连我也着了道。」
　　他们笑脸相对，四目交接，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恼恨之意。
　　 「好说。」青鳞看向就在左近的寒华： 「只可惜站在旁边的是他，要是换了别人，你现在已经不会说话了。」
　　 「叔父怎么会理会我们这些小辈的胡闹？」太渊其实伤得不重，但是为了降低青鳞的戒心，却是用剑撑着身子，摆出一副力乏气弱的模样： 「不过，叔父想必不会让我拿走这东西了……青鳞，你果然心思缜密。」
　　 「多谢夸奖。」青鳞目露寒光。
　　 「你们两个聪明人，就是这种聪明法？」寒华突然开口： 「连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开始你争我夺了？恐怕，是要后悔的。」
　　另两人都是一怔。
　　然后，太渊突然发现，青鳞身后那石柱，发出了一种令人心惊的变化。
　　斑斓石柱不知何时化成了一道光芒，从那里面，渐渐地探出一只手来。
　　五指修长，手背上是一条蜿蜒银龙，与银色护腕缠绕相连，轻薄的战甲好似鳞片织就……太渊心中一沉，露出异样神色。
　　他当然认得这样的龙形护腕，更认得这样的银鳞战甲，认得这是属于当年水族之中，最高战将的东西。
　　带着惊疑，他看着那只手环上了青鳞的颈项，滑进了青鳞的衣襟，看着那张记忆中高傲狂妄的脸，从光柱之中慢慢浮现出来……
　　当年千水城破之时，自己布下天罗地网，却还是被他在绝境之中遁逃而去，从此成了心底里一处隐忧。
　　后来设计了那出李代桃僵，最后却反被他利用，空欢喜了一场。可到了今时今日，他竟然还能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
　　照着他一贯的性子，只怕这一回定是不死不休，不能善了。
　　世事就是如此千折百转，变化快得令人措手不及。那些凡人们不是喜欢说 「山穷水尽，柳暗花明」吗？
　　这样的转变，实在是让人不胜惶恐，如在梦中……
　　 「皇兄……」
　　在短短片刻之中，太渊心里已经转过了干百个念头，想到了久远之后，差点抑制不住要把喜悦表露而出。
　　是的！他狂喜之极，若是身旁没有这些人在，绝对会忍不住笑出声来，用来宣泄心中得意。
　　千算万算，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居然会在此时此地，寻到这么重要的机会，前途终于不再渺茫，终于有了实质的希望。
　　太渊强压下万般情绪，振作精神仔细看去。
　　青鳞已经逃脱了钳制，只是胸前鲜血淋漓，似乎伤得不轻，听到他这一声 「皇兄」，一下子就呆住了。
　　一旁的寒华此刻终于开口，却是对着从光柱中现身的银甲神将说道： 「你现在就醒了？我以为还有七百年才到时间。」
　　 「还不是要多谢我可爱机敏的七弟。」那人凝视太渊，嘴边浮现出一抹嗜血微笑： 「你说是不是啊！太渊？」
　　太渊露出慌张模样，心里却跟着笑了起来。是啊！还真是错有错着，人算不如天算！
　　 「北镇师青鳞……」那人把目光放到了背对着自己的青鳞身上，声音很是温柔。
　　面色惨白的青鳞僵硬地转过身去。
　　那人离开了彻底化为光芒的阵心石柱，银鳞战甲熠熠生光，一寸寸把方才青鳞刺进去的玉剑，从臂上拔了出来。
　　 「怎么？不认识我了？」他撩开垂落在额前的乌黑头发，露出了嘲讽不屑的笑容，轻蔑地问着青鳞： 「也对！当年你是瞎的，当然不能说认识我的。」
　　青鳞像是要冲到他的面前，却又像是在畏惧着什么一般停了下来。
　　太渊在心里 「哼」了一声，对于青鳞这般明显的胆怯大感好笑，但同时也生出了警惕。青鳞这样动摇，显然是用情极深，只是不知道会深到何等地步，会不会成为阻碍……青鳞失魂落魄地走了过去，太渊心中一动，立即抢上前去横剑阻拦。
　　 「别过去！」他警告青鳞： 「你最好信我！如果你还不想死的话，就别靠近他。」
　　 「他还活着。」青鳞一个激灵，顿时清醒过来： 「难道你早就知道他还活着？」
　　 「不，我不知道。」太渊沉下脸来： 「要是我早知道他肉身末灭，哪里还能让他躲到今天？」
　　这话丝毫不假，若是知道这大有用处的肉身就在眼皮底下，他又怎么会等到今天？
　　 「让开！」青鳞勃然大怒： 「我现在不想和你动手。」
　　 「青鳞，别做蠢事。」太渊冷冷说道。
　　他正要把准备好的说辞讲出，却被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打断。
　　 「他不是奇练。」寒华如是说道。
　　太渊心中大恨。
　　 「你说什么？」青鳞皱眉，慌乱之情显而易见。
　　寒华没有理会他，转向似是看得津津有味的那人： 「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成奇练的？」
　　 「我当然不是奇练，我怎么会是那个没用的家伙？」那人语气傲慢地回答： 「北镇师青鳞，你可看清楚了，我是共工六子，苍王孤虹。」
　　这话一说出来，太渊扼腕叹息，知道自己愚弄了青鳞多年，几乎天衣无缝的谎话，终究是继续不下去了。
　　 「你好啊！太渊！」孤虹瞧着他，话语中充满了危险： 「懂得赶尽杀绝，你比我们都要聪明许多。」
　　 「其实说到这个，我最早可是向六皇兄你学来的！」太渊没有半点被拆穿的不安，老神在在地回道： 「六皇兄你当年不是时常亲身教导我，目光必须长远，可能成为威胁的一定要尽早除去的吗？」
　　我太渊残忍无情不错，可你孤虹难道是什么好人不成？
　　 「不错！你做得很好！」孤虹点了点头，居然称赞起他来： 「说到深谋远虑，我自认远及不上你。你只是半龙，所以我一直看不起你，可是我现在不得不佩服你能做到这种程度。纵观世上，心计能与你匹敌者，再无一人。」
　　 「没想到第一次得到六皇兄的肯定，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太渊用眼角余光扫过呆住的青鳞，和不知是何打算的寒华： 「都怪我低估了你，没想到你在那样重伤之下，还能杀了大皇兄然后离开。」
　　 「其实我也知道，以大皇兄和六皇兄你积怨之深，要有机会，是第一个容不下对方的。」
　　 「实情如何，你我心里自然有数，你会真不知道我有余力反击？你至多只是没有料想到，我最后杀的会是奇练，而不是北镇师罢了。」
　　孤虹笑着说道： 「太渊，你也用不着套我的话来挑拨。我虽然不需向你解释，不过……既然寒华在场，那么我说说也是无妨。不错，我杀了奇练，只是我们虽然讨厌对方，但我知道他救不活了，他更不会高兴自己临死也被你利用。若是互换，他伤势较轻，第一个也会动手杀我。」
　　这话自然是说给寒华和青鳞听的，虽然青鳞此刻状似呆滞，明显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但寒华可不一样。
　　孤虹当年为了夺权和奇练斗得厉害，两人为了拉拢寒华，明里暗里动了不少手脚，让寒华甚是不满，最后闹得拂袖而去。后来炽翼兵临城下，他杀了奇练独自逃跑，免不了落下手足相残的罪名。
　　此刻说这番话正是表明立场，显示无辜无奈，好把罪责全部归咎到太渊身上。
　　太渊暗里骂他恶毒，但面上却只能一副委屈模样。
　　 「苍王果然还是苍王。」他面露苦涩，借着这个话题发挥起来： 「我只想着当日你一定是用了什么禁咒装装样子，绝对会留下后手想法子救治他，毕竟他对你……没想到你真的是把他一剑刺死了……」
　　 「你就是太聪明了，有时候想得太多未必是件好事。」孤虹挑眉一笑，轻松化解了他的挑衅。
　　 「皇兄所言……不无道理……」太渊看了看青鳞，叹道： 「青鳞，你可不要怪我当天做了一点手脚，要知道，你若是真的化龙，对我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情，我只是不想有朝一日死在你的手上。」
　　青鳞浑身一震，终于听明白了他话语之中的暗示。
　　 「太渊，我听得不是十分明白。」青鳞转了过来，盯着他的眼睛： 「麻烦你解释一下可好？」
　　 「你需要怎样的解释？」太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就像你听到的那样，他的确不是白王奇练，而是我的第六皇兄，苍王孤虹。」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青鳞一个箭步，揪着他厉声质问： 「那个人呢？那个人又是谁？」
　　太渊知道他在问什么，他是在问，那时被孤虹转世的傅云苍，在天城山上一把火烧掉的，那具一直被以为是 「苍王孤虹」的肉身……想想这些年，还真是出了不少的事呢！
　　 「你是问被无妄火焚毁的那具身体？」太渊微微一笑： 「那当然是我的大皇兄，白王奇练。」
　　 「什么……什么……太渊，你居然……你居然……」看着青鳞宛如天塌下来一般的表情，想想他此时心中的恼怒震惊，太渊都开始为他感到难过了。
　　 「其实也不能怪我，明明是你一直把我两位皇兄混淆不清。」太渊再一次地叹气： 「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虽然那时你一直看不见东西，可我两位皇兄截然不同，不管容貌，个性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六皇兄明明为人骄傲，性子不是很好，你却一厢情愿地认定他为人和善。而我大皇兄一直以来待人有礼，从不说刻薄伤人的话，你又对我说他为人恶毒可恨，我有一阵都差点被你搞胡涂了。」
　　 「你一直在误导我……」青鳞指着他的手指不停颤抖。
　　虽然形势不明，但看到青鳞这样狼狈，太渊倒很享受。青鳞啊青鳞，你刚才不是要我的命吗？我现在就让你尝尝恨不得死了的滋味！
　　 「我一开始大惑不解，但后来慢慢就想通了。
　　 「你之前一定受过我六皇兄的恩惠……虽然这可能性不大……但是偏巧你看不见，或者其他又有什么缘故，你把『孤虹』当作了『和善的孤虹』。然后，你遇到了这个真正的，不怎么和善的孤虹，又偏偏那么碰巧，阴错阳差之下，你把他当成了『可恨的奇练』。」他清清楚楚地告诉青鳞。
　　 「这也只能怪你城府太深，把什么都放在心里，又自视太高，不屑和其他水族来往。既然都没人知道你对我两位皇兄的看法，又怎么会提醒你，这一切完全是一场天大的误会呢？」
　　青鳞的脸色青白，眼珠都不转了，几乎就跟死了一样。
　　 「不论怎样，你明明就知道我要的是谁！而你却……却把另一个给了我！」他说得声嘶力竭，撕心裂肺： 「太渊，我果然比不上你，就算再怎么小心，却还是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
　　 「你误会了，青鳞！我一开始也想按照约定把我六皇兄交给你的，可是你也看到他有多么难缠了。后来我想，你既然是要那个『温和体贴的孤虹』，那指的就是我的大皇兄吧！如此一来，大家得偿所望，不是很好？」
　　 「好什么？好什么！」青鳞抓着他衣襟，用力的连指节都已发白： 「你当年居然对我做出那样的事来！」
　　 「什么事啊？」太渊故意问他： 「你指的可是那件事吗？」
　　 「我问你！我当时吃下的……那是……那是……」青鳞说了一半，却是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那是我的。」
　　青鳞手一松，慌慌张张地转过身，茫然无措地看向孤虹。
　　 「北镇师青鳞。」孤虹按着心口： 「你一万年前吃下的半颗龙心，那是我的。」
　　那神情，那语气，让心中正在得意的太渊一个恍惚。
　　你去把这心给红绡吃了吧！祝你们俩天长地久，水不分离……
　　那时……他也是按着胸口，非常平静地说出来……可这话好似诅咒一般，日夜回绕，无休无止……太渊把手抬了起来，呆呆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一旁的争执之声，仿佛已经离得很远很远……
　　 「我不管什么两百年前不两百年前，总之，北镇师青鳞，你如果够聪明，就自己把心奉上，要是让我动手的话，恐怕你留不下全尸。」
　　太渊回过神来，听到孤虹这么说，情知他准备动手，急忙抢在青鳞前面说道。
　　 「请等一下，六皇兄。」他故作疑惑地询问孤虹： 「六皇兄你……不认得他了？」
　　 「北镇师？我怎么会不记得，化成灰我也认得他。」孤虹挑眉： 「太渊，你急什么？我是不会忘了你的，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我是说，皇兄你……最后只是在千水之城被破那日见过他？」太渊此刻已经定下心来，自然不会惧怕他的狠话。
　　 「我一直觉得他很讨厌，可没想到他居然会有胆和你勾结，解开了北方界阵，让火族大军直杀到千水之城，让我们措手不及，全族覆灭。」
　　虽然对着太渊说话，但是孤虹的眼睛却始终盯着青鳞： 「也许你有你自己的理由，太渊又太擅长利用他人的弱点，这都是他的阴谋。可是，你吃了我的半心，不论其他，只这一点，你就罪无可恕！」
　　 「果然忘了啊！」太渊摇头： 「青鳞，他都忘了，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青鳞浑浑噩噩，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孤虹看了一眼太渊，突然跃到青鳞面前，放软了语气问他： 「青鳞，看你的样子，好像真的有什么隐情。我不想听这个老是胡说八道的太渊告诉我，不如你来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好？」
　　太渊目光一凝，垂下的手不经意放到了腰畔剑上。他十分清楚，孤虹这人面上越是和颜悦色，就越需要提防。
　　下一刻，孤虹果真发难，五指成爪迫他后退，又转往青鳞刺去。
　　青鳞像是彻底傻了，竟然不知抵挡。
　　眼见着青鳞在劫难逃，太渊屏气凝神，目不转睛地瞧着。
　　可孤虹的手指却停在青鳞胸口，非但没有再往下刺，两人还目光交缠，在那里你看我我看你的。
　　太渊异常失望地叹气，拔剑斩了过去。
　　 「且慢！」太渊逼得孤虹退开，朝他问道： 「六皇兄，你可知道这最近的三百年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你是用这种态度和我说话的吗？或者这是在提醒我，还是要和你先来清算清算？」孤虹重新踏上一步： 「太渊，我真是好奇，你在这一万年里难道都不会做恶梦吗？你可曾梦见奇练？我记得你自幼和他亲近，你都忍心害死了他，他可曾到你的梦里来，问你讨个说法？」
　　 「六皇兄，大皇兄是你杀的。」太渊提醒他。
　　孤虹忽然笑了，笑得阴冷狡猾，让太渊极不舒服。
　　 「我知道你怨恨父皇，也怨恨我，其他人就更不在话下了。我不说别人，只说两个人。一是奇练那家伙，不说他和你亲近，单说后来要不是他冒死帮着为你求情，父皇又怎么会饶过你的死罪？至于第二个嘛……你还记得火族中的赤皇炽翼吗？」
　　太渊心中一动，脸上自然变了颜色。
　　 「记得的，对不对？」孤虹声音转冷： 「我觉得这人着实讨厌之极，他向来自以为了不起，喜欢为人制造麻烦，做事从没有章法可循。可是他对你倒是好得出奇。要不是他救了你，你早就化成了灰了。」
　　 「在战场上……要不是皇兄你助了我『一臂之力』，又怎么会有机会让他救我？」太渊再也挂不住笑脸。
　　 「不，我说的可不是那次！」孤虹知道踩到太渊痛处，很是高兴： 「你并不知道吧！那一次你被绑在不周山上受万雷之刑，救你的那个并不是可爱的红绡公主啊！」
　　太渊嘴唇动了半晌，才问出一句： 「你说什么？」
　　 「就是在说你听到的事情。当年，那个冒着危险，从不周山顶把你救回来的，是赤皇炽翼。
　　 「我还清楚的记得，他为了护住你，被天雷击伤，折损了万年的修行。他明知道父皇最恨人和他顶嘴，却还硬是要求父皇放过『没有做错的太渊』。后来就被父皇打了一掌，吐的满地是血，差点命都搭上了，这才保住了你的小命。
　　 「可你怎么回报他的？就算猜也猜得到，火族后来也真的灭在你的手里了吧！」孤虹痛快地说了出来，末了问他： 「你说，如果他知道你后来会那么对他，会不会后悔拼了命救你这不知感恩的家伙呢？」
　　这些话，太渊当然不信，这不过是孤虹的诡计，他是不会相信的……
　　 「你胡说！」
　　 「我会胡说，总有不会胡说的人吧！」孤虹示意他问一旁的寒华： 「你问寒华，看我说的是不是实情。」
　　太渊心渐渐往下沉，掉头看着寒华。
　　 「的确如他所说。」寒华点头证实： 「赤皇为了救你，曾经折损了几乎近半的修为，所以后来我才能轻易把他引进诸神阵里。说他最终是为你而死，也是应该。」
　　太渊只觉得背脊一冷，再也没有办法安慰自己这是孤虹的谎言。孤虹会说谎话，但寒华不会。所以说，那时在天雷坪上……
　　 「你……」太渊心头大乱，但随即意识到此刻分心不得，只能强自摒除杂念。
　　眨眼之间，他已扬袖出剑，直刺孤虹。
　　孤虹冷哼一声，手中现出长剑，架住了他的攻势。
　　 「太渊，这么着急做什么？」他语带嘲讽： 「还是你以为你当年差点成功，现在也能随手杀了我了？」
　　若说阴谋诡计，他自认有所不及，但是要比法力剑术，他相信太渊绝不是自己的对手。
　　 「不敢！」太渊轻弹手中长剑： 「其实我一直认为，若是由六皇兄执掌水族，这世间现下就会是另一种局面了。比起父皇的刚愎自用，大皇兄的心慈手软，六皇兄虽然高傲自满了些，但懂得顺应情势，也听得进他人劝谏，更适合当一个帝王。所以，你是挡在我前面的第一个障碍。」
　　 「听起来，不像是在忏悔。」孤虹嘴角轻扬： 「可这样才像是你该说的话，老是装成唯唯诺诺的滥好人，你都不觉得难受吗？」
　　 「在水族之中，只有六皇兄你懂得我的心意。」太渊举起长剑： 「所以，我绝不怪你三番两次要除去我，换了是我，兴许手段还要彻底些的。」
　　 「不是我手下留情，只能说你运气实在不错，或者说，你比我所想象的要厉害上太多，毕竟这世上最难的，就是这『忍』字。」孤虹也执剑相对： 「父皇夺你心中所爱，害死你的母亲，换了别人就算不以死相拼，恐怕也奋而抗争。
　　 「也难为你能隐忍多年不发，慢慢设下陷阱，离间他身边每一个人，他到最后死在你的手上，真的是一点也不冤枉。」
　　 「他那样的人，哪里配做我的父亲！」太渊不屑地说道： 「就是因为我心中恨他入骨，所以才要慢慢地，慢慢地让他众叛亲离，让他自食恶果。
　　 「我要他连死了也不明不白，糊里糊涂。至于那些侮辱了我的，嘲笑了我的，轻视了我的，更是不在话下。」
　　 「这么多年以来，我第一次听见你说真心话。」孤虹笑着说： 「太渊，我突然有点欣赏你了。你也许虚伪狡诈，心狠手辣，可你真正出色的，就是这种永不放弃的执着和坚忍。」
　　 「六皇兄。」太渊装模作样地朝他行礼： 「你的君王之心，也向来令我敬重。可是……」
　　孤虹和寒华同时变了脸色。
　　太渊得意一笑，划出一片剑光阻挡两人，自己迅速往后退去，到了方才孤虹藏身的光柱前，伸手往里抓去。
　　 「寒华！」孤虹大声疾呼。
　　稍快一些的寒华被孤虹这么一喊，不由得顿了一顿。
　　太渊拿起自光柱中得来的铜镜，对着身后的寒华照去。原本暗沉的镜子发出炽烈光芒，把寒华笼罩其中。
　　寒华因着光芒停了下来，忽然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太渊见这东西对寒华有效，大喜过望，正要上前补上一剑，横里却飞来一块巨石，朝他撞了过来。他连忙手腕一翻，把铜镜收回，躲避着孤虹接二连三投来的巨石，而孤鸿趁着这时拎了寒华，朝洞外窜去。
　　太渊左右闪避，好不容易绕过成堆的巨石，不料眼前只余了孤虹，不见寒华的踪影。
　　孤虹一剑飞来，险险刺中他的面目，太渊侧身闪避，不料一阵地动山摇，他只觉眼前一黑，呼吸不得，被埋到了砂砾石块之中。 

    第六章

　　天空灰暗，阴云低沉。
　　他慢慢睁开了眼睛，茫然四顾。
　　这是在哪里？为什么会在这里？
　　突然，一道道刺目的闪光划破天际，惊心动魄地落了下来。
　　似乎在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人在喊他的名字。
　　满目鲜红！
　　那红色铺天盖地地遮了过来，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把接连不断的巨大响声阻隔在外，把他护在了中间。他用力地睁着眼睛，看到那张美丽的脸庞一片惨白，鲜血沿着他的嘴角滑下，一滴一滴地落到自己脸上。
　　太渊，没事了……
　　那人伸出手，为他拭去了脸上的鲜血，温柔地安抚着他。那双光芒流转的眼眸之中，只有他的影子……
　　
　　太渊回到东海的时候，一身尘土，满脸疲惫，他甚至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只记得回过神来，就站在了千水城外的白玉长桥之前，正看着白色巨龙一圈一圈绕着桥身翻腾缠绕，在朦胧水气之中若隐若现，宛如活物一般。整座宫城似远又近，在半空中露出一点边角轮廓，怎么也看不清晰。
　　他站了许久，看了许久，直到白日将尽，方才一步一步沿着长桥走了过去。
　　这座桥很长，往日里飞身来去，他都已经忘了这座桥有多长多远。
　　慢慢走着的时候，他突然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一天，千水之城里那场盛大的喜事。那个时候，他和许多同族异族一起，站在这个地方迎接水神共工新娶的帝后，那个曾经和自己订下婚约，却又被自己父亲强行夺走的火族公主。
　　他还记得那一天，处处都是刺目的雪白鲜红，自己卑微地弯着腰，恭贺着自己的父亲和父亲的新婚妻子，心里满是痛苦屈辱。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心里取笑着他，可怜着他，觉得他是懦弱无能之辈。只有一个人，对跪着的他伸出了手，把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扶了起来，试图平复他被重重伤到的内心。可是那个时候的他，实在是恨透了被人怜悯。他发了誓，终有一天，会让所有瞧不起自己、践踏自己的人后悔莫及。
　　后来他做到了，这座城池归他所有，那些羞辱过他的人，都一一尝到了苦果。连那个处处维护着他的人，也不在了……
　　太渊抬起自己的手，认真地看着。
　　那个时候，以为抓住的是红绡呢！不过……想想也是，天雷坪那样可怕的地方，红绡怎么会有本事冲进去把人救出来，还能毫发无伤的。所以说太渊，你真的不知道吗？你真的不知道那个救了你的人是谁吗？
　　 「我应该是知道的。」他喃喃地说： 「我知道不是红绡，我知道是他，可是那时候，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冲进天雷坪的应该是红绡，那样太渊才有理由恨得更深，即便真相并非如此……
　　 「活在世上，怎么可能事事随心，总是要错过一些的。」太渊把双手负在身后，抬头看向远处。
　　透过水雾，落日把天边晕染成浅浅绯色，那景色优美壮阔，让人心生眷恋，可随着暮色渐浓，这美景便一分分渐形黯淡……就算没有错过，那又能如何？好似这西驰落日，一切已然逝去，如何能够追回……太渊闭上眼睛，觉得夜风沁寒，阴冷入心。
　　千水城下，只身茕影……
　　
　　惜夜百无聊赖地坐在树上，对着天空打哈欠。
　　今夜满天乌云，一颗星星都看不到，实在不适合乘凉赏月。可是他的床被一个不请自来的家伙占了，害他只能三更半夜在外面喝着露水，感叹世事无常，报应不爽。
　　不过真没想到，居然能够看到这样神奇的事情呢！多少也算有点安慰了！谁能想得到，看起来天上地下无人能敌的寒华，居然会有这么可怜柔弱的时候……不过话说，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对寒华就觉得好奇。
　　寒华是上古时的异兽，真身是长白山上一尾灵狐，虽然和普通的狐狸定是不一样的，但狐狸……不就是狐狸吗？狐狸走路扭来扭去，笑起来很妩媚、很可爱，喜欢不停眨眼睛。
　　可是为什么寒华完全不会那样？他冷冰冰的，冷冰冰的，冷冰冰的……除了冷冰冰的还是冷冰冰的！要是寒华眨着眼睛笑眯眯，还扭来扭去地……惜夜捂住嘴，决定永远埋葬这个疑问，免得再也吃不下饭去。
　　 「你在那里干什么呢？」有人在树下朝他喊话。
　　 「娃娃脸？」他低下头，看着那个把脸皱成包子样的孩子，摆出 「不怀好意」的表情问道： 「那漂亮的美人醒了没有？」
　　 「臭妖怪！」那张娃娃脸立刻拉长了： 「不许对我师父无礼，还有！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叫苍泪、苍泪！」
　　 「不要！」他给了苍泪一个下巴： 「娃娃脸！娃娃脸！」
　　 「你……」娃娃脸气得脸都红了： 「我讨厌你！」
　　 「什么啊！」他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很喜欢我的。」
　　那个时候不是时常跑来偷看的吗？不过，应该记不得了……
　　 「谁喜欢你了！」苍泪七窍生烟，在原地跳脚： 「死妖怪臭妖怪烂妖怪！」
看来，他不太懂得骂人，也不喜欢学习，不然也不会翻来覆去拿什么什么妖怪来作文章……
　　 「你那个美人师父呢？」惜夜逗他逗得够了，跳下树来： 「他伤得很重吗？怎么到现在还不醒？」
　　苍泪往后退了一步，防备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师父伤重便会沉眠自疗的？」
　　 「哦？睡觉还能疗伤的吗？」他故作懵懂： 「我以为他是被人打晕了！」
　　 「真的？」苍泪眯起了眼睛。
　　 「啪」的一声。
　　 「呜——」苍泪捧着头蹲到了地上，眼泪汪汪地喊： 「好痛！」
　　 「丑死了！」他甩了甩手，心情变得差极了： 「谁不好像，居然像那个浑蛋！还眯眼……」
　　 「我要告诉无名！」苍泪抱着头哭诉道。
　　 「去吧去吧！」他摆摆手，就好像赶只苍蝇一样： 「你快点去，那样我就正好可以去看看漂亮的美人师父，然后……」
　　 「你想干什么？」苍泪跳了起来： 「你想对我师父做什么？」
　　 「你说呢！」他暧昧地眨了一下眼睛。
　　 「不可以！」苍泪立刻推开了他，紧张地跑回屋里把门关上，隔着门大叫： 「你这只下流的妖怪，不许靠过来，不然我不客气了！」
　　惜夜大笑了一阵，跳回树上，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
　　总算是清静了！不过，那孩子以为自己会对寒华做什么呢？在他脸上写 「我是狐狸精」，把他的头发全部编成小辫，在他头上粘两个毛茸茸的耳朵……接下去的很长时间，屋里的苍泪听到惜夜断断续续笑个不停，觉得毛骨悚然。 
　　
　　这个时候，东海上明月当空，太渊沿白玉铺就的道路，映着清冷月光，慢慢走到了一处宫苑。草色碧绿，几乎遮住了脚背，通往苑门的台阶上也青苔纵横，渺无人迹。
　　这里看来许久没人出入，只有门上那块匾额，在雪白的底色上，用朱砂题了 「莫离」两字，分外醒目，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
　　这两个字，出自水神共工之手，笔锋婉转，不论从意从形，都缠绵多情，惹人遐思。但无论什么时候，看到这两个字，太渊都只觉得好笑。
　　莫离？莫要离开？
　　太渊笑着上前，轻轻推开了紧闭的大门。
　　门后是一片亭廊，和门外一样，原本精美的庭院因为无人打理，已经是一派荒凉。绕过爬满藤萝的花窗，看到池塘边亭台上端端正正坐着的人，太渊收起了笑容。
　　他走过去，在那人身畔坐下。
　　明月幽幽，照在那张秀美的脸上，越发显得一片木然，没什么生气。
　　 「孤虹旧伤未愈，我也不是他的对手，护族神将果真难缠。」太渊看了看身上还没来得及更换的衣服，皱起了眉头： 「加上青鳞的话，只怕是好大的麻烦。」
　　他拂去身上残余的尘土。拿出袖里的折扇仔细擦拭。
　　 「蚀心镜我本当另有用处，却一不小心被孤虹得去了，到现在才回到手里。」他把扇子擦得干干净净，在手里翻看了一会，确定没有损坏，方才满意地收好： 「不过得了镜子，伤了寒华。这一趟昆仑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之事，但对我来说，倒是好处更多。」
　　 「红绡，我不怪你，你也不要怪我。」他勾起嘴角，对身边那个毫无表情反应的女子说道： 「你同我有些地方很像，所以你能够理解我的。」
　　红绡眼珠缓缓地转了一转，对他瞧了过来。
　　 「这些年我不和你说话，也不常过来看你，实在是因为我怕看见你，就会想起那些过去的憾事。」他拉了红绡的手，轻轻拍了一拍： 「还好你能救得回来，不然的话，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红绡蹙起纤细的眉，似乎听不懂他说什么。
　　 「不过你少了一魂一魄，始终不能恢复完全，这让我很着急啊！」太渊改抓住了她红色的衣袖，放到了唇边，喃喃说道： 「你要快点恢复，我都等不及了……」
　　红绡像是受了刺激，突然浑身颤抖，把衣袖扯了回来。他手中一空，脸色不由变了，但随即却又放柔了表情。
　　 「你生什么气呢！应该高兴才对！」太渊帮红绡拉了拉披肩： 「过些时候，等我集齐翔离的魂魄，再和你的魂魄融到一起，去掉那些不纯之血，这样你非但魂魄完整，还能变成纯血的火族。你以前不是一直羡慕回舞吗？现在你很快就会和她一样了，你高不高兴？」
　　他的手指划过红绡鬓边，看着红绡露出惧意的目光。
　　 「怎么？你觉得这个法子不好？」他沉吟起来： 「这的确是下下之策，可惜啊！若是能找到那个孩子……」
　　红绡的反应顿时激烈起来，可被太渊一手压在了肩上，根本动弹不得。
　　 「我吓到你了？」太渊有些惶恐地说： 「你别怕！我只是说说的！你瞧！不是找了这么多年连一点音信也没有吗？倒是你的魂魄还不完整稳固，可千万不能乱来啊！」
　　红绡停下了挣扎，望着他的眼睛浮起了惊恐。
　　 「真是抱歉，你看我这胡言乱语的。」太渊安抚着她： 「我今天败在孤虹手上，心里觉得难受，所以才口不择言，你别当真。」
　　 「孤……」
　　 「孤虹！」他很有耐心地解释： 「就是我六皇兄，水族的护族神将，苍王孤虹啊！」
　　 「苍……」
　　 「你都不知道，我还真是挺狼狈的，差一点就回不来了。」太渊摇了摇头： 「他实在让人头痛，要想个法子……应该趁着这个机会，先把寒华给……」
　　他声音渐弱，似乎是想什么想得出了神，红绡慢慢地挪动，试图从他手中逃开。
　　 「他那个时候伤得很重吧！」太渊表情有些恍惚，没头没尾地说： 「后来看到的时候，他脸色很不好，万雷焚身还有共工……他一定伤得很重……」
　　他突然看着红绡站起身来，红绡不由自主缩起了肩膀。
　　 「我走了，下回再来看你。」太渊一派和颜悦色： 「我会等着，你可一定要成为纯血的火族公主！」
　　纯血的火族……
　　
　　十五，月圆。
　　太渊站在整座山谷中，那株最高大繁茂的樱花树上，观察着盘腿浮于半空的寒华。
　　看起来，竟然是痊愈了……太渊皱起眉，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最近这些日子，他总有种很不好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事情正在超出自己的掌握，朝着无法预计的方向发展。
　　是什么人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呢？
　　 「你终于还是找来了。」寒华那毫无情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昆仑之巅，惜夜对着满目疮痍的石阵，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眼前一片碎石断岩，哪里还有半株绛草？纵然这世上有其他能够代替绛草的宝物，但一时间要到何处去寻？
　　惜夜一阵懊恼。
　　这些年来，他当然知道无名心中有着眷恋极深的人，只是怕触及心伤，不敢多问，却没想到那人居然会是寒华。而且归结缘由，却还是出在太渊身上。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是撞到了一处，也未免太过巧合。又或者是……天意弄人……
　　他慢慢地走出了山洞，山风吹得他身上衣物猎猎飞舞。他抬起手，拉下了遮挡面目的黑纱。手指拂过脸庞，在脑海中浮现出无名温柔轻语的模样，他目光一阵黯然。
　　无名生气断绝，全仗着炙炎神珠保全性命，炙炎神珠本是祝融精魄，祝融又是天地炎阳之气所生，所以只有无名列阵，才能够抵挡得住玄阴寒气。逆天返生之阵讲究阴阳恒一，会不停汲取阴阳之气，虽然这样对无名的身体伤害极大，但也未必是全无好处。
　　炙炎神珠阳气太盛，凡俗肉身终有一日负担不起，只有列阵之时慢慢压制，再待阵势完成之时，寻到凭日月精华而生的神物，就能让他真正把神珠融入魂魄，永绝后患了。
　　可是算来算去，终究算漏了一着。
　　谁能料想得到，就在这么关键的时候，苍泪那孩子突然出现不说，居然还带来寒华，而且看上去，太渊也很快就会跟着来了。
　　这些年太渊和青鳞颇有默契，太渊暗地里来看过几次，自己都小心地避开了，但这回避无可避，怕是要正面撞上……惜夜叹了口气，正寻思间，却见天边泛起一道白光直冲云霄，光照处云层消弭，天空宛如破了一个大洞。
　　 「这是……」他慌了神，顿时手足无措。
　　逆天返生之阵？为何已经完成？为何会被启动？为何……他不及多想，立刻飞身而起，朝着山谷赶去。
　　玄阴之穴中央，绘于地面的阵势繁复纠结，有如重重罗网，把无名困囚其中。不！设下这夺命罗网的……是他自己才对！
　　惜夜一阵晕眩，几乎站立不住。
　　 「没有绛草了，这世上的最后一株也已用尽了，无名……」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拉住他的苍泪说道。
　　 「你知道什么！你为什么要施法制住我？世上已经没有绛草……」惜夜用力甩脱了他，眼睛瞧着阵势中央的无名，喃喃地说道： 「你为什么……要答应我？」
　　无名，为什么这么傻……
　　 「我没有答应过你任何事，何况，我并不认为无名希望那样。」苍泪以为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于是答道： 「不论无名在做什么，这都是无名自己做的决定，他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惜夜，不要太任性了，有些事不是你想改变就能改变的。」
　　炽翼，不要太任性了，有些事不是你想改变就能改变的。 
　　惜夜望着他，仿佛能够透过他，瞧见千万年前，东溟看着自己时，那充满怜悯的目光。
　　 「我错了。」惜夜苦涩地笑了起来： 「我本以为你是她的儿子……你和他们不同……其实，你们都一样……一样的血脉，注定了一样的性情……」
　　灵翘……你可曾看到，这便是你和共工的儿子……
　　苍泪自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疑惑地问： 「你说什么？你是在说谁？」
　　惜夜摇了摇头，不愿再和他多说。
　　 「为什么别人都该为你们的愿望做出牺牲？你们可曾想过别人的心情？无名，我们都是傻瓜……」他看着那光芒环绕之中的无名，不无嘲讽地说道： 「一个劲地追在遥不可及的奢望之后，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看吧！别人只当我们是个笑话，他们觉得，我们所做的一切永远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炽翼如此倒也罢了，当是自作自受、狂妄自大的报应！可无名你又是何苦？
　　苍泪自身后抓上他的肩膀，问道： 「惜夜，你到底是什么人？」
　　是什么人呢？即便曾是睥睨天地，也早就走到了尽头……如今，也不过就是个 「人」罢了！
　　 「对于你们来讲，我们只是污浊的、无用的凡人。你们是神，你们可以任意决定所有的事。你们从来不懂得珍惜我们的心意，对于你们来讲，我们的情不是无用的试炼，就是消遣的玩物。你们不屑！你们讥讽！」
　　在太渊的心里，或许炽翼曾经是巨大的障碍，但如今至多只是一段记忆了吧！
　　 「你不要胡说，我从没有那么想过。」
　　 「真的吗？」他甩开苍泪的手： 「你们冷血的水族，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情，寒华根本就配不上无名。」
　　 「你要去哪里？」苍泪在他身后大喊。
　　 「我去杀了他！我偏不信，这世上会有什么宿命。」
　　什么注定，什么命数，好吧！既然无名会因寒华而死，那只要杀了寒华，无名便不用死！只要杀了寒华……
　　远远瞧见寒华被一剑刺中，两人错身而过，刺人的和被刺的，面上都闪过了惊讶之色。再看寒华，却是毫发未伤，可他身上穿的那件白衣却裂了一道口子，正沁出鲜艳血色。惜夜知道自己慢了一步，急怒攻心，扬起鞭子抽了过去。
　　 「我杀了你！」他胡乱地抽打着：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
　　寒华毫无表情地避开，胸前衣衫上的那道血痕晃动，刺痛了惜夜的眼睛。若是还有眼泪……他恐怕早已落下泪来……
　　 「惜夜！」苍泪急匆匆地追了上来，想要夺走他手里的鞭子。 「你不要乱来！」
　　他毫不理会，鞭子狠狠地甩向寒华，恨不得把这无情的家伙打个粉碎！
　　 「你把他还给我！」没有无名，又何来惜夜……
　　他疯狂的模样让寒华皱起了眉头。
　　 「惜夜，快住手！」苍泪在一旁大呼小叫，生怕他惹怒了自己的师父。
　　寒华哼了一声，只是屈指一弹，鞭子顿时一分为二。惜夜手上一轻，停了下来。
　　苍泪赶忙抓住了他，嘴里还在劝说。惜夜怔怔地看着手里断了的长鞭，又看了看寒华，只觉得浑身上下一阵冰凉。
　　可是惜夜……又怎么是寒华的对手……
　　 「不对不对，那人现在八成已经没了性命。」一个万分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唉——实在可惜，这世上会移魂替身的人可不多了。」
　　移魂替身……无名早就算出了有这一日，才会坚持让自己教他……惜夜浑身一颤，猛地惊醒过来。
　　 「放开我吧！我没本事杀他，这法术也没有办法破解。」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惜夜。」
　　 「惜夜？」他觉得好笑： 「这是我的名字吗？」
　　有一段时间，他以为自己真是 「惜夜」，沉浸在自己编造的谎言之中，做了一场毋须背负过去，不必担忧未来的美梦。但是可惜，梦都会有醒来的时候……
　　 「你怎么了？」苍泪缩了一缩肩膀，不知不觉松开了钳制。
　　 「别这么没礼貌。」他抚摸着自己被捏痛的手腕。 「论辈分，你还不够资格叫我的名字。」
　　苍泪往后退了一步，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太渊，怎么你过了这么多年，还没有放弃啊！」他抬眼看向不远处，那个一袭青衣，笑意盈然的太渊。
　　 「这位公子的话，请恕在下不太明白。」太渊眼珠一转，上下打量着他。
　　 「你对她的情就真有那么深？这么做值不值得啊？」
　　要多么深厚的感情，才能在这么漫长的岁月消磨之后，依然初衷不改？何况如此苦心费尽，不过是为了一个摇摆不定的红绡……太渊，你究竟是聪明绝顶还是笨的可怜？
　　太渊面色变了。若此刻有人站在太渊近前，定能看到他眼瞳霎时收缩，可就算看不到，惜夜也能够猜得出来，他此刻心里一定已是起了惊涛骇浪。
　　 「不过是一千多年不见，你真的连我都认不出来了？」惜夜对他笑着，手指拂过早就空无一物的鬓边。
　　太渊手一松，折扇 「啪」的一声落到地上。
　　这轻轻的一声，落在他自己耳里，却如惊雷一般，震得胸中颤抖不休。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里映入了在阴影中若有似无的身影，越看越觉得晕眩，心口一阵阵的麻痹疼痛，差一点立刻转身逃跑……虽然模样变了，但是眼前分明是……他想要确认一声，嘴唇开合了半晌，还是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炽翼！」这个时候，寒华冷冰冰的声音传了过来。
　　太渊闭上了嘴，眼中泛起重重光华。炽翼也不理会他，只是和寒华、苍泪说话。
　　太渊看着，几次想要开口，话到了嘴边却无法出口。
　　说什么呢？
　　炽翼，好久不见！
　　炽翼，你原来没死！
　　炽翼，你明明活着，却躲了我这么多年，如今舍得出现了吗？
　　炽翼，既然你不想见到我，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炽翼，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地……多么地……
　　 「炽……」
　　 「既然都是多年不见的旧友，今夜的事，能否暂时罢手？」惜夜转过身来，显然是在对他说： 「过了今夜以后，不论你们要怎样拼个你死我活，就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我们」？什么 「我们」？怎么我成了 「你们」？你又是和谁成了 「我们」？太渊动了动嘴唇，最后却还是忍住没有质问，僵硬地点了点头。
　　但是下一刻，惜夜突然朝着寒华跪了下去。
　　 「炽翼！」太渊惊骇不已，差点就冲了过去。
　　怎么可能？炽翼怎么可能对人屈膝下跪？
　　 「我知道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你的对手，所以，我现在是在求你，求你去见一见无名，如果是现在……还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的。」炽翼的声音干涩，竟还朝着寒华叩拜下去： 「求求你了，无名他……一定希望，最后能陪在他身边的，会是你。」
　　 「炽翼，你在做什么？」太渊用只有自己听到的声音在问： 「你到底在做什么……」
　　寒华脱下了那件染血的外袍，随手丢弃在地上。炽翼慌忙地抢到手中，如同珍宝一般护在身前。 
　　太渊瞧他抱着一件衣服，像是要哭出来一样，忍不住生出了迷茫。
　　炽翼？不！炽翼怎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就算是当年，到了那样的地步，炽翼也不曾流露过半分痛苦，更没有表现出一丝留恋。这个人……不是炽翼！炽翼不是这样的，炽翼他怎么可能……
　　 「为什么要爱上你，若他爱的是我，那该多好……」
　　回过神来，却听到眼前的 「炽翼」对着寒华说了这么一句。太渊脑际轰然作响，一时间什么都顾不得了！
　　 「炽翼！」眼见着寒华走远，炽翼起身，像是想要离开，太渊跃到了他的身后，竭力掩饰着自己的慌张： 「你这是要去哪里？」
　　炽翼回过头来，脸上满是疏离陌生，用没什么起伏的声调问他： 「太渊，我跟你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刚才对寒华说的，是不是表示，那个人是你心中仰慕？」他没心思去想炽翼话中的意思，满脑子只有这么一个疑问。
　　 「你我心里都很明白，火族的赤皇，其实在一万年以前就已经死在了诛神阵里，不过是因为你的私心作祟，这个叫炽翼的失败者才残存了下来。」炽翼嘴角勾起了冷笑： 「一千五百年前，我用炽翼的心和你交换了自由，从那一刻开始，我不过就是个神智失常的躯壳。」
　　太渊紧紧地盯着他，听到这里忍不住暗自握紧了拳头。
　　 「直到三百年前，在烦恼海里，我遇见了无名，他为我取了名字，许我一个崭新的开始。」炽翼脸上的笑容柔和起来： 「我和你之间的恩恩怨怨，情情仇仇早就过去了，对现在的我来说，他才是最重要的。」
　　他这是在胡说些什么？太渊眯起了眼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这个样子，只是因为你觉得自己的骄傲受到了打击。」炽翼一脸嘲讽地看着他： 「不过，话说回来，我一直就觉得，你根本不配和无名放在一起比较。」
　　 「为什么？」
　　 「只要看这一点就知道了，要是我爱上了无名，他绝不会要求我为了爱而剜出自己的心。」
　　太渊的脸上霎时一阵青白。
　　炽翼冷笑着说： 「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你说自己深爱着她，只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看他当着自己的面转身离去，太渊冷着脸，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克制着，告诫着自己不可以冲动行事，不可以……但那个 「无名」，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若他爱的是我」究竟什么意思？炽翼到底为什么要那么说？
　　思量间，黑色的背影渐行渐远，很快就要消失在视野之中。
　　 「该死的！」太渊低低地诅咒了一声，急忙追了上去。

    第七章

　　夜幕降临，东海之上水波粼粼，泛着清辉脉脉。
　　太渊半倚躺在长榻上，沉睡的炽翼靠在他胸前，偌大宫殿中唯有一盏孤灯。这么安详平和，好像白日里所发生的那些事，好比孤虹化龙破阵，青鳞惨烈横死，只是一场梦境。
　　 「那些无关紧要……」他喃喃地说着，收紧了怀抱。
　　虽然青鳞到头来仍旧死性不改，死前还从自己手里骗走冽水炙炎，孤虹必定因青鳞之死对自己恨之入骨，如今东西落到他的手里，能拿回来的希望实在渺茫……不过那又能算得了什么？
　　如何设计，怎么应付，都留到日后再说吧！
　　 「这脸真是难看。」话是这么说，但他一直紧紧把人搂在怀里，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着，像是生怕一不留神，这个人就会从眼前消失不见了。
　　有多久了？好像才几百年……可这几百年，怎么过得比几千年、几万年还要长久？
　　 「炽翼！」他把脸埋进了那乌黑的长发之中： 「我一直都在害怕……」
　　夜色慢慢深沉，灯火虽然泛着温暖颜色，却在越来越重的黑暗之中，渐渐褪去伪饰的平静安然，显露出深藏的寂寞惶恐……
　　太渊猛地张开了眼睛。
　　白色的轻纱垂落下来，如同飘渺薄雾一般笼罩四周。
　　他坐起身，盖在身上的丝缎如流水一般滑落。长榻上只剩下他独自一人，微凉的丝缎贴在身上，慢慢吸尽了每一分热量。他呆坐了许久，才慌慌张张站了起来，赤着脚跑出了宫殿。
　　直到出了于飞宫外，太渊才想起用法术飞到半空，可千水之城林木丰茂，宫苑曲折，片刻之间要如何寻起，何况……都不知炽翼是否还在城中。
　　想到炽翼也许早已远离千水，太渊停了下来，只觉得整个胸中空荡一片。就在这一刻，一抹鲜明艳色却不期然地撞入了他的眼帘。
　　他追着那抹红色的身影，驾着云，乘着风，飞过茫茫东海，飞过重重高山，最后在一座孤山之前停了下来。
　　这座山……过于明媚的阳光照入眼瞳，太渊抬起了手遮挡，却只看到那红色的身影朝着山上走去。
　　他拼命地想要追赶上去，却始终无法拉近和那人之间的距离。他恨不能大声疾呼，却因为奔跑喘息不停，他恨不能肋生双翼，却无法用出半点法术。
　　这里……是云梦山……当他一路踉跄着跑上山巅，那红色的身影就站在眼前，忽然觉得浑身没了力气，一下子坐倒在地上。那人回过头来，给了他一抹浅笑，他的心从猛烈鼓动，骤然地，安静了下来。
　　 「我两、三百岁时，只要遇上不顺心的事情，就会一个人跑来这里。」
　　炽翼穿着太渊为他准备的红色鲛绡，站在高高的山岩上，风吹着那轻薄的外衫，如同一双展开的华美羽翼。
　　 「我那时是火族唯一的皇子，我父皇那些没有子嗣的妻妾们，总是把我看作最大的阻碍，不敢明目张胆地恨我，私下总是会找些不大不小的麻烦。」
　　 「真的吗？」太渊定下心来，换了微笑走上前去，和他坐到了一起。 「我从来没有听你说过小时候的事情。」
　　 「你要听的话，我就说给你听。」
　　 「好啊！」太渊有些受宠若惊，忙不迭地答道： 「我当然想听。」
　　 「我母亲是我父皇的正妻，据说她长得非常美丽，但性情偏执善妒，所以并不得我父皇的欢心。」
　　 「你一定是长得像她。」说到这里，他方才惊觉，眼前的炽翼赫然已是从前的样貌。
　　那种华美高贵的，让人无法直视的美丽模样。
　　 「她生我时被我的红莲之火烧成了灰烬，也没有人和我说过关于她的事，我小时候一直以为孩子都是从梧桐树上长出来的。」
　　太渊看着他，想象着他小时候的模样，一时有些痴了。
　　 「但是后来我知道了原因，那时候……我倒宁可自己是从树上长出来的。」炽翼直直地看着天边： 「你大概不知道，我们这族对于自己所爱的人，不分善恶是非，是不惜一切也要维护的。」
　　 「你的母后……」
　　 「那是因为她深爱着自己的丈夫，宁可舍了自己的性命，犯下了滔天的大罪，也要为他换来一个『纯血』的儿子。」炽翼在那 「纯血」二字上用了奇怪的音调。
　　 「纵然得不到爱，也要让对方生生世世记得自己……凤凰的偏执，是血脉里无法逆转的天性。」
　　 「为了所爱之人义无反顾，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太渊握住了他的手。
　　炽翼对着他温柔一笑，美丽的不可言述。笑得太渊脸上有些发热，甚至手心里都渗出了汗水。
　　 「太渊。」炽翼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这是做什么？」虽然这种情形之下不好发作，但太渊还是露出了不悦的神情： 「我不喜欢你把我当作孩子。」
　　 「我知道。」炽翼点点头： 「我一直都知道的，太渊。」
　　 「你知道什么？」太渊被他的语焉不详弄得一头雾水： 「炽翼，你到底想要和我说什么呢？」
　　 「经过了这么多年，花费了这么多心血，计划一变再变，牵连了这么多人……」他听到炽翼轻声地叹息： 「太渊，你有没有试过对以前做出的决定，感到后悔？」
　　 「没有。」太渊摇头： 「做错了事，就要想办法补救修改，后悔只是浪费时间。」
　　 「你就是这样的人，从不浪费时间做无用的事情，我从前也是这样，觉得就算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我也能够扭转乾坤，掌控一切。」炽翼的目光越过了他，仿佛是在望向更加遥远的从前。
　　 「太渊，你知道吗？其实在很久以前，我就知道努力只是徒劳，但我和你一样，不愿意服输……赤皇炽翼那么强，怎么会败给看不见、摸不到的命运？」
　　太渊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搂紧了他。
　　 「一切都是从我开始的。」炽翼倾身向前，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我们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后果，对不对？」
　　在太渊的记忆里，他们从未如此平和而不带血腥气息地亲近彼此，就算有，那也已经是数不清的年代之前的事情了。他忍不住闭上眼睛，觉得自己早成了冰冷余烬的心，闪耀出微弱星火。
　　 「炽翼，我有些事要告诉……」
　　 「你累不累？」炽翼打断了他： 「这么多年你代替我，代替整个神族，独自支撑这个世间，可觉得累了？」 
　　 「什么意思？」
　　 「你啊！你都已经……」炽翼顿了一顿，还是说了下去： 「太渊，以后可要学会珍惜。」
　　太渊一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他： 「为什么要说这些？」
　　红色的轻纱在他身侧飘飞拂动，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听到炽翼仿佛是叹息了一声。
　　 「炽翼！」太渊拔高了声音，正要拨开覆在面上的红纱。
　　 「太渊。」他只听见炽翼喃喃地喊着他的名字： 「这天地之间，有谁能够不受束缚……如果真的能有，我只愿那人……是你。」
　　太渊骇然瞠目。
　　眼前，自然是什么也没有！他所见到的，只有漆黑夜色，高挑深邃的屋梁，独自燃着的长明灯，和那微弱光芒中能够望见的，藻井上吉瑞呈祥的龙凤，纠缠不休的莲花……
　　这几千上万年间，他偶尔也会如此。
　　闭上眼睛，仿佛见到美眷如花，流年若水，然后心中愤懑，恨意陡生，酸楚苦痛，惆怅低回……但是这一次，他心中却异常平静，平静到他几乎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自己只是想得太多，才会生了幻觉。
　　但太渊始终是太渊，他不是别的什么人。在那一瞬间的迷惑过去之后，他立刻就从茫然之中清醒过来。
　　怀中的人，那本该沉沉睡着，谁也抢不去的人，已是不见了踪影。
　　不过太渊并没有像他自己以为的那样，立即起身去寻找。他坐在自己的宫殿里，开始仔仔细细地想着。
　　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是隐隐捕捉到某些头绪，却无法一气呵成地把它们织成脉络。
　　太渊坐在床头想了半晌，才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慢吞吞地走出门去，顺着那条几乎被苔草遮没的道路，走到了那座荒凉的，挂着白底朱字匾额的庭院。
　　庭院寂寂，亭台上放着空空的座椅。他回首遥望，月色氤氲，水气温润，有这样一个地方，如一闪灵光跳进了他的脑海。

　　这里是烦恼海，云梦山，盘古墓。
　　太渊一踏进这片树海之时，便察觉到了异样。虽然这片林子素来安静，可还是有些精怪动物的，但此刻却充斥着死寂压抑的感觉。他心中忐忑不定，直到走近了那块孤傲独立的石丘。
　　在嶙峋的巨石之间，有一乘与此处格格不入的华丽帝辇，而站于一旁的锦衣侍从，个个美丽绝伦，只是神情木然，乍看仿佛毫无生命的雕塑一般。
　　太渊还没有来得及惊讶，就见到轻纱帷帐掀开，从车辇之上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白衣黑发，颀长俊美，太渊一见到他，心中一跳。
　　 「太渊？」那人看到了他，冷冷一笑： 「你那耳朵鼻子想来和旁人不同，哪里有事你就往哪里钻啊！」
　　 「孤虹？」
　　 「太渊素来是又聪明又灵敏的。」车辇旁的随从已经捲起帏帐，露出了东溟那张倾倒众生的面容。
　　 「帝君，你怎么会……」东溟和孤虹，这两个从不来往的人，怎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
　　 「可惜这一次，你来得迟了。」孤虹的笑容显得有些恶毒。
　　 「迟了？」太渊转念一想，面色都变了，急声追问： 「炽翼他在哪里？」
　　东溟慢慢走了出来，那些侍从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把华丽座椅，恭恭敬敬服侍他坐下。他挥了挥手，那些侍从躬身后退，抬着帝辇转瞬退得不见踪影。
　　 「其实，我给了你许多次的暗示。」他看着太渊，摇了摇头： 「怎么你在其他事上聪明的让我吃惊，但偏偏一和他扯上关系，就糊涂的好像故意似的？」
　　 「这究竟……」太渊目光有一瞬茫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能有什么事呢？都是些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孤虹笑了出来： 「在你遇到炽翼的那一刻开始，今日的局面就已经能够预见了。」
　　 「太渊，你我此刻站着的地方，是盘古埋葬之处，也是天地阴阳气息交汇所在。而这世间之所以得以苟存，全靠着阴阳之息平衡有序。」
　　太渊将目光从孤虹身上移开，怔怔地看向东溟。
　　 「那又如何？」他问道。
　　东溟没有回答，只是一迳微笑。
　　 「那又如何？」太渊拉高了声音：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这和炽翼又有什么关系？炽翼他……炽翼……」
　　 「他就在这里。」东溟打断了他。
　　太渊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炽翼他只能留在这里！」东溟对上他的眼睛，慢慢说道： 「自何处得来，必将归于何处。」
　　太渊愣住了。
　　 「其实也不能说迟，你来得正好。」东溟往后靠到了椅背上： 「要不要见他一面，等再过片刻，恐怕你想见都见不到了。」
　　 「不！」太渊直觉地说道，虽然他并不是很清楚自己在拒绝什么。但他转瞬意识到自己过于失态，勉强扯出笑容。 「烦请帝君告诉我，炽翼他究竟身在何处？」
　　 「我不是跟你说……算了，你自然不信的。」东溟摇头叹气，突然转头说道： 「不如就由你来告诉他吧！」
　　太渊随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却是从方才便一语未发的孤虹。
　　 「孤虹？」他眯起眼睛，直觉这其中另有隐情： 「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你还有闲情管我？」孤虹站在那里，瞧着一派从容优雅，但眉目之间锋芒重重。 「我还以为你不见了心上人，已经急的快要哭了。」
　　太渊眯起了眼睛，在袖中摸了个空，才想起出来得匆忙慌乱，惯用的折扇并未带在身上，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帝君！」他转向东溟： 「不知您这是什么意思？」
　　 「稍安勿躁，不如听听孤虹想要跟你说些什么。」
　　 「我们兄弟二人仇隙太深，他恨我咒我还来不及，怎么会愿意和我说话？」青鳞一死，孤虹势必对他恨之入骨，仇人相见，还能有什么好话不成？
　　 「莫要自作多情，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恨你了？」他这般直言不讳，孤虹却没有半分恼怒，只是淡淡地回应： 「你也没有逼青鳞舍命救我，从头到尾他都心甘情愿，我要恨也是恨他，关你什么事？」
　　 「你……」太渊正要反驳，却被东溟抬起的手止住了声音。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是想要跟你说个故事，只是这个故事实在太过复杂，我正担心一个人说起来有些困难。正巧孤虹也在这里，这其中有些你会感兴趣的细节，他比我更加清楚。」
　　东溟一手托着下颚，瞧着他的眼神带了点诡异的兴味： 「你这些年不是就喜欢那些迂回的、残忍的、折磨人的故事吗？相信我，你一定会觉得，这是你所听过的，最曲折、最残忍、最折磨人的故事。」
　　 「啊！对了！」他说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 「我觉得，你最好坐下来再听，这是个非常非常长的故事。」
　　太渊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人，心中疑问无数，更是有种不祥的预感。
　　 「好吧！」不过这种情势之下，他除了镇定冷静，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应对方式，于是笑着说道： 「我倒想要听听，是怎样一个精采的故事。」

　　 「很好。」孤虹笑了： 「那么我们应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呢？」
　　 「自然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一旁的东溟说道： 「不然的话，恐怕说不清前因。」
　　 「很久很久以前？」孤虹侧过头看向东溟： 「那么就是要从炽翼出生之前说起了吧！」
　　东溟点了点头。
　　 「自大神盘古创造世间，四方天地初开，阴阳之气争斗不绝，水火两族都是由此托生而出。」孤虹接着说了下去： 「我们一直以为己身能与世间同存，可事实上神族虽然生命久远，却也是受法则所限的，就好比更久之前的远古之神，四方帝君那般……」
　　他看了眼东溟，并未看到丝毫愠怒，才讲了下去。
　　 「你一定也察觉到了，炽翼是不同的。我虽对他不满已久，处处和他作对，但我自己心里清楚，我的实力其实和他差得很远。」
　　太渊冷冷地哼了一声。
　　 「我一直都不服气，明明皆是纯血神族，凭什么他能比我强上那么多？」孤虹扬起嘴角： 「现在我终于知道了，我之所以及不上他，最根本的原因是，他并非只是祝融之子」
　　太渊抬起头，和孤虹低垂的视线相对。
　　 「你难道从没有怀疑过？你相信那个祝融能生得出如此不凡的后代？」孤虹嘲讽地笑着： 「就说我们几个，纵然是我和奇练这般的纯血后裔，在神力上有哪一个能胜过父皇？血脉一旦混杂，力量便会微薄，这是不变的定律。炽翼力量远远超越了祝融，那是因为他本就不是单纯的火族。」
　　 「我是不是该说『这怎么可能』或者『你在胡说』来配合这个精采的故事？」太渊的目光越过了池，望着坐在那里的东溟： 「你接下去不会想要告诉我，炽翼他是共工的儿子，你我的兄弟吧！」
　　 「果然是太渊会说的话！」东溟掩着嘴笑出声来： 「对可疑之事绝不轻言相信，这是谨慎良好的习惯。但还是请先听下去，我已经说了，这个故事曲折漫长，最好是要坐下来听的。」
　　太渊侧着头想了想，竟然真的在身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摆出了洗耳恭听的表情。
　　 「他们都说在烦恼海里一切神族之力皆无用处，因为这是埋葬了大神盘古的地方。可你有没有想过，明明神族死后魂魄力量尽数化作乌有了，那么这下面埋葬的如果仅仅一具尸身，又为什么会对周遭有如此深重的影响？」
　　 「盘古圣君开天辟地，自然和普通的神族是不同的。」
　　 「不对。」孤虹摇头： 「盘古虽然是初始之神，但他的魂魄、肉身与力量还是存于一体，所以他死了之后，魂魄和力量也就随之消散了。」
　　 「等等。」太渊想了一想： 「你先告诉我，如果炽翼不是祝融的儿子，那他又是从何而来？」
　　 「这事情千头万绪，细说起来可是没完没了。」回答他的却是东溟： 「简单来说，炽翼的母亲叫做丹明，是个极其聪明的女子，可惜不知怎么就看上了祝融。她甚至为了实现祝融独占天地的蠢念头，做出了一件你无法想象的蠢事。」
　　 「炽翼的确是祝融的骨肉，但是他的魂魄之中蕴含着的红莲之火，却是得益于另一位远古大神。」孤虹望着太渊： 「你—定听说过，那关于纯血的火族女子，不善生产的传言。」
　　 「我曾经特意查过，发现那完全就是个天大的谎言，之所以如此传说，是因为一旦祝融的妻妾有孕，多数都会遭到横祸，产下的孩子或死或残。只不过是下手之人太过高明，把这谎言圆得天衣无缝罢了！」
　　东溟叹了口气： 「凤凰全是些肆意任性的偏执疯子……」
　　 「好吧！」太渊点头： 「那么所谓『并非只是祝融之子』又是怎么回事？」
　　 「你有没有听说过，在盘古圣君死后，曾经有一位中央天帝，名叫浑沌的大神。」
　　 「虚无之神？」太渊皱起了眉头。
　　 「九万九千年前。」东溟抬头望向天际： 「浑沌是天地交感，孕育而生的大神，他和我们都不同……魂魄有形，生生不灭……纵然是意识已死，肉身与力量也不会完全消散。」
　　 「那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一时也是说不清楚，不过那时候的浑沌，用凡人的说法，差不多就是『行尸走肉』的状态。」
　　 「帝君，您不如说得直接一些。」太渊却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浑沌和炽翼是什么关系？」
　　 「这么性急完全不像你了，太渊，」虽然这么说，但东溟还是朝孤虹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炽翼的母亲怀了他以后，仿佛是入了魔障，她忧心自己腹中的孩子会如同祝融其他的孩子那样，被暗中伤害或是幼年夭折。」孤虹继续说着： 「而她更担心的，是这个孩子出生之后，若是个丝毫没有出色之处的平凡子嗣，她那无情的丈夫恐怕再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于是，她有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念头，她要让自己的孩子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拥有世间无人能及的强大法力。」
　　 「无人能及……」太渊默念了一遍，突然想到了那个幻象，那个炽翼说，自己宁可是从梧桐树上长出来的幻象。
　　 「而她也如帝君所言，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她的胆识和野心，我看这世上恐怕只有『七公子』你能够与之相比。」孤虹冷笑着说道： 「她日思夜想，想着念着的只有『世间无人能及的法力』，然后她想到在数万年前，被四方帝君联手封镇在盘古圣君墓中的大神浑沌。」
　　 「封镇？」
　　 「那时浑沌并无意识，但是他尚存神力的肉身盘桓在这世上，天地岌岌可危。我们几个用尽全力才制住了他，却无法彻底将其毁灭，所以只能把他封在这里。」
　　东溟对上太渊投射过来的视线： 「那时浑沌已经被封在这里数万年了，也不知道丹明用了什么样的手段，竟然能够从这重重封镇之下，偷走了浑沌的一口灵息。」
　　孤虹叹了口气： 「炽翼有这样的母亲，不知是幸或不幸。」
　　 「纵然灵魂不灭，浑沌的肉身应该早已朽烂不堪，就算只是想想，也会让人几百年吃不下东西。」东溟冷冷地哼了一声： 「真是难为她下得了口。」
　　 「她把这一口灵息吞下，渡给了腹中的炽翼，那便是红莲之火的根本。」孤虹看了眼东溟。 
　　 「虽说她是纯血的火族，但浑沌的神力何其强大，又岂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承受的？于是她在炽翼出生的时候，便被红莲之火烧成了灰烬，炽翼本也不能幸免，当时多亏帝君……」
　　 「可别把什么事都算在我的头上。」东溟挥了挥手： 「帝倏对丹明一往情深，难得寻到了这样的机会，自然想要有所表现。」
　　 「那赤皇印……」
　　 「帝倏耗尽神力的封印，也是非同小可，因此炽翼才能勉强捱过这么多年。」东溟抿着嘴角，右眼色泽深邃，看不出什么情绪： 「说起来，上古神族一脉往后延续了那么久的时间，他们这几个都是功不可没。」
　　 「照着帝君的说法，当初南方天帝为了救炽翼的性命，把红莲之火封在炽翼体内，于是炽翼的力量才那么强。」太渊皱起了眉头： 「但帝倏已死，封印力量再强，总会慢慢失效……」
　　 「不傀是太渊，三言两语就能抓住关键。」东溟抚掌大笑： 「早在一万年前，炽翼来找我的时候，封印已经效用渐失，可惜他怎么也不愿意考虑我的提议，硬撑着自己和浑沌之力抗衡。」
　　太渊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知帝君当初给炽翼的建议，又是什么？」
　　 「也不怕实话告诉你，我当初把浑沌封在这里，为的就是依靠浑沌神力稳固四方，却没想到后来会少了那一口阳息，加上炽翼又烧了那棵梧桐，使得世间阴气日盛，让仰仗着阴阳平衡而存的神族开始步入衰亡之途。」
　　东溟叹了口气： 「加上封印也已松动，万一有什么变数，浑沌重现世间，那么恐怕连下一个世代都不会再有。
　　 「所以我当时告诉炽翼，唯一能够延缓的办法，就是要用其他火族的力量来填补缺失。」
　　 「而彻底解决的办法也不是没有，只要将水火两族尽数献祭了，那么非但天地阴阳之序得以平衡，炽翼他甚至能够与我一样，成为超脱于法则之外的大神。」
　　太渊听着，眼角微微抽动。
　　 「别人听了，一定会觉得我这法子太过残酷，但是太渊你的话，应该是可以理解的。」东溟有趣地瞧着他： 「反正神族都将覆灭，与其任由魂魄肉身消散，不如好好拿来使用才对啊！是不是？」
　　 「那是为什么？」太渊避开他的视线： 「炽翼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是啊！为什么呢？」孤虹的声音很柔和，就像是生怕吓到他一样： 「你难道不应该是最清楚的吗？」

     第八章

　　 「我怎么会知道？」太渊抬起头，眯起眼睛盯着孤虹。 「倒是皇兄你，你和炽翼不是势同水火，又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火族的隐秘？」
　　 「这个问题还真是愚蠢。」孤虹轻蔑一笑： 「就因为是敌人，才会知道得更多不是吗？」
　　 「是吗？」太渊立即还以颜色： 「那么说来，皇兄你当初不了解北镇师青鳞其人，倒还真是情有可原啊！」
　　 「你！」孤虹本要发作，但随即想到了什么，表情突然柔和了起来，语气也不再尖锐： 「太渊，你猜一猜，本来打算放任水火两族斗到两败俱伤的炽翼，后来为什么会突然改了主意呢？」
　　 「我怎么知道！」太渊沉下了脸。
　　 「原因就在于，我们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赤皇大人，不知是哪里不对劲，居然会爱上了水族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懦弱皇子。」
　　太渊眼角一抽，慢慢地站了起来。
　　 「帝君。」孤虹没有看他，而是向另一人求证： 「我说的可是实话？」
　　 「几乎从炽翼一出生，我便开始注意他，他虽不是那种不择手段的人，关键时刻却还是足够果断的。」东溟看着太渊： 「我怎么也想不到，万事具备之后，他居然会为了你，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一切。」
　　 「其实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冷眼旁观就行了，但是他却开始舍不得你，所以用尽了办法拖延战局。可他再聪明再厉害，不过是一己之力，怎么能逆转这天地的兴衰？」孤虹接口说道： 「太渊，你永远纠结于细枝末节之中，其实只要撇开一切，从头细想，你就知道炽翼他对你有多不一样。」
　　 「我知道皇兄你痛失爱侣，当然是心有不甘，希望我这『罪魁祸首』感同身受。」太渊笑道： 「可惜要让你失望了，我与炽翼之间，和皇兄你与青鳞大有小同，绝非几句言语便可左右。」
　　 「你怎么说都好。」孤虹的笑容里满是怜悯： 「但其实，撇开恩怨不论，我倒是有些可怜你的。被炽翼那样的人看上，未必是值得羡慕的好事。」
　　 「这话说得不错。」东溟点头附和： 「不过凤凰本就如此，他们是阳气之精，生来性情激烈。尤其是对待所爱之人，永远不会去管是非对错，一味照着自己的想法纵容袒护。只不过炽翼有太多顾忌，所以表现出来也就更加……」
　　 「够了！」太渊一挥长袖，面上露出狠厉的神色。 「在炽翼的心里，我永远比不过火族！比不过天地！我什么都比不过！」
　　 「你在意的就是这个？」孤虹似笑非笑地说道： 「我和青鳞之间的误会是很荒谬，可多少也是有人刻意造就，但你的这个理由，未免也太过幼稚了吧！」
　　 「我此刻无心说笑。」太渊面目阴沉： 「两位适可而止！」
　　 「咳咳！」东溟咳了两声，勉强止住了笑意。
　　 「太渊，你可知道凤凰之间的誓言，讲究的是心意合一，永不分离。而凤凰一生之中，真正认定的伴侣只会有一个，他们一旦被认定的伴侣背弃，不是玉石俱焚也会断绝生念。」孤虹噙着微笑： 「虽然是一厢情愿了些，可凤凰只要爱上了，纵是明知绝路也不会回头的。」
　　 「那是我和炽翼之间的事。」太渊面色铁青，却是半点也不让步。 「你不用在这里说些废话试我，想要看我的笑话？这种招数我早就用得腻了！」
　　孤虹没有回答，过了片刻，突然轻声地问： 「太渊，你可是在害怕？你怕炽翼其实已经死了，对不对？」
　　他也料想到会听到类似这样的话语，但当孤虹真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太渊却还是觉得好似有一根尖针，直直地刺进了自己心上。
　　 「帝君，你看我这最最聪明、最最狡猾的七弟！他平时最善于察言观色，眼睛尖的让人心寒，可偏偏有些时候，又和瞎子没什么两样。」
　　 「也就是在炽翼身上。」东溟挑起了眉： 「要是换了别的事情，只怕他一眼就看透了。」
　　 「孤虹，你可是活得不耐烦了？」脸色煞白的太渊僵硬地往前迈步，手探向自己腰间。 「我能杀得了你一次，就不怕杀不了第二次！」
　　 「还真是大言不惭！」孤虹大笑起来： 「太渊，你以为没有炽翼护着，你能有杀我的本事？」
　　太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寒光闪闪的长剑，一声不吭地刺了过来。虽然不能使用法力，但是两人离得不远，这夹杂怒意的一剑迅捷有力，眼看着就要刺到了孤虹身上。但到了孤虹近前三寸处，剑尖再也递不上半分。
　　 「在这里打斗有什么意思？」东溟站起身来，走到两人中间： 「如果你们要打，尽可以再约时间地点，拼个你死我活，」
　　在这烦恼海里，东溟依然能够自由使用法力，换了平时，单是这点足以让太渊心神不宁，思虑万千。但是此刻他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只顾着用那双红了的眼睛直直瞪着孤虹，就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孤虹看似不动声色，但他到底清楚太渊脾性，也全神戒备地与他对峙。
　　东溟左右看了看，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了剑身上。
　　这把毁意剑是当初诸神法器其中之一，也是太渊随身的宝物，但东溟只轻轻一按，就把它生生折成两截。剑尖坠落在地，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太渊低下头看着那半截断剑，目光变得迷蒙起来。
　　不会的……他怎么也不会相信的……这是个骗局……骗人……
　　 「太渊，你过来看！」东溟的声音传了过来。
　　太渊重新抬起头，看见东溟不知何时站到了万鬼崖的最高处。他闭了下眼睛，丢了手中的剑柄，慢慢地走了过去。
　　这里早已不再是当年炽翼纵身一跃的云梦山，但在太渊的意识里总觉得有些排斥。加上他每次一来到这里就心情恶劣，又大多是在夜晚时分，所以即使来过多次，也在这里逗留过许久，却不曾有闲暇心思看过风景。 
　　如今看来，树木丰美，湖泊错落，不过一片繁茂树林，仅此而已。
　　 「你不觉得，这些树木、石头、水的排列有些古怪？」东溟提醒他： 「你再好好看看，这树林可让你想起了什么曾经见过的事物？」
　　太渊勉强定下心神，朝四周望去。而他越看，越是心惊。
　　有些时候，你长久地看一样事物，就会产生熟悉的错觉，可眼前显然不是，那些林木排列如同别有规律，狭长水泽好似扭曲纹理……
　　 「诛神……」
　　 「不完全是。」东溟摇头：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创举，炽翼那家伙，总会做些让我也觉得惊奇的事情。」
　　 「这不是诛神阵，虽然很像……可逆天返生？不！也不对！这好像是……」
　　 「你看不明白了，是吗？」东溟侧过头看着他： 「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生与死之间，诛灭与重生之间，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炽翼不过是把两者合而为一罢了。」
　　 「但是这两种阵势未免相差太远。」
　　 「天地初成之时，也是浑圆之形，所谓圆融可通，万事万物总有重合之处。」东溟回头看了眼孤虹： 「青鳞虽然精于阵势，毕竟心胸狭隘，始终没有炽翼的见识胆魄，敢把诛灭与重生的阵势列于一处。」
　　 「这林地生成将近万年，难道说在那个时候，炽翼就已经……」
　　 「你当年列阵诛神之时，炽翼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在那些神族的魂魄在诛神阵中消散之前，设法将他们移到了此处。如此一来，就算肉身灭了，只要不踏出这个阵势范围，魂魄还是能有留存的机会。」东溟叹了口气： 「这样的办法，就连我都觉得过于冒险，炽翼还真是豁出去了。」
　　 「炽翼为了阵势能成，不惜毁损自身，释出半数的红莲之火。他甚至还为你救下了念念不忘的心上人，如果不是他剖腹取出那个孩子只怕红绡和丹明一样，在生产之时就要尸骨无存。」孤虹也走了过来： 「早在万年之前，炽翼就开始为你打算，他为你耗尽性命，你却还在这里口口声声说他心里没你！」
　　太渊紧紧地抿着嘴唇，什么话都不说。
　　 「当年炽翼要在这里杀了红绡，是因为这个地方能够保她不死。他把赤皇印转到红绡的孩子身上，是为了压制住那孩子的力量。」孤虹站在他身后： 「他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就算有朝一日不得不应了命运，要永远被封在这里，在那天之前，他也要为你消除所有障碍，安排一个最好的结局。」
　　最后，孤虹轻声问了一句： 「太渊，你明白了吗？」
　　整个烦恼海里，一片死寂无声，太渊甚至听不到也感觉不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我不信。」
　　东溟挑起了眉。
　　 「我不信你们。」太渊神情森然： 「我什么人都不信，除非是他亲口告诉我。」
　　 「我不是跟你说……」
　　 「帝君。」出乎意料地，孤虹竟会替他说话： 「若是太渊这么容易死心，那怎么还会是太渊呢？」
　　 「也是，那不如你亲自问一问他，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东溟抬起了手。
　　天地间，风起云涌。
　　东溟脚下的岩石慢慢裂开了缝隙，在地底深处，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一角白玉渐渐显露了出来。
　　在等待砾石沙土完全落净的期间，孤虹一直看着太渊，看着他面色煞白，看着他呼吸不稳，看着他露出了近乎弱者的情态，孤虹的心里，有了一丝报复得偿的快慰。
　　太渊，我那时候所受的痛苦，那种无力回天的苦楚，你终于也尝到了吧！

　　那是一副白玉的棺椁，棺盖上密密麻麻绘满了鲜红的文字，孤虹也是懂得些上古神文的，看去却一个字也不认得，想来就是东溟所说的封镇。盯着看了会，却觉得目眩无力起来，如同被什么东西汲取了魂魄一般，他慌忙错开了视线，却看到太渊直直地瞪着那棺椁，仿佛毫无所感。
　　东溟再一挥手，那棺盖移开了一角，七彩光华弥漫开来。
　　太渊站在那里，迟迟没有挪步。
　　孤虹和东溟知他情怯，也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会，才见他慢慢地走近了过去。
　　是存在于遥远记忆之中的那个人，却又不太一样。鲜红的鲛绡，漆黑的长发，华美的金冠，美丽的容貌，就算是静静躺着，也有一种凛冽飞扬的气势……
　　 「这不是炽翼。」太渊站在边沿朝下凝望，喃喃地说： 「炽翼不是这样的。」
　　炽翼他明明变了模样，换了容颜……
　　 「我就说，不会是他的。」太渊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是炽翼，炽翼怎么可能无声无息的……」
　　有一滴无色的液体落了下去，却穿不透那层浮动的光芒，在半空碎裂开，溅出了一片破碎光华。
　　 「怎么说哭就哭，平时不是挺绝情的？」东溟一副很是失望的模样。
　　 「那么……」孤虹正想说些什么，突然眼角似乎见到异象，他回过头去，看到那厢太渊弯下腰去，竟然想去碰触炽翼的肉身。
　　只是那封镇何等厉害，太渊一触流光，骤然引发了如烈火般的艳丽光芒，剎那之间让他的手变成了血红一片。
　　东溟生性好洁，见到这一幕，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炽翼一早已耗尽生命，就算你能解开封镇，也只能眼见着他烧成灰烬。」孤虹走了过来，低声地说： 「何况这封印，根本不是你我所能解开。」
　　太渊收回了手，从他手掌滴下的鲜血，无法穿透那无形的障碍，四下溅落开去……
　　也许孤虹说得没错，他自诩自负，以为自己如何厉害，可事实上，他得到的所有一切，都是这个人处心积虑，为他谋划安排而来的。
　　赤皇高高在上，不可触及，炽翼婉转相就，交颈缠绵。这数万年来，自己因为这个人的两种身分、两种面貌，挣扎痛苦，爱恨难断。可到了最后，却有人告诉了自己这样一个故事。
　　一个破绽百出的故事，什么阴阳，什么浑沌，什么封镇，什么牺牲……这些从不曾听闻的谬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谁会相信这样一个毫无实证的，根本不合情理的故事？
　　 「我才不会……」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突然觉得身后一股大力涌来，一时站立不稳，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他本能地伸手想要攀住什么东西，但对上静静躺在那里的炽翼，突然之间失却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一切，就如同千万年前曾经发生过的那一幕，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伸出手来拉住自己。
　　究竟为什么争？为什么斗？还有什么好争？还有什么好斗……正当太渊万念俱灰之时，突然觉得腕上一紧一勒，向前倾倒的动作顿时停了。他还没有来得及生出感想，就被往后拽了回去。
　　 「看来还是你更了解他。」东溟声音里带着笑。 「不然的话，也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
　　太渊心猛地一跳，立刻反手抓住那卷缠在腕间的绳带，转身看去。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裳，看似无力地倚着岩石，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苍白的脸色，让布满颜面的伤痕显得越发可怕。
　　不是炽翼，又会是谁？

　　模样有些狼狈的炽翼瞥了太渊一眼，松开了手中紧握的绳索。那绳索一离开他的手，便开始萎缩变形，最后留在太渊手里的，不过是一片焦黄细长的枯叶。
　　 「炽翼！」太渊想要靠近过去，却被那冰冷的目光定在了原地。
　　他握紧了手掌，目光移回了方才自己差点丧命的棺椁之上。那里面已没有红衣静卧的炽翼，而是一片隐约有光芒闪动的无边黑暗。
　　 「帝君，皇兄。」太渊怒到极点，反而笑了： 「两位今日的作为，太渊一定会牢牢记在心中，有生之年每日必思，绝不敢忘。」
　　 「如果不是孤虹推这一把，炽翼绝对不会主动见你。」东溟瞥了他一眼： 「你的确该对他心存感激才对。」
　　 「真是可惜！」孤虹抿了抿嘴角，对炽翼说道： 「我就说你怎么可能舍得让他孤身涉险，果然还是一路跟着呢！」
　　 「东溟帝君。」炽翼望他一眼，转而向东溟问道： 「你既然早已远离纷争，又何苦插手进来？」
　　 「原本这一切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我的责任在远古世代终结之时，便已结束了，所以一直以来，你们闹得再厉害，我都懒得理会。」东溟走到了那白玉棺椁旁，俯首朝里看着。 「可是你不该像丹明那样，打这个封镇的主意。你应该非常清楚，这封镇是天地的基石，万物的本源，一旦出了丝毫差错，足以动摇三千世界的根本。」
　　 「三千世界的根本？」炽翼望着他： 「东天帝君千万年来将此世界、彼世界盘弄于股掌之上，我还以为帝君你，方才是这世界的根本呢！」 
　　东溟目中瞳色起了变化，显然是被这句话惹得动了怒。
　　 「炽翼。」太渊见状上前几步，想要去拉他的手，顺道挡去东溟不善的目光： 「你怎么了？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炽翼目光转过来，丝毫不见喜悦厌恶。太渊的心中一震，怔怔呆呆地看着他。
　　 「帝君，我想你是误会了，我并没有动这封镇的意思。」炽翼绕过太渊，朝东溟走去： 「我甚至没有想到，会连你都惊动了。」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这样兜着圈子说话了？」东溟挑起眉来： 「那你告诉我，你当年空做了个样子，让我以为你兑现了诺言，又是为了什么缘故？」
　　 「的确是有些取巧，不过倒不是完全违背当初的约定。」炽翼坦然地说道， 「我想来想去，封镇需要的不过是我得了浑沌神力的肉身，那我把肉身舍了还它，不就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听着的太渊心中却一阵狂跳。
　　凤凰与别族不同，他们的魂魄肉身本是一体，肉体上那些难以愈合的伤，都会投射到魂魄中，要分割灵魂肉体，又岂是一件如此轻易的事情？
　　反观东溟，倒是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舍弃身躯，寄生他物，你居然能想出了这么一个巧妙的方法来瞒天过海。」他点了点头，冷笑着说道： 「我的确不可能想到，你炽翼居然甘心舍弃与天地同存的寿命，附在草木之上，学那些凡间精怪修炼化形。可若不是你的『原形』被人带出了这阵势范围，你不是一样要永远被困在这方寸地域之中？」
　　原本许多想不通的事情，突然之间慢慢清晰了起来，同时太渊觉得有一股寒意，沿着指尖朝全身蔓延开来。
　　他仿佛回到了那个平常不过的夜晚，他走到了这个地方，发现了一株似曾相识的兰花……
　　 「原来……」原来在更早之前，我们就已经再见，你却装作从不相识……
　　 「我只是不相信。」炽翼的声音完全盖过了他虚弱的质询： 「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你说的那些话。」
　　 「你不信我？」东溟大笑起来： 「那你信什么？难道你信这薄情寡义的太渊，还会真心真意地爱上你不成？他要是真的对你有心？又怎么会把你害成这副模样？」
　　 「帝君。」抢在炽翼一开口回答之前，太渊缓慢而谨慎地开了口： 「请恕我失礼打断，但是请您为我解说一下，我方才听到的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到了这个时候，是该把什么都摊开来说了。」东溟双手环抱在胸前，翻飞的华衣好似巨大的羽翼一般，在他身后展开。 「那是在很久以前，赤皇炽翼，曾经与我做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约定。」
　　 「什么样的约定？」孤虹忽然插嘴问了一句。
　　 「就是那样的约定。」东溟看着太渊，笑容里越发不怀好意： 「如果说直到最后，他也不能让你对他付出真情，把他看得比自己更重，那么他就跳进这封镇之中，抹杀自己的意识，永远地变做这天地基石的一部分。」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约定？」
　　东溟看向脸色青白的太渊，朝他笑了一笑。
　　 「浑沌之息依附在他身上，照理说只要把他的魂魄肉身分开就行。但凤凰的魂魄肉身本是一体，要分离他们的魂魄和肉体，几乎是不可能做到。
　　 「偏偏凤凰却又有一种神奇的本事，他们能够在身躯衰竭之前，为自己重新塑造出一个新的肉体，而在他们重生的那一瞬间，灵魂与肉体的联系最为薄弱。」
　　东溟的目光在他和炽翼之间兜了个圈子： 「我后来才明白过来，原来所谓涅槃重生，其实便是血肉在毁灭之后重新融合，如果在那个时候，有人自愿将骨肉鲜血全数交付予他，那么他便能借壳重生，也就能摆脱这生来注定的宿命了。」
　　 「说够了吧！」炽翼缓步走到了东溟的面前： 「什么约定重生之类，不过是拿来消遣的游戏，帝君你怎么当真了呢？」
　　 「我当然不会当真，你炽翼是何等样的人物，还怕迷不住一个小小的太渊？不过要修补封镇，又需你心甘情愿，半点也勉强不得。」东溟好笑地来回看着他们一个淡漠、一个呆滞的模样： 「谁知这世上的事，有时总那么出人意料……」
　　 「不对。」太渊想都没有想便反驳道： 「不可能的！」
　　炽翼不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炽翼他……炽翼……
　　 「有什么不可能的？」东溟眼角微挑： 「不过你别听我说得容易，这事要成功可不简单，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的，那人要把炽翼看得比自己更加重要，愿意为他不惜一切。可若是那个人做不到……只要有一丝犹豫动摇，别说炽翼会有性命之危，那人自己也活不下去。」
　　太渊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就连眼珠都不转了。他当然知道东溟八成是故意的……就好像很多年前，炽翼在这里也曾说过一些话，他那时候就是因为听到了这些话，心中对炽翼生了怀疑，才会……才会那样……
　　可是，万一！万一这是真的……那么太渊，你岂不是……要是这不是真的，为什么……炽翼你为什么不反驳他？
　　 「可如果他成功了呢？」孤虹又问。
　　 「那么，这拿来填补基石的……自然是其他的东西，而不是他或者上古神族的元魂。」
　　太渊僵硬的视线终于从炽翼的背影，转向了东溟所说的 「基石」。他的眼眶有些酸涩，恍惚能见到那白玉上镌刻的诡异纹路，尔后惊觉，那赫然是从前盘踞在炽翼身上的印记。
　　赤皇印，世人只当那是满载着荣耀，代表着上天眷顾的标记，却原来只是用作标刻祭品……
　　 「为什么？」他的声音微弱，更像是责问自己： 「为什么你从来不说，你什么都不对我说……」
　　 「炽翼，你看看你，把太渊弄得如此伤心，实在有负凤凰痴情之名。」东溟一脸惋惜地说： 「是啊！你为什么不说呢？其实他对你也未必无情，单看方才他为你落泪的样子，就知道他心里有你。」
炽翼笑了，轻声地笑，但听在太渊的耳中却如尖刺一般，狠狠地扎进了心上，他的脸恍如死者般泛着绝望的青白。
　　 「我说了他就信吗？我说了他就做吗？我让他把性命给我，他就会心甘情愿地给吗？」炽翼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早就已经失败了，因为从一开始我就定错了人选。」
　　太渊浑身一震，东溟收起了脸上的轻慢，那惋惜神色倒是变得真实起来。
　　 「炽翼……」
　　太渊走到炽翼的身后，伸出了手似乎想要拉他，旋即却又收了回来。
　　站在另一侧的孤虹看得分明，他收回了手，其实是因为手抖得太过厉害。那个不可一世的太渊，居然也会有如此狼狈的时候，孤虹本想嘲笑几句，脑海中却闪过了另一个对自己亦步亦趋的身影，让他到了嘴边的挖苦变成了叹息。
　　 「东溟帝君，其实我知道。」炽翼突然说道。
　　 「你知道什么？」东溟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关心这封镇，又为什么会突然在乎这天地生灵。」炽翼的声音里带着仿佛洞悉了一切的笑意： 「其实，根本和这天地存亡没什么关系吧！在这冠冕堂皇的借口下，你唯一关心的，不过就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摆明了是吊人胃口。
　　 「是什么？」东溟虽然笑着，但是表情却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你倒是说说，你知道了什么？」 
　　他轻柔优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诱哄与危险的味道。
　　孤虹觉得气氛突然变了，原本只是隐约透着的紧张，剎那间如同拉紧的弓弦般一触即发，就连大半心思放在炽翼身上的太渊，也敏感地察觉出了不对。
　　炽翼一微侧过头，用眼角瞟了一眼另两人，然后勾起了嘴角，朝着东溟更靠近了一些。
　　 「帝君，可能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还要多。」他和东溟相对而立，身子微微前倾，如同附耳轻语： 「比如说，印泽之中的那一位，他就曾经对我说……」
　　 「他？」虽然东溟看来尚算平静，但在场无论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位素来心思难测的帝君，因为这半句话已失常态。
　　 「正是他。」
　　 「虽然不知道你是从何处得知，不过……」东溟脸上已经没了笑容。 「我倒是想不出来，他真要见到你，会跟你说些什么。」
　　东溟屏息而待，炽翼声音压得很低，他不自觉地凑了过来。
　　 「他说，你……」炽翼的声音越发低了，低的除了他们两个，就连站得最近的太渊，都没能听清。
　　
    第九章

　　太渊正疑惑时，看到与自己正对着的东溟睁大了双眼，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所以帝君，你说得半点不错。」炽翼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带着笑意说道： 「在这寰宇内外，不论任何生灵，都会有那么一、二处的弱点。纵然是在你看不到或者想不到的地方，只要你能够找得到，那么就算对方是最强大的神祇，也会变得软弱不堪。」
　　太渊一把拉住了他，炽翼倒也没有挣扎，任由他往后拖了几步。
　　东溟一手捂在自己的左肋下，紫色的帝服转瞬出现了大片深色的痕迹，那张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炽翼手中异光闪动，太渊仔细一看，竟是一根手指粗细的盈尺长针，碧色莹莹如同翡翠，上面镌刻着层层叠叠的缠绕花纹，中央却像是空的，里面也不知是水是光，只知金银闪烁流转，看上去精致华美，巧夺天工。
　　就像是一件稀奇巧妙的装饰玩物，但是一想到这东西竟然能够伤到东溟，却又让人生出了不寒而栗的感觉。
　　东溟慢慢地后退，坐到了那把华丽的帝座之上，他挪开了捂住伤口的手掌，面上一片肃杀之色。
　　 「是我低估了你的胆量。」他深紫的眼睛盯着炽翼，自身上流下的鲜血沿着座椅一直流淌到了地上，那鲜血的颜色实在怪异，在阳光下泛出七彩流光，有若虹霓一般。 「我总告诉自己不要小看了你，可还是着了你的道。」
　　太渊心中一凛，急忙挡在炽翼面前，生怕东溟有所异动。
　　东溟看到他的举动，冷冷哼了一声。
　　 「走开！」炽翼一把推开了挡路的太渊，朝着东溟走了过去： 「若不是帝君苦苦逼迫于我，我又怎会如此对待帝君？」
　　 「是他告诉你，用这种小小伎俩就能把我杀了？」东溟扯动嘴角： 「就算你杀了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和他两个，我只能相信一个，而相比之下，我更愿意信他。」炽翼走到他的面前： 「至于好处，其实你我也心知肚明，就不用在这里说出来了吧！」
　　 「好一个心知肚明。」东溟怒极而笑： 「不过想要杀我，还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哪怕是当年的炽翼，也绝非帝君对手，何况到了今日。」炽翼也跟着笑了，只是那扭曲的面容笑起来着实有些吓人： 「可偏偏就有人告诉我，在这个地方、这个时辰帝君你身上会有一处致命的破绽，我一时忍不住试了一试，想看看他说的是真是假。」
　　 「他怎么会做这种没有好处的事情？」东溟的眼睛，盯着他手上那根锋利怪异的尖针： 「那老妖怪……他跟你要了什么样的好处？」
　　 「帝君果然知他。」炽翼点头： 「他也没有提什么古怪要求，只是让我等你动弹不得之后，取你身上的一件东西给他。」
　　东溟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他吸了口气，然后说了两个字。
　　太渊只觉眼角寒光闪烁，直觉地想要躲开，但是那寒光如影随形，冰凉地贴到了他的颈边。
　　 「别动。」有人和气地对他说： 「不然你的脖子可就保不住了。」
　　太渊瞥了一眼，抵着自己的，赫然正是方才丢弃到地上的半截断剑，而那个胁迫着他的，当然只有孤虹。东溟喊的，并不是孤虹的名字，他只是喊了一声 「青鳞」而已。
　　 「太渊，我可能真的没有你聪明，不过你是不是太相信自己这聪明的脑袋了？」孤虹在他耳边笑着说： 「或许你现在可以开始试着说服我，我会乖乖把剑放下也说不定。」
　　太渊当然笑不出来。
　　 「炽翼，我不能冒任何的风险，你可以把什么都放下了，我做不到！」孤虹抬起头，看着前方孑然孤立的身影： 「我无所谓生死，但是我这条命是青鳞给的，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自做了献祭。」
　　炽翼举起了手中的长针，指向了东溟。
　　 「就算你真的对他失望透顶，不再在意他的死活，也该为自己想想。」孤虹手中用力，锋利的剑刃划破了太渊的皮肤。 「没有了他，你也是活不下去的。」
　　 「没了你我也活不下去，你为什么不把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炽翼没有回过头来，他盯着东溟，仿佛在考虑往什么地方下手更好。
　　 「要是我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大喊『你若动手，我便自裁』，你不觉得那很奇怪吗？」孤虹笑出声来： 「说不定我刚准备那么做，太渊的手不小心一滑，糊里糊涂地害了你我两条性命就更不好了。」
　　 「你不是为了能让青鳞复生，什么都愿意做吗？」
　　 「对！可他要是活转过来，我却死了，那又有什么意思？」孤虹皱起了眉，叹了口气： 「哪怕真是像你所说，我和他都能够转生为人，可那些分分合合、生生死死，我早就已经受够了。到了那时，恐怕他已不是他，我也不是我。转世重生这种法子，于别人或许是最好不过，但是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的意义。」
　　 「他说他会让青鳞复生，然后让你们双宿双栖，你信吗？」
　　 「我不得不信。」孤虹说到这里，深深吸了口气： 「不久之前，我才知道青鳞的元魂并不在这里，而是被收到了牧天宫中。」
　　炽翼一愣。
　　 「你是不是觉得很意外？」东溟的嘴角上扬，慢慢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其实青鳞死了之后，他残余的元魂的确是该被移到这里来的。」
　　 「是你？」
　　 「是啊！」东溟慢慢地站了起来，一手搭在了炽翼的肩上，除了脸色略微苍白一些，他看上去不像是受了什么严重的伤害。 「你瞒得了他们，又怎么能够骗过我的眼睛？」
　　炽翼往后退了一步，东溟朝孤虹他们招了招手。
　　 「过去。」孤虹用剑压着太渊，走到了东溟面前。 
　　太渊肩颈被鲜血浸染得狼狈不堪，他却恍若未觉，始终盯着不愿看自己一眼的炽翼。
　　 「好了炽翼，把那东西给我。」孤虹朝炽翼伸出手，另一只手上用力，锋利的刀刃更深地刺进太渊的颈脖。
　　太渊脖子上的血涌了出来，炽翼却是疑惑地看了孤虹一眼，似乎不明白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太渊啊太渊！你难不难过？」孤虹倒不着急，他笑嘻嘻地用剑脊拍了拍太渊的脸颊： 「我们的赤皇大人，好像真的不顾你的死活了。」
　　太渊终于垂下了眼帘，嘴角微扬。
　　 「你笑什么？」他这样的反应太过一场，孤虹觉得奇怪。
　　太渊用手遮住眼睛，仰头大笑了起来，那凄厉的声音在风里传出很远很远，让人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觉。
　　 「莫不是疯了？」东溟挑眉问道。
　　 「我看是被气疯的。」孤虹冷冷笑着，怨毒之情溢于言表。 「太渊，你不是向来觉得自己最最聪明，别人都比你呆蠢、比你愚笨的吗？现在你总算知道了，其实你才是痴傻愚笨的那一个，你把别人都当作手中的棋子，其实你才是那个早就被计算好位置的棋子。」
　　太渊突然停下了那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声，他放下手的时候，沾了不少血渍的脸上，竟然没有一丝异常的神色。虽然不是平日里那如面具一般的笑脸，但也能算是冷静镇定，这样的变化出乎另两个人的意料之外，只有炽翼丝毫不为所动。
　　 「我就说啊！」东溟看了炽翼一眼： 「哭天抢地可不是太渊会做的事情，他刚刚八成是看到你死了心里高兴，不小心淌了几滴眼泪下来。」
　　 「炽翼。」太渊突然问： 「你把我和孤虹找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孤虹是纯血水族，炽炎洌水都在他的手中，只有他能够帮我启动这阵势。」炽翼答道： 「至于你，若是缺了你，这阵势也是完成不了。」
　　 「好。」太渊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东溟在风中轻声嗤笑： 「孤虹，你可听清楚了炽翼的意思，怎么还不动手？」
　　 「慢着！」
　　就在孤虹手指挪动的那一瞬间，炽翼终于按照在场所有人希望的那样，喊了出来。
　　炽翼与东溟对望了片刻，终于把手上的凶器朝着孤虹递了过去。孤虹把长针拿到手中，猛地推了太渊一把。
　　炽翼一把撑住了太渊的肩膀，两人四目相对。太渊终究是忍不住伸出手，颤抖着抚上了他的脸庞。
　　痂结丛生，起伏斑驳，只能依稀寻到几分熟悉的轮廓……
　　 「你……」太渊嗫嚅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炽翼幽深的瞳中看不出丝毫情绪，并非是他所熟悉的那种深沉莫测，而是毫无起伏的死寂黯淡： 「你我之间，该说的不该说的，早就已经都说完了。」
　　他推开了太渊，再次转过身去，太渊看着他的背影，一反常态地沉默着。
　　 「帝君，幸不辱命。」那厢孤虹已经走到东溟面前，手中捧着自炽翼处得来的诡异武器。
　　东溟朝他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中，好整以暇地望着炽翼，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方才对太渊说过，自何处得来，必将归于何处，你可同意这个道理？」
　　 「不错，万物归一，生灭恒常。」炽翼站在那里，头微仰着： 「但纵然蝼蚁，于生死之间也要一番挣扎，何况是我？」
　　 「若是有其他法子，我也不愿将你逼迫至此。」东溟靠在椅中，叹了口气： 「炽翼，你好生去吧！」
　　 「帝君。」炽翼一脸平静地说： 「纵然你法力无边，但是妄图操纵三界命运，终究不过是为命运所惑！」
　　 「你跟着那朵花儿不过短短年岁，怎么也变得如此神神叨叨，不知所谓了？」东溟流露出些微不悦： 「这些愚昧论断，不过是窥天一线，用于本帝君身上，岂不是太好笑了？」
　　 「炽翼，你也不用拖延时间。」孤虹接过话头： 「帝君可是快要撑不住了。」
　　东溟闻言大感错愕，但抬头时七彩光芒已到眼前，他只得一手抓住刺来的长针，另一只手打飞了孤虹。
　　 「放肆！」自开天辟地以来，恐怕是第一次有人能够见到，牧天宫的主人流露出了如此气急败坏的表情。 「竟敢对我使诈！孤虹你不想活了！」
　　他用手捂住腰侧，那里插着一把艳丽如同鲜血的短剑。而被他远远摔开的孤虹慢慢起身，擦去唇角流淌下来的血渍，不无得意地笑了出来。
　　 「碧髓只能伤及表相，琼血却可坏你脏腑。」炽翼走到他的面前： 「帝君，如今你被伤本源，非数千年不得恢复，不如就此回去东天休养，不要再管这世俗琐事了。」
　　 「原来你们早就计划好了……」东溟瞧着孤虹： 「孤虹，你不爱惜自己的性命，难道连青鳞的性命也不在乎了？」
　　 「我可不是红绡，喜欢孤注一掷。」孤虹笑着说道： 「我对帝君你所知甚少，又怎么敢轻言信任，纵然帝君重诺之名盛传已久，可我知道这一时承诺是当不得真的。」
　　东溟的脸色苍白，近乎透明，看得出那一针一剑确实令他受了重创。
　　 「还请帝君恕我不敬之罪。」炽翼小心地靠近，在他面前躬身行礼。
　　 「不论他给你何种许诺，我劝你都要三思而行。」东溟直视着他，一字一字地说道： 「我既然能够一手造就了你，自然也可以把你毁了。」
　　 「多谢帝君提醒。」炽翼直起了身子，忽然将右手朝着东溟伸了过去，他的动作异常缓慢，以至于太渊能够非常清楚地看到，随着离东溟越来越近，他手上的皮肤仿佛被无数利器割开，开始只是道道血痕，片刻之后便已血肉模糊。
　　太渊正要抢上前去，但眼前白影闪动，孤虹挡住了他的去路。任凭太渊目光如何狠戾，只能换来嘲讽的笑容。
　　 「上古至今，东溟天帝从不容人近身。」孤虹好心为他解惑。 「幸亏此时此地，他又为碧髓琼血所伤，否则的话，恐怕炽翼早就化作尘土飞灰了。」
　　这个时候，情势又生了变化。
　　炽翼的手终于伸到东溟面前的时候，已经不成形状，甚至多数手指被削去血肉，露出了森白的指骨。
　　 「若是你敢用这么恶心的手触碰本帝君，我定不饶你。」东溟似乎不能动弹，只好僵直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只手，右眼此刻化作了血红颜色，代表他已愤怒到了极点。
　　但是炽翼却充耳不闻，他用那只几成白骨的手，挖出了东溟的眼睛。

　　东溟天帝的右眼非常特别。 
　　他的左眼本是极深的蓝色瞳孔，但右眼却会随着心情幻化出不同色泽，而炽翼将他的眼睛挖出眼眶之时，也未见鲜血溅溢。
　　炽翼手中握着一颗黑色珍珠，而东溟双目紧闭，眼角缓缓流淌出了一丝七彩流光的血液。
　　 「这四海帝君印鉴，理应由四方帝君轮流执掌。」炽翼将黑色珍珠收入掌中： 「东天帝君辛劳已久，这看管印鉴之责就交由旁人去费心吧！」
　　东溟并未回答，他不言不动地坐在那里，竟然化为一片流光虚影，随风消散了。
　　所有人都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
　　 「炽翼！」太渊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炽翼： 「你没事吧！」
　　 「嗯！」炽翼站稳之后，用手臂隔开了他。
　　 「好了，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做到。」孤虹慢慢走了过来。 「你的承诺又要到何时兑现？」
　　 「她来了。」
　　孤虹与太渊不由自主地顺着炽翼视线看去，却见有一抹艳丽身影缓缓行来。
　　 「那不是……牧天宫的总管？」孤虹惊奇地说道。
　　 「绯璎。」太渊垂下眼帘。
　　 「赤皇，白王，七公子。」绯璎走到近前，朝三人一一行礼。
　　牧天宫中宫规严苛，绯璎身为总管，数万年间恪守礼仪规矩，纵然此刻面色灰白，进退动作依然平稳规整。
　　 「总管来得正是时候。」炽翼朝她点了点头。
　　绯璎自袖中取出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瓶，递给了炽翼： 「九鳍青鳞的元魂精魄。」
　　 「有劳总管。」炽翼接过，随即放到了孤虹的手中。
　　孤虹紧紧地握在手里，看着那瓶中似有若无的浅淡光芒，一时间百感交集。
　　 「帝君此次受伤不轻，少说需要千年方能恢复。」绯璎看向那张空置的座椅。 「不过帝君一旦复原，恐怕诸位的日子也不好过。」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那么至此，我欠丹明的，算是彻底还清了。」绯璎笑得有些勉强： 「赤皇大人，你多保重。」
　　炽翼默默地点头，目送着她离开。
　　 「她这么做，是犯了东溟的大忌。」太渊平静地说： 「可惜了。」
　　没人问他可惜什么，孤虹是完全没有心思理会旁人，炽翼却好像根本看不到他。
　　 「孤虹，你先走。」炽翼说道： 「我马上就到。」
　　 「时间不多。」孤虹与他擦肩而过时停下脚步，眼睛却盯着太渊： 「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炽翼皱起了眉。
　　孤虹虽然哼了一声，但神情却不见恼火。
　　终于，烦恼海中，万鬼岩上，又只留下了两个人，一双影。

　　 「你有什么打算？」太渊看着脚边形影交接之处。
　　 「太渊，你走吧！」炽翼并未回头，轻声说道： 「而且自此以后，我们都不必再见了。」
　　 「你是当真的吗？」太渊勾起嘴角。 「我好不容易再见到你，又怎会如此轻易地挥之即去？」
　　 「你应该都听清楚了。」炽翼幽幽说道： 「我本是死胎，是我的母亲投了混沌一口灵息，才能留下性命活到今日。」
　　 「既然活了下来，便是你的性命，和你母亲还有浑沌都没有关系。」
　　 「我也曾经这样认为。」炽翼慢慢地摇头： 「但是不行的，就好像东溟所说的那样，自何处得来，必将归于何处。」
　　 「不是说浴火重生就可以了？」太渊抬起了头，朝他笑着说道： 「我分一半的骨血给你，那便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没有用的。」炽翼叹了口气： 「我方才那么说，只是为了应付东溟，我并不想让谁为我受那样的痛苦，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法子根本是异想天开，是不可能实现的。」
　　 「你再说一次，好吗？」
　　 「什么？」
　　 「你对我说一遍，你是爱着我的，好吗？」
　　 「不好。」炽翼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你爱我是吗？」太渊看着他的眼睛。
　　炽翼又摇了摇头。
　　 「好，我不逼你。」太渊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 「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如果你曾经爱过我，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是很久以前……也许你已经忘记了。」炽翼闭起了眼睛，似乎完全陷入了回忆中。
　　 「有一天早上，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你就在我的身边，阳光照在你的脸上……那时我想，要是以后每一次睁开眼睛，这个孩子都能在我身边就好了。」
　　 「是那一天……」
　　 「我从没有对任何人有过那样的想法，从来都没有。」炽翼的声音悠远而轻飘。
　　 「然而就是那天，回舞死了……我对回舞并无爱意，我中意的是她的纯血，若是涅槃之时是由纯血的火族分我一半骨血，那么重生之后我的力量便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她死了以后，我的打算彻底成了泡影。不过说实话，自远古之后，我已经活得够久，倒也不在乎自己还能活上多少时间，我只是不甘心为命运摆布。
　　 「后来我被关了起来，对着四面墙壁，我总是不知不觉想到你……不知怎么就觉得或许不该轻易放弃，总还是会有其他的办法……比如说，这世上还有另一个能够与我心意相通，分享骨血的……」
　　他说得断断续续，但意思却表达得非常清晰，太渊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你对我有种特别的感觉，于是我刻意地和你亲近，想着要一步步地，让你死心塌地爱上我，然后我们就能分享骨血，把那一口阳息还给混沌，你和我就能毫无顾忌地长相厮守。」
　　炽翼笑着说道： 「只可惜那时候的我从没有爱过什么人，根本不知道这世间最不该计算的，便是所爱之人对自己有几分真心。」
　　 「别说了！」太渊伸出双手，把他搂进了怀里： 「你跟我回千水，不！我们去可以栖梧或者无论别的什么地方，只要是你想去的地方。就算你涅槃需要骨血，也尽管从我身上取用。」
　　炽翼并没有挣扎，而是顺从地靠在他的身上，呼吸可闻的距离，让他的胸口隐隐作痛。
　　 「我或许喜欢过红绡，但那从来都不曾变为情爱，到了后来，更是那一点喜欢也没有。我爱着的人，从来……」太渊一手揽着他，另一只手一寸寸地抚摸着他脸上丑陋狰狞的疤痕。 「就只有你。」
　　话音落下，太渊感觉到了炽翼明显的僵硬，知道他并非无动于衷，不由暗暗欣喜。
　　过了很久，他等来了炽翼的叹息。
　　 「我等这句话，曾经等了那么久……」炽翼无奈地说道： 「但是你现在对我说这些，已经没有什么必要了，我现在什么都不能给你了。」
　　 「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太渊咬了咬牙： 「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从你那里得到什么。」

     第十章

　　 「好了，我信。」炽翼抬手覆住了太渊的手背，如同长辈一般安抚似的拍了拍他。 「你不用这样。」
　　太渊只觉得心口一阵冰凉，他慢慢地放开了炽翼，往后退了几步。
　　 「你这是在报复我。」他笑了出来，轻柔地朝炽翼说道： 「不过炽翼，我不会后悔的，哪怕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那么做。」
　　炽翼抬起头看着他。
　　 「既然你希望我那么做，如果我不那么做，就没有办法得到你了。」太渊笑着凑近他，在他耳边说： 「我不是那种只要对方记得自己，就能满足的傻子。」
　　 「太渊，你真的不用这样。」两人靠得很近，炽翼看到自己吐出的气息拂动太渊有些凌乱的鬓发，不觉有些恍惚。
　　 「我们和别人不同，不是谁的过错，也没有谁误会谁，只是我们两个并不合适。所以，以前的事至此一笔勾销，你走吧！」
　　说完，他往后退了两步，离开了太渊伸手可及的范围。
　　太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就连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住了。
　　过了半晌，他才失魂落魄地垂下了手，眼角眉梢郁气沉沉，好似在这弹指间苍老了许多。
　　 「我不走。」他声音沙哑，神情中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坚决： 「你别以为还可以像从前那样，把我当做你掌中的傀儡，随意地为我决定任何事。」
　　炽翼深深地看了一眼，并未为自己辩解，而是转身离去。
　　 「炽翼！」
　　 「我们几许离合，在一起的时间虽然短暂，可也有好几百年，凡人们相守百年，已是一生一世，我们好比已经度过了几生几世，也已经够了。」炽翼并未回头，而是缓步前行： 「你不用再来找我，我不会再见你了。」
　　 「炽翼，你休想！」太渊追了上去，一把捉住了他： 「你以为这轻飘飘的一句算了，便能了结了这一切？」
　　 「那你如何才肯甘休？」
　　 「甘休？」太渊笑了起来： 「炽翼，你与我之间，哪会有甘休的一日？」
　　但是他的笑声，却蓦地停住了，一截明晃晃的剑尖从他腰腹刺了出来。炽翼只来得及伸出手，接住了他倒下的身体。
　　 「孤虹！」炽翼半跪在地上，好不容易扶住了他。
　　孤虹站在那里，神情冰冷，把手中沾血的断剑丢到了地上。
　　 「你别急！」他自上而下俯视两人： 「我没有伤他要害，一时半刻他是死不了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么紧张他做什么？」孤虹勾起嘴角： 「这个家伙有多缠人，难道我还会不清楚吗？我看你下不了手甩不脱他，只怕会误了大事，这才出手帮忙的，你也不用太感激我。」
　　 「你！」炽翼用力按住太渊的伤处，感觉鲜血汹涌而出，转瞬沾湿了自己的手掌衣袖，不由慌乱起来。
　　 「我怎样？我没有一剑把他刺死，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孤虹啐了一口： 「我真恨不得把他撕个粉碎，然后剁成泥碾成酱。现在只是刺他一个窟窿，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炽翼无心与他争辩，解开了腰带，缠在了太渊的腰间。
　　 「炽翼！」他打完结，手就被太渊抓住了： 「我好痛……」
　　炽翼没有抬头看他，而是看着两人交握的沾满鲜血的手。
　　 「炽翼……」太渊朝他靠近了些，暗色的血渍渗出了布料，很快地在天青色的衣衫上扩散开来。
　　 「你别动！」炽翼皱着眉头，想要推开他却又无法用力。
　　 「你够了吧！」孤虹不耐地哼了一声。 「方才我故意弄出了响声，你自己不闪不避特意受了这伤，故意想让炽翼心软，真是好不要脸！」
　　 「炽翼，被剑刺到原来是这么痛的。」太渊根本没有理会他，而是一味缠着炽翼： 「当初你受的伤比这要严重得多，那一定是痛得非常厉害了……」
　　 「太渊。」炽翼抬起头来，对他说道： 「你的伤并不严重，我让孤虹送你离开。」
　　太渊闭起了嘴，惨白的脸上一片肃杀之色。
　　 「不装了啊！」孤虹嘲笑他： 「那还不走，碍手碍脚！」
　　 「孤虹。」炽翼站起身来，慢慢地朝着万鬼岩下走去： 「交给你了。」
　　 「你放心，既然我答应你了，自然会做到的。」孤虹弯下腰，笑着问太渊： 「太渊，要不要皇兄我背你出去啊？」
　　太渊一把挥开了孤虹伸到面前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你想去追他？」孤虹在他身后嗤笑着： 「别白费力气了，你聪明的就别耍花招跟着我走，要是不听话那我就再刺你几个窟窿，反正只要把你活着带出这里，我答应他的事情就完成了。」
　　 「炽翼！」
　　太渊顾不上其他，一心就想要追上眼前渐行渐远的背影，可是没想到跑了段路，却是离得越来越远，炽翼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密林灌木之间。
　　太渊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棵大树下，他回首望去，发现万鬼岩不知不觉已经离得很是遥远……他愣了一下，顿时面色大变。
　　 「站住！」孤虹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不用去了，他不是说了，永生永世都不会再见你了吗？」
　　 「让开！」太渊目眦欲裂。
　　 「怎么？慌张了？伤心了？觉得气得快要死了？」孤虹环抱双肩： 「那实在是太好了！太渊，你就气死吧！这死法还真是很适合你这种多疑狭隘的小人。」
　　 「孤虹，你和炽翼计画什么？」
　　 「怎么突然说话这么直接，我还真不习惯。」
　　孤虹叹了口气： 「不过告诉你也无妨，炽翼此刻仍在万鬼岩上，他要解开封镇，然后以魂替之，如果他成功了，那么天地阴阳便会重新恢复平衡，而困在这烦恼海中的水火神族便能解脱而出，如同世间那些凡族一般转世重生。」
　　孤虹说完这些话，等着太渊发疯的时候，却看他突然闭上了眼睛。
　　 「他总这样，总是要做那些违逆我心的决定。」太渊竟然笑得出来： 「不过算了，要不是这么独断独行的，也不是炽翼了。」
　　 「阵势就要发动，你爱惜性命的话，就跟着我退到更远一些的地方。」
　　 「那就是说，不论他成功与否，以后我都见不到他了？」
　　 「他方才不是已经与你告别过了？」孤虹环抱双肩，悠闲地靠在了身旁的大树上。
　　太渊的手指抚上腰间炽翼为他治伤时缠上的腰带。
　　 「我和炽翼的约定是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然后保证你的安全。不过你这样狡猾的家伙，出现意外状况也在情理之中。」孤虹看他直冲冲地走过身边，提醒他道： 「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一去可是有去无回。」
　　太渊头也不回，径直去了。
　　重重黑云遮蔽金乌，烦恼海中昏暗无光，不知何时更是起了浓雾，越往万鬼岩靠近，雾气越是浓重。
　　因为无法飞行，太渊只能依靠双脚在密林中奔走。下摆为树枝芒草割破，甚至割伤了他的脚踝，阴寒之气侵入了单薄的衣衫。
　　无数双血红的眼睛窥伺周围，充满恨意的视线紧紧相随，他却恍若未觉。再一次站在万鬼岩之下时，他的双脚早已沾满了鲜血污泥。
　　 「炽翼，你休想！」他抬着头，望着被层层黑雾围绕若茧的地方，想到那里有自己千万年割舍不断地思念，不由得笑了起来。 「你若敢为无谓之人去死，我便让这三界为你陪葬。」
　　
　　炽翼周围满是魂魄虚影，脚下是正向四周慢慢漾开的暗沉血红。
泉台目开，其下连通地狱血海，唯有将这些昔年枉死的神族魂魄引入地府，在血海之中蚀尽神力，在忘川之中放弃前尘，然后才能真正地踏上轮回往生之途。
　　一只半是白骨的手掌从那片浓稠晦暗的血红之中探出，朝炽翼的脚踝抓了过来，但没有触及便消融乌有。
　　那是在世间犯下恶行重罪的凡人，在地狱之中受完刑罚，魂魄就被抛入血海之中，日夜浸泡在这污秽不洁的血水中，最终成了嗜食血肉的阴灵，不论活物或者魂魄，他们会撕咬吞噬能够接触到的所有东西。
　　但是对此刻聚集在万鬼岩上的神族来说，可怕的并非这些微不足道的人类恶鬼，而是这血海本身。
　　神族源于天地自然，最讲究纯粹洁净，惧怕浑浊污秽，所以他们对汇聚了世间杀戮欲望的血海的抵抗之力，远远及不上半神甚至凡人。所以，当血红之色慢慢流淌到眼前的时候，他们都不自觉地往后退去。
　　 「炽翼。」
　　正看着脚下的炽翼抬起头，却看到了不同于周围灰暗魂魄的，一个穿着红色鲛绡的美丽女子。
　　也许是因为她身上衣衫的颜色过于艳丽，魂魄们不敢聚拢在她周围，纷纷避退开来，在她面前让出了一条通路。
　　 「红绡？」炽翼愣了一下，然后立即反应了过来： 「你果然没走。」
　　 「你打算一个人带着他们通过血海？」红绡的脸上满是嘲讽： 「你也未免太过高估自己了。」
　　 「你若是明白这里有多么凶险，那就快些离开。」炽翼无心与她多说： 「我把你带来这里，为你补全魂魄，可不是为了让你评论我的作为。」
　　 「我要你告诉我那孩子的下落。」她的脸庞有些扭曲： 「你当年并没有杀了那个孩子，那么是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这个梦你做了这么久，到今天还没有清醒吗？」炽翼怜悯地看着她： 「能够全身而退已经多么难得，你为什么不趁着机会远离纷争，还要一脚踏进这个泥潭？」
　　 「你有什么资格告诉我该怎么做？」红绡冷笑着说： 「那可是我骨肉相连的孩子，你害我们母子分离，还从我身上取走了大半魂魄，害得我浑浑噩噩直到如今，难道我还要为你的恩德磕头拜谢不成？」
　　 「那你就留在这里好了。」炽翼低下头去： 「等进了黄泉血海，我便告诉你那孩子的下落。」
　　话音刚落，他脚下的红色血水，突然朝着红绡站立之处迅速蔓延扩展。
　　 「炽翼，你活该会有今日！」红绡终于没有办法保持平静，慌张地往后退去： 「就算你今日以身相殉，也无法抵偿曾经犯下的罪过！」
　　炽翼却不再理她，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脚下，那红色的水中伸出了许多手来，把周围的魂魄一个个拖了下去。
　　空气之中充满了可怕的血腥味，红绡不停后退，最后终于忍受不住，转过身往岩下跑去。
　　只有留下性命，才能再论其他，她才不要因为炽翼这个疯子枉送了性命。
　　 「疯子！」她一边跑一边恨恨地咒道： 「你死了倒好，免得我往后还要日日提心吊胆。」
　　只是骂完之后猛一抬头，顿时骇然停步。
　　不远处，太渊站在那里。
　　太渊从来都是从容深沉的，他总是一寸寸一分分地，将想要得到的东西尽数蚕食。你永远分不清这个人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可以前一刻还对你深情不悔，一转身就让你生不如死。
　　看他现在这一身凌乱，神情恍惚的狼狈模样，是数万年间不论波折起伏都未见过的，可谁知道，这会不会是为了又一场的阴谋算计呢？
　　红绡面露嘲讽，打算就这么视而不见地擦身而过。
　　两人真正错身之时，她本以为太渊会喊住自己，甚至连脚步都缓了一缓。可太渊并没有，他甚至没有多看自己一眼……
　　她当然知道太渊在看着什么，就跟从前一样，太渊的眼睛一直注视着的，就只有炽翼。
　　 「傻瓜！」她不屑地冷笑，眼中却落下了泪来。
　　她所不知道的是，在方才那一瞬间，太渊本想要喊住她的。 
　　在过去的数千年里，所花费无数精力心血，在这一天突然之间结成了华彩烁烁的果实，又怎会有人愿意与之错失交臂？太渊当然不愿，但是他突然想到，炽翼就在那里！
　　就算黑雾阻断了视线，但是太渊清楚地感觉到，炽翼就在不远的前方，也许他正看着自己，看着自己如何面对红绡。所以太渊并没有伸出手喊出声，没有试图做出任何挽留红绡的举动。
　　既然炽翼还在，那么这具身体就派不上用处，也就没有任何的意义了。如果自己现在拦住红绡，流露出半点不舍，哪怕那种不舍只是针对花费在这具纯血之躯上的心力，也许会让炽翼生出误解……
　　感觉红绡去得远了，太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从踏入烦恼海起，所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那些古老年代所发生的往事，环环相扣有关世间存亡的秘密，尤其是炽翼周身隐隐环绕着的那种氛围，让他只能跟随着事态发展，成了无力影响全局的看客。
　　东溟说得半点不错，只要事情关乎炽翼，他就会丧失平常之心。直到刚才一路奔逃之间，他终于能沉淀下心情，慢慢地开始考虑前因后果，分析得失利弊，预测情势未来。
　　然后，把所有的事情梳理通顺之后，了解了每个人在这些事中所扮演的角色之后，他却非常无奈地发现，诸如被愚弄了，被欺骗了此类自己最为痛恨的感觉，却完全抵不上就要失去炽翼的惶恐。
　　也许自己对这个人的感情，早就已经达到了无法用任何东西衡量比拟的地步。也许在很久以前，自己就已经察觉到了这种感情，因为实在是害怕，害怕对方无法体会和给予自己同样的回报，才生出了毁灭葬送的念头。
　　可当年的太渊能够任由炽翼从自己眼前消失，现在的太渊却做不到了。
　　重复地用同一个办法，对付别人或许有效，但是对他太渊，却终究是行不通的。
　　他那时对待这个人的残忍，千百倍地报复到了自己的身上，那样愚蠢的错误，怎么可以再犯一次？这一次……不论怎样也要抓住这个人，再也不可以被他抛下。
　　
　　最后一个幽魂归于黄泉的那刻，血海转眼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深不见底，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的幽暗洞穴。
　　那下面，埋葬着虚无之神混沌的肉身，还有……赤皇炽翼。
　　太渊慢慢地走了过去，炽翼抬起头来看到他，镇定的表情一瞬之间崩裂瓦解。
　　 「阵势已经封闭，你怎么可能进来？」他几乎是尖利地责问： 「孤虹？是孤虹！」
　　他会这么认为，是因为在阵势封闭之后，唯有与阵势息息相关之人才不会为阵势排斥，比如生出凤羽的红绡，还有就是拥有龙鳞的孤虹……
　　 「我没有给她。」太渊没头没脑地说。
　　炽翼愣住了。
　　 「你说……」
　　 「那颗心，我没有给红绡。」太渊踏上了这片猩红血域，身形一晃之后再次站稳，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你给了我，那就是属于我的东西，我又怎么会交给别人？」
　　 「但是……」红绡，分明是成了纯血。
　　 「总会有其他的办法。」太渊走到他的面前，拉起了他的手。 「可如果我将你的心给了她，那你就没有了复生的希望，我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你再活过来……所以，那日见到你的时候，我才会那么失态。」
　　你再次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睛之后看到我，你当然会愤怒之极，但是只要我苦苦哀求，软硬兼施，以死相逼，你一定会心软的，哪怕是一千年一万年，总是会有磨到你原谅我的那一天……
　　因为自己对这过程设想了千万次，所以那天看到以全然陌生的姿态出现在面前的炽翼，才会那么猝不及防，又喜又惊之下又有些恼怒。
　　 「够了！」炽翼甩他不脱，恼火地说道： 「谢谢你用心良苦，若是说完了，你就走吧！」
　　 「你变了！」太渊皱起眉，旋即又舒展开： 「不过，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也都是我的。」
　　 「你！」炽翼恼火之极，他此刻是整个阵势的中心，心绪一乱立刻引动异变，等到察觉不对之时，脚背已经陷入了洞穴之中。
　　 「太渊，你好好听我说。」他心中焦急，却只能不动声色，强作镇定地说道： 「我已经知道了，你先放开我，往后退一些，等我送走了他们就回来，我们再好好谈谈。」
　　 「炽翼，你真傻。」太渊笑了，张开手掌，强迫他与自己十指交缠： 「我好不容易再抓到你，怎么会就这么放手呢？」
　　 「你给我滚！」炽翼伤痕满布的脸一片惨白： 「你令我变成了这副模样，又杀了无名，我永远不会再信你，永远不会原谅你，你就不要白费力气了！」
　　 「你知道我的。」只有听到 「无名」之时，太渊的脸色有些变化，但炽翼说完之后，他又是一脸无谓。 「不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松手，所以不要白费力气的是你才对。」
　　炽翼心中一片冰冷，其实他与太渊相识万载，何尝不明白对太渊对如咒骂恳求都是无用手段，可此时封镇就要打开，再晚片刻就来不及了……
　　 「你快些放开！」他的脚已经完全陷入了暗处，太渊自然已经发现了： 「这封镇会侵蚀你的神力，你没有了法力，还怎么掌握那些半神，怎么和孤虹东溟寒华他们……」
　　 「嘘！」太渊捂住了他的嘴： 「那些不怎么聪明的家伙，我早就已经玩得腻了，至于孤虹他们……我有了你，还需要用他们来打发时间吗？」
　　炽翼用尽全力想要挣脱，却发现太渊正随着自己一同往下沉落……
　　 「你为什么要这样？」炽翼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那时我就决定，就算我能借着其他躯体存活下来，也再不会见你，不和你说话，让你以为我那时候就已经死了……」
　　 「你舍不得我的。」太渊附在他耳边，喃喃地说道： 「我这么听你的话，你让我怎样我就怎样，没了你我一刻也无法闭上眼睛……」
　　 「放手吧！」炽翼觉得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你我不能共存……」
　　 「是吗？」太渊叹了口气： 「不能共存那就同死，不论天上黄泉还是其他的什么地方，我和你一起去不就是了？」
　　炽翼推开了一些，看着太渊平静地面容，然后拉开了他的衣领，那里面用红线系着的，是一块暗红的血玉，那上头的纹路模样居然极其熟悉。
　　 「这是……赤皇令？」
　　 「这是我的，就算是你，也不能拿走……」
　　 「太渊。」炽翼握住了那块血玉： 「我们认识了多少年？」
　　 「很久了。」太渊闭起了眼睛： 「可是想起来，好像还在眼前。」
　　 「那么多年了……」
　　 「我那个时候觉得，这个人真是美丽，比我所收藏的任何东西都要美丽。」太渊抚摸着他的脸颊： 「这么美丽的人，要是我的，要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那就好了。」
　　 「你又在骗我。」炽翼轻轻地哼了一声： 「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样的想法？」
　　 「你要原谅我，我是个愚笨的人。」他的手指停留在炽翼的眼角： 「所以，我用了比别人更长的时间才想明白。」
　　炽翼垂下了眼帘，不愿再和他对视。
　　黑暗漫过了膝盖，然后漫上腰际。
　　 「太渊。」炽翼的声音很温柔，恍如在梦中听到那般。 「我常听那些凡人说，到了一世终结，最美好的，莫过于与所爱携手黄泉。你我虽然不是凡人，这下面也并非黄泉，但说到底，从开始到现在，也不过就一生一世。」
　　太渊揽紧了他，将脸埋在他的发间。 
　　 「可是……」炽翼轻声地笑了： 「他们携手共赴的还有来生，你要再不放手，却真的是什么也没有了。」
　　太渊也跟着笑。
　　 「怎么办呢？」炽翼闭上了眼睛： 「就算我能够原谅你，也没有办法原谅我自己……可是到了现在，我还是舍不得你……」
　　 「有什么值得烦恼？」太渊对他说： 「既然舍不得，那就把我带在身边，然后你可以一直欺负我，直到你的气都消了，能够原谅自己为止……」
　　 「你这个人……」炽翼叹了口气，接着却又笑了： 「不如，我们再试一次！」
　　太渊没有来得及抬头，已经被金色的光芒耀花了眼睛。
　　 「太渊，不如我们就信一次命，把一切都交给天意吧！」朦朦胧胧之中，太渊听到炽翼这么对自己说。
　　太渊素来不信命运，可是此后他也会想，这世间是否真有冥冥天意这一回事。若是他没有把炽翼的心与赤皇令融化一处，若是那日仓促之间没有提及，那么又会是怎样的一种结局呢？
　　但是那一天，终究还是按照冥冥中所注定的那般……金色的，仿若阳光一般的火焰，穿透了九霄，照亮了黄泉。
　　

    尾声

　　 「公子，可是要买一盏花灯？」
　　明珠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一个卖灯的小摊前站了许久，那守摊的老人正看着他，显然是希望他能够顾到自己生意。
　　 「好的。」他点点头： 「我买一盏。」
　　 「要什么样式的？」
　　 「都可。」他递了银钱过去。
　　老人从架上取了盏灯给他，一看上面画着蛇盘兔的样式，他笑着接了过来。
　　夜已经深了，街上的人少了许多，他便提着那盏灯，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着走着，他不知为什么想起了很久以前，那时他家里还有许多人，大家虽然说不上关系很好，却总是非常热闹的。
　　想着想着，突然之间变得意兴阑珊……他半低着头瞧着脚下的青石道路，慢慢地走着，直到一抹深红衣角自眼前掠过，他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吃惊地 「咦」了一声。
　　那是一个穿着暗红衣物的高挑男子，手上牵着个小小的孩童。那男子没有察觉到他的注目，倒是那孩子边走边转回头来。
　　原本明珠是认出了那男子的背影，此刻看清了那孩子的模样，心往下一沉，生出无数讶异疑惑惊愕来。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模样，穿了一件天青的夹袄，容貌稚嫩可爱，琥珀色的眼睛清澈透亮，若不是捕捉到其中一闪而过的错愕深沉，明珠差点就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孩子。
　　 「太……」
　　那名字哽在明珠喉中，吐也吐不出来。
　　那孩子看似澄净的眼睛转了一转，回头扯着那红衣男子的衣袖摇晃，用童声软糯地说话，那红衣男子停下了脚步，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他趴在红衣男子肩上，满脸天真欣喜的笑容，捱捱蹭蹭地在对方耳边说着什么，看得明珠心中一阵恶寒。
　　 「就你事情最多！」红衣男子的声音远远传来，隐约带着些笑意： 「小心惹恼了我，随手扔了你这烦人精……」
　　拐过转角之时，那红衣男子似乎瞥了这边一眼，目光却没有在他身上多做停留。
　　明珠呆站了半晌，脑子里糊涂成了一片。
　　等到他回过神，想要追上去的时候，却被人自身后揽住了腰，他本能地曲肘回击，却击到了空处，他腰上的那只手却还在原地。
　　 「你走得真快！」好似撒娇一样的声音，让他忍不住觉得反胃。 「你明明知道我不习惯用爪子走路，还走得这么快，根本就是故意欺负我。」
　　 「你跟着我干嘛？」他连回头去看的勇气都没有，干巴巴地说道： 「放开！」
　　 「咦？」他身后的那人却突然说： 「那不是丹明……」
　　明珠浑身一震，急忙转过身去。
　　 「你看到谁了？」他追问： 「你是不是看到炽翼？」
　　 「炽翼是谁啊？」那人歪着头，非常无辜地问。
　　 「你不是说了丹明，炽翼就是丹明的……」 
　　 「啊！」那人突然大叫一声，用力勒住了明珠的腰，把他吓了一跳： 「明珠，你手里的灯笼真好看！」
　　 「帝灏大人，请你自重！」明珠恼火地想把他推开。 「此刻远离印泽，你便更应注重风范姿仪，怎可如此地、如此地……」
　　 「明珠明珠！」被喊作帝灏的这人，有着一双金银异色的双瞳，一头闪耀着七彩光华的墨黑长发，五官更是难得一见的美丽，只是整个人却像没有骨头一般，紧紧地巴在明珠的背上。
　　 「明珠，我走得好累，爪子好痛啊！」
　　 「那不是爪子，那是脚！」明珠顿时心头火气： 「你给我下去，这像什么样子！」
　　 「明珠，你背我……」
　　 「不。」
　　 「这个灯笼是不是给我的啊！」
　　 「不是。」
　　 「明珠，你别走……」
　　
　　 「炽翼，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炽翼微微一笑： 「夜色不错，我们再走一段。」
　　 「好啊！」太渊贴着他的脸颊。 「你累不累，我自己下来走吧！」
　　炽翼没有说话，只是略带笑意地看着他。
　　 「我也不会一直这样。」太渊有些恼怒，低低地咒骂了一声。
　　他此时声音稚嫩，配着那有些阴沉的表情，竟是意外地可爱，炽翼终于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


　　——《焚情炽之焚心》全文完
　　

    后记

　　《焚情炽》是我自开始写作以来，拖了最久才写到最后的故事，归根结底，可能是因为这一对实在太能折腾了。
　　这是个注定没有太多新意的故事，因为这个系列的《仙魔劫》成文已久，定下了许多无法更改的情节，当时并未考虑全面，所以到了写这一本的时候，整个框架都受到局限，只能按着 「注定的宿命」编排情节。然后我最大的不幸，是由于写得过于欢畅，一路火爆激烈你死我活地下来，直到前三分之二完结，时间人物即将和前文重叠的时候，我才惊觉这两人积怨太深，和 「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差不多有隔了银河系那么远的距离……
　　结果我只能放弃 「太渊小朋友是彻头彻尾的大坏蛋」这种可爱的设定，为他寻找理由开脱，转移大家的视线，甚至让华丽丽的帝君大人充当了一下炮灰。
　　可是到写完结局的时候，我还是郁闷了，这个结局太过平常太过无聊太过狗血，一点也不符合我一贯的风格。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太渊这个无耻狡猾的孩子，终究还是占尽了便宜，炽翼那么狠辣激烈的性子，最后还是逃不出凤凰痴情的天性。
　　于是，正义的力量死去了，邪恶的势力占了地球……请原谅我的无厘头，这是因为无法伸张正义而感到痛苦。
　　相信你们看到这里，和我一样痛心疾首，为什么太渊就不能罪有应得，为什么我当初没有把这对冤家给干掉一个……
　　好了，多说无益，结局就是如此！
　　把郁闷痛苦不甘心暂且放下，我们来说一说这尾声里面出现的人物。
　　明珠是谁不用赘言，至于半抱琵琶的另一位……嗯！其实倒不是我心血来潮，这是一早就在人物设定表里面的名字。至于他名字中的 「灏」，意为水势无边无际，由此可见绝非路人甲，话说我本想给白王大人配个老实本分的，可这就好像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上古神众至此告一段落，但是这段时间重新开始怪力乱神，又勾起了我写文的欲望。如果写，我应该会把下个故事取作做《列仙记》吧！
　　古人说否极泰来，但愿诚不欺我，过去一年多有灾难，只望新岁中诸位与我同遇美好，少有伤怀。

　　　　　　　　　　　　　　　　　　　　　　　　　　　　　墨竹
　　　　　　　　　　　　　　　　　　　　　　　　　　　　　乙丑年腊月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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