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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状元书僮
　　作者：寒衣

　　状元书僮 楔子

　　新年快乐^_^无情节无萌点无聊文……======楔子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金榜高中，是绝大的喜事。而衣锦还乡，更是多少寒门子弟的目标。
　　齐家村今日热闹无比，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迎接的队伍排到村外，锣鼓喧天。
　　这般热闹，却是因为齐家村一书生中了探花，朝廷许他回乡探亲，再走马上任。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皇榜第三名啊，齐家村从来没出过这麽大的人物，自是极为慎重。全村上下都沸腾起来，堆在村门口迎接探花大人到来。
　　人群中却夹著一对母子，母亲头发已经花白，脸上也生出不少皱纹，但仔细看她样子，却是顶多三十岁。在她身边的小男孩只有五六岁，一双黑溜溜的眼极为灵动，只是脸上有些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成熟。他拽拽母亲，低声问：“娘，爹他什麽时候会到啊，音儿还没见过爹爹呢。”
　　那母亲眼里隐藏著期盼和兴奋，脸上极力保持平静：“嘘，别让人听了去，对你爹爹不好……”
　　音儿“哦”了一声，乖乖站在一边。
　　半天过去，人群忽然闹了起来，两人知道是等待的人来了，想往前挤却挤不进去，只好在外面跷脚看著。音儿个矮，只看到马上人影，一身红袍煞是显眼。他知道这是爹爹，小小的牙齿咬住嘴唇，努力地看著。
　　马上的人志得意满四下看著，看向这个方向，忽然一震。女子知道他是看到自己，也不张扬，只是脸上避免不了兴奋，和探花郎四目相对。对方猛地一转头，避开她的眼光。
　　女子眼神黯了下来，握著孩子的手也不觉收紧。音儿被她握得疼了，但并不提醒母亲，只是抬头痴痴看著。
　　等探花郎住进村长家，人终於渐渐散去，音儿母子也回到一处破旧茅草屋。音儿见母亲不开心，也不敢多问，吃过晚饭便准备睡了。孩子怀著小小心事，哪里能睡得著，闭著眼睛想著远远看到的父亲身形。
　　在迷迷糊糊中，他察觉到身边躺著的母亲坐起身，慢慢下了地。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偷偷看去，只见母亲换上家里最好的一件衣服，对著铜镜看了半天，然後出了屋。
　　他心一动，等母亲出门之後，也起来偷偷溜出去。远远看到母亲走向村东小树林，他甜甜蜜蜜跟上去。他人太小，在黑暗之中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慢慢也走近了。
　　树林里却还有一个男人，并不是村子里的人，音儿走到旁边的时候，听到母亲似乎在哽咽著说什麽，然後男人冷笑：“你也不想想你是什麽出身，一个歌妓而已。我堂堂大斐探花，怎麽会和你有什麽牵扯！”
　　音儿听到母亲愤怒声音：“我你可以不认，可音儿……他是你的儿子！你入京赶考整六年，我顶著村里人指点把孩子养大，他一直想见他爹……”
　　“谁知道他是什麽人的种！”男人冷冷一声，往地上扔了一小包东西，“这些银子你拿去，离齐家村远点，别让人指点我齐探花出身地，还有你这样未嫁生子伤风败俗的娼妓！”
　　音儿忽然觉得手脚冰凉，他年纪虽小，也能听出男人语中恶意。
　　“旭元，你不能这样，当初你是怎麽跟我说的？你说中了举就来娶我，你……”
　　“你也不看看你现在什麽样子，再想想你什麽身份！”男人言语中充满了蔑视，“那时候我是个穷小子，现在我是什麽人？当朝探花郎。你这样子，就算做个妾室，都是折辱了我。”
　　女子静默片刻，低下身把那包银子拾起来。男人声音带著些嘲讽的笑意：“这就对了，拿这些银子搬走，找个鳏夫嫁了过下半辈子，这才是适合你的──”
　　他话并没有说完，女子已经用力把银两扔出去，砸在他胸口。她声音响起，在这沈沈夜色里，凄绝而冷清：“很好，齐旭元，算我当年瞎了眼。你的银子我不要，你给我的教训我收下。如果有下辈子我会记住，不会去折辱任何人。”
　　几天後，新科探花离开齐家村。在那之前，音儿母子悄然无声地离开，甚至没有人注意到。

　　状元书僮 一1

　　一
　　孟南玉第一次见到孟音的时候，他五岁，孟音七岁。但孟音由於常年吃得很少，看起来比锦衣玉食的孟小王爷还要显得小，以至於府里管家非常不想买下他。若不是那时候孟南玉跑到院子里，一眼看到当时衣衫褴褛的音儿，不知道为什麽就抱著他不肯放手，孟音也就不会进王府了。管家想小王爷正好缺伴读，干脆把他留下来，给正在开蒙的孟南玉作伴。
　　对孟南玉而言，孟音与其说是玩伴，不如说是玩具。洗干净换一身衣服，瘦弱之外，孟音长得实在可爱，一个大号瓷娃娃一般。而且他非常听话，即使是被蜡烛烧了头发，或者被涂成花脸，他也不哭不闹，只是睁大一双眼看著孟南玉。
　　可能是年纪大一些的关系，孟音在蒙学里，显示出不一般的聪慧。身为皇室子弟，孟南玉是在皇家的蒙学上课，一众皇子郡王中，竟是这个小小书僮最得夫子称赞。
　　被夫子拿孟音比较过几次之後，孟南玉觉得非常丢面子，不让这小书僮陪读，只让他在蒙学外等自己。没想到孟音求学欲望非常强烈，竟然悄悄跑到窗外偷听。夫子倒是知道的，不过怜他好学，也没有点明。
　　不过夫子不说，不代表没人注意到他。这一天孟南玉正和与他同岁的太子一边谈论一边向外走，就见书房侧围著一群人，还不时发出叫好声。
　　那群人是蒙学里资格比较老年纪比较大的──换句话说就是学问不咋地又不太受重视的皇室旁系，都十岁左右还在开蒙，估计这辈子也就挂个皇室的名儿，领著皇室津贴，清闲度日罢了。
　　作为皇室近支，父亲又是少数真正手握重权的王爷之一，孟南玉当然很少跟这些人打交道。这时候也就扫一眼便走开。倒是小太子感了兴趣，拉住孟南玉：“南玉，他们在做什麽？”
　　不过六岁多的孩童轻蔑哼了一声：“欺负人呗，还能做什麽？”
　　既然太子感兴趣，他倒不能就这麽走了，於是打起精神，和太子走过去看热闹。他拍了拍那群人边缘的一个人肩膀：“你们干什麽呢？”
　　那人回头见到是他，连忙道：“南玉，我们正帮你收拾下人呢。”
　　孟南玉眉头皱了下，小小的脸上显出些不悦：“什麽下人？”
　　“就是你那小书童嘛，你不是说不许他来听课麽，他居然躲在窗下偷偷听，太没把你放在眼里了！”那人却是挑拨一把好手，当即说道，指向圈里。
　　这时候已经有些人看到他，让出一条道来。孟南玉一眼看到人群之中，他那小书僮动也不动躺在地上，一身家丁衣服满是脏污破烂，那一张瓷娃娃般的脸上，更是红肿青紫。偏偏脸上没有半滴眼泪，只是洁白的小小的牙咬著嘴唇，从唇边渗出血迹来。
　　“谁动的手？”孟南玉几步走到他身前，也不看他伤势，冷冷看了一圈。明明是个孩子，明明周围的人都比他大，这时候却没人敢跟他目光相触，都低下头来。只有太子在一边站著看，眨了几下眼睛，眼里带著点笑意。
　　“南、南玉，他……不是你不许他来的吗？”终於有人开口，结结巴巴回答。
　　孟南玉踏前一步，飞快打了他一巴掌：“他是我家下人，就算犯了错，也轮不到你们教训！”
　　他随即动手，打了周围好几人。这皇家蒙学中虽然都是孩子，却个个都是皇家礼仪教出来的，平时胡闹没关系，却是最懂上下。如今孟南玉动手，竟然没有半个敢反抗的，就这麽任著他打。尤其太子还在一边看著，让他们更不敢放肆，被孟南玉打得十分狼狈。
　　孟音微微抬起头，孟南玉的背影整个映在他眼中，如此炫目。他只觉心下暖暖的，又像是被填满了般的舒服。就这时，他听到自家小王爷的声音：“你们记住了，打狗还得看主人，我津王府的人，不是你们管得了的！”
　　孟音蓦地闭上眼，身上的伤一下子疼得厉害。
　　过一会儿，他被人拉起来，睁开眼，是自家小王爷，正著看他：“那麽想听课就说一声，别偷偷摸摸地丢本王的人。”
　　孟音心里一紧，身体站稳：“小王爷……”
　　孟南玉伸出手，擦了擦他脸上脏污，觉得自家这漂亮娃娃，还是不受伤的好。他露出一个笑：“别怕，本王已经帮你报仇了。以後遇到这种事报本王的名字，看他们谁敢惹你。”
　　他表情张扬，小小的孟音抬头看他，有些呆了。

　　状元书僮 一2

　　小孩子长大就像吹口气一般，在很多人意识到之前，新的一代就已经能独挡一面了。十五岁的孟音长得大了，但总是显得比孟南玉要小一些。由於生长环境好，脸上还有几分婴儿肥，身体也有点肉，虽说离胖还差得远呢，抱起来却舒服得很，让孟南玉染上了抱著他睡觉的习惯。
　　除此之外，在孟南玉身上，再难见到十三岁孩子应有的幼稚。身为辅政王唯一的儿子，他的地位和将来比太子还要稳定，早就在朝中帮忙理政。津王爷年纪大了，打算等他长得再大一点，就把重任全交给他，自己和王妃游览山水、逍遥快活去。
　　而在书院表现出惊人天赋的小书僮孟音，早就成为津王爷默认的儿子身边文书。在孟音正满十五岁的时候，津王爷还特地把他叫过去，询问他将来志向。
　　“我会一直跟在小王爷身边，除非他不要我。”孟音小小的声音显得很坚定，缓缓道。
　　津王爷很高兴，索性把他的卖身契还给了他。控制人的手法很多，这显然是最不入流的一种。如果是普通下人倒也无妨，孟音这种关键性人物，却不能如此。
　　不过他倒也放心孟音，大斐男风盛行，这小小书僮对自家儿子的心思，他却也看得出来。虽说凡事涉及到感情，通常都更是难办。但他不过一个下人，又是男子，在这方面显然不会奢求什麽。孟南玉和他素来亲密，津王爷倒也不担心会有什麽大问题，何况孟音这孩子也算是他们看著长大的，虽是下人，却人品方正才华不凡，颇有君子之风，也不必担心。
　　就这样，两人吃住都一起，说是主从，实际上比兄弟更要亲密。当某一天，孟南玉早上醒来，发现下身有奇异的东西时，第一念头就是找孟音询问。颇为害羞但毕竟大两岁有经验的孟音婉转但清晰地给他解释了，并淡淡道：“南玉，你长大了。若是想，再过一年半载就可以收个丫鬟侍寝了……”
　　孟南玉秀气眉毛皱起来：“那你呢？”
　　孟音心猛烈一跳：“我什麽？”
　　“阿音你是不是找过丫鬟侍寝？”孟南玉脸沈下来，问道。
　　孟音怔了下，苦笑道：“南玉，你不要玩笑。这个词哪里是能用在我身上的……”
　　“那，是不是有人陪你睡了？”孟南玉盯著他，“家里好像有很多丫鬟喜欢你啊。”
　　孟音心跳了下，强笑回答道：“哪有，我每天都和你在一起，你在想些什麽啊。”
　　孟南玉歪头想了想：“说的也是……那你以後，就算是想，也不许找那些人一起！”
　　孟音低下头去：“南玉，你是想我以後进宫服侍皇上麽？”
　　“啊？”
　　“你，这不是要我做太监麽？”孟音低低一笑，脸上有几分无奈，很快隐去。
　　孟南玉却盯著他，半大的孩子，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书僮笑起来原来这麽清淡，这麽好看。
　　时间瞬过，孟南玉总是个小王爷，交游也算宽。他又常出入皇宫，一些事情也渐渐知道得清楚了。一天晚上，大他几岁的礼部尚书之子带他去京城内最好一家怡情楼，连著孟音一起。
　　等他进了人家香闺，孟音在外面站了会儿，半低下头，准备离开。忽然从内室里出来一只手，把他一把拽到房内，然後狠狠吻住他。孟音吓一大跳，正要反抗，却看出是自家小王爷。
　　“南玉，你……你不是……”他瞪大眼睛，惊讶问道。
　　孟南玉嘻嘻一笑：“我当然是进屋把人打发走，你以为我是在做什麽？”
　　两人平时虽然亲昵，却不曾有过这样的暧昧。孟音觉得十分不自在，移动身体想从孟南玉怀里挣脱。不料他那小王爷一把按住他，死活不肯松开。孟南玉是学过武的，孟音虽然也跟著比量过几下，毕竟差得远，根本动弹不得。
　　“南玉，你不要这样……”在挣扎的间隙，他又被孟南玉夺了几个吻。直到最後，他全身无力靠在孟南玉怀里，才听到小王爷带些笑意的低哑声音：“阿音，你一直没有做，我很高兴。”
　　孟音朦胧著眼看他：“嗯？”
　　“我不会让你当太监，不过，你要做，只能和我才行。”孟南玉说完，一把抱起他，走向房里那充满香气华丽无比的大床。纱幔垂下，看不到里面旖旎，只听到些微令人耳热心跳的声音。

　　状元书僮 一3

　　少年人初尝情欲滋味，总是免不了沈溺。孟南玉和孟音天天在一起，少了一眼都不愿意似的，亲密无比。他们这般，别人自然也是看得出来的，不过这种事本来也平常，倒没有人在意。津王爷也只是提醒他要自律，不要因此误事。
　　而在外面的时候，孟音总是很收敛，孟南玉也不是拿心爱的东西到处炫耀的人，因此王府之外，倒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津王府律下甚严，自然没有人敢到府外碎嘴。
　　因此上，当孟南玉办正事的时候，孟音经常为避嫌疑而留在外面。这一日孟南玉和渝州知州之子商谈税制问题之时，孟音在房外呆著无聊，索性去院子里逛逛。
　　此时正是春日，院里早春的花已经绽放，其它花草也生出嫩芽来。孟音听枝头唧唧喳喳声音，唇边不由露出些温柔笑来。
　　他这一年十八岁，童年时所受的苦已经远离，淡漠得让他难以回忆起。现在的他有美好的生活，有真心相爱的情人。孟南玉虽然是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小王爷，在这方面却没有那些纨！子弟的架势。孟南玉没有其他情人，对他也是极好，让他觉得很幸福。
　　呆呆出神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人声：“小岱啊，你怎麽又来干活了？让少爷知道，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声音有些苍老，孟音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容知州这宅子的管家。
　　随即听到一个清朗声音回道：“容管家，你这话可是不对。我是家丁，和府里是有工契的。我不做这些，月底又怎能领钱？”
　　管家哭笑不得：“小岱，这是少爷的意思。就算你什麽都不做，工钱当然照领，何况少爷又怎麽会让你短了头寸？”
　　那小岱笑了一声：“别。我既然当了家丁，当然要遵守府里规定。拿钱不干活算怎麽回事？”
　　“少爷怕你累到伤到……”
　　“开玩笑，我是家丁，又不是皇亲国戚或大家闺秀。”
　　语声渐近，孟音看到那叫小岱的少年，是名年龄和他相近的英俊男子。小岱穿著一身青布衣，料子很是粗糙，样子也是简朴之极。他手里拎著一桶水，辛辛苦苦在院子里浇花。他身後跟著一脸汗的容管家，不停劝他停手，对方却置若罔闻。
　　小岱看到孟音，眼睛忽地一亮：“这位是谁？我怎麽从来没见过？”
　　容管家连忙回答：“这位是津王府里小王爷的书僮。”他转向孟音，“老奴适才离开，怠慢了客人，实在该死。”
　　孟音笑著摇头，表示无妨。他看著小岱，著实好奇：“请问这位……”
　　“袁岱。”少年对孟音笑了笑，大概是很少见到同龄人，很亲近地靠过来。孟音一身绫罗，袁岱却并不觉如何，上下打量著他，忽然开口：“你很好看。”
　　孟音滞了一下，回道：“你也是。”
　　袁岱抚掌大笑：“我见过的漂亮人儿里，你是第一个这麽回我的。”
　　孟音只觉他爽朗得可爱，笑道：“你却是第一个这麽夸我的。”
　　两人竟然坐下来聊起天来，袁岱年纪不大又是个家丁，论起诗书，比孟音实在差得远。但他独身闯荡多年，轮到世事洞明，孟音却远不如他。偏偏孟音是要替自家小王爷分忧的，平时倒也关注民生。两人话题极具互补性，聊得异常投机。
　　“这麽说来你已经没有卖身契了？那为什麽还要跟你家王爷一个姓啊。”袁岱听到他说自身情况，不解问道，“虽说是皇姓吧，不过哪有自己的名字好听。你现在又不是卖身在王府，完全没必要嘛。”
　　孟音有些愕然：“我本就是府里的人，就算王爷开恩给还我卖身契，我也不能有负王爷啊……”
　　两人互相说了几句，发现都无法将对方说服。孟音倒还好，袁岱不由有些郁闷：“为什麽你们一个一个都这样，搞得好像当人家下人有什麽了不起似的。不就是一个给钱一个受雇麽？”
　　孟音一震，多少有些陷入沈思。
　　两人正聊著，忽然院子门口过来两位，皆是一身华贵。当先一人进来之後直奔孟音，而後面那位则冲著袁岱。
　　孟音认得後面那位正是容公子，只见他走到袁岱身前，一把拎过他手里水桶，一脸心疼状拉过他的手：“不是叫你不要干活，你看，都勒出印子了。”
　　袁岱翻个白眼，从他手里把水桶抢过来：“刚刚偷了一会儿懒，抱歉，我马上就去干活。”说著转身就走。
　　容公子连忙追上去道：“小岱，这些活不该你来做……”
　　袁岱回身，没好气地说：“容大少爷，我是家丁，不做这些要做什麽？如果府上没有活计的话，我看我还是另谋出路的好……”
　　“不不，有活计有活计……”容公子一脸汗，拉著袁岱，回头对孟南玉抱歉一揖，“小王爷，在下有些家事，先告辞了。”
　　同时，袁岱对孟音嘿嘿一笑：“小音，有空我找你玩哦。”
　　两人一边争执一边退场，孟南玉看得有些呆了，孟音却暗暗叹口气。
　　他是第一次看到这麽嚣张的家丁，不管是卖身还是做零工，好像都没有第二个人会像这袁岱一般，把自家主人的话当作耳旁风。
　　孟南玉见他盯著两人消失背影，并不明白孟音心思，只是吃味道：“你好像和那家丁很熟啊！”
　　孟音回过神来，见自家小王爷一脸醋意，不由微微笑了：“只是刚刚聊了几句而已，你担心什麽？”
　　孟南玉还是有些脸嫩，听他这麽说，冲口而出：“本王有什麽可担心的，不过是一个低下的小家丁，不知道容半山怎麽把他当作宝贝一般！”
　　他语气中轻蔑之意甚为明显，孟音一脸笑容忽然僵住，及时低下头去，咬住嘴唇。

　　状元书僮 一4

　　容半山只是来京城办事的，办完自然会回去。他在京城的时间里，袁岱和孟音奇异的投缘，结成好友。孟音第一次见到这麽奇特的人，对他极有好感，两人经常在一起，让一位小王爷一位贵公子醋意十足。
　　容半山临走前一日，孟南玉和他告过辞回府，发现孟音还没回来，当即一张脸便沈了下来。去问究竟，孟音居然跑去和袁岱逛街，据说是容半山放了家丁半天假，难得的机会一定要抓紧。
　　孟南玉在府上烦躁，不由跑去後花园练武，练著练著觉得烦闷，竟然在假山後面睡著了。直到他听到一阵古怪声音，才被惊醒。
　　那却是王府里一家丁和一丫鬟在私通，津王府对这方面管理甚严，这两人也谈不上什麽真心实意，不过彼此排遣。被他这麽一发现，两人都是面如土色，吓得浑身筛糠一般。
　　当孟音回来的时候，这二人正在刑房受刑。他们虽然持身不正，毕竟也在津王府工作多年，和大家关系还是很好的。下人们都知道孟音好说话，又极受宠爱，就偷偷跑到他面前求情，希望他能让自家小王爷放这二人一马。孟音连忙赶去书房，去求孟南玉。
　　“不行，这二人私下淫乱，若我放了他们这一次，以後府里岂不尽是这等事情？”孟南玉一张脸沈得厉害，怎麽也不同意。
　　“可他们也算两厢情愿……”
　　“两厢情愿可以禀明然後结亲啊，又没不许他们结。”孟南玉冷笑，“他们根本就是不婚而乱，无耻之尤。”
　　孟音脸上多少有了几分不自然：“不婚而一起的……又不是只有他们。近的不说，就说许尚书，他府上的丫鬟哪有一个脱得了他的手的……”
　　“这怎能混为一谈！”孟南玉打断他，“主子想要，自然由他，谁叫他们都是卖身入府的？若他们想自行婚配，也得主子答应了，否则就是大逆不道！”
　　孟音心下有些凉，却还是坚持：“他们不过是私通，罪不至死……”
　　“私相授受，还不至死？”孟南玉冷笑道，“欺瞒主人，就是该死。”
　　“他们……不过是卖了身而已……”孟音声音低沈，孟南玉皱起眉头，奇怪看他：“音儿，你不会是被那个袁什麽的搅昏头了吧？这等下贱之人，做出这种无耻之事，还有什麽可求情的？”
　　确实没什麽可求情的，这等卖身的下人，别说在王府里，就算一般富人家，打死了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就算是小小的错误都可以任意处死，何况是这等丑事？
　　──可这是丑事，那他和孟南玉之间的事情呢？两人之间并没有任何名分，自然也不可能有。而且，他们都是男子。
　　而他，何尝不是卖身入府的？
　　孟音觉得，这开春的天气，实在是冷了些。
　　这时候，管家进来禀告：“小王爷，那伤风败俗的二人，已经受刑而死。”
　　孟南玉面不改色：“对外面就说暴病，埋了吧。”
　　管家也无半分异样，领命而去。
　　孟南玉见孟音在一边呆呆愣愣，笑著一把把他拉到身边：“知道你心软，可这种事情这种人，实在没什麽好说的……好了别生气，你这几天都被那下人拐走，害我一人孤单，该当何罪？”
　　孟音抬头看他，听到这句话，忽然生生打了个寒战。

　　状元书僮 一5

　　孟音并不是一个习惯把情绪表现在脸上的人，孟南玉这小王爷却是一个自我中心以至於异常迟钝的家夥。结果就是两人之後关系依然，表面看上去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在黏黏呼呼中，孟南玉到了十八岁。津王爷觉得他这年纪也差不多可以接下担子了，便准备把王位传给儿子，趁著还能走得动四处游览。
　　但在离开之前，还是要先把儿子的终身大事解决了。要知道孟南玉自第一次以来，从未碰过第二个人，对著孟南玉从一而终。如今儿子满了十八，按照大斐的风俗，也是该娶亲了。何况他和夫人走之後，津王府上没有女主人，也是个麻烦事。
　　津王爷叫来孟南玉商量，又跑了趟皇宫，很快圣旨下来：将大学士王如易之女王雅卿赐婚给孟南玉。
　　那位王小姐素有才女美女之称，也算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女子了。不过王大学士显然并不在国丈候选人之列，他女儿和孟南玉正好相配，也算是一对璧人。
　　这两人结亲自然是大事，津王府和学士府马上忙碌起来，有无数琐事等待著完成。作为津王府主事人之一，孟音当然也很忙，忙得几乎没有时间见他家小王爷一面。
　　总算是在下聘那天，孟音待在府里，孟南玉回来得早些，两人才算有时间在一起。孟南玉见到他，不由分说地一把抱住，直接扑到床上去。
　　孟南玉这时候已经长得开了，虽然年纪要小一些，身量倒比孟音还高一些。孟音闭上眼，任由身上人带来汹涌情欲，把他淹没。孟南玉向来喜欢他按捺不住的呻吟，但他今晚只是咬住唇，不发出半分声音。孟南玉也是急了，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只是尽情宣泄著。
　　等到终於把积攒下来的精力都发泄出来之後，孟南玉抱住他的音儿，手轻柔在对方身上抚著，一边亲吻情人的唇角一边低语：“音儿，你这些日子是不是忙得厉害？人都瘦了，抱起来不舒服。”
　　孟音垂下眼帘，过度的被索取使他整个人都失去力气。他声音极低：“没有，我一直都这样。”
　　“胡说，你的腰我本来抱到这里的。”孟南玉环抱他一下，比量著应该的尺寸，同时在他身上各处乱动，“这里原来也更有肉一些，还有这儿……”
　　孟音颤了一下：“南玉，我累了。”
　　小王爷怔了片刻，随即笑道：“你以为我还想做什麽？我也不是金枪不倒，现在也累得很。”他摸著孟音黑眼圈，心疼地说，“你看你眼圈都出来了，还说没瘦……等熬过这段日子，对方过了门，我一定放你几天假，让你好好休息。”
　　孟音侧过头：“你到时新婚燕尔，就算我不想休息，在你们面前也太过碍眼吧？”
　　孟南玉听出他语气不对，微微皱眉：“音儿，你不高兴？”
　　孟音并不回答。孟南玉想了想，眉头皱得更紧：“你……不会是因为我要娶妻而生气吧？”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震动，不由更是不悦。不过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这种事也不能指望对方一点情绪都没有，声音放软安慰道：“音儿，你该知道这也是难免……你和我一起这麽久，还不知道我麽？就算娶了妻，我也不会不要你的，你尽管放心好了。”
　　孟音睁大眼睛，看著他。孟南玉一笑，在他耳边轻声道：“你不是总说我累到你麽？这一回有人帮你分担还不好？”
　　“很好。”孟音声音闷闷地，侧过身去闭上眼。
　　孟南玉脸上的笑有些僵住了，把人翻过来，他竖起眉毛：“音儿，你向来乖巧，怎麽今日也学得这麽娇纵？就算我宠你，你也未免太过头了吧！”
　　孟音睁开眼，看著这位自己陪了十几年的小王爷，忽地一笑，笑容极为灿烂：“南玉，我是跟你玩笑，你急什麽？”
　　他勾住孟南玉脖颈，主动送上一吻：“你是王爷，自然要娶妻生子。如果嫌子嗣不旺，大可以多娶几个，生一群小南玉，一定很可爱……”
　　他向来很少主动，孟南玉被他这麽一勾，顿时重新兴奋起来，一个翻身压住他：“好啊，你居然敢吓唬我，看我怎麽收拾你……”
　　两人便又缠绵起来，最後孟音模模糊糊中，似乎听到孟南玉在说：“其实，就算娶妻，我想你还是要受累的……”
　　没有人会比你抱起来更舒服，没有人会比你更让我安心。
　　孟南玉这麽想，第二天晚上回来，发现孟音不在，有些不悦地询问管家。管家却说他今日下午就没看到孟音了，难道不是小王爷你有事吩咐他去做了麽？
　　当天晚上，津王府发动了大规模的找人活动。而寻找的对象，像是忽然消失在人海里一般，没有任何线索。他的卖身契早还回给他，而相关文件本来都保管在府里，但那些东西本来就由孟音掌管，他们再去找，自然是一件都找不到。十多年过去，即使是当年亲手买下孟音的管家，也不再记得这小孩的来历。
　　在婚礼之前，未来的津王爷孟南玉，丢了他的书僮。

　　状元书僮 二1

　　二
　　和箴二年，登基刚刚两年的小皇帝的第一次科举开始了。众学子纷纷赶去京城，希望能得到新帝的赏识，一步登天。
　　不过自然，和箴帝并不是那麽容易赏识人的皇帝。进入殿试的每名举子的文章他都仔细看过，殿试时更是亲自下场，查看每个人的情况，甚至揪出两名舞弊人士，相关人员也受到斥责，降职罚俸。
　　官场上有个默认的规矩，就是做官先看相貌，凡是长得撑不起场面的，一般都扔去冷冻，或者不点对方。不过这一次是皇帝亲笔点状元，根本不在意什麽相貌身材，而是选了一名脸上有疤的胖子。
　　在众人羡慕嫉妒眼光下，和箴第一名状元的名头，落到了齐竹音身上。
　　殿试後便是琼林宴，免不了又是一阵显示才华在皇上面前表现，只有那名状元爷安安静静坐著，有人和他说话他就回答一两句，否则就在那里不声不响地喝茶。和箴帝本来就很赏识他，见他这般，更是觉得这齐状元未到不惑之年，却是稳重得很，著实难得。
　　正这一幅君臣尽欢的画面，忽然一名小太监过来，对和箴帝说了几句什麽。和箴帝脸上顿时泛起笑容，一挥手：“让他过来吧。”
　　片刻之後，小太监领过一名锦衣男子。男子身上衣衫虽华贵，却并不是官服。他相貌甚美，一双桃花眼极为灵活，转瞬间就把在场诸人看得清清楚楚。他视线落到不显山不露水的齐竹音身上，忽然停住。随即一脸冰霜尽去，薄薄的淡粉色唇微启：“皇兄，这位极重的君子，莫非也是皇榜上才子一名？”
　　在座众学子见他相貌，本来都往外处想去，听他这麽一声，却是一怔。和箴帝声音已然响起：“南玉，这是朕钦点的状元，齐竹音。”
　　士子们的目标都是入朝为官，听到“南玉”二字，哪里还不知这位就是大斐辅政王孟南玉？当即连忙拜见。齐竹音没在人群之中，比旁人宽出一圈的身材使他非常显眼。
　　“哦？”孟南玉上下打量齐竹音。这位状元实际上不是胖得特别厉害，只是脸比较宽，多少带著些婴儿肥，显得他脸上一道伤疤向外凸出，虽然不深却很是明显。
　　孟南玉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忽然笑了笑：“齐状元既然能金榜题名，学问定是很好，本王改日倒要请教。”
　　齐竹音半低下头，像是恭敬：“王爷客气了。”
　　孟南玉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去和和箴帝说话去了。
　　接下来几天，京城都关注著这一批新进士：哪位少年风流，哪位老成稳重。哪位被朝中官员招了亲，又有哪位已有糟糠不肯弃……过了些日子，吏部开始安排人事，大家的话题就落在谁更有门子更有背景，谁至今还没找到缺还没上任。
　　状元公就是没上任的一个，不过倒没人说三道四，毕竟状元麽，肯定是要安排一个实缺，恐怕得等到有合适职位再说。齐竹音现在住在客栈里，他身无长物，不过客栈拿他当招牌赚了不少，恨不得他多住一些日子，自然不会收他房钱饭钱，因此他倒也撑得下去。
　　这家客栈自从他高中，一直颇为热闹。嫁个状元郎也算是不少女子心愿，虽说这状元郎相貌堪忧，但想到他的光明前程，小小瑕疵倒也不是那麽重要。
　　“我并没有在家乡娶妻，但我现在还未有家室之想，只有辜负鱼大人的好意了。”齐竹音对眼前的媒婆解释道，对方却并不打算罢休，一挥手帕：“呦，状元公你今年也二十七了吧，不孝有三无後为大，既然尚未婚配，何妨现在定下来呢？再说鱼大人在吏部也是说了算的人物啊……”
　　她正要继续说下去，却见眼前的人忽然瞪大眼睛，向她身後深深一礼：“参见津王爷。”这媒婆虽说是走家串户见过世面的人物，但顶多也就是朝中三四品官，哪里见过什麽王爷。听齐竹音这麽一句话，险些腿都软了：“王、王爷？”
　　孟南玉已经走过来，扶起齐竹音：“不必多礼。”转头对吓到在地上的媒婆微一皱眉，“你先出去。”媒婆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你……要娶妻？”客房内只剩他二人，孟南玉看著齐竹音，缓缓问道。
　　齐竹音垂下头：“草民不敢有误他人。”
　　“我想也是，在女人面前，你恐怕硬都硬不起来吧。”孟南玉严肃表情忽然一变，声音也带上了戏谑。
　　齐竹音愕然抬头：“王爷……”
　　对方这话说得何止是粗俗，别说是堂堂王爷，便是一般人，也不会这麽对不熟悉的人说话。齐竹音再怎麽说也是一朝状元，又不是烟花之地服侍人的小倌。
　　孟南玉一脸轻佻笑容，眼底确是一片寒意，手里折扇伸出，挑起他下颌，啧啧道：“原来挺漂亮一张脸，怎麽让你折腾成这个样子？音儿，这几年在外面，没少受苦吧？”
　　齐竹音向後退去：“王爷请自重。”
　　对方却不罢休，前进一步：“这七年不见，你我生分到了这种程度吗？我有多重，音儿你是再清楚不过得了吧？”
　　他这话更是调戏，齐竹音一张胖乎乎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王爷，草民名里虽然有个‘音’字，但并不曾和王爷相熟。王爷怕是认错人了。”
　　“哦？”孟南玉挑起眉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也是，你这相貌变了这麽多，我还真有点不敢认……”
　　齐竹音抬头：“草民一向住在偏僻乡间，王爷这等尊贵，又怎会见过草民──”
　　他一句话没说完，孟南玉出手如电，抓住他衣襟，一下把他外衫撕开。在齐竹音的呆怔中，他的手飞快按在对方肋下一处红痣上：“不过，就算相貌变了，这身体总不会变吧？音儿，你这几年过得不错，都胖成这样了。”
　　刚刚还说他受苦，现在又成了过得好。齐竹音只觉一阵鸡皮疙瘩窜出，让他下意识挥开孟南玉的手，微微皱眉。
　　他的反应让孟南玉脸上轻佻顿去，这位小王爷一张脸忽然阴沈无比，直接扑上去，把齐竹音压在墙上：“很好，你现在也会反抗了！我碰你让你受不了？以前你被我×地不停淫叫的时候呢？”
　　他压著人，狠狠地向著对方的唇咬下去。齐竹音瞪大眼睛，牙关已经被对方分开，一条舌头霸道闯进来，在他嘴内肆虐。齐竹音只觉自己呼吸不畅，想要推开孟南玉，却被压得更紧。他狠了下心，用力咬了下去。
　　“啊！”孟南玉感觉到疼痛，迅速退开，嘴中有了血腥。他又惊又怒，一个巴掌打过去。他这一掌用力不小，齐竹音被他打得倒在地上。他皮肤细腻白皙，脸上马上起了五道红印。
　　“草民罪该万死，请王爷发落。”齐竹音并不抬头，就那麽倒在墙脚，低声说道。
　　他这一刻心死如灰，恨不得孟南玉一掌劈死他，也省得这般活著。孟南玉看著他，伸手抹了抹唇边血迹，忽然阴测测地笑了：“齐状元哪里有什麽罪？本王今日过来，是奉了圣旨，请状元你到津王府教导犬子的。”
　　齐竹音全身一震，赤裸的上身感觉到了冷意：“草民无才无德，不敢但此重任。”
　　“齐状元过谦了。”孟南玉在床上翻齐竹音的包袱，齐竹音行李很少，只几件衫子。他很快找出一件外衫，走到墙脚，俯下身把衣服为齐竹音穿上。
　　齐竹音刚刚被一掌打倒，後背被蹭出几道红痕，在细嫩肌肤上格外显眼。孟南玉慢慢为他著衣，指尖极缓地从他背後红色檩子上划过，更增了齐竹音的疼痛。孟南玉细心为他系好腰带，道：“外面轿子已经准备好，我们走吧。”
　　说完挽住齐竹音手臂，齐竹音只觉一阵大力从胳膊上传来。他勉强站定，想抵抗这股力气。在手臂痛得快断了的时候，对方的力气超出他抗拒范围，他几乎是生生被拖出房间，拖到轿子上的。
　　堂堂津王爷自然不能和他同轿，孟南玉放下轿帘，到旁边华贵八抬大轿上去。齐竹音瘫在轿子里，感觉整个人悬在半空，不停颤抖。轿侧有小窗，可以看到外面。周围景色越来越熟悉，齐竹音一咬牙，一个翻身窜出轿子，迅速跑向一旁小巷。
　　才跑出几步，他只觉後背一阵剧痛，眼前发黑，连声音都没发出，就这麽昏了过去。

　　状元书僮 二2

　　齐竹音觉得身上很热，又疼。他翻了几下身，嘴里干得像是生了火，灼得厉害。他低低叫了几声，却像是根本没发出声音一般，微弱得根本听不到。
　　他似乎看到了已经去世的母亲，那样伤心地看著他，脸上全是血。他听到母亲的声音，那麽好听，唱著曲子：“姻缘簿剪做鞋样，比翼鸟搏了翅翰。火烧残连理枝成炭，针签瞎比目鱼儿眼，手揉碎并头莲花瓣。掷金钗！断凤凰头，绕池塘挼碎鸳鸯弹。”
　　唱著唱著，母亲起了身，渐渐去得远了。齐竹音大惊，起身睁眼，伸手去拉母亲。
　　触手竟是空。他忽地一身冷汗，视野清晰起来，发觉自己竟然是在一间极为眼熟的卧房床上。他怔了下，只觉恍惚无比。
　　恍惚过後，他才发现孟南玉就坐在床边，这时候正呆呆看著他，脸上看不出是什麽情绪。他缓缓从床上下地，脑後一阵疼痛，显然是刚刚被击打的部位。
　　在齐竹音整个人站到地上之前，孟南玉已经靠过来，把人重新压回床上：“音儿，你受了伤，还是不要乱动的好。”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就算是受了伤，也是他打的吧？齐竹音躲开他身体，圆圆的脸上尽是疏远：“王爷……”
　　“你以前都叫我南玉的。”孟南玉被他表情再次触怒，勉强控制住情绪，道。
　　“草民实在和王爷没什麽以前。”齐竹音淡淡回道。
　　“音儿，我不就是当初娶了雅卿麽，你是男人，我怎麽也没可能为了你不娶妻生子吧？况且现在她人都死好几年了，你还在这里怄什麽气？”孟南玉见他这神情，终於还是开口解释了几句，伸手去揽他的腰，“你看你把自己糟蹋成什麽样子，我一下都环不过来了……明儿个我们一起练功，把你这些肉减掉，恩？”
　　齐竹音推开他：“王爷，齐某一直如此，也不觉得有什麽不好，不劳王爷费心。如果王爷认为我这样有碍观瞻，不如另觅他人的好。”
　　孟南玉看著他，渐渐立起眉毛：“音儿，你不要以为我现在对你好一点，你就可以放肆。”
　　齐竹音侧过脸，声音平静：“草民不敢。”
　　“草民？”孟南玉冷笑一声，“你也太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孟音是我津王府的卖身家奴，哪里够得上草民这一自称？”
　　他这话一出口，只见床上坐著的齐竹音眼神微变，随即却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对方明明是个难看的胖子，这一笑却有极其奇怪的味道，让孟南玉不由一愣。而齐竹音就在这个时候开口：“证据？”
　　孟南玉完全没反应过来，怔怔反问：“什麽证据？”
　　“你说我是你津王府上的家奴，证据在哪里？”齐竹音脸上笑意更盛，眼几乎眯了起来，看上去很是可爱，“卖身契呢？官府文书？”
　　他这话说得基本就是承认了，孟南玉呆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从心底生出无尽怒火。他跳上床，一把揪住齐竹音衣襟：“你以为你毁了那些文书，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他刷拉一声，再度撕开齐竹音衣服，不过这一次，是连下面一起撕下。和齐竹音重逢以来，他暗中想起对方时，总认为自己会恶心於对方那身肥肉，不等到齐竹音瘦下来，他是绝对不会碰他的。
　　谁知道这一刻，心里的怒火增进了身体的欲望，即使对方现在身体都走了形，但只要想到这是音儿，好像也不是那麽在意。
　　他不肯承认他是自己的，那就狠狠占有他，让他再不敢说不！
　　孟南玉这麽想著，飞快脱下身上衣服，狠狠压住齐竹音。齐竹音身量虽然比他大，却实在算不上如何强壮，哪里是练武多年的孟南玉的对手。挣扎半晌，被孟南玉整个束住，完全动弹不得地由对方处置。
　　孟南玉当然不会客气，这具身体他太熟悉，即使七年不曾碰触，也一样了解。在敏感处轻轻拂过，对方立时轻颤起来。孟南玉趁机一鼓作气，直接冲进他身体。
　　齐竹音闭上眼，久未受过情欲的身体又是疼痛，又加了快感。他紧紧抓住被子，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地被推上推下，翻来覆去。
　　他侧过头去，眼角渗出一些水迹，他并不认为那是泪。======吾早说了这是无聊文……呃……好吧，小玉素渣攻……若不是被问到……几乎今天忘了有更新这码事……我忘性越来越大了……T____T

　　状元书僮 二3

　　齐竹音在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月光透过窗棱，照进房间。他觉得全身上下疼痛无比，下身更是失去了知觉似的，只有那羞耻的部位感觉到黏腻，是孟南玉射在里面的体液。齐竹音很是难堪，勉强支撑身体起来，想去洗一下身。
　　他一动，躺在他身边的孟南玉睁开眼：“音儿你醒了？是不是饿了？想吃什麽？”说著便喊人。
　　齐竹音忙用被子盖住身体，低声问：“现在什麽时候了？我要回客栈。”
　　“回什麽客栈，管家把你东西都拿过来了。”孟南玉伸手抓住他手腕，手力极大，扼得齐竹音一阵生疼，“以後你就住在这里，和以前一样，恩？”
　　齐竹音冷得厉害，生生打了几个颤，摇头道：“没有以前，王爷，你认错人了。”
　　他这麽三番四次，孟南玉早就失去了耐性，一挥手把他推倒在床上：“音儿，你还有完没完？你是孟音，就算你把自己搞成这样，我也认得出你。现在你我床都上了，你还否定？”
　　齐竹音不看他，低声道：“草民不知道孟音是什麽人，草民姓齐名竹音，户籍文书一应俱全，请王爷明鉴。”
　　孟南玉冷笑，手指在他手心轻挠，感觉对方的颤抖：“你不是孟音？碰到这里就敏感成这样子，还说你不是他？”
　　齐竹音控制著笑出声和躲闪的本能反应，争取把话说得清晰：“很多人手心都敏感，这证明不了什麽……”
　　“那这里呢？这里？”孟南玉的手沿著下去，在几处地方肆虐。齐竹音扭动身体，却怎麽也躲不开对方的骚扰。他断断续续道：“这也不能……啊──”
　　孟南玉手指探入他穴口，脸上带著恶意：“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把你带到大理寺，先说明你被上时候的样子，然後当场做给他们看，这样才能证明？”
　　他说得轻蔑，齐竹音心一揪，拼命握紧手：“如果王爷视国法於无物，也可以这麽做……”
　　“很好，你连我处理朝政的原则都打听过了？”孟南玉加倍愤怒，重逢本来不该是这样硝烟四射的场面，可他的音儿一点都不配合，甚至拼命否定摆在明面上的事实。
　　孟南玉完全不清楚他是为了什麽，七年前音儿离开，他想破脑袋，才想出来音儿可能是不愿自己娶妻，或者怕被大妇为难。可现在那王妃已经死了，他还计较什麽？
　　除了那容半山，孟南玉自认是对脔宠最好的上位者。他对齐竹音很宠爱，连对方做了逃奴都没有很计较，即使变成这一副难看样子也还是打算和他回到往日，他还想要什麽？难道想他这堂堂王爷学那容半山，对一个下人百般讨好？简直是笑话。
　　可齐竹音并不提出要求，只是坚持著他不是孟音，不是津王府上家奴。孟音当初的契约文书全被老王爷还给他，就算留在家中的，也早被孟音利用职务之便毁去，因此府上没有半分证据可以证明他的身份。齐竹音就是抓住这一点，咬死了他不是孟音，坚持要离开，甚至辞官不做回家务农。
　　“好，你就是看我拿不出文书是吗？那我就现在做一张！”身为辅政王，朝廷的法条律令是刻进脑子里一般。孟南玉虽然有些任性，在这方面却从来没有妄为过。他被齐竹音气得急了，直接下床，拿起桌上一纸一笔，刷刷刷写了一纸契书，落上名字。
　　齐竹音这时候已经披上衣衫，蹭到门边，打算趁机跑掉。孟南玉却怎可能犯这麽愚蠢的错误，一伸手把他揪回来，抓住他左手麽指，占了印泥，就要往契书上盖。
　　齐竹音眼利，已经看到上面“卖身契”几字，飞快缩手。但他本来体力就不行，又被孟南玉折腾了大半个下午，现在连走路都是勉强，哪里能挣得开。眼看这一指印就要盖上，齐竹音一眼瞥见桌上一把裁纸为笺的小刀，想也不想地用右手拿住，飞快砍向被孟南玉抓住的手指。
　　“你做什麽！”孟南玉眼疾手快，迅速把他的手撤回。只是齐竹音动作狠方位准，还是砍到目标，斜斜刺入左手麽指指腹，血迅速流出，和红色印泥混在一起。
　　孟南玉夺下刀子，才反应过来齐竹音竟然想砍去手指，或者削去指腹纹印。他急怒攻心，左手拽住他胸口，右手来来回回几个巴掌：“孟音，你疯了！”
　　孟音明明是他的，以前的孟音明明那样羞涩却又乖顺地任他拥抱被他占有。而现在，这个坚持自己叫做齐竹音的丑男人，竟然宁可做这种蠢事，也不肯承认他是他的。
　　孟南玉眼睛发红，怒气之中，还夹杂著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恐惧。他把齐竹音衣服撕开，绑住他手腕；裤子脱下，系住他双脚。看著被五花大绑的齐竹音，孟南玉心底隐隐的恐惧终於消失。他知道齐竹音跑不掉了，得意地笑了笑，抓起对方左手腕，狠狠把他麽指压在卖身契上。红色的指印很清晰，包括一道横著的刀口。

　　状元书僮 三1

　　三
　　这一晚折腾得厉害，被绑起来之後，齐竹音又气又累，身体软软得不听使唤，半昏半睡，一直到天亮方才醒过来。他清醒之後并不马上睁眼，只是动动身体，想查看一下自己的情况。
　　身上疼得不得了，左手麽指更像是木了一般，根本没有知觉。全身都在发烫，意识虽然清醒过来，脑子却是晕乎乎的，口干得很，嗓子像著了火，吞咽唾液都很困难。
　　他勉强动了动，手脚完全麻木了，勉强能感觉到布条依然紧紧绑在手腕脚腕上。他心下发冷，身体明明烧得厉害，却不自觉地打起寒战来。
　　开始是轻轻颤抖，很快牵动全身，连牙关都不停互相触碰，发出极大声音来。齐竹音想控制住自己，却根本没有办法。他努力咬牙，只能让声音更加清晰，以至於惊醒他身边後半夜才睡下的人，一个翻身抱住他：“音儿，你怎麽了？”
　　齐竹音勉强睁开眼，却连眼前人都看不清楚。他不开口不说话，只微微皱眉，在那人怀里缩成一团。抱住他的孟南玉吓得立时全醒过来，马上把他身上束缚接下来，冲外面喊，让家丁赶快把大夫找来。
　　他抱著齐竹音，仔细看怀里的人，才发现只是短短一晚，齐竹音已是憔悴许多，胖胖的脸像是忽然削下去一块，脸上泛著不正常的红晕，另有数道红印。嘴唇除了血迹之外，竟然白得纸一样。
　　孟南玉终於怕了起来，紧紧抱著他的音儿，盼著大夫快点过来。
　　大夫来得并不慢，很快诊断完病人，言道只是心力交瘁，并无大碍。只是齐竹音虽然身体发胖，却是虚胖甚至浮肿，缺乏运动也缺乏真正的营养。要好生将养，多多运动。
　　这样一来，孟南玉才多少算是放了心。大夫说齐竹音主要是饿晕的，王府上补品一堆一堆的，立时不停送到房中来。齐竹音半昏半睡，这些补品都是孟南玉直接口对口喂进去的，不知吃了多少豆腐。
　　吃得差不多了，下人送进来木桶热水，孟南玉抱著齐竹音泡澡。怀里的人软软的滑滑的，比他这七年里抱过的任何人都舒服。孟南玉想，等音儿醒来之後好好跟他说说，两人不要生气了，就这样过不是很好吗？他以前有多宠爱音儿，现在可以照样来做。
　　已经分别这麽多年了，做什麽又吵又打的，好好在一起不成麽。音儿想做官的话他会帮忙，那张卖身契，就当做一个保证，他不会真的拿来强迫音儿做家奴的──就是以前，音儿也一直是他的书僮，什麽时候做过一般家丁要干的粗活？
　　对孟南玉而言，“音儿是卖身到王府的”这一点，只是声明了对方的所属，和什麽等级之类的无关。音儿是津王府的家奴，但对他来说，音儿是他一个人的。谁也不属於，只属於他一个人。因此这一次再写卖身契，他很清晰地写明齐竹音是卖身给他孟南玉，而不是津王府。
　　他是这麽想的，齐竹音却不是。清清爽爽睡到下午，齐竹音终於睁开眼，触目所及，便是在床边专心看著他的孟南玉。齐竹音皱起眉头，想到昨晚被这人强迫著在卖身契上盖了手印，心中不尽怨怼。
　　孟南玉守了半天，终於看到他家音儿醒过来，当即开心笑了：“音儿，你感觉好点没？起来吃点饭吧。”
　　他爬上床来，扶著齐竹音让他坐起，让人靠在自己怀里，尽量地温柔：“大夫说你要好生将养，我们不要吵架了，今天好好休息，好不好？我们分别七年了，我很想知道你这些年来都是怎样度过的。”
　　齐竹音却低下头去，心中模模糊糊地想：是啊，你已经达到目的，自然不需要再吵架。
　　他盯著自己左手麽指，那根指头已经被包成一团，隐约透出一些红色痕迹。也许是印泥，或者是血迹，反正那也没什麽要紧。
　　要紧的是，他终於重新成为别人的家奴。
　　这麽长时间的奋斗挣扎，原来就像梦一样，最後居然又回到出发点。齐竹音霎时间万念俱灰，任由孟南玉摆布，一言不发。孟南玉以为他是默许，重逢来第一次看到他这麽安静乖巧，还以为对方态度已经软化，於是一边喂饭一边兴高采烈说著别後诸事。
　　他倒也没什麽事情，无非就是继承了王位发挥了作用。大斐向来有津王辅政的传统，除了兵权之外，什麽都可以插一杠子。他在国事上并不含糊，这些年下来，在朝中也算颇有贤名。
　　不过和皇帝比起来，他还有个好处就是可以经常外出体察民情处理各路事务，不必关在京城中不出去。前阵子他就是在江南办事，刚刚回转。
　　“幸好事情看上去虽然麻烦，处理起来却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否则搞不好你都出京做关去了──诶？”说到这里，孟南玉忽地一震，扶著齐竹音的手收紧，脸色极为难看，“难道……你是事先打听好了，才来殿试的？”
　　齐竹音微微抬起头，黑密的眼睫扇了扇，显得他脸上极白。孟南玉看著他，见他脸上指印，忽然间怒气全没了，微微苦笑一声，拿起一块点心，喂齐竹音吃下。
　　这样的温柔让齐竹音也稍稍愣住，随即想到反正自己现在也逃不出他手心，他自是不会再加暴怒。齐竹音微微合上眼，口中点心明明香甜，他却只感觉到了苦。
　　孟南玉又说了半天，终於发现从刚刚到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说话。他心里不知怎地很难受，讨好地摇摇齐竹音：“音儿，你这几年都做了些什麽？讲给我听听好不好？”
　　齐竹音眼神略微黯淡，不过表情变化并不剧烈，孟南玉没有发现。他想了片刻，开口说了两个字：“读书。”
　　他的音儿以前并不是这麽寡言的人。有的时候两人说起话来，会说上大半夜，直到音儿强迫他睡觉为止。不过以前音儿声音要清脆得多，在他面前也通常都是很温柔地再说话，哪里像现在这般少语且淡漠。
　　不生气不生气，堂堂津王爷控制住自己的怒火，让脸上表情显得和气一些：“在什麽地方读书呢？”
　　“家。”齐竹音吐出一个字。
　　孟南玉皱眉：“你……还有家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忘了问他更多，虽说齐竹音自承没有家室，但他并没有说有没有情人。孟南玉和齐竹音在一起的时候，两人都是第一次。他後来娶了王妃有了孩子，是男女都可。也不知他的音儿，会不会和其他男女有所瓜葛。
　　他心中醋意翻腾，齐竹音却没有察觉到，只是半低著头：“没有。是我买下的屋子。”他声音极低，却终於是多说了几个字，“小小的茅草屋，很简陋。可那是我的。”
　　孟南玉笑起来：“不就是一间屋子麽，现在你回来了，这津王府上哪里你不能住？还想念一间茅草屋做什麽？”他抱住齐竹音肩头，觉得肉肉的其实抱起来也很舒服，“如果你真的喜欢，回头我叫管家在後院给你盖几间，我们一起住进去，恩？”
　　他生来就是小王爷，他从来不知道大斐有一条律令：卖身为奴者，不得拥有房产。
　　齐竹音神情恍惚，孟南玉当他是累了，再喂他吃了会儿东西，就抱著人躺下。两人昨夜刚刚发生关系，现在齐竹音身上还带著青青紫紫的痕迹。孟南玉原本就不是个体贴人的，这时候虽然不能当真销魂，却也免不了动手动脚。
　　齐竹音没有半点抗拒的意思，任由他在自己身上肆虐。孟南玉把他的沈默当作害羞的默许，当即更加变本加厉，几乎要把人整个吞下。只是在情绪激动的极点把人翻过来，才发现齐竹音後面穴口有些红肿，想起自己昨夜过分宣泄，终究还是忍住了。
　　“音儿，你用嘴帮我吧。”理所当然地提出要求，孟南玉拉著齐竹音，就往下身靠。
　　齐竹音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些奇怪情愫，孟南玉看不懂，却不知怎的觉得心发凉。
　　他那音儿迅速低下头去，冰凉的舌触到他灼热部位。两人以前情热的时候，这种事音儿也没少做，倒并不陌生。只是齐竹音的动作似乎没有半分热情，更像是在完成差事。孟南玉手触著他肩头，触处冰凉无比。孟南玉忽然欲念全消，喊了声“停”，把齐竹音抱起来，笼在怀里。
　　“困的话就睡一觉吧。”孟南玉见他表情似乎极为疲倦，认为他应该是困了，便拍拍他肩膀，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
　　齐竹音垂下眼帘，像是真的困了。

　　状元书僮 三2

　　孟南玉睡得很香，音儿在他身边这一事实让他非常开心，即使在睡梦中都觉得满足。他不停想著：既然音儿喜欢做官，那回头就看看京城哪里出缺，给他找一个好了。现在音儿算是郡王太傅，品轶虽然不低，却并没有什麽实权。找个合适的职位，以後两人甚至可以一起出京，一边做正经事一边游览风景，多好啊。
　　胡思乱想半晚上，想什麽地方风景好，什麽地方可以来个“野合”，孟南玉才算睡著。一觉睡到大天亮，摸摸身边没有人，他已经起身，再看窗外太阳都升得老高，又多少放下心来，想音儿多半是早醒了出去吃饭遛弯，没事的。
　　虽然这麽想，他还是匆忙起身，出门找人。自从音儿离开後，他就没有找过什麽贴身书僮随身小厮之类，只有管家安排的守夜家丁。他询问门口下人，言道确实一早见齐竹音出门，似乎是往後院去了。
　　孟南玉於是也去後院，在花花草草中间寻找半天，找不到人。他有些慌了，发动家里大批人寻找，什麽假山树木，哪里都见不到人。孟南玉站在後院内，忽然想起以前自己和音儿调皮，都是从墙角那里跳出去。他急忙走过去，发现角落里原来的垫脚石上，脚印犹带著些泥痕，显然是有人不久前从这里跳出去。
　　一早起来满怀温柔的孟南玉登时大怒，发动全府下人家将去寻人。他随即出门，直接调动所有他能调动的人手，全京城找齐竹音。
　　京城很大，想找一个人很难，但这困难是针对无权无势的百姓而言。对於身为辅政王的孟南玉来说，京城实在太小了。
　　以前他找不到音儿，一来是不知道他人在哪里，二来齐竹音很快改头换面，连名字都和孟南玉熟悉的不同，大斐疆域辽阔，能找得到人倒也见了鬼了。
　　但现在孟南玉一下令，满京城的人都发动起来。齐竹音特征明显，又是堂堂状元，很多人都认得的。到了下午，他就被找出来，送到孟南玉身前。
　　孟南玉见到他，多少松了口气，拉起人就往王府走，还不忘甩下一句话，让属下把找到他的人赏赐一番。
　　他勉强控制怒气，回到卧室，他把齐竹音往床上一扔：“好啊，你是病好了，好得可以逃跑了，是吗？”
　　齐竹音侧过头去：“我要回家。”
　　“回家？”孟南玉爬上床，压住他身体，“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要回到哪里去？”
　　齐竹音忽然挣扎起来，他挣扎得厉害，几乎是拼了命的：“这里不是我家！你放开我，我不要留在你这王府里！”
　　孟南玉一时没提防，被他拳脚打到好几下。他一个娇生惯养的小王爷，几曾尝过这滋味。他一只手扼住齐竹音手腕，压住他双腿，来回打了他好几巴掌：“孟音，你是一个奴才，还要什麽家！主子在哪里，你就得跟到哪里！”
　　齐竹音被他打得头偏到一边，他呆了半晌，更加剧烈挣扎：“放开我！孟南玉，除非我死了，否则我绝不会留在这里，做你的奴才！”
　　他这话说得凶狠，孟南玉认识他这麽久，从没听他这种语气这种话语，一时竟然傻住了。齐竹音得到空隙，狠狠张开嘴，冲著头上孟南玉的手腕咬下去。孟南玉受痛，一惊放手。齐竹音的手得到自由，他一推身上的孟南玉，跌跌撞撞下了地，就要逃出门。
　　孟南玉这一次却早有准备，门外好几人守著，见到齐竹音跑出来，连忙拦住他。有精通点穴的，直接出手把他点住，把人送回房里。
　　孟南玉狠狠把门关上，看著一动不能动的齐竹音，脸色铁青：“好，本王给你脸你不要，那就休怪本王无情了！”
　　他直接诶伸出手去撕齐竹音的衣服，齐竹音眼中现出一丝嘲讽，他并没有被点哑穴，这时候缓缓开口：“你昨天做都做了，难道你强暴我的时候，就给我脸了？”
　　孟南玉气得有些哆嗦：“我强暴你？你被我睡了多少次，这时候倒立上牌坊了！”
　　他手向下，撕下齐竹音裤带，掀起自己外衫，稍微褪下裤子，没有任何准备前戏，直接闯入齐竹音身体：“我倒给你看看，什麽叫做强暴！”
　　就算是身下的人没什麽反应，孟南玉也自顾自做著。他一直看著齐竹音的眼，对方眼中的愤怒和轻蔑刺激到了他，让他只想狠狠折磨对方，想把对方眼中的疏远和怨恨抹去，让当年那个对他百依百顺甜美无比的音儿回来。
　　可直到做了大半个晚上，齐竹音依然大睁著眼，带著恨意看他。
　　孟南玉怒极，一咬牙，把他拎起来。这大半个晚上里，齐竹音的衣服一直半挂在身上，这时候也是破破烂烂挂著，勉强遮住身体。沿著腿有红色液体流出，孟南玉觉得碍眼，却视若不见。
　　他打开门，叫来下人：“把他给本王关起来，不给他吃喝，直到他认错为止！”
　　对方却有些为难：“王爷，王府里没有牢房，关到哪里去？”
　　“没牢房不会关柴房啊！给我看好了，要是他再跑，你们谁也别想好过！”孟南玉说，把齐竹音扔出来。
　　下人听命去了。为了稳妥，先是几名武功高强的家将看守齐竹音，再几人去刑部大理寺借来手铐脚镣，把齐竹音牢牢锁住，待到穴道解开，也无法离开柴房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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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恶俗……泪奔……

　　状元书僮 三3

　　孟南玉这一晚没有睡好。
　　他不明白音儿为什麽像只小兽一般，拼命反抗著他，一点都不肯软化。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麽地方对不起音儿，两人在一起本来也是音儿同意的，他可没有半分强迫过。大斐对逃奴很严厉，可他抓到音儿後也没有处置他。
　　他只是想跟音儿回到以前的日子，难道这也有错？难道这就会令对方如此不顾一切的反抗？音儿想当官，除了皇上，什麽人能在这方面更有帮助？
　　孟南玉很焦灼，在床上翻覆几下睡不著，干脆下地到女眷的院子。他王妃过世之後，他确实没有再娶，不过丫鬟和小厮却收了几个。他这时郁闷，干脆到最宠爱的一名侍妾处，也不太想做什麽──再说现在也没体力了──只是躺在床上让对方捶肩喂水果，享受这属於女子的温柔。
　　“霏霏，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很恨我，然後离开我？”孟南玉忽然开口问道，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
　　霏霏吓了一大跳：“王爷，你怎麽会这麽想？霏霏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怎麽会离开王爷？”
　　看，这才是正常的觉悟嘛。孟南玉笑了笑，再吃两口点心：“霏霏，你去看看外面天怎样，凉不凉？”
　　对方不解，但还是依言去了，回来禀告：“王爷，穿著单衣的话，外面有些凉。”
　　“哦……”可那人身上的破烂衣服，连单衣都算不上吧？他又是刚刚生病还没好，会不会冻出病来？
　　孟南玉心软了一瞬，随即想到齐竹音的反应，却又咬住牙：不能心软。自己已经非常忍让了，他却如此不识好歹。若再迁就於他，日後自己这王爷还有什麽威严可言？父王早说过不能对任何情人太过宠爱，原则问题上更不能稍作退让。否则难免对方得陇望蜀，最後生出祸事来。
　　享受著霏霏的伺候，孟南玉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忘掉那不识趣的齐竹音。那个胖子又倔又不温柔，哪有这一室旖旎来得好。
　　他在这样的温柔中渐渐睡著，梦里却俨然是那不识好歹的人少年之时。那一次是他去围猎，甩开随行侍卫，他却遇到一只熊。躲著躲著迷了路，身边没什麽人，他又累又怕。
　　最後是音儿先找到了他，背著他走出林子。两人在往外走的时候遇到一条狼，音儿身手一般，却背著他不肯先逃。最後还是他找机会一箭射中那匹狼的头，两人才算脱险。结果回到王府後，父王狠狠处置了他那些侍卫，包括音儿这个随身书僮。他听著鞭子响，觉得心疼无比。
　　音儿受刑完後，被送回到他房间养伤。孟南玉跑过去找他，很关心地要去为他找大夫。可音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背对著他根本不理会他。
　　孟南玉觉得委屈，又很不高兴──明明是父王打了你，我也求了情，你跟我生气做什麽？
　　“我都对你这麽好了，你为什麽不领情？”他翻过身，嘀咕一句梦话，眉毛皱得很紧。
　　同时，在柴房里，齐竹音把自己紧紧缩成一团，看著从上空小窗漏下的月光，冷得不停颤抖。
　　经过了这麽久的挣扎，最後还是回到原地。他曾经有的梦想，一点点奢求，在那尊贵王爷面前，什麽都不是。
　　他勉强坐直，常常的手铐脚镣锁住他活动范围，他只能勉强堆起稻草，抵御一些寒冷。身体极为虚弱，只是这麽坐著都很辛苦。他在地上找了好几块石头瓦片，或许那一块往头上砸，或者往手腕上划，也许一切都解决了。
　　可是他不想死，一点也不。
　　他想活著，做一个能被人注重夸奖，能直视那人而不需要像奴才一样低头跪著的官。他想成为能够站著对那人说“既然你娶妻，那我也可以去找情人”这样话语的人。他不要做一个死了都不必买棺材下葬的小书僮，不要作一个别人想要就要想扔就扔的奴才。
　　母亲对他说，一定要爱一个门当户对的。是富贵人就爱贵人，是贱民就爱贱民。不要有任何不实际的幻想，否则就算是有几年好光景，终究也是一场空。
　　他没有听从母亲的话，他以为自己可以过得幸福。直到那一天，当他以为的情人理直气壮地说要娶妻时，他才明白，原来自己只是一个书僮，再受宠也只是一个下人，而不是爱人。
　　现在也一样。那位小王爷没有半分的愧疚或理亏，只觉得他的逃跑天理不容。身体疼成这样，对方也不会稍微收敛──反正他只是个下人，可以随便杖责致死，拿席子卷巴卷巴扔到乱葬岗上的家奴。
　　齐竹音实在坐不住，倒在冰凉地上，稻草扎得他很疼。他想这样死了也很好，不知道孟南玉又会是怎样表情，是觉得自己活该呢，或者有些难过？反正可以想见的是，绝对不会有後悔，因为他一直认为他做的是对的，只是自己不识好歹。
　　只是如此，而已。

　　状元书僮 四1

　　四
　　齐竹音不知道自己迷迷糊糊地过了多久，似乎天亮了又暗，间中也有人进来问他些什麽，他睁著眼，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麽。他觉得自己烧得厉害，脑袋一片糊涂──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是糊涂的，只有现在才清醒吧。
　　一天没有吃喝，幸好现在天还没热，也不觉得怎麽渴。
　　到了晚上，很熟悉的人进来，用熟悉的声音问话，齐竹音倒真的听到也听懂了，他很坚决地摇头，用一片迷蒙的眼做出否定神情。孟南玉很愤怒，继续说著，齐竹音觉得不耐烦，在对方伸手过来的时候，狠狠打开他的手。
　　孟南玉被气跑，齐竹音继续躺在地上，忍受这一夜的寒冷和饥饿。
　　他这一躺，就是整整三天。後两天里，孟南玉根本就没过来。齐竹音心寒之余，竟然生出“我一定要活下去”的念头，整个人瘦了好几圈，却撑了下去。第二天夜里，他烧得把衣服全撕碎，在地上不停打滚，弄得全身上下都是伤。他以为自己会这麽死去，没想到竟然挺了过来。
　　在他以为自己会死去的时候，他似乎看到了那位小王爷，站在他身前对他笑著。齐竹音低声道：“如果有来生，我不要再做你的书僮，不会再卖身进你的家。”
　　孟南玉却踢了他一脚，狠狠对他道：“想得美，你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是个家奴！”
　　齐竹音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咬紧牙关，心底生出一阵执拗，竟然不是那麽冷了。
　　来柴房查看他情况的家丁见他被踢之後还能动弹，道这人没什麽事。他刚刚连问了齐竹音几遍话，对方连回答都没有。他每天做这事，觉得实在很烦，而且每次回报孟南玉，王爷心情都很不好，甚至训斥他几句。那家丁是这几年进的府，并不认识齐竹音，只知道他是个背主私逃的，自然很是瞧不起。孟南玉又让他来问齐竹音还敢不敢逃、以後听不听主子吩咐，对方却一直不搭理他。那家丁觉得齐竹音实在太过，王爷给他最後一条活路他都不走，这不是找死麽。
　　他对找死之人没什麽怜悯，也就没放在心上，见人还没死就离开。孟南玉问他时，他很小心地回答。孟南玉没问齐竹音的身体状况，他当然不会主动提出，回答完毕直接回屋休息。第二天再去看，只见齐竹音似乎清醒了许多，把身上的破布条重新弄好披在身上，实在遮不住的地方用草堆上。睁著眼躺在地上，整个人像是瘦得脱了相，奇怪的是脸上那道疤居然看不到了。他也没太在意，继续问齐竹音到底想明白没。齐竹音侧过头，表情很奇怪地看著他：“他让你来问的？”
　　“王爷让我问你，你以後还敢不敢逃，敢不敢违背王爷的命令。”家丁道，又很多余的添了一句，“咱们府上可不缺你这一个人，要不是王爷有好生之德，早就直接把你打死或者送官府了。隔条街上的李家小四，不就是不知道自己姓啥了，竟然敢逆著他家老爷，结果被送到京兆府大牢里，两三天就死了。”
　　“是啊，我好像，也不知道自己姓啥呢。”齐竹音笑了一声，躺著装死，不肯再发出半声。
　　他想，其实他就是一个卖身的家奴，有什麽可瞧不起别人的呢，又有什麽可期望的呢？这年头，为奴者为妓者都是贱民，按理来说一生都脱不了印记。什麽情啊爱啊，就算黄金榜上高居头名，也不过是主子说死就死说活就活。
　　是啊，什麽情啊爱啊。齐竹音低下头，看自己一身破烂一身伤痕，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家丁还没有离开，见他居然还笑得出来，心中不由又是鄙视，很快离开。
　　他走之後，齐竹音尝试起身。一个简单动作让他足足做了大半天，总算是扶著墙站起来，面色惨白地整理身上。他本来很是爱洁，这几天连小解都只能在柴房内。幸好没吃东西而没得大解，不过也让他很不舒服了。身上灰尘污泥连著血迹，下体更是脏污。他勉强用布条清理下，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只好坐下。
　　王府的柴房屋顶有处不太结实，昨晚下了场雨，他倒因此喝了点水，不至於渴死在这里。慢慢地嚼了点稻草，齐竹音看著手上脚上铁链，想不出办法逃走。
　　其实眼下这情况，也没有逃跑的可能了。或者是死，或者乖乖在那人身边，等著他的厌倦，或自己的无法再承受。或者心死。
　　或者到了现在，随著时间一点点过去，心已经死了。
　　天黑过，又一点一点亮起。齐竹音记得清清楚楚，他已经在这柴房里待了三天有余。没有人给他送过一口水一口饭，除了过来询问他服软没有，再没人来和他说半个字。
　　他抱著膝盖坐在地上，目光空空荡荡，只是想著心事。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柴房门一开，阳光顿时洒了进来。他迎著光看，孟南玉正站在门口，被阳光笼著，看起来很刺眼。
　　他一时恍惚，瞪大眼睛，仿佛不知道今夕何夕。孟南玉看到他，似乎怔了下，随即却笑了：“音儿，你变瘦了，好看了许多。”
　　齐竹音忽然泪流满面。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流著眼泪，怎麽也停不下来。牙齿咬住嘴唇内里，口中满是腥甜，从外面却看不出。
　　孟南玉慌了，一俯身把他抱住，手忙脚乱地安慰：“音儿，不要怕，我这不是来了麽。我只是吓吓你，不是真的要你饿到冻到……只要你以後听话，我不会让你受苦的。”
　　他身後跟著家丁，连忙上前把齐竹音身上铁链打开。孟南玉把齐竹音抱在怀里往外走，也不嫌他身上脏污，只是低声安慰。齐竹音也不知道听没听到他的声音，只是不停啜泣，片刻就把孟南玉前衫哭湿一大片。
　　孟南玉只当他是这几天受苦受怕了，又是怜惜又是心疼，抱著人直奔卧房。齐竹音饿了这几天，又大病一场，脸上假疤也掉了，苍白的脸恢复了以前的清秀。虽然脏了一点，却依稀是两人原来情热时的模样。只是他脸上毫无表情，眼神有些空洞和茫然，不知在看著什麽地方那个。
　　把人放到床上，一边让下人去厨房要粥过来，一边把齐竹音身上破烂衣衫扒掉，用一条被子裹住他。齐竹音这时候眼泪已经稍稍停住，在被子里呆呆发怔，并不理会孟南玉。
　　那小王爷只当他是受惊尚未清醒，等热水送进来，亲自为他清理身体。齐竹音身上被柴房土石木刺刮得处处伤痕，孟南玉看得很是心疼，细心擦去，还不停问他：“疼不疼？”
　　齐竹音眼睛恢复了些神采，在心底嗤笑一声，并不说话。孟南玉放轻了动作，一副十足心疼状。又拿来点心喂他，齐竹音嗓子干得厉害，压根无法吞咽。孟南玉喂水给他，他勉强喝了些，开始剧烈咳嗽。
　　身上被清理得差不多，热粥也过来了，孟南玉喂他喝下。齐竹音颇有一阵子没有吃到东西，喝了几口就觉得肚子难受，推开粥要下地方便。
　　“你身体不方便，就在这里吧。”孟南玉抱著他到马桶那里，让他自行方便。齐竹音上完之後清理一下，只觉腹痛如绞，一点都不想再吃东西，躺到床上就不动弹，半闭上眼紧咬著嘴唇控制著自己。
　　孟南玉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手轻柔揉著他肚子小腹，在他耳边说著安慰话。这小王爷从来没这麽照顾过一个人，这时候只以为怀里的人已经屈服，满心都是温柔，抚慰著齐竹音。

　　状元书僮 四2

　　齐竹音毕竟年轻，这麽多年在外面又受了些苦，很能扛得住。何况他真的大病在柴房里已经过去了，这时候只是虚弱，吃些喝些，也就好了。
　　只是这毕竟是表面上的康复，大夫来看过，也说他要静养一阵子才好，毕竟几天瘦了小半圈，尽管很一部分是虚胖，也太过伤身。
　　大夫也提到他可能受了些刺激，情绪上会不太好。因此尽管出柴房之後齐竹音就不太说话，孟南玉也没往心里去，只是多哄了他一些。
　　他一向把齐竹音当作小猫小狗一样喜欢，即使对方不说话也没什麽特别感觉。总之现在齐竹音不再处处反抗，他也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来疼惜照顾这想念了许久的人。他身为辅政王，自然是要什麽有什麽，直把两人的居处搞得补品堆积如山。
　　齐竹音消瘦得厉害，孟南玉前一阵子嫌他胖了变了样子，现在却觉得他面色惨白身上肉不停往下掉，看著别扭。但不管怎麽补，齐竹音硬是不肯长回一点肉来，只是不断消瘦。
　　不过这毕竟是一个逐渐的过程，总体来说，他的身体还是一直在好转。孟南玉还特意找来制衣店的为他裁衣，孟南玉喜欢他穿蓝色，弄的他一身深深浅浅的蓝。
　　齐竹音几乎不再说话，在房里闷了就到院子里转一转。门外一直有几名家丁把守，如果他有迈出门的念头，几个人就会围上来，名为保护他，实际就是监视，不让他脱离众人视线。
　　他於是连门都出得少了，平时无非就是困在房里，用笔写著什麽，却在孟南玉回来之前撕碎扔掉。
　　随著他身体好转，孟南玉也不得不去处理政务，平时忙得很。晚上回来抱著人睡，很快觉得不满足，忍不住动手动脚。齐竹音绝不反抗，只是也没什麽回应。孟南玉当他害羞，没有反抗就继续做，几乎每晚都是抱著他的音儿睡的。
　　房事和谐，他气色自然就很好。皇上几次拿他来打趣，他都一脸得意，毫不掩饰。和箴帝和他年纪相仿，又是自小玩到大的，多少也知道两人关系，便问道：“南玉，那和箴第一位状元郎才华横溢，你若有什麽安排尽管提出，朕断无不许之理。”
　　“暂时不用，德儿正是开蒙的年纪，有这麽一位太傅指导他，定然比蒙学要好得多。”孟南玉吓了一跳，连忙否决皇上的提议。
　　虽说他的音儿现在看起来已经没有逃跑的想法了，但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放弃，孟南玉可不敢在这时候让人离开自己视线。
　　不过仔细想来，他家音儿既然那麽喜欢做官，让他一直在房里闷著也不好。回去家里，他直奔卧房，拉住齐竹音问：“音儿，你现在是德儿的太傅，白天在家无事，可不可以帮我教著德儿点？德儿和太子都在蒙学，若你教得他有成，皇上也会赏识的。”
　　齐竹音点了下头，并不说话。
　　孟南玉这时候回想往事，忍不住笑著道：“说起来，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在蒙学里吗？那时我觉得带著你真丢面子，要不是你偷听被他们揍了一顿，可能现在我和箴朝的第一名状元就换人了。”
　　他语气轻松，齐竹音只是半低下头，半点声音都没有。
　　孟南玉却起了兴趣，把少时趣事拿出来一桩桩和齐竹音分享。说著说著，他却觉得有些不对：似乎所有故事里都是他在玩他调皮捣蛋，而最後受苦受责骂的，都是音儿。他父王对下人一贯宽厚，除非是大错，否则很少像其他人家一般，动辄打死打伤。
　　“好像，音儿你以前被我牵连，受了不少责骂啊。”孟南玉抱住齐竹音，有些愧疚状，“都是父王不好，跟下人说什麽拿你当小少爷，结果还是处处责罚。不过现下王府已经是我说了算的，你完全不用再担心。”
　　他这麽说著，发现齐竹音没反应。仔细看去，见情人闭著眼，似乎是睡了。忍不住偷吻几下，觉得很甜蜜。
　　对睡著的人，他也不能做什麽，只是摸来摸去，品头论足：“恩，这里胖瘦刚刚好，这边好像有点太瘦了，摸起来不舒服……”他摸著摸著，想起什麽，忽然噗哧一声笑了，“好像把猪推去宰一样，音儿你这麽瘦，可卖不上好价钱。”
　　齐竹音手微微一缩，却没有睁眼。

　　状元书僮 四3

　　孟南玉的儿子孟云德今年已经五岁半，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莫名其妙多了个师父，他倒也不太高兴。不过身为下一任辅政王，他从很小就被灌输了不少准则，也好学得很。想一想跟著这位新科状元肯定能学到很多东西，也就忍了下来，每天下午准时到书房报道。
　　如此几日，就在孟南玉以为儿子和情人相处愉快的时候，他在回府後被儿子拦住。小孩子一脸不高兴：“父王，我想换老师。”
　　孟南玉吓了一跳，他这个儿子向来懂事听话，他平时也并不为他操心。齐竹音以前就是个性格温和的，现在更是少言少语，两人怎麽会不对付。
　　他低下身，把儿子抱起来：“为什麽？是老师过於严厉了吗？”
　　孟云德一撇嘴：“什麽严厉，他只是自己讲课，根本理都不理我。”
　　孟南玉哑然：“那你是想他打你手板还是怎麽？”
　　孟云德不干了，在父亲怀里扭了几下：“父王，他是给我一个人讲课，却连半句多余的话都不和我说，哪有这样的。”
　　“那他讲得不好吗？”孟南玉觉得儿子还是任性，问道。
　　“我刚学一点论语，哪里知道好不好。反正他不理我，一点不像蒙学的夫子，一捉弄就大怒……”孟云德显然说走了嘴，他意识到这一点，连忙住口。
　　“好啊，原来是你捉弄老师来著。”孟南玉竖起眉毛，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敲儿子的头。
　　“也没有啦。”孟云德捂住额头，“老师当真是处变不惊，根本都没触到他什麽。父王……”他偷看孟南玉一眼，小声道，“我总觉得这老师有点不对劲，他身上一点活气都没有，冷冰冰硬邦邦的……”
　　“胡说些什麽！”孟南玉把活气听成火气，又给儿子一个脑！儿，“音儿哪有硬邦邦……”他收了口，想起情人抱起来的感觉，先是一笑，随即却微微皱眉。
　　抱起来确实是越来越硬了，明明吃睡都好，怎麽音儿就是不长肉。先前嫌他胖，现在却是想让他胖都胖不起来。
　　今晚回去，还要跟他好好说说才是。
　　“反正，反正上他的课就是不舒服嘛，不然父王你来听听。”孟云德撒娇，拉著父亲的衣襟道。
　　“恩……那也好，我好像也很久没听到音儿读书了……”孟南玉道，忽然心下一紧，想想自己有多久没听到音儿的声音了？脑中一片迷糊，竟然怎麽也想不出上一次两人正常对话的时间来。他微微生了冷汗，也无心和儿子多说话，匆匆忙忙把人放下，赶回卧房。
　　明明是春日，天一日暖过一日，进了房间里，他却觉得一阵阴冷。他差点以为房内没人，仔细看去，发现齐竹音就坐在桌边，提笔写著什麽。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声音放低：“音儿，在做什麽这麽专心？”
　　他是怕吓到齐竹音，才特意放低声音。不想齐竹音听到他乍然说话，竟然是半点表情也无，放下毛笔，指了指桌上宣纸。他看过去，是抄的论语。他微微笑了，从後面抱住齐竹音，亲昵地咬他耳朵：“这麽用功的先生哪里找去，德儿真是幸福。”
　　齐竹音并不言语，只是被他抱著，由他轻薄。
　　孟南玉这时候却惦记著刚刚的心事，轻声问：“音儿，你觉得德儿怎样？那小子是不是为难了你，你告诉我，我去给你报仇……”
　　齐竹音摇摇头。
　　“音儿，你不用替他掩饰，他是我儿子，肯定跟我一样。想当初，我也没少了跟夫子捣蛋，你还记不记得我那时候给他胡子黏住……”孟南玉说了几桩好笑之事，想看到情人笑容，却失望了。他努力激起齐竹音说话的欲望，对方却半个字都不回答。
　　孟南玉脸色变了又变，终於忍不住，抱著齐竹音的手紧了紧：“音儿，你怎麽都不说话？”
　　齐竹音也不抬头，开口道：“说什麽？”虽然是问话，语气却平平，没有半分疑问的意思。
　　孟南玉却因为他这简单一声而松了一口气，他原本是怕齐竹音跟他怄气到了不说话的程度，现在他没有故意不说话，听他声音也不像是气愤，那就不必担心了。
　　齐竹音经过前阵子一场病後，声音蓦地哑了几分，倒带著一种倦懒的妩媚。孟南玉只是听他声音就觉激动，忍不住身体前探去吻他。这一吻很快就是情动，孟南玉把人放到桌子上，一挥手把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拂到地上去，一边深吻齐竹音，一边解开两人身上衣衫，很快传出呻吟声。
　　深陷情欲的他却没有发现，刚刚说了三个字的情人，在这一场性事中，竟是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状元书僮 四4

　　第二天孟南玉很高兴地上朝，很高兴地把杂事放到一边直接回家，来听情人给儿子上课。刚到书房，他便听到齐竹音的声音：“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他声音微扬，却仍是极淡：“可见孔圣也是认为应该一报还一报的，别人给你多少恩惠，你有机会要适当报答。而别人给你羞辱仇怨，你一定要同样的还回去。如果你对仇人也容忍宽宏，那麽对朋友，又该给多少倍的好处？何况以德报怨，能感化的终究是少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孟南玉站在窗外呆呆听著，他好像很久没听到齐竹音说这麽多话了，情人声音比起昨晚说话时提高了些，是因为在教书吧，显得很是清朗。那麽好听，更像以前两人一起读书时，他在自己耳边的声音。
　　想起少时同学同游，想起那时两人的甜蜜，音儿对自己的百依百顺，孟南玉有些按捺不住，非常想闯进去把人抱住，哪怕什麽不做，一起说些甜蜜话儿也好。不过儿子在里面读书，他虽然常常乱来，这时候却也不好在儿子面前做出这麽离谱的事情，於是忍住。
　　孟云德知道父王在窗外偷听，有意为难齐竹音，问了他几个问题。齐竹音都淡然答了。小孩子却不肯罢休：“老师，你讲课从来不管我听不听得懂，就这麽不停说，是不是不太符合为师之道啊？平时至少要关注一下我的学习情况嘛。”
　　“听不懂就开口问。”齐竹音扔下一句，苍白十指放在书上，显得比书卷还要白些，“那里不明白？”
　　孟云德小孩转了转眼珠：“师父，听说你以前就是我父王的书僮，怎麽现在成了状元？”
　　孟南玉听他这麽问，忍不住皱起眉头，心道这儿子真是不省心。却听齐竹音淡淡道：“考上了，自然就是了。”
　　“可你是王府上的奴才，怎麽能随意离开王府，改名换姓参加科举？”小孩子的声音格外尖锐，“被故主发现，你不但不羞愧自尽，反而来魅惑我父王，你没有羞耻心吗？”
　　齐竹音还没说什麽，孟南玉已经气冲牛斗，冲进去把儿子拎起来，往他屁股上就是一巴掌：“逆子，你说些什麽！”
　　孟云德哇一声大哭起来：“父王，自从这家夥来了之後，你就到院子里看过我一次，还是因为他！”
　　孟南玉微微一怔，有些内疚：“德儿，父王也是忙……”
　　“胡说！容姐姐说，你镇日都在房里陪他──”孟云德毕竟是孩子，冲口而出，也不知道自己说漏了什麽。孟南玉却不是孩子，一张脸顿时沈下来：“静容？她跟你说什麽？这种事哪里容得她插嘴？”
　　孟云德傻住了，他毕竟太小，又没经过事，一点急智都没有，眼睁睁看著父王拂袖出门，往他的院子去了。他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父王是要去找容姐姐麻烦，连忙跟著跑去。剩下齐竹音一个人站在原地，侧头想了想，也慢慢腾腾地跟上去。

　　状元书僮 五1

　　五
　　等齐竹音到的时候，孟云德的院子里已经闹成一团。孟南玉气得脸煞白，正在叱责那位仗著受过宠就想攀高枝儿的静容。孟云德生母难产而死，一直是他母亲的陪嫁丫鬟带他，陪嫁丫鬟向来都担负著通房的任务，不过孟南玉并不很喜欢这女子，也只是偶尔发生关系。他的王妃死後，他也没给任何人名分，自然包括这位通房丫头。他却没想到对方会对齐竹音发难，一时气急，就要把人赶出府去。
　　静容跪下，头触地磕头：“王爷，奴婢知道错了，求你看在小姐和小王爷的份上，饶过奴婢吧！”
　　孟南玉一脸冷笑：“本王早说过，津王府不要背主的奴才，不要乱嚼舌根的下人，不要挑拨是非的丫头……你在府上时日也不短，什麽时候见本王留过情？”
　　静容却忽然抬起头来，一脸恨意地看向站在一边的齐竹音：“他不是吗？他背主私逃，被抓回来後又迅速迷住了王爷……王爷，王府上向来章法森严，怎容得这样的人魅惑主子？”
　　齐竹音没想到她会指到自己头上，看著对方眼底疯狂恨意，他歪了歪头，有些奇怪对方为什麽这麽恨自己，却懒得动脑。孟南玉却忍不住上前一步：“放肆！本王的作为，是你能指点的吗？”
　　静容像是豁出去了，恨恨道：“我知道，小姐也好，後院里那几位也罢，我更不用提，在王爷眼里，怕是都没有这个人重要。若不是如此，小姐也不会郁结於心，最後难产而死……如今他倒是回来了，是看王府没有女主人，来抢权的吧！”
　　孟南玉一巴掌打过去：“住嘴！”
　　静容抬著头：“不，我就是要说！就算我死了，也不能容这家夥在府里得势！德儿，你看好了……”她指著齐竹音，趁孟南玉疏神的当儿，竟然猛地起来，扑到齐竹音身前，五指成爪，在他脸上挠过，“就是这人害得你母妃，害你不受你父王疼爱──”
　　齐竹音躲也没躲，觉得脸上有些疼，下意识闭上眼。下一刻他只觉腰间一紧，已经被人抱在怀里，孟南玉声音极尽愤怒：“来人啊，给我把这犯上的丫鬟赶出去──”
　　他再睁眼，见静容已经倒在地上，仍然是一脸凶恶表情，紧紧盯著他。小王爷孟云德在她身边又哭又闹，死活不让家将拉走他的“容姐姐”。
　　就在孟南玉不耐烦，要亲自上前把人拖走之时，静容忽然捂著肚子蜷缩起来。孟云德像是受到惊吓一般，忽然大喊：“容姐姐出了好多血！”
　　孟南玉一怔，发现静容裙摆处殷红一片，显然是下体出血。他微微皱了下眉，心下一算，想起就在找到音儿之前一个月，他刚刚招静容到房里一次。
　　果然，稍後赶过来的大夫把脉之後，言道静容已有喜脉，幸好这一次并未小产，只是之後要好生调养身体，不能操心劳力。
　　孟南玉一张脸沈得锅底一样，他这时候哪里还不知道，静容分明是知道了怀孕这事情，才这般有恃无恐。他一直没有故意避孕，不过他原本对性事并不够热衷，侍寝的女子都没有再传来喜讯，男子自然更没可能，所以到了现在才有第二胎的征兆。静容只是个陪嫁丫鬟，身份倒不足以为虑。不过他还是想要这个孩子的，就不能不软化下来了。
　　僵硬地把人安排下来，警告她不许胡乱挑拨。孟云德听到自己可能有弟弟妹妹，当即高兴地不得了，一直在静容床头绕来绕去。孟南玉拉著齐竹音出房，让大夫看他脸上挠伤。这只是皮肉小伤，大夫上了药，道几天就会结疤，只要小心点就不会留下痕迹。
　　孟南玉这才放下心，拉著齐竹音回房，低声跟情人解释：“音儿，你别生气，父王他很想要个孙女儿。她已经怀上了，打掉总是不好……”
　　齐竹音点点头，不说话。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和其他人有关系？後院里还有几人，是这几年没有你，我总得排遣……如果你不喜欢，我把他们遣出府去，给个著落也就是了。”孟南玉想起齐竹音以前离开他的原因，多少有些觉悟，“只要你不走，我有你就够了。”
　　齐竹音摇摇头。
　　孟南玉不明白他的意思：“音儿，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我没有不喜欢。”齐竹音淡淡开口道。
　　孟南玉一怔，拉著齐竹音的手微微松开，走到齐竹音身前看著他的眼：“音儿，你别说气话。以前我不得不娶妻都会把你气跑，现在怎麽会不介意这些人？我跟你发誓，留下静容只是因为她怀了我的孩子，等她生下来我就把她送走，恩？孩子交给你来养好了……”
　　“我不要。”齐竹音摇头，“她自己养。”
　　他拒绝得干脆，但听他语气，孟南玉听不出半分情绪来，一时有些无措。不过想一想，大斐官员侯爵哪个不是妻妾成群，这种事情本来也轮不到男宠来指点，音儿应该是知道些进退了。看齐竹音表情不见半分不悦，孟南玉多少也放下心来，抱著人回房去了。
　　这一晚不算很有心情，孟南玉没有求欢，只是抱著情人。感觉情人越发消瘦，不由低叹道：“音儿，王府上又没少了吃的，还是有人克扣你？你现在瘦得，都快成一张纸了。”
　　齐竹音被他上下其手，半合上眼，状似柔顺地躺在他胸前，不做声。
　　“我倒是想你像前阵子那样肉乎乎的，至少抱起来舒服些，也不用总是觉得你会被风吹走。”孟南玉把他的沈默当作温顺，又道，“音儿，你明天就不用给德儿讲课了，有没有什麽想做的事？府里随便你折腾。”
　　齐竹音摇头。
　　“音儿，你很累麽？怎麽总是不言不语的，跟我说会儿话就要睡？”孟南玉终於觉得好像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自言自语，脸上显出不悦，问道。他向来懒得在这种事上磨磨叽叽，要生气就直说，想要他把府上受过宠的都赶走也直说，这麽沈默算什麽事！
　　齐竹音睁开眼，漆黑的眼衬得脸色格外苍白。孟南玉看著他，心下忽地一软：“好吧，我明天让管家给他们安排去处，除了静容，一个不留。你不吃醋了吧？”
　　“不必。”齐竹音摇头，“我本来也不吃醋。”
　　孟南玉心里一凛，虽然听不出情人语气，可这话说得，并不像是怄气。
　　他手微微握紧了，妻妾众多的人家里，虽然都各自明白自己的地位，但争风吃醋总是免不了的。哪怕是静容这样不受什麽宠的丫鬟都会惹出这麽一番事来，他的音儿怎会一点都不吃醋？
　　孟南玉隐隐觉得，此刻自己虽然把人抱在怀里，却像是比远隔天涯，更加的疏远。========完全忘了更……

　　状元书僮 五2

　　孟南玉这一晚实在睡得不很好，第二天早上醒来干脆让家丁去告假，就不去处理政务了。在床上呆呆看著齐竹音，感觉一阵阵心悸和心疼。
　　似乎是过了很久，齐竹音才睁开眼。见他一直看著自己，略微转了转眼珠，没有什麽其它反应，只是要坐起来下地。孟南玉一把拉住他：“音儿，陪我躺会儿说会儿话，恩？反正我今天已经告假了，不如说些开心事。”
　　齐竹音看著他。
　　孟南玉烦躁无比，轻轻吻了他一下：“音儿，你说几句话啊，好像你都没有主动跟我说些什麽。”
　　“说什麽？”齐竹音反问。
　　“说什麽都好，你这几年在家里怎麽过的啊，你将来想做什麽，平时在家里哪里气闷，有没有人对你不敬……什麽都好。”
　　“读书。不知道。不闷。没有。”
　　“啊？”孟南玉被他这简短回答弄得一呆，“音儿，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说什麽？”齐竹音还是这几个字。
　　孟南玉就算再迟钝，这时候也发觉到不对了。他一个翻身把人压在身下：“音儿，你不是气量小的人，就不能别气了？”
　　齐竹音清澈的眼毫无表情的看著他：“我没有。”
　　“没有？那为什麽不肯和我说话？”孟南玉沈下脸，问道。
　　齐竹音眨了眨眼，像是有些疑惑：“我说了。”
　　孟南玉低头看他，真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怎的。但看著情人一点肉都没有的脸，他一阵心疼，终究还是深深吻下去，然後放开齐竹音：“音儿，我是想你像以前那样无拘无束地跟我说话，而不是我问一句你答一句的敷衍……”
　　齐竹音被他吻得有些呼吸不畅，脸上染了些红晕，但神情不变，一双眼依旧清澈：“哦。”
　　“什麽哦哦的，音儿，你难道不会说话了吗？”孟南玉声音提高了一些，“就算你昨天教德儿读书，说的话都比这些日子和我说的要多得多！”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齐竹音怔了下，开口背道。
　　孟南玉只觉一阵凉水从头上浇下，他紧紧压住齐竹音：“音儿，你怎麽了？你、你像是有些不太好……”
　　齐竹音扇扇睫毛：“我很好。”
　　他这麽说著，依然是全无表情，语气淡漠。孟南玉紧紧盯著他，过了半晌，忽然撑不住，压在齐竹音身上，在他耳边低声道：“音儿，你笑一个给我看。”
　　齐竹音动了动嘴唇，唇角往上，却没有半分笑意。孟南玉看得心中一抽，忽然撑起身，然後低下头，狠狠吻住他的唇。半天过去放开，齐竹音的唇都变成了红色，唇角还是微微上翘的，却依然没有什麽笑意。
　　孟南玉觉得全身发冷，手不由得解开齐竹音衣衫，往里探去。齐竹音身体削瘦，温度却是适中，不冷不热。孟南玉低下头，在他胸前吻著，想让身下的人动情。可吻了半天，他自己倒是欲火焚身，齐竹音还依然是似笑非笑的样子，一点情动的感觉都没有。
　　孟南玉自然不会罢手，很快把两人都扒了个干净，努力地一点点吞食对方。他向来情热，可这一次心中有事，中途不知为什麽清醒了一瞬。看到身下的人目光清明，唇角微微翘起而了无笑意，虽然看不出什麽表情，却像是在万里之外，冷冷的嘲笑自己。他一怔，整个身体都僵硬了，一时竟然动弹不得，只是呆呆地和齐竹音对视。

　　状元书僮 五3

　　那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孩子已经长大，红肿的薄唇，一双略微飞扬的眉极为秀气，清澈秋水眸向来是他最爱，从小到大，不管孟南玉多麽焦躁多麽不快，只要看著他的眼，就能安心。他声音清越而从容，孟南玉经常想，他的声音就像是在低唱一般。因此即使是性事中，孟南玉也喜欢听他的小书僮努力抑制的呻吟，只是两人重逢以来，他总是忍耐不住，没能慢慢调情。
　　可今日他忽然发现，他的音儿并不是顺从，而是一种无所谓。再说得严重一点：他完全感觉不到齐竹音身上生气，他问什麽齐竹音回答什麽，说什麽齐竹音去做什麽，对方竟然连一点违抗或者不满的意思都没有，但也没有半分主动。
　　就连这时候，两人抱在一起，他这麽激动，对方居然都没有半分多余的反应。孟南玉抱著齐竹音，只觉对方身体和刚刚一样，是温热的，但并没有动情的征兆。
　　孟南玉拉起情人，抓住他肩膀晃几下：“音儿，你出声啊，哪有这样一声不吭的！”
　　齐竹音被他晃得有些头晕，伸手按住额头：“恩。”
　　孟南玉见他眉头微皱，心里惶恐无比，伸手握住他欲望，努力摩挲：“音儿，你不觉得舒服吗？以前这里……”他的手按在齐竹音敏感带，努力挑逗，“我碰这里你都会跳起来的，音儿……”
　　他的音儿瞪大眼睛，眼神很清澈，身体没什麽反应，只是似乎瑟缩了下。孟南玉抱紧他，像是把他镶嵌在身体里一般，用尽浑身解数讨好他。
　　可是他没有反应，下身的部位像是僵住了，一动不动。孟南玉把欲望从他身体里退出，低声问：“音儿，你……什麽时候不成了？”
　　不对，两人重逢，开始做的时候对方是有反应的。孟南玉拼命回想，忽然僵住了。半晌，他低声问道：“是……你从柴房出来之後？”
　　齐竹音眨眨眼睛。
　　好像也是从柴房出来之後，他就一直很顺从，话也不说，多余动作也不做，更像是绝了逃跑的念头。难道这并不是真的温顺真的服软，而是……
　　而是怎样，孟南玉也不清楚。他只是感觉到他的音儿这个样子很不对劲，非常不正常。他也没什麽多余的心思了，这时候一阵忙乱，只是想激起情人的欲望。可不管他怎麽上下其手，齐竹音像是麻木了一般，身体全然没有反应。
　　怎麽可能，他明明好端端的，身体虽说瘦了一点，也没有丝毫不健康的样子啊。
　　孟南玉低头咬了他一口，牙印清晰。他抬头问齐竹音：“音儿，疼不疼？”
　　齐竹音想了片刻：“疼。”
　　孟南玉眉毛皱得很紧：“疼不疼还用想吗？到底疼不疼？”他又狠狠咬了一下，有血丝渗出。齐竹音这一次回答得快了些：“疼。”
　　孟南玉向下吻去，一边看他神情：“有没有其它感觉？”
　　齐竹音闭上眼：“痒。”
　　有感觉就好，孟南玉加大力度，从来没有伺候过人的小王爷这时候做得很心甘情愿。可过了很久，也不见齐竹音有身体上的欲望反应，倒是他低喘连连，已经受不了了。最後下了下狠心，想也许直接做会比较有效，再度侵入对方身体。可抽送几下，怎麽感觉都像是奸尸，让他别扭得很，又失了灼热。他趟到齐竹音身上，看著对方：“音儿，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把你关起来是我不对，你不高兴、不理我也是应当的，可这麽多天了，你脾气也该发完了吧？别生气了，恢复正常吧，恩？”
　　齐竹音理也不理他，半眯著眼，明明是刚刚醒来，却好像一副要睡的样子。孟南玉软语相求了半天，见对方这麽冷淡，不由也著了恼，直接跳下地，穿衣离去。齐竹音慢慢起来，不慌不忙地穿上衣服，坐在桌边，开始写字。

　　状元书僮 五4

　　只是半天功夫，孟南玉就回来了，拽著前些日子来府里给齐竹音看病那名大夫，让他为齐竹音作诊断。
　　大夫望闻问切了半天，最後一脸惶恐：“这位公子虽然身体虚弱，但明显没有什麽病症，针刺也有反应，并没有病啊。”
　　孟南玉皱眉：“他都这样了，不是有病，还能是怎样？”他指著一脸平静的齐竹音问道，“你见过正常人像他这样表情这样反应的吗？”
　　大夫又看了半天，最後摇头：“这可能是心病，草民实在无能为力，也许王爷该延请宫里擅长这方面的太医。”
　　孟南玉立时收拾入宫，匆匆忙忙跟他皇兄打了个招呼，抓了几名太医就出来。他这麽折腾来折腾去的，齐竹音始终在房内安安静静写字，不管被怎麽检查都没有多余情绪，而且问一句答一句，虽然字数少了点，有的时候也有些莫名其妙了点，但总是很合作的。
　　检查完毕，一名姓金的太医把孟南玉拉到门外：“王爷，有句话下官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你说。”孟南玉也不顾忌那麽多，一声言道。
　　“这位齐状元……是受了什麽刺激吧？他表面上看去并无大碍，但心脉几乎已绝了生机，”金太医小心斟酌词句，“这……除了平日可能少吃少动之外，其实於性命也无碍……”
　　孟南玉心底一凉，他怎会听不出对方言外之意：“太医请直言。”
　　金太医缓缓道：“按理来说，心脉断绝者断无幸理，而齐状元尽管还未完全断绝，却也是心智大损。他此刻样子，像是失了魂，只有一些基本反应，而没有半分喜怒哀乐之感。”
　　孟南玉傻住了：“那、那要怎麽办？”
　　金太医沈吟片刻，小心道：“若王爷不甚在意，其实只要照料得好一些，让他多吃多动，并不会造成身体上的什麽问题。他也并没有求死之念，这样也极好控制……”
　　“胡说！”孟南玉一声大喝，吓得金太医连忙跪下来：“王爷恕罪。”
　　他本来见惯官宦家那一套，一般搞成这样都是受了不少刺激的。那些主子如果在乎这些脔宠的心智，又怎麽会把人搞成这样？相反，成了这个样子，很多都是专门调教出来的，调教完後才更好享乐。他本来以为这位津王爷也是这般，但孟南玉的语气神情又很明显地告诉他，他猜错了。
　　“有没有……有没有办法让他恢复？哪怕是逆著我也行，只要不坏了身体，让他清醒过来。”孟南玉只觉得难受，勉强打点精神询问道。
　　金太医算是这方面的突出人物，深知打破不易，恢复更难的道理，只是摇头：“请王爷恕罪，心病还需心药医。下官只能治身体上的病症，这心病，恐怕是要系铃人的啊。”
　　孟南玉自然之道系铃人就是自己，他咬牙：“请太医直言，只要是本王能做到的，一定为他做了。”
　　金太医一阵迟疑，他清楚这等是不是该自己询问的，小心道：“下官看著人目光涣散，像是绝望後毫不挂心的神态。他应该是被感情事或者亲人志向一类事情所伤。如果不是有不可挽回的事情，多顺著他的意思，可能会好一些。”
　　他按照常理猜想，却是完全猜岔了的。孟南玉眼睛一亮，心道音儿因为自己纳了王妃而出走，这一次应该也是类似理由吧：“本王明白了。”
　　“只要有牵挂，生活再顺遂些，慢慢应该会好起来。”金太医捻著胡子，缓缓道，“只是王爷要辛苦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这时候还没有把问题想的很严重，也并不了解“齐状元”和津王府的实际关系，不过津王爷身份尊贵，他并不认为对方会为了这麽一个人而太过费心。因此还是把注意力放到了他身体状况上，至於其它，就让这位辅政王慢慢研究、慢慢放弃吧。
　　金大夫这麽想，正要进屋跟其他太医商量，忽然见孟南玉身後的人，连忙拜倒：“参加皇上。”
　　孟南玉回头，也施了一礼。和箴帝见他脸上掩不去的忧心，连忙把人带到一边：“朕在殿上看到你那音儿的时候还很好，不会现在病到这麽严重的地步吧？”
　　孟南玉把金大夫的话重复一遍，和箴帝却奇怪：“你不是本来就要他顺从麽，现在他不逃不闹，不是很好吗？”
　　“皇上，你不懂的……”孟南玉满嘴苦涩，然则他自己其实也说不明白这份心情，一时不由怔住了。
　　皇上不明白，他也不是很清楚。他只知道，他不要齐竹音失心的柔顺，他要齐竹音真心的陪伴。
　　和箴帝向来看重这个堂弟，这时候也就叹口气：“算了，随便你怎麽做，只是别耽误了国事。等夏天过了，朕还指著你巡视各处呢。”
　　孟南玉微微点头，心里盘算著：既然音儿需要照料和舒心，也许带他下江南赏景也是不错的方法。
　　他的音儿以前也是温和，但眼神总是很有光彩，目光坚定。
　　他希望，音儿能恢复到以前那样。抱起来舒服的人也许有很多，可他的音儿只有一个。

　　状元书僮 六1

　　六
　　照顾人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尤其对於孟南玉而言。齐竹音这个病人虽然重在心病，身体却也著实不算好。太医开了不少调离身体的方子，也指点了几道药膳。不过齐竹音并没多少食欲，孟南玉千哄万哄也不见他多吃一点，最後干脆直接嘴对嘴强喂他，才算是把这口喂下，
　　不管吃了多少，也不见齐竹音胖半分，只是不断消瘦的劲头终於停止，维持在瘦骨嶙峋但还不至於成一根竹竿的样子。孟南玉是会些功夫的，辛辛苦苦教导齐竹音学武，却是全无成效。孟南玉教他什麽他就做什麽，但稍後再问，只要没人领著，他是一点记不得的。
　　孟南玉只好每日带著他练习，内力是绝不可能了，看齐竹音这满不在乎的样子，修炼内功的结果很可能是走火入魔。外功也只捡些基础的，孟南玉见他也不喊累，就直接往上加压。直到有一天，齐竹音竟然直接昏了过去，孟南玉才发现并不是对方身体受得住，而是再怎样难受，齐竹音也不会宣之於口，甚至可能是感觉不到。
　　就像他感觉不到快感一样。
　　那天之後，孟南玉再也没有真正抱过齐竹音。即使是挑逗对方挑逗到自己身体快要燃起来，只要一看到齐竹音那双冷静的眼，孟南玉就再也做不下去，甚至欲望自动消除。
　　两个人明明日日同出同归，夜夜同枕同眠。可孟南玉只觉得身边情人一点心思都不曾放在自己身上。或者，对这时候的齐竹音来说，他心里什麽都没有，活著只是因为懒得死。
　　对年轻力壮的孟南玉而言，这样的压抑并不好过，他不想找其他人发泄欲望，只能每天抱著齐竹音努力睡去。齐竹音很容易睡著，在他睡後，孟南玉往往呆呆看著他的脸，半夜都无法合眼。
　　孟南玉睡得比他晚，醒得却比他早。这天他醒来，正要叫醒身边人去活动的时候，阳光透进来，照在齐竹音脸上，他的音儿睡得香甜，秀气的五官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甚至像是有了些情绪一般，淡粉色的唇微微嘟著，孟南玉实在忍不住这样的诱惑，低头啃了上去。
　　这一啃就是欲火焚身，孟南玉低低喘息著，上好的食物就在眼前，一个饥肠辘辘的人怎麽可能控制得住。手从对方里衣探进去，齐竹音最近保养比较好，皮肤恢复了柔滑细腻，零星的伤口早已痊愈。他仔细尝著情人的味道，忘却周遭一切。
　　这是他从小抱到大的人，原本一直守在他身边的人。在七年前，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失去这个人。幸好，他现在回到自己身边了。孟南玉吻著齐竹音粉红色耳垂，人生至此，还求什麽呢？
　　这麽想著，手下也不慢，一点点把对方衣服扒干净。孟南玉正要再往深里做点什麽，一直睡著的人忽然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万丈悬崖上一步踏空，孟南玉猛然停住动作，额上几滴汗珠沁出。他脸上表情迅速变了几变，最後抓著齐竹音的肩膀：“你到底是愿意还是痛恨，音儿，你给句话给个表情啊！”
　　齐竹音看著他，面无表情：“你决定。”
　　这种事情哪里是别人决定的，孟南玉盯著他：“音儿，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再怎样，你身体也不该没有反应啊……”他抓住齐竹音一只脚，在掌心轻轻摩挲。齐竹音起初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似乎是身体有了感觉，他微微瑟缩，脸上露出些难过，却没有笑意。
　　“你笑啊，你为什麽不笑？”孟南玉失去了控制，高声喊道。齐竹音怔了一下，想了想，露出一个笑容给他。
　　孟南玉觉得全身无力，倒在齐竹音身边，伸出手指轻轻在齐竹音脸侧划过：“音儿，你到底在想什麽，你到底哪里想不开……我已经把其他人都遣出府去，连静容也很快就会搬到别院静养……我再也不会说你醋意大，音儿，以後就我们两个，你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齐竹音眼珠转了下，表示听到了。
　　每天都是这样，不管他用多少心思，不管他怎麽做，对方总是这副样子。让他吃饭他就吃，吃不下就放到一边，喂他也不反抗，但饿上两天也不会有任何反应。孟南玉不管怎麽道歉怎麽关心，齐竹音永远是这样，一句主动的话都不会说。
　　就算他把人抱在怀里，可那个会带些羞涩咬著嘴唇，在他怀里低声呻吟的音儿，却再也找不到了。
　　孟南玉的手有些颤抖，摇著齐竹音：“音儿，你听到没有？我说的你都明白吗？别这个样子对我，好不好？”
　　齐竹音点点头：“听到。明白。好。”
　　不，他一点都不明白。孟南玉颓然闭上眼，完全不知道该怎麽做，才能找回原来的音儿。
　　终於受不了，他跳下床，穿好衣服跑出去，在院子里运动发泄。
　　他已经努力了一个多月，可结果呢？齐竹音依然像是失了魂，牵线木偶一般他说什麽他做什麽。
　　如果他不在眼前，孟南玉还只是想念，不会像现在这样，想看他真正的笑容，想到发狂。
　　他不叫齐竹音，对方就不会出来。等孟南玉稍微冷静了些回房，见齐竹音披著件外衫，坐在桌边写字。什麽早饭啊，洗漱啊，他根本不会主动要求。除了写字和方便，齐竹音好像根本不会自己做什麽。
　　“每天都写字，不会累吗？”孟南玉到他身後抱住他，握住他的手，问道，“我今天带你出去玩，怎麽样？”
　　他知道齐竹音接下来的反应只会是点头，於是直接转身，到门口吩咐下人去准备。

　　状元书僮 六2

　　现在要入夏，正是游玩的好天气。京郊大片土地都是皇家的，基本就是踏青赏花的去处。一辆马车绝尘而来，明眼的便看出是津王府上的，藏在一边不去打扰。
　　到了林边，孟南玉停住车子，进到车厢里把齐竹音抱出来：“音儿，这里怎麽样？虽然只有个小土包，勉强也算是山，那边的河也还算清澈，花也开了不少。”
　　他铺上布垫，拉齐竹音坐下，笑著指点。他是富贵王爷，办事能力固然不错，这玩乐之事却也擅长。说说笑笑，再喂齐竹音吃口点心，虽然只他一个人热闹，在这桃红柳绿山清水秀之处，倒也有几分闲适。何况身边人秀美清俊，若不想那烦心事，这一幅景色已是很好。
　　解开齐竹音头上方巾，一头柔顺黑亮的发散开来，衬得他人白皙如瓷娃娃。孟南玉靠在树上，一只手揽住他的腰，轻轻抚著他的发，微微叹了口气。
　　“音儿，你眼里，为什麽还是半分神采都没有？”向前探去，轻轻吻在他眼睑，齐竹音眼神平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难道这世上，再没有让你产生情绪的事物？没有什麽能让你看在眼里？”
　　不意外的没有回答，孟南玉叹口气，在地上拔了几朵花，一边为齐竹音束发，一边给他别头上。
　　看著看著，他忽然鼻子一酸：“音儿，记得以前我们这麽出来玩，都是你带著我，你收拾地方安排一切，你摘花给我编花冠……音儿……”他把自己埋在齐竹音肩头，声音有些鼻音，“你还记得吗，我们一起长大，你说要一辈子陪著我，可你就跑了，我四处找也找不到。等终於找到了，你却跟我置气，现在竟成了这样子……”
　　他努力把几朵花系在一起，放到齐竹音头上当花冠，痴痴看著他：“是我不好，我不该娶妻，不该和其他人发生关系，不该打你骂你还……你。但是音儿你醒过来好不好？我发誓，以後绝不那样对你，就算你惹我生气，你想逃跑，我也只会跟著你缠著你，不会把你绑起来，你说句话好不好？大声骂我一句好不好？”
　　“好。”齐竹音回了一声。
　　孟南玉半天的央求只换来他这一个字，看他神情依然淡然，完全没有被打动的意思，孟南玉只觉心口闷得厉害。
　　他让齐竹音靠在树上，勉强笑道：“你现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去看看有没有野物，你注意点安全。”
　　这一带都是皇庄，倒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孟南玉知道这里会养一些小兔子野鸡之类的野物，想想弄点热食给音儿吃，顺便发泄一下郁闷，一去就久了一点。等他回来，却见树下并没有齐竹音的影子。
　　孟南玉先是一喜：难道音儿坐不住，到附近玩去了？
　　齐竹音这些日子没有自己走动过，都是别人让他去什麽地方他就走到哪里，整个人像是没有自我意识一样。若是他因为周围景色优美而走动，那也许是恢复的第一步。
　　高兴之余，孟南玉四处看著，寻找齐竹音去向。远远看到河边有人影，他飞快跑过去。
　　跑近了才发现那人是女子，孟南玉正要转身，女子却已经看到他：“王爷……”
　　这声音十分熟悉，孟南玉看过去，发现竟然是静容。他一惊，才想起她搬到离这里不太远的别院安胎：“你自己一个人？看到音儿没有？”
　　静容微微迟疑，孟南玉目光一凝：“他人呢？你把他怎麽了？”
　　静容不欲回答，视线却不由得往河里看了眼。孟南玉顺著她视线看过去，只见河中离岸不远的地方有气泡浮上，水面也有些涟漪。他心下一震：“音儿掉进去了？”
　　他看静容表情，基本可以确认这一点。想也不想地，他直接跑过去，一头扎了下去，去救他的音儿。

　　状元书僮 六3

　　这条河其实不深，河水也不急。孟南玉跳下去之後，只是左右张望了会儿，就看到在水底一动不动的齐竹音。他一瞬间吓得心都不跳了，拼命游过去，一把拉住齐竹音。
　　手下传来微弱的脉搏声，孟南玉先松了口气，想起来如果齐竹音真的失了性命的话，这时候应该会浮上去。才多少放点心，把齐竹音拉过来，猛地吻住他，把口中的气度过去。
　　按理来说溺水者都会手脚扑腾，救的人如果不小心，往往会被缠住而齐齐丧失性命。但齐竹音闭著眼，不知道是昏了还是怎样，总之一动不动。孟南玉很顺利地就把他抱住，带著他一起浮上水面，扒著河岸上去。
　　这时候河岸边已经有好几人，向来静容也不是一个人过来的，几名津王府上的家将丫环把这里围住，见到自家王爷安全上来，连忙涌过来。
　　孟南玉见齐竹音紧闭著眼，气息微弱，当即大喊一声：“都给我散开！不要挡著！去拿几条毯子拿些柴火热汤，别在这里碍事！”
　　众人连忙该干什麽的干什麽去。孟南玉放下齐竹音，见他小腹微凸，又是压又是控，总算是让他把喝下去的水吐出大半。大概是吐得岔了气，齐竹音剧烈咳嗽起来。孟南玉把他抱在怀里，拍打他後背，想让他好受一些。这位向来爱洁的小王爷这时候完全顾不上什麽干不干净，让齐竹音伏在自己身上，用身上衣服为他擦去些水迹。
　　不过总算是救回来了，孟南玉手下感觉他温软身体，心里庆幸无比。家丁拿来毯子，孟南玉把齐竹音抱紧，让周围人都转过去，飞快把齐竹音衣服脱下，用毯子把人紧紧包起来。他低下头，问齐竹音：“冷不冷？”齐竹音摇摇头。
　　孟南玉见他不太咳嗽，一起身把人横抱，向别院走去。这里离院子其实还有些距离，家丁连忙签过马车，孟南玉带著齐竹音钻进车厢，很快到了居所。孟南玉在京城时都在城里，很少来这别院，所幸他的房间一直打扫得很干净，衣服寝具也都齐备。孟南玉把齐竹音好好包在被子里，自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坐在床上，扶著齐竹音坐起来，喂他喝些热汤。
　　齐竹音喝了几口，又是小声咳嗽。孟南玉慢慢哄他，轻轻拍著，才算把他的不适揭过。孟南玉把汤碗放到一旁，才感觉到身上疲累不堪。他知道自己是情绪过於紧张，又下水上岸的，放松了之後有些脱力。把齐竹音放倒，他躺在他身边，也钻进被子里。
　　“音儿，你这一次吓死我了，你和我不是一起习水的麽，怎麽这麽浅的河也能淹到你？”孟南玉放松下来，虽然知道齐竹音多半不会理会他，还是开口问了句。
　　刚刚说完这句话，他不由怔住了。想起在水下看到齐竹音一动不动，根本不像是个溺水的人，但他确实一肚子的水。可就算是跳河自杀的，都未必有齐竹音从容。
　　孟南玉握紧齐竹音的手，他刚刚在水下睁眼，眼睛本来就有点红，现在几乎连眼圈都红了：“你、你是存心想死是不是？你根本就是不想活了是不是？你是主动跳下去的，所以根本不去游泳，是不是？”
　　自齐竹音从柴房出来後，孟南玉还没有对他发过这麽大的火。向来诸事顺遂的小王爷第一次尝到这种心痛欲死的感觉，一想到齐竹音可能会丧命，他就连呼吸都不顺畅。而再想到这人是主动寻死，他就觉得体内血液都冻住了一般，稍一碰触就是碎裂的疼痛。
　　他死死盯著齐竹音，身体微微颤抖。齐竹音像是怔了下，摇了摇头：“不是。”
　　孟南玉瞪大眼睛：“不是？”
　　齐竹音懒得重复，只是微微摇头。孟南玉瞬间大喜，伸手抱他，触手所及一片柔滑，才想起齐竹音现在还是裸著身。他心里一遍遍念著：音儿身体很冷，我是给他取暖。整个人都靠了上去，把冰凉的人笼在怀里：“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这样抱了会儿，齐竹音身体也暖了起来，孟南玉多少也恢复了思考能力：“等等，不是的话，你是怎麽掉进河里的？别说是你自己不小心。”
　　“被推的。”齐竹音回答，完全没有替别人掩饰的念头。
　　“被谁，静容？”孟南玉刚问了两个字，马上知道问得蠢：在场就两个人，不是齐竹音自己跳下去的，自然就是静容干的。他一张脸马上沈得可怕，一掀被子，就想下床。
　　一阵冷风吹进来，齐竹音微微颤抖了下。孟南玉连忙把人包好，刚刚离开那麽一会儿，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现在实在是不敢离开齐竹音半步，想了想，还是躺下来，供他的音儿取暖。

　　状元书僮 六4

　　因为齐竹音受了凉，孟南玉实在担心他身体，就暂时在别院住下。他实在不知道该怎麽处置静容，干脆躲开不见，把她遣到另一处院子，让下人看住她。他偶尔带著齐竹音看看景，该处理的事务都有人直接送过来，孟南玉也捡些齐竹音能做的让他帮忙，两人相处倒也平静。
　　孟南玉感觉这些日子以来，齐竹音似乎对他有了些依恋，也许只是些微小动作，甚至是说不上有没有情绪的眼神变化，但他就是能察觉。
　　心里多少有些高兴，孟南玉认为这是齐竹音恢复的前兆，不由开始了无尽期盼，对齐竹音也不尽温柔。只是虽然如此，齐竹音也没有进一步的清醒迹象，对他的亲热也没有配合的意思。孟南玉每天抱抱亲亲的，有些难以忍受，就流露出些欲求不满的架势来。
　　这别院的家丁多半都是这几年进到津王府的，其中就有那日审问齐竹音的一位。他人其实很机灵，就是有些机灵过头。他看孟南玉有些发愁，就想著怎麽能讨好主子。
　　他那几天去问齐竹音，也大概知道两人关系，就想著怎麽在这方面入手。这一带是富贵人家别庄集中地，他微微漏出点口风，就有早就注意津王府的人送上门来。
　　送上来的是一名杭州富商，他言道自己手下有调教高手，也许可以献上。那家丁怕贸然让他见了孟南玉，万一调教不出结果，他自己也得担干系。於是找了个孟南玉入宫的时间，让那调教之人直接到主房来见齐竹音。
　　反正齐竹音平时不会多说半句话，就算见了外人，应该也不会跟王爷提起才是。
　　他带著人到齐竹音身前，那人上下打量齐竹音，脸上露出诧异之色，上前一步细细看他，还动手翻他眼皮，检查他其它部位，就差没把衣服扒下来细细察看了。
　　“啧啧，这不知道是哪位前辈手笔，打破得算是彻底。”看了半天，那调教师自语道，“可惜就是好像没有破而後立，这人已经毫无执著毫无眷恋，不过是个活死人，谁的话都听得，也谁的话都听不得……这倒是不好办了。”
　　王府家丁听不懂他的意思，急急问道：“不好办？你也没办法？”
　　“小哥你不是做这个的，并不知道。干我们这行的，首先是打消人的欲望傲气反抗意识，同时建立起他对特定人的依恋。而现在，这位明显已经生无可恋，甚至没有对别人的依赖……再想建立起来，可是不易。”调教师摸摸下颌短须，道，“为今之计，也只能从他身体上入手了。不过意志已毁，单靠折磨身体未必有什麽大用，而且可能会造成损伤。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是采取些不算摧毁身体，但也有效的法子……你家王爷，到底想要他如何？如果不是禁脔，大可以让其他人来给他性事上的折磨，让他建立起对王爷的顺从依赖。听说他原本是个书生？那这样做的把握会大一些。”
　　他们二人在这里说话说得热闹，谁也没注意到，齐竹音手微微缩了下，握得紧了些。
　　家丁迟疑了下：“这种事，倒是要王爷吩咐才成，我找机会问问吧。”
　　话是这麽说，他可不敢真的开口，要知道孟南玉对齐竹音的种种都在他们眼下，他怎麽不知自家王爷对这小子宝贝得很，别人要是碰一碰，恐怕王爷非把人拖出去斩了不可。献计可以，做到这一步，却不是他胆量容许的了。
　　另一人却没听出他言下之意，点头道：“这种事王爷可能也要考虑考虑，不过我也有些其他手段，能让这人听话得多。如果觉得还可以，我总在唐府上，或者把人带到附近也行。”
　　说完，他对齐竹音做了些动作，点了他身上若干部位。片刻之後，果然见齐竹音一身冷汗，伏在床上动也不动。那调教师拍拍手，又对齐竹音说了些什麽，方才离去。
　　果然，这一晚孟南玉回来，发现他的音儿竟然有些开始黏他。不同於以前单方面的拥抱，齐竹音手臂也会微微地环过来。他跟齐竹音说话的时候，齐竹音也会多些反应。孟南玉心头大喜，觉得自己这麽长时间努力没有白费，顺便赏了照顾齐竹音的下人们。
　　其中一名，就是今天带人过来的。
　　他觉得这事情算是做对了，虽然不敢跟王爷说明调教之事，但带著人出去“看病”还是可以的。孟南玉认为别院环境有助於齐竹音康复，就一直在这里待下。不过朝中事务也不能耽误，他经常一进京就是一天，就把齐竹音给那下人照顾。在他照顾之下，齐竹音似乎是向著好的方向发展，孟南玉也就很是放心。
　　最近正在查一桩杭州的官商勾结，为了一处矿产把人抄家灭族之事，那唐姓富商牵扯甚多，他处理起来也很是头疼。要不是最近心情很好，按他以前的性子，早把这事扔回给和箴帝了，哪里会耐心查办。
　　这天他在户部查看存档公文完毕，应户部侍郎之请，到京城第一楼吃饭。对方定的是雅间，孟南玉进去後，蓦然发现里面还有一人，正向他施礼。他脸沈了下来：“薛侍郎，这是怎麽回事？”
　　薛侍郎还没回答，里面那人已经开口：“唐某和王爷比邻很长时间，一直没机会拜见。今天草民做东，希望王爷不要见怪。”
　　孟南玉脸色更难看，冷笑一声：“唐先生不愧是杭州首富，皇庄附近的土地，可是不便宜。”
　　那位姓唐的富商满脸堆笑：“王爷不知，草民家里有几个不成器的儿子，书读得实在不算太好。古有孟母三迁，草民想一想，如果迁到状元住处附近，对他们应该也有好处。”
　　孟南玉眼睛眯缝起来：“你什麽意思？”
　　对方提到齐竹音，孟南玉本来毫无所谓的态度消失殆尽，变得谨慎起来。他这段日子让下人照顾齐竹音，有时候也会让他们带他在附近转转，难保不会遇到这家夥。
　　“草民只是听说王爷有些烦心事，想为王爷分忧而已。”唐富商笑道，“正好草民家里养著些调教好手，王爷烦心的人虽然麻烦，其实也不是什麽大事……”
　　孟南玉觉得血液都凝结了，他猛地上前，一把揪住对方衣襟：“你说什麽？”
　　对方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表情多少有些慌乱，却仍是言道：“草民今日已让他们做深一步的动作，王爷回去，一定会发现那人对王爷依恋许多──”
　　他话没说完，孟南玉劈头盖脸狠狠一掌打过去，把他打倒在地。
　　孟南玉满口都是苦涩，心里不断闪过一个念头：都是假的，原来这些日子里，音儿的依恋乖顺，都是出於这原因！
　　他还以为那是音儿康复的证明，谁知道那只是因为属於音儿的神智思想，进一步的被扼杀了。
　　他没有注意到，齐竹音那依赖中，并没有神采和感情。他沈浸在那一点点的喜悦当中，完全没发现，他的情人的心，是离他越来越远，而不是更近。
　　他的音儿在逐渐死去，而他一点都没有发现。
　　孟南玉大叫一声，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他转身跑出酒楼，直接到马厩抢了匹好马，一路飞奔回别院。酒楼小二也知道他的身份，连拦都没拦，匆忙去善後。

　　那个，暂停更新。。

　　汗，很久前丢给编辑，一直木有下文，於是我也没在意，顺手就发了……
　　但现在得到通知，要等审稿结论……囧……
　　於是先放著，如果出的话就等几个月，如果不出的话吾马上就发……
　　周末彻底回国了，年前不用刷这页了……
　　鞠躬，我实在是性急Orz……被拐进坑来的不好意思……
　　渣文还断更……

　　状元书僮 七

　　出城的路不算太长，孟南玉拼了命地策马，很快回到院子外。他问门口几名护卫，得知齐竹音被带著出去，往西边去了。他马上掉头向西，在离唐家院子不远处，看到那家丁正站在附近，一副无聊状。
　　“你怎麽在这里？音儿呢？”孟南玉勒马，急急问道。
　　“王爷？”家丁显然没想到他会这麽早回来，被吓了一跳，略微迟疑。孟南玉此刻已经心急如焚，马鞭劈空挥下，在他脸侧擦过：“人呢？你带他出来的，他人呢？”
　　“在前面。”家丁一指，“调教师做的事我也不懂，就干脆不看，在这里等著。”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严重性，这一阵子孟南玉的心情大好显然深切地鼓励了他，甚至认真考虑找一个时间向主子献计。因此孟南玉一问，他就直接回答出来，还有些遗憾不能给王爷惊喜了。
　　孟南玉双目尽赤，挥鞭向前。再向前不远处，几棵树掩住视线。他杀过去，只见几名男子围成一圈，正在动手脱里面的人的衣服。一旁还站著一中年男子，正指手画脚地说著什麽。而内里，大半衣衫都被褪下的人，正是他的齐竹音。
　　孟南玉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什麽意识都没了。等他恢复过来，他已经冲下马，手起鞭落，像面对生死大敌一般，丝毫不留情面。
　　那几名男子不认识他，见他杀气腾腾过来，自然要反抗。刚要动手，那调教师却反应过来：“津王爷，我们没真的要怎麽样，只是吓吓他……”
　　旁人一听他是津王，自然都不敢动手，只是四散奔逃。孟南玉哪里顾得上他们，几步奔到齐竹音身前，俯身把他抱起来：“音儿，你没事吧？”
　　齐竹音呆了会儿，摇摇头。孟南玉见他眼神涣散，又感觉到手下肌肤冰凉一片，心中大惊：“音儿，你别怕，我来了，不会有人伤害到你的！”
　　“我知道。”齐竹音低声道，在他怀中静默片刻，忽然抬起头来，“你会来的。”
　　孟南玉把他抱紧，一颗心为这句话跳得厉害。齐竹音只是四个字，话语间却带上了无尽的信任，让他心中担忧去了一些，换上的是喜悦和欣慰。放松的心情让他身体也放松下来，这里是一片草地，孟南玉顺势坐下来，让齐竹音靠在自己身上，把头埋在他发间，孟南玉有些流泪的冲动：“音儿，你肯相信我就好……”
　　放松了的他听到齐竹音的声音，一字一句的，清晰在他耳边响起：“是你授意他们的，你当然会来。那人说，下一步就是要轮暴完你再出现……但总是要来的。”
　　孟南玉很久没有听到他说这麽多的话，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半晌过後，他眼睛瞪大：“音儿，你在说什麽？”
　　他在齐竹音茫然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情绪，一丝他盼望了很久的情绪波动。他应该狂喜的，可他只是猛地打了个寒战，心向绝望的谷底沈下去。
　　──齐竹音眼里那丝情绪，是恨意。对他的，极重的恨意。
　　孟南玉手脚冰凉，嘴唇发抖，说了半天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麽。大概是他问道什麽话，齐竹音开口回答：“他说，他是奉你命令来的，他会让我眼里只有你一个，只听你的话……”
　　孟南玉很快明白齐竹音所说的“他”指的是那调教师，他向周围看，那些人都跑得远了。他顾不上许多，不停解释那不是他的命令，他绝不会这麽对待眼前人，他绝对不舍得让他受半点伤害。
　　齐竹音点点头：“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孟南玉声音颤抖著问，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齐竹音继续点头：“玩坏了就不好了，所以才费这麽多事，要用强暴而不是毒打……”
　　“音儿！”孟南玉大喊阻止他，忽然觉得全身失了力气，软软倒在草地上。他睁大眼睛，眸子里是澄澈蓝天，刺得他泪水流了满面。
　　这位从小到大都不曾露出软弱状的小王爷陷入恐慌中，他紧紧抓住身边人的衣服，生怕放松了手就会失去他。哽咽著开口：“音儿，我真的不是，真的不是……你不要恨我，你不要冤枉我，音儿……”
　　他的音儿面无表情看他，眼里那些恨意也没去，依旧是无尽茫然。不管孟南玉怎麽哭诉怎麽解释，他都没有半分触动。
　　孟南玉把他身体拉下来，让他伏在自己身上，头微微抬起，吻上他的唇。齐竹音始终睁著眼，他的唇冰冷而僵硬，不管孟南玉怎麽温暖，也无法让他染上半点热度。
　　“求求你，音儿，你不要这样……”孟南玉几乎崩溃，一遍又一遍吻他的眼，“音儿，他们真的不是我找来的，真的不是──”
　　他忽然跳起来：“对，唐家，还有那多事的家丁！音儿，你跟我去找他们！他们都可以证明！”
　　细心为齐竹音整理好衣服，孟南玉抱著人上了马，先找到吓得全身发抖脸色青白，却没有逃跑的家丁。那家丁见到孟南玉马上跪倒在地，把前因後果都说清楚。前因里面，自然也包括了齐竹音在柴房那段日子。
　　“王爷您也知道，常人不吃不喝三天都很难熬，何况他身体也不是很好，当时好像还在发著烧，柴房晚上又冷……王爷您那时候都没对他留情，只需要他服从，自然是没把他这条命放在心上的……”那家丁说出自己揣测，才说了几句，孟南玉就一个嘴巴打过去：“胡说八道！我怎麽会不把他的性命放在心上，我是……我是……”
　　他忽然顿住了，抓著自己的头发，狠狠抽了自己两下。随即抱紧齐竹音：“音儿，如果我说我以为饿三天不会有事，我根本不知道柴房很冷……你会不会相信？”
　　齐竹音摇头。
　　孟南玉露出一个极惨的笑来：“可音儿，我真的……是那麽认为的。”
　　＝＝＝＝＝＝
　　据说要换一本，於是继续发……
　　回家木有网，3月4之後再说吧……艰苦飞……
　　是发到这里吗？

　　状元书僮 七2

　　事实上，孟南玉确实是那麽认为的。他平时当然不管这些杂事，不过也听朝中官员议论过怎麽惩罚自家不争气的子侄，无非就是扔到柴房饿个四五天。甚至更久。
　　於是在孟南玉心里，饿几天是不会有事的。至於柴房里冷不冷，他这个“何不食肉糜”的王爷，是不会知道的。他只知道，那些纨！子弟被关了几天放出来之後，还都精力十足，也没见哪个生了病。
　　他却不知，这类官宦少爷，至少都有母亲疼著，有下人丫鬟照顾著，恨不得一天送十次饭，恨不得把铺盖都搬进柴房，当然不会有半点事。但他的音儿，可是只有他。而他的表现，像是对齐竹音生死并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别人自然也不会无事献殷勤。
　　若不是家丁这时候这句话，孟南玉也许完全不会知道，他心中的“小小惩戒”，到底有多严重。就算他见过齐竹音的憔悴，见过他之後的病弱，也并不十分放在心上，还觉得音儿瘦下来是好事。
　　他的没心没肺，其实是无知，出於尊贵身份，而对生命的脆弱全无所知。尽管他经常在各地巡视，相对而言已经不是那麽不谙世事，在很多方面，也依然是缺少常识。
　　他抱著齐竹音，对方可能会被自己害死这一事实让他受了严重打击，而他现在清楚地记得：音儿的不对劲，就是从柴房出来後的事情。
　　“音儿，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没想到……”孟南玉不停重复，怀中的人没有半分触动，只是睁著眼看他。孟南玉见家丁在一旁看著，一脚踢过去：“你说，我到底是怎麽吩咐你的，你又是怎麽做的，你和唐家又是怎麽回事！”
　　家丁跪在地上不停发抖，把他一切猜测如实说来，听得孟南玉几乎想把他碎尸万段。他再没想到，只是一点疏漏和自以为是，竟然会把他的音儿逼到这地步。他低下头看怀里的人，在齐竹音眼中完全看不到情绪，像是游离於眼下情况之外。他摇摇齐竹音：“音儿，你听到了麽？并不是我做的，真的不是我命令的人，他们……是要讨好我……”
　　他眼神变得阴冷：“哼，唐家！他不是想让我网开一面麽，我现在就下令禁卫抄家！”他盯著跪在一旁的家丁，“至於你……若你早说一句，若你不自作聪明，音儿又怎麽会这样！”
　　看著怀中人的样子，孟南玉心里难受得很，在齐竹音耳边轻声问道：“音儿，你觉得我该怎麽处置他？是杀了，还是把他送进大牢让他受罪？”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他没想著齐竹音能回答，但齐竹音竟然开口了：“他是家奴，生死不就是你一句话。”
　　孟南玉听到这话却是一喜，他听出齐竹音语气中有点点恨意，还以为是对那家丁的：“那音儿你的意思是处死他？这等奴才，确实没什麽──”
　　他说著说著，看到齐竹音表情微微的变化，忽然怔住了，住口不说。
　　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孟南玉忽然明白过来：“音儿，你是在……怪我？”
　　齐竹音抱住膝盖，看著周围景色，没有回答的意思。他表情很安静，孟南玉在他身边又哭又闹，对他完全不构成影响。除了对孟南玉还残余些恨意，他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牵绊眷恋。不管孟南玉怎麽折腾，也和他无关。
　　几乎是止水的心只在这一刻淡淡嘲讽了下：那人是家奴，自己不也是？他能赶走宠姬打杀下人，自然也能这麽对自己。
　　他也不过是卖身契在别人手里的，家奴而已。
　　孟南玉眼睁睁看著齐竹音眼神从冷淡变为更加漠然，张皇失措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後冲著一边跪著的人大喊一声：“给我退下，让他们把唐家抄了，你回去领罪！”
　　那家丁连忙退下，孟南玉也顾不得形象，坐在齐竹音身边，几乎缠在了他身上：“音儿，我从小到大，最在乎的人就是你。我怎麽会真的让你有生命危险呢，真的是因为我不知道，我当时只是想吓吓你给你个教训，我还以为、以为不会出问题的……”
　　一阵风吹过，齐竹音略微眯眼，似乎被吹得很舒服。
　　他像是雕像一般，不管孟南玉怎麽说，就是没有半点反应。孟南玉最後没有办法，又怕他被风吹得著凉。这地方刚刚险些发生事情，孟南玉也不想在这里停留，俯身抱起齐竹音，带他上马，一路回到别院。
　　回去之後，孟南玉叫来手下，把事情交代了下，让别人去操劳那些琐事，他则回到房间里，把齐竹音放到太师椅里。他坐到齐竹音身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他说些闲话。
　　可现在的齐竹音又是不同，以前孟南玉说话，他还总能回上几句，态度不冷不热，却也勉强算是恭顺。但现在，不管孟南玉怎麽和顺地跟他说话，他都懒得回复。像是刚才说了那麽多字，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一般。他只是安静坐著，看著窗外，不言不语。
　　孟南玉费尽口舌，说了无数道歉的话，软语温言到了极点，对方却完全不理睬。孟南玉抱他，吻他，他也完全不反抗。但孟南玉给他端来饭菜，他也只是吃几口就放下。孟南玉想喂他，筷子到了嘴边他却不张口。孟南玉吃下去口对口喂他，齐竹音并不下咽，竟然一口吐出来。
　　“音儿，不想吃就告诉我，干什麽要吐呢。”孟南玉控制住情绪，微笑著为他擦去脸上污迹，“只要你说，我就答应你，恩？”
　　齐竹音眼珠转了下，却又恢复茫然，显然并不上当说话。
　　孟南玉想尽办法，无奈他又不敢真的让齐竹音受累或者不舒服，怎麽也无法使得对方开口。他心下著急，依著他平时小王爷的脾气，这时候早就拂袖而去，甚至当场发作起来。
　　但现在，他只要看著坐在太师椅里，显得格外瘦弱的情人，满腔怒火就一点都生不出来。心底再焦躁，只要看著齐竹音那张默无表情的脸，看著那熟悉的五官轮廓，在窗外透过的光线下显出微微的阴影，他就什麽脾气都没了，只想抱著人蜜语甜言，抱著人恣意疼爱。
　　他索性把齐竹音抱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身上，反正椅子大得很，坐两个人也不难受，挤一点反而亲密。他吻下去，触到对方双唇冰冷，没有半点反应。吻得稍微久一点，齐竹音竟然连呼吸都停了，一张脸涨得通红，吓得孟南玉连忙放开他：“音儿，你呼吸啊！”
　　齐竹音并不是有意为之，现在能顺畅呼吸，他倒也不憋著自己，慢慢吸了几口气。孟南玉刚刚吓得魂都要飞了，见齐竹音脸色由红转成粉红，才多少放了心。再去抱他，却连手都是抖的：“音儿，你别吓我……”
　　他越想越是心惊：两人并不是初次接吻，以前吻得更久更激烈也比比皆是，齐竹音除了一开始不会接吻时呼吸不畅过几次，之後就再也没有这种情况，何况即使真的憋到，他也会推开自己。但这一次，齐竹音像是根本感觉不到难受一般，呼吸不到就停住，也没有半分反抗的意思。要是自己一个不小心没注意到……
　　他又想到齐竹音被推下河之後的表现，心下慌乱忽然满溢出来，抱紧齐竹音，在他肩头低哑著声音：“音儿，我求你……你不要这麽吓我，无论如何，你不要拿你的性命吓我……”
　　他摇摇头，发觉自己的说法有些值得商榷：“不，我是说，不管什麽情况下，你活著是最重要的……再遇到危险，就算是把我打残把别人打伤，你也要反抗，不能一副死了就死了的样子。音儿，你的性命，比什麽都宝贵……”
　　“二两银子。”齐竹音忽然冒出几个字，倒让孟南玉吓了一跳：“什麽？”
　　“我的命。”齐竹音说，说完又侧头安安静静坐著，不理会他的追问。
　　孟南玉愕然，他从椅子上起来，俯下身体，几乎是压在齐竹音身上：“音儿，你在胡说些什麽，就算把大斐所有的银钱都拿来，也抵不过一个你……”
　　他这麽说的时候，心下是无比认真。在他心里，齐竹音是他最宝贝的人，不管变成什麽样子，他都能一眼发现他的宝贝，把人带回他身边。什麽二两银子，就算把天下的财宝都堆到他面前，也休想换得齐竹音的一点。
　　这麽说著的时候，他自然一脸深情看著齐竹音，却在对方眼底发现一丝嘲讽。孟南玉心抽了下，像是有人狠狠拉住扯著，他不知怎地忽然心下一阵清楚：“你是说卖身契？”
　　他自然是不知道齐竹音卖身契上的价格的，事实上那张陈旧的卖身契即使在当年，也没有人仔细看过，因此齐竹音逃跑之後，竟然没有人知道他的本名原籍，找都无从找起。在津王府上上下下王爷管家眼里看来，这一份买断了人的一生的纸没什麽可看的，毕竟王府家丁待遇极好，卖身的家奴更是会得到信任，挣钱娶妻生子都有保障，可比一般劳力合算得多。
　　当然，这些事情，孟南玉这小王爷是不知道的。他只知道音儿是他的，从卖进府那天开始就是他的，以後也一直是他的。他从来 没想过为什麽好端端的一个人就成了他的，也没想过对方愿不愿意成为他的。
　　孟南玉一个激灵：“音儿，你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他差点跑出屋去，到了门口想起什麽，又折了回来，跑到屋内床後，在柜子里翻著什麽。过得一会儿，他拿著一张纸，跑到齐竹音身前。
　　齐竹音眼睛一扫，已经看到是自己盖了个红手印的卖身契，眼神微微有些不对劲。孟南玉注意到他表情变化，连忙道：“音儿，你是恨我逼你签下这个吧，那我现在就──”
　　他双手一分，要把那张纸撕掉。但纸质柔韧，他又没有下力气，竟然没撕开。孟南玉尴尬笑了下，抓住纸就要用力，但又顿了一下。
　　──撕了这张纸，他的音儿就不再是他的了吧？
　　脑子里闪过这句话，孟南玉一瞬间痛彻心扉，手里再没半分力气，那张卖身契就这样飘落在地。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齐竹音，希望能在他的音儿眼中看到一丝转机。他不想把卖身契撕掉，音儿逃跑七年，就是因为没了这东西。如果撕掉它……
　　从来决断的小王爷迟疑了，他满脸恳求之色，希望齐竹音能心软。
　　可他在齐竹音眼里看到了嘲讽失望和恨意。他一震，明白过来齐竹音怕是以为自己在骗他。他现在对自己已经满是恨意了，如果这时候再给他这种感觉……
　　孟南玉狠狠咬牙，弯腰捡起卖身契，用力扯成两半：“音儿，我撕了它，你别再介意了……”
　　可惜，他这动作已经太晚。齐竹音心里满是不信怀疑，扫了他手中两半的纸，并没有说什麽。孟南玉却看懂了，他苦苦一笑：“音儿，我在你心里，是这麽卑鄙的人吗？”
　　他走到桌边，点燃油灯，手持著两半纸，在火焰上缓缓烧尽。他呆呆看著纸被染成灰烬，只觉难受无比。他全副心神都用在纸上，忽然手上传来一阵剧痛，他低头一看，是火烧到尽处，烧到了手上。
　　孟南玉迟钝地举起手甩了甩，小小的火焰无法燃烧，迅速熄灭。他像是已经感觉不到手上疼痛，只是转过身来看著齐竹音：“音儿，你的卖身契被我烧成了灰，你放心了吗？”
　　齐竹音歪了歪头，忽然从椅子里站起来，就要向外走。
　　孟南玉连忙追上他，拦在他身前：“音儿，你要做什麽？”
　　齐竹音试图从他身边绕过，不成。他闭了下眼，眸中原本的一点神采消失殆尽，他回转身，直接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音儿，我不是不许你走……”孟南玉在原地怔了一会儿，想明白对方心思，忙跑回床边，对著他解释，“只是你今天刚刚受了惊，而且你现在身体也不好，外面又危险……”
　　不管他怎麽说，齐竹音只是闭著眼不理他。孟南玉没办法，爬上床躺在他身边。他今天也是好一阵折腾，有些心力交瘁，也就睡过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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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发完了，望……

　　状元书僮 八1

　　八
　　一觉睡到傍晚，孟南玉爬起来的时候，身边齐竹音还闭著眼。孟南玉低声叫他了几遍，不知道齐竹音是真的睡了，还是有意不理他，总之一点反应也没。孟南玉叹口气，在齐竹音额上轻轻一吻，下地出门。
　　别院颇有些家将，抓人封家这种简单事情还是做得很顺的，唐家上下都抓起来送到城里大理寺了。那名调教师和几个试图对齐竹音动手的男人也没跑远，王府上那名家丁知道闯了大祸，这时候思路格外清晰，竟然把那几人留下来，锁在练功房里。孟南玉出来後，正好去审问他们。
　　其实今天他碰上那一幕，还真不是唐家家主的意思。那位富商只是让调教师在不动人的前提下做些事情，倒还没胆大到在孟南玉没说话之前对齐竹音下手。
　　不过他和官员勾结，金钱往来都是亲信去办，有名亲信存了私心，在中间吞没不少。他勾结调教师，这一次借机另一群人，一边是配合吓唬齐竹音，另一边也存了打探消息的心──看看案子办得如何，如果吞没的事揭发出来，即使家主不落罪名，他也会被唐家碎尸万段，自然要早作准备。
　　按调教师的说法，齐竹音平时回答问题都很乖，但今日不知为什麽竟然死活不开口。那亲信也是急了，干脆激进一点，有些真的想把齐竹音办了。若不是孟南玉来得及时，还不知道会是个什麽结果呢。
　　孟南玉那叫一个气，不过他这时候也无暇处置他们，把调教师拖出来，他不停审问对方关於齐竹音心理的问题。调教师对齐竹音也算是比较了解了，听他这麽叙述，倒是找到了关键所在。
　　“禀王爷，齐公子是因为今天您出现的时机，在心理上产生了怀疑。他现在思维方式有异於常人，认定了对方是您派的人，就不会想到其它。他本来就没什麽求生欲望，经过这麽一折腾，恐怕连最後的一点都已经失去……这，不太好办啊！”
　　“都是你们……要是音儿有半点不测，本王一定把你们抄家灭族！”孟南玉脸色发青，口不择言，说著说著却弱下来，“那……那该怎麽办？我都已经把卖身契毁去了，他为什麽还是不肯理我？”
　　“卖身契？”调教师眼睛一亮，“难道对他意志的打击，就是这麽入手的？”
　　“恩？”孟南玉疑问，调教师把他那套“打破但没立”的理论说了一遍，最後居然还一副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语气：“卖身契确实是个不错的方法，身为孔门弟子又皇榜高中榜首，居然被当成家奴，对於性格高傲的人而言，实在是很大的打击……”
　　“你胡说些什麽！音儿本来就是卖身在我家的，我的书僮啊！”
　　孟南玉这话让对方一怔：“啊？不会吧，他那麽傲气的一个人，怎麽会是卑贱出身？”
　　为了让对方搞清楚齐竹音的情况，孟南玉只好把前因後果说了一遍。不知道为什麽，他这一次回忆往事，并不觉得甜蜜，反而充满了苦涩。
　　记忆中总有齐竹音陪在他身边，所以回忆里，每一点都是甜的，直到齐竹音莫名其妙的离开。他曾经以为，他的音儿欢喜他，就像他欢喜音儿一样。但是很显然，音儿并不想和他在一起，甚至为此可以罔顾他自己的生死。
　　每说一句，他都会想，那时候的音儿，是不是已经非常恨自己了？那时候两人在一起，音儿是不是强颜欢笑来敷衍自己？他以为的快乐时光，对音儿来说，都是痛苦吧？
　　一想到这里，孟南玉就觉得痛得很，连声音都带上了些疼痛。
　　身为调教师，在生理上和心理上都有独到之处，他觉得这位小王爷似乎要崩溃了，连忙阻住了对方：“王爷，草民认为您想错了。”
　　“恩？”孟南玉听他这麽说，多少精神一振，有些期待的看著他。
　　“齐公子是非常倔强的人，草民干这行这麽多年，第一次看到生机都快没了，还这麽坚韧的人。这麽倔强的人，如果真的不愿，一开始就不会委身王爷……何况他早不走晚不走，选在王爷大婚前离开，说明他是真的爱王爷的，只是那种感情是独占的，并不像一般人家，只要得宠就好……”
　　孟南玉脸上微微有喜色：“你说，他爱我？”问完之後，他却又想起齐竹音现在的态度，喜色褪去，“可……我现在没有其他人，他却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他低下头，极度的悔恨啃上他的心：如果他不娶妻就好了，如果他注意到当时音儿的情况，如果当时有人告诉他娶妻会带来的结果……那不管父王怎麽要求，他也不会娶他那王妃的。脑中那女子的影响早已淡到想不起来，自家儿子的样子虽然还记得，但远远没有他的音儿来得深刻。若是为了齐竹音，他宁愿放弃其他所有。
　　如果他当时不成婚，或许现在两个人还很甜蜜吧？那人不会失了魂一般，除了逃，就是逃……
　　他在出神，调教师也在想著什麽：“王爷，齐公子的心思，草民还有些想不通。王爷能不能让草民回府上查一下往事，再回来报与王爷？王府上应该有很多人跟齐公子相熟吧，可能会有其他发现。”
　　孟南玉心急地就要答应，话出口之前想到这位调教师的境地，忍不住冷笑一声：“你这算盘打得倒如意。”
　　调教师连忙辩解：“王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草民没有逃跑的意思，王爷可以让人看著草民。草民只希望，如果真的能让齐公子好转，王爷能放过草民一家老小。”
　　“若你真的能让他恢复，就算你，我也一并饶过。”孟南玉挥挥手，脸上尽是倦意，“你只是火上浇油，真正的问题，肯定在我身上……只要他能好起来，我什麽都可以不追究。”
　　只要，他的音儿能回来。

　　状元书僮 八2

　　世事往往不尽人意，尽管孟南玉这麽希望著，情况还是不受他控制地恶化下去。
　　齐竹音原本还能对答几句，吃些东西，现在却是很少开口，饭菜送到眼前也不过吃一点点。更糟糕的是，他原本吃得少，但至少孟南玉还能喂他多吃一些。而现在，他吃得更少了些不说，若孟南玉试图用口对口的方式喂他，他会直接连通吃下去那点全吐出来，吓得孟南玉不敢再作多余的事情。
　　就这样，他完全无法阻止齐竹音的日益消瘦。不管怎样精致的饭菜，也无法让齐竹音多吃一口。以前他还会被孟南玉拉著锻炼身体，自己也会走到书房写写画画，现在则什麽都不做，每天只是坐在床上发呆。
　　不管怎麽看，他的音儿，现在都是只剩一口气而已，而且那口气随时可能断绝。孟南玉吓得不敢离开半步，天天都守在齐竹音身边，使出浑身解数，就是为了让齐竹音多吃一口饭。
　　“音儿，这鲜藕是我早上下水捞的，这碗汤是我刚刚去做的，鲜得很，张嘴尝一口，恩？”几天的功夫，孟南玉这从来没去过厨房的小王爷已经数次洗手为羹汤了。最开始这招还真让齐竹音吃了几口，到现在却又不太好用了。
　　孟南玉看著他瘦弱样子，当真心如刀割一般。他强笑著哄齐竹音吃东西，对方死活不肯张嘴。孟南玉眉毛竖了几次，最後忽然抱住齐竹音，把头埋在他发间，默默流泪。
　　“音儿，我不要你死，你不要这样……”他抱在齐竹音腰间，慢慢抬头看他，一张脸上全是泪水，“音儿，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今天开始，你吃一口，我吃一口……你想饿死，我就跟著你死了好了。”
　　齐竹音歪头看他，缓缓道：“与我何干。”
　　孟南玉颤抖了下，脸上满是绝望。在这一瞬间，齐竹音忽然有种看镜子的感觉：孟南玉的样子，和他在镜子里看到的现在的自己一般无二，没有半点生气。
　　他微微迟疑，随即眼里却闪过怀疑，完全没有吃东西的意思。孟南玉这时候正好在端碗劝他，没有看到他表情的微小变化。
　　就在这时候，家丁来报，那位回王府研究的调教师求见。孟南玉听到这句话，连忙离开房间，匆匆赶去见对方。
　　齐竹音看著他的背影，呆呆出神。
　　驿站的车马实在算不上很好，毕竟很少有官员会坐驿站的车，大多只是来驿站住宿。
　　当齐竹音坐上这简陋的车後，他看向窗外，依然觉得像是梦里一样。
　　接圣旨，让他去曹县上任，那位小王爷居然真的放了人，甚至不缠著他一起，或派人跟著他，把他的行头还他，让他一个人去上任。
　　直到马跑出去多远，齐竹音才有了几分真实感：他是真的，从津王府范围内出来了。他自由了。
　　一直死寂的心忽然跳动起来，虽然仍有怀疑，却似乎看到了希望，让他有了几分兴奋。这一兴奋，顿时感觉到饥饿，想想很长时间没好好吃饭了，这一身官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他在行李中寻找，很快找到送行的吏部官员为他准备的干粮。他掰著馒头，吃了一个半後才感觉口渴。他敲敲马车前面，开口问车夫：“请问下水在哪里？”
　　车夫像是被吓了一跳，回头却是一脸笑容：“这位上官可是想用餐？前面不就就是驿站。”
　　齐竹音点点头，依然不是很想说话，坐回去思考。
　　想来想去觉得无所谓，反正就剩一条烂命，那人想要的话，大不了赔给他。齐竹音并不是天真不经事的孩子，不会以为卖身契烧了，那高高在上的王爷就拿他没法子。
　　不过有什麽关系呢，像他这样无牵无挂孑然一身的，还有什麽可怕的。
　　到了驿站，齐竹音点两个菜，二两酒，自斟自饮地很愉快。他觉得酒菜味道都好，但这时候的他还没恢复思考能力，也没察觉到任何不对，更没发现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在驿站後堂，有人在门帘之後偷偷看著他。
　　看著他的那个人在努力忍著眼泪，从朦胧视线看出去，齐竹音吃饭吃得很开心，没有半点吃不下的样子。虽然脸上表情并不明显，但是在孟南玉眼里看来，已经比了无生趣的样子要好得多了。
　　他低下头，狠狠握住拳头，控制住自己想大喊大叫想找人打一顿或者被打一顿的冲动。
　　他觉得难受，非常难受。调教师告诉他说唯一的方法就是放音儿走的时候，他还觉得很无稽很愤怒。可……他的音儿，在离开他之後，果然开始恢复了。刚刚车夫还告诉他说，音儿是自动要水的，因为他在车上吃了一个半馒头。
　　孟南玉拼命咽下口里苦水，吞下流泪的冲动，眼睛瞬也不瞬地看著齐竹音。看他吃饭，吃完後跟驿站杂役说了些什麽，竟然起身往这边来了。
　　孟南玉吓得一激灵，他可不敢想象如果这时候齐竹音看到他会是什麽後果，连忙转身向後堂跑，跑进厨房拿块破布蒙住脸，煞有介事地做菜。
　　齐竹音进来，微微扬声：“师傅，我想借炉灶一下，可以吗？”
　　孟南玉脸色剧变，趁著厨子回答的当儿，一个纵身从窗户翻出去，悄悄地逃掉。
　　刚刚听他说了那麽多的字，真好啊。
　　躲在墙根下的孟南玉，痴痴想著。

　　状元书僮 八3

　　曹县在江南，即使齐竹音尽量赶路，也是半个多月的车马劳顿。奇怪的是，这一番劳顿不但没有让他变瘦，反倒还胖了一圈，依稀有几分挺俊。
　　倒是跟在他後面那位津王爷这半个月下来，整个人瘦了不少，连眼都凹下去了，挂著两个黑眼圈，胡子拉碴，看起来甚是狼狈。以至於他去跟知州知府打招呼的时候，对方险些以为他是抢了津王的令牌来招摇撞骗的。
　　孟南玉并不打算张扬，也没说他是陪曹县县令来上任的，只说他要在曹县暂住，可能会有些事务处理，让他们不必惊慌。
　　他住的地方就在县衙附近，齐竹音除非每天都在县衙里待著，否则只要出门，孟南玉就能看到他。
　　曹县这地方是他精心选出来的，不会太忙，却也不会闲下来。当地民风比较淳朴，又没有什麽地方豪强，当真是县令理想的上任处。
　　齐竹音起初的日子还很放不开，做事情总有些呆呆愣愣的，话很少，更是要人提醒他才会去做，看起来依然很不正常。幸好他手下师爷以及衙役全是极其强悍的人物，倒也没出半点岔子。
　　他一直不知道，有个人一直在暗中看他。他说一句话做一件事，都有人偷偷记下来，告诉那个人。他有任何难题，那个人都在暗中帮忙。他一旦不舒服，那个人一定让县衙里的厨子买到一些便宜补品，做给他吃。
　　齐竹音感觉不到那个人的照料，但他每天都在好转。渐渐的，他能自己跑出县衙，微服体察民情；能主动和人攀谈，尽管大多数时候都在听别人说；甚至能买茶壶茶叶自己泡茶，买纸笔画画……
　　孟南玉甚至看到他笑。虽然并不是怎样的开心大笑，只是对天真孩童微笑了下，也足以使站在一边偷看的孟南玉目瞪口呆。
　　要是那一笑是对自己的，那该有多好。孟南玉恨不得把自己塞回母亲肚子里，重新生出来当个孩子。他想起小时候缠著齐竹音的日子，已是遥远得无法追念。
　　他就这样呆呆看著，看著齐竹音在没有自己在身边的情况下，一天比一天开心，一天比一天活泼。
　　他觉得很伤心，很凄凉。他一个人住著，除了定时来送饭送文件的人，他平时都孤零零一个。每次看到县衙口旗杆上的暗号，他才隐藏痕迹溜出去，偷偷跟踪齐竹音。其余大多时候，他只是坐在窗前，盯著县衙门口，想等到齐竹音小小露一面的机会。
　　他已经深深的明白了，他的音儿并不在乎生活中没有他──甚至可以说，只要没有他，音儿会活得更好，更开心。
　　孟南玉想过无数次离开，既然音儿在他身边反而会半死不活，他何不放开。
　　可是他舍不得，就算他感觉到自己这样子就像是偷偷摸摸的登徒子一样，他却舍不得离开。秋天过了到冬天，天已经凉了，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回京了，但他就是不想动。
　　他想这样也好，默默地看著他的音儿，不会引起他的恨意，不会导致他情绪激动失去生机。而他自己，这麽看著就好。
　　当然这只是他心理安慰的话，其实他想齐竹音，想得厉害。那麽远远看著怎麽够，他恨不得时时把人抱在怀里，让对方的眼也看著他。
　　到了晚上，孟南玉会一遍一遍的想著过去的事情，抱著膝盖在床上发呆到天亮。他从小到大要什麽有什麽，他从小到大看多了那些利益和情欲基础上的结合，直到那个平时干调教那行的家夥告诉他，他才知道，对一个人这样的牵肠挂肚，其实是爱情。
　　可是他明白得太晚了。在他把齐竹音逼到死亡边缘之後，无论如何，那个人也没可能和他在一起了。也许就是清楚这一点，他才怎麽也不想撕碎那张卖身契。
　　想到这里，孟南玉低头看自己虎口，那里有烧灼过的痕迹，他把手举到唇边，狠狠咬了下去。感觉到满口腥甜，眼泪一滴滴流出，落在手上。
　　再这麽看下去，他就要疯了。看著那人逐渐露出笑容，却是在离开他的前提之下。那人许久许久不曾主动跟他说过话，现在，却连街头大娘乞讨老人都能听到他主动问话的声音。也许有一天，他会眼睁睁看著那人和女子说话，然後成亲……
　　孟南玉狠狠咬著，痛得无法呼吸。
　　他想，这一生他仅剩的幸福，也许就是死在那人怀里。他现在已经充分能感受到以前齐竹音的没食欲了，面对著桌上饭菜，他半点胃口也没，整个人瘦得一条竹竿。有时走在街上甚至能感觉到晕眩，体力消耗得厉害。
　　眼看快要过年了，他那位皇兄给他下折子，让他回京，被他拒了。他半点不想离开，而且他这身体，离开了，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曹县地处江南，不过冬天也还是有些冷的，孟南玉这间房子为了不引起齐竹音注意，无论是外表还是内里都十足简陋。孟南玉最近身体不大好，著了些凉，竟然病了。
　　他这一病，下面的人都慌了，不停苦劝他，至少搬到好一些的地方养病。孟南玉摇摇头，打算怎麽也得看齐竹音过完年再暂时离开。
　　越到年关，齐竹音越是闲下来，而他似乎越是不开心。除夕那天晚上，他甚至出了县衙，站在门口附近，靠著墙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炮竹声声，他痴痴听著，像是听到什麽绝妙乐曲一般。
　　孟南玉站在门口，从门缝间偷偷看他，心里全是温柔。他记得很多年前的除夕，音儿还在他身边，两人已经发生了关系，好得蜜里调油。从皇宫回来之後，父母都睡下了，他兴奋地睡不著，拉著齐竹音偷偷溜出去，两人在冰冷的天里跑去京城最热闹一条街，又是吃东西又是看灯看花。最後，在普宁桥下，他抱著齐竹音，吻上他有些冷的唇。两个人贴在一起，连寒冷也都驱散了一般。
　　孟南玉忽然心里剧痛，直直倒在地上，在雪里打了几个滚，疼得全身抽搐。
　　他意识到，那时候那个乖顺听话的音儿，其实是爱著他的。那个时候的两个人，其实是两心相许。只是他从来没有意识到，他从来不在乎什麽爱啊情啊的，更没有想过他的婚姻会给齐竹音带来怎样的伤痛。
　　他躺在雪地上，嘴里发出野兽受伤一般的低吼，这一刻，他恨不得把自己撕成碎片。
　　明明都在手里的，却被他捏碎。之後再去追求，哪怕是用强迫的，也终究得不到了。
　　他面朝下趴著，冰冷的雪冻结了他，他觉得自己可以在这一刻死去。身体的虚弱使他慢慢失去了知觉，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想起。
　　“这位兄台，兄台？”他身体上方有人在低声问著，温暖的手轻轻推他身体，“你还好吗？现在可能不太好请大夫，我扶你回房好不好？这样病情会严重。”
　　孟南玉一激灵，听出是齐竹音的声音。他心情激动，想勉强爬起来，身上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气。他正在挣扎，只觉一双手臂从腰间环过，抱住他起来。孟南玉满脸都是冰雪尘泥，不过他还是担心，用袖子挡住脸部，不让齐竹音看到。
　　齐竹音也确实看不出，孟南玉憔悴得厉害，身形变了许多，轻巧得很。他把人抱回屋，见房间简陋，不由生出些同情：“兄台，你一直住在这里？我好像都没见过你。这大过年的，也没什麽人做生意，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到县衙里来，也暖和一些，还有人能照料著……”
　　孟南玉掩著面朝向墙，手摇了摇，示意不要。齐竹音本来想查看下他的情况，这时候倒不知如何下手，正在迟疑，门外忽然跑进俩人，嘴里喊著：“少爷少爷，你怎麽还不回去，就算跟老爷怄气，也是身体要紧啊！”
　　两人进屋，看到齐竹音，装作吃了一惊：“知县大人？您怎麽在这儿？”
　　齐竹音大概交代了一下，最後道：“你家少爷好像身体很不好，现在我也没办法找大夫，如果能的话，还是快一些转去条件好一些的地方吧。移动人的时候注意一些，他好像有点打摆子，我听到声音才进来的。”
　　“知县大人放心，我们府上有大夫。少爷这是和老爷赌气出来的，夫人特地派了轿子来接他，不会再受凉的。”两人中一人答道，另一人已经把孟南玉从床上抱起，两人合力把他送出门，谢过这样，然後告辞。
　　齐竹音看著人进了轿子，那两名家丁一前一後抬轿，在冰滑路上健步如飞，不由生出些疑惑──这样的下人，应该要大富人家才雇得起吧，曹县有这样的人家吗？
　　不过那人病得不轻，希望他没事。
　　经过这一番事情，齐竹音再没有发呆的心情，转身回了县衙。他完全没有睡意，坐在书桌前，一遍又一遍地写著什麽，然後把纸一点一点慢慢撕碎，眼角似乎有晶莹水迹渗出。

　　状元书僮 九1

　　孟南玉躺在轿子里，全身发烫。他吻著左手手背，满脸都是温柔──刚刚齐竹音抱著他进屋的时候，曾经不小心碰到这里。对方手指纤长温软，重要的是，那是音儿的。
　　他就这样痴痴傻傻发呆，把刚刚那一幕想了一遍又一遍。这一刻，他很想知道齐竹音脸上那条假疤是怎麽弄出来的，如果他也吃得很胖很胖，脸上搞出点东西来，是不是可以偷偷摸摸跑进县衙里，给他的音儿做个师爷当个捕快，多好啊。
　　他许久都没听到音儿主动说这麽多话了，而且话里还有语气，虽然依然淡然，却不是以前那僵硬的回答声音。
　　这一切，是音儿给那个倒在地上的路人甲的，不是给他。如果那时候被音儿看到脸，他会不会直接一脚踢过来，一剑砍过来？
　　孟南玉的笑容渐渐变成了苦涩，这时候，轿子停了，两名家丁把他从轿子里拖出来。眼前是一座宅院。门口站著一人，正是津王府上的老管家。想来他是担心自家小王爷，特意赶过来这曹县的，正好赶上把人抬出来。
　　管家絮絮叨叨不知道说些什麽，孟南玉听他唠叨，见他神态，又想：如果音儿不离开自己，等再过几年，他顶多也就是当个管家。他自己是朝政缠身忙碌无比的辅政王，他的情人却只能用满腔才华打点一个家。然後就像每一个管家一样，娶个丫头做老婆，生个孩子陪伴下一代的小王爷……
　　孟南玉打了个寒战，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为齐竹音考虑过，他从来没想过对方的志向对方的安排，只是用一纸卖身契，死死圈住了对方的归宿，还做出了那麽多伤害他的事情。
　　“他不会原谅我的，他永远也不会原谅我。”孟南玉在心里喊著，只觉全身乏力，眼前阵阵发黑，一翻白眼，昏了过去。
　　他这些日子来本来就够折腾自己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极点，刚刚气怒交心，又受了凉。这麽一昏倒，就是大病一场，足足有半个月不能起来。他现在住的庄子是皇家产业，他住在这里，早就惊动了知州齐旭元，对方数次来探病，生怕这位摄政王在自己辖地出了什麽岔子。
　　孟南玉缠绵病榻许久，他从小到大就是个惯受疼爱的，实际上极为任性，却少了几分坚韧。他这时候想到齐竹音不能回到他身边，心里似乎失去了所有希望，恨不得马上死去，哪里还有几分求生欲望？这种心态，就算是小病都能拖成大的，何况他本来也病的不轻。
　　这场病几乎要了他的命，皇上得知此事，几乎把太医院的御医全派出来，珍稀补品更是不要钱似的送到此处，才算是稳住他的病情。这些太医里倒是有熟人，就是那名金太医。他看到孟南玉这情况……既不把脉也不开药，只是去找管家，和他嘀嘀咕咕半天，商议下一药方。
　　於是那日孟南玉正在床上半昏半醒，就听床边两名太医在议论：“什麽？银叶又不是什麽珍稀药材，怎麽会买不到好的？”
　　“唉，这银叶向来是本地的最好，而本地的一直产在曹县，偏偏最近他们的县太爷病了。那县太爷名望甚高，曹县人听说他生了病，竟然把全县的银叶都送到县衙里，搞得其它地方药房都收不到。”
　　“他一个县太爷，病一病又算什麽，我们这可是辅政王！万一王爷有个好歹，他负得起责任吗！快让知州下令，把药拿过来！”
　　“不！”孟南玉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忽然坐起身来，“不许为难音儿！”
　　他猛地跳下床，拽住一名太医就往外跑：“他病了？病的严重吗？他身体一直不好，还不快点去看他──”
　　他完全忘了现在身体更不好的人是他自己，刚刚跑出去几步，脚下一软，几乎倒下去。他扶住墙，眼前直冒金星。他心底著急，偏偏动也动不了，难受得差点昏过去。幸好这时候金太医及时过来：“王爷，你快回床上去好生养病，下官去看望那位知县也就是了。”
　　“对，你们快去！”孟南玉连忙吩咐，“多带点补品，这里多的是，好好为他补一下……”
　　他说了几句，想起现在要赶时间，忙让几名太医赶去曹县县衙。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头也晕沈沈的。他抱著被子，喃喃自语：“不行，我不能死……如果我死了，谁来照顾他，谁来保护他？我可以不在他面前出现，但是我不能死、不能死……”
　　这麽想著，他乖乖喝下丫鬟送来的药和补品，还打点精神在床上活动了下身体，打算尽快康复，好跑去看他的音儿。

　　状元书僮 九2

　　孟南玉身体还算强悍，毕竟多年锦衣玉食的底子打得好，即使病弱也不会到无法收拾的程度。他挂著齐竹音，没几天就从床上爬起来，打算再去偷窥人。
　　太医去过回来，告诉他说齐竹音没有大碍，只是身体有些虚弱，需要调理。齐竹音那县衙里恨不得都是孟南玉按插进去的人，於是什麽奇怪粉丝，疑似萝卜的白色根茎物都出来了，反正齐竹音并不在意这种小事，有什麽吃什麽。
　　由於原来那住处视线实在太好，孟南玉犹豫了半天，还是搬回那里。管家怕他再生病什麽的，特地派了好几名下人去照顾他。一时间这破烂屋子，竟然也出来进去的非常热闹。
　　齐竹音这时候也颇有一方父母官的样子了，过来询问过一次，幸好有下人延续“少爷离家出走”这说法，把他瞒过去。过完年眼看是春种，难免要忙碌一些，齐竹音也就没有多理会。
　　已经离开京城半年多了，他的心渐渐放下，整个人也开始有了正常人的样子，甚至会多想一些事情了，经常跑去跟农夫一起耕作，询问些农事。
　　在离县衙不远一个小村子里，有一名四十多岁的寡妇，儿子在府学里面读书，她一个人照料家里几亩地，实在忙不过来。齐竹音不知道为什麽，格外关注那名寡妇，甚至在空闲时跑去帮她做农活。孟南玉这个醋缸看在眼里，虽说两人年纪都快差一辈了，也觉得醋意上涌，难受得很。
　　为了多看齐竹音几眼，也为了满腔醋意，孟南玉让下人买下那寡妇旁边人家一间小屋，屋子就在地边上，他经常偷偷摸摸溜进去，那麽呆呆地一看就是一下午。
　　以前只看过“咫尺天涯”这个词语，他现在才深切地体会到其中的意思。他眼睁睁看著齐竹音的劳累，远远似乎有汗珠反出的光，让他心疼无比。他知道齐竹音外表上看起来虽然比以前好得多，但身体受的损害不可能一下子补回来，实际上还虚弱得很。每天干那麽些活，已经让情人的身体不堪负荷了。
　　孟南玉实在心疼，他又是个胆子大的，这块地离寡妇住处有段距离，他干脆趁天暗没人看到的时候，偷偷叫上俩人，和他一并下地偷偷帮忙松土撒种。反正这一垄一垄的谁也记不住，帮忙干一点齐竹音就少一些负担。这天黑看不见，也只有他大手笔点著油灯种地，也不怕被发现。
　　但他做事也实在太嚣张了点，那一日白天，看到齐竹音做了一会儿脸色苍白，不得已停住动作站著休息，孟南玉那叫一个不舍得。当晚他奋起干了一夜，赶出好几垄去。
　　第二天上午他在屋里熟睡，下午醒过来往外一看，见齐竹音已经在地里干活了。他痴痴望著对方身影，浑然忘了一切。
　　看著看著，他发现齐竹音脚步有些乱，动作迟钝起来，似乎摇摇欲坠。他按捺住冲出去抱住人的冲动，担心地盯著对方。
　　再晃荡两下，齐竹音忽然倒了下去。在他身边不远处的寡妇大惊失色，想伸手拉他，似乎顾虑到什麽，又把手缩回去了。
　　孟南玉大惊，想也不想地推门出去，那两名下人还没来得及拦他，他就已经跑到田里，一把把齐竹音捞起来，关切的视线正和对方清澈的眼相对。
　　孟南玉很久没有这麽近的看到齐竹音，一时竟然呆呆愣愣没反应过来。他眼里的爱人也盯著他，本来有几分温润的脸渐渐变成了一片淡漠冷然，原本恢复了些神采的眼，又变为死寂一片。
　　孟南玉一瞬间恨不得自己能够立即死去。他扫了扫身後，看到两名家丁已经追出来，把齐竹音往他们手里一塞：“好生照料他，我、我只是路过！”
　　说完飞快跑走，完全不顾自己甚至没穿鞋子，是光脚在地上狂奔。心痛得他无法注意到其它微小疼痛。他只想快点离开，快一些逃离齐竹音的视线，好让他不再看到对方的改变，和恨意。
　　只要他不出现在齐竹音眼前，对方就会逐渐康复慢慢变好，脸上甚至会露出笑容。
　　只要没有他，他爱的那个人就会健健康康的，开开心心的。只要音儿看不到他……
　　孟南玉在田间狂奔，很快跑到县衙附近。他迟疑了下，想要不要回家，还是干脆一点，彻底离开这里算了。只要自己消失，音儿就会快乐了。
　　不知不觉间水雾蒙了眼，他想干脆回去拿把刀直接往脖子上砍算了，还省得离开的麻烦。如果死在这里，死後魂魄可能也不会离开，可以毫无顾忌地看著他的音儿了。
　　这麽想著，孟南玉就要回去拿刀，跑到门口，却又停住脚步。
　　──不对，要是自己这麽一个辅政王死在这里，齐竹音这个县令非受连带不可。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害到齐竹音！
　　正转来转去的时候，耳边忽然听到一声大喊：“当心！”他迟钝抬头，只见不远处一辆马车疾驰过来。他模模糊糊想到自己好像走在平时行车的官路上，不过这醒悟已经太慢，在他迟疑著要不要躲开之时，车前的马已经抬高蹄子，狠狠踢下来。
　　他倒在地上，听到人语声：“撞到了人，怎麽办？”
　　“死了没？死了直接扔乱葬岗去。”另一个声音道，“这点小事别惊动大人，谁叫这人自己撞上来。”
　　有人高声：“齐平，齐安，什麽事情？”
　　“大人，有人挡在路上，被马撞上了。”那两人回答。
　　“齐平你处理一下，没空理会这等人，快点到县衙。”那位大人声音冷淡，“本官急著见见这位齐竹音齐县令，竟然来这麽久都不到知州府述职，不知道依仗了什麽！”
　　孟南玉听到齐竹音三字，心下大急，偏生他全身骨头都摔断了似的，只是深吸一口气想说话，胸口就传来剧烈疼痛，让他昏了过去。
　　==============
　　来求救……
　　看过似是古人来滴筒子们……谁有啥米好一点的书名可贡献？
　　拔掉若干头发滴泪奔……

　　状元书僮 九3

　　他是被疼醒的，睁开眼，天已经半黑，而他躺在一处荒凉所在。他勉强移动身体，让自己看清周围情况──这一带看著有几分眼熟，像是他来过的，曹县偏僻处的一片荒地。他记得很清楚，齐竹音曾经来这一带查看过土地情况，想把这块地开出来做农田，而他也偷偷跟过来看过。
　　想来自己是被那车夫扔到这里来的，孟南玉微微皱眉：那马车上的人也太无法无天了吧，就算是自己不对，也该送到医馆医治才对。
　　──对了，那人是要找音儿！
　　孟南玉打了个寒战，头上冒出冷汗：这麽蛮横的人找音儿做什麽？难道会对他不利？
　　想到这里，他也顾不上身上有伤，拼命爬起来，想赶回县衙去通知齐竹音。但他只是走出一步，就觉全身疼痛无力，胸口更是火烧一般，吸一口气都疼，站立不稳倒在地上。他咬住牙，见地边有根破木棍，他用手移动身体，连滚带爬地凑过去，拿起木棍，撑著站起，一步一步往县衙方向蹭。
　　一路上他无数次要昏厥过去，都是靠念音儿二字而撑下来的。短短一段路他走了大半个时辰，幸好在刚刚走到有人烟的地方时，远远就有两人看到他，迎上来。
　　两人看到他的脸都是大喜：“王爷！找到王爷了！”
　　孟南玉仰起头，看清这两人正是府上家将，忍不住松了口气。这时候两人也看清楚孟南玉的样子，一喜之後又是大惊：“王爷，您怎麽了？怎麽伤成这样？”
　　“不要废话，快带我去县衙，我要见音儿……”孟南玉吸一口气，在疼得一脸苍白的情况下，努力说出几句。
　　两人略一迟疑，孟南玉已是站立不住，直直就要跌倒，他们连忙扶住人。孟南玉心下著急，偏生身体半点力气都没，他急怒之下不停咳嗽起来，夹杂著催促话语。家将对视一眼，不敢违逆他的意思，其中一人抱起他，尽量平稳地跑向县衙。
　　县衙里很平静，家将敲门求见，很快被放了进去。齐竹音很快迎了出来：“哪位要见本官？”
　　他一眼看到被人抱著的孟南玉，位置关系，他并没有看到孟南玉的脸，只见他一身破烂，隔著衣服都能看到蹭伤和血迹。他当即一惊：“这位是受了伤吗？有什麽冤情稍後再说，先把人送去医馆吧！”
　　孟南玉慢慢抬起头，浑然忘了身上疼痛，痴痴看著齐竹音。齐竹音显然也认出他来，但并没有像白天那样马上变得冷淡，而是有些吃惊地看著他。孟南玉这时候已经剩不下多少思考能力了，忍不住伸出手去，想碰碰齐竹音，看他是不是真的在自己眼前，他是不是真的安全。
　　齐竹音下意识拍开他的手，孟南玉本就脸色惨白，这一刻更是再无半点人色。他身边家将是没见过齐竹音的，虽然多少知道些事情，却看不过他的态度，腰间短刀出鞘，架上齐竹音脖间：“大胆！”
　　齐竹音脸色多少变了，孟南玉眼睁睁看到他眼底泛起嘲讽，是那样熟悉的神色。他心下一慌，上前一步，竟然用手去抓刀子：“放肆！给我收回去！”
　　家将吓得连忙撤刀子，却已经在孟南玉手心留下一道血痕。而孟南玉喊了这麽两句，当即一阵剧烈咳嗽，几乎要把血都呕出来一般。他勉强抬起头，一边咳嗽一边对齐竹音说话：“音……咳咳，你，要小心，咳咳……”
　　他本就是撑著一口气勉强撑到现在，如今看到齐竹音无事，哪里还有力气，刚刚说了几个字，就实在受不住了，直直向前倒去。
　　齐竹音有片刻的迟疑，并没有马上躲开，因此孟南玉是直直倒在他身上的。他下意识扶住孟南玉，惊讶发现这位向来身体强健的小王爷，现在瘦得没几分重量，哪怕是没多大力气的他，也能轻易抱住对方。
　　孟南玉并不知道齐竹音这一番念头，他只是觉得很幸福，幸福得恨不得现在死去。他靠在齐竹音身上，齐竹音的手臂抱著他，他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热，鼻间尽是齐竹音身上味道。他脑中一阵晕眩，紧紧巴住齐竹音，头微微垂著，冰凉的唇贴上对方脖颈。
　　齐竹音全身一抖，忽然用力推他。孟南玉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紧紧抱住齐竹音，黑亮的眼可怜兮兮地看著他。齐竹音眼底露出憎恶，又加了几分力气。孟南玉痴痴看他，眸中渐渐涌上一层水雾，雾中尽是绝望。
　　他不再抵抗，任由齐竹音的手推开他，胸口疼痛难当，齐竹音的手偏偏按在上面。口中泛上腥甜，他忍不住吐了口血，洒得齐竹音身上桃花点点。他倒了下去，惨白的脸上勾起一抹笑，用微弱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弄脏了你的衣服，抱歉。”
　　两名家将飞快上来，接住他身体。孟南玉紧紧抓住其中一人手腕，用最後的力气狠狠盯住他：“不可以为难他，就算我死也不可以──”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手已经松开，极重的伤势以及之後的体力极度透支，使他再也无法保持清醒，直接闭上眼睛，再度陷入昏迷。
　　最後一刻，他想起自己忘了交代：如果自己死去，就把骨头埋在门口那间屋子里，好让他一直看著音儿。还有，他忘了告诉这些家将，即使他死了，他们也要好好保护音儿。还有……
　　还有，如果能再给他一点时间，让他对音儿多说几句，就好了。

　　状元书僮 九4

　　心里想著齐竹音，孟南玉在半昏迷状态下也不停念著他的名字，意识深处总有个隐隐约约的念头：我不要死，我还要活著看音儿。
　　就算不能在一起，就算以後只能在离他远远的地方偷看，也总好过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然後被彻底忘记。
　　他在床上翻覆折腾，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了眼：“音儿！”
　　床边围著一堆的人，见他醒过来，连忙一个个扑过来询问。孟南玉眼光一扫，发现这一堆人里没有他心心念念的那一个，不由失望之极，微弱声音问道：“音儿呢？”
　　老管家哼了一声，勉强答道：“齐县令在处理政务，老奴去叫他？”
　　孟南玉期盼的眼神黯淡下来：“不用了。”
　　反正音儿见到他也不会高兴，他何必勉强他呢？他看看周围，自己正是在县衙旁那间屋子，想必是考虑到伤势严重不能移动，才一直让他在这里的吧。
　　“音儿他……没事吧。”孟南玉想起昏迷之前的声音，问道。
　　管家显然对齐竹音很是不满，再哼了一声：“他能有什麽事？”
　　孟南玉放下心来，乖乖躺著，接受身边人的提问，被喂著喝些粥。
　　“到底是什麽人大胆伤害王爷？那天路上没人，竟然问谁都说不知道。”管家开口问道，看表情显然是想把那人大切八块。
　　孟南玉想了下，他倒是听到那几人说话，但他当时已经是半昏迷状态，听的实在不算清楚。这时候想起来，依稀觉得对方在提到齐竹音之後，好像还说了什麽，不过印象实在是很淡。
　　他在意的并不是那人撞倒自己，而是对方要去找齐竹音，叮嘱管家要安排几个人保护齐竹音之後，太医说不能让他过於劳累，把房内大部分人遣散，让他自己休息。
　　孟南玉只是呆呆想著他的音儿，到了晚上天暗起来，齐竹音竟然过来探望他，让他激动地紧紧盯著齐竹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齐竹音见他双眼睁开，直勾勾看著自己，竟然微微移开了眼光：“你醒了。”
　　孟南玉急忙点头：“是啊，我下午醒的……音──齐县令，你衣服拿去洗了吗？”
　　他心慌意乱，不知道该说什麽，出口就觉不妙。他连忙转移话题：“对了，那天，就是我被撞那天，你看没看到马车上的人找你……”
　　齐竹音脸色微沈：“你的意思是，撞你的人是我找来的？”
　　孟南玉拼命摇头：“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麽笨口拙舌的一个人，满头大汗地解释，却是越说越岔。他本就是摔断了胸口肋骨，这时候著急之下大口呼吸，顿时胸闷，剧烈咳嗽起来。
　　齐竹音坐下，伸出手扶他坐起，缓缓拍打他後背。孟南玉整个人都傻了，身体不稳，几乎是扑到齐竹音怀里。齐竹音微微皱眉，却没有阻止他。
　　“音儿，我一直想要活下来告诉你，我爱你。”孟南玉把头靠在齐竹音胸前，声音很轻很轻，慢慢说道，“从小到大，我也许傻乎乎地不明白，但我始终都是爱著你的。”
　　齐竹音动作停了一瞬，并不说话。
　　孟南玉身体用不上力，只有仰躺著看他，挥手把房里的人都赶下去：“音儿，我知道我对不齐你，我强迫你，我还娶了妻，我险些害死你……我知道我没脸面出现在你面前，我知道你现在非常恨我，可我、可我……”
　　“你不明白。”
　　“啊？”
　　齐竹音把他放下，慢慢起身，居高临下又逆光地看著他，摇摇头。
　　“你从来没有明白过。”
　　孟南玉抬头看他，齐竹音眼神不再空茫，但也没有什麽情意，只是淡淡看著他，这麽说著。孟南玉一阵惊慌，伸手拉住他衣角：“音儿……”
　　齐竹音本来想离开，被他这麽一拉，衣服竟然“嚓”一声裂开，下摆整整被撕开。齐竹音怔了下，看向孟南玉。对方已经是手忙脚乱：“音儿，我不是故意的……你坐一会儿，我叫人……我帮你补上。”
　　齐竹音唇微微翘起，竟然给了他一个笑容。孟南玉看得呆了，险些口水都留下来。齐竹音缓缓摇头：“不用了，我回去换一件，明天再过来。”
　　孟南玉傻傻点头：“我等你。”

　　状元书僮 九5

　　这一等，他可就是货真价实地等了一天。之前他昏睡了足足两天，晚上根本睡不著。再加上惦记著齐竹音言下之意，折腾一晚都没合眼。第二天上午实在困了，短短睡了一会儿，又怕错过齐竹音，爬起来炯炯有神瞪大眼睛等著。
　　可齐竹音到了晚上才来，他今日换了一身衣服，是一件素白书生袍，看得孟南玉整个人都傻住。齐竹音坐在床边，简单问了几句，无非是今天好些没，有什麽要做的没。他并不愿多说话，问完几句就没声音了。倒是孟南玉开始说个不停，连关心加道歉外带表明心迹，顺便喂齐竹音吃水果。不明白的外人看了，还真不清楚到底哪一个才是病人。
　　他这屋子也并不是只有他二人，那些太医家丁甚至老管家都来来去去，生怕委屈到这位小王爷半点。於是齐竹音的不恭敬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有些不知情的下人就直接使些小动作，示意他一边去。
　　齐竹音是很想告辞，但孟南玉这一次直接扣住他袖子，虽然不敢握住他的手，却也不肯放开他。他不停地说著，痴痴看著齐竹音近在眼前的面容，忽然不知怎地，把内心一直在说的话冒出来：“音儿，我想搬去你那里住，好不好？”
　　齐竹音微微一怔，想了片刻：“你这里确实不适合养病，我把我房间让给你。”
　　他没理解孟南玉的意思，对方眨了眨眼：“我是说，想一直住在你那里。”
　　齐竹音脸色一沈，孟南玉连忙摆手：“我胡说的，我、我就是想去养病，病好了我就离开，对，再也不会打扰你……”
　　说到这里，他又觉得苦，说不下去了。
　　他怎麽舍得离开，他怎麽能够不在这人身边，甚至不能远远偷看？若是不知道对方所在，也许还能控制，像是齐竹音失踪那几年，他难受是难受，但还不能和现在相比。
　　如果他现在真的离开，除非是给他一刀，让他彻底没了这条命，才能断了这念想吧。
　　孟南玉想著想著，眼睛湿润起来，手无意识地在齐竹音袖子上蹭啊蹭。他掌心还有条划痕，是为了齐竹音受的伤。齐竹音低头看他，半昏黄的光线下，孟南玉看不清他的神情，心里却忽然泛上一阵酸涩的温柔，让他不觉泪流。
　　他身体前探，紧紧抱住齐竹音的腰，在他腿上枕著：“音儿，我知道我什麽都不明白，我蛮横迟钝又笨，我从小就没有你聪明，我连自己的错误都看不清……可是我真的不能没有你，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这麽多年，我一直围著你打转……”
　　齐竹音忽然颤抖了下。孟南玉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说的话又冒犯了对方，让他不舒服了，手忙脚乱地往後缩，碰到了伤口，让他不由痛哼一声。
　　齐竹音忙叫太医，孟南玉听著他声音，拉著他的袖子，觉得受这伤真是太值了。

　　状元书僮 十1

　　十
　　孟南玉的这间屋子实在算不上条件好，若不是他那天昏倒时身边那俩家将看齐竹音不顺眼，硬是把他搬回这里，估计他早在县衙养伤了。县衙里最好一间卧室是齐竹音的居处，现在他要搬过去，自然是住在那间。他死活要齐竹音和他同住，被齐竹音毫无疑问地拒绝了。
　　但这样的日子对他而言，已经是极大的幸福。每天可以看到齐竹音，虽说对方话语很少，不过至少不像以前那样，是毫无生气的淡漠。至少齐竹音偶尔还能跟他说几句话，也会照看他的病情，这足以令他满足了。
　　至少和之前相比，这样的关系已经是大大改善了。与其让齐竹音全无生气地怨恨自己，不如这样相处。只是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能有几时。他的伤虽重，也不是没有好的一天。何况在齐竹音身边，他心情实在很好，连身体都好了不少，康复得更加快速。
　　他很是郁闷，干脆把那些总在身边转悠的太医和下人都赶出去，说不想见到他们。王爷之命，他们也不敢违背，只好把压力转在齐竹音身上，让他仔细照顾著王爷。齐竹音面对这样的要求，并没有什麽明显的不悦，只是沈默著为孟南玉换药送饭，照顾得不算太细心，但也总是可以。
　　孟南玉很兴奋，不过他并不敢太过劳动齐竹音，大多时候都是反过来把齐竹音当作病人一般照顾，细致得很。曹县的事务几乎都被管家解决了，齐竹音有大量空闲时间，大多数时候都是坐在卧房书桌旁，静静写著什麽。
　　他写完不是烧掉就是撕碎，孟南玉不敢偷看，却一直很想知道他写的是什麽。最後他想出个办法，趁齐竹音离开的时候，偷偷下地跑去把纸屑捡到床上，点著油灯细细地拼。
　　孟南玉从来没做过这种细致活，一开始颇为混乱，尤其齐竹音撕得很碎，若不是他坚持著想看音儿写了些什麽，根本就不可能完成这样艰巨的任务。因为怕被齐竹音发现，他只能熬夜拼这纸，整整一夜才拼出来。
　　纸上是半阙词：莫折荼蘼，且留取一分春色。还记得，青梅如豆，共伊同摘。 少日对花浑醉梦，而今醒眼看风月。恨牡丹笑我倚东风，头如雪。【呃，现在懒得写词，回头重写一首好了……】
　　孟南玉对著这张纸，整个人都痴了。
　　他怔怔坐著很久很久，久到齐竹音都回来，站到他身边，低头看著那张拼起来的纸。
　　孟南玉一抬头看到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把人抱住，床上拼好的纸屑又被弄乱，四处飞散，洒在他们身上。
　　“音儿，你原谅我好不好……你怎麽责罚我都行，我们还能活好多年，我可以慢慢弥补……但是音儿，你是喜欢我的，如同我喜欢你。”他伏在齐竹音身上，声音很闷，“你不要死心好不好？”
　　齐竹音微微颤了下，却不回答。
　　孟南玉看著他，他爱煞了这个人，如果这个人对他还有感情，为什麽不能够用下半辈子去弥补？只要齐竹音不再那样生不如死，他愿意为留在他身边付出一切。
　　反正失去齐竹音，他也不想活了。
　　孟南玉提心吊胆等他的回复，却见齐竹音呆呆望向窗子，表情木然。他见多了齐竹音这样子，当下心中生出一阵寒意，非常缓慢地放开齐竹音，整个人缩回去：“音儿，你不愿意的话就不要勉强，我不会再强迫你什麽，你不要怕我，好不好？”
　　他整个人缩回床上，在被子里团成一团，偌大的人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可爱。齐竹音回过神来，见孟南玉一脸的恐惧，先是怔了下，随即却有几分明悟。
　　他低低叹了一声，已经死寂的心多少波动了下，尤其是看到那一床的纸屑，和孟南玉熬红的眼睛。
　　那个任性的、从来不在意别人想法的孩子已经长大了，以前的他是怎生意气风发、没心没肺，现在却脸上眼底，全是忧愁。
　　齐竹音这人吃软不吃硬，这时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揉揉孟南玉的发，让他不要这麽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但是手探出一些，他又迟疑了。
　　他真的，要留在这人身边麽？不顾他有心或无意的伤害，不在乎以後可能会有的遭遇，违背母亲的嘱咐，留在这人身边？
　　齐竹音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回到桌边坐下，处理起他那些公事。孟南玉窝在床上偷眼看他，很困，但是不想少看半眼。以後可能连这麽看他的机会都没有了，现在能这样看著他，每一刻都要珍惜才是。
　　齐竹音渐渐注意到他瞪得溜圆泛著血丝的眼，无奈走过来：“我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那我出去。”
　　“不、不用，我马上就睡。”孟南玉连忙摇手，飞快躲进被子里，蒙上被装睡觉。齐竹音无奈勾了勾唇，走回去继续干活。
　　孟南玉在床上傻傻发呆，过了好久，他小声叫齐竹音：“音儿，你刚才……是对我笑了吗？”
　　齐竹音挑起眉：“恩？”
　　孟南玉只觉他表情如此活泼，只目不转睛看著他，心跳得厉害，一句话都回答不上来。
　　齐竹音见他一脸痴呆状，不由微微笑起来，把孟南玉看得目眩神迷，整个人都木住了。
　　齐竹音走过来，给他整了整被子，冰凉的手指在他黑眼圈上划过，声音平和却不淡漠：“睡吧。”
　　孟南玉傻傻点头，抓住他的手不放，困意上涌，片刻就睡著了。

　　状元书僮 十2

　　两人关系进入了略带尴尬的平稳期，孟南玉的伤几乎全好了，他却也不搬出县衙，还蹭在齐竹音房中，几乎拿这小小县衙做了辅政王府。
　　孟南玉不敢过分紧逼，只是学著照顾齐竹音，把下人都赶出去，自己来做杂事。看著齐竹音被他养得长了些肉，孟南玉就高兴的不得了。只要对方表情稍微缓和下来，他就整日的发呆傻笑，似乎那是他最重要的事。
　　但是有一天，似乎齐竹音因事外出，回来之後脸色就非常难看，连话也不肯多说，坐在书桌前怔怔发呆。孟南玉又是哄又是劝，齐竹音却不肯跟他说清楚原因，甚至不愿理他。连原本缓和下来的态度也变了回去，又变得疏远。
　　孟南玉很愤怒，让下属去查齐竹音那天到底见了谁，最後得到的结果是：他那天到州里，见了知州齐旭元。
　　难道这知州对他的音儿做了什麽？他应该还不知道自己受伤，更不知道自己和音儿的关系，难道是对音儿施加了什麽压力？
　　知州也算是一方大员，孟南玉想了想，反正知州府离这里也不算太远，不如趁著明日齐竹音外出的时候偷偷赶过去，把话多点明一些，以免生出什麽麻烦。齐竹音名义上还是那位知州下属，他是在做县令的过程中逐渐恢复的，孟南玉不敢冒险。
　　於是第二天上午，孟南玉悄悄跑出去。他骨头长好了，也不怕车马颠簸，一路马车过去。到了知州府上，竟然被告知知州大人不在。门子并不认识他，也没说齐旭元去了什麽地方。
　　孟南玉郁闷回去，不知为什麽，他一路上总觉心悸。他叮嘱车夫快一些，恨不得马上回去见到齐竹音，用以缓解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心慌。
　　回到县衙，齐竹音却不在房中。孟南玉有些慌张，在院子里四处寻找。县衙後面的住房里没什麽人，前院是办公之处，倒是有些衙役杂人。孟南玉询问得知齐竹音一早出去就没有回来，不由皱眉。
　　“那他早上出去哪里了？”孟南玉问道。一名衙役笑道：“巧了，早上也有人来问，应该是去南城荒地了。”
　　孟南玉眼皮一跳：“有人来问过？”
　　他说著话，眼光顺便在屋内一扫，见到一边有一眼生之人。这大厅本来是县衙开放之处，平时人出来进去的，倒也常见。但衙役回话时，那陌生人脸色分明有些变化。孟南玉这辅政王也不是白做的，马上走过去：“这位怎麽称呼，来县衙有何事情？”
　　“公子……”那陌生人只开口说了两个字，孟南玉忽然脑中“嗡”一声，一把抓住那人：“是你！”
　　那陌生人脸色变了下：“大胆！放开！”
　　这人孟南玉没见过，声音却是听到过的，正是那天踏马踩他那马车车前两人之一！
　　齐平那天虽然“处理”过孟南玉，但当时孟南玉已经满脸血污头发散乱，他根本没注意他相貌，自然也不知道孟南玉抓住他做什麽。不过他这时候算是放风的，心里有几分发虚，也就不自觉露出威风来。
　　孟南玉忽然明白过来：“是齐旭元！马车里的人是齐旭元！”
　　他忽然一身冷汗，他听过齐旭元的声音，只是并不太熟悉，被撞的那天没有把马车里的人和这位知州联系起来。现在他脑子里全是音儿昨天和齐旭元之间发生了什麽事，自然就直接联想了出来。
　　“给我把他抓起来！”孟南玉大喊道，“孟林孟频，你们去通知所有家将，立刻去南城荒地！”
　　说完他立刻转身，飞快窜上马车，向著县城南边杀去。
　　=========
　　狗血恶俗飞……

　　状元书僮 十3

　　南城有大片荒地，由於地力太差，并没什麽人打这些地的主意，也就一直荒废著。地里树木杂草长得乱七八糟，孟南玉匆忙间完全找不到人影。他下了马车，在荒地里几乎算不上路的小径中乱找，隐约听到有人声，连忙顺著声音走过去。
　　转过几个弯，几乎没人的杂草矮了一些，能看到前方有几棵树，影影绰绰的似乎有人。孟南玉加快脚步，忽然听到一句比较清晰的话：“你真的不肯发誓？不管怎麽说，你也是我儿子，只要你答应不把这件事泄露出去，我只要暗中照拂，你自然是官运亨通。”
　　这是齐旭元的声音，孟南玉听到此处微微一怔，随即听到齐竹音清晰声音：“我齐竹音从来就没有父亲，有什麽誓可发？”
　　齐旭元笑了几声：“其实就是你发誓，我也不会相信的。你这麽恨我，得了机会，一定不会稍微松手的……偏生王爷现在就在你辖区，万一得到风声，我这官恐怕也就做到头了。所以……”他顿了一下，声音转厉，“齐安，动手！”
　　孟南玉这时候走得近了，眼前一幕让他几乎吓得没了呼吸：齐竹音被绑在一棵树上，旁边站著两人，齐旭元正对著他说话，而一边的齐安手中刀已出鞘，刀刃闪著光。听齐旭元下令，他微迟疑了下，举起刀就向齐竹音砍去。
　　“住手！”孟南玉吓得魂都飞了，大喝一声。齐安对著自家主子的亲生儿子下手，本来就有点心虚──虽说是齐旭元自己下的令，但是日後如果他觉得後悔可惜，自己这侩子手肯定也逃不了埋怨──听这麽一声喊，手一松，刀竟然落了地。齐旭元愤怒瞪他一眼：“没用的家夥，把来人杀了！”说完竟然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刺向齐竹音。
　　孟南玉的武功算是不错，而为了保命，轻功更好。他拼了命地跑过来，手中匕首胡乱去挡，身体已经扑在齐竹音身上。他那匕首是宝刃，齐旭元手中软剑与之相触，声息全无地被削断。他变招很快，立刻将剑横推出去，砍在孟南玉後背。而这时候齐安也捡起地上的刀，高举起劈过来，被半截软剑挡了下，劈在孟南玉肩头。
　　孟南玉只觉身後剧痛，整个後背变得火热，能感觉到大量血液流下来。他无暇顾忌这些，手中匕首划过，划开绑著齐竹音的绳子：“音儿，你快跑！外面有人接应的……”
　　齐安见这一刀没砍死他，把刀从他肩头拔出来，想要再砍一下。孟南玉肩头大量鲜血涌出，溅了齐竹音满脸。齐竹音伸手抱住孟南玉，想要把他翻到自己身後。孟南玉已经成了个血人，几乎连站都站不稳，却死死站著不动，张开手臂，把齐竹音整个身体都保护住。
　　眼看齐安的刀要劈下来，齐竹音高喊：“你不怕抄家灭族吗？他是津王爷！”
　　他声音都变了调，高得刺耳。齐安一傻，刀停在半空：“津王爷？”
　　齐旭元也吓得傻了，一时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後停留在“杀人灭口”四个字上。
　　孟南玉只觉神智渐渐模糊，他勉强撑起精神，转过头来，声音微弱：“齐平已经被抓，本王家将跟在後面……放过音儿，本王给你一个痛快，不追究你家人。”
　　明明不停在流血，齐竹音却感觉到怀里身体越来越沈，沈到他似乎抱不动。他手臂环著孟南玉身体，只觉满手黏黏的血，也不知对方流了多少。他哑著声音：“谁要他放过，齐旭元，你杀了他，就连我一起杀死好了！”
　　孟南玉转回头，呆呆看著他，努力抬起手来，脸上露出一个笑，手抚上他脸颊：“音儿，不要哭……”
　　他努力去抹齐竹音脸上泪水，却是越抹越多。他眼前开始发黑，即使瞪大眼睛，齐竹音的面容也越来越模糊。他声音很低很低，带著恳求：“音儿，在死之前，你吻我一下，好不好？”
　　眼皮越来越重，孟南玉几乎撑不住，身体也不停向下掉。在失去意识之前，唇上传来凉凉的软软的感觉。是他的音儿的唇，孟南玉唇角扬起，觉得幸福无比。
　　孟南玉的意识漂浮在半空，他好像看到很小的自己，初初见到他的音儿。
　　他跑过去，没有推倒人或者拽他头发，只是抱住他的腰，抬起头很坚定地说：“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然後是在蒙学，音儿被人欺负，他愤怒打回去：“他是我保护的人，谁欺负他就是欺负我，我读书他当然也可以读书。”
　　他的音儿和那袁岱相交的时候，他满脸醋意抱著回来的音儿：“你交朋友我当然不反对，但是不许你因此忽略我，更不可以跟他太亲密，不然我会吃醋的。”
　　音儿为家丁求情，他为难片刻，忽地一笑：“好啦，我就是吓吓他们，看你一脸不高兴。”
　　父王找他和音儿，说起他成亲之事。他握住音儿的手，开口反对：“没有後人又怎样，大不了父王你再生一个，或者我去旁支过继几个。反正辅政王最重要的不是血统，而是能力。”
　　可音儿还是消失了，他很著急，四处寻找，甚至跑去让太子帮忙发海捕文书。
　　“他叫……他叫孟音……不对！”孟南玉猛地一震，“我已经把他的卖身契烧了，他、他叫……齐竹音！”
　　似乎是答对了答案，他的音儿忽然出现在他眼前，对他笑著。他扑过去，紧紧抱住爱人，狠狠吻下去：“音儿，不许再离开我，否则……我就把你抓起来扒光了打。”
　　说著手伸向他後面，像是打又像是摸地吃了点豆腐，笑得满足。
　　他抱著齐竹音，觉得一切争执一切不快都消失了……等等，争执？
　　怀里的人蓦地消失，转眼却是琼林宴上，他见到了改头换面的音儿。他一下子扑过去：“音儿，我终於找到你了。”然後就是不停地道歉，不停地解释这几年他有多想念他，有多後悔。
　　或者是在柴房，他把倒在地上的人抱在怀里，心疼无比，拼命向音儿承认错误，还给了自己好几巴掌。音儿最终有些心疼，握住他的手：“最後一次机会，以後不许这麽对我。”他忙不迭答应。
　　无论如何，他的音儿回到了他怀里。
　　孟南玉满足地抱著情人，忽然身上一阵剧痛，怀里身体突地消失。他不停大喊，不停寻找，怎麽也找不到音儿。
　　“他已经死了，被你杀死了。”他听到这声音，声音很熟，他马上信了，抽出怀里匕首：“那我就去黄泉找他……不管他在什麽地方，我都要跟著他。”
　　他一匕首插进心头，却见说话的人转过身来，清秀脸上全是泪水，正是他的音儿。他大惊，忽然微微笑了：“音儿，你不是恨我麽，你看现在我死了，你应该高兴才对。不要哭，恩？”
　　唇忽然被覆上，是音儿的唇，凉凉的很舒服。他心满意足地反吻上去，感觉幸福得很。
　　对方却忽然离开，他心头一乱，就要再吻上去。脸上被轻轻拍了一下：“都快喘不过气了，你还不规矩。”
　　孟南玉脑中马上浮现音儿被他吻得几乎窒息那一幕，心下大惊，睁开眼睛，正和满脸通红的齐竹音视线相对，两人都愣了。
　　只是片刻，齐竹音马上高声喊道：“王爷醒过来了。”
　　一群人不知道从哪里纷纷冒出，又是把脉又是喂水，搞得孟南玉甚是烦躁。他活动了下，发现自己一直在握著齐竹音的手，忍不住收紧了些。见齐竹音一脸疲倦，不由轻声道：“音儿，上来睡会儿，恩？”
　　齐竹音脸上微微一红，反而往後退了退，却没有抽回手。孟南玉知道他是害羞，扫了一圈：“你们都给我下去。”
　　他声音虚弱，气势依然很强。太医们检查完，觉得他没什麽问题，就纷纷退下了。孟南玉试图伸手抱齐竹音，他右肩有刀伤，只稍微动弹就疼痛无比。齐竹音连忙按住他，自己爬上来。孟南玉抱住他：“我昏迷几天了？”
　　“两天半。”齐竹音回答道。孟南玉看著他，想他应该有两天多都没有睡，异常心疼地抱住人：“其他事情回头再说，先睡一觉，恩？”
　　齐竹音看著他，微微点头：“恩。”

　　状元书僮 十4

　　在齐竹音熟睡的时候，孟南玉偷偷叫来手下，问清楚事情来龙去脉。
　　孟南玉从来都不知道齐竹音的身世，管家也依稀记得他是卖身葬母，却不知道他的生父，原来是齐旭元。
　　故事很简单，齐竹音的母亲是名歌妓，与齐旭元相恋，赎身跟了他，被齐旭元安顿在他处。後来齐旭元上京赶考，齐竹音母亲带著他偷偷搬进齐家村，等著爱人高中回来，禀告父母娶了她──至少，齐旭元是这麽许诺的。
　　结果自然也很常见，探花郎被权贵招为婿，一路高升。至於往日什麽誓言什麽承诺，自然早是不记得的了。只是他当初衣锦还乡时还不曾上任，不够心狠手辣，只是说了些狠话把齐竹音母子赶走。後来他做官日久，方知这种事多容易成为把柄，也了解自家明媒正娶的妻子乃至岳丈一家有多持身严正。这种事一旦传出去，不要说御史台马上会参死他，就是自家後院，恐怕也不会袒护他。
　　齐旭元这时候再想杀人灭口，却已经晚了。幸好这一对母子也没有再出现过，他想也许她会找人嫁了，或者孤儿寡母的早饿死街头，倒也渐渐放下心。这些年官升得很是顺利，这一任知州任了，就应该再升一步，执掌一方了。
　　这时候齐竹音来到曹县，齐旭元也是被打过招呼的，只知道这县令是朝中有背景的新任状元，不用理会。但他怎麽看齐竹音的名字怎麽别扭，心中总觉不安，於是亲自过来想见见他。没想到那日齐竹音不在，倒是撞到了孟南玉。
　　“恩，後来他让我过去述职，我刚做县令的时候神智还不清楚，一直都不知道这位知州大人名讳。直到那天见了面，才知道就是他。”讲著经过的时候，齐竹音也睡醒了，开口插话，“他应该也看出来了，想想不安心，干脆第二天偷偷摸摸跑过来杀我，结果你正好赶过来，受了这无妄之灾。”
　　“什麽叫无妄之灾，只要你能活下来，别说挨上两下，就算把我这条小命拿去，我也是愿意的。”孟南玉认真道。齐竹音伸手掩住他的嘴：“胡说些什麽，你还嫌伤得不重麽，太医几度都说你可能不行了……”
　　他眼睛微红，似乎是心有余悸，也不知道这两天里流过多少眼泪。孟南玉努力挪动身体，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我才不会死，死了的话，还怎麽陪你一辈子？”
　　他说完，很紧张地看著齐竹音，见对方没有反驳的意思，不由大喜。只是过了半天，见齐竹音只是怔怔出神，表情没什麽变化，不由又是担心：“音儿，我不是施恩图报，你、你若不喜欢，我绝不会勉强你……”
　　说这话的时候，孟南玉还是紧紧抱著齐竹音。他咬咬牙，把手拿开，略微往後退了下，痛得龇牙咧嘴。齐竹音无奈笑笑，摇头道：“傻子，我有说不答应麽？”
　　这句话当真让孟南玉傻了，他一时喜悦无限，若不是身体不允许，真想跳起来手舞足蹈一番。傻笑了半天，他盯著齐竹音：“音儿，你是说真的？”
　　齐竹音半闭上眼，微微叹了口气：“本来那日在柴房，我已经全然死心的。後来听那调教师说是你的吩咐，也只觉得大不了就是这条命二两半银子还了你，其它再无可能。”
　　孟南玉打了个战，虽然知道齐竹音现在多半已经改了念头，还是紧张抱住他。
　　“我娘跟我说，齐大非偶，象我们这样身份卑贱的，千万不要有什麽奢求。你看齐旭元连娶她都不肯，她却相信什麽他高中後就会求爹娘应允……这不是玩笑麽？”齐竹音轻声道，“她告诉我，男女都是如此，一定不要奢求我得不到的。可我就当了书僮，遇到了你。”
　　“是我不好……”孟南玉连忙检讨，把这几天梦里情形讲给齐竹音听。齐竹音其实已经听他翻来覆去说了很多梦话，这时候拍拍他，示意他不要紧张：“其实我後来也想了，你身为小王爷，哪里会明白这些事情。出於情爱也好，或者单纯占有的念头也罢，在我眼里，你只是把我当做一件物事。虽然很是宠爱，但也仅此而已。你甚至可以很自然地跟我说你要成亲……”
　　他不自觉地摇了摇头，眼中透出黯然来。孟南玉心疼得厉害：“我是混蛋，大混蛋。”
　　“总之我逃了，我那时想，我去考状元我去做官，等我做到中书省，也许就有资格站在你面前告诉你：如果我不是你的惟一，你也可以不是我的。我一点也不想你娶妻纳妾，我希望你只有我，就像我只有你一样。”齐竹音看著他，目光清澈。
　　孟南玉鼻头一酸，却苦笑起来：“那幸好我提早回来看到了你，不然等你进中书省，我们俩应该都胡子一大把了。”
　　“那也好啊。反正就算用上一辈子，我也只是想让你明白这一点而已。”齐竹音轻声道。
　　“那我现在已经明白了，音儿，我们……不用再等了吧？”孟南玉战战兢兢问，一双眼紧张兮兮盯著他，身体绷得紧紧的，生怕听到其它答案。
　　齐竹音拍拍他：“傻孩子，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伤有多重？放松些，别让伤口再裂开了。”
　　“只要你答应我以後不要生病受伤，我就答应你。”他很温柔地叹口气，“还有，不可以再有其他人。”
　　孟南玉头点个不停：“只要你答应我，我什麽都答应你。”
　　齐竹音不禁莞尔，不再说车！辘话，安心躺在孟南玉身边，觉得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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