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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化合反应
　　作者：午夜红茶

　　1

　　（）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丝毫不见停却也不见大。点点滴滴地散落在玻璃窗上汇聚成一串串连绵雨线，噼噼啪啪地为那窗外的一切景色平添了朦胧。数不尽的氤氲绵绵，道不清的风雨凄凄。
　　——咚，咚
　　“请进”。韩蕾放下了手中的文献，目光迎向了开门的人。轻缓缓走进来的是助理文彬。
　　“韩工，看这雨天，中午大家打算定盒饭了，您是不是也一起？”
　　韩蕾想了一下，点了点头。随即，文彬又轻轻地把门带上出去订餐了。韩蕾没有再拿起那叠资料，而是闭上双眼放松了身体。她是不喜欢雨天的。大学同学兼密友张岚总是异想天开地认为她的双亲是在雨天过世的，又或是她的初恋是在雨天结束的。所以虚长她半岁的张岚就想为她摆脱这样的心里阴影，也总是对她照顾有加。
　　其实，韩蕾是解释过的，早在她那算不上恋爱的单方面离开前，早在她的父母遭遇意外前，她就已经不喜欢雨天了，况且她更不喜欢的是在雨天打伞。所以，韩蕾从不带伞甚至没有买过任何一把。不过，张岚仍然固执地纠结在她的雨天郁结上，仍然尽着挚友的本分。
　　“韩蕾，你总是看着让人心疼。”张岚经常这样说的。韩蕾本人却从不在意，她并不觉得自己可悲。世上有很多人从没有见过生身父母；有那么多人衣不果体，食不果腹；又有多少人是疲于奔命，不堪重负。所以，韩蕾既不自哀也不怨天尤人，她甚至觉得她是受到老天眷顾的。她幼时便成绩优异，是那种有付出就有收获的典型。大学考进了全国首府，毕业后又顺利地保研，硕博连读完在本校的博士站出战，最后留校任教。老天总是替她铺好了人生轨迹，做好了选择，韩蕾也认为自己会一如既往地接受，按部就班地在母校教书育人，专研学术直到韶华已逝老去暮年。
　　是啊，她的一生本该是这样的。然而呢，就是这样的一个然而，一个足以改变一生的但是……
　　一阵阵的喧闹拉回了韩蕾的思绪，她摇了摇头，叹息着自己真是上了岁数，竟开始回忆起那些淡忘的陈年旧事。有多久没有再忆起那件事了？许是这样的淫雨霏霏在作祟吧。门外又传来了几声笑语，韩蕾想着转换下情绪，便走出了办公室。这时，有说有笑地几个同事看到她后都默契地缄了口，开始退回到各自的办公桌前，一时间气氛就僵在了那里。韩蕾深知是自己冷清的性格，来到这里近一年了还是不能和新同事们打成一片。自己虽不是骄纵独裁的上司但也绝对称不上是和蔼可亲。就在韩蕾想着先回办公室还是该说点什么的时候，文彬适时地开口打破了逐渐尴尬的气氛。
　　“韩工是什么星座的？我们正在聊这本杂志上的星座测试，听上去挺准的呢。”韩蕾走近了些，马上有同事推过一把椅子。她带些拘谨地到了谢，坐下后说：“摩羯座”。理性如她向来是不信星座血型的，总会有说准的部分，也总会有不准的部分，总之就是用了些心理学的基本写了些模棱两可的话罢了。
　　“摩羯座今天的运势是……噢，这里……”，文彬愉快地念起，“本周的摩羯们爱情运最强，将会与命中注定的另一半相遇。相信你的缘分已经来到你的身边，赶快抓紧行动吧。” 同事们已重新聚到了一起，与文彬一起颇具玩味地看向韩蕾。
　　“哇哦，恭喜韩工啊。”
　　“是啊韩工，可要准备好开始恋爱喽。”
　　“韩工，缘分都来了，莫不是咱们林总吧。”
　　同事们难得有机会开韩工的玩笑，全都纷纷打趣起他们一板一眼的上司。韩蕾皱了皱眉，显然她认为这句话简直毫无意义。假设你恋爱了，自然是算准了。如果你没能恋爱，那只能怪你没能抓住缘分。
　　“等等，等等，我还没有说完呢”，文彬继续念道，“……恋爱成功的幸运物是雨伞，让摩羯们来一场浪漫的雨中邂逅吧”，“呵呵，真的很准啊韩工，今天就下雨了呢。看来您的真命天子就要现身啦。”
　　韩蕾的嘴角微微地弯起笑了笑，仍然没有答话。因为外卖恰巧送来了，大家便散了去领盒饭。雨伞吗？那搞不好自己这辈子都要与爱情无缘了。果然星座最不能信，韩蕾于是自嘲地想。
　　(2)
　　下午近4点钟的时候，天空依旧是一片灰沉沉的，烟雨濛濛。天边堆簇着几团颜色更深的积云，也许晚些时候将会有阵雨也说不一定。韩蕾决定不能再等下去了，这天肯定是晴不了的。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走之前向文彬告假早退，就急急忙忙地离开了公司。文彬看着那抹匆忙背影竟突地一笑。她发现这韩工真是越来越有趣了，甚至有些可爱。明明是公司里的总工，却还一丝不苟地在实验室出勤表上标事假。“呵呵”，文彬又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此时的韩蕾已经趁着雨势还小快速地冲进了地铁站。下雨天是不好拦出租车的，而且也容易堵车。但当她出了站口，她却不得不暂时停在了那里。雨水连天已经卷起了延绵的珠帘，街上的路人无一例外地撑起了一把把雨伞，低着头赶路。这时候再打车看来是不可能了，韩蕾环顾了四周，附近并没有出租车停位。若是这样直接跑到对面不远的公交车站，不消10分钟，她就会里里外外地淋湿淋透。十多年前，自己是不管不顾地任由着雨水打湿了周身，也不会为任何一场大雨停留。而现在，韩蕾很明白她再不是不经事的青春年少了，她要顾及不菲的皮鞋不可沾上泥水，笔直的西裤不能浸湿，挎包里的物品也要格外小心。特别是她不能使自己一身狼狈地出现在医院去探望她的姥姥。
　　韩蕾就这样时不时地焦急的望着对面的车站，盼着雨势慢慢减弱。当她又一次看完时间仰起头来的一刻，天蓝色的伞面就那样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她的眼帘。伞下人温和轻柔的微笑就这样晃了韩蕾的眼，使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您好，请问您知道去B大学怎么坐车吗？”不疾不徐的语调配上清脆的嗓音，对面的女孩子束着马尾，背着大大的斜跨包。身上是格子衬衫，牛仔裤，平板鞋，俱都彰显着年轻学生独有的书卷朝气。
　　“斜对面广告牌下面就是了。你可以从这边的过街天桥上过去。”韩蕾边说着还抬起手示意了一下。
　　年轻学生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又露出那和善动人的笑容，礼貌地说：“您是不是也要去对面坐车，不如一起走吧。”
　　韩蕾疑惑地略抬起头审视着眼前的女学生，她仿佛能看到女孩眼边两道浅浅的笑纹。并不是怀疑女孩善意的邀请，而是不习惯接受陌生人的好意。但是，韩蕾迟疑着还是点头“嗯”了一声，与女孩一起撑着伞走向车站。
　　“今天的雨下了一整天呢。”女孩围绕着雨天和韩蕾三不五时地聊了起来。一般陌生人都会没话找话地聊天气，但是她们真的是在讲降雨，讲水成云、高层云的成分，韩蕾甚至还用上了多年前城市气候学课上的点滴。
　　女孩的公交车一直没有来，倒是韩蕾的车缓缓地即将进站。“我要上车了……呃……再见”。韩蕾走了几步似乎是想到什么，掏出了一张名片递到了女孩手中，最后说了句完全不搭的“谢谢”便挤上了公交。
　　（3）
　　一进了病房，韩蕾的姥姥就看到了她，拉过她埋怨着不该在这种天气还来医院。韩蕾不在意，把刚才医生的话又详尽地重复了一遍，宽慰起老人。“医生说您的治疗很成功，一周后就可以出院了。您的身体现在健康着呢，能长命百岁的。”韩蕾内心十分喜悦，接连几日的阴霾都一扫而空。她伸手从果篮中把香蕉苹果这些甜分大的水果捡到一边，拣起了猕猴桃，剥给老人。
　　“你这孩子。”老太太欣慰地看着韩蕾，从女儿女婿走了后，老小间互相照料，一起生活到了现在。这次老人突然晕倒可吓坏了韩蕾，短短几天就清瘦了一圈。老人偶尔辛酸地想自己要是就这么没有感觉地去了，是不是会减了韩蕾的负担。可是，老人也庆幸从鬼门关活了过来。她不忍看到韩蕾孤身一人地生活着。她希望韩蕾随和些开朗些，可是每每话到嘴边却又无从说起了。除了叹气老人也觉得自己是没法解开这心结，于是日夜企盼着有个人能够陪伴在她的身边，长长久久。
　　“姥儿，今晚还是我陪床吧，让舅舅不要过来了。”老人家知她做了决定也没再多劝。这孩子性子沉，想得深，什么事都自己担着憋在心里，总是怕老人操心，这样的人是不容易快乐的。韩蕾的孤僻和冷淡又使得她几乎没有朋友也没有社交。性情不外露，也就是对着自己还有些活分劲儿。生活重心除了工作就是老人和她两的家，这怎么能不让老人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就在几个月前，还出了事故辞去了老师的工作，老人更是担忧到发愁。
　　“蕾蕾，姥姥打算搬到你舅家了。他也劝过我好几次了，这回出院了你就帮着我搬过去吧。我晓得你是不会过去的，以后常去看看就好。”这副病怏怏的身子保不齐就要撑不住了，怎么能再累着小蕾。
　　“嗯，姥儿，我想通了。舅舅一家人多，能好好照顾着您。白天家里有个人是最重要的，要是您再出个急病……”韩蕾苦涩地挤出个笑容，为了老人有个照应，她也不能再固执。舅舅舅母好过自己更好过请人。只是……韩蕾明白自己终究是和亲戚生分的，隔着一层。往后更是孤孤单单了。
　　祖孙两各自想着心事，心底添了分沉重，病房里无形中染着悲哀的愁绪。韩蕾睡得不安稳，消毒水的味道，瓢泼滂沱的雷雨扰得她睡睡醒醒。似梦转醒间，她想起了那春风和煦般的笑靥，继而又想起了它的主人——那个温和爽朗的女孩子。
　　那个女孩是特意送自己去车站的——这是她熟睡前最后记住的事情。

　　2

　　（1）
　　秦秋茗手握着名片，琢磨着那句谢谢莫名其妙。正常来看该道谢的不应该是自己吗？难道她看出自己是有意的？但她立即又否定了。古道热忱的秦秋茗不过是秉承了她一贯的乐于助人，又一次帮助了有困难的同志，并且坚持着做好事绝不留名的信仰，确信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从小到大，秦秋茗得到的最多评语就是热心助人，团结友爱。所以她深得前辈师长的赞许，同学朋友的信任以及远亲近邻的欢心。小学时，那些因小偷小摸、偷懒耍滑而犯了错的小朋友就知道写检查的最后要这样写：“……我深刻地认识到了我的错误，从此以后，我要向秦秋茗同学学习，向她看齐，努力改正自己……”云云之类的，活脱脱地把秦秋茗同学提高到了雷锋叔叔的境界。中学时，方圆几百米的不良少年也知道要绕着童叟无欺的秦雷锋走，走眼的劫上她就等着人神共愤天怒人怨。大学时，整个化学与生命工程学院都知道秦秋茗是B大里最环境友好的绿色无公害产品，没有之一！
　　回宿舍的一路上，秦秋茗还在想着那个让她好奇的女人。因为雨水总是模糊了镜片，那时她并没有戴着眼镜。高度近视的秋茗只能依稀地看清楚韩蕾穿着职业装，来回不停地盯着车站和抬手看表。莫名地，秋茗似乎是感应到那人脸上的急切般，走近了她并开口向她问路。果然，那人是眉头轻皱一脸的焦迫，但为自己指了路却没有显出丝毫的不耐烦。想到这里，秋茗涌起了笑意，那人竟直直盯着自己怕是把自己当做了恶人呢。她实际上看不清韩蕾的表情，只是像平常那样表达自己的友好。所以当她与韩蕾并肩地走到对面的车站时，她就好像亲手抹平了韩蕾心头的焦虑般心情愉悦。不过，那人真是冷漠呢，并不怎么与自己答话。直到说起明天会不会还要下雨时，那人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才说出了意见。
　　秋茗抿了抿嘴，回想起那人的回答就想发笑。“我想明天应该会放晴的……这种云水汽充足是大雨的征兆，不过云的气团性质稳定，表明空中的层积云在变薄。到了夜里，一遇到下沉气流，云体便迅速消散，次日将是晴好天气。”这番正经，说得秋茗直把她想成了系里的那些德高望重的老教授。
　　回忆至此，秋茗突然地拿出了那张名片，她的好奇心已经被填的满满的了。
　　“韩蕾，总工程师，实验室主管。日光化工……吗？”，“这世界可真是奇妙啊！”秋茗不由地诧异了好久，感慨起缘当真是妙不可言。
　　(2)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个城市随着昨日的第一场大雨开始进入了雨季，天气也渐渐地转凉了。韩蕾习惯性地向窗外望了一会儿，树叶上草丛间还悬挂着破晓时分降落的雨珠，东边已经有些透光的卷云丝丝缕缕地漂浮着。凌晨的时候她赶回了家梳理了一下，想了下今天不进实验室，便画了些淡妆遮盖了眼袋下淡淡的青色，戴上了顶宽边圆帽又出了家门去乘车。
　　不多会儿，车便到站了，她弹了弹外衣上的零星雨滴正要迈进公司。“韩蕾，你怎么又不打伞?”寻着声音韩蕾看到了不远处停车的林晃，他正向她招手。她也摆了摆手，进了大厅里看着林晃向她走来。
　　“我的堂堂总工不买车，就连雨伞都不买，别人要以为我是多么抠门的老板呢。”
　　“因为我不喜欢打伞，而且我也不会开车。”韩蕾深深地怀疑这林总是不是贵人多忘事？明明自己都重复了许多次了。
　　“我看交通部和环保局都应该大力表彰你，如此地以实际行动支持环境改善。”天知道，林晃怎么这么喜欢调侃他的这位总工。那面无表情的表情配上那毫无起伏的一字一句，也只有与众不同的韩蕾才能发挥出冷幽默的极致。缘此，他可真不愿意去感谢张岚那个胭脂虎。
　　“林总，新招上来的实习生应该已经在会议室了。”
　　林晃偷笑着韩工可真禁不住玩笑，也不纠着刚才的话题。“好，咱们就去会会张经理选出的小朋友们吧。”
　　韩蕾和林晃一同走向第一会议室，那里有十名本期的实习生正由文彬接待。韩蕾旋开门前随意的一瞥，却从走廊里数把雨伞中瞥见了那柄像深海的海水又似晴空的天空一样清澄的天海蓝，心底那已经淡化的影子又重新清晰了起来。
　　会议室里文彬正在为新人播放公司的VCR。日光化工是由老总林晃于十年前一手创建，最初由经销化学品，分析仪器起家，到现在已成立了2个原工厂，1个加工厂，3个专项精密实验室，提供从原料供应、精细合成、成分检测到成品销售等一系列化工产品的服务和渠道，还有诸如实验室培训、技术支持等附加业务。
　　林老总笑呵呵地从文彬手里接过麦可，做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在一片崇敬的目光洗礼下又将话筒转给了韩蕾。韩蕾走上前后，有那么几秒就那样凝视着前排的一名女生。那人像在座的每个人一样穿着正式的三件套。披肩发，妆很精致，肤质细腻有光。金属框架的眼镜下是掩不住的眉清目秀，说不出的眸转流光。直到对上那了然于心的眼神，那别无二样的笑颜，韩蕾才后知后觉的脸红了一下——自己真是太失礼了。
　　秦秋茗就坐在那里等着和韩蕾四目相视的一刻，她想看看VCR里严肃到肃然起敬，从进门就同出土兵马俑无异的韩总工，看到自己将会是怎样的表情？她故意不避讳那样的直视，还恶作剧般的冲韩蕾眨了眨眼睛，成功地使韩蕾的耳根涂上了嫣红。
　　一束束的阳光终于拨开了那灰绸幕幔的华环云笼，洒进了一室的灿烂金黄。此情此景，秦秋茗没有深究自己生平第一次萌发的强烈好奇究竟意味着什么？韩蕾也没有细想那初次的相遇算不算佛老的缘分，再次的相会又是不是月老的牵线？
　　“今天果然是晴好天气。”此时此刻，韩蕾和秋茗不约而同地为昨天告别前的那句话做出了肯定。
　　（3）
　　“你真应该看看那个秦秋茗做的表征，图像清晰，颗粒饱满，我从没看过那么完美的纳米光催。”张岚喝了口水，继续游说，“林晃有意把她拨到实验室，你就亲自培养吧。”“她是B大的高材生。你知道的吧，化院里可都是国家级的实验室。喂，蕾蕾，你有没有在听啊？”
　　韩蕾合上了秦秋茗的简历和推荐信，这是文彬刚刚拿给她的。“从散会后，这是你讲的第四遍。”
　　“呵呵，我不是怕吴工或是仪分室的把她抢走嘛。”
　　敲门的声音打断了张岚想要继续滔滔不绝的打算，文彬与秦秋茗一前一后的站在门口。张岚起身朝韩蕾挤挤眼，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原来小蕾蕾早就先下手为强啦，姐姐我多此一举啦，撤啦。
　　韩蕾有些哭笑不得地请她们坐下，她先交代了文彬一些培训课的准备工作，随后拿出了袋文件交给秦秋茗。
　　“明天的培训之后，你来做个发表，内容是这些材料，时间20分钟。”秦秋茗接过来便感到手腕一沉，又听韩蕾补充了一句，“要用中文。”
　　走出办公室，秦秋茗才明白过来韩蕾的那句补充。这一摞A4纸不是英语就是日语，自己不但要理解了上面的文字，还要转化为简单易懂的中文阐述给大家听。
　　文彬鼓励着她：“你不要误会韩工，她不是给你为难。这可是实验室即将开始的项目资料，还属于内部文件呢。况且你曾经做过I-U化学部的交换生，对吧。”
　　“我明白的，文助理，谢谢你。我知道这是韩工给我的机会，我会努力做好的。”
　　“你也别客气了，随大家叫我文彬或是小彬吧，呵呵，其实咱们年纪差不多的。”
　　这会儿，韩蕾打开了另一牛皮纸袋，翻阅着文彬整理好的译文——日本某化学制品株式会社提供的合作材料。不错，她的确想看看林总和张岚中意的人有几分能力，她要对公司负责，所以她必须为公司培养的是有潜力的人才。隐隐地，韩蕾期待着秦秋茗的表现，她对秦秋茗又多了一份在意。
　　次日上午，按例由人事部张岚先讲述公司内部的一些规章制度。她发给每人一本不算薄的手册。特别强调了足足占据手册一半的实验室安全制度一章。
　　“不同的实验工作有不同的要求，但总的来说，进入实验室要穿鞋套或室内鞋。不可留、染指甲；不可佩戴手镯或手链；颈部不可戴铂金与金以外的饰品，饰品不可露出贴身衣物外面；精密室内要带头罩穿防化服，不可使用含化学成分的化妆品；不可喷香水，不可染发等。” 张岚顿了口气，留心地观察到下面有几名实习生，包括名男生都好像不太接受似的。她远远地看到韩蕾，于是放下手册，“相信我，用不了多久，你们会自愿地做到这些的。”
　　中午，培训结束后，这些人就信了张岚的“用不了多久”就真的是没有多久，刚刚好是韩蕾上的那节课时间。

　　3

　　（1）
　　秦秋茗是科班出身，一般的实验室基本要求和安全事项她是烂熟于心的。她所在的生物化学系可是有带防毒面具的。韩蕾讲的都是些明文规定，虽不是照本宣科，但要是之于绘声绘色那就好比白银之于铂金了。索性她也不是站在《百家讲坛》上，不怕被人扔鞋。但韩蕾的培训课还是令人受益匪浅的，至少这些人再也不想用那些致畸致变致癌物了。要知道你脸上的粉唇上的红不小心和某个瓶子的某个药品碰撞出某种化学的火花，就是PPM量纲的也可能引发911级别的，即便少到痕量的也将引起连锁的变态反应。
　　这些内容若是换做张岚来讲，多数人可能不以为然甚至觉得夸大其词。但是韩蕾，她即便是枯燥的陈述事实，这些人却信足了十二分，简直要终生难忘了。秋茗就听到旁边的人时不常地低呼一声倒吸口冷气，以至于刚一下课女生们就冲进洗手间了。
　　下午，实习生们基本上各就各位了，营业部，技术部，设备部等等。大家像看着小白鼠一样同情地目送秦秋茗跟了韩工去了精密室，内心无比可怜起秋茗的未来——最最轻也是和那雷公，噢，不，是韩工一样得个面部瘫痪。
　　韩蕾带着秦秋茗进了外室内的小会议室，文彬和几个实验室的同事已经就位。秋茗这两天的接触下来，她觉得实验室的人做任何事都透着独有的严谨，不容含糊。同事们聚精会神地听着秋茗的Presentation。秋茗的PPT做的很漂亮，条理清晰框架分明，想来在学校里没少做汇报演讲。
　　韩蕾一点也不惊讶秋茗富有渲染力的演说以及对文献的阅读能力，毕竟她认为这是知名学府里的学生应具备的实力。同事们并不知道秋茗仅是用了一个晚上消化了大量的专业知识，并且要压缩到20页的PPT中，但对她的讲解频频的点头同意。秋茗一直留意着与听众互动，这时她也轻舒了口气，更自信地肯定了自己的见解，尽管韩工还没有任何表示。
　　又过了几分钟，秋茗的PPT播到了最后一页，韩蕾提了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问题。“关于聚合PEI的催化模型，我想想听听你的意见。”
　　聚合PEI正是日方委托的主要合成组分，也是这项工作的关键。因为它极难生成，条件又苛刻，要从上吨的原料中提取出微量再聚合。所以合约中也仅仅是几克的成交量，可以说是一掷千金。
　　秋茗陷入了深思，她确信文献中没有直接提到。可是她感觉韩工是不会平白无故地提问题的，于是她又仔细地在脑海里回放了刚才的PPT，那里一定有答案的提示。
　　时间静静地流逝着，每分每秒都显得格外漫长。秋茗的PPT中没有涉及到这么具体，韩工的问题也同时引起了所有人的沉思。这的确是实验的一大难题，尤其是对经验和阅历都尚浅的秋茗，韩蕾的问题太急于求成了。但她想去打这个赌，也必须打这个赌，赌的就是秦秋茗的不可限量。
　　秋茗迅速地回想着：PEI的比表面……不溶于一般液体……分子筛，分子筛。是啊，原来是这样，秋茗心中有了答案，又恢复了自信的笑容。
　　“PEI的特性很像低碳烃的物质，但是沸点很高。我想可将多相催化燃烧进行改良，选用新型的纳米介孔分子筛脱氢催化剂……”。秋茗回答完后没有忽略掉韩蕾露出的欣赏和无意识的轻微颔首，秋茗觉得这简直比任何一次表演上的掌声雷动还要激动人心。
　　韩蕾没有去评价秦秋茗的答案，她做了一项决定：“明天起你进配给室实习。”说完便散了会。还不明所以的秦秋茗兴奋地看着韩工，完全没有留心到包括文彬在内的其他人都上下瞅着自己，一脸的不可思议。
　　（2）
　　配给室顾名思义就是为所有实验室做配给、准备和善后工作，好听点叫统备，说白了就是打杂。谁也摸不清韩工的用意，这回就连文彬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秦秋茗了。韩工大概、可能、也许是想秋茗从基层做起……吧。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秋茗自己不是没有疑问的，但她从来不擅长揣测一个人的用心。所以，与其说她信任韩蕾，不如说她尊从了自己的内心。倒是有些闲言碎语，说“雷公”妒贤什么的，但她压根不放心上。
　　早上8点差5分，秦秋茗准时地出现在日光大楼的地下一层，最里面墙角处紧挨着货梯的便是配给室。敲了敲门，她隐约地听见有煮沸的声音。秋茗推开了门，屋内是标准实验台的格局。她循着水声绕了过去，有位老先生冲她摆了噤声的手势。她又走近了些，不禁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酒精灯隔着石棉正在加热一个乘着液体的圆底烧瓶，烧瓶里好像有个类似过滤器的东西。瓶口胶塞封紧，玻璃导管一端插入已沸腾的液体，一端连着冷凝装置。只见烧瓶的水开始被压入冷凝器里，这时老先生稍微移开了些热源。冷凝管的下端连着双支管的烧瓶，很快水进入了瓶中，瓶里插有温度计，大概7、80度的样子，瓶底平铺着纱布类的东西。
　　空气里突然弥散开来了阵阵茶香，原来那布里竟放着茶叶。老先生快速地松开一端的软管，随后又夹紧，接了少许的茶水倒掉后又松开了另一端。茶汤便持续不断地流入恒温水浴上的药品罐，直到满满一罐后老先生盖上了酒精灯。
　　一套行云流水式的动作下来，秋茗目瞪口呆了好久才忍不住地拍手叫绝，“老先生，您是不是陆羽啊？”
　　老先生哈哈地大笑：“你是秦秋茗吧。我姓吴，但不要叫我吴工，就叫师傅吧。”吴工沏了两杯茶招呼秋茗坐下，“秋茗这名字真不错，倒应了这茶。”
　　秋茗这样的年轻人是不懂茶艺的，更不知茶的闻香、观汤、品味三步。她小心地啜了下，不烫，就喝了一大口。只喝得口里馥郁四溢，舌尖沁满甘甜的花香，这才又细细端详起这茶汤，色泽醇厚，深橙色却很明亮。
　　吴工轻吸着茶气悠悠地浅尝了下，才说：“红茶还是软水煮的好喝”，又意犹未尽地回味了回味，“春茶苦，夏茶涩；唯有秋白露，香久益清味久益醇。”随后他放下茶杯看向秋茗，“梅花苦寒来，宝剑磨砺出。茶香不怕茶炊简，佳茗自有佳人睐。好茶也要等时间去沉淀，温火去烹煮，这样时机一到自会酿出上品，香气才会持久不衰呦。”
　　秦秋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还没有完全琢磨过味儿来。师傅很好相处，又喜欢自己的名字，她一门心思开心地饮着茶，开始了她正式实习的第一天。
　　（3）
　　配给室还有两个配间，一个是药品仓库，依据存储条件不同，比如低温，怕潮之类的，存储装置也不一样。另一个是大型设备间，像是全部实验室每天必备的去离子水纯水机，还有些三废的收集和净化器。
　　配给室的工作说忙也忙——那说的是她秦秋茗，说不忙也不忙——那指的是吴师傅——关键是熟练，这是吴工的口头禅。
　　“师傅，您怎么做到的？正负误差竟不超过千分计。”秋茗还没配完一瓶标配，吴工已经坐下来喝茶了。
　　“丫头，要是每勺药粉都要天平，每次稀释都要量筒，那你等着烧碱变苏打吧。师傅我都说很多次了，关键是熟练。”
　　几天下来，秦秋茗已经对吴工佩服得五体投地，吴工的手，吴工的眼就是指示针和显色剂，她都恨不能安自己身上。在这里，她接触到了许多连学校里都不具备的器具，还有很多她见过却从来没机会使用的仪器，因为在大学里她是不需要做这些基本实验的。起初，秋茗做得很慢，因为她不熟悉程序，要记住每一组的顺序，试验品的名称和配套的工具，更不用说还要保证药剂药品的精确度了。有些上手后，又出些大错小错的惹来吴工的责怪。秋茗便羞涩地笑笑，冲吴工吐吐舌头。吴工也就是做了个狠表情，然后还是谆谆教导，恨不能一股脑儿的倾囊相授。
　　配给室在公司里被其他室的年轻人私下里戏称作配菜室，这些人常常下单的时候和秋茗开玩笑，“秦小二，叫你们掌柜的上1升硫酸配半斤甘油外加2瓶葡萄糖……”。这秋茗听了也不恼，还学着伙计的口吻问人家，“这酸是要发烟的还是兑水的。”
　　时间一晃就是二十来天，谦虚好学的秋茗成长地很快，这种一对一的言传身教使她得到了突飞猛进地提高，现在她已经不需要随时随地请教吴工便能将工作完成得很好，还欠缺的就是吴工常说的熟练。文彬偶尔会找她上来交给一些实验室要预定或是补给的清单，精密室已经着手日方的项目了。
　　韩蕾这段时间长期地待在实验室里，有时候是连续18小时的蒸馏纯化。所以她和秋茗更是不曾见过一面，精密室的人们也可能都差不多忘掉了还有她这么一个小实习生。其他新人都不同程度的有工作跟进，几个同期的中午碰到一起也替她抱怨：“那雷公是变相下放，秋茗你怎么不向上面反映？当初你可是进的精密室。” “就是，秋茗，你难道不想结束配菜的日子吗？”
　　秋茗但笑不语，没有多说些什么，说了也像是说辞。虽然工作的内容几乎一沉不变，但她在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实验室版本的功夫茶哪是随便能见的？不过其他的人还是替她惋惜。
　　这群人看到张岚过来就散了，张岚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住了秦秋茗。问了问她在配给室的工作情况，还有吴工的近况，最后拉过她说，“韩工让你去配给室的用意，你以后会知道的。吴老不仅带配给室，还是公司的高级讲师，有30年的实验室经验，你跟着他学东西，对你绝对有好处。”
　　张岚又说了些吴工的经历，秋茗心底里越发地敬重起吴工。原来每天喝喝茶看看书的吴工才叫大隐隐于‘室’。

　　4

　　（1）
　　韩蕾今天没有进内室，而是难得的出现在办公室里查看这周期的数据。照样品的数据显示，实验的进展非常顺利，还有两步应该就可以结束了。
　　张岚这时沉着一张脸进来：“真是气死我了！那几个刚出校门的实习生就敢嚼上司的舌根，说什么假公济私，还欺生？拜托，校园暴力不要看太多！”意料中的，韩蕾听后没太大反应，连眼睛都没从那堆图表数字前移开。她稍微平静了些，深叹了口气，“唉……你就是这样，宁愿被人误解，也不多做解释。”
　　“秦秋茗她……嗯……她有说什么吗？”
　　“她倒是很信你，还感激你呢。”
　　韩蕾不自禁地浮出些笑意：“那就叫别人说吧，嘴长他们身上，我又不能给他们贴封口胶。这样不就真成假公济私了？”
　　张岚当然没有错过韩蕾此刻的表情：“咦，有人心情不错哦，竟然会开玩笑了。”
　　韩蕾被人瞧出了心事，有些不自然，“你不也说让我亲自培养？”
　　“少来。还说我呢，我看你才是最欣赏那秦秋茗的？你花了不少心思栽培她吧，连劳伦斯实验室那套都用上了。你对她可真不一般啊。”
　　韩蕾白了她一眼，这人越说越离谱了。
　　“说真的，你还打算雪藏秦秋茗多久啊，公司可不准闲置资源。”张岚见韩蕾不再多说，最后撂下一句就回去了。
　　每天，从踏进地下室开始，秦秋茗就惦记着今天的茶品，这成了她新添的习惯。她一边推开配给室的门一边高声地问：“师傅，今天煮什么茶？”。
　　“我的好茶都要被你喝光了。”吴工续了口茶对着韩蕾说，“你还是快快领走吧。”
　　“师傅不要说笑了，我哪有。再说，那还不是师傅的茶香嘛。”秦秋茗用食指划了两下脸颊，笑得不无羞涩。没想到韩工也端坐在那里。
　　吴工心里偷乐，这秦秋茗真是个傻徒弟，都听不出来话音是她要回大实验室了吗？
　　“老师的茶，这么多年味道都没变呢。”韩蕾恭恭敬敬地为吴工又添了一杯。
　　“呵呵，很久没听到你叫我老师喽。想起当年你不过是随校到CA来参观的，竟然就敢教育起我这个国家实验室高分子室的主任咧。”
　　“在实验室里用酒精灯加热咖啡壶煮茶，难道不是违规操作？”
　　“不知道是谁后来改用瓦斯炉的？”
　　“瓦斯炉可控可调节，并不违反安全用火条例。”
　　“你哟你哟，说话还是这么条条框框的，一点儿也不变通。”
　　秦秋茗听着韩工和吴工开心地回忆起往事，她看得出吴工是韩工极为敬重的人，言语间自然地流露出浓浓的敬意。
　　“老师，您还要继续在配给室吗？您的身体……”
　　“好啦，你什么时候变得啰嗦了。”，“秦秋茗，韩蕾是来调你回精密室的，你可以回去了。”
　　“真的吗？”秦秋茗说不高兴那是假的，毕竟她本来就是想在精密室里，站在韩工的旁边，但也挺不舍吴工的，“师傅，我可舍不得您啊。”
　　吴工别有趣味地瞟了眼她：“是舍不得我泡的茶吧”。又遗憾地叹息当年他的茶更好，还是没能留下韩蕾，她拒绝推荐时只是淡淡地说她不能离开的她的亲人。
　　韩蕾也不再劝了，她知道自己是拗不过老师的。老师一辈子献给了热爱的事业，即便再也担当不了高难度的实验，也不愿离开实验台。她也只能多嘱咐些注意身体，不要再亲自做那些有危险的实验。
　　吴工看着韩蕾和秋茗与他道了别转身离开，眼前重又浮上了一幕幕往日的身影。他和韩蕾总共做了不到两个月的师生，他就已经发现了韩蕾的天赋和勤奋。很多人往往不辞辛苦地做上十几年的实验，却没有敏锐的观察力和那天赐的垂青，看不出种种现象反应里的本质，白白错过了发现它们的机会。
　　吴工想得有些累了便眯上了眼睛。至于那个秦秋茗，他尚不能断言什么。倏然又想起了初见时应景编的那句集句——“佳茗自有佳人睐”—— 也许自有垂青吧。
　　（2）
　　精密室里分外的静谧，只有试剂瓶碰撞时发出的响声，还有隔段时间打开的烘箱嗡嗡的响着。秦秋茗呼吸不太顺畅，她是中长发，又带眼镜，防毒面罩又紧又热得她难受。她有些怀念起学校里的“猪鼻子面具”了，很廉价很通风。随后她若有所悟的感到：“难怪韩工头发那么短，要是这精密室规定入内必须光头，她都会同意的。”秋茗被自己异想天开的想法逗笑了，赶紧摇摇头打住，走神走的远了。
　　韩蕾不知道秋茗正在心里给她剃度，她和另外两名实验员各站在一组实验装置前，聚精会神地进行紧张的实验。今天是最后一步提取实验，她的神经高度的紧绷，使得她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小心。然而每一次的取液移液称量滴定，又是一步到位。即使带着双层手套也丝毫没有多余的动作。有时就连秋茗都来不及看得真切，韩蕾就已经配液完毕了。一旁有记录员记录着每一步骤中的数据和参数值，马弗炉设定了程序升温几经加热超过48个小时了。
　　全组人员都在等待最后的检测结果，三项主要指标的对比实验同时进行。提取最后的成品溶解在配制好的溶液中，最后，所有的实验数据全部出来了。韩蕾谨慎地检查完后，宣布实验结束。
　　反应器和加热装置终于停止了长时间的任务，接下来秋茗和其他人开始处理实验室的剩余工作，将废液，剩余药品分类的归置到废料处后开始拆卸实验台，清理实验装置。
　　等全部工作结束后，韩蕾摘下头罩，脱下手套、鞋套扔进专门的垃圾桶里，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发梢都粘到了一处，细密的汗珠沾满了额头。工作人员集中在外室，兴奋地等待着韩蕾。
　　韩蕾不负众望，直接就说出了大家最想听的话语，“明天起，全体放假三天”。外室里的人一个劲儿地欢呼感谢韩工，估计就是雷公现在也是温柔可爱又善解人意。大家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韩蕾慢慢地穿越了热闹中的同事们，在秦秋茗身侧停了一下又直接进了办公室，“秦秋茗，放假结束后你可以回实验室了。”她说话的样子，就连波澜不惊的眼神，都同她一个月前将秋茗派去配给室时一摸一样，没有附加任何的说明，仿佛那就是一个命令，那也只是一个命令。
　　周围的人还在热切地讨论着假期的计划，但是秋茗好像远离了这些，置身度外。秋茗的笑像这个时节盛开的菊花大大地绽放，她发现她忽然之间懂了韩工这个人，她背后的用意，她压抑的言语还有她眼底的深意。她渐渐地了解了韩蕾，越是了解便越是想要接近这个人。当一个人想要接近另一个人的时候，不管是有目的的还是无意识的，那个人便占据了这个人的心灵，印在了脑海，成了一种执念。
　　（3）
　　快下班的时候，林晃亲自过来了，说是要给实验室的人庆祝，请全小组的人吃饭。韩蕾觉得不合适，又是放假又是请客的，不太合公司的规定。而且现在就谈庆祝还稍稍早了，报告、图表、表征、质谱等等收尾的工作还没有完成。但是员工们被老板一说，都乐疯了，哪还有心思理会这些小事。有老板买单，有韩工给假，就是再做它一个大月的实验也无怨无悔了。
　　韩蕾再不通人情世故也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拂了底下人还有老板的美意，自己要是不去更是说不过去。说到底，这里也有她应付不了的那一套酒桌文化的因素在内。林总留了韩蕾开车一起过去，其他人就哦哦唷唷地嘘声一片，互相递了眼色，实验室一干人马浩浩荡荡地先朝烤岩居出发了。
　　路上这群人忍不住地开始八卦，“我看这林总是想当韩工的专属司机哟”。
　　秋茗不大认同，觉着韩工不像。马上有人说，“你刚来不知道，这韩工是林总钦点的空降部队。”大家也跟着起哄：“啧啧，要不怎么说咱们林总品位独特呢。”又添油加醋了一番。
　　这边厢，林晃确实当了车夫，但并非是韩蕾一个人的。
　　“张岚，你好意思么？你又不是实验室的。”
　　“林晃！是谁给你谈成这单生意的？是谁要去和对方纳品的？又是谁给你里外应酬上下圆通的？”
　　“当然是巧舌如簧，八面玲珑，日光一枝花的张大小姐您了。”自诩风流倜傥，丰神俊朗，怎么也算是杰出青年企业家的林晃，每每遇到张岚这个能把铁盐描成白的，铅粉说成黑的，他就发自内心地体会到了孔夫子的话真是越来越真理化了。
　　她张岚是什么人？就是生石灰摆她面前也得成熟的。为什么？太能喷了！
　　“切～，实验室那帮这个工、那个工的还以为他们大老板多大方呢。哪知道这实验成果够买它十个八个烤岩居的。我要是给他们通通气，看他们不天天找你加工资！”
　　“……你要去也行，回来你开车。我肯定是要喝酒的。”
　　“你让我一介女流送你一个喝过酒的单身男人回家？”
　　“你？还一介女流？少说一字吧。女流氓还差不多，指不定谁吃亏呢。”
　　“哼，谅你也没胆。看在小蕾蕾的面上，我就让你蹭车。说好，我两的酒，你挡。”
　　……
　　韩蕾坐在后座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林总和张岚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得不亦乐乎，她实在不想将青梅竹马这等美好字眼放在这两人身上？没一会儿林晃就又挑起了话题，说和张岚吃自助亏死啦，这不吃那不吃的。张岚就嫌地方不好，肉还不如超净台烤的，水果都被甲醛泡过。
　　又一次，韩蕾认定了林总是个奇怪的人。明明心里是想张岚一起的，偏偏还要逞口舌痛快。她弄不懂为什么林总喜欢张岚却还要口是心非，屡屡激得张岚跳脚才肯罢休。而张岚又不是服输服软的个性，否则也拿不到那么高含金量的合约了。她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也只好归结于“林总不同凡响的品味”。

　　5

　　（1）
　　到达烤岩居的包厢后，林晃三人一起走了进去。实验室的人都知道张岚是负责这次项目洽谈的，大家客气地一同坐了下来。韩蕾的小组成员女生不多，整个化工行业大概都是这样。有哪个女生愿意做这行的？每天都和有毒有害的东西打交道。即便是纯学化学的，大多和张岚一样改做人事搞销售去了。
　　饭桌上男人一多，就免不了推杯换盏。起先，韩蕾，张岚，文彬和秦秋茗她们几个女生都推说不胜酒力，还要开车和酒精过敏一些常备借口，只点饮料。张岚和韩蕾是上司，且张岚不是一个部门不熟，韩工是一个部门但又没私交，不喝酒也没人硬是敬酒。况且老板还没敬呢。文彬和秋茗都是刚出校门的小姑娘就灌人酒，这还不等着指鼻子说居心不良吗。所以，几个男同事只和林总你敬我我敬你的喝了几轮，喝出了些酒气。酒量不好的已经上了头，眼圈充红了，先前对上司留有的一丝敬畏也被酒精麻醉的一干二净。几个人上前要给韩工倒酒，心里的谱还是有的——得先敬了自己这边的主管才能敬张经理，这可不能乱。
　　张岚一看架势就明白了，桌下踢了踢林晃，林晃想起挡酒这回事，就尽责地把酒杯都拦了过来。大家又开始起哄，平常还有所顾及着，这一醉更肆无忌惮了。
　　“林总这是以什么身份喝啊？”
　　“林总要替韩工喝，成，得给大家伙儿一个说法吧。”
　　林晃无奈地瞥了眼张岚，这主儿耸耸肩正准备看好戏呢。他这酒喝得太他母亲的不是滋味了，这不等于主动坐实了那些传言。
　　又轮了几圈，有个副工明显喝得高了，端着杯白酒歪歪斜斜地拐到韩蕾面前，非要敬韩工一杯，不喝就是不给面子，说话要急。林晃也有点顶，刚又替张岚挡了几杯，这会儿有些撑不住。韩蕾面色已经极为难看了，她根本应付不来。跟一个醉酒的人既不能生气又说理不通，她更不能不成熟地一走了之。眼看张岚也坐不住了，就要举起杯子。
　　秋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韩蕾身后，一手伏在她肩上，一手接过酒杯，“副工，还有林总，在座的师兄师姐，我秦秋茗刚刚进入公司，各方面都有很多不足的地方，还请大家以后多多赐教。这一杯我敬各位前辈们。”秋茗先干为敬，喝得极豪爽。结果是一口气就呛住了，辣得她咕咕地拿起饮料瓶直接就喝。韩蕾抓过她手臂急忙帮她顺气，对着她又抱歉又感激。秋茗握着她手，喘着气笑着说没事的。这同事们一看有人陪喝了，就开始和秋茗碰杯。到最后，文彬也不好看秋茗一人撑着，被迫喝了几杯也有些微醺，白皙的脸上微微发红，勉强还算是清醒。
　　韩蕾坐在那里再也吃不下去了，她担心秦秋茗，又阻止不了轮番地灌酒，直到喝空了几箱子的白酒啤酒。张岚觉得该散了，于是去结了帐。那副工和另一个正工都已经站立不稳又东倒西歪的，其他人帮忙才送上了出租车，大家道了别也纷纷坐车走了。
　　张岚打算一会儿折回来送秋茗和文彬，韩蕾看林总也是身形不稳语无伦次的，不想太麻烦张岚了，便让她和文彬一起和林晃走了，自己送秦秋茗回学校。秋茗低着脑袋让她扶着，嘴里嘟嘟囔囔着“韩蕾，我没醉，我真没醉”。韩蕾愣是没听出来丝毫不妥，看她沾酒也没上脸，还以为醛脱氢酶有多高呢，最起码叫得出自己的名字。这秦秋茗都敢直呼她名字了，还能没醉？早就醉得深了。
　　张岚的车刚开走，秋茗一个趔趄，哇得就吐了满地。韩蕾第一反应就是看她怎么样了，有没有摔着，根本没在意被溅了一身。她一旁捶着秋茗的后背，才看到秋茗脸白得跟漂白粉漂过似的，惨极了。秋茗大口大口地呕吐，吐得最后只能干呕。向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韩蕾，登时心情就五味杂陈开来——感激，心疼，难过，苦涩还透着一股无可名状的情感堵在胸口无从宣泄，最终只得化作长长的一声叹息。
　　秦秋茗，你这人怎么总是这般好心？
　　（2）
　　金秋的阳光浓而不烈，温暖地照射进来，密密麻麻地打在秦秋茗的睡脸上。她下意识地撇着头躲那扰人的光线，脸旁好像蒸着加热台。头还昏昏沉沉的，嗓子里干涩地冒火。不久，阳光又悄悄地爬了上来，她一个翻身想翻到一边继续会周公，完全没想到直接就自由落体了。
　　“疼疼疼……”她倒是一下子就摔明白过来了，“这不是学校，学校的床是有护栏的！”彭地，没坐起来又碰翻了水杯。
　　韩蕾从刚才起就注意到屋里的动静，门外踌躇着该不该进去。这一声脆响也顾不得那些就推开门了。
　　此时，秋茗正一把撩起了被子，水全洒背面上了。这一见来人猝不及防，又手忙脚乱地裹起来。韩蕾当场就像被击中了心机最薄的右心室，脸腾地烧成了火山，心率快得像二氯甲烷见了水。她转身狼狈地逃了出来。可一关门，她又后悔了：都是女生，自己这么心虚干嘛。秦秋茗该怎么想自己啊。
　　等她们两稳了稳心神，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我/她怎么没穿衣服？！”
　　韩蕾回想起昨晚，秋茗根本就处于昏迷状态。她完全没有照顾醉酒人的经验，不知道秋茗的宿舍，况且也不放心这样的秋茗，还是决定把秋茗带回家。费了极大周折，好不容易才把人放倒在了床上。秋茗醉了不哭不闹的，偶尔呓语几句，但还是折腾得韩蕾累到不行，力气都被抽干了一样。秋茗比她高一些，又喝了酒，身子明显重了好多。若不是她一站实验台就是8小时的还有些腰腿力，三层楼梯她就是咬碎牙关也背不上来。
　　韩蕾给秋茗倒了杯温水，可怎么也叫不醒秋茗，便把水搁在床头。她给秋茗脱了鞋，移了移睡姿好让她舒服些，又给她摘去眼镜。秋茗的脸色不那么煞白了，后劲上来后呈现出片片绯红，粉面丹唇，细嫩的肤质更显得水滑般润泽剔透，好一个天生丽质去雕饰。
　　如此的夜晚，韩蕾是没那些文人骚客的才情，更不会有登徒浪子的急色。但是，当下，她也不可免俗地思考着哈姆雷特的经典问题——秦秋茗的衣服：脱？还是不脱？
　　秋茗穿着一套连身的浅色棉纱裙装。脱？貌似里面就剩下贴身衣物了，自己和秦秋茗好像连朋友都算不上，于礼不合。不脱？貌似衣服都是酒气，不脱衣服睡会很难受的，又于理不合。正当她又是道德礼数又是一般常识的自我纠结，秋茗突然嗯了一声，侧过身抬了下腿，惊得韩蕾立即从床头退到了床尾。再看秋茗，嫩藕荷色的长腿在明月下晕染了一层银光亮白，交错地隐没在小片阴影下。韩蕾蓦然收回了眼神，以最快速度给秋茗扯上了薄被，再不纠结那裙角边的残渣污秽。
　　秦秋茗坐在地上半点印象也没有。也难怪，她第一次喝酒也不知深浅，典型的“一罐酒醉”。连怎么回的家，怎么上的床都全然不知，更不必提怎么脱的衣服。她转念一想，这是韩工的家韩工的床，当然衣服也是韩工给脱的。竟让凛然到不可侵犯，神圣到不可亵渎的韩工为自己脱衣，还……还，脱到真空……秋茗猛然间羞红了脸，捂上被子。太丢人了吧，算了，全当在公共澡堂。
　　于是，她爬起来先找眼镜，然后去捡裙子，一股子馊味恶心得她跟喝了催吐的硫酸铜一样。绕屋子看了一圈也只瞧见身睡衣，她便硬着头皮穿了上去。
　　再见面时，尴尬自然而然地上来了，两人都别扭地不知怎么开口。终是秋茗干笑了两声：“还好是韩工，不然可要嫁不出去啦。”
　　秦秋茗是该感谢不与别人同床的韩蕾，她要是知道自己半夜起来把衣服扒的就剩袜子，想嫁谁都难了。
　　（3）
　　秦秋茗小心翼翼地捏着那条裙子，难为情地说，“韩工，不好意思，我借了您的睡衣穿。”丝薄质滑的睡衣套在秋茗身上有些发紧，韩蕾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前一刻的画面，还是高清版的。长期实验室训练出的观察力和思维力连彪悍的马赛克都挡不住，化学家和画家在这点上难得体现出科学与艺术的相通之处。
　　“没关系，裙子放在这里吧，洗好了再带给你。”
　　“那怎么好意思，裙子我自己洗就行了。”神啊，怎么能让韩工来洗，宁愿扔掉。
　　“秦秋茗，我不喜欢欠人情。”韩蕾找了套衣服给秋茗，“这件衣服你换上吧。”
　　秋茗只听了前半句心里就起了疙瘩，竟撇了亲和力十足的笑容，换了正色，“您为什么要想成人情？这怎么能算人情？这……这是……这是友情，对，友情……”，“在我心里，您已经是我的朋友了，您要是什么都分得这么清，您的睡衣我马上脱下来还您。我可没理由穿。”
　　韩蕾又红了耳颈，再不坚持。“唉，秦秋茗，你总是这么好心吗？”
　　秋茗讪讪地笑着：“呵，韩工，您又总是这么敏感吗？”。就像那张名片，就像这件裙子。“我以为您不会问呢。”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是B大的学生，却问您B大怎么走”，“为什么拿了您的名片，隔天就出现在日光？”
　　“你特意送我去车站，我当天就知道了。至于后来你出现在日光，我想纯属是巧合吧。”
　　“咦，您怎么知道的？”
　　“哦？我以为你不会问呢。”韩蕾坐在椅子上，单手支住下巴侧扬着头，在秋茗的眼中倒映出了几多小姑娘的姿态。“那时你掏出手机看时间，我看到了你的手机链。” 秋茗的手机链是个小型的广口瓶，里面点缀着像小雪花一样的H、N、O三个字母，满满半瓶。
　　秋茗难以置信地半张着嘴巴，韩蕾被她的样子引出了几声轻笑，“那是化学院成立100周年时，以拉瓦锡的化学成就为原型特别订制的一系列纪念礼品。所以你不是往届校友，便是应届学生。”
　　“而无论我是哪种身份，都不应该不知道B大的地址，原来如此。您简直无所不知啊，小女子好生钦佩。”秋茗夸张地做了个抱拳的动作，她此刻对韩工的崇拜估计化学之父拉瓦锡再活过来也就这份儿了。
　　“你不要拜了，我可没有那么神。不过是早就见过，也早就知道罢了。”韩蕾低垂着眼眸，看不清神态。“我的……咳……我认识的一个人，他也有一个等比例的纪念杯的。”秋茗立刻对那同水果罐头大小的一比一还原版纪念杯来了兴趣，静等着韩工的下文。谁知韩工的思绪不知飘到哪里去了，回过神后又恢复了不温不火的平静。“你快去换衣服吧，不要着凉了。”
　　秋茗只好听话地走进洗手间，换上了韩工拿来的一身运动装。照镜子的时候秋茗使劲捂住口才没鬼叫出声——天啊，这能吓死神、惊出鬼的罗刹是谁啊？她刚刚就是以这副可以直接去拍《午夜凶铃》中文版的鬼样子出现在韩工面前，并且郑重宣布要和韩工做朋友的吗？主啊，她好想点爆TNT。
　　秋茗磨磨蹭蹭地墨迹了半天，才从卫生间里出来。韩蕾端了碗粥过来，秋茗的胃里昨儿都吐空了，应该吃些软食。秋茗推却不得，喝了一碗，就要告辞回学校了，她真的急需要把蓬头垢面‘改头换面’。
　　临出门的刹那，韩蕾满眼严肃神情极是认真，“酒，尽量少喝。你知道那不过是发酵乙醇，最是伤肝伤神经。代谢之后只剩水和二氧化碳，什么也留不下。既伤害身体，也容易发生……嗯，……意外”。韩蕾的话只不过是书里普普通通的知识，是她秦秋茗读过许许多多遍的内容，可是她的心却无端地丝丝抽疼。秋茗不禁怀疑起那一闪而逝的颤栗是否真的有过？竟使她听出了哽咽，生出了错觉——我愿为你，伸开双臂，敞开怀抱，袒露心房——但求抚慰那一无所知的哀伤。

　　6

　　（1）
　　三天的休息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秦秋茗全用来泡在图书馆里，看看书，上上网，查查文献，很是恶补了聚合反应的相关知识，又重温了一遍有机。没办法，谁叫实验室里的都是大罗神仙，还有个鬼神见了都要赶去投胎的总工。她很有自知之明的认为她连给助理文彬当助理都不够份量，因为她就算泡在洗衣粉液里一整天也刷不出300支10ml的小试管。不晓得T大毕业的文彬为什么要甘当管家的角色，有机会要好好问问。眼下，她更关心的是怎么把那些瓶瓶罐罐洗得又快又好又干净，这可不是什么立白还是立黑能解决的。
　　韩蕾的三天里，整整屋子，做做扫除，买买东西，又理出了一些她姥姥常使惯了的物什连同枕头被褥一并拿到舅舅家，这是之前她舅舅打电话来吩咐的，老人认旧总住不习惯。张岚知道后，也想去看看老人家，她也很长时间没去看望了，距离老人出院都有一段时间了。
　　周末的晚上韩蕾带着两个满满的大包，张岚又买了些营养品一类的东西便一同来到了老人的住处。
　　“小蕾，还有小岚也来了，快过来坐。”老太太精神不错，笑容满面地把她俩迎了进来。“你舅还在上班，小楠在学校，就我和你舅妈在家。”韩蕾的舅妈帮着把东西都拿进屋里后，去给老人收拾房间了。她体贴地不让韩蕾插手，想让她多陪陪老人说说话。
　　“小岚，你怎么又买东西来了？挺老贵的，姥姥用不上的。下回快别破费了，现在挣钱多不容易。”
　　“呵，姥姥，您权当是您又多了个外孙女。我都没把自己当外人，您莫不是还和我见外吧。”
　　“小蕾工作的事儿，还多亏了你。有你这个朋友，是我们家小蕾的福气哟。”
　　“哎呀姥姥，以小蕾的实力，我还怕她屈才了呢。可是姥姥，您得见谅，小蕾这头衔不能再纵向发展啦，上面就一个老总了。她要是不介意，倒还可以并排添几个，能者多劳嘛。”
　　几句话下来气氛就变得欢快而融洽，逗得老人笑声连连。张岚这个做行政公关的说起话来又动听还让人十分受用不觉得是有意，深谙语言的技巧交际的精髓。韩蕾在边上不时地回应着，话也比平时多了些。这要是在往常，尤其是工作场合，这位总工绝对是金口玉言惜字如金的，以为所有人都会通灵呢。想要她多说一个字简直比石墨变金刚石还难呐。
　　不知不觉地聊了很久，聊到最后，老太太又拽着张岚的手说小蕾对自己的事向来不上心，碰到合适的张岚要多费费心。韩蕾无语地瞧着张岚又满口答应了下来，“姥姥您放心。我肯定给您找个有钱又帅车房俱全的外孙女婿回来。”乐得老太太都要合不拢嘴，就差让韩蕾认个干姐了。
　　待到很晚了，韩蕾和张岚不想影响老人休息就要回去了，老人又叮嘱了些好好照顾自己的话。
　　夜晚的气温偏低带着凉凉的夜风，寒气袭人，韩蕾闭上了车窗。“你姥姥真是和蔼可亲呢。我爸妈啊，天天给我念经，都要向我逼婚了，就怕砸手里好像我多滞销一样。还是你好呢，没人唠叨。”
　　“叔叔阿姨也是关心你，你要多理解他们，有人关心总是好的。”韩蕾漫不经心地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风景，消失在昏暗幽明的街灯下。
　　张岚暗自诅咒了一声该死，口不择言的怎么忘了这茬儿，“韩蕾，都怪我乱说，我可真没别的意思。我不是在指你无父无母，我从来没把你当孤儿看的。”张岚把车停靠在路边，一只手握着韩蕾冰冰凉凉的另一只。触及到一股温暖，韩蕾转过头轻叹了一声，回握了一下。张岚确实多心了，她也没有别的意思。“张岚，都说了我不是孤儿，我父母是在我读高中时候去世的。”
　　听韩蕾这么说，张岚知她没再介意，也松了口气，重新启动了车子。她又换了轻松的语调：“姐姐我就算当了剩女，也会给妹妹你觅个如意郎君。姐姐手里也有些货色，林晃吧虽然从开裆裤开始就有些自恋，好歹胜在知根知底，也有个质量保证包退包换，你看是不？”
　　韩蕾这次向后靠了靠又握紧了安全带才平淡地说：“我想，林总应该是喜欢你的。”
　　张岚一个急刹又把车停了下来，要不怎么说德系的制动就是好呢，“我说蕾妹妹啊，您能不能别这么雷你姐姐我啊。” 她赶紧转移话题，可不敢再谈下去了。别看韩蕾跟高僧仙士似的字字珠玑，句句箴言，但最可怕的就是还往往一语成谶。
　　（2）
　　假期结束后，实验室马上就接了个加急案子，为国内的一家化妆品代理公司提供进口产品的检测认证。案子本身没什么难度，不用额外设计工艺流程和路线。但化妆品的案子基本上都很繁琐冗杂且时间周期长，因为要检测的项目数目庞大，绝大多数是金属及金属化合物，也包括少数的苯系有机物在内的限用和禁用物质。而这次的案子不但时间短仅仅一周，而且国内代理商总共代理了意大利一家公司的化妆品、卸妆品和护肤品等等十五种主要产品，这意味检测项几乎涵盖了一半国家规定的化学禁物。
　　韩蕾召开了紧急会议，全体小组人员均需参加。由于时间紧迫，文彬做的说明书也只列出了几个大项的检测要点。虽然意方提供了相关达标文件，但化妆品工业在各个国家奉行的标准是不一样的，仍然需要销售者出具本地的合格证书，所以这家国内代理公司需要具有认证资质的授权机构给出凭证，再去卫生部换取统一的证书。
　　由于检测指标、检出限标准和检测程序都是固定的，不需要过多的强调。会议的重点便放在了任务分配和时间安排上。“……实验内容从说明书的第3页开始，有铅、汞、砷、镉及化合物，还有芳香烃和脂肪醇类。时间一共是五个白天，五个夜晚，周六日无休。白班时间从9点到5点，晚班时间从5点到12点……”。韩工有条不紊地宣读着实验计划，工作组都无异议，迅速调整自己进入最佳的作战状态。单从工作角度上来讲，他们对韩工的信从可能到了教条的地步，虽然这样很容易地就忽略掉相应的努力与付出，视为理所当然。不过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们已经习惯性地配合韩蕾制定的种种计划，而她也的确值得，毕竟一个心思缜密临危不乱的上司总是能先赢得下属的信任。当然，这不单是她职位高的缘故，韩蕾的决策总是力求面面俱到深思熟虑，尽一切所能考虑的全面细致，排除所有可能造成突发事件的因素。勿需多言，她在工作上的严丝不苟只消与其共事一天亦或是一个小时，便能切身感受体会之深。这便是韩蕾，从不会刻意为之，不过是在其位，谋其事，担其责，尽其力。
　　会后，韩蕾让文彬做了实验室出勤表，并授意有家室的人和女员工尽量优先上白班。最后，秋茗，文彬和三个有妻室的同事上白班。韩蕾则和剩下的三人上晚班。”
　　化妆品检测项的实验一旦开始，每一个大项都包含少则十几个多则上百个的分项，比如镉系氧化物和络合物就有十二种。每一大项算作一组，那么每组的平均时间长达6、7个小时。而且进入实验阶段就不可以中途停止，必须全部完成。所以为了实验安全和保证进度，原则上是不予请假也不可调换。
　　对于只在化工基础课设上做过雪花膏香蕉油之流的秦秋茗而言，这项工作无疑是一次绝佳的提升机会，使她以最快速度进入到精密室的日常工作中。毕竟一些大案子或是高难高危的项目不太多见，类似化妆品抽样测试的分析实验才是精密室的主要业务。她不仅要熟识实验架上琳琅满目的化学试剂熟练各项基本功，还可以全面系统地掌握化妆品实验室检测的整套流程，以及学习运用先端的分析仪器和诸如ChemOffice的专用软件。
　　化妆品组分检测的实验要求高度精确，国家规定的标准就是几毫克甚至几微克。稍有差池，哪怕是滴定管里的半滴溶液，对最终结果的影响就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所以，无论是韩蕾还是秦秋茗，在实验室里并无主从之分，都是独立操作，严谨到一般人很难想象的苛刻程度完成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数据。
　　实验室的每天便是从洗液瓶开始，又是从洗液瓶结束。一遍洗衣粉液洗一次水洗，一遍酒精一次蒸馏水。一组空白，一组萃取，一组反萃，又一组参照。不断重复，周而复始，参商更替，晦明相连。
　　（3）
　　检测实验的最后一天，韩蕾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时间段的人，轻轻哼唱着歌儿，有节奏地莲步趋趋。她心里虽有了些眉目，但还是先问出了声。“秦秋茗，你怎么来了？”
　　秋茗抱以一个灿灿的笑颜：“我和陶工换班了。”她见韩蕾眉头微皱，似是不悦，又马上解释，“您不要怪陶工，是我听到他家有急事跟他换的。”她轻咬着下唇莞尔憨笑，清澈通透的眼波，曈曈翦水。
　　“我没有责怪陶工……”我只是担心你太晚了。关心的话语近在嘴边，却被韩蕾犹豫着梗在了喉间，错过了表达的时机。秋茗笑滋滋地谢过，惦念着代班先一步去了更衣室准备，韩蕾便随后进去了。
　　内室里，韩蕾交待完晚上的检测内容和相关事项后，实验人员陆续地开始进入到各自的分析项目。秋茗与韩工并肩而立，兴奋的心情溢于言表，宽大的医用口罩也无法遮掩住她此时的心潮澎湃。这是她第一次与韩工做着相同的工作，而不是仅仅站在她的身后观摩。
　　韩蕾把秋茗带在身边，亲自做起指导示范。不过，她除了必要的说明以外，并不做详细的讲解，就像她近乎分毫不差的每步操作一样再无赘言。她清楚，秋茗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她的手中，那些林林总总的玻璃试剂上。但是她却还要时时刻刻关注着秋茗的神情，她若是小幅点头，韩蕾便加快了手中配取溶剂的速度。反之，便放慢了动作。
　　秋茗聚精会神地观察着，模仿着韩蕾的一举一动，甚至是每一个微小的细节，诸如她总是摇晃锥形瓶二次，一快一慢；滴管里的缓冲溶液一定是三滴，不多不少。她看着她将香水点入几滴到配好的萃取液中，因为香水是极易挥发又易溶于有机溶剂。慢慢地，迷人的香气轻柔地萦绕在她们的周围，雅致婉约，给人清新愉快的感觉仿佛回归了自然。
　　独特的气味辨不清是花香、果香还是木香，据说一瓶香水至少从上百种香精成分中提炼混合配比。也许是香水浪漫特质的熏陶，这时的韩蕾俨然幻化成了优秀的芭蕾舞蹈家，优雅娴熟地穿梭在舞台间，时而舒缓，时而紧凑。每一个飘逸的台步，每一个灵动的手势，多一分则嫌多，少一分则嫌少。秦秋茗不知不觉间便沉醉在香薰营造的美妙氛围中，神游到百花园去了。
　　“秦秋茗，秦秋茗，秦秋茗！”韩蕾连喊了三遍，秋茗才心慌意乱地反应过来，结果是把分液漏斗全放了个干净。
　　“集中精神。”韩蕾的口气硬邦邦的蕴含薄怒，但也只嗔怪了一句，她姑且原谅了她第一次加班到这么晚。天！真不知要多迟钝才能把两眼放空眼神迷离看作是神情疲累打瞌睡。
　　秋茗惭愧的直想去撞迭氮钠，去闻山奈钾。竟然在实验途中堂而皇之的三心二意，这可是触了韩工的大忌。同时她也庆幸韩工的从轻发落，下定决心坚决不能再有下次。不知怎地，她就是不想让韩工对她失望，哪怕是一丁丁点也不行。
　　直到香水添加剂的检测全部完毕后，秋茗的小脸还是丧气的很。自己的失误，害的实验竟延长到过了午夜。她不声不吭地懊恼着坐在外室里，把脸都快埋在背包里面了。韩蕾本来也没真的生气，此时的她有些见不得秋茗这副自责的样子。“秦秋茗，你还能回校吗？已经很晚了。”
　　“韩工，您先走吧。我今夜就留在这儿了。”秋茗勉强一笑：“我知道晚班肯定会过了门禁的，不过您不用担心我，我早做好了准备。”她指了指怀中的旅行包，韩蕾这才知晓那呼之欲出像行军囊的书包原来真的是要过夜用的。
　　“你，还是和我回家吧……”我怎么能不担心你？可韩蕾第二次把话停在了前半截，她感到今晚真是中邪了，竟两次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可以吗？”秋茗一瞬间转悲为喜，展露出雨过天晴般的喜悦。
　　韩蕾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走向了门口。秦秋茗，还是笑脸最适合你呀。

　　7

　　（1）
　　“韩工，您说香水真的能增加好感度吗？”秦秋茗囫囵吞着24小时店买来的晚餐加夜宵，问出了一晚上不得其解的问题。
　　韩蕾擦了擦唇边，稍稍思考了片刻，“我想是的，因为人类的嗅觉最不理性。”
　　“难怪今晚的司机大叔和粥店服务员都特别热情呢。这款香水的赋香率还挺高的。”
　　“最早的香水是由法国人发明用来遮蔽异味，而后也作药用，散香避虫。现在的香水，象征意义已经远高于它的实际作用，代表着尊贵、高雅、优越，又或是一种品位，一种地位吧。”
　　一小功夫，秋茗火速地消灭掉了半梯包子，又追问了一句，“那您觉得香水真是种催情剂吗？”
　　韩蕾正不动声色地把小米粥给秋茗推了推，乍一听催情剂倒叫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哦，就是以前上专业课的时候，有个老师曾用了这个词。他说香水中添加了少量生物激素，能引发异性好感。”
　　“在国外，信息素确实有被添加到香水中的先例。那是在女用香水中加入微量男性类固醇，不过这种诱发机理还没有得到科学家的统一。我个人倒是倾向于每段爱情都是独有的气息这一说法，所以我比较认同不是香水引发了爱情，而是有了爱情，才会使我们的嗅觉主动地捕捉对方的气味，而我们迷恋的正是那种气味。就像你在试香的时候，真正适合你的香味自己反而是闻不出来的，那是与肌肤及体味混为一体，遇到了爱情的另一方，香水就会促进爱的感觉……”
　　秋茗边听着韩工娓娓道来，边咽下了最后一口包子。“没想到韩工您还挺浪漫的，对香水这么有研究。”
　　韩蕾方才惊觉起自己竟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端起碗筷掩饰一般地拿进了厨房。
　　待得韩蕾和秋茗收拾妥当，洗漱完毕，已经是深夜一点多了。两人互道了晚安，也不再多聊些什么，各回房间睡觉了。秋茗仍然睡在了韩蕾的房间，穿得还是那件丝绸睡衣。她以为自己困得沾上枕边就能呼呼大睡，想不到躺在床上反而清醒了许多。黑暗中，她清晰地辨出了有别于身上香水的香辛。枕巾上，被子里，敞开的衣领内都有着相同的淡雅幽香，环环围绕着她，那是任何一种精油都不可比拟的天然香韵。过了段时间，却再也闻不到了，甚至是什么味道都没有了。秋茗只觉得浑身舒畅安稳，困倦又重新袭来，阖眼沉沉地睡去。
　　隔壁间的韩蕾一向作息规律，没用多久便进入了梦乡。大概是之前谈了太多关于香水的话题，她迷蒙间梦到了那位香水师。是的，就是那个首次提出爱情是一种气味的香水师。
　　曾有人问这位香水师：“照您的理论，我的爱情不是很容易变质或者消退？”
　　香水师避而不答，幽默地开起了玩笑，“那你不是该换香水就是该换爱情了。”
　　当我们喜爱一个人时，香气是心旷神怡迷人也诱人；当我们厌恶一个人时，香水就只是刺鼻反胃的工具。
　　而你，永远不会讨厌一个与你气味消融的人。爱情的到来便是彼此的气味最密不可分的时刻。置身其中，浑然天成，那便是爱的味道。
　　（2）
　　有时候，养成了良好生物钟的人是非常可怜的，比如韩蕾，又比如秦秋茗。到了上班上学点，便再也睡不着了，老老实实地起床穿衣。秋茗打开了大大的书包，将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从一大堆面包、香肠、牛奶、鸡蛋、威化、巧克力等等杂七杂八的食物中翻出了面霜、保湿液、护手霜和唇膏。韩蕾再瞥了一眼里面，越发地感到深不见底，怎么那么像多啦A梦的百宝袋。
　　吃早点的时候，秋茗发现了韩工不吃香肠。她没有问原因，因为她可以断定韩工会这样回答，“肉馅加工过程中要用到亚硝酸盐和色素上色”。她一想到韩工挑眉抿嘴的模样，就强忍着笑两肩微微地颤抖，她为自己的这一发现沾沾自喜。
　　韩蕾疑惑地瞅着秋茗，咬根火腿也能窃笑不语？刚开封的火腿肠，这么快就被肉毒杆菌污染啦？不过，像韩蕾这样有化学洁癖的人，倒不似极端自然主义者那样张口闭口就传教一番。在化学家的眼里一切都是元素，包括自然。
　　吃过早饭，秋茗并不打算走，韩蕾没理由也没想过下逐客令。她上次睡了全程，早上又走得匆忙，这回她可有机会细细打量起这套房子。户型不大50平左右，是旧式结构的小两居，还有一厨一卫。刚才她们用餐的地方就是最大的卧室，听韩蕾讲是她姥姥曾经住的房间。家具不多，也许应该称为很少，除必要的家电以外十分简单朴素。房间的容积摆在这儿，也确实没办法置办其他的大件。
　　韩蕾的房间要更小些，是另一间小卧。秋茗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总觉得不对劲，冷清得不像是家。虽然家具一样少得就剩一张单人床，一个带书架的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可是却空荡荡的。秋茗有意无意地摩挲着指尖，若有所思地逡视：“韩工，我觉着您随时随地打个包就可以浪迹天涯了。”她说得无心，但韩蕾一怔。是啊，她在这里住了十年，但她仍然是一个住客。她存着迟早要离开的心事真的如此明显吗？竟连只看了一眼的秋茗都轻易地觉察出来了。可不管怎样，房子是要还给姥姥，留给舅舅的，不知道哪一天便住到了头，到时自己又会漂泊何处，流离何方？思及此，心下又是一片凄凉。
　　秋茗没有觉出韩工的异样，联想起了自己的宿舍。桌上没有下手的地儿，地上没有下脚的地儿。有一回楼长来了差点要报警，以为遭了抢。秋茗惟妙惟肖地描述着楼长惊慌惊恐地给她们打电话，尖叫着有贼啦有贼啦。韩蕾的心绪渐渐被带动得轻松起来，会心地笑着。
　　之后，秋茗又被排排摞满的书架吸引了过去，这里大概是整间屋里最有人气的地方。桌面上放着一本夹着书签的《小团圆》，书架上戳着几张流行歌曲的CD。秋茗调皮地笑起来：“没想到啊，没想到。原来韩工也会看小说，听这些啊？”
　　“不然呢？你是不是以为我只看《化学大百科》，只听古典贝多芬，肖邦莫扎特？”韩蕾一语点破，转而略带羞赧地微笑，“其实，我完全欣赏不了古典音乐的，刚才那些名字就是我知道的全部音乐家了。我也不通乐理不识谱。记得小时候音乐课上吹笛子，吹到最后吹得老师直捂耳朵呢。”
　　韩蕾陪秋茗随意地参观这不大的房间，偶尔借着件物品和秋茗讲上两句儿时的趣闻。近到中午的时候，留秋茗吃午饭也就顺理成章了。她便和秋茗出了家门去买些食材。外面的树叶草丛已是枯黄，随风摇曳，蹁蹁跹跹地落了一地。不过是几天时间，秋风就平添了萧瑟，一派凋零。最是人间留不住吗？
　　韩蕾走进了小区里的菜市场，轻车熟路地挑挑拣拣着蔬菜水果。更不用问了，韩工一定会说这里新鲜，超市里的半成品多少要做些防腐处理的。
　　秋茗跟在后面又拎又提的很快便堆满了双手。让秋茗意想不到的是韩蕾又买了条活鱼，难道韩工要自己杀吗？她紧着缩了下脖，秋凉徒地更甚了。
　　（3）
　　回到家后，秦秋茗想给韩工打个下手什么的，但韩蕾守在门口周到地推辞了。她也识趣地退到一边，左右转着眼珠寻思着：韩工家的厨房圣洁得一点也不比精密室圣地逊色，也就门上少了块儿闲人免进的牌子，她这糖拌西红柿的菜鸟级就不要帮倒忙了。
　　等饭菜上齐桌的时候，色香俱佳，食指大动，秋茗早将血淋淋地杀鱼场面忘在脑后。佳肴珍馐，她也没有忌口便开始大快朵颐起来，只塞得两腮鼓鼓恨不能连舌头一起吞下。第二次来韩工家秋茗就不把自己当外人，还给自来熟找了个好借口——浪费是犯罪，浪费美食就是罪上加罪。
　　韩蕾把鱼肉捏成鱼丸汆烧，鱼头入了汤清蒸，又热炒了三道家常菜。满意地看着秋茗吃得起劲，也多了些胃口，吃饭还是人多才香。饱餐一顿后，菜饭所剩无几。秋茗故作叹息地揉揉肚子：“以后可怎么办啊，再也吃不下食堂啦。”
　　“你想吃的话，再过来就好。我一个人也是做饭吃的，不过添副碗筷而已。”有人欣赏总是件好事，又或许是她还没有适应一个人的饭桌。
　　“韩工说话可要算数。”秋茗一边动着安个校外食堂的小脑筋，一边美滋滋地帮忙收拾餐具去了。
　　温和恬静的午后，大卧室的采光点很好，慵懒的阳光洋洋洒洒地透过玻璃窗，又重新聚拢了进来。韩蕾调了两杯花草茶，和秋茗倚在沙发上，同寻常人家一样惬意的交谈。而后，她们又做了大多数朋友第一次登门时都会做的事——看照片。
　　韩工的五官轮廓很像父亲，就是线条柔和上许多。气质却和母亲相似，精明干练的样子。秋茗一页一页地翻着。原来韩工小时候就这么腼腆害羞呢，相片上的韩工常常对着镜头青涩地笑着。每张照片下都用胶布贴着，附加了时间和简单的说明。“蕾蕾满月了”，“蕾蕾上小学了”，“第一次获奖”，“加入共青团啦”……韩工的家人细心地记录着每一步成长，秋茗被这浓浓的亲情深深的打动。可惜，韩工成年后的照片，便骤然少了很多，而笑容仿佛也同青涩一并不再似的。她想起了韩工桌面上的相框，是祖孙两人的合照。那是韩工大学报道时的留影，笑容简直要用高倍显微镜来放大。
　　“叔叔阿姨呢？”秋茗突然发现已经很多页没有见过韩工的父母了。
　　“去世了。有一天下雨，路滑，有个司机又是酒后驾车，于是就发生了意外。”韩蕾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不带任何感情。当年那场意外毕竟过去很久了，久到这么长时间，秋茗也只是第二个听到韩蕾亲口提及的人。
　　“对不起韩工，您现在还难过吗？” 触及到韩工的伤心事，秋茗有些无措地掰着手指。
　　韩蕾摇了摇头，慢慢地说到，“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了”。痛苦吗？憎恨吗？肇事司机被判刑赔款，他的一家从此活的贫苦。而我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庭。一场意外终是害了两家人，所以，我再不伤心了，也再不难过了，就连日夜彻骨的思念也深藏在心底了。
　　秋茗轻柔地揽过韩蕾的肩膀，倾前伏下上身。韩蕾身形一僵，却也没有推柜这样的温情，谁又能拒绝呢？秋茗的下颚擦过韩蕾的茸茸鬓发，抵在耳际。“叔叔阿姨托我带句话给韩工您呢。他们说他们都好爱好爱韩工，他们知道韩工也好爱好爱他们。他们会一直守着韩工的。真的韩工，这可是我从相册里听到的哟。”
　　韩蕾任着重心交给了秋茗，轻轻垂下了眼皮。晶莹的泪花无声地滴落在一汪心湖，涟漪四起。她看不到头顶上方的秋茗，熟不知秋茗的红晕恰似晕开的株株海棠簌簌红芍，与那天外的夕阳相映，晚霞成辉。
　　流年暗转，岁月静好。若干年后，当你我的皱纹都爬满了光阴的痕迹，生活依旧是淡如止水平乏无味。你却甘之如饴，我也谓之如斯。

　　8

　　（1）
　　《化里有化》杂志想做日光化工的专题，预定用两个整版，于是电联了林晃征求许可。林晃欣然应允，免费给他做宣传，他当然求之不得。而且这家杂志社并不是纯以专业学术为主题，而是面向业内同行和其他领域的交叉企业。读者从研究技术人员到普通客户，涵盖整个化工业界。
　　在一个秋风狂扫落叶的日子里，一名记者、摄影师和采编组成的采访小组到访了日光化工。林老总仪表整洁，西服革履，连领夹袖章都是闪闪发亮，足见其重视程度。他亲切友好地接洽了采访人员，表现出了十足的诚意。一番自我介绍后，开场白就迅速地开始了。记者一行显然是有备而来，事先做了充足的调查。
　　记者拿出录音笔和采访提纲，采编在一旁笔录，“首先问您个题外话，日光化工是否取自您名字中的晃字呢？”记者倒是不急于进入正题，而是想把气氛弄得轻松些，好便于之后的提问。
　　“记者先生真有眼力呀。不过，我并不是单纯地用了名字。‘日光’本身就是个好名字，我想没有人不喜欢阳光的吧，它总是象征着光明。所以，我期待‘日光’有朝一日也能够成为业界的曙光和希望。
　　“‘日光’在短短几年就取得了如今的成就，已经成为化工业的奇葩。林总，您能谈谈当初您作为一名刚毕业的大学生是如何有勇气自主创业，又是如何成功的呢？”
　　“勇气谈不上，算是机遇吧。大学时，我在一家化工外企实习了很长时间，学习了一些经营销售的东西。后来成立了公司，也是因着实习时的一些关系。其实公司刚成立那会儿，真的非常艰难。难到公司除了我这个挂名，其他人都是实习生，一个正式员工都没有。我每天都要跑业务、拉客户、推销化工产品和仪器。再后来，我听说我母校的实验室因设备老旧，要全部更换，我就感到我的机会来了，我必须抓住。随后，我拜访了每一位教过我的或是没教过我的老师，套近乎，做推介，谈条件，最终拿下了公司的第一笔大单子。我真的要特别感谢我的母校，我的班主任。经过这次，我想这是一条路，当时很多高校的实验室都存在仪器更新的问题，我便查找出这些实验室，加上我的班主任和母校的推荐，才使公司逐渐走上了正轨。
　　“所以您每年都会回到您的母校B大学做校园招聘，是吧？”
　　“是的，我每年都会亲自去做校园宣讲。我非常愿意为更多的学弟学妹提供机会，为学校解决就业，我也会尽公司的微薄绵力去培养那些有志向的年轻人。”
　　“您刚才所说，您是通过经销高校的实验室化学仪器获得成功的，那您为什么后来又选择开办自己的实验室呢？”
　　“迄今为止，销售化工产品仍是占据了公司一半的业务。实验室成立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取得的效益非常可观。其实销售市场的竞争是很大的，而且拼命推销的也是别人的东西。我之所以想要公司成立实验室，也是想有自己的品牌，打造属于自己的特色。我想这也是将来公司能够不断壮大长远发展的基础……”。
　　林晃侃侃而谈，他有理想有运气，有干劲有远见。所以，成功是偶然也是必然。
　　（2）
　　记者大概采访了近一个小时，由于林晃的尽力配合，几乎是有问必答，林晃的部分提前结束了不少。杂志社还想做一些深入的报道，尤其是林晃非常推崇的精密室，想拍些照片，用半个彩版隆重介绍一下。
　　于是，林晃引见了他们与张岚和韩蕾认识。“这是公司的两位高管。这位是负责行政销售的张岚经理，主外。这位是负责实验室事务的韩蕾总工，主内。”
　　“对对，韩工可是我们林总的贤内助。”张岚语带双关地接过林晃的话茬，主动地和杂志社的人握手寒暄。
　　“咳咳，张经理，您的玩笑可一点也不好笑啊。哈哈”，“公司以后的发展还有劳她们两位，还请杂志社多多宣传啊。”林晃笑得牵强，心里是叫苦不迭悔不当初啊。早知道真不该总开韩蕾的玩笑，搞得自己引火上身。
　　记者这边一听有内幕，暗自记下了这点，盘算着私下里要好好打听打听。事业有成的成功女性本身就是很好的卖点了，如果还能加点感□彩，塑造出感情事业兼顾双收的女强人形象想必效果更加，定能给期刊增色不少，来‘日光’真是不虚此行。
　　随后，杂志社三人纷纷做了介绍，并说明了来意，互相客套了些场面话。
　　“两位高管不仅人长的漂亮，又是专业人才，真是林总您的左膀右臂。”采编的话听起来倒不像是逢迎或是奉承，确是由衷的赞叹。
　　而摄影师不知是羡慕还是妒忌地泛酸了一句：“林总，您真是有福之人。”他已经自动把左膀右臂替换成左拥右抱了。一个艳若桃花，一个冷若冰霜……呃……也许不止是霜了。但那又怎样，反正现在流行这种冰山型的。摄影师选好角度架起三角架，还不忘充分发挥了一下丰富的想象力。
　　林晃又谦虚了几句便离开了，边走边腹诽：是有福气，就是无福消受啊。襄王有意，张神女无情也就算了，还乱点鸳鸯谱。就说他叫日光吧，也不代表是座冰山就能融啊？博韩蕾笑简直比让圣母哭还难。
　　显然，摄影师听不懂腹语。不过，他万分荣幸地亲身感受了一次，也庆幸这是最后一次。
　　（3）
　　“韩工，您别使劲儿盯着镜头，您的肩膀放松些。”
　　“韩工，您笑的再轻松点，自然点。”
　　摄影师站在三角架后，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盯紧镜头。连照了几十张，半小时过去了，竟是没有一张满意。他胳膊都抬酸了，汗水涔涔地冒，郁闷不爽地想砸相机。要不是碍于情面，他真想问问这位韩工，“您内是笑吗？蒙娜丽莎都要哭了。”他实在是纳闷，难道拉起嘴角45度，露出上排牙齿6颗，眼睛看过镜头3分就这么难做到吗？
　　韩蕾第一次接受采访，难免有些紧张表情生硬。加上她原本就不爱照相，摄影师要求又多，还要摆姿势做造型，她也很心烦疲惫简直比做一天试验还累。可想而知，她的微笑是多么得可以忽略不计。
　　这时候，文彬送茶水进来了，摄影师还在调试着相机。韩蕾稍微转动了下酸硬的脖颈，无意间越过文彬，下一瞬便看到门口探出个脑袋向里张望。秦秋茗正假装晃悠着，好奇地往门内瞟。她不小心对上韩工的视线一惊，随即歪着脑袋心虚地一笑赶紧要溜。一扭头扭大实了，直接撞到额头。疼得她来不及喊疼就龇牙咧嘴地跑掉了。整个过程不过几秒，文彬的茶具也才刚刚摆好在矮几上。韩蕾的笑容就这样飞扬起一个美秒的弧度，摄影师亟不可待地抢下快门，终于拍到了比那昙花一现还要弥足珍贵的瞬间，重重吁了口气。他身心俱疲地灌着茶，幡然悔悟：早知道韩工这么喜欢喝茶，就应该拍她端茶杯的照片！这倒霉催的劳什子钢笔！
　　趁着照相的空档，记者和采编随便地在外室里和几个精密室的人员闲聊，想侧面积累些韩工的采访素材。
　　记者问：“您能说说韩工这个人吗？”
　　一个回答：“为人严谨，工作认真。”
　　记者不满意，又问另一个。答：“工作认真，为人严谨。”结果问来问去中心都是这两句，记者只能草草写下：韩工深得同事们众口一词的好评。
　　记者不死心，又问了：“您觉得韩工平时喜欢做些什么？”
　　一人答：“做实验吧。”
　　另一人答：“看文献吧。”
　　最后，记者颓丧地合上愣是没动几笔的采访本。别说是爆出些和老总的瓜葛了，就是家世背景兴趣爱好一概不知。除了百度能百到的，这位韩工可真够低调的。他也只好放弃，回去直接面对本人了。
　　进行采访时，记者先中规中矩地询问了精密室的主要事宜，韩蕾也公事公办的简述了其日常业务和工作内容。不知是干记者这行的都有职业病，还是记者本人见了美女就想深度追踪，总之，他还是处心积虑地想要制造亮点。
　　“韩工，请问您作为成功女性，是怎么看待个人感情和事业的？”
　　“抱歉，这是隐私，恕我不能说。”
　　“您是T大毕业的，又曾在T大做助教，为什么您要辞去大学实验室的工作，而进入新成立的精密室呢？”
　　“没有原因”。韩蕾目光一凛，眉宇间皱成了个川字，她对眼前这个刨根问底的记者异常反感。
　　记者直觉地认定这里一定有门道，多年的职业生涯使他机敏地嗅出了隐情的味道。多少第一手资料便是这样挖掘出来的。
　　“这是否是因为林总的关系呢？听说林总非常赏识您的才华。”
　　“我想你应该去问他。”
　　摄影师在一旁觉得平衡多了，韩蕾的形象一下就从灭绝师太提升到了小龙女。看着记者吃瘪被噎，他心里卖力地拍手称快。平常他就看不惯这个记者跟娱记似的爱八卦捏人把柄，别看华丽光鲜，指不定有没有买卖消息呢。
　　就这样，韩蕾的访谈更是比林晃结束的还要早，这倒是给了张岚足够的时间缓和一下冷冽的气氛，送了公司的宣传资料作参考，又代表公司请客招待，到全部采访结束后笑容满面的送走了他们。与人打交道，那是她的专长。

　　9

　　（1）
　　近些天，实验室接了几个小项目，都是做涂料分析的。基本上过了化妆品销售旺季，实验室的工作就以功能性化学品为主了。
　　立冬后没多久的公休日，轮到韩蕾和秦秋茗值班。正常工作制时，实验室不需要加班或是倒班的，除非启动一些大的合作项目或是周期长的化学实验。但是实验室仍然需要有人监管看守，因为有些实验仪器还在运行，不能长时间无人在场。
　　秋茗无所事事地赖在韩蕾的办公室，她无聊地看着韩蕾，韩蕾专注地看着报告。
　　“秦秋茗，你要实在无聊……”秋茗竖起耳朵，瞪大眼捣蒜似的冲韩工点头。韩蕾放下刚阅毕的清漆标准，又拿起另一份，“那你可以把实验室再打扫一遍。”
　　秋茗撅着嘴悻悻地坐起来，她觉着最近的韩工坏心眼了好多。上一次害得她额头肿个大包带不了面罩，还竟然让她拿润滑胶管的凡士林油擦一擦。
　　“蕾蕾，我来找你了”，张岚这时意外地出现了，“咦，秋茗也在啊。”
　　韩蕾狐疑地看着她笑吟吟地走进来：“你怎么来了？”
　　“谁叫你这么无情，都冷落我好些天了。”张岚像是个咬手绢的怨妇，成功地使韩蕾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白了她一眼。
　　“张经理您好，您快请坐。”秋茗好笑地让开些，韩工也只有在张岚面前表情还多些，虽说以亮出眼白居多。
　　“好了秋茗，现在也不是上班，你也不要总是一口一个张经理，一口一个您的。姐姐我年芳二八啊，都快被你叫成两代人了。”
　　林晃敲门的时候，刚好听见了这句。“二八？你以为你是90后啊？你本来就比二八大一轮了好不好。”
　　他叉着手臂，等着张岚像平时那样和他针尖对麦芒。结果，张岚既没看他，也不说话，坐在那里装没听见。林晃反倒不习惯了，干嘛？学韩蕾啊？难不成2012真要来了？那他得加紧行动了。
　　“韩蕾，我上次的提议，你觉得怎么样吗？”
　　“嗯，我想应该可以。”
　　……
　　张岚无心去听他们的谈话，她真觉出来林晃越来越无处不在了。就连回到家里，他们林家一家子都来串门，又不是过年过节的。天天以相亲为开场以催婚为结语的亲爹亲娘，居然只字不提了，冲她笑啊笑的，笑得她大周末的躲韩蕾这儿了。哪想到，她前脚刚进，林晃跟着就进来了。当佛祖显灵了啊，哪有这么巧的事儿。冷不丁地，韩蕾的话又跳进了脑海里，她觉得她离阴谋不远了。
　　林晃得了韩蕾的允诺，也不多打扰了。临走前，还是问了张岚，“你走不走？工作日也没见你多爱岗敬业的，休息日倒跑来公司了。”
　　“我来找小蕾吃饭不行啊？你可不要来掺一脚，这是我们女生单独聚会。”张岚还是没沉住气。林晃留了句“谁也没说去呀”便离开了。
　　“秋茗也来吧？你要是有约会那就算了。”
　　“唉，经理您就别开我玩笑了，您看我像有的吗？”秋茗故意唉声叹气地说：“您有所不知啊。生化系的女生不好找啊，别人一听还以为是生化武器呢。”
　　“呵呵，那是他们没眼光。不是说了吗，你也别这么正式了。这样吧，你就叫我岚姐吧。韩蕾呢，你就叫她蕾姐吧……哎哟，怎么这么雷人。要不叫韩姐吧……不成，怎么那么瘆人……算了，你还是该叫什么叫什么吧。”
　　韩蕾摊开文献，扶着额揉揉眼睛，白眼都翻累了。从张岚进来，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无奈地拿上提包，“你不是要去吃饭吗，那就走吧。”
　　“秋茗妹妹，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不如去B大吧，门口有条小吃街。有很多地方小吃，米线啊，羊肉泡馍都很正宗的。对了，还有臭豆腐，在全B市都很有名呢。”听得张岚那个心驰神往啊，直奔B大了，说是要寻回学生时代的美好。韩蕾不能苟同，不情不愿地上了张岚的车。她可不记得她的学生时代有那些‘美好’的。
　　（2）
　　冬天的寒冷已经初见端倪，光秃秃地树枝孤零零地挂在空中。露天的街边摊上，秦秋茗和张岚吃的开心极了，韩蕾双手缩进羊毛大衣里，眉头都快皱成小山了。这极品臭豆腐真是臭到极品了，说不定能熏过去臭鼬。硫化氢那就算香鸡蛋味了，氨水都是香水，顶风臭几里地的腐胺勉强能打个平手。
　　就在韩蕾的丝巾都要当口罩带了，秋茗和张岚‘臭味相同’的向下一家前进。三个人之后又到了秋茗推荐的桂林米粉店，环境卫生还挺不错，周围零零散散地坐着几桌学生。秋茗尽地主之谊地点了三碗招牌米线后，又用纸巾擦拭起杯盘。
　　“岚姐，韩工，冒昧地问个问题。您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会关系这么好？我觉得挺不可思议的，岚姐和韩工，差异有些，嗯，有些大。”
　　张岚玩味地笑笑：“那你觉得咱们韩工是个什么样的人？”韩蕾淡淡扫了她一眼，接过秋茗递过的茶杯，为几人倒上了茶水。看样子一壶估计是不够了。
　　“嗯，工作非常认真努力，很沉稳。”秋茗轻轻浅浅地笑了，有些不好意思当着上司的面儿点评上司。
　　“我看是沉默吧，按沉默是金来算，她已近价值连城，称得上无价之宝啦。”，“我刚认识韩蕾那会儿，她远不如现在亲切呢。那气场，冻得一切生人和小动物免近。把她搁南极，全球变暖早解决了。”
　　“张岚，我刚认识你那会儿，你也远没现在话痨。”韩蕾没好气地送她一记白眼。
　　“你几年前就把无声胜有声练到最高重了，我再没点自说自话的精神，还不活活憋死啊。”张岚吹了吹茶杯，转而对秋茗说，“故事可有点长哟。”
　　“有一天我在商场里买了一条牛仔裤。买回去一直没穿放在宿舍，放了好几个月了，我才想起来。于是我就从柜子里面翻出来，拿洗衣机洗了一下。结果一捞出来，那色掉的，裤子上是红的，白的，黄的都有。我当天就去退货了，还好票据在包装袋里我没扔。我就去找那家，正好还是卖我那人。我就说我要退货，那卖货的就管我要票，我给她了。
　　她说：‘不好意思，小姐，您已经过了退货日期了，三个月内可退。’那女的皮笑肉不笑的，就想这么打发我，我当然不依。我就拿出裤子给他们看，一条裤管下面色全花了，明显是质量问题，必须给我退。
　　那老奸商又说：‘对不起，您买的是特价品。特价品是不能退换的。’我一听就知道上当了，我就跟他们急。但他们成心，就是不给退，还说是我染的。P，我能染出五彩来？但我当时刚上大二，又一个人，根本斗不过那老奸商还有那黑心经理。后来他们叫来管理人员说我妨碍他们生意，我也只好走了。我特委屈地出了店门，蹲一边开始抹眼泪儿，觉着自己忒没用，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肝肠寸断啊。
　　后来，我发现有个人老站我前面不走，穿着跟卖场里的差不多，心想准是那老奸商一伙儿的。我也哭累了，说：‘看什么看！我就在你家店前哭！看你怎么做生意！’
　　那人冰冰冷冷地说了一句：‘你的裤子，真的是洗掉色的？’
　　‘废话！’ 我就怒了。
　　‘明天你拿着裤子还是这个时候来，我帮你退掉。’
　　‘你是谁啊？我凭什么信你。’我心里当然犯嘀咕。就那人那脸啊，冷的跟谁都欠她500万似的……”
　　张岚说到这儿，就见韩蕾黑着脸，嗔怪地刮她一眼。“秋茗你看，就这表情”。她纯良无辜地看着秋茗，逗得秋茗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张岚！”
　　“好好好，我继续说哈”，“那人就说了，‘退不退由你’，掉头就走了。
　　我第二天还是来了。退钱，我不在乎了。关键是出口气。
　　那人果然是卖场的人。她把带到我市场办，我看见那老奸商和黑经理都在。老奸商就问：‘韩蕾，你什么意思？’
　　我一听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啊，我搜索着这人是谁来着？正想着，这人掏出一大口罩带上，拿出一喝水杯和一把剪子。然后把那裤子没掉色那边剪下来一小块放杯子里。又拿出一瓶溶液倒进去，我一看标签，天啊，竟然是乙醚。我吓了一跳，突然就想起来了——韩蕾，不就是隔壁应化班的吗？……”
　　“韩工会带出乙醚？绝不可能吧。”秋茗忍不住插了句。
　　“别打岔，马上就到□了”，张岚润了下嗓子：“当时那老奸商就想去拿那瓶子，韩蕾端端吐出四个大字：‘乙醚，有毒’。那黑经理也算有些常识，没让她碰。那块剪下来的布一遇乙醚，颜色刷地全掉了下来，变得和另一边裤腿一样了。韩蕾就拿了个浓度计一测，然后冷冷地开口，‘偶氮是着色剂的主要成分，国家规定不得高于20mg/kg。乙醚是检测偶氮的溶剂。这杯子尚不足500ml，偶氮就已经严重超标。如果把这结果交给质检局，不仅假一罚三，还会勒令整顿。经理，你可以不退货，但你要付出的代价恐怕就不止这么简单了。’
　　韩蕾说那番话的神情，那神态，就跟警匪片里正义的一方对着面如死灰的罪犯，亮出那句经典台词的时候一样，‘你可以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姐姐我那时对她的崇拜啊，就如滔滔江水，溶溶河海，滚滚浪涛……”
　　“行了吧张岚，你在说书吗？”韩蕾受不了的又一次打断了她。
　　“呵呵，岚姐，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正义必胜，小人伏法。都证据确凿了，黑经理和老奸商只能赔礼道歉，退了钱还要再送我条裤子呢。
　　姐当时也拽了一把，哼哼地说，‘谁要你们的裤子，都有问题！’结果那黑经理不想事情再闹大了，息事宁人地又陪了一裤子钱。’
　　我这口怨气终于撒了去，那叫一个得意。一出门，我就迫不及待地问韩蕾那乙醚是怎么回事？韩蕾还是不咸不淡的说：‘带化学品出实验室是违规行为，所以那不是乙醚，那只是褪色剂，何况我也没有HPLC色谱仪，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但是，塑料杯和褪色剂一共9元零8角，你要给我钱。’”
　　“秋茗你听听，不到一碗面钱，她还管我要呢。”
　　“张岚，你好像到现在都没还我吧。”
　　“今天我请好吧啦”，张岚一口气喝干了茶水，“秋茗，故事讲完了，你有什么听后感吗？”
　　“终于明白为什么韩工除了正装，衣服都是浅色系的了。”秋茗恍然大悟，原来那衣柜里各种白色基调的外套衬衣不是没有道理。
　　这时，三人点的米线终于被端了上来，秋茗吹了几下就呼噜吃了一大口，烫得她立即泛出了泪花。“韩工，咳，我知道，在您眼里，臭豆腐和硫化氢是一个味儿，吃一碗米线就等于吃了个塑料袋。但是韩工，我觉得食物，是品尝一种心情。我们永远也改变不了它的化学本质，但可以调节自己的心情，吃得开心就好，不是吗？”
　　说完，秋茗又呼呼呼地吃起来，连说好吃。韩蕾舀了勺汤，小心地吹了吹后，尝了一口。她轻声说了句“味道确实不赖”，于是也勺勺送入了口中。
　　张岚看了眼秋茗，欣慰地点点头。不枉她费心去揭开那些尘封的旧事，这便是她与韩蕾学生时代最初的美好。热气腾腾的水汽模糊了双眼，她的耳边又想起了那句话，“鼻涕，流出来了，擦一擦”。她依稀看到自己正坐在路肩泪眼婆娑地抽泣着，而韩蕾一边皱着眉一边递过来卫生纸。
　　韩蕾你可知，从那一刻起，我便信了你，信了冷漠的你却也是最真心实意的你。你连供你生活费的打工都丢了，又怎会计较那些小钱，你不过是怕我知道后过意不去罢了。韩蕾，做你的亲友真的很好，你永远都会在她们最需要你的时刻出现。可是韩蕾，你这样事事周全不愿示弱，你不累吗？所以，不要怪我自作主张，我是真的觉得秋茗会把我做不到的事做的很好。

　　10

　　（1）
　　最新一期的《化里有化》出来了，可把这帮实验室里的老学究小年轻给震跌了下巴。一群人四下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偷偷怀疑起韩工的照片是不是修过。再往下看，那杂志社不知道去哪儿人肉了一番，韩工璀璨绚烂的履历闪的跟镁光灯一样发出耀眼的光芒。Natural Biochem 和 Chemical Society 等等高影响因子的期刊发表过多篇论文，最富盛名的IRIPC国际物理化学综述上做过开场嘉宾，参与国家级重点实验室的政府项目以及个人专利获奖无数。随便哪个摘出来都亮的过几百克拉，敢情人家韩工不是小碎钻早就是闪光弹了。然后这群人都被雷劈了，懵了：韩工为嘛来这儿呢？为嘛啊？ 哦，明白了，情比金坚。
　　媒介的宣传效果就跟蝴蝶效应一样，即便是扇扇翅膀的事儿也能吹出个龙卷风来。韩工还是那个韩工，几个月前还是出土兵马俑，这会儿就成了大理石女神像。媒体的力量不消说是韩蕾了，腐朽也能化神奇啊。
　　当然，最高兴的还属林晃。杂志把他描写成了一代青年企业家的典范，白手起家，通过自我发奋图强，坚持不懈，力排万难，终于功成名就。一代儒商啦，真情回馈社会啦，极尽煽情，不过三十出点头的林晃听起来像打拼了半辈子。然后，又把日光夸得全中国估计是搁不下了，得放眼全亚洲，走向全世界了。
　　离开了人气鼎沸的外室，秋茗一个人静静地待在配给室，目光落在杂志上又仿佛没有对焦，兀自怔怔失神。她清晰的体会到了心悸的感觉，浑身都热躁了起来。韩工红润的脸庞明眸皓齿，整个人散发着沉静隽永却又似有似无地透着暧昧。温柔暖起的神情，细白透明的素手，秋茗的热气又涌了上来，宛如灼伤。
　　照片上的韩蕾温润如玉，似是怜爱又像是爱恋，又也许是……秋茗不敢往下想，她甚至不敢直视那张照片，心底总有个声音不断地回响：韩工是在看着你啊！
　　她心里慌得厉害，从没经历过的感觉，想要紧紧抓住，却又钻心地疼痛。她进了电梯，到了精密室的那层，电梯“叮”地缓缓向两边退去。韩蕾见到了秋茗，秋茗看到了韩蕾，俱都一愣，停在电梯的里外一动不动，好像步子灌了铅。电梯又要缓缓地合上，秋茗先晃过神来，按住按钮，一伸手把韩蕾拉了进来。才听到韩蕾的手机里传出了急迫的高音：“蕾蕾，是你吗？听的到吗，怎么没声音啊？”
　　韩蕾静默了许久，好一会儿才翕合双唇，“是我，赵耀……师兄”。
　　秋茗站在韩蕾的身后，她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她也看不到韩蕾的神情，可是她却感觉到韩蕾低沉压抑的心境。象牙白玉般地青葱葇荑攥成了拳头，斑斑淡红，那样落寞无助。秋茗便忘了时间，忘了眨眼，忘了呼吸。她一转不转地牢牢注视着韩蕾的背影，胸口窒息一般喘不过气来。
　　电梯一路畅通未停，在下降到一层的短短几十秒里，韩蕾只说了一句，“见了面说吧。”电梯门开了条缝时，韩蕾便侧闪着急忙走了出去，出了公司门口，她坐上了出租车。秋茗紧跟在后面出了电梯，一跺脚也跟出了门。她没有穿上羽绒服之类的保暖外衣，冰凉刺骨的北风立刻侵入到四肢百骸，冻得她一个激灵，却也令她停了追逐的脚步，那几欲冲破胸腔的心脏也逐渐恢复了频率。她冷静了下来，却再也迈不开半步，定在那里七魂去了六魄。
　　她为自己22年来最疯狂的举动找寻着种种借口：早上没吃饭低血糖，金属离子做多了神经错乱……如若不然，她怎么会在见到韩工的刹那产生出那么可怕的想法，她甚至想不顾一切地拦住韩工——我到底想要说什么啊？我又能说什么啊？我想我一定是疯了。
　　（2）
　　再次见到赵耀的时候，沉着淡定如韩蕾也并不像她表现得那么平静。赵耀大韩蕾两界，从韩蕾大四做毕设时，赵耀就带她。他于她，是良师益友，她对他的信任和尊重并不亚于她实际上的导师。她喊他师兄喊到第8年，就在他以为他就要抗战胜利好换个称呼的时候，韩蕾悄无声息地走了，书写了一份辞呈承担了所有事故责任。快得连火灾事故鉴定报告都没公示，连赵耀还没从事故真相的惊恐中清醒过来，韩蕾便和他断了一切联系。即使是在她不喜欢的雨天，她还是选择在那一天搬离学校。
　　一年前，T大学国家重点化学实验室发生火灾，所幸事发时间较晚，起火在23：30左右，只有当时在场的一名女生受了些烧伤。而且消防队救火车赶来的及时，火势没有蔓延。可是，整间实验室先是爆炸引发失火，接着又被水浇，导致报废了。旁边的配电间也淋了水，造成整个化学楼停电半个月。加之动静太大，上面下来人了又调查又分析还要排查其他隐患，整栋楼封了一个月。
　　本来，化学系里着点火出点小事故是很正常的，今天烧了通风橱，明天点了电炉子，化学试剂漫天飞的场面也是年年见的。通常没人伤亡，通通报就算了。但这次不行，所有实验一停，那便意味着白做，造成了多少国家、学校和个人损失暂且不谈，过千万的特色实验室化为乌有，几百万的课题一夜泡影。所以，尽管校方对外压了下来上报说是线路老化，但院里的资深们却不能轻易罢休，谁都清楚这跟电路根本挨不着边。
　　“蕾蕾，我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没想到你在日光化工工作。” 赵耀仍然儒雅温文，他的笑容总是给人朴实温和的感觉，而此时他的脸上却是惊讶难掩。
　　“赵……师兄”，韩蕾缓了半响，还是唤了声师兄。
　　赵耀听到韩蕾还是愿意叫自己师兄的，多少有些轻盈喜色，但他仍是心急如焚急于知道，“蕾蕾，你当初为什么要向院里辞职？学校只当是意外不会深究的……”
　　“师兄”，匆忙赶来的倦态淡去，也没了再见时的措手不及，韩蕾舒展开眉头，“责任总是要有人担的，不是我，难道是躺在病床上轻度烧伤的那名本科生，还是……”韩蕾慢慢抬起头看向赵耀，已是面色如常，“还是师兄你呢？”
　　“你果然是知道的，对吗？”赵耀颓然地靠着椅背，眼中有着痛苦与悔意也许还有一份解脱。他早已心知肚明韩蕾的引咎辞职是做给外人看到，因为总要有人来为此收场的。
　　韩蕾的心里叹了又叹，如果可以，她也不想知道。“因为烘箱里的样品变了颜色。”
　　“那个学生叫什么来着，好像叫文彬，对，是叫文彬。她也有错啊，她不应该在试验中擅自离开，若是发现及时也不会是这样严重。”赵耀试图辩解什么，但在洞悉一切的韩蕾面前却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师兄，你我都清楚，只有在温度高于300度时样品才会色变。我去医院问过那名学生，起火之前，样品就已经变了色。”韩蕾抿着唇，眼光不再犹豫而是定定地凝视着赵耀，也许是该把话说开了。“师兄，若不是你事先设定的温度太高，样品又怎会发生高温歧化最后导致爆炸。文彬是有错，但却不是直接原因，更不应承担这样重的责任。”
　　“韩蕾，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是开脱，可是你也用不着辞职啊。我没有和你商量擅自改了实验条件，是我的错。可是，我也没办法，院里那些老教授根本就不会听你我这样的年轻教师，我们哪一次有话语权的？我哪有时间一个一个说服那些老顽固们。可是你知道的，学校是不会追究一名本科生的责任。但你我与她不同，有过失便是有前科啊，在T大便再无上升的可能了。”
　　“可是师兄，错了就是错了，哪怕它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低级失误。我知道师兄你并不是那种会掩盖过失，拿别人来顶罪的人。当时你有多大的压力，会迷茫，会犹豫这并不怪你。所以，我自愿承担所有的事情。可即便如此，终是你我的刻意隐瞒，使无辜的人留下了身心的创伤。”
　　韩蕾的心在面对赵耀时始终是充满了矛盾，这一番吐露对她来说也未尝不是释怀。赵耀年纪轻轻就取得了很多显赫成绩，是青年教师里最年轻的副教授，声望很高。那是他独立申请的第一个国家课题，有多少人对他寄于厚望，就有多少人巴不得他一败涂地，而那便意味着再无翻身之日。他与做她助手的韩蕾准备了近1年的时间，那么多付出和辛苦再没有人比韩蕾更清楚了。所以，她既不愿让年轻的文彬受到牵连，也不忍师兄不但多年的努力一场空而且从此名誉受损前程尽毁。
　　“你终于肯给我一个解释了。”韩蕾走时只留给赵耀一个来不及追上的背影，和从导师口中得知她不想让已是毕业班的文彬受到学校处分的所谓理由。但赵耀明白韩蕾的躲闪，她真正想要保护的人到底是谁。这也是他一直没有勇气联络韩蕾的原因，也许他与她的缘分那时就走到了头。
　　“韩蕾，当我在杂志上看到你的时候，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非常高兴。也许你会觉得我很自私，不过是如释重负。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再重新去做那个实验？现在，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实验室，我们可以再从新来做。我愿补偿过去的一切。” 赵耀的表白是有些一厢情愿的。韩蕾揽下了所有过错，不顾自己导师的一再挽留坚决离校，却不是担心赵耀悔恨自疚而难以自处，而是作为唯一知情的她再不知该怎样面对赵耀了，这个她视他为师长，待他如父兄的人。
　　“抱歉，我不会做的。”
　　“为什么？”
　　“我已经是日光的员工了，我不希望这件事对日光造成影响。而且，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又何必再这么执着。我说过我并不需要你的补偿，你也并不亏欠我什么。”
　　“我们准备了半年，又辛辛苦苦地做了半年，难道你不想完成它？蕾蕾，你以前从不会半途而废的，更不会顾虑什么声名，现在这样并不像你啊。”赵耀难以置信，他不相信韩蕾竟然会主动放弃。
　　“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伟大”。韩蕾丝毫不在意地说出，只言语更显得生硬又坚定。韩蕾的思量又岂是声名那般肤浅。如果旧事重提，实验又被重新做起，当年的火灾又会被更多人关注，对赵耀无疑是种威胁。而对日光，韩蕾则想得更深也更多。日光里有林晃，有张岚，有文彬，还有秦秋茗，有她想尽力维护的一切。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那好吧，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了。”赵耀见韩蕾语气平淡但却说得决绝，想暂时缓缓这事。这时，他又突然想到，“对了，最近有个记者总打听你的事，难道有人想调查你吗？”
　　韩蕾皱了下眉头，她猜得出大概是上次那个令她厌烦的记者。但她猜不透他这样做的理由。思前想后，她隐约地生出些不好的预感，神色愈发凝重，也无心再和赵耀纠缠在这个话题。
　　等他们从咖啡馆里出来时，天上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小雪，在半空中又化作雨滴混着未溶尽的雪水。今年的冬天来得早，气温还没有全降下来。天已转暗，华灯初点上，地面泥泞而又湿漉漉的。
　　“韩蕾，我希望你还是再考虑考虑。”赵耀欲言又止，不断洒落在身上的雨雪很快打湿了一片。他张了张嘴还是又闭上了，把支起的雨伞硬是塞给了韩蕾，一个错身隐没入了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与赵耀一起，他总会是这样细心周到。下雨下雪的天气里，赵耀都会携带把雨伞，他从来不喜欢把自己弄得脏乱狼狈。他教会她观察千变万化的云层，那是他的兴趣。他为她的每篇文章定稿审稿一步步悉心指导她进入到每个研究课题，那是他自觉的职责所在。他陪同她参加了她的第一个国际会议站在众人瞩目的讲台，那也是他曾经站过的地方。所以，她把一切还给了赵耀，也为赵耀背下了一切责任。可是，人与人的恩或情又怎能是简单计算就能算清的？韩蕾过于偏执，而赵耀又不够坚持，注定了他们有缘无分。
　　四周的路人形色匆匆，大概都是奔走在回家的路上，只韩蕾是那样格格不入。她把伞垂立着置于身前，扬起头观望着天女散花般飘落的雪花，无视过往行人的惊诧，泰然如若。良久，直到她瑟瑟发抖冻得没有一丝温度，倒立的伞里面积了一小滩雪水，她才望了眼赵耀离开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另一方。她将雨伞重新撑起，立在了不远处卖艺老者的脚边。
　　“师兄，原来这么多年，你还是不曾了解我。又或许你我都不曾了解对方。”无人作答，空气里只有寒意逼人的冷气，雨雪如晦。

　　11

　　（1）
　　近到年尾，实验室倒不像其他部门要忙着应付年终汇报或是账目审查，工作反而清减了不少。倒像是与这越发天寒地冻的隆冬一样，正等着安安稳稳的冬眠。冬天的干燥和寒冷影响了一些实验条件，而且工厂那边也担心雪天的交通意外，对危险化学品的管制也就更加严格。当然，实验室也有一些例行公事，比如整理这一年的实验工作和成果汇总，制作成宣传小册送给新老客户，配合公司制定来年的计划和安排。
　　秦秋茗三个月的实习期即将结束了，林晃前些天和她谈了谈去留。如果她想签约，再继续实习到期满；如果她愿意读书或是去外企发展，林晃也会赞同支持，以秋茗的实力说不定会有更好的出路。他希望秋茗好好权衡一下，毕竟他也想秋茗做出最利于自己的决定。他对后辈总是很照顾的，也不会拿老板的身份去压。反倒是秋茗在这个问题上非常果断，她从来没想过离开。可是当林晃提到也会征求一下韩蕾，她突然间心事重重地为难上了。林晃笑着叫她不用紧张，只是走走程序，况且他敢笃定韩蕾是绝无异议的。秋茗没再回应，只支吾着说想先听听韩工的意见。
　　在那之后，恨不得笑的没心没肺的秦秋茗一下抑郁了，改文艺青年的范儿了。一会儿神情恍惚，一会儿愁眉苦脸，总之很不对头。抑郁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自杀榜上的常客。后来精密室的人一看这姑娘三餐不误，睡眠也挺好的，于是排除了忧郁症的可能。万幸，始作俑者迄今为止根本没注意到，否则早就以有碍观瞻工作态度不良，让她重回配给室了。好在秋茗也不等着发配了，自己主动地回配给室避开众人独自想她那欲说还休的情感烦恼。
　　“我说秋茗你年纪轻轻的总叹什么气啊，大冬天的你想造干冰啊。再说了，没看哥本哈根上正呼吁碳减排呢吗？”吴工笑容可掬地出现在秋茗眼前：“怎么？还没立春，有人就怀春喽。”
　　秋茗尴尬地别过头：“师傅，您说什么呢？”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师傅一把年纪了，什么没见过。一看你就是相思上了。来，跟师傅说说，师傅也能帮你出个主意不是？”
　　秋茗嗫嚅了几下，最后下了狠心。横竖也是憋得难受，索性坦白，“师傅，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什么是好像？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自己都不确定，谁都帮不了你。”
　　秋茗一咬牙，豁出去了，“我，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谁啊，我认识吗？”
　　秋茗扭捏地点了下头。秋茗在心里美美地补了一句：“何止认识，还熟得狠，好巧不巧也是您弟子呢。”
　　“那他也喜欢你吗？”
　　“师傅，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她要也喜欢我，我还用发什么愁啊。”秋茗一副“师傅您到底靠不靠谱啊”的表情，无奈地回答。
　　“呵呵，一下忘了，一下忘了。那没关系，徒弟，你记住，这追人吧就是脸皮薄的怕脸皮厚的，脸皮厚的怕不要脸的。”
　　秋茗到底没什么恋爱经历，一听脸都不让要了，不自禁地护住红透了的双颊，“啊，不要脸？这也太……太……那个了吧。”
　　“喂喂，你又不是被人追，你是倒追好不好，那么要面子干嘛？”吴工就势用玻棒敲了她一下，“再说师傅我的意思是叫你不要矜持，别放不开面子。”
　　秋茗一琢磨，确实有理。照吴工的总结，精髓就是倾你所有，投其所好；循序渐进，软磨硬泡。随后，秋茗便在白纸上列了两列。先看看目标人物好什么？这个容易——工作最大。秋茗马上又在另一列打了个叉叉。备注：班门弄斧，容易弄巧成拙。紧接着，她又列了几条，俱都郁卒地划了。写来写去全部不满意，干脆把纸一揉。这时，她灵机一闪，既然不能投其所好，那就从她自己身上下手好了。主意一定，她开始了女为悦己者容的包装工程。
　　大方向拟好了，她就着手捯饬自己了。妆一定要画的精细，但不能太浓，加上精密室的规矩，所以她以自然为主，修修眉，打打底妆，勾勾眼线，突出一下她的五官轮廓就好。服饰可以直接卡掉了，白大褂一遮，穿比基尼和军大衣区别不大。最后，秋茗就将重点放在了她那一头乌黑亮丽堪比飘柔广告的秀发上了。今天用卷子弄了个大波，明儿就用夹板拉直了；不是脑顶冒一球球，就是散成双辨马尾。总之盘头绾发，云髻束带，无所不用其极，也不知那三千烦恼丝够不够她日日拉扯。
　　第一步做好了，其次就要制造机会，要不劳心劳力的造型不就白瞎米了。鞍前马后，端茶递水，千方百计利用一切机会出现在韩蕾的视线里，秋茗俨然以韩蕾的门神自居了。秋茗的小心思是哪天韩工若是见不着她就跟干锅里的沸石一样，那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而韩蕾终于在秋茗的刻意下意识到了种种的反常殷勤，她好几次都想问问秋茗怎么了。但每每见她意气盎然的身姿，克制的靠近隐忍的试探，灿若星辰的眼睛总是充盈着深邃的情愫，她就不想问了，更不想知道答案了。
　　（2）
　　凛冽的北风呼啸地疾速刮过，一阵强过一阵，却吹不走韩蕾心间笼罩着的些微愁云，使她本就谈不上平易近人的脸色冷峻的更胜从前。
　　“韩工很准时啊。听说韩工喜欢喝茶，我可是特意挑了这间茶室。”
　　韩蕾落座后，始终维持着正座的姿势，清冷明净的眼眸淡淡地环视，“你三番四次约我出来，不只是想请我喝茶这么简单吧。记者先生，你有话就直说吧。”
　　“不急，茶凉了可就味道不好了。”
　　“有个人对我说，‘喝茶，是品尝一种心情’。我想，我现在没这个心情。”韩蕾冷冷地说着，脸色虽然不善，眼里倒有了些神采。
　　“韩工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嘛，不知道去年T大的那场大火够不够让韩工赏脸呢？”
　　韩蕾面上一滞，隐隐约约的预感仿佛应验了，但依旧是不去正面作答。
　　“啧啧，虽说是您的疏忽，可T大真是无情，就这么开了您。韩工真是有气量，这样也不生气呢。”他见韩蕾仍是云淡风轻，无甚起伏，激得他越发地不忿语气尖酸。
　　韩蕾沉吟了少许，不疾不徐地说：“不过是道听途说，我想你也没有真凭实据。”
　　记者收起刚才的戏谑口吻，森森然地开口，“韩工果真观察敏锐。不错，T大封锁消息的紧。公安局和消防局虽有备案，但一般人不可能查到”，他耸耸肩，笑得邪气，“只不过，我想你应该不想这些消息被散播开来吧，这可会有损总工你的清誉啊，被人辞退可不是什么光彩事。”
　　“你想拿这件事做文章，未免太高看我了，我并不是什么知名人士。” 韩蕾拢了拢眉，口气里满是不悦。她思忖着记者煞费苦心地调查这种司空见惯的实验室事故，到底居心何在？
　　“韩工不在乎自己的名誉，总要顾忌日光化工的名声吧。那些商家可不管其中虚实真假，他们只关心结果。任谁也不会贸然把工作交给出现过那种失误的人手上，这场大火业内人士也都是有所耳闻的，投资人想必也不愿意实验室里有任何不安定的因素。到时韩工你的处境……”记者故意话说一半，他对采访对象察言观色了多年，已窥视出韩蕾不像方才那般镇定，更加得意上来。
　　这场火灾仅时隔了一年，还没有完全退出人们的视线。一些合作企业可能有所忌惮，尤其是再被竞争对手拿来打压，合作方更是不愿冒任何风险。韩蕾明白记者的所言并非全是危言耸听，人言可畏，商场上最怕失去的就是对方的信任。
　　“我倒是不介意把事故的过程描述的详细一些，只怕是另有隐情，那可就更精彩了。”饶是韩蕾隐忍的再好，这样□裸地威胁，顿时使她升起满腔愠怒，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记者软硬兼施，干脆把话挑明了，“咱们都是打工的，不过混口饭吃。只要你给点小惠，韩工仍然稳稳坐你的主管。比起你的职位，我想你不会介意破这点财吧。”
　　韩蕾极度忍耐，还是耐不住怒极一起，怒目横视，“我绝对不会答应。”
　　记者再装不下风度，原形毕露，奸诈耍狠地说，“你不要后悔。”
　　韩蕾从记者临走时的阴险目光下明了他肯定是要报复的。她渐渐平息了些怒气，冷静地思考着对策。她不能报警，因为她没有敲诈勒索的证据。而且重要的是，她不能让这件事曝光，否则不是正中记者下怀。
　　韩蕾不由自由地抚上额头，指尖用力地揉着，皱起的愁眉却丝毫不见舒展。她本想让过去的事情就此过去，可天不遂人愿，总有人揪着不放，不能彻底地平息这场事故。早知道一次采访竟牵扯出这么多的往昔种种，她很后悔为何如此大意。然而现在她必须振作，去考虑那些必然而来的风暴。或许，是时候不得不重新面对的那个弃之已久的实验了。可是她也彷徨，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结果。不确定的因素太多，再次实验能否成功，她毫无头绪。但她不得不放手一搏，她是不会受那种记者的胁迫。最终，她还是拨通了手机：“师兄，上次你的提议，我接受了。”
　　（3）
　　当韩蕾憔悴地跨进公司门口时已经是过了下班时间很久了。她的眉头紧锁，眼里净是疲倦与神伤，心底又留着几分对记者的恼怒和对未来的担忧。可她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又和师兄商量了很久再搭实验台的计划，再回来已经是精疲力竭，在昏暗的楼道里拖着疲乏不堪的步子踱向实验室，每踏一步都使得韩蕾单薄的身形影影绰绰。
　　外室的灯居然还亮着，韩蕾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一开门，便看到秦秋茗趴在桌面上，自顾自地睡得香甜而安然。浓密顺长的刘海自然地垂在耳侧，几络发丝贴在纯真的面颊上，发髻都被打散了却浑然不知。纤长的羽睫有节奏地律动，吐息均匀绵长，微翘的嘴角勾着温婉笑意，像是正在做什么美梦。这人真是不吝啬笑，就连睡梦里也不忘露出这般从容纯洁的笑颜，不掺半分虚假，仿佛再多的忧惧也无足遁形。
　　韩蕾霎时怔忡，觉得心里益发迷惘难受。睡在这儿着凉了怎么办，到现在都没吃晚饭饿着了怎么办。这个秦秋茗不是挺会照顾人，不是很会为别人着想吗，怎么这么不懂爱惜自己？
　　她摇醒了酣睡中的秋茗，秋茗迷瞪的双眼眯缝着，梦中的倩影怎地竟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她喜不自禁地想要上前拥抱。
　　“秦秋茗，你怎么还没走，这么晚了，有多不安全你不知道吗？！”
　　“对不起韩工，我不小心睡着了。”秋茗低眉垂眼，敛了笑意，她只是想等她回来而已呀，爱情总是让人患得患失。梦中的欢喜跌入现实的谷底，心头突如其来地浇了冷水，瞬间凉进心脾。
　　韩蕾为自己的语气惊愕不已，这不是平常的她，不再是冷静自制不愿附有任何个人情绪的韩工。可是为什么刚才的口吻里会带着斥责的怒气，韩蕾的脸色青白地变换，她早已不胜烦扰的内心更乱了。
　　秋茗因韩蕾的无明业火心情低落，发现韩工愣怔着站在原地，强压着愁绪隐而不发的神态，也觉出了不正常。
　　“韩工，您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您下午出去一定发生了什么，对吗？”
　　“没有什么事”。 韩蕾只觉得胸口一缩，一股闷气缠在那里，使她越发的不耐烦。
　　“您肯定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也没有！倒是你秦秋茗，你怎么回事？这么晚了你干嘛要留在这里？你为什么还不走？你才是到底怎么了？”韩蕾突然抬高了音调，怎么连秋茗也变得这么紧紧相逼。
　　“你问我怎么了？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秋茗的脸上全无一丝笑意，有的只是惨痛的哀伤。她脑中发热，理智再也压不过冲动，“是啊，我怎么了？我也无数次的问自己怎么了？可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我，爱上你了。”
　　“你说什么？”韩蕾的心蹬地一沉，这也许是她最不想听到的答案。她想把它当成玩笑，可是她怎么也笑不出来，而秋茗更是连笑也不会了。
　　“我说，我——秦秋茗——爱上韩蕾——你了”。 韩蕾逃避而慌乱的眼神尽数落入秋茗的眼底，坚定不移的告白竟要萎缩在绝望的名义之下。
　　韩蕾还没有从惊世骇俗的冲击中缓过神来，不假思索地机械拒绝，“那，那不是爱情。那不过是PEA，内咔呔，如果你想，我可以放你假，你知道的，一年，不，6个月它们就会消失不见。”
　　“没用的”，秋茗将手覆在心脏的位置：“它们早在这里分解，融合，转换一体，而我也一早就不是原来的我了”。她努力地向上睁大眼框，不想让积蓄的水雾化为泪滴。“我多么希望我对你只是朋友之情，可是我从不对朋友说那三个字，而我却无时无刻不想对你说。”
　　韩蕾背转过身，她无法在秋茗真挚深情的凝望下，残忍地说出注定要伤害她的话语。她有千百种的理由拒绝，却没有一个理由让她接受。然而爱情啊，又哪里需要理由呢？
　　“韩蕾，你不必急着赶我，我的实习马上就要结束了。若你不想见到我，从此我们便再无瓜葛。”
　　门被突然拉开又被重重地关上了。秋茗痛苦地走了，她怕走晚了，她的泪便要不争气地从眼底决了堤。韩蕾重重地摔在座椅上，她的心除了疼还是疼。秋茗的每句话都像针尖扎在她的心窝上，一针一针地钻疼，直到那句再无瓜葛竟似万箭穿心，如坠深渊，万劫而不复。她可以是秋茗的上司，是她最亲密的朋友，唯独不能够爱上她。可是为什么你要逼我呢，为什么你要逼我做出抉择？你难道非要我与你形同陌路？
　　韩蕾也只不过是个凡人、普通人，挣扎在生活中理性之上的成年人。纵使她生错情，萌错爱，她尽三十年来的所有认知也可以扼制住一切离经叛道的萌芽，回到原来规规矩矩的轨道。可是，有些东西一如秋茗所说，早已是面目全非。她不承认那是因为爱情，或许她不愿，亦或许她不敢。
　　谁言相爱便是美好，谁说心动不过迟早？谁的爱太深，谁的情难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12

　　（1）
　　秦秋茗曾设计了很多浪漫温馨的告白情景，可惜她在一个最不合适的时间最不佳的状态表明了心迹。所以，她第二天就后悔了。可是话已经出口，便再没有挽回的余地。她也只好向林晃请几天假，只说是期末到了，学校比较忙碌。林晃不疑有它，让她好好准备期末考，也好好想想今后的打算，慷慨地又多放了几天元旦假后再来公司。
　　秋茗怀着沉甸甸的心情简单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向实验室的人说明了缘由便离开了公司。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韩蕾比她离开的更早更快。所以当她调整好心情回来后，实验室里已经变了天，韩蕾和文彬先后离去。尤其是处于暴风眼的韩蕾更不知去向，精密室的人都纷纷揣测是在杂志出刊前自动离职了。一篇作为安全宣传的文章刊登了出来，以实验室安全防患未然为主题，却详尽地披露了最近一次的大型事故。文中虽采用了化名，但是精密室女性主管的字眼已经明显做了暗示。很快，各大业内网站，甚至日光的官方论坛也出现了类似的贴子，一时哗然。实验室里的人态度不一，嗤之以鼻，幸灾乐祸，将信将疑，总之莫衷一是。内部人员的影响除了起先的震惊以外不过是添了些谈资。而对公司整体的打击就很直接了，有些正在洽谈的合作被拒绝了，毁约不了的也被无限期搁浅。化工企业不仅具有商人重利的通性还凡事求稳，尤其看重实验员的素质和实验室的安全措施。
　　韩蕾知道自己必须抓紧一切时间争分夺秒，及早地与赵耀汇合进入实验阶段。于是，她将手上不多的工作移交给了其他实验员。她找到文彬，歉疚地把整件事的经过原原本本的告诉她。文彬从没有想过真相竟然是这样，可她仍然感激韩蕾。因为无论何种结果，韩蕾庇护她使她没有受到任何指责都是不争的事实。最后，韩蕾语重心长地说，“文彬，你虽然有过错，但我很庆幸你当时不在现场，那样你受的伤可能会更加严重。你还年轻又有才华，应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你并不是真的想做实验室的助理，你最初来应聘的是销售部对吗？却在终面的时候提出去实验室，我想你是因为那个时候看到了作为考官的我。文彬，不要再为了愧疚，或是让那次事故束缚了自己。”
　　随后，韩蕾电话打给了姥姥，状似无意地提到要出外做封闭实验，时间很急，马上就要走。韩蕾曾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老人知道有些实验工作是要签保密协定的，全封闭就是不能随意联络外界以防泄露了研制成果。老人一如既往地关心了几句，韩蕾的心中却只能是喟然声声。
　　接着她又打给了张岚，告知她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韩蕾请求张岚替她常回家看看老人，又嘱托了把文彬调到她手下。张岚再听不出韩蕾出事了，那她就枉做了韩蕾这么多年的挚友。韩蕾知道事情早晚瞒不过她，大致说了经过，只隐去了记者勒索的一段。听完后，张岚怒不可泄地扬言要状告那个杂志社捏造事实损害名誉权。最终，韩蕾还是劝住了张岚。从一开始校方的结论就不是真实的，对一个本就不是事实的事实又何来虚构之说。
　　张岚着急地问：“小蕾，你现在哪里？”
　　韩蕾一语不发，却叹息着说，“林总送给你的树叶相片是他亲手制作的，一共做了5天。失败了上百次，但他坚持不用我帮忙。张岚，你应该明白他心有所属的人是谁，不要再撮合我和林总了。唉，不要再因为我错过了你自己，不要辜负了林总的一片心意。”这本来就是并不复杂的三角关系，因为韩蕾从始至终都是局外人，所以才是最旁观者清。
　　“可是，小蕾，我……”
　　“张岚，我知道你的顾虑，你既怕你的恋爱会让我和你保持距离，也怕让我更加一个人孤单。可是张岚，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就像你为我担心，而我也只希望你能幸福。你会答应我的，是吗？”韩蕾默默地扣上电话，她的心事都已经办好了，心里悬着的大石落了下来，她的心情反而舒畅了很多，这下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充满未知的实验中。
　　秋茗回来后，遍寻不到韩蕾，年轻的她脸上还藏不住心事，脸色灰败地推开了林晃的办公室。她设想过再见韩蕾时的种种可能，尴尬、不知所措，甚至落荒而逃。但她从没想过竟是连见的机会都没有！林晃看她愁眉苦脸的，便安慰她，“放心吧，韩工是那种辞职信都会手写的人，她是绝不会不负责任的一走了之的。”所以，韩蕾发了邮件给他，信上只提出公司所做的任何决定都会接受，后果一力承担。而她并没有请辞，这才是秋茗最关心的。
　　“还有之前提到的，关于你的工作，我已经问过她了。她说她尊重你的决定，不过如果你能留下，对公司是再好不过。”
　　秋茗的脸色刚刚好看了些随即又黯然下去，这就是你的答案？只是对公司吗？她蓦地扬起唇角，目光渐渐回笼清亮，把心一横较真上了。你韩蕾凡事公私分明，我就偏要公私不分。她自动把公司二字省略掉了，只当是韩蕾给了她机会，说什么她也不会放手了。这样一想，她倒是想通了不少。现在，最要紧的是有韩蕾的消息。于是，她又去找了文彬和张岚。由于韩蕾事先交待，两人没有透露更多，只说相信韩工会有办法解决这件事。终是文彬不想有人误会韩工，还是偷偷地澄清了些。
　　秋茗连找了几天，也明白了韩蕾是有意地藏在了某个地方。既然她不想别人来打扰，她便放弃不再找了。她只希望她的心意能传达给韩工，这里还有很多人相信她、支持她、等着她。
　　（2）
　　重新回到T大的化学楼，不过是隔了一年多的时间，韩蕾却恍若陌生。在这里的十年，有她最美好的青春，是她最珍贵的回忆。遗憾的是，也只是回忆。有机专业室早已经粉刷一新，厚厚的石灰盖住了曾经烧焦的痕迹，她仿佛又看到了自己穿梭在排排实验架之间。当她敲开实验室的门，握着曾经一手提拔起自己的导师的手，竟突然触景生情，眼底冒出几许热意，惭愧顿生。她的导师有些激动，但更多是惋惜，这个他最得意的弟子会因为这样的失误而被迫辞职。
　　实验室里的学生少了很多，大概是因为期末到了。很多都是些生面孔，一波老生毕业了，一波新生又来了，而新人总是最积极的。韩蕾一时感慨，自己也是这样多年如一日的来实验室天天报道，寒来暑往，从不会因为恶劣的天气或是节假日而休止。这时候，两三个高年级的认出了韩蕾，和她亲切地打起招呼，有一个还是韩蕾博士时带过的研究生。他们一见到韩蕾，也先是想到了那场火灾。尽管不太清楚内幕，但对韩蕾的辞职还是有所耳闻的。这些人也不太相信他们一贯严于律己审慎从微的师姐会违反实验室的操作规程。可不管信不信，都是已成定局的事。
　　之后，她径直去了赵耀的实验室。这是一个小型标准实验室，内外隔间。外间是实验台，上面已经建好了实验装置。韩蕾一眼就认出这是原来她与赵耀共同设计的反应器。内间配有一些与检测仪相连的专业电脑，桌面上摆满了单体溶聚实验的相关文献。有的明显旧了许多，竟是之前留下的实验数据。看来赵耀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前期准备。于是，韩蕾第一天就通宵查看了所有原先的文件，使自己迅速地进入实验的实际作业阶段。
　　第二天，韩蕾接手了赵耀现在的进度。由于有前面的基础，在流程工艺的制定，药品的配置上节约了大量时间，尤其是助剂、引发剂、凝聚剂和保护剂等上的选取少走了很多的弯路。但是实验本身的各步反应时间还是需要不短的过程，这也是有机合成的特点。韩蕾仍然是每天加班加点，一做实验至少是十三四小时。每个化工业的从业人员都清楚这样的高强度连续工作对身体的负荷是多么的严重，而疲劳试验也会大大降低实验本体的成功率，如果是高危实验同时也会大幅增加其危险性。可是现在的韩蕾也是别无他法，她与赵耀只得轮流进行。而赵耀还有教学等等的其他学校工作，所以，韩蕾的部分无形中加大了比重。经常地，赵耀下课后要从食堂打饭带回，硬是把韩蕾拉下实验台，她才为革命的本钱补充这一天唯一的进食。
　　当她回到赵耀为他申请的宿舍，她困倦地只想和衣而睡。终于，实验比预计地提早两个周期进入到了下一个反应阶段，也即是发生意外的一步。当时赵耀便是对反应温度预计不足，没有考虑到样品的部分化性会突发畸变。所以，韩蕾更是打起万分的小心，持续不断地做了一个星期的小试，几乎是每隔十分钟就要测样一次，每天都会打出十几页的Excel。不做实验的时候，她就从大量的数据里作不同的数学曲线来找出阈值和最适值，用以控制聚合速度和减小单位时间放热量。而这才是最棘手的部分，因为他们始终找不到最合适的反应点。每一天都好像在无意义地重复着前一天，做出的样品只能倒入废液池。这就像不知目的地的航班，终点是那么的遥遥无期。
　　韩蕾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力不从心，她不住地反思到底是某一步的问题还是更糟糕地一开始就错了，要不然怎么会分子量不是高就是低，始终不是他们想要合成出的物质。
　　很多天实验依旧停滞不前，她的手机又一次因电池耗尽而自动关机，等她发现时已经是三、四天后的事情了。当她再开机时，林晃、张岚等人的短信一下子跳出许多。
　　“韩蕾，你是想我关了精密室吗？我只当你请了长假，假后你必须来复职。”
　　“小蕾，你要的药品我已经发送了。有什么事记得通知我。PS：我实在是讨厌你不说明不辩解的个性！！”
　　“韩工您要我不去解释，我便听您的。但我想让您知道，有很多人都相信您。”
　　韩蕾一封封地读着，疲惫地身心获得源源不断的慰藉，一点一点地又恢复了力量。而秦秋茗的名字出现在手机上时，她的心噌地加快了一拍。由于不停地取液加样做小试，她的手指酸酸地微疼。她轻颤地按下短信，秋茗的信息清晰地呈在眼前，只有一行几个字格外简洁，却最是心安。“我等你回来”。没有多余的安慰，甚至读不出丝毫感情，却道出了无比纯粹的信任。若非牵念之深，又怎能无欲无求只甘愿一等？文字背后里蕴含的所有无俦深情，脉脉思恋犹如洪水般倾入空寂的心田。到底要用多少冷漠的武装才能抵得住这样的拳拳情深，绵绵情意？不知何时，屏幕上的字体模糊的花了，窸窣的唏嘘静静地回荡在漫漫长夜。
　　有时候我们刻意地忽略，是不是为了保护隐藏的真实？时间并不总是冲淡一切，而是酝酿沉淀，思念不断的集聚。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之，爱情也许真是一场不可人为控制的化学反应。见不到的日子里足以让她看清、认识并最终接受一个事实。
　　秦秋茗，从不是她放不下的事，而是她放不开的人。
　　（3）
　　元旦过后，市区上的临街巷里都是欣欣向荣的新年气象。几日里断断续续地下了几场大雪，为这所城市洗尽铅华，万象更新。虽然气温又降了几度，空气却清新干爽，为人们新的一年注入了新的活力。秦秋茗签约后，并没有立即返回公司继续剩下的实习。她与林总商议每个星期要回学校做几天课程设计。
　　秋茗在日光几个月的训练充分地体现在了课设上，她专注的态度，娴熟的动作已经初具资深实验员的雏形，做出成品的高精度连教实验的老师也忍不住地夸赞她是近几届学生中最为出色的。班上的同学也发现了秋茗的转变，好像几天里她就变得沉稳成熟多了，就连一贯的笑容里也多了份淡定和执着。公司里，秋茗试着揽下了文彬的工作，并努力地分担起韩工走前的项目。她虽然还做不到维持两人离开时的程度，但工作总在一点一点地向前推进，逐一去完成。秋茗希望能最大程度地使精密室的影响降到最低，她的目的很单纯，只想着韩工回来时能一切如初。
　　同一时刻，赵耀和韩蕾的实验依旧不乐观，还是停留在那个瓶颈，而他们的迷茫渐深甚至到了一筹莫展的地步。赵耀已不像当初一般自信，有些泄气地考虑是否要推翻全部重来。韩蕾也觉得现阶段的测样取点收效甚微，同意先中止这一步。但她并不想轻易地全盘否定，而是只将实验停在溶聚反应前，虽然前后的时间已经耗费了不少，但她更不愿意在全部因素排除之前又做无用功。这之后，她开始天天盯着电脑屏幕上繁杂的各种图表和那些杂乱无章的大量数字，利用数学软件做数据挖掘和驯化，一步步地缩小有效数据的范围。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韩蕾几乎夜夜睡在了实验室里，连宿舍也不回了。数十页的曲线图上被韩蕾用不同颜色圈圈点点的都快看不出原来的样点了。她反反复复地查看这些图纸，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个最适点一定就在筛选出来的这几组范围内。
　　时间已是子夜时分了，化学系里的一间小室里仍然透着微弱的灯光，实验桌上分散着几页数据图表。韩蕾抿了抿干涸的嘴唇，起身为自己又续了一杯浓茶。她倚在椅背上，稍稍闭了会儿干涩的双眼，想缓解一下朦胧困意。顷刻间，却不知不觉地浅眠了起来，直到茶水尚还有些温乎劲儿，她才渐渐转醒，用力地拍打了几下脸。她拿起刚才那张图表，又开始代入公式演算着。当她再拿起另一张依样计算时，她突然看见了这张上面已经作了部分标记，她才意识到这一张才是她睡着之前计算的那一张。韩蕾顿时睡意全无，她惊讶地发现之前做过标记的一个点T289竟然与刚才所得到的结果完全一致，而它们唯一的不同只是起配比。她又重头到尾地推算了一遍，证实的确是一样。她的眼中逐渐迸射出兴奋的色彩，飞速地翻找着其余所有图中的这一点。它们几乎重叠，全都在她一直以为是奇异点的位置上。由于此前T289的方差检验不显著，也因此它并没有引起韩蕾的重视。若不是这样的偶然，她早已剔除了这一作用点。而现在经她仔细的验证，相同的数据表明，T289这一点与反应物的配比完全无关，也即是她千辛万苦想要找到的平衡点，既使中间反应物化学性质稳定，又可使反应在该温度下继续生成最终物质。这实在是误打误撞，太富有戏剧性的一幕。
　　天将破晓，东方既白。韩蕾迎视着初升的太阳，禁不住抹了抹一夜未合的双眼，一手揉摁着酸软的上臂。倦容布满了她的面庞，疲态尽显。然而却未见眸中，眉间朗朗，清笑着眺望起远方的晴窗初霁。

　　13

　　（1）
　　天地间成了单色的冰雪世界，白雪皑皑。秦秋茗睡眼惺忪地望向宿舍的玻璃拉门，半壁窗帘外皆是虚虚实实的莹白雪景。她潜意识地向床铺里面缩了缩，只稍微蠕动，冷气便伺机钻了进来。她摸索着从枕头下掏出手机，半分钟不到，她近乎是跌跌撞撞地爬下床，震得下铺的舍友抄起床上的玩偶招呼她。秋茗结实地挨了几下，却笑得灿烂如花。她手脚并用地穿上衣服，凉水抹了一把脸，披上外套跑了出去。手机仍然停留在刚才的屏幕上：“我在B大的校门口”
　　校园里的草坪上树枝间落满了积雪，细碎的雪花随风飘洒，天空澄碧如洗。三三两两的学生拖着行李箱，寒假刚刚开始，再过两天，老师们也要放假了。秋茗奔跑着超过了几名学生，发梢上的水还未全干，冰凉地贴在脸上。冷风好像要吹皱了光滑细腻的嫩肤一般，冻得她两颊红通通的，呼吸也越来越粗重，一喘一吸间都是白气。
　　离校门口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秋茗在最后一个转弯处逐渐放慢了速度，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纯白无暇的雪地里，韩蕾卓然挺立，及膝的大衣下身形显得更加清瘦单薄，却又那么飘逸飞扬，仿佛天地万物都自动退到了两侧。秋茗缓缓地走着，韩蕾的影像便清晰了起来。她的目光长久地停在那微微耸起的削肩，韩蕾的下巴埋在了厚实的衣领下。面色如冬雪般苍白，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不知她已经站了多久，清秀的面容因着寒冷透出了些粉红的红晕。此时，秋茗的眼中心中就只装得下前方那一人，一刹那间酸涩难抑，难过、委屈还有满腔的情意涌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这一小段甬道是她与她之间相距的路程，也许连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也无法解释清楚。她怕距离太长，恨不得飞到她的眼前。“过得好不好？”，“这么久一直住在哪里？”，“有没有照常吃饭？”她满心满意地思念她惦念她，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可她又怕距离太短，无法将她看得仔细，舍不得错过注视着她的每一秒，她怕太快见到她会忍不住再次哭泣。
　　韩蕾同样凝视着远处的秋茗，眉头一紧。怎么也不知道多穿点？她不禁埋怨起秋茗的任性，显然她忘却了她为何也是这样迫不及待，忘却了为何清早第一时间就赶到B大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看到短信的秋茗。她自己也是任性的人呢。
　　秋茗站在离韩蕾差一步的地方，停住脚步，眼底波生，有欢喜也有迟疑。韩蕾转过头，避过秋茗逡巡的目光，双手仿佛先一步有了意识，不由自主地帮她拉好外套的拉索。“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带个围脖手套吗？拉链也不系。”秋茗握住韩蕾的双手，阻止了她继续下去的动作。韩蕾的蹙眉更紧，“看看你，手上一点儿热气都没有。”秋茗还是不语，直直地盯着韩蕾，像似要吞噬，揉碎，嵌入到生命里，一生一世的情意全都汇聚彼此的眼波，尽诉其中。
　　韩蕾偏了头一下，又随即看回来，深吸了口气，“不想笑就不要笑了，以后，在我的面前，你可以做不笑的秦秋茗。”
　　秋茗长时间高高提起的心终于稳稳地落回了原地，她由衷地笑了，伴着两行清泪划过交错的脖颈，散落在韩蕾的肩上：“欢迎回来”。
　　冬天过去了，春天还会远吗？不会，因为我的春天已经回来了。
　　（2）
　　赵耀完成了最后的实验数据处理，整个有机单体溶聚反应正式结束了。他受邀带着研制成果和实验报告开始了在市内高校和科研所间进行演讲，由他提交的最初会议论文在一个月内就得到了收录证明。可是，这样还是太慢了。所以林晃觉得在商还是得言商，他请了几家业内报纸期刊和媒体配合宣传。尽管合成出的新物质其商业价值还有待进一步的开发探索，但仍不可否认它在耐磨性和耐热性上都有了长足的进展，未来毋庸置疑将会是加工研究的热点。林晃与赵耀将这项成果协商为日光化工和B大的共同合作研究项目，这便成就了知名企业与高等学府的研发美名，一时间成为了很长一段时间内的业界最大新闻。韩蕾的名字作为第一实验员以及唯一文章作者出现在赵耀进行当中的各项演讲活动、论文编写中，她不解也不同意赵耀几乎把名利都给了日光和她。但是，赵耀耿耿于怀于当年的事情，这次铁定要为韩蕾正名，自然不理会韩蕾的反对。很快地，几家化学品制造商就对日光的研发能力深感兴趣，过去的谣言似乎不攻自破，商家最在乎的还是实力和潜在市场。而那个记者以后一直没了下文，不知道是不是上面加压，再之后好像就销声匿迹了一样。
　　韩蕾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中，冷清了一个多月的房子里又有了温暖的人气。她离开时只带了些随身物品，所以带回来的行李很少，当然其中最重最大型的肯定当属秦秋茗同学是也。韩蕾打了电话给姥姥报了平安，随后打给了张岚。张岚又先是一通批斗，历数了韩蕾此间的种种“恶行”——不接电话，不回短信，玩人间蒸发等等等等。总之她的闷葫芦，流行一点说法就是闷骚的性格让她大为光火，害她操心劳力，韩蕾却什么都不说，太不够朋友。韩蕾静静地听着，偶尔也要插上一句没什么内容的单音词，否则张岚又要吼她听没听见。最后，张岚重复得说来说去也烦了，但还是不忘在最后要她多休息几天再去上班。韩蕾听见手机里多了杂声，好像是林总的声音，“张岚，你又假传圣旨……你要是做林夫人，我就都听你的……”。还有张岚使劲捂住手机压低着声线：“谁叫你出声了……”韩蕾弯了弯唇角笑了，默默地扣掉了手机。
　　到了晚上，秦秋茗果然想尽了办法找各种借口留宿。放假了宿舍不让住啊，韩工有点感冒要有人照顾啦，总之她打定主意不走了。她是怕了，怕一个转眼人又会消失不见。韩蕾并没有想赶她，但看着秋茗绞尽脑汁百般讨好的模样，又觉得十分滑稽，起了兴致，有意继续绷着脸让她看不出态度。最后，秋茗就当韩蕾是默认了，兴高采烈地回韩蕾的房间了。她还真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登堂入室当自己家了，直到此后的四回、五回，数不清的日日又日日。
　　既然是以照顾韩蕾的名义留下来，秦秋茗是要尽到责任说到做到的。但是五谷不分的她想在从小就操持家事的韩蕾面前舞锅弄碗，这还是需要很厚的脸皮很大的勇气的。好在她四体很勤，干起家务很干净利落。韩蕾的确是受了风寒，又加上之前的内虚，回来后的几天里都是一副病弱的样子，浑身软软的没什么气力。秋茗就变着花样的做粥，一三五是大米小米紫米粥，二四六就是红豆绿豆皮蛋粥。周日全乎了，八宝粥。
　　纯洁的同居关系就这样不温不火的进行中，围上围裙一起做饭洗碗，穿着居家服一起去超市。盥洗台上成对的洗具，鞋柜里并排的鞋子，秋茗在韩蕾一个人的家里处处打上了只属于她的标签，一下子填满了小小的房间。她们都很有默契地不去谈那件事，似乎满足于维持着其乐融融的现状。韩蕾和秋茗都不确定彼此的态度是否还是一样的坚决，也许，她们还只是欠缺一个摊牌的时机。
　　韩蕾的身体好了很多，变尖了的下巴也圆润了起来。吃过晚饭，她和秋茗都想出去散散步。于是，她们便走上了街。漫无目的地逛着逛着，韩蕾突然发现她们走到了一个地方。刚想叫住前面的秋茗，秋茗却已经停了下来，转过身，慢慢地牵过韩蕾的手。她一眨不眨地看着韩蕾，眉眼含笑，温和而又坚定。韩蕾微微一怔，却也没有挣开，任由着秋茗与她十指相扣，交汇的指尖传递着彼此加快的心跳。
　　“韩蕾，你还记得这个车站吗？”现在的秋茗早已不再对韩蕾使用敬语了。
　　“嗯。有个人没头没脑地闯了进来，非要问我路呢。”韩蕾轻轻地一笑，回想起最初的一幕又引发了无限感慨。谁曾想过这一闯便从此便闯入了她的世界。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烂好人，我对你只是同情心泛滥？”秋茗话题一转，表情也是难得的严肃，目光深沉。
　　“我并没……”。韩蕾错开了些，有些窘迫，脸红了一下。
　　“你不要急着否认。先问你个问题，你觉得我的家庭是什么样的？”
　　“嗯……我想应该是美满的三口之家吧，父母都很慈祥，很和蔼吧。我说的可对？”
　　“呵，我的父母的确是慈祥和蔼，对我也疼爱有加。只不过他们在我4岁上就离婚了。”
　　韩蕾疑惑地重又看向秋茗，秋茗握了握她的手，继续说着，“他们以前是自由恋爱的，那个年代还是很少的。后来也是相爱而结婚的，只可惜婚姻、家庭却不是只有爱情。我那时虽然还小，可也有了些记忆。那些争吵、矛盾最终不可调解，使他们再不能维系着这个家，即使我还是如此年幼……”。
　　她停顿了顿，注视着面前的韩蕾，“说了这么多，我想说的是，就像你的父母，就像我的父母，说没就没了，说散就散了。世事本就无常，能找到一个我爱你，你也爱我的人多难啊，在一起一辈子就更难了。难道你非要等到再不能相见才后悔？我知道你总有你的顾虑，可为什么要浪费彼此的时间呢？哪一天若出了意外，弥留之际才去追悔没有好好爱一场。或是在彼此的折磨中消耗尽了爱意，松开了手两个人各自伤逝错过便是永恒？不如给一个机会，就当是一次放纵吧。人生里有且仅有的一次。”秋茗说得不急不躁，她真的成熟了很多，懂得软化韩蕾就要先打消她的顾忌，若她自己都没有信心，又怎么能对别人许下重诺？
　　韩蕾不动声色地听着，目光有一丝放空，心里却是翻江蹈海，秋茗的话语深深地撞击她的心灵。尽管她已经看开了很多，可是，她对年轻的秋茗，甚至对自己都没有足够的信心去面对将来可以预见的种种阻碍，光是想象便觉得磨难重重。这样的感情能否容得下，能否与社会的大环境抗衡？然而，秋茗的话却好像带着无穷的力量盘桓在她的脑中。是啊，若真是天理不容，伦理相悖，最坏的打算，不也就是没了，散了？如果百尺之上真有神明的话，那么这是她一辈子的唯一请求，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便就是守着一个人，守着一段情，纵使穷其一生只要偏隅一安就好。
　　悄悄流淌的空气，幽深渐浓的夜色，万籁俱寂仿佛只为等一个答案，一句誓言。
　　“秦秋茗，我们，就在一起吧。”
　　深深地吸气，又沉沉地叹出一口气。四周很安静，皎洁的皓月把人笼罩在一种温暖的氛围内。秋茗贴上前，拉过韩蕾的双手环在腰间。她用力地抱紧了她，久久地不能言语，又一切尽在不言中——终于还是被她等到了。
　　“韩蕾？”
　　“嗯。”
　　“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嗯？”
　　“我父母在我6岁时又复婚了。”
　　“秦秋茗！”

　　14 二硫碘化钾

　　（1）
　　某年某月某日的上午，快递员送来了一个包裹，是韩蕾的。她拿进办公室拆开了包装，里面有一个大盒子，盛放了许许多多精装的茶叶袋。粗粗一看，茉莉花茶、迷迭香、菊花茶等等十一种均是花茶。盒子底层还铺满了各色鲜花瓣，炫彩斑斓，艳丽夺目。顿时，屋子里充满了浓郁的花馨与淡雅的茶香，彼此间融会贯通，一如是浑然天成。包装袋间夹着一张卡片，清秀工整地写着：
　　“你是花，我是茶；我们凑在一起就是花茶。惟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时候，手机嗡嗡地蜂鸣，韩蕾翻开了一看，是秦秋茗的短信。
　　“我的礼物是不是很感动呢？”
　　“秦秋茗，我就要吐了！”
　　“你能不能别老连名带姓的叫我啊。你想当我老师啊？”
　　“那你要我叫你什么？”
　　“要不你起个爱称好啦。要有爱的那种，必须的。”
　　“你父母怎么叫你？”
　　“小时候叫茗茗，大了以后，老爸叫我小秋，老妈叫我小茗。”
　　“哦，你的朋友又叫你秋茗。说来说去，我不还是只能叫你秦、秋、茗。”
　　韩蕾合上手机，觉得又被秦秋茗扯来扯去的说了一堆毫无意义的话，可是心里却像是抹了花蜜，丝丝甜甜。秋茗对着手机痴痴地傻笑着，同事们不禁奇怪了，这韩工最近温柔可亲多了，秦秋茗怎么反倒有一搭没一搭地抽抽，不知是吃错药还是没吃药。要不要隔离哒?
　　不多会儿，韩蕾的手机又响了。“我决定了，从此以后，我就叫你花花，你就叫我茶茶。好听不，花花？”
　　“秦秋茗，我又要吐了！！”
　　“花花啊，你说你咋老吐来吐去的呢？我又没那个功能。”
　　韩蕾的短信再不来了，秋茗实在是忍不住地开怀大笑起来，憋笑都要憋出内伤了。她真想看看这时候她家花花的表情，一定是桃花朵朵开了。于是，秋茗寻思着也该具体实施一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说干就干，她拿出纸笔，写写画画了一通后，就敲开了韩蕾办公室的门。一本正经地走到韩蕾的办公桌前，公式化的口气说：“韩工，有份报告请您过目。”随后，举双手呈上。
　　这秦秋茗又要搞什么名堂啊？韩蕾半信半疑地接了过来。只见那题目赫赫上书：“关于二硫碘化钾的可行性分析报告”，内容如下：
　　花花同志：
　　茶茶同志向您请示。关于二硫碘化钾的合成方案，我设计了其反应方程：
　　GL1 + GL2 →&#8710; KIS2↓
　　实验样品完善，产物稳定。条件完备，准备充裕。有极高的可操作性与可试性。
　　该反应是否可行，请您尽早批示，以兹尽快实施。
　　茶茶上
　　韩蕾忍俊不禁，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依茶茶同志报告显示，该方程属于加热反应。请问你的热源在那里？”
　　秋茗弯下腰来前倾了上身，两只手肘撑住桌面，慢慢地靠近韩蕾。直到鼻尖掠着鼻尖，鼻息穿越鼻息。秋茗温柔着喃喃私语，呵气如兰，“摩擦起热呀。”
　　韩蕾的脸徐徐地发烫，又如何抵得住那款款深情的秋波，化不开的浓情蜜意。她轻轻地划过秋茗柔顺的青丝，轻挑发帘抚过眉梢，伸手取下了她的眼镜。
　　“批了……”。尾音淹没在贴合的一处，引着花香入了茶韵。
　　（2）
　　某年某月某日的又某日
　　“嗯，舅妈，我会去的，您放心吧。”韩蕾放下了电话，秦秋茗湿着脑袋三步并作两步地窜了过来，挨坐在韩蕾的身边。
　　“咱舅妈怎么老给你介绍对象啊？”秋茗不满意地撅着嘴，侧倪着韩蕾。
　　韩蕾一挑眉，秋茗刚刚洗完澡，只套了一件大T恤。身上还冒着热气，皮肤光洁又透着泡过热水后的淡粉色。韩蕾向外移了移：“再过两年，她就会转移到小楠身上的。”她尽量选择措辞，相处久了，她也发现了再怎么长岁数，秋茗骨子里还是个小女生。这个冰醋酸发起飙来，吃不消的还得是她。
　　“那你不会拒绝啊。”秋茗一手圈住韩蕾，把头靠在她的颈窝处，大大的领口敞开，滑下了琼脂般的肩膀。韩蕾的整条手臂就陷入进秋茗的怀里，触到一片柔软。韩蕾的脸颊又飘起了朵朵红霞，这下眼不知看哪儿，手不知放哪儿了。她怔了怔神，才说，“总是推辞，姥姥，舅妈她们会伤心的。”
　　“那你就不怕伤我心啊。”秋茗又凑紧了些，“我不管，你怎么补偿我这颗受伤的心灵？”她顽皮地用手指在韩蕾的腹间摩挲转着圈，又在她的耳边低低吟语，热气打在早已火烧云的脸上，“要不，你肉偿好了。”
　　韩蕾瞬时就觉得有股血气直冲顶，她想也没想就站起身来。“我，我去厨房一下。”秋茗看着韩蕾仓皇的背影，坏心眼的笑了起来。那抹坏笑里肯定是动了什么不和谐的念头，看来二硫碘化钾这个中间产物、初级反应也是时候该继续深入了。
　　第二天一早，秋茗就在卧室里倒腾了很久，不知道还以为是她相亲。不让她跟去是肯定不可能的，可是带她去，唉，韩蕾反倒同情起那个不知名男士。秋茗选了一款素色的花纹衬衫，既不会像职场上生硬的白衬衣，又显得端庄稳重。下面用心地搭配了牛仔的百褶裙，一双紧裹小腿的高筒皮靴衬出颀长笔直的双腿，足见主人的心思和诚意。韩蕾摇了摇头，于是也穿起了同款式的低腰缩口牛仔裤，上面倒是随意地套了一件白色的打底衫，外面是七分袖的短款线衣，看得出韩蕾还是一样的畏寒。出于礼貌她又画了些淡妆。秋茗撇起嘴，不高兴了，非要韩蕾重新换一身，说她打扮的这么销魂打算招惹哪家的野花野草去。韩蕾扶了扶额，哭笑不得地被秋茗硬是系上了一条远看和餐巾无异的围巾，换上宽大肥厚的粗线衫，韩蕾瞟了眼心满意足的秋茗，心里无语——你是想我当你姐，还是当你妈啊！
　　男方已经早早地等候在了西餐厅，餐厅格调很好，舒缓的音乐，舒服的沙发，尤其是西餐不似中餐油腻，日本料理的生冷，是非常保险的选择。韩蕾和秋茗落座后，果然这位文学先生目光都落在了秋茗身上，秋茗不经意地碰了碰韩蕾的手肘，韩蕾依旧是平淡的没什么特别表情。
　　“您就是来和表姐见面的吧，我叫秦秋茗，这是我表姐。您不介意我也一起来了吧，因为我表姐吧，挺内向的，不太爱说话。您别见怪啊。”
　　“噢，不会不会的。韩小姐成熟稳重，秦小姐又落落大方，我很高兴认识两位。”文学先生眼里一闪而过的失望很快就变成了礼貌谦逊的寒暄。
　　韩蕾在一旁微微地笑着，也很周到地回应着。大部分的时候，秋茗都很好地尽到了发言人兼经纪人的角色，谁叫韩蕾是内向不爱说话的大表姐呢。
　　文学先生先讲起了自己的职业是一家很畅销报社的主编，文学硕士。听得出他是很自豪的，虽然说的很谦虚，不过各方面条件确实不错。
　　“韩小姐怎么会一直没有男朋友呢？啊呀，是不是韩小姐眼光太高了啊。不过我觉得韩小姐和我一定合得来的。”文学先生目光热切，秋茗心里不屑地鄙视了一通他的自恋。
　　秋茗马上又接过话茬：“您不知道啊，化学系女生不好找啊，常常做实验的，有时候一忙就是连轴转，实验不能停啊。好几个礼拜见不到人是常事，恋爱还怎么谈啊？”
　　文学先生明显一滞，没想到秋茗会这样说。他一直都是文科生，又念的是中文系，自然不清楚理工科生口中的实验是什么光景。
　　“有时候也有会人送个礼物……送个黄金啊铂金的，唉，钻石在我们实验室见多了，纯的不能不再纯了。”韩蕾觑了眼秋茗，这可真能编啊，说的跟实验室能炼金一样。金条她可从来没见过，镀金的电极倒是常常有。
　　“呵呵，秋茗小姐真是幽默啊。”文学先生干笑了两下，背上一阵凉意。化学系的女生才是视黄金如粪土啊。
　　“还有啊，最没辙的是，我们天天和有毒危险品打交道，也不知道有没有进到身体里，那些都是不能分解的，潜伏几十年啊。”文学先生此时专注地听着，他已经完全被秋茗牵着走还不知，神情愈发的凝重。秋茗心里偷笑，口气哀怨地继续诉苦，“您不知道啊，做实验可是很危险的。以前有个女博啊，辛辛苦苦做了一年的实验，眼瞅着就要做好了。那东西做出来就值老钱啦。结果一个不小心啊，洒火上了，就烧着啦。哎哟喂，那叫一个可惜啊。”
　　“那她做的是什么东西啊？”文学先生顺着话头问了出来，秋茗一乐，心想就怕你不问呢。
　　“简单说就是一种涂料，黄黄的，稠稠的。哎，就像你正在吃的这个法式浓汤，一爆炸啊——轰”，秋茗模仿着突然一叫，她这一喊不要紧，吓得文学先生一哆嗦，汤勺都掉了。秋茗装没看见，接着说，“那烧完的东西，喏，就和这牛排差不多，黑糊糊的还带着血……”
　　“血？”
　　“是啊，女博的手哟……”
　　文学先生胃里一阵阵地条件反射，再也挺不下去了，借故去了洗手间。
　　“哦，那女博的手怎么啦？”韩蕾见人走远，似笑非笑地问。
　　“没什么，就贴了个创口贴”。秋茗一刀切下牛排，吃得有滋有味非常享受。韩蕾佯怒地刮了一下秋茗的脑门，这顿西餐可不要给人吃出什么阴影才好。
　　晚上回到家，秋茗还是不依不饶地缠着想要补偿，韩蕾抵着她，扬唇一笑，好似春阳般温暖的移不开眼。“那你还想怎么样？”
　　“以身相许”，话音未落，秋茗浓情渐深，炙热的欲望一触即发，按耐不住地一亲芳泽。
　　银白的月光隐蔽在了重重树影下，悄无声息，徒留了一室漆黑。二硫碘化钾的后面还有吗？当然了，我的朋友，反应还十分复杂异常的剧烈。反应物之间发生强烈的碰撞与摩擦，激烈的程度如同火山爆发彼此熔融为一体，又同海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伴随着反应速率的加快，运动频率的倍增，温度持续升高，过程中放出大量的热，不断地生成水和其他液溶胶状产物。于此同时，反应物之间的作用力呈几何线性递增，达到峰值时，突然一声巨响，整个反应剧烈的震动，持续时间长达数十秒钟。最后，反应逐渐缓和，归于平静。
　　至此，二硫碘化钾的合成全部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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