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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

　　刘萧翘着二郎腿坐在电脑前浏览帅哥图片，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网友聊QQ。都五点了还没来？这些搞销售的真没时间观念！他看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愤愤地想。刘萧刚到这个生物研究所一个多月，老板准备购买一台多功能酶标仪，让他调研一下市场上现有的产品。这不，约了一个公司的销售四点来谈，结果到现在还没来。他倒是没什么事，只是纯粹不喜欢别人迟到。
　　说什么也不买这家公司的东西！待会儿来了直接让他走人！刘萧正想着，有人敲门。
　　“请问刘老师在吗？”是个帅哥。
　　刘萧立刻起身迎接，早把刚刚想的忘得一干二净！“我就是。请进！请进！”他活了二十八年，硬是没培养出点爱好来，除了天生的那个——爱看帅哥！
　　“你好！”
　　“你好！”刘萧紧紧地握了一下帅哥的手。手感真好！帅哥大体都是这样的，不管大手、小手、细长手……只要脸长得帅，手感都是好的。
　　“不好意思，迟到了。我……我……”
　　“没事，堵车了吧？”
　　“不是，我……早到你们学校了，只是……一直没找到你们研究所……”声音越来越轻。这孩子，还真会害羞。
　　“迷路了？”刘萧拉着他的手坐下。帅哥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迷路还是因为刘萧过分的热情。
　　于是，就着一份酶标仪的介绍彩页，两人促膝谈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刘萧的肚子开始咕咕叫。
　　“占用刘老师这么长时间，真不好意思！”帅哥听到咕噜咕噜的声音，善解人意地终止了谈话。
　　“没关系，没关系！”
　　“过几天我安排好了再带刘老师去看样机。”
　　“好的，到时候给我电话。”
　　“那我走了，再见！”
　　“你认得出去的路吗？要不我送送你？”明明是一句关心的话，从刘萧嘴里说出来，就硬生生成了调戏，害得帅哥又一次红了脸。
　　“不用了，谢谢！再见！”
　　“再见，走好！”刘萧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怎么老害人家脸红呢？老天有眼，他今天可真的是规规矩矩，没有任何非分之想！老子我有了心上人啦，不会再勾三搭四了！
　　想起的心上人，刘萧的一颗心就砰砰乱跳，两脚虚浮，面带红云。他是何其幸运！在经历了“广撒网、勤捕捞、杳无音信、石沉大海、四处碰壁”的漫长求职历程之后，终于被英明神武的老板相中了！对于那些无视他求职信的人，刘萧是鄙视的。不就是嫉妒他刘博英俊潇洒、才高八斗吗？一旦聘用他，对单位的女士肯定是一个致命的诱惑，对单位的男士，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所以，那些魅力指数低的，没有自信的中老年男性领导，肯定是不会聘用他的！总有大胆沉着不怕死的不是？现任老板就是。（找那么多借口，无非就是土博士不吃香了嘛（画外音）——刘博死也不承认这点！）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里有帅哥，还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不高不矮的、身材匀称的、皮肤光滑的、肤色较浅的、眼睛细长的、鼻子挺直的、嘴唇薄的、戴眼镜的、温文尔雅的。帅哥名字还挺好听——吴越。
　　我来了，亲爱的吴越！我来了，生物所大家庭！放心吧，男同事们，我其实是没有实质威胁的，还可以顺便帮你们解决掉一个。刘萧吹着口哨，步履轻盈地向食堂走去。
　　运气真好！刘萧刚走进食堂，就看到吴越坐在窗边吃饭。他赶紧打了两个菜四两饭向窗口走去。
　　“真巧啊，吴老师！”他坐到吴越对面。
　　吴越冷漠地点了下头，没说话。
　　刘萧哆嗦一下，怎么这么冷？吴越一向温和的脸今天冷得有点沉重。“吴老师心情不好？”
　　沉默。
　　“有什么事不顺心，说来听听，说不定我可以帮你排忧解难呢！”
　　吴越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没事。”
　　“没事这么严肃？谁惹你不开心啦？”
　　吴越低头吃饭。
　　“吴老师，是不是实验不顺利？如果是，我们可以探讨一下。细胞和基因工程技术我可是非常精通的……”
　　“多谢。”依然平静的声音。
　　“如果是感情问题，我就更精通啦……”
　　吴越突然站起来，收了盘子转身就走。
　　刘萧张大嘴看着他离开。怎么了？中了冰系魔法了？虽然平常吴越总是刻意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但还是很礼貌很客气的，从来没有这么……无礼过。刘萧摇摇头，埋头吃饭。
　　吃完饭在学校转了圈，实在无聊。回办公室上网吧？算了，上了一天网，再上，要得颈椎炎了。出去喝酒吧？还是，回宿舍看电视？还没决定呢，刘萧的脚已经跨出学校大门。既然出来了，就找个地方喝酒去吧！
　　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好！他晃悠着，居然看到一个魂牵梦萦的身影——吴越！刘萧快走两步，想去打个招呼，顺便邀他一起去喝酒。
　　刘萧走到他身边，叫了声“吴老师！”。吴越毫无反应，继续低着头走路，只见他眉头轻锁，心事重重。
　　反常！真的反常！刘萧想，八成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会不会失恋了？如果失恋那太好了！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有我这样的帅哥陪伴左右，温柔体贴，抚慰他受伤的心……他还能逃得出我的手心吗？刘萧想着，轻轻跟在吴越后面。别误会，他本质并不很三八，只是前面那个是梦中情人，当然……要跟紧！
　　走了约二十分钟，来到一个广场，广场中间是一个和平鸽雕塑。吴越犹豫着，几次回头要走，又折了回来。终于，他狠狠握了下拳头，下定决心。他看了看时间，找了个很暗的角落，靠着一棵柳树站着，直直地看着中间的雕塑。刘萧就猫在他旁边一棵树下，色眯眯地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一遍。
　　突然，刘萧看到吴越的身体明显僵住了。顺着他镜片的法线方向望去，正是那只和平鸽——不对！是和平鸽前面的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的很高，看上去很壮，背着光，眉眼看不真切，但脸部轮廓清晰硬朗，应该是个帅哥，刘萧下结论。女的么……他一向对女的没什么感觉，也没打量女人的习惯。等等！那女人……居然和吴越那么象！虽然灯光不亮，但足以看得出他们的相象。
　　只见那男人低头在女人脸上轻啄一下，随后两人相拥着离开广场。吴越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们，表情似乎……很伤心？是的，很伤心！
　　什么状况？那女人，是吴越的女朋友？还是妹妹？如果是妹妹，出来见男朋友，做哥哥的不该是这种反应吧？难道——恋妹？或者是女朋友，那也长得太象了！难道是传说中的夫妻相？神！
　　等到那两个人消失在夜色中，再也看不见，吴越一下子靠到树上，象被人抽走了力气。
　　不管是什么状况，刘萧肯定，吴越受伤了，内伤，很重！他叹了口气，向吴越走去。不是想趁人之危，只是看不得帅哥伤心难过。
　　“来一支。”他掏出烟，递给吴越一支，帮他点燃，然后自己点了一支。两个人默默抽着烟，谁也没说话。
　　一支抽完。刘萧问：“那女的，你妹妹？”
　　“不认识。”
　　“不认识？那你得回家好好审审你爸你妈！分开审，记得一定要分开审。”不认识伤个什么心啊？难道——啊！难道——他跟我是同类？BINGO！太好了！不用把直男掰弯，没有心里负担。怎么相处了这么久愣是没看出来？
　　“呵呵……”
　　“那男的……你男朋友？”
　　“不是。”
　　“不是？那是……”
　　“床伴。”
　　“床伴？勾三搭四？不如换一个？”刘萧挺直腰板，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你看爷们怎么样？
　　“习惯了。”是啊，七年了，能不习惯吗？
　　“习惯可以改啊！床伴而已，没什么感情吧？换了，换了！”
　　“呵呵……”没感情，能伴七年吗？早腻了。
　　“我说，你别光笑啊，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啊？”
　　……
　　烟一支一支地抽，话一箩筐一箩筐地说，刘萧说到口干舌燥，吴越不过“呵呵”几声。但总算没有冷冷淡淡，不理不睬。事实说明，人在心烦意乱，忐忑不安的时候，别去惹他；一旦心情落定，没有了悬念，就可以慢慢靠近，因为，开心需要有人分享，伤心也要有人分担。
　　
　　吴越回到家（那两房一厅的套间，如果子龙离开，恐怕只能称之为宿舍了），洗完澡，坐下看电视。台换了一个又一个。见鬼！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把遥控器扔在桌子上，抱着双臂坐在沙发上生气。气了一会儿，吴越抬头看看时间。快十一点了！他一阵心慌。莫名其妙！我慌什么？出轨的又不是我！十一点，子龙快回来了。这段时间，他经常“加班”，但都会在十一点左右回到家，还会顺便买些吴越爱吃的东西回来宵夜。
　　果然，门外传来开门声。吴越又一阵心慌。
　　“越！看电视呐？”赵子龙推门进来，晃了晃手里的纸袋，“我买了法式培根和奶茶，趁热吃吧！”他打开袋子，把那根硬梆梆的法式面包递给吴越，再帮他打开奶茶盖子。
　　真体贴，吴越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似乎是从频繁“加班”开始的呢。这算什么？他心里有点堵。
　　“你呢，不吃吗？”看看空了的纸袋，吴越问，声音有点哑。
　　“吃过了。”
　　宵夜都不陪我吃了，吴越心里堵得更厉害。
　　“怎么了？”赵子龙感觉到他的情绪低落，问。
　　“没什么，有点累。”吴越咬了一口面包，掩饰他的消沉。
　　“累了啊，很忙吗？实验可以安排松一点嘛。副教授都评上了，该放松一下了。”
　　“嗯。”
　　“你先吃，我去洗澡，累了就早点休息。”
　　“好。”
　　吴越吃完，刷了牙，躺在床上发呆。为什么要去看呢？为什么？看到了又能怎么样？骂他？他早说过了：
　　“我们这样，不好……”
　　“不要让别人知道……”
　　“我不是gay，不可能一直跟你这样下去……”
　　“我迟早要结婚的……”
　　“我们只是做个伴，互相帮忙……”
　　互相帮忙！吴越叹口气，这一帮，可帮了七年啊！子龙，厮守了七年，你从来没承认过是我的男朋友。我在你眼里只是相互帮忙的床伴，何其悲哀！
　　七年前，他的前男友，也找了个女孩。吴越毫不犹豫地和他分手了。任他怎么恳求，怎么哭泣，怎么纠缠，都不回头。可现在，在他看见子龙亲上那个女孩的脸颊时，心里的感觉不是被欺骗和背叛的愤怒，而是伤心和害怕。他怕子龙离开。难道真的老了吗？
　　吴越有点后悔。后悔自己发现了子龙这段时间面对他时的不自然，后悔昨天晚上不小心听到他打电话的内容，后悔今天跑到广场去“捉奸”。可重来一遍，他知道自己还是会去。
　　哗——洗手间门被推开，赵子龙洗完了。吴越闭上眼睛装睡。
　　“睡着了吗？”赵子龙凑近他耳边轻声问。温热的气息让吴越又一阵心慌。
　　“没。”他睁开眼睛，这么早就装睡，怎么装得象？
　　赵子龙轻轻一笑，一个吻覆上他的唇。吴越被动地接受，没有回应。吻温柔地继续，吴越心里一酸，抱住赵子龙的头，加深了这个吻。“子龙……”他轻唤一声，把他拉到自己身上，象抚摸一件珍宝一样细细地抚摸他的头发，他的背……他是他的珍宝，没有他，吴越的世界可能会塌掉。
　　




陵迟

　　有了那次一起抽烟聊天（如果能称之为聊天的话）的经历，刘萧自觉与吴越熟稔了不少。他时不时跑去吴越办公室转悠一下，说几句话，理所当然地跟着吴越一起去食堂，与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吴越依然礼貌地与他保持着距离。他最不喜欢这一类人——轻佻、自恋、满眼桃花、死缠烂打……而且，还是个gay，虽然他自己也是，但他不是个看见帅哥就发情的gay。如果不是顾虑可能要做一辈子同事，在几百坪的狭小空间里共事，他都懒得保持礼貌，直接一脚踹开得了。
　　虽然有点烦他，吴越还是庆幸有个人在耳边叽叽呱呱。刘萧人品不一定好，才学却是有的。从三皇五帝聊到毛泽东，从伽利略聊到霍金，从掘地蜂聊到造山运动……吴越一不留神就被他的夸夸其谈吸引，无暇伤神。只是一旦没了那不讨人喜欢的噪音，他的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赵子龙低头亲吻那个女孩的画面，就会想起他和子龙接吻的感觉，会想到有一天，子龙挽着那女孩的胳膊，离他而去……会恐惧，会心痛。
　　所以刘萧找他出去喝酒，他答应了。
　　他们到校外找了个小店，要了三盘菜，一瓶泸州老窖。一人半斤，刘萧居然喝得口齿不清。
　　从小店出来，刘萧精神亢奋，说：“吴……越，我……我们去打保龄球吧！我输了就帮你喂一个学期小白鼠！你输了就……就……”他本想说“就让我亲一下”，感谢舌头打结，没来得及说出来。
　　“我输了帮你配一个学期培养液。”
　　“好！一……一言为定！”
　　刘萧一路吹嘘着他的战绩走进保龄球馆。“我一个全中，又……一个补中！旁边的帅哥满脸崇拜地看着我……还……还递给我一瓶水！”
　　“得了，开始吧。”吴越递给他一个球。
　　洗沟。
　　“球……太轻！”刘萧说。
　　换个重的。又洗沟。
　　“还太轻。”
　　“最重了。”
　　“那……肯定是太重了……”
　　再换一个。还洗。
　　“球……不圆……”刘萧急了。怎么会这样？本想在梦中情人面前好好表现一把，结果……这回脸丢大了！“这个球道有问题！肯定！”
　　“我试试。”吴越拿起一个球。
　　哗啦啦，倒下九个，再来个补中。
　　再扔出一个球，哗啦啦，留下一个，又补中。
　　“要不要开始比？”吴越问。
　　刘萧瞪眼看着光溜溜的球道，说：“你给我喝的什么酒？”
　　“泸州老窖，半斤。”
　　“你……保证没在酒里做手脚？”
　　“保证。”
　　“那……那……我帮你喂老鼠。等等——你自己那份，都喝了吗？没换成水吧？”
　　“水多少钱一斤？我有那么傻吗？”
　　“好……吧，喂就喂！我今天状态不好，不如你来打，我在旁边指导。”
　　“好。”吴越拿起一个球。
　　“手再高一点……腰稍微直一点……好！”哗啦啦一个全中。“你看，有我指点就是不一样吧？”
　　刘萧指手画脚了一会儿，憋不住了，拿起球决定再试一试。球从手里抛出，滚过球道，击中三个瓶子，碰到一个，摇摇晃晃终于倒下，还剩一批。
　　“哦，打中了，打中了！你看……”他回头看吴越，却看到一张伤心欲绝的脸！
　　刘萧一个激灵，顺着吴越的目光望去——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的浓眉大眼，笔挺的鼻梁，丰润的嘴唇，麦色的皮肤，就是那天晚上和平鸽前面的男人。长得也就那样嘛，没什么特色，他想。走在男人身边的，正是怀疑为吴越妹妹的女人。
　　吴越呆呆地站着，望着。他想，他应该转过身，然后找个机会走掉。但他象中了定身法一样没法动弹，看着赵子龙越走越近。
　　赵子龙扫一眼厅里打球的人，正欲向一个空球道走去，却走不动了。刚才那一瞥，似乎瞥到了什么让他心惊胆战的东西！他壮壮胆再向那个方向望去——吴越！离他只有五米！用那种眼神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盛着满满的伤痛。
　　“吴越。”赵子龙走过去，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这是秦燕妮。”
　　“子龙的女朋友。”秦燕妮补充，同时不可置信地打量着吴越。这么象，太巧了！
　　“燕妮，这是吴越。”
　　“你好，吴越。”秦燕妮伸出手。
　　“你好。”吴越也伸出手。
　　“这位是？”赵子龙看向吴越身边的刘萧。
　　“刘萧。”吴越转向刘萧，淡淡地替他介绍：“赵子龙。”
　　“你好。”
　　“你好。”两个人都没有握手的意思。
　　“既然碰上了，就一起玩吧？”刘萧坏坏地建议，秦燕妮也有这个意思。
　　“我有点累，先走了，你们玩吧。”吴越说着，拿起外套披在身上，转身就走。
　　“那我也走了，你们慢慢玩！”刘萧赶紧跟上。
　　吴越走地很快，刘萧在后面叫：“吴越你慢点！等等我！”
　　吴越充耳不闻。他头晕晕的，几乎没法思考，只是凭着本能往学校走。这些天，他都刻意回避这件事情，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它。本来怕晚上独自一人胡思乱想，才出来打球，没想到越怕什么，越躲不开！赵子龙居然带那个女人来打保龄球！子龙，你可还记得我是怎样手把手教会你打球的么？
　　刘萧一直跟着吴越回到家里才离开。临走还不忘撺掇他分手。“嘿，哥们儿，轮胎坏了就换新的，千万别凑合！”他说，还做出一副“我是备胎”的媚相。
　　
　　赵子龙僵硬地扔出一个球，坐回沙发上。
　　“还有一个！”秦燕妮说着，又递给他一个球。她发觉他今晚有点心不在焉。
　　赵子龙不投入，秦燕妮也觉得没劲，玩了一会儿，她说要回家。赵子龙周到地给她全家买了宵夜，打车送她回去。对燕妮，他一向细心体贴，因为这个女孩，他势在必得！从第一眼看到她，就下定了决心。
　　秦燕妮的身影刚消失在视野里，赵子龙立刻烦躁起来。刚刚努力压制的思绪，现在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心疼！吴越的眼神让他的心很疼。他舍不得让他难过的，所以一直没告诉他。他也知道，自己始终都要伤他的心，但只要能拖，他就拖着，他不想面对。心疼之外，赵子龙心里更多的是害怕！他怕失去吴越。没有了吴越，他会照常吃饭，上班，消遣娱乐，但他知道，他不完整了！可他注定无法拥有他，不是吗？他是男人，而且，不是gay！不管能不能拥有，他都自私地想把他留在身边，能留多久就留多久。
　　今夜，就要失去了吗？赵子龙清楚地记得吴越对待前男友的绝决。那个男人，在奉父母之命结婚以后，还缠了他近半年。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也知道了吴越是个gay。他对他说：
　　“你到底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这样有意思吗？”
　　“我不爱你了！”
　　“你到底是想欺骗她还是欺骗我？如果是她，对不起，我不会当共犯；如果是我，更对不起，我讨厌被骗！”
　　“你要怎样才肯死心？”
　　赵子龙记得当时自己头脑一热，跑过去抱住吴越在他唇边亲了一口，然后对那个男人说：“他是我的了，你走吧！”事后他诚惶诚恐地向吴越解释：他不是gay，只是想帮他。
　　赵子龙还能想起那个男人哭得有多伤心。那一声声“越”，一声声抽泣，要是让女孩子听到，铁定心都能滴出血来。只是吴越不为所动。吴越是个温和的人，但并不温顺，更不会在不该心软的时候心软。
　　越，你会怎么对待我？如果吴越不要他……他不敢想，胸口会闷。但是，不管会心痛、胃痛还是全身都痛，他肯定不会象那个男人一样掉眼泪，他想。
　　赵子龙在楼下徘徊了二十多分钟，才鼓起勇气上楼。
　　吴越在书房，坐在电脑前敲键盘，屏幕上是打开的论文。
　　赵子龙轻手轻脚走进去，坐到墙边的小床上。那张床，是他特地放在书房的，放着做个假象。因为他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和一个男人睡在一起。
　　坐了一会儿，吴越淡淡的声音传来：“你先睡吧，我要赶论文。”
　　“越……”我怎么睡得着？
　　“嗯？”
　　“我……”
　　“我真的要赶论文。”
　　“哦。”赵子龙起身去洗澡。走到洗手间，他突然想起忘了给吴越买宵夜。“越，你饿不饿？我给你煮点东西吃吧？”他折回去问。
　　“不饿。”饿了也吃不下。
　　“哦。”赵子龙慢吞吞走出书房，吴越的冷淡让他很难受。
　　等洗手间传来水声，吴越狠狠甩了自己一个巴掌。怎么会这么懦弱，简直不象男人！他骂自己。老天让他们今天晚上遇到，就是不让他再逃避下去，可他却选择缩在冷漠的外壳里做懦夫！
　　吴越，你变得不象自己了。我不允许你这样！他命令自己删掉今天敲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关掉电脑，然后坐着深呼吸，等赵子龙出来。他选择面对。不管是陵迟还是斩立决，是男人，就要有担当！
　　“越……”赵子龙穿着睡衣从洗手间出来，乖乖地坐到他对面。
　　吴越看了他一眼，到客厅拿了件外套给他披上。两人静静地坐着，等对方说话。
　　“子龙……”
　　“越……”
　　他们几乎同时看向对方，同时开口，也同时再度沉默。
　　吴越抬起右手，轻轻触摸赵子龙的眉、眼、鼻、唇……在他眼里，这是完美的五官，完美的组合。他喜欢用手在他脸上一遍一遍地描绘，用唇一遍一遍地亲吻。
　　“对不起……”赵子龙低着头轻声说。
　　“你没有对不起我。”吴越叹口气说，“你早就告诉过我要找女孩结婚的，我应该有心里准备。”
　　“我不该，瞒着你。”
　　“这种事，很难开口。”
　　“越……”
　　“子龙，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我想，我也不能太贪心……”
　　“越！”赵子龙突然紧张地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把话说下去。有种什么液体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在眼眶里打转。“越，不要赶我走！”他几乎是本能地乞求出口。
　　“子龙……”吴越伸出手，用袖口帮赵子龙吸掉即将溢出眼角的泪水，拇指滑过他的脸颊，轻叹一声，把他搂在怀里。“我怎么会赶你走？只要你还要我，我就会在你身边。”他说。
　　“越……”赵子龙抱住吴越的腰，把头埋在他怀里蹭了蹭。他知道自己又自私了，但他真的不想离开。守得一日是一日，到不得不分开的那天……再说吧。
　　沐浴后的身体散发着清新诱人的气息。很早以前吴越就知道，对他来说，子龙是一个无法抵御的诱惑。他放任他这样“诱惑”着他，不知不觉中他成了他心里最甜蜜也最无奈的牵挂。
　　吴越把手指插入赵子龙发间，低头吻他。他们默契地倒在书房的小床上。这样随心所欲地亲吻爱抚不知还能享受多久，所以他们谁都不想压抑自己。
　　“那个女孩……你认真的吗？”喘息间，吴越问。
　　“是……的。”
　　“你要和她结婚？”
　　“是……”
　　“你不觉得，她和我长得太象了吗？”
　　“所以我才要她。”
　　“为什么？”
　　“你诱惑了我，我要找个和你一样……诱人……的女人来拯救我。我不是……gay，不能放任自己这样……下去。”
　　吴越苦笑，赵子龙啊赵子龙，你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相处了七年，我都没看出来你哪一点不象gay？上街不看女人、上网喜欢浏览帅哥、上床不论上下都激情似火……我穿着衣服站在你面前你都能硬，还说你不是gay？
　　




情敌

　　“你就这样原谅他了？”刘萧睁大眼睛看着吴越。
　　“他没做错什么。”
　　今天是周六，赵子龙要回家陪妈妈，按惯例吴越都是一个人度过的。现在多出来一块牛皮糖，总能找到机会粘着他。没办法，谁让校园就这么点地方呢？也好，有人鼓噪，多多少少冲淡一下心里的郁闷。
　　“可你能忍受吗？他出去约会，你就在家等着，顺便替他暖床？太贤惠了吧？”
　　“嫉妒了？你也可以去找个贤惠的放在家里。”
　　“可是，你真的受得了吗？他抱了别人，再回来抱你？”
　　吴越沉默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受不了也得受。”
　　“吴越，我觉得……你要么根本不爱他，要么……”要么爱到无可救药！当然是后者，刘萧看得出来。被爱的人啊，为什么总是不珍惜？象我这样想方设法接近，费尽心机讨好，容易么？
　　“谈情说爱太累。搭伙过日子，求个习惯。”
　　“我说吴老师，既然搭伙人意图另起炉灶，那你打点野食也不过分吧？”或许可以先来点浪漫的碰撞，刘萧想。
　　“呵呵，我没那么贞烈。如果有合适的，我也不介意……”
　　“真的？您看——在下造型美观，结实耐用，不如……考虑下？”
　　“不是我想要的型号。”
　　“嗯，遗憾。不过，我会一直在这里，等候您随时试用。”
　　“有心了。”
　　“应该的。”
　　……
　　咖啡喝了一半，吴越的手机响了。
　　“安平……我在食堂楼上的咖啡厅……你快到了吗？好，我到门口等你。”
　　挂上电话，吴越起身对刘萧说：“不好意思，有个朋友来找我，一起坐坐吧。我去门口等他。”
　　什么朋友，还得去门口等？自己来不就得了吗？刘萧纳闷。
　　没一会儿，吴越带着一个男人回来了。那个人走路姿势不大自然，似乎……有点跛。吴越帮他拉开一张椅子。他冲他笑笑，坐下。
　　“安平，这是我的同事，刘萧。”
　　“刘萧，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安平。”
　　两人相互打个招呼，点个头，算是认识了。安平长得很一般，刘萧估计分开三分钟自己就能忘了他的脸。他是个脸盲，只能记住长得很好看或者很丑的人，中间那些，他的大脑会直接无视。
　　“你喝点什么？茉莉花茶好不好？”刘萧温柔地询问安平。
　　“嗯。”安平点点头，微笑着看他。
　　情敌！又一个情敌！刘萧警觉地坐直身体。常年在情场打滚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安平那崇拜、依恋的眼神，满足的笑容，赤 裸裸地说明了一个问题——他喜欢吴越！
　　吴越招手叫来服务生，安平看着他，眼神未离开片刻。
　　“咳，安……平，你做什么工作啊？”刘萧对自己的被忽视极度不爽，开口吸引注意力。
　　“他在XX大学中文系教书。”
　　“哦，也算同行。”
　　“同什么行啊？你做基因工程的好不好？”
　　“大家都教书嘛。”
　　这也算？吴越白了他一眼。“安平很厉害的，他低我两级，已经是副教授了。他还写了很多书，你没事情做的时候，可以买来读一读。”言下之意：不要老粘着我！
　　“安教授，都有那些大作啊？”
　　“多着呢，自己上网搜去！”吴越说。
　　我明明问的是安平，怎么老是吴越来答？姓安的不屑理我么？老子今天非要你开口对我说话！刘萧再接再厉。“安教授贵庚？”
　　“三十。”吴越答。
　　“有女朋友吗？”他看着安平的眼睛。
　　“没有。”吴越答。
　　“你怎么知道？”刘萧转头看吴越。
　　“因为……嗯……以前没有，现在……有吗？”他看向安平，小心询问。
　　安平摇摇头。吴越对刘萧摊开双手：你看，我就是知道，没办法。
　　“安教授哪里人？”
　　“无锡。”吴越答。
　　“无锡我很熟啊！”刘萧曾去无锡玩过三天，“安教授住哪个区？”他就不信吴越还能知道！
　　“南长区。”吴越答。
　　“这也知道？你们……什么关系？”
　　“嘿嘿，我们小时候住一栋楼，明白了？”吴越得意地笑。
　　噢，原来是青梅竹马。刘萧泄气。也好，知道了梦中情人的故乡，可以回去好好做做功课，聊的时候可以有的放矢。
　　“我说，安教授都做哪方面的研究啊？”刘萧不屈不挠。
　　只见安平看了吴越一眼，然后——开口了！
　　“语……语……语……语言……的……的……进……化。”
　　啊？原来是结巴！一个结巴，XX大学中文系的副教授？刘萧被雷到了。
　　“那……那……那个……”刘萧也结巴起来（雷得不轻），“上课不会有问题吗？”
　　“绝对没问题！只要学生不问些无谓的问题，他讲得流利得很呢！所以我们的安教授从来不安排答疑。”吴越边说边向安平微笑，似乎很为他自豪。
　　刘萧再也不好意思问一堆问题来逼安平说话了。他学着吴越的样子，尽量地用是非或选择题的方式与他交谈。安平的加入让谈话更加热烈。他们俩都有广博的历史知识，聊得非常投机。安平因为研究语言进化的关系，深入地学习过历史，而刘萧则看了大量的小说和野史。渠道不同，侧重不同，放到茶余饭后来秀，威力是一样的。刘萧发现，安平讲到他感兴趣的地方会两眼放光，并且不再结巴。
　　吴越饶有兴趣地听他们聊天，时而问个把白痴问题。能问出问题不错了！想当初，如果历史老师讲的课能这么吸引人，让他有兴趣提问，现在至于这么白痴吗？
　　室内开着暖空调，加上激烈的讨论，安平不知不觉有点热了，脸红扑扑的，倒也挺可爱。吴越体贴地提醒他脱掉外套，并帮他把外套挂在椅子后背上。刘萧看见安平红红的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觉得他象一朵盛开的——不对，搜索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花对上，算了，花实在不合适拿来比喻他——象一只半熟的红富士。
　　聊到四点，吴越对刘萧说：“时间不早了，你该去喂老鼠了！”
　　“我早晨给它们喂了很多饲料呢！”
　　“去看看，再加点水。顺便帮我称一下 体重。”
　　“一点都不顺便！”称那么多老鼠，不累死他？
　　“那就帮帮忙吧！”
　　“哼，奴役我！自己跑哪儿逍遥去？”
　　“买菜，做晚饭给小安平吃。”
　　恶不恶心？都三十了，还小安平？刘萧嫉妒了。“我也要吃！”他说。
　　“啊？那——喂完老鼠来吧。我住西区7栋302。”这几天不知不觉就熟了，熟得吴越不好意思拒绝他。事实证明，脸皮厚总是有好处的。再不济也能混一顿免费的晚餐。
　　晚餐很简单——皮蛋拌嫩豆腐、烤鳗鱼（加工好，一拆包装就可以吃的那种）、袖珍菇炒肉丝、番茄蛋汤和一锅白米饭。味道么，可以入口。一个常年吃食堂的男人，还指望他能做出什么东西来？就这点手艺，恐怕还是为了讨好搭伙人反复练习过的。
　　餐桌上唯一可圈可点的，是吴越对安平体贴入微的照顾。又夹菜，又添饭，还提醒他注意鱼刺。刘萧不屑：那鳗鱼骨头又细又软又短，完全可以直接吃到肚子里。小安平，有这么娇贵吗？嘿嘿，不知道那搭伙人看到，会不会吃醋？ 
　　吃过晚饭，吴越送安平回学校。刘萧落单，心情郁闷，到实验室去配培养液。老板巡查时他正好在用力挖一块蛋白胨出气。
　　“刘老师很勤奋啊！如果组里（课题组，不透注）的年轻教师和研究生都象刘老师这样，还怕出不了好文章吗？”
　　“是啊，是啊。”刘萧应付。
　　“刘老师实验进展得怎样啊？”老板进行亲民谈话。
　　刘萧有点懒，又喜欢上网，所以实验嘛，当然没什么进展。但他有很多计划和设想。“我准备这样……这样……嗯，这样……肯定能出一篇影响因子6.0以上的文章！”
　　“不错！不错！刘老师基础扎实，思路清晰，你的设想也很有意思，很有挑战性，好好设计一下实验，一定能做出点成绩来！对了，刘老师如果忙不过来，可以从我这里挑个硕士生去帮忙。”
　　有劳力了！刘萧一阵激动。“谢谢严老师！还有谁的课题没定下来吗？”让他挑，他就挑，刘萧是从来都不会客气的。再说了，老板学生太多，一个人指导不过来，让手下的年轻教师带一下，自己也省心。三赢，这是三赢，刘萧可没多占便宜。
　　“嗯……蒋大智、韦谦和田小鹿还没定下来。不如你去找他们谈谈，看看谁对你的设想感兴趣？”
　　“好！”
　　“对了，多功能酶标仪，你调研得怎么样了？”
　　“XX公司、XX公司和XX公司的产品技术参数可以达到我们的要求，价格差得也不远，我已经约好了试用。XX公司会把样机搬来，另外两家要到他们的其他客户那里去试。到时候严老师要一起去吗？”
　　“哦，你把时间告诉小夏，我有空就去看看。”使用这类仪器的都是同行，顺便拜访一下也好。
　　“好，明天我会跟他说的。”夏清风是老板最喜欢的学生，硕博连读，已经第四年了。所里，只有夏清风敢跟老板一起抽烟，一起打球，一起吃饭。
　　“那好，刘老师忙吧，我到细胞室去看看。”
　　“再见。”
　　“明天见。”
　　刘萧心情大好，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从繁重的实验中解脱出来。要哪个学生呢？蒋大智？那家伙整天口若悬河、夸夸其谈，也没见他帮师兄师姐做点事情。不好不好，八成是个跟我一路的货色，要来指不定还得我给他干活呢！刘萧想。韦谦？韦谦可是这个所里除了吴越之外刘萧最先记住的人。长得那个特别，保准各位看了第一眼不忍心看第二眼。就那样，居然还有个细皮嫩肉，娇滴滴的女朋友！就冲他女朋友，刘萧多看了他几眼。后来发现，其实那双三角眼、那一口又歪又暴的牙，那说话直来直去的冲劲，还挺有男人味儿！但刘萧还是不想要他。田小鹿？删了俩，只剩这一个了。虽然是个女孩（刘萧多么想带个长相俊美的男学生啊！）但刘萧对她挺满意。她长了张娃娃脸，又有一点点胖，象个小baby，性格温和，乖巧听话。就她吧！明天找她谈谈。她肯定会答应的，还没有女孩子能拒绝他呢！
　　于是，刘萧欢天喜地回宿舍睡觉了。
　　




扫雷惹的祸

　　吴越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十点多的时候，赵子龙发了个短信来，说他今天住在妈妈那里。住在妈妈那里？这么多年除了过年或妈妈生病，他从未住在她那里过！
　　吴越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迟早的事，不是吗？只是当它真的发生的时候，却扎得他的心一阵一阵地疼！他可以轻描淡写地跟刘萧说“受不了也得受！”可天知道他有多难受！过了今夜，秦燕妮就成为子龙最亲密的人了。他呢？也可以理所当然地被遗弃了。
　　吴越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子龙第一次扑到他身上时饿狼一样的眼神，他生涩但狂野的动作……他的欲望那么浓烈那么明显。子龙，面对一个长得和我那么象的女孩，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吴越想问。他也不知道，再次面对子龙的时候，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还能自然而然地接受他吗？会不会无法再忍受他的触碰？也许，子龙再也不会碰自己了呢……他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天就亮了。在第一缕阳光射进房间时，他终于睡着了。
　　赵子龙无精打采地走在校园里。昨天晚上翻云覆雨之后，他一直没睡着，今天早上陪燕妮吃完早饭，他就赶回来补觉。但现在却不敢回家！吴越何其聪明一个人，肯定猜到他昨晚干什么去了。他会再一次包容他吗？还会象以前那样迁就他吗？还……需要他吗？他会怎么对他呢？一脚把他踢出来？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或者，用冷淡来疏远他？赵子龙害怕了。如果吴越不要他，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不管能不能承受，有些事情总是要做的。他不能让儿时的阴影一直跟随着自己，不能任由自己堕落而不自救，更不能让母亲再负担一次耻辱和打击！所以，有些东西……注定要放弃。即使同时要舍弃自己的生命，他也会这样做。
　　赵子龙终于磨蹭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打开门，深吸一口气，希望吴越不在。
　　“越！”他轻轻叫一声，没人应。真的不在，他暂时松了口气，决定先睡一觉。
　　他推开房门，一眼看到睡在床上的吴越。这么晚还没起床？不正常。吴越一向起得很早。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坐下，看着沉睡的人。他显然睡得并不舒心：蜷着身体，眉头紧皱，手还紧紧抓着被角。赵子龙伸手轻抚他的眉头，想把它们展平。吴越动了一下，抓着被角的手紧了紧。赵子龙移开自己的手指，怕吵醒他。端详片刻，他在吴越身侧躺下，将他和着被搂在怀里。
　　太阳缓缓移向南边，穿过薄薄的窗帘，把房间照得透亮。吴越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子龙长长的睫毛。子龙……吴越默默叫他的名字。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他知道了：面对他，自己永远都没有主动权。只能等他——宣判。
　　似乎感应到吴越的目光，赵子龙睫毛颤了下，睁开眼睛。
　　“越……你醒了。”
　　“嗯。”
　　“昨晚……没睡好？”看着他略微有点浮肿的眼睛，赵子龙问。
　　“嗯。”
　　“对不起。”
　　“嗯……饿吗？我去煮点东西给你吃？”
　　“饿！”赵子龙说完就一个翻身趴到吴越身上，抱住他的头，狠狠地吻了下去。直吻得两个人全身火热。赵子龙扯开吴越身上的被子，自己身上的外套，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吴越帮他把剩下的衣服褪掉，细细得抚摸他的脊背。
　　“子龙……”
　　“越！”
　　赵子龙一如既往的热情，甚至有点粗野，他的爱抚热烈得能把人融化，好象恨不得把身下的人吃到肚子里。吴越的抚摸专注而温柔，似要用手指仔细描绘身上人的轮廓，记在心里。
　　“我饿了。”等一切归于平静，赵子龙撒娇一样对怀里的人说。
　　“你先洗澡，我去煮水饺给你吃。”
　　“一起洗吧，然后出去吃。”
　　“好。”吴越一翻身把赵子龙压住，挠他的胳肢窝。
　　赵子龙咯咯笑着拼命躲闪。吴越喜欢看他笑，喜欢到近乎痴迷的程度。
　　两人在床上嬉闹，连在窗外树叶上小歇的瓢虫都能看出荡漾在他们之间的爱意。只是他们俩谁都没有说过。赵子龙自然是死也不会承认爱上一个男人，吴越也没有把那个字挂在嘴上的习惯。
　　————————————————————————————————————
　　赵子龙遇到吴越的时候，还是个大二的学生。当时，吴越在生物所读博士，刚刚一年级，导师是生物所前所长，也是他的舅舅。
　　那天，赵子龙又一次被女朋友甩了。他气鼓鼓地在学校周围乱转，想找一个地方喝酒，转了半天也没找到空位，饿得肚子咕咕叫。他走进一个小饭店，扫一眼，又满了！失恋了还要饿肚子，真背！唉，等等！他看到一张桌子边只坐了一个人。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在那人对面坐下，问：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坐都坐了还问。”那人正是吴越，他实验做晚了，食堂没东西吃，就出来吃饭，刚点完菜。
　　“今天什么日子，这么多人出来吃饭！”
　　“圣诞节。”
　　怪不得！想来是被那个无情无义的女孩气昏了头，连圣诞节都忘了！赵子龙要了两个菜，一瓶二锅头。
　　吴越看了他一眼，一瓶二锅头，能行吗？
　　赵子龙自斟自饮，一会儿就干掉小半瓶。吴越看他满脸通红，知道他喝多了。
　　“什么事，喝那么多酒？”
　　“被女朋友甩了！”
　　“被甩了就借酒浇愁？”现在的孩子，真脆弱。
　　“你不知道，这是第……第五次了！”
　　“哦。”这孩子，还挺早熟，这么小就交五个女朋友了。
　　“我……我从高二开始交女朋友，到……现在，五个了。每个处不到半年，就……把我甩了！你……你说，我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啊？”
　　吴越看了他几眼，挺好看一小孩，怎么栓不住女孩呢？会不会性格有问题？“不会不会，你看着挺正常的。”他安慰他，“失恋是很正常的事，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失恋呢！”
　　“真的？”
　　“当然。我的第一个……前年结婚了，第二个，昨天结婚了。”
　　“哦，对不起！你要……不要来一杯？”
　　“不用了，谢谢。”吴越继续吃饭。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那个……你……她结婚了，你伤不伤心？”
　　“不大伤心，倒是有点灰心。”虽然昨天刚结婚，分手却是两个月之前的事，伤心过几天，已经淡了。
　　“哦。我也不伤心。但是这让我很没信心。被人甩掉的感觉太差了！”
　　“差？差也差不过宿醉醒来的感觉。”
　　“就这么点酒，我不会醉的！”说完赵子龙看了眼酒瓶，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然后趴到桌上没声音了。
　　吴越吃完饭推了推他，没动静。怎么办？不管他？待会儿小店一关门，他恐怕要睡外面。这么冷的天……吴越心一软，就把他扛宿舍去了。反正宿舍另外一个哥们从来不来住，床空着呢。
　　那时候赵子龙才二十，还没完全长开，没现在这么壮，但一米八多的身高，怎么也得有一百三四十斤。吴越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让他把大半体重压在自己身上，半拖着他往宿舍走。边走边想：怎么每次和人喝酒善后的都是我呢？这次甚至连酒都没喝到半口！
　　好不容易把赵子龙弄到宿舍往空床上一放，吴越才反应过来——只有床，没有被子也没有垫子！怎么办？让他这样睡在空床上，比睡在外面好是好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唉，算了，算了，算我上辈子欠你的！他把赵子龙搬到自己床上，帮他脱了外套脱了鞋，盖上被子。忙完，他已经热得满身是汗。
　　吴越洗漱完，找出一床薄被子，把自己裹严实了躺在空床上。躺了一会儿就冻得瑟瑟发抖。冷得实在睡不着，他只能起床，开了电脑，裹着被子看文献。看到后半夜，他困得眼皮打架，恨不得把床上的人拎出来扔到地上，然后自己钻进温暖的被窝里好好睡一觉。但看着他熟睡时孩子气的脸，吴越就不忍心了。这论文写得太枯燥，太没意思！害得我直想睡觉！他迁怒那些可怜的文献，狠狠地点击鼠标，把它们叉掉。然后——开始挖地雷。
　　天终于亮了！可赵子龙还在睡。吴越看了看他和温暖的被窝，无奈地叹了口气，出门买早餐。
　　当他拎着两个玉米饼、四个肉包和两盒牛奶回到宿舍时，赵子龙已经坐在电脑桌前了，并且趁他把食物拿出来整整齐齐放在桌上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把扫雷的最高记录都改成了自己的名字。
　　男人爱面子，有时候爱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吴越气急败坏地说：“把你电话留下！等我把你的记录破了再打电话叫你来看！”
　　于是，吴越的抽屉里多了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赵子龙：12345678”
　　两天过后，赵子龙就接到吴越的电话。他再次大驾光临，看了一眼吴越的记录，然后坐下，相当优雅地握住鼠标，轻而易举地，又一次把记录改成了自己的名字。
　　吴越几乎要抓狂！他推开赵子龙，开始挖地雷，不屈不挠地想把记录改成自己的名字。
　　赵子龙悠闲地翻起了吴越书架上的书，挑了一本，靠在被子上看了起来。看了会儿，他看看手机，对吴越说：“该吃晚饭了！”
　　“你帮我打饭吧，卡在书桌上。”
　　一来二去，他们就熟了。
　　




人不风流枉少年

　　本科生宿舍条件差，没有接光纤，上网要拨号，人多嘈杂，晚上十一点还熄灯。赵子龙把自己的电脑搬到吴越宿舍，几乎天天晚上在他那儿上网、打游戏。好几次玩得忘了时间，进不了宿舍，只能继续通宵玩游戏。吴越看着又不忍心了，他偷偷买了床垫和被子放在空床上，万一本科生宿舍关门了，赵子龙也可以睡在他那里。
　　有一天，赵子龙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张光盘对吴越说：“看过这个吗？”
　　“什么？”
　　“毛片。没看过吧？”
　　“怎么可能没看过嘛！”吴越笑。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拿张毛片都这么激动，他电脑里不知道有多少呢！
　　“我们来看吧？肖遥说很过瘾呢！”
　　“你看吧，我要写论文。记得用耳机。”
　　“好吧。”赵子龙失望坐到自己电脑前。
　　过来十几分钟，他拔掉耳机，退出光盘，没精打采地嘟哝了句：“没劲！”
　　“没劲？”看这种东西也会没劲？吴越好奇地看着他，“你不会有问题吧？”
　　“我没问题！我自己都试过了！”
　　“哦，我忘了，子龙有过五个女朋友呢！”
　　“我……我不是这意思……”
　　“不好意思了？这没什么，男人嘛……”
　　“说了不是就不是！我自己做的！”
　　吴越没忍住，噗哧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自己做的有这么好笑吗？”
　　“生气了？好了，别气了。说说看为什么没劲呢？”
　　“里面那男的，太丑！怎么会找这样的男人来拍？”
　　“呵呵，要求还挺高。下次找个男主角好看一点的盘来看吧。”
　　“嗯……”赵子龙拿起光盘，一溜烟跑了，估计找肖遥去了。
　　晚上回来时，他又拿了一张光盘，这次，他硬了，只是没意识到，自己的眼睛一直盯着的是里面的男主角。看完半张盘，又到洗手间解决了一下，已经很晚，他就在另外一张床上睡下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对面床上的吴越，他心里痒痒的，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之后，他看到吴越时经常会心里痒痒的，好象有一种什么渴望在滋长。有一次，看着吴越认真打论文的背影，突然有个念头冒了出来：他长得比那个片子里的男主角好看多了，不知道脱了衣服是什么样的呢？赵子龙被这个龌龊的念头吓了一跳。好奇，纯粹是好奇！他安慰自己。
　　认识吴越快半年了，赵子龙有时候会听到他和结了婚的“前女友”打电话，几乎每次都是：“你不要来！”“我不想见你！”“我们已经结束了！”……之类。他有时候会想：这个男人，真绝情！对女人也不知道温柔点。
　　一个初夏的夜晚，他见到了这位“前女友”，原来是个男人！赵子龙被吓得不轻。他刚和吴越吃完宵夜往回走，路过一个小池塘时，被那个男人截住。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为难之际，听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头脑一热，亲了吴越。让那个男人彻底死了心。
　　“我……我……不是gay，刚刚……只是想帮你！”他解释，然后跑回自己宿舍去了。
　　第二天上完课，他又找吴越去吃晚饭。吃完饭两人回到宿舍，吴越问他：
　　“你会讨厌我吗？”
　　“不会！讨厌你还找你吃饭？”虽然妈妈说过所有的同性恋都不是好东西，但赵子龙认为至少吴越是个例外。
　　“你不会怕我吗？”
　　“我怕你干嘛？你还能强 奸我不成？要强，也是我强了你啊！”说完嘿嘿笑着扯开袖子把上臂肌肉露出来，把吴越窘得满脸通红。
　　上了一会儿网，赵子龙戳戳吴越的胳膊，问：“我说，你们在一起怎么做？”
　　“什么？”吴越正在整理实验记录，没领会。
　　“怎么做 爱？”
　　“自己上网看！”
　　“我找了好一会儿了，没找到video！你有没有？”
　　“没有！”
　　“好吧，我再找找。”
　　“你看这干吗？你想变成gay不成？”
　　“当然不是！我只是好奇。”
　　功夫不负有心人，赵子龙终于找到了一个五分钟的短片。一看他就完了，他知道自己看着吴越那种痒痒的感觉是什么了，那是欲望！他用眼睛的余光偷偷瞄吴越，心里火烧一样。不行！不行！赵子龙赶紧去冲了个凉水澡。
　　洗完澡，他坐到电脑面前，老老实实打起了游戏，再也不敢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网页。
　　但是，当吴越洗完澡在他身边坐下时，这一切努力都付之东流，他——硬了！赵子龙连忙弯腰用手遮住那令人难堪的变化。
　　“你怎么了？”吴越凑近来，关切地询问。
　　沐浴露的香味飘进赵子龙鼻子里。一行鼻血很丢人地直接冲了出来。
　　“你流鼻血了！”吴越赶紧站起来，扯了几张纸，手忙脚乱地给他擦。
　　指尖不经意触到脸颊，那种奇妙的感觉轰的一下把赵子龙的理智烧个精光！他猛地起身，把吴越扑倒在床上，张嘴就咬上了他的唇。
　　吴越挣扎几下，用力把赵子龙推开一些。“你会不会接吻？咬得我疼死了！”他说。
　　“我没试过。”赵子龙呆了呆。
　　“没试过？那你和五个女朋友都做什么了？”
　　“做作业，吃棒冰。”
　　吴越差点没笑岔气去。他总算知道这么可爱一小孩，怎么会老被人甩了！
　　吴越一笑，赵子龙身上的火烧地更旺，他又扑住他，狠狠地啃他的唇。赵子龙力大如牛，越啃越激动，越抱越紧。看来吴越今天晚上在劫难逃了！不过我们的吴博好象也没有要逃的意思。
　　极至的欢愉过后，赵子龙惶恐了。他怕自己成为同性恋。在他的认知中，同性恋不是好人，不要脸，是只会勾引男人的贱男人！“同性恋”三个字曾经是他的屈辱，也是母亲一辈子的痛苦。他后悔地要死，所以他说：
　　“对不起。我……我不是同性恋。可不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每个人都会有荒唐的时候。”吴越当时觉得自己就很荒唐，被一头小狼仔压了半个多小时，事后还被告知这不算，他居然还对肇事者出言安慰！他叹了口气，面对这头小狼，他除了那地方，其他哪儿也硬不起来。
　　第二天，赵子龙就把电脑搬走了。他猫在宿舍里上了很久的网，查阅有关同性恋的资料，最终得出结论：和同性发生性关系并不一定是同性恋！他长长舒了口气。舒完气，他就开始想吴越，吃饭想，上课想，睡觉想……想了几天，实在煎熬得难受，他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人不风流枉少年。
　　他又敲开了吴越宿舍的门。“我……可以把电脑搬回来吗？”他问。
　　“为……什么？”
　　“我认床了。”
　　于是，吴越帮他把电脑搬了回去。
　　当天晚上，这头小狼仔就厚颜无耻地抱住了吴越，喘着气着在他耳边说：“我们相互帮帮忙，好不好？”
　　吴越很没骨气地轻轻“嗯”了声，声音小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到。自从遇到赵子龙，他节节败退，不知何时，心里的那道防线已经失守。吴越很鄙视自己，为什么无法拒绝他？想必这就是“贱”了，他想。
　　他们开始了名不正、言不顺的同住生活。从博士楼搬到教师公寓，开始几年，赵子龙几次三番想要搬走。但每次临走时一个紧紧的拥抱、一个不舍的眼神就让他犹豫了。一犹豫就犹豫了七年。
　　七年！七年的美好青春，他们给了彼此。没有名分，没有承诺，只是搭个伙、帮帮忙。但他们基本上是快乐的，除了时不时袭来的负罪感让赵子龙纠结。
　　赵子龙的父亲在他五岁时和一个单身男人好上了。这件事被发现后，他被厂里开除了。旁人的嘲笑和辱骂，亲人的责备和哭泣压得他透不过气来。终于，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他和他的情人吃了一包老鼠药，抱着死在一起。从此，痛苦和耻辱就只有赵子龙和他母亲来承担。同龄的孩子追着他在后面喊：“同性恋的儿子！变态的儿子！”邻居在他背后指指点点……赵子龙痛恨那个勾引了他父亲的同性恋，而他母亲则痛恨所有的同性恋。后来，老房子拆迁，他们搬到了新的地方，赵子龙心里的阴影逐渐淡化，但烙在他母亲心里的屈辱和恨却永远也无法抹去了。经年累月的怨恨让这个可怜的女人变得尖刻。赵子龙怕面对她，和吴越一起后，更怕面对她。他怕自己成为同性恋，部分是因为童年的阴影，最主要的却是因为他的母亲。他知道，做什么事忤逆她都不会比成为同性恋更伤她的心。
　　赵子龙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同性恋。他认为，之所以自己对前任五个女朋友都没有欲望，那是因为她们长得没有吴越好看。某天，他灵光一闪，想：如果有一个女孩长得跟吴越一样诱人，他肯定会爱上她，那样，他就不用担心自己变成同性恋了！
　　第一次遇到秦燕妮，他简直就象见到了上天派来拯救他的天使！他已经不是那个不经人事的少年，在他不顾一切的攻势下，美人动心了。短短两个月，他就如愿以偿地把秦燕妮带进了酒店房间。
　　美人到手，他却失眠了。看着秦燕妮那张酷似吴越的脸，他差点半途而废。他一咬牙，一闭眼，把身下的人想成是吴越，才勉强完成任务。赵子龙花了一整夜来思考：问题到底出在哪里？结论是：他对吴越的愧疚感差点坏了大事！慢慢就会好的，他想。
　　于是，他和秦燕妮的婚礼就提上了议事日程。
　　




替补

　　这一天，赵子龙本来约了秦燕妮去吃晚饭、看电影，秦燕妮临时有事，他就空出一晚。他打电话给吴越：
　　“越！在哪儿呢？”
　　“在羽毛球馆，打球呢。”
　　“我一会儿就回来，一起吃晚饭吧。”
　　“不是要加班吗？”
　　“不用了。”
　　“好。我们还有二十分钟就结束了，你来羽毛球馆找我吧！”
　　“好，拜拜。”挂上电话，赵子龙兴高采烈赶回学校去了。
　　他走进羽毛球馆，一眼就看见场地上挥着球拍的吴越。吴越长得不壮，力量自然是不如赵子龙，但他平衡感极好，运动起来身形相当漂亮。赵子龙靠在门框上看他。
　　打完一局，吴越看看墙上的钟，对刘萧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他们收了球拍。吴越擦了擦汗，拿起水喝了半瓶，盖上，拎在手里正想走，刘萧说：“你的水给我喝点！”
　　“你自己的呢？”
　　“喝完了！”嘿嘿，我的手段你还没见识呢，一瓶水算什么？关系的质变就是从一点点亲密的举动开始的！
　　“可我……喝过了。”
　　“我不介意。”不等吴越回答，刘萧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水瓶，打开盖子咕嘟咕嘟灌了两口，然后把瓶子递给吴越：“还剩一点了，你喝了吧！”
　　吴越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正犹豫着，瓶子被一只手横空抢走，并立刻被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吴越和刘萧同时回头，赵子龙铁青着脸站在他们面前。
　　“子龙！”吴越说：“什么时候到的？”
　　“好一会儿了。”他面无表情地回答，眼睛死死地盯着刘萧。
　　“我有这么好看吗？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刘萧嬉皮笑脸地说。
　　“教师收入很低吗？连瓶水都买不起？”赵子龙摆出一个鄙视的表情。
　　“水和水是不能比的！有些水，花钱也买不来呀！就这样被你丢了？小孩子，真不知道爱惜东西！”刘萧摇摇头，一脸的惋惜。
　　“子龙，我们去吃晚饭吧！”吴越感觉到赵子龙身上散发出来的火药味，赶紧制止他再说话。
　　“哼！”赵子龙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搭伙人醋劲还挺大！刘萧想。他突然觉得很有趣，于是厚着脸皮（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说：“吴老师答应请我吃晚饭的，可不能赖哦？”
　　“改天行吗？”吴越说。
　　“可我今天很饿啊！现在这么晚了，食堂都没什么东西吃！”
　　“想吃就来吧。”赵子龙冷冷地扔下一句话，就自顾自往前走。
　　吴越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跟上。
　　刘萧喜滋滋地走在吴越旁边。走没几步，他那嘴忍不住又想说话。“吴老师，累不累？羽毛球拍我帮你背吧？”他说。
　　“不用了，谢谢。”
　　“吴老师，不如我们去吃火锅吧？”他知道赵子龙是本地人，肯定吃不了辣，待会儿多放点辣，辣死他！敢背着我的吴越勾三搭四，看我怎么整你！
　　“我不习惯跟陌生人吃火锅。”赵子龙冷冷地说。
　　“没事。你一个人一锅好了，我和吴老师一锅。”刘萧不以为意。
　　赵子龙的脸色更差了。
　　“子龙喜欢吃杭州菜，我们去XXX吃。刘老师要是吃不惯……”
　　“吃得惯，吃得惯！”刘萧赶紧说。吴越啊吴越，你就这么见不得他受委屈么？
　　三个人来到XXX坐下。
　　点完菜，吴越对赵子龙解释：“我和刘老师下了班去练练球，下个星期就比赛了。”
　　“就他那样，还比赛？”赵子龙不屑，刚刚他可是看到他们打球了。
　　我怎么啦？虽然打得比吴越差点，但也算是业余中上水平了！你还不一定打得过我呢！刘萧白了他一眼。他正懒懒地靠着椅背，吴越在帮他倒茶。怎么看着这么不顺眼呢！一抹坏笑在刘萧眼中一闪即逝，他老老实实地开口：“是啊，我是打得不好。不瞒您说，我只是个替补。今天正选约会去了，所以轮到我陪吴老师练球。那正选三天两头出去约会，一点不重视这场比赛。估计我也快转正了。你说是不？”
　　赵子龙听着很不舒服，但也无言以对，他不知道刘萧知道他们的事。
　　“刘老师喝茶。”吴越把茶杯推到刘萧面前，瞪了他一眼。
　　果然心疼搭伙人啊，连旁敲侧击都不让。活该伤心难过！刘萧摇头，还想帮他出出气，看来是枉做小人了。
　　刘萧只能找些不着边际的话来说。赵子龙一直冷冷地看着，冷冷地听着。吴越时而接一下刘萧的话题，时而给赵子龙夹点菜。清蒸鲈鱼刚上来，鱼子鱼肚全让吴越夹到了赵子龙碗里。太过分了！刘萧想，当我不存在呐？他气鼓鼓地大口大口吃着糖醋排骨。赵子龙喜欢吃，他看出来了。吴越把那个盘子放在他面前，自己一块都没吃。你喜欢吃，我偏不让你吃！我要把它全吃光！刘萧边想边把筷子伸向那个盘子，一夹——落空了！盘子被吴越抽走了！
　　“你吃得太多了，给子龙留一点。”盘里还有两块。
　　“没关系。”赵子龙慢悠悠地开口，“要吃就吃吧。食堂伙食不好，可以理解。况且，这一桌都是我喜欢吃的，吃哪个都一样。”
　　是啊，这可是吴越点的菜。思及这点，刘萧不免有点灰心，神情都蔫了几分。
　　“刘老师怎么不吃了？菜不合胃口吗？吴越点菜点得不好，您将就着点。”说着，他夹起最后一块排骨放到嘴里。
　　这两口子合着伙排挤我呢！刘萧生气。吴越或许是无意，但他护短也护得太厉害了！看着赵子龙得意的脸，刘萧很不爽。
　　“这里的菜不好吃，不如我们常去吃的那家，是不？”刘萧问吴越。
　　“青菜萝卜，各有所爱。”吴越说。常吃的？说的难道是食堂吗？他疑惑。
　　“那倒也是。不过，哪里的菜，都没有吴老师做的好吃。”刘萧说。
　　果然，赵子龙脸色又变了。
　　“吴老师，明天学校影院放Titanic，我们不打球了，去看电影吧？”
　　赵子龙脸都快黑了。
　　“赵子龙，你和吴老师合住是吗？明天我可能会晚一点送吴老师回去，你可别把门反锁了！”
　　“我吃完了，先走。”赵子龙霍的一下站起来，转身就走。
　　“子龙！”吴越追了出去。
　　刘萧得意地拿起一根牙签剃牙。刚想哼个什么歌表达一下愉快的心情，突然意识到：付钱的人跑了！他重重地拍了一下腿，骂自己：叫你嘴贱！
　　赵子龙和吴越一路无言回到家里。
　　“你和他关系很好嘛！”刚关上门，赵子龙就忍不住发问。
　　“同事而已。”
　　“同事？同事会经常一起吃饭？一起打保龄球？一起打羽毛球？还同喝一瓶水？对了，还要一起去看电影！”
　　“我没说要去！”
　　“那他那么笃定？还晚一点送你回来？”
　　“他……是这样的人，有点自说自话。”
　　“你对他倒是很了解啊？哦，对了，连饭都做给他吃了，怎么会不了解嘛！”
　　“子龙，别闹！我和他没什么！”
　　“我不信！”
　　“你信不信，有关系吗？再过两个月，你就结婚了……难道，我应该一直一个人吗？”
　　赵子龙胸口一闷，说不出话来。他注视吴越片刻，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是啊，自己有什么资格质问他？你算他什么人啊？只不过是相互满足一下生理需要的床伴而已！即便床伴也需要忠贞，你也没资格再要求他什么。从吻了燕妮那刻起，就注定不可能拥有这种资格了！他没有现在就把你扫地出门，已经很宽容，毕竟一起生活了七年不是？想到吴越有一天会和他再无瓜葛，会抱着别人，亲吻别人，会和别人那样亲密……赵子龙的胃就一阵阵地绞痛。我有的选吗？有的选吗？我他妈不是gay！不可能跟一个男人厮守终身！可人总是贪心的，赵子龙不是没想过，结婚之后，还能继续跟吴越在一起。但他开不了这个口。吴越也断然不会答应，要是能这样委屈自己，他也不会在得知前两任男友结交女友之后毅然决然地选择分手。也好，你是你，我是我，从此，“同性恋”三个字，将彻底走出我的世界，再也不会威胁到我。赵子龙心灰意冷，打开冷水冲凉。冰冷的水冲到他身上，让他不自觉地颤抖。但他想这样冲，身体难以忍受的低温抓住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他不用再去品味心里的酸涩和刺痛，不用再顾及灵魂深处的挣扎。
　　吴越坐在沙发上，想自己刚刚说的话。这是事实，子龙的婚礼，将是他们俩的句点。只是以前两个人一直躲着、闪着没敢说。他知道子龙对他的依恋，也明白他内心的恐惧和挣扎。在他眼里，子龙是个贪心任性的孩子，这个想要，那个也想要。他不想让他难受，但无法帮他，毕竟，他吴越才是被舍弃的那个人，没有丝毫主动权。
　　吴越听到洗手间传来水声，觉得跟平时有些不一样。他一抬头，注意到厨房的煤气热水器中并没有火苗跳动。是了！他没有听到强排式热水器点火的声音和“呼呼”的排气声！
　　“子龙！”他冲到洗手间门口，“子龙你不能放冷水冲！”
　　一听到吴越焦急的声音，赵子龙的眼泪就不争气地涌了出来。他觉得委屈。“不要你管！”
　　“子龙！别任性！”
　　“说了不用你管！你去找替补吧！”
　　“我和他真的没什么！子龙，你开门！”
　　“你不要来管我，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子龙，不要说这种话！你不是我什么人，但我会心疼！子龙，开开门！让我进去，啊！”
　　沉默片刻，吴越听到锁发出“咔哒”一声。他立刻拧开锁，冲进洗手间，把赵子龙拉到一边，再把水龙头拨到热水一侧，然后紧紧抱着赵子龙等水变热。水热后，又将它调到合适的温度，才拿起莲蓬头，帮赵子龙从头到脚冲了一遍。待确定他身体已经热了，又把莲蓬头重新挂到墙上。
　　“子龙，以后不能这样，啊，会生病的。”吴越帮赵子龙解开衣服扣子，手指微微颤抖。
　　赵子龙默默地看着他，然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耳侧蹭了蹭，说：“越……你的鞋，湿了。”
　　“你赔！”
　　“好。”
　　“子龙，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伤害自己，知道吗？”
　　“我难受……”抱着吴越的手紧了紧。
　　“我陪你难受，好不好？”
　　“嗯。对不起！”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老婆的权利

　　吴越吃过晚饭到实验室灭菌，为第二天的实验做准备。路过刘萧办公室，看到他正在打游戏，不禁有点气闷。这家伙，自从带了个小跟班田小鹿，就整天游手好闲，日子舒服地跟什么似的！唉，谁让他命苦，没学生带呢，连高压灭菌这种事都要自己做！吴越是前所长旧部，因为资源使用的问题，跟现任严所长有嫌隙，姓严的一有机会就打压、排挤 。他倒不在乎，该申请课题就申请课题，该做实验就做实验，该写文章就写文章，该评职称就评职称……在学校里，基本上是各自为政。姓严的除了教唆着学生跟他抢公用设备，也找不到其他机会为难他。无奈学生不争气，一个比一个懒，吴越把大多实验排在上午和晚上就周旋过来了。况且，吴越外形儒雅，性格温和，所里的研究生跟他关系都很好，排实验的时候，都会问他一声。
　　“吴老师！做实验呐？”刘萧不知哪只眼睛瞟到了吴越，坐在办公室里喊。
　　“是啊。”吴越只能停下脚步。
　　“什么实验？”
　　“灭菌。”
　　“这还要你亲自做啊？下次说一声，我让小鹿顺便帮你灭了！”
　　“谢了。”别说灭菌，瓶子也得自己洗啊！吴越摇摇头，往准备间走去。
　　吴越把包好的实验器材和药品放进高压灭菌锅，盖上盖子，刚刚打开电源开关，刘萧就跟来了。
　　“吴老师一个人灭菌？”
　　废话！难道灭菌也要人陪？吴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呵呵，一个人多无聊，不如我陪你。”
　　“好啊，我还有一些东西要洗，不如你帮我？”
　　“没问题！”刘萧屁癫屁癫地披上一个白大褂，拿起刷子，说：“来吧！”
　　吴越从水池底下拖出一个大盆，里面泡满了瓶瓶罐罐。
　　“天！”刘萧吓了一跳，“这么多？”看来这家伙也够懒的！这攒瓶子的功夫，似乎还超过自己呢！
　　“刘老师没空的话，我自己可以搞定。”
　　“有空，有空。”刘萧二话不说，帮吴越把盆搬到水池里，开始做苦力。唉，自己的瓶子不用刷，不等于没有瓶子要刷！
　　“刘老师这几天悠闲地很呐？”
　　“哪里！每天都得喂老鼠呢！还要洗瓶子……你看。”他两手一伸，给吴越看他手上的三角瓶。
　　“哟，刘老师还亲自喂老鼠啊？”
　　“嗯……咳……是啊，小姑娘怕老鼠，不好意思叫她喂。”其实他的实验用不到小白鼠，怕学生问起没面子，所以只能自己喂。况且，那些可是梦中情人的老鼠，当然要亲自照顾。
　　“怎么样，当‘导师’过不过瘾？”
　　“我那是没办法！自己没课题，只能跟着严老大混。帮他带学生，学生写的文章我的名字只能放第三。”
　　“那是，你自己不写，还想排第一？”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评上副教授啊？”
　　不想干活，又想出文章评职称，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会想好事呢？“脚踏实地”看来已经不流行了。
　　“副教授是不是每个月多很多钱啊？”刘萧问。
　　“几百而已。”
　　“哦，为了几百块钱累死累活，不知道值不值得？”
　　“即使不评职称，有些事情还是要做的，不是吗？”
　　“不见得！每个星期上两三次课，上上网，打打球，多舒服！干吗要没事找事？”
　　吴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科研队伍里居然混进了这样一个人！“你……为什么读博士？”他问。
　　“我找不到工作，只能读书。”
　　“你……怎么拿到博士学位？”
　　“我那个老板很变态啊！你不知道，把我逼得生不如死，每天都要检查实验记录，哪天偷懒了肯定被骂得狗血淋头！我差点就把他给休了！”
　　“差点？”
　　“是啊，后来来了个师弟……那个……然后……嗯，不说了。”在一个男人面前谈另一个男人，不妥。
　　“然后，你就每天泡在实验室洗瓶子，顺便把人家的也洗了？”
　　“差不多。”冰雪聪明！为什么我刘萧喜欢的每个帅哥都那么聪明呢？
　　“呵呵，有什么成果？”
　　“成果啊，就是……发了两篇2.0以上的文章，顺利拿到博士学位。”
　　“师弟呢？”
　　“被师姐泡走了。”
　　“嘿嘿，看来刘博你功力不够啊！”
　　“他是直的！直男你泡过吗？难度很大！懂不懂？”
　　“嗯……”
　　“对了，你的搭伙人和你妹妹怎么样了？”
　　“那不是我妹妹！我妹妹和我长得一点也不象！”
　　“哦！肯定是医院搞错了！”刘萧惊呼。
　　“得了！哪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妈还没来得及去医院呢，我妹就生出来了。而且，她和我爸极象。”
　　“我是说你被抱错了。”
　　“少来，我和我妈可象了。”
　　“你没审过你爸你妈？”
　　“我好几年没回家了。”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老头子拿着扫帚在门口挡着不让我回去。”
　　“哦，可怜。还是我爸我妈好。”
　　“他们很开通吗？”
　　“应该是，他们知道他们合不来之后就明智地选择了离婚。其实我倒觉得他们挺合适的，我第一次告诉他们我喜欢男人的时候，他们居然说了同一句话！”
　　“什么话？”
　　“没事，儿子！反正男人和女人也过不到一起去。”
　　吴越无语。看来是上品妈妈加上品爸爸，生出个极品儿子。
　　“我说，他们到底进展怎么样了？”
　　“婚礼定在元旦。”
　　“啊？结婚？”
　　“是的。”
　　“对不起。”
　　“你哪里对不起我了？”
　　“你难过吗？”
　　“……洗瓶子吧！”
　　“哦！”刘萧默默洗了会儿瓶子。“其实这也没什么”他忍不住又开口说话，“很多gay都结婚的，跟感情和欲望都没有关系。”
　　“这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这是没办法的，不是对不起老婆，就是对不起父母。”
　　“可那个被骗的女人很无辜！这样会带给她一辈子的不幸！”
　　“父母呢？他们也很无辜。”
　　“他们给了你基因，而这恰恰是你成为gay的原因。而且，我想，一个儿子不结婚，远没有丈夫是同性恋带给人的伤害大。”
　　“中国人有很多传统观念，比如传宗接代……”
　　“我不想做种猪！”
　　“吴老师，你很激愤？现在，搭伙人在你心里的形象是不是很不堪？”
　　“他不一样……”
　　“两只眼睛四条腿，有什么不一样？”
　　“他不是gay，至少他说不是。”
　　“他结婚后，你还会跟他在一起吗？”
　　“不会。”吴越黯然。
　　“太好了！”刘萧喜形于色。
　　“跟你无关，你乐什么！”
　　“怎么会无关？吴老师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你也不怕事情太多！”
　　“我只怕你不理我。”
　　这家伙，恐怕是甜言蜜语说惯了。吴越不理他，继续刷瓶子。
　　“他现在就跟那女人在一起，你不如现在就别理他了，干吗要等到他结婚？”
　　“……”吴越自己也不知道，或许还心存幻想？
　　“你希望他回头？”
　　“他不会。”吴越声音很轻。
　　“那不得了？别理他了！他不值得！”
　　他不值得，就没有人值得了。
　　“瞧你那样！恐怕他结了婚你还是舍不得不理他。”
　　“不会！我绝不会去伤害一个无辜的女孩。”
　　“如果他是gay，没有你也会有别人。”
　　“反正我不会。这是我的原则！”
　　“吴老师还有什么原则？”先问清楚，省得以后不小心触到逆鳞。
　　“不吃煮熟的番茄。”
　　“上次你还煮了番茄蛋汤！”
　　“我喜欢喝放了番茄的汤，但不吃里面的番茄，明白吗？”这孩子，看着挺机灵的，怎么这也想不明白。
　　“哦……”刘萧若有所思，“还不吃什么？”
　　“鱼。”
　　“上次你还点了鲈鱼！”
　　“子龙喜欢吃。”
　　想起那顿饭，刘萧又郁闷了。“说实话，你对他那么好，他还去找女孩，太过分了！如果有个人吃饭的时候都点我喜欢吃的菜……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这不难。”
　　“怎么？”
　　“带上你妈一起去吃，让她点菜。”
　　“感情你在给赵子龙当老妈啊？”
　　吴越一愣，想想这几年，还真有点象。
　　两人正聊着，门口探进个脑袋。
　　“韦谦！鬼鬼祟祟干什么？”刘萧问。
　　“吴老师，刘老师，有个女人冲到三楼去了，还拿着一把菜刀！”说完朝刘萧眨一下眼睛，意思很明显——你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吴越和刘萧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向楼梯走去。韦谦又推开了另一个实验室的门……
　　三楼是所里领导们的办公室。吴越和刘萧到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在那里。胆小一点的躲在楼梯口探头探脑，胆大一点的站在走廊里。沈副所长办公室门口有个怒气冲冲的女人，挥舞着菜刀，大喊大叫，正是沈的原配夫人。
　　“姓沈的！你给我出来！狐狸精！臭不要脸的！有种就给老娘滚出来！”
　　“不敢了？胆都拿去偷人啦？”原配朝门狠狠地踹了一脚，上面已经有几道刀砍出来的痕迹。
　　“各位，请看看！”原配转身对围观的众师生说：“这就是你们的副所长、沈教授、博士生导师！你们今天帮我把这门卸了，就能看清楚他是个什么货色！你们看看，他孩子都要上大学了，居然勾搭上个高中刚毕业的按摩女！用科研经费养着她！还在办公室里行苟且之事！这是什么地方？是大学！是神圣的知识殿堂！有这种人混在里面，是全校师生的耻辱！他在往你们脸上抹黑！还有，那科研经费是什么？是纳税人的血汗钱！他以科研的名义骗了来，以劳务费和各种报销形式据为己有，用来养这个贱人！这就是沈大教授！各位，要撕开他的假面具，看清他的嘴脸，就帮我把门砸了！”
　　在场的师生都不由对这位夫人投去敬佩的目光，但砸门的胆却是没有的。有朝一日如果被堵在门里的换成自己，恐怕也只有抱着小狐狸发抖的份。读书人嘛，不用多说，大家都明白。
　　“咳！沈教授！”有人开口了，是严所长！“不管夫人说的是否属实，您避而不见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不如……开了门，大家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嗯……大家都觉得有道理，但怎么感觉有点幸灾乐祸呢？
　　“我已经报警了，待会儿警察局里谈吧！”门里传来沈教授的声音。他已经跟愤怒的夫人照过面，幸好反应快，及时把门关上，还用办公桌顶住，哪里还敢开？
　　“如果人民警察是正义的，就不会帮你这个坑人民的钱养贱货的淫虫！”
　　“大家都养着呢，哪有不帮的道理？”不知道谁不知死活地说了句实话。
　　“师母，您还是回去吧！警察来了对谁都不好。”有胆子稍大一点的来劝了一声。
　　“哼！怕个鸟！孬种、缩头乌龟才躲着！我邢惠兰是顶天立地的女人！我今天要废了这一对狗男女，为人民除害！出来！你个懦夫！”说着，她又对着门猛砍两下，再踹一脚。
　　刘萧凑到吴越耳边轻声说：“你要有这女人十分之一彪悍，赵子龙还敢那么嚣张吗？”
　　“我凭什么呀？”吴越气恼地说，“人家是老婆！老婆！”
　　“老婆了不起吗？”刘萧撇一下嘴。
　　“这位老师，你说什么？” 邢惠兰突然面向刘萧，问。
　　“啊？我……我说……老婆就是了不起！”
　　邢惠兰哼一声，不再理睬他。小丑！不值得计较。
　　邢惠兰又叫骂了几分钟，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楼下。速度还挺快，刘萧想。
　　上来几个警察，三下两下收缴了邢惠兰的刀。然后敲开了沈教授的门。沈教授灰头土脸地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姑娘。一见他们出来，邢惠兰冲过来就想踢，被两个警察及时拉住。
　　“不要拉着我！我今天要替天行道！”
　　“疯婆子！”沈教授不屑地骂了句。
　　邢惠兰骂骂咧咧地被塞进警车，三个人被带走了。直到看不见警灯闪烁，围观的人才意犹未尽地三三两两准备散去。
　　“唉，这个老沈！”严所长摇摇头，“老婆都搞不定，还学人家偷吃！”这下丑大了吧？一干人等纷纷点头。
　　吴越下楼，关掉高压灭菌锅电源。对刘萧说：“人要变心，不管你扮强悍还是装柔弱，或者寻死觅活，都没用。”说完，继续刷瓶子。
　　




批判大会

　　第二天星期四，是严所长的课题组每周例会时间。三个年轻教师加上几十个硕士博士，围着会议桌坐了两圈。上午汇报工作的学生紧张地看着笔记本，下午和晚上汇报的交头接耳谈着昨天晚上的事情。
　　刘萧缩在角落里，装模作样地拿着笔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左边的蒋大智看了他半天，问：“刘老师画的是什么呀？”
　　页面上是两只动物，一只可以看出是刺猬，另一只勉强认得出是松鼠。“这也看不出来？松鼠和刺猬！”
　　“是不是刘老师的新研究设想？”
　　怎么可能？刘萧瞄了他一眼，说：“昨天网上看到的一个小故事。说的是刺猬球球爱上了松鼠美美，美美很讨厌球球身上的刺，就说：‘除非你把身上的刺都拔了，否则我不可能跟你在一起！’如果你是刺猬，你会怎么做？”
　　“刘老师您怎么想？”
　　果然狡诈！刘萧想，不假时日，这家伙恐怕会深得老板宠爱。
　　“拔了拔了！当然拔了！”韦谦在一旁嚷嚷，“这点牺牲都舍不得做，怎么抱得美人归？”
　　刘萧正想夸他豪迈，严老大走了进来。会议室安静下来，报告会开始。
　　第一组学生轮流汇报他们上周的工作进展以及下一步计划。严老板时而问一两个问题，时而教训一下学生：
　　“笨蛋！”
　　“怎么蠢成这样？”
　　“这也不会做？”
　　“一周就看一篇文献？效率太低了吧？”
　　“就你做的那点东西，怎么毕业？”
　　……骂声不绝于耳。轮到田小鹿的时候，她已经紧张地两腿发抖。
　　“我……我上周看了三篇重组疫苗方面的文献，先……先熟悉一下课题的背景知识。现在，我把其中一篇给大家简单讲一下。”说着，她打开事先做好的powerpoint讲了起来。
　　讲到一半，严老大对一些细节不大明白，就问田小鹿。田小鹿拿着原文解释了几句，还是没讲清楚。严老大不禁火了：“怎么这么个小问题都说不清？怎么看的文献？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了，说不清楚别想过关！”
　　小姑娘被他一吼，吓地脑袋发晕，更是东扯西扯，讲不到点子上。
　　“蠢货！”严老大一拍桌子，把田小鹿吓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小鹿太紧张了。我来给大家解释一下。”刘萧走到田小鹿身边，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坐到一边。
　　“这里是这样的……”刘萧三句两句把问题解释清楚，顺便帮田小鹿把文献的下半部分也讲完了。文献是英文的，他很多地方直接用英文表达，唬地在座的研究生一愣一愣的。
　　“嗯，这篇文章有点意思。”严老大总结，“作者的研究工作不算很前沿，但他的研究手段很新颖，我们可以借鉴他的一些实验方法。刘老师讲地很清晰，你们要好好学学。我们要把文献理解透彻，并把主要内容正确清晰地表达出来，和同组的老师、同学分享知识，这样可以花较少的时间，收获更多的东西。”
　　刘萧想，严老大的想法其实是很好的，只是对学生要求太高，督促方法也太……粗暴，所以害得学生怕他怕得跟老鼠见了猫，恨他恨得象有血海深仇。这些孩子也是阅历太浅，不知道这样其实最好，老板对你有什么不满马上就骂出来，你可以改，可以努力。骂骂有什么关系嘛，想听，就把它当动力；不想听，就让它从另一个耳朵里出去好了。想当初自己挨骂的时候——嗯，也恨得咬牙切齿，不过忍一忍就过去了，媳妇总有熬成婆婆的那天。
　　“刘老大，刘老大，你真牛！”刘萧坐下时，韦谦忙不迭地说：“你的英文怎么会这么好？”
　　“嘿嘿，天赋。”他笑。英文算什么呀？想当初，为了那个可爱的留学生帅哥，他可是一天到晚带着耳机听英语啊！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然而……唉……具往矣，不提也罢。
　　时钟很快指向十一点四十，刘萧有点听不下去了。他很想找个借口溜出去，找吴越说说话，然后顺便一起去吃饭。十二点整，吴越就要去吃饭。尿尿？不行，尿完还得回来。说肚子疼？不好，破坏形象……正想着，门外办公室主任轻轻叫了声：“刘老师，有人找！”
　　啊，太及时了！不知道是谁这么贴心？刘萧跟严老大打了个招呼就抬头挺胸地走了。
　　坐在他办公室里的，是XX公司的帅哥销售。帅哥是来问试用结果的。他们聊了一会儿，帅哥说：“不早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不如我们边吃边聊吧？”
　　为了自己的名声，跟公司的销售人员不能过从太密，按理，刘萧应该拒绝。但拒绝帅哥的邀请实在有违他的本性，所以他们就一路向学校唯一一家西餐馆走去。至于跟吴越一起吃饭嘛，机会多的是，也不在乎这一次两次。
　　刘萧发现自己运气好得让人嫉妒！他和帅哥肩并肩走进餐厅时，一眼就看到吴越和安平在吃饭。这多好！又可以和帅哥亲近，又可以看着梦中情人吃饭。他脑子里甚至浮现出一副左拥右抱的画面。还有个安平，他怎么办？不如多抱一个？不行，抱不下，再说，他长得太普通，抱了有损刘博一世英名。让他在一边呆着吧！刘萧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过去和吴越他们打了个招呼，然后找个能看到吴越的位置坐下。
　　刘萧和帅哥边吃边聊，吃了近四十分钟。等买完单，和帅哥握手告别之后，他走到吴越安平桌前，搬来一张椅子坐下。他们正各自看着杂志喝着咖啡。
　　“刘老师怎么有空陪我们？不跟帅哥一起吗？”
　　“他是XX公司的销售工程师，我们谈点公事，谈完了。”有些事情还是解释清楚比较好。误会曾经断送了多少美好情缘啊！
　　“销售啊？那你还敢跟他一起吃饭？不怕别人乱说？”
　　“吃个饭而已，很严重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基建处处长刚刚被抓了；设备处处长也换人了……不过还有成千上万的人——没事。”
　　“不要吓我！我真的只是吃个饭而已，大不了以后AA。”刘萧做出一副小鹿受惊的样子看着吴越，顺便看了一眼安平。安平正朝他淡淡地笑，笑容温和。那是一种不同于吴越的，真正的温和，让刘萧的心一片祥和。刘萧早就看出来，吴越只是气质温和，本质却是犀利的，当然，不排除有例外的时间、例外的对象。
　　“以后都计划好了？”果然是个花痴，吴越想。
　　“一个人吃饭很寂寞！知道吗？饱汉不知饿汉饥！”
　　“刘老师下午忙吗？”吴越抬头看他。
　　“今天星期四，例会。”
　　“哦，我倒忘了，要开批判大会啊！那肯定没空了。”
　　“吴老师有什么事？”
　　“下午两点，在图书馆多功能厅，有安平的一个讲座。”
　　“安老师的讲座啊，什么主题？”刘萧看向安平。
　　“楚辞。”这回是安平自己回答的，而且没有结巴。
　　“真可惜，要开会，去不了。”去了估计也听不懂，这种学术报告多半深奥乏味。
　　安平又朝他浅浅一笑，没说话。刘萧知道他要表达的意思：“没关系。”他肯定在说。当然，他只在乎吴越会不会去，看到吴越的笑容他会安心，会更有信心。
　　聊了一会儿，刘萧回生物所开批判大会；吴越和安平去图书馆。
　　刘萧在批判大会现场坐了十几分钟，总觉得心烦气燥。以前不管爱不爱听，他都能平静地坐到结束，大多数时间确实在听别人的汇报，偶尔嘛，会神游一两个小时。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他就是想走出这个门。最后，他发短信让办公室主任往他手机上打个电话。铃声一响，赶紧借故溜了出去。
　　走廊上，夏清风正在抽烟。他长得还可以，不好看，也不难看，但也不普通，身上总透着从容，让人不容易忘记。
　　“小夏，烟瘾又上了？”
　　“嗯。”夏笑笑，“刘老师出来透风？”
　　“呵呵，有点事。待会儿严老大要是问起，就说我……中午吃坏了肚子，正在医院呢！”
　　“没问题。”小夏朝他挥挥手，“去吧。”
　　刘萧挺佩服夏清风，在严老大面前，就他一个人能谈笑自如。他要不想在会议室呆着，也不用找借口，提溜着烟直接往外走，想抽多久就抽多久。那是何等气魄！严老大有时候也会吼他，但他淡淡一笑，能把那火气生生灭了。看来人和人能不能相处得来，还要看八字合不合啊。
　　刘萧朝图书馆走去。反正也没事，不如去多功能厅看看吴越，顺便听听安平的讲座，不知道他会不会结巴？刘萧想。
　　刘萧到的时候，安平正在讲《离骚》，吴越坐在靠窗的坐位上，聚精会神地听着。他总喜欢坐在靠窗的地方。
　　刘萧坐到一侧可以看到吴越脸的地方，他是来欣赏帅哥的，当然要找个好位置。窗口比较亮，吴越沐浴在柔和的自然光中，眼神专注，表情柔和。多美啊！刘萧赞叹。
　　他欣赏着，突然注意到安平不结巴的时候声音很好听。他转头看他。只见他正读着不知道什么诗句（刘萧听不懂），有点兴奋，有点陶醉，两眼熠熠生辉，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外界唯一的联系就是时而投向吴越的目光和展现给他的笑容。
　　刘萧有点不舒服，他隐隐地对吴越生出了一点嫉妒。吴越啊吴越，你的命太好了，怎么会有人这么爱你呢？他眼里、心里都是你啊！还有那个搭伙人，虽然在外面勾搭女孩，但看他那么浓的醋意，肯定也陷得不浅！为什么没有人这么爱我呢？刘萧的上半辈子几乎一直都在重复“追求——失恋——再追求”，他投入地追求每一个喜欢的人，但没有投入地爱过，他认为这是潇洒。但是，也没有人特别爱他，这不免让他气馁。
　　他看着台上的人看向吴越时满足的样子，不禁想知道：得不到回应的默默守候，也会让人感到幸福吗？显然，对安平，是的。他觉得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好象是心疼，为安平，为他的痴心。
　　晚上，刘萧回到会议室的时候得知，因为他的缺席，他错过了今天最让人亢奋的场景。话说……
　　研究生三年级的曾意汇报完实验进展，严老大非常不满，破口大骂：
　　“懒虫！没见过你这么懒的学生！”
　　忍……
　　“一周才做这么点东西？整天游手好闲！干什么呢？”
　　忍！
　　“我告诉你，不做完第三阶段，别想答辩！”
　　“凭什么不让我答辩？”低声反抗。
　　“凭我是你导师！”
　　“可我已经达到你的要求，两篇文章，影响因子加起来3.0以上，我已经发了！”曾意争辩。
　　“我对你的实验进度，非常不满意！”
　　“你永远都不会满意！做完这个要做那个，永远都做不完！”曾意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我要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在这个所里，我说了算！”
　　“你不讲理！”
　　“放肆！你算什么东西？敢这样说话？我告诉你，我说的话就是理！”严老大咆哮。
　　“我不是什么东西，我是个人！请你学会尊重别人！”
　　“尊重？你这种货色，凭什么要人尊重？你没钱、没权、没地位、没成就，让别人尊重你哪一点？我告诉你们，只有努力工作，才能挣来让人尊重的资本！懒惰的、愚蠢的人只能永远生存在社会底层！只能是一群蝼蚁，任人践踏！尊重？做梦！”严老大的话对在坐的各位多多少少有点触动。毕竟，大家这么努力地读书，不就是想摆脱蝼蚁的命运吗（别告诉我是为了追求真理。这样的人，有，但极少）？
　　“你以为你有点权就可以为所欲为？就可以把别人当蝼蚁了？我告诉你，人人都是平等的！”
　　“哼！”严老大不屑，这骗人的话不知道是谁先说的，居然被人一再引用。“人人平等是吧？那你试试没有我的签名你能不能毕业!”
　　“你没有理由不让我毕业！”曾意急了。
　　“我的意志就是理由！”
　　“你要不让我毕业，我就从XX桥上跳下去！”（XX桥为X市的标志性建筑，不透注）
　　“你跳啊，我一定带着课题组的师生来观摩！”
　　“没见过你这样的导师，你不配做导师！”曾意红着眼睛冲出了会议室。
　　剩下的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会议室一时间出奇的安静。“下一个！”严老大大吼一声，批判大会继续。
　　曾意因为今天的言行荣获了本次批判大会“最佳对抗奖”并且有机会角逐学期大奖。
　　第二天，大家又看到曾意在实验室忙碌。还不是得乖乖就范？胳膊拧不过大腿！唉，白废了那句要从什么桥上跳下去的豪言壮语。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更完，今天会更下章。




婚讯

　　刘萧带着田小鹿做了两遍DNA电泳，第三遍让她自己做，硬是没做出来！当她怯怯地跑来说：“刘老师，什么都看不到。”的时候，刘萧就冒火。这么简单的实验，教了两遍都做不好？他差点脱口就骂：怎么这么笨！话到嘴边被硬生生咽了回去。这一骂，不就跟严老大同流合污了吗？为了自己的形象，他忍着怒火跟小鹿去看实验结果，帮她检查实验装置，推测可能原因。他想，严老大做人其实挺潇洒的，想怎样就怎样，从来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要做到他那样也很不容易，需要够狂暴的基因，够强壮的身体，一定范围内绝对的权威和俯瞰一切的高姿态。
　　刘萧又给田小鹿重申一遍实验注意点，让她下午重做，然后去办公室找吴越。美色一向能让他的心情迅速好起来。
　　离门口还有好几米，他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女人暴怒的声音：“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要生孩子你找别人生去……妮妮跟着我，不用你操心……跟你老妈过吧，混蛋！”这个所里的人，跟严老大接触久了，多少都有点火爆，刘萧想。
　　他推门进去，坐在吴越对面的唐老师刚好狠狠地把话筒砸到座机上。“唐老师，爱惜公物！”他说。
　　“坏了我赔！”怒气未消。
　　“这么大火气，谁惹你啦？”
　　“关你鸟事！”
　　“关我的鸟什么事？唉，现在的女人，怎么都这么强悍？吃什么长大的？”
　　“吃激素鱼、激素虾、激素鸡腿、激素菜！这种东西吃多了，让男人骨头软！男儿不自强，只能女人来担当！要不，凭你们？中国早没了脊梁骨！”
　　“女侠！”刘萧大呼，“谁这么没眼色，惹您不高兴？我帮你把他碎尸万段！”
　　“即将成为‘前夫’的那个王八蛋！”
　　“小两口吵架？这么甜蜜的事情，我管不了。”
　　“甜蜜？要是有人把你当母猪，只管叫你下崽，看你还甜得起来？”
　　“还有这种事？政府都计划好了，由得了他们乱来？”
　　“他们那种没文化的人，一辈子就一件大事——传宗接代！变态！”
　　“唐老师此言差矣！变态的其实是我们这种人。动物的存在，本来就是为繁衍后代，而且还是尽可能多的后代。而我们，在享受进化带来的欢愉同时，却千方百计地逃避生育后代的责任，岂不是变态？”
　　“嗯，有道理。那我就决定变态了。”被刘萧调侃几句，她已经熄了怒火。
　　“欢迎加盟。另外请保持心情平和，别亏了革命的本钱。”
　　“那也得条件允许啊？家里的事烦人，所里的事也烦人，我心情平得了吗？”
　　“所里能有什么事呀？不就那点课题吗，悠着点儿！”
　　“学期刚过大半，就有三个新生要退学。严老大不让退，学生闹得凶，我是研究生秘书，难做人啊！”
　　“三个？这么多？”
　　“今年是多了点，以前几届，也就一个两个。”
　　“啊？以前我的老板，一辈子估计也就退一个两个学生呀！”老板啊老板，以前我老背着您骂您老变态，是我不对，我瞎了狗眼！
　　“严老大是极品。”
　　“嗯。对了，吴老师呢？”
　　“刚刚安教授来找他，他们出去了。”
　　“你认识安平？”
　　“吴越读博士那会儿我就在这儿了。安平虽然不常来我们所，但这几年却一直以恒定的频率冒泡。想不认识都难。”
　　“你知道他的腿怎么回事吗？”女人总是知道很多事情，刘萧想。
　　“小时候被车压的。”女人总需要知道很多事情，应付男人的八卦欲望，唐老师想。
　　“哦。”这孩子，还真让人揪心。
　　“十一点五十了，刘老师还不去吃饭吗？待会儿学生下课，食堂又有很多人。”平常就数这小子走得早，溜得快。
　　“啊，这就去。回见！”
　　刘萧来到吴越常坐的一片区域仔细找了找，出乎意料地看到安平一个人在吃饭。
　　“安老师！怎么一个人？”刘萧拿着托盘坐在安平对面，“吴老师呢？”
　　“有……事。”
　　“什么事，饭都不吃了？”
　　安平摇头。
　　“我陪你吃饭，不介意吧？”
　　摇头。
　　碍于安平的结巴，两人都不敢交谈，只能埋头吃饭。刘萧觉得安平有点沮丧。恐怕是因为吴越没能陪他吧。刘萧很想安慰两句，又怕唐突，搜肠刮肚想了半天，问：
　　“吴老师被谁叫走了？”
　　“赵……赵……”
　　“赵子龙？”
　　点头。
　　“哼，再让他拽两天吧！过了三十一，吴越就不会理他了！”
　　“为……为……为……什……么？”
　　“他结了婚，吴越当然不会理他。”
　　“什么？结婚！”安平惊讶地站了起来。
　　“你不知道？”
　　安平摇摇头，有点失神。“他怎么受得了……他怎么受得了……他那么爱他！”他喃喃自语。
　　“安老师？安老师？”刘萧叫他，在他肩膀上重重按一下，让他坐下。
　　安平坐在饭桌前，兀自发呆。
　　刘萧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应，他坐到安平身旁，轻拍他的背安慰：“没事的，没事的。他很坚强。”
　　“他很坚强……”是吗？也许。在安平记忆中，吴越一直在保护他，替他赶走那些取笑他的人，打跑那些欺负他的人。每次他哭鼻子，吴越总是借他袖子擦眼泪，还告诉他：男子汉，不能哭！他是他的保护神，他依赖他、依恋他，从未想过，他是否也有软弱的时候，是否也需要一个肩膀靠一靠。也许他是坚强的。可他真的很爱那个人，安平知道。认识了三十年，他熟悉他的每个眼神。吴越看赵子龙的眼神——总让他心里很难受——带点迷恋，带点宠溺，那么温柔。他是坚强的，他是他的守护神，肯定是坚强。安平这么想，也这么希望。
　　“吴越自控能力很强，你放心，他不会为难自己的。你要还不放心，我帮你看着他，我就在他隔壁办公室。”言辞间，俨然已经把吴越当作安平所有。他看到安平魂不守舍的样子有点紧张，一紧张就忘了自己的立场——他是吴越的追求者，是安平的情敌！
　　“你要看好他！”安平看向他，眼神很认真。
　　“嗯。”刘萧承诺。心里却想：什么嘛，这么紧张干吗？还怕他自杀不成？吴越可不是那么脆弱的人。
　　其实安平是怕吴越心情不好，忘了好好照顾自己。后来知道，自己所托非人，害吴越躺在床上，饿了一天两夜。
　　“别担心了，吃饭吧。”刘萧看看安平盘里剩下的饭菜，建议。
　　“不吃了。我走了。”安平站起来就往外走。
　　“等等，我送你。”刘萧追上去。安平这样的状况，他不放心。明明失恋的是吴越，怎么搞得安平失魂落魄？
　　安平没说话，任他陪着走出校门，来到公交车站。
　　车站有个卖玉米的小贩，正美滋滋地啃着自家锅里煮的玉米，看得刘萧有点激动。真没想到，现在还有人吃自己卖的东西！他想。染色的茶叶、掺工业酒精的酒、回炉的牛奶、放洗衣粉的油条、加漂白粉的馒头、用甲醛泡的海鲜和浸过保鲜剂的水果蔬菜……让民众吃得心惊胆战，也出现了卖什么不吃什么的怪现象。猛一看到吃自己玉米的小贩，让刘萧有想买的冲动。看吧，还说小摊小贩的东西不能买？人家自己都敢吃，足以证明这锅玉米是安全的！什么质量安全标识？都是狗屎！ 
　　刘萧买了两根玉米，给安平一根：“饭没吃饱，吃根玉米吧！”
　　“我不饿，你吃吧。”安平不好意思地看了刘萧一眼，他真的吃不下。
　　“待会儿饿了再吃。”他把装玉米的袋子塞到安平手里，自己拿着另一根啃了起来。边啃边想：安平好象有十几分钟没结巴了，不会被赵子龙的婚讯刺激好了吧？或者，以前都是装的？一受刺激忘装了？
　　玉米还没啃完，车来了。刘萧想也没想就跟着安平上了车，上去时，还扶了他一把。
　　“你……你……你……你怎……么……上……上……上……来了？”
　　“我这不送你嘛。”
　　安平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说社么。以前吴越送他出来，最多就送到车站。
　　刘萧找个位置让安平坐下，自己扶着栏杆站在他身边。
　　老旧的公车一路哼哧着、晃悠着朝XX大学开去，刘萧一手抓着铁栏杆，一手抓着啃完的玉米棒，看着窗外的新房子老房子慢慢向身后退去，心情很好，嘴角还粘着一个玉米胚芽。自从来到这个城市，他还没有机会在大白天乘着公车转悠，好好看看。看来，以后该跟安平多来往来往，一送一回，正好享受一下坐公车的悠闲。想着，他又看了安平一眼，他正皱着眉望着窗外，手里也拿着一根玉米，没吃的。还在为吴越担心难过吗？有你这份心，吴越还有什么坎过不去？
　　




单身了

　　他们在公交车上晃悠的时候，吴越正和赵子龙吃午餐。吃完回家帮赵子龙收拾东西。奉母亲之命，他今天就要搬回去住。
　　收拾了一个小时，整整装了两大箱：衣服、书、电脑……还有一些赵子龙故意落下，吴越故意没看到的留了下来。
　　“我……帮你叫车。”吴越说。
　　赵子龙看了他一眼，发神经一样把他按在墙上捶他，咬他，呜呜哭。然后使劲摇着他的肩说：“吴越，吴越，你怎么能这么无动于衷？”
　　吴越搂住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赵子龙，抚着他的背说：“子龙，你要开始新的生活了，把以前的一切，都放了吧！”
　　“吴越……你怎么能这么绝情！”
　　“子龙，别孩子气！是你结婚啊！”怎么怪我绝情？
　　赵子龙无话可说，他发泄一样紧紧抓着吴越的肩，狠狠地哭。吴越轻轻地把他拥在怀里，任由他把眼泪、鼻涕擦在自己衣服上。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哭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暗了下来。
　　吴越轻叹一声，说：“走吧……”
　　这个坚强的、绝情的吴越，在送走赵子龙之后，再没有力气支撑自己做任何事情，他躺在床上，半死不活。这一躺，就躺了一天两夜，直到元旦早晨安平来敲门。
　　看着虚弱得站都站不稳的吴越，安平的眼泪一下子冲了出来。他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说：“越，还没吃早饭吧？我帮你煮。”
　　“好。”吴越回答，在沙发上坐下。他不觉得饿，但理智告诉他，该吃点东西。
　　安平煮了一锅粥，炒了两个蛋。刚把粥盛了放在吴越面前，就有人敲门。他开门一看，是刘萧。安平没好气地哼了声，转身去给自己盛粥，不再理他。让他好好看着吴越，看成这样，还有脸来！
　　“啊，真香！”刘萧吸了吸鼻子，说：“给我来一碗吧！”
　　“你……你……你……自……己……去……去……去买！”
　　“要吃自己去盛吧。”吴越说。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刘萧朝安平做个鬼脸，就要进厨房。
　　安平挡在厨房门口不让他进去，说：“不……不……不……不给！”
　　“安平！”吴越向他招招手，示意他坐到他身边。安平白了刘萧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让开了。
　　三个人围着茶几吃早饭，其实刘萧已经吃过了，他就是爱凑热闹。刘萧举着筷子正要去夹炒蛋，安平一下把盘子抢了过去。他端着盘子，夹着里面的蛋一口一口喂到吴越嘴里。
　　“怎么了？”吴越笑着问，“刘老师怎么得罪你啦？”
　　是啊，我怎么得罪你啦？刘萧看着他。
　　“他……他……他……他……没……没……把……你……你……你……看……好！”
　　“我这不挺好的？”吴越微笑着说。
　　“是啊，他不是挺好的？说了没事嘛，穷紧张！”
　　“还……还……还……还说……没……事！站……站……站都……站……不住……了！”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小安平，又哭鼻子了。”吴越笑着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提给他。
　　安平不好意思地转过身擦眼泪。
　　刘萧这才注意到吴越的虚弱，心里不免有点歉疚。“对不起。”他说。这声“对不起”是对安平说的，他答应安平要看好他的。虽然象他想的一样没出什么事，但毕竟还是让安平难过了。吴越啊吴越，你爱怎么折腾你自己，是你的事，但可不可以考虑一下关心你的人的心情？都这么大了，还不懂事！唉，算了算了，这世上，象他刘萧这么识大体的人，有几个？
　　吃完早饭，刘博很识大体地洗碗去了。
　　刘萧干完活，刚恢复一点力气的吴越也洗漱完，半靠在沙发上休息。美人病了更添风韵，真是让人又怜又爱。刘萧想着，就身体一歪往吴越身上靠，想乘机亲近一下，揩点油。突然瞥到在厨房冲茶的安平，他又一下子坐正了。他怕安平吃醋，怕他难过。也真是难为这只色狼，他这辈子还没这么替别人着想过。
　　“吴越，你去参加婚礼吗？”
　　“不去。”
　　“婚礼在哪儿举行？”
　　“不知道。”
　　“不知道？那怎么去送礼？”
　　“我说要送了吗？”
　　“好歹也好了这么久，人家结婚你连礼都不送？小气！”
　　“……”
　　“你打电话问问赵子龙在哪儿结婚，我给你送份礼去！”
　　“你喂好老鼠就行了，别的事不用你管。”
　　“我是怕你以后被人戳脊梁骨骂小气啊！你说对不对……安平！”看见安平端着茶杯出来，刘萧赶紧站起来去帮他。
　　“不……对！” 安平坐下，说。 
　　“一样小气！得，得，我出钱！你打电话就行。”
　　“你……你……你……送……送……送……什么？”安平觉得他有点奇怪。
　　“水果篮。”
　　“没……没……没……没见……见……” 
　　“没见结婚送水果篮的是吗？这你就不懂了，现在流行这个。只是装的水果有点讲究，不能乱买。”
　　“哦？”
　　“象我们这种没钱的呢，要装一篮鸭梨；有钱的，就装一篮香梨；花点心思呢，就香梨、鸭梨、水晶梨、砀山梨……各色梨都来一点。嗯……一篮鸭梨，要多少钱？”说着，他掏出钱包来数钱，看看够不够。
　　“还……还……还……要……要……医……医药……费！”
　　“不可能！我跑得那么快！”
　　“他……他……认……认……认识……你！”
　　“也是，”刘萧又数了数钱，然后摇摇头说：“算了，小气就小气吧。”
　　喝了会儿茶，聊了会儿天，刘萧建议出去吃饭。
　　“你们去吧，我不饿。”吴越真的不饿，而且也没什么力气，不想动。
　　“去吧，去吧！男人嘛，失个恋而已，待会儿喝点酒就好了！别跟自己过不去。”刘萧伸手去拉吴越。
　　安平担心地看着他。他这一看，吴越就坐不住了，只能由着刘萧把他拉上了街。
　　人没胃口的时候，吃什么都象嚼蜡。吴越强迫自己吃了几口，强迫自己微笑，他不想安平为他担心。
　　但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恐怕就是安平了。勉强的笑容，怎么能骗得过一颗敏感的心？安平恨自己没法替他分担，没法让他开心，甚至连开口安慰他都有难度。于是只能一杯一杯地喝酒。
　　“安平，少喝点！”吴越制止他。吴越从未喝醉过，但每次和他一起喝酒的人都会醉，在他看来，酒是专门为了让男人闹笑话才存在的。他不想看安平闹笑话。
　　刘萧出乎意料地只喝了一杯就不喝了。他在看安平，因为他觉得不可思议——安平怎么会这么难过？换了他，梦中情人失恋，肯定会高兴地唱歌！但吴越失恋他没唱歌，因为安平搅了他的兴致。
　　这个傻瓜！他想，该教教他怎么抓住机会追男人才行，不然他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吴越追到手。不对，不对，吴越是我的目标，难道要拱手相让？这可不是我的作风。唉，算了，看安平那么可怜，让给他算了。帅哥总会有的。
　　刘萧决定了，他要帮安平！
　　“别喝了。”吴越握住安平的手，拿开酒杯。安平愣愣地看着他，小脸绯红。他已经迷糊了。
　　“刘老师吃完没？吃完就麻烦你帮我把他扶回去吧。”
　　“没问题。”
　　他们一人一边，扶住安平往宿舍走。吴越自己脚下虚浮，好几次差点扶不住，让他滑下去。
　　“我来！”刘萧说着蹲下，让安平趴在他背上，背着他走回宿舍。
　　刘萧把安平放在床上。吴越拿来毛巾给他擦脸，又倒了杯温开水喂他喝。
　　喝了口水，安平的双手紧紧拽住吴越的胳膊不放：“越……越……”他喃喃叫着，闭着眼睛，满脸渴望。
　　吴越叹口气，拉开他的手，转身走开。他知道他渴望什么，他的心思他怎会不知？只是，他从来都不是心软的人。没有那份心，就不能滥做好人，否则，只会陷大家于尴尬。
　　吴越到书房整理实验记录，让刘萧照顾安平。
　　安平嘟哝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话，就睡着了。刘萧给他盖好被子。酒精在他脸上制造的红晕还未褪去，染得他的皮肤分外诱人。刘萧不由自主地用手背在他脸颊上蹭了蹭，发现他的皮肤很细，又忍不住摸了几下。其实安平也挺好，他想。皮肤就很好；眼睛虽然小了点，但目光专注而温柔；鼻子不够挺，但有点翘，很可爱；嘴唇嘛……厚了点，不是刘萧欣赏的类型，但牙齿洁白整齐；虽然有点口吃，但声音很好听；脚有点跛也不碍事，又不要当运动员！而且，头发柔软，质感很好。刘萧又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对了，性格也很好，又温和又体贴。如果我是吴越，他想，早休了赵子龙换安平了，还等赵子龙甩他？
　　想着想着，他更坚定了要帮安平把吴越追到手的想法。说不定赵子龙过一段时间会后悔，想吃回头草，哼哼，到时候，吴越已有安平在怀抱，不理你啦！哭死你！
　　整理完记录，吴越想到什么，他到房间对刘萧说：“我去一趟实验室喂老鼠，你帮我照顾他。”
　　“今天放假，你还去？”
　　“放假老鼠就不吃了？”
　　“嗯……那个……”
　　“以前周末你是不是也没帮我喂？”
　　“嗯……这个……”
　　“好了，我知道了。也不用你照顾安平了，反正他睡着。你留在这里不要走，也不要在室内乱走动，最好坐在这儿等我，我会尽快回来的。”
　　“哦……”我有这么不值得信任吗？少喂几餐老鼠而已，又没把它们饿死！刘萧气乎乎地坐着。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还有一章要更。




原则是什么玩意儿

　　吴越刚走一会儿，安平就醒了。
　　“刘老师？吴越呢？嗯，有水吗？我想喝水。”没结巴，肯定还没完全醒，刘萧判断。
　　“有，我去帮你拿。”刘萧端来一杯温开水。他扶起安平，喂他喝水。
　　“谢……谢。”
　　“不客气。”
　　“吴……吴……吴……越呢？”
　　“去实验室了。”
　　“今……天……还……还……还去？”
　　“他是工作狂！”
　　我怎么不知道？安平睁大眼睛，摸摸脑袋。突然，他垂下眼帘，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我……我……我……去……洗……”没说完，他就跑进了洗手间。
　　真可爱，刘萧想，象只小狗。
　　刘萧帮安平冲了杯淡淡的热茶。等他从洗手间出来，招手叫他坐到沙发上。
　　“我觉得，嗯……教授先生，我有必要指导你一下。”他说。
　　安平不解地看着他。
　　“有我的指点，你肯定能把吴越追到手！”刘萧信心十足。
　　“别……别……别……别胡……胡说。”安平慌慌张张地冲他摆手。
　　“别告诉我你不喜欢他！”
　　“我……你……”安平低下头。
　　“如果连你自己都不敢承认，这感情怎么会有见得天日的那天？”
　　“……”
　　“你喜欢他吗？喜欢吴越吗？告诉我。”
　　“我……”安平满脸通红，这次不是酒精的作用。他犹豫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用遮遮掩掩。”
　　安平低着头，不敢直视刘萧。
　　“你跟他表白过吗？”
　　摇头。
　　“你不说，怎么能逼他面对呢？不主动争取，等同于放弃。是男人，就要主动出击！”
　　“他……他……他……不……不……不……喜欢……我。”安平的头更低了。
　　“这你就不懂了！好感往往是在追逐和不断靠近的过程中产生的，一见钟情少之又少。”
　　“我……我……我……我们……已……经……靠……靠……靠……得……很……很 近。”
　　“这样你就满足了？”难不成自己又多管闲事了？
　　安平点头。
　　“他和别人好，你会难过吗？”如果不会，我就要追了。
　　点头。
　　“难过？那还说满足？满足个头啊！为了不让自己难过也要把他追到手，让他成为你一个人的吴越！”
　　好象很有道理。但他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会很开心，他开心我也开心。如果我的感情让他为难，我会更难过。安平沉默。
　　“现在他和赵子龙拜拜了，你正好可以借着照顾和安慰的名义霸着他，缠着他，亲近他，让你们的关系有进一步的发展。”
　　不用你说我也会照顾他、安慰他，安平看了刘萧一眼。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被你一说，怎么变得这么……不纯洁呢？
　　“趁他心灵空虚，又对你心怀感激的时候，告诉他你爱他，他肯定不好意思拒绝你。这样，他半推半就，你乘胜追击，就大功告成啦！”
　　安平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心想，刘萧肯定在逗他开心。哪有这么容易的事？说得比写论文还简单。
　　“你别嫌我俗，我以我追过十一个、成功过九个的丰富经验和优异成绩总结了一条经验：追求，无外乎接近、讨好，再接近、再讨好。重点是要胆大、心细、脸皮厚。”
　　“哦……”安平很想问问他平均追一个花多少时间，追上了能持续多长时间，但怕自己口吃说不清，只得作罢。
　　“我说的，你明白吗？”
　　点头。
　　“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摇头。
　　“安教授，你实践能力太差。唉，也难怪，你经验太少。来，我给你分析几个案例……”刘萧眉飞色舞地讲着他追求帅哥的经历，给安平恶补恋爱必修课——追求。
　　吴越果然很快就回来了，刘萧遗憾地停止授课，意犹未尽地添了添嘴，在安平耳边轻声说：“下次继续。”
　　安平听刘萧说了这么多，虽然没有茅塞顿开，也谈不上受益匪浅，但他开始反思。反思为什么自己爱吴越爱了一辈子，却始终只能站在旁边看他。
　　他出生第三天，被妈妈从医院抱回家，就认识了吴越。吴越当时只有两岁，住他家隔壁。吴越从小就很聪明，可爱，总是被大人夸。而他长相平凡，反应迟钝，两岁半才开口说话。很不幸地，他四岁时被一辆三轮车撞了，压坏了脚，从此走路就有点不顺畅。更不幸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话也不顺畅了。六岁上学，他的恶梦就开始了。离开了奶奶的保护，他成了同龄人攻击的目标，他们嘲笑他口吃，嘲笑他跛脚，骂他，打他，在他书包里放蛤蟆和毛毛虫……如果没有吴越带他上学、放学，帮他打架，帮他赶跑那些坏孩子，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度过那些黑暗的日子。
　　他一天天长大，不知不觉就离不开吴越了。他很努力地学习，只为了吴越夸他一句：“小安平真能干！”吴越考大学考到X市，他也考到X市，只为了离他近一点。他粘着吴越，但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有一天，吴越牵着一个男孩子的手出现在他面前，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有什么东西醒了。他知道自己爱上他了，而且已经爱了很久，久到不知道何时开始的。但他已经有了别人，他只能默默地守着他、看着他，独自伤神。后来，那个男孩结婚了，吴越伤心了一阵子。他陪着他，好几次想告诉吴越他爱他，但在“我……我……我……我……”半天后，吴越一拍他的脑袋说：“回去吧。”就把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勇气全拍没了。没多久，吴越又有了第二个男朋友。他又只能默默地守着他、看着他，为他祝福。第二个男孩也结婚了，这次因为吴越考博到了另外一个城市，而他，还在原来的学校读硕士，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后来，就有了赵子龙。现在，赵子龙也结婚了。难道，还要继续守着，等第四个出现吗？
　　安平想，不管刘萧的方法对他管不管用，至少有一点是对的——不争取，等同于放弃。
　　于是，他调整了频率，几乎天天往吴越这儿跑。虽然还没想好下一步怎么办，但至少，不让别人有机会靠近他。可惜，吴越的实验排的满满的，没日没夜泡在实验室里，就连等候结果的空挡，也要用来做实验记录、整理数据。所以，安平来十次，倒有九次是跟刘萧一起吃的饭。
　　从过完元旦，吴越就成了拼命三郎，查资料、做实验、写论文、申请课题，每天忙得连吃饭都有一顿没一顿的，大有三年评上教授的势头。牺牲健康来换取一时的成功，他一向不屑。高强度的工作，实在不是他本意。但他不得不这样做，因为他发现：不饿到肚子空得难受，他就吃不下东西；不累到眼皮打架，他就睡不着觉。即使把自己累得象条狗一样，他依然睡不踏实。一旦半夜醒来，听不到赵子龙的呼吸，感觉不到他的体温，他就像溺在水里一样难受，而一伸手，连根救命的稻草都捞不到。“习惯真不是个好东西！”他哀叹。
　　安平的关怀、刘萧的骚扰虽然让他心存感激，但也让他觉得更累。有时候，可以肆无忌惮地难过、抑郁或思念，是很奢侈的事。朋友的关心在你最难熬的时候，并不能解救你，但可以提醒你控制情绪，不要太出格。吴越自然是不会太出格的，他不酗酒，不自残，只是更努力地工作而已。安平再心疼也不能把他绑了不让他工作，只能在超净间外面偷偷地看他一会儿，在电脑旁默默地陪他一会儿，只能拜托刘萧提醒他按时吃饭，劝他早点回家休息。
　　“安平，这段时间我实验很忙，没法陪你，你不要来了。”
　　“我……我……我……我……不……不……找你，我……我……找……刘……刘……刘……刘萧。”
　　一个寒假，除了大年三十到安平家跟他和他父母一起过年，其余每一天，吴越都在实验室里。而安平则在实验室外面。刘萧回老家三天，其他时候，也都陪着安平在实验室外面，有时在办公室聊天，有时在天台打球，有时在走廊抽烟，他抽原装的，安平抽二手的。有刘萧在耳边胡吹乱侃，安平倒也不是太落寞，不是太难过，甚至会暂时忘了在刻苦工作的吴越，发自内心地呵呵笑上一会儿。而刘萧，发现安平笑起来居然很妩媚，于是逗他上了瘾。
　　吴越把自己封闭起来两个月，失眠和食欲不振折磨地他全身乏力。就在他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快不久于世的时候，他的绝症，好了。
　　那天，他正拎着几只解剖完的小白鼠走出超净间，就看到了站在外间的赵子龙。
　　“子龙……”好象瘦了，吴越心疼。
　　“越，有空吗？”
　　“有！”吴越扔掉老鼠，利索地洗好手换好衣服。“去哪里？”
　　“吃晚饭。”
　　本来，每次解剖完老鼠，吴越都会恶心半天，吃不下东西。可这天晚上，他吃了两碗饭。
　　吃过晚饭，他们象以前一样，肩并肩走回“家”。
　　一进屋，隔绝了别人的目光，赵子龙立刻紧紧抱住吴越。“越……越……”他轻声叫他的名字。
　　静静相拥了一会儿，赵子龙稍稍推开吴越，仔细看了他片刻，然后开始吻他。吴越想也不想，抱住他的头，让这个吻来得更热烈。吻了很久，很久，直到两个人觉得差不多把这两个月欠的吻都补了回来，他们才停止唇齿的纠缠，改为轻轻地摩蹭对方的脸颊。
　　“子龙，我们这样……不好。”
　　“我知道。但我想你。”
　　一句想你，任何其他言语都成多余。
　　刘萧发现吴越又“懒”了，而且也不再无视别人的存在，他知道有状况。在刻意的留心下，他很快发现赵子龙又开始进出西区7栋大门。
　　对这件事，安平并不感到太失落，这么多年都守习惯了。相反的，他还稍稍放宽了心，毕竟，在他心里，吴越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刘萧却不这么想。现在，在他印象中，吴越成了个无情无义，出尔反尔的坏蛋。安平天天守着，他可以视而不见，赵子龙朝他看上一眼，他就投怀送抱！不久前还说不会再和赵子龙在一起！
　　又在食堂遇到吴越，刘萧忍不住想去损他几句。
　　“吴老师，这么早就来吃饭，胃口很好嘛！”
　　“还行。”
　　“那家伙又来找你了？”
　　“……”
　　“你说过不会和他在一起的。”
　　“这……好象不关你什么事。”
　　“这似乎违背了你的原则！”
　　“我的原则是吗？”
　　“是！”
　　“那我是不是应该有权修改？”
　　刘萧被噎着了，他总算领教了“原则”是个什么玩意儿！
　　人要是对你无情，你做什么都没用。刘萧无奈，不如快点吃饭，吃完去看看安平。那个不会争、不会抢的人，着实让他有点牵挂。
　　




后宫

　　新婚的二十多天，赵子龙没日没夜地想吴越，尤其是夜深人静，看着秦燕妮酷似吴越的眉眼，思念涌上心头，又酸又涩。他结婚不是为了掩饰什么，不是母亲逼婚，更不是为了传宗接代，而是真心实意要跟秦燕妮过一辈子，他把她当作他唯一的救赎。但什么能挡得住一颗渴望相见的心？赵子龙又一次放纵自己——他终于去找了日思夜想的人。至于自己是不是gay这个问题，他已不敢深究。不对，不是不敢深究，而是想也不敢想。
　　赵子龙频繁地找“以前同住的哥们儿”吃饭聊天，让秦燕妮多少有点不快。言辞之间，不免有诸多抱怨。赵子龙对她怀有歉疚，总是能让就让。但忍气吞声久了，心里总不舒畅，偶尔忍不住，两人就有了口角。本来同处一室，琐碎的事情就很多，多得能把人的耐性都磨光。如果不够宽容，再深的爱恋都能被一室琐事给生生磨没了。赵子龙不知道自己爱不爱秦燕妮，但对她的容颜肯定是喜欢的。只是，这点因他人而生的“喜欢”并不足以让他产生对心爱之人才有的包容。问题远不止这些，他们身边还有一个幸福婚姻的终极杀手——婆婆。
　　赵子龙的的母亲，原本每天早晨自己煮早饭吃，自从媳妇进了家门，她就不干了，她认为，每天早晨起床为丈夫和家人做早餐，是女人的责任。而秦燕妮从小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每天都要睡到上班前半个小时才起床，匆匆洗漱完毕，一路骑车到单位，喝一盒牛奶了事。老太太唠叨了几次，秦燕妮嗯嗯打哈哈，第二天照睡不误。老妈就开始在儿子面前数落媳妇的不是。赵子龙无奈对燕妮说：“明天早起十分钟去买点早饭吧？”回答是：“你怎么不去买？”赵子龙只能每天早晨出去买早饭。以前都是在上班路上买了吃，现在结了婚，不能这样凑合了。过日子就得有个过日子的样不是？没过过的人不知道，每天这样规规矩矩、正儿八经地洗衣做饭，一日三餐，真能让人过得身心疲惫啊！婆婆对这样的结果自然无法接受，只能亲自下厨做早饭，只是饭桌上怨气相当浓重。
　　当然，婆婆不可能只关注这一件事。不用多说，大家都知道，每个婆婆眼里的媳妇基本都一样：贪吃（吃得太多，把儿子的份都吃了，还尽挑好的吃）；懒惰（这也不干，那也不干，就知道对着电脑对着电视！家里那么多事，难道都赖我儿子做么？）；会花钱（买那么多衣服？那么贵的化妆品？家都给你败光了）……然而，每个母亲都会对自己的孩子说：“这好吃，多吃点！”“别饿着。”“去休息吧，别累着了！”“喜欢就买吧，贵点没关系。”“没钱？没钱妈给！”……人就是这样，无可厚非。只是这样的心态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实在不好。不和谐，降低幸福感，产生矛盾，最终可能导致决裂。
　　秦燕妮很正常一女孩，不无理取闹，不当面顶撞老人，不怨气冲天，也不忍气吞声。她只是极其明智地对赵子龙说：“我们得买房搬出去住，不然，保不准以后会过成怎样。”
　　但赵子龙没钱买房。工作五年，攒下六万而已。燕妮也只有三万多，付了首期就没钱装修，住毛胚房还要背着高额债务，未免太凄惨。秦燕妮软硬兼施，逼着他去亲戚那里借钱。亲戚都是平常老百姓，攒点钱不容易，放着以备不时之需，赵子龙哪里开得了这个口？秦燕妮多说两次，他火了，一摔门就走。
　　这一走，当然又走到吴越那里。
　　“你好象很烦？”吴越看着眉头微蹙、心不在焉的赵子龙，问，“什么事不开心？”
　　“她嫌弃我妈，不想跟我妈一起住。”
　　“哦，很多家庭都有这个问题。婆婆和媳妇好象很难相处。”
　　“可年轻人不应该让着老人吗？连起码的孝顺都不懂，不知道她妈妈怎么教的！”
　　“子龙，不要太苛求。你妈脾气不好，你知道。想当初，你不也借口工作单位太远而不住在家里吗？”
　　“我……”好象是这么回事。但赵子龙现在想起来，怎么都觉得“妈妈脾气不好”才是借口，为的是给自己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吴越住在一起。
　　“多哄哄吧，脾气别太冲。两个人相处，要宽容，多为对方想想。”
　　“她怎么不为我想想？”
　　“子龙，别这么小气，你是男人。”
　　“越，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你是不是老让着我？”
　　“知道了？说实话，你的脾气实在不大好。”
　　“我脾气不好，你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老让着我？”
　　“我能跟一小孩计较吗？”
　　“越……”赵子龙钻到吴越怀里，搂住他轻轻抚摸。
　　“子龙，你长大了，结了婚，不能再象以前一样任性。家是你的责任，不光要养家，还要让家庭成员幸福和睦。”
　　“太难了！我妈要燕妮做家务，她不会也不想做，我只能自己做，累得够呛，老妈又不开心，不给好脸色看。燕妮要买房搬出去，我又没钱。”
　　“如果有钱你会买房搬出去吗？”
　　“应该会的。其实我也明白，我妈挺会制造低气压。”
　　“我这里有十万多一点，你先拿去用吧。”
　　赵子龙停了手上的动作，坐直了看着吴越，说：“怎么可以！我拿你的钱买房和别人住，还是人吗？”
　　“别想得那么严重，以后有钱还给我就是了。”
　　“越，我不要……”赵子龙又抱住吴越，把头埋到他怀里。吴越对他好，他知道。一直以来，他都很享受他给的宠爱。但现在，吴越的好，让他心里很沉重，他宁愿吴越讽刺他、挖苦他，看他笑话。
　　“随便你。只是你要记得，有难处，要先想到我。别为难自己，我希望你开心。”
　　“越……对不起！”
　　他们相拥着半躺在沙发里看电视、亲吻，直到时针指向十一点，吴越说：“子龙，该走了。”
　　—————————————————————————————————
　　吴越看着赵子龙发来的荤笑话，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写了个“调皮”微笑着发了回去。
　　“这么甜蜜，给谁发短信呐？”刘萧走进办公室，坐到吴越对面的空位置上。
　　“刘老师很空么？这种小事也要过问？”
　　“哼，我才懒得管你！”要不是为了安平，他才不来看吴越和赵子龙调情呢！“安平说今天下午要到我们图书馆来借本书，问你有没有空一起吃晚饭。”
　　“有啊。”吴越奇怪，什么时候开始，安平约他吃晚饭要通过刘萧传话了？“他怎么不直接问我？”
　　“我和他聊着天呢，顺便过来问你一句。没别的事，我回去接着聊。下午别乱跑，安平来了我会通知你的。”
　　“好。”
　　刘萧站起来刚要走，吴越的手机又滴滴响，他看一眼短信，笑意在眼梢流动。
　　看到他满眼柔情地看着手机屏幕，刘萧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赵子龙到底有什么好？吴越象着了魔一样任他摆布？真够窝囊的！
　　“我说，当后宫的感觉怎么样？”恶毒的话一出口，刘萧就知道自己这次过分了。
　　吴越刚刚还洋溢着笑容的脸，立刻黯淡无光，眼里全是隐忍的悲伤。
　　“对……不起。”刘萧不知所措地在裤腿上擦擦手心的汗，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揭人伤疤的事不是没做过，但他没见过吴越这样伤心得让他的心发抖的眼神。
　　“没事。”
　　“那……那……我……走了。”跟安平接触多了，刘萧也开始有点结巴。
　　吴越呆呆地坐着，看着赵子龙发来的短信，笑不出来了。他一直在努力无视的事实，被刘萧毫不留情地、血淋淋地摊开在面前。他其实不愿这样。撇开“原则”不说，他的骄傲也不允许他和别人分享一个爱人。但他渴望赵子龙，看不到他，他找不到生存的理由。失眠、食欲不振只是一点小问题，他知道，最主要的问题是：他整个人象昆虫一样，几乎全凭本能在撑着，意识是混沌的。外界的任何存在，对他而言，都没有意义。只有子龙能让他眼里的世界重新生动起来。他没有立场阻止子龙过“正常”的生活，也没有勇气放弃他，所以，只能让自己忽略一些东西，生活地虚幻些。
　　吴越把手机扔进抽屉里，开始处理实验数据。伤心难过有什么关系？至少还活着，还有情绪。悲伤，埋得深点，就可以当不存在，他自欺欺人地想。
　　




男1男2男3男4聚餐

　　吴越把手机扔进抽屉里，开始处理实验数据。伤心难过有什么关系？至少还活着，还有情绪。悲伤，埋得深点，就可以当不存在，他自欺欺人地想。
　　傍晚，快到下班时间，安平来了。“越……”他站在门口，轻声叫他。
　　“安平！来，坐一会儿，我还有一组数据统计完就好了。等我一下。”吴越搬个椅子放在自己身边让他坐。
　　安平抱着书坐在一旁看他。伴着他长大，看了三十年，从来就没有觉得有谁能比他更好看，看着他就安心，就心情舒畅。如果能一辈子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也没什么不好，安平想。如果能靠得再近一点当然更好，但前提是吴越要开心。
　　“好了！”吴越说，“我们走吧。”
　　“我……我……去……叫……叫……叫……一下……刘……萧。”
　　“好。”吴越走到隔壁，敲敲开着的门。
　　“安平！怎么才来？我等得肚子都饿了！”刘萧快速关掉电脑，走到安平面前，拿过他手里的书看了看：“就你说的那本？这么旧？古董啊？先让我翻翻！”说着，他把书夹在胳肢窝下就走。
　　“不……不……不……行！”一心想看的书，好不容易借到，哪有让别人先看的道理！
　　“放心，待会儿吃饭的时候我翻翻，你回去就还给你。”
　　这还差不多，安平想。
　　快走到饭店的时候，吴越的电话响了，是赵子龙。
　　“子龙！”
　　“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安平来了，我们正要去吃饭，还有刘老师。一起吃吧？”
　　赵子龙迟疑片刻，说：“好。哪里？”
　　“XX饭店，我在门口等你。”
　　赵子龙拖着个行李箱出现在吴越面前。
　　“怎么了？”
　　“明天要去上海。”赵子龙心情似乎很好，他压低声音在吴越耳边说：“今天让我住一晚好吗？”
　　“怎么不住家里？”
　　“本来计划下了班就走的。我突然想到明天早晨走也来得及，所以……”
　　“明早？几点的飞机？”
　　“六点。”
　　“这么早！太早了，会很累的。你还是吃完晚饭坐今晚的飞机走吧！”
　　“让我住一晚嘛……我想住你那儿。”赵子龙轻声哀求。
　　“子龙……这样太辛苦！”
　　赵子龙委屈地看着吴越，眼睛里升起了薄雾。“你不肯？”他问。
　　“不是……唉，来吧，先吃晚饭。”
　　“不吃了，我这就走。”眼睛里已经有东西一闪一闪。
　　“子龙……”吴越拉住他的手，用袖子轻轻擦拭他的眼角，“我肯的。我只是……怕你太辛苦。”
　　“我不怕！”赵子龙心情立刻好起来，“去吃饭吧！”他说。
　　四个人吃饭，气氛还算平和。赵子龙不大喜欢安平，但安平温和内向，不招谁惹谁，他虽然看着不舒服，但表面上还是客气的。赵子龙很不喜欢刘萧，但今天心情好，也不想跟过不去。刘萧也不喜欢赵子龙，不过今天他忙着翻安平那本书，连讽刺几句的空都没有。
　　“你整天看这种书啊？”刘萧把书往桌子上一扔，“怪不得这么呆！赶明儿我给你推荐几本看看。”
　　安平白了他一眼：你推荐的，能好吗？
　　“别这样看我！我推荐的书，肯定是一流的。教你进攻，教你防守，教你看世间百态，玩转红尘于股掌之间。就你那样？三十岁了还单纯得象个孩子！人家拿根棒棒糖就能把你给骗了去！”
　　“刘萧你经常买棒棒糖吧？”吴越说。
　　“是啊，是啊。小时候叼奶嘴叼惯了，现在要含着棒棒糖才睡得着。”
　　“别给安平吃，我怕他蛀牙。”吴越看了刘萧一眼，有点警告的意思，他觉得这段时间他们走得太近。如果是别人，他也许会高兴，但这个花花公子，不适合安平。
　　“那你得提供更可口的食物啊！别搞得有人撑得肚皮圆，有人饿得心发慌。不和谐知道吗？”刘萧边说边用眼睛有意无意地瞟赵子龙。
　　赵子龙轻哼一声，不理他。
　　刘萧站起来，拿个勺子，弯着腰去够吴越面前的豌豆虾仁，安平要的，看样子，吴越很喜欢吃。
　　服务生托着一盘凉拌黄瓜走到刘萧身后的时候，他刚好舀了一勺虾仁直起腰来。一下站得太快，服务生躲闪不及，手里的盘子斜了斜，大约十毫升香油、辣油、酱油的混合物就浇到他胳膊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服务生慌忙道歉，手忙脚乱地找纸给他擦。
　　慌乱之际，居然没人来帮忙！刘萧气闷。吴越，怎么说也是同事，还在隔壁办公室；安平，怎么说他也指导过他，送他回家，还一起吃饭，聊天……突然，他发现了原因——
　　赵子龙！就是他！他正在呵呵笑！吴越痴痴地看着他，舍不得把目光移开分毫！而安平，那个傻瓜，则呆呆地看着吴越，眼里除了失落还是失落。赵子龙！我跟你没完！刘萧气鼓鼓地想。
　　“得了，得了，我自己来！”刘萧挥挥手让服务生走开，拿起赵子龙面前一包餐巾纸，拆开，拿出几张，狠狠地在他那件深蓝色的休闲外套上擦了几下。
　　“还笑，还笑！小心下巴掉下来！”他冲赵子龙没好气地说。
　　“没事，拍一拍就接上去了。”赵子龙忍不住又笑出声来。
　　“子龙，别淘气。你再笑，刘老师晚上下棋又要降好几级。”吴越宠溺地摸摸他的头。
　　刘萧扭过头，他看不惯！赵子龙这么人高马大、脾气又坏的一个人，吴越怎么能象宠小孩一样宠着他？而且他还勾搭了个女孩当老婆！刘萧不懂了，他觉得比相对论还难理解。
　　“刘老师，您别擦了，味道挺好的。”赵子龙说。
　　“喜欢吗？喜欢让服务员给你也来点？”刘萧又狠狠擦两下。
　　“我怕乌漆抹黑跑出去让人当宵夜吃了。”
　　“这有可能。你这么黑，一到晚上都找不着人，闻到味道，正好一口咬下去。就怕咯牙。”
　　“你怎么知道咯牙？咬过？”
　　“没兴趣。看着还是这桌上剩菜比较可口。”刘萧擦完，端起碗，夹了点菜，大口大口地三下两下把他碗里的饭吃了。吃完，他放下碗，坐正，说：“东西不能乱吃，搞得跟某人一样消化不良，还厌食，多不划算？”
　　“刘萧，吃完了就送安平回去，别在这儿耍嘴皮子。”吴越开口。
　　就兴你们玩出轨玩偷情，我说两句都不行？刘萧撇一下嘴，拿上安平借的书，说：“安平，我们走吧，别在这儿碍手碍脚了。”说完，他拉起安平就走。
　　可怜安平一步三回头，他其实很想和吴越多待一会儿。
　　吴越买了单，和赵子龙往宿舍走。一路上行李箱轱辘轱辘响个不停。
　　“子龙，六点的飞机你四点多就得起床，太早了，还是今晚走吧。”
　　“说来说去你就是想赶我走！”赵子龙有点难受，有点气。
　　“子龙，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不怕累，以前还经常通宵打游戏呢！”
　　“打完游戏还不得逃课睡觉？”
　　“反正我不走！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和你待一晚上，除非……除非……”赵子龙的声音越来越小。
　　“什么？”吴越看着他。
　　“越，你是不是……是不是……”
　　“嗯？”
　　“是不是有别人了？所以不让我留下！”赵子龙想到有这种可能，就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心里冲出一股怒气，带着三分恐惧。
　　“子龙！”吴越拉他的手，想抚平他的情绪，“没有。如果有，我会告诉你的。”
　　“越……让我多陪陪你吧？”
　　“子龙……”吴越叹口气，拉过他的行李箱，说“走吧。”他真的只是心疼他，怕他累着。
　　十点钟，吴越就强迫赵子龙上床睡觉。赵子龙习惯了晚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一会儿挠一下吴越，一会儿朝他耳朵吹气，一会儿摸一下，一会儿捏一下……
　　“子龙，别闹了，快睡吧。”
　　“睡不着。”
　　“你安静下来就睡着了。”
　　“不行，得累了才睡得着。”说着，他就动手脱吴越的衣服。
　　“不行，你明天要早起。”
　　“陪我运动运动，出一身汗肯定能睡得象猪一样！”赵子龙很无赖地把手伸进吴越裤子里，添着他的耳垂，说：“来吧，它都说行了！”
　　运动过后，果然比较容易入睡。赵子龙很快就迷迷糊糊，他象八爪鱼一样把一只手、一只脚缠在吴越身上。睡在一起和隔三岔五地温存一下完全不同，那种淡淡的气息交流岂是翻云覆雨之时能感受到的？这样贴着吴越，让赵子龙有一种以前没注意到的、幸福的感觉。同时，也有一缕隐隐的、不真切的后悔的情绪，在他心里蔓延。
　　凌晨，枕边的手机嘀嘀响了起来，赵子龙一伸手按掉。他吻一下吴越的头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衣裤抱到客厅，穿好，走到洗手间，满意地看了看牙杯里的两支牙刷，拿起吴越那支刷牙，然后用吴越的毛巾洗脸。最后，他打电话叫了辆出租车到楼下。
　　准备停当，看了看时间，四点二十九，他拉着行李箱下楼。一点都不累，赵子龙脚步轻松，心情愉快，已经开始企盼下一次出差。
　　




匿名信

　　一段时间之后，赵子龙迟钝地发现，母亲和秦燕妮的关系好象融洽了！女人，真搞不懂。不过他也不想搞懂，妈妈不再唠叨燕妮的不是，燕妮不再逼他借钱买房，他就很高兴了，至于原因，留给神经科生物学家去揭示吧。
　　赵子龙想错了！婆媳俩突然和好的原因，神经生物学家是研究不出来的。那是因为秦燕妮的一句话。她说：
　　“子龙跟那个叫吴越的好象很好，三天两头去找他。如果是个女人，还真要怀疑他养小三了呢！”
　　她不知道随口抱怨一下，让老太太的心率飙升至少五十个百分点！
　　“吴越是谁？我怎么不知道？”老太太等适应了心脏的躁动就问。
　　“以前同住的哥们呀！”
　　“你说子龙以前跟他住在一起？”老太太更紧张了。
　　“是啊。以前他不是在外面租房子住吗？好好的不住家里，非得住出去，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他说公司离家太远。”
　　“那倒也是。”
　　“你们结婚，请那个什么吴……”老太太的眼睛是雪亮的。
　　“吴越！没请。”秦燕妮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老太太沉默了。
　　“哦，对了，那个吴越，跟我长得很象。不是一般的象，是非常象！”
　　老太太已经感觉到了危险。
　　“哼，长得象个女人，准不是个好东西！”
　　“倒也不象女人，只是五官象。”
　　老太太看了媳妇一眼，长得确实不算柔美。“子龙跟你说过这个人吗？”她问。
　　“不多。我只知道他和子龙是校友，后来留校当了老师。子龙租他的房子住。”
　　这倒是和老太太知道的差不多，只是她不知道他们同住。但子龙也没说一个人住，是她想当然而已。“子龙经常找他吗？”
　　“嗯，不回家吃饭的时候，基本上都跟他在一起。”
　　那还真是挺“经常”的，老太太头疼了。“你怎么知道？”
　　“子龙说的。”
　　子龙说的！这是不是表示没什么好担心的？老太太想起过世的丈夫。那时，他不着家的时候总骗她说厂里有事，或者说到同事家里坐坐。人心里有鬼就要千方百计遮瞒。子龙都跟燕妮说了，想必没什么事。
　　老太太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但她已经无法平静了。她的脑子里满是丈夫与那个男人抱着死在一起的样子；耳朵边萦绕着别人的窃窃私语和轻蔑的笑声。子龙和那个人那么好，为什么结婚不请他？为什么燕妮和那个人那么象？两个男人，有必要三天两头在一起吗？有这么多话说？她越想越觉得可疑。
　　于是有一天老太太出去买菜的时候，眼尖地看到了天桥上贴着的“私家侦探”名片。老太太撕了一张看起来新一点的放在口袋里。回到家在屋里转了几十圈，她终于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我想查查XX大学的吴越老师。”她说。
　　十天后用3000块钱换来一叠资料。基本内容是这样的：吴越，男，三十二岁，未婚，XX大学生物研究所副教授，与一男子过从甚密……怎么个“密”法，有五张照片。老太太颤抖着手翻那叠照片。这侦探水平实在不怎么样，照片上，凡是拍到脸的，都很正常，凡是不正常的，都没拍到脸，还很模糊。但这几张不甚清晰、不甚直接的照片，已经足以使老太太缺氧倒在地上。
　　老太太坐在地上，目光呆滞。二十多年前，她看着丈夫被嘲笑，被指责，被辱骂，看着他一天天接近崩溃。她也天天骂，不给他好脸色看，她恨他！恨所有的同性恋，但她无法恨儿子。肯定是那个吴越勾引他！赵家的男人长得好看，就有一些人犯贱想方设法勾引！不行！她必须拯救儿子！必须惩罚那个勾引儿子的贱人！老太太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她慢慢镇定下来，开始盘算拯救方案。
　　也就是从那天起，老太太看媳妇，不再左看不顺眼，右看不顺眼了。有时看着她傻乎乎被蒙在鼓里的样子，她会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她甚至对媳妇产生了一点怜惜：多好一孩子，怎么摊上这种事呢？人对人的态度是正反馈相互影响的，老太太一柔和，秦燕妮马上就亲近上了。赵子龙当然就摆脱了借钱买房的阴影。
　　但他如果知道原因，恐怕宁愿借高利贷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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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天，吴越一踏进实验室，就感觉到气氛诡异。平时见面点个头的老师学生突然变得很热情。
　　“吴老师早！”
　　“吴老师气色不错！”
　　“吴老师今天好帅！”
　　“吴老师要用超净工作台吗？我刚灭过菌，您用吧！”
　　“吴老师，加我QQ吧！”
　　……
　　都怎么了？吴越不解。尤其是女学生，一个个热情洋溢，眼睛还直往他身上瞄，从上到下，一遍一遍地瞄，瞄得他心里直发毛。都中邪了么？还是自己命犯桃花？
　　他疑惑不解地走进细胞室，开始工作。令他困惑的是，自己转接细胞的半个小时，居然有不下十个人在外面探头探脑！
　　接完细胞回到办公室，唐老师正坐在位子上左顾右盼。看到他来了，迫不及待地开口说话：
　　“吴老师做实验去了？”
　　“嗯。”
　　“真早啊！”
　　“我喜欢早一点，没人抢地盘。”
　　“吴老师，嗯……那个……你这件衣服真好看，哪儿买的？”
　　“忘了。”
　　“吴老师和刘老师关系很好吧？”
　　“一般。”
　　“刘老师其实长得也挺好看的。”
　　“嗯。”
　　“你觉得刘老师可爱一点还是安平教授可爱一点？”
　　“唐老师您对他们感兴趣？”
　　“是啊，是啊！”
　　“您不怕老公吃醋？” 现在的女人，怎么这么不矜持？
　　“都快成过去式了，谁理他！”唐老师轻蔑地朝窗外白了一眼，“你觉得谁可爱一点？谁好看一点？谁性格好一点？谁身材好一点？”
　　“哦……我……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都好？”
　　“啊？”
　　“嗯……也行。”吴越不知道她也行什么，“哦，我差点忘了！严老大让你到他办公室去一下。”唐老师朝他吐吐舌头。
　　“知道什么事吗？”
　　摇头。其实她能猜得出来。刚刚严老大已经在这里聊了一会儿了。
　　吴越挠挠头，今天还真是怪了！严老大很少把其他课题组的老师叫到他办公室去，找他会是什么事呢？
　　他敲开了严老大的门。
　　“吴老师，坐。”严老大坐在大班椅里，翘着二郎腿，左转二十度，右转二十度。
　　如果他知道这种椅子被称为“爆菊凳”不知道还会不会坐得这么怡然自得？“严老师找我什么事？”他问。
　　“也没什么大事。昨天收到一封信，你看看。”他递给吴越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XX大学生物研究所 负责人 收”吴越打开信，立刻就知道今天气氛为什么这么诡异了！内容如下：
　　
　　亲爱的领导，您好！
　　我觉得有必要向您举报一件事情。这件事，关系到贵所的名声和所里男教师的安危！
　　贵所的男职工吴越，是个同性恋！他曾经勾搭了我认识的一个人，害得他十分困扰，害得他的家人痛不欲生！
　　同性恋是一种变态的行为，破坏家庭，影响社会安定团结，并且极易传播艾滋病。为了贵所职工的幸福生活和生命安全，希望领导能开除这个万恶的同性恋者！
　　此致
　　
　　敬礼
　　恕我不能属上姓名
　　
　　“所长，这……好象是我的私事？”吴越抬头看严老大。
　　“确实。我找你来，并不想过多地指摘你的私生活，只是想告诉你：做事要低调，搞到别人来举报，影响不好。”
　　我还不够低调吗？这么多年所里都没人知道。也不知道是谁给我做了个低调的宣传！“知道了，严老师还有什么要交代吗？”吴越说。
　　“其实这也没什么，别因为这个影响了工作。”严老大又转了转身下的椅子，“嗯……虽然我不该过问你的私生活，但……我还是想问问：你……不会有很多伴侣吧？”
　　“没有。”这都快单身了，还很多伴侣？
　　“那就好！我最讨厌那种滥交的人。”
　　“哦。”
　　“还有，要注意安全，嗯……你知道我的意思？”
　　“知道。”吴越没好气地回答。同性恋在别人眼里就是这样的吗？滥交、性病？他真为自己感到悲哀。“所长请放心，我自己的身体，会保护好。如果不幸得了什么病，我会请长假在家修养，不会来污染所里的空气。”
　　“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怕你年轻，贪图享乐，不懂得保护自己。别想多了。”当然咯，如果你能自觉想多一点，那是最好。
　　“谢谢所长关心。我会注意的。没别的事我就不打扰了。”
　　“好。哦，对了，你放心，我不会开除你的。”同性恋好象无法成为被开除的理由，要是你超生该多好，我二话不说开了你！
　　“谢谢。”笑话，开不开除要看学校的规矩，哪由得了你作主？
　　吴越走出所长办公室，心情糟透了。周围那一双双好奇的眼睛让他很厌烦，他讨厌被人围观，被人被品头论足，被人意淫。他恨那个写匿名信的人。谁这么缺德？以前的男朋友？分手都这么久了，应该不会。被他拒绝过的人？不至于吧？他想来想去自己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谁会这么恨他呢？
　　对面的唐老师看到他回办公室，两眼放光。“吴老师，严老大找你什么事？”她明知故问。
　　“私事。”他突然不想理她，虽然这些年他们关系一直很好。“我有事出去一趟。”他说。
　　吴越匆匆离开生物所。他得躲一躲，否则保不准会对那些八卦的眼神和询问说出些什么不客气的话，做出些不得体的举动。
　　下午，吴越正在书房看资料，刘萧来了。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坐吧。”
　　“我上午去图书馆了，刚知道。”他偷偷看吴越脸色，“是严老大昨天晚上跟组里的老师说的，还告诉他们别到处乱说。没想到，今天早上大家都知道了。”
　　“正常，不知道才怪。”
　　“你知道是谁写的检举信吗？”
　　“不知道。”
　　“得罪谁了？”
　　“不知道。”
　　“如果有人存心跟你过不去，恐怕不会就这么完的。”
　　“没事，要来就来吧。”
　　“你还挺沉得住气的。”
　　“不就出柜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父母都知道了，还怕外人知道？”
　　“所里那群丫头可是相当兴奋啊！”
　　“习惯了就好。倒是你，别老找我，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嘿嘿，我无所谓。你捏捏看，我的脸皮有多厚？”他说着拉起吴越的手放自己脸上。
　　吴越抽回手，说：“脸皮厚有什么用，你还不是说不要就不要了。”
　　“吴越！我是来安慰你的，你还这样伤我的心！我看，八成是你嘴巴不好，得罪人了！”
　　“管他！”
　　“吴越，你是不是怕被人围观，所以躲回家里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经常被围观啊！那个压力大呀！脆弱一点的人肯定受不了。但我刘萧不同，我非常享受被围观。我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归工作岗位？”
　　“明天一早就做实验去。其实也没什么。不爱看就当没看见，不爱听就当没听到好了。上午心情差了点，所以回来了。”
　　“哥们，好样的！” 不愧是我看上的人！刘萧拍拍他的肩膀，给他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几天后，办公室主任接到一个电话。
　　“喂，生物研究所吗？”
　　“是的，请问找哪位？”
　　“你们所的吴越，被开除了吗？”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他好好的，干吗开除他？”
　　“他是同性恋！”
　　“同性恋怎么啦？是同性恋就不让工作了？不工作你养啊？”办公室主任有点生气，她对吴越一向很有好感。
　　“我说你这同志怎么这样？同性恋是变态！知道吗？专门勾引男人，还还传播艾滋病！”
　　“他勾引你们家男人了？还是传染你艾滋病了？”
　　“同志！别不识好歹！我这都是为了你们研究所，为了这个社会好！你别跟我吵，好好劝劝你们领导，把他开除了才是正事！”
　　“神经病！”办公室主任挂了电话。都什么年代了？大家都看耽美了，还有人说这种话！对了，肯定是那个写匿名信的人！听声音象个老太太。她按一下来电显示，抄下电话号码。
　　办公室主任拿着写号码的纸条去找吴越。“吴老师，刚刚有个人打电话来，应该就是那个写匿名信的人，我抄了电话，你看看。”
　　吴越接过纸条，看了一眼，随手往口袋里一揣。“谢谢主任，让您费心了。”
　　他回家洗澡之前把口袋里东西掏掏全放书桌上。看到纸条，他笑着摇摇头。电话？难道还能打回去骂人不成？人家也没做什么，只是把一些事实写出来而已，连公开这些事实的程序都是其他人操作的。他把纸条揉了揉，想扔进纸篓里，迟疑一下，扔进了书桌抽屉里。
　　吴越拿起手机，翻看里面的短信，都是子龙的。自从子龙搬走，他就舍不得删他的短信了，每一条都留着，直到存不下，后面的自动把前面的覆盖掉。
　　“越，这几天妈妈身体不好，我得在家陪他，不能来找你了。”
　　“越，我刚刚又吃一个煮鸡蛋，一碗粥。最讨厌煮鸡蛋，妈妈每天都逼我吃。”
　　“越，我又想吃你蒸的鳜鱼了，你想不想吃我炒的芦笋？”
　　“越，我想死你了！明天中午我来找你，你一定要在家等我！”
　　……
　　
　　




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又更了一千多字，不是从那里来的亲可以回去看一下。
　　第二天中午，吴越早早就到食堂吃饭，吃完又打了一份回去。子龙中午只有一个小时休息时间，打车来回要二十分钟，肯定没时间吃饭。
　　他回到宿舍漱漱口，换一下衣服，赵子龙就来了。
　　“越！”他叫一声，抱住吴越就吻。
　　缠绵一会儿，吴越推开他：“子龙，吃饭。”
　　“我不吃饭，我要吃你！”
　　“别胡闹！”
　　“我们很久没有……”
　　“你怎么象只饿狼？两个星期就把你憋成这样？”
　　“看到你我就变成狼了！”
　　“别闹了。吃饭，乖。”吴越把饭盒放在赵子龙面前，帮他打开，拆开筷子。“快吃吧，都快凉了。”
　　赵子龙又狠狠亲了吴越一下，才满肚子不情愿地开始吃饭。
　　他吃饭的样子极不优雅，总是喜欢大口大口地扒饭，把嘴巴塞得满满的。吴越看着他鼓鼓的腮帮子，眼神不自觉柔和起来，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涌出。
　　“慢点吃，别急。”吴越把汤往赵子龙面前推了推，“喝点汤。”
　　赵子龙也不用勺子，端起碗咕嘟咕嘟猛喝两口。
　　“慢点喝，别呛着。”
　　赵子龙的眼睛有点湿。他在家里吃饭，燕妮只会笑他吃相难看，象饿死鬼投胎；母亲看惯了，也不管他。 在他印象里，母亲从来就没有微笑着，或者放柔声音跟他说过话，每次不是吆喝就是骂。他知道她心情不好，脾气不好，他不怪她。燕妮则是小孩子性情，要哄着。他活了二十七年，所有的温情、柔情，都是吴越给的。至于父亲出事前母亲有没有温柔地对待过他，赵子龙已经记不起来。他越想越觉得对不起吴越，等吃完饭，饿狼已经想成小白兔了。
　　赵子龙枕着吴越的腿，抱着他的腰，躺在沙发上休息。虽然没做什么耗时耗力的事情，但当天下午他还是迟到了半小时。原因是他赖在吴越身上不肯起来。
　　赵子龙发现中午一个小时不利用太可惜了，于是他天天来吴越这里吃饭。吴越也改成在食堂买两份回去陪他一起吃。吃完饭他们靠在一起坐会儿，喝喝茶，说说话，偶尔做点会让赵子龙迟到的事情。
　　一天中午，赵子龙和吴越正喝着茶，他接到一个客户的电话，要他帮忙做点事情。他到书房找纸、笔做记录。打完电话，把纸笔放回抽屉里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纸团。赵子龙随手把纸团展开，居然看到自己家的电话。
　　“越，你怎么有我家的电话？我记得没抄给你过啊！你还把它揉成一团！”
　　“什么？”
　　“喏！”赵子龙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往吴越面前一放。
　　“这是你家电话？”吴越知道坏了。
　　“是啊！”
　　吴越想了一下，严肃地说：“子龙，你过来，坐。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前些日子，有人写了匿名信到所里，说我是同性恋……”
　　“谁？谁这么坏？”
　　“而这个人，后来又打电话到所里来，用的……正是这个电话。”吴越看了看赵子龙手里的纸条。
　　“什么？是……真的吗？”赵子龙懵了，他的脑袋嗡嗡响。妈妈知道了！肯定是妈妈知道了！如果是燕妮，早就跟他闹了！
　　“子龙，你没事吧？”吴越拍拍他的脸。
　　“越……我妈，那肯定是我妈。怎么办？”
　　吴越并不知道那段往事。他想子龙父亲死得早，他母亲肯定把所有的感情和期望都投在子龙身上，而子龙怕让她失望。
　　“没事的，子龙。你又不是gay，你喜欢女孩的，跟你妈妈说清楚就行了。至于以前做过的事，认个错就行了，没有母亲会记恨子女。”吴越劝慰他，劝得自己心里发酸。
　　“越，你不知道。有些事，我没跟你说。跟你在一起，是我做过的最自私最自私的事情。我总想，不让我妈知道就行，没想到，她还是知道了。我伤了她的心！我是个不孝的儿子！”
　　“没那么严重。你这不已经结婚了吗？”在吴越看来，只要儿子结婚过“正常”的生活，即便他是同性恋，父母也不会太在意。
　　“越……你知道吗，我爸爸，在我五岁那年死了……”赵子龙喃喃地说。
　　“知道，他得了病，你跟我说过。”
　　“我骗你的。他是自杀的。”
　　“……”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和一个男人好了……所以，我妈妈恨同性恋，非常非常恨。”
　　“子龙……”吴越这才知道，为什么赵子龙死也不承认自己是gay，为什么他要千方百计证明自己不是gay。他把赵子龙搂进怀里，心疼地轻拍他的背。“没事的，子龙，你跟妈妈说，你不是同性恋，你喜欢女孩，跟我在一起，只是年少无知做的荒唐事。她会原谅你的。大不了……大不了……你向她保证，以后……再也不见我了……”吴越说得心里难受，只能把赵子龙抱紧一点，让他贴着自己的胸膛。
　　“可是，我……做不到。”
　　“子龙……”
　　两个人抱着，沉默着。
　　“子龙，该去上班了。”吴越说。
　　“嗯。”赵子龙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吴越，“越，对不起！我妈妈做的事情，你……别怪她。”
　　“我不怪她。”他能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
　　“我……走了。”
　　“嗯。”吴越站在门口，听着赵子龙的脚步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送走赵子龙，吴越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也伤过她的心。他不清楚母亲养育一个孩子要付出多少心血，但他知道，妈妈很爱他，在这个世上，没有人会比妈妈更爱他。但他还是让他难过了，为此，吴越一直很自责。
　　他本来一直想以“找不到合适的”为理由一辈子不结婚。他不往家带女孩，父母也没逼他，所以他过得很消遥。但这种消遥很快被他分手的前男友毁了。那个男人打电话到他家告诉他父母是吴越的男朋友。吴越被叫回了家，父亲打他骂他，逼着他去相亲。吴越说：“我不会结婚，我不想害人！” 于是，他就被父亲用扫帚打出了家门。事后，那个男人说：“你总是骂我不负责任，骂我害人，我想让你知道被家里人逼着结婚是什么滋味！”
　　吴越感受到了是什么滋味。父亲的打骂他不怕，母亲的眼泪他却不能不在乎。每次看到母亲伤心地落泪，他都很痛恨自己。但再怎么恨也没用，他是gay，天生的，无法改变。他可以不跟男人在一起，但绝对没办法跟女人在一起。
　　想起往事，吴越就很担心子龙。子龙的妈妈受过一次打击，一个人辛辛苦苦把他抚养大，知道他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会多伤心？他知道，母亲有多伤心，儿子就有多痛苦，就有多恨自己！子龙，你怎么熬过去呢？
　　吴越知道很难熬。那段时间，他整天浑浑噩噩，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总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他一会儿想，不如找个人结婚吧，一会儿想，生病死了算了……但他也明白，真的死了，母亲会更伤心。好在这种状态没持续多久，妈妈和妹妹就来看他了。妈妈摸着他的头说：“小越啊，不管你做什么事情，妈妈只希望你过得开开心心。”吴越哭了，哭过就重生了。
　　父亲还是不让他回家，他放出话来：“不结婚就别想回家！”吴越不在乎，反正妈妈已经原谅他，并且每年都会和妹妹一起来看他几次。在吴越心里，和妈妈比起来，父亲的位置占得太少。他一直有这样的感觉：母亲是为他和妹妹活着，而父亲是为自己的面子活着。
　　赵子龙忐忑不安地回到家。燕妮刚到家不久，正在阳台上煲电话粥。母亲象平时一样在厨房忙碌。
　　赵子龙躲到房间里，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亲。在等候吃晚饭的五分钟里，他的心脏跳了六百下不止！
　　“吃饭了！”燕妮敲门叫他。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饭厅，燕妮已经把饭盛好。
　　赵子龙和母亲沉默地吃着饭，只有秦燕妮给这顿饭增添一点趣味。她时而讲讲公司发生的事情，时而夸夸老太太菜炒得好吃，时而给老太太夹点菜，还不忘说上一句：“妈，这个您多吃点，对身体有好处！”不会干活，马屁总要懂得拍。
　　赵子龙禁不住想：活泼的女孩多好！要是娶个文静的回家，不闷死才怪。
　　一顿饭，赵子龙偷偷看了母亲不下十次，但老太太自顾自慢慢地吃饭，偶尔回应一下燕妮的话，一次都没有看向他。赵子龙更忐忑了。
　　吃完饭，秦燕妮自觉地去洗碗。赵子龙给母亲冲了杯茶，小心翼翼地端到她面前，说：“妈，您喝茶。”
　　“嗯。”老太太应了声。
　　赵子龙坐在沙发上默不作声陪老太太看了会儿电视。
　　“妈，您身体好点没？”赵子龙受不了压抑的气氛，开口说话。
　　“还那样。”老太太说着，揉了一下胃。这段时间，只要赵子龙打电话回家说不回来吃饭，她都说自己胃疼，要他回家陪着。
　　“妈，不如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医院看看吧？”赵子龙已经建议过母亲去看医生，都让老太太以“老毛病，不碍事”为由拒绝了。
　　“不用。你坐这儿陪我看电视，我就不疼了。”
　　“哦，好。”
　　秦燕妮洗完，也挨着赵子龙坐下看电视。
　　九点，老太太准时去洗澡，她九点半要睡觉。
　　赵子龙心烦气燥，他不大确定母亲是不是真的知道了。那个电话是自己家的没错，但母亲为什么不问他，不骂他呢？以他对母亲的认识，如果她知道自己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肯定会很激动，很愤怒，即使不把他赶出家门，也会打掉他一层皮，但她什么都没对他做。如果没装病的话，真的什么都没做。这不合理，赵子龙想。难道是燕妮？更不可能。她整天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肯定不是她！还是母亲。
　　等老太太从洗手间出来，赵子龙就跟着她进了房间。
　　“妈……”他低着头，搓着手心的汗，问：“您是不是……打电话……到生物所去了？”
　　“怎么了？”老太太一抬眼。
　　“我……我……”
　　“有话直说。”
　　“我……你……你有没有写信去？”
　　“你知道了？”老太太冷冷地问，“他告诉你的？”
　　“妈……我……”
　　“你打算怎么办？”
　　“我……”
　　赵子龙一犹豫，老太太火了。“你什么你？你还打算跟他来往吗？嫌我活得太长是不是？”
　　“不是！不是！”赵子龙慌忙说，“妈，我跟他没什么，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哼！他是同性恋，普通朋友都不行！”
　　“妈，你怎么知道他是同性恋？”
　　“赵子龙！你真的想知道？”老太太眼睛一眯，吓得赵子龙心脏抖了一下。
　　“妈，我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你普通朋友多的是，少他一个，不至于寻死觅活吧？”
　　“妈……”
　　“今天你就给我一个保证吧！”
　　“……”
　　“说！”
　　“保证，什……什么？”
　　“赵子龙！要不要把你父亲的照片拿出来，上柱香，发个誓？”
　　“不要！不要！”赵子龙怕看到父亲的照片。那张照片，是他自杀前不久照的，记录了他的悲伤和绝望。
　　“那你就给妈妈一个保证吧！保证以后再也不和那个姓吴的贱人来往！”
　　“妈……”
　　“不说？那你明天搬出去！我就当没养你这个儿子，你就当我死了。” 老太太刻意压低的声音更显威严。
　　“妈！”赵子龙怕母亲，从来就不敢违抗她，但他还是说不出和吴越绝交的话。
　　“你走吧，以后不要再叫我妈！” 
　　“妈……我……我以后，再也……不找他了。”他屈服了，缘于历来对母亲的畏惧和不愿伤害母亲的心。
　　赵子龙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地想自己说的话：“我以后，再也不找他了。”想多几遍，他的心就开始疼，一抽一抽的疼。自从结婚，吴越就没有主动给他打过电话，发过短信，更别提找他了。“再也不找他了”是不是意味着他和他要慢慢将彼此遗忘？这样才算彻底正常了吧？呵呵，正常了，正如赵子龙一直盼望的那样，再也不用回避性向的问题，再也不用努力求证什么，只要离开吴越，他就“正常”了。赵子龙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又更了一千多字，不是从那里来的亲可以回去看一下。




怀孕

　　刘萧找吴越去吃饭的时候，吴越正在翻看短信，都是赵子龙以前发的。最后一条是“越，对不起。”从他那儿回去第二天发的。之后就没有短信了，也没有电话，也没来找他。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没什么。”吴越把手机放到口袋里。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十二点都过了，去吃饭吧！”
　　“好。”
　　吴越低着头，一路沉默走到食堂门口。
　　“赵子龙！”刘萧突然叫起来，“看，在草地那边，那棵紫荆树下！”
　　吴越的心突突跳，他看向刘萧指的方向。赵子龙闪了闪，想躲到树后面，最终放弃了，向吴越走来。
　　“子龙！你怎么来了？”他以为他再也不会来了。
　　“我……来看看你。”
　　“还没吃饭吧？一起吃吧。”
　　“不了。我只是来看看，看过就走。”赵子龙转身就在。走得很快，很急，吴越都来不及说第三句话。
　　“你们怎么了？”刘萧问。
　　“应该是……真的，断了吧。”
　　“为什么？你受不了了，还是被老婆发现了？”说实话，吴越和赵子龙分手，刘萧还是很高兴的。安平又有机会了！
　　“他妈妈知道了。”
　　刘萧哦了一声，暗自庆幸自己有个开明的老妈和老爸。身边那么多朋友的经历告诉他，最难面对的人，是父母；最难过的坎，也是父母。“分手了也好，”他安慰吴越，“你那么帅，还怕没人要么？”
　　吴越神情恍惚地走进食堂，不知听没听到刘萧的话。
　　几天后，吴越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又看到赵子龙站在那棵树下。
　　“子龙，吃饭了没？”
　　赵子龙摇摇头。
　　“我去给你买！”
　　“不用，我走了，晚了要迟到。”说完，他就走了。
　　吴越看着他的背影心酸起来。子龙，你又瘦了。他给他发了个短信：“子龙，要好好吃饭。你瘦了。”赵子龙没回。
　　好些天，吴越进出食堂的时候都会把食堂前面的草地和周围的树仔细看一遍，但赵子龙没出现。
　　就在他以为赵子龙不会再来时，赵子龙又一次站在紫荆树下。这一次，他们一起在食堂吃了饭。
　　又过了一个多星期，在吴越望眼欲穿的时候，赵子龙又来了。这次，吃完饭，他们在曾经属于他们的小窝里肩靠肩坐了十分钟。
　　然后，接下来一次，赵子龙上班迟到了。于是，什么保证、什么承诺，都见了鬼。在中午的那个小时，赵子龙心里只有吴越。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负罪感都被他封存在灵魂的最深处，不见天日。
　　这样的日子其实挺好。甜蜜的时候发了疯地甜蜜，愧疚的时候狠了劲地愧疚。慢慢适应后，赵子龙胃口好了，睡眠好了，心情好了。
　　而且还有件事情，让他心情更好——秦燕妮发现，她怀孕了。不管是不是gay，只要是个男人，基本上都希望自己的血脉得到延续。不会改变体形，不会影响健康，不用承受分娩的痛苦，不会阻碍事业发展，甚至连看电视、上网、打游戏、出去喝酒都可以不受影响，只要播个种就有了自己的孩子。这样的好事，何乐而不为？
　　这样的好事，就轮到赵子龙了。
　　这天，秦燕妮请了半天假去办计划生育服务证，又叫准生证。不管是“准”还是“服务” 都掩饰不了对女性赤 裸裸的侮辱，也摆脱不了把人当牲口管理的嫌疑。是个女人都不愿意去办这种证，更何况坐在高高的办公台后面的有些公务员们还摆着一副晚娘脸对你百般刁难。
　　秦燕妮已经被挡回来过一次，无非是因为她有个讲座没去听。本来，不管是免费的孕产知识讲座还是免费孕检，都是政府给妇女的福利。被下面这群素质低下又盛气凌人的小官员一折腾，就变成了胁迫。秦燕妮白跑了一趟街道办，又被强迫去听了一次讲座，心里不爽。还有更不爽的事：她前几天准备好了放在电视机上的一叠证件和证明找不到了。
　　“妈！有没有看到我放在电视机上的证件？”她问。
　　“户口本身份证什么的？”
　　“对对对，就是那些，您看到了？”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乱放？我搁抽屉里了。”
　　“哪个抽屉？”
　　“我房间五斗橱第一个抽屉。”
　　秦燕妮赶紧去找。“妈，锁了。”
　　“钥匙在橱上呢，自己开。”老太太正追偶像剧，两眼直直地盯着电视机。
　　五斗橱上果然有一把钥匙，里面就一个小钥匙，秦燕妮一转就打开了。她拿出摆得整整齐齐的一叠证件，心想，今天不知道能不能办成。她扫了一眼抽屉里的东西，右边最里面是两根金条，老太太还挺有钱，她想。左手边最里面放着一个大信封，信封上写着一溜数字，右下角是“XX侦探社”。侦探社？妈找侦探社干什么？秦燕妮好奇地打开了信封。
　　老太太看电视看到眼泪汪汪。她抽了一张餐巾纸想擦一下，突然想到了什么。完了！她一拍腿，赶紧冲到房间。秦燕妮手里，正拿着那几张不甚清晰的照片，证件撒了一地。
　　“燕妮……”老太太从她手里拿走照片，放回信封，又把证件捡起来放到她手里，“那……那……那照片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她说。
　　“还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有那么搂的吗？嘴都靠一块儿了！”秦燕妮说着，眼泪就哗啦哗啦往下流。
　　“燕妮，子龙跟我说，他们只是普通朋友！”
　　“他撒谎！我说呢，怎么三天两头去找一个男人！原来是玻璃！是变态！”
　　“燕妮，他现在，不是不去了嘛！”
　　“不去了他就不是变态了吗？”
　　“燕妮啊，子龙是我儿子，我看他没问题，肯定是那个姓吴的勾引他！我已经教训过他，他应该不敢再缠着子龙了。你看，子龙这段时间是不是好好的待在家里，哪儿都没去？这不说明他很正常吗？子龙长得好看，有些人就不要脸，千方百计勾引他，缠着他。子龙太年轻，太单纯，一时经不住引诱做错了事，也是可以理解的。现在他有了你，自然而然就收心了。你别担心，啊！”
　　“妈！你让我怎么不担心？老公是同性恋，说出去，我还有脸见人吗？况且，他……他……他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病呢！”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子龙一直很健康，你们结婚之前不是查过了吗？”
　　“结婚之前没有，不等于以后就没有！听说，同性恋最容易传染性病了！”
　　“不会的，不会的，子龙是个洁身自好的孩子。”
　　“不管怎么样，他喜欢男人，不喜欢我！”秦燕妮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
　　老太太仿佛看到年轻时的自己躲在房里偷偷哭，心里一酸也掉下眼泪。她在床头扯了一些纸，往媳妇手里塞了一把，自己拿一把，陪着媳妇呜呜哭起来。
　　哭了一会儿，两个人渐渐平静下来。老太太把还在抽泣的秦燕妮搂在怀里，说：“好孩子，不哭啊！没事的，子龙已经跟我保证过，他再也不会去找那个姓吴的了！”
　　秦燕妮没说话，她压根不信赵子龙的保证。但她很讶异也很感激婆婆陪她哭。有时候，一个人哭会越哭越心酸。
　　“燕妮，还要去办证呢，我陪你去吧。”
　　“不用了，妈，我自己去就行了。”秦燕妮把脸上的泪迹擦擦干净，拿着证件要走。
　　“还是我陪你去。对了，把证件装袋子里。”老太太拿了个塑料袋给她，然后换上鞋，拿着钥匙，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各怀心事低头走路，十分钟左右到了街道办。
　　秦燕妮心里憋屈，板着脸，恶声恶气地对办事员说：“计生证！”说完把证件往桌上一甩。
　　办事的小姑娘看了她一眼，利索地把证件、复印件、证明拿去查了一遍，然后拿起那个小绿本本盖章。做完后又把这堆东西还给她。这就办完了，多简单呐！从头到尾不过三四分钟，连个对话都没有。
　　秦燕妮抱着被再挡一次的心情来的，结果办完了。这不禁让她灰暗的心情明亮了一些。
　　回去的路上，婆媳俩走走说说，回到家居然用了十五分钟。
　　“燕妮，今天走来走去累了，不如下午也请个假，在家休息吧？我去买只鸡回来炖给你吃。”自从秦燕妮怀孕，老太太什么活都不让她做，还变着法儿给她补身体。
　　“不用了妈，我不累。”
　　“那我煮鱼丸面给你吃，吃了你休息一会儿再去公司。我炖了鸡你晚上回来吃。”
　　“好。”
　　“先吃个苹果吧！”老太太洗了个苹果给秦燕妮，然后到厨房去煮面。
　　让一个老人伺候着，秦燕妮多少有点过意不去，也有点感动。她咬着苹果站在厨房门口看老太太忙碌。
　　“妈，你见过吴越了？”她问。
　　“没。”那个贱人，她才不想见！
　　“那你说你教训他了？”
　　“我写了检举信到他们单位，让他们领导开除他！”
　　“那是事业单位，不是说开除就开除的。要按规定办事。同性恋，恐怕不能作为开除的理由。”
　　“那么严重的事，还不开除？”老太太不解。想当初，老公所在的厂是国企，规模很大，很正规的，不也把他开除了？勾引老公的那个贱人是同厂的工程师，也被开除了。
　　“严重？对家里人来说是严重，对外人而言，只是个笑话！”
　　“不开除也没关系。他现在肯定身败名裂，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了！”
　　“妈，现代人没尾巴！我看，他八成过的好得很呢！”
　　“不会吧？难道现在社会风气坏成这样？人的脸皮厚成这样？做了这种败坏道德的事还能象没事人一样？”
　　“妈，你那是老观念了。现在未婚先孕成了时尚；小三都理直气壮上门向原配要老公了！”
　　“啊？”老太太彻底被自己的落伍吓到了，原来这么老了么？
　　




男人，请把短信删掉

　　秦燕妮吃完面上班去了。老太太想：这孩子，真没气性，这么大件事，半天就好了。多好的性格啊！哪象自己当年，整天悲悲戚戚、怨天尤人，自己折腾自己，不让自己好受。她承认，后半辈子过得凄苦跟自己的性格有关，但罪魁祸首还是那个死鬼和那个贱人！想起那个死鬼，老太太悲从心来。她打开今天惹事的抽屉，从一个盒子的最底下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浅浅地笑着，却掩饰不住眼里的痛苦和绝望。那是他自杀前一星期去照相馆照的，想必当时已经有了抛开尘世的打算，这是他特地拍了留给家人的。
　　老太太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触摸着照片上英俊的脸庞，潸然泪下。她恨他！恨到无法忘记！
　　其实秦燕妮并不象老太太想的那么没气性。她正恨着赵子龙呢！当然更恨吴越。只是她不愿意把自己归入怨妇一类，幽幽怨怨不是她的本性。恨可以恨，哭可以哭，骂可以骂，打可以打，整也可以整，但饭还要吃，钱还要赚，日子还要继续。
　　不管多豁达，今天的事，还是极大地影响了她的正常生活。她一边写着项目可行性报告，一边想那几张照片，想他们到底亲热到什么程度，想赵子龙的保证有几分可信度……她还回想和子龙恋爱时的种种，他的热情、体贴，以及，他在床上的表现。他到底是不是gay？她不确定。但是，她突然想到，她和吴越那么相象，而赵子龙是认识吴越在先！难道我只是一个替身？ 
　　她有点愤怒了。赵子龙！你居然拿我当他的替身！太可恨了！她很想抛弃这个可恶的男人。但一看到身上穿的防辐射服她就想起肚子里的孩子。孩子已经三个多月了。她摸着肚子，心里涌出无限柔情，这种柔情，是她怀孕前未曾体验过的。她爱这个在她肚子里一点点长大的小东西。她要给它一个完美的人生。完美，当然包括一个妈妈和一个爸爸，以及妈妈爸爸和宝宝组成的完整的家庭。她犹豫了。赵子龙是可恨，但他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如果换一个，肯定不会象亲生父亲一样爱这个孩子。
　　对爱情的渴望使女人悲哀，对孩子的爱让女人无奈。为了爱情，她们可以放弃很多东西，为了孩子，她们可以放弃任何东西。
　　秦燕妮不情愿地想：相信他吧，为了孩子……她突然被自己吓到了。为了孩子？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她不敢相信自己。她曾经很鄙视那些女人，那些在不幸的婚姻泥潭里挣扎的女人，那些被糟糕的婚姻关系折磨得麻木了的女人。为什么不抛弃这些让她们身心疲惫的婚姻呢？答案是一致的——为了孩子！ 
　　秦燕妮开始鄙视自己。可她怎么也无法表现出二十一世纪新女性的魄力和勇气，因为她归根结底还是个女人，一个有了孩子的女人！
　　那么，不如阿Q一次吧？赵子龙不是gay，他是被吴越勾引才做错了事；他爱她，也许，不一定，但肯定是喜欢的……好吧，至少是体贴的；他跟妈妈保证再也不会去找他了！这点很重要。
　　事实证明，女人再怎么催眠自己，也无法象母亲相信儿子一样相信自己的丈夫。
　　秦燕妮懊恼地发现，自己开始不受控制地翻赵子龙的口袋、看他的通话记录和短信，开始从他的表情和言语猜测发生过什么事。
　　不过她好长时间都没发现什么问题。赵子龙按时上下班；也没见他打什么暧昧的电话；也不会整天捧着手机发短信；打入和打出电话列表里似乎有那么几个常打的，秦燕妮查过了，是客户电话；短信倒是很多，但清一色都是证券公司发来的，偶有几个杂色的，还是移动的扣费通知。
　　这足以证明男人的心里素质和欺瞒手段都是很强大的，否则那半边天早闹翻了。
　　秦燕妮慢慢放下心来，也许子龙真的只是做错了事情而已，也许他知道错了，真心悔过了。
　　事情总那么出人意料。有一天秦燕妮随手拿起赵子龙的手机看看，她不是那么强烈地想看他的垃圾短信，所以慢悠悠地上上下下翻了翻。突然，她看到一个目录：已发短信。还有这个功能？她的手机好象没有呢！她点开——吴越、吴越、吴越……一排全是吴越！赵子龙恐怕也没注意到有这个功能，否则能留这么多罪证吗？秦燕妮点开一个短信：
　　“越，今天中午陪客户吃饭，不能过去了。”
　　下一个：“我想吃叉烧，帮我买一份。”
　　再下一个是个笑话。
　　……
　　还有：“明天要去武汉出差，今天晚上来陪你好吗？”
　　秦燕妮看不下去了。她想起上个星期三赵子龙下了班回来兴冲冲地说他要去武汉出差，然后收拾了一个箱子哼着歌走了。怪不得，怪不得！
　　秦燕妮敲开婆婆的房门，老太太刚躺上床，还没睡着。
　　“妈——你看！你看！”她把手机往老太太面前一放，眼泪就流了下来。
　　“怎么了？”老太太接过手机，顺手从床头拿起老花眼镜带上。
　　“这些，都是子龙发给那个吴越的短信！”
　　“什么？”老太太拿手机只会打电话，但知道短信这回事，“你弄给我看看！”
　　“喏，这个……你看，约他中午一起吃饭；这个，打情骂俏；这个……这个……这个，说要在他那里过夜！就是去武汉出差前一天晚上！”
　　老太太看得心惊肉跳。
　　“妈！他骗你！他骗你！”秦燕妮哭得脸都花了。
　　“唉，孩子，你别急！”老太太给她抽了几张纸，“肯定又是那个姓吴的勾引他！真没想到有这么贱的人！”老太太恨得咬牙切齿。
　　“那怎么办？怎么办？”
　　“让我想想，我会有办法的！别哭了，啊，别哭坏身子。”老太太看秦燕妮挺着大肚子抹眼泪，实在有点担心。“这个小王八蛋！看我怎么教训他！”她从被窝里出来，走出房间，在客厅、厨房找了找，最终在阳台拿了一把扫帚。然后坐在客厅等赵子龙洗完澡出来。
　　赵子龙擦着湿淋淋的头发走出洗手间的时候，被家里的两个女人吓了一跳。母亲黑着脸坐在沙发上，右手紧紧抓着一把扫帚；秦燕妮则无限委屈地站在她身边，眼睛通红。
　　“跪下！”母亲大吼一声，差点把赵子龙的心吓得跳出胸膛。
　　“妈……怎，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给我跪下！”
　　虽说给母亲跪下没什么，但在老婆面前，还是很没面子。赵子龙慢腾腾走到母亲面前，轻轻跪在她膝边，叫：“妈？”
　　老太太霍地一下站起来，抡起扫帚劈头盖脸一顿打。“你这个不长进的东西！没记性啊？你怎么跟我保证的？都忘了吗？那个贱人一勾引你，你就把说过的话都忘了？”
　　赵子龙想：完了！妈妈又知道了！燕妮也知道了！他看看秦燕妮的肚子，心里很愧疚。其实他每次愉快地偷完情之后，心里负担还是很大的。每天回家面对母亲和燕妮，他都很恨自己，恨自己控制不住地想吴越，控制不住地往他那里跑。看到燕妮辛苦地挺着大肚子去上班，看到母亲在厨房忙忙碌碌，他就一遍一遍地骂自己混蛋！
　　所以他不挡也不躲，任由扫帚柄一下一下地抽打在身上。
　　“你说你怎么这么混蛋呢？你对得起燕妮吗？对得起我吗？对得起自己吗？你这是要把自己毁掉啊！”老太太打累了，扔掉扫帚，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号啕大哭。
　　“妈！对不起！对不起！”赵子龙看到母亲流泪，慌了。他用手摇着母亲的腿，哀求：“妈，您别哭！您别哭！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不骗我？”
　　“我不骗你！”
　　“再骗我怎么办？”
　　“让我不得好死！”
　　“别胡说！”恐怕没有那个母亲愿意听儿子发这样的誓。“再骗我，小心我打断你的狗腿！”
　　“燕妮，对不起！”赵子龙看向秦燕妮，恳求她的原谅。
　　“哼，你记得自己说过的话！”秦燕妮冷冷地说了句，转身回房。
　　赵子龙一宿未眠。他想吴越，想燕妮，想母亲，想自己。他发现，自己一直很任性，很自私。为了自己开心，他故意忽略了有可能会伤害到母亲这一事实；为了让自己安心，他又招惹了燕妮；现在，为了自己的良心，他又要再次伤吴越的心。伤害了这么多人，现在连他自己都不敢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我不是gay！
　　赵子龙从来没这么恨过自己。他咬自己的嘴唇，抠自己的手背，恶狠狠地说：老天，你惩罚我吧！惩罚我吧！罚我……让吴越忘了我吧！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惩罚。当他在心里默念这句话的时候，胸口一阵绞痛！
　　




我是来围观的

　　第二天，吴越刚从实验室出来，口袋里的手机就滴滴滴滴响了四声。肯定是子龙的短信，他嘴角轻轻一勾，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越，我不能再来找你了。对不起！”
　　呵呵，子龙，这算是分手通知吗？吴越的嘴角又拉开一点，笑容深了，却没了笑意。我果然是很贱的，他想，他离开，我狠不下心怪他，他来了，我硬不起心肠拒绝他，一边背负着良心的谴责，忍受着闲言碎语，一边眼巴巴地等他的短信，结果，又等到孑然一身。
　　吴越觉得头晕晕的，象是做恶梦做久了，刚醒来，还有点心慌气短无法适应。他正在半梦半醒之间飘浮着，突然听到一个尖利的女声：
　　“吴越呢？吴越在哪里？”
　　接下来，两个女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一个孕妇，长着酷似他的五官，一个老太太，长着酷似子龙的下巴。他又被拽回梦里。
　　“妈，他就是吴越。”孕妇拉拉老太太的袖子，轻声说。眼睛极其怨毒地盯着吴越。
　　老太太冲到他面前，拔高嗓音问：“你就是吴越？”
　　“是的。您是？”其实不问也知道。
　　“你这个贱货！”老太太右手一挥，结结实实给了吴越一巴掌，打得他小小地往右偏了偏。一个瘦弱的老太太能打出这样的动静来，看来是相当怨恨了。
　　吴越本能地摸一下火辣辣的脸，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被人打上门，还是头一回。他虽然不算魁梧，但也有一米七五的个子，把这样一个老太太拎起来扔出去不成问题。但她是子龙的母亲！吴越呆呆地站着，任老太太撒泼一样挥舞着两个拳头朝他脸上、身上乱打，连挡都不敢挡。
　　“贱货！不要脸！让你勾引我儿子！让你勾引我儿子！他都结婚了你还缠着他？你怎么这么不要脸？自己变态就算了，还要带坏我儿子？你想害死他是不是？你怎么这么恶毒？”老太太边打边骂，弄出不小的响动。
　　很快，走廊里聚满了人。
　　“怎么回事？这么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严老大发话。
　　“是啊，阿姨，打人是犯法的！”办公室主任开口，“有事跟我们领导说。”
　　老太太转向严老大：“你就是领导？”
　　“嗯，老人家您有什么不满可以跟我说。”说完，严老大又威严地咳了一声。
　　“好！今天领导在这里，我也不怕丑，把事情说出来给大家听听！这个不要脸的同性恋——”她右手非常有气势地一叉腰，左手食指相当有压迫性地朝吴越的鼻子一指，“他勾引我儿子！以前我儿子年轻不懂事，他就勾引他，想让他走上邪路！后来我儿子懂事了，娶了老婆要好好过日子，可他还缠着他不放，破坏他们夫妻感情！他这是要毁了我们这个家啊！各位看看，看看啊，我媳妇，她有六个月身孕，她昨天哭到差点晕过去！你们看这个人坏到什么程度？他是想害死我媳妇，害死她肚子里的孩子啊！你们说，他变态就算了，怎么能这么恶毒呢？”
　　“大妈！你确信是他缠着你儿子，不是你儿子缠着他吗？”说话的是刘萧。
　　“你这同志怎么说话的？我的儿子我知道！他从小到大都很乖，很听话。他答应过我不再找这个变态了，不是他缠着我儿子，他们怎么又在一起？而且，你们看看，我媳妇的肚子，这不是假的吧？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儿子是正常的！是这个变态勾引他！这个变态还没结婚吧？他结不了婚！因为他是个恶心的同性恋！”
　　“大妈，您太缺乏常识了！”刘萧走近一点，挡在吴越前面，“同性恋也可以跟女人上床的，懂不懂？”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要维护这个变态？”
　　“我只是说实话。”
　　“你不会被他迷昏了头吧？”老太太一句话，围观的师生乐了，大幅度地交头接耳起来。
　　“您看出来啦？实话告诉你吧，你儿子，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你血口喷人！你再侮蔑我儿子，当心我告你！”
　　“随时奉陪。”刘萧向老太太一欠身，拉着吴越就走，试图冲出包围圈。
　　“别走！”老太太眼明手快，一把揪住吴越的领子，“你今天不给我个交代，别想走！”
　　“大妈，您有话好说，别动手动脚！您这样揪着一个男人，太不好吧？”
　　“这种贱货怎么能算男人！”老太太早就不是十七八岁会脸红心跳不好意思的年龄了。
　　吴越深呼一口气，索性闭上眼睛。他从来都不是软柿子，他发誓！但怎么一碰到跟子龙有关的事，他就这么窝囊呢！
　　这时，书记闻讯赶来。他有点不满地看了严老大一眼，怎么你在这儿还让人闹成这样？
　　严老大对上他的眼神，撇了下嘴：我就是来看热闹的，你不知道吗？
　　“老同志，有话好好说。”书记一只扶老太太的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揪住吴越衣领的手，顺势把她的手拉了下来。
　　“大家回去工作吧！”书记扫视一遍围观群众。脸皮薄的慢慢退回实验室，不怕死的走开几步，又停下观望。
　　“老同志，到我办公室坐坐？我是陈书记，您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书记扶着老太太往楼上办公室走。“小吴，你也来。”
　　吴越默不作声跟在他们后面。秦燕妮怨毒的眼神一直冷冷地锁在他身上。吴越不小心接触到她的目光，心一抖。对不起，他用眼神表达他的歉意。毕竟伤害一个无辜的女孩，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情。
　　“等等！”刘萧追上吴越，从他口袋里掏出手机，说：“去吧。我等你回来！”语气煽情无比，害得好多脑袋从走廊边两排门口探出来。
　　待主角离开现场，三三两两的人又出现在走廊上。
　　“刘博，你真英勇！”
　　“英雄救美，好感人哦！”
　　……
　　“滚！”刘萧毫不留情地对围上来的人大吼一声。他拨弄一会儿刘萧的手机，找出一个电话号码，恶狠狠地摁下拨打键。
　　“赵子龙！吴越快被你老妈和老婆生吃了，你不来分一点吗？”
　　然后他又恶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十分钟，赵子龙就赶来了。“吴越呢？我妈呢？”他问守在楼梯口的刘萧。
　　“30５！”刘萧指指楼上。
　　赵子龙三部两步跑上楼，拧开30５的锁，推门进去。
　　老太太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向书记哭诉；吴越低着头坐在角落里，左边脸已经肿了；秦燕妮则坐在他对面，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赵子龙进门的时候，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秦燕妮突然间觉得自己可笑得很。为了这个男人，她做尽了蠢事！做了别人的替身而不自知；为他伤心流泪；为了未出世的孩子骗自己相信他；查通话记录、偷看短信……现在居然跟着婆婆来斗小三！赵子龙啊赵子龙，真感谢你让我的人生如此精彩丰呈！现在，她对赵子龙已经无法生出一点柔情和爱恋，连猜忌都没了，只剩下刻骨的恨！如果不是因为孩子……
　　“妈，妈，您这是干什么？”赵子龙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我不是答应你了吗？”他仰头看着母亲。
　　“子龙，我这是为你好！这个不要脸的贱人，如果不给他点厉害看看，他还会来缠你的！”
　　“妈！他没有缠着我，从来就没有！是我去找他的！”
　　“胡说什么呀？你怎么到现在还护着他？你看看他长成那样，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就知道勾引男人！”
　　吴越静静地坐着，毫无反应，倒是秦燕妮，颇不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妈，我们回去好不好？我说过的话一定做到！这次一定做到！”赵子龙恳求。
　　“老同志！”书记说，“孩子都跟您保证了，您就放宽心吧！小吴这里，我会教育他的。”
　　“是啊，妈妈，您放心吧，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我们回家吧！”赵子龙站起来要扶母亲。
　　“不行！”老太太甩掉他的手，“最起码，也要让他当着书记的面发个誓！”
　　赵子龙看向吴越，心里很是纠结。他不想让母亲继续闹下去，希望吴越能顺一下她，但他也不希望听到吴越说出绝决的话来。
　　吴越看着地板，从进门，他就一直看着地板。
　　“小吴，你就给这位老同志做个保证，也好让她放心，啊？”
　　“好。”吴越平静地开口，眼睛依然看着地板，“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见赵子龙。如若不然……让我身染重病，遇到无德庸医，死于医疗事故！”他很满意自己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残留一点幽默感。那个“天打雷劈”的经典台词，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老太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去搀扶秦燕妮，“燕妮，我们走！”
　　赵子龙跟在婆媳俩人身后，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吴越，吴越还看着地板。
　　书记送他们出门，又说了些老同志您放心，我会好好教育他的，小同志你也放心，要注意身体，之类的话。
　　送走一家三口，书记回办公室关上门朝吴越直摇头。
　　“吴越啊吴越，让我怎么说你呢？你们年轻人啊，谈恋爱只知道挑好看的！其实，人品最重要，他都有老婆了！还有同样重要的，是父母的人品！”
　　“他妈妈，只是不希望他变成同性恋。”
　　“那也不能这样糟践人家孩子呀！看你这脸肿的，下午去开点药涂涂。这谈恋爱嘛，不成就不成，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女儿都谈三次恋爱了。还有，所里有些老师虽然喜欢说三道四，但坏心是没有的，他们说什么，你别在意，也别想太多。”
　　“知道了，谢谢书记。”他真心感谢书记为他解了围，还好言安慰。这个书记，一直是所里的润滑剂。有些人背地里说他虚伪，圆滑，没错，他确实是这样的。人若能虚伪得让别人舒心，能圆滑地把事情处理完满，也没什么不好。如果不存嫉妒之心，认识他的人都会觉得他很值得尊敬。
　　吴越从书记办公室出来就直接回了宿舍。他实在不想看到那一双双探究的眼睛，不管是同情或幸灾乐祸。
　　




鱼片粥

　　赵子龙送母亲和秦燕妮回家后，就赶回来找吴越。
　　“子龙，我刚刚发过誓，你不是想害我……”
　　赵子龙用唇堵住了他的嘴。吴越被打肿的嘴角被他吻得生疼。
　　“子龙，你弄疼我了。”吴越推开他。
　　“对不起！对不起！”赵子龙把头埋在他肩膀上。
　　“子龙……”吴越叹口气，“算了吧……走吧！”
　　“越……”赵子龙抱着吴越呜咽出声，眼泪透过一层棉布渗到吴越肩上。
　　吴越很想抱抱他，给他一点抚慰，但他只是懒懒地靠在门上什么都没做，因为他没力气了。他觉得自己象只被反复冻融过的细胞，能存活已是万幸，再也没有力气伤心、矫情或做其他什么事情。
　　“走吧……”吴越说。他不想看到子龙哭，这会让他整个身体说不出来的难受，仿佛到了什么边缘，下一刻就会软弱得不象自己。
　　“走吧……”他又说。
　　赵子龙红着眼睛狠狠地看着他。“不用催我！”他说，然后伸手去开门。吴越闪开。赵子龙冲出去，头也不回地下了楼，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此时此刻，他甚至希望有辆卡车开过来轧过他的身体。不知道吴越看到了会不会后悔，后悔一口一个“走吧……”一口一个“算了吧……”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但吴越的淡然刺激了他。为什么我这么难过，他却能这么淡然？他自私地想毁掉他的这种淡然，希望他为他难过。他也知道一直是自己对不起吴越，知道他们的事已经没有余地，不仅因为母亲，还有燕妮和他们的孩子。既然如此，放开，两个人各自继续自己的生活似乎是最好的。但他还是自私地、不自觉地希望吴越能对他有些留恋，能想着他，因为他会一直想着吴越，他知道。
　　吴越确实在想他，但不是曾经有过的甜蜜的等待或孤独的思念，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期望。赵子龙走后，他就开始默念：子龙，忘了我吧！忘了我吧！我也会慢慢忘了你……你一定要幸福！
　　下午，安平和刘萧来了。安平还带着一瓶消炎的药膏。
　　他给吴越红肿的脸细细地抹了一层药，问：“疼吗？” 
　　“碰到有点疼。”
　　刘萧在一旁看他们，他觉得凭安平现在的水平，要单枪匹马把吴越追到手不大容易，所以需要他在旁边督战并随时施以援手。“老太太真不讲理！”他说，“自己儿子不挣气还要怪别人！”
　　“每个母亲都会这样想。就像那些丈夫出轨的女人，拼命地骂小三，谴责她们，诅咒她们，却很少有人这样对待自己的丈夫。”
　　“嗯。”刘萧若有所思，“对了，吴越，你好象不怎么愤怒，也不怎么伤心？”刘萧都计划好了要开导、安慰一天两天呢！
　　“一回生，两回熟。我这都折腾好几回了，还不习惯那只能怪自己适应环境能力太差，有必要组织些新基因重新轮回了。”
　　“那你为什么躲在宿舍里不去上班？”
　　“这不外形不好吗？”吴越指指自己的脸，“我怕影响形象。”其实说白了还是怕别人围观。
　　安平看着他的脸，有点恨那个老太太。太狠心了！下那么重的手。接到刘萧的电话，他很担心，饭都没吃就跑过来了。现在看来，脸是肿了点，让人心疼，但吴越的心理状态还好。他放下心来。
　　有个理由让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暂时懒在家里不去上班真的很惬意。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大片，吃着刘萧买来的垃圾食品，预演着暑假的幸福生活。美中不足的是，吴越一嚼东西，脸颊就疼得厉害。
　　安平出去买了条鱼，买了点芹菜，给吴越煮鱼片粥。他在厨房忙碌着，时而偷偷看一眼靠在沙发上的吴越。越，你照顾我三十年了，现在轮到我照顾你！忘了赵子龙吧，你还有我！不管世界变成什么样，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刘萧进厨房帮忙，两个人忙了半天，总算把鱼片粥煮好了。厨房一片狼籍：芹菜根、芹菜叶子扔得满桌都是；刀上粘满了鱼鳞，砧板上东一块鱼肉末、西一堆鱼骨头；锅上和灶上都是噗出来的粥糊糊……不管怎样，粥还是煮好了。
　　“弄点人吃的东西真不容易啊！”刘萧感叹着端出一碗粥放在吴越面前，“你要是小白鼠就好了！一瓶水，一包饲料，吃得白白胖胖。”
　　“是啊，逢年过节周末什么的还不用喂。”吴越端起碗，闻了闻。“闻起来还不错。”他对安平说。
　　安平微笑着看他。“吃……吧！”他说。
　　吴越舀一勺粥，吹了吹放进嘴里，朝安平点点头：“不错。”他又舀了一片鱼放进嘴里：“很好。”然后他就开始嚼。用没受伤的那边嚼了好一会儿还没把鱼肉嚼烂，只能囫囵吞下。“你们也吃！”他说。
　　“不……不……不……不用……了，你……你……你……多……多……吃点。”
　　“那我们吃什么？”刘萧看看钟，都到晚饭时间了！
　　“盒……盒……盒饭！”
　　“你们吃吧！我吃盒饭！”吴越急忙说。
　　“你……你……”
　　“你不是嚼不动吗？还这么馋！”刘萧没好气地说。忙了半天，只能看着他吃，他还不领情！
　　“我没事了，真的！你们看，连鱼片都能嚼得动！”
　　安平拿过吴越的碗，舀了片鱼片，一尝，就垮了脸。除了硬，还很咸。他低着头把碗端去厨房。
　　“安平！怎么拿走？我吃，我吃的!”吴越跑到厨房，重新端起碗来吃粥。“第一次，煮成这样不错了！只是吃粥吃不饱，你们出去买盒饭的时候给我也带一个。”
　　安平静静地看着他，想：越，你这么好，如果我是赵子龙，说什么也不会放弃你！即便让我万劫不复，只要有你在身边，就够了！
　　刘萧挤进厨房，从锅里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然后非常破坏气氛地啊了一声。
　　“怎……怎……怎么了？”
　　“烫！”他说。
　　安平赶紧倒了杯凉水给他。
　　安平多好，多体贴啊！刘萧想。吴越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吧！
　　当天晚上，吴越还是没吃到盒饭。安平给他买了鲜虾肠粉、蒸蛋、绿豆汤，还有牛奶和两块XO酱萝卜糕当宵夜。
　　其实挨打也挺好的！刘萧想，要是有人这么体贴地照顾他，他也愿意被打！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应该还有一更。




打学生很严重

　　吴越非常低调地走进实验室，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路过准备间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叫他：
　　“吴老师！来！”一个学生向他招手。
　　他硬着头皮走过去，问：“什么事？”
　　“出大事了!”学生们兴奋地七嘴八舌讲起来，居然没有提到老太太、孕妇、同性恋等关键词。
　　听了好一会儿，吴越才算明白，原来，有个倒霉鬼代替他成为了研究所的焦点！而这个倒霉鬼，竟然是严老大。
　　原因是他打了学生！其实也不能算打，只是一时火大，张口骂人的时候右手趁势一挥，正好撞到学生脸上。现在的孩子，哪里受过这种气！平常骂骂就算了，为了文凭都能忍着。挨了打可不一样，长这么大，父母都未必舍得打一下！
　　幼小的心灵受到伤害，自然免不了打电话回家哭诉一番。自读研究生以来遭到的辱骂和威胁一件一件地陈述出来，听得同宿舍的哥们心下恻然。有人愤怒了！这个社会已经堕落，它呼唤有正义感有胆识的英雄！于是一个佐罗诞生了！
　　当天晚上，有人以“佐罗”为马甲，在学校BBS发帖，指名道姓地谴责了严老大这种行为。帖子马上火了。有跟帖表示同情的，有加油打气的，有趁机骂自己导师的，有熟悉严老大者发些花絮的，也有“顶”的……学校领导发现事态严重，立刻下令封贴。这下惹怒了一群追求心灵自由、言论自由的学子。有人把帖子搬到几个国内影响较大的网站上，引来更多学生的围观。事情闹大了。
　　做完实验，吴越本想上网看看，结果被书记叫去开会。会议室里，坐着全所的老师。书记边上，还有副校长。
　　书记简短地讲了一下发生的事情。严老大满不在乎地坐在一边。他没有当场跳起来说：“我打了人又怎么样？”估计书记事先已经打过预防针。
　　接着严老大以基本上还算老实的态度说了些对不起、害大家、害学校受拖累云云，实在不象他平时的作风。吴越猜测是书记要求他这么说的。
　　之后，副校长慷慨激昂地说了通官话，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以集体利益为先，要以学校荣誉为重，不要幸灾乐祸，不能落井下石……然后才是重点：每个教师，都要到XX网站看贴，并针对不利于严老大、不利于研究所和学校的言论进行反驳。并且每个人要以自己的真正身份发一个帖，陈述自己对严老大的看法，当然是正面的。
　　书记又大致教了一下如何反驳，如何为严老大和学校正名之后，宣布大家各自回办公室上网。
　　吴越打开电脑，登录XX网站，严老大打人事件正在首页挂着。他点开帖子，看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回帖大致看上一遍。
　　他抬起头长长吁了口气，现在的网络，太强大了！帖子发到XX网上不足48小时，除了打人事件的始末，还爆出了严老大本科、硕士研究生和博士研究生就读的学校，曾经工作过的单位和职务，在课题组立下的不成文的规矩，发过些什么文章，拿到过哪些课题……以及一些极其隐私的东西，如：出生年月日，祖籍，父母职业，身高体重甚至血型……当然，少不了某年某月骂了学生“蠢货”，跟某同事的明争暗斗，哪天在校长办公室拍过桌子，某天心血来潮跟保安人员吵架等等。应有尽有，就缺祖坟卫星图了。
　　虽然吴越一直不喜欢严老大，但此时此刻，也不免对他充满了同情。被围观的滋味他尝过，那一双双眼睛一张张嘴，能把你剥个精光，再任由群众想象给你穿上丁字裤、迷你裙、露背装之类。效果就是让你抬不起头来。现在的严老大，无疑是被脱光了放到全国网民面前示众。
　　同病相怜，吴越借题发挥，扬扬洒洒写下上千字的感慨，讨伐那些拿别人私事大做文章的马甲党。顺便发表了一下自己对打人事件的想法。他认为，据目击者描述，打人是失手，有过，但不算恶劣。由于没穿马甲，暴露了真身，很快招来疯狂的攻击。从小骂“拍马屁”开始，逐渐升级，到“同性恋，软骨头”等，到后来，居然有人有声有色地说他和严老大有一腿！吴越想，人的想象力可以创造出龙这样神奇的图腾，可以创作出《封神榜》这样不朽的著作，没想到，还能编造出如此下三滥的故事。
　　吴越忍着不适把那帖子又看了一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怎么可以编这样不负责任的谣言？如果这世上只剩严老大一个男人，他宁可不做gay！故事里，时间、地点情节等描写得相当真实，让人不得不相信。他突然发现这个世界真是扭曲得可以，编造这些谣言的人对环境很熟悉，肯定是所里的，平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几十个人，除了严老大跟他关系差一点，其他人都算相处融洽。是什么原因驱使他编出这样的东西？人一披上马甲，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怪不得江洋大盗作案时要蒙面，一蒙上脸，不怕别人认出来，下手也利索些。
　　吴越很快发现有人给他澄清，马甲是“结巴”。不会是安平吧？看语气不象，那个“结巴”凶得很，骂人骂得很溜很刻薄。他脑中浮现出一个人，不会是他吧？吴越推开隔壁办公室的门，刘萧正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他走近一看，正和人对骂呢！马甲正是“结巴”。
　　“你为什么用这个马甲？”
　　“我喜欢，你管得着么？”
　　“别理那些无聊的家伙了，你越骂他越来劲。”
　　“我也很有劲啊！”
　　“你也够无聊的！”
　　“我就喜欢做这种事情，你别烦我，看贴去吧！你在这儿碍手碍脚，我会骂输的！”
　　果然有人乐在网中！吴越无奈，只能回去继续看贴。重点看所里老师的实名贴。大多数都不痛不痒地唱几句高调，歌功颂德一番，没有力度，没有诚意。看来，想看严老大好戏的人居多。吴越不禁想，这些人里，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刚歌颂完就转身披个马甲上去泼脏水呢？不过，被泼脏水也是活该，谁让他平时不知道笼络人心！
　　这时，“结巴”似乎猜出了造谣者的身份，几次刺探，吓得那人不敢露头。“结巴”等不到人与他吵架，只能闲着。不一会儿，有人以刘萧的名字发了个贴：
　　“打人没什么大不了！学生不努力，事情做不好，骂骂很正常，很多导师都会骂学生，这叫怒其不争。至于偶尔打一下，只要不伤筋动骨，本人认为也是可以的。旧社会当学徒的还不是整天挨打挨骂？都这么娇气怎么学得到东西？当然，我是教师，肯定要以教师的立场出发考虑问题。当我还是学生的时候，估计不会这么想，具体会怎么想，已经不记得了。欢迎大家和我讨论。”
　　很快，刘萧又发了个贴：“说说严XX和保安人员吵架的事。我认为这正体现了他尊重劳动人民的美德。有很多知识分子，自认为自己高人一等，不屑与体力劳动者有纠葛。拍校长桌子没什么，不畏强权的知识分子多了，不耻与下等人吵成一片的却少之又少，那多掉价啊！严XX可以自然而然地跟一个保安吵架，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说明了在他眼里，体力劳动者和他是可以平起平坐、平等吵架的。有这样的觉悟，难能可贵啊。”
　　吴越突然觉得刘萧除了花痴一点，其实还算个很不错的青年：热心，有正义感，颇具幽默感，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站在朋友的立场，他认为应该适时地制止他再“畅所欲言”下去，所以他决定去叫他吃晚饭。
　　“刘萧！你再发几个这样的贴，书记要请你去他办公室喝茶了！”
　　“书记？书记长得还可以啊！就是略微矮了些，稍微老了点……”
　　“刘萧！”吴越立刻放弃要跟他深交的想法，实在太花痴了！“我去吃晚饭，你跟不跟？”
　　“跟！”刘萧一按电源，立马跟上。
　　所里的电脑被严密监控起来，但这年头，哪里不能上网呀？学生照样在网上闹腾地很厉害。凭几个看热闹的教师压不住群情激奋，校领导开始和网站管理者交涉。结果，恐怕大家都能猜到。这世道，容得蝼蚁们意淫，容得蝼蚁们挣扎，哪容得蝼蚁们改了潜规则？
　　严老大依然是严老大，实验室里依然能听到他的叫嚣声，路过的师生依然会心惊胆战。
　　唐老师说：“经历这么大件事，也不见他收敛点儿！”
　　吴越说：“狮子被角马踢过，就不是狮子了吗？”
　　生活又回到原来的轨道，谁也不能因为这件事少做些实验，少写点文章。唯一获利的恐怕是吴越了。他轻轻松松地度过了右脸消肿期，大大减轻了失恋综合症症状，茶余饭后，又多了些闲聊的话题。
　　




三人行

　　安平非常尽责地“照顾”着吴越。除了实在来不及，他差不多每天赶来陪吴越吃晚饭。如果吴越没安排实验，他们和刘萧会在吴越宿舍喝喝茶聊聊天。如果吴越没空，他会在刘萧办公室小坐片刻后回家。
　　很快就暑假了。他们三人到武夷山玩了一个星期，彼此感情好了不少。两个人的恋情往往都是从三个人开始的，刘萧很满意事态的发展。这次分手后，吴越反应很淡，赵子龙也没再找过他，安平和吴越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似乎，离胜利不远了。安平却没有这么乐观。他发现，吴越虽然积极地参与他们的休闲活动，但明显地对外界事物缺乏兴趣；虽然时常与他们说笑，但笑意永远都到不了眼睛里；而且，他对自己的研究工作也不那么热衷了，这很反常。
　　安平跟刘萧说了他的想法，刘萧说：“一个刚失恋的人能基本正常已经很不错了。如果你担心他，那就加大力度，加快速度吧!”
　　“具……具……具……体该……该……怎……怎……怎么……做？”
　　“找机会留下过夜，然后溜到他床上去！”
　　安平红了脸。
　　“不用怕，我帮你！”
　　刘萧出马，安平顺利地留在了吴越那里。深夜，两人道声晚安，各自关上房门，一觉睡到天亮。倒是刘萧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第二天刘萧黑着眼圈去验收成果，惊喜地发现什么都没发生。他松了口气，乐滋滋地跑出去给他们买早饭，一路上还直骂自己不厚道。安平没得手，你高兴什么呀？难道还舍不得帅哥吗？都说了要帮安平，可不能出尔反尔！
　　等有机会单独相处的时候，刘萧说安平：“你怎么这么笨？投怀送抱都不会？好不容易制造的机会，被你浪费了！”
　　“我……我……我……”安平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做不出来，是不是？”
　　点头。
　　“唉，算了。我估计你也做不来。不如来点纯情的吧！”刘萧决定让安平表白。他精心设计了场景，让安平练习。“来，这是吴越楼下那棵木棉树，我来假扮他，我送你下楼，说再见，然后……转身，转身，对！握住我的手……自然一点，对。说……”
　　“越……”安平说，“我……我……”
　　“ｃｕｔ，不行！再练练，就三个字，多练几遍就熟了。到时候，千万不能结巴！”
　　“知……知……知……知……道了。”
　　安平一遍一遍地念着“我爱你”，连做梦都在念。
　　不幸的是，等他面对吴越，鼓起勇气，准备说这三个念了上千遍的字时，他又结巴了！
　　“越……我……我……我……”
　　“回去吧，不早了。”吴越拍拍他的头，然后转身上楼。安平脸红的时候，他就猜到他要说什么，所以躲开了。
　　安平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连手都忘了拉。
　　结果安平又被刘萧数落一番。
　　“你呀！我怎么说你好呢？这么简单的三个字，怎么都说不利索？说一遍给我听听！”
　　“我爱你。”安平说得很好。
　　“很好啊，怎么面对他就不行了呢？紧张是不是？”
　　安平点头。
　　“有什么好紧张的嘛，把他当普通听众就行了！你上课、讲座的时候，不是都说得很好吗？”
　　“可……可……”
　　“可他是吴越对不对？”
　　安平又点点头。
　　“他有什么吗？也就长得好看一点而已！”
　　安平瞪了他一眼，“他……他……”
　　“他是最好的，对不对？”
　　安平重重点了一下头。
　　“那是因为你从来不去注意别人！你要是多关注一下周围的人就会发现，其实优秀的人很多。比如说我，年轻、帅气、睿智……”
　　安平撅撅嘴，斜着眼睛蔑了他一眼。
　　“这是什么表情！”刘萧跳起来，“怎么说我也是你的盟友、参谋。你不同意我的话可以，但不能那样看我！”他揪住安平的领子，恶狠狠地说。“你这样很伤我心懂吗？一伤心我就想不出好办法来！”
　　“我……我……也……”
　　“你也没指望我想出什么好办法来？”
　　安平郑重地点头。
　　“安平！你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刘萧扑上去作势要掐他脖子。
　　安平闪到一边，呵呵笑。唇红齿白，把刘萧看得愣了愣。
　　“我知道了！”刘萧说，“你直接吻他！”
　　“什……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什么话都不要说，直接吻他！”
　　安平又红了脸。“可……”
　　“你不会连这个都不敢吧？”
　　“我……”
　　“你不会？你没接过吻？”
　　安平轻轻点了点头。
　　刘萧象看怪物一样看了安平一会儿，然后迅速抓住他的肩膀，在他唇上啵地亲了一口。“哈哈，初吻！你的初吻，是我的了！”
　　安平懊恼地用袖子擦擦嘴唇，然后大叫一声，把刘萧按在墙上。“刘萧！你个王八蛋！”气得安平出口骂人，而且没结巴，这三十年，刘萧是第一人。
　　“别生气，别生气！亲一下而已。真正的接吻远不止这样。要不要我教你？”刘萧冲安平眨眨眼。
　　“不用！”从齿间挤出两个字，安平就仓惶逃离了现场。
　　刘萧摸着下巴笑了。调戏安平，还挺有意思！把这么好玩一个人送到吴越手里，便宜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内容少一点，今天还会更下一章。




情敌相见

　　七夕。赵子龙无论如何都无法让自己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跟母亲和秦燕妮说了声：“我出去走走。”就出门了。他很清楚自己想做什么。一走到小区外，他就拦了辆出租车，朝ＸＸ大学驶去。
　　只是看一眼，远远看一眼就好，他告诉自己。
　　来到西区７栋楼下，赵子龙一眼就看到302亮着灯。他走进９栋大门，爬上四楼。站在楼梯拐弯处的窗边往外看。从这里，透过影影绰绰的树叶，正好可以把对面302的客厅和厨房尽收眼底。
　　吴越和安平正在下围棋，刘萧坐在安平边上指指点点。
　　吴越的头发长了，刘海垂到鼻梁，遮住半边脸。赵子龙正对着他的侧脸，只能看到他抿着薄薄的嘴唇。他在思考么？吴越认真思考的样子最迷人。赵子龙想起自己以前总是偷偷地看他读文献，写论文。只能偷偷地，因为被吴越发现了，会笑他花痴。
　　对面那个刘萧是不是在偷看他？那家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色鬼一个！不对，是厚脸皮色鬼一个！还有安平，也不是好东西！总表现出一副痴心的样子，不明摆着勾引人吗？这两个家伙，正陪着他呢！赵子龙想想就来气。
　　这时吴越拿起茶杯喝茶，他仰起脸，刘海往后垂，露出眼睛。赵子龙的心咚咚跳。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吴越的容貌，甚至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已经相当熟悉，深深地印在脑海里。但突然看到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他还是止不住心跳加快。
　　吴越放下茶杯，执起一子轻轻放下。谁能比他更优雅？
　　对面安平不动声色，刘萧却急得抓耳挠腮。一看就知道败局已定。
　　赵子龙盯着吴越，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在他心里漾起小小的涟漪。他抽了两根烟，对面窗里的人开始数子。刘萧很没风度地在棋盘上搅了搅，把棋搅乱。赵子龙嗤笑，不会下就别下，装什么高雅！
　　吴越相当宽容地笑笑，收拾棋子。面对没有资格当对手的人，人总是宽容的。
　　收完，刘萧起身告辞。吴越送到门口，大概说了声再见什么的，然后关上门。只剩两个人了。赵子龙莫名其妙的有点烦躁。
　　两人又坐下喝了点茶，然后安平也站起来，估计要走了。吴越跟着站起来，和他一起出门，没关灯，应该是送人。
　　赵子龙又来气。这个安平，有这么特殊吗？送都比别人送得远一点！仗着是青梅竹马就老缠着吴越。以前他在还好，偶尔一起吃个饭而已，现在，估计恨不得常驻了吧？赵子龙生闷气的这会儿，他们已经走到楼下。
　　大门西侧是棵木棉树，两人正在树下说话。走都走得这么不干脆！都待一晚上了，还有什么重要的话非说不可？
　　赵子龙紧锁着眉，竖着耳朵想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无奈风吹得树叶沙沙响，掩盖了说话声。赵子龙觉得楼下这排木棉树前所未有的讨厌。种那么多，还正好长到四楼！叶子刚好在他耳朵边上摇啊摇。还有讨厌的风！一整个白天热得跟蒸笼一样，没有一丝风，现在吹来凑热闹！不过他很快就听不到风吹树叶声了。因为他全身的血液都愤怒地往上冲，突然涌上头的血流让他的耳朵嗡嗡地响。
　　灯光里，树影下，安平正抱着吴越——接吻！
　　赵子龙冲下楼，一把扯住安平的后领，一拉，一甩，把他扔出足足五米远。安平摔倒在草地上。
　　“子龙！”吴越惊呼。
　　赵子龙哪里听得到！他象只暴怒的狮子，冲到安平身边，一把把他拎起来，挥起一拳打在他脸上。安平被打得转了半圈，扑倒在地上。
　　“安平！”吴越赶紧跑上来护在安平身前，才阻止了赵子龙的进攻。
　　“安平！”吴越扶他坐起来。安平满脸是血，看得吴越心惊胆战。
　　“让开！”赵子龙朝吴越大叫。
　　“子龙，你再动他一根手指头试试！”吴越生气了。小时候，那些敢打安平的坏小孩没有一个没挨过吴越的拳头。扶着受伤的安平，吴越习惯性地攥紧了拳头。
　　“我再打他又怎么样？嗯？你要打我吗？为了他？吴越，你好！你够绝情！”无法释放的怒气和怨气让赵子龙浑身发抖，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两个人，似乎下一秒就会扑上去把他们撕碎。
　　“赵子龙，你别无理取闹！我们已经分手了！我跟谁在一起，你管不着！”话一出口，吴越就后悔。他从来没想过会对子龙说这样的话，即便是事实，他也不会以这么无情的方式说出来。可伤人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赵子龙张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不知所措地呆立着，看着吴越。然后，移开眼睛，笑了笑，走了。
　　身后，吴越看着他踉跄的脚步，揪紧了心。吴越在心里告诫自己：别管他，别管他！他把安平打伤了！然后，他扶起安平，带他上医院。
　　赵子龙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一片空白。他觉得脸上湿湿黏黏的，就抓起Ｔ恤衫下摆抹了两下。过一会又湿了，连脖子都湿了。他妈的天真热！他咒骂，又拉起下摆擦了擦。怎么越擦越多呢？他伸手一抹，似乎是眼泪呢！我他妈的真没用！怎么能流眼泪呢？赵子龙懊恼地用手背使劲擦眼睛，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擦也擦不掉。怎么办？怎么办？他有点慌张。走了一会儿，擦了一会儿，擦得他眼睛有点疼，他索性一屁股坐在路边放声大哭。
　　不知道坐了多久，流了多少眼泪，到后来，他自己都觉得哭得没劲了。赵子龙又拉起衣服下摆，把脖子和脸擦了擦。这回没了。
　　哭过之后，他脑子逐渐清晰起来。吴越，你果然够绝情！分开不到两个月，你就有了新欢！枉我日日夜夜想念。七年啊！七年的感情，只换来一句：我跟谁在一起，你管不着！其实早知道你是这样寡情薄幸的人，只是总以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或许会让你多一些留恋。看来是我自恋了。
　　想着想着，赵子龙发觉自己这些天对吴越的歉疚和思念变得如此可笑！我还在自我惩罚中失眠，你已经抱着别人寻欢作乐了！
　　又想着想着，赵子龙心里生出了怨恨。吴越，我恨你！我恨你！你怎么能吻别人？怎么能狠心对我说那样的话？你一点都不在乎我的感受了吗？好吧！既然你无情，我也不会再留恋。我永远都不会再想你，永远都不要再见你！我们，真的，完了。
　　想着想着他又开始哭。直到手机锲而不舍地唱起了“虫儿飞”。赵子龙没接，只是慢慢站起来，拖着两条沉重的腿往前走。
　　秦燕妮等到深夜都不见赵子龙回家，打他手机也不接。她决定先上床睡觉，等他回来再好好说说他。
　　睡梦中，好象听到有人开门，有人躺到她身边。秦燕妮知道子龙回来了。她打开灯，一看钟，凌晨两点半。她皱一下眉，正要开口责备，看到赵子龙，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让她说不出话的，不是他红肿的眼睛，或疲惫的神情，而是他给她的感觉，她觉得——赵子龙，整个人都蔫了。
　　




直的？弯的？

　　安平的鼻梁被打断了。
　　第二天，刘萧看到他肿胀的鼻子吓了一跳。“怎么回事？”他问。
　　“没……没……”
　　“都这样了还想说没事？”刘萧大声冲他叫，“谁干的？”
　　“我……我……”安平不知道该怎么说，偷偷看了眼在一旁沉默的吴越。
　　“吴越！”刘萧转向他，“怎么回事？你说！”
　　“子龙……太激动。是我不好，没拦住他。”吴越低着头，没什么表情。
　　“赵子龙，我跟你不共戴天！” 刘萧恨恨地说。
　　安平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么大反应？ 
　　“怎么样了？疼不疼？”刘萧把安平拉到窗前敞亮的地方，仔细看他的鼻子。
　　“不……不……不……疼……了。”
　　“看过医生吗？”
　　安平点点头。
　　“医生怎么说？会留后遗症吗？”
　　“鼻骨骨折。医生说没有移位，自己会长好的。”吴越说。
　　“安平，我会帮你报仇，一定！”刘萧扶着安平的肩，郑重地说。
　　“不……不……不用了。”安平又偷偷看了眼吴越。
　　吴越看到了，他朝他笑笑，揉揉他的头发，说：“这几天还是住在我这里吧，省的叔叔阿姨看到担心。”
　　“好！”安平很高兴吴越会主动留他住下，昨天晚上从医院出来太晚了，又受了伤，他厚着脸皮住在吴越这里，本打算今天回去的。
　　刘萧对这个建议也很满意。他说：“安平你在这儿好好养伤，我会照顾你的！晚上我们可以玩得晚一点。早晨你睡个懒觉，我买早饭给你吃！”
　　“不……不……不用。吴……越会……会……会……买的。”
　　“他买的能有我买的好吃吗？他自己每天吃食堂那些难以下咽的东西！你等着，明天我给你买！我知道一家茶餐厅的鱼腩粥做得非常好吃！”
　　“那就麻烦你了。”吴越说，“两份鱼腩粥，两份三明治，明早八点送到。”
　　“是！”刘萧心情好起来。他拉安平坐到沙发上，给他泡了壶普洱，拿个小杯子倒了杯放在他面前。“你喝点茶，茶多酚有消炎作用。哦，对了！我应该给你泡绿茶！吴越，你这里有绿茶吗？”
　　“没。我去买！”吴越出门去买绿茶。赵子龙喜欢喝铁观音和普洱，家里只有这两种茶。
　　“不……不……不……用……”
　　“让他去吧！”刘萧说，“赵子龙打了你，他要负一半责任。都是他宠坏的！”他突然想起什么，走到窗前对吴越喊：“买一条黑鱼回来炖汤！”
　　现在叫吴越做什么他都会做。他心疼安平，安平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邻家小弟弟，是他一直用心保护的人。另一方面，他也觉得很对不起安平，毕竟是子龙把他打伤的。而他也无法象小时候一样冲上去和欺负他的人打一架。除了更细心体贴的照顾，他什么都没法做。
　　当天送走刘萧，等安平睡下，吴越就开始煎熬。他坐在房间里看着手机，犹豫要不要给子龙打个电话。昨天他离开的时候状态很不好，吴越很担心。他想给他打个电话，一直都没打。一来没有机会，二来他自己也很犹豫。打了说什么呢？解释？还是问他现在怎么样？似乎都不是他应该做的。挣扎了两个小时，他终于把手机一扔，对自己说：既然断了，就断得干脆一点吧！
　　接下来的几天安平象吃了糖的孩子一样开心。他和吴越天天在一起，一下子亲密了许多。虽然除了挨打那天晚上，他们未曾有逾越朋友界限的举动，但安平已经很满足。对安平来说，那天的亲吻已是极限，再借他十个胆，也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即使心里蠢蠢欲动。
　　
　　刘萧就郁闷了。他很快发现自己成了别人嘴里那种多少瓦、多少瓦的发光的东西。这个发光的东西还不知趣地加班加点亮着。
　　一天吃完饭，安平终于决定做些什么。他冒着血压过高冲破脑血管的危险，拉住了吴越的手！吴越愣了愣，犹豫片刻，最终狠不下心来把手抽走。而走在后面的刘萧被这个突发事件惊得张大了嘴。他是一直在怂恿安平，但真到了自己要落单的时候，心情就完全跟之前不同了。
　　刘萧非常不情愿地发现——他吃醋了！吃的是吴越的醋！刘萧是个绝对的行动派，一明白自己的心意，就开始行动。他冲上去，极没风度地拍开他们的手，说：“光天化日，注意影响！”
　　安平惊讶地看着他，这人怎么了？好象很生气。
　　“看我干什么？”刘萧没好气地说。他确实很生气，生安平的气。明明这么胆小，还敢大白天的牵男人的手！
　　安平扁一下嘴，继续看他。
　　“回去！”他搂住安平的肩往宿舍走。
　　走到楼底下，刘萧让安平先上楼，然后拉住吴越的衣袖走到附近一个花坛边，丢给他一支烟说：“我们谈谈。”先解决掉吴越，再攻克安平，刘萧盘算着。
　　“什么事？”吴越问。
　　“你不能和安平在一起！”他点燃自己手里的烟，深吸一口。
　　“为什么？”
　　“因为你不爱他！”他皱着眉，表情严肃地喷了口烟。
　　“你怎么知道？”
　　“你爱吗？”
　　吴越沉默，他不是会信口胡说八道的人。
　　“我不许你拿他做试验，也不许你拿他做某人的替代品！”刘萧显得很气愤。
　　“我没拿他做试验，也没拿他做替代品。我并没有接受安平的心里准备。刚刚……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这样最好。既然你没打算接受他，请你注意保持距离，不要给他虚假的希望！”
　　吴越猛抽几口烟，没说话。以前他和安平各自把距离控制得很好，这段时间安平不知道怎么了，非得把那层纸捅破，逼他面对。而他本来就无法对他太绝决，他又因为自己受了伤……
　　“你犹豫不决只会让他陷得更深。”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不会伤他的心。”
　　“不用担心，我会安慰他。”刘萧斜靠在一棵霸王椰子上，吐出一个烟圈，“况且，他未必会很伤心。其实，我觉得他可能更喜欢女人。”
　　“什么？”吴越不可置信地看着刘萧，“怎么可能？”
　　“我早就看出来了。”
　　“我怎么没看出来？”
　　“因为你没把心思放他身上。而且，你先入为主。”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他不看男人！”刘萧夸张了，安平只是不看陌生男人，当然，也不看陌生女人。
　　吴越摸摸头，这还真没注意。“这……他性格内向，不看……也是正常的。”
　　“他看电视的时候会盯着美女看！”这倒是真的，刘萧没有瞎掰。
　　“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也在看电视啊！”
　　“你怎么会知道？”
　　“我视野比较宽阔。”
　　视野比较宽阔？吴越很想问问刘萧是鹧鸪还是鹌鹑。介于有更重要的事情探讨他决定暂且不管这个问题。
　　“你认为……他真的不是gay？”
　　“对！不信你可以试探一下。”
　　“你让我……”
　　“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刘萧站直身体，急忙否认。“我自然有办法，待会儿回去你看我的就是。”
　　“你想怎么做？”
　　“先给他看图片，再给他看真人，你在旁边观察他的反应。”刘萧在树干上按灭烟头，朝吴越一招手，说：“走！”
　　“我们先说好，如果他是直的，你就干脆一点拒绝他！别害了人一生。”刘萧停下来说了他最想说的一句。
　　“嗯。”gay都知道，虽然现在腐女很多，但都是不相干的人。给你压力的，都是爱你你又不愿伤害的人。
　　宿舍里，安平正捧着一本围棋的书仔细研究。
　　吴越到书房打开电脑，搜了一些帅哥图片。刘萧在一旁看着着急，抢过鼠标说：“我来，我来！这些不够级别。”他熟练地输入一个地址，屏幕上出现一排半裸的美男。“Bingo！”他打个响指，冲客厅喊：“安平！快来！”
　　安平捧着书进来了。
　　“你看这两个男的哪个好看？”刘萧用鼠标点了点其中两幅照片。
　　“差……差……差……不多。”反应平淡。
　　“这些，你觉得哪个最性感？”
　　“差……不多。”继续平淡。
　　“你觉得他们好看吗？”
　　“凑……凑合。”仍然平淡。
　　刘萧点开另一个图库，一排美女出现在大家面前，丰胸翘臀，衣不遮体。安平立刻不安起来，好象做了什么坏事。
　　“这些女的，你觉得哪个最好看？”刘萧用鼠标在照片上乱点，还专点那些欲露还掩的地方。
　　“差……差……差……不……不……多。”安平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屏幕。
　　“这些你觉得哪个最性感？”
　　“差……差……差……不……多。”安平觉得有点热。
　　“你喜欢这种丰满的女人吗？”刘萧放大了其中一张。
　　“啊？”安平的脸嗖地红了。
　　“你看。”这回，刘萧是对吴越说的。
　　吴越摸摸头，觉得有点好笑，这个暗恋了他很久，前些天用吻来向他表白的邻家弟弟，好象真的比较喜欢女人！他突然间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安平，我们去喝茶。”吴越说。
　　刘萧叉掉美女网页，快速把帅哥照片浏览了一遍，才意犹未尽地走出书房。“吴越，你的洗手间借我冲个凉，太热了！”说完，他就自顾自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这人，怎么这样！吴越朝他喊：“你怎么不回自己宿舍去冲？这里没你用的毛巾！”
　　“没事，我用安平的好了。安平，哪条是你的？”
　　“为……为……为……什么……”
　　“我知道了！新的对不对？”
　　安平还来不及反对，就听到洗手间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愉快的口哨声，吹的是“欢乐女神”。
　　五分钟后，洗手间门呼啦一下被打开，刘萧水淋淋地出现在门口，只穿一条内裤。
　　吴越啊了一声，张大嘴看着他。
　　“怎么，看呆了？”刘萧说，然后问安平，“好看么？”
　　“没……没……”
　　“没看出来？”刘萧走到安平面前，认真地说：“再看看！”
　　“再……看……看……也……也……也……一……样。”安平继续看书。
　　“切！没眼光！”刘萧不屑地甩一下头发上的水，说：“我，刘萧，不论是皮肤、身材还是脸蛋，都是一流的！请欣赏。”
　　“一流？没看到。只看到下流。”吴越扔给他一条浴巾，“快把你那一百多斤肉包起来吧！别让屠夫看到。”
　　刘萧胡乱擦了下身上的水，套上衣服，对吴越努努嘴，说：“怎么样？确定没？我这样的极品，都有人无动于衷，没天理啊！”
　　“你脱了到外面走一圈天理就来了。”吴越接过刘萧递来的浴巾，扔进洗衣机。
　　“别，别！我可不是随便脱的！”刘萧白了他一眼，挨着安平坐下，讨好地问：“对不对，安平？”
　　安平无辜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
　　刘萧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书，说：“别看了。围棋有什么好看的？下棋什么的最没劲了，上班才下。不如明天我们去游泳！”
　　“我……不……不……会。”
　　“我教你！”不会最好！刘萧高兴地想欢呼。
　　安平看向吴越。
　　“我不去。”
　　“别管他！他肯定身材不好，不敢穿泳裤。我们去。”说着，他又往安平身边挪了挪。“对了，你鼻子好了，也该回家了，要不，爸妈该想你了！”
　　“这……”安平又看向吴越。
　　“是啊，住这儿好些天了，叔叔阿姨肯定想你了！再说，也快开学了。”吴越看了安平一眼，很快低下头，他有点不敢看他失落的眼神。
　　“嗯。”安平点点头，不再说话。
　　“来，我帮你收拾东西。”刘萧趁热打铁。
　　“没……没……没……什么……东……东……西。”安平越说越小声。
　　“没东西最好。我送你回去！”刘萧站起来拉安平的手。
　　安平委屈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想支走自己。
　　“走吧，走吧！”刘萧用力把他拉出门，安平只来得及回头看了吴越一眼。
　　吴越觉得应该跟安平说些什么，可人已经让刘萧拉走了。算了，以后再说吧，自己先想想清楚。
　　




第一次亲密接触

　　“为……为……为……”一到楼下，安平就问。
　　“为什么叫你走？想知道吗？”
　　点头。
　　“那就跟我来吧！”刘萧拉着安平往自己宿舍走。
　　“来……来……”
　　“来这里干什么？因为这里说话方便。”不光说话，做什么都比较方便，刘萧打开门。
　　“为……什么？”
　　“因为你不能跟他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他不爱你！”
　　“可……”
　　“可我昨天还在鼓励你是不是？”
　　点头。
　　“我道歉。以前是我不好，我只想让你如愿，没考虑周全。他并不能给你幸福。”
　　“可……他……”
　　“你以为他接受你就会爱你吗？你们认识三十多年了，这么久他都没爱上你，你认为这种可能性大吗？”
　　安平低下头不说话，眼里闪过一抹受伤的神情。
　　“安平……”刘萧知道自己有点残忍，但他没时间，再温温吞吞就要出局了。吴越只要再犹豫两次，准能把自己绕进去，说不定就双宿双飞了！而这个撮合他们双飞的人突然发现自己爱上了其中一个，能不急吗？他伸手揽住安平的肩，说：“对不起。我不是想打击你。只是……决定跟一个男人在一起是件大事，一旦做了，将要面对很多问题，父母你考虑过吗？你会伤他们的心。还有舆论，这些你都想过吗？如果那个人全心全意爱你，这些自然都可以克服，但……吴越他……根本忘不了赵子龙！”
　　“我愿意！”安平坚定而倔犟地看着他。
　　“安平，你和他都做了一辈子的朋友，这样不是挺好的吗？做情侣有什么好？情侣是最不稳定的关系，说散就散了。”
　　“我爱他！”
　　“你对他有欲望吗？”
　　“什……什么？”安平脸红。
　　“你想上他吗？”
　　安平简直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他有点招架不住了。吴越在他心里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他虽然渴望能与他亲密一些，再亲密一些，但在他想象中的亲密接触都是唯美的，象美国大片里男女主角那样深情地接吻，然后在柔和的光线中慢慢变换身体姿势直到基本处于平躺的位置，呈现给观众一个美丽的剪影……然后，就没了。怎么能用这样粗俗的字，摊到桌面上来说！
　　“你想吗？”刘萧紧追不舍。
　　“这……这……有……什么……关……关……系？”
　　“当然有关系。这决定了你对他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性质，是朋友，亲人还是情人。”
　　这还用问？当然是情人！安平很确定。在他的想象中，和吴越接吻是很幸福很陶醉的。当然，现实中的那次因为太紧张而没有体验到什么感觉。如果吴越对他做些什么，他肯定会很激动，并且欣然接受。如果自己要对吴越做些什么，他也曾想过，绝对会柔情万丈，会很愉悦，但重要部位在他的想象中是模糊的。他也接受过性教育，看过G片，并不懵懂。他觉得那些图片那些镜头都很恶心，因为他认为没有感情的性行为只会让人反胃。
　　“安平，”刘萧很自然地把另一只手也放到他肩上，“据我观察，你是喜欢女人的。所以，我认为，你对吴越，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欲望。”
　　“你……胡说！”喜欢女人？安平觉得这简直是对他的侮辱！他喜欢吴越喜欢了十几年！刘萧居然说他喜欢女人？
　　“你喜欢看美女，根本就不是gay。”
　　“我是！”安平急了。他怎么可以不是gay？他要和吴越在一起，必须得是g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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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怎么……证明？”
　　“gay对我这样的帅哥都会有反应的。”刘萧利索地脱下T恤衫，“摸摸看。”他把安平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你……你……你……洗……干净……了……没？都……都……是……汗！”
　　紧张的。别以为经验丰富勾引人就不会紧张，刘萧都紧张到出汗！“哦，我擦擦。”刘萧拿起衣服在前胸后背擦了擦，“摸吧！”他把安平的手重重地按在自己身上。
　　噗哧——安平笑出声来。“没……没……肉。”
　　刘萧白了他一眼：“男人都是这样的！”
　　安平当然知道，他也是男人。他只是觉得把两只手放在这么平的胸口很诡异。不过，吴越另当别论，如果是吴越，不管摸哪里，应该都是很享受的体验。
　　“算了算了，你没经验，换我来！”刘萧一推安平，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跪坐在他腿上。
　　“这……这……”安平觉得这姿势太暧昧，有点不自然起来。
　　刘萧无视他的窘迫，隔着衣服摸他胸口，他已经很热，忍得很难受，不摸对不起自己。
　　“你……你……你怎……么……乱摸！”
　　“开玩笑！怎么是乱摸？这是挑逗，挑逗懂吗？需要技巧的！”先摸哪里后摸哪里，轻重力度和手法都很有讲究，不是一朝一夕能掌握的。
　　“哈哈哈……”安平笑着推他，“你……别……我……我……痒……”
　　刘萧沮丧地收住动作，感情我这么专业的挑逗你当挠痒痒啊？大多数直男胸口都没有快感，刘萧知道，他可以接受有人没被他抚摸到硬，但没法接受有人被他抚摸到笑场。太打击人了！他不信邪地想：你是男人吧？是男人我就有办法让你高 潮！想着手就滑了下去。
　　“啊！”刘萧的手刚触到一个软软的东西，安平就大叫一声跳了起来。两人的脑袋咚的一声撞到一起。
　　“你……”
　　“你……”
　　“你想撞死我啊？”刘萧捂着额头，这家伙脑袋还挺硬！
　　“你……你……没……”
　　“死不了！”
　　“我……我……”安平有点不安。
　　“你撞哪儿了？让我看看！”刘萧在他脑袋上摸来摸去，摸到左上前方时，安平吸了口冷气。“这里吗？”刘萧轻轻地用手碰了碰，然后拨开头发朝那里吹气。
　　“没……事。”
　　“我去拿冰给你敷一下！”他到洗手间拿了条毛巾，从冰箱里倒出冰块包在里面，敷在安平头上。
　　“你……你呢？”
　　“别动，我不着急，先帮你敷一会儿。”
　　“我……我……自己……来。”安平拿住毛巾包。
　　“好吧。”刘萧自己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贴在额头上。
　　“你……怎么……不……不用……冰？”
　　“麻烦。”
　　“哦。”
　　“你要对我负责！”刘萧很严肃，很认真地对安平说。
　　“啊？”
　　“你撞了我，当然要负责！”
　　“怎……怎么……负……责？”
　　“嫁给我！”
　　“啊！”安平又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吓成这样？嫁给我不好吗？”
　　“别……别……开……玩笑！”
　　“好吧，不开玩笑。给你三个选择：一，嫁给我；二，娶我；三，请我吃晚饭。”
　　“晚……饭。”安平松了口气，坐回沙发。
　　“现在离吃晚饭还早着呢，我们来看碟吧？”
　　安平点头。刘萧放了张碟到DVD机里。各位别想歪了，他放的是一部很纯洁很感人的电影，名字叫“导盲犬小Q”。刘萧深知：下决定要果断，行动要迅速，但一定要把握分寸，适可而止。
　　快到晚饭时间，安平拿出手机准备给吴越打电话。
　　“别叫吴越！”刘萧说。
　　“为……为……什么？”
　　“因为这顿晚饭是你请我！一叫他，我又成了可有可无的人，我不愿意！”
　　于是两个头上长包的男人坐在了餐桌边。
　　刘萧拿着菜单一边翻一边问安平喜欢这个吗，喜欢那个吗。菜一上来，才意识到，他点了一桌安平爱吃的菜！他懊恼地想：难道找个爱我的人，点一桌我爱吃的菜的愿望要落空了？
　　但当他看到安平吃得开心的样子，他的心一下就柔了，满了。原来，找一个自己爱的人，点一桌他爱吃的菜，也是很幸福的！看来，有些人注定被呵护，有些人注定要呵护别人。只要开心，谁呵护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吃完饭，刘萧送安平回家，并约他明天去游泳。“男人不会游泳多丢人！暑假没剩几天了，抓紧时间把游泳学会了吧！”他说。
　　游泳！教游泳啊！那豆腐吃的！刘萧喜滋滋地往回走，嘴里唱着：豆腐，豆腐，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目前日更一章，如果一天中第二次在更新榜看到肯定是改错字、抓bug，请无视。




拒绝

　　刘萧空欢喜一个晚上。
　　第二天他收到安平的短信说不来游泳了。刘萧赶紧回一个问为什么。
　　“我的脚不大方便。”安平回。刘萧这才想起来他的脚有点跛，原来这些天的相处中，他直接就把这点给熟视无睹了！
　　其实脚有点跛应该不影响游泳，人家截肢的都能游呢。但考虑到安平可能不愿意把身体的缺陷这样□裸地呈现在众人面前，所以刘萧也没再勉强他。“不如我去找你玩吧？”他发了条短信。
　　“我有点事。”安平拒绝了。
　　“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有空了再给你发短信。”
　　“好吧。”刘萧失望地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还去不去游泳呢？去！吃不成豆腐，去看看豆腐也成。不过游泳池里的豆腐都不入他的眼，刘萧又失望了。安平啊安平，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你脱光，看光，吃光！他暗下决心。
　　如果安平知道他在想什么肯定吓得两腿发抖。但他不知道，所以只是一路小颠小簸，来到吴越门前。
　　他怎么可能不来！想了十几年，盼了十几年，昨天才拉了手，怎么可能凭刘萧三言两语就断了念想？刘萧不让他亲近吴越，他就不会自己行动吗？
　　他扣响了门。
　　“安平。”
　　“越……”安平敏锐地感觉到吴越的一丝不自然，他站着没敢动。
　　“进来。”吴越侧身，声音如三月的春风般温和。
　　安平心里一荡，心跳又快了起来。
　　“坐吧。”吴越说，“喝什么茶？”声音还是很温和，但这样的对白，对于昨天刚刚拉过手的两个人来说，未免太客气也太生分。
　　“随……随便。”安平感觉到气场有点不对，他本是个敏感的人。他局促地握着手，小心翼翼地坐到沙发上。也许刘萧说得没错，做情人，可能真的不适合他们。以前单纯做朋友，毫无希冀的时候，他何曾这样紧张过？
　　一杯绿茶放到安平面前，溢出淡淡的清香。
　　“安平……”吴越坐在一侧的凳子上，艰难地开了口，“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安平看着他，眼睛澄澈透亮。
　　“我……”安平象小动物一样惴惴不安的表情让吴越不忍心说下去，他使劲握一下拳头，下定决心。“我们还是做朋友吧，象以前一样。”他说。
　　安平没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他，眼里水汪汪的，几乎要掉出眼泪来。
　　“我……你……安平，这条路不好走。”
　　“我不怕！”目光是坚定的。
　　“我觉得，你……还是更喜欢女孩……”
　　“不对！”安平觉得自己的血翻腾得厉害，刘萧可以不负责任地胡说八道，吴越怎么能这么说！他明知道自己爱的是他，爱了这么久！“我只喜欢一个人，那就是你！你说是男人还是女人？”安平太激动，身体有点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吴越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没想到一向温和腼腆的安平也有发狠的时候。
　　安平猛地站起来，抱住吴越就吻。生涩而狂野的吻让吴越有一瞬间的恍惚，当初，子龙也是这样的呢！毫无章法的乱啃，那么清晰明了地表达了他的渴望。
　　吴越闭上眼睛，身体渐渐放松，任安平抱着他。当安平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他的唇，吴越轻唤一声：“子龙……”瞬时，两人都僵住。
　　吴越爱赵子龙，安平是知道的，他忘不了赵子龙，安平也很清楚，他甚至有吴越会一辈子想着赵子龙的心理准备。但在激吻后突然听到他喊出别人的名字，安平的心还是扎扎实实痛了一下。他转过头，不让吴越看到他遮不住悲伤的眼睛。
　　“对不起……”吴越轻声说。
　　安平不想听到这三个字，一点都不想！以前，都是吴越强迫那些欺负他的小孩对他说，现在，是吴越在说。安平从来都没觉得这三个字这么刺耳。
　　“安平，对不起！”吴越整理一下心情，说：“我想过了，不管你是不是gay，我都不能和你在一起，这不公平。”
　　“我……我……愿意的……”安平早已没了刚刚的气势。
　　“我不能，对不起。”不知要说多少个对不起才能表达自己的歉意，吴越生平第二次感到如此歉疚。第一次是出柜时面对伤心欲绝的母亲。
　　“越……”安平手心冰凉。
　　“安平，你那么好，应该找一个一心一意爱你的人相伴终生，而不是我……”这个死了心的人。
　　“可……可……”
　　“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对我很好。也因为这样，你忽视了身边很多优秀的人。缘分其实一点都不神秘，不难求，关键在于你愿不愿意放开胸怀去接受。”
　　“你……也是！”安平看着他，“不要为了他封闭了自己的心。” 
　　“我不会，你放心。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越……我……我……我们……” 
　　“我们一辈子都是最好的朋友！”吴越重重点了一下头。
　　“嗯！”他终究，还是不忍心让吴越为难。
　　……
　　安平早早回了家。虽然他们都希望依然是亲密无间的朋友，他们也确实会做一辈子好朋友，但有些事发生过，尴尬就不可避免地存在了。安平没办法再象以前一样赖在吴越那里喝茶、看电视、聊天或者无所事事。
　　第二天，安平一整天都没回刘萧的短信，也没接他的电话。第三天，就在刘萧准备冲到XX大学去找他的时候，安平却主动发来短信。
　　“他拒绝我了。”
　　“你在哪里？我去找你！”刘萧回。
　　于是刘萧几乎天天往XX大学跑，就像当初安平往吴越这里跑一样。
　　安平很苦恼。现在，他都不敢去找吴越。但他一点都不后悔做过的事情。毕竟勇敢地牵过他的手，吻过他，有过一段朝夕相处的日子……可以在以后的日子里细细品味。
　　刘萧又为他出谋划策了。“安平，你现在怎么不去找吴越了？是不是觉得怕尴尬？”
　　“嗯。”
　　“我有一个办法让你们不尴尬。”
　　“什……什……么办……法？”安平一下子有了精神。
　　“你交个男朋友。”
　　“啊？”
　　“你交了男朋友，过得开心，他的歉疚自然就少了，顾虑也少了。这样不就好了？”
　　“可……”
　　“可你没有合适的人选是吧？没关系，我可以暂时假扮你的男朋友！”原来如此！刘萧自然不会傻到又把安平推到吴越身边。
　　“我……”
　　“来吧，牵牵手适应一下。”刘萧说。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比较忙，更得少一些，周末补偿吧。
这个坑应该很快就能填好了，先谢谢各位的支持。




父亲

　　开学没几天，吴越的亲舅舅，他的导师，被查出肺癌晚期。老人住在医院，吴越每天去陪他一会儿。
　　吴越的母亲和妹妹吴因也赶来了。病榻前，年过半百的母亲一时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湿了眼睛。老人笑着摸摸她的头，说：
　　“丫头……都这岁数了，怎么还看不透？”
　　“哥……”这看不看得透是一回事，想不想得开又是另一回事。看着至亲的人疾病缠身，将不久于世，谁能云淡风清？
　　“丫头，别难过。大哥这辈子虽未大富大贵、飞黄腾达，但也过得颇自得。世人或为三餐所累，或为名利牵绊，我能一辈子衣食无忧，从事自己喜欢的事业，研究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已经很幸运！这副老旧的皮囊弃了就弃了，没什么舍不得。”
　　“哥，你倒看得开。我是俗人，没你洒脱……”
　　“不管俗不俗，人在岁月面前都是平等的。这时间，都让我年轻时偷来用了，也怨不得身体不争气。好在想做的事情都尝试过，虽受能力和运气所限，不可能都成功，但努力过，就不甚遗憾。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成就，没做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也没做大奸大恶之事，唯一对不起的人，是高中的端木老师。那时候不懂事，跟着别人批他、斗他，唉……端木老师多好一个人啊，总是那么温和地对我们笑……结果，被我们这群狼心狗肺的兔崽子斗得腰都直不起来啊！”老人眼里升起雾气，他抬眼望前面的白墙，眼神迷离。
　　这么多年，他总也忘不了那天亲手把“反革命”的牌子挂在老师脖子上的时候老师看他的眼神。短短几秒钟的对视，让年轻时的他心沉得不能再沉。他看不出老师眼里是什么，只觉得胸口很闷。于是他跑掉了，以后再也没去批斗过任何人，整天躲在家里看书。做了几年工人，国家恢复高考，他考上了。去大学报到之前，他去学校找过端木老师，但已物是人非。后来，他离开家乡，再后来，成家了，再后来，事业有成了……但老师看他那眼神，依然清晰地在他记忆里徘徊。
　　“小越，小因，这人啊，不管为了什么，都不能做亏心事！害了人，一辈子都不安心呐！如果我现在还有什么放不下，就是他……如果能找到他，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我也就……可以瞑目了。”其实他本不必如此自责，那些事，追根究底是那个时代造成的错误，他也是被上位者误导和蒙蔽的。况且他本性善良，并未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但他却自责了一辈子！不知是否因为端木老师看他的那一眼。
　　吴越从来没见舅舅这么伤感过。“舅舅，您找过他吗？”
　　“以前因为做了亏心事，怕见到他。后来再去找，就找不到了。自从到了这个城市，就断了要找他的念头。可这临了，还是放不下。”老人叹气。
　　“舅舅，您有端木老师的照片吗？”或许可以利用网络帮他找找看。
　　“没有。”老人摇摇头，“我可以给你画张像！”
　　“好！”吴越到护士办公室借来纸和笔。
　　老人把白纸垫在一本《国家地理》合订本上，沉思片刻，然后毫不犹豫地画下了第一笔。五六分钟，轮廓出来了，是一个俊秀的年轻人。老人再作润饰，十分钟后一双悲伤的眼睛跃然纸上。
　　吴越诧异于纸上之人被画得如此传神。舅舅一口气画完，未作任何修改，恐怕是早已熟稔于心。
　　“这么年轻？”吴因问。
　　“秦老师只比我们大了八九岁，当时，也就二十六七的样子。”老人似是沉湎在往事中。
　　“现在也该有七十多了吧？”
　　“是啊……”
　　“舅舅，再告诉我一些关于他的事情吧，好找一点。”吴越说。
　　“他叫端木修，跟小越差不多高，脸色有点苍白……不爱说话，喜欢看着我……看着人微笑……他素描画得很好……”老人长叹一声，“其实我前几天已经让小桐（舅舅的女儿，吴越的表妹。舅舅比妈妈大五岁，但因为上大学、出国深造，所以很晚才成家，小桐比吴越小了许多）去找了，如果你有空，就帮我留意一下。”
　　“好！”吴越点头。
　　想起往事，老人有点疲惫。吴越他们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让他好好休息。
　　回到家里，妈妈张罗着去买菜做饭。儿子整天吃食堂，妈妈心疼，她住这儿的几天要给他补一补。
　　妹妹无所事事，拉着吴越在校园里散步。
　　“在学校工作真好！”吴因羡慕地说，“环境好，又自由，还受人尊敬。哪象我，混个小公务员，前途惨淡，每天要看领导脸色，还要被全国人民骂！”
　　“骂骂有什么关系，不喜欢听别去网上看就行了。再说，骂归骂，还不是有铺天盖地的人想考公务员？”
　　吴因也就是随口发发牢骚，这么轻松稳定的工作，现在上哪儿找去？幸亏父亲当时很有远见地阻止她去外企工作，还花了好多钱，托了很多人把她弄进政府机关。
　　“对了，哥，你也该回家去看看爸了！”
　　“那也得他让我回才行啊！”
　　“你在等他低头呐？你知道他的脾气，这可能吗？”
　　吴越沉默。老头子脾气倔得很，在家又说一不二惯了，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妥协。
　　“其实爸爸很爱我们……”
　　“他更爱自己的面子。”
　　“哥哥，你偏激了。他只是不会表达而已。”
　　“可他的要求，我做不到。”
　　“死心眼！谁让你真做了？你口头上应承他一下会死啊？”
　　“你是说让我骗骗他？”这个妹妹从小就精灵古怪，逃课、赖作业，无所不能，没想到越大越出息。
　　“老人要哄的！”
　　“嗯。”吴越想，爸爸从小偏爱妹妹不是没道理。“我要答应了，他就会让我去相亲！”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就当见网友好了，见完面找个理由推了。你这样的智商，总不会编个理由都不会吧？”
　　“哦！”原来，事情是要这样处理的！
　　“你别倔了。不管对外人还是对家里人，做事情，总是圆滑一点好，不伤感情。”
　　吴越觉得妹妹象个长辈一样在教育他。难道自己在学校待的时间太长，人都待傻了？
　　“爸爸年纪大了……”
　　是啊，吴越又想起舅舅，不免有点伤感。岁月不绕人，父亲，老了吧？自从出来上学，见父亲的次数就寥寥无几，这些年，还堵着一口气不回家……当真是太不孝！
　　“还记得小时候吗？”吴因说，“爸爸出差回来只会给我们带两种礼物：松子糖和弹子糖。”
　　经历了长期物资匮乏的年月，在父亲概念里，给孩子吃的零食只有这两种，十几年都没有改变。吴越记得。
　　“后来我们长大了，会自己买巧克力、鱼片干什么的，再也不喜欢吃他买的弹子糖了……”
　　但爸爸出差回来还是给他们带这两样。吴越也记得。
　　“再后来，商场都没弹子糖和松子糖卖了，他……就不知道该买什么了。买了几次东西没人吃，就不买了……”
　　父亲出差再也不带礼物回来，小吴越和小吴因也不失望，反正他们长大了，要什么自己都会去买。只是不知道父亲当时会不会有点失落？
　　“知道吗？上星期，爸爸给我买礼物了。”
　　“哦？什么？”
　　“贴纸，我们小时候玩的那种，不过要漂亮些。”吴因记得那天她下班回家，爸爸兴冲冲地拿着两张花花绿绿的纸说：“囡囡，你看这是什么？我今天路过学校门口，看到很多小孩在买。喏，这张都是小动物，给你……这张是机器人，给你哥……”
　　“嗯，他总把你当小孩……”虽然父亲总是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他们，但对吴因，他还是和颜悦色的。
　　“你也有一张，他藏着呢。”
　　“哦……”吴越没想到自己也有。是那种贴纸吗？小时候贴在书上、课桌上和同学衣服上的贴纸？他嘴角上扬，心里却涩涩的。
　　是该回去了，就今年寒假吧。
　　




碰撞

　　一年一度的体检开始了，生物所又笼罩在紧张气氛中。倒不是老师们怕抽血，怕医生乱摸。原因是所里有一个老师带着三个学生，一直在研究EB病毒，而去年有两个老师被查出来EB病毒阳性！
　　EB病毒是什么呢？说了也听不懂。反正，它就是那种会让人得鼻咽癌的病毒。尤其对本地人而言，这种病毒相当凶险。虽然研究人员都受过严格的训练，但一不小心污染环境的事情还是会发生的。
　　一年过去了，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倒霉地被感染呢？生物所员工一个个怀着忐忑的心情去抽了血。
　　吴越抽完血去做B超。医生说他左肾错构瘤1X1cm，如果没什么不适可以不管。这个瘤已经长了几年，并不碍事，他没放在心上。接着又被几个医生这里摸摸，那里敲敲，再用醋熏了熏，终于检完了。
　　早晨因为要验血所以没吃早饭，饿得心发慌，吴越赶紧去食堂吃早饭。吃完就去办公室上网，他惦记着舅舅托他找人的事。
　　他在几个论坛发了找人的贴，几天过去了，看热闹的挺多，但没人提供线索。几十年前的事，几十年前的人，要找还真不容易。
　　吴越打开帖子，浏览一下回复，突然一行令人激动的文字跃入眼帘：端木修？不知道是不是我们家隔壁的端木老师。
　　吴越赶紧往下看：小时候我们家隔壁住了个男的，长得很好看，人也很和气，还经常给我糖吃，邻居都叫他端木老师。看画像，感觉有点像，但我已经记不清了。回帖的是一个叫“非天”的网友。
　　吴越回了句：您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对方很快就回复了：哪知道啊！那时我还扎两小辫子跳皮筋呢，现在我女儿都上大学了！
　　吴越：能麻烦您帮我问问邻居吗？
　　非天：老屋拆迁很多年了，老邻居也都找不到了。
　　吴越：哦……
　　非天：对了！我可以去问问我妈！还可以让她来看看画像到底是不是！啊呀，我简直太聪明了！
　　非天：等着我……
　　吴越一边检查其他的帖子一边等。半个小时，非天就回来了。
　　非天：我妈说了，是很象。应该就是！
　　吴越：你妈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非天：不知道。文革的时候他因为写了什么敏感的东西被批斗，为了不连累家里人和她们划清了界限，住在校办工厂。文革结束也没搬回来，后来听说出了点事，然后就不见人了。
　　吴越：知道什么事吗？
　　非天：都是传闻，不知道是真是假。据说一个追求他的女老师在他住的地方发现很多素描，都是一个男孩子，还有裸体的，然后他就倒霉了。学校里都传他是变态，流氓，是同性恋……后来他就不见了。
　　旁观者1：嘿嘿，没想到，那时候的人就有这样的觉悟！
　　旁观者2：学校不一样，那么多文化人，什么书没读过？知识再少，断袖、龙阳总是知道的。而且，知识分子都很阴，不声不响就能玩死人！
　　旁观者3：楼上的傻B，知识分子怎么惹你了？
　　……开始掐架，吴越不想看。他打了一行：非天，你妈妈能联系到他家里人吗？
　　非天：不好意思，早就没联系了，也不知道现在在哪儿。不过我妈说会帮你去问问别人。给我个联系方式吧，如果问到，我就联系你。
　　吴越给他留了QQ。
　　临近下班时间，刘萧来找他。“吴越，那个……今天安平过来了，一起去吃晚饭吗？”
　　“好啊！”吴越看看他，感觉他有点不情愿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那安平来了我来叫你！”说完，他看了吴越两眼，意味不明。
　　“好。”吴越应承。是该一起吃个饭了，好长时间没见到安平，连隔壁的刘萧，见面的时间也很少。这段时间太忙，忽略了朋友。
　　再次面对吴越，安平竟然真的没有感到尴尬。原因是刘萧也在。刘萧在，安平就紧张，他必须得全神贯注地提防刘萧的咸猪手（方言，表示不规矩的手，乱摸的手）。那天脑子进水，没有断然拒绝刘萧假装男朋友的建议，甚至还很感激他为自己做出牺牲。没几天，他就知道自己惹“祸”上身了。
　　刘萧时不时给他发个短信；每天至少一通电话（基本都是刘萧在说）；差不多隔天来找他一次……每次来，都会做些让安平脸红心跳的事情。比如摸摸头，拍拍脸，刮一下鼻子……虽然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动作，但对安平来说已经有点不好消化。毕竟这么多年，他未曾跟吴越以外的男人如此亲近过。
　　还有更过分的。有事没事，刘萧总要牵着他的手。每次安平表示不愿意，刘萧就会一本正经地说：演戏就要演得逼真。现在不练练，等到需要时就演不好了！
　　安平没有恋爱经验，但不傻。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刘萧在假公济私。就象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吴越不爱他一样。他完全可以揭露刘萧的色狼本质，然后义正词严地拒绝他。但那种被爱，被呵护的感觉实在太好，他有点舍不得。他自私地希望能什么都不管，先享受几天。
　　刘萧的呵护和吴越的照顾给他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吴越照顾他，保护他，是一种习惯了的责任。他体贴，周到，但又无时无刻不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对他的好会被误会。被吴越照顾着，安平觉得很幸福，很满足，但总渗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刘萧的呵护目的性很强。他想尽一切办法、利用任何一个可利用的机会来亲近安平。虽然他给安平一种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的感觉，但也时时刻刻流露出真心实意的爱护。这是正常人对喜爱之物的正常反应：欲得之，欲护之。他的呵护会让安平很紧张，但也有那么一点点贪恋。
　　安平并不讨厌刘萧，甚至还颇有好感。但他爱吴越爱得太久、太苦，如同背负了一道符咒，以至于他从未想过——其他人也是可以爱的。
　　如果没有人强势地把那道符咒揭去，恐怕他会背负一辈子。
　　一顿饭吃下来，吴越就知道自己先前看刘萧有点不愿意的样子并非错觉。他肯定不愿意自己见安平，因为他在追他！
　　刘萧送安平回家，吴越在他宿舍楼底下等他。刘萧刚走到门口，就被吴越拦住了。
　　“你为什么去招惹安平？”吴越口气不善。
　　“我喜欢他。”刘萧无所畏惧。
　　“他是直的，你不要害他！”吴越是真的为安平好。
　　“已经弯了。”刘萧满不在乎。直或弯很重要吗？比两个人相亲相爱还重要吗？
　　吴越噎了口气，他怎么也想不到刘萧的动作这么快，他更想不到，“弯了”只是刘萧的美好愿望而已。“你！”吴越气结，“你最好离他远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你好象对我有成见。”刘萧挑眉看他。
　　“你不坏，我不讨厌你。但你太花！安平很单纯，你会伤害他！”吴越说出忧虑。
　　“伤害他的，好象是你。”刘萧道出实情。
　　“……这是我的错，但我不允许你再伤害他一次！”吴越护犊。
　　“吴越，他已经成年很久了！”刘萧不屑。
　　“不管他多大，只要他是安平，我就有责任保护他！”吴越郑重申明。
　　小时候，妈妈总对他说：“小越，安平脚不好。你多帮着他点，别让坏孩子欺负他！”安平妈妈也对他说：“小越，我们家安平脚不好，说话也不利索，在学校里，你帮我照顾着点……”保护安平，已成了他的习惯。
　　“吴越，你有没有想过，你保护得过分了？你，还有其他人，把他圈在你们的保护圈里，他看似生活得很幸福很顺利，其实他的人生是不完整的。缺少与其他人的交集，缺少一个男人成熟必经的历练。他与人交往的时候为什么一直口吃？而专注的时候、愤怒的时候甚至恍惚的时候都很正常？起因可能是儿时的自卑感。但这么多年，你们都没有给他机会纠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为他打架，他是否会自己反击？我想，他会的。他一点都不软弱，相反，很坚强！这么多年，你无视他的感情，他哭哭啼啼了吗？歇斯底里了吗？没吧？他照样读书、工作，生活得很好。他是很坚韧的，认识三十多年了，你没看出来吗？”刘萧据理力辩。
　　“我……”吴越无语。他从来没想那么多，在他眼里，安平是小弟弟，身有残疾，他有责任保护他。难道自己无意中剥夺了他正常生活的权利吗？
　　“你不用担心。他不象你想的那么脆弱，我也不象你想的那么花。”刘萧安抚，“我是交过很多男朋友，而且都处不长。但相处是两个人的事，不能全怪我！”刘萧顿了顿，“要怪，也只能怪我遇人不淑。而安平，不是那么薄幸的人，我对他有信心！”
　　“你……保证不会伤害他？”
　　“我保证我现在很爱他，爱到可以象你对赵子龙一样，吃饭的时候心甘情愿点一桌他爱吃的菜。至于以后的相处，我也很乐观（当然，要安平愿意给他相处的机会才行），万一发生什么不和谐的事情，我想，不劳您动手，他会收拾我的。”
　　刘萧当然不可能给一个天长地久的保证，即使说了也没人信。谁也没法保证将来会怎么样，吴越明白，他只是太关心，所以明知幼稚还是要问。其实将来怎样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快乐就行。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出门被车撞，穿越到哪朝哪代去。
　　“那你……休息吧。”吴越对刘萧说。然后转身离开。
　　吴越低着头在黑漆漆的校园里走着，直觉地感到有必要反省一下自己的上半辈子。他伤害了养育自己的父母、伤害了爱自己的安平、伤害了无辜的秦燕妮、孤孤单单、沦为单位同事的笑料……简直就是一团糟。而他一直以为做得很好的一件事——保护安平，也被刘萧否定。
　　吴越想，照这样过下去，等到即将离开人世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在修文，所以锁了。




端木老师

　　体检结果出来了。EB病毒没有攻克所里其他人。大家松了口气。但有三个老师却接到了让人忐忑不安的复检通知。有消息灵通人士打听到，他们三个都被怀疑得了白血病！这下生物所炸开了锅。
　　这么一个几十个员工的小单位，一下有三个人得了白血病！这不是小事。领导立刻展开了调查，矛头直指顶搂同位素实验室。
　　经过几天的调查，基本可以肯定是同位素实验室的试剂污染了环境。至于是谁不小心或故意泄漏了有害物质，不管怎么谈话、威胁，都查不出来。
　　事情很快又在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同位素实验室负责人被记大过，严老大也被校长私底下严重警告。
　　吴越没太在意，在决定做这行之前，他就有心里准备。毕竟每天要接触那么多致癌物、细菌、病毒……太在意了，还敢做事情吗？他记得最牢的是舅舅说过的一句话：回家第一件事——洗澡换衣服，别把有毒的东西带给家里人！
　　在别人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他一直守在电脑前顶自己的寻人贴，等非天的消息。终于等到小企鹅一闪一闪，对话框里出现的却是：对不起，问不到什么东西。如果以后有她们的消息，我再联系你。
　　吴越头疼了。舅舅的身体日渐虚弱，对寻找端木老师也逐渐执着起来。他时常对着端木老师的画像发呆，叹气。一见到小桐、吴越就追着问进展。
　　吴越正思忖着是不是要回一趟无锡，到端木老师曾经任教的学校去打听打听，表妹小桐打电话来了：
　　“吴越，我找到端木老师了！”
　　这个让舅舅负疚一生的端木老师，竟然就在这个城市！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多年！
　　小桐和吴越陪着舅舅来到一栋三层的小楼前。这里是城中村——本地人无规划自建的楼房。一栋连着一栋，一排挨着一排，两排楼之间的巷子很窄，仅容两人两车（自行车）通过；二楼三楼的防盗网都突出窗户一大截，对着的防盗网几乎要碰到一起；阳光只能照到最高层的窗户；两个防盗网之间扯着线、架着竹竿，用来凉衣服；在小巷里穿行的人伸手就能触到二楼挂着的衣裤。
　　舅舅颤抖着手扣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你们找谁？”他问。
　　“请问，端木老师住在这里吗？”舅舅问。
　　“端木老师？哦，你说端木老板吧？”
　　“嗯……是。”舅舅愣了下。
　　“在后面看店呢！进来吧。”
　　三个人跟着年轻人进了屋。屋里很暗，比外面凉快许多。走过一个厅一个楼梯间，并排两个小门。年轻人推开其中一扇，叫了声：“老板，有人找！”然后退到一边，让他们三人过去。
　　吴越搀着舅舅，发现他浑身抖得厉害。
　　小门另一边，是个便利店，一位清瘦的老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头发灰白。
　　“老师……”舅舅轻轻叫了一声。
　　老人疑惑地转过头看他，然后——张大了嘴，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扶着椅子颤巍巍地站起来，嗓子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噜一声，随即湿了眼睛。
　　“小鸿，是你吗？”舅舅名叫周广鸿。
　　“老师！”舅舅放开吴越，上前扶住端木老师，“老师，您的腰……”老人弯着腰，似乎站不直。
　　“不碍事……不碍事。” 他有点激动，紧紧地抓住舅舅的手臂。
　　他们相互看着对方脸上的皱纹、灰白头发……时间在他们之间静静地流淌。在眼泪涌进眼眶，笑意浮上嘴角的时候，四十多年已流淌而过。他们相视一笑，两双手握在一起。仿佛完成了人生一大心愿，舅舅露出释然的、满足的笑容。而端木老师，则慈爱地看着他，眼里还有不加掩饰的宠溺。
　　舅舅没有道歉，他知道，老师不会怪他，从来都没怪过他。
　　或许老师的那个眼神，他是懂的。只是不敢面对。在生命即将流逝之前，他终于承认了自己的懦弱。
　　“我们到前厅去坐吧，这里太小。”端木老师定了定神，去关了店门，把他们带到前厅，刚刚那个年轻人给他们端来四杯茶。
　　“谢谢。”端木老师朝他颔首。
　　“老师，这些年，您过得好吗？”
　　“好。”老师微笑，依然慈爱地看着舅舅，“你呢？”
　　舅舅点点头。
　　“老师，刚刚那个年轻人，是你儿子吗？”
　　“他是房客。”老师顿一下，说：“我的女儿，叫燕妮。她很可爱，可乖，很爱我。”而且，她和你长得很象。
　　“他们是你的孩子吗？”老师看向吴越和小桐。
　　“他是我外甥，她是我女儿。”
　　“哦……”老师又看了吴越两眼。
　　两位老人聊起了各自的生活，谁都没有提那段荒唐的、害人无数的往事。
　　端木老师离开家乡后，来到这个城市，他母亲的故乡。他不会说本地话，又在批斗的时候伤了腰，所以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只能摆个小摊勉强度日，晚上就住在表姨家阁楼上。表妹读完大学回来，他们就结了婚。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他很爱她的女儿。他们开了个小店，表妹在国营大厂上班，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他说：结婚可以，但不能同房。表妹以后有了心上人随时可以离婚。
　　于是他有了妻子，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他很爱她的女儿。他开了个小店，表妹在国营大厂上班，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吴越和小桐听两位老人缓缓诉说自己的经历，感慨万分。几十年的人生，不管你受过多少苦，有过多少荣耀，概括起来，也就寥寥数语。
　　唏嘘之时，门被人推开，一个颇有气质的老太太走了进来。
　　“端木，谁来了？”
　　“秀容，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端木老师朝老太太招手，“这位是周广鸿，我以前的学生。这位是秦秀容，我妻子。”
　　期待中的寒暄、握手并没有发生。周广鸿和秦秀容怔怔地站着，看着对方。
　　半响，秦秀容转过头对端木老师说：“端木哥哥，他是燕妮的亲生父亲。”
　　这无异于一声惊雷。周广鸿没想到自己还有个女儿；小桐没想到会有个姐姐；端木修没想到自己疼爱的女儿，居然是小鸿的亲生女儿，虽然他们长得很象；而吴越，是受震动最大的人。她叫燕妮，她妈妈姓秦，她的亲生父亲是舅舅！而就在刚才，端木老师还多看了他两眼！她，不会是秦燕妮吧？
　　他们接下来的谈话更加重了他的怀疑。
　　他们的燕妮，今年元旦结婚了，刚生了一个孩子，叫赵永康！说起孩子，秦秀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
　　“秀容，我可以……见见燕妮吗？”周广鸿小心翼翼地问。
　　“我不想让燕妮知道。如果你真的很想见她，过些天我把她叫回来，你以端木学生的名义来吃个饭吧。”
　　秦秀容扶着端木修目送他们离开。端木深深地看着那人的背影，眼里尽是无奈的柔情。这种眼神，秦秀容见过，那是二十几年前，端木看着一支老旧的铅笔的眼神，当时，他还对着那支笔低低叫了声：小红……后来，调皮的小燕妮不知从哪里翻出这支铅笔，又不知被她丢到哪里不见了。端木还找了很久，没找到。他没有责怪燕妮，只是拍拍她的小脸蛋，摇了摇头，说了句：天意。
　　小红……小红？难道是小鸿！秦秀容吓了一跳。她知道端木心里有一个人，当初答应母亲娶她，是为了把她从难堪中解救出来。当时她毕业回来后发现怀了孕，而分手的恋人已经公派出国，杳无音信。眼看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母亲无计可施，恳求端木娶了她。端木说：“结婚可以，但不能同房。表妹以后有了心上人随时可以离婚。”她本来极不情愿嫁给身有残疾的端木，但婚后日日夜夜的相处，让她心里渐渐容不下别的男人了。端木温和宽容，对她很体贴，对燕妮非常宠爱。秦秀容还记得她第一次吻他的时候，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很可爱。他对她或许没有身体上的渴望，但他是爱她的，从不让她受委屈。
　　“端木哥哥，你心里的人，是他吗？”
　　端木点点头。他怎么也想不到，小鸿就是秀容那个有缘无分的初恋情人、燕妮的亲生父亲。他注定只能在一旁看他，却有他的女儿承欢膝下。这难道是老天给他的补偿吗？缘分，有的时候还真有点琢磨不透。
　　“秀容，你……还想着他吗？”
　　秦秀容看了他一眼，说：“端木哥哥，你知道的，这些年，我心里只有燕妮和你！”
　　端木朝她笑笑，揉揉她的头发说：“我知道。你和燕妮，也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
　　两位老人偎依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屋。门吱呀一声关上，本就不大强的光线被挡在门外。
　　周广鸿去见了燕妮，小桐一个人陪着他。吴越不敢去。
　　吴越的生活进入了无波无澜的沉寂期。
　　寒假，吴越回了一趟老家。迎接他的不是扫帚，而是父亲站在机场出口伸长脖子朝人群张望的样子。
　　




偶遇

　　平常人的一生就似一潭池水，绝少惊涛骇浪，却也平静不得多时。
　　一天晚上，吴越正在操作台边忙碌，后背突然一阵胀痛。之后就一直断断续续地疼。他到校医院检查，医生说他的左肾错构瘤虽然不大，但位置长得不好，最好手术切除。
　　手术是件大事，吴越转到学校合作医院中最大的一家复查。仔细的检查过后，医生给他分析了手术的利弊，最后他决定进行手术。预约好入院和手术时间，他想，反正没心情做事，不如去陪陪舅舅吧。
　　刚走出门诊大楼，他就看到迎面走来的赵子龙和他母亲。
　　吴越呆立在原地，心隐隐地疼起来。子龙，他的子龙，怎么会这么憔悴，这么瘦！
　　“子龙……”他叫他。
　　赵子龙的母亲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哼了声。赵子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
　　子龙……吴越转过身去看他，想叫，没叫出声来。
　　吴越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满脑子都是赵子龙疲惫的神色和瘦得凹陷的眼眶。子龙，子龙……你怎么了？
　　吴越一路胡思乱想着来到舅舅的病房。舅舅在看书。
　　“小越，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过几天要动手术切个错构瘤，有点紧张。”
　　“这种手术应该不复杂，别紧张。”
　　“嗯。我给你削个苹果吧。”吴越随手拿了个苹果削皮。
　　“小越，你心不在焉的，小心切到手！”舅舅看他削皮看得心一跳一跳。
　　“舅舅，燕妮……跟她母亲姓吗？”吴越把苹果递给他。
　　“是啊，叫秦燕妮。”舅舅露出笑容，“小越，你不知道，燕妮和你长得还真有点象呢！”
　　“哦。”
　　“见到他丈夫了吗？”
　　“没。听说很忙。但他名字挺有意思，你猜猜叫什么？”
　　“什么？”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叫赵子龙！我敢保证，他父亲或者母亲很喜欢看三国，而且还非常喜欢赵云。”
　　“嗯。”
　　“小越，你好象情绪有点低落？”
　　“是吗？舅舅，你躺久了，我帮你按摩一下吧？”
　　“好啊，不过得轻点，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吴越帮舅舅捏捏肩膀，按摩按摩背部和腿部肌肉。老人趴着享受小辈的孝心，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吴越给他盖上被子，关上门离开。
　　回到学校已是晚饭时间，他打了个电话给刘萧：“有空吗？陪我喝酒！”
　　刘萧居然真的有空。因为安平出差了。
　　“我今天见到子龙了。”
　　“一个城市，见到也很正常。”
　　“他瘦了。”
　　“现在流行。”
　　“很瘦，很瘦……”
　　“减肥过度。”
　　“他怎么能这么瘦！脸上都没肉了。”吴越的心又开始隐隐的疼，跟着那错构瘤一起，疼得此起彼伏。
　　“科技发达，想瘦哪就瘦哪。”
　　“他怎么了……”吴越拿着酒杯，没喝。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忘了喝酒。
　　“搞错剂量了！”
　　“他就会让我难受……”
　　“你喜欢丰满的？”
　　“我该怎么办？”吴越茫然地抬头看刘萧，似乎才想起来有这个人存在。
　　“我帮你介绍个？”
　　……
　　一个小时之后，吴越拖着刘萧走出了酒吧。
　　第二天，吴越跑到赵子龙公司下面等他。六点零五分，赵子龙出现在写字楼门口。
　　“子龙！”吴越叫他。
　　“你来干什么？”赵子龙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语气生硬。
　　“子龙，你怎么了？怎么会这么瘦？生病了吗？”
　　“你发过的誓，别忘了。”其实他不是在意那毒誓，而是怨恨那个吻。
　　“赵子龙！我问你怎么了！”吴越提高声音。
　　“不用你管！”赵子龙的声音一向都比他高。
　　两个人隔着两米面对面站着，脸色冷峻。路人从他们身边走过，看得一眼就匆匆躲开，生怕这两个笼罩着怒气、怨气和焦虑的男人一言不合动起手来会殃及池鱼。
　　“你走吧，不要来烦我！”赵子龙看着人行道上的格子砖。
　　“子龙，你恨我？为什么？因为安平吗？”吴越看着他，“你跟秦燕妮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恨你？”
　　赵子龙盯着砖缝里长出来的一棵小草，没有说话。他知道是自己背叛在先，没有理由去责备吴越，但他还是怨他！他把他所有的依恋，所有的想念，所有的……爱，都揉碎，扔掉了。现在，还跑到他面前来施舍一点同情和关心。
　　“子龙……你太自私。”
　　他知道。他也恨自己，恨得要死。都是他的错，他自己先放弃。第一次约秦燕妮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会失去什么，但他还是约了。其实……他从未想过要天长地久，甚至一直想逃。直到真正逃出来，才发现自己陷得太深，输得太惨。
　　“子龙……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说了不用你管。你怎么还不走？”
　　赵子龙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象极了一个闹别扭、耍脾气的小情人。
　　通常情况下，一对闹别扭的恋人的经典对白是这样的：
　　男：对不起，请原谅我。
　　女：你走！我不想再见到你！
　　男：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女：不想听！（捂住耳朵。捂住耳朵就听不见了吗？）
　　男：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
　　女：我信不过你！
　　男：真的！
　　女：我不信。你走！别烦我！
　　……
　　女的一再赶男的走，男的就是不走。女的再三强调不想见到男的，为什么自己不走呢？因为这只是个别扭。最终还是会前嫌尽释，亲亲小嘴儿，和好如初。
　　赵子龙却没这样的好运气。他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说着让吴越走的话，手机响了。
　　“子龙，你快来，康儿体温又高了！”
　　赵子龙看了吴越一眼，什么都没说，伸手拦了辆车就走了。
　　他赶到医院，康儿已经睡着了，额头上插着输液的针头。燕妮眼圈红红的，母亲满脸忧虑。
　　“怎么了？”他问。康儿前几天发烧住院，昨天烧基本退了，本以为今天可以出院。
　　“医生说可能又感染了其他的病菌。”燕妮轻轻摸着儿子的小脚，淡淡地说。
　　赵子龙知道，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包含了多少心酸！出生第二天，康儿就因为打疫苗反应过度而住院。后来，大大小小的感染不知道有过多少次，长到六个月，有一大半时间是在医院里度过的。他和燕妮，不知道有多久没睡过囫囵觉了。
　　输了液，体温又降下去一点。秦燕妮留下陪夜，赵子龙和母亲回家。老太太年纪大了，不能过度操劳，他们从来不让她在医院过夜。赵子龙回家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为了给儿子攒钱治病，他接了些私活，每天晚上画设计图画到三四点钟。
　　虽然赵子龙很小就没了父亲，但母亲家底很好，工作轻松，收入也不低，他长到这么大，从没吃过这样的苦。光累一点或许还扛得住，但他还每天生活在自责和恐惧中，很快就瘦得脱了形。他没有一天不害怕孩子会离他而去。他认为，是他害了孩子，如果不是他对不起燕妮，害她怀孕的时候心情不好，孩子或许就不会得病。
　　在疲惫之极，倒在床上，进入沉睡状态的前几分钟，赵子龙总是会想起吴越。吴越会帮他买早饭；累的时候会帮他按摩；消沉的时候会开导他；难过的时候会安慰他；会叫他慢点吃；会让他早点睡……会说：有什么事，一定要先想到我。他是想到他了，有事没事都会想。但想有什么用？他已经有了安平，不要他了。
　　他实在太累，累到没力气思考任何事情。但即使这样，他还是本能地怨恨着、抗拒着吴越。因为他在吴越那里丢了太宝贵的东西——生活的希望和激情。
　　




先天性胸腺发育不全

　　周广鸿住在学校附近一家三甲医院。单人病房干净整洁，无人打扰。他和吴越各拿着一本书坐在窗边翻阅。窗外的霞光照得屋里透红。
　　“小越，你已经半天没翻书了。有心事？”
　　“啊？我……嗯，那个……没事。”吴越来了半个小时，一直心神恍惚。他在想赵子龙。赵子龙对他的冷淡和抗拒，他知道原因，但不想解释。他曾经屈从于情感，放任自己做了自己都不齿的事情，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女孩。退一万步想，即使他可以自私一点不管别人的感受，即使赵子龙可以瞒得天衣无缝，他们也不可能再有什么暧昧不清的关系，因为那个“别人”是他的表妹，是舅舅的亲生女儿。而舅舅，在他生命里的重要性，绝不亚于父亲。所以，让误会存在着更好。免得哪天赵子龙来找他，他又无法拒绝。
　　他不会再犯错。但也无法看着赵子龙受罪。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在半年多时间里瘦成那样！颧骨高了，眼眶凹了，连脸颊都陷下去了。如果不是至亲密的人，恐怕都认不出来。到底出了什么事？病了吗？吴越想，既然子龙不肯说，是不是应该跟踪他试试？
　　“小越！你这几天一直不对劲，到底有什么事？”
　　“都是工作上的小事，我会搞定的。”难道告诉舅舅自己在为他女婿瘦了这件事烦恼？
　　“那就好。”周广鸿拍拍他的肩说：“你是个好孩子，从小就懂事。但有一点，我很不赞同：你遇到事情，都一个人扛着。要知道，你并不是一个人！你有妈妈、爸爸、妹妹，他们都很爱你；你还有舅舅，舅妈，表妹……我们都愿意为你分担。你别以为男人就要头顶着天，脚踩着地，把什么事情都扛下来。我们谁都没那么坚强没那么能干，都需要家人、朋友的关心、支持和帮助。”
　　“我知道了，老师。”接受教诲的时候，吴越习惯性地叫周广鸿老师。老师教过他很多东西：怎么做实验，怎么写论文，怎么处理人际关系，怎么自律……这次，教导无效。
　　“唉，你啊，别太要强，别太为难自己。”
　　“好。”
　　“哦，给我倒杯水吧，有点渴了。”
　　吴越从饮水机里放了点温水端给舅舅。老人接过喝了口，说：“都快七点了，你舅妈和小桐还不来。”平常六点半舅妈就会来送饭。
　　“可能有事耽搁了。我打个电话问问吧？”吴越帮舅舅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
　　“不用，不用！我今天，让她们去做了点坏事。”周广鸿调皮地笑笑，“可能还没完成任务，别打扰她们。”
　　“什么事？”
　　“前几天我去看端木老师，顺便请求他们让我看看康儿。可秀容一再推脱，就是不让我看。今天星期六，不是燕妮回去看他们，就是秀容去看燕妮，我让小桐和你舅妈去盯着了。知道了他们住哪儿，我再到附近守着，偷偷看一眼。”
　　“老师！”吴越没想到舅舅还会做跟踪、偷窥这种事。
　　“嘿嘿，做事要懂得变通。好好学学！”周广鸿得意地笑，笑得太得意，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吴越赶紧轻拍他的背，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又等了将近十分钟，舅妈来了。
　　“秋君，小桐呢？”
　　“去买晚饭了。”
　　“怎么样？有没有跟到？”他急切地看着她。
　　秋君叹了口气，说：“跟到了。不过有坏消息，要不要听？”
　　“什么坏消息？”周广鸿问。吴越竖起了耳朵。
　　“今天秦秀容去医院了。”
　　“她病了？”
　　“瞧你急的！”秋君白了他一眼，有点吃味。
　　“啊？我……不急。”周广鸿低下头，等秋君往下说，他知道她心肠最软。
　　“她是去看外孙的。”
　　“康儿？”
　　“嗯，孩子病了。”
　　“哦，没什么事吧？”
　　“本来我也认为没什么事。小孩子嘛，生病住院是很正常的。但我看他们俩脸色不好，尤其是燕妮，整个人心事重重，无精打采。”秋君看了周广鸿一眼，继续说：“我就找护士问了问。”
　　“护士肯说吗？”
　　“我假装是他姑婆。”
　　周广鸿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
　　秋君迟疑一下，说：“这孩子……先天性胸腺发育不全。”
　　“什么？”
　　“什么？”吴越和周广鸿一起站了起来。虽然吴越不清楚“先天性胸腺发育不全”有什么症状，但常识还是有的。胸腺发育不全，意味着免疫缺陷。那岂不是很容易感染？
　　“这种病……严重吗？”周广鸿问。
　　“只有少数婴儿会自行缓解。”秋君是学医的，和周广鸿相识是因为他们当时都在研究地中海贫血。
　　“其……他的呢？”吴越问。
　　“夭折。”
　　病房里一片沉寂。
　　“现在有办法治吗？”吴越打破沉默。
　　“国内有用移植胎儿胸腺的方法进行治疗的，具体疗效我还得去查一下文献。但这种手术费用很高，风险也很大。”
　　“大概要多少钱？”吴越问。
　　“我问了下护士，她说不一定，大概四五十万吧。”
　　吴越明白了，为什么赵子龙会这么憔悴，会消瘦成那样！可怜天下父母心。不管多累，多辛苦，只要还有一线希望，父母都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
　　第二天，吴越把自己几张卡里的钱都取了出来，凑了十一万，装在一个公文包袋子里到赵子龙公司楼下等他。
　　六点零五，赵子龙准时出现在门口。
　　“子龙！”吴越拦住蹙着眉，低头快走的赵子龙。
　　“你又来做什么？”赵子龙眉头皱得更紧。
　　“子龙，是不是孩子生病了？”
　　“你怎么知道？”赵子龙看向吴越。今天离得比较近，吴越清楚地看到他双眼布满血丝。
　　“听说的。”
　　“坏事果然传得比较快。”赵子龙看看天。
　　“打算动手术吗？”
　　“嗯。”
　　“手术费很贵，我这里有一点钱，你先拿去用吧。”吴越把袋子递到他面前。
　　赵子龙愣了下，继而露出讽刺的笑容。“你专程给我送钱来，安平知道了不吃醋么？”
　　“子龙，我只是怕你短期内筹不到手术费，这钱，先借给你用。别想多了。”
　　“呵呵……”赵子龙自嘲地笑笑，果然又是我想多了。“谢谢你的好意。孩子治病的钱，我自己会挣。”
　　怎么挣？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拿健康换钱？“子龙，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要毁掉健康很容易，要找回来就难了！你要是垮了，以后你们家靠谁呢？”
　　“这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其实赵子龙真的很需要钱。换了是以前，他早就二话不说拿了。但那天晚上过后，什么都变了。他无法接受吴越对他的怜悯，什么人都可以，就吴越不行。享受了这么久的爱恋，一朝变质成怜悯，任谁都很难承受。想到吴越可能一边抱着安平一边说：赵子龙真可怜……他就难受得想一头撞死。所以，他宁愿每天晚上不睡觉去画图，宁愿厚着脸皮去亲戚朋友家借，也不愿拿吴越一分钱。
　　“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我就不能不管，但也不会无条件帮你。手术要趁早。这些钱，先借给你用。等孩子好了分五年还给我，利息按银行贷款利率一点五倍算。如果你觉得太高，可以找别人借，但别人未必有钱借给你。”
　　吴越公事公办的态度让赵子龙心里好受一点，他有点心动。他和燕妮所有的存款，妈妈的存款和燕妮父母的存款，其他亲戚凑的钱，加上这半年他不顾后果长期熬夜挣来的钱，加起来还不够付手术费。他可以继续不要命地赚钱，但康儿……没多少时间等了。吴越的提议很诱人。按银行贷款利率一点五倍还，很公道。赵子龙不必背负人情，吴越的人情，他不愿承受，也承受不起。
　　“给你三分种考虑。”吴越看了一下表。
　　赵子龙看了看他，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咬咬牙，决定抛弃那微不足道的自尊。“拿来！”他说。
　　吴越把袋子放到他手里。
　　“我给你写张借条。”赵子龙四处张望一下，看中了十米外的麦当劳。
　　“不用。我已经写好了，你签个字就行。”吴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一支笔，展开，铺在那十一叠分两排放的人民币上。
　　赵子龙签上自己的名字。“我会还的，你放心。”他把笔、纸还给吴越，转身要走。
　　“子龙！”吴越叫住他，“要注意休息，别太累着自己。另外……对燕妮要好点。孩子生病，妈妈最操心，多替她分担一点。”自从知道秦燕妮是舅舅的女儿，吴越对她，除了歉疚，又多出了丝丝怜惜。血缘是很神奇的东西，对身体里有着部分相同基因的人，和对路人的感觉和态度绝对是不同的。这是本能。他希望燕妮幸福，当然也希望赵子龙幸福。他希望他们俩在一起能幸福，如果有可能的话。
　　“我会的。”赵子龙停了停，没回头。“再见。”他轻声道别，向公交车站走去。
　　几天后，小桐又一次陪着周广鸿去了端木老师家里。
　　周广鸿和小桐坐在老旧的花梨木长椅上，端木坐在一张年代久远的沉红色扶椅里，秦秀容则搬了张塑料方凳坐在端木身边。笨重的花梨木茶几上，放着一只塑料袋，袋子里是八万块钱。这些钱，是周广鸿和秋君攒了一辈子攒下的。老一辈的知识分子过得很清苦，工资低、经费少。有一点经费都要精打细算、能省就省，买实验器材都挑便宜的。没有钱可以乱花，更没有钱可以弄进自己口袋里。其他赚外快的途径也是少之又少，即便有，也不屑为之。所以，两个高级知识分子，忙忙碌碌一辈子，就得了这点零花钱，外加一套内墙长霉菌、外墙长青苔的老房子。以现在的房价，放到市场上去卖，倒也能卖不少钱。但这仅有的容身之处如果拿来换了人民币，一家三口就只能去睡天桥了。
　　“这个……我们不能要。”秦秀容把塑料袋往周广鸿面前推了推。
　　“燕妮长这么大，我没尽过一点父亲的责任。这……算我给她的补偿。”周广鸿又把塑料袋推了回来。
　　“不用你尽什么责任，也不需要补偿。燕妮的父亲，是端木。”秦秀容看了端木一眼，端木握住她的手。
　　“可康儿生病，需要钱。”
　　“燕妮说，手术费已经够了，现在只要等有合适的胸腺就可以手术。你不用太担心。”
　　“真的吗？”周广鸿眼睛亮了亮，毕竟是自己的外孙，虽未抱过，未亲过，也不曾见过，心里总是牵挂的。
　　“嗯。”
　　“那……这些钱，就给孩子买奶粉吧……”周广鸿知道养一个生病的孩子很辛苦，很费钱。他希望燕妮能过得稍微轻松一点。
　　“广鸿，你这是让我为难。”秦秀容说，“我要是拿了你的钱，还不让燕妮认你，倒显得小气了。但我真的不想……她很爱他爸爸……”她说着又看了端木一眼，端木眼睛里有水光闪了闪。
　　“我……没那个意思……”周广鸿赶紧澄清，他不是来和端木老师抢女儿的。端木修这一生，太多坎坷，太多遗憾，燕妮是他的宝贝，周广鸿怎么忍心把她抢走？
　　“广鸿，我们虽然不富有，但好歹也有这老屋可以出租，不会苦着孩子……你放心吧！”秦秀容又把钱推到周广鸿面前，“你的心意，我们领了。”
　　“这……”
　　“我还要去看康儿，不留你们吃饭了。”秦秀容站起身来。
　　“秀容……老师……”周广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可不可以……让我看孩子一眼？我偷偷地，不让他们发现……”
　　端木有点犹豫，秦秀容果断地说：“你不要去看了。孩子有病，长得和常人不大一样，看了反而难受。我看你身体也不大好，早点回去休息吧。”
　　周广鸿抿嘴沉默片刻，然后叹了口起，说：“好，听你的。”
　　端木撑着扶手站起来，周广鸿急忙扶住。“老师，您坐着吧。”
　　“没事，”端木温和地看着他，拍拍他的手说：“我送送你。”
　　周广鸿和端木相互搀扶着在小巷里走了一段，站住，说：“老师，您回吧。我过些日子再来看您。”其实这几天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很差，今天是硬撑着来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再来一次。
　　“让我再送一段吧。”端木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什么，执意把他送到巷口，看着他们坐上出租车，驶出他的视野，才让秦秀容扶着往回走。
　　微风徐徐吹着相依相偎的两个人。秦秀容捋了捋端木被风吹乱的头发，说：“端木哥哥，明天我帮你把头发染黑吧。”
　　“好。如果你觉得这样不好看的话。”端木朝她笑笑。
　　

作者有话要说：晋江抽风，有些留言暂时回不了，请见谅。




急性胃出血

　　吴越手术的日子很快到了。安平和刘萧在病房陪着他。吴越有点紧张，不停地跟他们说着话。
　　“待会儿手术的时候，你们别傻等着，去给我买点吃的，我做完了要吃东西。”他紧张到胃肠不适。
　　“得留一个在这儿。”旁边忙碌的护士开口，“万一有什么事，要签字的。”
　　“其实医院不用搞得这么麻烦，手术之前签一个完全免责申明不就行了。”刘萧瞄了眼护士手里的本本，想看她在那上面写呀写的写了什么。
　　“万一有突发事件，可能要另收钱，得留个人跑腿。”护士边写边说。
　　“还怕他跑了呀？他手术后动得了吗？”刘萧又瞄一眼本本，上面的字龙飞凤舞，他实在看不出来是不是汉字。
　　“以前发生过这种事情：病人手术没成功，家属不交钱跑了。”护士合上本本递给吴越一支体温计。吴越把它放在腋下。
　　“啊？还带这样的？”刘萧想不通了，难道连那个也不要了吗？不过这倒省钱，省了好几笔钱。
　　“这还好。还有很多人问医院索赔呢！”护士看看表，“所以有事才要家属签字。”
　　“放心。我要是死了，绝对不找你们麻烦。”吴越说。
　　“你当然不会”刘萧白他一眼，“你都死了！他们是怕你家属寻仇。所以要申明：麻醉死了不关他们的事，什么综合症不关他们的事，感染不关他们的事，大出血不关他们的事……反正，只要不割错器官，不把剪刀留在你肚子里，什么都不关他们的事。”
　　“你……你们，胡说……些什么呀！”安平生气地制止他们。这些学生命科学的人，说话都没遮没拦的，也不知道避讳。
　　“安平，我要是不幸出点什么事，你打电话给小因，让她先给我爸我妈吃几颗降压药。”吴越仰头看安平。
　　“降压药不能乱吃！”护士朝吴越伸伸手要体温计。吴越乖乖拿给她。
　　“刘萧，万一……那个，我的老鼠你要继续喂，好歹也让它们有个善终。”吴越又看向刘萧。
　　“阿弥陀佛，我会把它们放生的。”刘萧双手合十，朝安平挤挤眼睛，不如我们煮一锅老鼠汤？
　　“啊，还有！我电脑里有很多小说和video，都是我的心血，刘萧你可以把它们刻成盘收藏。”
　　“小说？你自己写的？”护士睁大了好奇的眼睛。
　　“我搜的。”
　　“还有什么要交代？”刘萧认真地看着他。
　　“嗯……还有，我有一本相册，放在书柜最顶层。到时候，把里面的照片烧给我。”其实里面就两张照片，一张自己的，一张子龙的。吴越觉得有点遗憾，一起七年，居然连张合影都没有。
　　“小事。”
　　“还有，我买过一份保险，身故赔付三十万，受益人是我妈。保单在书桌抽屉里。到时候刘萧你帮忙办一下这事。我怕我妈太伤心，忘了。”吴越有点后悔当初没买两份，如果有一份留给子龙……呸，呸，呸，想什么呢，这保单可是要留到六十岁拿本金和分红的。
　　“没问题。”
　　“你……你们可……不……可以……说……说点……别的？”安平听不下去了。
　　“别的？”刘萧转了转眼珠，说：“好啊。不如我们来讨论讨论，用什么煮老鼠汤会比较鲜美呢？”
　　“牛蒡！”护士大叫一声，“滋阴补肾！”
　　“什么滋阴补肾呐？”又走进来一个护士，对他们说：“57号，进手术室！”
　　吴越被推进手术室。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突然想到自己发过的毒誓：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见赵子龙。如若不然……让我身染重病，遇到无德庸医，死于医疗事故！
　　他心里发毛，发个誓而已，不用当真吧？希望如来佛组、观音菩萨、玉皇大帝、太上老君、财神爷、关公、岳飞……天上诸神，都不曾听到。
　　
　　吴越的手术做完了，赵永康却没有等到移植手术。在找到合适的胸腺之前，因为一次严重的感染，他永远离开了爱他的亲人。
　　送孩子的那天，阳光炙烤着大地，空气燥热，让人昏昏沉沉。
　　秦秀容扶着端木，赵子龙、秦燕妮和母亲站在一边。
　　看着小小的身体被推进那个门里，秦燕妮一阵眩晕。赵子龙扶住她，自己也晃了晃。
　　过一会儿，工作人员把骨灰盒子拿给他们，秦燕妮抱住，贴在脸上。她没哭，因为已经没有眼泪。赵子龙没哭，因为绝望屏蔽了他所有的情绪。端木没有哭，因为生活早已把他磨砺得很坚强。两位老太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不是因为她们比较软弱，而是她们还能正常地宣泄情感。
　　五个人缓缓地往外走。落在后面的秦燕妮突然对赵子龙说：“康儿走了，我们离婚吧。”
　　赵子龙没说什么，低头继续走路。他理解。这段时间，不仅他一个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燕妮天天守着孩子，恐怕比他更煎熬。他们两个都是没吃过苦的孩子，一下子要承担这样的重负，都有点吃不消。本来就不甜蜜的关系，在生活的重压下，更加脆弱。孩子走了，带走了父母的心，但同时，也让他们松了口气。这段婚姻，本就有点勉强，生病的孩子，又给他们添了太多痛苦的回忆。分开，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走到门厅，赵子龙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安平，身边还有刘萧。他抬头看进来的一群人：一个女孩搀着个老太太，他不认识；还有一个女孩搀着个老太太，吴越的妹妹和母亲，他见过，吴越的母亲哭得很伤心，身体软软地靠在女儿身上；后面跟着的人赵子龙虽然不熟，但能认出几个是生物所的老师。他停下等这群人走过，其实是想看一看吴越。可几十个人陆续走完，也没看到吴越。赵子龙心跳快了起来，头有点晕。他快步追上刘萧和安平，问：
　　“他呢？”
　　“走了……”刘萧低垂着眼帘，面无表情地说。
　　“走了……”赵子龙重复着这句意味不明的话，突然想起去年同事在讨论的XX大学生物所同位素泄漏事件，想起在医院门口遇到吴越……他突然感到天旋地转，喷出一口血来，倒在地上。
　　人群一阵骚乱。
　　“你！”安平瞪刘萧一眼，怎么这么说话？
　　“我给你报仇。”刘萧无辜地眨下眼睛，然后掏出手机打120。
　　一群人从火葬场折腾到医院。
　　赵子龙母亲坐在急救室门口的凳子上，紧张地浑身发抖。秦秀容和燕妮坐在她身边，一个握着她的手，一个抚着她的背。端木捧着骨灰盒坐在一边。燕妮的外公在世时弄到一块家族墓地，他把自己和妻子旁边的位置留给了最疼爱的小女儿秦秀容和孙女燕妮。秦燕妮要把儿子埋在那里，等自己百年之后再去陪他。
　　安平和刘萧也跟来了，他们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等待急救结果。
　　安平急得不停走来走去，他嫉妒赵子龙，恨赵子龙，但也不希望他出事，因为他不想吴越难受。
　　刘萧也有点害怕。他故意在那样的场合下那么说是想让赵子龙难过一下而已，没想到害他吐血，送医院急救。但愿没事。
　　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门口的人齐齐站起来，着急地围上去。赵子龙毫无生气地躺在车上，挂着血袋。
　　“子龙，子龙，孩子，你怎么了？”母亲抓住他的手。
　　“家属不要喧闹。”护士说。
　　“医生，他怎么样？”开口的是秦燕妮。
　　“急性胃出血，基本已经止住。要注意，不能让病人情绪波动太大。”护士推着车往病房走。
　　安平和刘萧跟在后面。
　　“怎么办？”刘萧问。
　　“告……诉他。”
　　“既然没事了，告诉他干嘛？不如我们回去吧，那边老所长的追悼会不知道结束了没。”
　　安平又瞪他一眼：“你……你去说！”
　　“明天再告诉他吧？”
　　“你……你……不怕……吴越回……回来收拾你？”
　　“我想让他多难受会儿，谁叫他让我们都不好受！”
　　“你……说不说？”安平有点生气。
　　“说！说！”刘萧一听语气不对，立马软下来，“不过现在里面正上演亲情戏，我们等会儿再进去吧？”
　　安平点点头，他们在门外等着。
　　里面，赵子龙母亲又开始抽泣。她看着儿子空洞的眼睛，摇着他的手，说：“孩子，你怎么啦？别吓妈妈！”
　　“你们别吵，让病人好好休息。”护士接好监控器对屋里的人说了句就走了。
　　秦燕妮叫端木和秦秀容先回家休息，端木腰不好，站久了又酸又痛，她心疼。而她自己，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也已经疲惫之极，只是于情于理，她都不能丢下赵子龙母子不管。
　　秦秀容扶着端木离开。他们走之前还跟安平和刘萧道谢，以为他们只是在火葬场遇到的热心人。
　　端木不知道，老天，又让他和周广鸿擦肩而过。
　　安平和刘萧走进监护室，老太太和秦燕妮抬头看他们。
　　“你来干什么？”刚刚慌乱之中，老太太心思都在儿子身上，没注意周围的人，现在平静下来，她认出了刘萧。秦燕妮早在火葬场就认出了他，只是没心情去理会别的事情。
　　“阿姨，我是来道歉的。”刘萧朝她鞠个躬，说：“我刚刚话没说清楚，吓到他了。”他看了眼赵子龙。
　　“你说什么跟子龙有什么关系？”老太太不解。
　　刘萧转向赵子龙，一字一句地说：“赵子龙，我刚刚说吴越走了，你可能误会了。他上个月到英国去了。”
　　赵子龙缓缓转动眼睛，看向刘萧。“什么……”他好象没听清楚。
　　“吴越到英国去了，没死。刚刚我们是去送生物所老所长，吴越的舅舅。”
　　赵子龙闭上眼睛，心情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没有庆幸，没有安心，只是觉得自己象恍然做了场梦。梦里躲的，梦里求的，都不重要了。梦里对吴越的怨恨也烟消云散，只希望他好好活着。
　　“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老太太怒气冲天，“那个贱人是死是活，到哪里去了，跟我们家子龙有什么关系？”
　　刘萧拉着安平后退一步。老太太对吴越的侮辱，他听了极不舒服。本想说些什么反驳，但看到她象绷紧的弦一样的精神状态，看到秦燕妮疲惫的神色，他只说了句：“再见。”
　　“你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老太太朝他们的背影挥了挥手，“我们家子龙是累的，累的！”
　　当天晚上，老太太做了一整晚恶梦。
　　他梦到死去的丈夫让子龙坐在脖子上，一家三口出去玩；梦到丈夫拉着她的手请求她原谅；梦到丈夫冰冷的身体被人抬回来；梦到子龙孤零零地站在门口看同龄的小朋友玩游戏……当梦到儿子的手渐渐变凉的时候，她吓醒了。
　　老太太呆呆地躺在黑暗中，想着病房里的儿子，无法入睡。她摸索着起身，打开壁灯，拿出丈夫的照片在微弱的灯光下端详：浓浓的剑眉，深邃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子龙除了下巴和嘴象自己，其他都象他父亲。看着看着，她想起了今天儿子空洞无神的眼睛，她真的害怕了。那种毫无生气的眼神，和丈夫悲伤绝望的眼睛融合在一起，让她无所适从。她心疼儿子，她恨丈夫。其实丈夫并不是一个可恨的人，他很勤快，对她很好，很爱孩子，如果不是那个贱人勾引他，他们会生活得很幸福。其实他们还是有机会幸福的，他对她说他错了，他愿意补救，可她不肯原谅他。其实即使不幸福也不一定要走到那一步，但她天天骂他、羞辱他——象其他人一样——直到他坚持不住。如果当时能不那么刚烈，不那么倔犟，如果能给他一点温情，给他一点谅解，结果是否会不同？
　　胡思乱想了半夜，在天亮之前，老太太安慰自己：真是老糊涂了，子龙又不是同性恋，瞎想什么呀！
　　




离开

　　赵子龙住院第三天，吴越赶了回来。他接到安平的电话，心里一急就买张机票回来了。当他走到病房门口时，刚好秦燕妮拎着煮好的粥和老太太换班。
　　吴越低头站到一边，犹豫着是直接离开还是问一下子龙的情况，或者躲到一边，等没人的时候偷偷进去看一眼。
　　老太太一个箭步冲上来，本能地想要骂人，突然好象想到什么，又退了回去。然后，居然什么都没做就走了。
　　秦燕妮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也走了出来，到走廊一头去看墙上的宣传画。
　　吴越疑狐地看了她两眼，走进病房。
　　“越……”赵子龙看到他，黑沉沉的眼睛有了光彩。
　　“子龙，怎么样了？”吴越站在床边，看着赵子龙瘦削的脸。
　　“没事，过两天就能出院了。”赵子龙盯着吴越的，舍不得移开视线，怕一不留神他就不见了。
　　“以后可要注意身体。要按时吃饭，不要有一顿没一顿的，把胃都吃坏了。还有，不要熬夜。有什么事……不要硬扛，你身边有很多关心你的人。”
　　“越……”赵子龙看着他，他喜欢吴越叮嘱他的样子，“抱抱我……”一个人在绝望中走得太久，他渴望一个温暖的怀抱。
　　“……”想到在走廊上等着的秦燕妮，吴越迟疑一下，没动。
　　赵子龙的心一阵抽痛。他无声苦笑，怎么忘了，吴越已经不是他的了。
　　“吴越，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要吃晚饭了，你帮我叫一下燕妮吧。”
　　“好。”吴越说，“我明天就回英国，以后不能来看你了，你自己保重。”
　　以后都不能来了吗？不回来了吗？赵子龙想问，没问出口。回不回来，跟自己都没有关系。他现在，连个拥抱都不愿意给了。
　　“再见。”吴越深深看了赵子龙一眼，转身走出病房。
　　吴越关上门的一刹那，赵子龙的眼泪滑了下来，无声无息。
　　吴越走到秦燕妮身边，叫了声：“燕妮！”
　　秦燕妮惊讶地回头，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他熟到可以直呼其名的程度了。好象总共见过两次吧？
　　“燕妮，对不起！”吴越朝秦燕妮鞠了个躬，他欠她一个道歉。虽然伤害已经造成，道歉于事无补，但他还是要说。“孩子的事，我很难过。你们都还年轻，以后日子还很长，别太伤心……”吴越盯着秦燕妮与他酷似的脸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子龙找你呢，他说要吃晚饭。”
　　秦燕妮看着脚尖，没说话。
　　“我走了，你保重。”吴越走向楼梯。
　　“吴越！”他刚刚踩下第一级阶梯，秦燕妮叫住了他。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住他，也许为他自然而然叫出口的“燕妮”。语气里没有刻意的讨好，似乎还有一丝真心的亲近。“我们要离婚了。”她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他，也许不忍心看赵子龙孤零零一个人。
　　“为什么？”吴越回头。
　　秦燕妮斜着眼睛看他，一脸“这还用问？”的表情。
　　“我……我们没什么。”吴越赶紧解释，“我们已经好长时间没来往了。今天，只是因为听说他病了，所以过来看看。我没有别的想法！真的！而且，我就要走了，短期内也不会回来……”
　　“不是因为你。”秦燕妮说，“是因为我们自己。他不爱我，我也不会爱一个不爱我的男人。”
　　“哦……那，希望你幸福！”
　　“他爱你。”秦燕妮盯着吴越的眼睛。
　　他笑了笑：“爱不爱的，太虚幻。在一起久了会习惯，分开时间长了，也会习惯。再见！”
　　吴越下楼，心里有点乱。想到赵子龙要孤孤单单，他心疼。但他不会再次让自己陷入泥潭中。赵子龙不承认自己是gay，迟早要找女人结婚，他错过一次，不能再错！
　　第二天去机场之前，吴越去看了舅舅。
　　他在舅舅骨灰盒前站了良久，想他曾经说过的话：不要害人，不要虚度光阴。这样，才能微笑着离开。
　　老师，抱歉没来送你。您的教导，我谨记在心。我走了，为了您的愿望，我的事业。我会努力工作，不会蹉跎岁月，不会让您失望（一个月前，他参加了一项大型国际综合性研究项目，周广鸿推荐的）。
　　吴越登上飞机，想起舅舅还说过：多听听自己心里的声音，才会少留遗憾。
　　老师，心里的声音，我不敢听。或许，让生活留点遗憾，比让生活千疮百孔好。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完了。
谢谢各位一路陪我走来，给我鼓励给我鲜花。
也谢谢那些忍着没有砸砖的人，谢谢你们的宽容，谢谢你们的点击，每一个点击都是我的动力。
看此文的人不多，或许我写得不好，或许不合大家胃口。但还是有人看了，有人看完了。这是你我之间的缘分。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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