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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彼方
by  阿布
 

　（第一章）

　　是错觉吗？马蹄声从身下的土地传来，迷乱中仿佛来自土地深处的声音，可是我已经累了，让我依靠在这里睡去吧，无可依从也不再要紧了。
　　离开了北疆的莽原却不知道该行将何处。最北草原部族的孩子，生下来却瘦小孱弱不着人待见，大萨满在帐篷的阴影里念叨着，我们北疆的男人是在朔风里呼喝纵马而过的英雄，这一个却有着豺狼一样的样貌——阴柔的举止清冷的眸子，生在草原万物已死的月份，大汗，您的儿子是不祥。
　　萨满在月夜下的山岚上跳起远古流传下来的舞蹈，哼唱着无人能听懂的歌谣，魁梧强壮的草原之汗单膝跪在月影之下等待着神的指示。不是说萨满的通神之术强到让可汗信任到驱逐自己儿子的程度，而是北疆部另有一个不说出口的原因——这个孩子是曾被抢走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受人质疑的血统。
　　北疆的风霜仍旧夺不走这个女人的美丽，她站在帐篷外叹了口气，“和也，走吧！浩瀚如天空一样的草原哪里没有你安身的地方呢？”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母亲继续说下去，“你的腰里挂着的是马刀，你的血管里流淌的是草原上最尊贵氏族的血液，孩子，你是英雄中的英雄生下来的孩子，长生天会保佑你平安，武神在天上指引你的路，你将会行使他们的意志。”
　　他走了，草原的确浩瀚如天空无边无际连着缀满星辰的天空，这里，只有他一人而已。他已经开始想家，想念母亲温暖的帐篷，想念母亲带着使女们腌制盘羊羔时的香味，马奶酒已经端上来了吧，牧女们远远的歌声整夜高高低低地回响在营地。可是，回不去了，离开了部落的人是草原上的行尸走肉。
　　母亲说他会成为一个英雄，象他的父亲一样，他咬着嘴唇没有告诉她，他只有十三岁，独自走上没有人迹的死原是没有活下去的可能的。更何况，比起成为英雄，他更想做个牧人，一辈子在母亲的身边放牧。
　　父亲因为这个愿望而更加厌恶他，北疆的男人，是在战场上挥舞马刀用鲜血向武神献祭的，不是走不出孕妇撒尿地方的懦夫。我不是懦夫，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看着父汗，可汗不喜欢这个不说话只是用眼睛看着的孩子，那眼睛里有太多的含义，草原人是爽直的汉子不喜欢遮遮掩掩心里放着的便是口里说着的。
　　他的哥哥们都是草原上的雄鹰，没有人愿意看这个生来便与人不同的弟弟。没奈何他偏偏是末弟，草原人的习惯小儿子是守灶之人，是继承父亲的帐篷和马车为祖先看守灵位的人，也就是说，是草原之汗最合乎祖制的继承人。
　　他离开时是一个人，父汗没允许他带走自己的伴当，伴当是贵族们从小一起长大生死与共的人，草原上犯九罪而被罚的人尚且可以和伴当一起走，他却不行，这是草原上对最低劣卑贱的人的待遇。
可是，父汗却没有摘走他腕上作为可汗继承人身份象征的白狐尾，或许是，他以为它会随着他一起消失在死原上。

　　耳边的声音却更清晰了，他的神智清醒了些张开眼睛吃惊地看见一个男孩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孩子好美，他从来也没有在草原上见过那么美的人，他以前听乳母说，草原和中陆之间住着的女神专会引诱英雄离开草原，英雄们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去了，只能魂无所依。回不去？多可怕啊，没有阿妈的抚摸，没有马奶酒，死的时候也没有至爱的人把眼泪流成大河。难道自己已经走出了草原？可是那个人好美，反正自己已经无所归依跟他去了又如何？
　　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疲惫地闭上眼昏过去，最后的意识是那个孩子一只耳朵的耳环上坠着的白色羽毛在风里晃啊晃……




　　是谁在远处唱歌，却听不懂在唱什么？不是我们北疆的语言，后来听仁说那是敕勒原的古语，敕勒原上代代流传的歌，只要放牧的时候总会有人唱起。
　　身体被柔软香甜的锦被裹着，这里是哪里？他看见织锦的幔帐金色的流苏垂下来，地上铺着的是没有见过的新巧图案的厚实地毯，帐篷里摆放着草原上不实用的木制桌椅，那上面有只有中洲人才有的精巧雕花。
　　他抬起头局促地看见一边坐着的少年正歪着头看他，他好美，穿着一身华贵的白裘夹衣，头上束着紫金的环，重要的是那双眼美得恍若星辰，也在打量着他。即使他后来又见过了好多更美的让他惊叹都来不及的人，可是只有这一个，这一面，存在心里，生生世世。
　　“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少年重复了一遍，“这是敕勒原，我是澹台部落可汗的儿子，你是北疆的人？”少年瞧了一眼他浅栗色的头发和同样浅色的眼睛。
　　他点点头，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少年。敕勒原的话他是知道的，在草原的最边上，澜河和啊拉尔山之间水草最丰美的地方，又紧挨着中州，是草原上最富足的部族。也是草原上产美女的地方，草原上的男人都有两个愿望就是成为最勇敢的英雄和娶到澹台部的女人。
　　少年身后侍立的女孩子娇笑着压低声音却又恰好可以被他听见，“看啊，这个蛮子居然看着世子直了眼。”
　　他低下头有些发窘，少年微微侧头低笑，说不上有什么不高兴，“你叫什么名字？从死原上过来的人，除了命大之外还犯了什么罪？”他挠挠脑袋，也是，明知道他是犯了重罪居然还救回来等会翼将军看见不又要骂他了？
　　和也歪歪嘴唇似笑非笑，说了母亲家里的姓，“我是拓拔部里的龟梨和也。“
　　赤西仁还在等着下文，却发现那小子根本就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算了。“他继续把玩手里的玩物。
　　和也神智渐渐清醒过来猛地想起什么连忙拉起袖子，腕上系着的白色狐尾不见了，“啊，我的……“他话没说完就看见少年拿在手里拂来拂去的东西，”那是我的。“
　　“切＂他没有料到敕勒原可汗的儿子一脸痞子相，＂有什么关系，反正你本来就该是死原上的死人，要这些身外之物干什么？＂他的指头绕上白狐尾上的金丝绦，＂这是什么东西？＂
　　他不认识？和也有一会觉得气结，他居然不知道草原之汗传承汉位的凭证。“还给我！＂
　　少年站起身不耐烦地说，“好了，既然醒了就随便把他安排到……”
　　厚厚的面帘被掀开裹进来一阵风雪，“仁，他们说你拣了一个男人回来！”一个冒失的孩子跑进来，仁不客气地一掌拍到他面门上，“什么捡了个男人回来，越大越不会说话了。”
　　那孩子不在乎地说，“是亮说的，他还没有交班，不可以回来所以让我过来看看。”
　　“什么啊，还没有交班，你们到底是我的伴当还是翼将军的喽罗啊？”仁不悦的脸在门帘再次打开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智久你怎么过来了，今天冷翼将军不是说你不要出门吗？”
　　“叔叔他们去训练新营的孩子了，我好无聊就过来看看你们在做什么。”那男孩子小声说，眉眼温柔里带点娇奢，声音也拖得长长的，穿得比其他人都要厚实，完全是个娇宠之下的孩子。凝脂一般的肌肤吹弹可破，明丽的容貌一见难忘。和也呆住了，原来这世上除了赤西仁竟还有这样的人物，自己竟仿佛成了蠢物比哥哥们说得更甚
　　“　我们去玩吧，呐。”被叫做智久的孩子笑着。
　　先前的孩子看起来宽厚的多，匆匆看了和也一眼，“可是他还在……”
　　智久不满地向他的方向瞥了一眼，“仁~~“
　　“啊啊，好的好的。“仁急急忙忙从一边的架子上扯过自己的大裘穿上，又回头对侍女们吩咐，“告诉嫫嫫们给他找个地方住。”一边忙忙地把他的白狐尾胡乱地塞进袖子里。 带着两个小孩一阵风似地跑了。

第二章

自从那天之后再也没有看见那个少年，他被带到嫫嫫家里，那是个小得多的帐篷，但是一应供应是很齐全的，他推测大概虽然赤西仁立刻把他忘在了脑后下人们却记着这个人是世子带回来的。
　　他的身体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伤，嫫嫫说他恢复得很快，大概也就是结结实实吃了几顿饱饭的缘故。
　　敕勒原才刚进入草原上的冬季，虽然寒冷但比起北疆的苦寒之地已经好得很多了，他站在帐篷旁看着冬日昏黄的太阳，远远看见那个少年骑在马上，带着一班少年呼哨而过。他沉默着站在那里，直到马蹄声再也听不见，啊尔泰山的影子远远在天之角。
　　“和也，虽然是太阳底下外头也好冷，进来吧。”嫫嫫在里头说。
　　“恩。”他答应着，走回来，“我可以帮嫫嫫做点什么工作吗？”因为实在不想成为真正的废物。
　　老婆婆笑了，这个孩子是心里装着很多东西不肯轻易拿出来也不肯轻易被人小瞧了去的，“过来，我教你编这个吧，是用在盔甲上的，我们敕勒原上的铁甲是出了名的。”
　　他知道，蹲下身用手里的短刀帮她削着藤条。老婆婆看着笑了，“这把刀用来做这个可惜了去的。”
　　他愣了一下，看着刀柄上透着寒意的青色狼头，那下面清冷的刀刃寒的仿佛能滴下水。“这是阿妈给我的。”
　　老婆婆点点头，“这是上好的刀出自疾走之谷的铁匠之手，是难得的，以血开刃，这样的好刀我也只见过三次。”
　　和也敬服地看着老人，“嫫嫫也懂刀吗？”
　　“都是年轻的时候的事了，我的丈夫是敕勒原的勇士，他爱刀如命，也是个好人。”老婆婆停了停仿佛在追忆什么，“后来他们都死了，我的丈夫跟儿子死在草原各部落混战的时候，死得像个英雄，只可惜了我的儿媳，刚刚生下孙儿就被战马乱踩死了，剩下我这个孤老婆子拉扯着孙儿过生活。唉，那一战，敕勒原所有的勇士几乎都死了。
　　眼下草原的日子好过，可是，又有人不知道惜福啊，真的打起仗来，其实都是被中州人算计了，我们自己乱起来，那些读书坐战车的人就要来了。”
　　老婆婆念叨着，“这些话都是我那死鬼丈夫活着的时候说的，如今还算安泰，他也该放心了。”说着给他倒上热的酥油茶来，话题忽然一转，“这么说，你的刀已经开过刃了？”
和也眉头皱了起来，手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老婆婆起身去取茶壶放在火上，装做没有看见。他沉默着低下头。
　　浓郁的酥油茶香四溢，咕嘟咕嘟地在火上冒泡，老婆婆哼着一支歌轻柔的曲调混着追忆的忧伤,慢慢地浸透在心里——他在昏迷时听过的歌。
　　一阵马蹄声近了，老婆婆听了听，“是我孙儿回来了，这个野小子每天只知道在外边野跑。”
说着门帘被掀来，一个男孩走进来，和也认出来，就是赤西仁伴当中的一个，那日因为冒失被拍了一巴掌的。
　　他跑进来先灌了一肚子茶水被老婆婆呵斥了一顿，不好意思地向和也笑笑，“怎么不出去玩，这里怪闷的。”又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叫内博贵，你跟他们一样叫我小内就好了。”
和也点点头，心里喜欢这个老实清秀的孩子，只不过看起来仿佛比他还要纤弱些，怪不得嫫嫫总是对他放心不下。
　　“他们都在议论你，因为你总也不说话，不跟男孩子们骑马也不跟女孩子们跳舞。”小内坐在他身边，“我想来找你一起去玩，可是小亮说让你好好休息几天再说。”
　　“小亮是谁呢？”他觉得对着这个孩子好像话很容易说出口。
　　小内的眼睛里闪着光，“就是锦户亮啊！”那样子仿佛所有人知道他都是理所应当的，“是世子乳母的儿子，也是他的伴当。”
　　这样说他就明白了，大汗儿子的乳母一般都是贵族的妻子，世子一般由乳母照看跟乳母的儿子一起长大，草原人都拿乳哥哥当做亲兄弟一样看待，要是亲兄弟年纪差得大了，乳哥哥恐怕还要更亲近些。
　　“小亮很了不起哦，无论是骑马还是射猎都是很好的，虽然看起来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小内笑笑又想起什么， “对了对了，过几天新营会挑选那些手能挽弓的力能提刀的勇士，澹台部的男孩子都会去的，我跟翼将军说了，到时候也让你去。”
　　“翼将军？”和也觉得这名字何等耳熟。
　　“恩，就是我们敕勒原上的第一武士，我们可汗座下的第一勇士，到时候一定去试试哦，就算我们都不太强壮看看热闹也是好的，哦，对，世子也会参加的，他也是很了不起的，说不定下一个敕勒原的第一武士就是未来的可汗呢！”
　　“这样啊！”和也想起那个俊美的少年，“我会跟你一起去的。”


（第三章）


“啊，好漂亮。”小内突然惊艳地看着他腰间的刀，和也递给他让他拿在手上看。小内点着头羡慕地赞叹着，又看了看那狼头，“是我们澹台部的图腾呢！”
　　和也跟他一起看那只青色狼头，小内似乎想起什么，“赤西仁七岁的时候就杀死过一头狼，自从桓赫王之后的一百年我们澹台部都没有出过这样的可汗了。如果仁就是敕勒原传说中的末世之王，他将来就是统一草原征服中洲富庶土地的英雄，我们再也不用向中州的皇帝和北疆的草原之汉进贡。”
　　统一草原征服中州，这样的梦想父汗也有，可是这个梦想太大了，大到不是哪一个人哪一代人能承担的。
　　和也想起秋天狩猎的时候他跟在龙泽将军身边，他说过 ，草原太贫弱，能让人生存的就是那么一点点物质，所以只能杀人只能去夺走别人口边的粮食来养活自己，也要抢夺富庶而懦弱的中州人。当桓赫王做草原之汗的时候我们甚至打到中州的都城，吃粟米的皇帝连自己的妃子都顾不上了，可是如今草原争战了很多年，很多部落消失，很多部落又分化成小部落，中州一天比一天强大却不动声色，他是在等，等到长生天授予我们末世的那天再来进攻，和也，如果你能成为可汗就不要被暂时的安逸蒙蔽了眼，如果你不能成为可汗——那么就，离开草原。
　　和也想起那天晚上，月亮被挡在云后，龙泽将军黑色的面具上看不出一点表情。他是他见过最强的男人，不知道有多少草原上的英雄还来不及说一句话就已经死在他那把黑色的影剑之下。但是他说，敕勒原的翼才是最强的人。想起来了，果然是翼，和也心中一动，“可以进如新营的话就能跟翼将军学习变强的方法了吧？”
　　小内乖乖地点点头，“加油哦！”

　　古列沿正中的金顶大帐下澹台部的大汗正在跟翼商量新营的事，说是选拔世子亲随的少年，其实是在为将来准备一批最精锐的骑兵，其寓意不言自明。
　　“选拔的事我并不担心，但是翼要千万保证仁的安全，依我的话是不希望他参加的，又拗不过他。”略肥胖的大汗坐在金制的椅子上打了个哈欠。
　　“大汗，”翼按着左胸行了一个礼，“大汗太娇纵世子了！”
　　“难道那孩子不值得我娇纵吗？”大汗好脾气地呵呵笑着，“说回来他将来是要继承澹台部汗位的，根本用不着象普通士兵一样在战场上冲杀，翼回去歇息吧，这有上好的美酒，是中州的商人带来的，回去尝尝吧，那滋味不是马奶酒可以比的。”

　　“叔叔。”智久跟在翼的身后。
　　“唉！”翼叹了口气纯黑的眸子里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可汗是个好父亲可是却不是个好可汗。”
　　智久沉默着跟在他身后回他们的帐篷，翼的话一向很少，他沉默的时候连他最心爱的侄子也无法知道他那双比夜还浓重的黑色眸子里到底倒映的是什么。
　　翼从自己的情绪里醒过来回头看着侄儿酷似那人的面孔，有点抱歉自己忽略了这孩子，“久儿如果身子强些也能够跟在世子的身边就好了，草原不久就不再会这么安静了，将来那孩子的身边要有一些强大的人才好。”他的手轻轻抚摸着智久的头发，“不可以随便到古列沿外边去知道吗？”
　　智久点点头，在翼看不到的地方，那双眸子比平时还要暗淡。


第四章 第二次正式见面



  和也正在帮嫫嫫把毡子挂起来的时候内骑着马奔过来“快点，和也，新营的选拔已经开始了。”
  和也丢下手里的活，跑过去爬上小内的马跟着他拐进早就已经由大汗的亲兵围着的校场。
　　“看，他们都来了。”小内指着中间，肥胖的大汗坐在中间——和也没有想到这样的人居然生得出世子那样的儿子——一边站着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黑发黑眸，眼神带着所不出的坚决和寒冷，和也不由自主地看着他，他抬起头目光笔直锐利地看着他，他紧张地抓住衣角却没有回避那两道阴寒的目光。　　也许是错觉，他觉得那个男人眼眸里的光柔和了一点，只是一瞬，便投向了其他方向。
　　小内把马拴在一边，拉着和也走进去，“我让亮占了好地方，咱们去找他。”
　　所谓的好地方，的确是个好地方。只不过对不同的人含义有点不同。
　　对小内，这小孩细胳膊细腿来这的目的就是看热闹，所以他比较喜欢的是那边的坡地，站的高看得远，而不是杀气十足的翼将军的身边。小内浑身从上哆嗦到下，亮相当满意这位置，这么显眼的地方一会将军就会让他上场——等那个世子表现够的时候。他斜眼看了仁一眼，虽然不承认，不过还真不是一般的有男人味，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使出翼将军的刀法，即便不能完全成其形已经有七分意了。
　　连翼将军也隐隐有点头之意，亮慢慢站在内的前面把他往后挤，仁下手没准他是最知道的，没的碰着那孩子，不经意地看见内身边的孩子，栗色的头发和双眼，跟敕勒原上的温润相貌不同，那张巴掌的的小脸居然有种清凌的味道。这就是从死原上走过来的少年？那纤细的身子看起来比内强不了多少。他似乎很紧张，眼睛紧紧盯着仁的方向，切，崇拜世子的话恐怕还轮不到他的份，那群姑娘的眼神比他热切的多。
　　
　　和也没有注意到亮的打量，他屏住呼吸看向场中央，这套刀法，他见过一次。
　　龙泽将军是只用剑的，一把剑出神入化，生生死死。只是一次他醉了，看着和也，“世子想不想见一见真正的武神之刀？”
　　和也懵懂地点头，龙泽抽出一把敕勒原进贡的重刀，没有剑走的空灵，一起落就是王者的霸气浑厚恍若真正的武神在透过龙泽显示存在的神迹。
　　眼前的少年怎么会呢，他看住了，第一次时的震撼又一次被复制出来。那还是少年的眸子里已经隐隐地出现了霸气和决杀，还稚嫩的手挥出的是草原上最古老的刀法，传承自文字和语言都还处在混沌时武神亲手挥出的那一刀。
　　对手是个比赤西仁大的男孩，手中的刀被仁挑飞了出去，四围一阵喝彩，那孩子可能是急了猛地拔出腰刀刺了过去，赤西仁这个时候已经收回刀，智久就站在仁身后惊地“啊”了一声吓得站在那里不动。
　　谁也不知道那一瞬间仁是怎么察觉到的，刀象是随意递出又一次撞开了腰刀。和也那一瞬间没有惊事后也没有叹息，因为这种感觉他也有过，是本能，如临大敌的一瞬耳边格外的寂静，仅仅是空气里已经涵盖了所有讯息，仿佛，自己变成了一匹狼，没有任何理智的判断里，所有的只是本能。
　　大汗站了起来，说不上来是恼火还是高兴，“罢了罢了，已经很好了。我想看看你的弓箭如何了。”大汗很知道自己儿子的性子，你让他停下来他在兴头上肯定不肯，不能硬来。弓箭没有什么杀伤力，不会有人伤着他，而且，他很知道儿子的骑射是敕勒原上无人可及的。
　　赤西仁果然很得意，丢过刀不提，回头夸耀地去看智久，智久笑着看他。这样啊，果然那个孩子的眼里只有另一个漂亮孩子。和也默默看着，突然对这场难得的比武失去兴趣，回头去找内想告诉他自己要回去了，内早就不在原地了，被亮拉到后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偌大一个校场上的孩子都在三五成团地站着，兴奋地聊着什么，或者是跃跃欲试地准备参加骑射——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处境。歪歪嘴角扯出一抹笑来，在哪里自己都只是有自己罢了。
眼前的路突然被挡住了，他抬头看着翼将军。
　　“接下来的比赛敢不敢跟世子较量？”翼说得很随意，仿佛根本就没有把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放在眼里。
　　和也感觉到了，“不敢做的事，从来都不存在。”
　　翼感兴趣地看着他，唇边带着一丝玩味的微笑，“你就是那个从死原上走过来的孩子？”
　　“我叫龟梨和也。”孩子说得毫不畏惧。
　　“好吧，我听说，北疆的拓拔氏族是英雄的英雄所生下来的，让我们敕勒原的孩子看看吧！”翼说的很认真，让和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强势是不是有些失礼。

　　仁只是瞥了他一眼，他轻松了一点，刚刚他还以为自己会被那个任性的世子给赶下去呢！大汗的独子，又是这样一个孩子被宠溺也是应该的。
　　刚刚的仁有意露了一手，从这样的距离射中靶心，几乎是不可能。
　　和也沉默着拿着一张弓走到前面，这是刚刚亮给他的，（内本来想把自己的借给他，被亮推到一边去了，“这个时候别拿你的玩具出来。”）他试了试，从各个方面来说，这都是一张趋于完美的弓。
翼在他拉开弓的那一瞬间无意识地跨出了一步，智久留意到，惊讶地回过头来，叔叔这种紧绷的戒备气势怎么会对着一个孩子做出产生
　　下一瞬他听见一阵惊呼，和也放下了弓，仁的白羽箭被顶了出去，只有亮借给他的新营的孩子用的红羽箭穿在那里。
　　最初的一阵惊呼过后，变得很寂静。他是怎么做到的？那个瘦弱的孩子，北疆过来的怪异的孩子。每个人心里都在翻腾着这样的话。在敕勒原，将前者的箭顶出是挑战，和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觉得即使这样又有什么关系。何况，他就是很想挑战赤西仁。
　　仁有一会难以置信地看着箭靶渐渐地勃然大怒，“是谁允许你这样做的？”
　　和也没有回话。
　　“你听不懂我的话吗？”仁不客气地说，火气窜了上来，“给我杀了他，不过就是一个门户奴隶，还想挑战你的主上吗？”
　　“世子……”翼似乎想说什么。
　　仁咬着唇一字一字地说，“翼将军不是说要我学习中州人的文化吗？我就是在学法家的霸气啊！”
翼看了可汗一眼，略行了半个礼退了下去。
　　“世子的亲兵不是在这个时候旁观的吧？中州人不是说主辱臣死。”仁的命令下得算狠了，自己的亲兵是没有任何借口拒绝执行主人的命令的。
　　谁也没想到情况会突然发生这样的变化，内张口结舌，亮偷偷拉了他一下，他们，连同智久都是世子的伴当，也就无一例外地都在他的亲兵之列，可是要他杀了那个孩子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干的，何况那孩子跟小内还有些交情，小内还不肯，亮在他耳边说，“先等等再说。”说着硬拉小内到人群之后。

　　和也后退了一步算不上害怕，再也没有看赤西仁，眼里的光却重新闪了起来，冷涩涩地对着围上来的少年们。
　　和也出刀的那一瞬间仁也呆了呆，瘦弱的身体快速地一侧，就在那时刀猛地递出，说那是刀法是因为带着迅猛之气，可是又带着说不出的空灵。迎面的少年还没有看清楚和也的刀法，身后的一个伙伴已经倒了下去，他才一身冷汗地明白和也要攻击的并不是他，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后心被刀柄狠狠一击，趴在地上。
　　“废物。”仁愤愤然骂了一句。
　　五个最前面的少年倒下去之后，其余的不再敢贸然上前，和也默默计算着，他不想真的杀人，何况澹台部的世子要杀他，凭他一个人又怎么走得出去，即使走得出去，又能去哪里呢？只不过，北疆的男人，可以战死，却不能束手就擒。这是母亲反复告诉他的话。
　　横过刀来，上面已经滴下血来，他没有伤到他们要害。可是，因为身体瘦弱的缘故，他一向是靠速度和出手的狠辣取胜的，也就是说，一会功夫他的力量就会消耗尽，在他面前被砍死吗？他控制自己没有抬起头看那个想要他命的孩子，所以没看见那孩子正皱着眉看着他。
　　跪下求我，我就放过你。仁在心里默念着，虽然刚才有一瞬间的惊诧，但是他也看出来了这个瘦弱的孩子的身体里不可能拥有那么多的力气。
　　一刀从后面砍在他的腿上，他迅速下滑出几个人的围攻反手将那个人放倒，剧烈地喘息，真该死，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弱小，总是这样，既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也不能为自己爱着的人挣来平安之地。不去察看腿上的伤，甚至压根就想忽略掉，疼痛那种事，你不理它，把自己抽离在自己之外，什么样的疼痛都会感受不到。
　　恶心的血腥味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已经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动作在变慢，手在迟缓，那一天的情形又在眼前出现，恶心的血腥味，快点结束吧，自己死了也好，别人死了也好。可是不行，这些不过是些孩子，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不想杀无辜的人，不想，两个孩子倒了下去，他的恶心和眩晕更加厉害了。但是却看清楚了因为其他人倒下而被挤到前面的孩子的脸，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出现了赤西仁看着他时的疼爱宠溺，手上的刀没有动作。
　　智久从来没有跟人对决过，甚至连刀都没有怎么握过，对着的却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脚边全是倒下去的人，他脸色煞白，没有看明白和也向下指的刀尖是什么意思，胡乱地一刀挥出去砍进和也的　腰。
　　他呆住了，和也似乎是苦笑，轻轻推开他，随便似地拔出他的刀，仿佛根本就不知道腰间大片渗出的鲜血，“下一个是谁？”
　　眼前的景物模糊了，他很想抬头看赤西仁一眼，想知道他在看见自己的确被杀死时脸上会有什么表情。但是脚下虚浮起来，来不及抬起头就向下坠落起来。


第五章



    炉火烧得正旺，不知道还撒了什么古怪的香料，似有似无的香味让人犯困，敕勒原的萨满老了，整日整日地 坐在帐篷里打瞌睡，人们不再来向他询问长生天的安排。他和他的酒瓶子一起快要被人们遗忘。他在铺着厚厚鹿皮垫子的大椅子上翻了个身嘴里响亮地嘟囔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他也曾年轻过，也曾翻过阿尔泰山在四处流浪观察着星辰的动向倾听他们的密语；甚至曾经去过疾走之谷，询问那里住着的半人半灵的部族关于长生天的意思，学习最古老的草原语言。有一天，不知道为了什么，他厌倦了，回到澹台部每天靠喝酒打发时间，人们的询问得到了错误得离奇的解答，人们说，这位澹台部一百年最聪明的 萨满已经被酒肉蒙蔽了天目。
    只有两个人仍旧会时不时地拜访他，把他从似乎永无止界的幻梦里唤回 来，一个是翼，另一个 就是世子。
    仁溜进老萨满的帐篷，小心地避开散落在地上的各种酒瓶 、书籍和一些希奇古怪的小东西，扯一把老萨满的胡子，“萨满爷爷，快点醒醒。”
  “唉，唉，你这个冒失的小驴子，”老头从梦里醒来，“今天又想来要什么东西？我是个穷鬼老头，什么都没有。”
　　
仁压跟没听见，盘膝坐在老萨满的身边唠叨着，“我昨天打到一只上好的肥鹿，让他们给你送过来半只，可送来了？”
  老萨满点头呵呵笑着，自从世子出生后他就没再离开澹台部，看着他长大其实跟自己的亲孙儿差不多。
  “萨满爷爷，你从前遇到过重伤之后的人知道他是怎么保命的吗？”仁似乎随口问着，象往常探询老萨满年轻时的旅程一样。 
  “让我想想。”老萨满眼神有点飘忽，“有一种‘血之浆’，是银色的药水，用北冥的鱼血提炼出来的，那鱼的血就跟雪一样白，把它一半外用一半内用最是好的止血保命的东西。”还未说完仁已经跳起来奔到架子上一阵乱翻。
  “呵呵呵呵。”老萨满笑起来，“小子，不在那里。我的东西可不是哪一次都那么容易被你糊弄到手的。”仁挎下一张脸，老萨满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巧的银瓶。仁讪笑着接过来立刻跑掉。


  老萨满慢慢地拨弄着火炉中的火，“你来了，这么多年了，只有你还来问我关于长生天的事情。呵呵，敕勒原上头脑清楚的人已经不多了”
  翼走进来，“老萨满的通天之术不是也从未停止过。”
  “人们不愿意听见灾难的预言，而我，也老了不愿意看见那一天，所以，什么都不想再说了。”老萨满的脸已经满是刀刻的皱纹，垂垂老矣，仿佛生命之火就要在他的身上熄灭，“命运之轮就在今次的会面而开始转动起来，他们见面了不是吗？”
  “你说过，世子是澹台部的武神之子是改变澹台命运的一环。”
  “我是说过，你也是其中一环，那孩子是，龙泽也是，此消彼长之后命运仍旧在向那个方向走去。”
  “即使……也不行吗？”翼没有说完。
  老萨满笑了，“那孩子的确是启动命运之轮的人，可是即使他死了或是走了也仍旧如此，长生天是通过他来实现的，不是因为他而实现。毁灭草原各部的是人们的贪欲、野心和愚蠢，不是那个孩子。翼，即使冷血如你，又能如何呢？我不会让那个错误重演，虽然怎样都不是最好的结果……”
  

  穿过千年之门，你是否仍在等我。
  
  是谁在争吵，我好累啊，让我安静一会吧。和也昏昏沉沉的意识渐渐消散开，飘回往日的北原，塌前及格孩子还在吵嘴。
  “都是你的错，和也到底哪一点招惹到你了？”小内说。
  “哪一点都招惹到我了！”仁蛮不讲理。
  “赤西仁是大笨蛋！”小内气的脸胀的通红。
  “你敢对未来的可汗无礼。”
  “不要理亏就拿世子的身份说事。”小内不吃他那套。
  “没有礼貌的臣下。”
  “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王上我们才会被中州人叫蛮子，你这个蛮王。”
  "嘘，”亮打断他们，贴近和也，“银蝶？”
  “女孩子？”内问。
  “返老还童的药水？”仁蹦出一句，几个人一起瞪他，“那个，是老萨满说的。”他解释。
  “老萨满的话可信吗？”亮问他。
  仁掀开和也的被子，“血的确是止住了，小内去我的帐篷里拿厚实的被子过来。”这次小内没有争吵转身出去。仁的手在和也的腰上比划了几下，“哈？还有这么瘦的？”亮真想敲上他的头。
  
  智久悄悄退了出去，他是跟着仁来的，依着他并不是很想来看这个孩子，他不敢面对他，挥刀时的感觉还留在他的手上，让他怕得发抖，而且他也不习惯被忽略。 他是大家的宠儿，而那个孩子是所有人的弃儿，面对他就会让他不舒服。
  “叔叔。”他回到翼的帐篷，翼正要出去，他温和地摸摸侄儿的额头，“乖，在这里待着，外面太冷了，等会叫嫫嫫们打发你吃点中洲的点心。”
  “叔叔。”他很想说他也想去，很想说自己不想再当个总要待在厚实暖和帐篷里的乖小孩子。可是，终究也没有说出口，只是低着头。
  翼拉着他坐下，“不要想今天的事了。”
  “为什么那个孩子会那么强呢？连仁也……”他想转开话题。
  “恐怕是因为敕勒原上安稳的日子过的太久了。北原没有阿尔泰山和澜河的保护，一年多半的时候都是冬天，生存下来很难，所以北原的人反比我们强些。说他们是英雄中的英雄一点都不错。”翼微笑着仿佛在想什么，见智久嘟着嘴，抚摸着他的头发，“久儿有一半北原人的血统呢”
  “我？”智久愣了一下，他第一次听叔叔说自己的身世，小时候只要问起来，叔叔就会沉默着很久一言不发，智久觉得要乖所以再没提过。
  “久儿的父亲是北原的贵族，他是北原唯一一个可以称得上武神之子的人，栗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出刀的速度象长生天震怒时的闪电，”翼似笑非笑，“和也的刀法，跟他……一模一样。”
  智久屏住呼吸，自己的父亲是北原草原之汗的贵族，这样的事，从没有人跟他说过。叔叔，在澹台语是对一切男性年轻长辈的称呼，原来自己不是翼兄弟生下的孩子，怪不得自己从来都没有姓氏。
  翼怜惜地看着他，“你长得象父亲，身体却象母亲一样柔弱。”
  “我也想变强，那个孩子看起来不是也很柔弱。”
  “你看到他拉开弓时的眼神了吗？那是面对过生死的人才有的，他挥刀时的决绝是手上沾过人类的鲜血结束过生命的人才有的。孩子，如果可以，我不想要你经历他经历过的事。”翼说的很严肃，智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父亲……还活着么？”
  翼点点头，两人默坐着，远远又传来了澹台古语吟唱的牧歌，翼皱起眉，仿佛在吞咽下一口烈酒，“只是太远了，隔着死原和浩瀚草原，再见面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这样消耗着长生天赐给的岁月，等化为青烟随草原上的风吹去也许才得见，只那时又不知可还相识？”他说着已是在对自己说了，智久微微皱起好看的眉，心里竟不想去探寻往事。


第六章



    智久钻出帐篷，他不想自己度过这个不安的晚上，暮色已经浓重了，每个帐篷里都飘出暖人的香味，牧人们的谈笑声饮酒声一起透了出来。远远的听得见敕勒原上凄厉的狼号，他打了个哆嗦。

  一顶大帐里走出一个矮矮胖胖却温和端庄的妇人。
  “锦户婶母，”智久行了礼，被妇人拉过去，“久儿啊，怎么这么冷的天还在外边，你身子本来就生得单弱，叔叔见了又要说了。”
  “我去找世子，”他笑着，鼻子嗅了嗅大帐里的香味，“锦户婶母的手艺是澹台部最好的。”
  锦户夫人呵呵大笑着爽朗地说，“快去找世子吧，亮一定也跟他在一处，连他们一起叫过来，晚上就在婶母的帐篷里玩吧，婶母新做好的盘羊羔子肉，再给你们烫上最好的马奶酒。”又加了一句，“告诉小亮立刻回来，迟了我就打折他的腿。”
  智久应着回到小内的帐篷，亮想起母老虎一样的母亲一溜烟地跑去。仁要不去留下又无事可做，何况智久已经开始赌气了，总没有为了一个自己下命令杀掉的人而冷落了智久的理。
  锦户亮折回来站在门口有点犯难，“不跟我们一起？”
  嫫嫫拿了水盆巾帕回来，“小内也去玩吧，我来照顾这孩子也就是了。”
  小内倔强地摇摇头，帮和也擦掉额上的汗，“和也太可怜了，我陪着他。”亮想说什么，还是走了。



  和也睁开眼时耳朵里乱哄哄的，澹台部的人因为富足而夜夜歌舞升平已是常事，只是突然醒来才明白身在异乡有一时竟转不过来，呆呆地听着马头琴的欢快调子，合着手鼓的节奏男男女女的笑声，牧民们拖长声音的歌声；呆呆地看着因为惊喜而瞪大眼睛的小内，和孤灯之下，熬不得夜正在打瞌睡的老嫫嫫。
  “你醒了？感谢长生天。”小内低低地叫着，“要不要水？想吃点东西吗？”
和也微微地摇头，“要你照顾我……”
  小内摇头，“不值什么，照顾朋友是应该的。”
  和也心里一热，只是觉得全身都动不得，环顾四围的清冷又有些凄惶，“我以为世子会杀了我。”
  “他不会杀你的，他不是随便就要杀人的人，”小内急切地解释，“他……大多数时候是个好世子，不记着别人的小过错，把得到的东西分给别人，不会算计别人，只不过他从没输过，所以才会这么生气。”
  
  和也倦了，重新闭上眼。

  早晨仁跑进来时他还在昏睡，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青色的眼底透着仿佛失掉生命迹象的色泽。仁定定地看着他小小的身子躺在厚厚的鹿皮毡被下一动不动，慢慢地伸出手来放在他小巧的鼻下。
  “他还活着。”小内恰好醒来没好气地说。
  仁吓了一哆嗦，狠狠瞪了小内一眼，“不讨喜的死小孩，死了又有什么关系。”
  智久从没门口探进头来，声音拖得温温软软长长，“仁，陈师傅在叫你，又要骂人了哦。”
“知道了，哪里找来的狗屁中洲人，天天讲些听不懂的天书，还不如老萨满编的故事。”仁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跟着智久出去，到门口又回头，“小内你也快点，晚了亮又要写不出作业来了。”
  “哦！”小内不请愿地站起来，重新摸了摸和也的额头才离开。

  和也长长的睫毛慢慢地张开，只是呆呆地，嫫嫫走过来，“你已经醒了？喝点羊奶吧，”他摇头，重新闭上眼。从前在北原的时候，他还小，不知道为了什么会让大家都不喜欢他，后来大了知道是因为自己太弱被怀疑不是大汗的孩子。可是如今离了北原依旧被人讨厌不是吗？而且是被那样一个孩子讨厌。那孩子跟自己不同，有明亮的眼，灿烂的笑，仿佛他要走的路全被阳光照亮，只要有风他就可以如阿尔泰山上的雄鹰一样翱翔。而自己，就如北原的萨满所说，阴暗而瘦弱，象被放逐的孤狼，残弱而不怀好意。


  世子的帐篷里束发的先生正在讲课，“草原上大大小小的部落不下二十个，主要的部落却只有三个，最北边草原之汗所在的拓拔部，西边的西之域，以及我们敕勒原的澹台部……”
  [仁，你发什么呆]亮在羊皮纸上练习刚学会的文字，小内撇撇嘴，帮他改正了六个字中的两个错别字。
  仁还没有学到能够自由掌握这种中州文字的程度所以做视而不见状。
  [在想那小子是吧]他又写了一行字，小内改了三个
  仁瞥一眼继续发呆，看看智久，已经睡着了，昨晚几个人闹到太晚了。
  [说不定他会死]小内瞪他一眼，没有改。
  仁继续发呆，亮顿觉无味，在羊皮纸上写[仁一定是看不懂]小内点头顺便改了最后一个字，打了个呵欠，天亮时才小睡一会，这会很困，靠在亮身上打了个吨，再睁眼，仁呢？

第七章



    仁趁老师傅转身的空挡溜了出去伸个懒腰，回到小内的帐篷，那小子已经醒了啊，瘦瘦的脸微微仰起，在看清他的一瞬间眼睛一下睁大了，也许是太虚弱，总之那种敌意变得很淡，剩下委屈里还带着点指责似的。
  仁有点不知所措，要么强硬如往常，要么柔弱如智久，这样的倔强让他不知道怎样才好，下意识地抿了嘴唇，跟嫫嫫说话，眼睛却还向着和也，“他怎么样了？”
  “能醒来就没事了，可就是不肯吃东西，连羊奶也不喝，”嫫嫫有点犯难，“问他也不说话，也不说疼不疼，为什么不吃，要象小内那样受了委屈就哭得天昏地暗的倒好，不说话的反让人心疼。”
  和也低下眼睛，的确不应该让待自己这么好的嫫嫫为难。
  “什么不吃不喝还有理由？问他干什么？”仁不耐烦地说，和也的心好像梗着刺的难过，又听见仁接着说下去，“直接灌就好了。”听得他一愣。
  仁说着大大咧咧地坐在和也身边，端起木碗。
  嫫嫫吓了一跳，“不成，呛着他咳嗽了会绷开伤口的。”可是看着仁说得凶巴巴的，却挑起勺子慢慢喂到和也的唇边，不觉笑了，操心个什么啊，到底是孩子。
  和也瞪大了眼看着仁，干裂的唇不自觉地张开喝下一勺，仁垂着眼皮当作看不见，手上的动作却更轻柔。小心翼翼地把勺子抵在他的唇上，他再喝下，两个沉默着重复这个动作。
  一直到喂完，仁有点不好意思，扭开头半故意地大声说， “切，好像在养一只小鹿崽。”
  和也苍白的面颊仿佛存了点血色，低下眼睛，听见仁说，“嫫嫫，我替你看着他就好了，中州的驼队来了，嫫嫫不去拿几张羊皮换东西吗？”
“ 啊呀，昨日还念呢，终于来了。”嫫嫫急急忙忙地收拾了东西出去。
  和也偷偷看了仁一眼，他侧着脸不知在想什么，“我可以离开这里。”
  “你说什么？”仁有点没听清。
  “我说，如果你那么讨厌我的话，等我能站起来的时候就离开这里。”和也轻轻说。
  “胡扯什么，你还能去哪里？”仁直声大气地说，有点恼火。“不是因为被放逐才进入死原吗？既然是我把差点死了的年捡回来，你就在这里生活，从前的一切都死在死原里了。以后你就在这里，小内很喜欢你不是吗？嫫嫫也很疼你，因为你很强所以翼将军一定也会喜欢你，智久和小亮都很好相处。”
  仁说了一堆突然不说了，和也低着眼睛，心里好像有什么在解冻，胃液又从冰块化成了水，种种的艰辛难过在那孩子一堆话里被轻轻代过。
  “而且我也不讨厌你。”仁别过头，声音降下来，“如果我讨厌你就不会让你上场跟我比，也绝对不会捡你回来，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和也哭了，长久以来自己要做个男子汉的压抑，离开母亲后的慌乱，穿越死原时的孤独惊恐终于释放了出来，仿佛这时才变成一个真正的十三岁的少年。仁手忙脚乱地伸手在他脸上乱擦，“啊啊，你哭什么？”
  渐渐地和也又没有了反应，仁急了又不知道该干什么，瞪着眼睛看和也平缓地呼吸声渐渐重了起来才知道他不过是睡着了。敕勒原未来的可汗满头大汗地杵在那儿气也不是恼也不是。
  

  只不过和也这一睡就是两天，小内气势汹汹地瞪着仁，仁更火大，“我说了我什么也没干。”
  “那和也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小内要冒火了
  “没有就是没有。”仁气，看亮，亮一脸不信任。
  智久有点犹豫，“不会是和也又说了什么若火了你……”


  和也的身体恢复的很快，嫫嫫总要唠叨 几句，“幸而是冬天，伤口没有感染，营地也没有迁来迁去地追逐水草，和也是命大之人。”一面又逼他吃下一堆东西。最后连和也也觉得奇怪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脸居然比原来柔软，躺着的时候肩胛骨也不那么硌得慌了。那么，敕勒原真的象它的名字的含义一样是生长之地了。

  他被唤进翼的帐篷，礼数周全地行了礼，翼点点头坐在一张雕漆的案后，看着这个孩子清冷戒备的目光。
  一阵长长的沉默，压制着空气的翼常常让敕勒原上最勇敢的武士自乱阵角，这一个孩子却静静地站着。
  是另一种骨子里的王者之气，北原的草原之汗难道真的看不出来吗？也许是草原上太久没有出现过真正的王者，金戈铁马呼啸草原的年代远的象梦。
  翼直视进和也浅色的瞳仁，“从明天开始，你就是世子的伴当。”翼似乎犹豫了一下，“还要作世子的那克尔，明白吗？我想我的确在这些孩子里再找不出一个刀法在你之上的了。”
  一瞬间，那孩子惊诧地瞪大眼，“世子会同意吗？”那克尔是伴当中的亲信，日夜轮流看守世子所在的帐篷的人，将来，是可以带刀出入可汗金顶大帐的近臣。
  “他不愿意也没有办法，以前伴当或亲兵中的佼佼者多半被你砍伤了，纵复员恐怕气势也不足，没脸站在世子大帐前了。”翼说，和也在他的眼里捕捉到一闪而过的笑意，“去罢，现在就去世子那里。”
  和也行了礼出来，天色已经昏黄了，大团大团的乌云弥漫上来，他仰起头看看，恐怕是要下雪了。
  “好孩子，你怎么站在这儿发呆，好像没有伴的孤雁。”一个苍老的声音问他。
  和也看着面前的老人，穿着厚厚的皮袍子，上面满是酒痕油渍，手里拎着一只酒壶，佝偻着背，满脸皱纹衰老的不成样子。一双眼却温厚锐利，此刻正和气地看着和也。他行了礼，“爷爷，要我扶您回去吗？外边起风了，晚上也好冷的。”
  “啊，好，好的，”老萨满呵呵笑着，“我的帐篷里还有大汗赏赐的中州小点，跟我去坐坐吧。”

  天色更晚时，浓重的云团象被驱赶的羊群聚拢过来。小内跑进世子的帐篷，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好冷啊，下雪了。”一面看着仁抬头满怀希望地看他，“你在等谁呢？”小内问他， 仁手里的匕首扎进烤羊腿里往下切，“我哪有等。”
  小内看看两旁的人，智久正在解一只九连环，（“呐，仁帮我把这里解开吧。”）亮在一边笑。
“麻烦，用刀切开不就的了。”仁不耐烦地说。
  智久立刻把那堆环环套套拉到离仁远点的地方。
  “过来吧，小内免得世子一会切烦了羊腿再在你腰上来一刀。”亮有所指地打趣仁，小内担心地看了看智久瞪了亮一眼，亮知道说话造次呵呵笑着拉小内坐下掩饰过去。
  仁丢下手里的匕首，“谁去……”话被掀开暖帘时吹进来的冷风打断了，小内兴奋地跳起来，“和也。”



  和也看着板着脸一脸铁青色的仁微微咬咬下唇，有点不知所措。
  “翼告诉你要来见我吧？”
  和也点点头。
“   你是天外人不明白话里的意思还是认真打算跟我过不去。”仁的话冷冷的，小内也被禁住了不敢再说，和也触到他冷涩涩的目光低下头也不解释。
不顺眼，看着他真是不顺眼，仁在和也的沉默中怒火升格，“到外边去替那的那克尔，今晚在那儿当值。”
  和也微微行了一礼，一言不发地走出去，始终低着头，仁愤愤然地瞪着他的背影，真是瘦小。
  “和也的伤刚刚才好，外边下雪也好冷的，又是……”小内着急地辩解，“和也一定不是故意的。”
  “难道他不是那克尔，不当在外边当值？”仁一句话说的小内无话反驳，憋了半天小声说了句，“明明是欺负人。”
  仁斜了他一眼，他咬着指头不吭声了。
  仁一晚上脸色不善，智久早就困了，亮就更不愿意跟仁找茬，大家坐了一刻也就散了。小内走出帐篷就停下，“我陪和也说说话。”亮点点头陪他跟和也说话，一面跺着还为踩实的雪地，今年是敕勒原上最冷的一年。
  小内伸出手暖和也冻得冰凉的脸，“真是的，里面那么暖，非要你在外边站着。”
  和也的牙齿已经轻轻碰在一起，“不妨的，你们回去吧，不要受了凉，我在北原已经冻惯了。”一面鼻子轻轻地抽吸。
  “仁已经睡下了，我替你站会吧。”小内小声说。和也扫了一眼帐篷外放哨的亲兵，摇了摇头，明天给世子对出来，小内又要吃亏了。
  亮忽然笑了，伸出手按在和也的头上，“真是的，跟小内差不多大，明明还是个孩子，做什么这么懂事。”
  和也微微缩了缩头， 不好意思地笑了。“没有……”
  亮说，“我告诉你哦，仁绝对是在嫉妒你这么可爱懂事。那个白痴。”说得几个人都低低地笑了，亮仿佛想起来什么，兴致勃勃地说，“我们来讲鬼故事吧，和也先来。”
  和也不好拒绝，歪着头想了一想，“我来说个真事吧，我从死原上走过的时候，有一个晚上到了一个古城……”
  小内渐渐地躲到亮的身后，一面回头回脑地往帐篷周围的黑地看，效果显著，和也就越讲兴头越足。小内死死扯着亮的衣服后襟，气都不敢出了，和也讲到关键，声音拖得更长。
帐篷里突然爆出一声仿佛憋了半天的喊声，“和也， 你给我进来。”

  几个人都吓了一跳，小内尖叫一声缩到亮怀里，亮高深莫测地笑拍和也，“快进去，仁在叫你。”

第八章

说明:草原上的第一场狩猎开始了，你要跟我一起纵马而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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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又怎么啦？”帐篷外边的小内还想往里偷看被亮抓住衣服，“走啦走啦，仁就是怕鬼了，要不我做什么要大家讲鬼故事，嘿嘿。”
  “什么嘛，切，恶魔。”内嘟囔着，被亮拽着拖拖拉拉地走不断地撞在亮的身上。


  和也不知所措地站在帐篷里，因为不知道又是哪里出了错，有点气地看着世子，仁冷着脸抿着唇看他。
  过来？仁向他勾勾手指头，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和也迟疑地走过去，仁向床里挪了挪，拍拍身边的空地方，“今晚就在这里睡吧。”
  “啊？”和也张口结舌，“怎么可以睡在世子的床上？”
  “少废话，我把半死不活的你捡回来的时候你不就是在我的床上睡的？”仁的嗓门一下提高了，“为什么我一看见你那张脸就火大？”
  “那我还是到外面去站着吧，我的脸长的难看我知道，而且性格又不讨喜，反正怎样随我去就好了。”说完转身要出去，把仁气个倒仰。
  和也才走出去两步，胳膊被猛地抓住，北原的孩子都是精于摔跤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全没防备也没抵抗，结结实实地摔进仁的怀里。
  “你这个讨厌的小孩子再不听话我就真的不管你了。”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和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暖暖的吹得到脸上的呼吸，忽然别开眼睛。
  “切，”仁松开他胡乱地扒下他的外衣，把他塞进被窝，两个小孩并肩躺着，和有去看床上的锦绣和流苏，刻意忽视身边的人。仁碰碰他，“和也。”触处一片冰凉，拉他的手握着，“怎么这么凉？”
  和也吸吸鼻子白了他一眼，“你去外边站几个时辰，看手凉不凉？”
  仁没有反驳闷声不吭地握着他的手，和也也没有抽出手，这个孩子身上暖烘烘的，和也只是觉得自己身上的寒意被一点一点地抽走，暖和过来的血液流进四肢百骸的时候 他也睡着了。


  早晨智久象往常一样钻进仁的帐篷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突然愣住了，仁搂着和也呼呼大睡，额头抵在和也的面颊上，和也侧头向他，浅色的额发混在仁蓬松的头发中。什么啊，不是很讨厌到不想看到他的程度吗？明明昨天还在发脾气？智久站在那里，每天自由进出的地方，忽然变成了禁地，进退无处。



  敕勒原第一场大雪下得很和仁的意。亮很早就起来了找了小内，这样的好时候仁是肯定不会放过不去打猎的。果然一早晨古列沿里就被仁闹腾的沸沸扬扬，和也背着仁几人份的弓箭箭壶歪歪斜斜地从仁的帐篷里出来，小内刚要去帮忙，仁早看见了，“小内 你去告诉乳母，我们要赶晚上才回来，中午不用等我们吃饭了。”
  眼看着小内去了，又对智久说，“下过雪后比昨日还冷，你在这里闲了找乳母、嫫嫫还有胭脂他们说话去，外边白冻坏了你。”不等智久回答又冲着和也嚷嚷，“把箭壶系在那匹黑色的马上，捆着手么？这么慢！”
  和也叹口气，手冻得僵硬着系不上结，一早晨都被仁支使着在外边忙来跑去，连早饭也没顾上吃。回头看见那个漂亮得不成样子的孩子嘟着嘴，仁连讲带比划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早晨睡醒的时候他还热乎乎地趴在他脖颈边象只大狗一般暖暖软软——只是片刻。
  仁醒过来几乎是把他踢下床，洗脸水，漱口茶，鲜羊奶……一样一样地要个不住。果然，只有睡着的时候才好，和也抽紧了箭壶上的束带，被水浸过又冻得通红的手上勒出了两道血口。回头看见智久不知说了什么仁和亮都在哈哈大笑，仁拍拍智久的头发又说了句句，智久就乖乖地点头。象这样的孩子自己永远都做不来吧！撒娇那种幼稚的事不管看多少遍自己都会羡慕，那种事是在知道对方是绝对纵容和疼爱自己的人时才做的出来的，而自己，没有那样的人。
  
  “和也。”小内的一声唤把他从杂乱的情绪中拽回来，“要出发了，你在做什么？”

  和也摇摇头骑上马，敕勒原上的马一多半是从西边买来的上好的良马，草原上的马虽也高大只是不如西边的马健壮有力，再有虽然性子易于驯服但也因不够烈性在战场上多有不敌的。所以敕勒原的大汗才立意花大价钱买来这些马跟草原马中选上来的良马配种。
  和也第一次单独骑上这种马，别扭了半天总算让跨下的骏马安分下来，心里后悔在北原的时候没有跟龙泽将军多学骑术，可是又想起这几日在敕勒原上所见的牧民骑术已很了得，料是民风所在，纵早学了也没用。
  只能远远地看着仁和亮跃马扬鞭跑在队伍的最前面，恐怕就算是学得了他们那么好的骑术只怕也没有他们的力量，他握紧缰绳努力控制着，腰上尚未全好的伤已经开始隐隐做痛，几次想装作不理会它还是作罢，渐渐放慢了速度，早就已经无心打猎。到了中午，仁似乎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跑出去那么远，单是回程恐怕就要一个下午。
  和也跟在后面转入一处山谷，草原上的山很少有象阿尔泰山那样的雪山，多半只是地势起伏的丘陵。若是往常，和也并不会觉得如何难走，只是腰上渐渐疼的厉害，马又不太服他驱使，费心费力地越走越艰难，在一个山谷转弯处他突然停下来跳下马拨开一从衰草，果然看见雪里趴着一只满月大小的狼崽，周身雪白的绒毛让它在雪里极不容易被发觉瑟缩在草根旁“啊呜”地小声悲鸣了一嗓子，和也忍不住伸手抚摸它，它仿佛感受到温暖向他的手凑过来。和也才看见它压着的一只前爪受了伤，仿佛是被其他狼咬伤了骨头，所以才会被遗弃吧。和也用刀割破衣带缠上狼崽前爪的伤口又用树枝固定住绷带。小狼低低地叫了几声仿佛好受了一些又贴上他的手，他抱起小狼崽放进衣服的前襟里重新上马。
  向前走了几步，三个骑在马上的男孩挡住了他的去路。和也本能地勒住马，看着三个孩子只是面熟，若说是仁亲随中的孩子和也一个也没有攀谈过更不要提认识，又不象来代仁传话的样子。
  三个男孩相视而笑，“果然善琦说的很是，这个异族的崽子骑马一定会落在后面，可不就被咱们截住了！这会子世子不在，倒看他向谁献乖卖好去。”
  被唤做善琦的少年一笑不答话，手里却举着一张拉满的弓，闪着冷冷金属色泽的箭头对着和也的咽喉。和也一手按住衣襟里的小狼一手拽着马缰绳，忽然想起他们都是那日自己曾经砍伤的人，这些身上穿着皮袍子的贵族孩子是无法无天不会受到什么约束的纨绔子弟。和也没有动作，紧紧地攥着马缰绳，他还存有一丝希望，那只是虚张声势。
  善琦阴恻恻地笑着，胜券在握地拉着弓，“想爬到我们头上去可没有那么容易，本来合该我们获得进入新营晋升头衔的赛会被你这个奴隶崽子搅得一团乱，害我们在那些下等奴才面前出丑。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世子捡回来的门户奴隶，现在却成了未来可汗的那克尔，丑八怪！”少年厌恶地唾了一口，催促他的同伴，“举起你们的弓按说好的那样，一人一箭射死他了事。”
  和也打量了一下这个地方，是一个山谷，仁他们早就已经走了，如果他死在这里甚至不会有人发现，他们会认为自己落在后面迷路走失，象来的时候一样不明不白，但是也许小内会来找他。他的脑子杂乱无章地冒出各种想法，这么近的距离，我不可能同时躲开三只箭。


  善琦冷笑，还想最后嘲弄一下自己的猎物，“喂，奴隶崽子，怕了吧，跪在地上舔我们的靴子，我可能会放过你。”
  和也强迫脑子清晰起来，“如果有人来找我，他们就会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善琦变了脸，“我会说我们只是错把你当做猎物。”
  “从正面射进三只箭，原因是看错，翼将军不会蠢到相信的。”和也的汗冒出来了，如果躲开要害的话是可以来得及抽出箭来先射中其中的一个，但是，只要情况正常的话，肯定会有一个人来得及射死他。他按着衣襟里的小东西，它仿佛也知道面临生死一声不吭地趴在里面。
  
  他看出善琦犹豫了，只是一瞬间又露出了笑容，“不用你操心，我们会把你的尸体藏好的，扒下你的皮把你的肉送给世子，我会告诉他是一只珍奇的野兽，来不及全部拖走只剜下肉来孝敬世子尝尝鲜。”
  和也脊背上一阵恶寒，他看出来善琦不是在说笑，他与年龄不相称的阴狠并不隐藏而且以此为荣自鸣得意，“谁也不会找到你，因为你在世子的餐桌上，而我，作为可汗妹妹的儿子，没有人会怀疑我。”连他的同伴也有点不安地互相看看， 杀一个人已经很难何况真要做到那个地步。
    和也的神经绷紧了，紧紧盯着善琦的弓箭方向，一瞬间他以为是错觉，远远的听见了马蹄声，而且速度很快，越来越近，那两个少年也听见了，不知所措地放下弓。




  “别忙，一定是小内那个穷小子来他了。”善琦厌烦的说并没有放下弓。
  “善琦，既然如此我们把那小子也射死吧。翼将军会以为他们因为决斗而死。”一个少年建议，善琦有点不悦，“好吧，好吧，就按你说的做，你们先射死小内，我再来结果这个。”他看着和也，唇边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
  和也的心飞速地跳起来，他知道一定是小内来找他，他会害死他，会害死那个孩子。为什么所有对他好的人都会因为他而死，为什么他拼了命的努力连保护身边的人尚且不能。马蹄声急促地近迫，两个少年向着谷口拉满弓箭，“不——别过来。”

  和也狂喊的同时他听见另一个这些天他已经熟悉了的声音也大声而懒洋洋地喊，“你跨下难不成骑的不是马而是驴吗？居然慢到这种地步。”
  披着白色大裘的少年纵马从谷口出来，一脸的不耐烦。
  “世子？”少年们的弓惊慌失措地垂下来。
  仁勒住马疑惑地看着他们，“你们在干什么？”
  少年张口结舌，万万料不到回来的人会是世子，善琦早就收起了弓，转过身来，“我们来找掉队的人，正在跟他玩笑呢，世子就过来了，前边已经扎营了吗？”
  仁没理会他，看着和也。和也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说实话的立场，没有人会相信刚才那一场剑拔弩张不是玩笑。他点点头打马走到仁身边，他不想再待在善琦那边，那个阴森森的孩子让他浑身不自在。
  仁却认真地看着他的脸，“没有瞒着我什么？”
  和也被仁看得低下头，“恩”。仁没有动，又看了他一会，“走吧，这次跟在我身边。”
  和也抬起头，就是说仁其实相信的人是自己吗？即使没有言语，他第一次没没有避开仁的眼睛，发现那眼神一点也不冷，很柔和仿佛看到心里去。
  仁先向前走他跟上去，仁的速度放慢了并着马头和他一同走，两人沉默着，这一段路，和也却觉得莫名地踏实到困倦。

  善琦恶狠狠地唾了一口，招呼他的两个同伴，“我们也走吧。”

第九章

说明:你看得到吗？朔风中萧杀的草原其实处处都在孕育生命中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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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3]     远远的已经可以闻到营地烧烤的香味，和也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
  “喂，难道你什么都没有打到？”仁看了看他的马上果然什么都没有。“你中午不许吃饭哦小子。”
  和也恨恨地看着他笑得很嚣张的脸，刚才的好感通通划掉，这小子！
  远远看见小内正跟在亮的身边，和也的心底一阵欣慰，看着他傻乎乎的笑脸竟然觉得无比宝贵，这样就好，如果可以自己也不想对谁好，对谁笑，只要心里知道谁是重要的，这样守护住就好了。他已经下马有点不太想往小内那边去。然后意识到自己在胡思乱想，所以一个大东西贴近他时他吓了一跳，“啊，仁你在干什么？”
  仁从后边贴近他扯他衣服前襟往里面窥探，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东西还藏着，这么宝贝，耶？”他从和也的肩头看过去发现一只小毛球，小狼仿佛刚睡醒打了个哈欠，睁着温润的眼也正往外看，仁拿一个指头点着它毛茸茸的额头，“呐，这个东西要怎么吃？”
  和也给了他一胳膊肘捂住衣服前襟，“胡说什么？”
  仁嘻嘻笑着仿佛碰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也没有计较自己被拐了一胳膊肘。 倒是和也想起刚才那些贵族孩子都是必恭必敬地称呼他世子，因为亮和小内他们大概是从小玩到大的所以才会直呼起名，自己就跟着混叫起来，不免有点局促，“我应该叫你世子吧？”
  “恩？”仁正在看着他们考肉，听见他问抬起头来，“不用啊，你就叫仁就好了，你说话是不是带点北原口音吗？叫‘仁’的时候比叫‘世子’好听。”和也站在他身后被火烤得脸上有点热，这个世子脑子里到底是怎样的，条条框框和轨道这样的东西好像都不存在。仁又在那叫嚷着，“切那边，那边比较好。”
  


  一堆孩子围着仁大说大笑的把和也挤到了一边去，他慢慢地向着一边走，腰还是很疼。
  “和也。”仁跟上来，手里的匕首上还刺着烤好的肉，“不要肚子里面装了一只小狼到处走。”
  和也瞪着他忍着笑的脸他干脆哈哈大笑，把手里的肉递给和也，“一起吃这个吧。”说着先咬了一大口。
  “你不是说我没有打到猎物不可以吃吗？”和也说，然后看到他意料之中的火大，嘴里含着嚼到一半的烤肉哇啦哇啦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和也笑了低下头就着他手上吃了一口，然后跟着他走回刚才的火旁，那群孩子已经围到最大的火旁吃酒去了。
  “我要吃那边那块。”和也指着。
  “这个吗？”仁用刀切下来给他，“你吃东西怎么这么慢。”
  “你不许抢哦。”
  “你这个得寸进尺的小东西。”仁撕下一小条肉递给他让他喂闻香探头的小狼。


  “和也”小内跑过来，“你马骑的好慢哦，哈哈，和也也有不行的地方呢。”（好可爱，小内也看见和也怀里的小狼。）
  “所以现在仁的心情爽到不行，是吧？”亮跟过来看着小内抚摸着和也怀里的小东西，“别吃太多了给和也留点。”
  “罗嗦”仁瞪了这个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家伙一眼，“你这个瘟神。”
  “仁，我们下午还要继续打猎吗？我是无所谓，不过我老娘可能会把她不听话的小乳儿给宰了哦。”亮不理会他。
  “我会说是你怂恿的。”仁干脆地说。
  锦户亮含义不明地笑了，转向和也，“和也，我告诉你哦，刚才仁跑的正欢一回头发现你不见了……”
  “啊啊，好嘛好嘛，这就回去。”仁一口咬到舌头的样子，“天黑之前保证回到营地。”

  和也抬起头迷惑地看着他们几个，然后看着仁，“你该不会又发脾气了吧？”

  “那又怎样，死小孩，你到底是不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啊，”仁不客气地说，“快点吃，慢吞吞的。”
  眼看着仁的火气又大起来了，和也手上的肉被仁一把打掉，和也还在发愣，一块烤好的肉“滋滋”作响地放到他面前，“那个已经冷掉了，快点吃。”虽然不客气，虽然有点野蛮，但是……但是……


  仁骑在马上看着亲随的少年把的打到的猎物整理好，几堆雪埋在火上把火熄灭掉。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这些少年的马上已经是满载野味，互相攀比谈笑，独和也安安静静地在一边骑在马上，箭壶还是满满的，马上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只有肚子前面的衣襟鼓鼓，和也正在把不停探出头来的小狼往里面塞。


  "和也，和也。到这边来。”仁提高嗓音，看见和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带着马慢吞吞地踱过来。
  “真是的，你这样慢悠悠会把大家拖到晚上还到不了营地。”仁看着和也半低着头不吭声，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干脆把你扔下，你自己在后面慢慢走好了。”
  和也以为他又在不耐烦了，没想到，一双手伸过来把他从马上抱起来，他只来得及捂住衣服里的小狼不掉出来就已经被放在仁的马上。他坐在仁的怀里，脊背贴着仁的胸口，突然拉近的距离让他僵住不敢动，结巴着问他，“干……干什么？”
  “看你这个样子就是腰伤犯了，别乱动就行了吧？回去再想办法。”仁在后面小声说， 呼吸吹在他的脖子上，让他的心紧张到开始乱跳，仁又加了句，“你真麻烦。”
  还不是你害的。和也没有说出口，紧张中下意识地伸手想找个地方拉稳。
  “放心吧，不会把你掉下去的，我会骑很稳，腰上别使力。”仁的胳膊环住他拉动缰绳，腿上微微一夹，他的黑马就冲了出去。
  “知……知道，我又不是女……女孩子。”和也在心里恼怒自己怎么象北原上流浪的牧人一样结巴。
  后面澹台部最优秀的少年策马跟了上来，几个不胜酒力的孩子已经醉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马上，马却仍旧骑得飞快，拖得悠长的牧歌宛转飞入云霄。
  “苍苍长天，茫茫原野，瀚海之民本无故土；
  原长生天赐我挚友，携手同游之滨便为乐土；
  巍巍高山，滔滔澜河，与我浴血而行之人永不相弃……”
  和也的心脏“砰砰”地跳动，朔风中凝固了的血液又流动奔腾起来一般，仁抬起一只手放在唇边长长地呼哨一声，天空中传来一声尖厉悠长的鹰鸣回应着，和也抬起头，仁驯养的鹰远远地在天空中跟着这支队伍飞翔。
  现在，他能感觉到腰上的疼痛，无法忽视，忘掉的疼痛是因为有另外的人发现了注意着。相对的，就一定还有其他无法忽视的情感。和也觉得伤口在愈合，身体深处的什么东西也在慢慢地复苏。虽然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当他是草原之汗的世子时，他似乎拥有草原的一切，生命却残弱形同虚设；当他一无所有地来到这里，却开始渴望生命的奇迹。

10

天色开始昏暗的时候，仁带着众人回到营地。他放慢了马速绕到营地东角萨满的帐篷外才跳下马，向和也伸出手，和也犹豫了一下手搭上仁的肩头，身子陷进仁的怀里双脚平稳地落在地上，仁的双臂环在他的腰上没有松开，低头看着他咬着下唇，“疼？”他摇摇头不说话先向着帐篷里走去。
  老萨满刚刚从一觉醒来，“和也你来了，今天不用跟仁一起去打猎了吗？”
  “ 早回来了，萨满爷爷又从早睡到晚么？”仁跟在他后头进来，“和也的腰又伤了，想是旧伤耐不得骑马又扯坏了。”说着拉了和也进去。 

  老萨满让和也解开衣服，先前的绷带已经带了血迹，细看下连贴身的小袄上面也已经沾到血，仁“啊”了一声又看了和也一眼，那张清冷的小脸上还是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受伤的人并不是他。
  绷带里边就更不好看了，老萨满先端来清水，“先洗下伤口，以后可要小心了，不快点让它长好是不行的。我说小子，年蹲在这儿看得这么紧是不是对我老头子的医术不放心。”
  仁嘀咕了一声无聊地站起来，在老萨满的架子上乱翻了一阵子，找出一卷羊皮卷上面全是希奇古怪的符号，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次后还是回来继续看老萨满给和也敷药。
  暖帘突然掀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走了进来，“哪里都找不到年，跑到这里来了。”和也看着她走进来，身上穿着贵族的轻裘夹袄，带着锦绣的短裙，下边蹬着鹿皮小靴，颈上带着一只金项圈，一双黑亮的眸子顾盼神飞，也打量着和也——只一眼便转开了。“哥哥说的再不错你果然在这里。大汗要你过去，把智久急得团团转哪都找不到你，还以为你打猎时出了什么事。”
  “胭脂这会跑来不用帮乳母忙吗？”仁磨磨蹭蹭地站起来，“父汗又要见我做什么？今日在家干什么了？”
  “何曾不是在阿妈那儿只是见智久到处找你我才来帮他的，”女孩说着又看了和也一眼，明明是个极美的女孩，眼神却很冷，“走吧，智久还担心你呢。”
仁被胭脂拉着走到门口，又回头道，“你在这儿等我回来来这儿找你。”和也点点头。
  “呵呵如何？”老萨满看着和也向门口张望不觉笑了。
  “什么？”和也回过头来疑惑地问。
  “胭脂啊。敕勒原产美女，这丫头又是现在敕勒原的第一美女，先前嫁到北原去的那一个当年也说是敕勒原的第一美女，不过到底还是差她一些，若那个生的智久是女孩就又不同了，定是可以把这个比下去的。”
  “我只是想，原来是亮的妹妹啊，怪不得生得这样好，澹台部个个都是好的我竟不知该赞哪一个。”和也微笑着说。
  “那就是说哪一个都一样喽？那就要看你的心向着哪一个。”萨满慈祥地笑着看着和也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和也捡起仁丢在地上的羊皮卷，“这是什么？”

  “这是草原上最古老的语言，你好像很感兴趣，我可以教给你，萨满们通常用它吟唱符咒。”老萨满很随意地打开一个沾满污迹的羊皮卷。
  和也却不安起来，“这个是不能看的吧。”他想起每个部落都只有一个萨满，又只能传给一个继承者，“我没有神司的天分。”
  “没有关系，我也不想让你做萨满，只是我老了，还没有找到继承者，既然不能传递神司就把可以使人边聪明的这部分送给你吧。”


  仁在金顶大帐里给父亲请安，早就看见有两个疾走之谷的使臣在大帐中坐着跟父亲说话。仁根本就弄不清他们谈论的东西有什么价值，好容易挨到父亲放他走，赶紧一溜烟地跑出来。先到锦户乳母的帐篷里来听乳母唠叨了一回，几个孩子都是由锦户夫人抚养大的，此刻都待在这里。吃了饭亮跟小内跟锦户将军演习射箭，帐篷里暖烘烘的薰垅上胭脂正在跟智久下棋，他心不在焉地看了一回，究竟也没看出中州的孩子玩的玩意儿有什么意思，想要走智久又在问他今天打猎的事。
  胭脂拿着棋子正在低头想着，听见仁懒洋洋的回答不觉笑了，“让他走吧，那边那个和也，我今天见他腰上出了好些血，还不知怎么样呢！”
  锦户夫人正在带着侍女们缝皮袄，听见了问她，“哪里里的和也？”
  胭脂下了一子，“阿妈没听见前两天仁捡回来一个北原的孩子么？”
  锦户夫人想了半日才“哦”了一声，“就是那个后来被智久伤了的吗？既是仁下令杀他，那必定是不好的，怎么如今还没撵出去？”
  仁不吭声，背对着乳母坐着。
  胭脂眼睛从棋盘上抬起来，“阿妈不知道，那孩子看着倒好，那日仁下命令杀他不过是因为他年纪小不知事赢了世子还敢挑战他。”仁冷着脸瞪她，一脸威胁，胭脂掩住口笑着，”不过说句公道话，他倒不错，只是总冷着脸好像跟谁都没有关系也不希罕谁做他朋友对他好一般，有难处一般也不会跟谁说只会硬撑的拽小子，所以我才不愿意答理他。”
  “就是，就是。”仁在一边猛点头。
  “就是什么？”锦户夫人在他身后一声断喝，“你们两个倒象是一个母生的，一个妖精一个祸害都不如久儿懂事，既是这样，还不快去看他。”
  仁立刻退了出去往老萨满的帐篷里去，掀开帘子里面寂静无声，既没有锦户夫人帐篷里那些火烛也没有烧得那么暖的炉火孩子们的吵闹声女孩子的娇笑声，突然进来觉得莫名的冷清。
  “回来了，和也已经睡着了，刚发了烧现在褪了些了。”老萨满又喝了酒，已是半醉了。
  “发烧了？”仁走过来看和也躺在老萨满的塌上皱着眉睡着，摸摸额头还有些热度，“怎么会发烧呢？”
  “倒无妨，想是累着了，或是冻到了，既睡着就在这里睡一夜吧。”老萨满说，“你先回去吧。”
仁应了一声，一会儿摸摸和也的额头，一会儿又看看被子有没有透风。
  老萨满笑了，“要不放心的话你还是抱回去吧，横竖你那帐里比这儿暖得多。”
  “什……什么啊，谁会不放心他，这小子命硬着呢！”



  和也又梦到回到北原，他以为自己忘了的却有仍旧存在的记忆。
他又回到了那一天，握着刀在那几个酒徒面前瑟瑟发抖，几个武士放肆地嘲弄他，看啊，这个发育不全的杂种儿还哪得动刀！
  他害怕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可是他不能让开，比他还弱小的银蝶正在他身后哭泣，他不能让开，他的妹妹在身后，他唯一的妹妹，唯一可保护的东西就在身后。
  谁来帮帮我，谁来救救我。和也咬住嘴唇最后一次无声地乞求，他的刀没有一点犹豫，夹着冰冷的寒意，青色的弧线坚决地划过仿佛长生天震怒时的雷霆，刀破空逼近带着的是无法逃脱的死亡，那个少年愣住了他看见的是传说中的死亡之刀，青色的刀直插进心脏，大了他几岁的高高壮壮的少年武士不能动了直愣愣地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和也拔出刀，热血迸溅出来，溅了他满身满脸，血腥地炙烤着他，他的身子在发抖，刀却更狠，几个少年武士没有见过这种刀法，何况那个瘦小的孩子，浑身浴血，眼神寒冷得没有半点人类的温度，全不设防，仿佛自己已经没有了生命，刀刀直逼要害，倒下的两个少年再也每偶起来，几个少年吓醒了酒，四散而逃。
  父汗赶来抱起不停啼哭的银蝶，死了的贵族少年的父母也来了，号哭着诅咒那杀了他们儿子的人是冷血的豺狼，是恶魔附体的孩子。和也站在那儿一言不发既不边界也不哭，他没有可提供保护的人。
在阿妈面前，银蝶指着他向阿妈说，“如果不是因为有和也又怎么会有人敢欺负大汗的女儿，是因为他的缘故，我的血统才会跟着低贱起来。”
  一无所有，唯一疼爱自己的阿妈心酸地哭着，和也一个人走出帐篷，胸膛里面空了，温柔的情感，疼痛的感觉一并消失了，生命单薄起来，所以以为再不会疼了，谁知，还是不行啊！
  和也浑身是汗地醒来，紧绷的身体在恢复意识后慢慢地放松开，“啊呜”一声小小的叫声，是什么？和也张开眼，温和跳跃的烛光把眼前照亮了，厚实的被子里很暖带着他已经开始熟悉了的似有似无的香味。梦中紧张急跳的心脏慢慢地平缓下来，耳边听见火炉里木柴燃着时小小的“噼啪”声，时间好像停下来了饿，呼吸也可以轻松。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轻轻的低笑和小动物的声音。
  他抬起头，仁正坐在地上的毡毯上，坏笑着轻轻地把那只小狼崽不断地推倒，看着那只小狼恼火地向他身上冲。他的心头一松，突然觉得醒过来真好啊。
  仁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也抬起头，刚好看见他，“醒来了啊，居然还做梦叫阿妈，啧啧。”
  “你这个混蛋！”和也脸上热起来，心里很是恼火，仁走过来他以为仁会笑话他什么，结果只是大咧咧地坐在他旁边手抚上他的额头，“终于凉快下来了。”“恩？恩恩。”他迷糊地回答着，突然很想哭，为什么会这样，再大的困难和绝望委屈的面前都没有哭过，却在这个混蛋世子面前象个傻瓜一样哭了一次又一次，不甘心么？那是当然的。因为和他在一起很轻松吧，所以轻松的连哭泣这样的事都绷不住了。



“我不是在老萨满的 帐篷里吗？”和也想起来了。
“啊恩 。”仁打着哈哈，一面踢开还在撕咬他裤脚的小狼 ，把它拎到一只垫子上 回来躺在和也身边，“ 仔细看看 就 觉得你长得很可爱。”和也从没听过这样的话不知怎么回答，仁一下子贴近了他的脸，“为什么 鼻子这里会微微折了一点。”
“小时候被人打的。”和也不以为然地说。
“很正常嘛，　你这种小孩一定会经常挨揍。”仁　很了然地说。
　和也转过头闭上眼不理他。
仁凑得更近，　“为什么你身上香香的？”
　“一定是老萨满爷爷的药水味。”
　“药水怎么会香？”
和也不理他的我问题，“那个女孩子是亮的妹妹？”
　“你说胭脂啊？”仁玩着他的头发，明明就是有干爽的香味，忽然想起什么，“你喜欢她吗？”
“ 不是那回事， 就是想起我的妹妹了。”和也很纳闷自己居然可以象跟一般朋友一样个仁闲聊。
“你也有兄弟姐妹么？” 
“跟没有差不多，隔着母他们不认我 ，同母的妹妹也一样。”和也侧身向里躺着看不见表情，仁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放心了，和也跟谁都没有关系才好。
“我也没有兄弟姐妹，我阿妈生 我之后不久就死了，我是乳母养大的孩子，”仁不在意地说，（并不　觉得人生有遗憾的人，）　“父汗其他的妃子一个也没生出来。”
“可是你有他们啊， 亮和小内就象兄弟，还有胭脂。” 和也就听见仁“啊”了 一声。
“那两个家伙贱得很，不值什么，那个亮， 只会抢我的吃的，背地里下绊子，惹出事来往我头上赖的瘟神，着上他一准没好事。”仁捶着床说地咬牙切齿， “　小内根本就是个小白痴，还有那个胭脂，可怕的女人，说起来还是智久　好些。”
和也想起那个温柔美丽又带点犹豫的男孩子，仁的身边总是围着这样那样很好的人，这样想着仁的胳膊伸过来搂住他，头也搭在他的　肩上，“仁？　仁？”不是吧，怎么会有这样闭上嘴立刻就睡着的人？
　“很重啊。”　和也推搡他不动终于死心了，耳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重新开始　　困倦起来，这一天和也的最后一个意识是　　，为什么只要一贴近这个曾有袄杀了自己的家伙身边就会想睡觉？


 第11章



谁在月影里拉开银色的弓，宛若远古武神的孩子。而我，只看见你一个人长长的背影，想要牵你的手，哪怕背景繁华或荒凉
  这一年敕勒原的冬天格外的寒冷，风雪连天，不单是智久，连仁也被禁足去草原深处打猎，憋得他把古列沿几乎拆了，和也跟着他玩了所有能玩的，无所不至，渐渐的对澹台部熟悉起来，澹台部的贵族少年多半吃过和也的亏忌惮他的刀法不大敢报复他，何况世子又拘着他几乎寸步不离，所以少年们抱着团冷冷的不大答理他。
  敕勒原的严冬虽然不及北原寒冷，可是也滴水成冰，冻得人在外边站不住脚，贵族的帐篷里还过得去，贫寒人家就有得熬了，何况这一冬冻死牛羊又不知多少，这些并不关澹台部贵族少年们的事。
  仁的帐篷里中州的师傅还在授他的课，少年们在下边暗暗的你踢我一脚我还你一拳闹得欢。胭脂也跟着来附学，看看四围，智久默默地写字，亮枕着小内的胳膊呼呼大睡，其他的孩子没一个安分的，草原的孩子象智久的是少数，大多数是坐不住的，只不过仁和和也到这个时候还不见踪影，也就难怪师傅的脸越拉越长了。
  帐篷外的吵闹声却越来越无法被忽视，老师傅气得直哆嗦“啪”地一声把书摔在案上。“不可教也，不可教也！今日断不可再让他们任性妄为。”
  亮被吵醒看着师傅吹胡子瞪眼仰天长叹的全套动作，跟妹妹向着帐篷外做了个手势。
  胭脂正坐得暖和，一面还翻着新近从师傅那里借来的新书，眼皮儿都没撩一下，“叫小内去叫。”
  “小内没有杀伤力，仁不会理他的，”亮打了个哈欠，还没睡饱，搂着小内头搭上他的肩膀，小内推了他一把抱负。
  胭脂不动，“昨日你给小内做的那个羊骨塔矩（草原孩子玩的东西）……”
  “照原样做六个给你。”
  “成交。”胭脂站起身走过去掀了帘子，一眼看见和也养的小狼崽正被仁的鹰欺负，和也看来是着急了傻乎乎地自己冲到中间去被鹰连啄带抓得直“哎吆。”仁几乎是立刻抓着和也的衣领把他拽出来， “你这小子搞什么。”
  亮回过头来也看见了， “哈，告诉仁把他那只鹌鹑拴起来，成日跟它主子一样乍毛。”
  和也跟仁正在闹成一团就听见帐篷边一声喝，“仁，和也，把你们那两只怪物关起来，马上给我过来。”和也吓了一哆嗦，抬头看着叉腰大喊的胭脂，虽然大不了他几岁可那气势简直跟锦户夫人一样足，让他奇怪的不是这女孩敢在众人面前大喝未来的可汗而是仁居然还敢逃跑。仁一面收拾他的鹰一面急匆匆地对和也说，“你先进去吧，老头子留得功课也替我补上。”说完立刻开溜，和也嘀咕着，难道他的功课好到能把两人份的文章顺利做完的程度吗？
  “世子去哪里了？”和也看出今天师傅的火气大得不是往日能比的，亮给了他个“你自求多福吧”的眼色，他只得回答，“大帐那边正在打点给草原汗的贡品，世子过去瞧瞧。”
  帐篷里边发出一声嗤笑，“瞧热闹去了吧？难道打点礼物的小事对世子比较重要，连师傅的课也不听？这还是大汗亲设的学堂。”
  善琦懒洋洋地笑着，不动声色地挑拨得老师傅越发动气。
  和也勾起一边嘴角似笑非笑，“这话请自己去问世子。”
  亮忍不住‘嗤’地一声笑出来，善琦要有担子在世子面前这样说话他就不叫善琦叫胭脂了。和也话少却每每切中要害。善琦也明白和也话里的意思，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红又白下去，很快又泰然自若，只不过在其他人没注意的时候给了和也恶毒的一眼，和也想起这很象那日在山谷中他的眼神。
  师傅还黑着脸，“如今年岁倒也不甚小了，还是一副顽童模样，如此下去还了得，是老朽辜负了大汗的一番信任。世子是将来的可汗，不可轻动，但若要一味放纵下去便又是害了世子，谁是世子跟前最近的人？”
  善琦道，“那自然是这个人了。现下不是天天象个跟屁虫似的跟在世子身边么？凡世子做什么都有他一份儿，世子身边的那克儿也不只他一个，就是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世子每天都要他当值。”
老师傅虽然年岁已高身材清瘦却自有一种威严，和也后来想为什么自己当时会觉得害怕，是老者身上沉淀了凛然之气，怪不得仁也不会在他面前走了大样。老人严厉的眼神看得和也觉得难过。
  “既然你是世子身边的近臣就要尽到自己的职责，把手伸出来。”老师傅拿起戒尺，“事有不忘不可违的。”
  “师傅，训诫几句也就是了。”亮也觉得很不舒服，又不能似往日嬉笑相对，小内咬了嘴唇看着不知怎样才好，拦不敢拦劝不敢劝，这老师傅可是可汗从中州请来的，连可汗也素来依礼敬重。
  胭脂手腕上的金镯子在桌上轻扣了一下，给侍女使燕儿使了个眼色，燕儿悄悄退出帐篷。亮看了胭脂一眼坐回桌旁不吭声了，老先生的脾气，越是拦着只怕火气越大。
  和也的小脸涨红了，在一干少年的注视下伸出手，铁制的戒尺毫不留情地抽在他的手上，“可记住了？”和也不说话，不认错也不求情，师傅的火气更大了，“啪啪”地又抽了两下，“冥顽不灵。”
  善琦笑出了声，“师傅教训的很是，”他装模作样地翻翻桌上的书，“从前跟着世子的不是智久吗？怎么如今倒退了一射之地了？世子眼里好像只剩下了这小子。”
  智久默默地看着书不做声。
  他又接着说下去，“我看见世子出去玩都必有他在旁，连智久都不被待见了，智久又不是女孩子用得着一直待在营地里这么小心吗？分明就是世子觉得你碍手碍脚了了，要是没有那小子倒不至于如此。”
  “还没到春天交配的季节，你叫唤什么啊？”亮玩着手上的笔毫不在乎善琦的怒目而视，“智久，这只鸟叫得可不好听。”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帘子一把掀开，世子跑进来。亮松一口气，“嘿嘿，你这个野人也有有心的时候。”
  仁走到师傅跟前低下眼睛，到了跟前好像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回来了便好，以后要以次为戒。”
  仁沉着脸没有走开，“要玩的人是我，不回来的也是我，即使是世子也不想别人替我受过，究竟世子的身份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不当用在这个上头，若这样那身份不要也罢了。”
  师傅本来缓和的怒火又烧起来了，登时发作出来，“好个世子，居然能说出这样任性的话，明日继承的汗位，倒要这一房之民去指望哪一个？把手伸出来。“
  仁立刻伸手，老师傅“噼啪”打上去比方才还狠十倍。
  看得亮和小内干瞪眼，谁成想仁一回来把事弄成这个样子，连刚才和也那几下都白挨了，亮小声低估了一句，“打死你个笨蛋算了。”
  和也侧头看了仁一眼，咬咬下唇，什么也没有说。




  “结果还多留了一堆功课，”亮碎碎念，“自作孽可活。”
  “你要帮忙吗？”仁瞪一眼幸灾乐祸的乳兄。
  “不要，用看得就好了。”亮从仁的盘子里挑了一块最大的桃酥，还是中州的小点好吃些。
仁连忙把盘子端回来，“和也你要不要，吃了再写吧。”
  亮查点气结，这叫什么差别待遇啊。
  和也摇摇头，仁的手肿得那么高还吃得这么欢啊！
  “   不写了。”仁干脆地做了个决定，“让智久替我写吧。”
  “ 师傅这次会仔细对笔迹的，”和也慢吞吞地书，继续写着，“就是智久还用左手替你写也会被看出来比你的真迹工整。”
  仁趴在桌上不起来，亮笑，“哎吆，这一棍子打得可真结实。”
  “我写完了，”和也放下笔。

  “和也，不要生气。”
  和也怔了一下 看着趴在桌子上脸压在桌面上的仁，仁侧过脸来看他，“不说也知道你生气了。”和也看着他澄澈的眼，这个无法无天任情任性的家伙却有着最明净最温柔的眼神，可以一直看到心里面，可以让你敞开心来让他看进去，和也弯下腰和他在同一水平线上看着他生气勃勃的脸，仁笑了出来，“好了，好了，你去我的马里挑一匹，能骑上哪匹就送你哪匹。”
  “好耶。”和也立刻一扫之前的沉郁，跳起来向外走，仁是识马的人，他的马里没有不好的，也是最爱如珍宝从来不肯送人的。今天终于能抠出一匹来了。何况，他也根本没有真正心情不好。
  亮的半块桃酥还在手里，“没有情调的两个男人，还以为……您们两个互动的模式还真是让外人难以领会。”
  仁爬起来冲外喊，“阿里台，你带和也去马厩，别让他骑那匹烈马。”
  门口当值的少年应了一声，斜着眼看了和也， 和也打量着这个高高壮壮的少年。他实际上并属于仁亲随的少年，他是善琦的伴当，也是当时在山谷里拿弓对着他的人之一，和也看出他的不耐烦，“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
  “你？”少年看着他，不相信地说，“不会回来告诉世子说我没有执行他的命令吧？”
  “我不做那种事，”和也撇下他自己走了。阿里台皱了皱粗黑的眉头，他还弄不太清楚为什么那天的事世子没有追究，终其原因是和也对它绝口不提，阿里台不聪明，也没有看人的能力，只是对这个瘦小的哈子好奇罢了。刚才他表示出对那孩子的怀疑时，他的脸一瞬间就蒙上一层寒意，让他想起那天校场上他挥刀时的模样，清冷里混着让死亡降临的寒冷，他到现在还在打冷战，虽然现在这个孩子面上的表情已经暖和多了，但那也只限定与世子他们在场的时候。


  和也在马厩旁看见了智久，他正牵了 一匹马进去拴好，和也认出那是翼的马。 和也简短地跟他打了招呼，他点了点头，“仁要出去吗？”
  “恩？”和也收回注意力，“不是，他要我来自己挑一匹马。”
  “那匹枣红色的就很好，”智久好像看出他的犹豫不决。
  和也看见了，那匹马体格健壮而并不十分高大很适合和也乘骑，额头饱满四肢长度适中，总只以和也的眼光来看是匹相当不错，甚至在北原上从未见过的好马，“真是好马，可惜我不擅长骑术。”
  智久倚在木栏上抚摸着仁常骑的黑马，和也以为他不想说话，那匹马好像很喜欢他这样摸着相当驯服的模样，却听见智久说，“是马的问题，不仅仅是人在驯马，好的马也会教会骑手，比如仁骑的这个，是澹台部最好的马，你也见过它奔跑的样子吧？”
  和也“恩”了一声，仁骑着它时非常的英武，“这匹马也是西域得来的吗？”
  “没人知道这匹马是哪里生出来的，老人们说它是阿尔泰山上的天马。有一年下过雨后，它就突然出现在阿尔泰山脚下的山谷中，就象天上的龙一样矫健暴躁，在澹台部的马群中横冲直撞，没人抓得住它，大汗本来想射死它，没想到仁跑过去不知怎么骑上他的背，一直闹了好久，大汗几乎被吓出病来，这只马却终于被仁驯服了。”智久又摸着它的脖子，它的头温顺地靠在他的身上。
  和也听得羡慕不已，这样的马本来就是传说中才有的，“它可以教会骑手骑术吗？”
智久没睡醒似的点点头，“你要不要骑了看看。”
  “可是仁好像很喜欢它到不得了的程度。”和也想起仁每每亲自照顾这匹马弄的乌鼻黑脸的样子。
  “他不是说让你自己挑一匹吗？有什么关系。”智久拉来木栅栏，让到一边去。
  和也拉动缰绳轻轻抚摸着马头，黑马温顺地跟着他走出来。连和也都看得出这马的不同寻常之处来，往常并没特别注意到它，现在看来它的身体仿佛含着无穷的张力，它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不安似的轻踏着地面的积雪，力量透过缰绳传过来，和也觉得他牵得仿佛不是一匹马，一股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他，骑上马的一瞬间，他感觉到马身上一阵奇异的震颤，完全是本能他觉察到突如其来的危险的预兆，和隐约无法逃脱的恐惧，他的头脑一阵空白一瞥之下他看见智久复杂的表情，“他知道，这是被设计好的。”他来不及想了。
  胯下的黑马突然用两只后蹄站立起来，和也本能地抓住缰绳稳住身体，黑马发出一声巨大恐怖的吼声，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它的身上复苏了。马厩里躁动起来，所有的马都亢奋起来不住地撞击着护栏，智久脸色苍白，“不……不是这样……快下来。”
  来不及了，黑马疯狂地冲了出去，奔腾跳跃，已经不受任何人主宰。和也觉得腰快被掂折了，有一阵头晕眼花，只知道死死抓住缰绳，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这只马想把他甩下去！与此同时，迎面而来的冷粉狠狠割着他的脸，他的耳朵，这只马到底跑得快到什么程度了？他听见它有力的马蹄声，象是死亡迫近的脚步声，后面还有其他的马，追随着它狂奔。
  

  仁正在跟亮闲聊，功课早就推到一边了，冬日下午的炉火正旺，一切都变得懒洋洋的，一切对他来说毫无征兆，只是突然间听到一声仿佛是从地下传来的雷鸣，不是雷鸣，他猛地站起来跑出去。还来不来得及了，是它的嘶吼声，是他的马。
  老萨满说过，这匹马的确是天马，它一生之中如果会有主人，那么只会有一个，只是野性是封印进灵魂里不变的，从前能驾驭它们的听说只有阿尔泰山上的精灵，如果有主人之外的人骑上它们高贵的脊背，它们一定会活活杀死那个人。
  不会是和也骑了这匹马吧？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已经告诉了阿里台不让他骑它的，怎么会，怎么会……


  和也被带着，一路风驰电掣，他的手已经麻木的没有感觉，他就要撑不住了，他们已经离开了澹台部的古列沿，向着草原深处疾驰，身后跟着的马蹄声渐渐少了，能听见的只有一个。和也的脑子里开始冒出一堆乱七八糟的想法，开始想像他如果摔下去会是什么样，摔死，或者更糟被拖死。他开始有几次险些掉下去。
  另一个马蹄声始终没有断过，而这一次除了马蹄声，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急切而坚决，“和也，和也，抓紧了。”他的意识清晰起来，拼命稳住，仁一直跟在他后面，一直没有出声是因为怕他回头而慌乱吗？在他真的快不行了的时候才开口。这个人，头脑比他平时表现得要冷静可靠得多，他在身后，知道他在身后，除了肯定会有的安心，不是没有优越感。和也忍不住嘲笑自己在这种生死边缘居然还有这种多余的情绪。
  “和也，再坚持一下，我就在这儿，再坚持一下。”仁一遍一遍地说着同一句话，在安慰和也也在安慰自己，下一刻两个人都不知道会怎样，会发生什么，但是这句话，这个场景，在许多年后反复出现在和也的梦里，在不能相见的岁月里，在胆怯未知和痛苦现状的时候，这句话象咒语一样不断出现。




  仁尽全力地加快马速，开始呵斥他的马，不知道是不是起了作用，和也虽然感觉不到马速在放慢，但是仁已经可以跟在他旁边了。在这样快的马上这样做就是在自杀，可是而后也是唯一的机会，这匹马的体能有限，很快又会被甩下，仁送开缰绳双手撑在马背，蹲在马上，猛地腾起跳上和也的马。

  和也几乎不敢相信，他的身后坚实了。仁在他的耳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双手伸过来有力地握住缰绳，双腿夹紧喝令他的马，马速开始变得有节制。和也喘着气，“好险，好险。”环过他去拉缰绳的手臂突然收紧了，这是和也也感觉得到的再明显不过的一个拥抱，仁的下颌抵在他肩上，脸贴着他的头发，呼吸痒痒地吹进他的耳朵，他缩缩脖子。
  “痒吗？”仁问他，他乖乖点头，仁没好气地狠狠一口气吹进去，“你还敢说，你想害死本世子吗？把你扔进狼圈里都不解气。”
  “那你不要来救我就可以了。”和也淡淡地说。
  仁要背过气去，这次是真的想把这死小孩踹下马去。叽里呱啦地把和也从头骂到脚，和也却抬头看着他笑了，讨好似的拍他的手背，“好了好了不要骂我了，闯祸有什么关系，你不是来救我了吗？”
  仁抿着唇呆呆地看着他，从来都不怎么笑的人一旦开心笑起来可爱得不可思议，他本能把双臂收得更紧，这个纤细的孩子在他的怀里，他就满足得不可言喻，生怕被人抢走，他用下巴压着和也的头顶，“我救了你的命，你怎么报答我？”

“恩，替你写一张作业。”
“你的命可真贱啊！”


12



前面远远过来一小队人马，仁还没有要松开和也的意思，亮、小内，甚至还有胭脂骑在马上赶过来。着急关切的脸让和也的心脏都好像涨满膨大了，脑袋上被仁打了一巴掌，“没事了，这个笨蛋已经被我带回来了。你不好意思个什么劲儿，他们就是腿勤快而已。”说着哈哈笑出来，和也揉着脑袋刚才的尴尬被化掉了一大半。
  胭脂咬牙，狠狠瞪仁一眼，“你这个狗嘴吐不出象牙的家伙。”
  和也跟着傻笑，听小内罗嗦一大堆话，说话间大家已经回到了营地看见嫫嫫正在外边张望。
  “和也，是你吗？刚才闹出好大声响，没有受伤吧？”嫫嫫不放心地看着和也。
  “恩。”和也更不好意思了，“没有事，嫫嫫放心吧，就是马不大驯服，让你担心了。”
  “和也回来了吗？”大着嗓门的一声问，锦户夫人也出来了，跟着几个侍女带着智久过来，和也看见智久低着头，锦户夫人接着说“我就常说仁那匹破马是个祸害，来路就不正大东西。”
  “阿妈，那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东西，听说除了桓赫王的六叶将军骑过一匹，第二匹就是这个了，阿妈怎么说是祸害。”亮一脸仿佛自己被诬蔑的样子，找来了锦户夫人的一巴掌。
  和也红着脸道歉，没有想到自己闯祸会招来这么多人担心，亮西西笑 了拍他的脑袋，“你不用这么过意不去的。”
  “和也就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哪象你们这些个混小子，”锦户夫人放心地看着和也，“内婆婆不是也常夸和也好么，要多些和也，内儿，久儿这样四平八稳的孩子倒好，不象那些人家的孩子实在让人难疼！”
  嫫嫫点头笑，“锦户夫人一向快人快语。”
  胭脂止住母亲的话道，“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阿里台怎么这样坏，我听说是让他带着去挑马的，仁不是也嘱咐了这一匹不当骑，怎么他还让和也骑这一匹？”
  一句话提醒了仁，和也看见他的脸黑了下来，刚要说话，腰上被仁按了一把，“你别管这事。”
  “谁去把阿里台叫来，”仁提高声音。
  胭脂指着那边，“那不是他？翼将军也来了。”说着提着脚尖向那边张望。
  亮也看见了，“阿里台可没有那个脑子把翼将军搬出来说情，准是善琦的主意，他自己就回避没来。”
  智久猛地惊慌起来看着翼走过来，脸色变得很难看，又忽然低下头去。
  翼看着也不过三十几岁的模样，可是一张脸又会透出不合年纪相称的冷漠和淡定，而这一切又可以在一瞬间幻化成杀手一般的冷酷，这在这个富足安定的部落里是不多见的，他向世子行了礼，却好像并不打算为阿里台求情。
  仁不说话看着阿里台，人群跟着安静起来， 谁也不想这个时候做什么，阿里台忍受不住绷紧的空气中的压抑猛地跪在地上，“我阿里台向长生天起誓，我绝对没有让他骑那匹马！”
  “我让你带他去是为什么？总不会因为和也来这里三个月了还找不到马厩吧？”仁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说得很清晰。
  “我……我并没有跟他一起去，”阿里台闭着眼狠下心说出实情。
  “呵呵呵，”仁低笑出来，“那我又为色河南们让你跟他去呢？你是普古部人，是最善养马的人，你比这里站的所有人都更懂马，也只有你最知道和也骑上这匹马会怎么样吧？”
  “我……我没想到。”阿里台抖着是或不出话来，“世子，求求你，我一向对您忠心耿耿。”
  “别跟我说废话，”仁看着他，他顶不住仁冷瑟瑟若有所指的眼神，低下头，听见仁冷冷地吐出几个字，“离开澹台部。”
  “不，不。”阿里台犹如听见晴天霹雳，“世子要流放我么？求你，不，不，我不想离开澹台部。”
  和也在人堆里看见智久身子晃了晃，翼仍旧沉默着站在一旁，锦户夫人犹豫地看看仁有看看翼，她是世子的乳母，虽然身份贵重，可是当仁以未来的可汗身份发布命令的时候她都不愿意干涉。
  几个孩子多半不喜欢善琦所以也不打算替他说话，何况要发落他的伴当，他自己都不知道躲到那里不肯出头。
  和也拉拉仁的衣角“这件事只能算做阿里抬失职，或打或罚，还不至于流放……”
  “ 和也不用替他说话。”仁回头看着他，想起刚才那一幕他就无法消气，可是现在事因阿里抬跟和也而起，和也插手就变的不好解决了，他恼火地看着和也，亮和小内他们都认同他的做法为什么偏偏和也不认同非要阻拦，“这种时候难道你还要容着他？你不要管。”
  “我并不是以德报怨的人，也不想为他说话。如果是他杀了人，你杀他也罢，可是现在他不过是一时失职，，故意还是不故意的先不论，流放可是等同与死亡的大罪，你因为他失职而流放他，那么下次，遇到杀人者、偷盗者、反叛者、谋害同族者、杀死血亲者，又怎么判罪呢？罪有大小，刑罚也有深重，我听老萨满说，桓赫王的时候就依据六叶将军的主意制定了一部六叶木法令，只是后来荒废了，我说不好，知识觉得居上位者应当公正合理 ，才能让万物有序。”和也说得声音不大，音调平缓，在场的人却没有一个做声的，他倔强地不去看仁，仁却哑口无言地看着他。
  锦户夫人回头看看翼，翼微笑着上前一步，“小小年纪有这样的见识。”他看着和也点点头，转向仁，“世子的那克尔说得很有道理，有这样有远见的人在身旁，世子是否有足够的心胸气度来相配呢？”

  仁沉默着，和也地站在旁边，翼将军的话换成简单的意思也是和也最想知道的，仁是不是希望自己留在他身边，和也自己可以付出一倍两倍的努力去争取可得到的从来都不是自己想要的，现在他只想站在这个温暖耀眼的人身边，所以他想要一个认可，他咬着下唇偷偷看了仁一眼，那张拉下的脸让他战战兢兢，突然间手在下边被两一只温暖的手牵住了，仁的脸还是很臭，“放了他这一次，可是不执行我的命令仍然是不可饶恕的。名泊，你带他下去抽三十鞭子。”一个少年应了一声带人去了。

  翼赞许地点点头，“这件事就这样吧。”他转向亮，“你带十个孩子过来校场。”
亮回头点了十个人跟着他去了，胭脂也要跟去看热闹。
  仁不看和也，手却攥则后他的手，冲剩下的少年嚷嚷，“你们还看什么热闹，都散了，散了。”一堆少年立刻三三两两地躲开这个炸弹。
  和也被仁拉着贴在仁的胳膊傻瓜内，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仁板着脸低头看他一眼，他立刻收回笑容，仁却“嗤”地一声笑开了。
  和也小脸微微地发红，“呼”地喘一口气，回握住仁的手，“我们去骑马吧！”
  “还骑？”仁声音高了八度，哎吆那时心跳的那个厉害啊，“不行，我都吓饿了，今天不骑了。”和也扁着嘴被仁拽回帐篷。




  这天的晚些时候，仁坐在地上逗着小狼一边问和也，“和也，你为什么给小狼取‘萨拉’这个名字？”小狼胖了一圈也长高了一点，白色的毛却没有象其他狼一样褪掉，“是没有出息的狼连胎毛都不换。”
  “那个是草原古语，神之子的意思，它不是被狼群遗弃了吗？我想有神佑才能活下去吧。”和也背对着他坐在灯下的漆案旁正在描一张图，仁的帐篷里炉火烧得很旺，和也就坐在炉旁的皮垫上热得脱去了外边的皮褂子和夹衣，只穿了一件单衣，卷着袖子。
  仁看着他发了一会儿呆，手里还拿着一块肉，小狼等得不耐烦了窜上来就是一口，“啊——”仁尖叫了一声推开小狼，“你又咬我——和也，它又咬我了。”
  “舔舔不就好了吗？”和也头都没有回，就着灯光仔细看一张图。
  “舔？”仁不满意和也的冷落把气发在小狼身上，给了它一巴掌，小狼没计较三口两口把肉吞下去，“给我舔，”他把手指头伸到小狼的嘴里。
  和也被又一声几乎要刺穿耳朵的尖叫弄得不得不放下手里的图，走过来拍拍小狼的头，“萨拉，松开他，别跟他一般见识。”
  “是你说舔舔就好的。”
  “我让你自己舔舔！”和也乐了看着仁惨不忍睹的手，不但肿着现在还多了血口子，“狼怎么会舔？”等他发现仁的眼神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居然还敢笑我。”仁扑上去扯开和也的衣领一口咬上他的肩头。
  “哇啊啊——混蛋仁，住口——”和也的脑袋磕在地上，好在有厚厚的毯子垫着并不怎么样，最惨的是和也头晕眼花地看见翼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脸惊讶的亮和胭脂，和也真不知道怎么跟翼说，亮做恍然大悟状，“原来你们是这种关系啊！”
  翼的表情比往常另有一份阴沉，只说了句，“别闹了。”就转身离开。胭脂拐着哥哥的胳膊，也跟着离开，“阿妈还担心他们，我就说关系很好嘛！”
  和也就觉得天旋地转。
  “和也，和也，”仁一边拿绷带往手上缠，一边叫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趴在案上不动的人，暗笑，有那么受打击吗？他从后面看他，“你在看什么呢？从刚才就一直在忙？”
  “这是老萨满爷爷让我画的星象图，你要不要学？着边还有计算方法。”
  仁下巴搭在和也肩上，“我不要学，我没有耐性画这么麻烦的东西，和也，我困了，你睡呢。”
  和也咬着笔杆还在琢磨羊皮纸上的古文字，“你先去睡嘛。”
  “一个人睡没有意思，再说也不知道谁让我今天这么累，骑马狂奔了几千里。”仁搂着和也的腰把他抱起来。
  和也笑，“哪有几千里？”
  “我那个是千里马，只要跑了就算千里。”仁无赖地说着跟他一起坐到被里，和也随手打开他胡乱缠上的绷带，认认真真地重新缠上，
  “果然还是我好吧？救了你两命，你应该视我为再生父母。”
  “赤西仁，你往哪里摸？”
  “哎吆，王族的姓氏不能随便说的，哎吆，和也你打我太大力了，我有点冻手嘛！”
萨拉把睡觉的垫子叼到他最喜欢的火炉旁，相当满意地打了个呵欠，伸出小舌头，澹台部未来的可汗，地位好像也不怎么样嘛！


  临睡的时候仁就在心里嘀咕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无奈被窝实在是太暖和，和也的大小又刚好抱着，身上还带着清爽的甜香味道，温暖细微的呼吸声让他的心都软软的，梦神比每天来得都快。
和也是在早晨萨拉跟垫子的厮打声里醒来推开仁压在他胸口的胳膊，“呼，重死了，仁，师傅快来了。”
  仁的心一沉，终于想起是什么事了，“啊，和也和也，我的功课还没有做呢！”
  “你叫我也没有办法，”和也忙忙地穿上衣服，回头看见仁又倒下了，气急败坏地一把把他拽起来拿过衣服就往上套，一边系着扣子一边说着，“不许再睡了，真是的，快点，师傅马上就要来了。”
  “象老头子一样罗嗦，我今天不要上课了。”仁半闭着眼根本就不想起来。
  “不行，不要任性了。”和也忙忙地系上仁的领口，智久就在这个时候进来，有点别扭地看着这一幕，和也送开了手，“总之快点起来。”


  "智久，好早啊，和也我还要吃早饭呢。”
  “还要吃？不行，来不及了。”




  结果，“结果你又被加罚功课完全是活该。”胭脂跟哥哥一个腔调外加七分幸灾乐祸，，趴在案上看他做功课，“喂，错了错了。”
  仁没好气地拿笔重重地涂掉那个字，乳母正在跟嫫嫫唠家常，亮跟小内不知道所了什么正在互相追打，锦户将军正给和也看他收藏的几百把名刀，和也的模样象是听得很认真，很少见锦户将军这么高兴的时候兴致勃勃地说着他的刀。只有自己在做功课吗？
  “阿爸喜欢和也，”胭脂无聊地拉起一张弓，手腕上的镯子叮叮当当地响，“阿爸说他是个认真虚心的好孩子，天赋极高，嘿，你那张脸可真明显。你喜欢听人夸和也是不是，难道和也是你的？”
    “和也就是我的。”仁声音不大却清晰，胭脂本来是随口一说，可是看见仁的表情，她再熟悉不过，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这种确定的意味是不容置疑的，这点他很明白。
    “和也是和也的，我知道他这么想，所以才认可他。”胭脂长长的睫毛低下去，每当这个时候仁都觉得这个女人好像活过几百年了，偏偏和也总是念叨‘胭脂是个可爱的小女孩’她接着小声说下去，   “和也个仁说是棋逢对手还差不多，管太多小心他离开你！”
  “我不会想那么复杂，和也愿意做什么我就让他做什么；和也说什么，我大部分会考虑，何况大多数时候他也是对的——反过来也是一样吧！”
  “做个男人真是好呢，你的确有心胸气度来配他啊”胭脂趴在案上，“本来想挑拨一下呢，”又支起身子，回头看看“对了，智久呢？这半日不见他了。”
  仁也想起来了，“不知他在做什么？又在读书吗？有什么好看的。”
  和也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冬天因为目不暇接的人和事而变得格外漫长又惧怕它结束。和也走出温暖的帐篷被冷风吹得哆嗦了一下，帐篷里暖暖的人声酒香都变得不相干了，寒冷的北风穿过古列沿，是从北原来的吗？和也停住了脚步，仰头看着他渐渐熟悉起来的星空。
  他感觉到了另一个人，回头来就看见一双略带忧郁色泽的眸子，“你不是经不得冷风吹吗，为什么待在外边？”
  “我并没有那么弱不经风，”智久回答他，鼻音淡淡的，言语简单利索，眼神也笔直，有时和也觉得这才是智久本来的样子。“你来干什么？”
  “你不在锦户夫人的帐里，所以我来找你。”
  智久看着远方，“我以为会有人发现我不在而来找我，结果没想到是你，我想我是沙子，总是过高估计了自己的重要性，以为谁离不开谁，谁看重谁。”
  和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几乎所有人都喜欢你这样应该让人羡慕了。”
  “我可不是只想让别人来爱的那些笨蛋女生。”智久轻哼了 一声，和也想在别人面前他绝对不会这么不可爱，“你为什么不告诉仁是我让你骑那匹马的饿，我应该感谢你的宽容吗？”
  “我想我说过我从来都不是以德报怨的人如果你真的要杀我的话，我也就不会还想站在这跟你说话了。”和也走过去跟他一样靠在木栏傻瓜内，听着远远的帐篷里的欢声笑语，“我不喜欢你，可也没到讨厌的程度。”
  两个人在这种奇怪的状态下沉默着，这样的宁静似乎很容易聊天，和也等着智久开口。
  “我从记事起就跟叔叔在一起，他是唯一宠我爱我唯一的家人，他不会违背我的一点要求，不让我受到一点伤害，可是他一点也不开心，从小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想听他的话，让他开心，就算藏起自己真正的喜好也好，生病着凉好像起初只是想让他更重视我——不成想后来成了习惯——因为我怕有一天会连叔叔都失去，我总是有这个预感……”一轮金色的月亮从草原和天的交界处升起，初升的月亮仿佛比任何时候更接近人类，风从旷野吹来夹着远处悠长的狼嚎，带着人类听不懂的密语。
  “有时候，我总有那种感觉，叔叔并不是因为我是我而疼爱我，透过我的脸，他看到的是另一个人……”
  和也微微皱起眉，心口很不束缚，他是一个会把所有的痛装做忘记的人，而眼前这个却是时时刻刻活在现在的悲伤中的人，他看着他无言以对。
  “我为什么要和你说呢？连仁都没有跟他讲过，”智久轻轻笑笑，“也许是因为只有你才听得懂，因为你是经历过真正的伤痛的人，你会觉得我的难过微不足道吧？”
  和也没有回答他，“仁说他不高兴时会骑上马在草原上奔跑，心情就会象鹰一样高飞；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不高兴时就会舞剑，虽然我学不来他们的洒脱，心里却想任情任性。”和也说着退开几步来到月亮照耀的地方，“其实你也想能够跟大家一起纵马疾驰，也想握着马刀吧，我来教你也是一样，虽然不可能赶上翼的，但是是龙泽的刀法。”
  “龙泽？”智久的眼里亮起来了不知不觉走到和也身边抽出自己从未真正用过的腰刀。
和也的刀有剑法的轻灵，却比寻常的刀法更准狠，智久犹豫着学他挥出一刀，和也向他点点头，月光下两个孩子慢慢地挥着刀。



  和也跟智久回到锦户夫人帐篷时大家已经散了，锦户夫人拉智久，“这是怎么弄出一头汗来，脸色也发红，不是发烧了吧？”智久摇摇头，“跑……跑过来的。锦户婶母，我饿了。”
  “这儿有果子，和也……和也哪去了？”

  和也跑回世子的大帐，掀开帘子就看见仁正坐在案前，他跑过去扑在仁的背上，搂着他的脖子，“你又在吃了！”
  “有给你留有给你留。”仁连忙把剩下的端出来，“要吃么？”和也就着他的手上咬了一口，把身体的重量地压在仁的身上。
  “好重，你这家伙。”仁哼哼着，“在哪受委屈了回来揉搓我？”
    和也不吭声，一点一点的得寸进尺只是想知道你能容忍我到什么程度，我在你心里有多重的位置，以及……你会不会离开我……


１３



　　　　那一年春天快到了,老萨满的心情似乎也好到不用靠酒精来勾兑了,离澹台部每年移营的日子也不远了,仁提起阿尔泰山眉飞色舞,跟和也讲他从前在山上一天中射猎的狍子、熊的数量一天一天翻着番往上涨，到最后伟大的阿尔泰山简直成了仁家的牲口圈，他想怎么射怎么逮都能办到，和也崇拜了他好几天只户终于明白，就是在吹牛嘛！
　　　不光是仁连老萨满也很愿意回到阿尔泰山脚下丰饶美丽的地方，他第一百次唠叨一 桓赫王跟六叶将军一起率领军队击败中州军队的事，“那时我只有十岁，六叶公收我做徒弟，我还是个见习萨满……
　　　　“一百遍了呢！“仁打断他，“和也，你知道他们的戒指吧？听说六叶从阿尔泰山中带来了精灵们铸造的指环，能给人无穷的力量。可惜后来他们在一次打猎中死了，指环也不见了。据说我们澹台部就因此衰落下来。”
　　　　“胡说，”老萨满从椅子上坐起来随手抓起一边放的神杖敲仁的脑袋，“力量是靠自己的努力得来的，怎么能说是指环带来的。”
　　　　“不是就不是嘛，”仁揉着自己的脑袋嘀咕着，“都是萨满爷爷总用神杖打我，我的脑袋才不好用。”
　　　　和也正在看架子上的一张羊皮卷，“桓赫王就是你的爷爷啊？”他看着这张族谱怎么也不敢相信，仁是赫赫有名的草原之王的嫡系孙子，那个三十几岁就把军队开进中州都城的王。

　　　　“那当然，”仁跑过去在纸上一阵乱点说这是谁谁谁那是谁谁谁，“不过我没见过我爷爷，我出生时他都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
　　　和也看着仁那张俊美的脸，说到嫡系而且才三代，“桓赫王不但英武而且还俊朗就象吟游诗人唱得那样，所以才娶得到美丽的海丽姬吧？”
　　　　老　萨满憋不住一阵笑，“桓赫王并不怎么英俊，说到勇猛倒是真的，仁长得只有一点他的影，说起来更象……”
　　　　“更象我奶奶吧，父汗说她年轻时是个美人，”仁洋洋得意地说，“你也听说过海丽姬是先可汗最美丽的妃子吧？”
　　　“你真是不能夸，”和也不理会他的傻笑去架子上继续翻，他越来越对那些积满灰尘的羊皮卷中记载的东西感兴趣，他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乐意个系着银色缎带的纸卷，这种中州的纸张在这些东西里很少见，他兴冲冲地打开结果只是一张画得很粗糙的仁的小像，这张每日都见的脸实在提不起他的兴致来，和也学了草原古语后总是急于到处找那些有意思的符号，结果只看到画的落款处有一个在澹台部到处可见的半颗星的族徽，无聊，他卷上画，门帘被掀开，智久走进来，看见和也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萨满爷爷，”智久抱着一只不小的酒坛，“叔叔让我送酒过来，还告诉你可别喝多了。”
　　　老头子“嗖”地一下冲过去开了封深嗅一口，智久无奈地笑笑，叔叔算是白嘱咐了。“萨满爷爷动作还这么利落，年轻时一定也是武士。”
　　　　仁嘿嘿笑着拉智久过去坐在炉火旁，“有一次父汗醉了，我听他跟萨满爷爷聊天，说当年咱们跟北原刚一开战，萨满爷爷掉头催马就跑，无奈是桓赫王生前 说萨满是执行天神旨意的人，特许他作战时后退，所以父汗也不能追究，不然他脚跟一定都被砍断了。”
　　　“你这个小混球，萨满的作用不在动刀动枪上，是可以参与天命与长生天订立盟约的人，
哪能随便死在战场上，”老萨满恼羞成怒地给了仁一神杖，和也忍不住笑，仁看了他一眼，“笑什么，快点倒酥油茶来，”和也吐了下舌头去炉上取了茶壶来倒了茶，仁接过递给智久，“暖暖吧，你去哪儿了一身冷气。”
　　　　智久一笑，看了和也一眼。仁又问他，“翼在家吗？”
　　　“在的，”智久回过头来点点头，“这会儿正没事呢，你要过去跟他练刀吗？”
　　　“好啊，”仁忙忙站起身，拉智久催他快点，智久笑他，“还是这么忙三火四的，叔叔又不会走掉。”
　　　“仁，”和也突然叫了他一声，仁回头看他坐在那里头都没有抬。
　　　“干什么啊，突然叫这么大声？”
　　　“你的功课还没做，不做完的话明天又要拖累到我了。”
　　　“烦死了，等我回来再说。”仁皱皱眉，拉着正在等他的智久匆匆跑掉。
　　　和也长长喘了一口气四处看看，突然没有了仁呱噪的的帐篷里静得好像一口气喝掉一大杯冷掉的牛奶，他无聊地抱怨着萨满，“ 爷爷，你又喝多了，就睡在椅子里么？”
　　　　“　　　没有。”老萨满摇晃着身子闭着眼醉红了脸笑，“春天又来了，呵呵，成对的鸿雁从阿尔泰山外飞回来了，新的爱情又生出来了，和也，你听见他们叫了吗？”
　　　　和也纳闷地侧耳听听，只有风吹过的声，偶尔冰化的“卡嚓”声，“没有听到啊，”鸿雁也不会回来的这么早，才刚开化呢！
　　　　“没有听到……”老头儿模糊地笑着又睡着了，最后一句话模糊的简直变成了梦呓，“没有就对了，我也没有听见。”
　　　和也嘟嘟嘴，连老萨满也睡了，从前和也总是独自吃饭独自在草原上闲逛不会觉得有什么，可是现在再让他回到原来独个儿的时候就变得很困难，现在小内应该跟亮在玩，仁在智久那里，如果他去锦户乳母那里胭脂一定会放下正在干的事陪他玩，可是他想要的好像又不是这样，而且也不想打扰他们本来的生活，这样想想如果他不来这里本来大家就是这样过的，自己不是成了多余的人？
　　　　何况，今天他满十四岁了，虽然做人不能奢求太多，但是心里总是不能不有所期待，（至少阿妈会想起来吧）和也想想其实自己只是想谁在这一天跟他说，和也你能生出来真是太好了。
　　　　所以，所以还是去睡觉好了，他爬上床放下帐幔，才想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都回仁的帐篷睡他的床一切都变的顺理成章的呢？莫名其妙而产生的归属感。他有点能够理解智久，当你有了不确定的拥有时想要的唯有抓紧而已，只不过他没法藏起真正的自己，在生活中扮演另一个角色，他想要的是属于真实的他的东西，如果没有，如果会错了意，其实不是，那么他也不会存在了吧，他在睡梦里模模糊糊地想他听见萨拉半睡半醒的呜呜声变成了激烈的打斗声，就知道一定是仁回来了，小狼成长的速度飞快，都是因为那个傻瓜在不知不觉中充当了母狼的作用，每天跟想狼打在一起，小狼在跟他的报复与反报复中磨尖了爪牙。
　　　　“和也，”仁细着嗓子叫他，他背对外侧一动不动，“和也，”仁不死心，“你怎么这么早就睡了，你睡着了吗？”和也很想起来踹他一脚，告诉他睡着了。
　　　　他听见仁在他旁边悉悉碎碎的声音知道他在脱衣服，片刻安静，然后腿上突然冰冰凉，他咬牙，“仁，不要把脚伸过来。”
　　　“好冷好冷。”仁摸进他的被窝从后面搂住他，“胳膊给你枕吧。”
　　　“我不要枕，你离我远点。”和也踹他一脚，枕头还是被推开，换成了仁的胳膊，仁从后面搂上来，和也翻身过来额头贴进仁的颈窝，仁“咦”了一声，想了想还是伸手抱着他，“怎么了？是不是想到了不开心的事了，你就这个时候比较乖。”
　　　　和也不理他他就开始扯些有的没有，“小亮说我又胖了，有没有？”和也搂着他的腰，“没有啊！”
。

　　　　“就是嘛，”仁放心了，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没有什么营养的话，和也突然搂紧了他，“怎么了？”仁用下巴在和也柔软的细发上蹭蹭，“和也？”
　　　　没有什么，和也不吭声，为什么自己会在无意之中要仁在他和智久之间作出选择呢？明明知道仁就是这样大说大笑地过日子，受着所有人的疼爱也从心底里喜欢着身边所有人的人，为什么自己会想要独占什么，这样的想法本来就很卑微，智久明白他的意思，所以才会淡淡地笑，并不露任何优越感的理所应当让他觉得自己是自取其辱。唯一的好处是这个从外到内都很粗的家伙什么都没有察觉，“仁，仁，仁，仁……”
　　　　“恩，恩，我在这儿呢！”仁赶忙搂住他，想看看他的脸，他却把头抵在仁的肩上，“怎么了和也？”


　　　　“没有，就是你的骨头咯到我了，疼死了。“和也抬起头苦着一张小脸说得斩钉截铁，忽然看见了什么似的拂开仁的头发。
　　　　“哪里不对了？”仁躺着看他的脸贴近了仿佛在仔细研究自己的脸，“我长得很好看是不是？”
　　　　和也没听见他说什么就应付地点点头，一面看他眼角，“这里是在哪弄伤的？没碰到眼睛吧？”
　　　　仁“哦”了声，“这灯影太暗了，所以你看不清，是胎记。”说着只顾玩着和也半长的柔软头发，昏黄的油灯下，和也细瘦的小脸泛着柔柔的光，略显狭长的眼睛，显得有点……妩媚……目光柔和如水，专注坦然不加一点掩饰，这个孩子真的是当初那个挥着刀清冷严酷的杀手一样的少年吗？
　　　　他想起他的泪水，在含着月光一样的眼里聚积，咬着嘴唇不肯落下的模样，他想起他缩着肩头看着他大笑得眯眼的样子；想起他玩疯了半夜还亢奋地跟他在草原上纵马奔驰的样子，这样那样的时候，在和也向他根本不设防的时候他的心都被什么充满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信任和依赖，在出生便被给予了三分草原之后才迟迟感觉到的第一次拥有。
　　　　他拂开和也额前的碎发，“在想什么呢？”
　　　　和也歪歪脑袋，“好像有什么东西本来应该记得结果却忘了呢！”和也看到了仁的眼神，温润得仿佛要说出什么，他不动了，觉得脸热，结果听见仁一字一字地说，“傻——瓜——脑——袋。”
　　　　他这句话说完， 和也就象乌龟进壳一样缩进被子里，任凭仁怎么骚扰都不出来，最后仁也困了跟进和也的被子里在一片温暖干燥的黑暗里抱着和也。



      “阿尔泰山脚下是个美丽的地方吧，对吧？”
        “恩”
      “恩什么？”
      “我还是喜欢原来的那个地方。”
　　　　　“秋天再陪你回去，然后春天你再陪我回来。”
        ——约定吗？
        ——约定……



14

说明:又补充了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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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尔泰山就是生命的意思，游牧的民族永远不会停下脚步，流浪或是追寻，新的生活的开始，不知道将去哪里，最终会去哪里，也无处为家，不是信任长生天的安排，也不是放任生命的虚度， 而是因为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人就在那里，那里，就是归宿。” 

    两年的时间在澹台部中流逝，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萨满也许是因为太老了 看不出更老来，和也却长高了，斜依在马背上在一张羊皮纸上涂抹，他的蜕变完成得很快，敕勒原是生长的最好地方，他仍旧棱角锐利的脸出落的英气俊秀，胭脂说他眼里的凌厉之气腿了不少，虽然一眼就可以被看出不是敕勒原的孩子， 却可以让人移不开视线。


  仁此刻不在这里，他很忙，翼和老可汗放松了一部分权利给他，他正在忙着把新营的少年进行第二次选拔，组建了隼骑 。和也有点明白仁的意图，那天晚上他在他耳边唠叨了 半宿扰得他的觉都没睡好，他要把这支最精锐最勇猛善战的少年训练成草原上反应速度最快，最适合长途奔袭的骑兵。他要让它成为他的箭，凡他所指之处哪怕千里之外也会……千里之外，又能是哪里？和也没有问，仁也没有说。
    仁有很多不错的想法，不过说不明白，有时候连翼都听得一腔火气，仁恼火地回头就冲他说，“和也你说是不是？”
    和也就点点头， 暗暗踹他一脚让他在将军们面前保持应有的礼节一面把他的想法加上自己的修改详细说出来。仁站在他后面一路点头，“啊，就是这样。”
  等到下面跟将军们据理力争的也是和也，仁倒退到一边傻看，和也凭记忆就可以把敕勒原和死原的各处山川险要画出来，怎么布防，怎么行军，怎么设营，什么样的战术怎么演练一一标注讲解出来。   
  将军们并不信任未满二十岁的少年的构想， 可是很快发现这个消瘦的孩子貌似谦恭实则寸步不让，冷静地把世子的 构想一步一步变为现实 ，也懂得战略性地后退，在保守的将军和世子之间寻找着平衡点。
    翼甚至觉得最后得到最后得到贯彻的总是和也自己的观点，这个孩子怎么这样大胆？几次下来，他才发现那孩子在作出新的改变时总是回头跟仁交换眼神，那是外人无法理解的语言，曾经什么时候，似曾相识，只不过等磨钝了心回头再看，便觉得甚是刺目。

  拟定隼骑人选时是要先有个大致范围的，和也想了好长时间才把人定下来，“小内不好说，不把他选进来也不好，何况他刀法好，只是我担心他的身体。”仁接过和也手上的羊皮卷，虽然认得一知半解还是“刷”地划掉一个名字，“小内让他比赛一次吧，堂堂正正地进来，再说，小亮会照顾他的。”
  和也点点头凑过来看他划了谁，“善琦？那可不行，别丽姬非来兴师问罪不可。”
  “不要理她。”仁把和也写的羊皮卷卷起来。
  “不能跟她起冲突，她是你的血亲。”和也想把羊皮卷抢回来，无奈不够高。
  “嘿嘿，放心， 以后我会把他们圈禁起来。”仁笑呵呵地说得更邪恶，一面却楼住和也的腰，这个习惯自从那年和也受伤之后就留下来，“啊，和也，听话。” 偏偏和也就吃他这一套，脸上一阵热就没再窜起来抢，“恩”谁说和也聪明来着，根本就是一个痴呆下孩嘛。仁把和也特别容易害羞的弱点吃得死死运用的炉火纯青，心里暗爽根本不觉得哪里不对。



  远远的飞驰过来一队人，胭脂带着几个侍女过来，和也看着她，女孩子的变化快得惊人，虽然天天看得见她，可是每一次 都觉得怎么会有这么美得不近人类的生物。每次听见她的环佩轻碰的声音澹台部的男孩子们都会停下受理的事装作若无其事地匆忙看她一眼，还有世子身边的那些女孩子们，每个也有每个的好处，来来去去进进出出，闹到现在和也还记不全他们的名字，和也性子冷冷的 ，只跟胭脂和得来，她们也不愿意跟他玩闹，每一个都巴不得挤到世子身边去，说实话仁对她们都很好，只是不知 对哪个更好。敕勒原产美女，而且美得让他目眩。

  “和也，快点，祭天就要开始了，男孩子们都过去了。”胭脂催他快点上马，快些回去 ，这个风风火火的女孩子如果不开口说话就完美了。




  神坛的火焰升腾起来，变幻着高升起来，那是人类企图跟长生天对话的用心，萨满舞动着，踩着古怪的舞步，吟唱着远古的歌谣，铜铃响起，神侍们随着渐强的鼓点绕着神坛起舞，变幻的火焰下忽而现出他们面上狰狞的面具。
  澹台部的大汗带着他的儿子跪在神坛下，向天神祈祷。大汗比当年更肥胖臃肿了，天已转暖可还是穿着厚厚的裘皮大衣，包裹得严严实实仿佛在躲避寒冷之外的什么东西。
亮碰碰旁边站着的和也，“你能听懂萨满说什么吗？我从小就听他唱这些东西一直怀疑这是他瞎编的。”
  和也皱皱眉，小声说，“听不懂呢，我只学过古语，他念的是经文，他不教我这些，他说长生天的秘密不能被随意解读，违背长生天的意志惹来的灾祸不是凡人能承受的。”
  “一定是在骗和也，”小内勾勾和也的胳膊，“我都饿了，这种祭祀真是无趣。” 
  “装神弄鬼。”亮随手把小内拉开，小内甩开他的手，“怎么啦？每天都是仁独占和也，好容易今天有空可以亲近一下，你不要拉我！”
  小内一脸冷漠地甩开他跑到另一边去拉和也， “和也 今天跟我睡吧，奶奶都想你啦！”　　　
　和也看了一眼咬牙切齿忍气吞声又一脸凶相表情复杂的小亮，嘿嘿，他才不捅这个马蜂窝呢，　难得他们两个闹别扭，不过看亮平日的大爷模样变成着副小媳妇样儿，和也心里还真是挺乐，回头看胭脂一眼　，从她幸灾乐祸的脸上就知道她也有同感。
  “德列阿家的女儿的确漂亮，哥哥看得掉了魂，忘了答应小内的事也是寻常。”胭脂小声飘出一句话来。
  和也尽力在这种重大场合掩饰住大笑，仁还端着脸跪前面呢，不过和也怎么看都觉得那是不得以而为之时的幽怨。 



[ 　[font=楷体_GB2312]“小内，不是我不想跟你去，是仁昨天一再说了让我还是象每年祭祀时那样去智久的帐篷睡去。”和也小声安慰小内，小孩　怒气冲冲把他的袖子扭成几个劲儿，他还没注意到自己已经高过和也一大块了吗？
      “要不和也去我那儿睡，我去陪小内好了，”亮赶紧说，“难道阿妈跟胭脂照顾不了你么，怎么就那么信任智久呢，智久，你快成世子的奶妈了！”亮嘴里说着智久，眼睛向着小内，捕捉到小内嘴角微微的一个上翘，连忙一把推开和也挤过去挨着他。
  智久无奈地笑，“你哄他就哄他，为什么还拉扯上我。”
  “把重要的人托付给重要的人很正常，你跟翼 出去练兵的时候不是也把小内托付给我和阿妈，还千叮万嘱 ，象老头子似的罗嗦到阿妈把你赶出门。” 胭脂无所谓地在后边说，声音不大，刚好几个人都能听见。
  内抬头看了亮一眼，和也觉得他的眼睛在傍晚的火光照耀下更亮了， 两个男孩子同时低下头沉默着，带着初春湿润空气的风轻轻吹过，围绕着敕勒原上年轻的孩子们带着醉人的味道。
  和也被一种说不清理不明的情绪缠绕着，委屈？为什么有那没出息的感觉？他突然很想逃离这种氛围。



[size=3][[size=3]font=楷体_GB2312]"虽然来了这两年，还是觉得可汗跟仁……”
    “不像亲生的是吧？”亮收起尴尬大笑着，“不过真是一个血统哦，看得出他们都出自桓赫王的嫡系血脉，可汗是老年得子，据说可汗当年年轻时英武得很。”
  可汗腆着肚子站起来 ，他的那克儿递上一张巨大的弓，和也凭目测就知道自己一定拉不动。可汗拉满一张弓稳稳射出去，金色的弓箭落在远方，仪式接近尾声了，澹台部将在箭落下的地方扎营。和也可以想像他年轻时的武功一定不在今天的仁之下——那臂力是无法搀杂的——甚至在他衰老昏聩，被酒肉掩盖了英气时仍旧如此。
  仁崇拜地看着父亲，跟着父亲检阅族人，经过和也时小声丢过来一句，“别忘了。”
  亮不着头脑地看和他，“和也，他说什么？”
  “如果是仁的话，一定是那个事吧？”智久啼笑皆非地说，“饥饱问题。”
  和也点点头，“要不，你们以为为什么他每次戒斋之后还能生龙活虎。”
  亮狠狠瞪世子的背影，“亏他每回戒斋三日之后还跟我大夸自己身体好，这个欺骗神灵该遭天谴的东西。”

15

说明:后面又补加了一段，新的人物来到了敕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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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汗和世子分别在各自的大帐中向天神祈祷，以断绝三日人间的烟火来现实虔诚。和也绕过可汗的金顶大帐在世子帐篷前的侍卫攀谈起来，不一会儿不知怎么就钻进了帐篷，仁正委屈地坐在里面无聊的要死。
  “啊，好吃的！”仁的脸上几乎要放出光来，饿了一天可不是人受的罪。
  和也把食盒放在桌上，“你这家伙，事物比我重要是吧？”
  仁咽下一大口吃的，接过和也递过来的奶，“不是的，一天没见和也了，今天在做什么？”
  “我要走了，明天再送吃的过来　，你再坚持一下。”
    “   和也，”仁拉住他，和也回头询问地看他，　仁也不知道自己拉他是要干什么，莫名其妙地停顿了一会，“恩，你要干什么去？”
  “萨拉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回来时耳朵被　什么动物撕裂了，我要去老萨满那里看他有什么捕拿法。”和也皱皱眉，“老萨满爷爷不知最近在捣鼓什么，药死了好几只鹿还有锦户夫人养的狗，胭脂刚刚差点把萨满的帐篷点着。”
  “我说你这么忙是做什么，原来是去哄胭脂。”仁忽然笑了一下，和也只是觉得怪怪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仁突然更加不爽，为什么总是这样，说到对你不好的话你就一声不吭。”
  “我不会跟仁起冲突，”和也勉强笑了一下，所有人里我唯独不想跟你起冲突。”
  “你怎么想就怎么说，为什么总是吞吞吐吐，到底有什么话是不能跟我是或的，你怕我什么？”   仁 低头在这个时候继续狂吃，“何况我也是好意，胭脂将来一定会嫁给北原未来的可汗的，敕勒原最美的女孩子当然是会被嫁给草原上最大部落中的英雄。而不是哪个世子的那克尔。”
    和也站在那里咬着下唇，这个家伙说出的话，你永远怀疑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猜测地看着仁，他其实永远不想用这种心情去看这个人，既然你让我忘记过去就永远不要让我有机会重新走回去，你让我信我就信要我怎样我就怎样。有一会失神，和也觉得自己是多心，仁根本就不知道他是谁，他就是想到哪说到哪的人，仁甚至从来都没有问过他从哪里来，有时候他甚至希望仁能逼问他到底是谁对他的过去稍微有一点兴趣。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和也转身掀开暖帘欲走，外边的两个人尴尬地站在那里，小内甚至有点畏惧地退缩了一下，和也才意识到自己的模样跟怒气冲冲也差不多了。亮倒上一还有几分无所谓，看着和也不住脚地跑远才进到帐篷里。 
  仁没好气地把杯盘用力一推，没有心思继续吃下去，“　你们来干什么？”
  “老萨满让我们送神器过来，”亮把手中的东西按照方位安放好。
  “你……跟和也在干什么？又不象吵架，　难道你……喜欢胭脂？”小内的直接把亮佩服的五体投地。　
  “你知道什么？谁象你跟小亮，说打架立刻就能打到一块去。”
  “我可没有，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小亮很温柔。”小内笑着看了亮一眼，亮居然不好意思地扭开头，把仁看地傻眼，再一细想，着一两年间　没见他们怎么闹出过大动静，难不成跟小内比自己更象孩子？这样想也未免打击太大，但是自己也并不是有意要惹火和也，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智久一觉醒来就看见和也倚在床角的帷幕里抱着膝坐着，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
  “还不睡？平时你也睡这么晚吗，你那个择席的毛病还没好。”智久坐了起来，睡意褪了很多，和也没有回答他的话。
  　“我知道你其实不想在这儿过夜，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年仁单独戒斋祭祀时都要把你打发到这里来。”
    和也在黑暗中看着他，智久单独跟他在一起时还是很不可爱，“ 你想说什么。”
　   “你不一定非要违背自己的 意愿去听仁的，当初你也不是 听话的孩子。想得到的东西在别人身上，结果只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和也整整床铺准备躺下。
    智久也没再说话，和也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智久的呼吸声渐渐均匀起来，知道他又睡着了，自己的睡意还是不来也不想再吵起智久，这个晚上怕是睡不成了。
    悄悄起身，进挨着的 翼的帐篷里还点着灯，透过帘缝看见翼坐在案旁似乎在读书，和也凑近一步闻到帐篷里透出一阵幽暗似有似无的香气，翼会焚香让他觉得多少有点意外，案边一只铜雀香炉的确正飘出一缕缕莹蓝色的烟。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悠长的狼嚎，和也警觉地向四周看看 ，这一声非常近，按常理来说狼是不会主动贴近人类的营地的， 难道是因为初春狼群找不到吃的 迫不得已铤而走险要偷袭人类吗？
  他悄悄离开翼的帐篷，无声地向营地边上走去，黎明前幽暗得可怕的阿尔泰山方向看不见一只狼的影子，他收回目光却看见营地门口一抹白色，贴在地上小心地向外挪。
  “萨拉，”和也压低声喝了一句，萨拉站起来跑回他身边，跳起来扑在他身上低沉欢快地低吼着， 和也拍拍它，远处又响起一阵长嚎，仿佛比刚才更急切，萨拉烦躁起来，向着那个方向在风中嗅嗅又跳了几下。和也不想冒险走出营地，喝着萨拉让它跟他回去。萨拉又向 远方看了一阵跳跃着跟着和也回到智久的帐篷。
  萨拉在帐篷里嗅了一圈，和也蹲下身拍拍它的头，“仁不在这 ，过几天就回来了。”
  智久迷迷糊糊的说，“你也跟它一样等着饲主是吧。”
  和也笑笑，“你在胡说什么还真是不中听啊”
  “和也你只跟我说实话呢，若是别人你一定好言相对的。”
  “彼此彼此。”和也也不示弱，也不理会智久言语诱惑，不说什么。
  “和也心里多少事是不是对谁都不讲？仁呢？你也没对他讲过吧？”
　   “不需要把所有事都讲明白。”
　   “还是不敢讲呢？”
　　 和也抬起头，黎明已经开始了，　淡淡的曙色从帘缝透过来给他纤瘦的面庞勾勒了一曾柔和的金色，“别的我不敢讲，但是如果我因为别人的一句话而开始怀疑自己认定的，那我才是傻子，”他站起身来，“是智久自己心里有怀疑才会引着别人那么去想。”
　   智久不说话了，这小子，讲话还是一样讨人厌　，从一开始就讨厌他果然是对的　，那双眼，太锐利明亮了。

  和也走到帐篷口又回头问他，“翼也熏香吗？”
　   智久不着头脑地说，“怎么会？又不是女人。”
  和也去锦户夫人那里挑仁平时喜欢吃的东西拣了一食盒，也许是 缺 觉的关系忽然很累，讲了很了不起的话心里却满不是那么自信。
  他悄悄把食盒放在桌上，仁还在熟睡象死狗一样大张着四肢倒在床榻上，被子从床上一直拖到地上。衣服松　开露出肚子，和也看看临时搭建的帐篷因为位置和敬神的简朴需要而四处透风　，摇摇头弯腰给他把衣服穿好，忽然看见他腰间衣服里一大团白毛，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那是自己作为草原之汗继承者　凭证的白狐尾　，在没人时经常被仁象尾巴一样挂腰上他也知道，只是不知道连临时来这儿住两天他也带着过来　，又没人看他耍宝，自己抱着玩吗？
    跟仁住在一起之后就在仁的衣服里见到了这根尾巴，见仁喜欢的不得了他想想自己留它也没用就送给了他。仁当时就兴高采烈一边玩那毛茸茸的一堆一边从手腕上脱下一只黑色护腕硬要送给和也。和也只得收下。带出去给萨满看时萨满吓了一跳，告诉和也，那是仁幼年时打死的第一只了狼的皮制成的，澹台部的图腾是狼，仁在７岁时就打死了一只　，寓意是与长生天和武神地订立盟约，这不是常见的机缘，所以萨满用狼皮制成一个护腕，将其余部分奉献给天神，这只护腕就是天神的庇护，因为灵验一般人是不会摘下来的，更别提送人。
  和也想摘下来换给仁，仁黑着脸跟老萨满说，“罗嗦，那你不会做大点的护腕，我马上就要带不进去了耶！我在生长期啊！”
  “小兔崽子，那个尺码是天神授意的，不能随便改，我又不是裁缝。”
  “那就送给没有生长期的和也好了，反正他看起来不会长高也不会长胖。”仁干脆利落地说。

  和也低头看着他腰间的白狐尾和自己腕上刻着古咒语的护腕，不知不觉中他们交换了最重要的东西。其实说错了，对和也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东西。他拉起被子轻轻盖在仁身上，　转身离开。
  手腕被拉住了，他轻挣了一下，那只暖和的大手松都没有松，回头来本来不想理他，可是他躺在那里，半张着眼，迷离地看着他，只看着他一个人。

]“世子有事吗？”
  “啊？啊，”仁点头，突然叫世子他还以为和也在说别的部落的事，“恩，早饭我想吃中州的粟米粥。”
  和也拔腿就走，仁探起身一把把他拉回来按坐在床榻上，裹紧被子头枕在和也腿上搂着他的腰，   “你到底在烦躁个什么？”
  “还……还说我烦躁？”和也赌着已经快消失的气 。
  “对不起，”仁枕在腿上对着他的肚子说。
  “你就说对不起还比较快。”
    “人总要有一 项长处是吧？”
    “我又不是在表扬你。”和也的双手被仁拉住暖着，“你把尾巴又掏出来做什么？”
  “和也不在一个人好寂寞。”
    和也不说话了。
  “这几天你带着他们训练累不累有没有人找麻烦？”仁问他。
    和也微笑了一下摇摇头，胳膊故意撑在仁的脸上 。
    “喂小子，你……”仁一张美美的脸被揉得变了形，拉下脸来，“小子 你没瞒我什么？”
    和也扁扁嘴，“还用说废话，自然是你那个表兄弟善琦，讨厌死了讨厌死了。”和也跺跺脚，说得咬牙切齿。
    仁呵呵傻笑，和也自己也没发现 没人的时候作妖的能力一点也不比那几个孩子差吧！                 
    和也看着他呆着脸笑更 有气，爪子蹄子都用上了仁才想起还手，和也速度更快，让仁起来？ 那家伙最近不但个子长得快，力气也大 ，等他从床上爬起来自己还有活路了吗？一抽身起来按住仁的肩头顺势骑到他身上，仁被他一压笑得走了力气又躺回床上，小样坐在自己肚皮上还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在琢磨攻击哪里好？
    “死小孩子，长能耐了，快点给我下来，你敢把未来的可汗坐屁股底下。”仁瞪他凶巴巴地骂他。
  和也眯着眼看他一阵，两个僵持着， 和也吐出三个字“求求我”
  “哈，啥？”仁撑不住哈哈大笑出来，“你主子在命令你耶”
    “ 你有种板脸就别笑出来。”和也在他肋下一阵乱抓，仁笑岔了气，“哎要和也，饶了我吧， 那事 你跟我说我也没有办法。”
    他习惯性地扶开和也的碎发，“他是我的血亲我不能把他怎么样，等到他将来惹出大事来，我就远远把他打发了。”
  “ 你都想到那里了？”和也看着他黑色深邃的眼睛，仁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接过王权之后的事了啊 ，仁好像决定了什么事，他的一切动作都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方向，和也不敢想那个方向指向哪里。




    一只队伍远远地向高耸的阿尔泰山开来。蓝色的旌旗王仗，牧民们远远看着，那不是银色，不是草原之汗的使臣；不是红色西之域的部落，年老的牧民们记着十几年前敕勒原上也出现过一次蓝色图腾的旗帜，那一次带来的是澹台部的大妃，可汗的第三位新娘，后来世子的母亲，那是沃尔部选来的美女，这一次……
  沃尔部骄傲的公主坐在马上，略一眼赞美她美丽的牧民，高高仰起头，她的皮肤微微泛黑带着健康的色泽，头发结成许多小辫，坠着绿松石的珠子，脖子上带着一颗镶着猫眼的银环，腰上佩带着乌银的小腰刀。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孩象是沃尔的王子，看起来却温和得多，眼角带笑，鼻梁高挺，生得俊朗可亲。再后面才是沃尔汗的车队仪仗。



16

说明:更新到5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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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一眼来迎接的少年 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色骏马上，把细瘦的身材也衬得很英武，年纪跟自己相仿却有着不同一般的锐利眼神。衣饰华美，手腕上带着的腕带上刻着只有最高深的萨满才写得出的经文。
她意识到少年的眼神甚至并未在她的脸上更多地停留时不由得心下不快，也扭开视线才注意到少年身边的女孩子正在打量她。她不觉吃了一惊，狠狠瞪了那女孩一眼，天下竟生的出比自己美那么多的女孩子。她怨愤地回过头来，身后的少年来不及从对面那美得让人惊叹的女孩身上移开视线，被公主一瞪干巴巴地笑笑，“那个，澹台的世子，有劳您来接应，让我们沃尔小部落不胜惶恐。”他在马上优雅地行了一礼。“这是我们沃尔的公主罕。”

少年也回了一礼，又向公主行礼，“世子正在神帐里向长生天祈祷，我是他的臣下，代他迎接沃尔伟大的可汗和尊贵的罕公主。”

“居然不亲自出来迎接我们，可汗呢？”女孩子变了脸色倨傲地说。
“可汗也在神帐。”和也礼貌地笑笑，不理会罕公主，低头似乎在安抚身边的女孩，随手向后挥了一下，世子的亲兵迅速整齐地排开欢迎的马队，准备迎候后面就要走近的可汗车仗。罕“哼”了一声，纵马跑回父亲身边，先前的少年无奈地笑了温和地看着和也和胭脂，“请别见怪，你们叫什么名字，我是沃尔部左贤王的儿子，我叫……”

“和也”远远的一个孩子骑在马上叫着名字过来，少年举目便见了一个明眸皓齿的可爱女孩骑一匹马过来，柔软的半长头发散着被风吹起。


]“穿那么少小心被你叔叔念。”胭脂等她走得近了让开一个位置让他在和也旁边，“可汗说是亲家部落，当年仁的母亲就是沃尔选上来的美女，所以要接待礼仪级别高一些。”她回头看看，“不过 ，你好象已经这么做了呢。”他的鼻音拖得很长，只不过说话声带点哑，还穿着男孩子的服色。少年还想着要是穿了女孩的衣服不定怎么美呢，不经意看见那孩子的脖子，差点咬着声头，一阵天旋地转，怎么居然是个男的！！


“小王子，小王子……”
少年回过神来，眼前细瘦的少年正在唤他，“啊恩？”他应了一声，还在看那个可惜了得的男孩子。“不用叫我王子，我叫……”他回着和也的话眼睛却向着智久。
智久打了个呵欠，昨天和也搅和得他没睡好，应该回去补个觉。

沃尔汗的依仗一对一对地过来，少年们没有时间再说话，老可汗骑在马上，拍拍女儿的手显见是在安慰她，他已略显老态，神色间却爽朗洒脱，一面向和也微笑着打招呼，一面安抚宠坏了的小女儿。

和也看见胭脂微微笑着，毫不退却地迎接罕挑衅的目光，心里一真恶寒，女人真是可怕。


招待酒席上，丰满到有那么一点肥胖的别丽姬跟沃尔汗坐在首位，两边坐着善琦跟罕。别丽姬是澹台可汗寡居的妹妹，善琦的母亲。虽然可以说上风韵尤存，只是两只下耷眼角的眼里并么有善意的光。她倨傲，暴躁，和也私心常想，从她身上寻不出半点跟仁有血缘关系的味道。

胭脂坐在和也同一桌边，把马奶酒倒进和也杯中，“我看别丽姬今天气色不好，定是因为仁指定你去代他行使世子之命。别看善琦赖狗扶不上墙，心里的主意却不小呢！仁就大条，你要代他留心。”

和也悄悄撇撇嘴，“有胭脂就够了，再说，仁也未必心里没数，我觉得他心里也有章法的。”

细乐声里胭脂“嗤”第一笑，“在和也眼里，仁就没有不好的地方吧？”
“怎么没有，脾气大，翻脸快，不知进退，又抢我吃的，一身都是不好……”他猛地觉得这话不好，恼火地看着胭脂，不知觉就上了她的套。

胭脂低下头偷笑，线条精致的小脸因为忍笑而泛红，“和也好象在埋怨情人。”柔软的头发被风略起拂在和也脸上，痒痒的。[/font]


胭脂不知道比那个罕公主可爱多少，虽然不是可汗血统，可不知道都拿她当公主看。和也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胭脂，难道不知不觉中他常这样做？也许仁也看到了，才会说那些话，难道自己喜欢胭脂？谁会不喜欢她呢？这么美丽，聪明，健康，活泼，敢做敢为的女孩子，只怕男孩子里也挑不出几个跟得上她的。

草原人一生两个愿望也不过是成为英雄和娶澹台部的美女。龙泽将军就是这样的，草原第一的英雄娶了草原上最美的女人，这件事不知道被北原人说了多少年。
胭脂慢慢地抚摩着铜杯，“要当心善琦，他要是有一天对你示好，防备他，咬人的狗是不叫的。他现在针对你，眼睛却向着仁的位置，他有那个胆子！我哥哥是好的，可是却不大管事，他将来要世袭我阿爸的爵位，所以有些事不方便说。我看仁身边的人虽多也只有你罢了，不光为了仁也为了澹台你要留心。”

“胭脂？”和也诧异地看着她，“你是怎么?”

胭脂长长的睫毛盖下去再睁开时已经笑了，“这些话你放在心里就是了，你那么聪明其实也不用我多说。”

“胭脂。”

“我是谁？我不过是可汗手里的一个筹码，是不能留在澹台部的。你看见沃尔汗带着他的继承人他的侄儿来了?他想为他的侄儿求婚。”胭脂扫一眼罕身边的少年。

和也又看了他一眼，是很好得人，可是，胭脂这样的女孩子，不是只有美貌的玩偶，所以是要有心胸见识的男人才配的上，那个人， 对他一无所知，他行吗？和也冲口而出，“不行。”

胭脂惊讶地看他，他微微咬了咬下唇，“胭脂要嫁的人应该是配得上胭脂的人，我宁愿让仁成为可汗后为你挑选，也不想把你用来联姻混乱嫁出去。”

胭脂看着他笑了，“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

“可是敕勒原的女孩是没有选择权利的，她们只是命运之轮闪烁感的一个个链条，不光是我，仁也一样。为什么沃尔汗那么老了，还要千里迢迢地带着女儿来这？他想把她嫁给仁。”胭脂看着那个骄傲的罕，“虽然我也觉得不配。”

和也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手在桌子下面微微地发抖，“那么……仁知道吗？”

“怎么会不知道，”胭脂没看见和也一瞬间的变化，“一生下来就知道自己会在将来的哪天娶一个部落可汗的傻女儿，这种事大家早就看淡了，所以对敕勒原的女儿们和它的世子、贵族来说，对权力的欲望才更强些。前几天我去可汗大帐里，可汗就跟仁说了这个罕公主，我阿妈也在，然后我就被打发去找你，自然是也议到了沃尔小王子的事。”

胭脂底下的话被骤然响起的音乐打断，和也惶惶忽忽地坐着，肋下被胭脂捅了一下才站起来，澹台部的可汗和世子来了。



罕站起来看着矮胖衰老的可汗，又看见他身边高大优雅如同太阳神一般的世子，着才是世子?她扭头去看和也，安静地站在一边，仿佛这一切喧闹荣耀都跟他无关，倨傲地让她讨厌。

马头琴欢快地响起，女孩裙摆飞扬，快速地旋转着柔软的腰肢，老可汗们聊起当年，又一首曲子缓缓响起，和也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时昏迷中听到的就是这个，是是当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女孩子门还未唱，罕就打断了她们，“这支不好，你们换一首吧！”

可汗们并不理会，仁很安静怎么说戒斋也很无聊，他盘算着自己的帐篷支好了没有，习惯性地看和也，他低着头，又惹他了？不能啊，他人一直被关着，这半天又没见和也。

两位老可汗聊起当年草原上初识一起较量的光景，一时兴起，也要如今的子侄辈们比试一二。

众人一起向帐篷外走去，沃尔汗笑着拍仁的肩头，“虎父无犬子啊。我却无福，膝下未出一子，不过可喜小女也能弯弓，技艺虽然拙也能让我这老头儿略略安慰，我见着却跟世子般配。”

仁礼貌地略陪他们一两句话就开始给和也使眼色让他过身边来，不料眼睛都快斜视了那小子还是站在胭脂身边毫无觉察的模样，他狠狠给了胭脂一眼，胭脂仿佛随意地把手里的匕首抽出来修长的指头弹了一下。仁不敢再瞪他他，”锦户亮”

亮正笑着瞧热闹，“世子”

“你去比第一场”仁没好气地说，

亮心里就念，下辈子我要个像小内那样可爱的弟弟，打死也不要胭脂

沃尔的队伍里走出一个夸父一般的年轻人来，铜制的钝斧别在腰间，脸上还带着一道丑陋的疤痕。

“只是切磋一下，怎么出来这么一个野人，”胭脂不放心地盯着那人，惊讶地看着他的铜斧和大锤。

“不妨，他不是小亮的对手，”和也看着他的步法，暗暗计算着。

亮没有了嬉笑的神色，半低着头，沃尔的夸父有点琢磨不透着个小个子男人，一斧头砍下来被亮灵巧地闪开，反手一刀砍在他腿上，沃尔的夸父闷哼了一声，恼羞成怒地轮起斧头。

“慢，输了就是输了，难道还要博命不成？”沃尔的可汗喝了一声。

亮松了口气退回仁身边。罕回头翻起眼皮瞪他，亮无所顾及地轻声吹了个口哨，又扫了一眼已经稍有微词的沃尔部众，这个明显的挑衅立刻让罕肝火上升，猛一甩头发，指了身边的沃尔小王子，“你给沃尔出口气，咱们沃尔可不是只产蠢货。”


夸父缩进沃尔的队伍里被公主的话羞得满面通红。

仁打量了一下沃尔的小王子，即便从他的眼神里也看得出他是个角色，如果不让他赢便是拂了沃尔面子，不若让他赢一盘再输一盘，既给了他光彩也长了自己威风，心里就盘算了应对人选，忍不住唇角先笑了出来，正了正色，“善琦，你来应战。”



善琦慢慢走出来，踌躇满志洋洋自得，看着对面那个看起来和和气气随随便便的小王子，猛地一刀递出，“乒”地一声被小王子的刀格住，善琦偷袭不成心浮气躁起来，连出两刀被挡开，这一挡的空儿善蕲左手伸进腰间抽出匕首向小王子的小臂刺过去，黑色的腰刀却在善琦还未料到的时刻抵在喉咙间，他呆在那里，青白着脸。

罕先是吓了一跳，这会“啐”了一口，“澹台部只有这种下三烂的角色吗？我们拿出了真正的武士就没有敌手了吧？”

仁冷冷地笑了，“真正的武士吗？”他越过人群与和也的目光相对，默默地点点头。

和也走进场中间与沃尔的小王子对面而立，小王子惊讶地看着他，“你？”见细瘦的孩子微微笑了笑，他连忙解释，“啊啊，不是不是，我见你瘦得很，不知道……”

和也礼节性地退后半步，右手握在青色的狼头刀柄上，“我是世子的那克尔，所以请小王子比武时不必有所顾及。”

“那克尔？”小王子不相信地瞪着一双棕色的眼睛，真打吗？那腰要是折了会不会惹翻了那边的那个世子。

和也歪歪嘴角似笑非笑，青光如一段霹雳从腰间划出，身子微微一顿便如鬼魅一般欺身向前，刀锋无声地迫近，恐怕和也今天的刀法又远超过刚来澹台部之时了。仁站在场边全神贯注地看着，没理会罕在他身边的什么问话。罕无趣的很， 想要发脾气又有几分不敢。

小王子没料到对手如此之强，几乎是在一线之间才勉强挡住这一刀，兀自心有余悸，仁的嘴角微微上扬，他已瞧明白和也的意思，果然这一刀是虚的，不等这一刀变老，和也刀锋一滑，向小王子下盘砍去。沃尔小王子急忙后退，衣角还是被割下一片。

平生第一次遇到敌手，小王子脸上的笑褪了去，他握紧弯刀冷静地寻找对手的弱点。和也的眼神清冷明净，不折射任何情绪，高手对决时攻守的气场是不同的，可是他太快了，等你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要进攻的杀气时他的刀已经过来了。

他试图比和也更快，结果发现那是不可能的，这个细瘦的少年仿佛不生在人间。被压制住只能处于守势的小王子突然明白和也求快的原因，那个瘦弱的身体擅长的是爆发力，他不可能耗得过自己，只要时间长，他就会有破绽。

亮沉不住气了，“仁，这个人好象发现了和也的弱点。”

“和也哪有弱点。”内哼了一句。

仁仿佛没有听见，紧盯着和也，一言不发。


 17



善琦慢慢走出来，踌躇满志洋洋自得，看着对面那个看起来和和气气随随便便的小王子，猛地一刀递出，“乒”地一声被小王子的刀格住，善琦偷袭不成心浮气躁起来，连出两刀被挡开，这一挡的空儿善蕲左手伸进腰间抽出匕首向小王子的小臂刺过去，黑色的腰刀却在善琦还未料到的时刻抵在喉咙间，他呆在那里，青白着脸。

罕先是吓了一跳，这会“啐”了一口，“澹台部只有这种下三烂的角色吗？我们拿出了真正的武士就没有敌手了吧？”

仁冷冷地笑了，“真正的武士吗？”他越过人群与和也的目光相对，默默地点点头。

和也走进场中间与沃尔的小王子对面而立，小王子惊讶地看着他，“你？”见细瘦的孩子微微笑了笑，他连忙解释，“啊啊，不是不是，我见你瘦得很，不知道……”

和也礼节性地退后半步，右手握在青色的狼头刀柄上，“我是世子的那克尔，所以请小王子比武时不必有所顾及。”

“那克尔？”小王子不相信地瞪着一双棕色的眼睛，真打吗？那腰要是折了会不会惹翻了那边的那个世子。

和也歪歪嘴角似笑非笑，青光如一段霹雳从腰间划出，身子微微一顿便如鬼魅一般欺身向前，刀锋无声地迫近，恐怕和也今天的刀法又远超过刚来澹台部之时了。仁站在场边全神贯注地看着，没理会罕在他身边的什么问话。罕无趣的很， 想要发脾气又有几分不敢。

小王子没料到对手如此之强，几乎是在一线之间才勉强挡住这一刀，兀自心有余悸，仁的嘴角微微上扬，他已瞧明白和也的意思，果然这一刀是虚的，不等这一刀变老，和也刀锋一滑，向小王子下盘砍去。沃尔小王子急忙后退，衣角还是被割下一片。

平生第一次遇到敌手，小王子脸上的笑褪了去，他握紧弯刀冷静地寻找对手的弱点。和也的眼神清冷明净，不折射任何情绪，高手对决时攻守的气场是不同的，可是他太快了，等你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要进攻的杀气时他的刀已经过来了。

他试图比和也更快，结果发现那是不可能的，这个细瘦的少年仿佛不生在人间。被压制住只能处于守势的小王子突然明白和也求快的原因，那个瘦弱的身体擅长的是爆发力，他不可能耗得过自己，只要时间长，他就会有破绽。

亮沉不住气了，“仁，这个人好象发现了和也的弱点。”

“和也哪有弱点。”内哼了一句。

仁仿佛没有听见，紧盯着和也，一言不发。

1８



[/font] [font=隶书]和也突然收刀向下，身子侧冲进对手的防守区中暴露在他的刀下，小王子猛地一惊，一瞬间不知所措刀法慢了半步，和也从侧翼一转刀刃清冷的逼在他的脖子上，他目瞪口呆。

仁重重出了一口气，舔了一下已经干了的嘴唇，“伯父，比到这里也就可以了。”

沃尔汗忘了点头，呆看着下边，“好厉害的少年人，好厉害的少年人……”

罕狠狠跺脚，“蠢货，”回头便去父亲身边跟他一起往帐篷里走。

仁落了半步，可汗们一转身他就立刻回头跑下去拉和也的手，也不说话只是攥着。仁的手心是潮湿的，和也默默回握住，等着仁骂他。

“你到底搞什么？即使不用使出那个博命的招数也能赢吧？”

“行了仁，客人们还再大帐里呢，”胭脂提醒着走过来，“今天的乱子看来还不止这些呢。”

“不是我爱说，这小子根本就不听话，什么都不明白。”仁没好气地根本不想停下来。

和也松开他的手，“我是很多事都不明白，也可能是误会了。”

那一刻风吹了过来，和也抬起手挡住眼睛，仁问他，“你在说什么？”

“人家没说你就要自己猜，但是有时也可能人家根本就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是自己会错了意，所以就不该怪别人。”和也挡着风来的方向。

大帐里走出来一个使女，远远行了一个礼，“世子，可汗要你进来。”

仁看了看和也，莫名地有点负气，和也在为着什么生气，自己再说什么可能又会惹恼他。又不是女孩子！不过这句也不恩能够说，上次就因为这句话和也十五天没有理他。他转身回了大帐，离了和也，一切越发地闷闷的。

胭脂走到和也身边，静静地站着什么也没有说，和也的眼睛微微有点红，胭脂笑了，“我知道和也心里不好受的时候其实只想要仁陪吧，也只跟仁说吧，即使仁这次不可以， 你也不会想要我分担吧？”

和也温和地拂过胭脂被风吹起的长发，“不是呢，我是觉得胭脂是女孩子，要好好对待跟保护。”

“和也这么温柔，如果有一天不想跟那个没心没肺的世子混的时候一定要来找我哦！”胭脂说完一阵大笑，骑上马，“走啦，我们一起去骑马。”



春天的傍晚是一个重要的时刻,一堆堆的篝火燃起来,欢畅的乐声一直传到很远的地方，男孩子们可以邀请自己中意的女孩子跳舞再一起打马离开营地，每一年春天的结尾都是举行婚礼的时刻。

罕一直没有离开仁左右，即使骄傲，她同时也是一个极其活泼的女孩子，大大方方地教仁跳沃尔部落的舞蹈，象只蝴蝶一样快活地在草原上飞舞。

胭脂正在劝说智久跟她跳舞，得到了“不要，睡觉比较好的”答案，旁边的和也忍不住笑了，站起来向胭脂鞠了一躬，“可以和我跳舞吗？”

智久的呵欠打到一半，怔住了，胭脂向和也伸出手，脚尖一滑随着音乐起舞，“和也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到以后，无论怎样，这样性格的自己只会让仁不高兴，”两人一起向仁的方向看去，他刚刚熟了沃尔的舞步跳得正来劲儿，“心里反倒释然了，反正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有些事即使怎样努力，不会开花结果就是注定了的。”

和也松开胭脂的手，她在他身边完美地舞过一圈又回到他手中，“和也跟我讲了非常可怕得事。”
“我只是来找胭脂了。”
胭脂在篝火的光亮中看得见和也痛苦的眼睛，她跳得更快，和也听见音乐的急促旋律中她说，“这样解决不了问题。”
可是音乐停止的时候她搂着和也的胳膊，在所有男孩子嫉妒的目光中笑得灿烂，“我让和也成为众矢之的”
“真是妖精，”和也小声说。

“彼此彼此”胭脂笑着顺便替和也瞪一眼善琦，人们的目光从罕公主那里移开来看这一对，已经忘了音乐又一次响起，胭脂的美丽同和也有相同的排他性，只不过一个美得另人止步另一个清冷地冻住了所有人。良人同时起舞，这一次忘情地踏着舞步。

“怎么回事？”亮问智久，智久不吭声，美，的确是，可是这种月光下的清冷之美让他非常不舒服，那跟爱人们之间太阳一样醉人光芒是不同的，只不过，别人未必看得出来就是了。比如仁。他看了一眼仁，他远远地看着这里，那张脸上的表情第一次让智久觉得能用上复杂这个词。

智久看着这一幕，和胭脂跳舞无异与惹翻这里的大多数男子，同和也沾边也就触到了那个人的神经，这两个人在干什么？两个聪明人在搬一块肯定会砸到自己脚的石头吗？

１９



“仁？”和也突然跟仁正面相对愣愣地看着仁的脸，草原上的风吹起胭脂的长发，“仁……”他的手被胭脂细瘦的手指拉住，和也的话隐在风里，仁表情怪异地看着和也，胭脂感觉得到她拉着的手在发冷，但是和也带着她走了，在仁的视线之外，胭脂松开他。

“胭脂从来不问我为什么，”和也笑笑神经质似的紧走了几步。
“因为我很聪明，”胭脂略略停了停才说。

和也突然仿佛忍不住了似的，“我不知道，我心里很怕仁，这种感觉很蠢可是我就是觉得很累，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完全相信他，”和也仿佛力气全被抽走了，疲惫颓然地坐在地上。

胭脂弯下腰，看着和也眼里的水气一点一点地漫溢出来，变成一颗一颗泪水慢慢滚落下来，滴在她手腕上的金镯上再慢慢小时，“傻瓜，和也真是傻瓜，我要是即怕又累又怀疑一个人，恩，不管我会怎样处理，我都不会哭的。”

“我想喜欢胭脂，”和也扭过头不再让她看见泪水，“我应该喜欢胭脂的，结果只是给胭脂找麻烦。”
“为什么连这种事都要逼自己。”胭脂轻轻地吻在和也的面颊上，“所以说我最喜欢你，你让我看见世上原来真的有这么美丽的东西，我原以为只是阿妈讲得神话。”

“什么东西？”和也不解。

“也许仁知道是什么，把手给我。”胭脂抓着他的手拉他起来，“现在回找仁，把你给我说的话全部当面对他说。”

“他会杀了我。”和也忍不住笑了，想起仁的样子。

“那要看他下不下得了手。”胭脂拖着他走回去，“偶尔吵一架没有什么……”胭脂突然停住了，松开和也的手。
和也不安地看着冷淡而且明显压抑着怒气的仁，想解释什么又咬住嘴唇。
胭脂飞快地瞥了一眼仁身边的罕，“仁，你应该听和也……”
“他还有什么可说的”仁一句话狠狠截住了胭脂的话，胭脂从他的脸上读出的是明显的警告，他看着和也，仿佛这里只剩了他们两个男人，“我让你觉得累，觉得害怕，无法信任？”
和也偏着头不去看他，这个男人冷到骨头的寒意让他哆嗦，而且那眼神他好象一辈子都不想看。
沉默变成了一种承认，仁笑得有一点疯癫，“那么罕就没说谎，草原上最美丽的女人的亲吻也是无上的荣耀吧？”
“你住口！”和也同样的回敬他，心里却被剜的疼痛，传到指尖就剩了麻痹。
“仁，不是，”胭脂拉住仁的胳膊，“天啊，不是那样。”仁一把甩开，她身子一晃查点跌倒。
和也扶住胭脂，把她推到身后，“你疯了?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朋友？”
“朋友？”仁冷笑着看着这个两年多每一天形影不离的人，是那样熟悉，以为要说的话，要做的事，会有的想法，全部都互相明白的人。“你说的是这里的谁和谁啊？”
和也呆呆地看着仁，那不是要哭的表情却好象比那还要悲伤，仁甚至觉得和也都没有生气，只是仔细地看着他然后转身就走，仁呆呆地看着他细瘦的背影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中。
甚至没有注意到胭脂冲到他的贵宾面前，“草原上没有学舌的八哥，我就知道你不会是什么好鸟。你现在满意了吧？你以为这样你就可以嫁给世子安心做你的大妃了？我告诉你，那是痴心妄想。”
罕还没有从吃惊中反映过来，胭脂已经转身往金顶大帐的方向走了，罕恼怒地回头来去发现连世子也不见了。

20



不能再回到仁的身边，和也不知道应该去哪儿，刚才他听见世子的传令官四处跑了一圈传达世子的命令：任何帐篷不许收留外人住宿。

他漫无目的地走出列沿，漫无目的地躺在一处山坡上听远远的狼号，今年春天的狼可真多。

两个少年的对话声渐渐近了。

“罕公主脾气大了点，你不要记恨她，我替她跟你赔罪。”沃尔的小王子。
“没关系，”是智久？又出了什么事？和也想起身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
“你的……胳膊没事吗？”智久似乎犹豫了一下，“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你的小臂受了伤，也不知道我的一刀也会砍中人，呵，我这么为自己开脱你不会信吧？”

“信的，信的，”另一个急切地说，“再说伤也不严重，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你叔叔如果再责备你，我就去跟他说明，要他别责怪你，总之你宽心就是了。”

“叔叔气我是因为他不知道我会那个人的刀法，我瞒着他跟和也学的，那人也是和也的师父。”
“喔哦，那人一定很强，说起和也，我今天很是糗大了。”

智久鼻音软软的，“我见过的能抵住和也那么长时间封住他攻击速度的人，除了仁，你是第一个。”
“啊？真的？”另一个傻笑起来，“智久，若是叔叔再责备你，你就跟我去沃尔部住上一段时日，我带你去打猎摸鱼。”

“带我？我马骑得不好，弓也拉不稳。”
“怕什么，那不如明天咱们就去打猎游戏。”

两人走得更近了，和也咳了一声，智久听出他的声音，“和也吗？”

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沃尔的小王子先反映过来伸手拉他起来，“你是不是冻着了闪了风？春天的晚上也好冷的，倘或冻出病来怎么成？嗨，你做什么晚上独个儿在外边，今年狼多得吓人，啊，智久说那头好帅的狼是你养的？”

和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个饶舌的小王子，居然比仁还话多，“没事，你费心了。”

“和也今天还是住在我的帐篷里吧，”智久很可能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别理会仁的蠢命令，谁都知道没人敢把翼的帐篷怎么样。”

和也跟着他回去了，平时最不喜欢的地方成了避难所，不过这种时候远离朋友反尔好一点，智久的好处是在不想开口的时候你可以一句话都不跟他说。经过翼的主帐，和也又闻到一阵香气，幽幽地从帐篷里透出来。

他在发烧，连和也自己都不知道，他卷着智久的被子倚在床的一角，热心肠的小王子在留下一堆药之后终于走了，和也松了一大口气，喝了智久手里的药水，喉咙都开始冒烟。智久谨慎地盯着他的脸，仿佛在实验药的效果。
翼就在跟这里相连的帐篷里，和也没气力问智久今天晚上还发生了什么事。

也许是高烧的缘故，和也的脑子里乱得象一只被锦户家的猫扯过的毛线团，不知道扯哪一根线才寻得出所以然来，只是有一点清晰得可怕——不能跟那个人在一起，或者只是他也会向别人温柔地笑，畅快地谈，只是想一想他也会牵别人的手，他的眼里也会有另一个人的笑颜，就会嫉妒得心口发疼，恨不得 剖出来。




智久盯着仁的黑眼圈看了好一会，一直到仁的眉毛挑起来变成了发火的预兆，“和也我照你说的带回我那里了，”仁仿佛没听见一样没有反映，智久又说下去，“其实……和也不喜欢住我那里，就算你不喜欢胭脂也可以让他住内婆婆家。”

“你跟翼住一起，除此之外，你的帐篷还有翼挑选的武士把守，除了可汗和我的帐篷那里还有你那那么安全？”仁的嗓子有点哑。只有他一个人的帐篷到处都摆着两个人的用品让这儿看起来万分不协调。
“我不明白你下了这么大心思究竟……用心这么深，也未必有人领情。”
停了停，“我不知道……胭脂跟可汗说了什么，后来沃尔汗跟大汗提婚事的时候可汗说仁还小。这是借口，草原人十三就可以成亲了，仁都多大了！”

仁不说话默默地收拾和也的生活必需品，这么一个平日吆吆喝喝粗枝大叶的男人一声不吭一丝不苟地收拾东西结果让气氛更可怕。

“和也发烧了，始终没怎么褪。”

仁的手停住了，他直起腰去床塌旁边的一只盒子里一阵翻拿出一只小瓶给智久，“拿去给他，……和也自己知道怎么吃药，你看着他吃饭就行了，他要不听话你就去找胭脂……”仁抿起嘴唇不往下说了。

智久连忙知趣地抱着东西往回走，小王子不知从哪个帐篷里跑出来挡住他，“智久智久，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一早上。”

“你找我干什么？”智久抬起头正迎着太阳，强光晃得他目眩。
“昨天不是说好了打猎吗？‘
“那你就找我一早上？”智久想起仁几乎每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的戏码，把澹台部翻过来找和也，鼻子酸涩涩的，不过却笑了，看得小王子呆了一呆。
“晚些时候吧，我的帐篷里还有病人，你去陪他说说笑话，他就会好一点。”
“可是智久都不说话，是不喜欢我话多吗？”
“不是哦，我喜欢听。”




　２１



“谁……谁要嫁给你这头蠢猪。“

兵器相碰的一声重响，把和也从梦中惊醒，“是罕公主？”他挣扎着坐起来，眼前黑了一阵，咬牙坐起来，智久还在案边看书，“智久，是不是罕公主跟仁动手了？”

“不关我的事，”智久并不想动更不想出去看。

罕公主是贵客，跟世子冲撞起来澹台部怎么收场，那挑起来的争斗可不是两个平民打架那么简单。
想要造说什么，料想智久这种打定主意不开口的性子也难让他出去息事宁人，和顾不上头晕耳鸣，穿着单衣就冲了出去，怔在那看罕跟善琦动手，不是跟仁？和也这两日脑子都乱糟糟的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推旁边立着看热闹的一个傻大个儿，“快去拦住善琦”

仁转过身来看着和也，身上只穿着单衣解着一半的扣子被冷风撩开另一半，苍白的小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裂开带了血色，说完那句话就一脸惊愕茫然地看着他，仿佛是谁把这小子扔到猎场让他一个人徒手对付熊瞎子子时才有的表情。

粗暴地扯上他的衣服，仁居然气得想笑，“拉仗来了还是买弄风情来了？”和也皱起眉头，“仁，你快点让善琦住手。”

仁露出一副我就不干的表情跟和也对峙着，胭脂从另一边的帐篷跑出来，“你们在干什么，住手，仁你在干什么，让他们住手，和也怎么了？”

仁的火气在沉默中升级，“马上回去，用不着你管！”和也头晕眼花地压抑着，“别再给我下蠢命令，要么你就干脆驱逐我！”他撑着眼前已经金花乱崩看不清仁的脸“我是不管你，凭你把澹台部怎么样又跟我什么相干。”

善琦手中的刀被罕一刀挑飞，人也重重地摔倒在地，他脆弱的骨头与地面的撞击中折了一下，吸引了众人的注意，没想到这个时候罕会举起刀猛地向这边砍过来。

“快，放下刀，罕儿，”混乱中远远的沃尔汗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

罕的刀直奔胭脂的面门砍过来，仁没有带刀，情急之下一把抽出和也手里的刀“乒”地一声金属相碰，伴着一声不正常的碎裂声，罕的刀断成两截。

罕的手还发麻，她握着断刀不敢相信刚才的一切，她本以为偷袭肯定会成功，没料到这个世子拔刀的速度和出刀的力量稳狠得几乎已经跟一个历练多年的武士一样。


“罕儿，你干什么，难道要伤害锦户家的女儿吗？她是澹台部的贵女啊。”沃尔汗赶上来劝女儿，只是知道女儿平时娇养惯了不会听话就是了。 
罕丢下手里的刀，立起眼睛就要骂人，“锦户胭脂，你竟然在可汗面前搬弄是非，让我的婚事不成，也是你怂恿那个蠢老太婆给他儿子提亲的吧？我才不要嫁给那个白脸的病狗！”
胭脂冷静地站在原地，在这场变故中一步都不曾退后，“你说什么，沃尔部和澹台部联姻可是天大的喜事，况且大汗的外甥哪点辱没了你？”她义正言辞地高声回应又压下嗓子，“只有你能挑得别人窝里斗吗？别以为天下只有你聪明。”

激得罕公主抬起手就想打人，带着绿松石的手链磕在仁的刀柄上扯碎开散落进新长出的草丛中。
“你……”罕公主不敢下手，变了变脸色，“这个女人可是拐走了你的宝贝，你还帮她？”
“澹台部的子民都在我保护范围之内。”仁垂下眼皮把刀还给和也。

罕冷笑了一下，她还是跟胭脂不同，胭脂是平日里冷惯了的美人，脸上却不会有这样憎恶的表情，罕看了一眼因为冷而越发往世子身后缩的和也，“我真是高兴他是个男孩子，就算你的眼睛永远向着他，看都不看我一眼， 你也没法子娶他。”

仁猛地抬起头瞪着罕，罕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有一瞬间她真怀疑这个男人会杀了她。澹台部的可汗也来了，只不过站在一边看儿子处理这一切，他的目光第一次放在儿子身边的那个传奇式的那克尔身上，若有所思地打量那个全然不知的孩子。



仁把乱摊子丢给了随后赶来的亮，就回自己的帐篷，胭脂在乱糟糟的人群里悄悄跟了过去。

世子帐篷外的那克尔略拦了她一下，“姑娘站站，这两日世子象是对姑娘有几分气，不然就索性迟两日再来见世子吧！“

“哼，迟两日？”胭脂小声嘀咕，“迟两日我是使得，就不知道那一个要烧开几壶苏油茶才肯罢休。你切往别处转转，等我早了再回来，晚上我哥哥请你吃酒。”
“那就请便，只是小心。”

“知道，”胭脂随便应了一声，蹬蹬蹬地跑进世子的帐篷，一把掀开仁的被子，“这会不早不晚你睡什么觉。”

仁瞪她，她全不理睬，“你倒是对我有气还是对和也有气？”

仁每次碰上胭脂都能再次确认自己口齿有多占下风，有和也帮着还好，和也，想起来他又是一阵心浮气躁，冲口说，“和也归你，带走，赶紧带走。”

胭脂抽一口气，对着仁说了一堆华丽无比的辞藻，仁的脸渐渐阴沉起来，“锦户胭脂。”

“好吧，”胭脂又吸了一口气，“也许我不应该评价你的祖先，智慧，外表，修养，”她停了停，“你们两个男人到底在干什么？婆婆妈妈地真让我——羡慕！如果和也喜欢的人是我……”

仁抬起头想从胭脂黑亮的眸子里试图找到忧伤或是孤独，没有，他想起胭脂不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人，这样的人你无法轻易伤害她，即使是草原上最美丽的女人，从她的眼里，也无法看到和也眼里那些变化着让他心折的光彩。世间最美丽的就在眼前，也不过如此。和也，是这样觉得吗？我在想什么？吃饭跟他一起，玩耍跟他一起，一起在师傅的帐篷里打瞌睡，一起接受翼的训练课程，完全不觉得生活里有女孩子存在的位置，完全么有那个必要。如果一定要大婚，那么娶谁都一样，但是如果是罕这样让和也不舒服的女孩就另当别论了。和也的心里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他不这样想？仁有一丝恼火，事情不就是这么简单吗？和也不说的话是什么，他心里想什么？为什么不说。

胭脂注意着仁脸上的阴晴不定，盘算着怎么收服这头随时可能亮出爪子的狮子，愚蠢的男人，她在心里暗骂，“你不会以为和也喜欢我吧？他只是认为他应该在你大婚的年龄里也爱上什么女孩子，可是这种事不是一种自觉命令，不然他不会在罕挥刀的时候一动不动地守在你身边，他身体里的本能牵制在你身上，我是就事论事，”胭脂补了一句，又说，带了一点忧心冲冲，“我听阿妈跟内婆婆闲话时说过， 翼和北原的龙泽将军年轻的时候很是交好了一段时间，关系非常地好，后来……龙泽娶了翼的妹妹……我想这是大汗的意思，然后……她生下孩子就死了……其他所有的陪嫁的人都死光了，……只有一个奴隶老女人带着智久回来，我是说，出了这事，我们竟然没跟北原翻脸，好象大汗一点都不恼怒似的。”

“你想说什么？”仁被她说得一头雾水，心一 却隐隐约约害怕她说出什么，“你不会相信‘不应该的爱就是被诅咒‘的这种瞎话吧？”

“是的，不，当然不相信。”胭脂两只手绞在一起，看起来很不安，“听起来象是有预谋的，不”她像是在安慰自己，“我不信诅咒，不，我想是人为的，所以我担心你们。”

仁嗤笑出来，“你不会觉得我跟和也之间有男女那样的爱吧？”

虚张声势，你这个傻瓜，胭脂在心里骂他，她的沉默换来仁眼底一瞬间的忧愁，胭脂看在眼里。

仁不想继续说下去，“还不如说我跟智久有什么呢？他有众多好处，百依百顺就是他的美德之一，我就觉得比和也可爱得多。”从掀开的门帘外吹来的冷风呛着了他，掀帘子的是智久，旁边站着和也。仁甚至不觉得智久脸上的表情算是好的，和也反倒坦然，只不过让他觉得嗓子里象是上个冬天早晨不起床时被和也塞进雪团的感觉。

“哈，”胭脂看这着这三个人，“这么说连萨拉都比世子拥有更多的美德——他从不乱咬人！”   

２２



和也过来是办公事的，几个少年出了事不敢直接跟仁说反过来央告和也，和也本来不想管可那几个孩子背后是澹台的贵族，倘或撞上仁脾气不好发落重了事后难说。和也私心里有点厌恶澹台的贵族制度，贵族权利太大，而且多数是皇族血亲。这样的人不如不给兵权，因为处死血亲是要受天谴的，倘或没有兵权他们反犯不了要掉脑袋的大事了，有了权力就难说了。这样推理，是该有个象仁这样说一是一独断专行的可汗出来治一治的时候了，只是现在还不行，收回贵族手里多余的兵权得一点一点来，至少翼和锦户将军这样不是靠世袭而是靠自己白手起家赚来爵位的人已经开始出现了。 

他这样盘算着很多事，跟智久一起过来正好听见仁的话，心里一阵凉外表就淡淡的，反而是智久突然用力掀开帘子，连和也都看得[font=楷体_GB2312]出他非常生气，冲仁的火气，难得一见。 
和也公事公办的模样跟仁说事情让仁一脸不自在，凭和也怎么说他都点头，智久转身出去，胭脂一耸肩给仁做了个手势意思她去处理，仁回头看和也，伸手摸他额头，“好烫，别说了，回来睡一觉就好了， 你的择席症可闹得比从前严重多了。” 

好象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和也有一阵子几乎动摇了，他觉得疲惫，仁身上有他熟悉的味道和温度，能让他从四肢到大脑都慢慢麻痹掉。但是最终他还是清醒了，拉开仁的手，“我不能再待在你的身边了。” 

“这个由我说了算！”仁去拉他的手被他一把甩开。 
“你能不能养成听别人说话的习惯。” 

两个人安静下来，和也别开视线，“翼要带两万人去西线，可汗让他去帮助那里的风林汗，西之域突然背信弃义攻打他们，今天早上草原之汗的使者在金顶大帐也传达了草原之汗调可汗军队支援风林汗的而已司，这样我们出兵就顺理成章。我——打算跟翼去，翼已经同意了。”

“你要一个人去打仗？”仁盯着他的眼睛把和也最后一点勇气也看得消失掉，但是他还是没有退缩。

“我跟翼去怎么是一个人？何况……我已经不打算再跟在你身边。我不想离开澹台部，随军出征而谋个一官半职就待在这里，一切都顺理成章。世子，将来是可汗，我跟别的人，跟所有人一样会宣誓效忠你，我们已经不是孩子，君不可以跟哪一个臣子特别要好，何况也没有意义。”和也似乎轻叹了口气，“我也不能一直住在世子的帐篷里。” 

“你想那么多做什么？我不想要那样。”仁又一次伸手想拉回这个他突然怎么拉也拉不住的人。 
和也挣开他，“那你要什么？世子殿下。” 
仁站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不敢说什么，和也在莫大的恐惧中期待一个会吓着自己的回应，然而终于觉得疲惫不堪转身离开 [/font] 

２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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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翼的帐篷，智久和胭脂正坐在厚毯上的矮桌旁，智久抬头两个人尴尬地碰上目光又各自低开，胭脂“咳”了一声，“我想吃水果。”智久默默地拿起一只苹果慢慢地用刀削掉果皮。
  
　　“你会嫁给沃尔的小王子吗？”和也靠在支持帐篷的雕花木上， 半垂下眼，或许是没退烧的关系，他很疲惫。

“不，可汗改变主意了，我想他想把我嫁给北原的王子，”胭脂冷冷地说，“沃尔不够大，我这个政治筹码还不能轻易撒手。”

  “北原的王子吗？”和也喃喃地着，那两个人，大哥或者和二哥吗？残忍暴躁地象是半兽人，草原上的人当真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吗？

和胭脂讲话做事，他由衷地欢喜，可是只有靠近仁时才会心疼难忍，他关心胭脂希望她幸福，却恨不得拉着仁跟他一起去死。

  胭脂说的东西就是这个吗？为什么自己会落进这个无望的情绪里，那个他在心里都不敢承认的感情。他绝望地看着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在他的眼前旋转，难道他的一生都是永远走不出去的死原吗？他听见胭脂的尖叫声，身体软下去。

朦胧中喉咙很痛,晕得张不开眼睛，有一个人额头贴在他的脸上测他的温度，他心里知道那是谁，只有他会握着他的是手用拇指轻轻擦他掌心的汗，把他得手揉成一个拳头握进大手里，他不想醒过来不知道他陪了他多久，后来他睡沉了。

  很大声的说话声吵醒他的时候他觉得到处都很潮湿头也轻了些才意识到已经退烧了，倦倦地靠在枕上听外边的对话。

  “翼什么时候次能回来，他去哪儿了？”是别丽姬？她怎么来了？和也想起西征的事，自然是别丽姬想让她的独子善琦也跟了去回来好名正言顺地讨个封。

  不过这么个口气倒象带了三分气来的，听见智久低声回长公主，“叔叔不知去哪儿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好个一问三不知，智久倒省事，日日待在帐篷里风吹不着，日头晒不着，临了还可以世袭翼的爵位。”

  别丽姬冷笑，坐在正位上。

  胭脂见智久低下眼睛不说话，有点看不下去，赔笑过来，“别丽姬说地是，不过善琦也是不日就能立下军功的，别丽姬是可汗的妹妹，世子的姑姑，将来澹台部谁不景仰您和您的儿子。”

  “这话说的是，”别丽姬略笑了一下，“前日你劝我跟可汗提让琦儿跟那罕公主结亲，我反招了那野丫头一顿骂，好没意思的，琦儿也吃了苦头，倒是你这丫头不知安了什么心。”

  胭脂微微一笑，“别丽姬是何等样的人物，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能有多大见识，如何能在您老眼皮子底下行事？”

  说的别丽姬笑了，到底不足，“草原第一美女倒是灵牙厉齿旧部知道将来运气如何。我记得先前那个‘第一美女’当年口齿也来的，模样自是不必说，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嫁给北原的龙泽刚生下孩子就被自己夫君给杀了，当年陪嫁的那些人算倒了运气，竟全跟着送了命。翼当日也跟那龙泽‘交情’不浅的，可怎么好心嫁了妹妹给他反出了命案，如今还得养着妹妹和仇人的儿子。”

  智久呆在那里，“你说什么？你胡说……”

  别丽姬得意地一笑，也不计较眼前人说话无理，“难道我还撒谎不成，澹台部人人都知道你母亲刚生下你就被龙泽一剑给杀了，当年陪嫁的十六个人有十五个跟着她死了，剩下一个老嫫嫫带着你回来，不久就疯了，哼，是吓疯的吧！”

  智久慌乱地看一眼胭脂，胭脂躲开他的目光。

  “我阿爸亲手杀了我阿妈？”他似乎想笑出来又收住，变成了脸上一个近似抽筋的表情，“为什么？”

  “没人知道，而且已经过去了，智久，”胭脂想安抚住他，又不知该说什么。


  帐篷外传来马嘶声，大约一队人马回来了。智久丢开这些人跑进翼的帐篷，“你回来了。”

  翼解开身上背的弓箭，一时并没注意到智久的反常，“久儿，那天我的口气重了点，不过我还是不希望你跟和也学什么刀法，将来世子身边不缺能打仗的猛士，你读些书对他才有裨益。”

  “你说我阿爸是个大英雄， 那为什么不让我学他的刀法。”

  翼从没听过智久这种低沉的声音说话，不禁抬起头，智久走近他，“你告诉我，我阿爸根本就不是个英雄，他是个杀了自己妻子的恶棍，连畜生都不如的恶棍。”

  “啪”地一记耳光落在智久的脸上，智久看着翼脸上从来不曾出现的狂怒，“不许这样说他。”智久安静下来，只是因为翼的愤怒，漂亮的面颊肿了一边，像极了当年那场争吵后龙泽的模样， 翼心疼地去拉智久，“久儿你跟叔叔说说话，是叔叔不好。”
  “叔叔不想让你再去探究那件早就已经过去了的事，不想让你的本事太大，大到想去找你阿爸当面对质这件事，大到有一天两军交锋时你要跟你阿爸成为不能并立的敌人。久儿，忘了这件事，也不要去学什么刀法功夫，叔叔一生的憾事就是跟那个人本事都提大，如果我们只是草原上两个流浪的牧羊人，那这一世的事都不会出。”智久呆呆地看着近乎狂乱的翼，突然猛地推开翼，转身跑出去，牵过帐外的一匹马，急驰而去。

  和也已经起来了正和胭脂待在帐篷里，闻声而出，翼没有去追，颓然地走回帐篷。胭脂小声地问和也，“这样好吗？”和也担忧地看着智久离开的方向，“是真的吗？龙泽杀了妻子？”

  “听阿妈说那婚事是大汗定下的，把翼的妹妹嫁给北原的将军，草原之汗允了，龙泽便娶了，或许当真另有所爱想杀她再娶？”

  和也想了想，“可后来龙泽并没娶过亲啊？”

  胭脂摇摇头，“上一代的事，谁说得准是怎么回事？”

  两个孩子站在帐篷前呆望着远方浩瀚的草原一时沉默着，有一丝不解，一丝带点罪恶感的侥幸，和也回头望着带着金色条纹的仁的帐篷，至少还没有，至少我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哪怕拼了这一世的气力……


２４



　　[font=楷体_GB2312][/font]　胭脂，和也，亮和内一班少年渐渐的都凑到世子的帐篷，别丽姬的话当真传的很快。仁把炉火旁的位置留给了和也，草原白日温度尚可，晚上却凉得很。天快黑了智久还没回来这件事的紧迫性让他们两个之间的问题都暂且搁下了。

“可汗不肯让我们在这个时候进阿尔泰山，这个时候正个时候进阿尔泰山，这个时候正是山顶的积雪融化带来春天的山洪的时候，”仁有点烦乱，“这点智久也清楚他应该不会进山的，不过若不进山，派出去得人早该找到他了，”他习惯性地看坐在火炉边的人，穿得还真少，还好智久不象他那么爱耍帅，和也感觉到抬头看过来，也无计可施地摇摇头，仁有点气馁。

沃尔的小王子也在这儿，似乎犹豫着什么，“来的时候，我们看见了一群鹿的骨头，整整一山坡，想来是阿尔泰山附近的狼群闹了饥荒集结过来的，该不会……”.

和也“啊”地一声猛想起那天黎明时听见得近在咫尺的狼嗥，如果不是数量大到极点，狼群是不敢那样接近人类的部落，“是了，仁，这几天这附近是有很多狼，不能再拖了，多加人手去找智久回来。”

仁点点头，可汗的部队不能调动，翼已经带了亲兵去找了，仁能动的只有隼骑和他手下的亲兵。

和也带着萨拉先进入了阿尔泰山，身后不原出响起尖利的口哨声，和也胯下的马躁动起来，和也轻声呵斥让它缓和下来，和也的马就是仁的，智久的也被仁训练过，所以如果在附近不会没有反应，仁的口哨尖利催促起来，和也留神听着，还是没有另外一匹马的声音。

山路上先前来寻找的人都留下了痕迹，所以想找到智久的踪迹已经不大可能，萨拉兴奋起来拐进一条小路。不过和也不确定它是在找智久还是找先前召唤它的野狼。催马跟了上去，和也抬头看着云间偶然露出来的繁星，默默计算着，这条路的前面应该是处陡峭的山坡，他仔细看着有几处树枝象是被撞断了，远远传来闷雷似的响声，和也警惕地望望隐在黑暗中的山峰，皱起了眉头。



智久骑马离开澹台部古列沿后晕头转向地进了阿尔泰山，对父母的渴望在一天之内变得很尴尬，自己是什么？自己在干什么？翼收留他到底是以什么样的感情看这个复杂血统的孩子？阿爸杀了阿妈，他也想杀死智久的吧？树枝划破了他的脸，不受束缚的马带着他冲下了山坡，那匹马在都桥的坡地上扭断了自己的脖子，他被抛下去撞在石头上，头上有粘热的液体流下来，他的视线模糊了一会又清晰了。不是致命伤，他明白，可血流不止，他全身软得动不了，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和也唤他名字的声音渐渐近了。

他张开嘴听见的只是自己沙哑的嘶嘶声，他喊不出声音，他在这儿，和也，快来救我！

“和也，”仁的声音赶过来，“和也别再往前走了，前面很危险。”

仁远远见和也一个人拐进一条小路，立刻跟了过来，“和也，前面很危险，快回来，”
“智久可能在前面，”和也犹豫了，想再往前走。

仁的马已经过来，仁一把抓住和也的马缰绳，以为和也只是不爽他，眼见前面地势危险，“和也别闹了，不许往前走。”远处又传来闷雷似的可怕声音，仁着急了，“快跟我走，翼已经下命令让隼骑回去，他会带一队经验丰富的武士继续寻找，交给他吧，你听，山顶的雪已经化得要崩塌下来了。”
“可是，”

“可是什么？智久从小长在敕勒原上，阿尔泰山上的路他熟的很，这条小路前面就是险坡，他自是不会走这条路的，你是要跟我赌气吧？”仁的马在前面拦住了和也，气得和也头昏脑涨，刚要开口，仁突然握住他的手，声音柔了下来，“走吧，跟我回去。”

和也晕呼呼地，可能是刚褪烧的缘故，仁在他面前近在咫尺的地方， 跟我回去，这短短的几个字让他好容易硬起来的心肠软得柔起来，窝心似的感觉，口气还是那么硬，可能一百年也学不会怎么说话，可是眼神温柔委屈，仿佛这段时间一直受到虐待，你居然敢用这种控诉的眼神看我？和也在心里憋了一股火，要说的话，伤人的话已经忘记了，因为仁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他在马背上晃了一下，身子还是很虚，仁伸手扶住他就想把他往怀里拽。和也拒绝了，推开仁的手，仁咬住下唇，和也却自己爬到仁身后的马背上，仁一下子笑开了，似乎松了一口气，虽然眉头仍是没有展开。

四围很静，没有一个人在这里，和也贴在仁的背上，环抱着他的腰。仁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熟悉的感觉，和也的心思他猜不透，明知他跟胭脂没有什么，却恼火得不顾一切地把他扔出去，死活随他的心境，最恨这小子一句话都不解释，最恨这小子说的话现实得可怕，未来，到底要怎样计较打算才算上乘之选，恨他，他却不屑解释一个字，转身就要走了，还给自己规划好了未来。未来，你的未来里有我么？和也的手环在他腰上，他想伸手握住，以前他会那么干，没有什么想法，就是那样做很舒服，可是今天，他吞咽了一下，没有动作，骑马带着和也慢慢地走回去，希望这一夜能走一辈子那么长，也不用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也不用让那么多人匍匐在自己的脚下，因为那个人倦倦地趴在自己的身后，自己只想稳一点，再稳一点，安安静静地带着他回家，其实游牧之民哪有什么家啊，他在自己身后趴着，走到哪里都行——哪里也都是家



只不过这个时候他不知道智久就在山坡下边，气息微弱恨得咬牙切齿。


“和也，别睡哦，睡着会掉下去。”他轻声说。

“不会，我明天就要跟翼走了，今天——让我……”和也没有说下去。

“说得这么可怜巴巴，你不是很有种吗？混蛋！”仁骂他，狠狠咬自己的下唇，咽下胸口的酸涩疼痛，“我不能离开澹台部，管不了你，死活随你去！”

“你这个笨蛋。”和也脸贴在他的背上，听他的心跳。

“是你自己要去打仗的，我拦不住你，谁让你他妈是这么有志气的男人，如果你是女的，虽然肯定没那个命能长地象胭脂那么漂亮，我也把你娶回去，你要是不肯我就把你抢到帐篷里，先办事再成婚，我澹台部再不会有第二个王妃。”仁说地信誓旦旦，和也搞不清楚自己是该给他一拳还是怎么的，结果只是睁着眼生怕自己少听了一字。仁继续说，“不就是去打一场肯定会赢的仗吗？我已经告诉翼看住你，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就会杀了他。”

和也诧异地抬起头来，“你胡说什么？你将来是可汗，怎么随便说？”

仁回过头来一字一字地说，“我就是用可汗的身份说话，我说出的话就是扎萨令，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就会把对你负责的人一个一个处死，谁都别想活，所以你自己最好警醒些。”和也呆呆地，听见仁说，“快点回来，听见没有，不许冒进不许贪功不许逞能不许替别人大包大揽。”和也听到后来，扑哧一声笑了，“罗嗦”

２５



　　　世子的帐篷里已经点起了灯，炉火也烧地旺起来，和也趴在案上看仁来来去去地给他收拾东西，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跟着仁，看着包袱里好多东西都是仁这些年从老萨满那里搜刮来的宝贝。仁其实心里也不确定他忙来忙去亲自动手是不是只是因为他不敢坐下来正视那个人。

“和也……”他看着那孩子，发现他的表情自己并不熟悉，心里隐约地害怕，“和也心里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很喜欢仁。”和也的声音很轻。

仁手里的杯子一晃洒了一地的酒，他回头看和也，油灯下的孩子皮肤都泛着柔柔的光辉，看着他，眼波流转。

“仁不希望我有事，想让我待在你身边，我仔细想想这种心意我都体会到了，可是……”和也站起来坐在仁的面前，“可是……”仁等着，和也没有下文，他抚开仁的额发，深深地看着仁的眼睛，那眼神眷恋，痛苦又温情脉脉，和也下边的话低的仁几乎听不到，几乎，“我要仁放弃名望，阿爸的爱，将领们的忠诚崇拜，婚姻，朋友的尊敬，用我的一辈子来抵这些，可不可以做这样的交换？做一个注定会输的战略决策你肯不肯？”

和也松开手转身就走，一阵奇妙又强烈的冲动让仁一把拉住他的手，脱口而出，“我换！”如果不这样和也就要走了， 就要松开他的手走了。


和也回过头，淡淡地笑了，没有仁意想之中的欢欣，仁呆呆地看着他，和也轻轻歪一歪嘴角似乎是一个笑，“你回答的太快了，太快做决定就会没有未来。将来的悲喜太重了，随便就做了决定是因为仁其实没有那么在乎我吗？”他看见仁的眼神黯淡，闪过一丝疑虑，握着自己的手松了。

两个人沉默着相对，和也在沉默中几乎要哭出来了，然后仁忽然给了他一耳光，他愣了一下，不是因为疼，仁这一下只能算做是拍，不过那也还是打了他，何况还有仁严厉的让他要哭出声来的眼神。仁一言不发，和也甚至连要走都忘记了，他期望仁说点什么，可是仁这一夜什么都没有说，他也没有离开仁的帐篷，跟仁一起坐在火炉旁，后半夜开始变冷，仁扯过厚厚的毛毯披在身上，张开手臂把和也围在怀里，“冷吗？”仁低低的声音问和也，呼吸吹进和也的耳朵，和也缩了肩膀摇摇头，耳朵擦过仁的嘴唇，和也莫名其妙地咳嗽了一声低下头，仁在他的脖子后面盯着他的脸，看着他微微颦起的眉轻叹了口气。

刚要说什么，鹿角的声音冲破了拂晓，和也“啊”了一声，“智久回来了没有，今天就要跟翼出征了，翼怎么办？”他忧虑时本能地往仁的怀里靠，仁也慌起来，突然才想起来智久那码事，昨晚一晚上都没有人来报也许没有找到？




智久浑身发疼，当和也的马近了的时候他本来怀了一线希望，就知道和也会发现自己，以他的聪明和仔细该是不难发现山坡下的人。所以仁杀出来的时候他直觉得血流出去的得更快了，心脏仿佛都凉了，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世子，胭脂就是没有骂错过他。

两个人的马走开了，智久咽下嗓子里的一口甜腥，现在他不再指望什么了，他张开眼默默地看着幽深的天空。临死前可以看到的刚好是北辰，智久两只手交叉在胸前，这是澹台部上的人们等待死亡降临的荣耀，向长生天祈祷的意思，北辰亘古不变的星辉照耀在孩子纯净美丽的额头上。那上面真的有武神吗？智久终于想起了这个问题，如果有的话，那他并没有眷顾我，也许自己是被舍弃了的，如同出生时就被那个人舍弃。

也许人在临死前都会回顾自己的一生，即使只是个孩子。智久默默地想着，那从没说出口的要求，他想自己也可以纵马驰骋浩瀚原野，他想让马刀辉映出自己的眸光，想在这世上留下深深的印记。他回忆着，仁跟和也骑在马上相互策应，带着相同的杀伐之气，一起呼啸而过的光景，他站在帐篷边默默地看着，那是无人能解的绊，那是共同的血一起流过刀刃时留下的契约。其实，即使只有一次他也想要有一个人横刀立马站在自己的身侧，浴血而过，生又如何死又何惧？

如果能再活一次，他也想要痛快地笑，淋漓地哭，即使再无人爱我那又如何？有人爱时他要象仁那样大声地索要，竭尽全力地给出；无人爱时他想象和也那样骄傲地活。再也不想要向长生天低下头，变成另一个自己。



如果人生真的很狭窄，一个人的身边只容得下一个特别的存在，即使要远走到草原的另一边，他也想要寻找到。智久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疼痛的感觉渐渐远去，有一滴泪水慢慢地流下来。

他以为自己会想念叔叔，可是眼前却是另一个人的影子，“你？”他喃喃着，肩头被狠狠抓着，冰凉的水滴在他的脸上。

“智久，智久，”那个年轻俊秀的王子在唤他，眼泪在他的脸上划下来，一瞬间美得象北辰边上划过的流星。

“我掉下来了……”智久哑着嗓子发出低微的声音。整个人被抱起来搂进那人怀里紧得让他觉得身上又疼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怎么这么笨呢？从这里经过了三次都没发现你。”智久的额头抵在温暖的面颊上，眼泪涌了出来，“我还不想死。”

“是，是，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死的，”那个人抱起他，“快走，智久，坚持住，你不会死的，神也不会把你从这里抢走。”智久坐在他的怀里，马冲了出去，身后那黑色的山顶上传来更响的雷鸣，仿佛近在咫尺。

猛地一声地动山摇的声音，大地在脚下震颤，智久吐出几个字，“来不及了，山洪会吞没一切。”那人不理他的话，搂着他拼命策马向着山下冲。

“向山上走，快，你跑不过大水的。”智久咳嗽出一口血来，缺水的嗓子干裂开了。
“不行，”那人一口回绝，“向上走逃得了这一劫难，可是被隔在山顶， 你的伤会要了你的命。”
怎么那么傻，至少你能活下去啊！你是沃尔的继承人，你忘记了吗？可是心底的痛不见了，那一点哀怨消逝在黑夜的阿尔泰山中，山洪的恐惧被这人的身体挡在了后面。智久咬紧牙在马背上坐了起来，靠近那人的胸膛，和他保持一致，让马跑得更快。

“智久。”那人的手抖起来。


水流在身后，最后跑进安全地带时智久仍维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到这样进了澹台营地，血染红了智久白色的狐裘。
“智久，”胭脂跑
出来时呆呆地看着全身浴血还骑在马上的智久，眼泪流了出来，忽然回头大喊起来，“翼，阿妈，阿爸，哥哥，智久回来了！”

智久的眼泪在这个时候突然也铺天盖地地下来。原来是这样，其实不需要，其实就在这里……



智久躺在自己的床铺上，迷糊中看见锦户夫人带着胭脂，小亮，小内拉着奶奶，一个一个地进来，最后还有仁跟和也从一堆忙来忙去的使女身后挤过来，仁脸上带着夸张的表情大着嗓门嚷嚷了一句什么就被和也眯着眼睛一瞪而安静下来。智久突然很想笑，这样的熟悉，带着温暖的味道，这些人，真想要长长久久的如此啊！后来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翼留下来，坐在他旁边，抚摩着他的脸，智久第一次感觉到那双大手微微地颤抖。



几天后，沃尔部就要回去的时候，智久忽然挤过去，一瘸一拐地奔到队伍的最前面，“告诉我你叫什么？”

沃尔的小王子低下头认真地看着他，“斗真，记住了我叫斗真。”

“恩。”智久点点头，淡淡地说，一步一步地往回走。他穿过澹台部大大小小的帐篷，走得太快了，腿上的伤口又一次裂开，他不去管，按着快要疼得炸开的胸口，一把掀开帐篷的暖帘，正在地图上商量着的仁跟和也惊异地抬头看着他。

他喘一口气，“和也，快点回来，不管翼喜不喜欢，我想学到那个人全部的东西。”
和也看着智久胀红的脸，气喘吁吁，眼睛里晶莹剔透。和也跟着点点头，等着智久。

智久没有低下头，“我想要再见见他。“

和也蓦地心头震动了一下，别过脸掉下泪，仁的手伸过来抚摩，拇指柔柔地抚过和也的面颊，擦掉眼泪，“你们两个这是怎么了？”

智久被扶回帐篷养病，和也无心再看地图，仁却小心地一遍遍核对地形，可能的战况，前线带来的战报，几天后可能的战事进展，他的眼底熬得青黑。

听见和也轻轻地说，“你听见了吗？智久只是想再见见那人。”
“恩，”仁应了一声，继续手里的工作。
“我却还没想好，将来究竟想要如何。”和也颦起眉叹了口气，又摇摇头，战事当前，自己在想些什么啊。


这是一场不小的战争，澹台部能打仗的士兵不过两万人，这一次只留下五千人守卫，可汗，世子，老弱病残和妇女孩童，牛羊财物还有祖先的灵位只有这五千人把守。仁跟和也商量了半日，隼骑的人马让和也带走三分之二，虽然有些会死在战场上，但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人会活得更长久。按照仁的构想，每个人带了两匹敕勒原上最优秀的战马，长途奔袭时可以换骑，马歇人不歇，隼骑虽然作战经验尚浅但这样一来速度却是草原上任何一只部队望尘莫及的。隼骑本来就是世子的亲兵伴当中精调出来的人，只对世子负责。在这次战争中只听从和也的命令和调度，实际上是独立于翼的和也的私人军队。

仁把隼骑的兵符交给和也时颇小家子气了一会，“和也啊，他们的第一次历练可全靠你了，这可是我的家底啊。”和也一把抢过来塞在衣服里，嘴里咕囔了一句什么，仁低下头，额头顶着和也的额头低笑出来。


“你当真不吃东西吗？”和也看了看还剩在在提盒里一口没动的饭菜，仁笑嘻嘻地别开他的眼睛，出征之前，也是要由世子戒斋向天神祷告的，今日已经是第二天了，“什么时候你也这么虔诚地敬天了。”一语出了， 和也忽然想到什么呆了一呆，就听见仁说，“因为这一次是当真有所求呢！”

和也看着这个大男人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酸地想过去拉他，又怨恨自己动了心思，自己的未来尚未计较明白，这番心事终属渺茫，心里又怯了。仁认真地看着他，和也终于还是跟自己保持了一段距离，这样想着所以也没有动。好在萨满爷爷对这次出征毫不在乎，那么或许，左右暂且无法就信了老萨满罢了，想到这里仁又笑出来，还是他天性爽朗，即便心里担心得要死，总向好一面去想。和也遮遮掩掩地离他半丈之遥他虽然恼火也权做不知，暂且丢在脑后，又寻出些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和也瞎扯，和也一会就笑出来，渐渐跟仁挤坐在一起。而且自小落下的毛病，跟仁扯上关系脑子就不是太好使。

一夜，无话。 


２６



长长的队伍开到远方，和也一身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饶是身形瘦削在盔甲中也显得英武冷冽，和平时全然不同。身后一色黑色盔甲的部众个个魁梧威武，紧随着他排列在澹台部的中军附近。

仁站在澹台部的营门前默默站着，身后传来拖拖拉拉的走路声，一个颇有点讥讽意味的声音问他， “怎么受不了了？”

“受不了，从他来这儿，那次比武之后便无一日分开过，每年一次的戒斋虽然难熬总还只有三日，这一次却是归期未定。”仁没有回头，仍是向着远方，几日戒斋操心劳力面色已是极难看，再加上从未有过的严肃，这样的仁让人不舒服。
不过智久被他直截了当的回答给逼了回去也无话可说，半天只是嘿嘿笑了两声。又想起什么，“亮跟小内也去了，可怎么胭脂也硬要跟了去，你准了？”

“胭脂的脾气谁管的了？何况有翼在应该安全。和也说没有问题，反正胭脂也不是寻常的小丫头，恐怕日后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早点历练也好。”仁说到这时打了个寒战，早点历练这是和也的主意，依着仁，还是早点把她嫁出去才是好，让她去祸害哪个对头部落倒比派兵讨伐顺利得多。

说这话时尚是初春，转眼就到夏末。

和也伏在案上在一卷羊皮纸上写下最末一行话，卷起来封进一个木匣里用胶漆密封起来交给隼骑中的一个，看着他小心地放进衣服里行礼离开。虽然翼肯定会有军报呈回给可汗，可是和也心思缜密另有书信时时送回给仁，不但有翼的行军作战之事还有沿途的地形气候两军的详细情形，对两方的军事评估，对隼骑的作战表现，人员评估，事无巨细地写回去。和也行动很谨慎，果然没有冲在前线，制约着隼骑给翼进行补充。又一次把内也留在身边时那小子不服气，和也笑着看他，“比起作战，我更大的作用是在实战里训练未来可汗最彪悍的部队。”亮跟着附和，和也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一向懒散的亮在这里迅速地适应了环境，精明，实在不在旁人之下。

第一天上战场的时候锦户爵爷就轻松地砍倒敌人，毫不在意，和也留神他甚至一脚从马上踢下去一个平日貌似无畏上了战场就胆怯的隼骑士兵，仁的决定很对，单单从校场上其实很难看出谁强谁弱。

眼见西之域已经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几日了。和也写完长长的信，吁一口气，站起身按着惯例又要四处走走，亮眼尖看见他出去，带着人跟了过来。“仁让你跟着我四处走可真是个婆妈的世子。”和也随口说了一句。

“可不是嘛，他倒恨不得把你绑在我的马上。”忽然亮噎住了，“和也，你这小子，怎么跟胭脂一样多心眼了？”他突然意识到和也在诈他时已经说出口了，打圆场了一句，“总之我也是他的奶哥哥，当然得被他托付点私事。”

和也忍不住笑，两个人骑马向一旁的山上去，一队隼骑的人远远跟着。亮在战斗刚刚结束之后过分沉静的夜晚里有点不舒服，咳嗽了一声，“唔，我有点不安的感觉，”他在嗓子眼里嘀咕了一句，“起先几个月打得太残酷，咱们来时风林部落已经完得差不多了，几乎就是咱们在跟西之域打，西之域的人马估计也有四万赢得很难，现下突然就容易得多，”他扳着手指算，“今日才打了一仗，往前五天是上一仗，大多数时候西之域的人都守在那个山谷里不出来，到底在搞什么鬼？现在军营里的人都认为他们是强弩之末，可是天晓得。”

和也渐渐皱紧了眉头，“原来你也这么想，那就不是我一个人的多心了。”他漫无目的地看着远方点点山谷中的篝火，亮说的情况初时他并未注意，现在算来异常情况已经大约持续了十天了，下边山谷中的人到底在干什么，他知道翼急切地制定决战计划一定也是觉得不对劲，翼这样身经百战的将军的直觉往往比情报更靠得住。

两人下马站着看山谷下的篝火在移动蔓延开，仿佛一片片草原上火红的花海，有什么东西不对，我能看出什么来呢？和也看着月亮升起来，在山谷中投下一片诡异的阴影，显得那里更加黑暗。

“难道在等待援兵吗？西之域长途跋涉来跟咱们打这场仗真是吃饱了撑的，真他妈有病！穷兮兮的草原有屁好打的，打下来他能得到什么？”亮开始骂起来。

能得到更大的生存空间，不过那也要有人撑腰他才敢跟草原各部落为敌，恐怕是中州人的手笔，不知道那些文明的氏族暗地里许了他们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有许，只是献上一条蒙蔽了他们大脑的诡计。和也在心里回答了亮的后一半问题，又仔细看着下边的篝火，“不象是有援兵，篝火的数量没有大的增加，人数也不该有变，或许就是在想让我们这样猜疑让我们自己心理上更恐惧。”

不过和也自己都说服不了他自己，直觉告诉他不是这样，他低头看看他的萨拉，它正心态平和地趴在他脚边，大尾巴啪啪地随便甩在他的小腿上。是该有它那份气度了。

和也看着那些篝火发呆，如果我是西之域的人，我会怎么做，他在脑子里回忆着之前装进去的功课，风林部落土地贫瘠，部众算上老弱总共才两万人，西之域几万军队气势汹汹地远道开过来，打下它也没有意思，何况打它就等于跟草原之汗宣战，草原之汗肯定会调离风林部落最近的澹台部落来援助。那么一开始的目标其实就是澹台部！和也觉得太阳穴开始发疼，一定是这样，然后呢，如果是我会怎么做，在这跟英勇的澹台主力部队打这场赢也没有战利品的仗有什么意思？我要打也会进攻澹台部敕勒原，那牛羊成群，部众富庶，美女如云，跟中州接壤。突然，和也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他明白了，即使是现在，西之域的实际作战目标也是澹台部，夏末清凉的晚风中和也的汗从额上淌下去。

“你怎么了？”亮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扶和也一把，“你不是闪了风了吧？”

“太荒谬了？西之域的可汗打下风林部落根本没有一点利益可的？没有人会做这样的战略部署，从西之域到这里来打风林部落急行军至少也要走两个月，就为了风林汗那点可怜的家底？咱们早该想到！”和也紧张地扭着双手。

“啊？也许西之域的可汗做了个梦说这里有个绝世美女在等他。”亮别扭地看着和也没来由的这份紧张。

“天啊，那他就应该去你家抢你妹妹谁都知道草原上没人比她漂亮。”和也随口抢上一句，在看到亮面部抽筋的同时赶紧说，“等会再骂我。”

和也在山坡上走来走去，紧张不安，“不可能的，想想吧，这么多年咱们从没听说过西之域的可汗做过大的混蛋事，我看过派出去的奸细给可汗发回来的密报，没有那种低水平的错误，他不是白痴。”

“仁连那种东西都给你看？”亮瞪大眼睛，他怎么从没想到自己未来的主子白痴到这种地步，他知不知道什么叫机密？

和也不理他继续说下去，“不对，不是那个问题。这跟胭脂和智久下棋的情形一样，你注意过吧，咱们没人赢过那两个人，他们每一步棋都有几步后招。战略布局也是一样，几万人的大部队攻击风林部落这么浩大的声势一定会引来澹台部，西之域的可汗一早就是要跟澹台部作战的，他的战略意图是什么，亮，他要打的一定是澹台部，只有丰美的敕勒原和富庶的澹台部才是肥肉。”

亮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光亮，他嬉笑的消失了，“和也，从西之域到敕勒原要走将近三个月，这中间我们会发现的。”

“是啊，”和也松弛了下来，无意识地看着山谷中的点点篝火，象繁星一般，渐渐在山谷中蔓延开，可是这个推理没有错误，到底是……和也倒抽了一口气，声音变得冷涩涩的，“亮，从这里到敕勒原只有二十天不到的路程。”

亮愣住了，天不怕地不怕的锦户大爷被眼前这个细瘦小孩的话给吓住了，和也你他妈可真乌鸦嘴，他感觉到自己在发抖，恐惧象月亮下山峰的阴影一样罩在心里。

“这一步棋可真高明，如果这三个月一直朝着敕勒原来，可汗就会有防备，左近的部落都会被可汗召集来对付西之域，他那四万多人什么都不是，可是把风林部落当作驿站，吸引来澹台的主力，就我们后头守卫的那五千人即使再善战用两万人也足够收拾，澹台的主力全被剩下的一万多人牵制住，不明就里的澹台主力根本就不会贸然进攻，等明白过来后头的窝早就被端了。”和也亢奋起来，恐惧，绝望，担心，他来回走着，“后头还有几万个老人女人孩子，”还有仁，他咽下一口口水，突然呛住了。

亮拍着和也，低声说，“也许西之域的可汗没有你这么聪明。”
  和也推开他，指着下面的山谷，“我就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前几天这些篝火亮得很快，可是这些天它们都是渐次的亮起来的。”

两个人不说话了，相对着站在原地不动，彼此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莫大的恐惧。既然是渐次亮起来的那就是说，后亮起来的篝火表示那些人已经不存在，山谷中专有一部分人去点燃那几万个人所需要的篝火，那些人，去向不明……[/


２７



两个人回到中军大帐，翼正在跟胭脂研究山谷的地形图准备决战，胭脂抬头一见两人的神情吓得倒退了一步，挑起眉，“出事了？”

亮点点头，和也开始叙述他的想法，篝火的异常，他已经不象刚才跟亮分析时那么紧张，声音冷到带了点金属味道，翼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情况如此严重和也的分析没有一点漏洞，甚至从篝火的移动速度上估计出悄悄撤走的人数，他看看和也，这种人他见过，越是事态严重越是铁了心的人，把这种人逼急了，他说不定能冷静有条不紊地把这个世界毁了。

翼看着这三个孩子，没有一个人惊慌失措，心头一阵欣慰，有这样的未来的将领，有什么难关不能度过。

翼沉吟了片刻，“和也，你带着隼骑这一千人即刻便回去，昼夜不停驰援过去，料来该是能赶得上。胭脂留在这里不要跟他们走，亮跟内也留下，明天拂晓就要对山谷中的人全力一击，战斗一开始亮便趁着混乱节制你父亲手下的一万人掉头回去救援，我跟你父亲带剩下的一万人收拾后面的人。”

“将军，”亮皱紧眉头，“和也估计西之域来时有将近五万铁甲军，跟风林部落拼掉几千人，跟我们消耗几千人，剩下还该有三万人，山谷里估计仍旧有一万人，攻击敕勒原有一万多人，我觉得和也的分析没有错，这样我们把守敕勒原的只有区区五千人再加上和也的一千人才只有六千人，敌人至少是我们的两倍。”

“来不及的，大部队行军缓慢，即使人受得了马也无法昼夜奔跑之后还能立刻战斗，

只有仁建立的隼骑有那个速度和体能抢回我们失去的时间。”翼快速地部署手下传令给其余将领，“仁把隼骑称为他的剑，长处便是速度，一击而中。和也，你带着的人都各自备有两匹战马，途中便照着仁的主意马歇人不歇交替骑两匹昼夜不停赶回敕勒原，西之域的人想不到我们会这么快的驰援回去，必定是以为这里的人已经被我们打败，他们遇见的是澹台主力回师的先头部队，惊慌之下胜算已大，何况那是我们的家，这些人的妻儿老小就在那里，恐怕每个人都能以一当十，胜算便又大一成，这一千人已经是澹台部挑选出来最英勇的武士了，和也这几个月里又重新斟选了一遍，已然是强中之强了。”









月，半掩在山后，仁抬起眼看的时候竟觉得有些血红色，刀上滴下鲜血。昨夜，仿佛地狱之门突然出现在澹台部，炼狱之火扑洒在这里，死亡的阴影降临在平静康乐夜夜笙箫的部落，只有在仁最恐怖的梦里才出现的场景，到处是淋漓的鲜血，孩童的哭叫女人的哀号还有男人挥动屠刀的声音刺痛了仁的耳朵，心脏在他的胸膛里跳动着几乎要暴烈，血脉在血管里激荡，黑夜中他挥动着刀砍下去，一个又一个人倒在他的面前，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温热血腥。

月亮照耀在这个战场上，仁冲杀在最激烈的旋涡中，留守的五千人仓促中上马应敌，有很多人还在帐篷里来不及还手就被砍死了，仁不知道这五千勇士里还剩下多少，没有注意到渐渐已经被敌人有意包围起来了，身边已经没有澹台的勇士。

他没有理会，手中的刀在拼杀了一天一夜之后反而越来越快，狠狠地只是一刀便割开一人的喉咙，渐渐的干净利落，千辛万苦练出来的刀法也渐渐消失,变成纯粹杀手一般的屠戮。西之域的士兵紧紧围着澹台的世子，仿佛人多才能得到安全的感觉，围着那个仿佛修罗的世子，他们看不出他是怎样出刀的，在恐惧中喉咙被割开死亡就已经降临了。他脸上滴着他们的血，嘴角还莫明地浮出笑意。这一天从战场上走回去的人都在梦里又见过这个浑身浴血的修罗，就象后来，没有人愿意说起这个王的名字，仿佛语言便是咒语，只会招来无声的死亡。

仁的右臂终于被一个人用性命换去了一个伤口，血从手上滴下去，脑子里却响起一个哑哑的声音，“你总是带伤呢，再这样别回来见我！”不觉又笑了，这一次恐怕要带一个大伤口给你看了，和也，不过这次不是我毛手毛脚不小心，你的话我有听的，所以别嘟你的小嘴。他抬头看山顶那轮刚升起的月亮，为什么这里会突然出现这么多的西兵，和也，你那里出了什么事，全军覆没？冲天的恨意从他的胸口升腾起来，刀突然抬起，离他最近的人被拦腰砍断，身子栽在地上，下半身兀自还骑在马上。

仁冷笑着抬起头，“你们，就死在澹台部吧！”

西兵互相推挤着，谁也不想再靠近这个世子。

古怪的僵持中，所有人都听见了马蹄声，从山岚的另一侧，大队的人马正在朝这里过来。仁深吸一口气猛地回头，月之前的山顶一个人横刀立马，脚下一团雪白跟上来突然仰天长号凄厉悠长。刹时一排黑色盔甲身材魁梧的武士同时出现在他身后。仁呆呆地仿佛着迷又贪婪地看着这一幕。右臂一阵剧痛手里的刀几乎掉落，左手接过刀用力一划，银弧之后血液飞溅。

和也冲进人群，刀法迅疾抢到仁身边，狠狠给了他一眼，脸酸得能滴出水，仁照单全收，一眼不还，跟在和也身边，用左手撕下衣角迅速止住流血的伤口。月光下山岚后涌出的年轻的澹台武士越来越多，西之域开始混乱，和也带回来的人极有章法地加入战争，十人一组前后呼应。仿佛窃贼被家主堵在家中，西兵开始动摇，黑夜的动荡中每个人都以为山谷中的部队全军覆没，澹台的军队开回来了，恐惧躁动象瘟疫一样蔓延，屠戮的快感变成了对报应的惧怕。

仁跟在和也身后，和也的刀法越发象剑了，轻灵迅疾，本来就狠的刀似乎在战争中运用的炉火纯青，忽尔他回过头，一双明亮的眼睛仔细地打量自己，上上下下地看，眼中的欣慰单纯明快，多久未见。和也，和也，你终于回来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和也的嘴唇有点哆嗦，翻过这座山岚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几日几夜里憋着一口气悬着一个心拼命赶回来，从山岚上冲下来的时候瞥一眼浑身是血的仁他几乎没敢仔细看，拦在仁前面冲杀了一阵才想起不对啊，回头来看他身上到底怎么样，仁的模样很可怕，全身浴血盔甲都没有穿只是家常穿的衣服，看了半晌，那人只是呆看着自己也没有反应，又好象没有事，刚要开口问就被自己嗓子眼里的口水呛住了，“咳……咳……”和也要命地咳嗽，还真有被自己口水呛死的人。

听见仁轻叹口气，“切，笨蛋。”刚才看见他在这当口从山上冲下来，还真是挺帅，转眼就……想想和也命大，自己也是白担心，他就是那种能被胭脂的猫抓伤但是也不会在战场上受伤的笨蛋。

“你没事吧？”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两个人同时一怔，明白过来对方都以为自己那边出了事，又同时点点头。

哀鸿遍野的地方四围的喊杀声哭叫声充耳不闻，两个人沉默着，也许隔得久了，就会变隔阂？半年不见，和也居然不知所措，仁说，“你看，西兵自乱阵脚了，”从这些人的装束上仁就明白和也只带来了隼骑的人，“咱们要做的是乘胜追击，或者至少是做出这个样子。”

和也点头，根本没听仁说什么，忽然缓过神来，自己居然在这种生死攸关的当口烦迷糊，仁很想笑，和也的嘴扁下去，他很熟悉这个和也跟自己生气时的表情，这小孩子有点魂不守舍。如果不是变起仓促，如果不是自己的部落里死了这么多人，他一定已经扑过去窜到和也的马背上，现在他笑不出来。“准备追击。”

和也这次听见了，仁的想法他明白，点到为止的话西兵立刻就会明白驰援的人并不多，甚至如果不让他们混乱的话他们很快就会明白这点，必须利用这段短暂的时机，隼骑根本不足以掩护澹台部撤退，只有迎着敌人上去才有活路。

他轻轻地松了一口气，仁基本上完整无缺地就在身边，仿佛天下都被他捂在口袋里了，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冷静地环顾着战场上的局势，命令下达得迅速决断不容许年轻的将领们再有异议的机会，仁在和也的身后，即使隼骑之外的将军们也没有争辩和也对他们下命令的权力是否和法。隼骑和活下来的澹台留守的士兵开始发动反击。

这个铤而走险孤注一掷的战术起了作用，拂晓的时候西兵已经溃不成军死伤无数，自相践踏着败退，仁的马太快，和也费了很大力气才跟上去，“仁，行了，不能再追了。”他伸出一只手握住仁的手，小心地观察着仁的脸，“停下吧，检查一下隼骑的伤亡，何况我们不能离开澹台部的古列沿太远，不能吃第二次亏。”

仁眼底全是红血丝，身上不知沾得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血，在黎明的微光中看起来甚是吓人，沉默着看和也集结清点人数，向澹台部的方向行进。和也谨慎地看着仁，澹台部在一夜之间遭人屠杀抢掠，这个意气风发的世子仿佛突然成熟了，但是至少澹台的主力没有什么事，隼骑的机动性在战略上的成功对明日的战争而言意义非凡。想到仁建立隼骑的初衷，和也又不寒而栗，这场战争会不会催促仁下了统一草原的决心。

和也在澹台部待得久了，甚至最糟糕的是在澹台的权力中心待得太久了，澹台部虽然眼下还没有北原的铁骑那样的战斗力，那是因为富庶稳定的生活并不需要，可是仁跟澹台部现在那个委靡胆小每天都躲在帐篷里的可汗不同，只要再有危机出现仁的铁碗政策就会得到将军们的赞同。那时候离草原最大的两个部落混战的时候就不远了，草原太贫瘠，养不起两头雄狮。和也让自己的思路就此打住，想下去，只会不寒而栗。

渐渐地接近了澹台部营地，那里已经安静了下来，人们四出寻找惊跑的牛羊。仁轻咳了一声，“你怎么会突然驰援回来，西兵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

和也猛醒，自己是做什么的，居然没有跟世子交代，简略地把大概情况说明了，“亮和内节制锦户将军的部队随后就到。”

仁点点头，表情暖下来，刚要说什么，猛地愣住了，和也的心陡地一沉，锦户的使女燕儿哭着跑过来，和也真希望她不是冲这边过来，可是她明白地就是在看着世子。别说，千万不是。

“殿下，夫人她死了，昨天晚上那些豺狼来帐篷抢东西的时候杀了夫人。”

仁呆呆地骑在马上，随后下马跟着燕儿进了帐篷，和也没有进去，虽然也想最后一次见见那个仁慈宽厚的锦户夫人，但是心里明白，那是一个当仁生下来就把他从母亲怀里接过去抚养的人，对仁来说就是母亲。锦户兄妹不在，他想仁会想要单独为她守灵。和也叹口气不得不做世子的活，打发了人去给可汗回话，派人以世子名义安抚各处贵族，清点各家人口，最重要的防备警戒，和也皱紧眉头，竭力压下胸口的怒火，那个善良的妇人碍着你们什么事了非要杀她？他不能象仁那样一走了之，也不能真的把这句话问出口，每一个家庭都死了人，这里要有一个人面无表情不带哀伤地让所有人消停下来，命令他们忘记伤心行动起来。冷血，他听见有些贵族在说，他装做听不见，打发到内家的奴隶回来告诉他内的奶奶和老萨满还有智久都安然无恙时他暗暗地松了一口气。紧紧地握住刀柄，召来几个新近从奴隶身份提拔上来的隼骑武士，他要亮的队伍掉过头去绕到败退的西兵前面，现在不能去跟悲伤欲绝的世子商量，可汗更是不知怎样，把命令交给没有贵族身份的人传达反而不会惹来质问。



年老的可汗在亲兵和那克尔的重重守护下待在大帐中，密不透风的大帐里如蒸笼一样，他还是围着毯子，他并不畏惧死亡，这谁都看得出，不然他就不会在兵临城下的时候待在帐篷里根本不逃走，他象是怕着另一种东西，突然的鸟鸣，倏忽的影子，乍亮的火光，他只想把自己包起来。可是今天他坐不住了，走出帐篷，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如果不是帐篷到处倒塌，血迹遍地，他真以为昨天只是场梦，这里没有什么不该有的喧闹，人们没有躲在帐篷里哀号，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指挥他们，一切运转正常，可汗点点头，澹台部的指挥链还在发挥正常，这些人背后的那个头脑相当清晰。

老可汗踱进了一个歪在一边的帐篷，比他更老的萨满坐在里面，仿佛在等他，“可汗很多年没有走进我的帐篷了。”

“我很不安。”

老萨满没有看他，浑浊的老眼变得更没有生气，“我已经没有预言的能力了。不然怎么会没有预见这场灾祸？所以不要再来向我询问了.”

“未来是不可以改变的吗？”

“不那样做便不需要改变。”

可汗突然急步在帐篷里走起来，“你在撒谎，我不相信你的预言，我不相信草原上流传的那个诅咒。”他突然停住脚步，“你看，看外边，看我的儿子多么能干，他生下来就有王者的风范，我把他培养得多么好，将来他会是草原的王，他会统一草原，草原上到处都是生机，我们为什么会被灭族？你的预言是谎话，我不相信！”

老萨满的眼神变得锐利，“你再仔细看看，现在下命令的人不是你的儿子，是那个孩子。”

可汗突然呆住了。

老萨满摇摇头继续说，“即使我不说，明天也会有人密报给你。仁的乳母死了，他正在伤心，这是人之常情。可汗，人可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老头子还有一句话告诉你，草原上的血咒当真是灵验的。长生天再上。”

说到最后已经是在驱逐可汗了，肥胖的可汗在发抖，慢慢走出了萨满的神帐。那克尔紧紧跟随着他，他才想起仁身边的那克尔在这种混乱的时候本来就死伤大半，这种时候如果有人要对澹台未来的可汗放冷箭简直易如反掌，急急地转过两个帐篷，收住了脚步。锦户夫人的帐篷里透出光来，帐篷外一个细瘦的身影一动不动站着，是仁的那个那克尔，一只手按在刀上，比谁都警醒，比谁都认真，在混乱的时候比谁都镇静，只有他自己守在世子的帐篷外，是因为他明白在这样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可以绝对信任。可汗远远地看着，这场景似曾相识，恍惚又见那人，又见那幕，手攥紧成拳，天空中猛一声惊鸟鸣。

　
２８



[font=楷体_GB2312][/font]一夜，仁出来的时候愣了愣，看着守了一夜的和也，浓重着黑眼圈，仿佛不会走路了的样子。“你……”想了想，话到嘴边又没有说下去。

“去睡。”简单地交代。

和也摇摇头，张开口只发出嘶哑的声音，自己也怔了一下，咳嗽一声才说出话来，“我在等亮的军报回来，如果顺利的话，应该拦住了西兵，捷报应该就快传来了。”

仁点点头，和也的安排那必是周密的，想说什么，智久过来了，看着也很憔悴的样子，愣愣地看看杵在这里的两人，突然扑过来抱住和也。把和也吓一跳，身子一摇体力不支查点被这小子抱倒了，抬头看仁，仁宠溺的笑如旧，智久在他脖颈哼着鼻音，“和也，我以为你死了呢！”

“你这小子。”和也说了一句忽然在智久的怀里软了下去。

智久慌乱地抱着和也，仁扯他的衣领不客气地让他让开，另一只手接过和也，“真是的，把他累坏了。”





和也在睡梦中一动不动，几天几夜在马上，担惊受怕牵肠挂肚，及至无事又在操持一切，调动平衡，劳心劳力，这一睡就整整一天。第二天下午才渐渐缓解，睡梦中本能地往一边靠，总是靠个空，一惊之下醒过来，先看见淡兰色的帐篷顶，原来是在智久的帐篷里，他松松叹口气，仁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就斜靠在他旁边的床柱上闭目而眠，，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摸了仁的大手，没想到一下子控制不住紧紧攥住。

帐篷外传来一阵争吵，和也吓得立刻松开手，仁也朦胧张开睡眼先看和也，“没事吧？”轻柔地拂开和也的额发，想看看和也的眼睛，和也听见门帘响动，一把推开他。

几个年轻和贵族子弟涌了进来其中还有好几个隼骑，仁眼波不惊地从几人面上略过，几个贵族子弟被冻住了，有点不敢方才在门外那样叫嚷。

仁笑笑，“在作战中贪生怕死被和也刷下来的就不必再跟我说了，你们的事迹我早就知道了，你们几个连隼骑都没进去的又是来起哪门子哄的？”

几个人面红耳赤，善琦眼见几个人见了世子气势都矮下去，不得不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世子殿下，既然这些事是世子殿下默许的，那旁的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不过锦户的部队今日回来我们方知调动他们的命令居然不出自世子之手，他有的不过是隼骑的兵符，如今调动可汗的军队这好象有点不大和常例，说白了，那小子算是什么东西，可以执掌澹台部的兵权，如果是因为世子的偏爱才得到特殊的荣宠那我们也自不必说了，谁让这小子原长得可怜见的。”善琦把‘偏爱’一个词咬得山响，惹得几个贵族子弟一阵低笑。

仁还是半倚在床上的姿势，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笑意，“你真想知道我为什么把世子的权利全部交给和也？”善骑一呆只听见刀出鞘的声音全身一禀，寒森森还带着血污和浓烈血腥味的刀抵在脖子上，善骑脸色煞白，他甚至没看清世子是怎么拔刀出鞘的，只看见世子脸上没有半点玩笑意思，“如果是和也，根本就不会让我有机会把刀逼在脖子上，你们这些废物这点微末的本事还想在澹台部说了算么？谁有本事就现在跟和也挑战，我半点都不会管，生死由你们，如何？”

几个少年满脸羞红，草原民族是崇尚勇士的民族，被世子这样说还没有拔刀的勇气实是最大的侮辱。仁慢慢地笑了，“那就是不敢了？那么和也的事就过去了，反正他也懒得跟你们理论。接着说我的事，”仁的手一动，在善琦的脖子上划过一道血痕，血淌了下来，善琦尖声怪叫了一声，几个少年都吓住了，“我的手下居然有人敢质疑我的命令，给我记住了，澹台部日后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地方，杀罚决断没有外人插嘴的余地，如果再让我听见赖狗的叫唤就别怪我不念你们父辈的情面。”他厉声说完撤下刀，善琦惊慌过度一动不敢动。几个人拉他，一起退了出去，也不敢再志高气昂。

仁恨恨地盯着几个人的背影一会，转过头看见和也黯然的眼睛，免不得一阵火大，“和也，”他说话时已经大大咧咧伸手过去到和也柔软的腰肢下，和也疑惑地瞪大眼还没有来得及问身体已经顺从地被抱起来，“再睡就要更缺心眼了，跟我出去转一转。”

和也一哆嗦想说你才缺心眼，终归没说出口，被他一燎毛就能跳起来的日子好象已经过去了似的，人变得懒懒的，跟在仁屁股后面走，慢慢晃到阿尔泰山上，脑袋撞在仁的后背上，“你停下干嘛？”他知道仁在生气,又隐约知道为了什么.

“和也做事不是不够圆滑，不是没有顾及，不是不怕得罪人，也不是不怕日后没有落脚的地方，可是呢，和也的心里轻重缓急清清楚楚，所以我最心疼和也。”仁低着头，眼角眉梢都隐在头发中看不分明。

和也默默地站在他身后，如果有人比你还了解你比你还信任你，你接着要怎么做呢？他看着仁挺拔的背影，手微微地颤抖，眼前的人什么时候已经不是那个无法无天任性妄为事事不经心的孩童了呢？和也忽然觉得难过，爱或不爱都不太重要了，想要的只是再看他开怀一笑，便要失了所有又有何所求呢？

“和也心里的事我都知道，可是和也都一字不提，是我，努力不够不能给和也对明天的信心吗？这样想着再见和也时我就不敢说话不敢……”仁没有说下去，下面的话他也拿不准身后的人会不会翻脸，“我不是说……我是说……”

手被和也拉住，身后的孩子向前贴上来，柔软温暖的呼吸吹在颈后，没有一丝犹豫的拥抱让仁措手不及，想问，不知道如何问，舌头不灵光，知道说也说不过和也，问和也又不会回答，等了一会听见闷闷的小声音，“仁，我……”

“什么？”后面的听不见了，仁着急起来，又怕催急了和也没了下文，和也的手突然抓紧仁的衣服，细细的声音警醒地送过来，“我听见草丛里有人的声音。”

仁也听见了，本能还是胜过了恼火一扯和也左边的袖子，和也会意两人同时向左侧闪开，原来站的地方齐刷刷插进一排厉箭，果然偷袭世子的人还是来了。仁沉下脸一把将和也推进另一边的草丛中，手中的匕首同时抛向射箭的方向，一声闷哼那里的人应该死了。可是箭并没有停下来，暗杀的人并不是一个，仁大惊失色地一略见和也勉强闪过新的一排箭雨，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他冲过去拉起和也，搂进怀里，滚下山坡，箭又立即跟过来，弓箭比澹台部常用的要长出一分，是哪里的人？仁不敢再贸然推开和也，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本以为安全了的和也成了众矢之的——这些人并不是冲世子来的。

冷汗从额上冒出来，仁心有余悸地把和也死死按进怀里不让他起身，和也挣扎了一把，“你要死了，你敢挡箭……”

“山洞，山洞，”仁反应过来躲进山洞里就不再有适合射箭的光线单单的近战未必有人能同时杀死他们两个，和也也明白过来跟着仁跑进最近的一个山洞。仁搂着和也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把他护在身前边跑边丢下一句话，“你敢轻举妄动我就宰了你哦。”和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仁还能说出这句话，我要轻举妄动了还用着你宰我，笨蛋啊，不过刚才他也几乎骂出同一句话。

和也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巨大深邃的山洞，冒险向里并不是上策，也许他们会迷失在这一带复杂危险的山洞中，心念一动拉仁跟他一起藏在一处石头后面。两个人渐渐适应了黑暗看着洞口走进来一队人影，似乎有更多人谨慎地守在洞口，居然有这么多人。和也冷冷地看着那几人的步态，谨慎，有力，经验丰富，而且，该死地熟悉，和也很熟悉这些冷血的杀手，他们是北原特有的产物，名震草原。他们成队行动，追逐猎物有条不紊，和也曾经听过一种说法，伟大的桓赫王最后就是不明不白死在北原拓拔部训练的死士手里。这一次，他们是为了替自己的哥哥除掉这个潜在的草原继承人的。和也撇嘴一笑，早晚会被哥哥们发现自己躲藏在澹台部，隐姓埋名地利用澹台世子的庇护，只不过，来得这么不是时候，他还想……

黑暗中和也握住仁的手，温暖柔软，冰冷的死亡的危险近在咫尺，身边人的呼吸和体温变得愈加难以割舍，和也感觉到仁回握自己的手，拇指在他掌心轻轻地抚摩，这样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仁的微笑。仁，仁，仁，和也鼓起勇气，必须站起来引开那些杀手，他们的目的是他，仁不能死，不能有事。他一惊，仁察觉到他的意图环在他腰上的那只手臂用力一按把他更紧地贴在他身上，在和也无声地试图用上更大力气的时候，仁低下头，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深的光亮把和也看住了，大脑完全的空白。仁的嘴唇轻轻触在和也的唇上，小心地吻上，一点一点地仿佛吻这世上唯一的宝贝。

和也呆在他怀里，爪子痉挛似的抓着仁的衣服，生怕惊动几步开外的敌人而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着仁。在紧张的头皮发麻的时候，亲吻把危机变成了背景，仁无声地笑，和也很了解那副占了便宜的德行，即使现在看不清楚。仁轻轻吻上和也的额头，又瘦了的面颊，再吻上嘴唇，第二次的亲吻变得理所应当仿佛早该如此，和也开始回应他的吻


29



和也呆在他怀里，爪子痉挛似的抓着仁的衣服，生怕惊动几步开外的敌人而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着仁。在紧张的头皮发麻的时候，亲吻把危机变成了背景，仁无声地笑，和也很了解那副占了便宜的德行，即使现在看不清楚。仁轻轻吻上和也的额头，又瘦了的面颊，再吻上嘴唇，第二次的亲吻变得理所应当仿佛早该如此，和也开始回应他的吻，柔软亲昵的触感带着奇异的震颤和愉悦传递开，和也贪恋地回吻着，仿佛在凑近温暖，仁不得不拼命控制住自己，两个人在黑暗的空间里压抑着呼吸，温暖熟悉的气流抚在对方的面上。



  走近的脚步声让和也回到现实中，想推开仁，仁突然在黑暗中变得很危险，紧紧抱住和也狠狠地吻回来，反反复复地吻，仿佛要把所有的恼火思念不舍担忧通通地吻回来。和也被吻得透不过气来，混乱惊恐中被仁提起来拖着向山洞里面跑，总是和他在一起，总是和他在一起，可是从来也没有一次跟得这么紧一步也不要落，一步也不要抢，心里面是站起身时他塞过来的一句话，都这个时候了，难道咱们哪一个能独自活下去吗？



北原的杀手紧紧跟过来，看不见，只听见安静紧迫的脚步声紧紧追上，仁跟和也停下来，黑暗中甚至看不见彼此，刀无声地出鞘，紧贴的背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刀锋对着黑暗中无处不在的危险，在未来的岁月仍旧如此，脊背交给你，因为你是我永世不将设防的方向，以灵魂为媒定下契约，萨满说的是，有一些咒语根本不是用语言来吟唱的。



闻声而动，仁在黑暗中挥出一刀，第一道血腥味弥漫在阴湿的山洞中。接下来没有猜测中的密集进攻，沉默在恐怖中继续着，仁的汗滴了出来，和也在北原到底生活过十几年，骨子里习惯了的是北原残酷的生活带来的行为方式，所以他明白北原的死士是王族训练出来的杀手，他们不参加战争，不过问政治，甚至平时也不生活在族人中间，他们的目的简单明了，就是杀人。和也在沉默的恐惧中被压得透不过气来，可是那些人的气息就在四围，他明白他们的意思，要杀一个人就先要逼得他疯狂，他握紧刀柄全身的神经都被调动起来，他害怕仁会因为不明就里率先动作起来在黑暗中暴露目标。

  可是身后的人始终跟他一样一动不动，黑暗中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还有——一丝异样。一瞬间和也几乎是凭借几次死里逃生时留下的本能在制止自己之前就砍出了一刀，刀挥出之后他就后悔自己的神经质，但是紧接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面前的一声惨叫又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这是一种战术，杀手是集团作战，先用一个人的生命换来猎物的方位，仁的第一刀其实已经暴露了他们的位置，也是那一刀让杀手可以估计出猎物的刀法武功，所以他们放弃了正面交手，如果正常用了力气地挥刀只怕他们两个早就听到了声音，所以杀手就在黑暗中慢慢地递出刀企图在最后一瞬间利落地割开对方的喉咙，和也的汗也渗出来了，这些人单纯地为了杀人而杀人，让他不寒而栗。



  几乎与此同时身后仁的那边也传出一声惨叫。新的一轮僵持又开始了，仁忍不住动了一下，脚下一滑几乎摔倒，和也不明就里以为仁出了什么事自乱阵脚地向自己的后方贴着仁的身体也缓缓刺出一刀，和也领悟能力本就奇快，使出了杀手们的方法，无声地一刀刺进一个贴近仁的杀手，结果自己勉强地侧头躲过一刀，刀锋扫下自己的一绺头发，心有余悸地贴着仁的背从呼吸上看不出仁受伤，才放下心。



仁却没留心身边环伺的杀手，刚才的一滑让他情绪大震，他踩到的是湿泥，刚才他就疑惑身边似乎有流水的声音，现在再明显不过他的脚就踩在一条暗河的边上。如果沿着暗河走就能保证他们还能从原路回来，快速向里走才能跳出包围圈，不然只要再挨一时半刻他跟和也肯定会受伤，就会如同被狼群包围再也没有站起来的机会。





仁突然的大动作吓了和也一跳，只能配合着防守仁的身边，混乱中感觉到仁想向山洞更深的地方做突破，急切地想要确定他的位置，又要兼顾危机四伏的状况，眼看着仁已经在行动了，心急如焚中腰上被一拽，和也惊讶地跟着，仁是什么时候把两个人的衣带结在一起的？草原人的衣服是皮革加上草原特有的草药鞣出来，不知道要比寻常衣料坚固多少倍，和也的心放了下去，跟着刀平稳地划出一个半圆坚定地挥出去，刀锋狠狠穿过人的身体，黑暗中仁的前方也出现了缺口，在他所预料的位置，他的一只脚踏进暗河宁静冰冷的水中，和也紧紧跟上去，黑暗中两个人步调一致，和也张开弓向着身后的脚步声同时射出三枝箭，传来身体沉重倒地的声音。身后的脚步声越发凝滞起来，不再象刚才那样贸然上来，或许是他们也意识到仁跟和也在沿着一条有标记的路走，最后总是要沿原路返回的，守株待兔要比上前一个一个地被这两个人杀掉要合算的多。身后也传来弓箭破空而来的声音，好在接下来暗河流过的地方开始变得曲折，山洞的石壁最终保护了他们。



“和也，”仁在又一个转弯处慢下脚步把身后来不及停下来而撞在他身上的和也搂进怀里，“和也？说话啊，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和也沉默着，只能听见他因为奔跑而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仁着急起来，在和也身上上下摸起来，怀里的孩子突然狡猾地笑起来，“恩，唔，没有受伤。”



仁呼出一口气，紧紧搂着和也，说实在的和也肯给他好好搂着的时候可不多，无奈这个小时候养成的习惯要戒掉也不是一般两般的事。何况今天和也简直好骗得不可思议，借着和也不敢出声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脑子一热想吻就吻上去了，其实也没有要怎么样，只是觉得距离不够近，不够亲昵，不知道要怎样填补这个距离的好，而且紧张就不按常理出牌的毛病也发挥了作用。“呐，咱们接着怎么办？”



和也在黑暗中横了他一眼随即想起他看不见，“我可是跟着你跑进来的。”手却环在仁的腰上没有拿下来，头发蹭在仁的脸上一阵痒，仁就在他的额头上亲下去，然后胆战心惊地等着和也处理他。结果和也仿佛没有感觉到一样手顺着他的胳膊滑下去找到他的手牵住，“出口已经被堵住了，咱们向里走走看吧，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暗河的？”



仁放松下来就得意起来“呵呵”笑着，手给那只不大的手紧紧牵着说不出的心怡意顺，还哪里有心思去管身后有多少人围追堵截，前面走不走得出去。



和也虽然忧虑可是至少在这里没有处境尴尬不尴尬，未来惨淡不惨淡的烦恼，想要得到全世界的认可远不如眼前人死里逃生来得直接和震撼。





“和也，为什么为什么你给我带回来的信里都没有写自己的事呢？”仁开始想起来这段日子最恨的事。



“啊？”和也不着头脑地说，“我能给你写信自然是情况很好啊，而且事无巨细的都有报告啊。”

“你可是跟胭脂一起去的啊！”仁嘀咕了一句，终于忍不住了，那天的事虽然没有再提过，可是不表示他就真的不在乎。不过终于还是觉得自己翻旧帐的行为不够磊落，没多大气势，以为和也没听见，没听见就算了。



却听见和也慢腾腾地开口，“可是我很想你，没有一天不想你，没有你的话，跟谁在一起做什么都是一样的。”和也轻轻地说着。

这几句话轻轻地在黑暗的山洞中分外清晰，仁在黑暗中沉默着，只是那么简单的几句话，却让他觉得自己大概得了心脏病，然后合不拢嘴。



听见和也在小声地骂，“笨蛋。”却都不想计较就想把他往自己怀里搂，护在胸前，我所有的不过这一件宝物而已，要如何小心都不觉得过分，有这么一句话什么也就都足够了。



和也仿佛在抑制着什么情绪，哑了嗓子，“恩，这里通风畅快，应该不是死的洞，说不定，说不定有另外的出口，呀——”和也以为自己的眼花了，前面隐隐象是有光亮。



“是有光。”仁保持着搂着和也的姿势，声音却不见兴奋，跟刚才比反而沉稳了很多。再走几步和也泄了气，什么啊，大约几十米的上面有一条狭窄的缝隙，露出一点天空，虽然能辨轻路面可是想出去却是根本不可能。



“一线天啊？”和也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发火还是失望都有点莫名其妙。

仁笑了出来，“能看见你了，真好。”和也抬头，不知道该不该象亮那样骂世子矫情，因为心里软得象要化了，抬头却看见了仁温柔怜惜的眼睛，心里面的疼痛来的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由着仁抚摩他的脸，听见仁说“我可真想你啊。”



眼泪淌出来，和也想了想，没有去管它，回抱着仁，大小正可以窝在仁怀里，“可以出去的，一定要出去，真讨厌，你干嘛老是跟我在一起，连这时候也要在一起？”



仁搂着好久想着要抱又不敢走近一步的人，心疼得紧咬着嘴唇，说出来的话反反复复就是一个词，“和也”。


３０



石壁又传来追踪的脚步声，两个人不得已只能继续向山洞的深处前进。一线天外露进的光线勉强能看见狭窄的路，他们不约而同地担忧这是一条绝路时，脚下的路又突然开阔平坦起来。

和也停下脚步，身后的声音远了下去，有一丝侥幸希望杀手们在错综复杂的山洞中追错方向。和也的眼睛被沙石中的一处微光吸引住，莹蓝色的石头在这昏暗的山洞中闪着鬼魅的光泽，他蹲下身把它捡起来，拂去厚厚的尘土半颗精致的蓝色星辰出现在他手上，再熟悉不过的图形，不出自自然之手，和也在澹台部的很多地方都见过凹进去的半颗星，现在想来应该就是这颗星的印记。“仁，你的族徽怎么在这里？”



“这不是族徽，和也。”仁也很感兴趣地看着和也掌心荧荧闪光的宝石，“这是‘苍天之眼’，父汗找了它很多年。没想到我能见到它。”



“不是族徽？你知道它的名字？那它是什么？我在澹台部的很多地方都见过这个图案，不是族徽那是什么？”和也象是被吸引住了伸出手小心地抚摩它的蓝色，透过指间的寒冷。



仁笑了，抬手在和也头上拍了一巴掌，“在澹台部混了这么多年，竟然不知道澹台部的族徽是狼头？我问你，你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印记？神坛上和图腾的最下边，还有辕门的最右方是不是？”



和也想想，好象还有，但是想不起来了，“恩，那是什么？”

“它叫‘苍天之眼’，是桓赫王的大印，当年桓赫王就是用它来调动草原的军队，看，”仁变戏法似的翻过那颗宝石，在原来贴着和也掌心的地方刻着一串文字，“老萨满教过你，你认得吧？”



和也的嘴唇吐出一串拼音文字，念出的时候意思也就出来了，“长生天之子，草原之王，众王之王，桓赫。”



在父亲之前的另一个草原之王，和也托着这颗沉甸甸的‘苍天之眼’，是那个伟大的英雄的印章，仁却另有一番开心，“我爷爷的印章啊，果然跟我很有缘分。和也，你知道吗，这个是当年六叶将军翻过阿尔泰山来投奔草原之王的时候带来的珍贵宝石，是只有精灵才会有的法石，本来是六叶将军的家传宝物，因为桓赫王对它爱不释手六叶将军索性送给了王，老萨满跟他的师父一起把它打磨成这样的样子，咱们把它带回去交给老萨满他一定很欢喜。”



和也果然被它的来历吸引住了，心生崇拜，不过几乎立刻就微微皱起眉，“它为什么在这里？桓赫王不是在跟六叶将军去阿尔泰山打猎时失踪的吗？你说你父汗找了它很多年，那它就该是跟桓赫王一起失踪的。可是这里距离澹台部的营地一点都不远，如果是跟仁一样在这里长大对这里应该非常熟悉，既不会迷路也不会对这附近有不知道的危险。何况，为什么他会走进这个山洞？”



仁没有回答他，和也也觉得问仁他没出生时发生的事有点傻，只是昏暗的光线中仁的表情有点怪异，直直地看和也身后的地方。和也猛地回头，一具人的骸骨坐靠在石壁边，空洞的眼眶瞪着他们。和也本能地后退一步靠在仁的身上。



“你说他会不会是桓赫王。”仁低声问和也，犹豫着要不要上前仔细看那具骸骨。



“不会的。”和也已经走了过去，蹲下来仔细查看，“看他的肋骨断了三根，应该是刀伤，全身只有这一处伤。你觉得有人有那么大的本事能一刀就放倒桓赫王吗？”



仁想想也是极有道理，也就走过来，“不过从你刚才拣起‘苍天之眼’的位置看应该是从他身上划下来的啊。”



“没被杀他的人拿走，就是说他应该把‘苍天之眼’藏在衣服里了，后来天长日久衣服腐烂，这块石头也就掉了出来。而当时这个人应当是个没有身份执掌‘苍天之眼’的人，所以杀他的人根本就没有费心搜索他的身上。也许就是桓赫王安排的。”和也继续说着自己的推断。



“桓赫王，应该还是死了的。”仁轻声说，和也意识到他声音的变化，站起身回到他身边，“仁……没事吧？”



“会是什么人能杀了桓赫王呢？让澹台部从此一蹶不振。”仁似乎叹了口气，“难道真的是北原派来的杀手吗？连我们都不是他们的对手，桓赫王应该也……”

“已经过去几十年了，”和也打断他又犹豫了一下，“而且那刀法也不是北原的。我听说……”



仁搂住和也，“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死了的终归是死了。”

和也靠进他怀里感觉到仁拥着他微微用了力气，听他说“我只要守住剩下的就好了。”心里的那点隔阂渐渐变得微乎其微，



“我听说可汗从前也是很英武的，桓赫王失踪后他突然就变的胆小怕事了，难道他知道是谁杀了桓赫王，惧怕他再来杀他吗？”和也不安地搂着仁，对于这个可能的想法不寒而栗，什么时候开始和也变得小心翼翼，因为怕失去吧，最珍视的人，爱如珍宝的人。

31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望望洞中更深的地方，这里在若干年前也许曾经发生过一次同样的追逐，那一次，草原上一百年间最伟大的可汗葬身在这个幽深的角落里吗？英雄暮年垂垂老矣之时发出的悲叹莫非还留在这条地河的尽头？和也在离开前又看了那具骸骨一眼，他空洞无神的眼眶对着那条地河流来的方向，忍不住想象那个伟大的王离开人世时是怎样的悲愤，在他身后，统一了的草原各部重新四分五裂，草原部族生活的空间一点一点地被蚕食，他们被驱逐进了草原的深处，中州人一天比一天富庶强大，草原是这样的贫瘠，养活不了这一点微薄的人口，他想起第一天来澹台部时内婆婆的话，战乱还会再一次开始吗？而这一切，自桓赫王死时开始，当真是自己的父汗做的这一切，埋的祸根吗？

和也的腿有一点酸软，抗拒着不想继续走下去，仁轻轻搂他的背，“没问题，我是仁，你是和也，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呢？”

他心里明白仁从来不讲假话，不承诺做不到的事，纠缠他们还未出生时的往事愚蠢之至，仁说不在乎便是真的不在乎，想想从一开始仁就没有探究过他的来历他的过往，对于仁来说，和也，只是和也，这个人的价值在他这个人自己的身上，其他的，仁统统都看不到，说他率兴而为也罢怎样都好，因为这样那样的缺点和也比仁自己还清楚它们因何而来，所以怜惜这个高高大大的男人，连缺点都好喜欢。再多想，便是自己都配不上这样的男人了。

和也轻声笑出来握住仁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昏暗的光线中看见仁居然低下头，倏地松开了仁的手，仁慌忙抬起头，一把抓回和也的手，急急地在和也的嘴唇上用力吻了一下，仿佛是不放心地宣布所有权，和也被这个大男人的孩子气逗乐了，“你刚才原来是在害羞啊。”

“啊？啊”仁打着哈哈，却捏着那只不大的小手向前走不松开。即使在这么暗的地方，仁也看得见和也笑的迷迷眼的样子，多少年不见他这么开心的模样，仁又心疼又高兴得心脏都跳得快出来了。“和也啊。”

“恩”

“以后都跟我在一起吧！”

和也的脚在地河平静的水面踢起一堆水花却不理他的话，成心地让那男人着急。暗河的水面已经开始龟缩了，也许只是因为雨水流进来带来的季节性河流。前面的天空稍微阔朗了一点，石壁间长出了几从细瘦的树枝，和也仔细用刀砍断，从仁怀里摸出火绒。

“和也。”仁忍受着突然提高音量喊了一声，满是恼火。

和也吓得一哆嗦，挠挠脑袋，“你是世子嘛，你说让我往东我自然不会往西的。”

仁气得笑了，“说得这么象样子，你几时那么听话过？”

温暖的火光在黑暗的山缝间跳跃着亮起来，映得和也的脸柔和妩媚，“呐，和也，真是可爱。”仁是从来不吝于赞美他看中的东西的，嘴唇又不断地触在和也柔软的面颊和微微撅起的嘴唇上，象是要吻回分别这一段时间的份来。和也的脸许是在火光的照射下的关系泛着红色，却没有拒绝，好半天回过神来，在亲吻的间隙里嘟囔，“再不快点走又要被追上了呢！”

仁嘻嘻笑着拉了和也继续走，头顶的天空完全合上了，他们又一次进入了黑暗的山洞，不过火把带来的光亮和感受到的同等的感情也带走了心底里的恐惧，两个人神经都开始放松。

再走了一阵两个人同时听见一阵隐约的鸟鸣，不约而同的一阵狂喜，这里竟然是有出口的。

眼见着远处已经有了亮光，两人亢奋地狂奔了一段路。不过和也虽然小了仁几岁，出生入死的时候到底要比仁多了许多，谨慎往往是他活下来的原因之一，他拉仁放慢脚步查看着地形。两人走到了一处分叉路口，和也手中的火把照亮了另一个洞口，仁无声地发出一声叫喊，和也回过头倒抽了一口冷气攥紧火把。

这个山洞是一处死路，即使它距离另一条出路只有几步之遥。仁不能相信那两具尸体会倒在距离出口这么近的地方。



  这是两具僵硬了的尸体，变色发干的肉体包裹着两具骨头，狰狞得仿佛地域里的冤魂。在火把的照亮下比之前的骸骨还要恐怖百倍。仁似乎要吐了，出口就在另一边他想拉和也走开，和也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只是干尸罢了，我在死原时也见过，仁，他们只是两个可怜人即使死了也还不能入土为安。通气的山洞不会形成这个，我猜他们死的时候这里是条死路，通往外界的路可能是智久从山上死里逃生那天的山洪引起的地震才打通的。”



  仁的目光一跳，他想到了跟和也想同的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一同走了过去。随着火光的接近，更清楚不过了，和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死去的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了，可是其中一个头上澹台失落的王冠在火把的照射下反射着金色的光芒。昭示着逝者曾经的尊贵与荣耀，那是曾经带给草原希望的王者，他曾经将草原的勇士带到中州的都城，他曾经把死亡的恐惧降临在西之域的众民之上。草原之民几代之后仍旧尊他为武神一般，他却悲惨毫无尊严地躺在阿尔泰山之中。



  和也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心再看了，他心思灵动已经猜出了事情的始末，除了难以说服自己相信，还有对生活之中长久存在之物的莫大恐惧。



  澹台的王并不是为了他自己死的，他僵硬了的尸体挡在另一具尸体之前，一枝比所有草原人使用的箭都要长的箭穿过他的胸口，那只箭没有腐朽，仍旧当胸穿着，闪着和也和仁都熟悉的光泽。



  只不过，桓赫王用生命做出的也许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的哀求没有什么用，他身后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也死了，那人临死前还用双手紧紧抱着桓赫王，干枯的手捂在王中箭的胸口，和也仿佛能听见那时回响在山洞中的痛苦哀叫，或许，还有诅咒



  第二箭发出来了，和也猜想那必是很深的厌恶和凶狠才能让那人把箭射进六叶将军的眼眶，那个从阿尔泰山外来的神秘睿智受人尊敬的将军究竟做了什么让这个人如此恨他？

和也转向仁，他呆呆地看着，仿佛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仁突然疾步走上前去，“仁”和也要拉他却没有拉住，仁直直地走到两具尸体跟前，面对着两具僵硬狰狞的尸体，两枝要了他们性命的长箭他那么地熟悉，甚至崇拜，是，“是阿爸杀了他们……为什么？”仁突然大喊起来，“为什么？是我阿爸杀了桓赫王！”和也没有回答他的话，仁在恐怖惶恐愤怒中不停地切换着情绪，和也握着火把的手微微地颤抖山洞中的光影都跟着闪烁，杀了桓赫王的人不是自己的父亲草原之汗，而是另一个，另一个看起来永远都宽厚，懦弱，胆小的父亲？和也惶恐地颤抖，比刚才面对杀手生死一线之间时都更害怕。两个人一动不动地不知道在山洞里站了多久，直到和也觉得腿突然酸软跌坐在地上，却发现自己正好面对着戴着皇冠的干枯的脸，一惊之下要站起来膝盖又软下去，一只手拉他起来，“你在搞什么？”

  “我……”和也没有我出来，仁似乎已经恢复了常态只是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和也轻轻抚摩着仁的脸，这些天的事太多了，要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安慰吗？难道面前的这个男人会需要吗？除去那又要说什么，和也艰难地开口，却被仁打断了。

  “和也，来，”仁拉着和也的手，屈下膝跪在干尸面前，和也惊讶地看他，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避干尸恐怖的脸，“和也，他是我爷爷。”

  和也明白了，轻轻地屈下一条腿，面前的是所有草原人都崇拜的英雄，每个草原的男孩子都是听着他的故事长大的，能够邂逅，即使以这样一种形式都是一种幸运，能够凭吊，亦是荣耀，何况是他的爷爷。

  “和也，我爷爷他一定会喜欢你。”

  和也惊讶地抬头去看仁，仁的侧脸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庄严，在草原人心中的神面前一字一字地说，“我爱着和也，我要一辈子跟和也在一起，无论有多难，我在长生天之下起誓，如果仍旧无法，我愿放弃长生天赐予我的生命和权力，永世安眠于地下。就象爷爷一样。”

  和也长长的眼睫毛慢慢合上，低下头，多余的水份慢慢地漫溢出来，仁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他咬了一下嘴唇笑了一下，“喂，可是在你的长辈面前哦。”

  “知道，我是要告诉他，我要选择生活一辈子的对象。”仁笑笑，回望着和也，“我现在知道很难了，连桓赫王都没有挑战的了的命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我要！”和也低声而短促地立刻回答，仁笑了，温柔而蹉跎的笑，温柔地看着世上唯一的宝贝。

  





  “仁，不要做这种事，你在这做这种事一定会遭天谴。”和也立起眼睛。

  “乌鸦嘴，我爷爷会保佑我。”仁没有停手，和也瞪着看他从桓赫王和六叶将军枯瘦的手上摘下两枚指环，轻轻擦拭，一枚略带金色，一枚略显银色，火把之下可以看见它内侧刻着小巧的花纹，“是什么？”

  和也看着，慢慢微笑，“古语，大概，是‘绊’的意思。看来它们确实不是传说中能带给人力量和勇气的指环。”没想到仁却比那还要满意，点头笑着，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就猜是这样。”一面拉过和也的手把小一点的一只指环套进他的小指，又把另一只也递给和也，和也叹口气，拿起那只精巧的指环，拉着仁修长的手指，仿佛为他而设一般合适。

  “这样好吗？看来是他们的心爱之物。”和也犹豫了，轻轻抚摩着手上的指环，已经死了那么久，仍旧伸着手捂着爱人胸口的伤，和也仿佛又听见了那日山洞里绝望哀痛的哭号声，最珍视的人，爱若珍宝的人，被生生夺走的痛苦，一定如自己被剜去了心肝，痛得足够几世不安，几世不甘。所幸第二枝长箭穿过眼眶射穿头骨，他一定反而比桓赫王死得还早，余下的，草原上最伟大的英雄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钟喘息着眼看着自己拼命也要守护的人最凄惨不过地死在自己身边，甚至不能给他一个最后的拥抱，那样的痛苦，无望。眼泪突然从和也的眼里流出来，不属于他自己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不属于自己的痛苦从心里开始痛地不能呼吸。

  仁把和也拉进怀里，“这是怎么了？和也，不会的，你在想什么？”心疼地抱紧和也，“心里难受吗？”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仁……”和也哽咽难当。.

  仁死死搂着他，“我知道，我知道，放心吧，都交给我，我不会死的，不会离开你，我们走吧，回到澹台部去，回到大家中间，离开这里吧，我们会比爷爷他们还要强，强到谁都不能把我们拆开，如果得不到认可我就要这世界上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不敢提起我们的名字。”

  





  穿过这段短短的山洞，仿佛变幻过了几个世纪，再见光亮，手中的火把熄灭，风轻轻地吹过草地，天空中鸟儿婉转，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和也开始觉得山洞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草地上的南柯一梦。腿又软下去，疲惫地干脆躺在草地上，仁也在身边坐下来，声音小下去，仁俯下身闭上眼嘴唇凑近和也柔软的唇上，深深一吻，“和也我爱你。”习惯地拂开和也的额发，他吃吃地笑，“和也，好象我小时侯这样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就很想亲亲你看是不是跟看起来一样的感觉。”又皱皱眉头，“不过不知道那时候为什么那么傻没有真的亲下去，结果磨蹭了这许多年！

和也一脚踢开他，“你这个傻瓜，如果小时侯就……你……我……”

  仁嘿嘿傻笑，“什么你你我我的？”见和也的面颊微红又笑，“第一次见和也就觉得小小的好可爱，谁知道后来就开始怜惜起来，怕和也被欺负了去，怕和也太可爱了被别人喜欢了去，怕和也太厉害了便要离开了我。所以就想你跟着我，不跟别人玩才好。”仁回忆着重复着小时候的想法，又笑得苦涩“可是心里就怕你气我，讨厌我，怕你自作主张为我想太多，结果展转不知道怎样才好。磨蹭下去，却发现和也越来越可爱，越来越英气，越来越厉害，讨厌那些女孩子偷偷看你，只是以为会怕你被抢走了。罕公主的事情我真是抱歉，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样，左右就想着娶谁都对我没有意义，娶谁都一样，远不如跟和也一起时开心，而且也不知道和也怎么想，有时候真的不知道和也在想什么，和也想要我怎么做才好。”

  和也面对着他坐着，低着头认真地听，再抬头，“仁……”猛惊于仁的眼神在一瞬间变的严厉，身子被推倒，天旋地转中见到一枝箭刺进仁的胸前，“不——”仁吃痛而皱起的眉，怕他担心而立刻温柔下来的眼都让他仿佛失去了知觉，不要，谁救救他，不要，他想推开仁，可是仁紧紧把他压在怀里，绝望害怕仿佛吞噬了他的全部神经，仁抱着他，还可以感觉到他的温度，可他就要失去仁了，不要，把他给我，不要带走他，不要……


３２



  更多的弓箭在耳边呼啸而过，骏马奔驰的声音，箭羽破空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仁被扶了起来，翼，亮和几个澹台武士正在检查他的伤势，箭伤不深而且在左胸上靠近肩膀的位置，虽险却不重。仁推开正给他处理伤口的人，想要去拉远远站在一边的和也，和也清冷得可怕，他想要把他拉过来，管他别的要怎么样？

  可是和也回头骑上一匹马扭头便走，仁慌了，“亮，亮，你快点去把和也找回来，别让他乱跑。”

  亮已经重新跨上了战马，刚带队伍跟翼会合回来就碰上这样的事，他的头都大了。但是和也刚才的模样也很可怕，不用仁喊他他也会追上去。

  和也的手在发抖，手上湿热血腥地沾着的仁的血，他差点害死他，如果仁出了什么事，他一定已经发疯了，哥哥们希望他死，可以杀死父亲的可汗肯定也不会放过他跟仁在一起，他会害了仁，他会害死仁，谁在叫他，谁在身后喊他的名字，突然眼前一黑，和也从马上跌下去，亮急跃起来借着力道抢起和也顺势滚下山坡，“妈的，混蛋和也，你要死还敢拖累我！”









内小心地走进帐篷，看着和也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和也，仁叫我跟你说你再不过去他就要来找你了。”



“谁在他那？”和也双手揉了揉脸，吸了吸鼻子。

“智久在，亮跟胭脂在锦户夫人那里，胭脂哭得死去活来的亮好一点但是不敢把她自己扔在那里。要不……”内试探地建议，“去看看胭脂也好，总比待在帐篷里发呆的好。”

和也默默地摇摇头。

“仁现在在帐篷里，不过那个急脾气等下真的会不顾伤跑出来的。”内小心翼翼地说，仔细地观察着和也，却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和也突然一伸手拉住内紧紧抱住他，仿佛这样就能赶走身上的恐惧，那些恐怖的场景，别人的自己的交替出现在脑海里，他很想要哭出来，不属于自己的眼泪，属于自己的眼泪，脑子很乱。



一个人突然闯了进来，似乎愣了一下，“你们在搞什么？和也，叔叔要见你。”停了停，智久做了个决定，“算了，你就待在这，小内你陪着他，我去跟叔叔说你现在不能见他。”



“智久等等。”和也深吸了一口气，疲惫地站起来，“我过去。”

“和也。”智久想了一下才说，“要不，先把这个衣服换了吧？”

和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衣服上仁的血。

“先回去仁那里，他还闹不清楚你是怎么了，至少让他放心是你该做的事吧？”智久的话少有的严厉。“别替仁做决定，你没有那个权利，既然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就别逞能！”

小内张口结舌地看着和也跟智久不知道该打断还是该偏袒哪一个。



和也咬住嘴唇转身出去，狂风扬起他半长的头发，抬起头，黑压压的乌云从天边翻卷着上来，牛羊在圈里不安地躁动，和也停住脚步望了一眼仁的帐篷，外边已经比平日加派了人手，往来戒严的卫兵也增加了，翼回来之后一切都会步入正轨。和也默默地跟翼帐篷外的卫兵打了招呼径直走进去。



和也没有来得及行礼，因为翼端坐在案后完全不是平日召见他时的轻松随意。微微诧异之间犹豫了一下，翼已经开口了，和也犹如听见青天霹雳。



“世子殿下，您准备好要跟我谈谈这次的事了吗？”



和也慢慢合上微张开的嘴，没有开口，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平静，只有他心里知道他的心抖得有多厉害，对面的人是翼，他没有贸然开口，他还不知道翼知道了多少到底知道什么，他要等翼说更多的信息。拼命止住心里的后悔，他应该听智久的先去见仁，可是仁，知道了又会……



翼站起来，来回地走着，这是好现象，翼还没有决定到底要怎么做，“你以为仁藏起你的白狐尾就能瞒得过我吗？仁太异想天开了！”



和也又一次惊讶地抬起头，控制住自己没有开口说傻话。



“仁以为藏起你的权杖就保护得了你，如果我的耳目只能达到这个程度，恐怕澹台部早就翻天了。”翼冷冷地抑制着自己的怒气。



“仁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我不知道那天跟仁一起的那克尔跟你说过什么，但是他根本不知道白狐尾表示什么。”和也的心狂跳起来，隐约想到了什么。

“他早就知道，”翼冷笑，“作为一个澹台的世子，如果他对草原之汗的部落一无所知，他还能算上一个部落未来的主人吗？他为什么处心积虑地辗转让你成为他的那克尔，不是要你的刀法能力去保护澹台部的世子，而是要借用澹台部世子完善的保卫机构来保护你的安全。每一年他只有一个鞭长莫及的时候，你想一想每次那个时候你在哪里？你当真以为那只是一个骄傲世子无理的蛮横要求吗？”

和也的心脏猛地跳了起来，他吞咽了一下，帐篷之外远远传来雷鸣，草原的雨季要来了。



“只要稍微去想，就会明白仁的意思。他很明白那个时候如果北原的追杀如影而至，能保护你的只有那个看起来最不象的智久，因为世子的头脑足够清楚，他知道牵连进我的侄子我就不得不尽全力干预。”翼面无表情地说，看不出他是在指责世子的用心之险还是在赞赏世子战略能力。



和也呆呆地站在翼的面前，仁他……果然那些猜测不是多心，果然那些猜测全是多心……



“你还记得吗？仁对你所有的脾气责备故意的把你冷落在帐篷里，或者不恰当的出猎全都是在北原的使者来澹台的时候，你跟了他这些年全未察觉也该说是仁的聪明了。”翼的脾气似乎过去了，轻叹口气，眼神有了几许飘忽，“这份心思我不能够，也无怪……”一声咳嗽，眼里的一点情绪又掩过不提。



“那个傻瓜……”和也咬住下唇，并没有注意到翼，只是转过脸掩饰自己红了的眼圈，“翼要把我怎样？”



“只不过那一天的比武，你用的刀法我太过熟悉，所以立刻就猜得出你的身份来历！何况仁的那克尔那时候还都在孩提间，轻易就可以得到仁极力隐藏的事。我很想杀你，只不过你是草原上几十年难得一见的人物，要下这个手着实难，可是放着你成长，你果然长得跟我想得一样迅速，也一样把世子拖到危险的境地，我应该把你交还给北原。”



“我不会走的，除非你现在杀了我。”和也轻轻吐出一句话，翼一惊转头瞪着和也，发现这孩子还是垂着头，神情却坚毅得可怕。



“恐怕我知道你的心思，”翼轻蔑似的一笑，“如果是那样的话，你想要害死他吗？你会害死你最重要的人。”翼的声音极低，冷冰冰带着玩味的恐吓。“和也，你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是受伤你就已经这个样子，如果他为了你死了，你要如何？”

他熟悉和也，熟悉这个他教导了几年的孩子，他坚毅刚强可是也温柔如水，就仿佛多年以前的他，他知道他会做相同的选择，只要再给他压力，他跟他一样在乎荣誉，在乎责任，在乎心里爱着的人，也跟他一样理智，明白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明白什么是担当，什么是隐忍。“你要回去北原，你的只认能力的阿爸会重新接纳你，仁是澹台唯一的希望，你看见善琦是什么东西了吗？他是澹台的第二顺位继承人，连狗继位都要比他好一点！你要毁掉澹台吗？这里是亮，内，胭脂，智久唯一能生存的地方，你要毁掉仁之后顺便毁了这里的一切吗？”



  翼抽动嘴角微笑着，等着和也的妥协，他知道他已经把这个孩子逼到了死角，他知道这个孩子马上就要同意了。

  “不”和也艰难地吐出了一字，眼泪已经从眼睛里消失了，翼措手不及地愣住了。“我不会走，除非你现在杀了我。”和也固执地重复着这同一句话。

  “而且，虽然翼也是我的老师，可是，翼要杀我的时候我一样不会手软。”和也干涩艰难地说出来。“我不知道什么样做就一定是对的，将来有无数种可能。而且你说的未来，既然仁早知道我是谁，那他也早就知道未来是什么，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没有称霸的念头还要训练隼骑，隼骑的矛头还是北原我没有估计错，只是误会了仁的意思，等会我会去跟他道歉。仁已经做了决定从那么久前就已经接受了这个未来，那么不管未来是什么样的，我都会坚持下去，不管以什么样的形式。翼太小看我们了，就算努力十年二十年，就算拼进去一切我还是要跟他在一起。而且要挺着胸膛无愧任何人地跟他在一起。”

  翼看着和也，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做下那个改变一生命运决定的那个夏天，也是雨季之前的夜晚，二十年前还是个和他一样大的男孩子的时候，他在可汗面前做下的决定，用放弃换回可汗收回的追杀令，改变了他们的一生，转瞬之间二十年就过去了，没有他的二十年，没有他的二十年就这么过去了，转眼人就要老去……和也的眼神坚定痛苦跟他的眼神交替出现在脑海里，二十年来他一直认为正确的选择在和也面前动摇……或者他根本就怀疑了二十年……

  将来有无数种可能？是吗？原来是这样啊！翼默默地坐下，微微笑了，“敢跟我挑战？和也的主意越来越大了。”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隐隐觉得翼并没有要杀他的意思。

  翼叹了口气，“萨满说，一切从你而起，却不是因你而起。真是如此的话，即使我杀了你恐怕还是一样无法改变命运。杀了你何尝不是毁了仁，进而毁了澹台部，不明白这个道理的人，才是毁灭澹台部的人。”

  “翼将军……”和也没有见过翼如此的疲惫，如此的没有杀气。

  “在我看来，和也就象是我的孩子，没有想杀自己孩子的父亲。”翼幽幽地低声说，“去吧，去仁那里。”他摆摆手，和也要说的话又咽下去了，和也不想说什么，他的确迫不及待地想回仁身边去，这个世界再没有比那里更好的地方了。



  狂风暴雨席卷着草原，和也在风雨里拼命跑回仁的帐篷，闪电劈开草原墨蓝色的夜空。

  仁还在帐篷的床塌上想要打发人去催翼放和也回来，派去的人都被扣住让他不爽到极点，又不敢当着智久的面表现出来。智久看着他离心口不远的伤处，绷带上还带了点红色，真险，“老天真照应你，没要你命还让你过了把瘾！”

  仁笑的骄傲，“这个就是男人的勋章！”

  “那你再多得几个试试好了仁。”门口传来和也压低的声音，帘子一甩全身湿透了的和也走了进来。

  仁抿着下唇显然吓了一跳，“你……你来了？”

  智久真想去外边淋雨免得再听世子说废话，让他觉得澹台没有什么希望了。

  和也松一口气，湿淋淋地走过去，仁明显地知道和也生气了，这小子只要生气就很少大吼大叫，压着嗓子反而很能折磨人，“恩……”他搜肠刮肚地想要说出什么能让这小子立刻笑出来，即便有气也只能事后找补。

  不料和也就这么湿淋淋地走到他身边，就这么在智久和内的面前大咧咧地俯下身在他的嘴唇上亲吻了一下，“恩？”这么好的时刻，仁居然没有回过神来，瞪大眼睛惊讶地问和也却没有问出话来，最恨的是仁回想起和也的第一次主动亲吻，自己全没有记忆了，大脑里就剩下紧张，紧张，真是——窝囊！


３２



大雨持续了六天，澜河水位暴涨，滚滚河水裹着上游的泥沙急流而下，萨满说是因为这一场仗和屠杀，那些死了的怨灵无法平息怨气。萨满不在，他的帐篷里胭脂看着智久默默地抄那超度的灵文，“要是这个就能起作用，那人类简直就是占尽天下便宜！”



胭脂的脾气在那之后就变得非常大而刁钻，那双深邃美丽的眼睛里经常闪着嘲讽的光，女伴们原就不大敢亲近锦户家的女儿，来这里只是为了能偶遇世子，如今这个时候大家只做世子伤着在大帐静养，也就不大过来了。不过智久觉得胭脂是乐得她们不来，便来了也不见她有什么好颜面接待，女孩子讨了没趣更不肯来，倒是智久肯天天过来陪她，其实也是因为实在没地方去。



只是智久倒是个闷葫芦，天天上午准时来找胭脂，然后替她抄灵文，然后趴在桌子上睡觉。



“和也在……”胭脂看着无趣的智久。

“恩。”智久了然地点头，“腻味。”



门帘忽地被撩开，和也蹬蹬地跑了进来，一言不发地在桌边坐下趴在桌子上。

“干嘛？”胭脂问他。



他抬起头，不自然地撩撩头发，仿佛对自己的外表不太放心，“没有。”胭脂看着他脸色微红，气喘甫定又隐着掩不住笑意的模样，惊讶了半晌摸不着头脑。



“别猜。”智久举起一个指头。



胭脂心思灵巧，会意地点头，“仁就是笨手笨脚是吧？”



“恩，就是嘛！”和也皱起眉点头，忽然愣住，脸上通红，胭脂和智久同时投过来玩味的目光。和也面上下不来，又不想否认，缩在桌角占了一小块地方。



门帘这次是被使女燕儿撩开的，仁大摇大摆又脸色不善地走进来，挤坐在和也身边，和也一下子挺直了腰，在胭脂看来那就是小猫崽如临大敌时的作为。



“呦，仁你的复原能力跟狗一样快！”胭脂毒舌开，脸上却带着笑，倾国倾城的模样半点都不打折扣。



仁嘿嘿两声装傻把和也往怀里搂，和也撑着爪子划拉开他的大爪子。



“和也你的狗在哪呢？”胭脂顺着这个思路问下去。



“狼”和也不满意地纠正，“一回来它就离家出走了，不过过几天它自己就会回来。”说完瞪了仁一眼，他就觉得这事和仁老是欺负它有关系。



仁笑得更灿烂，一脸的憨厚样，胭脂背着和也在仁面前做了个吐血表情。突然叹口气，和也敏感地抬头看她，本就不多施脂粉的脸更掩不住淡淡的疲惫，柔顺的长发束在一只银环里，一袭素色的衣裙，只颈上和左手腕上各一只金项圈，不觉奢华只是觉得更多一份楚楚动人之态。



“胭脂怎么了？”和也关切地问她。



“哥哥最近心情不好，今天又要跟翼和爹爹去调防，晚上只能听见澜河水象马跑一样的声音，好不吓人。”胭脂看着远方轻声细语地说，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那我来陪胭脂吧，等胭脂睡了我再回去。”和也不及想就说了出来。



“和也！”仁忍无可忍地吼出来，脸色铁青，从刚才和也专注地看着胭脂时他就胸口发闷，他还想去陪胭脂？



“啊，仁，”和也一惊之下才注意到仁的火气，想要补救，“那要不咱们一起陪胭脂……”



仁快吐血了，“那可是胭脂啊，”从生下来就混在一起，他会不知道那女人是怎么想的？胭脂哈哈大笑，一扫几天的郁闷情绪，“和也最可爱了，我最知道仁为什么爱你爱得死去活来都认可！”



“你跟亮果然是双胞恶魔。”仁瞪她，脸也微有点红，拉和也靠近自己，所谓朋友即使不去解释他们也明白，甚至在自己都还看不清楚的时候，甚至自己还没有开口想要支持的时候。



大雨的草原还有几分冷，仁的怀里温暖着带着仁特有的熟悉味道，帐篷外大雨的声音伴着帐篷里几个人的聊天声音和谐而暖人，智久浓浓的鼻音，胭脂纯净而甜润的嗓音，仁偶尔畅快的大笑，都让和也觉得安心，倦倦地不想说话，仁就了然纵容地接过话题，和也渐渐躺下去枕着仁的腿睡着。



不知道睡了多久，觉得胭脂和智久都离开了，模糊听见谈话的声音变了。仁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是和也还是听得见。



“究竟什么才是命定之事？”

“世子在问什么？天意不可知。”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却比平日更多了份清醒。

“和也跟你学习有几年了，他学得了萨满的几分本事？”

“和也天分很高，学什么都很快。”



“除了神司的学问吧？你没有教导其他孩子任何一点东西，所以我原以为你要把和也培养成跟你一样的萨满，可是我从来没见他学过神司的学问。”



“和也没有人类神司的天分。”萨满打断了仁的话，仿佛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是没有还是正相反？萨满方才说和也他学什么都很快。”仁没有改变话题，声音压得更低，“萨满是在害怕和也知道什么萨满已经看出来的未来吧？”



一阵不安的沉默，萨满的声音带了倦态，仿佛要睡着时的嘟囔，“仁长大了，澹台的世子长大了。”



“我对萨满给和也的教育很感激，我记得和也初来澹台部的时候我曾经求过萨满按照澹台部的习俗为和也赐福保佑他平安长大，萨满答应过，但是却说要给和也一个靠得住的保佑。后来我见了和也学的东西才明白赐福的意思，可是心里却很担心，比起能够应对危机战乱的能力，人们更想要平安的日子。萨满看到了什么？即使我成为澹台部的可汗也改变不了的未来吗？”



萨满慢慢开口，带着一丝飘忽的苍老嗓音，“武神的孩子们生就注定了的命运，双星照耀之地命运的轮盘开始转动，第一朵哀延的红莲已经开出，武神的手开始操纵草原。孩子，你不该知道的太多。”



“我记着，和也跟我说过，草原上有一种古老的咒，它来自血缘的诅咒。杀死与自己血缘紧临的人会得到无穷的诅咒，祸及后世，而翼还说过，一切从和也而起，却不是因和也而起，和也只是命运的推动者，那么真正的原因是大汗吧？”



萨满突然从椅子上坐起来，声音警醒的不象一个老者，“你知道了什么？”

“萨满不知道什么？”仁沉稳地问他。



萨满坐回椅子上，声音又颓废起来，“你怎么可能知道呢？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你还没有出生。”



仁松开握着和也的手，拉着他的手一起送给萨满，尾戒闪耀，在地下尘封了几十年的指环重新来到萨满的面前。萨满颤微微地起来，仔细看那指环，浑浊的老眼渐渐湿润落下两滴泪，“唉，几十年不见了，几十年不见了！老头子本来还存着点希望，希望万能的六叶是带着王离开这里，去了哪里的自由之地消失在阿尔泰山中，谁知道，这世上果然本无自由。”



仁低下头，轻轻吻在和也的额头，温柔宠腻，“起来吧，别装睡了，想听吗？”

和也张开眼，扁扁嘴，眼波却温柔，爬起来又被仁搂住，他不是很想听了，他猜到了，仁也猜到了。这个草原上曾经有过一段相似的爱情，不为人知又默默消失，他想听的是这部分，至于结果反不重要了。



萨满仿佛进入了他还年轻的岁月，漫长的故事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和也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那指环，“小时侯常听仁念叨这个尾戒，谁知却不是真正能带给人力量的东西，刚得到的时候我反而觉得很悲伤。”



萨满沧桑地笑了，“因为这个指环上确实留有封印，被那样用力爱过是一定留有印记的。即使看不到，是的，和也，那是正面的力量，也许有一天我们会用到。”他从两个年轻的男孩子手上脱下那两只戒指，凑着光小心地打量着，和也觉得有一会萨满似乎是笑了，他仔细地读着内侧细小的古语，似乎在思索什么，最后仍然还给了他们。



萨满重新坐好，慢慢地开始诉说，“那是很久了的事，我才只有十几岁，跟着那时的老萨满学习。桓赫王那时已经三十岁了，他只有一个妻子，就是海丽姬，人们都说她是美女，我记不清了，可是桓赫王是为了她背后的部落而娶她的，所有的可汗都会这样做，但是未必爱她们，善待她们。不过桓赫王对她很好，很尊重，客气的就象对待宾客。他们一年见面的时候不多，王带着部队东征西讨战争打到很关键的时候，更没有工夫见自己的妻子，那女人很柔弱温顺倒也不说什么。”



萨满忽然笑了，眼神带了点孩子气，“可是有一天，远远的有一个人骑着马过来，他多美啊，没有人知道他是男人还是女人，他就象一个格外坚毅的女人或者是个分外清秀的男人。他气质华贵，跟草原人不同，穿着丝质的袍子没有一点风尘的痕迹，可是他跟你开口说话你又不会觉得有一点被轻视，他问我话，我居然不知道怎样回答！”老萨满不可思议地露出男孩子时的羞涩，仿佛已经回到了那天的草原上，“他说想见见名满天下的桓赫王不知道谁可以给他引见，可笑王的那克尔傻愣在金顶大帐外拦都没有拦就让他进了王帐。”萨满嘲笑着澹台部一百年来最大的失职事件，不过仁在心里想，想必桓赫王根本就不会追究责任。他看了一眼听得全神贯注的和也，忍不住轻轻地在他头发上一吻，如果是他的和也要做什么，想来也不会有人成心想拦。



３３



萨满叹了口气，“后来六叶就住了下来，再没有离开过澹台部，人们只知道他是疾走之谷来的精通古咒语和兵法的将军，可是我跟着他学习了很多老萨满都不曾知道的神司之术，我知道暴躁粗野的桓赫王在他的面前也会变的举止斯文；他一直住在桓赫王的金顶大帐里，如果桓赫王回来的晚了会远远的便下马步行过来以免吵醒了他，那些日子仿佛近在眼前啊。”老萨满笑得沧桑，“一晃，几十年都过去了，六叶在澹台部住了二十多年，又死了四十多年，这后来的事，不知他当初料到了不曾？”

“海丽姬从未为王育有子嗣，在他来的第二年忽然生下两个孩子，六叶从未那样欢喜过，王却发了很大的脾气，甚至把六叶送给王的‘苍天之眼’摔在桌上砸损了一角。”

和也从口袋里掏出‘苍天之眼’端详，果然碎了一角不过显然后来又重新雕刻过，看着并不明显。

老萨满背过一口气，“仁，你不要把什么东西都送给和也！”

和也翻过‘苍天之眼’忽然心念一动，站起身向着老萨满杂乱的架子慢慢地走过去，在一堆脏兮兮的羊皮卷中抽出一只纸卷的画，打开，与多年之前一样，仁的小像安静地躺在那里，只不过，画卷的一边盖着‘苍天之眼’的印记。他默默地把那副画放在仁的面前，仁惊讶地看着那只在自己出生前就失落的印记，目瞪口呆。和也撩开仁的额发，“那一天我就觉得奇怪，可是却想不到这画上的人不是你。画得人并不善于画画所以乍看分不出来，只是细看去便又跟你不同了，尤其，他这里没有你的泪痣。”

老萨满笑起来，笑得太久流出了眼泪，和也有些害怕地紧挨着仁，萨满终于止住笑，“仁出生时，可汗已经老了，等到仁长大他早忘记了六叶的模样，是啊，仁，你非常非常地像六叶，只是还有那么一点点——像桓赫王。”

和也惊讶地抬起头，仁在他身后咬住下唇。



“王和六叶一直征战在外，没有在澹台部过过几天安生日子，可汗一直是海丽姬教导养育长大。”老萨满的声音低了下去，渐渐没有了。“海丽姬大妃柔顺安静，谁也不知道……”

“可汗，他，很恨六叶吗？”和也低声问，想让萨满继续说下去。.

“何止恨六叶，我想他……应该记恨天下所有……不应当的爱情……”老萨满没有看和也的眼睛，“否则，我想，龙泽就不会离开翼，龙泽也不会杀了智久的母亲。”

寒意爬上和也的脊背，仁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手里暖。

老萨满突然愤怒起来，“可是他根本不知道，他根本不知道……”他的话梗住了，声音便得很古怪，“有人说，六叶是疾走之谷的人，是人与阿尔泰山上的精灵生的下的后裔，他们错了，什么疾走之谷，我看六叶根本不是什么后裔。我走过所有的地方，阿尔泰山上没有精灵，只有一个种族，神秘而古老，他们精通演算，古咒和预言，我见过他们，美得不象人类，我想他们根本就没有性别，所以才会被见过的人误以为是精灵。我想那一天，海丽姬分娩的那天，她生下的是一个而不是两个孩子，六叶那么做，是为了……保护他的……”

“我见到仁时终于明白了，可汗非常象桓赫王，可是隔了一代之后，仁，他得到了六叶更多的样貌。”

萨满没有再说下去，帐篷里沉闷地压抑着。









那一天的后来，和也跟着仁走在雨停后的澜河边，又一个草原上生物疯长的季节，落日在群山后看着草原大地，安静的水面下汹涌的河流席卷着下游，此刻却映着一片金色。和也慢慢伸过手从身后搂住仁，“都已经过去了是吗？”

仁点点头，侧过头吻上他的额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紧紧皱着眉头，声音却温和沉静，“都过去了，和也在这里，所以什么问题都没有。”

和也仰起头看墨蓝的苍穹，“我们，逃得过吗？”

“只要在一起就行了吧，在一起就有希望。”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无论可汗说什么我都会妥协就行了吧，我不会提拔和也，不会重用和也，但是，隼骑的兵权已经交给了和也绝不能动，隼骑的小孩子可汗不会注意到，那是能给和也提供的最后保护了。”

和也拉过仁，仁在他面前艰难地转过身面对着那个在自己面前也有了愁容的小孩，突然一把把他抱进怀里，“不许说话，和也，不许说话！”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孩子，怕下一个时刻这孩子就会反悔，怕一下刻就有什么横在他们中间让他们见面不能相逢，怕自己真的没有能力给这孩子哪怕只是一个拥抱。

世子的帐篷里，从拥抱开始，仿佛这世间仅有的温暖都在对方身上。和也吻着仁刚刚好了的伤疤，仿佛这样就可以消除那一刻的恐惧，反反复复，仁忍不住了，抱起他按回床上，和也要说什么，含混不清的话语终于消失在一阵亲吻中，手指抚摩着攀上仁的背

内小声地溜进世子的帐篷，“和也，我们去玩吧！”仁一只匕首飞了过去，内躲都没躲，亮从后面伸手抓住，瞪内，“你长能耐了？”

“和也，和也！”内提高嗓音直接就要扑到刚睡醒的和也怀里，和也抓着被子闪开他，仁把衣服从后面给他披上一面呵斥小内，“我跟你说了，和也昨天训练隼骑很累，就算跟你约了你也不许来找他玩的话吧！”

内才注意到和也没有穿衣服，惊讶地回头看亮，亮微笑着看着和也面不改色地随意被仁服侍着更衣，仁狠狠地瞪过来，他才奸笑着拉内出去，“走吧，内，你还要盯着和也换衣服盯多久。”一语说得小内脸红了。



和也跟内在一边不知在说着什么，小内一边点头一边皱着眉头，和也温柔地微笑着，亮看了仁贪恋地紧盯和也的模样，忍不住想打他的脑袋，“我说，你是怎么搞定和也的？”

仁笑，一言不发，和也回头看他，他的眼神也正好飘过去，和也一笑转过头去。

亮酸的倒了牙，“仁，每年一次的秋狩就要开始了！”等到仁眼睛放光起来，亮才想起来仁把这个他等一年的乐事早就放在脑后了。刚要损这个世子，仁已经过去和也身边，“和也和也，秋狩今年提前好了，离开这个晦气的地方住一段日子吧！”亮郁闷，什么时候澹台部大到战术小到打猎都由和也说了算了？世子是个只要做个战略决定就可以当个高卧的摆设吗？真是个高级摆设！摆设露出了讨好的表情，急切地看着和也，亮觉得这个情景似曾相识。

后来吃午饭看见胭脂时才想起来，每次胭脂养那只猫想要点什么时都会跟胭脂这样，然后胭脂总要乘机虐待一会，思及此节，亮只是觉得冷汗，胭脂瞪他，“干嘛，内又不理你了？”亮的心情顿时跌到谷底。









和也看着在他面前极力掩饰着忧心冲冲模样的仁终于鼓起兴头，心里纳闷谁能拒绝他的要求，要能让这个其实还不算大的男人大说大笑起来，怕是怎样的要求他都会答应。仁兴冲冲地开始计划秋狩，和也腻在他怀里听着他胡说八道越讲越离谱，心里却挺爱听，幸好胭脂不在这里不然又会当着所有男孩子的面说和也你不能这么惯着你的男人。其实和也也喜欢听胭脂说话的腔调，忽略后面，至少有人承认这个家伙是“我的”，和也眯着眼腻味在他怀里继续助着他说那些个傻话，仁搂着他渐渐话都化在了吻里。

智久不想这个时候进世子的帐篷，这两个男人越来越胆大妄为，只是，“仁，可汗要你去见他。”

仁冷下脸，智久错愕地听见他说，“就说我在准备秋狩，等有时间就去给他请安。”

“仁，”和也警告似的低声说。

“我现在还没有想好要怎么样面对他，做那种无法被原谅的事……”仁的话低下去，眼神冷得让智久疑惑，“我只是觉得他很……可悲……却是我的父亲……”

和也没有说话，智久打破了沉默，“我劝你最好马上去，我想他是因为胭脂的事找你，锦户婶母不在了，别丽姬要做主把她嫁出去，可汗答应了。”

仁跟和也同时愣住，仁站起来摔开帘子，向着可汗的金顶大帐跑去。和也隐约有不好的预感，他探询地望着智久，智久似乎比平日还要困倦无神，默默地坐下来。



仁直接冲进了可汗的帐篷，别丽姬就坐在可汗身边，仁僵硬地行了礼，“可汗……”

可汗笑呵呵地打断他，“仁啊，你是锦户夫人养大的孩子，她的女儿便如同你的姐妹一样，如今别丽姬为胭脂择了门好亲事，你也要帮她准备，一切礼仪就按照公主的标准置办吧！”

“嫁给谁？”仁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能配得上澹台贵女的自然是王了。”可汗温和地说，打量着他的儿子，眼神在浑浊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可是草原之王年纪太大了，我看着她长大怎么舍得把胭脂嫁给他，有使节来求婚，所以别丽姬就做保把她嫁给疾走之谷的怀王。”



“什么？”仁狠狠地瞪了别丽姬一眼，别丽姬原本极骄傲被仁冷冷的一眼只是觉得心里打了个冷战，呵斥的话没敢出口，仁怪异地冷笑出来，“乳母一死，就觉得可以摆布她的女儿了是不是？”



“仁，不许没有礼貌！”可汗咳嗽了一阵斥责面前冷得象冰一样的世子。“你还没有权力干预我的决定。”



“疾走之谷的王好色成性无德无能，且听说已经过了四十岁，但凡疾走之谷稍有点姿色的女子都会被强召进宫，这样的东西你要才十几岁的胭脂嫁过去？况且疾走之谷只是传说中的地方，我们只见过那里来的使节，难民，从未有草原人到那里去过，而且听说，那里常年刮着大风，是个人类无法生存的地方。”仁停住了，似乎无声地压下心头的怒火，“何况疾走之谷离这里隔着茫茫大漠，胭脂从此再无回来的道理。”



“仁，你将来是要做澹台部可汗的人，难道连这点眼光见识都没有吗？胭脂就是红颜祸水，我们小小的澹台部养不起她这样出名的美人，她会把灾祸引到这里来，把她嫁给哪一个部落的可汗都会招来其他的怨恨，都不如把她远远嫁了，从此省心。”



一阵可怕的沉默，仁慢慢地咬出几个字，“请大汗宽恕，我没有那个眼光见识。”







和也跟着智久去锦户夫人的帐篷，远远就听见一阵东西碎裂的声音，两人同时收住脚，胭脂的声音扯碎了这一阵凌乱，“我说过了，我已经决定嫁给疾走之谷的怀王了？”

“你疯了？你这个疯丫头，可汗是想让你嫁给疾走之谷从后面牵制住西之域，可是你是我的女儿，我要看着你至少能做个心智健全的可汗的大妃！”锦户将军仿佛已经要杀人了。“我要去求可汗收回命令，他不是让你选择了吗？另一个选择是什么？嫁给谁都比嫁给那个牲口强，那个畜生王只配用鞭子抽！”



“不准你去求可汗，你求也没有用，我说了我就要嫁给疾走之谷的王。”胭脂说得斩钉截铁，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和也一把撩起帘子，看见胭脂站在中间，骄傲美丽的面颊绯红，却没有一滴眼泪，亮拉住了几乎要拔出鞭子的锦户将军，“够了，阿爸，让妹妹再想想，她在赌气，在说气话，我们去求求可汗。”



锦户将军大骂着女儿被亮推着朗朗跄跄地出去，亮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妹妹，隐约觉得妹妹真的做了决定。









“胭脂。”和也轻唤了一声，智久忧郁地看着胭脂什么也没有说出来。胭脂慢慢地走过来，比谁都美丽，比谁都优雅的澹台的女儿慢慢地搂住和也的肩头，和也没有动，胭脂贴近他的耳朵，耳语一般，“可汗让我做的另一个选择是嫁给北原最合法的继承人然后摆布你和你的北原还有仁，他以为我会答应，可是，我并不爱你，也不是翼的第二个妹妹。草原上那一代孩子已经死了，我们——是不一样的孩子。”



萨满的帐篷里蓝色的火焰跳跃着升腾于铜鼎之中，萨满喃喃着，“灵魂，经由坟墓而升上群星的位置；他们，站在武神的身边俯视浴血的草原，愿长生天悲悯；执念，封印进指环的光泽，愿存在于——鸿蒙太空”

 

仁立在他身后，沉默地看这个迟来的追魂仪式，和也没在这里，仁好说歹说地连哄带骗地把他留在自己的帐篷里，“和也带上这个戒指的时候很伤心，所以我不想让他看见多余的东西。”

 

“和也的心细微敏感，感受得到那些消逝了的情感，被那样用力去爱的生命即使消逝了也会留下痕迹，”萨满沉思了一会，透过火焰仿佛看得见长生天的用意，仁直觉萨满甚至露出了微笑，但是火焰忽明忽暗看不真切。

 

仪式已经到了尾声，萨满把两枚戒指内侧的图案描摹在一张羊皮纸上，专注地看着，“和也说是‘绊’的意思，”仁注意到老萨满的表情，和也一眼就可以看出的东西为什么萨满要看这么久。

 

“通往彼方的门啊，人们以为你只是织在帐篷上的藤花。”老萨满吟了一段澹台族古代的歌谣，又摇摇头。“六叶早就指出了那道门，阿尔泰山上的精灵，有什么人类神司天分能比得过他们？”

萨满抬起头慈祥地看着仁，“那年，草原上最伟大的王消失了，我不明白为什么英雄不可以安静地死在床铺上；那些时候，所有见过六叶的人没有人舍得把眼光从他身上移开，他又那么高贵没有人敢一直看着他，除了桓赫王，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够站在他的身边；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肯杀那样如星辰一样的人。我又惧怕，惧怕知道杀了他们的其实是他们的孩子，温柔顺从的海丽姬无声无息地把仇恨的种子种在可汗的心里，长成了毁掉草原的恶魔。我愤怒，离开了草原，漫游世界，翻过阿尔泰山，走过没有人迹的大漠，去过带着飘渺迷雾的海边，苦闷地回来时仁已经几岁大了，当仁向我仰起小脸时，那一刻，痛苦从我的心里消散了，”

 

萨满挥手示意仁过来，仁屈下一条腿，萨满慢慢抚摩着仁还带着一丝稚嫩的面容，“那时候我惊呆了，仿佛看见六叶透过这张可爱的孩童的小脸向我微笑，痛苦消散了，那天晚上冥想的时候我心里满是长生天温暖仁慈的力量。”萨满笑了，“原来，即使是死亡也不能够让爱消失，他们还活着，他们通过你活着，血缘是一个令人愉快的魔法，是长生天的奇迹。”

 

 

 

仁走回到自己的帐篷，和也已经歪在桌子上睡了，手还握着萨拉的链子，那头野狼居然还没有回来，和也大概又担心而且多心那不是好的预兆了，他把小孩抱进怀里，小孩迷迷糊糊地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在熟悉的温暖拥抱里找一个位置继续睡觉，仁却失眠了，小孩在睡梦中没有安全感地紧紧抱着自己，明明自己就是他的，这一生都是他的，他却这样紧张地抱着，仿佛生怕哪怕是睡梦中一不小心也会失去，仁的心口痛得发麻，心疼难过，搂着和也轻轻地抚摩着，轻轻地反复地吻着，额头，小耳尖，微微折了一点的鼻子，瘦的面颊，柔软的嘴唇，哪里都好可爱，哪里都想一辈子可以一直吻下去。不小心碰醒了他，和也用刚醒过来的哑嗓子说我爱你仁，仁把他搂在胸口，仿佛就捂得住心疼。想让你安心快乐啊，和也，这个要求能有多奢侈！

 

 

 

萨满为胭脂的婚期做了预言，“三年之后才适宜出嫁，”可汗勃然大怒，可是萨满在澹台部的威望还是有的，毕竟在翼嫁出妹妹的时候萨满说她活不过两年，要她的奴仆到时候对她的丈夫说看在往日‘情分’上把她的孩子送回给舅舅抚养。或者翼和锦户将军同时的支持奏效了，可汗后来同意了。这个主意是仁出的，三年的时间不知道够不够把兵权揽在手里，只要他能成为可汗，胭脂就可以重新选择丈夫。

 

不料胭脂并不介意，“比起嫁给谁，我更在乎嫁给哪一个政权，如果有一天真的有预言中的灾难，我，和也和你，掌握得住三个政权的话，草原就不会毁灭。”

 

仁被这女人当着和也面说的话气的牙痒痒，又听见胭脂说，“恐怕可汗会让步，是为了在下一件事上萨满也得给他让步，到那时候……”

 

仁拉起和也头也不回地就走。


26章


这个夏天在不可思议的平静中结束，和也在隐秘的快乐里小心翼翼又心和意顺，上一刻钟狠狠给仁一个眼色，下一刻钟避开可汗的耳目就直接走进仁怀里，澹台世子的情绪跟着大起大落。最后有一天胭脂盯了他半天研究似的对哥哥讲，“你说仁是不是面瘫了？”亮本来很郁闷结果瞅着仁哈哈大笑。

 

秋狩时候几个小孩终于缓过气来，连从前要被锦户夫人拴着不许野跑的胭脂和整日泡在帐篷里的智久这次都去了，各自加带的随从添了一大堆，里外里还要加上一堆对智久不放心的‘怜香惜玉’的小姑娘，以及乘机想要亲近胭脂努最后一把力的男孩子们。队伍空前的壮大，仁恨恨地叹口气，原还以为自己是最有号召力的，原来远远敌不过这两个祸害！捋一把袖子想着振奋精神就不信自己魅力不及智久，旁边传来小声小气的一声咳嗽，仁呵呵笑，又拉回袖子，“和也，这次打猎的地点你定吧，看你是喜欢哪里？”和也冷笑一夹马刺躲开他到胭脂身边，“胭脂，第一次狩猎要注意安全，不要走开太远。”

 

仁毫不气馁地跟上去，亦步亦趋，和也的马速就放了慢，过不了多久两个人就渐渐落在后面慢条斯理地骑马，不知道在一起唧咕什么。

 

阿尔泰山是一个好地方，秋天是草原最后一个美好的季节。而且和也就在身边，打猎也不再重要，仁后来的回忆里只有和也，仿佛和也来到敕勒原之前的自己根本就不存在。那天的傍晚狩猎的队伍来到一个山谷，站在谷口眺望，从阿尔泰山顶流下来的蓝色溪水缓缓流进山谷，红叶翻飞，远远的傍晚的氤氲雾气带给山谷一丝迷幻，又在傍晚的夕阳照射下变得瑰丽莫测。仁在谷口停了半刻没有说出话来，回头想叫和也也看却不知道该叫和也看什么，不过发现和也早就已经看呆了，忽然想起来一辈子都可以一起看同样的风景的人很多，却未必看得出同样的心境，不觉笑了。

 

呦呦鹿鸣，一只牡鹿从雾气中出现，高昂着巨大的鹿角，这是一只成年的公鹿，看着难得一见的极品，仁本能地搭起弓箭，胳膊却被拽了一下，和也微笑着看向他摇摇头，秋天夜晚的风从山谷深处吹来拂起仁的长发带着幽谷的清爽新香，仁不知不觉地收起弓箭，和也黑色护额上的黄金图腾泛着夕阳柔和的色泽，眸子如水一般澄彻。

那只牡鹿骄傲地仰起头，雄壮庞大的身躯上覆盖着浓密金黄的皮毛，那样巨大完美的鹿角是只有鹿王才会拥有的，它的眼神甚至也骄傲而不可侵犯，站在突起的山石上用深沉的目光望着面前人族的王者，仿佛并不急于逃跑也并未惧怕。忽然他仰起头鸣叫一声，他身后的雾气中骚动起来，优雅地甩起白色的尾巴没身于渐渐浓起来的雾色中，浓雾中响起千万只蹄音，山谷仿佛都震颤起来。敕勒原的武士面面相觑，这样大的鹿群他们都没有见过。

 

和也望着鹿群消失的方向，山谷幽暗未知的深处，“在北原，牡鹿是吉祥好运的象征。”

仁的心懒懒的软软的，“自然的精灵，即使是敕勒原的人也会觉得它很美的。”

一个孩子在队伍中唱起一只牧民的歌，婉转传遍山谷直入云霄。

篝火点燃时，一个半老的武士似乎醉了，嘶哑的嗓音唱起来却悠扬，琴声停下，不知谁打起一只手鼓和着他，所有人都跟着醉了。世子的帐篷里燃着犀角灯，慢慢地亲吻，熟悉的拥抱，仁很小心地亲吻，自己一生的宝贝，怜惜疼爱，唯恐失去，两个人渐渐急切起来，仿佛堤防着随时的灾难，把每一刻不自觉地当作世界上的最后一天。

 

当篝火变成屡屡轻烟，黎明驱散雾气，草叶上闪着昨夜的泪珠时，牡鹿山谷的清晨来到了。和也在仁的怀里醒来，没有张开眼，摸索着抱紧身边的男人，仁被吵醒迷糊着吻和也的额头面颊嘴唇。看着和也张开温润朦胧的眼睛，满满是满足的笑意，冲口而出，“和也，我们一辈子都在这里吧，就我们两个。”和也没有说话，眼神却——哀伤，带着满足的哀伤，抚摸着面前男人的面颊，心疼地抚摸着，仁握住他的手，两只指环辉映着闪耀金属的色泽。

 

蓝色的溪水渐渐汇成小河，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地沿着这条河流漫步，山谷外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仁从后面握住和也的手，哼起一只流浪到敕勒原的吟游诗人曾唱过的歌，和也轻声地和，渐渐地，幽深美丽的山谷中两个相爱的人的和声响起。很多人听见了，那是历经了之后许多艰险的岁月，都不曾在心中磨灭的歌声，很多人都记得在那个牡鹿山谷，存有怎样的美丽，即使灰暗即使残酷的生活接踵而至，很多人都没能再回到牡鹿山谷，可是，却不曾忘记，清晨山谷中的歌声，不曾忘记，爱。

 

 

 

仁从后面搂住唯一的爱人，“作个流浪的牧人吧，我只想跟你一起放牧一起狩猎，一起流浪，自由自在，自由自在地爱你。”

和也侧过头，深深地吻着，一直到很久，“中州的诗人歌颂浩瀚的草原，其实，他们不知道，哪里有什么自由之地。我听嬷嬷说当翼将军还年轻的时候他真的这样做过，可是，自由像大漠死原的海市蜃楼，除了失去爱人，他的生活什么变化都没有。”

 

仁的心痛得无以复加，过往又消逝了的爱情就像草原上的长风，只是想守住自己的爱人，这样的要求，真的贪婪到无法见容于万能的长生天吗？和也宽慰他似的笑了，紧紧地搂住他，狠狠地亲吻。

 

 

 

亮骑在马上疾驰而至，仁搂着和也并没有松手，亮看见和也在仁的怀里平静安然地看着自己，这个孩子，亮叹口气，他真希望自己能像小时候那样随意地嘲笑出来，结果只是说，“仁，可汗的传令官来了，可汗命令今年的秋狩结束，要你……带着和也迅速回去，要你保护好他……可汗派来了他的亲兵作为世子那克尔的补充。”

 

27

仁的脸微微有点泛白，他看见远远地胭脂和智久似乎也想过来，只是身后跟着的是可汗的那克儿和传令官而不是翼的人，这突然的变故似乎让他们拿不准主意是该立刻过来问世子出了什么事，还是应该绊住他们让世子有时间准备。王族的人事变故意味着的是政治的较量，即使不知道所为何事，风起云涌前的压抑还是可以预知的。

 

亮沉默着，忽然跳下马，“仁，你不能再瞒下去了，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一直都觉得你知道什么，从前我不问你是因为根本就没有必要。可是今天不同了，不论你到底在隐瞒着什么，可汗都知道而且已经采取行动。”

 
“是因为我。”和也脱口而出，看着这对兄弟一样的两个人。对仁，对他们，亮的心照不宣和也很清楚，不是因为亮真的对于别人的事全无感觉，而是完全的相反。只是开了头却不知道该怎样跟亮解释，要说的太多太乱，时间又太紧迫。仁想接过话头，“我跟和也不是有意要瞒什么事，我们……”

 

亮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真地想听，比起是什么理由闹到今天这个地步，我更想要你们都平安无事。一共来了二十个那克尔，四个传令官，隼骑就可以解决掉，但是我想他们的目的是耳目和监视，如果我们动作，他们会立刻把消息传递给不远外布防的士兵。但是如果你同意我们可以立刻取道把和也送到我母亲从前的部落。让胭脂同他一起走，我正好不想再把胭脂留在澹台部，这里已经不是生长之地，外公会暂时收留他们。”

 

仁犹豫了，把和也送走，只要和也平安无事，只要和也能躲过去，要怎样他都不会计较了。他又想起了山洞中的尸体，打了一个冷战，可汗连他们都不放过又怎么会放过和也？是因为自己对和也的寸步不离使得可汗没有下手的机会所以已经找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只等回去就准备除掉和也了吗？他跟亮交换了一个同意的眼神。不料

 

“我不会走的，我不能把毁灭的灾难加到一个部落身上。可汗不会因为我的离开就放弃追杀我，如果我不死他就无法保证在他身后，澹台未来的可汗不会重新跟我在一起，只有我确实死了或者再也无法跟仁在一起，他才能放心。恼羞成怒的可汗会带给那个部落灭亡。”和也坦荡地看着亮，“尤其是我最珍视的人，我不能给你们带来安宁幸福反而要毁灭你的家人，那是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做的事，仁也绝对不会那么做，要让他做伤害到兄弟一样的亮的事，他绝对会后悔一辈子。”

 

仁如梦初醒，低下头望着和也，是啊，那样的事自己一辈子都会后悔，只是刚才事到临头时自己突然慌了阵脚，恨不得立刻把和也藏起来，长长远远地一辈子平安无事才好。和也也抬头望着他，眼神温柔地仿佛要莹润出水来，仿佛再也看不进第二个人，“该来的总会来，我们自己的事自己来面对吧！”仁点点头，回过身挡住后面人的视线深深地一吻。

 

你们这两个傻子，亮叹了一口气，那样甜蜜的忧伤会让旁观的人都有痛彻心扉的感觉。

 

 

 

回去的路走得异常缓慢，如果可以一世这样走下去有多好，草原上起风了一片片的草起伏着，仿佛阿尔泰山那边的大海，浩瀚无穷，我那时候真的以为有你的地方就是我该存在的地方。远行和守望究竟哪一个更痛苦，遥远的约定无法相见的彼此，为了一个约定是不是就足够支撑着活下去，如果要等到垂垂老矣，我还是我吗？

 

翻过最后一座山坡的时候，和也的嘴唇哆嗦，眼睛直直地望着澹台部的营地，他想了多久的事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为什么最后还要出现，它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和也狂乱地看着银色图腾的旗帜，冰冷威严地飘在澹台营地的上空，他想念的太久，久到现在他根本就不想再见到了。所有澹台的勇士都放下手中的武器用右手按住胸口。　　

 

和也从马上下来，屈下一条腿。

仁看着和也深深地低下头跪下去，看着旗帜下那个精瘦的老者，有着鹰一样锐利寒冷的眼睛，跟和也相同颜色的瞳仁却带着杀伐的冷列，草原之汗的王旗下，它的主人亲自来到了澹台。父汗谦恭地立在他身后，在跪着的和也和站着的大汗看不到的地方怨毒地最后看了和也一眼。

 

“想不到挫败西之域运筹帷幄的人是我的儿子，从你到达澹台部我就已经通过我的耳目知道了，草原上的事没有什么能真正瞒得过它的主人。从死原活下来的人是被长生天选中的人，你用你的勇气和能力证明了你的血统。即使是草原上的雄鹰也会把自己的雏鹰推下高高的巢穴，为的是他们能够长成真正的雄鹰，孱弱的交给长生天去安排，真正有力量的会活下来，成为天空的主人。你，起来，我的孩子。”草原之汗的话里或许有一丝舔犊之情，但是那样的冷静和残忍让翼都从心底觉得寒冷，他无声地叹气，看着面前的两个孩子，所有初次见到草原之汗的人都会被他与生俱来的残酷冷峻震慑住，然后仁没有，他在最初放肆地对他的王上上下下的打量之后全部心思就又回到他的爱人颤抖的身子上，看都没有再看草原之汗一眼。

 

和也顺从地站起身，抬起头看了仁一眼，仁的心都揪了起来，那样的痛苦绝望他从来都不曾见过，那个眼神就是他深爱的拚了命都要保护的人所有的吗？拼命也要保护？说得好轻松，到头来还是让他痛苦，让他红着眼睛用看自己最后一眼的绝望和眷恋看自己吗？到头来除了痛苦他到底给过他什么别的吗？以为自己保护得了他，以为自己心思机敏，护得他周全，其实什么都不是，这么多年，费尽心机，可是翼知道，草原之汗也知道，仁觉得自己就像是傻子，凭什么，凭什么站在和也的身边啊，凭什么，凭什么让他那么爱着自己？

 

他呆呆地看着和也跟着草原之汗走进大汗的金顶帐篷，呆呆地看着和也瘦弱的背影。

 
28

 
亮有一会没有说出话来,跟智久面面相觑，当他们都还年幼的时候他们确实猜测过那个神秘孩子的过往，只是仁很反感背后揣测他人的性格和并不关心他来历的态度让大家渐渐淡忘了，隐约知道他不会是普通牧人家的儿子，却没有想到他是草原各部联盟首领的幼子，未来的草原之汗。

 

草原之汗谦和而心照不宣地感激澹台可汗对幼子几年的照顾养育之情，说得仿佛和也是被托付给了最信任的部落首领寄养一般，澹台可汗也像模像样地接受，只有萨满心里明白倘或可汗早几年知道的话，和也还有没有命坐在席上。如果不是这么多年仁把和也只是置于自己门户奴隶这样不引起可汗注意的位置，也许可汗老早就追查起和也得前前后后。

 

澹台的孩子们都挤在帐篷的门口，惊讶地张望着，看着和也坐在正位的旁边，草原之汗的左边，连世子都只能坐在下首，昨天他还是一个奴隶，唯一的高贵之处和将来能脱去奴籍的希望就是它是世子的那克尔，可是今天，他已经成为了整个草原最合法的继承人，在他的继位大典上，世子是要做为未来的澹台部落首领和他的子民而宣誓效忠的。

 

孩子们开始议论，记得他来时刀法有多么厉害么？现在恐怕也没人赢得了他！他是从死原活下来的呢，知道么，那意味着长生天的‘选择’。善崎嫉恨地看着坐在上边的和也，他本来以为自己只是看不上那孩子而已，现在他却觉得那不仅仅是瞧不上而是让他颤抖的嫉恨。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一片亢奋的喧闹中，智久淡淡地问胭脂。

“那意味着……”胭脂的话轻得几乎听不见，“近乎永远的分离。”

“我本来以为世界上如果有两个人不会分离就是他们呢。现在看来，只是痴心妄想。”

胭脂没有回答，他们一起看着尊贵的位置上坐的那个孩子，眼神已经失去了光彩，他接受着众人的朝贺，却安静如水。仁坐在下边，脸上有着从未有过的冷静，呆呆地看着和也，仿佛这一切嘈杂都不存在，只是看着他每一次细微的皱眉，每一次眼神的慌乱，每一次唇边若有若无的苦笑。和也抬起头不经意地触上便仿佛再也移不开视线，手指轻轻抚摸腕上的护腕，仁看到了，轻轻地微笑，不易被觉察地点头。

 

 

 

宴会结束后仁回到自己的帐篷，智久和胭脂也跟了过去。一切都还是老样子，萨拉的窝还在帐篷的角落里虽然萨拉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和也前几天还哭丧着脸说萨拉一定是跟着狼群走了。桌子上还堆着和也用的一卷卷的羊皮纸散乱地一直划落到地毯上，仁走过去蹲下身捡起来，纸卷滑下去，再捡起来又滑下去，仁默默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一直到胭脂突然受不了了冲过去腾开桌子上的其他东西把羊皮纸放上去。仁蹲在地上没有抬头，半长的头发挡住眼睛看不见脸上的表情。胭脂跪坐在他面前却看不见着男人的脸，“仁，和也能留下吗？”

 

仁突然站起身回头就走，智久按住胭脂的肩头，“算了，还有谁能比仁更难受？让他走吧。胭脂这么聪明为什么要问傻话。”智久默默地坐下来，心口异样地疼痛，胭脂渐渐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在智久的肩上，“有没有一个地方，孩子们永远不会长大，阿爸阿妈永远都在身边，我们一辈子一起牧马，一起打马走过安宁的草原，凡有好的愿望——都能实现。”

 

智久没有回答，从今天的晚上开始，所有的孩子都必须长大，长生天永远都是沉默的，跟他争论……只是徒劳。

 

 

 

仁在草原上独自一人纵马驰骋，没有什么目的没有什么方向，风在耳畔尖叫，他不想回澹台部，也不想看见和也，现在的自己狂乱地可能会逼着和也跟自己逃走，或者，拉着和也一起去死。和也，和也，这个名字逼得他的心狂跳，抽出刀狠狠地挥出，借着疾驰中骏马的冲力，黑夜中一棵树倒了下去，尖利的鸟鸣从林子中冲上墨色的苍穹，今夜长生天都不再眷顾人类，穹顶没有一棵星辰。树林中没有光亮没有方向，远远草丛中亮着的是野兽觊觎的眼睛，窥视着算计着这个疯癫的人类什么时候倒下去。澹台锦户将军的名刀卷了刃，仁丢下它，终于感觉到虎口的疼痛，跨下的骏马烦躁地踏着蹄子催促主人快一点离开这个充满了危险的树林。

压抑的疯狂渐渐释放出去时，仁开始清醒，和也一定已经开始寻找自己的想法终于站了上风，理智起来之后才发现自己这么急着回和也身边。

 

 

仁把马拴紧，身后传来一声娇怯的问话，“你是澹台部的世子吗？”

这个声音仁并不熟悉，茫然地一回头仁愣住了，和也？仁痴呆地四顾，无人，这女孩的和也是自己一个人的，不过，当然，不是和也，如果她的头发短一点身材略略高一点点，神态再无畏一点，而且不要穿白色的裙子，那么在这样的黑暗中也许连仁都会以为他就是和也。

 

仁呆呆地点点头，这女孩子跟和也一样瘦弱，比和也更弱不经风，被仁目不转睛地看得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有点羞涩地低下头的模样也跟和也一样。仁忍不住上前，“秋天的晚上风也很冷，姑娘是哪家的，我送你早些回去。”一面就引着姑娘穿过澹台部按照兵法排列的帐篷，“姑娘么不是跟着草原之汗来的北原客人找不到自己的帐篷？”

 

走到灯下再看，其实跟和也还是不同的，仁不住地瞧着她同样小巧的脸庞。她被看得慌乱，却也忍不住打量着面前俊朗的世子，“我，我是草原之汗的女儿。”说完就期待地等待着世子的反应。

 

“银蝶？”仁惊讶地说出她的名字，草原之汗的女儿，那就是和也常常挂念的那个同父同母的胞妹了！怪不得生得如此相似。

 

女孩子惊讶地抬起头，又掩不住的笑意，“世子怎么会知道我叫银蝶？”

仁没有说，这不是很自然的事么？心里还在感叹自己居然有机会看见一个这么酷似和也的小妹妹，总要比今天看见的和也得那个哥哥好得多了。“叫我仁就好了。”

 

女孩子似乎觉得有点不妥，正犹豫着，寻她的侍女找了过来，女孩子匆匆向仁点了下头就跑开了。

 

仁看着她走了，也急匆匆地回自己的帐篷，远远就看见真正的和也正站在外边等着自己，欣喜急切地一把搂进怀里，“还以为你今天就不回来了呢！”和也搂着一个如此容易满足的男人，鼻子酸得难过，“以后你还要年年去朝觐我父汗，见面的机会总还是有的，又不是一辈子不见了。”

 

仁搂着他说是啊是啊，总还是能见到你，不然我一定会疯了，以后我一年只为了那一天活着。后来和也终于说出一句话，“原来两个男人也会哭啊。”

 

只是两个人都极力扭开头不想让对方看见。

 

和也坐在仁的怀里，让仁絮絮叨叨地吻着头发耳朵，在这样的晚上，和也突然特别想念仁的废话，“跟我说点什么吧，我就要走了。”

 

“和也不是一直都嫌弃我呱噪吗？”仁带着眼泪地笑。和也在他怀里握着他的手捂在心口，“你不知道我心里面多喜欢，多想要一辈子听你废话。”

 

“嗯，让我想想。”仁慢慢地搂紧他，“我今天看见银蝶了，她跟和也长得好像啊，我看得都呆了，以为那就是你呢！”

怀里的爱人身体一僵，仁都感觉到了他的变化，和也开始推开他，“你连我都会认错吗？我跟她一样是不是？”

手却被仁拉住，仁略有点错鄂地看着他，“和也，你怎么了？你跟她当然不一样，我不会认错。”

 

和也低下头，仁的脸即使带着错鄂的神色也认真地不容人质疑，他慢慢回到仁的怀里紧紧抱着仁，“你要答应我，绝对不会弄错哪一个是和也哪一个是银蝶。”

 

“不会的，那完全不一样，我以为说到你妹妹长得像你你会有做哥哥的骄傲所以才说的。小亮听见有人夸胭脂哪里哪里像哥哥他都骄傲的像只公鸡。”仁虽然不知道和也是怎么了，也顾不上管是怎么了急急忙忙地安慰。“所以和也……”仁搂他起来，“你是怎么了？”

 

“我……”和也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出来，外边有可汗的使女进来传话，和也紧张地立刻要起来又被仁心疼地搂回怀里，“都已经这个样子了，还怕他们做什么？”怀里的孩子神经一松，仁的心痛得就像要被剜出来。

 

“可汗唤世子跟和也去见他。”女孩子屈了屈膝盖。

 

“和也知道是什么事？”仁敏感地看见爱人脸上惊惧的神色，和也点头又摇头。仁拉他起来，“那便去见他，我还想看看他们想把咱们压到什么程度。”

 

只是当真正面对父汗的时候，即使和也再拉着他他也无法平静下来，他直直地看着父亲，声音冷得不像是那个总是大说大笑的世子，“你明明知道我爱着的是和也，你却要我娶和也的妹妹？”

 

“我们需要跟北原联姻，你娶的是草原之汗的女儿，这样我才能得到大汗的信任和支持，才能得到力量消灭西之域，难道你已经忘记了他们是怎么屠杀我们的吗？你忘记你得乳母是怎么死的了吗？你一点也不像个英雄，不像伟大的桓赫王的子孙！”

 

仁冷笑的更厉害，“不，比起来，我才更像桓赫王的子孙。”

 

可汗的脸陡然变色，“你知道了什么？你知道了什么？”

仁不答，僵持中可汗已经到了疯癫的边缘，“每个血统里都有不好的部分，我就是要去除这部分，你不是喜欢这个小子吗？那个丫头跟他长得二样不差，不，那都不算什么，让我来告诉你，小子，你的小妹妹跟你比起来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女人，她是个女人，她不但会为仁的家族带来荣耀给澹台带来好处，而且她还会带来仁的继承人！滚开，你离仁远一点，既然你的阿爸找到了你，你就远远的待在北原，不要像个瘟神一样祸害所有人，不要毁了仁，不要抢夺自己胞妹的幸福。”

 

“你不要跟和也胡说八道，”仁同样地咆哮回去，可汗气得说不出话来，摆手叫侍卫，“把，把，把这两个畜牲给我赶出去。”

 

仁拉起和也大步往外走，一刻也不想待下去。出了帐篷，和也拉住他，“仁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真想拉着这世界跟我一起去死。”

 

和也没有惊诧，拉着仁，“我们，会不会一步一步地被这世界逼疯？”

 
29

  “萨满爷爷，我就要走了。”和也独自来到萨满的神帐，这里是他小时候最爱来的地方，总是温暖着的火炉，总是飘香的美酒，读不完的羊皮卷，最重要的是和也总是感觉得到萨满爷爷一样的疼爱。然而，这一切终究要结束了。“爷爷，我要回北原了。”他缩在萨满铺着厚实鹿皮垫子的椅子旁边，帐篷里静悄悄的，萨满喝的醉醺醺，和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自己说的话。

 

忽然听见萨满低沉癫狂似的笑声，“走得好，走得好。”

 

和也抬起头，“是啊，我会害了仁的。”

 

萨满张开用来洞察长生天的讯息的锐利双眼，和也一瞬间觉得他平时的老相都是装出来的，那双眼机智，惊醒，又深不可测，眼底的深处仿佛燃烧着火焰，但只是一瞬间，又浑浊了下去，“走吧，你哥哥的追杀已经如影而至，澹台的世子无力再保护你了，飞吧，和也，飞吧！”

 

和也眷恋地期望萨满能再说些什么，可是等待下去，萨满已经陷入了梦乡，响亮地打着酣。和也站起身为他盖好被子，叹了一口气，默默地退了出去。

 

 

 

    世子的大婚仍旧定了下来，一切的结局已经是望的见的了。胭脂和智久陪着仁却无话可说，这样的结局恐怕早该料到，只是先前未发生时总还在心里存了点侥幸的希望，及至无可奈何之时，该丢开手吗？就像草原上那些存在又消逝了的爱情。这一次的爱情结束的安静温婉，没有鲜血没有阴谋甚至没有欺骗，可汗却做的更加狠毒。任是谁都看得出银蝶公主看着俊朗的世子时那爱慕的眼神，看得出草原之汗难得地对自己未来的女婿的器重之意。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和也，因为他微笑着安静地坐在草原之汗的身侧，眼神里波澜不兴，似乎从那以后就没有人真正知道这个未来的草原之汗在想什么，想要什么，很多人怕他，因为他似乎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在乎，而这样的人似乎永远都无法击败。

 

     后来有一次他的那克尔提起澹台的世子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时，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是啊，他还是我唯一的妹妹的丈夫。他的那克尔立刻噤声，他不知道他主人的过往，只知道他曾经在澹台部生活过，他所熟悉的是主人冷静之下压抑的危险。那时，已经是几年之后了。

 

 

 

 

    银蝶带着侍女走了进来，胭脂扬起眉毛掩不住的厌恶和敌意，银蝶只做不见，彬彬有礼地向世子行礼，仁冷静地点头还了一礼，仿佛没有看见胭脂的警告，请银蝶坐下。胭脂气得站起身也不等使女自己一把摔开帘子出了帐篷，智久知道银蝶是要跟仁独处，跟她问了好也就跟着胭脂出去。

 

    胭脂怒冲冲地走，智久一声不响地跟着，终于忍不住叹口气，“你们的名字都是各自的萨满取的，银蝶和胭脂，想想还真是有趣呢！想来那银蝶多半有话也不会说，冰冷多疑，胭脂却像团火，直爽泼辣。”

 

      胭脂回头听着智久的话，“智久要说什么就直说，只管吞吞吐吐做什么？”

“真是改不了的脾气！仁心里够难了，做什么跟他生气呢？胭脂再聪明也是做人妹妹做惯了的。”智久够直接，抢在胭脂脾气升格之前又开口。“难道还不明白仁吗？在仁心里面家人都是很重要的，有象哥哥一样的亮，妹妹一样的胭脂，哪一次你们做什么他不是护着你们，没有世子撑腰你就能养成这样无法无天的脾气了？明白这个就明白为什么仁不讨厌银蝶了，那是和也的亲生妹妹，和也是仁的什么人？在仁看来她也就是如同自己的妹妹一样。”

 

     胭脂难得地没有反驳，良久也叹一口气，“这个心痴得也真够傻的。”

 

    “他若要不这样，你看咱们这些人又怎么会这么担待他呢？”智久微微笑着，神态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是那个迷糊无助的孩童。

 

 

 

    世子的帐篷里仁跟银蝶对坐无语，银蝶要开口又见仁根本没有要讲话的意思这个开头竟不知从哪里来的好。银蝶早知道澹台人各个都是好的，只是见到这个世子骑在马上那英武的模样早过了自己从前揣测的限度，举止又温柔，又那样仔细地瞧着自己，所以喜欢他是不必说的。不想一来就看见了跟在世子身边的胭脂，连自己父汗带来的人私下里都说那个胭脂果然是名不虚传的草原第一的美女，是无人可及的。银蝶心里不忿，只是想到自己毕竟是要嫁给仁做澹台部的大妃的,跟一个野丫头本来就么有什么好争的。左思右想便来试探仁对自己的好恶，从仁这里得到的礼遇让她很放心，只是觉得仁的眼睛看着她时冷冷的，虽然礼貌，可是没有半点男孩子看她时的温柔暖色。况且身为世子居然纵容一个没有皇族血统的女孩子撒野，她又想起那个胭脂。不过自己来的日子尚浅，只要不在世子面前出错，等大婚之后日子久了，终归仁是自己的丈夫，还有什么可烦恼的。

 

打定这样的主意，银蝶更觉得对于仁，无不可包容。“我来时原想婚期已经定下一月有余，料着世子早该知道了，不想却唐突了。”银蝶的话客气却委屈，本以为说得这么克制谦逊比之一般的女孩子更有担待，会换来仁的安抚劝慰，不想仁只是浅浅地应了一声，对她的话全无兴趣。

 

    帐篷外响起脚步声，银蝶瞧见门口的侍女似乎听出是谁也没等门口的兵士通报直接就打起帘子，仁也抬起头看那门口,脸上也是理所应当的模样。银蝶心下奇怪，却见到和也走了进来，看见她似乎也跟她一样愣住了。

 

     和也尴尬地想要打招呼又没打，银蝶也没有向他行礼。仁拍拍身边的鹿皮垫子，“过来和也，银蝶就是过来坐坐。”银蝶惊讶地看着和也走过去坐在仁身边，身上的刀都没有解下来就进了世子的帐篷吗？

 

    仁哪还有半分的冷淡，听见他问和也，“晚上吃饭了吗？”

    和也点点头，又补充说，“跟小亮一起吃的。”

    “真的？”仁顺手抚去和也衣服上从校场带来的尘土“等会我可要去跟小亮核实的！”

     两人相视而笑，和也语速加快，“等等等等，我想起来了，我是跟智久一起吃的。”被仁打了一巴掌，他笑着躲都没有躲，无声地用口型跟仁说了什么，仁看着大笑起来。

 

    银蝶看着仁那生动温柔的表情，对那人的笑谈都专注认真，眼里满满的满满的都是……爱意。银蝶忽然明白了，不是胭脂，她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不是胭脂，让她未来的丈夫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的不是那个美人，而是眼前这个并不漂亮的男人。那真是——恶心至极。

 

 

 

     那天送走了银蝶，仁跟和也回到隼骑的营地，斜卧在和也平日坐的位置上看着和也操练他最得意地一只军队，与西之域的那一役他整整损失了将近一半的隼骑，还是跟着和也去的那一部分保留住了大半。亮的人已经警备了这个隐秘的营地，仁跨上马，一个一个地看着他最优秀的士兵，“你们，都是经过和也的选拔而最后留下来的。每一个都是和也最信任的，你们中有贵族也有普通牧民，更有奴隶出身的人，但是你们站在这里凭借的是你们自身而不是任何显赫的地位，你们将会是草原上真正的英雄。”

     仁停了停，“现在，如你们所听到的传闻中的说的那样，和也要回北原去了，我不能让他单枪匹马地回去面对未知。谁，愿意跟和也走，并且宣誓一辈子效忠于和也，效忠于和也本人而不是他未来的汗位。”

 

    隼骑动摇起来，仁不动声色地等待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劝诱，终于，陆陆续续地将近一百人举起马鞭，仁点点头，他们催马站到了队伍的另一头，“只有这几个人吗？”

    一个隼骑的年轻勇士壮着胆子回答世子的话，“我们都是奴隶，是被和也提拔进入隼骑的，如果不是和也，我们一辈子都是给人拿鞭子抽着干活的畜牲，不能像今天这样体面。我们都是和也亲自训练成为士兵的，而且和也说如果我们能够立下战功的话，就能够脱去奴籍，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我们相信他的话，现在他要走了，我们也愿意去，留下来我们只能是个奴隶，可是跟着他的话，即使只做个奴隶也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澹台的世子笑了，温柔地看着他脸红的情人，“你们说得很对，我也考虑到了，澹台的贵族不适合离开澹台部，所以不算在内。澹台的平民却不一样，如果你们决定追随和也的话，我会把你们全家都转到和也的名下，而且，和也是草原之汗的继承人，若干年后他将统领草原各部，今天追随他的人将是未来最先得到封赏的人，我听说当初草原之汗身边的奴隶现在至少都是个千户长更何况你们，再者草原之汗接受草原各部的进贡，富庶强大，各部可汗身边的将军还及不上北原的千户长牛羊多。”

 

隼骑又一次动摇起来，和也溜了仁一眼，仁笑得更加奇怪，更多的人站出来，只怕连那些穷点的贵族子弟都有羡慕的了。等到最终隼骑恢复了安静，仁的脸冷了下来，没有人敢再出声，仁冷笑，“千户长，想的美！凡是刚才站出来的平民都留下，没站出来的连同家眷都划给和也，从此之后你们就是和也的奴隶，是生是死全凭和也，如果胆敢有逃回来的，被我发现，一律全家处死！站出来的人，你们还想做千户长？和也此去凶险未卜，要你们这些贪财忘义的去了有什么用，见便宜就上，危险了就背后给和也捅刀子吗？”

 

隼骑一片安静没有一个人再有任何异议,这一天这个澹台的世子身上冷冷地散发出来的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冷酷。

 

    “一共是三百一十九人，我能给你的就是这些了。他们骁勇善战你是知道的，但是帮助你夺嫡只靠他们还不够，不过这已经是我能给的最大限度的精英了，怎么运用就看和也的。”仁仔细地核对了最后一遍名册，“都是很好的士兵，将来也会成为很好的将军，本来我以为，他们会一直跟在我们的身边。”

    和也拿走了名册，搂着仁陷进他的怀里，以后，未来，这样的词，他们已经开始闭口不谈。然而生存问题却是当务之急，从两个各自拥兵好战的哥哥手中夺下汗位是和也活下来的唯一途径，也是避免未来澹台和北原交锋的唯一方法，萨满说的，那个草原的末日，也许就不会来到。

    可是这场较量里，和也注定是输的那个人，继承了汗位，就意味着，跟仁永远的分离。更何况，遥远南方澹台部的首领，是自己妹妹的男人。

 

在彼方 第三十章 婚礼


 草原之汗公主的下嫁成了几年之内草原上最大的庆典。可汗发了很大的脾气，因为萨满告诉他，根本就没有吉利的日期，不但没有长生天的祝福反而有的只是诅咒。可汗已经给过萨满一次面子，这一次话挑得很明显，这一场婚姻是谁都改变不了的。

 

    萨满不是只有一个，北原的萨满对长生天祈求了三天三夜后得到了一个日子，只是这萨满只不过是北原老萨满刚刚成年的徒儿，寻常人家的嫁娶只怕还信不过他，牧民们躲在自己的帐篷里悄悄地议论这一切，那个年轻的公主，未必有好的结果。这个小萨满是在师父去世后才匆匆忙忙地接任了神职，在公主出嫁的宴席喝了个酩酊大醉，迷离着眼说他师父临死前告诉他，草原的末日已经不远了，长生天将会把祸端降临在这片大陆，草原，末世。他的话越来越低自己还在哆嗦，流言像瘟疫一样传开，澹台部还来不及摆脱被屠戮那一夜的阴影，新的恐惧就无形地开始。

 

    纤弱的银蝶公主穿着银线织成的锦袍，镶嵌着珍珠的帽子上别着阿尔泰山上难得一见的瑞鸟的尾羽，白色的面纱遮住了她的脸，身旁高大的男人拉着她的手一步步走进宾客欢聚的宴会。面纱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她身边的男人冷得更像阿尔泰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喜庆的婚宴也许是因为草原之汗的在场没有人欢笑喧闹。

 

    草原之汗威严地端坐在正中，等着接受新人的朝拜，两边站的不是按照澹台部习俗的侍女喜娘而是他带着刀的那克尔。他的左边坐着肥胖的澹台可汗，眯缝着眼看着他的儿子和尊贵的儿媳，再往下便是他的妹妹带着他的外甥善崎；右边挨着草原之汗坐的依次是他的幼子和也，长子璇尤。和也微笑着坐在那里，不断地对着前来祝贺的宾客微微颔首，没人看得出他对于妹妹的婚事是喜是忧。亮跟胭脂智久坐在挨着翼的下首，原以为和也会喝的大醉，可是他微笑着，坦然地看着所有人，回绝了所有人的敬酒，目光温和地追逐着这对新人。澹台的世子却眼皮都没有撩一下，既没有看他的新娘也没有看任何人，一口气喝下草原之汗的赐酒，微醉中同新娘一起单膝跪在草原之汗的身旁，一手按在胸前，“感谢伟大的草原之汗赐我婚姻，我会像爱护我的生命一样爱护您的孩子，长生天在上，如果我做不到就让我永远的倒在草原上。”

 

    澹台世子虔诚地拜下去，抬起头，目光已经变得温和明净，深深地看了和也一眼，和也的笑容消失了，手指在腿上抽搐了一下，移不开视线，放不下爱人，他缓慢僵硬地点头，慢慢地抬起手仿佛要用手臂支在桌子上撑住下巴，却慢慢地隐秘地把手指上的指环按在了唇上。

 

    仁微微地笑了，幸福在这场婚礼上第一次爬上世子的嘴角，幸福，蹉跎，仿佛已经历过万世。

 

　　银蝶的的手也在发抖，她看见丈夫的手上早就脱去了早上她为他戴上的象征婚姻的戒指，那双修长的手上甚至没有象征权力的扳指，只有一枚小小得不起眼的指环，早上他甚至不肯片刻摘掉，现在她看见了，另一只同样的指环就在她同母的哥哥手上。

 

 

 

 

 

萨满代表长生天赐福表示着神圣的婚礼已经结束，余下的便是俗世的婚礼。从中州换来的美酒飘香，澹台部美丽的姑娘们踩着舞步款款地走来，北原来的男人未饮酒已先醉了。不知是疏忽还是有意，宴会上居然没有新人的座位。和也微微皱起眉头，仁却仿佛并不知道也不在意自己在草原上最有权势的人身边的位置。

 

　　澹台可汗尴尬起来草原之汗才仿佛刚刚看到似的，随口责备“萨满如今也不小心了。”说着笑起来，“贤婿就和小女坐在和也旁边吧。”草原之汗的笑声尖利刺耳，仿佛草原上夜晚出没的厉鸟发出的叫声。

 

　　银蝶僵硬地看着使女们低头无声而迅速地添加了一套桌椅，北原的未嫁女本来是很尊贵的，可是出了嫁，便与本家再无瓜葛，是生是灭本家不一定会过问，在新的家族里得不到权势的女儿会被两个家族遗弃，这就是北原的生存法则。银蝶心里很清楚，可是在婚礼上还不算完全的离开家族，这个时候没有坐在父亲的身边，便表示没有被父亲的权势泽被没有得到父亲家族的荣耀。她看着和也，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为了向草原的人们彰显这个刚寻回来的儿子的地位而至她于不顾。可是她没有那个胆量看自己的父亲，或是向父亲质询。她只能顺从地跟着她的丈夫走过去坐下来。

 

　　对于一出生就活在王族的女儿，她也明白父亲发出的明显的政治信号，她透过面纱看着马上要跟自己共度一生的丈夫，高高地昂着头面容平淡冷漠，仿佛没有一丝危机的预感。父汗并不放心澹台部，可是他也只是个部落的世子竟然裾傲不驯，完全不懂得如何侍奉权势，保存自己，这样的丈夫也没能让自己在部落首领云集的婚宴上得到该有的光荣。她冷冷地坐着，心底却烧起火来。冷眼看到最小的那个哥哥却看着自己的丈夫纵容地笑着，似乎很喜欢看他这样做，要么是愚蠢要么是他别有用心，她在心底一阵冷笑。

 

　　回过头来看见哥哥璇尤已经喝得大醉，这个哥哥她最了解不过，打仗是很勇猛，可是为人粗鄙莽撞，很不得父亲的欢心，现在，在首领们的欢会上被排到和也得后面他一定怒火中烧。

 

　　轻轻撩起衣袖为哥哥倒上一杯酒，“哥哥，妹妹不在身边，哥哥要保重，往后没有妹妹在身边做哥哥的眼睛，哥哥可要事事小心谨慎，不可再莽撞，不可再惹父汗生气了。”

 

　　“哼，怕他娘的？我是草原上的英雄，靠的是战功又不是讨好人的奴才本事！小妹你放心，以后要是你这女婿敢欺负你，你告诉哥哥，哥哥可不管什么世子不世子，一样抽他娘的！”璇尤骂骂咧咧地横了仁一眼又若有所指。

 

　　仁也惊异地看他，和也跟他一同长大他是了解的，银蝶看着也是文文弱弱又有些像和也想必也是好的，只是一个父亲生得这个竟然有这样天上地下的差别，回头看和也脸上淡淡地仿佛没听见哥哥夹枪带棒的话，眼里的光却寂寞忧伤，自己看着他，他明知道却没有回头来，从此以后那双眼里的悲伤竟是自己再也安抚不了的了吗？

　　丢过这个璇尤再不像去理会，他看着和也直到和也忍不住回头来埋怨地瞪他一眼，这个结了婚的大男人才呵呵地笑，和也眼睛发涩，轻轻地咳嗽一声，仁凑过来低声跟他交谈，不知道说了什么，和也忍不住咬着嘴唇笑出来，咳嗽得更厉害，一路笑一路咳嗽得眼泪都出来。

 

　　仁无声地叹口气，想握住他的手，比任何时候都想，仁看着他，轻轻地抚摸着转动小指上的指环，和也深深地看着他，明白他的用意，食指也触上自己的指环，在那么多个日日夜夜里，那么多次牵手，只有这一次永难忘记。

 

　　银蝶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与和也相似的口音温温软软，“璇尤哥哥担心多了，我见澹台人比咱们谦逊温和，个个都是好的，世子又怎么会待我不好？”

和也看见仁的眼神尴尬起来，自己的心口一阵酸疼，转过头看琥珀似的的美酒在玉杯中晃动。

 

　　银蝶轻声若有若无地笑笑，“比方那边那个女孩子，多美啊，就像澜河上升起的月亮，只有敕勒原才生得出这样的美女，若是在北原恐怕就找不出这样标致的女孩来。”

 

　　璇尤斜着一双醉眼，看着下边坐在两个年轻人中间的女孩，穿着一件中州的绣女用金线绣上凤语花图案的红色衣裙，白色的羽毛缠绕着乌黑的头发辨成许多发辫，脖子和手腕上都带着黄金的项圈和手镯。再看那眼睛乌黑闪亮地像含着阿尔泰山上的星辰，顾盼间婉转若含情，端庄地坐在那里，美得逼住了北原的莽汉，璇尤只觉得半个身子都酥了。也不去理会和也，捏着酒杯嘿嘿傻笑着只管看着胭脂喝酒。

 

　　胭脂心里本来有事未曾留意，凝着眉看着和也跟仁，眼波一转看到璇尤不住眼地瞧自己，心里突地上来一阵火，冷冷地瞪他一眼。

 

　　璇尤已经醉了，见胭脂毫不遮掩的鄙视，酒都撞上心口来，“铿”地一声拔出刀来，锒锒锵锵地走到胭脂面前，“我……我是草原之汗的长子，你……你一个小……小娘们居然不把老子放在眼里，老子就砍了你……”

 

　　所有人都被这变故惊醒了酒，眼看那美的足以让见到她的人都屏住呼吸的女孩子就要香消玉陨，亮惊得一身冷汗，情急之下发现自己按照宴会的礼法居然没有带刀，却听见

 

　　“乒”地一声，一柄青黑色的刀在最后一刻挡了上去，崩出一道火花，刀柄寒津津的狼头对着胭脂，胭脂慢慢抬起头看着和也没有表情的脸。璇尤不知道弱不经风的和也是怎么有这么快的步法能赶在他面前，又能挡得住他来势汹汹的一刀的，禁不住气势弱了下去。

 

　　这场突然的变故中胭脂始终不动声色，没有惊慌失措的尖叫没有求饶，草原之汗没有干预这场年轻一代的纠葛，冷烈敏锐的鹰眼扫射过几个孩子，和也刚要开始说话又被这眼神逼住。

 

　　胭脂坐着没动，“我还未开口，连一言不合都算不上，你便要在我的可汗面前杀人，难道这就是北原的章法？”

 

　　璇尤被问住了，一愣之后，狂笑着用刀尖指着胭脂，“这就是北原的章法，不肯听我的话的人活着干什么？今天你要是肯给我跳一支敕勒原最有名的舞便罢，若不然，今天的事就没完。”

 

　　胭脂的脸色变得发白，璇尤细瞧胭脂更觉得美，不觉喜上眉梢，更不成样子，“不如就请了你家可汗把你嫁给我吧，依着我的身份地位战功，哪点也辱没不了你！”

 

　　和也一口气憋不住，怒极反笑，“大哥你是三十一岁，不对，三十二？对了，我想起来了，你是三十六了！若是寻常草原上见到，只怕这小丫头还要叫你声叔叔。况且家里几十位嫂子天天闹得北原王庭不得安宁，哥哥还不足够？”

 

　　璇尤脸上下不来，瞪着眼珠看和也，和也平心静气地看着他，他一腔火气又发不出。初次见过和也的人鲜少有人不觉得他冷漠克制谦逊阴暗，其实那只是因为草原上平静安宁的日子过的太久，人们忘记了从前的人们是如何生存的。璇尤像很多那之前之后的人一样太轻视这个看似柔弱的孩子。

 

　　一只手搭在和也的肩上，和也没回头就自然地侧身后退了一步，挨着身后的人站着，胭脂没有等仁开口就拦住了他，冷冷给了仁一记警告的眼神，仁在礼袍宽大的衣袖间攥住和也的手，紧紧捏着。

 

　　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胭脂明白，仁也明白。和也无法，是因为挑起事端的是自己的哥哥。

 

　　胭脂向着璇尤粲然一笑，可是璇尤没来由地觉得恐怖，他是粗人，懂得的东西不会装满一只狗的肚子。可是他觉得胭脂看着的是他身后的某个东西，如此美丽的一个女孩子，笑起来满是杀意，寒津津地透进他的骨髓。

 

 

 

　　在仁跟和也的印象里，他们很少看见胭脂跳舞。印象中，胭脂多数时间也不爱女红脂粉，除了跟着他们入学陪读便是向萨满请教，又或是同亮一起跟着翼在军营里学习排兵布阵。

 

　　而这一次，当敕勒原的女儿抬起阳光轻吻着的面颊，足尖划过草地时，和也没有惊叹，仁也没有觉得骄傲，而是感受得到同样从身体流过的难以克制的愤怒。

 

　　舞者无情，这是任谁都看得出的，可是却同样美得惊心动魄。

 

    夕阳之下，古老的草原流溢着金色的光辉，一个女孩子仰着她高贵的额头，翩然起舞，仿佛一团升腾的火焰，敕勒原的访客都见过她尊贵的性子光亮的仿佛浴火而生的瑞鸟，心底里便残忍地希望看到她低头想要看到她屈辱的模样。可是她接受了强加的安排，却仿佛不为任何人而舞，在天地初生时便有了的草原上，她只为自己而舞，亦或只是在向着她自己心中的天神献祭。

 

     在她的身边，站着两个男孩子，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交握两手，指环碰触之地互换着的是订过千百次的无声的契约。

 

    今夜草原上没有孩童，命运的车轮向着未知的方向转动，众神在苍穹之上俯视草原，星辰的轨迹已经被遮蔽，长生天收起了与人类展示神喻的天梯，拿走了他的眷顾与庇护。

 
31

伤别

 

    如同所有的宴席一样，曲终人散的时刻终究会到来。和也微笑着与宾客道别，对所有的寒暄恭维一言不答，只是浅浅地笑，渐渐落在后面，慢慢地走却不知道该去哪里。现在才想起自己也许从来也未融入过澹台部，连自己的帐篷都没有，因为不需要。可是今天要去哪里？到无处可归之时才发现，人都该是为自己寻个可归依之地的。

 

    听说中州人一生都不离开自己生息之地，那该是多幸福啊，为什么还要羡慕草原之民，为什么以为在这里寻得到自由？若生在中州，哪怕一生的福分也不过是作个邻家之子，那终究又是可以逾墙而见，总归不是对彼方无法可见之人的望眼欲穿……

    恍惚又回到那日死原，大漠风沙之间，生存变得可望不可及，行行止止，终究离它一射之地。终于疲惫地放弃了生命的时候，那孩子抱起自己，小心翼翼，脸贴在他的胸口倾听，他想起那时候了，有个人比他还珍惜他的生命的时候，生命跟着沉重起来，不能放弃，即使生命里只剩了痛苦也是如此，就像一个恼人的咒，轻易的结下，却哪怕死亡都不能让它停止。

他听见远远的一个人在问，“你看见和也了么？”


    没有听见谁回答什么，声音远了几步又问，“你看见和也了么？”

 

    他终于再也笑不出来了。脑海里是他比现在还稚嫩些时的声音，“谁看见和也了？谁看见和也了？”渐渐地就跟今天的声音和在了一起。那时候多傻啊，明明在乎他到不行，却装作不在乎，故意起得比他早，故意找事去忙，故意在别人的帐篷里被绊住，就是喜欢听他爬起床之后大呼小叫地找自己，就是喜欢看他把澹台部翻的乱糟糟，然后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看他满脸喜色或者怒气冲冲，因为那些情绪都是因为自己而产生，因为那时候的他眼里只有自己。

 

   “和也”，这声唤已经远了。


    和也愣了一下，突然跑了起来。客人们正在离去，奴隶们忙着收回摆出来的器皿，卫兵们忙着维持秩序堤防可能的危险，贵族们的那克尔忙乱地在人群中寻找主子，不断有人推搡到和也，他想看那人在哪里，可是个子不够高前面的武士挡住了他的视线，嘈杂的人流不断把他推到一边。

 

  “和也，你在干什么？”一只手把他从人堆里拉出来。


   和也惊喜地回头，却看见亮疑惑地看着他，他着急了，“仁呢？我刚才看见他了？”


    “和也。”亮心疼地看了他一眼，又不忍心地回头看看身后的智久，智久走过来，“仁在为了结婚而新制的帐篷里，他怕你乱跑，让我们来找你带你回仁原来的那个帐篷里。”

 

    “我真的听见了，我刚才真的听见仁在叫我。”和也想甩开亮的手。


    智久看看混乱的人群，不想在这里耽误下去，“和也，别闹了，仁怎么可能在这里。亮，带他回我的帐篷吧。”


    和也安静下来，忽然意识到自己简直就是在无理取闹。

 

    仁狂奔进他跟和也的帐篷，使女惊讶地看着世子，“殿下，您怎么回来了？”


    帐篷里安安静静，仁寻找着仿佛想看到和也突然地走出来，笑呵呵地说仁啊，我就知道你会回这来，这里才是家吧？“和也呢？”

 


    使女垂下头，“没见回来，银蝶公主，啊，不，银蝶妃倒是遣人来问了几次世子在不在？依奴婢看……依奴婢看……世子先回银蝶妃那里吧，大婚日子，草原之汗还在我们敕勒原，世子不去银蝶妃帐篷里应个景，不是……不是辜负了所有人？……所以……所以和也，不，不，北原世子才躲着您吧……”侍女跪了下去，不敢抬头看他。


    不是父汗的逼迫，却是一个奴隶女孩子轻轻的几句话，仁冷笑，又觉得无味，“这就我臣民的意愿么？”
   “啊？”侍女微仰起头，不知道世子在说什么，如何回答。
    仁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银蝶没有料到这么晚了世子终会回来，慌忙起身要迎，又矜持地立在那里。仁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她摘去面纱后露出的一张精致纤巧的面孔，像极了和也，不觉又呆了。

 

    银碟缓缓施礼，“我以为世子成亲的晚上当真要冷落我一夜，那就不单我明日无脸见人，连我们北原都无脸见人了。”

 

   仁尴尬地干笑了一下，“确是我疏忽了。”又还了一礼。


    银蝶的话软了下来，“每个北原的女孩子都希望能嫁给一个英雄，能嫁给世子您自然是再好不过的，况且又是哥哥的朋友，银蝶更是很欢喜。哥哥他……一直很疼我，与哥哥交好的朋友也一定是很好的人，银蝶半世更是无虑。”

 

    几句话说得很是真诚，仁又待人多半没有藏掖，也不疑有它，况且女孩子立在面前，袅袅婷婷弱不经风，口里的话便没有停顿地讲了出来，“你放心吧，我既然答应娶了你，总归要给你哥哥一个交待；既有了你，便不会有其他王妃，日后你便是澹台的大妃，没有哪个澹台女人比你荣耀；凡你想要得，我必竭尽全力为你办到；在澹台部没有人可以阻拦你，所有人都要为你驱使；如果你有孩子，他便是澹台未来的继承人，将来也会成为敕勒原的可汗。”

 

 

    银蝶苍白的面颊染上红晕，“草原上最幸福的女人也不过如此，澹台未来可汗说过的话就是大扎萨令，请不要改变。”
“那是自然。”仁一口应了下来。

 

    银蝶有一会羞涩得说不出话来，“那就让我再为世子戴上婚姻的戒指吧。”

 

    一双纤细修长的手拉住仁的手，不同于和也短短胖胖的手指，这双手并不柔软温暖，仁一阵不舒服，挣开她，“你既然是和也最疼爱的妹妹，我自然会敬你，会替和也好好疼爱你，绝不敢亵渎你。”

 

    “亵渎？……我？”银蝶怔住，声音冷下来“明明刚刚才许下诺言不是吗？”

 

    仁退开一步跟她保持着距离，“誓言也好，诺言也好，约定也好，都是许下就无法改变的，所以我在遇见你之前许下的誓言和约定也永远无法取消。”

 

   “之前？对和也？男人？”银蝶克制住怒火。

 

     仁有些愧疚，“银蝶，那是无法改变的。我会给你独一无二的光荣和地位，我会保证在敕勒原上没有哪一位逝去的大妃曾有过你的荣耀，我会弥补你所有缺失的东西。”

 

   “可是，可是……”银蝶茫然地搜索着仁的话，“可是你说过我的孩子会成为未来的可汗。”

 

    仁叹了口气，“我们不过刚刚见面而已，难道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你没有跟任何人相爱吗？我会默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为什么？”银蝶感觉到受到侮辱，却可以平静地隐藏住情绪，她在研究她无法懂得的世子。

 

   “那不是很好么？你是和也的妹妹，我们不能奢望的东西当然希望你能拥有，你可以过得比我们更幸福。我们无法保护自己却希望可以守护你，我知道和也一定也这样希望。”

 

   “我们？”银蝶语调古怪地重复了这个词，“可是，你怎么能容忍没有你血缘的人继承你的汗位？”

 

   仁宽厚地笑了，“你跟和也好像啊，果然来自同一血统。如果你的孩子，一个与和也的血缘那么接近的人在若干年后来继承我的汗位，我很满足。”

 

    银蝶没有回答，背对这仁，把一只铜雀中的香料添进麒麟形状的香炉，喃喃自语般，“可是，不是世子的话，如何能在一起？”

 

   “能成为世子，只是机缘巧合罢了，难道银蝶在乎那个？”仁皱皱眉头，又告诫自己要温和，毕竟，她不是和也，而天下统共也只有一个和也。

 

     一阵柔和的木质香味飘了出来，温暖而带着安抚的味道，“这是什么？”


    银蝶自顾自地用细长柄的铜勺加入又一块香料，轻叹口气，“这是和也哥哥最喜欢的香料，最北的北冥湖里有一种鱼，它的脂肪可以提炼出一种香料，北原的人们把它叫做‘忘忧’。世子知不知道，中州人说的忘川，实际上就是北冥湖。”

 

   “没有听和也提起过，原来他喜欢这个味道啊，萨满爷爷那里倒有，那一年和也受伤了，也是亏了这个鱼保住他的命，那天当时不觉得什么，毕竟还小啊，现在想想却后怕得很”，仁轻笑起来，“那时总以为危险都会过去，什么事都不会有，可是如今大了，却怕这怕那的……”

 

    仁斜倚在桌旁，这段日子，该来的，不该来的，终是来了，疲惫的只是想睡。何况这个香，实在，暖人。

 

    银蝶默默拿起被子盖在这个未来的可汗身上，手指拨弄着铜勺轻磕在香炉上，仁这个一向在外人面前警醒的世子居然没有被吵醒，安安稳稳地睡着。

 

 

 


    智久缩在被子里，看着和也坐在矮脚的雕花桌旁，一直等一直等。胭脂耐不得困靠在哥哥肩上快要睡了，只有亮还陪着和也，却也沉默着。胭脂一觉醒来叫燕儿，“我睡不稳，你唱支歌来听罢。”

 

    燕儿点头，轻轻地哼唱起小时候她阿妈活着时唱的牧歌，“长生天总是沉默着，阿爸离开了帐篷，丹褚开遍了草原，为什么阿爸还没有回来？

长生天总是沉默着，阿妈抱起饿死的孩童，丹褚开遍了草原，为什么阿妈沉睡在荒草从中？

长生天总是沉默着，姐姐妆扮成美丽的嫁娘，丹褚开遍了草原，为什么姐姐远嫁给草原的屠夫？”

 

    和也的眼睛酸涩，“难道美丽的敕勒原只能有这样的故事吗？男人战死在沙场，生下来的男孩子只能饿死，女孩子被养大献给自己的敌人。”

 

    “桓赫王以前的敕勒原就是这样的。”亮回答他，“以后不会，虽然敕勒原在大汗的手里已经走向衰败了，但是我们还在吧。”

 

    燕儿看了胭脂一眼，“所以和也回去了北原，一切就好了，和也不会来进攻敕勒原，我们大家和和气气的活下去。”

 

   “燕儿，多嘴。”胭脂打断了她的话。

 

    沉默重新开始。

 

    第一缕曙光出现在天边，和也像被针扎一样跳起来，“啊，啊。”

 

   “怎么了？”，亮想拉他。

 

    和也却在哆嗦，“天亮了。”

 

    亮和胭脂智久一起望着天边的微亮，敕勒原新的一天开始了，没有和也的一天。

 

   北原拓跋部冲天的号角声响起，就要起程了。


    本来以为和也会哭，那双眼里明明晶莹的全是泪水，没有人敢说话，那泪眼忽地变成了笑，他看着燕儿，燕儿很多年后还记得那个温柔坚强决绝的眼神，说不出口的悲伤，说不出口的绝望，他说，燕儿，其实所有的澹台子民都希望我走吧，离开敕勒原，成为拓跋部的可汗？而我，一定会做到。

 


    草原之汗身边跟着他的小儿子，他穿着黑色的戎装，骑在敕勒原的骏马上，虽然略略有点瘦弱却同样英武，他在离别的仪式上平静微笑遥遥地望着一个方向，那里的帐篷上略略泛着金色的光泽，北原人不知道他们的幼主在留恋什么，澹台部的人却知道那是少年的世子们曾经住过的地方。

 

    “和也，居然没有哭。”亮在外围尽他的职责，智久却在看着整个仪式，他问胭脂。

 

    胭脂也默默地看着，“因为哭是在一切都还有可能的时候，这个时候，只怕，只怕哭出的不是泪，是血吧，伤及了血脉心脏的人，怎么还哭得出泪呢？只怕从此，我们的世子也哭不出了吧。”

 

    一个侍女跑过来，在离草原之汗很近的地方禀报，“公主跟驸马还没有起身呢，只怕会耽误可汗行程。”

    和也猛地回头，看着那个侍女，深吸一口气又转回头，这一次，只看着天边。

 

    和也走了，带着几百人的精锐部队，跟在草原之汗的队伍中，在浩大整肃的队伍中却显得形单影孤。就如同他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带来，走的时候依旧如此，没有那人的安抚，没有那人的挽留，甚至没有等来一个承诺跟约定就离开了。也许心里面也没有奢望那没有用处无法实现的约定，只是，想在长长的分别来临前，见他一面。只是，如此简单。

 


    仁是在暮色沉沉的时候才醒过来，还倚在桌旁，帐篷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呆呆地坐了一会，看着香炉中‘忘忧’的灰迹，猛然醒悟。他慌了，跑出帐篷，狂乱地看着日暮的天边，亮带着人重新安排防务，看见他，叹口气站住，“仁，他已经走了，早上就走了。”

 

    是谁让太阳升起又落下的，是谁要带走他的和也的，这是长生天的把戏还是玩笑？他还有太多的话要告诉和也，有太多的话要问和也，和也，和也。他跳上马，要追上去，见一面，什么都不说就立刻回来也好，要见一面，让我再见一面，只是一面就够了。

 

    纵马在草原上狂奔，什么都不想要，自来就是如此，却还是不行。和也说他不喜欢阿尔泰山脚下的地方，可是还是会陪他来，那么就陪他回去啊，那不是小时候的约定么？原本以为这一来一回的迁徙会持续一辈子，原以为那样简单的生活会跟和也过一辈子，也或许他们也会率领军队四处征讨，或许这样或许那样，设想了无数种生活，唯独没有设想的是今天的结局。


    和也，你知道，没有你，我就不是在活着么？

 

    大队的马蹄在一处山谷前分开各自拐入一条路，追不上了，即使拥有日行千里的马仍然可能只是越追越远。

 

 

    仁从马上滑落，扑倒在地上，手指抚摸着那些凌乱前后更迭覆盖的马蹄痕迹，想要在日落前昏暗的光线下寻找到和也的马蹄，可是即使是仁，也是徒劳。他抬起头发出一声悲吼，困兽般悲苦绝望，长长回荡在山谷中，前来寻找世子的亮猛勒住受惊的马，四野狼鸣，跟着此起彼伏。一阵心痛抗拒着去见前面的世子，饶是伶牙俐齿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伤心以极的人。赶到跟前，却看见仁的长发在夜晚的长风中舞动，他狂笑着，一直笑到精疲力竭。亮已经不记得是不是从这以后就再没有见过这个年轻的世子真正开怀地笑过。


第三十二章 回归?

  北原与敕勒原一边隔着茫茫死原，一头隔着绵延千里屏障一样分割着草原的阿尔泰山。归程，自然是与来时不同的另一条路，和也注视着飘雪的山路，迷蒙不见尽头。

 

    璇尤没有跟他们一起走，他和他的本部一万人按照草原之汗的命令留下来，七个部落被纠集起来听命于澹台可汗与璇尤王子，惩罚西之域的部队将要把复仇的马刀砍向仇人的头颅。

 

    渐行渐远的凄迷山路上，和也仿佛失去了生命，默默地跟在草原之汗的身边，吃的很少，话也不多，不过问任何人任何事。一个月日夜兼程，和也终于注意到路渐渐平缓，季节更迭景象变幻从冬到秋复又到冬，风土人物，终是熟悉了起来。毕竟那些年，拚尽了气力吃尽了苦头，只为能留在这里留在阿妈身边，那些事跟人以为忘得了，终又被勾起，忍不住心中冷笑，如今回来了，可又知是否回得去那时的希望中?

 

    和也没有问父亲，一个人调转马头在拓跋部的古列沿里急急忙忙地寻找，他熟悉拓跋部的习俗，可是该找到的地方只有陌生的帐篷。早料到会如此，早料到会如此……眼睛酸涩，心口抽痛，满腹的委屈，终于还是只能独个忍受。他在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的部落里徘徊，那些似乎该认识的人，终究又想不起，他们的脸谨慎而麻木，那原本该是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人们在向他行礼，或是，向他未来有可能拥有的汗位行礼，小心而压低声音称呼他，“世子”。

 

   

    有一个削瘦的年轻武士从他身边匆匆而过，他没有抬头，随着马胡乱走着不知道该去哪里，那个武士走过去又站住，紧跟了几步似乎在辨认着他，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和也？”

 

    和也顿住了，迷茫地抬起眼睛，那武士有一头略蓬乱的头发，眼神里带着北原特有的憨实。跟印象中的一张脸有些相似，和也想了想，那个名字在口里就是叫不出来。

 

   “和也，你不是失忆了吧，连自己的伴当都记不起来了？”那武士确定是和也之后咧开嘴笑出来。

 

   “啊，丸子啊。”这个揶揄促狭的腔调让和也想来了好些年少时光，似乎是想要下马跟他说话，眼前一花从马上栽了下去。

 

    丸子本能地上前一步扶住他，“哎呀，谁，谁快点来啊，和也……”

 

    和也抓着他的衣服站了会，笑笑，“没事，你还要嚷的所有人都知道拓跋部的世子不习鞍马吗？”

 

    丸子立刻噤声，这才仔细看向和也的面上，苍白消瘦的厉害，“哎呀呀，这是怎么说？你到底……”想了想又压低声，“你是怎么了？”

 

    和也一笑，“没怎么，逗着你玩，这么久没见，你竟还是小时模样。”

 

    “哎我的心脏啊，”丸子轻松笑笑，看看四周，“走，到我的帐篷里说话去。”

 

    和也点头，想想自己在敕勒原待的久了，都忘记了怎样生存，现下看看连心无城府的丸子都警醒成这个样子了，自己还在晃悠。

 

 

 

    丸子的帐篷不大，里面是和也熟悉的北原风格，即便是贵族的家也简朴的可怕，敕勒原的几年，转瞬就远的像梦，北原的生活即使在最细微的地方也在提醒着这的人们，在这里，生存，是压倒一切的严重事件，有时候甚至也是北原唯一的一件事。

 

    “这几年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了，咱们的牛羊远不如你在北原的时候多。去年一场暴雪就冻死不知道多少，再过几年我看……北原就待不下去了。”丸子闲谈的时候话特别多，他不知道眼前的和也这些年是如何过的，不知道他是怎么从死原上活下来的，何况当初即使可汗不准，自己也本应该抛弃一切跟着和也走，伴当，本来不就是那个意思吗？同生死共患难，生死相随。自己没有做到，如今这个人却活生生地回来站在自己面前，虽然淡淡地没有责备，自己却不知道该如何处之，更不敢提起问起，听说，世子还曾经以奴隶的身份在澹台的世子身边当差，那情形，因为熟悉北原贵族那异乎寻常的骄傲而让他不忍想象。

 

    和也半仰在桌旁，在厚实的地毯上沉默着，有一会丸子以为他睡着了，却看见他一双眸子明亮深远，忧郁或者只是单纯的清冷无情绪，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等待什么发生或是不发生对他都没有任何意义的人或事，丸子猜不出。

 

   “你听说过酒泉吗？”和也的嘴唇忽然动动，吐出一个地名。

 

    丸子一愣，不知道和也在说什么，挠了挠头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那不是中州人传说的死原中的一眼泉水么？传说中洲人的军队开过来，与当时草原上最大的部族澹台部决战，结果被桓赫王的六叶将军一部引诱进死原，因为缺水迷路几乎全军覆没，幸好碰到一眼冒出美酒的泉水而获救，残部才得以仓惶逃回中州。”

 

    和也歪歪嘴似乎在笑，丸子愣住，那不是笑，冷的怕人，似乎是嘲讽的冷笑，偏又带着他无法理解的杀机，这瞬间之前，他还是安静的看不出一丝情绪，丸子越发不愿意知道这个比自己还小的男孩与自己断开的这几年究竟有什么发生了，恍惚明白心里面惦记着的是那个虽然冷淡倔强孤傲，但又或多或少与自己无法割断的孩子。

 

    “哪有什么美酒？”和也冷冷地笑，“十分渴的人如果立刻喝大量的水，结果就是死。那只渴的已经疯狂的部队在濒死的时候碰到一眼泉水，结果只能是前面的扑上去喝水，身强力壮的人抢上去踩死了前面的，强壮的又因为立刻狂饮而涨死。据说当时的中州将军也是很了得的一个，他命令士兵们排成一列，每人只能用手捧三捧喝下，如同饮酒，而不听号令的多喝者立刻被他以剑刺死。后来生还的人把那里称为酒泉，其实是个惨烈的故事，经历的人不愿意讲起那里，结果就被人以讹传讹成为产美酒的酒泉。”和也在桌旁变换了一个姿势，表情淡淡，“ 我到过那里，尸骨遍地，人的，动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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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丸子脊背寒津津的，“和也。”

 

    “我没有什么事。”和也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那几乎是真正的笑了，丸子紧紧地盯着他，他长长的睫毛盖了下去，似乎想藏起某种情绪，“其实，我见过这世界上最恐怖的地方，活了下来，也到过这世上最好的地方，却也无法停留。”

和也长久地闭着眼睛，“他们还好么？”

 

   “嗯，”丸子回答他，“都很好，现在你回来了，更不会有什么事了。”

 

   “我的阿妈，她还好吧？”和也似乎真的要睡着了。

 

    “她……”丸子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终于到了这个问题，这个他必须要跟和也交代，无法回避的问题，“你记得你走的前一年普古部叛乱的事吧，一定记得吧，他们违背了草原各部共同立下的盟约，所以大汗要惩罚他们，我们的军队一夜之间就袭击了普古部，把抓来的女人都变为奴隶，俘虏中所有高过车轮的男子都被处死，砍掉他们可汗脑袋的时候我们还去偷看了。”

 

    和也点点头，他确实记得，那一天，拓跋部的营地被俘虏们的哀号声充斥。

 

   “但是，那不是全部的普古部，虽然被灭族，但是他们的大妃带着世子逃掉了这一劫，除此之外还有一只军队由可汗的亲信带着在外边。这事过了这么多年，谁都没在意，谁知道去年我们拓跋部去征讨反叛的希合台部，后方没留多少人，精于算计的二王子篪蛮察觉了普古部残部突然出现，带着自己的军队急速回头驰援拓跋本部，抢在前面转移了王庭，可是……他竟然把……古雅妃跟平民奴隶一起留在了这里。算他恶事做绝，他的军队因为暴雪无法前进，被普古残部追上来一场恶战，几乎丢了性命，他的军队也受了重创。”丸子停了下来，

 

   “我跟着龙泽将军回去接应王庭才发现独独不见了古雅妃，龙泽让我们几个带着一支部队回这里，可是……还是晚了。听牧民们说，古雅妃自己站了出来，说债由拓跋王族来偿还，男人虽然总有各自是非对错的道理，但是不要把灾难加在女人和孩子们的头上，她说她是拓跋世子的母亲，由她来顶替这些无辜的人。说完就用马刀自杀了，普古部的将军其实也是个英雄，他向古雅妃行了送别王族的大礼，没有杀我们的女人跟孩子，继续追击前面的篪蛮。”丸子说的嗓子干哑，再也说不下去了。

 

    和也躺在一边，合着双眼，仿佛早已睡着没有听见这一切，丸子想给他盖上被子，却看见他一脸的泪痕。丸子呆呆地守在一边，其实他很想和也能号啕大哭，这样伤在里面窝在心里，只怕一辈子也不得好。也许是因为这世上唯一可以听这孩子哭诉怜他哄他的人已经离开了人世，丸子守着他，却不知道他到底受了怎样的苦楚，经过了怎样的人生。

 

    后来和也终于要睡着了，丸子听见他说，“我这一生怎么什么都赶不上，赶不及强到不用离开阿妈，赶不及跟他见一面再走，赶不及让阿妈看着成为可汗，赶不及来年的草原大会上让阿妈见见……银蝶的丈夫……好叫她放心，叫所有人都……放心……”

 

    丸子在他梦话一样的低语中模模糊糊地听明白了一点——这是一个已经一无所有的孩子，明天呢？会怎样？这一次，等会他要去告诉他们，这一次，他们是真的再不能分开了。

 
第三十三章


和也从清晨醒来就沉默着听着丸子喋喋不休地讲述这几年北原发生的变化，丸子终于决定告一段落，咽了一口口水，“其实说起来，大王子璇尤勇猛善战却也只能算是一介武夫，二王子篪蛮为人狡诈战功却又不及大王子，这两个人为了汗位名争暗夺了多少年了，贵族们多有犹豫不决不知道该站到哪个队里的。啊，不过呢，草原的古语不是说，凡是犹豫的人都将被说动！况且，泷泽将军这些年居于重位却深藏不露，仿佛只效忠于草原之汗一个人，他的地位最重要立场又暧昧，两个王子都在争他，咱们不妨先去拜访他。还记得小的时候，他对和也不比那些人，倒有几分人情味。这些年篪蛮也有要处理我们几个跟过世子的人的时候，都是泷泽将军设法救了我们，几次之后篪蛮才算丢开手。”

和也慢慢摇摇头，半日才开口，“我当日的几个伴当到底被篪蛮忌讳，到现在虽然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却没有带兵，凭借我从北原带回来的这些人想保住平安尚且不可得，现在更不能明晃晃地去招惹篪蛮。”他停了一会，呆呆地看着手腕上黑色的护腕，叹了一口气，“也罢了，到如今的地步，又留着它做什么？丸子把我的马送给泷泽将军，什么都不必说，只说是我平日骑的马便罢了。”

丸子想了想又挠挠脑袋，想问为什么又放弃了。

两个人慢慢在拓拔部中巡视，“不过，”和也似乎沉吟了一下，“为了在篪蛮他们先发制人清除异己之前保存实力，应该见一见他们，淳和龙。”

半晌没听见丸子回腔，和也的眼神微妙地变了变，“淳跟龙现在在为谁办事？”

“没有，不是，”丸子连连摆手，“只是，唉，怎么说呢，淳跟龙的父辈都是北原的老贵族，他们有点心性气性也是人之常情，”丸子溜了一眼和也的脸色，记得小时候只是觉得他冷，是个小自己几岁的哥们儿，几年不见却多了让他也冷的警觉。“你的两个哥哥一向防着我们几个，根本不肯给我们上战场的机会，北原又是以战功不是世袭来封爵位，所以这些年我们三个一事无成，我倒是凡夫俗子好坏都可以过，淳跟龙就憋得坏了，前些日子我跟他们两个小口角了一下，这几天还没有讲和，恩……”

“前些日子？”和也似乎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丸子没有接他的话，和也的确已经不是当年的孩子了，只是一点讯息也可以让他捕捉到危机，哪怕只是一点也够让他怀疑，那种透着北原生存特有的寒冷的思维。

前些日子，知道和也或许会回来，丸子找到和也另外两个伴当商量，大吵了一场的结果是追加了一场大打出手。淳跟龙不想再跟和也扯上关系，丸子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在这时候要安心做个牛羊不缺的平民，在当年世子倍受欺凌的时候他们也没诶有像其他伴当一样倒戈相向过，世子远走他乡他们又几次差点被两个王子害死。

其实另一方面，丸子本以为见到了和也就会弄明白，可是他现在仍旧疑惑着，这个年轻的男人究竟想不想成为可汗，有多大的决心，以及多大的才能，还是他要缩手缩尾地藏一辈子。

不过丸子，终究是丸子，心思终归是简单的，念旧，只这一个理由就够了。

“这段时间有没有讨伐西之域部队的消息？”和也紧了紧衣服，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开始不适应北原的气候。

“没有，哪有那么快？”丸子扫视了一下来往的人群，从南边带来的那克尔们紧跟着和也始终把他同牧民们隔开，他不明白在澹台部只有一个奴隶身份的世子从哪儿弄来这样机警而又忠诚的随从的。怪不得和也始终很安然，他一度还以为那是失去了一切的缘故，但实际上知识因为对处境的放心？

世子不讲过往，所以他无从猜测，也许那段日子对他苦不堪言，也许是压根不重要，所以和也才时时观察着现在，筹划着未来。

和也跟丸子骑马渐渐离开拓拔部的古列沿，北地一年有一半时间酷寒难耐，每年这个时间他们都迁徙到这里北原比较向南的位置，太北的地方已经不象是草原了。如果有一天拓拔部势败，向北收缩，那里只有如牛毛一样的细草，紧紧贴在地面上，那是无法养活现在这些牲畜的，拓拔部会迅速衰落，这是每一个拓拔可汗和他的继承人都明白的道理，渐渐合并消灭草原其他各部，一统草原，这是拓拔部唯一的生存之道。

和也观察着北原的各处山川地形，处处关卡哨位，还有各处明显带有各家贵族标志的牧民奴隶，乃至牲畜，“咱们北原这些年衰落了。”

“是，每次对外作战都要消耗好些，更不要说两位王子隔个三日两日便要斗个法，老可汗也不太管，有什么办法，左右都是自己的儿子。老可汗也许是还拿不定主意要传汗位给哪个。”

“所以就连我也叫回来， ”和也似乎是笑，不过不知他笑得是谁，“这就好比澹台部的老萨满说的南疆的巫师，他们为了寻出天下最毒之物便将几只不同的毒虫都关在一个坛子里，让他们互相攻击，等到最后活下来一只，也便炼成了。”

丸子不说话了，和也的这个比喻刻毒之极。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漫长，人们还没诶有感到春天的意思的时候夏天已经来临。

“泷泽将军收下了你您的马却没有任何回话，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回应到底是什么意思？”

“您一直没有行动是什么意思？”

“您的伴当前些天回到了本部却不来见你，你也不召唤他们是什么意思呢？”

“那些游手好闲来打秋风的人拿了您那么多钱，为什么您还对他们这么慷慨？”丸子简直坐不住了，抽了几口气拼命喝水，他自己都记不的象这样的对话每隔几天有一回。

“西边最新的战报回来了没有？”和也端坐在案后，脸上的表情似乎自回来就没有变化过。

“　还没有，”丸子泄了气，和也的样子似乎压根就听不见他不想听的。

和也沉默了半日，忽然问了一句与这些都没有多大关联的话，“可汗今日又传唤医官了吗？”

丸子被问的迷糊，看见和也身后的一个侍女屈膝回答，他才明白不是问他的话，“可汗今日传唤了两次医官。”

丸子看那女孩子眉目清楚，聪明伶俐的模样，似乎只是原来服侍和也母亲的侍女中的一个，却连可汗的行止一应大事小情都留心，每常和也突然问起可汗的事她都应的上来。

正想着，被和也的一句话唤回神来，“丸子，是时候见见龙跟淳了。”

“啊？”丸子被这突然的一说弄的有点转不回来弯，什么时候？和也没有为他解释，他只好出去安排。

西边的仗打得很费力，大王子几次回来的战报都指责澹台的世子指挥不力，最后连草原之汗都对他的女婿下了“徒有其表”的考语。和也的目光落在帐篷中悬挂的作战地图上那广阔的草原，闭上眼，仿佛就看到了那片战火燃烧的山水。

“和也，您想念北原以外的草原吗？可汗如果知道你心里有整个草原必定很高兴。”侍女试探地想取悦她的主人，“碧儿一生没离开过北原，不知外边是怎样的。”

没有得到回答，她退缩了一下，又鼓足勇气，“主子可有喜欢的玩意儿，碧儿都有本事弄来给主子解闷的。”再看和也，已经低下了头睡了过去，她怯生生地望了一步不错跟着和也的那克尔，向来觉得他可怕，敕勒原上竟然还有这种凶恶相貌的人。


第三十四章


碧儿策马离开拓拔部的营地，她谨慎地望了望营地的方向和山坡下正在放牧的几个马群，慢慢地骑着马顺着山坡下去。

“这不是古雅妃身边的侍女吗？象只蝴蝶一样飞下来.”篪蛮的那克尔那吉咧开嘴笑了，满脸的褶皱堆得更密，“怎么不理我？莫非有了那个得痨病一样的王子的宠爱，自己就把自己捧到天上去了。”

碧儿勒住马跟他保持了一段距离，“那吉，你胡说什么？我是奉了我家主人的命令，来跟你要几匹好马。”她扬着头，骄傲地说着无理要求，把那吉惹的一阵大笑。

“什么？你那主子穷疯了不成，要马要到篪蛮王子头上来了？”那吉毫不掩饰的讽刺引的他带着放牧的奴隶都跟着奉承地笑起来。

碧儿气怯地身子在马上向后移了移，又鼓起勇气来，“你们这些狗屁奴隶居然敢嘲笑世子？”

“死丫头，你骂谁是奴隶？”那吉本来就是一个无赖一样的贵族， “呸，只有我们篪蛮王子才是世子，哪又跑出一个世子来？”

“可汗……可汗也没说过我们主子不是世子啊，”碧儿被骂得涨红了脸，可也还是一步不肯让，“你不过是因为生在贵族家里，算什么贵族？马骑的象是驴，刀也砍不死敌人，要不了多久你就会降为奴隶。也就是在我们这样的下人面前撑撑威风，要是见了泷泽将军，你还不是把脑袋藏在马肚子低下？”

那吉被骂到痛处，火冒三丈，“死丫头，老子今天就砍死你，被你这样的东西小瞧，老子也不用活了。”

碧儿见到那吉突然翻脸，看着刀锋尖叫了一声，想要骑马跑开，身子却吓得动不得了，那吉粗鲁地举起刀就要砍。侍女身份虽然卑微，可终究是和也的侍女，眼下和也跟篪蛮都是不动声色地对峙着，那吉却要杀死和也的奴隶，那便如同要跟和也动作的讯号一样，这样复杂的政治意义他没有脑子想到，象他一般粗鲁莽撞的主子，几个奴隶也没有人想要阻拦劝说，生怕触他的霉头。

冷不防，一旁一个细高个子的武士一刀过来，“铛”地一下金属碰撞出一点火色，那吉在马上身子一歪掉了下去，又一手按着帽子爬起来，满脸赤红，吐了几口嘴里的土，“他妈的是哪个兔崽子敢拦你爷爷？”

碧儿喘上一口气来，抬眼仔细瞧拦在她面前的人，细高的个子，卷曲头发，相貌俊秀温润，垂着眼睛，似乎在忍着气。他身后另一个年轻男子高傲地哼了一声，碧儿跟着他一起回头去看，听见那男子压着嗓子说，“走吧，淳，别理那个傻子的事，混干的东西。”

淳欲言又止的功夫，那吉冲了过来，“怎么，想跑，嘿嘿，原来是那个野小子的那克尔，这么说就不是来要马竟是来抢马了？”

“什么？”淳不解其意，龙不耐烦起来，原是先前并没听见碧儿跟那吉的话，只以为又是篪蛮的那克尔找他们的别扭，心下自来便是瞧不起那吉，这一会种种火气涌了上来，一条鞭子如同游蛇一般袭上那吉的脸面，那吉“嗷”地号叫了一声，猛地向后窜去。

“他妈的，回去几个人禀报主子，叫人过来，有人抢咱们的马了！剩下的人跟我一起绑了这几个小子回去见篪蛮。”

淳想要阻拦龙已经来不及了，那吉的奴隶搭上弓箭拦住了淳和龙的去路。

突然身后一声粗鲁的暴喝， “下面正在吵嚷的是什么人？还不住手？没有看见主子在这里吗？”淳措手不及被吓了一跳，猛回头看见一个眉目狰狞的男子骑在马上，冲下边皱着眉头放肆地大喊，从相貌上甚至看不出他的年纪。

不过几乎是立刻，他就看到了那男子身后半个马头距离的另一个人，瘦小安静的身影几乎被前面的人挡住，让人们一时注意不到他的存在，不过那也是一忽之间的错觉。很快就会发现，那个身形纤弱的男人眼神锐利，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却又用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神把人逼住了。

那就是和也吗？似乎还是有小时候的影子，可是，有什么地方，只要看他一眼便知道已经不同了。

淳默默放下手里的刀，拉一把龙，龙执拗地扭过头故意不去看来人，“要见篪蛮便去见，难道还怕了谁不成？”

“龙！”淳生怕拉不住他再惹出事来，急喝他，“够了，龙！咱们招惹不起他们。”

“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别给跟他们废话了，绑上他们两个狗奴才去见篪蛮王子。”

“龙。”

“快，绑上。”

谁也没有注意到什么时候，山坡上无声地出现一队骑兵，拉满弦的弓对准了山坡下乱成一团的人。一只黑色的箭毫无任何征兆地飞出，穿过那吉的皮帽，众人仿佛定住一般，愣愣地瞧着山坡上纤细的男子微笑着放下手中的弓箭。他似乎很久没有说话了，先是咳了一声，声音也有点沙哑低沉，“你……叫那吉是不是？我的奴才由我来管教，现在我要带走他们两个，你先回去回篪蛮哥哥就是了。”

那吉的腿在颤抖，呆立了半晌，和也静静地看着他也没有催促。他转身骑上马便走，那个年轻的男人身边，有说不出的恐怖，催着他只是想离他远点才好。

下剩的奴隶不明所以，主子跑了便也跟着散了。

龙抬起头，冷冷地打量了和也几眼，纵马便要走。身后沙哑的声音又响起，“圣，带他们两个回去，以得罪了篪蛮王子的过错，每人抽一顿鞭子。”

龙惊讶地回头看那个微微笑着的年轻男子，一时间几乎忘记了愤慨，再看看淳，鄙夷地发现他半张着口。“你是谁？你凭什么？”

和也不答话，被唤做圣的男子拿起一张同样黑色的弓，龙在一声鬼厉的风响之后，一动也不敢动，他没有看见，他相信淳更不可能看见，那男人是怎么抽出箭，如何拉弦的，但是两只箭迎面过来，划破他的颧骨飞了过去，另一只箭射在淳的衣领，同时发出的两只箭，不同的方向，不同的力度……龙定定地站着，有一瞬间他以为他的灵魂已经抽离了身体……“你是谁？”

那男人面无表情地站着，“我是圣，本来是澹台部世子的奴隶，现在是和也世子的那克尔。不过——我的本主给我下的最后一道命令是：如果有人挡住了和也的去路，杀了他，无论——他是平民还是可汗。”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他仿佛理所应当一样地宣布，龙忽然明白，他说的是实话，他和他身后的那些人，还有驻扎在和也帐篷附近的那些亲兵，眼里没有可汗，没有畏惧，只有和也。

龙想看和也，这时候到底是踌躇满志还是无情冷血，但是和也那张线条利落的脸上却什么也没有，看不出想要的，看不出所恨的，也看不出他要走的路……所以心底竟隐隐开始惧怕他……

碧儿长长嘘了一口气，退回和也身边，跟着他们向和也帐篷的方向走,渐渐落后几步，拍着胸口，“真真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们不会管我，我今天要死了呢！”

“你不会的，”圣平静地回答她，“你不会死的，如果他们没有救你，我也会射死那吉，这是和也的命令。”

碧儿吐了吐舌头，谨慎地看了看圣的脸色,他不是在开玩笑,和也也同样,而似乎自从她重新见到了这个主人的儿子起她就没有见他开心地笑过,相应地也没有见他愤怒过,他的命令简单明了不加任何解释,然而也许只是出于对他的信任,她一次也不曾违背过.从前得用的侍女们并没有因为跟着王妃的资历深厚得到重用,碧儿有时觉得自己的好命大概是因为自己从来不想问和也为什么,也不曾想过自己的行动有什么意义,即使模糊的有所意识她也会压制住,接受命令再想办法解决问题,她似乎一直在浅意识里遵循这条反应.不过今天她有种感觉，这个可怕的那克尔,即使没有和也的命令可能也会救她,她开始不再害怕他,蒙胧中她有种感觉,她渐渐走进了一群复杂的人们的中间，她在做的事也不是一个普通的侍女们通常会做的事,她回过头,忽然觉得寂寞可怕.

不过碧儿也没有想到篪蛮会亲自来和也的帐篷,她在门口看见那个有着削瘦凹陷面颊的高个男人带着几个耀武扬威的那克尔过来时着实吃了一惊,转身就进去禀报.

和也好像并不吃惊,微微垂着头看着刚倒上的酥油茶在杯中慢慢摇晃，“请篪蛮哥哥进来。”

篪蛮已经自己掀开帘子进来，四下里扫了屋里一眼，便只看着斜坐在桌旁的和也，不过那个孩子，父亲最小的孩子没有像小时候一样在他的瞪视下移开目光，反而含着一丝笑望着他。先前的想法在他心里转了几转消失了，他笑了出来，“弟弟，你回来了，哥哥才见到你啊，你也别怪哥哥，哥哥一直奉了父汗的命令在外头驻防，今儿泷泽将军被派出去我才算是闲下来。”

“哥哥还记得我就已经见的咱们兄弟的情分了，不敢劳您来，只是我平日多半喜欢独处，　回来北原便未见什么人。”和也慢慢起身来，“你知道我从小就是孤拐性子，跟人都不大和得来的，篪蛮哥哥不要怪我失礼。”

“那自然是不会的，弟弟这性格才是最好的，平日里倒是少见些别有用心的奴才的好，这样——咱们才都放的下心来。”篪蛮这才真正笑出来，“弟弟的性子没有不好，既然回来了，少不得让哥哥照顾你些个。”

和也笑笑　，“至于今天的事，原本是个误会，我的奴才不懂事，我已经教训了，哥哥不要误会。”

“嗯，这个好说，”篪蛮心里犹豫了一下，来的时候他是动了杀机的，他不放心，自从和也回来便一直着人盯着他，奇怪的是他几乎什么也没有做过，他也越来越不放心老可汗，本来是最讨厌的儿子，却突然唤了回来，这些天他终于闲下来，和也原先的那克尔本来就是祸端，想找机会处理掉，他扫了一眼被绑在地上似乎正在被鞭打的两个人。龙明显的愤怒让他很吃味，和也果然不想吃罪自己，可是这样不替下人撑腰眼的主子也得不到下人的帮衬，自己何不就送个人情，越想越是明朗，不觉笑上来，“弟弟客气，既然弟弟都已经教训了，我也就不多事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奴才们之间吃亏占便宜的事还劳动主子来解决，也都该罚。”

龙和淳吃了一惊，多好的机会可以杀了他们，以往的篪蛮决计不会这么容易放过。

“哥哥果然宽宏大度，不如在这里吃了饭再走吧。”

篪蛮不想在这耽搁，既然今天已经没有事情，“我还有些事，不如下次到我帐篷里，咱们吃酒。”

和也也不再让他，篪蛮放下心来，和也自来就是这样冷淡他是知道的，他怕就怕他突然上了心，那才不好办。


第三十五章 前奏


“放了他们吧。”和也挥挥手，丸子刚刚急忙忙地跑进来,方才一路还在掂量着如何跟和也说，让他放过昔日伙伴，这时候却看不懂和也到底是在做什么。

他期待和也会有所解释，丸子觉得胸口发胀，实在不想看见他们之间再有那些个看不见的芥蒂，与那些明晃晃的对抗已经如此，难道还要再生祸端？

却不见和也有要开口的意思。

淳从绳子的束缚中解脱出来，背上的鞭伤有点疼痛只不过并不严重，他抬起头，那个削瘦的世子也在看着他。他低了一回头，又抬起时长出了一口气，“和也，谢谢你救我们。篪蛮在你回来之后就对我们动了杀机，如果不是你责罚在先，如果……我们被他带走的话，今次一定会杀了我们。”

“既然你明白……

你们因为我的缘故不可见容于北原，没有哪个派别会想要你们，你们这辈子也的不到贵族的封赏。我不想命令你们留在我的帐篷之下，恐怕我的帐篷也挡不住你们头上的风雨。明天我派你们去西边的军前效力，我给你们一封书信，交给澹台部的世子，他就会收留你们……”

“住嘴吧，你这个窝囊废！”龙突兀地喝骂出来，打断了和也的话，丸子头上渗出一层细汗，这些家伙……

和也抿住下唇，眼睛眯了起来，眼神却很光亮危险，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是终于没有说话。

“我们没有必要跟你一样夹着尾巴躲出去！”龙几乎是怒不可遏，丸子真是庆幸他的佩刀早已经被解了下去。“如果你不是能给我们带来冒险、梦想、荣耀的人，我们就依靠我们自己来生存下去，在我们自己的家园。”他的脸色越是发青，和也反而彻底沉默下去。

丸子在沉默中被压抑的胸口翻腾几乎要吐了，帐篷里静寂了一会，碧儿屏着呼吸，她更希望她的主子能象平常人一样暴跳如雷地发脾气，这样的沉默更让她害怕，她偷偷看那个叫圣的那克尔，一动不动地站在和也的身边，对帐篷里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可是她看见他的拇指在刀柄上慢慢地划动。

“和也……”丸子忽然出声叫了一句，又踌躇起来，想不出要说的话，他有时真是个笨人，他真希望碧儿能象往常在古雅妃身边那样伶牙俐齿，这时候要是有个有胆气的女孩子该多好，有些话，以他们的身份是不好说，不能说，远不及女孩子的性别优势来说的恰当。憋了半晌，“和也，泷泽将军把你的马送了回来。”

和也的目光一跳，“他还说什么了？”

丸子没想到他的注意力会被转移，喜出望外，连忙转了泷泽的话“他说‘和也马上就能用着这匹战马了。’”

和也抬头看着丸子。

西边的山要比草原内陆的更巍峨，那山顶终年覆盖着白雪，缭绕着缥缈的云烟，和也回去的时候翻过的阿尔泰山也是如此吗？这里有从没见过的白色雄鹰，当太阳初升的时候在日光泽被下的峰顶飞翔，仁只有望着他们的时候才能感觉到一丝宁静，也许是因为只有他们才有那样的幸运能穿越无尽距离。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有一个名字，想起，便在心里灼痛不已，灌醉了自己，依稀迷离间，便恍若故地重游，那人依旧。醉生梦死，求生不可得，求死依旧不可得，他在唇边勾起一抹微笑。记得从前，那孩子给自己讲过一个从西边流传过来的故事，远古的草原上存在一个黄金的氏族，那里的人们百年都保持着童年，他们被母亲爱着照料着，也有兄弟姐妹扶持相依；而当他们终于要成长为壮年的时候，他们的生命也就快要走到头了，因为他们不知道节制感情，放肆，自以为是，有着一切魔鬼赋予人类的缺点。

他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沉默了一会，那只是因为和也的表情很悲戚，并不是因为他担心以后的事，谁又能料到真的有这一天呢？这个故事不象和也平时讲的那些故事一样有趣，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没有忘记。

有谁在叫他，他抬头看了半天才对上焦距，“啊，内，你有什么事？”

“你不能再喝了！！草原之汗的大王子天天都派人来催促你发兵，难道和也走了你便什么事都不做了吗？”

“又来了？给我赶出去，我不见他的人。”仁摇晃了一下站起身，整个人向前倒下去，亮在一旁拉住他，他推开亮，“如果再有人跟我说发兵的事，我就抽他三十鞭子。”

“你……”内气的脸上通红，要说话又忍住了，愤愤地扭开头。

“仁你到底是怎么了？如果和也看见你象这个样子，他会气成什么样？你为什么不为他想想，难道难过的只有你一个人吗？”亮不依不饶地跟上去，“谁也不准再拿酒给世子！你也不能再喝了，你得为和也打赢这场仗。”

亮想拉住仁，突然间仁转回头，他以为仁醉得要站不住，斜刺里寒恻恻的刀锋逼在他的喉咙，“不要再在我的面前提那个名字，如果我的军中有谁还敢提起拓拔和也，我就要砍下他的脑袋。”亮一动不动地看着，微低下头的仁一双眸子里的光亮的怕人，他终于撤下了刀，仿佛立刻又醉得深了，摇摇晃晃地走开，嘴里似乎在嘟囔着，“谁也不要再提那个名字。”

阿尔泰山是一道阻隔么？

草原之汗的那克尔走进帐篷里，“和也，可汗要你去见他。”

“也召唤篪蛮了吗？”和也立刻要站起来，似乎是腿麻掉了，竟然晃了一晃才站稳。

“是，还有泷泽将军。”那克尔行了一礼，“可汗让我护送您过去。”

和也几乎立刻就恢复了往日的冷漠，“你们都跟我过去，龙，淳，如果你们刚才说的都是真话的话。”他停了停，又问，“叔叔，你跟了我父汗这么多年，您从小时候就不曾跟他分开过……今天是父汗大限之日了吧？”

那克尔躬身行了一礼什么都没有回答。丸子却觉得“嗡”地一声脑子几乎炸开了，和也料到了，和也一直都在谨慎地观察着老可汗召唤医官的次数，是因为发现了他的重病，今天老可汗终于熬不过去了，现在就是确立新的草原之汗的时候。他的脑门渗出了一层细汗，下意识地握住刀柄。

丸子手下的人手有限，和也带来的那些亲兵似乎都归圣统领，而这个不拘言笑的那克尔从来就不曾跟他闲谈过，他完全不知道现在那些亲兵如何调动，有没有做战斗准备，会不会立刻被灭掉。如果老可汗传位给了璇尤，篪蛮就会动手断掉这个哥哥回来的路，不管有没有传位给和也篪蛮都会在今天除掉所有跟和也有关系的人。营地里只有几百号人能调动起来，不过篪蛮的本部兵马也在外奉命驻防，如果泷泽能够效忠和也，帮他阻住篪蛮的人也许有转机，可是那样北原就将有一场内战。璇尤倒不足虑，前方打的很苦，看军报上似乎澹台的世子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根本就不出战，璇尤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损失惨重。不过篪蛮前段时间因为雅古妃的事也损失了不少人，如果泷泽……翻来覆去他的脑子已经乱做一团，握着刀的手心几乎握出了水来。

篪蛮在帐篷里来来回回地走，这一回可真是到了要命的时候了，他反而犹豫不决，那吉抓耳挠腮地跟着他走，“王子，可汗的那克尔可就等在门外啊，你可要快点做决定，您马上就可以成为可汗了，只等着这最后一哆嗦。”

“我知道，我知道，”篪蛮终于站住脚，“别说了，就这么干吧！你马上到我的大营里把部队开回来，我估计你们两日后就能回来，这边撑个两三天不成问题，到时候只等老头子一死，咱们就宰了和也，璇尤现在被拖在西边，等他回来的时候草原各部已经向我宣誓了，哈，”他亢奋地又开始走来走去，时而停在一个地方思考一会，“泷泽不会管王子们的事，谁都可以做他的可汗，他只效忠于汗位。快，你还等什么，马上去西边我的大营把部队开回来！”

“是，是，奴才就提前恭贺主子，您安心等着吧，我就是跑死马也要把人马在两天内带回来。”那吉按住帽子不住地鞠躬，走出帐篷不禁洋洋自得，篪蛮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来做了，两天，最多三天以后他就是草原之汗最得用的重臣了。这可是他幻想了几十年的事。

远远地看见那个瘦小的和也带着不多的几个人向可汗的金顶大帐走去，那张冷漠的脸看不出情绪，嘿，你都要死了，还没有一点意识吗？真是蠢货，一样是可汗生的孩子却有这样不同，他吐吐舌头在心里偷偷煽自己一个耳光，谁知道那孩子是谁的种？他鄙夷地看了他最后一眼，骑上马去了。

 

第三十六章


年迈衰老的草原之汗躺在榻上,他的一生行将结束,没有了战马的嘶叫,没有了勇士的呐喊,也没有了热血在胸口激昂,他静静地躺着，平时听不到的声音这会都清晰得很,他听得见门口的那克尔偶尔轻声的咳嗽,帐篷外再远点的地方传来的脚步声,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那匹老马跺着蹄子的声音,甚至还有风吹着帐篷顶的声音,越发觉得安静。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他看着帐篷顶的花纹,目光茫远,那些个争战的岁月,从眼前流过,无数个鲜活的生命都曾在身边,然后又消逝.不曾觉得特别伤心,今天却觉得耳朵边吵得很,那一个又一个人的声音又出现在身边,你们想说什么?想说我不念着你们么?可是我是可汗,我是可汗啊,只要我稍微软弱一点,那许多的代价和我的错误都要由这个部落来承担,我输不起,我输不起啊.

那一年我从父亲的手里接过这个汗位的时候,我不知道我能让这个部落撑到什么时候,北边的荒原养不活那么多人,我带着我的勇士们南征北战,打败了没有桓赫王的澹台部,让他们对我俯首称臣,可是那么多的勇士我把他们从阿妈的帐篷身边带走便再也没带回来.

长生天悲悯?我从来就不相信.

和也坐在父亲的身边，他慢慢地深出手，终于握住了父亲的手,可汗艰难地转过头来看着自己最小的儿子,他还这么小,这么瘦弱,他的脸精致的象他母亲,只是太瘦了，太瘦了,他想起古雅那张端庄健康美丽的面庞.和也感觉到父亲发颤的手微微用力回握自己,吃惊地抬起眼睛,”阿爸,”

“和也.”他慢慢地喘过一口气来.“我梦见你的母亲，她不欢喜，我知道她怪我，她不放心你！”

和也没有说话，他已经不怪他的阿爸，甚至也不怕他，他听见了母亲，他还是希望阿爸说他爱着母亲，如果有错，错的人是他和也，母亲是无辜的，他亏欠母亲的，以经来不及弥补。

“你一定气我，气我赶走你，气我对你母亲……”老可汗喘了一会，和也轻轻拍着他的胸口，想说一句没有，却说不出口，这句“没有”梗在嗓子里刺的难受，吞又吞不下。“萨满们说你是毁灭草原的祸源，是不祥。我不信。那一年你还小，部落萨满们集会，他们说，草原上如果降生了双子，那便是招来灾难的恶魔，立刻就要处死，我说和也是独子，他们说你是双子星照耀下诞生的人，生就存在着恶魔的羁绊，只要等你遇到羁绊的另一头，命运之轮便开始旋转。他们要我杀了你，我说只要你离开，只要离开不要碰到双子星下的另一个人就好了；我也不愿意亲手杀你，我把你送进死原，任你自生自灭。可是，北原还有一个传说，经过死原而活下来的人，便是有长生天泽被之人，便是跟长生天订立契约的人……”老可汗咳嗽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和也得胸口酸痛，“阿爸。”

“所以我跟长生天打一个赌，我要一个能带领拓拔部走出生天的人。”老可汗情绪激动起来，脸带着不健康的红色，“我不会把汗位交给璇尤，他有勇无谋不堪大任；我也不会把汗位交给篪蛮，为了小利就不顾性命的人成不了大器；孩子，我要把汗位传给你，只有你有能力和意志统一草原，不仅仅是部落联盟，要消灭掉这个草原上所有其他的王族。为了生存，草原上只能有一个王族，孩子，你要记住，要记住……”

老可汗一阵急喘说不出话来，和也瞪大眼睛看着弥留之时的父亲，从未得到过的父爱他现在也不确定，老人威严地把权力塞在他手上，又严厉地告诉他草原上只能有一个王族，这让他更害怕，老可汗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紧紧抓住他的手，“不要害怕，不要怕，记住，你要成为草原的王！”老人锐利地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刺穿了他的心里，看得他无处遁形，“记住，要记住！”璇尤我把他派到西边战场上被敌人牵制住了，篪蛮的兵也驻防在外暂时赶不回来，泷泽会听命于你，只要制住篪蛮，汗位就是你的，要统一草原，一定要统一草原！不，不，不！

老可汗又晕过去了，篪蛮闯进可汗的帐篷，有点惊讶地看到和也跪在榻旁，面色苍白，瘦小的肩膀微微地发抖。

“可汗死了？”篪蛮他警醒地问到。

和也抬起头，苍白带着汗水的小脸绷得极紧，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厌恶，“阿爸只是昏过去了。”

篪蛮表情复杂地看着他，那吉已经派出去了，要不了多久，他就可以控制住局势，这个毛头小子成不了什么气候，现在泷泽的部队还是一个变数，可是即使如此，没有什么可以抵挡自己的大军，如果泷泽胆敢帮助这个小子，就连他一起杀了，不，即使他没有帮这小子也要借这个机会除掉这个带兵多年的将军才稳妥。

他冷着脸问和也，“请太医来看了没有？”

和也没有回答他，仍旧跪坐在父亲的身边，额发挡住了眼睛，隐隐约约的有眸光在闪却看不真切，篪蛮提高了声调又问了一遍，和也咳了一声，慢慢地说，“我并不想跟你争这个汗位，你觉得天下是你的，可须知你总不过还能活个几十年，几十年后天下依旧是天下，你却只是一堆枯骨，不知被埋在哪里，倘若有心甘情愿的人陪伴也倒罢了，只不过那个福分也不是人人能有。坐拥天下，这四个字不过是痴人说梦，天下何曾归过哪个人？”

篪蛮被和也的怪话问住，不知他究竟要如何，一时竟被说得愣住。

和也又轻叹一声，抬起头来看他，那目光竟然没有往常的寒意，柔柔的又不似在看自己，半晌，“当初我不愿意走，你们定要赶我走，如今我不愿意回来，你们又硬要我回来，你们究竟要我如何？篪蛮，你也糊涂，我在澹台部过的好好的，你做什么非要派人去追杀我，结果事情闹得大了，阿爸也知道了，那里也知道了，我也待不住，回来，你又不能容我，岂不是逼我要你死？”

篪蛮打了个寒战，和也轻轻柔柔地说着这些话，眼里没有杀机，口里含着笑，却一句一句说的他浑身发冷，和也看到又是一笑，他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我阿妈温柔安静，连跟人口角的时候都没有，你为什么不放过她呢？篪蛮，你做人太绝，放着你不行啊，你将来定是要跟各部争战的，中州人眼下太强，咱们争战就是等着他们来杀咱们，师傅有句话，是中州人常说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笑笑，“说与你，你定是也不明白的，你倒有三分象澹台的可汗。”

“泷泽将军呢？泷泽将军为什么不在这里？他不是也该在这里恭送老可汗吗？”篪蛮神经质地站起来，他不知道和也在搞什么鬼。

“泷泽将军就在门外，他说要保证你跟我的安全。”和也转回头不再看他。

篪蛮的额头上冒出汗来，可是不打紧，泷泽只能护的了他一日两日，等到兵临城下的时候还怕扭不了乾坤吗？想到这节又安了心神，单等老头子咽气。可是再看看和也的气定神闲又莫名生出恐慌，隔一会凝神细看和也眼里竟然透着刻骨的悲伤，原来那些话都是装出来骗他的，本来嘛，凭这个猴崽子还能反了天不成？


第三十七章


太阳又一次西沉，金顶大帐里压抑着所有的声音，老可汗正在艰难地喘息着他最后的气息，浑浊的声音在他瘦弱的胸腔里闷着，和也轻轻地在他的胸前揉按，右手的草药碗还端着，老可汗已经进不下一口药了。“阿爸，”和也叫了一声，眼神暗了下去，老可汗已经说不出话来。和也的心里空落落的，怕了多少年的人，又是血脉里贴的最近的人，一朝即将远去，晃悠悠无可依着之处。

“怎么？难不成你还念着这老头子对你的‘好’不成？”篪蛮恨恨地说，又不时地把眼神转向帐篷的入口处，那吉为什么还没有来，差不多就该到了，老头子最好现在不要咽气，只要他的军队能赶在这之前来，和也便没什么能耐了。

和也低着头没有理睬他，手却在衣袖间微微发抖，慢慢地握住阿爸粗糙的手，又用身体挡住不想被篪蛮看到。

他一直看不见，但是却知道龙泽一定就在门口，所有人一同在等待着，等待打破眼下平衡僵局的一个变故，等待一个筹码来实现一个战略的改变。

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和也不知道自己的一生到底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不知道如何生，不论周围是刀光血影还是笑语嫣然，却仿佛一直暗如永夜，呼吸就如阿爸现在这般积淤在胸前，茫然地望着阿爸身后的地图，那山川丘壑仿佛……和也紧紧地抓住胸前的衣服，仿佛一把揪在心脏上，却又无声，他慢慢低下头呆呆地看着小指上金属的光泽，定定地仿佛看得呆了，嘴唇微微地哆嗦又紧紧咬住。

篪蛮也在等待，忽然间，仿佛由幻觉中传来马蹄声，他惊喜地张开口，又呆住，因为所有人都听见了，那绝对不是大股的军队，在这个时候，绝无这样的小部分军队可以这样长驱直入，这是什么人的，什么人的军队？他隐约地感觉恐惧，张皇地看着和也，和也仍旧背对着自己，看身体连动都没有动，他知道？是他的人？他今晚一直都在等待的人，原来他一直都在利用龙泽和言语上的狡诈来拖住他，在等待这只军队。

他站起身，帐篷外突兀地同时响起喊杀声，全无征兆的哀号声仿佛同时从四面八方开始，他愣愣地，冷汗湿透了后背。

“是谁？”门口突然传来龙泽简短有力的一声问话。

“是龙泽将军吗？这里是澹台部，奉北原世子的命令……”一个男声应了一声，后边的话又听不真切，应该是军事威胁尚未解除，在交换情报战况。

篪蛮万万没有想到和也会有澹台部支撑着，他太低估了和也。他绝望愤怒地看着那个瘦弱的孩子站起来，“阿爸已经过世了，”和也转过头，表情有一阵恍惚，也不说话也不动作。帐篷的帘子挑开，进来的人顿了一顿深吸一口气，这样的和也让他觉得陌生，当日澹台部劫难，他独自支撑局面，那时杀伐决断何等利落，今日却这呆呆地望着他。

其实他心里还是难过的吧，他还是希望这进了门来的人该是仁吧？亮在门口向草原之汗行了一礼，“可汗，澹台部世子命令我过来将这条白狐尾送来，他……还要节制军队，无法前来您的即位大典。”

和也默默地点一点头，也许是这样的场合不及有故人的叙旧，也许是如今的和也已经没有任何纠结的情感。亮又鞠了一躬。身后猛地挤进来一个人，灰头土脸，面颊上带着血，进来便大喊了一声，“篪蛮王子……”

来的竟是那吉，篪蛮一把住住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放你进来。”

那吉吐一口嘴里的沙子，哭了出来，“篪蛮王子，咱们真是没有想到啊，咱们拓拔部的好女婿，在西边装疯卖傻日日饮酒不肯出战，动不动便鞭打手下士兵，

大王子没有办法只好自己跟西边孤军作战，死得都差不多了，如今大王子差不多就完了。我们先前只觉得那女婿是个贪酒不务正业的东西，可谁知道，那是……太可怕了，谁也没想到，前一夜还得到军报，他在西边的军营里，早上他就突然带着一只部队出现在咱们的大营里，他的那只部队身上只穿着轻便的淬油皮革护甲，甚至连澹台的铁甲都没有装备，每人带着六匹马换乘，只一夜就到了咱们的地方。就象一群恶魔，他手上拿着拓拔部世子调动军队的符节——那只白狐尾，说是为世子调动军队。可恨我们的人弄不清楚谁才是世子，看他倨傲的样子，谁都以为是老可汗把世子的位子传给了您啊王子，糊里糊涂地就让那狼子进了军营。”那吉懊丧地哭着，嘴唇哆嗦着，“我赶到的时候，他就象一只妖魔，狂笑着杀人，所有开始反抗他的将领已经都被他杀了，他带来的人动手速度快的吓人，不等我说完话，所有的千夫长都被他的人处死，他又说只要忠于新的可汗，和也可汗，就不再追究……那些人……篪蛮王子，太惨了，他都不等人犹豫一下，只说一句‘但凡犹豫就会叛变’就杀了所有可能对您忠诚的人。”

篪蛮呆呆地站在原地，早已傻了。和也面无表情，仿佛看着所有这之外的地方，也一动不动，仿佛只想站在这，听那吉说下去。

亮把白狐尾小心地双手奉上，和也接过来，指间在白狐尾下系着的金色丝绦上慢慢缠绕，口中喃喃地低声说，“与子异域，永从此诀？”

亮心惊胆战地看着和也，“和也，你怎么了？”

“你还记得当日老师傅讲的中州人的诗经不曾？”和也淡淡地笑了笑，“我只是想起了那一句。”

泷泽将军大步走如帐中，黑色的面具反射着火把的光，他向和也行了一礼，“可汗，一切已经在掌握中了，怎么处置篪蛮？”

“永生圈禁不得走出看守视线之外，篪蛮的那克尔和亲兵——全部处死。”和也轻轻地说，冰冷的眼神让亮有些寒意，仁的无状他能明白，可是和也，不管相处了多久终觉对他有三分不解。亮想起和也在澹台部苦苦等待仁的最后一晚，心里便觉有些对不住和也，细想和也在澹台部的几年吃亏受委屈的时候多半也是这样不动不言语，旁的人因为存了愧心反而想离他远着几步。那一分冰冷骄傲冻得人不能上前劝慰也不敢立刻便走。

天却已经亮了，和也独自走出帐篷，头顶传来一声尖利的鸟鸣，他抬起头，忽然跟着天上的雄鹰跑起来，等一等，等一等我，那黑色的雄鹰展翅翱翔于苍穹之上，转眼已远，突然泪水从和也的眼眶中滚了下来，苍穹之下的草原辽阔如海洋，一切嘈杂都已经寂静，此生终究只是一片死原么？和也无声地号哭，他想喊叫，想跃马狂奔，可是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仰着头。

碧儿还在世子原先的帐篷里忙活，就要搬到新的帐篷，可汗的帐篷里了，她很高兴，可是瞧不出为什么可汗却安静得仿佛要即位的是旁的什么人。和也默默地走进来，看着碧儿，娇憨的面孔仿佛并不知道这世界到底是怎样的。“碧儿，你是中州人不是么？”

“是的，”碧儿放下手中的活计给和也倒了一杯热腾腾的酥油茶，“可汗的脸为什么这样白？想是夜里草原上冷，冻着了。我阿妈是中州宫廷里陪嫁的宫女，我算半个中州人吧。”她停了停，“我瞧着你忙了一夜怪累的，何不睡上一觉，若有事圣自然会来回的。你要点上这香吗？可汗可想听听中州人的音乐，与咱们草原上的长调不同，柔媚的很，听着倒安神。”

和也点头，碧儿轻拨琴弦，低低地吟唱，和也听着，师傅教过的中州人的话，香炉里幽幽飘出一屡似有似无的香气，和也倦倦地仿佛活过了一生的疲惫，听碧儿异域的唱腔，“行行重行行， 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 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 会面安可知。”

那声音渐渐转了悠远哀戚，“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 衣带日已缓。”碧儿那不识愁味的面容唱着自己并不知道含义的歌词，她只是依着母亲那时唱着的原样学下来腔调，哀伤渐渐隐去，变成了疲惫的无奈，仿佛那日唱着这歌的女子岁暮衰老，徒叹而已，“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和也在桌边坐下撑住额头，喃喃重复着，“与君生别离，与君生别离，岁月忽已晚，岁月……。”

第三十八章~

……那些相伴的岁月终是远了，据守着寒冷的北方，身形已渐佝偻，风霜会最先带走这里的生命，那遥远的温暖南方终究不得再见了。转瞬之间便已经衰老，遥遥望着风雪凄迷之间的阿尔泰山顶，它就伫立在那，翻过那里，有人就守在那边，一生就将这样结束了吗？和也似乎有些糊涂了，他向帐篷外的冰天雪地跑去，他送他的战马就在外边嘶鸣，可是他的身体有些笨重，滑倒在帐篷边，挣扎了几下还是没有爬起来，侍从们都恰好不在这，和也叹了口气，就坐在雪地上。本来以为还有些时间的，本来以为总会有机会见见他的，可是几十年不知怎么忽悠悠的过去了，他回想这是怎么耽误了这么久，却想不真切。

仁他在哪里呢？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见他来，他是不是说过每年的朝觐总还是要来北原看他的？为什么都没有来？好冷啊，他想握一握仁总是很温暖的手，伸出手，碰到一手的冰雪。仁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会的，那里，还有亮，还有胭脂，他们会看好他。那又是什么呢？他又想起那个娇小的女孩子，仁弄错过，那个女孩子，明明不是自己，仁却弄错过。他想起来了，他们还是大婚了不是么？仁在他的面前娶了他的妹妹。那些年的好是做假的么？和也这么多年甚至不敢自己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不该是一个掌管着一个部族命运的可汗问出来的。那些压灭心头最后一丝柔软下的冷静背后是一刀又一刀地往心口上砍，时日久了，心却不曾死，结果淋淋漓漓的滴着血，大概要到生命尽头。就是想看看他，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是不是跟自己想的一样，可是那样就可以了吗？到底还是不足够的，那到底要怎样？和也气喘着，仿佛象父亲临死前一样，放不下心，舍不了最后一口气。起先他想要跟他一起在草原上游牧，想一起狩猎，他想起那个牡鹿山谷，叹了一口气；后来他想要每一年见他一次面，幻想了多久，用了多长时间发呆来想那时候他要说什么话，要向他微笑还是任凭自己哭泣，他会说什么。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长生天是永恒的，他抬起头，用尽最后的气力望着远处的群山。

泽将军在帐篷外默默地冲圣点了一下头，圣退后半步，泽躬身走进帐篷。和也的帐篷静悄悄的，碧儿早就退了下去，和也和衣睡在桌上，帐篷内流动着一丝异样的香气，泽将军扫视帐篷一圈终于在和也脚边发现一只小小的香炉，莹蓝色的烟气缭绕而上。他大步走过去，一揽可汗的腰把这个瘦弱的年轻男孩抱出了帐篷，他看见和也额上满是冷汗。

冷风一浸，和也打了一个喷嚏醒了过来，一个激灵，警醒地四处看看“唔，将军，出了什么事了？有兵变吗？”

“现在还没有，到我的帐篷里待一会吧，圣，你去把帐篷里那个香炉中的东西扔掉。”泽说完已经向前引导着和也跟他走。

和也回头看了一眼，跟了上去，泽的帐篷里布置得很有他个人风格，挂着他四处得来的战利品，用过的刀剑。他应该是个很念旧的人，可是这里却没有那个人的痕迹，和也在心里想着。

“杀死一个可汗有很多种方式，但是用这种香的人应该是可汗自己——除非是哪个人别有用心地送给你，却没有告诉你这种香的副作用是什么。”泽直截了当地说，黑色的面具掩盖住了他的表情。他等着和也说些什么，但是和也沉默着。他继续说了下去，“这种香我在敕勒原见过一次，叫做‘迭’。”

“迭”和也重复了这个词，“草原古语里，回忆的意思。”他喃喃地说了一句。

“是的，回忆，只有极度渴望回到过去的人才会在这种香的气味下起作用。他们在梦中会见到他们最想见的人，但是在梦将醒的时候他们会梦到他们最惧怕的未来，他们在痛苦恐怖中醒来。他们抵不住回忆的youhuo，会重复地回到过去，最后……发疯……”泽将军的嗓音很低哑，“也许精神健壮的人能抵制很久，可是我听说到他们年老的时候还是都疯了……你梦见你杀掉了那个让你回到过去的人了吗？”

和也吞咽了一下，他的声音空洞得可怕，“没有，我只是梦见在我要死的时候，我还在等他。”

一阵沉默中，和也听见泷泽的鼻息很重，“不要等了。”半晌，他的声音恢复了自如，“是谁把迭给你的？”

这一次和也沉默了更长时间，他咳嗽了一声，终于开口，“没有人给我，我在……翼的帐篷里拿的，翼在睡觉……我当时奇怪为什么翼会有熏香的习惯，所以拿了一块香料，老萨满告诉我的跟你说的差不多。”

泽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良久，和也没有起身没有走，泽终于说，“已经过去太久了。”

和也点点头，站起身向帐篷外走，泽叹了口气，“已经太久了，我几乎忘记了年轻时翼的模样。”

“他现在也很年轻，”和也抿了抿嘴唇，“只不过不常笑，他对久儿很好，除此之外就不理军事之外的任何事，他也没有结婚，他说是为了照顾久儿。”

“澹台的世子为什么要为你卖命，他应该知道你是三个皇子中最有能力的一个，你的继位最有可能威胁到澹台部，因为他对你有情？”泽突然问他，和也措手不及，没有回答。

泽已经明白了，“历史又一次重现了对不对？”他似乎是在面具背后冷笑，“他以为他为你安排了最好的未来。他还有一个杂种父亲，这就足够让一切变的无可挽回。我娶了翼的妹妹，因为我不想再跟那个种族有任何瓜葛，然后杀了她，可怜的女人她甚至试图在北原建立自己的力量。只不过我做了二十年的恶梦，因为那女人有太象翼的面孔。”

“我想翼也做了二十年的恶梦。”和也轻轻地说。

 

三十九章


敕勒原夜晚的歌声已经许久不曾响起了，自从那一夜被西边来的军队屠戮了很多部族平民，以及许多个帐篷里都有亲人在远方征战生死未卜。

西征的第二个年头了。

牧羊的老人赶着缩小了许多的羊群在荒野里慢慢地走，他咳嗽一声，先是在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渐渐唱起草原的长调，很快又被他压抑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哭泣。一个细瘦高挑个子的男孩子正在跟他打听什么，突然地挺直腰杆，愣在当地，半晌，他喃喃着，“你说什么……亮的阿爸死了？”

一顶华丽的帐篷微微掀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半张女人的面孔，纤细精致的面庞，小巧挺直的鼻翼，冷冰冰的略微狭长的眼睛。她来澹台部已经快两年，见过她的人并不多。但是并不妨碍人们对她容貌的传说，美丽，阴冷。

一个年轻男子贴近帐篷低声说，“已经办妥了，剩下的部分有劳王妃。”

隔了很久，帐篷的暖帘里传出一个女人细细的声音，“知道了，去吧。”


地炉中间的木柴燃烧断裂，发出响亮的“咔吧”声，仁坐在炉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忽明忽暗的火光打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他的情绪。偶尔传在另一个角落里一个孩子吸鼻子的声音。亮一动不动地跪坐在世子面前，慢慢地说话象是要压抑住什么，“是被可汗赐死的。死的时候旁边放着澹台王族赐死将领的酒。”

仁知道那种酒，是王族赐给有功将领的毒药，从很古的时候流传下来，传说它能杀死亡者的灵魂，使得他们的亡灵不会回来报复他们过去的主人。但是真的用这个来杀人的可汗并不多，大约是真正的雄主并不惧怕亡灵的传说，除非真的作过一件无法见容于自己的事，有心鬼罢了，那么能用这种药的行为，就很象自己的父亲了。

“这不可能是善琦的作为，阿爸死了，他手下制约的军权就要传到我的手上，善琦得不到任何好处。”

仁的手抚弄着一卷羊皮纸，“按照正常的顺序想一遍，将军死了，军权落到效忠我而不是可汗的人身上，那么算上我因为战争而获得权力制约的军队，我就有了澹台部三分兵权中的两分，足够吞没翼的军队，可汗会那么干吗？不会的，为君要做的是平衡，即使是对儿子也不行。所以，所以，善琦是最后的获益者，不论这件事谁是最初的策划者。你的军权会被以任何理由转给善琦。”

“可汗会让善琦拥有兵权？那个野心勃勃的马屁精……”

“为什么不会呢？可汗明白，翼最不看好的人就是善琦，所以可汗死后，翼自然会向我宣誓，那时候我仍然有二分兵权，只不过是获得的时间问题。”仁发出一声冷笑，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亮胸口怒火中烧脊背冷汗直流。“可汗很聪明，不过到底是谁开始的这场阴谋，这个人到底要做什么？哈哈哈，有人在向那个衰老的军事内阁动刀了，想抢在我的前面。”仁的笑嘎然而至，帐篷里因而一片死寂。

“你……打算怎么做？”

仁把手里的羊皮卷丢给亮，“这是胭脂的信。”

亮展开，只有几行字，“晴空霹雳，哀哀泪绝；事出蹊跷，似有隐由，勿动，谨防暗计在后。勿念，友人尚在。”

亮反过来仔细查看，这卷羊皮纸谨慎地用中州的文字书写，写好后又以给世子密报的形式传递上来，王庭里必定局势动荡不安。再看又不全然是如此，信中没有提到兄长如何，不是给自己一个人的，是给仁和自己的。事出蹊跷，这点仁已经说了，那么友人尚在又是在说什么。

仁向前探出身子，贴近亮，微微张开嘴唇，亮哆嗦了一下，他已经分不清仁身上带着的是什么，仁没有再狞笑，手中的刀柄点了点亮的额头，“胭脂在告诉你，她仍然能够稳定住将军的下级军官，某些想动作的人，杀不了所有的人，那些人更愿意听从他们曾经崇拜的将军的灵魂。胭脂虽然不是战士，但是她更明白，实际上调动军队的并不是那个青铜权杖，这是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明白的。”仁坐回去，声音很低，亮隐约觉出来仁声音里的痛苦，他迟钝地感觉到，是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仁忽喜忽悲的癫狂让人几乎忘记了他从前的模样，“将军的灵魂，只要你跟胭脂不死，将军的灵魂就在，这是另一个简单的道理。”

 

第四十章

耳边有风在疾驰，这是哪里，马缰绳在哪里，我跑到哪里去了？又是一个梦吗？他在哪里，一次又一次地梦到，一次又一次地身后重新响起马蹄声，和也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

夜笼罩在沃尔部落。

不祥的火焰燃烧起来，当他们听见马蹄声时，黑色铠甲的武士已经出现在沃尔的营地，铁骑踏破了营门，到处是血腥的味道，孩童的哭喊，女人的尖叫，来不及跨上战马的男人被砍死在帐篷里。沃尔老可汗把女儿抱上自己的战马，“快，罕，骑着我的马走。”

罕的长发披散着，拉着阿爸的手不放，“阿爸，不走……”

“快走，快走，是仁，是那个灭了几个部落的仁，那个野狼崽子，连咱们沃尔部落都不放过，你快走，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快。”老可汗冷静地牵起女儿骑的马，吩咐自己的那克尔带着公主，“向着草原之汗的部落走，向他寻求公道，我们沃尔部不能白死。”

“仁？”罕迷茫地张着眼睛，想看清暗夜里的屠戮，是那个人，他要杀了自己的部落，是他……而自己要向禾也寻求援助……

“真，你在这里吗？你也跟罕一起走，我要你们年轻人多活下来几个，你们活着就有希望。真，你记着，我们跟澹台部的婚姻取消了，我沃尔部世世代代与澹台部结为仇敌。我为罕向草原之汗求婚，哪怕只有侧妃的位置，请他怜悯我向他宣誓的忠诚。”火光照亮老可汗眼中的愤怒，那抹色泽看不清是血光还是什么。

“阿爸，”罕尖叫了一声，可汗马鞭抽在马身上，骏马猛地奔驰出去，真最后看了叔父一眼，身后，是被灭族的家园。

禾也凝神听着身后的声音，来了，又做了这个梦，还有一些嘈杂的哭声叫声，他翻了个身，这些声音他都不想听见。这难得的相逢，即使看不到，即使心头知道是梦也不想醒来。

碧儿从瞌睡中醒来，拉起垂到地上的被子覆在蜷曲着身子睡着的人身上，轻手轻脚地匆忙奔到帐篷的入口，轻轻掀了出去，扫一眼来人并不理会，只向着圣说，“可汗好容易才睡着，这是怎么说？本来可汗睡眠便浅，难道还要容着他们吵起来吗？你做那克尔的不管，难道还要我们奴婢来说理？”

圣被呛的瞪眼，对着一个女孩又不好说什么，压着嗓子说，“你没见我拦不住么，沃尔大概是完了，他们的王子和公主要来见可汗。”

碧儿惊异地捂住嘴，“又是一个部落？还是那个……”她不大敢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传说中在黑夜里突然出现在草原中，如同鬼魅一般毁灭一个又一个部落的男人。很多牧民都不愿意说出他的名字，害怕一念之间，他便要在夜晚出现在自己的部落，把灭族的梦魇降临在他们的头上。人们说他是恶魔付体，有人说看见他每杀一个人就要哈哈大笑，但是圣说，因为恐惧而把一个人妖魔化是蠢民的行为，他这样说时碧儿心里很服气。不过可汗没有一丝表情，

碧儿猜不透，可汗的心思缥缈的象是阿尔泰山顶缭绕的云雾。

曾经有一个大雪天，可汗独自坐在大帐中，帐篷打开了一面，他独自一人望着漫天弥漫的风雪。碧儿在帐篷外边的雪地里问圣，可汗为什么不惩罚那个部落的世子最近的不轨？可汗为什么不要女人，还不娶亲？可汗为什么除了处理部落的事务便不开口说话？做了可汗为什么不高兴？圣没有回答他，他指了指远处，碧儿望去，那里只有高耸的阿尔泰山，和风雪凄迷的山顶。

泽将军，丸子，龙，淳将军都赶过来了，跟圣一起在帐外侯着。和也已经醒了过来，额上带着微微的汗，平躺在榻上慢慢喘了一口气。碧儿过来扶他，感觉却很轻，刚醒来的可汗，懵懵懂懂还那样地象是一个孩子，让碧儿有一忽觉得他并不是那个冷冰冰绝不解释自己命令的可汗。

“可汗喜欢小孩子吗？以前古雅妃宽和善良，牧民的孩子都很景仰她，拿她当母亲一样看待，要是可汗有了孩子她必定更加欢喜，况且咱们王庭就热闹起来了，可汗自己也会觉得不寂寞。”

禾也的眼皮忽地撩起，盯着碧儿，碧儿登时慌起来，说不出的冷意逼人，她站在远处动也不敢动。她的可汗冷酷地望着她，“你觉得我寂寞？”

“啊，不，我是说，我是说……”

禾也站起身，自己穿上裘皮的外袄，声音软了下来，虽然还是冷涩难当，“你这话是从何讲起的？”

“是，可汗，是因为，才刚看见沃尔的公主，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又听见他们的王子跟咱们泽将军说，沃尔可汗生前曾说要把公主献给可汗做侧妃。”碧儿壮着胆把话说全了。

“罕？”禾也回过头来，碧儿没看见他一瞬间复杂的神色，点点头，“原来可汗见过她啊，她原是许给澹台部一个贵族的人。”

“我以前见过她，她虽然许给了别人可一直都是想嫁给仁的，谁能想到后来被仁灭了族。”禾也喃喃着，“这么说真也来了？仁在做什么呢？原以为沃尔跟澹台世代盟友，他们总还能有相见的时候，他心里不知道怎么难过……”

仁？碧儿瞪大眼睛，这一次她清楚地看见了可汗脸上复杂的哀伤，那是从未有过的哀痛，又仿佛一直都是有的。她知道他说的一定是那个传说中的世子，不过她以前并不知道仁是他的乳名，也不知道可汗会这样温和随意地直呼那个人的乳名。她的心咚咚地跳着，有一种解释不清又显而易见的秘密就在她眼前，她闭上眼用力吞咽掉一个她永远也不想知道的东西，她直觉要在可汗的身边活下去，就要永远忘记这一刻。

41
禾也看着跪在将军们中间不停颤抖的女孩，长发没有再结成许多精致的发辫，象是被刀剑削去一半，短茬擦在已经破损的金丝织就的衣领上。她低低地垂着头，跪在地上，几年之前那个能弯弓射猎的莽撞任性女孩子已经不再，一夕之间沦为被灭族的女人，她低垂着头，丧失了所有尊严荣誉宠爱，一无所有地跪在曾经厌恶至极的人的脚下。

 

禾也沉默着，没有开口，真向他深深鞠了一躬，四目相对，禾也没有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仇恨，甚至没有任何感情，真也没能从禾也的眼里读出任何含义。禾也看到了他胳膊上还沾着鲜血的绷带。

 

禾也避开真的视线，“罕，你有什么要求吗？”

 

罕哆嗦着嘴唇，她颤抖的很厉害，禾也几乎要碧儿带她下去，给她个帐篷，分几个奴隶好好照应她时，她忽然开口，“请你接受我，我要听从我父汗的安排，请你接受我，我愿意侍奉你，我愿意……”

 

禾也看了碧儿一眼，碧儿正瞪大眼看着这个让她心生同情的女孩子，见可汗看过来，微微点一点头就要走过去掺那女孩子。没想到被那个看起来虚弱到极点的女孩子一把推开。

 

碧儿怔了怔想要强拉开这个女孩子，她知道可汗并不算寡恩，可是他那种阴冷已极的表情之下会做的命令是可怕又不容人申辩的。

 

罕却猛地一把抓过自己的断发，“你看到了吗？这就是那个狠毒的魔鬼斩断的。”禾也的目光一跳，“他就那样笑着杀了我阿爸，他杀了我阿爸……”

 

“碧儿，带她去休息，真你也去吧。”禾也转开了眼睛，真知道不能再待下去，跟碧儿一起搀起罕，罕似乎突然失去了支持到最后的勇气，在帐外嚎啕大哭。

 

 

 

 

 

可汗的金顶帐篷之下静悄悄的，只有部落联盟里最核心的重臣在等待可汗做出一个决定。

“现如今已经有四个部落被澹台部世子的隼骑灭掉，他的势力已经扩张到不可一世，如果我们不趁早翦灭掉澹台部，迟早是心腹大患。”丸子紧紧皱起眉头，他不知道是什么让可汗迟迟做不了决定。

 

禾也冷冷地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可汗。”龙不顾丸子的眼色，只是开口便被禾也冷冷打断，“攻击澹台部路途遥远，即使我们要做这样的决定也要在部落集会的时候得到其他部落的支持，名正言顺地讨伐。而我们的铁骑要千里迢迢翻过阿尔泰山，澹台部必然早有准备，比不的……澹台部世子的隼骑机动方便。况且澹台部的实力也未必有大的变化，隼骑并不是一只大的军队，它只不过长在长途奔袭出其不意。”

 

龙无话可辩亦不知从何而辩。

 

泽将军却轻轻开口，“出兵之事确须再议，但是，有一事可汗却不得不办。”

 

禾也微微挑起眉头。

 

“沃尔的公主可汗一定要娶，草原并不是先娶的就一定是大妃，而是按照妃子们的出身尊贵等级品定，所以可汗不妨先纳沃尔公主为侧妃。”

 

碧儿刚刚走进帐篷，惊异地抬起头，泽将军用平稳单调的语调仿佛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一则警告澹台部，我们封了他们灭掉的部族中的公主为妃，必是不会忘记此事；二则可以安抚其他部落，草原之汗并非不会为他们主持正义，也不至于寒了他们的心。”

 

碧儿的腿在抽筋，她看到可汗冷冽的眼底一瞬之间那可怕的怒气。

 

禾也却出人意料地点点头，“淳，准备我跟沃尔公主的大婚……昭告草原各部。”

 

一阵冰冷的寒意从碧儿的脊背流下。

 

 

这个冬天不是普通的寒冷。碧儿感觉的到，胭脂也如此。她守着久儿，“你越发的有些象和也了，他一般这样时候也不会把心里的话说出口。”她抚摸着手里的弓箭，看着早已经丢下刀委顿在厚厚的毯子上睡去的久儿，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悄悄走出去，仁还在他的帐篷里，他跟和也的帐篷里。

 

仁的脾气在和也走后暴躁的不成样子，这里成了仁唯一一处不会在酒后毁掉的地方。即使仁不愿意其他人走进来，但是胭脂还是倾向于用各种手段诱使他决定在这里商议事情，只不过仁也越来越少跟什么人商议任何事情。

 

胭脂轻巧地走进去，这里跟从前一样，一如和也还在这里生活，处处都有和也的气息，其实她不愿意进来，她是硬心肠的女人，不愿意活在对过去的回忆里每一时都痛彻心扉，她不喜欢疼痛，不象某些人，喜欢用疼痛来牢记过往。胭脂愿意活在未来。仁的头发很长，挡住了他的眼睛，胭脂又叹了一口气，记得从前他的眼神单纯明快，她不喜欢回忆，所以她要看的是现在的仁。

 

仁知道是她走进来，手点一点案上金箔制成的可汗御令，仰头灌进一口酒。胭脂坐下来取过金箔扫了一眼，“造化弄人。”

 

仁点头，傻笑出来，“记得那时候他还因为那女人要跟我有婚约而恼火，”声音低了下去，“谁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那一场订婚的闹剧就象是后来躲不开的命运的……预演……”

 

“你灭沃尔部是给善琦警告，也为了防止沃尔部因为与善琦婚约的缘故而支持他，所以你先下手为强。那时候你就该考虑到这个结果，为什么不杀了她。”胭脂犹豫了一下，“难道你在闹恋爱中的别扭，你想看看和也到底会不会娶她？”胭脂在考虑自己的推测到底有几分真实性。

 

仁已经醉了，“不，那些事，都该我来做，要我来毁灭草原都没有什么不可以，”他哈哈大笑起来，胭脂冷冷地坐着，“你从来不曾想过，和也娶那个女人是在对你警告么？你从来不曾想过，和也有一天会想要除去你么？”

 

“你娶了和也的妹妹，在和也的眼里，你完全地接受了她。银蝶的家信里没有一封不是夸赞你对她的好。”胭脂似乎并没有看仁，“和也会等到你接管澹台部那一天吗？如果他在之前就动手呢？如果在你接管之后他仍然无法信任你呢？他就要结婚了，他会被一个又一个别有用心或者一心一意的女人包围，总有一天，他将是真正的草原之汗，总有一天，他将不再是敕勒原上流浪的孩子。”

 

 

仁抬起头，眼神迷离，“胭脂，你说的这些，我一样都没有考虑过。和也就是和也，我也就是我。”

 

胭脂凝望了他半日，“至情至性，至情至性。这就怨不得你的得到爱情。”

她慢慢地站起来，“仁，既然你赌了爱，那我也来赌一次吧，我赌你赢。因为要你赢我的命运才会跟着赢，你要守护和也，那么我就来守护你，我胭脂不是你这种会为了别人舍生忘死的人，但是我未来的可汗是唯一能改变我命运的人。即使要……”

仁醉得沉了。

42
拓拔部的营地忙乱地准备着草原之汗的大婚，可汗娶得虽然是一个已经没有权势的女人，但是淳将军却按照最高级别的婚礼准备，召集各部可汗的金箔谕令已经发了出去，大婚定在一个月后。时间上很仓促，淳有点犯难地看着手下不断报上来的条陈，最近这些关于大婚的种种杂事折腾的他快要神经质了，还好各部落可汗来时的安全以及监视工作仍然由泽将军负责，自己跟这几个才被可汗提拔了两年的将军，要驾御全局还真有些困难。他叹口气，草原人没有冬季嫁娶的习惯，他的心里总有点忐忑不安，老萨满死了，新的小萨满又让他觉得靠不住，连卜个吉日都重复好几遍，模棱两可。

 

可汗的意思这次大婚要办得如同迎娶大妃一般，可是真要去跟可汗商量礼仪行止具体要多大规模可汗又很不耐烦。淳跟可汗交友之时可汗尚且年少，想着免不了人大了不如幼时形状，去问可汗从澹台部带回来的很得宠的那克尔，没想到那小子瞪着一双铜锣似的圆眼睛看了自己片刻，嘴唇似乎都抽搐了几下。淳好脾气地又陪了笑，那个叫圣的那克尔已经走没影了，如果不是丸子拉着他他真想冲上去。

 

真要再去问可汗他又没那个胆子了，可汗似乎最近脾气不好。昨日一个两世的老将军，因为分配马群大小的事跟龙作怪，结果这个将军一家高过车辕大小的男人全被处死，女人充了奴隶。龙看他瞪眼傻看，“淳，你知道为什么最近可汗不待见你，我们都在外边练兵却要你去负责娘们都能负责的大婚礼仪吗？”淳看着小时候的玩伴，不敢发火。

 

龙傲慢地翻了个白眼，“那你知道可汗为什么要小题大做地处死那个将军一家吗？你以为可汗有意偏私？我告诉你，咱们几个可汗信的过的人，如果是在从各个老不死的，心里有可能还忠于二王子的将军手里夺兵权，夺牲口夺奴隶，可汗就是默许。即使真的起了冲突，可汗也会给你摆平，可汗怕的是你不起冲突，难道可汗能明面上给你权力吗？那老东西就要造反了。可汗要的就是我们几个分头不停地蚕食老一代的权势，只有我们完全掌握下一级的兵权，可汗的指挥链才能起作用，通过我们，控制草原。”

 

淳如梦初醒，龙伸了个懒腰，“我可得去把那几个的不服气的倔驴百夫长收拾了，再跟你提个醒，你看可汗的心思似乎都在政事上，我见他连正眼都没仔细瞧过那个女人，可见他娶她原不过是安抚一下草原各部落的心，意思部落联盟的草原之汗不会任哪个部落被欺负了完全不管不顾，娶了他的女人，自是不会忘记这回事。”

 

龙看看他，“沃尔部跟澹台部世代联姻，连澹台部现在世子的母亲都是沃尔部里选上去的美女。没有一个很大的理由他们能灭掉他吗？我猜想必然是现在跟沃尔部联姻的那个贵族坏了事，澹台部迁怒沃尔。这一点可汗一定知道得比我清楚。至于灭掉的其他几个部落，也是跟澹台部本身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样，可汗派人去责备澹台部，澹台也确实都拿了出来借口，别管真假也都跟草原之汗谢罪了。而且，”龙低头，“这就是部落联盟里面几个部族的个人恩怨，只要澹台部没有反对部落联盟，没有反对可汗，我们就没有一定要开战的理由，这也是我刚刚琢磨明白的。况且，你没有发现吗？澹台部的几次行动都是他们的世子在做，这就怪了，这次矛头又直接指在联姻的沃尔部，你不觉得这是澹台部内部夺权之争的外延吗？几次灭族战争扩大的都是澹台部世子的私人军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似乎澹台部的世子已经等不及澹台部的老可汗死就想要权力了。”

 

龙回头打量了目瞪口呆的淳几眼，“可汗有可汗的考虑，你还真是跟不上嗳，脑子里到底是怎样的构造？”龙不理淳的傻笑，眼睛跟着从大帐里出来的碧儿身上，“给你出个主意，你看她必是要往那个公主的帐篷那里去传话。可汗现在的脾气当真怪的很，这妮子却能在他身边待住，总归是有原因的，这个大婚你若当真有处理不了的地方，就去跟她商量，想必她给你出个主意倒比我说的管用。”

 

淳的眼里一亮，这会才是找对门路了，也管不了龙的继续奚落，连忙跑过去追碧儿。

 

 

 

 

 

碧儿正颦着眉尖在路上慢慢走着，猛听见身后有人唤“碧儿姐姐，”回过头来正对上一张夸张的笑脸，却是可汗手下的将军，让她心里一阵好笑，“淳将军叫奴婢是有事吩咐？”

 

“不敢不敢，你是太妃使出来的人，我怎么敢吩咐，只是请教，呵呵，”淳近看碧儿美目含笑几乎忘记要说什么，略一顿也忘了要先夸她美丽的话，直接把事由说了出来。

 

碧儿笑笑，人人都心头阴暗使的这喜事不成喜事，难得这个将军竟然这么欢天喜地，仿佛要大婚的是他，倒也是为了可汗真心欢喜的傻瓜。便道，“我一个小奴婢，有什么见识，不过是些浅见拙识。将军想听我便说说。”

 

淳一径点头又引的碧儿一笑，“这其实是极简单的事，这大婚将军一定要办的外头好看，让各部的可汗都知道是草原之汗的婚礼；但到了可汗这却要一切从简，断不可给可汗安排复杂的礼数。再有，什么喜庆的新巧玩意一概不用给可汗，我估摸着讨不到什么彩头，更不要给可汗预备什么成对儿的东西。还有，这侧妃用的新婚帐篷呢，远远的设在从大汗的金顶帐篷这里看不到的地方，你只别问，可汗平日起居议事的金顶帐篷也不用加新婚的红色东西。将军莫惊异，可汗性子冷，你也知道他不喜热闹，你要弄得到处一片红色，多半会惹恼他。余者，将军相机行事便可。”说完碧儿行了一礼便去了，剩下淳惊异可汗的侍女的这番话。

43
夜又一次降临到这片看似平静的草原，从澹台部的金顶大帐中透出了一点灯火，胭脂慢慢地走来，路上偶尔停下来接受军士的行礼或是跟哪一家的夫人不慌不忙地闲话几句，把将军女儿的优雅仍旧保持了下来。她的裙子扫在枯草从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可汗帐外一角的一个士兵谨慎地向她点一点头。 

    帐篷里传出一个女子缓慢的声音，“论理，我是那边过来的人，可我终究是个女人，嫁到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了。”似乎是叹了口气，“可是，我实是担忧哥哥会容不下世子，草原不会有两头狮子，只是我留神看世子，他竟是个念旧的人，只怕会吃了大亏，在这事上可汗要以大业和世子的未来为重，要提他拿主意啊。”

    另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插进来，“是啊，难得银蝶王妃有如此见解，可汗意下如何？是时候咱们跟北原一争高下的了。”

    老可汗咳嗽了几声似乎有些激动，“真是好孩子，仁能得到你这样深明大义有心胸的女子为妻是他的福气。只是咱们跟北原总还能缓一缓再动手，北原已经不是老草原汗活着时的北原了，夺嫡之争削弱了他们不少。纵是要跟我们撕破脸皮也要顾及一二。我所虑者在今日之草原之汗，我见过他的心力手段似不在我儿之下，若能在战争之前除掉他，便是已先有了几成获胜的把握。如此既挑起了战争也绝了后患，不失为一箭双雕的法子”老可汗沉默了片刻，似乎因为想起了什么而咳嗽的更厉害，“必是不能让他再活着祸害……咳咳……你们二人要先计较好一个完全的计策，不可跟世子……”

    银蝶的声音温润柔和，“可汗放心吧，媳妇知道可汗的意思，世子是最念旧心慈的人，若跟他说了他必是——心如刀绞，只是过了几年，日子久了，他自会想明白可汗都是为了他好。”

  

    刀鞘反射出银白的月光引胭脂分了心，帐篷的暗影里站了一个人似乎已经有半日了。胭脂无声地走过去，“你都听见了？”

    仁没有答话，胭脂的样子让他想起草原上的母豹优雅地把猎物拖拽到栖息地上的情形。

    夜晚的风冷的让人缩起肩膀，仁听见自己说，“不许你对银蝶动手，她终究是和也的妹妹，我答应要护她平安。”他等待着胭脂意料之中的反驳和争吵，没想到胭脂淡淡地“恩”了一声，话题已经转到眼前立刻要做的事上去了，“给草原之汗大婚的贺礼准备好了吗？可汗是不可能允许你在这个敏感的时期到北原去朝贺的，你也不要去给和也惹麻烦，只要礼物够真诚，让北原和他的王妃都有面子就成了。”仁一阵烦乱，胭脂看在眼里，“这个我去准备吧，想来银蝶王妃也不会在意，倒是朝贺的人选，不如就定内吧，我哥哥不便离开军队，其他人的身份又多半不够，够身份的人我们又无法信任。”仁胡乱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在那顶透出幽暗灯光的帐篷。胭脂没有回头去看仁的表情，那种压抑的情绪让她不舒服，仁有他不能做的事，那便不做好了，真到那一天来临，若真如此只怕谁也逃不脱地狱的业火，反倒罢了。

    



   “如果你的情人就要大婚了，你要如何处之，情何以堪？”孩子在黑暗中问陪伴他的人，亮痛苦地皱起眉，半晌，只说了句，“你一个孩子家，知道什么，少说这样的话。”



　　



　　帐篷外狂风呼啸，北原的冬夜漫长难挨，生命仿佛一夜之间从这块土地上消失，帐篷里灯下一人独酌。

　　碧儿不安地端着大婚要用的礼服，纤弱的胳膊微微发抖，她已经端了好一阵子。她的可汗不知是醉了还是怎的，那克尔都躲到了帐外，宁可在外边冻着也不想在可汗面前触这个霉头。

　　碧儿紧张地绷紧了神经，却听见可汗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对她说，“等将来我为你选个好夫婿吧，不一定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也兴许就是个牧民，只要你看中了他，一生一世不会后悔，我便为你主婚。”

　　“如此，”碧儿微微抬起头，低声应着，“如此，奴婢一生感激可汗。奴婢只是个小人儿，只要有可汗庇护便可梦想成真。以后，奴婢必当日日向长生天祷告，愿万能的长生天也能如此善待可汗。”

44
 “可汗，可汗还没换上吉服吗？”淳第一百次在帐篷外边给碧儿使眼色，碧儿微微地摇头，示意他不要进来催促。 
    和也仿佛忘记了他是今天要大婚的人，几个将军正在他的作战地图前高谈阔论，他皱着眉头静听，时而点点头时而眉头皱得更紧。淳急得抓耳挠腮，没有碧儿的暗号他也不敢进去请示大婚的事宜，即使迟钝到被可汗贬去主持典礼的份上，他也没傻到看不出这几日可汗的阴郁，他有种从此可汗再也不会恢复的感觉，平地里自己打了个冷颤。

    小萨满跟在淳的屁股后面也急得热锅蚂蚁一般，“淳将军，吉时已经过了。”

    “等，再等等。”淳下定决心耗下去，又不能让可汗失了礼法，“你去跟公主解释，只说有大的军事变动，大婚典礼不得不以军事优先，去，快去，叫几个命妇夫人去陪着她好生安慰。”

    一面回过头来擦擦额上的汗，这叫什么事，竟比指挥军队还要人命。


    可汗没有向帐篷外张望，他听着将军们的分析，眼神在地图的山水间飘移，他在等待什么，等待什么人，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在这里出现的人。他沉默着挨着时间，后来他想起这一刻，象是在等待生也象是等待死，他几乎以为自己将要淹没在时间之中。

    龙泽将军闯进了可汗的金顶帐篷，没有等人通报也没有人阻挡，反而是帐篷外的那克尔们因为看见他的到来而长长舒了一口气。

    和也抬起头，拿不准是不是自己在心底里感激有一个人打断了自己的溺水，他仿佛突然间再也承受不住了，反而希望一切快些结束，“大婚典礼是什么时辰？”

    “可汗，”龙泽将军并没有催促或者责备的语调，反而似乎更沉静了，黑色的铁面具遮挡住看不到他的表情，他走到和也身边低声说，“先大王子的残部被发现死在夏山，被可汗流放的先二王子死在去冻原的路上。”

    和也的目光一跳，几乎向后跌了一下，龙泽在身后暗暗扶住他，悄声说，“如此便不是可汗派人做的，我原还担心可汗杀了血亲，现下岂不更好，不过可汗不可不追究杀兄之人的过错，若让草原人说可汗奸诈懦弱借刀杀人，可汗便再无威信可言了。”

    和也猛地回头直直地看了身后的地图几眼，转回身，已经恢复了冰冷威严，声调沉稳地说，“准备大婚吧，吉时已经到了。”

    

    命令一声声传了出去，碧儿松了一口气，淳也松了一口气，远远近近鼓乐震天，各部的可汗，世子，或是将领们都已经在喜帐中等待，草原的女儿们比南边的女孩豪爽，所以公主们多半也随父兄来看这草原上难得的喜事，虽是寒冬却处处笑语。

    罕的长发按照已婚的草原女儿式样辫成两条发辫，可汗的命令传到她的帐篷，她的手抓着梳子微微发抖，站起身来锒锵几步被侍女们扶住，她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握着梳子的手力太大银梳子在掌上刺破了血点。年老的嫫嫫赶忙过来拿下她手上的梳子，“小人儿家赶在大婚时候定是要紧张的，见了血虽极不吉祥的，可是等会让萨满多颂一遍符咒便无事了。你们快扶好女主。”

    侍女们都知这桩婚事的来历，眼前的罕公主不过就是为了嫁给可汗，以图将来请求可汗替父亲报仇，却也无人敢说破，只是拿喜庆的事胡乱讲来。

    淳将军派来来往传递指示的下人已经将红毯铺到了罕公主的门外，草原的嫁娶进入了最后仪式。娇美的公主头上带着沉甸甸的银饰宝石，半掩了面容，一同来的斗真向他的堂妹点点头，如果可以，他竟希望那上头的可汗能忘记他原来的情人，如果不可能何不就接受现状。

    如果爱可以忘记。

    

    可汗看着他的新娘自红毯上远远行来，按照礼节伸出双手虚迎她的到来。和也微微笑着，伸出双手，掌心倾斜向上。等一会就要祷告长生天，永世结下婚姻的契约了。长生天在上。和也想起那时晚上在老萨满帐篷里的闲谈，萨拉在炉火旁满足地呜咽，萨满爷爷说将要在和也的婚姻契约上他要做与上天定约的代理者。仁——多久不曾想这个名字了——立刻跳起来说要什么契约？和也不结婚的，和也结了婚必是要天天哄着娇妻，时时为她担忧要保护她，可是和也做我的那克尔时不是早就宣誓要时时为我担忧要保护我么？跟长生天订约那也要有先来后到。

    “和也，”冒冒然有一个人突然喊出草原之汗的乳名，打断了他，整个会场哗然了。一个瘦高个子相貌俊美的骑手坐在马上突然就那么带着一队人马闯了进来，隔在可汗和新娘之间。

    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孩子出现的再自然不过，仿佛他就该这样对草原之汗不敬，他也自知自己有那样的特权似的，士兵惶惑着不知该如何。他从马上跳下来，冲进和也正好张开的怀里，和也哭笑不得，恍然仿佛回到了敕勒原，他推一把那娇憨成性的孩子，“小内，我在大婚。”

    “什么嘛，”小内小声说这句话，就抬高了声音，“可……可汗——恩，不是，草原之汗，臣奉澹台部世子之命送来恭贺草原之汗新婚的礼物。”

    一个侍从恭敬地走上前来，众人盯着他，听到是澹台部的人已觉诧异，再看送上来的不是牛群羊群竟是小小一只漆盒，极宝贵的模样，更是好奇地等待着。那侍从慢慢打开盒子，“这是我们世子从俘获的战利品中挑选最上等最宝贵的一件进贡给草原之汗，原在战乱中已有点损坏，由我们草原第一美女用了三天时间用金丝一点点织补上的，世子说，一则表示澹台的效忠之意不变，二则了表故人之情。”

     盒子完全打开，附近的人屏住呼吸，竟是，“是侧妃部落原可汗头上戴的王冠。”人群中嘈杂起来，和也扫视了一眼，暗暗握住内的手，几个将军心领神会各自传令重新布防以防生变。

     只是别人还可以，罕听了这话尖叫了一声，几步跑上来一把抢去，侍从笑道，“侧妃，这礼物原就是世子送给你的。”罕怒视着他几乎要立时杀了他，只是见了她父亲死的那天带在头上的王冠再也忍不住大哭，又见那王冠虽然被细心修补好，却被金丝缠绕着绑缚在盒内，羞辱之意已明。她看的大怒伸手扯住王冠，狠狠地向外扯，扯断了金丝拿出来，那金丝极细勒在手上已经是鲜血淋淋。

    和也看着她嚎啕大哭也有些于心不忍，想来她也不想再在大典上大费周折，只想就这样算了，让大婚典礼草草收场就算完结，见了小内仍是那时模样，心底暖了几分心里又有多少话想问他，也顾不得一个罕公主了。

    小内却拉着他的手不动呆呆看着罕公主，和也奇怪地抬起头，罕突然全身抽搐手上滴出的血变成了黑色，没有人想靠近她，只有她的堂兄几步上前抱住她，她已经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手攥着王冠，一手拉着堂兄的衣襟。一众人呆看着侧妃呕了几口血，再也没了气息，那王冠上淬了毒已是明显，会扯断那金丝的也只有这个王妃，众人都觉澹台赶尽杀绝的心太毒。各部的人都等着草原之汗如何处之，却看到草原之汗目瞪口呆，只道是大婚遭此变故心下伤痛。

45
 从帐篷里向阿尔泰山望去，阴云笼罩在山顶，暴风雪会阻隔断信使么？整整一冬天的暴风雪不知到底要预示什么，老萨满醉眼迷离，自从和也走后，另一个孩子也很少再来他的帐篷，每次外出争战讨伐回来虽然都会来他的帐篷坐坐，也只是来望候老人的身体，似乎自从失去和也，另一个孩子便不再来垂询长生天的任何神谕。 

    阴云如同对待阿尔泰山一样，也笼罩在那孩子的脸上。从前那个呱躁的孩子再也寻不见了，他来时沉默地坐在老人身边，偶尔嘱咐少喝些酒，话题不再跟从前口中不离的和也有关，仿佛和也从来也没出现在敕勒原上，成长只是一段空白。

    今夜似乎风雪特别的浓重，老萨满抬头望着乌黑的云朵，那里没有星辰的光彩，看不见众神的身影。世子的帐篷里有许多人频繁地进出，脚步都沉重，压抑着声音说话。也到了孩子们长大的时候了，多好啊，老人口里哼着不成调的古老歌谣。


    亮面色铁青地闯进世子的帐篷，仁正在发脾气，亮已经不记得多久没看见仁发这么大的脾气了，翼将军在暴怒的世子面前不发一言转身离去，似乎他是代表可汗来质问仁的，不过面对同样暴怒的世子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久儿低着头站在一边忧心忡忡。不过亮顾不得这些，“你既然安排了这一切，为什么还要把小内送出去送死？不拘是谁也好，为什么是小内，为什么小内就该死。”

    仁瞪着眼直视着亮，忽然一字一句地说，“去把胭脂给我找来。”

    “我妹妹？”情况急转之下，亮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吞咽了一下抗拒着事实，“我妹妹怎么了？”

    “马上去找她来见我。”仁不给他留有任何余地，亮不再说话转身出去找胭脂。“你做了什么？”他掀开帐篷上的暖帘就看见胭脂仰头看着天就候在外边。

    “做我该做的事。”胭脂耸耸肩，仁已经看见她，“你们都给我进来。”

    “世子，”胭脂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礼。“给世子请安。”

    “你还请什么安，”仁怒极反笑，忽然想起如果是伶牙俐齿越是气极越是嘴刁的和也这时候不知会说出什么狠话来，自己大怒之时话就反而少行动就多，杀伐代替了很多思考。他压住怒火，“是你做的吧？你是怎么做的。”

    “我调动了哥哥的军队，替草原之汗杀掉了两个王子。”

     亮几乎惊跳起来，仁给他一记闪着火的眼光让他脊背冒汗，胭脂本就是跟他们两人一同长大，跟着他们校场猎场无往不至，除了隼骑她无法碰触之外，别说是自己的军队就是仁的军队她想要调动其中几支小股部队都不是难事。他越发惊心仁早就给他自己配置的隼骑，那支除了他自己跟和也之外再无人能调动的军队。戒备早已存在，仁在迅速地成为未来的王者，只是一切都开始于他们还小的时候，让他再一次打量着小时的玩伴，和也呢 ？曾经一心在训练隼骑上，不曾抱怨一句的孩子，那时也早就明白么？

    “如果他们不死，就始终是隐患，不论是对草原之汗，还是对我们，”胭脂继续说下去，“两个王子对你仇恨已深，拖延下去，早晚必是祸害，且不说先大王子在吃了你的亏后带着残部在外游荡，即便是被草原之汗驱逐的先二王子，对你恨之入骨。久闻北原有一支效忠王族的杀手部队，你跟……和也被追杀的时候已经吃过苦头，虽然草原之汗必定已经接手处置了这支部队，可是二王子带那只部队也有了年头，如果他召集这只部队再与大王子汇合，一旦我们和北原开战，他们必然趁机作乱。”胭脂停了停，她侧着脸始终没有看世子的脸，“把他们视为隐忧早就困扰了世子，臣子就应该解决掉让主上忧愁的事情。”

    仁沉默了，他看着胭脂美艳无双的面容，眼神澄澈无辜，他也看见亮的张口结舌，如果不是胭脂自己在说，恐怕没人想到会是草原第一美女在做这些事。是他的困扰没有错，他不能杀他们，仅仅是因为他们是和也的哥哥，他不能让和也失去哥哥，即使是那样的哥哥，只要他们存在一天，也许和也就不会觉得孤寂难过；和也同样也没有杀他们，还有一个原因，他不想做一个跟澹台部可汗一样杀死血亲的人，这点没人比仁更清楚。他看着胭脂，“即使如此你做的这些和银蝶做的事又有什么分别？还有一个理由，你跟所有人一样知道，你父亲的死绝对不是可汗一个人的决定，杀死银蝶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一样会让银蝶痛苦。”

    胭脂身子一晃，仁看着她脸色一瞬间没有了血色，胭脂咬住了嘴唇，半晌没有说话，亮忧愁地看着她，她没有回应自己哥哥，仁看见她仍旧站着，“你这样说也没有错，要运用政治和权术的人本来就都一样，不够强不够毒都不足够成事。我跟世子妃的唯一不同就是，我还知道应该忠诚于谁，这要比只忠诚自己要好一点。”

    仁没有说话，亮不知道他的气是消了没有，也不知道仁将要做什么会把胭脂怎么样，自己的妹妹到底都做了什么，谋杀草原之汗的妃子呢？仁继续说，“是我默许你杀了罕吗？”

    “我杀了罕丫头并不是你的默许，是不得以。你并不是默许，用不着自责，你也明白，是不得已。可汗要发动对北原的战争，事已不可违，他授意了银蝶和善琦杀死草原之汗挑起战争，你授意我以另一种方式，如果不抢在前面危险的就是和也，只要死了一个人，北原就会对王族加强保护。我可以选择一个动手，我当然会选择一个对你有仇恨的人，不过我选了三个，不同时杀死三个王族我就永远没有几乎杀两外两个。”

     帐篷里一阵沉默，好一阵子没有人开口，仁的面色暗青似乎在等待什么终于缓慢地开口，“胭脂的心不可谓不毒，纵然……和也跟内的交情自来深厚，这个麻烦交给了和也，他该会保护他平安回来，可是事有万一，你该明知道内对亮的意义深重。”

    胭脂没有回答他，两人对视，亮忽然明白那背后的含义，这一场较量仁竟输了。他跟仁都各有软肋，再如何，心头难以泯灭那丝牵绊，初衷就成了最大的障碍。仁若要至情至性便无对抗上天掌握命运的可能，若要无往不至就会抛了情爱，正正反反，终究逃不出命运的掌握。

    “不许对银蝶动手。”仁最后说了一句话，胭脂的底线是对他和部落以及她自己的忠诚，如果他也需要底线的话，那一定就是和也，和也守护的东西他绝不会毁掉。

    胭脂叹了一口气。

   马蹄声响，直接地奔到了世子的帐篷外，亮的心跳了起来，他看见仁也看着门口，“仁 ——”暖帘掀起，小内跑了进来，亮一颗心放回肚里几乎摊软在椅子里，悄看胭脂也轻声喘了口气。路途阻隔，消息竟跟小内前后到达澹台部。

   和也终是念旧情的人，看来在出事之后就立刻想办法保住小内把他送了回来，仁抬头看着小内没受过什么委屈，虽然表情有点憋屈却仍旧水灵的小脸，对和也的思念几乎烧灼了他的胸膛。

    “仁，给你，和也让我给你的。”小内把一只用火漆封好的匣子放在仁面前的桌子。

    仁呆呆地瞪了半晌那东西，拿起时手微微地发抖，慢慢拿起匕首削掉一头的封漆，小内伸着脖子看着仁拉开匣子．看一眼里面的东西，他放心地吞了一口口水，走回亮身边靠着他。

    仁开始微笑，继而眼眶红润，恍惚回到从前的仁，帐篷里的人都盯着他，不知道草原之汗到底赐给了他什么东西。他笨拙地从匣子里向外拿一个白色东西，金色的丝绦绕在纤长的指上，他慢慢地抚摸着柔软雪白的狐尾。

    这个信物对所有其他人来说，意味着对和也军队的调动大权，可是对他跟和也来说，那只是一个信物，带着爱与忠诚还有信任的信物。他低下头掩饰着眼泪滑落面颊，作为一个部落未来的继承人他是不能哭的，可是他也只是一个思念着情人的男人。

    

     胭脂转过脸，不愿意再看那个男人，智久忧愁而虚弱地笑着，也看了胭脂一眼。这个时候帐篷外传来了紧急军报，“北原联合了六部联盟，准备讨伐澹台部。”

    几个人忧患地互望着。

46
在这个草原上，孱弱是没有办法生存的，孱弱是一种疾病，过不了北原上的寒冬，只消一次风雪就可以扼杀掉。 

　　眉眼稍细五官小巧的女人微皱了一下眉头，这么说，终究给世子抢了先，打草惊蛇，既然不能出奇制胜就还不如等待时机。哥哥们死了也就死了吧，不然终究有一天会挡着她的路。她从生下来就是要嫁给一个可汗的，只因为是一个女人她就只能成为一个部落的大妃，而那个孱弱的男人则会成为草原之汗。不公平啊，不公平啊，她比那个男人要强得多，要狠的多，她比他更懂得权术，象他那样还保留着心的人怎么能坐得稳汗位？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她不仅仅要做一个天经地义的大妃，她还要借男人的手成为草原真正的主宰者。这个意念，只有在一刻动摇过。

　　那天她穿过北原，翻过阿尔泰山，跟着父汗来敕勒原，只为来接他的小儿子回去，银蝶明白那个孱弱的羔羊也许就会成为未来的草原之汗了，而她，虽然比他的血统更纯正可是什么都得不到。那天晚上，愤怒在她的身体里经过血液流淌着，使得她无法安静，她在陌生的部落里穿过，突然间月光刺痛了她的双目，那个人站在那里高大美丽得宛如天神。那是父汗为她选的夫婿，她第一次感激父汗，那一瞬间，风和星辰都远离了她，她第一次感到长生天赐予人类的满足，她情愿守着这个男人，如同草原上所有的女人一样，守着他们的丈夫。她满足，焦虑着，惶惑着面前的幸福。那男人向着她微笑，仿佛看一件稀世珍宝，父亲不曾这样看过她，哥哥们也不曾，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终是被长生天祝福眷顾的。

　　谁知道，那只是一个误会，她的梦并没有太久，他的丈夫看到的并不是她，他的眼中只有一个人，也许生生世世都将如此。那个与自己有着相似相貌的男人，即使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到这里，却带走了她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

　　嫉妒浸透了她，每时每刻都象火焰一样在她的心底里燃烧，让她不得安生。她见到过当他们并肩站在一起时，自己丈夫看着他，眼神温暖骄傲，她知道那种感激长生天的满足感；她也听到他走后，自己丈夫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那声音的主人仿佛已经把心脏生生从胸膛撕扯出来。她嫉妒愤怒痛苦，仍旧没有办法斩断那个她永远也无法明白的牵绊，最后她只想要他痛苦，她想要他疯癫。

　　心中愤恨，银蝶还是会常去向世子问安，为的就是瞧他不敢看自己的模样。她用自己的容貌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世子，那个人不在这里。

　　银蝶远望着澹台部的勇士们集结起来了，战争就要开始了，当它结束的时候，该毁灭掉的东西就都会跟着毁灭。

 

 



    澹台部可汗的金顶帐篷拉开了，勇士们排成两列站在两边等待，世子和将军们被可汗召集起来，草原之战就要开始了。银蝶做为世子的妻子，未来澹台部的大妃也向那里走去，她在路上停下来，看着士兵身后没有资格进入帐篷的胭脂时她的脸上，神情高傲又有一点压抑下的疯狂。胭脂看到了她，慢慢低下头，行了一个礼。然后挺直了身体。

    “为什么？”银蝶用低微的声音问她，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她似乎怨恨胭脂又似乎不恨。

    胭脂抬起头，露出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她的脸光洁美丽带着敕勒原女人特有的情调，她说话音调柔和，“因为，你让我想起和也。”

    银蝶顿住了，一瞬间仿佛韶华尽逝容颜老去。她转身向前走，步履竟有些不稳。

 


    大汗已经老得不成样子，勉强端坐着，“草原之汗集结了六部来征讨，来势汹汹。但是，我们也找到了我们的同盟，敕勒原左近的三部虽然没有草原之汗的兵马众多，但也是草原之上的英雄，再加上我儿这些年东征西讨我部实力已不是当年模样。草原上的十一部终于都来了，我等之不及，这一仗就要知道谁才是草原的主人了。”

    翼看到可汗的眼色开始部署实际的战事分配，善琦的部队留在这里保卫王庭的安全。世子和翼自己的部队将统帅三部开到阿尔泰山下迎战草原之汗。

 

    果然，善琦留在王庭作为父汗的心腹，翼和自己同行，监视制约自己的部队。阴暗压抑的帐篷里仁微微垂着头，脸上看不出表情，父汗不但戒备他也在逼迫他，他抬起头不再听翼详细的兵力部署，他的眼光游移开来，帐篷外边，晴空万里的萧杀寒冷中胭脂站在老萨满的身边，老萨满似乎又睡着了。他默默凝视着，在丧失了生命的草原上，一边是衰老的安静一边是如同火焰一般的燃烧，他们都在等待他。宿命象深井一样狰狞着展开，老萨满的预言沉默着席卷一切，会扑灭那一从火焰吗？

    

    到底做了什么让和也如此来爱我，回头来想想，心里竟不明确了。只是知道要不停地不停地向前冲，如果我也得到血咒……他回头看着肥胖懦弱又野心勃勃的父亲，当出卖最后的灵魂的时候，残缺不全的自己，和也还会爱吗？那个会为他忧愁，会清新地笑的孩子，还会接受自己吗？当解决掉一个的时候，再给他另一个痛苦是不行的吧，所以他会留下银蝶，他望着凄迷云雾之下的阿尔泰山，那里沉睡着的先祖，能不能告诉他，爱究竟会让人勇敢还是懦弱，恐怕他们也不能回答，所以才会选择沉睡。

 


    胭脂站了太久了，还没有等到帐篷里面的人出来宣誓祭祀，她冻得有些僵了的时候老萨满握住了她的手，老人温暖的大手拉着她，“萨满爷爷，”曾经莽撞也曾经跋扈的女孩子鼻音软软的仿佛突然挟掉了一身的防备，老人拍拍她的手背，温和而缓慢地说着，“好孩子，不要怕。”仿佛胭脂还是一个孩子，还有家可以回。似乎起风了，胭脂瞪大一双眼辨认着幽暗帐篷中仁的身影，她紧紧靠着萨满爷爷，“爷爷，仁他还在吧？”

    老人点点头，“他在的，你也不要怕，当长生天与人类订下的契约时，规则只能是这样，你们要自己走完所有的路。”

47
“按照这样的路程明天就要到山下了。”圣看着沉默的可汗，似乎觉得应该讲几句话打破这份沉重的沉默，他几乎觉得可汗的沉默在一点一点蚕食尽活着的气息。也许是行军的缘故，可汗明显地消瘦下去，眼眶下的青紫越来越明显。 

　　“澹台部一定会在阿尔泰山脚下驻扎部队，那里……是决战的好地方。”草原之汗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眼神已经开始失神，“龙泽将军的部队应该已经遭遇到澹台部了， 军报很快就能回来，也许只是小规模的遭遇战。”圣意识到他是在等待前方的报告。

　　“我们从澹台部带来的人，如今很多已经是千夫长、百夫长了，你还能控制住他们吗？”

　　圣的脸更加严肃起来，“这些人一半是可汗当日亲自带出来的，更何况有些已经在北原娶了亲。”

　　“我带出来的。从走的那天，就知道将来会驱谴他们去杀他们本来的族人吧。”可汗微微似乎是在笑。

　　圣有点着急，“可汗何苦想到那里，总之他们心里也是明白，若不这么做，世子也饶不了他们的家人……”圣忽然意识到自己触到一个万不该提的话题，可汗的脸变的更阴沉了。

　　“中州可有动静？”他转移了话题让圣一阵轻松。

　　“已经有几只我们跟踪的部队失踪了，看来中州有大的行动。”

　　“是啊，怎么可能错过草原混战的好机会。”可汗冷笑了几声，“去把丸子他们叫过来吧，这个时候要谨慎。”谨慎。都到了这个时候，一步走错，全盘皆输，他不能因为一个人乱了分寸，长生天看着，那个毁灭草原的预言不会来，我要的是草原的未来，这个养育了他们的地方，他要把它留下来，给那些孩子们留下来。要让来年冰雪消融，草长莺飞的时候，新的孩子们还可以牵着手骑在马背上。只要还有希望，还有人能幸福就好。

　　“可汗，”一个人远远的纵马过来，“前方的军报来了，只有龙泽将军的口信”丸子在马上行了一礼，“澹台部世子和翼将军率领军队驻扎在山下，只有试探性的小规模的交战，现在也依照山势驻扎了下来。”

　　和也点点头，“这么说留在澹台部王庭的果然是善琦。”他迟疑了一阵子，丸子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又不好问，只好在一边静等着。

　　圣按捺不住，“可汗，终归最晚也就是明日，就要战场上相见了，好赖都要见分晓，这场仗已经是免不了的了。”

　　“莫非可汗还在犹豫吗？”丸子不明就里，倒是想起另一件事，“适才又有银蝶公主的奴仆送来家信，这个时候世子还容许公主的奴仆往来送信，不会把公主挟为人质吧？”

　　“不会。”和也轻轻地摇摇头，接过一只木雕的盒子，这封家信明显与从前的都不一样，银蝶来信次数不多不少，但只这一次是用火漆封了口的，显然是一封不想被其他人看到的密信。和也忽然有了一种怪异的期待，他急切地用匕首划开封口。

　　羊皮纸卷展开的时候，没有仁潦草的字，仍旧是银蝶工整秀气的小字。那一瞬间，他才意识到，他的失望有多深切。他已经太久没有看到带着仁私人印记的东西，以至于他都没发现他这么着急，期望这封信是仁发给他的，只要是仁的信，写什么都好。有一阵子，和也几乎不识字，看着那些字却无法连起来。

　　隔了一会他才把那信又展开，丸子突然觉得可汗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他的心脏扭曲着害怕，“那个，我去把战报通知龙他们，”然后也不等可汗的话，就催马跑了。

　　和也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银蝶又会告诉他什么，也许只是闺中琐事向哥哥诉说。他冷笑了一下，圣屏住呼吸。纸卷在他的手上抖了一抖。

　　“兄长，

　　　　　前日闻得两兄已卒，妹半日不知所措。既知事已至　　此全是二兄作孽，　但思及幼时同于父汗膝下形状又心如　　刀绞，想兄长亦必哀伤，还望以大业为重，且放宽心，此　　也是各人业报，怨不得兄长。

　　　　　再，妹与兄同胞所出，未想会有今日天各一方兵　　　戎相见，如此，妹竟成世间最可怜之人。妹一妇人，不知　　澹台部以何获罪于兄长。如今但求兄长一事，若澹台势小　　不敌我北原，望兄念在旧日情分放过世子一命。

　　　　　从前种种，望兄长谅我本为妇人爱夫心切，实望夫　　君能欢心于我，故每拟假语托为家书，不过是妹的痴心，　　想让兄长绝了那念头，于北原也有好处，于世子也有裨　　　益。如今国患家愁，妹已灰了那些心思，故以实言相告。　　世子这些年未曾有一日敢忘兄长，若饮酒必大醉唤妹以兄　　名，或骑马于山间险地信马由缰几次坠马险些丧命，或言　　语痴狂有如疯癫。妹48已知世子爱兄之深刻透骨髓，本不忍　　他相思成疾抑或饮酒成狂，但如今，只望兄念及此处……

　　　　　　　　　　　　　　　　　　　　　妹银蝶叩首”


　　“可汗？”圣疑惑地叫了一声，看着双眉紧锁的可汗，“莫非不是公主所写？”

　　和也摇摇头低声说不是的，的确是公主的信，圣以为可汗要笑但是和也只是嘴唇抽搐了一下，手一松羊皮纸掉进一旁的篝火堆，他也只是望了一眼。“今天，便急行军翻过最后一座山吧。”

　　圣似乎要说什么，被和也拦住了，“我只想用自己的眼睛早点见到他，不会有半路偷袭的军队的，你知道他的……”圣在马上半鞠了躬不再提出异议。

　　翻过这座山，就是阿尔泰山脚下了，回来了。仁望着风雪凄迷的山路上逐渐出现的人马影子，抽痛攥紧了他的心脏，他仰着头看着那支军队，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回来了。　　

48
黄昏的阿尔泰山脚下，狂风吹折了旗杆，浓密的云朵开始聚集在阿尔泰山的半山腰，没有人注意到马上就要开始的恶劣天气。两只军队在山脚下的开阔地上集结，战马在压抑中嘶鸣，大战之前的躁动在两只军队之中膨胀只等着首领的一个命令，也许就能毁灭一切。

　　和也远远望着千军万马中的那个男人，比那时更长的黑发被风卷起，他的手握着刀，那是自从很久以来的习惯，所以他的杀伐是迅疾而没有商量余地的，初看这个人时甚至觉得他的痛苦已经让他疯狂。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吗？他仿佛历尽了沧桑，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离开时少年的爽朗顽皮，那个大笑着象阳光一样灿烂的少年自从那一天离开后就遁入岁月的间隙里寻不见了。和也不敢动，他远远地贪婪地看着那个男人，他也看过来，这个原本还年轻的男人，脸上有一抹压抑着的沧桑的微笑，眼神温暖地打量着他，一切又都还没有变。霎时间战鼓声息，人群远去，仿佛只是两个久别的孩子，没有对任何人的责任，不用执掌那么多人的命运，不用去下那么多杀伐的命令，生命里单纯的只有对方，和也仿佛就要可以走过去只要撒娇地笑笑，那个少年就会伸出有力的双手把他捉起来放在自己的马上，风驰电掣地驰骋过草原。

　　仁的马突然咆哮起来，和也的马跟着躁动地踏着小步，原本就是同一马槽下的马在战场上不可思议地彼此辨认，和也在模糊的意识中竟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马带着他小步地向前跑去。军队沸腾了，统帅的意图被理解为进攻的指令，一霎时喊杀声震耳欲聋，和也呆住了，龙泽将军跟上来一把抓住他的马缰绳，他如梦初醒地看着身边的勇士如潮水般冲杀出去，惊惶地抬头去看仁，仁沉默着看着他，向他点点头，然后缓慢地一只手指按在唇上，无声地说着“嘘”。那是从前和也恶梦醒来时仁安慰他的动作，告诉他他在他身边，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他的恶梦已经醒了。和也死死地攥着马缰绳，强忍着眼里的泪，这一次的恶梦什么时候才能过去，他多想在看着仁笨拙地做了那个动作之后他就发现这一切都是一场恶梦，醒过来他还在他的身边，在那个燃烧着炉火的温暖的帐篷里，可以在他身边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安眠。



　　混乱的厮杀中，仁远远地跟和也保持着距离，他有点担忧和也眼神里的混乱，但是不能过去，因为统帅所到之处一定是自己的勇士们冲杀的最激烈的地方，他会把战争的焦点引向和也，他只能小心地最大限度地围绕着和也。一直到发现带着黑色面具的龙泽将军从来也没有离开过和也的身边，他才开始制约着军队稳步地后退。

　　这场战争中混乱的也许远不止几个人。亮和内都在侧翼谨慎地制约军队保存实力，亮很明白仁的战争不在这里，混乱之中已经无暇顾及其他。第一次上战场的久儿很快跟仁分开，他再一次抬眼看时自己已经被冲开很远，他在军队中被推动着，痴迷地看着黑色面具下的将军，他护在和也身边，剑就象死亡的影子一样无声而致命，就象和也曾经说过的那样。他不由自主地被向那个方向走，前面的人马忽然散开了，自己的马却没有停下来，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青色的剑光在眼前霹雳一般地闪过，他甚至来不及提刀，呆呆地看着那人面具中露出的寒冰一样的双眸。

　　“铛”刺耳的声音几乎穿透耳膜，和也的刀递出来挡住了那一剑。将军迟疑了一下，“可汗，不要再念旧情。”

　　“他是久儿。”和也低沉着声音说话没有一丝放开刀的意思，转头厉声冲着久儿说，“快回去，不要到战场上来。”

　　龙泽将军的剑顿了一下收了回去，看着眼前的孩子。久儿一动不敢动地看着，他还知道自己是谁，至少还记得自己的名字，那样的目光，在战场上突然褪掉杀气变的安静的目光。他突然觉得自己象是一个小男孩一样软弱，他看着和也，已经成长成他不认识的模样，跟仁，一样。

　　身后有人在唤他，久儿策马转身而去，很多年郁结在心底的东西散开了，现在他想要这一切结束，有很多东西不重要了，有很多又沉重得无法呼吸。


　　仁在后退，和也看出来了，截止战斗的命令也立刻发了下去，第一场战争在仓促中开始，又迅速地结束。

    昏暗的天空开始扯下大片的雪花，狂风之中许多帐篷被刮倒，几十年不曾遇见的暴风雪袭击着这个澹台部夏季驻扎的营地。和也心急火燎地在营地里穿行亲自察看，这里不适合冬季扎营，只是眼下无计可寻，如果这样的暴风雪持续几天，只怕连战马都会冻死不少。

　　午夜临近时人困马乏，营地终于沉沉睡去。年轻的将领聚集在草原之汗的帐篷下，和也的脸比平素更加苍白，只是言语仍旧坚定，“中州的军队最近变动频繁，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的军队突然撤防，分别向北集结，然而我们的人跟踪他们经过河套地区的时候突然迷失方向，三支部队，二十万人怎么可能失踪。”将领们没有答话，他继续说下去，“我们的问题不在仁……澹台部身上，”丸子看到可汗苍白的脸上忽然因为咬字不清而泛出红晕，诡异的猜测让他咬住舌头只做没听见。和也接着说，“恐怕中州想趁我们决战的时候一举毁灭草原，以绝后患。唯今之计在于跟澹台部达成和解，若是能让澹台部可汗回心转意低头谢罪是一，二来也要我们这边对澹台部忌恨的人能够以大局为重。”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斗真，他的将领们等待着最仇恨澹台部的王子表态，和也没有焦急，斗真抬头看着草原之汗，那目光清澈得一如当年在这里初次相遇一般。他缓了一口气，“好罢，只是，我必要杀了谋害罕的人才肯罢休，我想，若真要众部服气，也必要如此。”

　　和也没有回答，目光交汇的时候斗真有一点动摇，“我不能欺骗你，或是许下空诺言，如果那个人我无法交给你处置，我愿意用任何条件来交换他。”

　　斗真不再言语，沉默中，交换了契约，如同他一样他心里明白，彼此心中都有一处致命伤，纵然是逼得再紧也全无办法。“可汗有法子使得所有的将领和部落首领都达成一致吗？”

    和也这一次没有抬头，“威逼、利诱、谋杀，还有……”和也的声音有一点沙哑，“如果情势忽变，大势所趋一切就会变得简单，只要在战略的一边稍稍加上砝码就能转变形势。只剩下说服澹台部可汗，停止战争，重新向草原之汗宣誓，再次订立部落盟约——而这些，我们必须赶在中州人来之前完成。”他想起澹台部可汗看他的眼神，仇恨蔑视……他止住这些无用的想法，“是时候给我的妹妹修书一封，请她从中斡旋了。我希望澹台部可汗能改变一些……想法。”

    斗真看着和也，不敢猜测和也真实的想法，他的语气变的柔和了，看着的也不再是草原之汗，坦诚得只是在对着一个多年的朋友，“和也，这么多年，我跟久儿一直没有停止过联系，我知道澹台部可汗是什么样的人，他简直就是自私、偏执、狭隘这些词的化身，何况他因为一些不能拿到台面上讲的原因而憎恨你，这些，早就蒙蔽了他的眼睛，他老早以前就已经被长生天诅咒。”

    “别说了，”和也打断他。有些话你不能说出来，斗真。

49
滴漏上的时刻已经是这时候了，天却还不见亮，和也叹了口气，眼前已经没有了阿尔泰山的阻隔，他就近在咫尺，只是伸出手，依然无可触摸。

已经再无睡意，索性走出帐篷，仰头望去，暴风雪之上没有一点星光，纵然跟从老萨满学习了那些年，依旧听不到那翻滚的厚重阴霾上长生天的低语。似乎从老早，早在被父汗放逐进死原开始他就已经不再信任那沉默的神，但是他相信那个孩子，宛若生命中的光，如果那是神的指引，他只为这个感激上天。

 

“可汗，天还没有亮，不若来我的帐篷坐坐，饮一杯热酒。”龙泽远远地站在自己的帐外，和也知道他也一夜未眠。

 

酒已热，在和也来之前，龙泽将军已经饮得半醉，黑色的面具上映射着炉火的光，和也沉默着接过酒杯，他隐约知道龙泽将军要问什么。有时和也很想大醉一场，只是作为一个可汗这样的行为在什么时候都是那么不合时宜，所以他只是沉默着。

龙泽似乎第一次犹豫，“那个孩子……久儿……是什么样的孩子？”

和也放下杯子，他一直在等待着，“他很好，翼很宠爱他，几乎就是溺爱了，他是世子的伴当，从小跟世子一起被锦夫人抚养长大，锦夫人……你大概不认得……”

“我认得的，”龙泽点了点头，和也顿了一下，忽然想起来，龙泽是另一个被寄放在敕勒原长大的孩子，也许甚至拥有与他同样的一段年少岁月。

“他喜欢读书，不喜欢刀法，马却骑得却很好。不喜欢说话，但是说得话都很聪明。世子很宠爱他，很多人都很爱他。但是……”和也想了想，“我想他还是很寂寞。”

龙泽将军没有说话，仰起脖子又喝掉了一杯酒。                              

和也抬起头，直视着龙泽将军的眼睛，“他们都说他生得漂亮象母亲一样，可是我觉得他大约更象父亲。因为翼有时候会看着他，看很久，那样的目光后来我猜大概是他透过那张面孔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他不应该出生。”龙泽突兀地说。

“我想他自己也早就意识到了。”和也尖刻而直接地说出来，龙泽沉默了。

良久，“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竟然会想起这个孩子。”龙泽叹了口气，心酸的无奈刺到了和也的胸膛，他有些颤栗，甚至不愿听下去。

龙泽第一次提起过往，停顿了很久，甚至已经有些要忘记了似的，无法汇成语言，“用尽了心力去爱，最后却被否定，连爱也被轻视，‘不应该的爱只能带来麻烦’。”

和也意识到他是在引用谁的话，他又接着说，“我原本以为爱一个人，是因为爱他的灵魂。”他没有再说下去，转而似乎愤怒起来，隔着二十几年的愤怒依然在，“我在一怒之下娶了他的妹妹，一直到她生下我的孩子，那个小小的不停啼哭的孩子就象一个已经完结的果让我怨恨疯狂。”龙泽转向和也，和也没有退缩，他低沉着声音说下去，“然后，那个女人勾引了草原之汗，你的父亲。他们一定告诉你，我在她生了孩子之后就疯癫地杀了所有人？不是的，是在他第二次怀孕之后，在草原之汗的授意之下，我杀了她，和她肚子里你的弟弟，呵呵，这就是翼为我安排的婚姻，在我妨碍到他之后一脚踢开，再给我一个别有心计的女人作为补偿。所以，他是应得的，失去妹妹——她也如此，当她决定做一切的时候就应该知道失败的后果——再得到那个讨厌的不停尖叫啼哭的小东西。”

和也被龙泽喑哑的笑声惊住，好一会，和也说，“你心里知道，你爱的翼，不是那样的。”

“我从来就不了解他。”龙泽突然仿佛失去了力量，以及支撑着他去仇恨的力量，他的声音很轻，“我一定是醉了。疤痕对于男人来说是勋章，我脸上的疤痕却是耻辱，为曾经爱过而羞耻。”

和也的手微微地发抖。“既然澹台可汗逼迫过我，自然也曾经逼迫过翼，委曲求全保全所有也很象翼会做的事。我不知道翼为了让你离开他究竟做过什么，但是我知道他活着几乎已经死了，他宁愿消耗掉未来来兑换活在有你的过去。他当初不会是为了他自己而做下什么决定的，他也承受了这个决定的所有后果，你……还不能原谅他吗？”

龙泽沉默了更久，最后他的声音变得安静了，“所谓爱，就是两个人的契约，契约存在的价值就是它不是由一个人来决定的。那年的契约被解除掉就是解除掉了，原谅这个词已经谈不上，是翼……也好，别人也好，我的心里只有我的部族，我会为了我的部族流尽最后一滴血。”

天终于亮了，风暴却还未停息，呼啸的风雪肆虐在天地间，生命仿佛从草原上消失。无望的无法消除的仇恨，个人的超越了群体的意志，将会把草原上所有的部族卷入灾难的深渊。和也倾听着帐篷外的风雪，那声音仿佛在惨烈地召唤着哀戚，他皱着秀气的眉头，厚实的皮袍也不能让他显得魁梧一点，就是这么一个人，身形还有些象是孩子，却在最后抵抗着长生天的意志，“你说的也许是对的，当最后的时刻来临的时候我们心里最爱的是部族，也许翼老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也不会让那个草原覆灭的预言实现，失去了一切的时候爱也无枝可栖。”和也站了起来，神情凝重，“今夜，将领们都已经向我宣誓。”

龙泽的酒醒了，他跪下一条膝盖，一只手放在胸口。和也的手按在龙泽的头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以长生天的名义起誓，你将行使我所有的命令，无论是我生前还是死后的意志，一直到你生命的终结。”

“以长生天的名义起誓，我将行使您所有的命令，无论是您生前还是死后的意志，一直到我生命的终结。”

语言的符咒在冥冥之中订立，和也戴着尾戒的手因为寒冷而缩回衣袖，一夜未眠他也累了，风雪弥漫间即使费力也辨不清那一边营帐间的模糊人影。仁站在澹台部古列沿的前边，暴露在也许会被偷袭的弓箭射中的位置，白雪已经覆盖了满身，到底要怎样才足够，让长生天改变意志。

50
暴风雪成了拖住战争的理由，混乱苍穹之下人类族群中压抑的平静却在默默沉积酝酿着动荡和剧变，阴谋、权力交织着网罗着种种心力、叹息等待长生天结束这场风雪。

 

澹台部王庭却因为可汗的重病而平静得压抑，草原之民忐忑地等待着讨伐之战结果，恐惧着天边出现草原之汗带来死亡的军队，恐惧着亲人战死的消息，无论哪一种可能，都足以毁灭一个又一个的家庭。

胭脂在黑暗中匆忙地奔跑着躲避开已经陌生的卫兵，闪身隐在帐篷的阴影里。她握住阿爸留给他的刀，仿佛这样能让她平静下来。所有的筹划都在实施中，再想一遍仍然不会有出错的地方，所需要的只是胆量而已。阿爸不明不白地死了之后她就避开了所有将军的旧部，一直到这个时候——她明白时机已经到了。今夜她偷偷见过了所有阿爸手下靠得住的军官将领，依然忠诚于将军灵魂的将领们立下同盟，他们将经由胭脂和亮而效忠于世子，契约以所有人的鲜血透过将军的刀为媒介结成。

胭脂缓缓喘了一口气，笼罩在身上的阴影却昭然加深，她的心脏停了半拍，她紧紧抓住手中的刀，瞪大眼看着前方空虚的黑暗。利刃破空的声音在她的脑旁响起，她一动不动，匕首紧紧挨着她纤细柔软的脖子，她猜测着恐惧着近在咫尺的死亡，身后响起压低的洋洋自得的声音，“胭脂，你在做什么？”

胭脂闭上眼，没有回答善琦。

“你在忙什么？你不会以为凭借你就能反了天吧？连仁都不会是我的对手。”他得意地直呼着世子的名字，这个一贯谄媚的小人突然有了这样的胆量，除非……

“你不敢杀我，我已经与疾走之谷结下婚姻的盟约了，杀了我可汗不会放过你的。”胭脂提醒他，她紧张地思索着，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哈哈，等到我当了可汗的时候，我就不会把你送出去了。虽然大妃的位置要留给银蝶，但是你，还是可以做我的侧妃。”善琦毫不忌讳。“象你这样的女孩，是要嫁给一个可汗的，不，是要嫁给一个草原之汗的。”

善琦满意地感觉着胭脂的颤抖，“不管怎么说，你只是一个小丫头，你也怕死不是吗？那就别再妄想帮助仁了，我最厌恶明明是个女人却偏偏要逞强，你需要的是一个强大的男人，你看，你们女人生来是多么脆弱啊！”刀在她的脖子上稍稍使力，颈间传来真切的刺痛，“你看，流出血来了，伤害你是多么容易啊！你的哥哥作什么不来教训我呢？仁又如何不站出来为你撑腰呢？”他放纵地笑着，收走刀，扬长而去。她抖着手指抚摸着脖颈，被锋利的刀刃划破的伤口流出血来，腥热的血粘到手上。颤栗着回头，善琦已经走了，风雪中澹台部的营地空旷黑暗，哥哥，仁，和也，连智久都不在这里，她抓紧了自己的胳膊，突然想要哭。风雪的天地间，自己渺小孤寂，无处栖身。忽然，黑暗的营地里一个帐篷外亮起一盏灯，那是老萨满想要观察星星们的轨道时的习惯。

她心里一松奔过去，“爷爷——”

老萨满把灯举到胭脂身边，惊讶地看着她，“你是怎么了？”

“ 爷爷，”温暖的火光象是暖热的奶茶融入口腹一般，驱散了孤独和恐惧，老萨满象拉着小女孩一样拉着她回到帐篷里．“不怕的，胭脂，一切都会过去的，小人家没经过事，所以才会这般害怕，人人都是如此长大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熟悉的声音像魔咒一样抚慰着她。

可是回到帐篷里的时候胭脂却发现今天晚上老萨满苍老得更加厉害，他颤抖着手指，灯光下皱纹如同刀刻的一般清晰，他的眼神混浊得似乎生命之火随时可能熄灭，或是，已经熄灭了……他走了几步便疲倦地坐下来，“是什么吓到了无所畏惧的胭脂？是外边的风雪吗？”

“爷爷，我说不上，只是不安，我刚才遇见了善琦，他的口气突然没有了以往对仁的谦恭。”胭脂担忧地说，用围巾掩盖了脖子上的伤口。

有一瞬间胭脂看到老萨满的眼睛里有光跳荡，但是转瞬即逝，老萨满的神杖磕了磕炉火上正在煮的酥油茶，“胭脂是能成为一方王者的人，她有仁的勇敢跟和也的坚韧，她还有狐狸一般的狡猾敏锐，所以她能感觉到的也许就是正在发生的。”他沉默了一会，胭脂猜测老萨满想到的变故也许比自己想到的还要严重，毕竟，他活了很久了，很多个很多个岁月，见识过了很多的政变和战争，如果是胭脂，会不会觉得疲倦厌腻。

老萨满思索着，仿佛陷入了过往的岁月，他沉思着说，“有什么因就会有什么果，胭脂还年轻也许最容易忽略的就是人。”

胭脂疑惑了，她有时候觉得老萨满并不糊涂，所有人忙碌奔命，他都看着，只是看着。所以她沉默着，隐约觉得来对了地方，在这个混乱黑暗的时候，老萨满是一个长者，而那些奔波计算的众生宛若孩童。

“我记得在多年以前，有个叫作阿里台的少年，他比和也早一年来到敕勒原。在和也来到敕勒原后的不久，就有了一场孩子们隐秘的较量，结果是——招仁动了怒，不过和也却让仁改变主意，也就等于救了阿里台的命。我们的未来都是一样的，早就是在这样往复的环绕中纠结着的，就像阿尔泰山中牵绊生长着的藤蔓。

你去找阿里台吧，他一直都是善琦的伴当，他不会背叛善琦，但是也许他并不想杀仁或是和也，所以也许他会给你指点，或是提示。”

胭脂顿然醒悟。


51
当这个带着帽兜有意遮蔽着容颜的女人出现在阿里台的帐篷中时，他屏住了呼吸，放下风帽的女人神情焦虑地站在那里，美得让男人不敢盯着她看，仿佛视线也是一种亵渎，更担心如果要惹得她皱眉那便是更加可怕的事。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女人站在他面前，凝眉看他，近距离打量着她，他几乎认为这个女人一定是出自天神之手而不是人类的部落。不过当他一恢复思考能力的时候，就意识到她为什么会降临在他的帐篷里。

他皱紧了粗黑的眉头，胭脂一直没有注意过他，现在看他比当年更加强壮，胭脂思索着不知道应该用什么策略开口，这个人普通的就像是草原上随处可见的粗野牧民，朴实的脸上居然还做出了思考的表情，这跟他粗壮的四肢不相称到极点，换作刚才他看自己的呆相反而更合适。如果是平时胭脂会在心底嘲讽，如果是从前，她也许已经在仁跟和也耳边讲起俏皮话来打趣，然后今天不是刻薄的时候，也许仁也许和也的命就握在他手里。

阿里台却开口了，“是真的吗？可汗说中州的军队在某个地方集结。”

胭脂想了很多诱使他开口的条件，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始，她只能沉默着点点头。

“那么为什么可汗不向草原之汗请罪呢，草原之汗一定也知道这个消息，他一定会接受眼下的和解，因为这是草原的存亡不是吗？”

胭脂沉默了一会，阿里台激动的情绪超过了她的所有想象，她想了想“北原曾经灭了你的部族，你不仇恨吗？”

阿里台的眼睛里闪出了痛苦，胭脂知道那背后也藏着回忆，她低下眼睛，听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可是重要的是现在，我宁愿放弃仇恨，也不原意草原被毁掉，还有那么多活着的人……”他似乎不知道怎么说，笨拙地攥着拳头，“何况，草原之汗又曾经救过我的命。”

“那大概是因为有很多人，比如可汗，不能像你一样放下自己，仇恨、偏执、对权力的眷恋、还有数不清的自私，已经吞噬掉心和灵魂了，他们已经看不到未来和危险，怕只怕未来——并没有按照他们算盘上打出来的那样走。”

胭脂知道他要告诉她了，她没有催促，而是安静地等待着。

阿里台终于艰难地开口“我并不想背叛善琦，但是我知道那样是不对的。和也不能死，他们会毁了和也，毁了世子，毁了草原的。”阿里台说得急切起来。

胭脂觉得寒冷冻结了她的经脉，她听见自己用奇怪的声音问他，“他们要杀和也？和也一直会待在自己的军队里，他们动不了他的。除非……”

“他们要用银蝶诱哄和也来咱们的王庭，银蝶说他一定会来，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想可汗能回心转意停止战争，只要银蝶告诉他可汗已经松动了，只要当面坦诚地和谈就会化解可汗对他私人的仇恨，以大局为重。”

胭脂抬起头紧紧地盯着他，那个女人何其狠毒，把和也的心思摸得再透彻不过，折磨了他这些年还不够，还要最后下手……

“胭脂姑娘，他们今天已经跟和也接触了，姑娘想想办法，只怕最迟明天早上，也许和也就真的被骗来了。”阿里台催促的声音把胭脂唤了回来，她的手指哆嗦着几次才戴上风帽，“胭脂从心里感念你，若是……将来必有人重谢你。”

阿里台跟上前来，“胭脂姑娘，你有什么法子吗？”

胭脂苦笑，“我能有什么法子，眼下，我人微言轻。”

 

她从阿里台的帐篷里出来，匆匆忙忙地走，却心乱如麻，不知脚迈向何处。

善琦的路子算得很对，一旦和也不明不白地死在澹台部王庭，愤怒的北原就将与仁的军队血战到底，善琦只要拿着父亲的军队和可汗的近卫军就可以坐收渔利。只是那时，草原便要完结了，也许不用到那时候，他们都了解仁不是吗？和也的离开就已经逼得他几乎疯癫，那么和也的死呢？善琦握着澹台的三分兵权，借可汗和银蝶的手杀掉和也，借杀掉和也毁掉仁，除去就快要死了的可汗……再没有更好的计策消除敌人获得政权了，也没有更近的路趋向草原的灭亡，那个愚蠢猥琐的男人最后将赢得一无所有的万劫不复。她愤怒地抬头看向浑沌的长生天，双子星？你就是这样借助那两个人来行使灭亡草原的意志吗？草原上流传的末世预言中，双子星是邪恶的象征，她从不相信，因为她看到的是两个纯净无辜的灵魂，她想起了，和也走后老萨满对她说得话，双子星相逢的时候命运之轮便被推动，草原的末世凭借他们而来，却不是因他们而来。

原来辛苦一世的抗争竟只是为了争到今天？胭脂忽地想要尖声大笑。

她回到萨满的帐篷，“是和也。”

老萨满站了起来，“孩子，骑上你的马，带上你的马刀和弓箭，用你死去阿爸的权力穿过一路上卫兵的阻挠，把仁召唤回来，也许我们还能抢在中州人之前。”

胭脂的眼里闪出火，“事到如今，我还要不服气吗？我到底在争什么？他们就要死了，萨满，你关心的也只是草原的未来是不是？你觉得如果和也死了，仁回来因为愤怒而杀了王庭中的人，他就顺理成章地得到了军权，你想要的也不过就是草原的一个首领是不是，至于是谁都无所谓吗？”

“如果他们都死了，那么你就是我的下一个希望，我本来就培养了三个草原继承人，就是为了当最坏的情况发生时，草原仍旧有希望。”老头没有劝慰，他仿佛真正地清醒过来，眼神锐利地看着胭脂，看着胭脂发抖，“你们一起读书一起成长，任何一个都有成就大业的资质。”胭脂摇头后退，今晚隐约的怀疑成了真，她瞪大的眼睛里满是绝望惊惶，她的声音沙哑，“我不要，我不想要，我做一切是为了保护……我只是不想要孤独，我……”

老萨满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胭脂，现在还不到最后，我们还有希望。”

“希望？哈，不，我不想要了。”胭脂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开，老萨满比他看起来有着更强大的力量，他看进胭脂黑色的瞳仁，“坚强，你要面对的一生将比现在更险恶，你要驾驭的也许更加波澜壮阔，我已经老了，没有办法再看着你们走下去了，你们，要让我放心！”

“我……”胭脂第一次痛哭，在无边的黑夜里无声地痛哭，她并不知道她还是一个女孩子，她还要父母，兄弟，她还想要仁和也待在身边，她可以撒娇，而他们可以容许她颐指气使，那样纯粹安然的生活。现在她在老萨满的逼迫下才发现自己如此的不情不愿，如此地疲惫。

“胭脂，去找仁，只有你才能离开这里到那里去，去找仁，也只有他才能救和也。”老萨满拉着胭脂到帐篷外，风雪中传来远远近近的狼嚎，比以往更加真切凄厉，老萨满突然充满力量的胳膊托起胭脂骑到马背上，就像胭脂和仁都还幼小第一次骑上马背的情景，他的手按在马头上口中吟诵着古老的咒语为她祈福，“去吧。”

“爷爷，”胭脂回头看着萨满苍老的脸，这个他们实际上的导师，这个在每一次黑暗中为他们指路的长者在身后，而前面的路是无尽的黑暗，“爷爷，我找到仁就回来。”

“好孩子，你知道怎么在黑夜里辨认道路，你知道怎么避开危险，那些萨满的方法，我都曾经教给过你跟和也。前路可怕的不是艰难而是未知，所以不要怕。”

　　胭脂的眼泪还挂在腮边，她出发了，身后的萨满衰老疲惫遥望着最后一个孩子离开，这里已经没有孩子了，他照顾的孩子们都长大了，如同雄鹰一般从他的手中放出，他呵呵地笑，桓赫王，六叶，你们看到了吗？这是草原的希望。我已经老得就快要到你们那里去了，当我站在你们的身边时，我们将要一起带着微笑俯视这广袤的草原。

52
草原的这个冬天差不多一直都是风雪交加，牧民的牛羊冻死过半，咆哮的澜河在这个冬天完全冰封，成群结队有着莹绿色眼珠的草原苍狼暗暗偷渡，在人类的领地集结，觊觎着这片战场上的祭品，不见天日的灭顶风雪仿佛在催促着草原民族的末日。

    和也骑在马上，又一次踏上了这条路，就像多年前约定的那样，不论迁徙到了何处，终究会踏上这条路，回到开始的地方。只不过今天的路上，没有仁的陪伴，没有办法，是真的没有办法，这是最后要走的路，不能再要仁来陪伴着，和也在黑暗中注视着年少时无数次共同策马奔驰而过的这片草原，如果道歉的话，他会原谅吗？永远无法原谅无法忘记，那样的伤心，自己却不能够再去想法抚平，只要这样想想就心如刀绞。

    走过了一半路程之后他的马速突然变得很慢，马蹄慢慢踏过这片草原，和也走在前面，眼睛也望向前方无边的黑暗，却问道，“仁……他过的好吗？”没有了任何忌讳，忽然直呼名字，他不在乎再在银蝶面前伪装成一个毫无关系的人了。

    银蝶微微吃了一惊，她跟在和也的身后，默默地放慢了马速，“他过的很不好。”

    “啊，”和也向着黑暗轻轻地叹息，想问得更多却无法问出口。

    “他一直住在你们当年住的帐篷里，据说那个帐篷里什么都没有变过，就跟你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银蝶说。

    “你知道……”和也没有说下去，你知道一切对吗？

    银蝶语气平缓地继续说下去，就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并不相干的事情，“他没有一天能够活在忘记你的幸福里。他像个浴血的修罗一样南征北战，屠戮一个又一个部落，为自己铲除政敌，或者为你拔除潜在的危险，我想他大概想要控制澹台部——他就快做到了，如果不是可汗一定要与你为敌——我想他本来是要准备为你效忠一生，不能得到你，就变成你手中的利剑。”

    “你走后不久，他就有了酗酒的毛病，喝醉了酒就会发疯。有的夜晚他卸掉了那匹烈马的马鞍马缰绳，就那样骑在马上，在夜晚的草原上危险地疾驰，我不知道他有多少希望自己死在那匹黑马闪电一样的速度里，对他而言，见你，还是不见你，都是一样，只要活着就都是无穷无尽的痛苦。”银蝶毫无感情地诉说，和也听见她在他身后轻声地笑。

    “不要怨恨他，如果真的无法消解的话，那就恨我好了。”和也沉默了半晌，嗓子有些哑说，“为什么这些事情你都不管束他呢？他将来不是你的可汗吗？”

    “我当然恨你，他从来都不会看我一眼，有时候我在他酒醉的时候去见他，他便看着我微笑，就像傻子一样笑，然后他就会掉眼泪，哈，我知道，我再清楚不过了，他看到的是跟我有着差不多同一张脸的我的哥哥，你们这种畸形的爱恋，即使我可以成为他的妻子，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他想要的也不是我。”银蝶咬住了嘴唇，恶毒终于无法再埋在心底。“你是个怪胎，都是你的错，如果你不存在，我就会有所有的一切。”

    “是吗？我也不知道，也许吧，也许我是个怪胎。不过我很快就会不再存在，也许……也许仁痛苦到最后会淡忘掉我，我希望……你能跟仁生个孩子。”和也的声音里终于有了听得出的痛苦忧伤，“以前萨满曾经预言过，当末世来临，澹台部和拓跋部的王族将会走向终结，哥哥们没有子嗣，我死后，我们拓跋部王族就真的走向终结了，我不想草原因为我们而走向终结，所以，我希望你能给仁留一个孩子。哪怕……仁真的无法忍受长久地活着，至少他还有一个孩子，你和将领们抚养他的孩子长大，把他推上王位，让那个孩子像他的先祖和我们的先祖一样荣耀，统一草原，草原上的生命就会不断延续下去。”

    银蝶愣住了，他知道？她猛然变的阴冷，“你知道我在骗你？你知道我要把你骗到澹台可汗的王庭，你知道我是为了要杀你？”和也沉默着，银蝶突然暴怒起来， “你知道为什么还要独身跟我来？”

    “因为你的打算没有错，我死后，仁就能一统草原。”和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在追寻着这片土地上过往的记忆，言语里的痛苦激烈是银蝶所没有听说过的，“我也没有比你更好的办法，中州人的部队正在集结，那是几十万人的部队，数目是我们整个草原上的人加起来一样多，而且这只部队长途奔袭的速度甚至跟我们一样快，我们四分五裂的部落联盟下的军队根本就不堪一击。可是，中州人却还要等待，他们要等到我们自己决战得两败俱伤之后，再来灭掉我们的种姓，那时候草原上的牧民就消失了，中州人会踩着我们的白骨，把这片肥沃的草原开垦成农田，农耕的中州人会迁移到这里，我们会变成他们纸制史书上聊聊一笔。澹台和拓跋各自联盟的军队数目相当，而仁还不是可汗，他还不能控制全部部队，我也不能联合仁来灭掉澹台可汗的部队，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我宁可死都不愿意仁重蹈血咒的悲剧，还有血咒背后，屠杀亲族带来的痛苦，我绝对不想让仁去尝一次。我也想，不只一次地想拉着仁走，离开这个乱世，去哪里都好，可是自己的种族被灭那种痛苦也足够我们背负一生无法解脱，况且这个世界上哪里真有自由之地？中州的吟游诗人传说中的自由之地就是这片草原大漠，可是草原大漠之民的自由之地又在哪里？”

    银蝶呆呆地看着和也的背影，第一次知道这个沉默得看似懦弱的草原之汗胸怀中的天下之大，无法言传的爱之深，还有胸中莫可名状的悲愤。

    她听懂和也的话，和也想让她替他守护住仁，可是她，是并不打算让仁统一天下的，她跟澹台可汗都知道，只要和也活着，仁就不会忘记去爱和也，但是她还知道澹台可汗所不知道的，那就是只要和也死去，那也就耗尽了仁的生命。她本来要杀的，就是两个人。

 

    多巧的计谋啊，哈。多蠢的计谋啊，只对那样两个痴人有效。

    忽然有冰凉的泪水从银蝶的眼眶滑落滴在她紧紧抓着马缰绳的手上，这么多年了，她恨和也，又无法摆脱和也。她还记得阿妈说过，她很小的时候，虽然和也并不比她大多少，却最爱把她抱在怀里，她咿呀地说着，滴着口水亲在和也的脸上，咬出浅浅几个牙印，不管如何，和也都好脾气地抱着她。

    可是什么时候，从她懂事的时候开始吧，她开始听信了那些嬷嬷们说的话，自己和阿妈不被父汗宠爱的原因就是因为和也，因为这个瘦小孱弱血统可疑的孩子。她怨恨和也，公开对和也宣布自己的怨恨，和也听了似乎是在笑却好像在哭的脸现在她还记得。当她被欺负的时候，和也却还是挡在前面，那把青色的寒铁刀，为了她第一次开刃，和也也因此被父亲逐出拓跋部，放逐进只有死亡存在的那片危险的荒原。

    她因此更加恨他，这是一种最后变得没有由头的恨，一种恨的惯性，她似乎在和也后面疲于奔命地追赶着，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追赶什么。自己到底要得到什么？澹台部的权利，草原的权利，都垂手可得。当初第一次见仁，似乎爱上了他的外表光鲜，可是他身上那种灿烂如朝阳的生气在和也走后迅速地消退，变得暗淡平常，再也看不出任何绚烂。她因此而更加恨和也，恨他夺走了上天施在她丈夫身上的魔法。可是今天她才知道，和也对那个黯淡了的人倾注了比以往更多的爱，那爱不会随着时光的流逝容颜的老去而减少，只会沉淀得更加深沉厚重，吞没了生命也在所不惜，甚至，也许，当这些生命已经消逝在草原中，那爱也会以某种方式存在着，存在下去。

    她第一次像个小女孩一样无声地伤心地哭泣，为她不知道的东西在哭，为她从未得到又将失去的东西而哭泣。

    后来，当失去了哥哥的庇护，她才明白人生之艰难，命运波澜壮阔地在她的面前展开，她用尽手段使尽心机，她害死了很多的人，最终她手握了那时年少还不敢想的巨大权力，却被权力囚禁于深宫之中，年少跟哥哥一起策马奔驰过草原的自由自在只剩在梦里。

    年老的时候，她凤冠霞帔，独坐于巍峨的宫殿之中，她终于相信了哥哥的话，坐拥天下只不过是人的痴心妄想，任凭你是谁，你都只是天下的匆匆过客，都不过是被天下玩弄于鼓掌之中囚禁于梦想和野心中罢了。

    那时候，她开始老去，她在华丽的宫殿中丑陋地衰老，她开始梦见另一种人生，她跟在哥哥身边，在草原上自由地做一个受尽哥哥宠爱的小女孩。

这个梦反复地在她的梦中出现，有时候她又会回到阿妈身边，帐篷里炉火温暖，阿妈在轻声地唱歌，哥哥微笑着看着她，她的眼泪会从梦中流出来。

而那个人，她曾经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仁，一次也没有出现在她的梦中，她几乎忘记了还曾经有那样一个男人。

53
夜晚的风雪呼啸着肆虐着草原，人们瑟缩在各自的帐篷里，营地里面那些不得不执勤的士兵拱肩缩背垂头丧气，不过也怪不得他们，没有月色星辰的黑夜里，眼睛看不出多远的距离，耳朵听到的也只有暴风雪的怒号。
 
即使在那些老人们的记忆里澹台部草原也从未有这样的酷寒，往日奔腾怒吼的澜河死寂一般，不安隐约笼罩在这些人们的头顶，你所能听到的只有你的身边，人们开始产生错觉，他被这个世界隔绝了，仿佛只有自己还活着，周边是风雪造成的无边的死寂。澹台部将军帐外的卫兵静悄悄地换岗，里面的人似乎丝毫也没有觉察到。
 
澹台部世子身着盔甲站在澹台第一将军帐篷的正中间，对面坐着的将军，已经有些老了，双眼迷离，似乎看着的并不是眼前已经长大了的世子。何况这个世子如今，已经长成了他所不了解的模样。
 
“这么说，翼将军不愿意对我发誓效忠。”高大的世子挡住了光影，在他面前投下了一片阴霾。
 
“世子，我记得以前有个人说过，誓言之所以是誓言，就是因为他是不可改变的。”翼将军抬起头，仰望着如今已经有着坚毅面容的世子，他已经不再需要一个翼这般的师傅，在乱世中他已经足够坚毅足够勇敢，足够成为乱世之王，除非……“我曾经在你的父亲即位之时，向他发誓效忠，第二次的誓言必须不能违背第一次的誓言，我只会在你继承汗位的时候发誓效忠于你。”
 
世子没有说话，可是翼分明看到他的嘴角冷酷地勾出一抹嘲讽的微笑，翼因为知道那微笑从何而来而坐立不安狼狈万分。世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少言寡语，却仿佛更深地洞悉了人心，如同狼一般，冷酷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沉默在帐篷中持续着，仁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凭吊什么，也许是过往，只是也许。他的手暗暗移向刀柄。
 
今夜一切都将终结，也将开始。突然间，“滚开，是我！”门外传来一个女人娇叱的声音。帐篷内的两个人同时一禀，在这样一个危险的黑夜里，这个熟悉的声音带来的，不论好坏都将是足以撼动全盘的消息。
 
裹挟着风雪的女人把马直直骑进了帐篷，她掀开风帽，帐篷里的火焰照在女人年轻美丽的面庞上，那张脸因为全速骑马和紧张而涨得通红，目光也失去了往日的坚定，惊慌错乱的胭脂几乎失去了以往的绝美之色。仁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可怕的预感绝望地抓住了他的心脏。
 
“仁，快，快，善琦已经说服了大汗，银蝶欺骗了和也，现在，和也跟着银蝶恐怕已经在去金顶大帐的路上了，你快去拦住他。”
 
仁有一刻呆立在帐篷中间，算来算去就是算漏了这一出，许久未曾感觉到的恐惧从头顶流到脚底，然后是几乎吞噬了仁的愤怒，怒火在他的身体里燃烧，胭脂现在看得出，那几乎可以引燃草原的火焰。
 
仁看了胭脂一眼，随后冲出了帐篷，在帐篷外扯过自己的一匹马翻身上马而去。
 
胭脂在这个晚上经历过的恐惧绝望等等都已经麻木了下去，新的东西吸引了她。在冲进来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仁按在刀柄上的手，在进来之前，她也看到了翼帐篷外的侍卫换成了仁的亲兵。
 
她暗暗地退出了翼的帐篷，翼似乎在沉思着什么，并未留意她的去向。
 
胭脂知道，今夜，世子已经开始动手了，世子临行前的暗示已经很明显，接下来的事就交给胭脂了。胭脂在风雪的夜色中隐入哥哥的帐篷。
 
在这一天夜里，在宛如初生时的一片混沌风雪中，澹台部的老贵族在忙着诛杀草原之汗，年轻的将领却在暗暗地控制军队，隐伏了几年的澹台部的一条新的指挥链就将要真正开始发挥作用，年轻的将领和真正管理士兵的下级军官将控制军队，而他们宣誓效忠的对象只有世子而已。年轻的世子将在今夜登上汗位，节制军队，回师杀回澹台部王庭，只是，对老贵族的亲兵不可避免地将有一场屠杀，同时将要被杀死的，还有世子的全部氏族，和那些所有会阻碍新可汗脚步的人，今夜本该是澹台部的血腥之夜。
 
本来，胭脂对这一切，没有怜悯。中州的军队就近在咫尺，如同死亡的阴影随时可能覆盖草原，只有当草原上的部落结束纷争，集结起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如果用澹台王族的鲜血向长生天献祭，就能换回草原的未来，胭脂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伐，何况是世子。
 
但是现在，世子只身回去了澹台部王庭，一切都未可定数，黑色天空阴云密布，所有神的启示都消失无踪。
 
当和也跟仁各据一方的时候，连胭脂也相信这是草原最好的未来，当真正的危机来临，草原会因为两位首领而集结，抗争着生存下去。可是没有想到，命运之轮倾斜了，带着浩瀚草原上的苍生一起倾斜。她该怨恨谁，那些被贪婪偏见毒吓了眼的人？那么世子和草原之汗又该怨恨谁？那些世代在这片草原上放牧的人，又该怨恨谁？


54

无边的黑夜仿佛连心脏都紧紧抓住了，仁骑在马上向王庭的方向疾驰。这么久了，已经分开了这么久了，这是第一次眼泪流淌了下来，就差了一步了，就差一步。
 
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草原的未来，从先祖继承而来的责任，抑或是荣耀、梦想，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只是想让你活着，再看一眼你鲜活的脸孔，就知足了，所谓的笑容，所谓的坦荡竟都不重要，只要活着，这么简单，低微的愿望而已，仅仅如此而已。
 
骏马拼命疾驰在狂风肆虐的草原上，心脏在他的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恼恨、痛苦、绝望，甚至张皇，恐惧，把他包裹起来一起扭曲着他的心脏。仁忽然松开一只手紧紧抓住自己胸前的衣服，大口大口地喘气，冷冽的风灌进他的嘴里，他的眼泪被呛了出来，他想狂喊，声音被狂风塞回了喉咙。
 
天地间就剩下了他自己，他成了在狂暴的天地间抗争着的唯一一个人，蓦地近处的黑暗里响起一声凄厉的狼嚎，仁胯下的骏马猛地嘶叫一声，腾起两只前蹄，几乎把仁闪下马去。
 
仁拽紧缰绳，稳住自己，草原上哪天没有狼，可是往日驯服的战马竟然都成了这个样子。他着急地抬头看天，想看看时候，可是头顶只有阴霾。快一些，必须快一些，和也就在前面等着，在相遇的地方等着他，他要他平安、无事。
 
战马一反常态，对于仁的催促不加理睬，明显地原地踏步，不肯向前，又一声过近的狼嚎，马背上掠过一阵子颤抖，仁火了狠狠抽下马鞭，战马嘶鸣，反而抵住了脚步。
 
狂风稍息，空气中涌动着奇特的臭味和血腥味，仁冷静了下来，不再催促战马，他静静地看着身边，视线下降，在草原上稀疏的树丛中，那些不及寻常人腰部高度的地方闪动着许多诡异的萤火，不是萤火，仁点亮火把，皱紧了眉头。黑色的灰色的草原狼，挤满了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闯进了狼群的包围。
 
生在草原上，就不可能没见过狼群，可是仁从来也没见过这么大一群狼，那些弯成弓形的细瘦身影一直延伸到火光照不到的地方，远处，影影绰绰邪恶的影子在晃动。狼群在压缩包围圈，草原上恶劣的冬季，狼群集结起来，所过之处，没有什么单个的生物能够幸免。仁的唇边浮起一抹惨然的微笑，真想问问和也，他在死原上，有没有见识过这么大一群狼在一起行走。
 
恶劣的好胜心，和也一定会挑着眉摇着头看他，给他这句评价。
 
仁抽出了手中的马刀，也许葬身狼腹是草原勇士最好的归宿，可是，今天不行，今天绝对不行，他还有和也，他的和也就快要被别人杀死了，冷汗从他的身上冒出来，他就要失去最后一个机会了。

“休战吧。”和也静静地看着在王位上，但却已经坐不起来的澹台可汗。几年不见，他已经臃肿肥胖的像是一摊腐肉，英雄之气终于消逝了，他生命中的澹台之鹰已经远去。他老了，太老了，生命的迹象就快要从他的眼睛里消失了。

 

“哦，和也，和也，”澹台可汗哼哼着，从混沌中清醒了一些，在确证自己看到的是和也之后，他的眼睛甚至闪出了光彩，狡猾、满足，像是一匹垂暮的老狼最后一次逮住他的猎物。“你终于落到了我的手里。”

 

和也微微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当你支使我的妹妹将我诱骗到这里来的时候，你已经忘记了向草原之汗宣誓的誓言了吗？”他叹息一声，时间间隔的刚刚好，足够把澹台可汗所剩不多的恐惧调动起来，“你还要违背多少次誓言，背叛多少个人——在你的灵魂穿过金顶大帐的穹顶到达长生天的时候，会有多少个灵魂冲你微笑？不会有的。澹台可汗，我并不惧怕死亡，为我而骄傲的父亲，母亲都在那里等待我，将来——”在要说那个名字的时候和也的眼里闪过一丝柔和，“仁在几十年后到那里去的时候，我在那里等待着他。你呢？在你混沌的时候，是不是见到了你的父母还有儿子都朝你背过脸去。”

 

“你……你知道什么？”澹台可汗虚弱地颤抖着，和也已经不是那个在他的草原上策马奔驰的小小少年，也许是盔甲的缘故，他显得高大健壮了很多，他的面孔不再是少年的精致美丽，晒成棕色的皮肤上刻着的是成年男人的淡泊坚毅，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带着深沉厚重的王者之气，这个孩子，不，已经不是孩子了，澹台可汗想起来，这个人是草原的主人，唯一的草原之汗。

 

“向你的儿子宣布命令，把你的可汗之位传给你的儿子，命令他撤回他的军队，重新回到草原的部落联盟，准备抵抗已经拥有长途奔袭能力的中土之兵。”和也向他说话的口气，就是在宣布草原之汗的命令。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善琦阴郁地站在一旁，他的手微微发抖，为逮住草原之汗而亢奋，“可汗，不要听他说话，他现在已经是折断翅膀的鹰了，马上杀了他吧。”

 

“闭上你的嘴，你这个奴隶。”和也猛地盯着他，锐利的眼神让他不由自主地后退，没有安全感地看着和也的身后，确认那里是不是真的没有士兵，一个没有士兵的主将是哪里来的这样的勇气和气势呢。

 

“我来找你，澹台可汗，是因为我不想让你逼着仁屠杀澹台王族，我看了你的一生，害怕光只能躲在影子里的一生，所以我不想让仁也在愧疚里自责一辈子，”和也看着澹台可汗，眼神里没有对自己将至的死亡的恐惧，有的是鄙夷和怜悯，“你这一辈子背叛了太多的人，你的父母，你的儿子，你难道还准备背叛草原吗？你想让中州人屠杀掉我们最后一个人吗？”

 

“你知道……”他病态地颤抖着，“你知道……你知道几十年前发生的事？”他看着面前草原之汗浅色的眼睛里沉静幽深的怜悯，忽然间怒不可遏，“你……你们都病了，你们这些该死的该下地狱的精神病。他们，他们也是病的，男人爱上了男人，这是病，他们都活该死。对，是他们活该！我只想用弓箭射死他，那个比男人更妖媚，比女人更坚毅的怪胎，可是可是……他扑了上来，挡住了他……哈……哈，都死了。我是正常的，我喜欢女人，仁的母亲，那个温柔美丽的女人，可是，可是，她知道了我的事，她在惊恐里厌弃了我。没有关系，我还有儿子。可是我的血一定是坏的，所以在仁，在我的儿子那里又发作了，病从他的血里传给我，我又传给了我的儿子。可是，我的儿子，哈哈，我的儿子小的时候，明明那么健康，那么聪明，七岁的时候他就射死了第一只狼，他是澹台部百年出现一次的英雄，我多么开心啊，我多么开心啊，我的生命第一次有了希望。可是你出现了，我早就该注意到，那么多伴当，可是我的儿子最欣赏你，他最关注你。是你勾出了他的疯病，你让他血里的毛病出现了，这都是你，你这个怪胎，你父亲都不要的儿子，你这个怪物，你……你……你该下地狱。那么多，那么多美丽的澹台女人，她们腰肢柔软，容貌光鲜，可是我的儿子竟然看上了你这个瘦如豺狼，面目丑陋的怪胎。你……你还想要等待仁的灵魂，不会的，你不会有那个机会，你见不到他，你永远都见不到他。你会喝下澹台的毒药，专门用来对付你这样的人，你的鬼魂不会缠着我，不会缠着我的儿子，这碗毒药会把你的灵魂都燃烧掉，你那个丑陋的病态的灵魂也会消失。你什么都不会有，你什么都不会留下，你休想跟仁再在一起，哈哈哈哈哈哈。”澹台可汗的眼睛圆睁着，瞳孔奇异地大张，青筋从肥胖的脖子上显现出来。

 

和也静静地看着他，“我们就那么罪孽深重吗？即使已经只能在彼方遥遥相望也仍旧不能逃脱？那么远的山水相隔都不能让你这个将死之人放心？”

 

“因为我恨你，你让我失去了一个健康的儿子。”澹台可汗低声地叫嚷，粗笨地喘着气，“而且我死后，我的儿子就会把澹台部奉献在你的脚下，他还会作为你的剑，你所指的地方，你的目光所看的地方，他就会把自己化身为利刃砍杀过去，他会为自己召来无数的怨恨，无数的危险，澹台部距离中州最近，他虽然不会离开澹台跟你在一起，但是他会把自己当作保护你的屏障，总有一天，他会为你而死。因为你，他已经忘记了我的期望，忘记了要做个草原之王的梦想，忘记了他要一统天下的志向。”

 

和也的眼神飘忽了，抚摸着手腕上的狼皮腕带，忽然微笑，澹台可汗眩晕着看着草原之汗身上带给人的压抑一扫而空，留下的仿佛是那年唯一一个记得守在仁的帐篷外保护着仁的那个孩子。他轻轻地说，语气温柔，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我想也是这样的，我跟你一样也不能忍受那个结果，如果自己的死亡就是保护对方唯一的办法，我们都会这样选择死亡的。只是被留下的那个要痛苦地守护着草原，我想我是撑不住的，所以在这一点上，我甚至跟你一样，也祈祷仁能忘记我。”

 

手指触上了杯子，端起来的时候，绿色的液体在白玉的杯子里摇晃着闪烁诡异的光芒，这就是澹台部赐死王族的毒药，会连死者的亡灵一起吞没。

 

帐篷外，银蝶捂住嘴，无声地痛哭，他的哥哥，唯一疼她爱她的人就要死在她的手里了。想笑吗？想哭吗？

55
血腥的味道弥漫着，仁已经杀死了不知道多少匹狼，可是左手火把照见的地方里全是蠢动着的不怀好意的阴影，鲜血的味道让它们更加亢奋。他喘息着，自己已经被狼群包围住了，杀掉这么多狼的结果只能是激起狼群更加的仇恨，他离开军队太远太快了，总有一个时刻，等不到胭脂和亮派出的人跟上他，他自己就已经因为精疲力尽而倒在狼群的脚下，皮肉会被撕碎，撕碎成连和也都认不出来的样子。和也。

 

仁开始后悔，如果自己再稍微能沉住气一些，至少也要带来自己的那克尔，那么也许就能冲出狼群了。冲动，鲁莽，自己总要为这些付出代价，但这一次的代价是和也，是他无法承受的代价，他几乎疯癫了。一只狼猛地窜起来，牙齿插进了他的大腿，他手中的刀一收，刀柄狠狠砸碎了狼的脑壳。狼群后退，左近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仁知道那是头狼在下命令，死伤如此惨重的狼群是不可能后退的。尤其，在这个万物萧杀的严冬。他兜着马慢慢地转圈，防备着狼群从后背的偷袭。他的优势是在马上，草原上矮小的狼轻易攻击不到他的上身，他一直都在设法防止狼距离他的马太近。想要骑着马冲出狼群，如果是自己的黑马还有那个可能，这一匹马却没有那样的爆发力。为什么一切都赶在了今天晚上，换一天，换一天不行吗。仁观察着狼群，周围都是狼，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只有趋向树林的那一边有一道缝隙。这种情况仁很熟悉，像极了……像极了作战的时候故意诱敌深入一网打尽的意思。这群该死的畜生，仁恼恨地握着刀，也和人类打猎一样，它们收紧了包围圈，只留下一个口让他钻，那里面是一个陷阱。这是一场狩猎，不过猎物却是仁，仁忽然觉得想要大笑。

 

狼群似乎在嘲弄着仁，围绕着他慢慢收紧包围，不停地低吼，试探性地进攻他的马，仁最担心的情况开始了，狼群放弃了攻击仁，拖延下去狼群一定会想办法钻到马腹下面攻击。和也还能有多少时间来等待自己，完全不知道，无路可走，也没有时间可以周旋，他猛地一夹胯下的骏马，朝着狼群留给他的唯一一条路冲过去。我倒要看看，这条缝隙的后面到底有什么，这些畜生到底给我留了什么，仁咬紧牙冲了过去，只是随即就知道自己做错了。陷阱不在前面，而在后面。

 

这一次仁是面向前，全力准备冲出狼群的，马的身后没有了仁的保护。一只枯瘦的老狼冲刺的速度比马还要快，又准又狠，细瘦的爪子伸进了马的肛门，战马发出一声震慑人心的痛苦嘶鸣，血淋淋的肠子从后面被拖出来，嗜血的狼群冲上去分食着。战马没有任何挣扎地轰然倒地死去，甚至还来不及让仁从马背上跳下来。沉重的马身砸在仁的一条腿上，大概小腿和脚腕那里有一块骨头断了，仁冷笑着估计。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冰冷刺骨的绝望攀上他的脊梁让他对痛苦麻痹了，他只是拼命从马尸下抽出腿来。

 

走路已经不可能了，冲出狼群，也已经不可能，和也，也不会再见到了。毁灭来的如此快，如此顺理成章，甚至还来不及伸出手来挣扎最后一次。仁爬到最近的一棵树下，颓然地靠着粗粗的树干坐下，火把还在燃烧，狼群聚拢了过来，这一次，仁已经可以看清他们绿色的眼睛。这就是一生吗？七岁的时候他杀死了一头成年的狼，被部落奉为英雄，被作为一个传奇的开始；现在，他将被狼群杀死，尸骨，归于尘土。他拿刀的手没有颤抖，小指上的戒指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着光芒。“和也，和也”，他喃喃地念叨着，轻轻地，虔诚地吻在戒指上。那些过往，流过他的记忆，他的和也，第一天从死原中出现，倒在地上的孩子，纤小的孩子；他的和也，有着明亮的眼睛，会向着他微笑的孩子；他的和也，冷冽威严地骑在马上，露出痛苦表情的草原之汗，也是他的和也，从来就没有变过。可是现在，他就要死了，他也要死了。最后这一刻，他的命悬在自己身上，自己竟然用这样的死法牵连着他跟自己一起去死。他想起老萨满的预言，不详的双子星，毁灭的草原，一切，都按照命运之轮的原意转动着。即使抗争了一生，长生天却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他们。为什么，到底做错了什么，是哪里错了？愤怒像火焰一样在他的身上燃烧，就像是一把来自地狱的火焰，足以燃烧掉痛苦的灵魂。仁挥起一刀将第一个冲过来的狼砍成两半……

 

 

 

 


“和也，”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老萨满蹒跚地走了进来。

 

“萨满爷爷，”和也的声音第一次真正有了感情，在看见老人的第一眼时，他才开始软弱，没有人可能不留恋生命，没有人能在爱着自己的人们面前了无牵挂地坦然死去。

 

“大汗，您真的要杀了草原之汗吗？这样大逆不道的罪名会给澹台部召来毁灭。”老萨满举起双手仿佛在向上天祈求，祈求长生天让可汗睁开他的眼睛，挣脱污秽的蒙蔽，“这两个孩子到底有什么罪过呢？您要这样惩罚他们。就为了您所不能理解的感情，就为了您认为不应该存在的结合，就因为您的偏见，就因为您对拥有天下的贪婪，他就非要死去吗？您不怕在毁灭了和也的同时，也会毁灭您自己的儿子呢？”

 

“你给我住口，你这个老头子，你没有看到可汗现在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吗？”善琦忍不住站出来呵斥萨满，老可汗的确仿佛已经没有了多少力气，他阴郁地看着老萨满，喘息着他生命中的最后几口气，慢慢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和也。

 

“我……的确快要死了，但是，我要他死在我的前面，死在……我前面，我才能安心。”老可汗乖戾的眼神略过和也的脸，“我死都不会认为这是对的事情，不可……不可原谅。”

 

老萨满摇着头，看到和也脸上漫过的一层深重的悲哀，老人缓缓地叹了一口气，闭上他的眼睛，他已经活得太久了，看过了太多人世的悲哀，“孩子，我没能保护你，但是，长生天都看着，他自有安排，你就顺从他的意志吧。”
和也点点头，露出一点虚弱的微笑，“萨满爷爷，您老了很多。”

 

老萨满点点头，“是啊，老了，老了。”他拉着和也，这个他抚养教导过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了，变得英武睿智，如果换一个地方，换一个时候，他会觉得骄傲欣慰。

 

“小内的奶奶还好吗？我很想去看看她，可是没有时间了。”和也微微咬住了下唇，看着老萨满又点点头，“告诉小内奶奶，我一直都很惦记她。”

 

他环顾四周，许多的人，今天已成仇敌，但愿明日仁能够化解；还有更多的人，惦念着，却不能再见。这里就是澹台部，在这里的那许多的日子，在脚下的敕勒原上生活的回忆像是在咬噬着他的心脏，他眼里的坚毅终于崩溃了，“爷爷，我很想仁，我总是想着，那时候我走得太匆忙了，很想回到原来他的帐篷里再住几日，那就……心满意足了。”

 

在老萨满的面前，无论是和也，仁还是胭脂，都是孩子，只是孩子而已。“和也，你们小时候住的那顶帐篷，现在不在这儿。仁一直都带着，无论他东征西讨打到哪里，那些帐篷，里面的东西他都带着，我想他可能也想跟你在那里再住上几日，他才能满足。”

 

“爷爷，您是能跟长生天对话的人，您能保护仁一生平安一直到老的对吗？”和也瞥见了善琦的不耐烦，语速更快了，变得更加低沉，“命运会改变的是不是？仁他不会有事，草原之民也不会灭亡的是吗？你会保护仁吗？用你的智慧和你跟天神沟通的能力保护他，是吗？”

 

“我会的，”萨满忧患地看着和也年轻却行将失去活力的面孔，“我答应你，我用我的生命来起誓，我会保护仁。”

 

和也变得安静了，慢慢地点点头，像是对自己说，“这就足够了，我相信萨满爷爷，我只相信萨满爷爷，所以这就足够了。”

 

“快点喝下去吧，草原之汗，死的……像个英雄一点。”澹台可汗催促着。

 

“可汗，”老萨满打断了他，“您不要催促他，每一个被澹台可汗赐予毒酒毒杀灵魂的人，都是不能被催促的，我想您已经受够了被怨灵缠身的日子了吧，你不希望死后也不得安宁吧。”老萨满最后的话低沉地像是诅咒的威胁。

 

澹台可汗哆嗦起来，“快，快，用你的符混合着毒药让他喝下去。”

 

老萨满转回头来，也许是最后一次怜爱地看着和也，这个像是自己的孙子一样的孩子。带着黑色符号的绿色纸页融进了毒酒，很快，画上去的咒语就连同纸张一起融化不见了，和也微微笑了一下，“就像是带着萨满爷爷的祝福喝下去一样。”

 

“是的，”老萨满老泪纵横，但是慈爱地看着和也，就像是和也只是喝下他成年的酒，他用祈祷的声音柔和地虔诚地说，“这就是我的祝福。我为你赐福，我的孩子，我祝愿你心想事成，福寿绵长。”

 

和也感激地看着老萨满，当死的时候，有人为他哭泣，他就不会觉得孤独。他举起了白玉的酒杯，遥遥地向着远方致敬，“祝福我的爱人，希望你能够平安一生，一直到衰老得躺在榻上，穿过我的金顶帐篷，来到天上，我不相信我会消亡，我的灵魂会在那里等你。长生天啊，如果你能保佑他一生健康，我就将不再诅咒你。”

 

浓烈的酒冲进了喉咙，和也仰起头，品味着他短短一生中的最后一杯酒，可惜仁不在这里，可惜仁不在这里。
    和也眩晕着倒下，贴在温暖安全的大地之上，这一生的颠沛流离，这一世不断的别离终于走到了尽头，和也感觉到一阵奇特的安宁，仁将会把他埋葬在这块满是他们欢笑的土地上，虽然也许这里会浸入仁的泪水了，可是他将会经常地来陪伴他，从此不再有绝望的别离。耳边遥遥传来澹台少女的歌声，那是他第一次来到澹台部时就听过的歌声，绵长哀伤。只不过那时候他还不懂澹台古语，所以不知道歌词的内容，也不知道歌者的苦痛。


这一次，他听懂了。那古老的歌谣用先民古拙的韵律诉说着苍凉的忧伤，

                   我所思兮
                      敕勒之鹰
                      在何居兮
                      澜川之源
                      我欲寻之
                      瀚海之遥
                      泣血、泣血
                      在彼之方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原来敕勒原的雄鹰是永远也无法追寻的，只有泣血地思念，思念广袤草原的那一头，澜河的源头，那里的雄鹰，那里的爱人。自己的心原来并不在自己的胸膛里，它远远地在彼方，幸运的是，自己的胸膛里跳动着的是他的心。他现在是安全的吧，那就足够了。和也的眼前模糊了，恍惚中，看到一个美丽而没有忧伤的孩子低头瞧着自己，那带着白色羽毛的耳环坠在他的耳上，和着那飘渺哀伤的歌，随着风晃啊晃……

 

狼群集结起来，仁的刀卷了刃，狼群将要开始最后一次攻击。一滴泪水凝在他的眼角，他遥望着黑夜中沉默的阿尔泰山，那巨大的先祖的坟墓，最后我果然连你们的幸运都没有吗?和也，我已经没有力量了，我没有任何力量让你活下去了，那么我能祈求你活下去吗？

56
那就是草原之汗，草原之汗就那样倒在了地上无声无息，他自己喝下了澹台原上最毒的毒酒，无药可救。明知道是这样，明知道他已经死了，可是金顶大帐下一阵静默，没有人敢第一个上前冒犯逝去的草原之主。许久之后，善琦发出一声嘶哑怪异的干笑，刚突兀地冒出来，又立刻憋了回去。
 
“来人……来……人，”善琦战战兢兢地站出来，一阵空虚的高兴，他的面前已经没有人了，他直了直腰，终于能够挺直了，他要发布他平生第一道能让自己痛快的命令，“把拓跋和也给我分尸，我要把他的尸体分成一千块，给我的部落献祭。哈哈哈哈，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亲兵们迟疑了，活着是不能违背命令的，可是草原之汗的亡灵似乎就在这里，他们，所有人，都参与了谋杀草原之汗。
 
“住手，”帐篷外传来解救他们的一声喝。银蝶没用侍卫，颤抖的手抽搐着一把掀开了可汗的毡帘，急走几步，又猛地站住。她直愣愣地看着僵卧于地上的人，那张熟悉的，与自己的面容有七分酷似的脸已经冰冷苍白。“他死了？”她低声地问，似乎是在问自己，然后猛地抬高了声调，“他死了?他死了？”那声音里没有欣喜。
 
她直呆呆地看着老萨满，老人老泪纵横，她顾不上，踉踉跄跄地到他面前，“老萨满，你不是草原上最聪明的人吗？你为什么救不了他，你说啊，你说！”银蝶忽然凄厉地高喊着，她纤弱的腰肢颤抖着，猛地仰起头，帐篷里的人才看到她的眼睛已经红肿了。
 
“你后悔了。”人们几乎忘记了老萨满的眼神曾经那么锐利，人们知道他似乎整日里醉着酒，可是却不晓得他的天目，没有一天曾被蒙蔽过。他看着银蝶，“你后悔了对不对，你希望有谁能打断你的邪恶，像往常一样——可是这一次没有人。在你向着那个阴冷无望的黑洞走去的时候，就没有人拉过你吗？你的哥哥，对吗？只有他吧，只有他曾经伸出手来拉你，试图让你走在阳光照耀下的路上。可是你亲手砍断了他的手。”
 
银蝶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啊——”她凄厉地号叫着，叫得善琦双腿发软。他害怕，他害怕这声音太尖锐，一直传到长生天那里去，他已经习惯了他的生活，没有光，不能有声音，阴暗，低微。
 
“银蝶，我们的计划成功了，你是怎么了？”善琦看着她，仿佛不认识她，“和也已经死了，仁也会死的，即使他不死，愤怒的拓跋氏族也会杀了他的，我们会跟拓跋族里外夹击。等我当了可汗的时候，我就会娶你，你会成为名副其实的草原大妃。”
 
“住口，你这个混账。”银蝶猛地喝到，她褐色的眼珠盯着善琦看着，看着，猛地爆发出一阵狂笑，“你以为你还能成为草原之汗，你这个白痴，哈哈哈哈，你配得上那个称号吗？你这个站在女人背后的懦夫。你哪里有草原之汗的胸襟和胆略，你只看得见你自己的羊群，你哪里看得见天下那么远。你只配在你的羊圈里数你的羊，可是你却妄想拥有天下。笑话，笑话啊。哈哈哈哈，和也来之前就知道这一切，他来是为了要死。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他将会把他的指挥权由他的将军们传给了仁。可是你呢，杀人心上人就如同剜人心上的肉，你不用急着把和也碎尸，仁就会回来了，他就快回来了，他会把你活着扒掉皮，活着削掉肉的。我劝你把和也完整的留给仁，也许你还能趁着他看他爱人的功夫逃命。”她看着善琦颤抖着冒出冷汗，笑得更加厉害，忽然指着汗位上已经不能动弹的可汗，“你，还有你这个傻瓜，你这个自私的傻瓜，你杀了别人的孩子来毁掉自己的孩子。你想得到天下，可是你连自己的草原都毁灭了。仁看到和也死了，他就会疯癫，接踵而至的中州骑兵会杀了我们，烧掉草原。一切都结束了，草原也结束了，我也结束了，可是，哈哈，草原上的那场大火会把我也烧成灰烬的。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她狂笑着，没人敢跟他说话，没有人敢出声。她笑她自己，她笑着别人，她笑得眼泪不住地流出来。
 
疯癫的银蝶走了，穿过帐篷向着阿尔泰山的黑暗之处走去。善琦说不出话来，伸着手想要让士兵拦住她，士兵们却在惊恐地看着可汗。他回过头来，吓得险些坐在地上。
 
可汗瞪圆了眼睛，脖子上的青筋绷得显露了出来。他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领，像僵尸一样僵直着身子，抽搐着，“父……父汗……不……我不是要杀你……六……六叶……仁，父汗，我怎么会杀掉仁呢，我怎么会杀你的孙子我的儿子，我是为了他好……我……六叶，你是六叶还是仁，走开，不要再缠着我了。”他紧紧勒着自己的脖子，死死盯着前方，那里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鬼魂正在跟他索命。那是父亲，是气愤的流血的父亲，他的身边，是那个人，是那个人。他听见那人悲惨哀痛的哭号，他看见那人紧紧搂着死去的父亲，他听见那人说，‘我爱你，求求你不要死’。那是他们死时的样子，折磨了他一辈子的幻觉，他一辈子都活在父亲和他的将军临死的那个时候。只是这一次的幻觉比任何一次都清晰。
 
没有人比他更恐惧死亡，但是在最后的幻影里，他看见六叶悲伤地对他微笑，他还是那么年轻，他有着跟仁一样的眼睛，虽然他要更纤细美丽，可是他看起来那么像仁，那么像。美丽的眼睛，生机勃勃的面容，温暖的笑，可汗的眼里流出了泪，他模糊地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六叶在他面前温和地看着他，向他伸出双手，他听见六叶那独特的柔和的声调，“我会保护你的，我要让你跟普通的草原孩童一样长大，你忘记了吗？你会长成一个英雄。”我没能成为一个英雄，他默念着，他看见六叶，被他杀掉的六叶，流着眼泪，悲伤地看着他。“我会保护你的。”他又对他说，即使他有那么多的悲哀可还是那么温柔。
澹台可汗突然向着虚空伸出双手，“带我去吧，求求你——”他的生命戛然而止，最后的动作用尽了他一生的力气，他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善琦害怕地看着那个可怖的可汗，他死了，手垂了下去，眼睛却圆睁着，他最后明明是在跟亡灵对话，那些亡灵还在这儿吗？在这顶帐篷里，这个金顶帐篷里已经有了两个死人，士兵甚至不敢上来碰可汗。善琦浑身发抖，不知道该向哪里躲。
 
老萨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俯身抱起和也，他的个子最后也没能长高啊，抱起来还是觉得那么弱小，老萨满小心地用自己的斗篷裹住和也的身体，慢慢向外走去，他嘟囔着，“走吧，孩子，你不属于这里，那些疯子。”老萨满走了，善琦觉得他是在守护着和也，也许是守护着和也的灵魂，可是自己呢，有哪个强大的人愿意来守护自己？谁来保护自己？他更加害怕，仁在哪里，他的马蹄声在他的幻觉里不停地出现。


57
今晚，注定是不可能平静的。胭脂与哥哥第二次会和的时候，命令已经通过他们分别下达完了。今夜，澹台军队中效忠于世子的指挥链将从隐秘中走出来，它将发挥最大的作用，年轻的下级军官们将架空他们衰老的将领，一层层的指挥链条交织着，军队通过他们效忠于新的年轻的可汗。
 
内不说话，他已经清楚地做完了自己要做的事，回到亮的身边，在这个夜里，这个位置让他比较安心。久却很忧愁，胭脂不知道仁要他做什么，还是就那么待着，但是这个夜里，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她无暇去顾虑他。世子现在不在这里，亮节制着世子的部队，从翼的部队里分出来的人由胭脂控制。
 
澹台部的两只军队在各自的统帅率领下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夜中，他们将开赴他们该在的战场，回到王庭，完成世子逼宫的最后一步。
 
久慢慢走进了翼的帐篷，“叔叔，您没有选择仁是吗？”
 
“我效忠于澹台部的可汗，久儿，就像你选择仁一样，我们都遵守着各自的誓言。”翼沉郁地看着久。
 
 “即使是毁灭的誓言？”久说，他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压在他胸口的东西像是阿尔泰山一样沉重。“仁他选择了和也，也就选择了未来，你就不能选择……他吗？”
 
“久儿，仁有一点幸运的是，和也就站在他的未来，所以他可以那样选择，即使在我看来，他也选对了。但是我早就没有了未来，我不是在今夜做出选择的。我的选择在二十年前，我用二十年时间试图证明我没有做错，但是我却渐渐明白，那一切都没有意义，早在二十年前我就已经死了，余下的只是二十年的噩梦。这场噩梦，该到头了，我已经看到了召唤。我没有选择仁，但是并不是说我连是非都分不清了，我还没有那么老，我还有我自己的选择。”
 
“即使是我求你为我停留一下也不行吗？你非要向着那走，”久流泪了，许久许多年都不曾流泪过了，“求求你，停下来，既然你二十年前已经做了选择，为什么要后悔？停下来，为我停下来，我们也回澹台部去，或者，我们离开澹台部，永远离开这场战火，离开这一切，我会为你养老送终，像普通的牧人，或者中州人那样，我们会平静地活一世，不再被一件又一件该死的事打扰。”
 
翼看着久，眼神变得忧伤温柔了，“久儿。”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能没有叔叔，你不能……”他哽咽了。
 
“久儿，是该我离开的时候了。我照顾了你二十年，现在我累了，想要休息一下。而你……也该学会独自生活了。”
 
为什么……久没有说出口。他说不出口，就成了他这一生最大的悲哀，说不出口任性的话，说不出口挽留的话，不论想要什么，总不能舍出一切去追寻。所以永远只是失去。
 
 
 
翼走出帐篷巡视着，另一边原来该有一只部队的地方，如今只有火把，而对面，草原之汗的联军还在那里。仁在做什么，和也在做什么，他们在等一个信号和一个契机，即使他们现在都不在自己的军队里，他们的意志仍旧在这里执行着。这两个孩子，果然长大了，长成了草原上真正的雄鹰，真正的王者。而自己，成了他们的障碍。老了，终于老了，成为了障碍。
 
我已经老了，而你呢？相守到老，终究成了空话，人一生到底要发多少无能为力的誓才能走到终了。
 
 
 
 
 翼集结了还忠于他的军队，将要开始他一生的最后一次冲锋，然后他将踏上归途，他的权杖给了久，那孩子举起手中的信物，他将成为翼将军的继承者，他脸上的泪已经看不见了。
 
翼回过头来，他放心了，回过头来深深地看着他的爱人，一生的爱人。虽然黑色的面具，反射着火把的寒冷的色泽挡住了他的脸，可是，不需要看，他的容颜一生都在心里不住地被自己描画着。听说从前的桓赫王有一个爱好，便是画他那个美丽的六叶将军，可是自己没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幸福可以把他的容颜画在纸上，于是一刀一刀就刻进了心里。
 
最后的见面，会在战场上，像现在这样遥遥相隔，这是那时候就明白的结局，所以那时狠心在最后他赌气的决斗中一刀划在他的脸上，绝美的容颜留下了一道刀疤。他还记得那时候他呆愣愣地站在那，血从脸上流下，凄美得让他的心碎成了颗粒。是他要求的决斗，他就是要逼他看他敢不敢舍不舍的动手伤他。他做了，然后告诉他，与子异域，永从此绝，都为各自部落的第一将军，将来终有战场对决的那一天。那个时候，自己一样不会手下留情。
 
一刀挥在各自心上，从此伤情。
 
可是即使那样，分开的也太久了，久到现在自己迫不及待地希望看着他，哪怕在战场上，哪怕只能隔着面具看他——也心满意足。他拿着弓箭的手微微发抖，他爱的人，就在眼前，多么幸福啊，如果可以死在这一刻，死在他的眼前，在死的时候，有这样的幸运被他凝望着，已经是二十年来近乎绝望的希望了，所以他义无反顾。

一刀挥在各自心上，从此伤情。

 

可是即使那样，分开的也太久了，久到现在自己迫不及待地希望看着他，哪怕在战场上，哪怕只能隔着面具看他——也心满意足。他拿着弓箭的手微微发抖，他爱的人，就在眼前，多么幸福啊，如果可以死在这一刻，死在他的眼前，在死的时候，有这样的幸运被他凝望着，已经是二十年来近乎绝望的希望了，所以他义无反顾。

 

 

两军混战，翼的军队数量上明显占了劣势，久儿沉思着观察，但是另一方面，他也看得出彪悍的北原军队始终被节制着，没有在前面过多地冲锋陷阵。现在在前面一力冲杀的多半是龙泽节制下的联盟军队，说的再明白一些，都是那些本就跟澹台部结仇的部族。他明白，真正力量强大的北原部队，完完全全在草原之汗的掌控之中，留在最后，在战场的后面虎视眈眈地观察着形式，压着阵脚。这场战场上的合作，默契十足。和也在用仁的一部分军队，不动声色地消减那些人，那些最后会违背草原之汗宽恕澹台部的命令的人。而仁的另一部分主要力量已经回到澹台夺取政权。如果仁留下的这部分消耗殆尽，那么和也的军官就会执行他的命令，从后面，消灭掉那些小部落。虽然残酷，却是为将来最大程度保留草原的方式。而如果，那个……出现，如果契机来的是时候就不用有这么大的伤亡，情势的变化，自然会压迫那些小部落与澹台部这样的大部落和解。

 

久儿紧张地等待着。他就跟在翼的身后，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翼的身边出奇地平静。翼慢慢地拉起弓，可是他的胳膊为什么这么缓慢，这么弛缓，那张弓甚至都没有拉满。

 

久儿从后面顺着他箭头的方向望去……心脏忽然漏跳了一节，那是……啊，那是……

 

父亲。

 

他的面具向着这边，他也在看，他看到了，但是他没有动作。因为了解，因为知道，翼不会射箭；还是因为绝望，在等待翼射出这一箭。

一箭，结束已经持续了二十年的穿心之痛。

 

可是，在龙泽的身后，龙泽看不到的地方，一个年轻的将军举起了弓箭，要消除他的主帅所面临的威胁。火把之下他看见一张自己熟悉的，曾经洋溢着暖人笑意的脸，那张原本亲切的面孔现在透着冰冷的机警。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翼并不是要杀龙泽，他是在选择死，不，不要是你，久猛地大喊，“不——真——不——”

 

草原的民族，射出的箭是不会回头的，作出的决定，选择了的选择，都不会改变，于是我们也心甘情愿地，接受着长生天的惩罚。

 

箭穿过胸膛的一瞬间，翼觉得很安静，战场远去了，那数千个痛苦压抑的日子也远去了，这一刻才是真正的安宁。我爱你，可是不能爱你，要生命还有什么意义。他向前伸出了手，但是身子却向后坠落。

 

草原的勇士，生命的终结都是如此，坠落马背，皈依大地，从此再不能驰骋浩瀚草原，从此大地托起我们的身体，辽阔的星空在我们的眼前，然而我们已长眠。

 

两边同时发生了变化，龙泽猛地纵马奔过来，身后的兵士喊杀着跟上，跟所有的战场一样，那些兵士只是要抢夺对方主将的尸体。久儿身后的士兵，那些翼从小带大的士兵也沸腾了，红了眼的杀出来。久儿猛地一刀挥出，身后第一个抢上来的将军胸膛扎进一把马刀，鲜血溅上他的衣服。

 

“都给我退后，不许动。”久儿喊着，眼里的泪已经奔涌而出，他疯狂地嘶喊着，“给我后退，不许动，不许上前。”军士被威吓住了，久儿猛回头，对上真的眼睛，真不由自主地后退，久儿，是久儿，他方才为什么没有看清楚是他。久儿那双温润的眼睛，这么绝望痛苦。

 

“为什么是你，你说，为什么是你？”嘈杂的战场上，他听得见久儿哑着嗓子在这样问他。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龙泽身后的士兵没有冲到最前面，因为龙泽跳下了马，扑过去抱住翼，那模样好似疯狂，可是不是对敌人将领的痛恨，而是痛苦，灭顶的痛苦。他哭号着，凄厉可怖。

 

翼喘息着，抬起手想要摘下龙泽的面具，只是他的胳膊已经不再有力，龙泽自己摘下了面具。久儿看到了，那张脸，即使有一道伤疤，可是还是有着惊世的美丽，那是跟那个冰冷残忍如杀手的将军完全不搭配的暖人的美丽。所以翼会微笑，带着眼泪微笑。他在他的怀里，手抚摸着他脸上的伤疤，喃喃地说着什么，久儿听不到，但是他知道那是道歉，还有，关于一生的爱，最后的告白。

 

他看见龙泽将军像孩子一样哭泣，真也看到了，呆呆地站在另一边。

 

翼笑得更浓了，久儿的眼泪铺天盖地地流下来让他视线模糊看不清了，二十年，翼从来就没笑过，他从来就没有看过这样满足的笑。满足到让他想要诅咒头顶那块只是看着的长生天。

 

翼握着他的手，紧紧拉着，因为马上，他就只有冰冷和黑暗了，那里没有光，没有他的爱人。他看着他的爱人，听他说他也还在爱他，一直都爱着，一直都想着，他满足了，满足地笑。那笑，慢慢凝固了，龙泽泪眼模糊了，还在说，喃喃地，絮絮叨叨地回应他刚才的话，他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久儿仰起头，让眼泪肆无忌惮地流下去，心口的悲伤，也许一辈子都化不开了。

 

“翼——”他听见龙泽在叫，然后他听见了龙泽哀恸的一声号叫。

 

“将军，”真急切惊慌地喊叫着。

 

久恐惧地张开眼睛，他害怕看到他猜测的。龙泽的腹部插着翼的刀，刀柄还握在他自己的手里。“把我的剑……给和也。”他轻声说，不知道是跟他说，还是在交代给真。他缓缓地倒在翼的身上，一只手还握着翼的手。恨也是爱，爱却归于了沉寂。

 

一切都结束了，没有人在意自己。无论是从始至终都不曾看自己一眼的父亲，还是一直透过他的脸看着爱人的叔叔。久儿呆呆地站在战场上，他同时被所有人抛弃了，同时失去了所有的人。

 

 

 

 

 

战火在燃烧，可是天边却出现了不详的阴影，那阴影迅速地靠近着，无边无际的阴影，像死神的斗篷一样笼罩过来。

 

中州人来了，终于来了，他们要来灭掉草原上所有的部族。那么多的军队，那么快的速度，即使是生在草原上，一辈子骑在马背上的他们也达不到的速度。中州人已经变了，草原上的民族也不再是猎人，他们已经成了被追杀的猎物，血将染在他们自己的草原上。

 

战斗停止，每个人都安静了下来，不再想要复仇，所谓的野心与梦想也消失殆尽。人们站在高处呆愣愣地看着晨曦处弥漫开来的阴影。那么迅即的速度之外，竟然有那么多的人。三十万？五十万？六十万？草原会被他们的铁蹄踏破，湮灭。

 

人群中，只有死亡那种令人恐惧的静默。

 

久儿颤抖着，慢慢地，解开衣服，从怀里拿出白色的狐尾，高高地举起来。人们慢慢沸腾了，仿佛看到了希望，生的希望，活下去的希望。那是草原之汗存在的意味，那是草原上恩赐，救赎，荣耀的意味。

 

“我——代表草原之汗传令，我将召集圣……”人名一个又一个地从久儿的嘴里唤起，草原之汗的将领站在白色的狐尾之下，部族的首领们参拜了下去。新的军队集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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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后面抵抗拖延中州人的军队将不会有人活下来。久儿留下了，真也留下来。

 

其他的军队，将要迅速撤退到澹台部，在那里集结到草原上所有的力量。和也的将领们知道命令，本来他们应当在这里，把澹台的世子推上草原之汗的位置，然后那个世子并不在这里，还有他的大部分军队。

 

 

天边那道死亡的阴影还在接近，无穷无尽的铁蹄践踏着草原，雷鸣一般，他们带来的将只有屠戮。

久握着刀的手上全是汗，真轻轻叹了一口气，“久儿，不要怕。”

“我知道。”他点点头，默默地靠近他，我们还有选择吗？

这就是最好的选择，我们已经如此地幸运，不需要剑拔弩张，不需要仇恨纠葛。

58
澹台部王庭的夜晚似乎有着无尽的黑暗，四周静悄悄的，仿佛已经死去了。善琦一个人待在金顶大帐之下，不知道该做什么，也许应该在今夜继续行动，也许草原之汗的失踪已经挑起了决战。但是——

 

他不敢走出帐篷，不敢走到外边的黑暗之中去。现在，还不到黎明，浓重的黑暗笼罩着这里，仿佛太阳再也不会照耀着曾经富裕温暖的敕勒原。善琦哆嗦着，一动不动地听着外边的声响。和也死了，可汗也死了，可是银蝶也走了，这里只有他自己，应该去母亲的帐篷吗？为什么这么害怕，马上就要成为大汗了，马上——他顿住了，远远地，像是幻觉，他听见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么快，那个速度，在敕勒原，不，在草原，只有仁的隼骑才能做到。是幻觉吗？仁回来了？不不……他害怕了，也许只是幻觉。可是那急促的马蹄声钻进他的耳朵，揪住他的心脏，让他瑟瑟发抖，那巨大的急促的马蹄声就像从地下发出来，那是复仇的意味，他逃不掉，是从地狱来的吗。他的嘴唇发抖，无望地抓着自己的衣服，拼命希望那只是幻觉，那只是这些年对仁惧怕所形成的幻觉。

 

“什么人——”帐篷外自己的亲兵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喊，那惊悚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熟悉的抽刀声音斩断了这声叫喊。一层帐篷之外，他甚至听得到挥刀那人粗重冰冷的喘息声…

 

 

 

 

 

 

仁的夜晚将要结束了，他喘息着看着他的马刀，刀刃已经卷了起来，周围都是狼的尸体，下一个扑上来的狼会被他用手捏断喉咙。可是再下一个呢？他终究会力气用尽，他喘着气，积攒着身上的力气等待狼群的下一次攻击，终究会有一匹狼偷袭成功，撕开他自己的喉咙，血会流出来，呼吸会停止，那时候自己还会记得和也吗？自己会变成什么？什么也不是吗？血肉被狼群分食，尸骨无存，谁会知道这里倒下的是一个澹台的世子。但是，和也会记得，和也会爱着自己。

 

“和也——”他不由自主地喊出来，心脏骤然地疼痛，他想要那孩子平安和乐地在自己面前，他想要，他怎么能甘心这样死了，这种绝望会让他的灵魂疯狂。他甚至没有注意到狼群在后退。

 

围绕着他的阴影稀薄了，他迟疑地抬起头，狼群在缓慢地向后蠕动，退缩，几声悠长的狼嚎此起彼伏地响起，狼群似乎在犹豫，狼嚎更急促了一些，终于狼群向后退了。

 

仁怀疑地看着这些畜生，一个影子从那群黑影中脱离开，它嚎叫了一声，狼群又向后退开不再盯着仁，甚至有几只开始转身，已经不是在狩猎的戒备状态了，仁疑惑了。那只狼走了过来，步态缓慢优雅。是狼王。在草原上住了一辈子，他很清楚狼群的等级，这样一只能够号令群狼的狼，只能是狼王。他看着这只雪色的狼，高大健壮，这是一头年轻的狼，但是左眼角却有一条撕裂过的旧伤。

仁轻笑，也是战争中崛起的王吗？他来了点精神，想要对决是吗？他才觉得有趣一些。这畜生，也知道人类的习惯和荣耀吗？

 

“你想要决斗吗？畜生。”他看着狼王的绿色的眼睛，调侃着。那头狼小心地打量着自己的敌人，绿色的眼睛反射着火把的光。仁看得到它肩胛骨上紧绷的肌肉，他一定是在寻找进攻的机会，这畜生，就像是人类的武士。

 

他才这样盘算着，却发现狼王的肌肉松弛开，他一感觉到惊讶，就看见狼王屈起后腿坐在了地上，模样悠闲得就像是帐篷外边养的猎狗。

 

狼王发出一阵低微的呜呜声，仁在草原上驰骋的时候并没有听过这样的狼叫声，但是他知道，他异常地熟悉，熟悉到他的胸口紧窒。狼王松软地向他伸过头来，露出自己柔软的喉咙，那是完全信赖的姿势，是不可能进攻的表示。仁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狼王没让他这个卑贱的人类抚摸，而是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没用力，牙齿却含着他的手指，刺痛传过来。这个动作，熟悉至极，仁开始轻笑，忽然变成哈哈大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摸你，你只喜欢和也抚摸你是吗？你是萨拉，是和也养的小狼。”

 

他笑着，笑得眼泪再次流出来。

 

狼王松开了他的手，呜呜地低哼着更贴近了他，让他搂住，他抚摸着萨拉身上的毛。萨拉已经变了，原先柔软的细毛变得坚硬了，摸起来甚至有些扎手，轻轻地顺一下，啪啪作响，黑暗里甚至蹦出火星来。萨拉已经完完全全成为了一头狼，呼啸山林，它的身上充满了原始的力量，和也的小狼，已经完全恢复了野性。只是，它还记得。

 

“如果和也看见你，他一定很高兴的，和也……常想你。”仁搂着他的狼，遥遥地出现了骑兵的声音，是自己的隼骑。

 

 

 

远处的狼发出一声悠长的嚎叫，是放哨的职责，还是狼群的召唤？狼王呼应着，在仁的身边发出一声回应的嚎叫。狼群开始重新集结，这支狼群将离开人类。仁惊讶地发现在萨拉的身边，站着几头更年轻的狼，身上是不常见的灰色，或是黑色里间杂着白色的毛。“萨拉，”他迟疑了一下忽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你连儿子女儿都有了！”萨拉喉咙里发出一阵友好的低吼。新的狼，那些健康的毛色奇怪的小东西，萨拉的孩子，是啊，草原还在生长着。

 

草原的黑夜将要过去了，虽然有那么多的死亡，然而过去的终究会过去，重生就像将至的黎明一样会在草原上不断地发生、延续。仁最有一次搂住狼王，头贴在狼的脖子上，喃喃低语，“萨拉，你回来了呢。和也给你的名字是神之子的寓意，他给了你这么好的名字，那么，你的出现就意味着希望对吗？就像是和也给我的希望。”

59
仁骑在自己的黑马上，踏进了金顶大帐，他浑身浴血，向前指的刀尖上滴下浓稠的鲜血。

 

善琦惊坐在地上，仁那张冷酷的脸阴森可怖就仿佛他是从地狱走回来的，带着冰冷决绝的神情，他仰起头，没有用言语发问。

 

善琦已经在拼命回答了，“不是我杀和也的，不是我，是可汗，是可汗，可汗他也死了。”善琦拼命叫着，就像有人用鞭子抽打着他的后背，把他的话打出来，他喋喋不休地坐在地上说着各种各样的废话。

 

“杀了和也？”善琦本以为仁会哀痛欲绝，会疯狂混乱地砍死他，但是仁停在原地，骑在马上，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冰冷机械地问出这一句。

 

“和也被老萨满带走了。”善琦忽然想起萨满来，“在他那里，在他那里，你去找吧，你快去找，不在我这里。”

 

仁看着善琦，他那副喋喋不休的模样仿佛是已经疯了，我的和也就是被你这样的人杀死的吗？就是你？我的生机勃勃的和也，无所不能的和也，干净明丽的和也，就是被你这样龌龊无能的人杀死的？

 

“看-住-他”仁冷冰冰地一字一字地说，仿佛他现在说话很费力。他也有这样的感觉，感觉自己的生命已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甚至连杀死善琦的念头都没有了。疯狂早在和也离开澹台部的时候，他就发过了，现在和也死了，他连发狂的力量都没有。躯体变得冰冷，意识变得模糊。

 

 

 

 

他听不太清楚胭脂跟他说了什么，有人想要在他下马的时候扶住他，因为他的脚骨断了，但是他挥手推开了那个人，力量之大，甚至让那人摔了个跟头。他用马刀撑住自己的身体，当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奔跑着冲进这个帐篷，老萨满的帐篷。在温暖的火炉边，香醇的奶茶，温柔的向着他的微笑，追逐着他的视线，因为知道他在那里看着，所以一天又一天，不论做着什么，都那样觉得幸福满足，因为知道一回头，就会对上那爱恋的视线。

 

现在这个孩子又回来了，残了一条腿，缺了一颗心，残破不堪疲惫得甚至觉得已经衰老。

 

老萨满点点头，“仁，你回来了。”在他身边长大的孩子，他孙儿一样的孩子，让他对草原还抱有希望的孩子，回来了。

 

“爷爷，和也呢？”仁问他，嗓音沙哑无助，又像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孩童，可是这个孩子如今已经走遍了草原，熬尽了心血，他要找他的爱人，于是寻回到了起点。那就是命运？最终是一个轮回，于是我们向长生天祈祷，顶礼膜拜。祈祷我们的生命即使残缺不全也终究能够成一个完满的圆形，于是我们就将没有失落。

 

老萨满向身后垂着流苏的床榻上看了一眼，仁看见了躺在那里的人影。眼泪从他的眼里流出来，长长地滴在脚下，老萨满的眼泪也流了出来，看着仁支着手里的马刀，歪歪斜斜地走过去。跨越了整个草原，只剩了最后的这最艰难的几步。

 

他站在榻边，看着他的和也，安然地平躺在床榻之上，脸孔上还带着美丽的色泽宛然如生。他的和也。他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和也的脸，眼泪扑楞楞地滚落下去，落在和也的手上。“啊，”仁再也忍不住了，他哭出声来，“和也，怎么能不等我呢？你到哪里去了，这么久不见。等等我，我一定找得到你，你为什么不能等等我呢？连告别都没有的人，是不能分开的。你连这个都不明白吗？”

 

仁在和也的榻边坐下，抱起他的爱人，是自己还不够强不够快是吗。为什么是这样的安排。为什么这么急。只要再等等，再等等我就可以安排好一切，我会成为澹台部的可汗，我会跪在你的脚下向你发誓效忠。如果我一生要忠于一个人，除了你还能有谁呢？即使隔着辽阔浩瀚如天空的草原，不能时时相望，可是等到我安排好了一切，每一年，我代表我的部族朝拜你的时候，我们还可以相见。一年只有一次，可我依然可以看看你的脸，可以拥抱你的身体，可以听你的声音，可以看你笑，这么奢侈的恩赐，我连我的灵魂都可以出卖。

 

至少不是这样的痛苦，苦到连灵魂都想碾碎的程度。他抱着和也，这么活生生的感觉，柔软纤细的腰肢，红润的肤色，甚至抱在怀里还觉得温暖——可是却已经死了。他止不住吻上和也的嘴唇，他熟悉的、贪恋的嘴唇，这么柔软、温暖，带着……呼吸的香甜味道……仁猛地呆住了。第无数次地亲吻和也的嘴唇，小巧的鼻翼，他的确在呼吸，那么珍贵地呼吸着。

 

“啊——”他的心脏开始迅速地跳动，“萨……爷爷……”他抱着和也回头看老萨满，张皇地说不出话来，想要尖叫，想要笑，老萨满疲惫地佝偻着身子，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膝盖上盖着厚厚的鹿皮被子，虽然眼里有泪，但是他微笑着点了点头，慈爱地看着他的孙儿们。

 

仁张皇失措，回头看着他的宝贝，就像从前和也受伤被他寄养在老萨满这儿一样，他似乎只是过来接他的，似乎一切只是被光阴篡改的玩笑。他想要笑，被他忘记了很久的真正的笑，但是笑不出来，他哭了起来，额头抵在和也温暖的额头上，他在哭，虔诚地哭，感激一切地哭着。“和也——”他轻轻地念叨着，你们，所有的一切，长生天，和长生天下的一切，你们，终于把和也还给我了。和也动了一下，似乎快要被吵醒了，他自动地调整姿势让他在自己怀里躺得更舒服一些，和也没有醒来，只是动了动，在他怀里自然而然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就像从前一样。

 

“和也怎么了？”仁抱着他，终于能够问萨满。他的身上全是血水泥水，满是风尘，可是怀里的宝贝，干净柔软地酣睡着。如果不是还抱着他，仁几乎想要立刻跪在地上叩拜长生天的恩典。

 

“是六叶公。”老萨满安然地说，声调缓慢安详，似乎他也要睡着了，“他救了你的爱人。”

 

“他？”仁想起阿尔泰山那座坟墓，“他已经死了，我亲眼看到的。”

 

“是啊，”老萨满回答他，又缓慢地笑了，“他来自阿尔泰山顶那个奇异的部族，我不知道他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他跟所有人都不同，有人说他是妖孽，但是桓赫王尊敬他，爱他，于是也得到了长生天的恩典，所以他有了你这个孙儿，这么优秀的孩子。我们的语言起源在阿尔泰山顶的语言，那么我们呢？唉，澹台可汗仇视了一辈子那个他眼中的异类。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就是从他而来。他是这世界上最可怜的人。而我们呢？也许我们就是最早从阿尔泰山上下来的人类。我们忘记了祖先的智慧，我们因为无知而仇视，因为仇视而拿起屠刀。

呵呵，我琢磨了一辈子长生天的意思，我想他既然如此广博，包容着万物，他所希望的，大约是他之下的生灵能够生生不息，人能够理解人，人能够爱人，抛弃那些阴微的丑陋的仇恨，用宽容的心善意地活着。我说得远了，仁，难道这不是长生天的意思吗？你的生命从六叶而来，那是隔不断的牵绊，也许是因为这个，你跟和也的手上才带着他们的尾戒。”

 

仁看着自己的戒指，它一直在那里，在和也的小指上，同样地带着他的那一只。“我从坟墓里拿出来的，和也说不吉利，可是却也一直带着，因为里面刻着的是‘绊’的古语，和也说过如果牵绊能一直带到坟墓里也是一种幸福。”

 

“绊，绊，”老萨满笑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可是我却知道，那个字在古语里还有一个含义，是一种生长在阿尔泰山上的藤蔓植物，它们的枝蔓勾连在峭壁上，冬来沉睡，春来生长，寿命绵长，坚韧不可断，据说也有解毒的功效。和也喝下的毒药代表的是澹台部的王权，是敕勒原上的至毒。桓赫王的毒意味着赐死，六叶的绊就一定意味着救赎。我了解六叶，六叶不会无故把绊刻在两人的戒指里，六叶是桓赫王的将军，但是他为人正直善良，秉性温柔。他的意思除了牵绊之外，一定是在提醒桓赫王要他放下暴戾的脾气。同时告诉他，在下了杀伐的命令之后，一样可以悔过，可以挽救，可以救赎的，他写下的一定是解毒的药。我想六叶是对的。”

 

“在那年看到你们的尾戒里，六叶刻下的文字，我感觉到一种暖意像是从岁月里透出来，让我知道六叶和桓赫王不会死，他们的意志还在这里，还留在这。我用了很多动物试着做成六叶所说的解药，开始没有成功，还药死了胭脂的狗，惹那个妮子跟我发了一大通脾气。”老萨满回忆着，他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爷爷，你在发烧吗？”仁看出了不对头，打断了他的话“还是休息一下吧？”

 

“没有关系，我已经老了，就该这样的。”老萨满说，他长叹了一口气，“可惜胭脂的父亲死的时候我不知道，老可汗已经不可救药了，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他也会毒死和也的。我用藤蔓的汁水浸过符纸，又把它融进了和也的杯子。”

 

仁留意到老萨满越来越慢的话，他的心又一次被揪起，他从没想过老萨满也会有去世的那一天。从自己小时候起，他似乎就是这么老了，现在也还是这样，他一直认为老萨满存在着，是理所当然的事。“爷爷你怎么了？”

 

“孩子，爷爷累了。爷爷的年代已经过去了，我将要去寻找桓赫王和六叶，我将和他们一起从天上俯视着你们，我的孩子。而你们将活下去。和也，是一个从死原走出来的孩子，他有很多甚至连你都不知道的能耐。后来，他跟我学习了几年，他没有学习跟长生天沟通的本领，他学的是萨满的智慧。他将把草原之民带进死原，躲避灾祸，他将把草原在那里重生。记着我的话，孩子，这是我一生最后一次预言。当年我违背了长生天的意愿，把萨满的能力给了一个非神司，所以长生天将在这里带走我的性命。不过，你们将要活下去，草原上新的世代将要开始，过去的一切都将在今夜死亡，草原将会统一，新的草原之王将会诞生了。”

 

萨满停止了他庄严的声音，他的眼神变得慈爱了，他看着仁，从幼儿时便在他身边被他照料守护的孩子，已经是一个男人了，这只敕勒原的雄鹰，从此以后将要高飞了，何其幸也，他的身边有一同飞翔的伙伴。“好好活着，我的孙儿们，要宽容地活着。”他慢慢地微笑。

 

“爷爷，”仁轻声唤着，他哭了出来，他看着萨满爷爷合上了眼睛。草原上最后一个萨满，最后一个通晓长生天意愿的智者,他的灵魂飞离了这片草原。仁紧紧搂着和也，把他的吻印上他的额头。

 

无论如何也想要他们在这一天好好的活过来，所以昨天整整一天拼死拼活地把报告补完交上去了，今天就一直在写。十年，了不起啊。


 60
睡了多久，走了多远，都已经记不清楚了，身在哪里也有点糊涂，活着还是死了？他努力地想还是想不明白，但是却还知道自己的心在意什么，什么是最重要的——仁在哭，他看见仁在哭，仁怎么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那些都不重要，但是他却不能看着仁悲伤，他伸出手来抹仁脸上的泪水，是怎么了呢？哭的这么伤心？ 

 

仁呆了呆，看着他，忽然含着眼泪笑起来，“和也，你醒了吗？”他在和也的脸上乱摸着，笨手笨脚的模样还是那么傻，一点也不像澹台的可汗。他看着和也明亮的眼睛，“和也，跟我说说话。”

 

“仁——”和也叫了一声好久都没有叫出口的名字，心满意足，可是突然间脑子里忽然有了自己喝下酒跌倒在地的记忆，“我已经死了吗？”再见仁而满是喜悦的心突然痛苦起来，巨大的恐惧袭来，他紧紧抓着仁的手，生怕下一刻无法抗拒的力量又要让他松开这只手这个人。还是死了的话就能看见仁跟他在一起？要是那样的话，他又开始觉得有希望。

 

仁看着和也紧紧皱着眉头用狐疑的目光看着自己，心疼地抱起来，不住吻着他的额头，再到嘴唇，“你没有死，和也，没有死，萨满的帐篷你都忘记了吗？”

 

萨满的帐篷？和也听到了炉火的噼啪声，看到了四处堆积的羊皮纸卷奇异形状的银器，萨满的帐篷，仁也在这里，心思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举起一只手，“还是没有感觉啊？”不知不觉模样却已经是十足的跟仁撒娇，是回归吗?一点一点。

 

仁拉过他的那只手，放到嘴边吻了一下，随即狠狠咬了一口。“啊——”和也叫起来，从仁的怀里坐起来，揉着自己的手，“我……我想……大概就是有点发麻，不是……没有感觉。你这个……傻瓜。”仁深沉地看着他，慢慢地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随即沉默地对视着。

 

和也慢慢伸过一只手来抚摸仁的脸，“你还好吗？”这句话，终于可以当面亲自问了，心脏都跟着快要麻痹。仁笑了笑得像以前一样单纯满足，摸着他的那只手，却喉头哽咽不能回答。他浑身浴血，和也知道他大概是奋战了一夜，外边也许还是战乱纷纷，可是在这里，他想要多待一会，跟仁一起。

 

“和也，都过去了。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我也永远不会离开你，让你伤心难过的事，以后一件也不会发生了。”仁重新搂住他，许久许久不曾抱在怀里的宝贝。和也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在这个熟悉的怀抱里突然痛哭起来。仁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搂着，他知道这个孩子，不，是这个男人，忍了多久，痛苦了多久，他知道，因为和也的心脏一直都在他的胸膛里，有多疼多么难过他都是晓得的，他的心也在彼方，被和也好好地收着，即使当初分别的时候不曾说来不及说，他们也是知道的。幸福吗？经过之后，才觉得，即使最痛苦的过往，坚持着，挣扎着，走过来，都只会觉得幸福。不管经过的是多么痛苦，也许永远都无法忘记，可是痛哭的人现在就在自己怀里，他就知道，从此以后他有一生的时间慢慢抚平安慰，然后也救赎自己。

 

“和也，我爱你。”他在哭个不停的和也耳边轻轻地说，不断地重复，呢喃着抚慰。和也在痛哭中似乎已经把郁结在心中厚厚的压抑痛苦宣泄出来，耳朵里满满的是仁絮絮叨叨的“我爱你”，终于破涕为笑，在他怀里仰起头来。

 

“你的呢？”仁不放松，追着问，吻上他的嘴唇，思念了多久的吻，就像永远的索取不够。“你不要一直……”和也偏开头在他怀里蹭了蹭去，仁愉悦地低笑着嘴唇贴上他的耳朵“那你的呢？”

和也习惯性地缩起脖子，仁搂着他不让他挣扎，所有的熟悉的习惯动作，一样一样地重现，仁就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和也。

 

“白痴啊你。”和也终于受不了了，抓着仁的衣服把他推开，仁坐不稳差点被推到床下，“和也你怎么这样大力气了？”他问着，眼角眉梢仍旧全是笑。

 

“是你太累了。”和也看着他，微微皱着眉头，笑着看他，尽管脸上的泪痕都还没有干。和也就那样把他推得远远的，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着他，“这一个晚上，你和多少人作战了？这么多血，你没有受伤吗？不会在忍着吧？”

 

“没有事，我什么人都没有杀，以后还有的是时间，我会说给你听的。”仁趁着和也松手，赶忙上前搂着他，和也这样一说，他的确觉得很疲惫，他紧紧搂着和也把头贴在他的肩膀上，享受着和也怜惜的抚摸。

 

仁几乎觉得自己安心地要睡着了，忽然听见和也一声，“萨满爷爷——”一下子清醒过来，坐起来想要挡住和也的视线，他还不想和也立刻就看到萨满已经死了，伤心的事都可以向后放一放，“和也，别……”还来不及说什么和也已经哭出来了，仁重新抱着他，想要安慰，可是久久说不出话来。“萨满是要火葬的，化为轻烟升腾到长生天之上，我们也这样做吧。”

 

和也从榻上起来走到萨满面前，老萨满安详的像是睡着了，他单膝跪下，一只手放在萨满交叠的双手上，可是和也不是萨满，老萨满没有教给他任何神司的知识，老萨满走的时候没有人能够为他祈福，和也一阵内疚，却恍惚觉得这就是老萨满的意思。最后一位萨满离开草原，从此草原之民不再有跟长生天沟通的能力，长生天的孩子们已经成年，他们将离开长生天的眷顾，踏上他们自己的路，即使用脆弱的生命踏上禁忌之地，即使有错误，但是他们要用他们自己的方式生存下去了。

 

外边有人在呼唤大汗，和也听出来，是亮的声音。他站起身，仁却没有动。“仁，”他迟疑了一下，看着仁那混淆一切的微笑，疑惑更深了，“仁，你是不是站不起来？”仁没有回答，他两步走过去蹲在仁的脚旁，仁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和也的头顶，和也很快就摸到了他的伤处，他看着和也一动不动地蹲在那，知道他已经从小腿不正常的形状摸出了骨头断裂。“哎和也，”他叹了口气，“我们不是都还好好的吗？我想骨折的应该不是很严重，只不过以后走路可能会变成个拐子，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跟你到处野跑罢了。”他装作没有看见和也脸庞滑下的泪水，和也装作没有哭。只要看着和也在他膝盖上亲吻的虔诚模样，他就对自己的没用和不小心自责的快要受不了了。自己，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对吗？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和也扶他起来，他的重量压在和也那一边，和也还是比他记忆中更加有力了，是啊，那个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这么优秀的男人，让他疼爱着欣赏着。和也给了他一个吻，甜腻轻软，“腿有点不稳有什么关系啊，澹台可汗，只要你骑在马上，就不但是一样，而且是比你的先祖都还要英武。”

 

仁是那么好哄，忍不住立刻笑出声来。

 

他们站在浩瀚的草原上，一切都变了，一切又都没有变，他们将成为呼啸草原的英雄，可是他们也是两个相互搀扶的孩子，路在他们脚下延伸。

 

神坛上火焰升腾，草原之汗跪在下边，澹台的可汗陪伴着他，收拢过来的草原各部在他们身后跪下。抚育他们的爷爷教导他们的长者在今夜，离开了草原，他将从长生天上注视着这两个孩子，在无边的黑夜里，他将为他们亮起星辰，他将为他们指引方向。烟气杳袅上升，犹如魂灵被接引入苍穹之上。

 

和也站起身，看着仁。青色狼头的短刀割破了自己的手指，血滴下去，仁也抬起手，血从他的手指上同样流下，手指相碰，他们的血汇流在一起滴在草原神圣的土地里。和也拉起仁的手高高举起，“长生天在上，巍巍的阿尔泰山为证，滔滔的澜河为证，拓跋部与澹台部世世代代结为盟好，永无战争。”

 

仁看到和也的眼眸在晨曦的微光中闪亮，那双眼眸看着自己，只看着自己。部族之民高声重复草原之汗盟誓的庄严喧嚣中，在老萨满的神坛前，和也拉着他的手，“长生天在上，巍巍的阿尔泰山为证，滔滔的澜河为证，我永远爱这个男人，从今以后，无论有怎样的险阻，我将永远不会离开他。”

 

仁深深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地拉着他的手，明明自己是个男人，和也却能轻易地让他哽咽，让他发狂地觉得为了这个男人，如何都是值得如何都是还不足够的，还不足以比得上和也的爱。

可是今天，无论如何仁都没有更多的时间跟和也多说说话了，各路人马，草原上的各个部族都涌到敕勒原来了。两个人马不停蹄地疏导整编消化这些不同部落的人，第一支部队进入了死原，仁真不知道和也是从哪搞出死原的地图的，紧跟这只部队之后的就是草原上的老幼之民，这块草原人都不敢踏入的死亡之地，的确可以阻止中州人的脚步。 

 

仁跟和也率领的最后一只殿后部队守望在死原外将最后进入死原，因为也许那些最后阻挡中州人的部队还有活下来的人撤退回来，一旦进入之后，他们就会迅速追上先头部队，毕竟只有和也是唯一在死原里活下来的人，也只有他知道老萨满在死原中分辨星辰道路的方法。亮和胭脂都在这只部队，还有善琦，被人捆绑着押过来。和也扭过头，不愿意再看见他。

 

善琦的母亲凌乱头发，摇摇晃晃地扑过来，抓着仁的马缰绳，“我是你的姑母，你不能那么对我，你不能，你不能因为一个外人就杀了我的儿子，你的表兄弟。”

 

仁厌恶地招呼亮，“把她拉开，她为什么还没有跟着牧民一起进死原？”

 

老女人呼呼喝喝的，早就没有了澹台公主的美丽和优雅。和也看到仁的手移向了腰刀，企图杀死和也的仇恨，他不可能像外表那样容易过去，和也伸手拉住了他的手，他看了看和也，怒气又忍了回去。和也回头对亮说，“放了善琦吧，让他滚，不要再出现在澹台可汗面前。”

 

亮迟疑了一下，看到仁点了点头，便吩咐下去。善琦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他一刻也不想再待在仁的眼前，他要过一匹马，也不择方向，骑上就跑。和也拉住了仁的手，不肯让他动。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亮的身后，胭脂无声地拉起一张弓，冰冷的箭飞出去刺透了善琦的后心。他整个身体向后摇晃，缓慢地挣扎之后，从马上栽到地上。

 

和也和仁都吓了一跳，惊异地看着亮身后只露出半面的胭脂，有军士奔过去查看，远远地喊，“大汗，可汗，他已经死了。”

 

善琦的母亲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号，奔过去搂着自己儿子的尸身，仁厌恶地看着他们，死了更好，他本来也不愿意让他活着，可惜不是自己射的箭。和也却、催马上前，仁刚想阻止，就发现和也只是走到胭脂前面，挡住了胭脂。

 

老女人指着仁，“你为什么，为什么让你的人杀你的表兄弟，我要诅咒你，我要诅咒你，你就像你的父亲一样邪恶，我早就知道，我早就……”

 

和也皱起眉头，手指紧紧攥着缰绳。

“闭上你的嘴，你这个邪恶的老东西。”草原第一美女清亮柔美的嗓音插了进来，“射死你儿子的人是我，你看好了，跟仁是没有关系的。”她肆无忌惮地说着澹台可汗的名字。和也挡在她面前没有动，她给了和也温柔的一笑，她的确美丽，美得不像这个草原的生灵，她温柔的声音低下来，满是感情，“又见到你真高兴，和也。”和也给了她一个微笑，是啊，他们无论成为了什么人，在萨满，在胭脂，在亮内的面前都只是仁跟和也而已，这也是一种幸福。

 

胭脂转开了头，看着那个疯狂的老女人，“这是你罪有应得的，谁让你一直怂恿你的儿子，让那只赖狗妄想取代仁的位置。”

 

“我会诅咒你们的。”疯女人血红的眼睛看着胭脂。惹得胭脂一阵哈哈大笑，“你凭借什么诅咒我呢？我并不是仁的部下，你忘记了吗？在那一年，是你怂恿先可汗，把我许配给了疾走之谷的王。我早就已经不算是澹台部的人了，你忘记了吗？”

 

疯女人张大嘴喘息着，痛苦地看着胭脂，“你，你，你这个妖精……”

 

“我杀了你的儿子，凭借的是我个人的意志，并不是我的可汗的意志，你不要再想诅咒什么人了。我厌恶那个善琦，厌恶到极致，我也厌恶你，这就是我的报复。”胭脂轻柔地微笑，获胜似的面容在早晨的阳光下仿佛散发着光彩，“如果你要报复我，只能去祈求你的可汗，如果他不肯宽恕我这个异族杀了他的表兄弟，他自然可以杀了我。你宽恕我吗？”他看向仁。

 

仁几乎立刻点点头，“我宽恕你，胭脂。”老女人无话可说，他蹲下身，抱住自己儿子的尸体，迷茫地坐在地上，她想要的曾经那么多，可是随着她儿子的死去，一切都不真实了，一切都消散了，作茧自缚还是自作自受，她疯癫了。

 

和也埋怨地看了仁一眼，回过头来，“胭脂，你是什么意思，你并不需要嫁到疾走之谷的。现在仁是你的可汗，他可以宣布取消你的婚事。”

 

“作为一个部族，信用比什么都重要，誓言也不会随着谁的死亡消逝，对吗，草原之汗。”胭脂轻微地叹了口气，和也无奈地点了点头，她笑了，深呼了一口气提起兴致，整个人又变得光彩熠熠，“何况，你们要进入的是死原，一样的生死未知，并不比我要踏上的路好多少。所以不如我们就在这里分开，然后约定未来，我们还会见面。那时，我们都不可以再这么狼狈。”

 

仁微笑，“和也，你难道忘记胭脂了吗?胭脂就是这样子才是胭脂。你拦不住她，改变不了她。”和也叹了口气，仁说得是实话，胭脂就是胭脂，就像和也是和也，仁是仁一样，无法改变。“我会让亮和内送你过去，如果你决定了。澹台部将要进入死原，一切财宝对这个部族来说都没有用处，我把澹台部王族所有的珍宝都作为陪嫁给你，这样没有哪个王会低看你一眼。可是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已经太多了，仁。”胭脂笑了起来，“你难道是在嫁公主吗？”

“我已经不会有嫁公主的机会了，”他笑着看了看和也，好在和也并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他接着说，“既然只有一次我只好如此，即使我要带着部族躲避进死原，也要风光地嫁一次公主——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澹台部的公主。”

 

“还有我的礼物，胭脂，我们欠你太多了，无法偿还。”和也看了仁一眼，他怎么会不明白仁的意思，他们当然都不会有公主了，也不会有一个世子，这真是遗憾。他从怀里拿出一只新的白狐尾，坠着金色的丝绦，“这是我要送给我的继承人的东西，可是……我把它送给你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胭脂惊诧地看着和也，和也看着她微笑，她从马上下来，单膝跪在地上，“大汗，这个礼物太贵重了。”

 

和也把它放在胭脂的手上，“请宽恕我和仁，在眼下的情况下无力保护你。你说的对，进入死原，并不意味着安全，也不意味着我们能保护敕勒原最美丽的女人。但是，长生天在上，如果你是男人的话，我是绝对不会让你离开的，因为你比任何一个将军都出色。”他停了停看着胭脂低语，“所以，几十年后，当草原之民重新出现在草原上的时候，挑选一个你的儿子，让他带着它，由亮护送回来。我会给他荣耀。”

 

胭脂的眼泪要流出来了，但是终究没有，她骑上马，“和也，”她贴近和也，在他的耳边低语，“我还想要一个答案，如果没有仁，如果你来敕勒原的时候，并没有遇见仁，你会不会爱上我？”

 

和也微微咬了咬下唇，也在胭脂的耳边耳语一句。胭脂微笑着点点头，看了仁一眼，骑马过去，马头交错，仁已经骑在他自己的黑马上，要这样才觉得很英武，“要分别了，我的哥哥。”从出生后看到过第一眼再就没有分开过的人，宛如哥哥一般的人，仁拥抱了她，“一旦重新离开死原，我就会去疾走之谷抢你回来。”

 

“我会过的很好的，”胭脂笑道，“如果我爱上了我的丈夫，你敢去骚扰我，我就打断你的另一条腿。”仁哈哈大笑，胭脂就是那么容易让人畅快。
可是离别的时候还是到了，亮和内都跟仁和也道了别，他们有可能几年后就会回来。胭脂最后看了和也一眼，“要好好地活着，活得好好地。”和也向她挥了挥手，胭脂消失在这个冬天草原上的第一次阳光中，头顶的阴霾已经散尽，厚厚的积雪反射太阳的晶莹耀眼的光芒中，胭脂消失了。

 

他们也将踏上新的路，却有幸同行，仁握住和也的手，“和也，胭脂跟你说了什么？”和也看着他忍不住微笑，回答了他的话。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呢？”仁急切地说，“你回答会的对不对，毕竟她都要走了，可是你还是只会喜欢我吧，虽然她那么漂亮。”

 

和也笑着咬住下唇，听仁啰嗦了很大一堆猜测后，终于说，“我告诉胭脂，如果仁不在敕勒原，我一定会继续流浪，继续寻找，一直到找到他的时候。”

 

仁一下子被快乐涨满了，幸福和爱情是不需要寻找的，因为自然而然的，他们就会来到自己的手上，他握着和也的手。几年之中，他不敢奢望这样的幸福，几年之前，他梦想这样的幸福，现在他真实地享受着。

 

 

我们爱的，永远都爱，因为那是不由自主的，无法停止的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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