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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开淡墨痕》    作者：瑟瑟轻寒
内容简介：
　　三年前，他站在众望所归的兄长身边，日后或许是一代贤王；三年后，他已是万民朝拜的帝王，坐拥宫阙万千。

　　三年前，她是金口御封的太子妃，日后将入主东宫，母仪天下；三年后，她依旧毫无争议地戴上凤冠，只为她身后，只手遮天的权势……

　　永巷的尽头，是青琐丹墀，金铺玉户的拒霜宫——那是属于皇后的尊荣，帝王身侧，这一路走来，花红柳绿，迷障重重，漫长而纷乱。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步步惊心的背后，身边执手之人，可能相守白头？

帝都风华  1

　　正午时分，朱雀大道。

　　千百家似围棋书，十二街如种菜畦。京都以这条宽阔的大道为轴线，对称划分为南北十数街，将城内分割成如同围棋盘的格局，而这里也是天祁王朝最繁华的城市，聚集着天底下最煊赫的门阀家族。

　　一辆八宝璎珞的华盖马车缓缓驶过，车前两匹雪蹄乌鬃马傲然挺立，蹄音清脆有力，浅紫的轻纱帷幔上绣着蔓草纹，清雅而不失精致，自车顶垂下的金黄流苏随着车轮辗转，轻轻晃动，骄阳之下，别样煊耀。

　　车内之人，必定非富即贵。

　　帝京之中，别的不多，独权贵世胄多得能砸死人。

　　就拿当今的两大门庭来说，哪一个在天祁王朝都是举足轻重，而这两家有一个相同之处——同样出了天下间最尊贵的女人，一个是当朝太后，一个是当朝皇后。

　　太后钟氏，先帝德妃，为皇三子生母，其上有皇后嫡出的太子，温廉恭谦，博文厚礼，甚受群臣好评，这太后之位本轮不到她坐。谁知世事难料，三年前“北弥山之变”，太子猝死，皇后自刎，三皇子凌玄戈揽尽大权，平息祸乱，待两个月后，先皇病殁，登基称帝。母凭子贵，钟氏一朝荣登太后宝座，极尽尊荣。

　　皇后沐氏，相国沐延龄之女，甫一出生便被指为太子妃，只待及笄后入主东宫，幼年时便常常出入宫廷与诸位皇子公主相伴，甚为皇室上下所喜。太子死后，沐氏一族意外的并未受到牵连打压，新皇甫一登基便将沐氏女迎立中宫，执掌凤印。

　　钟、沐两家本就是名门望族，如今借由两名女子在宫中无人能及的地位更是如日中天，但两家族长皆深谙为官之道，始终维持平衡，行为言止不曾有所偏颇。

　　烈日炎炎，又偏逢正午，日头烘烤得街道上炽热难耐，而轻纱帷幔的马车内却是一片清凉。角落的铜盆盛着巨大的冰块，尚冒着滋滋冷气，兽口鎏金的小巧熏炉上方轻烟袅袅，燃着清润祛暑的静神香，沁入心脾的舒爽怡人。

　　一只如玉柔荑自缠枝莲花的袖幅中伸出，执着象牙柄团扇轻摇，湖色素绢的扇面薄如蝉翼，绣着蔓蔓青箩，缠绕缱绻，恣意凌乱，却最是悠远清韵。食指上套着一枚黄金指环，上面雕刻一只活灵活现的蟾蜍，斗大的蛙眼饰以两颗纯色红宝石，嘴里衔着一枚铜钱，本是十分怪异的造型，戴在那双手上却隐然难以描绘的优雅和谐。

　　马车并不是完全密封，透过薄绡的帷幔，隐隐可见外面流动的街景，随着车轮轱辘轻微晃动，车前垂下的帘子时不时被微风吹起，宁静得催人欲睡。

　　突然，原本平稳的车身一晃，徐徐行进的马车停了下来，前方隐约传来喧哗声。

　　“怎么了？”摇着团扇的手顿了一下，柔丽的嗓音透着股慵懒，仿佛春睡方起，枝头疏落的小黄花三三两两坠下，落英满地。

　　朱砂轻挑了帘子，探出脑袋低声向随行的侍卫询问，片刻便转了回来，“小姐，前面有辆马车撞了人，两边正闹着呢。”

　　听着前方传来的声音，似乎动静不小。京中遍地皇亲贵胄，这一撞指不定就摊上了一个。

　　“咳咳……”缠枝莲花的袖子掩在面前，平复了突然涌上喉头的些微不适，舒了舒嗓子，懒洋洋的声音又响起，“被撞的是谁？”

　　“是平南将军杨昆，据说发了好大的脾气。”朱砂笑了笑，有几分揶揄，“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将军是蛮子出生呢，嚣张跋扈、目无纲纪，偏生又得太后看重，连皇上都拿他没办法……”

　　有几分意外的扬了扬眉，“杨昆？”太后钟氏的外甥，以骁勇善战著称，年纪轻轻便封了正二品的将军，十分了得。

　　前头的喧闹声越来越大，纵使隔得老远也清晰可闻那粗犷的嗓门。

　　“什么青州刺史的女儿，惊了我这匹皇上御赐的汗血宝马，你可赔得起！”然后就听见一阵劈啪作响的鞭子抽打声，吓得路人纷纷走避。

　　“这个杨昆，是越见跋扈了。”朱砂略微皱起了眉，忽又想起了什么，面带疑惑地自言自语，“现今并不是各地官员回京述职期间，青州刺史的家眷不在驻地好好呆着，跑到京里做什么？”

　　灵活的玉指缠绕上扇柄末端垂挂的翠绿穗子，一下一下地拨弄着，语气不甚上心，“此时正逢三年一度的大选，大批秀女进京，你说她们来做什么？”

　　朱砂自幼跟在主子身边服侍，至今已有十余年，心思自是玲珑，不等她说完便已恍然，“各地的秀女此时多半已齐聚京里，想必那青州刺史家的小姐正是其中待选的秀女……”蓦地她停了下来，又叫道，“哎呀，那杨将军与秀女起冲突岂不是对皇上不敬……”

　　如今大选在即，待选的秀女是各方关注的焦点，若是传出与朝廷二品大员当街冲突，不管出自什么缘由，皇家的面子是总挂不住的。

　　朱砂迟疑地开口：“小姐，照那位杨将军的性子，这事恐怕难以善了……”

　　歪在榻上的人依旧不急不缓地摇着扇子，语调平稳，事不关己地悠然道：“你着急什么，这些秀女将来指不定就是各宫的主子，若没些本事，家里人怎会往宫里送，且看看再说。”

　　果不其然，未几一个镇定自若的声音自喧闹中传来，“杨将军不要发火，且听小女子一言。”

　　“你又是什么人？最近这京城是怎么了，这么多娘们！”杨昆的话语引来围观的路人一阵哄笑。

　　“家父乃昇州长史方荣。”语气间有隐隐的骄傲。

　　“一个长史的女儿而已，刚才那个青州刺史杨昆都不给面子，又怎么会把她放在眼里。”马车内，朱砂撇撇嘴，显然不太看好这个出面调停的女子。

　　“方荣虽只是一个小小的长史，位在青州刺史之下，但却是武将出身，曾在沙场上征战十余年，于军中也算略有薄名，在杨昆这样同样出自军旅的人看来，比起文官出身的刺史，方荣自然更得他重视。”懒懒地解释道，“这位方小姐倒是深谙其中道理。”

　　2

　　顿了片刻，外面杨昆的声音缓和了些，不似方才的蛮横，“原来是方副将的千金。”这一声方副将便已肯定了方荣的地位，只要是稍有眼力的人就不会看不出转机。

　　那女子趁机进言：“我想杨将军身在京中居于高位，必是知晓如今三年一度的大选在即。”

　　杨昆答道：“当然知晓此事，太后诏令选秀，以充实后宫，振兴龙脉，凡六品以上官宦之家已满十四岁，尚未婚配品貌良善的女子均要入宫待选。”

　　“将军知道选秀，却不知道这位尹姑娘和我等都是上京待选的秀女吧。”那女子继续说。

　　“这……”杨昆明显已有些气懦。他纵使平日里跋扈惯了，却也明白秀女是万万不能得罪的，若是一不留神将来蒙诏获宠，难免不会记恨于心给他小鞋穿，那时就算有太后撑腰也未必能保仕途顺畅。

　　“宫中的大人有令，今日要众姐妹在申时之前赶到西华门，因而我们才走得急了些，不想冲撞了将军的爱驹，还请将军大人海涵，行个方便，日后我们姐妹必定不会忘了将军的好处。”这一番话说得进退有度，先是伏低做小充足场面功夫，接着暗示来日方长，这些秀女中难保不会出几个贵人，此时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以后见面皆大欢喜，总好过现今闹起来日后大家都不愉快，末了，还不忘给杨昆一个台阶下，前后对应可谓是滴水不漏。一时之间，众人的注意皆投向杨昆，静待他的反应。

　　“昇州自古以来不仅数次作为京缁都会，更传闻人杰地灵，素有江南佳丽地之称，今日看来果然不假。”一缕浅金色骄阳，透过微风带起的轻纱渗了进来，落在那双柔若无骨的手上，指甲珠光莹澈，玉指在阳光的透射下几近琉璃，迷离得有些不真实。

　　眼看杨昆沉吟片刻，面容松动，就要将此事揭过，却听见另一个女声突兀地响起，“方姐姐跟他啰唆什么，我就不信他一个二品将军连秀女都敢动，不过是惊了一匹马而已，若不是他在大街上横冲直撞，怎么会碰到一块去？这会儿反倒论起咱们的不是来了，敢情这京里的官一个个都是横着走的。”

　　这位尹小姐大概先前被杨昆的无礼气得不轻，毕竟青州刺史也算是当朝大员，地位与杨昆差不了多少，他却如此不给面子，可当出身还不如她的方若微出面调停，三言两语就让对方的气焰熄灭下来，让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竟不辨局势的当众给他难堪，令原本缓和下来的情形急转而下。

　　杨昆平日里依仗军功横行无忌惯了，加之又有太后的宠爱，何曾看过别人脸色，听她这一顿言辞犀利的指责是断不肯善罢甘休了。

　　“尹妹妹年纪尚小，言语难免冒失，将军大人海量休要同她计较……”方若微哪里想到这位娇小姐如此不懂事，急忙开口劝阻，却已是迟了，杨昆充耳不闻。

　　“不过一个小小秀女，竟这样猖狂，爷的马也是你敢伤的？”杨昆勃然怒道，大手一挥，“来人，把这几辆马车给我……”

　　“杨将军且慢。”一个清亮的声音穿过纷芜的人群遥遥落了下来，令在场的人不由一怔，随之循声看去，道旁一辆八宝璎珞马车内钻出个俏丽的女子，绯红色衣裙，环佩叮咚脆响，翘首向这边望来，嘴角微微翘起，似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杨昆眯着眼睛看过去，神色蓦地一凛。

　　“朱砂姑娘，你怎会在这里？”

　　“奴婢随小姐出来上香，回来途经此处，不想遇到了杨将军。”朱砂欠身施礼，徐徐道来。

　　众人这才知晓此女子原来是个丫鬟，见她衣着考究，举止从容，想来必定出身大户，一个小小的丫鬟已如此不凡，不知那背后的主子又是何等形容。不禁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马车里窥去，却只看得到轻纱帷幔后一个隐隐绰绰的影子。

　　杨昆更是惊诧不已，朱砂的主子他自是认得的，既然丫鬟在这，那么主子自然也在，杨昆即使再蛮横无礼，但得以在朝堂上立足，无论如何也不是一介莽夫，想到方才自己与秀女的一番纠缠皆入了她的眼，心下有些忐忑，但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问，“马车里的是……”

　　“自是我家主子。”朱砂微微颔首。

　　杨昆立即跨下马背，趋前几步俯身欲行礼，“末将参见……”

　　“杨将军不必多礼。”马车上，珠帘之后，透过轻纱帷幔，传来一把舒缓柔丽的嗓音，如珠如玉，优雅轻盈，让听者无不心醉神驰。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就毋须讲究那些虚礼了。”

　　“是。”杨昆忙起身站好。此时才回想过来刚才朱砂言语间称呼那人为主子就已暗示不欲在此表明身份，他却差点当众将她揭穿，不由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

　　“方才听见前面有喧哗声，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声音再度自马车内悠悠传来。

　　尽管天祁王朝民风开放，但门阀贵族的女眷不宜抛头露面，身份越是尊贵越是如此，故而车内女子只能隔着帘幕问话。

　　“回禀……咳咳，也没什么，只是与一辆马车有些冲撞，并不是什么大事。”官腔几欲出口，想到刚才的情形忙吞了回去。

　　“是这样吗？可有人受伤？”语调微扬，带了若有若无的质疑。

　　那边的尹茉儿忿忿不平，见有人压下杨昆的气焰，猜测马车内的人身份只会比他高不会比他低，正欲趁此机会告上一状，却被方若微抢先截去，“杨将军说的不错，只是一点小误会而已，并无伤患，若非我等急着赶路也不会发生意外，民女在此告罪了。”一边说一边频频向尹茉儿使眼色。

　　尹茉儿虽然骄纵，但也并不傻，刚才那些话说出口后就已有些后悔，此时尽管不忿，但也适时地咬牙闭了嘴。

　　“既然只是小误会，双方和解了就好，杨将军你看呢。”淡淡地询问道。

　　杨昆这个时候哪里还敢同尹茉儿计较，只得嗡声应下。

　　“既然如此，也就没事了，杨将军身为国之栋梁公务繁忙，我就不耽误时辰了，那几位姑娘既是急着赶路就请将军遣散随扈，好让出道路方便她们通行。”温软的嗓音却隐隐透着股不容拒绝的气势，杨昆眼中闪过一抹戾色，扬手喝令围困住中间几辆马车的随扈散开，让出道路来。

　　方若微视线落在那辆八宝璎珞马车上，微扬起嗓音向尚未进入车内的朱砂道：“不知姑娘在哪座府上当差，若方便的话不妨相告，他日也好登门拜谢一番。”

　　朱砂微微一怔，方若微言语虽委婉，提议也合情合理，但她怎会听不出其中隐意。这番说辞看似在征求她的同意，向她答谢示好，实际上却是有打探她身在车厢内的主子身份背景之嫌，这个昇州长史之女果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暗自思忖之间，车内已传出答言，“方姑娘不必多礼，他日自有机会相见，那时再拜谢不迟。”

　　3

　　马车驶入宫墙后，换成了一座精致的步辇。黄金缕幔，流苏碧带，带起香风阵阵。

　　步辇过处，是长长的永巷，即后宫掖庭八区所在，青砖地面，花红柳绿，一路行去，影影绰绰。

　　永巷的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宫阙，庭院深沉，不知几许，而永巷的尽头便是拒霜宫，里面住的是永巷的主人——当今天祁王朝的皇后。

　　拒霜宫，如同皇上议政的太极殿一样，在这座后宫中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尊荣。

　　青琐丹墀，金铺玉户，黄金碧带，极致的富丽壮观，尽显雍容贵气。

　　步辇穿过重重金阙，在拒霜宫前停了下来。

　　“皇后娘娘回来了。”几名宫人趋前接驾，一人轻轻揭开步辇的帘子，俯首恭顺地请道，“请娘娘移驾。”

　　一双丝履从黄金缕幔后探出，轻巧地落在地上，鞋尖缀着朵妖娆的睡莲，花瓣层叠，微微颤动，盈盈似有暗香袭来。接着一片紫罗兰色绣缨裙幅落下，轻若无物的随着步履迤逦，即使已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位沐皇后的绝世风姿，众侍从仍旧禁不住一阵心旌动摇。

　　朱砂随侍在旁，此时转头向抬辇的宫人吩咐：“几位公公幸苦了，各自下去领赏吧。”几人忙垂下头，复又匆匆抬了空步辇返回。

　　进到殿内，便是一股丝丝的凉意，两扇用于祛暑降温的大副飞凤冰雕摆在正殿两侧，做工精致细腻，凤翎栩栩如生，神态高傲睥睨。

　　沐墨瞳径直绕了过去，掩嘴打了个呵欠，明丽的面容呈现几分倦色，“马车里闷死了，还是骑马舒服得多，下回出宫干脆备马好了，不要那劳什子马车……”

　　“小姐，那你是准备带着面纱骑马吗？”朱砂出声提醒。

　　贵族女子若是骑高头大马出门多半都会戴上帷帽遮挡面部，一为遮蔽日晒风尘，二为显示洁身自好。

　　“当然不——”沐墨瞳微微一笑，目光流转，“我穿男装出门就好了。”笑话，让她挂块面纱在脸上？她一不是见不得人的通缉犯，二又没打算玩自命风雅那一套，一块薄纱能挡住什么，不过是欲迎还拒的把戏而已。

　　朱砂无声叹息，果然是预料中的表现，符合她一贯的行为准则——人前优雅高贵，人后随性任意。什么举止优雅、仪态万方，都是骗人的，跟她的本性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尽管如此，身为近身侍从，她也不得不承认，论起伪装这门技术活儿，她家主子若排第二就没人敢排第一了，简直是欺天瞒地振古烁今蒙蔽了一干无知民众。

　　“娘娘，你可回来了。”一个青衣小宫女听见动静自里面迎出来，稚气的嗓音带有几分焦急。

　　“怎么了，小柳，快准备一下，我要沐浴。”脚步未停，越过她向内室后的浴池而去，动听的嗓音犹自发出连连抱怨，“这天气真是热死了，还不如在清凉寺多呆几天……”

　　“可是……娘娘，太后她……”小宫女急了，忙跟在后面语焉不详地提醒，不防前面的人忽地转过身，挑眉，“太后？她打发人来过了？”

　　小宫女被这极快的身法晃了个措手不及，嗫嚅了半晌才愣愣回神，“太后跟前的荣公公来传话，让娘娘回来后上长乐宫一趟……”

　　“我知道了。”未等小宫女将话说完，沐墨瞳挥了挥手，“那就不用准备沐浴了，替我更衣，准备动身去长乐宫给太后请安。”

　　“娘娘，太后难得遣人来拒霜宫呢。”小宫女怯怯地说，不知道这次召见会是什么事。不是她好奇心作祟，而是她家皇后娘娘入宫以来一直对外称病闭门修养，连每日晨起到长乐宫问安的惯例都省了，幸得太后体恤，不仅没有怪罪还时常赏赐些珍贵药材，后宫里的琐事也从未扰到拒霜宫的太平，这次正正经经地遣了荣公公来宣懿旨，实在不同寻常。

　　“当然是有大事才会如此。”沐墨瞳仿佛看出她的疑虑，回头在好奇宝宝的粉脸上一顿揉捏，小孩子就是可爱呢，乖巧听话不说，而且脸上完全藏不住心思，不像她家朱砂。

　　大事？最近宫里有什么大事？小丫头努力回想。

　　果然很可爱，沐墨瞳再度肯定，笑吟吟道：“振兴龙脉，繁衍子息，你说是不是大事？”

　　原来是因为这个，小丫头懵懂点头，虽不太明白，但也听老嬷嬷说起过，历朝历代向来十分重视龙嗣一事，身为皇后更是应当协理后宫解除皇上的后顾之忧，想来算是大事了。

　　“好了，别多想了，快去把那件蓝藤花的宫装拿出来熏一熏，待会儿还要去太后那儿呢。”沐墨瞳拍拍她的小脑袋，袅娜地一个转身至翡翠屏风后面消失不见。

　　4

　　长乐宫是历代太后所居之处，凌玄戈登基三载，除却年节祈福的日子极少踏进这座宁静庄重的宫殿。而今日被太后钟氏召来的凌玄戈靠在美人榻上，窗外的老榕树影映进来，在玄丝团龙纹的华服上布满荫荫绿意。

　　水晶帘子侧，鹤嘴熏炉悠悠转转吐出青烟，馨香弥漫。

　　钟太后一直在簪花仕女檀香屏风后礼佛，此时方起了身，钗环摇曳的身影映在其上，缓步徐徐，竟比屏风上的仕女图还要多出几分动人姿态。

　　绕过屏风，施施然走至桃木榻前坐下，仪态端庄，气定神闲地开口：“皇帝这些日子可还好？许久也不曾来这儿，到让我心里念着。”

　　美人榻上的人蝶翅一般的睫毛轻轻一动，微微牵动唇角，语调舒缓：“我一切安好，劳母后挂念。”

　　一如既往地，疏离而有礼地应对，母子之间仿佛隔着一条跨不过的银河。

　　钟太后精致端庄的面容微滞，弱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端起桌上的缠枝牡丹青瓷茶盏，护甲上镶嵌的祖母绿莹光闪耀。

　　“皇帝为国事操劳也无可厚非。”浅啜一口，阖上茶盖，上好的龙泉窑梅子青，因釉色莹润青翠，犹如青梅，而得名的青釉珍品，发出一声短促清脆的“咣当”。

　　“只是这三年来除了贤妃顾氏诞下麟儿，宫里供着的那几位都一无所出，也着实太冷清了些。”说完抬眼看了凌玄戈一下，见那张冰雪般静穆的面上没有丝毫起伏，暗忖了稍许，遂起了身走至他身侧，“皇帝不喜热闹我明白，但这子嗣是延续国脉的根本，影响的是国运民生，断不是可以轻忽的小事。”钟太后说着，伸手便要抚上他的面颊，凌玄戈却似不经意地一侧头望向窗外，神色如古井无波。

　　钟太后的手僵在半空，只能长久地凝视他的侧影。

　　窗边的纱幔静静垂挂，翠色如竹，丝络上打着精巧的五色花结，透过条条霓色缝隙便是外面云淡风清。

　　钟太后缓缓收回手，半晌又道：“沐家那丫头，我是看着长大的，一直也甚合我心意，只是至从那年北弥山遇险回来后，身子就亏损得厉害，入宫以来大半光景都是躺在病榻上过的，什么珍贵稀奇的药材补品没少往她那儿送，可一直也没见好转，估计这病是落在了心里头，我也不指望她开枝散叶了。”

　　轩挺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浓密的树影间似有流云滑过，映入深幽的眼底，半点痕迹也无。

　　“各地的秀女已按期入了储秀宫，这选秀的事，皇帝多少也上点心，虽早已立了睿儿为太子，但那孩子毕竟年纪尚小，看不出资质禀性，东宫这个位子事关社稷命脉，慎重一些总是好的，倘若日后有什么意外……”

　　“不会有意外的，母后。”盛着细密微光的凤眸抬起，定定地看过来，“即使你不喜欢这个太子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要我还在，就不会允许有那种意外发生——你应该明白，我的母亲。”

　　一半的骄阳落在微扬的侧脸上，映得如雪的肌肤竟是从未见过的耀眼。钟太后看得一惊。

　　“母后倘若没有其他的事，我这便告退了。”起身、拂袖，再未看她一眼，毫不停留地走出长乐宫。

　　熏炉中百合香持续弥漫，聚散如烟花。

　　她慢慢踱回桃木榻上，一时思虑如潮。

　　什么时候起，他们母子已生分到了这般地步？

　　是北弥山之变，或许更早的时候？

　　可是，若非如此，如今坐拥这江山万里的，还会是他们母子吗？

　　沿着长廊向西，便是夹珠御道，方转过一处转角，远远就见一众彩衣侍女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人款步行来。

　　目光一触碰到那个身影，凌玄戈便止住了脚步。身后一干侍从见他突然停下，也跟着静候在道旁俯首帖耳。不时有小太监斜眼偷偷打量，觑见那张高洁如冰雪的龙颜宁静莫测，狭长的凤眸深不见底，暗潮微澜起伏，莫名的摄人心魄。

　　须臾那行人走至眼前，一身绣缨蓝藤花宫装的沐墨瞳略一曲膝，濯濯芙蓉姿，领着身后众侍女盈盈拜下，语声温婉柔丽，举止是无可挑剔的宫廷仪态，然而细细看去却未见多少恭敬含蓄。

　　“今儿才从清凉寺回来就途遇圣驾，真是臣妾的意外惊喜呢，想来定是臣妾日夜诚心祈祷打动了上苍，否则怎会得见天颜。”芙蓉面巧笑倩兮，顾盼流离间，容华若桃李。

　　“没想到我还能得皇后如此垂怜，倒是叫人担当不起，犹恐相逢如梦。”凌玄戈淡淡出声，眸光须臾不离那张明艳中游离出飒爽英气的娇靥。

　　“瞧皇上这话说的，才真让臣妾诚惶诚恐。”

　　“哦？皇后也会诚惶诚恐？我以为皇后泰山崩于前犹能面不改色。”

　　“皇上抬举臣妾了，泰山崩塌怎及得上皇上天威，在臣妾看来，皇上可比泰山厉害百倍。”

　　凌玄戈转头向长长的夹珠御道看去：“皇后倒是难得来长乐宫。”

　　经过夹珠御道，转过长廊便是太后的长乐宫，太后喜静，附近除却长乐宫再无其他已入主的宫室。

　　谁人不知，虽同在宫中，太后一心礼佛，皇后闭门养病，皆极少走动。

　　“其实臣妾倒是希望能够日日侍奉太后承欢膝下，只恐扰了老人家礼佛的虔诚之心就大大不敬了，故而只有等太后传召方能一叙舐犊之情。说起来臣妾已有很久没见太后了，对这条夹珠御道思念得紧呢。”沐墨瞳抬起手，随意地理了理鬓边垂下的细碎流苏，状似无限叹惋。

　　轻风拂过，响起一片衣裙窸窣之声。

　　炫目的骄阳下，天祁王朝年轻的帝后相对而立。

　　一人挺拔清俊，湛然若神。

　　一人展颜而笑，色若春晓。

　　远远看去，如诗如画，俨然一对璧人。

　　“多日不见，皇后还是一如既往地伶牙俐齿。”

　　“臣妾多谢皇上夸奖。”应该是牙尖嘴利才对吧，沐墨瞳神情愉悦地回应，“臣妾正迫不及待地想要觐见太后，就不占用皇上为天下万民日理万机鞠躬尽瘁的宝贵时间了，请容臣妾告退。”说罢，便径自领着众彩衣侍女潇潇洒洒离去。

　　跟随在凌玄戈身后的宫监一阵愕然，这沐皇后真是有些过于骄纵呢。皇上还没走，她倒是先行离开，看似乖顺，实则无礼至极，而反观皇上居然没有任何怒意的样子，沐氏一族的势力果然不容小觑。

　　凌玄戈原地伫立良久，眼帘微微垂下，遮掩了眸内光华，明黄的团龙纹华袍，在颀长优雅的身形上却显出清冷的寂寥，即使是灼热的阳光也不曾使之驱离，方才在长乐宫内的对话依稀回响在耳侧，刺一般深深扎入心底，清晰无比。

　　果真种在了心里么。

　　5

　　从长乐宫出来已是一片灯火阑珊，沐墨瞳舒展僵直的脊背深吸口气，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太后她老人家有如此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惊天地泣鬼神的唠叨神功呢。

　　从历来祖训一直讲到当今天下形势，从先帝后宫的规模论述到现今朝堂上各家的闺阁名媛，更是将当年为襄助帝业曾一度让出后位的贞惠皇后高度褒扬一番，最后将话题拓展到几位亲王郡王家正在牙牙学语的小世子小郡主……

　　她再不明白就可以找块豆腐撞死了。

　　凌玄戈自三年前登基册后以来，除却中宫只有采薇宫的顾贤妃和毓秀宫的沈淑妃两个主位。如此空虚匮乏的后宫自然引得别有用心之人的觊觎，即使元禧初年便早早立下太子，至如今也难以抵挡朝堂上充盈后宫的呼声。

　　而他们冠冕堂皇的理由无非就是子嗣问题。皇后入宫三年却一无所出，沐氏再无法维持昔日的荣耀，难免引得人心浮动。

　　她叹了一口气，一个自大婚当夜就失宠的皇后，要怎样怀上子嗣？

　　太后一番花样百出的言辞，忌惮的并非她这个病弱的皇后，而是她背后的整个沐氏。

　　沐氏原本是太子一党，北弥山之变紧接着的皇储易位使得沐氏一族元气大伤，而钟氏则得势而上，两家遂形成齐头并济的局势。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沐氏的背后是几代王朝累积的显赫势力，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取代，更何况她那浸淫权力漩涡三十载的父亲想必不愿看到自己可撼动朝野的力量被分化吧——她若是这样想就真是可惜了。

　　沐墨瞳抬手理了理被风吹落的几缕鬓发，想起自己欣然承诺定当协同太后甄选秀女时她那复杂的神情，真是令人回味无穷呢。

　　抬头看向远空，夜色已朦胧落下，稀疏的星子渐开始闪烁，幽幽如一双双眼睛，冷漠地窥探红尘万物。

　　绣缨裙衫被风卷起，无声无息地轻舒曼舞，优雅如蝶。

　　身体一阵微微瑟缩，沁凉的寒意蔓延至心口，下意识以袖掩唇，喉咙里逸出几声轻咳。这个身子，也只能这样罢了，伤患、毒药、郁结于心……几番碾磨之下，如同拼凑起来的破碎瓷器，即使再高明的医术，也无法恢复如初，每逢寒暑，便格外难熬。无奈的牵起唇角，拢了拢衣襟加快脚步朝拒霜宫走去。

　　回到拒霜宫，就见一身绯衣的朱砂站在廊下，眯着眼看宫监将八宝琉璃灯点上，转头瞥过来，神色蓦然一松。

　　“小姐可回来了。”

　　“朱砂美人想我了。”笑嘻嘻地捏捏朱砂的下巴，十足一个调戏良家女子的恶少。

　　“小姐明知故问呢。”所谓近墨者黑，曾经懵懂无知的小丫头早已不知纯良为何物对此见怪不怪，软糯的娇语听得一旁的小宫监抖了一抖，差点将手中的琉璃灯摔下地去。

　　“你家主子饿了，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摆了摆手，向里面走去。

　　“咦，太后没留你用膳？”朱砂不解地问，“长乐宫什么时候这么抠门了？”

　　“不是她老人家没留，是本小姐我推掉了。太后每逢初一十五必以斋戒显示虔诚侍佛之心，今儿正赶上十五，长乐宫上上下下都配合太后吃素——开什么玩笑，本小姐信奉的是五脏庙，刚摆脱清凉寺的翡翠白玉羹，今儿要开荤，什么好酒好肉都给我拿上来。”

　　“小姐，这里不是沐府也不是愚人谷，你好歹收敛一点吧。”良心发现的小丫头难得出言提醒，尽管看起来并无多少诚意。

　　“我家小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说教了，真是可喜可贺啊。”沐墨瞳眉眼弯弯，笑意盈盈，颜如春花，一双水眸迷魅惑人，一不留神便会被吸了进去，忘却今夕何夕。

　　就知道会是这样，朱砂无声默叹，所以每回才顺着她胡天胡地，还能让她保留几分自觉，不至于失却分寸。而不知情的还个个以为她为虎作伥，横遭鄙视诘责，实不知她是明为奸党暗为忠良，唉，天可怜见丫鬟难为啊。

　　“小姐稍事休息，我去厨房吩咐备膳。”

　　“去吧，叫他们快点，迟了我的五脏庙要闹了。”

　　一走进内寝，就感到不对劲。

　　碧烟色轻纱帷幔委地，上面睡莲绽放，媚然生姿。帐后是彩绘戗金花卉折枝纹衣柜，朱漆泥金雕花三屏风式妆台上的铜镜里映着床边的丹凤衔珠纱灯，尖尖的凤嘴之中纱灯静燃，彤彤如跳动的心脏。

　　青色的柔滑床幔垂下，恰到好处地避入了灯光未及的阴影中。

　　缓步走至桌边，拿起紫砂茶壶倒水，水声潺潺，清晰地在室内响起，随着茶香丝丝缕缕弥漫，却是上好的菊花普洱。

　　举杯浅尝，湛然爽口，颊齿留香，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弹了弹衣袖上的香灰，起身向床榻走去，婀娜的剪影映入帐面，鬓边垂下的凤羽流苏摇曳，恍如临水照花。

　　丝绸底的绣履在万字纹金砖地面落下，最终停在床前，半点声息也无，顿了片刻，方才伸手挑开床帐，指尖接触到丝滑的面料，尚未来得及有所动作，一道亮极快极的剑光刺了出来，盈盈如一片凉薄的月光，迅疾若闪电流星，帐幔在剑气的激荡下如水底碧波滚动，猝然裂出一条缝隙，光芒乍泄，凛冽而刺目——

　　“啊——”门边传来一声急促的低呼，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光亮转瞬黯淡下去。

　　6

　　“小姐……”朱砂端着几样小点进来，准备先祭奠一下自家主子的五脏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形。

　　寒光闪烁的宝剑正对准她家主子白皙如玉的颈项，中间相隔不过毫厘，稍有不慎便是摧金山，倒玉柱，血溅三尺，香消玉殒——而反观她家主子，却是神态自若，嘴角微微扬起，仿佛午后躺在树荫下打盹的猫儿，悠然的得意，完全没有被胁迫的自觉——事实上也不需要有。

　　两根纤纤玉指牢牢夹住了剑锋，莹白的肌肤衬着寒铁的锋芒，看似毫无力道，却是举轻若重。

　　“朱砂。”淡定的声音响起，“把点心放在桌上，让外面的人全部撤下，看好门，谁都别放进来。”

　　“是。”看清眼前形势后，朱砂毫不迟疑依言退下，临去前瞥了一眼藏身床上的人，张了张口，到底没忍住，说道，“小姐……”

　　“什么？”

　　“他看起来伤得不轻，你下手温柔点，虽然宫里死一两个人没什么大不了，但尸体处理起来会很麻烦的，像上回闯进暖阁的那个刺客，虽说闯入的时候的的确确很是不好，但小姐你下手也太狠了点，弄得尸体都不好处理，最后若不是皇上把事情压了下去，哪里会那么容易就没声没息了……”

　　“我知道了，放心，这次不会让你处理的。”转头向她似笑非笑地眨了眨眼，成功让某只多嘴多舌的八哥缄口退出去。

　　室内只剩下对峙的两人。

　　床上的人收敛了面上的肃杀之气，眼睛极快地往四周一打量，轻忽一笑：“看来我藏错了地方。”看似金碧辉煌的香闺却更甚龙潭虎穴，可惜他一头撞进来才知道。

　　“的确藏错了地方。”沐墨瞳松开手指，扫了一眼被污渍弄脏的床褥，黛眉一蹙，“你不应该藏在我床上——鞋子真脏。”

　　片刻的哑然，那双锐利的眸子在沐墨瞳脸上转了一圈，随即将剑回鞘，撑起一半身子探出帐幔，不怎么有诚意的哈哈笑道：“真是抱歉呢，一时情急考虑不周，见谅见谅。”

　　沐墨瞳退开几步，回到桌边。

　　艳红的金丝玛瑙小碟上堆云砌玉般齐码了玫瑰银丝糕，色彩鲜亮诱人食欲。

　　到底还是朱砂丫头合她心意，愉悦地拈起一块放入口中，不错，不错，清香诱人，甜而不腻，膳房的厨子可以加月俸了。

　　蓦然发现房内还有一人，面色苍白，气息紊乱，的确伤得不轻。唉，现在的人一个比一个不要命，皇宫有什么好，值得拼了命也要闯进来，有多少人想出去还出不去呢。

　　口腹之欲得到满足，某人心情甚好，遂开口道：“妆台旁边的鎏金画彩柜子倒数第三层左边屉子里有金疮药，往上数第二层右边屉子里青色长颈瓶里是元露丹。”

　　那人依言从柜子里摸出两个药瓶，果如她所言，一瓶是专治外伤的金疮药，一瓶是治疗内伤的圣品元露丹。

　　屉子里面零零散散另有一些瓶瓶罐罐，大致看了一下，许多尚认得出来，不仅有行走江湖必备的醒酒药、解毒丸，更多的是各种旁门左道的蒙汗药、化尸粉、五石散、甚至还有一瓶千金难求的惑情思，传说中的极品媚药……

　　他到底误闯了什么地方？纵使见惯大风大浪此刻心底也不勉迷茫。一对奇怪的主仆，栖身于深宫凤阙，身上竟带着长期混迹江湖的人才会有的警觉和禀赋。

　　简单处理完身上的伤口，转过身就见那女人一副吃饱喝足的懒散样坐在桌边打量他。

　　“一处伤在左肩，创口薄而深，几乎重创经脉，出手狠辣利落，应是使快剑的高手所为，宫中剑使得最快的莫过于侍卫总管冷于秋。至于胸口那一掌，则出自内力绵深之人，而且是旧创，不过也就最近半个月的事。”评品完伤势，顿了顿，目光移至他脸上，带了几分好奇，“你很想死？”都这副德行了不躺在床上装残废反倒跑到宫里跟大内侍卫折腾？若不是找死那就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7

　　落拓的脸孔染上疏懒的笑意，颇有几分狂傲不羁：“世界如此美妙，又逢美人相救，在下怎么舍得死。”

　　“我可没说要救你，不让人进来只是不想让人知道有个男人藏在了我的床上，不杀你只是因为好奇。”——暂时的好奇，这一点很重要。

　　“那么为了保住性命，我岂不是要管好自己的嘴巴？”对方再度笑了笑。

　　“你自己看着办。”如果什么都问不出来，那还留着做什么？沐墨瞳冷睇了他一眼。

　　真是个又冷又硬的女人，暗叹一声，举手投降道：“我进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为了找人，那个人此刻陷在宫里不知死活，我没办法不管。刚才也没打算伤人，你功夫不错应该明白。”

　　那一剑看似凌厉，锋芒毕露，实则毫无杀气。他只是想吓唬吓唬来人以便胁迫，继而掩护自己脱身，却没想到时运不济，三宫六院那么多地方却偏偏好死不死闯进了狼窝。

　　沐墨瞳当然明白，能够从冷于秋手上逃脱出来已属不易，何况他之前便重伤未愈，这样看来，他的身手应该是极为不错的。若非受伤，她也没有可能仅一招就制住他。

　　“哦，原来是找人。”点了点头，皇宫里死个把人没什么稀奇，换言之，在这里寻找失踪人口也没什么大不了吧。而看他的样子，显然是尚未找到那人。

　　浅啜了一口菊花普洱，对此人的来历已没了继续探查的兴致，继而单刀直入。

　　“每晚亥时初刻是宫内侍卫交班的时间，警戒较其它时辰低，拒霜宫后面的澜池当初建的时候引的是宫外的汨水，二者相互连通，便捷的很。”

　　放下茶杯，认真的问：“我这么帮你，你打算怎么谢我？”

　　江湖人讲究的是道义，知恩图报天经地义。

　　她沐墨瞳最近虽未在江湖上兴风作浪，但到底仍算是个江湖人，而且是个锱铢必较的江湖人。让她不求回报白白救人，怎么可能。

　　“果然是最难消受美人恩。”那落拓男子笑了笑，随即走至近前，一手撑着桌子朝她微俯下身，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近，投在地上的影子在烛光下叠在一起，暧昧突发而至笼罩下来，耳侧随着话语吐出温热的气息，“你想我怎么报答？”

　　沐墨瞳眯了眯眼，似乎犹豫了片刻，缓缓伸出手轻掬起一缕垂到眼前的发，暗红的色泽，在跳跃的烛光中灼烈如火焰，却又滑腻似水，轻易从指缝间泻去。顺着那美丽犹胜女子的发抚上那张落拓不羁的脸，眉峰如刀刻般深邃，黑眸幽暗如渊薮，偏又藏着点点若有若无的星光，莫测的神秘，致命的蛊惑，引人深陷其中而不自觉。鼻梁挺直，唇线优美，不可否认是张极其吸引人的面孔。

　　“多么俊的一张脸啊。”仿佛被蛊惑般轻叹出声。

　　“对这张脸还满意？”垂落的长发更加贴近了她的颊，语息低糜如梦，似野草蔓延，瞬息即燃。

　　“可惜……”无限惋惜地再度出声，摇了摇头，“我对落拓大叔没兴趣。”

　　愕然……

　　好半天才从九重天外回过神，他不过是半个月没刮胡子而已，竟然就变成大叔了。

　　这要是让千娇坊的姑娘们知道那还不笑得花容失色撒手人寰。

　　他的认知有误，这女人不仅又冷又硬，而且根本就不是个女人。

　　抽了抽嘴角，黑着脸直起身，为掩饰方才的尴尬郑重许诺：“今日承阁下的恩情，来日必定奉还。”

　　“来日是指什么时候？”

　　“当还的时候。”

　　8

　　晚膳过后领着一干侍从在花园里转了一圈，再度回到室内时那人已不见踪影。

　　招来朱砂服侍沐浴更衣，倚在湘竹榻上翻看轶闻杂记，直到床边的莲花更漏明确显示已过了亥时，外面仍平静如常，料想那人已安然通过澜池的水道凫水遁出宫外，遂放下心来，熄了灯爬上紫檀木雕花大床。

　　半夜时分，尚未至酣眠，忽闻得一声异响，立即惊醒。

　　朦胧间探视到床边坐了一人，昏暗的光线下，身形轮廓虽瞧不清晰，但彼此厮混十余载，早已知根知底，即使仅凭气息亦不会弄错，也不起身，压低声音脱口骂道：“死桑桑，三更半夜你想吓死人啊。”

　　“烂木头，吓死鬼都吓不死你。”同样压低了嗓子，显然并非第一次行此诡秘之事。

　　身形窈窕纤细，皮肤皎洁如玉，在黑暗中隐隐泛出莹白的光泽，右边颊骨处以朱砂细细勾勒出一只翩然欲飞的碟，饰以金箔点缀，荧荧闪耀，妖娆魅惑。这样独一无二的装扮，除却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医门大小姐桑蓉不作他想。

　　鲜有人知沐墨瞳虽是当朝相国的独女，母亲却非寻常闺阁，而出自江湖，外祖是愚人谷之主，人称沧海先生。沐墨瞳幼年丧母曾被送至愚人谷与外祖相伴数年，也是那时候结识了神医世家的桑蓉，两人年龄相当脾性相投，几番接触后遂结成莫逆之交，即使后来回到沐家也未曾断了联系，那些稀奇古怪旁门左道的药正是拜这位闺密所赠。

　　“许久不见，嘴巴还是这么毒。”

　　“彼此彼此。”比毒舌两人是半斤对八两，不相伯仲。

　　“怎么从江南跑到这儿来了？”沐墨瞳打了个呵欠，身子往里挪了挪，给不请自来的远客腾出位置。

　　“还不是我爹逼的——”话一脱口便急急打住，想掩饰已来不及。

　　“你爹逼的？”沐墨瞳敏感的捕捉到关键字眼，嗅出其中的不同寻常，黛眉一挑，“老实说你是不是又捅了什么篓子跑到我这来避祸的？”

　　桑蓉立即如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否认：“当然不是！本小姐不过是觉得江南玩腻了，打算转移阵地而已。想到你一个人独处深宫难免寂寞无聊，就冒着被大内侍卫大卸八块的危险不辞千辛万苦潜进来陪你——别总是拿自己那些小肚鸡肠的心思来度我这个君子之腹。”眨了眨亮闪闪的眼睛，一副我很伟大快来感谢我的样子。

　　沐墨瞳翻了个白眼，不屑道：“我要是相信你的鬼话就是天字一号大白痴。”有着累累前科的人还大言不惭地自诩为君子？那她是不是应该勉为其难谦虚一点自封圣人？

　　“你……”桑蓉还欲辩白，却被毫不留情地打断，“不必解释了，解释等于掩饰，掩饰等于事实。老实交代，这回到底惹了什么麻烦以至于连老巢都待不下去了？”

　　桑蓉咬了咬牙——果然不错，有的时候拥有一个比影子还了解自己的朋友既是万幸同时也是万分的不幸，尤其是如此人品的人。半晌才泄了气似的一头倒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半个月前我一个不小心把我爹院子后面的药圃给烧了。”

　　“那片药圃——可是你爹的命根子。”沐墨瞳多少可以想像到桑老爷子气急败坏胡子眉毛翘上天的样子。

　　众所周知神医门的门主桑老爷子不仅医术高明，更兼是个药痴，那片药圃是府里的禁地，里面种的药草大多是世间珍稀品种，万金难求不说，还极难成活，平日里几乎都是由桑老爷子一人打理照料，从不假手他人，更不准人随意靠近，如今被桑蓉一把火给烧了，哪怕是自己的独生爱女，这个篓子也捅得大了。

　　“是啊，现在我爹以神医门的名义在江湖上广发通缉令不说，还派了麒麟堂的人抓我回去——最令人发指的是居然放言死活不论，哪怕是尸体也得拖回去！”想到自己活色生香的一个人还不如药圃里那堆杂草桑蓉就郁卒不已，“所以现在我就如同过街的老鼠，人人欲抓之而后快——作为相识多年的刎颈之交的你一定不会在这个生死攸关体现患难真情的时刻抛弃悲惨可怜柔弱无依的我吧。”

　　“悲惨可怜柔弱无依？”沐墨瞳嗤之以鼻，她很怀疑此种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情形这辈子也没法跟眼前的人沾上边。

　　看来桑老爷子这回是货真价实地被挑起了怒火，连麒麟堂都出动了，怪不得要躲到宫里来呢——有什么地方能够比禁制重重的皇宫更方便隐匿去一个人的行踪呢。

　　只是……

　　她眼皮跳了跳，浮上不好的预感——京城里多了桑家的魔星，从今往后怕是不会太平了。

　　9

　　软香怡人的紫玉百合汤盛在清碧如水的琉璃碗中，更显鲜亮晶莹，诱人食指大动。雕花精美的翡翠盘子里是银丝鹅卷、云海柏鹿脯，光明虾炙，另有整齐码放的玉露团、金丝蜜枣、水晶龙凤糕、凤尾酥等精致小点相得益彰。

　　桑蓉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地扫射桌上的早膳，颊骨的蝴蝶盈盈欲飞。

　　“皇宫里的膳食果然不一般呢，连早餐都这么丰盛。”匆匆感叹一声，立即抓起手边的乌木镶银筷子大块朵颐，东躲西藏了这么些天，总算能安心吃顿饭了，想想这段日子的悲惨遭遇她就有股潸然涕下的冲动。

　　沐墨瞳坐在另一边，如往常一样接过朱砂递过来的一碗色泽暗淡的羹汤，用勺子轻轻搅了两下。

　　原本正夹起一块凤尾酥往嘴里送的桑蓉吸了吸鼻子，脸上浮现一抹异色，“这药……”

　　下一刻沐墨瞳手中便是一空，玉碗被桑蓉捞了过去，放在鼻子下细细闻起来。半晌，疑虑地拧起了眉：“让我看看你的身子。”

　　搭了她的右手切脉，手指按下去，只觉脉细而行迟，来往艰涩不畅，如轻刀刮竹，竟是涩脉。再探下去，愈发迷惑起来，喃喃道：“奇怪了，你的体内怎会有余毒未清？而且是陈年旧创……”细细的柳叶眉紧凝，有缕惊疑在眼中闪烁不定，“这种毒……好像是缠绵入骨！”原本不甚笃定的猜测在看向沉默的主仆二人时变成了肯定。

　　在这皇宫之中有能力对皇后下毒的人屈指可数，何况沐墨瞳并非寻常的官宦深闺出生，自幼混迹于江湖的她对于这种阴险下作的伎俩早已谙熟，怎会轻易中招。

　　“是那个妖妇下的毒手？”眼底浮起薄愠，停了片刻又问，“什么时候的事情？”毒素越是沉积得久就越难拔除，而缠绵入骨，恐怕这辈子都无法摆脱深入骨髓的毒素侵蚀……

　　原本侍立一旁的朱砂此时在她的逼视下猝然出声：“那次和先皇太子一行人去往京郊狩猎，结果钟氏带兵谋逆，被围困在北弥山，小姐孤身单骑冲出重围寻求救援时已是强弩之末，之后又连番遭受颠簸打击，伤重之下疏于防范，那人便趁机对小姐下了重药……”

　　那是皇室一年一度的秋季狩猎，先皇尚武，尤喜骑射，故而每年的秋猎都十分隆重热闹，不光所有皇室成员会参与，朝中的许多大臣也会随侍而行。而当时，尚为皇三子的凌玄戈因为突发急病，不得不留在宫中静养。谁知道那不过是场筹谋已久的骗局，趁着先皇一行人在北弥山之际，钟氏发动兵变夺嫡，成功赢取了大位。

　　“当时是我爹给她疗的伤？”

　　缠绵入骨并非见血封喉顷刻夺人性命的剧毒，只是毒性极其阴损霸道，中毒之人会不知不觉变得虚弱，长久缠绵病榻，且药石罔效，毒素一旦入体便如跗骨之蛆难以拔除，不出两三年便形神俱灭。刚才查看脉象，此毒虽未完全清除，却被人用极其巧妙的手法压制下去，当今天下能做到这一点的除却她老爹大概也没几人了。

　　朱砂点了点头：“幸而当时桑老爷子恰在京城会友得施援手，方才保住小姐的性命，只是这身子到底是拖累了。”

　　当年桑蓉之父应故人之约途径京城，恰逢京中巨变，沐墨瞳在北弥山一役中遇险几乎重伤不治，幸得桑老爷子出手相救方才捡回一条命，这件事她也是事后才得知，只是未曾听闻其中还有这样复杂的内情。

　　似看出她纠缠的心思，沐墨瞳淡淡说道：“当时你尚在闭关，消息难免不通，事后才听人说起，自然知之不详，而且经过桑老爷子留下的方子调养至今，素日里除了畏寒惧暑也没什么大碍。”

　　沐墨瞳接过玉碗，慢慢服下药，眉眼极静极淡，有股缱绻神思，如鱼儿游弋水底，悠然倦怠。

　　桑蓉突然有些泄气，那些生死攸关的险状发生的时候她毫不知情，有意为之也好无意忽略也好，没有任何人告知她，当她洞悉时已是时过境迁，有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是失落还是无力。一直以来两人是亲密无间的，可是刚才的认知让她感到曾经有个时候自己似乎被排除在了什么之外，仿佛一个无关的旁观者，这种感觉多少令人不那么愉快。

　　其实阿墨心底并不希望将身边的人牵扯其中吧，朝廷毕竟不同于江湖，已陷进去了一个，没必要将其他人也扯进去。所以即便在那种情形下，她也不曾寻求过朝廷以外势力的帮助。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是历朝历代当权者的忌讳，而她的背后与之何止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她能做的就是尽她所能让身边的人淡出朝廷视线范围之内。

　　这样固然稳妥，但作为身边亲近的人，她却无法不感到一阵悲哀。

　　桑蓉叹了口气，张了张口，正欲说话，不妨一个青衣小宫女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娘娘……”小丫头惊慌失措地开口，瘦小的身子有些哆嗦，似看到了什么令人恐惧的东西，语不成调气喘吁吁，好一会儿才怯怯诉之于口：“花、花坞那里……”

　　10

　　穿过假山碎石，几人在一大片繁华似锦的花坞前停下。原本这里是一片富丽堂皇的牡丹圃，偏生不得当今皇后喜欢，让人全部移走换成一大堆普通的无名花草，也不着人打理看护，任它风吹雨打自生自灭，令人意外的是结果不到岁余竟蔓延成一片灿烂春华，也不知道是不是此处风水格外好的缘故。

　　“就是这儿么？”沐墨瞳向花坞里看了看，问道。

　　“是……刚才就是在这里看到的……”引路的青衣小宫女嗫嚅着，目光犹自惊惶。

　　点了点头，率先拨开几近半人高的花丛走进去，拖着裙摆寻寻觅觅，时不时低头查看地下，不多时便停在一处。

　　花丛掩盖下，露出一块染血的衣角，晦暗的色泽几近干涸，芬芳的香气盖去了其中的血腥，若非如此早已有人发现隐藏在花丛底下的秘密。

　　拂开眼前的花红柳绿，是一个骨骼极为纤细的少年，大约十四五岁的样子，惨白得近乎琉璃通透的肤色，花瓣落在那张瓷器般精雕细琢的面孔上，睫毛纤长浓密，仿佛蝶翼温柔地覆盖住眼睑，他看起来如同沉入深度睡眠，宁静祥和得令人不忍惊扰。

　　最近闯进她地盘的人还真是多呢，昨晚才送走一个，今天又来了一个，看来她这拒霜宫果然是块风水宝地啊。

　　往身后招了招手：“桑桑，过来看看死了没？”

　　桑蓉原本站在边上赏花看景，顺便验证一下这里的花草是否真的如传闻所说比别处开得茂盛，想起自己宅子里有几种毒草长势很不好，或许移植过来情况有所改观也说不定，暗自琢磨这个方案的可行性，被沐墨瞳一叫唤才回过神，几步踱至跟前把地上的人扒拉起来查看，动作粗鲁得令朱砂直皱眉，她十二分怀疑就算那人没有因为伤势严重而死，也会因为这番不知轻重的折腾痛死。

　　“还没死透，不过也差不多了，哎呀，肋骨断了两根，差点岔进肺里，真是惊险，此外心脉郁结，肺腑滞缓，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外伤，有的伤口已经止血凝结，看样子大概是这一两天内的事情，创口齐整利落，估计拜那个姓冷的野蛮人所赐——我就说那种面部表情瘫痪的冰块干脆扔到军营里不是很好嘛，留在宫里很影响观瞻的，话说回来他原来是太子东宫的右卫率吧，阵前倒戈之后也不过当了个大内侍卫总管，真是越混越回去了，以前墨言和他为太子的左右卫率时，一木头一冰块还真是绝了……”嘴里念念不断的同时，双手也不停地在那副单薄的身板上捏来捏去，眼中放射出的光芒越来越兴奋。“这样都没死透还真不容易，体格也算得上奇异了……”

　　沐墨瞳无端地脊背一阵发凉，蓦地想起桑蓉曾经养在笼子里的小白犬，因为三天两头被她灌以各种稀奇古怪的药，那只小白犬过早地谢顶脱毛，见到谁都是一副神思恍惚双目含哀的样子，直到有一天它再也不吃任何人送来的食物，眼看就要饿死，桑蓉无法只好把它放了。可是那只注定命途多舛的小白犬已经痴呆到连路都认不清了，才一出牢门便撞进了一户卖狗肉的屠户院子里，第二天神医门的大夫就接了一批上吐下泻面色青白四肢抽搐遍体红疹的病人，而引发那些怪现状的病因直到如今都没有查出来，差点被那群杏林精英们当成千古难解的瘟疫处理。

　　果然，桑蓉下一句话就印证了她的不祥预感。

　　“浑身上下这么多创伤正好可以拿来试药，很久没找到做实验的好材料了，以前那些小东西都太不经折腾，这个身体看起来单薄，韧性倒是十足。”

　　“既然如此，那就带走吧。”同情地瞥了一眼毫无知觉的少年，落在桑家魔星的手里就自求多福吧，谁叫他倒霉被看上了呢。

　　11

　　采薇宫，阳光明媚的午后，湖畔凉亭内，亭柱系着轻薄的纱幔，将炎热隔绝在外，纱幔后隐约可见两个娉婷的影子。

　　遍植芙蓉的小湖碧波澄澄，几只越人进贡的朱彩鸳悠然畅游其上，羽色鲜艳煊赫，明丽不可方物。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小心翼翼地踏着湖边的碎石，探出手中的饵食喂给它们。

　　亭侧美人靠上斜倚着一个流岚色裙衫的女子，纤长的十指轻轻敲打着白玉栏杆，猫儿一般灵活自在，左手食指根部套着枚雕刻成蟾蜍的黄金指环，红宝石的眼睛光彩熠熠，似有流光异现。

　　“奇怪，那朱彩鸳倒是和睿儿相处得挺好的。”越人献贡的朱彩鸳美则美矣，但性情凶狠，桀骜难驯，不轻易让人近身，此时却温顺地容一个孩子亲近逗玩。

　　沐墨瞳抬起眸，透过薄纱看向靠近湖边的朱彩鸳，只只扬展着美丽的双翼，伸长了优美的颈项吃小娃娃喂来的饵食。

　　亭内另一名女子，秋香色的轻绢纹裳衬着肤白如玉，袖口绣了杏黄青翠的小朵繁花，浑身散发着股似水的雅然。闻言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目光中满是温柔慈爱：“这几只朱彩鸳是上次越人来访时送进宫里来的，一开始尚野性十足，光是饲养的奴才就被啄伤了好几个，一时都没有人敢靠近它们，后来无意中被睿儿瞧见了，小孩子家心性，看到新鲜事物就念念不忘，也不知怎的传到皇上耳朵里了，于是遣人请来越人入宫以竹笛驯服，调教好了送过来，才会有今日这般温顺，倒是难得他想得周到。”

　　沐墨瞳在美人靠上略微调整了姿势，不轻不重地漫应一声。神色疏懒倦怠，悠然恣意。

　　“听说越人以竹笛调教过的朱彩鸳能随笛声起舞，十分有趣，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顾轻霄看着亭外，阳光洒下的湖面，浅金荡漾，粼粼刺目，依稀想起许久以前相似的画面——

　　“阿墨，你还记得吗？我们以前经常去西郊太平湖游玩，那个时候你总爱去逗湖里的野鹜，说要抓它们烤了吃，每次玄玑都担心你不会水掉到湖里去，紧张兮兮地跟在后面，就连玄戈也不忘时时在一旁盯着，可是往往到最后连根毛都没抓到不说，还被淋了一身水，玄玑连一句责备的话都不舍得说，总是脱了自己的外衫罩在你身上，玄戈则安静在一旁拨弄枯柴，把火烧得更旺些。如果霁和也在的话，定会笑话玄玑一副护雏母鸡的样子，而墨言永远都是几人中最沉默的……”

　　“玄玑很傻，我虽不会水却会轻功，哪有那么容易掉到湖里去。倒是你，每次坐在船上都不敢乱动，还有霁和，若不是因为哥哥在旁边，早就下水玩去了。”墨色的眸子如微波荡漾的水面，一晃倾城。

　　那个时候尚是肆意挥霍的年少，一切的争斗谋欲虽暗潮萌动，却未有明朗，远远被眼前的欢愉掩盖，然而，早已生根的矛盾的种子不会永远被埋藏在土壤之下，总有一天它会发芽，冲破束缚，公诸于世——不管他们有多么不愿意面对。

　　那时他们或许都曾想到过迟早有这么一天，只是未曾明白，当它真的变为现实的时候，却是那么地令人难以忍受。背叛的愤怒、仇恨的执念、权欲下的隐忍……种种贪嗔痴妄，接踵而来。所有的矛盾冲突浮出水面，在阳光下腐烂，将一切美好过往毁灭。

　　幽幽叹了口气，语声迷蒙，“当时有谁能想像到曾经在一起那么亲密的人，会变成如今这般光景，猝死的猝死，远嫁的远嫁，留下的也再回不到从前了……阿墨，这么久了，你一直都没有放下吧，即便奉旨入了宫，为沐家走上那最高的位置，你仍旧没有忘记他，即便当时已无路可走，你依旧没有选择玄戈，没有选择当今的皇上。”轻轻悠悠的如吐息般的话语，却是异常笃定，如石头投入平静的湖水中，涟漪扩散，看似微乎其微，然其中影响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听到他惨死在北弥山再也回不来的消息那一刻，我只觉得整个天都塌了下来。”顾轻霄继续说下去，眉目间哀伤如水银倾泻，抬起手扶住额头，似不堪那原本沉淀的往事此刻又被勾起。

　　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所有的色彩瞬间褪去，剩下的唯有空茫。

　　那是永远无法遗忘的痛苦，连回首都不忍触碰的痕迹。

　　“那段日子若不是睿儿，或许我撑不过去。”

　　恍惚了一下，整个思绪似乎笼在一片缭绕的云雾里，花容单薄惨淡，不胜荏弱。

　　当时倘若不是意外得知身体里融入了新的生命，悲怆之中生出一点微弱的希望，顾念尚未出世便可能面临夭亡的孩子，或许她不会那样拼命地在动荡不安的时局里求存，而是早已追随他的脚步而去了吧。虽然那不过是一次酒醉后意外的产物，却也意外成为延续他在这世间留下的牵绊。然而，明知无望，她却从未后悔过，即使伴她走过余生的是漫无涯际的刻骨思念。

　　12

　　湖面上清风拂过，卷入阵阵花香，袭人入梦，碧绿的纱幔一阵激荡，仿佛水波迭澜起伏。须臾，风声过境，方平静下来，如湖底深处沉淀铅华般水波不兴。

　　温婉的声音再度响起时，面容已恢复了素日的平静宁和。

　　“阿墨，他明知道睿儿的父亲是谁，明知道留下我们对他来说是足以致命的威胁，却瞒着全天下人给予我们母子最可靠的安置。”

　　将她们接入宫中，放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照顾，对她们而言是最安全的保障，对自己却是最深重的隐患——没有一个人会将自己至于这样的险境。

　　当时她尚未出阁便怀有身孕，而且是已故太子的血脉，该是如何的惶然度日。然而讽刺的是，给予她一线生机的却是她原本应该憎恨的人。

　　惊诧之下是难以置信——一般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斩草除根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不是吗。

　　原来是不懂的，也无心去懂，后来偶然看到他眼底弥漫的雾气才恍然明白，这个坐拥天下的帝王，得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而他想要得到的，或许永远都得不到了。

　　静静注视眼前女子清丽明澈的面容，曾经飞扬跳脱的眸子如今已参杂了太多复杂的东西，而曾经的太平湖畔，美好而温暖的画面，也只能存在于记忆中了。细数流年，那些恣意飞扬的苍翠年华终是再也回不去了。

　　“阿墨，你知道吗？曾经我有多么羡慕你，你轻易可以获得的东西却是我终其一生也无法握在手中的。”目光柔柔地悠远起来，微弱如喟叹的话语从樱唇中吐出，无声无息消散在空气里。

　　“或许你没有发现，只要有你在的地方，他的目光便不再有自己的意识……”而他的目光，她却总也追随不到。

　　湖畔，那小小的娃娃正玩得不亦乐乎，咯咯的笑声远远传了过来，水里的朱彩鸳跟着他跳到岸上，彩色的翎羽在水润的珠光下滟潋无比。

　　沐墨瞳难以抗拒地眯起了眼，耳边听得顾轻霄的声音复又响起：“有的时候，淡忘过去未尝不是件好事。在宫里的这些日子，看他如何对待我们母子，又如何对待长乐宫那位，我已不愿再纠结于过去，当时的局势怎能全怪罪于他，身在帝王家有太多的不得已，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之后，他能做到如今的地步已是不易。”

　　沐墨瞳怔了怔，微带讶然地看着眼前的人，闺阁之中相识多年，她一直都是这样恬静自处，即使在那场政权的更迭动荡中永失所眷，也只是变得更加沉静如水，澹然知足。然而，有些事情真的能够如此淡忘吗？她尚记得她的悲哀，仿佛失却所有的沉痛——如今已随风淡去了吗？

　　顾轻霄浅笑了一下，她岂会看不出她的疑惑。不是没有恨的，北弥山上发生的的惨变，凌玄戈取兄长而代之，改天换地的一场动乱，她失去了什么，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

　　然而在最初的哀恸沉淀之后，人总是要活下去的。

　　比起死去的已不可挽回的生命，活着的人更重要。

　　同样是玲珑剔透的女子，她也并未比她多出几分坚韧，为什么她能放下的过去，她却放不下。

　　说到底，不过是情之一物，委实太过伤人。

　　“人不能一直为过去而活，一生那么漫长，又何须执着于一个解不开的结。即使是玄玑也必不愿看到你这样不快乐。”

　　玄玑……

　　宛如引起震动一般，随着语声轻轻落下，沐墨瞳的眉目微弱地一颤。

　　“是啊，玄玑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希望每个人都能够获得幸福，也一直在为此努力着……”疲倦地闭上了眼睛，长睫缓缓覆下，把所有的情绪流动隐藏了起来。

　　“可是，他却逼死了他。”

　　“阿墨……”温柔的声音响起，夹杂几分无奈与忧心，同时亦有几分复杂。

　　长久以来，对于眼前的人，她究竟怀着怎样的情绪连自己也不曾理清。而如今，那个人不在了，她反倒能坦然面对她，奇异的，她的痛她能明白，而她的伤她亦能懂，两人之间因那人而生出的或多或少的隔阂，随着他的消逝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是从心里喜欢着她，同那个人一样的希望她不必深陷不可自拔的欲孽泥淖之中。

　　睁开那双神光倦怠的眼睛，幽幽然开口：“轻霄，人所能体会的情绪是如此的复杂多样，许多事情如果不是处在同一个位置，哪怕相互之间仅仅只是微妙的差别，所产生的影响也就因此而不一样，而那些影响足以导致天差地别。你毕竟不是我，所以你未必能够完全理解——许多东西往往并没有表面上说起来那么简单。”

　　有的时候，时间并不能够冲淡一切。

　　那些曾经的快乐。

　　那些曾经的伤痛。

　　那些残忍的真实。

　　仿佛随着时间的渐进，淬成了毒药，一分分沁入自己的骨髓，再也无法找到解药了。

　　顾轻霄微微抿了抿唇，似被她的一番话怔住了。

　　刷地一声，亭子的纱幔被扯开，一个小小的身影撞了进来，带进一室耀目的阳光，随之响起的声音立即夺去了亭内两人的注意。

　　“娘亲，墨姨，我找到好东西了哦。”

　　见那粉雕玉琢的娃娃被日头晒得脸颊通红，顾轻霄忙拿出丝帕轻轻拭去他额上的汗珠，理了理他被水溅湿了大半的衣裳，嗔怪道：“怎么玩得浑身湿嗒嗒的，也不怕着凉了。”

　　小娃娃犹自兴奋地扑入她怀里，小小的拳头紧攥着一支朱红的翎羽，献宝似的伸到她面前。

　　“娘亲，看，很漂亮的羽毛呢，是阿彩送给我的哦，只有这一根呢。”

　　顾轻霄接过翎羽，也没问他口中的“阿彩”是谁，温柔地笑道：“瞧瞧你，一身的汗，快跟绯云姑姑下去换衣服。”

　　小娃娃嘴上答应一声，却转身扑向美人靠上的人，软乎乎的嗓子叫道：“墨姨。”

　　“睿宝宝发现了什么好东西。”早就看到他另一只小拳头中还藏着一物，沐墨瞳浅笑着，一副极有兴趣的样子。

　　“是一块宝石哦，睿儿找了好久才找到呢。”他摊开手掌，一块小巧圆润的石头刚刚好填充了粉白稚嫩的掌心。

　　一块普通的石头而已，水底河边随处可见，只不过因为上面有着水流沙粒长久冲刷沉淀下来的斑斓色彩，因而显得有些出众，在稚子纯净的眼中竟堪比宝石了。

　　他溅了一身的水竟是为了去捡这样一块石头。

　　“墨姨，这是睿儿送给你的哦。”软软的小手趴在她身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里面是澄澈的墨黑，水晶一般莹莹生辉。

　　沐墨瞳被看得一愣，心底涟漪震颤，莫以名状的柔软起来。

　　那双眼睛，很像。

　　伸手取过那枚石头，捏在掌心，眉眼弯弯，湛然一笑：“我收下了。”

　　一旁的顾轻霄姿容婉丽，语声柔缓：“这孩子倒是粘你粘得紧。”

　　13

　　方走至院中芙蓉树下，就听见里面一阵鸡飞狗跳。一众宫人争先恐后地从屋子里跑出来，还夹杂着自里面扔出的熏炉、花瓶、瓷枕等物。

　　沐墨瞳立在树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一干人狼狈地躲避逃遁，间或发出数声惊叫。

　　拒霜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闹了，真是万分难得呢。

　　一个人在树下站了半晌才有个小太监发现了她，立即像看到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一般疾奔至跟前诉苦：“娘娘您总算回来了……”

　　瞟了一眼屋内，问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小太监一副劫后余生心有余悸外带谢天谢地的感恩膜拜样子，“娘娘要是再不回来奴才们可就没命服侍您了，您不知道这才一会儿的功夫，屋里那位可要翻了天去，奴才们一个个都被撵出来不说，还没几个身上不挂彩的，您瞧瞧这儿，就是被那小子拿青玉盏给砸的……”说着还指着额上的一块淤青给她看，以佐证自己悲惨的人生遭遇。

　　“行了行了，说重点。”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以前怎么没发现身边有这么啰嗦的人。

　　“回娘娘。”滔滔不绝被打断，小太监悻悻回归正题，“是前日您捡回来的那个少年，刚才总算转醒过来，可没想到一睁开眼话都没说上几句就狂性大发，又是摔又是砸的……”

　　狂性大发？莫非伤到脑子了，那可就有些难办了。

　　潋滟的瞳眸内倒映出斑驳的树影，略一思忖便移步向屋内迈去。

　　阳光穿透雨色天晴的窗纱洒在室内，薄薄的笼在少年苍白的面色上，使那精致的五官有种失了真的朦胧，仿佛透着模糊的水晕，似是而非的遥远空灵，然而一开口，那种空灵悠远便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冲天怒焰。

　　“滚开，你们都滚开！”一发现有人试图接近就如同受伤的幼兽，防备而激烈的将之驱离，眸中滚动着极端的厌恶与无能为力的自弃。

　　一旁的朱砂冷冷地挑了眉，厉声喝斥道：“闹够了没！就算要发疯也先看看这什么地方，私闯宫闱可不是小罪，这么想进刑部大牢就尽管闹，最好把大内侍卫都招过来，也好让咱们安生，没的好心好意做了回东郭先生还惹得一身膻。”

　　少年被朱砂一顿抢白，原就失去血色的脸更是一片惨不忍睹的青白交错，咬牙倚着床柱支撑剧烈喘息的身体，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折腾之下牵动了伤处。

　　朱砂却未为所动，言辞愈见犀利，仿若叹息似的悠悠说道：“世上忘恩负义之人何其多，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世上没心没肺之人又何其多，一个不小心就碰上一个，碰上了就算自己倒霉，辛辛苦苦把他捡了回来，没日没夜换汤换药地伺候，回报的就只有狼心狗肺，睁开眼就把屋子拆了个七零八落，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呢。”

　　“你、你知道些什么……”少年单薄的身子止不住的痉挛，胸口绷带渗出片片殷红，似乎随时都会不支倒下，却依旧倔强地挺立。

　　“谁愿意被你们救！我宁愿抛尸荒野葬身走兽凶禽腹中也不愿让你们救！”

　　“我是什么都不知道。”朱砂哼了一声，眉目更加冷厉，“但起码知道什么叫是非黑白道义纲常，不像有的人对待救命恩人反倒跟个杀父仇人似的，狼心狗肺到这地步也不容易，着实让人长了见识。要寻死觅活舍身饲虎饲狼都请便，大门在那边没人拦你。”

　　沐墨瞳干咳一声，踏进屋内。

　　刚才两人的争吵听了个七七八八，大致了解了她不在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估摸着朱砂的怒气发挥得差不多是时候出场了，再让她说下去，那只剩下半条命的可怜孩子就该给气得一口气也不剩了。好不容易从阎王那儿把他捡回来，再白白扔回去实在可惜，差不多晓以颜色就行了，活人总比死人有用。更何况她可没忘记那少年是桑蓉新找到的试药对象，把他弄死了她上哪再找一个赔给她。

　　14

　　朱砂见了自家主子也没有多少意外的样子，转身挪了几步到她身旁，恶狠狠地瞪着床边的人。

　　沐墨瞳深知这丫头脾气一向火爆，那少年如此无礼冒犯，刚才难得没有冲上去施展分筋错骨手已是看在他重度伤患的份上。

　　环视满地狼藉，可以想象到刚才的声势有多么浩大，难怪一屋子人惶惶然退避三舍外。

　　“桑蓉呢？”人是她要救的，却溜得不见人影，最好不要被她逮住躲在哪个角落里看戏。

　　“一大早就找不着了，大概溜出宫了吧。”朱砂摇了摇头，桑家大小姐除了用毒之外唯一拿得出手就是轻功了，来无踪去无影，什么侍卫防守在她眼里全部形同虚设，闯了祸更是逃得连自己的影子都追不上，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她闯祸的本事和逃命的本事一样大的缘由之一。

　　那个祸害，沐墨瞳暗暗咬了咬牙，为什么每次自己都要给她料理残局。

　　重新看向床边的少年，步履轻移，避开砸成碎片的熏炉洒了一地的香灰，随意地问：“你叫什么名字？”不问他为什么私闯宫闱，也不问他为什么无礼伤人，视眼前遍地杂乱狼藉为无物，仿佛只是出于对一个陌生人理所当然的好奇。

　　少年狠狠盯着她，似要在她脸上盯出两个洞来。

　　“兰烬落。”

　　半晌，三个字如撞击般从齿缝中迸出，沉甸甸落下来，有如在空气中发出实质的碰撞。目光依旧坚定的攫住她的，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兰烬落，屏上暗红蕉。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萧萧，人语驿边桥。”沐墨瞳摇了摇头，“太凄怆，不是个好名字。”

　　少年一怔，万没想到她竟是这个反应，犹如卯足了劲挥出去一个拳头却落了个空，茫然而不知所措，她怎么会这样平静，怎么能够这样平静。当他被痛苦折磨得辗转煎熬的时候，始作俑者却毫无所觉，如此心安理得，怎么能够。不由怒极：“我的名字好与不好与你有什么关系，轮不到你来管！”

　　满屋子的人顿时噤若寒蝉，他到底知不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天祈王朝拥有生杀予夺之权的皇后？

　　沐墨瞳恍若未闻，紧接着说：“兰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幽独空林色，朱蕤冒紫茎。这两句的意境比刚才那几句好得多，不如就叫你兰青青如何？”

　　“鬼才要叫那么难听的名字！”少年几近竭斯底里。

　　“就这么定了，以后你就叫兰青青。”

　　“你……”这个女人习惯自说自话吗，没听见刚才都说了跟她无关。“一点都不好，我叫什么轮不到你来操心！”胡乱冲口而出，没有觉察到自己已在思量那个名字的可用性。

　　刚一喊完就惊见那女人已来到自己面前，蓦地伸出手在他脸上捏了捏，笑眯眯道：“哎呀，生气了呢，真像个瓷器娃娃，呵呵，宫里一直都死气沉沉，没几个敢大声说话，难得来了一个这么有生气的，可别自己把自己折腾到翘辫子，那样的话我会很失望的。”

　　“你、你——”少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是怎么来到自己面前的，明明刚才两人还隔了三四丈的距离，眨眼间便已贴近眼前，而他却毫无所觉——这怎么可能。

　　“这段时间你就在这里好好养伤吧，有什么打算也得等能动了再说，不能行动自如的话就只有受制于人，你应该不喜欢那样的处境吧。”自然而然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如同对待一个稚龄的孩子，宽容且耐心。

　　少年抬头看她，目光惊骇呆滞。

　　有的人就像冬日的阳光，看似灿烂，实则凛冽。眼前的人即是如此，尽管脸上的笑容温暖如同春风，然而话语和举止中暗藏的机锋却令人感到挫败不已。

　　刚才拍在他脑袋上的手如果运上内力的话要取他性命易如反掌，那个女人完全有能力这么做——只要她想，他却连防备都来不及，然而她只是安抚孩子一般轻轻落下。

　　心脏猛烈地一缩，他拜在孤鸿子门下七年，虽不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但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孤鸿子自视甚高，对门人要求极为严格，非天赋异禀且韧性十足者不收，他既能入其门下、学成出师，自然也有几分自持，可如今看来即使拼尽全力闯进皇宫也无济于事，且不说自己已被那个冷面侍卫重伤，哪怕站在那人面前也无法动其分毫，原来自己的力量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巨大的无力感袭来，比身体上千疮百孔的痛楚更甚，压得他几欲折腰。

　　沐墨瞳带着朱砂转身向外走去，及至门口时忽回头问道：“已故勇毅侯夫人兰如是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姑姑。”床边的人尚未回过神，下意识答道。

　　“难怪眉目之间会有些像。”沐墨瞳喃喃道，点了点头，再未说什么，转身离去。

　　不大一会儿便有宫人进来打扫收拾屋子，起先还有些怯怯的，怕他又发起疯来伤人，然而小心翼翼等了半晌，见他只是倚着床柱发愣，倒像失了魂似的，遂放下心来，自顾专心干活，好快些离这个怪人远点。

　　15

　　潇洒寒林，玉丛遥映松篁底。凤簪斜倚。笑傲东风里。一种幽芳，自有先春意。香风细。国人争媚。不数桃和李。

　　洁白的玉兰笺上，簪花小楷轻灵娟秀，似还散发着淡淡墨香，写下这词的人当是蕙质兰心。

　　沐墨瞳看向窗外，拒霜宫随处可见的芙蓉树，在急雨过后愈显丽色夺人，三三两两的花瓣坠在窗前的青石阶下，如委顿的蝶翼，那样灼艳的颜色却并未让人感到温暖，反而有股艳到极致而生出的冷冽，煊赫而寒彻。

　　在尘土气息肆意的纷芜里，她想起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花，一个淡雅如兰静穆如水的女子。

　　兰如是。

　　眼前仿佛浮现出当日那个女子坚毅哀切的神情——

　　“家父任户部侍郎时惨遭奸人构陷，兰氏一族尽皆入狱，幸蒙太子殿下彻查之下最终才沉冤得雪，虽然经此一事兰氏一族宗亲血脉凋零，唯剩妾身和一个侄儿相依为命，但殿下恩德不敢忘怀，何况亡夫战死沙场后，妾身一个孀居女子无依无靠，夫家项氏同样人丁单薄，素日里多有不便，几番遭受得势权贵欺压却无力反抗，是殿下感念亡夫为朝廷立下寸功，予以多般照顾。兰如是虽是一介妇孺，但也深知恩义重于天的道理，这辈子若不能回报殿下之万一，纵使下辈子结草衔环亦不能安心。如今殿下有难，正是图报之时，岂能袖手旁观弃殿下于不义。

　　“亡夫生前在军中积攒下的声望现今尚在，他为防备自己在战场上遭遇不测，恐妾身一人难保平安，曾留下一股势力给妾身在关键时刻自保，此时正好可用于营救殿下——沐姑娘，你听我说，我明白你在顾虑什么。实不相瞒，惊闻亡夫战死之时，我本已存了死志，若非思及殿下于我兰氏的大恩尚未得报，早已追随亡夫于地下。这次如能解北弥山之围，是苍天顾念殿下厚德，倘若败了，我也无颜再见殿下，自当自刎于圣驾前，以保全项府上下无辜之人。无论成败与否，兰如是唯求一死，只愿到地下与族人相见时无愧于任何人，还望沐姑娘成全。”

　　百合大鼎中熏烟袅袅，如雾如雨，模糊了一张清雅素颜。

　　玉指拈了一片被风雨带到窗台上的芙蓉花瓣，吸足了水的饱满，指尖略一按压，便渗出鲜红的花汁，刺得眼睛有些灼热。

　　细细眯起了眼，慢慢适应那灼热带来的细微触痛。

　　有些迷惘，倘若再让她选择一次，她是不是仍会成全她。抑或，其实是成全自己？

　　为解北弥山之围，她求救无门，几乎被逼入绝境，而上苍恰在那时送来了一个机会，与其说她最终成全了兰如是，倒不如说是兰如是成全了她。或者，彼此相互成全，谁又说得清呢。

　　然而有一点无论如何掩饰都无法否认。

　　如果那个时候拒绝了她，如今她或许尚安然活在世上，而一旦应允，无论是何种结果，她定会赴死。她等待的就是一个契机而已。

　　那一刻，她是犹豫过的，但终究看着她朝那条路走去。

　　那样一个视爱情如生命的义烈女子呵。

　　“小姐。”朱砂端着一盅银耳莲子羹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沐墨瞳收回思绪，转过身问：“那孩子怎么样了？”

　　“听说已经不闹了，安静了不少，送去的药也服了，只是有些呆呆的，小姐你说他会不会被冷大冰块打傻了啊。”朱砂皱了皱眉，“说起来也真奇怪，勇毅侯夫人那么温婉的人怎么会有一个脾气这么火爆的侄子。”

　　沐墨瞳笑了笑，说到脾气火爆，眼前这位好像才是个中翘楚，现在倒是一本正经的数落别人。

　　“小姐真要把他留在宫里？”想起目前的情形，朱砂又问道。拒霜宫里除了女人便是太监，收留一个男人不管怎么样都说不过去——虽然在她看来那小子不过是个半大不小的别扭孩子，但终归是个公的。

　　沐墨瞳眼帘微垂，幽眸凝潋，沉沉如璧，玉兰笺上，字迹宛然。

　　兰如是虽贵为侯爷夫人遗物却并不多，当日料理身后事时，她只保留了几张手迹，余下的皆随葬了。

　　“暂且留下吧，那样刚硬莽撞的性子若不经收敛磨砺，放出去是要吃亏的。”而被自己欺负总好过落在别人手里吃亏。

　　16

　　四鹤细莲纹的瓷杯中，茶汤青碧明澈，犹如翡翠，其间茶叶似松针挺秀，色呈墨绿，芽芽直立，上下沉浮，香气浓郁鲜醇，清芬四溢，是难得的极品雨花茶。

　　这种茶因种植在昇州雨花台附近而得名，据说制茶过程中采摘的雨花芽头须非常鲜嫩，通常在新梢萌发至一芽二、三叶时采下一芽一叶，故一般来说，一斤极品雨花茶便需采摘约九万个芽头，由此可见这种茶的奢侈程度。

　　正因如此，为了不致劳民伤财，方便下级官员以上贡为名目增加苛捐杂税以致引发民怨，一向倡俭导廉的先帝才没有将之纳为贡品，因而即使是在宫中这种茶也没多少，倒是昇州长史方家的私藏都可拿来一较长短。

　　浅啜一口，顿觉沁人肺腑，齿颊留芳。

　　抬眼向外望去，依稀可以见得十字脊歇山顶的多角重檐，檐下是刻有“凝露成霜”四个大字的鎏金牌匾。

　　从外面看去，绿色琉璃瓦顶，屋脊重重叠叠，巧构宏制，梁架斗拱精巧秀丽，檐角高翘，上有飞鸟凌空展翼的雕刻，神态睥睨桀骜，下面白玉台基栏杆，金雕银铸精美如生，朝暾夕曛中，仿若人间仙境。

　　天下皆知，凝露台，精巧华美无双，乃天祈王朝开国皇帝靖昭帝为发妻贞惠皇后广集天下能工巧匠所建，建成之后，倾尽世间丽色，一时之间没有哪座楼台能与之相媲美。虽说贞惠皇后为扶助帝业曾一度让出后位，但靖昭帝此举无不向天下表明故剑情深，站在他身边的皇后只有一位。

　　然而，千里帝王路，半生红颜误。这位传奇的皇后最终仍死在皇权争斗之中，也才不过双十年华。留下的除却美名，唯有这承载帝王悠悠深情的凝露台。

　　据说贞惠皇后逝世后，靖昭帝便将这凝露台视作禁地，在他漫长的帝王生涯中，再也没有第二个女人上来过，而他的后半生常常来此怀念斯人，直至百年之后与发妻合葬皇陵。

　　曾经有野史记载当时宫中有一名美人因罔顾圣意执意登上凝露台，引起靖昭帝盛怒从而斩杀之的轶闻，虽说年代久远已无从查证其真实性，但这个地方多少因此而沾染上了残忍血腥，何况宫中最忌雨露不均，因而并不为后世帝王所喜，自然也被向来投其所好的三千粉黛忽略，时至如今，尽管这凝露台倾尽物华，也不过是个宫中冷僻的景点罢了。

　　而沐墨瞳选择在这里见客，无非是因为其高达百尺，四周绿荫环绕，遮天蔽日，不远处即可看见拒霜宫的澜池，其上睡莲低垂水面，风景宜人，时而有清风拂面，暗香袭来，是为品茶赏景的好处所。

　　转了转茶杯，墨色的眸子看向凝露台上的另两人。

　　樱草黄的隐花湘竹裙衬得肤色红润娇媚，珍珠琥珀耳坠在粉颊边轻晃，灿光流转，迎春髻上斜插着琉璃珠颤枝步摇，顾盼间“滴答”一声轻响，眉心贴着宝相花钿，俏美之中生出几分端庄。

　　左边的女子则是一身明红色海棠石榴裙，浓丽的西府海棠在裙摆上荼糜绽放，极端的明艳，如云的发挽成朝天髻，鬓边垂下珊瑚流苏步摇，皓腕上一只牡丹莲纹金钏，通身光彩照人，衬得那张脸艳色如火。

　　然而宫中女子唯有皇后才能着正红，四妃方可着偏红，一个无任何品级的秀女竟穿着明红盛装觐见皇后，这是自恃过高还是目中无人？

　　相比之下，一身素淡而又不失华美的方若微则显得稳重得体许多。面对沐墨瞳明显打量的目光犹自不动声色地微垂眉目，双手交叠压在裙幅之上，维持着完美无缺的举止仪态。

　　无意识地轻轻拨弄茶盖，德化出产的精细“象牙白”质地坚密，碰撞声清脆悦耳，如珠玉在侧。杯盏的釉色白如凝脂晶莹似玉，衬着柔若无骨的手，优美得似一副静态的画。

　　17

　　“茶是好茶，难怪连先皇在世时也曾赞不绝口。”

　　“昇州别的没有，唯这雨花茶还算略有薄名，但与宫里的贡茶比起来怕还是不及的，区区粗陋小礼，以答谢皇后娘娘前几日在街上襄助之谊，还望娘娘切莫嫌弃。”方若微舒缓着眉目，语声随和宛然，虽恪守宫仪，却并未显得拘谨不安，一切都显得恰到好处，仿佛并非第一次面对这位后宫的掌权者。

　　沐墨瞳上次在朱雀大道上授意朱砂解围时，始终坐在马车内并未露面，按理她们并不认得她才对。但此时听见方若微如此确定地说出来也未觉意外，毕竟是个人都知道朱砂是她跟前的丫头，她本也没打算隐瞒，否则也不会让朱砂在众目睽睽之下出面调停，若有心随便找人一打听便会知道朱砂那日口中言及的“主子”是谁，故而对于她二人千方百计求见，沐墨瞳一点也不意外。

　　“方姑娘言重了，昇州雨花茶驰名天下，本宫怎么会嫌弃。”沐墨瞳微微笑道，眉眼极是温和，“住进储秀宫也有些时日了，可还习惯？若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尽管同姑姑们说，只要在规矩人情之内，姑姑们不会为难——不过两位姑娘都是品貌出众的人，想必是十分讨姑姑们欢心，本宫或许多此一问了。”

　　“娘娘说笑了，姑姑们对院子里的姐妹都十分照顾，平日里也很周全。”两人忙出声应道。

　　历来秀女与储秀宫的姑姑结党营私虽早已不稀奇，但毕竟犯了上位者的忌讳，故而一听到沐墨瞳如此说两人急忙澄清。

　　沐墨瞳笑笑，侧首向朱砂示意：“你们上回让人送来的雨花茶本宫很喜欢，初次见面，也没什么好答谢的，一点心意，两位莫要推辞。”

　　朱砂呈上托盘，上面是两方鲛丝织成的帕子，虽然精细华美，在宫里却也算不上什么名贵的东西，但珍奇之处在于帕子上绣了柄云纹如意，金织银错，祥云环绕，丝丝入扣。

　　如意并不仅仅象征祥瑞，在宫中隐隐还有更上层楼的含义。

　　即使是方若微见朱砂呈上此物时也略略一愕，而尹茉儿面上则闪过一种喜忧不明的情绪来。两人皆有片刻的迟疑，难以探知此举背后的深意。仅仅只是单纯的以后宫之主的身份拉拢示好么？会不会太简单了点？仿佛有一条康庄大道摆在面前，尽头是金铺玉户，青琐丹墀，却因为来到得太过顺利而产生了踟蹰不安。

　　“主子难得与人投缘，那日在路上不早不晚地遇到了，想必也是缘分使然，两位姑娘还不收下。”朱砂出声提醒。

　　两人忙从思虑中回神，行了谢礼方才辞去。

　　“小姐，干嘛要送她们绣如意的帕子？”看着那两个妍丽的身形走远，朱砂问道。

　　“因为小柳喜欢绣如意啊。”沐墨瞳理所当然地回答，“她绣了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如意堆在箱子里，反正也是闲置，所以就挑了两方帕子当作回礼——说起来小柳进宫之前家里好像是开绣坊的，年纪虽小，绣工却不比尚工局的人差，你说调她去尚工局的话会不会比较合适？”

　　“小姐……”朱砂十分认真的提醒，“你知不知道在宫中赠送如意代表什么？”

　　“当然知道啊，前朝典志有载，帝赐薄姬以玉如意，聘为妃，出入住行一切仪制，均与后同——你家主子我虽不学无术但这点书还是读过的。”

　　朱砂气结：“你明知道——那你还把绣了如意的东西随便送人？”

　　“你不觉得这样很有意思么。”

　　沐墨瞳走至凝露台边缘，有风自底下涌上来，轻薄的纱衣随之飏起，层层叠叠，映着清冽的玉容，琉璃墨瞳，澄澈无澜，仿佛羽化归去，看得朱砂一阵恍惚。

　　“一个毫无意义的小小举动，就能被有心之人拿来反复揣摩，臆测出种种情形——宫中的日子无趣得紧，看人心莫测万般变化，难道不是件有趣的事么？”

　　悠然物外，漫不经心的话语一出，朱砂眼前美好和谐的画面立即片片碎去，随风吹散，再无痕迹。什么羽化临仙，眼前这人分明是个玩弄人心的恶魔，只不过世人皆被其表象所惑，认不清实质……然而不可否认，即使是恶魔，也是个优雅高贵的恶魔，明知道那副表象不可靠却仍止不住心生向往——这就是恶魔之所以为恶魔的可恶之处。

　　18

　　径自分花拂柳循着幽径缓步前行，经过连日降雨，炎热渐有消散。

　　季夏腐草化为萤，土润溽暑，大雨时行，过后便是入秋了，北斗指向往西南方向偏移，凉风将至，白露即降，寒蝉初鸣。

　　道旁的芳丛已至荼糜，显出几分难以为继的颓势，倒是几株木犀，枝头露蕊，十分可喜。

　　方欲伸手攀桂，忽觉身后一阵风起，探手回身，一物落入掌中，伸到眼前一看，竟是一颗黄澄澄的杏子。

　　不由好笑，会拿这种东西当暗器偷袭的人她想到的只有一个。

　　果然——

　　“阿墨。”一道熟悉的青影自树上掠下，笑意吟吟，颊骨上的蝴蝶栩栩如生，荧光闪烁，正是已失踪数日的桑蓉。

　　“你这几天跑哪里去了，连个消息都没有，要是再不现身我都要以为你被麒麟堂的人抓回江南了。”

　　桑蓉一身绿衣风尘仆仆，不复平日里的光鲜，神彩却依旧明媚耀人，“别提了，麒麟堂的人果然找到京城来了，我出宫打探消息结果差点被他们抓住，这几天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才脱身。”一副悔不当初叫苦不迭的样子，可见实在被折腾得够呛，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放心放心，这次过后我决定短期内不出去了——谅他们也不敢冲到宫里来要人。”

　　所以才这么有恃无恐么，沐墨瞳悠然道：“我不担心你，我担心的是外面那些人——不过现在看来我应该担心一下宫里的人。”桑蓉的医术虽不及桑老爷子那么冠绝天下，但用毒的功夫的的确确青出于蓝，说是独步武林也不为过。若是弄点毒粉毒药随便在路上丢丢撒撒，以宫里人口密集人员复杂的情况来看，不出祸乱那就是青天白日撞鬼了。

　　“放心好了，我一定做一个安分守纪的良好子民，绝对不惹麻烦。”桑蓉呲牙咧嘴地保证，格外强调安分守纪四个字。

　　“你给我惹的最大的麻烦此刻正躺在拒霜宫里呢。”指望她能够安分守己，还不如指望猪去爬树更现实一点。

　　沐墨瞳这么一说倒提醒了她——貌似有个重度伤患被她这个没有医德的大夫给落下了，不知道她不在的时候那小子有没有被宫里那帮庸医给治死——要是那样的话她岂不是亏大发了，她可没有忘记那强韧过人的体质。

　　兰烬落此时极度郁卒。

　　至从那天认清现状之后，他就一直安稳地躺在床上养伤，药来就喝，饭来就吃，白天发呆，晚上睡觉。周围伺候的人见他不再狂性大发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看他的目光也不再那么战战兢兢，甚至那个青衣裳的小丫头还时不时在他面前晃，一会儿给插在花瓶里的花换水，一会儿打开窗子挽起帘子给房间透气，再要不就偷偷打量他……虽然晃得他有些眼花，但还算安静没有打扰到他发呆，久而久之也就随她去了。

　　不过，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女人是谁？一进来就不由分说地对他上下其手，摸摸这里又碰碰那里，说什么自己是大夫，有哪个大夫会这么粗鲁地对待伤患？还有这女人不会换件衣服再来吗？一身风尘仆仆的，呛得他鼻子频频发痒，由来已久的洁癖和不喜人触碰的习惯被无视了个彻底，忍耐得颇为辛苦。

　　他将这一切苦不能言的愤懑理所当然地转嫁到另一个女人头上——此时她正捧了茶杯坐在室内另一端，一副老神在在畅快无比的样子，这更加深了他的怀疑，认定她是故意让人来折辱他的。

　　桑蓉可不知道被自己当作试验品的人此刻满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实际上她自己陷入了一种极端困惑之中——这是所有人不约而同达成的共识，尽管他们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这位神医门的大小姐如此愁眉不展，但眼前情形是有目共睹的——

　　桑蓉一会儿咧嘴皱眉，一会儿去抓那头本就因为几天没打理而凌乱不堪的头发，一会儿揭起兰烬落的眼皮查看，惹得他横眉怒目而视，一会儿又拉开他的衣领在胸口附近一阵乱摸，硬是在那张苍白不已的脸上将赤橙黄绿青蓝紫轮番上演了一遍，令人叹为观止……

　　“阿墨……”终于，当沐墨瞳换了第四杯茶的时候，桑蓉百思不得其解地开了口。

　　“有话就说，如果没救的话我好准备后事。”此语一出自然引得一道怒火中烧的目光瞪过来。

　　“何必这么麻烦，后面的澜池够深，扔下去当花肥滋养芙蕖岂不方便得多。”

　　“不错，好主意。”赞许的目光投过去，不愧为自己身边的丫头，知心达意，非常人所能及。兀自得意间，桑蓉困惑不已地抬起头，问道：“当今皇上的确是先帝的血脉吗？”

　　空旷的殿内霎时安静了下来，众人古怪的目光齐齐投向说话之人。当今太后尚在，如此大逆不道的敏感话题她倒是第一个提出来。难道今天神医大人是要挖掘皇室秘辛吗？隐隐嗅出不同寻常的讯息，惊讶过后众人一个个竖起了耳朵聚精会神等待下文。

　　“不然呢？”大概是习惯了她的跳跃性思维，沐墨瞳倒是十分平静，眼皮都没抬一下。

　　桑蓉的表情比其他人更为古怪，隐约有一股郁闷。

　　“我严重怀疑他是我爹的私生子。”

　　宛如一枚炸弹扔了下来，此言一出不仅仅是小柳跌碎了花瓶，朱砂差点将脑袋撞上柱子，兰烬落面无表情嘴角抽筋不已，几位小太监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沐墨瞳更是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19

　　好一阵鸡飞狗跳众人才安稳下来，沐墨瞳接过朱砂递过来的锦帕，擦干净身上的水渍，方才问道：“你是怎么得出这么惊人的结论的？”简直是惊世骇俗，当今太后尚坐镇长乐宫，要对质倒是十分方便。只是不知道倘若她得知有人质疑皇上的血统，会不会气得直接到皇陵陪伴先帝？

　　“我倒是宁愿自己弄错了。”桑蓉一副我比你还愁的样子。指了指床上的兰烬落问，“他的伤千真万确是皇上亲自调理过的？”

　　朱砂闻言一愣，注意到她话中的几个关键字眼，仔细思索过后答道：“那天晚上兰公子的伤势反复，发作得厉害，一直都没等到桑姑娘回来，怕拖久了熬不过去，我就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看看，结果途中碰巧遇到皇上——皇上的医术连太医院的先生们都鲜有能及，他问明白情形后就顺便过来给兰公子治了伤，药是按照他留下的方子抓的，除此之外，为了疏通经脉皇上还专为他扎了针，当时我随侍在侧，确是亲眼所见针灸过后兰公子就大好了。”

　　朱砂说完就见桑蓉一脸沉思，顿了顿，问道：“桑姑娘，这其中有什么问题吗？”

　　桑蓉摇了摇头，“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无意识地看向兰烬落胸口处扎针的痕迹，惊得他寒毛直竖，唯恐又被吃豆腐。

　　“从那张药方和扎针的手法来看，无论是用药的医理还是针灸的火候完全挑不出毛病，手法纯熟，已入臻境。算上我老爹，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仍是寥寥无几。”语气中带了些许叹服，然而如果只是这样并不足以让她不解，“我想不明白的是为何他下针的刁钻手法，以及用药剑走偏锋险中求胜的习性居然跟我爹如出一辙。”

　　刚才她一直愁眉不展就是在思索这个问题。

　　天下研医的世家不知凡几，虽是同行，但各家自成一脉，桑家传承百年，自然也形成一股有别于其他世家的体系。天下医学一大家，或许大体上各家并没有多大区别，但在一些医治手法上又有各自的精妙之处，若非自家精于其中者，别人是学不来的。而桑家的医术只传给桑家的人，并无外传的可能。故而在兰烬落身上看到一脉相承的套路，不可置信过后，她只能往一个方向想。

　　难怪她不过烧了个药圃那无良老爹就扬言不计死活将她抓回去，敢情有了更好的人传承衣钵养老送终，所以她这个不肖女就没人稀罕了。

　　“你说的那种情况根本不可能。”就在她越想越可疑，越可疑越肯定，几乎就要认定自家老爹晚节不保性命堪忧的时候沐墨瞳突然出声打断。

　　“太后十五岁奉诏进宫，封为瑛嫔，先帝喜其机敏明德，荣宠一时，十九岁就诞下皇三子，晋位德妃，此间从未出过宫闱，而那个时候你爹在哪？”

　　桑蓉摸了摸光滑的下巴，沉思道：“那个时候我尚未出生，说不定正在哪里等着投胎，至于我爹，他应该守在我娘身边。”

　　“那么你认为以桑夫人之能，桑老爷子有可能抛下娇妻千里迢迢从江南奔赴京城偷腥吗？”沐墨瞳继续问。

　　“绝无可能。”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自家老娘是什么性情她自是清楚。且不说她老娘把老爹吃得死死的，而且以她老爹疼老婆的程度来看，唯恐她受了半分委屈，怎么可能另找女人？可是才一否定，又陷入另一个解不开的困惑，既然不是她想的那个原因那么又是为什么？

　　“或许桑老爷子以前收过徒弟传授给他的也未可知啊。”朱砂猜测。

　　“绝对没有。”她老爹有没有收过徒弟，收过几个徒弟她怎么会不知道？“我爹的那几个弟子好好的在神医门呆着呢，而且神医门门规极严，桑家的医术是绝无可能外传的，就算是神医门的人也未必个个都有资格接触。话说回来，皇上那一身出神入化的医术是跟谁学的呢？”说着眼睛往沐墨瞳的方向瞟了瞟。

　　“不太清楚，好像很早以前他就很喜欢研究岐黄。”沐墨瞳略略迷茫地摇头，黛眉向中间蹙起，凝成秀致的峰峦，“没听他讲过跟谁学的医，小的时候倒是经常去太医院向太医请教，后来大概连那些太医也解决不了他的问题，也就很少去了。”

　　少年时候轻狂顽劣，上房揭瓦的事没少干，身上的大小伤口皆是他处理的，不是没问过他师从何方，只是每次都被他淡淡笑过，神色古怪莫名，久而久之也就不再追究这个问题。当年的几人中，玄玑温柔，轻霄娴静，霁和爽朗，墨言刚直，唯独他，如一潭湖水，深不可测。即便相识多年，有的时候也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身为人妻，居然对自己的夫君这么不了解。”没听到有用的信息，桑蓉不满的揶揄道。

　　沐墨瞳懒洋洋地掠了她一眼，瞳仁幽黑宁静，盈盈一片沁凉如水，“你要真这么感兴趣，不妨自己去问个明白，反正医毒是一家，说不定还可以切磋切磋。”

　　桑蓉自讨没趣地撇了撇嘴，开什么玩笑，叫她这个偷渡进来的黑户跑到主人面前去对质？自知理亏，遂再未说什么，只是心里依旧有些疑惑，暗自思忖什么时候将宗室的族谱典册偷出来看看才好。

　　20

　　西侧殿里，花梨木福寿永固琉璃镶边圆桌上摆满佳肴美味，此时正散着诱人的香气。桌子中间，一只青花双龙穿缠枝莲纹瓶中是最上等的梨花白，瓶的两边各有一只金錾花梅花杯。窗边青花八吉祥缠枝纹四棱大花瓶中满插了淡金黄色的孔雀菊，望去满眼“粲粲黄金裙，亭亭白玉肤”。

　　殿内两侧的镶金珐琅三层烛架上燃着十几根红烛，将屋子映照得如同白日，充满盈盈温馨。

　　年轻的皇帝陛下微垂了眼帘，长睫在烛火的映照下带了金黄的色泽，身上清冷的石青祥云九纹蟠龙袍也染上些许暖意。

　　“娘娘，这盘醋溜鲤鱼片可是今天一大早刚运进宫的河鲤做的，几个时辰之前还活蹦乱跳，奴才听说这鱼越是新鲜就越细嫩鲜滑滋补养颜呢。您还不知道吧，今天的膳食都是膳房的李师傅亲自操刀下厨的，这醋溜鲤鱼下锅之前须用刀背敲出肋内的脏器，然后在鱼身两面打上一字花刀，抹上十八种材料熬制的汤料——说到这里，奴才可就不得不提李师傅的刀工了，您没看到他那一手绝活，依奴才看不输给江湖上那些什么大侠，您不是上次还夸他咕老肉做得好么，这次可得好好尝尝。”本应温馨的场景却因两个不声不响的主子而生出几分诡异，核桃一边布菜一边笑嘻嘻地卖弄好歹没让冷场。

　　“核桃公公倒是个行家。”沐墨瞳笑了笑，那盘鲤鱼片果真鲜酸滑溜，甜淡合宜。对于这种毫不掩饰的讨好，不仅不反感，反而让她颇为欣赏。核桃是凌玄戈身前伺候的人，原本也不叫核桃而叫何涛，至从第一次殿前伺候遇到沐墨瞳，就被她改名换姓叫核桃，他倒也笑嘻嘻地受了，毫无不良反应。

　　“奴才哪里算是行家，只不过嘴馋所以对吃的东西格外上心罢了。”嘴上说着话手上仍未停，布菜下筷的动作稳妥如山。沐墨瞳瞟了眼他手指内侧的薄茧，没有说话。那种地方的茧子，只有长期握剑的手才会有。核桃在太后尚为德妃时便在荣公公手下当差，记忆中一直安静得像个影子，也并不经常见到，转眼便会忘记的一个人，原本以为是个不必上心的小人物，只是至从两年前太后将他派到凌玄戈身边服侍后，就低头不见抬头见了。

　　“这也算个本事。”会吃的人总不会亏待自己，桑蓉曾这么形容过她，什么时候都不会委屈自己的五脏庙。

　　核桃立即滑溜地接口：“娘娘过奖了，对奴才来说侍候好娘娘让娘娘开心了才算是本事。”

　　沐墨瞳打趣道：“我又不是你主子，说得这么好听，可没好处给你。”

　　“奴才把娘娘服侍得好了，奴才的主子也就开心了，奴才的主子开心了，奴才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一通主子奴才的说下来气也没喘一下，刻入骨子般顺畅自然，可是谁才是他背后的主子呢。烛火晃了晃，光影微现缭乱，沐墨瞳眯起了眼，微微有些恍惚。

　　“朕苛待你了么，说得这么委屈。”凌玄戈似笑非笑。

　　“哎哟，皇上明鉴，奴才可没有这个意思。”诚惶诚恐的样子颇有几分滑稽，“奴才这不是为了讨主子欢心么，李师傅最擅长的就是江南菜，皇上的这番心思奴才怎会看不明白，既然明白怎么能让它白费了呢。”

　　黄地粉彩“佛日常明”套碗中分别盛着南瓜芋苗桂花蜜、椒盐灌汤虾球、木耳海米黄瓜片、蟹黄豆腐羹、酒酿丸子……

　　并非什么稀奇珍馐，却都是曾住江南时吃惯的东西。这番细致的心思三年来从未变过，他既不说，她也只当不知，今日突地提出来倒有些不解其意。

　　“都下去吧，不用伺候了。”凌玄戈挥了挥手，核桃依言领着诸人退下。

　　沐墨瞳不知不觉停下手中的象牙镶金筷子朝凌玄戈看去，眸色暗沉如昔，一张冰雪般的俊颜与素日并无什么不同，鼻翼挺拔如峰峦，在脸侧投落淡淡阴影——不由疑惑难道刚才是核桃自作主张？

　　室内烛光明媚，丝毫感觉不到夜晚的沁凉寒意，佛手柑的熏香袅袅静燃，暖暖的催人欲睡。

　　“这次的秀女已经遴选出来了，共留下十二位，目前正在年嬷嬷手下学规矩，皇上想必还没见过吧。”等了半晌不见动静，沐墨瞳开口说道，语声和缓，闲话家常一般。

　　“这些姑娘太后甚是满意，问臣妾什么时候安排个时间，让皇上见上一见，也好定下名分留待宫中，总这么搁着也不是回事。这话说的，好像臣妾办事不利似的，无端的耽误那些美人，其实她老人家哪里知道，臣妾也很少见到皇上呢，即使见到也难得说上什么话。”

　　凌玄戈抬眸定定看了她片刻，清淡的面容让人瞧不出什么情绪：“这话若是换了别人来说，我倒会以为是闺怨了。”

　　沐墨瞳笑笑，无所谓地反问：“皇上怎么会认为不是呢。”

　　21

　　凌玄戈凤眸微闪，异常摄人，嘴角勾起一个微笑的弧度，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笑意：“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有幸获此殊荣——皇后总是有办法让人受宠若惊。”

　　“让皇上产生这样的错觉是臣妾的过失，其实皇上若肯纡尊降贵，臣妾求之不得呢，只可叹这拒霜宫好比长门冷宫，难能得皇上一顾，而臣妾又无处觅得司马相如那样的惊世才子千金一赋，引得帝王动情回心转意，只好孤身一人脉脉秋水望断黄昏了。”

　　“皇后怎可妄自菲薄自比阿娇辱了身份，皇后虽有阿娇的倾世姿容，阿娇却没有皇后的机变玲珑、巧舌如簧，谦虚慎言固然是美德，谦逊藏拙可就未免过头了。”

　　“皇上此言着实折煞臣妾了，陈皇后乃孝文皇帝的外孙女，孝景皇帝的亲甥女，孝武皇帝的结发妻子，馆陶大长公主的独生爱女，又深得其外祖母孝文皇后的呵护宠爱，泼天富贵，贵不可言，哪里是臣妾一介宦女及得上的。”沐墨瞳似嗔非嗔，半真半假，眉目之间却是极淡极静，深如幽谷，难以窥测。

　　如果一个女人以这种姿态对人，要么就是欲擒故纵的把戏，要么就是对此人倦怠至极，毫不在意。

　　而她若是前者，他们之间的问题会简单许多。

　　凌玄戈似被其中的疏离漠然刺到，眸子陡然一深，长睫低敛，遮住眼中重重雾霭，蓦地回想起那日长乐宫中的话语。

　　果真如此么，那道鸿沟就这么深深横亘在两人之间，他无法过去，她不愿过来。

　　曾经璀璨如花毫无芥蒂的笑靥早已远离，再也无法触及……

　　在她接受诏书入宫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明白，自己不应当再有所期盼的不是么。

　　以她的性情，绝不会在那个时候答应入宫，她之所以接受以国母的身份站在他身边，仅仅只是因为沐氏——失去了墨言的沐氏急切地需要一个新的继承人。

　　与他比肩执手，连理同枝，却是怀着别样心思。

　　涣散的目光再度凝聚起来，平静如水波不兴的湖面，未见丝毫起伏。

　　“秀女的事情皇后就不用操心了，太后若问起，我自有交待。”

　　“既然皇上有安排，臣妾就放心了。”伸手抚平袖子上的褶皱，沐墨瞳安然道。

　　“听说——”举起桌上的金錾花梅花杯，状似无意地提及，“皇后这边出入的人最近似乎多了许多。”

　　什么叫多了“许多”？也就两个而已，沐墨瞳不以为意。

　　“前几日还听说冷侍卫因执勤期间负伤在家调养休息，现在看来必是谣传了，该管的不该管的倒是一件都没落下，臣妾这里的风水一向很好，不如干脆把他调到拒霜宫来就近伺候，一来方便养伤，二来也省得惹人惦记，这么尽忠职守的奴才总不能亏待了，皇上想必也这样认为吧。”

　　凌玄戈不由苦笑，什么时候她学会这么尖酸刻薄了。

　　冷于秋身为大内侍卫总管，悉知宫内一切动静也是职责所在。心里明白她多半还在介怀当年那件事，对冷于秋的所作所为一向颇有微词。

　　略过她的明嘲暗讽，转而提及另一件事。

　　“皇后可知道长乐宫诸人中毒的事？”

　　“什么？”沐墨瞳眼皮轻轻跳动一下，宁愿自己听错了。

　　“今天上午那边派人传来消息，太后身边的近侍个个头晕脑胀面色青白满脸红斑，就连太后也未能幸免，抱恙在身，宣了太医却完全查不出毛病。”凌玄戈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既不是食物茶水的问题，也不像是突发病症，整个太医院都乱成了一团。”

　　沐墨瞳被他看得心里一阵发虚，那种症状她太熟悉了，总算明白他今天为什么而来。

　　“是吗，皇上不是杏林好手么，难不成也被难倒了？”

　　凌玄戈瞳眸凝锁，暗澜沉敛，复杂得叫人看不清：“这种事我可以压下一次，却未必能压下第二次，皇后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好，拒霜宫里有些什么人我可以不过问，但不代表其他人不会，以后的日子还长，皇后要好好保重。”

　　石青祥云九纹蟠龙袍在眼前一晃，转身出了殿门。

　　是啊，以后的日子还长，谁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呢。

　　空荡荡的西侧殿内，看着眼前烛光闪烁，滴蜡成泪，她突然有股想叹气的冲动。

　　22

　　夜阑人静，万籁俱寂，各处的灯火相继熄灭，一条人影倏地钻进拒霜宫后院，悄无声息地合上门。

　　桑蓉舒了口气，暗自得意又一次神不知鬼不觉地来无影去无踪，忽然“哔剥”一声轻响，阒暗的室内亮堂了起来。

　　“你今天到哪里去了？”一声清冷的质问在屋子中央响起。

　　“搞这么一惊一乍的干嘛，人家心灵很脆弱的。”桑蓉拍了拍小心肝，夜路走多了果然不好，风吹草动都能吓跑三魂七魄，觑向坐在桌边人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妙？

　　“不要一副抓奸在床的样子嘛，我又没做对不起你的事，美人笑一个会比较好看。”

　　沐墨瞳皱了皱眉，挥开蹭到脸上的爪子：“你这一整天倒是挺快活的，连个影都没有。”

　　“宫里很无聊啊，所以就随便逛逛咯，别那么紧张，我可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沐墨瞳不信任的翻了个白眼，记得有一回她把一池塘的锦鲤药死了之后也指天咒地说了同样的话。

　　“咦——等一下。”桑蓉突然想起什么，神色古怪地盯着她看，“我听朱砂说你今晚要侍寝，这会儿跑到我房间里来做什么？皇上呢？你把他一个人扔在自己屋里？”

　　“他在东侧殿里批奏章。”沐墨瞳显然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掩口打了个呵欠。

　　桑蓉毫无所觉，紧接着问道：“这么晚了还批奏章，你们都不同寝的么？”

　　沐墨瞳面部表情瞬间僵硬，周身气场整个变得诡异，偏桑蓉神经粗大还穷追不舍。

　　“你可别告诉我你平日里就是这样侍寝的——你那什么眼神？难道真被我说中了？这么说来你们根本就是挂名夫妻？天哪，皇室秘辛啊——”桑蓉捧颊大叫，“我还以为当初大婚时你就——”

　　“你、最、近、是、不、是、闲、得、慌？”幽幽的声音让人听了惊起一身鸡皮疙瘩，成功的让某只喋喋不休的八哥闭上了嘴。“猫捉老鼠的游戏玩腻了，想来点刺激的？听说麒麟堂的人最近滞留京城迟迟不肯离去，如果我卖给他们人情的话，想必对于愚人谷与神医门两家之间的交往定是百益而无一害。”

　　桑蓉总算后知后觉地感到非常不妙，阵阵阴风凉飕飕地自某人身上散发出来，恻恻轻寒如深秋啊，可怜她身上穿的是轻薄香罗，摸了摸胳膊上立起的小颗粒，呵呵干笑两声，“没有没有，我很忙的。”忙得到处瞎逛。

　　沐墨瞳不过随便说说，让她不再纠缠于刚才的话题，真要把她丢回江南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主意，见目的达到，立即言归正传：“你今天到底跑哪儿去了？”

　　“也没去哪，就四处观光观光。”目光微微游移。

　　“观光到了长乐宫，顺便撒了点药？”沐墨瞳哼了一声。

　　“放心好了，只是在窗台上的花盆里撒了点‘绿意’而已，帮助它们长得更好。”原本就没打算隐瞒，桑蓉索性坦白。

　　绿意，她无意中配出来的东西，附着在植物上的确能够使其长势更好，格外枝繁叶茂，但却以周围的生物为代价。与之接近的人往往会患上头晕脑胀呼吸阻滞面生红斑等等怪状，虽不是什么要命的病症，过一阵子等药力失效也就好了，但因为一无所知反而更让人心生惶恐，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整天战战兢兢唯恐命不久矣，以前二人常常用来进行恶作剧，着实吓倒过不少人。

　　沐墨瞳叹了口气，神色松动下来：“其实你没必要这么做，被你这么一弄，倒霉的不过是一些服侍的宫人。”桑蓉这么做的动机，她怎么会不明白。但是她自己吃的亏自己有本事讨回来，不需要假借别人之手做些什么。任何事情，她早已习惯依靠自己来解决，不是不信任身边的人，只是一种习惯而已。就如同一条路，虽然路途会比较崎岖难走，但因为喜爱路边的风景，故而舍弃了平坦易走的那条——只因为所选取的角度不同而已。

　　“我知道这样根本伤不了她，只是让她不那么好过，稍微出口气罢了。”桑蓉撇撇嘴，“她以为就自己有药吗，姑奶奶的药多了去了，拿出来还不吓死她。”对于惯于施毒的她来说，缠绵入骨这种无药可解的毒实在是大大伤到了她的自尊。

　　想起桑蓉研究出的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东西，沐墨瞳本能地打了个寒噤，还好她已过了玩性十足的年龄，较之以往收敛了许多，不然的话她还真难以想象有桑家魔星在的地方会精彩成什么样子。

　　23

　　拒霜宫最近多了一个难伺候的主子——这是拒霜宫内众人有同一致达成的认知。

　　倒不是因为他脾气不好动辄打骂人，除了醒来那天闹了个鸡飞狗跳外，之后的日子基本上是不怎么开口说话的，饭来就吃，茶来就喝，即便被怠慢了也从不挑剔，或者说他压根就不在乎，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应该是个极好相处的主子，可实际上伺候的众人却整日累得苦不堪言。原因是这主子有个怪癖，每日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练功，没日没夜地练，一把刀耍得胡天胡地，往往等他收功后院子里已像狂风过境，花草树木东倒西歪，盆景摆设只剩一堆碎片，苦了一干收拾的侍从。

　　有人实在不堪忍受就跑到沐墨瞳那儿去诉苦，原以为多少能够让他收敛点，结果大失所望，这位姑奶奶非但没有制止，反而还每日抽出一段时间专门指点督促，整得众人欲哭无泪。

　　沐墨瞳对兰烬落的要求可以说十分严厉，饶是兰烬落师出名家底子不弱，一天下来往往也累得精疲力竭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而他也是倔强得厉害，何况又认定自己亲姑姑的死与沐墨瞳脱不了干系，更是不肯在她面前示弱，从早到晚的折磨硬是咬牙挺了下来。

　　将洗心决的刀法练了一遍，眼睛瞄向亭子里边看风景边吃荔枝一派怡然自得的女人，目光固执纠缠，却是难辨怨憎，死也不肯喊一声累。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面对如此勤奋的学生，沐墨瞳却不断挑刺找茬，不是姿势粗鲁不够优雅，就是出招不动脑子浪费力气，每每激得兰烬落几欲暴走，最后却又不得不挫败地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咬牙隐忍的同时暗暗发誓有朝一日定要将那副悠然自得无所顾忌的面孔踩在脚底下。

　　亭子里的人犹自不知自己成了某人的终极奋斗目标，纤纤十指，剥开嫩红的荔枝壳，眯着眼睛把玲珑剔透的果肉送入口中，慢慢吮吸，无比惬意。

　　眼角瞟到这一画面，内心极度不平，气劲起伏难以控制之下，舞动的刀“嗖”地脱手，向亭中人的面门疾飞而去。

　　半倚在美人靠上的沐墨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慌不忙地张嘴吐出一枚荔枝核，“当”的一声击在刀刃上，将疾飞而来的刀打偏，插入一边的柱子，刀柄犹自颤动。

　　荔枝核将刀打偏后去势未止，直直射向兰烬落，兰烬落下意识侧首避过，一声闷响过后，荔枝核钉入身后的树干，竟是入木三分，当下有些骇然。

　　沐墨瞳已从美人靠上起身，随手拔下柱子上的刀扔还给他，笑意吟吟：“有进步，至少不会再一贯使用蛮力了，今儿就到这儿吧，不过下次偷袭时记得控制好力道，没得伤不了别人反倒把自己伤了，那多不划算。”

　　兰烬落一时怒气上头，咬牙恨恨地看着面前的背影袅袅娜娜转过亭子远去，竟忘了反驳刚才那根本不是偷袭。不过鉴于以往的经验来看，就算说了她也不会相信吧。

　　三年前听闻姑姑为营救被困在北弥山的太子，事败而自刎身亡。那时他本欲辞师下山，奈何孤鸿子强硬严苛，未出师的弟子不得下山，他只得压抑下焚心之痛，忍耐了三年方才获准出师。多方查探下，他才得知，沐氏为了肃清朝纲辅佐新帝，同时撇清与太子的干系，在太子兵败身亡后力主严惩营救太子发动兵乱的一干主谋，致使兰如是被逼惨死。

　　对于沐氏，他无法不恨，而要想沐氏失势，最直接的方法莫过于让沐墨瞳从这个世上消失。

　　“我不明白你怎么能够这么平静，当年太子猝死不到三个月，你就迫不及待地戴上凤冠嫁入宫中；勇毅侯府上下为营救太子倾尽全力时，你却为求自保闭门不出；一母同胞的兄长为保护太子而战死北弥山的时候，你又做了些什么？身为至亲居然连葬礼都不曾出席……怎么会有你这样冷血的女人，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无法面对这么平静的她，所有的不满郁猝皆大声地斥之于口，等到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之后，发现那个渐渐远去的纤细背影，微不可察地一颤，步履如凝滞了一般，有股莫名沉重的意味，看上去竟脆弱得不堪一击，然而只是片刻，仿佛只是他的错觉，那个背影很快便转过了亭子一角，再无踪迹可寻。

　　他突然无端地感到一阵后悔，莫以名状的空虚感泛了上来。自己这样刻薄地指责谩骂，将犀利的矛头对准一个女子，究竟有什么意义？

　　突然想起，连日来那么多次的奋力一搏都功败垂成，轻轻松松化解在她的谈笑之下，而她始终没有将他以宫规论刑处置。泄气恼怒过后不禁迷茫，那个女人是太过自负，根本就没将他的作为放在眼里，还是……从来就没对他设防？

　　24

　　“什么？府中遭窃，什么都没少，唯独不见了几封书信？”沐墨瞳倏地一下站起来，若是金银珍玩失窃倒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偏偏是往来的书信，事情就可大可小了。

　　“丢失的是什么样的书信，都涉及到哪些人？”一思及个中关键，急忙问道。

　　“这……”来人有几分迟疑，似在斟酌该怎么回禀。

　　沐墨瞳拢了拢眉，有几分不悦：“是怎么回事就怎么说，这事不可轻忽，我爹派你进来不是让你磨蹭的。”

　　那人不再顾忌，直言道：“回大小姐，那几封信是藏在您妆奁中的……”话到此处已不再往下说，迅速瞥了她一眼便垂下头去。

　　沐墨瞳身子一晃，缓缓坐回椅上，恍然明白刚才他奇怪的反应是为何。

　　一时心头剧震，只觉身子被抽空了似的软弱无力，为什么都这样了还不肯放过他。

　　猛吸一口气，生生压下心头的堵塞。

　　“秋白，什么人做的，查到了没？”出了这么大的事，父亲不可能没有动作。

　　“主公已派遣暗部的人多方查探，发现柳恕于一月前应远定侯之约入京，行踪隐秘可疑，具体原因尚不得而知。”江秋白恭敬答道。

　　“柳恕？那个声名狼藉的采花大盗？”沐墨瞳面露异色，江秋白素来谨言慎行，不会无缘无故说些不相干的话。“偷香窃玉的人什么时候改行干起盗贼宵小的勾当了……远定侯钟眠枫……钟氏……”

　　喃喃念出几个名字，平放在膝上的手霍然收紧，缠枝莲花纹的袖幅被攥得变形，指骨铮然泛白。

　　浓长的眼睫覆下，落下一片阴郁，遮蔽如海心潮。

　　半晌方才抬起墨色深沉的眸子，问道：“我爹怎么说？”

　　“主公说那信件既是小姐的就由小姐拿主意。”

　　静默片刻，回复道：“我知道了，你且先回去吧，这段时间宫里盯得紧，就不要再进来了，有什么事等我出去再联络。”

　　“是。”江秋白略一点头，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如同来时一样。

　　沐墨瞳舒了口气，缓缓靠在身后宽大的沉香木椅背上，目光依次滑过殿内雕龙绘凤的柱子、花卉折草纹的横梁、灵芝祥云雕花藻井……

　　无一不精致华美、巧夺天工。

　　而她只觉眼前一阵模糊靡乱，那无处不在的蟠龙螭兽、凤凰翟鸟，皆似目露嘲讽轻蔑之色，冰冷犀利的目光落下，竟要将她生生刺穿，忽而又觉得它们皆化成一条条金灿灿的锁链将她紧紧缠住，挣脱不得……

　　满目的金碧辉煌、光华璀璨，却是从指尖一直凉到了心里，寒意渗骨。

　　素静的面容渐渐游离出丝丝缕缕的苦涩，长久以来的坚持，刹那间，竟找不到支撑下去的理由，一股酸涩之意涌上感官，几乎盈满眼眶。

　　“朱砂，你说，我进宫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怎么就碍了这么多人的眼……”

　　“小姐……”朱砂垂下的眸中带着深深地无奈，看着小姐一路走来，这其中的沉痛和艰辛又怎么能用言语来形容。

　　她家主子原本是个任性放纵的人，却偏偏被责任束缚在挣不脱的圈里。

　　当初太子罹难不久，凌玄戈便登基称帝，宣沐氏女入主拒霜宫的情形如在眼前。

　　当时沐墨瞳强撑着重伤未愈的身子在祠堂前愤而断发明志，宁可余生箪衣素食长伴青灯古佛也不肯入宫接受凤印，在场诸人无一不惊骇震诧，及至被沐相封锁消息幽禁别苑，犹自不肯应允。直到沐相跪倒在紧闭的房门前，痛陈新帝初登大宝，钟氏一族权势极欲膨胀，若无一方势力从中牵制斡旋，任外戚集权强化，天祁王朝局势堪忧。沐氏百年大族明哲保身或许不会受到太大损伤，遭受劫难的将是无辜百姓，天祁社稷。

　　沐氏入宫执掌凤印不为遮天权势，不为富贵荣华，只为社稷安宁。

　　自开国之初，沐氏便因拥立之功在朝廷上立足，至今已有百余年，先祖曾立下训言，沐氏的存在不为朝廷，只为社稷，是谁坐上那个位置不重要，能否善待天下万民才是根本。太子禀性纯良、博文厚礼、安民立政，将来必定是贤明之主，没能为你保住他是老父无能。如今局势动荡不安，钟氏一族权欲滋长，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北边疆域又有强敌环伺，沐氏世代守护天祁社稷，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怎可眼睁睁将大好河山置于外戚祸乱之中？

　　若非沐相一番声泪交加的恳切陈词，或许她根本就不会入这黄金坟墓。自幼随在身侧，朱砂最是明白，她家主子的心在漠漠长空，苍茫云海之间，而不是这般凤冠华袍陷于牢笼。

　　那年十五及笄，原应立即举行大婚迎入东宫，大婚之后太子便可正式参政，从各方面接手军政大权。然凌玄玑不愿她有丝毫勉强，竟不顾皇后的强烈反对，自请将大婚推迟一年，也正是那一年让钟德妃有了更充足的时间谋划夺储……

　　对此，沐墨瞳虽然没说，但朱砂清楚，这是藏在她心底最深的一道伤痕，永远都无法忽略，每一触碰便牵扯出撕裂心肺的痛楚，而唯一能够让她解脱的人已不在了。

　　如果说皇宫这个华美的牢笼困住了她的身子，那么是她自己亲手设下了藩篱将自己的心禁锢。她家小姐看似洒脱不羁，万般无所顾忌，实则是最不得自由的人。

　　思及眼前朱砂不由一叹，新帝登基初始，太子党尽数倒台，沐相为了把沐氏的损失减至最小，将家中与太子有关的东西销毁殆尽，沐墨瞳想方设法才留下两封书信藏在妆奁中，唯恐有个闪失，入宫时都未带进去，没想到却还是……

　　贼人什么都没拿唯独拿走了那两封书信，而太后的内侄远定侯又牵扯其中，思来想去此事只会复杂不会简单。怕是太后已等不及缠绵入骨发挥最后的效用，又另寻其他手段来暗算她家主子。朱砂一阵担忧。

　　“小姐，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沐墨瞳流光溢彩的眸子暗澜幽深，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说道：“我要出宫。”

　　25

　　八月初九，吉。宜交易，宜出行。

　　京城里最大的酒楼一品居的店小二打着呵欠卸下门闩时，天刚蒙蒙亮。门吱呀一声敞开，微微的天光刹那便泻了进来。店小二半睁着惺忪的睡眼，便看见熹微的晨光中一个朦胧的人影，白衣玉冠，广袖博带，身姿清颀，翩若惊鸿，一把檀香折扇在手中闲闲地转着，眼角眉梢逸满灵逸，明媚英气，笑意盈盈。

　　愣了半晌，疑惑一大早就撞见这般灵秀似神仙的人物，莫不是自己还未睡醒？直到街道上渐渐传来嘈杂的走动声才恍然缓过神，将人让进屋来。

　　“公子，您可真早，咱们这才刚开门呢。”

　　“不早了，东华门早就开了。”那公子喃喃低语。

　　大臣上朝走的是东华门，皇帝每天卯时起床上朝，而大臣一般在寅时就会在东华门外等候，每日寅时前便会有侍人将门打开，文武百官陆续入朝。

　　“公子您说什么？”小二没听明白。

　　“没什么。”白衣公子摇了摇头，明眸如星，其中似有水流而过，英气之中带了几分莫可名状的雍容妩媚。

　　小二禁不住又是一阵呆滞，耳中听得对方问道：“小哥，你们金老板可在？”也未觉得客人一大早进门不要酒不要菜直接点名找他们老板有多么奇怪，迷迷糊糊地回应，“在、在的。”

　　“那可否行个方便，告知他现在何处？我找他有要事。”

　　小二忽觉眼前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煞是耀眼，凝神看去发现是那公子食指上一枚黄金雕刻的蟾蜍指环，蛙眼饰以两颗硕大的红宝石，刚才那一闪便是宝石的光芒。

　　神智被这么一晃给晃了回来，眉目间带了几分肃穆，不着痕迹地重新将他打量了一遍，试探地问：“一、二、三、四、五、六、七？”

　　白衣公子毫不迟疑地接上：“忘八。”

　　“孝、悌、忠、信、礼、义、廉？”

　　“无耻。”

　　小二肯定地点点头，迟疑片刻，略有为难道：“我们老板的确在的，只不过现在这个时候怕是不太方便见客。”

　　不太方便见客？怎么个不方便法？很快便知道了。

　　一品居不仅是京城最大的酒楼，同时暗地里还经营贩卖各种大道小道消息，有需求的客人可通过暗语与一品居的人接头，所谓暗语，乃出自一品居老板金如意平日里的语录，对得上的人才有资格进行买卖，按照一品居的规矩，价钱由卖方视情况而定，买方没有商榷还价的余地，同时卖方确保每条信息的可靠性，而买方无权过问消息的来源渠道。

　　沐氏暗部查探不到的消息这里或许会有所收获。

　　跟着小二进到一品居的后院，是扇铜钱形状的垂花门，门的入口便是铜钱四四方方的钱眼，钱眼北、东、西三面，分别以阳文纂刻“招”、“进”、“宝”三个大字。进入此间的人多半身怀巨款前来买卖消息，正是应了招财进宝之意，这扇门的设计不可不谓别具意义。只是进入其中，沐墨瞳无端有种掉入钱眼的错觉。

　　穿过垂花门，停在一座小楼下，楼前的柱子上是一副对联，字体肆意狷狂，几乎要从柱子上跳脱下来，上下联分别是，问人世间钱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横批，多多益善。

　　大俗大雅，莫过于此。此间主人，倒是个趣人。

　　然而，进入房间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26

　　若非亲眼所见，没有人会相信京城最大的酒楼内居然会有这么破旧的房间。

　　墙壁上裂纹横生，斑驳剥落，略一走动便有粉尘簌簌而下，室内桌椅摆设破旧凌乱，甚至有两个加起来不到六条腿的椅子不堪重负地歪倒在墙角，桌子上东倒西歪地堆叠了七八个空空如也的酒坛，推开门便可闻到一股醇烈的酒香，最里面是张简陋的黄杨木架子床，上面悬挂的帐子残缺不全，堪堪只遮住一半光景，隐约可见里面一个圆滚滚的肚皮随着呼吸起伏，鼾声如雷。

　　这样的房间住的却是全京城最财大气粗的酒楼老板——金如意。

　　“老板昨儿晚上宿醉，这会儿怕是没办法起来了……”小二站在一边歉意地解释。

　　沐墨瞳皱了皱眉，“他经常这样？”

　　小二憨憨地笑了笑：“老板平日里除了数数银子，就好这一口。”

　　沐墨瞳点点头，“老毛病了。”走到窗前轻轻一推，木格子窗扇嘎吱嘎吱歪到一边，让满屋的酒气散了出去。然后才来到床前坐下，撩开帐子唤人起来。叫了半天，床上那人动了动小山样的身子，眼皮颤了颤，将醒未醒，哼哼唧唧了两声，一个翻身继续睡。

　　沐墨瞳无奈，只得故技重施，拿出小时候恶作剧的把戏，伸手捏了他一只耳朵凑到跟前运起魔音贯耳：“着——火——了——”

　　这一下果然非同凡响，金如意霎时从床上滚落下来，肥胖的身躯一颤一颤的，脑子犹自晕飘飘：“怎么又着火了，难得那两个调皮捣蛋的鬼丫头不在身边，怎么老是着火？房子都不够烧的了……”

　　“金伯伯，是我。”沐墨瞳适时凑到眼前，一张脸笑眯眯的。

　　“哦，原来是你呀。”看到熟悉的面孔，立即放松下来，慢吞吞从地上爬起，含糊不清地嘟嚷，“素素啊，几个月没见怎么又瘦了，都跟你说沐延龄那小子不好，心里只有什么家国天下，守着沐氏的祖宗牌坊舍不得放，还铁了心要跟着他，把沧海老爷子都气病了，过段日子还是回愚人谷吧，京里这地方不适合你……”

　　“金伯伯，素素是我娘，她早就不在了。”虽然宿醉的人多半没什么理性，说出来的话也不靠谱，但她还是忍不住出言提醒。

　　“哦，对，你不是素素……素素从来不穿男装的。”金如意眯了眯眼，似在确认眼前的人到底是谁，半晌，不堪重负似的晃了晃脖子上的脑袋，“小蓉蓉，上次你把我后院的花草全给药死了，这回又想干嘛？女孩子家家的玩什么不好偏玩毒，那回用错药差点把自己的脸毒烂了，幸好桑老弟救得及时，只留下了个小疤，纹上只蝴蝶也就看不出来了，万一真破了相，弟妹还不把你爹的药庐给拆了……”

　　“金伯伯，我不是桑桑……”若说他是醉糊涂了，为什么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琐事记得分毫不差，偏偏认不得眼前的人？还是说人到了一定年纪都喜欢怀旧，对多年以前的细节念念不忘？记得她初从愚人谷回到沐府时，父亲时常对着她讲述娘亲的事情，一点一滴，仿若品味陈年佳酿一般，巨细靡遗，那时年纪小，总喜欢缠着他寻根究底，不曾注意到父亲脸上的黯然神伤。

　　曾经听人说过，回忆是一座桥，却是通向寂寞的牢。

　　难道沉浸于回忆中的人都会如此寂寞不可自拔么？沐墨瞳茫然不解。

　　对于玄玑，她会一次次的思念，一遍遍的回忆，他不在了，她会哭得肝肠寸断，会痛得撕心裂肺，会悲伤得难以为继……然而，独独没有寂寞。

　　“不是素素，又不是蓉蓉，那是谁？”金如意艰难地辨认，满面疑惑，好半晌才突然叫道，“阿言是你么……来得正好，过来陪我喝酒，呵呵……我这里有极品醉春秋，包管你喝过之后欲罢不能忘却今夕何夕，什么朝廷沐家的破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包括你心底那个藏着掖着的什么公主……”说着摇摇晃晃就往桌边扑去。

　　沐墨瞳被这个名字刺得一震，脸上显出凄哀之色，一时竟没觉察，任他小山似的身子压在破旧不堪的桌子上，酒坛噼里啪啦滚落碎了一地。

　　小二慌忙上前收拾，两个人七手八脚架起金如意挪到床上躺下，他犹自手舞足蹈胡言乱语：“喝酒、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朝醉了蒙头睡……”

　　小二对着沐墨瞳搓了搓手，局促道：“这位公子爷，老板醉成这个样子您看……”

　　“无妨的。”沐墨瞳四处看了看，见桌上除了乱七八糟的酒坛再无他物，温言向小二道，“小哥，可否帮我拿一碗温水过来？”

　　小二愣了一下，也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便立即出去张罗，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碗水进来，沐墨瞳接过碗，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枚药丸，放在水里化开了，扶着金如意灌下。

　　那是桑蓉研制的醒酒丸，以前行走江湖时常备在身上，习惯养成了也难得改，不想正好派上用场。

　　抬头见小二呆立一旁看着她，解释道：“别担心，我给他服了醒酒的药，用不了半个时辰醒过来就没事了。”

　　那小二也有点眼色，见她言行举止似与老板极为熟稔，又听她如此说，遂放下心来，将房间收拾了一下就自管忙自己的事去，留下沐墨瞳在床边照顾。

　　27

　　从一品居出来，站在青石板的街道上，看天色尚早，思忖是否回府看看。

　　此时正近晌午，眼前人来人往，道路宽阔整洁，沿街两边商铺林立，食坊、酒肆、商铺，应有尽有，还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慢悠悠地晃荡……

　　忽然眼前一角翠色衣衫一闪而过，轻灵地没入人潮，那身形竟极似桑蓉，莫非她又跑出来了？不及多想，已追随而上，目标在人群中忽隐忽没，沐墨瞳闪身避开几个追逐嬉戏的孩子时，对方已快失去踪影。心下暗急，施展轻功身法，跃过人群，直追而去，引得街上行人纷纷侧目。

　　翠衣人影毫不停留，径直穿过街巷远离喧嚣的市集，渐渐摆脱人群，来到一处僻静茂密的野林时，身形方才停住。

　　沐墨瞳顿下脚步，冷冷地问：“不知阁下特地引我来此，意欲为何？”

　　那人背对着她，沉声笑道：“明知是陷阱，却还是跟来了，是自负艺高人胆大，还是愚蠢莽撞？”

　　“我从来都不让人失望——尤其是对装扮成女人来钓我的男人。”

　　沉笑陡然变成略带几分魅惑的男声，语气竟是激赏之意：“早知道赫赫有名的愚人谷墨姑娘不仅长得赏心悦目，还如此有趣，柳某人应该早来钓你才是。”

　　转过身来，却是一个靡颜腻理风华极致的男子，一双灼灼桃花眼直睨着她。被他这么一看，竟会让被看的人生出一种他似在看你却又不似在看你的错觉，仿佛你只是他眼中一道若有若无的风景，不经意入了他的视线，却又分明未入他的眼，竟是让人十分的矛盾，生出几分难以琢磨的迷惘怅然。

　　“采花大盗——柳恕？”沐墨瞳展颜一笑，如风过芙蕖，垂柳折腰，别具风姿，让对面的人微微一愣。

　　恢复本来面目后，身上翠色的衣衫不再是女子的宛然灵动，而透出一股摄人的清颀，风姿隽爽，傲然挺立。略一拱手，谦逊道：“区区不才，让墨姑娘如此惦记，柳某不甚荣幸。”

　　沐墨瞳是愚人谷主沧海先生的外孙女，因其尺素冰绡使得出神入化而名噪一时，众人皆称之为墨姑娘。

　　“什么时候偷香窃玉的多情公子改行做起盗贼宵小了？”沐墨瞳斜了斜眼，有几分取笑的意味。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况且又可一亲美人芳泽，何乐而不为？昔日得墨姑娘在烟渚岛一役中惊鸿一瞥，至今仍寤寐思之辗转反侧，奈何宫闱深沉禁制重重不得而入，如今有送上门来的机会，怎好推拒？”

　　极少有人知道当今的沐皇后和愚人谷的墨姑娘是同一人，甚至江湖上并无多少人知晓墨姑娘的真名实姓，如此称她是因为但凡书信画作，她皆会在落款处留下一个墨字。但显然，柳恕的说辞不仅表明他早已知晓，而且还知之甚详。于她而言，这绝对不是个好现象。皱了皱眉，继而后知后觉地领略到他话语中另一个重点——“烟渚岛？”

　　沐墨瞳在母亲辞世后，就被外祖接至愚人谷亲手教养，直到八岁方才由沐相接回，之后虽然一直在沐家长大成人，习性却已经养成，时常离家在江湖上飘荡。当年卷入烟渚岛一役实属意外，也并未放在心上，事过不久便已忘怀，此时经柳恕一提不禁有些茫然，哪里想到正是那一役意外成就了自己的名号。

　　“那日事了之后，墨姑娘便翩然抽身，孤鸿一去再无影踪，不知令多少江湖青少俊彦扼腕而叹呢。”柳恕悠悠说道。

　　这时沐墨瞳才略略回忆起当时的情形，烟渚岛一役结束后她便匆匆赶回了京城的沐府，彼时正值皇室秋狩前夕，身为准太子妃的她不得不出席，而秋狩过后一个月便是被推迟了一年的东宫大婚，谁知道就在北弥山狩猎之际发生了巨变……

　　闭了闭眼，收回飘远的神思——现在不是回忆往事的时候，她如此告诫自己，强压下自心底泛起的涟漪，漠然直视眼前的人：“我不记得当时见过你。”

　　柳恕对她的话毫不以为意：“墨姑娘出生世宦，我等草莽鄙陋之人自然难以入眼。”

　　当日烟渚岛主人做寿广宴武林名宿，沐墨瞳代愚人谷沧海先生出席，期间不乏诸多武林世家后起之秀，而柳恕这样一个不入流的采花大盗并不在邀请之列，是靠了伪装才得以进入烟渚岛，她自然不会注意到他。

　　28

　　“所以，阁下不惜男扮女装引我前来就是为了叙旧？哦，不对——根本没有旧可以叙。”顿了顿，伸出纤长的手指不经意地点了点额头，“那么，阁下是来找我回顾往昔的？那可真不凑巧，最近府中失窃，丢失了一件至为重要的东西，恐怕没有耐心做一个良好的倾听者。”

　　“至为重要的东西？”柳恕笑了笑，意味深长，“看来民间传闻果然不可信。”

　　“传闻？”沐墨瞳挑了挑眉。

　　柳恕笑得越发开怀：“传闻皇后沐氏水性杨花贪慕权贵，太子罹难不到三个月便戴上凤冠霞帔嫁给差点做了自己小叔子的男人，而且入宫三年不仅一无所出，更甚刻薄善妒，将太后原本打算送进宫的几个嫡亲侄女远嫁番邦，致使如今皇上后宫凋零子息单薄，不仅如此还有传言说沐后骄横跋扈，身为天祈国母却未能以身作则，以孝悌之道表率天下，平日里藐视太后威仪，屡有冲撞之举，还三番四次将太后派遣来给自己调养身子的太医拒之门外，罔顾太后一番真心诚意……”

　　“听起来，这个皇后的确做得很失败，骄狂自大、穷凶极恶、罪行累累……简直就是罄竹难书。”沐墨瞳仿佛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就着茶点唠嗑的兴致高昂的长舌妇，在柳恕换气的空挡插进评论。

　　柳恕略略敛起了笑容，桃花眼中似有深思。

　　“本来我也这么认为的，不过，如今看来传闻毕竟是传闻，远没有真实那么可靠，三人成虎一说不是没有道理。沐皇后对已逝太子倒是情真意重，令人叹服。”

　　修长的手指无意中自怀里带出两封类似书信的物件。

　　沐墨瞳眉眼骤然一紧，信封上分明有当年凌玄玑惯常留下的朱色芙蓉纹章印。

　　“你想怎样？”失却耐心，干脆单刀直入，冷冷地扫了一眼林中深处，眸中滑过讥讽之色，对付她一人而已，摆出这么大的阵势，她是否太被人看得起了。

　　“墨姑娘勿怪，愚人谷威名赫赫，我等不敢托大，才会如此谨慎以对。若墨姑娘肯束手就擒，我这就让他们撤下，以免双方伤了体面。”看出她的不屑，柳恕出言解释。

　　那番彬彬有礼的模样，沐墨瞳不由笑了出来，起先是哧哧浅笑，越到后来越发不可抑制，最后几乎笑得喘不过气来。

　　柳恕不解：“墨姑娘在笑什么？”

　　“你有看到过拿刀的屠夫对待宰杀的牛羊郑重其事地说抱歉的么？难道不觉得好笑？”笑够了，方才直起腰说道。

　　柳恕再未说什么，面上也未现尴尬，反倒浮现出淡淡的悲哀，良久，薄唇翕动，吐出微不可闻的话语：“我不想杀你，可是……”最后半句未说出口便已消散在空气中。

　　往往会有太多的无奈，横亘在生命里。面对时，已是无力。

　　想起刚才在一品居里的交谈，沐墨瞳有些了然，不再犀利以对，冷漠的面容刹那松动，喟然一声叹息：“卿本佳人。”

　　同样只有半句，却浅显得多，谁都明白另外半句的含义——奈何做贼。

　　柳恕身形陡然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她，桃花眼中凌乱纷杂，原本坚硬的部分融化成漫天星光，璀璨四溢，绚烂如同烟花绽放……

　　看到这样的眼睛，没有人不会动容，沐墨瞳也不例外。然而那光华却也如同烟花般短暂薄命，瞬息，满目的星光陨灭，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黑暗。

　　柳恕迎风而立，笑容惨淡，声音干涩：“如果我能早些遇见你多好，哪怕只比他早一天，可惜，太迟了……”

　　或许他该庆幸，原来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一人知他，然而，从今以后，或许只有那一人……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我还没死呢，现在就盖棺定论预备给我哭丧，是不是太早了点。”沐墨瞳笑如春花，全然不在意自己处在什么样的险境。抬手扔了折扇，衣袂随风翩扬，纯白如雪，仿佛徐徐伸展开来的羽翼，一道白练闪电般掠出，气势如虹，凛冽无与伦比，正是曾在江湖上盛传一时的尺素冰绡。

　　与此同时，林子里疾掠起数道寒冽的剑光，盈盈欲遮蔽天日，挟雷霆万钧之势，倾巢而出——

　　29

　　元禧初年，腊月初七，瑞雪初歇，一片白茫茫中，新帝的婚乐响彻九重宫阙。

　　开阔宏大的青砖御道上，厚厚的锦缎红毡毯从丹凤门一直铺到了永巷的尽头——拒霜宫的门前。各宫门殿门高悬着大红灯笼和双喜字彩绸，喧天的鼓乐不断在层层朱色的宫墙中回荡。

　　麟德殿上，为庆祝新帝大婚，群臣欢宴，满殿笙箫丝竹之乐，酒觞哗然交错，王族公卿皆尽情畅饮，满面欢喜。

　　他已不知手中的衔珠杯是第几次被满上，铺天盖地的喜庆红色中，只觉越来越紧的窒息，但凡来敬酒者概不推拒，一一逐个对饮，不时伴有狷狂的笑声，一盏接着一盏，好似千杯不醉。

　　在别人看来，向来不拘言笑的三皇子，如今的新帝，竟是难得的放纵——若是换了别人也会如此吧。原本与之无缘的帝位已在彀中，而今又迎娶了朝中声誉极高的沐相之女，人生得意事，莫过于此。

　　殿上金鹤炉中淡淡的檀木揉着炭火的青烟，袅袅升起，又徐徐散开，寂寥如烟花。

　　朱红色纹龙的锦缎冕服映衬下，细细看去，凌玄戈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如外面覆盖的雪色，隐隐透出股冰冷绝望。

　　时辰差不多时，皇帝的仪仗缓缓前往拒霜宫，绣幡在凛冽的夜风中舞动，竟炙烈如彤云，一路的景物流水似的自两旁滑过，只有眼前盘龙踞凤的殿门越来越清晰。

　　红色琉璃灯把整个拒霜宫沐浴在一片喜色之中，挥退下所有跟随在身后的宫侍，独自迈进寝殿，明明脚步已有些虚浮，脑子里却愈见明晰，只觉满室的红分外刺眼，似要生生将他淹没其中。

　　大红的金色双喜字木影壁之后，居中是挂着五彩纳纱百子千孙帐的龙凤喜床，上面铺着锻绣龙凤双喜锦被。床边的丹凤衔珠纱灯，明灭跳动，彤彤如心脏。

　　整个视野充斥着满满的喜庆，然而却是空荡荡的。

　　新房中竟不见新娘的踪影。

　　转目看去，桌上一物金光闪耀，却是九龙九凤赤金累丝凤冠，每条金龙口中衔着一枚东珠，凤尾处则垂下金灿灿的赤金流苏，冠上镶嵌百余颗宝石千余颗珍珠，极尽尊荣华贵。本是戴在新册封的皇后头上之物，此刻却被无辜地弃之桌上。另一侧的黄花梨木衣架上随意搭着茜素红百鸟朝凤缂丝裙，显然是匆忙挂上去的，一边悬着双凤白玉坠子的锦缎翟纹霞帔凌乱地拖曳至地上。

　　鎏金八方烛台上红烛静燃，火光明媚温暖。

　　新帝大婚，迎立中宫，百官来贺，远在藩地的诸王无一不亲自携厚礼来朝，以示恭顺臣服。

　　他知道她必定会亲自动手，却不想是在今夜。

　　凉王于北弥山之变中假意挥师救驾，却阵前倒戈叛主求荣，致使太子腹背受敌，最终兵败身亡，这笔债自然要血偿。

　　桌上一对合卺玉杯，镂雕凤形柄，浮雕双螭纹，杯身两侧分别有剔地阳文隶书，一侧为“湿湿楚璞，既雕既琢。玉液琼浆，钧其广乐”，另一侧为“九陌祥烟合，千里瑞日月。愿君万年寿，长醉凤凰城”，两个杯子底座拴着一根殷红的丝线，彼此连结，意喻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此时看来，却是那么讽刺。

　　伸出修长的手指，握住其中一只，冰凉的玉质刺得肌肤一凛，缓缓提起酒壶，自斟自饮。

　　偌大的寝殿，却是如此清冷。

　　失落，或许是有的。原以为来到这里至少会看到她，即使是愤怒怨憎的容颜，却不想是一室凄清。

　　所有人都道他志得意满，坐拥这大好河山万里，又有谁问过这一切是否他想要的？

　　扯唇一笑，竟是说不出的苦涩无力。走到这一步，究竟是什么造成的？亲手将他推上这个位置而不择手段的母亲？还是反复无常令人难以窥测的命运？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世人皆言一醉解千愁，可他喝得越多，那些记忆却越是清晰可辨，巨细靡遗，仿佛烙印在心底一样深刻。

　　外面的雪光反射在窗扇上，微微的亮白，竟辨不清天色。

　　烛泪汩汩而下，无声无息，耗尽一世年华般无奈。

　　悄无声息中不知过了多久，格子窗扇咯地一声轻响，一个黑影瞬息闪了进来，同时卷进一股萧瑟的寒意与几不可闻的血腥气息。

　　30

　　烛光照射下，那人一身黑色大氅，面容冷冽凄清，尚残留几分肃杀，一只苍白的手自厚厚的绒羽下伸出来，去解领口的带子，动作有些僵硬滞缓。

　　蓦地看到桌边坐着的人，有几分意外，随即一笑：“玄……哦，不对，应该改称陛下了。”眉目之间，宛然淡淡的轻嘲。

　　看在他眼中却是一阵刺痛。

　　转身，目光落在桌子中央的酒壶上，轻轻一动，“今天的确是个好日子，要喝酒么，臣妾陪你。”

　　径自脱下厚重的大氅，露出里面同样是黑色的紧身劲装，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合着醇烈的酒香，让人恍如置身金戈战场。

　　凌玄戈的目光定定停落在她身上，紧贴肌肤的衣衫上面是大团大团泅湿的痕迹，充斥浓烈的腥气……竟是粘稠的血渍……

　　“这血……”

　　“不是我的。”随手扔下手中的大氅，踩着脚下四合如意天华锦纹的木红色地毯走到桌前，拿起另一只玉杯缓缓倒酒。

　　“是那些该死的人的。”声音如冰击玉碎。

　　看着她黑衣浴血，如同玉面修罗般冷煞的模样，凌玄戈只觉连呼吸都是苦涩的味道，一下又一下，带出无法言及的疼痛。

　　“你今天到底杀了多少人？”

　　她从来都不是嗜杀的人，绝不会轻易夺人性命，平日里最讨厌见血的杀人手法，直呼野蛮暴力，如今沾染上一身令人作呕的血腥却是为了谁？

　　一口饮尽杯中的酒，玫瑰色的唇翘了起来，无比妖娆地嘲讽。

　　“呵呵，你说亏心事做多了是不是会心虚，下榻一个别苑竟带了上千护卫，连江湖高手都被买来做暗卫，可惜仍保不住一颗大好头颅……”

　　紊乱的呼吸中带着轻微的颤抖，连话语都说得与平常不一样，苍白的手握住酒壶将玉杯满上，再次一饮而尽，凌玄戈看得一阵心惊，见她又欲提起酒壶倒酒，立即伸手去夺她的杯子，“别喝了，你身上是不是有伤……”

　　还未触碰到她便被电击似的甩开。

　　“别碰我。”两只红线相连的合卺玉杯被带落地上，滚了几滚，酒液泼洒出来，在木红的地毯上晕染成凝重的血色。

　　他怔了怔，未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脑子顿成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长久以来的冷静自持此刻瓦解得支离破碎。

　　沐墨瞳伸展着双手，目光茫然滑过去，因为习武的缘故，十指指节有些变形，但仍不失为匀称美丽，指甲莹润光泽，皮肤柔软有弹性。

　　就在今夜，不知有多少亡魂葬送在这样一双手中。

　　闭上眼，纷乱的血影刀光缠绕不去，依稀还有那些人满是血污的扭曲面孔在眼前晃动。

　　“这双手再也洗不干净了。”

　　凌玄戈呼吸一滞，有什么东西在心肺间撕扯，哀伤弥漫。尽管墨姑娘这三个字在江湖上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但在他看来，她与其他女子并无什么不同，一样爱整洁、爱干净，喜欢零嘴甜食玩闹嬉戏，不喜欢血腥暴力，笑起来时眼睛格外明亮，璀璨如琉璃——而眼前这个哀莫大于心死的人是谁？

　　“如果你认为，我的血能够洗清一切的话，那么，就拿去吧。”

　　既然活着是对彼此的折磨，又何必勉强？一边希冀一边绝望的日子实在太痛苦，他无法再忍受那样深重的煎熬。

　　或许，在他离去之后，她尚能记着他，如同玄玑一般，念念不忘。

　　原来他所求从来都这般卑微渺小——却又那么难以实现。

　　固执地握住她的手，感觉到传递过来的痉挛，将它按在心口的位置——“你要动手，一直都很容易的，不是吗。”

　　从来深沉似水的眸子，此刻竟透出股凄厉的神色，狂澜肆溢，茫然如一张网，铺天盖地笼罩下来，竟让人无法辨清、无处可逃。

　　一直以来，都是这双眸子，不经意回头撞上时，里面一种很特别的光悄然闪现，隐在幽幽的黑暗深处，像是随时会冲破那层柔软的心膜。

　　无数浮光掠影在两人之间飞逝，她凝神看去，只觉他的目光纠结缠绕，眼底似有火焰奋不顾身地灼烧，掌下胸口处传来的节奏如鼓点跳动，一下一下敲打在心上……

　　一阵阵晕眩，一阵阵恐惧。

　　不应当是这样，怎么可以……

　　“走开，别碰我！”沐墨瞳突然尖声大叫，烫伤般用力甩开他，无奈那力道大得根本摆脱不开，挣扎拉扯间，失措的拔出腰间的匕首朝他刺去，竟没有遇到任何抵抗直扎入心脏——

　　刹那，磅礴的血色侵染了视野——

　　那一瞬，他看到她眼中惊心动魄的凌乱惶然，其他的，再无法辨别。

　　骤然仿佛一股细流注入心底，那么微弱，那么轻柔，夹杂着淡淡的苦涩欢愉，就那样缠绕了上来，瞬息淹没了所有感官，比那铺天盖地的红更令他震颤……

　　原来，她也会害怕……

　　31

　　灯花爆裂的声响在夜里尤为清晰，凌玄戈抬眼看了看天色，窗外夜幕深沉，远处依稀有几点灯火，朦胧不真切地闪烁。桌上的奏章所剩无多，戗金花卉卷草纹烛台底座上积了厚厚一层蜡。

　　手边摆着两本摊开的折子，一本上面写着：“臣闻陛下选肱骨之臣，起精锐之师，以守丹阳，丹阳乃水泽之地，山海之洲，臣兢兢业业已任经年，如今虽留守期满，但丹阳万民仍是臣心之所系。臣通读孔孟道德之文章，研习孙吴兵法之韬略，虽无经天纬地之才，仍胸怀匡扶社稷之心，惟望以一腔诚挚热血为陛下解忧劳之万一……恳请陛下恩准臣继续留任，臣定当殚精竭虑，借陛下之福泽，挽黎庶之艰辛，敬叩丹陛。”

　　另一本字体沉稳遒劲，银钩铁划，力透纸背：“臣闻三皇立极，五帝禅宗，皆以勤俭治天下，先帝在位时亦力持轻徭薄赋，立政安民，方有今日兴隆之世，然钟氏一门三侯，封户过万，占良田万顷，围以庄园畋猎，每每出行，必前呼后拥，擎鹰携犬，极尽滋扰民生之能。京郊之外尚有饿殍无数，衣不能蔽体，食不能果腹……因其有钟氏骄奢淫逸之行，方才有诸如溧水泛滥饥民易子而食现象屡见不鲜，臣恳启陛下，垂怜万民艰辛，缩减豪族食邑，以解民生之困苦，臣愿为士族表率，自捐三年俸禄，以充盈国库救济黎民，惟陛下三思。”

　　这两个奏本，一是钟氏宗亲上奏要求留任丹阳，一是沐相上疏弹劾钟氏侵占民田，滋扰民生。

　　丹阳自古以来便以富庶闻名，及至今朝已是天下十分之一赋税的来源地，当地官员的任免一直以来都由太后钟氏的族人把持。

　　第二本折子所奏内容早已不稀奇，不是一直没有人上表，而是折子递上来还未达天听便被人截去，上表的人往往也再未出现在朝堂之上。外戚势大，人微言轻，久而久之也就没有人愿意触这个霉头。

　　钟、沐两家相斗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身为上位者他向来放任自流，只是近来冲突尤为激烈，连惯于装聋作哑的沐相都拟疏上奏，若继续隐忍不发，难免流于软弱无为。

　　“皇上。”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进来。”

　　片刻，冷于秋跨进殿内，利落地躬身跪下，一副请罪的姿态。

　　凌玄戈抬眼看了看，出声问：“出了什么事？”

　　“回禀皇上，娘娘今天寅时三刻出了宫，至今仍未回来。”平板的语调，即便是请罪也毫无起伏，彰显出一贯的宠辱不惊。

　　等了半晌，不见上位者有丝毫反应，冷于秋依旧挺直脊背，眼角都未动一下。

　　凝滞的寂静，连呼吸都清晰可闻，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夜的寒气似乎在这一刻涌进殿内，充斥着整个空间。

　　良久，凌玄戈才放下手中的奏章，明暗交错的光线在明黄的玄丝龙袍上投落阴翳重重，却是神思莫测，语调平静无波：“她去了哪里？”

　　冷于秋如实回禀：“娘娘出了东华门后，就直奔城南的一品居，在那里待到午时才出来，然后便失去行踪。”

　　“跟丢了？”眸光略略一闪，微澜起伏之间，似薄冰滑过。什么时候开始，他必须依靠这种方式才能获取她的行踪？

　　“属下失职。”无可辩驳的俯下身，承受来自帝王显而易见的责难。

　　烛影微现缭乱，高洁如冰雪的容颜在半明半寐的光晕杂糅之下，有股难以言及的晦涩冗重。

　　如今朝堂上钟沐两家矛盾日益激化，这个时候皇后失踪，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去想。

　　三年前的一次失误，他几乎一度永远失去她。而后虽然得以脱险，却留下难以拔除的痼疾，长久缠绵病榻。从那以后，他便明白，那种心魂生生撕裂的痛楚，此生他无法经历第二次……

　　修长的手指轻轻握了桌上的一块田黄冻石，晶莹圆润的质地，贴合着肌肤沁入一股凉意，丝丝缕缕渗透进骨髓，压下自心底浮起的焦躁不安。

　　“派人去找，找到为止。”

　　“是。”冷于秋得令后立即退出门外，霎时，室内静谧得只闻火烛跳动。

　　桌上摊开的奏章再也看不下去，狭长的凤目滟光交织暗涌，最终薄唇翕动，吐出几不可闻的声息：“瞳儿……”

　　32

　　脚步虚浮地踩在林间近半人高的草地上，沐墨瞳一阵叹息。

　　她真该庆幸金如意的消息确切可靠，三千两银子没白花，否则这会儿她恐怕就交待在柳恕那群人手里了。

　　想起刚才甩开七八名死士的围攻，与柳恕错身而过的瞬间，她竟然全然放开防御，只一招妙手空空自他怀里摸出那两封信，而他却是一副惊愕莫名来不及反应的样子——只因为在贴近他耳畔时她说了一句话——

　　“若钟眠枫当真视你为知己，会让你背负上弑杀皇室的罪名么？”

　　一句话便让他心神大乱，眼睁睁地看着她自天罗地网中逃脱。

　　一品居内，她问金如意，钟眠枫究竟是凭借什么收买了行事作风毫无章法可循的柳恕。此人的功夫与他狼藉的声名一样令绝大多数人望尘莫及，因而也是江湖上最难缠的人之一。这样一个自我放纵性情难测的人居然甘心成为朝廷中人的鹰犬，着实令人费解。

　　金如意的回答却令她大感意外，他说，什么都没有，钟眠枫没有允诺柳恕任何东西，柳恕是自愿为他效力的。

　　若柳恕因为外物而归顺钟氏并不值得多么吃惊，相反，没有任何承诺的俯首称臣反倒耐人寻味。

　　再三追问之下，她才猜测出个中缘由。

　　江湖上传闻，柳恕原本出身梨园，曾被调教的班头送入平王府中，平王性好男色、残暴不仁，府中常常传出侍儿暴毙的消息，而他一入王府便待了六年，期间遭受过什么已无人可知，只是在他出府的那一年，平王府无故遭遇大火，年迈的平王连同几个儿子被烧得尸骨无存。然后未过不久，江湖上便出了一个人人谈之色变的采花大盗，短短时间内便毁去无数少男少女的清白……

　　传闻到底包含了几分真实，她不得而知，对于柳恕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也无从论断，但对于钟氏的掌权人钟眠枫她却是有几分了解的，此人最擅长的便是玩弄人心权术，比起真金白银的诱惑，他更喜欢攻克别人心里的防线，相较于前者，这种方式显然要可靠得多。毕竟，富贵权势，给得起的人虽算不上多却也并不少，而能够任意驾驭人心的却是凤毛麟角。因而对于他可能用何种方式使柳恕臣服旗下，沐墨瞳不难猜测。而且在看到柳恕本人之后，她更加确定，眼前这个声名狼藉的采花大盗并没有传闻中那么不堪，而钟眠枫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士为知己者死。

　　柳恕需要的不过是个知己者而已，然而这个知己者虽然知他，却并不值得他为之卖命。他知他，不过是为了以此为筹码利用他而已。柳恕并非看不清其中关联，却依旧义无反顾……或许，是他孤独太久了吧，所以那一瞬，他才会流露出那样的哀伤……

　　沐墨瞳苦笑一声，比之于钟眠枫，她并没有干净到哪里去，她同样在合宜的时间说出合宜的话语，用以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若非如此，柳恕怎会手下留情让她逃之夭夭。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即使再震撼，他也有机会将她擒下，她分明没有任何防御，拼了性命去赌同样为流言所累之人，他不会无动于衷，虽然冒险，所幸结果并没有让她失望。

　　真是令人恶心到反胃呢，居然与自己厌憎的人一个德行，沐墨瞳暗自嘲讽。

　　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稳住步伐继续前行。虽是从天罗地网中逃了出来，到底还是受了伤，背部被一剑自上而下贯穿，不用看也知道伤口有多么狰狞，下手之人用了全力，她反应及时才没被劈成两半，饶是如此，那一剑的威力也不容小觑。钟氏这回为了置她于死地是下了血本，出动的全是培养多年的精锐死士，看来长乐宫里的那个女人是再也等不及了。

　　一路逃避身后的追捕，天色已经沉了下来，月牙苍白，斜斜挂在天边，清冷孤绝。

　　穿过树林面前是汜水，夜幕茫茫之下依稀可见得水面二三十丈来宽，阒然寂静无声。

　　她坐在河边草地上，望着水面一片怅然。

　　钟眠枫既然设下天罗地网取她性命，又怎会让她轻易逃脱？必是做了万无一失的准备。

　　天色并不算太晚，水面上却一只船也没有，想来应是提前作了安排，让她无路可逃。

　　费尽心力，终就是逃不过么。三年来，一次又一次的暗算、下毒、刺杀……出于自保求生的本能，她不断应付，适当的时候予以沉痛回击，可她究竟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山社稷、国祚兴衰，与她有什么相干？她本是个凉薄的人，不爱天下，不爱苍生，却无法不在乎身边的人，为了他们而一再委屈求全。

　　所以，对于自幼定下的婚约，她没有拒绝。

　　所以，在父亲跪地哀求痛陈大义时，她脱去丧服披上嫁衣。

　　所以，在钟氏权欲膨胀时，她暗地把持后宫不惜留下悍妒的恶名。

　　……

　　如今这样辛苦的日子总算走到尽头了么。

　　一股深深的疲倦自骨髓里渗透出来，侵染全身。

　　探手入怀，摸了摸刚才自柳恕手中夺回的信，上面似乎还残留淡淡的木香，是玄玑常用的那种。她稍感安心，所幸没有落入钟氏手中，与其让它成为心怀叵测之人攻击沐氏的借口，不如由她亲手销毁。

　　掌心覆在信封上，却迟迟没有动作。

　　这已是她能留下的唯一与他有关的东西了，但有一线希望，她都不忍放弃，偏偏此刻自身都难保。

　　冷月如钩，风声细碎，树影凌乱，夜色泼墨一样蔓延无边。

　　就在她难以取舍决断时，水面上突然传来一阵幽咽凝绝的箫声，袅袅娜娜顺风飘来，如玉碎江南、杜鹃啼血，悲彻中莫名颤栗。

　　33

　　沐墨瞳忍不住循声望去，朦胧的水天之间，一叶扁舟顺流而下，舟头一人迎风弄萧，衣袂飘举、青丝如瀑。

　　原来最后的杀招留在这里。沐墨瞳盯着越来越近的扁舟，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她现在的情形，随便一个什么人都毫无还手之力。

　　小舟行至眼前，舟上之人隔着七八丈宽的水面跃然而起，落在了岸上。

　　“我还以为这一路顺流而下都看不到半个人影，没想到……”颀长的身影踏着月色徐步而来，却在看到晦暗不明的光线下那张丽色天成的脸时，蓦地顿住，面上显出愕然之色。

　　沐墨瞳同样感到意外，眼睛定在对方泛着暗红色光泽的发上——分明就是上次闯入拒霜宫藏身在她床榻上的人，没想到竟会在这种境况下重遇。何等相似的情形，只不过角色对换了，这次竟是换了她如此狼狈，是该叹一句世事无常么？

　　惊愕过后，那人长入鬓角的眉微微一挑，唇角咧了一咧，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沐墨瞳也望着他一笑：“果真巧得很，相逢如梦呢。”只不过是噩梦。

　　那人继续走近：“你的脸色很不好……莫非是受伤了？”

　　沐墨瞳面露嘲讽之色，语气却是云淡风轻：“这不是正如了君上的意吗？钟眠枫苦心孤诣、万般算计、安排周密不正是等着这一刻么？”

　　一缕月光自漂移的云层间射下，落在那张失却血色的脸上，更加显得薄弱易碎如琉璃，凄清冷彻之间带着股坚韧顽强。分明矛盾的两种特质，此刻融合在一起，却是无法抗拒的动人心弦。

　　纵然阅尽世间丽色，面对这样的画面，寒玉笙亦不免动容，略略皱起了眉，半蹲在她身侧，看她身下蜿蜒流出的血渍，映着白衣，格外醒目。

　　沐墨瞳却恍如未觉，一动不动任他打量。

　　寒玉笙忍不住提醒：“你受伤了。”

　　沐墨瞳仿佛谈论天气一般自然：“阁下若想趁人之危，请速动手便是，何必这么多的废话。”她身子底下的血渍越来越多，温暖的血液源源不断从体内流淌出来，只是一瞬，便染红了身上的衣衫。

　　寒玉笙再度愕然，俊朗的脸上浮现几分古怪：“你以为我想杀你？”

　　沐墨瞳挑眉反问：“难不成我应当认为阁下想救我？”

　　寒玉笙也不还口，目光深沉，在她身上流连不休，一边啧啧叹道：“伤成这样还硬得像个刺猬。”

　　沐墨瞳面上平静莫测，心里却越来越慌，只觉本就所剩无多的体力随着涌出的血不断流失，身体越来越冰凉，脑子越来越混沌，只强自硬撑着不失去意识。

　　寒玉笙细细打量一番，目光落到了她背后，背上的衣服被撕裂一个大口，里面一道长约七寸的血口子，深可见骨，正汩汩往外冒血泡。慢悠悠地踱到面前，朝她意味莫名地笑了笑，挥手如电封了她伤口四处的穴道，如此血才止住。

　　沐墨瞳万没想到他竟会帮自己止血，眼中微有波澜。

　　身后林中已远远传来窸窣的走动声，隐约夹着嘈杂的喝令，分明是那群追兵到了。沐墨瞳心底一凉，抬眼朝他看去，对方显然也注意到林中的动静，疏朗的眉目间闪过一丝异色。

　　片刻，朝她微微一笑：“冒犯了。”说完这话，不再犹豫，拦腰将她抱起，运起轻功越过水面，落在小舟上，向船夫一颔首，“老周，回千娇坊。”

　　只听见船夫答应一声，小舟便晃晃悠悠离了水边，向深处荡去。沐墨瞳再也无法维持清醒，头软软垂下，落入身后的臂弯内。

　　34

　　一入夜，千娇坊里便一片醉生梦死的莺歌燕舞。

　　五颜六色的纱灯将千娇坊内映射得风情旖旎，脂粉香混合着靡丽的麝香，熏人欲醉。更有那燕瘦环肥的各色美人，温情款款，软语呢哝，引人流连沉迷、乐不思蜀。

　　“玉笙公子好酒量。”

　　“小桃红敬的酒若是不喝岂不是辜负了这良辰美景。”慵懒靡丽的嗓音在娇声笑语中显得格外动听。

　　“既然如此，那玲珑也敬公子一杯，公子可不准推辞。”一双红酥手举杯至眼前，娇嗔绵软的语调听得人怦然心动。

　　熟稔地在那双柔荑上摸了把，轻巧地逗弄使得玲珑面上绯红一片。

　　“玲珑姑娘是想把在下灌醉么？”略略低头含住捧杯的一截玉指，话语如吐息般落下。

　　玲珑娇呼一声，半羞半恼地瞪了他一眼，“把你灌醉了又如何？玲珑倒想看看醉醺醺的玉笙公子是否风流依旧，把姐妹们哄得团团转。”

　　“玲珑你不乖呢。”寒玉笙放开依偎在怀中的小桃红，倾身凑到玲珑的香肩上，“想把我灌醉还不容易，今天晚上到我房间来，你让我喝多少我就喝多少，如何？”暧昧不清的话语使得玲珑粉面愈加娇媚动人。

　　被冷落的小桃红不甘寂寞地咯咯一笑：“谁不知道玉笙公子千杯不醉，这么说，不是明摆着欺负玲珑姐姐么？”

　　“我欺负她你有意见，不如你也被我欺负一下？”

　　沐墨瞳倚着二楼栏杆，透过灯影迷障，底下寒玉笙在众女子环绕中调笑自如的场景尽收眼底。

　　醒来后她才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京城最大的欢场，身上的伤已被丫鬟简单照料过，原来的那身衣物全都换了下来。

　　既没有深陷囹圄，也没有缺胳膊断腿，比她预想的已好上许多。

　　唯一令她不安的是昏睡了一整天，睁开眼已是第二天黄昏，也就是说她有两天一夜没有回宫，不知道朱砂会担心成什么样子。

　　而目前的处境，她尚不是十分明朗。

　　瞥了一眼楼下笑得一脸惬意的花蝴蝶，此时他正低头去衔身旁女子喂到嘴边的葡萄，舌尖卷进果肉的同时轻轻在那女子的指尖一舔，引来那女子娇嗔连连。沐墨瞳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唤来旁边一个丫鬟吩咐了几句便转身回房。

　　楼下，轻薄的纱幔掩映之中，寒玉笙不经意地抬头，越过萦绕身畔的芳丛，看见一个秀挺的背影在花红柳绿间一闪而过。

　　回到房间，缓缓提起茶壶倒水，背部的伤口牵扯着阵阵刺痛，若是桑蓉在就好了，至少不会疼得这么厉害。刚醒过来的时候她简直想撞墙，好一阵子才支撑着身体晕头转向地爬起来。弄明白身处什么地方之后，她想干脆再晕一次——如果被人知道当今的皇后出现在勾栏跨院，会是什么情形？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名节，但沐氏经不起这么折腾。

　　缓缓坐在桌边，打量眼前的景物，虽然是秦楼楚馆之地，房间内却并无多少脂粉气息，竹青色的帐幔，旁边摆着一对青花孔雀纹花瓶，墙上是寒鸟踏枝的木雕挂屏，地上铺的是八宝吉祥图案的地毯，连薰炉里燃的都是清新淡雅的静神香，若单从这间房内的布置来看，怎么也无法同青楼联系起来。身处其中，无来由的觉得一阵怪异。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人满面春风地钻了进来。

　　看来打发那群莺莺燕燕并未花去多少时间，应该是驾轻就熟了吧，沐墨瞳暗忖。眼前的人已全无当日的落拓，暗红色的长发以嵌睛绿珠石的玉冠束起，身穿墨蓝色绸缎长袍，腰间束着暗红攒珠银带，垂下一块飘翠细糯玉的佩饰，上面雕刻一只腾飞的鹤，边缘饰以赤金镂空的祥云。

　　沐墨瞳不得不承认，上次对他的年龄估测严重失误，刮去胡子后的脸犹如冠玉，眉目清晰深刻，比她原本以为的要年轻许多，至少远没有到大叔的年纪。不过有一点依旧没变——那就是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副纵横秦楼楚馆醉卧花街柳巷的纨绔子弟样。

　　35

　　“你醒了。”寒玉笙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自顾自的倒了杯茶细细品尝。“听丫头说你找我有事？”

　　沐墨瞳低头不语。

　　寒玉笙，除了这个自丫鬟口中得到的名字，对于他，她一无所知。

　　看起来，似乎是一个游戏人间的花蝴蝶。而正是这样一个人，在她几乎丧失求生欲望的时候救了她。

　　是巧合？还是预谋？

　　不可否认，有那么一刻，心被苍凉的疲倦淹没，只觉了无生趣，所以才会对突然出现的他冷言挑衅。

　　然而，最终却是出乎意料的结果。

　　“在想什么？”见她不说话，寒玉笙探究地问。

　　“我在想——”沐墨瞳顿了顿，眸光一闪，说道，“我救过你，你又救过我，所以我们之间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就这样？”没想到她一开口竟是说这个。

　　烛光之下，那张脸泛着虚弱的苍白，尖削的下颚不胜荏弱，清冷疏离的墨色眸子却凌厉如刀锋。换了是别人这种伤势之下应是卧床不起，而她却强撑若此，在陌生的环境下犹自同常人一般，神色自若泰然处之，未流露出半分弱势。该是说她太习惯于保护自己，还是长久以来身边莫测的环境使然？

　　“你不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寒玉笙有些讶然。无论怎么说，他出现的时机和地点未免过于恰当了些，她若表现得毫不在意，他反倒要深思一番。

　　“我想知道的话自己会去查。”他说的话，未必是真话，即使是真话，她未必会信。

　　寒玉笙略略挑起了眉：“你不相信我？”

　　沐墨瞳反问：“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我们又不是很熟。”连掩饰都省去的直截了当。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失去掌控的局势，要怎么样去相信眼前的不是另一场阴谋？

　　“怎样才算熟？”寒玉笙不以为忤，反而有趣地问。

　　沐墨瞳转目朝格子雕花的窗户看去，上面依稀映着斑驳的树影，如水墨画一般分明：“有的人见过一次就算熟，有的人认识了一辈子也不熟。”——而他，显然不属于前者。

　　寒玉笙并没有因为这番话而表现出任何尴尬，沉思片刻，目光灼灼的落在她身上，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人。

　　“对了。”突然想起件事，向四周看了看，沐墨瞳问，“我换下的衣物在哪里，你们不会扔了吧。”

　　寒玉笙指了指桌上的几样物件：“除了那件染血的衣服处理掉了，其余的不都在这儿么。”

　　桌上分别放着几张银票、一枚玉佩、一个香囊，还有她的尺素冰绡。这些她刚才都看过了，什么都没少唯独不见了那两封书信，急切地问：“我身上还有两封信，不知道你们看见没有？”

　　寒玉笙哦了一声，一脸茫然之色，过了片刻，似突然想起什么，几步走到花瓶旁边，从高足方花架下面拎出一个纸箧来，指着里面一堆血乎乎的纸团，道：“这几样东西全都被血浸透，我看也没什么稀奇，便随手丢这里面了。”

　　目光触及那皱巴巴的纸张，沐墨瞳脸色有些难看，但到底松了口气，僵硬地伸了伸手臂道：“麻烦你把东西递过来一下。”

　　寒玉笙点了点头，拎着那个纸箧走过来，在经过燃着膏油的青铜灯旁时，衣袖突然一带，灯盏内膏油泼出，尽数溅在纸箧里，火苗遇纸即燃，呼啦上窜，白纸瞬间被烧成黑色。

　　沐墨瞳惊呼一声，立即上前抢救，待手忙脚乱扑灭了火，那两封信却已成了黑灰，一碰便碎成千万片，眼见着化为了灰烬，只气得嘴唇发白，墨色瞳眸盛满怒火瞪向肇事之人。

　　“真是抱歉，一时失手。烧了就烧了吧，不过是些没用的废纸，烧了倒也干净……”寒玉笙不怎么有诚意地说，一边捧起她的手，状似心痛地叹道，“看看手指都烧伤了……”

　　沐墨瞳一巴掌甩开他，眼前这种状况，鬼才相信他不是故意的，分明是蓄意为之！想证明他跟钟眠枫没关系都难。

　　寒玉笙侧身闪避开她挥过来的巴掌，笑嘻嘻道：“你背上的伤不轻，千万不可劳筋动骨，倘若使伤口崩裂，只怕更不易愈合，而且那伤口很深，险些伤及肺腑，只怕日后会留下疤痕，姑娘家还是当心些比较好。”

　　沐墨瞳已气到极致，半晌，才咬牙迸出几个生硬的字。

　　“你想怎样？”

　　“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寒玉笙不理解似的摇了摇头，“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紧张。”

　　“难不成我还应该感谢你？”沐墨瞳怒极反笑。

　　寒玉笙一脸受伤，无比幽怨地说道：“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亏我为了救你脱险差点和别人反目。”

　　沐墨瞳拍了拍身上的黑灰，显然半点都不相信他的鬼话，冷淡道：“我们两讫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告辞。”说完绕开他径直往门边走去。

　　“真是无情的女人呢。”寒玉笙摇头叹息，懒洋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难道你就不想知道那两封信的真正下落？”

　　按在门上的手一顿，身形微滞。

　　寒玉笙挑了挑嘴角，继续慢悠悠地说：“你不会真的以为柳恕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带在身上吧，引你入彀而已，假的就已足够。”

　　看到门边的人缓缓转过身，寒玉笙眼底笑意掩饰不住的盈起。

　　要想制服一个人，最好的方法莫过于拿捏住那个人的死穴。

　　而她的死穴，显而易见。

　　36

　　回到宫里已经是子时，拒霜宫里一片漆黑静谧，轻轻阖上窗扇，悄无声息地朝内寝走去，心里直想叹气，什么时候回自己的房间还要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

　　背部的伤因为一系列翻墙越户的动作隐有崩裂的趋势，刺骨的疼痛阵阵袭上来，紧贴肌肤的内衫已侵染上湿意。

　　“朱砂。”经过影壁时她轻唤一声，为方便照料朱砂有时会睡在外间置放的罗汉床上，通常稍有动静便会警醒，因而她也不停顿，一边径直朝自己的床榻走去一边继续低声说，“到隔壁把桑桑叫过来……”

　　话未说完，便觉出异样——

　　屋子里的气息不对，除了她还有一人——然而却不是朱砂。

　　眼睛渐渐适应室内晦暗不明的光线，紫檀雕花床边的身影清晰可辨。

　　螭龙纹的常服穿戴整齐平整无痕，以二龙戏珠冠束起的发髻一丝不乱，显然未曾入睡，狭长的凤目在黑暗中珠光莹澈，异常慑人。

　　沐墨瞳一凛，万没想到这个时候凌玄戈会出现在她的寝殿。

　　空气中有股难以名状的压抑，那紧盯的目光须臾不离她的身上，仿佛带着钩子，刺得她肌肤一阵生疼——她突然很渴望光亮，哪怕只有微末的一点也好。

　　“皇上怎么不点上灯。”话一出口便觉不妥，果然——

　　“你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凌玄戈冷冷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原来那件血衣在千娇坊时已换下，她又不愿穿坊里姑娘的轻薄裙衫，所以现在身上的是寒玉笙在千娇坊留宿时更换的衣服，当时她还对这种以青楼为家的行径十分不以为然。现在不用看也知道，这身衣服显而易见大了一圈。

　　原本打算不声不响潜回来的计划不仅彻底宣告破产，还被逮个正着，叫人不得不感叹就算是风水宝地也有时运不济天不遂人意的时候。

　　“皇后是否应该跟朕交待一下这两天芳踪何在？”

　　相处以来，凌玄戈极少在她面前自称朕，每当以这种方式自称便是怒极的征兆，而无论她如何刻荒诞胡闹，也不曾真的挑起过他的怒火。不管出自于何种缘由，对待这个名义上的皇后，他实在太过宽容，宽容得常常让她忘了，他其实是一个帝王。

　　沐墨瞳僵直脊背，迎向那张早已熟稔的面孔，依旧是玉质无暇，宛如霜华，然而，究竟是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以至于他们必须如此面对。

　　“我以为，我是自由的。”不是感觉不到他的怒气，只是无法承接来自帝王身份的质问，她的骨子里不允许。

　　“你以为——”凌玄戈站起身，眸色里一片肆虐的惊涛骇浪，“是的，每次都是你以为。在烟渚岛跟人火并拖着一身伤回来是你以为，把兰氏遗孤留在宫里授人以柄是你以为，为了一封信差点把命搭进去也是你以为——永远都沉不住气，不知收敛隐忍为何物，一再放纵自己意气行事……”

　　“说够了没。”沐墨瞳眉目之间冷意弥漫，“今天不是侍寝的日子，皇上说够了还请出去，臣妾这儿庙小，容不下皇上的万金之躯。”

　　凌玄戈凝睇着她寒冽的面容，凤眸深处，色调郁结压抑，沉重如铁。

　　“皇后还是一如既往地固执任性呢，毫无耐心可言。时至今日，沐氏已没有了太子的庇护，如若朕的皇后还学不会何为曲意承欢的话，那可是一件十分糟糕的事情。”

　　“滚出去！”

　　“这么容易就恼羞成怒了。”缓步走至跟前，隔着咫尺间的距离，清晰感受到自她身上传达而来的蓬勃怒意。

　　凌玄戈牵动薄唇，语息和缓，如柔风细雨。

　　“皇后不是小孩子了，自当明白如何在宫中自处，不要总是做一些让彼此都困扰的事情。记得朕很早就跟你说过，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夜深了，皇后疲于奔波，好好歇息吧。”

　　最后看了她一眼，径直走出拒霜宫。

　　沐墨瞳仍僵直着身子一动不动，良久，才挪开步子到床边坐下，目光纠结缠绕落在绣着宝相花的帐幔上，心思却不知飘荡到何处。

　　轻巧的绣鞋在金砖地面上摩挲的声音细细传来，停在床边。

　　“小姐……”连声音都是小心翼翼的，惟恐惊扰了什么，“皇上也是气急了才会说那些话，你别较着真往心里去。”

　　朱砂暗自叹了口气，她家小姐什么时候被人如此指责过，在家里有父兄惯着，后来又被太子宠得如珠如宝，就算是皇室的公主也未必有这样的荣耀。虽不是吃不得苦，却最是受不得气。

　　见她毫无反应，竟是未听到一般，朱砂犹豫片刻，继续说下去：“小姐都不知道，你失踪的这两天皇上一下朝就来这儿，连折子都让人送过来批复，本来就夙兴夜寐的人，这会儿更是一直没见他安寝过，等不到任何消息脸色是越发的冷，整个拒霜宫的奴才战战兢兢连气都不敢出，好不容易小姐回来了，却是连软话都不肯说上半句。要说能够让皇上那张脸变色的，依我看来也就小姐有这种本事了。小姐的难处皇上虽没说但未必就不知道，若非如此怎会一再在太后发难时多般回护。平日里这边有什么动静，皇上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不然秋白每次进来哪里会那么顺遂，真当大内侍卫全都是混饭的么？还有兰烬落留在咱们这儿也有段日子了，却没引起人过问，说没有皇上插手谁会信？这番若不是一直等不到确切消息，又有派出去的探子拿着小姐染血的衣襟回来复命，皇上也不会失却常性说出那些话来。”

　　“小姐？”说了一大堆，见她依旧没有半点反应，一张脸竟似冰冻了，连气息都弱不可闻，不由试探的唤了一声，随即听到她深深抽了口气。

　　“好痛……”

　　“什么？”朱砂没反应过来。

　　“我背上的伤口裂开了。”咬了咬牙，继续说，“把桑桑给我拖过来，你家小姐我被人砍了。”

　　“小姐背上有伤？”朱砂总算弄明白了，立马紧张起来，“探子回禀说当时情形凶险，大家都担心死了，个个都悬着颗心……到底被哪个混蛋伤的？那人还活着吗？”大有一副若还活着就让他好好把生不如死欲死不能的滋味体会个透彻的意味在里头。

　　沐墨瞳脸都快皱成一团了：“你要继续说下去我没意见，但先给我找个人去拍桑桑的门，她那里有镇痛的药……痛死了……”

　　“哦，对，我马上去。”朱砂顿时如梦初醒，分清轻重缓急，几乎跳起来直奔到桑蓉的寝房而去。

　　37

　　“你这女人，又给我服什么药？”

　　兰烬落一脸郁闷的看着面前玉碗中色泽浓黑气味刺鼻的汤药，大有一脚踹翻桌子的欲望。

　　“姓兰的，你别不知好歹！”桑蓉以比他还高八度的嗓门给吼了回去，强悍堪比河东狮，“光是这里面的雪豹胆和七星海棠果这两味药就万金难求，把你卖十次都值不了那么多钱，要不是阿墨非要给你调理身子，姑奶奶才懒得管你这块又臭又硬的烂石头——哼，好心当作驴肝肺，对某些人果然是不应该太有良心，可惜有个人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现在还不知道怎么被某人腹诽呢。”

　　“喂，你这女人，我才不过说了一句，你就说这么一大堆，有你这么对待病人的吗，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居然还是从神医门出来的弟子，也不知道是听谁说的，神医门最讲究德行素养，不过看你的样子应该是不明白何谓医德，居然对病人大呼小叫。”兰烬落同样不甘示弱。这段日子以来，他总算弄明白一件事，有一种人就是天生以吵架为乐，若不让她吵个尽兴，恐怕会被一辈子踩在脚底下奴役。

　　“医德？”桑蓉挑起秀眉，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颊骨上的蝴蝶一闪一闪，仿佛配合着主人的情绪，“就算我有那玩意，也只对着病人才会有，你看看你，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哪里有半点像病人？病人要是都像你这样，那天下医馆早绝迹了。自己品行不端还要求别人要有医德，真是笑话。”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树上小鸟啁啾，天上白云飘飘，屋子里每日必不可少的争吵场面再度紧锣密鼓的拉开了序幕。自从那日这两部战车首度撞上以后，拒霜宫内众人的耳朵没有哪一天不遭受荼毒。两人皆是一步也不肯退让的主，每次都是轰轰烈烈开战，直到彼此筋疲力竭才收场。若有一天这两人不吵了，他们恐怕会第一时间冲到窗口观看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奇景。

　　“那个……兰少爷，药快凉了，你还是赶紧喝了吧。”趁两人中场停下来换气的间歇，青衣小宫女怯怯的插进话来。“这药珍贵得很，如果凉了，就没有效用了。”

　　桑蓉见状鼻孔朝天地哼了一声，鄙视地睨向兰烬落，一副你很不受教的样子：“连个小丫头都比你懂事。”

　　小丫头脸一红，小声道：“娘娘让小柳来服侍兰少爷，小柳只是尽本分而已。”

　　兰烬落气得眼都瞪直了，脸色忽青忽白，那模样让人毫不怀疑如果哪天没有律法约束的话他一定会将眼前人抽筋剥皮后弃尸荒野。深吸一口气，猛地抄起碗咕噜咕噜将药汁灌进喉咙，“哐当”一声重重放回桌上。

　　“我喝完了，神医大人事忙，就不送了。”

　　摆明一副逐客的架势。

　　桑蓉看得目瞪口呆，生平第一次对别人油然生出股钦佩之情，那份药里她额外加了双份黄连苦丁芥末等东西，光是气味就足够令人敬而远之退避三舍，喝下去，绝对能够让人后悔来到这世上，他居然一口气闷了？生命力果真顽强得跟蟑螂一个德性。

　　38

　　长乐宫。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

　　“起来吧。”钟太后虚扶起面前屈膝而礼的人，语带关切道，“前两天听说皇后的身子又犯病了，哀家心里就不踏实。”

　　“只是小毛病而已，劳母后挂心，儿臣惭愧。”迫不及待招她觐见，不过是为了确认她归西了没有，却还找个这么冠冕堂皇的借口。起身的同时瞥到旁边一抹明黄，仿佛才看到一般，惊讶地道，“原来皇上也在这儿，臣妾怠慢了。”

　　“皇后免礼。”凌玄戈神色淡然，显然是刚下朝，身上的翟纹九龙袍尚未换下，明晃晃的耀眼。

　　钟太后细细端详一番，方才说道：“看皇后的气色还好，哀家就放心了。”

　　昨天深更半夜才从外面爬进来，一大早就被招到长乐宫请安，气色会好到哪里去？若非眼神不太好那就是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高超，她尚安然站在这里显然让某些人心里很是不愉快呢。

　　沐墨瞳勉强一笑，十分无奈地道：“瞧儿臣这身子，总是让母后操心，真是罪过。”

　　长乐宫永远都是安静的，即便今日聚集了宫中最显赫的主子，依旧有股难以描绘的静谧蔓延。四周宫人皆屏息而立，面目生硬肃穆如同雕像。白檀柔糜的香味流水一般，无声无息的萦绕了整个殿内。

　　“皇后进宫也有三年了。”钟太后托着茶盏缓缓将身形靠在椅背上，龙泉的釉刻瓷器，碧色流转，犹如滴翠。指端微微翘起，护甲上镶嵌着猫儿眼的宝石荧光闪耀。顿了顿，猝然出声道，“这些日子以来，哀家也知道，你在宫里过得并不如意。”

　　沐墨瞳刚在侧首的桃木椅上坐定，闻言细眉轻轻拧起：“母后这话从何说起？”

　　钟太后放下茶杯，看着面前一身流岚色绣桔梗宫装的女子，发上只简单插了百花如意犀角簪，上好的犀角剔透如凝结的冰，雕出的花硕大完整，渐次绽放于云髻间，除此之外，再无坠饰，更加衬得乌发雪肤，面容晶莹皎洁如月，有股无法触及的清冽高华，唯一令人叹息的是难掩几分孱弱病气。忖度半晌，神思复杂的开口道：“你这孩子的心性还是和以前一样，从来都不肯服个软。一条路走到黑，就算撞到头破血流也拖不回来。”

　　窗开着，满庭的木樨浓郁盛放，吐露芬芳，一簇一簇的金璧，仿佛阳光洒在上面，映着白玉栏杆，宝妆妙颜，璀璨夺人。

　　沐墨瞳隐约嗅到了什么，沉默得近乎莫测。

　　“若是寻常人家倒也罢了，偏偏生在将相世宦之家。哀家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和玄玑两人向来情深意笃，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入宫又那样仓促，心底有些疙瘩也是在所难免。哀家不是不辨是非之人，断不会不理解。”

　　钟太后轻轻一叹，目光幽幽地探过来，猝不及防间，眼底竟似深藏了层薄冰，刹那浮出水面，寒意冻得人心惊。

　　“只是——你既然已经是天祈的国母，就应该以自身言行举止表率天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不可有行差踏错，失却皇家体统。”

　　“不知道儿臣哪里做得不好，以至于让母后认为儿臣丢了皇家体统，难以堪当此任？”沐墨瞳淡淡出声。既然有人起了头，不管她愿不愿意，这出戏还是会唱下去。

　　钟太后伸手拿起桌上的两封信，递给凌玄戈。

　　“这是自沐相府里来的东西，皇帝自己看看吧。”

　　沐墨瞳压在裙幅上的手弱不可察地一颤，长睫垂下覆盖住眼睑，在如玉的肤色上影映出阴翳重重。不用细看，那上面殷红的朱色芙蓉印，早已熟悉得如同掌心的纹路。如果说上回她大意之下中了柳恕的圈套，这回绝不会错辨。那样的印记，绝非仿制。

　　信的内容她早已倒背如流，无非是些日常琐事，再平常不过的家书，字里行间透着淡淡的缱绻，暖暖的思念。离开沐府四处游荡时，无论相隔多远，这样的信每隔十天便会收到一封。从京城发出，循着她一路的踪迹，辗转到她手中。

　　修长的指捏着雪笺，冰雕玉彻似的容颜一如素日里的清寥，毫无波澜，瞳仁深处，是深不见底的冥黑，谁也看不清其中深藏的意蕴。

　　“当初叛乱甫定，沐相为表忠心，当着皇帝和哀家的面，将府中前太子的信件全部销毁。如今这两封出自沐府的私藏又是怎么回事，皇后倒是说说看。”钟太后鬓边垂下一枝金花流苏，轻轻晃动，流光熠熠，映着盛满碎冰的眸子，格外醒目。

　　沐墨瞳抬了抬眸，修长的眼睫下一汪幽潭无比沉寂：“母后口口声声说这两封信是沐家的私藏，又有何凭证？”

　　39

　　“你要看证据？”钟太后端坐在椅子上，眼角微抬，“荣成，把人带过来。”

　　跟前伺候的荣公公闻言会意，立即从偏殿带了个丫头进来。

　　那丫头年纪不大，一身杏黄色裙衫，低眉顺眼地跟在荣成后面迈进殿内，依次给几人行过礼，样子怯生生的，眉目间满是惶恐不安。

　　“这个丫头，皇后可认得？”钟太后问道。

　　“有些眼熟，好像是以前府里的丫鬟。”眼前的人分明是她未出阁时沐府的婢女，此时被请来这里，她多少明白过来钟太后的用意。这个时候，如果抵赖说不认识也无济于事，不如索性坦白承认。

　　钟太后修饰得细致的眉梢微微翘起，转向跪在地上的丫头：“当着自己主子的面，说说自己是谁。”

　　“回、回太后的话，奴婢阿楚，是、是沐相国府上的丫鬟，在小姐的院子里当差。”阿楚低着脑袋回话，声音有些哆嗦，从头至尾都不敢朝沐墨瞳的方向看上一眼。

　　“那你可认得这两封信？”立即有人将信放在托盘里呈到阿楚面前让她过目。

　　“可当心着看仔细了，别让人冤枉了自己主子。”在钟太后出声的同时，阿楚身子不堪重负似的一颤，目光在信笺上扫过。

　　“奴婢认得，这两封信是前太子写给小姐的，前太子出事后，小姐伤心欲绝，相爷要烧了那些书信，小姐偷偷留下两封，一直藏在妆奁里，时时拿出来翻看。”虽然依旧胆怯，但回话已利索了许多，说得一字不落。

　　钟太后目光在沐墨瞳脸上掠过，落回阿楚身上，却是锋芒刺骨，“你可看清楚了？”

　　“奴婢虽然不识字，但认得上面的芙蓉印章，小姐自幼喜欢芙蓉，前太子印章上的芙蓉一笔一划皆是他亲手镌刻，奴婢认得很清楚。”一口气说完，仿佛失去全身力气，阿楚瘫软在地上。

　　钟太后摆了摆手，示意将她带下去，继而气定神闲地开口：“皇后还有什么话说？”

　　沐墨瞳此时才露出个微笑的表情：“母后对儿臣的事情上心，想找我的丫头问话，何必舍近求远，朱砂也是沐府的丫头，拒霜宫与母后这儿离得又不远，叫她过来问话岂不是省事得多，何须大费周章的跑到沐府去找人。”

　　“朱砂跟在你身边多年，有些话自她嘴里怕是问不出来。”

　　“母后也知道朱砂在我身边服侍多年，她的话未必可靠，那阿楚不过是我院子里一个负责打扫的三等小丫头，连我的屋子都进不得，她的话难道就可靠了吗。”

　　钟太后保养得精致的面容轻微一动：“皇后的意思莫非是说有人故意构陷你？”

　　沐墨瞳神色一正：“儿臣自知一面之词难以令人信服，母后的疑虑并非没有道理，事已至此，儿臣也不愿再为自己辩解什么，此事全凭皇上定夺。陛下膺受天命，德象天地，定能作出合理的裁决。”言辞恳切，语气凛然，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样子。

　　适当的时候以退为进，将炙手的山芋丢给别人，是很多人都会做的事。至于别人乐不乐意接收那，就不在抛弃山芋的人考虑范围之内了。而沐墨瞳虽然没有考虑过这一点，但至少对于接收的人会如何处置这团烂摊子是思量过的，所以她不仅没有丝毫罪恶感，反而还十分理所当然的成竹在胸。

　　钟太后这才转头看向沉默已久的凌玄戈：“这件事皇帝怎么看？那两封信毕竟是从沐府流传出来的，处理得不好，损害的可不仅仅是皇家颜面。”

　　与其说是在询问，倒不如说是变相施压。损失皇家颜面倒还是小事，凌玄戈的位置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名正言顺，当年北弥山之变官方说法是太子谋反，三皇子平乱有功，然而谁都清楚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就怕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件事若处理得不好，惹得有心之人蠢蠢欲动，拿继位的合法性说事，极有可能引起朝纲振动。

　　这样犀利的暗讽之下，沐墨瞳犹自不动如山，还十分闲适地拂了拂自己衣袖上的香灰，仿佛被人指责对前太子情丝难断丢了皇家颜面使祖上蒙羞的人不是她。

　　年轻的皇帝略略侧转过身形，看向敞开的格子窗外，黑润的瞳中映着木樨点点金黄，反射出琥珀一般的光泽，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应有的温度，万年冰封一般，清冷得煞人。

　　40

　　片刻，沉缓的嗓音在殿内响起：“朕记得沐相曾经是延和四年的探花，殿试时因答辩出众被先帝金口御封为文华阁学士，然后便平步青云，时至今日。”

　　钟太后略略一愣，意外此时他竟会提起无关的话题，随即应付道：“那都是先帝时的事情了，多少年过去了，皇帝倒是记得清楚。”

　　“那时先帝曾笑谈，沐相‘文采一流，人亦一流’。”凌玄戈维持着不紧不慢的语调继续说下去，一副追忆往昔的姿态，“虽是多年以前的事，但沐相的风雅之名却是传遍京都。如今虽早已不在文华阁供职，但朕听闻他老人家对书画收藏却是兴趣依旧。玄玑在书画方面一向天赋异禀，一手隶书尽得王右军精髓，‘龙跳天门，虎卧凤阙’也不过如此，当世鲜有人能及，当日沐相将那些书画付之一炬，朕还扼腕一番，没想到居然保留下来两封，也算是一件幸事。”

　　收藏字画珍品与私藏前太子手迹却是两个大不同的含义。前者是附庸风雅，文人通病，后者则是贰臣行径，其心可诛。

　　凌玄戈这么一说，倒显得沐相惜才成痴，情有可原。

　　“皇帝，这并非普通信件。”钟太后似不能接受这样的说辞，一向慈善的眉竟蹙成了凌厉的角度。

　　“不过是封信罢了，母后难道认为朕没有容人之量，还是想把家事当成国事处理？”凌玄戈语声极轻极淡，却也极其危险，明黄的翟纹九龙袍下的身躯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即便是浸淫权欲漩涡半生的钟太后此时也不得不收敛折服，神色蓦地一滞，目中的冰似在慢慢裂开，视线却是越过他，落在沐墨瞳身上。而那华服素颜的女子面容平静，对于眼前的状况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的情绪，只是覆盖在眼睫之下的幽潭，似有波光一闪而过。

　　“这件事就这样结了吧。”自沐墨瞳进来起，他就没有看过她一眼，此时依旧没有，视若无物般，径直从她身前越过，离开殿内。

　　那一霎那，她只感到被他衣袂带起的风刮过身侧，竟有些微微的、割裂肌肤般的疼痛，直刺心底。

　　镂空海棠纹白玉香炉上方，轻烟一丝一缕地缠绕，重重渺渺，如同吹不散的雾气。

　　看着久久沉浸在冥思中的主子，荣成禁不住出声：“太后，对付沐氏多得是法子，何必急于这一时。”任谁都看得出来，刚才那件事做得极其不利落，至少远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何况侯爷那边刺杀刚失败，您又闹上这么一出，皇上心里怕是更倒向沐家了。”

　　钟太后怔了怔，恍然从一世冗长的梦境中回过神智，片刻茫然之后，缓缓摩挲着手中的玛瑙佛珠，说道：“你不懂，哀家这么做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打压沐氏，若寄希望于这样的把戏上，咱们钟家也不必跟沐家争了。”

　　现在还不是钟沐两家争个你死我活的时候，在朝堂上一贯力求维持平衡的凌玄戈会有那样的反应她并非没有料到。

　　荣成闻言眉梢一跳，刚才一直被忽略的东西瞬间掠上心头——如果不是为了打压沐氏，方才那出戏的意义就耐人寻味了。

　　“经过今天这件事，皇帝心里头必然种下根刺。”钟太后的面容隐在缭绕的轻烟之后，仿佛佛堂里供奉的庄严肃穆的神像，透着股莫测的诡秘，模糊而不真实。

　　很早以前，她就防备着他与身边接触的人过于亲近。身为上位者，唯有时刻保持清醒冷漠才能长久。而先皇一直遗憾身为太子的凌玄玑太过亲民，缺少帝王威仪。因而，对于他身边的人，从近侍到玩伴，她皆费了番心思——唯有沐家兄妹，因为当时尚需依仗沐氏，她不得不百般示好，拉拢亲近，没想到一着不慎，种下今日的祸根。

　　龙喉之下有逆鳞径尺，人有撄之，则必杀人。

　　对于当今的皇帝陛下来讲，若真有什么不可触碰的禁忌，那也只因为一个人。冷落皇后、压制沐氏，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转移天下人的视线，使沐家不必处于风口浪尖——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因为顾忌她而已。为了一个出身沐氏的人，他究竟能够做到什么地步？然而，无论什么地步，也终究会有底线——没有人甘心一味的隐忍付出。

　　钟太后眉端紧凝，语息平稳绵长：“其实这根刺早就种在了他心里头，哀家只是适时的提点提点，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罢了，而沐氏——迟早有一天会毁在这根刺下。”

　　刹那之间，钟太后那双永远神光倦怠的眼里骤然泛起摧枯拉朽的寒意，磅礴四溢，如同冰河破堤，似要将人溺毙，看得荣成悚然心悸。

　　41

　　赤金的九尾凤凰簪，雕工精巧细致，镶满珠玉翡翠，一对珊瑚珠饰的凤眼更是栩栩如生，凤尾的金穗流苏分为九股，每一股皆沉甸甸的耀眼。

　　一双柔美纤细的手正捏着簪子的一端，细细把玩。笼了层碎金阳光的脸平和安宁，带着些许午睡方起的慵懒闲适，仿佛枝头疏落的小黄花三三两两坠下，落英满地。墨色的眸子似不能承受午后的天光，略略眯起，眼睫被熏染成融融的浅金色，微微一动，碎金点点，流盼魅人，衬着瞳仁中映入的日辉薄晕，竟是奇异的和谐。

　　许美人禁不住有些忐忑，感觉自己完全摸不清这位皇后娘娘的心思。

　　凤凰簪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物，普通女子也能够拥有，但即便是宫里的嫔妃最多也只能戴五尾的，民间女子则戴五尾以下，而九尾的，则是皇后的专属物品。

　　沐墨瞳手中拿的正是一枝货真价实的九尾凤凰簪，而这簪子却是众目睽睽之下在淑妃沈潇潇的寝宫内发现的。

　　证据确凿，她立即带着簪子上报皇后，没想却并未在这位皇后的脸上看到预期的表情。

　　她不明白，皇后在三年前大婚当夜行刺皇上未遂这一消息虽被封锁得密不透风，但世上哪有真正完全不透风的墙，何况是在无风不起浪的后宫深闱之中？有关那夜的各种轶闻揣测早已在阴暗的角落里传得神乎其神。也是从那之后，皇后还未得宠就已失宠。大婚之后三天，凌玄戈分别册封文华阁学士顾均梁之女顾轻霄和已逝镇远将军沈明德遗孤沈潇潇为贤妃和淑妃，迎入宫中。之后不足三月，又遴选十余名秀女充盈后宫。而她，也是自那时入宫的。

　　沐墨瞳的背后是强大的沐氏，即使得不到帝王的宠爱，皇后这个位置依旧坐得稳如泰山。与她同住采薇宫的顾贤妃淡泊不与人亲近，自诞下太子后便再无恩宠，根本不足为患。而淑妃沈潇潇甫一入宫便占尽三千宠爱，自然引得众人嫉恨在心，这个时候，她制造出这样一个机会，难道身为后宫之主的她不应该好好利用么？为什么会是这样一种不以为意的反应。

　　半晌，沐墨瞳终于开口，却是带了几分困倦的语气：“采薇宫与毓秀宫相隔甚远，也难为妹妹的鹦鹉居然跑到那里去。九尾凤凰簪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前朝住在毓秀宫圣宠一时的越贵妃就曾打造了十多枝，越贵妃过世后，身边的侍从盘点，就发现那些簪子少了两枝，想必是遗落在哪个角落里了。这次居然让妹妹找到了一枝，也算是机缘巧合了。既然是妹妹找回来的，就给妹妹戴着吧。”当下顺手将簪子递给许美人。

　　许美人万万想不到自己闹了一出，居然一点风浪也没掀起来。皇后与沈淑妃所倚靠的钟氏不和由来已久，然而她居然放弃这么好的整治沈淑妃的机会，真真料想不到，当下就呆在那里。

　　“皇后，这……”

　　沐墨瞳不经意地一笑，眉眼盈盈，有股说不出的流魅莫测：“再过几日就是重阳节，宫里上上下下都在忙着布置，妹妹也合该当心些，鹦鹉兔子什么的，都关好一点，若是不留神到处乱跑，说不准就无端端地多出些是非来。”

　　再蠢笨的人，也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了。许美人压下心中的不甘，低眉顺眼回答了一声“是”，然后便告辞出来，连皇后赏赐给她的簪子也忘了拿。

　　沐墨瞳笑眯眯将簪子递给朱砂，说道：“居然打了这么好的凤凰簪来攀诬沈潇潇，还真舍得下本钱。”

　　午睡刚起，就有人来禀报说许美人求见，刚好这些天养伤养得骨头都闲散了，看看她到底说些什么，也好打发打发时间，于是就让人传了她进来。

　　事情的起承转合也的确一点都没有让人感到意外——

　　许美人养的那只凤头鹦鹉不知怎么就从她住的采薇宫跑到了毓秀宫，而沈潇潇恰好不在，于是她就不顾毓秀宫侍从的阻拦硬是领着群人明火执仗地冲进去找，结果不仅找到了失踪的鹦鹉，还顺便找出了了不得的东西，就是那枝九尾凤凰簪。许美人以为得了把柄，就兴冲冲地跑到她这儿来禀告。言下之意就是务必要惩治这等恃宠而骄不将皇后放在眼里，违禁逾越的行为。

　　听到一半，她就忍不住想打瞌睡。采薇宫和毓秀宫相隔甚远，她的鹦鹉哪里不去，偏偏就跑进了毓秀宫。这也就罢了，她带了人上门去寻的时候，又恰逢沈潇潇不在，于是就由得她闯了进去，一闯之下更是巧合，居然就在角落里发现，那只鹦鹉正在玩一枝簪子——

　　不过一个美人而已，难道以为自己最近连续侍了几次寝就有资格同沈潇潇一争长短了吗？如此迫不及待地设局攀诬——勿论这种程度的攀诬能够骗过几人，就算折腾出风风雨雨，以沈潇潇如今获宠的情形来看，即便凌玄戈赐给她十个八个九尾凤簪也没人敢说什么，顶多沐氏的面上不大好看就是了。她若是指望自己能让她当枪使，就注定只能以失望收场了。

　　朱砂撇了撇嘴，十分不理解的摇头：“真不明白，这种草包美人是怎么被弄进宫来的。”

　　在她看来，能够在脂粉军团中争得一席之地，怎么说也不该是个胸大无脑的人。

　　沐墨瞳理了理身上的素色云锦绢衣，柔滑似水的面料，贴合着肌肤，愈发显得身形纤细荏弱。摇了摇头，不以为然的道：“有的时候，能够当个草包也是种福气。”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在对待后宫问题上，她和凌玄戈倒是有同一志，即便不能做到至清无鱼，也要最大程度地向那个方向靠拢，不然像许美人这样的人也不会入得宫来。

　　朱砂略略有些不解：“小姐，沈潇潇虽然是镇远将军的遗孤，但沈家与钟氏原就是姻亲，她算得上是皇上的表妹，镇远将军殉难后，沈潇潇便被接入钟家抚养，自幼与太后走得极近，怎么说也算是钟氏那边的人。钟眠枫那只可恶的笑面狐狸这回将你伤成这样，小姐何不借此机会给钟氏示警。”

　　抬头看向窗外，这个时节的阳光，看似温暖，实则落在身上并无多少热度呢。

　　“朱砂，你知道什么是帝王的宠爱么。”

　　“小姐……”朱砂一愣。

　　后宫之中，除却贤妃顾氏和淑妃沈氏两人出身较高，其余女子身后皆没有什么可供倚仗的势力，而出身钟氏的女子更是一个都没有，凌玄戈也并未对谁显示出特别的兴趣，放在朝堂上的时间远远多过后宫的。相对于朝堂上的错综复杂，这样的后宫甚至可以称得上海晏河清，但若要说有一个例外的话，那就是淑妃沈潇潇。

　　伸出手，捧了一缕阳光在掌心，慢慢打开指缝，看那光芒流沙般自指间泄去。有些东西，就如同这般，终究是留不住呵。

　　沐墨瞳幽幽叹惋，如池塘上的清风，细细吹过，便再无痕迹：“我能够将钟太后的几个嫡亲侄女拒之宫外，却不能奈沈潇潇若何，这就是帝王的宠爱呵。”

　　42

　　这个金秋时节，对于帝都的人们来说没有什么大事，唯一值得一提的也不过是皇宫里最新出炉的小道消息而已，据说因为近日某位老太妃薨逝，皇上下令将刚定下留牌的十二名秀女全部分派入各个宫中留用，以示孝悌。

　　另外，往年留驻丹阳的官吏如今由太后的宗亲改为了沐相的门人，同时朝廷新近提拔了几个由沐相举荐的官员。太后钟氏因病抱恙，闭门修养，连即将到来的重阳宴会也表示明显的推拒。

　　朝廷之中，已隐隐浮现出山雨欲来的平静，在这平静之下，每年的重阳盛筵，却是如期而来。

　　重阳之夜，皇帝在凝露台设席，大宴群臣。

　　拒霜宫内，沐墨瞳在众人服侍下，换上大红织金翟鸟纹礼服，华丽的面料轻软绚丽，如同水上的浮光掠影。腰间系上描金玉革带，玉色纱中襌，红领褾襈裾。头上是沉甸甸的累丝点翠凤冠，冠后下方左右各三博鬓，正面有三只展翅凤凰，垂下九股赤金凤羽流苏，灿光流转，华美不可方物。

　　一切料理停当后，沐墨瞳目视穿衣铜镜中淹没在一堆夺人光华里的人，唯剩一双眼睛还算清澈明亮，不由莞尔一笑，这么穿着皇家的威仪倒是显摆出来了，但这到底是看衣服还是看人呢？摇了摇头，迈开脚下的云头履，领着一行人缓缓向凝露台走去。

　　前方十二名宫女手持玉凤衔珠金柄宫灯，身后众人各托了三对金八宝双凤纹盘和六只德化州出产的白釉刻画花瓶相随，里面是鲜花玉露，一路过去，夜色朦胧，香飘十里。

　　行至凝露台下，前面开路的侍从突然停了下来，整齐地跪拜在地。

　　沐墨瞳微抬了眼看过去。

　　玉阶之上，凌玄戈身着玄衣黄裳的冕服，三尺红罗蔽膝，上织火、龙、山、三章。额前冕冠垂下十二旒，每旒贯五彩玉珠十二，莹润生辉，衬得面若霜雪，湛然高洁，如天边不可触碰的神祗。此刻正略略低下头，道旁灯影映入眼底，仿佛投入最深沉的夜色，被吞噬得一干二净，半点痕迹也未留下，唯剩一团绵长无尽的冥黑。目光遥遥越过众人停落在她身上，竟如实质的触碰一般，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缓缓朝她伸出手，嗓音沉稳而有力，“皇后，该走了。”

　　至从那日长乐宫不欢而散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两人如有默契般，一直未曾碰面，本来筹备晚宴诸多需要向皇上请示回禀之处也在她的刻意示意下能免则免，因而本就罕有互动的两人更是形同参商。此时仰望那张似神的容颜，神智竟有些恍惚迷离，如同被蛊惑般，缓慢抬起手递过去，纤细的指落在温热的掌心，微不可察的一颤，那只手已轻轻合拢握住，覆上她的手背。

　　顺着那股力量，她被带前几步，站在他身旁，并肩向凝露台高处行去。道路两侧，群臣叩拜，匍匐不绝，冗长繁复的盛装华袍，连同两人的影子，重叠交缠在一起。明火烛焰下，长长的一条路，映着花红柳绿，灯影迷障，恍然如一生般漫长纷乱。

　　然而再长的路，也终究有尽头。

　　璧阶之上，雕龙绘凤的鎏金宝座并列，俯瞰众生一般高高在上。

　　喧嚣的三呼万岁声中，她侧首向身边看去，目光交错之间，那眸中刹那闪耀的光华，是从未见过的摄人心魄，仿佛身在至高处，蓦然回首便看到身边执手之人时的一种巨大的喜悦与满足。然而，再度细看时，却又是一团冥黑，那过眼芳华，似乎只是错觉。

　　帝后入座，群臣起身。

　　当皇帝和皇后并肩走上凝露台的时候，每个人都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一瞬间的震撼。看着明光璀璨之下那从容庄重而又不失高华的姿容仪态，关于前段日子皇后缠绵病榻三载，终于即将走到人生尽头的传言不攻自破。而年轻的皇帝陛下比之以往稍显霁朗的面容更是引人深思。

　　思虑深远者联想到如今朝廷上钟沐两家的形势，以及那几日留言沸反盈天时有人上书言及皇后久病不愈，不堪母仪天下之责，宜废而另择之时皇帝震怒的反应，对于目前的局势隐约有了新的认识。

　　沐墨瞳侧手座下，是淑妃沈潇潇。贤妃顾轻霄向来低调，一心扑在教养太子身上，甚少在群臣前露面，因而这后宫之中，只是沐氏与钟氏的天下而已。

　　绛红色缂丝茱萸凤尾裙，飞仙髻两侧斜插纤丝镂空飞凤步摇，凤嘴衔着垂丝东珠，落在鬓边，流盼间竟是万千妩媚风情。沈潇潇从容自地上起身，凤尾裙在身后划出优美的弧度，回到座位抬头对沐墨瞳微微一笑，眸子便脉脉定在了凌玄戈身上。

　　沐墨瞳目光一转，落在她不及盈握的腰间，朱雀衔璧纹的腰带上垂下一枚镂金镶玉的玲珑。

　　那玲珑只得鸽卵大小，玉质本是是雪莹无瑕，内里分得九层，层层相套，又分别镂成各种图案，以纯金描点，又饰有米粒大小的红宝，宝光四射，略一晃动，便有悦耳风声。

　　这样巧夺天工的玩意，就是在宫中，亦不多见。她记得是年前自南海得来的上贡之物，名单上只有这么一件，此时出现在沈潇潇身上，分明是御赐所得。

　　43

　　席间华灯高照，奇香氤氲，美酒佳肴，歌台暖响，君臣尽欢，和乐融融。

　　沐墨瞳凝神看去，思绪却穿越了眼前簪璎华盛的景象，不知游荡在何处。

　　这就是父亲所一心维系的朝廷，她看不出其中究竟有什么样的荣光，竟引得古往今来无数人前仆后继，奔赴这个没有硝烟却能够杀人于无形的枯骨战场。

　　世人追逐着帝王，就如同尊荣永远伴随着皇权。哪怕背后是长歌当哭，血流千里，也依旧如此，义无反顾。

　　这个千百年来不曾变更过的，被天下人认可的真理，还将继续千秋万代地传承下去，或许永远也没有改变的一天。

　　“臣敬娘娘凤体安康，千岁千岁千千岁。”一人突然从位子上站起来，拿起酒杯遥遥对向御座上的人，清朗的声音在大殿内格外宏亮。

　　沐墨瞳凝目看去，那人一身石青官袍，身形修长魁梧，站立的姿态极为挺拔。原来是云麾将军百里棠溪——朝廷上，唯一能够和杨昆分庭抗礼的少年将军，同样是出身高门大阀，难得可贵的是这位百里将军既不是钟氏的人，也不属于沐氏阵营，而且与杨昆的骄横跋扈不同，百里棠溪是有名的儒将，待人处事温和有礼，深得群臣褒扬。沐墨瞳与之并没有笃厚的私交，最多也不过多年之前大家一起喝过几次酒而已，此时见他第一个站起来敬酒，倒是有些意外。隔着重重灯火，依稀可见那双黑亮的眸子中一丝诚挚之意，不由一叹，纵然是在此等浑浊不清的地方，也难能有一股清流，为着多年之前的偶然相交，举杯奉上祝福，心下不免动容。此时，沐相虽一如既往的未出席宴会，但朝中沐氏的门人纷纷随之站起身，向皇后举杯敬酒，恭贺声不断。

　　沐墨瞳微露笑颜，无可指责的端庄宁和：“诸位的拳拳之意，本宫深感于怀。”说着便端起面前的九龙含珠翡翠杯，里面是清冽醇香的菊花酒，天祈风俗，重阳节簪茱萸饮菊花酒可以解除凶秽，以招吉祥，茱萸雅号“辟邪翁”，菊花又名“延寿客”，皆是祥瑞之意。

　　旁边的凌玄戈眉端一动，似想阻止，最后却又忍住。

　　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沐墨瞳神色不变，语声柔和舒缓，却清晰响彻整个大殿：“难得今日佳节，诸位皆是我天祈王朝的栋梁，不必拘礼，尽兴便好。”

　　众臣见状，轰然叫好，气氛一时达到高潮。

　　“潇潇听说姐姐前些日子病情很是凶险呢，如今看起来是大好了。”旁边传来温柔软语。

　　顿了顿，才反应过来是在跟她说话。循声转过头去，沈潇潇正一脸关切地看着她，眉目间宛然似水，微微一动，便似整个太液池的柔波都荡了过来。

　　“难为妹妹挂心，本宫已经无碍了。”沐墨瞳理了理广袖，浅笑晏晏，雪魄冰姿的面容在一片赤金流苏映衬下稍显苍白，即使是浓重的妆容也无法遮掩，连那笑容也有些不真实，虚浮若梦——仿佛即将羽化而去的飘渺，分明应该是孱弱的，却偏偏生出几分刀锋般的诮厉之色。

　　沈潇潇看得有些心惊，转而注视台下女子们婀娜的舞姿，说道：“真是奇怪，往年重阳摆宴不是在临风苑么，今年怎么摆在凝露台呢。”

　　凝露台向来冷清凋敝，皇家宴饮一贯摆在临风苑那等热闹的地方，今年凌玄戈反其道而行，着实叫一干人摸不着头脑。

　　“圣意难测，岂是我等可以揣摩的。”沐墨瞳眸光滑过满座笙歌乐舞，清冷如流水。

　　沈潇潇也不以为意，继续说：“说到这凝露台，就不得不说到贞惠皇后，当年她坐在这凝露台上不知是何等情形。这凝露台取‘凝露成霜’之意，正是因为贞惠皇后的闺名中含有一个霜字。”

　　沐墨瞳恍如没有听到，借着厚重礼服的掩饰略略倚在宽大的椅背上，从下面看来，依旧是一副端庄正坐的模样，然而细细看去，会发现纤秀的眉目之间有股疲惫之态。

　　帝京之中的权贵显赫难得的齐聚一堂，觥筹交错，酒酣耳热，一如既往的醉生梦死。对他们来说，于何处摆宴又有什么区别？再清冷的地方，只要有帝王的涉足，就算不是瑶台也会变成瑶台。

　　沈潇潇朝她瞥了一眼，抿唇笑道：“说到这位贞惠皇后，潇潇很是佩服呢，为了襄助帝业曾主动让出后位于当时开国立朝居功至伟的沐氏之女，虽然后来靖昭皇帝并未承认沐皇后，但这份胸襟气度实在令人钦叹，堪为天下女子表率。”

　　沐墨瞳哦了一声，不以为然地将目光转到金案前的点心上。相比众人称颂的贞惠皇后，她更关注的却是那位同样出自沐氏的女子，一个政治的牺牲品，虽然有宗册典卷的认可，却没有获得帝王的接纳，即便死后，也没有能够以皇家应有的礼仪下葬。同样是皇后，前后相差却这么多，到底应该说靖昭皇帝是多情还无情？

　　“姐姐难道不这么认为吗？”沈潇潇秀眉微蹙，疑惑不解地看向她。

　　叹了口气，认命地收回缠绵在点心上的目光。

　　“对于贞惠皇后的事迹，本宫听说过另一个版本，与世人所传颂的不太一样。”

　　44

　　“哦，那是怎样的？姐姐不妨说出来听听，也好让潇潇长长见识。”沈潇潇显然被引起了好奇心，一双盈盈美目望过来，若是男人被这么一看三魂七魄还不勾得影都没了。

　　沐墨瞳端起面前的杯子，再次一杯尽饮，方才徐徐道来：“据说贞惠皇后不同于一般深闺中的女子，自幼随父兄迁至塞外，成长于边关军旅之中，北疆告急之时还曾暂代父兄率军据关御敌，巾帼不让须眉，是位难得的奇女子。”

　　“姐姐说的这些，潇潇也略有耳闻，靖昭皇帝雄才大略，能得他倾心眷顾的女子又怎会平凡，世人皆传闻贞惠皇后美貌与贤德并重，世间少有，在她幼年之时，便有高僧为她下过谶言，只可惜天妒芳魂，还未来得及留下子嗣便早早逝去。”

　　“至哉坤元，乃顺承天，履中居顺，贵不可言么。”沐墨瞳眼底是看不见尽头的复杂，“若没有这句谶言，或许她不会成为皇后，也正是被这样一句话误尽一生。”

　　“姐姐何出此言。”沈潇潇面露惊疑。

　　沐墨瞳面上已泛起薄薄的醉意，双颊如久染的纱，嫣红一片，转眸一笑，艳若桃李：“既然妹妹要听，本宫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传说贞惠皇后并非心属靖昭皇帝，让出后位也只是寻求脱身之道而已，而她也并未在双十年华死于非命，不过是假死隐遁，回到塞外，与自己心仪之人做神仙眷侣去了。”

　　沈潇潇半晌无言以对，似不能接受她这种颠覆性的说法，好一会儿才吞了口气，勉强笑道：“姐姐从哪里听来的这些古怪言论。”

　　沐墨瞳抬起眸子，从凤冠上缀饰的缕缕赤金流苏间朝她看去，眸中隐约可见笑意盈然，看似明艳清晰，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无法触及。

　　“当然是道听途说的，稗官野史记得不少，妹妹听听就好，可别当真。”

　　堂堂皇后正经的史书典籍不读竟研读稗官野史，在她神色自若的信口道来却并无任何不妥之处，仿佛吃饭饮水一般自然平常。

　　沈潇潇已不知是该惊讶还是该叹服，似乎什么事情出现在她身上都不会显得多么不合时宜。这个皇后，她从来不曾看清呢，就如同看不清凌玄戈专注在她身上的执念一般，即便百般琢磨，亦参不透，悟不出——这两个人之间似乎早已种下深入骨髓的羁畔，其他人再无法涉足——可望而不可及，纵然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沐墨瞳却并未注意到身边人百转千回的复杂心思，侍女早已将酒杯满上，自顾自的再次举杯，欲往嘴边送，却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双手按住。

　　“皇后醉了。”一双狭长的凤眸风华暗敛，凝聚在她身上，“酒虽然是好东西，皇后也别贪杯。”

　　沐墨瞳挣了挣，那双手却如铁钳，岿然不肯松动，酒杯内的液体溅出少许，滴落在缠枝牡丹的折纹衣袖上，绚丽的布料吸水后色泽如凝结的血痕，触目惊心。

　　微醺地迎上那道视线，竟忘记了挪开。这样的目光从来都是在背后看着她、追逐着她，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了呢？

　　沈潇潇神思复杂地看着交叠在酒杯上的两只手，一只苍白纤细，一只修长有力，咬了咬唇，声音带了些许艰涩，却依旧是温柔的声调，只是太过温柔了。

　　“姐姐大病初愈，身子尚未好透，还是少喝两杯为好。”

　　如石子投入湖面，雾气散去，恍然落回凡尘。

　　沐墨瞳放下酒樽抽回手，微微一笑：“妹妹说的是。”

　　“潇潇和皇后聊得可开心？”凌玄戈转向沈潇潇，语声温柔得似化成了一滩水。

　　沈潇潇一双美眸莹然生辉，整张脸潋滟动人：“姐姐博文广识，潇潇望尘莫及。”

　　“不过是讲了个故事而已。”声音从累累珠玉后传来，不复清冽无垢，而透着股深深的疲倦。纤指若有似无地拨弄身上镶嵌蜜蜡香珠的繁翼磐结，避开两人胶着的视线，垂首向凝露台下看去，琉璃宫灯高高悬起，一盏接着一盏，将来路照得通明。

　　凌玄戈侧首而笑，眼神渐渐浓重起来，语气却是极淡的：“朕的皇后果然是高谈阔论的行家。”

　　沐墨瞳同样回以一笑：“臣妾惭愧，皇上才是和稀泥的高手，让臣妾只能望洋兴叹。”夜深露重，寒意侵袭上来，喉头渐渐涌上一阵不适。抬起广袖懒洋洋地掩住半张脸，“臣妾乏了，就不扰皇上的兴了，容臣妾先行告退。”语毕也不看其他人愕然的反应，扔下满座酒酣兴浓的宾客，起身领着众侍女离席而去。

　　45

　　从凝露台下来，迎面就看见一人着绯色绣祥云孔雀官袍，头戴缠着金丝的七梁冠，当朝一品大员的荣耀即便在夜里，看起来依旧熠熠生辉，冠侧垂下长长的石青丝绫冠带，末端坠着银八宝坠角。徐步走至跟前，极端的温儒雅致，然而却鲜有人能看出那般令人如沐春风的仪表之下掩饰的睥睨桀骜。

　　那人从容不迫地躬身行礼，音色清冽，字正腔圆：“臣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许久不见，远定侯是越发春风得意了。”沐墨瞳抬头看向天边，夜色明朗，弦月空悬，举世无双的清华。

　　钟眠枫直起身子，目光坦然地打量她，嘴角噙着抹浅笑：“娘娘过誉了，臣怎及得上娘娘洪福齐天、禀赋异常，每每皆能趋吉避凶、化险为夷，这份本领令微臣万分钦叹。”

　　抬了抬手，身后侍从极识得眼色的敛衿施礼，无声无息退下，顷刻周围只剩下两人。

　　“说起来本宫能有那样的境遇，远定侯居功至伟，来而不往非礼也，作为回报，本宫给侯爷一个忠告。”

　　“娘娘教诲，臣洗耳恭听。”

　　“太后抱恙在身，本宫十分忧心，昭云宫虽然是座离宫，但离京城也不远，不仅有天然温泉，而且景色宜人，最适合静心养性、侍奉佛祖，太后劳心劳力这么久，也需要适时修养散心，否则抱恙久了，对身体也不好，侯爷身为晚辈，也该为老人家多考虑考虑。”

　　此时凌玄戈明显开始抑制钟氏的权力，这也正是父亲所一直期望的局面，外戚势大于朝廷来说终究是祸患，她正好借着上次行刺的事情发难，也好让朝臣们看看清楚如今的风向。

　　钟眠枫眼神蓦地一深，嘴角弧度紧了紧，依旧维持着完美无缺的儒雅仪态。

　　“臣何德何能得娘娘如此费心提携，娘娘的心意，臣下铭记于心，定然不负所望。”

　　此时沐墨瞳也不得不佩服起这位远定侯的定力来，钟氏现今连番遭受压制，心里分明欲将她挫骨扬灰，却还要硬撑着笑如春风。

　　可越是这样，她就越想撕破那张欺骗世人的面具。

　　像是故友重逢一般，神情愉悦地回应：“远定侯何须如此谦虚，你应当知道，对于你本宫从来都不吝于用那四个字来赞美——衣冠禽兽。”

　　钟眠枫风度翩翩地推辞：“娘娘赞誉，微臣愧不敢当。”

　　“侯爷自然当得起，当今天下还有谁能比侯爷更深刻诠释这四个字的含义。”沐墨瞳笑得十分开怀，慢悠悠地越过他走远。

　　身后传来钟眠枫沉稳无澜的声音：“臣恭送皇后娘娘。”

　　穿过御花园便是拒霜宫，沐墨瞳遣散了一干侍从，径自循着碎石小径漫步。

　　寒气迎面扑来，醺然的酒气渐渐消散。

　　月色朦胧，远近飞檐起伏叠嶂，宫墙仿佛自亘古而来一般巍巍矗立，自此隔断的，是曾经的灯火辉煌，莺歌燕舞，还是凄清惨淡，冷宫独守，已无人得知。纵使是欢声笑语的背后，又有多少是发自内心？

　　即便朝代更迭起伏，这墙垣深沉之中的新旧交替却从未止息。

　　永巷悠长，庭闱重重，抛掷了多少女子的锦绣韶华，又埋葬了多少无望的挣扎？只为了三千佳丽，一颦一笑，一悲一喜，荣辱浮沉，只系于帝王一身……

　　如水的月华下，她立在时间的彼岸，对着已存在千百年的古老宫墙，几分叹惋，几分忧思。

　　宫内诸人此刻多半聚集在凝露台附近，她又专挑僻静的道路走，故一路行来竟没遇到几个人。

　　云头绣履落在青草地面悄无声息，一时耳边只闻寒蝉低鸣。蓦地，沐墨瞳顿住脚步。

　　凭着过人的耳力，不远处细微的话语清晰传入耳中。

　　“冷侍卫，请等一等……”

　　46

　　她原本并没有听壁角的习惯，尤其是听到冷侍卫这三个字后——宫里姓冷的侍卫据她所知只有一个，就是她最讨厌的那一个，光这一点就足够让她转身立走，然而那个呼唤的声音却让她瞬即改变了主意。那人分明是个女子，语息中带着股江南特有的娇软呢哝，于她来讲并不陌生，不久前还曾听到过，所以就更容易分辨，那是昇州长史方荣之女方若微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她送的那两方绣帕的缘故，方若微与尹茉儿皆一路顺利过关，成为留待宫中的秀女，只是没想到最后会因为一位老太妃薨逝而遣散入各宫当宫女，可谓空欢喜一场。

　　沐墨瞳记得，方若微被分到了采薇宫当差，这会儿怎么会跟冷于秋纠缠不清？

　　不知不觉已停了脚步，调整好呼吸，声音继续顺风传来。她所处的恰巧是下风处，隐蔽又不易让人发觉，听壁角的绝好位置。

　　“姑娘有什么事？”是冷于秋冷冰冰的声音。

　　“那个……我……”大概是追得急了有些气喘，平息了一下，方才说道，“是这样的，冷侍卫记不记得上次在太液池里救上来一个人？”

　　“太液池？”似乎回想了片刻，声音再度响起时，听起来略略有些迟疑，“那个人……是你？”

　　“是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沐墨瞳竟觉得女子的声音透着股细微的雀跃。“那天我不当心掉进太液池，是冷侍卫路过救了我。”

　　“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平板没有丝毫起伏的语气。

　　沐墨瞳甚至想象得出此刻他脸上的表情，绝对如同雕像一样生硬冰冷。

　　“对冷侍卫来说是举手之劳，对若微却是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方若微倒是固执。

　　沐墨瞳猜测冷于秋一定在皱眉，以他历来直接利落的行事作风来看，即使是对女子也没有多少应有的耐心。事实也正如她所猜想的一般，冷于秋的眉头很亲密的往中间靠拢，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如桑蓉所言面部肌肉瘫痪的缘故，因为脸上毫无表情反倒显得不那么明显。

　　方若微停了一下，继续说：“若微进宫前曾在大悲寺求得释能大师亲自开光加持的平安符一枚，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几次遇险都护得若微平安，上次逢冷侍卫相救，若微无以回报，还望冷侍卫不要嫌弃。”

　　冷于秋依旧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此物既然对姑娘别具意义，冷某怎能接受，还请姑娘收回。”

　　“冷侍卫莫非是嫌弃若微人微礼轻，才这般推拒？”声音带了几分哽咽，“若微明白，自己一介无名宫女，身份低微鄙陋……冷侍卫不必介怀，是若微唐突了。”

　　即使是沐墨瞳也感觉得到方若微的泫然欲泣，何况是面对一张活色生香芙蓉面的冷于秋，只听他急忙道：“冷某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冷侍卫是接受若微的心意了？”

　　冷于秋似乎顿了顿，没想到对方会有这样的反应，“姑娘的心意，冷某心领就是，但是这符……”话尚未说完便被截去。

　　“既然如此，那再好不过了，若微总算了结一桩心事。这平安符冷侍卫务必要带在身边，定可保人平安。今夜凝露台摆宴，冷侍卫责任重大，若微就不打扰了，这便告辞。”

　　有的时候女人强势起来，会令人很头痛呢。

　　沐墨瞳暗自感叹，方若微远没有她的外表那么柔弱。冷于秋能得这样一个女人眷顾，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草丛中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是渐行渐远，一个则越来越近。

　　沐墨瞳站在原处没动，很快就看到树影婆娑下，一个窈窕的身形徐徐而来。

　　行至近前，看清是她，那女子慌忙跪下施礼：“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起来吧。”沐墨瞳看着她恭顺的样子，淡淡出声道。

　　方若微却并未起身：“奴婢不知道娘娘在此，有冲撞冒犯之处，还请娘娘恕罪。”

　　47

　　沐墨瞳笑了笑，有趣的打量她：“你既然特意做出这场戏，难道不是事先知晓本宫经过这儿么？此时怎么装作不知？”

　　方若微闻言面色丕变，将身子俯得更低：“娘娘恕罪。”

　　回拒霜宫的这条捷径，因为僻静深幽，并没有多少人会走，而时常光顾凝露台的沐墨瞳却十分喜欢，有的时候就算绕也会绕到这条路上来。方若微并非行事欠缺考量的人，怎会在这条路上演这一么出，又恰巧让她撞见？何况刚才对冷于秋的示好之举也太过明显，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未免失之矜持。

　　“你要我恕你什么罪？是与大内侍卫私相授受？还是算计筹谋本宫？”语气依旧和缓，却带着若有若无的质问，听得方若微额上冷汗涔涔。

　　“奴婢万死，娘娘息怒，请听奴婢一言。”

　　面前女子因为伏在地上，背部曲线展露无遗，优美娇好得令人怦然心动。

　　对于宫中的女人，无论是嫔妃还是侍从，她从来不会如何苛责，拒霜宫内的上上下下也被她纵容得没什么尊卑观念。尽管她这个皇后被外界传得骄横善妒，但在宫里众人看来却是一个宽宥可亲的人。

　　伸手拂去路边伸展过来缠绕上衣袖的枝条，稍稍放缓了语气：“你说吧，若说的合情合理，本宫定不会与你为难。”

　　“谢娘娘开恩。”方若微直起身子，理了理颊边散乱的青丝，语声恢复了平静自持，“不敢欺瞒娘娘，奴婢并不想入宫。”

　　“哦。”沐墨瞳并未感到意外，漫声道，“可是你却已经进来了，即便今年的选秀因太妃薨逝耽搁了，可只要没放出宫去，你依旧是皇上的人。”

　　像她这样因为是选进来的秀女而留待宫中的，身份很是尴尬，虽说已遣入各宫为侍，但谁知道皇上会不会突然心血来潮，提拔一两个上来成为贵人。因而比起一般宫侍，受到的限制更多，私相授受的行为是决不允许发生的。

　　“奴婢明白。”方若微抿了抿唇，纵然是树木掩映的月色之下也依旧可见那张姣美面容上的黯然。细致的眉峰蹙起，有股哀婉的无奈。

　　“奴婢是家中独女，下面有一个异母弟弟，奴婢的母亲走得早，父亲便续了弦，二娘虽没有什么背景出身，却深得父亲喜爱，对弟弟也极端宠溺，难免疏于管教，所以那孩子便养成了骄纵狂妄的性子，在昇州一带正经事不会，荒唐事倒做了不少，也得罪了不少人，现在父亲健在，尚护得住他，若有朝一日……”方若微说到这里就顿住了。

　　沐墨瞳已明白她言下未尽的含义。

　　人死如灯灭，树倒猢狲散。

　　若失去方荣的荫蔽，她那个只会惹事的纨绔弟弟便一无是处吧，更甚至在昇州再难以立足，那些被他得罪的仇家定不会放过他。而所幸他有一个美丽聪慧的姐姐，傍个大树好乘凉的道理谁都懂得，这世上最强大的倚靠莫过于九五至尊，若成了皇上身边的女人，沾上几分圣宠，还怕护不住自己的弟弟？

　　沐墨瞳可以想象，就算方荣对这个女儿有几分真心疼爱，面对娇妻的几滴眼泪、枕边软语，再看看着实不成器的独子，想想百年之后，即便再舍不得，也无法不狠下心把她送进宫里。

　　“所以你就这么进来了？”沐墨瞳问，辨不出情绪起伏的淡然。

　　方若微摇了摇头：“可是我不甘心。”

　　没有再自称奴婢，而是用我。

　　亲生母亲去得早，父亲又汲汲钻营于仕途，幼年之时就已深谙人情世故，二娘出身卑贱，没有什么手腕能力，府中诸事皆是她一手在打理。父亲见她能干，也没有那些迂腐的愚见，时不时让她接触政务，遇上什么事不能兼顾的地方便会让她代劳，俨然将她认作儿子来教养，那些只听命于父亲的属下也渐渐把她当成除方荣之外的第二个主子。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知道方府里有一个比男子还能干的小姐——然而，终究是个不能继承家业的女儿。

　　只因为不是男子，一句话便可将她百般努力皆否定。

　　在她和弟弟之间，她毫不犹豫地便被选择牺牲掉。

　　那样倔强不甘的眼神，看得沐墨瞳微微一动。

　　有的时候，将自己的弱点和隐秘暴露出来，不失为获取对方信任的一种有效方式。虽然冒险，却能最大限度地显示诚意。

　　垂目细细打量，青灰色宫女装束，乌发挽的是最简洁的乐游髻，仅簪了一枝扁平的雕花银钗，从上到下素雅得找不到半点颜色。

　　宫女的衣物都是尚宫局统一发放，口中虽无人置喙，私下里却无不绞尽脑汁思量，如何在衣裙上小动针线，既不违宫制，又能显出俏美。

　　毕竟，鱼跃龙门，是宫中女子的梦想，所有的铅华妆成，宝髻挽就，都不过是为了那九五至尊，为了那闲暇时的惊鸿一瞥，偶然惊艳，甚至是，一时青睐。

　　汉时的未央神话，是宫中女子心中，最华美的梦。

　　而她如此埋没自己，不绽出一丝光华，所求却是为何？

　　48

　　“所以，你今天上演这么一出，就是为了不当皇帝的女人？”

　　“陛下龙章凤姿，天日之表，能够近身服侍是若微的福气，只是皇宫实非若微所愿。”方若微仰起脸，语气不卑不亢，面上露出一股坚定。

　　“我想这并不是所有的原因吧。”沐墨瞳直视着她，赤金流苏在鬓边轻晃，衬着容颜似玉，“你冒这么大的险，难道只是因为不甘受困于皇宫？如果仅是为此，会有更周全的方法，以你的能力不会做不到。”

　　她现在已是采薇宫的宫女，即使不想熬到二十五岁放出宫去，也可以略施小计，宫中侍从若患有疾病一经查明便会被提前遣散出宫，这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完全不必采用如此铤而走险的招数。

　　方若微闻言粉颊浮现一抹绯色，樱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沐墨瞳一愣，恍然悟到：“难道你是为了冷于秋？”

　　方若微低下头，算是默认。

　　沐墨瞳有些不解：“你是真的倾心于他？为什么？”倒不是她觉得冷于秋多么差劲，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就不会被他冻到，在她看来那分明就是一个随时随地都在散发冷气的大冰块。少女怀春不稀奇，稀奇的是怀春的对象居然是冰块。

　　难道是英雄主义情结在作祟，因为冷于秋偶然从太液池里救了她，所以就打算以身相许？虽然方若微不像那种喜欢做梦的小女子，但是养在深闺里的千金心里怎么想的也很难说，或者干脆是掉进太液池脑袋进水坏掉了？

　　一时胡思乱想起来，却听见方若微说道。

　　“其实在我入宫之前曾经见过他。”

　　沐墨瞳有些意外。

　　方若微继续说：“两年前我曾随父亲回京述职，那次与冷侍卫有过一面之缘。”

　　恐怕不只一面之缘那么简单吧，沐墨瞳暗自揣测，虽然她说得含糊，但多少也猜得到，估计那次见面就已埋下情根。只是冷于秋似乎并不记得她，而她居然毫不在意？

　　情到深处无怨尤，便是指的如此么？

　　夜风拂过，树影摇曳生姿，映着远处依稀的灯光，一片影影绰绰，仿佛无声的呓语。

　　方若微轻轻抬眸，那目光中显而易见的执着不悔，竟让沐墨瞳有些怅然。

　　“难道你这次上京，就是为了他？”

　　“是。”方若微毫不隐讳地点点头。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这样冒险的方式，若未能如她所愿，岂不是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若微明白娘娘是性情中人，定然能够体会若微的心情。”

　　掩在重重广袖下的手蓦然一紧，如画的眉目间一丝震颤浮光掠影般闪现，优美的唇线向上弯起，不深不浅，却是几分无奈，几分苦涩。

　　性情中人？可未必是好事呢。

　　夜色浓稠，冷风飒起，吹起了她的袍角，寒气透过厚重的礼服一丝一缕地渗透进来。终究是更深露重，难以抵挡呵。叹息一声，拢了拢宽大的袍襟。

　　“当日在朱雀大道上得娘娘仗义解围，若微并非不懂回报。”方若微伸手自怀中取出一物，郑重其事地交到沐墨瞳手中，那是一枚晶莹圆润的玉石令牌，上面镌刻一个篆体方字。

　　“若微在家时曾帮父亲处理政务，积攒下一些人脉，他日娘娘或许会有些用处。这是方家的信物，凭此可以调动昇州七成的人力和财力。”

　　沐墨瞳一愣，昇州物华繁荣，丰饶富足，七成不是个小数目，而她身为一介女子，竟能控制七成，无论怎么说也不容小觑。而且既然能够从容不迫地说出这番话，足以表明她私底下没少做工夫。昇州一个地方的长史虽不是什么撼动朝野的大官，但天高皇帝远，在中央的职权难以延及地方的时候，强龙难压地头蛇。何况，昇州地处江南……

　　“地上寒气重，当心受凉，你先起来说话吧。”沐墨瞳俯下身将她扶起来，“算起来，方姑娘也算是本宫的同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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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你是……”方若微有些吃惊。

　　“家母祖辈皆是江南人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方若微似看到那双妩媚的墨色瞳眸中恍惚闪过水流般的光泽。

　　“若微惶恐。”

　　沐墨瞳微微一笑：“不必如此拘礼，本宫向来欣赏有胆识的人，怎会怪罪于你。”

　　“谢娘娘成全。”方若微郑重道，紧绷着的一口气霎时松懈下来，她明白，这已是沐墨瞳的承诺。

　　思忖了片刻，问道：“你目前可是在采薇宫当差？”

　　“回禀娘娘，是在采薇宫绯云姐姐跟前。”初被分配入各宫的人，只能跟在资深宫女身边服侍，之后才能再行分配去处，而绯云正是贤妃顾轻霄的贴身女官。

　　沐墨瞳点了点头：“今晚回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让朱砂过去知会一声，把你调到拒霜宫来。”

49

　　“桑桑。”拂开眼前的花枝，转身四顾，却未看到要找的人。不过在御花园里散步，转个身就没了踪影，真是一刻都静不下来。如果有朝一日她被告知这个闺中密友跑到海外仙山闲逛，也不会感到太过意外。

　　一场秋雨过后，御花园里落英满地。

　　天气转凉，阴气渐重，露凝而白，是为白露。此时节，斗指葵，鸿雁来，玄鸟归，群鸟养羞。

　　正是白露滋金瑟，清风荡玉琴。

　　御花园在宫城东角，沐墨瞳时长来此却并不为其中姹紫嫣红，争奇斗艳的百花，只独钟于那碧波清池嶙峋怪石，以及黑瓦白墙水榭长廊——都是从江南一点一滴 的运来，由能工巧匠精心布置，和京城的北地风景，殊有不同。

　　踩着脚下松软的草地，呼吸间尽是沁人心脾的清芬，思绪不由得一阵松弛。与前朝的暗潮汹涌比起来，因为太后移驾昭云宫，如今的后宫确实一派平静宁和。

　　踱步至花丛中，重染的锦绣丝缎拂过蔓缠的枝叶，带起轻微的窸窣之声，鞋尖突然触碰到一团柔软的异物，似乎还会蠕动。

　　心下暗奇，略微顿了一下，拨开眼前花枝低头看去，原来是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猫缩在草丛里。与寻常的猫略有不同，四肢修长纤细，长长的尾巴高高翘起，碰到生人也不害怕，反倒粘糊糊的倾上来磨蹭沐墨瞳的软缎鞋面，喉咙里伴随逸出呜呜的低鸣。那副懒洋洋的畅快样子不禁让人卸下防护。

　　蹲下身将它轻轻抱在怀里，那猫儿十分的有灵性，居然伸出舌头舔了舔沐墨瞳的手指，摇着尖长美丽的尾巴，无比惬意的再她怀里打了个哈气，朝她露出一对尖尖的牙齿。

　　沐墨瞳不禁悠然一笑，不知道是谁饲养的，竟是这样憨态可爱。

　　“咦，哪里来的猫？这模样……是外邦的品种吧。”身后传来惊奇的问话随之桑蓉的脸凑了过来，对着它细细打量片刻，忍不住伸指弹了弹那乌黑小巧的鼻头，原本闭了眼养神的猫儿居然立即睁开绿莹莹的圆瞳，朝桑蓉抗议的挥了挥爪子，十分排斥的样子。

　　沐墨瞳取笑道：“它似乎不太喜欢你。”

　　“哼，居然敢对我张牙舞爪，当心给你下个七步倒，让你三天三夜动不了身。”受到差别对待心理不平衡，桑蓉正正经经的恐吓。

　　沐墨瞳不由好笑，大概小时候经常拿小动物试药的缘故，一些猫猫狗狗见了她便绕道走，如同避瘟神，知道现在桑蓉都没办法跟这些小东西和睦相处。摸了摸尖尖的猫耳朵：“你跟一只猫计较个什么劲？它又听不懂你说什么，白白浪费表情。”

　　“谁说它听不懂，你看它一副你是白痴的样子，分明是懂的——瞪什么瞪，再瞪就把你这双绿眼睛换成红色，你说一只长着红色眼睛的猫会是什么样子呢？”桑蓉越说越离谱，煞有介事的模样兼职就跟这只猫杠上了。

　　沐墨瞳笑着摇了摇头，刚要开口，另一边隐约传来两人的对话声。

　　“小雪真是不听话，每次不见了都要乱找一通。”软糯的嗓音，略略带点娇嗔，确实娇而不腻，十分的动听。

　　“花园这么大，不如多叫几个人来找，这样也快些。”

　　另一个声音响起的同时，桑蓉清晰感觉到身边人为不可查的一震，确是若无其事的伸手抚了抚怀中猫儿身上保养的油光水滑的皮毛。

　　“表哥陪我就好了。”俏皮的语气，透露出一股欢欣雀跃，“表哥你最近都好忙，一直没来毓秀宫，今天就陪潇潇好吗？”

　　宫里只有一个男人，而能够称呼那个男人为表哥的，也只有一个女人。即便是桑蓉此时也猜测出两人的身份。

　　“好，小雪平日都去哪里？大致有个方向也好找……”任谁都听得出其中包含的宠溺。

　　话说到这里，已看得见花丛掩映下相携走来的两人。

　　玲珑娇小的女子挽着身侧人的手臂，俏丽的脸上笑意盈然，眼底欢愉如泉水般溢出，潋滟而动人。她身边的人似乎觉察到其他人的存在，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侧首看过来，却是略略一愣。

　　桑蓉突然有股十分不妙的感觉。

　　沐墨瞳迎视那双眼睛，深幽的瞳仁宁静似水，隔着纷芜额芳丛，两人的视线毫无阻隔的相遇，却仿佛从未相遇，只是在两个不同的时空，生生错开，咫尺已是天涯。

　　沈潇潇顺着陵玄戈的目光看过来，面色刹那僵硬，然而片刻便掩去，嗓音甜美如梦：“真是凑巧，姐姐也在这里。”

　　“是啊。”沐墨瞳展颜笑道，轻薄的阳光下，似有无数尘埃在她的笑容中旋转，叫人沉醉其中，如梦似幻。“秋雨过后，园子里最是清新，很适合散步吧。”她怎么没有想到，宫中唯有毓秀宫的猫是浑身雪白。那是朝中某个大臣特意派人搜罗来的奇珍品种，为了巴结这个王朝中最受圣宠的女人。

　　沈潇潇看到她怀里的猫，不禁喜道：“原来小雪在这里，刚才表哥和我还在到处找呢。”说着便上前两步，唤道，“小雪快过来。”

　　那只猫听到主人的召唤，立即从沐墨瞳怀里挣开跳下地面，沐墨瞳一时不察，竟被它的爪子挠了一下，手臂上霎时被抓了三道鲜红的爪痕，映着白皙无暇的肌肤格外刺目。

　　“哎呀，姐姐你的手……”沈潇潇接过小雪，一声惊呼。

　　桑蓉不由忿忿道：“刚刚还服服帖帖的，这会儿见了主子，就忙着献媚了，没良心的家伙。”

　　沈潇潇灿灿瞥了眼桑蓉，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歉然看向沐墨瞳：“小雪也是一时情急，姐姐切莫生气，潇潇带它向姐姐赔不是，姐姐可别同它计较。”说着无助的转向陵玄戈，纤秀的眉轻轻蹙起，仿若山水画里化不开的烟雨，一抹愁凝聚在此，别样动人心弦，“表哥你快来给潇潇求个情，小雪它不是故意的。”

　　陵玄戈这才走过来，目光落在沐墨瞳的手臂上，却是朝向沈潇潇说：“皇后的大度亲善向来广受宫人传颂，怎会痛一只猫儿计较，潇潇多虑了。”

　　沈潇潇看了看沐墨瞳，微微低喃，“可是……姐姐好像不太高兴呢 。”

　　声音虽小，在场几人却无一不是而力非凡。

　　“你被那畜生抓一爪试试，我就不信你高兴的起来。”桑蓉冷哧一声，还嫌不够似的，及其鄙视的扫了她一眼。

　　“表哥……”沈潇潇被刺得无言以对，往陵玄戈身边缩了缩。

　　桑蓉还欲张嘴说什么，却听见穆默然懒洋洋的声音：“算了，不过是个意外而已，每每不必放在心上。”

　　陵玄戈低头温柔的看向沈潇潇：“看吧，皇后宽容随和，潇潇根本就不用担心的。”

　　“恩，是潇潇多虑了。”沈潇潇乖巧的点头，神态间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小女儿的娇憨，“表哥，难得你今天有空，不如我们去划船好不好？潇潇好久都没有坐船了。”

　　“今天你说什么都好。”陵玄戈竟是难得的顺从，仿佛一个风流的帝王，面对心爱的女子，展现出无比的柔情。

　　沈潇潇闻言笑如春花，满园的姹紫嫣红刹时失色，竟是芳华极致。

　　“姐姐，我和表哥划船去了。”挽着凌雪个的臂膀，离去前姗姗回眸。

　　桑蓉看着两个人相携走远的背影，鼻子里发出声轻哼：“你就这么让那个女人爬到头上去。”

　　沐墨瞳盯着手臂上的爪印，似不能承受那刺目的鲜红，略微眯起了眼，良久，才答非所问：“回去伤药吧，我才不想在手上留下这么难看的疤。”

　　说完便转身走向拒霜宫。

　　桑蓉愣了愣，朝那两人消失的地方撇了一眼，兀自嘟囔道：“真不知道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不远处，沈潇潇收敛了笑意，看向身边的人，眸中带着缕复杂的神思：“表哥，其实就算今天是潇潇的生辰，你也不必特意如此的。”低垂了头，掩下眉目间几分安然，“你待潇潇，已经是极好了。”好到常常让她忘了，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原因，自己还是有可能待在他的身边吗？

　　迟疑着，略带涩然的说，“刚才姐姐的面色不太好呢。”

　　“你看错了，皇后怎会介意这样的事。”假如她也能像其他女子那样，即便是一个稍有期待的眼神，他这辈子就算圆满了。可惜，他恐怕永远也看不见。

　　他们都被困在各自的记忆里面，无法忘怀，不同的好似，她恋恋不忘的那个人早已不在了，而他任凭身边那么多的动人容颜，却永远只记得遥远过去里，她微笑的眉梢眼角。

　　纵使他们现在面对时，看到的，只是彼此，隔着重重雾霭的，倦怠容颜。

　　沈潇潇静静凝目身边人瞬间原理的眼神——又沉浸在她无法触碰的世界里，心下一阵叹息。

　　“表哥，有的时候，你真的很不了解女人呢。”

　　陵玄戈神色紧凝，良久才开口说道：“潇潇，不明白的是你。”

　　太多的东西，横亘在他们两人中间，以至于，连他自己都不免时时迷惑，究竟是什么致使他们走到如今的境地。  

50

　　烛火映在昏黄的嵌金银丝的铜镜中，光晕朦胧，似笼了一层薄纱，浸染着岁月的斑驳痕迹。里面映出一张干净的素颜，铅华尽褪，尖俏的下颚在镜中显出柔和的弧度，褪去了张扬的棱角。流泉般的青丝散在身后，几乎拖曳至地上，长的似一袭梦境。

　　烛光闪烁，熏染成暖色的羽睫颤了颤，目光落在妆台的信笺上，久久没有挪动。

　　那两封信在太后手上转了一圈，最终仍回到她这里。

　　核桃公公奉命物归原主，将信呈到她面前时，那神色欲言又止，耐人寻味，最终只是一声叹息，虽什么都没说，但她看的出，那目光包含对她这个皇后的不认同。

　　私藏前太子的信件，却轻描淡写的一带而过，虽说是钟氏触犯陵玄戈的底线在先，但她不是每次都可以这么幸运。

　　看着眼前烛火幽幽闪动，有些疲倦的叹了口气。

　　“小姐。”朱砂撩开帷幕走进来，将一件秋香色外袍披在她身上，“夜深了，还不睡吗？”    摇了摇头：“这些天养伤养的乏了，到了晚上反倒睡不着。”

　　朱砂撇过脸，看到妆台上的物件，目光轻轻一动。

　　沐墨瞳注意到，清浅的笑了笑：“我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在宫里的日子久了，有些疲倦。”

　　朱砂默不作声了半晌，方才道：“小姐，不要再委屈自己了……”

　　沐墨瞳愣了一下，“傻丫头，在这皇宫里，连太后都拿我没办法，我哪里委屈自己了。”

　　朱砂面上浮现一闪而过的痛意。这种倦意的容颜，怎么会出现在她家小姐的身上？眼看着那么鲜活的人，一日日沉寂在后宫的死水里，耗尽一世年华，叫她怎么忍心。

　　“小姐，这天下之大，有哪里是我们去不得的，核可要陷在这团泥沼呢？”朱砂目光盈盈，“少爷已经将性命都搭了进去，若是小姐再有什么意外，你叫谷主他老人家怎么办？”   朱砂是谷中弟子，由沧海先生亲自挑选陪伴沐墨瞳身边长大，如同谷中大多数年轻弟子一样，对这位传奇老人有着发自肺腑的崇敬之情。所以尽管在沐府里呆过不短的时间，对沐氏却没有多么深的归属感，看到沐墨瞳为了家族百般忍让，不复往日的风华意气，心里自是替她不值。

　　“朱砂，你不明白，至如今，不是我不肯离开，而是他们不肯放过我，不肯放过沐氏……何况沐氏虽是百年大族，如今也不过只剩我父亲一人在苦苦支撑，你叫我如何舍下他而去？”虽说他为了保全沐氏，两人之间有过太多的争端，然而终究是她的父亲，他的身边仅剩她唯一一个至亲，若连她也弃他而去，他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朱砂你明白么，人的一生中总会因为一些东西而舍弃另一些东西，并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不得不这么做，没有任何缘由，也不能够度量权衡，更没有所谓的值不值得，那是出自本能的，与生俱来的选择，就如同每一位面临难产的母亲会选择保护孩子而舍弃自己一样——就如同我的母亲一样，当年她明明有活下去的机会，却拼劲最后一口气保我，我不知道她那样孱弱的身子是怎么做到的，但她的的确确是做到了。如今的我同样无法放弃我的父亲，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就如同当年，凌玄玑为了她放弃了参政的绝好时机，最终惨淡收场。他分明知道那么做将会面临多大的危机，却依旧顶着各方的压力，将婚期推迟。

　　朱砂豁然懂了，却愈发感到悲哀，这样沉重的羁绊套在她身上，她要如何才能摆脱。如果她家小姐是个平庸一点普通一点的女子，或许现在要幸福的多。然而偏偏不是，她拥有一颗比任何人都不羁的心，所以，只能注定悲哀。

　　世家可以门前阀阅，彰显功勋；官品能够换来列戟，以示威仪。

　　因此，由门前纷繁的陈设便可得知，这豪宅的主人不仅身居重位，还颇得百姓称颂。

　　天祈王朝典制规定，门戟的有无，是显贵与否的标志，门戟的数目，则将官阶几品变现在门前。三品门前不到戟，口戟的数量按官职的高低亦有严格的要求。而十六戟，真是正一品门前的数目。

　　沐墨瞳立在门前，眯起眼瞥向高悬的”沐府“两个气势恢宏的大字。这个天祈无人不知，这两个字背后象征着沉淀了百余年的世家荣华。

　　然而这泼天的富贵，极端的先河又能维持多久呢？

　　立朝至今，沐氏虽历经数位皇帝仍荣宠不衰，却无时无刻不是如履薄冰。猜忌和多疑似乎是帝王的通病，有几人能够容忍一个和自己所统治的王朝一样长命的家族。

　　父亲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一旦入了这个场，一切就再由不得自己。

　　“哎哟，小姐站在大门口是做什么，难得回来一次，这大门有什么看头，这么多年又不是没看够。”厚重的朱漆大门之后钻出来一个花白的脑袋，笑呵呵的看着门口的少年公子。

　　“泰伯，你老是越来越精神了。”沐墨瞳笑了笑，淡紫色的锦绣华服衬得身形清馨修长，本就带着几分英气的面容，扮成男子倒是十分成功，扬起手中的扇子摇了摇，迈进门内。

　　“托小姐的福，这身子骨还硬朗的很，要是小姐肯多回来陪老人家唠唠嗑，老头子还会更精神。”泰伯一路随着她向朝花轩走去，半百的胡子随着笑容一颤一颤的。声音苍老浑浊，却却是十分欣喜。

　　“回来就好，小姐这一回来，府里才有些人气，自从入宫以后，偌大的宅子冷冷清清的，老爷早出晚归，忙的不着地，平日里就只有丫头小厮们走动，连个主子都没有，只有小姐回来时才会有个家的样子。   

51

　　两人一路行去，泰伯不停地絮絮叨叨，说的尽是些府中琐碎的事，沐墨瞳安静听着，极少答言，嘴角弧度优美柔和。

　　沐府内广植花草佳木，影影绰绰，尤以香橼为多，香橼四季常青，时下亦是翠意盎然，宽大的叶片间偶然绽现粉白色的小花，煞是清新动人。

　　穿过玲珑的山石，途径一处院落时，脚步骤然顿住，透过残败的古藤，依稀可见其中白墙黑瓦，青苔斑驳，几只鸦雀呱呱怪叫着飞走，一阵风拂过，卷起颓废的气息，沉寂得令人心悸。

　　秦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重重一叹：“都好几年了，老爷从来都不肯踏进这个院子，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打扫收拾的丫头，当年那件事，谁心里不难受呢，夫人去得早，没想到连少爷也……唉，朝廷上的事，老头子不懂，但是老爷这几年的身子，府里的人都看在眼里，是越发的不行了，可又没办法，这天下的担子一半都压在老爷肩上，每日里夙兴夜寐地操持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浣尘居，记得以前，这里是沐府最热闹的地方呢。

　　浓密的眼睫下，琉璃瞳中黯然无华，唇色稍显苍白，微微嚅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口，身形一转，继续往朝花轩走去。

　　“最近府里可还安好？”回到自己住的院子，接过丫鬟奉上的茉莉香片，沐墨瞳出声问道。

　　“自从上回出了阿楚那件事后，府里上上下下都清理了一番，小姐大可放心。”秦伯叹了口气，“阿楚那孩子也可怜，平日里也不说话，只顾埋头做事，就是太过不声不响了，谁知道竟被人拿了家里的老母做要挟，方才出了事，估计当时被钟氏的手段吓怕了，若是她肯跟老爷交代清楚，倒还不至于那样，真是可惜了，才那般年纪……”摇了摇头，继续说，“说到底还是成天防着外面，反倒疏忽了府里头，若是先前有人看出她不对劲，也不至于赔上一干人性命。”

　　一片片茉莉花瓣在茶汤中碾转漂浮，柔软而脆弱，沐墨瞳垂目凝视，馨香缭绕，氤氲之下，似乎看到一张怯怯惶恐的年轻面孔。

　　托着茶盏的手动了动：“好生办了身后事吧，毕竟也曾是府里的人。”

　　“老头子理会得。”秦伯点头，呵呵笑道，“外头人都说小姐变了不少，依老头子看，小姐倒是一点都没变，还和以前一样。记得小姐小时候很喜欢摆弄花草，还在院子里亲手种了芙蓉树，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朝花轩的窗外亭亭如盖，远远望去，一片艳色夺人，衬映着枝叶扶疏，楼台拢影犹如绣带，迤逦在眼前，倒是与拒霜宫有几分相似。

　　千林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唤作拒霜知未称，细思却是最宜霜。

　　拒霜是芙蓉的别称，每朝皇后或许喜好不同，但对待与后宫之主的宫殿同名的花，无一例外是包容的。故而经过几代王朝的累积培护，拒霜宫内的芙蓉是天底下开得最美最盛的。

　　而沐墨瞳想过千百次也未曾想明白，自己为何偏偏喜欢这种花。

　　周岁摆宴，抓周仪式上，她什么也没拿，独独抓了席上女眷无意遗落的芙蓉钗不放。

　　芙蓉即拒霜，拒霜亦芙蓉。

　　当即宾客中就有人断言此女将来必当入主中宫，母仪天下。

　　过后没过多久，就传来圣上的金口御封，钦定为东宫太子妃，沐氏一朝荣宠无上。

　　是否一切在开始之前就已成定局？

　　所以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必须而且只能嫁给太子，继而在母仪天下的光环下守着偌大的拒霜宫，然后如同史册上那些光辉灿烂煊耀一时的名字一样，移居长乐宫，待昭阳日影，芳华褪尽。

　　一开始她是不愿意的吧，不然也不会一再离开沐府，在江湖上飘荡，可是那个人是玄玑啊，那么温柔体贴的玄玑，事事迁就从不会勉强人的玄玑。

　　她不像哥哥那样，自幼深受父亲那套祖训熏陶，为了社稷黎庶沐氏长久而默默隐忍，日益沉寂。

　　因为是他，她才愿意尝试着去接受，而不是拒绝。

　　是他让她愿意相信，即使是在帝王家，也会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也会有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也会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因为是他，她才会愿意相信，诗经里那些美好而瑰丽的梦，然而当她决定踏出那一步时，那个还未来得及缔造的梦，就如琉璃般碎去，唯留一地残骸，再也收拾不起来。

　　晚风沁凉，秋分过后，斗指已，雷始收声，蛰虫培户，水始涸。

　　浣尘居内静谧如斯，树影斑驳摇曳，只闻细微的婆娑起舞声。

　　缓步踏过曾走过无数次的青砖小道，即使在朦胧的夜色下，每一景每一物依旧清晰无比。

　　目光轻柔地滑过眼前熟悉的画面，一缕一缕的思念渐次泛滥。

　　哥哥，阿墨来看你了呢。

　　曾听说人死后魂魄会留在最牵挂的人身边，或许他应该在北秋，萦绕在那个人左右，可是她却固执的希望，此刻他在这里。

　　毕竟这里是他们长大的地方，残留着太多难以磨灭的记忆。

　　哥哥，阿墨曾经很任性呢。

　　因为不想承担沐氏的责任，常常扔下大家一个人跑出去玩，长年累月地步回家。可是身为兄长的他却什么都没说，默默扛下所有的重负，比起她，这个做哥哥的要辛苦得多。

　　沐墨言、沐墨瞳，他们名字中都有个墨字，偏偏别人喜欢唤他阿言，唤她阿墨。

　　虽然被唤作阿言，但谁都知道，他根本就是个惜字如金的闷葫芦。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墨言的不言，却是无奈。

　　院子的天井中央，立着一株老榕树，枝干虬结苍劲，冠盖如伞，华荫繁茂依旧，底下坐落一块巨石，两人小的时候常常在上面玩耍。

　　上有树荫蔽日，下有矮榻桌椅，盛夏时节，沁凉祛暑，十分舒爽。

　　现在上面却爬满了枯藤，看不出原来的样貌。

　　蹲下身，耐心地拨开缠绕的藤蔓，在记忆中的地方摸索，手指一寸一寸滑过湿透表面，摩挲着岁月的痕迹，不一会儿就探到一处凹痕。

　　那是一个人的名字——霁和。

　　刻得很深很深，仿佛要烙入心底一般。 

52

　　墨言的心思一向藏得很隐蔽，若非一次偶然看到他刻在石头上的这个名字，恐怕连她这个妹妹都无法得知他的感情。

　　家世显赫的英武少年，金枝玉叶的皇朝公主，本应是天作之合、锦绣良缘——如果没有她的话。

　　她早已是无可争议的太子妃，日后统率六宫的人。

　　沐氏的荣耀因她而走上极致，已无法承受更多的来自天家的恩宠。

　　何况当时的圣上并非庸才，决不会允许沐家出了一位太子妃的同时再出一位驸马，一位盛宠的嫡公主的驸马。

　　所以终究是无望。

　　相思相望不相亲。

　　他该是忍受了多大的无奈与绝望，而她，分明知道，却无能为力。

　　如今他烙在心底的那个人，已远在北秋，隔着水千重，山万重，即便是魂牵梦萦，也再难以相望。

　　远近闪烁的星辰，仿佛幽兰的夜幕凝结了一点凉冰冰的水光，投下若有如无的辉芒。夜的寒气渐渐涌了上来，泠泠的刺骨。

　　沐墨瞳一袭素白的衣袍，在晚风中翻飞舞动，纤细而单薄的身形，仿佛是一抹暗淡的幽魂，随时都会化成一阵轻烟，一阵雾气，就此远去。

　　叹息一声，轻轻转身回头，蓦地撞入一双侵染着淡淡月华的凤眸。

　　迷离的夜色下，青衫寥落出尘。

　　不是远在云端不可触碰的神祗。

　　不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帝王。

　　而是一个伫立的剪影，于寒宵风露中遥望。

　　挺拔的鼻翼，淡薄的唇线，阴影笼罩下的轮廓更显深刻，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里有着莫名的丝絮，一层一层游曳，凝望住她。

　　她一时错愕，惊讶溢于言表：“你……怎么会来这里？”

　　“今天是阿言的忌日，我过来看看。”声音落在空旷的院子里，格外悠长，竟似浸透了无尽的愁绪。

　　沐墨瞳微微牵动唇角，说不清是什么意味：“难为皇上尚记得。”

　　“瞳儿，记得这一天的远不止你一人。”语息中，难以言及的复杂。

　　如果可以，他更希望北弥山上的一幕是个梦，一个延续至今的梦，等苏醒过来，一切都不曾发生。

　　没有金阙御座，没有江山万里，更没有眼前刻骨伤痛。

　　听到那声轻唤，沐墨瞳竟感到浑身如同冻结了一般僵硬。

　　瞳儿，有多久没有人唤起这个名字了。

　　此刻，竟会有种遥远如同前世的错觉。

　　越过远近的飞檐翘角，广袤的天边似有层层的雾气涌现，还未聚拢便被风吹散，露出深邃暮色中一勾残月，清辉穿过稀疏的枝叶洒落在地上，细碎凌乱，好似一副浅淡的水墨画。

　　“以前阿言常常说起你小时候的事情。”

　　凌玄戈越过她，踱至树下，伸手抚摸道劲的枝干。一种哀悼的姿态，深冗的缅怀。

　　“那时候我们经常在树下聊天喝酒、比试切磋，阿言在武学上是个奇才，十五岁时，宫中便再无人能撄其锋芒。”

　　那个在练武场上技压群雄的矫健少年，曾一度是京城贵胄少女们私下谈论最多的话题。

　　然而，即便仰慕者众多，却谁都不曾懂得，那双漆黑眸子中深藏的抑郁。

　　若非出生世家，他大概会投生军旅，奔赴边关，成为一代名将而流芳千古。可惜，最终却死在乱军之中，才刚过弱冠之年。

　　或许是因为夜色的关系，沐墨瞳眸中光华流转，却是一片凄迷柔婉，神色蓦地一松：“哥哥一向严正端方，倒是难得与人投缘。”

　　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奇妙，两个同样少言的人竟会相交至深。身为东宫卫率，与沐墨言最为合契的不是玄玑，反而是他。

　　“你还未回沐府的时候，每次他从江南回来，谈论得最多的便是你。”

　　沐墨瞳呼吸一滞，几欲盈然而泣：“他是个好哥哥，好兄长……”

　　如果不是他硬生生将自己的双翼折断，为她挡下一切，她怎么可能成为江湖上，那个肆意纵横的墨姑娘。

　　身为兄长，他做的，已然太多。

　　隔着墙垣深深，隔着寒夜露重，守夜人在敲着竹梆，更声漏断。

　　那些久远的记忆，于此刻，一一浮上水面，那么明媚，那么哀伤，浮光掠影一般迷惑人。

　　“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沐墨瞳抬眼看向他，清冷的月辉下，琉璃般的瞳眸，似有火焰在冰冷的燃烧。“如果你当着对他心怀愧疚，又为什么要在他尸骨未寒时将霁和嫁到北狄去——你明知道北狄的局势是团烂摊子，却在那个时候将她孤伶伶地送过去和亲，这就是你对逝者的追念？”轻轻摇了摇头，“玄玑兄妹，你竟是一个都没有放过。”

　　凌玄戈身体陡然一震，神色刹那凄凉，仿佛有什么梗在了喉咙，欲发声已然嘶哑：“你……竟是这样以为的？”

　　“那样的情形，你想要我怎么以为？”

　　破碎沉痛的眸子，竟是不忍直视，心中突然一恸，莫以名状的苦涩，有什么一丝一缕的在心肺间撕扯，却是再也无法继续待下去，转身走向朝花轩。

　　“皇上，夜深了，回宫吧，那里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疏离的话语，遥遥自风中传来。

　　凌玄戈凝立在身后，看着她的白衣如雪，渐行渐远，哀伤缓缓沉淀，月色下，凄清如同霜华。

　　思绪早已不受控制的远离。

　　她不会知道，认识她，远比她以为的要早。

　　在成为东宫卫率之前，身为太子伴读的墨言频繁出入宫廷，两人得以相交莫逆，每次从江南回到京城，都会听他兴致勃勃的说起自己的妹妹。

　　她如何顽皮，如何贪玩爱闹，分明是个小姑娘，偏偏喜欢打扮成假小子……

　　一点一滴，积水成渊。

　　在她的世界还没有他的时候，他的世界却已不知不觉被她侵占，毫无保留的填满。

　　如此的不公平，却也无可奈何。

　　那么早，她就已然进驻到他的生命里，他怎么可能做出让她难过的事？

　　是否那次在金殿之上她决然转身的时候，两人的轨道就已不可逆转的拐了个弯，再也无法挽回了……   　

53

  　“沐姑娘，您不能进去，皇上他在……”小太监一路惶恐的跟在后面劝阻，无奈身前的人充耳不闻，脚步愈加赶紧往里冲去，他又不敢太过阻拦，现在朝廷上局势不稳，新帝多半还得依仗沐相的力量，而眼下这位出身沐家的姑奶奶哪里是他敢得罪的。但是此刻皇上正在跟钟氏的宗亲议事，这个时候冲进去打扰……后果他可担待不起，甚是左右为难，秋寒测测的时节，短短的一段路居然急得脑门上冷汗涔涔。

　　沐墨瞳径直闯劲紧闭的太极殿，里面除却凌玄戈只有几位钟氏宗亲，见她贸然闯入无不面露愠色，只有钟眠枫风度翩翩地向她颔首微笑：“沐姑娘。”

　　那位倒霉的小太监无措的朝殿内扫了一圈，瞧见众人神色后，怯怯退下，还不忘顺手关了殿门。

　　沐墨瞳视若无睹的越过他们刀锋般的目光向御座上看去，那双凤眸略略俯视的落在身上，隔着中间重重渺渺的琉璃雾霭，竟辨不清其中的意蕴，只觉金案背后的身影无法触及遥远。

　　“你要把零和嫁到北秋去？”

　　良久，她才艰难出声。刚听到这个消息时，除却震惊，唯剩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是他作出的决定，朝夕相处的人怎能恩义断绝至此？

　　不顾一切地冲进宫，纷乱而复杂的意识充斥在脑袋里，直到站在殿上直视那双眼睛才冷却下来。

　　白色生麻的孝服，乌云般的发髻上和腰间均系以麻绳编成的带子，这样的服饰是为五服中的斩衰，最为亲近的人过世，才会行此重大凶礼，服期为三年，期间不得婚娶，不得赴宴，不得闻乐，不得应试。

　　此时这一身缟素，映衬着寒玉般清冽的容颜，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显得尤为刺目。

　　“那一定是谣传——”她摇着头，早已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所有人都瞒着她——她不敢去想那背后的含义。

　　“沐姑娘。”钟氏的一名宗亲出列，神色凌然，言之凿凿，“皇上金口御封，都已着礼部入典的事情怎会是谣传？零和公主的婚嫁仪仗不日即将启程，你在殿上出言不逊，质疑这桩婚姻，传出去岂不有损两国邦交？”

　　“我不相信！”转目朝御座之上看去，那人一言不发，沉寂如同莫测的冰山。越是如此，一颗心越是往下沉，焦灼如火烧。

　　“你说话啊，我太你亲口说，不然我不会相信。”

　　那名宗亲对她的失礼极为不满，正欲开口驳斥，却被旁边的钟眠枫暗暗制止。

　　沉默在空旷的大殿上蔓延，无人敢说一句话。凝重的气氛，几乎要结成冰，将所有人的心冻僵。

　　凌玄戈整了整身上孔雀羽织成的福寿如意团龙袍，缓步走下御座，眉目之间一股凛然高华：“北秋
使者来朝，为他们的太子求娶太子妃，这等荣耀的事情，霁和身为皇室第一公主，自然是当仁不让的人选。”

　　沐墨瞳容颜瞬间失却血色，几乎不敢置信，这样的说辞竟是从眼前人口中吐出来的。耳边反复回荡着他的话，荣耀？他竟觉得这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情？

　　天地刹那旋转崩塌，眼前空茫一片。

　　短短的时间内，身边的人变得不再认识。

　　或者，她原本就从未看清过他？

　　巨大的无力感轰然扑面而来，压迫得身体摇摇欲坠。

　　“竟然是真的……”

　　“沐姑娘，霁和公主为我最尊贵的长公主，她所嫁的夫婿自然不能平凡，北狄太子正当盛年，他日即位之后便是一国君主，那时霁和公主即成为北狄国母，夫荣妻贵，岂是其他人可比拟的。”钟眠枫适时说道，沉缓而有力的嗓音回响在大殿上，“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件功德至伟的事。”

　　似被他目光中冰冷的怜悯刺痛，沐墨瞳自失神中惊醒，尖锐的反驳：“我天祈立朝以来，从未有过将皇室公主远嫁北狄的先例，不知远定侯口中的功德从何而来。”

　　从前也有过与北狄的联姻，但嫁去的都是赐封为公主的宗室郡主，像雾和这样以嫡长公主和亲的先例却是从未有过。

　　“如今叛乱初定，我朝正需休养生息，而北边疆域一直不得安宁，此番北狄使者前来求亲，盛意拳拳，若以联姻重责，正彰显了我泱泱大国的博大兼容，如何不能说这是件功德至伟的事情？霁和公主的出使,整个天祈王朝的百姓都将铭记于心。“

    钟眠枫款款道来，有理有据，仿佛她是一个置国家大义于不顾的鼠目小人。

    沐墨瞳只想冷笑。

    叛乱？发动叛乱的到底是谁？如今却是一副功臣自居，说得那么理所当然。结盟？天祈曾几何时需要与北狄结盟？

　　果然是成王败寇，连历史都可以为胜利者而篡改。

　　这世上还有什么可信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又有什么理由不成立？

　　可笑她居然来到这里要求对质。

　　一瞬间只觉心神俱疲，浑浑噩噩的往外走，再在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待下去，她不确信自己会不会崩溃。忽听钟眠枫不经意地提醒：“沐姑娘不日就要入宫了，以后像今天这样没有传召便私自闯禁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妙。”

　　蓦地一愣，抬起头缓缓朝着话语传来的方向：“你说什么？”

　　钟眠枫看了她一眼，笑容和煦如风：“说起来还忘了恭贺沐姑娘，册封皇后的金冊、宝文正在礼部筹备，等办完霁和公主的事情，沐姑娘也该举行大婚了，那时就该尊称一声皇后娘娘，下官在此提前向沐姑娘道喜了。”

　　“入宫？”目光茫然地转向凌玄戈，那双凤眸色泽愈加晦暗难辨，灰蒙蒙一片，仿佛看不到尽头的道路。

　　“不，我不入宫。”无意识地出声，双眸涣散毫无焦距。

　　北狄山一役，国殇未过，宫廷中尚随处可见悬挂的白幡，那些曾经亲密的，不亲密的，伴随他们一路走过的人，尸骨未寒，这个时候，居然继而连三举行婚嫁？

　　苍凉如潮水一般袭来，无法呼吸，无法逃离。

　　“沐姑娘。”另一个钟氏宗亲接过话道，“历朝厉代，入宫为后，皆是无上的荣耀，沐家能得此圣眷，不谢恩就摆了居然还说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话，将皇家威仪置于何地？”

　　一滴珍珠般的泪，盈出眼眶，顺着洁白如玉的脸颊，缓缓滑落，生生砸在地上。如此凄美情态，任谁都要为之心生恻然。

　　终于，什么都不剩了。

　　最后一点的美好，都要被毁灭殆尽。

　　竟是这样的残忍决绝。

　　已辨不清心底弥漫的到底是悲哀，还是风怒。

　　她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目光直直落在御座之上，却是破碎空洞得令人心惊，缓缓，吐出极轻极轻的话语，若微一用力，便会夭亡一般的语息。

　　“凌玄戈，别逼我恨你。” 

54

　　时值黄昏，太液池笼罩在一片彤云暮色里，碧光澄澈间隐约透出潋滟的绯色流云，夺目的妖异。

　　池边的白玉栏杆上倚着一个少年纤细的身影，水波的倒映中，精致的面容犹如细细雕琢的瓷器，纤长而浓密的眼睫覆下，仿佛蝶翼温柔眷恋。

　　他微眯着眼看底下微澜起伏的水纹，雕像一般完美而静穆，夕阳的余辉洒在脸侧，使素日里冷漠生硬的线条显出几分温暖柔和来。

　　许久，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停落在身后，少年一怔，从旷久的沉思中恍然回神，转身看去，一人温润雅致，如沐春风地伫立，不远亦不近的距离，让人感觉不到压迫，却又无法视若无睹的抽身离去。

　　绯色绣祥云孔雀官袍，头戴七梁金丝冠，手执象牙笏板……兰烬落打量的目光略略一顿，转向他身后不远处青石板铺就的雅趣小径，心中了然。

　　小径之后便是通向长乐宫的夹珠御道。此人一身一品文官服色，又在这个时候随意出入长乐宫，除了深得太后宠信的远定侯钟眠枫还能有谁？

　　“宫里即将下玥，远定侯赶紧出去么？”等了半响，不见对方有所动作，兰烬落禁不住出声。

　　那人微微一笑，一点也不急，语气舒缓而闲适：“兰公子好眼力。”

　　两人之前并未见过面，他却能一眼看出他的来历。

　　“侯爷的孔雀祥云官袍如此耀眼，我若连此等眼力都没有岂不是要让人失望。”兰烬落转过头去，浑身散发出一股淡然而疏离的意味。

　　钟眠枫也不以为意，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他身侧看向太液池，眸中映着远处的霞光，竟和身上的官袍一般无二的灼烈色彩。

　　“太液池的日暮遂不若双祈山的巍峨气势，却也别有一番韵味。”双祈山分为两峰，一峰为阳山，一峰为阴山，阳山看日出，阴山看日落，向来是人们广为传颂的名胜景点。

　　“侯爷站得高看得远，对世间美景早习以为常。”依旧是不冷不热地回应。

　　对着满目的霞云烟岚，钟眠枫悠然评品，世家高阀的大气姿态下微现睥睨；“美景自然要放在广褒高远之处才体会得出其中精髓。”

　　清风自水面拂过，及至岸边，卷起两人衣袂，翻飞舞动之下，皆是风致楚楚。

　　但是细细看去，一个虽绝美却清冷，一个虽儒雅却莫测。

　　兰烬落一时凝然，似在斟酌措辞：“侯爷博大精深，宇宇珠玑，怒兰某驽钝，无法参透。”

　　“兰公子长久受缚于宫阙，出身名家却宏图未展，不会觉得可惜吗？”

　　兰烬落转头看了看他，眉端微微挑起，奇道：“我既无衮冕之志，亦无追名逐利之心，不知侯爷口中宏图所指为何？”

　　钟眠枫意味深长地一笑，眸中光华幽暗，转瞬即逝：“这就要问兰公子进宫来是为何？”

　　日照余辉罩下，钟眠枫的眉目疏朗端正，一派神瑞祥和之态，却无端的让人感到深不可测。

　　兰烬落面色僵硬，各种复杂的情绪刹那浮动，交错呈现在脑海里，然片刻即压抑下来，并不言语，却听身边人继续说道：“我记得兰公子的祖父当年曾在户部任职，本也是高阀大族，因为遭人构陷下狱而衰落凋零，就算兰公子没有出仕之心，难道就没想过重振门庭，让兰氏再度在朝廷上立足以祭奠祖先之灵？更何况勇毅侯夫人当年才色双馨名动帝都，本应尽享荣华、平安度日，最终却惨死玉阶之下，兰公子难道不会怨恨么？”

　　此言一出，钟眠枫清晰感到身侧传来的呼吸一阵紊乱，越说到后面，越是难以自持。而他却视若不见，嘴角的微笑依旧和煦如春风。

　　此时暮色又浓重几分，已是阴沉沉压下来，东边的天际依稀可见月牙苍白，与残留的霞光遥相对应，一半清冷，一半明媚，竟生生将天幕分割成两半，诡谲而摇椅。

　　钟眠枫目不转睛地看着夜色一分分落下，直至太液池的水面完全恢复成一片青碧，再也找不出半点暖色——白昼终究是褪去了。

　　兰烬落这才张了张口，声音不大，却是十分铿锵的语调：“兰家的案子径由前太子殿下平反，已还兰府九族一个公道，身为兰家后人兰某铭记于心，不敢忘怀，至于姑姑——她求仁得仁，兰某不知这怨从何来？”抬了抬头，说不出是嘲讽还是淡然，“兰家人从来不会是非不分，侯爷的提醒，兰某记下了。”

　　钟眠枫眉目微微一动，终究是露出一抹异色。

　　“看这天色，侯爷再不出宫，恐怕就该迟了。”说完，径自转身向拒霜宫而去。

　　钟眠枫站在原地，紧抿的唇边逸出一声轻叹，为什么只要跟她相处过的人多少都会变得难以控制呢？想到上次在汜水边的行动功亏一篑，就不得不扼腕。

　　独自走在广植长青树木的小道上，想起钟眠枫刚才的话，遥了遥头。

　　如果说初下山时，他被失去至亲的痛楚愤恨冲昏脑袋辨不清是非，那么在宫里的这段日子也足够让人清醒了。

　　一个将他姑姑的遗物细心保存下来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违背良心谴责的事情？又怎么可能如外界传闻一般，那么不堪？明知道他心怀怨恨，却将他留在身边予以照顾，这样一个人，从来就不能够狠下心肠呵。

　　视野之内的树丛中轻微晃动，依稀还夹着窸窣之声，青翠掩映下，露出一角素色宫裙。

　　停下脚步凝目看去，原来是个宫女蹲在草丛中收集叶片上的露珠。侧脸线条优美，肌肤白如凝脂，纤美的柔荑握着玉瓶，姿态婉转而静好。

　　“方姑娘？”兰烬落认出眼前的女子，不由出声叫道，“你在收集露珠？”

　　那宫女回首看过来，眉目清晰如画，正是方若微，闻言抬手掠了掠额上垂落的发丝，答道：“茶经上说，昼夜交替时分的甘露集阴阳灵气，最是清润醇厚，泡出的茶水理气开郁、辟秽和中，比一些药膳还要滋脾养气。”

　　“方姑娘是个雅人。”对于方若微，兰烬落有所耳闻，原是入宫的秀女，后来遣散入采薇宫当差，现在又被沐墨瞳要来拒霜宫，虽然不明白具体是什么原因促使沐墨瞳收留她，但也看得出来，这个女子的心思显然不在宫里。沐墨瞳对于这些女子，总是格外优待呢。

　　“家父尤喜饮茶，所以平日里对茶道略有涉猎。”方若微将玉瓶收好放入身边的竹篮，站起身迎向兰烬落，“叫我若微就好了，现在这个时候兰公子刚完散步？”兰烬落这种既不是太监也不少侍卫的人却得以随意在宫里走动，方若微也不觉奇怪，或许，比起他处，拒霜宫里值得奇怪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所以也就没什么好去注意的了。

　　“出来随便转转，这便回去了。”想起刚才与钟眠枫的交谈，兰烬落皱了皱眉。

　　浓荫遮蔽之下，已初现夜的沁凉。影子投在道旁，被拉得欣长无比。

　　沉默了片刻，方若微迟疑地启唇：“这里与前廷离得近，有的朝臣会从此处经过，兰公子最好留意一下。”见对方疑惑的目光投射过来，忙又说道，“若微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如果让朝臣知道皇后娘娘的宫里有身份不明的人，恐怕会有些麻烦。”

　　兰烬落微微颔首：“我明白，我出来时不会让其他人看到的。”凭着过人耳目，平日里在别人靠近之前他便会远远避开，今天除了自己走神的原因，想必也有钟眠枫蓄谋已久的成分在里头——他不认为那样的相遇是一个巧合。

　　“是若微多虑了。”方若微轻轻笑了一下，放下心来的样子。她眉目十分清秀，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这样的容貌在宫里或许算不上十分出色，但在外面一定是男子梦寐以求的窈窕佳人。

    兰烬落愣了一下，旋即问道：“你在为皇后担心？”对于一个相处不过几天的人，居然有这份敏锐细致的心思，他倒是有几分惊讶。

    两人边走边说，像是相识已久的知交一般谈论着身边同一个人。

　　“娘娘是个很好的人，不过——”略微顿住，黛眉轻轻蹙起，最终却是笑了一下，“好像不太会保护自己。”

　　“的确。”想起她所做的一些事，兰烬落无法不认同。即使明知道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依旧会爱不犹豫地去做，这种行为在江湖上叫意气，无人不钦佩叹服，然而在宫廷里，大概就叫自取灭亡了吧。

　　然而，奇怪的是，他竟不觉有多么意外。

　　有一种人就是这么不可思议，即便是不合时宜的事情经由她做起来，都会显得理所当然。

　　真是令人费解的疑惑呢。

　　兰烬落摇头叹息。  
　　
55

　　朝花轩的后院是一块长着香蒲的池塘，碧波清脆之间隐现点点橘黄，远远看去，小灯笼一般随着水面微风摇曳。

　　沐墨瞳坐在离水边不远的花篱下，穿着家常的素色绢衣，裙幅柔软如流水一般铺展在身侧，青丝半挽，另一半迤逦垂落在肩侧，愈发显得肤白如雪。

　　伸手自陶罐中抓了一把玉米粒，给三三两两散落在四周的鸽子喂食，咕咕的啄食声时不时在院子里响起。

　　鸽子有天生归巢的本能，无论是阻隔千山万水还是崇山峻嶙，它们都要回到自己熟悉和生活的地方，因为它们的恋家和归巢性，加以驯化便能够为主人传递紧要信息。

　　这群沐府专门驯养的信鸽，便是其中翘楚，即便是遇到凶禽的袭击犹能避其锋芒顺利完成任务。

　　“麒麟堂的人前几日已经撤离京城，你不用再偷偷摸摸东躲西藏了。”看向不远处摆弄花草的桑蓉，沐墨瞳问道，“今后有什么打算？”

　　“再等几日看看吧，麒麟堂的堂主是我堂兄，从小就看我不顺眼，依他的脾性怕是没那么容易放弃，说不定现在正守在城门口等着我自投罗网呢。”桑蓉摇了摇头，有了前几次大意之下的惨痛教训，她早已如惊弓之鸟，唯恐一个不慎被抓回去抽筋剥皮——她的美好人生才刚刚开始，还不想这么早就惨淡收场。

　　“话说我爹这次气得还真够久的，现在还没有收回那些通缉令。”幽幽叹了口气，低声抱怨道。通缉令一天不撤回，她就一天不能光明正大的走在大街上。

　　沐墨瞳摸了摸身边的鸽子：“你怎么不说你爹的半生心血都被你一把火给糟蹋了。”

　　“那完全、绝对、纯粹是个意外。”桑蓉再次申明。如果不是她老爹太小气，她也不会趁着月黑风高去药圃偷草，结果没想到被一只猫吓得打翻了灯烛……果真是一失去“烛”成千古恨啊，她发誓，这辈子都跟猫势不两立。

　　一阵轻盈的扑翅声传来，沐墨瞳下意识望去，空中白影滑过，一只鸽子自院外飞进来旋着要落下。

　　向空中扬了扬手，食指上的红宝石光芒闪耀，那只鸽子立即找到目标，朝沐墨瞳飞来，停落在她伸出的手腕上。

　　“红泪？”看到它眼角一枚红色的斑点，沐墨瞳略感吃惊，这只鸽子分明是江南愚人谷来的，那边久未有消息传来，这一次会是因为什么？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被什么攫住了心脏，眉梢轻轻一跳。

　　迅速取下绑在鸽子腿上的竹筒，尚未看到一半，却是面色骤变。

　　桑蓉见状，放下手里的花草凑过去，同样是惊骇不已：“铮铮病危，药石罔效？怎么会这样？”

　　沐墨瞳眉端凝然，不是没想过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到来得这么快，让人猝不及防。

　　“你先别急，或许是误传，病情可能没那么严重。”语气中的脆弱，却是连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幼一起长大，她太明白，这个消息对于眼前的人，会引起怎样的震撼。

　　那个沐墨瞳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女婴，因为先天不足，原本并没有生还的机会，是桑老爷子将她带到神医门，在众人悉心照料下，才捡回了一条命，现在终于不行了么？

　　“铮铮本来就先天体弱，病情一直反反复复，因着神医门的照料方才长至如今……这回连桑老爷子都说没有办法，恐怕是真的时日无久了。”沐墨瞳无力叹息，哀伤如墨色染透白绢爬上她的面容。世上最令人无奈的就是生离死别，偏偏她必须一再面对。

　　“不会的，铮铮才三岁，还这么小，不会这么早就去了……”桑蓉摇了摇头，不相信连自己老爹都束手无策。“我回去找我爹，神医门那么多大夫，一定还会有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千年雪参，九转还魂草……什么珍稀药材都用过了，也只能续得一时的命……”

　　沐墨瞳突然想起了什么，琉璃般的瞳眸一闪，重又燃起了希望：“桑老爷子以前的确提起过有一个办法可以救铮铮。”

　　“是什么？”刚问出口，自己也想了起来，定定看着她，半响才呐呐出声，“你说的还不会是那样东西吧……江湖上早已销声匿迹的——往生水？”

　　再次来到一品居，沐墨瞳已轻驾就熟，穿过垂花门，直奔金如意的院子。房间依旧破败不堪，所幸主人没有像上次那样宿醉不醒，可是这次的交易却远没有上次那么顺遂。

　　金如意一身赭红色华袍，上面布满以金线绣成的铜钱，光灿灿煞是耀眼，手里拿着把玉锉子，慢条斯理地修饰自己的指甲，也不看对面的人。

　　“墨墨啊，不是我不肯告诉你，只是这消息你知道了也没有用。”

　　“不试过怎么知道没用？”整整一个下午，沐墨瞳使出浑身解数套问，无奈对方就是不肯松口。

　　金大老板无比疑惑地摇了摇头，慢悠悠换了只手继续修指甲。

　　“往生水这种子虚乌有的东西把它当传闻听听就好，你怎么就当真了呢。”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金伯伯，既然你知道那就告诉我吧，我记得一品居有一条明文规定在赏金过完的条件下，不拒绝客人要求提供的任何消息。一品居也算是这行业的执牛耳者，你该不会想砸了自己的招牌吧。”沐墨瞳算是软硬兼施，为了套出消息什么招数都拿出来使了。

　　金如意懒洋洋地倒在罗汉榻上，伸展四肢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浑然不为所动。

    “墨墨啊，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应该知道，威逼利诱对我这一行是没用的。”晃了晃脑袋，敛然一叹，“年轻人啊，就是这样不切实际，明知不可为却偏偏喜欢挑战冒险，不计后果的执拗，真不知是该叹还是该气，看到你们就觉得自己老了。不中用了……”

　　外面家养的雀鸟在廊下婉转啼叫，阳光斜斜落进屋子里，光影错落的铺在地上，映出格子雕花窗的曲折棱角。

　　沐墨瞳长长舒了口气，眸色深沉凝敛，其中侵染出沉重，却是穿透了眼前　的景物，不知游落在何方。

　　“金伯伯，你或许不知道，铮铮是由我亲手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瞳眸隐在细密的睫毛后，略略眯起，似在回忆，又似在叹息。

　　“最初听说哥哥战死在北弥山，连尸骨都找不到，我不相信，就一个人上了山——”

　　那永远无法遗忘的场景，犹如昨日一般，清晰在眼前铺展开来。

　　血红的残阳低低压在地面上，远处青山被点染出一派诡异的紫气。

　　山下的村落早已被战火焚灭，遍地残砖碎瓦依旧泛着刺目的红光。风来草偃，才发现这碎瓦上的红光并非夕阳返照，而是已饮尽了人类的鲜血。

　　血色触目惊心，而被血色染透出浓重的腥甜之气，让人几欲呕吐。

　　更近的地方，连碎瓦都没有，有的只是遍地尸骸枕籍。生命在这里成为最卑贱的浮草，如同风中飘摇的芦苇，在夕阳下无声腐败，无人在意。

　　这，就是战场。

　　万里角鼓悲壮。

　　“就在那样一片狼藉之下，在断瓦残骸中，我亲手将铮铮接生出来。”

　　当时她在一堆倾塌的墙垣边找到一个晕死过去的妇人，她一息尚存，祈求她帮她生下那个孩子。执拗而固执的眼神，即便是时隔多年，也依旧清晰，那是一个母亲出自于本能的光辉。

　　“我亲手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她是那么小的一团，身上皱巴巴的，尚带着血。当她睁开眼睛，无比纯净的目光看着我的那一刹那，我突然觉得，那些死去的已无法挽回的生命又回到了我的身边。”

　　在遍地尸骸的修罗战场上，她迎来了新生，那么弱小，却又那么震撼。

　　“对于我来说，这个生命有着特殊的意义，所以我不能什么也不做，放任她就那样消逝。”

　　榻上的人这才抬眸看她，细长的眯眯眼凝起，竟是格外有神，语气却是难得的萧然。

　　“阿墨，你可知道往生水在江湖上曾引起过多大的祸乱？那样的后果你可承担得起？我你想看到你后悔。”

　　屋子里一时静谧若斯。

　　多年前的腥风血雨仿佛又浮现在眼前，早已过不感之年的金大老板也禁不住迷惘起来。

    沉默了片刻，沐墨瞳抬起眸，玻璃般透澈的光华，让人几近沉溺其中：“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总有些事情不得不去做，至于后果又有谁能够预知呢，如果什么都不做就放弃，我会后悔一辈子，然而，为一件做过的事后悔，总好过因没有做过而后悔。”

    金如意看着眼前的女子，突然之间似乎斗转星移，依稀在多年以前有个人也曾说着这样的话，然后走出了他的生命里。那之后，即便经历了再多的艰辛磨难，那个人也只是淡定地微笑，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曾后悔。

　　那副神情还真是一模一样呢，到底是血脉相连啊。

　　当初他未能改变她的决定，如今也没有那个能力说服她的女儿吧。

　　长叹了一口气，什么时候起，他已开始苍老了，年轻人的意气风发早已离他远去。 
 
56

　　从一品居出来，犹自思忖着自金如意那里得来的消息，不妨迎面撞到了人。

　　“抱歉。”略一停顿，便欲继续前行。

　　无奈那人似乎跟她卯上了，移宫踏位，屡屡拦在面前，就是不让她过去。有几分气恼地抬起头，意外撞入一双盈满笑意的眸子，暗红色的发在阳光下灼灼耀眼。

　　“相请不如偶遇，不如一同小酌一杯？”

　　寒玉笙神情愉悦，依旧一副风流自许的样子。藏青色长衫，宽大的袖袍，衣襟像京城所有的公子哥一样微微敞开着，一根细细的精缎编结的绳带松松束住衣服。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招牌笑容，江南春雨般隽爽飘逸。

　　沐墨瞳看了看天色：“时辰已经不早了，还是改天吧。”说着便欲离去，寒玉笙悠悠然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不是要去江南么？正好近日我也打算远行，不如结伴同行，你说可好？”

　　沐墨瞳浑身僵硬，以内骇然，好半天才克制住。又是这种招数，上回就是因为这一招险些栽在他手里。眸中已然带了愠色：“我倒不知道，原来阁下这么耳聪目明，想必费了不少心思吧。”

　　寒玉笙无辜地眨着眼睛：“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好歹上回我也曾涉险向你透露了消息，如今难道打算过河拆桥么？”

　　不提上回还好，一提沐墨瞳神色更冷。

　　“你扪心自问，上回你除了告知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之外，你还做过些什么？”

　　寒玉笙无奈的叹了口气：“总还救过你的命吧。”

　　沐墨瞳冷哼一声。

　　“好吧，我承认上回的确没帮到你什么，作为补偿，今天我做东，不知墨姑娘可否赏脸？”寒玉笙盛情邀约。

　　“你打算去哪请？”沐墨瞳挑了挑秀眉，微露嘲讽，“千娇坊？”

　　寒玉笙笑得开怀：“墨姑娘果然慧眼独具，放眼整个京城再找不到比那里更色香味俱全的地方了。”

　　沐墨瞳点点头：“女容色，女儿香，女人味？”

　　寒玉笙大有一副相见恨晚的架势，慨然叹道：“原来是同道中人。”

　　沐墨瞳动了动嘴角，笑得十分勉强。

　　京城青楼数百家，若论其中翘楚，非千娇坊莫属。身为行业大佬，除了排场比别家大，姑娘比别家俏以外，千娇坊的另一个特色就是满足了大众需求，里面不仅有千娇百媚的娇娥，还有风情各异的相公。

　　一见寒玉笙进门，鸨母胡妈妈没来，一群姑娘们就先将厦门堵了个水泄不通，个个面如满月目若秋水。

　　寒玉笙在众姑娘的围攻下，保持一贯的杀手式微笑。

　　胡妈妈忙甩着帕子扭到跟前：“玉笙公子，好久不见啊。”目光转到身后沐墨瞳脸上，不由一呆，“哟，这位公子好面善啊。”

　　寒玉笙道：“这位是我的朋友，上回来过的，胡妈妈可要好好招待，最好叫两个绝色的小相公过来侍候。”

　　胡妈妈咯吱一笑，花枝乱颤：“那是当然。”目光连连流落到沐墨瞳脸上，“瞧瞧这公子长得多俊俏，可把玉笙公子给比下去了。”只是心下未免抱腕，这么俊俏的人居然好男色。

　　“近日不得闲，没时间过来，小桃红和玲珑可在？”

　　胡妈妈信口开河：“玉笙公子一来，那两个丫头就得闲，她们俩可是日也盼夜也盼连小腰都瘦了一圈呢。”说着便朝里面唤道：“小桃红，玲珑，桐叶，临水，快出来接待贵客了。”

　　不多时，珠花帘子挑开，当先走出两个身段窈窕的女子，正是沐墨瞳上回见过的小桃红和玲珑，紧接着出来两个身形纤细的少年，皆是姿容秀丽，步履风流。

　　“美人儿越生越好看了。”寒玉笙一边一个揽了往里走。

　　沐墨瞳摇了摇头，喟然叹息，声音不大，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有了媳妇忘了娘。”

　　哧地一声，胡妈妈手里的帕子撕成了两半。

　　沐墨瞳合上扇子，用扇柄挑起其中一个相公的下巴：“这公子生得标致，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水汪汪的大眼睛朝沐墨瞳一瞅，如雪的肤色立即缭绕一片：“回公子，我叫临水。”

　　“临水照花，我见犹怜，人如其名，好名字。”折扇收回，夸赞道。

　　“临水正是姓花。”盈盈一笑，姿容宛然，竟比女子还要柔美几分。

　　沐墨瞳还没来得及回话，身旁发出“砰”的一声重击，地动山摇：“胡妈妈，玲珑明明在的，刚才你为什么不让我见她？难道你们都瞎了眼不成，看看清楚本公子是谁！”

　　沐墨瞳循着声音看过去，一个年轻公子携着家仆气势汹汹直冲过来，一路上的桌椅被他踹翻不少，引得众人怨声载道。

　　尚未走远的寒玉笙听见动静，揽着两个美人回转身，笑意吟吟：“玲珑姑娘被我预定了，这位公子来晚了一点，对不住了。”

　　那公子油头粉面，声势浮夸，典型的世家纨绔。身着一件绣满牡丹的锦袍，大概被酒色掏空的缘故，时下风靡的宽袍大袖穿在他身上犹如一面华丽的旗帜，丝毫不显风雅，反倒有几分戏子的滑稽。听了寒玉笙的话语，面露不屑地冷哼一声：“不就是个婊子，还要预定？”

　　此言一出，立即引来白眼无数。

　　寒玉笙伸出手指摇了摇：“公子此言差矣，女子生来娇贵，本应受到保护，不同的是，普通女子受一名男子的保护，而青楼女子则受到所有男子的保护。”

　　那公子一脸厌烦的喝道：“我不听你胡扯，我爹可是远定候跟前的红人，休要再和我争，否则我告诉我爹，叫他禀报候爷将你满门抄斩！”

　　寒玉笙似笑非笑也瞥了眼站在一边看戏的沐墨瞳：“原来这远定候竟然能将人满门抄斩，我还以为只有当今圣上才有此行权力呢。”

　　“那是当然，你也不看看远定候背后是谁，那可是当今太后，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就连皇上还不是唯太后马首是瞻。”

　　那公子浑然不觉对方微妙的表情，自以为占了上风，越发得意洋洋，身后众家仆也一副耀武扬威与有荣焉的样子。

　　寒玉笙笑得越发惑人：“敢问令尊是候爷跟前的哪位红人？”

　　那公子冷笑道：“区区光禄寺卿，不足挂齿。”

　　光禄寺卿，三品官，还是从的，果然不足挂齿。

　　“原来是寺卿公子，失敬失敬。”寒玉笙彬彬有礼。

　　寺卿公子摆摆手，一副高高在上的施舍模样：“罢了，说几句好听的，顺便在这里磕三个响头，我就不计较了。”

　　寒玉笙信口拈来：“威武昂藏，慷慨雄壮，千年王气，横霸古今。”

　　寺卿公子面露喜色：“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

　　寒玉笙指了指寺卿公子袖口上的鸾鸟刺绣图纹：“我说的是你这里绣的小鸟。”

　　寺卿公子低头一看，愣了。脸色渐渐由白变戏，由红变青，由青变紫：“你……你……”

　　楼里的姑娘们纷纷掩嘴窃笑。 

57

　　雅间里，寒玉笙手执碧光粼粼的夜光杯，杯中是最上等的醉春秋，色泽晶莹澄澈，醇香醉人，透过薄如蛋壳的杯壁熠熠发光。

　　低头浅啜，徐徐品味，一脸的优雅惬意。

　　“光禄寺卿，官拜从三品，由远定候举荐入仕，一直以为鞍前马后为钟氏效力，只是这个寺卿公子却不甚成器，争夺官婢，强占民田，聚众斗殴，走马章台……所有纨绔子弟的恶习一样都没落下。”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悠然转向另一边的人。

　　“若在圣上面前参上一本，会让钟氏手忙脚乱好一阵子。”

　　沐墨瞳对着面前厚厚的一叠资料，越是往下看越是惊诧。

　　夺人妻女，占人良田，争抢官婢……每一笔每一桩都记得清清楚楚，有凭有据，尤其是争抢官婢这一条就足够上大理寺问询了。此外除了光禄寺卿家，还有其他几句京官的不良记录，皆是钟氏鹰犬，无不记载得钜细靡遗——即使是沐氏的暗部也做不到如此精细。

　　只要选择合适的官员上奏朝廷，足够钟氏焦头烂额无暇他顾，那个时候自己离宫也周全一些。

　　“这份大礼，墨姑娘可满意？”

　　透过朦胧的灯晕，寒玉笙醉眼微醺，眸光也飘渺起来。

　　“你的目的是什么？”沐墨瞳望向他，她的眸子一向都很亮，此时映着烛焰，润泽而明净，水火交融之下，信有流彩转瞬即逝，莫名的慑人。

　　这就是站在帝王身边的女子吗？

　　他仿佛有些明了，却又仿佛更困惑了。

　　摇了摇头，甩开那些似是而非的情绪：“如果我说没有目的，你一定不会相信吧。”

　　依旧是上次的房间，清冷的静神香袅袅升起，云雾弥漫，恍然连时光都沉淀下来，浮生如梦。

　　竹青色的帐幔，八宝吉祥图案的地毯，窗台上的闽中水竹……房间晨的一切所透露出的清雅冷然让人生出一股格格不入的感觉。

　　墙上依旧是那幅木雕挂屏，这次沐墨瞳看仔细了些，是幅寒雪独鹫图，画面上雪后萧瑟，寒风中一只鹭鹫立在一截残桩上歇足。鹭鹫的体态和羽毛被刻画得异常逼真，似乎稍一扑翅，便可从墙上跃然而出。

　　“人生到处何相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沐墨瞳低低吟道，“这幅木雕挂屏相当精妙，想必影射出此间主人的心态。”

　　雪泥鸿爪，人生相似。

　　纵使飘萍又如何？

　　寒玉笙略略一愣，目光杀虫那震颤，似有无数思量自眼底掠过，暗澜翻覆，竟是惊心动魄，然片刻即了无痕迹。半响，才低头慨然一叹。

　　“见微知著，墨姑娘是个妙人。”

　　“那么我们不妨开诚布公，这样大家合作起来也要愉快一些。”收回流连在挂屏上的目光，直视着眼前的人，“坦白来说，我不喜欢和目的不明的人合作，这样会让人很没有安全感——冒昧一问，你所图究竟为何？”

　　琉璃般的墨瞳，寒冽如冰雪，声音有如玉石轻击。

　　在那样的逼视下寒玉笙面色一正，不再是闲适风流的姿态，目光之中乍然泻出股凛然的睥睨高华，那是长期处于高处的人才会有的眼神，语气诚挚而坦然：“一个承诺。”

　　沐墨瞳虽早有准备，却也没料到是这种答案，但也并不算太惊讶，双目微抬：“什么承诺竟使得你这般大费心机？难道钟眠枫做不到么？”

　　“只有你才做得到。”寒玉笙直言不讳，竟是带了几许悒郁难舒的无奈，“放心，绝不会是什么刁难之事，这个承诺现在还用不上，待到时日成熟时，希望你尚记得。”

　　沐墨瞳对着角落里青花孔雀纹花瓶内几枝斜插的水果兰蓦然出神，这花的叶子并不是绿色，而是半透明的白色，鳞片一般贴合着根茎，花朵微微下垂，一株只得一朵，生于植株的顶端，在幽暗处发出诱人的丝绸般的白色光泽。因此，这种花也叫幽灵之花，在中原十分罕见，在北方草原却生长得十分普遍。

　　她就这样独自神游天外，清晰的眉目映在烛火光晕里，有股凝然的风华，寒玉笙默默看着，恍然感到一片宁和，岁月静好。

　　许久沐墨瞳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抬起头来，眸光淡定，郑重应允道：“我们成交。”

　　“你要离宫？”采薇宫内，顾轻霄不解的挑起了眉，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因为一贯深居简出，她的发上只松松挽了髻，簪一只虞美人。翠如碧波的衣裙铺展在身侧，整个人娴静如水，散发着平和内敛的光芒。

　　“虽说太后离了宫，暂时会风平浪静一阵子，但是你要回江南的话——终究不太妥。”不赞同的摇了摇头。

　　沐墨瞳不以为然，兀自逗弄金丝笼中的画眉鸟，浅棕色的鸟儿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十分有活力地与她手中的花银簪子进行追逐游戏。

　　“众所周知，皇后身体羸弱，入宫以来大半光景都在闭门养病，失踪一段时间也不会有人注意的，何况我会把朱砂留下来照应。”钟眠枫是聪明而谨慎的人，在她那般示警过后，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和沐氏硬碰。何况很快，他便是不想低调行事只怕也不行了。

　　顾轻霄低垂了头，长睫在眼下投落婉约动人的剪影，沉寂须臾，说道：“朱砂虽然能干，但毕业是个丫头，在宫里不乏地址比她高的，这么做很冒险……”

　　“所以我不是来拜托你了么。”沐墨瞳笑吟吟地收回簪子，那只画眉失了玩具，懊恼地拍了拍翅膀，呖呖咻咻地在笼子里叫唤。

　　宫中除却皇后，便属顾轻霄位置最尊，更何况还有太子作为倚仗，但是她却从来不过问皇宫诸事，不是她没有能力，而是不想。顾氏当年也是太子一党，如今仍旧留在朝堂上并不是依靠运气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你打算离宫这件事，皇上知不知道？”过了片刻，她突然想起另一个问题。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我想也快了。”冷于秋的动作一向都很迅速。

　　落日余辉由雕花长窗渗入，一片光影中，顾轻霄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女子，有的人就是这样令人羡慕，她的脚步，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物而停留，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才吸引了那么多渴求自由的人的目光来眷恋。

　　轻轻叹了口气，语调一如既往的和缓：“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致使你做出这样的决定，但是我想你必然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既然如此，我也只有祝你一路顺风了。”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明白她言下之意是承诺帮忙，沐墨瞳微微一笑，“对了，睿宝宝呢，这几天都没见到他，走之前先和他告个别，这一去恐怕得有一阵子。”

　　“他在书房跟太傅授课。”顾轻霄点了点头，示意绯云带她出去。

　　看着那个背影走远至不见，顾轻霄歪在牡丹丝绣的靠枕上，一手支着额静思。

　　阳光穿过窗扇，随着日影缓缓推移。天竺葵的熏香徐徐弥漫，幽雅香甜，让人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毫无预兆的，她突然想起了一些久远的事情。

　　那年秋狩前夕，沐墨瞳刚从烟渚岛回来，凌玄玑听闻消息马上放下手中的事情赶往沐府。秋狩之后便是推迟了一年的太子大婚，虽然她已经答应入宫，但她依旧急切地想听她亲口允诺，如同一个青涩的少年般，对即将到来的婚事满怀喜悦不安。

　　然而当他星夜赶到沐府时，看到的情景却伤神不已。

　　他牵挂不已的人喝得人事不知倒在另一个人男人怀里，嘟嚷着不愿意入宫，不愿意背负束缚嫁人，不愿意充当平衡政治的工具……

　　而那个人，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平日里淡漠疏离的脸上此刻却是似水柔情，仿佛对待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揽她入怀，温言轻哄。那样珍而重之的神情，他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任是谁都看得出，那其中深沉的爱慕疼惜。

　　原来一直以为，他不是没有动情，不是没有遇到令他动情的人，而是一直默默地克制隐忍。

　　那是沐墨瞳唯一一次喝醉，醉过之后便沉沉睡去，所以她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凌玄玑哀伤凄切地久久凝立在斑驳的树影之后，看着她安静沉浸在另一个人怀中，看着他情难自禁地低头亲吻她的面颊……

　　他是人，不是神。

　　看到这样的情形，会痛，无法呼吸的痛。

　　同时也没有人知道，她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点一点破碎，一点一点绝望，而他的绝望亦成了她的绝望。

　　或许伤心之人都喜欢借酒浇愁，那一夜他失魂落魄地从沐府出来，喝了很多酒，跌跌撞撞，连路都走不稳。

　　她无法放任他自流，一路在他身旁照顾。

　　那晚也是她唯一任性一次。

　　明知道他醉得神志不清，却留在了他的身边。

　　因为相处多年，彼此太过了解，大婚之后，他便会是她的夫，她将是他唯一的妻，而她将再无机会。所以自私也好，任性也好，哪怕只有她一个人记得也好，她只想放纵一次，纵使抛弃所有，也不后悔。  

58

　　还未进到书房里面，距门口几步之遥的地方，沐墨瞳便清晰听见两道熟悉的声音，睿儿的，和凌玄戈的。

　　绯云但有地看着沐墨瞳停下了脚步，轻声道，“娘娘，要不我们过会儿再。。。。。。”

　　沐墨瞳轻抬了下手，打断了她的话，微微皱眉，面上一种微妙的情绪隐然浮现，随后还是移步走了进去。

　　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幅无比温馨的画面，孩子的眼中偶尔闪现愉快骄傲的光芒，而身边湛然若神的男子正握着他的手执笔在案上书写什么，神色端凝严肃。

　　徐步走进去，下一刻，那个沉稳的身影一凝，侧目向他看过来。

　　金案边凌玄戈一身藏蓝色常服，如水的面料上绣着蝙蝠团纹，襟口是缠枝六瓣宝相花，白丝绣成的花瓣参合缕缕金线，低调的华丽沉郁之气。若非腰间系着明黄的丝缔，拴上彩绣表袋，雕龙的汉玉佩饰，或许这个样子更像一个寻常的世家公子。

　　睿儿也看见了她，立即惊喜地叫道：“墨姨。。。。。。”随即向身旁的凌玄戈瞥了一眼，改口道，“母后，你怎么来这儿了。”

　　沐墨瞳摸了摸他的头道：“我来看看睿宝宝的功课做得怎么样了，是不是打搅到陛下给你上课了？”

　　“今天不算上课。”睿儿显然很开心，“父皇难得有空，便来指导我练字，刚刚临了一幅帖。”

　　沐墨瞳微笑着走上前，看见红木案几上的一幅行书，有些意外：“临的是王羲之的《兰亭》么？”

　　“嗯。”睿儿的眼中灼灼有神，“母后觉得如何？”

　　“我虽不擅行书，不过也能看出睿宝宝是练了许久了吧。”沐墨瞳惊讶于他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天分。

　　转目看到旁边一份素白纸签上整齐的墨迹：“这是皇上写的帖？”

　　“嗯，是父皇的，”睿儿点头答道。

　　“皇上的行书一向不错。”目光划过白签上放纵流动的字迹，收放自如，疏密得体，浓淡相宜，实属难得的佳作。

　　睿儿挽着沐墨瞳的手道：“母后，你也来写几个字吧。”

　　看到那张微仰起的笑脸上满是期待的样子，沐墨瞳无法拒绝，遂自笔架上取了支紫毫，静思片刻，落笔纸上：“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字迹风骨铮然，龙游凤跃，姿态优美，却是一手工整的隶书。

　　睿儿认真看了会儿，转向凌玄戈问道：“父皇，您觉得母后的字如何？”

　　狭长的凤眸犹如珠光闪烁，暗澜悄然迭起，声音中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意，却是极其简短的话语：“不错。”聚散苦匆匆，知与谁同。

　　这样浓烈哀婉的感伤与忧愁透着纸背传达而来，仿佛晕染的水墨画一般，联谊扩散，重重染就，却是深入人心扉的无力。

　　微微恍惚起来，记得墨言曾经说过，沐家的人生来便是死心眼，从生到死只会对一个人动情，阿墨看似随性，实际上却是固执，若得一心人，宁死不相负。

　　他常常会一遍又一遍的想，自己到底输给了那个旧人，还是输给了命运？长久以来却一直无法得到解答。

　　一边的睿儿歪着小脑袋看了良久，忽然出声道：母后的字好像跟谁的有些相像呢。“

　　凌玄戈闻言，唇角微微牵动，带了几许复杂的意味：”你母后的的字师出名家，自然是不错的。“答非所问的话语，即使是未 世事的孩童也听出其中的不同寻常。

　　抬头字两人之间看了看，随面露疑惑，却也乖巧的什么都没问，仿佛没有听见过任何话一般，带着丝稚气软声道：”父皇母后，我想出去找绯云姑姑要点心吃，你们等我一会儿哦。“说完还不等两人有所反应便跑出了书房。

　　内室中两人隔着金案的两端站着，空气中似乎有不为人知的东西在缓缓沉淀。

　　那些纠结繁杂的过往，仿佛尘埃一般，在隔岸相望的两人之间，飞舞，旋转，却终究无法落定。

　　当目光穿过重重雾霭，到达彼此身边时，早已是辗转零落成泥。

　　静默了一会儿，沐墨瞳忽然开口：”记得当年的太平湖吗？以前我们经常去的，不知道现在那里的景物是否依旧。

　　那时尚是不识愁滋味的年少，多少轻狂意气皆抛掷，肯爱千金轻一笑。

　　“皇后很少回忆往昔。”凌玄戈不置可否。

　　“因为那些记忆毒药一般让人沉醉。”沉醉过后，却是要面对清醒时的痛苦。

　　窗外映着高远的碧空，蓝的苍劲深邃，格外吸引人，仿佛不经意间便会沉陷进去。

　　“这个时节，太平湖的荷花早已谢了。”此时应是菊花吐蕊，木樨飘香。

　　沐墨瞳悠悠一叹，眼中微光闪烁，仿佛是漫天遥远的星辰，又仿佛是水中破碎支离的光影。

　　“有的时候，时节一过，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段最美的记忆过往后，留下的确是千疮百孔。

　　“玄戈，答应我一件事好么？”抬起头，琉璃般的墨色眸子，一片澄澈。

　　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这么多复杂难解的纠缠，一如初见般明净。凝睇的目光落在那张娇颜上，却是再也无法挪开。

　　“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动沐氏——”沐墨瞳语声一顿，钟沐两家的争斗谁也看不出结果会如何，而她所希望的也不过是保全自己的父亲而已。

　　“你以为我会如何？”不等她说完，凌玄戈便猝然出声，眸中色彩极端复杂，郁结而压抑，沉重的令人窒息。

　　“因为不信任，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是么？”

　　胸臆中的悲哀似要挣脱束缚呼啸而出，原来他们之间竟连最初的信任都不存在了。

　　难以抑制的痛楚，仿佛被一寸一寸死扯开，生生牵动着每一次呼吸。

　　沐墨瞳徒然一震，面对这样的神情，她突然有股无法自持的惶惑，不愿直视的怆然。

　　“我。。。。。”刹那，竟凝噎得无法出声。

　　似乎有什么在一瞬间掠上心头，无法抓住，却是难以言及的憾然深刻。

　　阳光静悄悄的透过金丝楠木窗扇到了殿内，也只是星星点点，落在那件咱蓝色衣袍上，竟是被那清冷的色彩吸噬殆尽一般，让人感觉不到半点温度。万字纹金砖地面上的影子被拉的悠长，越发显出几分单薄来。

　　“如果我说，从未打算动他，你一定不回相信吧。”良久，凌玄戈平复了情绪，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叹了口气，缓缓出声。

　　书房内沉寂没有回应，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说相信，是在欺骗自己，在发生那么多不该发生的事后，她要如何去相信，昔日那个沉静的影子还是而今的帝王？

　　静穆中，仿佛过了一世那么长，又似乎只是短短的一瞬，眨眼间的距离。

　　“沐相虽贵为相国，但向来竭力维护朝纲社稷，但有沐相尚在，沐氏就不会担心会成为专权外戚。”说不出是无力，还是疲倦，凌玄戈转向她，“皇后可算放心了。”

　　说的虽是事实，却也是承诺。

　　沐墨瞳骤然一定，优雅的敛襟施礼：“臣妾告退。”

　　凌玄戈点了点头，像是对待一般的宫妃，冷淡而疏离。

　　然而在她转身时，终究忍不住微弱出声——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开始，你和玄玑之间并没有婚约，如今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于心底酝酿了良久，此际终于冲破阻碍，层层晕染了上来。

　　玄玑虽为太子，却并没有许多皇室贵胄身上的纨绔傲气，反而温柔而善解人意，有这样一个男子一心一意的对待，夫复何求？所以一开始她的眼中便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人。

　　如果故事不是以这样的方式开始，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沐墨瞳敛下长睫，神色尽掩，脸侧是斑驳的光影，呈现出一种恍惚迷离。珊瑚步摇上的璎珞落在鬓边，映出肌肤一片明晃晃的红。

　　许久，久到几乎让人以为她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时，才缓缓启唇，语声幽然：“玄戈，我们应该都明白，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的，便是时过境迁的如果。”

　　这个纷扰的尘世间有命中注定，有无能为力，有爱已成伤——却从来没有如果。

　　如果，她从不愿意去想，也不敢去想。如果不是最初和玄玑有了婚约，如果玄玑不是那个温柔的一个人，她还会那样念念不忘吗？糜丽绚乱的宫廷之中，有那样一个人，诚挚地对她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她怎么能够拒绝？怎么能够将视线放在其他人身上？

　　心只有一颗，已许诺下一个人，就在无法空出另一个人的地方。 

59

　　远定侯府大门前，灯火通明，较之严禁肃穆的沐府，显然要热闹得多，即便是在夜里也是车轿鞍马往来络绎不绝。

　　寒玉笙站在府门前，仰头端看檐下悬挂的灯笼，踟蹰片刻迈了进去。不过多是，前去禀报的小厮便跟在主人身后迎出来，钟绵枫褪去官服，一身宽袍缓带姿态从容。

　　“玉笙兄难得亲自上门，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说着便将人让入内厅。

　　“侯爷过谦了，当今朝廷上炙手可热的远定侯的府宅怎称得上寒颤？”寒玉笙向四周看了看，笑道，“依在下拙见，贵妇的门槛怕是不低啊。”

　　厅内，高足方花架上摆着一对玉石水仙花摆件，用白玉做花瓣，琥珀做花芯，米珠做花蕊，碧玉做叶片、水仙盆和水仙球，紫水晶做水，设计独特，构思巧妙，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床边的两个青花垂肩灵芝花纹花盆里是玉堂金马，满眼的缤纷暖黄，让人如临仙境。角落里放着白玉镂雕牡丹纹熏炉，轻烟袅袅，徐徐弥漫。

　　另一边的博古架上，陈列着数十件花鸟小摆件，大多是暖玉雕刻，精致无比。

　　“玉笙兄拔冗前来，不会是为了恭维本侯吧。”钟眠枫笑了笑，接过丫鬟奉上的茶盏，向寒玉笙做了个请的手势。

　　“恭维？那时你们中原人喜欢做的事。”寒玉笙摇了摇头，将厅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施施然走至一遍的太师椅坐下，“侯爷严重了，寒玉笙一介闲散之人，终日走马章台，无所事事，哪里需要拔冗。何况侯爷盛情邀约，寒某岂好拒绝。”

　　钟眠枫轻轻以茶盖撇去杯中浮沫，姿态优雅，似出尘之人，却是再自然不过的语气：“玉笙兄志存高远，胸中自有沟  ，暂时的放纵不过是韬光养晦，怎可妄自菲薄。”

　　寒玉笙望着眼前青碧的茶汤，上号的安吉白片在其中载浮载沉，竟是如无跟浮萍一般身不由己。眸中似有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咧嘴笑道：“侯爷太看得起在下了，怕是终究会失望。“

　　”本侯从来不会将人看轻。以玉笙兄的手腕，翻云覆雨也不过等闲间。”孔雀般狭长的眸子略略眯起，意味深长，“玉笙兄于博弈一道可有涉猎？”

　　寒玉笙点点头：“略同而已。”

　　“博，局戏；弈，围棋也。这天下时局又何尝不是一盘棋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不过是卒子，随时都会被舍弃，而决定胜负的关键，端看是谁操那黑白子。”缓慢而睥睨的、语调，却最是蛊惑人心。“玉笙工资的心愿，本侯不会不明白。”

　　寒玉笙默然凝睇眼前一点，气息似有瞬间凝滞。

　　厅内


　　一对鎏金莲花烛台上火光闪烁，仿佛笼了层淡淡的烟雾一样的影子。静谧中似有惊涛骇浪拍来，却是无声无息地，悄然只闻窗外树影斑驳摇晃。那样的安静，静到可以听到胸口里以及的博动、血液的奔涌，安静得可以让人疯狂。

　　“你我相识也非一日，本候不是量狭之人。”钟眠枫放下手中的茶盏，正色道，“上次汜水边的事情就当做没有发生，远定候府的大门一直都会向玉笙兄敞开，玉笙兄不妨好好考虑。与沐氏比起来，钟氏能给的绝不会少。”

　　出了内厅向外走，迎面过来一个青衣人，风姿极是隽秀俊逸，那人先认出他来，略微拱手一礼：“玉笙公子，许久不见。”

　　寒玉笙回以一笑：“柳兄，别来无恙。”

　　此人正是柳恕，自从归顺了远定候之后便自由在候府上出入。钟眠枫对他十分看重，几乎可以说以国士之礼待之，与寻常住宅很是不一般。

　　“玉笙公子刚才见过候爷了？”状似随意地问。

　　“正是，叨扰一番，这便回去了。”寒玉笙与柳恕并无深交，不过因其归顺钟氏后碰过几次面而已。

　　柳恕略微踌躇了一下，开口问道：“玉笙公子近期打算远行？”

　　“与候爷无关，只是柳某人随便问问。”柳恕摇了摇头，犹豫片刻，又道，“玉笙公子若是下江南的话，路上切须小心。”说完也不管他听明白没有，立即转身离去。

　　寒玉笙原地怔了片刻，深思复杂的看着他的背影，最终叹息一声，向府外走去。

　　鹤顶寿花的金丝蜜烛静烯，将室内照得温暖如春。

　　凌玄戈着了一身明黄锦缎的龙袍立在窗前，华彩丝线织就的蜷曲龙纹峥嵘伸展其上，煊赫的庄重华丽，于他身上，仿佛隔了重重的云层，难以触及的高度，清冷而寂寥。

　　看到推门进来的冷于秋，神色竟有些莫名的单薄，片刻方才出声：

　　“她走了么？”

　　“娘娘亥时从西华门出宫后，一行人轻车从简，取徐州的官道而去。”

　　冷于秋俯身阶下回禀，一如怒色往的毫无起伏的语调。

　　目视窗外浓墨渲染的夜色，湛然如冰雪的容颜上，一半是室内班驳的光晕，一半是侵染黑夜的浓重的暗影，难以描绘的复杂凝然。

　　若非起了别离之心，她又怎么会说出那番话来。

　　欣长的身形投落在金砖地面上，仿佛月色下一道优美的虹。

　　睫毛如羽蝶拢翅，微微一动，便在眼波深处划过一道暗青色的阴影。

　　“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缓缓地依稀有些怅然，如随同而来的柳絮一般，轻若无物，不知是在叹息，还是在期冀。

　　冷于秋依旧俯身不语，犹如没有听到这番问话一样。

　　身为臣下，他太明白，某些时刻，某些问题，不需要回答。

　　“下去吧。”良久，凌玄戈摆了摆手，向来自持的冷峻于此刻终于显露出一丝疲倦。

　　待到身后传来门扉轻轻合上的声音，才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叹息。

　　这个冷漠巍峨的宫墙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人了。 
 
番外：记得年少轻狂时（一）

　　天祈王朝幅域辽阔，疆土广大，自立国始边境虽长有兵戎之争，但亦与四域各国往来频繁。

　　清秦十一年春，西羌王子毕尔丹率王族子弟一行二百七十人东入帝都，为彰显中原礼仪之邦的博大兼容，景元帝降旨以国宾规格迎接，仪仗隆重浩大，乃是春暖花开之季帝都一大盛事。

　　四月辛卯，景元帝为西羌王子设宴麟德殿，往年逢春秋两季，帝都历来都有盛大的马球大赛，参赛者一般以军中将士为主，但自皇宗仕族、文武百官而至后宫妃嫔皆可上场竞技，场面壮观非常，今年更是因西羌王族来访格外热闹。

　　当日巳时，麟德殿马球场上早已立起两个金给绘彩雕球门，其后网以细鳞韧丝笼球，其旁各如雁翅般斜插一行明黄五龙旗。浅草绿茵的球场四周皆立金边绣旗迎风招展，每隔十步有明甲内廷卫护立。主席侧后设教坊乐队，四角高台皆陈红漆金铆大鼓，其中又各有八面双鸟长鼓排列场周四方。数名紫衣鼓手手执玉槌，单双滚击，大鼓之低沉与长鼓之高昂配合着教东坊中舞娘腰间小鼓间插，马球场中气氛喧闹动地，华彩热烈。

　　场中之技原本便相传来自西地，西羌游牧民族，马匹骏壮，骑术精良，马球之技亦十分精湛，毕尔丹率众奔驰场上东西突击，几场下来，天朝禁中内廷及神武营马球队竟先后输给西羌。

　　马球之战，用兵之技，天朝自当今圣上继位以来兵事长盛，轻甲骑兵发展迅速，军中向以马球训练士兵骑术及马上砍杀技巧，三军将士多善此技，如此接连败北，莫说景元帝，在场众人都十分气闷。

　　场中哗然再起，毕尔丹一球进门再胜神武营，西羌带来的舞乐伶人顿时欢呼不已。沐墨瞳随霁和公主伴在帝后身侧，只见景元帝眼中略有深沉，却是露而不显，皇后隐在赤金芍药花下的高贵面容亦是沉静莫测，身旁霁和却已“哐”的将酒盏磕在金案上，几乎便要拍案而起。

　　坐在侧首坐下的太子凌玄玑微微蹙起了眉，看似书卷气十足的俊面上掠过英气，扭头和凌玄戈对视了一眼，一同走向至御前行礼：“父皇，西羌球队技艺精湛，毕尔丹王子远道而来不能尽兴未免遗憾，儿臣想组支球队与之切磋一下，还请父皇恩准。”

　　刚才未能下场的太子卫率沐墨言连同几个愤懑不已的宗室子弟闻言亦离席跪请道：“臣等愿追随二位殿下。”

　　景元帝略一思量，点头道：“如此甚好，你们便随太子下场去与贵客切磋切磋。”

　　凌玄玑又在世家宗族中点选了几人，凑足了十几个人，便欲亲自下场对战西羌，另一边席上一直未出言的西羌公主突然起身向景元帝行礼，“尊贵的皇帝陛下，哈丽珠请求能出场接下来的比赛。”

　　虽说马球时下在宫廷显贵之中是一项十分风靡的运动，即使是闺阁仕女或是后宫嫔妃亦能参与其中，但这一局事关两国的荣耀，却是轻忽不得的。

　　若是应许了她，纵使赢了也胜之不武，景元帝一时有些踌躇。

　　身边的皇后立即摇了摇头：“你一介女子，又是公主这尊，球场上跑来跑去，那些马匹又不长眼，终究是不妥。”

　　“哈丽珠自幼在草原上长大，学会走路之前便已会骑能射，怎么会惧怕那些马匹。皇后娘娘要是觉得不妥，不如在贵国女眷中挑选一人下场，这样双方都不吃亏。”哈丽珠仰起明丽动人的脸　，坚定的请求。

　　与天祈广袖长幅衣袂飘然的宫装不同，她一身石榴红的胡服，勾勒出婀娜健美的身体曲线，长发以珊瑚赶任务编成百辫发式，额上簇密的红宝石下是让人无法拒绝的妖冶风情。明亮的眼眸，却是有意无意地落在另一边静待景元帝出声的凌玄玑身上。

　　“父皇，儿臣早就听闻草原女儿刚健不输男儿，但我朝亦有巾帼不让须眉之流，像那开国的贞惠皇后便是其中翘楚，公主远道而来，怎么好让她失望而归，你便应许她的请求就是，也让西羌的使节见识一下我朝开放兼容的民风。”霁和公主紧接着出声劝服，翠玉珠串的流苏之后，笑颜雍容绚烂，如御苑内最高中的牡丹。

　　话音未落就立即遭到皇后的轻斥：“胡闹，你前几日狩猎从马上摔下来险些将腿折了，今儿还没好呢，又开始不安分起来。”素知这孩子任性妄为惯了，此刻生怕她耐不住性子硬 是往场上冲，不免有些担心。

　　“母后，我又没说我要下场。”霁和却是不以为意，转头朝身边瞥了一眼，继续说道，“整个帝都怕是找不到比阿墨可擅骑射的女子了，由她这个未来太子妃和皇兄一起出场，想必没有人会觉得不合适吧。”

　　皇后随之将目光移到沐墨瞳身上，流露出几分赞赏之喜。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个未来的儿媳无疑都是最适宜的人选。

　　沐墨瞳此时不得不离席上前，敛衿施礼，郑重请缨：“臣女愿同哈丽珠公主一同下场，恳请陛下恩准。”眼下这种状况分明是霁和故意在哈丽珠面前给自己立威。毕尔丹有三个妹妹，却在此次出使带了最出色的哈丽珠前来，其用意不言而喻。有的时候，她不去惹别人，并不代表别人不会来招惹她。于公于私她都没有理由推辞。

　　霁和的话哈丽珠听得分明，目光一动，与沐墨瞳相遇，随限眉梢轻挑，笑道，“那就请沐姑娘赐教了。”  

番外：记得年少轻狂时（二）

　　换衣间里，沐墨瞳在侍女服侍下换了骑马装，手腕系上箭袖的带子，就见霁和扶着宫婢从琉璃屏风后面转了进来。

　　“你一定不可以输给那个女人。”开口便是斩钉截铁的话语。说到哈丽珠，秀气的眉紧紧拧起，“那个哈丽珠还真是大胆，西羌难道就没有男人吗，值得万里迢迢跑到中原来。”若不是她脚上有伤没汉下场，她倒是想亲自出手教训一下那个心怀叵测的民族公主。

　　沐墨瞳倒没什么过激反应，比起哈丽珠的言行她对那一身惹火的装扮更感兴趣：“外族的女子与中原的女子比起来果真是不大相同。”

　　霁和奇异地盯着她：“你别告诉我你不明白毕尔丹一行人此行的目的，从刚才到现在她的眼睛就没从皇兄身上挪开过，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还这样漫不经心，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大概是被她的态度气到，说话竟也没了顾忌。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可担心的。”皇上可不是会任人拿捏搓揉的人，毕尔丹如此急功近利，怕是终究会失望而归。

　　霁和认真看了她半晌，一双杏眼光华流转：“整个帝都的人，就算是瞎子都看得出来我皇兄对你的心意，可你呢--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怀疑，你这样胸有成竹到底是对我皇兄太有信心，还是根本就不在乎？”

　　“你想太多了，就事论事而已，虽说联姻是寻求政治支持的一种有效途径，但并不是唯一的，何况现在朝中的局势并不适合与西羌联姻。”

　　摇了摇头，外面已传来清晰的鸣笛之声，即使身处内室亦可感受到场上的沸腾鼎盛。

　　“我该出场了。”静静看了她一眼，沐墨瞳接过宫妇递上的白玉鲛银马鞍转身朝门外走去。

　　过不多会儿，再闻金鼓雷击缓缓作响，凌玄玑诸人换了衣饰策马现身场中，但见凌玄戈等人皆着祥云锦绣骑马装，头戴银制镂空面罩，麒麟兽皮手套，错金缠丝箭袖至肘，足蹬及膝长靴，手持红漆偃月球仗，唯凌玄玑引马当前，以金线刺绣蟠龙纹手套，手中球仗亦为金漆，显示出储君的殊荣。

　　广阔的球场上，各有白驹黄骢，紫骝青骥，赤骅黑骊，蓄势待发。

　　天朝以凌玄玑为首，皆是一身云白，西羌的马球队则是一身暗红，却是同样英姿飒爽，碧草如茵上，隐然的对峙之态，其中以双方阵营中的两名身形玲珑的女子尤为显眼。

　　凌玄玑虽率众上前，却并未立刻开赛，反对毕尔丹说道：“王子与球队刚刚赛完一场，不妨休整片刻。”

　　毕尔丹笑说：“多谢殿下美意。方才休息已然足够，可以开始了。”

　　“好。”凌玄玑与他相对一笑，各尽其礼，淡淡道：“王子请。”

　　双方策马入场，依礼仍由西羌开球。数十面金鼓隆隆击响，声势震天，场中诸人目光炯炯，座下骏马突突打着响鼻兴奋难耐，已尽现冲锋陷阵前的激昂。

　　待到毕尔丹驭马当先，手起挥杆，明漆七宝球在空中遥遥化作一道圆弧，直击对方门前。随着众马兴奋长啸，鼓声大作，场中呐喊声马蹄声混作一团，杂杳尘扬，拉开大战。

　　毕尔丹击球而出即刻打马进击，数骑左右随上，正是西羌善用的快攻之术。

　　凌玄玑手中多多杖轻挥，身后几人快驰之时分别各据一方。毕尔丹定晴看去，却是一、二、二、一梭形阵势，此阵势攻守皆宜，行动迅速，乃是初时交锋最佳阵形，他便知真正遇到了对手。

　　果然短兵相接，西羌立刻有数名随员被截下，而他身旁白影一闪，凌玄玑策马紧逼，阻他攻势。

　　即便遭遇劲敌，毕尔丹仍是沉稳传球，球落这处正有三个已方球员打马接应，却见一柄红漆杖横穿而出至，一晃穿入西羌队员杖下，闪电之中已将球断下当场，再见球杖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影，彩球高飞直落中场。

　　凌玄戈断球之后纵马飞驰，梭阵立刻变守为攻，化作锋矢阵形，追随着彩球射往西羌球门。

　　即使是毕尔丹此时亦不由大喝一声：“好！”与西羌队员返身追击。

　　马球落处似众矢之的，争逐时一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断开两名西羌队员，纤细窈窕的白色身影轻灵冲入对手阵中。

　　沐墨瞳一直被身侧的哈丽珠缠得紧，两人骑术不相上下，此时好不容易才脱身，只见手中红杖轻划，夺球而下，那球在她杖头略停，晃过一人阻拦往前飞送。沐墨言恰在此时纵马门前，但见他英挺身姿于马上忽尔侧俯，尚未待球落地，“嗖”的一杆漂亮长击，马球应声擦着对方守门官的衣角破门而入。

　　这一瞬间球过全场，连转三人一气呵成，快的几乎叫人不及反应，观战诸人似乎都愣了片刻，才猛然爆发出动天欢呼。

　　沐墨瞳朝着凌玄戈的方向微微一笑，银制镂空面罩下，只露出优美的下鄂曲线，即便是隔着场中数人依旧可觉察出那双眸子传递而来的温暖笑意。

　　他们甫入球场便以快攻破西羌球门，使得天朝众人士气大振，擂鼓声中摇旗呐喊，一时久久不息。

　　场中战事却不停顿，西羌败而不馁合军反攻，天朝一击得手迅速回防。

　　凌玄玑驭马驰回到中场，金杖之下阵势化为半月型，又有凌玄戈沐墨言二人从旁边倾力协助，西羌凌厉的攻势如遇到铜墙铁壁顿时一滞。

　　沐墨瞳再次接到球，策马驰入中场，身边风驰云骋贴上来一骑，红衣明媚鲜活耀眼，正是哈丽珠。隔着红漆面罩，那双眸子犹自闪耀动人光华，沐墨瞳手下迟疑，对方球杆轻挑，险些将球截去。

　　随着鼓声越转越快，场中众人马速渐急。双方阵营中两名女子围绕着彩球左右周旋，红裙白衣，一明艳一轻盈各占轩场。场外众人只能看到两道倩影倏然疾驰中形影相随，踏风腾云浑若一体，忍不住纷纷喝彩。

　　对方如此紧咬不放，饶是沐墨瞳自负骑术不弱小，也渐觉手下吃紧，身侧人影微闪，却是凌玄戈迎头赶上。

　　沐墨瞳知道他带球的技术十分了得，球一旦到了他杖下便绝难夺回，当即手腕一转，正欲将球传过去，哈丽珠似乎颇有忌惮，觉出她的意图后长杖斜带抢至球旁，双杖相交却是谁都不肯退却，一时呈现僵持局面。

　　此时另一名西羌球员靠上前，长杆一伸陡然插进来，不知道三人中到底是谁失手力道一偏，只听“哧”的一声摩擦闷响，哈丽珠的球杖猛然脱手，高高飚射出去，重击在沐墨瞳马首上。

　　那马受惊之下扬蹄嘶鸣，几乎人立而起。看台上霁和看得分明，沐墨瞳带球过程中重心一直倾在手上，这一颠簸顿时失力落马往地下栽去。场上马匹因这一惊躁动不已，若是落在马蹄下后果不堪设想，不由紧张得攥紧了裙幅。

　　场上场下一片惊愕，所有人都盯着球场中央失去了反应，电光火石之间，一骑骤然掠上前，探身抬手已将坠至半空的沐墨瞳接住，猛然用力带起，眨眼间便身轻如燕便落在那人马前。

　　顿时人人都松了口气，这才看清跃马上前的人是凌玄戈，虽说刚才他离得不远，但坠马瞬间那一气呵成的动作说是风驰电掣也不为过，让人无不膺服于他敏捷的射手。

　　凌玄戈神色清冷的扫过周围的西羌球员，若不是刚才这些人挡在面前他也不会不得近身，险些救这不及。

　　手下仍紧紧握住身前人的肩膀，直至对方微微一动，侧过身来才松开。

　　“谢谢。”面罩之下，沐墨瞳红唇微启，轻轻出声。

　　浅金色阳光笼罩下，凌玄戈凝睇着那双眼睛，一时竟忘了挪开。

　　马蹄声自远处传来，在身侧方才停下，“瞳儿，你怎么样？”太子凌玄玑勒缰驻立，一脸关切。沐墨言亦从另一边赶来，眉目之间流露出一股冷厉。

　　毕尔丹用西羌语对着刚才肇事那人呵斥一声，目光转过哈丽珠，略一停顿，随即向沐墨瞳道：“刚才的事情实在是抱歉，沐姑娘可有受伤？”

　　“无碍，一点意外而已。”沐墨瞳淡淡看了一眼哈丽珠，翻身下马，后者傲然立于马上，毫无退缩之意，盈然的眸子暗澜幽转。

　　回到自己的坐骑身边，那区青骢马已平息下来，沐墨瞳摸了摸它颈脖上的鬃毛，说道：“刚才的事情大家不要在意，请继续比赛。”

　　毕尔丹笑让一礼，却暗自忖度，原以为天朝女子皆娇柔荏弱，多少有些轻视，如今看来却是镇静自若毫不骄矜，对于刚才发生的事选择示咎一词，这不仅仅是聪明就能够做到的，意外之余亦有几分叹服。

　　凌玄玑见她无恙略微点头，变故转瞬即逝。

　　双方队员稍一整顿，立即回归原位。

　　凌玄玑金杖当中号令，天朝队迅速合拢而成鱼鳞阵势，攻守合一，迅速推动，继续往西羌门前紧逼而去。

　　毕尔丹再次带球前玫，却被沐墨言如影随形附身拦阻，他只得避其锋芒，左右突击，忽尔横杖一扫，球随杖出，传往已方队员马下。却见马侧白影有如神来，凌玄戈不知何时忽至近前再次断球，其后沐墨瞳即刻随上，接球进攻。凌玄戈御马迅疾，与沐墨瞳双杖交架，毕尔丹顿时被挡在阵后。

　　只见球场上西羌队员纷纷合围这中，明漆彩球附地滚动穿花乱眼，在凌玄戈和沐墨瞳的球杖间往来交纵，配合的天衣无缝，瞬间跨越半场。

　　临至球门，他俩人却忽然驰马逼开拦阻，沐墨瞳探身球杖从容一勾，彩球应手往侧边飞击。

　　“哥，接住！”随着一声轻斥，其旁凌空黑影飞跃而来，半空时红光电闪，一杖划过，那球携着风驰电掣之声以强劲之势吊角入门，正是沐墨言全力一击。

　　这球进的煞是漂亮，看台上宫娥欢呼惊叫，击掌笑闹声一片。

　　“哇，沐公子又进球了。”

　　“是沐公子么，我怎么看着是骑黑马的那个。”

　　“糊涂，骑黑马的不是就是沐公子吗。”

　　“沐公子不是骑紫骝马的那个么？”

　　“紫骝马的是百里公子。”

　　一群人说着说着便停不下来，嬉笑成一团。

　　居于其中的帝后是难耐笑意，一时间观台之上笑语连连，春光溢彩。

　　此时场中奔星追月，长揪走马，西羌亦在毕尔丹的带领下进入两球，一时两方平分秋色。马球以五球定胜负，余下一筹至关重要，先得者胜，两队员攻守中神色凝重，无一懈怠。

　　双方皆是乘骑精熟，驰骤如神，天朝这方一直凭凌玄玑居中指挥全局，沐墨言紧身相随固锁毕尔丹攻势，以凌玄戈和沐墨瞳为前锋驱驰快攻。

　　西羌似乎已意识到这点，亦派人紧盯两人，彼此皆不相让，渐成胶着之势。

　　此时西羌队员将球传到毕尔丹杖下，他快速带球正欲抢攻，沐墨言球杖当头拦截，便在他驱杖侧躲之时，一只耀目红杖忽尔横入眼前，电光石火的一瞬，那球已被此杖带去，沐墨瞳快马东西驱入，已如利剑般插向西羌球门。

　　一直在球门徘徊的哈丽珠带着球员左右夹攻而上，两只球杖交错而来直击沐墨瞳杖前，竟欲以蛮力强行阻止。

　　沐墨瞳眼中一凛，手下红杖带球不缓，微微上挑，彩球竟如黏在杆上一样，稳而不落，另一手控缰勒马，那匹青骢马竟是扬蹄一跃，自交错的球杖上方堪堪掠过，连马带球有惊无队地过了两人的强硬阻拦。

　　场中众人发出一声短暂的惊呼，而后纷纷喝彩。

　　皇后亦是含笑点头，向身边的景元帝道：“阿墨这孩子做事极有分寸，张驰有度，臣妾是越看越喜欢呢。”

　　西羌队员全线回防，沐墨瞳带球穿入凌玄戈杖下，凌玄戈于马上轻侧俯身，驰纵之间手中球杖如附鬼神，贴着地面灵巧趋避长驱直入，一连越过数道防碍。

　　待到球门之前，毕尔丹摆脱拦截，驰马弯腰快杖来断。镂空面罩下优美的唇线忽尔微微一勾，手臂扬起，作势攻门，然而球杖化了个灵巧半弧在球前一落，出其不意的竟往后击去。

　　毕尔丹意外一愣，凌率戈一球便如长了眼睛般，精确的落入已方阵势中心，沐墨言猛带缰绳，所乘黑马风驰长嘶声中前蹄腾空，但见他立马挥杆，星眸精光骤闪，一道红影这下，那球如流星锐现，在长空下划出一个完美的弧线，高高越过数名队员头顶，飞往西羌球门。

　　九支红杖同时上举，搭上中间凌玄玑高擎的金杖，四面观台轰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金钟长鸣以示胜负分出，天朝球队拔得头筹。凌玄玑摘下面罩回转身与众人目光交汇，暖意涌现，笑容干净和煦，如沐春风。

　　毕尔丹输了比赛也未显颓靡，在沐墨言向前经过时笑赞：“沐公子好身手。”

　　沐墨言看不出什么神色，淡然应道：“王子承让。”

　　毕尔丹未再说什么，带了西羌队员回席，凌玄玑率众人在景元帝席前下马复旨，景元帝褒奖道：“你们几个今日做的很好，朕心甚慰，该当重赏！”

　　凌玄玑面色平静：“大家团结一心其力断金，这场球自是必胜的。”

　　霁和笑颜晏晏：“皇兄何须如此谦虚，父皇难得夸口赏赐，机会难得，皇兄可别错过了。”说着转向景元帝，“别人我不知道，但太子我可最清楚，他最想要的东西也就是父皇一句话的事。”

　　凌玄玑听闻白皙如玉的疏朗面容竟浮现一抹窘色，景元帝难得龙心大悦，明知霁和胡闹也不加以制止，反而大感兴趣的问：“你以知道了？”

　　霁和凑上前去，低声在他耳畔道：“父皇要真想赏赐什么，就下旨让皇兄和阿墨早日完婚，这样的赏赐比什么都让他高兴。”

　　虽是耳语，却刚好让御前的几人听个明白。

　　凌玄玑耳后的肌肤霎时染上绯红，在御前也不好驳斥这个妹妹，只得尴尬的俯身听令。

　　对于霁和会说出这番话来沐墨瞳没有什么意外，却也难以维持若无其事，略略垂了头陷去眼中神恩，因而也没看见凌玄戈抬眸极快地在她身上一扫，目光几近震颤。

　　景元帝呵呵大笑，俨然一副慈父的模样：“霁和这么急切要给自己找个皇嫂，莫非是红鸾心动，琢磨着想嫁人了？”

　　“好好的，怎么扯到我的头上来了。”无端被打趣，霁和悻悻然，“不就是想早点喝到皇兄的喜酒么，还被父皇消遣。”

　　“好了好了，你也别同我闹了，接下来是庆功宴饮，还有的你喝的。”景元帝笑着将她打发了。

　　听到景元帝这样说，沐墨瞳竟有股松了口气的感觉，抬头见凌玄玑一向温润的面容却是略带几分黯然，心下又忍不住一阵叹息。

　　此时毕尔丹命扈从倒了数盏烈酒，亲自敬于几人。

　　毕尔丹先干为敬，太子等人也举杯还礼，三口饮尽。沐墨瞳时常行走在外，多少有些酒量，亦将酒喝干。

　　毕尔丹见沐墨瞳面一改色一饮而尽，对刚才球场上遇险未表现出丝毫芥蒂，禁不住脱口赞道：“沐姑娘好酒量。”经过那场马球赛，毕尔丹再未看轻她，心下亦明白自己那一贯骄纵的妹子怕是比不上人家，也就淡了原本的心思。西羌人以酒交友，坦诚豪爽，纵然是输也输得心服口服，转身复命倒酒，抬手道：“贵国能有沐姑娘这样的太子妃，实乃一大幸事，我再敬你一杯！”

　　凌玄玑皱了皱眉，正欲开口，却见沐墨瞳展颜一笑：“王子坦荡磊落，才是草原上的英雄。”也不推辞，接过酒盏再饮而尽，照杯一亮，四周西羌勇士轰然叫好，心中都对如此率性佩服非常。

　　毕尔丹十分高兴，以手按胸对天帝道：“皇帝陛下，酒烈情浓，西羌与天朝情同兄弟，愿结永世之好！”

　　景元帝龙颜大悦，率群臣举盏，与西羌宾客共饮，以祝两国交好之盛事。

　　趁着四周纷闹，沐墨瞳悄悄起身离开了宴席，独自往内苑深处走去。今天内侍宫娥们多数都在前殿，后面人静声稀，唯有成片的樱花层层簇簇绽放，如云霞织锦，于芳草鲜美的山石湖畔处处显出热闹的姿态。

　　她慢慢走至临湖的樱花树下，或许是方才活动得太剧烈，那口烈酒滞在胸口，只觉得气闷。

　　樱花轻浅，纷飞飘摇落了落身，她扶着树干站了会儿，胸口的不适才略觉得好些，一时也不想回席间，便沿着樱花翩跹缓步往前走着。

　　“我说怎么不见你人影，原来到这儿来了。”刚走不远，突然有人在身后说道。

　　沐墨瞳回身，见凌玄戈正走过来。他仍穿着刚才球场上的白色骑马装，摘下了面罩，阳光下显得十分英挺。看了看她，略略皱眉问道：“怎么脸色这么苍白？”

　　沐墨瞳笑了笑道：“没事，很久没喝那么烈的酒，有些受不了。”

　　“那你刚才还逞强。”凌玄戈摇了摇头，“你们兄妹两都一个样。”

　　沐墨瞳奇道：“怎么了？”

　　“那些西羌人到处打人喝，刚才阿言在场上连进三球，被他们轮番灌酒，他竟也来者不拒，一盏接着一盏，霁和看得都快急死了。”

　　沐墨瞳不语，寻了身边一方坪石坐下，看着苑中湖泊点点，青草连绵。

　　抬手压着一枝伸在眼前繁丽盛妍的樱花，一松手，满天满树的花瓣不禁此力，便层层散落了下来。日子渐渐进入初夏，空气中充满了芬芳气息。或许不久的以后，她就要长久居住在宫中，看这些鲜妍靡丽的花草竟相绽放，却是不属于她的风景。

　　熏然的微风下，素衣的少女靠着身后的樱花树，微微阖上眼帘，身前落英缤纷如雨。不远处，一个颀长的身影挺立，目光眷恋的滑过她静谧的容颜。

　　霁和循着踪迹找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刹那间，她竟有种错觉。

　　眼前的景物似乎离她很远很远，远到任何其他人都无法触碰。

　　仅仅只是，画中两个人的世界……  

烟雨江南1

　　去往徐州的官道上，一辆油壁马车内，兰烬落不满地瞪着与之同行的人。

　　“为什么我非得跟你一起上路？”

　　桑蓉正专心一意地摆弄茶几上的几个药瓶，闻言轻轻斜掠了他一眼，“你别跟我摆张死人脸，如果不是阿墨另有安排，我一定不会选择和你同行——谁有那份闲工夫带小孩。”

　　马车中传来低低地磨牙声，怨念重重，随即便是轻哼：“你又比我大到哪里去了，还不是只会让人给你收拾残局。堂堂神医门大小姐却如同过街老鼠，只会龟缩在宫墙之下不敢见人。”

　　“是啊。不久之前，某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被人砍得只剩下一口气时，正是被我这只不敢见人的老鼠给妙手回春从鬼门关救了回来，不知道这样的人又应该叫做什么呢？”

　　马车晃晃悠悠，茶几上按着底座的形状挖出了凹槽，茶壶茶碗镶嵌在里面，即便一路晃荡也无法使它们滑动。

　　桑蓉悠悠然继续摆弄面前的瓶瓶罐罐，连头也懒得抬，颊边的蝴蝶荧光闪烁，煞是耀眼。比起用毒的功夫，她那淬了毒的三寸不烂之舌更让人难以消受，一旦跟人杠上了，绝对会让对方对人生生出了无生趣的错觉。

　　咔嚓，放在手边的被子发出一声脆响，竟被生生捏碎了。

　　桑蓉摇了摇脑袋，一副语重心长、气定神闲的样子。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气盛火旺，心绪起伏，难以控制。还好车上备了清心玉露丸，最是降火驱邪，需要的话自己去拿，千万别憋出内伤来了。”

　　天地不仁，恶女当道。

　　深呼吸，深呼吸。

　　为避免怒气在体内戳出个孔钻出来，兰烬落如是反复告诫自己。

　　透过垂挂的竹帘，依稀可见外面景物流动，行行复重重。

　　马车缓缓南下，这一路的旅途还很长。

　　十月初八，季秋时节，是为寒露，斗指甲。寒是露之气，先白而后寒，此时节，鸿雁来宾，雀攻大水为蛤，菊有黄花。

　　广陵郡此时正是一派桂子飘香，橙黄橘绿的气象，即便是潇潇暮雨，也是一番洗清秋的明净动人，不似春光却胜似春光。

　　街上人头攒动，这蒙蒙细雨，把几百年的青石板路，洗得光良如镜。人踏在上面，只觉得稳妥爽快。

　　街边错落有致的木樨，承接着点点微雨，如雾如幻的沙沙声，伴随三三两两的落蕊，使人不觉沉醉。

　　树木掩映下，两边店铺酒家林立，其中最为体面的，是那家挂有乌金招牌的百年老字号。

　　正是午后，店中只得三三两两的客人，有的喝得瞑醺，趴在桌上，已是梦见周公，余下的或就着茶点闲聊，或浅啜慢饮，一派清净。

　　角落里的一桌坐着两人，分别是一男一女，衣着虽素雅，懂行的人依旧能看出用料精贵。两人气质非同一般，男子意态风流，散漫不羁，女子容色过人，隐隐透出股雍容矜贵之气。

　　“我倒是很意外，你这次竟会穿女装出行。”男子把玩着手中的青瓷茶盏，徐徐开口，眉目疏朗深刻，格外有神。

　　身边的女子一件窄袖黄罗银泥衫裙，乌发仅以一朵镂空镏金的花簪挽住，耳上一对紫罗兰玉坠子，打秋千似的晃，把一弯雪颈衬得如酪如酥。

　　啜饮了一口茶水，嗓音舒缓而柔丽：“就是因为以前一直以男装示人这次才反其道而行。”钟眠枫一定想不到她居然换回女装。

　　摇了摇头，寒玉笙哀怨连连：“可是那些女子见了你谁还敢靠上来。”南下的路途上，他的行情可谓前所未有的惨淡，这对于想来花柳傍身的玉笙公子来说不啻于一种折磨。

　　“怎么，嫌我妨碍你拐带良家妇女？这好办，下回你看上哪个姑娘只管对我说，我去跟人家解释。”

　　寒玉笙哭笑不得：“从你嘴巴里面就吐不出好话，我哪里需要去拐带别人——”对上那双不以为然的眸子，只得掩下心中叹息，转而说道，“说到拐带，那位仁兄才有此嫌疑。”

　　沐墨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旁边桌上坐着个面色沉郁的青年，举杯独酌，一副心事重重，愁眉紧锁的样子。

　　“这年青人明显不是常客，对着佳景美酒，也没有丝毫兴趣，只是不断看着门外，满脸愁绪。”寒玉笙悠悠然说道，目光如炬。

　　沐墨瞳若有所思：“刚才一直听闻今日是广陵郡的养父裘老太爷纳第十七房小妾的吉日，迎亲队伍走的正是门前这条路。”街边已聚集了不少人等着观看迎亲的盛况。

　　每个地方都有一霸，这广陵也不例外，能够称之为老太爷的一般都有点钱有点权还要够老。裘老太爷一手虎鹤双形拳更是名动广陵，当然他的名气大不是因为他的拳打得好，只不过因为这广陵的郡守是他的样子，他也清楚这点，所以平时也算本分，很少在江湖上走动，只不过唯一的爱好就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一个接一个往家里娶，今天娶的是第十七房。

　　因为公众人物的举动通常都备受关注，故他们二人初入此境就得知这位裘老太爷纳妾的盛事。

　　寒玉笙赞同地点头，畅快低笑出声：“闹市勇劫新娘，太爷惊失小妾。明日茶馆又有说书的材料了，我们就慢慢看热闹吧。”

　　过不多时，只见喜乐大作，喧闹声起，街上的人被强力排到两边，一行队伍拥着一座奢华花轿，浩浩荡荡前来。

　　旁边路人，都在议论纷纷，有的赞郡守排场煊赫，只娶个小妾，也如此兴师动众，有的人揭出新娘不过是个青楼名妓，竟然也攀上了高枝了。

　　沐墨瞳细细观察着那青年，只见他全身颤抖，双眼含着泪水，显是听到了人们的议论。

　　队伍近前，马上要从店前经过，那青年连手都在发抖，面色苍白，却鼓足了勇气，胡乱以黑巾蒙面，拔出腰间长剑，冲了出去，一时喜庆的队伍人仰马翻，乐声骤然中断。

　　外面的无赖汉们瞧着有人闹事，也一起鼓噪起来，把整个街面弄的混乱不堪。

　　只见那青年挥舞着长剑，瞧着杂乱无章，显然是没学过半点武功，那些郡守的家人仆役，倒有人学过一两手粗浅拳棒，几下便把他阻住，打得踉踉跄跄。

　　花轿中一声惊叫，只见新娘撩开盖头冲出来，一心朝着青年奔去，奈何左右键妇拉扯着不得近前。看到那青年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模样，霎时哭得梨花带雨，面色凄清，口中一遍又一遍地哭喊：“阿旻，阿旻……”

　　那青年望着新娘的方向，隔着朦胧雨幕，一双眼满是真挚深情，虽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却是死也不肯痛呼求饶。

　　沐墨瞳皱了皱眉，目视寒玉笙，却见他仍是一副恣意形态，正欲开口说什么，突闻街上传来异动，随即便是一声厉斥：“堂堂郡守养父居然强抢良家女子为妾，姑且不论王法与否，都一大把年纪了，也不省点力气歇歇，好歹还能多活几年，何苦耽误人家如花似玉的小姑娘。”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子，声音洪亮，清晰传遍附近大街小巷。  
 
2

　　沐墨瞳刚刚绷起的眉不由一松，露出几分意外来，这个女子的直接程度倒是和桑蓉有得一拼。

　　“你又是什么东西，我家老爷娶亲几时轮到你一个小丫头来管，识相的速速离去，休要狗拿耗子。”管家怒气冲冲地站出来。

　　“猫若是不拿耗子，只知道浪费皇粮，鱼肉百姓，狗拿耗子又是何妨？”那女子理直气壮，话语一出立即引得围观人群轰然叫好。

　　沐墨瞳朝外看去，对面屋顶的檐脊上坐着一个浅绯色人影，雨幕之下，依稀可见她一手将剑插在身侧的琉璃瓦上，侧着脸俯看下面众人。

　　那管家一时恼怒不已，对身后仆从大手一挥：“把那不知好歹的丫头给我弄下来。”

　　顿时队伍中出来十来个大汉，却是一直隐在人群后面，刚才那青年闹事也不见出来阻止，此时才显露身形，却是大有来头，纷纷抽到拽棍，身手矫健，几个纵跃间便上了屋顶。

　　刹那，对面屋顶上人影纷飞，砖瓦砰砰地往下砸，间或夹杂着几声惨叫，跃上屋顶的人一个接一个被踹下来，众人一阵眼花缭乱。

　　沐墨瞳在店内看得分明，那女子拔剑而起，却是连着剑鞘出剑，虽是站在屋顶上，但身法还算轻盈，腾转挪移避开几个大汉迎面攻袭，剑鞘重击在对方肩上，借着脚下不稳将人一脚一个踹了下去。

　　初看是占了上风，不过到底是占据了有利位置的缘故。

　　“功夫不怎么样，胆子倒是挺大，连广陵一霸都敢招惹。”寒玉笙一边品茶一边评论，置身事外的悠然，仿佛眼前是一场即兴表演，而他是那高高在上的过客。

　　沐墨瞳转过眼再看时，一个大汉趁着那女子和另一人纠缠绕到她身后，那女子丝毫不觉，眼看背后的人举刀直欲砍下，沐墨瞳手腕一动，一个白色的东西飞了出去，闪电般从街道半空掠过，随即咚的一声，偷袭之人就从屋顶上栽倒下来。

　　寒玉笙转过头朝桌上一看，沐墨瞳手边的茶盖不知什么时候以不翼而飞，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

　　底下的人皆关注于上面的动静，没留意事件的中心人物已经挣脱阻拦跑到青年身边将他扶起来，一边给他擦拭脸上的血污，一边啜泣道：“你不应该来的，为我断送了功名前途可怎么办？
”

　　“为你，值得。”那青年摇摇头，目光坚定，视若无人的紧紧握住她的手。

　　“这广陵都是他们的天下，我们逃不出去的。”女子叹息。

　　“你怕吗？”

　　“跟你在一起，有什么好怕的。”女子深深的凝望着他，两人相视一笑，浑不把四周的危机放在眼里。

　　须臾，绯衣女子处理完最后一个来袭的人，自屋顶跃然而下，衣袂翩飞，骤然落在地上，在人群中带起一阵惊呼，还不等人反应过来便迅驰上前一手一个抓起那对苦命鸳鸯，众目睽睽之下施展轻功逃逸而去，只闻远远抛过来一句话，“裘老爷子的第十七房小妾跟她的情郎我都带走了。”

　　徒留管家一干人在后面气急败坏。

　　沐墨瞳看着消失无踪的人影，不知道是该叹还是该庆，绯衣女子固然是解了一时之危，可是经过这么一闹，那青年的功名算是彻底无望了。对于一个饱读圣贤书的人来讲，如果在仕途上没有出路，要依靠什么生存下去？

　　“如此大快人心的场面，为什么要叹气。”寒玉笙取笑道。

　　“虽是大快人心，却也后患无穷。那名震广陵的裘老爷子可不是易予之辈，近日广陵郡怕是不得安生了。”

　　“这对我们来说岂不是更好，进来身后的尾巴缠得紧，借着这件事将水搅浑，也方便我们顺利进入昇州。”寒玉笙无所谓的笑道，星眸内珍珠般的光华转瞬即逝。

　　“但愿如此。”

　　沐墨瞳伸手摸了摸腰侧的织锦袋子，里面是方若微相赠的玉牌，有了它，只要进入昇州地境，便再也不必受钟眠枫派来的截杀掣肘了。一路上明词暗杀不知经历了多少，看来她派官员呈上去的弹劾奏章将那位一向顺风顺水的侯爷给彻底激怒了，以至于不顾一切地在路上设伏。

　　晚上收拾过后，沐墨瞳熄了灯在床上躺下，未过多久，床内侧墙壁的另一端便传来阵轻叩声。

　　这家客栈的隔音效果并不是很好，相邻的两间房之间仅隔着一层怎么看都算不上厚的墙壁。夜深人静的时候，稍有耳力的人，什么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干嘛？”嗓音透着股睡意，连日的奔波，还要甩开身后的尾巴，她实在困倦不已。这个时候不得不佩服寒玉笙，同样是赶路，他却总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一路上除了插科打诨，还不忘对着偶遇的美貌女子调情说笑，倒是让原本乏味的行程精彩了不少。

　　“睡了没？”隔着墙壁，传来寒玉笙低沉的问话声。

　　“还没。”

　　“想不想看星星？”

　　沐墨瞳只想叹气，这只花蝴蝶是把她当成路边偶遇的野花吗？

　　“很晚了。”倦倦的打了个呵欠，转过身去。

　　“晚上的星星很明亮，身处其下，会让人忘了那些缠绕的复杂的心思，什么都不愿想起来，有的时候会觉得，就那样苍老一世也不错。”仿佛没听到她的拒绝，声音继续传来，竟有些若有若无的飘渺惘然。

　　“这可真不像玉笙公子会说的话。”沐墨瞳不知不觉牵动嘴角。

　　“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样的话？”耳边传来淡笑声，不等她回答，他又说道“哄女孩子的俏皮话？”

　　“相当有自知自明。”沐墨瞳中肯地评价，睡衣竟褪去不少。

　　“真是令人伤心的真相。”摇头叹气声。

　　即便隔着墙壁，她也可以想象出那双眉峰微微皱起的无奈模样，不由轻轻一笑：“难道不是这样么？”

　　事实胜于雄辩，这一路上跟他牵扯不清的女子，没有一箩筐，也有一打了，可他还时不时地对月长叹，支曰：“凤兮凤兮归故里，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好好的一手倾诉爱慕的千古名篇，在他这里变成了失意的哀叹愁怨。好像她是那棒打鸳鸯拆散佳偶的恶人，真是人气恼不得，却又无可奈何。 

3

　　彻夜聊天的直接后果就是第二天早上起不来，接近中午的时候沐墨瞳才打着呵欠，挪到楼下，刚准备叫点吃的东西，就听见砰地一声巨响，有人踹门而入，猛的一剑劈在桌上。

　　“江洋大盗霍连成，快点给我滚出来受缚，等本姑娘上楼找到你，就没有你好果子吃了！”

　　听到这个声音，沐墨瞳不由怔住，循声看去，正是昨天大街上勇劫苦命鸳鸯的那个女子，依旧是一身绯衣，只不过经过一晚的折腾，衣服皱巴巴的，不复昨天的光鲜，但气势仍是十足。

　　不禁感到有趣，她莫非当女侠当上瘾了，昨天刚劫了裘老爷子的小妾，现在又要插手官府巡捕的差事？

　　兀自打量间，那女子已不堪耐烦地又皮了一剑，仍是带着剑鞘劈的，将一张好好的桌子毁得七零八落。

　　“我再说一遍，姓霍的，快点给本姑娘滚出来！”

　　话音未落，真的有什么从二楼滚下来了，不是霍连成，而是一张桌子，从二楼一间厢房内破窗而出，杯盘碗盏连带汤汤水水，直直向沐墨瞳站立的地方砸下。沐墨瞳仰起头，危及有所动作，那女子跃身上前，一脚将桌子踹开，脚尖在栏杆上一点，纵身上了二楼。

　　霍连成气急败坏的咒骂自破开的窗内传来：“臭娘么，追到这里来了！你他娘的，老子到底跟你结了什么仇，一路跟在老子屁股后面跑。”

　　那女子纵身跳进窗户，依稀听得厉斥：“霍连成，你骂谁？”

　　“臭娘么，老子本来怜香惜玉，不想跟你一般见识，如今你欺人太甚，别怪老子手下不留情。”

　　“你要是有本事手下留情就别跟本姑娘跑得过街老鼠似的，今天无论如何我都得把你送去官府。”

　　未几，里面一阵撼天动地的噼里啪啦，热闹堪比拆房子。

　　沐墨瞳站在楼下，好整以暇的观看那扇窗户里摔出来的东西，先是薰炉花瓶之类的小物件，越到后来就越大件，什么花架、椅子、案台……后来甚至扔出来半截床柱，由此可见里面的激烈程度。

　　客栈内钻出来不少看热闹的房客，三三两两躲在有遮蔽的廊下窃窃私语。后出来的人不清楚状况，就和身边的人胡乱猜测，有说是负心薄幸的，有说是烈女缠郎，有的叹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女子一个比一个悍烈……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沐墨瞳盯着窗口思忖里面两人还能支撑多长时间，霍连成虽是纵横已久的江洋大盗，杀人越货无数，但说起来不过一介莽夫，向来不懂得收敛行径，功夫更是好不到哪里去，此番运气到头也未可知……

　　突然砰地声爆响，一个人影那间厢房破门而出，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过大堂消逝在门外。

　　“霍连成，有胆子你别跑。”厢房内又蹦出来一个绯色的影子，直追着前面那人而去，尚未冲到门口，外面涌进一阵纷至沓来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嘈杂喝令：“就在这儿，给我进去搜，不信搜不出那臭丫头！”

　　紧接着一群官兵模样的人气势汹汹的闯进来，为首的正是昨天给裘老太爷迎亲的管家，迎面相遇，双方俱是一怔，接着那管家狞笑着：“还真是凑巧啊，这位姑娘昨天才劫了咱们老爷的小妾，今儿又在闹事充当捕快，现在打算去哪儿啊。”

　　绯衣女子往后退了退，嘿嘿一笑：“这位大爷，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化作鬼都记得你，怎么，现在想不认账，你这身衣服都没换呢，想骗谁啊。”管家冷哼道，“昨天让你给跑了，今天可没那么容易了——各位官爷，这就是昨天抢亲的要犯，老太爷放话了，谁抓住了她重重有赏，诸位可得尽心了。”

　　昨天广陵郡守一听说自己养父的小妾被人掳跑了，当即调遣兵力四处搜捕，这管家仗着自己是裘府的老人，郡守见了自己主子都得小心翼翼当祖宗拱着，平日里哪还将辖下的差役放在眼里，动则颐指气使。那些差役虽不忿一个家生奴仆拿着鸡毛当令箭，到处指手画脚，却也无可奈何，此时又听说有赏，即便不情愿也只得依令上前拿人。

　　绯衣女子瞧见管家身后看似官兵实则与恶匪无异的强大阵容，脸色一僵，苦笑道：“各位，外面逍遥法外的江洋大盗不抓，跑来抓我，这不是本末倒置么。”

　　“掳掠他人妾室，肆意斗殴伤人，与江洋大盗又有什么区别，抓的就是你。”管家义正言辞。

　　“怎么，就准你们无良逼婚，还不准人反抗啊。”绯衣男子挑眉叫冤，一副有理说不清的样子。

　　管家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说什么都没用，总之今天这府衙你非得走一趟了。”

　　“府衙我会去。”一手抱剑，摇了摇头，“不过不是跟你们去。”话一说完扭身便跑向大堂。

　　“我看你往哪里跑，给我抓住他。”管家大叫。

　　那女子横穿整个大堂，经过沐墨瞳身边时，略微一顿，不由分说抓了她的手拖着一起跑，三两下跃上二楼，破开走廊上的窗户跳到街道上，沐墨瞳一时错愕不已，竟也莫名其妙随着她一路狂奔。

　　“你知不知道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人？”那女子一边跑一边问。

　　沐墨瞳回头看了下后面紧追不舍的差役，说：“往人群里跑比较容易甩开他们。”

　　“我怎么没想到。”那女子自言自语，赞许地朝她投来一瞥，于是两人那里人多就往哪钻，沿路撞翻行人摊贩无数，大街上霎时鸡飞狗跳鬼哭狼嚎一片。

　　兜兜转转跑了十几条街，才甩开后面的追捕转到一个小巷里躲着。

　　那女子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身体靠着墙，探出头去看：“没人追上来吧。”

　　沐墨瞳侧耳听了会儿，摇了摇头：“没有。”这是才看清她的模样，肤色胜雪，五官小巧，唯一双眼睛圆润明丽，一眨一眨的，十分俏皮，与桑蓉有几分相像。 

4

　　“好还，这些人从昨晚追到现在，挨家挨户的搜查，还真实闲得慌。”松下口气，对着沐墨瞳盈盈一笑。“我叫何摘星，你叫什么？”

　　“叫我阿墨吧。”沐墨瞳同样回以一笑。

　　何摘星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响，说道：“那个什么裘老太爷是个大色魔，他手下一帮狗腿子更是投其所好，让他们看到你这模样，估计你马上就得成裘府第十八房小妾了。”

　　沐墨瞳愕然一会儿，总算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拽着一路奔命了。

　　“那刚才多些你仗义相救了。”

　　“好说好说，出来混江湖的，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何摘星十分大气的摆了摆手。

　　沐墨瞳瞥见她胸前襟口露出一角红榜，问道：“这是……”

　　何摘星将之掏出，是一张赏金通缉令。

　　赏金通缉，顾名思义，就是官府碰到那种既难缠又实在影响恶劣的匪徒，在官衙外张一个红榜，表明如能将某某匪徒捕获归案就赏金几何几何，如果有哪位武林人士觉得自己能胜任这个工作，上前把红纸揭下来，就算接了这个单，要对这个匪盗负责到底。而何摘星身上的，就是一张盖有广陵郡守大印，悬赏一百两纹银通缉江洋大盗霍连成的红榜。

　　沐墨瞳足足愣了有半盏茶的功夫，才从红榜上抬起头：“你知不知道就算你抓了霍连成到官府去投案，也要通过广陵郡守的认可才能那道赏金？”

　　何摘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当然知道啊。”

　　“那你还知不知道你昨天劫的新娘子是广陵郡守养父的小妾？”沐墨瞳突然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打结。

　　何大小姐仍是一副再正常不过的表情：“我听说了啊，就是因为知道是那个老色魔我才去劫的人啊。”

　　很好，很好，原来都知道。沐墨瞳点了点头。继续问：“那么你揭这张红榜打算干嘛？”

　　“我揭榜不是为了赏金，而是为了将这些恶匪绳之于法。”何摘星收回红榜认真的说。

　　沐墨瞳奇异地盯着她：“你觉得将他们送去官府就能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天祈的刑法典律不就是用来惩治这些恶徒的么？”

　　“可是刚才你也看见了，对于逍遥法外的盗贼他们选择视而不见也要抓你回去，你认为这样的官府值得百姓期待吗？”

　　何摘星想了想，说：“或许有的时候事实的确不那么如人意，但是我相信更多的时候那些律法还是有存在的意义的。”

　　沐墨瞳一时语塞，在那样澄澈的注视下一句如果律法有用的话你干嘛还要劫郡守养父的小妾到底伟说出来，至于法自君出，律令刑典不过是为官者的特权这样的话更是绕到嘴边又吞了下去。转而问道：“你追霍连成有多久了？”

　　“都快半个月了，那家伙在广陵附近东躲西藏，狡猾得像个泥鳅，好几次都被他逃脱了。”何摘星大为感慨，一张秀气的脸格外生动。

　　身侧突然袭来一阵厉风，沐墨瞳不及多想，伸手将何摘星拽到一边，劈啪一声，一记鞭子落空在墙壁上，碎石肆屑。

　　何摘星满脸惊讶地瞪着偷袭之人：“不就是抢了个小妾，至于下这么狠的手么？”

　　沐墨瞳见对方一身黑衣装束，面目隐在斗篷之内，立即头痛地揉了揉眉。

　　黑衣人一句话不说，手中的鞭子一卷，毒蛇般再次袭来。

　　“你快走。”何摘星将沐墨瞳一推，已经持剑迎了上去，鞭影横扫带起尖锐呼啸，狂肆如同鬼神。何摘星出剑虽快，却也敌不过如此狠辣的招式，相形见绌之下，险状频频。

　　沐墨瞳寻机弹了枚药丸到鞭影里，小巷中白烟骤起。

　　何摘星只觉眼前一阵雾气弥漫，辛辣呛人，随即手上一紧，被人带着腾转挪移，等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身在树上。

　　透过木樨的枝干依稀可见得底下黑衣人持鞭追来，沙哑干涩的声音堪比生锈的铁骑互相摩擦，“哼，以为躲在上面就没事了吗？”冷嗤一声，长鞭倏地飞上来，有灵性一般，沿着树干翻卷闪动，霎时花瓣簌簌落下，缤纷如雨，沐墨瞳带着何摘星在树影间穿梭躲避，那长鞭像长了眼睛一样，循着两人踪迹紧追不放。咔嚓声仿佛骨头碎裂，一截截树枝被鞭影斩断，木樨特有的香气一时浓郁到了极点。

　　鞭子狰狞如猛兽，转瞬即要缠绕上来，何摘星突然见沐墨瞳一把扯下身上的外袍扔下树去，还来不及问你干嘛，就听见底下阴鸷的冷笑：“抓住你了。”

　　那间外袍坠至半空就被长鞭一卷，陷入阵影，犹如被吞噬进巨兽腹中，瞬间便被碎成千万片，如蝶翼翩然飘飞。

　　“哼，金蝉脱壳。”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恼怒。

　　“并不仅仅是金蝉脱壳呢。”轻盈的身影随着声音落在树下，琉璃般的墨色瞳眸透着清浅的笑意。

　　“不过雕虫小技而已。”黑衣人不屑冷哼。

　　沐墨瞳无所谓的耸耸肩，嘴角弯起俏皮的弧度：“只要管用就行。”

　　那人桀桀怪笑：“最后还不是难逃一死，早死晚死的区别而已。”

　　“的确难逃一死。”沐墨瞳赞同的点头：“如果我是你的话，现在应该保持心境平和，这样至少死得慢些。”

　　“什……什么！”那人突然全身一阵颤动，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干瘪的手指挥舞着，终于抓不住长鞭，颓然放手。

　　黑衣包裹的身形砰然倒地，嘴角溢出乌血，在青色石板上无声流淌。

　　“看，我说吧。”沐墨瞳拍了拍身上的残枝碎叶，一副你很不受教的样子，“保持心境平和还能多活些时间，可你偏偏要笑得那么大劲，不是找死么。”

　　何摘星看了看地上顷刻毙命的人，疑惑不解道：“这是怎么回事？”

　　“霰雪弹和踟蹰香混合，再加上木樨浓烈的嗅觉刺激，三步之内，致人死命。”沐墨瞳蹲下身，查看地上的尸体，见他腕部露出一截黑色秃鹫的刺青，摇了摇头，钟眠枫还真舍得下本钱，居然连南海鞭客也请来了，此人嗜钱如命，无论什么任务非万金不会轻易接手。

　　何摘星想了下，明白刚才那阵烟雾就是所谓的霰雪弹，又问道：“踟蹰香是什么时候下到他身上的？”

　　“我把它洒在我的衣服上了，他把衣服撕成碎片，多少有一点会粘在身上。”沐墨瞳指了指满地的破布，桑蓉做出来的东西，有的时候还是很管用的。
5

　　何摘星久久看着地上的尸体，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只听一声微弱叹息：“居然就这样死了……”

　　“你没杀过人？”想起她对敌之时手中那把剑从未出过鞘，沐墨瞳问道。

　　“没有，我不会杀人，也不杀人。虽然门主说在江湖上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若不杀人只会被人所杀，但是我还是无法放弃自己的原则，就算别人要杀我，我也无法杀死别人，而且，凡事总有例外的不是吗。”

　　那样纯然干净，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的沐墨瞳心中一刺，半晌才道：“天真的想法。”

　　何摘星并不以为意，微微一笑：“出门前门主也是这样说的，可是我还是出来了，虽然发现外面这个世界跟我想的不太一样，但是——”顿了顿，继续说下去，“既然我没有办法改变它，那么至少不要让它改变我。”

　　莹然的眸子闪烁着无与伦比的动人光华，那时一种名为坚持的东西。

　　其中的神彩竟让人无法直视，沐墨瞳一时巨震，良久，才自言自语道：“真不知道你那个门主将你放出来到底是对还是错……”

　　何摘星俯身看向地上的尸首：“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他是冲着我来的。”

　　何摘星一愣：“冲着你来的？你招惹上什么人了吗？他们要抓你？”

　　沐墨瞳不由暗自叹息，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眼神真实差得可以，这哪里是要抓她，分明是要她的命。

　　“说来话长，简单点可以归纳为我家的内部争端。”斟酌了一下措辞，沐墨瞳一笔带过。她要怎么去跟一个脑袋一根筋的人去解释朝廷上错综复杂的关系，还是换种说法比较稳妥。

　　“家庭争端……”何摘星仿佛明白了什么，同情的看着她。“你该不会是和昨天那姑娘一样，被家里人连同外人逼婚嫁给恶霸所以才离家出走吧。”在她看来，最常见的家庭争端无非是父母逼婚了，而长相貌美的女子被逼婚的几率显然要更大一些。

　　好丰富的联想能力。沐墨瞳惊叹不止，仔细体味话里的含义，当初入宫的确多少有点逼婚的意味在里头，但是恶霸……

　　天底下有几个人敢说皇帝是恶霸的？

　　那边厢，何大小姐已将她的呆滞解读成默认，同情的目光更为炽烈起来：“唉，离家出走也没什么，我看你功夫挺不错的，不用担心被人欺负，出来闯闯也好。”

　　沐墨瞳面容僵硬，神游天外好一会儿，唇角微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突然听见对方一下子惊叫起来：“糟了，我忘记一茬了！说好今天想办法把那对苦命鸳鸯送出广陵的，没想到一会儿抓贼一会儿被人抓，这都耽误到什么时辰了，他们一定等急了。”

　　“你把他们安置在哪里，我们现在立即赶去，还来得及的。”

　　“在城北的破庙，咱们赶紧走。”火急火燎抓着身边人就要跑。

　　“他们已经不会再有危险了。”另一个晴朗的声音响起，寒玉笙踏着青石砖地面，闲庭信步缓缓而来，举手投足间，气度优雅，无人能及。

　　“为什么这么说？”沐墨瞳问。

　　“刚从郡守府传来的消息，一个多时辰前，也就是你们四处逃窜的时候，裘老太爷的府宅被血洗一空——真正一个活物都不剩。”寒玉笙平静地说出血腥的消息，好看的唇角微微翘起，显露出极淡的嘲讽。

　　裘府，中门大开，昨日还宾朋满座，张灯结彩，煊赫不可一世的地方，如今却一片死寂。

　　有风吹过，院内的枫叶红得似血，簌簌飘落下来，在地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

　　死人？死人！

　　满地都是死人，枫树下，道路上，池塘边。

　　躺在树下仿佛睡着的孩子正是郡守大第七房小妾生的二小子，而鹅卵石小径上的则是府上的护院，江湖上久负盛名的少林俗家弟子云间鹤，假山下的彪形大汉是抚上喝酒最狠打架最不要命的魏老九……

　　横七竖八到处躺着死人，惨淡的月光照在扭曲的面孔和血染的道路上，格外诡异。

　　“因为事发突然，官府还不及清理现场，只是从外面将裘府封锁了。”那种程度的封锁对于他们来说根本形同虚设。

　　寒玉笙踩着脚下猩红的枫叶，淡淡说道。

　　“裘府上下七百余口一夕之间遭逢灭门，连广陵郡守都未能幸免。”

　　凄冽的夜风中，树枝呜呜作响，犹如那七百个冤魂在悲鸣。

　　唯有地面投落三个人的影子，落寞行走在遍地尸首之间。

　　沐墨瞳从地上拾起几颗鲜艳欲滴的红豆，幽幽道，“是相思门的手笔。”

　　相思门，一群薄命女子的栖身处，相传门主月相思不仅惊才绝艳，更是风华绝代，数年前蹭引得江湖上诸多年轻俊彦趋之若鹜，只是后来不知因何原因，一手创建相思门，专收留一些无处容身的孤苦女子，这本也无可置疑，只是相思门行事手段极端而决绝，在江湖上是非争议极大。

　　“只是几颗红豆而已，这种哦那恭喜到处都有，不一定是相思门的手吧。”何摘星不确信的说。

　　“灭人满门不留一个活口，向来只在黄昏时分作案，现在会留下几颗红豆，如果这些都不足以证明是相思门的话，那么这个总可以吧。”沐墨瞳自石缝里取出一张素白的花笺，递给她看。

　　纸笺上依稀残留淡淡冷香，字迹秀致中有股狷狂，应是出自女子之手——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婉转悱恻的诗句，出现在屠戮过后的现场，有一股毛骨悚然的诡谲。

　　字迹映入眼帘，面色骤变，连纸笺字手中滑落都未察觉。

　　相思门每次行动过后，一定会留下一张写有这句诗的花笺。

　　种种迹象综合来看，的确是相思门才会有的手笔。

　　“死者伤口的形状看似轻薄，实则深刻，凶器应是一把峨眉刀，这次主事的是相思峨眉使。”寒玉笙翻看过数具尸体，得出结论。

　　相思门坐下分别有上玄月主和下玄月主，而上玄月主之下又有新月使和峨眉使，下玄月主之下是望月使和残月使，其中峨眉使的兵器正是一把形如峨眉的弯刀。

　　何摘星站在满目腥色的院落中间，绯衣明艳，愈发衬得脸色发白，身体微微痉挛。

　　清冷的上玄月挂在深幕之中，仿佛一个嘲讽的笑脸。

　　“你还好吧。”沐墨瞳只当她不习惯这种血腥场面，递过去一方干净的绢帕。

　　“谢谢，但是不用了。”何摘星蜿蜒推拒，脸色却更差了。

　　沐墨瞳疑惑地看了她半晌，什么都没再问。

　　走在回客栈的路上，何摘星向沐墨瞳告辞：“相识一场也算是缘分，我看你们还有事务在身，就不叨扰了，就此别过。”

　　“也好，若是有缘日后总有机会再见，保重。”沐墨瞳也不勉强。

　　看着那个绯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寒玉笙在身侧悠然道：“你不觉得自从进了裘府大门她就很不对劲么？”

　　“每个人都有秘密，她既然不想说，自然有她的理由。”何摘星并不是个擅于掩饰的人，那些异常反应，她并非没有看到，只是挖掘他人私密这样的事情向来不屑为之。何况这件血案和他们又没有什么关系，裘老太爷偕同自己的养子在广陵为恶多年，有此一劫也是最有应得。

　　“有的时候，秘密可会害死人。”寒玉笙不赞同地摇摇头，檐下的灯笼微弱照映下光线明暗交错，使得那笑意莫名高深，“若是因为简单的表象而掉以轻心，当心得不偿失。”

　　“收起你那些扭曲的接近恶魔化的价值观，这里没人需要。”沐墨瞳越过他径直往客栈里面走去。

　　“扭曲的恶魔化？”寒玉笙笑了笑，未置一词，也随之走进客栈。

6

    清冷寂静的街道上，一个女子焦急奔走，绯色衣裙在漆黑的夜色里忽隐忽现，犹如一抹蹁跹的魅影。

    突然前方暗影一闪，仅瞬间便被女子察觉，脱口叫道："师姐！"

    那道影子自墙上一掠而过，却再未现形，等了半响，女子急了，央求道："师姐，我知道你就在这附近，你出来好吗。"

    许久仍没有动静，她继续说："我知道师姐这次出来有任务在身，师妹资质驽钝，自知帮不上什么忙，未免破坏你们的行动，至少让我知会一声，师姐。。。。。。"

    月牙西垂，一半已隐入云层，空寂的小巷中，只闻夜风嗖嗖吹拂而过，再无生息。

    在街道上凛立良久，失望的叹息了一下，转身欲离去。

    一个曼妙的身影幽然自墙头滑过，极其缓慢的降落在她面前，衣袂飞扬飘举，面容艳丽而精致，却是清冷无比，一双眸子，犹如淬了寒冰，睨向自己师妹，冷冷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峨眉师姐。。。。。。"那女子一喜，急忙迎上去，却被对方阻在身前三步远的地方，"有什么话就快说，别浪费我时间。"

    何此人正是相思门的峨眉侠，江湖上向来以冷漠著称的玉面罗刹。

    何摘星愣了愣，立即站住身形："裘府灭门一案，是不是你们做的？"

    "是。"简短有力，无半点修饰的回答。

    何摘星露出威然之色："为什么？真的是你们。。。。。。"

    "为什么这样的问题，你应该去问门主。"峨眉哼了一声，面上满是不屑，"相似们的规矩向来如此，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现在装什么慈善，虚伪。"

    "七百余人，居然一个活口都不留。。。。。。你们不觉得这样太过了吗？"

    "太过？"峨眉冷笑澹澹，扔了一样东西过去，"泥自己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何摘星低头一看，被她接在手中的是一本不薄的卷册，虽不明白对方是何意，仍就着火折子的微光看下去--

    裘老太爷，原名赖文华，巨鲨帮出身，二十七岁毒杀巨鲨帮帮主，席卷帮中财产数百万，后改名换姓，晚年酷爱幼女，强取豪夺十六房妻妾，一一折磨致死--可杀！

    裘路，广陵郡守，两榜进士头名，任职期间，盘剥重役，与奸商勾结哄抬物价，囤积居奇，官匪沆瀣一气，买卖人口，草菅人命--可杀！

    云间鹤，少林俗家弟子，生平好武，素来锄强扶弱，抑暴安良--此处朱笔批注：伪善伪善。私底暗通主母小姐，骗取无数少女少妇身心--可杀！

    魏老九，残忍嗜血，生平爱好，杀人、虐杀！曾有人被她杀了七天七夜，最后身上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肉而未断气--可杀！

    。。。。。。

    卷册上所载皆是裘府一干恶名远扬的无耻匪类，除此之外，还有当天前去抚慰裘老太爷丢失小妾的诸名广陵地方大小官员，每一人的资料下面都用朱批红字标明着鲜明夺目的"可杀"二字。这广陵地方官员据小册所载竟俱是利欲熏心，互相勾结，伪善贪财之辈。

    "你看清楚了，卷册上的可有一人不该杀？"

    "就算这些人死有余辜，可是裘府中的那些幼童、仆从呢，他们难道也该被斩尽杀绝吗？"纵然惊骇于卷册的内容，她还是无法接受。

    "上行下数，耳濡目染，若干年后是一样的败类，那些家奴仆婢，平日里狐假虎威为非作歹，你以为他们有多无辜？"音质冷冽，可裂金石，足以见她对那群人有多门厌恶。

    何摘星握着卷册意识竟无言以对，两道秀气的眉紧紧蹙起，神色极是挣扎。

    "门主让我转告泥，最近外面不甚太平，玩够了就回去，有的事情，不是泥这个思维简单的脑袋想得明白的。"添枝加叶地将圆滑复述一遍，毫不掩饰其中的鄙夷。

    "我知道了。"何摘星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仿佛没有听到里面的含沙射影。

    峨眉将之看在眼里，轻蔑之色尽显。相思门中尽是一些身世坎坷历经世态炎凉的女子，很少有像何摘星这样从小就在优越的环境下受人保护着长大的，按道理她没有资格进入相思门，可偏偏脾气古怪的月相思对她另眼相待。虽然这个师妹在门里一没地位二没实权，也犯不着什么人，在她看来与豢养的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不过闲暇时哄人开心罢了，但有的时候看到那张纯然干净的笑颜，她仍旧忍不住心生龃龉。

    斜睨了眼绯衣女子，转身离去时微语轻喃，刚好让人听见的声调："真不知道门主为什么会留你这样的人在身边。"  

7

　　近日广陵郡十分的不太平，自裘府血案发生之后，因为涉及诸多大小官员，广陵各级机构一时陷入瘫痪，为抓获凶手，附近州府急调人马过来维持治安，更是封锁了城门禁止出入，一时闹得人心惶惶。

　　原本打算出城的两人只好另寻其他路径绕过城门官卡。

　　“说是抓凶手，实际上却极尽扰民，弄得家家关门闭户，这群官吏都一个样。”想起一路上所见，那些官兵的行径和土匪无异，沐墨瞳亦沉不住气抱怨起来。

　　“裘府的凶案涉及了十几名官员在其中，早已引起各方震动，甚至以上达天听，那些官员的命尚在其次，这享有鱼米之乡低的江南粮草重地险些陷入疲软，上面若在未有所动作才叫人堪忧。”寒玉笙牵着马慢悠悠走在一边，姿态依旧闲适，仿佛身处自家花园，而不是荒芜崎岖连马都不能骑得山野小径。

　　“那些官员跟匪类勾结，为恶多年，借此整顿江南吏治倒也是美事一桩。”继续不紧不慢的说。瞥了一眼身边的人，雪青色的衣裙上绣着白色山茶花，随着山风徐徐起伏，仿佛想起了什么，眉端轻轻蹙起，如一泓深幽的湖水就此凝聚，一色碧空之下，清冷而飘渺，仿佛一幅淡彩勾勒的画卷，让人不禁生起收藏之心。

　　沐墨瞳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的时候微微一顿——她看到一只蝙蝠飞过，心里诧异：蝙蝠不是晚上才出来的吗？而且那只蝙蝠几乎浑然和周围青山绿水一色，若非他自信眼里极好，是看不出来的。

　　绿色的蝙蝠？

　　全身一凛，屏息默查四下的动静。

　　显然那只碧绿色的蝙蝠绝非她的错觉，寒玉笙也停下了脚步，向四周探望。

　　獠牙蝙蝠，牙有剧毒，划过人得皮肤之时毫无感觉，但半个时辰之内毒发而死，标记是血液不凝，色泽乌黑。

　　江湖上的人看到这种满口獠牙浑身发绿的蝙蝠只会联想到一个人，是非山庄庄主聂无常。此人功夫虽不见得多么出神入化，但在江湖上足以媲美鬼见愁，原因在于他手下有大批獠牙蝙蝠作为法宝。

　　此时蝙蝠已现身，是不是表明主人也在附近？

　　道路上突然响起一声轻叹，很诡异的叹息，不知从何处传来，入耳却极为清晰——

　　“等了这老半天，总算把人给等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可是为什么是两个人？旁边那个男人是谁？”另一个却清脆响亮，如稚龄童子。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先前一个声音接过来说，“那人名寒玉笙，一年多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虽混迹于秦楼楚馆，终日无所事事，却是远定侯竭力拉拢的人，出现在这里，还真是让人费解。”

　　“竟然是远定侯那边的人，那为什么会和墨姑娘在一起？会不会是弄错了？”

　　“这你又不知道了，有的人翻云覆雨，心思叵测，到底是哪边的人还说不定呢。”

　　“有道理，但还是要弄清楚，否则搞错了对象办错了事，那可就白忙活一场了，是吧？”

　　“没错，这个一定要弄清楚。”

　　“那——上去看看？”

　　“得令！”清脆的童子清喝，尾音未绝，一道白影已飞般划过来，一张嫩生生的小脸在某个终日无所事事的人面前闪了一下，随即沿着弧线又飞了回去，消失不见。

　　“啧啧，那张脸还真是难得一见的极品，不错不错——但是好像是个男人？”

　　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则道：“阿泉宝贝，你看错了，咱们庄主向来只喜欢女人，右边那个才是我们这次的目标。”

　　“哦？”白影再度回来，这次停在沐墨瞳面前，她这才看清，原来真是个童子，有着最轻盈的身子，几乎脚不沾尘的贴着地面滑行，形如鬼魅。

　　白衣童子阿泉的眼睛眨了眨，将沐墨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那眼神绝不是一个小孩子该有的，反而像一个久经情场的老手评估猎物，片刻眼中即流露出一股厌恶。

　　“阿落，庄主除了说要我们把她带回去，还有没有说别的？”

　　“好像没有，阿泉宝贝想干嘛？”

　　那童子皱了皱眉：“你知道我最讨厌张得漂亮的女人，越是漂亮就越忍不住想毁灭——不如带回去前，先让我画花这张脸——”

　　懒洋洋的声音这回不在懒洋洋：“阿泉，你知道的，咱们庄主最喜欢漂亮姑娘，虽然断臂之仇记恨了三年，但也没说要了她的命，这张脸还是先留着吧，带回去等庄主发落。”

　　前方三丈处，缓缓走出来一个人，只见他一身黑衣长发披肩，听声音应该是个男人，但长相却异常清秀。

　　黑衣人走到两人面前，同样将沐墨瞳上下打量一遍，目露精光：“愚人谷墨姑娘果然名不虚传。”

　　沐墨瞳这时已确定眼前两人的身份——是非山庄庄主聂无常身边的碧落黄泉两兄弟。黑衣人是碧落，白衣童子是黄泉。

　　江湖上有这么一种说法，见到碧落就一定会见到黄泉，见到黄泉你一定会死，由此可见这两人有多么难缠。

　　“墨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

　　“你觉得可能吗？”沐墨瞳拍了拍身边的马，放开缰绳，让它自己挪到一边去啃草，摆明一副不合作的样子。

　　黄泉妩媚一笑，什么也没有说，碧落眯了眯眼：“让我们两兄弟为难的事情，墨姑娘最好不要尝试。”

　　“让我不愉快的事情，你们最好也不要尝试。”接二连三的刺杀早已将耐心消磨殆尽，偏偏还碰上两只横着走的螃蟹，换了是谁心情都不会舒畅到哪里去。当然，身边某只花蝴蝶除外。

　　“姑娘家不想做的事，还是不要勉强的好。”即便刚才被说成无所事事的闲人，寒玉笙依旧维持着如沐春风的微笑。

　　“我若不去，你待如何？”沐墨瞳抬了抬下颚。

　　黄泉勾起嘴角，笑道：“那最好不过，我很想见识一下，莫姑娘的尺素冰绡究竟有没有传为中那么厉害。”  
 
8

　　山风轻拂，带着肃杀的清寒，掠面而过。

　　沐墨瞳手往腰间一探，便已猝然出击，白绫取向黄泉而去，黄泉闪了一闪，前一瞬还在碧落身侧，下一刻就一来到沐墨瞳面前，鬼火一般围着她打转。

　　那边寒玉笙从容不迫的拔出腰间软剑，接下碧落一击，碧落手指点在剑上，暴涨一寸，根骨扭曲似再发力，力道古怪，那剑竟然发出“咯咯”爆响，几欲破裂。

　　黄泉的身影柔软如蛇，滚动的飞快，沐墨瞳手腕翻转，白绫舞动，忽隐忽现，迅疾如电，突地一下气势暴涨，如龙出深渊，破空袭来。

　　“糟——”碧落放开寒玉笙的软剑，一把抱住黄泉，极向后退，几个翻腾，黄泉扑倒在地，白绫一卷，又回到沐墨瞳手中。

　　碧落从黄泉身侧爬起来，喘着气道：“怎么办？好像还蛮棘手的......”

　　黄泉撅撅鼻子，像闻到什么一样使劲嗅了嗅，然后惊喜的叫道：“鲜血，她流血了！”

　　寒玉笙朝身边的人看去，左手背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赫然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黄泉所伤，殷红的血液渗漏出来，顺着肌肤滴落而下？

　　碧落咯咯的诡笑道：“既然如此，我们还等什么？”

　　黄泉也咧着嘴直笑：“呵呵，那些乖宝宝门最喜欢鲜血了，尤其是美人的鲜血......”

　　话音未落，沐墨瞳就已经明白他们笑容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含义是为何。

　　一阵翅膀震动声响起，自两人身后飞来几只碧绿的蝙蝠，仿佛受着鲜血的吸引，径直向她扑来。

　　沐墨瞳立即撕下半幅袖子将伤口一卷，掩住血腥，以免引来更多的蝙蝠。尺素冰绡闪电出击，蝙蝠尖啸着坠落在地。

　　耳边听得黄泉一声惨叫，寒玉笙抽出一剑，将他摔落在七八丈远的地方，血腥气息霎时弥漫，那些蝙蝠均不受控制的飞扑过去，挤在他身上吸血，叽叽喳喳姨姨呜呜，声势骇人。

　　碧落凄厉惊呼：“阿泉、阿泉......”扑到黄泉身上时已是迟了，顷刻之间，那小小身体便以成了一具枯骨，血肉全无。眸中顿时射出怨毒的光芒，紧盯着两人，“你们杀了他——”

　　“看清楚了，致他于死地的是你们自己养的蝙蝠，这些东西，可是不认主子的。”寒玉笙眼底透出一股冰冷的嘲讽。

　　“庄主不会放过你们的。”最后看了两人一眼，碧落抓起地上的尸体逃遁远去，瞬间便不见踪影。

　　沐墨瞳惊悚的看着那些蝴蝶般的碧绿蝙蝠四散飞去，有些作呕。

　　黄泉不过受了一剑，远不致死，然一旦倒下，无论是死是活，这些蝙蝠就一拥而上将人吸成枯骨，实在是令人从头到脚不舒服。

　　喃喃道：“不知道聂无常带了多少这样的蝙蝠出来......”如果这些蝙蝠脱离控制袭击百姓，那要如何是好？

　　“就怕白天出来的这些都是走错路的，真正的蝙蝠群在晚上。”寒玉笙掏出丝帕擦干净软剑上的血迹，问道，“你得罪过聂无常？”

　　“三年前，烟渚岛，我断了他一只手臂。”

　　聂无常此人卑鄙至极，秉持有仇报仇的理念自然不肯轻易放过她。

　　“你打算怎么办？”

　　“那次他从烟渚岛上逃了，我就想到会有今天的后果。蝙蝠既然已出现，那他应该离得不远，要逃也逃不了了，索性找个地方以逸待劳，杀光这些蝙蝠，免得为祸百姓。”沐墨瞳说着便去牵马。

　　“世上为祸百姓的东西多了。”寒玉笙愁眉苦脸的看着她，“老鼠也为祸百姓，蚊子也为祸百姓，苍蝇也为祸百姓，臭虫也为祸百姓，跳蚤也......”

　　沐墨瞳看了他一眼，平静莫测：“这件事跟你无关，现在分道扬镳，那个约定还算数。”

　　解压缩无奈苦笑，牵着马跟在他身后：“你以为现在我还抽的了身么？”

　　半山腰的地方，两人找到一间木屋，大概是山上猎户盖来狩猎歇脚的，看起来已空置了很长一段时间，草草收拾一下，尚可以落脚。

　　虽然山上没有江湖传说中的千年仙草或是万年毒物，但是野味却是不少，两人打了只山鸡，又在屋子里找到了谷芽发酵成的酒水，虽不是上等佳酿，倒还能入口，于是一边吃烤山鸡，一边喝酒，有滋有味。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没有选择钟眠枫？看起来你们倒是更相同一类人。”沐墨瞳靠在椅子上，半瓶酒下来，虽未露醉意，脸颊却以染上一层极薄的晕，若有若无的胭脂般的色彩。

　　“你觉得钟眠枫这个人怎么样？”寒玉笙不答反问。

　　沐墨瞳两排纤长的玉睫动了动，扇子一般覆下，思忖半晌，说道：“不甘人下，心思深沉，谋定而后动骨子里有股掌控欲，若在乱世，堪为一代权臣，可惜现今处于盛世，只能是专权的弄臣。”

　　“你觉得当今圣上容得下这样的人吗？”

　　摇了摇头：“自是容不下。”

　　“这就对了。”

　　沐墨瞳笑了笑：“是我错了，没想到你所图深远。”转头看向窗外暗沉的天色，幽瞳映着烛火，光影绰绰，“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聂无常率众前来，说不定那个约定还来不及实现，你就已经死了。”

　　“那你呢，据我所知，此人最是贪美好酒，倘若失手，你虽不会死，大概会变成聂无常夫人......”寒玉笙懒洋洋的又灌下一杯酒，十分享受的深吸一口气，“这回我如果死了，你千万要记得帮我买个好点儿棺材，初一十五要给我上香，每年清明要给我上坟，那样我就算枉死，也会保佑你多福多寿多子多孙多奸夫......”

　　沐墨瞳托着脑袋，认真想了会儿：“我觉得还是让菩萨保佑那群蝙蝠今天已经吃饱喝足比较实际一些。”

　　“你指望菩萨还不如指望我，指望菩萨的人多了去了，她哪还记得你。”

　　满含嘲讽的斜睨了他一眼：“红颜遍天下的玉笙公子就会记得了？”

　　“至少给我收尸的人会记得。”

　　面前灯烛忽悠一闪，微现缭乱，陡闻外边树林鸟雀惊起，呀呀直响，寒玉笙放下酒杯，“他们来了！”

　　两人连忙起身关上了所有门窗，就在沐墨瞳检查插闩是否牢固时，门窗外“碰碰”之声不绝，不少鸟那般大的东西撞击在上面，如同敲响的鼓点。

　　不用想，也知道外面的是什么。  
 
9

　　在屋内困了一阵子，估摸木板在经不起这样的撞击，沐墨瞳摸出一卷长鞭，寒玉笙认出是哪天南海鞭客的鳄鱼鞭，被她从尸体上搜刮了过来。

　　“你打算用它干嘛？”

　　“对付那群蝙蝠，正愁没办法将他们斩尽杀绝。”说着打开一扇窗户，“扑哧”一下，屋外不计其数的绿色蝙蝠一下子涌了进来，沐墨瞳长鞭盘旋纵横，守在窗前，只听她鞭下如劈重物，“噼里啪啦”顷刻间窗口处溅了一地的血肉模糊的东西，有些一时未死，还在“唧唧喳喳”的叫，就像老鼠一样。

　　寒玉笙边看边叹气，果断冷绝，定局于刹那之间，果然天生适合江湖，看似矜淡，实则酷烈，这样一个人居然收起棱角，在宫中默默蛰伏了三年。除却责任，还有什么迫使他不得不如此？

　　略略一失神，那“噼里啪啦”下雨一样的碧蝙少了许多。外边传来尖锐的夜枭声，驱使碧蝙的人眼看围攻无效，将碧蝙召了回去。窗口处已堆了半个人高的蝙蝠尸体，多半还未死绝，仍在垂死挣扎，观之无限恶心。

　　沐墨瞳凝视窗外，雪青色的衣裙上浸染了碧蝙的血迹，凝固的成年污渍一般，她却无暇理会。

　　外面夜色似浓墨渲染，未见一丝灯火，不远的树下站着三个人，中间穿着锦衣华服，头戴金冠的便是聂无常，他左边是已交过手的碧落，此时正愤恨的盯着屋子里，右边站的是个白衣男子，应该是庄内第一高手坤无极，此人是聂无常的同门师弟，凭借一对天鹰神爪，绝对不比聂无常容易应付。

　　“还好他只带来了三个人。”虽是如此说，眉目之间却并未因此而松懈下来。

　　这三个人，无一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令人闻之变色的魔星。

　　“里面的人，敝庄主有请，请出来。”坤无极的声音低沉有力，隐隐有一股威势，比起碧落黄泉兄弟，倒还算客气。

　　沐墨瞳转目看向聂无常脚边的一个袋子，装碧蝠的袋子，只要把它弄到手，解决掉那群蝙蝠大军，这场不可避免的恶战也就多了几分胜算。

　　“我出去把那带蝙蝠弄过来，然后你一把火烧了它。”说完便从窗口掠起，一个闪身便落到聂无常身边。

　　这突如其来的一掠让门外三人俱是一怔，只当她打算夺路而逃，却没想到她的目标是那袋蝙蝠。

　　沐墨瞳长鞭一甩猝不及防逼退三人，紧接着卷起那袋蠢蠢而动的。恶心的东西“啪”的一声丢进屋里。

　　一气呵成夺走蝙蝠，她却已经无法脱身，随手甩飞袋子的时候被碧落一掌扣住肩膀，力气大得几乎将骨头捏碎，不得已将鞭子脱手掉在地上，另一边聂无常出指点向她背心两处大穴，前后和袭刹那间便再无翻身的余地。

　　突然聂无常指端一滯，点钟了一块坚硬的东西，然后一声脆响，那东西在指风下碎裂炸开，原来是只粗瓷酒杯。

　　沐墨瞳感到肩上钳制一松，眼前一截尖锐的剑锋自碧落腹部贯穿，他尚来不及惊呼，仅仅瞪大了眼睛就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气绝而亡。

　　寒玉笙抽剑回身，伸手将她从聂无常身边带离，远远掠开站定。

　　“你出来了那蝙蝠怎么办？”甫一脱险，沐墨瞳便问。

　　“放心，一个都跑不了。”

　　沐墨瞳朝木屋看去，紧闭的门窗里火光闪烁，噼啪燃烧声不绝于耳，火势已瞬息蔓延。

　　“就算它们没被烧死，也会被闷死。”

　　“你早就做好打算了？”如不是事先安排好，房子不会燃的那么快。

　　这样的夜里，林间突发大火，无论怎么样，也会惊动一些人过来看看。

　　“你在水边洗山鸡的时候，我顺便在屋里撒了点桐油。”桐油遇火即热，怪不得眨眼功夫便烧了起来。

　　沐墨瞳皱眉：“我说里面怎么一股怪味。”

　　三个人转瞬便已去其一，其余两人面色阴沉暗霾。虽听说沐墨瞳身边有此一人，却不知其深浅底细，不免有些轻视，如今看来却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聂无常即便断了一臂，掌法依旧凌厉，刹那如江河翻转，狂风呼啸。寒玉笙软剑在手一幅闲适气度，沉着挥洒自如，剑气璀璨夺目，似烟花次第绽放，剑光明若秋水，一剑之光，宛如月华临世。

　　沐墨瞳打量着坤无极，见他袖袍一挥，亮出手上一对精钢打造的鸟爪，眸光不禁一凝，之前虽从未见识，但也听说过那对精妙绝伦的天鹰神爪下亡魂无数。

　　正迟疑间，坤无极已催起双手十二只指爪，轮转如风，卷起一团青气，向她当头罩下，沐墨瞳身形急退，白绫翩然翻覆，犹如屏障一样将周身护的密不透风。

　　凝重的夜色下，杀戮已然展开。

　　尺素冰绡潮水般起伏，掀起的气流如滔天骇浪，十二指爪势如破竹，直欲将天地撕碎。

　　猎猎的罡风中，她只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呼吸，一颗心几乎负荷不了如此激烈的战斗，好像随时都会跳出胸腔。

　　突然，撕拉一声，眼前的白绫层层破开，绝世幽莲一般绽放出最后的光华，瞬间枯萎颓败，铁爪石破天惊铮然而下，沐墨瞳避之不及，已左肩硬生生受了这一击。

　　电光火石，只听得喀嚓一声骨裂，无数菩提子，如暴雨一般，从沐墨瞳袖中飞出，深深打入坤无极胸膛，鲜血四溅。

　　高大的身躯，胸前镶嵌着点点菩提子，轰然倒下。

　　已己重伤，换取对方一命。杀敌一万自损三千的招数。

　　危机解除，肩上撕裂般的痛楚传来，身子一晃，向后倒去。

　　“真是不要命的打法。”声音传来的同时，一双手已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转头看去，寒玉笙已经解决了聂无常，剑锋上鲜血尚自淋漓。

　　“你怎么样？”看到她的脸色，不由自主皱起了眉。

　　“恐怕不太好。”勉强牵起嘴角笑了一下，在冲天的火光下显得格外虚浮，张了张嘴，语音弱不可闻，“爪上有毒......”尚未说完，寒玉笙就感到臂上一沉，身前的人彻底失去了知觉。

　　低头朝她肩膀看去，布料已被撕烂，隐约露出玉色的肌肤，伤口泛着诡异的青黑，分明是啐了剧毒。

　　幽邃的目光刹那冻结，如冰雪覆盖，惊心动魄之下，有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潜伏了上来，仿佛被什么欇住了心脏，呼吸瞬间凝滞。

　　迅速出手封住了她胸口的几处大穴，防止毒气攻心，仍止不住渐渐微弱的气息，消退的温度随着紧贴的身躯传递了过来，在飒爽的秋声夜风里，陡然如从九重天倾倒下来的寒气，霎时涌遍全身。

　　不及多想体内翻涌沸腾的情绪是为何，飞快抱起怀中的人翻身上马，朝城内疾驰而去。 

10

　　晨光初绽之时，广陵城门大敞，绘伞盖香案、开道骑从、导驾官员与挽辂仆从并玉辂，车声蹄蹋，却只有轻微而连绵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偶尔的鸡鸣马嘶，愈见寂然无声。全套仪仗一行一行，迤逦于晨雾之中，似永远看不到头。

　　正是玉挌鸣鸾，九旗扬旆。

　　十里红帛从郡守府一直延伸至官道，沿途官员按评级高低依次跪拜。紫、红、绿三色官袍泾渭分明。

　　三千帝轻骑簇拥中，皇帝所乘的玉辂，攒簇缕金莲叶翻卷盛放，华盖覆钩，飞琼散玉的四柱栏槛缕上玉盘花龙凤，宛如鲜活。

　　广陵十几名官员遇刺一事涉嫌过广，牵扯出江南吏治混乱腐败的丑闻，引得龙颜震怒，致使帝驾亲临整顿。

　　沐墨瞳倚在客栈二楼的窗口，看着下面煊赫的帝王仪仗，眸中波光闪动，似乎有什么熠熠的光芒亮了起来，却转瞬即逝，暗影般沉入水底，须臾有回复成一汪幽泉。

　　“该喝药了。”身后门扉开阖寒玉笙端了药盏进来，就见一色月牙白的单薄背影立在窗边，轻绢罗衣映的肌肤晶莹似雪，三千青丝未束，墨色一般从颈项蜿蜒至背上，描摹出优美动人的曲线。正值秋寒时节，微风测测，那人衣抉浮动，婉丽清扬中透出莫名的飘渺悠远，恍惚间好像随时会被一阵风吹去，再也不见踪迹。仿佛有什么在心尖上轻轻拧了一下，一点点痛楚，一点点酸涩，悲喜莫名，却是甘之如饴。

　　那晚在进城的路上，感受到越来越冰凉的死亡气息，接连几天又看着她毫无知觉的躺在床上沉睡不醒，那种无端的恐惧，让他豁然明白，或许有的事情，不知不觉中已脱离了原本的轨道，滑向未知的深渊。

　　连续几个日夜胆战心惊的守候，对着那张清冽的容颜，他无数遍问自己，若是那双眼睛再也无法睁开，他是否会从此抱憾终身？或者若是没有遇上沿路寻来的桑蓉，他是不是就要为自己的轻率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些缠绕了数天而不得解的疑惑，却在他醒来的那一刻找到答案。

　　轻轻放下药盏，见那个背影凝立不语，遂走到窗前与她一同朝下面看去，只见一片华缨簪成明光璀璨的队伍缓缓行过。

　　疏朗的眉目之间凝聚起一抹复杂的思索，沉吟了片刻，说道：“圣上倒是颇为关注这江南吏治，居然率帝轻骑昼夜兼程赶来广陵。”

　　沐墨瞳眸光闪烁，樱唇略略移一动：“你有见过整顿吏治还带着宫眷的么？还有这前呼后拥的阵仗，都快赶上隋朝炀帝了。”

　　紧随于皇帝玉辂之后的是辆悬珠穗的五彩马车，翠羽青鸾华盖，次第高旗缀五色结带，迎风光彩煌煌，华美不可方物。

　　除却沈潇潇，谁能有此殊荣伴驾帝侧。

　　“哐当”一声，雕花格子窗扇阖上，白色身影一晃进了里间。

　　“轻一点，地板都快被你踩碎了。”寒玉笙好意提醒，“把药喝了吧。”

　　“放下吧，我待会儿喝。”沐墨瞳懒洋洋的靠在卧榻上。

　　体内余毒未清，仍是浑身乏力，只能每日佐以汤药膳食，修养调理。闭目沉思间，眼前阴影晃动，耳边传来瓷器轻微碰撞声，睁开眼就看见寒玉笙端了药碗走到榻前，小心翼翼的舀起一勺递在自己嘴边。

　　沐墨瞳睁大眼睛一副看怪物的样子，她是中毒了，又不是残废了，有必要这样对待么。

　　后者在她凌厉的逼视下却装作浑然不觉，依旧笑咪咪的将勺子凑上来，示意张嘴：“放心吧，里面特意加了甘草，不苦的。”仿佛这是一件多么自然而然的事情，而对此大惊小怪的她才是不合时宜的那个。

　　僵持半晌，沐墨瞳决定让步：“我自己来。”

　　寒玉笙也不坚持，任他接过药碗三两口灌下肚，将药碗放回去，显而易见逐客架势：“好了，我喝完了。”

　　接过碗，点了点头：“你好好休息，等会儿吃饭的时候你是下楼吃还是依旧叫人端上来？”

　　“我自己下楼去吃。”有了前车之鉴，生怕他又热心过度充当店小二的职责，急忙说。

　　“也好，你这几天都没出过屋子。”寒玉笙没再说什么，收拾了东西便离开。

　　沐墨瞳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关上门，足音渐渐消失不闻，坐在榻上呆愣了半晌，终究摇了摇头躺下。

　　客栈一楼大堂内人声鼎沸，嘈杂的喧嚣中掌柜训斥偷懒伙计的声音可谓振聋发聩：“你说你还有什么用？看几只鸡都看不好，今天客人要吃三黄鸡，你到让黄鼠狼给吃了！不是看在你爹在这做了几十年，让你滚都算便宜你！”

　　“掌柜的，我知道错了，您就在给我一次机会吧，下次绝对不会了......”一个挺结实的小伙子，满脸憨厚像，苦着脸，躬着腰，低声下气。

　　“还有下次？黄鼠狼可是不会念旧情的！”

　　“这位大叔，黄鼠狼一般的确不会念旧情，他们喜欢一夜情。”不知从那传来某个人打抱不平的声音。

　　众人听到“一夜情”如此生猛的字眼齐齐吓了一跳，尤其这个字眼是由一个女子口中说出，纷纷敛气屏息侧目而视寻找声音的主人，满座刹那鸦雀无声。

　　靠墙的桌边，倚着一个翠色身影，湖水一般的裙幅垂落身侧，仿佛水底的碧波，魅然而灵动。众目睽睽之下，她毫不在意的一甩头，露出颊边一只盈盈闪耀的蝴蝶，嘲讽一般昵向纭纭众生。

　　对于一夜情，掌柜的实在不知该如何接口，当下有些恼羞成怒，狠狠瞪了她一眼，决定置之不理，打算继续刚才畅快淋漓的教育。

　　可是那人却非常非常热情的紧接着继续解释：“实际上黄鼠狼是不会吃鸡的，我曾经做过实验把鸡和黄鼠狼关在一间屋子里一个月，结果......”

　　居然把黄鼠狼跟鸡关在一起，不是钱多了烧的就是没事干闲的，不少人心里纳闷。不过纳闷归纳闷，依旧有人对实验结果十分好奇，兴致勃勃的追问：“结果怎么样？”

　　“结果啊——”那人却在非常时机顿了一顿，才漫不经心的道，“结果鸡就下蛋了。”

　　顿时唏嘘声一片，问话的人暗自啐自己一口：呸，就当没问。  

11

　　经过这么一闹腾，掌柜也没了继续训斥下去的兴致，重重朝那人哼了一声，一甩袖子气咻咻的走了。

　　沐墨瞳站在楼梯上，仅听见声音就知道打抱不平的是何许人也。嘴角泛起舒展的笑意，移动脚步朝下面走去，不妨踩到裙裾，身子一个趔趄，随即有人在背后扶了把，侧身回头，映入眼帘的是张格外生动的面庞，不由开心一笑，伸手在对方肩上拍了拍：“这段时间长高不少。”

　　当初肆意闯进宫的少年，不知不觉中已高出她一个头，身上的青涩稚逐渐消退，连肩膀也有了足以负担重量的宽度。

　　兰烬落被她这么一拍，精致如瓷器的脸上浮现一股异样，小声抱怨道：“你这女人，还真是改不了动手动脚的毛病。”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拿他的脸当面团捏着玩。拒霜宫里年纪稍小一点的侍从，皆未能逃脱这双魔爪，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主子有什么怪癖。

　　沐墨瞳扶住他的肩膀直起身，无奈的叹了口气，那毒药后劲十足，现在四肢还是发软，此番若不是机缘巧遇碰到桑蓉，后果当真令人堪忧。

　　兰烬落突然之间有股怅然若失，不自然的往后退了退，却又不放心的伸出手扶她。沐墨瞳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带着栏杆往下走：“不用这么小心翼翼，走路还是绰绰有余的。”

　　“你不知道这一路上有多惊险，先是无意中撞到被碧蝠毒死的潇湘仙子谷幽兰，是非山庄的那群混蛋居然打算趁机嫁祸给我，聂无常卑鄙小人见色起意施暴不成杀人灭口，想让我给他背黑锅，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若不出手教训一下这种人神共愤的无赖简直就是有负于皇天后土，所以我就在他带了高手离庄的时候潜进去撒了点毒放了把火，然后动员丐帮的人趁火打劫——是非山庄现在的情形只能用一个惨字来形容......”说到慷慨激昂大快人心处，桑蓉几乎拍案而起。

　　从京城出来后他们四个人就分两路而行，原本的安排是有自己带走那群尾随而至的刺客，让桑蓉和兰烬落先行到达目的地，现在看来是他忽略了桑家魔星闯祸的本事，最初期望应该平淡无奇的旅途竟被折腾的精彩纷呈一波三折......

　　所幸是有惊无险，两人竟比约定的时间还要提前到达目的地，不知道这是不是应该归结于那丫头天赋异禀的缘故。

　　这样看来现在的是非山庄已是一盘散沙，再也不会为祸人间了，阴差阳错之下倒是为武林除了一害。

　　“不过我没想到聂无常离庄居然是去找你报仇。”桑蓉叹了口气，“我们在约定的地方等了好几天都没等到你们，担心路上出了状况，就一路寻过来打探，来到这里的时候那群官兵守在门口死活不让进城，越发觉得不对劲，于是决定绕山路进来，半路上看到林间火光冲天——没想到真的是你出事了。”

　　“是啊，你又救了我一次。”沐墨瞳笑意盈盈，分别后的相聚从来就让人愉快，相比之下中毒的事也就丝毫放不到心上。

　　“这次我真的被你吓了一跳。”跟途中曲折的遭遇比起来，给她解毒的过程才叫真正的惊险，偏偏本人处于昏迷状态醒来后完全没有自觉，反倒是他们一干人急得团团转。眼睫眨了眨，说道，“若是在晚一刻，就是大罗神仙也回天乏力了。虽然我医术高明毒霸天下，但你也没必要这样三番两次来替我证明啊。”伸手拢了拢眉头，一副你很不受教我很头痛的样子，“唉。从第一次在江湖上行走到现在，你就是不让我省心。”

　　“医术高明？”刚才任她讲的多么激愤煽动都没什么反应的兰烬落转过头来，取笑道，“不知道是谁被吓得直掉眼泪，我还以为是对自己的医术没有信心呢。”

　　桑蓉可以容忍别人说她于毒不精，但决不能容忍被人质疑医术，兰烬落原本说的无心，两人也经常这样斗嘴，但偏偏这次歪打正着踩中桑蓉的痛脚，沐墨瞳眉梢一动，正有些担心，却见桑蓉抬头往皇太孙的方向睨去一眼，如往常一般不咸不淡的回道：“记得某人好像指责过别人龟缩在宫墙阴庇之下，其实自己还不是个离家出走只会让其他人操心的别扭小孩。”

　　兰烬落出乎意料的没有反驳，虽然坐姿依旧稳如泰山，仍可感觉到紧贴在缁色衣衫下的身体线条刹那僵硬，默了半晌，转向寒玉笙，面上浮现难得的愧色：“大师兄，我知道错了，不应该不听劝执意去京城，让你和师傅担心。”自从听说寒玉笙当初为进宫寻他身受重创，心理便一直愧疚不安，若不是碰上沐墨瞳这等行事作风出人意料的主，私闯皇宫失手被擒会是怎么样的后果？而那一切都是他的任意妄为造成的。

　　寒玉笙目光淡淡的投过去，很随意的语息，却让人感觉到一股暖意：“你没出事就好，师父也可以放下心了，京城是你兰家祖业所在，回去也无可厚非，只是今后行事不可在冲动莽撞。”

　　兰烬落向来对这个师兄崇敬无比，除却师父只肯听他的话，这些日子以来也不再如从前那般轻狂，当下点头称是。

　　“你居然会是他的大师兄。”桑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最终无限感慨，“怎么就相差这么多呢？说出来还真是没人相信。”

　　寒玉笙笑了笑，不同于一贯的如沐春风，这一笑依旧飒爽和煦，却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让人从心底感觉到一股诚挚熨帖。

　　“说来惭愧，虽在同一门之下，我很早就辞师下山，常年厮混在外，极少呆在师门，也没多少余暇照顾这个师弟，这个大弟子实在做的不称职，所幸我的话他多少还听得进去。”

　　对于寒玉笙竟会有这样那个一面，而且是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沐墨瞳有几分意外，一个习惯以声色犬马为自己掩饰的人能如此开放心怀，是对再作的几人信任的缘故吧，不由的笑着举起手中酒杯：“好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现在大家平安汇合，又正逢良辰美景，人生快意，为此当浮一大白。” 

12

　　“说得好，是非山庄那群败类从此就该销声匿迹了，我们干杯！”桑蓉率先响应，寒玉笙和兰烬落也先后举起杯，略一触碰后各自引尽。

　　沐墨瞳才放下杯子，旁边就传来叮嘱：“你身子还没好，这一杯过后不可多饮了。”

　　有些无奈的转向说话的人：“我看起来很像小孩子吗？”

　　“不是很像。”寒玉笙摇了摇头，几分打趣的口吻，“有的时候根本就是。”

　　沐墨瞳气结地转过头，原本已然改观的印象立即被抛到脑后。

　　耳边却传来一阵轻笑。

　　“这位姑娘。”小二突然端着一壶极品醉春秋走过来停在他们桌边。

　　“小哥，这酒不是我们叫的，你是不是弄错了。”桑蓉提醒道。

　　“没，没弄错。”正是刚才挨训的小伙子，满脸憨厚的笑容，挠了挠头，说道：“是那边那位公子请你喝的。”

　　几人循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角落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蓝袍的年轻公子，原本不起眼的衣着，偏偏因为那极为挺拔的身形而显得鹤立鸡群，没错，那人坐着也透出一股鹤立鸡群的味道。

　　“我们不认识他。见几人俱一副茫然，桑蓉说道。

　　“那位公子说不认识没关系，这壶酒是因为听了刚才姑娘那番精彩绝伦的言论而请你喝的。”小二转述道。

　　精彩的言论？桑蓉回想自己什么时候发表过这样的言论了？难道是刚才打抱不平时脱口而出那段黄鼠狼和鸡？

　　“……那好吧，你放下吧。”又便宜不占那是白痴，人家既然都送到面前来了，就断没有退回去的理由，桑蓉点了点头，示意他把酒放在桌上。

　　小二放下酒后却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在桌边顿住，双手搓了搓衣角，半晌才说：“还有……姑娘，刚才谢谢你，你是个好人，要不是你，说不定我就被掌柜的赶出去了。”

　　“小事一桩，不用放在心上，不过跟着那样的老板以后可得小心一点——不如我给你点药，包准把黄鼠狼毒得死光光，免得以后祸害鸡群？”桑蓉三句话不离本行，极力推销起毒药来。

　　“姑娘的好意小的心领了，后院老鼠多，还指望它逮老鼠呢，到底没干过什么坏事，还是留着吧。”小二倒是不觉得那黄鼠狼有多么罪大恶极，连连摆手。

　　沐墨瞳从那年轻人身上收回视线，一缕极其微弱的神思自眼底浮现。

　　虽然只是个侧面，隔着店内人影绰绰，依旧感受到他浑身散发出一股军旅之气，而且那身影极似百里棠溪。按道理身为云麾将军，他此刻应该在京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然而随着帝驾亲临广陵，似乎有的事情已经渐渐超出正常的范畴，远非她能预料了。

　　客栈院子后面是一片挺立的竹林，千百杆枝节掩映，翠色欲滴，这客栈的老板倒是别具心思，不仅于其间夹杂嶙峋碎石。穿插小巧假山，更是在竹林后置了一块小池塘，映着朦胧月色，波光粼粼，更有风中摇曳生姿的竹影，别有一番景致。

　　软底锦缎绣鞋在地面落下，寂静无声。长长的裙幅拖在身后，一路迤逦，穿过林间牵绊扶疏的竹叶停在池边。夜间露水特有的沁凉已浸染鞋底，湿气透了过来，她也不以为意，裙子一撩寻了块大石坐下。

　　幽蓝的夜幕中满月高悬，举世无双的清华，伸出手掬起盈盈一捧银辉，很满很满，却又很空很空，仿佛抓住了一切，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抓住，眼前美好的不过是错觉，等到松开指缝，就会发现，原来这双手除了虚无什么都不曾留下。

　　“月亮很好看么？”

　
　　“很好看。”自然而然的接口，伸手将外袍往身前拢了拢，刚出来时还不觉得，随着问话声，一件宽大的长袍落在了肩上，刚好自背后绕过来，覆盖住整个身体。现在不禁有些感慨起来，对于如今这个身体来讲，秋寒果然难以消受。

　　侧首向身边人略微笑了笑：“谢谢。”

　　寒玉笙在她身边寻了块石头坐下，仰起脸看向天际。

　　“今天是满月呢……”喃喃叹息，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竟浮现出淡淡的落寞。漆黑的眼底漾起一缕清辉，星子似的闪烁，微弱而灿烂，仿佛漫天的星辰都倾斜在了那双眼里，所以此刻的夜幕才会光华暗淡。

　　“孤影看分雁，千金念弊貂；故土秋忆月，异乡夜惊潮。”侧头望过去，蓦然迎上双盈然的琉璃墨瞳。

　　素衣的女子清浅出声，音色柔软莫名，有一股倦然的意味：“此言果然不假。”

　　有的人只愿意给你看他愿意让你看到的一面，而刻意隐藏的那一面，若有足够耐心，总会拼凑得出来。

　　背井离乡，四处飘泊，她或许没有多么深刻的体会，但是与亲近的人生离死别，她却已体会的太多。

　　在这样的夜里，渐渐萧瑟的寒风中，失眠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相视一叹。

　　无须赘言，就已在对方眼中看到相似的情绪。

　　寒玉笙从袖中拿出一管九节箫，温润的玉质管身上有九个匀称的竹节，并刻有祥云仙鹤的图案。

　　悠远的夜风中，音律徐徐吹散。

　　却是一曲广为流传的金缕曲。

　　微许飘零意。漫掩书，闲萦西风，落花无绪。寂寞冷香天付与，一寸万缕千丝。即吹去，不数别离。

　　何必沉吟忘飞回，无须问，此雪为旧迹。那年恨，谁犹记？

　　平生憔悴自知矣。再吹去，弦断寒心，惘然知己。亿往长自最销魂，归向杯中月里。又携来，梦痕依稀。尘缘从来都如水，罕须泪，何尽一生情？莫多情，情伤己。

　　吹奏的人没用使用内力，箫声却依然醇厚婉转，曲调依旧安宁寂静，似怀着一种淡泊的心情，平静而微微有些凄凉。

　　沐墨瞳缓缓闭上眼睛，似乎所有纷扰的思绪就在这一刻远离，心湖一片湛然无波，沉入睡眠一样，安然平和。

　　直到箫声的余韵飘远，仍沉浸其中，久久没有回神。

　　寒玉笙放下九节箫，仔细端详眼前沉寂的容颜，夜色中越见清冷，仿佛凝萃着冰雪霜华，分明如易碎的琉璃，却又透着股坚韧顽强，矛盾而又致命。

　　竹影摇曳，风声细碎。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身边的人，毫无防备的沉溺，一时竟已忘言。
 
13

  大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常，时下秋高气爽，正是想携出游的好时节。街道两旁的店铺栉比林立，游人的欢声笑语，沿街小贩的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随着帝驾亲临此地，前一段日子还闹得沸沸扬扬的凶案就如晴朗碧空之下的阴霾，云破日出的那一刻就已烟尘一般无声消散。

　　“这广陵有许多东西是别的地方没有的，比如就有长及一丈的冰糖葫芦串，让你从头吃到尾，保证这辈子不会再想吃第二串，所以又叫‘不回头’。还有圆桌大的芝麻糕——你吃哪边我吃哪边。可以边吃边聊。通常在这里能交上几个江湖朋友，顺便得到点小道消息，当然，如果说话时唾沫横飞，老板的大铁勺就会飞过来……”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寒玉笙边走边说，奇闻异事再加上风趣的话语，时不时逗得身边的人开怀大笑。

　　“一丈长的冰糖葫芦？桌子大的芝麻糕？”沐墨瞳有些难以相信，或者该叹一声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不然怎么叫广陵的特色呢？”寒玉笙不动声色的为她挡开外侧的人潮，温暖的阳光下，脸上的笑容和煦如风，“可惜现在不是集庆的日子，每年五月初一是这里的集庆，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热闹非凡。往往四月中旬就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外乡人云集于此，大街小巷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稀奇玩意儿，光吃的东西就数不胜数，看得人眼花缭乱……”

　　随着两边的街景徐徐变换，寒玉笙一一为她介绍哪里的东西好吃又新奇，哪家店的老板最有趣，哪家戏班子的表演最精彩……就如同常年流连于大街小巷的本地人，无一不精，无一不细。沐墨瞳一面惊叹，一面倾叹。惊叹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地方竟有如此多的稀奇，倾叹只不过曾经在广陵呆了短短几个月的人竟会对这里如此熟悉。

　　“五月初一，如今都已是十月中旬了呢。”墨色的眸子内浮现意思遗憾，如微波荡漾的湖面，清浅而动人。

　　“现在虽然不是集庆的日子，有些东西还是有的。”寒玉笙带着她走到路边一个磨喝乐的摊贩前。

　　磨喝乐是梵文音译，是佛祖释迦牟尼的儿子。佛教中天龙八部之一，在佛教传入中原后演化为天真童子的形象，被人们用来给“七夕”节供奉牛郎、织女的泥偶命名。

　　在前朝时，磨喝乐只是七夕前后才会出现在大街小巷，到今朝这种祭物已演变为民间流行的玩偶，随时随处都可看到，多为妇女儿童所喜。

　　沐墨瞳面前是十来个造型各异的小泥偶，有男有女，彩衣缤纷，栩栩如生，十分可爱。以前在京城贵胄的宅邸聚集区也曾见到贩卖此物的店铺，有以象牙雕镂，也有用紫檀雕刻，还有用龙延佛手香雕成的，更为奢侈的甚至有以金银铸造而成，磨喝乐的装扮，更是极尽精巧之能来装饰，一个磨喝乐的造价往往高达数千钱，只有富贵人家才买得起。不过眼前的磨喝乐只是用泥土烧制而成，外表普通的彩绘而已。

　　“你大概不知道，磨喝乐以这徐州广陵的手工最为精湛，号称天下第一。”寒玉笙随意拿起其中一个说道，“这些磨喝乐虽然不若宫廷里上供的那些奢华巧致，却另有奇妙之处。”

　　“有什么奇妙之处？”沐墨瞳不由被勾起了好奇。除了造型可爱，手工细致之外，她看不出这些泥偶娃娃有什么奇妙的地方值得寒玉笙这样称赞。

　　“这家的磨喝乐每十对里面就藏有一则姻缘签的签文，男娃娃半则，女娃娃半则，合起来就是一则完整的姻缘签。”寒玉笙笑着解释。

　　沐墨瞳点了点头：“挺有意思的，若是一对情人买到的娃娃内是一对完整的签文，那就证明他们很有缘。”随即却又摇了摇头，“可是世界那么大，哪有那么多有缘人。更多的时候，就算恰好得到同一则签文，也会是对面相逢不相识发的情形吧。”

　　“姑娘，正是因为如此，若是一对有情人买到的磨喝乐里面的签文恰是一对，那就更显得缘分的难得可贵。”小贩听见沐墨瞳如此说，辩解道，“千里姻缘一线牵，姑娘可别小瞧了这缘分二字。”

　　“那老板你卖了这么多娃娃，成就了几段姻缘？”沐墨瞳问的很有几分不以为然，千里姻缘一线牵，若是有人的另一个娃娃被狗叼去了，那人岂不是要跟着狗走？

　　小贩细心解释道：“这位姑娘，你有所不知，我家的磨喝乐与别家的可不同，别看这小小的磨喝乐，里面的每一个姻缘签都是到城北的月老祠求的，每天只求一个，每天也只做十对娃娃，男娃娃十个，女娃娃十个，当天买完，绝不多做。”

　　原来是限量出售，沐墨瞳好笑地将面前的小泥人又看了一下，反问：“那要是有的人为了证明自己跟心上人有缘，把你一天所有的娃娃都买了去呢。”

　　“姑娘此言差矣，人人都知道我家的规矩，一个客人只能买一个磨喝乐。”小贩正色道。面上已略有不快。

　　“那要是有人出钱找其他人代替自己买下全部呢。”

　　“若是真心求姻缘，又何须劳他人之手，若有人真的那样做了又岂会是真心对待一份感情，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月老的姻缘签只给有心人。”小贩说到最后，已对他们流露出不甚欢迎的样子。

　　“难得来到广陵，就算你不相信这些，就权当留作纪念好了。”寒玉笙已取出钱袋，“老板我们要两个。”

　　随后伸手从中取走一个戴帽子的男娃娃。沐墨瞳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犹豫了一会儿。看到一个身穿荷叶半臂衣裙的女娃娃，正欲拿起来，忽听一个娇软悦耳的嗓音响起，“表哥，这个娃娃好漂亮。”

　　旁边过来一只手，与她一样伸向那个娃娃。

　　两人同时一顿，沐墨瞳感到自己身体瞬间僵硬，呼吸一滞，甚至不敢抬头。

　　
　　那声音，那语调，熟悉得她相忘也忘不了。 

14

　　她突然发现，有的人，你越是向自己催眠他不存在，他就越是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片刻的寂静，在她看来却已是捱过了一个漫长的严冬。

　　“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沈潇潇的声音听起来比她还要惊讶。

　　沐墨瞳无奈地轻舒一口气，掠了掠鬓边的几缕发丝，臻首微抬，展露出一个无比柔丽的笑容。

　　浅金色的阳光下，沈潇潇一身樱桃红的八宝绫罗衫，虽没有宫装的飘逸，却更显身姿玲珑，叠翠髻上芍药绢花盛放，乌发间垂下颗圆润的明珠镶玉步摇，映得肌肤如朝阳初雪，娇俏明媚得耀花了人的眼。

　　此时正讶然地看着她，眼前清冽无华的素颜，不若宫中的典雅端庄，却另有一般玉蕴深敛的气质，琉璃般的眸子清晰可见其中的倒影，仿佛整个尘世的万千风情皆不及她展露的一个笑颜。

　　沈潇潇心里顿时升起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檀口微启，竟有些不知所措。

　　原来这世上有一种女人，是不需要任何锦衣丽服金玉珠翠来装点衬托的，她本身的无华就已沉淀了极致的风华。

　　“没想到妹妹也喜欢逛街。”沐墨瞳全然一副路边偶遇熟人，随意打着招呼的样子。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看到一个缓步而来的熟悉身影，雪花锦的长袍，襟口是银丝曲水纹镶边，白衣胜雪，清湛无比。好看的薄唇微微抿起，唇角的弧线清冷如一勾新月。多日不见，轮廓优美的脸颊上似多了几分倦容，略略显出憔悴的神色。一双冥黑的凤眸，折射着幽然的深邃，有如薄冰浮动，静静地看着她，清俊的眉宇间淡然自若，整个人透出股飘忽难测。

　　“是啊，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里遇到姐姐。”沈潇潇应声道，剪水瞳中盈盈如雾霭。

　　对于原本应该再拒霜宫养病的皇后出现在这里，只是表现出恰如其分的意外，反倒在看见她身边的寒玉笙时，盈然的眸中闪现一抹疑虑，随即想到什么似的，转头道，“表哥，你和姐姐许久不见，怎么也不说句话。”

　　凌玄戈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个完全感觉不到笑意的弧度：“果真很巧。”

　　几个同样心思玲珑的人，此刻说的话却是一句比一句更像废话。

　　寒玉笙站在一旁，直想摇头叹气，好笑地看了一眼沐墨瞳，不经意撞上一道犀利的目光，刹那竟有股不着边际的茫然，仿佛看入的是一片虚无的海，稍不留神便会沉溺其中万劫不复，若是别人对上这样的目光心生怯意之下多半会立即移开视线，然而他只是淡淡一笑，仿佛与寻常人之间疏离而有礼地一个致意。

　　四个人皆是仪容出众，风采过人，此时当街而立，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无不流露出惊羡之意。

　　“姑娘，这个磨喝乐你还要不要？”小贩完全未感受到其中涌动的暗潮，好心提醒道。

　　沐墨瞳瞥了一眼那个荷叶半臂衣裙的泥人，笑了笑：“妹妹喜欢这个娃娃，那就给妹妹吧。”

　　“潇潇怎好夺人所爱，既然是姐姐先看上的，自然归姐姐了。”

　　“妹妹何须这么客气，不过是一个娃娃而已。”沐墨瞳本就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态，伸手从另一边拿起一个粉色簪花的，“我挑这个。”捧在手里向寒玉笙摇了摇，“漂不漂亮？”

　　寒玉笙朝她手里的泥人看了一眼，目光回到她脸上，笑容轻漾，柔波一样干净隽爽，沁入心底深处。

　　“自然漂亮。”

　　另一边传来沈潇潇温柔的语声：“那潇潇就谢过姐姐了。表哥，这个给你。”依稀见得沈潇潇塞了一个男娃娃到凌玄戈怀里，凌玄戈也并无不悦，接过玩偶仔细看了起来。

　　小贩将找开的银钱递给寒玉笙，顺便说道：“祝两位姻缘天定，终成眷属。”本来到他这买娃娃的年轻男女多半是未婚情侣，都希望自己买的娃娃里面有那则姻缘签文，
他这么说也合情合理，偏偏今天这情况出乎意料。

　　此言一出，几人表情可谓精彩至极。

　　沐墨瞳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再瞥向旁边的寒玉笙，最后瞅瞅两人手里的泥娃娃，什么都没有说。

　　沈潇潇已经目瞪口呆，顿了顿，从凌玄戈瞬间变得更加诡谲莫测的脸上移开视线，启唇道：“大叔，话可不能乱说，你知不知道她．．．．．．”还未说完便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不用找了，多谢老板吉言。”寒玉笙笑眯眯地受了，转向沐墨瞳，“时辰不早了，下午约好还要喝茶，我们回去吧。”

　　面无表情地顺着他转过身，沐墨瞳立即一个恶狠狠的眼神瞪过去，分明意为“你、不、要、命、了？”

　　刚才小贩说的话只是无心之失，而寒玉笙的那一句则纯粹是自己找死。

　　后者却是副毫无所觉的样子，犹自悠然物外，嘴角还带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沐墨瞳差点控制不住在那张脸上拍上一巴掌。

　　沈潇潇呆愣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依稀见到两人之间好像发生了争执，沐墨瞳气急败坏地扔了个什么东西到寒玉笙怀里，后者好脾气地接住，在一旁笑语哄劝。

　　那亲昵的模样任谁都看得出两人交情匪浅．．．．．．

　　沈潇潇回过头，神思复杂地朝身边的人看去。

　　凌玄戈垂眸注视手中的泥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帝驾一入广陵他就已经知道她投宿的客栈，却隐忍着不去见她，不是不想见，而是不知道见面之后，除了相顾无言，两人之间还剩下些什么。

　　却没想到，再见面时竟然会是如此情形。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

　　见他良久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沈潇潇踌躇半晌，轻声道：“表哥，你怎么把娃娃给捏碎了．．．．．．”取过他手里不知何时碎裂的泥偶，咦了一声，“奇怪，这个娃娃里面怎么藏着东西。”

　　底座的泥封裂开，露出一角纸卷来。抽出纸卷展开，那上面赫然写着半则签文：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15

　　桑蓉刚从药铺出来，迎面就撞上个人，还未站稳身形，那人当场大叫出声：“你眼瞎了？走路不长眼的？就算人多，也要看着点。”

　　“我刚从店里出来，连弯都没拐一个，明明是你自己撞上来的，理当赔不是的人是你，居然还出口伤人。”桑蓉全身火气也被激起，随即发觉这人刚才撞她的时候有问题，探手摸向腰间，大喝一声：“把纸袋给我交出来。”

　　那人脸色一变，结巴道：“你在说什么？别胡言乱语血口喷人。”

　　四周路人见有人当街争执起来，大有热闹可看的样子，开始指指点点。

　　那人面露惊慌，想要趁势逃离，桑蓉哼了一声，出手就要教训他，不料手腕却被人紧紧攥住。

　　“你做什么？”瞪着眼前这个拽着她手的陌生人，桑蓉怒火更炙，“他偷了我的钱带你看不出来吗？”

　　那人分明有着一双温润的眼睛，笑起来也十分的和气，偏偏说出来的话却是犀利无比：“就算他偷了姑娘的钱袋，姑娘也不应该出手如此不分轻重。”说着从她紧握的手掌中取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纸药包，“医者应该慈悲为怀，而不是动则将毒药施在普通人身上。”

　　“你那只眼睛看出我是大夫？”桑蓉被识破了把戏，反而冷却下来，挑眉嘲讽道，“本姑娘向来只懂得用毒害人，最鄙视那些自诩悬壶济世的伪君子，别拿我跟他们混为一谈。”瞥一眼被撞的那人，“这个偷儿偷了我的钱袋，就应该受些教训，我毒烂他一双手，让他以后都不敢为非作歹还算便宜他了。”

　　那偷儿一听桑蓉这样说，吓得冷汗直流，没想到招惹上了不得的主，惊慌之下再次想趁机溜走，突然被什么东西一击，膝下一软，当下便跪倒在桑蓉脚边。

　　百里棠溪看也没看他，只是盯着桑蓉，依旧一副十分无害的温儒模样：“作奸犯科的人自会由官府收拾，姑娘以武乱法，有失仁德。”

　　桑蓉翻了翻白眼，暗自抱怨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点背运衰，居然碰上个道德夫子。眼下自己的手腕被控制在他掌中走脱不得，只得压抑住心底不断往上冲的火气，希望这人的说教能够结束在她爆发之前，不然做出什么事情来，她可一点都不负责任。

　　百里棠溪见她根本就没听，也识趣的并未继续往下说，转向那个偷儿：“近日广陵大牢空荡荡的很，里面的老鼠蟑螂想必都十分寂寞，未免它们的遭遇太过凄惨，或者应该找个人去陪陪它们安慰一番？”

　　那人本以为这年轻公子看起来温雅和善，定不会为难于他，心下抱了丝侥幸，这时方知竟是个不好相与的主，一听要将他送交官府，一听要将他送交官府，定然少不了挨板子，当下抱拳连声求饶，急忙将偷来的钱袋双手奉还。

　　“求公子饶命，小的再不敢冒犯了。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黄口小儿，求公子大人有大量，放小的一马——”

　　桑蓉不耐烦地呵斥：“姑奶奶家里还有十几个如花似玉的男宠要养呢！”

　　那人抬头看向她，一脸震惊加呆滞，连满头冷汗都忘了擦。

　　拿回钱袋，桑蓉狠狠地给了那人一脚，大骂了一声：“滚！别再让我看到你，”

　　捏了捏钱袋，确认银两没少，桑蓉也没了继续让人看热闹的兴致，摇了摇依旧被握着的手腕，示意对方放手。

　　百里棠溪笑了笑，面容清俊雅致，有一股蕴藉飘逸的气质，松开手掌，说道：“姑娘本性纯良，只是行事方式未免过于激烈，往后还是改一改为好。”

　　桑蓉再次没形象地翻了个白眼，本欲迈出的步子收了回来，转过头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感情阁下是喝黄河水长大的，管得倒是宽，我喜欢怎么样行事那是我的事，你又是谁，管到本姑娘头上来了——还有，我本性一点都不纯良，不想被毒得四肢溃烂五体生疮的话就离我远点。”

　　真是笑话，神医门的大小姐若听得进去说教，太阳都可以打西边出来天都可以降红雨而猪都可以上树了。

　　百里棠溪不仅没有生气反倒扬眉浅笑：“上次的事姑娘果然不记得了。”

　　“什么上次？你少给我套近乎。”桑蓉莫名其妙。

　　想起上次在客栈里的一幕，百里棠溪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记得没关系，以后还会再见面的。”

　　桑蓉一头雾水，最后确定这人定时疯魔了，她竟会跟个脑袋不正常的人纠缠半天，真是浪费表情。

　　“我懒得跟你瞎扯。”瞪了他一眼，好想他身上有瘟疫似的，转身匆匆走开。

　　越想越觉得今天上犯太岁，不宜出行，碰上个偷儿也就算了，居然还撞上个疯子，左思右想正打算回客栈，好好斋戒沐浴一番以驱除晦气。忽听背后有人叫道：“桑蓉。”回头看去，沐墨瞳站在道旁的木樨树下朝她招手。

　　“你打算去哪，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走到近前，沐墨瞳瞧见她面泛郁色，不由问道。

　　“你要是碰上个疯子也会高兴不起来。”桑蓉没好气地说，瞥见旁边的寒玉笙，“你们俩一起出来的？”

　　沐墨瞳笑着拉过桑蓉：“早就听闻仙乐楼酒菜一绝，正打算去那里吃饭，既然遇到了就一起吧。”

　　仙乐楼被誉为广陵第一楼，以佳酿和美味远近闻名，坐落于锦绣湖边，远远看去波光粼粼，苍翠掩映之下只见琉璃瓦顶绿如翡翠，屋脊重叠起伏，檐角高高翘起，透着一股南方特有的精巧秀丽，更有天边的流岚浮云交响映衬，恍如人间仙境。

　　炎夏的朱漆立柱上一幅龙飞凤舞的对联嵌于其中。

　　上联：和君子于斯对饮，不负年华似水。

　　下联：携美人由此同归，可得眷侣如仙。

　　此处不但景色优美，连意境都非同一般，怪不得客似云来。 
16

　　进入大堂，立即有小二迎上前，十分诚恳的道歉：“几位真是对不住，这个时辰我们店里已经客满了，要不你们下次再来？”

　　沐墨瞳和桑蓉对视一眼，正欲转身往外走，却听见寒玉笙说道：“我上次来的时候在二楼预定了一个雅间，应该还是空的。”

　　“二楼的确还空了一个雅间……”小二想了想，确认到，“公子可是姓寒？”寒玉笙点点头。

　　“原来是寒公子，我们老板前两天还惦记着你，说算时间也该到了，这边请。”小二忙躬身将他们往二楼引去。

　　所谓雅间不过是在二楼以屏风花架竹帘相搭配分出了一块块空间，既保留了一定的隐蔽性又不会显出室内的狭隘，凭栏而望便是锦绣湖的粼粼波光，清风自水面徐来，格外舒爽宜人，倒是别具一格的设计。

　　“你和这里的老板很熟？”沐墨瞳问。

　　“有点交情而已。”

　　见他没有多说，她也没在问。

　　三人步上二楼，朝最里面的那间走去，长长的廊道上依稀可闻自两边雅间内飘逸出丝竹阵阵，夹杂着觥筹交错，或即兴笑语……

　　其中一道声线自他们经过的珠帘后袅袅传出，或许是那声音太过动听，以至于引人遐思，混杂在喧嚣之中，本应是十分模糊，却偏偏清晰可辨，“表哥，这道松鼠鳜鱼，做得很地道呢，外脆里松，酸甜可口，你尝尝看……”

　　薄如蝉翼的竹帘上，工笔描绘着淡雅诗意的水墨景致，其上镶嵌了两个绰约的影子，婉丽的女子正执了玉箸凑到男子嘴边，即便隔着竹帘也可感受到那巧笑倩兮的动人容颜。

　　比花解语，比玉生香。

　　沐墨瞳一凛，加快了步子朝前面走去。

　　在宫里，那样的情形，她可以视若不见，以一个皇后应有的方式从容对待，然而在这里，她做不到。

　　有的事情，不是你想不去在意便能够不在意。

　　她不是个会勉强别人委屈自己的人，做不到的事情，至少她还能够选择眼不见心为净。

　　尚未迈出几步，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墨姐姐，是你吗？”一抹浅绯色的身影闯入视线，何摘星自三楼的楼梯跳下来，惊喜地冲他们叫道，“真的是你们，没想到你们也没有离开广陵。”

　　“这谁啊？”桑蓉用胳膊碰了碰她，小声询问，沐墨瞳还未来得及回话，何摘星已介绍起来，“我叫何摘星，你是墨姐姐的朋友？”

　　灾星？怎么会有人取这样的名字？桑蓉有些匪夷所思，随即友好的点点头，一手搭上沐墨瞳的肩膀，“这家伙的发小，桑蓉。”

　　沐墨瞳抓起何摘星就欲往前走：“难得相遇，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聊……”
  
　　何摘星不明所以：“为什么要走得这么急？”

　　哗啦一声，身边的竹帘轻挑，沈潇潇带着明媚的笑容钻了出来，看向门口的一行人。

　　沐墨瞳停下脚步，已经无力去叹息。

　　闽竹环绕的雅间内，帷幔在微风下拂动，窗外是湛蓝的长空，浮云舒卷流转，很美好很舒适的环境，可是气氛有些诡异。

　　桑蓉坐在沐墨瞳身边，眼角往沈潇潇处一扫，以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抱怨：“为什么情况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沐墨瞳转了转眸，似在微笑，实际上却是对桑蓉递过去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不过是吃顿饭而已，可眼前是什么状况——左边是桑蓉，右边是何摘星，再过去是寒玉笙，对面是凌玄戈和沈潇潇。

 　　广陵城太小了吗？撞来撞去尽是一些熟人。

 　　朝寒玉笙撇去一眼，她突然有股挫败的感觉，刚才若不是他答应得太快，她本来有余地推拒的，都怪这个没节操的花蝴蝶，看到沈潇潇笑颜一绽，立即被迷得七荤八素，想都没想就应允下来。于是一群各怀心思的人不得不坐在一间屋子里——吃饭。

　　鬼才吃得下去！

　　对着面前满满一桌子的珍馐美味，却半点食欲也无，谁知始作俑者居然毫无自觉，是不是往她碗里夹菜，照顾得殷勤备至，想发难都找不着机会，一向觉得自己的脾气涵养相当过得去，现在却在思索用什么方法才能让那张笑脸满面的脸破碎。

　　当然对情况毫无所察的还有一人，何摘星目光依次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突然说道：“墨姐姐，你的朋友好多啊。”

　　“是很多。”沐墨瞳表情僵硬，如果仅仅只是朋友的话，她一定会向佛祖按一日三餐奉香拜祭以表达虔诚的敬意。

　　“对了，墨姐姐你出来这么久了，有没有打算回家？”

　　“回家？”沐墨瞳一愣，抬头对上凌玄戈一双异光闪烁的凤眸，仿佛被其中微微迭起的潮汐蛊惑，本欲出口的话顿时如鲠在喉，眼睛眨了眨，反问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你不是逃婚出来的吗？总不好一直在外面晃下去吧”何摘星理所当然的说。

　　沐墨瞳一口酒呛在喉咙里，低头咳个不停，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屋子里刹那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飞刀一般往她身上扎。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动的声音。

　　良久，听见凌玄戈开口，语调无波无澜，却莫名的动人心魄：“逃婚？”

　　“是啊，你们难道不知道吗？”何摘星奇怪的看着众人，“墨姐姐被家里人逼婚嫁给恶霸所以才离家出走的。”

　　咳嗽的声音更大了，却掩盖不了满室的寂静。

　　比刚才更为窒息的寂静。

　　“原来是这样。”半晌，依旧是凌玄戈率先打破沉默，抬了抬头，淡淡地说了一句。

　　阳光穿过大敞的窗，落在湛然如冰雪的容颜上，仿佛被融化了，流淌成浅浅的碎金，温柔地眷恋在眼角眉梢。

　　风致楚楚，雅洁如仙，亦不为过。

　　恶霸？

　　桑蓉同情的在某个疑似恶霸的人脸上扫了一圈，悄悄瞥向已经抬不起头的闺蜜，颊边的蝴蝶盈盈闪动，分明意为你没救了，居然编出这么没品的身世背景。

　　沐墨瞳回以一个生不如死的额眼神，天地良心，我没说过这样的话。

　　桑蓉眉毛一挑，那为什么会这样？

　　你问我我问谁去？

　　“仙乐楼的特色是滋补养颜的药膳，这可是别家都没有的，尤其是这份杏仁莲花蛊，香甜醇浓，清热解毒，止咳润肺，你多吃点。”寒玉笙将一个盛满羹汤的小盏放在她面前，打断了和桑蓉私底下的眼神交流，“最见消瘦的厉害，应该好好补一补。”

　　沐墨瞳将视线移到他的脸上，怎么看都觉得这张笑眯眯的狐狸脸十分不怀好意。 
 
17

　　“寒公子和姐姐认识多久了？”沈潇潇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浅笑着问道。

　　“并没有多久。”寒玉笙随意笑道，视线仍放在沐墨瞳身上，看着她舀起一勺杏仁莲花盅正欲往嘴里送，雪白的细瓷衬得唇色娇嫩如樱桃。

　　“没有多久就已经这么熟悉了。”似乎只是一声叹息，沈潇潇带着一丝不解。

　　“熟悉不熟悉跟时间的长短没有多大关系，有的人就算认识了一辈子，也依旧走不到一起，有的人即便仅见过一面，却偏偏相知相熟。”

　　沐墨瞳持汤匙的手微微一顿，她记得触相视时，她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遭遇钟氏追杀，身心俱疲，原本只是随意敷衍，无心说出的一句话，没想到被他记在心里这么久。

　　此时再由他说出来倒像是一种不经意的回赠。

　　还真是斤斤计较的人。

　　抬起头，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反应，寒玉笙略略牵动唇角，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招人讨厌的笑容。

　　沐墨瞳抿了抿唇，颇有点无可奈何的意味。

　　但是显然有人对这句话在她看来是为回敬的话相当不以为然。

　　“有的时候，原本走不到一起的人，往往会被命运拴在一起。即便万般不情愿，也只能无力地屈从。”紧接着另一个声音说道，仿佛千弦尽断的无奈，缕缕清音已成绝响。

　　或许只有深刻经历过的人，才能将命运二字说得如此动人心弦而无能为力。

　　“不得不说，命运真的是件很奇妙的东西。”

　　狭长的凤眸中某种悠远的色彩浮光掠影般闪现，其中清晰的痛楚看得人无不动容。

　　奇妙吗？或许真的如此。

　　她有些迷茫。

　　往往当你以为自己掌握了命运的时候，它通常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

　　到最后才发现，原来自己始终无法摆脱它的影子。

　　纵使是这天底下站在最高处的人，也无可避免的体会到它的反覆无常。

　　迎视那双漆黑的眸子，隐约感到一股道不清说不明的怆然，在很早的时候，他们的命运碧娜已不可抗拒的牵绊在了一起，只不过，从前到现在，她一直都刻意忽略。是离得太近的缘故，还是因为自己的伤口在痛，所以就不自觉地去制造别人的伤口？

　　这些一直未曾深思的问题却于此刻涌现出来，将她淹没。

　　愧疚的情绪潮水般，一波一波地撞击着心脏。

　　原来她竟是一个如此残忍的人。

　　“姐姐很少出门呢，寒公子是怎么和她认识的？”沈潇潇又问道，不经意而柔婉的表情，看上去十分无辜。

　　寒玉笙眉毛轻佻，意味深长的直睨着她，依稀带了丝微妙的暗讽，却是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桑蓉举起杯子，大声说道：“认识的过程不重要，大家今天机缘巧遇得以聚在一起才难得。来来来，我们干杯。”

　　几番对饮之下，沈潇潇的问话被带过，漠然坐在一边，不再出声，只是眼底浮现一抹，若隐若现的哀色，如有丝缠绕，微妙而隐忍。

　　何摘星转向沐墨瞳，“今天过后我就要回去了，可能就没机会再出来了。”

　　沐墨瞳一愣：“你要离开广陵了？”

　　“嗯，门主招我回去。”何摘星点点头，“明天一早就动身。”

　　“回去也好。”她若是照以前那样四处乱逛下去，还真是令人堪忧，“既然以后相见无期，匆忙之下，也不说别的了，在此聊以一杯水酒做别。”沐墨瞳举杯。

　　“日后墨姐姐若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话，可以到相思门去找我。”

　　沐墨瞳手一个不稳，差点将杯子摔倒地上。

　　“相思门？”

　　月光穿过敞开的窗落在房间里，沐墨瞳坐在榻上，看着街道上摇曳的婆娑树影，静默的脸上透着股茫然。

　　屋内漆黑一片，竟没有点灯，清浅的月辉在在她身上投落水墨画一样斑驳的阴影。

　　长长舒了口气，转眸看到桌上的泥娃娃。

　　粉色的簪花别在圆圆的发髻上，显得娃娃十分俏皮可爱。

　　千里姻缘一线牵。

　　想起白天小贩说的话，不禁拿过来在手里把玩。

　　因为并不相信，所以从剩下的娃娃中随手挑了一个，并未拆开底座的封泥。

　　隐于深宫之中，她这被子还会有什么姻缘，若真说有也是一段孽缘。

　　叹了口气，将它放回去，却被窗框勾住衣带，手一滑，泥偶哐当掉在地上，彩绘的身体摔出裂纹，一角纸卷从破碎的底座露出。

　　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娃娃身体里真的藏有签文。到底还是小心拾起来，展开纸卷，上面写着：蓬山词曲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虽然只有半则，但也猜得到完整的签文是怎样的。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词曲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那小贩说得天花乱坠，却有一点始终没有言明——就算一对有情人有幸得到一则完整的签文，最终也未必能结成眷属。

　　灵签有上中下签之分，就像她手中的这则，怎么看都不像是良缘。

　　目光移到残缺的娃娃身上。

　　而且，摔坏的磨喝乐，也是种不详的征兆吧。

　　她果然没什么好远，即便在十分之一的几率下抽中个签也是个下签。

　　不知不觉推开门提步走出客栈，清冷的街道上，月华洒落如水。

　　四周一片静谧，唯有脚下丝履的檀香木鞋底，轻轻磕碰着青砖地面的声响。

　　迎面拂来的风，透着股萧瑟的冷意，浸染重重罗衣，沁入到骨头里去，心里莫名的焦躁渐渐压了下来。

　　不知道走到哪里，停下来抬头一看，不远处居然是郡守府邸。

　　因为帝驾下榻此处的缘故，朱漆大门前守备严谨，明晃晃的灯笼将街道的地面照得泛出隐隐的光晕。

　　原本只是随意走走，不明白怎么就稀里糊涂到这里来了，沐墨瞳突然有股气闷，转身就往回行。

18

　　檀香木的鞋底嗒嗒叩击着地面，道旁景物依次后退，眼前忽然一道魅影异现，沐墨瞳抬头看去，街道的另一头，不知何时立着个身形玲珑的女子。

　　一双寒气四溢的眸子毫无掩饰的扫过来，仿佛要将人心封冻成冰。

　　“你是……”看到她手中的峨眉刀，霎时明白了她的身份。

　　早就听闻相思峨眉使一把峨眉弯刀艳惊四座，也唯有她才会拥有这样冷厉的神色。

　　这样的夜里，出现在她面前，是打算做什么？

　　沐墨瞳有些迷惑，不及多想，刀光乍现，皎洁的月辉下似一袭迷梦，带着整个寒夜的霜华扑面而来。

　　本能的施展身形朝后退去，刀光逼近不舍，仓促应对之下，突地颈后一阵剧痛，眼前骤然黑暗，知觉全失的瘫倒在地上。

　　峨眉收起弯刀，对她身后偷袭的人说，“带走吧。”

　　那人朝地上看了看，叹息道：“为了抓她，四使居然出动了两个，用的还是这种下三滥的偷袭手法，真是破天荒……”

　　相思门的四使，每个皆能独当一面，这次却为了一个任务动用两个人，光用想的就觉得颜面无光。

　　“你要是对门主的安排不满意回去大可向她抱怨，想必她会很乐意聆听的。”峨眉冷冷的一句话，立即让对方噤声。

　　新月俯身将地上的人架起来，刚刚好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沐墨瞳在女子中已算高挑，比起新月仍矮了半个头，刚好让她不费力的带着走。

　　“我说峨眉，咱们好歹同年多年，又同在上玄月主麾下效力，论矫情也不浅，你非得万年不变的给我摆这张脸吗？活像我欠你几百万两银子不还的样子……”

　　虽然对这个同伴的冷漠早习以为常，还是免不了絮絮叨叨地抱怨，然而对方恍如未闻，径自走了几步蓦地停立不动。

　　“怎么了？”新月落在后面，看不到路，见峨眉半晌没有反应，于是从她身后探过头朝前面看去。

　　“我的妈啊，就说这种亏心事做不得，你看人家男人找过来了……”

　　“闭嘴。”峨眉斥了一声，两道秀眉轻轻蹙起。

　　沐墨瞳醒来时眼前是一片碧波般的帐幔，绿色的经纬缜密细致，上面垂下绣有花鸟的香袋，旁边结着缕缕流苏。

　　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遭人暗算了，看到上方的梨花木架子床，四角床柱上分别嵌入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将原本光线昏暗的帐内照得一片明净，缓缓神，第一印象是特遇还不差。

　　从床上起身，才发现桌边坐着一人。

　　沐墨瞳愕然，转而看向四周：“这是哪？”

　　“相思门。”

　　“你怎么会在这里？”更加惊讶地看着那个人。

　　“你都在这里了，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凌玄戈放下手中的茶杯，眉目之间淡如远山的宁静。竹青色的云纱锦袍，袖口隐着金丝错银的暗纹，不彰显，不刻意，如同本人一样，透着股低调的华丽气息。

　　沐墨瞳深吸了一口气，她功夫不济中了暗算被抓到这里来情有可原，可是——

　　这个人从小就和沐墨言一起学习武艺骑射，连师父用的都是同一个，沐墨言是大内第一高手，他又会差到哪里去。

　　“我换个问法，为什么我会和你在一起？”昏迷之前，她记得她是一个人。

　　“看到你在街上被相思门的人劫走，所以就跟过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惊讶之余又多了点别的东西。

　　凤眸一闪，顿了顿，方才回答：“百里棠溪一直跟在身边。”倒是一点都不避讳。

　　不用问也知道百里棠溪是奉了谁的旨意。

　　很好，以前是冷于秋，现在变成云麾将军……

　　还真是阴魂不散。

　　那晚她不知不觉走到郡守府前的事情，他想必也知道了。

　　没有人喜欢被跟踪，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

　　轻哼了一声，翻身下床，打量一番：四面墙，只有一扇门，连个窗户都没有，走过去伸手拉门，使了半天劲竟没有任何动静，俨然一个密室。

　　“这扇门和锁都是特制的，没有钥匙打不开。”身后传来淡定的提醒。

　　折腾一通后无果，只得放弃，青色蔓草纹帷帐，深蓝色宝相花地毯，金猊薰炉里弥漫着淡淡的轻烟，角落里放着珍珠地桃纹花瓶，里面插着几只初绽的白菊。精致而不奢华，豪门显赫之家也不过如此，怎么看都不像个囚房。然而，事实上他们的确被困住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沐墨瞳泄气的坐回床上。

　　凌玄戈随意拂了下衣袖，垂下眼睑，心平气和的说：“这地方好得很。”

　　沐墨瞳从菊花上扯了把花瓣下来，深深呵了口气：“是啊，这果然是个好地方。”

　　好的很？到底哪里好了？感情他堂堂天子之尊被囚禁于此还挺得意的。

　　手里句话揉得变形。

　　相思门，记忆中和这个古怪的门派并未有交集，被人设计抓到这里来到底是因为什么？百思不得其解。

　　抬头看到另一人倒是安之若素，一点都不紧张的样子，不由疑道：“你一路从京城过来冷于秋应该时刻跟在身边吧，现在你都进来了，为什么不见他？”身为皇帝实际上的暗卫没道理玩忽职守。

　　凌玄戈转过目光，淡淡朝她看来：“那天碰上相思门人的时候，他恰好不在。”

　　“恰好？”沐墨瞳不可置信地拢了拢眉，紧接着说：“然后你又恰好失手，被带到这里沦为阶下囚？”见他半晌不说话，她直接问道：“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别告诉我你带着三千帝轻骑从京城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整顿什么吏治，那种理由也就骗骗那些只知道盘剥百姓的地方官员……”说道一半突然顿住，拿眼睛瞟了瞟们的方向，安然坐回榻上，状似清闲地捋着身边的流苏玩，片刻，外面传来窸窣开锁的声音，门扉从中间推开，一行人走进来。 

19

　　一群霓裳光鲜的侍婢簇拥着一人入得门来，众女虽衣饰缤纷，步履却十分轻盈，行动间不闻声响，可见门风谨然。中间那人尤为出众，身形高挑，穿着件绣有百蝶穿花的锦纱裙，广袖垂下五彩璎珞腰带上镶满拇指大小的珠玉宝石，通身光华闪耀，晃得人眼花缭乱，一进来便带起阵香风，然而与身上华丽斐然的衣饰不同，此人五官秀雅清爽，一双眉眼宛如天上月牙，笑盈盈地看过来，被她这么一看，让人自心底生出一股自然而然的亲和感。

　　“墨姑娘醒了。”她先向凌玄戈微微致意，随即转向床边的沐墨瞳，十分热切的打着招呼，仿佛双方相识已久，毫无女子的矜持娇贵之气。见沐墨瞳露出迷茫之色，接着又道：“我是新月，墨姑娘是由我带进来的。”

　　沐墨瞳点了点头，四使中的新月，略有耳闻，不同于峨眉的冷艳，据说是四人中脾性最接近正常人的一个——除开那身过分华丽的穿着的话，她算是十分正常的。通常出面与人交涉打点外务，因而，与相思门其他足不出户难以窥测的人比起来，这个新月使广为外界所称道。

　　看到那张满溢笑容的面孔，一般人都会松懈下来忘记设防，而忽略了实际上，这样的人反而更危险。

　　“为了请你们到这里来，先前多有得罪，还请二位见谅。”相当诚恳的语气。

　　“没关系，反正得都得罪了，还说什么见谅不见谅呢。”沐墨瞳拍拍袖子站起身，不轻不重地抛出句话来。

　　凌玄戈从始至终面容平静，目光在华衣重彩的一行人身上扫过，高洁如霜雪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两个人一个摆明介怀在心，一个神思莫测。

　　新月摸了摸鼻子，略显灿然：“失礼在先，墨姑娘心存芥蒂也在清理之中。”侧身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请。”

　　“去哪？”

　　新月笑眯眯地回答：“自然是去见门主。”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既然都到这儿而来了，也就没有拒绝的余地。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询问他们门主意欲为何，一语不发跟着新月向外走。

　　从房间出来之后，沐墨瞳总算有几分明白为什么凌玄戈会说这地方好的很。

　　屋子外面是一个池塘，居然比皇宫里的太液池还大，迎面撞入眼帘，水面广阔浩森，其上有虹桥卧波，白玉栏杆映着底下倒影，如月出东山。

　　沐墨瞳越过水面极目远眺，树木葱茏之中雕梁画栋，亭台楼阁若隐若现，磅礴大气，仅目所能及的就有十七八处之多，琉璃瓦顶迎着日晖，金光闪烁耀眼——

　　不由吸了一口气，好大的排场，即便是帝都中最显赫的侯门王府也不过如此。

　　仅窥伺一处，便已令人生出危机感——相思门行事一贯低调，谁也没有想到其财力竟如此雄厚，雄厚得让人忌惮。

　　一行人踏上白玉桥，入回廊，过假山，穿花拂柳，缓步而行。

　　沐墨瞳发现，相思门内并不尽然是些女弟子，路上许多仆从小厮，更有佩戴刀剑的护卫模样的人，见到新月俯身行礼后从容而过。而负责引路的新月更是毫不避讳的向他们介绍四处的环境，哪里哪里有条石子铺成的小径，回去的时候从那走会比较近；哪里哪里是温泉幽池，最适宜体质虚寒的人调养身子；哪里哪里有个什么林子，里面豢养了锦鸡仙鹤，无聊的时候可以去消遣解闷，当然去那里的话要千万当心别走过头，当初建相思门的时候把进出的路都封死了，就留了林子后面那一条，里面阵法机关密布，若非门主的命令谁也不敢擅入，误闯其中的后果就是惨不忍睹……

　　越往下听越是奇怪，仿佛他们会在此处逗留很久一样。抬眼朝凌玄戈看去，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凝，眸中似有流光异现，在别人看来不过是动了动眉毛的样子，她却觉出其中乍然而起的防备之色。

　　如此坦荡毫无隐瞒，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相思门恐怕是进来容易出去难。

　　新月带着他们在一个僻静的院落前停下，收敛了嬉笑的神态，转头向两人说道：“门主就在里面，二位进去便可。”

　　沐墨瞳不由好奇，新月一路上谈笑自如，此时隔着院门，不见其面未闻其声就已是这副不敢逾越的严谨模样，那个门主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院门开得极高，中间却莫名地横出一截树枝，让人只能弯着腰才能通过门进到里面。

　　沐墨瞳看了看新月，新月对她做了个进去的手势，身边的凌玄戈已一手搭在树枝上，弯腰走了进去。沐墨瞳迈出一步，跟着后面。

　　院子里布置得极其雅致，一花一草一木之间，都修剪得甚为精细。院落很大，来往却没有多少仆人，偶尔遇到的人总是穿着朴素，与新月身边彩衣缤纷的侍婢大相径庭，远远见到他们，便躬身退在一旁，直到两人过去，才重新继续自己的事情。而院子的格局，也与她平日常见的府邸有所不同，但若要问具体有哪些不同，便又无法具体地说出来了。

　　行道深处，竟然又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地上铺着一层细细的白纱，积雪一般干净莹白，上面依稀有些细碎杂乱的脚步。正对两人的一面则是一小屏瀑布，瀑布之下积着一小潭子的水，周围用大片岩石挡了。水面平滑如镜，瀑布静穆无声地流动。旁边是一棵羽冠宽大的相思树，枝叶繁茂，苍翠之间隐现朵朵金黄，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香在空气中浮动。

　　相思树下，一人坐在瀑布之前，懒懒的侧身看着潭中的流水，像是一点也不知道已经有人踏入了自己的领地。

　　沐墨瞳依然知晓那就是相思门主相思。

　　在此之前，她听到过许多有关月相思的传闻，据说她脾气古怪却惊才绝艳，韶华之龄一创下相思门，即便在江湖上声誉褒贬不一也无人敢轻亵寻衅，更兼她姿容绝代，一颦一笑便占尽天下风华……

　　种种猜测直至今天见到传闻中的人时才明白，这样的一个女子是无法如其他女子一样用容色来诠释的。

　　胭脂红的衣裙在女子身上定是衬得人比花娇，妩媚动人，而眼前的人，却不是衣服衬托着她，而是她衬着衣服，就是那样奇怪的感觉，当你看着她时，会觉得时间万物皆不复存在，只有眼前的人，不，确切说应当是一双眼睛，那样的眼睛，无论是谁，只要刹那看入其中，必当难以移开。

　　那时一双幽邃的重瞳，仿佛浓稠的墨色渲染而成，望不到尽头的暗无天日，却又在瞳影叠回间，潋艳生辉，仿佛是黄泉之畔萦绕的忧悒，又似冰雪初霁的洁莹，只淡淡一瞥，竟让人魂魄俱丧，心神迷离……

　　曾经听人说过，重瞳是帝王之相，相传覆灭已有百余年的前朝姬氏皇族众人皆是天生重瞳。
 
20

　　“红豆本是相思子，一寸相思一寸灰……”清幽的叹息从她唇边逸出，沐墨瞳这才看到她两指间捏着一颗相思子。

　　婉转的语调仿佛诉说着离情别绪，一股清浅的迷愁，就那样淡淡的流淌了出来。

　　相思树下相思人，相思曲里醉相思。

　　很美的一副画面。

　　然而下一刻，指尖微一用力，那颗相思子便被碾碎，化作齑粉落入尘埃。

　　“这样美丽的名字，实际上结出来的种子却含有剧毒……”依旧是婉转的叹息，却再无刚才那令人怦然心动的效果。

　　缓缓转过头，目光沉淀下来，落在踏入此处的二人身上，仿佛才看到他们。

　　“你们来了。”

　　中正雅然的嗓音，隐去了叹息的幽然，从容而平和，如琴韵一般袅袅升起，又袅袅飘走。

　　“坐吧。”随手指了指的地面说道，自然而然的姿态，仿佛此处是焚着熏香的室内雅座，而不是幕天席地。

　　月相思成名已有十几年，两人或多或少带了几分敬重，依言先后在她侧首坐下。

　　凌玄戈目视眼前平静的潭水，随口问道：“这瀑布一直在往下流，可潭水却始终都不满不亏，不知道那多余的水流到了哪里？”

　　月相思笑了一笑：“这潭水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流动，可是事实上，在潭子底部却有一条通道直接将水给排出去。这小瀑布其实也本是没有的，是从一段内河中截了那么一小段水源，拐个弯的绕到了这里，然后这水又从潭子底下的那个通道又流回了原本它该去的河道上，这就造成了这园子很有意思的一景了。”

　　凌玄戈微微一叹：“如此巧思和造诣，想必设计这园子的定是个心思玲珑之人，否则的话也绝对造不出这样有意境的景致来。”

　　月相思笑意朦胧：“你这可是在故意恭维？”相思门主以奇心巧思著称，瀑布自然为她所造，他这番话倒有几分是像在拐着弯逢迎。

　　“不敢，月门主才华过人，又岂是三言两语就可以恭维的。”

　　虽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是沐墨瞳还是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她总算见识到了，原来逢迎是没有界限的。凌氏皇族的颜面就这么被他忘得一干二净，叹气叹气再叹气……

　　突见月相思目光略略一顿，转了过来，眸中极清、极浅，仿佛湖底微不可觉察的震动，从她身上不经意的掠过，短短停留便移开。

　　她刹那只觉恍如被寒冰浸过一般，一股凉意直升心底，低头去看水中的倒影。

　　回到原来那间屋子的时候，除了四周跟随一大堆仆从，倒是再没有人锁上门，想想也没有那个必要，整整一天，除了最开始介绍相思门内各种各样奇思妙想的建筑，后面一直都在听月相思讲机关阵法，顺便还看她将得意之作演示了一番，比如一枚龙眼大小的铁弹，实则是杀人的利器，藉由简易装置射入人体内，会爆裂四散成四十九颗小弹丸，它们迸射的力道，会大面积损伤内脏，造成大出血。是以即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人于无形。再比如穿花拂柳透心弩，虽然只有巴掌大小，射程却不输于军用弓弩，小巧灵敏又极具威慑力，用来给没有武功的人防身再好不过……

　　她越听越无力，原本打算如果对方不放人，闯出去也未成不可，现在用膝盖想一想都觉得希望渺茫。月相思十几年前对机关阵法的研究就无人出其右，岂是徒有虚名之辈。

　　想起那泠泠如水的目光，心底犹一阵发凉，虽然是三个人坐在一起，但是基本上她都没说什么话，就算再迟钝的人也看得出来，相思门想找的只有凌玄戈一个人而已，她不过是个饵，涌来钓出身后的大鱼，偏偏就有人乐意跟着这个饵跑。

　　晚上的时候，新月又带来一堆侍婢，给房间添置了一些器物，有羊脂白玉的鹭鸶荷叶手炉，有盏水晶玉璧雕花灯，一扇红木嵌玉石花卉宝座屏……

　　其中包括一个象牙嵌宝石的首饰盒，里面的东西无一不精致华美，巧夺天工，看来即便是对待一个小小的饵，相思门也没有怠慢之意。

　　新月指点侍婢将东西一一安置摆放好，满意地四处看了看。

　　“两位如果还是什么需要尽管和我说。”

　　沐墨瞳拉开乌木嵌螺钿衣柜，里面一片锦绣灿烂，皆是簇新的衣饰，应是特意为他们准备的，男装华丽而不失雅致，是凌玄戈一贯的风格，女装却大多是些鲜艳灼人的色彩，有的裙摆处绣着金粉，有的衣襟上面的花草蝴蝶用水晶米珠等物串成……十分花哨，别有番妩媚的风情，猜测多半出自这位新月使的手笔。

　　除了秋衫，还有狐裘鹤氅等冬装，此时才十月中旬，就已连御寒之物都准备得这么齐全，足见此地的主人有多么好客。

　　沐墨瞳随手挑出一件衣裙，向随着她走过来的新月道：“这些衣服会不会太紧俏了？”

　　新月笑意盈盈：“这是民间最时新的款式，十分凸现身形，很多姑娘家都这样穿。”目光往她胸部略略一扫，“墨姑娘传上去一定会很合适。”

　　合适？什么合适？

　　沐墨瞳下意识觉得那目光有些古怪，也没再问。

　　过了会儿，新月随意道：“院子后面有条小径直接通向温泉，这地热温泉可以舒筋活血，驱寒祛病，尤其是体内毒素沉积的人，时常泡一泡对身体很有好处。”

　　拒霜宫里面就有一个引天然温泉而成的浴池，池底有六七个孔窍通流，水似滚珠泛玉，咕嘟嘟往上冒，十分舒爽宜人。每年入秋后，因为嘘寒体质所致她经常流连其中。时下已迫近霜降，这副身子若没有温泉调理，入冬以后会十分难熬，听了新月的话，当下有些心动。

　　“看天色也不早了，不如我带墨姑娘过去。”

　　沐墨瞳点了点头，收拾了一下便随她朝后面走。

　　天色已然尽黑，道路两旁悬着八宝琉璃灯，幽幽夜色中，如萤火一样。

　　并没有走多久就看到前方一池泉水，三面环绕着岩石，仅余下的一面就着立柱笼罩了两三层薄纱帐，一为保暖，而为遮蔽。每根立柱上镶嵌了碗口大的夜明珠，水汽氤氲之下，飘渺朦胧。

　　新月撩起纱帐，待沐墨瞳进入其中说：“我已经吩咐过了，以后晚上都不会有人来这里，墨姑娘尽可放心。”又问道，“可要留下几个侍候？”

　　沐墨瞳摇了摇头，一直以来沐浴更衣都是朱砂服侍，换了别人她不习惯。

　　新月亦不勉强，提醒她不可泡太久，就领着侍婢离去。

　　眼前水雾缭绕，温暖如春，沐墨瞳心情大好，试了试温度，便除去衣物淌下水去。 

21

　　流动的泉水取走手足的冰冷寒意，浸泡在这暖融融的及胸池水中，全身渐渐松弛下来，实在惬意极了。

　　这里的温泉温度比较高，才泡了半柱香功夫，头上便渗出了一层细细汗珠。寂静的中只有水流响声，温暖的触感带来了睡意，迷梦之间，几乎要睡倒在水中。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吹来阵冷风，倏然从迷蒙的状态中惊醒，身上的皮肤已经起了微微的褶皱，恐怕睡了一段不短的时间，温泉不宜久泡，正打算收拾东西回去。

　　因为不会水的缘故，她并没有离岸边太远，这温泉虽然不深，但也足够淹死人。仓促站起来时突然一阵晕眩，脚下虚浮，不妨整个身子扑通一声摔进水里，慌乱下远离了岸边，水流立即将她四肢温柔的纠缠住，身子直往下沉。

　　依稀记得，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落水，是在好几年前的皇宫，那个时候，年纪尚小，爬树不慎掉进太液池，以为自己会被淹死，浑浑噩噩之中，一个人出现托着她，将肺部的空气渡给她——

　　那个人，是谁呢？

　　瞬间的胡思乱想很快让她从溺水的晕眩中惊醒，努力让自己冷静一点，再冷静一点，越挣扎只会越糟糕，即使被水流压着，也极力屏住呼吸，任身子在温暖的水脉中沉浮不定。

　　刚才下坠的过程中发髻已经被打散，长长的青丝飘散开来，像海藻一样，肆意凌乱的随着水波摇曳。

　　眼前渐渐朦胧，然后她开始呛水，大股大股的水挤进身体里，痛苦充斥了整个感官，已然支撑到了极限。

　　从来不知，自己有一天竟会因为泡温泉溺水而死。

　　真是令人无奈的死法啊。

　　闭上眼睛，无力地在流波中载沉载浮，很安静，直至昏迷。

　　所以她不知道，在她沉沦之时，有个人影迅速靠拢过来，修长灵活的身形蜿蜒到她面前，无数小气泡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粘附，又咋破，涟漪下，他的眼神深邃无比，极快地扶住她，低下头，附上她已经发白的唇。

　　白皙的手拖着她的手，漆黑的发丝间，骨节清秀分明。

　　唇齿相依的瞬间，一股气流缓缓推进她口中，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更加深入地贴了上去。

　　稍微回过神，一段模糊的记忆在脑海中涌现，浮光掠影般掠过，下一刻，腰上一紧，被人带着浮出水面。

　　眼睫尚挂着水珠，羽扇一般微微颤动，努力地睁开，呼吸间尽是一股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的面容在氤氲的水雾下，带着几分朦胧，却是不需要再看第二眼辨认的。

　　紧贴的唇分开，上面依稀还残留方才柔软的触感，轻喘了口气，清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字：“是你……”

　　凌玄戈伸手轻轻拂开她颊边贴着的发丝：“你怎么样？”

　　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想说没事还是有事，伏在他身上剜心剜肺地咳了起来。

　　一只手绕到她背后，掌心紧紧覆上，温暖的气劲自背心处丝丝融入四肢百骸，缓解了体内的痛苦。

　　平复下来之后，这才发现早已远离了岸边，这池温泉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两人所处的位置离岸尚有一段距离。

　　沐墨瞳紧紧靠在他身上，就怕一不留神又掉到水里，毫无遮蔽的滑腻肌肤被他衣服上错金杂银的纹理划得生疼，而且几乎可以不费力地感受到湿透衣衫下紧绷的肌理，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这温泉的温度着实有些高了，她想。

　　本能的扭动了下身子想离他远点，还未见成效就被更加大力的搂紧。“别乱动。”才刚脱险，正四肢无力，哪里还有拒绝的余地，只得任他带着游回岸上，伸手将放在旁边的衣物一卷，紧紧将她全身上下裹好，然后打横抱起就往回走。

　　沐墨瞳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到底没有发出声。抬眼偷偷看去，他全身的衣服已经湿透，发梢、眉毛、眼睫上都是水珠，正一颗颗顺着弧线优美的下巴滴落，恰好滴在她微微的领口，不经意就滑了进去，胸口肌肤仿佛被烈火炙烤一般，莫名心惊的滚烫，急忙别过眼朝他处看去。 


22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冷飕飕地透过衣衫沁入骨髓，她禁不住一阵瑟缩，往他怀里靠了靠。

　　“快到了。”凌玄戈低了下头，加快脚步。

　　回到房间，立刻将她放到床上，扔过去一件白色寝衣，然后自己走到屏风后面换下湿衣服。

　　沐墨瞳赶紧把衣服穿好，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身上很不舒服，往床下看了看，刚才匆忙间被凌玄戈抱回来，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只得赤脚踩在地上。

　　在衣架上取了干净的布巾擦拭头发，没擦两下凌玄戈就换好了衣服，一出屏风就见她没穿鞋从床上跑下来，白色的寝衣下，玉脂般的双足落在青砖地面，格外分明。立即皱了皱眉，又将她抱起来扔到床上。

　　“你干嘛，我自己会走。”感觉被人当宠物似的抱来抱去，不满地抱怨。

　　他叹了口气：“地上凉，会受寒。”

　　原本束好的发髻解散开来，黑缎般的长发一缕一缕搭在衣服上，尚滴着水珠，偶有几滴落在沐墨瞳的手背上，指尖瑟缩了一下，从温泉出来到现在，水已冰凉。不由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坐下来，我给你擦下头发。”

　　凌玄戈原本打算离开，身子霎时一僵，依言在床边坐下。沐墨瞳拿起布巾覆上他的长发，柔软如丝绸的触感，与常人日晒于外的粗糙发质大不相同，简直可以称得上惊艳。

　　“真是没天理，你的头发居然比女孩子还要好看。”手指从发丝间滑过，将潮湿而卷起的纠结理顺梳好，指腹恰到好处的在头皮上缓缓按压。

　　坐在榻前，依稀可以闻到自身后传来淡雅的幽香，，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我记得上次落水是在十岁那年，我掉到了太液池里，差一点就被淹死了。”慢悠悠的，她在身后说道，“那个时候，也是你救的我，对吧？”

　　“你一直以为是玄玑。”平淡无奇的嗓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一声叹息从唇边逸出：“是的，我一直以为是他。”

　　说起来也奇怪，从小她不管学什么都很快，却无论如何都学不会游泳。那次溺水获救后，睁开眼看到的就是玄玑急切焦灼的脸，理所当然的以为是他把她救上来的。若非刚才在水里尚有一丝清明，或许她会一直那么认为。
　　
　　“为什么你从未说起过？”

　　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这么长的时间里，他对那段往事只字不提。

　　“有的时候，说与不说，有区别吗？”沉默了半响，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突然说道。

　　是的，没有区别。

　　既是没有区别，又何须多此一举。

　　不过是，徒增烦恼而已。

　　以前是这样，现在依然是这样。

　　即使明知他看不到，依旧状若无意地翘起嘴角，无声地笑了起来。

　　手中的长发已经半干，沐墨瞳将之轻轻拢起，想起了什么，说道：“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因为这头发，我错把你认成女孩子。”

　　那时她刚被沐相从愚人谷接回来，奉皇后的懿旨入宫觐见，尚是孩童心性，哪里受得了诸多规矩的束缚，趁人没注意，甩开了身边的侍从跑到御花园游玩，然而当她一个人坐在秋千上的时候，才发现没有人跟随未必是个明智之举，正在懊恼不已，恰好透过身边扶疏的枝叶看到一个隐绰的侧影。

　　当时年仅十岁的三皇子刚刚午睡起来在园子里散步，发冠未束，一头长发披散，随意地套了件衣袍，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副惫懒模样居然被人误认为是个少女。

　　而误解的人就那样肆无忌惮地叫了出来。

　　那声音他一辈子都记得，她说：“那边的姐姐，快过来帮我推一下秋千。”

　　那张粉雕玉琢还未完全长开的脸本就有几分像女孩子，更何况还是一副模糊性别的打扮，身边的侍从不是没看见，只是没胆子说出来。谁都没有料到，一个无意中闯入御花园的小丫头居然扬着副灿烂的笑脸脱口而出。

　　跟随在一边的宫监顿时为她捏了把冷汗，冒犯皇族的罪名可不小。就算是一般官宦家的无知小姐，这种情形下，身边没有可以为她求情开脱的人，实在令人堪忧。

　　然而，出乎意料的，众人所预期的情形并没有发生，那位素日里鲜有喜怒情绪的三皇子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盯着那张无暇的笑靥看了半晌，最后竟浮现出一抹古怪至极的表情。

　　暖暖的似春风般的笑容，就那样乍然绽开，对着一个全然陌生的小丫头。

　　沐墨瞳摇了摇头：“我记得，当时你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你来了’，而不是诸如你是谁为什么在这儿还有我不是姐姐之类的。”

　　被误认为女孩子，他不仅没有恼怒反而很开心，第一时间也不急着向她解释……

　　事后才觉得这些迹象有些奇怪，然而到底源自什么理由却也想不明白。

　　凌玄戈突然转过身，凤眸明亮而有神，仿佛燃起了某种希冀。

　　“那不是我们第一次遇见。”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远比她以为的要早。

　　“不是第一次？”沐墨瞳愕然，“怎么不是。”彼时她刚从江南回来，在那之前根本不可能见过他。

　　顿了一下，他突然说起一个不相干的话题：“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的医术是和谁学得吗？”

　　没有人教过他，然而他却比太医院的任何一个太医都出色。

　　曾经不只一次地问过，他却一次也没有回答，久而久之也就不再过问了。

　　看着她茫然的神情，原本泛着珍珠般光华的眸子暗了一暗，轻轻叹道：“你果然不记得了。”

　　不知为何，她突然感到一股悲哀，因为她的遗忘骤然而起的悲哀，从咫尺间的距离传递而来。明明不是很浓烈，却偏偏让人清晰感受得到。

　　“我忘记了什么？”

　　语音带了几分无措，仿佛自己做错了事，却又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那样的感觉，如同溺水的人抓不到浮木，失却重心，只能随着水波载浮载沉。 

23

　　此时已是霜降，天气转凉，始有霜冻，草木黄落，蛰虫咸俯。

　　水面一片静好，无波无澜，偶有池边梧桐树上的叶子飘落水中，打着旋儿悠悠荡开了去。

　　秋意已所剩无几，冬天越来越近。

　　沐墨瞳倚在栏杆上，望着凝固的池水，眼波也如同水一般，深邃无边，隐然有细细的流光，于水底深处真切的闪动，毫无焦距的瞳仁分明显示，神思早已远离了此地，不知飘渺游落到何处。

　　多年以前，草长莺飞的江南，她在做什么？

　　那时尚是任意跳脱的孩童，成天和桑蓉厮混在一起。

　　愚人谷与神医门比邻而居，一个在山谷，一个在山腰，所以两人简直就像影子一样，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依稀记得有一次，她们在路边捡到一个人，或许是好奇心作祟，或许是难得突发善念，总之最后她鬼使神差的，撺掇着桑蓉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带到了神医门。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了，救死扶伤一向是医者的职责，有最好的大夫照料，就算是死人也会活过来，很快她就把那件事抛在了脑后。

　　她的人生实在太精彩，每天有大把大把的乐趣等着她去挥霍，哪里会去在意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而负责给那人疗伤的桑老爷子，即便知道什么也不会告诉两个没心没肺的孩子。

　　让她远远没有想到的是，那个无意中遇到的人今后会在她的生命里扮演着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

　　虽然再见时，她早已忘记了那段过往。

　　清泰二年春，德妃钟氏回乡省亲，途中遭遇流寇，险些命丧荒野。

　　这段纪事在宫里并不是秘闻，她却一直没有联想起来。

　　桑老爷子或多或少应该是知晓的，只是身为一名医者，难得碰上一个资质出众的孩子，所以明知道不合时宜，还是将一身医术倾囊相授。

　　那一年春草疯长的季节里，她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刻入另一个人的心底。

　　自己却毫无所觉。

　　所有的零碎片刻，埋藏在地底的隐线，回复成一个点，清晰的在脑子里展现出来。

　　原来一切是这样。

　　他说，他认识她，远比她以为的要早。

　　在他醒过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挂在她脖子上的一枚指环，金色的蟾蜍上两只红宝石眼珠灼灼耀眼。

　　在那之前，他曾听墨言说过，那是他妹妹用来辟邪的贴身宝物，因为是早产儿的缘故，父亲怕她熬不过去，从不盲目的他请人打造了一只蟾蜍指环，又送去皇觉寺让主持开过光，从出生起就一直戴在她身上。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偶然相遇的人是谁。

　　被人遗忘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

　　只有一个人缅怀的回忆，是怎样的滋味，她也从未体会过。

　　然而当他说起这些的时候，她感到失措，自那双凤眸中折射出来的黯然，让她毫无理由的难以维持往昔的平静，哪怕仅是表面上的。

　　依稀记得，那一段时间她去神医门，经常会在桑老爷子的药房里看到一个孩子的身影，明明比她大不了多少，眉目之间却是不符合年龄的沉静。

　　那是她和桑蓉身上所没有的，所以她本能的不去靠近。

　　鲜有的几次接触，也只是短短的过场。

　　等伤养好了之后，他就突兀的消失了，如同从未出现过一样。

　　那时她想，他是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去了吧。

　　这里显然，与他并不合适。

　　淡淡的惆怅并不能在尚是孩子的她心里引起些什么，几乎不费力的，她就又投入到新的乐趣当中。

　　只是那一段往事，却并未就此而结束。

　　相反，那不过是一切的开始而已。 
 
24

　　依旧是相思树下。

　　白沙绿水，晴空渺渺，秋风飒爽，适宜品茗对弈的日子。

　　月相思显然是个极其注重享受的人。

　　孔雀绿釉青花瓷杯里时上好的明前金丝红茶，这种茶的茶芽过于细嫩，便不耐久泡，叶底红匀的幼叶已全数舒展，叶边的金丝早已脱落了下来，浮在清沏透明的茶汤上，散发着独特的馥郁香气。

　　沐墨瞳端起茶盏，细细饮了一口，只觉得滋味浓厚，苦涩的余韵在舌尖萦绕，久久不去。

　　这种刺激性的茶，她极少喝，但看得出月相思十分喜欢，每次都会细细品味良久。

　　池边的小几上市一盘棋局，棋盘以千年香榧木制成，不仅美观耐用，而且投子于上，有种金戈铁马、叮当鸣佩的音韵。

　　棋盘之上，棋子是最为精美的云子。质地细腻玉润，色泽晶莹柔和。黑白云子各有特点--白字温润如玉，柔而不透；黑子"仰视若碧玉，俯视若点漆"。与香榧木棋盘相配，可以说是双绝。

　　手谈之道，澹泊二字而已。前人往往几日才成就一局，凌玄戈与月相思下了一整日，也不过局面过半。

　　沐墨瞳凝神观看，但觉两人的手法极其相似，如承一脉，看起来无所作为，散乱不成气候。实际上每逢关键处却是互为奥援，相为呼应，纵观全局，并不计较一子一地，往往最后水到渠成。

　　不过其中的区别也十分明显，月相思的大气之下难掩犀利锋芒，凌玄戈则是沉稳中隐有腾云破空之势。

　　博弈者所求，也不过就是这样势均力敌的较量。

　　也难怪今日来月相思沉迷此道。

　　站得越高的人，往往越是寂寞。

　　嗒的一声脆响，月相思落下一子，抬了抬眸，重瞳幽森，仿佛望不到尽头的潮水，谁也不知道看似平静的表面下隐匿着多少暗礁，或许下一刻，便会毫无知觉地翻覆其中，湮没无闻。

　　"你们觉得这相思门如何？"突兀地，她问。

　　沐墨瞳视线掠过院墙外面隐现的琼楼玉宇，檐角雕兽，语声带了几分叹惋："如此匠心宏制，巧尽奢华，美则美矣，只是恐不能长久。"

　　纤秀的眉渐渐扬起一个优雅的弧度，仿佛一抹丽色在眉心微绽："喔，你倒是说说看，为何不能长久？"

　　"闭塞于外，自守于内，空有浮华，焉能长久？"凌玄戈紧接着落下一粒白子，轻叩在棋盘上，声如金石。

　　月相思微微一笑，漫不经心的端起旁边的茶盏，舒展的眉目映入亮金色的茶汤中。

　　眼前茶事清明节前采制的茶叶，因而最为细嫩，但由于清明前气温较低，发芽数量有限，因而物以稀为贵，更何况是最为上等的明前金丝红茶，就更显稀罕了。而她偏偏对这种苦意盎然的滋味爱不释手，不惜重金，也只喝这一种茶。

　　动了动唇，轻幽地吐出句话："你们想出去？"

　　凌玄戈坦然回望她，眸中一派清明："此地虽美，却非故乡，还望门主放行。"

　　经过了数天的品名对弈，以及漫无边际的闲扯之后，总算进入了主题。

　　沐墨瞳不知是应该先叹气，还是应该先松口气。

　　其实这个问题大家都心知肚明，只不过看谁先沉不住气而已。

　　而面前的情形，主动权显然不会掌握在被困的人手中。

　　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对方会这么直接。

　　过了片刻，月相思徐徐说道："相思门也不是什么进得来出不去的地方，但是有资格跟我提条件的人并不多。"

　　或许这样的话自别人口中说出来有些虚张声势，但是有她来说却不然。

　　月相思，没有人质疑这三个字不配称之为强者。

　　在她看来，只有与之站在同等高度的人，才能够跟她谈论条件。

　　而她既然这么说，言下之意并不认为他们拥有这个资格。

　　或者至少，她尚没有发现。

　　即便是天底下拥有至高无上尊荣的人，未被她看入眼中，也与芸芸众生无甚区别。

　　她认同且欣赏的，只有超然的强者而已。

　　"怎样才能让月门主认为我们有资格？"面前的棋局，已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凌玄戈放下摩挲在指端的云子，淡淡地问，并没有被人看轻的恼怒。

　　凌氏的人，无论身处何处，骨子里都会带着能屈能伸的特质。

　　透过眼前的这张脸，想起霁和临去北狄之前，坚韧而哀伤的样子，还有她曾说过的话，沐墨瞳有些恍惚。

　　那种希冀彻底破灭之后衍生出的决绝的眼神，简直能够将人生生灼伤。

　　时隔三载，不知道如今，北方的草原之上，那人可安好？ 

25

　　"这是什么？"

　　面前的长桌，侍女依次摆上二十盏茶杯和二十只酒杯。除此之外，桌面上再无其他的东西。

　　沐墨瞳看着眼前整齐的杯盏，有些不明所以。

　　新月笑吟吟地解释："茶能清心养性，酒能消愁解忧。门主平生最喜欢的几样东西除却博弈之道，就是这酒和茗。"说着指了指长桌，"门主出的题目说难也难，说简单却也简单，就是品名和品酒，这是二十种上等清茶和二十种顶级花酿，两位要做的就是品出茶的名字和出处，以及酒的名字和年份。当然这茶不用每盏都喝干净，只要能够识别即可，但是酒却一定要杯杯饮尽。若能顺利过关，才能得到门主的认可。"

　　沐墨瞳有些匪夷所思，这个月相思脾性古怪，就连出的题目也脱离了寻常路线。

　　以往斗茗，要么是品茶的优劣，要么是品茶的水品，要么是看汤色或汤花，而要一一辨别二十杯茶的名字和出处，就太为难了。至于酒就更加刁钻，除了鉴别年份还要饮尽，从相思门无处不显奢华的做派来看，这酒就算不是百年佳酿，也绝不会差到哪里去，二十杯足够消受的了。

　　月相思端坐在厅前，伸手拂了拂衣袖："你们若是觉得我有意刁难的话，这个考题就作罢吧。"

　　"门主感情怎好推拒。"凌玄戈看了看桌上的杯盏，转向沐墨瞳，"酒我来喝。"

　　都走到这一步，就算明知其中的难度，也不能说退却就退却。

　　"可是……"开什么玩笑，二十杯极品佳酿，别说清醒地辩出名字年份，就是喝完后不倒下已算难得了，除非那人是铁打的。本能的，她并不赞成。

　　凌玄戈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语气确实不用置疑："你喝茶就可以了。"

　　虽然还是觉得不合适，但转念想了想，以前几人之间经常斗酒，喝的都是宫里藏得珍品，民间极其难得一见，论品酒自己确是不如人，只得点了点头。

　　新月在旁边提醒道："这酒都是性子烈的，你们可要想好。"

　　"无妨。"凌玄戈丝毫不动摇。

　　沐墨瞳走到桌边，伸手端起第一杯茶："就先从茶开始吧。"揭开茶盖，看了眼汤色，将茶杯放在鼻下轻闻，茶香怡人，并未啜尝，便开口道，"汤色明亮，香味鲜醇，是分宁修水双井茶。"

　　新月不由惊诧，没料到她居然连尝都不尝，就直接鉴别出茶名。

　　月相思点了点头："不错，的确是被誉为'草茶第一'的双井茶。"

　　若论茶，沧海先生是行家中的行家，沐墨瞳虽然本身对此道没什么兴趣，但长年累月之下，耳濡目染也抵得上一般懂茶的人。双井茶是江南奇茗，若连这个都认不出来，就枉在江南生活那么多年了。

　　第二杯茶，依旧先轻嗅了一下，方才以唇浅润一口，随即道："嫩香持久并带花香--南郑汉水银梭。"

　　月相思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第三杯，"大关翠华茶。"

　　第四杯，"庐山云雾"

　　第五杯……

　　第六杯……

　　……

　　直到第九杯，沐墨瞳方才真正开始品尝，先前只是依靠嗅觉和舌尖试探，以保持舌头的灵敏度，太多味道混杂在一起回造成麻痹，影响判断力，这也是为什么月相思会一口气摆上二十杯的原因。

　　多了未免显得刁难，少了就失去了考验的必要，二十杯，不多不少。这个度，她拿捏得相当精准。

　　面前茶汤香气氤氲，有股兰花的幽香，沐墨瞳慢慢抿了一口，报出答案："箬阳龙井。"

　　月相思这才流露出一丝极淡的欣赏，重瞳定然看向她："没想到墨姑娘对茶艺一道也极有深究。"

　　"深究不敢当，这些雕虫小技在月门主面前只不过是班门弄斧而已。"微微一笑，继续拿起第十杯茶，悠然道，"信阳仰天绿雪。"

　　及至最后一杯，沐墨瞳都只是浅尝，并未多饮。

　　而月相思神色一直凝然未动，对于她几乎没有犹疑地依次说出正确答案，既没有觉得失望，也没有露出感怀于心的情绪，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仿佛无论是怎样的结果她都不会意外，也根本不在意。

　　凌玄戈一直安静的站在旁边，看她一次又一次拿起茶杯又放下，眸中不知不觉倾泻出几许暖色。如同以前一样，他从未怀疑过她的能力。因为太了解，她并不是随时随地都需要别人保护的人，更多的时候，她适合单独的飞翔。尽管往往，他的私心并不希望那些强势的因子出现在她身上，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时候的样子，确是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眉目之间，宛如远山青黛浮光掠影，举止淡定而从容，透着一股天成的湛然自若。

　　就连新月也忍不住心生叹服，或许也唯有这样风采的人，才能让那颗从来游踪不定的心停留下来吧。只是想起背后交错复杂的种种势力……真不知道这样的结果到底是好还是坏呢，眼底忧虑乍起，浮现出一抹复杂难明的意蕴。

　　直到她拿起最后一个杯子的时候有些迟缓地抬了抬手，凌玄戈才略略皱起眉峰。

　　迟疑，犹虑，这样的情绪很少在她身上看到。

　　至少，不会轻易的在人前流露出来。

　　而现在，他分明感受到她的心思在徘徊不定。

　　浅啜了一口，却并没有立即说出答案，而是默然凝视杯中的茶汤，眼波微现缭乱。

　　茶汤色泽清沏透明，隐约显出金亮，一股馥郁香气袅袅升起，依稀含有一丝丝清苦。

　　缓了一会儿，沐墨瞳才开口说道："味醇浓厚，清香中带着涩然，持久不散，汤色鲜艳明亮，符合条件的茶有两种，一种是墨江云针，另一种是凤庆金丝红茶。虽然是不同的品种，但是这两种茶无论色泽还是味道，都十分相似。"

　　月相思那双幽重的眸子里，莫名的光泽闪了一闪，在阒黑中稍纵即逝，十分有兴趣地问："那么这最后一杯，究竟是墨江云针还是凤庆金丝红茶呢？"

　　"月门主喜嗜金丝红茶是众所周知的，既然是有意考验，当然不会将这种茶纳入其中，所以这最后一杯茶当是墨江云针。"沐墨瞳转眸直视月相思的重眸，然而紧接着又说，"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大多数人？"月相思顿了顿，似在思考这个大多数包括了哪些人，然后又问，"那么墨姑娘的想法呢？"

　　沐墨瞳眉心蹙起，墨江云针和金丝红茶虽然相似，但到底是两种不同的茶，她怎么区分不出来，只是尝过前面十九杯茶，此时的味觉早已不如平常灵敏，只能通过揣度别人的心思来判断。

　　月相思正是深谙这一点，才将这杯茶排在最后。  

26

　　到底是墨江云针还是金丝红茶？

　　平静的水波中，一双琉璃般的眸子清晰如画，映射出几缕不确定。

　　往往看似简单的问题在特定的环境下，并不是那么容易解答。

　　即便是只有两个答案的选择题，也会让人困惑不已。

　　沐墨瞳将茶盏放在桌上，轻轻舒了一口气。

　　有的时候想得太多，会成为负担，跟着感觉走反而能出奇制胜。

　　眸色沉淀下来，明亮的光华缓缓流转，仿佛潋滟的水波，一晃倾城，优美的唇形轻轻开阖，嗓音柔丽如珠玉落定："月门主一定觉得我看穿了这一点，会反其道而行之，认为这杯是金丝红茶。"摇了摇头，继续说，"可是我却不这么想，所以，最后这一杯是墨江云针。"

　　月相思望着她的目光微弱地一震，徐徐说道："你猜对了，这最后一杯茶，的确是墨江云针。"原本以为会登上一段时间，没想到她并未犹豫多久。果然是个不会让人失望的人呢。

　　"恭喜墨姑娘。"新月笑容可掬地致意，那模样好像这是一件值得普天同庆的事情。

　　得到肯定的回答，沐墨瞳不仅没有松口气，反而沉静地朝桌上扫了一眼，墨色的眸子透出几缕不安。

　　侍女将茶盏撤下，桌上便只剩了二十只酒杯。

　　凌玄戈端起第一个杯子，闻了一闻，随后一饮而尽："不知桑落酒，今岁谁与倾。色比琼浆幼嫩，香同甘露永春。相传前朝的时候，每每于宫廷宴饮上都可看到此酒，只是及至永兴帝后期，这酒的制法已佚，没想到如今居然重现于世，也算得上一件幸事了。"

　　提到前期，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惆怅，是对曾经存在过的历史痕迹的清浅叹息。

　　过了片刻，才放下手中的酒杯："也只有二十五年的陈酿才会有如此清香。"

　　月相思似因他的话愣了愣，神色蓦地飘渺起来，重瞳中暗涌翻覆涌动，竟透着股浓郁的哀悯，仿佛一种深入骨髓的缅怀，一种难以遗忘的祭奠。

　　"自前朝散佚的，又何止此物。"若有若无的低喃，清晰地传入几人二中，连同其中淡薄而又浓烈的无能为力的悲愤。

　　然而很快，清冷的面容便重新回转过来，毫无温度地提醒道："这只是第一杯，后面才是好东西。"

　　凌玄戈未置一词，泰然自若地喝完第二杯酒，微微一笑："三十年的屠苏酒，的确是好东西。千金要方有云，饮屠苏，岁旦辟疫气，不染瘟疫及伤寒。如此多谢月门主美意了。"

　　紧接着是第三杯，浅啜了一口，便断然道："芳香醇厚，是上等的竹叶青。"

　　月相思扬了扬眉梢："这竹叶青喝出味道不难，要辨别出年份可就要点功力了。"

　　"竹叶青陈酿得越久，苦味就越是淡薄，色泽中的青碧也越见澄澈，若是三十年以上的则完全没有苦味，只余甘洌绵甜。这杯酒色泽金黄透明而微带翠色，入口温和，甜中略苦，余味无穷，应是二十年的品质。"说完，便举杯一饮而尽。

　　第四杯二十七年的松醪酒，第五杯三十二年的南烛酒，第六杯十五年的声闻酒，第七杯二十九年的三味酒……转眼已经到了第十二杯。

　　凌玄戈不停歇的报出各种年份古老，珍贵无比的酒水名字，这中间许多还是早已在民间绝迹的品种。一口气连喝十一杯，虽然眼神依旧清明无比，但面色已经显出一丝不正常的苍白，连续端酒杯的动作也渐渐迟缓下来。

　　沐墨瞳在一旁看着，心底泛起阵阵隐忧，他平日里喝酒极少显醉态，即便醉了也只是面色发白，身体发冷，与常人大相径庭。

　　现在这副模样分明是醉得不轻，可是桌上还剩下八个杯子，越往后年份越久，剩下的还不知道是些什么珍惜货色。

　　凌玄戈饮下第十二杯，换了片刻，说道："五十年的兰陵酒。

　　"

　　新月顿时轻笑一声："门主还真是大方，十年二十年的兰陵酒已不可多得，居然是五十年的，果然好口福。"

　　沐墨瞳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这样的情形下，那话听着怎么都像消遣。

　　凌玄戈已经端起第十三个杯子，浓郁的香味散出来，就连站在旁边的沐墨瞳都感觉到一股熏然扑鼻而来，正奇怪这酒怎么这么个香法，就听见新月出声道："光气味就已如此醉人，想必年份不浅。"

　　沐墨瞳微微侧头，见另一边离得稍远的几个侍女满面红润，眼神竟然开始迷离，显然是被这酒味熏的。再转过头去，杯子已经见底，凌玄戈面上的苍白更深了一分，闭了闭眼，沉淀了一下方才开口，"六十年的千日醉。"

　　"千日醉不醒，十年味不败"的千日醉，沐墨瞳一惊，平常人喝了还不直接醉倒不省人事，就算是酒量好的人也禁不住这么折腾，照这样喝下去不醉死也去掉半条命，她现在十分怀疑月相思简直是在故意整人。

　　待凌玄戈伸手去拿下一杯酒，身子微不可察的晃了一晃，若非沐墨瞳离得近，根本就看不出来，她拧了拧眉，上前一步握住了他掩在广袖下的手，只觉从手心传来阵阵颤抖，掌心异常冰冷，脉搏跳动也越来越快，显然是这后面的几杯劲道太大，有些受不住了。

　　凌玄戈转过头，对上她溢满忧虑的眼睛，安抚地笑了笑，凤眸深处清晰而温暖，灼灼闪耀，明媚如春光。

　　刹那之间，她的胸口被一股酸涩的感觉填满，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融化了，肆意横流地侵蚀着自己的感知。那么柔软微弱，却又无可抗拒，仿佛繁华落尽的沧桑沉郁，蓦然回首的阑珊灯火，疲惫过后的宁静安逸，让人有股潸然泪下的冲动。 
27

　　第十四杯，凌玄戈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开始发抖的身形，无比镇定地看着面前第十四杯。

　　修长而洁净的手指握着玉质的杯壁，更加显得晶莹剔透，若忽视杯盏中水面微微震荡的涟漪，倒是一副十分美丽的画面。见他再次预备一饮而尽，沐墨瞳心里一紧，不由使劲握了下他的手。举杯的动作一滞，随即轻轻回握住掌中的柔荑。很坚定很温柔的力道，即使自手心传递而来的是涔涔的冷汗，却依旧感到安心。

　　"六十五年的九酝春酒。"

　　"六十九年的般若酒。"

　　"七十年的苍梧酒。"

　　"七十六年的瑞露酒。"

　　"八十八年的兰生。"

　　第十八只杯子一放下，沐墨瞳便感到臂上一沉--他竟是连站都站不稳了。她立即往前靠了靠，撑住他的身子。已是深秋时节，两人交握的掌心之间却出了一层湿濡的冷汗，沿着她的手一点一点的往下滴。

　　还有最后两杯酒，可是他现在这副样子……

　　咬了咬唇，刚想说出放弃的话语，似感觉到她的动摇，凌玄戈微微侧了下头，轻声道："我没事。"

　　虽然如此说，但是她分明感到他的手越来越抖，已经有细密的汗珠自额上渗出，顺着脸部曲线滑落，留下一道道晶亮的痕迹……

　　大厅中一时间寂静到了极点，月相思轻轻敛起了眉目，神色专注地看着眼前的情形。

　　"第十九杯，一百六十八年的祈福酒。"

　　此言一出，月相思平静的容颜恍然变色，语音几乎带了一丝震颤。

　　"为什么你会知道？"

　　凌玄戈放下已经空了的杯子，轻喘了口气。

　　"祈福酒是前朝王庭的不传之秘，只有每年皇家举行祭祀祖先的典礼时才会奉上此酒，随着前朝的覆灭，这酒也成了绝品中的绝品，我当然不可能喝过，更遑论品出它的年份。"凌玄戈摇了摇头，"能够猜出来不过是凭借了自宫里的卷宗上看到的记载而已。"

　　"祈福酒即便在前朝宫廷中也没有多少，改朝换代之后，宫人清理前朝遗迹，发现酒窖里珍藏的四十年祈福酒不知所踪。"似乎有些气力不济，停了一下，才接着说，"前朝覆灭距今已有一百二十八年，也只有这种年份的祈福酒才能有这样纯烈刚猛的味道。"

　　月相思毫不掩饰地赞赏："没想到你居然猜得到，也不枉我拿这么好的酒来招待你。"朱唇略略勾起，展露出一抹古怪至极的笑意，重瞳之中异芒锐现，如冰凌一样，刹那浮出水面，溢出摧枯拉朽的寒气，"祈福酒本身劲力霸道，何况已经珍藏了一百六十八年，若只喝这一杯你撑个半天没问题，不过你前面已经喝了十八杯，再加上这一杯，这酒的劲道可就提前散发出来了，最后一杯你还敢喝吗？"

　　凌玄戈自然知道自己的反应和承受的极限，可是只剩最后一杯，又怎能不喝？

　　终点就在眼前，即便明知其中凶险，也无法不去尝试。

　　"那么多都喝了，还差这最后一杯吗？"端起杯子就往嘴边送去，沐墨瞳站在身后，感觉到他身体在瞬间僵硬，酒杯骤然停在唇边。

　　疑惑地朝他看去，原本冰雪般的肤色已被虚弱的苍白取代，仿佛被炽热的骄阳照射得失去了颜色。转过头对她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竟觉得那笑容有股惊心动魄的无力。长久以来，她从未在他脸上看过这样的表情。即便是在那场令人心魂俱丧的夺嫡之后，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灰白的颜色。

　　到底是因为什么？

　　还未等她回过神，凌玄戈就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再度笑了一下，却是对着月相思："果然是好酒。"

　　月相思看着他喝完最后一杯，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神色莫测得令人生疑。幽邃的瞳眸中，依稀有冰冷的火焰，静谧地燃烧。

　　沐墨瞳无端的感到不安，仿佛有什么事情不可逆转的发生了，在她不明所以的情况下。

　　这种感觉非常的不好。

　　就在她忐忑于怀的时候，凌玄戈轻幽地吐出一句话："这最后一杯，是十年特质的红丝娘蛇酒。"

　　此言一出，那张清冽无华的面容刹那失去血色，愣愣地看向说话的人，那模样，分明是不可置信。

　　她只觉周围的一切轰然离自己远去，脑中一片空白，唯有那句话在耳边反复萦绕无限放大。

　　红丝娘。

　　居然是红丝娘。

　　为什么偏偏是红丝娘？

　　明知道是红丝娘，为什么还要喝下去？

　　他到底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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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醉得不轻，沐墨瞳扶着他一路往回走，新月跟过来想帮忙，却被她冷冷地一个眼神制止住。

　　"他看起来不太好，我不过想帮你。"新月无辜的眨了眨眼。

　　什么叫看起来不太好，这个样子分明是……

　　沐墨瞳忍住想怒斥的冲动，冷淡的回应："我自己会照顾好他，不劳你费心。"若他们真的安什么好心，又怎么会设计将他们困在这里。更何况经过刚才的事，她实在没什么好心情面对这群相思门的人。正欲绕过去，不妨新月借着低头扶正发髻上珠花的动作凑到她耳边，以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轻语："墨姑娘何必如此设防，要知道我可绝不会是你的敌人呢。"

　　沐墨瞳浑身一震，那个声音不似原来的娇软，竟带点低哑，一股奇怪的感觉陡然爬上心头，却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抬眸，新月已直起了身子，手从发髻上放下，一如既往的笑容摇曳。

　　沐墨瞳看了她半晌，突然问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直觉在来到相思门之前，她曾见过这张脸。但是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以新月这种过目难忘的穿着品味，若真见过没道理会不记得，可是刚才却真切的涌起股熟悉的感觉……

　　实在令人困惑不解。

　　新月任她盯着上下打量，对她的问话未置可否，侧首斜睨了凌玄戈一眼，见他已神志不清，全靠一股余力支撑，眸色有几许复杂，最后只是淡淡说了句："墨姑娘好好保重。"然后便领着侍婢先他们离去。   
 
28

　　一路上，凌玄戈身体不断痉挛，冷汗涔涔而下，沐墨瞳好不容易才将他扶回房间，立即就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还来不及喘口气，就将手搭在他额上试了试体温，竟是冰凉得渗人，连呼吸都断断续续弱不可闻。

　　犹豫了一下，轻轻卷起他右手的袖子，露出小臂内侧上面一条红色丝线一样的痕迹，大概有三寸来长，映在雪白的肤色上，好像是身体里流动的血脉凸现了出来，诡异而刺目。

　　沐墨瞳艰难地吞了一口气，呼吸间尽是苦涩的味道。

　　十四岁那年，刺客闯入沐府，那日恰逢他和墨言在后院小酌，刺客刺杀不成就投毒，当时场面混乱，墨言要救已经来不及，而他想都没想就将她护在身下，她毫发未伤，他却中了毒。

　　红丝娘，毒蛇中的魁首，提炼出的剧毒见血即能封喉，好在他原本精通医术，身体早有抵抗能力。虽不至于丧命，但也调养了好一阵子才见起色。

　　红丝娘浸泡的蛇酒，对于别人是强身健体的良药珍品，对中过这种毒的他而言，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催命符。

　　若饮了红丝娘蛇酒，手臂上就会显现出一条红线。三日之内，红线消失，便是命陨黄泉的征兆。

　　……

　　她不明白。

　　究竟谁是谁的劫难？

　　若没有她，他的人生是不是会好过得多？不会因她而中毒，不会被困在相思门受制于人，更不会有那么多的恩怨纠葛缠杂其中。

　　而没有了他，她是不是也不会再处于进退不得的境地，不用再夹在朝廷和沐家之间左右为难，不用在面对明争暗斗的同时还要被时刻提醒着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到底是他束缚住了她，还是她成了他前进步伐的羁绊？

　　房间内静谧无声，仿佛听得见时间缓缓而过的脚步，帐幔的阴影之中，躺在床上的人好像只是沉入了深度的睡眠。

　　这样的寂静之中，她脑袋里一片纷杂混乱，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混乱，就好像身体的某个地方被狠狠戳出了个洞，冰冷的寒意不断涌进来，转瞬就将一颗心湮没，仿佛沉浸在茫茫无边的大海里，想呐喊却发不出声音，想抓住什么触碰到的只有虚无，空荡荡的找不到依靠，五脏六腑蜷缩在一起痛苦得让人窒息……

　　惊惶地朝床上看去，那张平日里带着几分冷冽的面容，已被不正常的灰白取代，原本优美的唇形，也全然失去了血色，透着难以言说的诡魅，让人忍不住想要落泪的颓萎。

　　冷汗不断自额头上渗出，她不停歇地伸手拭去那些汗珠，却在下一刻涌出更多，仿佛血液一样，源源不断地自伤口涌现出来……

　　"不要有事……"

　　"一定不要有事……"

　　"如果连你都不在了，我不知道自己生命力还剩下些什么……"

　　轻轻地，自言自语地，低喃出声，怕惊扰了什么一样的小心翼翼。

　　"……你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让我一个人的……"

　　记不清是多久以前，他曾许下过的诺言。

　　或许是无意，也或许是刻意，当时她也并没有以为会如何，只当是一时戏言。

　　原以为自己早该忘记了，没想到却一直记到如今。

　　或许是离得太近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自己的伤口在痛，所以就不自觉地去制造别人的伤口，以至于，她从未想过，如果连他都不在了，回事什么样的情形。

　　过往的痕迹在眼前支离破碎的呈现出来。

　　那个在最初的最初眉目沉静似水的孩子，那个在花丛中被她误认为女孩却依旧对她笑如春风的少年，那道不经意回首便会撞见的温暖的目光，那个即便一再被推开却始终不曾学会放手的人……

　　原来有那么多的回忆都深深埋藏在了心底。

　　突然之间，她感到一阵惊恐席卷全身--如果从今以后，这些过往只成为她一个人的回忆--她无法想象那将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所有的所有，只是她一个人的，一个人的寂寞，一个人的负担，一个人的痛苦，一个人的地老天荒--她将无法忍受。

　　回忆是一座桥，却是通向寂寞的牢。

　　曾经，她不明白，现在，她恍然领悟道，却宁愿一辈子也不要懂得。

　　握住锦被下毫无知觉地手，仿佛要将自己的温暖全部都渡给他一样的紧握，然而这次颤抖着的，却不再是他。

　　不要这么残忍，就这样丢下我一个人……

　　轻轻将脸颊靠在他的手背上，迷蒙地出声。

　　透过雕花的窗台，光影在室内无声地流转，明了又暗，暗了又明，窗外的鸟鸣过了又飞走了，花开了又败了，朝霞聚拢了又被风吹散了，暮色起了又落下，月辉蔓延进来又退了出去……

　　毫无知觉中不知道过了多久，寒夜露华浸透了重衣，而后又被爬上衣角的目光烘干，她依然握着早已冰凉的手一动不动的守在床前，仿佛只要这样，那仅存的，渺茫的希望便不会逝去。

　　其间新月似乎进来过一次，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都未听进去，然后依稀叹了口气，轻轻掩上门走了。

　　当第三天的曙光自格子窗扇渗漏进来，轻若无物的落在那张已然凝固的脸庞上时，这回是真的冰雪一样寒冷，毫无一丝温度。

　　颤抖的伸出手，触碰到雕像般僵硬的肌理，再也感受不到半点生息。

　　不会的，不会是这样的，摇了摇头，继续颤抖地察看脉搏、呼吸……竟全都是毫无反应。

　　最后抬起手臂，上面的最后一点痕迹在眼前淡去，回复称苍白--已是无力回天。

　　晨光一分分升起，心却一点点被绝望填满。

　　终究还是不行么……

　　无论她用多大的力气祈求，无论她愿意拿什么来交换，所触碰到的也仿佛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是她忽视得太久了，所以再也无法挽回了？上天曾经给予她的，在她蓦然惊觉的时候就要收回去吗？

　　于别处漫游了许久的东西，终于，于此刻，晕染了上来，朦胧了视野……

　　一声压抑的呜咽逸出喉咙，再难以克制的扑到在床上，所有的哀恸、隐忍、坚持，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29

　　每一次，当她想要握住眼前的东西的时候，命运总是会跟她开个玩笑。

　　想摆脱掉身后的阴影，却总是会被推入到更深沉的黑暗里。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莲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原来那则签文竟是真的，每次都会演变成这样的结果。

　　一切的一切，都是无望，永远永远都得不到。

　　这条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走到尽头。

　　终其一生，她所珍视的，想要留下的，到最后，皆如流沙一样从指缝中溜走，消逝无痕。

　　终究，只剩下虚无而已。

　　阳光透过窗格洒下的点点光芒，落下时已是支离破碎。

　　夜的深邃退去，本应是一天当中回暖复苏的时刻，却她感到越来越深的寒冷。

　　浸入骨髓的、无边无际的苍凉。

　　再也找不到方向。

　　…………

　　晨曦特有的朦胧渐渐弥漫，室内仿佛笼罩着一层浅金色的薄雾。

　　依稀有什么东西在她身边动了动，很轻微的触碰，以至于未在颤抖的肩膀上引起注意。

　　直到一双苍白的手掠上了她的头发，伏在床上的人才惊觉。

　　不可置信的仰起脸，视线尚一片朦胧，但仍感到一双闻黑的眸子静静的停留在她脸上，似乎有些震惊，凝睇了好一会儿。

　　直到那双手伸过来，薄到颊边，她才恍然回神，肌肤上真实的触觉，并非一碰即散的梦魇。

　　“没事了……”艰难的吐息，几乎一出口便消散在空气中，可是到底听明白了。

　　这样的一句话，却让她的心脏瞬息停摆，仿佛历经了几世沧桑，重新拨云见日一样，盈满了对生命的感激庆幸。

　　苍白的指尖掠过湿润的痕迹，接住滑下的晶莹，仿佛对待珍宝一般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就会风化干涸。

　　颤抖的与那只手十指交缠。

　　或许很早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无法置身于彼此之外了。

　　既然如此，还有佬比珍惜眼前所拥有的更加重要。

　　“我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桑蓉一巴掌拍下去，百年老字号的桌子被震得嘎吱嘎吱响，飙高的音调显示出极端的怒气，无奈对面的人仍是一副雷打不动的泰然自若，丝毫未被她的气势震到。

　　反倒是柜台后面看账本的掌柜被吓得一愣一愣的，心疼的看着摇摇欲坠的老伙计，却又不敢上前吭气，数日以来，他这家赖以维持生计的小店差点被这位姑奶奶折腾得翻了天去。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好死不死的摊上一堆活煞神。生意没得做不说，这天天看人的脸色。疑惑地摇摇脑袋，话说帝驾亲临此地，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情？也闹不明白外面空间发生了什么，总之店里一干人皆提心吊胆惶惶度日。

　　“都已经失踪这么多天了，完全一点消息都没有，你自己不去查就算了，居然还暗自调兵把客栈给封了，连蚊子苍蝇都不让进出，我说百里大将军你这唱的到底是哪出啊。小民资质驽钝，实在是想不明白，不如你给透露透露？”

　　这么些天，面对这个油盐不进的云麾将军，桑蓉简直想抓狂，消息完全被封锁，什么都探听不到，实在让人无法忍受，可是停驻在城外的三千帝轻骑又不是摆设，不能撕破脸的情形下，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她没那闲工夫跟他玩我猜我猜我猜猜猜的游戏。可是一看到眼前这副老神在在的面孔，身体里就有一股怒气在四处钻孔——最讨厌有人在她面前故弄玄虚，偏偏某个人玩得乐此不疲。

　　百里棠溪坐在一边品茶，等她说完了，才优雅地放下杯子，无缘闲适地换了个姿势，清澈的眸子似能照见对面人的影子，万分温儒无害的模样，语气不急不缓：“桑姑娘何必这么大火气，虽说天干物燥，情绪起伏在所难免，不过桑姑娘是大夫，应该最懂得养身之道，明白心气平和才是长久的根本——这些就不用我多提醒了。”

　　说着提起茶壶又倒了一杯茶，十分诚恳地建议：“上好的菊花普洱，清火解毒，幽香醇厚，桑姑娘试试？”

　　脑袋里突然有根筋一跳一跳的，依稀记得前不久她跟另一个人说过类似的话，现在这情况是天理轮回报应不爽，还是一物降一物？

　　刚上楼梯，迎面就见兰烬落走过来，见她面带郁色，再瞟了一眼楼下，意料之中地问：“又碰了个软钉子？”

　　桑蓉哼了一声，没搭话。

　　兰烬落摇了摇头：“都跟你说了叫你别去招惹他，朝廷之中，无论谁提起这个少年便封将的云麾将军都挑不出错处来，你以为这样一个人是好相与的？”

　　“你倒是看得明白。”桑蓉轻嘲，看他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又补充道，“还挺悠闲的。”

　　兰烬落皱起了眉，原来稚嫩的脸庞已悄然褪去，神态间已初露沉稳：“我知道你着急，不过你觉得现在除了等待还有其他的事情可做吗？”

　　这么长时间音讯全无，他并非不担心，只是担心也没有用。看了看窗外在秋风中一瑟瑟颤动的树梢，继续说，“帝轻骑只有皇上才能调动，而百里棠溪却将他们安置在城外听令，自己天天跑来这里陪咱们喝茶聊天，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这是皇上的意思？”桑蓉疑惑道，“可是这和阿墨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次帝驾南下可不仅仅是为了江南的吏治。”兰烬落转目看向楼上寒玉笙的房间，眸中浮现沉思之色。

　　不知道这次的事情他在其中充当什么样的角色，他和桑蓉没有必要让百里棠溪如此劳师动众，反而自己这个大师兄的身份颇惹人忌惮。一直以为即使知道他的来历，也并没有什么抵触情绪，一方面是因为寒玉笙容易与人相处的性格使然，另一方面也未涉及到对立的冲突。若不是这次突发事件，他几乎都忘了这个大师兄的背后所代表的利益关系。

　　如果有一天会因为立场而导致冲突的话，他们可还能和从前一样？

　　回想起初到山上的时候，师父严苛肃然，倒是这个笑嘻嘻的大师兄对他多般照顾，时时提点，若没有他，那段枯燥乏味的日子尚不知如何熬过，心里禁不住一阵迷茫。

　　桑蓉盯着兰烬薄失礼的脸孔看了半响，突然一巴掌重重拍在他的肩上，立即让他从复杂的思索中惊醒。

　　“你做什么这么大力。”兰烬落差点被吓得跳起来。

　　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惆怅的叹息：“没什么，孩子长大了，感慨一下。”

　　对她晃晃悠悠一路走远的背影，兰烬薄大声嚷道：“你没资格说我吧——”明明她自己才更像个孩子！   
30

　　夜晚，寂静无澜时。

　　一道欣长的影子徐徐踱步，踏在青石板小径上。

　　墨蓝色的衣摆拂过花枝柳叶，沾染上寒凉的露水，显出更加凝重的色彩。

　　院子后面的竹林，一片翠色挺立，千百杆枝节摇曳生姿。人影穿梭过嶙峋碎石，最终停在池塘边，水面倒映着半轮月影，清清幽幽的波光，朦胧之中，似幻还真。

　　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玉萧，湿润的表面上有一行阴文镌刻，依稀是——小楼吹彻玉笙寒，工整飘逸的七个字。

　　低低叹了口气，不久之前，同样的夜色下，还与那人一起赏景，如今，纵然萧音如旧，却是芳踪杳渺。

　　平静的水面清晰可见，疏朗的眉目之前暗澜迭起，似星辰倒映其中，瞬息有流光若有若无的闪烁，幽蓝深邃的夜幕下，恍如烟花，绚烂却易逝。

　　不远处传来一阵翅膀振动的声音，那人警觉地抬头，迅速将玉萧凑近唇边，一声夜袅的低鸣逸出，余韵幽长，远远散去，仿佛只是风声呜咽。瞬即，一只青灰色的雀鹰出现在半空中，准确无误的落在臂上，修长的尾羽孔雀般高高翘起，煊赫而不可一世。

　　摸了摸它的脖子，那只雀鹰乖顺的低下头从嘴里吐出一枚蜡丸。伸手将之捏碎，展开里面的绢布，如水的月华下，神色猝然凝起，晦暗的光芒自眼底一掠而过。

　　顷刻，取出火折子将绢布烧毁，灰烬一一落在水面，几个沉浮之后，便被碧波吞噬，隐匿无踪。

　　残余的火光交相辉映着清冷的面容，沉寂中带着股莫以名状的肃然。

　　扬了扬手臂，那只雀鹰低鸣一声，拍拍翅膀很快便消失在闻暗的夜色里。

　　欣长的身影仍旧伫立在岸边，眼神无焦距的对着水面，陷在难解的沉思中。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身后传来浅吟。

　　回转身去，儒雅的男子自竹林的阴影下走出，悠然踏月而来。

　　“百里将军还不是一样好兴致，夜深难以成眠，出来吹风看景。”迎视对方如炬的目光，寒玉笙笑如春风。

　　百里棠溪脚步未停，摇了摇头：“只怕阁下的难以成眠与我不同。”

　　“同样是夜不能寐，又何必在意背后的缘由？何况，你又凭借什么认为我们不一样？”寒玉笙轻轻敲了敲手里的玉萧，一派纯粹的恣意赏景模样。

　　两个人，一个是被幽禁之身，一个是怀着监视的目的，双方却互有默契般，绝口不提。

　　“当然不一样。”百里棠溪已经完全从横斜的竹影中走出，身形暴露在月光下，一袭霜白色的长袍格外显眼，“仅仅凭北狄王庭的出生，就不可能一样。”

　　寒玉笙太空一滞，瞬息又回复自然，听他继续说下去。

　　“北狄封人氏王朝的七王爷——应该称呼为封人楼更为恰当，而不是寒玉笙这个信手拈来的名字。”

　　信手拈来？寒玉笙挑起了眉，但到底什么都没有说。

　　“说起来七王爷也算半个天朝人，只是不知道为何一年前私自入境，四处居无定所的游荡？”

　　寒玉笙微露讽意：“天朝地大物博，向来以海纳百川的开明之风自居，难道还会忌惮外域一个不得势的闲散宗室？”

　　百里棠溪依旧是一副不疾不徐的语调：“以王爷之能，实在不应当是个闲散宗室。”

　　风声乍起，身后的竹林一片窸窣，摇曳得姿态各异。两人的衣袂皆随之飒飒轻飏，如同招展的旌旗。

　　“百里将军太看得起我了。”这回的嘲讽却是对着自己，原本如星朗目隐约浮现几许暗淡。

　　往事清晰浮上心底，原以为已经忘却，没想到只不过是伏蛰在阴暗处，但逢遇到适当的契机，便会冲破那层禁锢，腐骨噬心。

　　“将军这么晚出来不会是单单为了跟我讲这些吧。”转过身，一半的竹影落在脸上，半明半暗的杂糅下，分外的夺人心魄。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百里棠溪目光清越如泉水，坦然直射入人心底深处，“王爷的来意虽不甚明了，但毕竟身在天朝境内，有些事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寒玉笙仰头看向夜幕中的清辉半掩的弦月，嘴角的弧度透出出少见的凛然。

　　“这个时候与其把功夫花在我身上，还不如寻思如何找到相思门才是正经。”淡淡地说完，回转身安表当车地往来路行去。婆娑月影下，姿态挺拔，风致楚楚，自有股常人难以企及的怡然气度。
 
31

　　云淡风轻的午后，水面上烟波浩渺，清凝如许，一只小船悠然摇曳其中，船上一人静坐垂钓，即便是坐着，也可见身姿挺直。握着钓竿的手骨节清秀修长，透着股沉稳有力。

　　稍微侧了下头，看向靠在自己肩上浅眠的人，笼了层淡薄日晖的面容上，平日里盈满光泽的墨色眸子紧闭，浓密的眼睫覆住了底下的流盼灵动，清晰如画的眉目，此时呈现的是难以描绘的平和安宁。

　　小船随着微波荡漾，和风阵阵拂面而来，耳畔佳人吐息如兰。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唇形弧度优雅地上扬，不自觉展露出清浅的笑意。

　　曾经，这样的宁静，哪怕只能维持片刻都只是奢望。而如今无比真实地处于其中，却又不免惴惴，这样隔离了纷扰的日子能够维持多久？即便明知肩上重负不得脱身，心底却暗自希望能够久一一些，再久一些。

　　失神中，手里的钓竿突然动了一下，不远处的水面，涟漪顿起。同时肩上一轻，略带迷蒙的语声响起，仿佛枝头疏落的小黄花三三两两坠下，带着落英的芬芳，悄然萦绕上心尖："鱼上钩了。"

　　持竿的手一扬，一条一尺来长的活鱼跃出水面，吊在钩子下面奋力挣扎，凌玄戈收回钓竿，将其解下来又放回去，那条鱼迫不及待的钻入水中，一摆尾已消失不见。

　　沐墨瞳眯着眼睛一扫："又是一条青鱼，钓来钓去也就这几种鱼，你不嫌腻我都腻了。"

　　或许是浅眠方醒，尚带着些许慵懒闲适，琉璃般的眸子半开半阖，光晕朦胧，抬起一只手支着脑袋，无趣地大量面前的粼粼波光。

　　这几天不知为何月相思那边一直没有动静，不用陪她下棋聊天之后，便有大段大段的时间空闲下来，于是面对门前一片广阔的水域，烟波垂钓就成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接连几天，除了钓鱼还是钓鱼。起先，他们还会把钓上来的鱼交给厨房烹食，后来次数多了，再有鱼上钩就重新放回水里，钓鱼纯粹成了一种无聊的消遣，可是再有意思的消遣重复得多了就没意思了--至少她是这么觉得的。

　　意兴阑珊的打了个呵欠，随手扔了块石子到水里，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瞳儿，你把鱼吓跑了。"

　　"有什么关系，反正钓上来你也会把它们放回去。"沐墨瞳拍了拍手，瞳仁清越似水，配上一副纯良无辜的表情，让人完全气不起来。

　　凌玄戈无力叹息，这几天都不知道被她吓跑了多少条鱼。比起泛舟垂钓，她对睡觉的兴趣似乎更大一些。或许是因为对水毫无驾驭能力的关系，以至于一切与水有关的事情她都兴致缺缺。

　　抬头看向远处起伏的雕檐楼阁，琉璃瓦顶金光闪耀，清丽的素颜上泛起迷茫之色："这样的日子到底还得过多久。"

　　"现在不好么？"凌玄戈淡淡地问，如果离开此地，恐再难有眼前的平静。

　　"受制于人，你倒是挺自得其乐。"他怎样想的，她未必全然无知，但是想起自己出来的目的，直至现在尚毫无进展，再耽搁下去，不知道会是何情形。眼前的平静如同泡沫幻影，轻易便会翻覆破碎，那些暗自涌动的波涛从来都曾未止息。

　　微微仰起头，天边的浮云缓缓流动，堆叠出各异的形态。即便是处于不同的高度，从底下看去，却仿佛相遇在了一起，纠缠难分。一场追逐，一场劫难。待到风过之后，谁有知道彼此会飘向凌玄戈默然不语，凤眸中潋滟生尘，分不清其中是水纹还是沉敛在眼底的波澜，那些错综复杂的进行着的事情还是不让她知晓为好。一直以来，他都私自希望着，她能同其他女子一样，稍微平凡一点，庸碌一点，没有那么多顾虑，没有那么多枷锁，或许就不会那么辛苦。

　　"真不知道这个月相思想做什么。"难道打算一直将他们晾下去？收回缠绵在过往流云上的视线。脑袋仰得久了，脖子会酸。

　　扑通，又一块石子扔进水里，碎波荡漾。

　　凌玄戈干脆收起钓竿--今天是别想钓鱼了。

　　"相思门看似风光气派，但是月门主其实也未必好过。若是别人处在她的位置，不一定会比她现在的样子好。"

　　"她现在好到哪里去了？我记得不久前你差点被她毒死。"那天的情形，恐怕这一辈子都难以忘却，倘若最后他没有醒过来，她会怎样？一个人面对寂寂余生，拥着或悲伤或欢喜的回忆，看光阴流转物是人非--那绝对是刻骨折磨的极刑。

　　"瞳儿，你可知道前朝是如何覆灭的？"突兀地，他提起一个看似不相干的话题。

　　虽是百余年前的事情，但史书上对前朝后主永兴帝的记载却一直为人们所津津乐道。

　　姬氏皇朝在永兴帝手中已是从内部糜烂，由鼎盛时期累积下来的风光繁华早被不知进取的后人掏空，而那些生活在上层的贵胄显赫们依旧贪得无厌的敲骨吸髓，苛捐杂税徭役重赋逼得民不聊生，一些藩王城内竟然十室九空，许多百姓为了逃避盘剥隐匿深山……

　　若非如此，当年靖昭皇帝领兵而起的时候也不会从者云集。

　　"据说永兴帝得以幼年继位，全靠外戚的支持，为辅佐幼主，当是的太后打破后宫不得干政的祖宗铁律，开创悬帘临朝的先河，不过及至永兴帝成年有能力独断朝纲的时候，外戚势力却已然膨胀，不欲放开手中的倾天权柄，致使皇室积弱，帝王毫无实权，反倒时时为外戚掣肘。"

　　沐墨瞳伸手掠了掠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继续说，"永兴帝倒是进行过一些革新除弊的举措，其中不乏独到的见地，但是却因为触犯了以一干外戚为首的贵胄利益而惨淡收场，其实若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千疮百孔的腐烂皇朝，形势如何尚不能定论，只可惜到底生不逢时。"

　　沐墨瞳说完，抬起头见凌玄戈忡怔地看着她，不禁有些愕然："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或许她不应该妄论前朝旧事？

　　"没有。"掩下心中一声叹息，出生沐相门下，她又怎么能够如同其他人一样，许多时候人生便是如此，在最初已注定不能平凡，也无法平凡。  

32

　　"当靖昭帝领兵攻破皇城的时候，永兴帝已在太极殿自刎身亡。"眉宇间一丝极淡的喟然弥漫。

　　"其实先祖并没有打算赶尽杀绝，毕竟是正统天家帝裔，为政也还算清明，归根结底是为外臣所控，身不由己，但是那样的一个人，无法看着河山在自己眼前易主，所以到最后，他所能做的就是为那个腐烂的皇朝殉葬。"

　　皇朝覆灭的时候，他的生命也就终结了。

　　那样决绝的方式更符合一个帝王的尊严--宁可以自己的生命为已逝去的朝代献上华丽的祭礼，也不愿卑微苟且地忍受猜忌仰仗他人鼻息而活。

　　"当时永兴帝不过弱冠之年，膝下只有一个孩子，在破城前就已不知所踪，世人传闻他被永兴帝秘密送走，隐姓埋名逃逸到了民间。"

　　沐墨瞳听他说完，眉眼俏皮地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仿佛雨后初霁的天空，一道落虹悄然镶嵌："民间传闻不止如此吧，不应该还有比如永兴帝后人韬光养晦、忍辱负重、暗中筹谋、伺机复国之类的？"

　　流言大多就是这样形成的，即便子虚乌有的事情，经过经年累月的以讹传讹，也能绘声绘色地编排出个子丑寅卯来。何况在民间，类似的话本子现成的就不胜枚举，连重新编纂都用不着，只需往上面一套就又是一个活色生香的公主复仇记。

　　凌玄戈看着她略带笑意的眸子，盈盈之下，明媚的光华流转，一晃倾城。顿了顿，方才继续说道："上古传闻，重瞳是帝王之相，而姬氏皇族的人皆是天生重眸。"

　　月相思正是一双幽邃的重瞳，加之那些早已流传开的轶闻，她的真实身份也就呼之欲出。若她是姬氏后裔，那眼前恢弘精致的屋宇楼台，就不单单是像皇宫贵族的府邸，它根本就是皇宫贵族的府邸。

　　"她身为永兴帝的后人，想到先祖空有宏图大志却未得以施展，最终落下个身死国灭的下场。而自己，空有皇帝血统，却眼睁睁地看着别人享有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千秋万代地传承下去，心里一定很不甘心。"

　　有着这样的身世背景，也就不难解释她那些古怪异于常人的行止。她有些理解为什么凌玄戈会说那样的话，若是换了别人处在她的位置，不一定会比她好到哪里去。至少应该庆幸，现在的月相思并不是一个冥顽不灵不可理喻的魔头。否则以她的能力，天下暂且不提，至少江湖肯定是会乱了。

　　"虽然身为女子，但论起心思手段，却强过世间太多男子。说起来，前朝的时候，还曾有过立嫡长女为帝的例子。史书上记载，那位女帝的政绩极为出众，在文治武功上建树解释不凡，在位期间创出了中兴之治，引领了后世的昌隆盛况，即便是挑剔的史官也不得不摒弃保守的观念，在史册上为其歌功颂德。因为有了这样的先例，所以前朝也不忌讳女子登基称帝。如若月相思早生几百年，说不定又是一个流芳千古的女帝。"想起如今的情形，沐墨瞳摇了摇头，"可是前朝都覆亡百余年了，她总不会想复国吧？"

　　她难以理解，朝代更迭不过是伦常的演变而已，威极而哀，物极必反，向来如此。

　　已经陨灭的事物，远没有活着的人重要，更何况那个时代已经没落了百余年。没有必要再让数代之后活着的人，去追寻祭奠一个不可能成形的梦。

　　如今的王朝已从最初的战乱中回复过来，正值物华繁荣，百姓安居乐业，若是执意图谋复国，无异于痴人说梦。

　　"月门主不是庸人，不会看不到前朝气数已尽，复国倒不至于，但是操纵姬氏残存的势力做些事的能力还是有的。"这才是他正担心的问题。凌玄戈眉端凝起，笼罩着一股肃然的阴翳。

　　沐墨瞳蓦然垂下眸子，裘府灭门事件闹得沸沸扬扬，他顶着整顿吏治的名义率帝轻骑南下，实际上却是为了相思门。那天随她一同被挟持来到这里，想必也是自有计量。

　　突然感到一阵疲倦袭上心头，原来即便远离了朝堂，远离了京城，仍然没有摆脱掉那些沉重的责任和义务。

　　极目远眺，岸边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高挑的身影，晴空碧水之下，石榴红的绣缨裙被风吹得翻飞鼓动，艳色招展，远远看去，如天边一抹被晚霞浸染的流岚。

　　望着那个人影，半晌才动了动唇，轻道："我们该回去了。"

　　两人上了岸，新月立即迎了上来，繁复的衣饰随着裙摆叮咚作响，笑颜舒展而纯净："门主又滑代为通传。"

　　沐墨瞳始料不及，一时有些错愕，却听凌玄戈淡淡道："请讲。"

　　"门主说，两位均非常人，她也不欲多做为难，从这里出去的路只有林子后面那一条，只要能够凭自己的本事安然离开，相思门自然不会再加为难。"新月平缓地转述。

　　沐墨瞳再次讶然，没想到等了数天，竟是这样意料之外的结果。却又暗叹月相思的狷狂，她就不担心他们安然离开此处，就派兵将相思门夷为平地？一个前朝皇室后裔的巢穴，无论怎么说都是隐患。难道她就这么笃定自己设置的机关阵法能困住他们？

　　停了一下，新月又补充道："二位尽可放心，只要你们尚未离开相思门，就是此地的客人，对待客人，相思门必定奉之以礼。"这便是保障他们留在相思门时必不会有人恶意打扰，要想出得此处只管安心破阵。

　　这一点即便他不说，沐墨瞳也看得出。自从那天在相思门醒来，端看身边来往的人，上至管事，下至仆婢，皆恪守礼仪，未尝有分毫越矩，除却最初把她掳来的手段不甚光明，再没有任何失礼怠慢之处，可见门风严谨磊落。

　　"如此多谢新月使特来转告，门主的心意，我们领会了。"凌玄戈出声谢过。

33

　　"新月师姐，为什么自从我回来后门主都没召见我了，你说她是不是还在生气？"亭子里，何摘星苦恼地皱着眉，"我不就推迟了几天归期而已，再就是在娥眉师姐执行任务的时候闹了一点点小矛盾，门主也没必要气这么久吧。"

　　同样是师姐，比起冷艳的娥眉，新月的平易亲和是有目共睹的，因而在相思门里，除了月相思，何摘星最亲近的人就是她了，此时也唯有向她倾吐苦水。

　　"门主向来疼你，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怪罪于你。"新月好笑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闹嗲，眼前的少女就像一只遭遇主人冷落的小动物，无精打采的委屈样子，可怜可爱至极，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那她为什么不肯见我？"何摘星想不明白。以前月相思没事就喜欢让她陪伴左右，但是自从前端日子出去回来后，这种状况就不复存在了。左思右想困惑之余，心里有些别扭。九岁那年亲人离世，她被月相思带回相思门，悉心照顾，从未遭到这种冷遇的对待。过早地失去双亲，在她的意识里，月相思就像是自己的师长前辈，亲近之余还怀着一股洳慕之情。被冷落后，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惹得门主不高兴。

　　"不是她不肯见你，只是最近忙着招待客人，没有那么多空闲。"新月安慰道。

　　纯良而无辜的模样，明净的眼睛里似乎能倒影出俗世的尘埃，真是个干净的孩子呢。心下止不住叹息，这也是为什么脾气古怪的月相思会对她区别对待，百般纵容的原因吧。因为自己的身上早已色彩斑斓，所以看到一抹纯净的白就不由自主地呵护，那是出于一种出自对美好事物的向往的本能。

　　不过，也正是这种超越寻常范围的喜爱，让她在同门之中并不那么好过。而月相思明明知道，却视而不见听之不闻，依然如故。有的时候连她都怀疑，门主到底是在宠她还是在害她。

　　"没有空闲？"何摘星想了想，问，"因为那两个神神秘秘的客人？自从他们来了以后，门主就好像不对劲了。新月师姐，你告诉我，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搞得这么神秘，不让我靠近那个院子，更不让我看到他们？"

　　"你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要我先回答哪个？"新月无奈地耸了耸肩。因为知道何摘星与沐墨瞳有过相交，在门主的吩咐下一直都没让她们碰上。想到这里，心思一转，如果让她们碰上的话，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何摘星见她沉思不语，泄气地趴在石桌上："你们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事情不能告诉我，好像我什么都不懂的样子，门主是这样，你们大家都是这样。"

　　新月回过神，闻言笑道："有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会轻松很多呢。"

　　何摘星撇了撇嘴："可是这样的感觉很不舒服啊，总管觉自己像个孩子，永远也长不大。"

　　"做孩子不好吗？"如果能永远被人保护着，当一个孩子也是种不错的选择。

　　新月迎着自亭子外面洒下来的阳光懒洋洋地眯起了眼，飒爽的秋风拂面而来，夹杂着落叶的清芬，有种昏昏欲睡的熏然。 

34

　　眼前铺展着碎石小径，蜿蜒绵长地深入到林间的另一端，矮小的树丛里，几只五颜六色的锦鸡悠然踱步，时不时低头啃啄地上的草籽，一派宁静平和的画面。

　　沐墨瞳坐在石凳上，扔了几颗豆子下去，立即有锦鸡跑过来啄食，修长的尾羽拖曳在身后，在草丛中更显得斑斓煊耀。

　　只要穿过眼前的林子就可以出去，可是往往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因为无论选择哪一条路，绕来绕去，最后都会回到原来的地方--简直就是鬼打墙。

　　也难怪月相思有恃无恐。

　　这几天她唯一的收获就是，锦鸡宝宝们一听到她的脚步声就争相凑上前来，殷殷地等待喂食。

　　叹了口气，站起身拍拍手往回走。

　　十一月初七，已是立冬，水始冰、地始冻、雉入大水为蜃。

　　一路上随处可见落木飘零，连空气中都散发着一股凄清之意，寒风瑟瑟愁煞人呵。

　　"墨姐姐？"身后传来不可置信的声音，依稀有几分耳熟，回头看去，不由愣了一下，来相思门这么多天，竟一直没有想到这个人。除却沉积的心事太多，多少也因为她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关系，以至于难以联系在一起。

　　然而，显然对方比她还要吃惊。

　　"为什么妳会在这里？"何摘星有些难以理解，她在新月的吩咐下送东西路过此处，没想竟遇上意想不到的人。看着眼前容颜清冽眸色潋滟的女子，忽而问道，"听说前一段日子来了贵客，难道就是你？"相思门极少接纳外人进来，自然而然的，她联想到新月口中让门主颇为看重的客人。

　　沐墨瞳十分无奈的笑了一下，仙乐楼一别后，竟会在这种状况下重遇，那天她还信誓旦旦地许诺若有其事需要帮忙，可以到相思门寻她，现在这种处境，不知道算不算应验了那句话。

　　此间种种，还真是说来话长呢。

　　"原来是这样。"亭子里，面向不远处的粼粼碧波，何摘星一副感慨于怀的样子，"想不到竟是因为你们家跟门主有过节，才被幽禁在这里。"

　　沐墨瞳心中亦是暗暗叹息，所幸自己还有胡编乱造的本事，前朝姬氏与当今朝廷的纠葛在她口中转化为两个从商世家的争端，古老守旧的家族在商场上被后起之秀取而代之，族长接受不了家业落败的事实，在某个秋风萧瑟凄恻寒冷的夜晚撒手人寰抱憾而终，留下一屋子老弱妇孺，而这个家族最终也从商场上销声匿迹，只是没想到的是，多少年过去了族中突然出了一个惊才绝艳的后人，却因为幼年时的阴影对往事介怀于心，将对方家族的人抓了过来……

　　大致就是这样的一个世家大族背后的阴暗故事，短短的时间内，何摘星就已全然接受了她信口掰出来的说辞，同情之余十分的不赞同自家门主的做法。

　　"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为什么门主还要纠结在过去呢。"摇头叹息，可是身为门内弟子，对于这个恩师长辈她也说不出过多的责难。

　　如果时间真能淡忘一切痕迹的话，世间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纷扰争端了。

　　有的东西，是随着岁月的渐进，淬成永生的毒，一分一毫地浸入骨髓，到后来连自己都遗忘了初衷，如同信仰般，一意孤行的坚持下去。

　　叹了一会，转而为她担忧起来："墨姐姐被困在这里，家人不会担心么？"

　　"担心也没有办法。"沐墨瞳幽幽一叹，桑蓉等人一定正在四处寻她吧，而且失踪的还包括一国之君，恐怕一些人会乱了心思。

　　在何摘星看来，沐墨瞳被卷入这样的宿怨何其无辜，有心想帮她脱离困境，却又没办法违逆月相思，面对她一副黯然愁思的模样心下未免有些愧疚。虽然她与沐墨瞳相交的时间并不长，也不过是几面之缘，但人与人之间便是如此，无来由的会生出一些好感。

　　另一边沐墨瞳却在忖度，相思门占地颇广，人口众多，却没有一片菜地，而门内衣食住行一应俱全，就连他们给自己准备的衣物都是最时兴的款式，由此看来相思门不仅没有与世隔绝，而且与外界的联系还相当紧密，至少应该定期有人出去采买物品。

　　"是不是只有获得月门主的首肯，才可以出入相思门？"她转向何摘星问。

　　何摘星理所当然的点头："是这样的没错，门主不喜欢与外面的人接触，所以进出的道路只有林子后面一条，而那里的机关阵法根本没人破得了。"以前也听说过有人不顾禁令私自闯阵，结果不是死在阵中就是失手被擒，总之都是不得善终。

　　"能否请你帮我一个忙。"斟酌了半晌，她说。

　　何摘星目光迟疑片刻，最终仍是点头："能帮的我自然会帮。"毕竟身在相思门，即便与月相思意见相左，也难以撼动多年以来她在自己心底的地位，对于沐墨瞳虽然很想施以援手，也只能量力而为。

　　沐墨瞳并不以为忤，能听到这样的回答她已经很满意了："其实也不是什么为难人的事，我离家数日毫无音讯，家里人难免担心，只是想托你将这枚玉佩送到我曾经投宿过的客栈，那里的人与我相熟，看到它自然知晓我平安无事，眼下我也唯有如此让他们安心了。"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晶莹圆润的遇事配饰，那是方若微给她的令牌，被她饰以珠线编成的团锦结，下端垂着缕缕流苏，看起来就像一块闺阁小姐身上不可缺少的普通玉佩，实际上却是方家的信物，凭此即刻便可调动昇州的人马，这块令牌桑蓉不会认不出来，出宫之前还被她拿在手里把玩了好一阵子。

　　何摘星眉目一松，虽然她不能出去，但是托人稍带点东西还是可以做到。每隔几天，门内就会有人到外面采买，到时候把这个带出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墨姐姐放心好了，别的事情做不到，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何摘星接过玉佩，笑语盈盈打下保镖。

　　沐墨瞳微带忐忑的移开视线，看向亭子外面扶疏凋零的枝桠，眉心有一丝抑郁。

　　那双干净的眸子，总会让人自惭形秽。

　　仿佛渴望光明而不得的人，面对明亮的东西，眼睛会泛起轻微的刺痛。 
 
35

　　回到房间，就看到凌玄戈靠在窗边的塌上拿着本周易翻看，旁边的案几上堆满了五行八卦之类的卷册。

　　这几天他一直闷在屋里研究这些，沐墨瞳也没管他，径直来到桌便拿起一个竹编的匣子。上回在花园里捉了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刺猬，浑身的刺还没长硬，只有半个巴掌的大小，蜷成一团毛绒绒的样子十分讨喜，于是就带回来养在屋子里，这个时节的刺猬正预备冬眠，每天要吃不少东西，她特意扯了些草叶回来给它喂食，却发现匣子里空空如也。

　　朝凌玄戈看去，正想开口询问，但从她进来到现在那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想想还是作罢，自己在屋子里面四处翻找。

　　花瓶里，桌子下面，床底下，妆台，被褥里面，整个都翻遍了还是没找着。只得转回来，对着那张唯一没动过的卧榻上下打量。

　　走上前掀开上面的锦被，探手到里面摸索。

　　凌玄戈放下手里的书卷："你在找什么？"

　　"那只刺猬啊，奇怪，到底跑哪里去了……"

　　卧榻很大，手根本够不到里面，她干脆爬上去找，霸占了一大片位置。凌玄戈只得往旁边挪了挪，看到她身上时目光突地凝了一下。她今天穿的衣服样式很紧俏，玲珑的曲线因而一览无余，最外面是一层茜纱，裙摆处处绣着金粉，领口开得很大，露出形状完美的锁骨，然而这些都只是映衬，根本算不上什么，最最要命的是胸前隆起处，上面还栖了只活灵活现的金箔做成的蝴蝶，翅膀微微颤抖，远看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别有番妩媚风情，一时叫人难以移开视线。

　　在塌上查看了一遍无果，疑惑道："早上还好好的在睡觉，这会儿跑哪儿去了？"

　　转头瞥见凌玄戈侧边的锦被里，一个小小的包隆起，蠢蠢欲动，眼睛一亮，"找到了……"见他闻言要转身去看，急忙叫道，"你别乱动，当心把它压坏了。"话还没说完，就见那个包隔着被子，一路窸窸窣窣窜到了角落。沐墨瞳只得跟在后面追，于是一人一刺猬就在塌上玩起了捉迷藏，被子下面的小包四处乱窜。因为目标小，又怕一个不经意伤到它，来回折腾得很是辛苦，往往眼看就能抓到，结果那个小家伙一下子就又溜走了。

　　"行了，你别跟它闹了。"凌玄戈本就有些神思不屑，现在更是被面前的身影晃得眼花缭乱，手臂一伸将她揽到怀里，另一手掀起被子朝地上抖了抖，就见一个软乎乎的小球被扔进了脚踏上。大概被摔得晕头转向，好一会儿都缩成一团没有动一下。沐墨瞳大为心疼，急忙将它捧起查看。

　　怀里顿时空空如也，凌玄戈看她一副小心翼翼呵护的样子，清浅出声道："不过是只刺猬。"

　　"它比人要有趣多了。"

　　除了看书还是看书，早晚得闷死。

　　沐墨瞳伸出食指碰了碰缩成一团的小球，半晌它才探出头，半眯着黑眼睛，一见她便扒拉着小爪子抱住那截伸过去的手指，拿鼻子在上面蹭。

　　追弄了一会儿才抬头，正好瞥见凌玄戈伸手揉了揉后颈，便知他可能是伏案已久导致脖子酸疼，以前外公也有这个毛病。

　　于是放下那只刺猬，坐了过去，双手搭在他的脖子上，轻轻的按压，她本来就是寒性体质，手指冰凉，揉捏之下反而让人觉得十分舒坦。

　　沐墨瞳为他按压了颈部半刻钟，又拉起他的手，在他掌心的穴位上按压起来。他的手指极为修长，手指内侧有常年握笔和习武留下的茧子，沐墨瞳指尖不由自主的抚摸上那些茧子，心里不由一阵轻微触动，就是这样一双手，撑起了整个天下。

　　以前觉得外公和父亲的手很相似，虽然有些粗糙沧桑，但感觉很温暖，轻易就将自己的手包裹了进去。而这双手，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宽广，却偏偏能够让人安心。

　　凌玄戈舒服的转动了一下脖子："你这是跟谁学的，脖子不疼了。"按压手上相应的穴位对脖子酸痛十分管用，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沐墨瞳笑了一下："以前外公也有这个毛病，经常脖子疼，后来我问过桑老爷子，他说可以通过按手上的穴位疏通筋脉。我跟他学习了一段时间，外公也说很有效。"说着说着，眼里便映出明媚，想起承欢膝下的日子，心情总是好的。

　　"以前曾听阿言说过，你在家很招人疼，就算经常闯祸也没人真舍得生气，倒也难怪。"

　　"那是因为有外公罩着。"沐墨瞳自然而然借口，继而眸光一转，显出一丝黯淡--从前是在宫墙之内，自是指望不上，可如今近在咫尺，却依旧不能一见。

　　垂下眸子，转而为他按压起另一只手。

　　凌玄戈握住她的那只手，顺势将她搂在怀里，目光中几许叹息，他如何看不出来，那样的申请分明是想家了。

　　下巴轻轻顶在她的头上："等我们出去了，就回去看看，可好？"

　　"出去？"沐墨瞳愣了一下。

　　"你每天去树林里不就是琢磨怎么出去吗？"他反问。

　　沐墨瞳仰头朝他笑了笑："不出去也行啊，我们就在这里白头偕老，死在一起。"

　　明知道她说的没几分认真，却还是被那笑容晃得失神。目光扫过她的胸口，想到她穿着这样子到处晃，眉峰略略敛起，停了片刻，突然说："以后不要再传这种衣服了。"

　　"嗯？"沐墨瞳低头朝自己身上看了看，不明白所谓这种究竟是哪种，迷茫了会儿才说，"可是衣柜里面都是这种样子的。"新月说是民间最为时兴的款式，没想到民间的风气已经奢靡至此。看来繁华盛世引来的纸醉金迷，不可不防。

　　室内的空气漂浮着淡淡的熏香，凌玄戈凝目看向窗外，阳光慵懒，枝头上的鸟儿突然一跃，树叶散了几片，悠悠然地落下，碰到窗棂，又跌到案几上，像是跌疼了，被风一吹，发出呜咽的声音。

　　默了一会儿，仿佛自言自语："我们准备离开吧。"

　　"什么？"沐墨瞳从他肩上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凌玄戈抬起手，抚了抚她的鬓发："今天晚上就走。"  

36

　　满月高悬的夜晚本应是明朗的，林间却因为遮天的浓枝密叶而显得阴郁重重。

　　沐墨瞳抬头往天上看去，依稀只有几缕微薄的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渗透下来，点点银辉，清冷似水。

　　平日里在她看来似鬼打墙的山路，在身边人从容不迫弯弯绕绕的走来，却一径顺畅。

　　深深吸了口气，感到冰凉的气息通过呼吸，一直透到了心底。此时正是夜晚寒气最重的时候，耳边除了两人细微的脚步，再也没有其他的声响。这样的静谧，让她每每将几欲脱口而出的疑问吞了回去。那些若隐若现的疑云，被身边紧握的手温暖着，每当想浮出水面很快即被驱散，越发的虚无缥缈。

　　是不是女子都会如此，在某些时候宁愿麻痹自己，不去想不去问，便可以守住那片天空。任是心如明镜，也会在那一时蒙上尘埃，不是看不清，而是不愿看清。

　　思绪正絮乱的漂浮着，却因为乍然而来的停顿回神。

　　“怎么了？”沐墨瞳探询的看向身边，话音未落，紧接着不远处吱呀一声响动，眼前一棵苍天古木摇摇倒下，向两人压来。

　　尚来不及做出反应，腰上便是一紧，凌玄戈带着她堪堪躲过粗大的树身，刚站稳身形，一根枝桠啪的落到脚边，地面爆裂开来，尘土飞扬。

　　“好厉害的阵法。”不由倒吸了口气。幸而原先她只是在树林边缘徘徊，不曾深入，否则以这架势非死即伤。

　　“没想到居然还能看到五行绝杀阵，按说这阵法早应绝迹了。”凌玄戈叹了口气，“看起来有些棘手呢。”

　　彷佛应验他的话一般，脚下的大地忽然轻轻震动起来，一团漆黑之下，只听得远处传来轰然的巨响。高耸的树木接二连三的再身后横着倒下来，像一只怪兽，一路咆哮着追逐着两人的脚步。

　　沐墨瞳看着一棵棵巨木在自己面前横飞着砸来，脚下迅速的移宫踏位，耳畔尽是枝叶划过身侧的沙沙声，细细碎碎的飞到脸上，微微发麻的刺痛。突地身形一顿，似有藤蔓顺着足下缠绕而上，任是她身轻如燕，一时竟也挣脱不得。眼看一截粗壮的枝干迎面袭来，戾气逼人。她心下惊骇，却已无从闪避，也无从抵挡。只得闭上眼睛，等着那最后的致命一击。

　　没有等到。

　　只有轰的一声巨响。

　　一片漫天飞奔的木屑中瞧见一支火把。

　　火把后面一张熟悉的人脸，秀美的面庞在若有若无的稀薄月色下带着古怪莫名的笑容。

　　“新月！”沐墨瞳叫了一声。

　　新月轻轻弹掉手中钢刀上的木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五行绝杀阵端的厉害，墨姑娘可有受伤？”    沐墨瞳愣了愣，在阵中的分明有两人，可她只问及自己，不知是何意。看到她手中的钢刀，一时有些错愕，鲜有女子会使用这样笨重的武器，而她本人毫无自觉，仿佛拿着的是绣花针一样理所当然。

　　“幸得新月使相助，并无损伤，只是这五行绝杀阵如何？”

　　新月轻轻一笑，“五行绝杀阵分成五个辅阵，这个阵法，依仗山势，顺应天气，依靠五行，陷敌杀敌，极是厉害！你们刚才遇见的是五行绝杀阵中的青木杀。不仅这林中的参天大树棵棵都能变成杀人的工具，连地上的枯木残枝也有可能飞起伤人！刚才若不是我施以援手，墨姑娘恐怕凶多吉少了。”

　　“新月使出现在这里是何意？”凌玄戈从另一边走过来站在她身侧问到。对她方才的出售十分不以为然，就算她不出手，难道他就会看着沐墨瞳遇险不成。

　　沐墨瞳不解的瞥了他一眼，好歹刚才对方救了她一次，他不表示感谢就算了，怎么还一副质问的态度。在相思门期间，这位新月使身上并没有丝毫敌意，一直也对她照顾良多。可是凌玄戈似乎始终对她怀有一股难解的抵触情绪，虽然不明显，但确实存在。

　　新月并未以为意，笑了一下，说道：“这阵法虽然厉害，但也有个缺陷——每过十五月圆之时，气势最弱，否则你们刚才遭遇的便不止于此了。五行绝杀阵失传已久，门主苦心参透多年才使之重现于世，是她生平得意之作，没想到还有人看破其中厉害。”语意中不乏对凌玄戈的赞赏。

　　十五月圆之时，这样说来，选择今夜离开并不是巧合了。

　　新月淡淡看向林间洒下的月辉：“即便如此，这阵法的威力仍不可小觑，要想出去亦非易事，至少到如今，没有门主的指引尚无人能够从这里全身而退。”

　　说着举起手中的火把，照向面前的道路。

　　“新月使莫非是来指点迷津的？”沐墨瞳不确定的往她身后张望。按照新月一贯铺张花哨的做派，每次出场必有一群光鲜亮丽的美婢前呼后拥，可这次身边居然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新月摇了摇头，伸手指了一个方向：“指点迷津谈不上，但是若想走出去，不妨从这里向前，记着每五棵树左拐……应该可以走出五行绝杀阵，但是接下来会遭遇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

　　沐墨瞳奇道：“难道阵中有些什么连你都不知道？”    “门主的阵法变幻无穷，哪怕一步之差，境遇就大不相同，我能帮上忙的也就只有眼下而已。”

　　“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总不会是月门主授意的吧？”不是她要去刻意怀疑，只是倘若她说的是真的，作为相思门的弟子，无疑是与月相思的旨意相悖。

　　新月挑了一下秀挺的眉毛，竟有几分英气浮现：“本使对女人向来网开一面，何况墨姑娘这样美貌，实在不忍心看着你香消玉殒。”说话间目光触及凌玄戈微微聚拢的眉峰，随即话题一转，“时辰不多了，二位还是赶紧上路吧，满月一消失，阵法就会恢复最强威的状态，祝两位好运。”说完最后朝沐墨瞳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转身便消失在林中。

　　看着新月执火把走远的背影，凌玄戈沉吟了片刻，握了握她的手：“我们走吧。”

　　沐墨瞳问：“你相信她说的？”

　　“相信也无妨，以刚才的情形，她特意赶过来，没有必要加害于人。”

　　依着他说的路径试了几次，果真没有再触动机关，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面前一片豁然开朗，久违的月光水银一样倾泻在空地上。

　　空地上枯草丛生，夹杂着低矮的灌木。

　　看来是走出了五行绝杀阵。

　　沐墨瞳长长舒了口气，这里要明亮透气的多，刚才在林子里一丝风也没有，压抑的几近窒息。

　　回想起新月言语间的神态，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喃喃出声道：“你说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对于那莫名其妙的理由，她是半点都不相信。

　　凌玄戈并未回答，沉默半晌，突然说：“你以后离她远点，还有别再穿她送来的那种衣服。”

　　以后？从这里出去之后，恐不会再与相思门有交集了，哪有什么以后。

　　沐墨瞳闻声向他看去，即便月色朦胧之下辨不真切，也可清晰的感到他的不悦。在她看来，这种态度分明可以称之为成见。

　　刚想问为什么，便被眼前的景象吸引去了注意，空地的另一头居然是片乱石嶙峋的迷宫，之所以说是迷宫，是因为面前的乱石组成一扇又一扇的门，一条又一条的直道，纵横交错，看的人眼花缭乱。

　　被新月说着了，要从这里出去的确不是件易事。

　　沐墨瞳刚想感叹一番，却见凌玄戈已经迈步走了进去。

　　“迷宫迷住的只是人的眼睛而已，封闭五脏六尘不为所惑，要走出去也不难。”他异于常人的冷静思维与辨别能力在这种时候可算是显露无疑。行走的脚步极其轻快，看起来倒像是走在自家熟悉的花园一般。

　　在迷宫中穿梭，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走到什么地方，而出口又在哪里。起先沐墨瞳有些不明所以，后来跟在凌玄戈身后渐渐摸出一点门道来。听新月说过，这里是出去的唯一途径，如果说这个迷宫通往某个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或是出口，那么路上或多或少一定会留下一些磨损的痕迹。而往往，他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准确的辨别出那些痕迹。

　　很快，两人就进入了另一个区域。

　　凌玄戈突然止住了脚步，凝视前方，沐墨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瞧着像是整个迷宫的尽头，但并非入口或出口。巴掌大的地方被一张石方台两张石凳占据，月光下，依稀可见石方台赫然就是一张棋桌，桌面刻成棋盘，盘上却只有六枚石子，分别在四角各压一子，还有两子随意落在中间。

　　她立即欣喜道：“也许是出口机关。”

　　凌玄戈朝那石桌走去，掀起袍摆，在一张石凳上坐下，低首审视石头棋盘。

　　好似水墨描绘的长眉下，浓密的眼睫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依稀透出一股凝重。

　　眼睛可以使最凌厉的剑。也可以是最高深的澜。

　　而此时，陷入沉思之中，却是玉蕴深藏，湖水一般的波澜不兴。

　　最为锋利的兵刃，在它出輎之时，才会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同样，懂得收敛的高手，才是高手中的高手。

　　审度许久，突然逸出一声叹息：“原来如此。”    凌玄戈抬起头，眼底有种莫名的神采，见那双墨色的眸子仿若黑曜石一般清亮，静静的看着自己，目光便豁然柔软下来：“你坐下。”伸出手指，轻触摸棋盘，问道：“听说过无双棋局吗？”

　　沐墨瞳闻言再次向石台上看去，棋盘三百六十一道阡陌纵横，好比一年周岁之期；上下左右，象征春夏秋冬四季。那当心一点就叫天元，暗合太阳的君临天下。因此，占天宫，虎视四野；拥春秋，阡陌纵横。所以，古人就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之说。上面的棋子比不上月相思平常所用的云子精贵，只是普通的石子，整个棋局看起来也十分寻常。

　　难道这就是无双棋局？

　　至上无双绝，冠高独一峰。

　　所谓无双，即独一无二。无双棋局并非真正的棋，而是一种选择。

　　是牺牲自己，还是别人。

　　传闻有一对师兄弟因意外不慎落入险境，而后在密室发现了一副只有六子的棋局，也就是后来人们所说的无双棋局。当一人拿起右上角的棋子时，室内的机关忽然启动，密密麻麻的短箭有如潮水喷涌而出，好在两人反应够快，迅速躲到了桌底下，堪堪捡了两条命。

　　至此，他们再不愿轻易尝试拿起第二颗要命的棋子，但两人又都意识到，这盘棋上，总有一子是触动出口的机关，于是他们坐在凳上思索了整整两日两夜，得出最后的结论：中间两子是机关的可能性为最大。但他们仍不敢轻举妄动，这样又持续了两天，最后他们觉得，在这样下去，就算不饿死，也会因为无聊而闷死，反正都要死，不如放手一搏。当师兄拈起其中一子时，发现没有任何反应，师弟见状拈起另一子，棋桌面竟奇迹般的渗出了水迹，清晰分明的写着：先落子者死，后落子者生。

　　先死，后生，多么高明的机关。

　　如果两人都不想死，那么就都不会先落子，最后，要么一个也出不去，要么等一方饿得实在没有了力气，抓不住手中的子，撑到最后那个，便能活着出去，可即便如此，也要在良心上背负一辈子的债。

　　沐墨瞳幼年时曾听外祖提及过无双棋局，当时只把它当做一个故事讲给她听，没想有生之年居然会见识到。

　　还记得那时她曾追问过结果，到底那对师兄弟中谁先下了那步棋。

　　而沧海先生只是摇了摇头，慨然道，谁也不知道结果。

　　所以至如今，她都不知道无双棋局到底有没有结果，或许它本来就不存在结果，只是一个单纯的故事而已。 
 
37

　　“至上无双绝，冠高独一峰。先死而后生，便是无双棋局。”沐墨瞳喃喃自语。

　　设计出这样一个棋局的人，根本就是个疯子。

　　与其说这是一个棋盘，不如说它更像一个局。

　　一个生死局。

　　陷入困境的人无不像出去，而出去的却只能是其中一个。

　　究竟谁生，谁死？

　　谁都能看得出来这棋的解法，关键是如何选择而已。

　　“瞳儿，你信我吗？”静了片刻，他突然专注的问。

　　同样的问题，他曾经问过一次，那时她尚心存芥蒂，再一次问及，不知答案是否一样。

　　沐墨瞳沉默了一会儿，垂眸凝睇灼伤的棋坪。

　　棋子被打磨的光滑无比，冷光流转。或许曾经被人握在手中，反复的摩挲。

　　不知道这棋局困住了多少人，又有多少姓名陨灭其中。

　　清冷的月辉下，愈发衬得女子乌发雪肤，姣好的脸颊泛着象牙一般细腻的光泽。

　　他说要她相信他，可是他呢？

　　有多少事情是在她所不知道的情形下进行的。

　　那种刻意隐瞒的背后是什么，她不愿意深思，却又不得不去想。

　　转瞬之间，脑子里已经掠过许多。

　　然而出口的却是另一种语调：“自然是信的。”

　　凤眸凝视了她片刻，依稀叹了口气：“我要的不是敷衍的答案，你也没有必要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沐墨瞳立即接口：“我没有敷衍。”

　　凤眸中的光彩一戚，一直泰山欲倒而秋水仍无波的面容上，浮现几乎难以自禁的喜悦。许久以来，他期待的不过就是这样一句话而已。在那座宫墙内，两人之间的信任早已不再，有的只是备受煎熬的猜疑、防备。

　　沐墨瞳眸光为不可查的闪烁了一下，信就是信，不信就是不信。毫不犹豫的选择相信，但也只是在这一刻而已。离开了这里，谁有知道这份信任能维持多久。有太多的不确定横亘在他们之间，要如何做到始终如一。

　　“可是找到了破解之法？”轻缓的，她问。然后见他点了点头。

　　相识太久，有的时候，无需多言便能心领神会。

　　犹豫了片刻，她突然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当初将零和送到北狄，是你的意思，还是太后的意思？”    凌玄戈顿住了，没想到这个时候，她问的居然是这个。

　　“是我的意思。”

　　“迎娶潇潇进宫是你的意思？”

　　“是。”

　　话音刚落，就清晰感到她身体一僵，分明是误会了。张了张口正欲说话却见面前的女子突然牵动嘴角，莫名的笑了笑，目光在棋盘上绕了一圈，回到中心的两点。

　　心底顿时冰凉一片，有种空落落的感觉。不是没看她笑过，清浅的，肆意的，欢愉的，苦涩的，却是没有哪一种，让人看了像这般辛酸。胸腔内彷佛被什么撕扯碾磨，丝丝缕缕的浸透进骨髓的无力。

　　沐墨瞳从袖子里探出手来，玉笋尖似的指拈起其中一子，朝着中间落下去，却是没有任何犹疑，精确而迅疾。

　　出乎意料的，另一只不属于她的手比她更快，以无影之速顺着她的方向按在了手背上。

　　电光石火，一瞬间竟是两枚棋子同时落下。

　　脑子刹时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目光凝滞在了一处，直盯着棋盘上两只交叠的手，彷佛世间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了。

　　她的所有感官，静止在了落子的一瞬。

　　眨眼间，却仿佛已是沧海桑田。

　　以两人为中心，一片地动天摇，电闪雷鸣，方圆数丈内的石砌高墙以及地面像是突然间遭遇了强大的压力，迅速的支离破碎。

　　无双棋局已破，周围的迷宫瞬息崩塌瓦解，荡然无存。

　　好似日月交替，斗转星移，一柱擎天，便见高山流水。

　　宇宙洪荒的万千变化似乎只在须臾间。

　　沐墨瞳抬起头，怔怔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无双棋局的破解之法，竟是双子同生。

　　两人同时落子，便可得一线生机。

　　差之毫厘，便是千里之失。

　　远处，启明星已跃出了天际，渗过云层，透着朦胧的光晕，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我们走吧。”良久，凌玄戈才出声，打破沉浸已久的静谧。

　　仿佛咒语一般，沐墨瞳恍然回神，顺从的将手交到他的掌中，刚跨出一步，突然远远传来一声巨响，正东方向的上空，爆出一朵蓝色雏菊的烟花，硕大的花瓣绽放开来，徐徐落下，在半明半昧的暮色中拖曳出尾羽一般长长的痕迹。

　　蓝色雏菊花，是帝轻骑常用的联络暗号，却于此刻突然爆发出来。

　　一路沉默的向着烟花的方向疾行，不多时便在路口处看到旌旗临风招展，当先一人白马银鞍立于军前，正是许久不见的百里常溪。

　　“他们是来接应的？”缓了缓，她问。

　　“恩。”状若无心的应了一声，朝那边走去。

　　百里常溪立即下马前来俯身欲拜，被凌玄戈伸手拦住：“出行在外，无须多礼。”目光触及他身后严阵以待的士兵，问到：“情况如何？”

　　百里常溪这才站起来：“一切都按照陛下的吩咐，相思门现下已被重重围困，这里除了帝轻骑还有从升州急调过来的两千兵马，末将可以确保万无一失，相思门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升州？”凤眸中微露疑惑。

　　百里常溪朝沐墨瞳的方向略了一眼，又低下头回禀：“多亏了娘娘的那块令牌，才得以调动升州的兵马过来。”

　　“我让人递了个东西到客栈，一直忘了跟你说。”沐墨瞳适时的解释。因为不确定何摘星到底能否将东西传递出去，也就没有向他提及。不过桑蓉得到令牌后会交给百里常溪立即调兵倒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一调就是这么庞大的兵力，相思门此番是在劫难逃。

　　凌玄戈微微颔首，对着百里常溪道：“都已安置好了？”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攻占进去。”

　　凌玄戈这才转过头，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既然已经出来了，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沐墨瞳越过他，默然看向不远处的精锐之师，无声叹了口气。

　　“娘娘，桑姑娘和兰公子都在客栈等你回去。”百里常溪点了几个亲兵护送她，在身侧提醒。

　　“我知道了。”回头瞥了一眼身后出来的那条路。

　　前朝的遗民，对今朝的统治者来说，终究是一个隐患。

　　只要一日不除，就难以安心。

　　这一场计量究竟在他心底酝酿了多久，她竟是一点都不知道。

　　那以刹那，有股陌生的感觉掠上心头。

　　或许，他们终究是不同的人。

　　偶尔的相交，也不过是流星划过天空，撕扯过绚烂的痕迹，最后归于虚无。  　
 
38

　　回到客栈，就被桑蓉扯着问东问西。兰烬落倒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不是跟桑蓉顶上几句，但是已经没有了当初动则勃发的怒气，眉宇间沉静了不少。

　　朝四周看了看，发现似乎少了一个人，疑问尚未脱口，便已有人主动解惑。

　　“大师兄他另有要事，百里将军把人撤走后他就离开了。”

　　沐墨瞳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倒是兰烬落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他说以后还会再相见。”

　　沐墨瞳点了点头算作回答，心思已经转到了别处。

　　兰烬落却暗自叹息，以这模样看大师兄的一番心意是要付诸流水了，难得那样一个洒脱不羁的性情肯停留下脚步，却偏偏是一个注定得不到的人。随即又苦笑，自己何尝不是一样，只是在他惊觉的同时就已断了念想，只把它当做一个年少瑰丽的迷梦，深深藏在心底。苦等多年过去之后，再回想起来，或许会发现不知不觉它早已从记忆里淡忘，留下的也只有那么一两丝若有若无的惘然。

　　在客栈里一直待到了晚上，也不见有消息传来，按理说相思门那边的事情结束之后，至少会有人过来抱个信，可坐立不安的瞪了一整天什么都没等到。

　　连百里常溪都说万无一失，那应该不会有危险。可转念一想，这段时间以来她也见识到了月相思稀奇古怪的招数层出不穷，若是碰上什么意外，那么多人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毕竟相思门也算占据了地利，更何况韬光养晦了百余年，如今放手一搏，胜负如何也难以定论。

　　越想越是摇摆不定，对着面前闪烁的烛光出神，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该过去看看。

　　突然窗棱咯吱一声轻响，在幽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沐墨瞳惊回神，朝窗边看去，一个黑影倏地闪了进来。

　　“什么人？”腾的站起身，才一开口，那人就立即出声，“墨姑娘是我。”

　　火烛毕剥爆裂了一下，照出她修长清欣的身影，竟是相思门的新月。

　　沐墨瞳错愕了一会儿，疑道：“你怎么到这儿来？相思门不是已经……”话说了一半，就没再继续下去。

　　新月笑了笑，不以为意的接口：“已经被围困了不是吗？”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施施然在她对面坐下，“皇上出手还真是雷霆万钧，相思门此刻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从今以后，恐怕就要成为历史了。”

　　沐墨瞳狐疑的看着她，一句那你怎么会在这里没问出口。

　　新月似乎很乐意为她解惑：“若不是我早有准备，此时说不定已是一缕无主冤魂了。”

　　沐墨瞳听她这样说，才略微松了口气，这样看来凌玄戈那边应该是没出什么状况。见她身为相思门四使之一，对于危在旦夕的同门竟然没有半点忧虑恻隐之心，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漠然，一时拿不准她到底出于什么心理。

　　“墨姑娘觉得很奇怪？”新月仿佛看透了她的疑虑，问道。

　　沐墨瞳想了想，并没有正面回答：“如果一个人对待自己生活了很久的地方没有一点依恋的话，那只能说明那个人不是天生冷血就是心怀鬼胎。”她三番两次暗中违逆月相思的旨意，总不会是单纯的想帮她。

　　新月大感有趣的笑了起来，眉目盈盈，浮现出几许婉转的神韵：“那依墨姑娘看，我是哪种？”

　　沐墨瞳只觉得这一笑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茫然的盯着她的脸。

　　“还没有想起来么？”新月兴味的打量她的神色，伸手拉开了自己的衣领，“那么这样呢？”

　　哐当一声，沐墨瞳险些失手撞翻桌上的茶盏。

　　“你……你居然是……”瞪着她露出来的颈脖，半晌说不出话来。谁能告诉她，为什么有人扮成女人混在脂粉堆里居然一直没被发现？

　　新月白皙无瑕的颈脖上，分明长着喉结。

　　若不是亲眼所见，她绝不会相信，月相思眼皮子底下的新月使居然是个男人。

　　“怎么墨姑娘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新月故意更加拉大衣襟，“那要不要继续往下？被人质疑性别是件很困扰的事呢。”

　　“不用了，这样已经够了，我确信，你不是女人。”沐墨瞳急忙叫道。虽然骨骼偏为纤细，曲线也较柔美，但这的确是一副成年男子的身体。只不过他以往掩饰的好，没叫人看出来。

　　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

　　“你男扮女装混进相思门做什么？”刚一问出口，就觉得这话纯粹是多余的。竟然都心怀鬼胎了，还能有什么好事。

　　“没办法啊，只有这样才容易进入相思门，谁叫相思门向来只招收女弟子呢，如果是男人的话，进入其中相对要困难许多。”新月慢条斯理的掩好衣襟，“何况一直以来，混在美人堆里，也是件不错的差事。”

　　沐墨瞳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敢情他扮女人还挺乐在其中的。

　　突然灵光一闪，女人堆？眼前的人懒散的执起茶壶倒水，姿态优雅，男女莫辨，与记忆中的某个身影重合了起来——她总算想起在哪里见过他了。

　　“你为寒玉笙效命？”

　　新月端起杯子往唇边送，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墨姑娘总算记起来了。”也不枉他一直以来对她多般提点。

　　沐墨瞳随即道：“京城的时候，寒玉笙经常混迹千娇坊总不会是巧合吧。”

　　她第一次看到他，就是在千娇坊。

　　谁能想到，千娇坊内以色侍人的相公，竟是相思门里八面玲珑的新月使。那次在千娇坊，曾经为她执壶倒酒笑语嫣然的人，换了个身份重新出现在面前，她居然一直没有认出来。

　　新月赞赏的点头：“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千娇坊背后的主子正是我家主人。”

　　这一点沐墨瞳倒没有多么吃惊，当初她落难的时候，寒玉笙将她带到千娇坊躲避钟氏追杀，她就多少觉察到那个地方不一般。

　　“那你的真名到底是什么？想必花临水也是化名吧。”新月自然不会是他的姓名，据说相思门一旦成为四使，就必须丢弃原来的名字，除非亡故，否则终身只能以职位相称。她比较好奇，这个人到底有多少个分身，究竟哪一个才更接近于真身？

　　“墨姑娘这回猜错了，我原来的名字就叫花临水。”花临水柔美的扬了扬眸，波光流转，“墨姑娘当初还称赞过，临水照花，我见犹怜，人如其名，是个好名字，怎么这会儿就不待见了。”

　　此时的花临水恢复了当初在千娇坊初见时的模样，举手投足间一股浓郁的风尘味，比女子还要柔美几分。也难怪在相思门天天面对他都没有认出来，面貌虽然没做多少改变，但气质却天差地别。在千娇坊时仪态宛然风流，而出现在相思门的新月则随和可亲，再加上每次都刻意打扮的花枝招展，反倒让人忽略了他的本来相貌。 

39

　　“你到我这里来不会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吧。”

　　“那你说会是为了什么？”花临水一副你猜猜看的样子。

　　沐墨瞳眉梢动了动，这人还真是恶趣味。有话不好好说，非喜欢玩这一招。

　　“你爱说不说，我没功夫跟你闲扯。”

　　当别人特意要吊你胃口的时候，你越是表现得兴趣盎然，他越是会继续将你吊下去。

　　“是我失礼了。”花临水立即正了正神色，“明知道墨姑娘现在情绪不佳，还在这里拐弯抹角，见谅见谅。”

　　沐墨瞳秀眉细细拧起：“你哪里看出来我情绪不佳。”

　　“心绪不宁，眉宇一股浮躁之气，难道不是情绪不佳？”花临水一本正经道，“当然，皇上现在正在前线冲锋陷阵，墨姑娘忧心也在所难免。”

　　沐墨瞳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

　　花临水适可而止地转移了话题：“其实这次来是希望墨姑娘帮一个忙。”

　　“仙乐楼？”沐墨瞳抬头看向招牌上的三个鎏金大字，两边的柱子上依旧是那对龙飞凤舞的对联。

　　记忆中的画面涌了出来，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只是从相思门出来后感觉一切都不一样了，致使再度来到这里竟有种悠远的错觉。

　　新月原来不过是寒玉笙麾下的一枚暗棋，他曾经筹谋什么，最终有没有达到目的，当初那次伏击下的偶遇究竟包含了几分巧合……一想起这些就迷茫不已。

　　那样一个朗风明月般的人，给人的感觉也十分和煦，不得不说，一路上他是个极好的同伴。

　　但是若同伴不再是同伴呢？

　　再相遇，应该如何面对？

　　“墨姑娘，公子等候多时了，我们上去吧。”花临水出声打断她的沉思。

　　“原来是想带我来见他。”沐墨瞳低低叹了句。即便一开始接近她的动机就不单纯，但无论如何得他助益良多，若能够帮上的忙她没道理推辞，只是没想到会带她来这里。

　　花临水笑了笑，将她引入楼内：“只当是临走前帮我完成任务。”

　　沿着走廊往前，一路灯影摇曳，几乎没有看到其他的人，偌大的厅堂空荡荡的。依旧是上次那间房，撩开水墨竹帘，就见窗边一人，面向不远处的锦绣湖，袍摆迎风飘动，似是已站了很久，青衫带着些许寒露的湿意。

　　“别来无恙？”寒玉笙转身来到桌边倒了两杯酒。

　　沐墨瞳接过其中一只杯子，依旧是夜光杯，杯壁薄如蛋壳，碧光粼粼，杯中也依旧是最上等的醉春秋，晶莹澄澈，醇香扑鼻。

　　一如既往的享乐派。

　　浅浅饮了一口，赞道：“仙乐楼的酒果然非凡品。”

　　“你喜欢就好。”寒玉笙朗笑道，眉目清晰深刻。

　　“我听兰烬落说你有事先行离开了，没想到还在广陵。”

　　接到属下传来的信件之后，他本是打算即刻启程北上，却莫名其妙的推迟了下来。

　　大概这一去，便再无相见之日。

　　有一股冲动，迫使他暂作停留。

　　或许他知道是为了什么，只是不愿去细思。停下来，只不过为了再见见她而已，仅仅只是一面。

　　从未想到，未到中原的旅途中会遭遇到这样的意外。

　　心弦似被什么拨动了一下，些许酸涩，些许无奈，微妙的感觉，却甘之如饴。

　　沐墨曈瞥见桌边放着一叠纸笺，最上面一张墨迹未干，不知写的是什么，伸手拿起来，对着烛光细看。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想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初看笔势飘逸洒脱，恣意飞扬，再看之下却发现其中隐藏着若有若无的郁结，不经意便侵透了纸背。

　　相见、相知、相伴、相惜、相遇，若没有经历这些，或许心会平静很多。

　　然而一个人一生中又能够遭遇几次这样的患得患失？往往一次便已足够，两次便已太多，多了难免就会疲倦。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轻轻放下那张纸，低声接下一句：“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寒玉笙眼睛一亮，有些意外：“你怎么会知道这首诗。”

　　沐墨曈笑了笑：“原来这是首诗吗，我以前听人唱过这支歌，还以为是北方草原上广为流传的曲子。”

　　“也的确是首曲子，草原上几乎人人都会唱。那里的天空永远是广阔的，清新万里白云飞渡，每当太阳升起的时候，牧羊人的笛声就远近高低的响起，和着牧女们坠满衣角的银饰在风中击响，她们欢笑着跟着嬉逐的马群驰骋，而每当停下来，就倚马轻轻地挥动着牧鞭吟唱那些悠扬的曲调。草原深处，散步的湖泊，就像天神滴落的眼泪，湖面上开着点点的野花，还有摇曳的芦苇飞翔的天鹅，天底下，到处翠色欲流，轻轻就流入了云际，真正的一碧千里……”

　　他倚着窗，以一种罕有的悠长语调缓缓诉说，目光也绵远了起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平和安宁。

　　“很美。”

　　沐墨曈沉浸在清浅的声线中，那样的景色，或许她一辈子都无法亲临其境。自然而然便想起霁和，她如今就生活在那样的天地之中么。

　　“如果可以，你可愿意亲眼领略那样的风光？”

　　鬼使神差，他突然问道。

　　明知道不妥，但意识到的时候，话已经脱口而出了。片刻的茫然过后便是坦然，这样也罢，也算是给自己的一个交代。

　　无论如何，不管多久的以后，至少他不会因为没做过某件事而后悔。

　　瞬即便看到她错愕地抬眸，好像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的话。

　　琉璃般的瞳仁微微震动，好似涟漪扩散，又似暮色投入其中，映着残留的微光，一晃倾城。

　　流转的烟尘缓缓在室内沉淀下来，静谧得好像能够感受到时光悄然而过的步履。

　　刹那之间，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一些事，又好像更迷茫了。

　　“北方吗……”自言自语地念道，叹息着舒了口气，“很远呢，恐怕是没有机会看到了。” 

40

　　目光微微垂落，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只有让自己彻底死心，才能安心。

　　毕竟他即将走的路，并不适合背负太沉重的羁绊。

　　而这样的结果，无论对谁都是最好的局面。

　　思及此不由长长舒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笑得随意自如：“这大概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才会让花临水把你请到这里，突兀之处别介意才好。”

　　“你什么时候动身？方便的话走之前我为你践行。”想到再难以相见不免有些怅然，沐墨曈诚恳地说。

　　“践行就不用了，聚散离合人之常情而已。”突然之间豁达了起来，他本就不应该是个情长的人。或许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后，有关此行的一切也会慢慢淡忘，最后变成一段云淡风轻的往事，曾经一次莫名的心动，仅此而已。

　　只是始终有些想不明白，长久以来，他都不曾认真思考过往后会选择一个什么样的女子相伴，见证过父母那样的经历，唯觉儿女情长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徒令人黯然憔悴而已。也许他会找到一个温柔的女子，解语花一般让人忘忧消愁，不需要多么显赫的家世多么聪慧的头脑多么玲珑的心肝，一个很平凡很普通的人即可。

　　最后却没想到，遇到的竟是这样一个人。

　　他见过的女子中，不乏比她美貌的，温柔的，善解人意的，机变能言的，却偏偏没有一个能触动心底的那根弦。

　　究竟是因为什么，连他自己都无法理清。

　　也许，理得清的话，他也就不会困于其中了。

　　自嘲地一笑，转而看到沐墨曈微微失望的样子，心里蓦然一阵涤荡，原来她并不是全然无动于衷，至少还会牵挂、惦念，刹那说不出心底泛起的是喜悦更多还是酸涩更多。

　　“真要践行，那就今晚吧。”端起酒杯，他说。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今晚突然十分想喝醉。

　　沐墨曈也未勉强，以他的身份，长久逗留中原并不合适，迟早都会回去的，遂放开心怀，举杯祝道：“路途遥远，一路珍重。”

　　沐墨曈走后没多久，一辆银线玄锦马车趁着夜色悄然停在弦乐楼前，拉车的四匹骏马异常高大，修长矫健，毛色均匀，鼻子里喷出团团白雾，显然是经过了长途跋涉方才至此。

　　衣着考就的侍从上前拉开车门，恭恭敬敬地俯首退在一旁，须臾，一说缀着合浦明珠的翘头凤轻轻落在地面，隐约还可听见环佩叮咚作响，清脆悦耳。

　　就着檐下悬挂的灯笼抬头看了看牌匾，杏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泽。

　　婢女提着琉璃灯在前面引路，一行人径直来到楼上寒玉笙所在的房间前，撩开竹帘，女子步伐婉约地迈了进去。

　　寒玉笙愕然看着面前的女子走进来，即便轻装出行也显得通身贵气逼人，一时竟忘了反应。

　　“千里迢迢赶来此地，七弟见到我似乎不甚欢迎？”

　　女子檀口轻启，珠圆玉润的嗓音带有一丝华丽的冷意，却并非针对谁，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凌然高贵，偷过每一次吐息每一次音震弥漫出来。

　　寒玉笙这才接受眼前的事实，回复到一贯的泰然自若：“大嫂可别冤枉我，入中原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家里人，高兴打都来不及怎么会不欢迎，只是有些惊讶，王都离 此地路途遥远，大嫂金贵的身子怎么吃得消。”

　　“七弟背井离乡已有经年，想必眷念这中原物华天宝，一时忘了归家，空让家里人惦念，我这个做大嫂的自然得多费些心思。”女子一边说着一边施施然在桌前坐下，盼顾的杏眸瞥见上面两只尚未来得及收拾的酒杯，故作惊讶地问，“七弟这是知道我要来，特意准备的么？”

　　已是十一月的天气，空气中夹杂着无处不在的冷冽寒意，杯中残酒热气未消，对饮之人显然离去不久。她倒是有几分好奇，究竟是谁半夜与他在此畅饮。

　　寒玉笙并未作答，转而有趣的打量她一番：“许久不见，大嫂还是一如既往的伶牙俐齿、光彩照人。”

　　“七弟也还是一如既往的会讨女人欢心，难怪即便离开多时，依旧让王都那些名门贵胄的姑娘们倾心不已。”女子当仁不让的接口，也没有继续追问，玉手执起酒壶，向左右吩咐道，“再去取只酒杯来，弦乐楼的醉春秋可是难得的佳品。”

　　清泠的酒水倒入杯中，澄澈的波光映出一双潋滟的眸子，笑意莹然。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七弟倒是越发像个中原人了。”突然想到什么，顿了一下，旋即改口，“我倒是忘了，七弟的母族便是这南方人士，算起来也是半个中原人，深谙诗酒礼仪之道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是我失言了。”

　　“大嫂一路兼程赶来，也不派人事先通传一声，我这儿都没预备接风洗尘，突兀之下怠慢了，真是罪过。”寒玉笙立即吩咐人下去收拾，对一应物品要求细细说了一遍。

　　“自家人就不用那么麻烦了。”女子不在意的摆摆手，正色道，“言归正传，七弟打算什么时候回王都？好歹给我个准话，也不枉我大老远的跑来这一趟。”

　　寒玉笙明知故问：“大嫂专程赶来就是为此事？”

　　“我想区区几封书信恐怕不足以让七弟置信，毕竟当年那般情形，七弟介怀在心也在所难免，怕再次遭人设计更属寻常，所以才千辛万苦赶过来，好让七弟打消疑虑。再说了，无论怎样始终是一家人，俗话说自家兄弟哪有隔夜的仇，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事情过去了快有一年，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哥哥们都有了悔过之心，你也是时候回去了。何况，就算你再不待见其他人，也得为自己的父王想想，老人家在病中总是希望看到身边最亲近的人。”

　　当年的情形，寒玉笙苦笑了一下。已经明白，他无意中推迟行程在他人看来是心灰意冷或者故意拿乔，所以这个大嫂才会亲自前来相请——恐怕王都那边的情况已经十分危急了。据他所知，他离开的一年内，他那些兄长们可一点都没闲着。

　　北狄王庭向来以立嫡为传统，除非太子实在难以继承大业，才会在余下的兄弟里面选贤能者任之。

　　而今北狄王老迈，早已不理政务多年，而皇后所出的太子又过于平庸，心思完全不在朝廷上，更是让有心之人打起了算盘。

　　若是储君能力出众，大权在握，政务清明，名正言顺之下，哪里会有人敢大张旗鼓的动心思，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混乱的局势向来是能者顺势而上的好机会，谁都想借势一展拳脚，即便最后得不到，好歹也能分一杯羹。

　　北狄王膝下共有七子，成年以来便互相争夺倾轧，朝中大臣也分成了几派，各自拥护其中一支结党营私，致使朝政混乱不堪。

　　北狄皇室极为注重血统，而他的母亲出自中原名不经传的商贾家族，这样的背景本来并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他也只想顺应天命做个闲散宗室罢了，可偏偏北狄王最疼爱的却是这个出身不高的小儿子，凡事皆以他为先，从小到大最好的东西永远都会在第一时间出现在他的面前，礼仪用度甚至已然凌驾于太子之上。

　　巨大的区别对待不得不让人警惕，或许，北狄王属意的并非难成气候的太子，而另有其人，顾虑到稚子尚幼难以承担大业， 才隐而不发，只待时机成熟便将他推向那最高的未知。

　　这样的猜测不止一次的在众人心头浮现，久而久之也就被大家心照不宣的暗暗认定。

　　民间尚有积毁销骨、众口铄金一说，更何况无风不起浪的帝王家。

　　于是一年前，趁着北狄王病重时，一场构陷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到来了。

　　也许那场灾难已经在众人心底酝酿了太久，又亦或者期待它发生的人实在太多了，以至于在最后他居然找不到任何可以脱身的办法。

　　无奈之下，即便是北狄王也没有能力再庇护自己钟爱的孩子，只得一纸诏书将他驱逐出境，这也是变相对他做出最后的保护。

　　当初的那场变故，究竟有多少人不约而同的参与其中拾柴添火，将他置于一个不能翻身的境地，他不会去追究，因为早已没有了追究的意义。

　　如今他已深刻意识到，许多时候，即便自己想置身事外也是不可能，出生在帝王之家，本身就已失去了抽身的资格，要想立于不败之地，就永远不能保持沉默。

　　所以当身处江南收到那封来自遥远王都的来信时，他就已经明白，自己回去的时候到了。

　　抬了抬头，清朗的眸子乍然深邃起来。

　　“大嫂这番诚意让小弟感怀不已，只是我很困惑，大嫂此次出行究竟是父王的意思还是大嫂自己的意思？”

　　太子妃自宫中出走数日，若没有人从中掩护，难免会引人起疑，而有这种本事的并不多。

　　室内烛火明灭的爆了一下，光线随之一暗，转瞬又更加亮堂了起来。

　　女子叹了一声：“什么都瞒不过你，你父王恐怕时日无多，很想让你回去，我不过是顺应了他的意愿而已。”

　　果然如此，比起那些令人齿寒的兄长，这个深得父亲心意的大嫂倒是个更为合适的说客。

　　寒玉笙默然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移目到眼前的酒具上，突然喃喃自语，“有点可惜。”

　　“大嫂若是早来一步，兴许就会见到故人了。”

　　“故人？”女子眉端犀利的蹙起，带着几分疑惑。目光移至方才看到的酒杯，杯壁上残留着一点暗红，那是女子唇上的胭脂，晕开了染在上面。

　　伸手将之握住，残红在眼前清晰分明，依稀觉出一股想当熟悉的味道。

　　美人醉，兰桂坊特制的胭脂。

　　大多胭脂水粉都带着一股难以消散的香味，不得那人喜欢，而兰桂坊的东西清新雅致，一直是她的首选。

　　故人……

　　指尖触摸着余温未消的杯壁，许久以来冷漠僵硬的心，刹那急剧震动了起来。 

41

　　客栈内一片寂静，众人早已沉入梦想，沐墨瞳轻手轻脚摸黑到自己房前，门缝中渗出一点微光，她记得走之前熄了灯的，以为桑蓉又跑过来了，她睡不着的时候就常常三更半夜摸到自己床上，然后两人一起失眠到天亮。所以当推开门看到凌玄戈正在解上以带子的刹那，顿时愕然：“怎么是你？”

　　凌玄戈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是谁？”

　　“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沐墨瞳没想啊哦这么晚了他不回郡守府而是到她这里来，正想问有没有看见何摘星，她在里面不知道情况怎么样，谁都不会忍心看到那样一个单纯明净的人受到伤害，蓦地瞥见他衣服上一团湿濡的血迹，“你胳膊怎么了？”

　　“被流矢射中，一点小伤，不要紧。”

　　沐墨瞳眉梢动了一下：“月相思最爱研究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箭上该不会有毒吧。”

　　“没有，只是普通的流矢。”凌玄戈转身去取桌上的药瓶，因牵动手臂，动作有些迟缓。

　　沐墨瞳顺手拾起药瓶递给他：“伤口还没处理？”

　　他点了点头：“刚准备动手你就进来了。”

　　“那你坐着，让我来吧。”

　　端来温水以及干净的布巾、剪子等东西，待他褪去外面的衣衫，露出白色中衣，伤口才可窥见一二，之前已经做过简单处理，把外面的部分剪去了，陷入里面的箭头还没有取出来，等脱去中衣的时候才看到其中的玄机。

　　伤口已经凝结，要取出箭头必须得把周围的皮肉割开。

　　“我就说怎么会那么简单，果然呢。”沐墨瞳吸了口气，“是玄武箭。”

　　玄武箭和一般的箭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只有箭头不一样，玄武箭的箭头有倒钩，射入人体后会勾住筋脉血肉，除了造成肉体上巨大的痛楚外，若取的方法不当，严重的甚至会残废。

　　“还好不是什么毒药，不过受些皮肉之苦而已。”沐墨瞳一边说一边取出匕首，放在蜡烛上面炙烤，“取箭头的时候会很痛，忍不住的话就叫吧，我就当没听见。”

　　原本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他居然一本正经的答了一句：“嗯好的。”

　　沐墨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难道他就听不出什么是玩笑么。

　　对着伤口琢磨了一下，思忖在哪几处下刀可以避开筋脉，想起他刚才的反应玩心突起，故意凑到他耳边提醒：“我要下刀了，你真的没必要忍的。”

　　凌玄戈动了一下身子，耳根微微泛红。

　　沐墨瞳这才笑着缩回脖子，稳手执刀，花开皮肤。尽管已经拿捏好了力道，但箭头钩在了里面，取出来时即便是她也可感觉到皮肉撕裂的声音，额头渗出微汗，手下更加小心翼翼，好在从头至尾他都没有动一下，坚忍得像一块磐石，倒是让她压力骤减。

　　利落地包扎伤口，清理好东西，细细打量了他的神色：“很累？”

　　“嗯。”

　　“因为相思门？”

　　眉宇之间透出的疲倦怎么也掩藏不住，但似乎又不仅于此。相思门的事情解决了，照理说他应该去了一块心病，怎么反倒是一副心力憔悴的样子。

　　沉思了一会，突然长长叹了口气，身子往后靠在床柱上，冰雪般高洁的面容一片怅然：“你知道吗，月相思……她算起来应该是我姑姑。”

　　“什么？”沐墨瞳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她压根就没明白他在说什么，愕然地看着他。

　　“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比你还要惊讶。”凌玄戈抬手揉了揉眉，继续说，“她的母亲是前朝永兴帝后人，而生父却是轩平帝，也就是我的祖父，当年轩平帝微服在外，与一个女子一见倾心，但是最终碍于种种原因没能相守，后半生抑郁而终——这则流传于皇室的轶闻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众人所不知道的是，那个女子是前朝的遗民，并且与轩平帝分开的时候已经怀有身孕。”

　　沐墨瞳消化了片刻，才接受这个惊天秘闻。

　　微服私访居然碰上前朝遗民，对方偏偏还是个公主，这倒罢了，最后好巧不巧的两情相悦——也太戏剧化了。沐墨瞳不知是该惊叹轩平帝的运气还是替那个女子倒霉。

　　“那个女子知道孩子的父亲是什么人吗？”

　　“开始不知道，后来渐渐也就知道了。”大概明白她想问什么，他又接着说，“即便知道，最终还是将那个孩子生了下来。”

　　这样的一个孩子，究竟算是前朝的人还是今朝的人呢？

　　沐墨瞳想不明白，而月相思也一定困惑不已。

　　自己的身上流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血统，不得不活在挣扎中，也难怪会有那么古怪的性情。

　　“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即便她有那般的能力，却也不曾做过什么危害社稷的事情。”

　　她灭裘府满门，给江南吏治造成混乱，引凌玄戈南下，设计捉走沐墨瞳，将两人困在相思门……原本她可以做得更多，可是除了对凌玄戈下毒那一桩，再未有实质性的伤害。她一直做着矛盾的事，囚禁他们却又以礼相待，设计出死局却又留下一线生计，收留孤苦无依的女子却又让她们杀人夺命……

　　因为本身即是一个矛盾的人，行事才会如此反复，却始终维持着最后一份理智。

　　若换了其他人，未必能够做到如此。

　　她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不能属于前朝，也不能融于今朝，即便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也永远不会被认同。

　　这样一个女子，或许一个人孤独了太久，所以等待的不过是一个终结而已。

　　将凌玄戈引来，想看一看这个世间，与她有着相同血统而又相似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然后她见到了，也就结束了。

　　“既然你早就知道了，那为什么……”沐墨瞳只说了一半就没有往下说，她始终不相信天家无骨肉无亲情这句话会应用在这个人身上。

　　“这是我答应父皇的。”

　　“先帝？”沐墨瞳大感意外，原本以为是他自己心头难安才会对相思门出兵，没想到既然是景元帝的旨意。

　　“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会知道月相思的存在？”凌玄戈再度叹了口气，眸光定在了一处，恍惚道，“我也是后来才明白，父皇对她一直颇为忌惮，但时机未成熟也不愿贸然兴兵讨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音色轻微震荡，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当年那件事情过后，对于父皇，我一直愧疚不安……临驾崩前，他只让我答应这一个要求，我不得不去做。”

　　景元帝在那场夺嫡之变中亲眼目睹自己悉心栽培的儿子战火中丧生，相伴多年的发妻被迫自刎，更有之后的朝政动荡，一时哀怒交加卧床不起，没多久就去了。

　　这些事情，是深埋在心底的疤，一触碰就撕扯得血肉淋漓，会痛的不仅仅是她而已，那个因而成为九五之尊的人，同样难以回首。

　　只是过去，她太沉迷于自己的伤痛，而忘记了，别人的痛，并不比她少。

　　三年来，两人第一次坦然面对那段噩梦般的经历。

　　忽而发现，曾经，他们之间的隔阂那么深，而今，重拾信任却也并没有多么难。

　　看到他面上弥漫的哀伤，心一点点柔软明朗起来。不久之前，她还在疑虑、迷茫、患得患失，现在才发现不过是庸人自扰。经过那么多之后，他一直都在她的身边，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

　　于心底深处，喟然轻叹了一声。

　　许久以来，她求而不得的安宁，就这么悄然无声的到来了。

　　“我知道的，这么久了，谁都没有好过。”

　　默默靠在他怀里，耳边是沉稳有力的心跳。

　　两人同样被冻伤的人，为什么不能依偎在一起取暖呢。

　　她是不是可以不去在意过去种种，而一直这样平静的走下去？

　　过了一会儿，想起了什么，问道：“那月相思……”

　　“我把轩平帝留在宫里的那只簪子教给她后，她就独自离开了，从此以后没有了相思门，她也不再是相思门柱，到哪里去是她的自由，至于门内其他辈分低微的弟子都遣散了。”

　　“就是那支以红宝石镶嵌成相思子的簪子？”沐墨瞳记起至今宫中还流传着当年轩平帝常常独自一人对着簪子出神的留言，就有人猜测那只簪子定是他在民间留恋的女子所赠，没想到居然是月相思的母亲。

　　“据说，轩平帝当年倾心相恋的女子闺名正是红豆。”大概也正因为此，她才为自己与那人的孩子取名叫相思吧，可究竟是谁负了谁的相思？

　　镶嵌红宝石的簪子，院落内依水栽种的相思树，一个名叫红豆的女子……那是另一个埋藏了多年的故事，而知道这个故事的人，或许他们再也见不到了。

　

42

　　“瞳儿？”过了会，他轻唤。

　　“嗯。”

　　“江南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

　　“嗯。”依旧是懒洋洋的漫应。

　　顿了顿，继续说：“我们回去吧。”

　　等了会，没听见动静，只闻烛火哔啵作响。

　　半晌，她才直起身子：“我还不能回去。”往生水还没找到，怎么可以现在就回去。

　　凌玄戈似早就料到她这种反应，正想说话外面恰传来一阵敲门声。

　　沐墨瞳朝门口瞥了一眼，三更半夜，她这儿倒是热闹。

　　随即一道娇软的嗓音在外面响起：“表哥，是我。”

　　沐墨瞳心里咯噔一动，沈潇潇，她几乎都要把这个人给忘了。

　　“这么晚了，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凌玄戈目光淡淡投落在站在沈潇潇后面的冷于秋身上。

　　“表哥你别怪冷侍卫，是我要他带我过来的，我听说你受伤所以过来看看。”沈潇潇忙替冷于秋求情。

　　深夜得到消息后便匆匆赶来，一向妆容整齐的面庞泛起了憔悴之色。

　　沐墨瞳心下叹了口气，沈潇潇已多日未见到他，此时又获知他自相思门负伤而归，急切赶来探视也在情理之中，毕竟那个人也是她的丈夫——可是为什么这样的事情偏偏发生在她的身上。

　　她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可是要她和别的女人一样，故作贤惠的处在一群妻妾当中，她自知做不到。

　　如果可以接受那样的生活，当初就不会一再回避和凌玄玑的婚事。既然那个时候没能妥协，而今自然也不会。

　　她所期望的感情是独一无二的，不容许任何人介入，含有杂质的感情，她宁可不要。即便经历了这么多，这个初衷依旧不会改变。

　　沈潇潇见他的伤势并无大碍才放下心来。

　　“表哥，我听说百里将军正在准备回宫的事宜，我们是不是要回去了？”说道回宫，沈潇潇有些迫不及待。

　　凌玄戈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向沐墨瞳，后者装作没看到，捏着支簪子去挑灯花，耳边听见他似敷衍的应道：“很快就会回去了。”

　　“那姐姐会和我们一起回去吧。”沈潇潇顺着他的方向看过来，一脸期待的样子。

　　避无可避，沐墨瞳有些迟疑：“我……”

　　“她自然要一起回去的。”凌玄戈借口。

　　“我没有那么说。”沐墨瞳立即否认。

　　“瞳儿，你已经离宫太久了，宫里的事情总是假人与手毕竟不好。”

　　“可是我现在还不能回去。”她坚持，无论如何至少也要把往生水找到。

　　凌玄戈眉峰蹙了起来，终究没能说出强硬的话。

　　“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就算是使性子，也不能动不动就离家出走啊，潇潇出来之前还听太子殿下问及什么时候才可以看到姐姐呢，就算是为了殿下姐家也应该及早回去。”沈潇潇在一旁游说。使小性子、离家出走，这就是她的认知？沐墨瞳感到一阵无力，不知从何辩解。

　　或许像沈潇潇这样自幼养在深闺里的贵胄千金看来，她的所作所为皆是不识好歹、吹毛求疵。

　　可是有谁理解她的苦衷，就算是一向纵容她随性的凌玄戈也认为自己是在给他为难吧。

　　一时只觉疲惫不堪，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让它消失它就不存在。

　　就像眼前突然出现的沈潇潇，还有钟沐两家长久以来的矛盾，令人头疼的琐事……回去就意味着面对那一切。

　　“要回去你们回去，我没这个打算。”

　　院子里，桑蓉一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一边拿了根萝卜喂刺猬，沐墨瞳离开相思门的时候顺便将它装在身边的锦囊里带了出来，桑蓉闲来无聊就逗着玩。

　　那只刺猬快爬出了石桌边缘，被桑蓉用萝卜捞了回来。

　　抬头瞥了一眼旁边神思不属的人，见她没反应，又说：“我听兰烬落讲帝轻骑这两天准备班师回京了……”

　　沐墨瞳愣了愣：“为什么是听他讲？”

　　“你不知道吗？那小子居然要参军，说什么他祖父本就有让兰家投笔从戎的志向，才早早送他离家学艺，现在不过是重拾家训而已，还说若不在沙场上有一番作为报效朝廷，这就对不起列祖列宗之类的，总之说了一大堆道理，听的我头都疼了，这几天正缠着那个百里棠溪，大概会随他一同回京吧。”

　　想起那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桑蓉就直叹气，好好的孩子怎么就非得走那么一条路，把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祖宗随口说下的话当金科玉律供着，真是迂腐。跟死去的人比起来，活着的人才更重要，偏偏有那么许多人就是想不明白，一个劲儿地往死胡同钻。罢罢罢，个人有个人的活法，有的人就是爱把祖宗训诫当成人生信条，若是离了那些框框圈圈，反倒不知何去何从了。对于兰烬落的选择，她除了祝他早日飞黄腾达光宗耀祖之外也没什么可以说的了。

　　转过头见沐墨瞳也是一脸不可置信：“没想到他竟有从军的志向，不过这样也好，在沙场通过真刀实枪的拼杀得来功勋，总好过官场诡谲莫测的风险来得稳妥。”叹了一会儿，想到当初一起出来的几人都有各自的打算，寒玉笙回北狄，兰烬落从军，就只剩下桑蓉还在眼前，遂问道，“你呢，听说桑老爷子的寿辰快到了，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算起来桑蓉从家里逃出来已有几个月，天大的事临近寿辰也该消气了，若是寿辰还不赶回去，大概以后都别想再回那个家了。

　　“这几天就动身，到时候你也和我一起走吧，一直呆在宫里，大家很长时间都没看到你了。”

　　沐墨瞳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昨天关于这个问题和凌玄戈再次不欢而散，今天又被提及，看来不及早作出决定是不行了。

　　一转头就看见不远处店家小二引了冷于秋过来，原本以为是凌玄戈带了什么口信给她，结果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教给她一个鎏金雕花瓶子。

　　“这是什么？”她有些莫名奇妙。

　　“往生水。”言简意赅报出答案，一个字也不肯多说，看到她越发疑惑才勉强开口，“陛下让我带给你的。”

　　沐墨瞳黯然：“他怎么会有这个？”

　　“是从相思门里取出来的，往生水早已被月相思收入门中，只是极少人知道而已，陛下知道娘娘需要他，那日攻下相思门就派人找了出来。”难得他居然做了一长串的解释。

　　因为早就知道她想要什么，也早就替她做好了打算，所以昨天才会说服她一同回去……

　　原来竟是这样。

　　她从未跟他说过自己想要什么，要去做什么，而他往往都知道，并且会用自己的方式帮她做到。

　　仿佛看得出她所想，冷于秋补充道：“陛下对娘娘的事情总是格外上心，即便娘娘什么都不说，他也会知晓，娘娘实在是个很幸运的人，万毋辜负了陛下的心意。”

　　沐墨瞳待愣了半晌，紧紧握住瓶子，一时竟不明白心底涌动的究竟是什么情绪，抬头看向冷于秋，见他脸上分明一副你若辜负了便是你的损失的模样，不由感到好笑：“你倒是急着替他表忠心。”

　　“冷某原是流落街头的弃儿，偶然遇到还是皇子的陛下，得他起了恻隐之心带入钟家方才生存下来，所以一直都在为钟家效力。”冷于秋突然说起自己的身世来，“就连这个名字都是陛下取的。”

　　“你当初被选为太子的卫率也是钟家安排的？”沐墨瞳已经多少明白他说起这些的用意，既然是钟家的人，那当年他身为太子卫率却倒戈相向也就易于解释了。凭他自身的条件完全有更好的选择，却依旧留在凌玄戈身边安心做一个侍卫——只因为他忠于的是钟家，或者确切来说，应该只忠于凌玄戈一个人而已。

　　“我知道因为那件事娘娘一直心怀芥蒂，但我还是要说，我并没有背叛过任何人，我效忠的人始终只有一个人，只要是他的命令就算赴汤蹈火的事情都会去做。”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么。

　　沐墨瞳摇了摇头：“我已经想明白了，那件事有没有你的参与结果都不会有任何改变。”他只不过是造成那种局面千千万万种因素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即便他当时没有那般选择，于大局也并无影响，钟家筹谋设计何止一朝一夕，他又何必去追究一个身不由己的人的所作所为。

　　“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替自己辩解什么，只是希望娘娘能听的进我的话。”冷于秋又说道，“陛下这些年来对娘娘的心意，不说可表日月，但即便是个石头也该给捂热了，娘娘的路走的也很辛苦，不会不明白　，对于活着的人来说珍惜眼前的福分比什么都重要。”

　　原来他只不过看起来像个冰块而已，居然会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沐墨瞳想了想，问道：“他让你把这个交给我，有没有说些什么？”

　　“陛下就算什么都不说，娘娘也应该知道，他从不会勉强娘娘什么，一切都凭娘娘自己的意愿。”

　　沐墨瞳微微赧然，连一个外人都看得这么清楚么。

　　冷于秋走了之后，沐墨瞳立即差人把往生水送到愚人谷，再度回到房间就见沈潇潇坐在窗前，安静地看向不远处的景致，一副已经等了很久的样子。

　　今天来拜访的人还真多，商量好了似的一个接着一个。

　　沈潇潇一身白衣，如玉的面庞毫无瑕疵，眉目恬静宁和，阳光照到她身上好似都是一种亵渎。

　　面对这样的女子，沐墨瞳想不出应该怎样形容。看似宛然如水，却偏偏对感情执着坚定。在多年之前，凌玄戈身后那个远远守望的影子就已不是秘密，谁都看得出来钟府里寄人篱下的孤女芳心所系。

　　那时身为三皇子的他心思淡泊，即便明白，也一直未为上心，现在看来，或许没有哪个男人能够抵御这样一个女子的日复一日的深情厚意吧。

　　滴水尚能穿石，更何况是人心。

　　揭开茶盖，浅啜一口，动作优雅娴熟。

　　“潇潇很少和姐姐这样独处呢。”率先开口的依旧是沈潇潇，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两人之间，先开口的往往是她。

　　“潇潇来这里并没有别的意思，我们虽同在宫中三载，相处的机会却是很少。”娇软适宜的语调，听起来如潺潺细流，不经意便钻入了耳朵。

　　沐墨瞳握着茶杯，缕缕热气在眼前升起，天光淡淡洒在二人身上，若有若无的融暖，的确是个聊天的好时候。

　　“宫里人或许都不知道，潇潇的身子不太好呢。”说着将手伸到沐墨瞳面前，“姐姐可会听脉？”

　　沐墨瞳照着她的意思伸指搭上脉门，诊脉虽不会，但听脉还是会的，只觉指下的脉动忽快忽慢有一下没一下，疑惑地拧起了眉。

　　“姐姐听到的脉，叫‘漏悬脉’，天生心脉不全，药石罔效，只能挨过一日是一日，到如今她也没剩多少日子了，左右不过是这两年的光景，便要熬不住了。”

　　沈潇潇一边说着一边收回手，眸子深处平静而安逸，让人看入其中竟有种时光都缓缓沉淀的错觉。

　　“表哥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我说反正自己也活不长，不想嫁人，即便是嫁了也是拖累别人，就求他让我进宫，他答应了。我说不想被人当作病人看待，想过正常人的生活，于是这件事他便谁也没讲，连我身边的侍女都不清楚。”

　　“这几年来他一直都在为我调理身子，每次上毓秀宫实际上都是在给我治病，不过治与不治也就这样了。”沈潇潇无奈地笑了一下，“自己的身子自己哪有不清楚的，这次随他南下，也只是怜我时日无多不放心交给其他人照料。”

　　沐墨瞳心下惊愕无比，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眉梢已不知觉地蹙起，似一种哀婉的叹息。

　　谁能想到，凌玄戈对她的宠溺包容竟是出于这样的缘由。

　　沈潇潇入宫三载，看似风光无限，荣宠不衰，原来都只是错觉。

　　“有的事情姐姐或许不知道。”视线又朝窗外掠去，刹那飘得悠远，自言自语一般，“而我若不说，或许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目光重新凝聚在她的脸上：“那都是些很久远的事情，而知道的人也没有几个了。”

　　宫廷之中从来都不缺少轶闻秘史，沈潇潇自幼由太后带在身边，接触到的事情比她多也不稀奇。然而即便已有准备，说出的话还是让她吃了一惊。

　　“太后曾经还有一个孩子的，在皇后之前。”

　　沐墨瞳不明白她为何会扯到太后的子嗣上，但也没多问，听她继续说下去。

　　“那个时候，景元帝尚没有其他子嗣，这个孩子若出生，无疑是皇后最大的威胁。而钟氏还没有实力与皇后的势力相抗衡，在宫里杀死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是很容易的，然而理所当然，那个孩子很快就掉了——是个刚刚成型的女婴，原本她应该是景元帝的第一个公主。当时太后入宫不久，景元帝对她十分宠爱，可是明明知道是谁下的手，却丝毫没有办法。或许那个年纪的女人多少都有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原本以为自己在那个男人的眼中是特殊的，结果发现，情爱也好，子嗣也好，都抵不过他眼中至高无上的皇权……孩子走的无声无息，没有任何痕迹留下，没有任何人记得——有的时候女人是很可怕的，尤其是遭遇了幻想破灭之后。”

　　沈潇潇的眼睛莫名闪烁了一下，“所以，后来出生的霁和有多么受宠，太后对她的憎恨就有多么深刻，只是她太善于掩饰，所以宫中并没有人看出来。”

　　说到这里，沐墨瞳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然而她并未就此停下来，继续说道：“北弥山那一场动乱过去之后，在宫中没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对待一个失势的公主，身为太后她有太多的方法让她生不如死，表哥坚持将她送到北狄去和亲，看似断了她的退路，实际上却是给了她一条生路。北狄国主老迈，膝下诸子并立，争端纷扰不断，局势固然让人忧心，但是从帝王家走出来的从来就没有弱者，何况是霁和那样得天独厚的出生。”

　　沈潇潇抬手掠了掠被风吹的微乱的鬓发，眼底泛起澹澹的凉意，“这些你都不知道。”

　　是的，她都不知道。

　　那样的逼视下，她竟感到一丝狼狈，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撞了进来，在心底掀起一片滔天骇浪。张了张口，喃喃出声：“他从没跟我说过……”

　　“表哥做事从来都不会为自己解释什么，就算曾经试图解释，你也未必肯听。”

　　沈潇潇罕有的犀利语调，更是让她感到坐立难安。

　　“你不要再说了。”

　　沈潇潇带着微微的冷嘲：“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他为你做的哪里只有这么多，而你从来就只会视而不见。”

　　沐墨瞳一时无言以对，原来她竟是这样子的，一面享受着别人的照顾，一面又不明所以的埋怨憎恨。

　　为什么即便一再遭受误解，他还能够长久的沉默？

　　现在才豁然明白，这段感情中，她付出的远远不及他多。她何德何能，竟能让一个人这样始终如一的对待。

　　沈潇潇对着面前的茶杯叹了口气：“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同你说这些。”或许她应当一直隐瞒下去，就算她得不到，别人同样也得不到，至少到最后她还是会在他身边。可是为什么会来呢，连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或许因为自己时日无多，想为他做最后一件事，也或许长久对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已经累了倦了，所以干脆放自己一条生路，又或许即便不喜欢那个女子，却无法否认地羡慕着她，她能够做的事情她做不到，她拥有的她无法企及。

　　究竟是哪种原因，谁又知道呢。 

43

　　“你真的不打算和我一起回去？”桑蓉坐在一边看沐墨瞳收拾行囊，不甘心地问。

　　“也不知道京里出了什么事，昨天郡守府那边一接到急讯就忙着回程。”沐墨瞳叹了口气，经过和沈潇潇的一番长谈才明白，是自己一厢情愿地困在了一端。

　　沈潇潇说的没错，一直以来对于他做的一切她都漠然地选择视而不见。

　　在感情中，付出得多的一方往往也是受伤深的一方。

　　也许她的付出永远都及不上他，但至少不能差太远不是么。

　　如果京里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就算帮不上忙，至少可以站在他的身边。

　　那是个习惯孤独的人，一直以来都默默承受，即便被误解也不会去刻意解释，而以后她希望，他不要再那么辛苦，无论什么事情他们可以一起去面对。

　　抱歉地笑了笑：“桑老爷子的大寿就赶不上了，只能托尼带我向他老人家问声好。”

　　“都已经这么近了，却要急着赶回去。”桑蓉无奈地耸了耸肩，知道她已经打定主意，“好吧，我知道了，你要好好保重，你这一去，以后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从沐墨瞳房间里出来，想起兰烬落这几日一直歇在郡守府，马上要随同他们一起回京，怎么说也得去告个别。刚准备出门，一行人抬着大箱子从客栈外面进来，桑蓉下意识侧身站在一边让开道路。迈出了门口仍闻到一股浓烈的香味从箱子里散发出来，不由皱了皱鼻子，转头瞥去一眼，听那群人与客栈伙计的大声交谈好像是从西域运来的香料，打算在广陵脱手卖出去，怪不得香气熏天。桑蓉挥了挥手扇去萦绕在鼻端的味道，暗自纳闷，虽说是香料，但怎么有点不对劲，里面似乎夹杂别的什么东西。

　　长期研究毒物，她早就能凭借鼻子辨别出各种花草的不同，那个气味到底是什么呢，一直走到大街上还在冥思苦想，倒像是桐油的味道……

　　桐油！桑蓉猛然回神，桐油是用来引爆燃火的，若是香料商的话绝不会在装香料的箱子里面放桐油，那么浓艳劣质的香料倒像是刻意掩盖桐油的气味——那群人有问题！

　　当桑蓉赶回客栈的时候，那里已是一片火海，烈焰冲天中，房屋顶梁轰然倾塌。

　　她离开不过片刻，火势就已蔓延得这般模样，可见那群人是有备而来，只是不知道他们的目的究竟是想放火还是想杀人。

　　大火完全熄灭时已是傍晚，即便派了帝轻骑的队伍赶来帮忙灭火，与客栈相连的屋舍仍旧被烧得不成样子，如血残阳之下，一片焦土残垣。

　　“失火的时候里面的人皆被引到外面看那群商人带来的香料，并无多少百姓伤亡，只是没有找到娘娘的踪迹……”百里棠溪指挥着一干人清理完现场，来到凌玄戈跟前禀报。这样的景象，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沐墨瞳的房间被烧得一干二净，什么痕迹也没留下，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然而无论是谁都不会相信，那样一个人会葬身火海。

　　凌玄戈听见这样的回报清冷的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对着惨淡的现场环视一圈，突然踱步走进去。

　　“皇上，火虽然灭了，但里面坍塌得厉害，贸然进去很危险……”百里棠溪不放心地上前，凌玄戈充耳不闻，对他摆了摆手，径自在一处寻找起来。百里棠溪还要劝说，忽忆起之前他欲冲进火场却被自己拦下的时候，那副模样任是谁看了都能体会到其中的焦灼难安，踌躇片刻还是作罢。

　　桑蓉随后也跟了进去，她记得这里是沐墨瞳的房间，不久前她还在床前整理行囊，现在却被烧得四壁焦黑，残破不堪。

　　突然瞥见凌玄戈自一处角落的灰烬里挑出样东西，依稀是个绣着宝相花的锦囊，火灾肆虐后居然没被烧毁，扯开上面的带子，一个小东西立即从里面蠕动出来，竟然是只毛绒绒的刺猬。

　　“这是阿墨随身携带的绣囊，还有那只刺猬……”桑蓉豁然明白了什么，整张脸一亮。房间内其他的东西都被烧毁了，唯有这只绣囊完好无损，定是被人特意藏了起来才躲过一劫。会这么做的人定是沐墨瞳了，这样说来她应该在起火之前就已经离开了此处，而这场大火的本意只是为了掩盖行踪混淆视听而已。

　　“她被带去了哪里，什么人有这样的胆子？”桑蓉皱起了眉。

　　凌玄戈目光扫过面目全非的房间，默然片刻，把绣囊连同那只刺猬收好，放进怀里。

　　“不管被带去了哪里，我都一定会把她找回来。”

　

执子之手　1

　　通向关外的驿道上，一支商队出了关口向北方疾行而去。

　　铺着厚实貂皮的马车内，女子端起茶杯，雾气氤氲之下，一张明媚的脸庞透着逼人的贵气。满头的钗环宝钿灿然生辉，却难及她眉目舒缓间浑然天成的丽色。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看向半开的窗外渐渐显出苍茫大气的景致，唇边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总算安然出境了，轻轻舒了口气，倚在身后柔软的锦垫上。

　　这个时候，有的人正寝食难安吧。

　　垂下眸子，意识悠然飘远。

　　三年了，她离开已有这么久了。

　　若说最初还存着什么幻想的话，三年的时间，也足够认清现实。

　　今生再也无法回到那座宫廷，即便那里留下了她生长的痕迹，有着她最美好的年华，也葬送了她最华美的梦境，但是，于她，却再也没有关系了。

　　她的人生，早已逆转，从一座宫廷流落到另一座宫廷。

　　不同的是，那些曾经的美好，不复存在。

　　唯今，只能孤身一人。

　　故人？

　　想起那晚寒玉笙说起的话。

　　自嘲地笑了笑，那些故人还会认得如今的她吗。

　　有什么比流年更能够改变一个人的？

　　伸手撑住额头，发出一道极轻的喟叹。

　　突然，行进中的马车一阵剧烈摇晃，帘子唰地挑开，一张布满怒意的脸出现在眼前。

　　“你这是什么意思？”

　　自沉思中恍然回神，顿了片刻，对着不在自己车内好好呆着而跑过来兴师问罪的人，扬起一副无辜的面孔：“七弟在说什么？不说明白的话，我可不好回答呢。”

　　真难得，一向温和重礼的人居然也会气急败坏成这副模样，让人眼界大开，不虚此行啊。

　　“我马车里面……”寒玉笙已经气得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了，从未有如此慌乱意外的时候。或许但凡与那个人扯上关系，他的理智总会脱缰。

　　“你马车里面的什么？”她明知故问，一双杏眸有趣地在他脸上辗转，似乎期待他会流露出更多失态的情绪。

　　在这样的打量下，寒玉笙反倒冷静下来，吸了口气，整整衣袍在她面前坐下。再度开口时，语调已平缓了许多：“她怎么会出现在我的马车上，大嫂不会不知道吧？”

　　“她？哪个她？”

　　话一出口便见对方眉峰骤然蹙紧，隐忍得极是不易，立即适可而止地收敛了脸上故作的无知，陡然想起来的样子，“你说的那个人啊，怎么你不高兴？”

　　“你认为我应该感到高兴？”毫无犹疑地反问。

　　“难道不是？不必和自己心仪的人天各一方，把她留在身边，时时看到她的面孔，听到她声音，不应该感到欢心愉悦吗？”

　　寒玉笙坦然迎视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突出话来：“就算我再想把她留下来，也断不会用这样的方法。”

　　即便明知道会被拒绝，他依旧采用最直接的方式询问她的意愿。对待女子，他从不会勉强，何况是心底珍而重之的那个人，所以刚才在自己马车上看到晕迷不醒的沐墨瞳时才会如此动怒。这种掳人的行径，与盗贼匪类又有何异？何况做出这种事的，居然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长嫂。

　　杏眸微微一晃，对这个七弟她并非不了解，虽然早就想过眼前的情形，但是当由他坚定无疑地说出来，依旧会有些触动。

　　阿墨，你从来都是很幸运呢。

　　“我不过是怕七弟随我回王都心不甘情不愿，所以好意把你挂心的女子顺便也捎带了来，没想到竟惹得七弟不快，既然如此，那再把她送回去好了。”

　　她推了推手，十分诚心地建设。

　　寒玉笙被她逼得说不出话来，都已经偷渡出了关，不用想也知道此时关内因为皇后走失定会掀起轩然大波，这个时候把人送回去，他们怕是别想回王都了。

　　“大嫂不会不知道那个女子是谁吧？”

　　“是谁？”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明人不说暗话，戏演到现在也该收场了。”寒玉笙叹了口气，“你其实大可不必把她牵扯进来。”

　　女子不以为意地一笑，杏眸幽邃：“你是怕她误会？那好办，我去跟她说，把她劫来是我一手设计的，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这事从头到尾本就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现在被她这么一说，倒好像他欠了她多大一份人情似的。她若正正经经的去解释，那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寒玉笙扶着头靠在一边，从来都知道这个大嫂招惹不得，今天总算见识到了。

　　“你对她下了什么药？为什么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不过是寻常的迷药，每天掺在食水里，以免在路上出状况而已，你若是心疼，大可以替她解了。”笑靥颇带有几分揶揄，“七弟向来最是怜香惜玉。”

　　寒玉笙苦笑不已：“把她带回王都都会后患无穷。”光是天朝皇室那边就已难以安心。好不容易迫使自己平定下来的一颗心，被这一变故惊得波澜骤起，叫他如何释怀。

　　霁和挑起了秀眉：“算起来她好歹是我的皇嫂，我离开中原许久，请自家人回去小住难不成还有什么使不得的？”

　　“仅仅只是皇嫂么？”

　　霁和神色正了正：“你想说什么？”

　　“你把她劫来，难道就没有半点报复的心思在里头？”寒玉笙微露嘲意。

　　在这样的注视下，即便强硬如她，也终于显出几分僵硬，目光中浸出些许脆弱。

　　平心而论，不是没有怨气的。

　　遭逢巨变之后远嫁他乡，独自面对纷争不断的北狄王庭，三载异地他乡的生活，由一个身份尴尬的孤女到深得北狄王信任的太子妃，其间种种，谁能体会得到。

　　要她毫无怨言地接受本不该由她承担的命运，怎么可能。

　　把沐墨瞳从他身边带走，想起他忧心难安的样子，便会有一种报复的快感自心底升起。  

2

　　北狄王都因为流放于外的七王爷归来一时蔚为热闹，鉴于之前此人在北狄王心中非同一般的地位，各大门庭纷纷派人前往恭贺。其中不乏之前有过龃龉的，对此这位七王爷一视同仁，既没有显于出格外热络也没有对谁表现得冷淡，让一干观风而望的人纳闷不已，看这情形，也不好猜测这位贵人心底打的什么算盘。于是热闹归热闹，持观望态度的人倒是不少。

　　封人楼刚刚辞别一干访客，边暗自叹息逍遥日子不再，边踱着步子往水榭的方向行去。

　　北地的风貌与南方自有一番区别，随处都可见苍茫大气。为了挡风御寒，院墙建得格外高大厚实，庭院中树木也尽是松柏之类，于眼下寒冬时节愈显挺立。

　　转过一个院落，就见眼前回廊逶迤曲折，不远处波光粼粼，竟是片不小的人工湖泊，一座玲珑别致的八角亭落于其上，俨然一副温婉秀丽的南方景致。

　　封人楼朝亭子走去，果然见避寒的帷幔之内，放着只茶炉，火苗安静地燃烧，一人坐在旁边，耐心地等待水沸。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拍了拍衣衫，抖去身上的寒气，寻了一处坐下。

　　沐墨瞳从茶炉上抬起眸子，墨色纯粹如昔，神采卓然依旧，只是俨然多了几分淡泊宁静：“我没想到北地竟也有这样秀丽的地方。”

　　亭子四角的铜柱里烧着火，故而尽管外面冷冽逼人，里面却是温暖如春。光从这庭院来看，绝对想不到这里竟是寒冷的北地。

　　“这座园子原本是为我母亲造的。”封人楼淡淡说道，目光转过远处的亭台楼阁，“我母亲原是中原商贾人家的小姐，一次随商队途径北地，无意邂逅了北狄王，也就是我父亲，然后理所当然就被带进了王宫，成为他众多妃嫔中的一个。”讲到这里似乎突然触碰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顿了一下方才继续下去，“她当时并不是自愿的，入宫以后，因为思念故土郁结于心日渐憔悴，父王就派人在宫外修建府邸，特地请来南方的能工巧匠，不计万金耗时三载，才有了这么一处景致，只可惜，她还未住进来就伤逝了。”

　　或许每个人都有一些难以回首的过往，轻易不愿触碰，偶尔说起时，便会不可避免的生出一股惆怅惘然。

　　“寒玉笙这个名字就是她取的，寒是我母族的姓氏，父王不忍驳她的意，于是另取了封人楼这个名字。”

　　沐墨瞳顿悟，原来并不曾骗她。

　　“小楼吹彻玉笙寒？”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碧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无限恨，倚栏杆。

　　寒玉笙，若非思乡情切，又怎会取出这样的名字。

　　封人楼因她一语中的微微一笑，也唯有这样玲珑心肝的人才猜得出来吧。

　　“她一定是个很温婉的人。”沐墨瞳亦是沉默起来，半晌才轻轻叹了句。

　　“是啊。”封人楼垂下眸子，哀思泯然于眸中。如果不是因为太过柔弱了，也不会那么早就离开了。

　　正是因为母亲的缘故，他一直认为女子都是柔弱的需要人呵护照料的，所以对待身边形形色色的女子都极尽温柔，却没想到最后会碰上一个不柔弱的人。

　　她不需要被人小心翼翼地对待，很多时候习惯依靠自己，往往强悍得令人惊讶。

　　这样一个与自己原本期望截然相反的女子，却猝不及防地闯进了他的世界。

　　有的时候，际遇就是这么奇妙。你永远不知道，在下一个转角会遭遇到什么。

　　恰在此时，炉上水已汩汩沸腾，争先恐后的往外冒着热气。

　　沐墨瞳恍然回神，取了盐往初沸的小中调味，又用银瓢撇出水膜，待水二沸，方以银匙在沸水中边搅边投入茶末，待水三沸，熄火奉茶。

　　“喝茶，饮茶，吃茶，重在一个‘品’字， 这茶喝起来只觉得五内通达，精神爽朗，便是难得的好茶。”一边说一边将沏好的茶递给他。

　　“庐山云雾？”封人楼品了一口，赞道，“幽香如兰，滋味深厚，鲜爽甘醇，好手艺。”

　　沐墨瞳笑了笑：“手法生疏了不少，好歹没全还回去，难得有机会静下心来泡茶，所幸你这府里上好的茶叶倒是不少。”

　　“这么说来，你应该好好谢我。”封人楼玩笑。

　　得知自己被带到北狄，她并没有多大的反应，最初的惊愕过后，依旧和以前一样，只是当霁和邀请她一同入宫时婉言推拒了，而选择留在七王府，每天在院子里煮茶看景，与府里的人谈天说地，过起了闲散悠然的生活。

　　“的确应该多谢你提供了这么一个妙处，好茶好水好景致。”沐墨瞳端起茶杯，笑容清澹不失隽爽，如同绽放在北地的水晶兰一样纯粹自然，“我就借花献佛，请你品茶吧。”

　　“小七，丫环说你在这——”一把明亮的嗓音自外面的廊上响起。亭内两人皆是一愣，封人楼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种古怪的愕然。紧接着眼前的帷幔唰地挑开，闪进来一个墨绿色的窈窕身影。

　　“我听说你从江南带回来一个美人——”

　　沐墨瞳循声看去，一身紧致的宫装修饰出不及盈握的腰肢，高挑健美的身形展露无遗，乌云般的髻上是孔雀点翠冠，根根翎羽纤毫毕现，鬓边垂下细碎的翠色流苏，肌肤是健康的蜜色，光滑细致，眉眼盈盈如月，未语便有一股流盼魅人的风情。

　　来人也看到了她，话语一顿，继而几步走过来，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

　　沐墨瞳顿感有趣，也不觉失礼，目光不错地任她盯着看，对方竟还嫌不够，径自走过来伸手挑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片刻叹息道：“都说南国的佳人世间是小家碧玉，我看不尽然。”

　　沐墨瞳闻言一笑：“那不知我这个不是小家碧玉的可入得了公主的眼？”

　　即便不看她的装束，但见她能够直呼封人楼小七，言行举止又如此随意不拘礼节，便可大致猜测出她的身份来。

　　那女子愣了一下，眸中光彩流转，下分有神：“我说小七，你那么多红颜知己就只有这个我看着入眼，怎么找来的这么个妙人？”

　　“六姐，你就别消遣我了。”封人楼哭笑不得，这个六公主因为公然蓄养了一大堆男宠而声名赫赫，那些男子风情各异，脾性不一，什么样的出生都有，却无一例外皆是世间难得的绝色，故而她看人的眼光挑剔又刁钻，以前萦绕在身边的女子常常遭她挑骨头捡刺，这回倒是难得一反常态。只可惜，事实不是她想的那么回事。

　　“消遣？”那女子放开手，轻哼一声，“我哪有闲工夫去消遣，不像那些个没心没肺的人好命，扔下一堆烂摊子跑到外面风流快活都不知道回来。如今难得回来了却也是闭门不出，我当是什么原因，原来是做起了金屋藏娇的勾当。”

　　封人楼顿时缄口不言，面色颇为无奈。

　　沐墨瞳不由大感好奇，能够三言两语将一贯放荡不羁的封人楼治得服服帖帖，这个六公主倒是个奇人。

　　那女子复又转过头，向沐墨瞳问：“你叫什么名字？”

　　直截了当，没有琐碎的客套，这样的性情倒是深得她心，当即微微一笑：“公主叫我阿墨就好了。”

　　“雨墨江南的墨？”那公主点头赞道，“这个名字好，也唯有江南那种人杰地灵的地方才出得来这般风华的人。”想了想又说，“我和阿墨投缘，也别一口一个公主的叫，就叫我离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沐墨瞳也未推迟。

　　人生就是这么奇怪，有的人仅见了一面就互生好感，有的人认识了一辈子却也只是相交若醴。

　　封人楼欲叫人侍奉茶点，被离公主制止：“这里不是有现成的吗，就不用那么麻烦了。”自己动手倒了茶，饮过一半，再度看向沐墨瞳时，似有几分了然，叹了声，“难怪小七成天守在府里，若是换了我也懒得出门理会那些俗人俗事。”

　　封人楼低头不语，正逢管家上前来请示，也不知道是什么事，见他略略皱起了眉。

　　离公主放下茶杯：“你有事就自去处理吧，这府里我也熟了，不用你招呼。”

　　他点了点头，请两人自便，就随管家一同离开。

　　待他走后，离公主拉着沐墨瞳说了一阵子闲话，无非是询问江南的风土人情之类的，她语气轻快自然，没有大多世家贵胄女子的矜持，两人相谈甚欢，过了会儿，突然转了口气，正正经经地问：“怎么样，想不想做小七的女人？”

　　沐墨瞳一愣，没想到她话题转得这么快，一点起承转合都没有，果真是够直接。

　　见她不答，离公主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或许你之前听说过，小七他在王都素有芍药公子的称号。”瞧见沐墨瞳一脸茫然，难免有些意外，“你不知道？”

　　沐墨瞳摇了摇头，对于过去的寒玉笙，而今的封人楼，她确是所知甚少。并不是不好奇，只是他既从未提起过去，那么自然有不说的理由。

　　“你没听说过倒也好，小七以前在王都与女子相交都会送对方一朵粉色的芍药，要知道北地不比南方，芍药在这里极难成活，算是个稀罕物，他对待女子向来宽容且出手大方，博得不少人赞誉，因此也落下个芍药公子的雅称。”自她口中听说总比那些不明不白的传言稳妥，小七啊，可别说姐姐没帮你。离公主觑了眼沐墨瞳，见她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到底没忍住好奇，“你跟他相交以来，他难道没有送过你芍药？”

　　“我跟他确是相交，但并不是赠送芍药的关系。”沐墨瞳不觉失笑。从一开始，他们就是救人者与被救者，与风月无缘，第二次遇见却是戏剧性的互换了角色。而一路行来，也总与危险相伴，这种状况下，很难发展成那样的关系吧，患难与共的同伴倒是更贴切些。  

3

　　比起七王府，太子的东宫更显恢弘壮丽，红墙黄瓦，飞檐排角，雕梁画栋，尽展北地的雄浑之气。穿过殿外矗立的四根一人难以合围的盘龙金柱，便是太子妃的寝宫。

　　沐墨瞳随着引路的宫人走到门口，便有一行人匆匆自里面迎了出来。

　　中间一人身着银红宫装，裙幅上绣有大朵大朵绚丽的牡丹，乌黑的发拢成高髻，戴朱雀朝阳冠，金翅舒展开来，自两鬓垂落，上面密集镶嵌着大小不一的红宝石，沉甸甸压在髻上，金辉交映之下格外耀眼，通身明艳而尊贵，在惨淡寒冷的时节里让人竟似看到了一团火，一旦遇上便顺即移不开视线。

　　“你可算来了，王上一直卧床不起，身边离不开人照顾，我抽不出空出宫瞧你。”霁和上前拉住她，一行人方才进入殿内，语气中透着股发至心底的欢欣愉悦，“之前我让你随我进宫你没答应，我还以为你在生气。”

　　“怎么会，只是宫里规矩多，不及外面自在。”沐墨瞳浅笑着打消她的疑虑。最初的确难免错愕，但毕竟许久未见，两人又各自经历过这么多，犯不着为此介怀。既来之则安之，就当做到北地一游也未尝不可。

　　寝宫内到处铺着厚实的地毯，一行人走在上面软绵绵的，悄然无半点声息。霁和引她来到内殿，火盆内银丝炭烧得哔啵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熏然迷离的月麟香，暖意扑面而来。

　　“在七王府住的可还习惯？”及至榻上坐下，霁和关切地问。

　　“那里一切跟中原无异，倒没什么不适应。”如果不出府，她都要意识不到自己身在北地了。

　　“你呢，那日一进王都就匆匆入宫，一直都没机会问，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自封人楼口中间或听说霁和深得北狄王信任，比起令人失望透顶的太子，这个太子妃更被看重，俨然是其身边第一人。可那些都只是听说而已，再风光也是表面的，当年她带着一身伤痛离开，奔赴异地，总有一些难以磨合的伤口掩藏在风华之下。

　　突然瞥到她镶金丝的宽大袖幅下隐露一截皓腕，上面带着串檀木珠串，纹理细致的珠子表面雕刻着折枝花卉纹，已经有些磨损，串着的丝线都淡得褪去了本来的颜色。这样一个古朴老旧的东西，与华贵的衣饰显然有些不搭。

　　“这珠串你一直带着？”那曾是沐墨瞳随身携带的物品，临去北狄前，她亲手交到她的手上，那时她觉得相见渺茫无期，让她留着点念想也好。

　　霁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杏眸刹那晃了一晃，似化成了一泓秋水，柔软无比，依稀像多年之前，那个集万千宠爱一身的帝女，带着几许不谙世事的张扬任性。

　　那些如梦似幻的时节，终究不再了。

　　沐墨瞳叹了一句：“你还没有忘了我大哥。”

　　霁和反问：“那你又忘了玄玑吗？”

　　两人俱是一愣，相视半晌，终是无奈一笑。

　　“我们谁都别提以前的事情了，都那么久了，就让它过去吧。”霁和转了话题，想起在江南遇到她的情形，“我倒是很意外，你居然从宫里跑了出来。”

　　沐墨瞳便把此番出来的缘由以及分别间三年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其间果然再未提及过往，如果过往已然成了包袱，就应当把它放下，总不能背着包袱过一辈子。沈潇潇说的没错，从帝王家出来的人从来就没有弱者，何况是霁和。对于过去，不是忘却，而是早已分清，倒是她多此一问了。

　　“没想到你居然碰上封人楼。”霁和悠悠叹了声。如果没有封人楼，她们大概不会遇上。在最开始，谁能想到，相隔千里的她们会因为一个原本不相干的人而联系了起来。

　　沐墨瞳转眸打量这北狄太子妃的寝宫，大概因为霁和的缘故，异地风情之余带着一股中原皇家的雍容华贵，刚进来之时尚不觉得，此刻细细看来才发现不妥之处。一应起居器物竟均是女主人所用，未见半点男子的生活气息。按理说太子妃寝宫不可能没有预备太子的东西，可是任她怎么观察都找不到半点男主人日常生活留下的痕迹。

　　于是状若无意的问及：“我来这儿这么些天还一直未见到北狄的太子殿下，也没怎么听说有关他的消息，难道是因为平日里事务太过繁忙以至极少露于人前？”

　　封人楼自中原归来后一跃成为众人竞相谈论的热门话题，这几天耳边所听所闻皆是有关封人楼的方方面面，其他消息在这样强大的势头下自动让道，所以对于这个北狄太子，沐墨瞳可以说毫无所知。

　　闻言霁和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古怪地笑了一下：“他不住这儿。”

　　沐墨瞳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却见霁和不以为意地接着说：“整个王都无人不知，太子封人昱是个名副其实的断袖，为了一个倡优伶人连皇位都可以不要，平日里都是栖在宫外为那个伶人私造的府邸里，怎会上我这儿来。别说王上如今年迈体衰，就算是身子好些的时候也管不了，索性就随他去了。”

　　沐墨瞳顿时讶然，才来此地不久，就接二连三的听闻公主蓄养男宠、太子痴心于伶人的传闻，而对此众人均习以为常，惊愕之余不禁大为叹服，北地到底不同于中原，民风果然彪悍。

　　……

　　北狄王的寝宫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夹杂在静神香清冷的氛围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仿佛行将就木的老人，散发着死亡的气息，却又放不下最后的挣扎。

　　沐墨瞳跟在霁和身后匆匆走到里面，感受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形。

　　刚才听到宫侍回禀有人硬是闯进殿面见北狄王，霁和来不及多说立即往这里赶来。沐墨瞳不禁好奇，据说北狄王病重期间曾下令，除了身边几个亲近的人和太医外无论谁求见一律挡驾，这次究竟是谁罔顾禁令？

　　还未走近就见紫金镶象牙雕花龙床前矗立几人，其中一个身材修长衣饰华贵，着紫色镶貂皮立领锦袍，银丝线刺绣的鹰鹫盘踞左肩上展翅欲飞，姿态栩栩如生。听得身后的响动，回转过偷向她们看来，沐墨瞳刹那只觉得他眉目犀利如同刀锋划过，面相与封人楼依稀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两分温润，多了三分锋芒。

　　那人目光往沐墨瞳面上一晃而过，便停留在她前面的霁和身上。

　　“我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硬往里面闯，原来是四王爷。”霁和带着几许轻嘲，在不远处站定，“难道四王爷不知道，王上龙体欠安需要调养，一律谢绝访客吗。身为人子却如此不知礼仪不恤君父，真让本宫长见识了。”

　　紫衣男人略略扬起了眉脚，声线不轻不重，恰到好处，说出来的话却足以削金碎玉：“太子妃此言有误，父王说的是谢绝访客，小王虽然不才，却也是封人氏嫡系子裔，怎么算得上是客？太子妃一介外姓人都可以躬身病榻前已尽孝道，想来父王也不会怪罪我的不请自入。”

　　即便站在霁和身后看不到她的表情，沐墨瞳仍可以清晰感受他的炽怒。封人楼提到霁和的时候尚如民间普通人家一样称她为大嫂，言语也颇为随意亲近，而此人却张口闭口直呼太子妃，还隐射她是外姓人没资格接近北狄王，根本就不承认她这个东宫主母的身份。忽而记起方才霁和所说太子和那个伶人的事情，蓦地自心底升起一股深深的哀怜。

　　霁和孤身远嫁到此，身边没有任何可以仰仗的力量，虽有天祈皇室作为后盾，可是故土远在千里之外，就算有心可鞭长莫及，又怎么管得了她的死活，唯一能依靠的无非自己的丈夫，可是这个丈夫却并非良配，对妻子不闻不问，那么除了自己她还能依靠谁？这样看来，在北狄的三年她过得不仅不如意，或许可以称得上相当艰难。

　　即便怒气上涨，霁和语声却平缓依旧：“本宫虽不姓封人，却是王上金口敕封的东宫妃，有金册宝印为证，该有的程序礼节一个都没少，四王爷言外之意似乎对本宫的身份有所质疑，莫非是对王上的做法心怀不满？”

　　男子目光闪了闪，还未来得及说话，霁和又接着道：“不知道四王爷擅闯进来究竟所为何事，王上这几日睡眠都不太好，方才刚服了药睡下，若不是有什么么天大的事，不妨先告知本宫，若事出紧急，本宫自当向王上请示。”

　　四王爷冷哼一声，颇为不屑：“我们父子之间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过问？”

　　“本来的确不需要这么一个程序，可是出了一年前那件事，王上对一些人失望的紧，为了避免伤神又伤心，就只得这么做了。”霁和在对方刀锋般的逼视下毫无退缩之意。

　　静神香在角落的兽口熏炉上方升起，缭绕婉转，徐徐蔓延，聚散如同烟花。

　　侍立在一旁的宫人感受到剑拔弩张的气氛，皆低头垂眸，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一年前的事情指的是哪件事大家心知肚明，四王爷封人洵虽不是主谋但也算共犯，这种坐山观虎斗，顺便填把柴让火烧得更旺的事情没少干。只是放眼整个王都，敢肆无忌惮当面提及此事的也就眼前这位了。太子妃和四王爷素来不和，每次见面都是针尖对麦芒，火药味浓的呛死个人。

　　封人洵面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冷然盯了她片刻，突然莫名笑了笑，走进几步微俯下身，几乎在她耳畔低语：“如果我是你，与其费尽心思讨好父王，不如多想想该如何取悦自己的夫君，太子妃表面再风光，若连自己的男人都管不住，让他全部心思牵绊在另一个男人身上，也足够让人怜悯了。”

　　说完满意地看到她眼里升起股绝丽的怒焰，意味深长的挑了挑嘴角，越过她们一行人出门而去。

　　沐墨瞳站在后面，将方才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此时见霁和纤细的背影微微颤动，知道她气得不轻，上前将她的手握住，紧紧合拢，仿佛要以这种方式将力量传递给她。

　　几何动了动手指，微弱地回握了一下：“放心，我没事，不过这个程度而已，我还经得住。”眼睛平视前方，缓了一会儿。低低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那个混蛋……”

　　沐墨瞳听了个明白，却又不太明白，这骂的究竟是那个不管事的痴情太子还是刚才的毒舌王爷？  　
4

　　什么叫盘马弯弓，什么叫拨草瞻风，什么叫沃野千里，知道身临其境方深切感受到其中真意。

　　放眼望去，目之所及一片广袤，正值隆冬时节，虽不见翠色欲流，却是苍黄浑厚，云霞在天边渲染成层次斑斓的色泽，橘红、浅金、暗紫、冰蓝，纯粹自然的在眼前铺展开来，好像伸手可及。就连风自耳畔吹过，都带着一股沁人心肺的爽冽。

　　沐墨瞳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出门前在封人楼的示意下，丫鬟特地的给她寻了件厚实的狐裘，尽管寒风扑面而来，却不觉得冷。

　　“你看，哪里一片莹亮的地方是宝镜湖，远远看去，就犹如一面镜子镶嵌在草地上，传输是天神遗落下来的宝镜，化成了一潭湖水，所以被人们取了这个名字。”封人楼指着远处说，眉目刚劲隽爽，语声愉快，仿佛在讲述自己心爱的东西，“每逢到了七八月间，就会有许多人前往那里朝圣，太阳落山以后就燃起篝火，相识的和不相识的人们聚在一起唱歌跳舞……

　　策动身下骏马向远处奔驰而去，果然见水草掩映下，一片晶莹如珍珠山腰的湖泊，平滑的表面波光粼粼，照的人几乎无法直视，晨曦迎面投射过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悠长。

　　封人楼突然下马走过去，在湖边的草丛间俯身摘下了什么，回来时见他握着一株并蒂水晶兰，递到她的面前：“没想到这个时节还能看到水晶兰，虽然只有一株，不过也好——鲜花配美人。”

　　洁白晶莹的花朵以一种哀婉的姿态微微垂下，通体散发出丝绸般的光泽，美丽的如梦如幻。

　　沐墨瞳想起离公主说的有关赠送芍药的轶事，一时没有伸手去接，想了会儿遂笑道：“这个时节的确已经过了花期，这株水晶兰海开得出花倒是稀奇，落在外面迟早会冻坏，不平素事物繁忙，左右我也无事，就代你移植到府里吧。不过事先说明，我没料理过这种花，折腾死了可别怨我。”

　　封人楼苦笑了下，他哪里想将花移植到府里去，见她接过花也没再说什么。

　　沐墨瞳将水晶兰放在包里收好，忽听不远处隐隐传来人马喧嚣声，依稀还夹杂号角鸣奏，不由好奇：“这是什么声音？”

　　封人楼不答，翻身上马向另一边山头驰去，沐墨瞳策马跟上，知道一处高地才停下，垂眸看向下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下面是个不小的山谷，密密麻麻不满了士兵，在将领指挥下排成各种方阵操练，令行禁止，次序井然。

　　对于行军布阵她虽不懂，但基本阵法还是知道的，看了一阵子也大致猜出几个来，先头分作若干个鱼鳞状的小方阵，按梯次配置的是鱼鳞阵，然后重新整合，左右张开如鹤的双翅，既可用于抄袭敌军两侧，又可合力夹击突入阵型中部之敌，是鹤翼阵，再然后入大雁飞过的斜行，便于射击的是雁行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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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立在高地上，默不作声的注视底下众人操练，过了好一阵子，知道天边的霞光穿透云层，微微刺眼起来。

　　“这里是军队操练的地方？”沐墨瞳再向远方看去，那里是连绵的军帐，应该就是大营了。

　　封人楼点点头：“你觉得如何？”

　　沐墨瞳有些困惑，他就这么毫无防备的让她参观军营？就算她没有将帅之才，难道就不觉得她的身份敏感？一时想不明白，随口应付道：“威武之师，雄壮之军。”虽是应付，说的却是实情，与天祁比起来，马背上的民族在冲锋陷阵上显然占有一定的优势。

　　……

　　回到王府时，仍未能释去心理的疑惑，直到管家呈上霁和送来的信函才回神。

　　“龙泉山行宫？”信上邀请她随同前往行宫一游。

　　“太子妃说不日就会启程，所以特来信让沐姑娘准备一下。”管家将信使的话转告给她。

　　听闻龙泉山风景优美又有地热温泉，离王都并不远，早就想去游玩一番，接到这样的邀请，她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5

　　马车缓缓行进。银丝炭在火盆内燃得通红，沐墨瞳时不时将厚重的布帘子挑开来一条缝，去看道路两旁的自然景色，龙泉山上怪石嶙峋，各具姿态，别有一番意趣。

　　霁和在一旁笑道：“当心着凉，你一贯惧寒，可别为了贪看那点景致给惹出病来了。”

　　马车里四处裹着厚厚的毛皮，又有炭火烘得暖融融的，就连挂着的帘子也厚重无比，围得就是防止风灌进来。

　　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将手吹得生冷僵硬，沐墨瞳这才放下帘子掩好窗，结果霁和递来的手炉抱在怀里。

　　“在王府里的时候一直听人说龙泉山风光怡人，树木四季常青，有些人还将山中的温泉称之为圣水，所以才好奇。”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想起了什么突然问，“北狄王是来行宫调养的，我跟过来不会不妥吗？”

　　霁和并未向北狄王点名她的身份，而此次随行的皆是皇室宗亲，故而有此一问。

　　“这你就用不着担心了，王上听闻你是我的闺中姐妹当即就准了。”霁和笑笑，没有说明的是那个日渐衰竭的老者多少也听说了她是由封人楼带回来的缘故。

　　探身摸了摸她的手，虽被手炉暖了半天，却还是沁凉的，泛着丝丝寒意，不由奇道：“你的身子怎么变得这么弱？”见她默然不语，便恍然明了几分，“是那妖妇下的手？”

　　耳畔只闻车轮碾过底下碎石的细微颠簸声，悠悠转转。

　　霁和叹了口气，也没再追问，懒洋洋的倚在身后锦靠上：“三年了，在她眼皮子地下你倒也忍得。”

　　对于钟家，以及那个已经是太后的女人，她素来没有好感，这一点从未掩饰过。

　　过了半晌，沐墨瞳抿了抿唇，问到：“当初被送到北狄来的时候，你怨过吗？”

　　霁和眉头微蹙，眼睛里有什么闪烁了一下。

　　怨过吗？怎么可能不怨，即便不是一母所生，但多年的相处，情分总还是有的，当初执意要将她远嫁外邦，着实让人心寒。

　　瞧见有人正紧张的等待答案，那样的申请，是忧虑更多还是哀怜更多？

　　“本来是怨的。”明显看到她动了动唇，紧接着又追加一句，“可是把你绑来之后突然就不怨了。”

　　片刻的怔然，随即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仿佛春风过境，凝滞的气氛荡然无存。

　　沐墨瞳无奈摇头：“哪有你这样报复人的，居然弄起了绑架，还烧了人家的客栈，那一把冲天大火好是壮观，想必引起了不少关注。”

　　“那是当然，我可费了好大的手笔，不弄出点动静怎么行。”霁和扬了扬眉，颇有几分得色。

　　闹了一阵，方才敛了神色，悠悠道：“老实说虽然有的时候我并不懂他，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他那么做想来也有一定的理由。”不然也不会在远嫁那天亲自送她出城，隔着重重的仪仗，分明欲言又止，而她当时心怀怨愤，一口回绝了他临行赠言的请求。

　　沐墨瞳总算放下心来，当年的几人如今只剩下他们，如果还要彼此怨恨下去，才更叫人无奈，所以，无论是谁都已不复当年的年少轻狂。

　　正要说几句话带走车厢内沉重的气氛，外面骤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似是山石滚落。

　　沐墨瞳大惊，急忙拉开布帘向外看去，果然见侧边斜坡上巨石咆哮着纷纷滚下来，顷刻便及至跟前，一片人仰马翻。

　　“怎么回事？”

　　奉封人楼之令随行在侧的花临水策马靠过来：“我们运气不好，看这情形，是遇上山崩了……”话还没说完就见一块大石横冲直撞，眼看就要砸中他的脑袋。

　　“当心——”沐墨瞳刚出声，就见花临水扬起马鞭挥过去，啪的一声碎屑四散。她还来不及赞一声好功夫，车厢就被另一块巨石砸中，正好落在她和霁和中间，车体半裂，车门大开，沐墨瞳尚好，紧急下抓住了窗框，课霁和就坐在离门最近的地方，连惊呼都未出口便被甩出了车厢，电视火光间全然没有给人半点反应的机会，瞬间霁和就已朝一旁没有遮拦的深沟凌空落下，不知下一刻是死是活。

　　深沟底是个水潭，从高处看去就见她红色的宫浆没入水中，再不见踪迹。

　　沐墨瞳顿时手脚冰凉，只怪自己不识水性，这个时候全然帮不上忙。索性只是小范围的崩塌，石头滚落的趋势片刻便停歇，除了他们这一处其他地方尚好，并未遭到严重伤亡，只是受到惊吓的人不在少数。长长的行进队伍因为这一突发变故堵塞在山道上，许多人聚在一起叽叽喳喳，沐墨瞳无心理会，立即拉了花临水带人下去施救。

　　待到他们来到地下才发现霁和已经被救了上来，浑身湿淋淋的坐在水边石头上发抖。

　　“你怎么样？”沐墨瞳拿了狐裘裹在她身上，检查了一遍见她没挂彩才松了口气。

　　“我没事，还好得人搭救。”霁和古怪的朝旁边瞥去一眼，那模样活像吞了只苍蝇，沐墨瞳正觉纳闷，遭人救助怎么也不会有这种反应，然而很快她便明了——转过头看到的正是几天前在王宫内与霁和有过争执的毒舌王爷封人洵。

　　封人洵大概对紫色情有独钟，依旧是一身华贵的紫袍，只是同样从上到下直淌水，看起来十分狼狈，旁边的侍从正递给他衣服，他接过来搭在身上，虽然方才救了人，可说出来的话让人生不出半点好感。

　　“我当时谁掉了下来，原来是太子妃。人说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这几年我都快有些不信了，没想到今个还是得信。”毒舌王爷不改毒舌本性，言语未尽之处耐人寻味，有耳朵的人自然都听得出其中的讽刺之意。

　　这下霁和的表情更为精彩，本来就因为落水遇寒而泛白的面色变幻交错，想说什么，但毕竟得人搭救是事实，气势上到底弱了一截，忍了又忍终究保持沉默。

　　沐墨瞳暗自摇头，这个人说话非得这么夹枪带棒吗？那副模样好像早知道是你的话便不救了。

　　此时上面各方人马也都陆续派了侍卫下来查看情况，见并未出大纰漏才纷纷回去禀报。

　　沐墨瞳听见旁人交谈，这才知道原来刚才封人洵的车架行到下面的时候车轮卡坏了，一行人不得不停下来整修，封人洵此人平素孤高，不愿与别人共乘，而且那车轮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耽误不了多长时间，所以就出了马车等他们修好上路，见不远处是水潭一时兴起就跑到边上坐了会，恰好看到有人从上面掉下来。天寒地冻的，本来他贵为王爷无需劳动身子骨，但那些侍卫离得远不说，而且皆是重甲装束，即便下水也未必济事，所以他当即扯了外面的貂裘就跳下去施救——没想到救上来的居然是霁和。

　　沐墨瞳回想起那天二人针锋相对的情形，，不由在心底揣测他现在是不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6

　　十一月廿二，虹藏不见、天气上腾、闭塞而成冬，是为小雪。

　　沐墨瞳遥遥观望窗外纷飞的雪景，手执金杯，里面是侍女奉上的马奶酒，香气甘洌扑鼻，半杯下去只觉一股暖融融的热气直灌到胃里，整个身体都舒畅了起来。

　　马奶酒性温，有驱寒、舒筋、活血等功效，被称为元玉浆，是“草原八珍”之一，也唯有贵族府第才享用得起。而这些天来，她日常饮用的皆是这种上等的马奶酒，除此之外，还有最纯正的羔羊肉，最新鲜的天鹅炙，以及能治百病的地热温泉……这样舒爽惬意的日子，几乎要让她乐不思蜀了。

　　可是每次时间一空闲下来，就会香气远在千里之外的帝都……以及那个孤单寂寞的影子。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或许正在为一桩桩家国大事头疼不已。算算日子，她派人送去的信函早该到了，如果顺利的话一个来回都已足够，不知道他看后会有什么反应？希望他能明白，她选择暂时留在霁和这边，并不是要逃避，她终究会回去，只是还有一些事情放不下……

　　窗外的雪簌簌而落，寂静无声，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明亮得有些刺目。

　　幽幽叹了口气。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原来思念一个人的时候，是这种感觉，纯净而又淡然，真挚而又绵长。

　　没有刻意去想，不知不觉就会缠绕上心头，挥之不去。

　　她何其地幸运，能够遇到这样一个人，一如既往的真心对待。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那些难以觉察的微妙情愫已然深入到心底，融入进骨血，再难以拨除？

　　真要深究起来，却也理不出个头绪。

　　或许，是日积月累的习惯。

　　习惯了背后默默追逐的目光，习惯了时常会出现在身边的影子，习惯了凤眸凝睇中流转的光华，习惯了他若有若无笼罩在四周的气息……

　　那么那么多。

　　以至于，当她意识到时，已无力去改变。

　　大雪纷飞的北国，寒洌清冷的空气中，她的心突如其来被一些遥远的记忆充斥，一点一点地，酸涩蔓延。

　　……

　　下午封人楼照例过来串门，沐墨瞳仍用茶炉亲手煮了茶，然后就着窗外的雪景对饮。

　　“其实我早就想问了。”茶香萦绕，清新无比，封人楼突然叹息，眉目清朗，湛然如水。

　　“问什么？”沐墨瞳捧着杯子，远远看向院落里积雪下的松柏，因为承受不住负重轻轻颤动，间或落下细碎的雪沫，却越发的挺直。

　　“究竟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沐墨瞳一愣，随即转过头来：“有很多啊，想女红针线、吟诗作画、弹琴赋曲……这些我统统不会。”见他有几分不信，不以为意地继续说，“小时候家里请来教习琴艺的师傅通常三个月内就会自动请辞，我爹起先还当那些师傅定力不够没本事，直到后来亲耳听过我弹奏的曲子才垂头丧气打消了让我学琴的念头——所以每次被关禁闭的时候，我就会到他的院子里弹琴，魔音贯耳之下，他总会妥协。”说着自己也叹了一声，琴棋书画，唯有一手隶书还算工整，那还是耐着性子跟别人一起学的。

　　封人楼听闻，不由微微弯起了嘴角，虽未亲眼所见，但听她这番形容，也想象得出年幼时的顽皮，大概正是与那人一起成长的吧，因为有那许多人的宠溺，所以即便出生仕宦却养成了这种不加雕饰的随意性子。

　　突然有些怅惘，他们之间有太长久的相处累积下来的依赖，太深切的眷念交织成的牵绊，而他与她的相遇则晚了太久，当一切尘埃落定时，他才知道世上有这么一个人，有这么一个于他来说无法忽视的人。

　　所以，偶尔感怀于心时，他是不是可以安慰地告诉自己，他输给的只是时间？

　　……

　　当侍女进来禀告有人求见的时候，沐墨瞳正觉奇怪，她初来乍到，至多不过是七王府的食客，怎么会有人要见她。直到那人被带到面前，她才又惊又喜。

　　迎面一个朱红色的影子扑过来，顺带着大声嚷嚷：“小姐，你让我担心死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

　　沐墨瞳愣了下才回神，一别数日这丫头倒没什么变化，还是和以前一样风风火火。

　　一路兼程赶来，看到自家主子安然无恙总算放下悬着的心。原本她先寻到了七王府，谁知一问才知道沐墨瞳已随行去了行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行宫不比王府，她颇费了番功夫才上得山来。

　　“是皇上放我出宫的。”

　　若没有凌玄戈默许，宫女又怎能私自离宫，更不用说千里迢迢赶来北地了。

　　朱砂一坐下来就开始喋喋不休，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始末说了一遍：“皇上从江南回来没多久就允了我出宫，收到那封信后立即让我过来照顾。刚开始听说你被带到北地吓我了一跳，还好没出什么事。”

　　“那……他还好吗？”许久没有听到有关帝都的消息，朱砂的到来无疑让她欣喜不已。

　　朱砂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有趣地眨了眨眼：“主子是问哪方面？”

　　“死丫头学会跟我贫嘴了。”

　　“好与不好我不知道，小姐不放心可以回去亲眼看看啊。”朱砂嘻嘻一笑，从行囊中取出一个乌木匣子，“皇上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沐墨瞳揭开盖子，里面是一只磨喝乐。粉色簪花，彩衣缤纷，形态十分可爱，静静躺在盒子里。她记起这是在广陵郡时和封人楼一起买的娃娃，当时小贩吹得天花乱坠，说十对娃娃里面只有一对里面藏有姻缘签，两人的娃娃若是能合成一则完整的签文便是有缘人。买的时候尚不以为意，没想到居然会在里面看到半则签文，但是她记得在客栈的时候她的那个娃娃已经摔破了，那么这个……

　　“这个娃娃本来是坏的，后来皇上叫人拿去修补好了，不仔细瞧都瞧不出来呢。”朱砂指着上面一处说。

　　沐墨瞳翻过去，果然看到那里有一条浅浅的裂痕，是她当初摔坏的地方，若不竟这么一提醒倒也显不出来。当时凌玄戈也拿走了一个娃娃，现在将她的送过来，难道……

　　心念一动，拧开底座，果然在其中找到一则纸卷：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轻轻念出声，唇角不自觉带了丝潋滟的笑纹，一点一点，扩散到心底里去。她尚记得，自己的那则签文是“蓬山此去无多路，青年殷勤为探看。”

　　两句合起来才是一则完整的姻缘签。

　　这半则既然不是她的，那么就是另外半则了，没想到原来落在了他那里。

　　这是不是可以算作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而他特意让朱砂将这个娃娃带来，其用意不言而喻。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即便历经磨难，却终有雾尽天朗的一天。

　　如今想来，这则签文，也未必有当日所感的那么糟糕。   

7

　　珠帘“叮”一声脆响，霁和在宫女的扶持下走进内室，雍容的面目难掩憔悴之色。这几天移居到龙泉山行宫后，本来北狄王的病情有所缓和，谁知二王爷封人肃一番探视，也不知道同他说了什么，情况再度急转直下，御医已经私下告知准备筹办后事了。这个消息虽仅有为数不多的人知晓，但凝重的气氛已经在众人心中悄然蔓延。

　　每日里大半的时辰她都滞留在病榻前，不敢分一点心神，唯恐在这个时候出了差池。时间久了，对着行将就木的老人，想起过往的荣辱皆系一身，再看到眼前颓败的光景，嗟叹之余骤生伤感。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尚且这般，那她这个借人荫蔽的又当如何，一旦失去这棵大树，她还能倚靠谁？每想起这些，就倍感迷茫，如果可以，她也不想仰仗他人鼻息而活，可是除却公主之尊，她什么都没有，不得不寻求他人的庇护。身为女子，本身就是一种弱势。

　　原本已经够烦闷了，偏偏封人洵同在行宫中，抬头不见低头见，即便留心避过，隔三差五也总有那么几次不期然撞上，互相看不顺眼之下，少不得又是一番含沙射影唇枪舌剑，看的周遭人暗自心惊的同时也大感有趣。两人说话没带一个脏字，火力却比骂人来得更加劲猛。

　　侍女往角落的铜炉里添上几块炭火，让它烧得更旺些，然后点上敛神静气的月麟香，扶了她在锦榻上躺下，另一人则安静地奉上茶盏。

　　霁和摆手示意撤下，然后遣散了一干侍从。疲倦地阖上双目，想起方才封人洵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心里就一阵堵得慌。

　　太子的储君封号名存实亡是明摆着的事实，除却他不算，余下的人中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就是排行最末的封人楼和排行第二的封人肃。封人楼自不必说，一直以来有北狄王亲自铺路，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而封人肃善于拉拢各方势力，背后又有来自母族的支持，在朝廷上举足轻重，确有实力一较长短。一旦北狄王殡天，双方争夺起来，不管是谁取胜皆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剩下的几人只有封人洵实力尚可，此人平素独来独往，乐于坐山观虎斗，与封人肃走得稍近，但未必有多么亲厚，一时也看不出他的态度。

　　而她，不过想在这错综复杂的局势里为自己争取一席之地而已。

　　太子自是指望不上，以前她的荣辱全系在北狄王的身上，新旧君主的交替带来的将是另一番格局的变动。在北狄最为注重的是血统，像她这样来自异族的公主，即便出生再尊贵也不会受待见，这一点封人楼与她十分相似，所以无论是观北狄王的心意，还是自身的境况，她都不得不选择封人楼一方。

　　王都的形势随着北狄王日渐衰竭的身体越见凝重，而她心里的一根弦也越绷越紧。

　　这一次绝对不能输，三年前输得一败涂地，凌玄戈顾念多年情谊她尚且落到如此地步，比较之于寡情薄恩的封人肃，后果可想而知。生于皇家长于皇家，其中的争斗纠葛，实在看得太多，所以也更加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她没有那样的抗打击能力，一样的失败不愿再偿受第二次。
 
8

　　从北秋王的宫殿出来，沿着回廊向西，便是她下榻的寝室。长廊外是一片无暇的雪色，远近高低皆是银装素裹，衬得这龙泉山上的行宫亮白的刺目。虽已不是初到此地，还是感到今年的冬天冷得格外难捱。入冬以来，大学就没停歇过，一直簌簌不停地落。听下面的人说，照这么下去进出的山路就会被封了，到时候要出去还得派人事先清理积雪，十分不便。所幸行宫里物资齐全，上山时又带过来不少，一时倒没有什么短缺的。

　　霁和深吸了口气，加紧了脚下的步子。不远处迎面走过来个宫人，身后跟着一个蜜色衣衫的丫头。那工人她认得，是封人肃身边的，丫头就面生了些。因着北秋王养病为由，这次随行的人并不多，也都是些熟面孔，所以对那丫头不由多看了几眼。见她不过十五六岁光景，一双杏目十分出挑，明媚娇丽，波光流转，莹然得似要滴出水来。

　　"这丫头是王爷身边服侍的，才入府没多久，因为平日里得王爷的心意方才带了上来，太子妃看着面生也难怪。"那官人似有所顾忌，说得极为简略。

　　霁和瞥了他一眼，没心思探究："近来天气越发的冷了，你们在王爷身边要多多尽心。"客套几句，正欲放他们过去，谁料那丫头突然从宫人身后跑出来扑通跪倒了她面前。

　　"太子妃明鉴，民女不是王府的奴婢，是二王爷将我硬带入府中要将我转送他人，民女家中尚有父母需侍奉不愿入府为婢，还请太子妃替民女做主。"

　　酥软的声音配上哀切的面容，煞是楚楚可怜。

　　霁和听完她声泪俱下的控诉，意外之余有些好笑地朝宫人睨去："强抢民女？"这是什么状况，把她当成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了吗。嘴角浮现一抹清浅的笑纹，微挑了黛眉，"可确有此事？"

　　那宫人慌忙辩解："这丫头是王府中的侍婢，平日里仗着一张利嘴就爱撒谎骗人，太子妃切勿听她胡言乱语。"

　　"民女冤枉，明明是被人逼迫才不得已进了王府，天地为鉴，民女父母健在，只求在家侍奉双亲颐养天年，未有半分入王府为婢的念头。"少女不甘示弱地争辩。

　　霁和见那宫人面色惴惴难掩惊慌，新下明了，那丫头所说大约八九不离十。封人肃送上门来的错处她没道理置之不理，就算不做番文章也不能让他太好过："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你也别想着替主子藏着掖着，就算一时没办法考证，早晚都会查出来，到时候你一个小小的宫侍酒师知情不报之罪。"

　　宫人嗫嚅半响，苦着脸答道："这女子确是王爷身边服侍的婢女，奴才只是听从主子吩咐，预备送到四王爷那去，其他的一概不知，太子妃莫要为难小的了。"

　　没有明确表明对方的话是否属实，但这样的态度也相当于默认了。

　　霁和差点要笑出声来。

　　豪门贵胄互相赠送婢妾之风盛行，有的时候奴婢仆役的地位比之于牲口好不了多少，然而强抢民女为奴为婢是明令禁止的。

　　经过一番询问，她大致弄清了前因后果。

　　那女子名唤幽朵儿，据她所说前不久曾无意冲撞了封人肃的坐骑，致使他当众摔下马背，虽有惊无险并未损伤，但这位尊贵非常的网页面子上很是过不去，当即就要小惩大诫已示天威，没想到与之同行的封人洵居然出面求情，将肇事者安然无恙地放回家去，她当时心下对这位冷面的王爷十分感激，原想这事就到此结束了，没想到还有下文，过了没多久官家就寻迹找上门来，软硬兼施将她带入王府。她还以为封人肃出尔反尔，又追究起当日的无心之过，后来才知道是想把她调教一番送往四王府。她存了几分心眼，知晓断无可能逃跑之后，对封人肃虚无委蛇能拖就拖，直至周旋到今日，方才一路上花样百出想方设法逃走皆未能成功，知道遇上霁和一行人走来。在王府待过一段时间，对皇家的事情略有了解，至少太子妃的威名是曾入过耳朵的，大概被逼得急了，于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理，就有了以上跪地求情的一幕。

　　想起这几天时不时撞见封人洵的棺材脸，身体里一股怨气无处可发泄，这件事虽小，却牵扯到两个王爷，撂手不管不是她一贯风格，于是顺其自然就把人带走了，让那个宫人回去传话，封人肃也好封人洵也好要人的话只管来找她，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算是王爷也一样。看着那宫人一脸倒霉催的摸样，不由心情大好，领了人便回到自己房间。

　　"你真的让那个二王爷当众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朱砂有些想笑。

　　北秋无论男女皆擅骑射，堂堂王爷居然当众坠马，也难怪封人肃恼羞成怒了。

　　"想必当时他气恼的很。"沐墨瞳深表赞同。她和朱砂的房间安排在集合隔壁，几个人有事没事就聚在一起叽叽喳喳，没想到今天过来居然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事情。

　　"谁叫他一路横冲直撞，我如果不拦那么一下，他的马蹄就要从我脑袋上过了。"幽朵儿无辜地摊了摊手，于刚才的楚楚可怜判若两人。一丛那个宫人眼皮子底下钻出来，她就收敛了可怜相，对着屋内众人有说有笑打得一团火热，连奉茶的丫鬟都被她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心花怒放，俨然个自来熟，叫人不佩服都不行。

　　霁和在宫女的服侍下脱去外面的滚珠烫纱毛锻披风，在榻上端坐下来，见刚才还泫然欲泣的人现在喜笑颜开，好奇地打探周身的事物，虽惊叹于这太子妃寝室的奢华用度，却十分难得的煤油流露出贪婪羡慕之类的情绪。

　　封人洵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居然出面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小丫头求情，霁和多少有些意外，随即看到幽朵儿一张眉目分明的脸便恍然，难怪封人肃这般行事，换了是她也会以为封人洵动了心思，而一心想笼络他的封人肃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你不愿被送给四王爷？"若愿意，她也不会冒险拦下她哭诉求助了。只是若换了其他人，多半难以拒绝这么一个进入皇家的机会，哪怕仅仅是坐妻妾室也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对于幽朵儿的心思，她有些好奇。

　　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丫头的回答斩钉截铁气壮山河："我绝对不会入皇家的门，更不会给人当妾。"

　　此言一出，屋内别说是霁和，就连沐墨瞳朱砂都暗暗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看似咋咋呼呼的丫头竟有这样的风骨。

　　"这是为什么？"

　　"幽朵儿虽是个小户人家的丫头，没见识过什么大世面，也没有习过诗书礼仪，但是我一直记得我娘跟我说过，我们幽家的女儿可以为奴为婢，但绝不跟别人当妾。"

　　这番话语调并不如何激越，却让众人一阵愕然，着实安静了半响。霁和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沐墨瞳眨了眨眼，有趣地打量她。

　　沉吟了会儿，霁和道："你娘。。。。。。真是个有性格的女人。"

　　幽朵儿接着说："我娘还说了，不仅不能当妾，以后男人想纳妾也是万万不能的。"仿佛没有注意到众人古怪的神色，她再接再厉，"我娘还说了，男人一辈子有一个老婆就足够了，若想纳妾那就是犯贱！"

　　自幼生长在皇家，所接触到得男人哪个不是娶了一个又一个，像景元帝北秋王，后宫没有三千也有八百。若照这么说，那他们都算是严重犯贱了，还犯了千八百回。。。。。。

　　幽朵儿的这番言论，说是惊世骇俗也不为过。

　　"我娘还说了。。。。。。"

　　霁和干咳一声打断她："你娘的话太多了。"

　　幽朵儿撇撇嘴，委屈的低下头。

　　沐墨瞳和朱砂早已笑得东倒西歪。

　　霁和细细将她的话咀嚼一遍，新下慨然，或许这就是平常人家的幸运，与她们这些人比起来少了许多无奈。

　　"你暂且在这里住下，这事我替你做主，法度摆在那里，没人敢拿你怎样，等事情完了我再送你还家。"想了会儿，霁和作出安排。

　　幽朵儿自是兴高采烈地谢过了，立即随着侍女下去收拾。

　　直到她走远了，沐墨瞳方才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这丫头挺有趣的。"

　　想到刚才她一口一个我娘说，霁和点头："她娘也很有趣。"

　　沐墨瞳目光转到她的脸上："我刚才一直在看，不知道你发现没有，她的面向跟你有几分相似呢。"

　　"是吗，我没注意。"只觉得那一双眸子十分水润，迷你国美中透着爽利，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难怪有人会上演英雄救美的戏码。

　　朱砂也点头称是："那姑娘的眉眼和公主最像。"只是前者是股清澈，而后者却带着凌然的贵气。虽然相似，但差别也是显而易见的。   

9

　　与眼下行宫中愈见凝重的气氛相反，作为食客的沐墨瞳并未感染到多少紧张，心境倒越见平和，坐在窗前看雪都能看上一整天。有的时候朱砂过去跟她说话，半天才回过神。偶尔提笔写字，却直到墨干了都未落下一笔。

　　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没想到霁和却给她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北狄王要见我？”她只有上次进宫看望霁和的时候见过那个年迈的君主一次，隔着重重罗帷，只有一张苍老的睡颜，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已时日无多。

　　“为什么？”

　　在她看来，她是个无关紧要的闲人，这个时候北狄王交代后事还来不及，有什么理由要见她。

　　“王上现在清醒的时候虽不多，但是许多事情心里还是明白的，既然他想见你，定然有某种理由。”霁和如是说。

　　怀着难解的疑惑，被霁和叮嘱一番后，便跟着相请的宫人来到北狄王的寝殿。

　　宽大的龙床帐幔高高撩起，金色刺绣的蝙蝠花纹，映衬病中人枯槁的肤色，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抬眼打量眼前的老者，霁和说的没错，北狄王清醒的时候虽不多，但是打起精神来目光矍烁，极具威严，全然没有颓然的姿态。

　　“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将你请到这里来。”

　　就在她暗自思忖时北狄王已然开口，嗓音如同古旧的钟撞击发出的低鸣，凝聚了岁月的浑厚沉重。

　　他倚在床榻上，背后垫着高高的锦靠，这样才能支撑着直起身子，面对眼前的人。

　　沐墨瞳没有说话，有的时候别人问话不一定是想听到回答。有可能是想引起一个话题，为后面的话做铺垫，也有可能只是单纯想倾诉，而她自问和北狄王尚没有熟稔到可以被当做倾诉对象的程度。

　　“如果不是知晓是霁和将你带来的，我会怀疑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沐墨瞳心下一惊，原来北狄王早已知道她的身份了，却直到现在才召见她。虽然北狄和天祈近年没有战事，但也不见得多么和睦。这个山雨欲来的时节顶着别国皇后的头衔私自入境，并且还万分凑巧的进入到核心人物身边——无论怎么看她的动机都会值得怀疑。可是天地良心，她真的没有什么不轨的念头，只是不知道这么说有几人会信？而后她发现，即便什么都不说，也有人会相信的。

　　“沐姑娘无需多疑，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清冷的静神香徐徐弥漫，室内仅余两人，一旁侍奉的宫婢在她进来后就被遣了出去。

　　沐墨瞳轻轻松了口气，这样看来即便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北狄王对他依旧是没有敌意的，这声沐姑娘更加表明了立场。想清楚这一点，静谧的呼吸可闻的空间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封人楼是我最宠爱的孩子，这点想必你已经清楚。”

　　她自然清楚，如此明显的差别对待，即便是瞎子也早该看出来了。

　　“他天资过人，却生性随意，不喜与人争夺，看起来旷达不羁，却对每个人都宽容耐心。他母亲去世的早，自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郁郁寡欢，虽然什么都没有说过，但我知道，他是怨着我的。”说到自己最小的孩子，脸上流入出一种为人父母都会有的柔软慈爱，“从小到大，我总是习惯将最好的东西留给他，唯恐他得到的不是最好的。”缓慢的声线一字一句从他的喉咙深处蹦出，带着回溯往事时特有的悠远。

　　“然而，我却忘记了，那些我认为最好的究竟是不是他想要的。”

　　封人楼豁达随性，向往的是无拘无束闲云野鹤的生活，儿这个做父亲的却将他推向一条布满荣耀与束缚的道路。即便能够拥有无数人的仰望，终究与本心相违背。

　　而现在想回头也已经来不及了，摆在眼前的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沿着那条路继续走下去，永远的走下去。

　　沐墨瞳黯然垂下眸子，为那个有着温润笑容的人感到一阵叹息。

　　“我同你说这些没有别的目的，只是希望你明白，同天下间所有父母一样，我总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得到最好的，而有的东西即便得不到，至少能够扔掉不必要的羁绊。”

　　北狄王一双眸子直直看过来，让人无端一凛。沐墨瞳自问没做过亏心事，在这样的逼视下还是忍不住一阵忐忑。

　　“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我必不会多此一举，可是你不一样。”

　　因为她的身份遭人忌惮，所以怕她以她的感情作为要挟对他不利？

　　沐墨瞳默然不语。身为一国之君的同时，他也是一个父亲，并且是自觉对孩子有所亏欠的父亲。这样的心情她能够理解。虽然觉得北狄王这个国君兼父亲有些保护欲过度，但当听到他说出后面的话时，也没有多么意外。

　　“如果不能给他想要的，就请远远的离开他，至少能够让他放下。”

　　不管站在哪个角度上来看，这样的要求都并不过分。

　　“王上的意思我明白。”沐墨瞳吐出一口气，他想要的无非是一个承诺，她给得起。

　　“即便王上不说，我也知道该如何自处。沐墨瞳并非草木，一直以来的他照顾良多，自是不会做出对他不利的事情。”

　　何况，封人楼可一点都不糊涂，从最初相交开始，占下风的好像一直是她。不仅如此，她记得自己还欠他一份人情没有还上，比较起来，她反而有点担心他会漫天要价。

　　收留了幽朵儿之后，霁和原本以为封人肃或是封人淘会更她来要人，结果一连几天过去什么都没等到，其间封人肃仅仅派人过来知会一声，将强抢民女的事情人下了，并且深刻检讨悔过一番，至于封人淘，则毫无反应，仿佛根本没有这回事似的。

　　事情有些出乎意料，那两个人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就像阵前三军对垒，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她等了几天居然等到这么个结果，无端端的让人一阵郁卒，对其他事一时都提不起兴致来。

　　然而，这种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很快，另一件显然更为重大的事情夺去了所有人的关注，龙泉山行宫上上下下无不因为这件事手忙脚乱，人人自危。

　　与外面沉淀已久的苍茫雪色不一样，行宫内随处可见身着黑衣低头垂暮的宫人。

　　北狄丧葬习俗，丧期内亲眷皆着黑色素色服，丧者近亲，男子需以黑纱束于腰带之上，女子则以黑纱覆面。

　　而国殇，为显示对薨逝君主的尊重，更加隆重正式。

　　一时之间，目之所及黑白分明。

　　这场死亡在众人心中酝酿已久，然而当它真的到来时，却又那么让人猝不及防。

　　那些重孝加身的宫人忙碌的面容上流入出的尚是一股茫然，除了形式上的悲恸。他们并未感受到多么浓烈的哀伤。无论是谁坐上那个位置，于他们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影响。而真正需要为此操心忧虑的人，则远不是他们能够触及的。

　　“不发丧？”霁和倏的站起来，厉声责问面前负责传话的宫侍，黑纱的裙摆因起身的动作无声无息飘落在地上，“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做暂时屈居于此？”

　　大概是积威已久，面对咄咄逼人的太子妃，那宫侍略显怯态：“我家主子的意思是大雪封山，道路不通，就算想出去也没办法，只能委屈太子妃屈居于此，待底下的路清理干净，自然会公顷太子妃回宫，那时候陛下的灵柩自然一同回去。”

　　霁和冷哼一声：“这山下的路早不封晚不封，偏偏在王上殡天之后就封了，别说这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就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你家主子的如意算盘打的可真好。古有胡亥秘不发丧，假传遗诏，夺储为帝，如今王上才一阖眼，就有人迫不及待效仿了。”

　　说得好听，暂居于此，实际上就是将他们一行人软禁起来，方便自己在外面谋事。

　　宫侍垂下头，任她颐指气使的说下去，既不反驳也不辩解。

　　沐墨瞳抬眸看向外面，院落里林列着甲胄明亮的侍卫，廊下，门口，站得满满当当，如此防备，插翅也难飞。这些侍卫之前是没有的，就算有也没有这么多。行宫的防备由封人洵负责，北狄王一死，她们一干人等就成了阶下囚。想起几天前的那场谈话，还在为封人楼做最后的打算，作为一个父亲，他算是尽责尽职了。

　　耳侧又响起霁和的斥责声：“王上殡天这么大的事，你家主子说不发表就不发表，若是出了什么事，谁来担当，难道是你这么一个小小的宫侍？”

　　“太子妃折煞奴才了，奴才不过是个传话的，主子怎么说，奴才就只有怎么做的份，太子妃心里不畅快，要打要骂，奴才不敢有一句怨言。”

　　“听你这么说，倒是我无理取闹跟你为难了。”霁和怒极反笑。

　　“奴才不敢。”将头埋得更低，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份差事吃力不讨好，却不得不做。主子要谋大事，他只能当炮灰。只求这位金枝玉叶动手的时候留点余地，放他一条小命回去就谢天谢地了。

　　“不敢？我看你胆子被你主子给喂肥了，没有什么是不敢的。”霁和越说越烦闷，不停的来回走动，“好，我不与你为难，你去把你主子叫来，我倒要当面问问他居心何在。”  

10

　　“回太子妃的话，我家王爷眼下事务繁忙，恐怕一时顾不上这边，太子妃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更奴才说，奴才一定给您办好。”尽管面上覆着黑纱看不到神色，但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此时她的脸色一定难看到极点。

　　“事务繁忙？”忙着谋朝篡位？越往下听越火大，怒气冲冲的朝外面走，“让开，他没空来见我，那我去见他！”

　　“太子妃不可。”宫侍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王爷有令，外面四处乱着，顾忌太子妃的安危，太子妃及身边侍从不可离开寝室一步。等王爷把事情办完，自然会来给太子妃请罪。”

　　“等他来请罪？”霁和气得直哆嗦，转头目视四周森严的防卫，露在黑纱之外的眸子寒洌逼人，“我看是等他过来给我收尸吧！”

　　“太子妃息怒。”宫侍磕头如捣蒜。

　　守在门口的侍卫一脸警惕的看着这边的动静，目前尚巍然不动，若一旦起冲突便是刀剑相向。

　　这种待遇更囚禁犯人没什么区别，封人洵到底还是选择了封人肃。眼下的情形无论如何是出不去了，霁和将袖子一甩，怒斥：“滚回去告诉封人洵，今时今日的恩典本宫记下了，他最好祈求自己活得长一点，本宫日后定当如数奉还。”

　　那宫侍退出去的时候还有些回不过神，没想到这位难伺候的主子这么容易就放过他了，本以为不死也要揭层皮，庆幸之余尚自疑惑，观看路边的侍卫，散布一哨五步一岗，防卫委实过于严密了，这个时候只需要把人看住就行了，可看这铁桶似的架势，人是困住跑不掉了，就算有人趁火打劫也是摸不到边的，比起囚禁更像是回护。对于封人洵的心思，他这个跟随了几年的底下人一时也不明白起来。

　　近来行宫中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太子妃下榻的院落了，每天都有宫侍例行过去问安，结果无一例外给轰了出来。自外面经过的侍从时不时还会听见从里面传出的类似于砸铁摔锅的声音，暗暗庆幸自己不用面对太子妃冲天怒焰的同时也为里面的同僚默哀——居然摊上脾气这么可怕的主子。

　　“都说了不需要你家主子惺惺作态，你不用再过来了。”伴随着一声重物坠地的巨响，层层帷幔之后传出熟悉的怒斥。

　　宫侍战战兢兢预备退下，反正是例行公事，今天已经来过，能够回去交差就行。锤锤跪得酸麻的膝盖站起身，在心底哀叹自己时运不济，被分配来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每日过来盯梢，面对里头那个脾气大的冲天的女人的迁怒。难怪太子爷宁可成天腻着一个男人，这样的女人美则美矣，可谁消受得起......正念念叨叨，忽的抬头瞥见自家主子冷着一张脸往这边走，急忙收了捶腿的手躬身行礼，结果封人洵更没看见似的，脚步都没顿一下径直朝屋里走去。看得他一阵纳闷，这么行色匆匆的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没想到屋里那一尊火山，这个则是冰山，冰山撞上火山，会是怎样的结果？

　　沐墨瞳正在料理窗边的一盆水晶兰，尽管早已过了花期，但这株自外面捡回来的植株竟侥幸存活了下来，让人很是惊喜，平日里照料的格外尽心，并不指望它真的开出花来，只要能熬过这个冬天就十分值得庆贺了。

　　正拿了手边的工具给它松土，忽听外面响起侍女请安的语声，转过头就见到封人洵推门走进来。

　　黑色丧服穿在他身上更显的眉目犀利如同峰峦。

　　北狄王刚过世，他脸上不见有多么哀恸，反而一脸冷厉。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不知道什么事情居然劳动王爷拨冗前来？”霁和从桌边站起身，迈了几步，捏着裙幅的手泄露了紧张的情绪，“难道这么快外面就变天了？”如果不是来告诉她最后的结果，那他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是什么？被囚禁于此，即便在着急，外面的情况也是一概不知的。

　　封人洵未及发话，目光如电在室内扫了一圈，抬手挥退一干侍从，继而转向一身黑纱的霁和：“怎么此处只有太子妃？”

　　“不然你以为还有谁？”黑纱覆面，看不出脸上的表情，唯见一双杏眸闪动着晶莹光泽。

　　封人洵思忖了会儿，说道：“七弟一向与太子妃走的近，太子妃可知道他现在何处？”

　　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王爷若是要找他，理应去他的房间，怎么到我这里来了？我有什么理由知道他在哪里？”

　　封人楼随同北狄王移驾行宫，按理说北狄王殡天后他应该出面接手各方事务，谁知道封人肃一发难就不见了踪影，搜了这几日，别说行宫内，整个龙泉山都翻了个遍都没找到——事态发展有些出乎意料。

　　霁和顿了一下，杏眸微微游移，确认般的问：“王爷没找到他？”见他一副郁卒的表情，答案不言自明，当下轻松了不少。这样看来，结果还未分明。

　　与之相反的是封人洵越见不安，豁然皱紧了眉头，目光显出几分凌厉来：“他在哪里？”

　　“他有手有脚可以到处跑，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王爷这话问的可真奇怪。”霁和状若无奈的摊了摊手，转身走向一边。

　　封人洵面色古怪的盯着她的侧影看了半晌，突然趋身上前。

　　“你干嘛？”霁和急忙后退，却已经被他一把抓住，“你你你放手......”惊慌失措的推开他，无奈力气不济。覆面的黑纱随之落下，封人洵当即呆愣在场。

　　方才还一副凛然华贵的女子，现在一改做派，咋咋呼呼的嘟囔开了：“哎呀，都说了我装不来的，现在穿帮了吧。”面纱下赫然是一张更为年轻的脸孔，五官透着股纯然的清澈，被拆穿伪装立即溜到沐墨瞳身后，心有余悸的揉着手腕，“那么大气力干嘛，吓死小老百姓了。”

　　这几天她扮成霁和过的提心吊胆，现在被揭穿反而松了口气，时时刻刻伪装成另一个人实在太辛苦了，天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这种经历她死活都不要尝试第二次。还是娘说的对，宫里的日子一点都不好过，等这件事一结束她立即有多远逃多远。

　　“怎么是你？”封人洵眯起眼，浑身散发着被蒙骗的恼怒。“太子妃呢？”这个丫头他有点印象，因为这张脸的缘故，她冲撞了封人肃的坐骑时他曾出面求情，本来都快忘了这档子事，结果封人肃自作聪明惹出一连串麻烦，更让他郁结难抒的是，那个女人居然也参了一脚进来。看到这张脸，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如何他都难以平静。对着演变成如此境地的事态，他不得不叹息，封人肃简直就是咎由自取。

　　眼前穿着黑衣重孝的人是幽朵儿。她长得本就与霁和有五六分相似，把发簪压低，再蒙上面纱，若隐若现的露出一双眼睛，没人看得出来正主已经被掉包了。

　　北狄王殡天之后霁和跟封人楼就抢在封人肃动手之前赶回王都了，沐墨瞳和幽朵儿留下来掩人耳目，让他们以为“太子妃：尚被困在行宫，方便王都那边行事。宫侍每次来问安见到的实际上都是幽朵儿假扮的霁和，那天传话时幽朵儿一番怒斥显而易见将他们镇住了，以至于后来每次问安都隔着老远，顶多就看见一个侧影，给她们省下了不少麻烦。尽管与霁和相处只有短短几天，但幽朵儿已经将她模仿的八九分俏似，经过一致鉴定，就算是极为熟悉的人一时之间也未必认得出来，没想到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被封人洵识破了。沐墨瞳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破绽到底出在哪里。

　　封人洵死死瞪着躲在沐墨瞳后面的人，活像要把她拖出来严刑拷问一番，幽朵儿被瞪得心惊胆战：“你瞪我也没有用，太子妃她不在这儿。”

　　“她不在这里，那她去了哪里？”封人洵步步逼近，难掩焦躁不安的情绪，难道她不知道有他的防卫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吗，居然想方设法跑了出去。封人楼有什么好，自从他一出生就夺去了北狄王的全部注意力，从此那个父亲就再也看不到其他人的存在。他什么都不用做，就会有最好的东西摆在面前。一样是亲生儿子，北狄王的厚此薄彼实在让人心寒。

　　沐墨瞳伸手拦住他：“别光顾着问我们，王上殡天这么大的事，二王爷不是也没见着踪影吗，敢问他现在又在何处？”如果没猜错的话，封人肃也一早就回到了王都，只是不知道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处在这个完全封锁的行宫里头，即便外面闹得兵荒马乱她们也一概不知。

　　封人洵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这么个人似的，将视线移到她的身上，眸光微微闪动，恢复了平静的语气：“没关系，跑了个王爷和太子妃，不是还有歌皇后留在这里么，也不算太亏。”

　　幽朵儿从沐墨瞳身后探出脑袋茫然四顾：“皇后？在哪里？”  
11

　　扑哧几下闪动，窗台前落下一只雪白的鸽子。

　　“你的信来了。”

　　即便那只鸽子就在手边晃悠，沐墨瞳仅是抬了下眼睛，继续摆弄花盆。朱砂随同霁和去了王都，幽朵儿见了封人洵跟老鼠见了貌似的，有多远躲多远，所以更多的时候她都不得不一个人面对封人洵那张益见冷的面孔。

　　身后的人闻讯走过来，解下绑在鸽子腿上的信件。不知道上面写了些什么，神色一凛，看完后就着炉火将纸片烧了。

　　转身见沐墨瞳仍在照料那盆花，专注的样子好像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她分心。

　　偷梁换柱的巴西被揭穿以来这个女人表现的异常气定神闲，即便当着她的面拆着密信，眼睛都不会邪一下，定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你难道不想知道外面的情况？”封人洵走回到书桌旁，不经意的问。他就不信她会不关心，表面装得不在意，实际上恐怕不安到了极点，毕竟没有几人会罔股自身的安危，尤其是被别人捏在手里的情况下。

　　沐墨瞳正在给水晶兰修建叶子，闻言往说话的人的方向掠去一眼，挑了挑眉，意为难道你会说？

　　好像偏偏要跟她作对似的，封人洵一字不落的说了起来：“五天以前，封人肃麾下驻守边境的士兵巡逻的时候遇上天祈的驻军，双方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发生争执，封人肃手下的将士仗势欺人以武力胁迫抓走对方一名士兵要他们找队长过来理论，不甘受辱的天祈兵队立即找了一整团巡逻队伍两方对峙在边境要人，双方冲突渐起，演变到现在已是两军集结压阵，战事一触即发。”

　　沐墨瞳讶然，没想到外面已经如此热闹了。短短半个月，就已经从内斗升级成为外乱？这种局面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

　　封人洵继续说下去：“现在封人洵已经内忧外患，不仅要忙着对付朝中支持封人楼的那一派人，还要留心边境的天祈大军，就算有通天之能此刻也自顾不暇。”

　　“看起来你却一点都不担心？”

　　若情况真如他所说，为什么他脸上丝毫不见挫败？

　　封人洵笑了一下：“封人肃成败与否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替他担心？”

　　沐墨瞳一时怔住，跟他没有关系？那之前为什么还要帮封人肃囚禁她们？难道这两人根本不是统一战线？

　　仿佛看出她的疑惑，见识过行事乖张的，却没见识过行事如他这般难以理解的。

　　封人洵眼底渐渐浮起莫名的冷冽，那是一种抽离出来的情绪，仿佛一个事不关己的过客，从高处遥遥俯瞰芸芸众生。

　　“你以为北狄王苦心经营这么些年为的是什么，不过是将老七推向那个最高的位置而已，即便封人肃再如何筹谋，到底实力上输了一截。这一点，早在最开始我就已经看到了。”

　　正因为早已看的太清楚，所以才不像封人肃那样有觊觎之心，即便当初他百般示好，也没有真正动过念头。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那上面，更不会如其他人一样趋之若鹜的争夺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疏离的语气隐藏着几许不易察觉的落寞，沐墨瞳隐约体会到几分。

　　“然而，你还是选择站在封人肃那一边，只因为对北狄王的不认同？”没有人会不在乎父母对自己的态度。而众多子女中，北狄王却只选择了一个。

　　封人洵没说话，阖上眼遮掩了倦怠的神光，默然将身体靠在椅背上，看起来陷入了自己的沉思。

　　沐墨瞳识趣的闭上了嘴，继续处理手下的事，过了会儿听见他起身查看左上卷宗的动静，状若无意的问：“你喜欢霁和？”

　　“哐当”一声，砚台摔了下来，磕绊在泥金地板上，墨汁污的斑驳一片，封人洵的衣摆也未能幸免，渲染成了意境悠远的泼墨山水画。

　　沐墨瞳回头看了看地上的狼藉，暗暗庆幸自己离得远，免遭无妄之灾。不过，还真是沉不住气。

　　“我看到了那幅画像——”

　　“谁允许你动我的东西——”

　　封人洵腾地一下站起来，极有恼羞成怒的趋势。

　　为避免某人暴走，她急忙声明：“我不是故意的，你上次看画的时候忘了收起来，那天窗户正好没关上，结果被风卷到地上，摊开了一半——你应该庆幸看到的人是我而不是别人，否则暗中恋慕长嫂的事情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那日她闲极无聊，来书房找几本书消磨时间，没想到无意中发现那幅画像，这才知道封人洵隐藏在心底的情绪。画像描绘得很细致，眉目间的神态栩栩如生，从纸张到卷轴皆精心装裱，她再弄不明白就可以去撞墙了。

　　观看对方急速下沉的面色，沐墨瞳适可而止的换了话题，转而问：“这件事她应该还不知道吧。”

　　封人洵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眸色微现缭乱，伸手取笔，却拂开了素笺上压的镇纸，风一吹那叠纸就哗啦哗啦散的满屋子都是，要收拾不知从何处着手，郁卒之下抓起桌上的茶盏往嘴里灌。沐墨瞳看的钦佩不已，天寒地冻的，那杯茶冷却多时，这么灌下去居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的肠胃难不成是铁打得？

　　阖上开了小半边透气的窗子，依次捡起地上的纸张，压上镇纸放在他面前，然后坐下认真打量那张冷冰冰的脸：“为什么会喜欢上她？”印象中这两个人每次一碰面就火力四射，相处绝对称不上融洽，不得不让她迸发出难得的好奇心，或许这其中有什么她意想不到的二三事？

　　为什么会喜欢上她？他自己也不知道。只记得初见她的时候，惊艳于那一身凌然清冷的气息，曾几度让他以为她不是这个世间的人，空有一副躯壳却毫无生气，连眼睛都空洞而缺少光泽。

　　或许，她的灵魂已经被带走了，他这样想。

　　一个来自外族的太子妃，若是没有一颗求存心，是无法在争端四起的北狄王室中立足的。以前也有过类似的处境的女子离别家乡嫁过来，因为不能适应迥异的环境，郁郁寡欢，日渐憔悴，最终早早的香消玉殒。

　　原本他是怀着观望的心情，看又一个权力斗争下的牺牲品能够支撑多久。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再一次在王宫中见到她，却是全然不一样的姿态。那双杏眸里依旧没有一丝温度，不同的是，她已经学会用笑容来掩饰，好似开到了酴醾的花来，而不再像以前一样行尸走肉的游离在世间。她懂得如何利用身边的每一寸优势来保全自己，很快就凭借过人的手腕获得了北狄王的青睐信任，王室上下，再无人敢轻视这个原本不受待见的太子妃。

　　再后来，在暗处观察她仿佛已经成了习惯，只要是有她在的地方，他就忍不住去捕捉那个火焰般的身影。看她笑得越发恣意盎然，而与之相反的，隆重的铅华覆盖下那双眸子，也越来越清冷难以接近。

　　一开始为什么会对她感到厌恶呢，或许是因为不喜欢她那种与生俱来的凌然姿态，因为那样的她眼里没有他的存在，在他一眼就看到她的时候，他却被放逐在她的视线之外，是如此的不公平呵。而如果不是以那种近乎挑衅的方式引起她的注意，或许她是永远看不到他的。 

12

　　十二月初八，鸣鸟不鸣，虎始交、荔挺生，是为大雪。此时节，黄河以南渐有积雪，进入封冻；而北方，则早已是冰封万里的严冬了。

　　白色，眼前除了白色还是白色。曾经挺拔的苍翠被埋藏在一片刺目的雪色下，再看不到痕迹，以前觉得颇有诗意趣的嶙峋碎石，现在变得面目可憎，兜兜转转不停在眼前大晃。

　　沐墨瞳深深吸了口气，悲哀的发现自己迷路了。拢紧了身上的大氅，还是抵挡不住寒风刺骨——试问有什么比在冰天雪地的逃亡中迷路更让人沮丧的。

　　早知道她应该待在龙泉山行宫上的，尽管被拘禁，可封人洵并未苛待她，而眼下，她很怀疑能不能安然走下山，对自己一时冲动打晕了看守逃出来的行为后悔不跌。不就是拘禁吗，虽说封人洵到现在还立场不明，但未必会拿她怎样，她为什么一时想不开非要出逃呢。默念一百遍冲动是魔鬼，愤愤踩着脚下布满积雪勉强可以称之为道路的层峦迭起的地面，万分怀念行宫里的马奶酒和地热温泉，与之相比起来封人洵的棺材脸根本不值一提。

　　突然听见一声咔嚓的碎裂响动，落脚的地方迅速坍塌下去，她一时抽身不及，跟着往底下掉，心里浮现不好的预感，下面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这么掉下去还能见着明天的太阳吗，随即又想到在这样的鬼天气里面十天半个月也难得见到太阳。

　　胡思乱想间，身后传来一股拉力，猛地将她往后一带，那力道很大，脊背不由自主撞上个不明物体，嗯，初步鉴定应该是个人，因为明显听到一声闷哼。

　　刚才落脚的地面竟是层浮雪覆盖，塌下去后露出一道深邃的水沟，狰狞横亘在面前。沐墨瞳看了一眼，当即有些后怕，这样恶劣的天气，掉下去即便不死也会去了半条命。正在思量背后是哪位仁兄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少不得要好好感谢一番，那人却收紧了手上的力道，让她更加贴紧在背后的胸膛上，密切的几乎能听见底下传来的阵阵心跳。这样的举动，一时让她有些怔然，温热的气息随即自耳边压下，嗓音熟悉的致命：“你让我担心死了。”

　　身体刹那僵硬，再也动弹不得，与之相反的是一股暖流汩汩翻涌，由心脏遍及每一寸骨血，仿佛要挣脱束缚将这个身体融化掉。

　　她自己也很疑惑，短短的一句话而已，为什么竟有种沧海桑田的负重感。

　　“怎么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松开手将她转过来，修长的指细细抚上被风刮的冰冷的面颊，目光如有着温度似的，熨帖拂过每一寸肌肤，“有没有伤着？”

　　深幽的凤眸，蕴含着关切，起伏如峰峦的眉峰，此刻舒缓成柔软的弧度，容颜湛然高洁尤盛冰雪，的确是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嗓音控制不住的轻颤：“没有......只是有些不敢相信。”直到看见这个人真实的站在面前方才有种将心落到实处的感觉，这么漫长的日子好像一直在飘荡，没有着落的惶然。那些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那些长久以来的感动，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他都还不知道，没来得及让他这个人的身边更能让他感到安心。

　　脸上的触感，微带粗糙的熟悉，心脏柔软酸胀的发疼，眼睛潮湿的想掉下泪来。

　　“你怎么会来这里？”

　　指尖掠过鬓边乌黑的发丝，轻轻滑过她的眉眼，终究抑制不住为其中流转的幽谧光华魅惑，俯身吻了下去，仿佛对待世间最珍贵的事物，从额头辗转到眉梢眼角，一路印下细碎的轻啄，流连着请如叹息的痕迹，不住的往下探寻。

　　“封人洵已经于封人楼达成了协议，我提前跟他知会了今天上山拜访的行程，没想到你却跑了出来。”一达到行宫就被告知她一个人偷跑下山，想不到她不认识路，不知道会遭遇什么危险，连气都来不及喘就立即待人沿路下山搜寻，总算在出状况前将人找到了。

　　听到这样的消息沐墨瞳吃了一惊，前一刻还旖旎的思念立即被抛到一边，微微侧开头，无意间错开了他探寻而下的细吻：“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路流连已进行到唇角的动作顿了一下：“已经有四五天了，怎么，他没跟你说吗？”唇轻轻点下，继续方才的探索，奈何那张朱唇开阖，再次逃离。

　　“没有。”沐墨瞳表情僵硬，五天前，正是她与封人洵提及霁和的第二天，在脑子里从头到尾搜索了一遍，确定一定及肯定，封人洵半点消息都未向她透露，也就是说，她顶着寒风料峭的恶劣天气从行宫里跑出来在雪地里兜圈子以至于差点摔死完全是没事找事的瞎折腾。

　　毋庸置疑，封人洵绝对是刻意蓄意以及故意，总之是不怀好意，就因为她无意中小小侵犯了一下他的隐私。很好，这笔账她记住了。深吸口气，吞下恼怒的情绪，转而问：“他怎么对你说我跑下山的事情的”她就不信封人洵会承认自己有意隐瞒，定是找了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凌玄戈退开了少许距离，语气有些挫败：“你确定非要现在谈论这个问题？”

　　沐墨瞳不明所以的看着他，难道这个问题的性质还不够严重？封人洵分明是挟私报复，那个心胸狭窄的毒蛇男。

　　凌玄戈无奈的扶住额头，半晌，叹了口气，伸手拢紧她身上那件鹤毛大氅的外领：“你身上凉，我们还是先回去吧，要兴师问罪也得当面才行。”

　　兴师问罪那是当然的，封人洵隐瞒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能便宜了他。顺从的任他牵着手一同往上山的路走去，悄悄瞥了眼身边人的脸色，不明白他叹哪门子气，更应该唉声叹气的人是她吧。
13

　　回到行宫后，沐墨瞳并没有如愿的兴师问罪，而是第一时间被一大群侍女簇拥着请到了行宫后面的浴池，脱衣服的脱衣服扒鞋子的扒鞋子。在外面晃荡了一圈，发丝已经凝固，身上的衣服有的地方都结了冰，脚下的鹿皮靴更是被冰雪渗透，冰凉的刺骨。这些人都是服侍的老手，完全不用她动一根手指头就料理的妥妥帖帖。

　　浴池引得是地热温泉的活水，汩汩冒着气泡，暖流扑面而来，沐墨瞳惬意的靠着池边长长地舒了口气，任身后的人为她梳洗长发，按捏颈间。

　　自浴池里面上来，侍女立即上前拿了软巾擦干净身子，取来香油均匀的抹了，然后换上干爽的衣服，料理完这些回到房间，便有人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虽然封人洵的有意隐瞒让她白折腾一场，但是善后工作做得还不错。

　　喝完姜汤，身上的寒气驱除殆尽，对封人洵的抑郁也舒缓大半。侍女给她晾干头发，抹上九回香膏，梳上发髻。收拾得差不多时，沐墨瞳问道：“四王爷在哪里？”

　　“正在书房会客。”侍女给她插好最后一只钗环，回答。

　　点了点头，当即起身往书房走去。

　　凌玄戈与封人洵早已将正事商谈完毕，此时对着一盘棋局厮杀，见她进来不约而同放下手里的棋子。

　　未及沐墨瞳开口，封人洵主动请罪：“本王不知沐姑娘会私自下山，方才得知险些造成意外，多有得罪，倍感歉意，还请沐姑娘雅量，海涵一二。”

　　虽说北狄王殡天以来，整个龙泉山行宫都在他的控制下，但沐墨瞳全然没有受制于人的自觉，比他这个主人还要适从，常常被拿捏的无言以对，尽管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心里多少有些受挫，后来几乎得那幅画像更是挠的心里发毛，一直将消息按下不报，原始打算延迟他知道的时间，不想让她太过得意，说不定还能在那张素来淡定的脸上看到惊愕至极的表情，却没想到她居然胆子大到一个人跑下山去。大雪封山，道路险峻，不熟悉路径得人是万不敢涉足的，若是途中出了状况，他面对的极有可能是两国君主的威怒。此事回想起来就后悔不跌，万幸尚未出大纰漏，人总算是安然无恙寻到了。

　　沐墨瞳睨了他一眼，这个封人洵说得轻巧容易，一句包涵就想一笔带过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是啊，有的时候遇到王爷这样胸襟的人，气量不大一点的却不行。”

　　这是在暗示他胸襟狭窄，挟私报复？封人洵尴尬一笑。

　　“沐姑娘口齿伶俐，本王甘拜下风。”理亏在先，自是没有立场同她辩驳。

　　“王爷过谦了，把三寸灵舌当砒霜用，有这等功力的认可不多见。”言语极尽挖苦之能。

　　封人洵看向默不作声的凌玄戈，意有所指：“陛下好气量，这般瑕疵必报也消受得起。”

　　凌玄戈但笑不语。

　　“说瑕疵必报，我倒想起一个人来，她比我更有理由这么做，王爷日后可要好好消受。”北狄王龙榻前见到封人洵的那次，一句话便将霁和气得发抖，可想而知类似的话他绝对没少说。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观看封人洵就是。只要一想到今后他会以怎样的姿态去面对霁和，以及那注定多舛的情路他就有股言语无法形容的舒爽愉快。

　　果然封人洵脸色立即郁卒起来，若沐墨瞳这叫瑕疵必报，那烈性的霁和就更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了。想起先前的那些所作所为，这件事就算能够取得其他人的认同，对上正主却是一筹莫展前景堪忧。

　　凌玄戈伸手揽住身边得人：“今天一整天的事清够多了，在王爷这打扰多时，我们也该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沐墨瞳斜了斜眼，打扰多时的那是你，她都还没开始打扰呢，哪那么容易放过他，还要说话却被凌玄戈连哄带骗拉出了书房。

　　待两人走远，封人洵才长长出了口气，被沐墨瞳这么一提醒，回想与霁和相处的情形，只怕她是把他恨到骨子里，无奈的摇了摇头，这样看来想要扫清障碍，他的确有必要好好打算一番。

　　走在回房间的路上，沐墨瞳犹自不满：“我话还没说完呢。”

　　凌玄戈按在她肩上的手紧了紧：“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回去慢慢说。”从山下到现在，她一直念念不忘封人洵的那点事，他该说什么好。

　　“干嘛那么便宜他。”在别人眼皮底子下监禁似的过了半个月，想出口恶气还不行。

　　凌玄戈摇了摇头：“封人洵自会有人磨，你就省省心吧。”

　　沐墨瞳抬头探视他：“你知道了？”霁和的事情她还没来得及跟他说，那么就只有可能是封人洵自主摊牌了。

　　虽然已是酉时，但因积雪未化，外面尚算明亮，而室内早已有侍女点上灯盏，推开房门暖气和着烛光扑面而来。

　　两人相携走到榻前坐下，侍女奉上茶盏便守礼的推到外面。

　　“嗯，刚才与封人洵交谈的时候他已经据实相告。”对此凌玄戈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想都没想，她脱口问道：“你们该不会打算把霁和当筹码吧。”不然为什么封人洵前些时候还摇摆不定，突然就跟他们达成协议了，转变实在太快。

　　闻言，凌玄戈突然有些泄气：“我在你眼中就这样不堪？”原以为他们之间已经不存在隔阂了，难道只是一厢情愿的期盼，那他那么长久的等待与隐忍究竟是为了什么。

　　“没有。”沐墨瞳急忙摇头否认，“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会不代表封人洵不会。”觉察到他浓烈的失望，伸手抚弄他的眉峰，直直看入那双凤眸深处，“我相信你，只是我担心霁和，她这些年过得并不好，所以一听到你那么说就有些心急......”

　　那样直接而坦然的凝视，除却全然的信任，还有深切的依恋。之间的触感轻如流云，却将一颗心抚弄的要化掉了。从来就只有这个人，能够轻易拨动心底最深处的弦。

　　认命的叹了口气，眉目松缓下来，伸手按住她的柔荑，拳在掌心：“我知道，我们会好好补偿她。封人洵提及的时候，我只是许诺他可以给霁和另一个身份，前提是她愿意的话。”

　　既然太子并非良人，霁和自然有权利另作打算。比较起来，至少封人洵还算是个可靠的人。 
 
14

　　“要想霁和心甘情愿，封人洵有的受了。”想到霁和一提到封人洵就恨得牙痒的模样，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对了——”侧了侧头问，“也不知道霁和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这些天我什么消息都听不到。”

　　凌玄戈抬手抚摸她的秀发，某种似有沉思：“北狄王留下遗诏，言及储君不堪重任，指明第七子继承大统，封人素不服领兵谋反，可是吃亏在名不正言不顺，而且北狄王殡天前早已置下部署，提前将军政大权予以交付，此刻形势已被封人楼控制大半。”沉吟了会，犹豫地开口，“瞳儿？”

　　“嗯？”沐墨瞳靠在他怀里漫不经心的应了声，对于这意料之中的消息并无多大反应，无意识地伸指拨弄他衣领上的曲水纹刺绣，懒散得像只贪睡的猫。

　　“等储位之争一结束，天祈和北狄的一战将不可避免。”说完这句话他便停住了。

　　想起那天站在山丘上看北狄军队操练的那一幕，沐墨瞳身子僵了一下。她曾经见识过天祈王朝的军队作战，所以清楚若与马背上的民族对上会是怎么样的情形。

　　对于她来说，这个世界上若有什么深恶痛绝的东西，那一定是战争，她最亲近的人都是在战争中失去的，也曾身临其境那满目疮痍尸骸遍地的惨烈景象。

　　这一点凌玄戈自然不会不知道，所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不确信她心里到底会怎么想。而时至如今，他不允许他们之间再有不确定的因素存在。伸手托起她的下巴，低下头，直到和她之间的距离不过寸毫，低声说道：“钟氏盘踞在朝廷的势力我不想留给下一代去处理，我希望我交到他们受伤的是一个可以放手拓展的盛世，而不是被外戚所困扰的残局，而要达到那样的目的，最直接彻底的办法莫过于通过一场对外战争获得。”依照目前的形势来看，封人楼虽然能取得北狄的最高王权，毕竟血统犯了王室大忌，若不进行一番清洗日后实施朝政必定会受那些顽固守旧派的掣肘。夺江山容易，坐稳江山却并非易事。所以坦白来说，无论是天祈还是北狄都需要这样一个契机。

　　然而这些话还未说出口，便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我明白，你不用跟我说这么多。”曾经以为他离得很远，只是因为把事情想得太复杂，而以后她再也不会让自己陷于那样猜疑的境地，“不管你做什么，我都相信。”轻轻靠在他肩上，朱唇开阖，吐息如兰。

　　如此近的距离，凌玄戈只觉一股沁人的幽香扑面而来，方才在山下一直未曾触碰到的魅惑此刻就在眼前，又听闻那句相当于表明心迹的话语，心旌动摇之下不再犹豫，低头撷取了那点朱唇。覆上的触感柔软而芬芳，近在咫尺的浓密睫毛颤了下，墨色的琉璃眸子幽然一闪，光华动人，不禁俯下身更进一步探索，起先辗转舔舐，继而渐渐加深加重，舌尖卷入，缠绵地厮磨在一起。

　　良久，彼此的唇舌才分离，沿着优美的下颚曲线向下延伸，印下或轻或重的噬咬痕迹，一路流连来到颈侧却突然停了下来，凤眸里的波纹陡然加深，玫瑰色的衣领包裹着陶瓷一样白皙细致　颈脖，两种极端色彩衬照下构成绝丽的吸引，圆润的曲线在锦缎下若隐若现，更致命的却不是眼睛所看到的，宽阔的衣领下泛出缕缕幽香，甜腻而靡乱，仿佛细小的钩子，一下一下挑动人心底最深沉的欲望，那种气味他再熟悉不过，身子僵硬了下，凑近她耳边低哑地问：“你沐浴之后身上用了什么东西？”

　　沐墨瞳迷蒙着眨了眨眼，想了会儿，沐浴过后侍女在她身上涂抹了香油，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这不过是宫中早已习惯的程序，不明白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问起。

　　“只有香油，怎么了？”

　　凌玄戈在她的额角吻了吻：“里面加入了催情的药物。”

　　宫里女人用的东西多少都带点附加功能，在香油里添加催情的药物不过其中一种惯常手段，没什么好稀奇的，只不过沐墨瞳虽在宫里住了三年，身边的起居事务皆由朱砂一手打理，朱砂做事她一向放心，也从不过问，自然不知道在别处不可缺少的东西在她身边基本是绝迹的。听见凌玄戈这么说，一时有些错愕，喃喃开口：“我不知道……”

　　烛光摇曳下，白玉般的脸上起了一层薄晕，更增添了几分魅惑，凌玄戈笑了一下，低头在她颈窝处辗转缠吻，温热的唇开始变得灼热，每落下一处就仿佛烙下一簇火种。

　　沐墨瞳突然想起了什么，支起身子稍稍推开他，目光明亮：“老实交代，你屈服在这种药物作用下究竟有多少次？”这种花样她虽然没有碰上过，但并不代表就不了解，除却沈潇潇，后宫里的女人并非全是摆设，以前的事她虽不会一一计较，但总得有个底。桑蓉研究媚药的时候曾经说过男人都是靠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不要对他们抱有太大的信心，否则纯粹是给自己找罪受。

　　“屈服？”凌玄戈微微愕然，还在细思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身上的衣襟已经被一只手抓住，上好的云昆锦皱巴巴地揉成一团，“要想这么久，你最好别告诉我已经多得数不过来了。”

　　凌玄戈顿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被那双墨色眸子紧紧盯着，他毫不怀疑如果他胆敢回答一句是她会一脚将他踢出去。

　　“没有。”该表明立场的时候一定不能犹豫，吸取教训赶紧笃定地补充，“一次都没有。”

　　“真的？”显而易见的怀疑。

　　“千真万确。”笃定得不能再笃定。

　　“难道是那些药太没用的缘故？还是你不行？”桑蓉曾经说过药物作用下是没有柳下惠的，前提是用她的药。一直受桑蓉的影响，沐墨瞳理所当然的以为类似于媚药的东西是很无敌的，听他这么说依旧半信半疑：“我只给你一次坦白的机会，要是以后让我知道……”还没说完唇上一热，剩下的话语悉数被细密的吻淹没，想挣扎着推开，身体却被一双有力的臂弯禁锢，再没有拒绝的机会。

　　她难道忘记了他精通医理，又怎么会栽在那样不入流的把戏上。刚才还说不管他做什么都相信，这么快就又开始怀疑，女人若是不可理喻起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再没有力气想其他的事情。一只手绕到背后，抽出她挽发的碧玉簪，三千青丝瞬间倾泻而下，在锦榻上迤逦铺展成一副别样妖娆的画面。

　　恍惚之间，她感到自己被放到柔软的锦衾上，禁锢的力道渐渐放松，令人窒息的感觉散去，仿佛陷入了一团棉絮中，再也凝聚不起意识。

　　“瞳儿……”飘忽间一声低唤，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朦胧而不真切，她含糊地嗯了下，抬起手循声缠绕而去，想拉近一些距离，紧接着耳边响起一声近在咫尺的叹息，腰上的襟带被轻轻扯开，一只手顺着腰际滑入了衣内，隔着一层薄薄的亵衣，轻抚她的肌肤。沐墨瞳嘤咛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意识更加飘忽。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躁的脚步，随即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隔着老远嚷道：“沐姐姐，我听说你今天差点掉到水沟里去了，是不是真的啊——”

　　沐墨瞳被吓得微微一跳，抽离的意识瞬息归位，方才迷乱的思绪重新聚拢，心里琢磨幽朵儿进来还有段时间，应该足够足略整理下仪容。

　　当幽朵儿穿过前厅走进内室，看到沐墨瞳正坐在妆台前梳头，旁边还有一人，衣衫华丽却不张扬，浑身透着股说不出的凌然气息，应该就是四王爷口中的贵客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位贵客的情绪似乎不高啊，脸上的表情可以归结为……呃，不甘心？

　　一时愣了会儿，沐墨瞳已经将头发梳好，方才的碧玉簪不知遗落在哪里，仓促间没找到，另用了一支冻石芙蓉簪代替，回过头来问：“怎么了，大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进来反倒不说话了？”

　　幽朵儿这才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连忙说：“我刚才听说你跑出去差点掉进冰沟就过来看看，没出大事就好。你以前一定没有在北方生活过，大雪封山的时候最是危险，一般人可不敢四处乱跑。”然后有些莫名心虚地朝凌玄戈的位置觑了一眼，“另外，四王爷叫我顺便来告知贵客一声，刚才接到王都那边传来的急件，请贵客前去商讨。”

　　凌玄戈眉目凝起，朝她点了下头，算是谢过，然后转向沐墨瞳，简洁道：“我去书房，今晚你早点休息。”

　　沐墨瞳点点头，看着他走出去。

　　室内只剩下两人，幽朵儿立即松了口气，说话也随意多了：“那位客人是谁啊，和四王爷相交，该不会也是个王爷吧，不过看起来不太像咱们这边的人。”

　　说着溜到了一边的榻上，随手捡起落在地上的一支碧玉簪子，看了会儿，顿时愣了神。

　　她虽然莽撞但一点都不傻，大晚上坐在妆台前梳头，掉在榻边的碧玉簪子，以及某个人不太好的脸色……凭着女人的知觉将刚才几个画面串联起来，立即恍然。

　　呃，她是不是选择了一个很不凑巧的时间拜访？

　　想起封人洵叫她顺便过来传话时的古怪表情，胸口不禁升起一股强烈的名为上当的郁闷情绪，这个四王爷不禁毒舌，而且还相当不厚道的恶趣味呢。 

15

　　虽说让她早点休息，用完晚膳沐墨瞳还是等了会儿，直到困意袭来确定书房那两人是打算秉烛夜谈才打着呵欠爬上床。

　　睡得朦胧，感觉似有人走到床前，轻手轻脚掀开了帐幔，光影微弱地晃了晃。

　　陷在重重锦衾里的人挪动了一下，睁开眼咕哝了一声：“现在才谈完啊……”

　　“怎么醒了？”

　　她本就是浅眠，还特意在房间内留了盏灯，罩着一层朦胧的纱，虽不堪明亮，但若有人走动还是会影响。

　　“我走之前过来看看，没想把你吵醒的。”在床前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掖了掖，被角，语气中带了点歉意。

　　大概刚睡醒尚有些迷蒙，一时没反应过来，张口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丑时了。”

　　“都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看着她掩在锦被中的姣好面容，轻轻叹了声：“回天祈的驻营。”刚接到封人楼传讯，王都那边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封人肃再无翻身的余地，接下来就是他们所达成的交易了，与封人洵谈了半夜，许多部署都亟需安置。他着实没想到王都那边的事态发展得这么快，原本还以为会多消磨些时日，对于封人楼此人，不得不重新评估一番。

　　沐墨瞳愣了一下，当即准备起身：“那我和你一起去。”

　　凌玄戈将她按住，摇头道：“你留在这里就好，军中毕竟艰难，而且多有不便。”

　　天祈军纪严明，妇人不得擅自入营，她要以什么身份进去还真不好说，只得作罢。

　　想了想，问道：“那我要做些什么？”难道就这样被晾到一边？

　　“你什么都不用做。”那些事情由他来操心就行了，他一点都不希望她被卷入其中。

　　散在枕边的一缕青丝被掬起，在修长的指端绕了绕，“有空的话就多陪陪霁和吧，等事情已结束我就接你回去。”以霁和的秉性，就算不愿选择封人洵，也绝对不会在事了之后跟他们回帝都。当年她既然从那里离开了，就不会再回去了。

　　想到这里沐墨瞳亦是一叹：“我知道了，路上小心。”

　　凌玄戈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天色还早，你继续睡吧，等你睡好了我再走。”

　　烛影轻微闪烁，柔和的光晕投在墙上，角落里火炉犹在燃着，间或爆出细小的火花，一室的温暖静谧。

　　沐墨瞳点了点头，缓缓合上双眼，或许是因为这一整天下来实在很疲倦，或许是在他身边得以安心的缘故，没过一会儿就又沉入了睡梦之中，知道床边的人起身离去都未曾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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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狄最近颇为不太平，储位之争刚结束，风声还未过境，就与天祈驻军发生冲突，虽说是当初二王爷封人肃处置不当留下的问题，嫣然是未来国君的七王爷封人楼却无法置之不理，还未正是上任便接二连三颁发政令，裁汰旧员，提拔新人，朝廷上进行了一番改天换地的变动。与此同时，边关的战事却远没有那么顺遂，呈现的是一种十分诡异的战况。

　　双方虽然皆派出训练精良的军队迎战，但这一仗打得热烈却不激烈，因为镇守后方的主帅都作壁上观并未真正出手，无论是天祈的百里棠溪还是北狄的飞景，皆心知肚明，这场战役呈奇异的拉锯战，哪一方都未有显示出输赢来，其背后的原因在于双方的最高当权者都各有盘算，一方打算清除在朝堂上盘踞已久的外戚势力，一方预谋借此机会肃清顽固派稳固大位，因而这场仗根本打不起来，也没办法打起来。

　　然而，要把战役故意打得不上不下，呈现僵持状态，简直是比登天还难。

　　就因为双方当权者有这样的默契打算，所以都不愿意明确地以哪一方的失败为战事收场，毕竟没有人甘心让战败国的屈辱上身。

　　这样以来，就苦了领兵的主帅。

　　看着城下两军对峙的战况，大颗大颗的汗珠沿着飞景额边的发鬓滑下，这一仗，是他有生以来最为憋闷的一仗，深怕前锋太勇猛冲过头，打破了僵局，又怕对方进逼过度，取得了优势，进退不得便罢了，七王爷还一番特别叮嘱，身为主帅的他，绝对不能亲自下战场，敢打赢会以抗旨违令办他，敢打输就以有辱国格办他，所以输赢都不行……

　　飞景目光炯炯地盯着战场，一刻也不敢放松，心里的郁悒一路飙升。

　　他奶奶的，这场战到底要他怎么打啊！输了要罚，赢了更要罚，底下那群小兵又不明底细，下达的命令往往半懂不懂，看得他几欲暴走，恨不得冲下去身先士卒来个示范，也省得自己在上面对着群白痴狂轰烂炸自毁形象，原本就没有多少的定力早已耗得涓滴不剩。

　　于是，城下守城的士兵们，不得不承受来自于自家主帅的莫名其妙的怒火——

　　“他娘的——左前锋，对方跑你追个什么劲啊？不懂得让敌人喘口气再打啊——谁他娘的让你当军人当得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去你娘的，那个谁——最后面那个——身为队长你要是再敢后退，让敌人再逼近，我马上让你英勇战死沙场——”

　　“还有，那边的刘副将，撤、快给我撤！”

　　底下的士兵看得目瞪口呆，战鼓叫鸣声中，敌军居于后方指挥的主帅的咆哮声也隐隐传来，斥骂的内容似乎和他们主帅差不多，大家不禁都咽了一下惶恐的口水，听说天祈的主帅百里棠溪脾气修养颇好，是个有文人气息的儒将，如今怒吼的声音见这边都听得见……这这这这到底是怎样一场战争啊！

　　“飞景将军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劲十足啊。”

　　慵懒的嗓音，如撩动的琴韵，悠扬回荡在城墙之上。

　　众人循声看去，一袭墨绿色宫装的身影正踏着莲步徐徐走上城头，即便底下便是两军对垒的战场，脸上亦没有多少惧色，神色如常地与周遭人打招呼。

　　“离公主。”虽然这位公主的声名可以用狼藉来形容，但军中之人向来没有那么多顾忌，该有的尊敬还是有的。

　　“哟，飞景将军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呢。”离公主踱至面前，故作惊讶道。

　　碰上这么让人窝火的战役，他脸色好得起来才有鬼咧。飞景一顿腹诽，尽管来自王室最高掌权者的命令不得不遵从，此时也难免持有微词。

　　离公主仿佛没有注意到他黑得煞人的脸色，立在墙头向底下看去，摇了摇脑袋，意有所指：“难怪飞景将军脸色不好，原来……”未尽之意极是明显。

　　飞景脸颊抽了抽，这位公主大老远跑到跟前难道就是为了消遣他的？王族中的人养尊处优吃饱了没事干，只会叫前线将士挡在前面拼死卖命。脸色愈发阴沉，当即就要发作，没想到下一句话却让他惊喜不已。

　　“若本宫能为将军解除眼下的困境，不知道将军该如何回报？”

　　飞景神情明显一亮，喜上眉梢：“公主有办法？若公主愿意帮忙，我欠一份人情就是，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只要我能做到，上刀山下油锅万死不辞。”能摆脱这场比死还要痛苦的折磨之战，就算是刀山油锅他也豁出去了。

　　“任我要求吗？”语气扬起，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靥，可惜许下承诺的人犹自不绝，沉浸在对于未来的美好幻想中，环胸朗声大笑，“当然当然，我飞景说话一向算话，公主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哈哈——”

　　“那你娶我为妻好了，当朝将军与王室公主的联姻，怎么说也是美事一桩。”

　　这种话若是由别人说出来，或许会当成玩笑一笑置之，可是偏偏是这个府中豢养数十名男宠的彪悍公主，就没有人不认真对待了。

　　“啪”地一声，仿佛听到脑中某处传来意识断掉的声音！随即跟在飞景身边的几名副将惊奇的发现，自己的主帅神情恐惧，全身僵化得跟石头一样，不由惊呼起来——

　　“将军、将军——您怎么了？”

　　“怎么这种反应？”

　　“会不会是遭到敌方的暗算？”

　　“不会吧，对方竟有这样的高人，未露面就不声不响折损我方主帅？”

　　几名副将站得稍远，没听到两人的交谈，只看见自家主帅环胸大笑后突然定住，神情颇为怪异，不由纷纷推测起来。

　　“谁被折损了——”有辱英雄气概的话，当下触动了飞景某根敏感的神经，让他挺尸过来。“你们两个——危机一刻的战场上，不要开这种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的玩笑，否则信不信本帅立即让你们英勇捐躯——公主殿下，虽然你是公主，我宣誓效忠的对象，但是身为王朝的武将，秉承威武不能屈的铁血教条，我宁愿战死沙场，也绝不出卖男色侍奉你！”

　　“完了完了，没救了，将军疯了——竟然说自己有男色——”几名副将不约而同哀嚎。

　　“造反了，全造反了——阵前冒犯主帅，造反罪论处——”

　　主帅发飙，吓得属下抱头仓皇奔窜，顿时飞景周遭三丈以内没半个人敢靠过去，谁都能看出他正火冒三丈，浑身散发着极其危险的气息。

　　而后方不远处，有人摇头叹息：“六姐她在干什么，不过叫她安抚一下前线将士，她怎么把飞景折腾得像只炸了毛的狮子？”

　　另一人亦是无奈：“叫她去做安抚降温这种事，本就是个不明智的选择，何况对方还是那么一个经不起调戏的人。”

　　“调戏？”封人楼哭笑不得，“怎么感觉你把她说成了登徒子似的。”真不知是该为飞景默哀还是该为自家姐姐喝彩。堂堂一国公主形似恶少，威名赫赫的将军惨遭调戏，怎一个乱字了得。

　　“不过——”沐墨瞳看向热闹堪比集贸的前线战场，“虽然方法让人不敢苟同，但是效果还是很显著的。”那些焦头烂额的将士们难得看到这么生动而有趣的一幕，郁卒之气去了大半。

　　所幸这场令人大为郁闷的战役并没有持续很久，在双方派出使者协商之后最终和解。

　　不过许多人未曾想到的是，这一战，在当时并未引起多大的轰动，而许久之后，却被列为重要战役载入了史册。

　　天祈元禧三年冬，北狄犯境，云麾将军百里棠溪自请击之，帝授予虎符，擢沐氏门人若干，协同军需补给，自此白衣卿相活跃于朝堂之上，而钟氏由此开始被隔离在权力中心之外，而身为国丈的沐相则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而在北狄，新继位的君主借此更加巩固了王权，将挑起战乱的封人肃贬为庶人，而拥立有功的封人洵擢升敦亲王，一时煊赫无匹。北狄王庭自此打破了长久以来奉血统为尊的古老观念，新的时代即将到来。

　　……

　　太子妃的寝宫，在一片新气象的朝野中显得格外冷清。

　　靠在美人榻上，曾经的女主人一时有些感慨。

　　新君上位，即便一时还没有人能够取代这个位置，但她从这里搬出去却是刻不容缓了。毕竟，这座华美的宫殿太过扎眼，而无名无实的她已没有理由继续留下来。

　　封人楼许诺将自己那座大有江南之风的七王府赐给她作为新的府邸，算是对她的补偿。

　　这样的结果，对她来讲已是很好了。因为拥立之功，没有因为太子的贬谪遭受牵连，并且获得丰厚赏赐，只要封人楼坐在那个位置上，她此生无忧、

　　经营了这么久，所求的不过是这样一个保障而已。

　　侍女挑开珠帘，轻声回禀：“敦亲王来访，主子是见还是不见？”

　　思绪飘荡了一会儿，才醒悟过来这位敦亲王是何许人也。封人楼赐的封号还真有意思，敦为诚恳、敦厚之意，可那个人的品行跟这个字半点关系都沾不上，难道他是希望封人洵以此为勉？也不知当事人获得这个封号时心下做何感想。想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才回过神，狐疑地挑起了眉：“他来干什么？”

　　侍女摇头：“只说是有事要与太子妃相商。”

　　犹豫了一会儿，这个人她并不太愿意见，想来对方的心理应该也差不多，如果没有特别的原因，他是不会冒着吃闭门羹的危险上门求见的吧。或许真有要事也说不定，这样想着，于是吩咐道：“先把他请到会客厅，我一会就过去。”  

16

　　会客厅内，封人洵看着面前晃过来的人，颇觉头疼：“为什么你还在这里？”等了半天，想见的人没来，却来了个不怎么想见的。

　　“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不被待见的人相当没有自觉。

　　“两国使节已经递交了停战协议，你还待在这里不走？”

　　“北狄的大好河山还没看完，我干嘛急着走？”故意跟他唱反调，一副打算在这里落地生根的样子。递交协议是昨天刚发生的事情，她才接到消息，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整理，怎么走？

　　封人洵受惊不浅：“你还打算留下来观光？”

　　沐墨瞳掠了他一眼，分外凉薄：“敦亲王不欢迎？”

　　“怎么会？能够请到天祈皇后在境内长久驻足，不仅促进两国文化交流，有利于边境的长治久安，更重要的是能让王上时刻保持愉悦的心情，简直是利国利民求之不得的好事，作为臣下自然是希望皇后在我朝境内停留得越久越好，当然前提是贵国陛下不反对的话。”

　　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心里却不以为然地暗哼一声，就算她当真不打算离开也逍遥不了多久。最近封人楼往这里造访得极其频繁，还每次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并且有无限延长的趋势，就差把家当安置下来了，已经引得远在天祈大营里的某人重要任务大为不满，如果不是被手头事务缠得脱不开身，估计老早就冲过去领人了，可眼前这位似乎全然没有觉悟，还在这里跟他有模有样地抬杠。

　　“王爷这番话说得真令人感动，既然如此盛意拳拳，那我也不好拒绝了，早就听说敦亲王的府邸十分不错，极尽奢华享乐之风，歌喉婉转的舞姬伶人自是不必说，更专门辟出了个院子豢养奇珍异兽，改日一定要登门见识一番。”

　　王都之中无人不知，最为精致秀美的府邸若是七王爷，那么最为华贵的就当属四王府。封人洵敛财本事一流，这一点从装裱得富丽堂皇的府邸上便可略窥一二。

　　封人洵嘴角抽了下：“最近王都的留言十分有趣。”

　　“王都的流言不是一直都很有趣么。”有了太子和离公主的先鉴，这回就算是外面在传老北狄王从棺材里面爬出来她也不会太吃惊了。

　　封人洵忍耐地按了按额头，因为封人楼往这里跑得太勤快的缘故，关于前太子妃与今上有染的流言已经在王都传得满天飞了，她继续在这里住下去，霁和的清誉到底还要不要。虽说这两人不可能真有点什么，但那样的名声对女子来说毕竟不是污水，只要洗洗刷刷就再也没有痕迹了。

　　“老实说，如果我是你这个时候会安分一点自求多福。”他就不信天祈大营里的那位当真坐的住。

　　“你确定这句话不会更适合自己？”沐墨瞳认真地问，封人洵总不会专程过来找她吵架，她只是不点破而已，过了会儿突然提及，“昨天前太子登门造访，不知道跟霁和说了些什么，一直闷闷不乐到现在——”话还没说完就见封人洵不安地敛起了眉，果然只要一提到有关霁和的事情，这个毒舌男就失去常性，只有把人烙进了心底才会有这样的反应吧，她突然为霁和感到一阵庆幸。缘分这个东西很奇妙，要碰上一个能够将自己一举一动都刻入心底的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初在龙泉山行宫，他仅凭一个侧影就识破了幽朵儿的伪装，这份心意却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的。不过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霁和到现在都还不明底细。

　　“他来干什么？”据他所知，这个兄长最在意的无非藏在别业的那个伶人，什么时候有心情往这里跑了。

　　沐墨瞳摊了摊手：“我怎么知道，虽然没有夫妻情分，但或多或少也相处了几年，总不会完全是陌生人，单纯叙旧聊天也是人之常情。”

　　两人正说着，门厅口隐约传来一阵环佩叮咚声，那种随着步伐而敲击出的有节奏的韵律，是
世家贵胄女子自幼便修习的仪态风姿。

　　沐墨瞳打住话头，朝封人洵瞥了一眼：“她来了，祝你好运。”咋一听似乎说得没几分诚意，拍了拍手几步便溜出了门外。

　　迎面看到霁和，笑嘻嘻道：“你们慢慢聊，离公主那里刚进了几种新茶，我过去看看。”

　　霁和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飘出去，怎么会有人认为她跟封人洵“聊”得起来？疑惑地走到一方桃木椅上坐下，也不转弯抹角，直言问道，“敦亲王前来拜访，不知所为何事？”

　　“大哥昨天来过了？”

　　霁和愣了下，没想到他一开口问的居然是这事，一时有些莫名：“的确来过。”褫夺了太子的封号之后，封人昱反倒释去了重负，自此便可放心与情人厮守终生，来此不过是与她商量以后的事情。让她没想到的是他居然一番诚挚地劝她找个人嫁了，她还能嫁给谁？平心而论，封人昱品行尚可，但无缘终究是无缘。

　　刚才那个问题一出口封人洵自己也愣了下，意识到有些唐突，缓了口气，客套道：“太子妃进来可好？”

　　“我已经不是太子妃，这个称呼还是不要再叫了。”说完后才想到，他一直以太子妃相称，现在摆脱了这个身份，还真不知道应该叫什么。更加没料到的是他居然面露惆怅，兀自说了一句，“不是太子妃也还是大嫂。”

　　霁和越发狐疑，仔细将他看了看，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吐出来，换了谁一时都难以接受，尽管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的出来那两个字吐得极其不情愿，活像有谁拿刀逼在他脖子上似的。她突然有些醒悟，莫非他是来求和的？从起那两人多有龃龉主要是一位内不在一个阵营，现在不存在立场问题，化干戈为玉帛也合乎情理。她已过了不更事的年龄，既然对方先拉下面子，自己也不好显得小气量，只是，大嫂这两个字却不是在能够叫的。

　　霁和摇了摇头：“王爷大概还不知道，前太子昨日登门拜访其实是和我商量和离的，大嫂两个字是高攀不起了。”

　　封人昱言语婉转，不想耽误她后半生，所以提出和离，北狄民风开放，女子和离再嫁并不为奇，封人昱这样为她打算已仁至义尽了。  
17

　　"和离？"封人洵有些意外。

　　"他来询问我的意见以便上报朝廷，大概很快就会有谕旨下来了。"霁和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见到封人洵几乎可以称之为愉悦的神色之后，不免有些腹诽。虽然对于和离她没感到怎么伤心，但正常人在这种情形下无论如何也不该流露出类似高兴地情绪，刚才还以为他是来求和的，现在突然又怀疑他其实是来看笑话的，一时面色下沉。

　　"你日后有什么打算？"片刻之后，封人洵再度出声。

　　霁和再次愕然，这种口吻，仿佛多年知交才有的随意，由眼前这个人问出来实在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这个人和平相处。而观眼前情形，却大有往这个方向发展的趋势。

　　封人洵略显犹疑："或者你打算回天祈？"

　　回去，那里已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处，她要以怎样的面目回去。

　　景元年间荣宠万千的帝女，如今还有几人记得。就像那时烟花，即便曾经再绚烂，残存的也不过是浮光掠影的星火而已，谁还能指望着那些微弱星火过一辈子？

　　没有回去的理由，或者说已没有什么牵绊的东西值得她回去，既然如此，身在哪里还不是一样。

　　见她不经意流露出的落寞，封人洵暗自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股无能为力的哀悯，那个样子分明是在怀念记忆中的某件事物，或者是某个人。也许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她才会决然离开自幼生长的地方不愿回去。那一切发生在久远的一千，久远到他还不知道世上有这么一个人。

　　一时默然了半晌，方才继续刚才的话题："你打算一直依附于封人楼？"

　　既然没有回去的打算，那么选择北狄国主作为靠山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在一开始她便是这样打算的，抬手掠了掠鬓边垂落的发丝。若封人洵是来求和的，她没有理由拒之门外，与这样的人做盟友远比做敌人划算。

　　"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为自己找另一重保障？"封人洵定定地看着她，眸中难以解读的深沉。

　　婉转的眉目轻轻凝起，显示出几分疑惑。

　　另一重保障。

　　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她今日给予封人楼的帮助，换来的终究有限，而人的一生太过漫长，其中会产生诸多变数，依靠虚无缥缈的一点恩惠，并不足以让人安心。不是她对封人楼本身的质疑，而是生长在帝王家的天性使然，手中若没有握住实质性的权柄，就无法对未知的将来感到真正安心。能够保命的东西永远都不会嫌多，只是她不知道，还有什么比她目前握在手中的更为牢固的保障。

　　"或者--"封人洵顿了顿，清晰地突出一句话来，"你可以考虑敦亲王妃这个位子。"

　　如果在此之前，有人将她与封人洵联系在一起，那绝对会被她视为无稽之谈，而现在亲耳自他口中听到类似于求婚的话语，除了那种说不出的荒谬之外，她一时竟生不出其它的情绪。

　　"你在跟我开玩笑？"半晌，她才张了张口，试图打破这种脱离掌控的沉闷局面。

　　封人洵伸手入怀，取出一样晶莹透亮的配饰。

　　上好的紫玉髓质地，雕饰的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目光锐利，神态睥睨，每一根翎羽都纤毫毕现，足见雕工精湛。

　　北地王膝下七子，每人皆赐予一枚配饰，相当于身份的凭证，她记得，封人楼是飘翠细糯玉的仙鹤，而眼前这枚紫玉髓苍鹰则是属于封人洵所有，象征毋庸置疑的王室尊荣。

　　"若言语不足为凭证，那么以此物为聘礼，该足以表明诚意了。"

　　……

　　王都再次爆发惊天轶闻，前太子封人昱在宫外的私人府邸遭逢大火，里面一干人尸骨无存，前太子妃一时由前朝的功臣沦落成未亡人。

　　好事者议论纷纷，说是前不久才传出今上与前太子妃有染的流言，正牌夫君立马就翘辫子，怎么看都难逃欲盖弥彰的嫌疑，然而更令人惊掉了下巴的是，三个月之后，深受今上器重的敦亲王，居然迎娶了新寡孀居的前太子妃，婚仪之隆重直逼当初东京大婚，让王都的百姓大大见识了敦亲王雄厚的家底。

　　"原本是打算走官方和离路线的，结果封人洵一插手就变成了假死隐遁，这下封人昱是没办法再在王都待下去了。"簌簌落了许久的雪，终于在一个午后停了下来，天空露出久违的藏蓝，干冷而明澈。

　　回廊下坐着主仆两人，因为绵延数日的阴郁天气终于转晴，人的心情也随之放松下来，而通常人们在放松的心情下，自然而然就会做一件事，那就是八卦。无论是升斗小民，还是宗亲贵戚，都难逃这样一个奇怪的圈囿。

　　"前太子爷本就打算离开这里远遁的啊，成人之美何乐不为。"朱砂支愣着脑袋歪在一边，随口接过话茬。"不过没想到的是四王爷居然连祖宗传下的宝贝都舍得拿出来做聘礼，也难怪公主轻易就松口了。"

　　"人家现在不是什么四王爷了，而是金口册封的敦亲王，区区一个玉佩，比起那万贯家财九牛一毛而已。"话虽这么说，但沐墨瞳也明白，封人洵拿出的并非价值连城的配饰，而是一番足以打动人心的诚意。

　　即便是她也不得不佩服起来，封人洵把这件事处理得无比干净利落。封人昱假死，从此隐姓埋名，霁和孀居再嫁，无损于名节，这样一来，

　　这个新建立起来的王朝再也没有隐患，而他最终也得偿所愿。

　　封人洵懂得霁和，知道如何才能打动她，所以即便吐露心迹，也不忘示以权柄的诱惑，对于害怕成为失败者的霁和来说，自然不可能拒绝。或者他知道，目前自己无法获得对等的回应，甚至也明白，她的心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影子，但是习惯是个不可抗拒的东西，日复一日的见惯过后，谁还能说不在乎？封人洵是一个聪明人，知道如何运用手中的优势。所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就已经看到了最后的结果。这是一场在开始就注定成败的赌局，而对于那个结果，她乐见其成。

　　抬头远眺，多日以来弥漫在王都上空的阴霾已经消散，展现的是雪后初霁的明朗。一切渐渐尘埃落定，从此以后，无论是这里还是千里遥远的帝都，都将是一番崭新的局面。 
 
18

　　这几天因为预备着搬到宫外的府邸，四处都是整理物件的宫侍，之前霁和遣散了一些人，就更显得人手不够，一个个忙得天昏地暗，就连朱砂也被抓去临时支援。

　　沐墨瞳绕过前面几个往箱子里面搬东西的侍女，一路往后面的庭院走去，没提防眼前径直撞过来个人。近几日殿内人人忙得不可开交，冲撞时有发生，她也不以为意，忙退了一步。

　　"抱歉--"抬起头时愣了一下，脱口道，"你怎么来了？"之前并未接到任何消息，面对突兀出现的人，难免有些惊讶。

　　凌玄戈微微低下头，凝视那双流露出意外的眸子。

　　"我不能来吗？"多日不见，一开口语气竟有些不善，虽然表现得不甚明显，但她还是敏锐的觉察到，也不知道是谁招惹到他了。随即想到他出现在这里那就表明事情都处理完了，于是难掩几分高兴地问，"我们是不是准备回去了？"并不是觉得北地不好，只是在一个地方呆的久了，再好也会乏味，这里终究不是故乡。

　　哪知对方闷闷回了句："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回去。"

　　沐墨瞳愣了下，半晌，眨了眨眼睛："我有给过你这样的误解？"

　　"听说你打算留下来观光。"

　　还以为在生什么闷气，封人洵，你个无良小人。笑了笑，一副小题大做的样子："我随便说的，别当真。"

　　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语声异常轻柔："是吗，可我还听说你要到封人洵的府邸参观。"

　　"只是单纯参观而已，又没说要停留。"宁得罪君子切莫得罪小人，这句话果然是至理名言。不知道是不是心虚地缘故，脸上的表情理所当然得过分。

　　"封人楼最近往这里拜访得颇为频繁。"这回不再是听说了，直接摆出事实。

　　"最近朝廷诸多变动，他来找霁和商量事情的次数自然也就多了。"虽已不是太子妃，但霁和的人脉还在，有那么几次封人楼的确是来找霁和商讨事情的，只是正事结束后的更多时间都耗在了她的院子里。

　　"他每次来你都亲手为他泡茶。"肯定的陈述句，而并非疑问，不悦地情绪已经十分明显了。

　　沐墨瞳心里又将某个气量狭窄的小人亲切问候了一遍。

　　"我也为你泡过茶的。"自从入北狄以来就被这个主人照顾得很好，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软，举手之劳的事情而已，何况两人在很多地方兴趣相投，也乐得一同分享。她本就不是拘谨于细节形式的人，只要无愧于心活得自在便好，哪里知道经过有心人渲染一番，落在别人眼里却相当不是滋味。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十足的郁卒的口吻。

　　"其实也没多久。"也不过才三年而已。她原本想说这其实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以前跟在外祖父身边给很多人都展示过茶艺，只是入了宫之后就没了那份心情，不过想想，这个时候还是少说为妙。

　　抬头认真地看着他："你一定要跟我杵在这里说话吗？"

　　周围不时有忙碌地宫人走动，匆匆经过之余不禁好奇地偷偷打量，东宫之内出现陌生男人本就是一件值得深思的事情，何况这个人通身气势想不让人注意都难。尽管衣着十分低调普通，但是气质这种东西是很难掩藏得滴水不漏的。能够跻身东宫的侍从平日里接触到的不是达官就是显赫，谁没有几分眼力。

　　凌玄戈才注意到此处的不合时宜，点头说："那好我们换个地方。"然而半晌没见动静，沐墨瞳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去，不远处，玄色的修长身影孑然立在树下，华贵的冕服发出以前不曾有过的威严，身边的侍从大概得到指示的缘故，远远退在一旁默立不语，树下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一贯笑如春风的人，那一刻竟是落寞的。

　　……

　　"瞳儿在北狄的这段日子有劳国主照顾了。"淡淡的话语在干冷的空气中吐出来，伴随几片枯叶自树梢抖落，悄无声息地坠在地上，莫名的萧瑟。

　　或许但凡遇上离别，就免不了生出惆怅，沐墨瞳静默在一边如是想。

　　"陛下言重了，其实沐姑娘也帮不了我不少忙。"面对两人亲密相携的画面，封人楼依旧回以清浅的笑容，不失礼节的客气。"陛下莅临怎么也不事先知会一声，仓促之间未有远迎实在失礼了。"

　　之前只是凭借书信和使节交流乃至达成协议，并未正式碰面，说起来加上这次的合作，他们接触的机会也没几次。

　　"国主事务繁忙，这点小事怎么好叨扰，何况这次出行本就十分隐秘。"说着目光轻轻落在沐墨瞳身上，"此间诸事已了，出来得太久，也该回去了，国主来得恰是时候，正好一并辞行。"

　　"陛下难得来北地，这么急着走，未免显得我这个主人招待不周。"不管出于什么心理，这番话挽留的话不得不说，而此时由封人楼嘴中说出来却是尤为诚恳。

　　凌玄戈未为所动，坦然道："时下已近年关，再不回去就赶不上宗庙祭典了。"每逢年关的宗庙祭典，皇室中人必当出席，身为帝后的两人更是不可等闲视之，确实并非有意推诿。

　　"国主的诚意我们心领，来日方才，以后还有再度合作的机会，那时再与国主叙旧。"

　　沐墨瞳瞥了他一眼，心想也不用这么赶吧，话都没说两句就提出辞行。随即又想到宗庙祭典，不禁头疼起来，那些繁琐的礼仪简直要把人折腾死，但身为后宫之主，不得不担起这个责任。这样一想，又不那么乐意回去了。未料身边的人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凤眸中浮现微妙的情绪。

　　远处一行人将整理好的箱子运出宫去，吵吵嚷嚷好不热闹，只是传过来的声音已十分微弱。原本这里不算偏僻，来来往往也有许多人，但是站了这么三个人后，就没人敢靠近了。

　　封人楼掩在袖子下面的手紧了紧，留不住的到底是留不住，这么多天徘徊在这里，不是早就知道了么。聚散离合而已，他早已司空见惯，为何这一次却是如此难以控制。心底有一股情绪一下一下地翻涌，用尽力气也无法压抑。

　　眼前的人，曾经离得那么近，此刻才真实感到遥远了起来，远道千山万水都不足以跨越。清楚地明白，他是无法淡忘这样一段记忆了，既然如此，至少要在这一刻做到洒脱，即便仅是表面上的。

　　顿了一会儿，终是笑言："说的也是，宗庙社稷毕竟是大事，也不好强人所难，那就预祝一路顺风，二位启程的那天我就不便相送了，今日饮杯薄酒就当是饯行吧。"招了招手，侍从自后面端着杯盏上前，清冷的水酒，在玉杯中微微晃动，映射出离别的甘苦。

　　几人举起杯子，先后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封人楼突然开口："沐姑娘还记得曾经答应我的一个承诺？"

　　那还是在帝都的时候许下的承诺，她怎么会忘。当时大致猜测出他的身份，会有怎样的要求自然也容易想到，但这事却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他正是清楚这一点才故意当着他们两人的面提及，果真一点都不糊涂，老北狄王地下有知可以瞑目了。

　　抬眼朝凌玄戈看去，带了丝探询，后者似有所悟，朝她略点了下头。她这才转向封人楼："不知道国主想交换些什么？"

　　国主二字一出口，封人楼微不可察地一凛，这种口吻是以国母的身份与他交涉了，心里泛起一丝丝酸涩，然而面上依旧是温润无痕的。

　　"不管是天祈也好北狄也好，自此以后短期内恐怕都不会愿意再经历战争。"封人楼徐徐说道。这次战役究其背后原因要归结到朝堂之争，而朝堂的问题既然已经解决了，自然都希望休养生息，这个要求对双方来讲都算合理。

　　沐墨瞳悄悄松了口气，迎上封人楼清越的目光，一时心下动容，说不出是感激还是慨然。曾经还为此担心过，却原来不过如此，他从来就没有让她为难过。

　　封人楼一字一句地说："我的要求很简单，双方二十年内不兴兵戈。"

　　二十年对一个朝代来讲，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其中可以发生许多事情，此刻可以联合在一起，难保下一刻不会护卫仇敌，国与国之间，向来就没有什么牢不可破的合作关系。以二十年为限，这样的承诺，却也说轻不轻，说重不重。

　　凌玄戈默然直视封人楼，似在考虑这个承诺的可行性，眼底极深处隐约透出一种复杂难以言喻的沉思。

　　封人楼微笑着迎视他的目光，既不退缩，也无逼人之势，平和得一如此刻明朗的天空。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衣袂飒飒作响，沐墨瞳突然想起数日前在七王府亭子里品茗的光景，她总是习惯在手边多放一只杯子，等到接近近日暮的时候，就会有人挑起帷幔踏进来，一个人看雪就会变成两个人看雪……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此时回想起来竟有些恍惚。

　　片刻，凌玄戈启唇笑道："好，如国主所言，二十年内，天祈与北狄互不犯境。"

　　封人楼伸手自怀中取出一枚配饰，飘翠细糯玉的仙鹤，即便是放逐到北狄境外的那段日子也时刻未曾离身的东西。

　　"陛下是坦荡之人，就无须缔结正式文书了，不如以此为誓如何。"

　　凌玄戈默了一下："如此甚好，只是今次出来得匆忙，身边并没有带来适于交换的信物，国主暂且将玉佩收回，改日我会另派使节奉上信物。"

　　封人楼却不以为意："所谓信物只要双方信得过即可，又何须讲究本身的价值。"目光往沐墨瞳身上一扫，"沐姑娘那枚指环我看就合适，不知可不可以割爱。"

　　沐墨瞳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居然愿意拿自己象征王室尊荣的玉佩交换这么一件东西，虽然那枚指环也是自幼贴身携带之物，但跟封人楼的玉佩到底是不能比，当即摇头："这枚配饰堪称国器，若要交换自然要对等的东西方才尊重。"并非她难以割舍，只是不想太占人便宜，尤其是不想占这个人的便宜。

　　封人楼执意不肯收回："郑重不郑重，只要心意到即可，价值几何不过是形式，沐姑娘本是豁达之人，何时也计较起这些得失来了。"

　　再迟疑下去倒显得小家子气了，而他那模样分明是势在必得，她很有几分怀疑他是不是早就预谋好了。取下指环放入封人楼手心，自然而然接过他递来的玉佩。

　　"此去保重。"收回手，紧紧攥住掌心，封人楼望了她一望，目光里像是有千言万语，可是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先她一步离去。

　　不知道为何，她居然在原地呆了半晌，直到那个背影走远方才回过神。 

19

　　驿道边事一片苍黄的冬景，广袤之下显得无比冷飒。

　　一行准备启程的车马边，霁和披着红色的斗篷，立在料峭的微风中十分显眼，拉了沐墨瞳的手殷殷嘱咐："这一别再难有想见之日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的，你也一样。"沐墨瞳同样裹在厚厚的鹤氅里，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想了想说，"封人洵此人尽管量小无德，不过总算是用情专一，虽说不用对他客气但也没必要让他等太久，总之这个度你要好好把握，千万别太便宜他。"

　　看来此次北行她和封人洵积怨颇深，临走前还要算计一把，霁和心领神会，有同一致地应允："放心，我不会让他太好过的。"仅凭一枚玉佩就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虽说答应了联姻，也明白之前他那些奇怪举止的缘由，但她可从来不是以德报怨的人。

　　沐墨瞳暗存几分幸灾乐祸，离愁消散不少，有霁和坐镇封人洵就只有自求多福的份了。

　　两人话说得差不多了，霁和转向凌玄戈："别光顾着说我，回去之后皇兄要抓紧了，我还等着有人叫我姑姑呢，可别让我等太久。"

　　原以为他多半避而不答，没想到居然回了一句"好"，霁和顿时大笑，沐墨瞳狠狠横过去一眼："好什么好。"

　　霁和不放心地叮嘱："皇兄，你可不要太没出息，当心把人惯坏了。"

　　沐墨瞳气急："你到底是站哪边的？"才多大功夫，居然倒戈相向了。

　　霁和掩唇浅笑，杏眸眨了眨："我这是为了宗庙社稷着想。"

　　凌玄戈点头："霁和说的有道理。"气得旁边的人直瞪眼。

　　虽然被取笑一番，沐墨瞳却未有真的动怒。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开玩笑，便证明她心中已无芥蒂了。这一次北行，却也收获不菲。

　　及至上了马车，那个红色的身影仍停留在道旁，遥望着一行人离去。

　　伴随着缓缓动起来的车身，沐墨瞳撩起帘子，对着路边一径远去的景物轻叹了口气。

　　"舍不得？"身边传来一声探问，凌玄戈放下手中的卷宗，向她看来。

　　摇了摇头："只是有些可惜，看不到霁和再披嫁衣的样子。"封人洵决定将婚期定在三个月后，虽然并不算迟，但他们是等不到了。

　　"待到他们大婚时，会派使节过来呈贺礼，那时可顺便递交书信。"

　　沐墨瞳点了点头，此后唯有以书信联系了，将身子缩回车内，忽听后面传来疾行的马蹄声，直到近前才渐渐打住。

　　"沐姑娘可是在这辆马车上？"

　　听出是花临水的声音，沐墨瞳立即将帘子挑开往外看去，见他一人单骑立在马车边。还未等她问出口，便策马上前几步，一个匣子递交过来："奉主上之命特来送你们一程，这是主上托我务必交给沐姑娘的。"

　　这算是临别礼物么？沐墨瞳疑惑地接过来，得知封人楼确实没来送行一时多少生出几分失望，礼节性地向花临水谢道："辛苦你了，替我向他道别，日后多多保重。"

　　花临水看了她一眼，终究未说别的，朝她略微颔首："沐姑娘这番心意我一定带到，路途遥远，此去珍重。"

　　及至那一骑蹄音远去，沐墨瞳才慨然回神，对上凌玄戈深思的眸子，一时竟有些莫名失措，于是低下头，做了件这辈子回想起来都极为后悔的举动。伸手揭开那个匣子，露出里面一方折叠得十分整齐的素绢。迟疑了会儿，在膝上摊开来，殷红的色泽霎时刺痛了双眼。

　　素白的绢布上，是一朵威放到极致的芍药，那样的夺目，只因为这曾经是流淌在身体里的血液染就而成。

　　王都之中的芍药公子，向来习惯给相交的女子赠送粉色芍药，惜花之名无人可比。

　　却原来，他也会赠人大红的芍药花。

　　刹那之间，她突然一阵颤动，于是明知道不应该，却止不住地，在身边人的注视之下，一滴温热的液体滑落，晕染了白绢上的血色，那么鲜明。
 
20

　　因为年关宗庙祭典的缘故，近日来拒霜宫的门槛都快被相继前来请示的宫人踏破了。

　　光是准备祭典当日要用的器物的那一串长长地礼单就把人折腾得昏头转向，更别提扫尘除新等等繁琐的事物了，不过当忙碌地宫人看到自家主子那张无奈到极点的脸后就再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回来，迎接她的既不是欢欣鼓舞的阵仗，也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而是一堆又一堆请示这位后宫之主的帖子，那些细小的琐事积累起来竟也是如此的可观，使得一向面不改色的人在回来的第一天居然当众大呼上当这个皇后谁要当谁当自己不干了云云，吓得一干人忙不迭地关门阖窗，生怕这消息传到前面的勤政殿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随着年关迫近，各项事务也逐渐有条不紊地准备齐全，但是身为一国之后的人依旧不得闲。这日让人将祭典要穿的礼服和冠饰整理了出来，一试穿才发现已经不大合身，便叫了尚宫局的人来改，于是整整一上午她不得不套着厚重的礼服和沉得不能再沉的凤冠让人在身上量尺寸改样式，等一切折腾完骨头都快散了。

　　"主子，大祭那天的礼单拟好了，让人送过去给陛下过目吗？"才坐下休息片刻，朱砂捧着一叠金册进来问。

　　沐墨瞳想了想，反正过会儿要去勤政殿的，于是就说："放下吧，我一会拿过去。"

　　用过午膳便往勤政殿走去，没想到了那里才知道原本应该批阅奏章的人却不在，问过左右说是去了漪澜殿。

　　"他去那里做什么？"疑惑之下问核桃。

　　谁知这个跟前服饰多年的老人居然摇了摇头："陛下没说，只是不让人跟着，自己一个人往那里走了。"瞥了眼沐墨瞳，迟疑地开口，"有些话奴才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换做是以前她多半以一句既然不知道那就干脆别讲了搪塞过去，只是前几日听凌玄戈提及，这位核桃公公虽出自太后身边但却是先帝留下来的人，而并非她原先以为的太后调教的鹰犬，心里自然多了几分敬重。

　　"但说无妨。"

　　"奴才虽然不知道这一趟出去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得出来，陛下心里藏着事。"

　　自从回宫后，他就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了，若说和好如初又隐约不完全像那么回事，虽说比起以前相敬如冰好过太多，但时不时又有那么点貌合神离的意味，所以才会忍不住提点，希望这一回两个人不要再蹉跎下去了，都这么些年过去，能够走到一起也不容易。

　　沐墨瞳沉静不语，轻轻垂了眸子，修长的眼睫略一颤动，便在眼底投落一片潋滟的阴翳。

　　"奴才在殿前伺候这么些年，看的事情虽不多却也不算少，有一件事亦是看得十分明白，陛下是个十分耐得住性子的人，也唯有事关娘娘才会显出些异常。"

　　拿着金册子转去漪澜殿的路上，回想刚才的话，不由叹了一声，连别人都看得分明的事情，他却没有在她面前表露半分。这个人的心思，有的时候当真难以琢磨。相处这么久，别的没有参透，有一点却早已明白，既然琢磨不透，那就干脆直接道明好了，省得各自在一隅纠结。

　　漪澜殿外面是一片梅林，正是迎风绽放的时节，空气中飘荡着阵阵幽香，伴随零星的花瓣间或自枝头坠下，伸手轻轻一掬，仿佛就能将芬芳盈在掌心。

　　走进内殿，立即闻到一股酒香，心下微现讶异，继续往里面奏，绣帷之后，凌玄戈敞开衣襟靠在塌上，一旁檀木小几上置着宝相花螺旋纹的酒壶和杯子。

　　在沐墨瞳记忆中，他极少有这样随意的姿态，严谨的时候倒是很常见。此时石青色的蟠龙纹锦袍散乱地堆叠在身侧，束发的金冠被扯开了扔到一边去，头发大半散落在肩上，衬着微醺的凤眼，倒有几分旷达的意境，倚着半开的茜纱窗，好像专注着倾听什么，身躯沉寂如山峦。

　　"我在外面忙得晕头转向，你倒是有功夫躲在这里喝闷酒。"没好气地走过去，将金册放置在几上，近了才闻到自他身上散发出的浓郁酒气。

　　"你到底喝了多少？"讶异地去探酒壶，发现里面早空了。打量他的神色倒还是清醒的，以往和大哥拼酒也没见醉得太厉害，这点酒还不至于怎样，便没太担心，只是奇怪地问，"你在听什么？"

　　他疏懒地回答："听梅花落下的声音。"

　　"梅花落？"沐墨瞳侧耳听取，只闻得微风过境，撞击檐下的铁马摇摇晃晃，半晌未有其他动静，于是疑惑地去看他，"你是不是喝醉了？"

　　凌玄戈回过头，不妨正迎上她俯身探过来的眸子，额上垂落的翡翠银华胜在眼前一晃一晃，最末端的那枚珠子几乎都快打在他的脸上。

　　沐墨瞳没想到他会突然转过头，而且这样的注视让她脑袋一时有些空白，好像刚认识她一样，目光雕琢探索，直直似要看入心底去。就在忐忑难安时，凌玄戈向上微挑的凤眼一勾，猛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沐墨瞳没有防备，立时整个人都扑到在他的胸膛上，带着醇烈酒香的吐息洒在耳侧，一下比一下灼热。

　　"芍药会传情，梅花就不能说话吗？"他笑问，手环在她的腰上，禁锢的姿态，好大力气。

　　沐墨瞳试着挣了挣，发现他丝毫没有松开的打算，索性就放弃了抵抗，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心脏在腔子里无规律地乱跳，有一下没一下，声音却仍旧是平稳的。

　　"那它在说什么？"

　　百花之中她偏爱芙蓉，而他却素喜寒梅的淡雅，以往常常流连这偏僻的漪澜殿，兴致来了饮酒赋歌也是常有的事，不过自登基后就鲜少有闲工夫四处乱晃，故而这庭院里的景致随着荒废了不少。  
 
21

　　"你听不到吗？"他突然扯开胸前的衣襟，仅隔着一层白色中衣，"不光是梅花，这里也是有声音的。"

　　沐墨瞳将头贴在他胸口上，心跳声一下接着一下传来，鼓点般的旋律。透着单薄的中衣，灼热的温度熨帖这肌肤，还有他身上干净隽爽的气息，浪潮一样将她包围。

　　眨了眨眼，还来不及多贪念些这舒适的体温，就被一只手轻轻捏住下巴抬起来，毫无阻挡地对上那双凤眸。

　　"听到了吗？"低下头，鼻尖几乎相触。

　　"听到什么？"大概是那份温度太让人安心，以至于全然失去了戒备，初时有些不明所以，接触到他热切的目光才后知后觉，刹那，心像埋在地下等待发芽的种子一样，有些小小的萌动，似要破土而出承接阳光雨露，嘴上却偏偏要跟他作对似的，故作无知，"什么都没有听到。"

　　"真的听不见？"愈加贴近了她的面颊，"凌风傲霜雪，心意不可催，我的心里是什么，也听不见么？"

　　沐墨瞳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这样近的距离让人窒息。

　　"不准想他。"突然加紧力道，将她拉了回来。

　　"谁？"迷蒙地眨了下眼，随即反应过来，"我没有……"才张口欲辨，就被灼热的气息覆盖，狂乱的吻压下，流下一样淹没了所有的感官，铺天盖地。那样的力道，一下比一下深重，像要烙进骨骼一样倾尽全力，掀起滔天骇浪。而自己，就像漂浮在海浪上的孤舟，毫无支撑，随时都会被一个巨浪倾覆，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攀住眼前的人。

　　头上的钗环不知何时卸去，宝钿珠翠叮叮当当掉了一地，一头浓艳的长发散落下来，在海棠春睡图案的大红色锦褥上堆叠缠绕，蜿蜒辗转，宛如酴醾威放。

　　藏在发丝下的耳垂被含住，印下或轻或重的噬咬痕迹。沐墨瞳动了动身子，脑袋里面一片空濛，心却惶恐地跳动，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好驱散那些未知的不安，不知不觉用力按紧了指尖，触到光滑有韧性的肌肤，才惊觉他的中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扯开，露出大理石一样平整白皙的胸膛，上面零星几处半月形的指甲印痕，或深或浅，格外鲜明。对于这番杰作，她居然一直毫无所觉，有些忐忑地伸手去抚平，顺着颈脖向下，是硬朗分明的锁骨，手指沿着优美的曲线滑过，继续往下是因习武而显得尤为结实的肌理，力与美的契合构造，再往下……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处寸许来长的疤痕，微微凸出来，比周围的颜色深些，完美无瑕的身体，使得这处疤痕格外突兀。

　　这道伤是她留下的，三年前大婚当夜，伤了人，喝了酒，乱了神思，就那么刺了下去，那一刀不在意识的控制下，刺得极深，而他第二天还如常上朝。她处在拒霜宫的最里面，只听闻下了朝后，他身边的侍从换了一次又一次的血衣出来……

　　那个时候她是怎么想的，如今回忆起来一团模糊，只记得似乎是浑浑噩噩缩在床上，伴随着不知道多少个朝起日落，期间太后来过一次，一向端庄华贵的女人，全然不要了姿态，指着她发毒誓，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定要沐氏九族殉葬。

　　九族，沐家哪里来的九族，唯今只剩下两个人而已，她自己的骨肉就是人命，别人的父兄亲友就是草芥了么。昔日多少条性命，如梦的年华，就丧在那双手上。

　　心里的焦灼愧疚，瞬时被愤恨淹没。

　　她冷笑，扬言道，若他真死了，她自会殉葬，至于别人的性命，就不必妄想了。

　　后来再见他时，是在两个月后的年关祭典，济济朝臣仰望的高台之上，两人华服璀璨，貌合神离。那时他的伤势已然大好，只是面色依旧是苍白的，借着众人匍匐叩拜的空当，他突然对她低语，哪天若真的死在她手上，有她一同奔赴黄泉，这一生也就圆满了。

　　那样悲戚的一句话，她听着莫名就泪盈于睫。

　　结发为夫妻，黄泉共为友。

　　平生第一次知道，这般缠绵悱恻的诗句，原来还有这样的解释。

　　"怎么哭了。"近在耳畔的声音传来，温热的唇舌吮去自眼角沁出的晶莹，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竟再次流泪。

　　眨了眨眼，驱散水雾，努力看清近在咫尺的人，他正仔细端详着她，轩朗的眉凝起，有些愧疚："弄疼你了？"刚才太沉浸于自己的情绪之中，而忘了她的感受，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她被吻得殷红肿胀的唇。

　　摇了摇头，直到现在才豁然明白，当时那样一句话究竟包含了多少无奈与酸涩。而她希望这样的痛楚，再也不要是由她带来的。

　　手指抚摸那处凹凸不平的疤痕，然后撑起身子吻了上去，伸出舌尖细细描摹，眼睫刷刷打在他的胸膛上，轻如蝶翼，最后恶作剧似的，张开贝齿轻轻咬了一下，随即感到覆着的身体僵硬住，转瞬就被压倒在柔软的锦褥之间。

　　支起手臂撑着身子，凤眸中的神色陡然激烈了起来，流光溢彩的星火在其间沉浮，隐忍而压抑的痕迹。

　　"我不想弄伤你。"这样的举动，足以磨灭所存不多的理智，而面对眼前的人，他的理智往往不够用。暗哑的嗓音携带者滚烫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耳边，连他自己都惊异于声音之中饱含的激情。

　　轻轻吐出一口气，伸手环住他的颈脖，"抱紧我。"水般柔滑的嗓音响起，带起温柔的涟漪，在浮动着醉人酒香的房间里面荡漾。尾音还未消散，细密的吻便已落下，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呼吸更加急促一些。

　　那件绣满藤萝凌霄花的繁复宫装，轻若无物地自锦榻滑落，委顿在地，无人在意。

　　吻带着灼伤的温度自胸口蔓延而下，莹白如雪的肌肤，蒙上了一层微微的彩霞般的绯色，即便最上等的胭脂也涂抹不出的炽艳，连着那琉璃般的墨色眸子也流转起朦胧迷惑人心的光泽。

　　粉色绸缎亵衣，绣着一簇簇芙蓉，一端连着银质的细链子，缠绕在白玉似的脖子上面，伸手轻轻一扯，链子断开，亵衣随之滑落，身体骤然完全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瑟缩了一下，微微在他身下蠕动着，丝绸般细腻的肌肤在他充斥了火焰的肤上滑动，这样的摩擦就等同于爱抚了，此时此刻任何轻微的动作都足以让他失去理智。

　　手绕到了她的背后，猛地一使力，她的玲珑曲线完全贴合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修长的指尖暧昧地抚过身下的曲线，低头再次含裹住了她甜美的红唇。

　　然后他腰身一挺，极缓极缓地，没进了她的体内。

　　他的唇中吞没了她的痛呼，安抚似的轻舔，感觉着和自己完全贴合的身体颤抖。

　　直到那颤抖慢慢地停止，她如一朵绽放到极致的花，无力地倾倒在怀里，他的额上已是密密的布满了汗珠。

　　这场欢爱，从头到尾都极力克制着，贯彻始终的是无法言喻的温柔，以及怜情蜜意……  

22

　　当朱砂领命来到漪澜殿的时候，就见凌玄戈抱着自己的主子朝后面的浴池而去，正欲俯身请安，就听见他低声提醒：“动作轻些。”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主子缩在对方怀里睡得正酣，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锦袍，昏黄的烛晕下眉目舒展，隐有倦色，不知是不是被惊动了，突然蠕动了下身子，一只胳膊就从袍子里掉了出来，光洁的雪色手臂上布满疑似吻痕的东西，即便已服侍多年，朱砂也绝对没遇上过这种场景，片刻尴尬后便垂下头。不用想都知道锦袍之下定是什么也没有穿，之前行踪不明的那段时间内发生了什么也是不言自明。

　　凌玄戈随即就将那只手塞了回去，小心翼翼地将袍子裹好。

　　浴池边雾气缭绕，温暖如春，薄如蝉翼的轻纱帷幔垂在两侧，间或飘逸而起，恍如人间仙境。

　　道旁鹤顶寿花的金丝蜜烛静谧燃着，散发的光晕柔和暖融，自有一股旖旎的意味。

　　朱砂捧着自拒霜宫带过来的衣物跟在两人后面，进到里头正准备上前服侍自家主子洗浴，却听见他说：“把东西放在一边就行了。”

　　愣了一下方才回过味来某人是打算亲力亲为，急忙将手中的衣物放在软榻上依言退出去。

　　直到出了漪澜殿，才长长吐了一口气，看情形两人算是安定下来了。当即有股如释重负的感觉，这一天她这个当丫鬟的都不知道等了多久，若再不成事，她都要考虑桑蓉留下来的那瓶惑情思是不是该派上用场了。最后结果总算不负众望，替她省去了回宫这些天一直纠缠的心思。这样一来不少人也可以放下心了，不知道这个消息是先告知给沐府好还是先往江南发封信函？回拒霜宫的路上，朱砂一面窃喜一面琢磨。

　　浴池之中，水汽氤氲。

　　凌玄戈解下衣袍抱着怀中人一同入水，烛光照耀下，微波潋滟，怀中人象牙般的肤色染上一层通透的晕黄，衬上之前缠绵时留下的痕迹，如一幅艳丽的春景图，撩动人心。

　　只是初潮过后那阵子已是索求无度，累得怀中人半途睡了过去，初涉人事的身子自是经不起这番折腾。隐忍之余只得暗自叹息作罢，拿起布巾轻拭她身上残留的痕迹，但手下过处总忍不住再三流连，那盈满芳香的娇躯无论何时都是种诱惑，何况此时共浴在水中不着片缕。

　　俯身探吻下去，怀中之人嘤咛一声，被打扰到好眠而不满地抗拒了下，随后缓缓睁开双眼。

　　“这是哪儿？”尚自迷蒙地在怀里蹭了蹭，嗓音带着刚醒来的酥软无力，近似呢哝。

　　“漪澜殿。”难得有这般迷糊的样子，回答的同时禁不住在她面颊上亲昵地啄了几下。

　　“还在漪澜殿啊……”掩嘴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怏怏地没什么精神，“好困……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子时了。”

　　子时？都这么晚了？她记得从拒霜宫出来去往勤政殿才不过申时，居然耽搁了这么久，都怪眼前这个人，明明已经很累了还不放她回去——突地记起另一件事来——

　　“我跟朱砂说过要回去用晚膳的，她都不知道我来这儿了，没找到人指不定在哪里抓狂呢，我得赶紧回去——”

　　“别急，她都已经来过了。”凌玄戈指了指岸边榻上放置的衣服，那是他叫人吩咐朱砂送来的。“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不会有人担心的。”

　　沐墨瞳这才安下心来，原来大家都知道了啊，旋即意识到其中的语意：“该知道的人是指哪些人？”

　　“当然是有必要知道的人。”不出多久后宫之中上至太后下至女官都会知道这件事，自古朝廷和宫闱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而帝后实至名归的合卺礼这么大的事定会使得一些人闻风而动，朝廷上又将会有一番动作，当然，是朝着他所预期的方向发展的。

　　凌玄戈不慌不忙继续给她擦拭身体，长指将温热的水撩上香肩，看水珠沿着动人的曲线滚落，一部分融入池水中，一部分隐入玲珑有致的沟壑之间，映着雪肤玉肌，波光微漾，素来自持的人，一时竟也神思不属起来。

　　温泉水滑洗凝脂，绣床斜凭娇无那，便是如此么，难怪史书上会有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的韵事了。以前对那等荒诞行径不以为然，现在尝过个中滋味方才生出几分理解之心。

　　再度打了个呵欠，也不知道是连日来操劳所致还是之前体力消耗过度的缘故，得知不用为善后的事情操心，顿时感到加倍困倦，只想扑到柔软的床榻上再也不要爬起来。

　　双手搭住面前人的肩膀，将全身重量倾覆过去，懒洋洋叫道：“好困，不想动了，劳驾洗完了抱我到床上，我要睡觉。”说完就阖上双眸，一副要睡死过去的样子。

　　“乐意之至。”就近在那张嫣红的朱唇上深深一吻，抱着怀里甜蜜的负担上岸，用布巾细心擦干净身体，才拿起准备好的寝衣给她穿上，做着一切的时候，贪睡的人儿毫无所觉，全然任他作为，这副摸样，就算他对她做些什么也不会有任何反应吧。

　　抱起香软的身体往殿内深处那张宽大的七宝暖玉床走去，沿路烛光随着步履摇曳，拖着长长的剪影。

　　若有所思的目光凝在那张芙蓉娇靥上，心旌微微动摇……

　　及至来到床前，最后终究只是拉开被子，将她轻轻放置在上面，随即自己也钻了进去，手臂一伸环住她的身体，安静入眠。

　　之前那一番索求，加上连日的操持，委实将她累坏了，不然也不会露出那般迷糊的样子，好好睡一觉吧。

　　手上力道紧了紧，将她更加密切地揽到怀中方才安心，尽管这样一来，鼻息之间萦绕着沁入心脾的幽香，他可能会彻夜难眠。 

23

　　天家规矩向来繁琐，祭祖斋戒沐浴三日之后，腊月最后一天的三更过半，太后、皇帝、皇后携宗室先至英华殿上香，行礼毕宣旨之后，才使驾仪仗车辂，自丹凤门浩浩荡荡鱼贯而出，前往西郊皇陵拜祭。

　　天色将亮未亮，启明星尚挂于一隅，开道骑从、导驾官员与挽辂仆从并玉辂，依次碾过地面，却只有轻微而连绵的声响，夹杂偶尔的鸡鸣马嘶，井然有序。全套仪仗一行一行，何止千乘万骑，迤逦于晨雾之中，绵长得似看不到尽头。

　　当先领头的是五色九龙伞的仪仗，翠羽华盖之后便是帝后所乘玉辂，攒簇镂金莲叶翻卷盛放，华盖覆钩，飞琼散玉的四柱栏槛上镂着龙凤呈祥，宛如鲜活。紧随于后的是所谓之“次黄龙”的仪仗，次第高旗缀五色结带，迎风光彩煌煌，五色九凤伞上绚烂精绘祥云福寿图，富贵荣华，不可方物，正是太后的车驾。

　　沐墨瞳挑起半扇帘子往车窗外看去，路程行到一半，天空的一角才终于泛了一片朦胧的白，夜的清寒还未散尽，轻轻呼了口气，还待再看沿路招展的五色旗帜，车内一下子暗了起来，帘子被放下，眨眼的功夫，身子就被人从后面揽了回去。

　　“不是怕冷吗，还把帘子挑开去看。”

　　转过来靠在那一身祭祀的衮冕礼服上，明黄锦缎虽软，但上面华彩丝线织就的蜷曲龙纹峥嵘伸展，摩挲着肌肤并不十分舒适。

　　“是啊，好冷，让我暖一下。”冰凉的手指解开颗盘扣，从衣缝中滑了进去。

　　胸口立即蹿上一股凉气，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你在点火。”

　　凤眸略略眯了起来，“这是在车上。”

　　“嗯。”没错，后面还有很多辆车。

　　“正前往皇陵。”

　　“嗯。”每年的例行公事。

　　“你很没规矩。”

　　“嗯。”她一向都没什么规矩。

　　对她的漫不经心似乎略有恼意，撩拨了人自己却一副云淡风轻心在天外的样子，抓住那只手渐渐收紧，惩治性的施力，却在柳枝般的黛眉皱起时忍不住松开。

　　在他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辩驳道：“只是取暖而已。”谁叫他的身体不仅比她暖和，而且还有股干净隽爽的味道，天然的活动暖炉啊，忍不住便想多依赖一些。

　　指尖在那只大掌中不甘心地挠了几下，随即感到警示性加大了束缚力道，只得悻悻作罢，虽被按在了那里防止乱动，却到底没有拿出来，很有做暖炉的觉悟，心下暗喜。

　　静默了一会儿，突然听闻他说道：“这次祭祀的事宜是由远定侯负责筹备的。”

　　“嗯。”依旧只是漫应一声权做回应，便再无动静。

　　“瞳儿，你有没有在听？”低头，颇有几分无奈地问。这般散漫的性子，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沐相明明是个很严谨的人，她大哥就更不用说了，沉默得像块木头。

　　“有啊，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么。”钟家人主持年关大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现在拿出来讲颇有些多此一举。

　　谒陵须遵祖训，男子与女眷并不在同一处祭拜。即便是皇后也不能随在皇帝身侧，而应同太后一起率众命妇祭拜。

　　凤眸里无端凝了几许忧虑，略微不安，照理说年关祭典还不至于弄出什么乱子，前面几次钟眠枫都做得可圈可点，但愿是他想多了。

　　及至抵达皇陵，临下车时，突然握了她的手不放心地叮嘱：“待会儿我不在身边，自己留心些。”

　　沐墨瞳原本正理了衣服准备起身，闻言转过头看了他片刻，颔首应道：“我知道了。”他这才放开手任她提了步子迈出去。  
 
24

　　皇陵内坛前，太后和皇后，以及百官臣僚的命妇都已安然就绪，只待开祭。

　　祭坛方圆三丈许，坛前挂了素白丝幔，为免丝幔飘飞，角上饰了赤金的坠子，西北角摆放着一列钟磬琴瑟，数十名乐师侍立在侧，铮铮琮琮之声随风而来。礼部祭祀官躬身候着太后皇后以及众家命妇，于登坛之前三拜九叩之后归酒，进爵盏。

　　乐声止，方才登坛。能登上祭坛的只有太后和皇后两人而已，众威妆礼服的命妇只能跪于祭坛之下。礼部祭祀官宣颂祝文，所有人只得肃然跪听，不能有丝毫的倦怠惫懒之色，否则就是失仪。

　　沐墨瞳悄悄往旁边看去，钟太后刚自昭云宫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身处离宫远离了争斗中心修身养性的缘故，面容竟比原来精神了些，只是神色依旧沉寂如水，每次看到这张脸她就不由得想起供奉在祠堂中的佛像，一样虚伪的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

　　恍惚时，耳边只听祭祀官拔高唱和的声音：“参拜——起——”

　　依言俯下身子叩拜，眼前檀香的雾气缭绕，将视线熏染得朦胧不真实，她素来不喜檀香，尤觉今天的香味甚为浓腻，正暗自盘算还要多久才能按部就班将过场走完，忽听“哐当哐当”一连数声脆响，乐声戛然而止，抬头望去，竟是西北角列放的一排编钟齐齐断裂，残破零碎地跌落在地上。

　　祭坛上下霎时一片寂静，左右内侍无不惊骇莫名，看着一地的狼藉不知如何是好。

　　年关谒陵祭拜，祈祷先祖庇佑子民，望其来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重之又重的事情，每一个细节都会反复检查核对，绝对没有理由出现这样的纰漏。

　　眼前这一变故，将众人齐齐怔住。

　　好一会儿，祭祀官面色惨白地上前查看，随即扑倒至太后面前，大声回禀：“司祭编钟无故齐齐断裂，整整二十个。”

　　说罢呈上一个断裂的编钟。

　　钟太后起身接过来，打量了片刻，就双手各执半个断裂的编钟，转身举给众人示意。

　　编钟两角缀以缨红流苏，鸟兽花纹清晰可见，青铜的质地上断裂处平滑得没有一丝缺口。

　　几乎所有人心里都想，这是天怒。

　　祭祀官跪在地上，大声喊道：“国之不祥，国之不祥！整整断裂了二十个编钟，必是双十年华之人犯煞，冲撞了国器！”

　　众命妇此时俱都被搀扶起来，闻言一时哗然，半晌之后慢慢地都把隐匿着惊惧的目光飘向祭坛上的人。

　　祭祀官又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册子，结结巴巴道：“太……太后娘娘，这里只有……只有皇后娘娘虚岁年逾双十，命中犯煞……为我朝基业、国运昌隆……理应生祭……”

　　祭祀官勉强说完已是冷汗涔涔，趴伏在地瑟瑟发起抖来，不敢再抬头往祭坛上望一眼。

　　沐墨瞳这时方才回过神，目光难掩嘲讽地往身边一同立在祭坛上的钟太后望去。果然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如此猝不及防的杀招，拼着玉石俱焚在所不惜也要将她拖下水。

　　钟太后回视向她，宝妆相颜的面容上，是再也掩饰不住的杀意，沉静的伪装褪去，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天示的不祥，祭祖之时法器无故断裂，必得有人献祭上天，才能平息他的震怒。此事关乎龙脉国运，为息天怒，就算是皇后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来人——”繁复重叠的镶边广袖一挥，两名内侍捧着一碗漆黑药汁走上前来。

　　“本宫是先帝临终敇封的中宫皇后，太后纵容几个跳梁小丑无凭无据胡乱安放罪名，将先帝威仪置于何处？”无视于直逼上前的内侍，这句话是径直向着太后说的。混乱不堪的局面，极端的劣势之下，墨色的眸子内依旧镇静自若。

　　钟太后阴沉冷笑，尖利得失却了往日的雍容：“先帝敇封？依你这意思，难道哀家就是旁门左道进来的不成！”钟氏原本就不是先帝期待的外戚人选，自始至终都没有爬上过后位，就连太后这个宝座都来路不正，这样一句话无疑是在她心头烧了一把火，将各种屈辱的愤恨的不堪的情绪自心底挑拨了起来，熊熊燃烧。

　　众人如炬的目光下，那种未被认同的尴尬无所遁形。

　　恼怒地指向那两个迟疑的内侍：“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动手！”

　　沐墨瞳欲迈出一步，身子一晃，无力地倒在地上，这才惊讶地朝祭坛上盛放檀香的鼎炉望去，没想到檀香里居然下了药，此时方觉得浑身酸软，使不出半点气力。

　　一直以来，帝后离心，钟氏并不急于争个鱼死网破，而现在却再也等不及了。这一次可谓是算无遗策，谁能想到，为了那半壁江山，居然不惜选在皇家祭典的时候动手，沐家的警踤皆在外围，没有谕旨万不会冲撞进来惊扰女眷，此时几个小小的内侍都可以让她动弹不得，只要她一死，就算沐氏再如何反咬报复也无法逆转大势已去的局面，朝廷之中再也无任何势力可以遏制钟氏，即便担下督办祭礼不力的罪名，与大势却无损。

　　什么天愁犯煞，不过是为了剪除政敌而装神弄鬼而已，人人都知道这背后的缘由，却无人敢从中置喙，那些人旁观已久，早已等不及看钟沐两家争斗的最后结果，总好过担着一颗惶恐的心摇摆不定。

　　自古以来，万物万事，不过是成王败寇而已。

　　只是就这么死去，她如何甘心。

　　抬目直视已至跟前的两名内侍，语声冷厉：“你们好大的胆子，知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

　　两人俱是一顿，被她凌厉的气质镇住。

　　“弑杀皇族者，责成刑部，诛灭其九族。将侵犯父母亲众枭首，悬于午门前，示众七天七夜。就算你们不畏死，可曾想过父母亲众，因为你们的一念之差而沦落孤魂野鬼？而但凡救驾危难护主有功者，赏采邑五百，荣耀延及邻里，父母高堂后世无忧——”

　　有的人或许不怕死，也不痴迷于富贵荣华，却会顾及父母弟兄，知交好友。濒临险境，她惟愿这些话能拖得一时半刻。

　　“好一副伶牙俐齿，只可惜了这两人自幼就无父无母无亲眷，早已存了死志，此事一了便会自刎谢罪，你这番心思是白费了。”钟太后眉目一敛，“动手。”

　　沐墨瞳还要说什么，药碗已经逼到了唇边，碗沿青蓝的缠枝花纹清晰可见，瓷片冰凉，刺骨的寒意沿着脊背爬了上来。

　　一人捏紧了她的下巴，一人扶着碗沿灌药，由于她紧紧咬住嘴唇，药汁顺着嘴角淌下，大半滴落在朱红的衮冕礼服上。

　　钟太后在一边看着，薄薄的唇线轻轻一抿，吐出冰凉的语句。

　　“没关系，一碗不够用还有下一碗，一碗接一碗地灌，总会有些灌进去。”

　　挣扎僵持之间，唇已被咬破，殷红的血液和浓稠的药汁映在苍白的皮肤上，诡异而刺目。  

25

　　“母后……”一声微弱的呼唤自底下传来，如果不是此时太过寂静，或许都会湮没无闻。钟太后凝目看去，居然是沈潇潇，她站在队伍的最末，宽大的礼服将身体衬得更加纤细，仿佛一阵风吹来就会飘走。

　　与最近风头正盛的沐皇后相反，这个曾经占尽三千宠爱的女子早已被人们遗忘在了角落，如果不是她突然站出来，她们大概都快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人。

　　短短几个月而已，原本甜美娇柔的女子居然消瘦至此，丰润的脸颊已深深凹陷下去，肤色泛着病态的苍白。

　　她从一堆面色惊疑不定的命妇中间走到人前，而自己的情形并不比她们平静多少，步履摇摇晃晃，好似每走一步都需要极大的勇气。

　　大家原本集中在祭坛上的目光霎时全转移到了这个看似荏弱的女子身上，纷纷退避让开道路，她却全然不觉，好像接下来要说的话做的事会耗尽所有力气，再无暇去顾及其他。

　　稍稍转了下眸子，视线在无力挣扎的沐墨瞳身上停留片刻，看起来她再支撑不了多久，已经有少许药汁渗进了嘴里。

　　“母后……”沈潇潇再度出声，比上一次更加微弱，“你收手吧……”

　　“你叫我收手？”钟太后不认识似地盯着她，这个自己带在身边教养大的孩子，“你知道这一天我等了多久？”伸手指向沐墨瞳，“她必须死，否则我永远都被压在底下，钟氏永远都要受制于人，这个时候你要我收手？”

　　沐氏与钟氏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眼看他们就要成功，怎么可能放弃唾手可得的荣耀。

　　沈潇潇摇着头，眼底一片氤氲，仿佛什么东西破碎了，流淌了一地，呈现的是一种撕碎的凄美，那么哀伤，那么无奈。

　　“为什么你一定要同他争？他是你的儿子啊。”

　　“你不懂，那种没有权柄握在手中的感觉……”仿佛永远沉浮在无边的煎熬里，没有休止，没有尽头。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能够让她感到真正安心的，那就是将一切都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很早以前她就已经明白了，当那个男人对她失去的孩子爱莫能助时，当她看到景元年间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帝女时，当她对着夺走自己骨肉的女人俯首叩拜时……那种被撕咬的痛楚，一寸一寸刮心的极刑，有谁体会得比她更甚。

　　她的年华，她的梦想，都埋葬在这样一座欲孽深重的宫廷里面，凭什么不能得到最好的。

　　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这般欲壑难填，只是若不将心肠硬起来，根本无法立稳脚跟。从前也好，现在也好，不管是什么阻拦在面前，这双手都会将之一一铲除，没有路可以回头，身后的家族不允许，那颗浸在欲孽之中的心也不允许，多年的心血，如今成功近在咫尺，岂能因为一句话就放弃。

　　沈潇潇抬了抬头，莹润的眸子里雾气更加深重，仿佛随时会泻下来一场倾盆大雨。

　　“就算你不愿收手也没有办法了……”敛眸低低一叹，“表哥就在来这边的路上……”

　　仿佛验证她说的话一样，不远处传来惊心动魄的甲胄碰撞声——是沐家的警跸。众人往后面看去，数十名甲胄分明的士兵匆匆赶来，当先一人明黄的衮冕礼服，因为步子走得急的缘故，厚重的衣袂居然被带得霍霍而起，尘土飞扬。

　　哐当一声，正在灌药的内侍惊得将碗跌碎在地上，药汁四溅。

　　众人此时尽皆失去了反应的能力，连叩拜行礼都忘了，个个攥紧了呼吸，静谧看着祭坛上的一幕。

　　沐墨瞳只感到捏在自己下巴上的那只手豁然松开，随即全身虚脱下来剧烈地咳嗽，好想要将渗透进口中的苦涩药汁全部咳出来。未几便被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只手掌慌乱地抚着后背，竟比她紊乱跳动的心脏还要惶恐。

　　本能地抓住眼前华彩丝线织就的龙纹礼服，指尖一分一分死死用力，嗓音沙哑枯涩：“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事了，你不会有事的……”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一路赶来，伴随着魂飞魄散的惶恐不安，此时犹自不能平息。

　　“这个时候皇帝不在自己的祭坛上待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难得境况逆转之下钟太后还能够找到兴师问罪的理由。

　　“朕再不现身，自己的皇后都快要被人谋害致死了。”芒刺一般的视线冷冷投注在她身上。

　　尽管服侍已久，仍旧有许多人不敢轻易直视那双凤眸，因为那里面太过深邃，太过莫测，一旦动怒，或许没有人能够从中摆脱出来，那张铺天盖地的利刃编织成的大网，梦魇一样将心缠绕。而此刻，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毫无阻挡地对视着自己的母亲。

　　难言的沉重气息在这对母子之间扩散，片刻，年轻的帝王薄唇开阖，吐出冰冷的语句：“等此次祭典结束，太后还是回昭云宫吧，以后都不用再回来了，那里清净远离是非，正好方便太后潜心侍奉佛祖。”

　　“你竟为了她，要将我贬黜出宫？”钟太后不敢置信一般，艰难地从齿缝中蹦出字句。十月怀胎，担了多少的心，用尽了多少办法，才挨到顺利分娩，如今却为了一个外姓人，母子离心。

　　“怎么能说是贬黜，昭云宫离帝都并不远，一应饮食起居与宫中无异，朕绝对不会亏待了太后。”怒意压抑的眸子里半分都不退让，“太后劳心劳力那么久，也是时候安享晚年了。”

　　“我是你的母亲……”钟太后看了他半晌，强硬的面容，终究显出几分软弱来。

　　“你逼死父皇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自己是一个母亲？三年前，我已经跟你说过，再有第二次，会是怎样的结果。你的儿子，你应当了解，可是你都做了些什么。能够给予你的我不会不给，你不该得到的，就算是斩断身上那一半属于钟家的血脉，我也不会任你们予取予求。”

　　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哀恸，他们母子最终还是不得不走到这一步。

　　胸前扯动的衣襟打断了两人间刀光剑影的对峙。

　　沐墨瞳仰起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檀香里面下了药的缘故，竟感到一阵一阵的窒息：“我头好晕，不想呆在这里，带我走……”

　　凌玄戈闻声看去，刹那面色丕变，原先以为她身上的血迹是咬破嘴唇所致，现在才清晰看到血线是从鼻子下面延伸下去的，不多时已湿濡了前襟——那些药还是灌进去了……

　　当即抱起她往外面冲去：“快备马，回宫！”

　　闻讯赶来的侍从官不明所以：“可是陛下，祭典还没举行完……”紧接着就被一个凌厉的眼风扫过去，吓得立马闭了嘴，忙不迭地退下照办。

　　沐家的警踤也紧跟着护卫在其后朝皇宫赶去，一场筹谋多时的祸乱就这样草草落下帷幕。

　　帝后两人均缺席的祭典，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众人面面相觑，还未从接二连三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唯有一个认知铁板钉钉一样在每个人心里生生扎下——自此以后，钟氏的年代已经彻底结束了。

　　祭坛上，钟太后仿佛刹那苍老了许多，望着一行人远去的方向，眸中似有万年冰封的寒意弥漫。

　　令人窒息的静默中，沈潇潇苍白着脸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极缓慢地俯身跪了下去。

　　“我把你当做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哆嗦了一下，半晌才从牙根后面吐出话来，低头望着脚下颤动的身躯，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愤恨更多一些，“你很好、很好……当真有出息……”  

26

　正月廿一，鸡初乳、鸷鸟厉疾、水泽腹坚，是为大寒，这一天是帝都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拒霜宫内由于燃着地火龙的缘故，却是温暖如春。

　　凌玄戈靠在榻上看折子，看到有趣的地方时不时念给身边的人听，比如说南边的某个州县因为年景大好，郡守心血来潮请来法师开坛做法以谢天恩，结果半途吹来阵西北风，带起做法点燃的火苗，将郡守的府邸烧得一干二净，前来观礼的各方豪族无不被烟火熏得灰头土脸颜面尽失；再比如依附于钟氏的势力纷纷与之划清界限，礼部员外郎原本是钟家某个表叔的小舅子，出了祭典那天的事情之后，竟专程派人上门将以前送给妹夫的两个美妾要回，双方争执不下。居然惊动了有司进行调停。倒不是那个员外郎有多么舍不得两个美妾，不过是为了表明立场的故作姿态，不过这事闹起来却令人不耻，身为兄长居然赠送妹夫小妾，真不知道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些琐碎的折子原本他是不会投注心力看的，纯粹只是为了给某人解闷而已。念完了好几段，那边依旧寂静无声，转头看过去，带着几分讨好：“你到底还要闷到什么时候？”

　　身边的人一下子坐起来，怨气冲天：“是我要这么闷下去的吗？明明是你，我都已经全好了，还要当病人养着，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到春暖花开我都要生菇发霉了。”

　　天知道这大半个月她是怎么过的，素食、禁足、卧床这都不算什么，最令她无法忍受的是一日三餐拿汤药当配菜，喝药而已，她也没少喝过，但是有这么喝的吗，干脆把一日三餐全换成汤药好了，反正被这么一折腾什么珍馐佳肴都食不知味。虽说自皇陵回来那天的样子确实将一干人吓得不轻，但这些天也调养得差不多了，或许是体内尚潜伏少许缠绵入骨的缘故，那一点毒药还要不了她的命，而且急救得宜，并没有造成多大损伤，偏偏身边就有人紧张过度，让她无奈之余忧闷顿生。

　　“你体内的毒还没清理干净，不是病人是什么。”伸手拿起下一封折子展开。

　　恰好喝药的时间又到了，朱砂端着药盏进来，方才还生龙活虎的人立即躺下去装死。

　　“主子该起来服药了。”朱砂上前提醒，见她缩在里面不肯出来，转而求助地看向另一个人。

　　“放下就行了。”后者果然不负众望，朝她点头示意。

　　将药盏置在乌木几上，立即退了出去，劝药的事情还是交给别人吧，反正几天下来她是彻底没辙了。

　　“你什么都不用说，今天说什么我也不想喝药了。”嘴巴长在自己身上，就不信真不喝还能像钟太后那样逼她灌下去。

　　“今天刚收到封信，据说是有关江南桑家的消息。”

　　话音未落沐墨瞳就腾地爬起身，双眼紧盯着他手里的信件散发出意图效仿匪类行径的讯息，然而还没等她付诸实践，一碗浓稠苦涩的药汁就递到自己面前。

　　“听话，先把它喝了。”

　　“能不能换点别的？”

　　“不能。”

　　不甘心地接过药碗，喝药喝药，什么时候让他也尝尝这种滋味。

　　“我到底还要喝多久的药？”

　　“喝到你病好为止。”

　　“我根本没病。”

　　“体质虚寒也是病。”想了想又说，“如果按我的方子好好调养的话，不出一年就与正常人无异了。”

　　“你的方子——喝药？”沐墨瞳不抱希望的问，见他一副默认的样子立即严词申明，“我拒绝。”

　　凌玄戈不置可否，低下头继续看折子，只要人在身边，总会有办法让她坚持下去。

　　信件的内容大大出乎沐墨瞳意料——

　　“百里棠溪跑到桑家去提亲？”如果这个消息让人震惊的话，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桑家夫妇早就念叨自己闺女只会到处惹祸制造事端，让人头痛不已，以后能不能嫁出去都是个问题，一听闻有年轻俊彦上门请求接收，自是喜不自禁，问过家世人品之后更是大叹飞来洪福，别说人家还不远千里带来了丰厚的聘礼，就算是要他们倒贴都愿意，当即就定下婚期预谋嫁女，却没想到事主发现自己被双亲毫不犹豫地踢出家门，而且还踢得这么欢天喜地畅快无比顿时大感受挫，再加之根本就没打算嫁人的心理一作祟，便在归家不到三个月后再一次玩起了翘家的游戏，一连数日音讯全无。

　　沐墨瞳将信件从头到尾看了数遍，确认自己没有会错意，最后说道：“这的确是桑蓉会做的事，只是不知道她是怎么招惹上百里棠溪的。”

　　凌玄戈想了想：“大概是在江南那段日子发生的事情吧。”

　　以桑蓉的行事风格只要一接触就很难不让人留下深刻印象，何况像百里棠溪那样贯来循规蹈矩的人，所以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性格互补造就的姻缘？

　　沐墨瞳消化了一下接收到的信息，想到那个朝廷之中难得维持一身清流的人，这种相当于据婚的行为之下，换了谁都难免受挫吧。

　　“那……百里棠溪打算怎么办？”

　　凌玄戈笑了笑：“我还在奇怪他前几日怎么无缘无故向我递交请假的折子，原来却是为了这个。听百里家的人说，他递了折子就南下去了，想来这事不必担心了。”

　　百里棠溪家世清明、为人磊落，更加难得的是他从来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旦认定目标就不会罢手，若能追回桑蓉也是美事一桩。

　　“最近喜事比较多呢。”又想起了什么，凌玄戈突然说。

　　“还有哪家的姑娘要嫁了？”沐墨瞳疑惑，春天还远着，外面尚是一片凄清冷煞，却突然冒出这么多嫁娶事宜来。

　　“这姑娘要你做主才行。”不直接道明，先卖了个关子。

　　沐墨瞳有几分明白：“宫里的？”

　　点头微笑：“而且还是你这宫里的。”

　　“谁这么大的胆子，爪子都伸到我这里来了。”

　　“这人还是你当初从别处要过来的，她的事总该知道一些的。”

　　沐墨瞳恍然记起个人来：“你说的是方若微？”

　　“冷于秋向我求旨赐婚，说是与皇后身边的侍女两情相悦，只怕皇后舍不得割爱。”　

　　“我看起来就那么像棒打鸳鸯的人？”什么舍不得割爱，直接说她想借机刁难不是更为妥帖，这个冷于秋居然也会拿捏字句损人。

　　“当然不像。”不过侍卫与宫女之间的私情说起来毕竟不甚光彩。

　　想起那个女子进宫的缘由，她算是得偿所愿了。不过方荣把女儿送进来原本是指望她能当上贵人福泽全家的，这下子便宜了别人，心里肯定不大受用。 
 
27

　　过了会儿，凌玄戈对着手里的折子轻叹口气。

　　“怎么，舍不得？”有趣地端详他脸上的表情，“说起来方若徽还是以秀女的身份选进宫的呢，我想想看，同期进来的还有好几个品貌非凡的，现在都散入各宫各院，过了这么久，规矩也该学会了，干脆提上来好了。”

　　“乱讲些什么。”一只手敲到她脑袋上，随即将本折子递到面前，眉目之间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就那么凝聚了起来，这样的表情往往意味着遇到了难以解决的问题，却是极少在他脸上看到。

　　不再打趣，小心地展开折子，上面是娟秀的簪花小楷，整洁有序铺展在眼前，仿佛一股女子凄清哀婉的面容，不经意浮现出来，当即便凛了一下，一股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悄悄攀升，等到将那一字一句细细看完，心忍不住揪了起来，微微的刺痛。

　　“沈潇潇自请去静慈庵修行？”

　　“她自认为有负太后多年的舔犊之情，无颜面对，只有入佛门清修，用余下的日子为太后诵经祈福方能减轻心中的愧疚。”

　　“可是她的身体状况不是一直不太好吗，再说宫里也有供奉的祠堂……”还未说完便因他望过来的目光而中断。

　　“这些我未尝不曾劝说，只是她执意不肯改变心意。”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嗓音低沉而清晰，“其实离开这里，对她而言反而轻松一些。”狭长的眸子敛了起来，人的一生之中，往往因为一些无法舍弃的东西而欠下另一些东西，然而即便心存负疚，也无法改变什么。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有人生有人死，有人悲有人喜，有的事情不得不去做，而有的伤害无法避免，他的心力有限，不可能一一兼顾，既然选择了最珍贵的东西用心守护，注定就只能舍弃掉不属于自己的风景。那种博爱兼容什么都想得到的妄念，最终伤害的通常是心底最在意的人，说到底不过是私心作祟，而他绝不允许自己的人生中出现这样不可饶恕的错误，所以尽管明知道沈潇潇要选择一条对她自己不公的道路，他也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挽留。他想守住的东西从来就只有一样，至于其他，唯有无能为力而已。而离开，对那个女子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沐墨瞳合上折子，心下一阵慨然，当日若不是沈潇潇疏通关节暗中传信，皇陵祭坛上她难逃一劫，若她殒命，那么今日落败的将是沐家。她早就应该明白，那个女子看起来柔弱，实际上却有一颗坚定的心。自幼被钟家抚养长大，沈这个姓氏于她还不如钟氏来得亲密，危急关头，做出那样一个决定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而在她选择背弃钟氏之后，不知道还能以什么样的面目留下来。他说得不错，离开这个皇宫反而更合适。半晌，亦是低头一叹：“我欠了她一份天大的人情。”

　　“不是你，是我们。”一只手坚定地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们的生命早已连在了一起，若说是亏欠，也是两个人一起亏欠。

　　而这份人情，他们大概一辈子都无法偿还。

　　沐墨瞳静下心来回想，当日生死悬于一线，那种惊心动魄的震颤似还残留在脑海里。假若事情时另一种结局，假若活下来的人不是她，那么是不是今生今世就此错失，再也看不到那深刻的面容，再也听不见那熟悉的声音，那些纠缠了多年的过往，随着生命的结束灰飞烟灭，什么也不会留下……

　　光只是想起这些，就一阵惶然。

　　她惧怕的并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会随着死亡消逝的一些东西。

　　任她如何哀怜祈求，也唤不回来的一些东西。

　　仿佛要祛除自心底升起的恐惧，突然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朱唇凑近耳边：“凌玄戈，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爱你。”

　　随即感到对方刹那身体僵硬，漫天的星辰都倾泻在了那双凤眸里，璀璨不可方物，那些流淌的融化了，融化的结冰了，梦幻空花一样求而不得的东西转瞬就在眼前。

　　那么近，却又仿佛那么远。

　　狂喜自心底蔓延，埋藏经年难以拨动的情绪刹那复苏，却又迟疑了一下，定定地问：“那封人楼呢，或者寒玉笙？”那朵鲜血染就的芍药，无疑触动了她心底的某根丝弦。在他所不知道的日子里，那一段漫长旅途中所滋生，终究不能抹去。

　　或许女子都是感性的动物，很容易就被一些东西左右了情绪，说全然不在意是不可能的。而让他难以释怀的是，那份在意究竟该拿什么东西区丈量？是淡忘掉一段记忆所需要的时间，还是一滴珠泪在心底占据的重量？

　　沐墨瞳转到他的面前，目光与目光相触，毫无阻挡。原来那朵临别的芍药竟无意中成了别人心中的一根刺，扎了这么久才晾到她的面前，问她究竟是拔还是不拔。

　　嘴角微微挑起，带着一抹温柔而又旖旎的弧度：“芍药别名将离，又不是什么吉祥的东西，我才不要你送。你若要送，就送我芙蓉吧。”勾下他的脖子，仿佛祭礼宣誓一般，郑重将唇印了上去，气息交融中，吐出最动听的尾音，“花开并蒂，风雨相依。”

　　花开并蒂，风雨相依。

　　那么轻的一句话，却镌刻在了时间的永恒里，从此，地老天荒，听到的人再无法忘怀。

　　这便是誓言了，徒然惹人离思的芍药又怎么比得上芙蓉的依存。

　　凤眸霎时盈满了细碎的星光，迷梦一般笼罩下来。

　　罗裳泻地，玉肌生辉，交颈鸣鸾，千般旖旎，万种妖娆。

　　温香软玉的娇躯，霎时化成了春水，融化在了那双臂弯圈出的天地中。

　　榻边的银钩被一只手扯下，锦帐绣帷垂落于地，遮掩了一室芳华。

　　酴釄般的暖香，流水似的弥漫，伴随着一阵又一阵浅吟低唱编织的呢喃爱语。

　　淡墨花枝掩薄罗，芙蓉帐里奈君何。  
 
28

　　元禧四年，发生了许多事情。

　　正月初始，太后钟氏奉旨迁往昭云宫，无话永不得回。

　　同一天，淑妃沈氏自请入静慈庵清修，翌年病猝，帝后亲临扶柩，遵其遗言，并入沈氏祠堂。

　　远定侯钟眠枫依旧享其位，然逐渐远离朝堂，在一干后起之秀的白衣卿相中湮没无闻。

　　二月，身为两朝元老的沐相以年老体衰为由，上表请辞，帝不允，再三请奏，言辞恳切，均自肺腑，帝憾然应允。

　　二月初四，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为立春。

　　这一天拒霜宫上上下下沉浸在一股低气压中，连走动都小心翼翼，唯恐惊扰了什么。

　　沐相请辞过后便动身离开帝都，南下而去，而身为皇后的女儿对这一决定只能保持缄默。

　　在新的时代到临之际，沐氏的淡出是顺应时事的激流勇退，之后或许会有新的门庭望族占据这个位置，然而那已经与沐氏无关了。历数数个王朝，延续至今已有百余年的巨阙门阀，从今往后将退出这个帝国的权力中心。

　　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即便沐墨瞳再如何舍不得父亲的离去，也只能以一个皇后的姿态雍容地接受这个消息。

　　凌玄戈找到她时，是在凝霜台上。

　　虽然已是立春，但黄河流域仍笼罩在隆冬的肃杀之中。

　　凝霜台是皇宫最高的地方，从下面看去，几乎可以囊括大半个皇城。她坐在栏杆上，垂眸处尽是朱墙琉璃瓦，琼楼玉宇阁，无可比拟的锦绣繁华。

　　身上的衣袍被寒风吹得猎猎扬起，原本就单薄的人，这一刻更显得遗世而独立。

　　凌玄戈叹息一声，在她身侧坐下。刚刚退朝身上还穿着衮服，只在外面罩了件披风，此时解开带子从后面将她裹进怀里。不知道她这样坐了多久，只觉那具身躯冰冷僵硬，忍不住责备道：“怎么这样不爱惜自己。”

　　柔软的绒毛波浪一样在风中起伏，沐墨瞳低下头，将脸埋了进去，发出含糊不清的低喃：“他走了，连同娘的遗骨一起带走……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声音透着股无措，仿佛陷在人潮涌动中失去了方向的孩子，周围全是人，却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渺茫而无助。

　　“沐氏原本是同这个朝廷绑在一起的，从立朝至如今，每一个王朝的枯荣盛衰，无不与沐氏休戚相关。沐氏的祖训即是如此，辅佐这个朝代的君主，直至千秋万世，这是开过的靖昭皇帝与沐家的老祖宗定下的协议。”

　　她不知道他们究竟因何这么做，史书中对此也无从考证缘由，或许这个协议背后涉及诸多隐私，所以时至如今已无人得知。

　　“身为沐氏的子孙，我爹一直以来都无法放下这条训诫，他所做的一切，也都谨遵着沐氏先祖的遗愿，从未有过违背，可是他说他欠娘一个愿望，娘在世时做不到，至少希望自己有生之年能够做到，他这辈子只自私这么一次……”

　　“沐相是个值得敬佩的人，世上大多数人都做不到的事他却做到了，为社稷他付出太多，现在选择离开也合情合理。”低沉的嗓音随着胸腔的震动传递而来，清晰之余，另有股浑厚。

　　“以前我总是怪他只顾念着国事，根本不在乎家里的人，对娘是这样，对大哥也是这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直到他走了我才想起很多事情，我记得他曾经捏着我的手教我握笔，掌心的茧子常常磨得手背发痒，元宵节的时候会一手抱着我一手牵着大哥去看灯会猜谜题，给我们赢回来最漂亮的花灯，至今仍保存在府里，他还亲手给我们做过纸鸢，可以飞得很高很远，有一次不小心弄破了，还伤心了好一阵子……”

　　小时候的事从记忆深处一一浮现上来，已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触碰那些回忆，终于有一天她可以平静面对，如数家珍一样讲出来时，那个能够同她一起回忆的人却去向了远方。

　　叹息着摇了摇头：“我是不是很糊涂？总是到最后才会明白。”

　　他总能准确无误地把握她的情绪，这次也不例外，低下头在她耳边细语：“我还在你身边。”

　　“那么会一直都在，永远不离开吗。”不安地转过头来，固执得象个孩子，眸子里最纯粹的墨色铺展，一望无际的错觉。以前从来都不曾想到，身边的人会一一离去，唯一能够长久陪伴自己走下去的居然是他。

　　“当然，再不会分离。”坚定的语句落下，伴随着一个绵长的深吻，仿佛阳光探入了黑暗，驱散那些晦涩不安的情绪。

　　没有激越的欲望，有的只是无尽的安抚，她沉浸在这份温馨的亲近中，似乎唯有这样才能真实地感受到他的存在，只因为她而存在。

　　许久才缓缓分开，凌玄戈抚着她红润起来的脸颊，凤眸里带着笑意：“我有东西要给你。”

　　沐墨瞳眨了眨眼：“难道是芙蓉？”

　　“能不能偶尔不要那么聪明。”他叹息。

　　“真的是芙蓉？”那天她不过随便说说，没想到他真的会送芙蓉。“可是这个时节你哪里来的芙蓉送我？”随即便看到他取出一块雕刻成芙蓉的石头来：“这块田黄鸡血石极是难得，一直想不到究竟要用来做什么，那天突然就想到了。”

　　田黄石是石中瑰宝，黄，向来是皇帝专用色，故田黄素有“石帝”之称，而鸡血石艳若朱砂，因其美丽稀少，历来被誉为“石后”，“田黄鸡血”这种极其罕见的珍品，则称之为“帝后之缘”。

　　这枚帝后之缘不仅通灵温润、纹理清晰，而且色泽均匀、质地极佳。雕刻成芙蓉的形状，既保留了天然的石形，又尽显自然沧桑、古朴秀雅，不可不谓匠心独具。

　　沐墨瞳看了半晌，抬头望如一双诚挚的眸中：“帝后之缘？”

　　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将之包容进掌心：“帝后之缘，独一无二。”

　　无尽的光阴皆停滞这样一句话语中，不管是他还是她，皆明白，此诺既出，必成畿言。

　　遥远的地方，似有沉沉的钟声，伴随着凉风，传到凝霜台上，依稀旧梦。

　　多少年少轻狂，都已成轻掷。

　　终于，那么多年。

　　……

　　元禧四年，帝得一灵石，名帝后之缘，亲手赠与后，喻义独一无二，自此，后宫粉黛三千，不及后一人。

　　及至后世，帝后之缘已成国器，每逢封后大典，便会由皇帝亲手赐予新任皇后，以示无上尊荣，然真正做到如元禧年间最初誓言那般的，却寥寥无几。  
 
番外：最终（一）

　　凌睿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妹妹。

　　宫里的孩子很少，只有他一个，他一直不知道有兄弟姐妹是什么样的情形，听那些老嬷嬷说，以前皇宫里有许多皇子皇女的，只是到了父皇这一朝，却是很少了。他一直都很羡慕那些有兄弟姐妹的同龄孩子，每当宫里举行宴席的时候，就看见那些大臣宗室家的孩子带着弟弟妹妹四处玩耍，而他总是孤身一人，没有人敢亲近他，有人告诉他，因为他是太子，不是寻常人家的小孩，所以大家总是莫名的远离他。然后他就想，如果自己有个弟弟或是妹妹的话，他们是不是就没有这些顾忌，愿意和自己一起玩，那他就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把这个想法告诉母妃，她却叹了一口气说，有兄弟姐妹未必是件好事。他当时一点都不明白，心里想，怎么会不好呢，再怎么样也比他一直一个人好。

　　后来他就真的有了个妹妹。

　　他记得清楚，那是冬至的一天，宫里四处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小小年纪已读过不少书，记得其中一部里面说：“冬至阳气起，君道长，故贺。”由此知道，这是个很重要的节日。

　　父皇原本是率领群臣去近郊举行祭天的，回来的途中听闻皇后临盆的消息，当即甩开侍从玉辂，一路策马疾驰回宫，却被朱砂姑姑一行人拦在产房外面，说是不能进去打扰皇后生产，无奈之下，只得叫人搬了桌子在产房外抄起了佛经。

　　他当时很困惑，这两人没一个信佛的，怎么抄佛经有用么，早知道他也天天抄佛经，好让老天爷早点给他一个弟弟或妹妹。

　　因为是第一胎，生产得十分不顺利，一直从下午折腾到了晚上还没有进展。他清楚看到父皇那张向来淡定的脸上居然出现了惧意，把朱砂姑姑叫道跟前郑重吩咐，若有万一，一定保大人。

　　朱砂姑姑先是一愣，随即眼里闪起晶莹的光，说道，主子不会有事的。

　　产房里面的人忙碌了一个晚上，父皇就在外面抄写了一个晚上的佛经。

　　他想，抄佛经说不定真的管用，不然父皇怎么会那么虔诚，于是走到跟前说，父皇也让我抄一份，好让母后早点生出小宝宝。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手，问，你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

　　他记得问这句话的时候，他有些迟疑，黑色的眼睛一闪一闪，好像有什么隐匿在很深的地方，他不明白，也看不懂，但是很认真地回答，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他都会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给他，然后他又问，什么是最好的，他想了一会儿才说，母后跟他讲过，每个人心目中最好的东西都不一样，就像他喜欢吃百果松糕，母后却偏爱玫瑰银丝糕，所以他会先弄明白这个弟弟或是妹妹喜欢什么，然后再把他认为最好的东西送给他。父皇先是沉默了一下，接着又问，如果有一群东西你们都十分想要，或者是不得不想方设法得到，你该怎么办。他睁大了眼睛反问，有什么东西是非得到不可的吗？

　　他长到四岁，从来就没有什么是自己得不到的，没有人跟他抢过什么，所有的东西只要他的目光多停留一会，就有人忙不迭地呈到自己面前，一切东西，他得来的都太过容易，所以自然而然就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非得到不可的。至少，当时的他是这么认为的。

　　看到父皇若有所思的样子，他继续说，一个好哥哥是不会同弟弟妹妹抢东西的，太傅说过，宽容礼让方是为人之本，既然是弟弟妹妹喜欢的，就算自己舍不得也会让给他们。

　　父皇像是听到他的话，又像是没听到，继续低头抄写佛经。

　　他见父亲没有像别人一样赶他回去睡觉，就安心呆在旁边和他一起抄起来，只是才写了几张纸就昏昏欲睡，迷迷糊糊突然听见婴儿的啼哭声，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后来惊起砰地一声，父皇扔了手里的佛经跑上前去，产房的门总算打开了，除了啼哭还有恭贺嬉笑的声音传出来，依稀是个小公主之类的，一群人喜气洋洋，他好不容易凑上前去叫嚷着要看妹妹都没人理他。

　　前段时间刚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的百里家新娘子的声音最大，隔着很远就听见她叫嚷我辛苦了大半夜都还没碰一下，怎么就被你抢去了云云。

　　众人都抱过一圈之后才轮到给他看，尽管有些小小的生气，还是满怀希望的探过脑袋，但当看到襁褓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时，不由大失所望，疑惑地问，怎么长得一点都不像母后，母后那么漂亮的人妹妹却长得像个小猴子。

　　好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原本睡得安稳的小猴子当即哇哇大哭起来，大家忙不迭地哄她，可是她谁都不理，依旧哭得惊天动地，直到最后被交到母亲怀里才渐渐止住啼哭。

　　母后很温柔地抱着她，一下一下打着拍子轻声诱哄，很快就让她安静下来，扁扁嘴又睡着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母后那么温柔的样子，也从来没有见过父皇那么开怀的样子。虽然年纪小，但他并非感觉不到，父皇和母后对他很好，却好得有些小心翼翼，不像一家人的感觉，可是对妹妹却是全然无隔阂的疼爱，虽然他们给予他的疼爱并不比她少，但他就是分辨得出其中细微的差别，小孩子的心总是格外敏锐一些。

　　尽管记事以来读书习字就从来没让人失望过，但他隐约明白，就算自己真做了什么错事，他们也一定会毫无保留地原谅他，却并不是单纯的那种亲人的宽容。而随着年纪的增长，他逐渐明白其中的一些原因。

　　妹妹满月那天宫里十分热闹，上上下下都在为皇帝第一个公主的满月宴忙碌。这个时候当初的小猴子已经完全摆脱了皱巴巴的模样，小小一张脸粉妆玉琢，眉目之间依稀看得出母亲的影子，众人纷纷夸赞用不了多久就会长出个漂亮的小姑娘。

　　在此之前他还偷偷叫过她小猴子，现在看到这张脸再也叫不出那个绰号了，这时他才想起她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流华，流华公主。

　　整个晚上他都黏在小流华旁边跟她说话，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就将自己记得的琐事一股脑的倒出来，包括给他授课的太傅太罗嗦，一句话总是重复很多遍，而他依旧会如第一次听到那样认真，不会皱一下眉头，还有母妃对着他的时候会不经意地发呆，常常一呆就是几个时辰没反应，他在想她是不是在怀念某个人，而那个人他想绝对不会是父皇……

　　他说的时候流华就躺在床上朝他眨眼睛，时不时挥挥胳膊蹬蹬小腿，或者哼哼唧唧几声表示在听，一来一往，十分默契，最后讲着讲着就感到困顿起来，不知不觉趴在床边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有人进来把他抱到床上和流华睡在一起，轻轻盖上被子，在下巴上掖了掖。那个人身上的气味十分好闻，好像是母后的。不由暗自欢喜，就算有了妹妹，母后还是一样在意他，依旧闭着眼睛没动。

　　“睿儿怎么睡到这里来了，刚才绯云还四处找他。”是父皇的声音，大概两人刚从满月宴上回来。

　　“就让他睡这儿吧，晚上风大，抱过去未免受凉，绯云那里叫人知会一下就行了。”沐墨瞳轻声道，看到床上的两个小人儿，露出柔和的笑容，“难得他和流华投缘，以后不愁找不到玩伴了。”

　　凌玄戈闻言走过来环住她的双肩，自然而然地揽入怀中，棱角锋利的脸部线条，因为初为人父的喜悦与满足而缓和不少：“辛苦你了。”

　　沐墨瞳靠在他身上，眼睫轻轻颤动，墨色的琉璃眸子闪烁了一下，犹豫地开口：“那天太医说，这次身子亏损得厉害，以后可能很难再有孩子了……”

　　她身体本就比常人弱一些，这次的生产也是担了很大的风险，若非她坚持，他甚至根本就不想她涉险。

　　不等她说完就探过去亲了亲她的额头，疼惜溢于言表：“一个流华就已经把你折腾成这样了，再来几个我可舍不得。”

　　“可是……”回头朝床帐里面看了一眼，声线微弱，却吐字清晰，“将来继承大统的不是自己的血脉，你一点都不在乎吗？”

　　是谁接替那个位置对她来讲没有多大区别，可是并不代表别人的想法就和她一样。男人的骨子里不可避免的带有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多与少的差别因人而异。

　　以前她没有过多考虑这个问题，在怀孕期间却没有一天不在思考。当得知自己生的是女儿后，首先感受到的除了作为一个母亲的震撼，还有的就是骤然松了口气，至少她暂时不用担心会有兄弟闾墙的事情发生。

　　在她倍感不安的时候，他却轻松地笑了，吐出的话语坚定而有力：“我所拥有的最宝贵财富，便是你和我们的孩子，在流汗出生的那一刻，这个人生就已经得到了最大的满足，至于其他，根本就不重要。所以不必再担心接替那个位置的会是谁的血统，这些都是无足轻重的，当初早早立下太子不仅仅是为了保住皇兄的血脉，我并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那个时候既然作出决定，现在也不会有所改变。”顿了一下，继续说，“我现在最在意的事情是我的妻女能够无灾无妄，平安喜乐，然后才是这个朝代的兴荣，或许这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所应有的想法，而我也永远无法做到如你父亲那样为了宗族基业倾尽所有，谁叫我遇到了你呢。”

　　沐墨瞳抬了抬眸，不期然有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氤氲了视线。

　　这一刻，她才真切感受到人生之中最大的幸福，之前经历的重重磨难，与之比起来是那么的不值一提。

　　得此一人，夫复何求。

　　窗外，月影浮动，静谧如斯。

　　此生惟愿，与子偕老，莫不静好。

　　凌睿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直到听见两人相携走出房间的声音才小心地放松了身体，长长吐出一口气。

　　原来并不是自己多心，他真的和妹妹不一样，他根本就不是父皇的骨血。

　　那个他仰慕着的父皇，敬爱着的母后，他所认为的天和地，原来，竟与他无关。

　　转过头，看到身边犹在酣睡的婴儿，粉嫩的脸蛋写满了对于这个世间的无知，小小的一颗心霎时复杂了起来。 
 
番外：最终（二）

　　流华越长越像母后，一双黑眼睛扑闪扑闪的，成天精力充沛，淘气的模样据说跟数年前的母后如出一辙，小小年纪就有一堆宗室朝臣家的孩子苍蝇一样围着她打转，不过通常被他以各种理由打发开，以兄长的角度来看，妹妹年纪还小，而那些人很碍眼。

　　因为只有这么一个哥哥的缘故，流华与他十分亲近，平日除了母后就喜欢黏着他，而他虽无奈于这个妹妹的惹是生非，仍然尽责地为她善后。比如这次熬不过软磨硬泡带她出宫体验市井民生，结果遇上朋友多谈几句话的功夫，她就把一条写着“东主有丧”的三尺大白幡挂在了人家酒楼门口吓跑客人，还偏不让伙计换下来……

　　弄清前因后果才知道，她偷偷摸出宫已不是一次两次，前几次也不知道怎么跟那家酒楼结怨，后来每次出来有事没事就特意绕过去找茬，次数多了伙计一看到她就立即挂上“东主有丧”的牌子给她吃闭门羹，这才有了后面那一出戏。

　　听闻这个消息他首先以兄长的身份好好将她训斥了一顿，堂堂一个公主居然扮成小太监溜出宫，身边一个人也不带，若是出了意外怎么向父皇母后交代？训归训，他也没舍得下狠功夫，从她悄悄吐舌头的小动作就看得出压根没听进去，只得暗自叹气，许诺下次要出宫的时候让他来安排，至少确保不会演变成人口失踪案件。帝王家的孩子通常早慧，何况他已经十四岁，知道怎么运用合适的方法解决问题。

　　直到她满口答应下来才稍稍放心，然后便察觉出这件事的一些细节，她不过一个十岁的小丫头，出宫换下太监服也是扮成寻常富家小少爷的模样，凭什么让那家酒楼上上下下如此忌惮？再三逼问之下总算了解个中缘由，不久前她在宫中捡到一枚玉佩，看成色和坠饰就知道价值不菲，佩戴的定非寻常人，四处打听得知竟是安国公家的小公子进宫拜访时遗失的，既然知道了失主就应该想方法还给人家，她却打起了小算盘，私自出宫顶着安国公小公子的名号在外面恶形恶状，极尽坑蒙拐骗之能事。

　　怪不得帝都近来怎么有传言说安国公府出了个小霸王，原来竟是自家小妹的手笔。

　　讲了一堆道理，那玉佩看起来颇为贵重，说不定有什么特殊意义，劝她尽早还给人家，她却翻起白眼直言不讳，这么好一个护身符傻子才会还回去，待要再进言她干脆捂住耳朵不听为净。

　　除了摇头还是摇头，看来要说服她还得从长计议，只得先搁置一边，心里遥遥对安国公一家子致歉，百年的名门望族，家教严谨门风清廉，无缘无故背上黑锅，小妹真是害人不浅。

　　这日结束了课业，照旧独自一人出了宫，来到锦绣棋轩，径直上了二楼的雅间，挑开竹帘里面已经有了人，静神香的气息恣意袅袅，那人一手拈着棋子似在沉思，听见动静转过身，极端的温儒雅致，目光清润悠远，任何人被他这么一看都会生出股如沐春风的错觉。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凌睿走至棋坪的另一边坐下：“今日太傅多交代了几句，所以出来得迟了，与候爷这样的国手对弈是世间一大乐事，怎么会不来。”对着面前的棋局端详，黑白子杀得正酣，“候爷一个人下棋也自得其乐，我倒是有些多余了。”

　　“下棋看重的是对手，一个人对弈难免寂寞，遇上真正的对手才是人生一大乐事。”

　　“只可惜我资历浅薄，仅能为候爷排遣一二，不能成为旗鼓相当的对手。”

　　重新摆好了棋盘，依旧是凌睿执白子先行。

　　“当今天下如殿下一般尊贵的能有几人，此言过谦了。”安然落下一子，端起茶盏，以茶盖撇去面上的浮沫，一举一动似出尘之人。

　　凌睿摇了摇头，慎重走出一步棋：“不过一个身份而已。”

　　之后再没有言语，棋室内只闻落子声，偶有凉风过境，吹得窗外树叶沙沙作响。及至日暮时分这一局才结束，最后清点棋子。

　　“七目之差，比上回少了两目。”隐有赞许之意。

　　“那是因为候爷今日心思不在棋盘上。”每次都相差十目上下，这个度对方把握得相当好，不会让人因为差太多而感到不适，今日却小有失常，若不是同他下了太久的棋，这么细微的差别也察觉不出来。十四岁的少年，阅历虽然不够，但所幸心足够细。

　　面对少年清明的目光注视，顿感有趣：“那依你看在哪里？”

　　凌睿坦诚地摊了摊手：“我若猜得到，也就不会说出来了。”

　　钟眠枫轻轻放下茶盏，启唇笑了一下，数年过去，掩饰在温儒之下的桀骜终究消逝，剩下的是随着时间渐长的沉稳：“我应当恭贺殿下，听说圣上打算将殿下从政的时间提前，不用等到大婚之后，下个月就开始正式接手，这不能不说是个好消息。”

　　“候爷虽然不过问政事多年，消息还是很灵通。”父皇早就有这个心思，近日来也的确打算将之付诸实践，不过并为正式确立下来。

　　“你若是有一天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就会明白，很多时候即便不想知道的事情也会有人想方设法让你知道。”钟眠枫再度笑了笑，分不清其中究竟包含了几分自嘲，几分落寂。“恕我失言了，太子自是不会有那么一天。我不过是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情，一时感慨而已，让殿下见笑了。”

　　凌睿点头，并未介怀：“每个人都有过去，我明白。”

　　孔雀般狭长的眸子终于流露出几许犀利的锋芒：“说起过去，你又知道多少呢。同样是太子，前面那一位却远没有你这么幸运，不仅身死名败，就连自己的血脉到头来都要叫别人父亲。”

　　凌睿怔然，没有料到他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黑润的眼睛在极深处颤动了一下。

　　钟眠枫恍若未觉，越过他将视线投注在窗外的景致上：“不过无论怎么说，圣上已为你做足了打算，自然不会有重蹈覆辙之虞，什么都不知道地接受别人的安排过完一辈子，却也不能说有什么不对。”

　　凌睿站起身，做出告别的架势：“候爷今天的话似乎格外深奥，恕我资质驽钝一时不能领会。天色已晚，再不回宫恐怕就要下朝了，告辞。”

　　钟眠枫转过头，眸子直视向他，带着洞悉世事的嘲意，就那么直刺心底：“是不能领会还是故意不去领会。”   
 
番外：最终（三）

　　帝后联名宴请安国公夫妇入宫一叙。

　　安国公自景元年间便大隐于市，老人家平日里安逸弄孙，四处游玩尽享山水之乐，鲜少在朝廷上露面，这次帝后高调摆宴着实出乎众人意料。

　　讶异之余很快想明白原因，钟沐两家相争的时代已经结束，朝廷之中尽是后起之秀，而安国公不理政事多年，前段日子几名肱骨老臣相继告老还乡，这个时候亟需一个有威望的旧臣出来主持政务，一方面压制下那些年轻人，另一方面是对先帝遗臣的敬重。

　　跟在父皇身边熟悉政务已有一段时日，这些事情自然看得分明。安国公为人爽朗公正，自是不会拒绝如此盛情厚意。

　　当他赶到麟徳殿赴宴时，就见流华扭扭捏捏在门口徘徊，一副随时打定主意开溜的样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什么时候这样畏首畏尾，心下感到好笑，上前询问：“宴席快开始了怎么还不进去，难道里面有洪水猛兽？”

　　“洪水猛兽倒没有。”没好气地撇撇嘴，朝里面觑了眼，“我听说安国公家的小公子也来了。”

　　原来是这样，小妹也会有心虚的时候，看来还不算太过顽劣，当即甚感欣慰。

　　“虽然你做的那些事确实不对，但是他应该还不知道跟你有关，用不着担心，进去无妨，等今日过后我再代你上门请罪，安国公为人敦厚，府上的公子定然不会太过为难。”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流华苦哈哈将脸皱成了十八个褶的包子：“他要是真不知道就好了，上回我出宫的时候没看黄历好死不死撞上正主了，要不是我逃得快还不知道会被怎么欺负呢，我这张脸一定被他记下来了，当时他还不知道我是谁，现在要是进去他还不当着父皇母后的面拆穿我？那我以后别指望还能出去玩了。皇兄，父皇母后最疼你，你去跟他们说我来不了，他们一定不会多问的。”

　　“你现在想跑也来不及了，总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凌睿连连摇头，对这个小妹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安国公的小公子不是个会莽撞刁难的人，未必一定认得你，不如你跟我一起进去，父皇母后面前有什么事我替你担着，总好过偷偷摸摸东躲西藏。”

　　流华可怜兮兮地望着他：“那我可全指望你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在父皇母后面前说一句话抵得上我说十句。”

　　进到麟徳殿，流华立即在他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而不是象往常一样黏在母亲身边。

　　不知道为什么沐墨瞳对此异常装作没看见，反而将视线投向安国公身侧的少年，称赞道：“这位是府上的小公子？上次进宫见过一次，不过当时人多没看仔细，只记得年纪虽小礼数却很周全。”

　　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的光景，玲珑剔透的眉目透着股灵气，从进殿到现在一直恪守礼仪，未多说半句话，为多走半步路，看起来如许多世家子弟一样谨言慎行，或许由于年龄相近的缘故，凌睿注意到那少年抬眸时眼角泄露的一丝无趣之色，仿佛在他看来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不过如此，丝毫提不起兴致，不由对他生出几分好感。

　　“安子容恭请皇上皇后万福金安。”因为是家宴并没有那么繁琐的礼节，少年只是从座位上起身给帝后施礼，举止从容，吐字清晰。

　　凌睿旁边流华如坐针毡，暗自祈祷那块碑自己当做护身符的玉佩的主人认不出自己，然而总是事与愿违，尚在寒暄阶段就被人指名道姓叫了出来。

　　凌玄戈亦是赞赏有加：“安国公府上教导有方，小小年纪便进退有度。”

　　安国公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闻言呵呵大笑，胡子眉毛一颤一颤：“说到小一辈的，太子殿下龙章凤姿，博文由徳，才是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太子有太傅照看，自是用不着担心，倒是流华，从小被宠坏了，一直不让人省心。”沐墨瞳笑盈盈转向躲在一边的女儿，“流华，第一次见安国公，还不快给老人家请安。”

　　说起来安氏同样是根深蒂固的豪门巨阙，只因为惯走中庸之道，一直不如钟沐两家显赫于人前，但也出过不少后宫妃嫔，像如今宫中有几位太妃就是出自安家，所以这次家宴将安国公当做长辈一样敬重也合情合理。

　　眼看逃不过，流华磨磨蹭蹭从座位上起身到安国公面前施礼，老人家乐呵呵连呼不敢当，正准备退回去，又听见母亲的声音：“子容年长你几岁，怎么也不见个礼。”只得垂着脑袋瓮声瓮气问声好。

　　“原来是公主殿下。”安子容回礼，言笑晏晏。“久仰大名。”

　　对方语气中的取笑意味让她十分不满，反而忘了之前的忐忑，眉毛一挑，小下巴一扬：“你什么意思？”

　　“子容前段时间遗失了一枚玉佩，遍寻而不获，听闻无意中被公主殿下拾到，子容在此多谢了。”

　　沐墨瞳显出讶异之色：“流华，你捡到子容的玉佩？怎么没听你提过？”

　　流华刷的变了脸色，心想这下要被揭老底了，求助地向兄长望去，凌睿正准备开口却被人抢了先——

　　“玉佩上又没有写名字，公主大概不知道的，我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知晓被公主所得。”安子容回答得从容不迫，好像事实就是如此。

　　流华瞪了瞪眼，撇嘴小声道：“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谢你。”

　　“不敢，公主不仅牙尖嘴利，连指爪都很锋利。”说着亮了亮手背，上面一道鲜明的抓痕，正是她不久前的杰作。

　　上座的两人将底下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凌玄戈往身边的妻子望去，依流华的本事绝对不会不知道玉佩是谁的，可沐墨瞳笑而不语并没有探究的意思，不知道这母女两人在玩什么把戏，不过不管玩什么他都没本事干预，于是朝女儿道：“既然如此，流华把东西还给人家吧。”

　　心不甘情不愿地取出玉佩，想到横行无忌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小脸顿时无比委屈。

　　“这枚玉佩是安国公的家传古玉，除却自家人轻易不会赠送，你这么舍不得莫不是想给人家做媳妇。”

　　“母后！”烫手山芋一样将玉佩扔出去就跑回座位上，她果然不该来的，护身符没了不说还被自家人消遣，一时后悔不已，整个宴席接下来谈的什么一句也没听进去，只顾埋着脑袋懊恼。

　　丝竹悠扬之下，凌玄戈低声与身边的人交谈：“这就是你坚持让流华过来的原因？”

　　沐墨瞳笑了笑：“做了错事就一定要承担相应的后果，不能因为她是自己的女儿就偏袒她，何况我不过是借机让她物归原主，也没做别的什么。原本放她出去四处看看，是不想教出一个像晋惠帝那样问饥民为什么不食肉粥的女儿，没想到她别的没学会，栽赃嫁祸的本事却无师自通。”说到这里瞥了他一眼，“如果不是你平日里什么都由着她，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顽劣。”

　　凌玄戈不以为然，没做什么，刚才是谁一句话将女儿气得跑回座位的，小声嘟嚷了一句：“说起来这都还不是跟你学的。”有这么一个榜样在前面，想让流华循规蹈矩都难。

　　桌下立即被踢了一脚，而行凶的人还正襟危坐，一派端庄贤淑的模样，不知情的哪里知道她是天字一号的伪装者，女儿分明就是被她带坏的，现在还反过来埋怨他。

　　即便早就知道她的真性情，当初还是义无反顾栽了进去，一晃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动摇过，反而随着时间的渐增越来越满足。他想，这辈子能够这么走下去也就别无所求了。

　　笙歌舞乐中，不由握紧了身边人的手，而对方似有感应，转过头来清浅一笑，两只手合拢在一起。


番外：最终（完）

　　“最近太傅布置的课业很重吗，难得见你过来。”一年之中阳光最为舒爽明媚的时节，悠然走在拒霜宫后面的花坞中，道路两旁枝叶扶疏，是不是绊住衣袖，每次她尚未来得及动手，凌睿便为她一一拂开。

　　这样温柔细心的举动，不由让她想起另一个人。再看那双眼睛，是澄澈的墨黑，阳光折射下，水晶一样莹莹生辉，整张脸的青涩尚未褪尽，但显然成熟的气息更多一些，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成长得很快了，外貌也越来越像那个人。

　　收回打量的目光，眉梢略微凝了起来。

　　“母后在想事情？”

　　察觉到她的异样，凌睿偏过头问，虽然并不清楚究竟缘自于什么。

　　沐墨瞳转过头，浮现出揶揄的笑意：“我在想你是不是对女孩子都这么殷勤？”

　　纯黑的眸子讶异地闪了下，露出一丝窘色：“母后……”

　　“又不是什么坏事，干嘛这么不好意思，如果有了喜欢的人不妨带来给家里人瞧瞧，成亲虽然早了点，但是可以多相处一阵子，互相加深了解总是有好处的，再过不久等到正式参政就没那么多时间了，所以现在如果有心仪的人不妨多交往交往，也好早日确定下来。”兴致盎然地说了一大堆，才顾及到说话对象的反应，“当然没有的话也不急，来日方长，机缘到了自然就会遇上。”

　　“我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待她停下来，凌睿才说出自己的想法。

　　“没关系，现在没有以后总会有的，说不定哪天突然就对一个人有了想法。”伸手攀了朵开得正好的夹竹桃，还来不及凑近面前便被制止——

　　“这种花孕妇不宜。”夹竹桃的叶及茎皮有剧毒，花香会使人昏昏欲睡，不利于胎儿成长。

　　沐墨瞳闻言放开花枝：“还是你细心，我都没留意。”不自觉将掌心贴在小腹上，那里已经有了两个月的小生命，原以为流华之后不会再有孕了，没想到人生往往有意外发生。这次的孩子乖顺许多，孕吐厌食的反应没有上次那么强烈，让人省心不少。

　　“上次太医列了张忌讳事宜的胆子，我看过一遍恰巧记住了。”

　　“是啊，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你过目不忘的本事。”

　　走出花坞的范围，是意趣盎然的假山碎石，凌睿扶她寻了块石头坐下。

　　“平日里母后自己也应当留心些。”

　　这样叮嘱的语气显得与年龄不符的老气横秋，沐墨瞳失笑，她又不是第一次当母亲，太医都说她的身体状况没问题，生产不会有危险，可身边的人却逼上次更加如临大敌，虽然类似的话听了不止一遍，还是认真地答道：“我知道了，今天回去就把那张单子找出来背熟。”

　　仔细端详眼前的孩子，确切来说已经不能用孩子来形容他了，十四岁就要面临这么沉重的担子，然而也不能说凌玄戈的决定有什么不对，只是每当看到那张过早成熟起来的脸庞，就忍不住叹息。

　　“我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叫我墨姨，长大却没有再唤这个称呼了。”

　　“母后也说那是小时候。”小时候不明事理，长大了却无法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沐墨瞳怔然片刻，突然问他：“你认真告诉我，这个天下你想要吗？”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或者说，如果你父皇不将整个皇位送到你的面前，你会想要它吗？”

　　从一出生就是储君，理所当然被所有人当成下一任帝王看待，却从来没问过他究竟想不想得到那些。

　　第一次有人明白无误地在他面前提及这个话题。

　　刹那竟被震动了，久久回不过神。

　　锦绣繁华、万里江山，尊贵无比的身份，万人敬仰的地位，这一切，他，究竟想要得到吗？

　　一直被期望着走向那条路，从未想过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可能。

　　思索了良久，才开口：“如果让我接替父皇成为这个天下的君主是你们的期望，能够让你们从此安心的话，我会去做，并且会做到最好。”

　　沐墨瞳心头颤了一下，直到这时她才完全确认，他竟是知道的，那些从未在他面前提及的隐秘，并不能够藏得密不透风。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的身世，才学会了沉敛持重，才会安静得不让任何人操心。

　　也曾想过，当他得知真相的时候会有怎样的反应，或许会同许多叛逆期的孩子一样陷入偏执的漩涡，或许会痛苦愤恨地指责他们欺骗了自己，却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平静，超出了想象的平静。

　　坦然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是浓烈的诚挚，以及参透世情的淡然：“无论曾经发生了什么，父皇和母后都是我这辈子最敬爱的人，那些事情既然已成为过去，那么就放开它吧。”

　　长久以来随着他年龄的增长而渐生的忧虑顿时消散，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涌上感官，突然之间才发现，悉心抚养长大的孩子，原来已经这么出色了，他以他动听的声音告诉她，放开那些过去吧。

　　“你是你父亲的骄傲。”阳光温暖得令人想哭，伸手抚上面颊，才发现流泪是一件这么容易的事。

　　……

　　从宫里出来，原本是无目的的漫步，没想到最后竟是在锦绣棋轩前停下脚步。

　　日子久了，连习惯都难以改过来。

　　摇了摇头，既然都已经走到门口，没道理不进去。

　　熟门熟路上了二楼雅间，竹帘之后果然坐着一人，室内依旧弥漫着熟悉的静神香。

　　看到来人，孔雀般狭长的眸子闪过一丝讶然：“我以为那天不欢而散后，你不会再来了。”

　　“原来没打算来这里的，不过来了也好。”毫不掩饰地摇头，不过想随意走走，毕竟对他来讲随心所致的日子不多了，“以后跟在父皇身边做事就没什么机会出宫乱晃，无论怎么说也应该来道个别。”

　　钟眠枫沉吟片刻，说道：“我以为那天说的话就算你不放在心里，对于这样的安排也会有所抗拒。”

　　凌睿抬起头，直视眼前的人：“我以为你既然清楚有的事情我早已知晓，就会明白那天的话对于我并不会造成多大的影响，何况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我既然连造成当年局面的钟氏都可以平静面对，又怎么会去追究其他人的责任。”

　　超出年龄的沉稳面容，显出几分罕见的犀利锋芒。

　　“为什么？”即便知道他在当年的事情中起到的作用，却仍旧与他维持亦师亦友的关系，难道不是因为隐忍，而缘自于原谅？对于他来讲，这种心里是不可思议的，至少他不能够视为理所当然。

　　“你不懂人心。”低低叹了一句，眉目间一股湛然明朗的气韵，通透如同佛光，“所以也就不会明白，人生有很多种活法，而我不会为死人而活。”

　　他只为那些活着的人而活，比起那些已经消逝的生命，活着的人才更重要。

　　窗外隐隐传来鸟雀的啁啾，入得耳朵，更显周遭的寂静。

　　直到室内只剩下一人，他仍旧未回过神。

　　桌上的茶盏氤氲地吐着热气，余温散尽。

　　你不懂人心。

　　多年之前，也曾有人说过同样一句话。

　　那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之下？

　　歌舞升平的景元年间，钟氏和沐氏尚未壁垒分明。

　　恰逢春猎，冬的寒烈尚未褪尽，然广袤的原野间已略窥复苏的迹象。

　　旌旗飘展的畋猎场上，原本鼓动的骑猎气氛却因为刚传来的消息荡然无存，人人都焦灼忐忑地望着前方林子深处。

　　皇室成员进行的畋猎比赛中出现意外，太子竟然遭遇上棕熊袭击，离得不远的三皇子闻讯已前往救援，消息传来的时候皇后禁不住当众晕倒，景元帝立即派遣大批侍卫入林，务必确保两位皇子无恙。

　　其余的人留在原地等待，营地上一时只听得见寒风过境，夹杂着马蹄轻踏的细微声响，随着更漏一点点渗下去，所有人的心越悬越紧。

　　当他策马停在营地前方红色骑装的少女旁边时，距离消息传来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沐姑娘很担心？”不经意地问。

　　少女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力持镇定。

　　依照圣令，除了救援队伍，所有人皆留在营地等候消息，以防林中还有其它猛兽袭击。身为女眷，她不留在后方宽慰皇后，反而跑到前面张望，急切的心情可见一斑。

　　“不知道沐姑娘是在为谁担心？”

　　仿佛视他不存在，执着地看向林子边缘：“两位殿下皆未脱险，身为三殿下的表兄，远定侯看起来过于轻松。”

　　“太子遇险的地方在林子深处，前去救援的队伍一时未必赶得过去，而离那里最近的是三殿下，你说这个时候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少女回头看了一圈，其他人离得稍远，两人的交谈完全不会担心传过去，难怪他说好毫无顾忌，这种口吻甚至称得上狂妄。

　　皇家之中从来不缺乏储位纷争，现在太子身陷险境，若出了意外只能算作天灾人祸，即便什么手脚都不做，只要拖延救援时间保全自己，哪怕仅让太子因此落下残疾，不费一兵一卒，储位便会易主。这样的天赐良机，不可能有人不动心。

　　她转过头来，墨色的眸子笃定无疑：“你所期望的事情不会发生。”

　　“何以见得？”同样年少的他，尚不能做到淡而无澜，当即被挑起了争辩之心。“一样流着钟家的血，你认为是你更了解他还是我更了解他，弄脏自己双手的事情做不出来，坐等结果的事情却未必不会。”

　　“或许你说的是对的，皇家的人我的确不够了解，可是，你不懂人心，一个人在危急关头作出的决定往往出自于本能而非理性，而我相信他的本能和你们不一样。”见他明显轻视而不以为然的样子，她也未多做辩解，转而道：“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就赌他们两人都会脱险回来。”

　　人都有心高气傲的时候，少年得志的他怎容许遭人质疑，未及多想便点头应下：“赌注是什么？”

　　“赌注？”少女凝视根本看不清的远方，悠悠吐出一口气，喟然道：“若我赢了这个赌局，他们都平安归来，便是我能获得的最好的赌注，还需要什么其他的东西当做赌注？”

　　他霎时愕然，她居然为了一个渺茫的期望，放弃一个任意要价的机会，而且还放弃得那么虔诚。这种行为在他看来简直愚不可及，可同时也真切感受到内心深处的触动，与浸淫在功利心理下全然不同的陌生情绪，本能的排斥，却无法忽视。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是前去救援的人派先锋回来报信，说两位殿下虽然都受了伤，但均无大碍，不多时便会回到大营，让太医即刻准备接应。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他清晰看到身边人眸中展露的神采，无与伦比的夺目，甚至没顾得上向他炫耀自己的胜利，便扬起马鞭朝林子的方向疾驰而去。

　　注视那抹红色身影迅速消失在眼前，前所未有的溃败情绪将他淹没。

　　他并非不能接受失败，只是无法接受一个毫无理性可言根本没被自己放在眼中的人赐予的失败。

　　他最擅长的就是看透别人隐藏心底的情绪，将之玩弄于股掌之中，而她居然当面直言他不懂人心。

　　一次的失败而已，他总会在下次赢回来的。

　　当时他这样告诉自己。

　　而事实上，他也以为自己做到了，北弥山上那一场动乱足够让人败得彻底，他想赢的那个人，输得一败涂地。

　　然而即便表面再风光，心底深处却始终没有得到应有的满足——为什么没有在那张脸上看到动摇，如那次失败的赌局给他带来的认知遭到质疑的动摇。

　　不仅那时没有，从来也都没有，就算是被逼入绝境的时候也丝毫没有。

　　或许，她跟他终究是不同的。

　　手中的茶盏已经冰凉，再也泛不出一丝热气。

　　你不懂人心。

　　时隔多年，第二次听到这句话时，看到少年叹息离开的样子，仿佛佛光普照，郁结多年的心事，豁然一下子解开。

　　为什么要汲汲追求权欲，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咬住沐氏不放，为什么在凌睿面前提及过去，那样做对自己根本不会有任何好处……

　　原来不过是想彻底的赢一次。

　　原来一直都不肯承认，其实自己根本就没有赢过。

　　原来，原来，时至今日他才想明白。

　　摇头苦笑一声。

　　轻轻放下茶盏，仿佛放下背负多年的包袱，安步当车地走出锦绣棋轩，迎面直射下来的阳光照得眼睛微微刺痛，心底却升起一股快意。

　　从此以后，天高地远，再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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