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靡色宫闱     作者：日落阳关/半面纱
文案
天朝三百五十年，春。明圣太子大婚。
天朝宫录有字记曰：
启盖，君拂去、厌曰：汝非吾意，今尔后，槛高绝踏！
姬妍笑，曰：凭尔去、苦淹留？！谓妾焉知非幸耶！

*绛霜的话：
皇墙之内，丹墀之上。难道真的没有真爱可言？
在我的家族没有人是因为爱而结婚的，这是我父亲的告诫。
我的恐惧不是微笑后的危险，而是永无爱和被爱的权利...
在这方充满欲望的宫闱里，我要怎样做才能得到你的爱...

*敖寰的话：
谋乱者必受制于乱谋
我怎能爱你？你眼中涌动着和你父兄一样的华彩。
我怎能不爱你？有谁能抵御你回眸敛眉间的柔情？
在这样一方炼狱里，爱情是最不值得追求的东西。
我不敢，也不配，而你...敢吗？

梦里人生多靡色，一朝醒来了无痕......
我以为和你会有一场千年之恋，但，最终却只留下对你的思恋......
不过是一场注定悲剧的政治婚姻......

几乎从她踏入这阙宫的第一天，阴谋便如影随形。世间最迷人的微笑之后却暗藏杀机。她不能退也不能放，因为冥冥中的那一抹漾人的回眸。金靡浮华之后，与谁携手相依？

皇后，尤其是因为同盟而联姻的皇后是自古最难保级的“职位”，更何况她的初衷还是爱情......

标签：虐恋情深 怅然若失 宫廷侯爵 乔装改扮 架空历史 爱情
主角：欧阳绛霜 ┃ 配角：敖寰\杜皖\齐泰\岳明 ┃ 其它：不能之爱

本文完，另有续《靡色宫闱Ⅱ》

东宫殿.朱雀窗前新妆尽
前言.新婚之夜
　　前言.
　　
　　天朝开运元年，人们还在为新帝登基而紧张准备着，而皇陵里却已是白番满目。新帝一身玄黑深衣虽是龙纹但却也透着萧索，新皇登基本应着明黄然而他却没有听从执仪令的劝告穿上了这身深衣。
　　
　　新帝未位而着黑，是为不吉。
　　
　　但让他不顾帝图祥恶预兆却的是躺在那鼎凤飞九霄梓棺内的女人，皇陵里原本为这位即将即位的帝王而正在修建的穆陵大门缓缓开启，执仪令坑长的声音将他的思绪调转回来。
　　
　　“启宫门、入地宫！恭送懿德穆皇后娘娘万安！”
　　
　　当宫人们推起凤辇的时候，新帝将手放在棺椁上的锦绣彩缎上，众人只得停下，却见他俯下身子将脸贴在冰冷的棺盖上，两道皇冕附耳上的黑穗也跟着躺在黑漆的棺盖上。他微动朱唇就像在对恋人呢喃耳语，但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
　　
　　而在天朝皇陵闭合的那一瞬间，遥远的南诏官道上也浩浩荡荡的行至着一队白番倚仗，但是番上的祥文不是凤而是鸾。
　　
　　仍旧是一个男人，坐在中车里，手里恭敬的捧着一檀紫木盒子，盒子里放着公主执仪大礼服和一缕白发。看着逐渐清晰的城门和城下站着的一干皇胄贵戚，他的手方才微颤的捧起盒子说了句：公主，我们回家了。臣做到有始有终，当初为您送嫁，现在终于将您带回来了。
　　
　　她的故事是在漫天的红花和金靡的浮华中开始的......
　　
　　“我们家族从没人是因为爱情而结婚的！”
　　
　　这是欧阳绛霜跨上送嫁婚车之前，欧阳齐桓对她说的。他是要提醒即将要步入后宫的女儿不要浸泡在玫瑰色的幻想之下。
　　
　　欧阳绛霜、天朝帝国世袭南诏王欧阳齐桓的女儿，也是昭惠帝钦定的太子妃。
　　
　　而今天便是她大喜的日子，婚礼隆重而奢华。从皇宫到祭天祈福天台的甬道上铺满了殷红的地毯，肃穆的礼乐激荡在四周，足金的凤冠压的她头疼，那似千金的重量还必须由两位宫娥随其身后举手相托。
　　
　　一色绛红的盖头将她的视线掩了起来，只看到百凤祥和的裙摆随步荡漾。
　　
　　繁琐而坑长的仪式终于结束了，新妇由宫娥扶着回到了东宫的新房华音殿里端坐在殷红的龙凤床上，随来的丫鬟纸鸢在她耳畔低语说道：“我瞧见太子殿下哩，可真是个英武帅气的男子。小姐好福气！”
　　
　　欧阳绛霜只感到两颊微烫亦不敢掀开盖头和她说话。
　　
　　此时殿外礼仪大臣坑长的音调报道：“太子殿下莅临华音殿，众人掩面规避！”
　　
　　她的心怦怦的跳的厉害，脑子里回放着母亲对她关于新婚之夜的种种嘱托，手紧张的揪在了一起。
　　
　　此时礼乐骤起，声声靡耳、烟花如幻。殿外人声鼎沸，殿内龙蜡摇曳。
　　
　　一身喜红大礼服的他推门而入，那只纤润如玉的手轻轻挑开了新妇的喜帕，似深潭的眼眸中的喜悦在两眸对视的瞬间化为冷月般落寞。手颓然搭下，随即绛霜的视线又淹于一片殷红。
　　
　　“怎么会是你？也罢，人前我们便是恩爱夫妻，但这华音殿我是不会再跨进了！我可以许你绝对的自由，当然是在这皇宫之内。”他的话就像冰镐敲打冰面发出的刺耳声音一样，让绛霜的心颓然跌落到了寒冷谷底。
　　
　　“这便是我丈夫在新婚之夜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不，”绛霜的头一时嗡嗡作响，胸口似一团死气郁闷难当。
　　
　　“您的意思是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您不担心我会做出逾越之事吗？”终于她冷冷的说道。
　　
　　“以你的秉性德行，是做不出逾越之事的！”他淡然的说道。
　　
　　她看见那双红色的靴子调转了方向向殿门平稳迈着步子。
　　
　　“那就随您吧，妾身亦不挽留了！殿下！”她说道，嘴角不由的抽动了下，泪无声的滑落下来。
　　
　　那扇殿门嘎吱的开启，跨了半步的敖寰听到这番带着颤音的话，一时仅楞在了那里。他心里冷笑着想到底是欧阳氏，天生的傲骨堂皇。半响，他才重重的跨出了门槛，身后的宫奴马上将殷朱色的殿门关上。
　　
　　华音殿里原本恭站在四周的宫娥们开始窃窃私语，可能是看见这个失宠的新娘日后难有翻身之日了吧，倒是都没有顾忌了！
　　
　　绛霜嘴角的可笑更深了，可是她心里想的却是：众人以为我会哭，但我却笑了，因为我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顶级的笑话，而我就是这个笑话里的主角。
　　
　　“纸鸢，给在场的姐姐们每人喜银五两。今天辛苦大家了！”
　　
　　“是！”纸鸢说道。
　　
　　宫娥们讨了赏钱到识趣的退了下去。终于喧闹都化于寂静，她听到了纸鸢低低的抽泣声，那个小女娃抽抽拉拉的说道：“太欺负人了，我们南诏也是名门望族。出皇后、王妃也不是一个二个的！小姐千里迢迢来到圣京，他凭什么这番怠慢您呀？”
　　
　　“放肆！没有规矩的丫头，不怕将你的嘴撕烂吗？”绛霜拉下盖头，怒目相向，“在南诏王府的十几年，你算是白受嬷嬷们的调教了！”
　　
　　平素里她没有和下人动过怒，纸鸢见她真的发火，也拭泪上前为其卸下凤冠，说道：“那就让奴婢为您洗浴更衣吧！小姐！”
　　
　　她点点头，任纸鸢将沉重礼服解去，看着案台上的那对龙烛淌滴着红泪，心似剜去一般的疼。绛霜走上前将手探到烛火上，感受着那股锥心的灼热。
　　
　　纸鸢疾步而前抬起她的手急道：“小姐，您何苦这般折磨自己？您刚刚来皇宫，以后和殿下相处的日子还长。殿下会觉出您的好的！不然就给南诏老王爷捎个信，我不信天家不顾忌他老人家的颜面！”
　　
　　是呀，天朝南诏早有兵盟，欧阳劭守卫着北疆大漠，天朝当然不敢怠慢南诏王府的人！但是，传回去她的颜面何存？绛霜的手无意思的绞着喜帕：“纸鸢，你记住，不要对任何人提及这件事！奉到家里人就是殿下对我甚好！”
　　
　　纸鸢咬咬唇说道：“是！小姐，入浴的香汤为您备好了，请您入洗吧！”
　　
　　她任纸鸢扶到内室浴池，将满身的伤心疲惫泡进香热水中，记忆回到了三年前。其实自己和太子殿下算是旧相识了！三年前的相遇，虽谈不上一见钟情却也是感觉甚好……
　　
　　
                  绯色难堪
　　看着纸鸢为自己抛洒的花瓣，袅袅热气夹着香气飘摇而上。绛霜的思绪不由的想到了三年前的初遇！
　　
　　三年前，她随父兄来到天朝圣京参加太后的寿辰。太后也是欧阳氏，算起来还是自己的姑奶奶。那天夜宴，酒过三循、大人们在谈论着种种她不关心的话题。无聊至极的绛霜端起面前的波斯琉璃杯，杵在眼睛上，隔着那似冰莹透明的杯壁一切都是仙境般梦幻。
　　
　　算算夜宴上最出彩的就是欧阳大族，她的哥哥被封为定北侯远赴漠北为天朝守卫北疆而自己则得到了太后的暗示，会成为太子妃入主东宫。
　　
　　殿前舞姬霓裳飘渺、环佩琳琅，丝竹靡耳，纱缦随夜风飘起和着腾然而上的从鎏金熏香球里面荡漾而出的袅袅白烟，幻影仙境也熏得其浑然微酣，眼神迷离。
　　
　　环视一圈只后，突然一双如烟含情的眼眸捣蛋般的杵到杯壁前和她对视。意外的状况让绛霜失措，拿下杯盏，面前的少年几乎和其面面相触。镇定如她也不禁双颊发烫，微退了半步。
　　
　　这个头带龙冠的少年就是太子敖寰，她未来的夫婿。
　　
　　“殿下！”绛霜含羞的垂下头。感到他似研究般的目光，双颊上不禁浮起了两朵红云，映着鎏金步瑶和眼眸中的华彩更显得娇羞万分。
　　
　　“呵呵，果然是个美人。”他的声音似清泉般鸣悦，又如和风样的平和暖人。
　　
　　“小姐！您觉着水温合适吗？”纸鸢的话将她拉回了现实来，绛霜睁眼看见她端着盆热水。平素她就是喜欢微烫的浴汤，点点头示意让纸鸢将热水倾下。
　　
　　纸鸢熟练的为其擦拭着身子，原本绛霜为自己的新婚之夜有着种种美妙甜蜜的设想，甚至带来了南诏的香露为他涂抹女性最妙曼的部位可是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他的第一句话是：怎么会是你？看来他心目中的新娘另有佳丽！会是谁？想到此绛霜站了起来，不顾纸鸢诧异的神情走出浴池在半墙大的百凤和鸣衣冠铜镜面前看着自己被热水泡成蜜色微红的肌肤，端详着这幅为他珍惜呵护了三年的身体。
　　
　　她伸手取下头上的燕簪，任如墨青丝似水倾下，荡漾缠裹在腰际和腿外。
　　
　　“纸鸢，你说我美吗？迷人吗？”绛霜看着镜中的完璧身躯，知道自己拥有最撩人的资本。不待她回答便说道：“你去打听一下，今晚殿下在那里就寝！打点好，我要找他！”
　　
　　“是！”纸鸢心领神会的退了出去。
　　
　　她拿起雪锻儒裙裹着身躯，裙带松松夸夸的系在胸前。
　　
　　取过一个琥珀方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上好的胭脂，是母亲临行前特意为她准备的，胭脂里参了撩人心智的靡香是闺房增趣的秘药。欧阳绛霜的母亲能在其父亲身边隆宠一生自然是有自己的独到之处，原本她是不屑用这些争宠手段，她以为单凭自己就可以征服她的丈夫，可是他方才的话却将她的心磨成齑粉！
　　
　　欧阳绛霜将那殷红轻抹在脸腮，眼里充溢着委屈的泪，看上去倒是楚楚可怜。
　　
　　纸鸢的确是个得力的贴身丫鬟，轻而易举的将敖寰的就寝宫殿—紫宸殿。甚至还买通了小太监领她走上了一条偏僻的宫道，喜红的宫灯还未撤去，飘曳在夜风里却是刺目的很。
　　
　　“娘娘，您请去吧，前面就是殿门了！”小太监欠身说道。
　　
　　她理了理胸前的衣带，吸了口气迈出了第一步。绛霜对自己说道：我是南诏欧阳氏的女儿，怎能容忍新婚之夜就这般荒唐可笑的度过？今后在着皇宫里还如何抬得起头来？
　　
　　可是，还未走近她便听到了男子的喘息声，那是种享受的声音，这种声音她并不陌生，想起儿时一日午后绕开了嬷嬷独自跑去母亲的房间的时候也听到了这种声音，那是父母欢爱的靡音。
　　
　　“抬起你的腿！”是敖寰的声音，急促、霸道却带着欢愉的说着。她感到自己的心似重物碾压般的难受。
　　
　　“嗯~~啊！”一声酥娇的呻吟传来，两行无声的泪滑落下她的脸颊。她原本想调头离开，可却抑制不住心中的羞愤和好奇，她要知道那个让自己丈夫新婚之夜将自己弃之顾的女人是谁？她要知道自己的对手究竟是谁。
　　
　　她敛着步子侧身踱到殿门，透着雕花的木门。看到那张铺着白绢的大床上，敖寰全身□披散着长发，俯着身子。月光将他的圆臀印的像父亲书房里的白玉如意，他将身子向后团起两腿间的傲挺的□让她羞涩的将头扭向了一旁。
　　
　　“不要了，寰。我受不了了！”这个不太陌生的声音和暧昧的称谓让绛霜萧寒万分，她不敢置信的回过头去。果然看到了她这一生中最最无法接受的一幕。
　　
　　记忆又将她拉回到了三年前，可笑至极夺走自己丈夫的人居然是他！
　　
                  一抹殷红
　　欧阳绛霜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反身踱步的，只觉得夜风呼卷撩起她的裙摆和凌乱青丝，看着拖在地上的乱丝飞扬的孤影竟似鬼魅。
　　
　　此刻她的心如死灰，自问自己有不输于任何女人的资本。父母给了她绝世的容颜、自小自己就被告知以后的夫婿定非常人，所以要学习各种技艺和才情去和之相配。五岁能借物咏诗、十岁琴技斐然、十五岁舞艺能让南诏舞师汗颜。可是，此刻她却站在空寂的宫阙间望着朦胧的冷月欲哭无泪，自己的对手不是女人，该什么办？
　　
　　可悲的很，这世上能去掉太子尊号谓以简称的人就只有他—杜皖。
　　
　　欧阳绛霜想起了三年前夜宴之时，歌舞之后是勇士的刀舞，那样张狂暴戾的舞蹈向来是自己不喜欢的。百无聊奈的退到御花园里溜达，却突然下起了夜雨。她忘记了来时的路疾步在深邃苍茫的宫阙寻找躲雨的去除。穿过了蜿蜒百转的拱廊发现自己置身在一方陌生却锦绣的宫苑间。霎时，天色放晴，微暗如紫。
　　
　　在芳菲庭院胡乱穿行，绕过垂柳花台之后一阵抑扬忧郁的琴音将她吸引。壁檐金摇上祥兽望天，那方似鱼非龙的殿角映着寒紫暮色不由的让人害怕。她心慌的想要退出庭院，却在抬脚间踩到落木一滑“卟”的声摔在了湿泞溅土的地上。
　　
　　那阵细碎的声响惊动了那个抚琴之人，琴声嘎然而止。
　　
　　“什么人？”锦花丛后的那阙朱门打开，出来一个黑衫男子。一头飘逸的长发荡漾在腰际，俊逸出尘的模样让她看了都不禁垂目。
　　
　　她快速而狼狈的爬起身，满身的泥泞将藕色的儒裙弄成了乱墨泼纸一般的难看。懊恼的垂直手，看着那双同样污损的绣鞋。哎，父兄见了不知要怎样数落自己呢!
　　
　　那个黑衫男子走到她面前斜视着她的凶道：“你是那里来的小丫头？不知道宫里的规矩吗？”
　　“哼！我又不是宫里的人，宫里的规范关我作甚？”她亦侧脸回敬道，心想：哼，枉费生的这样好看，脾气可是不见的好呀。
　　
　　“咦？！是你呀？”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抬眼一看是一个白衫少年，他同样和那黑衫男子一样飘着如墨的长发映着他似雪的肌肤，那汪含情的美目狭长的斜扬扫向发鬓。他就是敖寰。
　　
　　但是他的那句“是你呀？”在欧阳绛霜听来是那样漾人心田，仿佛他们已经相识多年。
　　
　　“寰，你认得她？是进宫来参加太后寿诞的名媛佳丽？我差人将她送回去。”穿着黑衫少年眼里透着鄙夷，让绛霜觉着很不舒服，那样的眼神就好像自己是想攀龙附凤的丫头故意混着宫苑里来的。
　　
　　“皖！”敖寰抬起手止住了他，说道：“让宫娥带她去换身干净的衣服。”说罢他转身欲回到琴室。
　　
　　绛霜心里一惊，那被唤着皖的黑衣少年竟然可以叫太子的名讳，而且是那样的暧昧。
　　
　　绛霜想和他说话却一时找不到适合的话题，见他转身离去脱口而道：“你的琴音告诉我，你不开心！”
　　
　　“呵呵，你这小丫头还懂琴？”敖寰对她略微的感兴趣了。
　　
　　她仰头一笑回了句：“当然了！”其实她懊悔的很，本想在最美的时候与他相遇,可与他第一次的邂逅却无关风月，甚至还让他看到自己狼狈落魄的样子。
　　
　　黑衣少年脸上泛起一丝不悦和吃味儿的神情，当时绛霜还觉得奇怪那样的神色只会在欧阳府□的怨妾脸上才，他走到敖寰身边手很随意的绕进他的掌间说道：“寰，我们还是去练琴吧。这个丫头我差人送走便是了。”敖寰握紧他的手，很淡然的一笑点了点头。
　　
　　这样的默契和暧昧在当时的绛霜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妥，她甚至觉着这样有着水晶般漾人光彩的男子似菡一般的脱俗清丽，天朝皇子的气质完美的体现在他的身上，故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理应如此的。
　　
　　后来她知道那个黑衣少年叫杜皖，是从小送到皇宫里的太子侍读。
　　
　　但，今天她才知道那个侍读还有个身份就是娈童。
　　
　　此时，一片黑云拂来遮住了冷月。如冥界的幽暗将她掩盖，如孤魅般无声荡游回到了华音殿。没有理会纸鸢的关切的询问，绛霜独自爬上了床，将自己裹在锦被里，分明不冷，身体却没缘由的发抖。
　　
　　她团坐在床上看着慢慢滴泪的红烛，不管怎样这是自己的婚姻他是自己的丈夫。母亲告诫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无时无刻都要维护自己的丈夫，他是自己的天。他宠幸娈童的癖好她会烂在肚里，不会让这个成为阻碍他即位的理由。
　　
　　渐渐的，绛霜合上了眼斜靠在床槛睡了过去。
　　
　　一阵鸟鸣伴着清冽的晨风将她唤醒，朦胧间睁开眼瞧见敖寰正凑在自己面前玩味的看着她，亦如三年前隔着杯子端详自己的眼神一样。
　　
　　起初绛霜以为是梦境，可当再次睁开眼时他和悦的说了句：“你醒了？”
　　
　　绛霜猛的坐起身来，暗自将裙带拉了下去。顿时一派春色亮然于室。低头娇羞的说道：“殿下，您怎么来了？”
　　
　　敖寰淡笑了下，起身拿起外袍很镇定的批在她身上，说道：“今天是我们大婚的第一次谒见父皇母后，待会儿还要去天台祭天告祖。快些起来梳洗莫要让长辈等我们！”
　　
　　绛霜无奈的起身走到铜镜面前正要唤纸鸢来侍候，却看见镜中的他从袖里拿出根祥龙钏往自己手指狠狠的刺了下去，她差点惊呼起来，回头一看，他十分定然的将那根带血的拇指往床榻正中的那方雪锻上一抹，随之是满意的一笑。起身朝殿外走去，没了丢下一句：“你就穿那件橙色的百花争艳凤摺裙吧，橙色的好看呈你的肤色！”
　　
　　听着那扇门关上的声音，绛霜呆若木鸡的走近床榻看着那莫殷红颜色，狠狠的扇了自己一记耳光，她想让自己发懵的脑袋清醒一下。
　　
　　“你就是这样折磨我吗？我到底那点做错了？”她瘫倒在床上将那方纯如白雪的缎子揉在手里，狠狠的揉在手里。
　　
                  殿前柔情
　　绛霜倒在床上手里捏着那方雪锻，此时宫娥们敛步而入。她们端着珠钏宝带、玉环璎珞、和那件橙色百花争艳凤摺裙。穿过玄关恭敬向她俯身说道：“恭请娘娘把头穿戴。”
　　
　　她没有理会她们，而另一对年老的嬷嬷则进来将她手上的那方雪锻拿过放在方锦盒里，她们瞟了眼那抹殷红喜道说道：“恭贺娘娘合卺之喜，愿娘娘早日为天家延续帝嗣。”
　　
　　这些讨喜的话对绛霜而言就是讽刺，现在整个宫闱都知道太子和她已然圆房，那么她是否该表现的像个快乐的新妇？绛霜撑起身子坐在床沿上向她们挤了个苦笑道：“有劳了各位嬷嬷了。纸鸢打赏！”
　　
　　领头的嬷嬷高兴的笑道：“谢娘娘，娘娘现在定是觉着累。待奴等为娘娘成盏补汤来提个劲。”
　　补汤？！补什么？能补心吗？她失笑的起身理了理晨袍，说道：“都下去吧，补汤就不必了。让人笑话！”别宫的还以为昨晚新婚甚欢了！
　　
　　嬷嬷们捧着雪锻推出了宫殿。
　　
　　绛霜踏步走下床阶，将手泡在滴有百花露的香汤里。心里寻思起来：敖寰应该不是荒诞之人，他要继承帝业就必须有子嗣，这点他比自己明白。所以就像纸鸢说的终有一日她会让他觉出我的好，一定会让他爱上自己的。
　　
　　“把它展开！”绛霜让宫娥将那件橙色的宫服撑到衣架上，的确是件做工精美的剪裁得体的礼服。她不由的得意一笑，他会为女人挑选衣服？一个懂得欣赏女性的男子怎么会是个十足的龙阳之人？想到此绛霜的心情有莫名的好了起来。
　　
　　“帮我换上它！”
　　
　　绛霜看着铜镜里的美人，倩影婀娜、柔姿妙曼。不敢称天下第一却也能当天香国色。
　　
　　“纸鸢给我挽个双凤髻，正好配这个凤摺裙！”
　　
　　穿戴之后她款款走出殿门，敖寰一身明黄绚烂的站在殿外盈盈含笑的看着自己的宫妃。绛霜展颜迎上欲向他欠身行礼，而敖寰却快一步双手托着绛霜的双肘说道：“爱妃不必多礼。”绛霜抬眼间看着他含情的凤目不禁春心一动。
　　
　　四周宫人纷纷向太子、宫妃匍身行礼，在他们眼中太子夫妇应该是感情甚笃堪称楷模吧。
　　
　　他们一橙一黄倒也是十分相配，一路上敖寰始终拉着绛霜的手且与之十指相扣。
　　
　　“昨晚睡的好吗？”他问，语气同他手掌传来的温度一样暖人。
　　
　　“不好。”她说道。
　　
　　“为何？”他也不诧异。
　　
　　绛霜苦笑着想：难道说我看到你和杜皖床笫之事难过的无法安睡吗？侧头望着他完美的脸部轮廓说道：“妾头一次睡在天家之地，只觉诚惶诚恐。又担心自己愚笨会让殿下生厌，忐忑之间自然难眠。”
　　
　　“呵呵，”他悦颜一笑，回望以似水深眸：“不会，我很喜欢你。你不必这样拘谨，这里便是你的家了。待听朝之后我领你四处逛逛，御花园可是比你们南诏王府要好玩的多！”
　　
　　是吗？既然喜欢，又冷落我作甚？绛霜垂头想来。
　　
　　“好啊，我等着你下朝。”她随即又高兴的笑道，此时和风吹来撩起他身上的檀香扑鼻而来，这是嘉州冷香。绛霜心想，在南诏，男子尚武，自己的哥哥和弟弟们就不喜欢熏香，他们喜欢在骄阳下于炼厂比武，挥汗如雨，那刻荡漾来的是男子特有的阳刚之气。
　　
　　“我们差人在明湖旁支个竹塌，看着水面泛光。我给你泡福建的龙团，对了，你喜欢龙团吗？在南诏你们品什么？香片？云雾？或是白牡丹？”他行至盎然，就像富贵王孙一样每日生活就只有闲情逸致。
　　
　　“南诏地处西南边陲，没有太大的讲究。平素里爹爹只喜欢喝苦茶，女眷们的花样就多了。您听过百花茶吗？像蜜般的香甜，很好喝的！”绛霜想起和姐妹们赏花游园的逍遥日子，心情也开朗许多。
　　
　　而他却意味深长的低喃道：“喜欢苦味？生活不太讲究？”
　　
　　那样的神情让绛霜觉得和他之间始终隔着层东西，看不透。
　　
　　一路谈笑着他们走到了太后寝宫-琼芳殿。
　　
　　刚踏进宫门，就听见一个鸣悦的声音传来。“瞧，我就说嘛。老远就看到着小两口一路说笑的走来，连步撵都没有坐！母后，他们这般恩爱，您可就的安心了吧！”
　　
　　此时，绛霜环望四周。王室宗亲齐聚一堂，太后、皇上、皇后端坐在殿上。而那个不闻其人先闻其声的就是珑瑜长公主殿下，皇上的大妹。
　　
　　“瑜丫头越发的在晚辈面前不成样子了。”太后乐呵呵在殿上佯斥着。看见我们拉着手相依进殿也是笑逐颜开。
　　
　　他们一一行礼。
　　
                  瑰香胴体
　　绛霜抬眼间看到方才来华音殿取雪缎两位嬷嬷正端立在太后身旁，原来是太后的人。与之并坐的便是天朝昭惠帝，这是她第二次见皇上，冷眉如峰，眼神似峻，比起敖寰来多了份王者的威仪和自信。而后再是皇后，慈眉颜色，她是昭惠帝的原配但没有留下子嗣，对绛霜和颜一笑然而眉间却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然而和敖寰平辈的还有瑞王敖尚、端王敖祥都还是半大的孩子。二王其后分别坐着他们的母妃琪妃和柔妃。
　　
　　祖庙祭奠之后，皇上和敖寰撵入前殿临讯早朝。
　　
　　长公主将绛霜唤到御苑，一路上薄雾轻笼，而四下的春花却已是烂漫似锦。想起昨夜之事她并不高兴，只是无聊的环望着四周。
　　
　　珑瑜公主笑着问：“莫不是昨夜累了？这样无精打采的！”
　　
　　绛霜脸一阵微红，垂头低语道：“姑姑莫要调笑，绛霜哪有？”
　　
　　她还是爽朗一笑也不顾身后的随从，说道：“你父亲是我母亲当今太后的弟弟的长子，以我们的关系今后你若是受了欺负，当自来找我便是！”
　　
　　“姑姑？”绛霜诧异的看着她，“您怎么会以为我会受欺负？”
　　
　　“你着一身的橙黄我就知道寰还没有忘掉她！”她一双凤眼眯起，斜扫入鬓，这样的眼睛就是南诏欧阳氏的特征，皇上、寰和太后当然包括绛霜都有着这样的美目。
　　
　　“绛霜，寰喜欢过一个女子，叫婉橙。只有她喜欢穿着橙黄的裙衫。可惜她的福分浅，父族获罪不能进入皇宫。”她淡淡带过，并没有细细详说。
　　
　　可绛霜听了心里一阵窃喜，高兴的说道：“姑姑，殿下真的有喜欢的女子吗?她是怎样的人？温柔的？灵巧的？或是才佳冷傲的？”
　　
　　她这样一问，倒是让长公主明白了太子夫妇之间一定是有问题。她也不作答，只是定定的望着绛霜道：“绛霜，你是欧阳氏的女儿。你要记住你进宫的目的就是要将寰的心牢牢抓住，要尽早的诞下子嗣，稳固自己的位置！”
　　
　　绛霜低头回避着她，心一阵寒凉，殿下不和自己圆房何来子嗣？但是只要他是喜欢女子她就有办法让他喜欢自己。
　　
　　“姑姑安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绛霜伸手扯过一朵橙黄如灿的迎春花，揉碎在掌中，看着那嫩黄的颜色变成酱黑，一团泥槁丢如了花坛中。纸鸢机灵的上前用手绢将她掌上的污秽擦拭干净，看着自己一身别人的记忆颜色，绛霜恨道：“纸鸢，日后我的衣柜里绝对不能出现这种颜色的衣服。”
　　
　　“是！”她颔首退下。
　　
　　一旁的长公主只是叹了口气道：“能将他心里的一并揉碎了才好。来，母后在前面等着我们了。”
　　
　　在一簇锦花间，太后端着在一圆桌后。见我们到了，便笑道：“来来，两个丫头陪我这个老太婆吃个饭。”
　　
　　“母后您可真会消遣我，和绛霜比起来我算还是什么丫头呀？我儿子都成亲了。”长公主一派大方的走到太后跟前双手随意的搭在了她的肩上，揉了起来。让绛霜不由的想到了在南诏和母亲姐妹嬉闹的日子。
　　
　　“嗯，年纪再大也是我的女儿。”太后和颜悦色。
　　
　　绛霜讪讪的走到太后跟前，向她行礼入座。虽然她是欧阳氏但毕竟是高高在上的太后，与她见面自然恭敬多余亲昵。
　　
　　此时有宦奴前来，聂步走到太后身旁附耳低语一阵。太后逐轻笑道：“甚好，你且退下吧。”
　　
　　“什么事让母后这样开心？”长公主探身侧面问道。
　　
　　“刚才上朝，皇上宣布了信任宰相及十二卿的人选。绛霜丫头，很快你就会见到你父亲了！我弟弟走的早，就是放心不下你父亲。现在好了，欧阳家终于又出了个宰相了。”太后笑道。
　　
　　绛霜心里亦是欣喜，这样的话是否意味着太子也会越加重视自己？
　　
　　正在她暗喜时太后却话锋一转道：“昨天有人看到太子殿下在快起床时出现在紫宸殿通往话音殿的宫道上，太子妃可有此事？”余光冷冷的瞟向她扫来，绛霜心一颤，手中的银箸也随之一抖差点滑落，太后不再唤她为绛霜而是太子妃，其中暗含的失望不言而喻。想到昨夜的不快绛霜此时也是如嚼石蜡，一时竟没有答话。
　　
　　太后看到她的反应只是叹了口气。
　　
　　长公主见状宽慰道：“太子妃年幼，母后切莫心急。来日方长！”
　　
　　“年幼？哀家似这般大的时候，刚诞下皇儿就遇到先皇驾崩。那个时候你也不过才周岁。”太后对长公主说道，淡淡的语气带出了自己少时丧夫尔虞宫闱的艰辛历程，但此刻她却浸在一派春光里安然的享受着自己的荣贵祥和。她优淡笑道：“绛霜，要快点为太子诞下皇子，不然女子的韶华岁月是很易逝去的。”
　　
　　绛霜只得颔首称是。
　　
　　她胡叭几口清粥和香奶糕糕，和太后、公主寒暄了一阵南诏家事。
　　
　　晨食之后，宫人将餐具撤下，奉上了清茶甜点。
　　
　　可是太后和长公主想的比绛霜周到，太后将琼芳殿里的一位老嬷嬷拨给了绛霜来专事太子夫妇的饮食起居。又将太子的近身侍女全部和华音殿的宫娥们对换，太后的用意绛霜大概能够明白，在紫宸殿里的旧人里可能有敖寰喜欢的收用过的宫娥，将她们调换到我的华音殿也许会增加太子来华音殿次数。
　　
　　绛霜暗自神伤，难道自己真的没有吸引他的魅力？
　　
　　回到话音殿后她脱下了这套漂亮的宫服，将这灿眼的颜色踩在脚下。
　　
　　“纸鸢，去将那个杜皖叫来。”抬眼间看着铜镜里因为郁愤而纠结的眉头和凌乱的衣裙，想起母亲处理妻妾之事从来不会失了自己的尊贵，她干嘛要在一个娈童身上找解决之法？
　　
　　“纸鸢回来，去将我带来的胭脂拿来。看看殿下还有多久下朝！”她发疯的翻开衣柜将各色各款的宫服比在身上，殷红的庸雅、杏黄的娇媚、藕色的清丽…可是他究竟喜欢什么？
　　
　　“纸鸢！”绛霜的音调迷茫而惶恐。
　　
　　“小姐！我在！”她担心的望着她，大概绛霜这样就像得了癔症一般让人害怕。
　　
　　“去将殿下的贴身宫娥和太监请来，我要问话！”绛霜必须知道他平素的喜好，还有那个叫婉橙的女子。
　　
　　“小姐，容嬷嬷来了。说是太后有样东西要交代给你。”纸鸢说道。
　　
　　绛霜手撑着头，揉抚着微疼的头，太后在御花园的话让自己窒息,她分明就是在向自己施压。
　　
　　“先让宫娥请嬷嬷在偏殿等候，待我穿戴完毕就去。”绛霜颓然的指了指那件月白色青荷祥云对襟宫服，再配上羊脂玉环和翠英璎珞，盈盈环佩清雅雍容。她信步来到前殿，那位琼芳殿的老宫人已经垂首立在中间了。
　　
　　银白的发髻戴着金缕宫冠，在宫娥中的阶衔应该很高，一张透着岁月蹉跎却世事的脸，抬眼与之对视眸间透着精明。这样的眼神和太后的显然是不一样的，太后是进退有度，举重若轻的从容淡定。
　　
　　“太子妃娘娘悦安！”她俯身说道。
　　
　　“容嬷嬷请坐，太后让你到华音殿照顾安排我的起居生活，日后还要有很多地方要辛苦嬷嬷了！”绛霜理衫入座让纸鸢奉茶。
　　
　　“太后娘娘交给奴婢这个重任，奴婢惶恐之至。从今后自然是会竭尽全力帮助太子妃娘娘适应宫廷的生活，更重要的是和太子殿下琴瑟和鸣。”
　　
　　她不由的嘴角抽搐了下，看来进了着锦绣的阙门便真的没有人会关心你心里的感受，她的丈夫不喜欢自己，在新婚之夜抛下她，没有人说一句宽慰的话。难道真的是自己不好，没有能迎合丈夫？绛霜恼烦的想到。
　　
　　“不知太后让你给我什么？”我问。
　　
　　见她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交到绛霜手中，待她打开一看是一排十二粒的褐色药丸，一阵郁香随之扑鼻而来。绛霜迟疑的看着她。
　　
　　“这叫玫瑰妙香丸，是从西域进供而来的。女子服用后能让身体散发出幽幽瑰香，尤其在服用过半之后就会达到瑰香胴体的妙效。”她含蓄的道出。
　　
　　绛霜微微冷颤，双手藏在宽大的宫袖里捏的椅子的把手努力平复着自己怨愤的心情，心里萧寒没落，这叫什么让我成为诱惑男人的尤物吗？在床笫之间让男人欲醉欲仙来收拢他的心？想到母亲从来没有对她嫁入皇宫表示过欣喜和支持，恐怕她已经料到了这一天了。绛霜在心底对自己说道：从今天起就让我戴上这个漂亮堂皇的叫做太子妃的面具为人吧，我已不再是我自己。
　　
　　她将锦盒递给纸鸢，笑道：“谢太后费心了，我一定不会让她失望的。”
　　
                  纸鸢直率
　　绛霜愿以为容嬷嬷会起身屏退，可却见她唤来位宫娥端了碗温水，道：“请娘娘现在服用瑰香丸。”
　　
　　她不想吃这个香丸，更不想受制于人，回道：“方才用了早膳，觉着胃紧的很。嬷嬷就将服用的方法告诉我，过会儿我服用便是！”
　　
　　而那老奴却直视绛霜丝毫没有协商的说道道：“太后娘娘吩咐过了，要奴婢亲自服侍娘娘服下香丸。娘娘既然觉着胃紧的慌，何不用温水暖调那样对您的身子也是有好处的。”
　　
　　一个番话激的绛霜囫囵语塞，好个刁奴居然敢用太后的名义挤兑我？
　　
　　不待她回话，一心护主的纸鸢倒是抢先一步说道：“我家小姐自幼便是紧胃，吃了东西要一个时辰后才能喝水！”
　　
　　桂嬷嬷一秉横目向她扫去，吓的纸鸢敛口垂首。“小丫头不知道宫里的规矩吗？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口的份？太子妃娘娘，看来奴婢要将这个丫头领回琼芳殿，待调教之后再给娘娘送来。”
　　
　　纸鸢一听，急忙拉着绛霜的衣袖急道：“小姐，纸鸢不要离开你！”
　　
　　这宫里还真没有人把她当回事，连一个老奴才都敢在她面前指手画脚！绛霜将她挡着身后说道：“桂嬷嬷，纸鸢是从南诏带来的陪嫁，是我的贴己人。不懂规矩我会慢慢调教，不待嬷嬷您操心。既然嬷嬷要看着我将那香丸吃掉，我现在服下便是！”
　　
　　容嬷嬷见绛霜将香丸服下后，神情才释然的退步说道：“太子妃娘娘，奴才是太后在华音殿的传话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娘娘您好。既然着纸鸢丫头是您从南诏带来的，不懂宫里的规矩也是难免，不如就让奴才在华音殿里教导她怎么样成为一个合格的宫人吧。娘娘，在南诏一个不得力的奴才充其量只会让主子心烦，可是在宫里，奴才不懂事就会害了主子。”
　　
　　好一个老奴，说的话句句珠玑。看来纸鸢这番受苦是在所难免，绛霜抓住纸鸢的手，这丫头现在倒是在发抖了。绛霜看着纸鸢祈求的目光，看来今天是保不了你了。
　　
　　“那就有劳嬷嬷了。纸鸢是我打小就侍候在身边的，换了别人我不习惯，不如就让这丫头每日待我午睡之时到您那里学习礼仪规矩，午睡之后便回到我身边可好？”这样一来这小丫头也不至于吃太多苦。
　　
　　桂嬷嬷颔首称是，待她走后，纸鸢哇的声伏在绛霜肩头哭道：“小姐，是我不好。害的你给那个老婆子陪小心。这皇宫也是个不让人喜欢的地方。”
　　
　　看她泪流满面的可怜样子绛霜反倒是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好了，别哭了。一切只怨我是欧阳家的小姐，你是我的丫鬟罢了。你这丫头也的确不让我省心，今后这称呼也要改，你便和其他人一道喊我太子妃娘娘，莫再教别人抓到把柄。像你这般口无遮拦的，今后指不定要吃多少苦了，皇宫的存在可不是让我们喜欢的。这些话今后你若再讲，我就将你送到琼芳殿让那些个老婆子来调教你！”最后的话可不是绛霜在吓她的，纸鸢的年纪尚轻说话还由着心性。其实绛霜的母亲是想让一个年纪大的懂事的跟来，可她却担心那样的人玲珑圆滑也宝不准对有二心，毕竟她嫁入的是天家，诱惑实在是太多了。方才纸鸢的愚话反倒是让绛霜更加喜欢她了。
　　
　　这便是绛霜嫁人皇宫的第二天，她的宫廷生活就此开始了。
　　
                  虚情如鸠
　　午后，纸鸢便跟着容嬷嬷去了偏殿学习规矩了。
　　
　　而绛霜屏退了左右，独自在华音殿里的水榭边看着潺潺流水绕过薄雾翠藤、假山石廊。听着滴水叮咚、鸳鸟鸣叫。天朝圣京的天气的确要比南诏冷的多，此时的南诏早已是莺飞草长、柳吐花开。府里的老人们会熬香菡花瓣水来搽洗紫檀木的家具、朱门扉槛，以寓意新年祥和。
　　
　　她伸手接过一滴莹露，在这初春的日子也是沁人的凉。在石廊里站久了居然也觉着寒意阵阵，这件月白宫服原本也是为春末时节才裁做的，现在穿来也着实早了些。她理了理衣襟，待转身时却看见敖寰站在廊外定定的看着自己，从他僵硬的姿势来看是站了很久了。
　　
　　“殿下？！”看着敖寰阴郁的眼神，绛霜不知是该变现出欣喜，即便见到他她真的是很高兴，敖寰的眼神就像私塾先生瘪嘴瞟着蠢笨的学生，怎么看都让绛霜觉着自己就是个错误。他没有说话直接转身欲离去。突然间绛霜觉着很委屈，大声的说道：“殿下，您就那么讨厌妾吗？卑妾究竟是那里做错了?只要您说妾就改。”她说的是那么卑微，几乎是在祈求他，“您能留下和妾说会儿话吗？”原本自己可以在太后面前说出他喜欢杜皖的事情，她想让太后除去杜皖应该是件容易的事，可是那样只会让他怨恨自己。
　　
　　他立在了原地，但还是没有回头。这样的冷漠让绛霜害怕。
　　
　　“那个婉橙在哪里？如果您喜欢她，妾可以去求太后让她进宫，只要您能打心的和妾说会儿话。容嬷嬷把纸鸢叫去了，妾身边没有一个贴己的人。妾很孤独。”欲哭的音调的确起了作用，敖寰的双肩微微抖动了下。
　　
　　可是他还是没有转头只是幽幽的说道：“这便是皇宫，只要是你喜欢的就会有人从你身边将其带走。太后对你施压的事我知道了，你放心今晚我会到你这里来的。”
　　
　　他的话说的冰冷无情，绛霜咬着唇努力的平复心里郁愤的心情。可是泪却像破堤而出，她踱步前去伏在他身后，将他的手扣在自己的额前，欲哭无泪道：“您这算什么？在可怜妾吗？不，殿下，妾喜欢你，你三年隔着琉璃杯看着妾的时候妾就喜欢你了。求求你，不要背对着妾说话好吗？妾听说你喜欢画画，便在南诏苦画艺三哉，不为别的只求能为殿下书案研磨，红袖添香。师傅说妾墨研的好极，殿下...请原谅妾的语无伦次，失仪失德、只是......只是因为妾太喜欢殿下了。”她颓然的放开了他的手，颜面而泣。
　　
　　这番话之后自己在他面前是彻底的没有尊严了，曾经是骄傲的南诏绛霜县主，但是现在她只是求爱不得的可怜女人。可是越发如此越得不到男人的心，母亲说过男人的情爱不是靠乞求得来的，但她除了靠眼泪来发泄自己悲郁的心情而外又能做什么！曾经母亲指着一盘残棋对她说道：男女情爱就如同这盘棋，谁先出手谁就输。
　　
　　她无法适应他在人前的款款柔情而独处时的冷漠决绝，这样下去她会疯的！
　　
　　绛霜感到敖寰的手若有若无的搭在她的发髻上，他松开手拭去眼角的泪。那只撩于发髻的手滑到了绛霜的面颊，那阵冰凉柔滑的感觉让她打了个颤。他抬起她的下巴，绛霜触及到了他眼眸中的深凝，似濛雾的琥珀色如一泓哀愁盈荡于她的心里。敖寰的大拇指腹搽去了伊人眼角的泪痕，他的眼眸充盈着柔情。
　　
　　“胭脂泪、留人醉，你的妆都坏了，来让我为你补上。”他瘪嘴邪笑，手滑入了她的腋下拦腰将其抱起。绛霜顿时脸颊绯红，双手僵持在胸前。而敖寰却将她一颠半抛了下，惹得她失声一呼。他道：“你抱着我的肩，你这样僵着会很难受。”
　　
　　绛霜感到两颊的更烫了，不敢看他的双眸只是照他的话将手搭在他的颈后。他的鬓角很好看，像柄黑剑。
　　
　　一路上，他就这样抱着她不顾两旁颜面低语的宫娥小伶。绛霜虽然羞涩至极但是心里却也甜蜜而得意的，偷偷的抬头想看他的表情却被他窥视于眼，他又是瘪嘴坏笑随即又将怀里的人儿抛了起来，再紧紧的将为团在怀里。绛霜的低呼伴着他爽朗的笑回荡在宫廊上，心悸之余的她紧紧搂着他将头靠在他的肩头。抬眼看到宫柱后容嬷嬷含笑的目光。绛霜心想如果太后知道她和太子这般恩爱的话，是否也可以放心了？
　　
　　如果他这份虚情是鸠酒的话，她也甘愿毒醉其中沉沦至死。绛霜想到此将头叩在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画眉闺趣
　　当纸鸢看着太子将小姐抱回华音殿的时候，惊讶不已。
　　
　　她本想跟随进来服侍左右，可看见绛霜向她摆摆手，示意她不要跟来。纸鸢会意的将其他欲进的宫娥们拦在了高槛之外。
　　
　　华音殿内，敖寰将绛霜轻放在梳妆镜前的软椅上。她趁他转身去取墨粉盒之时将铜雀香炉上堵嘴抽出，袅袅的白烟沿着雀嘴吐出。这是荣嬷嬷特意备好的，湖州的靡香，撩人□的上品。
　　
　　看得出他对画眉很在行，墨粉和凝露的比例刚好合适。那支细细的玉针在他的手上轻轻的搅动着，玉蝶里的墨汁慢慢的变得浓稠。这是从波斯进贡而来的螺子黛，无味而色久。一切就像行云流水般的进行着，纸鸢刚开始用这样的墨液时还时常将手指弄黑，但是他每一步都是驾轻就熟的做的干净利落，丝毫不比女子逊色。
　　
　　靡香的郁香萦绕在他们周围，绛霜不禁感到自己的脸颊酝烫起来，镜中的眼眸也开始有了异样的华彩。
　　
　　敖寰从柜里取出了玉盒，打开从里面选了个小号的描笔。半蹲到她面前，和她对视着道：“我们今天画什么？鸳鸯眉、月眉、涵烟眉或是拂烟眉？”不待绛霜回答，他又自顾自的说道：“还是月眉好，今天我们要去明湖赏月的。”
　　
　　他拿出锦帕将绛霜的残妆拭去，天朝的女子在及第之后就会将眉全部剃去，每日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碾磨画眉。绛霜垂头看着他脉脉含情的望着我的额头，一手将我的下巴托住，一手执笔沾墨。那样柔情蜜意，她不禁低吟唤道：“寰......”只是她第一次用夫妻间的昵称唤他。
　　
　　“嘘，别说话。我会分心的，待会儿画出个小花脸可别哭鼻子！”他伸出手指压在她的唇上，冰凉凉的。敖寰沉浸在自己的冥想中，将绛霜当成了别人。绛霜的眼里呛着泪，刚才因为靡香而唤起的暧昧情绪就像徒然宽衣于雪地一般激了个清醒荡然。
　　
　　笔尖的软毫拂过她的眉间，他们的距离不过一拳。她甚至可以感到他的鼻翼呼出的均匀平和的气息，和他身上的淡香的木兰味道。
　　
　　“好了！”他快乐的说道，收起了描笔。双手把着绛霜的肩转到了铜镜前与之面颊相贴，“看，我说过你是天朝最美的女子。”他盈盈的笑着。
　　
　　镜中的他们有着超然相似的凤眼，她看到了他的明眸间和自己一样的华彩。
　　
　　“我们何其相配，我们理应相爱。”绛霜在心里寥落的想着。
　　
　　想到此绛霜不由的滑落了滴泪，他怔怔的望着镜中的泪人。扳过绛霜的脸和他对视，他说：“你怎么又哭了，我说过我是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说完他的唇轻轻的落在绛霜的眼角，吮吸珠珠盈泪，她不由微颤，万般喜悦化为一声娇吟。
　　
　　她知道此般柔情却不是为自己，那顽劣的唇由脸颊一直贴滑而下，那双手拂过腰际绕到了自己的后背，紧紧的将她匡在了他的怀里。
　　
　　他的眼迷离微闭，嘴里呢喃轻语然而绛霜却听不清他到底在讲些什么。她的泪止不住的往下滑，落进了嘴里全是苦涩，而很快这份苦涩就与他分享了。他唇很柔很软，他的鼻翼贴在我的鼻翼上却是冰的。绛霜的手僵硬的环着他的腰，无力的靠在他身上微颤。
　　
　　她快不能呼吸了，这样害怕又期待的感觉让她不住的颤抖。他离开了绛霜的脸，轻轻的拍扶着伊人的背。说着：“莫怕，万事有我。橙儿！我是不会让他们带走你的！”
　　
　　绛霜紧紧的抓住他后背的衣服，将头伏在他的肩头嘤嘤痛哭起来。“如果是靡香让你意乱情迷将我当成其他人，我宁愿话音殿从此不再熏香。”她痛苦的想着。
　　
　　“寰，我要你纯粹的爱！我一定要得到你纯粹的爱。”此刻欧阳绛霜心里暗暗发誓，她要这个男人打心的为之付出爱。
　　
　　
                  明湖夜话
　　绛霜原以为他留宿华音殿是为了行合卺之礼，可是待她沐浴后他便屏退了左右。内室里点着几对红烛将一切熏染的混混蒙蒙，烛台下是悬吊的鎏金的熏香百花球，上面坠着指大的金铃，盈荡间琳琅声脆伴着袅袅白烟犹如幻境一般。
　　
　　她只穿着月白的肚兜外面套着蝉翼纱缦的儒裙，祥云银纹的裙带松松垮垮的飘在胸前，薄帛下的身体犹如初生、对于男人淡然是极具诱惑的。如墨长发顺垂而下，波斯乳香顺着发丝的摆动漫漫散开让人悠然放松。
　　
　　他穿着同样月白的睡袍，坐在灯下静静的大量着自己的妻子，其实这样的伊人他实在是找不出不喜的理由，当然除了她的姓氏而外。
　　
　　绛霜低头绯红，盈盈的走到他的身边道：“殿下，请让我为你宽衣吧。”
　　
　　待她抬手伸去，欲解开他颈下的盘扣。可是刚伸出的柔荑就被他扑捉于掌，道：“不忙，我们说回话。”他含笑的看着她，让绛霜忘掉了下午画眉之后便将她丢在华音殿独自离开时的伤心。
　　
　　他起身拿起了衣架上的外袍批在绛霜肩上说道：“陪我去明湖畔走走，吹吹风。”
　　
　　“好！”她望着他，“殿下说什么都好。”
　　
　　此时，明月倚窗，风淡花娇。
　　
　　宫娥、侍们连忙奉举宫灯、手捧金猊熏香而入，欲为他们领路。敖寰见状挥手厌道：“行了，都退下。月下掌灯、花前熏香全是煞风景的事。我与娘娘月下把话，尔等休要跟来。”
　　
　　于是，他们并肩徘徊在如镜湖畔，听着寂静黑夜里然然凤吟。这样寂静的夜，衣炔飘然、环佩琳琅，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携手相依。
　　
　　“我记得你七岁的时候曾经进过宫。”他说道。
　　
　　“对，那是妾第一次进宫。其实也就两次，第二次就是三年前。”她笑道。
　　
　　可是，他的脸却暗淡了下来，“三年前？！”他自语仿佛是忆起了不快的过去，然而很快又笑道：“是呀，第一次你进宫的情景我还记得。你爹爹让你去轻吻父皇的袍子，你硬是躲在你爹爹身后不出来。被逼急了你大声嚷道：他的袍子那么短，我怎么够得着？哈哈，那是我可真是佩服你的勇气，敢当着各国来使和王亲大臣的面嚷的那么大声。”
　　
　　绛霜不禁被他逗的脸红，朗笑道：“那时是父王的寿诞，而妾就是个被宠坏的孩子。殿下可是不知道，父亲回去后可将妾好好的罚了一番。他不许妾坐，让妾在院子里站了一个下午哩！”想起儿时的顽劣她也不禁笑了起来。
　　
　　敖寰谈笑的看着她，失神的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绛霜彻底的沦陷在了他一泓碧渊的柔情中，和他对视时不禁颤心荡漾。“寰...或许，我们本来可以很好的。”她又开始语无伦次，不知所谓了。
　　
　　敖寰调笑反问道：“我们现在不好吗？”
　　
　　绛霜一时无语回答，将头侧到一旁微微叹气。他抬手轻抚过她的脸颊，将其拥入怀中道：“我不日便要启程赶赴江南督办水治。怎么办？燕尔新婚便要你孤处。”
　　
　　“怎么太后没有提及？”绛霜脱口而出。
　　
　　不想他厉声喝道：“此为外事，帷幄焉能觊越耳？”
　　
　　绛霜从未见他激怒如此，这是在暗射太后干政吗?她急道：“殿下，妾一时口误。只是想今朝请安的之时，也没听得提及。殿下不要误会了。”
　　
　　他却淡笑了起来：“是我说急了。这是今朝议时，父皇临时决定的。由我代天恩抚灾民是好事。你说了？”
　　
　　绛霜靠在他怀里苦笑，她是越发的摸不定夫婿的脾气了。“妾当然是支持的。今年本是我们大婚喜年，却碰上了百年难遇的水灾，民间早有不吉之说。殿下能亲自前往灾区，代表天家送去皇恩福泽当然万民的福气。妾怎敢有半句怨言？殿下何日启程？代妾亲手为灾民制作祈福的佩带可好？”绛霜抬起头看到他眼眸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收紧了双臂，她感到了他胸膛里的温暖和他心口传来的强而有力的心跳。
　　
　　“你就不要去费那个心思了，我三日后便启程了。时间太紧，做佩带太费神了。”敖寰将唇贴在她的耳畔低语道：“你就真的没有半点怨言？”
　　
　　热气呵在绛霜的耳颈，痒痒的。她缩头，绕开笑他道：“吴女多情妾当然害怕殿下去了江南之后便将妾忘了，连妾的样子怕是都记不住的。”绛霜亦是玩笑一句，什么吴女多情，在这深宫之内敖寰的旧爱也不知有多少。
　　
　　“哈哈，那好办。我邀请南诏画师入宫为你描画，就是你的老师，岳子建。我会命人每天将他为你画的画像传予我。那样就不怕我将这幅容颜忘记了。”
　　
　　绛霜怔怔的看着他，子键…教了她三年画艺的男子，有着一双连女子都羡慕的玉手。他从不肯叫她为小姐或是尊呼其县主的封号，而是固执的唤她的闺名。他从不为了金银为达官显贵作画，他的脾气就如同他的才气一样。那年还是绛霜为他研墨，碾的好才肯收她为徒的。敖寰居然还能将他请到皇宫来？
　　
　　在绛霜失神之际，他俯下头给了她深深一吻，万般柔情化为一声娇呢。
　　
                  踏歌独行
　　当晚敖寰夜宿华音殿，但也只是合衣侧卧。绛霜躺在他的傍边，幽幽的望着他的后脑。
　　
　　他甚至没有拔下头钗散开头发，他的耳朵上有着细细的绒毛，颈后的发端处还有颗红痣。她想起了南诏老人们的话：红痣是人体气血的精聚，所以红痣者多为吉。她不由的很欣喜就像那刻多吉的红痣是长在自己身上似的。她伸出手想要去摸他的红痣，快要触及的时候他却地咳了声，惊的她连忙收回了手闭眼假寐。可敖寰却没有翻身，像是梦魇中无意识的咳嗽一般。
　　
　　此时殿里红烛只烧的剩下光杆，无尽的红泪滴坠汇进了鎏金百子的托盘里。坠在香球下的金铃若有若无的荡摆着，那细弱残丝的琳琅声响像从天而来的靡音一般迷幻着绛霜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她仿似听到了一个悠远的歌声从风中飘来。时断时续，时有时无。
　　
　　“亲爱的人儿，为何伴着驼铃孤身远影？你的心如大漠无垠，我的爱似黄河蜿蜒。亲爱的人儿，为何伴着驼铃孤身远影？你是天空敖翔的苍鹰，我是伴你孤枕的风吟。我亲爱的人儿，请不要说这世间你已无所心系，在清冷的月夜始终有我的低吟。”
　　
　　很奇怪的感觉，绛霜想着，这样的曲词竟不像中土的风格。是自己的幻想吧，这几日可真是累了，皇宫大内怎么会有异邦的歌声？正当她思绪辗转之时，傍边的人却翻了个身和自己面面相向了，她连忙均着呼吸，闭眼作酣睡状。
　　
　　敖寰定定的看着面前沉睡的人儿，粉面桃花，眉烟如黛。但心里却凭空想到了：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这样精细雕琢的美面，如墨乌发，似雪肌肤让他不由的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在盛夏的光景她会在别院梨树下支个竹塌为自己摇着轻罗小扇。金步瑶盈荡的光华像她的笑容一样明媚，然而这样淡定的神色总会一转而逝。敖寰还记得，那日太后宫中的宣旨太监在北苑的梨花树下训斥母亲的场景。虽然育幼嬷嬷伏跪在地将他搂在怀中堵着自己的耳朵，但还是看见母亲面色惨白的伏跪在地上，她的手抓抠着地努力的不让眼里的泪落出。他无上尊贵、善良的母亲被那个龌龊的老奴才用这时间最下作的词汇羞辱的体无完肤，他甚至感到育幼嬷嬷害怕的颤抖着。
　　隐隐约约的他听见了几个词，秽乱、惑君、不洁！
　　
　　那晚母亲抱着自己哭的很委屈，但从那以后他就被安排到琼芳殿由太后亲养。自此就再也没有见到她，在她仙逝之时父皇将自己关在书房写了一天的字，那堆宣纸里他看见了美人迟暮、唯不忘相思，父亲的字向来刚劲有力，但在那刻，气若游虹的豪气却化为萎靡颤笔。
　　
　　在这皇阙之内根本没有人配谈爱情！敖寰想到此起身轻轻的撑起身子，小心翼翼的跨到了创下亦不惊醒绛霜。他拿起一件外袍套在身上，朝殿外走去。
　　
　　听见殿门开闭的声响，绛霜也撑起身子抓起外袍跟了上去。可下地才看见鞋袜都被宫娥们收起了，守夜的宫娥就在偏殿。可是她怎么能去找她要鞋了？绛霜索性光着脚跑了出去。
　　
　　明朗的月光下，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深邃的紫银色里。微明的宫灯摇曳在廊道间，一色的寂静。绛霜走到了上次那小宫奴带她走的僻静宫道，她以为敖寰会回到紫宸殿。可是就算是追上了又如何？
　　
　　绛霜心里空荡荡的，很单纯的想法：就想见到他。看到紫宸殿的丹墀了，空荡的白玉地面上泛着寒紫颜色，干净的一卷风残也带不起半点尘埃零碎之物。没有人，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绛霜失望的靠在宫柱上，冰冷的地面让她冷静了下来。就在她打算回华音殿的时候，忽然听到了玲玲的环佩声响。这寂静的深夜是谁盛装而出？她探头望向丹墀，只见暗紫的夜色中，一个身穿橙色宫服，梳着元吉大宝髻的丽人款款的走向紫宸殿。在幽暗的月夜里就像鬼魅一般，绛霜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那人一定就是婉橙。可是婉橙不是因父族犯罪不可入宫吗？
　　
　　待那丽人走近了，绛霜才看清是杜皖装扮的。她恍然明白敖寰一定就在紫宸殿里，杜皖直径走入了紫宸殿，殿里飘荡出了一阵如冥音般的歌声：“亲爱的人儿，为何伴着驼铃孤身远影？你的心如大漠无垠，我的爱似黄河蜿蜒。亲爱的人儿，为何伴着驼铃孤身远影？你是天空敖翔的苍鹰，我是伴你孤枕的风吟。我亲爱的人儿，请不要说这世间你已无所心系，在清冷的月夜始终有我的低吟。”
　　
　　杜皖的声音就像女人，老天造人真有意思，竟有比女人还出彩的男人。绛霜苦笑着，转身走向华音殿，此时寒风萧瑟，凌乱的宫袍飘荡在宫道上。绛霜不禁想到古有诗人踏歌送友，而现在自己却踩着忧伤情歌走在深邃的甬道上，独自体味着似秋泓的哀伤。
　　
                  永暗深渊
　　一曲终了，杜皖望着窗外暗淡的冷月，一缕银光透过镂空的窗花洒在椅塌上的敖寰，他一手托腮斜撑在塌，乌黑直发半掩其面，只见他嘴角微微抽动也觉不出是哀或是喜。
　　
　　“她走了，没有穿鞋。这样清冷的夜赤足而行会伤身子的。”杜皖幽幽的说道，他伸出纤细白皙的手去捧那束银月光，渗在银光里他慢慢的朝塌前的敖寰走去。他自小就伴着敖寰，习武、读书，研画、抚琴，他就是他的影子，敖寰就是他的一切。杜皖伏在他的身旁，崇敬而激动的团抱着他的腿，将脸颊贴在他的大腿上。说道：“我孤独的殿下，要怎样的柔情才能融化您着天生的哀愁？”
　　
　　“储副之位，职在侍奉问安。孝君父于天伦，不问外事。这次我能让父皇同意前去江南是我难得的机会，在我离开的时间里，你一定要谨慎行事万不能出半点马虎！不然就会万劫不复。”敖寰抬起手托起杜皖的下巴，杜皖顺着他的手撑起身子探进了他眼眸间的那汪深邃里，轻柔的吮吻着他的唇。敖寰低吟一声将他圈拥入怀，毫不犹豫的手探入衣襟，纠缠于矮塌之上，却听的绢帛尽裂，靡声绕耳。
　　
　　在如波涛的爱欲下，两人狂浪的沉坠在风暴之中，就像挣扎在风浪间的一叶扁舟，被如魔的欲海辗转揉捏，随之被吞噬、被揉碎、被卷进永暗的深渊……
　　
　　“寰…”杜皖爱抚着躺在他身上的敖寰，帮他理顺着额前的乱发。其实，敖寰宠幸自己根本就是因为他害怕接近女色。杜皖知道在敖寰生母受死的那日，母亲强死的惨状让他受了惊吓无法人道。所以，不管是以前的婉橙还是当今的太子妃，都不过是点缀在东宫的摆设而已。而自己，这个为了他半阴半阳的人，才是着时间唯一能让敖寰真是放松释怀的人。杜皖将他团在自己的怀里，用自己的体温驱赶着他身体的僵冷。
　　
　　“那个叫岳子建的人都准备好了吗？我三日后就要他进宫！”敖寰闭着眼睛说道。
　　
　　杜皖点点头道：“我们已经让他心甘情愿的跨上了马车，三日后一定会进宫的。另外，黑营的探子收到了消息，南诏王称病拒绝赴京就职，只是会将小世子送到京城。明面上为的是南诏世子接受天家的恩典受教，实际里为的却是让皇上放心。”
　　
　　“欧阳齐恒不愿赴京是我意料中的事，父皇碍着太后的面子不好明动。欧阳氏不能再出个太后了，他们的荣耀会跟随太后的仙逝化为尘土。”敖寰立起身子，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杜皖道，“一定要将欧阳绛霜打进冷宫，她只能在冷宫里廖渡此生！太后当年清肃后宫首先对付就是我的母亲以及韩氏一族，姚氏、郑氏紧随其后。现在该轮到欧阳氏了。”他跨了起来，□着走向殿窗，月光洒在他几乎完美的身躯上，在杜皖眼里他就像是镀了银般明艳圣洁，就像神明一般的让他为之献出一切。
　　
　　杜皖走到他身后，双手绕进他的腰际，两人的乱发交缠在一起，杜皖将头埋进他的后颈吮吸着那颗妖艳的红痣，说道：“但是殿下，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太子妃爱您，忠于您的基础上，您有这个信心让她死心塌地的为您付出一切吗？”
　　
　　敖寰听罢，淡然轻蔑的一笑道：“欧阳家的家教，我还是放心的。几次试探她还算是个合格的欧阳氏族人。”敖寰想起了在花架下，欧阳绛霜那欣喜而含怨眼神，那只唐突伸来的手冰凉颤抖，她应该是爱上自己了。
　　
　　爱？！敖寰冷笑了下，表情冷峻阴郁的看着为自己大婚而改换的镂空双喜花纹的望月窗，原本褐色的橡木花纹在月色下泛着暗银的光华，让人心里泛起阵阵怜意，而这份从心悸涌出的悯情就像欧阳绛霜含泪的眼神。那双眼睛似流萤、似秋水、似寒星、似珠宝，就像白水银里养了两丸黑水银。敖寰想到此，叹了口气，幽幽的说了句：“眼明正似琉璃瓶，心荡秋水横波清。倒也是个让人心怜的人儿......”
　　
                  床榻惜情
　　睡梦中的绛霜不由的打了个寒战，刚才的情歌始终盈荡回放在她的耳畔。两颊发红，额头上渗出了汗，嘴唇也微烫发干。敖寰轻轻的吻在她的额头上，将被子为其盖好，唤来了守夜女官。
　　
　　“娘娘怎么生病了？昨夜你是怎么伺候的？”敖寰坐在床沿上冷道。
　　
　　那个宫娥伏跪在地上，一双杏眼惊恐的闪烁，“回殿下，奴婢只是看到娘娘急步出了殿门。待奴婢跟跟出去已进看不到娘娘了。奴婢以为殿下和娘娘又去赏月，故而没敢前来打搅。”
　　
　　“那以你的意思，娘娘生病是因为我没有照顾好她，还是娘娘自己没有照顾好自己？”敖寰冷道。
　　
　　那宫娥惊恐的伏跪在他的脚下，颤抖的说道：“奴婢绝无此意，奴婢愚钝，没能照顾好娘娘请殿下恕罪。”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殿下，是妾的过失，你就不要呵斥她了。让纸鸢给我那些去乏发汗的药丸便行了。”绛霜被敖寰怒斥的声音惊醒，她伸出手很自然的搭在他的手上，那感觉就像他们是濡沫多年的夫妇一般。敖寰感觉到了她掌心灼烫，再看她眼眶红润，嘴唇干燥，看就知道是病的不轻了。
　　
　　敖寰想起以前育幼嬷嬷在母亲在病重时说过，女人的病痛多半是因为伤心，伤心伤身。“我们的寰郎可不能让你身边的女子伤心呵！”育幼嬷嬷拉着他的手在北苑那百尺残破的宫门外说道，那日是他母妃病逝的前一天，当他走进北苑便听到了母亲惊魂的哀叫。随即便有一群宫奴将他抱走。
　　
　　直到入殓，他也与母亲没能得见一面。育幼嬷嬷单纯的以孝道为由希望能带他探望病重的母亲，可代价是以蛊惑幼主之罪杖毙于宫门之下，他现在还记得育幼嬷嬷的手粗厚而温暖。
　　
　　此时，望着绛霜眼神间迷离而凄楚的眼神，敖寰觉得心颤了下，在淡黄纱缦和香薰袅娜间他有些恍惚，仿似想起了那罗扇轻摇间光线的明暗和金灿步瑶盈荡着的光华。他拿起她的手，轻轻的送到嘴边轻吻了下。道：“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此时，敖寰心里忽然假设起，如果在大婚当晚，在那派轻扬的细乐里，他不是拂袖离去，而是轻轻的撷起了伊人的凤钗，捧起那如天人的玉颜，是不是也有另一番秘而不宣的甜蜜情怀？他和她是否也能成为执手相依的一对玉人？
　　
　　他淡笑着挥手向那伏跪在地上的宫娥说道：“去请太医来，给娘娘瞧瞧。”
　　
　　敖寰感到手被她捏了下，还未回头便听见她道：“妾没有大碍，无需惊动太医院。殿下，时候不早了，您还是先且休息吧。守夜女官也退下，这里由我来服侍殿下便可。”绛霜撑起身子，对女官说道。女官叩头而退。
　　
　　寝宫内，那几对红烛杆上的残泪早已燃尽，那几簇微弱的火残喘的延续着自己的生命，抬眼望去天色已然泛白。快到起更的时辰了，绛霜看着他散落的头发寥落而无奈。她披上外袍，柔弱的说道：“妾是担心太医院的去太后那里瞎报一通，那时候又免不了一顿训责。殿下，夜凉如水，今后就算是到紫宸殿兴起夜书也要注意身体。就让妾为您更衣吧，马上就到殿前晨议的时候了。”
　　
　　敖寰将她拉入怀中，伊人的体香漫扑而来。他俯头吻抵着她的柔唇，两舌交织缠绕，尽享欢愉。怀里的柔暖的身体不住的微颤，滚烫的泪滑落到他的脸上，女人真是水做的。他手中的柔荑天生就只应该在熏暖的书房里为男人红袖添香，而男人有了这份滋润笔下才能灵韵传神。只是这份福气，他们都没有。
　　
　　他将手探入她的抹胸之中，她紧张的抓起他的手但马上又松开，很僵硬的绕过他的腋下将他团抱住。他不觉一笑，离开了她的唇，怀中的伊人娇面如花，眼神迷离欣喜，朱唇亲启齿香微喘。他咬着她的耳垂低语道：“今天立春，宰臣以下，入朝称贺。宗亲大臣要到东郊祭奠芒神和打春之礼。我要先到礼部督办，你身子不爽就先睡着。待出发时我再差人来叫你。还有，以后都不会兴起夜书了，不会了。”他这句不会了，仿佛是许诺，仿佛是自语，仿佛只是无关的叹息。
　　
　　绛霜脸颊微红，任由敖寰将她放倒在床上，盖好被子合上纱缦。她看着窗外微明的天，阵阵寒意袭来她裹紧了锦被，虽然春天的温暖还找不到，但是立春了，一切就都不会远了。
　　
　　
                  立春祭芒
　　东风解冻 蛰虫始振 鱼上冰
　　
　　东郊的祭芒之际皇帝斋戒打春，太后则率后宫命妇准备犒赏群臣的晚宴。
　　
　　绛霜依着美人靠看在心生的太阳，暖橙色的晕光里隐隐可见中间那个桔色的核。立春明媚是个好兆头，她抬手挡住眼睛看着指尖也被柔光透的亮明。纸鸢打破了她着片刻的宁静。“小姐，小世子和齐泰来了，正在殿外侯着了！”
　　
　　绛霜懒懒的瞟了眼她，说道：“我不能私下会见他们，除非得到皇上和太后的恩准。让齐泰带我弟弟到太后那里问安，再和宫臣一到在迎安门外迎接皇上和太子一行。”
　　
　　纸鸢看着她心事重重敛容不悦，也不敢多言，正要转身之际却被她叫住，“你头上带的是什么？”绛霜看着她头上的彩练燕形的头花说道，宫娥们都有统一的制式，不能逾越。
　　
　　纸鸢摸下那支小燕笑道：“是今早上嬷嬷们给的，立春时节剪练为燕，是天朝的习俗。在我们南诏可没这样的规矩。”
　　
　　绛霜笑道：“那就帮我也弄一只来。纸鸢，你要注意你的称谓和用词。我现在是东宫太子妃，你是天朝皇宫的宫娥。”随即，她沉下脸冷道。
　　
　　纸鸢怔了下，低头道：“是，娘娘。奴婢这就回世子去。”心里想着小姐现在的神色语气到是像太子了。
　　
　　纸鸢走向廊道，突然又听到绛霜说道：“立春艳阳，大吉！”她以为绛霜在唤她，回头却只看到绛霜对着朝阳在自言自语，但那嘴角上泛起的浅笑却让人瞧见了心伤。想到方才齐泰问太子夫妇新婚感情可好，也只能违心回答，可是就算她不说宫外的人瞧见太子新婚便出巡江南也会诸多揣测吧，她手里捏着彩燕，快步朝前殿走去。
　　
　　将绛霜的原话传给了齐泰，一旁的小世子欧阳韬嚷道：“姐姐怎么就不能出来见我了？我可是想她啦！”
　　
　　齐泰连忙抚慰道：“世子莫急，姐姐是要梳洗一番等到晚宴之时再见你哩！到时候你可要在皇上、太姑和你新姐夫面前好好表现一下，不能丢你姐姐的脸。知道不？”末了，他抬头瞥了眼华音殿的宫门，对纸鸢说道：“回娘娘一声，就说齐泰什么都明白了。”说罢牵起欧阳韬的手朝外宫走去。此时看着一只白鹤低唳滑过明湖上如镜的薄冰湖面，那尖利的啼声如风刀般让人心颤，他不由的想到了四季如春的南诏。还有儿时和绛霜在百花丛下戏言，未及感慨疾步匆匆消失在纸鸢的视线中。
　　
　　“齐泰，我不喜欢圣京。这里太冷了，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回南诏呀？”欧阳韬由他牵着手，说道。
　　
　　“殿下，能在圣京接受圣贤的教育可是很多藩邦世子的心愿。你看你哥哥在北疆抗击夷狄，一旦凯旋还朝你就能头一个见到他，不好吗？”齐泰笑道。
　　
　　“不好，姐姐都不见我。齐泰，你不说我也知道。我着三年五载的都不能回南诏了，我听有人叫我质子，什么是质子呀？”他朗道，稚嫩的脸上写满了不谙世事。
　　
　　齐泰一怔，停下脚步俯下去和他对视道：“殿下，你不是质子。你的太姑是天朝的太后娘娘，你的姐姐是储君正妃，你的哥哥是北定侯！你是得到了天家的恩典得意进入皇宫和皇子们学习圣贤之道，是天家赐予欧阳氏的荣耀。记住，你的家族都是优秀的，你也不能给他们丢脸，要表现好。知道吗？你可是个大男子汉！”
　　
　　看着他严肃的眼神，欧阳韬点点头道：“嗯，我会的。不给姐姐哥哥们丢脸！”
　　
　　
                  分享孤寂
　　芳菲殿里，丝竹靡耳。立春日慰赏京官，宰臣以下，入朝称贺。宫廷晚宴上的歌舞和菜色也是尽显立春的寓意，昭惠帝端坐在殿前看着满殿的列位文武工臣的和和亲亲，将目光锁在了欧阳韬身上。
　　
　　齐泰将欧阳韬领导殿前向帝后请安贺春，三拜礼毕昭惠帝问道：“韬郎觉着圣京可好呀？在御书殿的功课可是跟得上？”
　　
　　“回陛下，韬觉着圣京里玩的好，吃的好。就是太冷了，御书房里的师傅太严厉了，动不动就罚打戒尺！”一派童稚烂漫，引的太后笑了起来，随即宫妇们也掩口而笑，唯独绛霜坐在敖寰身边有些紧张的看着年幼的弟弟。
　　
　　“师傅对你严厉是为你好，我听说你哥哥小时候就没少挨你父亲的责打！可要用功，别尽去玩乐耽误了年华我可没法向你父亲交代呵。”昭惠帝笑道。
　　
　　“是，陛下。欧阳韬一定紧急陛下教诲，不会虚度年华。日后一定要像哥哥为天朝守卫疆土！”
　　敖寰听后将头转到一边，微微的嘴抽笑了下。
　　
　　“看着小儿郎说的，位列武将成为天朝的将军倒像是件稀松简单的事。”太后掩嘴笑道。
　　
　　“是呀，如若这样那天朝的威武将军岂不都出于一家了？！”一个清朗声音响串了宫殿之上，像一排降音的箜篌划破缭乱的伴律，原本喧靡扰乱的大殿转瞬间寂静下来。绛霜寻声望去在宫妃之列紧靠在皇后身边一位年轻亮丽的却身穿常袍梳着少女髻的女子一色尴尬不安的握襟垂首，仿似在躲避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眼光。
　　
　　“清玉此话严重了，天下大同本为一家，岂有党异族别之说？”太后身旁的珑瑜长公主冷冷的说道。
　　
　　“我哪有那个意思？！只不过是…”那唤名清玉的女子正要争辩，却被一旁的皇后踩了脚。见得皇后说道：“长公主说的是，我这妹妹愚直憨笨。虽然宫多年也蒙的太后娘娘的调教，但现在也时常辞不达意。逾越之处还望太后和皇上见谅。”
　　
　　“难怪到了待年还赖在姐姐身边，原来是个蠢笨之人！”珑瑜长公主不屑的说道。
　　
　　绛霜看见皇后姐妹此时垂脸难堪的杵坐在那，心里不由的觉着形秽可怜，再看团踞在长公主身边的内命妇们鄙夷的神色，姚氏皇后又哪里有一国之母的尊贵，再抬眼望到微闭凤目紧闭双唇的太后，突然间竟觉着皇后很可怜。
　　
　　不由的深吸了口气捏紧了椅子的把手，暗叹间她却感到了手背上突来一丝温暖，低头一看是敖寰的手覆握而来。抬眼间四眸交汇，意味皆具。绛霜突然为了那交汇间的暖柔流光而感动，在这朝贵夕贱的无常世界，在这不敢言爱的被黑暗禁锢的地狱里为了这抹对视，她愿为之携手峥嵘踏到明丽的方外之地。只是，她不清楚这样的心境会不会只是可怜的一相情愿，这样的心灵交汇不会比他手掌间传来的热度更长久。
　　
　　正在她失神之际，只听得殿上铿锵昆朗的声音传来：“子童言重了，清玉自幼入宫性情直爽。甚的朕的喜爱，今天借祭芒夜宴的机会。朕也要宣布件喜事，承旨官，将朕拟好的碟书宣来。”
　　
　　只见那年轻的官吏走到殿央朗声读到：“姚氏清玉性情温良娴静、才德兼备。朕甚喜之，特奉一品夫人，赐清玉宫，领锡之诰命玉玺一枚。特宣钦此！”
　　
　　绛霜听了碟文才回神过来，原来这姚清玉是自持皇上的宠爱才敢肆意在殿上阙言，只是难为她的姐姐给太后赔小心了。
　　
　　众人听罢神色各异，太后只是静静的抬眼看着皇上，而皇上对着她淡笑道：“钦封命妇原本是应该由母后来主持的，可是儿臣想为清玉讨个好彩。还希望母后恩准！”
　　
　　“你既然已经当着文武卿家宣了碟文，哀家只有衷心祝愿后宫和美。清玉丫头，日后便是位列妃位。要谨言慎行，德馨宜家。早日为天家开枝散叶，繁荣后宫！”太后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起身向皇上、新妇道喜。
　　
　　只是在一派喜声之中，绛霜瞟见姚皇后的脸色更加酱青，露在宫袖外的手指甚至在微微发颤，而她身边的少女却是难掩笑颜，那得意欢喜的神色映着她头上的那朵紫鹃花越发的娇艳明美。
　　
　　随后的歌舞声竹之时，太后借口胸闷在长公主的陪同下离席。大家才又喧戏放松开来，大臣们也放下了拘谨的身架起身走动散酒。几个新晋的年轻京官同敖寰到偏殿小憩去了。剩下绛霜独自走到殿外的露台上，独享着一份清净。
　　
　　“老太太像是生气了，你不去看看？”齐泰在她身后低声说道。
　　
　　绛霜没有回头仍旧看着夜幕上的寒星，呢喃自语道：“还是没有南诏的清爽，雾茫茫的看不清楚！”有什么好神伤的？不过是儿子大了不服管教罢了，在绛霜看来皇上今天在宴席上的逾越册封，根本就是在像倔强固执的小孩在向长辈宣布自己的长大罢了。隐藏在碟文后面的争夺暗潮亦非她的焦点。
　　
　　齐泰走到她身边，也举头望着漫天的寒星。突然用南诏的方言吟唱道：“有女同车，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他沉浸在被宫灯映衬的如幻的夜色里自顾自的轻声低语，亦不管旁边的绛霜。
　　
　　此时，殿内阵阵歌声伴着喧哗之音传来，将齐泰的低吟斩的若如断弦。看着他痴凝的吟唱，绛霜舒心展颜，嘴角终于露出了欢颜的幅度。
　　
　　见她笑了，齐泰才故作如释重负的说道：“我还以为逗不笑你哩，想起儿时你站在锦车上，我和大公子围着你唱这首歌吗？”
　　
　　绛霜莞尔一笑，此时夜风袭来，她又凝神的看着前方的夜色，绛霜知道，在着宫闱深丛之间，即便没有丈夫的关爱她也是不孤独的。而在着宫阙里，也没有谁能真正的为自己而活。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绛紫的夜幕，同样的体味着这份的孤寂。
　　
                  所谓情歌
　　杜皖手中端着方琉璃百花盒，打开方盖。里面是块微黄凝脂状的玉膏，他朝身后矮塌上的玉人瞟了阙媚眼道：“这便是从西戎进贡的玫瑰膏，就像带着乳香的肌肤。这便是西戎的味道，殿下，您闻是这样的味道吗？和您记忆中的一样吗？”杜皖将涂了玉膏的脸靠向了敖寰，敖寰的鼻翼沿着他的脸颊滑到玉颈上，惹的杜皖咯咯的低笑。这是杜皖寻了很久的玉膏，自从太子生母去世之后宫里鲜少有人用西戎的东西了。
　　
　　敖寰将头埋进他的衣领低语道：“对，母亲就喜欢这样的玫瑰乳香。就是这种味道……母亲……”看着敖寰痴语低喃在自己怀里，杜皖怜惜的拂过他的鬓发。
　　
　　“他们在露台上都讲了什么？”敖寰咀着他的锁骨窝说道。
　　
　　“就唱了个小调。除了就没什么了。”杜皖说道。
　　
　　“小调？什么小调？”
　　
　　“哎，咿咿呀呀的用着南诏土话，也听不大真切！”杜皖拨弄着他的长发，突然瞧见根白发，“殿下，又是根白发。要拔掉吗？”
　　
　　“随他长吧，南诏土话？叫当值的太监来，把宫廷的乐师也叫来。一曲曲、一款款的唱来让那奴才听到底是哪款，唱的是哪出！”
　　
　　“至于吗？”杜皖娇呢不爽的说道，他很清楚，敖寰已进被欧阳绛霜吸引了，就像三年前她就凭一句话就留住了敖寰。虽然自己一再的在他面前隐晦的提起其生母的死因与欧阳氏的关联，但，很明显敖寰已经从心底里惦记着她了，即便他从未承认。见他不吭声又继续说道：“不就是唱了段家乡小曲嘛！”
　　
　　敖寰听罢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道：“忘了我是怎么说的？你这样不尽心的办事让我怎么放心去江南？”
　　
　　杜皖徒然的将放开手，转过身去，拿下了那方琉璃盒，此时，窗外月朗星明，他把着盒底用盒盖上端尖菱花瓣的装饰抵刺着掌心，那冰冷锐历的刺痛让他平复了心里的郁疼和脸上幽怨的神情。他回过身对敖寰说道：“是，我明白了。寰，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杜皖依着他的意思在紫宸殿的偏殿上请来了宫廷乐师，隔着那镂空雕花的碧玉屏风，杜皖对着当晚在露台当差的太监说道：“你且细细的听着，若是唱的和露台上那个男子的一样。你就咳嗽一声，记住只细细的咳嗽一声。若是打扰了殿下听曲的雅兴，要你一顿好打！”
　　
　　“是！”那值事太监躬身答道。
　　
　　杜皖也隔着翠绿色的屏风看着软榻上的敖寰，再垂头看着掌中的点点浸血的印子，苦涩的笑了下。偏殿上，乐师们调整了琴弦躬身问道：“殿下要听哪款？”
　　
　　敖寰隔着水晶帘子端过一旁的玉盏，细细的润了口清茶道：“你是南诏人，是琼芳殿里的乐师，也是太后最喜欢的乐师。正好，我想学首太子妃家乡的小调，你细细将南诏的小调唱给我听，我选首来学！这是我预给太子妃的惊喜，你切莫将此事宣扬出去！”
　　
　　那乐师笑着轻声说道：“是，如果是唱给心爱之人的话，就下面这首与美通车吧。这是在南诏很普遍的情歌！”
　　
　　他调了调嗓子，轻声细细吟唱起来，一阙终了。屏风后传来了轻微的咳嗽声，敖寰冷笑了下，说道：“就这首吧，但是，我听不懂南诏的发音。你能将歌词和音律写下来吗？”
　　
　　“是！”乐师展开一旁的宣纸，将歌词和宫商音律逐一写下，没了便被请出了紫宸殿。敖寰起身不待杜皖递过宣纸，大步跨出掀开水晶珠帘，拿起纸在看完歌词后便将其揉碎丢进了木案低下的火盆里，其实只是一首赞美的词歌，不能说明什么特殊的含义。
　　
　　“那个唱歌的齐泰是什么人？”他问。
　　
　　杜皖说道：“是南诏王府的家臣，太子妃送嫁的使节。现在是陪同南诏世子留守圣京的驻官。”
　　敖寰听罢淡笑一下，又说道：“黑营的探子说：太子妃在南诏的时候常常和画师岳子建深夜研画，感情甚浓？不知那个岳子建来了，又会翻出什么来。皖，你可要仔细安排了！”
　　
　　“是！”杜皖低头应道。
　　
　　
                  春光明媚
　　当绛霜对着紫宸殿一干待命的宫娥奴才时，才发现自己居然对丈夫平日里的喜好用度毫不知情。
　　
　　明天太子就出巡江南，低下的眼睛盯着自己这位东宫的女主，等着她发号施令以备行辎。绛霜心虚的将身子抵在椅背上，让低下的人看上去没有落了架势，可心里却没底，一时间大殿上就这样静耗着，可是她身边的纸鸢不安的看着一旁的容嬷嬷，这个老女人不逼死小姐不罢休呀！
　　
　　此时空寂的大殿里却传来了嗒嗒嗒的踱步声，绛霜很奇怪，在中土天朝宫人软鞋敛步以无声为美。谁人张扬而来？却见的在深邃的通道里，一簇随着走动而明暗的光线扫来，这样伟岸的身影和虎虎生风的走姿那里是紧首敛目的宫人？待来人走进了，绛霜才看见原来是一身玄色戎服的杜皖，却见他腰配银蟒长剑，头系玄带，一对英眉斜扫入鬓，薄唇紧闭微瘪透着股不事俗尘的孤傲劲。好个俊霄的儿郎，绛霜心里暗自叹道。
　　
　　杜皖直端走到殿前单膝跪地对绛霜说道：“东宫紫宸殿一品侍卫杜皖参见太子妃娘娘。”
　　
　　“杜侍卫不必拘礼，起来说话。”
　　
　　“娘娘，殿下在明湖邀您一起品鉴刚从福州进贡来的龙团。请娘娘移驾。”杜皖说道。
　　
　　绛霜如释重负的起身正要起步，一旁的容嬷嬷俯身道：“娘娘请留步，在殿下启程之前您需要安排打点好一切。”
　　
　　绛霜朗笑着转了个身，长长的凤摆围缠在宫阶上，上面琳缀的彩珠随之和着斜晒来的晨光反射着灿若星辰的光彩。她曳着长袍疾步到老宫娥面前，朝她绽放出一抹明朗的笑，道：“好嬷嬷，不是每个女主都一来就是个好主妇。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哩，我一定做好东宫太子妃。太子出行事宜就交给你了！”
　　
　　绛霜不清楚为什么太后硬要在这个时候派个老嬷嬷来逼着自己当好一宫之主，要知道新婚燕尔的丈夫离开对她来讲当然不是嘴上说的那样大义凛然。随即她不等嬷嬷的答话就拽裙而下，步履轻扬的朝殿外走去。
　　
　　杜皖仍旧半跪在殿堂上，绛霜疾步撩起的宫袖和裙摆如清波样的扫过他的面颊和肩膀，那彩珠流光飞逝而去，宫袖暗香蝶至，环佩琳琅清脆绕耳。她是个让人难以忘怀的佳人，“斯闻南诏有美一人”杜皖还记得这是在册封碟文上的一句话。他的鼻尖萦绕着她宫服留下的芬芳，逐抬起头朝脸色阴郁的容嬷嬷点点头握剑跟随而出。
　　
　　绛霜展颜漫步在明朗晨光中的宫道上，今天她穿了件白底彩鹊的宫服，搭配着红紫彩练，随着主人轻快的节奏如彩虹长练随之轻荡摇曳。跟在其后的杜皖将头撇到远处，今天的天气很好，初春的万物还在复苏一切都还带着冬天的枯槁颜色，而一身明朗颜色的她却像精灵一样的跃动在人们的视野里。她还是和天朝的仕女不一样，在天朝没有女子像她一样曳着裙摆轻跑的。
　　
　　正当杜皖神游太虚之时，前面的绛霜突然停下了脚步猛的转回头对着他。一时没有预料的杜皖差点没止住步子和她撞个满怀。
　　
　　“卑职该死，差点冒犯了娘娘。”他赶紧后退半步，躬身垂首。
　　
　　看着那个垂荡在两腮外的银色流苏，和那根发线。眼前这个男人居然是自己的情敌？绛霜微微眯着眼睛，被宫袖遮住的双手不由的紧握着。但马上，她又复颜笑道：“无妨，是我的过失。杜侍卫在殿下身边呆了很多年了吧？来我们说会儿话，我倒是不想辜负了这满园的春色艳阳！我们慢慢走去”她上前跨出一步，和杜皖平行而行。
　　
　　“是，整整十三年了。自从殿下被立为东宫之主的时候，卑职就跟随殿下了！”杜皖刻意的敛首侧目，本来宫人就不得直视皇室成员，但他这样更让绛霜觉着是在轻看自己。
　　
　　“殿下平时都喜欢干什么？画画？游猎？抑或是听曲儿？”绛霜想起那晚的哀伤的情歌，那首在眼前这个男子口中仿如天音的情歌。
　　
　　“回娘娘，殿下平日课业繁重，每日朝议和社论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时间。所以，只是偶尔练练箭，游猎是在夏秋之时的活动，欣赏音律，则是他最喜欢的。”杜皖如实回答。
　　
　　绛霜瞟眼环视，这宫阙间倒只有他们二人，刚才她是故意快走一步以至于纸鸢和容嬷嬷来不及跟来。
　　
　　她含怨的恨了他一眼，继续朝前方走去。轻声哼起了那晚她听道的小调儿，“杜侍卫可曾听过这样的情歌？”
　　
　　“回娘娘，这首歌是西戎女子的唱给出征丈夫的情歌。太子的生母是西戎公主，这也是太子生母生前最爱唱给他听得。但是，娘娘请不要在旁人面前这样哼出来，这是宫里的禁忌！”杜皖颔首答道。
　　
　　西戎？和南诏同属于天朝的附属国，只是南诏没有像西戎那样用等同于天家的称号和制度，所以在南诏她只是为县主而非西戎那样尊王之女为帝姬公主。
　　
　　杜皖的话对绛霜来讲犹如当头棒喝，她逐渐反映过来，当今皇后是天朝贵族的女儿可是一直没有生养。而立为太子的生母却是早亡的异邦公主，而自己这个南诏王的女儿现在是太子妃，这样一来南诏的势力会越发的渗入天朝。其实，哥哥能被天朝封为定北侯是因为欧阳家将五万精兵直接入册天朝皇家军队，换句话来讲这五万精兵也是自己的嫁妆。
　　
　　“我知道了，谢谢你，杜皖！”杜皖的话让绛霜豁然开朗，原来敖寰在意的是自己的姓氏。绛霜抬头看着炫眼的阳光不自觉的又说了句：“我知道了......今天的太阳总算是出来透了！”
　　
　　她不由的抬头望天，如果男女情爱真的如同母亲说的那般犹如下棋博弈的话，那么和敖寰的这场对弈里她起手便输了，明湖上空飞来一只落队的孤雁，让绛霜不由的感慨道：我是只惊弓的孤雁，注定矢于你的空箭。
　　
　　
                  研墨碾心
　　绛霜和杜皖并肩而行，绕过后宫满目春光锦绣。路过株早春发花的桃树时，一根带着落英的干枝飘坠而下，杜皖本能的伸手一接为她挡住了落枝。却震的坠绽在枝上的桃花缤纷落下，摇摇曳曳的落了两人一头，这样的画面让远处的宫娥们不由的逾越的定下了脚步偷看起来，粉色的落英花海里黑白两色的妙人就像是这世上绝妙的美物。
　　
　　当走到明湖畔时，绛霜却瞧见纸鸢早就杵立在敖寰一侧从旁服侍了。端坐在椅塌上的敖寰看了他两一眼，道：“难怪一帮奴才也寻不到你们，原来是去裳花了。好雅兴！”此言倒是说的语调平常，却扰的杜皖连忙垂首站到一旁缄默不语。
　　
　　绛霜伸手手拈去肩头的一朵粉色桃花，淡淡的说道：“可不是嘛，满阙春色无边。不停步欣赏岂不辜负了？”当她走到敖寰身旁时才惊愕的看到前方伏在一方紫檀书案前专心做画的熟悉身影，那双无论季节也要握笔挽袖的手仍然是记忆中的如玉似瓷。
　　
　　半响，她才想起了敖寰说在他出巡江南之时要让南诏画师岳子建进宫为自己画像，当时还觉着是他的戏言。一时间她竟蒙蒙的看着前方的画师，喃喃自语道：“这么快？”
　　
　　而敖寰接下她的话道：“是呀，南诏到圣城，急行不过二月。是很快，快的让人不安！”绛霜一时没有细研他的话，只是在想自己的送嫁队伍浩浩荡荡的一路不停的也用了三月的时间，而他居然用了二月便将岳子建送到了皇宫，这么急为的是什么？
　　
　　案前的岳子建停下了腕部的动作，将手中的笔送到笔洗上，有复拿起另一只细毫蘸起了一旁宫人为其研好的颜料中，抬手一看却敛眉微嗔，逐将细毫丢到一边道：“谁人调研的？不知到什么叫研墨如病吗？性急个甚？研出了这么多泡，这样像稀糊的墨怎么晕染出初春寒雾的景致？”
　　
　　看到此，绛霜不禁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为这个脾气古怪的年轻才俊研墨时的情景，也少不得挨了他的骂，想起那时的情景她不由的掩袖浅笑。果然那个本来在上书苑里侍候皇子们笔砚的执事太监尴尬窘困的站在那里，手里的方墨倒是越发的拿不准力度发出了粗糙的声响。
　　
　　看着岳子建脸色越发的难看，绛霜知道他就要破口大骂了。逐将宫袖挽起敛步上前，接过太监手中的墨块说道：“让我来。你看像这样，以斜的角度前后或圆旋转磨，不可用力使劲。墨它的时候要有春雨绵绵，润物细无声的感觉。千万不要急！”绛霜目光暖若晨曦的看着满脸通红的小太监，那含笑的神情、轻柔的语调随即安抚了他紧张的心。
　　
　　岳子建懵然的看着一身荣华宫服的绛霜，嘴唇亲启呢喃像是要叫她的名讳，但是音至唇边却硬生生的叫出了：“太子妃……”几字。
　　
　　那小太监听这新来的画师唤这女郎为太子妃，逐大骇跪道：“参见太子妃娘娘，奴才该死。怎能让您来研墨了？奴才斗胆请娘娘停手罢！谁人担得起您的玉手研墨呀！”这小人儿倒像倒打岳子建一耙。却未料绛霜含笑的说道：“有什么担得起，担不起的。我可为岳师傅研了三载的墨，你能侍候他是你的福气！”
　　
　　敖寰看不得她口口追捧那个狂傲的青年，一股吃味翻涌上来。他起身踱步上前道：“还不叩谢娘娘教诲，连个墨都研不好。不想留在上书苑想到下殿去倒夜香吗？没用的东西，快快接下娘娘手中的墨块！”
　　
　　那小太监急忙爬起身子向绛霜叩首言谢，绛霜将墨交给他，绕过岳子建和敖寰并肩看画。原来是在为敖寰画像，但见得微黄的背景下，自己丈夫眼神自信的看着前方，双手微握放在膝上，神光异彩。绛霜不由的将手覆到鲜纸上想要抚过画像上的鬓角，却被敖寰拦下握在怀中，笑道：“娘子要毁掉子建的新作吗？”他没有放开她的手，而是紧紧的将其扣在腰际。绛霜没能适应这份亲昵，两颊不禁泛上了红晕。
　　
　　岳子建杵立在两人身后将视线调到远处的殿角威阁，环在背后的手却掐着自己的后背。着样细微的动作当然躲不了一旁冷眼的杜皖，而他头上的粉色桃花随着清风拂飘而下，他很清楚自己和敖寰正设计了场危险的游戏，但是荒诞之后谁能全身而退？只怕到时候没有一个完人能笑看春花飘落，流水叮咚。
　　
　　而微靠在敖寰怀里的绛霜也不由的想到了方才自己为岳子建研墨时，余光瞟到敖寰那带有玩味的眼神，自己的丈夫究竟想怎样？刚才手中那方兰香玉墨回转之间，不是在研墨而是在碾心。
　　
　　
                  舞姿翩跹
　　绛霜不止一次的幻想爱情应该是徐徐低语的关爱与温情，她生命的初蕾第一次毫无保留的敞开了自己爱的胸怀去紧接那宽大无边而绵绵不断的情感，然而扑面而来的却是莫测高深的冷漠神情。
　　
　　望着敖寰那张冷望着前方的侧脸，绛霜又一次感到了无助和惶恐像个步入迷宫的孩子。想起新婚之夜纸鸢宽慰自己的话，总有一日他会觉出自己的好，但是在彼此熟悉之前却又要面对离别。这样的感情应当如何维系？
　　
　　他们漫步在明媚春色中的宫苑，绛霜不由的揣摩着他的心思，但却徒然发现始终凝望着前方的敖寰和自己是貌不合神却离的无望境地。绛霜笑着问道：“殿下，妾始终有个问题想弄个明白。”
　　敖寰回过神来，侧身低首与之对视道：“什么问题？”
　　
　　“殿下眼中的妾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迎着他淡漠的目光，绛霜咬咬唇问道。
　　
　　敖寰怔怔的看着她，半响，瞥了眼身后跟随的一干宫人。朗笑道：“娘子当然是聪慧贤淑、温文尔雅。是个不可多的的好妻子！”他眼含柔情，面带微笑，将自己对新妇的喜爱流露在宫人的面前。
　　
　　可绛霜听后除了两颊上浮起的红云而外心却徒然跌落到了深渊之中。他分明就是在用优美堂皇的言辞在糊弄自己，自问两人从未一起讨论过先贤留下的锦绣诗篇、从未一起研画抚琴、更没有结伴春游、甚至连一句交心的话也未曾有过，何以聪慧？哪来贤淑？温文尔雅又从何说起？
　　
　　她调整了呼气努力去平复心里的郁结，脸上逐绽出了欣喜的笑靥。“可妾不止却以为远不止聪慧贤淑、温文尔雅哩！”她动情的拉起敖寰的双手，绕在手腕间的彩练如波轻摆，镶着彩珠的凤摆拖坠在碧色的方砖之上。她没有理会一旁宫人们的诧异神情，她知道天朝女子皆含蓄温婉。但是现在，她的丈夫要离开自己数月之久，而自己的影像在他的心里却模糊难寻。怎能容忍？不可容忍。
　　
　　她亦不理会敖寰眼眸间的惊疑，继续说道：“妾有样东西要给殿下，请殿下随妾来。”在她热情的邀请下，敖寰懵懵的任游她拉着朝华音殿走去。她的欢笑打动着身后的男子，在着喜怒难辩的宫阙间有谁能这般真性情的开颜？环佩将将、摇步琅琅和着回眸间闪出的华彩比湖水倒影流光更加动人心弦。
　　
　　她的手温如玉，宫服因疾步而发出的摩擦声，一阵疾风吹来，撩动起她鬓下的一缕长发浮到他的脸颊，细香挠面。两人回到东宫，到了华音殿的一方白玉丹犀之上。绛霜将敖寰拉到犀角，自己曳着宫袍朝丹犀的中心跑去。不时回头敛笑，长发撩动，波动的宫服勾勒出了她妙曼的修长的身材，看的敖寰和随至而来的宫人似痴人一般。
　　
　　到了丹犀之中，绛霜整理工整自己的宫服和发髻。朝敖寰行了个大礼道：“这是妾苦练几月的独舞，可一直没有机会跳给殿下看。殿下明日便要出巡江南与妾分离，希望不要忘了这里还有个为您祈祷盼归的妻子。”她一直觉着民间夫妻之间的相互称谓是最甜蜜的，什么东宫太子妃，无端的在本应无间的关系前硬加了个叫权的东西。
　　
　　她轻哼起了南诏的舞乐，腰身如柳轻摆，伸出双手，宽大的宫袖滑落下去露出白如玉藕的手臂。朱唇呢喃，用南诏发音深情凄婉的唱道：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中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敖寰虽然听不懂她的唱词，但她含泪悯柔的神情却不断的叩响着他的心门，她踩着节拍婆娑起舞，头上的步瑶银钏随之曳荡出明灭的光彩，她的舞姿如梦，没有刻意做作，每一个动作都是自然而流畅，和着泛着星光的白色宫服仿佛出水的白莲。而那段彩练就像是腾然升起有荡漾落下的彩虹一般。
　　
　　一曲终了，绛霜定定的站在白玉丹犀之央。望着敖寰那琥珀色的眼眸喃喃的问了一句：“能忘吗？”
　　
　　敖寰僵硬的面部，努力的笑了下却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转身朝紫宸殿走去。那宛若立菡的身影在看着他消失在拱阙之时如掐捏般死样的跌下，而他在踏出阙门之时滑出了两行清泪。
　　
　　那晚，绛霜孤坐在华音殿里的烛台前，呆呆的看着滴滴红泪尽流。
　　
　　那晚，敖寰看着面前乐师写下的歌词，癔症般反复呢喃之至天亮。
　　
                  渡口别君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篇就想表达一个意思那就是：乖乖的，老娘这么爱你，你却不摔偶！冷暴力来折磨我，哼！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要在你的肩膀上咬一口！！！　　绛霜看着紫宸殿的宫门徐徐打开，微明的晨曦映在宫阶下广阔的丹犀之上，绛霜不由的抬起头让温暖的晨曦洒在自己冰冷的脸上。
　　
　　金碧琉璃的宫阁殿角笼罩在一片金光之中。她僵硬的站在宫阶上，长长的凤摆如波坠托在身后的宫阶上，推门的宫人看着她就像一尊雕塑，一尊侵染在金光灿烂之中的雕塑。
　　
　　“娘娘大安！恭迎娘娘！”诧异的宫奴齐齐的跪了一地。
　　
　　绛霜深吸了口气，一团白气随着呼吸呵了出来。因为冻的僵硬，她动了动嘴却没能说出话来，抬腿间却感到两膝被冻得发僵一个踉跄差点倒地。宫人们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她挥手打开，垂首撑身时却掉出了几滴盈泪，她拒绝宫人的搀扶，固执的僵立在那。
　　
　　一个宫娥揣摩着她的意思，转身朝内殿跑去。半刻，一身明黄衮衣敖寰踱步赶到阙门上，看见一地的跪奴和那个固执的主子。实际上他早已穿戴整齐要去前殿祭天拜别君父了。
　　
　　她的手撑在双膝上，她抬起头来定定的望着他，在那双泪眼里，有痛、有怨、有惑，但更多的却是委屈，这是无声的申诉，那双流光晶莹的泪像是在痛斥着自己的无情！像是在问着一句句的：为什么？
　　
　　敖寰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狠狠的敲打着自己的心门，突然有反手扇自己的冲动。他疾步上前一把抱起面无血色的绛霜，手触衣衫之时却只感到如冰的彻凉。看来她站的时间不短，熬好将她紧紧贴在自己的胸膛，怒道：“是谁当班？在此处守夜？报道内廷府查办！”
　　
　　绛霜疲弱的闭上了眼，头靠在他的颈下，随即他感到了一阵湿凉！他亦不再多说，朝内殿跑去。到了紫宸殿，四角八面的龙柱里吐传着浓浓的暖气，将内殿熏暖如春。敖寰把她放在床上，紧紧的将其搂在怀里，口中呢喃道：“不要这样了，不要自己难为自己了！何苦？！”如浪袭来的热流温解了她全身的僵痛，收起沓垂的手将他抱紧。
　　
　　“殿下眼中的妾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仍旧问着这个问题。敖寰看着她笑道：“昨天不是告诉你了吗？”
　　
　　“你撒谎！”绛霜说道。
　　
　　她幽幽的望着他，撑起头迎着他的脸将自己的柔唇盖在了他的唇上，很僵硬的印了上去。敖寰只是感到了她唇的冰凉，亦如他们两人的心情。而她仍旧那样忧伤的看着自己，他开始回应她的热情，第一次细细品味着她唇齿间的芬芳。然后安心的看到她的眼里只剩下激动而幸福的柔情，他离开了她的唇，笑道：“还想知道在我眼中的你是什么样的吗？是热情、浓烈、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
　　
　　“那你喜欢吗？”她问道，她的目光炯然热烈。
　　
　　敖寰没有回答她而是再次主动吻上了她，双手不由的探进她的衣襟，指腹爱抚着她的锁骨窝儿、她解开了他腰间的环扣将这身代表离开的炫眼明黄拨了下去。敖寰第一次认真的思考了怀里的伊人到底是怎样的人儿，也是第一次感受着女儿胴体的妙曼温润。两人的长发交织在一起，那缕缕墨黛的青丝缠绕在他的膝盖上。没有狂狼激荡，只有细如润雨的轻抚呢喃，他将她团在怀中，一手绕进她的发间，一手与她十指相扣。呢喃的说道：“等我回来！”
　　
　　两人双腿相交，纠缠在帷塌上，绛霜轻吮着他的下巴，喃喃的道：“等你回来，成为你真正的女人！”
　　
　　敖寰听罢苦笑一下，吻着她的额头，“不管怎样，你始终是我的！”说着收紧了双臂将她死死的团在自己的怀里。
　　
　　此时，殿外的令官说道：“请殿下速到太虚殿，拜别陛下。问天祭祀，为江南黎民苍生斋戒焚香！”
　　
　　敖寰听罢说道：“是时候了，我该走了！”他撑起身子正要唤来守夜太监为自己更衣，但是绛霜从后将他环抱住道：“就让我侍候你吧。”
　　
　　满床的靡色狼藉间，她为他穿上了那件明黄衮服，并细细的梳理好了他的发髻。而他撷起一支支金钗仔细的插进她的发髻。两人并肩而出，此时晨曦更盛，薄雾散去，将重叠的宫殿映成金阙一般。
　　
　　祭天之后，皇家简单却庄重的在通往江南的运河渡口举行了送别仪式，京城的百姓无不交首称赞他们皇储的悲悯和贤德。皇帝对正要踏上甲板的敖寰深沉的说道：“江南乃天下粮仓之所在，关乎社稷帝祚！吾儿要如履薄冰，谨小慎微！”敖寰躬身拜谢。
　　
　　然而当船起锚的那刻，绛霜便不由的逾越起身随之移动着莲步。和风拂来，岸边的皇旗飘荡，亦掀起她的莲色的裙摆。
　　
　　送别臣官队伍中的齐泰看着她失魂的模样，不禁将眉头皱起，这样的绛霜和他记忆中的南诏王大小姐丝毫不一样了。从前的她很会掩藏自己的喜好哀怒，一切的言行举止就是标准的南诏县主。是什么让她改变？是爱情吗？
　　
                  太后训诫
　　绛霜看着那队官船消失在航道深处，太子妃的宫车等在了最后才缓缓的向皇宫驶去。绛霜坐在软塌上将窗帘遮的严严实实不愿透进一丝光线，她听宫里的老宫娥说在天朝的某些地方有这样的传统，丈夫在外，妻子面要蒙面于暗室。她浅浅一笑，靠缩在椅背上将手伸进扶手的厚绒垫下，感受着温暖和柔软，就像敖寰捧握着她的感觉一样。
　　
　　“娘娘，请开窗。”齐泰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她撩开窗帘却见他骑着匹黑马齐窗而行，将一条彩巾递进窗来，“娘娘落到渡口边的。”
　　
　　绛霜接过彩巾，对他笑谢，正要放下帘子，齐泰却有说了句：“娘娘还记得那只兔子吗？”绛霜一愣，起先有些不解，但片刻之后便会意浅道：“谢谢你的提醒，我不会忘记父亲的教诲的！”
　　
　　她放开手，掩住了冷光。那只儿时的玩物她当然记得，那只被冷剑劈成两半的雪团，她当然忘不了。
　　
　　马车驶进了宫门，宫人们将她扶下车。一旁的容嬷嬷俯身道：“请太子妃娘娘移驾琼芳殿，太后娘娘正等着您了。”绛霜看着她身后的辇车，那百鸟图案绘的栩栩如生，这时她才猛然想起敖寰喜欢步行，和他去各殿请安是都是散步而去了。
　　
　　“我走着去便行了！”他的习惯她也喜欢，说着便朝前走了几步可嬷嬷却止住她道：“请娘娘移驾凤辇，太后娘娘等很久了！”
　　
　　绛霜回头看着她的银发金冠，她是这个宫里等级最高的女官，高的可以任意安排她的整日行程，可以规定她每日必须完成的女书课业。她转身跨上步辇，由宫人将其抬着朝深宫走去。
　　
　　琼芳殿里，太后要她到偏厅围聚。一桌的南诏小点，和白花茶。
　　
　　“你试试，看是不是南诏的味道！”太后对着她含笑和颜道。
　　
　　绛霜捧起玉盏，里面还飘着一片百合瓣，热气袅袅传来了花蜜的鲜甜气息，她浅浅的润了口，的确是家乡的味道。而此时，太后却端着水晶盏喝着绿茶，那青碧的颜色透过杯壁将她的指尖也映的透明如碧一般。
　　
　　太后放下茶盏问道：“在宫里还习惯吧，因为你的行程耽误的久所以没有让你进行宫训就入主宫。容嬷嬷是我当年进宫时的掌故嬷嬷，学识好，德行也好。你就先且学习之宫里的规矩，女书慧娴之道。”
　　
　　“是！”绛霜颔首答道。
　　
　　“太子妃以为侍夫之道什么是最重要的？”太后突然笑问。
　　
　　绛霜想了想道：“修已以洁,奉长以敬,事夫以柔,抚下以宽,毋使君子见其轻易。”其实她记忆最深的不过是：夫不贤，则无以御妇；妇不贤，则无以事夫。
　　
　　太后满意的点了点头，“听闻，宫里来了位年轻的画师。研画可以陶冶情操，修身养性。但这里毕竟是天家深宫之内，桃花琼飞之后又有多少双眼睛再看着，盯着。”
　　
　　绛霜茫然的失笑原来自己的每日言行太后都知道，想想都让人觉着心寒惊悚。
　　
　　太后向其后的容嬷嬷点点头，那宫官随即从身后的木柜里取出一叠书来放在两人的桌前。
　　
　　绛霜瞟眼一看全是女德、女训之内的戒书。这些在南诏她便已经熟记于心的古谚警句对她来讲没有丝毫意义。
　　
　　太后继续说道：“每日辰时我会在皇家护国寺礼佛半日，如果你静的下心也可以随我一起去。”
　　
　　绛霜冷吸了口气，终日静坐可不是她的喜欢。“静能生慧，可是臣妾的心性还是喜欢热闹。若随娘娘礼佛，耐不住性子闹腾起来怕是要扰了您仙修的雅静。臣妾还是不去的好，有容嬷嬷的帮助，臣妾想必会成为后宫典范的。”
　　
　　太后听罢亦不说话，只是在看着她拜别之后，眼带惆怅的看着她年轻清丽的背影。此时容嬷嬷低声了一句：“宫妃娘娘还不能领会您护她的苦心呀！”
　　
　　太后淡笑了下，看着满桌没有动过的南诏小点，很明显太子妃对自己还是敬畏拘谨，难道自己对她太过严厉？说道：“选她为太子宫妃当然不是单纯的因为她的姓氏，但是，她还是太稚嫩了。这几日的言行举止太由心性了，嬷嬷，要好生辅助宫妃娘娘呀！遇事多规劝，不要拎着她。”
　　
　　“是！奴婢谨记在心！”容嬷嬷躬身应道。
　　
                  画像传情
　　转眼，明湖畔的桃花林已是缤纷落尽，绛霜没有理会不远处凉亭里命妇们缠着岳子建要画的嬉笑声，一手捏着敖寰差人送来的信笺，一手垂在被湖风撩吹蓬起的宫服上。
　　
　　“敖寰在信上说上次送去的画自己穿戴太素淡了，记得华音殿里有副祖母绿镏紫玉的飞燕珠钗饰物，那套配上殷红团鸾的宫服就很配自己。”绛霜淡淡一笑，将信笺递给纸鸢：“将信还是放倒我的梳妆盒里，还有让女官去取出那副祖母绿镏紫玉的飞燕珠钗、和团鸾的宫服。我要让岳先生为作画。”
　　
　　“娘娘，您要穿团鸾宫服吗？但是，今天您晨醒、午宴、御书还有晚膳用的宫服容嬷嬷都为您准备好了。没有她的同意，女官是不会给我这些东西的。”纸鸢说道。
　　
　　绛霜将双手摊开，展开自己身上穿的宫服对纸鸢道：“这就是她们给我穿的，连个彩坠都没有。容嬷嬷是不会给你团鸾宫服的，这样，你就说今天天气好，本宫要将晒晒宫服的冬霉阴气，还有随便检查下有无损毁。我就在华音殿里穿下，亦不出去。一幅画最多二个时辰便好了。到时候再将宫服给她送去！”其实容嬷嬷的心意她懂，夫在外，妇理应敛容素服谨行慎言，毋使君子见其轻易。但是，她却要不时将自己的美艳鱼雁给丈夫，让他时时都记得深宫里的妻子。
　　
　　纸鸢隐隐的觉着这样做有些不妥，但又说不出让她觉着不安的地方在哪里，只是这些日子容嬷嬷越发的对华音殿管束严厉起来。几次暗示不要用年轻画师做画，但小姐就是不理会，差点为了这件事起了冲突，纸鸢不明白小姐为什么处处忍让那老女官却偏偏在这件事上毫不退让？
　　
　　“纸鸢，殿下在信上说我眼明正似琉璃瓶，说我长的最好的就是着双眼睛。纸鸢，我想，他一定是真的想我了！我想，他是不是有些在意我了！”她没有说爱，也没有用喜欢，而是很卑微的说了个在意，其实，在敖寰对待她的感情这个问题上，绛霜从来就是弱势且没有自信的。
　　
　　“娘娘，您和殿下是在天台告过天，问过名的，你们的名碟现在还合放在祖庙里。全天下都知道他是夫，你是妇！殿下当然是在意你的。”纸鸢懵懂疑惑的说道。
　　
　　绛霜转身看着风起，涟漪阵阵的湖面和满围春柳摇曳，说道：“那些都是给别人看的，真正的心藏在他怀里，谁也看不到！”
　　
　　课业之后，绛霜回到华音殿，换上了那件艳丽的团鸾宫服。端坐在凤塌上，玉白的纱缦随风，卷起，熏香鎏金圆球下坠掉的金铃又轻摆琳琅。
　　
　　“先生请。”纸鸢将岳子建领到桌前，展开了宣纸。岳子建的笔法很老练将绛霜的神采传递到了纸上，在点亮她眼眸的那一笔青黛时，他却迟疑不前，放下笔定定的望着自己的作品发愣。
　　
　　“先生为何停滞不前？”绛霜问道。
　　
　　“你知道世间最难画的是什么吗？”岳子建望着她说道。
　　
　　“是江山的磅礴？”她答道。
　　
　　岳子建摇摇头。
　　
　　“是清明的薄雾？”
　　
　　“是流光、华彩。就像暮夜里的寒星，就像璀璨的珠宝、倒影在湖面的涟漪，还有你的眼睛。”他很认真的说道。
　　
　　绛霜听罢，暗自高兴却又面带娇羞的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着自己的画像。画中女子眼含清波，面带柔情。他将自己想念丈夫的神情一丝不差的融进了这张白纸里，绛霜不由的说道：“师傅的画艺时间无人能及，技艺如天人一般。您一定可以成为天朝最著名的画师！”
　　
　　岳子建端起细毫点了抹月白在她的黑眸上，不是很满意的收起了画笔，道：“我自幼读书，自问所作文章与同龄人无异。但却只在着丹青伎俩上胜人一筹，干了些供人使唤差遣的差事，若我有儿定不会再让他学习这些个雕虫小技了！”说着他收起了画笔退出了华音殿。
　　
　　绛霜却是不知，名贯天下的画师心里却是这样想的。
　　
　　“纸鸢，将这画裁好，送到内务司外务太监那里。今天就随上去江南的诰文，送到殿下那里！”内宫送出的东西，每一样都要经过内务司的备案，同理，送到绛霜手里的信笺也是从内务司转陈而来的。
　　
　　只是，让她想不到的就是，那无名的小太监将画纸装进画筒里踏上的却不是去内务司的宫道。
　　
　　紫宸殿的暗室里，杜皖接过递来的画筒，缓缓打开，欣赏着她的美艳，那双明媚的眼睛的确让人难以忘怀。他自语道：“真是个不怎么聪明的女人，试问殿下怎么会知道你华音殿里有什么样的宫服？什么样的钗饰？”他随手将这幅几乎完美的艺作摔进低下的火盆中，看着炭火将她的容颜吞噬，心中窃悦起来。他抽笑一下，仿佛是对着她说道：“我看你还那什么去诱媚他？！烧吧，烧吧！烧掉那双淫眼。”
　　
　　看着一团灰烬，杜皖摊开那些从暗送到宫里的江南信笺，自语道：“接下来，又让我们的太子妃殿下干什么事了？”
　　
                  寒食佳节
　　杜皖将信写好，内容也不过是些惦念宽慰调情的话语。他将信笺摊开，涂上了层透明的药液让其慢慢挥发，然后那信笺就像是经过数天风吹似的开始发黄起来。他将写好的信收好，放进了暗格里，推算着要十五日之后才能用了。他理了理侍卫的铁衣，整理好医官之后便打开暗室的门走了出去。
　　
　　此时，殿阶早已被明媚的春日照的发白，空气中含着百花的芬芳。宫人们正搭架着高梯将一路上摇曳的宫灯取下，那些被取下的宫灯挂在木架揽上下坠的红穗子随风摆荡翻转。他问道：“为什么将宫灯全部取下？”
　　
　　“回，杜大人，寒食佳节，禁烟。不能升明火。”宫奴答道。
　　
　　杜皖才恍然醒悟过来，时间过的真快，转眼便寒食了。在寒食日宫中禁火，各宫主殿均以夜明珠照之。杜皖忽然计上心头，口中反复呢喃着：寒食日禁升明火，收蜡，各主殿以夜明珠照之。一丝浅笑的幅度爬上了他的嘴角。
　　
　　寒食日，天朝习俗要拜扫展墓、禁烟、祭祖、寒食、插柳、踏青等。
　　
　　寒食清明，四日为假，朝议暂停。
　　
　　深宫之中，除了祭奠先祖而外，少年皇室成员则要在练场举行每年一度的蹴鞠比赛。绛霜，坐在太后、皇后之下的看台上，看着扬沙四起的练场上两队少年们欢畅的比赛。其实，由于王室枝靡叶寡，成年男子凋零。练场上的不过是以杜皖为首的侍卫和年轻外臣之间的比赛，齐泰便在和杜皖对立的一队。
　　
　　几番下来，武家出身的杜皖倒是感到了齐泰一组的凌厉攻势，连他这个旧练蹴鞠之人也有些招架不住。连看台上的昭惠帝也不禁笑道：“齐泰倒还看不出是个练场高手，看那脚法一定练了不少年了。太子妃，在南诏你们也玩蹴鞠？”他侧头问着绛霜。
　　
　　绛霜道：“没有，南诏不曾有蹴鞠的游戏。齐泰一定是来圣京才开始练习的！”她将目光调到练场，齐泰矫捷的身姿和娴熟的技艺的确吸引了不少围看的宫娥。
　　
　　昭惠帝听罢又笑道：“看来南诏真是个生养人才的地方，你们看其实侍卫队的个人水平不低，独对绝对能压制住外臣。但是齐泰却将外臣们调动配合的天衣无缝，的确是个人才！看来，侍卫要请他们喝酒了！”
　　
　　正看的入神的绛霜被人拍拍了拍肩膀，侧头一看是姚清玉，正隆宠在渥的玉妃。姚清玉对她眨眨眼道：“来，我们去御花园荡秋千，这些粗蛮的游戏还是让他们男的去观看吧！”这个玉妃和绛霜的年纪相当，但平常却是鲜少往来，没有多说过什么话，但玉妃的性情爽直不拘小节，绛霜见她这番热情，自己若推脱倒显得扭捏矫情了。便侧头对太后和皇后说道：“请容臣妾先退去御花园赏春。”
　　
　　珑瑜长公主听罢笑道：“小女娃倒是不喜欢看这些男人的争斗，哎，我也觉着明晃晃的太阳炫的我眼花。母后、皇后，我也随她们去御花园歇息一下了。”
　　
　　“去吧，去吧，索性我们一块离开吧。他们些个外臣，蹴鞠完了可能还有外事要和皇帝商议了。我们女眷就先且退了吧！”太后一色倦目说道。
　　
　　皇后见太后首肯了，也逐笑道：“其实臣妾早想退去了。僵坐了一个上午，人也乏了！正好回宫歇息片刻！”
　　
　　于是，各宫嫔妃娘娘们浩荡的向御花园走去。
　　
　　行在太后身后的绛霜，在走下看台的那刻无意识的回头一望，却见齐泰得了个球和队友们击掌欢呼，不知是不是巧合，齐泰的目光仿似也向自己投来。
　　
　　御花园里，太后躺在软榻上笑看着年轻的嫔妃和宫娥们相互推着秋千，欢笑嬉戏声阵阵传来，而一旁的皇后则在绣着女红。
　　
　　“年轻真好，看她们玩的高兴的！”太后浅笑着道。皇后，放下手中的布团道：“是呀，臣妾也羡慕的紧呀。只是，腰身不好，不敢去玩哩。”
　　
　　太后静静的看着她，半响，看着她手里的红布上的快完工的图案，说道：“麒麟送子？”皇后诧异的将手中的女红挡了挡，又尴尬的说道：“清玉前几天宣了御医，御医说时日太短不能肯定。但臣妾想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便看见太后一色恼怒的拍案而起指着远处嬉闹的玉妃道：“这不是胡闹吗？你既是皇后，后宫之主，又是玉妃的姐姐，怎么能任由她胡来？你的哪些个小慧伎俩还以为旁人不知道吗？”她严厉的话语让整个院子的喧闹变为寂静，左右奴才不知何由全都齐齐下跪。
　　
　　而脸色惨白的皇后，僵立在那里，双手纠结着那快红布。
　　
　　“母后怎么了，这大过节的。发什么火呀，小心伤了身子！”珑瑜长公主连忙从秋千上下来，疾步到了太后跟前。
　　
　　而玉妃也跑来跪在皇后和太后中间道：“请太后恕罪，姐姐不是要瞒着娘娘。而是没有太医的确诊，不敢妄自传报。”
　　
　　“快扶玉妃起来！身子重的人怎么能受地寒之侵！皇后，哀家不是责怪你，只是你这个家当得太让我不省心了！”太后道。
　　
　　一旁的珑瑜劝慰道：“母后宽心，太医说了要你平日里莫要动怒！你也别怪皇后，她又不曾生养，那里知道什么时候改干什么。我看不如将玉妃让端王的母妃琪妃照料，将每日情况报予你便是。”
　　
　　珑瑜长公主宽慰的话，却处处暗射皇后的痛楚。绛霜看着姚皇后委屈而愤恨不得的可怜处境不禁为自己担心起来，或许许多年之后，自己也会沦落到这般欲死不得的境地吧。
　　
　　而那清玉却见不得珑瑜长公主挤兑自己的姐姐，急道：“我姐姐可以照顾我，太后，我不要离开姐姐。”
　　
　　“清玉！”皇后却喝止住她道，“这是长公主的一番美意和苦心，你就快向皇后谢恩吧！”清玉侧着脸，倔强的不开口。而一旁的琪妃也不愿给自己揽事顺水说道：“太后娘娘，就让皇后姐妹在一块吧，玉妃就是皇后一手带大的，换了旁人也拿捏不准习惯呀。不如再派几个年长的嬷嬷道清玉宫便是了。玉妃到底是头胎，是要好生凋养才是！”
　　
　　“嗯，就照琪妃说的办。容嬷嬷，你今天便到清玉宫照顾玉妃起居。”太后下了安排，旁人也没有多话。
　　
　　只是，让一旁的绛霜和纸鸢暗中窃喜起来。这个老宫女终于离开了！
　　
　　
                  美人惊浴
　　当晚，华音殿的宫人将几颗碗大的夜明珠放在内殿的四角，顿时昏暗的内室被映的朦胧微明。纸鸢好奇的将手指蒙在明珠上，却见十指被透的暗明发蓝。“小姐，天朝的规矩怎么这么多呀？好端端的就不让人点火。不过这夜明珠也真好看，但就是不如蜡烛呀，看什么都是朦朦胧胧的。”殿里只有绛霜和纸鸢两人，其余的宫人都被绛霜遣下去了，容嬷嬷走了之后绛霜倒不用谨慎言行，反倒有些个不适应了。
　　
　　她将头钗拔下，道：“原来在南诏听师傅讲过，说是在天朝古时候有个忠臣为了流亡的君主割下了自己的屁...屁股，等到那个君主反击得胜取回了自己的江山之后。那个忠臣反倒跑上南山和自己母亲过着隐居的生活，君主几次三番的邀请不得听了佞臣的话放火烧了南山，却没料到人没逼出来反倒是剩下两具枯骨。君主感慨万分逐将那日定位禁烟日来缅怀忠臣！”绛霜笑了下，那个屁股可是天朝贵族仕女禁用的词汇，如果容嬷嬷在这里又要一本正经的劝诫了。
　　
　　“咦？！为什么那忠臣在君主得意的时候离开？那君主也真是的，强人为难。可是娘娘，为什么忠臣会离开他？”纸鸢不解的问道。
　　
　　绛霜笑笑，狡兔死、走狗烹的典故当然不能告诉她。“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到底是嬷嬷走了，没人盯着你了。快去将香汤备好，今天倒是真乏了！”
　　
　　“是！香汤早就备好了，娘娘，今晚让我值班守夜吧，我好久没有和您说话儿了！”纸鸢将她的头发散开，为其解开了衣扣。
　　
　　“好，那今天你就在外殿。我们聊聊在南诏的事儿！”绛霜笑着应和她，只着单衣走进了内殿的浴室。真的是到春末了，月郎星稀，空气里汗杂着花蜜和青叶的清香，绛霜只着单衣却也不觉的夜凉。
　　
　　浴室里月光洒落进来，地砖上倒影着镂空花窗的图案，绛霜躺在微烫的浴汤里，斜靠在池沿上呆望着窗外的明月。“怎么快就过了惊蛰、春分到清明了。殿下也快回了吧，江南之事督办的进程也不曾有人对我说起，我也不敢问，怕被人说是觊觎外事。新婚已过，东宫里凡带双喜图案的物件都撤下去了，纸鸢，你说殿下在江南过的可好？”
　　
　　“我想怎么也不差吧，那么多人随行伺候着。江南官员乡绅士族巴望着能和他交个面、留个好印象，将来好升官发财！怎么着也不会亏了他呀！”纸鸢将将水倾，团团热气伴着花香袅娜伸起。
　　
　　但绛霜心里听了却越发不是个滋味，那些乡绅士族们该怎样去巴结他们的太子殿下了？英姿年少，哪有比娇羞美人更好的贿物？想到此，她推开逐渐向她聚来的鲜花瓣。道：“放怎么多花瓣干嘛？熏死人了，给谁闻呀？下去吧，让我好生舒坦的泡回澡！”绛霜泄气的将自己潜进了温热的香汤中。
　　
　　纸鸢知道她是想殿下了，那句给谁闻，道尽了空闺寂寞寥落。她捡上花盘掩面偷笑，逐退出了浴室。没有宫灯摇曳的宫道上，借着朦胧的月色显得坑长而深邃，纸鸢盯着似望不了头的黑暗深深的吸了口气，跨了出去。她估算着得要一盏茶的时间才回来为绛霜起衣。
　　
　　靡香悠然间，绛霜靠在软枕上浅浅睡去，恍惚间突然觉着夜风阵阵，耳畔传来水晶挂帘的异响。“谁？纸鸢吗？”她慵懒的问道。半响没有回音，她抬头环视四周，突然门外传来纸鸢的惊呼声：“你是何人？”
　　
　　绛霜害怕却快速的拿起池边的围布将身体掩盖，闪躲到了屏风后面，可到了屏风后的情景却教她惊骇惶恐。那扇原本紧闭的后窗不知何时打开了半扇，在夜风间啪啪的摔打着。
　　
　　此时，殿外传来对了异响，宫人、侍卫，被纸鸢的惊呼声吸引而至。绛霜突然觉着事有玄机，正要将纸鸢唤进来细问却听见她在殿外的喊叫：“有个男人从浴室跑了出来！”绛霜猛然间觉着五雷轰顶、像是被人抽了二大耳瓜似的。她也顾不得仪容胡乱的套上外袍，冲道殿门说道：“大胆妄断的奴才！本宫浴室哪来的男人？”真是个蠢笨的丫头！绛霜在心里暗骂道。
　　
　　而此时，三两个宫人已行至门前，更有个男声道：“娘娘，属下方才也瞧见了一黑影从殿角跃出。请让属下入室查看，是否暗藏歹人！”
　　
　　“一派胡言！浴室之间怎可让尔等随便翻看？这里除了本宫哪来什么歹人？！”绛霜急道，可此时，室里却突然传来一声异响，哐当哐当的像碎落在地上的滚珠似的。绛霜回头看着暗黑的浴室，一种说不上的诡异骇噩袭来，她失声叫了声顾不得许多的推开门跑到纸鸢等宫娥的环围间，让一色女官将自己圈掩起来。
　　
　　而那些侍卫不由分说的拔剑冲了进去，猛然间，浴室里传来木几兵器的声响。不多时，方才那个发话的侍卫收剑而出，单跪于地说道：“请娘娘放心，屋里没有歹人。方才的那声异响源于此物！”说罢，他摊开了手掌。绛霜隔着宫人的背影也瞧不真切，便对纸鸢说道：“将侍卫手中之物取来，让我瞧瞧。”
　　
　　纸鸢应了声踱步至前，瞧见了那人手里的东西不禁发出了一声抽声。猛的，她一把抓起物件，跑到绛霜面前摊开不语。绛霜低头一看不是别的却是岳子建平日里专门用来装颜料的杯子，一件很难得的波斯进贡的玻璃宽颈瓶。
　　
　　绛霜，倒吸了口冷气，难道方才的异动是岳子建？不，绛霜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岳子建只是个文弱书生，怎么能够在夜深宵禁之时躲过侍卫的巡视潜到华音殿？她亦不敢声张，只是淡淡的说了句：“原是本宫今天把玩的瓶子，遗手放在那里的。大家退了吧，本宫也乏了。歇息去吧！”
　　
　　但是方才纸鸢的那声不自觉的抽气声和紧张的神色怎么不教人心生疑惑？这件属于岳子建私用的物件宫中谁人不知晓？而它又是怎么落遗在华音殿的浴室里的？种种担心和疑问使的绛霜面带心虚和担忧，那对侍卫频频回望浴室并不安心却又不甘的退了出去。
　　
　　绛霜将那光滑圆润的玻璃瓶紧捏在手，那圆盖顶上凸起的子建二字的浮雕纹深深的刺进了她的指腹，原本红润的朱唇却逐渐消失了颜色。
　　
　　
                  欲望之靡
　　绛霜坐在床榻上，看着面前的水晶颜料瓶，缄默无语。
　　
　　旁边的纸鸢猛然回神才知道刚才的事情会毁谤她的声誉，是又急又气看见她一脸呆滞的望着前方终于噗通声跪在她面前，急道：“都是奴婢嘴碎，害了小姐。可是小姐，这瓶子是谁放进浴室里的？”见她还是默不作声，纸鸢不知她是害怕还是生气，但想到此事传到外面宫人们还不知道该怎么想这个太子妃哩？并且，如果她怀疑是自己将这个水晶瓶放进浴室的该怎么办？今夜在旁侍候的宫人就只有自己而已，自己甚至还喊出了有男人跑出了浴室，真是该千杀的！
　　
　　纸鸢不由的害怕起来，容嬷嬷曾经半恐骇半威慑的告诉过她，宫里有个戒律苑里面有个负责刑法的掌故嬷嬷，各宫若是有违规的宫娥都会送到那里去罚打，听说那个戒律苑终年晦暗无光、听说那个掌故嬷嬷阴狠毒辣。想到此，她抬头看着目光涣散的绛霜，深吸了口气抬起手来狠狠的抽打着自己。没有几扇，一张水嫩白皙的脸上就落下道道红掌印。
　　
　　那声声的掴打声刺痛着绛霜的耳朵，半响，她才回神看着跪在地上的纸鸢。“现在知道害怕？知道后悔了？方才那股劲跑到哪里去了？”她一开口才发现尽是沙哑，顺势将那水晶瓶蹬到地上，重重的朝被褥上躺了进去，“真是好笑的很，这套波斯水晶画具还是一年前我执意送予他的，他素来不喜欢浮华就像他的画风一样干净简练。可我硬将这天下独一无二的画具送给他，是我硬送给他的。真是自做孽！”绛霜，重重的闭上了眼，她累了，不想去猜想到底是谁将这东西放进浴室的，也不想去想那抹黑影是谁，只是从华音殿的浴室里找出了画师的画具却是真真切切的，容不得她半点狡辩。
　　
　　纸鸢起身将被褥给她盖好，退了出去。
　　
　　绛霜看着空荡荡的大床，想起那晚和敖寰合眠半夜的情景，不禁伸手摸着那鸳鸯合卺纹暗的孤枕。
　　
　　第二天，绛霜晨起后便到琼芳殿请安问好，因为每日的这个时候太后都会在礼佛持咒，通常她只要在殿阶处做个万福便可到皇后中宫去。但是，今天太后让她进殿说话，她心一惊寻思着是否是昨夜之事。忐忑之间，竟然杵楞在原地。
　　
　　“娘娘请进吧。”一旁的嬷嬷低头说道。
　　
　　“嬷嬷可知太后为何今日传见本宫？”绛霜问道。嬷嬷低头不起，道：“回娘娘，但是今天太后娘娘精神很好说是想和娘娘一起用膳！”
　　
　　绛霜点头意谢，脱履走进了内殿。因为太后是南诏人，怕冷，所以即便是到了暮春时节琼芳殿的木板下也是供暖的，走在上面熏暖舒适。还未到内殿，她便闻到了时有时无的檀香香味，前面引路的嬷嬷将绛霜带到了佛殿黄缦之外。在通报之后才让其进入，绛霜走到团跪在佛龛前的太后身后静静的行礼跪下。而太后没有停下口中念叨的佛经，绛霜回望四周，这间佛堂极尽简朴，各种摆设没有一丝金靡颜色。
　　
　　“你知道刚才我念的是什么吗？”太后放下手中的佛珠，问道。
　　
　　本来她无聊的四处打望的，太后突然一问她倒是没有留意，便道：“臣妾没有细听，加上对佛经不了解所以不知娘娘口中念叨的是那段圣典。”
　　
　　“我是在持咒，在加持宿世的冤亲！”太后转过身来，将那串紫色晶莹的念珠交给她道，“这串佛珠我带了二十年了带着灵气，今日就交给你。希望这福光灵气能庇佑你！”
　　
　　绛霜一怔，连忙俯首接过太后的念珠。
　　
　　她起身服侍太后出殿，将佛堂的门关上，太后才问道：“侍卫长将华音殿的侍卫人数增加了是吗？”绛霜忙道：“是的，是因为……是因为昨夜西脚有异响。”绛霜含糊的答道。太后瞟了她一眼，笑道：“太子妃可曾知道，当初我初入礼佛时也不喜欢静坐冥想。只因为先帝喜欢研论佛法，也连带着我读起了佛经。现在想来年轻种种欲念都是虚妄无定，所谓业亦非业，正个是梦里人生多靡色，一朝醒来了无痕。太子妃可能慧悟？”
　　
　　绛霜浅笑道：“臣妾平庸愚钝，可能还要参悟数十年才能领会娘娘的话。只是臣妾清楚自己的身份、南诏王府家教苛严，臣妾自知什么是福，什么是祸！”她的这番话像是在自清、又像是在申辩。
　　
　　“能悟是缘，不能悟便是戒！”太后淡淡的说了句。
　　
　　在简单的早膳之后，她便拜别太后前去中宫请安，一路上她捏着那串紫玉念珠心想，留居东宫和长辈们离得太近行事到底是拘谨了，不知待太子回宫能否提出离宫别居？正想着，中宫到了。皇后和玉妃正在说话，见她来了也没有讲究太多规矩的上了副茶点，三人团坐闲聊着。
　　
　　“我和姐姐商量着了，趁着寒食日在请个戏班来宫里乐乐。太子妃喜欢听戏吗？”玉妃欢喜的说道。
　　
　　“听戏？不是很喜欢。在南诏，我们都是看歌舞的！”绛霜说道。
　　
　　“我却说不行，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老太太最是不喜欢。还是让宫里的舞坊新排练些曲段来，大家都热闹热闹！”皇后笑道，私下里她们都唤太后为老太太。
　　
　　眼尖的玉妃瞥见了绛霜腕间戴着的念珠，惊道：“这是老太太的东西，她把的念珠给你了？”
　　
　　皇后垂眼看了，嘴角抽笑了下，幽幽的说了句：“我进宫二十年了，还不曾见过老太太给人东西了。太子妃大福呀！”
　　
　　“到底是本家呀！”玉妃也轻声说道。
　　
　　绛霜浅笑，明知她是吃味儿，道：“不过是太后要臣妾陪她念经，臣妾性子急躁慢不下来。才将着佛物赐了来，是要让臣妾缓缓性子哩。”而她心里很清楚，太后是在暗射昨晚之事，她是担心自己□难填，要借着串念珠来洗涤欲念哩。她苦笑一下，难道太后是在怀疑自己空闺难耐？和情人私会时春光漏泄？
　　
　　三人心思各异，百般滋味，翻涌心间。闲谈了些春光无关的话题之后，绛霜便借口离开，只是她也不会再让岳子建前来为自己作画了，从太后的言语中间她知道自己每日所言所行都事无巨细的报到了她那里，这样被监视的生活简直让她窒息。
　　
　　
                  祸之端倪
　　送走了绛霜，姚皇后便吩咐长乐坊监事嬷嬷督办练舞事宜了，她不是不愿随妹妹的意思晚宴上安排戏曲只是这些年已经习惯依据太后的喜好了。看着宫苑间的碧绿长青的蔷薇藤蔓，她不由的想到了曾经那个艳冠后宫的女人，一度成功的将宫闱的重心转移到自己身上的异邦公主。皇帝依照了她的喜好将遍布皇苑中的国花换着了从她家乡传来的蔷薇，可结果又是什么？花开依旧美人不在。想到当年的那场清肃宫闱，满目的骇悚殷红和刺耳的哀叫，姚皇后不禁打了个寒战。
　　
　　“姐姐！”玉妃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回过头看到她满脸急迫神慌。“什么事？瞧你急的！”姚皇后拉过她的手将她按在软椅上。玉妃不待的别过她的手站起，向左右喝道：“尔等下去！”宫人们在得到皇后默许之后躬身退出了中宫别院。
　　
　　待人走尽了，玉妃附耳于她道：“姐姐可知昨晚东宫华音殿闹鬼！太子妃沐浴时将宫娥屏退独自入浴，可随后宫娥看见了一个男人从浴室里出来。不止宫娥、就连侍卫都瞧见了！”
　　
　　“这话是跟你说的？”姚皇后一脸怒色，手不禁紧捏了起来。
　　
　　“不止传哩，我宫里的宫娥彩音方才还给我了这个！”玉妃从袖袋间抽出一方宣纸来，上面赫然绘着一幅香艳靡爱的美人出浴图。待姚皇后细细看来，那画中人的眉眼间极像一个人。“这是……”姚皇后将画接过，又瞧见那画中人左胸□下的那刻红痣，顿时明白上面所绘之人就是东宫太子妃-欧阳绛霜。欧阳绛霜的体征她是知道的，在甄选太子妃时这点还差点成为她落选的理由。
　　
　　姚皇后突然感到很不安，那种带着窒息的感觉极像当年听到宫人的哀叫告饶时的感觉一样。为了扳倒北苑的异邦公主，韩郑两氏宫妃联手引出了其□宫闱迷惑君王的罪名。但最终还是被太后借机除去，妒妇妄断栽赃嫁祸扣在了韩郑两妃身上以此打入冷宫。“若非太后授意，韩郑二妇又有什么胆子去做？那年我借口小产，在床上躺了半年，闭门不出才躲过此劫！”姚皇后不禁失神自语起来。
　　
　　“姐姐，你说什么？”玉妃疑惑的说道。
　　
　　猛然间姚皇后快速的将那方画纸放进麒麟熏香炉中，划出道明火将其付之一炬。玉妃急道：“姐姐，这可是扳倒欧阳的好机会！”
　　
　　“啪！”的一声，皇后一掌掴向自己的妹妹，“你懂什么？那个将此画交给你的奴才即刻谴出清玉宫，此事无论是真是假。你都要当着不知道！”一巴掌落到妹妹脸上，面露骇色全身微颤的却是姚皇后。
　　
　　玉妃不明就里，捂着脸委屈的哭道：“您这些年受那老太太的气还少吗？为什么这么怕呀？”姚皇后搂过妹妹，道：“姐姐是害怕了，害怕再听到那些声音。宫闱之间的争斗是一把看不见却招招带血的利刃，但我们不能成为那只替人持刀的手。即便是要将此图泄到太后、皇上那里也不能通过你我的手。”
　　
　　“什么呀，图就一张。你都烧了，还怎么传呀？”玉妃道。
　　
　　“你放心吧，要是有人想。这样的图还会有很多的！”
　　
　　“那我们还要忍受多久那老太太的折磨呀？昨天当着那么多命妇、宫人的面呵斥你，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玉妃靠在姐姐肩上含恨说道。
　　
　　“还记得小时候父亲书房里的鹦鹉吗？母亲曾经问他怎么样才能让它开口讲话？你猜父亲怎么回答的？等待！就是等待。”姚皇后淡淡的说道，但此时她却怎么也猜不出谁人胆敢传出此画来。
　　
　　晚宴间，被做成菱花形的湖央舞台外围放满了宫灯，将上面的舞姬映衬的娇美如幻。丝竹轻扬，细乐交织下的灯影摇曳，湖水微澜倒影流光。舞姬的宽大宫袖上缀满了碎珠，反射微光璀璨异彩。
　　
　　昭惠帝和太后平坐在大殿之上，低下依次排列着皇室宗亲和重臣贵戚。银琖玉碟里是尝不尽的燕脯龙肝、鸬鹚勺子泻着美酒如泉，杯盘的交响闹成铿锵一片。绛霜静静的看着湖央的歌舞，回避着各色投来的话题和研究的目光，亦不将自己置身在喧闹和焦点之中。
　　
　　“太子妃，觉着舞蹈如何？南人好舞，北人喜戏。舞蹈是忧是劣，你最有评判的资格！”一旁的玉妃向她举起酒杯说道。正要推杯入口，旁边的荣嬷嬷却再旁阻止道：“请娘娘换杯温良的琼浆玉饮。梅子酒太过甘冽了!"
　　
　　玉妃瞥了眼她身后的奉着盏奶白色浆液的宫娥，将手中的酒盏放到其托盘上道：“罢了，也不吃酒了。撤下去吧。”
　　
　　绛霜将一盘甘香的果脯推到她面前，道：“娘娘可以吃些这个，方才臣妾吃了口美味甘甜，密汁浓稠。”可玉妃却拂去了她的好意，起身踱步翩然而至昭惠帝的身旁，顺着他的搂拉坐在他的龙塌上。“皇上，臣妾要吃那个！”她伸出如玉手指，指向了前面摆着的一盘剥好露着透明玉瓤的蜜柚。
　　
　　看着玉妃挑衅般的向皇帝的邀宠，绛霜淡然浅笑余光扫到了太后微嗔的表情。就连姚皇后也不禁说道：“清玉怎可造次？底下还有宗室，外臣。还步快回自己的座位上去！”
　　
　　“姐姐，今天是过节，又不是早朝廷议。是吧，皇上！”
　　
　　“爱妃说的对，来，就让朕为爱妃喂瓤蜜柚！”昭惠帝纵容着他的妃子，也在纵容着自己。至从出生起，他就在严格教育下做着一位符合臣工宗亲门心中理想的皇帝模样，唤自己的母亲为母后，唤自己的妻子为子童。而这个年轻活泼的小妃子带给他的当然不是身体上的欢愉，更多的确实弥补心灵的缺憾。
　　
　　
                  难眠之夜
　　绛霜将目光调整到不远处的湖央平台，呆看着一色轻歌曼舞。忽然间，大风四起，卷起了落叶飞花，宫灯翻转光线明暗闪烁，鎏金熏香球下的坠玲也开始相互碰撞玎玲声翠。末座的绛霜不禁撩起宫袖掩面遮挡袭来的风尘。
　　
　　“看来要大雨了！皇上就先且让各宫回殿吧，外臣也到宣听阁暂且避雨吧！”太后说道。
　　
　　“是！大家都散了吧，内侍先带朝臣们去宣听阁！”昭惠帝带着醉意慵懒的说道，一边搂起了玉妃跨上了龙辇。
　　
　　看着他携妃同辇，太后一阵失望，看着低下的朝臣们不由的叹了口气。
　　
　　绛霜亦起身，侧身唤道：“纸鸢，我们也回吧！”可却无人应和，转头一望不见她的踪影。懵然间，一宫娥上前俯身道：“请让奴婢侍候娘娘回宫吧。”
　　
　　“你是何人？华音殿的宫娥纸鸢何在？”绛霜愤愤的问道。
　　
　　“回娘娘，奴婢是秋容，是容嬷嬷安排给娘娘引路的宫娥。纸鸢何在奴婢不知！”
　　
　　绛霜冷笑了下，怒不可恕的喝道：“胆大逾越的奴才，以为带着金冠就可以随便差遣我华音殿的人吗？”终于，她受不了了，连带着昨夜的受辱心惊一拼吼了出来。那宫娥亦不敢还嘴只得伏跪在地，夜风又起撩起绛霜的宫裙和两鬓的长发，这样毫不在乎仪态的喝怒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就连准备上轿的朝臣宗亲们也止步观望。
　　
　　绛霜曳起宫服朝已进离席的太后走去，她要弄个明白为什么一个嬷嬷可以无视她这个东宫女主，随意喝令东宫的奴婢。
　　
　　“太子妃三思，低下的人可都看着你哩！”姚皇后上前挡在她前面低声说道。姚皇后的身后，十五步远的太后亦给她投来了警示的目光。绛霜全身微颤，瘪着嘴努力克制着自己可委屈的泪悄无声息的留了下来。趁着个空挡，姚皇后给宫娥使了个眼神，凤辇前至，绛霜被她半退半拽的架了上去。绛霜的手紧紧的拽着扶手，噌的声，指尖的痛让她垂头一看竟然是指甲断了。她泄气般的瘫倒在软靠上，任凭衣袖凌乱，乱发飞扬，今夜的风可真大。
　　
　　华音殿里，宫娥们要为其卸妆却被她喝了出来。
　　
　　“滚，全都是背恩的奴才！”绛霜捂着脸瘫坐在镜前，一种从来没有的无助和孤独袭上心头。自己在害怕，太后上午的话分明有所暗示，晚上又将纸鸢暗传过去肯定会细细盘问，如果纸鸢莽撞的胡言该怎么办？
　　
　　她抬头看着泪容乱花的脸，对着镜子说了句：“寰郎，你还要多久才回来？我一个人很害怕！”她害怕昨夜浴室的异常是人为栽赃，害怕今夜纸鸢是为此被太后传唤。
　　
　　“娘娘，还是让奴等为您卸妆、沐浴吧。无论如何今晚您还是要就寝的！”一个中年宫妇走到她身后道，“无论如何，您都是东宫太子妃，您的安寝就是奴等最重要的职责。”
　　
　　绛霜在镜中看着她躬垂的背，她这样的举动是否已进代表自己是心虚了？今夜的表现是否又不符合一个太子妃的仪德？见她默不作声，宫娥上前为其取下头钗和把式将如瀑青丝泻下，解开了她的宫服。待沐浴后，宫人们才逐个退了下去，掩上了宫门独留下身着单衣的绛霜看着一壁的红烛。
　　
　　她将手伸到那几簇微火上，像独守新婚之夜的那个夜晚一样。默默忍受着由于烛火烤烫而逐渐深重的灼痛，怎么办，没有人告诉自己为什么纸鸢会被太后传唤，但转念一想，虽然太后没有告知自己就带走了纸鸢，但毕竟没有秘密带走。或许在宴会还没结束前便匆匆传唤是因为事出甚急？来不及支会自己？如果是这样那到底是什么事情？
　　
　　“啊!”的声，绛霜终于被烛火灼痛，她蹙眉掐灭了那些微弱的烛火。转身走到梳妆架前，抽出第一格的柜子，安心的看着静静躺在里面的同敖寰来往的信笺，自言自语道：“我怕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做过。都是说的清楚的！”她努力安慰着自己。
　　
　　她取下腕间太后赠予的佛珠，将其丢在台上，梦里人生多靡色，一朝醒来了无痕。回味着太后的话，她露出丝苦笑道：“太后您的担心是多余的！”
　　
　　华音殿的烛光仍旧像以往一样，彻夜不灭。
　　
　　然而在皇宫里的某个密室里，纸鸢看着一旁被股背被打的像烂桃样的宫娥时不由的瑟瑟发抖。此时，容嬷嬷将那幅春宫靡欲的画作摆到她的面前时，纸鸢颤巍巍的道：“嬷嬷这是什么意思？”
　　
　　容嬷嬷拍了拍手，一个太监被人拎了进来，纸鸢定眼一看是为岳子建研磨的执事。
　　
　　“他是上书苑的笔砚执事太监，你可认识？”容嬷嬷坐在椅子上问道。
　　
　　纸鸢点点头又猛然的摇起头来。“回嬷嬷。奴婢不过是在岳子建前来为娘娘作画时才见到过他，亦不熟识！”
　　
　　“今天，上书言笔砚执事古邱为了讨对食玉清殿宫娥彩音的欢心送给她一幅画，但彩音却将古邱的好意送给了另一个太监，以至于古邱找去打闹被人检举到了惩戒嬷嬷那里。你可知此事？”
　　
　　纸鸢摇头道：“奴婢随太子妃娘娘深居简出，不知宫中这些个破烂事儿！”
　　
　　“破烂事儿？说的好，但是这里还有件东西要你确认！就是着画中的美人！”容嬷嬷将画纸从新展开在纸鸢眼前。此时，纸鸢才懵懂的明白她想要的答案，她重重的将头叩在地上道：“奴婢不知，请嬷嬷明鉴！”
　　
　　“那我问你，太子妃请岳子建前去华音殿做画为何要屏退左右？”
　　
　　“那是……那是因为太子殿下书信前来要娘娘着丽衣华服作画，但是嬷嬷您，不是太后娘娘每日安排的全是素色单衣，娘娘不想违背太后娘娘的意愿又不愿让太子失望所以.思量权衡之间才命奴婢将华服偷偷取到华音殿，并没有让旁人知道。”纸鸢颤抖的说道。
　　
　　容嬷嬷深吸口气，狠道：“看来不给你点颜色是不会讲真话的，来啊，给她看看！”
　　
　　一对宫人丢来副木夹，纸鸢看着上面的新鲜的血迹，从未见过此等架势的她一时呼吸急促白眼一番的晕了过去。
　　
　　容嬷嬷见状，退到后面的屏风低声道：“娘娘您看，那小奴晕了过去。是否还要继续？”
　　
　　半响，屏风后传来了太后的声音：“罢了，明日传太子妃到琼芳殿来。我亲自问她！”
　　
　　
                  前路不明
　　雨是后半夜扬扬的下来的，到了黎明就停了。
　　
　　华音殿里，一夜未眠的绛霜捻着支金钏拨弄着快要燃尽的烛心，终于天露微白，她将一支支红烛扣熄。推开窗户迎接这第一缕晨光，清风扬起了她的长发，空气里还暗含着昨夜霪雨潮湿和阴冷，花苑的泥地上全是打落的春花，靡萎在烂泥间，惨败的很。
　　
　　猛然间她发现华音殿上值夜的宫人又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她颓然的垂下手，月清色的袖边拂过窗沿，踱步来到梳妆镜前，抽顶上的柜子，金钏银饰的光华闪现而出，映在她略显颓色的脸上。她又拉开另一个许久不曾打开的柜子，各色粉饰的香粉胭脂。
　　
　　当宫娥们端着准备好的衣服和配饰打开华音殿门的时候，一身团凤百花宫服的绛霜正在插戴最后一根祥龙纹饰的金钗，这样的装扮还是她第一次以宫妃身份出现在祭天高台上的打扮。
　　
　　“娘娘，您已进穿戴好了？可是，这才是您今天请安的晨服！”为首的女官说道。绛霜没有理会她们，转身走去走向衣架，上面是各色彩练，纱、绡、绢、锦、布、帛各种布料给人不一样的风采，她捡起彩练一条条的和自己宫服上的颜色搭配着。最终选定了条略带坠感的银色暗纹的彩练挽坠在殷红色的宫袖上，彩练上飘坠着的长长的流苏，走起路来微荡摩擦间会发出轻若虫鸣沙沙的声响。
　　
　　她展开衣服朝低下的女官们说道：“你们看觉着如何？”
　　
　　“娘娘天生丽质，盛装之下明艳无比，可素衣常服更能凸显娘娘婉约动人的气质！”说着她将那个托盘高举过头，上面那件月明色的简约宫袍上一方宽腰带上镶着的水晶菱花泛着微暗含蓄的光华。绛霜明白，这个宫女实在暗示自己不要违逆太后的意愿。可她今天偏不领她的好意，哗啦的声她收起展开的宫袖，将手背到后面，长长的凤摆在她踱步时拖坠于地。她在笑，却不是很自信，躲在袖下的手不由的翻捏着那串暗紫的佛珠。
　　
　　走到女官面前，问道：“太后是否宣见本宫？”
　　
　　女官眼神间带着些许诧异，太后宣见也是她刚刚接到的懿令，太子妃如何知道的？低声应道：“是的！”
　　
　　“那就走吧，让太后久等，有违孝道！”她说道。
　　
　　“可是娘娘，这是太后娘娘为您安排的晨醒宫服，请娘娘换上吧，这也是孝悌之道！”那个女官在她身后急道，她在提醒她也是她作为女婢的好意。
　　
　　绛霜回过头，瞥了她一眼，轻声一句：“你姓什么？”
　　
　　那女官一愣以为她不明其咎答道：“回娘娘，奴等至进宫之日起就会摈去宫外的姓，只有名。奴婢叫英娥！”
　　
　　绛霜冷笑着打断了她的话：“还算知礼，知道自己是姓奴的！”说罢，拂袖而去。
　　
　　那女官方才明白，这个太子妃是在暗讽自己，是在警告自己。可她心里亦不禁暗暗回道：这宫阙里，谁人不姓奴？我是奴才，难道你就高贵到那里去了吗？
　　
　　她没有乘上宫门外的步撵，而是疾步行至在宫道上，身后的宫人们也须得敛容跟紧。这枝队伍行色匆匆，清晨间潮湿的空气润透着他们的衣衫，连带他们的表情，这一夜霪雨已经完全摧毁了深陷在这座深邃宫阙中的人们最后一丝快乐的心境。绛霜走在前面始终保持着昂扬的神态，目光明亮，疾步如飞，雍容繁复的宫服在环佩琳琅间发出细碎的声响，没有什么能阻止她敏捷的动作，却为她增添了份女人难得的高贵。
　　
　　中宫殿，也有个人一夜未眠，姚皇后站在平台上，将身上的紫貂裘袍裹紧以驱走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的寒意，但是在那方深邃迷离的后宫回廊间，那个骄傲飒爽的身影却不由的让她一怔。“是什么让她一点畏缩都没有了？”她不由的自问。
　　
　　“是无知，娘娘，是对前路危机不明的无知！无知而无惧！”一旁的老女官说道。
　　
　　“昨天让我想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一天，嬷嬷，以前我没能去将那团火熄灭，选择了自保。今天这团火可会将我吞噬？”想起过往她不由的打了个寒战。
　　
　　“娘娘，请静观其变吧。即便是你去救了，也不会有人说您是菩萨心肠，只会惹祸上身！请记住老爷临走时留下的那句话吧：除了等待，我们不能做什么！”那老宫人言辞恳切的说道，“娘娘，晨风里还带着夜雨的寒意，对您身体无益，请回内殿吧！”老宫人上前将她搀扶进去。
　　
　　值夜的宫奴们还没有退下，全都躬身在绛霜行径的宫道两侧，此时天色微暗似紫，将一切都映衬的朦朦胧胧，绛霜盯着前方的看不明了的宫道，昂首急行。
　　
　　
                  内殿询问（上）
　　琼芳殿里，太后整理好衣襟，用温水漱了漱口。“你说太子妃娘娘没有乘坐凤辇是一路急行而来的？”
　　
　　“是的，娘娘还穿着晋封宫妃时所穿的大礼服。”容嬷嬷说道。
　　
　　太后听罢将手中的杯盏重重的放在托盘上，“年纪不大，心思到挺多，宣进来吧。宫人们一定觉着她很可怜吧，还很会博取众人的同情！可是宫中的舆论从来就不会倒像弱势的一边。”
　　
　　“娘娘，画作之事，主事者岳子建一直未有音信，奴婢看来太子妃虽然年幼，但平日里行事也算稳重，这出浴图只怕是另有隐情。娘娘，还是等到奴等找到岳子建再说吧！奴婢担心，这样会让太子妃误会你的心意的。”容嬷嬷道。
　　
　　“如果她真的是言行谨慎，懂事知礼。就不会传出那样的画来了，背着内侍主事宣召年轻的男性画师入殿作画，欧阳家的声誉可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事！”
　　
　　太后起身，行至佛龛，拈香三柱，又说道：“我不想日后在每日念咒加持的罪孽灵魂里多添她一个！”太后说着虔诚的将香插进香炉里。
　　
　　绛霜站在琼芳殿的宣听阁里等待着太后的召见，在屋角的一方石砚里养了只小龟慢悠悠的伸着个脑袋在砚沿上望探。她走上前，从一旁的花瓶里捻出根带叶的细茎，扫弄着那小玩物，看着忽伸忽缩的脑袋，惹得她轻声浅笑着。宫袖滑下露出雪样白皙的手腕，腕间的紫玉佛珠随之泛着温润的光泽。容嬷嬷已进站着其后好一会儿了，看着那幅天真烂漫的模样她始终不愿相信那幅靡爱的画作真是她让画师作的，但，如果不是那便就暗示着平静的宫阙之下正在酝酿着更深沉的阴谋。
　　半响，容嬷嬷还是打断了绛霜的惬意，她朗声道：“太子妃娘娘，太后宣见。”
　　
　　绛霜回过头笑道：“本宫以为，太后还在礼佛。要等上一会儿了！”她将叶子滑进砚内，那小乌龟咬着这抹翠绿缩回了水中，缓慢的动作也不曾惊起半点涟漪，一切归附于死水样的沉静。
　　
　　“太后听娘娘到了，就没有礼佛了！娘娘您请去吧！”容嬷嬷说道。
　　
　　绛霜由容嬷嬷领着走进了甬道，“纸鸢那丫头昨夜没给嬷嬷你添麻烦吧！”
　　
　　“回娘娘，她很好，在奴婢那里酣睡了整宿！”容嬷嬷颔首一笑，让宫人推开内殿的宫门，“娘娘请进。”
　　
　　绛霜无不犹豫的垮了进去，走到殿央对着端坐在凤仪上的太后行了个大礼。太后看着她，那身正妃礼服像是在提醒自己，这个储君之妃是自己亲手选定的。而绛霜抬眼间的那抹淡定的笑也像是在告诉她，是戒是缘，是喜终还是恶果，她都得承受着。
　　
　　“赐坐！”太后说道。当宫人们摆好软椅后，太后一挥手让其退下，只留绛霜一人在殿内。
　　
　　“谢太后！”绛霜坐在椅上，与之对望，脸上仍旧挂着淡定自然的浅笑，“不知太后娘娘清晨宣见，是为何事？”她选择主动发问。
　　
　　“你喜欢研画？”她亦直入主题。
　　
　　“是，自从在三年前得知会与殿下成天作之好的时候，臣妾就学习作画。并接受了书词、女工、棋琴方面的学习。并希望能够成为合格的宫妃！”绛霜说道。
　　
　　“也就是说，太子妃为今天的身份，准备了三年？”
　　
　　“是的！”绛霜毫不掩饰。
　　
　　太后静静的看着她，从袖间取出那幅宣纸，摆到她的面前，“你看看这上面的画。”
　　
　　绛霜拿过画纸，缓缓展开，当看到画上的内容之时，嘴角不由的抽动起来。太后只看见那双持画的手慢慢的开始颤抖，随之是绛霜将画纸放在桌上努力的平复着郁愤的情绪，但太后还是看见她对合放在膝上的宫袖间皱褶异常，太后可以想像出那两只紧扣的手此时正在相互掐捏。
　　
　　“请太后明察。这是阴谋、蓄意诋毁主上。这是在侮辱整个王室！”虽然她克制的极好，但在平静的表情下的声音还是颤抖的厉害。但，这已经让太后刮目相看了，在此之前她设想过很多她看见此画的情景，哭闹、跪求、咒骂、或者是寻死。然而这样理智的表现却是她希望却又害怕的。
　　
　　“容嬷嬷请进来吧！”太后将殿外的容嬷嬷请来，“就让她来讲此事起因说于你听！”
　　
　　在容嬷嬷的陈述里，绛霜知道，此画是只所以传到太后手中是由于宫奴们的□和妒忌而导致的殴斗。但是，说此劣作出自岳子建，她倒是不信的。“请太后明鉴，此画，画意低下恶俗，画风粗糙不堪。肯定不是处于岳子建之手。”
　　
　　“岳子建一天没有找到，我们就无从判断。但是太子妃，怎么解释宣其入内殿作画，并且还屏退左右？”
　　
　　“那是因为，殿下曾经修书让臣妾作艳服入画。但是太后娘娘要臣妾每日常服素颜以示独居时克行敛颜来以为妇道，所以臣妾矛盾之下选择了穿上了艳服，但是又不愿落人口实而将作画地点定在华音殿的内殿中。此事，我的近侍宫娥:纸鸢可以为证。另外与殿下往来之信笺也可以佐证。”绛霜平静的说道。
　　
　　“那些信笺在哪里？”太后问道。
　　
　　“就在臣妾的梳妆柜的第一格抽屉里。太后可以随时查阅！”
　　
                  内殿询问（中）
　　太后给容嬷嬷使了个眼色，在此等待的时间里，整个大殿内的气氛是肃穆紧张的。太后仍旧没有唤进任何内侍，看着绛霜一脸孤傲决绝的表情，太后又有些许失望。
　　
　　毕竟这样的画，能说明什么？她可以付之一炬也可以上缴内务司。让太子妃进殿的目的就是要看她的表现，但是很明显，太子妃在防范着自己，这样查下去无疑是向外界宣告自己这个老太婆和储君之妃不合，王室失和，威胁帝祚，外政焉能安好？
　　
　　“太子妃，哀家再问你一次。这件事查还是不查？”太后的冷硬的语气回响在大殿之上。
　　
　　她的意思，绛霜又怎会不明白，在这幅现然于世的淫画已经在向她暗示，着她已经置身于奸佞鼠辈的阴谋中伤之中，唯一能保护自己的就是本家太后，但是，她要弄清楚到底是谁要馅自己于危机之中。
　　
　　“太后娘娘，此事关乎的不仅仅是臣妾一人的名誉。倘若不查清到底是谁人阴谋陷害，那无疑是在姑息威胁王室的奸佞之徒。臣妾恳请娘娘肃清此事！”绛霜言辞坚决。
　　
　　在她锐利的眼神和铿锵的语气之下，太后有些恍惚，曾经何时，自己也对苦苦哀求的儿子义正言辞的说过上面的那番话，肃清后宫的代价太大了。皇上现在颓然的心境多少是因为当年的失望伤心而造成的，“母亲，她爱儿子，儿子也爱她。这样的爱不会威胁到我对您的尊敬和崇拜。求求您不要再查了，放了她也放了儿子吧！没有她，儿子的世界将形同枯槁！”大殿上的皇帝的表现就只是个伤心的情人，毫无威仪尊贵的在朝议上恳求着自己，毫无忌讳的将自己的软弱和感性表现在一班狼子野心的朝臣面前。而在她的眼里低下的站着的不是捍卫敖氏天下的忠臣烈将，而是一团团的欲望燎原和拭箭展弓的猎取江山。
　　
　　“母亲，这就是您费心为儿子挑选的佳丽吗？韩郑二妇，蛇蝎歹毒，阴谋陷害惑乱王室、威胁帝祚！请母亲你要还她一个公道！”为了一个女人，母子失和，夫妻猜忌！
　　
　　太后的眼睛不由的迷胧起来，她唯一的儿子，却怨恨了她十几年。
　　
　　“臣妾相信娘娘可以还臣妾以公道！”
　　
　　绛霜最后的表情之言让太后回过神来，疲惫的说了句：“清者自清，公道是要自己取争取的。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治本去争，一件礼服不能代表什么！”
　　
　　“是，臣妾谨记在心！”绛霜不再僵直着背，将身子靠在了软靠背上，终于可以松口气了吗？！
　　嘎吱的声响，大殿门打开了，容嬷嬷疾步而来，顾不得调整着微喘急迫的呼吸。曳袍而跪，说道：“回太后娘娘，太子妃娘娘。奴婢不曾在梳妆柜间找到信笺，但是在华音殿浴室里的香料柜中却发现了这幅画具，还有，内务司往来文件、物品的备份中也没有发现太子妃娘娘口中所说的信笺和画像！”
　　
　　绛霜听罢，瘫软下去，手不由的开始发颤。猛的站起来，走到容嬷嬷面前道：“你胡说，我昨夜里才放的好好的，怎么会不见了。我的浴室里怎么可能有画具？你在陷害我吗？”因为激动和害怕而吼了起来，而容嬷嬷只是将头叩于地不敢回话。
　　
　　“太子妃！容嬷嬷只是陈述事实！你究竟都干了什么？”太后恼怒的呵斥道，“你最好再给我个解释！”
　　
　　绛霜，回想种种，太后的强硬，宫娥的压制，还有丈夫的冷谈。自己在着皇宫之内不曾感到半丝温情，而此事更是对她的极大侮辱。她转身对着太后，努力支撑着因愤恨而颤抖的身体，手无力的垂下，那带着暗红滚边、精致凤纹的大宫袖垂到容嬷嬷面前，只听得她一字一顿的说道：“这是莫大的侮辱！臣妾不会再做半点辩解！太后，臣妾辜负了您的期望！曾蒙您三年前的喜爱，颁下懿旨让臣妾得意入宫与太子殿下结阴阳之好。三年来臣妾无不以此来告诫自己要以后宫先贤诸妇的德行礼仪为行事标准，也十分努力的去学习各种天朝仕女所必须具备的知识技艺。但是，为其如此也不能尽善至美、频频落人于口实。臣妾自知资质愚钝、难拨尽人之爱。但，为妇最基本的操守即便不是后宫命妇也是清楚的。太后娘娘，臣妾可受自愚不位，但不可承此冤屈！”
　　
　　“娘娘慎言！您误会太后了!”容嬷嬷伏跪在地，略带泣声道。
　　
　　太后明白她是在暗指自己陷害她，那句自愚不位，不承冤屈的意思就是如果觉着她这位太子妃不合格，可以让其逊位，不用搞这么多阴谋算计，太后感到虽然和这个小宫妃是出至同姓但还是很难得到其的信任。“你的眼神很像一个人。很多年前也曾有人对哀家说过这番话，只不过说的更直白，更让人伤心。哀家不会让你觉着委屈的。传子鸢！”太后淡淡的说道。
　　
　　绛霜曳袍跪下，只说了一句：“唯请太后圣明裁决！”绛霜很明白，这种事情最是要命的就是含糊不清，她现在就像等敖寰回京陈述一切，除了丈夫，她谁也无法相信。她将头叩在撑于地的手掌上，闭上了眼睛。
　　
　　一旁的容嬷嬷见状跪行而上，在她耳畔低语道：“娘娘，您就给太后认个错吧！”却失望的见她闭眼不答。
　　
　　殿上太后轻抿碧茶，轻声道：“你不必帮衬着她，她要铿锵清白，哀家亦不给她懵然含糊。”寂静肃黯的内殿里，只听得她琉璃茶盏的翻扣之声。
　　
                  内殿询问（下）
　　而正当在等待纸鸢的时候，琼芳殿外却传来了喧哗声。容嬷嬷掀幄而出，杵立于殿阶之上俯斥众奴，琼芳殿内侍踱步附耳低语。伏跪在一旁的纸鸢却见得老女官脸上突显凝重，在内侍太监退身的瞬间她的这抹偷睨被其窥视于眼，随之那双凝重转为凶厉杀光回复而至悚的她栗然团缩。那身藏青色的袍子转旋之时，翻起的裙裾发出了细碎的摩擦声，她虽然紧叩着头却也能感到容嬷嬷早已不是往昔处乱不惊的镇定和稳重。天朝宫人步敛轻细，从不会翻动下摆，嬷嬷急迫的走势已然暴露其心境。
　　
　　容嬷嬷返身回殿，叩首低语道：“禀娘娘，画院画师岳子建喧哗殿门，要求即刻面见娘娘！”
　　
　　太后将茶盏重扣在托盘之上，失笑恼道：“都是些个反骨的，没有哀家的宣召胆敢放肆喧闹，先杖责十五再拖进来！”
　　
　　此时，绛霜已然感到后背微凉发寒，想到岳子建一身柔弱那里经得起宫人的杖责？忙叩首急道：“求娘娘开恩，岳子建不过是南诏边陲一介白衣画儒，不曾得中恩半点科功名本就是个越礼不羁的愚民！却自许有些得意的丹青伎俩全身上下只留的文人的酸腐清傲，。今日逾越而来，想是得知臣妾因为画图之事身陷囫囵，欲为臣妾澄清道明。还望太后慈悲开恩！”
　　
　　太后冷眼望的她言辞恳切，一幅惜才维护却不知自己正在引火自焚！“容嬷嬷让戒律内侍太监重重的责打三十！”
　　
　　“是！”容嬷嬷得令而退！
　　
　　看着绛霜含怨的眼神太后叹息的说道：“本想好好疼你，可是你不惜福呀！你没有做到一个宫妃应有的本份”
　　
　　绛霜猛然间想起儿时的玩物，那只似雪团的兔子，原来也是她极力挽救维护的，可是却被父亲一剑劈成了两半，溅在儒裙上的血渍似雪地里的瓣瓣梅落！
　　
　　殿外，纸鸢听着那声声沉闷的重击身，和内侍尖细而清晰的报数声，全身由微粟变为急颤。她跪在殿阶上，只要半瞟就可以看见他紧唇强忍却扭曲的脸，但是她却快连呼吸的力气也骇尽了。昨夜虽身在戒律苑，虽然没有受半点刑责，但光看那几个宫人瘫死的样子就已经丧胆。
　　
　　当她看着宫人将半死的岳子建拖上阶来身后留下的那两道血迹，眼已翻白瘫趴于地，听见头顶传来容嬷嬷的声音：“你更随进来！机灵点，不要乱说话！”纸鸢突觉两颊一凉，低头看见两滴冷汗滑落到了地砖上，撑起身子试了几下，两脚就是使不上力。“没用的蠢奴！”容嬷嬷骂道，示意左右将其架进了内殿，丢在黄幔之外。
　　
　　太后指着架靠在宫人身上的岳子建道：“就将他架在帷外，不要着罪血污了殿砖！”岳子建听罢，推开左右，深吸了口气，抬手抓住双襟在和血与内衫粘贴的外袍褪离背臀的一霎，饶是他再强咬忍的牙关也低吟了声，俊秀的脸早也没了血色。他双脚踩在袍上，蹭拭了鞋底和裤管的血渍，他的动作缓慢又仔细。在绛霜看来，他就像是作画前仔细的清洗双手时的样子：一丝不苟的虔诚，原来自己还笑过他是否有洁癖。直到他身上的伤口开始凝血，裤管上不再有血流下。他才开口说道：“娘娘，草民干净了！”这句话在人听来却是凄苦至极。
　　
　　“罢了！尔等退下吧！”太后厌恶的挥退了内侍太监，“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岳子建俯身跪下，缓缓的道：“草民犯颜而来，为的是想给列位讲一个故事！”他不待众人的反映继续说道：“在南诏，有个天赋异禀的画师从不收徒，因为他觉着画艺再精也不过是受人差遣的匠人。但，他的母亲却以为这样的如天授的技艺能够成为光耀门楣的捷径，为了不负母亲的希望，他越发的努力终于成为名贯南陲大师。就在他春风得意，两颊生辉的时候，有个面如仙娥，眼似琉璃的女郎不顾自己的身份央求着他教授画艺。画师不解问其缘由，女郎羞而答曰：良人好画，学之为爱。就是这个为了爱情而学画的理由让画师破了例，收其为徒。”岳子建讲到此，不知是否因为为伤口的疼痛，歇停片刻。此时的绛霜望着他不由的滑出了眼泪。
　　
　　岳子建又继续说道：“三年来，画师和女郎以师徒之礼相互待之。但在画师心里却已然暗生情愫，虽然明知这样有辱女郎对自己的尊敬，但试问着世间又有谁可以如佛一般捻灭着凡俗的爱欲！”
　　
　　绛霜第一次听到岳子建表露自己的心迹，如果自己还在南诏的时候他这番说明的话，她一定会给他选个娇美贤惠的娘子从此两人不相往来。但是，在着凤殿之上，这番简述却暗涌着阴谋。绛霜闭上眼睛，跌坐在殿上，心如死灰。
　　
                  强极则辱
　　“够了！带着你的臆想入地狱吧！对你的故事，哀家丝毫没有兴趣！”太后呵斥道。
　　
　　“不！”岳子建高声抗道，“请让我将这个故事讲完，原本那个画师想带着对女郎的想念在南诏了却一生。可是当女郎的嫁车刚刚撵出南诏的地界，一纸邀约简涵就送到了画师手里。你们知道吗？！落款邀约之人却是已经穿上嫁衣的女郎！画师很兴奋，以为自己长久一来的默默关怀得到了回应，但是，此时这世间最残忍而卑劣的事情发生了。女郎的父亲在不愿拂去女儿一时的心血来潮，而又可能会会给自己带来危机的鲁莽举动，便将画师予以宫净，送上了北去的马车。可怜画师三代单传未曾娶亲没有一子半嗣。”岳子建冷漠的道来，微带片刻悲怆的语调，只是此刻才静静的望着绛霜，而成泪人的绛霜掩面痛哭道：“不，邀你前来的人不是我！子建！师傅，绛霜没有邀你来圣京！……绛霜，对不起你！”她想飞奔而去将他抱住，她想伏跪在他面前忏悔，可才半起身子就被嬷嬷强制按下，动弹不得。
　　
　　岳子建，扭开头，咬了咬唇，狠了心肠又道：“画师要报复，来到了天朝皇宫，借着为女郎画像的时机暗传将其画入春宫淫画之中，为的就是要污其声誉，将其推进万劫不复之地。现在，皇宫里暗传春画已逾百副，画师那充满毒恨愤怒的心也得到些许慰藉！太后，这个故事，草民讲完了！”此语一出，绛霜懵坐在地上，呆望着面无表情的岳子建。
　　
　　“你这个故事是真的吗？”太后问道。
　　
　　岳子建亦麻木的说道：“真真假假，虚虚伪伪，朝是暮已非！太后，草民讲的故事讲完了。是否勾至阴司，转坠阿鼻地狱，全凭圣意！”
　　
　　太后没有回答他而是转眼盯着绛霜，或许在她的眼里岳子建是转入无常阿鼻地狱，还是解到鬼魂，区别善恶，发往投生都与她没有相关。唯一是她在意的，就是这一切都是谁人暗中安排？是谁人安排了这漏洞百出的棋局？绛霜望着她阴郁的眼神，突然慌乱闪烁起来，似乎知道她想要问的问题却害怕说出答案。
　　
　　“说！是谁？是谁！”太后明知道答案却要从她的口中听到。绛霜茫然的摇晃着头，缄口不语。
　　
　　“你不说，我就将他、她！一一杖毙！”太后指着岳子建和纸鸢说道。
　　
　　一听此言，纸鸢低泣一声，虽然是促很浅的低吟但在空寂的内殿之上还是听的真真切切。绛霜猛然回头近乎祈求的看着她，纸鸢重重的向她叩下了头，急道：“太后娘娘，奴婢可以证明太子妃没有丝毫越轨的行为，这一切全都是为了太子殿下离宫时的一句话，殿下要娘娘不时画像传到江南以慰相思愁苦。请娘娘不要再责难娘娘，娘娘与殿下成婚至今仍然是在室之身，宫中的非议就是魍魉小人的无端中伤！请娘娘明鉴！”大概是因为骇极而反的平静，此番话语纸鸢说的口齿清晰就像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全然不是平日里的莽撞懵懂！
　　
　　绛霜奋起举起茶盏向她掷去，打在了她的身前，飞溅起的碎渣划伤了她的脸颊，人却仍旧一丝不动的团跪着，任凭殷红滴落！好个厉害的奴才，绛霜心里想着，平日里做的唯唯诺诺像个无状之人，今天倒是见到她假愚之后的本面。
　　
　　“她说的是真的吗？”太后斜视着伏跪于地的容嬷嬷，“当日的合卺盘里的血迹是什么？你们都在愚弄哀家吗？”
　　
　　“娘娘息怒，奴婢办事糊涂！罪该至死！”容嬷嬷急道，正午的太阳射在她头上的金冠，泛来的靡光让绛霜眯眼。
　　
　　“你们倒好，一个罪该至死就将所有的舆论责难推到我的身上了吗？储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你的问题还是殿下的问题！”
　　
　　想到杜皖曾经极其隐晦的讲到敖寰的生理之疾，绛霜清楚对于一个储君来讲，无法人道是其能否晋位的最大威胁。她好不犹豫的说道：“娘娘，新婚之夜的处子帛是容嬷嬷收检存档的。臣妾怎敢冒天下之大缪以此为儿戏？臣妾早已同殿下水乳交融，鹣蝶情深！”可是这样的谎言就像那阙琉璃盏一样易碎！
　　
　　“难道储妃没有听过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这句话吗？太子妃凤体违和，容嬷嬷传妇育嬷嬷为太子妃检查身体！”太后冷睨着她，那眼神仿佛是在说她咎由自取。
　　
　　容嬷嬷得令起身正要出幄，却听得身后传来阵悦耳的金铃声响，和太后、纸鸢、岳子建三人的惊呼，猛然转身看见绛霜已跑到内殿角台手里握着鎏金烛台，那原本固蜡的金锥直对着她的颈喉，团凤的浮雕下缀着的香球金铃因为她颤抖不止的手而不住的摇摆，铃声细寒如若冥音。“谁人敢碰我？如果当受此等侮辱，我宁愿以死明志！”绛霜寒号泣道！
　　
                  三觉圆满
　　“你这是何苦？血溅凤阁伤心的只有至亲。”大殿上所以人都屏住呼吸，唯独一人岳子建说了句话，像是劝阻却又带着万丈的无奈。绛霜听罢，徒然失落的跌跪于地，那殷红的裙裾如盛开的繁花绽放在她的周围，上面对对团凤的碧眼从四面八方向她射来讽笑的目光。她的手仍旧握着金烛台，那根泛着华贵光彩的金锥始终对那如玉白颈。
　　
　　“他说过要我等他回来的，他说过的！”她两眼空洞呢喃低语仿似痴人一般。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太后惋惜的说道：“你这模样真是辜负了你父亲的希望呀！”“太后请将妾身逐回南诏吧，妾身有辱皇恩！”绛霜手一松，那金灿的蜡台咣当的一声滚落于地，这一役她输的一败涂地。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选择了丈夫也就选择了和太后对立同时也亲手将这颗庇佑自己的大树掀倒。
　　
　　“娘娘，您怎么能说这种话？事关国体和您今后的处境，您怎么能轻易的将放逐的话说出来？”容嬷嬷急道。
　　
　　而太后怎不知她以退为进的意图，也罢，要真的逐之、贬之无异是对天下的人宣告自己这个太后没有为天朝的储君挑选一个合格的正妃，这样遗笑大方的闹剧只会损减自己的威信和地位，同时还要搭进敖氏和欧阳氏百年来的同盟关系。“你若有心悔过，同时也给你一个自清的机会，哀家就赐你玉饮一盏。容嬷嬷且将仙饮奉来！”
　　
　　容嬷嬷迟疑的望了太后一眼，什么玉饮？那分明就是毒鸠！立刻她进入内室端了碗浓黑粘稠的汤汁而来。绛霜看着那金沿里的墨黑汤汁就像是从地狱里喷窜而至的毒火，黑暗深邃的可以将万物吞噬，一时间她就呆鄂在那里。
　　
　　“太后您要她死吗？”岳子建怒道，但全身僵痛的他无法动弹。
　　
　　绛霜听得此语，惊愕的抬头望着太后。却见太后并不理会岳子建，淡定的说道：“此饮为护国寺供奉的佛国请来的仙露，名为三觉汤。三觉者，自觉、觉他、觉行！喝了便就功德圆满干干静静了。除非是要自清的皇室人员，不得饮用此饮！太子妃，是要哀家换来妇育嬷嬷还是要自清于世，尔且选择吧！”
　　
　　绛霜失神的看着那晚黒汤，倏然发抖思绪陷入空白。太后冷笑着说道：“不是一副铮铮凌然的样子吗？看来还是宣妇育嬷嬷吧！”她得意笑着，仿佛掌控了世间一切。
　　
　　“小姐，让纸鸢代你自清吧。”纸鸢亦以为太后要她受死，悲戚哭道，情急之下直呼其为小姐。伏跪匍匐而至，却被容嬷嬷一脚撩开，喝道：“你以为什么人都可以喝的吗？你的命太轻承担不起！”
　　
　　绛霜猛地打了个寒战，手颤巍巍的伸到那略微温暖的金盏，说道：“三觉圆满己身为佛，欢喜无量。太后大爱于斯，恩宠无量，绛霜领受了！”语罢，她捻袖回手将着炼狱黑毒昂首因吞而尽。随即感到一股灼热随着喉管灌入胃中，顿时翻江倒海巨疼难忍，金盏坠落于滚向了帷外。
　　
　　纸鸢跪行而至将其抱住，将手伸进她的舌根部想迫使她喝下的毒汁催吐出来，可翻涌而出的全是暗黑的血。黑血喷射了纸鸢一脸，还带着腥味的甘甜和药苦之味，随之鲜红的血淌流了出来滴在了绛霜殷红的宫服上，让纸鸢分不清那抹红的更艳丽。“小姐…小姐！”纸鸢惊慌的唤着她，但也只能眼瞧着她晕死过去。
　　
　　“你们怎会如此心狠？她千里迢迢带着一片赤子之心的来到圣京就是为了今天饮毒至死吗？难道人命在这里真的就是草芥吗？”岳子建恕不可怒的说道，但是他也只能僵跪在帷外无力的口斥。
　　
　　太后睨了他一眼道：“看来你对太子妃还真是一派心惜，你还没有为自己的罪孽赎罪，哀家怎么能让堂堂太子妃沦为草芥了？容嬷嬷，褪去太子妃的宫服、拆去她的头饰！”
　　
　　“是！”容嬷嬷应声上前，半蹲下伸手欲解开她胸前的盘扣，纸鸢连忙将其搂在怀里哭道：“你们不要动她，手不知轻重的会弄疼她的！”容嬷嬷细眼一瞪，翻手给了她重重的一掴，宫里的老人都是辛辣老练、技巧高超的制人高手，想来是初入宫闱之时便受贯了旧宫人的打骂调教所以对付新人亦不含糊心软，这一掌将纸鸢掴的头晕耳鸣，口吐血丝，而见容嬷嬷却没有感到半点手痛。
　　
　　“你要是觉得我会弄疼太子妃，你就亲自为她解衣！”纸鸢懵然的望着容嬷嬷回味着她说的话，半响抬头对着太后重重的叩了几个头。伸手褪去了绛霜身上的储妃宫服只着白色儒衣儒裙，卸去了她身上的璎珞环佩、流苏耳环，在要取下腕间的紫玉佛珠时，太后阻止了她们，“就将佛珠留给她吧，希望护国寺的暮叩钟偈能让她静心反醒。”
　　
　　
                  禁足反醒
　　“储妃欧阳氏，言行轻佻，屡犯宫规，无视太后几次提醒告诫且出言顶撞，失德失仪。责迁居护国寺面壁反醒。”太后没有想到只从还政于皇帝之后的许多年，她下的首道懿旨竟然是禁足本家储妃。
　　
　　容嬷嬷颔首试探的问道：“需要宣承旨内侍奉凤玺绶印吗？”而一旁的纸鸢也紧张的等待太后的回复。
　　
　　太后倦颜憔悴的靠在凤椅上道：“不用了，记下了懿诏不就等于宣布废除她了吗？罢了，再给她一个机会，静能生慧，希望她莫要再辜负哀家的一番心意！”
　　
　　“奴婢代太子妃叩谢皇恩，谢太后娘娘怜惜！”纸鸢说道。
　　
　　“纸鸢，护国寺生活清苦至极，你也随她一块去吧。”太后嘱咐道。
　　
　　纸鸢欣喜的神色随即转为忧虑，抬手摸到脸颊上已经凝血的伤口说道：“只怕娘娘醒来见到奴婢又会不高兴！”
　　
　　太后望着躺在宫殿上一身儒白的绛霜道：“她不会不高兴的，你能为她挡药足见护主忠心。这片赤忱她怎会不明？下去吧，地凉伤身，南诏人那里受得了这些。快命人将太子妃裹走！”
　　
　　当容嬷嬷送走了绛霜和纸鸢，跪在幄外的岳子建披上了散在地上的外袍道：“圣京的天气的确阴冷反复，让人难受。”太后踱步走到他面前，看着打成烂肉一团的背臀说道：“真是让你吃苦了！为了欧阳家，难为你了！”
　　
　　“当年岳家蒙难，幸得南诏王爷收留才以苟活至今。想来本该在二十几年前就死去的人还能够从新站在天朝的宫殿上实在是件幸事，所以再也没有比为欧阳家效力更有意义的事了！”岳子建说道。
　　
　　太后欲言又止但还是问道：“王爷可曾在宫刑前为你择妾选妻？”
　　
　　岳子建淡笑道：“奴…奴才离开南诏前，王爷暗赠之佳人十有孕者七。希望蒙天受恩，能留下后嗣！”他仍旧不习惯奴才这一自称，但是既然进宫为奴也就没有回头路了。
　　
　　太后欣慰一笑，说道：“那还是要再辛苦你一阵子！”
　　
　　“是！听从您的安排！”岳子建叩下头，静听她的旨意。
　　
　　“来人，将罪人岳子建押赴内侍司拘押严加审问！”太后收起怜悯的心情，高厉的声音透着仿似天生的威严，一声令下进来一对内侍护卫将岳子建拎了出去。
　　
　　当内殿再次恢复寂静，太后转身回到软椅上卷累的闭上了眼，恍惚之间她像是看到了还在襁褓的太子，乖顺的躺在自己怀里玩弄着自己垂在胸前的璎珞玛瑙珠。又似看见孩童时的他得意在自己面前背诵着帝师教给他的圣贤文章，但满腹圣贤孔孟教条的太子怎么就能干出如此荒唐之事了？想到此太后的眼睛不由的温润起来，伤心之间滑落了两横老泪。突然她感到两肩覆来温暖，睁眼一看是容嬷嬷为她添加了件外袍。她抬头才发现脸上的已是一片湿滑，不觉自嘲一笑道：“都老到这份上了居然还会哭？真是可笑！”
　　
　　容嬷嬷宽慰道：“那里哭了，分明是风砂了眼！再说了娘娘连根白发都没有，谁人说您老了？”“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以前读来最多莞尔一笑，现在却是字字触目！你不嫌我老，可有些人还盼着我老死才好了！”眼中的哀戚瞬间化为戾锐，“他们都怨我，儿子恨我，如今孙子也恨我。他也不想想在三个皇子中他怎么就能安坐储君之位？何德何能？何德何能！我不过想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在一起，可他们片就不遂我着孤人的愿。二十一岁我就守寡，当年德王逼宫要皇帝禅位，皇帝才十四岁，京官逼宫要让他退位，他还只会躲在我怀里哭！可如今都能展翼了，不需要我的庇佑了！人到老时常常会有莫名的危机感，怕在中儿孙面前成为没有用的废人。在南诏越人的旧习里有这么一条，当人老的无法耕种无法生活的时候就会由子孙们背到深山里仍其自身自灭，因为家里无法为一个赋闲之人增添口粮。我也是真的害怕呀！”太后的语气由愤慨转为悚颤，眼眶也开始复盈着眼泪，只有在这个一生追随自己的老宫人面前她才敢流露出自己的真实心境。
　　
　　容嬷嬷见状伏跪在她身下道：“娘娘切勿怀疑皇上太子的一片孝心，或许是太子妃真的不得殿下的喜欢，要不等他回来再为他择些佳丽？”
　　
　　太后一听此话，捏住她的肩膀狠道：“你说什么？是谁让你这么说的？是姚氏？安氏？还是皇上？欧阳太子妃那点不合他心意了？论相貌、品行、还是一味袒护太子的傻劲谁人可比？不是欧阳绛霜不惜福是太子不惜福！”她说的激动，胸口起伏，两手不由的微颤着。
　　
　　容嬷嬷听着她的怒斥不慌不恼只是敛口不语，静静的望着她。太后看着她怜惜的眼神，松开手颓然跌坐在椅上，说道：“我怎么能向你发难了？我怎么就落得喜怒无常的地步了？荣，对不起！我只是担心连你也背离我。”她懊悔的撑着头，一脸歉疚的对容嬷嬷说道。
　　
　　老宫人握着她的手道：“娘娘无需这样对奴婢说，您是在折杀奴婢。奴婢只希望您能再快乐起来。”
　　
　　快乐？欧阳太后惨淡一笑，快乐亦不是她首要追求的心境。
　　
　　
                  负气絮叨
　　容嬷嬷让飘坠的黄缦一一卷上，内殿里温暖的春光透了进来。端上了让人凝神静气的熏香，此时太后恢复了平静。
　　
　　“储妃一定能明白您的心意的，但是，您对她的要求是否太苛刻了。您将她禁锢在护国寺里，难保她今后不会怨恨你。”容嬷嬷为她奉上了清茶，甚是担心的说道。
　　
　　“当初选择她为储妃，无非是想找一个听话的。不听话的人就像是身上的腐疮，迟早是要剜去的。你看，就连纸鸢那样的小丫头都知道识时务去改变自己，哀家希望储妃也能像一块能治愈的腐疮一样，让人安留！”说着太后有所思的细品着清茶，“传画那个些人都查清了吗？画都经了那些人的手？”
　　
　　“那个偷画的书苑太监的对食是清玉宫里的宫娥，具她讲玉妃肯定是知道的。其余的人，奴婢还没有仔细去查，奴婢想来还是让此事就此结束吧，只要能让太子妃明白您的心意就行了。”
　　
　　“玉妃？皇后？！又是她，当初韩郑二妇与太子生母两方暗斗她本是清楚内幕的，就是隔岸观火，看着我将她们一一铲除了得了个便宜不说还博了个大度、明理、贤淑的美名。她以为她的那些小心思哀家不清楚吗？当年哀家对她只不过是伤心，现在只剩下失望了。哀家最看不得的就是她既要得到又不付出，终日作出一幅凄凄楚楚乖顺听话的样子，自持父族三代战死沙场的资本博的满朝的同情。讲着句句你无法回驳的大道，一幅明理知德的贤惠模样。暗地里却跟你离心离德，全然没有一国之母应有的担当。好事全教她占尽了！这幅画既然传到玉妃手上，难道她就不知情吗？看着晚辈受难却也不帮衬一把！这样的婆婆算个什么？”太后又负气的说道。
　　
　　容嬷嬷只得劝慰道：“皇后应该是不清楚吧，再说当年难产留下了病根。身子也不好，想管也没那个精神呀！”
　　
　　“哼！”太后睨了她一眼，愤愤的道：“说起那次难产哀家又是生气，为了赶在太子前面将龙儿诞下争个长子的名分，冒险喝了催产的药。自己的身子弱的不行，还便便想些旁门左道，害的一个龙儿无辜而去。她以为自己行事隐秘旁人都不知道，要不是皇帝心软，念着结发的情意，中宫早已易主。见她产子无望，哀家才想着将寰立为太子过继与她，可她偏不待见他，还想的起那日寰哭着跑到琼芳殿找哀家吗？她这个女人饶是可怜，妻子、母亲、媳妇、婆婆都当的不好，更别说要让她做好国母去恩泽万民！弄得哀家整日战战兢兢，但凡一天不知道后宫宫妃奴才们发生了些什么事，就睡不安稳。”
　　
　　“太后，您就不要发怒伤神了。宽心些吧！”容嬷嬷轻拍着她的手背，心里想着太后果真是老了，越发的爱唠叨了。顿了顿她又说道：“还是奴婢去护国寺等着太子妃苏醒吧，奴婢想这件事还是不能教旁人去办。”
　　
　　太后点点头，又讪讪的道：“极是，哀家后悔让她喝那碗三觉汤了，哀家后悔了，要是真的寰无能又该怎么办？哀家得好好想想。你且去吧，让哀家一个人好好静静！”
　　
　　容嬷嬷听罢起身退出了琼芳殿，当跨出殿槛的一霎又侧头回望凤坐猛然间觉着太后憔悴且倦意甚浓的靠在那里，心里酸楚至极，太后真的是老了。
　　
　　
                  白发娘子
　　在剧痛中昏死过去的绛霜，逐渐被一阵靡细声音唤醒，那样咏唱的细音像和风拂面又恰兰汤荡漾，温柔的抚慰着她疲惫身体。
　　
　　她不由的涌出丝丝盈泪要回应这份从心底的感念，难道是自己飞升入了极乐方？看来上天总归还是心疼自己的，但这虔诚咏唱里面的却又带着时有时无的悲戚的呢喃之声。
　　
　　既然已是极乐何来悲苦吟泣？逐渐恢复意识的绛霜撑起身子，迷糊倦慵的睁开眼睛看到在一色乌青竹塌地板上伏跪着一个垂头低泣的儒衣女子，悲戚动情的泣声仿佛是在告慰着世间一切可悲可泣之事。
　　
　　绛霜摇了下脑袋，迫使自己清醒了意识，定眼再看低下伏跪之人却是自己的侍女纸鸢。难道太后也令她领罪受死吗？看来终究是没能给这个随自己远嫁的奴才荣华呀，想到当日远嫁之时为了笼络她亲口对她许的承诺：有我的一日荣华，便有你的一日富贵。
　　
　　她淡淡的笑了下道：“你到底是跟我到底了！”纸鸢猛然的抬头急道：“小姐您醒了？您没有觉着哪里不爽吧？太后说您要睡上二日哩！”绛霜一怔，纸鸢的表情就像是在儿时母亲在父亲要惩罚她之后的表情一样，既心疼又百般的无奈，于是便扯些旁事来引开自己伤心的心情。
　　
　　此时她才回味过来太后只是对她晓以惩戒，不是真要自己的罪死，绛霜环视一圈看到这件大厅里面除了自己身下的竹床而外就只有一方书案，阳光穿过镂空的竹雕莲纹窗射了进来，在一片竹地板上映着朵朵莲花图案。
　　
　　这不是她的华音殿，连带着缭绕不断的咏经声音和弥漫在空气里的檀香味道，她知道太后已经将她丢到寺院里面。寺院通常是软禁男性王室成员的地方，天朝芒素五年，德王阴谋造反被勤王义军围剿在益州，被生擒的德王就是在护国寺里软禁三载，饮恨而终。
　　
　　绛霜苦笑道，太后若是要废除自己，只要随便找间宫里废弃的殿宇就行了，何必大动干戈的送到这里来？“太后颁懿旨了？南诏使臣有动静吗？”她冷静的问道。
　　
　　纸鸢摇摇头：“太后只是让您在护国寺里清修到殿下返宫，不曾下过什么懿旨！太后说，您今年有一大劫，须到此才能化解。所以宫里的内侍司也就没有过多干预宫妃离宫别居的事情了。”纸鸢向她解释道。
　　
　　绛霜明白，化劫不过是太后的借口，看来自己的是真的触怒她老人家了。“太后大爱，不罪罚于我。你该高兴才是，干嘛哭的如此伤心？是怕要随你主子永世软禁于此吗？”
　　
　　纸鸢仍旧摇摇头道：“奴婢有幸能随小姐来到煌煌天朝，小姐大福就是奴婢的福气，小姐受难，奴婢也会挡在前面先受一劫。奴婢哭的不是别的却是您的头发，奴婢在害怕。”
　　
　　“头发？头发怎么了？”绛霜下意识的捋起胸前的垂发，赫然发现寸寸如黛青丝已经成了如银华发，发梢近乎于透明的白。她怒不可遏的，看着这自己身体的变化，惊恐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查看着手肘上的皮肤是否有异。“怎么会这样？那个老太婆给我吃了什么？头发怎么会全变白了！”绛霜跳下床，四处想找个镜子，却发现整个大厅空荡着骇人。她推开门急切的冲了出去，汉白玉石阶下是一汪碧色的湖水，湖央静静的簇着一支莲颈，青色的莲颈上顶着一朵含苞未放的白莲。
　　
　　绛霜知道这里是供奉佛国白莲的奉莲池，每年六月六是天朝的天贶节，这天这天汴梁城的护国寺主持戒严大师会亲自打开育养从佛国请来的白莲的奉莲池园并允许百姓礼佛参拜，让来至佛国的福泽恩及万民。而此时她不是要去静浴在神莲的佛光下，而是猛然匍匐在湖岸边探身看着水中的倒影。
　　
　　白色的儒裙，白色的长发融进了白色的暖阳之中化为清丽寒烟仿佛随时都要飞身而去。她呆看着自己的脸也逐渐的化为惨白，狠狠的咬下自己的嘴唇想要让自己从这阙噩梦中醒来，却徒然看到一片如妖色的白中一滴殷红聚凝而出，逐渐饱满圆润滴落到湖水之中，随着殷红滴落的还有她的泪。
　　
　　她捧着脸绝望悲戚的任凭眼泪翻涌而出，全身开始微颤起来，终于满腹悲戚怨恨化为一声惊天的悲嚎：“谁人害我？”震的合围于湖的苍松翠柏也颤巍巍的发抖，树枝密叶摇晃的瑟瑟作响。
　　太后给了她最恶毒的惩罚，夺去了她引以为傲的芳华，她最后博得敖寰爱情的砝码。她站起身来呆望着满目碧绿湖水，突然觉着已然生无可恋。
　　
　　“白的好，白的干净，这个地方太后也是极好的，虽然是佛门圣地，但是我这一身的干净也不算污秽了着圣洁之水！”她心里酸楚的想着，“与其让寰郎回来面对一个让他难堪的妻子，还不如干干净净的走了。对，这一身的白，到底还是干净的。”
　　
　　到她死心一定之时，心里念得想的仍旧是自己的丈夫，她捍卫着自己的尊严其实也不过是为了丈夫的颜面。她怎能让敖寰落得个有个白发娘子的让人讥讽的境地，白发娘子在南诏是有典故的，有位妻子因丈夫负心而绝望伤心一夜白发，她真能让堂堂太子殿下沦为朝堂、市井的笑料谈资？
　　
　　站在石阶上的纸鸢，看着那缕白色坠进了那汪深不见底的碧绿之中，很快，快的让她来不及尖叫。
　　
　　
                  大师解惑
　　正当纸鸢不知所措之时只见一色黄衫如风卷般掠奔而至，像捕食的水鸟般的冲进湖面。在水花翻溅拍岸之间，绛霜的脑袋露了出来，那张脸和她的头发一样没有颜色。
　　
　　纸鸢此时才惊慌的跑下石阶，将绛霜一把抓了起来。随后那个身穿黄色僧袍的僧人也双手撑着地面翻身上岸。纸鸢抬头言谢，眼前着身材修长的男子有着比碧湖更加深邃的琥珀色眼眸，湿透了的袍衫贴着他的身体，纠结的肌肉隐隐可辨，阳刚的身体让她不由的侧目回避。而那僧人单跪在地，将绛霜抱起来，用自己的膝盖顶着她的肚子。
　　
　　“你要作甚？她可是储妃殿下！”纸鸢以为这样趴在一个成年男子，噢，不，是一个很相貌俊逸，身材伟岸的男子身上是件很失礼的事情。
　　
　　“你要呛死她吗？佛门中人的眼里拿来男女？”那僧人义正词严的说道，一边亦不怠慢的强拍着绛霜的背，看到她双肩抽动，开始使力的抓着自己的大腿哇哇的吐了几口水之后，僧人才放开她，任她翻到在地细弱的呼吸着，眼睛似睁还闭的望着天空。
　　
　　纸鸢连忙将她搂在怀里恼他道：“你着人也忒不惜人，怎么能将储妃丢在一旁哩？”
　　
　　那僧人起身理理自己的袍衣学着她的语气笑道：“你这丫头也忒挑剔了，让放开的人是你，不让放开的人也是你，怎么能如此反复不定了？”
　　
　　见他言语散漫轻佻，纸鸢哼了下道：“怎么看都不像个出家人。”说罢，搂起绛霜想要将其抱回奉莲殿里，但是却又担心自己体力不济的将其摔倒伤了她。又抬头看着那个僧人道：“还是请师傅将我家小姐搬到大殿里去吧。”
　　
　　僧人再次逗她道：“不可不可，此女是储妃殿下，贫僧怎敢轻佻放肆？”纸鸢咬咬牙，急道：“方才是小女出言不逊，误解冒犯了师傅。还望师傅以慈悲为怀，风吹湿衣很容易生病的。”
　　
　　“易生，不要多言。赶快将人抱进去。”一个很低沉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纸鸢抬头一看是护国寺的戒严大师，只觉这位老者站在自己面前，身后团着黄灿的艳阳仿佛塑了金色一般。只见他捻着串檀木佛珠的手像圆肥的辨不清指关节，不知是不是饿了的原因，那双白皙肥圆的手让纸鸢想到了又香又软糯的素斋点心-绿豆糕。
　　
　　那唤名易生的僧人没有再说话，麻利的将绛霜横抱起来朝奉莲殿走去。在他离地的颠簸的瞬间绛霜蒙蒙的睁开了眼，可笑可叹的说道：“为什么要救我？难道想清白了结此生也是种奢望？原来自己是没有资格决定自己的命运的。”说罢她垂下头望着如洗碧蓝的天空，两行清泪流了下来，那咬破的薄唇在一色惨白里越发的显得殷红触目，像朵妖艳红莲。看的易生不敢像逗纸鸢一样的去答她的话，只是在嘴里反复的念叨着方才咏唱的心经，两颊却不禁潮红起来。
　　
　　戒严大师随之进了奉莲殿，其身后的弟子端上了准备一新的白袍斗篷。纸鸢连忙将斗篷套在绛霜的身上，为她拭干头发。“戒律大师，三年前的观莲礼上我曾经和您有半面之缘。”绛霜空洞的望着前面轻飘起来的白缦，在阳光明灭间地上的莲纹图案也随之如幻的清晰、朦胧着。
　　
　　“半面？什么叫半面？”易生不解的问道。而戒严大师则微眯着眼，含笑不答。
　　
　　“三年前的天贶节，我和兄长曾经偷偷跑出驿馆来贵寺观礼。当时莲花逐瓣而开，随之如波佛光辐照而出的神景，让绛霜终身难忘。那朵圣莲听说是您亲自从佛国请回的，当世圣僧呀！而那时我和兄长站在人群之外远远的瞻仰了您的风采，彼此相望是为一面，单彼独观可不就只能算半面吗。”绛霜浅笑淡言。
　　
　　“那是，我师傅那可是佛国取经普度众生的得道高僧。”易生得意的说的。却被戒严大师微喝而退。
　　
　　戒严见她欲言又止，握珠而道：“施主有惑，无妨直言。”
　　
　　绛霜笑意甚深，不由的捋起一缵华发略带着不经意的语气道：“那，您可知道人为什么会白发？”
　　
　　戒严浅笑答道：“人的身体，骨与骨相连，筋与筋交错，全身像弯曲的蛇，红的、黑的血在身内流动。汗水、泪水、粪便、污垢从九孔排泄出来，人的身体是很不净是因为人生而带罪，唯有白化才是涤清的开始。”
　　
　　“人生而待罪？”绛霜一时对这句话不解，“如此说来，我瞬时白发原是洗脱了罪孽？那佛门的三觉汤又是何物？”
　　
　　戒严微惊，想来这位储妃原是饮了三觉汤在受戒。“三觉汤是佛国王室女性在特殊情况下饮用的仙饮。”
　　
　　绛霜听罢，不由的将华发绕在指尖，神情微恙起来。“何为特殊情况？”
　　
　　“您看到湖央的那朵白莲了吗？最初，天下皆水，有莲生出水面。是时巨神居于阴间，经莲茎出至水上，以莲花为座，此为世界的起源之说。在佛国，奉养莲花之人均是身体纯洁、未经人事的女性王室成员，在甄选为奉莲人之后便要饮用三觉汤。白发者纯，反之则否。当奉莲期满婚配之后便可恢复如墨乌发。”戒严将三觉汤的寓意娓娓道来，戒严见她脸色突变又安慰道：“娘娘无需伤怀，皇室女受戒奉莲本为天下苍生计，您定会跻身极乐修入仙途。”
　　
　　而一旁的绛霜早已手心发汗，听得心如死灰。太后用三觉汤在试探自己，不管是宣妇育嬷嬷还是喝下那碗三觉汤都在会向她宣召着自己是否为处子。原来不管自己如何选择都会让其心满意足，只是，选了三觉汤就等于在违逆她的意愿，而代价就是被罚到寺院来清修化劫！好一个连环扣已将自己逼死在掌内。想到此，绛霜苦笑道：“太后大爱，绛霜大福呀！”
　　
　　
                  易生何难
　　戒严大师和僧众们返身退出了奉莲殿，换了衣服用过膳食的绛霜主仆精神好了许多。绛霜得知自己被圈禁在了这小小的奉莲殿中，奉莲殿是随护国寺一起始建于天朝帝国的开元元年，是个两层殿宇。护国寺位于圣京的东郊团山，是圣京的最高点而奉莲殿更是修建在此山之颠环视着坐下的圣京成，寓意着佛佑天朝。
　　
　　太后准许储妃暂居奉莲殿驱祸化劫在外人眼里则是莫大的恩典。
　　
　　绛霜站在二楼的平台上俯瞰被山峦团抱的圣京城，虽然是正午但山间的雾气还是甚浓，她拉下帽檐将帽子扣的极低，掩住了一头怪异的白发和自己娇美的容颜。身后的纸鸢将墨字铺好，说道：“娘娘，您要的东西备好了。”
　　
　　绛霜微微侧了下头道：“知道了，你且下去。打点好那个送饭的僧人，请他给齐泰送个信，将我在护国寺的消息支会下南诏驻官。”
　　
　　“是！”纸鸢应声退下。
　　
　　绛霜推到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太后的那句警语：情深不寿，强极则辱。她的字写的工整圆满，没有一点俊秀飞逸的气质，这是源于她父亲在其启蒙之时就请的是严谨保守的老儒者教授书法。
　　
　　所以她的字细看下收敛保守的略显死气，她于敖寰分别的那个清晨，敖寰说她热情、浓烈、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其实他那里知道在做那些大胆举动之前，她是需要多大的勇气。
　　
　　她在那个情深不寿中的情深二字上面画着一个又一个的圆圈，最终两个字被一团团的黑墨遮掩。然后她丢下笔，看见湖畔那个僧人向纸鸢点点头，转身而去，她知道那个青年会将自己在护国寺的消息送到齐泰那里。她不喜欢孤独的感觉，她需要朋友、盟友、和帮她理清思路的谋士。
　　
　　抄了半篇经书，绛霜又放下了笔，回味起岳子建的话来。她突然觉得心凉不耐起来，失神的望着满山的苍松翠柏，琉璃金碧。难道真是自己的丈夫在陷害自己，想让她出轨？然而父亲明知自己是不会邀南诏画师入宫作画，或许不用他太费心思也能查出幕后邀约人是谁，但是他却没有顾念女儿的感受，将计就计的去迎合敖寰那个难以揣摩的心思。
　　
　　“您是要让我看清这一切吗？父亲，您就是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告诉女儿您的话是多么的正确？我们家族没有一个人是因为爱而结婚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将是上天对我们欧阳氏下的诅咒，这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绛霜寒心的感到她被这世间最亲密的两位男子算计了，这是她第一次觉着亲人这个词的分量来的是这么的清淡，像升起的袅袅香烟，青蓝的近乎透明，飘渺的没有一点分量。但是想到敖寰那双斜扫如鬓的凤目，她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眼有复盈起泪光。
　　
　　山风袭来吹落了她斗篷上的帽子撩起缕缕白发，“寰郎，这头发是为你而白的。我终究是不信父亲的那句关于我们家族姻缘宿命的话，我始终是爱你的。而我也宁愿相信你也有着和我一样的心情和爱恋，不然这世间于我来讲就真的是没有颜色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哎呀，多可惜的字呀。都给废了！”绛霜低头一看，方才停笔时没有将其架好，滚到滕抄的经书上，墨沁了一大片。
　　
　　“罢了，心神不宁的，也不写了。没有虔诚的心怎么可以抄写经书了？”绛霜说道。此时她才回头看到说话的人就是救自己的僧人，从身高体型来看应该比自己大，可是那双眼眸却带着世外所没有的浊气，和着他那抹像骄阳的笑容竟让绛霜觉着羡慕起来。
　　
　　随之而来的纸鸢，上前收起了经书和废纸，又为其铺上一方新纸。但绛霜没有再抄写的心情，看着易生问道：“师傅救了我一命，我却不知您的法号哩，日后绛霜有能力一定会重谢你的。”
　　
　　易生略带腼腆的笑道：“施主言过了，易生施救之时可没有想过您的报答。”
　　
　　“易生？这可不像个佛家的法号！”绛霜笑着说道，“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易生何其难哉？！”她想起孟子说的话，存心的调侃道。她的语调带尽了取笑的意味，就连纸鸢也不禁睨了她一眼。
　　
　　可未料僧人惊诧的望着她说道：“施主竟然能想到易生此名的出处？还真叫你说对了，这个不是僧名，我也不算个十足的佛门弟子。师傅不肯收我但却自幼抚养着我，施主能猜到易生此名的由来，真是聪慧至极。”
　　
　　绛霜失笑想来，自己刚才本事存心那他的名字开玩笑，不想他却一幅认真欣喜的模样。看着这个小僧人憨直善良的模样绛霜突然觉着自己这个俗世中人也没有资格去怨恨丈夫和父亲，毕竟俗世中人只能干些个俗世中事。
　　
　　绛霜越是这样想来就越发的妒忌他那幅悠然，索性不去答话，向平台的边缘走去看风景，可有暗自嘲笑着自己竟然会去嫉妒一个僧人的心态。但纸鸢却对他很感兴趣，叨叨的缠着他说个没完。绛霜回头瞥了她一眼，只当是她在拉拢着个僧人并未在意。
　　
　　她的手摸到了那串紫玉佛珠，冰凉的刺激着她的肌肤，让她无时无刻不感觉到太后的存在，绛霜望着皇宫的方向，不由的想着此时的太后又在做着什么？那方金碧辉煌的宫阙间又暗自涌动着怎样的暗潮？！
　　
　　
                  齐泰珑瑜
　　当齐泰得到消息之后没有冒然的到护国寺而是直奔珑瑜长公主的府邸，管家为其开门躬身道：“齐大爷，很久没有来了。”那老仆人的笑，让齐泰觉着十分反感，这让他觉着自己是长公主府上的常客，但是唯一一次拜访也是世子刚到圣京时的例行访问罢了。
　　
　　“对，南诏王府给公主捎来些南诏小点，上次公主说是喜欢。”齐泰答道。老仆人没有多言而是领着他进了花厅。而在得知他的到访时，珑瑜停下了修剪花木，睨着老仆人道：“就让个丫鬟奉茶，不要理会他。上次我好意邀他来看戏，他拂了我的意。像是怕被我吃了似的，现在倒想着来求我了？别说我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让储妃去护国寺，即便是知道了也不能帮他们什么忙呀。到底是天家之事，他一个外臣来操个什么心？”
　　
　　老仆人笑了下，心想，您才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哩，那个齐泰生的唇红齿白、风流潇洒，您这个寡居多年的妇人焉能不像原来那些少男那样动心？不过是想着上次被拒绝呕不过气罢了。“那样的话，还不如让老奴回了他。就说您身子不爽，不想见客！”
　　
　　却见珑瑜将修花的剪子丢给他微嗔道：“我看你是越发的放肆了，我几时说过要将他给回了？等我去换件衣服就来，不可怠慢人家。”说罢步履轻快的朝居室走去。片刻后，珑瑜一身轻盈装扮来到了花厅，隔着珠帘看到他直腰端坐在椅上，双手放在双膝上，说不出的俊雅，那副泰然正色的样子更平添了一丝一般儒生没有的刚毅之色。
　　
　　珑瑜清了清嗓子，走了进去，人未到声先至：“齐大人今日到府是为何事？”齐泰看见她来了，连忙起身行礼说道：“是南诏老王爷专门给长公主送来的南诏百花香露，前次听驻官讲长公主有迎风落泪的旧疾，王爷便记在了心上，专门给殿下寻的的养眼明目的百花香露。只要晨昏空腹饮之便可。”说着齐泰将一旁的琉璃瓶奉上，一旁的丫鬟将方瓶接过送到珑瑜手上，她拧开瓶盖轻轻的闻了下，说道：“嗯，的确芬芳扑鼻。拿下去。”珑瑜将丫鬟打发走，此时，这个偏厅里就剩下他二人。
　　
　　珑瑜的园子是圣京屈指可数的皇家庭院，本事天朝元帝为母亲修建的行宫，到了珑瑜出嫁的时候欧阳太后便赏赐给了她作为公主府。另赐驸马府一座，可见的其对这个独女的隆宠。在这个不太正式的闺苑偏厅接待附属外邦的驻官也显得暧昧十足，齐泰没有得到她的准予仍旧保持着行礼做揖的姿势。此时，院里的水榭开了闸，偏厅外的小瀑布也飞流而下，哗哗声响。
　　
　　齐泰想感谢这样的水声，因为在她的打量研究的目光之下，他心虚的听见了自己逐渐加深的气息，在刚才的寂静里这样的喘息实在是让人难堪。
　　
　　珑瑜浅笑着坐在了他面前的椅上，但并没有让他礼毕。“你这个小驻官还是很有心呀，连我这个独居女人的小毛病都一清二楚。迎风落泪可是个让人伤感的毛病，它在提醒我...已进老了。”
　　
　　齐泰一怔，这个女人顾左右而言它的不让自己扯到正题上去，又担心她拿自己的礼物找话来打发自己，只得陪笑说道：“长公主自谦了，臣在南诏时就听闻天朝才子赞美您的美妙诗词。来到圣京才真的是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风华绝代、神韵天成。上次寒食蹴鞠看到您中途离位，才从宫人口中得知您的不堪风沙泪眼的烦恼。希望这个南诏的香露能为您分担些许困扰。”
　　
　　珑瑜说道：“南诏的东西地域限制太甚，北人会很不适应用不惯。”
　　
　　齐泰笑道：“南北地域那里有公主口中说的那样严重？北人所饮之河同南人所饮之江尚且同属一源，北人身南帛，南人食北食。北人、南人交融而居，天下大同本为一家，天朝自有天家的气派来包容天地万物，天朝也自有天家的智慧去同化天地万物。长公主您说了？！”他逐渐抬起头来，含笑的看着珑瑜。而她也没有反感他的逾越冒犯，反倒是觉着那口巧言雌黄的嘴生的实在好看，那双温厚的唇在肌肤上呵气呢喃又不知是怎样的颤漾心田。
　　
　　见她不语不恼，齐泰也逐渐伸直了腰杆，问道：“公主觉着齐泰的话说的对吗？”
　　
　　“好一句，南北相融。但不知道北人有心包容、同化，南人可曾接受？”她看着他的眼睛，轻曳裙袍将一只绛红色的鞋端露了出来,上次示好他拒绝了自己。
　　
　　此时，木栏外水榭流水潺潺，不时掠过几只鸣叫的翠鸟，饶的齐泰心烦意乱，这个寡居多年的长公主喜好面首是人尽皆知，上次带世子来公主府拜会她的那双盈目就不时的往他身上瞟。但骄傲如他怎会像其他欲得些好处的男子向她床笫邀欢？可是，为了绛霜，他甘愿俯身下去握住了那只绣着团花的绣鞋……
　　
　　和风将竹制的窗帘摇的叭叭作响，竹色的纱缦飘起荡漾在靡爱狼藉的撩动在齐泰□的身体上，珑瑜半睁凤目躺在他的臂上，方才的欢愉让她觉着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她带着些许感念的想到其实自己这般娇宠自己完全是可怜她们同样惨淡的命运，她的驸马也是驰骋沙场的少年悍将，只是在当年的勤王之战的益州决战时死在了德王的剑下。但却为援军争取了突围的时间，他的棺椁送到圣京的时候驸马府的红喜双字还未换下。那是她一身白孝肚里顶着遗腹子跪在他守位前，母亲只说了一句：这段婚姻原本也是强你所难，现在他既然已去了，你便再为自己选一个如意的吧，没有谁敢逼着你过如我一样的生活。
　　
　　母亲是不愿她再承受寡居的痛苦。但是当时，她只是笑了下道：他本是要倒戈助德王的，就是因为我应了他的求婚才帮弟弟保了江山。这辈子我便只能为他妇，我对不起他。他为了我背叛了自己的弟兄，放弃了自己的抱负。落了个万刃穿心的下场，我不能辜负了他。
　　
　　珑瑜喜欢欢爱之后自己身上散发的靡爱气息，就像怒放的玫瑰，也喜欢他身上的男子气息。但是，齐泰忍不住说道：“太后为什么要软禁储妃？”
　　
　　珑瑜不悦的坐起身来，两人缠绕黏糊的长发也随之分离，她心里叹道当男人将女人拥躺在怀之后便觉得她就是自己的，控制权就此便牢握在手了？“因为她的太想保持本性，不入流，不听话！”她恼道。
　　
　　见她语气不悦，齐泰看着她微微发体的身材，咬了咬唇坐起从后将她抱在怀里，抚摸着她胸前的柔软，在她耳畔低语呢喃道：“那如果，储妃在适当的时候表现出她的悔改之意，是否就可以重返皇宫？”
　　
　　珑瑜沉醉在那阵酥痒之中，那只不安分的手已然向她的腹下滑去。“啊，嗯！”她呢喃回应着。
　　
　　“那你可要帮她！”齐泰亲咬着她的耳垂说道，“我会劝她抄经忏悔，但时，你要将她滕抄的经书送到太后手上。到时候还望你在她面前美言几句。”
　　
　　**
　　
　　在牡丹苑的门外，一身儒衫少年手里拧着方点心盒疾步穿行在花茎里。“小爷，留步！”老管家将其唤住。这位少年便是珑瑜的独子-世袭琅嬛王岳明，岳明一时愣在原地问道：“为什么？母亲一早就想吃素芳斋的点心，我这不刚买回来吗？”
　　
　　老管家笑道：“您母亲现在正在会客，不方便。请小爷将点心留下便是。”
　　
　　“会客？”岳明回味过来，脸色转恶将点心盒丢给老管家骂道：“你们就撺掇着长公主......那人是谁？”他不愿将市井秽语用在母亲身上，但母亲就真的不担心这些流言吗？
　　
　　“是南诏的齐泰大爷。”老管家唯唯诺诺的讲道。
　　
　　“齐泰？就是上次让杜皖输了比赛在皇上面前丢了面子的齐泰，不就是一会踢球的吗？”岳明记住了他，愤恨离去。
　　
　　
                  太子归来
　　皇帝在见到太子之后并没有对他在江南的政绩过多的给予赞赏，而是用很轻的口吻说着：“先去琼芳殿看看太后吧，毕竟你是母亲一手带大的。你不在宫里她时常念叨你，说这些皇子之中与你相处的时间最久，就像抚育自己的孩子那样将你带大。你奶奶老了,时常回忆起你儿时的事情，念叨久了让朕有些时候也产生了这样的错觉，觉得你像弟弟而不是儿子。你有时间就多陪陪她老人家。那些外事就交给那些朝臣们去办吧，也不知绛霜宿劫化解没有，你问问你奶奶，她是信佛的，这些只有她懂。”他手上把玩着一方精美的香袋，敖寰认得那是姚清玉的。
　　
　　皇帝含笑的说着，就像一个平常的父亲在关心自己的儿子，但是却又像个狡猾的帝王极其含蓄隐晦的提醒儿子不要过多的参与朝事。
　　
　　而敖寰也极力的配合着父亲的心情退出了含元殿，在出来的甬道上，他听见内侍总管一幅谄媚的声音：“请您快些吧，皇上等娘娘很久了。”敖寰猛然回头看见了春风满满的姚清玉坐在凤辇上抬往含元殿，宫服上的流苏扫在了她为微凸的腹部，他已经察觉到了危机。
　　
　　其实敖寰在归来途中收到了黑子营的密报，密信里杜皖将这个春天皇宫里发生的事都告诉了他。储妃与太后不合被罚到护国寺，画师岳子建成了内侍太监，但是最重要的是玉妃怀孕了。事情没有按照他的预想发展，储妃虽与太后失和但是却没有被囚冷宫，费心弄来的岳子建成了太监任何靡色绯闻跟他丝毫没有关系，他已进失去了价值即便传言储妃与其在南诏交往甚密。而最让他难安的就是姚氏玉妃怀了龙种，原本沉寂的天朝贵族开始蠢蠢欲动。而他这个储君年近二十依然没有子嗣。
　　
　　到了琼芳殿，躬身等候的容嬷嬷为他换下了鞋袜。当敖寰踏上地板时发现脚底仍旧带着温度，他诧异的问道：“怎么快到夏季了，琼芳殿还是在供暖？”“是的，因为太后娘娘觉着今年特别冷。”容嬷嬷已经隐晦的将太后身体情况告诉给了他。敖寰定定的看了下她满头的白发，低声说道：“我去了徽州看了你的侄孙，都很好。府衙每月都在按时给他们供给，你的侄孙女上月嫁了户好人家。”容嬷嬷听后一怔，眼睛顿时红润起来，呼吸也越发的急促，哽咽半响才道：“谢太子殿下挂念，家姐在天有灵也可以安息了。”敖寰也不由的悲蹙了下眉头道：“她毕竟是我的育幼嬷嬷。”
　　
　　容嬷嬷恢复了平静将敖寰领到了太后的佛堂，暖阳下，一身白色常服的太后正坐在窗前拨弄着那铜钵中的小青龟。敖寰止住了容嬷嬷的禀告，敛着步上前一手捻起瓷碗中的细茎，逗弄起那小龟。
　　
　　“我的寰郎回来了？！”太后欢悦的说道。“奶奶，收到孙儿给送来的江南血燕窝和雪锻了吗？”敖寰问道。“奶奶不需要那些东西，你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份到处收百姓的孝敬。”太后说道，一手爱怜的抚摸着他的鬓角。敖寰不然的笑道：“孙儿当然会遵照您的教诲去做事，那些东西都是拿孙儿年银正正当当的买来的。”他半蹲在太后的身下，如同孩提时代那样依靠着她。无忧的拨弄着那只玩物。
　　
　　太后看着他不时发出的细笑，若有所思的说：“真是巧，绛霜也极喜欢拨弄这个怎么也长不大的青龟。”
　　
　　那根植物青茎悬停在钵中，被伺机的小龟咬拖而去。不知怎的，僵楞在那里的敖寰突然觉着堵心的慌。而太后看到他的反应转移了话题说道：“你玉母妃有身孕了，她是皇后的胞妹，皇后对你毕竟有抚育之情。现在绛霜不在宫里也就只能由你去请安看望了。”她还是在看着他的反应。
　　
　　敖寰知道她在提醒自己，她在等他的话、他的决定。“也不知道绛霜遇了什么劫难，护国寺山雾浓重，寒气大对她身子不好。不如让孙儿将她接回宫来。”这样做算是他的姿态，他很清楚现在需要太后的庇佑。
　　
　　而太后并不满意继续问道：“绛霜让人给你送来的画像你可曾收到？又不是会随时忘记彼此的相貌，非得让画师给她画像干什么呀？”
　　
　　敖寰几乎是脱口而出，“孙儿没有让画师给她画像呀！也不曾收到她的画像！奶奶怎么这样问？”
　　
　　太后原本微明的眼眸逐渐暗淡下来，略有些失望，但她没有将自己的情绪带到语气中去。淡然说道：“是吗？那就是哀家记错了。太子既然想让储妃回宫就亲自去接她吧，在护国寺呆了一月，再怎样恶煞的凶戒也该化解了！”
　　
　　敖寰松了口气，起身告退。在转身的瞬间他似乎觉得佛堂里多了方屏风，而那雕花文案的缝隙间有方白色一掠而过，他安慰自己那不过是自己的眼花。
　　
　　当敖寰走后，容嬷嬷抬开了那方屏风。黑木屏风后一身白袍的绛霜团跪在地上，双手捧着脸隐忍的细声抽泣着。这一切就是他的阴谋，他是真的在算计着自己。“我的丈夫居然为我选定了出轨的情人！您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些，听到这些？我宁愿一辈子呆在奉莲殿！”她开始嘤嘤的哭出声来。
　　
　　太后踱步来到她的面前，冷眼下观着她道“你知道你失败的地方了吗？你知道你的错误了吗？这就是宫廷，你选择逃避就是选择永暗孤独，你有勇气终身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冷宫吗？”
　　
　　绛霜抬头，一双红眼涌泪不止。看着太后说道：“我的错误就是想要爱并且渴望被爱，而我的失败就是比他先爱！是的，我没有勇气走进那座冷宫，我要征服他，我要让他爱我！”
　　
　　太后失望的摇摇头说道：“你还是不懂，爱是这个世界最奢侈的东西。因为你若想爱的话必须要有能庇佑你爱情的权利，权利！你有吗？”
　　
　　绛霜茫然的望着她，太后将她滕抄的经书扔在她面前道：“你的心一点都不虔诚，我从期间读不出丝毫的悔过。你去吧，到护国寺等着你丈夫来接你回来。如果你还是一心的爱呀，情呀的。终究有一日你会再孤独的面对黑暗的！”
　　
　　绛霜将那些经书抱起，决绝的说道：“太后，我相信他会爱上我的！我相信！您比我父亲残忍，您让我看清了这个宫闱世界。我不会再让自己坠进永暗之地的！”
　　
　　看着她孤绝而去，太后不由的长叹了口气。一旁的容嬷嬷安慰道：“储妃娘娘会明白您的苦心的，只是奴婢担心太子殿下会不会再难为她。”
　　
　　太后冷笑着睨了她一眼：“你不要老念叨着你姐姐是他的育幼嬷嬷，就觉着什么事都要帮衬着他！敖寰比谁都能审时度势，想想他小时后怎么让皇后受不了不愿抚育他？孩提之时就有如此心机，他目前一定会牢牢的抓住绛霜的。我只是担心绛霜，她太率直了。”
　　
　　
                  相拥相依
　　绛霜独自杵立在奉莲殿的壁画前，上面画的是关于莲花的种种佛喻。她没有让纸鸢拉开纱缦，白色的纱缦挡住了阳光。寂寞的大厅、寂寞的伊人、寂寞的心情。她好像是要感受什么是永暗的孤独，她很矛盾，自己与敖寰该如何将前路走下去，她知道了真相又该如何的去面对他？还是伤心至极的决然离去？但是她很清楚，退出就意味着永暗孤独。
　　
　　此时，纸鸢细步而来，俯身道：“娘娘，齐泰到了。”
　　
　　“让他进来。”
　　
　　纸鸢应声而退。但是僵立在那里的绛霜就像入定一般纹丝不动，那压得极低的帽子几乎将她的面容掩尽。齐泰踱步在深邃的大厅上，随着风卷而起的帷幔飘坠间射来几丝微明的光线，让他觉着空荡的大殿诡异而如幻。
　　
　　她还是一袭白袍如婉立于湖央的白莲。他走到她的身后，道：“您见到太子了吗？”
　　
　　“他还没有到护国寺。”她的声音没有波澜起伏，平静的骇人，“和你的赌约输了，那天你来这里向我分析着幕后的黑手，我始终不信是他。可是，太后今天请我看了场戏，他真是个不错的演员。”
　　
　　齐泰没有说话，他能说什么？安慰她吗，显然是多余的，这个赌局他希望输的是自己。
　　
　　绛霜回过身来，走向窗户，伸手拿起那方白缦继续说道：“听说宫里是不能废妃的，宫妃也不能遣回原地。听说收容失宠宫妃的地方叫冷宫，那里终日无光。我将整个奉莲殿的纱缦放下就是在预先适应那孤冷暗淡。可暗了还不到一天……”绛霜猛然间双臂一展将那两方白缦挥开，强烈的阳光射了进来，将她的身影拉伸延长投在冰冷的地板上。她仰着头迎着温暖的阳光大声的说道：”我喜欢阳光！“
　　
　　“娘娘，您千万不要有这样的想法。您是储妃，未来的一国之母，太后让你暂居于此为的是保护你，在这里没有看不见的毒箭，没有鬼魅小人伤害你。只要您安然的等到太子来接您便成了，任何阴谋诡计都奈何不了您！您不要过于紧张。”齐泰急道。
　　
　　而绛霜仰着头享受着这方温暖，自顾自的说道：“暗了不到一天，我已然受不了了。太后给我指的那条永暗之路我是不会选择的。齐泰，我喜欢阳光。”她回过头，拉下外袍上的系带，“也不喜欢被这样难看的袍子束缚着。”哗啦一声，那长坠拖地的白袍滑落于地，她曳起儒裙跨出了那堆白色掩盖，虽然身着最简单的儒裙她的光华也能让人炫目。
　　
　　那头白发浸在骄阳下竟然泛着金光，看的齐泰一时眼花。她对他说过这头白发的秘密，他已经开始为敖寰寻找解决之法。但是，目前最重要的是让她安然的回到皇宫。他将随身携带的锦盒放在她的面前，说道：“这是我为你这次化劫回宫而准备的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绛霜握着盒盖欢愉的说道：“还记得儿时吗？你是最喜欢送我东西的，市集里的时兴玩意儿、你们狩猎的战果。这次有是什么？”她露出孩童般的欢颜，看的齐泰心里酸楚难耐。
　　
　　然而当绛霜打开盒盖的那是瞬间，笑颜僵硬而止，泪悄无声息滑落两颊，双手颤抖的捧出了齐泰送来的东西，一个精美华丽的假发套，是她最喜欢的双燕髻，上面坠着金色的摇步，黑亮如漆的颜色近乎可以投上倒影。这样的礼物很实用，起码，她不用顶着斗篷入宫。
　　
　　绛霜放下那发套，悲不能泣的踱步上前，抱着齐泰，悄声说着：“表哥，只有你对我最好。还好你在这里，表哥，你会护卫我一辈子。对不对？！”她全身微微发抖，她害怕他离开自己，害怕他说不。
　　
　　齐泰轻拍着她的肩膀道：“我会护卫你一辈子，百花丛下的誓言我不会忘的。”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齐泰收紧双臂将她团在自己怀里，“如果三年前你不曾来圣京，我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一对。”他没有说出来，只是静静的抚慰她已然千疮百孔的心，虽然他们的母亲是姐妹但身份卑微的他只能将她视为自己守护的对象，儿时是、长大了更是、一生都是。
　　
　　“我喜欢叫你表哥，但是在很小很小......小到几乎还没有记忆的时候，父亲就不让我叫你为表哥。他说你只是会守卫我的下臣，可是我宁愿叫你为表哥。”她仍旧微颤着，她的性格就是这样纤细而敏感。
　　
　　齐泰笑道：“你喜欢叫什么就是什么。你是南诏王最聪明、优秀的女儿，你不要过于妄自菲薄，请为了你自己振作起来吧！”
　　
　　“那些画的出处你查到了吗？”绛霜问道。
　　
　　“是清玉宫里的宫娥传出来的。太后没有再查下去了，这种事情没法查，对你的声誉不好。”他说道。
　　
　　绛霜听罢无力的瘫倒在他怀里，但眼神却变得犀利，“我知道了，我已经做好回宫的准备了。我会做好一个宫妃的，不会再让真正关心我的人失望的。齐泰，你会一直守护我的，对不对？”
　　
　　“是的，我会一辈子守护你的。”他将下巴蹭在她的头发上，闭上了眼睛。
　　
　　就在两人相拥无声之时，门外的纸鸢低声说道：“娘娘，易生刚才来说。太子殿下的倚仗马上就到护国寺了。您快些准备吧。”
　　
　　绛霜听罢，离开了他的怀抱，说道：“那你快离开吧。”
　　
　　齐泰拾起地上的白斗篷披在她身上，仔细的系好带子，穿过壁画一侧消失在了暗道里。
　　
　　绛霜复盖上帽子又将白发遮好，转身大步昂扬的朝殿外走去，奉莲殿里的莲花文案借着光线透在她的袍子上，跨出高槛时翻起了百褶的裙裾她又仿佛想起了成婚那日低头看着自己红裙微荡摇曳，冷笑了下来到殿阶上，俯瞰山下的确有条不短的黄色倚仗。自己的丈夫借着太子隆重正式的礼遇规格，浩荡而来。是在向外界秀着自己对妻子的宠爱和挂念？还是在向太后传递着自己修好的姿态？
　　
　　她看不清队伍中央丈夫的表情，只是将帽子拉低、整理了下衣裙恭敬的伏跪在石阶之上静候着他的到来。
　　
　　随跪在她的身侧的纸鸢记得那天的阳光明媚，洒在身上是暖暖的，太子倚仗是浩荡而隆重的。
　　
　　
                  夫妻相见
　　敖寰跨下了步撵，步行进入了护国寺，依循祖制将仪仗队伍停在了寺外。一身侍卫戎服的杜皖紧随其后。戒严大师摔僧众前来和手于胸恭敬的行礼，为其开道领路。不多时便来到了这座皇家寺院的最高点-奉莲殿。
　　
　　“阿弥陀佛，殿下请进吧！”戒严摊手而指，敖寰抬眼望去看见一色洁白的殿阶上团跪着两个同色的人影。
　　
　　他叫上了两名宫女奉着储妃宫服和配饰走了进去。那图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起来，他曾经想象过很多次他们再见的场景，但真正到了重聚之时却又是另一番滋味。这份钦定的姻缘，受难的不止是她。
　　
　　他努力的挤出了丝微笑踏上了殿阶，绛霜瞟到了那双明黄宫靴，朗声道：“妾身恭迎殿下，恭祝殿下为江南黎民治好了水患带去了福祉。”敖寰一怔，他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讲，自己此次成功而返没有一个朝臣前来拜贺，因为父皇含糊晦暗的将河道总监连升了四级，河道两岸的地方官员随之鸡犬升天，唯独自己，这个太子没有被提及片语。触觉敏锐的京官们揣摩着上意，纷纷将目光投向了玉妃微微隆起的肚子。
　　
　　见她由衷的话语敖寰心里竟然有了些许感动，他伸出双手将她扶起道：“辛苦娘子了，听太后说你为了江南灾民在奉莲殿斋戒祈福月余。难为你了。”他口中的话讲得温婉明悦，他的眼睛像其身后的碧湖一样清澈，这样的玉人怎么可能是用这样下作的手段陷害自己的妻子？绛霜实在是想不通，她感受着他两手传递而来的温度和力量。满腹委屈化为两颊热泪，却见她双肩微颤，伏在他的胸前嘤嘤作泣，说道：“寰郎，你不在的时候他们都欺负我。在奉莲殿我每日都在为你祈祷，我天天在想着你的归来。”她细细柔柔的低喃，像枕边的耳语，这样给敖寰一错觉，自己和她真是是对让人艳羡的壁人。
　　
　　他温和的笑道：“好了，这不是回来了吗？你是我的妻子谁人能够欺负你？不要这样，让师傅们见笑了，快换上宫服随我回家。”
　　
　　绛霜心里不由的一颤，随他回家？家？！多么可笑的名词？那里只不过是另一个困境，而自己永远也走不出他控制的领域，自己的手中没有与博弈的筹码，甚至连逃脱的勇气也没有。
　　
　　敖寰将她拥到奉莲殿，那方桌案上还摆放着绛霜没有滕抄完毕的祈福经咒。至于绛霜暂居奉莲殿宫中、朝野、市井还流传着这样的官方版本：寒食宫庆夜宴之时，太子妃看到满目的龙肝燕脯、仙露甘酿心里却挂念着江南黎民仍然深受水患之苦，居无片瓦之屋、食无鲜好之粟。又牵挂终日奔忙操劳治理水患的丈夫，于是毅然出宫简居护国寺奉莲殿，为灾民和太子斋戒祈福。当然这样赚了个美名满砵的版本是齐泰传播出去的，加上太后的默认，天朝便有个贤惠悲悯的太子妃，天朝的太子夫妇就是一对情深伉俪。
　　
　　敖寰拿起她抄写的经文，说道：“娘子的字写的极好，我说过你是聪慧的。”
　　
　　“写的那好？呆呆笨笨的像个老学究，一直想改的，可是定了手，越想写的洒脱飘逸些就越发的写不好。”绛霜将那张半阙经文拿了回来，像是在藏拙似的掩在身后。
　　
　　“字如人性，原本不是洒脱散漫之人，当然无法写的灵逸。娘子何必强求？”敖寰浅笑淡然的说道。如果真的能放下一切，你就不会委身于此受这样的侮辱了，他心里想着。
　　
　　绛霜没有答他的话，只是藏着字退了几步，可敖寰偏要夺过来细看，两人你夺我躲的，在寂静的大殿里细笑拉扯，敖寰在她闪躲的转身间细嗅着那似暗香撩人的体香，那身白袍回旋间勾勒出了她修长妙曼的身姿。纸鸢守在殿外同其他宫人一样感受着他们的恩爱。
　　
　　绛霜被他逼着退到了殿柱上，轻启朱唇细喘着气，口齿间的芬芳呵在了他的面颊。两人衣袍相绞，毫无间隙。绛霜脸红耳赤，更加的紧张急气。她恼道：“殿下，宫人们还等在门外了。会看见的，这里是佛门清净之地。”
　　
　　敖寰一手拨弄着她的帽檐，挑起了她娇颜。说道：“怕什么？我回来了，谁敢难为你？”他的拇指腹轻抚着她的红唇，然后慢慢的俯下身子细品着她的齿香、她的娇柔。
　　
　　绛霜靠在宫柱上无措的松开了手，仍由经书滑落于地。她感到全身一阵漾人的酥麻，无力的想要瘫软坠下。敖寰察觉到了她的难耐，双手滑下她的腰际将她拥揽在怀，身体又将她抵在宫柱上肆意的感受着她的柔软，敖寰不禁对自己说道：这样的妙人怎么能拱手于他？
　　
　　随着心里的激动他的动作也开始狂放起来，舌尖纠缠着她的软舌，想要将她口中的灵气全部吸光。
　　
　　绛霜却是感到快要窒息了，手不经抵在他的胸部想要推开他。敖寰察觉到她的抵触，不悦的离开她的唇，说道：“看来，你并不像宫人口中所传的那样每日祈祷我的归来？！”
　　
　　这样的话让绛霜感到心寒，她倔强的迎着他的目光不屑而轻视的答道：“你希望有个日日为你祈祷的妻子吗？”她将妻子这两个字说的尤其深刻，以前她想过要用自己的魅力将他从男宠身边夺过来，可是这是建立在他值得她爱的基础之上。
　　
　　敖寰没有料到这个向来温顺的太子妃的眼里终于涌出了一丝反抗的意味，但他却没有觉着自己很生气。他将她的头掰起手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的唇微微张开，逐他嘴角泛起斜笑，像是在惩罚似的狠咀着她口间的蜜液。
　　
　　绛霜羞恼而无力的捶打着他的背，但是最终将他环抱起，热情的回应着他的拥吻。
　　
　　敖寰将她的帽子拉下想要感受她秀发的柔滑，但是在那图白帽落下时眼间的余光却睨到了丝丝刺目的金泽。他诧异的回过神，看着她的那头如暮华发在灿烂的阳光下泛着温金的光泽，呆若木鸡。绛霜抬眼瞟着他眼里的疑惑和惊骇，他的表情实在是可笑，但是她却不解释也不说话，只是像是在看戏般的欣赏他的反映。
　　
　　“你的……头发是怎么了？怎么全白了？”敖寰诧异的问道。
　　
　　绛霜倒身靠在殿柱上，昂着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清淡的说道：“来护国寺前我到琼芳殿请安拜别，误将太后奉在佛殿的三觉汤当茶喝了。没想喝了之后头发便变白了，我当时吓傻了，又哭又闹的。太后便说，哭什么？哭什么？等太子殿下回宫便黑的回来，你就在奉莲殿安心的等他回来便好了！”她带着天真烂漫的笑意模仿着太后的语气说着，然后肆意的看着他的脸色转为黑郁，他把着她两肩的手无意识的加重了力道。绛霜蹙眉娇道：“殿下您弄疼妾身了！妾身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妾身的头发要变黑非要等着您回来呀？”她的笑、她的话都是在嘲讽着他。
　　
　　“你……你！”敖寰厌恶的瞥了她一眼，摔开她大步流星的朝殿外跨去。绛霜咬咬牙，她不喜欢这样，这样相互的伤害，相互的猜忌。她听见敖寰在殿外对宫人们吩咐着：“尔等还不快快进去侍候娘娘更衣！”她无力的闭上了眼睛，他和她今后究竟应该怎么办？
　　
　　
                  兵权民意
　　纸鸢拦住了那两位宫娥说道：“请把宫服和配饰交给奴婢吧，娘娘已进习惯奴婢一人服侍了。”两位宫娥迟疑了下，见敖寰没有异议便将托盘交给了纸鸢。
　　
　　她走进了奉莲殿，看见绛霜正跪坐在铜镜前梳理着自己的白发，她的身前摆放着那个制作精美的假发套。绛霜见她进来了示意她将托盘放在铜镜前，看着满目的珠钏翡翠，绛霜笑道：“这下到好了，以前老怪你插不好这些头饰。这下倒是可以自己动手来打扮了。”她说着拿起一枝碧玉镶金的燕钗插在了那头套上面，左右查看了下满意的点点头。又拿起玉梳理了理垂下的鬓角。
　　
　　纸鸢知道她心里苦，却又要强装无谓。她猛地伏跪在地握着她的手道：“小姐，您就不要在这样折磨自己了。这些事就让我这个下人来干吧，您不要这样老委屈着自己了！奴婢嘴笨也说不出让人觉着宽慰的话，只是您不好过就说出来，哪怕骂奴婢、打奴婢！只要您将心里的气发出来都好呀！”
　　
　　绛霜握着她的手，含泪笑道：“还好有你在，其实连我都讨厌自己这幅模样。刚才也是，偏偏要说些气话让大家心里都难受。我明明是希望他来的，我明明是想他的。纸鸢，或许是我这样的性格真的不讨人喜欢，他方才出去时脸色不大好吧。”
　　
　　纸鸢摇摇头道：“小姐，你不要这样想，您一味的为他好，我知道。可是小姐，您这样爱的真的很傻，或许我这样讲是犯了大不敬。但是，我心疼您呀。”
　　
　　绛霜道：“你没有不敬我，能讲这些真话已经非常难得了。”她回头看着镜中面无血色的脸和那头华发，泄气的说道：“来为我梳头化妆吧，这个样子怎么回宫呀？”她心里无奈至极，想到自己竟然沦落到连一个丫鬟都可怜的地步了，那个宫闱倾轧世界又将会是真样的局面在等待自己了。
　　
　　绛霜静静的坐在镜前，看着纸鸢将自己的白发盘于头顶，再将那假发套扣在头上用一色的紫燕珠钏固定着，绛霜的手放在木几上食指不自觉的轻叩着桌面，这个丫头她可以相信吗？那天在琼芳殿的话到底是她害怕至极的阙言，还是有人暗中指使、或是受了旁人的暗示？但无论如何，她要让敖寰地位稳定。不然如果敖寰因为子嗣的原因而废位的话，自己的命运将更加凄惨。
　　
　　还是那件绛红团鸾翠珠宫服，她挽上赭色银纹的披肩彩练曳袍在镜前理了理裙摆，上面团凤上镶嵌的碧玉眼珠在阳光下反着温柔而微灿的光华。这是储妃的正式宫服，几天前在琼芳殿被人扒了下来，而现在又复穿在她的身上了。
　　
　　她深吸了口气，看到自己镜中的眼眸重新恢复了以往的神采，宫袖一扫、毫不犹豫转身的走向了那扇敞开的大门。
　　
　　走出了奉莲殿，跨出那道高高的门槛之时，敖寰向她伸出了手，道：“门槛高，娘子小心。”那只手纤细，修长带着养尊处优的贵气。绛霜曳袍的手松了下去，裙裾滑落，掩坠下去，上的流苏噌噌的发出摩擦声响。她微笑而含羞的看着他道：“谢殿□恤。”说完伸出玉手覆握到那只细滑的手上，两人十指相交跨出了殿门。
　　
　　奉莲殿下的位于僧众队伍后面的易生望着殿阶上相依而下的一对壁人，当真是龙章凤姿，天质自然。太子一身淡黄衮服黑穗垂耳，储妃绛红宫服环佩琳琅，两人含笑相望、携手而下浸在时有时无的山雾之中竟像仙人一般。
　　
　　在奉莲殿外，杜皖握剑行礼恭敬说道：“恭迎太子、太子妃回宫。”
　　
　　绛霜看见他说道：“杜侍卫，在宫里极少见到你。”
　　
　　“是的，娘娘。卑职身为侍卫长，时刻守卫着皇宫大内。而侍卫的职责就是在不影响皇室成员活动的前提下，保证绝对的安全。卑职等就是娘娘看不见的守卫者。”杜皖躬身说道。
　　
　　“看不见的守卫者？！真是个负责重大的差事，杜皖我记得你以前是太子的侍读，不想还是个骁勇的儿郎。”绛霜媚颜笑道。
　　
　　敖寰握着她的手加重了力道，他说道：“杜皖在七岁时便不再是我的侍读了，他们杜家原本就是尚武之家。让他当侍卫也是物尽其用。娘子，我们走吧。”
　　
　　绛霜任他牵拉着自己往前走去，却仍然回头对着杜皖说道：“上次在御花园里你说过初夏时节会有狩猎活动，到时候你可还得当好本宫的那位看不见的守卫者呀，本宫的骑御之术可是让人头疼。”
　　
　　“是！”杜皖的腰弯的更深，头也越发往下垂去，他不敢对视她的眼睛，原来心里还是有愧的。
　　
　　绛霜被敖寰拉着快走了几步，她笑着在他耳旁低语：“怎么，还不能同你的侍卫说会儿话？”
　　
　　“你当然可以同任何人说话，只要你愿意。但是宫里安排了你我回宫的家宴，你想让父皇、太后和母妃们等着吗？”他亦微笑侧头回道。
　　
　　还未行至庙门他们就感到了一阵喧哗躁动，随着那阙紧闭的大门开启，他们看见了步撵倚仗之外早已聚集了很多围观的百姓。敖寰和绛霜两人一时错愕的站在那里，身后的杜皖等人拔剑而下命护倚侍卫挥鞭逼退围看的民众。绛霜看见来寺的石阶原本很窄，下面便是没有任何防护的陡坡，围观之人群中间不乏妇幼老弱之人，如果发生拥挤踩踏事件，会伤害到他们。果然，围观人群和护卫们相互推搡起来。
　　
　　“护仪侍卫，你们住手！”绛霜急道。杜皖等不解的看着她，而喧闹的人群也安静下来。绛霜对敖寰说道：“百姓不过是想瞻仰他们储君的风采神韵。殿下请不要让人伤害他们，他们都是您的子民。您既然能为江南灾民不眠不休的整顿河道，又岂能看着天子脚下的民众身受鞭笞之苦了？”她的声音鸣悦动听，她的仪态风雅大方，她自然的摊开手坠下宽长的宫袖就像在福泽保护低下的子民一般。
　　
　　敖寰的眼眸间闪过一丝欣喜，她当着圣京的民众将自己在朝堂上得不到承认的江南之事就这样成功而淡定的宣扬了出去，他想不到这个回宫的小插曲能够在她这里得到完美的运用。
　　
　　敖寰回应着她眼中的神采，逐向侍卫们挥手示意退下，却见他朗声说道：“尔等后退，不可伤害百姓。大家，上山的石阶狭窄难行为了避免意外事件，请大家为孤与娘娘让出一条下山的道路可好？”
　　
　　他们默契的向百姓露出略带歉意的微笑，并频频挥手。他们恍若天成的皇家风采征服了下面的围观百姓，人群很有次序的像两边靠去并伏跪在地喊着：“太子、太子妃万福！太子、太子妃万福！”
　　
　　敖寰牵着她等上了步撵，一行人浩荡下山。回应着两边的百姓，敖寰在绛霜耳边低语道：“如果是太后在此，一定会命令侍卫强行开道的。”
　　
　　她亦浅笑看着一旁的妇孺儿童，道：“那是因为太后经历过他们的背叛，德王起兵谋反，京中百姓竟然暗送粮草。太后不信民意只信兵权，但是，”她回头望着他的眼眸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口吻对他说道：“我不是她，也永远不会成为她！”
　　
　　敖寰没再说话，只是一只手牢牢的握住了她的柔荑，仿佛害怕她会随时抽手离去一般。两人的眼神交汇在百姓的关注下久久没有分开。
　　
　　
                  皇宫家宴
　　皇宫夜宴之上，自然又是一副和和亲亲只是绛霜看到姚皇后的脸色明显红润起来，而紧靠皇帝而坐的玉妃更是谈笑风生，这场本来为太子和自己回宫准备的家宴里得意的倒是旁人。
　　
　　绛霜轻笑的收回了视线，她触及到了对面长公主珑瑜关切的眼神，原来自己在看着姚氏后妃，而她在看着自己。绛霜向她轻轻的点点头，而珑瑜则向她朝姚清玉使了个眼神。绛霜明白她的意思，逐从向伺候在一旁的纸鸢摆摆手。
　　
　　纸鸢连忙奉着托盘敛步上前随绛霜走到姚清玉面前，只见她恭敬的向她行了个礼道：“玉妃娘娘大安。”众人停箸看着她，而姚清玉也一脸错愕，原本她就没有拿这个与自己一般大的储妃当晚辈，平日里她们见面也不曾这般正式的对自己行礼，而今天当着皇室宗亲的面这样礼遇倒有些不知如何应付。绛霜也不待她回话，直接双手奉上纸鸢盘里的经书说道：“得知玉妃娘娘身怀帝嗣本应早些前来请安恭贺，可是臣媳身在护国寺无法如愿前来。今日回宫特别向戒严大师请来护国寺金绘金刚经，希望能福佑腹中龙子安好健康。”
　　
　　姚清玉看着她奉于头顶略显残旧的经书，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愣了半响，却只是耳红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笑着低语说道：“太子妃太客气了，孩子还未诞下，也不知是龙子还是公主。不过只要健康便好了。”
　　
　　俯身垂首的绛霜一听她的答话，不禁浅笑了下，这样的应对没有一点大家风范，姚氏难道就真的没落到属于教养自家女儿的地步了吗？
　　
　　一旁的姚皇后也觉着妹妹不善接待，起身亲自接过经书笑道：“难为太子妃还有这份孝心，清玉你不懂、轻看了这份厚礼，这本经书实属珍贵，是护国寺的镇寺之宝，就连天贶节这样的佛家盛典也未曾亮出。能让戒严大师请出这孤本圣经来护佑你的胎儿，可见太子妃定是费了许多功夫。”
　　
　　太后听了亦笑道：“皇后说的极是，连皇帝可能都不知道，当年我怀你的时候还是先帝去请了这本经书供奉在殿中，方保到了顺利生产。清玉大福呀！容嬷嬷将经书奉道清玉宫，选个向阳的吉位每日晨昏三香。这绛霜是个有心人！”太后说着向绛霜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昭惠帝听母后念及先帝也十分感触，自己出生不久先帝晏驾，他不曾见过父皇一面，想到此不由的望了下太子。在他幼时因为长居琼芳殿自己没有给予他过多的关怀，因为对他的期许甚高这些年也总是苛严批评多于赞赏嘉许，他知道此时江南之行太子费了许多心思，他却连一句嘉奖的话都没有，太子现在阴郁的性情跟自己对待他的态度不无关系。想到此昭惠帝有些不忍和后悔，自己平日里一幅严父模样让太子在自己面前也十分拘谨，他们父子很久没有畅快的交谈过了。想到此昭惠帝突然笑着说道：“太子此行江南除了治理水患这些政事就没有什么有趣的见闻吗？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多长些见识终归是好的。”
　　
　　敖寰显然没有料到父皇会这样和颜悦色的询问自己的经历，可反思一想有开始回味他这番话的用意了。“回父皇，儿臣前去江南见到的和日日挂念的人旧是受灾的难民和水道的修护，好在两江河道官员措施得力，金秋粮食收益没有大碍。至于有趣的见闻儿臣倒是没有遇见，不过在回来的途中地方官员引领儿臣到了父皇当年在江南提诗的砚台山，和父皇当年下棋的石方台。父皇的诗雄浑壮烈，气魄揽山，古今中外鲜有人及。”
　　
　　“哈哈，太子言过其实。朕的诗不过是感念了些旧事而已，不过你说起下棋倒勾起了朕的棋虫来，今晚就到含元殿让我们父子好好的切磋几局。”昭惠帝笑道。
　　
　　敖寰亦笑颜应和。看着着父子融融的场景，绛霜也含笑入席坐在了敖寰身旁。敖寰感念着她为自己带来的契机，没有叫侍候膳食的宫娥而是自己亲自为她剥了个蟹黄放在她的碗中，绛霜不由的脸红垂头。没想到着私密的举动被年幼的瑞王尚看在眼里，那小子急嚷嚷道：“皇嫂的脸红了，方才皇兄为她剥了个蟹黄，皇嫂的脸红的真好看，皇嫂是着宫里最好看的。父皇、母妃，日后我也要讨个那样好看的娘子。”
　　
　　绛霜听罢，两颊上的红霞越发深了，低垂着头不敢抬起。琪妃连忙堵住儿子还想说话的小嘴歉意的说道：“真是臣妾管教无方，着孩子真是太调皮了！不过太子夫妇到底是少年夫妻又新婚燕儿，恩爱非常让人艳羡。”逐又接着对儿子瞪眼说道：“回宫去背千字文，小小年纪脑袋里都在想什么呀？”
　　
　　“琪母妃无需恼尚弟，孩童当然有孩童的天真烂漫。”敖寰笑道，又继续对着敖尚说道：“尚，皇兄走前你答应过等皇兄回来就能将千字文给背出来的。大丈夫说道做到哦！”
　　
　　敖尚掰开母亲的手急道：“能背了，能背了。皇兄不要失约哦，我若背下了今年的围猎便要带上我！”
　　
　　“这怎么行？围猎是成年皇子的活动，你这么小，骑马会很危险的。”琪妃恼道。
　　
　　“为什么不行？宫里的师傅说我骑得可好了，父皇，为什么就不能去围猎了？我可羡慕每年皇兄满载而归的猎物了！”敖尚急道。
　　
　　昭惠帝含笑看着这个天生英气不凡的儿子，也很欣慰太子和弟弟们和睦融洽。“因为你还不到年龄，这样如果你在狩猎前能拉动八公斤重的大弓，今年的围猎就让你去！这是和父皇的约定哦！”
　　
　　敖尚转了转眼珠，想了想道：“好啊，我一定可以的。侍膳嬷嬷，再给我乘碗饭来，我要多长些力气！”
　　
　　“哈哈哈！”一桌人都被这个小儿给逗乐了。乘着这股笑声，敖寰附耳于她低语道：“今晚等我，我不会在含元殿呆的太久的。”顿时绛霜的手颤了下，而敖寰搞怪的逮住这只柔荑伸出食指在她的掌心上轻挠了下。
　　
　　对面静观的珑瑜则含笑的对太后低语说道：“母亲今晚让荣嬷嬷去华音殿守夜吧，太子应该知道绛霜的好了！”
　　
                  合卺之礼
　　华音殿又燃上了重重叠叠的红烛，绛霜站在那长及人高的铜镜前，镜里反射来温暖的烛光熏的她似笼在一团金光之中。
　　
　　后面的合欢床踏之下，容嬷嬷正指挥着宫娥们熏香理床。那绛红色的合卺锦被上绣着云雨祥图、香床上的轻羽帐绘着麒麟百子图，一切一切的都像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不停串动的金色火苗让绛霜累眼发花、头晕目眩。
　　
　　她早已换好了睡袍，只是没有像以往那样散开头发，因为这顶黑云髻下面是难以启口解释的白发。她双手互握微微发颤，睡袍的袖子很窄没有宫服的大袖遮掩她的情绪已然流露在外，她像是想缓解自己的紧张或是要掩饰，返身走到案台上，看似轻松的拨弄着烛台低下的鎏金香球，下坠的金铃发出细碎的声响。
　　
　　“娘娘，殿下已经至东宫，奴等先且退至殿外静候吩咐。”容嬷嬷躬身说道。
　　
　　“好，有劳嬷嬷了！”
　　
　　绛霜窥睨她退到了和华音殿仅仅一门之隔的偏殿，那个恭敬而跪的影子投在了白色的槅门上。她深吸了口气，略恼的拂扫了成排的金铃，铮铮琳琳的一阵乱响。
　　
　　“太子殿下莅临华音殿，众人掩面回避。”执仪太监略带尖细的声音划过耳边，绛霜对着铜镜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端坐在殿央恭候他的到来，这样的等待让她想起了新婚之夜，那个令她难堪且遗憾的新婚之夜。
　　
　　华音殿的门开了，跨进来的不是对红靴而是淡黄的宫靴，绛霜轻掐了下手，迫使自己从回忆和幻想中清醒过来。就在她恍惚不定之时，那双纤细修长的手指滑到了她的下巴下轻轻抬起了她的脸，她看到了他亦如三年前那春风含笑的眼眸。
　　
　　敖寰换了件清爽的便服，青花色的儒衫让他看上去更显俊逸，绛霜此时脑海里忽然闪出一句话来：养于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
　　
　　“在想什么？”他问道。
　　
　　绛霜像是被捏到把柄了般的脸红道：“妾身没想什么，就是在等殿下哩！”
　　
　　敖寰上前将她横揽在怀道：“那就不能再让小娘子苦等了。”说着抱起她跨进了帷幔，登上了那合卺床阶。
　　
　　绛霜在他怀里微荡着躺在了锦塌上，敖寰随即覆压在她身上，亲吻在她耳下低语道：“娘子以为何为夫妻？”
　　
　　绛霜一怔，说道：“执子之手，不离不弃、忠贞不移。”
　　
　　敖寰听罢细笑了下，揽下床上的帐幔，继续轻声说道：“那今晚，娘子便要帮我！”
　　
　　绛霜一听，明白了他话间的意思，她将头侧到一旁努力的使自己的眼泪不要留下，但透过淡黄的纱缦她看见了偏厅里容嬷嬷伏跪着的身影。半响，她回过头看着自己的丈夫道：“好！”
　　
　　说着，她做起身来，一件件的将自己身上的衣服缓缓的脱了下来，白色的外袍，藕色的儒裙和谈藕色的肚兜裘裙，那些上好质地的丝料衣物顺着她手摔的幅度落在床上滑过纱缦掉在床阶上，连带着她的假发滑落、狼藉一片。
　　
　　她两颊微红的捂着□的胸部躺在了他的身侧，闭上了眼睛。敖寰看着她眼角处溢出的泪，他伸手将那抹湿润拭去，手触及到了她的白发，问道：“那天是她逼你喝的吗？！杜皖告诉我了，谢谢你。”
　　
　　绛霜听罢睁开了眼睛，像开了闸似的，眼泪颗颗滴落在锦塌上。她低声说道：“您别再说了，会被听到的。就让妾身来服侍你吧，殿下！”她靠向他，伸手解下了他身上的盘扣，在瑟瑟的衣衫脱扯之声后，两人团抱在一起，相互感受着彼此的温暖。
　　
　　敖寰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道：“对不起，是我小时候…”绛霜用手止住他的嘴，说道：“不要说对不起，也不需要对我说对不起。还记得，儿时那晚夜宴之后我误闯东宫的事情吗？那晚你的琴音让人难受的想哭，当时妾身好想讲些笑话抑或是唱首歌给你，妾想抚平你额前的一字川愁。殿下，你是我的丈夫，我一生相携相依的良人。我们的姻缘是天定的，你命同我。卿忧妾忧、卿悦妾悦！”她将他团在怀里，两色长发交缠绕膝。
　　
　　绛霜猛然醒悟过来，敖寰之所以自请远赴江南治理水患其实就是担心自己不能人道的事情通过自己报道太后那里，而他忌讳自己是欧阳士族之人，所以想栽赃自己出轨好名正言顺的废除贬进冷宫？她抚慰着他，轻拍着他的脊背，心如死水。她突然回味起自己父亲的话来，如果自己的婚姻注定没有爱却带着猜忌算计的话，那么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想到此，她感到怀里的人轻细的吮吸着自己胸前柔嫩的肌肤，“咦~”她感到细麻酥软起来，不禁轻声细吟起来。
　　
　　“殿下？！”难道是自己误解了他的意思？绛霜两颊绯红的想到。
　　
　　熬好探上她的玉颈，亲吻着她的朱唇道：“我想我是可以的！”他不自信的说道，绛霜心里一颤，自己被他翻身覆上请咀着她的睫毛、鼻翼和下面的嘴唇。她不由的极力配合着他，她不要自己的丈夫在她面前表现的如此可怜。
　　
　　在她热情引领之下，敖寰滑下手，他喜欢抚摸她线条优美的锁骨窝，身下的伊人闭目微喘，两颊的颜色胜过世间一切胭脂腮红。他的双腿绕开她的双膝，手来到她的腋下抚过后背将她的上身轻轻抬起。然后是那未经人事还像雏鸟青瓷般的双胸，他弓起身慢慢的俯下头将熟睡中的雏鸟唤醒，就像雨露滋润着花卉、和风轻抚着细柳，男女相融阴阳和谐。
　　
　　半酣半梦间的绛霜不自觉的将双腿抬上，用大腿内侧最为细柔的皮肤去抚慰着他，这样的感觉很好，很真实让她得已入眠。她像个撒欢的小猫般依偎缠绕着他。
　　
　　但是，敖寰终究还是汗水间夹杂着颗泪珠滴落到了她双胸之间，他泄气的将头靠在她的胸上，呢喃自语说道：“怎么办，霜，我们该怎么办？”
　　
　　绛霜将头俯下，轻吻着他的头顶，他将自己无助的这面毫无保留的展示在自己面前，那个霜，唤起了她心里无限的温柔与情感。就像找到出口的迷路小孩般的，有重生的喜悦。她附耳于他低声说道：“你是我的皇，自从我们的名碟合放在天坛之时，就注定我们必须携手相依。你是我的皇，你想要的我便帮你得到。”
　　
　　敖寰听罢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的伏在她胸前，听着那细柔而坚定的心跳。
　　
　　猜忌、试探、肯定、信任就像个连环扣，轮回着、你套着我，我博着你。绛霜不知道她和敖寰现在处于那个阶段，但，她能肯定的是还没有到信任那步。
　　
　　
                  太后老矣
　　她颓然的看着偏厅大门上投来的伏跪的人影，怀里的敖寰已经沉沉睡去，鼾声平稳，她将脸颊贴在他的头顶，他的发香很好闻，很舒宁的味道。绛霜想起了他在新婚之夜说的一句话：我可以许你绝对的自由，当然是在着皇阙之内。这句几乎逾越的许诺是你心里愧疚还是想要让我出轨的香饵？敖寰，如同你的疑问，我们该怎么办？
　　
　　绛霜从玉枕下摸出方琉璃瓶，这也是齐泰暗送给她的。是西戎染发的香剂，色久不褪，黝黑如漆。这种局面他也想到了，但是，此刻的绛霜没有想用这方染料香剂去骗人耳目，因为，她和敖寰毕竟没有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交融信任的地步。
　　
　　她知道，先前的一味维护敖寰，自己已经和太后略微交恶，她不能让自己在这个宫里孤立无援，想到此她还是将那瓶染剂放了回去。她拉上了锦被，在那阵阵舒宁香味中沉沉睡去。
　　翌日，当绛霜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敖寰正枕着手臂，静静的看着她。见她醒了，敖寰说道：“昨晚睡的好吗？”
　　
　　绛霜柔媚一笑，“安眠无梦。”
　　
　　“我和你一起去琼芳殿请安吧。”敖寰说道。
　　
　　绛霜摇摇头道：“没有关系的，你去前朝廷议吧。我一个人可以的，你一道过去反而让太后介怀。寰郎，从现在起，我们做个约定，你在外朝当好一个为民勤政的好太子。宫闱之事就交给妾身吧。”她说着伸手拂过他的脸颊，他的下巴干净的连细碎的胡渣也没有，但想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同床合眠到天亮，心里又是些许感念。
　　
　　敖寰握起她的手，说道：“知道了，还早了。你再休息下吧！”他知道此刻他无需再讲些感激的话，正如她所说，他们必须携手相依，至少是现在。敖寰将她团在怀中，两人缄默无语。
　　
　　就在两人半酣间，容嬷嬷已经俯身在屏风后低声说道：“太子、娘娘，晨起的时间到了。”
　　“嗯，”敖寰带着浓浓的鼻音说道，低头看着怀里的绛霜还在酣眠，又道：“让娘娘再睡会，不要吵醒她！”说罢，轻轻起身生怕惊醒她。
　　
　　床上的绛霜听着屏风后敖寰洗浴穿戴好离开了华音殿，她撑起身子看着胸前一片靡爱的吻痕，轻笑一下。理理顺滑如丝的华发，揽起晨袍掀开帷幔走下了床阶。屏风后容嬷嬷还是等待作躬身状，看见绛霜出来便抬头望了眼又赶紧低头微动着嘴唇又没有说半句话。
　　
　　绛霜斜睨着她，来到铜镜前，拿起梳子慢慢的梳理着那像银河星海般的长发。“昨晚辛苦你了容嬷嬷，偏殿夜凉如水难为你了。”想着这个最高女官一把年纪还要跪在偏殿守夜，她就不由的想笑。
　　
　　容嬷嬷低语道：“这些都是当奴才的本分，谢娘娘体惜！”
　　
　　绛霜知道她一人等在此地是为什么，就是要看看自己的头发是否复黑。但看着这头白发，连这个老宫人也不知该如何自处应答了。
　　
　　“本宫要洗浴了，嬷嬷将纸鸢唤进来吧，本宫习惯她来侍候了。”她将那把玳瑁梳子丢到梳妆台上，转身向后殿走去。
　　
　　“是！”容嬷嬷俯身说道，退出了华音殿。
　　
　　绛霜浸在温暖的兰汤里，一旁的纸鸢娴熟的为她清洗着一夜的爱痕。她见到自己的华发没有表示出异样的神色，只是安守着自己的本分。绛霜心想，这个妮子经历了味药、软禁、复宫这些事情倒也历练了。
　　
　　她懒懒的问道：“那个人在哪里？你都打听好了吗？”
　　
　　纸鸢略微蹙眉，带着不忍颤音说道：“昨晚，奴婢去看他了。很惨，看守他的是那个被赐死的书苑执事的兄弟，天天折磨着他！那双手已进无法作画了！”
　　
　　绛霜听罢，想到了那双如玉的灵手，突然觉着全身发寒，这世间少了为天匠画家，这皇阙却多了个重怨之人。但这份冤债又应该谁去偿还？
　　
　　当纸鸢为她戴好假发，容嬷嬷端着宫服佩饰进入殿来，绛霜回头一看却是一件做工精巧，华美至极的宫服。她起先不解，但随后又反应过来，太后之所以要她在太子离宫期间简衣素装无非是要借着行头让宫里、朝外的人知道她是个多么贞娴的好妻子。原来在最后一次去琼芳殿之时她固执、示威般的作了身华彩艳丽的正式宫裙招摇步行而去，公开的违逆她的意愿，是犯了多大的忌讳。
　　
　　绛霜穿戴整齐，跨上了宫外的步撵前往琼芳殿。
　　
　　宫里的景物依旧，到了琼芳殿太后将一盏透明玻璃茶盏捧在手里，盏里碧绿的茶汤透在她白皙的手上，指尖也仿佛透绿意般的碧盈。绛霜跪坐在矮椅上，也拿起了团南诏小点抬袖掩口吃下。
　　
　　她放下茶盏，说道：“其实哀家很喜欢看你们们吃南诏的糕点，以前皇帝和长公主小时候就特别喜欢这样团在哀家身边吵闹着要吃糕点。”
　　
　　绛霜饶有兴致的道：“那殿下小时候也喜欢吃这些吗？”
　　
　　这也勾起了太后对以往的回忆，她笑颜逐开道：“他喜欢吃灵州的冻糯糕，绛霜记得南诏的俗语乡俚吗？喜欢吃糯米的人心眼好，许不该将这些下里巴的话讲在宫里。嗯，他就是喜欢吃冻糯糕，每次要让嬷嬷们盛一满碗哩！”
　　
　　绛霜含笑的看着太后叨叨的讲个不停，但是心里却暗暗一怔，此时的太后就像一个正日渐衰老的妪妇，不断回忆着、重复着和假想着，将自己活在过去，生命的时间更加接近初生，也更接近死亡，衰老就是最致命的毒药。
　　
　　但出乎绛霜的意料，太后没有问及她和敖寰昨夜之事，今天的请安就同她刚进宫时的晨请一样，她突然感很无措，眼前的太后就像是她日后的预像。一切都在不知中轮回着。
　　
　　“娘娘，太子妃娘娘！”略显急促的声音将她唤醒，抬头一看是容嬷嬷在叫她。绛霜回过神来却见对面的太后正望着自己仿佛在等待着她的答话，连忙俯身说道：“臣妾无状，没有听到您的问话。”见她一脸无措的表情，太后只得再重复说道：“绛霜丫头，哀家是问你。将户部侍郎李和之女选为太子孺人可好？找个人来给你做做半，说说话可好？”
　　
　　太后此话像是一扇无形的巴掌打的绛霜头昏眼花，呆楞了半响，才答道：“太后，太子和臣妾新婚不到一年，选纳侧妃为时尚早。”
　　
　　
                  选纳侧妃
　　太后此时将侧妃之事提出来是为了什么？难道她以为敖寰是不喜欢自己才不愿和自己合卺的吗？不能让其他女人进入东宫，即便是太后准予。
　　
　　绛霜急道：“太子和臣妾新婚未月就远赴江南，一别三月之久。娘娘，此时太子和臣妾感情就像春萌的种子，请再给臣妾一些时日好吗？臣妾恳求您了！”她扑通的一声跪在太后面前，她知道这样反对丈夫纳妾不是一个天朝妇人正常的举动，起码会被人说成是妒妇，而骄、奢、妒是仕女最低下最为人鄙夷的品性。可是她没有办法，为了那个秘密不至于过早的公开，她不能让其他女人接近敖寰。
　　
　　果然太后摇摇头道：“储妃要明白一个道理，郎情妾意不过是那些市集百姓因为乏味且艰难的生活而选择缓解他们平庸痛苦的无聊东西。而你，是天朝皇室储君的正妃，皇室繁荣帝祚才能稳固。如果让储君感到乏味无趣的话，就换个佳人，而你的压力也会减轻很多。在这样的世界里，你不能独享一个男人的爱，即便是你想也不能去做！妒忌能摧毁对方！”
　　
　　这是绛霜第二次感受到了宫廷的冷漠，她知道，太子年近二十仍旧没有子嗣，而自己嫁入皇宫与他也是聚少离多，外界怎能不猜想是这个储妃不能吸引太子才让其新婚之际就请巡江南。
　　
　　绛霜还想为自己、为敖寰再争取些许时日但又猛然想到了奉莲殿的白缦，想起了无光、空寂的大殿，还有诡异的壁画。她低头颓然的说道：“一切旦听太后安排。但，如果太子殿下不愿意东宫再添佳丽的话，让李氏入宫只怕也让她感到委屈。”
　　
　　太后哼的一声笑了出来：“储妃此言倒是蠢笨的可笑，试问能进入东宫侍奉未来的君主有何委屈？”她的话轻视尖锐，当着宫娥们的面将这个储妃、这个自己挑选的储妃贬的一文不值。绛霜分明感到了她话语间的厌恶，换句话讲，太后已经不会再给她时间了，她要在最短的时间里看到储君子嗣来到人世，她等不得了。绛霜突然感到后背一阵寒凉，如果宫里没有太后，她又将沦落到怎样的地步？
　　
　　绛霜重重的叩了下去，说道：“请太后原谅臣妾的失言无状。一切都听从您的安排！”
　　
　　太后起身，那身藏青色的大袍已进不再衬托的饱满，她很明显的感到自己的消瘦。她也在赌，赌的是欧阳氏的命运和大敖的江山，她不能将帝位交道天朝贵族之女诞下的皇子手中，敖寰是她培养了快二十年的储君，如果真是无法诞下子嗣的话，那对于边陲南诏和她辛苦经营维持的江山来讲将是覆灭性的打击。对于她来讲更是十几年的悉心栽培化为白费，她踱步到她的面前，说道：“你放心吧，即便是那个孺人侍妾生下了子嗣，你的孩子都会是嫡长子，或者太子所有的皇子都会是你的孩子。”太后的话已经很明确了，绛霜灰心意冷的闭上了眼睛。
　　
　　踏出琼芳殿，艳阳似火，夏天正在强势的宣告着她的到来。
　　
　　绛霜掩了掩眼睛，挡住刺目的强光，跨上了步撵。
　　
　　她挥挥手，纸鸢连忙上前到她的身边。“带我去岳子建那里！”绛霜吩咐道。
　　
　　“是，调头去内务司囚室！”纸鸢快步向前，走在了队伍前列。
　　
　　
                  地牢暗室
　　步撵在蜿蜒的宫道上平稳的穿行，初夏的阳光还不见的灼人，带着如汤泉般的温暖，但她却无端的开始畏寒发抖，她想哭但只能悄悄的拔下支细钗狠狠的刺向掌心，但她很清楚要取悦太后和敖寰，就像年幼失母的敖寰必须寻求太后的庇佑一样，她必须在太后仙逝之前确立自己的地位。
　　
　　光线突然暗淡了下来，原来是行至宫廊之下，乘着这抹暗光她又将细钏插回了发髻。内务司的内牢是专门惩治那些犯了宫规的内侍太监和宫女的地方，是深宫里最阴暗、阴霉的地方。绛霜极其小心的曳袍而行，着内务司的小院子像是没有人打扫一般的污秽脏乱。
　　
　　随行侍卫走来到她面前问道：“娘娘是要传唤罪人吗？就让卑职将其押出吧！”绛霜一听这声音饶是耳熟，抬头一看居然是浴室搞怪那晚的冲击去的侍卫。“不！”她伸出手，阻止道，“不用去提人，本宫亲自去，亲自去见他。”
　　
　　“可是……”那侍卫略微有些迟疑，“囚室的煞气太重，会冲撞到娘娘的。请娘娘在外室等候吧！”
　　
　　听他如此道来，绛霜就更要去了，岳子建是她到目前为止唯一感到愧疚的人，想来那个似风一样明媚温婉的男子在遭受宫刑之后还要像只弃狗一样被丢弃在晦暗之中，她的心就像被千虫蚕食般的疼。见她一再坚持，侍卫不再多言，命内侍太监打开了通往囚室的地门。地们顾名思义就是在地板上的一道暗门，原来是个地下牢。
　　
　　她微微吸了口气，看着那方黑暗无光的大门上惨败的霉印和蜘蛛残网，还未走进有一股腐烂的味道迎面而来。
　　
　　她不仅挥袖掩鼻，后面的侍卫跨步冲到她前面命人点亮了整个通往各各囚室的甬道，她回头看着纸鸢问道：“你昨天也是这样走进去的？”
　　
　　纸鸢说道：“是的，娘娘。那里就是一方炼狱。”她的眼里含着朦胧的哀色，仿佛那是一方不敢再去回忆的痛苦之地。
　　
　　见她这样畏惧，绛霜便道：“那么你便在这里等候吧！”
　　
　　纸鸢如释重负，说道：“谢娘娘。”
　　
　　绛霜斜睨了她一眼，心想这个妮子倒还敢领命？她失笑着提起袍子踏下了那木梯。随着她一级级的跨下木梯，从地表下的寒气就越发的从脚底向她袭来。她将膨起的裙袍曳紧，想收拢以抵御寒意，但这样却跨行不便。那侍卫在下面向她伸来手臂道：“娘娘当心脚下，让卑职扶您下梯吧！”
　　
　　绛霜将手松开，笑道：“不用，本宫独自可以的。”她像是在故意折磨自己，以为这样去见岳子建就会减轻心里的负担。她扶着木梯小心的探身下到了地室，即便在墙上都插上了烛火也没有将这里照个透亮。这里仿佛就是黑暗的中心，她提起袍裙看着这个四面渗水滴漏的暗室，心里隐隐的有些害怕。难怪纸鸢不愿第二次下到地室，这里本就是炼狱。
　　
　　“岳子建在哪里？”她问。
　　
　　“在最里那间。”一个内侍太监躬身答道。
　　
　　绛霜低头大量着他，难道这就是纸鸢口中那个折磨岳子建的太监？问道：“你哥哥是书院的笔墨执事？”
　　
　　“是的！”那太监回道。
　　
　　“嗯，他的墨研的很好。”她想为岳子建出口气，但是他下面的答话打消了她这样的念头。
　　
　　“是的，家兄有双灵巧的手，因为那双手而不至于在宫里从事下贱的差事，但也是因为那双手给他带来到了灾难。”太监细声清晰的回答着，说着上前一步走向前面的甬道说道：“娘娘这边请，注意脚下，地面坑洼不平。”
　　
　　他的答话引起了绛霜的兴趣，那太监在前面熟悉的说着要注意那边有积水、那边又有凹地，随时的提醒身后的储妃主意行路。“你在这里呆了多久了？”绛霜问道。
　　
　　“回娘娘，奴才四岁进宫，十岁便到了内务司内牢。算起来整整七年了。”
　　
　　“你不觉得这里阴暗晦冷像个地狱吗？如果我给你换个差事你可愿意？”绛霜说道。
　　
　　那太监掩口像在偷笑，他回头稍微抬了抬眼，绛霜看见了他左眼像是有道灼伤的痕迹。他说道：“奴才谢谢娘娘的美意，但是奴才进宫不久就因为一场大火毁了容，不能到殿外去侍奉主子们。这样的仪容有损皇家的威仪，能在这里找到栖身之所，而不至于被逐出宫门对奴才来讲已然是万幸。再说来，这里的生活单调、平常，有些时候更让奴才有了时间是否已经停止这样的错觉，但是就是因为这里没有过多的纷扰、诱惑，奴才可以活的简单，简单带来了长久。”
　　
　　“这倒是句真话。”绛霜浅笑着道。
　　
　　那太监回道：“是的，在永暗里，人们不需要掩饰，可以安然的将自己的本心显露出来。奴才在这样的黑暗里生活了七年，已进习惯讲真话了。娘娘小心，左边又有道水坑。”
　　
　　绛霜这下笑出了声，这个太监倒是办事谨慎的人。她不由的点了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才进宫的赐名叫喜宝。”
　　
　　“喜宝？！”绛霜环视下这个地牢，摇摇头，“到是可惜了，多喜庆的名字。你虐待了岳子建？！为什么，因为你哥哥是因他而死？”
　　
　　喜宝一怔，他可以感到那个画师对储妃的重要，因为从他来内务司大牢之时就没有见过哪位主子亲自来这里看一个奴才的。他不急不慢的说道：“娘娘，内务司的大牢自然有他的规矩，奴才不会因为一个十几年未曾蒙面的兄长去和一个押犯较劲。但是有些程序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奴才只不过是以章办事。”他顿了顿，指着前面的昏暗的木栏牢房说道：“娘娘岳子建的房间到了，您请吧！”喜宝笑着将门打开，将三个火把放了进去。
　　
　　绛霜站在门口说道：“喜宝和侍卫都回到楼上侯着吧，本宫一人进去便可。”
　　
　　
                  冒险联手
　　喜宝听罢，清退了地牢里其他的管事内侍，和侍卫们翻身上木梯。
　　
　　绛霜走了进去，地上的积水将她的宫鞋浸的又湿又冷，她的宫袍早已是污迹一片索性不管，任由凤摆坠在地上。岳子建俯身站在中间，见了她轻声说道：“奴才见过太子妃。”
　　
　　本来她预想了很多句开场白，比如你好吗？比如是我连累了你。比如我来晚了。可是见了他的样子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不好，双手甚爪状，血肉模糊，背上的旧伤使他伸不值腰只能这样微躬着。绛霜低头无泪，只是有种不敢直视他的勇气。“为什么要自称奴才，你什么时候成奴才了？”绛霜惭愧难当，但开口声音却尽是沙哑。
　　
　　岳子建颓然一笑道：“我被关在着内务司牢房里，不是奴才还能是什么？娘娘，你让纸鸢要看我已然是莫大的恩典，您何苦还要亲自来一趟？”
　　
　　“我想亲自来看看你，我想亲自来接你出去。我想给你一笔…一笔钱，你可以在任何地方去生活，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反正我就是想见到你！”绛霜突然发现自己口拙的几乎不能将自己心里的意思表达出来，自己心里分明是满怀歉疚的，但，她只是将脸掩住期期艾艾的低泣起来。
　　
　　岳子建伸出手想安慰她但是看见不成形的废手又垂了下去，他说道：“你是要让我下半生好过些吗？那就让我呆在你身边，我这个残废之身出宫又能做什么？让我在你的身边做个内侍太监吧！”
　　
　　“内侍？不那样太委屈你了，你是我最仰慕的画师，怎么可以让你……”她还没有说完，就被岳子建打断了，他的声音变的悲戚又绝望，在黑暗的地牢里这样的声音就像是鬼诉，听的绛霜心里发寒：“你不要再提什么画师了，如果这身技艺带来的是这样悲哀的结局，我宁愿去泥地耕作，当一个普通的农人。”
　　
　　绛霜掩在双手下的脸终于瘪笑了下，这便是她要的结果，在这个宫阙里她需要一个能帮她的人。她收起泪眼盯着他道：“难道你就不恨我吗？不恨让你变成这样的欧阳氏？”
　　
　　岳子建也在等她这句话，他在这个地牢里等了二个月终于还是等到了。“恨，恨也是需要资本的。我没有那个资格去恨你，理由我在琼芳殿已进说过了。娘娘，就让奴才守在你身边好吗？”
　　
　　绛霜静静的看了他良久，地牢里的光线极差，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那个太监喜宝说在这样的黑暗里人是很容易说真话的，她想用心来感受他的真假。“好，我让你呆在华音殿，我希望这样做能弥补我、还有我家人对你的亏欠。”绛霜说道，她逐转身走出了木栏，“你先在东宫静养一段时间，等身体养好了再安排吧。”
　　
　　“绛霜！”他突然喊出了她的名讳，绛霜停在原地没有回头。
　　
　　岳子建突然抓着木栏对她说道：“我都是自愿的，当想到能来皇宫、能见到你，我就毫不犹豫的来了。所以，你无需有这样的负担。我都是心甘情愿的，那画不是我画的，当时在大殿上那样讲只不过是想为你担待些，可是终究还是没有帮到你。”
　　
　　绛霜听罢，终于还是掩上脸真正的哭了出来，她要将岳子建留在身边、她要自己时时刻刻都忘不了宫廷的本来面目，父亲、丈夫的冷漠和太后的决绝，她要让自己意乱情迷的时候看见他，然后打醒自己。
　　
　　不管岳子建对自己是爱也罢，恨也好，毕竟恨和爱都是可以让人不断向前拼劲的。就像岳子建以前说的，丹青技艺再高也不过是受人差遣，他想成为人上人，他有欲，他就能为自己做事。
　　
　　绛霜心里想着，她探身上了楼梯，突然的明媚让她不由的眯上了眼睛，侍卫见她上来连忙躬身行礼，绛霜走道喜宝面前，在这光线明媚的地方她才发现如果他不是眼角上的伤痕，模样也算得上俊秀。“喜宝，岳子建我就领出去了。你将他的名碟、名册送到华音殿吧。”绛霜说道。
　　
　　喜宝俯身道：“是。”顿了顿他又问了句：“那内务司的调令奴才还没有收到了！”
　　
　　绛霜浅笑想着，还真是个固执保守的人，“本宫已经向太后说过了，大侍令的调文随后就送道你这里。”
　　
　　她慵懒的躺坐在凤撵上，收起披肩挡在眼睛上，像是受不了这样强烈的阳光。“纸鸢。”绛霜轻声唤道。
　　
　　“是！”她靠近她。
　　
　　“那真是地狱。怎么可以坚持二个月？”她想不通，究竟是什么在支撑岳子建，她在冒险一搏，岳子建她终究拿捏不准。
　　
　　纸鸢一怔，答道：“娘娘，反正奴婢是呆不了二月的，那种地方一刻都不愿呆。”绛霜侧头看见她黯然失落的表情笑道：“放心，你不会再去那种地方。”
　　
　　当她们回到华音殿，敖寰已经端坐在内殿里品茶食点了。看见她眼圈发红、宫袍污乱的进来，敖寰诧异的问道：“你怎么弄成这样了？去哪里了？”
　　
　　绛霜失笑的理了理袍裙，心虚的道：“妾身去了内务司，去见了一个人。”
　　
　　敖寰走进她，将她的衣襟整理了下，脸色微暗但很快又恢复笑意道：“以后着东宫之事就将给你了，我的娘子，要当好东宫的女主哦。”他怜爱的刮了下她的鼻翼，“人事安排也全权由你负责。”
　　
　　绛霜一怔，他知道自己去见岳子建，也知道想将他安排到东宫？他都默许了。
　　
　　没等她说话，杜皖就奉着一盘衣服走了进来，单膝跪地道：“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衣服，卑职找到了。”
　　
　　敖寰欣喜的展开上面的新衣，绛霜一看是一件天朝男子平常穿的儒衫，淡青色的，用料考究纹路雅致，但是从身形长短来看并不适合他。敖寰将儒衫比在她的身上，道：“娘子，今天为夫带你去见见什么是天朝俊才的生活。来将衣服换了，我们出宫。”
　　
　　绛霜一脸错愕，说道：“父皇、太后能让我们出宫吗？”敖寰将手指压在她的唇上道：“你不用担心，他们不会知道的。”
　　
　　
                  逾越出宫
　　绛霜穿上那件淡青儒衫跨出来的时候，敖寰不由的眼前一怔，他坐在椅上静静的端详着她很不自信的将袖子展开漫步来到他面前说道：“妾身还是第一次着男装，很奇怪的是吗？”敖寰抬起手抓起垂在她胸前的冠穗，然后很自然的将她拉入怀中说道：“谁说世间唯女装娇美？在我看来娈童娇丽质，践童复超瑕；翠被含鸳色，雕床镂象牙。妙年同小史，姝貌比朝霞。就是世间无二的美物！”
　　
　　绛霜一听着分明是公开称赞娈童的淫亵之诗，难道自己的丈夫就是单纯的不喜女色而无法和自己合卺吗？她红着脸低垂着头，道：“殿下，旁人都看着哩。”她想离开他的怀抱却被他抱的死死的。敖寰邪笑了下，拥吻上着她，绛霜听到身后宫娥浅笑的声音，她很乖顺的靠在他的怀里，睨到他微闭的双眼，而她的目光却抬起斜视着恭敬的站在后面的杜皖。而他也在静静的望着自己，那默然的眼神在和她交汇之后随即低垂回避了下去。绛霜心里想到，不知他说的是暗中保护还是窥探研究？
　　
　　她逐无措的抵住敖寰的胸膛呢喃说道：“这里是外殿，有很多人的殿下。”敖寰乘着她这一启口伺机捕捉到了她的兰舌，但他在最终还是离开了她的朱唇，说道：“叫你什么好了？光华如月盈，娇兰芳更幽。娘子这身淡青色儒衫让人想到月夜里兰花暗香，就叫你暗香公子吧。”
　　
　　“暗香公子？殿下？”当她还要询问却被他压下了嘴唇，他贴在她的耳畔说道：“等你出了宫，我慢慢向你说清楚。”
　　
　　说着敖寰拉起她疾步朝殿外走去，敖寰除了杜皖没有带其他人，他们走在僻静的宫道里，周围全是怪乱的山树没有人很安静，绛霜略微胆怯的握紧了他的手跟着他的步伐。敖寰回头笑道：“不用害怕，这里有条我们儿时发现的捷径。”
　　
　　她一怔，知道他口中的我们指的是杜皖，的确在没有母妃庇佑的宫中，他一定是孤独寂寞有小心谨慎的。这样的童年将是多么可悲？还好有那样的少年陪伴着他，守护着他。和杜皖同敖寰十几年朝夕相伴的情谊来讲，自己这个新妇算得了什么了？敖寰这样一讲到让绛霜觉着自己是他们的局外人似的。但马上，绛霜就失笑了下，难道自己真的去和一个侍卫吃醋吗？只是她不由的回头看了眼低头快走的杜皖，她很感谢他，因为在成长的孤独和惊心之中能有人忠心的陪伴在敖寰身边，不说能分担痛苦起码苦了的时候有个能说话的人。
　　
　　果然，他们来到了一方荒芜的宫殿。迎面而来的是几个同杜皖一样穿戴的侍卫，他们躬身拱手说道：“殿下万安、马匹已经在外面了。卑职等会在四个时辰之后在这里等您。”
　　
　　“嗯，甚好！”敖寰说着将黄色的衮服间的腰带卸下，绛霜未及反映过来敖寰和杜皖两人已经将将外袍掀去露出里面淡青色的儒衫，三人一色的穿戴、就连头冠上垂下的穗子都是玄黑的。
　　
　　“咦？”绛霜很惊疑。敖寰冲着她笑了笑，逐拉起她朝废殿深出跑去，杜皖冲在他们前面跑到那朱红色的墙下单膝跪地，敖寰侧头对绛霜笑道：“娘子要抓紧哦！”说罢没有停下脚步，却拦腰将她横抱入怀直直的向那阙红墙冲去，“啊！”绛霜心想他不是要穿墙遁地吧，连忙闭眼将头掩在了他的胸口。却未料他跃身跳起借着杜皖的膝盖一踏飞身越过了红墙碧瓦，当绛霜睁开眼睛时，发现满目的一条小溪两边垂柳依依、一地翠色之上是梧桐重重。明媚的阳光闪动在浮叶荡漾之间，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光圈就投在两人身上。
　　
　　绛霜回头一看朝天宫阙已经被挡在那尊红墙之内，祥兽的檐角只是隐约可见。她的手安静的放在他的手中，绛霜心里突然想着如果从此他们和那红墙里面的生活就此截断该有多么好。就在她略微感慨的时候，杜皖牵来三匹白色的骏马，走了过来：“公子，我们上马吧。再过三刻皇宫卫队就该巡逻至此了。”
　　
　　那三匹白马无论肥瘦、高矮、和毛色都是清一色的，它们身上套着绛红的马鞍和同色殷红的缨络流苏，跑动起来马颈和腹部悬坠着的流苏起伏摇摆，即便是在南诏御马习惯的绛霜也不由的发出感慨。
　　
　　“你可以单独骑马吗？我知道你可以的！”敖寰黠笑将其中一匹马牵到她面前。
　　
　　她接过缰绳，疑惑的问道：“可是殿下，我们究竟要干什么？”
　　
　　敖寰和杜皖飞身上马，他说道：“带你去看看天朝的俊才们是在夏天是怎么消遣的。”他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绛霜亦跨上马背，矫捷的伸手让敖寰不由的扬起了眉毛。
　　
　　“我们走！”敖寰起手扬鞭，沿着青草小道朝前方奔去。
　　
　　微风浮起绿柳，空气里夹杂着花蜜的香甜，绛霜跟在他们后面，两人骑马的姿势有着超然的相似，敖寰不时的含笑回眸看着她道：“暗香公子，快跟上。呀，在外面我就叫冷光、杜皖叫舞鹤。记住别乱喊让露了破绽！”
　　
　　绛霜心里想来冷光是指敖寰有着像光一样孤寒清雅的气质，而杜皖的舞鹤名同女子，当然多添了份阴柔妩媚的灵动之气。
　　
　　绛霜点点头，抬手落鞭跟了上去，“冷光、舞鹤二位公子，不如我们三人来场比赛可好？让足下看看天朝的骑术如何？！”她一脸正经的学着男子的语气说道，但说完却将扑哧的声笑了起来。
　　
　　“好呀？公子，我们也许久没有比试过了！”杜皖被她爽朗的笑声感染，对敖寰说道。
　　
　　敖寰点点头，乘两人分神之际扬鞭加快了速度。杜皖、绛霜两人对视一下连忙紧追上去。
　　
　　三个少年在宫道上肆意的飞马笑谈，空中不时会飘来被几片落瓣，零零星星的点缀在这片笑声里。
　　
　　刚才敖寰的频频回望不由的让绛霜产生了疑幻，其实三年前来天朝的本该是妹妹，只是她突然外感未成。而宫中夜宴的那晚，如果不是她意外的踏入东宫，听到了那阵让人心碎的琴声和那款似若水的回眸她也不会倔强的要嫁入天家。而这一切仅仅是个错误的相遇，还是天定命运的安排？绛霜不知道，只是今天敖寰带她逾越出宫却是让她那年唯一的一次开怀欢笑。
　　
　　
                  方外竹苑
　　他们一路西行绕开了喧嚣的集市街道，朝郊外的南山奔去。山脚下是一片无垠的草场，绛霜一看就知道是个跑马的绝佳之地。果然这片碧绿草场上用土坡和矮灌木围成了蜿蜒的跑道和障碍，三三两两的丽衣公子跨着各色良驹漫漫其中。而草场以西则是个很大的蹴鞠场地，场上两队少年更是在对鞠比赛，欢喝声不绝传来。
　　
　　初夏的阳光明媚的洒在碧绿的大地，一切都透着清新之气。杜皖牵着三人的马向山下庄园旁的马厩走去。
　　
　　“可是，殿下。哦不，冷光公子，你们的容貌难道圣京的青年才俊都不知道吗？就没有人认识你们吗？”绛霜不略微有些担心的说道。
　　
　　“不，只是这间庄园的主人认识我们，但在这里大家用别名，我们来到这里为的只是暂时遗忘身份，逍遥片刻而已，而能来这里的人当然也是极少的。你看到的在外游玩的少年，不过是这庄园主人豢养的食客而已。其实，我只是担心你会被别人认出来。毕竟宫妃离宫野游是件十分出轨的事。”敖寰将她搂团在怀，向山上的庄园走去，那些少年不过是这竹园的主人豢养的娈宠，只是他不想对她明说而只是说是食客。
　　
　　“那你为什么又要带我来这里？还有这里离京不近要是出了事情怎么办？”目前天朝正和北夷开战，时局亦非太平盛世。
　　
　　敖寰爽朗一笑道：“没有关系，这里原本就是琅嬛王在郊外的官邸罢了，岳家的旧部现在都成了琅嬛王的侍从，安全你不必担心。岳家你知道吗？就是珑瑜长公主亡夫的姓氏。岳将军可是能一将堪比百万师的良将，只可惜天妒英才。”
　　
　　他滑下手握起她的柔荑，眼神柔光涌动想从他身后印来的光圈，薄唇微抿一笑道：“至于我为什么要带你出来，是因为我想让你快乐点。这两个月，让你受苦了。昨天晚上你和我说的那番话让我想了一上午，或许我们可以多花点时间在一起。”
　　
　　敖寰说完心里微微一疼，就在他决定和绛霜重修欢好的时候父皇却向他提起选纳侧妃之事，但是他现在却真的不想伤她的心了，但东宫再添佳丽却是谁也无法阻止，不过，他现在却需要她，因为他无法再找到第二个宁愿饮毒也不肯说出那个秘密的女子。敖寰知道父皇纳的姚氏身怀龙子，他的地位变得微妙起来，在这场利益权衡之间他却突然觉着委屈了她，想要补偿点什么，这样的心境让敖寰也觉着奇怪。
　　
　　而在他满目的柔情中她慢慢低下了头，满脸红霞。
　　
　　和风乍起，半坡上的紫薇花丛枝蔓微摆，夹杂着些许紫色的花瓣飞到两人身上。绛霜同他携手在漫无边际的夏日时光里，两人没有说话但心却难的这般惬意自然。
　　
　　“琅嬛王？”绛霜疑惑的问道，手里接住一瓣落英，正要合掌又见风起英飞。
　　
　　“琅嬛王是珑瑜长公主的独子，天朝目前唯一的外姓藩王。平时就住在这青竹居里，十足的闲散之人，从不参加皇族的庆典活动。你自然对他不熟。”敖寰牵着她的手朝山坡下的庄园走去
　　。
　　绛霜随他走入庄园的大门，很奇怪门栏上没有牌匾。这个白墙黑瓦的庄园掩藏在一片深幽碧绿的竹海间，当绛霜跨进门槛的时候不由的惊叹起来，好雅致的方外之地，却见清溪小泉从山顶环绕进这不大的庭院里，形成蜿蜒回转的水榭。水榭通往各个楼阁，阁室均为白缦点缀映着着黑幽的瓦和深浅碧绿的竹子充盈着灵秀之气，凉风乍起带着竹叶的清冽之味，好个方外竹苑。水榭小道上来回三两素衣女童，或手捧茶盘、或奉着香盏往来期间。
　　
　　那些素衣女童见了敖寰纷纷俯首恭敬的唤道：“冷光公子。”敖寰微微点头，女童逐散开离去。
　　
　　“冷光公子！”正当他们朝水榭走去，一声温和的男声传来。寻声回头绛霜看到了一位白衣持扇的翩翩公子，年纪应该在二十岁以上。他的步履轻盈，面含春风，笑意盈盈，白皙修长的手托着扇骨，下面坠着块羊脂玉佩。
　　
　　随后杜皖也跟着他走了过来。
　　
　　敖寰含笑望着他，待他走进了才漫漫说道：“你邀我来，是否又得了稀罕物件？明月公子。”
　　
　　绛霜随即明白过来，这个月公子便是珑瑜公主的独子，天朝琅嬛王岳明，其实天朝圣京但凡能进宫面圣的朝官她都知道，而这个岳明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她略微的有些伤心，敖寰这么和这个辞官不受的闲散之人交往密切？
　　
　　“咦？怎么今天带了个新人来？这位是？”岳明朗声说道，仔细打量起绛霜来。
　　
　　“他是暗香，我认识的朋友。”敖寰轻描淡写的说着。
　　
　　岳明也不多问，随即摊手引路踏上了水榭，朝前面的阁楼走去。
　　
　　绛霜踏进阁搂自觉温凉舒适低头一看原来地板是翠竹制的，其实这里的每样摆设都是竹制的。他们团坐在矮椅上，绛霜侧头看着露天的竹台，外面便是倾泻而至的泉水，潺潺哗哗、白珠翻卷，夹杂着夏风、空气清冽至极。
　　
　　却见岳明将扇子娴熟的一展，扇摇于胸，狡黠一笑道：“先试试我新的的茶团，看看我们的冷光公子这次是否尝的出来。你若尝不出可要依约将上次输给你的白玉如意还来。”说着一女童奉茶上来，为每人捧上了一杯颜色幽碧的茶汤来。
　　
　　绛霜举起白玉茶盏闻了下茶的香味，露出了阙浅笑。敖寰与之对视后说道：“你着样东西不稀罕，我们暗香公子一闻便知。”岳明不可置信的说道：“这怎么可能，这可是我寻了很久的东西。你说说看，产地、品名都要讲出来。”
　　
　　绛霜虽然不善饮茶但着产自家乡的青茶也是认得的，她款款说道：“茶是上品的绿茶，叶尖纤巧秀丽、披霜带绿、娇嫩可爱。汤色碧绿如玉、甘香醇和、清冽不苦。是产自临沧的女儿绿。”
　　
　　岳明一听惊叹的用扇掩面叹道：“原来冷光今天是请了位高人。这本来是我从南诏驻官那里寻来的，以为圣京里无人知晓，可偏偏被你这位妙人识得了。”
　　
　　敖寰听罢和绛霜对视一笑，亦不说破，道：“那就是你的问题了，暗香可是位识茶高手。怎么样，你还有其他的稀罕东西吗？”
　　
　　岳明摇摇头道：“茶是没有了，有的话你自己也尝的出来。我这里还有样宝物，你准不知道。”
　　
　　他示意了下女童，随即附上了一黑色紫砂钵，女童将带孔的钵盖盖上放在了几人中间的地板上。岳明将钵移到自己面前，轻轻在盖子上面扇了几下，几缕几乎透明的青烟随即升上，他享受的深吸了几口，道：“这是我这些年闻过的最好的熏香，冷光、舞鹤、暗香。你们试试，当谓之天物也言不为过。”
　　
　　
                  情有新旧
　　他挺直上身端坐在矮椅上，上下翻扇的动作如行云舒缓，让绛霜觉得他有着超然儒雅和道不尽的俊秀。
　　
　　“舞鹤，你先来。”敖寰对杜皖说道。
　　
　　杜皖颔首点头，将紫砂钵拿到自己面前，从袖中也摸出个白玉骨的折扇来，打开，轻摇，端坐着没有翻动自己的衣袖。绛霜心里想来，这便是天朝贵族的仪表，行如风、坐如钟。杜皖浅笑摇头道：“味略苦辣而香，像苏合香。但有夹杂着杜衡的馥郁和月麟香的清冽。香尾有带着叶香的幽宁。这是款好香，但我却是不知这来头。”
　　
　　岳明得意一笑的摇着扇身体略微向后仰，“暗香公子不妨一试。”他将紫砂钵推到绛霜身边，浮动的暗香袅娜飘来，敖寰将自己袖中的折扇递于她，而这一细节被岳明收于眼底，扇掩着面，偷笑起来，余光微微的扫向杜皖，但很遗憾这个旧爱的脸上视乎没有太多的波澜。
　　
　　绛霜接过扇子展开轻摇，其实钵的香液经过这么久的挥发早已是弥散到四人的身边，但是当扇风送来新鲜的香气之时，绛霜才知道用扇的妙处，原来，一缕新香从人始闻到到烟散每个时间、每个阶段都会有不同的香味传来，而带给人的感受也就当然不一样。这便是真正的品香，同纸鸢每日清晨用香炉熨烫衣服自然是不一样的。而这样奇洌的味道，绛霜还是头一次闻道。
　　
　　“喜欢这个味道吗？”敖寰问。
　　
　　绛霜笑道：“虽然闻不出里面的香料，但，这味道还是奇特的，像四季，啊，对，就像四季。有春花的淡雅的清香，又有夏叶清冽的味道，暗含秋果的馥郁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冬雪的凛冽。哎，我说不好，但着是真的很好闻。我很喜欢。”
　　
　　她收起折扇递于敖寰，而敖寰却没有接过折扇而是揽起她的袖口牵到自己的鼻翼上深深一嗅那上面残留的余香，道：“我也喜欢。”这样暧昧的举动不由的让绛霜掩口脸红。
　　
　　而岳明更是在扇子低下发出了细笑之声，“冷光公子，该你了。”他朗声说道。
　　
　　敖寰手指一搏要开折扇，低头看着上面的冷梅傲雪图道：“你不是说过喜欢我这把夜光骨架的折扇吗？上面是前朝翰林兼太常卿有又画圣之名的米青所绘的梅雪图。用来换罐香膏如何？”敖寰将折扇给了岳明。
　　
　　岳明接过扇子道：“这可是你心爱之物，十几年的相伴情谊。今天为了个稀奇的异香居然将这个无价之宝给换了。真是人道无常，情有新旧呀！”他接着这柄扇子暗示敖寰今天为了个新欢将杜皖给冷落了。但是他却只是瞟见了杜皖略微浅笑，仿佛自己为他的不平只是一句无关痛痒的旁言。
　　
　　然而绛霜听了心里却是道不尽的郁苦，十几年相伴的情谊？难道就真的可以不顾人伦天理，断袖而亲？但她已经不会再为着两人荒唐的举动而将情绪写在脸上了，与岳明意味深长的眼眸交汇时她也能含笑应之。
　　
　　敖寰问道：“换是不换？你若不舍，我收回便是。”
　　
　　岳明连忙将扇子收起道：“怎会不舍？这香是我从波斯请来的师傅调配的，世上独一无二。只是里面需要北夷国的饶叶香料，这战事一起三年，两国贸易中断，这香也练不成。只能将先前炼制的均一盏给你，还一罐？本就是稀缺之物，无价之宝。没有那么多给你。”
　　
　　敖寰逐笑道：“既然难得的天物能得到已然是幸运至极，我还能有什么奢求了？一盏就一盏吧。”他说完，看了眼绛霜，仿佛此刻在他心里她便是他的无价之宝。
　　
　　岳明见状只能说：“那好，我命人备好一盏给你送去。舞鹤，很久没有看过你跳的鹤舞了，今日天气凉爽，不知可有兴致？我记得原来冷光公子最是喜欢看你跳舞了。”他还是不死心的捣着怪。
　　
　　鹤舞，是天朝每年祈天而跳的祭祀舞蹈，全部由白衣男童起舞，舞姿如鹤舞长天。而皇族贵胄也有年轻男子跳这种舒缓优美的舞蹈来修炼心性，韬光养晦，而能够将鹤舞跳的极致美丽的话，是需要时间和天赋的，绛霜知道跳祭祀鹤舞的男童每年必须在明湖露宿，观察白鹤起舞长天。而绛霜想到杜皖的别名就是舞鹤，想想就知道他的舞姿是多么的出类拔萃。
　　
　　敖寰听罢，牵起绛霜的手起身道：“你既然喜欢就让他舞吧，我陪暗香公子四下走走看看参观一下你的方外之地。”他朝岳明投去狡黠的笑。带着绛霜走出了这件聆听山泉的阁楼。
　　
　　看着两人携手而出，岳明失望的对杜皖说道：“哎，还是没有帮到你。真是的，怎么就喜欢那种人呢？”
　　
　　但杜皖眼眸斜转了下，浅笑着抿了口清茶道：“不，恰恰相反您的这番话是帮了我大忙了。能够长久陪伴在他身边的从来就只有我一人。”他的话，岳明不懂，也不需要懂，因为真正的闲散之人是不不能够理解太子心思的。
　　
　　杜皖起身坐在阁楼的美人靠上，看着敖寰牵着绛霜的手四下闲逛着。这间竹苑不大，但没处的布局都精巧细致，值得驻足细品。
　　
　　敖寰和绛霜来一路沿着水榭朝山上走去，出了一方竹拱门便是一条蜿蜒石砌的山间小道。“我们上去吗？”敖寰问道。
　　
　　“上面有什么？”她问。
　　
　　“好像有座寺庙，你要去吗？”敖寰说道。
　　
　　那悠长的小径掩藏在重重叠叠的翠竹之中，看不见尽头，山风袭来，竹叶瑟瑟发响。石阶上覆盖着极薄的青色苔痕，一切都透着清冽的灵秀之气。“琅嬛王还真是个会享受的人呀。”她略微叹道，“算了，我们还是出去晒晒太阳，遛马去吧。”寺庙是她最不愿呆的地方。
　　
　　初夏的太阳温暖宜人，和风浮动着蔓草，两匹白马漫漫而行，不时停下脚步低头吃草。马上两个青衣丽人交谈细语，浅笑不是随风传来。
　　
　　敖寰和绛霜知道这样无忧出游的机会今后是不会再有的了，绛霜忽然喜欢叫他冷光公子而不是殿下，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感到他真真切切的只是个平常人，这生之中最重要的身份就是自己的丈夫、自己孩子的父亲，可能他们此生的事情只是将他们的家庭经营好，男耕女织，简单却快乐。
　　
　　后面的岳明不由的扇着扇子，自语呢喃道：“白云、蓝天、白马、青衫，真像一幅画呀。”
　　
　　
                  虚惊一场
　　随后的杜皖看着岳明一脸艳羡的表情跨马上前，不紧不慢的说道：“明月公子可知刚才你说的话，让人伤心了。”
　　
　　岳明不解。
　　
　　杜皖浅笑道：“你知暗香公子是何人吗？”
　　
　　岳明摇头道：“不感兴趣，兴许是新增的侍卫。”他带着调侃的意味瞟着杜皖。
　　
　　杜皖朗笑开来道：“她就是储妃娘娘。”
　　
　　岳明一听杵楞片刻，随即那扇撬撬自己的脑袋，道：“哎呀呀，这可如何是好？可是冷光将她带来为何？难道，她知道你和冷光彼此爱慕？不可思议，南诏的人都是不可思议的怪人。”
　　
　　杜皖笑了笑问道：“储妃不可自拔的迷恋着太子，但这也不能代表全部南诏人都是这般愚痴。难道明月公子还见过更让人无法理解的南诏人？”
　　
　　岳明淡笑着摇摇头，他当然不能将齐泰和他母亲的事情说出来，但是母亲的浪艳生活的确给他带来了不少的困扰，所以他宁愿闲居南山也不想回到圣京面对世人的舆论。
　　
　　他回避了杜皖的话，只是惊叹的细下大量着前方的绛霜道：“女子男装能像她那般俊逸的，也是少见。翩若惊鸿，真是翩若惊鸿！”
　　
　　杜皖瞟了眼这般痴像，无意识的磨了磨牙床，敖寰对她究竟是真情萌发还是假意笼络？他真的是摸不透了。只是他的视线一直不敢偏离他们，因为他是他们看不见的守卫者。
　　
　　“今天，父皇对我提出让户部侍郎李和之女纳入东宫。”敖寰跨在马上说道。
　　
　　绛霜拽着缰绳，心想该来的始终还是要来的，“殿下见过那位姑娘吗？”
　　
　　他们两人的马行在了草场深处，岳明和杜皖在离他们百米之外。
　　
　　敖寰苦笑了下，说道：“在三年前，她也参加了那场夜宴。但，印象不深了。”
　　
　　又是三年前的那场夜宴，绛霜苦笑了下，看来一场夜宴的确是改变了不少人的命运，想来那位姑娘知道自己将嫁给这位少年储君一定是欣喜异常吧。慢慢的她的双肩开始微颤，眼角渗出了泪痕，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那妾身就将东宫西面的光凝殿粉饰一新，迎接新佳丽。”光凝为西是为侧，华音位东还是正，但绛霜心里无奈的想到自己的华音殿即便是位于正东又能代表什么？那样的位置无法给她敖寰的爱，只会让她觉得更加无奈且郁怨。
　　
　　“其实，你也不必将光凝殿给她，毕竟只是个孺人。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提前告诉你。无需做什么准备。”敖寰轻声说道，他不想她这般委屈自己。
　　
　　可绛霜却笑着侧头望着他道：“殿下，她也是带着无尽憧憬、满怀期望的来到皇宫的。黄衫裙对窗望春尽，提笔学画伊，心聊寂，徒看彩蝶对对飞。这样的年龄可是很会幻想的。”她就像是在说自己，她不愿在东宫再见到伤心人了。
　　
　　敖寰听罢，垂下头低声说道：“说的是你吗？对窗画蝶，心里却是万般孤寂？是在南诏时领旨待嫁的心情吧！”他说出来便后悔了，她说的当然是她，而他又给了她什么？除了伤心还能是什么？他这样讲出来以为是懂了她的心意但却显得可恶至极。
　　
　　可绛霜这次没有流露出自己的情绪，却抬头朗笑着扬起马鞭，她高声笑道：“冷光公子，你我来场比赛如何？看谁先到山坡上的矮树林。”这样的草场在南诏多险山峻崖，这样优质的草场是不多见的。但如此惬意的御马草上却又让她想起和哥哥们扬鞭赛马的情景，她不想让这些不快的事情打扰了这份难得的惬意。她惨淡的想着，难道今天敖寰带她出宫，又借着品香的机会将自己捧在了手心里就是为了将纳妃之事告诉她？他真的要自己当一个几乎完美的储妃吗？
　　
　　敖寰看见她扬鞭快马朝远处的土坡冲去，也夹了下马肚紧跟其后。他将她带出是半分愧疚、半分笼络。两人各怀心事，心照不宣的沉浸在初夏快乐时光里。
　　
　　而就在他们的欢笑随风飘来的时候，杜皖却觉察道了矮树丛中的异动。“不好！”他挥鞭快马飞奔而去，那方矮树丛遮掩的杂草显然是翻新过的还带着新鲜的泥色。而从杂草缝隙里分明借着阳光反射来了金色利刃的寒光。
　　
　　“公子当心！”他紧贴着马背飞速而至，掠过了敖寰绛霜两人，抽出马背上的佩剑飞身刺进矮树丛的杂草堆，果然草屑飞起，几名玄衣短襟汉子跃起亮剑相抵。杜皖一个收势躲过迎面的剑锋踏过一旁的矮木枝想跃到短襟汉子身后，而短襟汉子却并没有相拼之意，跳出矮树丛，列成一排收剑单膝跪地。
　　
　　掩在敖寰身下的绛霜却在惊叹着杜皖精准的判断和快速的反映，还有他凌空腾起时所暗显的武功凌厉。难怪能从侍读出任侍卫，此人身手不比她父亲调教的暗人差。
　　
　　敖寰护着绛霜见状也料这些汉子不是刺客，说道：“尔等是何人？为何持刃暗藏于此？”杜皖也收剑站在他们面前，用身体将其与敖寰相隔。
　　
　　后面的岳明连忙急马而来，陪笑说道：“公子误会了，他们是这里的护院。平常也是这般掩藏看护的，可今天却被舞鹤发现了。舞鹤的嗅觉这是灵敏，呵呵呵！”他故作轻松的笑言着。
　　
　　敖寰一听也浅笑着说道：“原来如此，杜皖你反映过激了。”
　　
　　“是！”杜皖抱拳颔首，此时他没有心情同岳明调侃，凌厉的余光始终瞟向那几个短襟汉子。
　　
　　“你们还不快走？今天真是丢人丢大了，居然被发现了！还自称什么隐术天下第一！”岳明挥退了自家的护院，自嘲着说道，毕竟他是太子，在自己的圈地庄园里被误会有刺客，实在是件可以大做文章的事情。
　　
　　还好敖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就此转道回宫去了。
　　
　　当晚，他们回到了那条僻静的宫道，果然这条通道极是隐秘，没有人知道他们出宫之事。
　　
　　当他们回到东宫之时正好赶上晚膳时间。当纸鸢为她换衣服的时候紧张的说道：“娘娘今天下午可把奴婢吓惨了，每听到脚步声就以为是容嬷嬷来了。您下次再出去的话，就带着奴婢吧，免得奴婢一个人在这里担惊受怕的。”
　　
　　绛霜穿上外袍失笑道：“想出宫才是你的要说的吧？出宫的机会只有这一次了。不会再来了。”她心里想着东宫再添佳丽的话，敖寰的秘密该如何隐瞒了？
　　
　　
                  狩猎出游
　　正当绛霜着手为新人粉饰新居之时，朝堂上却发生了件意外之事，司天监管理监事大臣上前凑报说根据神应天象圣京三日内将发生日食，日食是上天对施政不满的表现，依照惯例日食日天朝朝议暂停、各内司衙门停公省政是以躲日。
　　
　　而让绛霜意想不到的是因为在此期间拟定太子孺人的纳定之章册也由于此异常的天象而暂时搁浅，侧妃之事总算可以延后一段时间了。
　　
　　松了口气的绛霜正在华音殿的花苑里裁剪花枝，仍旧是月白彩鹊宫服，如虹的彩练顺着曳地的凤摆微荡在和风之中。冷兰深绿的长茎在她的纤手上被修剪成合适的长度然后轻放在棕色的藤框里，她的宫袖略微挽起露出雪白的柔腕，腕间晃动的淡紫佛珠泛着着温婉的光泽。纸鸢在一旁无措的望着她，本来是她在采兰的，可今天不知绛霜的心情为何会这般好，兴致勃勃的接过了剪刀。
　　
　　“娘娘，什么事让您的心情这样好呀？要是被嬷嬷看见了，又会说奴婢乱了规矩。”纸鸢无奈的抱怨了下。
　　
　　绛霜浅笑了下，回头笑道：“我又不是摆在那里供人观赏的玩偶。每天总的为自己找些事情呀。”暖阳洒在冷兰丛中，加速挥发着清淡素雅的花香，让她也荡漾在一波波的香海。她捡起一片宽大的叶子挡在双眼上看着初晨的太阳，深绿的筋脉被透的清晰可见，叶的清冽和花的淡雅所混合的味道让她想起在明月公子和他的那款绝妙的异香。绛霜突然感到光线强烈刺眼，她连忙低头将眼睛一闭却又被裹进了宽大温暖的怀抱。熟悉的味道让她莞尔一笑，随即环手抱起他来。
　　
　　“还真是不害羞的呀！”敖寰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胸口的她。
　　
　　“你怎么就回来了，父皇没有留你下棋？”绛霜仰头望着他道。
　　
　　“今天是躲日的第二日，父皇再宫里觉着闷要去皇家猎里狩猎。我回来准备的，你也还身骑装随我们一起去。”说着敖寰搂着她朝内殿里走去。
　　
　　绛霜连忙问道：“我可以作骑装吗？就像那日我们出宫一样？”她很兴奋，但随即又问道：“但我想宫妃们都很少有人会作骑装吧！”天朝皇家狩猎宫妃的确可以陪同出游，但亦只是乘车而去，在草场上晒晒太阳而已。
　　
　　“对，就我所知，没有那宫娘娘会在狩猎之时骑马的。”敖寰转过身双手把在她的双肩与之对视，“但是你不是特别喜欢骑马吗？还记得那幅字吗？你说想要改变字的风格，虽然我不知道写了十几年的字风能不能一朝之间得已改变，但，像想骑马出游的心愿还是可以出实现的。我只是想你能随意些，想干什么便干什么，有我在哩！”
　　
　　绛霜怔怔的望着他，自己的丈夫真的是这么关心她的心情吗？还是因为姚清玉那逐渐隆起的肚子使得他们的关系得已改善？见她沉默不语敖寰让内侍太监奉来新作的骑装，一见宝蓝银云图案白色绲边三边长袍、配月白水晶嵌饰的腰带的骑装。她笑了笑道：“原来你都准备好了？”
　　
　　“上次见你喜欢骑马就命内务司按你的身形做了套，不想今天就有机会试穿了。你试试，内务太监也在这里，哪里不合适了便叫他马上改。”敖寰眼里满溢着情深意切，道不尽的润雨关怀。
　　
　　绛霜浅笑曳裙让纸鸢接过骑装欠身走进了内殿。纸鸢看着她一身骑装英姿飒爽的站在镜前，一脸羡慕的说道：“娘娘，殿下对您真是有心。”
　　
　　绛霜试了试脚上的那双白色靴子，敖寰连自己在奉莲殿随口一说的话都记得，她心里也是微暖感念的，但是她却始终无法忘记画像事件和她在奉莲殿那孤苦无依的两月时间。她踏出内殿，见敖寰也换好了骑装，同样是宝蓝色系的装扮。
　　
　　敖寰望着她满意的笑了笑，又给她一个木匣。绛霜接过笑道：“又是什么？还要给我惊喜吗？”但他却含笑不语。
　　
　　绛霜打开一看是个马鞭，鞭梢是软木做的，而鞭身一看就知道是用小牛皮编制的。她也是个驭马好手，一看便知是件好东西。她取出长鞭，手臂一荡，长鞭在半空中划过道优美的弧线，鞭身清脆响亮，动作潇洒漂亮。她笑道：“我喜欢这鞭子，声音真好听。这真是最好的礼物。谢谢你，寰郎。”
　　
　　敖寰点点头，道：“我们走吧，父皇和各宫娘娘也应该准备好了。”
　　
　　两人随即朝宫门走去，还未走出丹犀，便看见皇旗飘扬，倚仗已经备好。
　　
　　绛霜跟着敖寰来到龙辇前向昭惠帝及后面的太后和各宫娘娘躬身行礼，后面太后及皇后等也端坐在辇架上了。众人看着绛霜一身骑装，与敖寰并肩而立道不尽的风姿天然。
　　
　　昭惠帝含笑而问：“太子妃这样穿戴是要骑马而去吗？这次也算不得正真的狩猎，只是各宫出游罢了。”
　　
　　绛霜颔首答道：“是的，父皇。臣媳在南诏的时候便喜欢同哥哥们骑游，今天殿下说要出游狩猎便耐不住兴致换上了骑装，还望父皇不要责怪臣媳无状鲁莽。”
　　
　　“哈哈……哈，早知道南诏尚武，今天看来就是女娇娥也是英姿飒爽偏爱武装呀。甚好，今天就是要让大家高兴出游。来啊，将西域进贡的赤火良驹牵来。你们这对年轻夫妇便骑马前去吧。”昭惠帝笑道。
　　
　　“谢父皇！”两人齐声道。
　　
　　而一旁的太后也含笑点头，像是略微放心了一般。
　　
　　略大点二皇子敖尚也随即蹭下琪妃的凤撵，跑到两人面前道：“皇兄，皇嫂，我也要跟着你们骑马。”
　　
　　敖寰怜爱的抱起他道：“好，我就带你同乘一匹。”
　　
　　“哎呀，这个孩子真是顽皮。你就不能安安心心的呆在母妃身边吗？”琪妃略恼的下撵欲接过住敖尚。
　　
　　“琪母妃，尚喜欢马，就让他同我骑一匹吧。儿郎喜马本是件好事！”敖寰笑道。
　　
　　一旁的皇帝也道：“阿琪，你便放心交给太子吧。尚喜欢他的太子哥哥。”
　　
　　琪妃见状也只得转身回上了凤撵。
　　
　　“谢父皇，”敖尚像得了胜仗般得意的搂着哥哥的脖子高兴的说道，“尚喜欢哥哥也喜欢嫂嫂！”童言无忌，惹得众人细笑不止。
　　
　　绛霜一听，想起那日在家宴上这小娃说的话，不由的笑了起来。两人上马，銮驾随即开向郊外的狩猎场。
　　
　　两个青衫少年冠带双垂，明眸光彩浮动，马蹄踏卷落英漫漫，在旌旗飘扬的列前谈笑风声，不由的让人想到了红缨马上，青衫少年侠气。天生的风流，天眷的般配。
　　
　　
                  相见难欢
　　绛霜和敖寰策马漫行在队伍前面，不时得意听到低下围观民众惊叹艳羡的赞誉之词，两人频频对视相望，让团坐在敖寰怀里的敖尚神往不已。
　　
　　“母后，储君夫妇可以让您安心了吧。”珑瑜笑着合拢了凤撵的竹窗帘，她与太后同辇相伴而行。
　　
　　太后含笑点头：“但愿如此。珑瑜呀，怎么这些日子也不见明带着新妇入宫呀？他这些年鲜少进宫了，最近他都在忙什么呀！”她真是老了，珑瑜想来，自己刚才才对她讲过岳明今天会去狩猎到时候便会向她请安问好，可还没到片刻她又开始唠叨了。
　　
　　珑瑜将一团薄毯盖在她的双膝上，和颜悦色的讲到：“岳明说了，他想太后了，今天便会去猎场等着给您请安了。”
　　
　　太后听罢，乐呵呵的笑道：“哀家就知道，明是个孝顺的孩子。”
　　
　　珑瑜看着她日渐愚痴衰老的样子心里难受至极，但也只能陪笑着同她讲些打趣的话。珑瑜喂了她些清淡的绿茶，太后却半靠在软榻靠背上浅浅的睡了过去。珑瑜叹了口气，将杯子下自己也枕着手躺了下去。
　　
　　掩下的竹帘子随着前进一摇一晃的打在木栏上啪啪着响，在微荡轻摇间珑瑜也闭上眼睛浅浅小憩过去，半酣之间她突然无奈而忧心的想到如果有一天母后去了，自己和儿子岳明的出路在哪里？岳明一直就是个闲散纨绔之人，未曾在朝堂上为自己争的半点可以话语的地位，如果今后有人将岳家当初鼎立支持德王谋反之事搅出来说事该怎么办？
　　
　　突然她开始想着她这位长公主同自己的儿子琅嬛王平日里是否娇纵过度了，岳明喜欢南山，自己便央求着太后将南山圈给了他，以至于南山的牧人无法在那里放养牛羊而几次闹上了官府。是京畿道顾忌她这个长公主身份而压着不发而已，如果真有一天他们母子两得不到太后的庇佑而遭责难的话又该怎么办？
　　
　　正当珑瑜心烦无奈之时，凤撵停了下来，外面是礼仪执事内侍高亢的唱到：“倚仗停行，恭迎皇上、太后、皇后及众皇家莅临皇家猎苑。各宫内侍服侍执仪、摇香、开道！”这便是在提醒各个掩窗深曲在撵架里的贵妇娘娘们，此行的目的地到了。而这也是姚皇后期盼已久的提示之语，她不必再拉下帘子。她讨厌每每出行便像洪般涌来的人群，更加厌恶他们从污秽粗糙的衣料里探出来的手和痴愚呆木的神情间所投射而来的或玩味或惊羡的各色眼神，她也讨厌在长长的行程里自己只能屈居在密闭的撵架之中。
　　
　　皇上、皇后及太后等起行至御台，在礼部侍官门简略的开场仪式之后便是大家随意骑马踏青的活动了。
　　
　　敖寰带着绛霜来到了年轻士族子弟围聚的赛马场，那里早是喧闹不已人声鼎沸。原来是在赛马，如同岳明在南山的圈地一样，这里也是用低矮的树丛围栏起蜿蜒的赛道和巧妙的障碍。敖寰看着那些在碧草地上奔腾的青年向绛霜问道：“你们南诏的少年是怎样游玩的？也似这般跑马吗？”
　　
　　绛霜看着那些花哨而精致的矮树丛摇摇头道：“南诏不会人为的圈地为场，更多的是在山地、荒野间没有遮挡的畅快的欢乐。天朝尚礼，规矩讲究多。南人较多的是随性而发，不会想那么多花样。”是的，哥哥们只会在高山上展弓埋伏狩猎，而绝少费心思单纯的跑马消遣。
　　
　　敖寰浅笑了下，略有所思的道：“据报南诏师营在对抗北狄的战场上，敏而勇。这敏便说的是他们能快速的适应气候、地形、和北狄人的战略而频频巧取胜机。看来，这些围栏的确是将他们的思想禁锢了。”
　　
　　绛霜摇摇头笑道：“殿下，今日出宫可是不可想议国事军政的，我们可是在躲日哩。”
　　
　　两人正说着，却听见一个快乐的童声传来：“姐姐！”
　　
　　绛霜回头一看是弟弟欧阳韬朝她跑了过来，三月未见他倒像是长高了些。她以为弟弟会像在南诏那般冲过来扑进她的怀里，她甚至都躬下腰展开了手臂。但欧阳韬却在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恭敬的向她和敖寰行礼道：“南诏世子欧阳韬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原来教化的力量如此之大，尤其是对孩童，绛霜心里想着。她直起腰来，同敖寰一起向他作了个起身的手势。随着欧阳韬的起身，他身后的齐泰也躬身行礼道：“南诏驻官齐泰拜见太子及太子妃殿下。”
　　
　　敖寰此时笑道：“尔等无须多礼，都是自家人。韬在书苑里学习的不错，听尚讲书苑的师傅时常夸赞你的聪慧。”
　　
　　欧阳韬见太子夸赞也以为自己为姐姐和欧阳一家争脸面，得意的笑道：“谢太子姐夫夸赞，其实在南诏，姐姐才是最受师傅夸赞的哩。连哥哥们的都比不过她！”
　　
　　听弟弟的胡诌，绛霜掩面浅笑道：“韬修要谬言！”
　　
　　“那是你的哥哥们都喜欢打仗，荒废了文学。你可不要学他们看轻了圣贤之道，这些才是安家治国的根本。”敖寰正色说道。
　　
　　齐泰和绛霜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在不解，敖寰为什么要对年幼的南诏世子讲这些？是在忌惮南诏兵勇在北狄节节取胜其锋芒早已盖过天朝大军？还是在提醒南诏应该收敛锋芒了？
　　
　　一时间四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僵冷，敖寰像是对不远处的赛马兴趣浓厚，对绛霜说道：“娘子和韬好好聚聚，配他玩玩。我到看台上去了。”
　　
　　绛霜只得点头躬送。
　　
　　齐泰和绛霜相隔着欧阳韬走在草场上。
　　
　　“你好吗？”
　　
　　“你怎么样？”他们几乎同时问着对方。
　　
　　话问出口也听见了对方的话语，两人又不约而同的浅笑了起来。远处马蹄声声叠叠传来，踏起的草皮细碎飞扬而上，夹杂着初夏清冽草香和众人的细笑声。但绛霜的心情却没有那些看客们释怀，她徒然的垂下头对欧阳韬说道：“韬，你去同尚皇子骑马吧。姐姐乏了，想坐坐休息下。”
　　
　　眼睛始终盯着跑马场的欧阳韬听见姐姐的话顿时高兴的笑道：“是，姐姐。姐姐好生休息。”说着便朝那边跑去。
　　
　　齐泰随绛霜来一处可以遮阳的大树下，四下无人只有阵阵蝉鸣。
　　
　　她道：“齐泰，太子还是未能与我同房。我需要原因，我要知道这是为什么。”
　　
　　“那太后知道吗？”齐泰问道。
　　
　　绛霜苦笑了下道：“她知道，我没有用你给我的药剂染发。我不想骗她，但是她却要让太子纳取侧妃。我不懂老太太的心思。”
　　
　　“或许，他只是不愿与您同房。要知道，太子在举行大婚之前一定会有宫里的嬷嬷亲身教授合卺之道。小姐，太子的心思始终对南诏和欧阳氏是介怀的。”齐泰分析道。
　　
　　绛霜纠撤着藤蔓的枝条，蹙眉敛容说道：“可是为什么？我还是想不明白，他没有外戚支持，我欧阳氏可以帮他。为什么？齐泰，我真的想不通。难道他厌恶欧阳氏的程度可以用……可以用他的储副之位来开玩笑？我不懂？这样对他究竟有什么好处。”
　　
　　
                  不如欢愉
　　“娘娘，您不要这样焦虑。或许殿下还有其他的隐忧，或许殿下只是对风月之事不如帝祚来的那么有欲望，或许他只是还没有看到您的对他的真挚情爱。”齐泰言不由衷的劝慰着她。
　　
　　绛霜苦笑了下，丢下手中的枝条，无奈惆怅的叹道：“其实我只不过是想要得到丈夫真正出至内心的关爱罢了，我不过就想要他的爱。但是，现在却发现这个愿望不过是近乎幻想的奢求。”她抬眼看着远处敖寰同年轻的天朝贵族们赛马欢畅的情景，一个漂亮的跨越飞腾赢得了众人的喝彩，敖寰高兴的拍了拍马颈，这是他的爱驹一匹纯白无色的大宛宝马。绛霜盯着那匹马道：“他每天花在那匹马上的时间比和我相处的时间还多，我真想变成那匹白马。”
　　
　　齐泰看着她痴愚的样子不得不直白的劝诫她道：“娘娘，您很清楚身为南诏王的长女，您的婚姻无关风月。您现在的忧虑没有丝毫意义，我想您还可以做些其他更加有益的事情。我听闻天朝皇宫的书苑里有数不尽的满载着智慧的天书典籍，储妃之尊可以随意出入期间。娘娘，请停止这些让人神伤的幻想吧。”
　　
　　绛霜看着他满眼的担忧期盼，才发现他的话如同父亲对她的告诫，她徒然的转身走向欢乐喧闹的人群说道：“但是齐泰，那样的人生没有意义，我喜欢他也希望他能有着同我的爱恋，即便只是期许、是奢求我也想要、想博，就是要我付出所有也甘愿。没有理由、没有权衡、也不用去计较得失。”
　　
　　“娘娘！”齐泰紧跟着她急道。绛霜以为他还有极力的劝阻她但是却听到他轻柔却坚定的说道：“如果这是您的决定的话，那么齐泰会竭力帮您的。不管怎样，我会守护您的。”本想快步离开的绛霜听见他这样恳切的表情之言，不由的僵住了身子。她怔怔的杵楞了片刻转过身来对他感念又略带哽咽的说了句：“谢谢。”她心里叹道自己何其无奈丈夫对他虚情陷害，却又何其有幸能有得到齐泰的一片赤忱？！原来上天真的可以平衡中庸万物以为和谐之道吗？两人不再说话只是一前一后的走进了狩猎场最热闹的赛马地。
　　
　　草场上，武师们撤下了围圈的假道，摆上了射练用的靶子。原来敖尚想要骑马狩猎，敖寰不许，他便恼嚷着要举起八公斤的大弓，如果正中靶心的话便要敖寰让他依约骑马狩猎。敖寰劝拗不过只得让人摆好了箭靶，而皇上、琪妃等也闻讯移驾赶来。
　　
　　敖尚举着几乎长及其身的牛筋大弓站在骄阳下的矮草地上，微汗渗冒。琪妃在一旁担忧的说道：“皇上，尚还年幼怎么能展开这样的大弓？臣妾真是担心尚会伤到自己！”
　　
　　昭惠帝不然的说道：“什么还小？朕看年纪够了，你问问韬郎他们在南诏是不是十岁便可左右开弓？！你便是慈母多败儿，朕看尚是个习武坯子，平日里吾师傅们要对他严格些，说不定将来还能为天朝镇守一方，不至于沦落成只会吟诗调曲的闲散之人。”
　　
　　琪妃见他对自己的儿子期许如此之高也不免得意起来。而皇上的随口之言却让在场的敖寰和珑瑜等心里各怀滋味起来，珑瑜不由的看了眼陪太后弹琴解闷的儿子岳明，的确琅嬛王这一武王的称号与他的资质秉性实在是相差太远了，是她太娇宠儿子了吗？珑瑜苦笑着摇摇头，她希望儿子能随性的生活，能不用想自己这般禁锢着自己的心。
　　
　　众人见敖尚已经准备妥当便离开了他的身边退出了练场。
　　
　　“韬！你也来！”敖尚突然对紧贴在绛霜身边正欲离开的欧阳韬说道。
　　
　　欧阳韬不解的问道：“我许久没有碰这些冷器了，你不是让我丢脸吗？”
　　
　　敖尚却道：“父皇说你们南诏人不都是像你这般年纪便可左右展弓吗？来露一手让我们看看。”
　　绛霜淡笑想到原来到底是孩子，什么事情都带着娇宠的玩兴。
　　
　　“韬，去吧。好好陪二皇子玩玩。”绛霜怜爱的拍拍他肩膀，而这一幕平常的关爱却让练场中央的敖尚心里突然涌起不悦而嫉妒的心情，皇室诸子帝姬向来是分由各个育幼嬷嬷抚养，彼此之间相处也要依循长幼尊卑、男女之别的礼仪，他与自己的姐姐就不曾有如欧阳氏姐弟相处时的那份随性自然，而绛霜眼里的真切关爱让敖尚向往不已。
　　
　　欧阳韬点点头接过武夫递来的牛皮护胸，熟练的绑在自己的左胸上。武夫递来保护大拇指的牛皮戒子，却被他拒绝道：“我不用这玩意，妨碍视线。”拇指戒子是用来保护把弓扶箭的拇指避免在箭出的那瞬间将皮肤擦伤之用，但是真正的武将军人却因为戒子易耗价贵和妨碍精准而不用拇指的护戒。
　　
　　敖寰一见欧阳韬熟练的举箭预瞄之后便暗笑弟弟此举将自己搞在了个出丑的局面了，敖尚以为欧阳韬平日里和他一道的静坐读书便在骑射上同自己一样吗？看来这个小人儿今天是要出丑了。但是，欧阳韬却让敖尚赚足了面子，五箭逐出，只得一枚射进了靶子外围，实在是让人难堪，而敖尚却五出三中。敖寰在欧阳韬在回头对绛霜含有意味的笑之中，察觉到了这个不过九岁孩童的浅薄心机，他不由的留意起了这个小小的南诏世子。
　　
　　敖尚得意的举起大弓道：“父皇，母妃，你们看我可以举起八公斤的大弓了。”在众人符合的赞扬间他又转过身对欧阳韬说道：“不说都可以左右开弓吗？怎么连靶都上不了？”
　　
　　欧阳韬调侃着为自己开脱道：“都是我这几个月来光顾着去背书了，连手都不曾展开过，不如二皇子天天练习当然只有败下风了。”
　　
　　“哼，我就说嘛，那里有那么厉害？南诏地处边陲，民风愚昧未曾教化，那里能比得上煌煌天朝？”敖尚得意非凡的说道。
　　
　　他们还在练场中间，彼此的对话外围观看的众人听不真切，只是看到刚刚才欢笑开心的欧阳世子顿时脸色变为愤怒，将那柄大弓摔在了地上，在人前给他面子是作为外臣理应尊重他的身份，但他出言贬低南诏却是犯了欧阳韬的底线大忌。
　　
　　欧阳韬十分不悦，恼道：“你说什么？真是不知道不过是八公斤的弓却只是五出三中有什么可得意的。”
　　
　　外围的皇帝等看见他对皇子怒目相向很是困惑惊讶，绛霜见状以为欧阳韬不服自己输给了敖尚而发脾气连忙起身向昭惠帝和琪妃躬身道：“容臣媳去看看，到底还是孩子，可不要为了这点小事伤了他们之间友谊。”
　　昭惠帝点点头，默许她前去。
　　
　　绛霜连忙疾步走进了练场，她骑装的下摆扫着低矮的萋萋艾草，发出嚓嚓的声响，带着叶香的风抚平了她焦虑毛躁的心情。艾草的灰褐颜色将一身宝蓝紧装的她映的格外潇洒、白色的冠带微荡在她的两腮之外俊逸非凡，让人一眼难忘即便是在远处陪伴太后的岳明也探身而起目光随之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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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他出口诋毁我们南诏！说我们愚昧未曾开化！”欧阳韬负气的说道。
　　
　　绛霜一怔，不由的问敖尚道：“二殿下是这个意思吗？我以为南诏早已和天朝融合了，就像太后和我嫁到了天朝，南诏的兵勇归入了天朝神军之中一样了。”她不想对南诏介怀的种子早早的播种到了这个小人儿的心里，再出第二个敖寰。
　　
　　敖尚被她看的低垂下了头，半响赌气鼓着腮，将心里话道出：“是韬让我难堪出丑，韬的姿势和力量分明很好，却箭箭出靶，韬分明就是有意放水。还以为我看不出了，外面看的人肯定回去要说南诏世子知道二皇子御射不佳有意偏让，他们会怎么看我呀！我可是堂堂的二皇子殿下！所以才说了些让他生气的话，嫂子长的好看又聪明怎么会是蒙昧之人。”
　　
　　“啊！”欧阳韬不知道他将自己的把戏瞧出来，不由的惭愧的垂下了头。
　　
　　“原来是这样，你们这两个小人呀！尚真是个朗朗君子！你们都是人精！”绛霜不由的摇了摇头，“依我看，你们两个的姿势都不对。韬也是全将在南诏师傅教的东西忘的一干二净！尚的姿势也不对，我想是因为你的师傅们都想着你的身份而不敢直言相告吧”她想化解这两个小人儿的小小不快，故意正色的说道。
　　
　　果然，两人都抬头望着她。绛霜捡起弟弟扔下的大弓，朝他们眨眨眼道：“你们都看我的，五箭可必须五中才算过关哦，二殿下！”说着她抽出敖尚腰间箭囊中的一支花翎箭，敛容严色的朝百步之外的靶子举起了弓箭。
　　
　　“你们看储妃展弓了！”外面的人群低呼道。
　　
　　“寰，你的宫妃时常给人带来惊喜。”昭惠帝回过头对敖寰笑道。
　　
　　敖寰瞟见原本不喜欢凑热闹的琅嬛王岳明也下了休憩台朝练场走来而练场之央的绛霜，她笔直腰身侧举大弓，人弓一线，姿势标准却优雅。手势娴熟的把着那支漂亮的花翎箭，拇指撑起以瞄准靶心，风掠起她骑装长袍，宝蓝色衣料里的祥云银纹在骄阳下泛着光华。这样的女子堪当飒爽英姿、玉树临风，如同介于男女之间的修罗，娇柔之中带着男子的明朗之气。
　　
　　“她真的不一样。”敖寰不由的对自己说道。
　　
　　“令人难忘，是个言行标新立异的储妃呀！”岳明走到人群后叹道，他仍旧习惯的拨弄那把羊脂玉骨的折扇。
　　
　　“琅嬛王这样是无忌惮的评论储妃也同样的令人难忘！”杜皖绕到他身后，低语说道，岳明回头看着他的眼里闪着暧昧之意，仿佛自己已被场央的丽人摄去了魂魄。岳明淡笑而道：“不过是在仰慕我们的储妃未来的国母而已，他们理应受到万人的仰慕，不是么？”岳明的目光随即调回到艾草萋萋的练场上，金色的骄阳下，那随风飘起的冠带和弓人一线的优雅姿势让人难忘。
　　
　　“你们看，手肩一线，眼与指也要成一线。站在我的身侧你们也是看不到我举起的大弓，对不对？”绛霜对那两个小人儿说道。
　　
　　咻！拉弦的手指一松，花翎箭在空中飞过了一个优美的弧线之后直射进了正红的靶心。
　　
　　“噢！”敖尚低呼一声，而欧阳韬则得意的看了下外场观看的惊呆的人群。天朝的仕女们喜欢着很窄的狭裙，她们喜欢将腰身裹束收紧谓之如蜂细腰，她们轻声耳语从不朗声笑谈，像绛霜这样骑马展弓简直是无法想象的。在外围观看的琪妃见状也摇头道：“太子妃真是与众不同。”她斜睨着昭惠帝，却见他抿嘴细笑，表情莫测高深，厌喜难辨。
　　
　　也就是那一箭敖尚开始从喜欢绛霜的长相而进一步发展成崇拜，他拉着她的手道：“你是怎么做到了？可是在南诏女子可以像男人一样骑马射箭吗？那这样说南诏的女人还能打仗吗？太可怕了，那女人和男人就没有区别了。”敖尚越说越兴奋。
　　
　　绛霜欢笑的牵着两个孩童朝场外走去，她说道：“二殿下，这些不过是我在南诏无聊时的消遣罢了。我有四位哥哥，但却没有姐姐，最大的妹妹也比我小四岁。童年的我可是同男孩子一起度过的，几乎你们玩过的我都会玩。”
　　
　　“那你会同他们马球、蹴鞠？”
　　
　　“不我们那里没有蹴鞠的游戏，但我姐姐的马球玩的可好了。”欧阳韬说道。
　　
　　敖尚不可置信的又问了句：“那你同他们冷器格斗吗？也能对抗数人？”他定定的看着她语气很轻很小心像是在试探，仿佛在说你了别说是，不然我会发狂的，那个南诏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呀？
　　
　　绛霜低着头，挑眉一笑，狡黠的说道：“殿下你说了？”
　　
　　“喔！”敖尚低呼着，她的表情早以给了自己肯定的答案，“我快等不及自己长大了，我一定要踏遍五洲四海、我一定要走遍神州大地。”他无限神往的看着头上的无垠天际，呢喃低语道：“这苍穹下的该是曾样不可言表的奇妙大地呀！”
　　
　　“尚，我和你一起。我陪你走遍天下！”欧阳韬在一旁说道。
　　
　　“好，我们击掌为盟！”敖尚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两个孩童像大人一样的定下了此生第一次誓言。绛霜无限欣喜的看着他们这一幕的深情相交，他们就像天朝和南诏，两地的友谊本就该世代相传。
　　
　　当三人走出练场时，昭惠帝问着自己的儿子道：“尚，你们方才击掌为何呀？”
　　
　　敖尚抿嘴笑而不语，只是很默契的同欧阳韬对望一眼。
　　
　　“尚，怎么不回答父皇的问话？”琪妃在一旁为儿子递着眼神。
　　
　　“父皇、母妃，这是他们两个男子汉之间的秘密。”绛霜莞尔一笑，敖尚连忙点头道：“对，父皇，这是我和韬之间的秘密。是我第一次郑重的订立的约定，像个大人一样的在太阳下击掌为证的！”
　　
　　“哈哈…..哈，是吗？朕的尚也长大了，甚好。看见你们交好，朕也很高心。你们就好好度过此次的出游时光吧，好好去玩吧。不过，你要骑马的请求还是不能满足你，你太小了。”昭惠帝开怀的站起身来唤来了敖寰，他向绛霜也使了个眼神，三人朝更深的草场走去。
　　
　　“前线报捷，太子妃，你哥哥很快可以回来了。”昭惠帝说道。
　　
　　“天佑吾朝，父皇！”绛霜高兴的说道，这还是在天朝第一次听到有关前线的消息，在深宫的宫妃是无法获得任何有关外事的半点词句。而在天朝也有不得向宫妃透露任何朝事的规矩，但除了垂帘十几年的太后而外。此时昭惠帝居然对她说起了外事，连敖寰都感到十分意外。
　　
　　
                  噩
　　昭惠帝的兴致甚浓，命人牵来快马，三人朝更深的猎场涉去。跨过低矮的艾草地皇帝一行穿进了树木参天的林荫中，如盖的林荫将强烈的阳光挡着，一层层的余光穿过重叠枝叶透射下来，到了树干的底部几乎所剩无几，喜荫的苔草从潮湿、冷腥的土壤中穿出再爬上粗大的主干想让自己在更高更容易被人遇见的平台上伸展，但一遇些许光线便收回了它张扬的触角，重新龟缩到阴冷之中。
　　
　　杜皖看着猎场里布满在枯枝和树干上的苔藓，这些有着异样冷冽、阴郁之气质的荫草让他觉着很像自己，仿佛永远都在向上但却始终爬不到最顶端，一生都只能和腐烂、沼气为伍。而远处敖寰、绛霜两人同昭惠帝谈笑之声不时顺风而来，像锐利的针刺着他的耳膜，而他已经感到敖寰围绕在她身边的次数逐渐多了起来，他们的笑也随之多了起来。
　　
　　湿气甚浓的深林猎场里，弥漫着浓淡不定的雾，将整个凶兽出没的猎场笼罩在一片诡异悚然之中。昭惠帝喜欢这样惊心紧张的气氛，他一直是长在其母后庇佑之下，儿时亦是、亲政之后朝臣们奉要事也会到琼芳殿请奏。只有在这里他才感到自己是个可以决断、可以把控的人，他时常突然跨马加鞭超过侍卫们冲向野兽横没的树林深处，然后看着侍卫们紧张的神情。
　　
　　天朝以孝治国，而太后更是在他们孤儿寡母出掌朝权之时承受了非一般的苦难才为他撑起了这片看似太平的盛世，所以他不会彻底消除太后渗入朝局中的势力，因为他以为这也是孝的体现。但此时，他看见一身骑装，英姿飒爽的绛霜突然又开始隐痛起来，自己的儿子难道将来也要受制于欧阳氏？这个女人有着不同于其他女人不安分的心，她大胆、独断、甚至有着号召力，她的言行如同她的笑一样有蛊惑旁人的能力，如此种种让昭惠帝觉着让她留在敖寰身边始终是个隐患。
　　
　　“太子妃，看一只麋鹿。让朕再看看你的箭，将其射之。”昭惠帝挥指着马鞭，让绛霜看着远处。那迷雾中的树影婆娑间的确可见一只矮马型的影子探身移动，光线随之变得强暗起来。但是绛霜却笑道：“父皇真当臣妾有一箭穿杨那样的本事？臣媳的御箭之术不过是些好看无用的花把势，哄哄小儿到还行。”她捏着缰绳，腿加紧着马肚带着少有的羞涩之情。
　　
　　敖寰见状也为其开解道：“父皇，宫妃毕竟是个女儿家，怎么有射猎的臂力？”说罢他抬手挽弓一箭射穿了那畜生的头颅。
　　
　　“好箭！去将殿下的战利品取回！”昭惠帝朗言笑道。
　　
　　侍卫们得令快马上前将那只成年麋鹿拖了出来。“嗯，一张好皮，没有一点伤痕。将此皮剥下做成战鼓，送给凯旋而归的将士。”昭惠帝挥挥手，他们又将麋鹿带了下去。就在三人打算更加向密林深处探究之时，突然天色暗黑，伸手不见五指，“日食了！”有人惊呼哀道。“快，保护陛下、殿下和娘娘！”侍卫长沉着的应付着这让人恐骇的天神之怒。
　　
　　绛霜直觉自己座骑那匹赤火良驹也不安的喘着气，前蹄踱着地然后前蹄一跪差点将她摔倒在地，绛霜紧张害怕的低呼一声，就在她无措紧装之时感到自己被一阵熟悉的体味包裹，她的头被他温柔而有力的捧在了宽厚的胸怀之中。是敖寰觉察出她那匹烈马的异样，将她横抱到了自己的坐骑之上。“没有关系，不用害怕，有我！”他的唇压在她的头顶，语气很低，低的仿佛是通过她发间的颤动传入她的耳朵，故而这句私密的安慰也只有他们可以听见，绛霜低应了他一声，双手紧紧的将他的腰际抱住。
　　
　　一切都在让人发寒惊悚的黑暗之中，他们依稀能够听见四周野兽恐惧的低吼，但是他们没有将随身携带的火棒掏出照亮这方黑暗，因为这是上天的惩戒，如果在日食日生火逐黑的话是会触怒上天的神灵，所以侍卫们只能是拔剑向外将皇室三人团围起来，以御外袭。
　　
　　还好，一刻时间不到，太阳便出来了。树林里又投下了深浅不一的光圈，侍卫们松了口气收起剑来，而当杜皖看见团曲埋首在敖寰怀里的绛霜时只觉头脑发懵，收剑的那刻突然失神片刻，那如纸薄利的寒刃割破了他握着鞘口的虎口，冷疼将他惊醒连忙收回脸上的异样神色站到了侍卫之列。而绛霜也脸红起来，连忙离开敖寰的怀抱跨上了自己的那匹怯弱的马驹。昭惠帝面带笑容的看着储君夫妇，像是在欣慰他们的深情蜜意。
　　
　　就在众人策马回道之时一打着皇族徽旗的骑使扬鞭急行而来。绛霜回头看到他几乎没有减慢马速，正要冲到昭惠帝时那人却敏捷的跨脚飞身下马，疾步到了昭惠帝的马下跪道：“玉妃娘娘今日午后有小产症状，稳婆施救无措、玉妃请陛下速回皇宫。”
　　
　　众人一听，脸色大变，原来宫使急切前来是要告诉他们这样的噩耗？绛霜蹙眉心惊，姚清玉正值青春体健，初孕之身又被嬷嬷们静心照料着，应该不会在孕中发生小产之事。而她见昭惠帝更是脸色大变，连带着他握缰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众人不在迟疑急马朝黄番看台骑去。昭惠帝没有等待龙辇倚仗而是将后宫的回程安排给敖寰，自己带着十几个侍卫马不停蹄的向圣京皇宫赶去。
　　
　　绛霜本来是要跟着太后和珑瑜长公主齐上凤撵但她看见姚皇后神色紧装的由宫娥搀扶着蹬阶，但却几次抬脚也为踏上木凳，于是便走到皇后身边跨上凤撵的木凳站在上面将皇后拉了上去，她感到皇后的手冰凉发抖，绛霜用力握着她道：“皇后宽心，玉母妃吉人自有天相。请让臣媳与您同辇吧！”她想或许自己在她身边陪着说说话，皇后紧绷的神经会有所缓和。果然皇后对她点点头，两人踏进了辇车。
　　
　　琪妃搂着敖尚靠躺在软椅中，敖尚不解的问道：“母妃我还没有玩够了，为什么急着回宫呀？”琪妃听罢搂紧了儿子道：“别说话，今天不是个吉日本就不该出游！这百年难遇的天谴报应到玉妃身上了，尚，回去之后见了父皇别像平日里嘻嘻哈哈的，你长大了要学学太子那般稳重了。要将心事藏在肚子里谁也不知道，你懂不懂！你再这样对父皇不恭的话，会惹他厌烦的！”“哦，知道了！”敖尚是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队伍由敖寰骑马开道，又浩浩荡荡的朝皇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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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绛霜在辇车里握着姚皇后略微颤抖且冰凉的手，看着皇后嘴唇微颤脸色焦虑不安，但是她却是不知该如何去劝慰开解。
　　
　　反倒是姚皇后看着她忧心忡忡的脸色，含笑着覆握轻拍着她的手背道：“刚才是本宫多忧了，累着你们晚辈也不能安然。清玉自小就调皮性子野身体也好，想到本宫刚嫁入宫时父母带着她到皇宫来探望，正逢皇上下朝回凤仪殿。你猜她做了什么事让本宫和父母差点吓晕过去。”姚皇后凄婉一笑，像是触及到了自己新婚时与丈夫的甜蜜时光、像是回忆起了姚家鼎盛之时同家人的天伦之乐，这一抹能够唤起她片刻沉浸安乐的私密情绪居然在她面前展露出来，让姚皇后也不由的诧异。
　　
　　绛霜坐在她的脚下的软垫上，柔笑道：“玉母妃做了什么？”
　　
　　“呵呵，”姚皇后倒是先掩嘴浅笑了下，低看着她带着对妹妹的娇宠之情轻声说道：“你不知道，她那是还小才四岁。才那么高。”姚皇后伸手比了比低下矮桌的高度，笑了下有继续道：“当皇上跨下銮驾时，她从就那么挂在树上，就是中宫凤仪殿外的那颗梨树上。然后呼哧的声摔了下来，要知道她就正对着皇上头顶的呀。当时本宫刚进宫，什么都不懂。只是和父母一味的担心她是否会惊了圣驾，闯了大祸！”
　　
　　“那后来了？她摔着了吗？”绛霜探头一问。
　　
　　姚皇后看着她眼中盈荡的关切之情道：“也就是你听到这里会关心清玉是否安好，如是旁人只会问皇上的安危。”
　　
　　“父皇他是大人，哪能被一个小孩给伤了？我想父皇应该不会责怪一个小女娃的？”绛霜笑道。
　　
　　姚皇后点点头赞许的看着她道：“皇上很本能的伸出手接住了她，就像妇人搂孩子那样抱着她。还问她吓着了吗？清玉也饶是可恶，居然不知道说些知错的话，还懵懵懂懂的望着皇上道：哥哥你好漂亮呀。哈哈，当时我母亲都快要紧张的窒息过去了。她居然还能说出那样无状的话。”姚皇后眼角溢着泪，像是笑极而出的喜泪。但悲苦的过去只有她自己清楚，父母自缢、姚家覆灭不过是在朝夕之间，而有幸妹妹却在那天便留在宫里由自己育养成人未被家族连累而蒙难，其实这十几年舐犊护佑，姚皇后早将妹妹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
　　
　　“原来父皇同玉母妃的情谊是从那一刻点滴积累的，母后安心，玉母妃一定可以安然无恙的。就像而是坠树有父皇在低下将其稳稳抱住一样，她有父皇的恩宠护佑一定会无恙的。”绛霜衷心的说道，此时她也不禁想到了少年的昭惠帝在一片飞扬如雪梨花瓣下，怀里如珍似宝的捧着姚清玉的场景。她又陷入了对着个皇宫丹犀世界美好幻想之中，她以为这段感情是真正的发至皇帝和姚清玉两人的内心而忘年的恋情，真的是一曲让后人艳羡的长生殿。但是她又忘了，这样的心情、如此的臆想原本就是她的一相情愿。
　　
　　姚皇后见她如此说道也复笑而道：“但愿如你所愿，清玉福大命大。”此刻的姚皇后当然知道妹妹肚里的孩子对皇帝，对姚家，对势力日益消弭的天朝贵族代表着什么，敖寰是由欧阳太后一手带大的，身体里又流着异族的血液而他的正妻又是南诏欧阳氏。这点让这个圣京天朝保皇贵族如坐针毡，而姚氏玉妃的受孕无疑给他们带来了希望。
　　
　　绛霜屈膝着膝盖，将头靠在上面，一脸神往在自己的对昭惠帝和玉妃的故事之中。而从上俯睨着她的姚皇后则露出了丝短暂的浅笑，那样斜抿的笑和眼底那沦深长的意味就像是躲在树干背后隔着浓淡不一的雾气窥视着逐渐落入陷阱的猎物，姚皇后当然清楚，帷幄间的女人之斗往往比男人们角力战场来的更加悚然，那水晶帘子、淡黄纱缦之后本就是方看不见硝烟、却闻得到腥味的战场！
　　
　　姚皇后浅润了口青茶，缓和了自己时喜时忧的情绪，她视乎对绛霜此时简单的对爱情的神往十分满意。她心里想着或许当太后仙逝之后，将储君夫妇圈养在遥远圣京的地方是一间让大家都满意的结局，那样的话，绛霜可以满足自己对神仙眷侣、逍遥生活的期待而不至于将南诏势力拉圈进来。
　　
　　姚皇后等待了多年，看到了太后逐渐衰老的迹象以为这个宫闱可以轮到中宫正阳之日。
　　
　　昭惠帝等待了多年，也视乎守到了不至于背负不孝之名而复托起天朝中兴的盛世之梦。
　　
　　敖寰骑着马慢慢的退到了队伍的中间，看着门窗紧掩的皇后凤撵蹙眉年容抿闭着薄唇。身后的杜皖在与之对视之后快马一步，穿过了倚仗朝皇宫急奔而去。随着杜皖远去的背影，敖寰看着直通皇宫的白玉石官道，他很清楚要在太后健康之时稳定自己的地位，父皇冷落姚氏皇后十余年而在今年却开始独宠姚氏清玉，姚清玉不过是有些许小产之状便将天朝的皇帝紧张的威仪全失的急马回宫，敖寰可以想象官道两边跪着京畿百姓而他们的帝王为了个妃子策马急行在官道之上，对姚氏的恩宠天下皆知，天下的臣民在揣摩着他们帝王心思，天命去留，人心向背，皆决于是。
　　
　　争与不争、失宠与复宠纠葛着男人人前的野心和女人背后的势力。
　　
　　这年不吉，绛霜心里浅想着，她已经从方才的幻想中醒来将目光调回到现实中来。
　　
　　初春的江南水患、江北大旱。
　　
　　初夏的日食天谴、太后病患。
　　
　　今年注定是个多灾多难的一年。她靠坐在辇车的窗框边，随着摇摆未闭的窗帘看着昂低下跪于宫道两边的百姓，原本需要王室恩抚的臣民又将再遭受曾样的厄运，她想起了南诏夫子讲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抬眼望着初夏略微刺眼的太阳心里徒然涌出悲悯情怀，天地无所谓仁慈，对待万事万物就像对待刍狗一样，任凭万物自生自灭，而绛霜心里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和敖寰总归是要脱离太后的庇佑独步前路，天地对万物无仁便要看万物是否可仁待自己，而她和敖寰当然是可以、也是必须仁待彼此，携手进退。
　　
　　帝王夫妇、储君夫妇，这四人注定在此归途之中看清前路。抉择他们是要为自己的靡色之欲徒手一搏，还是看清梦之虚无遁入方外逍遥之地。
　　
　　这年初夏，太后的健康关系了四个人的命运。
　　
　　当倚仗到了皇宫，杜皖疾步到敖寰身边附耳低语，逐见敖寰脸色大变，神色复杂的看着太后凤撵和皇后凤撵。
　　
　　此时，各宫内侍纷纷上前侍候着主人们下行。绛霜将姚皇后扶下凤撵，却见承旨官疾步上前宣道：“奉皇上口谕：着太子妃欧阳氏回东宫内殿如无宣召不得出殿！”承旨官高亢而尖锐的声音划拨了空寂的宫阙广场，人们纷纷将目光投向呆楞在原地的绛霜。
　　
　　珑瑜搀扶着太后也被皇帝这道实为禁足的谕令给惊呆了，而虚弱躬驼靠在女儿身上的欧阳太后却隐挡在女儿怀里，苍白的脸上那双凤眼闪着犀利而冷厉的黠光，她未曾想到儿子会以这样的方式向自己宣战，但那丝黠光之后却是无尽的倦累和落寞。
　　
　　
                  噩
　　绛霜再次感到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目光，就像自己在新婚之夜被丈夫丢弃在合卺床上，那些宫娥们的浅笑和斜睨的目光漫扫而来一样。那时的她羞愤却只能隐忍不发，而如今这朝贵夕贱的宫闱终于还是将她拉进了那方帷幔之中，这次她明白不可能躲到护国寺去避劫了。
　　
　　她瞟了眼同样惊愕不已的珑瑜和似累极而靠在她怀里的太后，嘴角泛起了一丝邪笑，终究这样的姓氏还是不能永远的庇佑她。她提起骑装下摆两分开衩的袍子，跟着宫奴走向了东宫。
　　
　　在宫阙间的丹犀上，她没有看见自己丈夫的影子，原来夫妻同命亦不过是戏文的唱词徒慰了那些少女空闺寂寞的心思罢了，原来还是自己一相情愿的陷溺在对情爱的幻想之中，原来太后口中所说的要有能庇佑自己爱情的权力便是至理箴言。
　　
　　她嘴角的邪笑变为了苦涩，那从宫门到东宫笔直的白玉宫道上能听得她马靴踏出的铿铿声响。夏日的骄阳逐渐滑向西山，余晖如金灿照下来，落在金瓦绿釉间，祥兽鱼檐也像被鎏了层金沙，让整个宫阙远望上去像笼在一层圣光之中，简直就是世间荣耀的聚集、华美的体现。
　　
　　东宫华音殿的大门缓缓开启，绛霜拾阶而上看见迎面的丹犀上伏跪着两个并排的人影，是纸鸢和子建，华音殿的宫奴就只有他们两个仍旧为她跪迎。当绛霜的脚收进门槛之时，呯的声，那阙朱色大门随即被重重掩上。华音殿南北各三阁二轩中间合围着方雅致的花苑，绛霜太太看着那口字型的金色天空不禁失笑想到：“难道真的能将我囚住吗？难道真的敢将我囚住吗？”她不明白昭惠帝明目降旨将她圈禁在华音殿到底是出于何种理由，但有一点是可以明确的，那就是自己被这宫阙里的两个男人所不喜，被无数个女人所忌讳。
　　
　　纸鸢和子建抬起头来恭声说道：“恭迎娘娘回宫。”岳子建已经换上了内侍的常服，一件带着暗云祥纹的三品内侍常服，从三品内侍主要负责本宫娘娘起居饮食之职务也是不高不低的内侍身份。
　　
　　绛霜走到他们面前，将冠带解下，银色的头冠带着黑色的假发摘了下来，一色如银的华发垂顺在腰际，“你们起来吧，都是家里人，不用这些个虚礼了。这偌大的华音殿能留、敢留、愿意留下的也只有你们两人了。”
　　
　　子建二人起身，他道：“玉妃是在你们起驾出巡之后开始阵痛的，开始还没有宣太医只是叫了些个育幼嬷嬷。但跟着就见红了，才报到了太医院。”
　　
　　“见红？！”绛霜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严重。她抬脚朝殿内走去，内殿里仍旧是摆着熏香的鎏金小球，在他们关门微震间下面的金铃琳琅轻响。绛霜来到镜前，伸手解开自己的腰带，纸鸢连忙取下便裙为其换上，而子建见她要换装连忙退到屏风之后向殿门外走去。
　　
　　“子建不要出去，本宫还有话要问。玉妃何故小产？”绛霜叫住了他。
　　
　　子建躬身站在屏风之后道：“是……是因为清玉宫里的香。娘娘请放心，玉妃已进无碍，经过太医的施针落红已经止住了。”
　　
　　“原来不过是虚惊一场，但是我以为父皇将本宫禁足在此是和玉妃有关，你说的香是怎么回事？”绛霜换上了她最喜欢的月白清荷的儒裙，舒展了下宽大的宫袖。儒裙间荡漾的苏宁香味让她想起了和敖寰在南山竹苑时的场景，那是段如神仙逍遥的日子但是亦不过是幻若惊鸿。
　　
　　“是敬奉金刚经的香，就是因为在玉清殿点了让人虚寒的佛国天香而导致了玉妃差点小产！”子建说道。
　　
　　绛霜展开的手挥卷起宫袖卷裹在手臂上，让纸鸢为她套上外袍再将宫袖舒展理开。她漫不经心的整理着衣襟和裙裾淡笑道：“是太医院的定论？谁出这个结论？这一剑倒是两刃见红了，金刚经是我送的，可让玉清宫每日点香供奉的却是太后娘娘。外人见了倒像是这两个欧阳宫妇合谋预害。既是这样，我倒是不见得担心了。太后、长公主、和朝中的亲南派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是的，娘娘，所以您就不用太过担心了，会有人处理这些事情的。”子建笑道，不是太后便是长公主珑瑜。
　　
　　绛霜走出内殿，将外袍的帽子拉合上去，走到丹犀上对纸鸢说道：“你去摆上代罪祈福的神龛罪席。本宫要为太后、为玉妃祈福。本宫诚心祈求上天，将天谴降到她们身上的遭难代移倒本宫身上！”她回头对子建莞尔一笑，后者赞许的点点头来。
　　
　　但纸鸢却脸色大变，急跪在地道：“娘娘万万不可，那祈福代罪是十分灵验的，轻者减寿重者……”
　　
　　绛霜淡笑了下道：“如果要本宫在自由和代罪二者择其一的话，吾宁愿是自由！”
　　
　　在天朝宫录记载中，皇室祈福代罪只有一次，就是开国元帝为了母亲的健康而率皇室成员齐到护国寺代罪，而太后的身体果然恢复了健康，只是当时太子和一位帝姬却相继患病而去。这样的结果是让元帝未曾料到的，他以为孝可感天，但是上天满足他对孝行的追求却带走了他的爱子女儿。
　　
　　所以，代罪祈福一度在宫中禁行，但是在民间却是因为这场成功的代罪而安兴代罪之风，一时间达官贵族们为了延长自己的寿命强逼着家里地位低下的庶子庶女们为自己祈福。甚至为了成功将罪孽天谴转嫁到子女身上们闷死、溺死的事情也偶有发生，一时间民风恶下，纲常伦乱。元帝只得强令禁止代罪仪式，但却没有禁止自愿为之的孝行。
　　
　　在东宫华音殿的最高点上，一身素白的绛霜除去全部的首饰装扮，跪在罪席上合手奉着紫色的水晶佛珠，虔诚的对着东方口中喃喃念着待罪咒。
　　
　　而此时绛霜甘愿减寿为太后和玉妃祈福的孝行让宫人们无不议论揣测，这位储妃真的是出于纯孝还是借机明志自保，自是仁见仁智者见智。
　　
　　东宫紫宸殿，敖寰和杜皖两人灭烛而谈。敖寰刚刚从清玉宫请安回来，玉妃他自然是没有见到，只是从父皇的神色间还是能够判断这次意外的严重程度。护国寺也因为此次向宫里敬奉的佛国天香导致了玉妃小产之状而受到了皇室的专门调查，但是，玉妃在日食日小产却是一个极差的征兆，日食是上天对下界不满的表现，在此日遭受的厄运就是这一不满的缘由。所以，连带着玉妃肚里未出世的孩子，都被冠予了不祥的恶名。
　　
　　
                  情惑
　　“将玉妃小产定为香诱的是太医院的哪位院判？”敖寰低声问道。
　　
　　“是何普，今年新晋的太医执事。从新洲直接举荐而来，和宫里应该没有瓜葛牵连。所以皇上才相信玉妃小产的确是由于护国寺送来的香有问题。”杜皖低声说道。
　　
　　敖寰冷笑了下，道：“何晋？不管他到底是他人授意还是医者直言，反正结果就是父皇连同护国寺也一并监管了。这样大张旗鼓，不是他的一贯的行事风格，皇室内务本来该办的极其隐秘。但，他这次却将这件事交给了素有鹰鹫酷吏之称的严昌去督办佛香之事。严昌不信鬼神不畏权势，本是极好的刑律大臣。但是让他去处理寺院莲舍之事，到底是父皇的失虑还是另有目的？”敖寰对着玄窗，想象着每年六月六天贶节观莲而去护国寺的各地百姓，护国寺在他们的心里简直就同神界一般，父皇怎么会冒背离天下的风险去动护国寺？
　　
　　他看着暮色下那抹跪在丹犀上的素白丽影，不由的泛起了丝浅笑，“你说她究竟在想什么了？她做这些真的只是单纯的为了爱？还是为了她心中的欲？南诏、欧阳氏，这个元帝称帝时归甲的战神之族，他们帮助了敖氏得到了江山却选择归隐边陲。到底这个家族的性格、他们的欲望是什么？”敖寰低喃不解的说道。
　　
　　杜皖走到他身边道：“殿下，我却以为她真的想留在你身边。不管是否出于爱，反正她能喝下那碗毒汁就是不愿背离你。”他是实话实说，毕竟公然的违逆太后不是其他宫妃敢做的事。
　　
　　“不，她不是想留在我身边，而是希望能留在这皇宫里。他们都喜欢留在这皇宫里，都不知道这方被皇墙围禁的地方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敖寰的眼里流露了些许哀伤，眼帘慢慢的垂合了下来。
　　
　　他坐在矮椅上，手拂过圆滑的扶手，温润的感觉像抚摸着她的肌肤，想起她那晚的话：“你是我的皇，只从我们的名碟合放在天坛之时，就注定我们要携手相依。你是我的皇，你想要的我便帮你得到。”可是敖寰心里想要的却不是她所要追求的，她谓之他为皇，一个称谓便让敖寰明白了她心里的底线，她想要的是和一身明黄帝衫携手傲视于天地，然而他却以为如果那晚她唤他的是夫或是别的平常而亲密的称谓的话，自己兴许会更爱她，他喜欢温婉如水的女子，淡薄释然如冰荷气质的女子，就像他的母亲，永远会那样单纯的笑，单纯的为了自己的心境去笑。
　　
　　想到这里敖寰惊了下，自己兴许会更爱她？不，怎么跳出这样的字眼？难道自己已经喜欢她了，还是她原本就有让人难忘的资本？他摇摇头一手撑着头，轻柔着自己略微胀痛的太阳穴。
　　
　　杜皖见状连忙上前，纤长十指绕到了他的头上，本想如同以往那样为他轻柔的按摩，但这次敖寰却有些诧异甚至躲闪的将身子移开，头偏向一旁。杜皖被他的表现怔的呆立在原地，双手僵硬的悬在半空中。
　　
　　回过神来的敖寰睨着他微颤的唇和起伏的胸部时也被自己的举动给惊诧了，他失笑的说道：“皖，我有些累了。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吧！”他心虚的将身子抵在软靠垫上，他不敢问心，不敢追究期间的缘由，但是他却是真的累了，心倦了。
　　
　　杜皖淡笑了下，缓和了自己无状的举动，自己是什么？他又想到了猎场里布满树状底部的青苔荫草，仿佛永远都在向上、永远都在追随着他，但是穷其一生也只能躲在无光的永暗里。但是他早已沉沦入定到了深渊里，拔不出逃不掉，除了化为腐朽没有第二个结局。杜皖知道他是真的喜欢她了，自己这样尴尬的身份甚至不能对他说出半句抱怨之词，是的，他不能用这件事去质问他，他不能逼着他去面对自己的心，不能将敖寰真正的推向那个女人。
　　
　　敖寰见他还是一幅呆楞的模样不由的抿了下嘴唇道：“我想静静想想父皇为什么会查处护国寺，你且下去吧！”他的话像是在劝他，敖寰此时才真正的意识到了自己的自私，他看着杜皖那幅孤楚空洞的表情心里突然有种对他不住的感觉，敖寰徒然的低垂头想到：原来自己始终不是个铁血之人，原来他的心里有如此多的不忍和无奈。
　　
　　杜皖听到这逐客令，也明白过来，收起手，笑了笑道：“是的，卑职退下了。卑职这就唤守夜的宫娥来服侍殿下！”他没有等到他的复话，而直接转身走出了殿门，这便是他最大程度的随性妄为，原本他是必须等到他的挥令躬身退后三步才可转身的，但他却还是没有隐忍下来。他的伤心、他的不甘全被敖寰看在眼里，但亦不过是苦笑了下。
　　
　　随之踱步而来的宫娥为这间内室掌上了灯，一切幻化在微橙的靡影里。
　　
　　他在宫娥的服侍下换下了晚袍，宫娥为他奉上的清茶道：“请殿下饮茶就寝吧。”这是他的习惯，在睡前须得喝杯清茶，但是却被太后笑道：哪有人临睡前喝茶的，茶醒目明神，喝了难以安眠。
　　
　　但没有人能知道他的心思，安眠对他来讲不是件好事情。就像都以为他被皇后收养为子是件极好的事情一样，他无法忘记儿时在凤仪殿里就寝时老宫娥盯着他看的眼神，那样如巫戾诡异的眼神让他害怕。皇后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对他讲过，不，准确的说是不会对他讲一句话。凤仪殿里每个人的表情甚至说话的语调都会因为他的在场而变得让人不安的悚然，那样的环境对他而言不是天堂却是地狱。儿时的敖寰便明白了一件事，天堂要自己追求而来的。
　　
　　但，他没有接过那盏清茶，揽起晚袍道：“我要去华音殿看娘娘，尔便留在此，无须随行伺候！”说着他走向殿外，这一夜，月影寒清，夜风摇曳着宫灯将树影倒影摇摆如魔，虫蛰也跟着变得若有若无起来，微紫的夜色打在宫檐阁角上，上面的镇凶的祥兽面目也因为镀了紫光而变得狰狞起来。
　　
　　敖寰想起了刚成婚的那晚绛霜也像自己这样孤身的行走在陌生诡异的宫道上，那时还是初春，夜寒如冰、风利如镐，而自己却让她就那样的孤影单行的来找自己。原来自己真的是个混账，但是她那样委屈的迎合着自己真的是发至真心的爱还是为了自出生便带来的欲？他分不清楚就像他看不懂太后一样，他茫然了。
　　
　　
                  情表
　　敖寰踩着孤冷的月色来到了寂静的华音殿，今夜这里悄然寂寞的，不同于以往的烛影晕染。如幻的烛光摇曳着人影也盈动着人心。
　　
　　此时的华音殿如黑墨般的死寂深沉，留下的不过是借着月光投影招摇的树蔓花枝。
　　
　　他看见了仍旧跪在丹犀上的孤影，她裹着披肩拉上了帽子，纯白色的披肩在紫月下泛着幽蓝暗紫的寒光，孤孑的身影让人从心底里涌出怜意。俯身在绛霜身后的纸鸢和子建二人见到太子到来本欲通报，却看见他挥了挥手，两人明白他的意思缄默无声退去。
　　
　　敖寰与子建擦肩之时，他没有察觉到他的些许异样，就像是老练的内侍给人的感觉一样。敖寰不由的回头望了眼他的背影，嘴角间泛起了浅笑，难道真的如谍报上说的他对绛霜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甚至愿意为她接受了宫刑留在了宫里。
　　
　　但是，敖寰很清楚，欧阳齐桓在明知邀请岳子建来圣京有诈之时，没有直接阻止他的行程而是将他暗地宫刑送了过来，这中间又暗藏着多少心机欲望？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想到母亲曾经告诉过他的一句西戎古谚：如果你想知道盒子里放着什么珍宝就必须打开它，而敖寰很清楚要想知道欧阳氏的意图也只有走进他们。
　　
　　他此刻就是在一阶阶的接近她，他的正妻。曾经也是在这方丹犀上，她为了即将远行的他漫舞一曲，那样含蓄的唱着情歌。那是的他真的是动容了，那天随着她舞姿摇曳浮动在她面颊的几缕青丝和她裙摆间璀璨的彩珠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图画。那一刻，他甚至有了与之握手管他江山覆予谁人手的冲动。好在他立刻启程远赴江南，紧密的行程冷却了那抹初涌的柔情。
　　
　　他敛步来到她的身后，伸出手放在她的肩上。她的双手闭合在胸前，手间绕着一串紫色的水晶佛珠。这是太后之物，从他有记忆起便终日戴着，想不到现在到了她的手里。敖寰轻声说道：“天色不早了，你休息吧。”
　　
　　绛霜抿动着朱唇没有睁开眼睛，而是继续着自己那段未念完的经咒。
　　
　　敖寰笑了笑道：“还说不会成为太后那样的人，我看倒是越发的和她老人家一样了。”他也没有阻止她，只是静静的看着她，想到着帽檐低下的那头华发，敖寰心里不禁酸楚起来，她再也不会在丹犀上漫舞浮发，这方宫闱会慢慢的将人的心镀上鎏金、裹上紫银、会慢慢同化他们的表情、语言甚至是动作、然后修真的列位就向屋檐上的神兽们每日用仰慕的神情抬头望天，便最终得道升天。敖寰苦笑了下，她真的是越发像太后了，虽然她从不承认。
　　
　　“我不是在仿效太后，只是有些时候不得不向他、这苍穹低头。”绛霜抬头看着无尽的苍穹，这暗紫深壁的颜色让人发倏。今夜没有星星，这个大地笼罩在这片诡异的紫色中。她看着夜空继续说道：“百年不遇的日食，太后和玉妃的劫难。我虽卑贱如苟，也想为她们做点什么。希望这样的斋戒加持能转孽于我。”她的眼里闪着晶莹，虔诚悲悯的表情让敖寰分不清她的话到底是虚情还是真心。
　　
　　如果是真心，那么她便纯良如生，这样的真情悲悯便不适合在这方宫闱间生存。
　　
　　如果是虚情，那么她便狡诈似诡，那么敖氏天朝最终的劲敌不过是南诏欧阳氏。
　　
　　敖寰叹了口气道：“上天的意图可是你我这样的俗人得以揣摩的？得以阻扰的？休息吧，最近发生了诸多不幸之事，你若有个闪失，不是在添乱吗？”说着他不由她张口拒绝便横腰一抱将她揽在怀里，转身朝丹犀下的内殿走去。她的头顺势一仰，帽子滑落于肩，泻下了她如瀑华发。敖寰的心不由的痛了起来，她的头发到底是为自己而白的，但他却无力将其复黑。
　　
　　绛霜没有说话而是搂着他的脖子，那样柔情的看着他，而她眼间流露出的羞怯之意就像是两人初见。两个人的衣袍纠结在一起，她的长发绕落到他的肩上。
　　
　　“知道吗？当初父亲的本意是让我的妹妹祢雪来宫里为太后贺寿的。但是她却在临行前突染伤寒无法长途旅行。所以便是我来了。”绛霜浅笑了下，她想到今天姚皇后沉浸在美好回忆时嘴角泛起的浅笑，可能就像自己此时的模样。
　　
　　“哦？！原来储妃原定非卿，你后悔吗？这好像是个失误。”敖寰搂着她，感受着她的气息和柔软。他问的有些唐突，就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她是否后悔，这样钦定的姻缘能由她选择吗？
　　
　　但绛霜却摇摇头道：“不悔，父亲问过我，如果不喜欢天朝极冷骤热的气候我可以留在南诏。父亲对子女皆严厉唯独在对我的事情上，却会先询问我的意思。他说，太后和皇上下的旨意上没有写明欧阳女儿的名讳，那样祢雪也是可以入主东宫。可是我却……执意穿上了嫁衣。”
　　
　　敖寰一怔，原来欧阳齐桓对待这个长女竟像个平常的慈父般娇宠。但为什么她要来？他跨进了内殿的门槛，里面点上了零星的几根蜡烛，他将纸鸢唤了出去，独留他们两人。
　　
　　敖寰仍旧没有松开她而是抱着她来到了内间的浴池里。
　　
　　“为什么你不悔？嫁到天家真的快乐吗？为什么？”他看着她问道，难道聪明如她不知道这方宫闱代表着什么吗？
　　
　　绛霜伸出手慢慢的抚着他的眉眼像是在抚摸着世间无二的天物，她蹙眉抿笑，像是在看着世间最让人心动的美物。然后她亲启朱唇道：“不，我快乐并且甘心。因为这样的眉、这样的眼，困扰、纠缠了我三年，因为三年前那双杵到琉璃盏壁上的眼睛是那样的摄人心魄、因为他们几乎日日出现在我的梦里，如果今生不能与之共度那么我宁愿消减生命的长度。”她娓娓说着，像流淌在山间的明溪，那样默默而轻柔的想用尽所有去滋润山间的石壁和干土。
　　
　　如果今生不能与之共度那么我宁愿消减生命的长度。这样的情表可以万化世间任何的霄冰，敖寰从不知道三年前肆意的捣乱会让她记得那样深，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她的眼神、她的话和她所付出的努力行为让敖寰相信她是发至真心的爱恋着他，无星的月夜一切都是朦胧如幻，在这样像轻纱飘渺、似有似无的紫光间，她的脸如痴动情，敖寰没有在为自己设防，他轻轻的拥吻着怀里的伊人。
　　
　　
                  情迷
　　“你说玉妃是真的小产了吗？都见红了太医还能施针挽回？那位院判倒真是妙手神技、杏林传奇了！”绛霜温顺的躺在他的怀里，如泉般的温水从两人的肩处倾下，潺潺的汇到一汪碧池里。
　　
　　这里是华音殿内殿的浴池，由于是龙凤祥和供两人沐浴的所以绛霜从来都不曾用过。而今天敖寰却将她领导了这里，他们第一次相拥共浴，他想着这原本应该在婚之夜做的事情，可是却晚了小半年，但是晚了便是晚了，再怎样想去补救怕都是时不我待。
　　
　　他低头吻着她的头顶，就像在恐惧中特别需要安慰那样的搂紧了她，他也害怕她说的话，如果这些都是父皇的授意那么自己也会被连消带打的除去。
　　
　　“不会的，他是皇帝、是父皇。”敖寰重重的将眼睛闭上。
　　
　　绛霜抬起头覆吻于他，他的唇在微颤，他的气息如喘。她能够感到他的彷徨，他的孤独甚至些许畏惧。她的手滑进他的掌中紧紧握起，她想要给他些许力量。她离开他的唇，脸颊贴着脸颊在他耳边低喃道：“可是他始终是万民天下的君父！”她在提醒他，但又继续说道：“但始终有我相伴，无论如何妾如蔓藤离不开君这方磐石。”不离不弃便是她能给他的最终承诺，也是她目前能够为他做的。
　　
　　温暖的泉水带着些许硫磺和药草的气息腾然而上，熏的他腹部一阵灼热，耳畔轻柔的呵气和她口齿的兰香让他意乱情迷。他的手放开了她的柔荑将顺势将她压在身下，她被他抵在浴池的沿上，她触及到了他跨下的硬挺，猛然间两腮如霞、双眼娇羞垂下、胸部起伏、声音微喘。
　　
　　而她的反应也在诱惑着、刺激着他，他的手滑到她的腰际将其举托出水，放坐在浴池沿上。她的乳已然习惯了他的吮吸，依照他的意思慢慢绽放着自己的绚丽。绛霜颤抖的手搂着他的头，他的长发飘荡在兰汤上面，像条蜿蜒回转的河渠，墨黑中间夹杂着淡色的花瓣，兰汤中暗含着齐泰送来催情的草药，纸鸢和子建见准时机打开了充加药草的阀门，一切都在向绛霜希望的那般发展。
　　
　　温暖的浴室间充溢着时断时续的喘息声，男人的、女人的。温泉原本的硫磺和着靡药、花瓣形成了股奇异的香味，肆意的缭绕着心智、让中间的男女最大限度的释放着□。她修长柔若无骨的腿绕缠在他的腰际，他只要微微抬身便能让两人达到无限欢愉的天堂，只要他愿意。
　　
　　一阵冥冥的笛音划破了寂静的华音殿，敖寰一怔，抬起了已然沦陷在无边温柔春色之中的头，“婉橙？！”他无意识的呢喃低语，他的话很轻，很弱像是一次平常的呼吸，但她却听的真真切切。
　　
　　绛霜瞟见他的眼神从迷离逐渐转为犀利。
　　
　　她不能放掉着近在眼前机会，她撑起身子重重的吻了他，舌尖主动的绕进了他的齿门。笛音清晰急促，听得两人心烦意乱，而绛霜已然感到他的僵硬。果然，敖寰将她推开，她的背触及到了浴池冰冷的白玉地砖。敖寰满腹歉疚的撑起脑袋，“对不起，我头很痛。或许日食天谴之日实在是不适合靡爱，我便先且离开。明天我会向父皇陈情，会还你清白，许你自由。”
　　
　　但是绛霜两眼空洞的躺在那里，如妖艳繁花还带着撩人的气息，满目的靡红昭示这朵繁花已然满含着蜜汁，随时预备着完成自己原始的使命将自己的芬芳以后嗣的方式递延下去。但是，现在却只能如此这般的凋零在冷风中，孤芳自赏。
　　
　　她没有理会他，她已记不得这次是他第几次给她带来的难堪冷遇了，她闭上了眼睛，失望至极。敖寰叹口气，很奇怪的感觉自从那阵笛音之后他腹部的异常便悄然消失，眼前的诱惑对他来讲便是旁物，无关□。她听他起身水响的声音，然后门开门关。
　　
　　此时她再也抑制不住，卷曲着身子双手捂着脸嘤嘤低泣。
　　
　　纸鸢诧异的踱步进来，看见未着寸缕的绛霜连忙取过浴袍跪在地上将她紧紧裹住。她仍旧在抽泣，纸鸢安慰不得只得将她抱着离开了冰冷的地面。绛霜纠扯着自己的白发，表情痛苦而羞愤。她摇头痛苦的说道：“我……我就像个娼妓！！！就像个娼妓一样的勾引着他。但是，他一次次的将我……将我置于最最难堪、耻辱的境地。他对那些草药有反应，他能够......但就是不和我欢好！！他在羞辱我！在用刀一下下的捅刺着我！！！”
　　
　　她全身发抖，语气因为怒极而喘。
　　
　　她突然推开纸鸢，敛步上前，白色的浴袍在跑动间顺着风飘荡起来，她迎着窗外的紫月举起手，指着那轮冷月道：“我欧阳绛霜用我的姓氏向你起誓，今生若不能回报此辱，便幻化成你的冷光永远只能出现在黑夜中。”爱有多深，恨就会有多深。她无法忍受他抱着自己嘴里却呢喃着其他女人的名字，此时的她不再幻想、也不再纠缠着自己进宫来的初衷。
　　
　　纸鸢看着她的脸在淡紫的月关下扭曲变得诡异戾煞，她是真的恨了，原本月下花影是温柔婉约的谈情之地，但是她却在这样撩人的月色下发下了狠誓，纸鸢跑上前紧紧的抱着她道：“小姐，不要说这样的狠话。你不过是想爱他，何苦再让自己受苦！”
　　
　　绛霜听到着话徒然的躬下身子，肆意的用泪宣泄着她的怨恨。
　　
　　“是的，我不过想要爱他！可是，我却爱的没有一点点尊严。连我的厌恶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会沦落到这般田地？我一次次的引诱着他，一次次的为他对我的羞辱、对我所做的种种无耻的行为寻找着借口，一次次的袒护着他。纵容着他！我无时无刻不去揣摩他、迎合他！我说着以为他想听的话，做着以为他希望的事情。但是，他……他辜负了我！”绛霜最后的话说出了她藏在心底的悲哀，她慢慢的跪坐在地上双肩剧烈的颤抖起来，然后伏在纸鸢的怀里嚎嚎痛哭起来。
　　
　　而殿门外站着的子建也不由的叹了口气，他抬头看着清冷的月色，神情悲悯的说道：“请你忘掉刚才她发的誓言，请你护佑她吧！”
　　
　　今夜的华音殿注定是充满着无尽哀伤和昏暗，往日昼夜秉烛的内殿里从今日开始便陷入衡夜的永暗之中。
　　
　　而那夜，宫阙西门的荷花池内传来了些许异响，但这片刻的响动躲过了侍卫的巡视、和当差内侍的耳目。知道天明，起更清扫的太监们才赫然发现荷叶重叠下，浮着一隐约似人衣的黑影。打捞上来一看，众人掩面骇恐。那尸体不是旁人却是太医院最年轻最有前途的院判-何晋。
　　
　　
                  浮影
　　清风浮起纱缦，撩动着帷幄，绛霜倒了锦塌上捻起缕白发悬在嘴边吹拂着，看着那近乎透明的细丝随着吐气上下浮动。她有时就是觉着这些白发不是从自己头上钻出来的，这些就像她无聊时的玩物一样，就像孤独的悬挂在父亲书房墙上的拂尘，无法长留在人们的记忆里，只能在满目尘埃中被遗忘。
　　
　　帷幔外纸鸢细碎的敛步声让绛霜的视线睨斜下去，却见纸鸢躬身在纱缦外道：“娘娘该晨起了。”绛霜放过那缕白发，慵懒舒曼的撑起身来。那双纤细玉足撩开了纱缦伸了出去，每瓣玉趾晶莹如兰，站在屏风后的子建一时竟呆看在那里，他知道她很美但是却不知她美已到了极致。
　　
　　纸鸢将双白袜套在了她的足上，绛霜穿上鞋悠然的站了起来，淡色的纱缦从她的肩上滑落过去，让人感觉她的肤如雪、肌如绸。
　　
　　那双略微有些飞扬的带着峰的眉毛和如墨的眼眸在一色的柔白间越发的有漆质的感觉，绛霜瞟到了屏风后的人影道：“子建来了？有什么事吗？”她的声音哑然如同哭泣整宿而致一般。她走到铜镜前展袍而跪，拿起镜前的玳瑁梳悉心的捋着她的华发。
　　
　　“太后今天胃口很好，吃了两碗小米粥、皇上刚才从清玉宫出来去了前殿朝议、太子没有出列朝列而是主监刑律司严昌督办的案子。”子建慢慢的道来。
　　
　　绛霜在听到太子督办御案时收起了嘴角间的浅笑，手徒然的垂下，纸鸢连忙接过她手中的梳子继续为她展发。
　　
　　“你说什么？护国寺的案子包括我的禁足目前由太子在督办？这是谁的意思？皇上或是太后的？”她紧张的问道。
　　
　　“是皇上，但太子只是督办昨夜何晋死在荷花池里的命案，无关其他。”他道。
　　
　　绛霜诧异一愣，自语道：“白天才为玉妃施针得到了皇帝的褒奖，晚上便死了？”她能想到宫人们的议论，能想到他们将目光交汇到琼芳殿还有自己的华音殿。可她马上又转念明朗道：“死的好，这下倒是人云易云。玉妃的滑胎和我的清白就不是那么重要了，这滩水要越搅越混才对。”她的眼睛突然一亮，连忙将头发简单的挽了个妇人鬏垂于脑后道：“快取白袍来，本宫还要跪祈丹犀。”
　　
　　纸鸢连忙疾步取来她在护国寺奉莲殿穿的白袍为她披上，绛霜自己系好带子疾步出殿。清晨的朝露在晨曦的照耀下，像个个如虹幻彩的水珠。她今天的心情也是极好的，嘴角上的笑透着得意。
　　
　　华音殿，储妃斋戒熏香、代罪祈福。
　　
　　凤仪殿，皇后焚香祷告、咏经不断。
　　
　　二人明着都是为了太后为了玉妃，却各自藏着打算、暗含心事。
　　
　　而太子站在荷花池边也在寻思掂量，此时他处在了一个万分尴尬的位置，生他的父皇和养他的太后分别站在他的左右，这样交缠着是非原本就是难择难断。想到太后用一碗药便试出绛霜的心归所向，而现在是否也是父皇在试探自己？
　　
　　他的头略微的开始发痛，他厌恶的瞟了眼着那幽碧清澈的荷花池，原本他很少来此只是记忆中初秋时节偶尔会随太后前来赏莲蓬印象中这里本来也是如仙境似的，但因为那具发胀的尸体他仿佛觉连空气都透着腥味。想到此，敖寰又笑了下，太后的喜好还真是与众不同，世人都爱荷莲的如仙风采，偏就她老人家喜欢看秋后那个个青瓦的莲蓬。太后说那莲蓬长得好，但凡世间的种子、瓜果或垂于枝、附于蔓、埋于地，只有莲子的头始终昂着向着、朗朗青天。朗朗青天？他抬头望了眼如洗碧蓝的苍穹，没有感到乾坤清朗之色只是当午的日头晃的他眯眼。
　　
　　几个内司监的仵作将尸体拖上岸了，溢出的湖水差点溅到敖寰的袍子上，他连忙曳起袍子退了几步，生怕被这些染着血腥的污水沾到自己的袍衫上，嘴边不悦的一抿。一旁背手而立的严昌睨了眼旁边这位粉面少年，他的那戳山羊胡微微上翘嘴瘪在尖小的下巴上，连带着那小而下垂的眼简直就是副山羊面。
　　
　　他没有理会太子的情绪而是低沉平静的问着验完尸体的仵作道：“死因是什么？”
　　
　　一个青年起身行礼说道：“回大人的话：此人是在深度醉酒后溺身而亡的。我们还在他腰际发现了这个葫芦酒瓶。”
　　
　　严昌接过酒瓶仔细端详了下交给了副手。
　　
　　“看来是得了父皇的嘉奖，在此欢酒庆贺失足落水了！”敖寰急切的下了评断，因为他需要个无关各方的答案，这原本就是场意外。
　　
　　而严昌却不遂其意道：“下官以为期间疑点甚多，根据我们的资料这位太医院判极其寡欲修身从不饮酒，更不会深夜宿留在内宫。”
　　
　　“哦，那你说他有是为何浮身于此呀？”敖寰不悦的说道，这个严昌平日里极少在人前走动，他也不喜欢那双小眼睛，那幅消瘦的面容和始终浑浊的小眼像缄默无声、躲在角落里的窥探者。曾经他微服出游的时候在一处斜桥那马车坠进了桥缝，拉推都不得出，就在他们几人无措之时突然来了修葺筑桥的匠人，几三下便让他们脱离了困境，原本他要重赏那些匠人但他们却说是受了刑律院的执事大人派遣而来不敢授银。那是敖寰才猛然觉察到自己无论是费尽怎样的心思也逃不掉那双小眼的窥探，不，准确的是那双小眼背后的黄影。
　　
　　严昌笑道：“殿下，您想要知道的缘由也是下官极度感兴趣的，下官一定会查清此事给你一个满意的回复。下官最擅长的便是将死人的嘴撬开，让他们说话！”
　　
　　敖寰讽笑道：“没想到会严大人的兴趣是和死人对话？真是奇才！”
　　
　　严昌抖动了下肩，笑亦非笑的躬身说道：“谢殿下谬赞。”
　　
　　敖寰抽笑了下，道：“哪里，本殿从不谬言。你便好好调查，我明日听你的复言！”说罢，拂袖而去。
　　
　　严昌听罢没有起身而是口念躬送，但他的副手却上前急道：“明日哪能有复言呀？着理不出头绪的，光一个酒瓶子能说出了什么呀？大人您又夸下海口了！”
　　
　　严昌听罢直起腰板，麻木着表情说道：“谁说本官在夸海口？那个酒瓶不就是个极好的线索吗？你且看着，本官明日定要给他个事缘因果！来呀，将瓶子带上我们去御酒司，去找找我的老朋友！”
　　
　　那位年轻的副手喜道：“又去找黄大人讨酒喝吗？那感情好！”
　　
　　“喝！”严昌举起他随身带着的乌木戒尺狠狠的忘青年头上敲去，“就知道喝！”
　　
　　
                  浮靡
　　就在绛霜一副虔诚的祈祷之时，敖寰却带着方棋盘来到了华音殿。他今天也穿了身白色的儒衫，是产自蜀州的棉纱，很平常的衣料，下坠的袍边甚至还打起了褶皱。但他却喜欢柔然的面料给他带来的实在感觉，这样的感觉不像细滑的纱绸穿在身上就像无物一般。可能他有时就是这样的敏感、缺乏安全感。
　　
　　今天，他离开荷花池后没有接到皇帝召见的通告。在紫宸殿无聊的写了些字，看着鲜白的纸上跃动的字体，脑海里却飘出了和绛霜在护国寺奉莲殿里争夺她的手稿时的场景。呆看着窗外的翠鸟闲庭片刻之后便再也平静不得。想来见她，却又担心她会为了昨晚之事怨恨自己，一时间找不到好托词去华音殿。犹豫再三，终于还是端起方棋盘走出了紫宸殿，踏上了去华音殿的宫道。
　　
　　其实就连他自己都觉着好笑，曾经他试探她，那般狠绝的说着永不踏入华音殿，但这些天却时常想到那边去瞧瞧她，很想知道她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于是，那身灵逸的白衫出现在了华音殿的宫阶上，一阶阶的踏上了那方丹犀。又看到了她伏跪的身影，他有些失望，他宁愿看到她想其他宫妃一样悠闲的扑蝶、看见他会将那团透明的圆扇遮挡在脸下，只露出那双未语却羞的双眼。但，如果她真的是那样的人，可能早就被贬至冷宫不复存在了。
　　
　　“恭迎殿下！”纸鸢和子建两人伏跪颔首而道。
　　
　　他淡淡的应了声，将棋盘交给他们道：“去支架矮桌来，我要和宫妃对弈！”两人接过棋盘但却不敢下去而是侧头等待着绛霜发话。一时，让敖寰觉得有些讶然自己这个储君在东宫里也会有号令不得的时候？！
　　
　　绛霜闭眼念咒，慢慢停下，仍旧保持着笔直的跪姿道：“还不听从殿下的话，都是痴人了吗？”绛霜心里想着他不亲自来华音殿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是要同她修好还是为了再次羞辱她？她放下念珠，端荣理衫恭敬的向敖寰行了个大礼。
　　
　　人前他们是和美夫妻、相敬如宾。绛霜想到了新婚之夜他对她说的话。现在心里除了怨还添了些许恨，但是期许反而是少了。敖寰也为着样拘泥微叹了口气，他走到她面前轻轻的抬起她举在头顶上的手肘将她的手覆握在掌中道：“娘子且先陪夫四下走走，这初夏的华音殿浅柳垂依、漫花娇羞堪比御苑景色。”
　　
　　“是！”她颔首笑道，两个白衫玉人便游走在白玉砌栏、曲径深幽的小院间。
　　
　　可能是因为触及到了那抹温暖的阳光，暖了身体也暖了人心，两人的心情也的确释怀宽慰许多。
　　
　　绛霜笑着问道：“殿下，您心中最向往的生活是什么？”
　　
　　敖寰一怔，看到她明澈如溪的眼睛，和温柔婉丽的浅笑。被她这番一问才猛然的思索开来，绕过心里层层的纱靡，他突然看到了前方的亮点。莞尔道：“最向往的生活……是臣工兢业、百姓安乐。娘子心里对生活的期许了？”
　　
　　绛霜一听脸微红，低头垂目道：“殿下大仁之心，实为天下之幸。妾却没有您这样广大的胸怀，曾经妾以为生活的安乐便是：净几明窗，一轴画、一囊琴、一只鹤、一瓯茶、一炉香、一部法帖！”她淡淡的说道，末了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她偷偷的斜睨了他一眼道：“在殿下看来是否太红袖无聊了？”
　　
　　敖寰听罢略微一笑，心里想到了那个为自己定了个别名的散淡闲人-岳明，这个王孙整年躲在南山弄鹤玩琴倒和她心中的美景相符。
　　
　　敖寰想罢欣然一对道：“小园幽静，几丛花、几群鸟、几区亭、几拳石、几池水、几片闲云。外加可话之玉人。”他握她的手微微收紧，四目相对，柔情遣送风流无限。人生大幸其一便是能遇知心之人，可做交心之谈。绛霜和敖寰此刻都以为他们找到了那样的人，但两人心漾之后又被满目的殿宇威仪而怔回了原型。
　　
　　此时，纸鸢和子建二人在一处松枝靡蔓之下将矮桌架好，敖寰儿人相对而坐。敖寰让绛霜执黑先行，而她亦不推辞执子落盘。
　　
　　两人在这方寸之天地间固执的为自己争取最大的空间。绛霜以为自己会迎合他而做出让步，但是她没有，为了今后做回自己也为了对他昨晚的失望。
　　
　　子建在一旁端水侍候着，看着两人相互较劲也不禁微皱眉头，棋盘厮杀最易暴露性格，他不以为绛霜步步为营的排兵布阵是件好事。
　　
　　岳色江声，富煞胸中丘壑。松影花荫，争残局上江山。
　　
　　这半壁江山她却是争不得，要不得，一个女人不是靠强势来回击男人，而应该如遇缝则渗的水，慢慢的渗到他的心里。子建如此以为。
　　
　　而在她锋芒相对之下，敖寰也微微感到了她的激进，这好像不是她的性格。或许是在为自己昨晚…不，是每次在华音殿夜宿不合之事生气吧。她方才向自己描述心中最为期盼的生活方式却是透不尽的散淡悠闲，但真正的对弈争夺之时却还是严阵以待不得怠慢。难道这便是欧阳氏的性格？他们的秉性就是好战、好斗如同修罗？
　　
　　而绛霜在举手落子间也睨到了子建担忧的神情和敖寰研究的表情，她微微斜笑，在完美的布防中暗埋了几道隐线，在最后几子故作摇摆不定之色，让他发现自己预留的破绽。
　　
　　于是，这盘绛霜小输几子，她看到结局一副失望羞恼至极的将自己面前的棋局打乱，恼道：“哎，每次都是开头都好好的，偏巧到了收盘之时就一子覆江山，妾玩不好这些，费脑伤神的很。”娇嗔肆意之举在敖寰看来却越发的妙不可言，原本女人就该如此。
　　
　　敖寰笑着抓住她放在棋盘上的手道：“是夫的不是，本来就该让娘子的。要不我们再来一局？”
　　绛霜含笑着抽回了手，道：“不要了，妾方才是费尽了心思用尽了脑子也没能得胜，若是您存心退让那便没有意义了。殿下，我们还是喝茶休息下吧！”
　　
　　她的话提醒了旁边的子建，他连忙附和着撤下了棋盘端上了刚刚煮好的小龙团。
　　
　　看着那盏波斯琉璃壶里上下翻动的茶叶，和下边团凤图案的温炉，敖寰笑道：“娘子也喜欢福州的小龙团？”
　　
　　绛霜摇摇头道：“妾还是喜欢喝百花蜜茶，您上次不是提过喜欢喝小龙团吗？妾在华音殿备了些，今天倒是赶巧了。正好与君同赏。”
　　
　　敖寰思索着他们过往种种，依稀记得在新婚的第二天自己曾提过在明湖畔支个桌架，煮上龙团和她共赏湖光。但是，那番话却成了空谈。敖寰看着她熟练的为自己展杯倒茶一副娴熟的模样倒是像事先演练过似的，想来这个宫妃饶是有心，但他却是真的不喜欢被人这般关切。就像严昌那双能网络世间一切细微之事的小眼睛，这种过分的关念让他有种被算计、被监视的感觉。
　　
　　敖寰端起茶盏浅尝了口，笑道：“极好，味道、温度恰到好处。”他放下茶盏，突然说道：“何晋昨晚死了。淹死在荷花池里！”
　　
　　绛霜端杯的手略微抖了下，但瞬间她又恢复了平静，疑惑的问道：“何晋是何人？”
　　
                  浮生
　　绛霜端杯的手略微抖了下，但瞬间她又恢复了平静，疑惑的问道：“何晋是何人？”
　　
　　敖寰轻轻挑了下眉，将茶盏再次推到嘴边，笑道：“娘子真是闲居华音殿视听皆闭，何晋是太医院判，医治玉妃的功臣。”继而将盏中的残茶都饮了去，琉璃盏反射而来的霞光如同他眼角迸出的黠气。
　　
　　绛霜无所谓的为他满盏道：“一个院判与妾何干？”
　　
　　“太后每日晨起必须做一件事，娘子知道是什么吗？”阳光低下，他的鬓角如漆，脸颊上隐约可见细微的绒毛，绛霜从未在这样的强光下端详过他，但今天只觉他的笑含着她不明的意味。她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他笑道：“是让嬷嬷们将宫里的事禀告与她，事无巨细，就连你宫里多添了个侍童她老人家都知道。所以，这宫阙之中，万事皆于你我相关。”他朝绛霜举手于胸，微握道：“太后一手托着外朝、一手托着后宫。我等后辈在她的庇佑下，可谓福德圆满！”
　　
　　“殿下慎言！”绛霜终于脸色大变，端着茶壶的手徒然一抖，汤水四溅，身旁的子建连忙接过茶壶退了下去。
　　
　　褐色的茶汤污了她的白色袖边，她微蹙着眉头拂袖掩去。原来敖寰的一句话还是让她乱了方村，她回头一望，果然他的眼里满是研味。仿佛从与之初见时，他便是这样的眼神，就像欲在她的身上探究什么？发现什么?
　　
　　但敖寰却昂头望着蓝天道：“在孤的东宫有什么好慎言的？”
　　
　　看着他嘴里满含的怨气，绛霜也如他一样抬头看着天空，却觉与他的距离竟然遥远如穹。就在两人相坐无言之时，一阵踱步声急促传来，绛霜心里一沉知道是杜皖，白天他是保卫东宫的侍卫，总是马靴声响铿铿然。她将身子靠在矮椅上，悠闲侧头看着那蜿蜒的小径上疾步如飞的俊霄儿男。
　　
　　而，敖寰却早已紧蹙眉头，半拳微握。
　　
　　杜皖来到松影下，握手道：“卑职拜见殿下、娘娘。”
　　
　　“说！”敖寰虽然尽量干脆简练的说着，但绛霜还是能感到他的紧张，因为那半握的拳在抖，指尖泛着青白。她逐斜睨着杜皖，同敖寰一样也等到着他的回复。
　　
　　“皇上宣见……储妃娘娘！”杜皖盯着敖寰一字一顿的说道。
　　
　　绛霜微眯的眼睛，浓密的睫毛将眼中的光芒遮掩，嘴角微微上扬道：“父皇召见？所谓何事？”
　　
　　“卑职不知。”杜皖极力的回避着她的目光，就像往常一样只留给他一条清晰的发线。
　　
　　绛霜起身掖着袍摆，边走边道：“本宫以为会是宣旨内侍前来，辛苦你了。”她绕过杜皖的身边，朝前走了几步，但猛然回头向僵直呆坐着的敖寰躬身说道：“容妾先行拜退，殿下！”说罢决然而去，白袍掀复在地砖上，悄无声息。她敛容肃目急行在宫道上，这声宣见她仿佛等很久很久。
　　
　　在通往含元殿的宫道上，宫奴们纷纷退到侧道伏跪恭迎，依照宫里的规矩主上行主道，宫奴掩面下跪于侧道让之，但低下的宫奴们却纷纷露出些许指缝偷睨着这位储妃，一身如僧白袍做斋戒状，帽檐下是张倾国容颜但紧闭的朱唇却透着凛然。不同于其他宫妃，她的行姿挺拔而矫健，长袖和袍摆挥荡在她清丽身形之后。虽然天色正阳，但是宫人们的脸上仍旧是阴霾重重，为了百年不遇的日食和后宫整日悚然的气氛。
　　
　　何晋死了，护国寺被围禁，皇上这时召见储妃显得微妙异常。
　　
　　已经看到含元殿的丹犀了，绛霜望在艳阳低下泛着银白的犀地不由的深吸了口气，而就在她失神之际。却听一苍厚低沉的声音传来：“臣下见过储妃娘娘！”
　　
　　绛霜回过神却才见前面躬身站着为深衣官服的男子，她微微颔首道：“有礼。足下是？”
　　
　　严昌抬头，笑了笑，但是尖小的下巴笑起来却饶是难看，来带着那撮松稀的胡子也乱搭纠结起来。他刚刚向昭惠帝复汇了御案调查进展。
　　
　　“下官严昌，刑律大臣！”
　　
　　这便是传说中的苍鹫酷吏严昌？绛霜心里略微一紧，但还是和她想象中不苟言笑的酷吏不太一样。
　　
　　“有礼！”
　　
　　“少陪。”
　　
　　两人擦肩而过，但却又同时回头打量。因为他们都感到了在笑颜之后遗露在彼此眼中的泠戾，一个是阴毒冷酷的刑法大臣、一个是养于深宫的娇丽宫妃却因为那抹相同的眼神而将彼此牢记于心。
　　
　　含元殿的宫奴见她来了，远远的移步前来将绛霜引到了含元殿偏西的观莲亭。她会意一笑，想来皇上是不可能在接见外臣处理政务的含元殿里召见她。初夏的碧池里，从佛国请来的睡莲还紧闭着花苞静依在水面上，倒影于碧波给人无限静宜释怀的感觉。
　　
　　宫奴引领着她走如了那道蜿蜒曲直的池上回廊。
　　
　　绛霜摇摇望去，那抹炫眼的帝衫端坐在亭央。宫奴停步展手示意她独自前去，绛霜抿了抿嘴朝前面行去。
　　
　　“臣媳拜见父皇！”
　　
　　“起身吧，这两日听说你不吃不喝为太后和玉妃斋戒祈福。有此孝心倒是难为你了！”昭惠帝放下手中的奏折对她说道。
　　
　　绛霜起身细看昭惠帝面前的桌上摆满了各色奏承和御笔朱批的软毫朱砂。看见她眼中的诧异，昭惠帝微笑解释道：“这便是朕喜欢的御批之处，夏风的幽宁能缓解思虑带来的头痛。”
　　
　　绛霜一听他如此平常的对自己闲谈着倒是有些不习惯，楞了下也只得复言了句：“臣媳无状，让父皇见笑了。本来玉妃之恙起因在臣媳，是臣媳失虑不周、冒然献经，才有了香患之诱。一切都是臣媳莽撞之失，即便是折寿几年也愿玉妃玉体安康、龙胎无恙！”
　　
　　昭惠帝看着一身白袍和卑微恭顺的她，略微的戾厌的瞟了眼她，但在她抬头之时又恢复了明朗的神色。
　　
　　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笑道：“你的这份孝心，朕心里有数了。坐下说话。”
　　
　　绛霜颔首，上前就坐。
　　
　　“本来让你不出华音殿是为了在此事查清之前，免生枝节。朕不愿看到好事者将王室搅乱，让你置身事外，你懂吗？”他笑道，就像个慈父一样的语调。
　　
　　绛霜迥异的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所萌发的慈祥之色，同他身后湖面涟漪反射而来的光线一样叫人眼花。她微叹道：这世间最难揣摩的便是君心圣意，此话无错。她点点头答道：“是，臣媳感谢父皇护爱、紧尊父皇的安排。”
　　
　　听她如此回复，昭惠帝微微的有些失望，他将目光绕开她望着其身后的湖水心里想着：难道此事真的无关于她？方才严昌回复，何晋在死去的前半月擅自在太医院的药库里支取了数包西域或苗疆进贡的毒物草药，至今查无所用。而昭惠帝在得知此事后，心里不由的发麻起来，那些苗疆、西域的异物在后宫里能浮生出多少事端？何晋背后的指使人又是谁？
　　
　　仅仅一天的时间，他便不愿和太后对峙了，如同敖寰所讲，太后一手托着外朝、一手托着后宫。他们这些后辈只能选择安然在她的庇佑之下。
　　
　　昭惠帝想来微微哀叹，道：“你不用再斋戒祈福了，多去琼芳殿看看太后吧。老人家就喜欢你们在她身边相陪着。”
　　
　　
                  迷雾
　　绛霜听到昭惠帝如此轻易的便将自己解禁了，到是真的有些无措。她对着昭惠帝轻柔浅笑言谢，素淡白袍下的面容因为未装而显得惨白无色。
　　
　　昭惠帝将她冷月面色睨于眼底，淡然的说了句：“储妃日后还是不要穿这样的莲舍素袍，白素颜色不是一个正妃应该穿戴的颜色。你的言行穿戴都应该符合祖制成为后宫的典范，这样终日素服寡面会失仪失威的。”
　　
　　绛霜听罢颔首答是。见昭惠帝向她挥挥手示其退下，绛霜起身告退，看到他又端起了奏折眯眼细看无奈的微叹了口气，君心到底是无法揣测的。她只是隐隐的感到昭惠帝的禁足与解禁和琼芳殿定有关联。
　　
　　而昭惠帝的目光从细密的蝇头小楷的奏报间移开，看着艳阳下的那末孤丽的背影，那身惨白的袍子晃得他炫目，此刻他却想到了二十年前那位异邦丽人被贬冷宫时也是一色白衣素服的消失在自己的眼前，心中一颤眼角竟然晶莹起来。
　　
　　绛霜回到话音殿，换上了宫服穿戴整齐的踏上了步撵前往琼芳殿。
　　
　　艳阳下的空气里已然暗含着微微热浪，但却有丝丝凉意从下袭来。绛霜低头一看，步撵座下两端凹槽里放了几个雕花镂空的木匣，匣地渗着阴湿。是冰匣，她问道：“怎么这么早便放冰了？”
　　
　　纸鸢在一旁答道：“说来也怪，钦天监测到的温度已经同往年小暑前后的温度等同了，内务司便根据惯例在各殿配上了冰匣。”
　　
　　听她说完，绛霜失笑了下，枕着头靠在软椅上自语呢喃道：“小满刚过，天气便这样异热了。今年真不是个好年景。”
　　
　　当绛霜一跨上琼芳殿时，一股浓浓的药味便扑鼻而来。她秀眉微蹙，曳袍踏上琼芳殿的竹塌，低头看着墨色深碧的竹板不由的让绛霜想到了家乡南诏，内屋铺竹便是那里的习惯。绛霜也知道太后将琼芳殿铺竹是因为年轻的昭惠帝为了太子生母而将天朝御苑的国花富贵牡丹换成了妖娆蔷薇，一时气郁不得才命内侍大兴工木将琼芳殿整改一番。想到此绛霜失笑了下，她曾经是如此憧憬的向往着这金碧辉煌的万千楼阙，但现在这样炫目的颜色只能让她累的眼花。
　　
　　随容嬷嬷走过殿门，踱步走上回廊，她见各廊角下丹柱内侧皆放着紫铜莲花熏香炉，但上扬袅绕的青寒冷烟的味道却透着药辛之气。寂静的内殿里不时有铜钟木鱼之声传来，如冥琳音怔的人发寒。绛霜对这样的声音当然是熟悉的，想在护国寺化劫的那月便暮鼓晨钟、咏经不断。
　　
　　“容嬷嬷，太后的身体……究竟如何了？”她满腹疑问、虽然明知在这个老宫人口里得不到实言，但是她还是不忍问道。看着满目随着寒烟微荡摇曳的轻纱，竟然像山中迷雾般，连带着那郁苦的药味也越发的让人晕眩，难辨实幻。
　　
　　走在她侧前的容嬷嬷略微侧头道：“许是前天狩猎出游受了暑热，回宫后便难寝不食。整日头痛、胸闷。太医院的大人们没能给个准确的诊断，出的药娘娘又喝不下，勉强饮之未咽便吐。”
　　
　　绛霜听罢心一沉，这样可不是简单的暑热而至。“那便请了宫里的僧人，咏经？那些熏香又是怎么回事？”
　　
　　“太后请护国寺方丈戒严大师前来咏经，而那些熏香是戒严大师献给太后化煞的！”容嬷嬷欲言又止、闪烁其词。
　　
　　但是，绛霜已经隐隐的觉察出了些许不安。化煞？便是说太后微恙不是生病而是犯了煞气？而宫里又哪里来的凶煞之气？突然她后背一丝凉寒拂来，抬头看着容嬷嬷的神色中也有丝惊恐，她正要细问，但容嬷嬷见她微动朱唇连忙躬身说道：“娘娘，内殿到了。您请进去吧！”
　　
　　绛霜知道她不会在回答她的问题，但是从她的神色间绛霜已经越加肯定心中的猜疑。
　　
　　她敛步进殿，太后寝宫里的阶下、淡黄色的纱缦外跪坐着几个白须僧人，为首的便是戒严大师。这位当世高僧的话被民众奉为天言，绛霜直到现在仍然记得三年前的天贶节上，他用琥珀色的佛珠覆在那朵白莲上，伴着口中呢喃的咏唱经文和渐漫升腾的晨曦而逐瓣展开的白莲。那团团随莲开而泻出的佛光引来低下伏跪百姓不止惊叹声和叩拜的场景。同敖寰一样的疑惑，绛霜也不明白昭惠帝为什么会将护国寺交给刑律司围禁严办，但现在不过是太后的一声召唤便将戒严大师和其他几位高僧渡进了宫里，太后将昭惠帝的禁令置若罔闻，皇阙之上母子隔觎、冷漠如此。
　　
　　绛霜向戒严等大师颔首欠身便踱步上了宫阶穿过了纱缦。
　　
　　太后躺在床榻上不时的轻声呻吟，一见她来了便向她伸去了只手。绛霜连忙疾步上前握住那只干瘪枯瘦的手跪在床前。曾经她以为太后称病有诈，但是当她握住这只手时，她明显的感到了她的迅速衰老之病态。太后的双眼浑浊无神、口齿呢喃不清。
　　
　　绛霜见罢不由的悲戚说道：“太后您是怎么了，霜儿还需要您的调教引领了。”她现在当然不能失去这颗大树的护佑，她微颤的声音已经将她心中的惊恐宣泄无异。
　　
　　“储妃不用担心，母后不过是暑热而至！”她的身后传来了珑瑜的声音。
　　
　　绛霜回头一看珑瑜端着托盘走了过来，绛霜连忙侧身让开。
　　
　　珑瑜取下瓷碗坐到床边对着太后道：“母后您要的璎珞粥熬好了，是女儿亲手为您熬的，您请用吧！”
　　
　　璎珞粥？！绛霜很熟悉，在护国寺经常食用，其实就是平常的野菜粥，只是那一颗颗连叶的野藤浮在米粥里极像佛陀颈上的玛瑙璎珞而喻命璎珞粥。只是，太后身体虚弱只进食这些汤粥能恢复体力吗？
　　
　　正在绛霜失神之际，珑瑜已向太后喂了几口。终于太后咽了下去，一旁端立的容嬷嬷也松了口气。粥汤从太后的口角淌沿滴流，绛霜连忙将撑起身子伸手将残汤接住又取下胸前的纱巾为太后仔细轻柔的逝去汤水。
　　
　　珑瑜见状欣慰一笑，只是也不免心中郁愤。玉妃不过是小又滑胎之症，各宫、命妇便蜂拥似的往清玉宫跑，可是昭惠帝命人不得进宫打扰玉妃清静修养又都将心意孝敬放在了宫门给了内侍。而太后病卧琼芳殿，居然鲜少前来探望。想到此，珑瑜有不禁泣道：“母后您还在了便这样，想想真是让人寒心！姚氏不过是年轻气燥不知静养动了胎气，便大动干戈。禁足的禁足、查人的查人！”
　　
　　绛霜跪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的气言，而太后却挣脱出覆握在她手中的手一把将珑瑜手中的瓷碗打碎在地上，气郁虚弱的怒道：“什么时候你也可以随意……附议后宫之事？你在宣泄对谁的不满？……姚氏是你说的吗？她是娘娘是玉妃！”
　　
　　绛霜见状连忙抚着太后起伏急促的胸部，道：“太后宽心，切勿急躁！”
　　
　　而容嬷嬷命人将碎在地上的瓷碗扫去，也在一旁急道：“娘娘，您千万不要动气。戒严大师好容易才使您气稍微平顺了些。”
　　
　　
                  迷途
　　太后靠在绛霜的半弯臂膀中道：“是哀家不想让皇帝分心，让皇帝安心政务处理外事是后宫的本分。原本以为只是微有热症但却未想如此严重。”
　　
　　绛霜听罢想到昭惠帝在凉亭中担忧太后让她多陪伴之切切关怀言语，宽慰说道：“父皇十分惦念您，方才在含元殿还让我等多来陪伴您了！”太后听了她的话，闭眼浅笑。绛霜见她的情绪平和便松放开臂膀，让太后慢慢的躺了下去。在舒缓细若的咏唱声中，太后松弛的疲眼闭合下去，未几时便传来细微鼾声。绛霜等表情释然的退了下去，亦不敢搅扰了她难得的安眠。
　　
　　正在绛霜将太后的手覆盖好之后看到珑瑜朝她使了个眼色，便跟着她绕过太后的凤阁来到□的一方假山翠色如碧、流水潺潺若溪的亭阁。
　　
　　绛霜跟在珑瑜身后，此处甚为隐秘。若非珑瑜引领，她还真不知太后的凤床之后会有这方天然韵成的小庭院。而着庭院的视野甚好，可以将内殿之全景窥于眼底，而殿内之人都不会察觉窗栏外的一方翠碧中的眼睛。
　　
　　珑瑜告诉她，戒严大师将太后的异样定位妖邪侵犯而非寻常生病，绛霜不由的浅笑了下，目光绕过如雾的水帘隔着镂空雕花的窗栏看到纱缦低下那个个圆滑光秃的后脑，以及微黄僧袍衣领外的那颗颗圆滑的连珠。莲舍方外之人，怎么会在宫中散布这些妖言？妖邪侵犯？！煌煌宫阙间哪个是妖？何事又为邪？
　　
　　还是想借太后病恙之事做些文章好让昭惠帝的视线将护国寺转回到后宫中？绛霜略微深吸了口气道：“姑妈以为了？太后真的是妖邪侵犯？不知在天朝的定义中，妖邪侵犯指的是什么？”
　　
　　珑瑜摇头道：“我不能单凭他们的话便相信他们，但也不能单凭自己的意愿去揣测这件事情。母后不愿将自己的近况告诉皇弟也是不想在宫里掀起波澜。天朝平武十五年，废太子崇阳引苗疆巫师入宫祸主害父，事端败露牵连宫奴外臣赐死者愈千。你就没有听闻吗？”
　　
　　绛霜当然是知道的，在得知她会嫁入天家之时，其父便将天朝宫录的复拓本拿出让其熟记。绛霜还记得看到当看到废太子寻蛊祸父之后被斩杀于宫门，而让原本庶出的玄武帝得储君位之时，只不过冷笑了下，当年血清太子党羽不就是利用了那次未及成功便败露的巫患吗？其实崇阳太子早已稳坐储君之位，帝位宝座唾手可得，绛霜不以为他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但那些密麻平白的文字背后暗藏的血腥已进扑面袭她而来，而此刻，当珑瑜亲口将此段宫闱旧史道出时，绛霜的后背也略微的渗出了冷汗。
　　
　　“我不认为有人会用巫蛊这样的阴毒办法来陷害太后，如若查出便将万劫不复。谁人对一个老人家有这般大的怨恨？”绛霜开解着珑瑜也在安慰着自己，此时她突然觉得那几个凸圆的后脑饶是难看，出家之人本应避世清修何必非要镀身在这皇宫之中？
　　
　　“但愿如此！”珑瑜冷郁的说道。
　　
　　就在两人浅言之时，却见内殿里一个青衣内侍疾步跑到容嬷嬷面前附耳低语。容嬷嬷逐脸色大变，看了眼熟睡中的太后之后连忙来到庭院之中。绛霜二人见她神色异样，不由的对望一眼等待着她的禀告。
　　
　　原来，琼芳殿下供暖的地龙暗道里面突然爬出了许多黑蛇和蜈蚣、蜘蛛等苗疆毒物。绛霜、珑瑜听罢连忙出去一探究竟。她们还未走出在琼芳殿阶，便听见宫娥们不是的惊呼声。出去一看，满地的黑物残死一片。周围侍卫持利器将毒物围而刺之，黑红的血和残断的肢体让珑瑜不由的掩面恶心。
　　
　　绛霜回头看到满角的熏香药味，心想这些毒物一定是被这些药味给熏出来的。但是一地的毒物已经将残忍的现实摆在了众人面前，巫蛊之祸再现宫闱。绛霜看到低下宫奴们骇色甚重的脸色，有几个年幼的可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当是些个骇人的蛇虫，而年长的已经相互依偎瑟瑟发抖难掩个中哀恐之色。
　　
　　果然，在容嬷嬷冷厉的眼神间，有些已经招架不得而瘫跪倒地。绛霜清楚的听见她命令侍卫将琼芳殿的一干宫奴拿下，等待他们的将是内务司、戒律院那一幅幅冰冷的刑具。
　　
　　绛霜回头看着珑瑜，只见她脸上泛着从未有过的阴郁冷硬之色。而珑瑜宽大的宫袖下垂着的手已然开始握紧发抖，原本紧闭的薄唇微微开启，牙关紧咬的说道：“将此事报于皇帝、传严昌取物复查！”
　　
　　侍卫们得令而出。
　　
　　珑瑜转身背微微驼起的朝内殿走去，她一手捂着脸，略带悲戚的说道：“可怜的母后，不想煌一生，为天家倾尽所有。到老却还被些个魍魉小人设计陷害。我可怜的母亲！”后面的容嬷嬷连忙上前搀扶着她朝前面走去。
　　
　　绛霜也转身跟在其后，而就在她曳袍起步之时，一只腹黑的蟾蜍沿着阶角爬了上来。低下眼尖的侍卫的提醒之声还未出口，却见她抬起脚将那笨虫踩蹄了出去，蟾蜍肚子猛击在阶壁上立即翻肚而亡。
　　
　　绛霜不由的自语道：“也不知道这些个没用的东西能掀起什么波澜来！”她没有觉察到身后那个侍卫眼中的惊异之色，只是这些恶心的毒物在她眼里竟然不过是些个简单甚至蠢笨的手段罢了。
　　
　　她们回到内殿时，太后仍旧安睡在享受着自己的清闲，而一旁的珑瑜却掩饰不得的掩面低泣。不多时，昭惠帝、敖寰同严昌便赶到了琼芳殿。眼前的场景让三人大惊失色，才发现何晋利用职务之便窃取毒物之事，这便在琼芳殿找出了一些毒虫还有地龙暗道中暗藏的画符。一切都向人们昭示着太后被人巫咒的事实。
　　
　　而看着太后苍白无色且消瘦的面容和长公主不住的哭诉之时，昭惠帝没有怠慢的向严昌下旨严查真凶。敖寰靠在绛霜身边低语道：“护国寺被禁，引得百姓纷纷跪坐在寺外为僧众们请命。更有甚者将玉妃肚里的皇子说成的天煞孤星。而太后被蛊之事一出，朝臣们的奏章将会像雪片一样堆到父皇面前。”
　　
　　绛霜已经同敖寰退到了纱缦之侧，她侧头冷眼看着跪坐在低下的戒严道：“你不觉的他们竟然像先知吗？殿下，太后身边有我，您就安心的为父皇分忧吧。”这便是她和他达成的默契，床榻间昭惠帝关切的眼神和对严昌急切的命令俨然就是个孝行厚德的儿子，但绛霜和敖寰都很清楚，巫蛊是个端倪，太后和昭惠帝的争夺已然拉开了帷幕，或许绛霜相信他们中间的确有母子情谊但是两人背后纠缠的外臣势力却早已水火不容，就像被举在浪尖的方舟，两人早已控制不得前行的方向。
　　
　　想到此绛霜不由的侧目瞟唇线紧绷的敖寰，他同自己是否也会走到太后同昭惠帝那步？不，不会，她不会和太后一样同外臣交往甚密，她一定会在安心的站在敖寰的身后，他的身影应该是高大伟岸的，会将自己隐藏那片荫光之下，而她也会安然如此甚至不会将自己的裙裾露泄出分毫于外。
　　
　　所以，绛霜和敖寰此时就像是在押注，太后和皇帝都占齐了。
　　
　　
                  迷痴
　　琼芳殿勘察之后，严昌随即和昭惠帝密谈甚久，期间向昭惠帝递承了一份章册。昭惠帝细看下随即在上面的名帖之间用红笔画了几个圈交予了严昌。严昌随即挥令禁卫军进驻护国寺，将一些僧侣直接带到了刑部监管。戒严听闻期间僧侣名字后脸色大变，随即欲退出琼芳殿向昭惠帝澄明此事。
　　
　　但太后却觉察出了期间异样，她道：“皇帝向来行政温和，对护国寺也一直礼遇盛隆。现在却抓了贵寺的僧人实在是让人费解。哀家向来礼佛问道，也希望主持能将期间缘由向皇上表明换国寺一个清白！”
　　
　　在太后疲虚的眼神间暗含着些许狡厉之光下，戒严应声俯头退去。
　　
　　绛霜看着他退下内殿也略微思索的说道：“大师视乎不如原来释然了，他的眼很沉、仿佛心含烦事。”
　　
　　太后眯眼冷言道：“世外之人，却参杂红尘俗事。怎会清清然如仙似道？”
　　
　　“红尘俗事？”绛霜诧异惊问。连同一旁的珑瑜也停下手中搅动的羹勺抬头看着太后。却见太后略微抓紧了锦裘又突然松开，睁眼看着自己的女儿道：“瑜丫头，我预感到可能有人会那岳家是德王旧部说事。你让岳明最近不要呆在南山，进宫来！到琼芳殿来，我这个老太婆想他了！”
　　
　　珑瑜听罢知道太后是想用自己的身份去护佑儿子，至此其脸色郁变，手徒然一松，那碗青花戏鱼的汤羹跌落于地，清脆琳琅饶是好听。但珑瑜却难掩眼中的郁愤哀伤，甚至将面掩着做低泣状，绛霜知道岳家同藩王敖德的亲密关系，当年若非珑瑜将岳家的少年悍将拉到自己裙裾之下，可能这脉江山早已易主。
　　
　　“母亲，女儿很害怕。”珑瑜终于将心中的郁苦宣泄而出，二十年寡居闹市风流荒诞不过是要慰藉心中孤寂与恐慌。
　　
　　“怕什么，我这把骨头虽老也能熬上几年了。你是我的女儿，我不会让那些小人伤害你的！”太后紧紧握住珑瑜微颤的手，希望能给女儿些许勇气和力量。绛霜看着着对母女竟然有种危难相依之意味，心中不免想到了南诏的家人，想来入宫半载有余但只有此刻才感到了人伦亲情。虽然她还不胜了然，戒严大师同岳家之间有着曾样的联系，但是看着珑瑜紧握泛白的手时她能够感到这位长公主心中的怨恨。
　　
　　随即，长公主领太后懿令前往内务司地牢亲自盘问琼芳殿宫奴。
　　
　　绛霜再一次看到内务司那整日阴霾冷郁的牢门，和喜宝那半张烧伤疤痕的脸。琼芳殿的内侍太多，内务司戒律苑的暗室无法拥积故而将众奴罚跪在了院子里。绛霜站在珑瑜身后看着容嬷嬷号令着戒律内侍们挥舞着藤条，鞭声、人嚎，白色儒衫下随即是道道红痕。众奴们不住的告饶，极力的辩解地龙下的毒虫和他们没有关系。
　　
　　这样的景象不免让绛霜后退几步蹙眉侧面，屋檐的阴暗让她得已得到了片刻的苏宁。此时喜宝敛步来到她跟前欠身道：“娘娘你觉得有些乏力吗？需要奴为您展凳休息吗？”
　　
　　绛霜失笑了下道：“不用了。”许是着两日粒米未进而显得虚乏，她刚才还确实感到些许晕眩。但重叠的哀嚎告饶声无端的让她的头脑发懵，绛霜摇摇头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自语道：“难道就没有更快速、更安静的方法了吗？”
　　
　　这句本无关的自语被喜宝听纳入耳，他笑道：“娘娘讲的极是，其实最好的办法不是抽打他们，而是让他们心中涌出无限恐惧的意味。然后对主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绛霜听罢侧头睨他道：“看来你真的十分擅长此道，但是今天没有你施展的机会了。”她抬头看着珑瑜阴狠厌恶的盯着前面跪地的众奴，她微动的双肩早已将情绪昭显，她在发泄自己心中的郁恐、低下伏跪着的不再是恪尽温顺的宫奴却是要将她和其母推向地狱的阴魔暗手。此刻没有了主仆情谊，如果不能将主犯查出，她宁愿会将琼芳殿的旧奴们或贬或杀，肃清宫闱便是如此。
　　
　　此时绛霜瞟到内务司门槛外一晃而过的人影，她心想一定是其他宫妃派来窥探的宫奴。
　　
　　如果当真擦不出真凶，而将整个琼芳殿的宫奴们都遣散处罚的话恐怕会贻笑大方、让太后失威。绛霜想快速的结束这些叫喊和宫奴们扭曲狰狞的面容。她走到珑瑜身边附耳，低语时不时侧目睨瞟垂首于后的喜宝。此时的年轻内侍不由的颔首浅笑，他等待的许久的时机终于倒了。第一次内务司戒律苑中来了这么些权位的主上，他不在此展示自己更待何时？
　　
　　果然珑瑜将他唤了去，将低下的宫奴交予他来审问。绛霜至此也不愿多在这里呆下去了，只是吩咐喜宝办事要简练快速，她借口华音殿遇事便匆匆离开内务司。
　　
　　宫阙间初夏的光景正是清爽宜人，而着紧接暮色黄昏的宫阙在飞卷的金灿云下不尽的宁静悠然。绛霜站在丹犀上，看见从殿檐祥兽的间隙折射而下的金光，她摊开手任着抹亮色落在自己手里。此时无人，寂静的丹犀上只有这抹孤独的金影。
　　
　　就在绛霜呆望失神之时，却听身后传来清朗之声：“美人立于天地之间，天地更觉丽景神韵。非天地韵美人，而独美人韵天地耳！”
　　
　　绛霜垂头浅笑，这种玩世不恭的话语和清朗如月的音调她一听便知是谁。“明月公子好不悠哉快活，却不知着天地已然翻云变色了。”她回头莞尔一笑，沐在温柔的霞光之中越发明丽动人，望的岳明不由的一怔。
　　
　　岳明是刚接到母亲的信函而直接赶往皇宫的，太后病恙堪重羹汤不箸，他正要赶往琼芳殿便看到这个储妃发呆的看着手掌，正觉奇怪走近漫看却觉金光下的丽人道不尽的舒逸韵丽。他刚才的话发自内心丝毫没有半点玩亵之意。他敛步来到她，两人视线均望向遥远天际那抹从金灿幻化成紫暗的美丽霞光。但只要视线略微往下还是不尽的殿角宇阁，祥兽望天。
　　
　　岳明感叹道：“如园亭无一段山林景况,只以壮丽相炫,自觉俗气扑人。满目煌煌唯使人心生肃穆，行如裹木负累。”
　　
　　绛霜听罢不由的笑了，笑靥犹如春化万物。她一手捂着胸前的衣襟，一手捂着不愿舒展的嘴唇，不胜舒曼娇羞。
　　
　　“旷古今天之地，将皇宫大内视为俗物者唯卿一人。”
　　
　　岳明亦浅笑了下，不言。
　　
　　“怎么没有看见夫人了？好像出游之时她也没有与君相伴。”绛霜笑道，两人转身向内宫走去。
　　
　　岳明缚手于后，仍旧把玩着那折扇。道：“她素来喜欢清净，加之进来身子重了便留在家里静养。”说道妻子这位平素寡言孤冷的公子也泛起了略带羞涩的轻柔之笑。
　　
　　看着洋溢在他唇边的幸福的笑，绛霜由衷的说了句：“是吗？那真是恭喜了。”
　　
　　两人漫漫闲步不多时便来到了琼芳殿，绛霜道：“琅嬛王请进去吧，本宫要回东宫亦不陪同了。”
　　
　　岳明拱手作揖，两人道别。
　　
　　绛霜回味着岳明提及妻子那温柔幸福的神色，不由的从心底里开始艳羡起来。其实她是不想同岳明同去琼芳殿，太后提及这位琅嬛王时那幅溺爱娇宠的情形让她觉得这祖孙两人才是融融亲亲的家人，自己干站在那里倒像是旁人一样。
　　
　　
                  惊怖
　　绛霜走在寥落的宫道间正想要到清玉宫看望下玉妃之时，又看到前方纸鸢疾步奔她而来。
　　
　　纸鸢微喘着告诉她齐泰在华音殿等候多时了，绛霜略微想来定是为了太后、玉妃之事，但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她向来不愿给自己造成后宫与外朝往来密切的印象，故而从不会公开的召见他，即便是自己的弟弟也是借出游之机见了次面而已。这些顾忌齐泰在第一此携欧阳韬往东宫拜见遭拒时便很清楚，但此时他却在华音殿等着自己，看来所谓之事甚重。
　　
　　随纸鸢回到华音殿，齐泰正端坐在听宣阁中，一旁的茶杯中仍旧满盏只是茶汤已凉，只是他却未动而一直等待着她。绛霜进殿才发现自从昭惠帝撤销自己的禁令之后华音殿的宫奴配置又回到了从前模样，她挥挥手让其余宫奴都退下。
　　
　　“下臣齐泰拜见娘娘。”齐泰躬身说道。
　　
　　绛霜行至殿央向他抬手道：“起来讲话。”又回头向纸鸢说道：“你去御膳房为本宫备些清淡、暖胃的东西来，我饿了！”纸鸢听罢随即而出。
　　
　　她曳袍坐下，看着他道：“坐下谈，是什么事？”
　　
　　可是齐泰却站在那里静静端详着她，眼里含着关切之情。过了一会儿他才松了口气却又带着愧疚的道：“让你委屈了，小姐！”
　　
　　“小姐？！”绛霜盯着他失笑了下，“齐泰，你今天怎么了。我很好，也没有受什么委屈，就是有些累。”
　　
　　齐泰低了下头，他也知道了自己刚才的口误。但这声小姐已道尽了他心中的关切之情，齐泰低声说道：“王爷已经知道您在天朝的生活，他会向昭惠帝递交信函。”
　　
　　绛霜听罢突觉自己饶是可怜，覆握把手的手开始用力纠结起来。眼中不由的呛着泪，但始终强瞪着眼眶不让那些晶莹流落下来。她不解甚至含着怨怒抬头望着齐泰，沙哑的说道：“谁将这些告诉我父亲的？谁？你，纸鸢、岳子建还是其他的南诏驻官？这是天家王室内事什么时候轮到南诏王去管了？”她突眼提高了音量，空寂的大殿内响起了回音。绛霜的泪没有阻拦的流了下来，她没有再掩饰没有再逞强只是双手掩面隐忍万分的低泣起来。齐泰见状上前将她轻轻的揽抱于怀，绛霜顺势将头靠在他的腰上任泪宣流而出。
　　
　　齐泰没有说话只是轻拍着她的肩背，他知道她嫁到天家是个错误。发泄之后，绛霜低语问道：“我是不是很差劲，太后、父皇他们现在都不喜欢我。我是不是很差劲？”
　　
　　“不是，你已经很努力了。是他们不好，他们想的东西太多了，他们没有看到你的隐忍用心。”齐泰安慰着他。末了他继续说道：“北疆的战事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停下。”
　　
　　绛霜僵楞在他的怀里，停止了抽泣。眼角的泪痕随即随着空气消去，她冷冷说道：“可是父皇说北疆的时局我们已经控制，大哥不日便可班师还朝！”说罢她离开他的身体，两眼直愣愣的盯着他。
　　
　　齐泰躲开了她的目光，只是谈谈的说了句：“北疆的战事结束的期限将根据太后身体的情况和你的处境来做适当的调整。”
　　
　　绛霜听罢，猛地将他推了几步。站起身来，撑着头焦虑的来回踱了几步，她瞪着他双手微颤的指着他，压低声音但却透着愤怒的说道：“你们这是在干预天朝的政务。你们以为昭惠帝和敖寰会不知道吗？”她在宣泄着自己的不满。
　　
　　但齐泰却表情僵硬的回她道：“他们当然会知道，我们也应该让他们知道这些！”
　　
　　绛霜听罢僵立在原地，眯着那对凤眼冷笑道：“我现在终于知道我丈夫和公公为什么会不待见我了，你们的手伸到太长了！”
　　
　　“可我恰恰不这么认为，敖寰应该庆幸他娶到了南诏王最宠爱的女儿！绛霜，你应该知道着阙宫闱没有办法满足你对爱情的追求，其实爱情和忠诚也没有关系。我敢保证，敖寰此刻也会希望北疆的战事无法消停！”齐泰终于将话说透了，他不愿看到绛霜再这样消沉自卑下去，“你既然选择来到圣京，那么遇事便要做的漂亮，不然还不如让祢雪嫁来。”
　　
　　“住口！你居然敢直呼储君名讳！你在藐视王室！”绛霜低吼道。
　　
　　但齐泰却一改往日敛默的行事风格同她争辩道：“那不过是一个外邦的王室，并且在对待南诏正妻的态度上他丝毫没有半点情谊！”
　　
　　绛霜怔然的看着他，突然眼中的光线柔和了下来，随即转为暗淡。她的手也不再颤抖而是紧紧的握起，垂在微微膨起的宫袍下摆上。“北疆战事复起便是父皇解除我禁令的理由？！看，我也要庆幸自己有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母族呀！你来到华音殿就是为了说这些？还有其他的事情吗？”她此时才觉得这段金玉良缘给她的不过是无尽的痛苦和无奈，自己不过是枚棋子，从一个困局渡到了另一个困局之中。齐泰的那句还不如让祢雪嫁来，便真的将这些金靡堂皇的外饰给撕破。
　　
　　齐泰没有理会她的逐客令，而是继续说道：“原本以为这是个对你极好的消息，可却还是我的错。绛霜我以为在发生了这许多事之后，你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偏执了。不要试图去改变男人，你只能让他觉得你对他重要，让他觉得不能失去你。”
　　
　　绛霜静静的听着他的话，她终究还是平复下了心中的那抹神伤。窗外不时飞掠而过的翠鸟鸣叫唤回了绛霜荡在幽冥中的思绪，她望着齐泰的眼中又恢复了以往的神采。甚至对他略带歉意但却无力的笑了下道：“谢谢你，我本不想对你负气。有你在我不至于感到无助。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她走到齐泰面前伸出双手将他团抱住，头轻轻的靠在他的胸膛。这有这个男人才能给她些许实在、心安的感觉。
　　
　　齐泰低下头瞟见她头套下的几根银发，还是苦笑了下，将她发套的鬓角理了理已遮掩低下的真实发色。
　　
　　“不要在弄那些撩人□的草药，我想我不会需要了。”绛霜无力的说道，敖寰对她的态度能让其发疯发狂，但是从昨晚共浴之后绛霜已经发誓不会再费心的诱他。
　　
　　听她这么说着，齐泰的嘴边扬起了轮明若朗月的笑意。曾经在南诏她是他遥望的明月，但美人落难、才使得这倾无暇的月光落在了自己的怀抱。至此，齐泰的心愿已经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惊柔
　　齐泰的身上没有向敖寰、岳明那样苏宁的熏香味道。她的鼻尖触及到他立挺的衣襟，淡淡的有他汗溢之味，甚至还能听见他强而有律的心跳。绛霜不由面红微烫起来，她好像越来越贪恋这方怀抱了。
　　
　　“娘娘，膳食已经准备好了。奴等可以进来了吗？”纸鸢站在偏殿外躬身说道，在她身后一干宫娥端着食盘。
　　
　　殿里的两人听罢，逐分开。绛霜捂了下脸，用手腹间的凉意将刚才的泪痕和微红的脸色消退下去。她对齐泰道：“陪我一起吧，我很久没有和人同桌吃饭了。”最近的一次便是敖寰和她回宫的那场家宴。但是，在东宫，她从未同自己的丈夫同桌共餐过。
　　
　　齐泰点头答应。绛霜命人将餐桌摆到在侧殿西角的露台百花丛下，杯碟摆好之后两人入座。暮色黄昏，光线从灿金色调转为温暖的橙色。几只贪嘴的翠鸟像以往一样飞掠而下，停在她面前那方天青色的桌布上，绛霜抬手撒上了些糕饼的碎渣。暮风吹起，撩动着她的宫袖，抬手间齐泰看到那雪样晃白的腕。
　　
　　“它们好像和你很熟。”齐泰接过纸鸢递来的汤羹，说道。但听见有生人说话，那些个翠鸟便惊掠飞开，剩下几只胆大的也旋转着脑袋机警的睨视着周围。
　　
　　“对！我几乎每日用餐的时候都会逗逗它们。”绛霜轻碰了下一只未走翠鸟的尾翼，抬眼看见他略带研味的眼色莞尔一笑道：“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聊？呆看朝云霭雾、花树寥落、徒觉无聊。今天很好有你在了！”
　　
　　她的寂寥，她的无奈全写在脸上。齐泰觉着那抹笑像她的头发一样苍白，他此时才知道她的生活几近可怜。她的韶华全部都付给了无关之事，这便是敖寰对她的折磨。齐泰想让她开心点，他想起儿时在南诏的事情。深吸了口气调整了下情绪，音调疏朗而道：“小时候你喜欢躲在少爷们习武的剑室里，偷看他们练剑、喜欢爬到桑树上摘桑葚，结果被桑葚污染了衣裙被夫人责骂。第一次骑高马非要新马，结果遇了匹烈马被摔了下来，好在没有被马蹄踩踏。”
　　
　　绛霜听着他讲着自己儿时的糗事，不由的笑开道：“还有吗？我怎么都不记得小时侯的事情了？”
　　
　　一旁的纸鸢看见绛霜心情舒畅也舒展了眉头，于是将绛霜喜欢的菜品都夹了些在她碟里希望这幅好心情能增加她的食欲。
　　
　　对面的齐泰娓娓漫道：“你第一次随公子们出猎，本来都不以为你会出手，但那次你不但出手了还见了血得了匹麋鹿。第一次和大公子比剑，便将他的眼角划伤，到现在公子脸上还留着剑伤。第一次跟着舞师练舞，舞师说你十三岁才学艺时间太晚，可你却不依，第一天便崴了脚。第一次去拜岳子建学画，结果被人家冷在院子里站了一个下午。”齐泰讲到此，突然顿了顿，低垂下眼帘：“十三岁之后你的兴趣仿似变了，越发的要像一个天朝的仕女。十三始琴，十指皆伤然月余便流水铿然。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但你十三岁之后的生活却不是你真性使然。”
　　
　　十三岁正是她除见敖寰的年纪，那年少年桃花粉面春柳之姿、少女回眸顾盼未语先羞，那年他们两人都还是美妙的连神都会嫉妒的年纪。曾经她庆幸能在那样皮肤都透着粉白的年纪与他相遇。在那场靡金暗流、光影如幻、细乐声响的夜宴里他们将彼此印于眼底，记在心头。那时起，绛霜就想成为那些柔声细语、浅笑掩口的天朝宫妃命妇，她的才情、她的相貌，样样都要拔尖的优傲。那样才得已站在他的身旁，那时她在护国寺的神殿上许过心愿，要和他相恋相依，款款情深千年不变。
　　
　　绛霜听着齐泰的话，动容的想起了以往种种，原本笑靥如花的脸却又蒙上了一抹哀愁。
　　
　　“我要和他的成为最知心的情侣！我要和他相伴永远、即便我两化古归去我也要这份恋情传承千年永远不变！”这是她在那年天贶节观莲之时，无比虔诚的跪在佛陀脚下起下生平第一次心愿和誓言。但是，当她万分憧憬的走进这方锦绣之地的时候，这里的金灿颜色却只是将她的那抹心情击了粉碎，像石碾将一块完玉捣成一团齑粉。
　　
　　她的眼角溢着瀛泪，手撑着头略微苦笑着。欲将自己从这份伤感的心情中引去，逐抬头对齐泰绽放朵盛笑道：“真是神奇，你是怎么记住这些的？就连我自己也都有些模糊了。”她微眯起眼，两道浓密、弧度优美的睫毛修饰着低下的凤眼，透着那眶晶莹的泪珠，眸间闪出的光华盈彩动人。
　　
　　齐泰浅笑了下，微微低头避开那抹撩人的眼眸流光：“因为有些东西是能让你为之付出一生的记忆，或因重要、或因美妙、或因奇异、或因恐惧、或因冥冥天定。”他嘴角间泛着的笑意带着涩意，为他原本黝黑刚毅的脸上平添了些许柔情蜜意。
　　
　　就连纸鸢也诧异一怔，平日里冷眼寡语、表情严肃的齐泰此时就像目含春情的懵懵少年。
　　
　　绛霜的心里很感激能有这么以为男子伴在她身边，能这样无忧的欢言。但是这样却只能至于这样隔桌交谈，因为他还是自己的谋士，要在前路难辨时做为自己的引路灯。这样的男人对自己来讲可以是冷面无情无爱、因为唯之无情才能身置局外。
　　
　　她复笑为他夹了块肉脯，道：“齐泰难得心似琉璃，能将事情想的透彻。所以父亲才让你随弟弟来到圣京，帮他也是帮我。你方才所说记忆之事，便像我待之殿下，他点点滴滴都印在我的心里，可能便是你最后所说的那种冥冥天定。”
　　
　　银箸碰触到他的瓷碟，微微一声脆响。齐泰的心也随之一颤，她的话简单明了，但他还是有些不甘。她在自己怀里分明带着颤抖、分明就是无助而彷徨，如果他们夫妇真的琴瑟如御，她何须如此。但想到此齐泰又明白过来，这便是自己的宿命，不管她的感情生活如何的不堪也不会与他产生任何关联。她始终还是会站在敖寰的身边，她始终还是天朝储妃未来的皇后。
　　
　　此时，暮色渐浓，纸鸢将内殿的宫灯推到了偏殿的露台上，晚风夹杂着夏花徐徐如醉。齐泰看看天，起身说道：“不早了，再谈下去便出不了宫了。娘娘，臣下就此告退！”他躬身行礼。
　　
　　绛霜起身相还，两人出殿分别。绛霜抬头看着青色苍穹间的寥星淡然一笑，这算是她最舒心的晚餐。而明天，这方宫闱又会给自己怎样的惊异？
　　
　　但是此时绛霜才觉出华音殿有些异常，她回头看着纸鸢问道：“子建何在？本宫回到华音殿，一下午都没有见到他！”
　　
　　
                  猜忌
　　纸鸢同其他宫娥们面面相对，均不得知其下落。子建行事向来谨慎，不会不告知内侍执事便擅自离殿。更何况在着宫闱间除了这华音殿，他还能去哪里？绛霜止不住心中的疑虑讪讪踏步，朝殿内走去。
　　
　　和齐泰的交谈让绛霜的心情疏朗了许多，皇宫给她带来的失意也被他宽慰的话消减而去。
　　
　　十三岁她为了敖寰而改变了自己，为她做了以为淑雅的静女。
　　
　　转眼三年过去，她如愿的当上了他的妻。绛霜站在华音殿的台阶上，此时华月翻上天幕，但是暖阳还没有完全消退仍旧挂在西暮。日月交融的华光洒在她拖沿在阶阶玉砌石壁上的宫袍上，金靡银华的光彩盈人。而她回头望着无垠似的丹犀，和低下如鳞的殿角，回想着齐泰对她说的话，此时她才是真正的为这锦绣之地做好了准备。
　　
　　坚定的笑绽放在她的脸上，这年她十六岁。
　　
　　回到内殿，纸鸢为她放好了沐浴的兰汤。绛霜仰头靠在浴池沿上，微烫的兰汤盈荡着香气靡熏缭绕着她。她微闭眼睛，想着此时的含元殿、凤仪殿、琼芳殿还有清玉殿的人们又都在做些什么，对了，还有她的夫君一国的储君殿下又在做什么了？她撑直双腿，让脚掌抵在对面的池沿上，双膝微动只见水波潺潺之间那些各色的花瓣也如小舟般翻移着向外沿滑去。而在花瓣翻转之间绛霜想到了昨晚敖寰荡在兰汤上那些黑的发绿的长发，和坠在那倾墨河上面的花瓣。
　　
　　“你的腿很漂亮！”突然她头上飘来黠邪之声。绛霜慌张的合胸抬头，来人却是敖寰，不过这夜的他却少了平常的儒雅之色，全身酒气冲天，鬓角没有向往常那样梳理整齐而是有些凌乱的垂在颊边，眼布红丝、酣醉之态。
　　
　　“您喝酒了？为什么？出什么事了？”绛霜担忧的问道。
　　
　　但是敖寰的眼睛含着凶戾的眼光，还有他额上暴起的青筋，连带着喘气的声音，这些都让绛霜感到害怕，她不由的向浴池的台阶滑去。
　　
　　听到响动的纸鸢和其他宫娥跑了进来，看到敖寰全部伏跪于地。
　　
　　“滚！”敖寰没有回过身，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绛霜。
　　
　　后面的宫娥纷纷退去，纸鸢看见抵在池边惊恐发抖的绛霜，“小姐！”她探身疾呼，但随即就被飞来的酒壶打在了额角，是敖寰挥手掷来的，她的额角原本就有块疤是绛霜在琼芳殿为了不让她说出实情而打来的瓷杯，此片割伤了额角留下了条细长的疤痕。而这次，那酒壶直接将她打了个头晕耳鸣，血浦半面。
　　
　　“纸鸢！你没事吧！”绛霜担心的惊呼道，她从未见过敖寰这样失态略带着颤音她问道：“敖寰，你究竟怎么了？”
　　
　　“我不想说第二次！”敖寰微微侧头向纸鸢说道。
　　
　　纸鸢捂着头，试图止住伤口的流血。敖寰的眼神让她打了个寒战，她望了眼绛霜便低头退去，关门的声音让人听着绝望。
　　
　　“纸鸢！”绛霜伸出的手悬在了半空，但是接下来的景况让她泛着寒意。
　　
　　池边的敖寰将身上的衣衫一件件的剥去，他带着无比憎恶的眼神俯睨着池中惊恐的伊人，道：“你不就是想要吗？用不着修书南诏吧，北疆战事已停，可你大哥杀了北夷的降将，现在北夷不告降并且拒绝谈判、战事复起。你们欧阳一族将边疆百姓、将士安慰当作你们手上的筹码，那些都是我大敖天朝的疆土、我大敖天朝的百姓！”敖寰带着哀愤的声调向她吼道。
　　
　　看着他将自己身上的衣服全部解尽，绛霜捂着头低婉的说道：“不，寰，那些不过是巧合，战场之上原本就是敌我狡诈使计，可能原本是北夷使计诈降想要离间我们……不……是离间天朝和南诏。寰，你喝了酒不要这样动气，会伤身子的！”绛霜劝慰着他，她摸着后面的池壁，移到了阶梯上。
　　
　　“你给我住口！满口的狡辩、私利狡诈在你们的口里总会幻化成一个个大义的煌煌之言！这就是你们费心想要的？你知道吗，每当你说着用三年的时间，努力的想要做一个合格的宫妃，去学琴、学舞、学画，就让人感到恐惧！这样费尽心思为的是什么呀？你为了今天这一步用了三年时间准备、你和你的姓氏一样只会为了功利去行事！”敖寰跳进浴池，向她走来，他的愤怒像激荡着兰汤袭她而来。
　　
　　绛霜摇摇头，慌忙探身上了浴池，拿起挂在屏风上的浴袍胡乱的套在身上道：“寰，你今晚醉的不轻，我们都休息一下，明天再谈好吗？”
　　
　　但是敖寰展臂一拉便将她带进了浴池，绛霜站立不稳只得靠在他身上。仍旧是满鼻的酒气，还有腕间被他捏握的疼痛。她护着腕部，眼里呛着泪道：“寰，你松手，我的手很疼！”
　　
　　“你是南诏王给大敖使的美人计吧。几次三番的诱惑着我，但看来这幅美妙的皮囊也没有什么作用呀。所以你负气了，让你父亲修书天朝直接拿大敖储君的生理之恙来和我父皇谈判？我以为你很有手段了，原来就只有这些？”
　　
　　绛霜惊恐的抬起头，她不知道父亲给昭惠帝的信上都写了什么，但是很明显敖寰对自己的误会颇深。“寰，我不想和你讨论那些外事，我既然嫁给你那么南诏的事现在也与我没有关系了。我是爱你才嫁给你的，我来到天朝没有其他的心思。我只是爱你！”说着她低下头微微低泣着，而她腕间再次传来了疼痛。
　　
　　头顶上飘来敖寰的朗笑，他一把提起绛霜逼迫着她和自己对视。“爱？你以为你有这个能力让我相信你是出于爱吗？从你入宫之日起便不时不在算计，你只会让我感到害怕！”
　　
　　“那是因为你对我也未曾坦然过！我不过是你人前的妻子！你对我有过一句真心之言吗？”绛霜终于将自己的委屈通过怒吼宣泄而出，她的脸挂着眼泪，像天幕上的繁星一般。敖寰冷笑了下，松开捏握着她的手，又将她脸上的晶莹拭去。“终于还是承认了？其实何必让你父亲修书了？夫妻之道，本在帷幄之内，焉能显于桌面？”
　　
　　绛霜怔怔的望着他，却感到那双捧着自己脸颊的手慢慢的滑到颈下，薄浴袍透了水紧贴在她的身上，勾勒着她娇美的胴体。敖寰用手感受着她的柔软、她的曲线，然后静静的看着她眼中再次涌出的羞愤之泪。
　　
　　他的手用力的揉捏着她的胸然后是纤细的腰和滑翘的臀，这不是情人间的爱抚，是羞辱。绛霜想不到他们之间竟然会走到这一步。
　　
　　“这就是你想要的？敖寰，这样会让我鄙视你的。我只是个宫妇、你不要因为外事上的失意在我身上找安慰。”绛霜的眼里没有了柔弱，只是强忍着不想让泪流下。
　　
　　
                  
东宫殿.那忍重看发鬓绿
惊梦
　　看见他眼中盛载的醉邪之意，绛霜恼怒的挥手掴在他冷峻的脸上。寂静中的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让守殿门外的杜皖、纸鸢也不由的一怔对望。
　　
　　声响之后，殿里陷入了寂静，没有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抽泣。
　　
　　敖寰的眼里没了猥邪之气，渐渐的转为沉静。迎着月光，他的脸一半明朗一半限于晦暗的阴影，但无论如何他的俊美都是如光华般的盈人。绛霜调节了自己哽咽的呼吸，迎着头盯着他，两人便这样对望着片刻，当然这不是彼此爱慕的对望，两人眼中只剩下狠戾。
　　
　　敖寰冷笑了下，“你打我？打一国的储君？单就这犯上一条，就可以将你送到冷宫！”
　　
　　“您还有储君之尊吗？殿下？！”绛霜将后面的称谓说的由重，“您身上还有天朝皇子的风范吗？我千里迢迢从南疆嫁到天朝可不是为了一个莽汉！北疆战事复起，父皇因此忌讳与你，就让你感到无措了。这件小事让您惊弓惶惶了吗？是我低看了你还是你又为我摆了道棋局？”
　　
　　敖寰听到她如此一说，倒是瘫软的将身子倒躺在浴池里，望着妙曼一身的绛霜道：“喔，那你费尽心机的嫁到这里又为了什么？不要说什么云淡风轻、闲云野鹤的话，你不是那样的人，再伪装只会教人徒增厌恶！我带你去岳明的竹苑，你便当我也喜欢那样散漫休闲之人，于是言言必方外。单一盘我两无聊时的玩棋也累的你费了许多心思，人道是夫妻之间耳鬓厮磨言必真、行必切，你这样让我很无措。”的确他还是在试探她，在看她的反应。
　　
　　绛霜盯着他妖柔一笑，理顺了下乱拂的华发，她退到浴池外用长巾裹住了身子。于他对弈之前的话，到底是句假话，那是她只会迎合着他想听的去说着。想到在奉莲殿时，他不过是窥看了她写的字便已知她的秉性，而刚才可能也是他的试探，但是他越发急迫的逼她便说明他需要她站在他那边，也就是需要确认她对他是无害且忠诚的。
　　
　　绛霜想到此，站在浴池边低看着他道：“殿下，妾来到天朝为的是能站在您的身边，看着您继承大统，六御四方。然后成为你身边唯一的女人，即便是你亡归帝陵能合埋于你身边的也只能是我！不知道这样的回答能悦君呼？我的真言切行在你的眼里不过是满含欲望的表演，你我终究不是能够耳鬓厮磨。”她一手掖着胸前的方巾，身子微微前倾，半阙月光斜打在她的脸上和着那泻银华白发让敖寰一时幻眼竟然觉着她媚艳如妖。从她的话里敖寰明白她想要的无非就是站在帝王身边，在宫录间留下一笔寥寥的姓氏。
　　
　　见他迎望不答，绛霜继续说道：“我曾经甚至到此时此刻也希望我们真的能成恩爱夫妻，而不是端坐在高阶的两尊神，只能让庸人艳羡。可是，当你揭开面纱之时，便处处试探、时时提防。我自以为所作所为能够让你安心、也能够将我这片单薄的赤忱表于君前。但是，现在我才发现原来跃不去、跨不过的始终是你的心。”月光打在她边张脸上，敖寰在明暗的容颜上试图在找寻她口中的赤忱，她悯动的柔情随着那丝丝涌出的盈泪滑出眼眶、顺着线条优美的颊侧汇到了那小而圆的下巴，颗颗滴到白玉的低阶上。这样柔美的容颜、娇丽的玉人容不得世间的男子为之一句狠话。
　　
　　灯结细花成穗落、泪提愁字带红痕。
　　
　　世间最难铁血之事莫过于望佳人落泪、听佳人悲戚。如果不是在这方堂皇锦绣间，如果他们生而未在这凤笙龙箫、蜀锦吴纨的金玉之地，或许都有能守到自己的木石前盟，情比金坚。但不管是她真情相告还是假言虚幻，但凡隔着那道南诏国书敖寰也只能当是旁言、他也只能冷观。国书上南诏以战事为由要求天朝支付的军饷超过了天朝去年财政，今春江南水治之后天朝的国库几乎倾尽。天朝这匹老马已经拖不起那架战车，结束战事理应是件万家相庆的事情，但是，欧阳一族为了私欲居然让战事复起，这才是敖寰无法容忍的事情。没有南诏的要挟，她的言行在他的冷眼里可以当作是女儿娇曼，但是现在不管她在怎样辩解都不过是在表演。
　　
　　绛霜看着他脸上默然的表情，突然想到了自己第一次学会了舞蹈在父亲面前展示的时候，他也曾带着这样无动于衷的木然，那是因为父亲不喜欢自己一味的追求天朝侍女的言行标准，但那是父亲劝阻不得而用冷漠来表示自己的不满，那也是出于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
　　
　　但，现在她的丈夫却是在发自内心的厌恶。绛霜此刻才怫然明白过来，下午齐泰等着自己将南诏国书之事告示她就是为了让她有个准备，准备着她的丈夫这般无情的对待她。夜风吹来，透了水的袍子冰凉一片，虽然外面裹了毛巾但也薄凉的如他的心一样让她打了个寒战。
　　
　　她微颤了下，无望了闭眼侧头，将自己的容颜躲在月光的阴影中。“寰，现在不管你如何看待这段姻缘，反着我是嫁来了。李靖虽强也要红佛相助，我自知无红佛那样的资质，但也总不会害你。”
　　
　　说着她巍巍的曳着那方单薄的浴巾朝殿外走去。就在她快要跨出的那一瞬间，敖寰用无比冰冷的语调对她说道：“我永远不会让你的头发复黑，更不会让我的孩子留着南诏的血液。”
　　
　　绛霜杵楞在那里，伸出去欲推门的手便那样僵悬在半空。然后才讪讪的垂下手，转身向他行了个宫妃拜君的大礼，道：“妾内谢殿下成全。元帝之承泰显皇后无子而育一帝三王，承泰显皇后一直是后世宫妇的楷模典范，妾内明白殿下的美意，不会辜负您这番苦心和殷切的期许。”她的话在寂静中是那样铿然有力，敖寰此时才知道他娶了位怎样的宫妃，这样的毅力这样的坚持难道真的是为了她口中的爱情？看着她跨出门槛，敖寰将头浸在兰汤中，里面有她的体香，这样的温暖和暗香让他想起了被她拥抱而眠的感觉。不知中，敖寰眼角渗出了些许泪来，但可能连他也未曾觉察的出，因为很快那些片刻动容而出的晶莹便溶进了兰汤不复存在。
　　
　　跨出浴室的绛霜随即被纸鸢用厚袍裹住了身子，她靠在纸鸢单薄的肩上徐徐走向内殿。看到一旁垂立的杜皖，她才瞥望了下他道：“进去侍候殿下沐浴吧，想来今天他也累了。”杜皖微微动了下唇，像是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颔首恭送她离去。
　　
　　绛霜颤巍巍的由纸鸢扶到华音殿，铜镜里她的双眼无神、面容憔悴。原来只要几句话便能将人心揉碎、让娇容失去华彩。她将自己身上的裹付脱去，望着自己还是完璧的身体再一次陷入了无底彷徨之中。周边的黄灿烛光再次晃的她眼花，望着为自己这位新妇而新饰的华音殿婚房她无力的滑到在镜前。
　　
　　山河绵邈、粉黛若新。椒房承彩、竟虚等待月之帘。这样的华年，这样的美眷、这样的空闺虚度。这点金玉良缘给她的难道就是夜夜空闺多寂寥？有道是：葵骨埋香、谁做双鸾之翔。
　　
　　敖寰和齐泰的话，让绛霜惊阙了这场春梦。
　　
　　
                  利刀割水
　　纸鸢捧着睡袍怔怔踱步来到她的身后，俯身道：“娘娘请就寝吧。”
　　
　　绛霜回望着她脸上的新伤，那片乌青淤痕上还留着血痕，左眼角处红胀微肿。她起身查看说道：“纸鸢，让你受苦了。”
　　
　　纸鸢垂头摸了下自己额上的两道伤痕，道：“小姐，纸鸢唯恨自己无能无法为您多担待些。”
　　
　　绛霜咬了下唇，撑着头苦笑着摇摇头道：“是我做的不够好，累了自己也累了许多人。你便是其中之一，如果真的是这样的局面还不如在奉莲殿清修做个真正的方外之人。”
　　
　　纸鸢听罢神色惊恐的跪行到她面前道：“奴婢跟着您来到天朝，托您的福这世间最至极的荣华也见着了，奴婢本就不是为了这些来的。原本小姐的归宿便是奴婢的去路，但是小姐，您是天朝的储妃，您的前路不是由哪一个人能决定的，即便是尊贵如他也不行。所以，希望您以后不要说这些厌世之话。奴婢恳求您了。”
　　
　　绛霜从拂面的手指缝中睨窥着这个俯首急言的小妮子，这样的话一个小宫娥可是没有胆量也没有智慧能够说的出。想来在南诏时，她对父亲讨要单纯奴仆随嫁的时候，父亲不过淡笑了下便将看似木讷的纸鸢领了过来，那时的她只是抬起一张稚气满满的脸冲着绛霜腼腆而笑。而现在，这个女孩却满口煌煌之言。想来是这方宫闱养人心智还是她原本就掩饰的极好？绛霜此时惊诧的想来，难道自己给敖寰的感觉也是这样？可是现在纠缠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如利刀割水，刀不损锷而水不留痕。刀刃水原本就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现在她已经身在宫闱顶着储妃的身份，其实也如纸鸢所说，她的命运不是他一个人便说了算。如果这道伟岸的身影不愿自己庇护在其阴影之下，那么她自己便要站出来为自己撑出一片碧蓝。
　　
　　她收起了脸上的哀愁，又命纸鸢将她的外袍拿来穿上。纸鸢微蹙了下眉头道：“小姐，这天色早暗，您还要出去祈福吗？”这番关心的话语在绛霜听来倒饶是刺耳，人言都道她代罪祈福无非是为了博个美名就如同她到奉莲殿外界也只会传个为灾民苍生一样，着天色已晚，她若再跪在丹犀上也只有空落的宫灯、树影为其摇摆，什么人看得见？这样的夜自己还做给谁看？绛霜淡笑了下连身边的人都这样揣测自己更何况敖寰？
　　
　　“谁说我要去祈福了，我想四下走走，在明湖畔去吹吹夜风。”
　　
　　她漫步在明湖稀松的树影下，纸鸢和三两个侍卫跟在其后大概五步远的距离，月色下她的影子拖的老长，没有其他的旁影显得无比寂寞。
　　
　　夜风朗月下湖边的花丛也含着醉人的幽香，绛霜朝那些低矮的草蔓走去，伸出手拨弄着那些花枝草叶。郁闷的心情也随之好转起来，明湖上廊桥曲延婉转，上面摇曳着晕光华彩的宫灯，绛霜望着湖波盈荡间的倒影流光一时幻眼。她淡叹了口气，朝廊桥走去，而就在她踏上草蔓间的石阶时一旁灌木丛中却有踩踏断枝之声。绛霜耳辩声位便知其中藏人至少在三人以上，而就在她停步惊异之时，身后的侍卫以冲在她身前朝灌木丛中飞身而去。
　　
　　“哎呀，竟然在这里睡沉了过去。”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灌木从中响起，此时侍卫拔出的寒剑所射出的冷光已然让绛霜炫眼。她认得此声音是岳明的，急忙喝住了侍卫。随即纸鸢上前将她的衣袖拉住，绛霜垂头望着紧握袖口的那只素手也不明白是要保护自己还是要阻止自己让侍卫们停手。
　　
　　果然，岳明头上顶着些许枯枝慵懒的慢慢站了起来。回头一望绛霜和那些个侍卫，惊诧而道：“储妃殿下，夜色深沉，沁凉如水。怎么有这等雅兴夜行湖畔？”
　　
　　那些侍卫逐向岳明行礼。
　　
　　绛霜曳起袍子走进石阶一步步的朝前迈去，笑道：“琅嬛王不也有着相同的雅兴吗？月下花娇，湖畔幽冥。如此美景实在是不忍留给孤月，于是便来了。不过，琅嬛王此时不是在琼芳殿看望太后吗？”
　　
　　岳明对着她展开了一抹笑靥，应着青白的月光只觉他脸柔和许多不同与敖寰如刀削的冷峻之美，他的俊带着逸含着秀，像被蒙了层薄雾的青山、如幻的俊秀。
　　
　　岳明走出灌木，两人并肩朝前面的凉亭而去，只是绛霜在前行的一瞬瞥见灌木中反来道很微弱的光芒，是男人腰间的盘扣，金属的光泽，很淡很微弱且一掠而过。不过只有站在她那那个位置和角度才能瞥见罢了，绛霜看着一旁的儒雅闲王，心里不由暗想原来着方天地间人人皆有隐秘。但是她没有作声，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明知岳明深夜和人相会在隐密之地也不愿道破，难道自己的心性果真已经到了置身红尘之外，两袖清风不问旁事了？
　　
　　绛霜想罢问道：“琅嬛王怎么会在这里？”
　　
　　“不过是为了颗老树，就在那里。”岳明抬手用扇子指了指前面的一颗木干如桶的木棉树，“太后以前经常带着我们几个小儿来此看湖，那颗木棉以前被雷劈过，已经许多年未再发花了。但今年却放出了许多花蕾，老树开花更觉生机郁勃。想到此时太后病恙但宫中老树却也复花，以为是祥兆所以就来看看。可来了却又觉着疲惫，躺在树下居然便睡去了。”岳明悠漫道来，绛霜抬头望着那颗挂满白苞的花树，倒也不觉得他的话有什么遗漏破绽，只觉他的解释太详尽太细致。
　　
　　正当绛霜寻思之时，突然岳明低唤了句别动，在她疑惑之间岳明早已抬手将她袍帽上的一根枯枝捡去。纸鸢见状连忙上道：“娘娘，夜露寒重、久站伤身，您还是回华音殿去吧。”绛霜明白她的心意，她这样未及正服与一个异性王爷漫步在昏暗的月下湖畔被宫里的好事者知道了指不定会说些什么胡话来。
　　
　　岳明对着她浅浅的笑了下，道：“那就不打扰娘娘休息了，岳明就此别过。”说罢朝踏上廊桥朝湖对岸走去。
　　
　　而等绛霜回走到那方灌木旁时已经绝了人迹，望着那笼枝蔓交错的矮树丛绛霜不由的有些诧异。而此时一侍卫上前拱手道：“娘娘，方才的异响定然不是一人所制。”
　　
　　绛霜瞟了他一眼直觉有些眼熟，细想来便知他是那位浴室异响时第一个冲进去和在内务司陪同她下地牢的侍卫，起步走出石阶，道：“是吗？那你方才为何不说？”
　　
　　“娘娘已经阻止，卑职断不敢冒然前往，在确保主上安全的情况下必须听从主上的命令。更何况那人是琅嬛王，但卑职有必要将方才的情形告知娘娘。”那人答道。
　　
　　“你叫什么名字？”绛霜想去和敖寰出游时杜皖觉察到草蔓下的异动而飞速赶来的情景，那样急迫、不由旁人多做解释的拔剑拼去，和身边这个侍卫的反映倒是截然不同，难道他担心敖寰的安慰已然超出了一个侍卫的职权。
　　
　　“卑职名叫不换。”那人说道。
　　
　　“不换？倒是个有趣的名字。”她浅笑了下，“你是华音殿的侍卫？归属东宫？”东宫的侍卫长便是杜皖。
　　
　　“是！”不换颔首答道。绛霜点头不再说话，朝华音殿而去。
　　
                  庄姜之悲
　　回到华音殿，绛霜还是没有睡去，她合衣坐在烛台静静的看着从内宫书苑中取来的一本闲书。纸鸢几次劝说其就寝休息均被她拒绝，只是在微眯了几下困眼之后绛霜懒懒的问道：“子建回来了吗？”
　　
　　见纸鸢还是摇摇头，绛霜心里倒是更加疑惑了：“他一个刚入奴籍的内侍也不见得会招惹到那个权贵，许是因为我的原因被人给劫了……”但马上她又摇摇头，想来不合常理，现在宫里的视线全部都在琼芳殿和清玉殿，什么人会想着空寂的华音殿？
　　
　　纸鸢连打了几个哈欠，睡眼惺忪的说道：“娘娘，您就歇息吧，许是子建觉着华音殿没有事情便出去溜达了。”
　　
　　绛霜含笑的将书翻出一页，漫声道：“你当他是小孩吗？今晚我定是会等着他回来的，华音殿越发的不成样子了，没规矩。若被其他宫的长辈们知道了只会说我纵容南诏的内侍。”
　　
　　纸鸢听她这样讲也只能停口站在一旁，唯只能望着殿门前漆黑的宫道。
　　
　　华音殿角的一尊鎏金燕雀滴壶坐上的明油在一滴滴从尖细的燕嘴上凝落，坠到下面的鲤鱼托盘里，时间在一刻刻的流走。此时，响起了邦邦声响，是打更的内侍在告诉宫人已经二更天了。
　　
　　纸鸢不时的睨着那燕雀壶上的指针刻度慢慢的向低下滑去，无奈的深吸了口气。但旁边的绛霜却细笑了下，原本撑着头的手抬起端上一旁的茶盏浅润了下唇，全无睡意。
　　
　　“您看到什么可趣的了？”纸鸢想将自己将疲倦中清醒够来，问道。
　　
　　绛霜斜扫余光，瞟了眼倦意甚浓的纸鸢，浅浅的低语了句：“书上写了句：那忍重看发鬓绿、终期一遇黄衫客。”
　　
　　许是因为她语气太淡，纸鸢没有听的真切只是懵憨而问道：“发鬓绿？”
　　
　　绛霜摇摇头将书本合上，望着她笑道：“说的就是你这样的妙龄少女，头发黑亮发绿，终日期盼的那个命令的良人。”
　　
　　纸鸢听罢，红脸低头呢喃道：“书上怎么会写那些事情呀？奴婢还以为书苑里的书籍全是齐泰大人口中的圣人之言哩。”她见绛霜合上了书以为她准备就寝，连忙上前拿着熏香往床榻走去。但却没有瞧见绛霜呆望着铜镜中的影子，她原本也有一头如墨长发，原本也日日守望着那个自以为的命中良人。但，却只能落了个白发空闺的苦境，她刚才的笑不过是一味哀苦的自嘲罢了。她丢下书，说了句：“世间之事归根寻源都为之一情字而已。”起身，晃眼觉得那几盏红烛明的炫目，逐挥袖一扫将它们覆灭，纸鸢无意间瞟到了她的动作只觉如行云样的潇洒，再细看着那微黄灯下的白发伊人恍惚之间又有些妖戾之气，她自己倒是越发的看不懂这位储妃娘娘。
　　
　　绛霜看见那方被纸鸢一展而开的床榻，想起与敖寰寥寥几晚的合眠是如此的温盈漾人，绛霜摇摇头道：“我还不困，不想睡。”她无奈的想到自己不过是垂髫碧钗之年却也有了那种耿耿不寐、忧心悄悄的暮色如灰的心境，想来自己的一头发鬓绿换来的不过是敖寰冷冷的绝言。
　　
　　绛霜踱步来到玄窗边，想到敖寰那句不会让他的孩子留着南诏的血，也就是说他不会让自己受孕！那句话就像寒月中孤鸦的一声鸣啾惊的她不由的发了些冷汗，纸鸢见她低头呢喃着一句话：“庄姜之悲、奈何凄凄！”
　　
　　绛霜悲哀的回忆起了以往种种，在她喝下三觉汤之前，杜皖曾暗示过敖寰无法人道，可能他是想自己如何要在太后面前澄清自己的清白便会将储君此等隐疾道于人前，那么自己便会被冠上污蔑、毁谤储君，威胁帝祚的罪名打入冷宫。他的意图根本就不是借岳子建来陷自己出轨，因为人到底是他邀来的，这样一来他便留下了破绽。而自己却没有依照他的预想来走棋，但一头白发却早已让太后觉察出了储君夫妇不胜和美，而自己也因为间种种做法行为而为太后所不喜。原来敖寰给她布的是这样残忍、且会众叛亲离的结局。
　　
　　微凉的夜风让她揽紧了衣领，斜靠在窗框上望着低下树影婆娑的花苑她轻轻一叹：“这便是我的魔障。”因为此时此刻她的心里竟然也对那汪如水含情的眉眼提不起半点恨意，因为若他真的想要置她于绝境便不会将话说的那样透彻，她和他的前路在哪里？
　　
　　“娘娘，您今天怎么净说些让纸鸢不懂、但又害怕的话呀？天色不早了，您就歇息吧！”纸鸢的音调含着祈求。
　　
　　绛霜没有理会她的劝告，而是朝殿外走去，今夜绛霜的心里始终无法平静，那张龙凤合卺床让她不敢逾上。
　　
　　足下的玉砖透着让人发浸的寒意，纸鸢跟在她的身后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忧心忡忡的望着眼前的那抹孤丽的寒影。
　　
　　三两个值夜宫奴见她出来了，纷纷上前躬身请安但那些吉祥、讨喜的话儿还未出口便被后面的纸鸢止住，识趣的敛步退下。
　　
　　绛霜无神的踱步在黑寂的宫道上，夜色下的宫殿泛着朦胧似幻的温柔。除了虫鸣啾啾、只听得花漾叶摆凉风习习。
　　
　　华音殿西角的摘星阁是她鲜少踏足的，但这里却是皇宫观霞赏月观星的绝好去处。绛霜的手还没有推开那扇合闭的殿门时，便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异响。
　　
　　“什么人？”她身后的纸鸢惊问，当绛霜还未细看之时，她身后突然飞身闪来了几个人影，待其定睛一看是华音殿的侍卫，为首的便是那不换。
　　
　　不待众人推门而去看个究竟，殿门便被打开了原来是子建，他带着睡意望见团围在门口的侍卫道：“是奴才贪恋这悬空临星的美景，在偏阁里睡过去了。”侍卫们收起了迈出的步伐，退到绛霜身后。
　　
　　绛霜淡笑道：“半阁孤悬，影回飘渺之观，临星可摘。其实此处是东宫殿最绝佳的观景之处，到底是倾世的画匠，就是会找地方。”她想来原来是在摘星阁睡过头了，可是猛然间又想到了在明湖偶遇岳明的情景，今夜睡过头的人还真不少。
　　
　　“谢娘娘体恤、夜色已沉就让奴才恭送娘娘回殿吧。”子建颔首躬身将身后的门掩上，在他闪烁不定的眼神间绛霜觉察道了些许异常，她亦不动声色的说道：“不，本宫就是被月色吸引而来，想来摘星阁赏月观星也是宫中的一大景致。便不能辜负了这些许美景！”她推开殿门，又对一旁无所不在的侍卫说道：“殿阁狭小，尔等便留在此地。不可打扰本宫的兴致！”
　　
　　她夺身而入，“那便让奴才随身侍候吧！”子建跟随而进急忙将殿门掩住连纸鸢都挡在了门外。
　　
　　摘星阁其实就是半窗半揽的露台，不过是在皇宫的最东面而能满足远眺的广阔视野罢了。绛霜抬眼望着皎皎皓月，才顿觉夜已深，阁内的四角上围揽着坠地的帷幔，厚而沉，陈旧的颜色告诉着人们这里的人迹罕至。
　　
　　绛霜闲步大量着殿阁内的陈设却已将身旁子建紧张的神色窥于眼底。
　　
　　
                  子建之欲
　　“子建，还记得在南诏的时候你曾经指着天上的明月，对我说如果能画出月之晕染华光便才能算是不辱没了你的名声，不枉然为你的徒弟吗？”她靠坐在半阙矮木栏上对着天上的皎月浅浅而笑，那淡然的笑意就像回忆起以前的快乐年华。
　　
　　子建走到她身边低声说道：“那不过是那是轻狂之言，如今想来倒真的像是做了场梦。而储妃娘娘如今如此说来却是折煞奴才了。”
　　
　　出乎意料的平和，绛霜早已准备听到他郁愤的说辞就像以往对他提及以前一样，但这次他却没有，平静的像一汪没有波澜的死水。绛霜心里暗自想来一个人对以往介怀之事，不再动怒、不再生气只源于对此事已释然看开了，没有了恋方才没有恨，但她对他此刻的反映惊讶之外更多了几分嘉许，毕竟纠缠在昨日只会是徒然。
　　
　　她起身想要离开，但也觉察到了子建在其身后如释重负般的微叹，好像自己的离去他已盼望了千载。
　　
　　此时，夜风袭来，四角帷幄摇曳翻转，但唯其一角的帷幄没有翻起，而是在微荡间有团坐人形样，借着微明似银的月光竟有些森森瘆人。绛霜慢慢的朝那方帷幔走去，昏暗间子建的呼吸有些加重，绛霜甚至可以听见风灌入鼻翼的声音。
　　
　　当看到她起手想要握起那团帷幄之时，子建突觉眼前一暗仿似发生了幻觉般出现了臆想，恍惚间他看见了一道寒光闪过，然后便是前面伊人颈间一道殷红的薄痕和满目的鲜血凌然。翻指间，子建早已惊恐的全身渗出了冷汗，突然他朝前曳袍一跪，挡在她面前道：“天色不早了，奴恳请娘娘回殿。”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他甚至不敢抬头望向绛霜。
　　
　　绛霜低头怔怔的望着他，收回了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道：“我曾经对你说过，你无需自称奴。子建，你真的要我回宫吗？”
　　
　　子建望着她狠狠的叩了下头道：“娘娘更深寒重、请保重玉体！”
　　
　　绛霜见罢没有在往前行进一步，而是绕过他走向那半掩的殿门，瞟见子建虚脱般的伏在地上，绛霜又止步说道：“子建，你将自己封闭在那方草苑里丹青十余载，但终究只是个意气书生。今天身在着宫闱间，毕竟也不同于那时杨柳清风的日子。莫再意气用事，帮别人解了围自己却身陷囫囵。不是什么事情都会有他人相渡、那曾经伸手相助的命里贵人也不定哪一天就变成复命讨债之徒”
　　
　　她知道帷幄后有秘密，但却不能现在解开，因为那半掩的门外还站着华音殿的侍卫那些都是杜皖的手下，有些话她也只能说到此，子建如果能懂便好，若不能那他也是决计不能留的。自己到底是觉着有愧于他，但倘若子建倚仗着自己对他的愧疚就肆意妄为的话，那她也是不会纵容的。
　　
　　当她走出摘星阁，众人踱步的声响渐渐淡去，子建才抬起头慌忙将帷幄展开，里面的人手上还握着剑柄，另一只手捂着肩头那片血迹侵染的淡黄衣衫，是僧衣。子建知道再多呆半刻，那滴落的血便会在地板上汇聚流出。但负伤之人却是很清楚是即便不是血流暴露，那个储妃已经觉察到自己的存在，只是因为眼前的宫奴而没有挑明罢了。
　　
　　“看来，她还真是个奇怪的女人，在奉莲殿的时候我便没有将她看透。不过还是个小女娃，到底不是小家出身！”听着那人带着谐戏的话语，子建没有作答，而是快步上前继续方才的包扎。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几下便止住了流血，这样如行云流水的动作像他在画作收尾时那快速的收笔一样，透着潇洒。
　　
　　“你还能走吗？这朝月阁是不能呆了。少王爷！”
　　
　　听着他的一声低唤，半躺在墙角的易生还是挤出了丝细笑。
　　
　　“我还以为你不会与我相认，子建，岳子建！不愧是逍遥剑岳三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也幸得你如此，世人只道是岳老将军有少年英武、位及骠骑悍将的得意二子，却不知还遗留着一个江湖浪荡风流侠客”易生苦笑着，再次抬头大量着这个儿时的玩伴。
　　
　　子建听见他唤着自己少时的诨名，不由的心中略有感慨，想到当初便是自己轻狂放浪的性格没有随父兄参加义军在江湖间逍遥快活才躲过了九诛的厄运，而家族遭变之后却有幸冒名管家之子才躲过了通缉追杀安居南诏，世间的事便是那样奇异，他成为了天朝储妃的师傅，便让他有了进入宫闱的机会。
　　
　　敖寰那道荒唐的游戏和欧阳齐恒诡诈的心机，都没有料到被这只黄雀给抓到了反攻的机会，刚才绛霜觉着他能平静的如同死水不过是释然，却不知子建的意图本不在笔墨丹青之间而在萧蔷之内，他的欲绛霜终究还是拿捏错了。
　　
　　他苦笑了下道：“以前父亲总是责骂我少年轻狂、不受业、不成器、辱没了家风，少时每次见我便会暴跳如雷差点与我断绝关系逐门除宗、那时为了不再听到他的咆哮便多年不归圣京野游江湖。但现在却时常想起他的责骂。”回忆从前，子建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哀色。
　　
　　易生见罢突然有力的抓住他的袖肘道：“三少，为了父辈们洒在益州的血，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成功。”
　　
　　子建心里一悸，道：“子建二十年手未握剑，如今更是个内宦废子。但，少王爷，你知道我是为什么来到这方皇宫的。你想要的东西，我已经知道在什么地方了。但是，没有储妃的协助却是不能得手的。”
　　
　　“在哪里？”易生问道。
　　
　　“太后寝宫！”子建说道。
　　
　　“她居然还留着，还留在她身边？！”易生听罢含笑而起，捂着肩头蹙眉而起，但又马上绽出一道深笑：“需要储妃的协助？子建，我知道你是有办法的！”
　　
　　此时，乌云掩月、乌啼寒悚，饶的人心里发毛而在这方暗黑而狭小偏殿里，两人低语而谋。如同以往的宫闱之中，这样寻常的夜色之下，有多少人在做着与此二人相同之事。帷幄之谋，本起萧蔷，只是阋墙密商却并非君臣贵戚的专利，这个小小的内侍心里也似乎包藏着自己的孽欲。
　　
　　人心之靡，欲念之壑如毒蔓缭绕攀爬在着锦绣之间，迎着如冥的暗月倒才真正的显露出了自己如魔似狱的本色。
　　
　　
                  敖寰之思
　　绛霜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空洞的望着那鎏金燕雀滴壶的明油滴漏、看着时间一滴滴的滑去、心里萧索如秋。而紫宸殿的敖寰也靠着软榻望着这幕绛紫夜色，但现在他手里却多了件把玩的玉件、一个羊脂玉的狮子骢。大小刚好可以被扣于手掌中，光滑的脊背玉面给他的感觉就像抚摸着她的肌肤一样。原本已是深夜，但他身旁还是点熏着清冽提神的寒香。
　　
　　无端饮却相思水，不想相思想杀人。
　　
　　他抬起头望着半盏空荡的玄窗，低喃念叨：“卿是否也在凝望，这样的月夜倒底还是辜负了？”
　　旁边的内侍很本分的颔首躬身，不会去细究他这句不着边际的话之含义。而凤眼半眯的敖寰却清着嗓子问道：“杜侍卫来了吗？”
　　
　　那内侍着才抬头答道：“来了，在殿外候着了。殿下容奴宣进吗？”
　　
　　“嗯！”从鼻翼间低声的应了句，敖寰便调整了躺姿将手中的狮子骢放了下去，端坐起来。凤目再展之时，倦怠惬意的意味早已消去，取代是如锋刃的尖萧。
　　
　　杜皖独自跨步而入，单膝跪地道：“殿下，暂押于刑律司的僧人借口官吏出口淫亵，和刑律侍卫起了冲突。起初只是推搡，倒后来却又成了殴斗，期间有僧人夺了侍卫的剑跑了出去。此刻，严昌正着令京畿道全城搜查那僧人。”
　　
　　敖寰听罢愕惊了片刻，自语道：“京畿道掌管的本是匡护圣京的皇家卫师本为防范圣京突变而设，专属帝王调令。为个僧人父皇连京畿道也放权给了刑律司？看来这个逃跑的僧人才是父皇真正围禁护国寺的意图。”
　　
　　他慢思片刻，随即说道：“你命黑子营这些时日不要懈怠将刑律司的动向了解清楚、事无巨细！”
　　
　　“是！”杜皖听令退出。
　　
　　踱步走到床边的敖寰，有抬眼望着树荫间的明月，想起下午戒严大师在得知暂押了护国寺没有户籍或僧籍的僧人时，急切的到含元殿请求昭惠帝接见的情景。那个平日里淡薄睿智如世外仙界般神秘的老人，用着恳求的目光昂视着昭惠帝，甚至似乎忘记了佛不跪皇的祖制几欲跪求。
　　
　　但，昭惠帝只是冷眼睨视着他，敖寰可以从中看见些许厌恶，戒严口口提及普度、慈悲，但在敖寰听从昭惠帝的意思走出含元殿时，却清楚的听见他的父皇冷厉的说道：佛口中的普度可是将罪人的孽转到他人身上？佛口中的慈悲到底是为了普天下的黎民百姓还是那几个私欲之徒？
　　
　　他不知道戒严是如何作答的，倒是从未见过自己的父皇如此盛怒，盛怒如此却是对一个高僧。
　　从回忆中清醒过来的敖寰，微叹了口气又将软榻上的玉石玩件拿捏在手上，转身朝内殿走去，当解衣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才突然发现，自己对杜皖的态度越来越像主仆，他甚至没有像以往那样贪恋杜皖颈间的温柔而更加喜欢女子如玉的肌肤，敖寰躺在床上望着满目的淡黄纱缦自语而道：“或许当南诏真正消番迁地，欧阳氏重回圣京消除军制之日才是我俩合镜之时。”只是，此时的敖寰很明白，那不过是他虚幻的梦想，因为敖氏和欧阳氏为此已经纠葛了百年。东宫，紫宸、华音二殿的主人这夜难寐难寝。当，天色还未亮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外殿逐渐复燃的亮光同时惊醒了这两个男女。
　　
　　宫人不传而盏灯，定是有紧要之事，而在太后病恙时刻自是饶的人人心危彷徨。
　　
　　纸鸢伏在绛霜的床头急道琼芳殿的宫奴来报说昨晚太后病恙加重晕迷不醒，太医院判施针喂药均不得救。绛霜不待她说完便撩开纱缦，赤足下地，纸鸢连忙取出鞋履布袜为之套上却感到她微颤发抖，用力捏了捏自己的大腿想要平复自己惊恐的情绪。但却只是发现自己更加急躁，她走到镜前快速的将发套戴好才急忙的唤来其他宫娥为自己穿戴整齐。
　　
　　匆匆出殿走出丹犀，远远的便望见那抹明黄的影子站在外殿门阙下，待绛霜走进又想起在新婚之后的第一天他也是如此这般的立在阙下静静的等着自己，不一样的只是那时的双眼还含着如水的温情。两人相望不语只是同样步履急促的上了一旁宫人备好的辇车朝琼芳殿而去。
　　
　　一路上，敖寰还在问着那位来东宫传话的琼芳内侍，太后的病恙情况。绛霜在那小厮的陈诉间知道太后是进过晚膳后突然昏迷的，起先以为是睡熟了没敢叫醒。但琅嬛王回殿后再到床榻前请安探望之时，便觉察出些许异常，众人这时才去叫的太医。忙了大半宿也没见起色，珑瑜长公主主张请护国寺高僧念经祈福却遭到昭惠帝的极力反对。
　　
　　绛霜半靠在辇塌上，不觉中手拢在嘴边，轻咬着下唇。想来岳明一定是在看到明湖畔的木棉复花而欣喜的跑回琼芳殿想要告诉太后，摇拍不醒时才发现异常的。她侧头望着敖寰，此时的少年浸在微暗如紫的黎明让她觉得寡清如莲，只是双眉微蹙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担忧神色。
　　
　　
                  担待
　　敖寰、绛霜两人的步撵还未到琼芳殿的阙门却已经看到依照等级有序的摆停在宫阶下的各宫步撵，两人不自觉的侧头对望，琼芳殿的内侍执事通知了各宫相关，看来太后当真是病苛甚重。
　　
　　果然，琼芳殿的宣听阁里待等了许多内宫命妇，或立窥内殿、或握手踱步、或坐而复起、但一样的都是面带着凝重担忧、频频向内窥望、见了储君夫妻又纷纷欠身行礼。绛霜诧异的看到眼前的内命妇从衣着饰物佩带来看是等级较低的内命妇，她对期间很多人都感到眼生。
　　
　　细想来定是些挂着空名的内命妇，而能跟昭惠帝真正亲近的娘娘除了姚清玉便只有瑞王尚、端敖祥的母妃琪妃和柔妃二人。望着那一色年龄像阶梯般递增的命妇们，绛霜心里不由的惋惜，可能期间有些面孔连昭惠帝也不会记得，而她们的韶华已然凋零不待。
　　
　　两人在容嬷嬷的引领下走入内殿，昭惠帝、皇后和柔、琪二妃已经在那里听着太医院院判的诊断。几个耄耋院判相互争论着太后的病症、药理，看来是各方的诊断无法达成一致、于是几个固执老人便在昭惠帝面前据理力争，丝毫没有察觉到皇帝逐渐阴沉的脸色。
　　
　　储君夫妇正要行礼问安，便见昭惠帝一怒拍案道：“都是太医执事数十年的杏林高人，单单一个病症起因都要相峙吵闹不休？太后的病因为何？就不能给朕得出个结论吗？”
　　
　　见皇帝发怒，老人们也立即的停止了争论，但也无法给出一个定论，一时间竟然就那样垂首而立面露愧恐之色，那场景在绛霜眼里就像被夫子训斥的学童。
　　
　　敖寰见状上前为他们解围，对其父说道：“父皇莫要急躁，太后此次病恙来的突然、未日便倒床不起，儿臣也料想起因颇多。院判大人们担当皇室御医几十载当然是能够确诊太后的病症，父皇何不让他们先且退到外殿商议良策再对症下药医治？”
　　
　　一旁的皇后听罢也附和说道：“是呀，皇上还是先命其退下吧，臣妾也恐在内殿吵闹不休会打扰了母后。”
　　
　　而一旁的琪柔二妃则担忧的敛容不语，见了绛霜三人也不过微微颔首。
　　
　　昭惠帝重哼了下，睨了下伏跪在地的太医道：“朕命尔等天明之前得出太后的确切病症和医治良方，不然一律革职。”说罢厌恶的朝他们挥了挥手，命其退下。
　　
　　昭惠帝心烦的关键是其皇姐珑瑜长公主断定太后非病而是受了巫蛊，巫蛊…这个词汇能让许多人不寒而栗，他不愿自己的后宫重蹈前朝的悲剧所以才想尽快的得出太后病因而对症下药，但凡太后能在药石之下有些起色，他都能堵上内宫、外朝的幽幽之口。
　　
　　但，太医院的反映却还是让他十分失望，失去了何晋便没有人能领会帝意、说出他这个皇帝想要听到的话。昭惠帝望着上面黄缦微揽的内室，想着自己的母亲不明原因的晕迷在床上心里自是难受，但如果因此而给了肖小之徒以造事的端倪的话，那么这抹孝心便只能转化为帝图，无论如何他都要太医院给出个常理的结论，或许这个结论并不是真实但却是经得起各方推敲、内外能够承认的结论。
　　
　　储君夫妻拜过皇帝、皇后便来到太后的榻前，床上的妪妇已然气若游丝、面色灰暗，一旁的珑瑜垂首而坐双眼微肿绛霜一望便知她是刚哭过的。而绛霜想起岳明晚上在明湖畔的蹊跷言行，环视四下却不见他的影子。
　　
　　她探身跪坐在床榻前，轻轻握起太后干瘦却骨节突起的手，不禁低头看着其手指说道：“太后总喜欢喝绿茶、还须的用琉璃盏端承饮用，每次前来请安问好，看见她捧着透明茶盏的手尖透着茶汤而玉润如碧，不由的让人羡慕。”话未尽处却已哽咽、潸然落泪。
　　
　　一旁的珑瑜见状竟也复泪潸然，低泣不已。
　　
　　敖寰看着两个泪人般的妇人，心焦意烦，上前把住绛霜的肩膀道：“老太太不过是累及暑症，许只是睡沉了去。你就不要这样，老太太听见了也会心烦的。你便说些讨喜的话儿，让老太太高兴下吧。父皇还在低下了......”
　　
　　绛霜听罢，连忙拭去眼角的泪痕，清朗了下沙哑的嗓子正色道：“是，妾身失虑了。”
　　
　　但一旁的珑瑜却道：“太子此言便是错责储妃了，在我看来，储妃的话倒是真心为母后身体担心。不像别人人到了，心却不在这里，隔着纱缦行了个礼、说了些面子话、便像是完了个过场似的走人了。”
　　
　　绛霜和敖寰同时低语道：“姑姑慎言！”
　　
　　两人心里怎会不明白她在含射姚皇后、但此时昭惠帝也在阶沿下纱缦外等候着太医的结论、许不担心他会听到这句唠叨旁言，就是被来来往往的内侍翻了嘴，传到皇后或是他宫娘娘耳里又不知会生些什么事端。而为了这同样的心境、同样的言行敖寰的心里也有些许动容，绛霜甚至感到那只覆握在她肩头的手温柔起来，她将身子微微向后靠去，将自己单薄的身子靠向敖寰感受着他的体温、还有他对她的担待。
　　
　　珑瑜深吸了口气调节了自己抽泣的呼吸，平静了许多，看着纱缦外太医院判对着昭惠帝浅言密语，又讽笑了下道：“倒也还是逼出了个诊论，等着吧，我容忍母后就这样含糊而去的。”
　　
　　听到她的话，绛霜又不由的心惊起来，她怔怔的望着珑瑜道：“含糊而去？姑姑此言惊煞吾等。”
　　
　　珑瑜低头看着一脸惊恐的绛霜，握起她发颤的手，坚定一笑,饶有意味的对她说道：“霜儿，你的孝心母亲会知道的。”虽然绛霜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但她的笑意却仍旧让她发怔。
　　
                  手段
　　最终太医院还是做出了最后的结论：太后病恙是衰体之症、汤药延绵、当保无碍，换句话讲便是老弱身衰、无关其他的诊断。这些便是昭惠帝亟不可待的要得到的结论。
　　
　　对于这个结论珑瑜当然是第一个不予承认的。
　　
　　绛霜倒是不相信珑瑜口中的巫蛊之说，因为但凡在着千眼万睨的宫闱间你就是对那个内侍佯怒微斥、旁人也是知道的，更别说动用毒物暗中做些个魑魅魍魉的险恶之举。这世间最愚笨的手段便是会留下痕迹，你做蛊便会用毒物，用了毒物便会留下破绽。绛霜清楚世上最好的利器是人的口舌，这需要驭人的智慧。
　　
　　此时月的银华逐渐消褪，东方略微泛起了白露，正当宫人们沿扫殿阁准备迎接新日之时，天又复暗下去，淅淅沥沥的飘起了微雨。突来的天变让宫奴们无措的停下手中的扫帚抬头呆望着那晦暗、阴霾、又神秘万分的天空。
　　
　　绛霜站在琼芳殿的露台上也抬头望着微雨淅沥的暗淡天色，“变天了！”
　　
　　想起昨日的艳阳下，在那款碧影松荫下，她还和敖寰闲玩对弈，虽然那时两人心异难宣但总归享受到了片刻的安宁。而此时的她还依然带着鎏金的羽燕凤钏、穿着绘着团凤祥兽的对襟大宫服，腰间仍旧圈着金珠银钿的宝带，她仍旧是让人艳羡的储妃尊荣，但没有人知道、亦没有人会关心那重服下面的羸弱娇躯早已负荷不堪，在某个清冷的月夜中她也会因害怕而惶惶难眠、颤颤低泣、即便是想要将自己惊怖心境在丈夫身上得到片刻的温柔慰藉竟也如登天一般。
　　
　　卯时三刻的更，响传遍了宫闱的每个角落，宫门外的晨钟随即彻响提醒着这些懵懂人们早朝的时间到了。宫门的侍卫将东西华门缓缓开启，文武朝臣们官轿早停至华表之外，众位臣工端冠敛容等待入朝廷议。
　　
　　绛霜及其他宫妇伏跪于犀、恭送昭惠帝和太子离开前去外殿朝议，在抬眼的那瞬间她突然明白昭惠帝为什么要赶在卯时之前让太医院得出结论，也许从首至尾，事情都简单不过。太后慈安、皇帝仁孝、后宫和睦、帝祚仍固、九州之内当然一派河清海晏。昭惠帝需要在朝堂之上对着低下的一干臣工们展示这皇室祥和、海内清晏的盛世之图。
　　
　　雨暮晨色之下，虽依旧点着宫灯却也不能将这宫壑万千看个真切，连带着那一正一副的两道帝衫皇影也定格在这明暗不定中，融进了一片诡异的晦色里不似原来那番明亮炫目。
　　
　　母子天伦、夫妻和鸣在那抹暗淡的明黄颜色下竟然但这般难堪，就如绛霜此时一样，金靡燕钏的光华还盈荡在她的发鬓之上，映衬着低下如银月无暇般的柔美白皙的容颜、腰间宝带下挂坠的四色绶带所结的环佩还随着她跪起而环佩琳琅、清脆饶耳。
　　
　　绛霜斜睨着扶她而起的宫娥女娃，那汪清明的眼眸望着这她一身炫彩重服竟也充盈着艳羡，但那女娃却是不知这身炫目的衣饰是这世间最昂贵的戏装、而她们每日便是浓墨重彩的在这款锦绣堂皇廷间按部就班的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只是于民间戏台不同的是，演得好便会受万民敬仰、演砸了便会只会失去了一身的彩练，换上镣铐沦身为奴。
　　
　　繁花柳密处需拨得出一派清朗，方才是手段。绛霜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白皙而柔嫩，她知道而在这迷雾般的明暗难辨世界里，这双手还是稚嫩而无力。
　　
　　当皇帝父子正襟危坐在朝堂之时，在宫殿里最不起眼的内务司的庭院里，喜宝却未顾得整宿未合的双眼的疲态，匆匆整理出宫人的供词贴策疾步朝宫道走去，这还是他这十几年第一次走出那狭小而晦暗的内务司大院。
　　
　　清冽的晨风夹杂着微雨打在他脸上，因为他在慢跑以致于冷风猛灌入喉，起先他并不习惯连轻咳了几下却也未消减他急促的脚步，本来他以为那些蜿蜒回转如密宫样的甬道会让他觉得生疏毕竟他已十几年没有踏出内务司，但也奇怪的感觉，这样的疾步复履、轻车熟路的扬步像是在记忆中练习了很多次一样，喜宝此时才知道自己这十几年的缄默仿佛就是为了这一刻的爆发、他甚至有些激动紧握着那方小册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
　　
　　他喜欢这样的晦暗的天色，因为他在那方永暗里已经蛰伏了十几年，突来的明艳会让他灼眼，他甚至觉着老天对他也是怜悯的，介于这十几年的永暗无光的生活而独为他设计了此时的天色。
　　
　　就在他暗喜之时，却没有感到细雨纷扬下的宫阙有丝异样，耳边只有他鼻息渐重和双脚踏水的声音。分明有风，但旁边的树木却像入定一般嵌入那青色的天幕中，出奇的寂静，他到底还是大意了，万籁寂静从不是用来描写皇廷的。
　　
　　暗处的松柏下一轮寒箭正随着他单薄的身影而调试着自己的最佳角度，尖削的三角箭端即使在微暗的晨色间也泛着瘆人的青寒之光。
　　
　　风疾、矢鸣、融在淅沥的雨声之中。
　　
　　喜宝未觉察出背后的危险，还沉浸在自己欢愉的臆想之中，步伐轻快的像只小麋鹿。
　　
　　但这只小鹿却躲过了着致命的流矢，箭尖不过是割断了他左角的鬓发，随着哐的一声利器鸣响那流矢刺入了他前面的松干之中，真真的入木三分。
　　
　　喜宝猛然怔住定在了原地，十几年的内侍生活早已将他的思想固涸起来，他甚至不知道是该逃跑还是原地待死，他在生死之事上从不敢独自拿过主意，仿佛他的命天生便是主上们的、仿佛他生来便是为奴一般。
　　
　　
                  中宫之危
　　当喜宝惊恐颤悚的危站在雨中等待再次响来的流矢之时，从他背后却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还不快滚？”
　　
　　这声像是从天界降来的福音，但不知是否是怕到了极致，喜宝还是定然立在那里，唯其颤抖的双肩和呼吸的加重在昭示着自己的恐惧。
　　
　　“原来是个胆小蠢人！看来，我还得补一箭让你归西！奴才终究不过是个奴才！”后面那个低沉的声音化为阴冷又带着不耐焦躁。
　　
　　他最后那句话这刺激了喜宝，他握紧了手上的小册发了疯似的朝前面奔去，当他看见一对巡视的侍卫时才慢慢将心放下，但未及脚下积水路滑，崴了下脚重重的跌了下去。
　　
　　一旁的侍卫见状发出了阵戏笑，倒不是因为那个因路滑而跌倒的宫奴而是因为他的姿势太是滑稽。喜宝怕因那团污水将手上的小册子弄湿而将手高高举起，自己的整个身子连带留有灼痕的脸却生生倒在了，水本不污但却也将他的面容和衣衫弄的狼狈不堪，脸上被搽伤留下了道道红痕。
　　
　　喜宝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连忙翻身而起，侍卫们的笑声再他看来不会激起他半点郁愤，此刻他只想着要见到储妃娘娘。
　　
　　那松林下的易生见他跑远了才将手中的匕首往倒地毙命之人的衣衫上擦拭干净，他在此等侯喜宝许久了，也静窥的这个杀手徐徐为他展开的弓。杀手的出处他不会去细究，只是他希望喜宝手中的那方小册能掀起惊天的波涛来。易生收起匕首对身后的子建说道：“你去琼芳殿，我会帮你制造时机，一定要将那件东西拿到手。”
　　
　　“那这具尸体？”子建问道。
　　
　　“你不用管，我会处理。”易生道。
　　
　　子建随即朝外走去，但出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蹙眉问道：“少王爷屈身贝叶斋中二十载，可刚才的招式却干净利落，难道您这二十年都是这样起手握佛经、垂手放屠刀吗？”
　　
　　易生听罢面带狡黠，邪漫而笑道：“卿没有听过能杀人者方能生人吗？这便是戒严大师这二十年来唯一告诫、提点过我的话。”此时的他虽仍旧穿着僧衣，但眼间的意味却没有半点仁拂之色。
　　
　　子建听罢，越发紧蹙了自己的眉头，看着雨势逐渐小去，天暮的颜色逐渐明朗，子建不敢怠慢、步履匆匆向琼芳殿走去。
　　
　　当一身邋遢的喜宝出现在琼芳殿时，容嬷嬷将那方小册子收捡上去，便朝内殿走去。喜宝也顾不得许多，他刚才差点被人暗杀，许在这方宫廷里死个小内侍算不得什么，但他却不能错失掉这个机会。
　　
　　“嬷嬷请待小奴见见储妃娘娘，小奴有赶紧的事情告诉她。”他探身急道，他若不见她便是性命攸关。
　　
　　容嬷嬷原本想将其呵斥下去，回头却又看到他这幅苦楚狼狈的样子，便叫他侯在殿阶之侧。
　　
　　待绛霜出来着见他一身狼狈，也不由的惊了下。
　　
　　这个内侍小娃的脸上还挂着少年的青涩，他的脸竟还如满月一般的柔和，下颚的曲线还没有完全彰显出来，可是便是这样如嫩叶的年纪却也做着酷邢逼供、阴毒狠戾之事。绛霜想不出这张薄嫩的唇在逼问宫奴或下刑之时是怎样一幅情景。
　　
　　他左鬓角上那一斜而下的断发让她一眼便知是利刃所致，再看着水痕狼藉和脸上的擦伤来看这一路也是极为辛险。
　　
　　“娘娘救小奴。”喜宝团跪在她脚下，凄凄艾艾如惊弓状。
　　
　　“我昨日便与你说过，这件事件原本就和你没有关系。你既然要做个拔尖儿的笋就要忍受破壳儿的痛楚。”绛霜想来倒是自己多了句嘴，在珑瑜面前提起喜宝的毕竟是她，见他满目惊恐双手只是揪撤着衣角，背如躬虾不敢言语的且模样倒也软下了心肠，“罢了，与我说说你着身到底是怎么弄的，那些个宫奴都招什么了？”
　　
　　二人在琼芳殿偏角里，细细说着，此时天色才真的放晴，一地飘落的夏花残叶便如此和在了泥里，三三二二的宫奴又提着扫帚欲来情理打扫，见了储妃又随及跪拜，末了见储妃挥了挥手又都先到其他殿阁去了。
　　
　　喜宝待那些人走散了，才顿了顿说道：“琼芳殿的更衣执事说是中宫殿的女官来送点心，回去时说有支钗落在了琼芳殿角下，于是便和同行的女官在下面找了片刻。当时更衣执事还说看她们在殿角耽搁了许久时间便要同她们一起找，但那二人听罢又面带惊色支吾几句便匆匆离开。想来，这几日往来殿中有些蹊跷的便这有这些。”
　　
　　“中宫？中宫殿？不可能！”皇后位主中宫十余年、内宫外朝均赞其品性敦厚、孝贤躬亲，太后虽然不喜欢她轻寡的性格但也对中宫礼遇颇佳，这样的皇后没有理由要这样做。
　　
　　中宫暗阋、蛊咒犯上？这个赌局她即便是赢不过是收回太后玺印她便能统御后宫？但若输了便是不赦九诛之罪、万劫不复还会连累姚清玉肚里的孩子。
　　
　　绛霜不信那个对太后唯唯诺诺像个玩偶般的皇后能做出这件事情。此时，晨雨寒风卷带着残叶飘到两人站立的廊阁间，绛霜背着手拨捏着那串紫色佛珠，这件事若能就此截止、太后此时若能醒来便就可皆大欢喜。
　　
　　“是什么原因小奴便就不知了，但是娘娘，方才小奴来琼芳殿的路上，行到松林的时候被人从后面射了箭，本以为小奴命当亡佚，可那人却又将小奴给放了。”喜宝终于从方才哀恐的神色中清醒过来，看见绛霜细究的盯着自己又急道：“娘娘不信吗？当真的，不然小奴可以领娘娘去松林，许那只箭没了，但钉在松枝上的印记定是有的。小奴也奇怪为什么那人射来一箭又没真要奴的命，想来难到是要警告小奴吗？”
　　
　　绛霜睨了他一眼，应该不会是简单的警告，对付个小内侍犯得着在松林间伏箭有放行吗？如果真是设伏有何须放他一条生路？不过绛霜却不以为这个小内侍在骗自己，因为这伎俩经不得得推敲，但这个内侍终究是因为太后之事而置身于危境之中的，自己若就这样将其丢回内务司怕是会害了他。
　　
　　绛霜将喜宝领上内殿正要寻容嬷嬷提及让其留用琼芳殿，却看见珑瑜捏着那方小册，疾步在黄幔飘摇、冥香绵淼的殿廊间。绛霜见其身后跟随的宫奴奉着太后玺印、绶印，再来便是些年老体蛮、面露凶狠的女官，想来一定是要去中宫殿拿那两个来琼芳殿的女官。
　　
　　她摇摇头，心想依珑瑜娇慢的性格定会和姚皇后发生冲突、于是上前劝道：“姑姑是要直接到中宫殿吗？还是等父皇下朝禀明再说吧！”
　　
　　珑瑜瞟了她一眼，没有减慢步伐道：“等到皇上兴许那两个贱婢早就逃了去。储妃便留在此处照料母后吧！”
　　
　　望着那一干人消失在廊上，喜宝行至她跟前道：“娘娘需要派人等候太子殿下下朝，将此事告予殿下吗？”
　　
　　绛霜听罢点点头，道：“你想的周到，但，殿下有他的耳脉，不需要我派人去。”绛霜很清楚杜皖便是他在后宫的钉子。又想到此时太后病重，自己也会长留于此照料，便又对喜宝说道：“这几日你便留在我身边，那也不要去。”
　　
　　喜宝一听才复笑开来道：“是，小奴谢储妃娘娘。”
　　
　　绛霜看他这时才又像个年少模样，想来绛霜浅浅而笑，命人给了他套新的内侍服。喜宝的脸上也挂着旧伤新痕，就像纸鸢的脸竟。她正朝内殿走去突然身后有人说道：“奴才叩见娘娘。”
　　
　　那声音是子建的，绛霜回头道：“你怎么来琼芳殿了？”想起昨晚他异样的言行她便觉得他这张表情如旧的脸后面还藏着另番模样。
　　
　　子建上前躬身道：“想来娘娘在此为太后操劳辛苦，奴才不敢留在华音殿偷闲。”
　　
　　绛霜听罢点点头，曲手揽起长而宽的宫袖，彩练上的流苏随着她前行的身姿哗哗着响。子建见连忙立身紧跟其后。
　　
　　
                  珑瑜发难
　　而事情还远没有绛霜想的简单，外殿朝堂之上，昭惠帝正在忍受着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三省宰相联名谏言，护国寺被封、圣京百姓纷纷到各司府衙请命解禁。而昨夜又复生戒律司侍卫与僧人发生械斗以致三名僧人死亡而一人失踪的事故。
　　
　　天朝以佛为统一的宗教信仰、而护国寺更是万民敬仰之所。敖寰听着殿下三省宰相或激进、或温和的告诫劝解时，也不由的抬头望着自己的君父，那端坐在殿上冷静的昭惠帝，他的手发在前面的御案上无意识的翻扣着，嘴角或轻轻扬起或微微瘪下，圣颜在时聚时散的袅香间不的细便，而君心更难断。
　　
　　终于三省宰相将谏言御案道完，昭惠帝浅笑而道：“综上之事其他各卿还有要附议的吗？光禄寺、太仆寺、太常寺、宗正寺、大理寺、卫尉寺、鸿胪寺，你们都还有要出议的吗？”皇帝温和、清朗的音调挥荡在偌大的外殿里，从上倾下的话语在独特的殿堂设计上形成独特的回音，让低下躬身持圭的臣工们不由的心生畏惧。原本对此时坚定有信的三宰相也不由的面面相睽、对皇帝的态度不置可否。
　　
　　而上面的昭惠帝看见各卿的表情又正色而道：“我朝至元帝承天立制以来，均尊佛为万信之根本。就连天家敖氏的皇家徽印也独以莲花为表征，护国寺的名字更将其对帝祚、天运、皇图、民生、的护佑之意尽表无异。朕这么做无非是要肃清护国寺内的奸小之辈，想来贝叶仁僧本应为天下苍生为计、潜心祈祷代天而降去福泽、但却为了些私欲干着威胁国本之事。原本朕想让他们自省醒悟在佛陀面前坦诚自己的罪孽，但不想那些人却是冥顽不灵！”
　　
　　一席话说的平常淡定，低下的人却听的心惊胆寒，包括敖寰在内也对他口中护国寺里的奸小之辈感到错愕。臣工们此时才想起那小搓山羊胡的刑律司严昌，但却没有看见那个瘦小的人影。
　　
　　昭惠帝像是明白的众人的心思，开口道：“严大人去追查僧人出逃之事了，朕在此只想说的是，对护国寺的禁令调查事关国本，多议无宜！”说罢起身拂袖而去。
　　
　　见此一旁的内侍也只得清清嗓子唱到：“今日廷议结束，列位公卿有本留下。退朝！”
　　
　　下朝，敖寰悻悻退去，看来父皇是要调查圈禁护国寺才借口姚清玉的滑胎将严昌给抬了出来，但是戒严大师终究是犯了什么逾越之事。期间有朝臣向敖寰围聚而来询问各中缘由，均被其淡笑回避，不是他想要置身事外得个清净而是各种缘由即便是他这个储副也是不知。
　　
　　而三省宰相也就此时围聚低语而议：
　　
　　“原本没有向皇上了解此事便在朝议上提出就是个天大的谬笑！”
　　
　　“可我等询问多次，皇上也没有道明各种玄机！”
　　
　　“如果不能给百姓个满意答复，恐有围谏公府之患。皇上一日不撤销护国寺的围禁、老夫一日不会停止上谏！”
　　
　　三位老臣的态度倒是没能统一，另两位臣宰见他言辞激烈也没有复议，三人就此散去。群臣们的忠诚指向的是那煌煌帝座，上面之人的喜好便是他们进退的标准。
　　
　　敖寰退到内宫想要在父皇那里知道答案，但人还没有踏上含元殿的宫阶便看到珑瑜长公主居然手捧托盘伏跪在含元殿前，低下立站着的人不是宫人而是戒律司的人。敖寰满腹疑惑疾步上前，刚过殿角便被杜皖拉了去。
　　
　　“殿下，事情很奇怪。自从您和储妃娘娘离开东宫之时，严昌便带着戒律司的人每宫每殿的搜查起来。像是在找什么人，许是昨晚失踪的僧人。但刚从将西角的偏殿复查完毕便迎面赶上前往中宫逮人的珑瑜长公主。”杜皖极力的用最简短的语言将此事描述出来。
　　
　　可敖寰却听得一头雾水，“姑姑到中宫逮什么人？”
　　
　　“说是琼芳殿的内侍招了，那些放在太后寝宫地龙暗道里的毒物是中宫殿内侍干的。”杜皖说道。
　　
　　“一派胡言！继续说！”敖寰的反映也同绛霜一样。
　　
　　“是！”杜皖说道，“严昌见长公主带着一干人形色匆匆，便上前拦道欲行检查。这便惹恼了殿下，说他逾越犯上！双方起先各不相让险些起了冲突，但后来，殿下又同意严昌检查，但随即又被她硬拉到了中宫殿！”
　　
　　敖寰听罢冷笑了句：“严昌太过跋扈、他根本没有对皇室礼遇尊重！但，姑姑此举也稍欠妥当、怎么能让那些外臣进入皇后中宫？"
　　
　　“长公主殿下所言极是，当他们来到中宫时皇后的内侍、和侍卫便拦在殿外。长公主殿下带去的都是内务司负责惩戒老女官，制人的手段相当毒辣，那些内侍根本阻拦不得。而侍卫便被严昌的手下给逮了，本来，这些都是不合礼制规矩的，可偏巧在中宫凤仪殿西的菡萏斋里却搜出了苗疆的毒物，严昌一查居然就是死在荷花池中的太医院判何晋这几月偷领的苗疆、西域的毒物种类，连带着琼芳殿查出的一合数目刚好吻合。于是，严昌除了皇后居住的凤仪殿没有进去而外，将中宫搜了个底朝天，苗疆炼蛊的器皿和巫士跳舞的袍衫一览而出。期间还有太后的命辰相关！”杜皖瞟见敖寰逐渐泛白的脸，只得急促说完。
　　
　　敖寰听完早浑身发寒、脑袋发懵，半响才怔怔的吐了句：“这件事不能再查了……”
　　
　　“您还要去含元殿吗？”
　　
　　“不，容孤好好想想……”敖寰有些软力的撑靠在一旁的玉石花栏上，过雨的石面还带着沁人的寒意。他突然问道：“储妃何在？”
　　
　　“娘娘只是在琼芳殿照料太后。”
　　
　　“甚好！你去告诉娘娘，让她那也不要去，什么话也不要听、什么事也不要做，安心留在太后身边。”敖寰说罢便朝含元殿走去。杜皖咬咬唇转身依照他的话走向琼芳殿，在他心里第一个要挂念嘱咐的人还是他的妻子。
　　
　　敖寰走到含元殿的殿阶上，看见珑瑜举在头顶的托盘里没有放别的只有一缕花白发，那从发根逐渐白去的头发是太后的。他走到她跟前说道：“姑姑，您这是要逼迫父皇吗？中宫之事关乎国本，请姑姑让父皇细究之后再酢定夺吧。”
　　
　　珑瑜举着托盘的手不由的瑟瑟作斗，娇养之人手不负重，什么时候天朝的长公主吃过这样的苦头？但她却扬起头斜睨了下敖寰，道：“不觉间殿下是长大了，可姑姑却还记得你曾经依偎在母后怀里讨要玩偶时的场景哩！”
　　
　　敖寰听罢，紧绷着腮深吸了口气道：“姑姑是在暗示，我辜负了太后的舐犊之情吗？”他复而将袍衫撩起跪在她面前，微蹙着剑眉道：“姑姑，因为我坚信皇后娘娘断不会做出那种事情。还望姑姑已大局为重，末着了肖小下怀。”
　　
　　但珑瑜还是没有收会高举过顶的手，此时，岳明却已行步来到含元殿外，听见二人对话，敛步至到珑瑜身后，雨后明朗的绮色将这个如月光的婉丽青年映衬的越发出彩，敖寰抬头望着这个表哥，眼神间含着祈求。
　　
　　但岳明却微微垂目躲过了他眼眸，从天青色的袖中伸出那双白皙的素手接过了珑瑜手中的托盘，珑瑜差异的回头望着儿子道：“难道连你也要反对母亲吗？”她的手重重的垂下，只觉麻木酸痛再无力复举。
　　
　　
                  母子
　　岳明却曳袍跪在她的身边同时向着含元殿，将托盘举过了头顶。道：“母亲，孩儿是个心浪不羁、纨绔废子，年过二十亦无一事而成，长居南山便是不想自己累及了母亲的名声。孩儿想了很久，母亲对太后的孝行让孩儿自觉愧对您的哺育之恩。现在孩儿希望这幅肩膀能让母亲依靠，孩儿想是长大了。”岳明的唇微颤，瞬间红润的眼眶连带着音调也开始暗哑起来。
　　
　　珑瑜望着他那副诚然之色，继而盈泪哽咽：“我的儿……”她巍巍的靠在他不算单薄却亦不强健的身侧。
　　
　　岳明承担着母亲的重量，默默低道：“其实孩儿很小的时候便想让自己开些长大能为您挡下风雨，但，您却一直都不需要孩儿的肩膀。母亲，孩儿能求您从今天起便只依靠孩儿吗？”岳明在暗示珑瑜招摇面首之事，他是在坑求母亲不要再放纵于男色之间。
　　
　　“好，母亲答应你，从此便只依靠吾儿一人！”
　　
　　珑瑜被儿子的话感动了，这对母子几年不同住一檐之下，见面也冷眼无语，而今天借着太后之事二人之间的隔阂却仿佛冰消瓦解了般。
　　
　　敖寰望着此二人的融融亲亲，心中羡慕而感触，他的眼角在二人相靠的那一瞬间也莹润起来，此时在他的心里也不由的开始幻想着如果他的母亲还在的话，即便自己不在这储副之位跟随着她在阴暗的冷宫里也是甘愿的。
　　
　　只是又让他失笑的是，这样让人惊悚如谜的巫蛊事件到是成全了这对失和多年的母子。
　　
　　敖寰对他们相依而靠自然是既羡慕又嫉妒，而正当他失神的时候从头顶上传来昭惠帝低沉的声音：“一个储君、一个公主外加个王爷，都齐齐的跪在这里。你们都在逼朕呀。”敖寰能够听得出他的疲惫和失落。
　　
　　敖寰抬头望着昭惠帝，看见他额上也隐隐出现了川字的愁纹，眼角的横纹也逐渐深刻起来。敖寰不想父皇误会自己便俯头低道：“父皇，儿臣无用没能将姑姑劝阻离开。但，姑姑此举绝无逼迫君父之意！”
　　
　　“不！”珑瑜昂起头盯着她的皇弟，抖动着略微泛白的薄唇，哑然而道：“难道皇上忘记了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吗？皇上破例让岳子安的棺椁留停皇家梓宫，给了他无上的尊荣，可也是皇上在那里向母亲说了那样的话，也对皇姐做出过那样的誓言！”
　　
　　她虽然没有将当时昭惠帝的言行说个明白，但敖寰也能从旁揣想的出他的父皇当时给过她们怎样的保证和誓言。但是，君的天下早已不是彼时，此时呃君上要对另一些人做出那样的期许，为了帝祚永固他必须让其他人也获得那些憧憬。
　　
　　昭惠帝的眼中含着累倦但随即便化为不悦，“能让他在皇家梓宫超度入殓已经是莫大的荣幸，朕能做的也就是那些了。姐姐还是起来吧，我们都不是从前轻少的年纪了，长跪于身体也是无益的，还是多珍重吧。岳明你对公主的孝爱值得嘉许，但做事要权分清楚，不要盲孝。朕要去看望母后，姐姐，我们且一道去吧。”他的话很平静，他没有让内侍随架前来，而是让帝王倚仗等候在殿阶之外，他不愿这些话让内侍听了去。
　　
　　敖寰听罢伸手过去欲扶起珑瑜，但却被她挡了去，“皇帝的意思我等明白了，恭送帝驾！”她的语气亦是冰冷，头磕在及地的手背上，她从未这般恭敬郑重的对昭惠帝行礼。
　　
　　敖寰见她最终没有遵循皇意，那只原本要扶她起来的手也垂了下去。
　　
　　昭惠帝见状只是默默说了句：“皇后自垂髫之年,奉皇考命,作配朕躬.结褵以来,二十余载, 孝顺恭敬,始终如一。没有当真的实证，中宫不可易主，此乃国本。”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但珑瑜知道接下来应该是一旦中宫空悬，外朝旁氏便会觊觎窃窃，帝祚便会几欲摇摇。但珑瑜明白他能对自己说这番话，已是不易，他们这对姐弟到底还是有那么点坦诚之意。
　　
　　昭惠帝最终还是看了眼倔强的姐姐，叹了口气朝内殿而去，才走几步便又转了回来，走道岳明面前将那托盘里面的花白头发拈于手中，轻轻的抚摸片刻仔细轻慢的放在了胸衣的内襟之中。抬头望着天空道：“夏日雨后的日头最是毒辣，姐姐若不起身，弟弟只有命人为你撑盏大伞了。”他最终还是没有心软下去。
　　
　　岳明收回手，看着空空的盘面和离去的倚仗队伍对长公主说道：“母亲，陛下的话也不无道理，将皇后不明不白的罚了去，怕只会给其他内命妇觊觎、暗斗的机会。那是后宫便无宁日，这样也不是太后希望看见的。”
　　
　　敖寰也在等待着珑瑜的决定，见她撑着岳明摇曳而起，才道是松了口气。连忙唤过后面的内侍将自己的步撵推了来，可珑瑜却没有领他的情，储君步撵内妾断不敢逾越而乘。
　　
　　敖寰见状也只能悻悻离去。
　　
　　她负气的半靠在岳明的身上固执自行，却不忍双膝的疼痛而咧着嘴抽了冷气。岳明见罢将她抱起背负而去，靠在儿子肩上的珑瑜仍旧咬着牙道：“他不就是要真切的证据吗？会有的，岳明我们不去琼芳殿，就说我双膝跪坏了须回府上看药。将我送回去！”
　　
　　岳明听罢低语道：“母亲是想让外朝进言逼迫皇上彻查此事吗？这样能行吗？”
　　
　　“事已至此，没有退路。后宫已然知道中宫有巫蛊之嫌，若不彻查、隐忍了去，只怕母后以后便是醒了也会被姚氏压制！我不能让这样的情况发生！”此时，珑瑜脸庞上虚汗滴了下去，落在了岳明的颈上，还带着温度。那滴汗液让他闭合上了正欲劝阻而开启的嘴唇。到了华表宫阙下，公主府上的鸾轿已经备好。珑瑜没有让岳明跟她一同回去，而是让他守在琼芳殿将太后的情况每刻传到公主府。
　　
　　望着母亲轿檐上摇摆的红鸾，和紫碧流苏岳明也只能微叹口气，复而讪讪转身离去。
　　
　　琼芳殿，绛霜跪坐在太后床阶上，手端着白玉碗喂她喝着补气的参汤。“母后如何了？”昭惠帝行至榻前，低声问道仿佛太后只是在熟睡而不忍打搅了般，见绛霜想起身行礼又抬手止住了她。
　　
　　“经过太医施针，太后现在已经能够喝些汤水了。”她如实而道。
　　
　　昭惠帝点点头，绛霜昂头望着他只觉他双眼凹陷疲乏的紧，也像一宿未眠一样。于是又道：“父皇也须得好生休息，保重龙体！”
　　
　　他坐在太后的床榻旁为其理了理额前的乱发，才淡笑而道：“储妃敦厚、行孝，难得。”
　　
　　绛霜含羞而笑将手中的空碗递给了下面的宫娥，起身为昭惠帝奉上一盏绿茶。
　　
　　此时敖寰也来了，昭惠帝瞟了眼他问道：“公主起来了吗？”
　　
　　敖寰道：“说是膝盖跪伤了，回府调养了。”
　　
                  坦言
　　“跪伤了，皇宫里还少的了能医治跪伤的御医？罢了，送些通络经脉的药去公主府，都那么大岁数的人了，还像年轻时那般负气。”皇帝捧上茶盏润了润嘴唇，瞟及到储君夫妇二人奇怪的表情又以为到底是少年夫妻总见了面总想说些贴己的话，又碍着自己这个长辈扭捏不便。淡笑了下，道：“你们去露台上看看风景，歇息片刻吧。朕想与母亲独处片刻。”
　　
　　绛霜听罢才觉尴尬万分，她刚才的一瞟原本也只是无意识的，可未料被昭惠帝误解。
　　
　　但敖寰已经行到她身边牵起她纠握的手，朝寝室外的露台走去，绛霜耳红垂头源于她感到身后宫娥们发出的细笑之声。
　　
　　“谢父皇体恤！”敖寰低声细道，但在绛霜听来却有些刺耳，衬着昨晚的不快他的话倒是讽刺的紧，而手上传来的温度却又让她不由的心漾开来。突然间觉着能被他如此的牵上一生该是件怎样的美妙的事情。
　　
　　又是在那水榭缭绕的露台，敖寰拳着她的手二人来到幽凉的山石之旁。
　　
　　“杜皖来见你了吗？”他问，他的眼神仍旧含情的让她如惑。
　　
　　“见了，他将殿下的话也带到了。”离开了外人的视线，她将手从他的拳握里抽了出来，甚至将身体微微倾后。敖寰没有让她逃离自己的控制，而是起手捉住那只柔荑，略微的一用力将其拉入怀里借着假山他们避开了露台于内殿相连的镂空窗户。
　　
　　“您这样让我很茫然、很无措，殿下。”她靠在他的肩头凤眼微闭，手已经紧紧的将他匡住。
　　
　　“以前我觉着初秋时明湖上浩渺的薄烟清美无比，每每凝望时都有将此入画的冲动。可是当有闲情铺展画纸的时候却又过了时节，丽景不待。现在想来也懊悔不已，但初秋每年亦复，然佳人伤心却不能等到悔过之后才去抚平。昨晚的我不是真实的我，是被那该死的黄汤灌的神智尽丧，说了些胡话。霜，现在我后悔了。”他将头压在她颈间，随着说话间呵出的暖气让她感到一阵如旋迷离。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的将自己的身子托付给他，彼时的她曾经爱慕他眼中如水漾的华彩，而此刻她却怎么努力也无法在如织混乱的记忆中找出往昔那汪如幻的神采，而他的话更是轻的如掠过她耳旁的一缕清风，或许是因为他的这番话讲得太晚，或许是因为昨晚她的心伤的太重。
　　
　　内殿中那道淡黄纱缦随着和风徐徐撩起有缓缓落下，子建在纱缦盈荡起落间瞥着玄窗外露台水榭旁那抹借着日光垂在地上的人影，那道重叠为一抹的阴影，他的脸没有表情，但心却微微感到一剜。
　　
　　在这场短暂的晨雨之后，倒是真的进入了盛夏，股股热浪熏的人发懵。子建将盏茶奉到昭惠帝跟前，待他端起茶浅润一口抬头一瞥之时才觉着面前这个内侍眼生的很，想到珑瑜已将琼芳殿的内侍全部换掉便问道：“是琼芳殿新换的内侍？原来是哪个宫的？”
　　
　　“回陛下，奴不是琼芳殿的内侍，奴是储妃宫中的更衣执事随娘娘在琼芳殿侍候。”子建颔首低语而答。
　　
　　昭惠帝听罢点头，但又突然微眯双眼有所思的问了句：“你一直都在宫里吗？怎么朕觉着好像在那里见过你。”
　　
　　子建含笑而起头，说道：“奴是南诏人，随储妃而来。奴着副拙颜能让陛下复看，奴只觉诚惶诚恐、又荣欣万分。”
　　
　　昭惠帝听罢浅笑了下，这样的恭维的话他一日会听上千句。
　　
　　听罢子建的话，绛霜也不由的抬起头，有所思的望着一尾水池中的红锦，想起以前子建连自己都不愿奉承、连南诏王也不待见的性格居然也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我自幼读书，自问所作文章与同龄人无异。但却只在着丹青伎俩上胜人一筹，干了些供人使唤遣的差事。”这是子建对她说过的话，说这话的时候是何其孤傲清高，即便是让他声名大噪的绘画技艺在他的口中也含着不屑，而刚才的话却是市侩的紧，难道他真的想置身高位？
　　
　　“在想什么？”敖寰钩起她的头，看见她微蹙着眉头。
　　
　　绛霜摇摇头道：“妾在想人为什么会表不如里？”
　　
　　敖寰以为她在讲自己对她的态度时冷时热，他的指腹轻轻滑着她的脸颊，笑道：“可能是因为有些东西让人不忍舍去，其价值会让人改变初衷而重新去省视、去权衡、去从新改变。或许多去接纳新人新物比起一味排斥要好。”
　　
　　她听罢失笑了下，原来他的初衷里并没有自己，但自己的初衷却始终是他，所以这才是两人的问题所在。
　　
　　此时，岳明进殿沿街而上子建连忙退身旁站，就在两人一进一退并肩之时，昭惠帝望着那两张面孔都是如月柔美，连带着脸型也像如一个模子里倒出来一样。
　　
　　岳明瞟到了昭惠帝眼里的异样，无意识的侧头正好触及到子建那双清澈的眼眸，但随即子建便将双眉垂下，躬身行礼、退步下阶。昭惠帝见他来了，问道：“你母亲如何了？朕以为你会随侍于你母亲身边。”
　　
　　“臣心里还挂念着太后，所以便留了下来。”他躬身答道。
　　
　　昭惠帝眼露黠光，话锋一转而道：“有人说你夜宿明湖。”他的话只问了一半。
　　
　　岳明一怔，但又立马含笑道：“是，臣昨日偶听宫人说道明湖畔的百年木棉今年复而生花，自以为祥、想为太后讨摘一朵，结果却乏困倒在了树下。臣本庸堕、本性随意，在此皇阙里失仪无状。还好遇见赏月而至的储妃娘娘才惊醒了臣下，不至于犯下冒颜天家之事。”岳明知道不可能瞒下他，索性都说了出来。
　　
　　昭惠帝点点头道：“近日宫中发生了许多事，皇家卫队也驻扎进来了。你也是母后的心尖尖儿，就好生留在琼芳殿免得旁人误会。”
　　
　　“是！”岳明低头答道，只是岳明没有料到身后假墙外那方极为隐蔽的路露台上还站着储君夫妻，而敖寰在听到他的话，知道昨晚他和绛霜相遇在湖畔之后更是将她紧紧的匡在怀里，那样的用力仿佛欲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
　　
　　绛霜不由的低唤了声，但这样感受着他的身体却让她沉迷。
　　
　　
                  退路
　　这声低唤让敖寰起手抬起了她的头，但她的思绪还在子建身上，联想起昨晚的事情都太蹊跷，这个和自己相处三年的男人到底有什么秘密？慢慢的，她感觉到下巴上的手加重了力道，就在她失神的片刻，他的唇覆然而上，娴熟而轻巧的绕进了她的齿贝，他咬着她的下唇轻吮着，她娇柔的身躯越发让他沉沦。
　　
　　此时，内侍敛步前来，报称宗正寺朝官齐跪在午门华表之下，为首带领的居然是尚书省宰相。内侍随即附来臣工们的上书谏言，昭惠帝一看上面写的无非是恳求解禁护国寺、放行被严昌囚禁的僧人，还有最末的一条也是最要紧的便是要求彻查太后病因，甚至提及了有谣诬中宫蛊咒太后，质疑中宫孝行德厚之事，要求其肃查之语云云。
　　
　　昭惠帝丢去了手中的谏册，冷笑了下，“谣诬中宫的人都跪在午门。”这些臣工明面上是为中宫鸣不平，可实际是却想将此事扩大，各种缘由昭惠帝也是清楚。他们害怕尊从了十几年的太后一日去了或是蒙难了、昭惠帝会彻底肃清朝中亲南派系，这都关乎着他们的官运前途。
　　
　　他转身为太后盖好了被子，逐起身朝殿外而去，岳明等连忙伏跪相送，抬眼间他却瞟见昭惠帝那双微握而发颤的手。岳明苦笑了下这些便是他母亲珑瑜的发难，外朝内宫看来是要再起风云。
　　
　　见昭惠帝起身出去，敖寰也放开绛霜说道：“以后不要独自离宫夜行，碰上岳明也就罢了，若是旁人，指不定会说出什么了！我去随父皇去了，你便留在此处，照顾太后。对了，听说昨夜宫里跑来了僧人，严昌带着京畿道的皇卫这几日可出入皇宫，你这几天小心点，我会让杜皖多给华音殿配些侍卫。”
　　
　　“是！”她应声答道。
　　
　　当敖寰绕过假山走出露台的时候绛霜抬手将唇上湿润的吻痕印记擦去，露出丝冷笑。她漫漫走到水榭边，低头看着水榭，如血的红锦云穿在深碧水藻间，触目的艳丽。而此时岳明方才踏进了露台望着她的背影讪讪的说道：“我以为内殿里只有陛下。”
　　
　　绛霜回头看见他一脸歉疚的样子，淡笑而道：“没有关系，岳明君只能对父皇坦直而言。你无需这样，这些不会困扰到我和殿下。藏着掖着才会给人照成误解。”她和敖寰的问题不于此。
　　
　　岳明听后方才笑道：“那便好，方才我看见殿下从露台出来，神情微愤。也是我糊涂，你和殿下夫妇和鸣的让宫人们艳羡暗赞，我方才那样说倒是自当杞人。”
　　
　　绛霜无意识的苦笑了下，在宫人们眼里她和敖寰真的就那般好吗？看来她和敖寰的戏演的还真不赖。
　　
　　两人随即也绕过假山走入内殿，三两个太医端着针盒来到榻前是要施针，绛霜两人于是便上阶伴在太后身边。绛霜望着岳明细心的为太后整理着袖口想到在太后身边恭敬孝道的人居然是他们两。绛霜向立在旁边的子建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一前一后的走出琼芳殿来到阁楼处。
　　
　　“你变了许多，说着曾经你不会说的话，做着你曾经不会做的事情！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本性？有或是什么让你去伪装自己？”绛霜盯着他问道。
　　
　　阁楼下是流水潺潺，是从太后寝宫外的露台上流出的，依着翠绿山石惹得四五只翠鸟嬉戏期间，鸟鸣和水声穿梭在两人的谈话间若不靠近便听不真切。
　　
　　“娘娘，奴现在不是子建，不过是个奴才，奴曾经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呆了二个月。被那些心里扭曲的内侍官们日日折磨着，清傲不是内侍应有的品性，娘娘奴才必须改变才能适应这皇宫。”子建说的哽咽凄然。
　　
　　“我曾经说过你若想要清净世界随时都可以离开，我保你后生的日子安逸无忧！你无须改变自己。”她微微朝前跨出半步，她想从其双眸中读到真切。
　　
　　“娘娘您心里有太多的善和不忍、于奴如此、于喜宝如此、于纸鸢如此、或许于自己于殿下也是如此！”子建轻声漫道。
　　
　　“放肆！”绛霜微嗔。
　　
　　“是，谩议主上其罪当诛！”子建低下头道。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敢做。”绛霜仍旧盯着他，突然降低了语调道：“我不管你昨夜在朝月阁究竟干了什么暗阋之事，反正你必须记住要留在宫里便只能安身为奴，但愿我还能对你信任，你是教授了我三载画艺的师傅，当初你的性情何其清高独善、就像是仙人一样不会夹污着俗气，那时的我从心底里敬佩你。”
　　
　　子建听罢大骇而跪道：“娘娘言重，奴才担当不起，至于暗阋更是不敢做。娘娘见微窥全，奴才断不敢在娘娘面前自视低下的干些误主的肖小行径。昨晚不过是……。”
　　
　　“好了，我不是要听你的解释。你起来吧，昨夜的事我便当过眼云烟，但从今以后我不想你做些再教我误会你的事情，人都恨他人欺骗。起来吧，且随本宫进去。”绛霜转身揽过宫袖，她的背影仍旧是婉丽修长，坠在彩练上的流苏和着腰间下的环佩摇曳声响，风姿蹁跹。
　　
　　子建跪在那里不由的抬手拭去了额前的冷汗，这个不过十六岁的宫妇刚才的话半威吓、半笼络，若是一般的宫奴的话一定会折服在她的裙裾之下的。但也如子建所说，她终究还是心软了些，总会给别人留了退路，如果是无逆心之人倒还会念及这份宽容，但当若是给险恶之徒却只会给其留了喘息甚至是反击的机会。
　　
　　而中宫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姚皇后仍旧每日带着内命妇们到琼芳殿请安，而后便到清玉宫陪伴待产的妹妹。
　　
　　刑部司却从一桩西域商人私放高利贷的案子中偶然获得了姚氏门族与之结算利息的往来清单，本来天朝贵族将自己手中的闲钱交给那些黑道商人外放赚些利钱也不是天大的要事，但是这个西域商人为了脱罪而将另一件事情交代而出。原来他在西域时曾收到姚家人的信函要其找些会巫医卜卦的西域或苗疆异士。这便让刑部的人来了精神，几番重刑也得出了那异士的下落，待捕获之后才招了曾进宫在清玉宫跳过祈福佑胎的巫舞。
　　
　　前有姚家与西域商人的信件、现在又逮到了信中所要的巫师。而这个巫师还进了宫，不管姚清玉让其跳巫舞是佑胎还是蛊咒太后，反正联系着从中宫搜出的毒虫毒草便让世人认定了其用蛊阋上的事实。前有物证、后有人证便可将姚皇后和姚玉妃至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御案至此方可谓是真相大白，但严昌盯着厚厚的卷宗却怎么也提不起劲。那个被巫师在招书上签字画押之后又不明不白的死了，还是死在自己刑部的大牢里。而他也只供认了为玉妃跳祈福胎儿的巫舞。这件本来从调查护国寺匿贼的案子，查来查去倒是牵出了中宫巫蛊，但证人已死且罪无定论，御案也成了悬案没有最终的定论。
                  箴言
　　严昌感到自己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牵着到处乱跑，“究竟是谁将我引到了这里？我最恨被人利用！”他双拳锤在桌上，倒山角的小眼中却含射着愤恨的凶光。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将姚家管事和那位西域商人暂押，整理好厚厚的卷宗之后便整装朝皇宫行去。
　　昭惠帝看完这些卷宗后复而问道：“这便是你花月余调查出来的东西？朕要你查的僧人你查出了吗？”他的声音仍旧平和，去让严昌有些无措。
　　
　　严昌俯身在御案前，微微拭了下额头的冷汗，满脸愧疚道：“臣始终坚信那人就在宫中，臣还有个办法能让那人现身。请皇上再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办法？”
　　
　　“解除对戒严的软禁，陛下，只有他能将那僧人引出来。也只有他才找的到那僧人在何处。”严昌颔首而道。
　　
　　昭惠帝的眼神再次变得阴郁不定，他的手开始无意识的敲打着桌面。
　　
　　放抑或是禁，对昭惠帝来讲都是如抵芒刺。他的徒然起身来回踱步，含元殿御书房内的檀香仍旧袅娜着青蓝色的淡烟，终于在片刻之后他盯着严昌说道：“朕准你可缚而杀之的权利，对接近过戒严的宫人都可以。”
　　
　　严昌望着昭惠帝那双淡如琥珀色的眼眸，在那潭波澜不惊的温柔中他看到了昭惠帝少有的冷戾狠毒。
　　
　　昭惠帝走到御案前将手放在卷宗上敲打了几下道：“皇后请巫为玉妃跳舞的事情，暂时不用公布直接放入皇苑存档。”皇帝默许了他的建议将戒严解禁。
　　
　　而在珑瑜的要求下戒严又领着僧人们到琼芳殿为太后祈福念咒，另一方面，同样是珑瑜的坚持和外朝的谏言下，内务司开始对中宫的宫奴开始询问调查并且由最高女官内侍容嬷嬷监理。相继招默的中宫殿宫奴将范围扯到了清玉宫，宫人有供称姚皇后为了消除日食对龙子的负面影响而请来西域巫师在清玉宫跳舞祛煞。
　　
　　于此同时，当戒严日夜不休的为太后念咒之后的翌日清晨，深迷不醒的太后也睁开了眼睛。太后此时苏醒却让这道巫蛊之说显得更加扑朔迷离，皇后坚称请巫为祈福，而太后却在戒严唱咒之后未药而醒，一切都暗示着宫中有人巫咒太后。一切都将中宫殿推到了风口浪尖，但昭惠帝却一直没有表明对此事的态度。
　　
　　太后躺坐在软榻上端着绛霜为她奉来的蔘汤，眯眼听着珑瑜跪在低下的哭诉。当珑瑜停止抽泣将对中宫的怨恨一述而尽的时候，她不过是淡淡一笑道：“你真的是越发没有规矩了，堂堂一个长公主也学着那些肤浅的宫妇搞些个跪逼的事情。皇上自有自己的主张，中宫巫阋之事休要再提，将那些宫奴放了。她也是逼急了才受了家人的怂恿干了些蠢事，世人见玉妃日食日滑胎便说她怀了个祸害，这些谣传的人也着是可恶，居然肆意谩议皇室。皇后是断不会干些巫蛊之事的，将姚氏族人放逐便是。”
　　
　　听太后如此说来，绛霜也露出了些许微笑将她手中的空碗捡了去。起手正要递给宫奴却被声旁的岳明给接了，他的手指虽也是修长但却不见的如敖寰那般白皙细柔，右手中指的上端骨节处留有执笔的茧疤。绛霜摇摇头真是累晕了，自己怎么会无端注意起他的手来？
　　
　　晌午之后，太后甚至提议在她身子爽健之时便邀请群臣进宫参加夏日祭夜宴，她是希望能届时能和皇后同坐临席借此向外界展示后宫如睦。珑瑜听罢心里不快，也只能侧头瘪嘴不予回应。但看见太后谈笑无恙她也就松了口气，不再多言。
　　
　　而公主府的内侍却在此时进来报称琅嬛王夫人有早产症状，珑瑜和岳明听罢不敢耽误逐刻起身离宫而去。
　　
　　琼芳殿又只剩下绛霜一人照看太后，她见窗外的日头好，便在花荫处支了个矮塌让太后出殿透透气。她跪坐在矮塌旁为太后轻摇团扇，太后看着她笑道：“哀家曾经还很担心你父亲会舍不得你来天朝哩。”
　　
　　绛霜有些诧异道：“怎么会？父亲当然会愿意他的女儿嫁过来给太后您做个伴呀！”
　　
　　太后摇头道：“给哀家这个老太太做伴不是教你虚度光阴了吗？你让哀家成为罪人吗？”她笑着将她的左手摊在掌里，细细的拂过她的手心道：“你不知道其实你是在护国寺出生的，那年你母亲伴你父亲来到天朝面圣，在护国寺奉莲殿赏莲之时惊产将你诞下的。”
　　
　　绛霜猛地听到关于自己出生的事情又惊又喜道：“可父亲从未向我提及此事，我以为和哥哥妹妹们一样是在南诏出生的。”
　　
　　太后摇摇头：“你父亲当然不会说你便是那个孩子。”
　　
　　此时，两人突然听到后面传来珠落清脆的声响，待她们回头一望居然是戒严，不过他呆滞的立在原地，手中的连珠却断开散落于地。念珠断碎是恶兆，但戒严的表情却让绛霜感到有些害怕。
　　
　　“大师！”她轻声唤了句，但他就像是入定一般的怔在原地。
　　
　　太后睨了眼他，淡然而道：“被你听到了？！对，就像你听到的那样，储妃便是当年那个孩子，她现在是储妃了。”太后再次强调了绛霜的身份，让绛霜不由的感到疑惑。
　　
　　而戒严揽袖疾步来到绛霜跟前不顾礼仪的将她的左手捧在手中，将其掌心视于面前。端详了半响才道：“极是、极是，便是这个莲花纹。”
　　
　　绛霜被他瞧的有些诧羞，将手收了回来笑道：“不过是个胎记，这些年都淡的看不清了。大师在念叨什么呀？”她的左手心里含着团莲花印记，不过这些年逐渐淡去不仔细辨认是看不出的。
　　
　　可当她的话音一落，戒严倒是咋呼开瞪着眼，急道：“这怎么能是胎记，怎么会是胎记，着分明是上界的指示。凤生莲开、帝皇星现。手握帝徽、一匡江山。这是此轮甲子的箴言，娘娘，您的手里有莲花、莲花在您手里。”戒严像是癔症般的把着绛霜的双肩、激动的摇颤而道。
　　
　　“可是她现在已经是敖寰的正妻了，大师！”太后盯着戒严，她的话冰冷如刀，甚至此时她的眼神里也透着冷然如冰的寒意，她不断的重复这句话，像是在提醒这位贝叶僧人。
　　
　　而绛霜则将手收回，但戒严的样子却变得相当骇人，他双目红胀双手不止的覆头而抱，像是他的脑袋会裂开一样。然而他的表情就像是听见了世界快要消弭一样恐骇。他口中呢喃着绛霜听不真切的话，但她知道如果不让他平静下来他怕是要疯掉。绛霜起身想要拉住他，但方才抬起左手那老僧便像看见极其恐怖的事情转身朝外殿跑去。
　　
　　“大师！”绛霜惊呼道。
　　
　　她本想追出去但有不能独留太后在此，方才对着花荫外的宫阶喊道：“不换！”
　　
　　侍卫不换随即飞至她的面前，“快，去将戒严大师追回来。”
　　
　　“是！”他得令像殿外跑了出去。
　　
　　绛霜回头看见太后，她闭眼深吸咬着牙关，手渐渐的握紧被褥。绛霜见罢匍匐跪坐在她身下，握着她微颤的手道：“太后，你们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而太后却没有理会她，只是微眯着眼。
　　
　　只是当不换返回时说道：“戒严大师不慎跌落到明湖里，溺死了！”
　　
　　太后方才将眼睛睁开，懒懒的吐了句：“迟了些，惹出那么多事才死。你去通知严昌来。”原来她在等待侍卫的回报。
　　
　　“是！”不换随即退下。
　　
　　绛霜惊恐的望着太后，前一刻她还同那位僧人讨论着佛理，前一刻那僧人还在为她的健康念咒祈福。而此时，也是同样的面容同样的嘴，竟然说了句能让人徒起死心的话，然后再闭眼静侯那人的死讯。绛霜知道戒严失癔发狂为的是太后说她已经是敖寰的妻子，自己的储妃身份竟然能够成为一个僧人死去的原因？
　　
                  遗诏
　　“太后您能提点我这个愚痴晚辈吗？”她起跪在她面前，她在奉莲殿化劫之时亏得有戒严的照拂，虽其也不是个愚善之辈但事关她出生的运图她怎能含糊略去？
　　
　　而太后却抓住她的手臂认真说道：“哀家不告诉你当然是为了你好，霜儿你一定要帮助敖寰，不管今后遇见什么都要坚定的站在他的身边。你只要记得你嫁到天朝就如同哀家嫁来天朝一样，是为敖家做媳妇儿来的。你是他的影子，你注定是那个站在帝王身边的人。”
　　
　　绛霜感到她手中的力道，而望着她眼中的郑重也不由的点了点头，懵然答道：“是，妾会做好自己的本分的。”
　　
　　此时，子建领着一干宫奴从内殿疾步跑来道：“娘娘，快将太后搬到宫阶低下去，可能是内殿宫柱下的熏香鼎炉引燃了纱缦，内殿失火了。宫人们正在打水施救哩！”见他神色慌张，而参天的古木间隐约可见浓烟冒起。
　　
　　绛霜正要起身让出位置以便内侍们将太后抬出，可太后却把住她的手道：“慢，你们将哀家抬到内殿去。火不可能会烧进去，内殿的地板下灌了银水不会惹火，现在容嬷嬷不在，那些小东西不知轻重只会在哀家内殿里乱窜！”
　　
　　绛霜见她执意要回内殿也只得和子建行在前面为其探明火情方敢让内侍们抬进。正如太后所说，内殿没有大火蔓延而真正的起火地方在西角的回廊下。不过是风向将大火刮到了内殿而已，太后却心急如焚且不断拍打着矮塌沿让内侍们快进的。连带着绛霜和子建也开始小跑起来，矮塌跨入内殿刚一放稳太后便急喝着内殿里面的内侍道：“你们是谁，谁允许你们在哀家的内殿走动？”
　　
　　那些内侍连忙伏跪于地道：“娘娘息怒，奴等皆是长公主调派的新内侍，见内殿外起了火，才到此处开闸放银水避火的。”
　　
　　绛霜也在一旁低声道：“是的，娘娘。至从毒物之事后，姑姑便将琼芳殿的内侍全部都换下了。”
　　
　　太后听罢方才说道：“罢了，你们都去治西角的火吧。此处不会有火势，琼芳殿的内殿是最安全的。”待内侍们都走尽了，太后方才伸出手，让绛霜搀扶着下了矮塌。“你们都下去吧！”太后将子建等唤了下去。内殿里只留下绛霜一人。
　　
　　太后示意她将自己搀扶走到床阶处，待走近了太后才颤巍巍的伸出因病成槁的手拖出了一旁的凤纹石饰，里面却放着一把钥匙。太后取出那钥匙坐在床榻上，微喘着递给绛霜道：“霜儿，你去将前面的饕餮兽座打开，钥匙口便是那屁股。去看看里面的东西还在不。他们搞了这么多事，不过就是为了那样东西。”
　　
　　绛霜握着钥匙依言走将兽座打开，里面果然放着一个暗黑色的锦盒。“太后，里面有个锦盒。”
　　“嗯，便对了。将那锦盒拿过来，每奉遇事，哀家都会将拿东西取出看看，看了便能想到解决之法。”太后带着倦累的说道。
　　
　　绛霜端着锦盒来到床榻前，太后已经体力不济的靠在榻上，半盖着被子。她接过锦盒打开，绛霜一看里面是方淡黄的绢帛。太后颤抖的将其展开，小心的摊在手上，说道：“你看，这便是先帝的字，每笔都是那么俊秀就像他那个人，我最喜欢他的字。”花白的头发下，横纹满布的脸上露出了宛若少女般的羞涩和红晕。
　　
　　绛霜见状坐在下面道：“是先帝给您留的字？一定是护佑您和父皇的诏书！”她猜想。
　　
　　太后痴痴的望着绢帛，手小心至极的抚摸着帛面，就像在抚摸丈夫的脸颊。她娓娓的念叨：“朕至二月以来、寝疾弥留、手不负箸。自知天命既归、大命不融，特留此护国本诏。欧阳悟栾立奉朕躬无忠孝之心，守并州则开门就敌，领巴郡则有暗昧阘茸其事，随大将军则诽谤讥诃，朕特命之其侍梓宫则挟刃断其首于梓宫之侧。皇后欧阳氏履行修仁，淑慎其身，朕不忍独留孤寂，又腹怀皇子足月，如诞皇儿则杀母留子，子复储君位。皇弟历，弱冠之年便以军效位及藩王之首授大将军衔，封号德。由其代行皇帝令，奉摄政王辅佑储君直至即位。如皇后得帝姬侧由德王即位大统。”太后念得平平淡淡，但眼里也慢慢的汇盈着泪。
　　
　　而绛霜早已听得跌跪于地，脊背发寒。
　　
　　太后讪讪的回头望着她说道：“这便是先帝留下的遗诏，他要将我的父亲欧阳悟栾侍梓宫则挟刃断其头于梓宫之侧，他还要杀母留子。他给我留下的居然是这样的遗诏。”老泪横流，却也不想拭去。
　　
　　绛霜此时才反思过来，欧阳悟栾并没有死而是出任天朝宰相十余载，而德王也没有受皇帝令，而是二十年前因为叛变被围剿死在了益州。“太后，我觉得很害怕。”她将手伸到太后的的锦被上，想要得到些许温暖。
　　
　　“是呀，当时哀家也很害怕。可哀家也捱了过来，想想这几十年的宫闱生活，就像是每日都走在刀锋上一般。霜儿，不要去想戒严的胡话，他本是个癫僧。你要做的只是在这方宫闱里活的尽可能长久，尽可能的守卫着你想要守卫的人。如果当时哀家死了，帝位也不会是皇上的，他一定会夭折的。”太后苦笑了下，“但，皇帝不会知道这些，在他、还有很多人的眼里先帝留给哀家的是无尽的隆恩、万千的宠爱。”
　　
　　太后寥寥几句便将当年的宫变很朦胧的告诉给了这个面露恐骇的储妃。她将帛递给绛霜命其放回原处，然而在躺下的一霎却也瞟见了纱缦后的一闪而过的人影，她将头枕在手臂上做安眠状，但嘴角却又斜笑扬起衬着眼角上的泪花，她吐了句：“余孽！”她说的便是纱缦外那暗睨之人，德王的余孽。
　　
　　而绛霜合上饕餮祥兽的屁股时却也还是止不住发寒。原来，宫闱之间非生便是死，没有中间的空白让人中庸。她将钥匙放好，回头听见太后已是鼾声阵阵，便没有留在内殿踱步到了外面的露台水榭处。水帘将夏日的热气淡淡逐走，但她因为方才的惊怖而走到太阳低下去感受片刻的温暖。
　　
　　一内侍踱步而入，俯首报道太子和严昌到了，但见太后睡的深沉不敢擅报。绛霜听罢吩咐他唤醒太后，她知道那位老妇定是假寐。
　　
　　回身一看敖寰也站在露台的阶沿上，她想到那道冰冷的遗诏不由的面露怯色，她害怕终有一日对面那个少年也会留给她那样残忍的东西，如果是那样的结局她宁愿没有三年前的那场相遇。
　　
　　敖寰诧异的望着她眼里充溢的眼泪和微颤的朱唇，他上前将其搂抱在怀，轻拍着她的肩膀道：“你怎么了，被那癫僧吓着了吗？都过去了，什么都没有了，都会好的。”虽然他在极力的安慰她，但从她心里还是在不断的涌着寒意。“寰，我很冷。”
　　
　　她依偎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却怎么也感受不到他的暖意，她紧紧的抱着他，没缘由的说了句：“你一定要活的比我久！”说罢她将头埋进他的衣襟里，希望这方温暖能缓解她惊怖的心情。
                  懵症
　　如果从他的手也写着那样的诏书的话，她便会生不如死，但是他说过不会让她诞下他的孩子，那么他们也不会面对母强子弱的那一天，她此时方才隐约的感到他不让她受孕或许也是在为她打算。
　　
　　而听了她的话，敖寰突然有种窒息的感觉，就像不会呼吸了般，天地间从此刻起万物便都僵停下来，耳边不再有流水潺潺、扑腾飞掠的翠鸟也终成了无声的画面。唯有她的话，她的颤抖、她的呼吸悬溺在他周围、是真实的。这句像生死离别的话从这样妙龄般年纪的女娃儿嘴里讲出来，真是至极的悲凉。他们的爱难道真的便注定以这样无奈的方式表达出来，敖寰只觉喉被人扼住了般，欲吐的哽咽。
　　
　　“说什么胡话哩！储妃今日真是懵症了！我让杜皖不是给你带话了吗，什么都不要去做，什么都不要去听，看到了就当是幻像迷目，听到了就当是风语过耳！你不是说要和我共进今后的岁月吗？连这点小事情都不能自控把持吗？”他握起她的双肩，迫使着她看着自己。
　　
　　而绛霜看到了在他眼里从未有过的认真，他的手很用力的把着她的双肩，仿佛她随时都要飞身消失了般。
　　
　　而还未到她反应过来，敖寰已经再次将她收紧入怀，将头埋进他的颈间道：“你会的，你会做的很好，我们都会做的很好。”两人将双眼闭上，静静的感受着对方的真实。
　　
　　这道遗诏让绛霜也略微感到了他的无助和痛苦，从小独自便要强迫着自己步步惊心的生活，而她自己儿时不过是在和兄长的嬉闹中度过的。绛霜想到此才收紧了双臂，回应着他的深拥。
　　
　　我能相信你吗？两人在心里同时问道，但没有答案。
　　
　　敖寰、绛霜两人相拥片刻逐进到内殿，严昌伏跪在殿阶外，隔着淡黄纱缦向卧床的太后讲述着戒严溺水之事。
　　
　　两人踱步到凤塌前，静听着他的讲话。
　　
　　“太后，护国寺僧人将戒严的尸体领了回去，说是要回护国寺坐化。”终于他讲完了，作了最终的陈述。
　　
　　太后听罢只是让其询问昭惠帝的意思。
　　
　　而就当绛霜以为他会退去的时候，他却抬头透着薄纱望着自己道：“臣下还有一事要请教储妃娘娘，戒严发癔症之前对您说了一串话是吗？他说的是什么？”
　　
　　绛霜一怔，侧头望着太后，想知道她是否准予她说。见太后未语点头默许后方才将那句话道出。
　　
　　严昌听罢点点头又重复了便道：“是凤生莲开、帝皇星现。手握帝徽、一匡江山。这几句吗？”
　　
　　“对！”不待绛霜回答，太后便开了口，“这便是戒严阴谋惑乱人心，颠覆朝廷的罪证！何人手握帝徽？这海晏升平的江山又何待神人为之一匡？癫僧之诳语。”
　　
　　“是，臣下明了。臣下此刻便去呈报陛下。”他的话透着无奈和失意，戒严死了，这御案又该怎么去查，此时他的头无端的开始痛起来。
　　
　　太后又眯眼思索了片刻方才对低下的内侍吩咐：“让琅嬛王即刻进宫，不容之耽误。”
　　
　　“可琅嬛王妃像是有小产之状。”绛霜想起岳明在丹犀上提及其内子是挂在嘴边的笑意，他一定是很想守在夫人身边，但她看见太后微嗔而道：“什么琅嬛王妃，没有受玺印算不得王妃。再说妇人产子，男人能呆在那里有什么用处？内侍你带上宫中最好的育幼嬷嬷前去公主府，务必使产妇安产便是。”
　　
　　听到她的话，绛霜还想开口却被敖寰覆手一握，往后拉了拉。绛霜回头见他轻摇着头也只得作罢，随其退到一旁。
　　
　　岳明是被内侍们半架着拽进皇宫的，一到琼芳殿便踉跄的伏跪在太后塌下，太后瞥了其一眼才让绛霜退了出去。绛霜在随敖寰退下的瞬间隐隐的听得岳明带着欲哭又泣的音调说了句：太后怜悯，她已经快生了……但紧跟着她便被敖寰拉了出去。
　　
　　回头望着那团跪缩在阶沿的岳明，她疑惑的想来，也许岳明和太后之间其实并非如她想象的那样天伦无间。
　　
　　她问了句：“太后不喜欢岳明的夫人？为什么？”敖寰紧紧握着她的手，却只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着都是他选择的、他理应面对并对此负责。”
　　
　　他将她带到方才太后乘凉的树荫下，四下寂静无人，敖寰走到平台上捡起戒严方才散落的佛珠，檀木的念珠在他如玉的手里颜色越发黑的深沉。他的动作极细，像这些珠子都是有生命的、带着感觉的，稍微一用力便会弄疼它们。绛霜站在树荫低下，凉风吹摆着她白色彩鹊宫袍，银色的流苏打在上面哗哗着响。
　　
　　敖寰捡好后站在原地定定的望着那团深碧下的白色丽影，道：“你会这样望着我直到永远吗？”
　　
　　绛霜被他问的发窘，猛的脸颊微烫，却又含笑的点了点头道：“我在佛面前发过誓，不过我想只会是我一相情愿。”其实他们站的不算远，但她的声音却清朗之极。
　　
　　“说说看，看我愿不愿意配合你，不至于变成一相情愿。”他坏笑的说道，负手而立在白玉平台上，随风撩起的衣袍和双鬓的长发就像画一样。
　　
　　绛霜收起了笑意，很虔诚的抬头望着天，透过古木枝叶间缝隙洒下的光圈打在她身上，阴影和宫服上彩珠的反射美妙的让敖寰眼花。她的模样就像此刻在金碧的佛殿，就像每个祈福的信女一样“愿佛怜悯，让我得到他的爱恋。愿佛怜悯，能够让这段恋情传承千年、亘古不变。”这便是当时她在奉莲殿上的祈祷，也是她一生的期许。然而此刻她却只敢对着树巅说着这番蜜语誓言，因为她害怕从他的眼里读到些许轻漫。
　　
　　敖寰负在手中的佛珠上带着莲花祥文，此刻他紧紧的捏着那些圆珠，用指腹去感受着凸出的印记。他轻轻上前，站在平台上，正好与站在台阶上的她齐腰，然后他拥她入怀，将头埋进她胸下的衣衫间。她不由的低头望着他金龙发冠，低下的如墨发间竟然混着几根白发。少年不知愁滋味原来说的不是他们。
　　
　　绛霜轻抚着他那几根白发淡淡的道：“殿下，请让我爱你吧，或许我们都不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但我唯一清楚的是自己的心，我爱你。即便不能得到您的回应，我也爱你。这中间没有理由、没有权衡、也不会计较得失！我想我是疯了。”
　　
　　敖寰抬起头露出道浅浅的苦笑道：“我想我们都疯了。”
　　
　　他将佛珠递到她的手里道：“戒严大师被护国寺僧抬回寺去火化了，你能代我去祭拜吗？”说着他将那几颗佛珠递到她的手上，绛霜握着那些圆木疙瘩，没有说话但她的心里很清楚太后和昭惠帝都忌讳戒严，又有谁会在这个时候到护国寺祭拜呀？她握着佛珠的手有些微颤。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异样，拍拍她的肩膀说道：“没有关系，你是代储君去的。”他说着抬手捏了下她的下巴道：“戒严死了，宫里终究会是一片清朗。”此时一内侍前来请储君即赴含元殿。
　　
　　敖寰没有耽误便随内侍离开丢下绛霜一人在深碧幽静的树荫下，她低头望着手中的佛珠，失望的闭上了眼睛。
　　
　　
                  哀泣
　　“娘娘，您要准备离宫吗？”子建站在宫阶之上对低下的绛霜说道，阔叶重叠半掩的小径下，雪衣香肩在微颤，发鬓上对鸳金步瑶也因为她的微动而反射着炫眼的金靡光华。低下的伊人呆立了片刻方才点头，道：“是的，你去准备马车。本宫即刻便去，但本宫还要向太后说明此事。”她清了清嗓音，紧紧捏起了那些佛珠。
　　
　　琼芳殿内，珑瑜也随即赶到琼芳殿，正要向太后问个明白为何急诏岳明之事，但殿上的岳明却一脸轻松镇静的对其母亲声称要留在琼芳殿照料太后。珑瑜在儿子晦涩难堪的笑意间隐隐的觉出了期间的猫腻，“母亲，您执意要岳明留下到底是为什么？”她急道。而太后却对她露出了抹浅笑道：“难得岳明孝心一片，要留在琼芳殿为我这老太婆做做伴。怎么你还舍不得吗？”但珑瑜却瞟见了儿子额间的汗珠，微微抿嘴心里甚是不解。
　　
　　此时，容嬷嬷监理询问中宫、清玉二宫的宫奴完毕之后回琼芳殿复命。正巧与同时回琼芳殿的绛霜同行。绛霜问其结果，老女官躬身而答：循太后命，内务司卷宗直接递呈予昭惠帝。圣裁之前，宫人不可附议。
　　
　　绛霜行步到榻前将手中的佛珠连同敖寰向自己的嘱咐全盘向太后禀明托出。太后沉思片刻将她唤道身旁附耳低语，片刻之后绛霜应头退下。她没有直接出宫阙，而是回到华音殿换上了储妃礼祭大礼服，一身端庄的立领深衣长袍。郑重的端奉着戒严散落在露台上的佛珠，以储妃倚仗朝护国寺行去。
　　
　　有些乏困的珑瑜由宫人们搀扶到偏殿休息去了，琼芳殿上只剩下岳明和容嬷嬷守着深睡中的太后。从水榭间的涌灌而出的流水将琼芳殿蜿蜒环抱，夏日的热气无法逾越而入。在幽凉的空气里太后也睡的分外香甜。
　　
　　岳明退下宫阶，来到露台上，虽然那里清凉爽宜却也难抚其心中的焦虑。他从怀里掏出几朵白色的莲花，特殊的蜡制花瓣有着异样的手感。他愤苦而哀伤的望了眼内殿上熟睡的老人，紧蹙的眉头下有着双盈泪的眼睛。但是他还是趁容嬷嬷不备将莲花中间的蜡芯点燃，放在了内殿入口的水榭中。随着蜡的融化袅袅而起的青烟，一阵阵异香随着流水带来的清风卷至到琼芳殿的每个角落。宫人们陷入了片刻的浅眠之中，琼芳殿即刻便沉寂下来。
　　
　　几道黑影从金黄的殿檐上掠下，为首的黑衣人见得岳明单膝跪地道：“谢少爷成全！”然而岳明抬起那双只会摇扇执笔的手狠狠的打在了那黑衣人的脸颊上低声道：“枉负我宁愿背离母亲也要保全你等的苦心，枉负我圈下南山让你们休养生息！想不到今日却反受你的胁迫。如果我夫人因此出了半点差池，我不会放过你的！”
　　
　　“属下有愧少爷十几年庇护之情谊，但，属下们身复岳老将军的遗愿，只能辜负少爷了。”在黑衣人低语的片刻，其同伴早已将饕餮中的锦帛取出，交给另一人，那人看后点点说了句：“走！”然而那黑衣人起身时眼瞟到床榻上的妪妇向那持帛的黑衣人道：“您要她的性命吗？”
　　
　　“你们敢动太后分毫！若不离开我这便高呼！殿外的侍卫片刻便会将你们缚杀。”岳明展开双臂将他们挡住，让他们取走遗诏是岳明的底线。
　　
　　那黑衣人眼露凶光，笑道：“今日我们不取她的性命，只要得到这旨遗诏便有了起事的名义。我们走！”
　　
　　正当他们要退出露台之时，却听的床榻上响了声，众人抬眼一望，凤床上居然瞬间便空空荡荡，连带锦被也消无踪迹。“不好，快走！”黑衣人亮剑护着持帛人急道，可是却也晚了。
　　
　　为了防备京畿驻军叛乱的而预备的京畿皇卫队从四面八方向这间堂皇的内殿涌来，杀声一片。
　　
　　这支卫队的神秘隐蔽让岳家旧部也没有料到、曾经他们的计划是在皇宫的行动时间尽可能的控制在昭惠帝动用这支卫队之前拿到遗诏，他们为了这次的行动监视了皇宫卫队近半年的巡逻规律和突发遇袭的行动惯例，设计了一套最安全快速的行动计划，但却没有料到京畿皇卫队早已以内侍的身份暗藏在皇宫。
　　
　　原本易生以为用巫蛊之事扰乱皇宫，琼芳殿的内侍尽更交替也会让侍卫对期间出现的陌生面孔失去警惕，但是他却没有料到太后换下的居然就是神秘的京畿护皇队伪装而成的内侍。曾经他父亲没有算过那个女人，而现在自己也同样被她算进了圈套。
　　
　　易生看着逐个倒在他面前的黑衣人，含恨的握着遗诏飞身掠了出去。
　　
　　跟在严昌身后而进的便是一脸凌然的太后和昭惠帝，随后还有敖寰。早已跪在宫阶上的岳明却是将头俯在手掌间，同样他也没有料到这一切都不过是皇帝和太后这对母子设下的棋局，就连他的母亲也蒙在鼓里。先禁储妃、再圈护国寺、然后到囚僧人为的就是逼出一个人，一个原本应该死在二十年前的人。可能姚清玉的滑胎是假的、储妃的失宠是假的，就连太后的病恙也是假的，而唯一真实的便是岳明此刻瘫跪在殿前，而他的妻子受制于太后。
　　
　　望着横尸流血，昭惠帝对着严昌道：“朕和太后将狐狸给逼出来了，能不能逮到便是你这只苍鹫的本事了！”“是，下官一定不负皇命！”他也是此刻才明白，那只将他牵的到处乱跑的手不是昭惠帝便是太后娘娘，有或是这对母子。
　　
　　“你起来吧，亏得你在他们面前保护了哀家这个老太婆，不然你便真的对不起你的母亲！”太后坐在软榻上，问了容嬷嬷珑瑜是否还在安睡，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方才舒了口气。“我曾经是那么想要你和你母亲过的平安。岳明，你的请求哀家不能满足。你要体谅哀家，也要为你母亲想想。曾经哀家和皇帝几次想清剿南山，但碍着你和你母亲也只能作罢。”太后的话回荡在空寂的内殿上。
　　
　　敖寰立在昭惠帝身后也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岳明，这个口口以闲人自居的少年此时的脸上的清朗也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苦恨、伤心。琅琅少年早已是欲哭无泪、颤不成形。
　　
　　“皇上、太后，她已经足月，罪臣即刻便将她遣送到边陲，永世不予相见，只求能留下两条性命。当初欺瞒圣上假入了个族籍，冒名顶替的将她娶进门的是罪臣，罪臣甘愿为此负责。将南山圈围的人是罪臣，将岳家余孽暗藏期间的也是罪臣。她甚至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求二圣怜悯……”敖寰此时才知道何为泣不能言。
　　
　　“你不顾忌你母亲的心情了吗？你若入罪，不是让她去死吗？”昭惠帝冷冷的说道。
　　
　　此时，容嬷嬷疾步走到太后身边低语片刻，太后沉下脸道：“你内子刚才因为难产死了，这便是命，不该她受的，就是想尽办法也得不到。好在孩子活下来了，你想个去处，好生处理了。陛下，琼芳殿，哀家不会再住了。陛下能陪哀家去新饰的清仁宫看看吗？”她侧头对昭惠帝说道。
　　母子二人欣然离去，在威严隆重的倚仗之后是岳明近乎绝望的哀泣之声。
　　
　　留下来的敖寰走到瘫倒于地的岳明身边，脚下的玉人到底是相伴长大的表兄，敖寰也确实不忍看见他落得如此境地。抽动了下嘴角，说了句像安慰的空话：“你从一开始便不该骗他们，你以为假借个族籍便能将她是德王的长孙女的身份掩去？太后不受她王妃玺印便是对你的警告。可你还让她怀孕？你不是在害他吗？”
　　
　　岳明止泣而道：“我不过是想和她长相依而已，你不会懂想和一个人长久的心情。你和他们一样没有爱，也不懂彼此守望、相互信任的甜蜜心情。你连自己的妻子都要利用，你让她带着戒严的佛珠去护国寺无非是想借她的手将德王的遗子诱出来。你耽误了她的一片冰心，那句箴言让你们胆战心惊了二十年，现在你们要铲除德王的遗子，你们要那句箴言从此消失在天地间。”岳明□的话让敖寰有些无地自容，他的话让敖寰悔痛起来，敖寰其实明白自己的意图就连这个世外之人都能懂得，更何况她。
　　
                  易生何人
　　“不懂的人是你，你以为躲在南山做个散淡的闲人，就真的可修真成人了？我和她一定会相守的比你长久，因为我们都懂得要想彼此守望、相互信任的方式是什么！”敖寰心虚的回答着，曾经他嫉妒他如玉的气质和绝世的才华，曾经他也神往过南山那种世外生活，但敖寰却比岳明清楚，长久的前提是不断向前，在这宫闱间你一退便是深渊。
　　
　　“是吗？但你好像回答的不是那般有自信啊。殿下。”岳明起身颤巍巍的朝殿下走去，衣衫微凌、发鬓垂乱，而他的双手荡垂在两侧，手中的夜光扇骨的折扇也不知落在了何处。曾经如月中天、光华满盈的明月公子如今成了萧索形骸之人，敖寰望着他消失在空寂的丹犀之上，融进那层暮色的霞光之中。
　　
　　而在同样的暮色残阳下，护国寺外的山道上早已聚集围观祭拜的百姓，而让他们等了许久皇家的倚仗才缓缓而来，但飘扬的旌旗上绘的却只是朱雀、朱雀不过是藩王、帝姬或命妇倚仗上的祥纹。马车的门缓缓开启一身玄色深衣紧紧将她裹着，身上没有悬坠的彩饰，高高盘起的发鬓只用银色的凤纹冠相绾。深衣的样式简练丝毫没有宫服所有雍容繁复，她的容颜也没有经过刻意的描绘，但让人难以忽略的却是那双含着凌然且黑白分明的眼。
　　
　　她没有耽误片刻而是疾步行至在山道上，玄色的裙裾和宽大的袖口微摆在她身后，宫人们也须得敛容跟紧。原来皇室派来祭奠的是储妃。人们纷纷朝两边退去让出上山的台阶。听闻消息的僧人们连忙将紧闭的大门拉开，僧众们颔首恭迎着她的到来。
　　
　　戒严大师坐化为虹，向天而去。这样的奇景如同每年奉莲殿里的莲花要在他喃喃咏经时才会缓缓开启一样能诱惑人心，戒严用他的方式稳固了自己在民间代天授意的神秘威信。
　　
　　绛霜在跨进护国寺门槛的瞬间不由的回头一望，山道两侧匍匐相跪的人群，她才明白过来，戒严对于他们是天意的传达者，而对于昭惠帝或者是太后却害怕这样的人心相悖，低下的人们相信那句箴言，但连同绛霜在内很多人听到之后只是如坐针毡。
　　
　　她随着僧人们的引路来到护国寺的最高点，奉莲殿。大殿中明灯整齐的摆放在大殿两侧，映的大殿明亮如昼。她直径的走向终端的祭台，下面有高僧坐咏经文。她打开木盒将戒严的佛珠一颗颗的摆到台上，然后在虔诚的跪在殿央道：“本宫代表储君殿下、及整个皇室成员前来祭拜圣僧大师。愿如您每日的祈文所说，皇天将终佑我朝，终佑黎民万千。”
　　
　　随后她将昭惠帝的昭文颁给了继任的护国寺主持。可新任的主持却同其他僧人齐立道：“娘娘手握莲花，便是握着帝徽之人。您注定会拖承起那刻冉立东方的帝皇新星！”
　　
　　“住口！”绛霜望着紧闭的殿门，外面的人能够听到这里的讲话，这句诳语会再次将她推进万劫不复之地。
　　
　　“如果您想继续让护国寺弘扬佛法、祈福渡世便讲这句诳语吞进肚里！这句话不是天意神授而是句颠覆皇室的证据，大师们还是潜心研究佛法、方能将护国寺传扬万世而不衰。”她盯着他们，狠狠的说道。
　　
　　“在贫僧的眼里没有万世，传达上意便是永世之举。贫僧眼里只有真理没有时间，护国寺能为上意而亡也不失正道之举。”那僧人铮铮而言。
　　
　　“正道？”绛霜此时走到殿窗处，残阳如血，透着殿内的盏盏明灯，骇人的触目。“大师，现在是我在此苦言相劝，若当我离开换了严昌前来，手段便会惨目许多。您不在乎着护国寺百年的基业？到时候这座莲山会被夷为平地，父皇会没收贵寺的一切财物、土地。甚至贵寺的僧人性命也会堪忧！这些于您难道都无所谓？”她侧头望着他们。
　　
　　“护国寺是由元帝亲自下旨庇佑的，没有人能动这里的一砖一瓦。”
　　
　　“哦，是吗？那您愿意放手一搏吗？天朝开国至今三百余载，那道诏书可能早已不复存在，元帝当时的诰命可能都成了一个传言、一个默守的规矩。而今，父皇可以再传达他的旨意，一道更能匡扶、符合当今的皇图的旨意。或许大师还不知道，朝中有谏臣给父皇上过一道奏折，其中直接的说道众僧谣言惑众、护国是更是庇护叛党的根源、违抗皇帝的命令，想想如果父皇采纳了这个谏言，对于护国会面临什么？纳谏也是帝王圣明的象征，没有人会说父皇在违背天意。”她看见僧人们低头不语，便慢慢的走向他们、逐渐加大音量、空寂的大殿上回音摄耳，“忘记那句叛逆之言，不要说我的手里带着莲花。将舆论引到姚氏巫蛊上。”
　　
　　她讲这番话的时候，手里捏握太后给她的佛珠，无端的心里发瘆，临行前太后授意要将那句诳语止于寺间，仅次而已，但她有自己的打算，以前她怨过太后强她喝下三觉汤再禁足于奉莲殿，以前她也恨敖寰的为夫不贤，但那纸遗诏让她明白过来他们都没有错，错的是自己不愿去懂他们的心，她爱敖寰，她会让这份爱不仅限于口中，她会用行动来证明她的真心。而利用此次机会扳倒姚氏将是她对敖寰真心的体现，是她为他送出的第一份大礼。
　　
　　她在等待他们的回复，她负背的手拨弄着佛珠，心虚的很但表面也淡定自若，佛珠在她手中的一个轮回便就是给他们的底线。
　　
　　突然身后响起了阵手掌身，她惊诧的回身一看竟然是易生，此时的他双眼微红，身上的黑衣带着血污渍迹。
　　
　　“你们都退去，让我同储妃娘娘商谈此事。”
　　
　　那些僧人听罢退去。
　　
　　顿时大殿空寂无声，唯有的不过是盏盏明灯燃芯逐油的噼啪声响。
　　
　　“原来，他们找的人是你。看来护国寺的确是留不得了。”她睨着悄声从侧道一一退出的僧众们，这个男人居然能让他们言听计从！
　　
　　易生没有理会她的话，而是直接走到戒严的龛前为他添了三香。
　　
　　“你曾经调侃过我的名字，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易生何其难哉。你说的对，我这生注定哀者多艰。”
　　
　　绛霜不想同他有任何纠缠，调转了步伐朝殿门移去，她的手刚要伸出推门的时候，易生突然回头朗声说道：“朝月阁的帷幄下的人，在此谢谢储妃娘娘心慈放过。”
　　
　　绛霜听罢心猛然一颤，收回了那只想要推门的手，这个男人在威胁她，就连她身边的子建也同他有联系。她将手无力的垂下，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子建同你又是什么关系。”
　　
　　易生朝她笑了下，说道：“能请储妃娘娘轻移莲步，到里面细谈吗？这里靠近殿外，有耳！”绛霜在心里对自己说道她不过是好奇而已，但他的眼睛却在盏盏簇动的火间迸发出诱惑的光彩。
　　
　　易生带着她来到后面的暗道，这里通往后山的出口，曾经齐泰也从这里出山以回避敖寰。
　　
　　然而他却点亮了里面所以的灯盏，绛霜定眼一望，幽深的甬道旁整面墙都覆盖着一张黑幕。易生将那道黑幕轻轻撩开，里面放着一尊将军铠甲。
　　
　　“是德王的？”绛霜问道。
　　
                  妖女
　　易生点点头，“二十年前的我叫彦，是他的第五个孩子，也是他唯一的男孩。因为一个很神奇的预言从我很小的时候便被寄养在寺庙里，那场始于王室之间屠杀毁了我的家，而我随着缘的指引来到了护国寺。”
　　
　　绛霜失笑了下，这座奉莲殿里，每年天辰节的时候皇室成员都会齐集于此参拜祈福，但他们不知道壁画后的却是那位德王的铠甲，他们每年祭拜的不过是一位因为谋逆而死的王爷。
　　
　　绛霜靠在甬道的墙上，看着他痴望着那幅铠甲的模样冷笑道：“又是个神奇的预言？难道一个王朝的更替、江山的倾复、万万人的流血为的只是一句神奇的预言。是你太天真，还是太相信护国寺外伏跪的人群？戒严死了还要坐化为虹，迷惑世人的眼睛，为的就是将你这颗帝皇星推出去。当今海内清晏、百姓安居，他们不会关心二十年前的什么神奇的预言！包括这个。”她将左手抬起，将掌心展在他面前，“你们说是莲花便是莲花？不过是个胎记而已。易生你快走吧，严昌应该在来的路上了，带上子建，我不想再因为他而让敖寰误会。”
　　
　　“你知道吗？如果二十年前我父亲赢了，你或许会成为另一个人的储妃。”他的话在甬道上荡起了些许回音，他的眼凝然的与她相望，他明白她的话中的意思，没有军队的支持他不可能成功即便他手中有先帝的遗诏。
　　
　　“如果二十年前你们赢了，欧阳氏会偏安一隅，可能会削藩遁入庶民一级，从此淡出天朝皇权。我也不会成为谁的妃，我只是生活在南诏的一个普通人。”她摇摇头，笑了下“我想我今天的话到底还是多了些，你好自为之。”说罢她转身起脚离去。
　　
　　易生却抓住她的袖口回手一拉让她踉跄退步跌进了他的怀抱还未当她叫出声来，一个炙热的吻已经深深的覆盖在她的唇上。她倒在了他如铁的臂弯里，动弹不得。在这方肃穆的奉莲殿中，他们的前面是高僧的佛龛、他们的头顶是一位先王的铠甲，她身上穿着的是祭祀的深衣，而他还顶着光秃的脑袋。甬道内簇动的火把将两人纠缠的身体倒影在墙上，扭动的身体在时弱时强的光影也如燎原的火一般。
　　
　　门外等候的宫人见她许久未出，面带忧色想要进殿，却被子建挡拦在外。
　　
　　片刻之后他离开了这泽芬芳，她还在微喘，满颊霞色带着愤也含着羞，她抬手想要打醒这个狂妄的登徒子，却被他觉察出了意图抓住了她伸出的手一个翻体将其压在了地上。
　　
　　“如果你再轻薄我，我一定会血洗护国寺，一个僧人也别想活。欧阳氏说道做到。”她愤恨而道，她说的是真话。
　　
　　他为她整理了下展开的衣领，道：“我曾经救了你两次，一次是你顶着头白发溺在清淤池里。还有次你还不知道了！”他抬开压在她身上的腿，一手仍旧枕在她的肩下，一手搭在自己收起的膝盖上，很惬意的半躺在她身边。绛霜一跃而起，刚才他即便是将自己强压下去也是用手将她的头护着，这使她不由的想到了敖寰，心微微一疼。
　　
　　他索性双手枕在脑后就这般昂视着他道：“你不好奇了吗？你母亲当时还没到月份便在奉莲殿观莲的时候惊产了，脐带绕在你颈上出不来。而我师傅当时又患了眼疾看不清，便让我为你母亲施针，你生下来的时候很丑，丑的像只猴子。”他谐戏的语调让人误以为他们是在调情的恋人。
　　
　　“呸！你才是猴子！”她听罢微嗔了句，抬手端正着假发头套，深衣的宽袖滑到她的肘臂，腕细润如玉，深衣简练的式样同样将她婷如玉菡的身姿勾勒出来。易生微眯起眼睛又补了句道：“恍然不觉十余年，这只猴子幻化成妖女了。”
　　
　　绛霜不悦的瞪了眼他，才发现他的眼同敖寰那双斜扫入鬓细目柔眸不一样，他的眼像军人手中的钢刀一般犀利，他在看你的时候眼里的光线也没有变化，不动声色却像能将你看透了般甚至会让你感到莫名的威慑，他的下颚带着如刚的冷硬，而敖寰却只是水润的阴柔。
　　
　　他蛰伏暗藏护国寺二十年，能将假想的阴谋附于行动，敢将杜撰的箴言硬匡在自己身上，此刻她想起敖寰对她的评价：热情、浓烈、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而眼前这个男人也同样不会掩饰他想要更替皇图的野心。敖寰的威胁是他，而不是姚清玉肚里性别未辩的孩子。想到此她心里又开始发瘆，一个计划已然酝酿于心。
　　
　　“你想就这样呆在护国寺？你不想逃吗？”绛霜知道此时还不能将他交给严昌，那只鹰鹫会将子建连带着一块审出，若将谋逆之事牵涉到东宫即便是太后也不能护佑她了。
　　
　　“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我们可是在一句箴言上的相关人，凤生莲开说的是你，帝皇星现说的是我。我们息息相关。”易生带着细笑的意味对她说道。
　　
　　“住口，不许将我同你说到一块儿！”绛霜恼道。而他嘴边的笑意却在她极愤下变得更加深沉，就像她嗔怒的脸也是世间绝美的容颜一般。
　　
　　绛霜快步走到大殿撕下一角窗框上的白色纱缦，又拔出了根烧成黑炭般的香柱又走回微暗的甬道。她跪坐在甬道上，将纱段铺在地上，用香柱在上面画了个妧字，她的余光瞟了眼易生，没有犹豫的将怀衣间的荷包取出。
　　
　　“到北夷去找我哥哥，你不能再呆在圣京了。如果被严昌逮到，我说不清，更会连累殿下！”她从荷包了取方印章，她的印章，每个南诏王府的孩子都会有刻着自己小字的印章。她将印章调了个反方向盖在了那妧字上。收好印章后她将白纱递给易生道：“我哥哥见了，会保护你的，你在他那里成龙变虫都只看你的本事。”
　　
　　易生将白纱接下，道：“为什么是妧字？”
　　
　　“那是我的小字，原本南诏女孩是不能有字的。是哥哥们硬给取的。”她说道。
　　
　　“这个算是你给我的定情之物，我会好好保存的。”他将白纱塞进怀里，笑道。
　　
　　绛霜挑眉冷道：“定情之物？”这是你的催命符！绛霜心里说道，将印章反盖在字上便是她和哥哥们之间的暗约，意思便是此人为敌、见必杀之。她不能留这个男人在世上，那句箴言会将她推向深渊。
　　
　　“我这样做无非是想让姚氏身陷巫蛊之说里，永不翻身！”她将自己的条件开了出来。
　　
　　“你为什么想让她们受难？你可能还不知道，玉妃可能没有滑胎，太后也不曾病危，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将我引出的迷局。昭惠帝为了让严昌有名义调查护国寺便假造玉妃闻香滑胎之说，然后太后为了清除岳明暗养的岳家军，为了断了我唯一的支持而假病不起将岳明骗进了皇宫。现在岳家军几乎全部死在琼芳殿，我没有翅膀，他们的目的达到了。姚氏的巫蛊之嫌便不会再有人去追究了。”易生将事情的始末缘由讲了出来。
　　
　　绛霜挑眉一笑，原来一切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局。可敖寰为什么非要她来护国寺，非要她来面对这个狂逆之徒？
　　
　　见她敛眉深思不语，易生又道：“你想打压姚氏？我有个办法能让太后痛下杀心。你单纯靠舆论是不行的。”
　　
                  骇言
　　“什么办法？”她问道。
　　
　　“在大内档史寺里有严昌的调查卷宗，里面详细记录了她们何日何时邀苗疆巫师在清玉宫跳煞。期间有一项记录的相当含糊，便是最后跳煞的时候玉妃暗在毒盅下埋了道命符。而这道命符上画的便是太后的生辰。”易生的脸躲在火烛的阴影下，让她难辨真假。
　　
　　“那道卷宗我没有办法拿到，期间说的命符更只是口证。”没有把握的事情她不会去做，但易生起身站到她面前，低头望着她笑道：“你会没有办法吗？为了平复朝臣们对中宫议论，太后迟早要去调出那道卷宗，你就没有办法往里面加道实证？”
　　
　　他慢慢的靠近她，看到她的手不安的微颤着，她很清楚这是陷害。他抓住她那双颤抖的手用力一握道：“这不是栽赃嫁祸，不过是将实情说的更加明朗而已。那道命符子建可以帮你，伪画是他的本事。我不会让他跟我走，那样昭惠帝才会真的怀疑到你头上。你身边不能没有人，遇事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见她还是懵然发呆，他低头轻啄了下她的唇道：“我走了，不管你现在有多抵触那道箴言，但是，会让护国寺的众僧们拼死维护的话，你至少不能当成句戏言。敖寰他也知道这句话，他是故意让你来护国寺的。”
　　
　　奉莲殿的大门被人推开，子建疾步踱行而来，急道：“少王爷，您快离开。严昌已经在驱赶围栏他们的百姓了。”
　　
　　绛霜推开他，深深的望了眼这个男人，她知道此刻不能相信谁的话，或许让那句箴言随着这个男人的死去而消失掉是个不错的结局，在北夷的战场上弄死的无名之徒也是件相当容易的事情。她对他没有丝毫留恋，宫袖一扫转身朝殿外疾步而去。
　　
　　子建随即跟着她走在空寂的大殿上。当跨出门槛的一瞬间，子建将从甬道处拿出的火把使劲而精准的掷向黑暗的甬道。绛霜冷道：“子建的手，当真不是只会笔握丹青呀！”
　　
　　子建低头从袖中摸出方琉璃盏递到她面前道：“娘娘恕罪，娘娘的唇落了颜色，那只苍鹰的眼很毒，他会察觉的。”
　　
　　绛霜摸了下嘴才明白方才的吻，吮去了她的唇红，她瞥了他一眼将琉璃盏拿去。转过身体背对着石阶下的宫奴，快熟的拈指将唇红补上。她失笑了下，此刻的她就像个偷情而归的贵妇，她将琉璃盏丢给子建。主仆二人快步下阶朝寺门走去。
　　
　　暮色渐浓，山雾再次将这座山中寺掩藏下去。她黑色的裙裾微荡在笼聚而来的雾气中，寺门打开，她在宫人的簇拥下站在石阶上，高立的竖领将她的脸庞托显出一种高贵难犯的气度。低下的严昌连忙躬身行礼，她曳袍下阶，朝停在底下的凤撵仪仗行去。“严大人，父皇让您来护国寺可是为了滋扰百姓的？佛门清修之地，还是少亮利器才是。”她冷眼看着刑律司的官人舞棍叱退围涌而来的人群，她展袍指着打开的寺门和恭迎在两侧的僧人又道：“大人请便吧，公务要紧。”
　　奉莲殿的大火浓烟被逐渐聚合的山雾遮挡，严昌进去的时候主殿基本上已经化为灰烬。他捏着他的小戒尺，止不住愤恨而道：“南诏的妖女！”他知道如果储妃也参与染指谋逆之事便是可以覆天的骇言，他的目光会调向这个深宫命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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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绛霜来到琼芳殿正欲进殿回复太后时，才发现琼芳殿竟然空荡而无光。连一盏宫灯都没有点亮，留在殿里的小宫人见储妃倚仗来了，方才放下正在收拾清点的活儿疾步跑下殿阶向其行礼。
　　
　　此时，绛霜才知道太后早已般移正北的安清仁殿住。问及缘由才知道琼芳殿内殿见了血光，不吉。
　　
　　她正要移步北上，容嬷嬷却领着些宫娥前来带话说太后乏了，刚睡下，储妃有回明日晨请再见。
　　绛霜见容嬷嬷一脸轻松淡定，又听太后恢复了清晨请安，料想她真的如易生所说是在假病。而昭惠帝将她禁足于东宫，明面上是为了将置身于香案之外，其实也可能是在看南诏的反应。
　　
　　回到华音殿的她退去了深衣，一袭白色儒裙的她缩坐在玄窗下的矮塌上，□的玉足随意的露在裙裾外。她定定的看着自己的左手，手心上的白色纹路与奉莲殿中绘的莲纹一样。曾经在她很小的时候这纹路带着淡金色，曾经父母让她每日带着手套方能外出，只是随着她逐渐长大这些金泽颜色也淡化为近乎透明的白。但是，这样的胎记能说明什么，她现在是敖寰的妻子，天朝的储妃。她将头靠在软榻上，望着悬挂在中天的明月。“纸鸢，你将子建叫进来。”
　　
　　正要展床的纸鸢听罢方才放下摇香，走出去一开殿门子建早以躬身等候在侧殿了。见纸鸢来传，才整理了下自己内侍衣衫朝内殿迈去。
　　
　　她的矮塌前放了盏水晶帘子，曾经是没有的，子建见状只得伏跪在帘外。“这些日子你那也不许去，过一两个月，我会给你足够生活的钱，你回南诏去！”她冷冷的说道。
　　
　　子建低头缄默了片刻道：“您不要奴了吗？奴不会回南诏的，奴一个残身除了呆在宫里，还能去哪里？”
　　
　　“够了，不要在我面前时时念叨着你身体，你是在提醒我连同我的家族对不起你吗？这些都是你自愿的，你进宫为了什么你自己清楚。在你还没有做出让我忍无可忍，想将你埋进荒殿的淤泥里的事情之前，在我面前消失。”她不悦的坐起身子。
　　
　　“娘娘，奴的怀里随时都揣着把匕首，您若要奴死，奴随时听命行事。您在着宫闱里没有人可以真正的去信赖，但您不能亲手砍掉您的旁枝。”子建昂起头望着帘子里面的玉人急道。
　　
　　绛霜起身撩起帘子走到他面前，道：“你的主子不会成功的，你若不想成为琼芳殿里的尸体便离宫。”
　　
　　“他不是奴的主子，奴的忠心始终是对您！娘娘奴冒昧的问您一句，忠诚难道仅仅出于姓氏？难道父辈为其以命相助的忠心必须由子辈来继承吗？奴隐居南诏二十年，不是为了一个落魄的王孙。”他将声音压得极低，他急切的想要在她面前撇清于易生的关系。
　　
　　“难道以你的意思，血浓于水的亲情也是可以背叛的？”至少她相信她的家族，她的父兄，就如相信自己不会背叛他们一样。
　　
　　子建浅笑而道：“兄子安为红颜倒戈相向，将父兄至于为难绝境。娘娘，忠心不是永恒的，但从您父亲为我宫刑之后，奴的前途便只能倚仗娘娘您了。”
　　
　　听了他的话，绛霜徒然的握着水晶帘子，原来她只以为他不过是岳家的旧部，但现在，她才知道他的身份。“兄子安？！弟子建？！你给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我的贴身内侍居然是……居然是岳子安的弟弟，岳明是你的侄儿。父亲……父亲一定是知道的，他却将你送到我身边。南诏是天朝的附属国，而建立帝制却是祖辈的梦想。我知道了，都知道了。父亲给我的居然是这样用心的婚姻。”她喃喃自语。天朝内乱不休、外战不止，受益的将会是南诏。而她早已预见有朝一日同敖寰对立的那天。“我们该怎么办？寰？”她在心里暗喊道。
　　
                  绕发
　　水晶珠子紧捏在手里有些凉，水晶切割的棱角搁在手心里有些痛。她松开手，哗哗的帘子荡漾而摆从不同的角度反射着光线。绛霜转身望向玄窗，她仿佛看见了碧落桐叶的敖寰仰望着她的那张脸。
　　
　　“娘娘，奴能帮您，您还要辇我走吗？”子建望着她的背影道。
　　
　　绛霜回头望了眼跪在地上的人，在他急迫的眼神里她读到了自己家族的野心，也明白了敖寰对她的恨是多么的理所当然。但是，她没有选择，想到太后要她坚定的站在敖寰身边的话，她也知道不管如何她只能选择一方，那一方便是与之同体的丈夫。
　　
　　她问道：“你能画出那道命符吗？上面要沾着黑血、带着压痕，让人一看便知道是被人用过的。”她的心里已经选择了，为了那张脸和脸上期许的眼神。
　　
　　子建松了口气，含笑叩首而道：“奴可以。奴早已准备好了。”他从怀中掏出那有些揉碎的黄符纸，“奴今夜便将其放倒那放卷宗去。”
　　
　　她点点头，子建得令起身离开向殿门走去。
　　
　　绛霜的心无端的开始猛跳，像第一次展弓瞄准猎物时的心情一样。她拔下头上的燕钗在子建跨出门槛的瞬间，腕力一使将那钗朝他掷了去，几乎是一道金光闪过却见子建端身不动，展袖露腕，便将快要刺入他侧颈的金钗拈在了两指之间。
　　
　　绛霜见状莞尔一笑低声道：“拈花指？！子建原来师从空空大师。”
　　
　　子建没有转身只是侧望着她淡笑道：“谢娘娘体恤，子建没有必得的把握也是不敢冒然夜潜档史寺的。即便是失败了，也知道该怎样了断。”
　　
　　他只给了她半张脸，虽然他的真意就像没有露出整面的容颜一样含糊不清，但绛霜她也清楚，这世间有些人，他们不相信真实、更加耻笑纯粹、甚至会将永恒踩在脚下，假如你对他们说世间有真情那会让其笑的喷饭。他们认为世间的关系仅仅靠着短暂的利益而维系，他们没有友谊只有联盟，没有忠诚只有合作。太后是、昭惠帝是、就连敖寰也是，或许将来的某一日她欧阳绛霜也会变成那样的人，但谁知道了？
　　
　　纵然子建将自己的真实的意图掩藏的极好，却也不会让绛霜难起灭他的狠心，如子建所讲，目前她还没有将这些旁枝减去的资格，因为她这根枝干还太脆弱，脆弱的经不起风雨。
　　
　　她捡起子建放在花架上的金燕钗从新搽在头上，将那头假发端正的顶在头顶，她每日顶着鬓色如绿的假发昭示这皇室的和美，储君夫妇御如琴瑟，亦如她经历的人生最为重要的时刻之一：新婚之夜一样是个天大的笑话。
　　
　　她转身伸手滑过冰凉的水晶帘子，摇摆碰撞出一阵哗哗啦啦的清脆声响。“心悦君兮，君不知！”她懒懒的哼了句，又掩口失笑了下。万顷月光洒了进来，映着水晶珠子越发的璀璨炫目。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突然她身后传来一声南诏发音的低吟，是男声，是敖寰的声音。
　　
　　她微颤的回过身，真是他，夜晚的他依旧换上了身青玉色的儒衫，如墨的黑发散开垂顺在肩背，亦如当初她误入东宫与之邂逅时一样。
　　
　　绛霜不可置信的捂了下嘴道：“殿下怎么会用南诏话唱这首歌？”她知道今生她注定逃不出他的魔障，因为无论何时、何地她一见他都会莫名的激动，只有面对他，她才知道什么是心跳的感觉。
　　
　　“你在丹犀上的舞是为我一人跳的，那日的歌也是为我一人唱的。其实我很感动，如果我现在再对你说那晚的话是混账的胡话，你还能原谅我吗？”他向她伸出手，可她绕开手，躲开了那快要和她相触的指尖，松开手任凭水晶珠帘滑下将两人隔开。四周的烛灯的光线打在水晶串珠上，反射着璀璨炫目的光芒，然而两人无言只是默默凝望，都想从这撩人的靡光中找到对方的真实。
　　
　　绛霜想透过那些迷眼的光芒找到他眼中的神采，却只看到他微蹙的眉头和眼中的落寞。
　　
　　“你知道吗？我的母亲死于后宫的妒忌和陷害，所以曾经一度我憎恶女人，我认为女人是这世间最可怕的东西。你看她们美如娇花的容颜，你看她们柔如春柳的身段。她们可以对你细语温柔、可以用如水的身体将你紧紧裹紧。也可以心如蛇蝎干这世间最无耻、龌龊的勾当。所以我讨厌女人，她们的眼里含着你看不透的欲望。她们的心永远不会满足！”敖寰紧蹙的眉头下是一双呛着泪的眼。
　　
　　绛霜可以感到他的无奈和无助，想到此时的子建可能已经将那道黄符放在卷宗之内，她有些心虚有很想宽慰他的说道：“可是殿下，我也是女人，我同其他女人也是一样的渴望一个男人的真心，渴望他完整的关爱。渴望他每日拥怀的女人只是自己，渴望久了而无法得到满足便会发疯、失态、便会失去真实的自己。就像天朝告诫女子不要骄、奢、妒一样，但心真的伤了的话，那些道德教条是规范不了的。”她在轻声辩解，就像是在为自己开脱一样。
　　
　　“那你能向我保证不会成为那样的女子吗？”他的语调里含着期许，有些微颤的问道。
　　
　　绛霜望着淹没在水晶光芒下的眼眸，她不清楚如果回答是，他们的关系便能朝正常的方向发展，如果在以前他这样期待的问她的话，她一定回毫不犹豫的满足他。但在经历了宫闱变故的今夜，她却摇摇头，失望却无奈的滑下些许泪道：“对不起，殿下，我不想骗你。我无法做到，你心中想要的那种女子，因为我爱你，如果你不爱我或者爱上了别的女子我也会伤心，也会去想办法挽救本应是我的感情。或许会伤害其他人、或许会让您伤心，但这些都是我控制不了的，因为我的心已然千疮百孔。”
　　
　　终于他们两人都说出了彼此想要说的话，敖寰笑了下将眼中暗含的泪水拂去，“卿终于没有想着我认为想听的话来回复我了。”他撩开挡在中间的水晶帘子，将她轻轻的匡在怀中，“有些时候我真的很累，觉得身边的人望着你的那双双眼睛含着毒带着刺。我害怕背叛，所以不敢言爱。”
　　
　　“如果是那样，殿下，我可以向你保证，无论何时、何事、何人，我都不会背叛你。其实在你没有来之前，我已经想好了，即便是你一辈子不爱我，我也不会像个怨妇一样处理我今后的生活，我会当好储妃，当好你的正妻。和你长相守，我的要求仅此而已。”因为她已经遇见了南诏迟早有一日会和天朝对立，从父兄做出的种种行径来看这一天会在她有生之年变为现实，而现在她却只能用她后生的时间作为对他的补偿。
　　
　　敖寰捧起她的脸用指腹将她脸颊上的泪痕拭去，笑道：“那就不要整天含盈着眼泪了，我可不想一辈子守着个泪人。”轻轻的覆吻而上，将她的假发套卸去，曾经他想过不会让她的头发复黑，但现在他打算跟着心走，让两人的命运交给上天去安排。他的手将她的儒裙解去，她不由的吸了口冷气将他的身体紧紧匡紧躲在他袍襟中，不敢移动。他的手沿着她的背脊向上滑去，拉下了那根细带，她最后的遮拦防线……
　　
　　夜风袭过窗框，烛台下的鎏金香球再次被拨弄的玎玲声响。
　　
　　“嗯……”随着她这声娇柔的低吟，敖寰退了出来，她的红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将头贴在她的胸上。长发绕双膝，她喜欢用脚跟磨蹭着他小腿的感觉。喜欢轻轻咬着他肩膀，喜欢将纤纤细指掐进他脊背上。
　　
　　看着她沉沉熟睡的脸，敖寰低吟了句：“看来我真的是疯了。”
　　
　　夜逐渐深了，虫鸣的叫声夹杂着花香传了进来，他也逐渐闭上了眼睛。
　　
　　
                  珑瑜失势
　　晚归的子建，想到华音殿跟绛霜回报。可才走完宫阶便看见侧殿门外跪坐的宫娥，和门槛外的两双男女的鞋履，当时他只觉头顶被人运力压着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见他来了，纸鸢连忙敛步而来低语让其退去，她兴奋而暧昧的表情让他明白了一切，望着那双浅粉色的对鸳宫鞋他想起了她如玉无暇的足。
　　
　　子建默默的退到殿外，迎着月色他没有回寝室，而是上了朝月阁。在供欣赏丽景的美人靠上，他双手捂面嘤嘤低泣。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就如同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没有人知道他避世于南诏一样。
　　
　　他活着的时候，世人都以为他死了，可能当他死了的时候，又像从未活过一样。想到此，子建含着泪道：“我不能像一粒尘埃那样虚晃白度此生，即便是内侍我也要爬到最高。我的时光和我的爱情都没有了，剩下的不过是残缺的身体。我不能让自己变成尘埃，因为尘埃不能与月光长久。”他说完这话抬头望着皎洁皓月，那月盈的光华中依稀看见了伊的容颜。
　　
　　翌日，子建又同往常一样准备好绛霜的衣饰等候在华音殿外正好碰到同样等候在殿外的杜皖，两人皆是眼眶深陷、一脸疲态。直到晨起的最后一刻华音殿里才传来了掌灯的声音，纸鸢将门打开朝子建挤了挤眼让他进殿。还没有走进内殿便听见敖寰的声音：“我先去外朝了，你还是再睡会儿吧。”
　　
　　子建走到屏风后，透过镂空的花纹，他看见绛霜正在为敖寰整理腰带，旁边躬身站在储君的更衣执事，而一旁的床榻上满是靡爱之后的痕迹。
　　
　　穿戴好的敖寰先行离殿。剩下绛霜独处时，却不由的偷笑着跌坐在床上用被巾蒙着头。屏风外的纸鸢和子建面面相对，有点无措的站在哪里不知道该不该打扰了她这份难得的愉悦心情。半响，纸鸢才忍不住低咳了几声道：“娘娘奴等能进来侍候您穿戴吗？”
　　
　　绛霜听罢才知道他们已等在外面了，连忙端坐起来，将头顶的方巾拿去道：“进来吧。”
　　
　　两人方才端着盘子走了进来，穿戴好了之后，绛霜坐在铜镜前仍由纸鸢为她梳头。纸鸢摸过她的发端道：“小姐，您可能都看不到，您的发端开始有些颜色了。”
　　
　　“是吗？”绛霜欣喜的说道，她将头低下想从前面的铜镜里看看，但角度始终不对。“子建快，拿把小镜子来。对着头顶让我看看！”
　　
　　子建在宫里还没有听到过她这样带着欢愉的音调，不由的让他想起了在南诏她学画的日子，“师傅，你看，你快看呀。我临摹的玉兰图可有前朝画风的神韵？”恍然间他看到了那个黄衫女娃，一手提着画纸一手搽着鼻翼上的墨迹。
　　
　　他摇摇头连忙举着镜子站在她身后，可是绛霜不管怎么埋头、昂头、侧头还是没有看见变色的头发，折腾了半天她方才又坐回镜前道：“可能是时间太短吧，纸鸢剪一缕头发下来，我想要留下一缕白发。”不管如何她要留下这缕让人伤心的白，她要记那些伤心的事情。
　　
　　穿戴整齐后她便坐上凤撵朝太后新寝宫清仁殿行去，当她看见子建安然回来便知道黄符已经放进卷宗了，连带着昨晚的欢愉她的心情也出奇的好。
　　
　　清仁殿外，容嬷嬷正在指挥宫人们将琼芳殿的旧物一一归位。清仁宫的摆设还是同以往一样，绛霜仍旧在偏殿等候的时候拨弄着铜钵里的小龟。“小龟呀，搬了新家高兴吗？”她正玩的起劲，突然身后的殿门却嘭的声摔开了，紧接着是珑瑜的声音：“母后您太残忍了，即便她有什么过错？您为什么在默认她结婚生子后却又不让她活下去守着丈夫和孩子？您会让岳明更加厌世的！”
　　
　　“那只能说是你的纵容和管教失当！”太后的声音里透着不耐。
　　
　　绛霜一怔，她从未见过太后对珑瑜发这么大的火，手中的绿茎在失神间被那小龟有一次咬去拖入了水中。然后是珑瑜速行而出，绛霜见她双目红肿是哭过之后的痕迹。
　　
　　“姑姑！您要等会儿在离殿吗？”她望着她担忧说道。珑瑜停下急促的脚步，忽然听到殿外的礼仪执事奏报姚皇后和其他宫妇前来请安。她这样带着泪痕出去肯定会同她们撞上的，绛霜见状拉起她朝偏殿的花厅走去。但让两人冷笑的下的是通报里带着玉妃的名号，玉妃的滑胎不过是场骗局。
　　
　　到了花厅，绛霜给她递了方面巾拭泪。
　　
　　“琅嬛王没有在宫里？是不是回府陪夫人了？”她诧异的问道。
　　
　　听到她提起儿子珑瑜方又复哭道：“他失踪了，他妻子死了只留下个女儿。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皇后和玉妃传苗巫进宫是事先支会了皇上的，真是个笑话，我还在含元殿外跪了一上午。我就像个傻子一样，他们不过是想让岳明交出岳家旧部。”珑瑜泣不成声，绛霜在她的讲述中才知道，皇后之所以对臣谏的无动于衷，完全是因为此事是昭惠帝授意。她的丈夫让她做的一切，所以她心里有底无论怎样她的地位会稳如磐石。
　　
　　“长公主，以后打算如何？琅嬛王还能回宫廷吗？”她问道。
　　
　　珑瑜摇摇头，情绪有些激动，但却还是极力压制着音量道：“我不知道，可能母后连我也不愿再见了。”她将面伏在双膝上，对于前途，她没有把握再次回到以前长公主的尊贵。
　　
　　绛霜透过镂空的雕花木窗看到姚氏姐妹和一些宫妇已经经过了廊道，和那些凤冠炫眼光彩下的是珑瑜的黯淡，绛霜想让她振作精神于是握了下珑瑜的手道：“若琅嬛王要想再回宫廷，就看您了，姑姑，这么多年您一个人真的是很辛苦，一个人的力量自然是单薄了些。我走了，去向太后请安了，让长辈们就太失礼了！”她说完绕过另一条廊道传到太后佛堂门前，正好与宫妇们相遇。几人见礼后齐进殿门，太后见玉妃的身子重了便没有要求其跪拜，而特意在佛堂上赐了坐。
　　
　　这是玉妃滑胎、太后病恙后的第一次后宫相聚，碍着太后礼佛大家便只是颔首相望。
　　
　　玉妃的精神很好，频频对绛霜挤着怪脸、露着口型，好像是几日呆在宫里太憋闷了，一出来便有些兴奋，绛霜也只能以苦笑回应。而低头念经的姚皇后今天也神采奕奕，凤袍里的衬裙颜色是如初春的嫩黄中间绣着像白梨花样的碎花纹，让她看上去明秀了几分。这是绛霜从未见她穿过的颜色，连带着那张以前整日阴郁的脸也开始红润起来。绛霜朝姚清玉笑笑便合手专心礼佛起来，心里却无端想到了在偏殿低泣的珑瑜和失踪的岳明。原来失宠与得意真是朝夕间之事。
　　
                  廷议
　　此时内侍踱步进入佛堂来报，昭惠帝正在就将御案详情在含元殿让戒严向众臣工们解疑。皇令同时也邀太后、皇后、及储妃三位要殿主母宫妇隔帘旁听。当绛霜再次走在清仁宫的廊道时，那偏殿里早已空无一人了。或许真的如珑瑜所说，从此刻起，宫廷不再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这是绛霜第一次走入代表着天朝核心的含元殿，她原本以为即便是储妃也没有资格坐在含元殿的东侧，但现在她坐在皇后之下，呼吸无端的变得急促，她的心在激动。
　　
　　水晶的帘子将三位宫妇遮掩起来，殿下文武大臣们分列两边依阶而立。手持玉圭，面容肃穆，有惑敛眉深锁作思虑状，就像他们的每一句话都会关乎明日的日月升降，主宰着世间万态。
　　
　　而严昌的话，给人的感觉也像是他人一样冷硬，没有一点起伏却也铿锵有力。朝堂上他将期间的证物一件件展示给殿内之人，还有在琼芳殿受死岳家军的血衣，当然带血污的东西只能在殿外的宫阶上陈放。他没有将点明是岳家军所为只是用恶徒代替，可能太后还是想保护岳明，就连她一再将岳明及珑瑜困在宫里也无非是为了皇卫收缴南山或是公主府的时候他们不在场，不在场便有了推脱的机会。
　　
　　而在绛霜看来，这一切都是可以忽略的，低下的臣工们知道的只是这个事件的结果，他们只会在今后的宫廷活动上少见几个皇室成员而已，而隐含在此过程中的真相和事端的真正起因早已被昭惠帝和太后那神秘的微笑带过。宫录上也只会记载着某年某月某日，恶徒血溅琼芳殿，太后移居清仁宫而已。
　　
　　低下严昌话锋一转，将绛霜离开护国寺，奉莲殿便起火的事实说了出来。
　　
　　众人的余光随即转向了水晶珠帘后的人影，绛霜一惊，自己是严昌唯一在陈述御案时提出名讳的皇室。她有些无力的靠在椅背上，感到两耳间有些许刺烫的感觉。殿上，侧位的敖寰却给了她一抹宽慰的笑意。那抹笑很安慰，但是又能代表什么？绛霜心里无端的害怕起来，她看着昭惠帝直视殿下的肃穆表情，这些都是他的授意，严昌才会将她点出来，但是意图如何她亦是不知。因为严昌的话还未说完，太后便淡定的说道：“那便让户部拨款，修缮奉莲殿。再为戒严修座六和塔，在护国寺外以便百姓们能随时供奉。”她的声音响透了大殿，丝毫没有因为昭惠帝的敛口和她面前的那幕水晶帘子而有片刻的犹豫。
　　
　　“是！”户部司也不敢怠慢，连忙奉圭领命。
　　
　　绛霜瞟到了姚皇后微微抽动的嘴，再顺着皇后的目光向上望去昭惠帝也同样表情微暗。
　　
　　朝堂之上，太后还是和昭惠帝暗地较量着。而谁也不知道真正的黄雀是哪一方。
　　
　　然后终于到为皇后澄清的时刻了，严昌命人将皇宫档史寺拿部密封的卷宗乘出里面详尽的记载了西域商人将苗巫介绍给姚家的经过和苗巫入宫的情况，包裹卷宗用的藤黄字上盖有带着莲花纹路的红蜡印。那方莲花印是绛霜带着子建到那里借阅书籍的时候，子建暗记于心的。子建丹青伎俩的确堪称天技，模仿描摹的本事无人能及。
　　
　　严昌没有防备的将卷宗呈现在众人面前，但是当他开启之后，将里面的证物一样样的拿出展示，并且让助手宣读配合的笔录。可是当他疑惑的拿起那张黄符的时候，助手很配合的宣读了如下笔录：“然，据苗巫口称，姚氏宫妃曾暗示将太后命符复于毒盅之下，咒文随即换为夺命咒……”
　　
　　严昌听罢手中的黄符悄然滑落，而助手在察觉出他的异样时居然忘了继续宣读下去，因为下文还有查无实证、苗巫诬蔑云云。
　　
　　朝堂上一派寂静，而太后如炬的目光早已将皇后威慑的面如纸白，虽然她不定的摇头，但却吓的说不出一句话。
　　
　　太后将头调转到正殿上，道：“将那符纸递到哀家面前。”
　　
　　严昌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再抬眼望着正坐殿上的昭惠帝时方才觉得腿软无力。
　　
　　“哀家的话没有人听了？”她的话带着微怒，绛霜紧张的看着殿下肃然的气氛。
　　
　　“母后，后宫巫蛊之事和御案没有关系，还是让严昌调查清楚了再与母后回复吧！”昭惠帝急道。
　　
　　“既然没有关系，那陛下又将我等宫妇诏来做甚？刑律司的人，没有听到哀家的命令吗？”
　　
　　严昌的助手慌忙的捡起那道黄符，颤巍巍的举过头顶走到那幕水晶帘子外。隔着水晶珠子的缝隙，太后探身细看，而频频偷瞟的姚皇后看了更是瘫在了椅子上。绛霜担忧的望了下敖寰，却看到他那一脸凝重的脸色，但是她知道这件事她已经成功了，昭惠帝宠信酷吏严昌那就表示他推崇法典刑律，但很遗憾连同严昌都只是被刑法所制的人。尚法者受制于法，这便是法家悲哀。绛霜此时想到了在南诏父亲经常让兄长们自己制定些规则去游戏，父亲常说要在游戏中获胜便要凌驾于规则之上，而非被规则所束缚。
　　
　　太后拂袖而起，道：“皇帝，看来后宫巫咒一事，现在下结论的确太早了。哀家等着刑律司的回复！”她匆匆退出了水晶帘子，没有看一眼身边的姚皇后。
　　
　　绛霜也站起来，却不知是该离开还是等着内侍的宣退。可她身边的姚皇后却徒然晕厥、缩下了凤坐。
　　
　　“母后！”她惊慌的扶着她叫道，随后涌来的宫奴将皇后抬了出去，殿下的群臣们开始唧唧附议开来。
　　
　　一片混乱中，执仪内侍慌忙的宣布了退朝之令。随着宫人们离开的绛霜像惊疑的鹊鸟开始在人影中找寻那抹能使她安定的眼神，敖寰在殿堂上示意她随人离去，两人对望一瞥凤目中同样忧急的眼神，敖寰将手指压在唇上，绛霜回头撩起姚皇后飘荡在外的衬裙，白色的梨花是皇后少女时的浪漫记忆，凤仪宫外的梨花树是她和昭惠帝情蒙之地，这件年轻时的衬群她的确许久没有穿过了。
　　
　　绛霜一路跟着宫奴小跑而去，出了含元殿她莞尔一笑，她知道自己终于让他安心了。
　　
　　绛霜陪皇后回到中宫殿，捂着隆高肚子的姚清玉焦急踱步徘徊在宫阶上。看见皇后的凤撵来了，她便不顾育幼嬷嬷的劝告执意跑下宫阶伏在姚皇后的身上，颤声说道：“姐姐，您醒醒呀。有人说我将太后的命符放在了蛊盅下，我怎么敢了？姐姐您快醒醒呀！我不敢去见皇上，我不敢去见皇上和太后，我该怎么办？”晕厥去的姚皇后仿佛是听到了妹妹的低唤，她抓紧妹妹的手，努力的睁开眼，对她笑了下。却又侧头对紧跟在她身旁的绛霜说道：“储妃请留步，本宫身体不爽无法在中宫殿款待储妃。而且这幅病容实在是不想在晚辈的面前失态。”
　　
　　绛霜听罢知道这是逐客令，便点点头道：“是的，臣媳在此恭祝母后凤体安康。”她躬身目送凤撵进入中宫，随即中宫殿的门阙紧紧掩上。
　　
　　她的手仍旧掖着袍子，时至正午，盛夏的烈日晒得她阵阵眩晕。她抬头看了眼挂在正央的太阳，正午是一日阳气总汇的时刻，但是她此刻却是极度的畏寒。子建随即跟着她的步辇慢跑而来，他将她扶上软座时紧紧的捏着她的手腕低语道：“娘娘做的极好，在殿上的人都会记住您惊恐而又担忧的表情。您护着皇后而出也恰到好处的表现了您的孝义。”
　　
　　“你以为我眼里的惊恐是装出来的？方才皇后被陷的场景是给我的警示，或许我也会有那么一天。”她抽出自己的手，侧头看着他那张躲进遮阴中的脸，她的目光让他心虚的退了下去。
　　
                  不能之爱
　　辇盖上的彩色流苏在随着行进而微摆起来，时闪时暗的光线打在她的脸上，子建斜睨着她紧抿的嘴和深锁的眉头，他想安慰她又担心图惹她心烦，子建晦暗的觉察到她可能后悔将黄符放在那卷宗里。
　　
　　“严昌为什么单单将我提了出来？如果没有玉妃的巫咒之嫌突然跃出来，他又会说些什么？”她在担心，严昌在殿上的陈词显然是和昭惠帝事先安排商议妥当。第一句说什么话，第一步先迈向那边，严昌可能都在心里暗自排演过多次了。而将她提出来唯一可能的便是昭惠帝的授意，但是他又为何要这样做？绛霜心里无端发毛起来，如果自己为自己的公公所不喜那该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因为这位公公的身份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倘若她的揣测是真的，那么绛霜已经预见到了自己可悲的未来。
　　
　　子建在低下紧跟着微跑着道：“奴不知道，为了那箴言，还会有人死去。”他看见那只玉手紧握着把手，又补了句：“反正不会是您。”
　　
　　绛霜苦笑了下，将左手使劲的搽在自己的袍子上，仿佛手心里带着世间最为肮脏的东西。“一匡江山？为谁去匡谁的江山？”她想到这句话，头不由得痛了下。江北大旱、江南水灾、日食、蛊祸、还有这句忤逆到了极致的箴言，绛霜突然觉得胸口向重重压了方石头，让她瘫在软榻里喘不过气来。“太后说的对，这句不是什么箴言是他们谋逆的证据。而我只是他们垫脚的石头。”她突然觉得让易生去死是件她这十几年来做的最明智的事情
　　
　　华音殿中，绛霜站在玄窗下看着低下盛开在艳阳下的夏花，颜色如绚。但她的精神却仍旧平复不下来，“子建，什么东西能让我的心稍微放松一下。”她说话的时候，双手仍旧纠结着宫袍。
　　
　　子建想了下，说道：“娘娘您喝酒吗？或许一小杯佳酿能与尔同销万古愁。”
　　
　　绛霜点点头，子建方要退去，两人身后却传来齐泰的声音：“臣下还是劝告娘娘此时此刻不要做能留人把柄的错事。储妃把酒欢饮于东宫的传言会像风一样传到皇帝耳里。”
　　
　　子建听罢连忙低头道：“奴蠢笨至极！”
　　
　　绛霜见到他方才松了口气，她让子建和跟在齐泰后面的纸鸢退了下去。齐泰望着子建的背影说了句：“当时那把刀应该割断他的喉而不是他的命根。”
　　
　　“齐泰，你的话真的很毒，为了这句话他迟早要和你拼命。”绛霜道，“你不喜欢他，为什么？”
　　“因为他在当画匠的时候不像个画匠，现在当内侍了也没有内侍的样子。不安分，并且会诱导您进入歧途。”他冷冷的说道。
　　
　　绛霜一听笑道：“看来你真的很讨厌他。”
　　
　　齐泰回应了她的笑靥，并向她躬身说道：“臣下恭喜娘娘天禧。”
　　
　　绛霜两颊突红，知道他在讲同敖寰合卺之事，却又忍不住笑道：“纸鸢告诉你的？真是个多嘴的丫头。”但此刻的她却才终于笑颜微展。
　　
　　“来陪我到花苑走走。”她宫袖一收踏着宫阶朝那方深幽的□走去。
　　
　　她左手展开伸在矮树丛上，滑过让新绿如洗的枝叶。齐泰在后面凝视着那绛红宫袖间细白的腕和像嫩葱段的手指。
　　
　　“齐泰，你知道关于掌纹的箴言吗？”她突然问道。
　　
　　“不，在南诏没有人会去关心这些不着边际的传言。也请娘娘无须自扰。”他道。
　　
　　“可为了句话，太后连长公主都舍弃了，她甚至杀了岳明的夫人。在这点上，太后和父皇有着惊人的默契。他们不约而同的干了同样的事情，他们杀了一个刚刚才为母亲的女人，他们也让一个丈夫伤透了心。”绛霜想到那日与岳明相遇在丹犀上，他提到妻子时洋溢在唇边的笑。
　　
　　“娘娘，不要被一个无名妇人所左右了您的心情、误导了您的判断。实际上，就连珑瑜也不清楚那位妇人是德王敖历的外孙女。如果知道，她也不会让岳明娶她的。有时候你越是想守卫的人，就越是要放手。因为那注定是不能之爱，你若执意要去博的话，只有伤的你心如死灰。”齐泰的话永远是波澜不惊，可越说的不动声色就越让绛霜听得心里发寒。
　　
　　她转过身，望着他重复着道：“不能之爱？！你怎么会有这些感受？有时候我觉得你离我很远很远，你与我说的话，总是我当时当刻所不能理解的。”
　　
　　齐泰的眼里含着真切的关心，他讪讪而道：“娘娘，臣下必定比你年长许多。臣下也经历过想爱而不能的痛苦，但比起让人伤心的结局发生，在情蒙之初便将其掐灭是最好的解决之法。”
　　
　　“解决？”她又重复了下，摇摇头，“若真动了情，怎能像处理事务那般解决掉了？若能也就不能称为情了。”她回避了他带着哀伤的凝望，转了身继续朝一座凉亭而去。
　　
　　两人上了亭子，里面已经摆放好了茶果。
　　
　　齐泰坐好，端起桌上的茶杯刚要递到唇边又徒然放下。“娘娘，您就不想知道臣下这次不宣而入是为什么吗？”
　　
　　绛霜口里正咬着颗樱桃，上下两片唇瓣红的和口里的樱桃一样。她咬下去，边嚼边说：“为什么？因为这些日子宫里的事情？”
　　
　　齐泰摇摇头：“臣下是随珑瑜来的。”
　　
　　“珑瑜？！”绛霜此时方才感到疑惑，他居然直呼长公主的闺名，即便是她失势了也不容他这个异邦外臣直呼其名。“你是说姑姑又回宫了？谁召见的？”
　　
　　“太后娘娘。”他说道。
　　
　　绛霜听罢点点头，这便是太后认定姚氏巫蛊的表现了，之前长公主咬定姚氏姐妹有巫咒之嫌，而遭太后呵斥，又有岳明的变故，而命其遣宫。所以就连珑瑜自己也认为会被宫廷拒之门外，淡出天朝的核心层。但，太后在朝听之后便宣见了她则说明是认可了珑瑜之前的判断，太后要让姚氏出局。
　　
　　“看来，这次中宫命运果真堪忧。”她浅笑了下，淡淡说着。
　　
　　齐泰低下了头，抬首间起身很正式的向她说道：“臣下齐泰，向储妃娘娘及南诏妧县主禀告并恳求允许臣下与天朝长公主的婚姻”
　　
　　随着他富有磁性的声音飘来，绛霜惊愕的掉落了正要赛进口的那刻红樱桃。半响，她才从呆楞中醒来道：“你知道她比你大多少吗？你知道她每年会换多少个粉面少年吗？你知道以她的性格和历史随时都会失宠在宫廷吗？你知道……你知道她有多么不配你吗？而你娶她又会遭到多少非议和中伤？你真的爱她吗？”她的声音微颤，还有她的心微微一痛。
　　
　　齐泰摇摇头道：“臣下只知道今天早晨，一个伤心的女人恳求一个男人的守护，她说她累了，很辛苦。她的身边什么人都没有了。于是臣下便答应了。”
　　
　　“那你就是在可怜她，这是爱吗？”她问道。
　　
　　齐泰抬起头来道：“臣下不爱她，而这段婚姻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祝福。因为臣下知道，真正爱的人只能遥望倘若你娶了便会消灭了爱情。爱情是虚幻的，如梦一般。此事，王爷也会知道并且同意的。娘娘，臣下成了驸马，便可以进入天朝的核心层，可以出入宫廷，遇事也可以帮你。你不能依靠子建，那是个反复无主的小人。”
　　
　　绛霜站起身来，望着美人靠外面的古树参天和薇薇艾草。“子建反复无主？他自己便是他的主人，他甚至从未放弃过他的姓氏。在我的心里他倒是个真性情的男……的人。”她想要说男人，可是还是换了个称谓。
　　
　　“娘娘，想不到他即便是在现在这种样子，在你心里还是能得到如此高的评价。但现在臣下只是想说的是臣没有忘记臣下的职责，会守护好您的。”齐泰抬起头望着她的背影说道。
　　
　　绛霜听罢才想起说珑瑜孤独单身太苦的人却是自己。她回过头来，漫步来到他面前心酸的说道：“齐泰，何苦？我是别人的妻子，我的生活其实无需要你如此费心。但是，你不能这样草率的将自己的未来给处理了。如果你决定娶哪个女人作为你的妻子，那么你守护的人便应该是她。”
　　
　　但齐泰低头看着她眼睛道：“娘娘，臣下的婚姻也是为了臣下能够更好的恪尽职责。时间不多，此时臣下还要去清仁宫同她去见太后。臣来还为一句话，娘娘这些日子便呆在华音殿，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遇事不表态不谗言，就当什么事都与己无关。”他说完便行礼告退，最后的嘱咐倒是同敖寰对她说的话如出一辙。
　　
　　“齐泰！”绛霜将他吼住，“我不能让自己成为聋子瞎子，我要知道皇后和玉妃会怎么样？”
　　
　　齐泰回头低声道：“娘娘，不会再有姚皇后或是姚玉妃了，太后只给她们一个人的选择。还记得臣提及您第一次狩猎吗？都以为您不会出手，可是您非但出了还见了血。但是现在您的手出的有点早，好的猎手不会在最有价值的猎物出现之前出手，为了只山兔暴露自己不值当，这也是臣下急于寻求机会进入宫廷随时能够见到你的原因。臣下告退！”在她惊诧的眼神间，齐泰大步跨向花间小径。剩下面色如纸的绛霜，站立在凉亭之中。
　　
　　绛霜徒然坐在凉亭中，齐泰是在提醒她昭惠帝觉察出暗放黄符的人是谁了吗？
　　
　　齐泰在出华音殿之时对相送的子建耳语说道：“如果再让我看到你染指娘娘的决定，我会剁了这双爪子。”说罢他的目光汇集到了子建那双因为在内侍司地牢中受刑而残毁如爪的手。
　　
　　子建抬起头来对着他向娈媚一笑道：“奴会很小心，不会将爪子伸到您的刀下。”
　　
                  莲花帝星
　　绛霜坐在华音殿的软榻上，看着圆形玄窗外的夏日景色。
　　
　　齐泰走后，她才细想着即便是昭惠帝的怀疑也会让她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或许那道黄符她真的不该放进去，姚氏姐妹没有做任何忤逆之事，她们不过是按照昭惠帝的意思做了些能迷惑岳明或者是易生和戒严的事情而已，她们的清白昭惠帝知道。
　　
　　绛霜靠在软榻的靠垫上，身后的水晶帘子被夏风吹的玲玲做响。她双鬓的长发已经开始慢慢复黑，撩动在她眼前。但是她没有丝毫开心的表示，仍旧空洞的望着窗外僵坐在那里像尊没有生命的雕像，甚至让嬉戏的翠鸟也产生了错觉，胆大妄为的飞进了这方堂皇的内殿。
　　
　　空寂的内殿里，子建端着盘水果悄声走来，爪在水晶珠上悬荡的翠鸟惊掠而飞，刺耳的鸣叫惊醒了沉思的绛霜。“谁！？”她坐起身回头一望，看见子建才松了口气。
　　
　　子建将盘子放在她身边的木几上，退到一旁。
　　
　　“我好像被他利用了，记得在奉莲殿化劫的时候，我曾经让他为我讲解经书，他不肯，说他自己不是僧人，也未学习半点经文。当时我只是以为他闲我这个俗人没有慧根，不屑的与我论法。现在想想还真是个假和尚，我被一个假和尚给利用了。”她呢喃低语，但唯一感到解恨的是哥哥再看到那方白帛的时候便会一刀抹了他的脖子，想到此她的唇角又露出方浅笑。
　　
　　子建站在一旁缄默不语，呆了片刻她又问道：“殿下此时在哪里？”
　　
　　“殿下在含元殿一直没有出来，和陛下在一起。还有严昌、三省宰相都没有离殿。”
　　
　　绛霜看了眼阳光射来的角度，再过片刻便到了晚膳的时间了。
　　
　　“我不喜欢等待，等待便意味命运被别人主宰。”她冷冷的说道。
　　
　　“是的，但此刻，等待自己未来运图的是中宫，不是您。娘娘这是刚进贡而来的南诏石榴。”子建将盘子递到她的面前。
　　
　　“进贡？真是个不怎么顺耳的词汇。”绛霜此刻才微微体会到父亲和兄长们其实不喜欢来圣京多半是处处要以臣下的礼节对待每一个天朝皇室。她捻起一粒石榴送到嘴里，将清甜微酸的汁液咽下喉，“家乡的味道，像清凉的晨风一样。”她心里暗想也就是说皇帝父子和朝臣们讨论了一整天，中宫的去留关乎社稷本应谨慎。
　　
　　晚膳之后，绛霜方才洗浴完毕换上了儒裙，天色便急暗了下来，瞬时狂风乱作，没有关上的玄窗被摇打的啪啪直响。闪电如蓝幻让微暗的宫殿瞬间极亮起来，惊雷在宫人们手忙脚乱的掩窗关门之间滚了下来，绛霜堵着耳朵叫纸鸢等宫娥们围坐在她的身边。她什么都不怕除了让人惊怖的响雷。
　　
　　而敖寰却伴着暴雨和惊雷来到了华音殿，殿门打开的瞬间卷进来的冷风碎雨打灭了几只靠近门口的蜡烛。
　　
　　在光线变化间，他一眼便看见了缩坐在软榻上的绛霜，白裙褶皱飘坠在榻沿上，未绾的长发如丝波一样从她的脑后像肩背朝腰际蜿蜒而去，落在榻垫上。蓝亮的闪电下，她美的惊艳。宫娥们起身向他行礼被他挥退了下去，绛霜垂头撩起裙裾露出一双玉足她是要起身恭迎他的到来。
　　
　　“别动！就那样！”敖寰疾步走到她面前，坐在软榻上，深深的凝望着她。
　　
　　滚雷再次响起，如一道惊天的霹雳想将大地劈裂。绛霜捂着耳朵躲进他的怀里，道：“殿下，我害怕。”
　　
　　敖寰搂起她，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膀道：“不用担心，这不过是老天对恶的惩罚。”然而这句宽慰的话在她听来却是刺耳。
　　
　　“殿下，严昌为什么要将我的名字点出来？我出护国寺的时候，奉莲殿并没有异样发生。我很害怕，严昌的眼神让人瘆的慌。”她在他怀里巍巍作抖，她昂起头希望看到他宽慰的目光。
　　
　　敖寰抚过她的头、看见她的唇因为恐惧而褪去红润，沿着如丝的黑发他的手滑到她的腰际，“你是从月光中走出的仙子，纯而华，没有人忍心责难你。严昌那个庸戾之人被父皇调离圣京了，只是……只是皇后……不会再有了。”他说完深深的吻上了她，“我憎恨皇后，我母亲的含冤蒙难便是她一手策划的，她唆使了那两个狠毒却愚蠢的宫妇去陷害我的母亲。我恨她，她让我一度憎恶女人。”中宫的灾难让敖寰不由的窃喜，虽然他不能对此作出半点欣喜的表情，但是他在离开含元殿后却急不可耐的要和她分享他的心情。
　　
　　她回应着他的吻，她以为自己总算是帮了他。
　　
　　“可是她必定是母后，我害怕，太后不能原谅她吗？她的结局是什么？打入冷宫？”她眼里盛满了哀伤。
　　
　　闪电的蓝光将两人的脸晃的残白，绛霜感到他越发急促的呼吸和炙热的眼神。他一字一句的说道：“不会是冷宫，太后的意思是她必须对姚清玉的行为负责，姚清玉怀孕了。她们以为让姚清玉放了那道黄符太后就不忍责罚，可是她错了，以后没有中宫了，就连她想在冷宫翻身的机会也没有了。这便是谋乱者必受制于乱谋，她利用父皇让她请苗巫给姚清玉祈胎的机会暗害太后，她以为自己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成功。”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惊骇的雷声再次让绛霜惯性的将耳朵捂上，缩紧了身子，她不知道太后要让她死，绛霜只是以为她会被贬冷宫。敖寰见状将她搂起朝床走去，将她放在软褥之中，他轻轻探身上前道：“相信我，不要害怕。从此刻起，我们都不用担心了，我不会再让你伤心了。”他知道，此刻姚清玉肚子里的孩子不会成为他的威胁。
　　
　　“殿下，我能相信你的话吗？”她撑起身子看着他问道。
　　
　　“除非水向西流。”他的话带着喘息，如同她倒在锦褥之中的身体和胸前那根松松的带子带着诱惑一样。
　　
　　绛霜听罢泪缓缓的涌了出来，如果阴谋陷害姚氏能让她下地狱的话，为了这句话她心甘情愿。
　　
　　内殿外雨树狂摆如魔，在让人心惊的闪电霹雳之中，他拉下了那根系带。她的儒裙滑落到了腰际，如瀑黑发中玉白的肩颈和完美的胸部欲览还羞，她瘫倒在被褥之中，心里莫名的哀恐起来，她不知道他的那句话是否能比窗外夏花的花期更久，她也不知道今后是否会重蹈中宫的命运。
　　
　　他吻着她的唇，双手滑进了她的裙摆，探入了她大腿内侧轻抚着那方最细嫩的皮肤。在他爱抚和亲吻中绛霜渐渐缓解了自己惊怖而回应着热情，不去管明日的太阳会从那边升起。两个□的身体纠缠在一起，伴着窗外雷雨交加的杀人夜，他们沉浸在爱欲之中，宣泄着彼此心中的恐惧和无措。
　　
　　“给我个儿子！我们的儿子！”他在进入她之后咬着她的耳垂低语道。她听罢，无力的瘫在锦被凌乱之间，双手纠结着这世间最软最滑的面料。她不知道他的态度为何会有如此大的转变，是因为太后身在后宫却也能左右朝局？正在她无力的时候，敖寰撩起了她的双腿往两边向外展去，以便他能更加深入的探进。随着她难耐的呻吟，她感到他的炙热涌进了自己的腹部。然后是他的脸贴在她柔曼的胸上，“不管怎样，你是我的。”他低喃自语，这句话他曾经也对她说过，绛霜拂过他的头发，里面的几根白发人旧让她刺目。“殿下，今后我能站在你身边吗？”她不太自信的问道。敖寰抓住她的左手，展开在自己的面前，默默的凝望了她手中的掌纹，轻轻的将她的手掌放在自己唇上道：“你一直都在我的身边，除非是你自己走开。”
　　
　　她急道：“我怎么会自己走开了？殿下，我会赖在你身边的。”她说罢却在敖寰吃笑的意味中羞嗔了起来，她翻过身去将头蒙进被子里道：“殿下真是的，就喜欢惹人心急。”半响，她却没有听到他的动静，又慌忙撩开被子探出头来，看见敖寰坐在她身边很认真的端详着她。
　　
　　绛霜懵然无措的望着他，却见敖寰拉过被子转进去搂起她道：“天色不早了，睡吧。我刚才的话也不是逗你玩的，我说的是真的。很小的时候我便听过那句箴言，但我不是箴言里的帝皇星，而你却是莲花女。”他说的很淡，透着深深的无奈，仿佛他们终有一日会镜分而散，各自一方。
　　
　　绛霜听罢，苦笑了下，原来他在意的还是她最担心的东西，那句谏言终有一日会将她烧死，这又让她想起了在昏暗的奉莲殿暗道里，那个目光如炬的男人对她说道那道箴言匡着她们，谁也跑不掉，无端的打了个寒战。
　　
　　她侧过身双手绕过他的后背两人面面相贴。她看着他的眼睛说着：“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是赖定你了。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我是你的影子，你赖不掉的。忘了那句话，只要记住我是你的妻子。”虽然她很努力的作出一幅女儿烂漫的样子来，但换来的还是两人不约而同的惋叹。
　　
　　在这个雷雨交加、中宫遭难的夜，她终于迎来了姗姗迟来的爱情。
　　
　　
                  皇后之死
　　雷雨是在后半夜停的，方才盛开的夏花便被狂风暴雨蹂躏在泥水里，没了娇颜。让纠缠在锦塌上的两人没有料到的是皇后独自在含元殿等候了昭惠帝一宿，只是宫人碍着雷雨偷了懒没有在宫道上值夜没发现她。所以没人通报，发现皇后的时候已经是雨停后的凌晨。然而昭惠帝没有见她，但却将当晚当值的内侍以失职漫主之罪罚到了内侍大牢。
　　
　　皇后被宫人送到中宫殿的时候，已经高烧不止，几近晕厥。随后昭惠帝命人送去了副亲笔字画，皇后躺在床上命宫人展开在她面前，看罢了痛哭了场。当晚便自缢而亡，御医则望宫廷医录里面记载了姚皇后薨，死因是伤寒。
　　
　　而得知皇后自缢的那晚，绛霜将自己独自关在浴室，坐在浴盆里直到兰汤变凉，她拿起燕钗往自己的手臂上狠狠的刺了下去，很痛但不会流血也留不下印记，她咬着唇不要自己用声音的方式来释放这抹痛，这便是她自己对自己的救赎。欲与孽，罪与罚原本就是如影随形。绛霜心想自己的孽与罚又会是什么，但只要满足了她的欲便可以不顾一切，她将头缩进兰汤里不愿再多想。
　　
　　随即葬礼仓促而行，姚皇后甚至没有在梓宫接受皇家的吊唁和法事便送入帝陵，太后也没有让其他宫妇或者皇室去跪孝，一国的皇后便已这样惨淡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光华。
　　
　　而昭惠帝所做的不过是将雷雨夜在含元殿当值的宫奴全部殉葬，在天朝消失了百年的宫葬制度在他的手里又恢复了，即便是极力反对的太后最终也没有阻止下来。
　　
　　绛霜心里明白，昭惠帝心中对姚皇后终究还是有愧，但让几个宫奴殉葬又能挽回什么。又或许昭惠帝的心里可能还有恨有怨，他怀疑太后、怀疑严昌可能也怀疑敖寰和绛霜自己，而让他宣泄便只能是那晚的几个倒霉的宫奴。
　　
　　而等到皇宫再次恢复正常，也是二个月之后的事情了。盛夏的炎热在习习秋风中被扫走，树木的枝叶在绿到极致之后开始慢慢变软而黄化淡开。
　　
　　市井民生并没有放过这次宫闱御案，民间稚儿口中从中宫草草入殓便开始传唱着这样的童谣：南风起，摇玉坠。慌入青冢何日喙，千岁玉面成骷秽。
　　
　　南风说的便是以太后为首的南诏后宫以及朝中亲南势力，摇通姚，玉坠当然也暗含了姚清玉失宠之事，那慌入青冢的骷面千岁当然指的是含冤死去的中宫。连市井都在揣摩中宫的突然死去是因为太后的不喜和忌讳，更可况明知中宫清白的昭惠帝。
　　
　　极度的郁愤和失望摧毁了昭惠帝的身体，皇帝在秋后却发起了热症，太医院的诊断是积聚在体内的夏热因为筋脉不畅的原因没有泄出体内，而到了秋燥季节一遇心情郁愤便症发了出来，用民间的话讲就是被气病了。需要静养的昭惠帝将朝中事务多半交由储君处理。
　　
　　华音殿，绛霜在露台上喝着百花茶，敖寰在昭惠帝病恙之后便忙碌起来，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勤政殿处理公务。两人晚上相聚的时间也很少，即便不易的相拥入眠片刻也会被宫人唤醒去见外臣。
　　
　　“子建，你说，父皇给中宫的画是什么意思？”她想不出为什么姚皇后会看了那幅芭蕉幽兰明月图会选择自杀。
　　
　　“天朝的画意中，芭蕉代表美人，幽兰谓之君子。而月通冥表示了来生，奴揣测，皇帝的意思可能是对先皇后许诺了来生，君子唯伴美人，这份未完之缘也可能只有等到来生再续。”子建说道。
　　
　　绛霜听罢掩嘴而笑道：“许来生？芭蕉美人、君子幽兰？天朝的人真是奇怪的紧，来生是这世间最为空头的许诺。姚皇后的悲哀便是将自己的命运完全的交给了丈夫，丈夫让她请巫便请巫，丈夫让她敛口不语便敛口不语、丈夫让她死便死。”她将最后一句说的由为阴狠，仿佛那被丈夫命死的女人是她自己一样，“昭惠帝吃了哑巴亏，他还不能将中宫请巫的真相说出，因为他不可能让护国寺、岳明袒护叛党的事实说给天下人听。不过姚皇后也是以中宫的身份下葬的，也得到了皇帝的一幅画，不枉在这宫里委屈了几十年。”绛霜将皇后之死定为皇帝不愿为其担待，而她也突然明白过来，这方宫闱里要有决定别人命运的权利。皇后单纯的以为只要得到皇帝的庇佑便可以无碍，但她错了，能够庇佑的只有自己。想到此，绛霜团紧手，让指甲陷阱掌心，微微的痛，微微的刻骨铭心。
　　
　　“娘娘隔墙有耳。”他将她面前的茶盏满上。露台上只有他们两人，但是难保在低下低矮浓密的树丛里躲着耳朵。
　　
　　绛霜想到了那个叫不换的侍卫，几次试探他到底也只是愚忠而已。“华音殿，我还是放心的。如果父皇也去了，太后还会垂帘吗？”
　　
　　“娘娘！”子建再次低唤提醒了下，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瞬间面灰如纸。
　　
　　绛霜睨着他斜笑了下，轻漫而道：“我不过随口这么一说。若被三人知道了，也是你漏的！”见他摇头不语她反倒有了兴致又问道：“最近市井流传着首童谣，你知道吗？”
　　
　　子建点点头：“在宫里奴已经听到很多人在传唱了，这是对太后的侮辱。”
　　
　　绛霜摇摇头：“天朝真是个奇怪的地方，童谣本应是天真烂漫，可那些好事者非要往里面夹杂着阴谋、含沙射影。想想这些逆言从那些稚儿的口里唱出来是怎样的景况？天地不仁，这世界早已没有纯粹可言。”
　　
　　子建叹了口气想让她从这些伤神的话题中解脱出来，便为她将最远的那盘蜜果端来道：“这是奴命御膳坊按照南诏的做法做的蜜饯，用的樱桃也是南诏的。娘娘试试，看这个厨子做的口味对不对，这些樱桃可是今年夏日最后一茬了。”
　　
　　绛霜拿了颗放在嘴里尝了下道：“嗯，太甜了。下次让厨子不要放太多蜂蜜。啊，不过是不是非要等到明年了？”
　　
　　子建听罢，细想了片刻又问了句：“娘娘最近是否常常乏困？”
　　
　　绛霜点点头道：“对，最近是不怎么想走动，坐着坐着便想睡。可能我真成懒人一个了。”
　　
　　“娘娘，请让女官将这些情况报与太后吧，看来您需要传见育幼嬷嬷和太医院了。”子建微笑而道，“可能会有让您欣悦的消息。”
　　
　　绛霜听罢雀跃而去，她拉着子建说道：“你是说我可能有小孩了？天啦，他知道会高兴坏了的。”她随即转身，朝内殿疾步而去，呆站在露台上的子建望着她的背影，收起了笑意，却听得她唤纸鸢传女官的声音竟然清悦的像鹊鸣但却深深的刺痛了他的心。
　　
                  流产
　　是的，正如绛霜满心期待的那样，她怀孕了。而就在太医院确定储妃已孕之后，东宫便堆满了贺礼。太后亲自带着育幼嬷嬷来到华音殿，祝福她和其肚子里的孩子。命妇们在华音殿品着清茶，吃着点心，看着太后送给储妃的礼物-一场难得的歌舞表演。在中宫薨逝不久、皇帝病恙时刻的宫里为了储妃的受孕而设小宴，可谓是隆宠无限。
　　
　　储妃总归是为宫廷带来了值得庆贺的消息，太后如此说道。
　　
　　宴会快要结束的时候，含元殿的内侍总管送来了昭惠帝的祝福：一根百年高丽参。
　　
　　绛霜那天坐在太后身边，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祝福和巴结，看台上龙箫凤管歌舞升平。她的笑如同摇曳在她两鬓的金步瑶一样如幻似炫的光彩，子建躲在人群之后，冷眼看着这场盛宴，但在心里却无端的冒出一句让他吓出冷汗的话来：盛极则衰。
　　
　　敖寰提前在晚膳之前回到了华音殿，同她共进了晚膳，席间御膳房端上了用昭惠帝送来的高丽参而精心的烹饪的药膳。那镶着金边的玉碗里盛着不是浓汤而是让天下都会嫉妒的万千宠爱，就连敖寰也摇摇头叹道：父皇没有对哪个宫妇如此厚爱，更别说只是个媳妇了。绛霜羞瞥了他一眼道：什么只是个媳妇，殿下嫉妒了……笑言之后她将碗里香气满盈的浓汤一饮而尽，亦将这份万千的恩宠喝了下了肚子。其实敖寰只是想说，那刻高丽参是皇恩浩荡，应该奉在神龛上每日敬拜，哪里敢吃下去。但，他不愿拂去她兴奋的心情。
　　
　　那晚，绛霜睡的格外沉，她靠在敖寰的肩头一宿无梦。
　　
　　但，安睡的绛霜却在敖寰的惊呼中醒来，当她睁眼时敖寰搂着她，她耳边还是听见他发疯叫喊着，随即东宫灯火通明，内侍一进华音殿顿时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锦色的被褥间，一团殷红的血迹触目惊心，而那团血迹之上却是储妃裹在被褥中的妙曼的曲线。
　　
　　绛霜撩开被子，双腿中夹着团血块，那便是她的孩子。没有痛，没有感觉，就这样离开了母体遁入极乐，像从未进入过母体一样。
　　
　　内侍来来回回奔走在宫道上，泛着暖黄色的铜盆里荡漾的热水，顺着水波轻摆而上的袅袅白烟，还有叠放在锦盒里雪白的新被褥。
　　
　　太医院、清仁宫的人随即赶来。银针、药汤摆在了内殿的锦塌前。
　　
　　绛霜还是被敖寰搂着，但是她却没有哭，因为受孕的喜悦她还没有尝尽她的心情和神经还没有为哀伤预留下位置。但敖寰却哭了，没有出声，细细的泪滴到了她的脸上。却听得她低喃了句：“殿下，如果此刻我能哭，那么从我眼里涌出的将会是鲜血。”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直勾勾的盯着华音殿角上堆放的贺礼，她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送来的，她甚至不知道那些镶着玉纹含着金线的锦盒里都有什么。
　　
　　在太后急切的询问下太医院做出了胎位不稳，急躁滑胎的诊断。也就是说，怀孕初期吃了犯冲忌讳的东西，而忌讳的食物通常会由于母体的体质而定。其实，她很倒霉，通常宫里地位较高的命妇受孕太医院都会派出以为院判为其每日检查且根据每日的身体状况制定膳食，而内定的院判早已准备好翌日便到华音殿报道，却只是可惜晚了一步。
　　
　　晚了便是晚了，再怎样也挽回不了。
　　
　　这个事件没有对错、也没有阴谋，绛霜不能怪是昭惠帝的关爱让她失去了孩子。
　　
　　这是命，太后惋惜一叹。
　　
　　命？是她最不想牵顺和妥协的，也是最不愿承认和鄙夷的。
　　
　　在忙碌大半宿之后，华音殿再次恢复了平静。敖寰守在她身边，安慰她道：“好生休养吧，我们终究还会有孩子的。把他忘了，好吗？”他的话暖暖的、淡淡的亦如他以往的语调。绛霜侧头望着他，努力的为他挤出了方微笑。她不愿自己成为他的累赘，她要做的很好，好的能为他独挡一面。但此刻这对夫妻却陷入了片刻的沉默，东方的晨曦再次将大地照的暖白，殿内暖暖的烛光依旧如幻。
　　
　　把他忘了，她怎能遗忘？虽然这次的滑胎流产像是一场意外，但宫里的事情能有意外吗？只不过那人的手腕更加高明而不留痕迹罢了，遗忘，是她此刻没有的品质，这使她想起了岳明，他也不能遗忘所以选择浪迹天涯，但，她不能，她无法退却。
　　
　　敖寰在重重的叹息中离殿去了外朝廷议，而绛霜还是躺在床榻上呆望着蚊帐上的彩绣。她想到了曾经敖寰的话，他不会让她怀上他的孩子，而经过两人的努力之后她却保护不了他们的孩子。想到此，绛霜无声而泪。
　　
　　纸鸢此时敛步前来问道：“娘娘您要传早膳吗？”绛霜苦笑了下，道：“传吧，身体要样好才行呀。”纸鸢听罢点点头又道：“娘娘，有件事情。奴婢想给您说，您这次滑胎太蹊跷了。我听宫里的姐妹们传，是皇帝不喜欢您。南风起，摇玉坠。慌入青冢何日喙，千岁玉面成骷秽。这便是说是南诏的宫妇……”绛霜不待她讲完便侧头极度厌恶的盯着她道：“不要拿那些杀头的蠢话在华音殿里传，污了本宫的耳朵。下去！”纸鸢低泣着回退了下去。
　　
　　晨食之后子建来到华音殿向绛霜提及就在她滑胎的夜晚，清玉宫也传去了育幼嬷嬷，姚清玉生了个儿子。绛霜听罢淡淡了笑了下道：“都有哪些人前去探望了？”
　　
　　“没有，没有宫人去。就连她昨夜生产也只有一位育幼嬷嬷在，因为太医院的当值院判都在您这里。”他淡淡的说道，望着锦被中的容颜如槁。
　　
　　“我真是羡慕她有那么一幅好身体，不用御医也能将孩子诞下来。我丢了我们第一个孩子，我真是没有用。子建你说这是不是老天在报应我？中宫死的那个晚上，雷打的可响了。殿下讲那是老天对恶的惩罚，你说会不会是……可能父皇他就是因为……才送了那高丽参来。千岁玉面成骷秽，是我害死中宫的。”她的眼睛如惊恐的小鹿，有些神经质的掖着锦被，从她的眼神中子建看到了何为惶惶难安。
　　
　　“娘娘，母子之间也是讲求缘分的。可能仅仅是他还没有那个当你们第一个孩子的福分。”子建撩起袍子跪在她的床榻前，握着她不停发颤的手，继续说道：“忘掉那件事，那跟你没有关系。要报也是报在我身上，小姐，没有人胆敢伤害你，我保证。你还年轻，今后你会有很多孩子的。”
　　
　　在他的安抚下绛霜逐渐平复了自己焦恐的心情，子建将她缓缓放躺在床上拉上了锦被，见她还是睁着眼睛难以入睡，他居然哼唱起了南诏的童谣。
　　
　　“杨柳儿活，抽陀螺；杨柳儿青，放空钟；杨柳儿死，踢毽子；杨柳发芽，打拔儿。”
　　
　　这是南诏妇女在诓哄孩子睡觉时轻轻吟唱的童谣，绛霜对着他感激的笑了下，回忆起了母亲、在她轻拍她入睡的时候，她水袖微荡间会传来若细若无的幽香，和着暗香及她的哼唱，绛霜总能轻松的睡去。而此时，相伴在她身边给她片刻宽慰的只有子建一人，她在熟悉的音律和乡音中沉沉睡去，子建想抽出自己的手但被褥外的那双手始终不舍放开，在他失神的片刻之间几滴温热的泪润在了他的手背上，望着她脸颊上的泪痕子建的心久久无法平复。
　　
　　“子建......”绛霜在半酣中轻唤着他。
　　
　　“什么事，奴在这里！”子建半跪在她榻前道。而她仍旧微眯着眼睛，像是梦魇般的呢喃着：“太后说过我想要爱情便要有能护佑爱情的权利，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你也在场......还记得吗？”
　　
　　子建想起了琼芳殿里，滚落在地上的金碗，和从她口中喷涌而出的乌血。“奴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天让他铭记的还有仍旧留在背臀上的鞭伤以及在内侍司地牢中毁掉的手。
　　
　　绛霜又说道：“岳明便是没有权利而丢掉了他夫人，我也是没有权利而失去了孩子，我不能再失去了，我也有想要护佑的人......”她的话音逐渐弱去，逐渐转被平缓的鼾声取代。
　　
　　子建的手仍旧被她拽着，像溺水之人抓住了岸边的草蔓。他望着那婉倦累的容颜，淡淡的说道：“是的，就连奴也有想要护佑的人......”说话间他的手也越发的用力......
　　
　　流产是女人最大的伤害，心灵上尤为深重。许多年之后，绛霜方才明白过来，她的心是从这一刻开始扭转的。而她也深深体会到了女子是珍珠，唯有磨难才能使其焕发出绝世的光华。
　　
                  许诺
　　相继而来东宫探望的有长公主等诸位命妇，因为中宫丧期珑瑜和齐泰的婚礼也向后推迟下去。经过中宫巫咒事件以后，珑瑜也没有以前那么张狂。就连她的穿戴也逐渐平淡，不再会用些逾越的饰物和玉环。
　　
　　珑瑜坐在窗前的矮凳上，命宫娥将她给绛霜带的补品一一亮给她看，随即说道：“这些是极品的东阿胶、蜜枣，你别看着到处都有也不是稀罕物件，可是对女的身子是大有益处的。你也别伤心，还年轻。身子也调养的过来。”不变的还是那副心直口快。
　　
　　绛霜挤出了丝浅笑，道：“姑姑说笑了，我哪里是那些稀罕奇珍的人。平常之物方见温情，劳您费心张罗，霜儿心里感念还来不及。我只身一人，形单影只的来到圣京，身边没有一个娘家的长母提点，做了许多懵然含糊的蠢事。这次的滑胎便是我贪嘴而至，好在幸得有您的照拂，以后可还要劳您常在东宫坐坐，提点提点我这小辈。”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含着朦胧，滑胎的痛伤的她太深太深即便如此她也要心甘情愿的说是自己贪嘴误身，不然如何？那颗百年的高丽参可是她的公公昭惠帝的恩泽。吃下去，是你跪承皇恩，出了事，便是孩子的福分浅受不起。
　　
　　而珑瑜听她凄凄哀哀说着这番话，也是拿她当自己人想到自己便要和齐泰成婚，今后和她也是摆不了关系，于是笑道：“高兴点，只有你心情爽了。身子才好的快，我就要同齐泰成婚了，今后大家便会走的更近。”
　　
　　绛霜躲在被褥低下的手无端的纠结在一起，心里无端的不悦，她望着眼前这位姑且能算是徐娘半老的妇人，她脸上的细纹和发胖的身形怎么也无法同潇洒硬朗的齐泰扯上关系。“姑姑，您到底看上齐泰哪儿啊？一个小小的驻官，真是高攀您了。即便是威武的大将军也配不上您的风华无限。”
　　
　　珑瑜听罢扑哧一声笑道：“你还当我是二八妙龄呀？连我的岳明岁数都比你大！实话跟你说吧，就在我遭难的时候，全圣京来看我的、还愿意留陪着我的便只有他一个人。岳明到现在还不肯回圣京来，我总归还是要在圣京生活下去的。如同你所说，我一个人太辛苦了。”
　　
　　“可是，他是什么样的人您了解吗？或许他那日只是碰巧到您府上拜会而已。”绛霜仍旧不甘心的问道。
　　
　　珑瑜摇摇头，凑在她耳朵旁将她和齐泰私下相欢的事情说给了她听，绛霜细想了下日子正好是她被太后罚到奉莲殿思过的时候。当时她突惹太后盛怒，齐泰一定是想要了解缘由、寻求帮助才和她暗通款曲。可是越发想得通，心便越发的哀痛。但她眼瞟着珑瑜腮边的欢愉神采又只能说道：“即便是你们是出发于情爱，但必定齐泰的地位太低。人言会怎么说他？人言又会如何道你？将仲子兮，畏人之多言。”
　　
　　珑瑜却轻漫而道：“人言是什么？人言不会干扰到我们，我已经和母后说了让齐泰在朝里谋个位置。你可能还不知道，南诏已经递书诏要求南诏驻官参与到枢密院共商对北夷的军策，没有比齐泰更适合的人选了。他是天朝的驸马，他理应入议朝事。”
　　
　　听她如此一说绛霜才知道这便是齐泰的心思、南诏的目的。她那双纠结的手徒然一松，从头至尾，当庸人自扰的不过是自己。
　　
　　珑瑜和其闲聊了片刻之后便离开东宫前往清仁殿与太后请安了，绛霜躺在床上她知道从此之后珑瑜会牢牢抓住权利这个剑柄，为了自己也为了岳明。而她和齐泰到底是相互依存罢了，但那句童谣已经将南诏渗入天朝政务的现实给摆在了人前，南诏不过是天朝的附属城邦，她的父亲虽然也称王，但南诏王府的规模却连天朝一个权臣的府邸也不如，在南诏王府的修饰上甚至找不出一方代表权利地位的祥兽纹饰。南诏一直是缄默隐忍的，为什么在此次的兵盟上处处要以强势紧逼？是试探还是准备？
　　
　　但此时，比起揣摩父兄意图而言，还有件重要的事情她要去做，那就是她不能让她的儿子白白离开自己的身体。
　　
　　她已经在床上躺了半月，身子早已无碍，只是太医院的建议是静养足月，而当她足月之后姚清玉的孩子也满月了。
　　
　　足月之后的一个清晨，绛霜揽衣下地推窗一望，大地竟然是白茫茫的一片。金檐碧瓦、翠树红杉一色的蒙上了层轻薄的白。“寰，你快来看。”她以为看见了雪有些兴奋说道。敖寰听见她的声音，披着外袍走到玄窗下，站在她身后轻轻的将袍子撩开将她团在厚袍子的温暖之中，低头贴着她的脸颊。然后拉起她的手，递到窗檐上，沾起一点白，抬指一看那冷白下覆着灰黑。
　　
　　他道：“你看，是霜露。八月节，阴气渐重，露凝而白。从今天起天气转凉了，娘子不可再着单衣了。”他的话缓缓慵懒，带着睡意深浓。然而他的手却有力的将她的手握紧，想要将她的凉意融化在自己的团抱里。
　　
　　“八月了？好快，去年此时，妾都在准备行装了。”她靠在他胸膛里，二人共袍、手手相扣。太医院开了很多补气益血的药汤，但喝了一月的她却比原来更容易乏累，略微急行便觉胸气郁。连她照镜子看见里面那个无色焕白的肌肤也自嘲道：“方才像天朝的仕女了，手不能缚、行不起风、话如涓溪。”
　　
　　敖寰穿好衣服来到她的身后道：“中秋前有殿前秋闱科举考试，朝事繁多，我最近可能不会回华音殿。礼记曰：天子春朝日，秋夕月。朝日之朝，夕月之夕。中秋时宫里会有活动，你身子爽了便去清仁殿帮太后张罗下。另外我会赶在中秋夜前带你出去散散心，中秋节前，诸店皆卖新酒，贵家结饰台榭，民家争占酒楼玩月，笙歌远闻千里，嬉戏连坐至晓，便是圣京的景况。”说话间他绾弄着她的长发，玉指云川在墨黑的青丝里。敖寰突然觉得两人就这样相守便是世间极好的事情，没有朝事打扰，这样无忧的清晨他希望能持续的长久些。
　　
　　敖寰总是喜欢将未来几日的行程安排说给她听，因为他喜欢看她含笑凝听的样子。
　　
　　绛霜唇边是轻柔的浅笑，敖寰松开手顺着华发垂到她的玉颈，双手一合将她的柔颈团在掌间。慢慢的他的下巴靠在她的头顶，镜中的玉人娇颜如昔。然而他又惆怅一笑道：“世间最美丽的容颜，在我的掌间。或许，等到中秋之后，我们可以在准备再迎接个孩子。”
　　
　　绛霜听罢，两腮微红，这些日子即便自己无法侍寝，他也没有离开华音殿别居他处。每晚他都会轻拍着她的肩背诓她入眠，也会在她梦寐盈泪时轻轻的为她拭去那些许泪痕，这便是他对她的最大抚慰。
　　
　　“妾会让您放心的，您去前朝吧。时间不早了。”绛霜为他最后整理了下龙冠衮服，昭惠帝病恙之时太子代天监国，独理朝事。她在他的脸上终于看到了难得的飞扬神采，于是她知道了在他的心里想要的是什么，他想要的也是她会追逐的，因为在她看来唯与其同步才得以相守。
　　
                  逼疯玉妃
　　待敖寰离开之后，绛霜也换上了一件简单素雅的宫服。一月未踏出殿门，她的气色已经没消弭几近如槁。她往自己的唇上点了几许殷红唇彩，又拿起胭脂盒，冰凉而透明水晶莲花盒子将里面细粉的颜色衬托的极为诱人。她打开盖在，将刷子沾了点细细的晕染在她的两腮上。曾经她不用胭脂来增艳，因为她的脸从来都是粉嫩透白。
　　
　　“玉人入病胭脂淡，瘦损东风一夜花。真是可怜。”她自语道，“听闻先帝在病恙的时候接见外臣也会给自己上些唇色。”她将脂粉放在镜前的梳妆台上，纸鸢连忙将盒子归纳入位。
　　
　　一旁的子建回道：“那是为了假相一个健康的龙体，为了让低下的臣工们安心。而娘娘只要多走动，让血气循环也可以恢复以前那样焕发的容光。”
　　
　　绛霜听罢点点头：“今天的确要出去走走了，纸鸢你去将殿里的补品选选。挑些上品，封上礼盒。我们去清玉宫，看望玉妃娘娘。”
　　
　　“玉妃？”纸鸢惊呼了下，“娘娘，只怕她也不会见您，您不知道，现在玉妃身边只剩下一个小内侍。清玉宫快成冷宫了！而且就连皇上也没有去的。”
　　
　　绛霜最后整理了下宫服，她没有用绶带环佩，仅仅很随意的穿了件常服天青色底子，清荷的暗纹，头饰也极其简单只用了银凤箍将头发高高绾起。“没有关系，今天可是她孩子满月哩。没有人去探望多可怜呀！”是的，该去见见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母妃了。
　　
　　她漫步在宫道上，环望着这方深宫的秋色。夏日美的清冽触目，极致的绿、红、紫，像对决交锋的斗士。而秋却是暧昧而含糊，连叶子也在橙、黄、褐之间慢慢的变化着。她没有叫更多的宫娥随行，就带了纸鸢。去看望位失宠的宫妇不用张扬，能隐则隐。
　　
　　到了清玉宫外的阶沿了，朱门、扉槛、丹柱的漆皮都有些掉落。难道人一旦去势了，与之关联的一起便衰败的如此迅速？纸鸢拎着锦盒往朱门上的铜狮扣上使劲的拍着，等了很久大门才慢慢开启。探出的头却是喜宝，还是半张毁掉的脸。纸鸢见到他的样子不免眼露鄙夷厌恶之色，而绛霜却同他很默契的点了点头。
　　
　　“小奴恭迎储妃娘娘，娘娘里面请。”喜宝探身而出，在宫阶上向她恭敬一跪。
　　
　　“你起来，领本宫进去。”绛霜走到他面前道，从清玉宫的宫奴被太后借口遣离之后她便让喜宝自报到此当差，没有那个宫奴愿意来侍候一个落势的妃子，除了她亲自嘱咐的喜宝。
　　
　　喜宝随即接下了纸鸢递来的锦盒领着主仆两人前往内殿，院子里落满了树叶，门框窗檐上积满了灰尘，绛霜蹙眉责怪道：“怎么这么脏乱？”
　　
　　喜宝颔首低语道：“是玉妃娘娘不许小奴打扫的，玉妃每日只是叫小奴为她换些酒来。”
　　
　　绛霜一听，停下脚步，立在宫廊下微喝道：“什么叫换些酒来？她喝酒？刚刚生产的妇人你居然给她喝酒？”
　　
　　喜宝急道：“娘娘息怒，小奴也劝告多次，但玉妃娘娘的精神和心情都很差。小奴不得不依循她的意思办，不然她会气恼的不管小皇子，小奴怕小皇子饿了病了更坏，所以也不敢不依。”
　　
　　绛霜冷笑着想到，真是个意气用事的小女子，上天给了她做母亲的福分，可惜她却糟蹋了。一叶枯叶落在她脚下，无奈的叹口气调转了脚步继续朝内殿行去。“悲秋而红颜惨目！”满目的萧索，不尽的扼腕。
　　
　　姚清玉不懂为什么皇帝对她们姐妹的宠爱和绝情会在朝夕之间，只是姐姐不在了她的世界也随之落幕。当喜宝推开内殿门的时候，浓而刺鼻的酒气便涌了出来。梧桐阔叶重重遮掩下的内殿因为没有掌灯而显得有些晦暗，绛霜抬头望了下殿角下的深重梧桐，那便是昭惠帝对姚皇及其妹妹的宠爱，凤栖梧，姚氏姐妹在他的眼里都是凤。
　　
　　她曳袍而进，喜宝疾步在前跑到姚清玉睡的软榻上，伸手摇了摇她的肩头道：“娘娘，储妃殿下来探望您了。您在睡吗？”绛霜望了眼榻上的女人，只瞧见一团黑发乱顶在外面。各色的酒壶瓶罐倒在塌下，而榻的一旁有架简易的摇床，里面的娇儿伸着微胖的手臂比划着，口里还咿呀低唤着。绛霜敛步上前，柔笑的看着那像雪团似的孩子，那小儿好像也瞧见了她一个陌生的面孔咯咯而笑将手伸向了她。
　　
　　绛霜想到了锦被上的那团血肉，如果她也能将他留下，足月而落下的也一定是个几可爱娇憨的孩子。她伸出手将姚清玉的孩子抱起，婴孩独有的乳香让她的眼眶再次复盈起来，孩子的体味和笑靥唤起了她的母性。
　　
　　“小胖墩儿，坐门墩儿，哭哭啼啼要媳妇儿……你看他长的多好，真沉……”绛霜哄着怀里的小儿笑道对纸鸢和喜宝说道。
　　
　　“对呀，小皇子的脸像银盘似的，真可爱。”纸鸢在她更前瞅着她怀里的小儿笑道。
　　
　　“你们放下他，你们想干什么？要待我去皇陵吗？”突然从他们身后传来姚清玉尖利如魅的声音，惊骇的音调让绛霜怀里的婴孩顿时啼哭起来。绛霜急忙拍着孩子转过身安抚她道：“玉妃是我，我呀。我来探望你了。”
　　
　　姚清玉撑起身子将孩子接了过来，很娴熟的揽开她的衣襟露出雪白的乳，将□喂进儿子的嘴里。于是，孩子停止了哭闹专心的吮吸起来。绛霜趁机坐在她身边，对她说道：“玉妃娘娘，我来是代东宫祝贺你得此麟儿的。你看我带了些调养身体的好药，你每日可以服用。对你、对孩子都好。以后不要喝酒了，酒浊会进入到你的乳里那样对孩子不好。或许，我给太后说说，让她给你派来一位奶娘如何？”她的话没有停顿急道而出，姚清玉的惨目的境况让她心里感到愧疚。
　　
　　“奶娘？我怎么知道她乳上是不是抹了毒？”姚清玉恶急的凶道，“你的东西也带着，我不会要的。”
　　
　　“为什么？玉妃娘娘，你可不能拒绝他人的善意，我再帮你梳下头，还身衣服吧。你看内殿没有灯，灰尘也大，对孩子不好的。其实，你诞下了皇儿，说不定父皇病好些了来看你们母子两，娘娘这么身打扮到时候见到父皇还不得悔死了！”绛霜想要放松她的神经而说笑了几句，又吩咐喜宝和纸鸢将内殿整理一番布上宫灯。
　　
　　姚清玉见孩子吃饱了，便理好了衣服。将孩子放在摇篮里，么有理会绛霜和那两个宫奴。倒在软榻上摸出了个酒壶扬起了玉手咕咕的往嘴里送着冰凉的玉液，绛霜连忙夺过她手里的酒壶道：“娘娘，您别喝了。”
　　
　　姚清玉把着她的手，痴痴一笑道：“酒是样好东西呀，它可以让你忘记。人的烦劳就是因为有记忆，每当我喝了酒之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就好像又重新生了一样。”她用着起伏微颤的音调，就像醉痴了样，原本苍白的脸颊上晕出了两朵红霞。“谢谢你来看我，只有你来了。”她松开手伏在绛霜的腿上嘤嘤的哭道：“姐姐不在了，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原本我就不该插在她和皇帝中间，姐姐给我寻了个良家子，是我不想出宫离开她，所以才诱了皇上，当了娘娘。可她们说是姐姐为了要姚氏得个嫡子才将我送给了皇上，她们不明白姐姐对我有多好。姐姐太苦、我也太累，我不想离开她。或许哪天我也随她去了。”
　　
　　绛霜听罢，方才知道姚氏姐妹的情谊早已形同母女了。她宽慰着她道：“玉妃不用伤心，皇上也很爱母后娘娘，在娘娘生病的时候他还送了幅画给她，你看皇上什么时候给宫妃亲笔画了？”
　　
　　可姚清玉却抬起头失神如懵的说道：“是呀，皇上多爱姐姐呀，我横来插一脚本就是多余的。皇上也是因为姐姐才宠我的，不然他不会在姐姐走了之后也不来清玉宫了。可是你知道吗，那道黄符不是我放的，姐姐请来了苗巫给我安胎祈福，我们都不会干那些蠢事的。”瞬间的平静又发展成了惊恐，她揉抓着长发、双眼微凸里面不满血丝。
　　
　　绛霜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在怀里，轻轻的拍打着她，附在她耳畔道：“你没有插在他们中间，他们的情谊原本牢不可摧。其实母后请苗巫的事情是父皇的意思，你想想如果没有皇命母后怎么会冒那么大的风险让个异邦巫师进入皇宫？”原来姚清玉不知道姚皇后的悲哀，也不知道她真真失宠的原因。绛霜心里有些窃喜露出了丝浅笑，她将真相告诉了她，即便是她不酗酒，这样的真相也能令她发狂。
　　
　　“你胡说，如果是那样他怎么会认定太后的命符是我放的？不会的，不是皇上让姐姐请的苗巫。”姚清玉在惊叫之后便捂着胸口猛咳起来，那单薄的身子不住的颤抖着。绛霜想要去扶住她可被姚清玉摔开她伸来的手，喜宝见状连忙给她递来了药丸，服下之后姚清玉抚着胸口冷冷的道：“你走吧，你给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储妃娘娘，人人都道您是能主宰帝图的九天玄鸟下世，您手上可是有从天上带来的帝徽，还是想想您以后怎么匡扶这天朝的江山吧，哈哈哈…。”姚清玉盯着她一阵狂笑。
　　
　　绛霜听罢脸色突变，起身冷笑了下盯着那摇篮里的孩子道：“你的儿子很可爱，可是你知道吗？就在你生产的那晚，我的孩子没了。姚清玉，我很喜欢你的孩子，或许你可以将他托付给我抚养。”
　　
　　说罢她再次看到了姚清玉冷戾的目光，她冰冷的语调再次滑过绛霜的耳际：“交给你？还不如我把他捂死！”
　　
　　绛霜摇摇头，唤上纸鸢向她拜别朝殿外走去。身后再次传来了酒壶碰响的声音，绛霜叹了口气正要跨出门槛却又听见姚清玉说道：“南风起，摇玉坠。慌入青冢何日喙，千岁玉面成骷秽。你们的阴谋不止宫人知道，就连整个圣京都知道。皇上不能将太后怎样，可是他能让你死。一朝太后去了，你的下场不会比我现在的好，我会瞪着眼睛看着你们的下场。”
　　
　　纸鸢听罢，望着她灰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她的手却紧紧的掖着袍边。微楞了半响，绛霜还是垮了出去，大步流星的朝殿阙走去，没有回头看一眼。
　　
　　临出宫门的时候，她将纸鸢先支了出去，方才吩咐喜宝道：“她不是喜欢酒吗？她要你便给，没了再向她讨要细软去换。”喜宝面露难色的说道：“可是娘娘晚上咳嗽的很厉害，奴担心再饮酒会毁了她身子。更何况她诞下了小皇子，倘若一日皇帝怪罪，小奴可担待不起。”绛霜听罢，低睨着他垂下的后脑勺道：“你怕甚么，你是从清仁宫直接拨过来的，算是太后的人。父皇能将你如何？本宫交代的事情，自然会处理的滴水不漏。你回去吧，出来时间长了，会让那疯妇起疑心的。”“是！小奴告退。”喜宝转身朝内殿走去。
　　
　　绛霜冷睨了那掩在梧桐叶中的内殿，道：“十年方醒梧桐梦，你进宫整好十年，美梦也该醒了。我的儿子没了，当然要有人为此负责！”姚清玉的话，让她愤怒，的确，如果太后去了，这方宫闱她该如何生存？毕竟敖寰也是忌恨她南诏欧阳的姓氏，“不要怪我狠，我也不过是为了自保......”绛霜心里暗念着，跨出了清玉宫。
　　
                  逼疯玉妃（下）
　　回到华音殿后不久，齐泰便来了，一是为她滑胎前来探望，二来便是将前线长公子给她的信带给她。在花苑里，齐泰为她泡了杯红汤递到她面前道：“这是南诏夫人给你捎来的，说对补血有大益处。原本早就想来的，可是内侍大人说你待养于塌不方便接见外臣，所以便未能成。还有这是大公子给你的信，上月便到了，也只能此时给你。”
　　
　　绛霜喝完了母亲送来的补药，其实身子早好利索的她没有必要再进补药了，只是，这中间含着南诏的味道。她打开兄长的信。信上的内容很短就几个字：如约、事毕！
　　
　　绛霜见了方才松了口气，讲那笺信纸放进齐泰煨红汤的瓷炉里，瞬间化为一缕黑烟。
　　
　　那易生果然去北夷找她哥哥了，然后结果便是命赴黄泉，此后没有人会拿那句箴言说事，可能再过一年半载的宫人也不议论她手心里的莲纹。但，那个在清淤池里救起自己的男人便那样无名的死去了，他眼中迸发的烈火样的热情也像她手里的信纸化为一缕黑烟消失了，她想起了每日他端着璎珞粥来到奉莲殿，看见她苦抄经文时摇头的样子。绛霜嘴角才泛起的浅笑又僵在那里，她为了心里那份单薄的安宁居然杀了他。
　　
　　齐泰看见她脸色突变也问其缘由，却被她一笑带过。送走了齐泰，绛霜回到华音殿取出梳妆台下的锦盒，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缕白发，她拿出白发下的小册子翻到最新空白的一页往上边记下了璎珞粥三个字。前面几页上面有画、梧桐，分别代表了子建和姚皇后，都是让她觉着有愧的人。
　　
　　绛霜忽然想到了姚清玉的话，人的烦恼痛苦是因为记忆。但她却将前尘往事都记着，就是不想忘记。她讨厌这样的自己，可随着在这方宫闱生活下去她又需要多少本小册子来写心中的愧，注定都是赎不完的。
　　
　　将锦盒放好之后，纸鸢来报说清玉宫的内侍喜宝有事求见。绛霜让她立刻将人带到内殿。喜宝一见她便从怀里掏出件信笺和一支精美的凤钗交给了绛霜，道：“这是玉妃要奴送给……还有那支钗是她给我去疏通关系的。”喜宝没有说话只是用食指指了指天上，代表的意思当然是昭惠帝。
　　
　　她淡笑着展开手中的信笺，上面无非是在询问昭惠帝是否真的授意中宫去请巫师跳煞的事情，还有就是将绛霜也明指了出来，说她将这个秘密带给了姚清玉。只是让绛霜想不到的是，姚清玉的字里行间还带着质问的语气像是在为姚皇后叫冤，人的脾气真是很难在朝夕间改变。
　　
　　绛霜将信笺杵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化为飞烟，道：“平生最记恨这些背地告人暗状的，枉费我冒着风险将真相说给你听。”
　　
　　喜宝又问道：“那这支钗又当如何处理？”
　　
　　“你留着便是，等寻个机会送给宫外的家人吧。”她说道。
　　
　　“谢娘娘，那奴就不客气了。”喜宝将金钗塞进自己的怀里。
　　
　　“知道回去该怎么回话吗？”她问。
　　
　　喜宝斜笑了下就说：“含元殿的管事收了东西就让奴回了。”
　　
　　绛霜点点头，笑道：“你还会收到更贵重的东西的。”
　　
　　“是，娘娘。正如您所说，这是份美差。”喜宝颔首回应，逐退了下去。
　　
　　“等等，你站住。你要对玉妃说你给东西的执事只是叫你将钗放倒他们别院休息的茶舍的茶盒里。执事大人说了信收了会递上去，至于上意如何就不是他说了算了。具体是哪位执事你也莫须给她讲那么清楚，只要说你一提是玉妃宫的便急不可耐的将你打发了便是。”绛霜说道，她想要让玉妃发疯失控。
　　
　　喜宝会意而笑，道：“小奴受教了。”他明白，说执事让他将这支金钗放在休息的茶舍里要么就是嫌礼轻了，要么就是碍着她失宠的地位不好接这个差事。反正两样都会让这个从小生活在姚皇后庇佑下的玉妃娘娘无措而惶恐。
　　
　　三日后，喜宝又到了华音殿。他从怀里取出个半臂高的镶蓝宝石的珐琅瓶，绛霜一看笑道：“玉妃出手真是阔绰，能逾此物者东宫不出五样。”
　　
　　喜宝失笑道：“娘娘说笑了，玉妃娘娘这几天老想着上边儿派人来，每天都望着宫门。见没有人又神叨叨的说这说哪，说自己失宠难再复宠、说自己耽误了先皇后。又小奴找东西疏通人脚，但小奴找了许久都没有像样的。哎，就连玉妃娘娘自己也说不清楚清玉宫里还剩下什么！”
　　
　　绛霜听罢心想姚清玉平日不会在意这些琐碎的事情，可能从前有姚皇后和各位嬷嬷们打点吧。真是一朝落难看尽世态炎凉。
　　
　　喜宝继续说道：“小奴好容易才找到了这瓶子，但玉妃娘娘又说是她生辰的时候皇帝和先皇后送给她的，就是再没有法子也不可以动这样东西的念头。”
　　
　　绛霜听到此点点头道：“还算父皇和先皇后没有白疼她一场。”
　　
　　“可是，除了这个她就真的没别的东西了。所以小奴给了她一个建议，宫里有些老人专门收集些贵重的古玩倒腾着出去换些银两给手头不是很宽裕的主上们。这瓶子没有一时半会儿是倒腾不出去的，但是老宫人也会支些银子权当是典当在那里。”
　　
　　“宫里有人干这种事情？”绛霜浅浅喝了口茶，将皇室之物转手给宫外的商人真是在践踏皇家尊严。
　　
　　“呵呵，奴在内侍司监牢的时候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奇文没听过。还有太后也十分痛恨倒卖皇室之物的事情。娘娘，您不觉得这也是个机会吗？您不是想将她至于万劫不复之地吗？”喜宝为她将茶盏斟满，垂立在她耳畔低语道。
　　
　　绛霜点点头，但是喜宝说错了，没有意义的事情她是不会去做的，将姚清玉推向永不翻身的境地不是她的目的。
　　
　　“你就依她的意思去办，她就没有东西想给父皇？”
　　
　　“有。”喜宝从袖中掏出那件信笺，绛霜打开一看里面的口气软了许多，没有提中宫的事情，只是要皇帝来看望他们新生的皇儿。
　　
　　绛霜的手徒然的垂在宫袍上，她只是祈求皇帝去看看他们的儿子，而绛霜自己却在居然利用这个做母亲的心。她现在想到了敖寰用那些假信和画来陷害自己的事情，而现在她也在干着让另一个女人伤心的事情。但为了将那个隐患取出，她不能让她的孩子继续死去，她还会怀孕、她不想遮遮掩掩的等到快临产了才让别人知道。她想起了齐泰的话，自己将中宫踢出局的确出手太早，单就是昭惠帝的猜测就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喜宝抱着瓶子出了华音殿，绛霜唤上纸鸢也走了出去，秋叶重围的宫道一片明净，因为树叶的颜色和晚霞的光照使得整个宫闱融入无尽的暖色之中。她们脚下的宫阶不满的落叶，重重层层踩在上面萧飒着响。
　　
　　“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绛霜走在明湖畔，同岳明偶遇的那个月夜就像是昨日之事。而在新婚的第二天，敖寰曾许诺会在明湖畔支一个架子，他两要在此赏湖光万顷、品茗茶幽香。
　　
　　绛霜副手而走，心里又突然想起了姚清玉灌着酒说着：人的痛苦烦劳都是因为有记忆。那如果没有便不是和这立于湖畔的树没有分别了？绛霜想着，她扶着那颗岳明口里的木棉树，老树发花勃勃生机。但秋霜摧打下的阔叶也纷纷萎坠于地，枯槁萧飒。
　　
　　“做树有什么好呀？做人的乐趣不就是有记忆吗？”她望着那颗老树喃喃低语。
　　
　　纸鸢跟在她后面微叹了下，自从落胎之后她便不像原来那样开朗，自言自语的时候倒是多了起来。纸鸢想要去劝慰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在华音殿里她同子建或齐泰的谈笑纸鸢插不上言，也听不懂。远处的宫道上，宫人们端着大弓、箭靶紧跟而行着。
　　
　　“姐姐！”在宫人队伍之后，欧阳韬兴奋的喊道。
　　
　　纸鸢道：“娘娘，您看，是世子和尚皇子。”
　　
　　绛霜视线方才从明湖和花树之间调转过来，而敖尚和欧阳韬已经跑到她跟前，齐齐的向她躬身拱手行礼，欧阳韬还不知道她姐姐落胎的事情，也是因为她方才确定受孕即刻便流了孩子，当然不会传的世人皆知。二来便是欧阳韬也只能算做外臣又只是个孩子宫妇内务自然是不会传到他的耳朵。
　　
　　“姐姐，我和尚要去练剑比箭，能邀您一块去吗？”欧阳韬拉着她的袖子道。
　　
　　但敖尚却说道：“天色渐暗，皇嫂还是早些回东宫安歇吧。韬，深秋天凉、祥弟还在练场等我们，到时候我们比试却没人照顾皇嫂。皇嫂，下次我们在练场烤肉对诗的时候再邀您一道吧。”敖尚知道她的近况不过是在给琪妃问安的时候偶尔听见他母妃在同宫娥谑笑此事而已。
　　
　　“你这是什么话？我姐姐还需的别人照拂？姐姐，我们再去拉弓比比，看我能赢得了不！”欧阳韬笑道。
　　
　　“韬，怎么都进宫入学这么久了也不知道规矩？现在我这个内妇能随你们去外宫的练场吗？这快入夜了，你们也要去练场，课业那么重，要小心身体呀？”绛霜笑着怜爱的抚摸了下弟弟的鬓角。
　　
　　欧阳韬朗声道：“不会的呀，我们就是方才背书累了才要去舒展筋骨提提神的。姐姐，那我便和尚先离开了。下次我们烤肉的时候送名帖道东宫邀太子殿下和你一块来，倒时候太子政务繁忙就只有您前来了。”他调皮的朝绛霜眨眨眼。
　　
　　她无奈的笑了下望着两个少儿一前一后的离开湖畔朝外殿跑去，翻起的青色裾角和双鬓的长发还有两个的笑靥，是这方暮色宫闱里少许的亮色。
　　
                  夫妻同袍
　　主仆两人回到华音殿却见杜皖站在殿外，仍旧是玄色的锦衣不同的是他的脸带着如削般急瘦的憔悴。那样的神情让绛霜想到了隐晦暗淡的清玉宫、宫殿上被褥凌乱的软榻、软榻上倒置的酒壶和酒壶旁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原来男人和女人也是一样的心也会伤、也会痛。
　　
　　杜皖向她躬身行礼道：“娘娘请进吧，殿下等您很久了。”
　　
　　当绛霜疾步走进内殿的时候，看见敖寰正在喝茶，一旁站着子建。见她回了，敖寰抬头嘴角慢慢的绽出抹温柔的笑道：“回来了？”
　　
　　“都不派个人来找妾身，您外事繁忙怎么能让您空等在这里？”绛霜走到她跟前娇嗔莞尔，敖寰拉起她的双手放倒自己的双膝上，静静的望着她道：“秋闱殿试总算是结束了，我也可以偷闲片刻。方才听内侍讲你在赏湖，不想扰了你的兴致，就在这里等着了。这里很好，到处都是你的影子。”他已经半月未来华音殿，原本很倦累就坐在殿里等她，可谁想坐下去便有种倒不出的舒宁感觉，像回家一样。
　　
　　绛霜听罢两颊微红，其实连她都很奇怪明明成婚都快一年了，但每每凝望他感觉都像是初见一般，有时也会因为他的话荡起心中涟漪无限。“臣妾恭喜殿下天下贤士皆入卿囊中。少年红花马，头带芍药花，科场得意真让人羡慕。但，能被殿下点中的是他们的福气。”
　　
　　敖寰点点头：“能找到真正的贤士也是吾朝的福气。娘子换上便衣与我出宫去，我说够要带你去看看圣京的景致。”
　　
　　绛霜再度莞尔，向敖寰微微欠身朝内室走去，她取出上次同他出宫时穿的青衣男装，她很喜欢这件衣服，会让她想起同他相伴游马的春日。纸鸢拿过一件外袍上前道：“娘娘，秋夜乍凉，您还是加件外袍吧。”
　　
　　绛霜摇摇头，望着自己镜中的影子道：“我觉得穿男装也挺好的，方便，你看斜面开叉的外袍走起路来多方便，曾经在南诏的时候……呵呵，不提了，我现在是天朝人了。”她失笑了下，将撩起的袍子放下，穿上了白靴。走了出去，她没有穿外袍，也尽量不要让自己去想南诏的过往。
　　她出了外殿，同敖寰相携而去。
　　
　　这次，敖寰没有让杜皖随行，而只是叫上了些很年轻的侍卫。他们上了西门的马车，荡荡慢行朝热闹的集市走去。绛霜靠在敖寰肩上，顺着他轻挑开的窗帘她看到街上锦衣素服的各色路人，他们的面孔饱满而欢愉，他们的步履闲休。而道路两边的便是鳞次栉比的商铺。
　　
　　慢慢的黑色的屋檐延展到了尽头，她看见一条笼罩在寒烟之中的长河。河畔素女善男散列而蹲，手里捧着朵朵莲灯，而河面上万顷的波光涟漪间也拖着闪动微亮的莲花灯。
　　
　　敖寰靠向她附在她耳畔细细低语：“这便是前朝疏通济渠，引黄河通淮的汴河，你看在这条烟波浩瀚的河流上,舟船如织,往来日夜不停,两岸土地肥沃,物产富饶,城镇林立。多美……”
　　
　　缓缓的马车停了，敖寰拉她下车，两人朝汴河走去。河畔是青石堆积而成的石阶，敖寰向路边的小贩卖了两盏莲花灯，将其中一盏递给绛霜。她看见方才他是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的散碎银子给了商贩，便笑道：“怎么连冷光公子还会带银子呀？”她瞟了眼离他们十步远作游人闲状的侍卫，才想这些是他们看不见的守卫，当然是不会现身为他付银的。
　　
　　可敖寰却笑道：“我想要知道他们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所以才想到带些银子。来，我们走。”
　　两人沿街而下，盈荡的河水将陇上的寒雾夹来，侵袭在人们的叫上腾漫而上。周围的男女纷纷侧目掩口浅笑着这两位素衣男装的玉人，可能是在想什么时候男男也可以这样张扬大胆的相携放灯？
　　
　　两人将手中的莲花灯推向了河水中，然后敖寰看着她虔诚的双手交握扣在额上，闭目抿动着薄唇。敖寰看着她侧脸，像快养在水碗中的玉。
　　
　　“你许了什么？”他见她抬了眼，静静的问道。
　　
　　但，这次她只是神秘而笑道：“我不告诉你，说了你又该笑话我了。”望着她娇羞的笑靥，敖寰拉起她坐在一旁的桥墩上笑道：“曾经当我第一次微服临街的时候，我在这码头上坐了很久。望着来往船满载着来自天朝各地的物产，还有沿街的商贩，挑子两端满呈的红枣、或者热气腾腾的混沌汤。虽然看着他们每日为生计奔波很辛苦但是，他们脸上都挂着一样的东西，那便是知乐的笑。这便是天朝，我们的天朝。”说这番话的时候，敖寰紧紧的握着她的手，仿佛是在向所爱之人展示他最心爱之物。绛霜笑而无言，只是肩膀半靠在他身上，河风将两人鬓角的长发轻轻撩起，彼此的味道相交化为一体。
　　
　　坐了片刻的敖寰突然眼前一亮，拉着她朝河堤走去。
　　
　　一方蚱蜢小舟停在那里，摇橹的船家看见敖寰便笑道：“公子又来月下赏江？今日好，雾起，月中。没有风细碎浪、整好看江赏月！”船家逾越的吆喝着。虽然天已入秋，但他仍旧是短襟打扮。
　　
　　“老爹，最近生意可好呀？”敖寰问道。
　　
　　“好，光是白天便可以赚小三掉钱，晚上载些公子小姐往来一程也是不错了。”船家老爹笑道。
　　
　　绛霜听罢，三掉钱能做什么？连盒胭脂也买不了。可却也能让这位老爹高兴成这样，到底是知足长乐，小民心态。
　　
　　敖寰踏上那小舟，又将她拉了上去。两人坐在舟蓬低下，月下的江面，薄烟时笼时聚，河心的芦苇静竖在月光里，摇摇一望如同突现的小丘。细波微凌的水面如镜，倒影着月色无暇，粼粼皎皎如万顷华澜。
　　
　　绛霜靠在他身上，同他的目光一道看着两岸灯火辉煌的楼榭屋舍，酒家茶室。此时，后面的小舟快摇至前，上面的少年侍卫对敖寰拱手说道：“公子，第一楼到了，您还是要菊花包吗？”
　　
　　见敖寰点点头，几廷小舟逐逆流而上往前面河畔的酒楼挺进。
　　
　　“饿了吗？还没吃晚饭哩！”敖寰捏捏她的手道。
　　
　　绛霜点点头，问道：“菊花包是什么？听上去很美。”
　　
　　敖寰笑了下，想到自己曾经也是这样和那个面如皎月的伊人相靠而坐，自己也曾问过这样的问题。她笑着说道：“公子真是像养于深闺的妇人，见识浅。”话未完便又开始笑了起来。而他望着她那幅无忧的细笑，心里除了羡慕还是羡慕，丝毫不会怪罪她的狂言冒犯。
　　
　　绛霜不解的望着他失神呆笑的样子，问：“公子怎么了，想起什么事了吗？”他那幅表情可不就是像想起旧事了吗？
　　
　　敖寰方才回过神来，对着她笑道：“菊花包就是外型如同秋日黄菊的包子，很可口。只是，我不便与你这样去第一楼吃，不过这样的月下江色之中品尝第一楼的菊花包也是别有滋味。”
　　
　　绛霜听罢点点头，“与你一起，怎样都好。如果有人说月色也会醉人，那么一定是在说我。”她靠在敖寰的肩上，有些倦累的闭上了眼，江上虽然无风，但水漾而上的寒气也甚是袭人。敖寰解下外袍的带子脱了一支袖子将半阙的袍衫披在她身上，另半阙留给他自己因为她压着他的肩，没有办法脱去，而他也不想叫醒她。
　　
　　侍卫将菊花包买了回来，但是敖寰接过放在桌上，亦不打扰她的浅眠。绛霜眯着眼瞥了下桌上的包子，一旁放着一小碟醋。那些形如秋菊的包子的确很有食欲，但是她却是不愿与敖寰去吃。因为方才他的反映已然告诉她，这样的月下泛舟、舟中食包不过是他与别人的甜蜜回忆。不管那个人是杜皖还是婉橙，她都不要，她要的是只同他才有的经历。她要的是在许多年之后，再次回想时记忆里只有她的身影。
　　
　　有时候，女人的心思就是这样浅薄而容易满足。
　　
　　老爹将舟摇上了河畔，在舟身敲击河岸的石阶之时，绛霜也睁开了眼。她深深的吸了口气道：“怎么快就到了？上面的是抵角戏吗？公子我们去看吧。”她惊喜的坐起身，拉下了那半阙袍衫，望着还穿在他手上的袍子从自己身上滑落下来，绛霜的脸瞬间化为娇羞无限。
　　
　　敖寰此时放才将手从袖中取出，撩起那件袍子批在她身上道：“秋夜乍凉，你身子才好些，莫又遭凉了。”
　　
　　温暖再次将她裹复，外袍虽然显的很大，但她仍旧系好了胸前的带子。
　　
　　敖寰放了一锭银子在船家的桌上，望着那盘冷透了的包子道：“罢了，都过了最美味的时候了。我再带你去逛逛别的吧。”
　　
　　“真可惜，耽误这美味了。”绛霜瞟了眼桌上沓萎下去的包子，淡淡的说了句。随即跟着敖寰走上了石阶。
　　
　　街上的行人依旧，中秋前街道上挂起了庆贺的灯笼，两边的的商家门前也挂着红练，热闹非凡。敖寰紧拉着她的手道：“跟紧我，别走丢了。”
　　
　　“我们两个这样牵手游闹市可真是很奇怪！”绛霜掩口而笑，两边的小商贩的吆喝叫卖倒是让她想起了未入宫前的生活。
　　
　　敖寰不然笑道：“有什么可奇怪的？不过当是哥哥牵着弟弟罢了。”
　　
　　两人都在环视着这条圣京最热闹的大街，都在将放皇城的盛世景况印在心中。走到街尾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一煎饼摊子。大妈圆胖的手娴熟而快速往躺在摊锅上极薄的面皮里洒上葱花和肉末。顿时，白面夹着肉味伴着葱香散发开来。敖寰和绛霜看着那卷好铲在盘子里的卷饼，都听见了对方肚子里发出的咕噜声。两人对望嬉笑了下，绛霜道：“我看就它吧，要不就得回去才吃的上饭了。又不能进酒家，你说了。”
　　
　　“其实我早就想吃了，每次来看她摊饼都觉着好吃，可是都没去买。我以为你不会吃了。”他释然一笑。
　　
　　“怎么会？我在家乡的时候可喜欢吃街边的东西了，最特色的东西当然还只能在这里寻。”说罢，她拉上他走到了煎饼摊指着鸡蛋和肉末的各要了一个。
　　
　　敖寰付了钱，两人卷起饼便边走边吃了起来。
　　
　　“你尝尝这个肉末的，真的很好吃。”敖寰将卷饼未咬的另一端递到她嘴边，绛霜抬眼望着他笑着咬了下去，边嚼边将自己手中的鸡蛋饼递到他的面前。敖寰皱了下眉头瞟了眼跟在他们身后的侍卫，摇摇头。绛霜不依，跺了跺脚非要将另一端喂到他嘴里。
　　
　　敖寰迅速的咬了口，方才让她罢了手。两人嚼完才又看着对方油光亮滑的唇笑了起来，此时被霓虹映的微暗的夜色天空，突然串亮了起来。是烟火，条条各色彩练冲在人们的头顶。
　　
　　敖寰、绛霜两人手里捏着卷饼，口中嚼着美味，和路人们一道站在街边望着天空，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彩练将街上的一切包括每人的脸也映幻成各种幻彩的颜色。这是官府为中秋而预放的烟火，只是敖寰还是头一次没有身穿衮服头带龙冠端坐在含元殿前与昭惠帝、后宫及臣工们同看而已。
　　这时的他可以将自己的心情融进周围的人群中，可以随着他们一道惊唤出对烟花神秘美妙的感叹。也可以嚼着看似平常却是美味的东西，不关自己的仪态是否得体。
　　
　　而他身旁的人，也一样的抬头望天空，她的脸上也同样随这些奇幻绚烂而露出惊讶而快乐的表情。
　　
　　“你曾说过不想端坐在那里成为被庸人艳羡的神像，如果现在我们走了，就这样离开随便找个清净地儿过日子如何？”敖寰望着她的眼睛问道，每次在他微服出宫走在街上的时候看着各色小民便羡慕的紧。
　　
　　可绛霜听罢，突然手一松，那咬的残缺不堪的煎饼掉落在了地上。她巍巍艰难的动了下嘴唇道：“殿下是真的如此厌恶妾内吗？”她不愿在说些胡话让他空高兴，夫妻之间最要紧的便是坦诚的面对现实，她不愿在他面前说些个哄人的甜言蜜语，因为此生还要与之携手踏过那方荆棘共造他们真正的安乐世界。
　　
　　敖寰听罢，淡笑一下，突然觉得方才咽下去的细碎有些哽人，手里握着的残饼也只剩下油腻。两人着些日子小心翼翼所建立起来的信任和感觉在方才的一问一答中又被击了个粉碎。“不过是想学学身心总被山水寄的逍遥而已，但是，我知道，我们终究还是两尊神像。”敖寰此时方才发现不顾江山只顾红颜也不过是戏文上的段子，因为他的红颜知道如果他们退出面临的只会是绝境和死亡。
　　
　　他们都没办法退，都不能像岳明那样自欺欺人的躲进南山。
　　
　　绛霜却被他方才的话着实吓了跳，堂堂一国的储君居然将弃世讲得这般轻松淡定。“冷光公子，我不想再如以前那样说些话来迎合你，现在我们是夫妻不是吗？甜言蜜语从来都只是说给不相关的人听的，公子，我一辈子都跟着你，但我想让我们的一辈子很长很长！”绛霜站在他面前仰着头与他对视而道。
　　
　　敖寰此刻方才缓过神来将她搂在怀里，漫天烟花下，两人相拥的影子淹没在了人群里，永远留在了彼此的记忆中，这样的夜，这样的话能支持他们朝前继续相依走下去。
　　
　　当两人闲马慢车回到宫阙之时，便瞧见杜皖和子建正立在宫门抬首祈望。敖寰见罢未待马车停稳便跳了下去，荡起青衫和腰间细细的环带。绛霜也在子建的搀扶下，踏下了马车。
　　
　　“太后将玉妃的皇子抱走了，又派人封了清玉宫。”杜皖说道。
　　
　　“为什么？太后不是恩准她抚养皇子。”绛霜同敖寰对视片刻，而她则隐约的觉着会和喜宝以及那个珐琅瓶有关。
　　
　　“清仁宫的宣旨执事刚刚才在清玉宫口斥了玉妃，说她奢骄失仪辱没皇家声誉。实际是戒律司自从姚皇后之事以后便开始大量彻查圣京里的西域商人，尤其是放高利贷的。而今天从一家商铺中收出了件珐琅瓶，是三年前皇上联名先皇后同送给玉妃的。”杜皖说道。
　　
　　“你是说玉妃将皇家的贡赏拿到宫外去私卖？”敖寰惊道。他与绛霜并肩而行，杜皖及子建随行在两人左右。
　　
　　杜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
　　
　　“那太后让玉妃申辩了吗？父皇怎么说？”绛霜急道，她知道一定是喜宝暗中做了手脚让那件物器流了出去。
　　
　　杜皖摇摇头：“可能皇上还不知道此事，太后没有让戒律司的人上报，说是会让皇上伤心。”
　　
　　绛霜不由同敖寰对视相望，原来太后在昭惠帝病恙期间将戒律司也网络了过来，即便是这位监国的储君对此事也一无知晓。
　　
　　两人洗浴之后，便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冷月，“殿下，您为何要带我去市集？”绛霜侧身望着他。
　　
　　敖寰闭着眼，将她的手拉到他的胸前道：“卿为储妃，未来的皇后怎么能连自己国家的皇都也未曾细看过？这都是我们未来要守卫的，要庇护的，但首先是我们应当熟悉而仰慕的。”
　　
　　绛霜听罢露出一丝柔笑，说什么未来的皇后若被其他人听得了也只会当是句妄议君父生死的逆言，但他却很随意的对自己说了出来，她头靠在他肩头，也合上了眼。
　　
　　这夜的月如此皎洁，这夜的风如此舒宁。
　　
                  玉妃之死（上）
　　翌日，绛霜依旧到清仁宫请安。太后却没有在佛堂而是同老嬷嬷们在偏殿逗着玉妃的孩子。
　　
　　绛霜踏才踏上宫阶便听见老太太久违的笑声，望着那几乎要被裙裾遮掩的摇篮她的心里还是会无端一疼，如果她足够小心的话，等到十月后她的孩子也会躺在那样的摇篮里而守在旁边的有她有他。她没有想到过了这么久心里的疼却一点也未曾消减。
　　
　　给太后请安问好之后，她也走到摇篮旁，望着躺在淡黄锦缎中的孩子，月余未见倒是长大了许多，见了她仍旧伸出手咿咿呀呀的叫唤着。绛霜将孩子抱在怀里，那双白胖的手抓起她胸前的璎珞痴痴的笑了起来。
　　
　　“看来这皇子还真是喜欢娘娘，奴婢抱了他一宿也没见笑过。”容嬷嬷笑道。
　　
　　绛霜呆看着那小儿的笑靥，上面有玉妃的影子，听了容嬷嬷的话她唇边却又只是泛丝浅笑，这个小儿怎么能对自己笑了？他还不知道他母亲的蒙难是她一手造成的，如若知道了指不定会跃起来哙其肉哩。
　　
　　“太后打算让哪位母妃来照料小皇子？”她问道，通常这样的情况皇子会留给某为宫妃以子之名养育，而到了许多年之后宫里便会将他真正的生母遗忘。
　　
　　太后道：“哀家亲自抚养，直到玉妃能够自醒改掉那些毛病才是。”
　　
　　“您要亲自抚养？”绛霜呆怔了下，仿佛手中婴孩有千金之重，太后抚育皇子将是对这位皇子前途的极大肯定。如同当今储君便是她一手养大的那样，而太后的意思像是还要等姚清玉痛改前非。见太后含笑逗着她怀里的孩子不作回答，绛霜又问道：“也不知玉妃怎么了，她怎么了是病了吗？”她心虚的探问道。
　　
　　“病了？”太后冷笑了下，命人将孩子抱走道：“不要在孩子面前谈论他母亲的过失，他会记住的。”待嬷嬷们抱着孩子退下，太后方才踱步走出偏殿。
　　
　　“哀家要是当她病了也就不会这般伤心了，昨天宣旨执事回来跟哀家说那是什么清玉宫呀，简直就是酒窖。那么能喝就等她喝死好了。”太后惋惜一叹，“白让她姐姐为她受过，她还居然将宫中皇家之物变卖到宫外。真是辱没了姚氏的声名……”
　　
　　绛霜站在她身后咬了咬牙，只是附和而道：“玉妃也只是依赖先皇后成习惯了，凡事没有人从旁提醒便就是一幅小儿心态。但毕竟是做母亲了，可能为了皇子也会改过自新吧。”
　　
　　“但愿如你所说。”太后淡淡的说了句。随即便同她一道去了花坊斋用晨食，桌上仍旧是南诏的小点和百花茶。太后放下茶盏笑道：“储妃品这茶，是不是特别家乡的味道？是齐泰上次来看哀家的时候带来的百花干瓣和蜂蜜，他是个有心人。”
　　
　　绛霜推了下那盏茶，但没有端上来喝，只是说：“齐泰的确是个可托终身的人，但是，殿下喜欢喝绿茶连带着臣媳也喝上口了。现在到觉着百花茶甜腻的很。”
　　
　　“是吗？”太后一听略微挑了下眉，又对容嬷嬷吩咐着，“为储妃端盏雀舌来，那是殿下最喜欢的。珑瑜和齐泰的婚事，储妃怎么看？”太后话锋一转，问道。
　　
　　“男女相悦交百年之好，阴阳殊合结双鸾之长。当然是天大的喜事，而齐泰更是有幸能的姑姑垂青。”绛霜违心的说道。
　　
　　太后听罢淡笑了下，夹了块酥饼吃了下去说了句：“哀家却看不出两人到底哪里相配……”她说的极其淡然，并没有相让绛霜回答的意思而又让容嬷嬷夹了些冷面来。这样的情景让绛霜产生了错觉，两人就像是在闲聊的妇人，说着从市集上听来的谈资。但微微回味却又让她徒然一寒。
　　“民间却有句话，叫儿孙自有儿孙福。太后，还是等着喝他们的喜酒吧！”她又觉得不应话不妥，便淡言了句。
　　
　　晨食之后，太后便将中秋夕月大典的事宜交由绛霜安排，并叫容嬷嬷暂时留居华音殿帮她按照礼记祖制去筹划。
　　
　　在忙碌却有序的准备之后，中秋夜夕月大典在皎洁皓月下昭惠帝同储君同上天台祀月。在天朝习俗里，春分祭芒中秋祀月分别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活动。而祀月仪式结束之后便是皇帝携宗亲及外朝臣工要员前往芳菲殿共进晚宴。
　　
　　宫娥素姬摇香把灯列前开道，各宫辇坐一次跟在皇帝和太后之后。显然，方才天坛下的细乐和礼官们洒出的祀月喜钱让宫里的小人儿们高兴了下。几位皇子帝姬手里拽着方才得来的喜钱玩件嬉闹在步撵周围，绛霜望着那些总角小儿又望着身旁年近二十的敖寰才突然明白，昭惠帝其实是一位极其用情的人，当年独宠西戎公主，而在伊人病逝之后郁郁寡欢数年方才走进了其他宫妃的殿门，所以敖寰的弟妹们相较他的年龄则要小很多。
　　
　　“殿下小时候也这样嬉闹着去抢礼官洒下的喜钱吗？”绛霜望着他问道。两人同辇，敖寰握着她的手，笑道：“以前只有我、杜皖、岳明还有其他同龄的宗室子弟，但都碍着我的身份拘谨了些，倒是不如他们玩的那样欢畅。中秋的喜钱和元宵的喜糖是最让宫中孩子快乐的东西，其实现在想想还真可怜的很。娘子小时候一定比为夫过的快乐是不是？”他轻轻的捏了下她的手，让她徒垂下了羞颜。
　　
　　秋风习习，宫道两旁的花树倒影在月色下，像蒙上了层暗紫一般婆娑幽然。而现在她靠在他身旁闲聊着过往的童趣，可能是她曾经每个孤独望树时所没有料到的。秋风将队伍前列的摇香带了过来，素姬随风而起的彩练、和双鬓的长发，辇车上摇坠的各色流苏。还有队伍后相谈甚欢的欧阳韬和敖尚一切都叫绛霜久久紧绷的心终于舒展开来。
　　
　　然而就在两人细谈之时，一道白影从一旁的花树从中飞掠而来。众人还没细看清楚便见那影子跑向了昭惠帝的龙辇。
　　
　　“保护父皇！”敖寰急道，并马上跃下辇车飞奔而去。队伍骤然停住，乱成一团。
　　
　　绛霜下车还未站稳便听见一声凄厉的哭声：“皇上，罪妾清玉再也不敢了，求皇上将孩子还给罪妾吧！”
　　
　　原来是姚清玉，绛霜的心猛然纠了起来，再看便是喜宝追了过来望着姚清玉便是跪下猛磕着头急道：“玉妃娘娘，请回宫吧，奴才错了，奴才这便与你换酒去。”几个沉闷的叩地声之后他的额上留下了团团血污。
　　
　　子建和纸鸢连忙将绛霜护在身后，但是绛霜望着被侍卫包围的姚清玉主仆，她知道这是喜宝故意放她出来的，那番与你换酒的话也是说给皇帝和太后听的。
　　
　　原本昭惠帝看见憔悴如鬼的玉妃时还有些许感念没有让侍卫强撵她走，还很温和的抚着她的手想要与她说些什么。但是，随后姚清玉便将着最后的希望给亲手毁灭了，她带着急喘的音调哭道：“陛下，罪妾不敢、不会在枉议姐姐的死因了，罪妾不追究是否是陛下的授意……”
　　
　　姚清玉仿佛是中了魔怔一般，双眼微凸口齿不清。而昭惠帝没等她讲完便将厌恶的推开她道：“将此疯妇打入冷宫！”
　　
                  玉妃之死（下）
　　而姚清玉挥开了前来缚她的宫人，又冲到昭惠帝面前想要说话却见其捂着胸口抽搐了几下一口浓血喷到了昭惠帝的龙袍上，那龙爪踩抓的祥云瞬间染为红云。可能连姚清玉都惊吓到了，一时间方才喧闹陷入了短暂的平静。
　　
　　喜宝见状忙道：“皇上饶命，饶恕娘娘吧。娘娘因酗酒而得上了痨症正在服用太医院开的药汁了。是奴才没有守住娘娘，才使得娘娘惊了龙驾！”
　　
　　躲在人群中的绛霜此时泛起了冷笑，真是个很会说话的喜宝。
　　
　　果然太后怒道：“你还在喝酒？看来真是枉费了哀家的苦心！陛下，此妇为了换酒将陛下同先皇后送给她的珐琅瓶给典到了宫外，本来哀家在大典之际说这些事，可是她实在是太令人伤心了。”
　　
　　听太后如此说来，昭惠帝咬了咬牙关，挥挥手命人将其带下去。望着昭惠帝失望的表情，姚清玉哭道：“陛下，罪妾错了。但是罪妾仍旧记得姐姐的话：姚家随时准备为陛下肝脑涂地、我们姐妹可以为君生亦可以为君死。陛下，但是不能让她受冤呀！南风起，摇玉坠。慌入青冢何日喙，千岁玉面成骷秽。世人都知道她冤枉呀……陛下！”随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她的话也没在了秋风之中。
　　
　　绛霜再回望，地上已没有喜宝的影子。
　　
　　而昭惠帝撑着头，疲惫的说道：“朕，有些头疼。暂时不陪众位卿家赏月了。回含元殿……”
　　
　　“皇帝，你怎么能丢下宗亲、外臣回去？”太后急道。
　　
　　昭惠帝抬头痛苦的低语道：“母后，您就不要再逼朕了。随朕的心意吧，就这一次不行吗？”他的话带着无尽的怨气，让太后想起了很多年前，因为储妃生母是否该如冷宫他居然在朝堂上哀苦起来。太后望着此刻儿子眼中的倦意和泪水，再度失望的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一旁的凤辇上。
　　
　　望着远行的龙辇，众人还浸在方才姚清玉的疯言中，她的话让后面的外臣一听便知道御案中间的玄机颇深。敖寰回到辇车，将绛霜带了上去。他坐在车里紧绷着嘴，绛霜见罢握着他的手静静的凝望着他。半响，他才低语了句：“姚妃真的是毁了，方才我还未走近她便是一股刺鼻的酒味儿。父皇最是恨酒。”绛霜听得出他口里的惋惜之意，却只能回避他的目光咬唇无言。
　　
　　而让众人没有料到的是，昭惠帝的步撵在行出宫道时突然命令调转方向，朝清玉宫走去。
　　
　　而另一方面被拖回宫的玉妃却找来了段白绫，神神叨叨的自语道：“他一定会来的清玉宫的，每次我犯了错惹他生气了，他总是先骂我。然后再回来找我。他会回来的，我要逼他，逼他为姐姐伸冤，我要将欧阳绛霜那个妖妇对我说的话讲给他听。”
　　
　　喜宝在一旁听得冷汗直冒无端的咽了几口水，又见她将白绫抛过横梁，打了个结道：“喜宝，你去宫门那里望着，他一来便与我说，我便套进去。然后你一定要过来抱着我往上推知道吗？还要喊娘娘别想不开，那样的话......知道吗？”
　　
　　喜宝吞了下口水问道：“如果皇上不来了？”
　　
　　姚清玉楞了下，眼神闪烁不定，又急躁怒道：“谁说他不来了，他每次都来了的。你去…叫你去，便去！”她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带着青筋暴起的额头映在银白色的月光下瘆人的很。喜宝不敢与她多言，连忙点点头朝宫门跑去。
　　
　　而远远的龙辇的宫灯便将他的心激了个粉碎，“娘娘您算错了，皇帝心里有姚氏！”他暗叫不好，他口里的娘娘当然是储妃娘娘。
　　
　　喜宝不敢怠慢，连忙跑回去叫道：“娘娘，陛下他来了，就在宫门哩！”
　　
　　玉妃听罢连忙将头伸进了白绫里，“快，把我抱起！”
　　
　　喜宝急问了句：“娘娘您打的是死结呀！”
　　
　　姚清玉应了声是，但又幡然醒悟过来想要退出白绫但已然晚矣，喜宝随即一把抱住她的脚狠狠的往下拽着。姚清玉没有想到，这个面容丑陋的内侍居然是暗藏在她身边的钉子。她在断气之前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血滴在了白绫上，落在了她胸前的衣襟。喜宝见她不再动弹，方才松开了手，抬眼一望姚清玉狰狞恐惧的死状吓的叫了起来。
　　
　　但随即他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要让昭惠帝觉察出她的死因有异，然后再查到他头上的主子。缓过神喜宝冷笑道：“娘娘您以为您咬了舌又死在白绫上会让别人以为是被逼受死的吗？您太小看我了！”
　　
　　他随即将姚清玉放倒在地上，整理了下她的衣襟便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踏入殿阶的昭惠帝听到内殿传来的哀嚎之时，不禁心一沉加快了步伐。无尽的枯叶飞卷到而来打在他身上，曾经的锦华变为如今的满目萧瑟。他依稀还记得当姚清玉第一次进入这阙新殿时，像刚会展翅的雀鸟一般跃动在深重的碧梧中间，他喜欢她的年轻和活力。而当昭惠帝走入内殿的时候那只雀鸟已经躺在地上毫无生机。脖子上留着红紫的捏痕还有从口中涌出的鲜血，年轻的脸上早已失去了原来的红润留下的是泪和血混合的印记。
　　
　　昭惠帝感到胸闷气竭，无力支身一个踉跄退了几步。好在后面的老内侍将他搀扶了起来，他看见零落在榻间地上的酒壶仍旧惋惜的摇了摇头。老内侍寻了凳子移到他身后，这场大病让昭惠帝也提前进入垂垂暮年，他的手甚至开始如槁发颤。
　　
　　“她是怎么死的？”他双手撑着双膝，累累微喘仿佛连支撑自己身体都已成为了种负担。
　　
　　喜宝匍匐于地，泪涕凌乱，双目抿成一线，胸口剧烈起伏却无法言语，他早已将悲悯哀戚传遍了整个殿室。在猛叩了几个头之后，他才毫无语序的泣道：“求皇上为娘娘还个清白……娘娘太想念小皇子….太想….几乎每天都会捧着皇子的洗衣看….皇子诞生的那晚没有太医院的人来…娘娘差点止不住血……娘娘只是想皇子了。求皇上…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昭惠帝闭着眼挥了挥手，那老内侍急道：“快照皇上的问回话，再乱讲，杖毙！”
　　
　　喜宝听罢撑起身子狠狠的给了自己几个耳瓜，让自己惊怖的心境平和了下来。“娘娘回宫后，自语着这次真是闯祸了，奴才正要给娘娘备热水搽脸的。可还没走出去便看见娘娘不知从什么地方抽出来的白绫，就那样吊在横梁上。奴连忙跑去将娘娘的腿抱了起来，可娘娘让奴松手，奴没有。于是，娘娘便……娘娘便嚼舌自尽…..娘娘！”喜宝说完又是掩面而泣。
　　
　　昭惠帝听罢自语呢喃：“朕从未让你死，从未让你们死……你们从来就喜欢揣摩上意，就喜欢揣摩……”他哀暮的想到了同中宫相处的十几年间，那位温婉的女子从不会对他矫情相逼，总是很安分的做着自己的事情，总是在为他考虑着，总是以为她所做所想都是为了他好......罢了，他又问道：“玉妃娘娘被禁之后，都有谁来看过她？”
　　
　　喜宝低声道：“在小皇子满月的时候储妃娘娘来送过补品，然后便是前些日子清仁宫的宣召执事来代太后训斥了娘娘。”
　　
　　昭惠帝听罢点点头，他身上的龙袍补子上还留着姚清玉的血，他的耳边还留着她的话。“南风起，摇玉坠。慌入青冢何日喙，千岁玉面成骷秽。世人都知道她冤枉呀……陛下”昭惠帝方才醒悟过来这便是她冒死都要在内宫外朝面前喊出来的话，可是皇帝的唇却无奈的抿动了下，“朕没有办法，她是朕的母亲。”
　　
　　昭惠帝病眼浑浊，用力的看了眼地上的姚清玉又对喜宝说道：“娘娘心情不爽要喝酒，你这个近侍也不规劝？反倒帮她去寻酒？”他说的无力，喜宝却听得惊心。
　　
　　“回陛下，奴劝不了娘娘。娘娘想喝又无酒的时候，便很焦急，连皇子也照顾不了。而且奴刚刚才从清仁宫拨到清玉宫，玉妃的习惯不甚熟悉只得顺着她。但，奴的确没有照顾好娘娘，请陛下让奴为娘娘守陵以慰藉这缘分浅薄的主仆情谊吧”喜宝悲痛而道。
　　
　　而昭惠帝听罢只是悻悻自语：“是清仁宫的？原来是太后娘娘的人……也难为你有这番孝心，朕予了。”
　　
　　随即昭惠帝巍巍而起，由老宫人搀扶着朝宫道走去。而见皇帝没有让自己重蹈含元殿守夜宫人为皇后殉葬的命运时，喜宝也终于松了口气瘫倒在地，他空洞的望着姚清玉的尸体自语道：“储妃娘娘，奴才算是还了您的情，接下来奴才便会为自己造化了。”
　　
　　寒风中，昭惠帝显得零落惨淡，他再次抬眼望了圈空寂的梧桐别苑，突然一阵冷风横灌入喉惊了肺一般的蒙咳了起来。他慌忙撩起帕子捂着嘴，没了离手低头一看上面居然染了血迹。
　　
　　“速回宫，叫太医主判来。”他低声吩咐着。随即老内侍应声加快了步伐将昭惠帝扶上了龙辇。
　　
　　
                  合欢锦
　　芳菲殿里，储君夫妇正坐在太后之下同朝臣们观赏湖央的歌舞，含元殿的执事太监便匆匆绕行到太后座后附耳低语片刻。随即太后离席，留储君夫妇。但在太后匆匆随含元殿执事离席之后，大家都没有了观舞的兴致，纷纷低语交谈起来。
　　
　　“列位，接下来是皇子尚和南诏世子给大家带来的剑舞对决。请大家静心观看！”殿堂上敖寰的声音平和却又带着让人无法违逆的威严，储君第一次用着堂上君王的语气对低下的臣工们说着。顿时，喧闹的殿堂寂静起来。
　　
　　然而，最没有心思看舞的便是敖寰，他对绛霜嘱咐了几句便退到了一旁的偏殿休息，而后绛霜看见杜皖将三省宰相也邀请了过去。她无意识的撑着头，突然想到了姚清玉。她唤来子建让他去清玉宫探个情况。
　　
　　半盏茶的功夫子建便将清玉宫的消息带了回来，听到玉妃自缢的噩耗绛霜泛起了丝苦笑，“原来行乐如她也会有被逼到自缢的时候！”绛霜还记得来天朝不久，敖寰便南下巡查。宫里生疏与其他宫妇也没有来往，还要面对太后的严厉教诲，每日心情郁闷无欢。但却是那位终日面带笑靥的女子拉着她去荡秋千、也是她将其他年纪相仿的宫妇拉来一块在明湖让子建作画，她的笑就像清玉一样无忧明朗，可转眼间这块清玉便真的碎了。
　　
　　她讪讪起身，退出了水晶珠帘，子建和纸鸢想要相随却被她摆手拒绝。她又走到露台上，中秋的明月像阙镜子样挂在半空，照的大地一片清亮，就连摇曳在四周的宫灯也黯然无光。
　　
　　那片朗月皎光之下，她的脸也泛着惨白，缓缓抬手将那串紫色佛珠亮了出来，在月光下更加的幻紫濯然。
　　
　　“梦里人生多靡色，一朝醒来了无痕？”此时绛霜才发现自己的靡居然这样沉重，在奉莲殿里抄写经书的时候她便发誓不惜一切都要得到敖寰的爱，但是现在她突然发现自己走的太远。就像迷失在航道中的船，四面都是无尽的水面，望不到岸，想回头却也也辨不清方向。唯一能做的便是，凭着感觉继续前行。
　　
　　宴会结束后，太后也没有从含元殿出来，没有宫人的宣见也没有人敢去含元殿一探究竟，人们就在惶惶猜疑中走出了琼芳殿。
　　
　　绛霜敖寰回到东宫在华音殿，两人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在翻转了几下之后两人终于面面相对同时说道：“玉妃死了。”
　　
　　然而话才落却都直楞的望着对方，绛霜垂眼不想看见他眼里的惊异神色。
　　
　　“殿下，妾只是想为君分忧而已。”绛霜以为他眼中的声色是不满她在宫里暗部眼线。但敖寰却将她搂在怀里道：“我知道，其实我很高兴你能变化的如此快。还记得在花苑里下棋时候的话吗？我说过你要真正当好内命妇就须得知道内宫的一切事务。很好，我却是宽心许多了。”
　　
　　绛霜躺在他怀里，暗自心想如果有朝一日敖寰知道她不止暗部眼线并且还暗措诡计有会有怎样的反应？而此时，敖寰的手却又撩开了她的衣襟拉下她胸前的带子。
　　
　　“殿下……”她面颊微红。
　　
　　敖寰轻吻了下她的额头，笑道：“我问过太医院判了，他说调养了月余应该没有问题。我想看着我们孩子长大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我们都很年轻，有足够的时间等待他们长大成人。”
　　
　　“殿下……”绛霜眼夹着泪，想琼芳殿里的那道遗诏，一丝寒意又灌上了脊梁，“是的，妾也认为守护着孩子们应该是最幸福的事情。”可刚话放落，母强子弱四字便幻现跃出在她的眼前。
　　
　　敖寰的吻覆上了她的唇，月余间他没有离开她也没有去找杜皖，只是静静的伴着她度过每一个悠长的夜。刚开始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痕，再后来望着她熟睡的样子复笑发呆。曾经敖寰在心里暗自起誓，今生无论他的地位如何都会寻一个真正思慕爱恋的女子相伴到老。因为这是他母亲在他儿时对他描述的最完美无缺的人生，并且他的母亲死于后宫嫉妒所以他不愿再见那样凄惨的事情再度发生。
　　
　　他自开始冷落甚至陷害她，都是因为他不确定她嫁给他的意图，但当他无端的在眼前出现她的影子的时候才意识到那位思慕爱恋的女子终于找到了。
　　
　　他拉下了她胸前的带子，绕开了落满在胸前的长发，然后撑在她身上慢慢的脱去了自己的衣衫，像是有意在她面前展露自己的身体一般，映着微黄的烛光，她脸颊微烫侧目不敢直视。但敖寰却轻轻抬起她的容颜，唇边荡漾着暖柔的笑。他喜欢她这样含羞的模样，每每都给他像初生般的错觉，她的乳像未开的花卉，却是带着青瓷的颜色。
　　
　　他的吻落在了她的玉颈上，捞出一阵细痒，她细笑的颔首、捧起他的头奉上自己的唇。他的膝盖绕开了她微闭的腿，蹭到大腿内敏感的细肉时她不由的娇呢了声，敖寰感到了她的紧张，停止了膝上的动作。
　　
　　他复吻下她，绕到她的耳际低语道：“不会再发生那种事情的，我保证，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受那种伤害……”说罢，他的手绕进她的腋下轻轻捧起她的身体，那青瓷色的花蕾在他雨露般细柔的滋润下漫漫绽放开来，而身体逐渐化为蜜色的她放松开来双腿无力的搭了下去。
　　
　　敖寰很满意她的变化但却不像以往那样急切，他睨了眼她微喘的娇唇，一直沿着她平滑的腹肌而下，他那润而炙的舌滑到那凹圆巧的肚脐处时，她难耐的发出了声低吟，其实，闺阁之事她向来含蓄而隐忍，因为那偏殿里还跪着守夜的宫人，她不喜欢这样私密的事情被别人窥探。
　　
　　但，敖寰并没有满足她想要含蓄的愿望，而是一直舔舐着肚脐下更为敏感的细柔地带，两人身上都渗出了细汗，交织的体味让两人都兴奋起来。她感到汇集在肚脐上的热，缓缓的往下坠去，然后那朵花蒂莹润而饱满。她再度捧起他的脸，覆上了灼热的唇，于是他也会意的撑起了身子双膝再度绕进，随着她在那绵长而浓烈的吻中躺下，他也慢慢的进入了那朵花蒂并且不断的深入，而她酥软的呻吟融化在了他炙热的吻中。
　　
　　他的身体和她的身体如此的相似都是如青柳的软柔、修长，越发交好，两人便越发感到所谓的夫妻同体原来是如此的妙不可言。
　　
　　两人的长发，交织在一起，铺满在那方玉枕上。她疲弱的躺在他怀里，笑而无声。敖寰的手从她后背绕过握着颗饱满的乳，“我让你快乐了吗？”他坏笑的将下巴抵在她头顶问道。她笑意深而不语，却轻啄了下他颈上突出的喉结。他的身体无端的震了下，再度俯身将她压在下面道：“娘子你还要吗？”
　　
　　她的乳柔弱而安静的箍在他掌里，就像她人将满红的脸侧在一旁一样。
　　
　　“不说话就表示默认喽。”
　　
　　“……”
　　
　　“不说话，我真当你默认啰，我觉得你想，要不咱两就真的没什么默契了……”
　　
　　“讨厌……”
　　
　　一双酥手再度绕上了他的颈……
　　
　　夜色撩人，中秋月圆也是内务府拟订出的合卺之日，敖寰想要个儿子，储君无子不是一个让人安心的消息尤其是在君上病重之时。
　　
                  云胡不喜
　　翌日，宫里才发布了玉妃病逝的讣告，而绛霜也知道了喜宝自请为玉妃守陵三年的消息。未待她稍许揣测便已料到玉妃之死有猫腻。她直到喜宝随丧队离开皇宫也没有宣见或者秘见他，即便她有机会，太后已经将后宫的绝大事宜交给她去负责其中包含玉妃入殓。但是她还是没去问个细究，因为此时此刻她已没有勇气在出现在那一双双暗藏在宫闱里的眼睛下，她此刻需要隐匿，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去见侍候姚清玉的最后一位内侍太监。
　　
　　喜宝，那个脸上带着烧伤疤痕的年轻内侍，与她相遇之后所涌出的野心和欲望都随着那长长的、布满殇番的白色队伍而消失在了绛霜的视野里。其实喜宝在自保，他害怕如果昭惠帝细查玉妃的死因的话会让他至于万劫不复的地步，那时候可能连他仰仗的储妃娘娘也会对他痛下杀手。杀死姚清玉是他不得已的选择，但是只从她死后喜宝倒是觉得自己对储妃已不是原先那种带着宿命般的亏欠和忠心，仿佛喜宝从此便真的是在为自己而活，杀死玉妃让像是让他解脱了。
　　
　　另一方面，昭惠帝的病情却将皇宫里的气氛拖入了阴霾。中秋之后，皇帝夜咳不止几近气竭不接，太医院的诊断便是肺痨热，瘦损，有虫在肺，令人咳逆气喘。包括储君夫妇在内都徒然一惊，这便是肺痨的诊断。
　　
　　太后再细问病由，太医院只得说内因是素体虚弱，或酒色劳倦，起居不慎，耗伤气血津液，导致气血虚弱，肾精耗损。外因是感受病者之气，痨虫乘虚而入，发为肺痨。
　　
　　绛霜一听想起想起中秋那晚姚清玉喷到他身上的咳血，或许那便是诱因。但，太后却以此为由将昭惠帝这一月传幸的命妇和宫女全圈到皇寺为帝请福。望着那些被强换下宫服一身素白的女子抽泣着离开皇宫的时候，绛霜站在丹犀上冷笑了下，原来这对母子唯一相似的地方便是，总会找些不相干的人为自己的忧伤悲愤的心情负责。姚皇后死了昭惠帝便将值夜的宫人殉葬、皇帝心伤而病，太后便执意要定位于纵欲，于是那些韶华仍在的女子们便齐集的遁入空门为皇室祈福，两人都知道问题的根源是什么，但就是不去面对。
　　
　　深秋的寒风已经将北边的凛冽带到了圣京、席卷了宫闱里人们最后一丝欢愉的心情。昭惠帝的情况没有好转，太医院甚至向太后建议不要让年幼的皇子帝姬前去含元殿请安问好，以免痨虫转移到他宫。
　　
　　外朝上却有了让敖寰片刻安然的消息，北夷的战事没有因为深秋而消停，实际是天朝南诏联军已经夺取了北夷几个重要的城池，只要能熬过这个冬天，瓜分北夷便不是问题。
　　
　　但，小皇子们却仍旧是安然自乐。敖尚带着弟弟们同欧阳韬在练场里偷偷架起了烤架，又邀来绛霜。一桌人煮了盅梅子酒，架子上烤的肉却是上次游猎时战利品梅花鹿，那鹿肉在御膳房的地窖里腌了半年，时值深秋窗外的菊花已经繁绽，落日的余晖斜洒进来将满室也映的如橙温暖，暖光打在那些小儿的脸上，他们的欢声谈笑对绛霜来讲便是这世间最悦耳的音符。
　　
　　昭惠帝的病情这些小儿并不知情，其实就连宫里的人也所知甚少，这些都是太后的安排，对于过早将皇帝的健康宣告宫外的恶果她尝过，所以此次行事尤为谨慎。故而小皇子们才能邀约伴读的少年们道练场烤肉，生活似乎同原来没有多大变化。
　　
　　“姐姐，该你了。”欧阳韬快乐的声音将绛霜从沉思中唤醒。
　　
　　她抬眼一看，那些个小儿居然都齐齐的望着她，一窘问道：“该我什么了？”
　　
　　“哈哈，姐姐你要被罚酒了。我们再行酒令呀，你说尚方才出的什么？”欧阳韬狡黠给敖尚使了个眼色，于是敖尚也敛口不答。
　　
　　绛霜见罢端起酒杯笑道：“罢了，就算我输了，自罚一杯。”她扬手饮下了温热的梅子酒，然后回头望着敖尚道：“尚出的是什么令子？”
　　
　　敖尚低下头笑了下道：“不过是很平常的诗经令，如果不是皇嫂想着旁事也难不了您。厌厌夜饮，不醉不归。”
　　
　　绛霜听罢笑了下，这是出至诗经湛露，湛湛露斯，匪阳不唏。厌厌夜饮，不醉无归。那种酒逢知己千杯少的豪情也只能如尚这般无忧洒脱的少年才能说的出来。
　　
　　而跳过绛霜便该欧阳韬接令了，而他望了眼敖尚方才慢慢说道：“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末了他又出了另个令子向后面的人问去了。
　　
　　然而绛霜望见弟弟欧阳韬同敖尚眉目相汇时泛起的意味却又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因为那眼神如思似慕。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后面还有句便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分明就是女子在对思慕的男子所说的话，虽然他们不过是十岁的孩童，但想来敖寰和杜皖不也是从这样的年纪便开始伴读习武，日夜相随吗？想到此，绛霜却再也没有兴致同他们玩下去了。但猛然她又安慰自己是多虑了，敖寰是因为生母的缘故不喜欢女子才接近杜皖的，而她不也将他吸引而来了吗？或许尚和韬就如宫人所说是焦孟不离的手足情谊而已。
　　
　　酒过，肉尽大家看天不早了也散了。正当绛霜也随纸鸢离开的时候，敖尚却又唤住，绛霜止住脚步回头见他从座位傍边的小箱子里取出一瓷盘来，上面是水晶样莹润的蜜柚瓤，上面还粘着如雪样的白糖。
　　
　　“皇嫂，用了它再走吧。不然酒味尚存，绕留唇齿。”敖尚将瓷盘递到她面前，那带在唇边的笑意不容她来半点推迟，她拿起叉子将瓤放进嘴里。柚是最好的祛酒味的食物，而欧阳韬也在旁边说道：“姐姐，你一人都吃了吧，我们不需的用这些。这柚可是尚寻了好久的。”
　　
　　原来是敖尚单独为她寻来解酒味儿的，绛霜心想这不大的孩子心思到细的像女儿家。她将柚子吃完笑道：“是呀，宫妇言行诸多限制，以后这样的聚会便不要邀我来了，太麻烦了。”几人边说边朝室外走去。
　　
　　敖尚放好盘子笑道：“不麻烦，只是我们几个小儿没有父皇督监学业便成日的疯玩。又想到皇嫂日夜随侍在两宫里辛苦的很，突然想到烤肉便将嫂子给邀来了，下次再来看我们比剑吧。”
　　
　　绛霜点点头，几人走到丹犀上便要分道离开了。当绛霜走出几步的时候，敖尚突然撇下欧阳韬跑到她面前，一手拉起她的宫袖，面带忧色的问道：“皇嫂，您跟我说，父皇的病不是要紧的吧！”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昭惠帝了，但他知道绛霜也不会和他说实话，见她眼色闪烁不语，敖尚松开手徒然一道：“母亲不告诉我，你也不告诉我，我去含元殿父皇也不见我。你们都当我是孩子……”
　　
　　“不，尚皇子。父皇不是不见你，父皇在治病，方法很特殊不能见人，见了人便没有作用了。尚皇子是书院里年纪最大的皇子了，没有父皇的督检也要带着弟弟一起用功读书呀。”绛霜半哄半诓的说道。
　　
　　敖尚见她这幅对待小孩的模样打发自己，却往后退了半步恭敬的向她行了礼道：“谢皇嫂教诲，尚终有一天是会长大的。”他的眼定定的望了她下，便转身离去。看着他稚嫩的双肩和荡漾的袍摆，绛霜叹了口气苦笑道：“如同每一位想要长大的孩子，固执的想要用严谨的言行证明自己的成长。但，一旦当他们长大却又无端的回望过去，为曾经的固执嗔发尾惋叹。”
　　
　　绛霜踏着夕阳走在回华音殿的宫道上，她侧望了眼身后的纸鸢，说道：“你最近的话倒是少了许多。”
　　
　　纸鸢诧异了下，她没有料到绛霜会这样问她，楞了片刻才回道：“在南诏，王爷之所以让奴婢陪嫁正是原因奴婢的缄言。其实奴婢只是愚钝，找不到很好的话题，又担心自己的蠢言惹您生气，甚至会闯祸。而事实上，奴婢也确是闯下过让您失望的祸事来。”
　　
　　绛霜想起她在浴室和琼芳殿上的言行，回头对她笑了下道：“忘了吧，我早就忘了。”她没有用本宫的尊称而是用了我，因为她突然发觉要想得到一个人真正的忠心实际上是很难的事情，尤其在遇见喜宝之后。而纸鸢必定是从南诏便跟着她，虽不是从小侍候到大的仆人，但在她的身边终归要有一两个人是可以放下戒备去交流的。她让纸鸢忘了那些不快，就像自己会将敖寰对她的无贤之事忘记一样。其实姚清玉说的对，人生的烦恼来源于记忆。
　　
　　“是，小姐！”纸鸢的声音带着哽咽，“其实，纸鸢觉得很笨没有办法帮您，纸鸢真的很笨！”
　　绛霜回过身把着她的手腕说道：“在我置身在最无助、最绝望的境地之时，唯有你留在我身边。纸鸢，只有你。”后宫种种事情之后，她终于还是乏了。
　　
　　纸鸢捧着那只把在自己腕间的手，缓缓的躬下身子将其手过头顶道：“奴婢惶恐……”同样带着哽咽动容。余晖将这主仆二人的影子打在丹犀上，缓缓的拉长，绛霜看着她头顶和躬虾样微颤的身躯方才微微一笑。
　　
　　
                  胎教
　　随即，子建带着储妃步撵快步朝她行来。原来是含元殿的急诏，上辇急行，到了含元殿方才看见太后、敖寰和琪妃、柔妃都已坐在内殿外的殿阁里等候了。绛霜下辇朝众位躬身行礼，便坐在敖寰身旁，夫妻二人无语相望，敖寰眼中的红滢让绛霜明白一定是昭惠帝病苛沉重。
　　
　　不多时，老执事出来宣道：“皇上诏储君殿下，入内讲话。”
　　
　　敖寰一听，连忙起身整理了下衣袍直径入内，绛霜却瞟见他的双腮抿动，再看剩余几位面色凝重。含元殿内浓郁熏人的药味让绛霜的胃难受起来。她掏出方帕在鼻尖上嗅了下，方又塞入袖中，上面是齐泰带给她的南诏宁香有抑制呕吐的奇效，如她所期望的在这个初冬的时节她又怀孕了。但是，这次她不会在胎儿稳定之前将此事公布出去。
　　
　　宁香让她脸色恢复了正常，只是在她往后靠向软垫的时候眼角分明捕捉到了丝诡异的目光，而此时的她已然不会转头去寻找那抹光线的主人为谁，因为她此刻需要沉寂，她要保证孩子的绝对安全。
　　
　　正当殿外的人们神色焦急之时，内殿中突然传来了敖寰痛哭的声音。几位宫妇脸色突变站起身来，太后为首齐集踱步欲入。却见在内侍的跟送下，敖寰泪痕满面漫步而出。“殿下……”绛霜上前关切急问，但是敖寰却只是淡笑了下把在她肩头道：“无事，我去前殿了。娘子在此陪着太后、两位娘娘吧。”“是！”绛霜欠身恭送。
　　
　　踏出含元殿的敖寰没有去前殿而是回到东宫，在宫里最东的石山巅上孤独的坐了下去。杜皖站在他身后，几次劝告均不能让其回殿。旁人都以为他是因为昭惠帝的病情而伤神发懵，可是杜皖知道他让呆懵的原因是绛霜，因为他望着的是华音殿，储妃的宫殿。曾经他也是这样望着那阙宫殿，隐藏在石山巍峨中的殿宇烛火摇曳，有时可以看见大儿圆的玄窗里影动着的丽影，而敖寰那张望着丽影窈窕的脸颊上可以看见轻柔的笑。
　　
　　杜皖在等待他的决定......
　　
　　曾经，在新婚之夜他也是这样遥望烟花漫天的华音殿但真正踏入新房的时候却对新妇说出了这世间最绝情的话。
　　
　　曾经，因为南诏不满他不幸储妃而被昭惠帝训斥之后拎着几壶烈酒在此将自己弄得酩酊大醉然后便去了华音殿在浴室里羞辱了她,用一个丈夫所能够的最恶毒的语言伤害了她。
　　
　　曾经，在中宫蒙难后他还是站在这里看着那玄窗投出水晶帘子摇摆的影子呆呆傻笑，然后便真正的踏入了那方椒房。
　　
　　而这次，他又到了这里，杜皖只是站在后面静静的等待着他的决定。
　　
　　半响，当初冬的寒雾徐徐下降，落在他青色的衣袍上的时候，他方才低语了句：“杜皖，你去趟江南，将她带回来。”
　　
　　杜皖听罢，回味了半响才应声离去。
　　
　　而在含元殿的宫妇们听见昭惠帝病情稳定的诊言之后方才松了口气，当宫妇进入内殿请安后便离开回各自宫殿。
　　
　　太后随即唤住了绛霜，两人没有乘辇漫行在初冬的宫道上。
　　
　　“至从上次的意外快四个月了吧？”太后漫不经心的问道。
　　
　　“是的，娘娘。整四月了。”绛霜回道。
　　
　　“储妃要随时配合内谒执事和育幼嬷嬷的询问，要记录身体的变化才能尽快的确定孕否。虽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是国本，没有人能够撼动，但是储君年近二十仍无子嗣的确是他的压力。你要为君分忧呀。”太后语重心长的说道。
　　
　　“太后容禀，臣妾怀孕了。只是…..只是现在父皇病重，太后您整日在含元殿操劳臣妾没敢跟您说！”她低声说道。
　　
　　“你说什么？”太后停下了脚步，回头盯着她。跟在她们后面的宫人们赶紧躬身停下。绛霜亦低头回避她的目光，而太后的话却仍旧从她头上飘来，“储妃太让人不放心了，既然有孕就应该禀明以免进入重室，你怎么能照旧去含元殿请安了？如此不爱惜自己吗？从今天起，你便回殿养胎，另外再加派育幼嬷嬷和太医执事！”
　　
　　“太后，就让臣妾像民间妇人那样育养他吧！臣妾的母亲也是极其自然的养胎并成功的孕育了三子。”绛霜不想每日喝太医院奉来的养胎药，凡药三分毒，她不想她的孩子再遭受任何伤害。
　　
　　可是太后却洞悉了她的心思，摇头道：“哀家也是那样走来的，储妃自己也说那是在民间。你放心吧，如果这次仍旧出了事故，育幼嬷嬷和太医院判知道他们将会面临怎样凄惨甚至会累及家人的结局。”罢了，她又望着绛霜的肚子道：“储君的第一个男孩必须从欧阳女孕育出来！”
　　
　　太后的话让绛霜徒然一怔，而太后却已唤来步撵命她乘辇回宫。接下来的日子，绛霜只是呆在华音殿安胎，皇宫有一整套规范的饮食、起居制度。寝不侧、立不跸、食不邪味、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目不视于邪色、耳不听于淫声，入夜则令乐府雅师清音朗诵先贤诗篇。而敖寰自然也没有也被育幼嬷嬷婉拒在了殿外，不过偶尔得空晚膳后来华音殿陪陪她，但每次来都会看见在盏盏高直的莲花明灯环拥下，端坐在矮塌上凤目微闭的绛霜，而在她前方隔着方莲花蝉翼屏风，屏风后总会有一位明眸皓齿的少年手捧着竹简口中温婉低唱着上面所记的锦绣贤德之文，而他身后则又有几位素姬抚琴，琴声绵邈悠长能摈去心中一切杂念。
　　
　　然而，每每当敖寰坐在她身旁时总会听见她细微的鼾声，跪在帷幄下的内侍却是不知她日日听唱早已到崩溃的边缘。而此时他便会微微直直身子将帷幄后的内侍的视线挡住让她得一片刻的松懈安宁。看着这月份离生产还早等这唱书后的规矩还多着了，望着灯下微睡的伊人敖寰撑着手枕着头就这样半撑着，看着那双上而上翘如蝶翼的睫毛和宛若蜜桃颜色的颊瓣，敖寰的心不由的微微荡漾开，露出丝浅笑，这一望便将白天繁琐的朝事给抛至九霄了。
　　
　　原本被坑长而平缓的唱词烦的入酣的绛霜也感到了那抹柔柔的目光，徐徐睁眼对面的眼眸随即更加关怀，唇边的笑意也越发的深重。反倒是绛霜被他望的烟霞了双颊，微微垂目。见她睁了眼，他便夹起两粒酸梅放在她的茶盏里再缓缓倾满了这生津的茶汤。入冬之后，绛霜的害喜突然变得很厉害，每日都离不得酸。她将盏中的茶果汤一饮而尽，此时唱书终于结束了，乐人退去，内侍们上前台下了屏风，她低语问道：“今天忙吗？”
　　
　　敖寰摇摇头，握起她的手说道：“你呢？好像有些隆起了，看你这样也辛苦的很呀。”他伸手放在她蓬松宫袍上。
　　
　　绛霜不语而笑将手复在他手上，慢慢的压下让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小腹上。“嬷嬷们说再等三月，等冬天过了，就可以摸到孩子动了。殿下，现在还感不到哩！”
　　
　　“谁说的，分明就是有感觉的。”敖寰望着她的眸子，“只是怕你每日太辛苦。”
　　
　　就在两人片刻温情之时，育幼嬷嬷已敛步上前躬身一跪道：“奴婢们侍候娘娘休息了，殿下也让宫人送您回紫宸殿入寝吧。”
　　
　　这便是在规劝储君夫妻不要行不端而在下逐客令，两人对望无奈一笑。敖寰便不会在多留片刻，只是笑道：“看明天晌午的时候能得空来同你用膳，能的话便派内侍提前来。好好休息。”
　　
　　绛霜点点头，欠身相送。凡是入了太后的眼，便是一套套的规矩祖制，绛霜望着那些老宫人为她端来泡脚的药汤心里无端一叹，这样的生活可不得还要煎熬个六七个月吗。殿外的夜空分外清朗，繁星满布，本来敖寰是想同她在露台煮茶赏星的。但是两人都只能各望星空，两分心情。
　　
                  国丧
　　而在绛霜心心恋恋等着内侍来通报储君在华音殿用午膳的时候，空寂的宫殿上空却传来了咣、咣、咣、彻入云端的钟鸣。绛霜捧在手里的水晶碗滑落在地上，里面粒粒的酸梅滚了一地。然后所有的宫人听罢钟声都伏跪在了地上，隐隐而泣。这是宫廷丧钟，她在华音殿呆了两个月所知道的消息是昭惠帝的肺病已经见好。正当她懵然呆立不知所措的时候，子建漫步而来向她缓缓俯下身子悄声说道：“奴才向娘娘贺喜，恭喜皇后娘娘。”
　　
　　绛霜缓缓的从惊怖的心情中解脱出来，她眼角挂着泪，唇边却透着浅笑，调转了脚步朝内殿而去，绕到子建身旁与之脸耳相对低声道：“你真是太放肆了……”说罢她又不由的掩口将唇边的笑意遮去，只留下悲戚盈盈的泪眼视于人前但其间隐含的意味只有与之眼神交汇的子建知道。
　　
　　子建跟着她回到内殿将那婉纯白色的孝服捧了出来，面料是极其普通的棉麻。皇帝丧期，东宫、亲王熟布练冠九，去首，负版辟领衰，如朝见上及受百官启见，青服、乌纱帽黑角带。皇妃、皇太子妃、王妃、公主，熟布盖头，去腰。宗室、驸马，服齐衰三年，练冠，去首。
　　
　　绛霜坐在铜镜前，宫人在周围按祖制步骤一一将其饰品除去，换上麻衣。而在黄晕的镜面中，她望着自己因为卸妆而显出本色苍白的脸，思绪无端的回想到了与昭惠帝相处的种种画面。其实，对于这位公公，她的印象也是极为模糊的，唯有姚清玉那晚对着他喷出的血落在他龙蟒上的画面是那样触目。
　　
　　然后再是喜宝在中秋之前面色微瘆的跑到她面前跪身而道：“玉妃娘娘近日咳血的厉害，奴觉得像是惹了痨虫。还给她酒吗？”
　　
　　“她现在是你的主上，主上的需要做奴才的当然要一味迎合。”那时她正在华音殿玄窗下的软榻上，手里端着本承泰显皇后留给后世宫妇的女娴一书，书上正在讲如何让后宫融融之类的规劝之话。
　　
　　“那玉妃的咳血要通报太医院吗？”喜宝仍旧战兢而问。
　　
　　她将书合上，问道：“你主上让你去太医院了吗？”
　　
　　片刻的沉默之后，喜宝回道：“是的，小奴知道了，小奴回去侍候玉妃娘娘了。”
　　
　　这便是她此时神游的一段小插曲，但不论如何，姚清玉的肺痨是因为酗酒、心郁，而昭惠帝的诱因可能便是中秋夜身上沾了带痨虫的血。
　　
　　当中宫殿掌侍执事前来通知她到梓宫时，已是三日之后，太后体谅她带着身子没有让她参加出棺仪式。而将中宫殿内侍职位调换至华音殿也就是说明在为昭惠帝发丧的同时，天朝也做好了储君即位的准备。
　　
　　一身白孝的绛霜站在梓宫的第一阶台阶上，望着那方方汉白玉大砖上飘扬而起的黑白双色的孝番，上面有金绘的莲花图案。还有放在殿央的玄色棺椁，她站的地方只能仰望些许棺角，但也就是那圆突上翘如黑漆颜色的角，让她想起殿角上威立的祥兽高高望天时朝两边瘪下的唇，带着让摄人的威仪。她久久呆望竟不敢沿阶上踏，是的，她害怕，害怕她站在那棺椁前，里面的魂魄会穿过她的眼睛看到那张黄色的命符、看到她与喜宝暗阋姚清玉，她的手垂在白袖外，无力的握起。
　　
　　“娘娘觉着不适吗？”后面领宫奴的子建走到她身边低语问道，他已荣升为内务司宫闱局掌承旨主管中宫殿皇后大驾出入，官位从四品上。
　　
　　她摇摇头，又抬眼望着顶上的黑棺。像是在自我安慰一样的说道：“他什么也看不见，除了我肚里的孩子。新帝的长子！”是的，曾经他对她的禁足、他送给她的高丽连带这她不知道的、她揣测的一切一切都翻涌到了心头，这方宫闱里凡是她的障碍都必须除去。绛霜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假想如果不是子建的那道黄符，严昌会将御案引向何方？毕竟严昌将自己丢了出来，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哩！
　　
　　长长的宫阶上，原本拖坠于阶的白色大氅随风扬起，她一步步走进那方黑漆的棺椁、走向第一个躺在她身前的障碍，步履坚定而身影阿娜。
　　
　　梓宫内，她走到敖寰身后端身而跪口中低咏着悼词。而她身前的敖寰却早已悲伤到了极致，双目只是无光呆望着。而后相继赶来了各邑藩王和朝臣。
　　
　　礼部大行执意令娓娓的入殓诰书念下：天下臣民，哭临三日皆释服，毋妨嫁娶。凡内外百官，仍循以日易月之制，二十七日而除。文官一品至三品、武官一品至五品命妇，于闻丧之次日清晨，素服至乾清宫，具丧服入临行礼，不许用金、珠、银、翠首饰及施脂粉。丧服用麻布盖头、麻布衫、麻布长裙、麻布鞋………
　　
　　而在礼官绵长平缓的咏读下，太后巍巍倒地，敖寰连忙将其抱出殿，绛霜紧随而道：“殿下，就让臣妾护太后回宫吧。”她把着他的手，“谥祭事宜还须您亲自主持。”
　　
　　敖寰点点头，将太后放在辇上对她道：“娘子便好好留在清仁宫陪伴太后。”
　　
　　“是！”绛霜点点头，护着辇车往深宫走去。才出几步便又被敖寰拉入怀里，她急道：“殿下，这是在梓宫哩！”
　　
　　可敖寰却在她耳旁低语了句：“这些日子辛苦朕的子童了。”
　　
　　绛霜微微一怔，不太释然他口中的辛苦指的是什么，但从他微颤的语气还是可以感到那个朕和子童带给他的欣喜和期盼。她拍拍他的肩膀低语回道：“臣妾愿为陛下奉献一切，只要臣妾有……”
　　
　　两人同时露出丝浅笑，而在后面冷望的子建微微抬头看见了这年冬天飘下的第一瓣雪。
　　
　　自闻讣日为始，在京禁屠宰四十九日，畿外三日。
　　
　　停音乐祭祀百日，停嫁娶官一百日、军民一月。
　　
　　上册谥祭告太庙。发引，文武百官具丧服诣朝阳门外奉辞。
　　
　　神主还京，文武百官素服迎于朝阳门外。回宫百官行奉慰礼。卒哭行拊庙礼。百日辍朝，祭告几筵殿。
　　
　　百官素服黑角带，诣中右门行奉慰礼，命妇诣几筵殿祭奠。
　　
　　随着宫人将黑白番取下，换上平日颜色的宫灯时，昭惠帝的时代已经远去，接下来便是敖寰，天朝明圣太子即位，是为明圣帝。
　　
　　这里顺便说段旁话，绛霜在番妃进拜的时候得知一位藩王年逾六旬仍无子嗣，而太后身体又因为儿子的早逝而萎靡。
　　
　　端王敖祥的母妃柔妃在祭奠礼仪完毕之后便向太后请命带着幼子入番，远离圣京。留下的琪妃又自称体弱加上敖尚性子顽劣实在是无法再多照顾皇子。在没有适合宫妃的前提下，绛霜暗示藩王妃可以将那小皇子要了当过继子。但小皇子虽然母妃犯事，但毕竟也是皇帝骨血，那老王妃当然断不敢提，却又有些许动心。
　　
　　“王妃担心什么，指不定太后也正想不出那小皇子的好归处了。您不知道，宫里没有合适的嫔妃代养的，过些时日，瑞王尚也会离京去番地，琪妃娘娘不定也会跟去。本宫自然是辈份所限，不能代养。您说，除了您慈悲心肠会善待小皇子，还有什么更好的去处？”
　　
　　老王妃耳根子软，又心恋着那个乖巧的小皇子便在太后更前同绛霜一唱一和的将小皇子给要了去。直到过继给那藩王夫妇，小皇子方才有了正式的名字-敖典。
　　
　　她一身白袍婉立在丹犀上,就像奉莲殿外的那朵白莲,雪风卷起她的白氅,嘴角却扬起些许得意的浅笑.一片寂静肃穆的宫殿早已被笼在了片雪白之中,逝去了浮华没有了金靡颜色,"在很早的时候,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当我第一次踏上了这里的石阶的时候,我便知道我是属于这里的."她在心里默默念到......
　　
　　借用句忘了出处的话：你所知道的不过是史家笔下的结局，若想了解真实的过程你还得从头看过。
　　
　　隆重推出下部-中宫殿-微微宫闱千秋梦。
　　
　　
                  
中宫殿.巍巍宫闱千秋梦
前世.梦魇
　　国丧期间，太后心情郁殇，宫事大多交给绛霜处理。白天的操劳换来的是夜晚的安睡，但是这几日她却总做着一个梦。
　　
　　梦中那死去的戒严老僧仿佛在她耳边悠远绵长的低呢关于莲花的佛语：
　　最初，天下皆水，有莲生出水面。是时巨神居于阴间，经莲茎出至水上，以莲花为座。
　　
　　然后便是一个清婉的女儿声音：
　　
　　我本是佛陀坐下的一朵白莲，只因那位人间帝王的一眼回眸，红唇轻启呢喃的一句：素蘤多蒙别艳欺，此花端合在瑶池。 无情有恨何人见，月晓风清欲堕时。
　　
　　我低头回应，一脸娇羞，抬眼时却只望见那消失在金光里的那抹明黄帝衫，心中一阵落寞。、
　　
　　佛陀低叹一句：白莲，你沐浴佛光修炼500年却也难灭红鸾凡心。去吧，重生之门，轮回之苦就此开始。什么时候你对那眼回眸不再心动，佛光会再度普照于你。
　　
　　掌管生死轮回的冥帝将我带到转世之门说道：“白莲仙子，下界战火纷飞，生灵涂炭。群雄争霸，如炼狱一般。你要找到那个回眸之人对他断了欲恋，方才能再返仙界。跨进了着凡间之门，法力、灵气和仙家的记忆都回消失殆尽。”
　　
　　我看着那扇白光耀眼的拱门，将仙家的灵玉交给冥帝，道：“我是佛陀亲手培植的白莲，本长在仙池之内，育于佛光之中。却不想被凡人的一句话惹了浊气，枉费了佛陀的一番栽培。”我不明白，本是无情无欲的仙子，却为了那双深若渊潭的眼睛动了凡恋。
　　
　　冥帝听罢，眼中泛起了一阵似薄雾的朦胧，但很快又恢复清澈。他拿起我的灵玉在我右手心上一摁，一阵灼热随着玉牌专递到我的手心。我垂眼一看，手心里出现了一朵金色的莲花纹路和灵玉上的一样。我不解的看着他，让贬下凡尘的仙家留着仙界的印记是触犯天条的。冥帝说道：“要找到那个人断了欲恋，尽快返回仙界！”
　　
　　此时，金光闪耀，佛陀踏莲而来，对我和冥帝说道：“今生种种皆是前生因果。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冥帝，白莲，你们心灵凡恋皆不尽断，凭去轮回”说罢他长袖一扫，将我们打进了轮回之门。
　　
　　随着女声的话，绛霜的眼前不断的幻化着应景的画面。
　　
　　“你是谁？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对我说这些？”绛霜在梦里不断的追问，可是女声却化为盈盈浅笑，随着暗光的到来而消失殆尽。
　　
　　当她醒来之后，世间一切依旧。
　　
　　只有她孤独的呆坐在床榻上，看着手里的那道似有似无的莲花印记。
　　
                  即位.家事(上）
　　当皇宫被洋洋洒洒的雪蓬松覆盖、殿檐阁角变渐渐为个个白色的圆顶之时，绛霜已经端立在中宫殿那长及过人的铜镜前，理衣端容。她身上穿着绯红的凤袍，长长的凤氅被宫娥们展理于后。
　　
　　“我喜欢绯红，因为它艳而不躁。”她整理着腰间配挂白玉双佩及玉绶环等，调整到一个适合的宽度以免使她微隆的腹部受道些许压迫感。“它是如此的抢眼、神秘、威严，令观者不由自主地形成与身份地位的强烈距离感。而又让穿者看上去吉祥、喜气、热烈、奔放、满含着激情甚至涌发出些许斗志。但，我却不敢将这样的颜色套在自己身上，因为我不喜欢站在目光的汇集之下……”
　　
　　“但在朕眼里，世间能配得上这身团凤大袍的唯子童一人。”她的身后出现了那抹明黄的身影，皇冕下垂着的粒粒明珠摆荡着，泛着迷人的光芒，幻了两人的眼。
　　
　　只是，敖寰心里方还为一月前的廷议耿耿于怀，即便面前站着这位谪仙娘子也只能强打些精神。当他监国之时，户部年终盘点的国库居然因为四年的战事几近亏空，就连此次新帝即位大典也顶着丧君守孝一切从简，但实际上不过是在为财政赤字而遮掩罢了，连庆贺使用的宫钱也没有让工部着手炼制。
　　
　　大礼时刻到了，新帝夫妇同步走出紫宸殿东宫穿著冕服，步出紫宸殿，步上在廷园中临时搭建的台上，由内侍监将宫中三殿拿出三神器，交给礼部执仪令，执仪令把三神器一一交给敖寰过手。接著，众朝臣和藩王向新帝叩拜。而绛霜也在下面代表着后宫向他跪了下去，她很高兴在后宫的位置上只有她一人，这便满足了她的愿望，能站在他身边的唯有她。
　　
　　按照天朝的制度，昭惠帝的旧年号还会继续是使用一年。
　　
　　紧接着敖寰带领百官宗亲步入含元殿向水晶帘后便的太后鞠躬后，坐在了殿央的龙椅上。紧接着便是顶着肚子的绛霜，端坐在他的身下。坑长的仪式终于告一段落，后宫女眷悄然而退。太后也在此时摆明了她的姿态，在绛霜的搀扶下退了出去，她的退去代表着敖寰能够真正的亲政。
　　
　　在新君登基之礼上，除了天朝贵戚而外南诏王、东瓯王携王妃亲自前来圣京谒拜观礼而西戎国则派来了皇帝的御弟前来。
　　
　　国宴后，西戎私下会面了天朝，西戎育亲王直接向敖寰递交了本国国书希望天朝能考虑北戎的议和，甚至言辞隐晦含蓄的提出如果北戎面临破国的话那么与之接壤的西戎则不会坐视不管。而西戎王爷也将敖寰生母的西戎公主身份拉了出来，希望于公于私能尽快的停止天朝与南诏联军的攻伐。
　　
　　天朝国库吃紧不是个秘密，即便外界不知道国库还有多少结余，但从这次新帝登基大典的奢简程度也可窥见一二。但敖寰却要紧绷着，做出盛世天朝的风范来。先帝驾崩，国丧三年，战事暂止。这是天朝的旧制，但是在太后授意的对天下讣告上却没有提到减兵停战的消息。见敖寰一味顾左右而言他始终未对战事明确态度，西戎小王也会意调侃了天朝两代君王都受制于后宫，天朝的政令始终会从那帘水晶珠子后面过一遍才会向天下公布。
　　
　　对于他的挑衅和激将，敖寰表面上嗤之以鼻，但心里却无奈的很。作为一国之君，他很想停止对北戎的攻伐，一是为了向他的父亲，刚刚过世的先帝表示敬意和孝道，但更为因为战事不止就意味着天朝每年的赋税只会流入南诏的口袋，这便是让他坐立难安的根本原因。
　　
　　送走了西戎亲王，敖寰负气的将书案上的奏折挥到地上，殿前执事太监连忙上前收拾却被他喝退了出去。独自留在殿上，敖寰一手把着龙椅上的金线纹饰呢喃自语：“这天下究竟是朕的还是清仁宫的？”
　　
　　而这句话却被站在侧门后的绛霜听得一清二楚，那道侧门便是前朝与□暗连的甬道入口，也是历代皇后专有的出入前殿的通道。她原本是来提醒他今晚清仁宫会开个小家宴，款待她南诏的家人，但方才西戎亲王暗讽的话语和敖寰盛怨的话却让她僵在了原地。她始终没有推开面前的门，呆立了半刻，最终她还是讪讪转身，幽幽离去。
　　
　　回到中宫殿，她挥退了宫人独留子建随后。她没有呆在温暖的内殿而是朝露台走去，子建见状快她几步拿起门旁的铲子，铲开积雪为她清出一条道来。绛霜走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浅浅而笑。她站在露台上，才发现这里几乎可以将整个后宫乃至敖寰出政的含元殿也俯于视野之中。
　　
　　“听宫人说，今年的雪尤大。”她合拢了下衣领，一说话便看到呵出的白气，像一串袅娜的绢花。
　　
　　“瑞雪是个好兆头，娘娘，请带上护套吧。”子建将一环紫貂护手奉到她面前，绛霜接过来将手套进去，继续望着被统罩在白色下的殿宇楼阁。
　　
　　“不同的位置便有不同的景致。”绛霜的手套在护手中搭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是的，您今后还会看见更多更美的景致。”子建附和笑道。绛霜摇摇头：“中宫便是最好最极致的了，本宫只想以中宫的身份守在他身边。”说完她点点头，重复了句：“只能是这个身份。”
　　
　　子建缄默不语。
　　
　　“子建，你派人去驿馆，将我父亲母亲在晚宴之前接进宫。我要见他们……”绛霜说道。
　　
　　子建顿时明白了过来，方开口劝了句：“娘娘，后宫不能干预国事，无论是您出于任何理由！”
　　
　　“谁说我要干预国事了？”她回目微嗔，但是他却看穿了她的心思，于是这句强辩在两人眼神交汇后变得如雪样苍白。“我只是……只是想我母亲了。”最终她回避了他的目光，讪讪回头。
　　
　　子建望着她坠在地上的凤氅过在雪地上分外明目，上面绣金团凤那对对镶着壁珠的眼睛已从各个角度将身后的这阙宫闱窥在了眼底。
　　
　　在晚宴之前，南诏王欧阳齐桓和王妃季氏来到了中宫殿。跟随而来的还有年幼的世子欧阳韬，但方来中宫行了大礼便嚷着要去景德宫见敖尚。绛霜给了他一包狮子奶糖，快过年了宫里为宗室孩童预备了过年的喜物。但，欧阳韬却一颗也没要还同绛霜嚷嚷着：“我早已过了总角的年纪，姐姐还拿我当小孩看哩！”
　　
　　在欧阳齐桓的呵斥下，欧阳韬吐了吐舌头跑了出去，经他这么一说，绛霜才发现这个弟弟已经同她平肩了，但，让她忧心难安的仍旧是练场烤肉的那个下午，两位少年意味如思似慕的眼神。
　　
　　欧阳韬走后，季氏倒是拉着女人的手，不由的泪溢连连，直道当初派个老嬷嬷陪嫁便好也不至于身边没有照拂受滑胎之苦。听到此，绛霜自然是清淡的寥字带过，这些让她伤心的旧事还是不要在这里说的好。季氏倒也看出了女儿的心思，但是相别一年母女总归有些私房话。
　　
　　季氏将绛霜拉到屏风后低声耳语着，方见绛霜垂头掩口而道：“成亲都快一年了，又怀着孩子哪能还像新婚那般无间？”
　　
　　季氏却一本正经的说道：“还不到一年哩，你想想我的傻女儿，你夫君是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三千呀…..”绛霜盯着母亲那张妩媚之极却又惊叹不已的脸，失笑道：“母亲，您多想了不是，他那里来三千佳丽呀？到现在连个侍妾都没有。好了，母亲，娘，您到现在都跟我姐似的水灵，有其母必有其女，我还能差到哪里去？您那些腮粉呀、靡香呀，用了反倒是惹他烦，他最是反感女子媚惑人心。”
　　
　　“哼，那就是说不喜欢娘原来给你的那些东西？”季氏诧异的问道。
　　
　　绛霜想起那些撩人□的香粉，点点头。季氏有种强烈的受挫感，其实绛霜起初在圣京近乎悲哀的生活她是不知道的。季氏是体态娇柔妩媚的小女人，一辈子都在丈夫的独宠下安逸生活，她见女儿那副欲笑还止的表情瘪嘴说了句：“那他是不是有问题呀？”绛霜抿嘴偷笑，这个亲娘呀，还真是慧眼如炬，还好这间雅阁里没有旁人，不然可有的担个谤君之名。
　　
　　“娘！”绛霜最终还是放下了官话，像在南诏时娇憨的小女儿样将季氏挽着，“女儿想问，在我出生的时候是不是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特别的事？”季氏瞥了眼女儿回避开她急切探究的目光，原来笑意深深的脸瞬间布上冷霜。
　　
　　“没有，当然没有。你生下来就是太瘦，像猴子。我和你爹爹都以为难养，结果等会走路才知道你皮的比男孩还折磨人……”季氏想起她儿时的趣事又乐的跟朵花似的。
　　
　　绛霜听到那句像猴子便不是滋味，娇嗔道：“娘，您就不能说些正经的吗？女儿都快被那些谣言给淹死了。”
　　
　　望着女儿急迫的眼神，季氏只是摇摇头低声道：“霜儿，你是能给人福气的人，在你之前娘为你爹生了两个儿子，原本也可以说是独宠可偏就没有将位子坐正。只有生下你之后，你爹爹方才遂了我的愿，给了我一个名分，你弟弟也才能有世子的名号。如今你也成了皇后了，其他的便不要多想，坐稳位子方才是正经的。”
　　
                  即位.家事(下）
　　绛霜听罢心里更感到无奈，弟弟得了世子的名分不过是想将他送到天朝为质子，而自己那浅薄单纯的娘还以为这是福分？绛霜突然不想在逼她，母亲不说一定是因为父亲的原因，绛霜挽着她闲聊了些女儿深闺之事不再就箴言多谈，望着母亲恢复的笑靥绛霜突然觉的母亲的生活虽然简单但却快乐的,心生羡慕。
　　
　　屏风外，子建同南诏王笑谈的声音不时传来笑谈声让绛霜起身笑道：“看，光顾着同娘说话了，把爹爹给怠慢了。”说话间绛霜便同母亲走出了屏风望见整个内殿就只留下了纸鸢和子建在侍候着，只是三人都在用南诏方言笑谈着。
　　
　　绛霜瞪了纸鸢和子建两眼，两人知道在宫内是禁止说官话意外的方言，所以连忙住口立在旁边。
　　
　　南诏王笑道：“没关系，这里又没有外人。”
　　
　　方才对父亲躬身说道：“孩儿拜见爹爹。”
　　
　　南诏王即刻坐起双手将女儿扶起道：“皇后娘娘切莫折煞老夫。”
　　
　　“爹爹，女儿不论怎样都是您和母亲的女儿。爹爹、娘请上坐。”
　　
　　绛霜将父母邀到矮桌前并退去了子建纸鸢两人，她端过那小瓷炉打开下面的盖子里面微红的竹炭因为灌入了空气而复燃冒出了小火，此时绛霜方才将浸了茶叶的瓷壶放到炉上。
　　
　　季氏望着那白玉温婉的小炉上精细描绘的纹彩不由感叹道：“咄咄……要我说还是天朝人会过日子，瞧着小物件美的，真让人不敢去碰，像随时会毁了似的。”季氏说完瞟了眼傍边突然冷面的丈夫不由的瘪了下嘴，这下回去又会被他呵斥是没见过世面了给他丢脸了，可是在南诏的确不像天朝人过的精致嘛！季氏想到此白了丈夫一眼。
　　
　　稍顷，瓷壶嘴便腾腾的冒起了白烟。
　　
　　绛霜将茶斟满递给父母笑道：“在南诏的时候不懂事，常给父母惹祸生事，现在嫁了人，又怀了孩子方才知道父母当初养育不易。孩子在肚子里，便不敢乱跑、乱吃，孩子生下了，便担心其身体健康、教育适当，成人了却又要操心婚姻大事，生怕遇人不淑误了一辈子。女儿，在此以茶代酒感谢父母着十几年的养育。”
　　
　　季氏接过茶杯侧脸将眼眶中的泪拭了去笑道：“这孩子快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呀？”而一旁的南诏王却始终沉着脸，当绛霜将茶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他饮下了那清香满溢的茶方才说道：“皇后娘娘，父母不管是做什么终归是为了孩子们好，打拼一辈子也不过是想给后世子孙留去后路。娘娘，夫妻可易、子女亦可再，唯父母的缘分是割舍不掉。娘娘，为父只愿你一辈子过的安逸，女人不应该成天为旁事烦扰。”
　　
　　“父亲，女儿已经是天朝的皇后，当然一辈子生活安逸了。可是，现在又想到了还在北夷的哥哥，北夷现在风刀雪剑天寒地冻，不是人呆的地方。哥哥征战快四年了，也该回家乡了……”她心虚的望着父亲的眼睛，自己的心思做父亲的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她不过是想探探父亲对于撤兵的态度和可能。
　　
　　南诏王今年不过刚满四十岁，他同那个在奉莲殿强吻她的男人一样眼中还带着如炬的光彩，而越发如此绛霜便越是觉得敖寰同他们比起来就像个孩子。
　　
　　“不管你现在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在父亲看来这场婚姻还是不尽如人意。”南诏王睨了她半响，说了句带着怨气的话。
　　
　　母女两倒是楞在了那里，望着女儿忽白忽暗的脸，季氏打了个圆场道：“可不是吗，太远了，想见个面都不容易……”
　　
　　但父女两却相互直瞪了起来，季氏看吧又瘪了下嘴，这便是父女两要较真的表情了，于是她捻起了颗梅子缩进软椅中，无奈的看着相峙的父女两。
　　
　　“他年纪太小，不够强大，甚至在某些方面较你之下，一个无法全面护佑妻子的丈夫不算个好丈夫，而当这样男人的妻子会很辛苦，甚至我现在已经看到你的辛苦了。”欧阳齐桓还是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季氏听罢，挽着老公同女儿说道：“你爹爹说的对，你看，娘这辈子就没有动什么心思，一辈子安安乐乐的。”
　　
　　“娘！”绛霜不悦的说了句，“爹爹，女儿选择了他，就是为了要一个可以携手进退的人。他是天朝的皇帝、我是天朝的皇后，虽然我们的年纪、阅历、能力还不足以驾驭这神州大地，但他身边有我，我身边有他这便够了。爹爹，北夷战事四年，天朝的百姓都希望能够尽快的结束战争。并且哥哥在北疆四年，太辛苦了，南诏的兵勇都太辛苦了。”
　　
　　欧阳齐桓听罢，起身望着窗外满目的积雪苦笑了句：“霜儿，爹爹还记得，你识字的时候教你雪字，你赖在我怀里硬要让我拿团雪给你。我当时笑道，南诏哪里给你去找雪去？除了苍山便只有天朝圣京可以了。真是，女儿大了便不随自己了。”
　　
　　季氏见他这样讲又想说些话缓和下父女之间着快要产生的隔阂。但欧阳齐桓却没有给她机会而是给女儿一个很默契的眼神，便推门而出，绛霜见罢也跟着他走出了露台。
　　
　　“那些话是你丈夫要你说的？”欧阳齐桓负手而立，他深黑色的长袍上绘着朱雀祥纹立在雪地间分外醒目。
　　
　　绛霜敛步至他身旁道：“不是，他从不向我提及外朝之事。从不……”
　　
　　欧阳齐桓点点头道：“方才有了点血性……”
　　
　　绛霜见不得他如此低看敖寰急道：“爹爹，他好歹是天朝的皇帝，在您眼里倒是一文不值的。”
　　
　　“哼！”欧阳齐桓冷道：“欧阳家没见你这样的，子建那件事情若是被你妹妹祢雪遇见了非不哙了他的肉，亏你还能为他养育后嗣，奇耻大辱、肖小伎俩哪里有大君风范？”
　　
　　“若非怎样？他毕竟是女儿选的人，再怎样都是好的。”绛霜负气的回了父亲一句，“爹爹，您就让哥哥撤了吧，天朝要面对北戎、东瓯，又是国丧期间，这仗不能再打了。”
　　
　　欧阳齐桓看了眼女儿，笑道：“你是我的第一个女儿，你的心愿我当然会满足。不过，在此之前，我要让你知道一件事情，霜儿，你知道你哥哥现在在什么地方驻守吗？”
　　
　　绛霜静静的望着父亲，却见父亲的眼眸间隐隐泛起了寒光。她一怔，她从未在父亲的脸上读到过伤感，但是，此刻他却有些沙哑的说道：“是一个叫长平坡的地方，得了长平坡，便可以宣告对北夷的战事以胜利告终。北夷军队将全部精锐都压了过去，此役逾月之久，最终还是在你哥哥手里拿下了。”
　　
　　“那是南诏军威神勇！”绛霜笑道。
　　
　　欧阳齐桓摇摇头：“我们本不想参与这场战役，北夷派出了全部的精锐，南诏地处南隅起先根本没有办法适应那里的气候和地形，但是你哥哥每日是一半演练一半出战方在极短的时间里将南诏的兵勇带出水土不适的致命弱势。长平坡却拖垮了我们，前锋2000人全部战死，骑兵损半，当你哥哥讲联军的旗子插进城头的时候，身边仅仅剩下八百骑兵和五百步兵，将领十人。霜儿，天朝的人都道我们每年只知道讨要军饷，物质，可是他们不知道，当初跟着你哥哥出征的南诏青年现在又剩下几人？每次运回南诏的血衣骨灰我又是曾样的心情？我怎么去面对他们的家人？那点抚恤算什么？可天朝过了春天便可以瓜分北夷，他们能得到土地。”欧阳齐桓的语气低沉而无奈，他望着圣京的一览天下道：“我只是担心你和韬儿的安全，你以为我想拿南诏的勇士为天朝卖命？那些士兵都是千挑万选、从小培育的，花了我和你哥哥多少心血，他们几乎是我看着长大的，就像自己孩子一样。”
　　
　　绛霜看着父亲失落、神伤的样子不由的走上前挽起他道：“女儿错了，女儿再也不会在父亲面前提这些事情了。女儿低看父亲的心胸，也误会父亲关爱之情。爹爹放心，女儿是天朝的皇后哩，韬和我都会平安无事的。”
　　
　　欧阳齐桓见状宽慰的点点头，“等春天过了，你大哥回到天朝之后，韬儿也可以结束在天朝学习的日子，那个时候父亲才会真正的放心的。”他瞟到女儿堪忧的神色方有清朗了嗓子笑道：“你看看，我不过是想和你聊些个儿时的趣事，但家事聊着聊着便成国事了。霜儿，爹爹还是觉着委屈你了。”
　　
　　“没有的事情，霜儿不觉着委屈，有他在身边霜儿觉着很幸福。”绛霜听见爹爹关于撤兵的许罗后方才亮出了甜蜜温婉的笑。
　　
　　清仁宫，太后设宴款待了欧阳齐桓夫妇、出席家宴的有敖寰、绛霜、珑瑜、齐泰，还有小世子欧阳韬。大家到时一派和乐，宴散去欧阳齐桓却让季氏带着儿子上了马车先回行馆去。他和齐泰共乘一辆马车慢行在圣京的大街上，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喧闹得很，为了新帝登基和庆贺新年的花灯将夜市布置的璀璨喜庆。
　　
　　欧阳齐桓挑开车帘观望了会儿，感慨道：“到底是圣京，天朝盛世之象。”
　　
　　对面的齐泰轻蔑淡笑了下：“盛世之象？听说宫里正在削减用度，连太后宫宫娥都撤了许多。”
　　
　　欧阳齐桓放下帘子揶揄他了句：“嗯，和那公主好上了消息是挺多的。”
　　
　　齐泰苦笑自嘲道：“王爷现在您不后悔派我来天朝了吧，将您下达的任务完成的这么出色，简直就是一人才呀！”
　　
　　顿时，从车厢里传来两个男人爽朗的笑声。
　　
　　朗笑之后，欧阳齐桓方才盯着车厢的地板有些呆怔的说道：“齐泰，那个计划，我们实施吧。”
　　
　　齐泰杵楞了下，望着他呆滞的眼神和微握的双拳道：“您想清楚了吗？那个计划几年前不是否定了吗？”
　　
　　欧阳齐桓苦笑了下道：“因为，我的女儿现在有些忌恨我了，虽然她不说但是我能感觉得到。她完全被姓敖的那小子给收心了，姓敖的让我的女儿怨恨我，更有可能视我为的仇人，不可原谅……”
　　
　　齐泰听了这个理由担忧的说道：“王爷，属下以为您如果单纯以这个为理由实施那个计划的话，只怕等你成功之后，她会更恨你，那样反而不是您的初衷。”
　　
　　欧阳齐桓抬头望着那双年轻而神采炯异的眼道：“要将自己至于道义人伦的绝境，总得为自己找个无关乎野心欲念甚至可以让人感动的借口吧。我逐渐老去，时间不待，或许是唯一的机会。”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有些哽咽。
　　
　　齐泰顿时沉默了下去，半响，他方才抬起头郑重的对欧阳齐桓说道：“王爷，齐泰在这里向您保证，这个件事情我会做的滴水不漏。她不会怪你的。”
　　
　　欧阳齐桓再次将车帘挑开，窗外那繁花绚丽的都市，让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为了梦想中金碧辉煌的圣京，为了都市里充满神奇的历险，为了满足一个男儿宏伟的心愿，他做过许多事，但最终为了某些人、为了那一时让他难舍的情愫而放弃了，但此刻绛霜那含着怨的眼让他重新考虑那个让他激情澎湃的计划，那个能满足他宏伟心愿的计划，那个也能让他置身于众叛亲离万劫不复的计划，他是个父亲，他要让女儿的眼里始终充满敬慕。
　　
　　
                  除夕-婉橙归来（上）
　　因为北疆战事的战、和让外朝里出现分歧，太后和敖寰唯一担心便是以此为由朝臣们结党肃流。
　　
　　但宫人们显然没有受到外朝每日廷议时那萧肃的气氛影响反而在中宫的旨意下开始为新年准备着，后宫事宜已经全交由中宫殿负责，而绛霜在得到父亲的许诺之后心情也变得宽裕起来，因为敖寰从不在她面前提及前庭之事，所以她也只能将这份愉悦含隐在心。
　　
　　时间很快转眼到了腊月南诏、东瓯、西戎等附属外邦在参加完新帝登基大典后便回国，但市井却因为国礼结束取消戒严而以更加快乐、开怀的心情去紧接着新年的到来，市井乡野、各朱庭平户均以朱墨涂面，跳舞于市，行古傩礼。除夕，易门神、桃符、春帖，井（石畏）皆封，爆竹、燔紫，设酒果聚欢，锣鼓彻夜，谓之守岁。
　　
　　皇宫里的活动却是比民间简单的多，除了歌舞、戏曲便只剩下宗室家宴。
　　
　　而在太后的带领下，这一年的皇家赏赐也是出奇的精简，宫妇每人两卷锦帛，宗室少儿含皇子帝姬在内每人两个狮子奶糖。但在迎接新年祭拜的当天清晨，绛霜还在中宫殿换衣梳头，就听见外廷在报皇上的步撵到了凤仪殿。
　　
　　绛霜眼里闪过一丝欣喜，只从住进了中宫殿，敖寰来的次数却是少了许多，一是外事繁复，二来受不了每到这里那宫录史官便如影随行，势必将这对帝君夫妇言行记录完善。
　　
　　敖寰信步而入，宫人们在他扬手间退了出去。他从背后将绛霜环抱起，手很轻柔的磨蹭着她隆起的肚子。“还有五个月了……”说完他轻咬着她的耳垂，然后一手慢慢上起攀上她柔曼的颈。细痒让她盈笑了下，道：“被育幼嬷嬷知道了，该又说些个行端言正的胎教话。”
　　
　　但敖寰却又说道：“那便是了，还是要听嬷嬷们的话。胎教顶重要的。”话从绛霜头上飘下，却又觉得颈上一荡，她低头一看是串胭脂红的玛瑙项链，温华的光泽在绯红的礼服上和金线的团凤倒是相应成辉。
　　
　　“这是为子童准备的新年礼物，喜欢吗？朕以为，唯有着不焦不躁的绯红才配的上朕的子童。”敖寰转身到她面前悉心的为其整理了衣领。没了抬起她的头道：“朕还要等五个月呢！”
　　
　　绛霜心里莫名荡漾，微微垂目看着流苏下隆起的宫服。“其实臣妾也很期待这个孩子。”
　　
　　敖寰听罢只是淡笑，俯身轻吻了着她的额头，低语道：“我说的不是孩子，是你。”绛霜听罢两颊顿时落入了烟霞，抬手一锤道：“胡闹，皇上，真是不端不正。”
　　
　　敖寰见她极羞的模样朗笑着将她拥入怀中，但心漾之后，绛霜方才回过神来，自从她怀孕之后敖寰便没有同她共眠，前些日子时奉国丧倒也没没什么，可国丧之后他也均以以朝事繁忙为由拒绝了中宫殿为其选定的宫娥夜寝。
　　
　　“皇上，昨天内侍省拟定侍寝册子送到臣妾这里了，臣妾看过觉得上面的人选无论是模样、性情、家事，都是顶好的。现在还不到秀选的时候，但皇上觉得宫里哪位宫娥素姬好，都可以的。”敖寰没有理会她的话，而是牵着她的手朝宫外走去，中宫殿外的雪倒是叫宫人们铲去了，敖寰拉着她走到凤仪殿外的那颗梨树下，抬头望着空落落的树枝道：“其实，这片小梨树林是朕觉得在宫里最美丽的景致，曾经朕在先皇后处生活的时候最喜欢看大雪压翠枝的梨树林。”
　　
　　绛霜很站在他身侧，看着抬头仰望的敖寰笑道：“那便是臣妾的不是了，前几日大雪压断了几颗小树，臣妾便命人将上面的积雪都给除了。倒是扫了皇上的兴致。”
　　
　　“朕将寝宫更名为飞霜殿，内侍省会在今天将宫命蝶换了去。”敖寰低头对她说道。
　　
　　“飞霜殿？为…..为什么？”绛霜一怔。
　　
　　“冷光复盈飞霜华，暗香浮影袅阿娜。只有冷光和暗香......”敖寰低吟了句，她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还有他身上舒宁的木兰香味。绛霜低头莞尔道：“皇上，后宫之中，独宠最是可怕。但是，臣妾不在乎，因为有您的眼神，便足够了。”
　　
　　冷光是敖寰在宫外微服的用名，而暗香是他为她独取的，这样私密的情话只有最亲密的人方可体味。
　　
　　两人握手而出，等上了辇仗朝天坛而去。
　　
　　新年祭祀之后，绛霜仍旧将内侍司甄选的宫娥素姬送到飞霜殿，将原来殿中的旧人换了下去。但是，女官每日呈上的册子上面夜寝的名单栏仍旧是空白。看着那空荡荡的册子，绛霜顿觉食之无味。凤仪殿里的地龙供着暖气，绛霜塌前的花架上那株早兰开的正旺。
　　
　　见她又将名册丢给飞霜殿的女官，并且冷言对那宫女喝道：“如果在除夕之前，上面名栏里还是空格的话，你便不用在做女官了，回内侍司去待用。”
　　
　　那眉目婉柔的女官巍巍的跪在她面前，方想要抬头申辩，却看到绛霜身后站立的内侍子建对她做了个闭口的手势，方才敛口退去。
　　
　　绛霜放下那盏蜜枣雪蛤膏，瞥了眼身后的子建道：“还知道跟旁人递眼色了。”
　　
　　子建笑了下，收起那瓷盏，道：“奴不是担心那小妮子说些话惹娘娘心烦了吗。”
　　
　　纸鸢拿过坎肩盖在她膝盖上，道：“娘娘您也真是的，奴婢就没见过一个劲为丈夫找暖床的。”
　　
　　“噗！”绛霜差点没被茶呛了去，纸鸢连忙接过她推来的茶盏，退到一旁以为会挨骂，但绛霜却只是瞪了她一眼道：“什么话，什么用词？小心嬷嬷听去了掌你的嘴！”
　　
　　纸鸢吐了吐舌头，绛霜将她方才为自己盖的坎肩拂去，起身走近玄窗，看着窗外落落寒雪问了句：“杜皖走了快三月了，皇上到底让他去江南做什么事？连登基都没有陪在身边？”
　　
　　子建跟在她身后说道：“反正不管如何，是很重要的事情，不然不会让他去的。还有，奴才依据宫规命人盘点清查了东宫殿，找到了这个。”他从袖子中摸出了张信封，“这是紫宸殿地宫下找出的，奴才犹豫了很久才到底要不要将它交给您看。”直到现在子建仍旧很犹豫。绛霜拿过那张发黄的旧信封展开在自己面前，睨了他一眼道：“从东宫殿地宫里找到的……”她低头一看，是敖寰的字迹，上面出处是江南官驿，但没有盖交接驿站的蜡章，收信人写的是自己。
　　
　　她冷笑了下，记忆回到了半年前，敖寰出巡江南时几乎每隔十日便会寄来让些温柔甜蜜的信笺，然后她为了满足他的要求便会秘邀子建到华音殿作画，而后便是关于他们出轨的留言和那张出浴图，再来便是那晚三觉汤和晦暗的奉莲殿、抄不尽的经书。
　　
　　现在她看到这封没有盖章的信封方才明白那些荡漾着甜蜜情愫的信，都是宫里人伪造的，造信者她不用多想也知道是谁。绛霜失落的垂下手，碰到她日益隆起的肚子，神伤黯然的眼神方才涌起了些许柔和的神采。她没有打开那封信而是直接走到茶炉前，将信递进了炉口，化为急火和黑烟几缕。
　　
　　纸鸢不明就理，但子建却不甘的问了句：“您就真的不怨、不气吗？”
　　
　　绛霜苦笑了下，双手抚着自己的肚子道：“子建你不懂，一个女人不管她是什么身份，她在一个怎样荣耀的地位，她的性格可以是张扬、含蓄、热情、内敛，可以是愚钝、也可以是才情绝佳，但都会有个共通之处，便是对孩子会出于本能的保护。我的孩子怎么能让他面临父母为仇、相互伤害的局面？其实，我可以理解他，但，我不会原谅。可是我又能怎样了？他是我孩子的父亲，父亲又注定是孩子第一个或者是唯一仰慕崇拜的人，我能怎样？这两个人都是我最重要的，他就是吃定我了，没办法，真没办法。”绛霜没有用官话和尊称，因为只有将她的身份卸去，她才能坦然的以一位妻子和母亲的心情去回味那件可以说是奇耻大辱的事情，但是这件事除了隐忍和淡忘，便没有别的路可去了。
　　
                  除夕-婉橙归来（中）
　　子建听罢，唯有微叹淡笑。但他心里清楚，这中间真正的要害不过是她将自己的爱情拴在了敖寰身上，没有办法，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既然选择了便要去承受，唯一能做的便是祈祷有个善终。
　　
　　但接下来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宫里开始流传着明圣帝情有独钟，专宠皇后。连太后也含隐的规劝绛霜，不能独享敖寰。每遇到此，绛霜亦只能苦笑而过。
　　
　　时间很快到了除夕夜，宫中为守岁安排了庆典活动，其中之一便是亘古不变的宫闱娱乐：活动歌舞表演。而今天，绛霜也看见了身为侍卫长的杜皖站在了敖寰的身边，仍旧英气逼人，俊煞霄汉。
　　
　　在宴会上，敖寰甚至兴趣盎然的亲自上前抚琴伴奏，一时宗室外臣也放开了些，一派和乐融融的亲和怀柔场面。太后乐呵呵的对一旁的绛霜说道：“皇上儿时便是为筝琴好手，初弹如珠后如雨，一声两声落花语。”老太太感念一笑又道：“皇后听过皇上抚琴吗？”
　　
　　绛霜含笑点头，望着远处手如行云灵动的敖寰，脸颊泛起了烟霞，她当然听过，很多年前当她还是个女娃的时候，不就是听到了那悲戚的琴声而误入东宫殿的吗。“是的，臣妾听过，皇上的心思都在琴音里了。”曾经她的古琴师傅说过，能将琴抚的动容的人，都是真性情，她将目光调转到敖寰身上，嘴角的笑意越发的深。
　　
　　一曲罢了，敖寰坐回了位子，他现在极力给群臣一个温和广纳谏言的君主形象，他所希望的是朝局开通、政治清明。太后也对他的做法颇为赞许，在绛霜为敖寰诞下皇子之后她便正式将清仁宫的阙门向外朝关闭，不再打算垂帘了。
　　
　　此时，羽衣蹁跹的丽姬鱼贯登场，清一色的白羽舞服，映着舞台外围的宫灯和鎏金熏香球涌动而出的青烟到像是仙姬踏云一般。而众姬簇拥之下，一位红衣舞练的女子姗姗而来，那双灵动的长练在白衣舞姬的衬托下像虹。
　　
　　“几条杨柳，沾来多少啼痕，三叠阳关，唱尽古今别恨。劝君莫负金樽露，劝君莫等花落枝。”红衣舞姬的歌声却也灵婉清悦，像天籁般让人有种升入云霄的感觉。
　　
　　“好！”一个声音从上而下，响彻了大殿。随着众人的目光，绛霜也侧头望着上座的敖寰，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随着那红衣舞姬转动着，连他的唇边都露出了丝久违的笑。她的心突然一紧，再看那红衣舞姬，她也有让人难忘的资本，尤其是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睛，更别说那幅妖娆灵动的娇躯。而就在她的手暗暗纠握着椅子把手的时候，一旁的珑瑜却将头一偏抵在她耳畔低语道：“那个舞姬是婉橙……”
　　
　　她的话音很低，却让绛霜猛然间有种失聪的感觉，连带着口里含着的那颗梅子也像石头一样磕的她舌齿生疼，而然她的余光仍旧扫到敖寰的脸上满含着激动和欣喜。
　　
　　“不是因为父族获罪被流放了吗？”她侧头低语问着珑瑜。但得到的回答仅仅是一个遗憾的摇头。
　　
　　宴会很快便结束了，绛霜回到中宫第一件事便是将管理夜宴艺人进出的内侍司管事叫了过去。在那内侍呈上来的名帖里没有婉橙的名字，那位红衣舞姬是挂着江南冠艺名姬的名号进来的，推荐人是杜皖，绛霜苦笑了下，原来杜皖出宫是为了寻那位旧人。
　　
　　绛霜看罢将名帖还给那执事问道：“那队江南艺人出宫了吗？”
　　
　　那老内侍，顿了下，回避了她的眼神，子建见他大冬天的额头却渗出了微汗，道：“你放心说吧，娘娘不会怪罪你的。”
　　
　　那厮嘴抽搐了下道：“那队江南艺人留在了皇家艺苑，皇上赞誉其是吴娃双舞醉芙蓉，名姬舒柳此刻正留在飞霜殿与陛下探讨舞艺。”
　　
　　舒柳是婉橙在官妓籍上登记的名字。
　　
　　绛霜听罢侧脸蹙眉，那内侍被子建挥退而去。
　　
　　“原来每次内侍司女官给他安排的宫姬不是模样不济、品行不佳，而是抵不了旧日之情。在南诏老人们常讲男儿若是长情便可谓是难得的佳婿，看来本宫真可称之为慧眼独到。”绛霜无不自嘲而笑。
　　
　　子建上前说道：“娘娘如果不想那人呆在宫里，其实也有办法。”
　　
　　“不。就让她留在他身边好了。其实他也是很寂寞哩，都说夫妻同体无间，可一些话他不会对我讲。男人没有倾听者的话，会憋闷的。”她仍旧淡笑着，只是很安心的抚着肚子。中宫殿内倒是一派新年喜庆，宫女们有了她的特许在外面嬉闹着前朝午门处还在燃放者炫目的烟火。“娘娘……”纸鸢拿着枝绕着彩丝的桂枝跑进了内殿，正想说太后邀她去清仁宫守岁可却见到绛霜垂头微叹，子建蹙眉无言，一时倒僵在了门槛上。
　　
　　绛霜问明来意，便重拾笑靥走出了中宫殿，只是她没有直接去清仁宫而是转道北上。她要和敖寰同去清仁宫守岁，今夜他们必须同时出现在太后面前。
　　
　　但，辇车方才行至飞霜殿，她便听见一阵哀婉的琴声，中间还夹杂了时断时续的笛音。
　　
　　下了车，子建方要上前通报却被绛霜止住。因为这琴声太熟悉，这样哀婉、这样凄诉，是那年她误入东宫时听见的。那脆笛也很熟悉，曾经在诱惑敖寰快要成功的时候，却被这笛声给搅乱了。
　　
　　她抬头看了眼笔端俊逸的飞霜殿几字殿匾，摇头苦笑心想，这样含着自己名讳的皇帝寝宫在外人眼里该是多么艳羡这对年轻的帝王夫妇，可能他们的鹣蝶情深早成为民间议论的传奇。但是她在此之前却连这个含着自己名讳的夫君寝宫也未曾踏入，各种滋味只有她自己清楚。
　　
　　绛霜没有让飞霜殿的宫人通报，而是顺着琴音的指引一步步的朝深殿而去。蜿蜒的宫廊，曲径深幽，她站在廊道的这一端可以望到廊道的尽头，那方温暖明亮的内殿里，敖寰半靠半躺在软榻上，旁边鎏金双鹊纹的香鼎腾然冒着袅娜的白烟，映着四壁的烛光，她看见他是那样入神的望着前面坐地抚琴的伊人，伊人着白衫背对着绛霜，但扬手间的动作却极致的优美。还有婉立在伊人身旁的杜皖亦是一身白衣，长发映在拂起的白袍衣袖间，像凌空而起的鹤，比身姿更动人的便是和着她的琴声相配无二的笛声。
　　
　　绛霜立在蜿蜒的廊道间静静的观望着，纸鸢将斗篷加在了她身上，夜幕下又开始飘扬起了白雪，子建撑起了把大伞。“娘娘雪大了，小心僵了身子。”子建在旁边轻声提醒，但是绛霜却一味痴望不语。无奈，宫奴只好端上了暖炉。
　　
　　一曲终了，敖寰方才换了坐姿拍手道：“婉橙和杜皖配合的仍旧极好，这首曲子也只有婉橙才抚的出这样的感觉，让朕想起了几年前的日子，当时朕正年少，却就喜欢听你们和曲。不过朕今天听了婉橙的琴曲发现真是精进许多，此曲只应天上有。”
　　
　　“那是因为罪婢经历过苦难，陛下。”伊人抬头迎望着敖寰的目光，而殿外雪下的绛霜只看到她如玉柔滑的侧颊。只是，没有艳丽的舞服，倒觉着她也是楚楚可怜。
　　
　　“朕现在可以为你做主了，包括你父兄，都可以回到圣京来。你也无须以罪婢自称，你的官妓籍已经注销了。”这是敖寰的许诺，而绛霜听得却突觉眼前一黑。见她未退踉跄，子建连忙靠上前，将她扶着，只听得她懵症般的低语道：“原来，那年东宫殿抚琴的不是他，是婉橙，原来横插一脚的始终是我。珑瑜说，当时他听见要指婚强犟着非伊不可，才恼的先帝将婉橙一家流放赛外，原来情长的男子固然是好，可如果是对别人情长便只剩下可悲了。”
　　
                  除夕-婉橙归来（下）
　　娘娘，后面有一群宫人看着你了！”子建在她耳畔低语着，他扶着她双臂的手也加重了力量，“记住您说过的话，为了未出世的孩子和对皇上始终如一的爱，您一定要成一个完美的皇后。”
　　
　　她的颤悚终于在他的提醒和安抚中消失而去，于是，绛霜端立了身姿整理了凤袍对后面的内侍执事说道：“尔等去通传吧。”
　　
　　通传之后，敖寰立即打开内殿的大门将躬立在门外的绛霜迎了进去。他的手仍旧宽大而温暖，只是内殿中扑面的暖气更加让她发懵。宫人们拿过了暖壶，等在了殿外。
　　
　　“怎么不说声便来了，外面还在下雪哩。”敖寰带着责备的说道，他体贴的取下她的斗篷。绛霜淡笑道：“是 太后让我们去清仁宫守岁，宗亲们都在那里。”她喜欢那双修长的指方才拉下她斗篷系带的感觉，让她回想到了私密的闺乐。
　　
　　此时，杜皖、婉橙上前叩拜。
　　
　　“起来吧，本宫不知，杜侍卫的笛声如此轻扬亦如天籁。”她嘴里说的是杜皖，但余光却始终瞟着那婉橙，那位喜欢穿橙黄宫服的婉橙。
　　
　　“她是朕曾经的一位侍读女官叫婉橙，多年前因为些偏激伤心的原因遗憾的离开了宫廷，今天却在晚宴上见着了。子童还记得那段霓裳羽衣舞吗？”出乎绛霜的意料，敖寰没有丝毫掩饰，如同他的话，现在他是可以做主的皇帝，他可以恢复以及改变任何人的身份地位。
　　
　　“翩若惊鸿。”绛霜望着那位垂头躬身的伊人说道。
　　
　　“皇后娘娘谬赞了。”婉橙徐徐将头抬起，向她绽了定明媚的笑。可便就是这抹笑却让绛霜无端的嫉妒起来，因为那双顾盼生情的眼，人道眼大无神，但这双杏眼却含尽了世间的柔情，清澈如溪、明悦如斯。和自己狭长、眼角上翘如鬓且满含黠光的凤眼不一样，婉橙的眼竟然还如少女般的清纯，即便她的身形是如此妖娆。
　　
　　“婉橙你不知道，子童的舞亦不在你之下，并颇有神韵。”敖寰拉着绛霜的手对婉橙笑道。绛霜望着他笑靥深沉而道：“皇上羞煞臣妾了，婉橙舞姿名动江南，伶中翘楚，那里是臣妾这等拙技可比？皇上，来日方才，叙旧的时间还有很多，我们去清仁宫吧。”可是，她心里却是愤恨至极，敖寰居然将她和这个江南舞伶相提并论？羞辱至极！
　　
　　敖寰点头再为她披上斗篷，出了殿子建命宫人奉上暖炉，两人并肩而去。
　　
　　“皇上，臣妾给她的名碟上写什么了？是女官还是宫妇？”绛霜侧头低语问道。
　　
　　敖寰握紧了她的手，感激的笑道：“子童没有像那些善妒的宫妇一般，尖酸她已经让朕侧目了。她是朕少年的记忆，很纯、很美，朕留她在宫里没有其他的意思。不过不愿她再为当初那场误会而受苦罢了，就让她在皇家艺苑当位无忧的舞伶吧，用不着名碟。”
　　
　　“皇上，臣妾很高兴，能有杜皖、婉橙，那样明玲的人伴您度过少年的时光，臣妾甚至有些嫉妒哩。”绛霜浅笑莞尔，在如此雪夜中，她的眼中的光芒仍旧灿若星辰。
　　
　　敖寰听罢欣慰的点点头，瘪着嘴，欲笑非笑。“有什么好羡慕的，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哩，哎呀，婉橙长变了，不如以前那般可人了。要是有一天，子童成了老太婆朕该怎么办。”他耳语低喃。绛霜听罢瞟了眼后面的宫人，子建、纸鸢便慢了几步有意将宫奴队伍和他们的距离拉大了些。
　　绛霜侧头迎着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眼道：“若等臣妾成老太婆了，皇上也是老头儿一个，亏不了您。”说罢，两人同时发出阵细笑，继续着让宫人们艳羡的细语呢喃。
　　
　　两人到了清仁殿，便看到没有离宫别居的皇子尚同欧阳韬带着年幼的帝姬们在清仁宫里追逐欢戏，身为太妃的琪妃陪着太后同几位外命妇说笑着。
　　
　　待两人解了裘披坐定后，突然听见太后有些失落的说道：“哎，往年彼时，宫妃们团坐一起，对诗、玩花牌很热闹的。”绛霜心里一沉，敖寰却起身拿起几枝烟花棒走向了弟妹们。
　　
　　而珑瑜听罢却将命妇们聚拢到一起，围了桌，命人将纸牌端了上来。绛霜一看是花牌，上边全是些应景的词，像春花秋月、东南西北、霜雾雷电、天地山水、来去情思、诗酒书画，等字，看入局者谁先把手中的牌组成可读的七言两句诗为胜。这种是天朝宫廷中比较文雅的玩法，在民间多为简单的雀牌。围了几圈之后，珑瑜将绛霜拉到一旁低语道：“外朝大臣们都等着绣选哩，娘娘，您要做好准备，后宫繁荣稳定是老太太想要看到的。”
　　
　　绛霜苦笑了下道：“姑姑的话，本宫怎么会不明白，外朝皆言，本宫善妒，以至于皇帝身边连个侍宠都没有。可是，谁能知道本宫的无奈？”绛霜望着被宫人们装饰的金树银花，还有同弟妹们嬉闹于烟火之间的敖寰，隐隐觉着一丝不安，但不安的根源她却是不知。
　　
　　此时，宫人们端来了热腾腾的金元饺，敖寰当众端在她面前，舀起一枚喂给了绛霜。看的外朝重官的命妇妻子们，直道啧啧。就连太后也冷睨着那两人，绛霜在他关切的笑意中咽下了那枚金元饺，却觉着饺子上生着毛刺，割着她喉咙生疼。那年的除夕，绛霜心里没有丁点喜悦的心情。
　　
                  二子乘舟（1）
　　除夕之后，宫中倒是沉静了一段时间。
　　
　　而敖尚和欧阳韬倒成了凤仪殿里的常客，其实敖尚理应是出宫别居或者是回封地，但敖寰却执意让这位爱弟留在宫中，接受最好的皇室教育，就像昭惠帝一样宠爱着敖尚,欲将让将军王再现。而在绛霜将中宫殿外围的一间阁楼腾出来借给敖尚、帝姬们和其他宗亲少年开诗会之后，着方别致的小阁楼便时常宾客满座、笑语连连。
　　
　　“皇嫂，我觉着还是这梅落居的景致好，看着满目无尽的白梅。千堆似雪……”敖尚站在阁楼的玄窗向外望着被白梅枝遮掩的宫径。绛霜坐在暖榻上，看着一旁的小帝姬写的格子诗。那帝姬嘟了下嘴道：“哥哥一会儿没见韬哥便坐不住了，方还说要看我的诗写的如何了！”这位最小的帝姬是敖尚的胞妹。“胡说，小丫头懂什么？我是看不下你的打油诗才过来透气的，好不好！”敖尚撇了眼妹妹，继续望着窗外别样的景致。
　　
　　绛霜望着一身玄黑貂绒袍的敖尚，虽才到志学之年，但眉眼间却透着皇子应有的非凡气质。她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在了窗外，这中宫殿的一切园艺设计都还保存着元帝皇后承泰显皇后在世时的风格，由于是她是半个北夷人，崇尚白色，所以中宫殿的花卉多以素雅白色为主。春季的梨花、夏季的木棉、秋日的山茶和冬日的白梅。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呵呵，真是的，落了便落了，扫它作甚？”敖尚低语一笑。绛霜方才起身走到他身边望到一身白狐银袍的欧阳韬正站在小径上拂去身上的瓣瓣梅落，乌黑的发髻用一根半阙云燕玉钗别着，而绛霜的目光再转另半阙在敖尚头上,因为他的头上也有同款的云燕玉钗，不同的是他头上的钗燕子的飞翼是下阕的，上阕在她弟弟头上。冬日的雪还未化尽，留在深黑的枯槁木枝上，绛霜担忧弟弟和敖尚也产生如同敖寰和杜皖的那种情愫，而他们一白一黑两色的裘袍是那样的如娇人一样，那次的诗会之后，御书苑里陪读的宗亲子弟便又新加了几位同龄面目姣好的女孩，绛霜希望尚和韬的目光能从彼此间移出来。
　　
　　而外朝上，在杜皖向敖寰表示南诏希望召回北伐的士兵之时，西戎却宣布联合北夷攻击天朝的侵犯。敖寰将那份西戎国书在殿前撕了个粉碎，他坐在殿前，从文柜中抽出杜皖递来的国书，他不想将它退给南诏但是比起全国征兵来讲成本要比雇佣高。犹豫再三他派出了使节出使西戎。
　　
　　雪逐渐化去，春日濛濛，明湖上船坊中太后惬意的坐在软榻上，虽然此时湖面上还透着寒意，但湖畔的柳枝已经在吐露新芽，飞鸟也重新回到了这里。绛霜和珑瑜等坐在底下说笑着。“皇后的肚子越来越大了，预产的时间是五月吧，真快……”珑瑜笑道。撑着腰靠在软榻上的绛霜笑着点点头，“什么都好，就是脚肿的吓人。”珑瑜弯腰一瞧：“哟，可不是吗，宫鞋都不合适了。你每晚让人给你捏捏，这样也是不行呀。不过快了，就两月的时间了。”绛霜摸着肚子，头靠在背靠上，觉得今年的春天景色尤其美丽。
　　
　　此时，清仁宫内侍乘着小舟来到了湖央的船舫上，向太后及众位宫妇请安。
　　
　　“皇上下朝了？”太后懒懒的问了句。
　　
　　“是”
　　
　　“今天都说了些什么呀？”太后问道。
　　
　　几乎从绛霜进入皇宫开始这样的场景便日日都会在她面前上演，太后对朝政了如指掌，一如往昔。
　　
　　“皇上召回了外放的戒律大臣严昌、收到了西戎送来的国书，西戎已经联合北夷共同防御……奴才嘴笨，是共同对抗我朝。还有便是将南诏撤兵的国书给退了，有手书一封交给南诏王，希望天朝和南诏的兵盟能更加深入两邦的友谊能够长久。”那老内侍徐徐说来。
　　
　　“哼，天朝、南诏本来就是一家人，说这么酸到显得矫情。”太后浅润了口茶冷言笑道，“严昌倒是启用的好，原本让他出京是为了买姚家的罪孽背了下黑锅，为皇室找个台阶下。严昌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太后当众评论着新帝的政绩，没有丝毫顾忌。
　　
　　绛霜抽笑了下，严昌是唯一可以让她发瘆的人。
　　
　　“还有吗？”太后继续问道。
　　
　　“还有就是，皇上颁布了新的人士诏令，其中有赦免五年前弊案外放的陈家，从新启用了陈碧师担任户部侍郎。”
　　
　　“陈碧师？”太后眯着眼睛努力在记忆中寻找与这个名字有关的记忆，随即便瞟了眼底下吃茶的绛霜，点点头挥退了内侍。
　　
　　“陈碧师是婉橙的父亲。”珑瑜在绛霜耳畔低语了句。绛霜听罢浅笑了下，塞了颗果脯放在嘴里狠狠的咬着。
　　
　　明媚的春天，桃花又开的繁盛，徐徐落英像千叠的飞雪。
　　
　　西戎没有接受天朝的警告开始派兵开往北夷战场，而南诏不得不增派万余步兵巩固北疆的防御。出乎外界的想象，敖寰没有再走入中宫殿，每日下朝除例行到清仁宫请安而外便呆在皇家艺苑里看婉橙跳舞。
　　
　　但，绛霜却一心的平和心境，等待下月预产期的来临，只是足部的肿胀让她坐立难安。而纸鸢每日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帮她揉捏肿胀的双脚。也是相同的傍晚，落日余晖渲染着这方别致的殿阁中。
　　
　　绛霜半躺在软榻上，半眯着眼听子建为她朗读诗书。但，寂静的宫殿中却传来了阵细碎的脚步声响，绛霜睁开眼望着那闭合的宫门，纸鸢在外面报说侍卫长杜皖求见。
　　
　　子建方停止了朗读立在软榻旁，杜皖飞步而入单跪在她面前急道：“娘娘，端王尚在与南诏世子在练场对剑之时，被刺伤了腹部，现在正在景旭宫，皇子想要见您！”
　　
　　哗啦一声，子建手中的书落在了地上。
　　
　　绛霜立马站起身来，问道：“对剑不都是没开刃的剑吗？怎么会弄伤了？”
　　
　　“各中详情，戒律司的严昌大人在查办，卑职不知。”杜皖说道。
　　
　　“严昌！”绛霜有点心虚的楞了下，但是，立马她额头便渗出了汗，让严昌查办就是说其中有猫腻，有可能尚伤的很深，有可能着原本就是个阴谋。她不敢多想。疾步走出了凤仪殿，路上又问道：“那欧阳韬人在何处？”
　　
　　“世子在皇家书苑里……可能暂时要呆上几日了。”杜皖低语道。
　　
　　“端王尚伤的严重吗？”
　　
　　“躺瘫于榻、血流不止。”
　　
　　听罢杜皖的话，绛霜只觉天地颠倒，一阵晕眩好在身后的子建将其搀扶。
　　
　　凤撵即刻推入宫门前，子建将其扶上凤撵安慰道：“皇上让严昌办这件事是好事，现在西戎、北夷联合进攻，有可能是细作在破坏天朝与南诏的合作兵盟。”
　　
　　绛霜点点头，手下意识的整理了下胸前的璎珞。
　　
　　景旭宫外，太医院的院判来往穿行，手里提拎着药箱。绛霜方才步到内殿便听见敖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都换用了这许多药膏，怎么还是不见血止住？”
　　
　　“皇上息怒，臣等还在研究剑刃上淬的是何种毒药…请皇上在给臣等些时间。”太医院的院判回答的颤颤巍巍。
　　
　　听到此，绛霜的心又悬了起来，只觉脚下踩的不是玉砖是棉花。
　　
　　宫人通报之后，绛霜疾步走了进去，看见太后、琪妃坐在床榻前，床前的玉阶上放着些铜盆里面的满是沁着鲜血的纱布。而敖寰则不安的在殿里踱着步子。
　　
　　绛霜艰难的躬下身子，向殿内三位行礼。敖寰见罢方欲启口免礼但床榻上的琪妃又捂着白绢嘤嘤的低泣着，饶的殿内众人心烦神伤。
　　
　　“是皇嫂来了吗？”帷幄里传来敖尚虚弱的声音。
　　
　　绛霜顿时滚出了泪来，但她的表情却又是凝重的。她前行到榻前，太后睨了眼她便对琪妃说道：“罢了，随哀家到下面坐坐，给院判们藤出些位置来。”
　　
　　榻前出了太医院判便只剩下绛霜一人，她望见敖尚双眉紧蹙，嘴张微喘。而他的腹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逐渐变深，逐渐侵染扩散。
　　
　　“端王……”绛霜看着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一时词穷便这样呆呆的望着他。
　　
　　敖尚摇摇头仿佛是在安慰她道：“皇嫂不需的这般，不过是划破了皮。今天是臣弟提议用真剑的。其实以前也伤过，可是这次不知怎的就是止不住血。”
　　
　　绛霜一手撑着腰，一手把着床沿道：“端王不要说了，剑伤须得静养。你底子好，恢复一定很快。”
　　
　　敖尚点点头，挤出了丝微笑道：“皇嫂，臣弟知道韬被看管起来了。臣弟不要他学公子寿！”
　　此语一出，就连阶下的敖寰也惊愕的望着那方床榻。
　　
　　绛霜一听，哭道：“端王，您在胡言什么？”
　　
　　可敖尚没有理会她的话，继续说：“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绛霜止不住的眼泪涌动而出，急道：“殿下，这场是意外。练剑对决谁都避免不了，韬何德何能敢以公子及以自居？”
　　
　　二子乘舟，此言一出便道出了其中定含阴谋。
　　
　　敖尚没有复言只是喃喃自语道：“不要当公子寿……那个傻瓜！”说完又开始轻笑，只是他双眼空洞的望着顶上的帐幔，仍旧微张着嘴慢慢、浅浅的呼吸着。
　　
　　“好了，皇后回宫吧，不要耽误太医的治疗。”太后在底下说道。
　　
　　绛霜望了眼，无神呆滞的敖尚，也欲起身退去。可就在她的手快要离开床沿的时候，敖尚又伸手握住那只手腕，道：“皇嫂，能满足臣弟一个愿望吗？”
　　
　　绛霜诧异一惊，余光瞟了眼底下眼光各色的三人。“可以！”但心里仍旧担心他要说出什么逾越的话来。
　　
　　敖尚开心的笑了下道：“臣弟一直很羡慕韬有皇嫂这样的姐姐，臣弟想喊皇嫂声姐姐。可以吗？”
　　
　　绛霜点点头，梗咽而道：“可以，在我心里，你原本就和韬一样，是我的弟弟哩！”
　　
　　敖尚侧过头望着她满足的笑了下，“姐姐，很久很久以前，在猎场上，你那身宝蓝色的骑装，那样飘然在蔓草上......渥似骄阳……那时，臣弟便想若真有这样的姐姐该是多么好的事情。”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但望着绛霜的眼睛始终盈盈含笑。一旁的太医院判连忙上前施针，又换了方纱布。
　　
                  二子乘舟（2）
　　绛霜其实是被太医院判给挤下阶沿的，从院判们凝重的表情来看敖尚的伤势不算轻。她走下去，走到敖寰面前，讪讪不敢正视相望，只是躬下身说了句：“臣妾想见欧阳韬。”
　　
　　一旁是琪妃嘤嘤的低泣，敖寰望着她半响才道：“皇后快要生产了，还是在中宫殿静养吧。”绛霜听罢抬起头再次说了句：“臣妾要见欧阳韬。”他是她的弟弟，出了这种事一定会很害怕，她要去安抚他、还要确定他的安然。她的眼里仍旧呛着眼泪，但那幅铁定要去的表情却容不得他再说个不字。敖寰点点头，只得吩咐宫人小心侍候。绛霜方才侧脸将眼角上的裂痕拭去，在两人相行交错的时候她又止步低语道：“尚不要韬当公子寿，但皇上的意思呢？”敖寰蹙眉闭眼冷言道：“当然不会，因为尚也不是公子及。”“臣妾也相信他们不会有及与寿的命运，不然谁又是卫宣公了？”她继续低语道。“你非得如此刻薄吗？”敖寰的眼里掠过了一丝不耐和厌恶，那样的神情在绛霜看来却是熟悉不过的。“刻薄？皇上，他们是我们的弟弟，臣妾怎会心生轻谩的意味？”
　　
　　两人都极倦的闭上了眼，是谁让尚流血不止，是谁淬了剑毒？绛霜回头望着床阶上忙碌的太医院判们，想到了昭惠帝逼迫太医院判结出太后无恙的诊断依据。苦笑了下，放走到太后、琪太妃跟前，巍巍行礼而去。
　　
　　宫人领辇车行到了御书苑，此处早已被刑律司的人接管，绛霜路过练场室的时候看见中间的青石砖上的一滩血迹，和散落在地上的两把剑鞘。
　　
　　“臣下拜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严昌伏跪在书苑门外恭敬说道。
　　
　　绛霜扬手而道：“严卿不必拘礼，请起。”
　　
　　他抬眼的刹那，她仍旧感到了其眼中的凌厉，而她却仍旧泪眼婆娑，双眸萧瑟黯然无光。
　　
　　“皇上下令，任何人不得见南诏世子，参与对剑的所有人已经羁押。”严昌在前面引路，进而将案件的进展简单说明。
　　
　　绛霜点点头，跟着他几步路便到了书苑的一见供皇子们休息的内房里。推开门，她便瞧见欧阳韬两眼惊恐、面色憔悴的坐在屋中见的凳子上。看见她来了急忙起身，急问了句：“尚的血止住了吗？”
　　
　　绛霜一把抱住弟弟，说道：“尚的伤口恢复的很好。你不用担心。”
　　
　　但，他却是在颤抖，不安的眸子望着她，“那他们还不让我去看他？姐姐，你又骗人。”绛霜听罢只觉胸口一闷，子建瞧她脸色有异连忙将她扶到软椅上。门口守着刑律司的人，绛霜将欧阳韬枕在自己腿上，轻轻的拍着他的肩头，用南诏话唱着：“阿细子， 我说给你们猜，什么长长上天，哪样长海中间，什么长长街前卖嘛，哪样长长妹跟前喽哟嗨……”
　　
　　“我以为他会躲开，可是他就是没躲。那剑是一招收势，没有杀伤力。但是，等我们收了剑才发现不对，血居然染透了他的袍子。马上他便走不得了，被宫人扛回的。姐姐，尚不会有事的对不对，我们说过要一起巡游天下，要去阴山看月出，要去阳关看日落。还要到南诏去，一年四季的花海无尽……如果，尚有事，我也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了。”他疲惫而无力的说道。
　　
　　绛霜低头望着他浓密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说道：“韬，你不要说这些吓姐姐的话。尚很好，真的，很好。”她瞧见他绾发的玉钗上浮雕着一行小字：云胡不喜。这样的钗，敖尚也有一根，也是这样终日绾在头上，绛霜见罢，怜惜的摸着欧阳韬的鬓角，颗颗泪珠滚落到他的脸上。那句云胡不喜，便是两人想说却不敢道明的话。
　　
　　欧阳韬一惊，翻起身子握着她的手腕道：“他的血还是止不住吗？我就知道那剑上一定被人淬了药，我要去见他，我说过，如及有难，吾定当寿助之。”
　　
　　“不，弟弟。你和尚，不过是同窗之谊，你是南诏世子，我的弟弟。尚没有事情，你要相信我！”绛霜不是很肯定的说道，欧阳韬突然下了软榻欲朝门外奔去，绛霜一个空抓却又像岔了气，腹部一阵坠疼不由的倒吸了口冷气。子建见状拉起欧阳韬，懒腰一抱将他带到床上，用身体挡着门后的刑律司的钉子，一手极快的往欧阳韬后颈点捏了下，即刻欧阳韬停止了哭闹憨憨入眠。
　　
　　子建口中说道：“世子想休息了。”绛霜见状连忙起身为他脱去了鞋，盖上了被子，。末了，她感激的望了眼子建，坐在床榻沿上拂去他额上的乱发笑道：“真是个傻孩子，以前就知道缠着我要好吃的。”
　　
　　“娘娘，世子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您急也没有用。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全力医治端王尚，只要他没事，这件事就只会云谈风轻。”子建在她一旁低语着，绛霜点点头，腹部的坠感仍旧在加深不觉间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她伸出手对子建说道：“扶我回宫，叫育幼嬷嬷。”
　　
　　子建方触及到她的手心，便摸到冷润的汗，再看她面色变白急忙将她半架在身上，朝屋外走去。
　　
　　出了院子，严昌和副手们列位恭迎。绛霜强忍着不适，对严昌说道：“如果世子知道端王的情况，本宫定不饶你！”“是！”严昌顺眉而道。
　　
　　当皇后凤撵淡出他的视线之后，一个副手跑出来对他道：“那内侍用的是南少林的小点穴手将南诏世子弄睡去了，功夫深，一点也不显山露水。”
　　
　　严昌听罢，瘪着嘴撑在小戒尺上，自语道：“兵盟、北伐、世子、端王、皇后、内侍……嗯，本官最讨厌的就是政治……好好看着南诏世子，他若是发生了意外，尔等都逃不了干系。”隐隐中，严昌感到自己的再次启用不过是有一次面临着沦为棋子的命运。
　　
　　中宫，凤仪殿内，育幼嬷嬷查看胎位后，说道只是快足月的症状并无大碍。在喝了安神的汤药后便睡了过去，只是在她睡去不久敖寰便来到凤仪殿内，他没有让人叫醒她只是在床榻前站了片刻，他看见她像梦魇般紧装的低语呢喃：“不是寿，你是我弟弟……你是韬……你只是我不谙世事的弟弟......”
　　
　　敖寰叹了口气，为她拉好了被子，默默离开中宫殿。
　　
　　这晚，绛霜做了个梦，梦中欧阳韬乘着小舟急行在河道上，她跟着船跑着，嘴里呼唤着韬、韬，可是他却侧头对她莞尔一笑，道：姑娘认错人了，孤是王子寿。
　　
　　然后，那扁小舟便消失在长长的河道，与她就此诀别。
　　
　　她尖叫了声，徒然坐起，惊醒了守夜的纸鸢。小妮子连忙举灯而来，望见她满额的乱发和被汗浸湿紧贴的衣衫，她下意识的撩开被褥见其腹部无恙才松了口气。但绛霜仍旧呆坐在床上，口中呢喃道：“他说自己是王子寿，他乘着快艇带王子及受死去了。我追不上他，他一心要代王子及去死。”她将脸埋进掌中，无端颤悚。纸鸢见罢，将她搂着安慰道：“娘娘，这不过是个梦，醒了一切都好是如初无恙。”
　　
                  二子乘舟（3）
　　绛霜抬起头来，忽觉阴冷，抬眼望去才发现窗外骤然下起了雨，内衣润了汗水被凉风吹过更觉冷腻。“去准备些热水，替本宫搽身子。”其实想来可笑，中宫殿是天朝皇宫条件比较简陋的，原因是元帝的原配也就是中宫殿第一任女主性格积聚传统优良品字，中宫殿的摆设不算奢华，凤仪殿内殿里也不像华音殿内那样有层层的鎏金烛台，和香球，甚至于内殿和浴室之间也不是连接的，从内殿到浴室得走三条宫道，并且浴池居然是用了三百年都不曾改变的青石缸，这种材质导热相当快，热水加没多久便会冷却。于是，绛霜至从来到中宫殿之后才知道所谓糟糠之妻在天朝的文化里便是吃苦耐劳勤俭节约的表率，就连一国之母也是如此。
　　
　　纸鸢为她擦拭身子换完衣服之后，她才问道：“景旭宫那边有什么动静，子建人呢？”
　　
　　“子建去探消息，还没回了。”纸鸢说道。
　　
　　就在主仆二人说话的时候，子建回来了，神色慌张的对绛霜说道：“娘娘，端王尚薨了。太医院想尽了办法还是没有止住他的血，皇子们的武师在刑律司承认是将世子的剑换了去，但没有供出幕后主使。”
　　
　　绛霜听罢，倒在锦塌里。只觉像是被翻在了浮云上，身心皆被悬了起来没了主意。空望了会儿，才低喃而语道：“死了，怎么会……叫齐泰带上南诏驻官向皇上交涉，让欧阳韬回南诏去。即刻，领我的手令出宫去。”
　　
　　“是。”子建没有犹豫，起身退了下去。
　　
　　绛霜在床上闭眼呆了片刻，自语道：“皇上没有传见，太后的人也没有来。本宫该怎么办？纸鸢，取本宫的宫服来，我们去景旭宫。”
　　
　　“是！”纸鸢唤来宫人为绛霜将大袍穿上，然而此时育幼嬷嬷们也掌灯行来，见正衣立前的中宫才慌忙跪伏于地道：“请娘娘暂时留在中宫殿，您睡前已经有生产症状，奴等担心您随时都会生产。”
　　
　　“不是下月才到时间吗？”绛霜微怒，很明显这些从清仁宫来的嬷嬷们在挡她的路。
　　
　　“娘娘请宽心，心态要平和、”为首的嬷嬷缓缓而道，“人的身体是最神秘、最无法预控的。您今天回宫之时，下腹坠感强烈，很明显是生产的症状。奴等给您奉上的是安胎汤，服下之后虽然暂时稳住胎位，但是奴等不敢保证会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情。娘娘请您安心静养在中宫殿，只要再等十几天便好了。”
　　
　　绛霜抚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楞了下，让育幼嬷嬷端了碗安胎汤喝下之后，又道：“尔等备上产具，一起跟在后面。”她拭去了嘴角的药渍，神情肃然，那隆起的肚子丝毫没有消减她急行的步伐，裙裾飘荡在伏跪的宫人间，育幼嬷嬷们面面相峙她的话让她们很无措，没有哪位宫妇会让宫奴们拎着产具满宫招摇的。
　　
　　“娘娘，甚重！”育幼嬷嬷的话还未说完，绛霜便回瞪怒道：“你们现在在中宫，而本宫才是这里唯一的主人！”说罢拂袖而去，裙裾上的流苏映着裙袍上的彩珠消失在殿门。
　　
　　育幼嬷嬷方才回过神来，急忙号令低下各奴端上药汁，拿上产具疾步辇了上去。黎明雨中的宫殿，就像梦境中的炼狱一般，色如枯槁。绛霜能听到她鼻翼间发出的喘气声，和裙裾上流苏摩擦的声响。
　　
　　景旭宫，太后和琪太妃正在看着内侍将藩王礼服穿在敖尚身上，少年的脸没有了颜色，连带着那长线条很美的唇也像养在芙蓉粉里的纸一样白。而让绛霜难堪而无措的仍旧是琪太妃那绝望却含着怨愤的眼神，太后见她来了淡淡的说道：“皇后就不要过来了，这里煞气重，对胎儿不好。皇上在宗殿，皇后有话就去宗殿吧！”
　　
　　绛霜听罢收起了刚刚迈向殿阶的脚步，她想望一眼敖尚，最后望一眼，那个性情如风的潇洒少年就这样死于一场阴谋，绛霜方又想起了那日在猎场，他说她渥似骄阳，而他仰望苍穹艳羡而将此生的愿望定为侠游神州，也就是那日她的弟弟南诏的世子同这位天朝的王爷击掌为盟，原本在绛霜看来这是两邦世代交好的契机，但是现在随着敖尚的身体弭为冰冷，这抹单薄的希望也消殒殆尽。她转身走出景旭宫内殿，这方浸在哀伤中的殿宇。
　　
　　凤撵缓缓北上，一直走到了宫闱的尽头，那里是供奉历代君王的宗殿。
　　
　　在行至殿阶时宫人便停下了脚步，绛霜下了车，看见前面直通大殿的大道两旁松柏傲立如剑指霄汉。在细雨中，从四面充盈而来的泥土味和草叶味，和着雨水混合出一股带着腥味的冷冽味道。宫人撑着伞围在她身边挡着因为乱风而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冷雨，透着墨黑的青石砖冰冷而磕脚透过软底的宫鞋让她突然厌烦行走，不到一年的皇宫生活已经将她变成十足的金枝玉叶。
　　皇后倚仗还没有走完一半，杜皖等侍卫面冒雨而急行到她面前道：“皇后娘娘请止步，皇上正在里面祭拜。陛下说不希望有人打扰！”
　　
　　“本宫不会打扰陛下，你胆敢阻拦本宫的倚仗？”绛霜怒目相对。
　　
　　“娘娘息怒。”杜皖低首躬身。
　　
　　绛霜的唇边扬起了丝冷笑，她的宫袍在浸润冷雨中，翻打在乱风中，她挺直了腰没有丝毫妥协的意味。
　　
　　纸鸢挡在杜皖面前喝道：“大胆，居然让中宫殿下淋着雨站在这里吗？你太放肆了。”绛霜绕过僵立在雨中的杜皖朝宗殿走去，墨黑的殿门缓缓开启，不熄明灯立在殿角，正前面是一幅幅先帝的画像和灵位。而敖寰跪在殿央，正中对着的便是昭惠帝的牌位。橡木的长地板上，留下了她裙裾滴扫的水痕，宗殿玄窗独特的设计让殿外的风不至于吹灌进来，所以宗殿内的明灯朦胧静宜始终如旧。因为雨浸透的原因，她的流苏腻在了裙裾上，没有往常微荡摇曳的感觉。她走到敖寰身后，望着他双肩微颤像是在哭。
　　
　　“陛下……”绛霜低语但却不知接下来该不该将她的顾虑讲出来。
　　
　　“尚对朕来讲，其实是很重要的。朕原本是想让他从军效力，天朝敖氏很多年没有王爷将军了。”敖寰低头低语，“皇后……这上面的都是敖家先祖，朕真的不敢抬头。”
　　
　　绛霜站在他后面直视着那些灵位道：“皇帝，这是场阴谋。意图很明显，有人企图用尚的鲜血去瓦解天朝、南诏的盟约和友谊。而欧阳韬是无辜的。”
　　
　　敖寰回过头将一双泪眼望着她道：“他是朕的弟弟。朕看着他长大的，原本还打算送他匹良驹。”
　　
　　绛霜很想对他将，欧阳韬也是她的弟弟。她走到他更前，将手放在他微颤的肩头，说道：“皇上，尚是永远是我们的弟弟，天朝值得骄傲的皇子。”
　　
　　敖寰将头靠在她隆起的肚子上，乏力的说道：“父皇曾经一再叮嘱，要朕将尚培养成一代战将王，是朕辜负了他的希望。”
　　
　　绛霜轻摸扶着他的鬓角，侧头望着昭惠帝的灵位，道：“皇上，这件意外是先皇也无法预料的。皇上，欧阳韬……您打算如何处置？”
　　
　　“处置？……不，朕不会处置他，将他禁足在御书苑是为了他安全考虑。皇后，朕很无助……”敖寰再次将自己的伤心、惊怖的心情展露在她的面前，直到此刻绛霜才意思到，敖寰从未将他的双翼为她伸展开，而她从未体会被他庇佑的感觉。但听他说会保证欧阳韬的安全，绛霜的心倒是放宽了许多。
　　
                  二子乘舟（4）
　　“皇上，这件事会很快淡忘过去，天朝和南诏不会因此陷入困境。”绛霜很清楚，如果当齐泰代表南诏提出接回欧阳韬的时候，敖寰如能同意便就可以将敖尚的死定位一次意外，一场遗憾而无关其他的意外，那么不但欧阳韬没有事，就连外事也不会受半点影响，更加不会波及到北疆战防的兄长。
　　
　　然而敖寰却抬起头来，冷言而道：“卿当真能担当起子童这个称呼，眼观大局，无论遇事何棘都会煌煌无碍。但，尚是朕唯一宠爱的弟弟，他死了。并且死的很惨，那柄刺伤他的剑刃上淬的是南诏的蛙毒。皇后，天朝皇子的生死从来就不是可以让人忘记的意外。”他离开了她的身子，起身朝殿外走去，随着他的离开还飘来了句平静的话：“皇后，杜皖是朕的贴身侍卫，他的话直接代表了朕的旨意，还希望皇后能给他最基本的尊重。”
　　
　　他在不满绛霜绕开杜皖来宗殿见他？但是，绛霜只是失笑了下，他要她尊重杜皖、他拿她与婉橙相提并论，原来在他的心里她这位此时的皇后远远比不了过去的玩伴。
　　
　　她追了几步急道：“皇上，臣妾逾越而来只是想知道欧阳韬要回南诏，皇上准还是不准。”到底还是软了下去。
　　
　　“此乃外事，帷幄焉能逾越耳？”这句话在她刚刚嫁入天朝的时候，他便对她说过。而绛霜听罢，闭上了眼睛，这件事的处理结果可以影响天朝、南诏的兵盟，可以影响北边的战局，更加可以影响她今后在这方宫闱间的地位和命运。
　　
　　敖寰没有半点留恋的跨出了宗殿的门槛，连一个回眸也不愿给她，更别说对即将生产的妻子变现出半点关爱之意。绛霜将视线调转到昭惠帝的灵位上和再往上的列位先帝们，心里喃喃低语：“您临终时都交代您儿子什么了，您还当天朝是三百年前的天朝吗？如果拒绝南诏，还能选择谁？你们以为天朝还能真正的重现万方崇拜、天地独尊的盛世之况？”她至始至终相信，与敖寰的问题就来源于她头顶上那些乌黑色的灵位，那些先祖们强加于他的盛世的期望。
　　
　　皇帝的仪仗缓缓起行，消失在逐渐明朗的雨后黎明。绛霜走出宗殿，坐在凤撵里神情木然。
　　突然间，她耳畔再次回响起了敖寰的话：天朝皇子的生死从来就不是可以让人忘记的意外。
　　
　　“他要干什么？”敖寰模棱两可的态度还是让她放心不下，突然感到一阵心悸，急道“去御书苑！”
　　
　　才赶到书苑外，她便瞧见几个宫人三三两两从书苑出来，急行的一拐便消失在曲折的宫道上。绛霜下了辇，直径走入那方小苑，迎面而来的是从内室出来的严昌。“皇后娘娘！”严昌盯着她裙裾下摆的污渍微微皱眉。
　　
　　“刚才出来的宫人是怎么回事？”她冷厉的问道。
　　
　　“是宫中派来送膳食的。”严昌回答道。
　　
　　绛霜听罢急切的朝内屋走去，道：“从今天开始，世子的饮食起居由中宫殿负责。”见她直径入内，严昌方侧身拦在她面前道：“娘娘停步，皇上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本宫是皇后，不是任何人！”她的眼收起了下午来时的哀朦，冷厉再度回到了她的眼眸。“娘娘请留步！”不待严昌动作，刑律司的人面形成了堵人墙挡在通往内屋的入口处。
　　
　　“你们居然敢拦中宫殿下的架？”纸鸢在前面喝道。
　　
　　严昌再次俯头道：“请娘娘见谅……”
　　
　　就在两分僵持不下的时候，内屋突然传来一阵茶杯碎响，然后是一男子的声音：“世子殿下……快来人呀！”
　　
　　严昌疾步走进了内室，随后而至的绛霜站在门口望见软榻上欧阳韬捂着胸口半躺在上面，碟碗碎落一地。
　　
　　绛霜跨进屋，看见弟弟胸口上插着一支玉簪，和他头上的一摸一样。也浮雕着云胡不喜四个字，她一眼便认出是敖尚的。绛霜很想伸手摸下弟弟那张满月稚嫩的脸，但是却被严昌挡了下去。“娘娘请节哀，世子殿下的身体我们还要仔细检查。”
　　
　　“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凭什么检查他？你也配？你又有什么资格叫本宫节哀？都给本宫滚！在南诏驻官来到之前，你们谁敢碰他？”
　　
　　严昌听罢悻悻而退，皱眉摇头心里回道：真是个南诏疯妇。
　　
　　弟弟的死让她终于愤怒了，几乎是同时，太医院的人赶了过来，但是回天乏力，欧阳韬在敖尚死后的次日清晨也死了。终于还是应了他的话，他会为敖尚当回公子寿。
　　
　　“我的弟弟......”御书房的别院里，绛霜歇斯底里的吼了出来，一旁的子鸢听了一怔，这样的哀嚎就像她在奉莲殿中向满目的苍柏吼着：谁人害我......一样摄人的很。
　　
　　齐泰和子建赶到御书苑的时候，看见绛霜呆立在内屋里，齐泰猛然跪在她面前道：“臣下万死。”
　　
　　“欧阳韬在御书苑的一夜里，你都在干什么？”
　　
　　“臣……臣在等其他驻官的附议结论。”
　　
　　“是吗……南诏人到天朝都学会众议附论了、你们就是这样恪尽驻官的职责的？一夜，你们就浪费了一夜的时间！”她两眼空洞无神，转身踏出了内室，“我错了，我以为真内命妇理应不理外事，可是，我的弟弟就那样遭人害死了。我不该放手，本就不该放手.......”
　　
　　“娘娘，这只是场意外。”子建在她身后喃喃低语。绛霜一怔方才知道自己在宗殿上对敖寰说的话是多么令人厌恶，她的弟弟显然是死于阴谋，却有人让她当成偶发事故一笔带过。绛霜突然发现，尚和韬的死会像支芒刺一样竖在她和敖寰的中间。
　　
　　御书苑的院子里，敖寰负手而立，看见她从里面走出脸色更加阴郁。绛霜走近他欠身而道：“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欧阳韬还是当公子寿了，可皇上，卫宣公又是谁呢？又是谁安排了这一切？”她强压着嗓子，但，却几近沙哑。
　　
　　敖寰冷睨了眼她道：“皇后以为是谁呢？你看你凌乱污浊的裙裾，哪里有一国之母的仪态？还让嬷嬷端着产具满宫招摇，天朝建制三百余年从未有宫妇如此失仪过。”
　　
　　“皇上息怒，娘娘实在是担心尚皇子和世子殿下才会……”子建极力的为绛霜辩解。可敖寰却更加厌恶的瞪着他，虽然没有说话，但却让他不得不敛口退道一边。敖寰对绛霜说道：“还希望皇后能以天朝的准则来规范自己的言行。你是皇后，徳懿嘉馨！”说罢没有再耽误而走入了内室。
　　
　　绛霜由纸鸢和子建搀扶着送上了凤撵，在起驾的瞬间纸鸢望见从她裤管里流出的透明液体年忙惊道：“娘娘，您没有感觉吗？像是羊水破了……”后面的育幼嬷嬷听罢上前撩起她的裙摆一看惊道：“娘娘，您真的没有感觉吗？快回中宫殿。叫太医执事。”
　　
　　其实，绛霜真的没有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急不可耐的想呼吸真正的空气。她的思绪还沉浸在弟弟的死之上，她的疑问只有两个，第一，是谁将敖尚的玉簪暗给了弟弟，这个人一定是敖尚的近侍，他知道那尾玉簪对他们来讲代表着什么。第二，是谁将那玉簪插入了弟弟的胸口？虽然她相信弟弟有可能会自杀，可是他怎么将那支玉簪染上血？
　　
　　但，如果，是谋杀，又是谁人有这样通天的本事可以再皇宫大内动手？
　　
                  恶子.儒衣.瓮
　　一切毫无头绪的混乱思维让绛霜陷入困境，她被宫人抬入了内殿专门准备的产房内。产架分开抬高了她的双腿，在育幼嬷嬷的引导下，她开始调整着呼吸、用力，忍着不适合剧痛。殿外，只有太后焦急的坐等着。
　　
　　“皇上，来了吗？”绛霜撇着气，忍着痛抓着纸鸢的手说道。纸鸢难过的摇摇头，绛霜松开了口，叫唤着，跌倒在后靠上，她失望的想到自己生产快三个时辰了，可是他还是没有到中宫殿来，难得他不知道她是有多难受、多痛苦吗、多需要他吗？想到此她痛苦的闭上了眼。
　　
　　见她瘫软倒在床上，急的一旁的育幼嬷嬷直道：“娘娘，您要瞥气使劲儿呀！不能睡过去的呀！”
　　
　　绛霜听罢，微瘪了下嘴两手抓起掉在床上的绳子将身体带起，深吸气猛然想起了敖寰要自己依照天朝宫妇的礼仪行事，但是，她仍旧看着弟弟死于阴谋，她无力在宫闱中为任何人守护包括她自己。她一使劲仿佛赌气的低吼了句：“我谁也不稀罕！！！”
　　
　　随着她的低吼，一阵响亮的啼哭响彻了殿内。终于，松了口气，心却如同她腹部一样瞬间空荡了起来，倒了下去像是沉坠在了无垠的晦暗中，在没落的心情里她迎来了自己第一个孩子。
　　
　　“哦，是位皇子呢！哭声很洪亮……”育幼嬷嬷正说的得意，然而喜庆的话儿还未说完，便朝她瞥了眼，忙不迭的用儒衣捂着皇子朝外走去。
　　
　　“他是我的孩子，你要抱去那里？把他还给我......”绛霜急切的想要看看她的儿子，但伸出的手却悬在了半空。然而育幼嬷嬷边走边道：“娘娘，小皇子需要检查身体，这是宫里的规矩，您不要着急。”
　　
　　嬷嬷走到了屏风之后，交给太医执事检查身体。随后殿外的太后也走进了屏风之后，在一阵寂静之后，太医执事苍老的声音传来了句：“皇太后娘娘，微臣惶恐……”
　　
　　随后，绛霜看到屏风后太后离开凤仪殿试掀起的衣衫，那位本家太后至始至终没有跨过屏风对她说一句话。一丝诡异的感觉涌上了她的心间。“怎么了，本宫的孩子如何了？纸鸢，你去看看……”
　　
　　不待纸鸢离开她，育幼嬷嬷便抱着皇子来到了她的窗前，跪在地上低语了句：“奴婢惶恐……娘娘，皇子患有无肛症……这种病没有办法医治……..”
　　
　　绛霜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突然间就连声音也听不见了，儿子的哭声，也听不见了。猛然她摇摇头，摔清了自己混乱的思绪。惊慌又极其小心的抱起那小小人儿，撩开外面包裹的儒衣，婴孩的皮肤带着潮红，有些瘪，但是这是她的孩子，虽然还不会睁开眼睛，仍旧张着小嘴大声啼哭着。她的手滑到他的屁股后，摸了下，泪便止不住的涌了出来。无肛症是上天的惩罚吗？但又为什么会落在自己孩子身上？
　　
　　绛霜没有勇气翻过孩子的身体去看那个缺陷，只是撩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雪白的乳，乳被他吮吸的很痛，却没有奶。
　　
　　“娘娘……得这种病的孩子吃不得东西…..”育幼嬷嬷低语道。
　　
　　“谁说的，你看他咀的多高兴？”绛霜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其实对于女人来讲育幼本是天性。可是，她也知道，无肛症会影响废物排泄，如果在治愈之前进食的话是会导致无法排泄而死亡的。
　　
　　绛霜是正午生下孩子的，可直到入睡敖寰也没有来，就连个传话慰问的内侍也没有。太医院给皇子开了药，但绛霜看见还没有尝奶便喝药的儿子就是一阵泪雨潸然。入夜的时候，子建回来了，只是说了下敖寰将欧阳韬的遗体送回了南诏。但是，却隐言提到南诏可能不会接受天朝将此次事件定位意外的说法。
　　
　　但，绛霜却是一笑而过，继续逗着自己的孩子。
　　
　　“那是外事，与我无关。子建，你说有没有可行的治疗方法?”绛霜拍着饿的直哭的儿子。
　　
　　子建抬眼瞟了她一眼，摇摇头道：“没有办法，娘娘，宫中知道皇子的这种病的很少，您还会有健康的孩子的。”换而言之，这个小皇子会以平常夭折的结局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绛霜冷笑了下道：“你也听说了，在天朝这种病是上天的惩罚，是对恶的报应。难怪连太后和皇上也不来瞧一眼。他们都怕惹上晦气…哼…哼哼哈哈…...，我的孩子居然有晦气？真是是老天对我的惩罚。”欲哭无泪，心如刀割。
　　
　　敖寰不来她的心也冷了……
　　
　　第三天，孩子出现了黄疸症状。同体发黄，小脸憋着、扯着嗓子哭。
　　
　　第四天，几乎停止哭泣。
　　
　　第五天的夜里，内侍便将早已备好的葬衣奉到了中宫殿，皇室夭折的孩子没有入藏皇陵的资格，只需要放在一个洁白的瓮中放在宗殿即可。
　　
　　绛霜为她孩子穿好了衣服，笑道：“他只是想睡，只是想睡。他只是觉得我这个母亲还没有办法给他最好，他只是想再等我一段时间，我一定会在他再次到来之前为他准备好一切，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一切。”凤仪殿中，生了恶子的皇后孤独的低泣着，没有一位宗室前来探望，而敖寰更是一句话也没传来。恶子，便让敖寰有了疏远她的理由，这一点，就连太后也无能为力。
　　
　　一月后，下地的绛霜第一件事便是到了宗殿，请宗殿内侍将那件儒衣取了出来，她一人留在了那间狭小的奉瓮阁中，将头埋进儒衣里，嘤嘤的低泣。子建和纸鸢在阁下等了她许久却只听得从阁楼上传来的低泣声。
　　
　　绛霜，对着那件她自己亲手缝制的儒衣，只说了一句话：孩子，都是我的错，让你甚至没有看到这个美妙的世界。但是，我发誓，等你有朝一日原谅我，再回到我身边的时候，我一定会给你最好的。一定会……
　　
　　当绛霜走出阁楼的时候，天色又开始变得明朗起来，又入初夏。满鼻四溢着夏花的甜香味，她今天穿了件藕色的浅色宫衣，缀碎花的杏黄衬裙，挽了双白色镶彩珠的练纱。这只算是极平常的宫服，而她今天也没有用凤钗玉环，只是很简单的婉了个宝黛髻。她今天没有领宫人仪仗，只是在条僻静的宫道上，静静的享受着初夏的幽宁。
　　
　　在一株飘洒着紫荆花瓣的下，她停了下来，紫红色的落英、和她飘荡而起拂面的长=细发，让她想起一年前同敖寰跨马在南山下漫步的场景。在那里一望不尽的草场里也有一片紫荆花丛，那日落英掉在她的肩上，他含着细笑的为她拈去。想到此，绛霜又不由的笑了下。恐怕这样的场景，以后不会再有了。
　　
　　就在她呆望傻笑的时候，一阵女儿嬉闹的漫笑声打断了她的沉思。她寻声望去，一群身穿青衫儒裙，头带银燕钗的少女追逐在青碧的草场上。从穿戴上不像是宫娥，更何况在那群少女后面还跟着三二个小宫娥。
　　
　　纸鸢望了眼，对她低语道：“娘娘，是这届备选的秀女。看样子是下了调教课要回掖庭了。”
　　绛霜听罢淡笑了下，她们宛如铃音的笑声让她羡慕。正要调转回宫，在转身的时候却听的子建急道：“娘娘小心。”她还未回头便听得耳旁一阵风响，子建扬手一挥抓了个差点打到她的物件。
　　待她细看是一个水晶玲珑的圆球。
　　
　　再看一个秀女正朝他们跑来，为首的女子生的秀丽可人。她低喘着跑到绛霜面前，斜睨着一身太监服的子建摊出手道：“还给我！”
　　
　　子建冷笑了下：“一点规矩都不知道。你可知道刚才差点犯下怎样的过错。”
　　
　　那小妮子，望了眼衣饰平常的绛霜回了句：“那你又可知，此刻撰在你手里的是怎样尊贵的物件？”
　　
　　子建瞟了眼这颗由小水晶珠镶嵌而成的小圆球，掂量了下分量可能也极为贵重。方要开口却将绛霜理了理坠在两腕的长练含笑问道：“你说说这珠子为何尊贵？是因为送你的人尊贵吧！”
　　
　　那女子眼中闪出了丝得意的神色，微昂起头道：“我还当你们不知道哩，既是知道那便快还我，不然皇上若是知道了可不得罚你们。”
　　
　　纸鸢、子建听罢不由的对望了眼，变了脸色。
　　
　　而绛霜却笑开了道：“是皇上送你的？小姐真是荣幸之至，不知小姐入宫前是哪位官家府中的千金？”
　　
　　“我爹爹是户部侍郎……我干嘛要告诉你？呃，你快还我水晶球！”那小妮子不耐烦的说道。
　　
　　“子建，将球还给陈小姐。”绛霜挥袖转身跨了几步，她一听是户部侍郎便知道是陈碧师的女儿，陈婉橙的本家妹妹。
　　
　　“是！”子建向她抛下球便随她而去。
　　
　　小妮子接过球，望着她秀丽的背影，呢喃问道：“耶，你怎么知道我姓什么？”
　　
　　其他的秀女其中却有明眼的道：“我觉着那位夫人不是寻常的宫妇……嬷嬷！”秀女唤着后面的宫娥，“你们看那位夫人是谁呀？”
　　
　　随后的宫娥疾步撵来，望着三人远行的背影道：“看不清，但那内侍好像是掌承旨大人。”
　　
　　“掌承旨？”那小妮子懵懂的重复了句。
　　
　　“笨！掌承旨便是中宫殿的内侍长！”秀女急道，“那位夫人定是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那小妮子方才惊愕的滚落了手中的水晶球。
　　
                  落英.骄阳.剑
　　回到中宫殿的绛霜，立刻传见了掖庭局问执事，看执事递来的秀女的名册后她道：“户部侍郎李和之女怎么未在其中？去年，太后曾经清点她入太子孺人，不过遇上宫中是忙给耽误了。”曾经在太子刚归之时，太后曾经提过让此女入东宫为儒衣，但却时逢天谴日食而耽误了。
　　
　　那掖庭执事俯首道：“回娘娘，这次的秀女的年纪都在十四岁上下，那位李姑娘今天已经十七了年纪不符合。”
　　
　　“十七？同本宫年纪相仿了，你领本宫的兰册将她补进来。去年差点就下名碟入宫的人，怎么样也没有人家敢下聘。真是耽误了。”绛霜随手将盖有中宫玺印的册子递给了那执事。
　　
　　那执事领了帖子便退下了。
　　
　　待人走后，绛霜走到露台，抬手抚着一朵夏花，低语道：“那女孩是陈婉橙的妹妹，皇上一定是碍着她官妓的身份不能纳娶才将她妹妹选来的。陈家便就死心塌地的为他在户部处理江南织绢贸易了。”
　　
　　子建和纸鸢仿佛都习惯她的低语，只是站在她身后缄默不语。
　　
　　她突然掐了朵开的正盛的白花，道：“姚皇后到头来总归还得了皇帝的一幅字画，而我了，除了着满目的萧索寂寞和那像镜中花苑的虚幻还剩下什么？”
　　
　　这样的落寞让子建不忍，他上前立在她身旁说道：“娘娘，请您抬眼看看，时下是一年中最炫美繁华的夏季，您是不是觉得每一落从树叶缝隙中透下的光圈都如虹般幻化着别样的光彩？再请您闭上眼晴，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带着花香清甜的气味，经过阳光层层过滤之后就像温暖的兰汤。这是个多么美妙的季节，娘娘，您此刻最想做的是什么？”子建的话似和风的暖柔，带着蛊惑。让她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睛，在阳光的温暖和馥郁的花香中，她看见了和哥哥们在草地嬉闹在草地上，耳边还伴剑响锵锵之声。
　　
　　“还记得，在南诏时，您学画的情景吗？您要感受它们才能画出来......”子建淡笑着望着她仰头的面容。
　　
　　“我想，再听到那声音。和哥哥们对剑的声音。”她闭着眼睛，扬笑，深深的吸了口这夏日带着花香叶清的气息。她睁开眼，让纸鸢为她准备骑装。
　　
　　“走，我们去御书苑练场去。”绛霜望着暖阳下，那张如明月的脸。子建淡笑着抬起头来，道：“好，只要你喜欢。怎样都好……”
　　
　　退身下去的纸鸢听罢，微蹙起眉头，两人的对话早已超出了主仆应有的规范。
　　
　　但，在绛霜看来，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她的弟弟死了，死于阴谋，但她却无法为他做什么，就连最起码的哀悼也不能表现出来，想到这里她苦笑了下，映着阳光抚了抚鬓角的落发。
　　
　　一行人走到御书苑，如今是闲置不用。因为敖尚和欧阳韬的那场对决意外，敖寰下令闲置书苑。
　　
　　侍卫不换为她打开了封起的大门，古朴端雅的书苑回廊上还挂着先贤们的孜孜教诲，她们来到练室，回廊下还乘放着皇子们练剑，御射用的护腕、护胸和护甲。绛霜伸手摸着那些褐色牛皮的护面，很小很可爱的规格。“怎么就会出那种事情？”绛霜不由的呢喃自语。此时，绛霜穿着那套宝蓝色的骑装，将头发绾在头顶。护套的一旁是方架子上面陈列着剑匣，她打开最长的那匣。里面的青龙透着寒光，手指缓缓滑过那青寒的刃面，剑气盈动通过她的指传递而上，刃面一尽她握起那云英石的剑柄，腕间一转青龙寒光直扫逼近子建的喉，但却未见他闪退半步。
　　
　　“一剑光寒十二州，少年侠气万户侯。男人的剑！”她斜笑望着他，尖利的刃慢慢的抵在了他突出的喉骨上。众人见状都屏住了呼吸，如果她的腕或者他的喉稍微一撤便会血溅轩辕。
　　
　　而子建盯着着泛着寒光的剑刃却微蹙着眉头，眼里似含愁凝怅意，那云英石的剑柄他放弃了十几年，为了掩藏身份他端起了画笔。
　　
　　“应该给男人！”她手腕一转，将那似玉石却比玉石更柔韧的云英石剑柄摆到他的面前。
　　
　　从子建的眼里她读到了一丝惆怅，他的手如果没有必要便会终日躲在那宫袖里。当那圆润的剑柄摆在她面前的时候，他眉毛微微一扬，眼眸间焕发出一抹光彩，但随即又变为黯淡，侧脸回避了她咄而灼的眼神。
　　
　　绛霜淡笑了下，侧头对四周的侍卫和宫人说道：“尔等退出练场之外，纸鸢留下便可。”
　　
　　待众人退下，绛霜收起剑推开了练场的门，这间是百步对角的小型练场室四周摆满了弓箭抵角等兵器。绛霜走到写有欧阳韬几个字的陈列架下，上面有她弟弟平日里用过的护胸、护腕和木质兵器。
　　
　　那藤编而制的护胸上面落满了尘埃，绛霜纤细的手指慢慢的滑在优美的藤条幅线上，淡淡的说道：“只怪我这当姐姐没护着他，只怪我没用。”
　　
　　“娘娘，您就别伤怀了。毕竟只是个意外。”子建在她身后低语说道。“这不是……”绛霜回头望着他，眼里呛满了盈泪，嘴唇微颤，“我们都知道，包括尚都是一场阴谋。他驱逐了南诏在枢密院的参议官，频频召见西戎使节。这场阴谋为的是什么，我们都清楚，尚和韬是天朝、南诏交好的希望与象征……我的弟弟们，便成了议和派首先利用、牺牲的目标。”
　　
　　“娘娘……”子建担忧的想要阻止她讲下去，“您忘了吧，即便那可能不是您的揣测。”绛霜冷笑了收起了自己的哀伤，将手中的剑丢给子建道：“让我见识你的真本事！”说着她拔出了剑架上的寒剑不待子建的回话便朝他飞刺了过去。
　　
　　那道白光含着声似蛇吟的蛰响便指着子建的喉部而去，吓得纸鸢脸色突变捂住了口。却见子建一个仰首下腰，那寒剑只是在他身上的空中划出了道美丽的弧。随着那道寒光暗淡下去，他反手撑起身体抓起那剑柄腕力一旋挡开了随之追来的剑刃。
　　
　　退后几步，侧身反腕，那柄寒剑顺着他的视线指向对面的绛霜，而她的剑随着她低垂收势的手指向他的下盘。两人对视，唇边不由的泛起了相似的浅笑。慢慢的绛霜抬起手，与之对刃道：“今天我这个南诏的剑把式，倒要讨教中土的剑中翘楚。”
　　
　　“娘娘真是难为我这十几年四肢不勤的老人了！”子建嗟虚一叹，动了动腰身居然发了出几下骨骼错动的咯咯身响。
　　
　　“那就让我帮你变得四肢康健。”绛霜华音一落，便转步轻扬如莲朝子建逼去。练场的窗外，夏花如缤，骄阳下落英飞卷而入，散在两人周围，清甜的香味让子建一时幻眼，他想起了那年也是这样漫天的落英，他透过雕花的窗纹看着她站在桃树下，藕色的裙衫微荡其间......
　　
                  落英.骄阳.剑（下）
　　“娘娘真是难为我这十几年四肢不勤的老人了！”子建嗟虚一叹，动了动腰身居然发了出几下骨骼错动的咯咯身响。
　　
　　“那就让我帮你变得四肢康健。”绛霜华音一落，便转步轻扬如莲朝子建逼去。
　　
　　一时间，空寂的练室内只见两道交织的白光闪在不大的练场之中，静观的纸鸢退到墙角处，艳羡的望着飞旋飘逸的蓝玄两色衣衫，清脆的剑刃碰击声响不时传来。
　　
　　子建的剑其实不像他躬身缩手那般笨拙，相反，他腕间如灵蛇飞闪的剑只能用潇洒如风来形容，而绛霜更像跃动矫捷的蛇，没有如他那样行云娴熟、多变的招式，却每每瞅准他的破处步步紧逼。两人或相抵或相逐相避、扬起的袍裾和子建管帽两端垂下的黑穗夹杂在银光炫目间，而纸鸢细看来却感到两方不过是在嬉闹，玩的意思多过比试。
　　
　　绛霜的脸上逐渐泛起了红晕，微汗沁出额头，内衫也开始发润起来。这便是她想要的感觉，曾经在南诏这样初夏的季节，她会和兄长们策马草场，对剑嬉闹。骄阳下，少年们的额上留着汗，放浪的笑声响彻山谷，那样的快乐不分男女。
　　
　　逐渐，两人的剑势渐缓，子建感到她的随意，剑光下宝蓝色的衣炔蹁跹微摆，帽冠上垂下的白色穗子轻扬在她的面颊前，而她脸上蒙着的细笑和微红的颊加上渐重的呼吸让他不禁荡起似宽慰的心情，退守自如的他感受着从她腕间荡出来的细香，闪身、侧刃是扫过耳旁的轻风。
　　
　　两人慢了拍子，让纸鸢见了这如清风拂柳，苏曼的像在对舞而非比剑，剑在他们手中消弭了冷硬的戾气幻化了方温柔靡光、碰击之间也没有起先刺耳的金属声音，取而代之的是绵长而悠漫的细音，传入纸鸢的耳朵里，细细的挠痒心恙、如恋人们低呢的耳语。
　　
　　纸鸢看罢不由的回避了视线。
　　
　　而在子建以为她要收势时，一个大意亮出了颈间的破绽。被她回势逼近，反腕推剑那把白刃便抵在了他喉骨之上，而她的鼻翼隔着他的下颚只有一纸的距离，她微眯的眼睛盯着他，两人甚至都能感到彼此的呼吸。
　　
　　“你为何而来？”她盯着他低语。
　　
　　“为了追逐那嵌在落英里的一抹光华。”他毫不迟疑的盯着她说道。
　　
　　“尚死的那个晚上，你在干什么？”
　　
　　“我在景旭宫，打探端王的伤情。”
　　
　　“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皇上、杜皖、严昌神色冷峻、焦灼往来、细语交谈、看见从景旭宫里抱出的一堆堆浸满血的纱布、看见一位母亲惨淡、伤心的泣颜。”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着磁性，但却透着令人质疑的淡定，从容的仿佛已预知她的问话。
　　
　　绛霜反手握剑，侧目回望，希望能从他真挚的眼神里打消自己的疑惑。但是，听完他的话，绛霜只是冷笑了下道：“对我来讲最重要的弟弟死了，我的丈夫因此而忌惮、疏远我。如果，这中间，有你或者你旧主的影子，我不会饶恕你们！”她始终在猜想究竟是谁暗害了尚和韬，她不敢将心里的猜测放倒敖寰或是她家人身上。所以唯一说的通，符合逻辑的便是岳家和德王的余孽，即便在她确信易生已死之后。
　　
　　但，子建苦笑了下，抽动了下唇道：“你的丈夫从来就没有信任和亲近你，又何谈忌惮、疏远。”
　　
　　此话一出，他便感到了一阵寒意笼来，那是因为绛霜的脸上落满了冷霜，腕部一运那剑刃抵进了他的脖子，在微凉之后一道细短的血痕随即显了出来，惊的一旁的纸鸢掩口低呼。
　　
　　“你视乎始终是个不弯的犟竹，我真是想不通，想不通你到这里来的目的。他们都是我的家人，是我想要守护的人，容不得为别人的野心铺垫。”她的话透着无尽的阴厉，说完她松开了腕部，放下了剑，退后了半步。子建的唇抽动了下，顺势取下了她的利刃连同自己的放回剑架上，又拉上了衣领将那道剑痕。他瞟着身后的那抹蓝色道：“其实，你最不用堤防的人便是我。为了那抹光华，我甘愿天涯海角。但是，你如果真的想知道谁是主谋谁是真凶的话，我帮你查。”
　　
　　“不用，能查出来的永远不是真相。子建，刚才…对不起。”绛霜歉疚的望着他的背影，有时候实话真是能让人疯狂失控，而平静之后却又会对盛怒之下的过失而后悔，但却绝少有人会为此道歉。
　　
　　子建仍旧背向着她，为的是不想将眼中充盈的泪表现在她面前。但，绛霜见他低头不语，以为真是伤了他，慌忙急道：“你怎么了，刚才我未曾用力，是弄疼你了吗？”
　　
　　子建摇摇头，努力的挤出了笑靥，回过身来道：“娘娘，奴皮厚，不疼。只要您觉着舒坦便行了。”却始终不愿抬眼与之对视。绛霜僵立了半刻，似笑非笑的动了动唇角，转身离开练场。
　　
　　只是，纸鸢望见她双眼有些空洞，似有盈泪。只是，就连绛霜自己也不知道眼中的感动到底是为了谁。
　　
　　
                  君意
　　走出书苑，方才踏入御花园的宫道上，众人便被一阵嬉闹欢笑声给吸引。寻声望去，绛霜看见明湖畔、柳蔓下的草坪上掖庭秀女正在追逐嬉闹，阳光洒在她们青色的裙衫上映着她们如碧的头发和玉琢似的模样，越发的让人羡慕起少年的时光。
　　
　　“真难想象，每隔三年，就会有那么年轻妙曼的少女被选入宫，而我则必须面对。”远处树荫下她幽幽的说道，就在她自语间，同样青色袍衫的敖寰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方式跑入了她的视线，他蒙着眼，猫着腰在追逐着四散的少女。口中是极其欢悦的笑声，绛霜一时间便那样呆立在碧叶下，竟看痴了。
　　
　　她努力的在记忆中寻找着与之有关的一切，但是，他在她面前从未如此放松、苏怀的笑过，直到此刻她才注意到两人相处其实算的上是小心翼翼、三思而行、察言观色，悲哀至极，就连两人私密之时也会问着：我能相信你吗？这样大煞风景的话。可能在她这一生的时间里，敖寰都不可能像那样来对待她，而她也不可能从他的脸上看到真正无关其他的笑意。
　　
　　在阴影底下呆望了片刻后，绛霜便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而望着那队人马疾步消失在御花园的宫道上是，杜皖方才走出树荫下对嬉戏的敖寰说道：“皇上，暗香散了。”暗香，暗香，冷光、冷光，究竟那一世才能真正的重叠在一起？
　　
　　杜皖话还未落之时，敖寰便抓住了一位秀女，女子娇羞的一阵扭捏娇笑。听到杜皖的话，他一把撤下蒙布朝那寂寞空荡的宫道一望，果然再也望不到她的身影。
　　
　　怀里的娇人兰呵呢喃：“皇上，您刚才将妾搂的好疼啊。”
　　
　　敖寰听罢，推开怀里可人，皱着眉头道：“那就送回掖庭好生修养。”
　　
　　那少女显然不明为何极宠变为厌恶，方才还笑靥的君圣转眼便一幅罗刹凶样，只道是君意难辨，顿时跪在地上口中低喃着息怒之言云云。
　　
　　敖寰丢下一堆不知所措的少女，同杜皖大步朝园外跨去，走到站在最边上的秀女时，敖寰停下了脚步瞄了眼躬身垂首的秀女问道：“方才别人都与朕玩的起劲，为何单你一人站的远远的？你怕朕吗？还是厌烦朕？”
　　
　　那女子低头，谦和说道：“回陛下，奴婢不敢与陛下嬉闹于外室，宫训有言：秀女并非宫妃，言行须以宫奴为依。奴婢不敢逾越，更何况，诱君荒业亦是宫人大忌。”
　　
　　敖寰听罢，心里有些许赞许，但脸上却如冷霜一样道：“你的意思是说朕荒业无度？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没有见过你？”
　　
　　“回陛下，陛下方才只是和姐妹们呆了片刻只是偶尔调节疲劳的身心而已，当然算不上是荒业。奴婢不过是自知相貌平庸、才智拙下不敢与您亲近。奴婢是户部侍郎李和之女，李莞。是昨天才进宫入掖庭的。”李莞柔声说道。
　　
　　敖寰听罢点点头，又朗声喝道：“执事嬷嬷，你们都听见了吗？那些秀女入宫也快一月了，一点规矩都不懂，方才她们与朕嬉闹你们也不加以阻止？还让那秀女以妾自称？如果是尔等教导不利便罚去俸禄逐回内务司待用，如果是此人心智愚钝难以教导就遣散出宫！”丢下这句话，敖寰便继续迈开脚步朝外朝走去。
　　
　　那位失口的女子当晚便送出宫了，呆在掖庭局装病的陈婉榕听不得那悲悲戚戚的哭声连忙将窗子掩上，心里念道还是听她姐姐婉橙的话好，在册封前称病，不然今天指不定倒霉的是谁。
　　
　　“哎，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算完。”她抱怨的坐在床上，用被褥将头蒙住。
　　
　　正在拆头的李莞从铜镜中望了眼自己的同室女孩，笑道：“册封事宜唯有等皇后娘娘玉体安康之后方才能进行，你急什么？像是真等不及了。”
　　
　　“莞姐姐，你不要取笑我了，谁等不及了？当谁稀罕呀！我倒是想回漠北放羊去哩！”陈婉榕倒是年纪尚小，丝毫不顾及自己曾随家人流放漠北的事情，嘀咕了几句便蒙头倒床睡去。
　　
　　李莞听罢放下梳子，呆望着镜中的面容自语道：“是呀，当谁稀罕呀！可族人们还满心欢喜的向着北方猛叩着头哩，直道皇恩难报。”她起身吹熄了烛火，抬头一望，玄窗外的栾月正明。
　　
　　掖庭局的明月也是中宫殿的明月，绛霜也坐在衣冠镜前梳着长长的头发，殿外响起了宫人的传报敖寰来了，纸鸢和子建二人悄声而退。绛霜再次看见那长摆飘坠的青衫之时，竟然有些发懵，二人在奉莲殿重聚的情景仿佛又出现在她的眼前，而此时她见到他居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真是可悲的很，在礼节样的问安之后，凤仪殿又是出奇的寂静。绛霜缓缓抬起眼，触及到他那汪似潭的深渊眸光时，想起了她那只有三日母子缘分的孩子，那件小小的儒衣甚至还未及她的肘长。
　　
　　“陛下……”她还是喃喃动了下唇，仍旧垂下眼哀婉而道：“臣妾无能，辜负了陛下的厚望，未能得育出健康的皇子…….”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心里像是有人用刀在狠狠剜般，为什么在她生产的时候他没有来？在他们的孩子痛苦挣扎的时候他没有来？当那小肉团被宫人塞进瓷瓮的时候他没有来？为什么要等她心都麻木了才姗姗而来，来了偏又等着她说这样自伤的话，这一切当真都是她的错误。但抬眼后，望着他那汪如碧的眼突又泪眶侧头，难道真是她心又生愧？
　　
　　映着如寒紫的月光，让敖寰想伸手将那双眼里的泪盈掬在手里，含在心上，而她的脸仍旧有些发暗没有以前那般润泽，敖寰只能将心里万般的怜爱化为一蹙愁眉。 “其实，朕是不能来看夭折的皇子的。你能够理解吗？”恶子夭折，皇帝当应避之。这也是天朝的传统，没有人性的传统，绛霜在心里低语冷笑。
　　
　　绛霜没有回答，或许她应该将他的到来看着是两人关系软化的开始，或许理性的想来她也应该亦如往昔的温顺待他，但是，弟弟和尚，那两个不过在侍读之年的少年郎就那样不明不白的死了，她还记得在漫天似雪的白梅落英下，一黑一白的两位少年前后无声的走着，别在两人乌发的那润玉簪像似落在情人心间的一滴泪。绛霜不止一次的对自己说到，如果两人还活着，她一定不会去阻止他们的感情，只要他们想要。
　　
　　但是，现在想什么都变的徒劳了。
　　
　　“明晚，有个国宴在芳菲殿举行，子童的身体无碍的话，就出席吧。”敖寰明了的将自己的来意道出，说话间抬手为她拂去腮颊的一缕落发。
　　
　　而绛霜却是侧脸躲了过去问道：“太后会出席吗？是招待外臣家眷的还是外邦的使节？”
　　
　　“是朝臣，子童只需坐小会儿等他们参拜礼仪结束之后便可回宫，太后不会参加，只是个很小的宴会。”敖寰淡淡的答道，似乎有意在回避什么。
　　
　　绛霜听罢，略微点头应了声是，但心却疑惑的很，这样的宴会皇后理应出现，但只需让内务司安排即刻，何须皇帝亲自来道。莫非是宴会很重要？又或许是他想借个机会来中宫殿？短短的时间中，绛霜在心里不断的设想着他真正的来意。
　　
　　顿时，凤仪殿里又陷入了片静默，敖寰突然觉得面对她很累，她不会像那些掖庭局的少女们一见到他总是雀跃而欢，或许她现在已经没有心情为他的到来表现出丁点的喜悦，其实曾经她望着他的眼神间也会闪出丝欣喜和期盼，而那汪少女含情带羞的目光在他的冷厌和宫闱的深重中渐渐淡化消失，直到现在她变的麻木、开始向每一位中宫殿的女主一样如偶人样机械的言行，似立于殿角阁檐上修真的神兽终日仰望着天际苍穹，到底还是变成宫里人。
　　
　　绛霜深吸了口气，像是在为自己鼓了些许勇气一样的抬起头来问道：“皇上，要让臣妾侍候您休息吗？”
　　
　　“嗯！”敖寰懒懒的答道，于是，那双酥手绕上了他颈下的盘扣，但，这原本灵巧的手却开始发颤，期间她甚至停止了动作似乎想要平复自己的心境，因为看到他的那绾乌发她便想起尚和韬来，一触及他棉质的内衫时，就想起那件小小的儒衣和那宽口的祭瓮还有里面的婴孩。终于在她带着低泣的呼吸间，她垂下了双手，俯下身子沙哑而语：“皇上，请让臣妾为您宣见内殿女官吧，内务司并没有将今天定为合卺之日，所以臣妾什么都没有准备。”
　　
　　敖寰微蹙双眉，低头盯着她眼神有些不悦的说道：“皇后的意思，今后朕要到凤仪殿还要事前通过内务司得到你的应予才能来吗？”
　　
　　“臣妾……臣妾……”她用手将脸捂上，像是很累很惶恐但是没有流泪，“臣妾忘不了那个孩子，臣妾很害怕，也很无助。都是臣妾有罪才会让他离开的，一切都是臣妾的罪过。”无泪而泣，语不成句，终于只是一个妻子在向她最亲密的人倾诉着内心的困苦。
　　
　　敖寰看见她摇头而散落开来的长发，像流光、像月下江波、像泛着光泽的黑色丝绸。心像被人揪了下般，又酸又痛，他这月没有来凤仪殿没有对他们的孩子表示过丁点哀怜实际上也是无奈之举，但是，各种缘由他是无法同她讲清楚的，至少是现在这段时间他不便与她言明，敖寰如此对自己说来。
　　
　　他抬手穿过散开的头发，将那张躲在掌间的容颜抬了起来，什么时候这张脸变得如此苍白、什么时候这双眼里只剩下悔恨和无奈？
　　
　　敖寰微叹了口气，将她拥在自己怀里淡淡的说道：“你不要这样想，何苦让自己更受伤？我们要相信时间，终会有圆满的那一天的。”
　　
　　绛霜靠在他怀里巍巍而颤，敖寰吻在她的头顶，香秀的发和软柔的身体仍旧让他迷恋。他横腰将她抱起，她颤抖的在他怀里躬曲的像个小虾球。敖寰将她放在床上，吻尽了她眼角的哀伤，慢慢轻抚着她微颤的脊背，将她的头拢在自己胸膛。
　　
　　他的手触及到了她背后的衣带，而她却惊骇的发颤，不住的摇头而道：“不，寰。我不想……”
　　她感到自己头上飘来一声长长的叹息，随即那只手轻拍着她的肩头。
　　
　　“不要想了，睡吧。”在他抚慰之下，她渐渐平复了呼吸，压抑下了抽泣，他的心跳让她终于有了安全的感觉。两人如此这般的相拥而眠，窗外夏虫细鸣正欢、繁花馥郁熏香。
　　
                  隐忧
　　第二天，当她醒来一看旁边空荡荡的，被褥里已是冰凉。
　　
　　见子鸢进来，她一问才知道敖寰在后半夜便离开了。他没有伴她到天明，心中又有些许落寞，在华音殿那段甜蜜的时光是真的不会再来了。
　　
　　她撑起身子理了理额上的乱发，下了床。到清仁宫向太后请安的时候，绛霜却意外的遇见了齐泰。
　　
　　清仁宫内，齐泰进前躬身对水晶帘子内的两位欧阳宫妇说道：“南诏驻官齐泰恭请皇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圣安。”
　　
　　绛霜透着微荡的水晶帘子，漫不经心的喝着手中的茶，这是她自从生产之后第一次到清仁宫拜见。齐泰透过重重的水晶帘子望见穿着淡黄夏装的绛霜闲淡的看着瓷杯上的纹饰，她的样子就像是失去魂魄一样形如素尸。此刻他才发现，皇子的夭折对她的伤害是如此之大。
　　
　　齐泰清晨进宫为的是件很棘手的事情，南诏的援兵已经到圣京六日了，敖寰却迟迟未下放行令，三万骑兵加两万步兵囤积在京畿以南，外围是京畿的皇卫营。但是，这几日两方因为供给的食物有异而有些小摩擦。
　　
　　“皇太后，南诏援兵留守京畿多有不便，兵勇蛮夫、冲动易怒、臣担心会和京畿皇卫发生冲突。多次向皇上请求出关参战都没有得到应予，希望皇太后能让皇上尽快下达出关的命令。”齐泰的声音回响在清仁宫大殿内。
　　
　　绛霜听罢，顿生隐忧，南诏兵盟始于先帝，每遇援兵至京天朝官员、居民无不礼遇待之，而这次却会和京畿防卫队发生冲突？
　　
　　太后听罢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淡淡的说了句：“朝事理应尊由皇上的意思，你且下去，皇上定会给南诏一个满意的交代的。”
　　
　　绛霜一听便知道太后还是会同敖寰商议的，余光一瞟，太后已然细眉紧皱。齐泰起身告礼退了出去，在他起身的一瞬间触及到了绛霜含有意味的眼神，于是心领神会出了清仁宫并未走远。
　　
　　绛霜礼节问候之后，便起身告退，只是在最后说想要去护国寺为新建的奉莲殿上香祈福。太后当她是想要祈求来子也未加多想准予出宫。
　　
　　绛霜出了清仁宫，让子建领着倚仗跟在她身后，照旧选择了条隐秘的宫道，盛夏的繁花古木下，那条碎石的小道透尽了幽凉。
　　
　　“皇后娘娘。”齐泰从一旁的树干后现身，俯身在她面前。绛霜泛起丝浅笑，微扬手将其唤起。
　　齐泰与之并肩相行，“娘娘，其实南诏的驻官都很想进宫参拜您，但宫内的大内侍官没有批准我们的请求。就连珑瑜也未能前往中宫殿。”
　　
　　绛霜一听，挑了下眉。微诧的想到这次生产过后的确没有一个宫外之人进宫看望，就连珑瑜也没有前来，起初她只是自己诞下的麟儿身患怪病而招人忌讳。“你是说内侍官将求进中宫的帖子都压下去了？看来是有人想禁闭中宫殿？！还真是凄惨的很。”她冷笑了下，随手捡起了根落柳扬在手中。“南诏援兵为什么会同京畿皇卫队的人发生冲突？”话锋一转，她正色发问。
　　
　　齐泰无意识的抿了下嘴，腮下不悦的磨动了下。“天朝这次对待南诏援兵的态度很奇怪，负责接待的官员没有为大家发放水粮，京畿皇卫队终日巡查援兵营并且出言鄙谩。娘娘，这几日皇上频频召见西戎使臣，臣下怀疑……”
　　
　　“怀疑什么？”绛霜接下他的话说道：“皇上让防御宫中近卫营哗变而特殊预备的京畿皇卫队巡查南诏援兵，对于那些自认身份优渥的皇卫队来讲的确会心升不快。想想看，百余年来皇卫队是高贵、神秘、能力非凡的象征，想来是不会参与其他活动的。皇上可能是想着宫里的近卫营由杜皖在掌管，忠心不二，所以这支奇兵也没有了用处。你无需多想，另外，皇上召见西戎使臣的事情，只是例行的外交礼仪。西戎使臣育王是他生母的侄儿，算来也是亲戚。你回去让南诏的官员安心，好好辅助皇上。”
　　
　　“娘娘，您这是在自欺欺人。皇上频频宣见西戎育王与飞霜殿。是一般的礼节性接见吗？没有援军的支持，北疆战事频频失利，这会让朝中的主和派得到时机扳倒主战的亲南官员，娘娘，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齐泰急问。
　　
　　“哈哈哈……”绛霜侧头迎着他急迫焦虑的神色笑道，“齐泰，让你失望了。我这个皇后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甚至截断了我同宫外的联系。齐泰，我无法左右他，我没有那样的魅力和能力。”
　　
　　看着齐泰失望的垂下眼，绛霜冷笑了下，扬着手中的长条淡淡的说道：“真让你们失望了，这幅皮囊到底还是没有什么用处。”她想起了在华音殿的浴室里，敖寰极其愤怒的对她吼道：你这副皮囊对我来说没有意义，你诱惑不了我……想到此，绛霜的脸上有生起了冷霜。
　　
　　“娘娘，辛苦您了。只要您再忍耐下便好了，这段让人难堪的窘境会过去的。”齐泰欲言又止。而绛霜此刻仅仅是将他的话当成句无关痛痒的安慰，笑了下道：“齐泰，你是说皇上在南诏援兵到来之后没有慰问、没有军需连最起码的补给也没有？”
　　
　　“是的。”
　　
　　“将南诏援兵激怒对他有什么好处？想想看，刑律院如果送上了方折子上面写着南诏援兵与京畿皇卫队械斗滋事，那么南诏和天朝的兵盟就真的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娘娘您说的很对。”
　　
　　“真是没有一点大国君主的风范，肖小伎俩，也不知道到底给他出主意的大臣都有谁？君侧魍魉，魅乱纲常。这段时间他身边的人都有哪些？”手中的柳条滑落于地，她曳起袍裙，“他似乎很喜欢掖庭里的一个秀女，是陈碧师的小女儿。”
　　
　　“陈碧师……是那位很得宠的太府寺承宰？”
　　
　　“已经升入太府寺了？真是神速。齐泰，再走便是明湖，出了柳荫小径便不能与你同行，你出了午门等一下，我让子建给你金银，你为南诏的兵勇备些物质。我马上要去护国寺进香，你到那里等着我，我会借机到他们驻扎的营地，以皇后的身份去安抚他们。南诏兵勇不能与天朝皇卫队发生冲突，冒犯皇卫等于冒犯皇家宗室，这样的恶果他们担待不起，南诏也没有必要担此风险。”原来在她修养的这段时间，外朝的格局已经悄然变化，绛霜最终作出了决定。
　　
　　齐泰停下了脚步，望着她良久，心想难道她真的对敖寰死心了，如此这般便就好了，不然谁也难保以她的性情，到时候不会怨恨南诏王。“娘娘，您与皇上背道而驰，就不担心让他怨恨、猜忌您吗？”他很想知道答案。
　　
　　绛霜松开手，微蓬的宫裙散落下去，拖在了小径上。她仰起头，在夏日她很喜欢让透过树荫的光圈打在她身上，而曾经也如同这样的景象中，敖寰在下面仰望着她，问道：你愿意这样看着我直到永远吗？
　　
　　想到此，她笑着呢喃低语：“当然，我的殿下。”
　　
　　“娘娘，您说什么？”齐泰问道。
　　
　　绛霜收起了无端的憧憬，侧脸对齐泰说道：“皇上现是在左右摇摆，皇后能为他牵灯引路他怎么会怪罪了？那些亲和的朝臣，本宫想也只是绝少数吧。”
　　
　　齐泰听罢，微微苦笑了下，原以为她真的对敖寰心生怨恨，但她的反应却和齐泰希望的那样相悖，他低头说道：“是的，臣下这便去准备。”见他疾步离去，绛霜回头向停在小径外的子建点点头，后者连忙将步撵仪仗挥上跟来。
　　
　　回到凤仪殿，绛霜将她的嫁妆和当初怀孕时太后给她的奖赏全都拿了出来。
　　
　　“娘娘，您这是干什么？我们要跑路吗？”子建在她身后，看她东般西挪，可乐得很。
　　
　　绛霜瞥了他一眼，将手上的银票递给他道：“想不到你挺有幽默细胞的嘛，你把这些带出午门交给齐泰就好。”
　　
　　子建瞟了眼上面的数字，心想能买下半个城，“娘娘，能问这是用来干嘛的吗？”
　　
　　“不能。”绛霜说道，“只是我不能看着他错下去，其实可悲的很，现在我才觉得我存在在这方宫闱的基础不过是那纸兵盟。子建，当我满怀期许的来到这里，然后像是一条鲜活的鱼，被他们一点点的剥去鳞片的时候，我除了血还能剩下什么？”绛霜走到玄窗旁，然后转过身面向着他，金色的阳光从她身后射来，让子建一时炫眼感觉她像是要溶进阳光中消失了样。
　　
　　她那样无助而虚柔的笑着，子建望着她只说了一句：“娘娘，您还记得您当时在奴草舍外说您要学画时的情景吗？奴问您为什么要学画，您说为了爱情，当时您的脸上的笑，比飘落在周围的桃花还要美。您选择的是一国的帝王，王的爱情本来就异于市井，更和小说戏曲有着天壤之别。其实，您早已做好了准备，现在只需要坚持下去便好了。可能您不知道，在落英中的那抹笑方才让人明白了何为倾城之容。”他不知道怎么会劝她相信敖寰，这本让他心痛，但是，他看见绛霜此刻的表情真的害怕她会失控发疯，或是消沉坠靡。他也不敢相信，当有一日敖寰同南诏彻底决裂之后，她的命运当将何如？
　　
　　绛霜听罢，点点头，重新复上了丝喜悦至极的笑道：“嗯，知道了，师傅！我会努力的，那年你还一个劲的不要我哩。最后不也被我的技艺折服了？”
　　
　　子建的脸顿时微红了下，似笑非笑的动了动嘴唇，似应非应的发了个声调转身离开了。只是，在他跨出门槛的时候，他哭了，想起了以前的旧日时光。
　　
　　并且，在门关上之后，绛霜也将自己关在凤仪殿里，呆望着玄窗外的飞花繁木，嘤嘤而泣。
　　
　　她想起了，第一次与子建相见是在桃花正盛的四月天，满园的落英弥漫。而她，那个懵懂的女孩站在那里等了他三天才得以见面。
　　
　　你为什么要学画？
　　
　　为了我未来的夫君，先生。
　　
　　哈哈，真是个痴愚的蠢人。你可知画匠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不，我可以，你相信我。
　　
　　是吗？
　　
　　不信你考考我。
　　
　　那你回去，用两斤的沙袋绑着手腕，端笔练字，等你的字能入我的眼了，再说画画的事情……
　　
　　绛霜想到此，脸上挂着泪又失笑了下，下意识的摸了下右手腕上的佛珠，紫色的圆珠下有轮微乌色的痕印，是当年绑沙袋练字留下的。泪又流了出来，“寰，你知道吗？我断不是为了什么利益才去学画、学氏、学舞的，我只是为了你，可是，你却从来不信，你的质疑甚至让我也怀疑自己的初衷到底是什么。我不过想和你长相守……”她的手指扣着玄窗的沿，夏风拂开她两鬓的长发也拂干了她腮边的泪痕，应着夏日的鲜明的颜色就像入了画中一样。
　　
　　而在那重重叠叠的花树之后，有一双眼睛也在注视着她。
　　
　　“大哥，这就是我们的皇后吗？”新入职的小侍卫蒙蒙的问着他前面的中宫殿侍卫长不换。
　　
　　“对，这就是我们要守卫的皇后殿下。”
　　
                  悔悟
　　当子建返回中宫殿时，绛霜早已换下了身深衣斗篷。
　　
　　“娘娘，您这是要去哪里？”子建诧异而道。
　　
　　绛霜对着镜子理了理，将帽子拉下，头发很简练的用方银环匡来盘于头顶，没有旁饰，只有垂于脑后的两条黑色丝带，上面绣着银色的祥云纹，长长的直到腰部。她的妆面却透着干净凌厉，眉峰第一次扬如了她的鬓角。斗篷下，她穿了件黑色的带着裙摆的骑装，这也是子建头一次见她穿的。见他眼里的诧异，绛霜淡笑而道：“这是南诏军装的颜色，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款女子骑装。”
　　
　　“娘娘……”子建猛然反应出她的意图，“娘娘，皇上没有就南诏援兵的去留表态，如果娘娘去援兵营是会误导朝臣和外邦使节，请娘娘三思……”
　　
　　“子建你多虑了，我不过是以南诏王长女和天朝的皇后这样的身份去安抚远道而来的援兵，不论皇上和皇太后是要让他们远赴前线、还是打道回府都不管我的事，但是，如果有人想利用这次屯兵来制造事端的话破坏同天朝、南诏的同盟，更是不可原谅的。”
　　
　　“但是，娘娘，没有皇上的应予您单独前往到底还是留人口舌之弊。”他仍旧担心而道。
　　
　　“口舌之弊？我才不在乎。通报皇上……我害怕他的拒绝。他没有准予南诏驻官觐见中宫殿，为的是什么？他想孤立我……”她不想看见他又是那般含糊的态度，此刻敖寰的心对她来讲就是镜中的花月。“我不能像姚皇后一样，将自己的前路交给皇帝。子建，我很害怕，如果南诏一旦和天朝对立，我的命运又将何如？”绛霜对着镜中的影子冷笑了下，“我爱他，我说过会一辈子守在他身旁，我不能像弃子一样被丢进冰冷的黑暗中。”
　　
　　“您多虑了。”子建担忧而不忍的说道。
　　
　　绛霜转过身，望着他那副焦忧的神色笑道：“你放心，我会做的很好。会成为个让他丢不下的好皇后。”说罢，她朝殿外走去，飞扬的披风下的银制的坠带泛着温和的光泽，映着她矫健的步伐锵锵而荡。
　　
　　子建叹了口气跟着她身后。
　　
　　皇后深衣而出，为的是去护国寺为新建的奉莲殿祈香祭拜。且算是皇室至新君即位之后对护国寺的第一次礼遇。凤撵缓缓架入山道，她揽袍下车，山间的雾气仍旧是如幻而寒冷。但，空气中的清冽却让她觉得肺肠通觉如洗涤一样，回头往下重重叠叠的山峰丘壑，被苍柏翠松而盖，满目翡翠。
　　
　　“恭迎皇后娘娘。”新主持带领僧众前来恭迎。
　　
　　“众大德无须多礼。”她摊开手请起了僧众们，众人随之而入。穿过大道小径来到了奉莲殿，同旧物没有区别。只是，那汪碧水渊潭中的白莲却失去了以前似晶的白明颜色，微开的花苞上落上了萎靡的褐色斑点，就连她的茎也未曾像原来那般挺直，以致花苞微垂似无力胜举。绛霜停下了脚步，没有继续朝奉莲殿而去，她慢慢的走向了清淤池，莲花立在潭央、寂寞的、孤独的，绛霜看见这终日云烟缭绕的深山，深山中终日蝉音梵香的古寺，古寺里这个平静的像死水的深潭。她悄无声息的踏着冰冷的玉砖走进那碧潭，通往潭央的小径被一条嵌在玉砖里的金线而断，那边表示出了除了主持大德和皇帝、太子在每年天出街时祭拜而外均不得进入。
　　
　　绛霜站在金线外，看着那朵凋零的莲花，不由的心生惋叹道：“怎么就成这样了？”
　　
　　“娘娘，至从上次奉莲殿失火被毁之后，白莲便萎靡如此。”主持在她身后低语而道。
　　
　　“她太孤独了……其他花都是绝艳、繁华、极盛、如霓的，唯有她却终日呆在碧潭里，年年如此，芳华都给了寂寞……”绛霜呢喃自语。
　　
　　“娘娘，您怎么会如此认为了？莲是下界中最通佛性的花卉，虽不如牡丹那样雍容华贵，也没有菊花那样的孤傲清高，但她出污泥而不染与迎着酷夏骄阳而盛开的特性赢而博得了世人的崇拜。娘娘，远尘离垢，得法眼净，抛去六尘得入净土是莲的悟与福。”主持如智者般及时点化着她。
　　
　　绛霜脱口而问：“六尘？”
　　
　　“六尘是指人对色、声、香、味、触、法的执误而来带的染污，世间一切烦恼的根源，由于六尘的污染与干拢，人世间又充满着欲望与竞争，杀戮、欺骗、狡诈、贪婪……夫妻、父子、兄弟、姐妹，相戮相忌相妒皆因六尘而误。”老僧仍旧淡呢而言。
　　
　　绛霜听罢，摇头笑道：“恐怕在佛的眼里世间都是恶？而所以的罪孽都是源于人们心生的爱念，爱念导致了欲望，欲望衍生了恶？所以世人皆如木无情，世间才方能为无忧净土？唯之无情方能千古……”她将斗篷的帽子拿下，银凤的发箍将头发盘在头顶，墨发下的眼睛里含满了不屑的意味。她收起了对这朵花的惋惜之情，转身朝新建的奉莲殿而去，她此次前来原本就是借机出宫，亦不能在此处耽误但久的时间。
　　
　　而当她起步的瞬间，那老僧却像自语一样的说道：“娘娘能参悟到这些，不能不说是极具悟性，很有佛缘……”
　　
　　而此语一道却恼的绛霜冷言道：“主持大师千万不要忘了，戒严是什么死的。妄议皇室，蛊惑人心。你们倒是都不在乎护国寺的前途。”
　　
　　那位主持仍旧淡定而语：“那便是缘尽缘散，因为没有人能阻止我们将箴言讲出。”
　　
　　绛霜停下脚步回头盯着那位面目慈宁的老人道：“但愿那天真的来到之时，您还能如此镇定，坚持己见。”
　　
　　奉莲殿内仍布景如旧，连殿壁上的莲花拖神画都与以往一样。她端上了三香，虔诚的跪在龛前祈祷，此刻的她就是一位信女想要的无非是婚姻的美满和孩子的到来。在纸鸢接去她手中的梵香之后，她跪望着前方壁画旁的深邃的甬道，想到曾经在微暗着火炬的暗道里，那个大胆的男子对她说的话。她此刻悲哀的想着当时怎么就想到要杀了他了？难道只是为了他会威胁到敖寰的地位？她倦累的闭上了眼，很费力的想着，在与敖寰乱如丝麻的记忆里搜寻着丁点甜蜜的片段，来支持她不至于有太多的负疚感，但是，良久之后她的唇抽动了下，睁眼之时从眼角滚落了一颗泪。
　　
　　对不起，易生……
　　
　　这能算是她的悔悟吗？
　　
                  安抚
　　当她踏出护国寺，天已正阳。当头的烈日让山上霾雾散去了大半，而剩下的竟如美人笼在脸上的薄纱一样带着无尽的柔情，阳光穿过层层纱雾折射连环的彩色光圈，将古柏满山的坡道从庄重间有了些许软性的感觉。
　　
　　绛霜跨上马车，对领队的侍卫长不换说道：“出城去南郊军练场。”
　　
　　“娘娘要出城？但，我们没有出城证，何况着仪仗也出不了城门。”不换为难的说道。
　　
　　绛霜对他笑道：“我们会有出城证的，先下山再说。”她转入车篷中，将斗篷脱下，那身黑色的骑装不由的让不换一怔。黑色亦是天朝、南诏军人的颜色，没有哪位仕女会以这个颜色为骑装。这代表了野心、征途和欲望，这些都是只属于男人的。不换闻到了丝危险的气息，但被黑色包裹的容颜却是触目的明艳。
　　
　　“是，起驾、下山！”但，他的职责仅仅是皇后的安全，其他的不换不会多管。
　　
　　才到山下的驿站，绛霜就从窗棂间看到齐泰等三两个南诏驻官骑马等在那里了。倚仗方停，绛霜便跳下了马车。“娘娘当心。”见马还未停定，不换急道。而她已经站在了地上，那几个南诏官员下马向其躬身而道：“臣下拜见皇后娘娘。”
　　
　　“我们即刻启程，不要耽误时间了。”绛霜接过齐泰递来的一匹马飞身跃上，黑色的袍裾展在马背上，银制的坠带飘荡而下。
　　
　　“娘娘，您要骑马过市吗？这样太危险！”不换拉着缰绳不愿放行。
　　
　　“你对皇都的治安如此不放心吗？放心，我们不会穿过闹市，没有人会想到马背上的人是他们的皇后！”绛霜直腰将缰绳收在手里，双腿夹紧了马肚，“纸鸢和其余侍卫留在此处，子建、不换跟随而来。”
　　
　　“是！”众人应声喝道。而不换在忐忑不安中跨上了马，紧跟在她身后不敢怠慢。而让他惊异的是，绛霜的骑姿相当漂亮，那长鞭她腕间利落扬起，空中的弧度和清脆的响声也不由的让他心里发声赞叹。
　　
　　在南诏驻官的带领下，他们没有走繁华的官道而是选择了隐秘在乡间的小道。很快，他们便来到了按扎驻兵的南郊练场。却见宽阔的草场中央有木栅栏围好的一圈军营，期间飘扬的是朱雀。
　　
　　绛霜跨马在坡道上，望着低下整齐有序的士兵列阵操练不由的笑道：“真好，还当我再也见不到这样的景象了。”
　　
　　而木栏的外围，又有三五队红衣骑兵随视往来。“那些都是京畿皇卫队？”绛霜扬鞭指着下面的红衣骑士说道。
　　
　　“是的，娘娘！”她身边的不换答道。
　　
　　她点点头，众人一起车马而下。见坡道上来了队人马，京畿皇卫队当值的小队长跨马骑了过来。齐泰等南诏官员随即上面说明来意，并将随行带来的粮食和水出示给他看。但那年轻的小队长并未直接放行而是一个个来人逐一核查身份，并且说道：“练场的士兵的粮食和水都是专门提供的，我们不能让你们将这些带入，万一出了事情，我们可是无法交代的。”
　　
　　“你叫什么名字？”齐泰的身后传来了绛霜的声音，当跨着那匹黑马的绛霜出现在那小卫队长面前的时候，那厮彻底惊愕了，结巴而道：“皇后……娘娘！回皇后娘娘，卑职叫安泰”其实，绛霜很意外她以为这个小卫兵居然知道自己的身份的。她很好奇的问道：“安泰，你怎么知道是本宫？我们有在宫里见面吗？”
　　
　　那小卫兵的头像拨浪鼓一样猛摇着道：“不…..不没有……不，是回皇后娘娘的话，因为每一位京畿皇卫队的成员都必须记住每一位皇室成员的体貌特征，这是规定也是我们的传统！”回过神来的小兵挺直了腰板说道。
　　
　　“我在宫中便常常从皇上那里知道京畿皇卫队的盛名，你们肩负着整个京畿皇城的安全，是历代帝王最信赖的亲信。”
　　
　　听她如此说来，那小兵更是得意的瘪了下嘴。“是，娘娘。”
　　
　　绛霜将手一扬，齐泰便命人将几木桶的酒搬了过来。她继续说道：“这是本宫的心意，你们这些日子巡逻辛苦了。南诏援兵是我们的友军，北疆战场上勇猛的前锋和坚强的后盾。你们要好好相处才对呀。”
　　
　　“是，谨记皇后娘娘的话。娘娘千岁！”那小兵闻见了酒香便已经飘飘然了，于是唤来了同伴将美酒搬了回去并为他们让开了道路。
　　
　　一行人顺利的通过了京畿皇卫队，进入了南诏援兵营他们便下了马，绛霜一身黑玄骑装，盘在头顶的发绾和银色的凤纹发箍让她有种说不尽的飒爽风姿。
　　
　　整个军营的人都像他们围了起来。
　　
　　“小姐……是大小姐……”当一行人方跨进营地，年轻的将士们便咋呼开了。但是让不换感到惊讶的是，不论那些士兵是如何的欣喜但没有领队的命令也只是站立在原地，仅以侧身目视来迎接绛霜和南诏驻官的到来。
　　
　　整个军营虽然用度不佳，每个营帐的角甚至都大多带有破损。领带援军的南诏将军疾步跑来，端立在绛霜面前，朗声而道：“南诏西角营领将程田柱见过大小姐及各位驻官大人。”华音落下，那张年轻俊逸的脸上抑制不住的激动的心情。
　　
　　绛霜爽朗而笑，出其不意挥出一拳打在他的左胸上，而那人却没有躲闪反倒是越发的挺直了腰板。“哈哈，程田柱，你还是不知道躲呀！”绛霜逗乐了，一旁的齐泰也笑了起来。
　　
　　“程田柱以前是大小姐的练师，就是大小姐的练拳沙包，沙包不得躲，只能承受！”
　　
　　“这小子还是跟愣头青一样，那都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你做练师还是四年前的事情吧！”齐泰笑道。
　　
　　“是！”程田柱得意的说道，仿佛作为绛霜的练师是此生最有意义的经历一般。
　　
　　“好，你召集大家。难得有机会能来看望你们。”绛霜说罢跨步朝主营帐外的空地而去。
　　
　　而在不换看来，这位年轻的皇后为什么会在军队中有这样的号召力？他无法想象她在南诏的生活究竟是怎样度过的，“斯闻南诏有美一人，婉若静女，含雅室兰……”这个是天朝侧储妃书中所记，不换现在想来，方又觉得那些记录在案的东西其实都是些酸人的假话，而真实的本质倘若你没有亲临则真是无法假想的。
　　
　　“全体集合，列方型整队集于主营！”在领将简短的号令之后，主营前便列满了兵士。绛霜优雅的站在那里，同他们一样的黑色透着冷峻的潇洒。：“今天，我以曾经的南诏王长女的身份在这里欢迎大家的到来。因为南诏援兵始终如一的律己、饶勇、坚强以及不可战胜意志力在北疆战场取得了长久连续的胜利，将南诏的名字刻在了每个敌寇的心上，让他们胆寒惊战、不敢迎战。你们中间一定有亲人在北疆的战场上，他们的胜勇经历肯定比在深宫中的我知道的多吧！”她的笑可以掩盖骄阳的光芒。
　　
　　低下的士兵们听得乐了起来，哄声笑道：“是呀，听说北贼听说前面迎战的是南诏人，有丢甲回逃的…哈哈哈……”
　　
　　那些笑声，吸引了木栏外的京畿皇卫队的小卫士们，他们不由的走到木栏处朝内观望，此时，这分队的队长跨马而来，见手下没有巡逻而是围观偷懒不由的怒目而训斥。“队长，你回来啦？皇后娘娘在里面，我们都在看皇后娘娘。”卫兵嬉笑而道，丝毫不买账。果然，那队长收起了怒颜下马道：“皇后娘娘？我们京畿皇卫队连个皇子帝姬都没的见，今天还瞧见了皇后娘娘？”
　　
　　“对呀，皇后娘娘还给我们送了酒！”
　　
　　“是吗？有酒？还是皇后娘娘送的？不是吧，难道京畿皇卫队要转运了？”卫队长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挤了进去，“老子今天进城，被那帮侍卫给气的！那些丫啥玩意儿呀，还在笑话儿我们现在沦落到巡街防卫的地步了。靠，他丫的别犯事，要犯事了看老子不整死他们。”
　　
　　“头儿，别说那些烦心的。你说皇后娘娘亲自前来就是讲他们快走了是不？那样的话，我们也可以回城了吧。我的通关考核还没有过，哎，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像大哥们一样飞檐走壁。”那小卫兵满脸的无奈。
　　
　　“这年头，飞檐走壁有什么用，还不如养好点长俊点，像内侍卫杜皖一样的君宠爱就可以了。你看什么时候内宫的那群三脚猫们这么拽过？”另一个卫士说道，但话还未完便被他们队长一个个的拍了下脑袋瓜子，“都不像活了是不？再在我耳根子旁边提起这些个烂事儿，看不把丫几个治的爬不起床来。给我列队巡逻去，别在皇后娘娘面前丢了我们皇卫队的脸。”在队长的恶嚎中，小兵们停止了谈话，敛容列队开始机械的巡视。
　　
　　练场上的绛霜，望见一色的笑靥又说道：“而此刻，我更以天朝皇后的身份感谢大家。这段时间，让大家委屈此处实为不得已的办法。时下又是天朝最为炎热的夏季，皇上和我感念大家为天朝南诏的联盟所做的事情。现在我将天朝的感激在此表达出来，这里是水和粮食和一些消暑降温的药。虽然绵薄的不能与你们的付出等同，但却是我和皇上的小小心意。”
　　
　　“大家，这些全是皇后娘娘的岁钱给付的。为了天朝、南诏的联盟，辛苦各位了！”齐泰代表了南诏驻官向地下的士兵们深深的鞠了躬，其实他们此行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安抚他们不至于同外面的京畿皇卫队发生冲突。
　　
　　齐泰和绛霜的话说完了，但低下的士兵们却出奇的寂静，绛霜和齐泰对视一眼无措的望了下站在领将程田柱。就在此时，列队中传来了声音：“大小姐……”
　　
　　“什么？”绛霜向前跨了一步。
　　
　　“我们能按照南诏的方式，欢迎你吗？就像在南诏一样。”有两三个士兵，在底下说道。
　　
　　“放肆，再胡闹，我削人了哈！”程田柱急道。
　　
　　“不，程将军。”绛霜伸手阻拦了他的话，望着前面那些充满期待的目光，深吸了口气，理了理衣服笑道：“好吧，可是不能太久哦！”得到了她的应予前面的少年们兴奋的吼着冲了过来，“退下，你们想干这么？”不换连忙挡在她的面前，但是涌来的士兵很快将他挤了出去，在不换惊愕的注视下，那些士兵将绛霜举起抛入半空中然后又接住。
　　
　　爽朗的笑声回荡在空寂的练场上，吓的不换脸色发白不敢言语，而子建退到笑呵呵的齐泰身边笑道：“这是我所见过的最为奔放的见面礼。”
　　
　　齐泰听罢，摇头道：“奔放不好吗？你看她要多快乐就有多快活。在宫里的她就是具素尸！”
　　
　　子建望着人堆中捂着脸被人推上天绛霜道：“笑的倒是蛮大声的，可是那就代表她快乐了吗？你不该将她卷进来，宫妃不属于政治，你在毁了她。”
　　
　　“那依你看，她能成为那个什么该死的皇后是因为什么？爱情吗？你是在让我怀疑你的智商好不好。将她困在皇宫里才是最残忍的事情，你不知道她是怎样长大的，她本不属于皇宫甚至不属于天朝。”齐泰微恼而道。
　　
　　子建瞟了眼他纠结的眉毛，抽笑了下冷道：“齐泰，反正你不能让她成为你们的牺牲物。让她受到伤害是件悲哀的事情。”
　　
　　“庸人自扰，更何况，你是最没有资格说这番话的！你就没有利用过她？”齐泰不屑的回瞪了他一眼，丢下话便朝人群走去，朗笑着阻止玩意正浓的人们道：“大家该停下了，不然我们的小姐会晕眩的！”
　　
　　子建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齐泰说的话是他无法反驳的，因为他的确也利用过她。
　　
　　人群终于散开了，松了口气的不换颓丧着脸挡在绛霜前面说的：“皇后娘娘，卑职恳求您不要在这样危险的玩乐。卑职的心都快停止跳动了，娘娘请回宫吧。”
　　
　　见他一副受难的模样绛霜笑道：“好了，不过是被他们举了下，你紧张什么？本宫再说会儿话就回去。”她仍旧很随意理了下翻起的袖子。
　　
　　一旁的程田柱跑到她面前说道：“大小姐留下吃饭吧，我这就让厨子去做些家乡的小菜。”
　　
　　“不了，田柱。来我们随意走走。”绛霜原本想要去他的主营帐的，但看见外围的皇卫队的巡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于是，两人行前，不换、子建等紧随其后。
　　
　　“田柱，这段时间你们不能和皇家卫队发生任何冲突。你要向我保证这点。”绛霜同他闲步在军营外围。
　　
　　“是的，小姐。”
　　
　　“还有，如果有正式接见的机会，一定不要在称我为小姐了。是皇后娘娘。”她最后声明了下。
　　
　　“小姐，不是我们不想尊您声娘娘，当齐泰说这些安抚的物质是您一人出资的时候，我们的心很悲哀，很为您不值。我们心里有愤。”程田柱直言而道。
　　
　　“心里有愤？千万不要，最近因为北疆的战事，朝局的确多有波荡。但是，这些不关你们的事情，你们只是军人，职责是战胜。”士兵操练的步子扬起了层层黄沙，援军不入皇城故而只能在南郊的一处限制的旧练场暂时驻扎。绛霜知道是怠慢他们了，破天荒的南诏援军在没有高官接待的情况下，悄然驻扎，并且还调来防御内宫侍卫和京畿守军生变的皇卫队来巡视。她懒懒的抬了下头，十分倦累的闭了下眼睛，敖寰真的是想结束这场战争。
　　
　　见程田柱点头不语，绛霜又问了句：“如果你接到的命令是返回南诏，他们不会有情绪吧。”
　　
　　她停下脚步静静的看着他的神色，程田柱低了下头，胸前的铠甲亮片也随着剧烈的起伏而反射着光线。“小姐，南诏的军人希望能有实战的机会。但，如果这是命令，那么我们也只能服从。”
　　
　　绛霜点点头：“返回不过只是可能而已，你是这批的领将，他们的情绪还要你去把控。”
　　
　　“是的，小姐。我懂，我不会让他们去惹麻烦的。”程田柱在她面前拍了拍胸脯。
　　
　　绛霜见状方才安心，随即让不换安排回城的马匹。
　　
　　众人上马，齐泰落在后面见绛霜扬鞭走马之后向马下的程田柱问道：“方才小姐与你说了些什么？”
　　
　　“她说我们有可能会返回南诏！”
　　
　　齐泰听罢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了丝恨意，自语道：“真是不该让她嫁到天朝，什么事也干不了。”说着扬鞭一挥，跟了上去。
　　
　　绛霜的马离开外围的时候，京畿皇卫队一字排开，列队相送。她离开的时候朝那叫安泰的小兵笑了下，后者顿时站的笔直笑靥而视。
　　
　　“娘娘，皇卫队现在能呆在郊外巡视，真是很让人很意外。”齐泰追上与她并马而行。
　　
　　绛霜摇摇头：“你可能知道京畿皇卫队的传统，他们有一套缜密的监视与信息传递的方式。皇卫队集结入宫的时间必须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达到，他们才是真正的皇室守卫者，但是，我想不通，为什么皇上会将他们安排过来。”
　　
　　“或许，是因为有了顾忌，您知道吗？京畿皇卫队的最高统帅曾经是岳家的旧人，严昌在上次护国寺的事件中将主犯的落网归结于，皇卫队的故意放任不追。京畿皇卫队可能会面临大换血。”他低声说道。
　　
　　绛霜侧脸盯着他，心里想来易生是德王的遗子之事应该没有多少人知道，但如果依据岳家旧人便将卫队的统帅换掉现然是不能服众的。“严昌是条疯狗，见谁都咬。”
　　
　　“娘娘，还有件事情，他查的倒是很快很好。您记得端王尚的死吗？剑上淬的蛙毒是南诏的。”
　　“我知道，第二天就查出来了。但是太晚了，解药也没有用了。”她落寞而道。
　　
　　“但，还有一点您不知道。那天的武师中，有一人不明不白的死了，而他有个患眼疾的女儿一直受西戎驻官的资助用药，事发的第二天，他们全家都死了。”齐泰说道。
　　
　　绛霜听罢，沉吸了口气，口里低喃了句：“西戎？”随即握着缰绳的手用力一紧，扬鞭一挥往前冲了去。跟在后面的不换和子建只看见那飘扬而起的黑色绾带。
　　
　　众人策马渡过南郊的丘地，入了城。绛霜上了凤撵准备回宫，此时宫里的黄衣使策马而来见了齐泰急道：“皇太后娘娘急宣您入宫哩！”齐泰亦没有耽误时间，策马随来使先行离去。
　　
                  凤目泣血
　　绛霜回到宫里，换了衣服，等用完膳后才知道太后宣见南诏驻官为的是要给他们一个准信，那就是北疆的战事不会在今年之内消减。理由之一便是：太后今年六十大寿，需要一个全胜的喜讯。而更为实际的是天朝的国库亏空需要整个北夷国来充溢。
　　
　　绛霜，在试穿晚宴时的礼服，铜镜中婀娜依旧。但，她的心情却仍旧低迷寥落，因为在内务司的宫录中没有找到任何一项关于此次宴会来和内容的备案记载，敖寰绕过内务司无非是在回避清仁宫的太后娘娘。可是让他不能明言的理由又是什么？
　　
　　绛霜在铜镜前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绛红色的团凤礼服，双袖上挽坠的金色彩练流苏，她仍旧抽出了所有的化妆柜，里面是从各地进贡而来的极品妆粉，每样颜色都是鲜活持久的。
　　
　　这是她至从生产之后第一次同敖寰出席对朝官的宴会，她一定要光彩夺目。而想起齐泰在离宫时说太后现在不会对北疆的战事罢手，齐泰让她不能低估了太后在朝中的影响力。即便是敖寰也知道天朝以孝悌而治的国本。但，敖寰能放弃求和的念头吗？
　　
　　“娘娘，您看这样的妆面可以了吗？”女官举着铜镜站在她声旁，绛霜在两面镜中细看着每一丝发的走向，每一钗步瑶的位置和那张被靡粉精致了的容颜，她扬手摸着镜面低语呢喃而问：“纸鸢，你说我美吗？”就像在新婚之夜，她也问过这样的话一样。那些不明就里的女官们低头，敛口不语。纸鸢在一旁挥手而道：“娘娘是说妆面满意，尔等且退下。”那些妆仪女官敛步而退。
　　
　　绛霜不放心的又端起细笔沾些红胭点在唇上，也许此刻的她也没有从前的那份从容和自信。端笔的手有些微颤，看的一旁的子建默默惋叹，道：“娘娘，已经很完美了。再浓抹便过了。”
　　
　　听了他的话，那支玉杆的细笔一落，在青石的地砖上发出声清脆的声响，镜中的伊人露出丝苦笑。再低头一看，笔端上带着的红胭沾到了她的袍裙边上，染到了一尾团凤的翠石碧眼上，似凤眼带血。纸鸢不由的低叹了声，皇后裙裾上的绣凤全是镶了碎翡翠为凤眼的，污了其中的哪对都是不吉的。她两忙俯身拿起手绢擦拭，但那红却像渗进了石里，怎么也褪不去。
　　
　　“罢了，就那么小的一点瑕疵，没有关系。不会有人注意到的。”绛霜曳起裙袍出殿。宫道上素姬摇香列前，宫娥执扇在后。中间婀娜霓裳的便是这个宫里最美娆的女子，绛红的凤袍、靡金的步瑶，但在她敛步微荡之间翻转如浪的宫袍上，那对团凤的眼睛却是带着殷红的颜色，恍惚间，还以为那原本就镶着红宝珠，但细看下碧绿底色隐隐可见，就像带泪的眼睛，凤目泣血。
　　宫道上往来的宫人，见驾纷纷躬身退到辅道上，跪而掩面。
　　
　　琼芳殿，是天朝接见外使和举行国宴的殿宇，殿宇被半片隆起的山丘环抱，时值夏日，丘坡上繁华满布，傍晚的凉风吹来，馥郁芬芳。九曲的回廊，纱缦飘渺，宫柱低下摇曳着鎏金的香球，混合着空气中的花香靡撩心志。
　　
　　还未走入正殿，飞霜殿的内侍承旨便候在正服殿外了，按宫里的规矩这里是参宴的朝臣们端正衣冠的小殿。而那位承旨却让皇后在里面稍作休憩，正当绛霜满腹疑惑之时，偏殿的门被人推开，一见来人却是敖寰。
　　
　　绛霜细想方明白，他想要帝后同时出席晚宴，但却没有到中宫与她同行。她没有多想，只是与他平肩而行朝那霓光幻彩、细乐悠扬的芳菲殿而去。
　　
　　礼官低沉浑厚的宣告了帝后的莅临，已到入座的朝臣们起立恭迎。绛霜的手被他拉在手里，沿着布着黄帛的台阶走上了高高在上的帝座。他的手温暖有力，他的眉目暗含着兴奋。
　　
　　“娘子，今天你真美！”这是方才他在偏殿上对她说的话，他已经很久不曾这样轻唤她了。
　　但，当她眯眼斜扫殿下俯拜的朝臣之时，却微微感到了些许异样，低下的面孔是年轻的、陌生的、在她的脑海里找不到对应名号的。
　　
　　“臣妾以为今天出席的都是要臣……”她侧脸对他呢喃而语。
　　
　　“他们是朕新任命的朝臣，都是上次殿试的翘楚们。”敖寰捏了捏她的手，长袖一挥让低下的人起立回坐。
　　
　　随即歌舞再起，众人笑谈举杯。
　　
　　绛霜满脸狐疑的朝身边的子建使了个眼色，后者点点头朝下阶而去，片刻他拿到了执仪令的宴会议程册。绛霜看见他翻开的那页后，愤而闭上了眼，子建连忙将小册子掩在了宫袖里。他站在后位的傍边，低语道：“您不能离开，娘娘。”上面清楚的记录了被邀的人员名单，其中首列的便是西戎此处派来游说议和的育王。
　　
　　绛霜侧头望了眼和下臣谈笑的敖寰低语道：“能想象吗？我的丈夫向我示好仅仅是为了让我出席这样……这样忤逆的晚宴。我不能出席为西戎议和使节而举行的宴会，更不能接受北戎使臣和亲和派朝官们的参拜，那样皇太后、南诏会很难堪的。”她将视线收了回来，望着子建又道：“我要回宫。”
　　
　　“您不能，这样会让皇上掩面扫尽。”子建急道。
　　
　　“那就让皇太后再次憎恶我吗？西戎的使臣为了和谈而来，低下来臣全是亲和派系。我坐在这里代表什么？南诏也应予和谈？同意撤兵了？”绛霜冷道。
　　
　　正在主仆二人交谈之时，礼官坑长的宣告道：“西戎来使，觐见吾朝皇帝陛下及皇后娘娘，为了表达对吾朝最崇敬的敬意，特意从异邦不远千里带来了甘美的葡萄酒，祝愿吾朝尊贵的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永远安康。”
　　
　　随着礼官的逐高的音调，绛霜的心低落到了谷底。宫人们端来了两个琉璃大酒杯，波斯的切割工人将这透明的材质精雕的光彩玲珑，而里面像血一样的红酒被幻放的鲜艳欲滴。
　　
　　“你的手怎么这样冰冷？”一旁的敖寰侧脸笑道，“不舒服吗？等朝臣们参拜之后，便让宫人送你回去，好吗？”亦如梦幻般的柔情蜜意。
　　
　　绛霜的脸略微产白起来，唇也微微开抖。此时，大殿的门嘎吱的声被打开，礼乐骤起。绛霜将手从他的掌里抽了出来，她知道敖寰不过是要拉拢朝上的中间派，才让她出席这次宴会，在皇太后名言不会停战的时刻，他却在芳菲殿以这样高规格的礼遇接待西戎来使，而她这个南诏宫妃如果出席的话，就表明了南诏的态度。
　　
　　“皇上，臣妾想要回宫。”她没有找什么借口。
　　
　　“皇后应该支持朕。”敖寰终于自己的意图说了出来。
　　
　　“皇上，北疆战役打了四年，我们胜利在望。皇太后是不会同意您想要休战的建议，臣妾不能参加为前来议和游说的西戎使节而举行的晚宴，那样等同对西戎干扰天朝内政的无礼行为表示赞同。皇上，您也不能忤逆皇太后！”绛霜低语而道。
　　
　　此时，西戎育王已经走到了大殿正央，手托酒杯的宫人已经蹬完了阶梯。
　　
　　敖寰盯着她望了片刻终于道：“娘子最好想清楚，这个位置你能离开吗？”
　　
　　这个位置？！当然指的是后位，他在拿她今后的命运要挟她，见她失望的神色，敖寰继续冷道：“娘子今后是与朕相处的时日长还是同皇太后的时间长？朕希望娘子能够理智些，选好今后的路。”
　　
　　在她为储妃的时候，纸鸢曾劝慰过想要出家隐遁的她说过她的地位不是可以随敖寰的意愿而随便更撤的，即便是现在顺利即位的他也同样无法决定皇后的废立，但这一切都是以皇太后的健在和天朝、南诏的同盟为前提的。绛霜此刻才深深的体会到，她父亲说的，那纸盟约才是她皇后的后盾而非什么爱情。
　　
　　她回避他的眼光，正视着殿下的西戎来使育王，这位王爷有着与敖寰相似的面部轮廓，她差点忘了，敖寰的生母便是殿下之人的姑姑。
　　
　　此时，敖寰以为自己的话对她起了作用，便松了口气端坐了起来。
　　
　　她的余光瞟到了上来的宫人，那人将两杯红酒放在了两人面前，“只要举起酒杯，喝下去就可以了。你便是朕的好皇后，朕不想吾朝再为那场无意义的战争而虚耗下去。如果朝臣们都支持和谈，那么皇太后也阻止不了！”敖寰在她耳边说道。
　　
　　绛霜苦笑了下，道：“皇上，如果不是因为今夜的宴会，您昨晚是不是就不会来中宫殿？”她盯着他，却只见他脸色徒变。
　　
　　“为什么你总是要让人感到压抑和难堪？”敖寰终于不悦而道。
　　
　　“那是因为想知道真实！”她的笑意却反而更加深沉，慢慢的将手伸向那方大而晶莹的琉璃杯。
　　敖寰以为她仍旧是妥协了，放心的也端起了酒，低下的西戎育王也含笑的曳袍欲行礼念词。
　　但，触及杯面的手指却用力一翻，那杯盏随即翻到在案，如血样的液体淌落在了她绛红色的大礼服上，狼藉一片。
　　
　　她怎能参加欢迎西戎来使的宴会，就连敖寰都不敢将晚宴报与内务司备案、敖尚和欧阳韬的死也与西戎有关、而且她也不想因为她的缘故给朝臣误会，北疆的战事太后于私于公都志在必得，她不能再与其对立，这是才是她想继续为后的底线。
　　
                  影幻
　　敖寰的脸色瞬间变为产白，倒吸口冷气，他的手纠握着龙椅的把手努力的将情绪化为唇边的一丝浅笑，隔着高高的台阶，低下的朝臣没能将堂上的帝后言行望个真切。
　　
　　“这就是你的选择？”敖寰斜睨着她的裙裾，仿佛是从齿间挤出的话来“朕还可以命宫人递杯酒给你。”机会仅次一次，他对自己说道。
　　
　　绛霜站了起来，躬身而道：“皇上，臣妾袍裙污损有失天朝威仪。请容臣妾回宫重理仪容。”
　　
　　敖寰终于失望的闭上的眼晴，“这便是你的选择，朕还以为你始终会站在朕这边。”
　　
　　绛霜听见他的低语，在起身的瞬间回道：“只能说现在反对皇太后还太早了，皇上。”
　　
　　她掖着裙裾，一阶阶走下阶梯，在朝臣的惊愕和西戎育王的浅笑下，她走出了芳菲殿，九曲的回廊沉暮微暗，摇曳的宫灯和飘渺的香球在绛霜的眼前不断的放大如幻，旁边站立的宫人疑惑的眼神。
　　
　　“天朝建制三百年，可能还没有哪位皇后敢在国宴上摆这样的谱吧！”她有些调侃的说道，走着走却觉软了脚步，身子一斜矮了下去。随后的子建连忙上前扶着她的手臂，才发现她还在微颤。“娘娘，今后皇上会冷落您的。”子建无不担心的说道。
　　
　　“他什么时候没有冷落我？在玉妃得势的时候？那些皇子威胁他的时候？子建我很害怕，如何南诏失势了，他究竟会如何待我？我的儿子究竟是为什么会那样，我究竟为什么来到了这个皇宫？他昨夜为什么会去中宫殿？就是要让我来这个国宴？我和他究竟算什么？我是他养的宠物吗？”她靠在子建身上，由他的牵领下步履急促。
　　
　　“娘娘，您今天真是被酒熏醉了，尽说些胡话。”
　　
　　凤撵驶来，子建将她半抱上辇，他跟在辇下瞥见她微张颤抖的唇和纸样苍白的脸，道：“娘娘，无论如何我会在您身边，无论您的选择是什么，我都会在您身边。”
　　
　　绛霜听罢低下头，看见他头顶上的那根清晰的发线淡笑而道：“我还有选择吗？从此萧郎陌路耳，这就是我的婚姻，这就是金玉良缘。”
　　
　　“原来，您是要看您在他心里真正的地位吗？您下的赌注太大了。”子建想想她走下殿阶时，敖寰的表情，心有余悸。
　　
　　“你当我真的天真呀？我是不敢违背皇太后，她是我唯一能明确的庇护。而敖寰？我从来没有看清过他。我的丈夫，曾经用那样鄙夷的眼神望过我，曾经用那样卑劣的手段设计过我，曾经……曾经也那样牵着我在圣京的街头看烟花……也曾搂着我在月下江波上。子建，我该怎么办？”她现在就是个矛盾的混合体。
　　
　　“娘娘，您踏出了这步，就要为您今后考虑了，没有皇太后的日子。您要怎么办。”
　　
　　“没有什么该怎么办的，他总不至于废后吧！”绛霜靠在软垫上，侧头向他苦笑了下。她的笑靥在旁边摇曳而排宫灯映衬下，一明一暗、亦真亦幻。
　　
　　天朝宫录有字记曰：乙亥年庚辰日，明圣帝款西戎而设宴芳菲殿，后途中而去，帝厌而斥之。
　　
　　当绛霜走下宫阶，消失在金靡的芳菲殿时，敖寰的心跌落到了谷底。这个宫闱中，他以为她会没有保留的站在他这边，他希望她的选择能够让他忘记她的姓氏。他苦笑了下，举起了那杯似血的葡萄酒，与西戎育王以及下列的年轻臣工们合饮而尽，冰凉的甘露带着玫瑰与葡萄的芬芳汇流而下，刺激着他的味蕾。
　　
　　皇后位前的那盏倒落的琉璃杯，反射着炫眼的光芒。敖寰将眼撇向一边，宫人前来收拾走了那被弃的晶莹。随着那宫人的躬身退下，西戎育王款款上殿手中举着那鲜艳如血的甘露。
　　
　　“皇上，夫妻不睦，万事皆休。真为贵国感到遗憾，皇后竟不愿同皇帝站在一条线上。”他站在殿上，丝毫没有顾忌，随着手腕的动作那琉璃酒杯也慢慢翻摇，红色的晶莹在微荡间像逐渐绽放的玫瑰般焕散芬芳。
　　
　　“你就不信被人割了舌头？”敖寰仰在龙塌上，斜视着他。
　　
　　那完美的下颚弧度和眼中迷离的光芒不由的让育王一怔，他浅抿了口酒道：“您同您母亲长的一样，在父皇的书房，至今还挂着先公主的画像。”
　　
　　听他提及自己的母亲，敖寰随即浅笑了下道：“如果你父王真的那么在乎他的御妹，就不会让她送到外邦了。”
　　
　　“皇上这样讲就言外了，西戎的国民至今还感念姑姑为他们做出的牺牲。她的出嫁换来了和平，也成就了一段让能让神仙妒忌的姻缘。皇上，您的母亲是为了长久的和平才远嫁他乡，您能体会这方圣殿之下的人们渴望和平、安定的心愿吗？”育王很随意的坐在了他的侧下，手里仍旧摇荡着那尊琉璃盏。
　　
　　敖寰冷笑斜睨着殿下神情恍惚的新晋朝官，道：“你也看到了，老臣官现在根本不会站在朕这边，晋拔的新秀都还在观望哩！能追随朕的人，一手数之、寥寥零零。”
　　
　　育王摇摇头，一手撑着软榻一手将琉璃盏递到唇边浅浅抿润，“皇上，这场战争最打不起的不是西戎、不是北夷。是您……您能让南诏主导这场战争吗？无论是天朝的朝局中，还是北夷的战场。人们的焦点是南诏驻官停在皇宫午门上的官轿、是内侍们领着清仁宫的口谕来往在前朝的脚步、是北疆大漠中永远飘扬在前的朱雀图腾。天朝的天下还是姓敖的吗？”朱雀是南诏的旗徽，敖寰依稀还记得绛霜的送嫁队伍，那一排排飘扬的黑色朱雀旗帜，遮天蔽日。
　　
　　敖寰身后的杜皖不悦的皱起了眉头，端剑的手也收紧了力道。
　　
　　而那位正位上的皇帝却爽朗一笑，引得低下的参宴者频频侧目但很快那些新晋的朝臣们便开始面面相觑，坐立难安。敖寰知道，这次的出战他注定无法阻止，下面的可能明日便会站在主战的阵营里。皇帝都是孤独的，这是他父亲在重病时时常念叨的句话。
　　
　　当她那绛红色的凤氅拖坠而出，消失在他的余光中的时候，他便深深的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意思。
　　“育王，那便真的让你失望了。北疆的战事，看来是无法阻止了。”
　　
　　育王转了身，调换了坐姿但仍旧是仰视着他道：“皇上，您决定了吗？如果您决定了，那么您注定会成为千古一帝。”
　　
　　敖寰苦笑下，育王向他递来了晶莹的酒杯，这两盏完美切割的琉璃反射着从四面射来的光线，原本有些温婉的琥珀色竟然也焕发了丝璀璨的光彩。清脆铃铛的碰杯声响之后，两个男子默契一笑。
　　
　　晚宴在一种含隐而奇怪的气氛下早早结束，敖寰再邀西戎育王于帝之寝宫。
　　
　　深夜、飞霜殿仍旧充斥着酒、漫笑、和歌舞的声音。当晚，宿醉的育王被安排留于飞霜殿西侧的万象宫，这也是旷古第一次天朝的内宫留宿了外邦男子。敖寰在用这样浅薄和任性的方式来向清仁宫宣告他的不满。
　　
　　而中宫殿的皇后却仍旧没有睡意，藕色的儒裙仍旧以一种很闲情的状态散漫在软榻上，裙口是银色的滚边、滚边外是那双如莲苞的脚。她蜷缩在临窗的软榻上，不敢入睡的感觉再次将她包围，她前面的书架上摆着一本书，书页静止，就像她此时空洞无神的眼眸。
　　
　　突然殿门在阵急促的脚步响后打开了，进来的宫人急道：“娘娘，皇上到中宫殿了。”
　　
　　“皇上到中宫殿平常的很，你慌个甚？”子建瞧那小厮说话间还带着颤音便不悦而道。“回掌承旨的话，皇上……皇上。”那小宫人结巴而语，话还未完，敖寰便站在了殿门外冷冷的说了句：“全部都退下，偏殿不留值夜宫人。”
　　
　　纸鸢一下子便想起了在华音殿浴室的那幕，下意识的摸了下额头的伤疤。但今夜敖寰的样子却是清晰而明朗的，没有一丝酒靡的味道。
　　
　　绛霜孟的从软榻上站起，脚仍旧□着，她清清嗓子道：“还不听从皇令退下。”
　　
　　子建瞥了对望无言的两人悻悻退下，内殿中陷入了片刻寂静。
　　
　　刚才她半躺在软榻上，让敖寰见了不由笑了下，这是他最喜欢看的姿势，那样柔弱，如同月光一样。
　　
　　但是那丝笑在成型之前便被他吞进了肚子，他慢慢走下窗前的那放软榻，扬手翻下了鎏金仙鹤玉嘴叼的书架上的书，一看书面，念道：“齐物论？皇后喜欢老庄？”
　　
　　“那只是臣妾闲暇时打发时间闲书，也谈不上喜欢。”绛霜低头低语。
　　
　　敖寰放下书，扬手抬起她的容颜：“第一次见皇后，便觉着你是从书斋烛影和绮丽香梦中轻移莲步走出来的丽姬。这样的人可不只有画中才有吗？见过皇后再读齐物论的的话：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方才觉得古人到底是没有欺骗朕。”
　　
　　见他满脸遥慕之色，线条优美的唇微动见可以看到那排雪白整齐的牙。绛霜的脸微红了下，垂下了眼角一顾含羞模样，“皇上，谬言过誉。”
　　
　　敖寰放下手，正色道：“脱衣服！”
　　
　　绛霜一怔，诧异的仰头对望他道：“皇上您说什么？臣妾没有听清楚。”
　　
　　“朕说：脱、衣、服！脱！”他低睨着她，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强势压迫着她。
　　
　　绛霜瞪着他，双手微颤。
　　
　　见她还是没有动作，敖寰深吸口气怒道：“朕叫你脱、脱、脱、脱、脱！”
　　
                  夜话
　　他的声音刺痛了她的耳膜，绛霜感到了种从未有过的耻辱之感。稍顷，她抬起了颤动的双手拉下了儒裙，随即那藕色绣莲的蓬松儒裙滑落下去，坠到她的脚踝处。冷月中，她有些战悚的抱着双臂，修长姣好的身体上只剩下白色的肚兜和同色的裘裤。如丝帛的黑发因为垂头的缘故而满落胸前，她试图闭着眼睛隐忍着。
　　
　　“此刻皇后的心情是怎样的？就能体会刚刚朕的心情。”敖寰冷冷的说道。
　　
　　绛霜听罢抽笑了下，扬起脸盯着他说道：“皇上，您的气消了吗？您知道臣妾明天头一件事是什么吗？是到清仁宫去代君解释夜宴的事情，听说您还将西戎育王留宿宫中，皇上您就不能正视天朝和南诏的同盟吗？”
　　
　　“那皇后能真正的站在朕这边吗？”敖寰在最后一次询问。
　　
　　“皇上，臣妾当然是站在您这边的。可是您怎么就那么芥蒂北疆的战事？”她的锁骨因为深吸气而逐渐加深的弧度带着诱惑。
　　
　　敖寰听罢扬起手穿过落在她胸前的长发凉而滑的感觉真像上好的丝缎，很熟悉的触到了那细细的丝带，绛霜的头微侧了下，无奈的放下团抱着的双手，说道：“如果皇上觉得这样羞辱臣妾会好受点的话，臣妾没有丝毫怨言。”
　　
　　敖寰苦笑了下，垂下手，微退了半步，绛霜似乎是看到了希望，她继续追问道：“那究竟是什么让您顾忌的？您在害怕什么？”
　　
　　敖寰盯着她那双盈盈的眼，那里含着关切、表情真诚而急迫。他的手捧上了她的脸颊，滑而温凉，像他发烧时嬷嬷递给他凉身的玉，那样贴在他身上的感觉有种安心的感觉。想到这里他俯下头，轻轻的落了个吻。绛霜感到一阵冰凉微痒，随之便是心之一颤。片刻的倪柔之后，敖寰离开了她的唇即便那样柔软暗香的感觉能让所有男人为之荡漾。
　　
　　默默的转身，没有留给她一丝念想，绛霜痴痴的望着他的背影，他还是选择了回避，对于她的疑惑和担心他从未给过她一个确切的答案。她急忙抓起他的手问道：“皇上，您在害怕什么？”
　　
　　敖寰将手抽了出来，说道：“皇后，朕是皇帝，皇帝不能有畏惧。当然无所谓害怕。”然而实际上他害怕的事情有很多：比如她真的是安在他身边的钉子，比如在天朝国力消弱之时北疆的南诏军队联合本国给天朝合围、比如她真的会抛下他、比如她终有一日会恨他、如此总总…..很多、很多。
　　
　　绛霜疾步挡在他前面，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腰望着他急道：“皇上，臣妾其实很希望听您唤我为娘子、很怀恋在夜月泛舟汴河、您对妾说的每一句话，真的、假的，妾都记在心里不能忘记。您说一个帝王不能有畏惧，您也没有什么是可害怕的。但妾有，妾害怕一个人、妾害怕您不要我！”每次她一急着说话，那张白皙莹润的小脸就会涨的通红，小而翘的鼻翼也透着粉柔。敖寰怜惜翻起手指，指背轻抚着她光滑如丝的头发：“皇后，朕需要的是能毫无顾忌的站在朕身边的女子，但很可惜皇后心里有顾虑并且顾虑还很多。现在你是皇后了，再也唤不得为娘子。起来吧，堂堂国母这样像什么话……或许你也不在乎这个国母的称号。”他的话缓沉而无赖，像是极累之后的一声长叹。
　　
　　敖寰将那环抱在自己腰上的手拿了下去，退开几步绕开她走出了殿门。
　　
　　落了空的绛霜重心不支扑到在了地上，头发分散开来顺着她的腰身一直延绵遮住了她的臀部，很奇怪的感觉，在这样耻辱的姿势和衣不蔽体的难堪下，唯有她的长发能给她片刻的遮掩，此刻方才明白能救赎她的唯有自己而已。
　　
　　当那殿门嘎吱的关闭时，她才支起身子垂下头道：“为了南诏和天朝的同盟更加稳定，我们必须选择联姻。这是我父亲对我说的话，当时我不在乎，因为我喜欢他并且还幻想能让他也爱上我。因而我没有顾虑的嫁了过来，可是你怎么就不愿意相信这点了？为什么你就是不信，我不过是一个渴望爱的女人，而此生也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而已，你就是不相信。逼死了姚氏、送走了敖典，我做了这么多事情，伤了那么多人，你还是不肯相信？！”
　　
　　说完，她面前的玉石地砖上啪啪的落了几滴泪，啪啪的脆响。殿外随即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当声音越近时，她吼了句：“不准进来。”随即殿外一片寂静，子建在门外低语道：“是的，娘娘。奴等就侯在门外。您有需要随时唤我们。”
　　
　　绛霜摇摇头，周围荡漾着独有的发香。颤巍巍而起，捡起了那件儒裙胡乱的套在自己身上，然后在铜镜前有仔细的将胸前的细带系好，然后确认自己端容无误之后方才将他们唤了进来。
　　
　　“罢了，天色真的很晚了。尔等都退了吧，纸鸢和子建留下便好了。”她走到窗下的软榻上讪讪而坐，眼框里还留着哀伤的晶莹。
　　
　　当其余的宫人都退了，纸鸢道：“娘娘，让奴婢为你准备沐浴好吗？”
　　
　　绛霜摇摇头，说道：“添灯！”
　　
　　纸鸢听罢，叹了口气，将一旁空闲的烛台端了过来。绛霜让她放在书案上，透着微橙的烛光她打开了装纸锦盒，里面是来自徽州的宣纸，被宫人裁剪成了一定的规格放在芙蓉粉中，年久而无损不生杂色。
　　
　　她取出一张，平铺在桌前，子建见状年忙为其打开砚盖，取下墨块说道：“娘娘要为您研磨吗？”
　　
　　烛光下，那只端墨块的手仍旧是残缺的。她不忍而道：“不用新研了，就旧墨便好。”顿了下又道：“真是难为你们了，我这个皇后当的不好，只会累及旁人。整个宫闱就只有中宫殿的内侍最累，而中宫殿最辛苦的便是二位。”纸鸢站在旁边听她这样说道顿生感慨，哽咽而语：“娘娘，您真是折煞奴等了。奴婢跟随您可不是图安逸来着！”
　　
　　的确，她这位中宫娘娘平日里揽事不多，内务司的主要职务也并非为她的心腹，所以中宫殿的内侍大多清寡，就连掖庭局的内侍都时常调侃中宫殿的奴才们是一群傻干活儿，没油水可怜人。
　　
　　子建放下墨块，似笑非笑的抽动了下薄唇。
　　
　　她抽出支笔，沾在砚盘中道：“子建你说一位皇后最重要的是什么？”
　　
　　子建委身一颤道：“娘娘您问这个问题不是折煞奴才了吗？”
　　
　　绛霜摇摇头，收手在纸上写到：同盟之约，口中继续说道：“子建，我很彷徨、很无措。”写罢她便呆呆的望着那张纸。
　　
　　子建见状，道：“娘娘，天朝的历代皇后都是家世显赫的望族女子。各中有天朝贵族比如先皇后姚氏、也有盟约之利如元帝之承泰显皇后、当今皇太后和您。但无论如何，能过善始善终的无碍乎是：有子、懿德、责任、和盟约不终。但这中间也需要皇帝的信任和尊敬。”
　　
　　听他慢慢而道，绛霜在纸上一一写下。末了她又说道：“这中间什么是最重要的，什么是最轻的。”
　　
　　“娘娘，都很重要。可能一位皇后有德有担当便能得到皇帝的信任和尊重。但最根本的无碍乎是盟约、子嗣。其实这些，您都是清楚的。”
　　
　　凉风习习，烛影摇曳，虫鸣和花香的夜原是为恋人们呢喃耳语而备的。但此刻，绛霜却不得不认真的思考今后在这方宫闱中的生活该如何继续下去。
　　
　　“我不能离开他、离开宫闱。这是我的底线，我也不能放弃中宫殿。难道皇后就真的无法获得皇帝的爱情了吗？”跳动的烛影打在她脸上，让子建看的心痛。他摇头道：“皇后能有皇帝的信任和尊重就足够了，娘娘。爱情，爱情有时是奢望。其实娘娘，您看，子嗣这方面并非只能是由皇后所出。如果皇帝能信任您，那么其他宫妃的子嗣也就是您自己的子嗣。而要得到皇帝的信任，皇后便必须做到有懿德和能担当。后宫和睦、宗室繁荣，那么这样宫闱中的皇后便可当是无可争议。”子建说道。
　　
　　绛霜点点头，在子嗣上面划了个横杠道：“你的意思，是以此绣选开始，我便要做到一位贤德皇后的标准，为他精心选拔？那么便是做到了懿德。而责任便是后宫和睦，宗室安定繁荣？但是，我却以为，这一切的根本是这款盟约。天朝和南诏世代交好，便是我的底线。”
　　
　　说罢，绛霜将这张薄纸拿到那铜雀拖灯镂纹框上，看着它化为飞烟黑尘。扬起的尘碎被一旁的纸鸢皆尽圈到烟灰盒中。绛霜细细的回想着敖寰方才的话，起身走向玄窗，外面除了远处宫道上的零星宫灯而外都是漆黑的。
　　
　　她欠身坐到软榻上，望着那片漆黑，双目又似无神空洞。
　　
　　“当我在那方露台上劝父亲撤兵时，他问我是不是他的主意。并且还十分含隐的说北疆的战事为的无非是在天朝的儿女。我当时还很自信，说能够保弟弟周全，即便是没有神勇无敌的南诏士兵和北疆战事。但是，我错了。我保不了弟弟，就连自己的骨肉也保护不了。”绛霜呆呆的自语，如懵症一般。
　　
　　子建和纸鸢走在她身后想劝，却又词穷。他们不知道敖寰方才同她讲了什么，使的她如此无常、和近乎绝望的哀伤。
　　
　　绛霜将眼睛浅浅闭上，就那样端坐在软榻上对着前面的窗框。“你们去歇息吧，留盏灯便好。”
　　纸鸢举着长灯放在软榻后面，说道：“娘娘，纸鸢留在这里侍候吧。”
　　
　　绛霜点点头，没有说话。子建见状退到隔壁的偏殿，也只敢浅眠，以听动静。
　　
　　这夜她没有睡，而是望着窗外直到天亮。
　　
　　这夜她想了很多很多。
　　
　　敖寰用那件儒裙，是要告诉她，自己的命运掌控在他手上不容自己挣扎。
　　
　　她不敢想象一朝皇太后殒了，南诏彻底退出圣京之后，她将何去何从？
　　
　　他们彼此相爱，却从不妥协。他们坚信自己才是对的，他们以为对方必须遵从才是爱的表现。从这点来看，绛霜其实和敖寰都是一类人。
　　
                  设计
　　敖寰踏出中宫殿，身后虽然跟着侍卫，宫人还在前面掌着灯。而他却总觉得只有他一人，道不尽的孤独和寂寞。曲折的廊道，廊道外婆娑的树影花荫，像魔在乱舞、在恐吓。他侧头瞥了眼旁边的杜皖低语而道：“你带天监军随南诏援军北上可好？”
　　
　　杜皖听罢点点头：“是的，皇上。卑职不会让皇上失望的。”
　　
　　敖寰点点头，对杜皖他完全可以放心，就像相信他自己一样。
　　
　　此时，晦暗的宫道让他想起了和西戎育王暗中密谋的那夜地宫。那夜他没有丁点兴奋的心情，即便是他们可以配合的天衣无缝，因为他知道江山永固的前提是失去她。此刻的他才猛然意识到，想要朝堂政治清明不是难事，想要重树天朝盛世大国也并非遥不可及，想要彻底扫清南诏在天朝的影响力也不是问题。最要命的、最要紧的、让他举棋不定的是她方才憋的通红的容颜和那双太过晶莹的双眼。
　　
　　是从什么时候他开始在意？
　　从他掀起她的红盖头？
　　从她在丹犀上的那只独舞？
　　从她在琼芳殿碧落下说的那番话？
　　还是在圣京闹市紧抓着他的手仰头看烟花的时候？
　　他记不得的了，仿佛那种感觉是从前世来带的、冥冥的、无法摆脱的。
　　
　　其实，敖寰和绛霜都知道，这段政治联姻，只要他们能按照前人所默认的路走下去，从生到死都如同宗殿里供奉的尊尊雕像一样，两人便都不会受到伤害，也不会揪心的难受。可他们偏偏遇到了一种叫爱情的东西，而不能以无情去对待彼此，这样的不能之爱只会束缚他们的脚步。
　　
　　但他只能选择反抗和摆脱、因为按照此刻的情形发展下去，他不过是个傀儡皇帝，而提线控制天朝的终究会是那个唯一向天朝称臣的南诏。
　　
　　敖寰想着想着便停下了脚步，呆望着那堆含糊不清的树影。
　　
　　杜皖上前问道：“皇上是要回飞霜殿还是想到别处去？”
　　
　　敖寰淡笑了下，后宫除了中宫殿是有主人的其余殿阁都是空闲的。太妃们离宫别居或随子在番地定居的在多数，现在的后宫真是冷清至极。自己今夜去哪里？他突然想到婉橙了，道：“去皇家艺苑吧，不要惊动其他人了。单将婉橙叫来吧，很久很久没有听她的琴声了。”
　　
　　杜皖点点头，向领队的使了个眼色，于是众人朝宫殿的皇家御苑而去。
　　
　　于是，原本已经宵禁无声的艺苑的主殿中亮起了灯光。骤扬骤抑的火光将三人的影子拉的时长时短，是的，整个殿内只有敖寰、杜皖和婉橙三人，这样的状态是他渴望的、很惬意很放松。他浅喝着小酒，古琴断断的铿锵声缭绕着他的心智，他的视野逐渐的模糊，开始发生幻觉，他看到她藕色的儒裙像明湖的涟漪一样安静的搭在那双柔嫩无骨的小脚上，看到她婀娜玲珑的曲线被似黑缎的长发朦胧的掩盖。在他鼻翼间飘荡的不是清冽的酒香而是从她身上散来的暗香，幽幽的、摸不着、撩人的。他摇摇了头，笑了下心想难道是今夜酒喝杂了，醉意怎么会如此深重？
　　
　　“皇上，您累了吗？需要送您回去吗？”是婉橙的声音，悠远的，仿佛来至天际一般。难道他真的醉了？头突然有点沉，手一松，传来了声碎瓷声响，但他再也没有力气抬去眼皮，跟随身体的指引朝一片无垠的黑暗飘荡而去……
　　
　　在无助的黑暗中，他仿佛触到了方如丝绸样的软滑，像她的肌肤。于是他贪恋的用自己所有的感官去拥有那方柔滑，当他得到的时候，心里涌出了丝激动的心情。甚至于眼角溢了似冰凉，口中呢喃而语道：“霜，谢谢你。”是的，他感谢她，因为只有在她的怀抱中他才安然而眠。
　　
　　翌日，当他醒来的时候，头仍旧很痛。身体一起便感到了阵凉意，他垂头一望，自己居然全身□，而锦被滑落到了他的腰际。周围的景象是陌生的，却又带着女儿家温婉味道。他心一沉下意识的侧目一看，自己身边躺着位女子，侧这身长发掩住了她的模样，只是那脊背的曲线如此娇美，那皮肤像凝脂一样，但能肯定的是这位女子的年龄很轻，因为她的肌肤还透着青色。
　　
　　“你是谁？”他靠在床头懒懒的问道，他知道她是醒着的，因为她急促的呼吸和微颤的身子。
　　
　　那少女颤抖的说了句：“奴是……”
　　
　　“转过身来！”他不悦的说道。
　　
　　锦被中的身体很小心的扭转了过来，少女的胸和颈上留着大片水红色的印记，那是一夜欢爱的证明，而脖和胸又是他最为贪恋绛霜的身体部位，只是在欢爱时，她从不让他的唇落在她的颈上，她怕被人看见那些爱痕。想到此，敖寰不由的笑了下，她还真是个胆小的小女人。
　　
　　少女将面前的乱发拂去，露出模样，低垂着头道：“皇上，奴是掖庭局的秀女。陈婉榕，您送过一颗水晶球给奴的。”
　　
　　敖寰见她在说之前吞了吞口水，像给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觉得可笑又可怜，柔和了语调道：“抬起头了，朕都不记得你长什么模样了。”
　　
　　陈婉榕像是得到了鼓励般的抬起头，那双圆圆的眼睛里带着水样的纯净，这样的眼神是他喜欢看见的。
　　
　　“你昨晚是什么上这张床的？”他浅笑而问。带着戏谑的话语，让少女的脸上浮上了烟霞，陈婉榕的脸又带着羞涩的垂下，仿佛在看锦被上美妙而繁复的花纹。“回皇上的话，奴昨夜跟姐姐闲话来着，没有回掖庭局。您别生气、也别怪嬷嬷们放奴出来行吗？是奴但孤独了，才回跑出来找姐姐的，可是不知道您会来。昨夜，您醉了，抱着奴……抱着奴……就……就这样抱着。”她越说越小声，到最后便只成蚊子嗡嗡而鸣。
　　
　　敖寰笑了下，摸了摸她的长发，但是没有他想象中如丝般的感觉。原来同样是女人，给人的感觉也是不一样的。他的眼中闪出了丝失望，但很快他有以很晴朗的音调说道：“是吗？只是抱着你吗？”
　　
　　“啊？”她懵懂的抬起头，然后触及到他那汪晴朗的眼神和唇边的浅笑又躲了去，双手纠结着锦被的边角，“没有只是抱着…不，就只是抱着。”少女的娇羞，难以启口的温柔。她头一侧，发随即又将她的脸掩了去。
　　
　　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她什么都不知道，敖寰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他随即朝门外唤道：“朕要更衣。”随即门被打开了，宫人端着盘子躬身而入。一切都是安排妥当的，敖寰淡笑了下，再瞟到身边的少女，她早已将头缩进了锦被。
　　
　　正衣之后，敖寰走出了屋子，原来仍旧是皇家艺苑，这间房间是婉橙的。
　　
　　杜皖在大殿上躬身等待着，敖寰走了过去冷道：“是谁安排的？”
　　
　　“皇上……卑职不清楚。只知道昨夜您好像很喜欢婉榕小姐……”杜皖低头说道。
　　
　　敖寰听罢磨了磨牙齿：“朕的确需要个侧妃，但是绝不是被人设计而去的。昨天的酒有问题。”
　　杜皖听罢，立刻说道：“皇上，您是指婉橙吗？卑职想着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敖寰的眼睛微微眯起，大量着他这位跟随自己二十多年的侍卫。“是吗？！”随即便朝外而去，到了大殿门口。
　　
　　婉橙早已匍匐在地上，恭送着圣驾。敖寰走到她面前开口说道：“她是你妹妹，朕自然是不会亏待。从今天起便先住在你这里，内务司那边今早上可能会有人来。你帮她处理下那些事情。”
　　
　　“是，皇上！”她的手紧紧扣着地，双肩微颤。
　　
　　“你怎么了，抬起头来。”敖寰急道。
　　
　　她抬起了头，双眼微红。“皇上，舍妹没有失礼的地方吧……”她说完又补了句：“皇上，她是我唯一的妹妹。”
　　
　　敖寰抿了抿嘴说道：“知道了，朕不会亏待她的。婉橙，知道今天看见你妹妹让我想起什么了吗？她的眼睛和你当年进东宫殿时的一样，像水样的纯净。朕很喜欢，那样纯净的感觉。如果她能保持那样的眼神，那么隆宠便会不断。朕的脾气你知道，朕的话你也懂，不要误了她。”
　　
　　婉橙惊诧的望了眼他，心虚的点了点头：“皇上，等妹妹受了封，便让我离宫出家吧。今后便让妹妹代我伺候皇上了。”
　　
　　敖寰听罢无奈的点点头，淡淡的说了句：“她有位好姐姐，而陈家也有个好女儿！”
　　
　　他知道，婉橙的官妓经历而使得她无法进入后宫，如果她妹妹为妃的话，有个这样的姐姐便也只能是个污点。所以在确定妹妹的地位之后，陈婉橙的价值便尽了，陈家也不会再允许她这个有官妓历史的女儿留在宫里，为了日后为妃的妹妹不落人口实，她只能出家避世。
　　
　　当敖寰走后，婉橙抬头向杜皖感激的笑了下，的确，昨晚是杜皖先通知她皇上的到来，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妥当的。因为，在得知皇后钦点秀女入掖庭之后，陈家以为是专门针对自己的，便惶惶难安，为了妹妹的前途婉橙不得已做出了安排。而当妹妹的地位确定之后，婉橙的价值也用完了，家人才会放她出宫去寻求自己的生活。想到此，婉橙落了几滴泪，望着敖寰远去的身影，和嵌在天地间的那抹明黄，她低喃道：“此生，便再无缘相见了，皇上。我会每天为您诵经祈福的。”
　　
　　说罢，她又起来，朝屋子走去，她的妹妹一定是惶恐而紧张的，她要去安慰她。
　　
                  人妇
　　绛霜知道自己在这方宫闱间实际上是半孤立的，在东宫殿的时候其他的宫妃长辈们就因为她的南诏身份而恭敬多于交心。在姚氏皇后遭难之时，即便是太后也没有动后废之的念头，因为在朝堂上还有大半的天朝贵族会支持她。敖寰的话没有错，她是天朝的皇后，而天朝的贵族们却在背地里暗称她为来自南诏的怪女人。
　　
　　究竟这个称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在护国是奉莲殿为皇室斋戒祈福？
　　是从她一身骑装和敖寰并马而行于倚仗之首穿过闹市？
　　是那阙奇怪的箴言？
　　还是她让育幼嬷嬷带着产具满宫游走？
　　反正她已经不记得了，好像从她进入这宫闱的第一天起，就和这里格格不入，即便是她一心要去迎合他们。
　　
　　她浅浅而笑，是的，在这方宫闱中，她的朋友寥寥无几。而外朝中更是没有支持者，什么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早已被孤立了？是从昨夜她直到进入晚宴之时都没有人将宴会的内容告诉她的时候吧。
　　
　　此时，她想起了喜宝，那个半面毁容的内侍，那个少年稚嫩的脸和阴戾的眼神正是她此刻需要的。
　　
　　当翌日的晨光射进玄窗的时候，当一夜的氤氲消散清朗的时候。绛霜才站起身来，走到窗框边淡笑而道：“要成为好皇后真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此时，三三两两的宫人推门而入。将燃了整宿的烛灯一一扣灭，纸鸢站在前列望着她的背影躬身而道：“娘娘，让奴等侍候您妆容御衣吗？”
　　
　　她转过身，看见女官托盘中那件杏黄的裙袍，以及一色明黄的配饰。摇摇头道：“将那些撤下去，颜色太正式了。本宫记得去年做过一件夏装，是明白色的衬裙，红色的小褂衫。很清爽的那套夏装。”
　　
　　“可是，娘娘。您现在是皇后了，东宫制衣的规格不合适的。”女官为难的说道。
　　
　　“不合适？难道当了皇后还有什么是不能按照意愿去做的吗？”她恼道。
　　
　　“下去将那款夏装拿来，再换上同色的璎珞。去吧！”纸鸢站在女官们的面前阻止她们的再次劝告。于是女官们拿来了那件式样简单的夏装，为她换上。安女官的话来讲，这件夏装的式样的确是太简单了，但绛霜喜欢红与白的两种颜色给人带来的视觉对抗。很好，不是同色系的，没有过于含糊的感觉。只是纸鸢看了几遍都觉着但单一没有庄重的感觉，在小褂的两边理出了个褶皱又加了金掉坠，细细的金丝下坠着玉葫芦等小饰品。
　　
　　“嗯，这样便好了。式样和规格都兼顾了。”绛霜在镜中转了几个圈，坠饰在她纤细的腰间微荡开来，映在低下雪白的裙裾上。
　　
　　此时，子建进来道：“娘娘，凤撵准备好了。您现在走吗？”
　　
　　她点点头，理了下胸前的璎珞，转身留给铜镜一个优雅的背影。而子建看见她今日的装扮不由的蹙了下眉头，眼眸中有丝异样的神采闪过。
　　
　　绛霜见罢问道：“怎么？不见绶带环佩不习惯吗？”她张开双臂，展开明白色的窄袖，上面没有绣文只有银色的滚边而已。
　　
　　子建摇头笑道：“不是，娘娘。您今天穿的不一样，很新颖、很独特、很美丽。”
　　
　　“本宫喜欢最后的那个赞美词！”她明朗一笑，轻盈的走了出去。这套夏装不想一般宫服那样蓬松宽大，无袖的红色小褂在腰部便收紧大了褶皱，很好的勾勒出了女性的曲线。那轻盈的步调和飞扬的白色裙裾让子建想起了南诏，他知道敖寰昨晚的话肯定是伤她的心了。
　　
　　当她走进清仁宫的时候，正巧碰见了飞霜殿主管侍寝的女官奉着册子款款走来。那女官见到绛霜起初一怔，顿了半响才猛然颔首道：“奴婢参见皇后娘娘！恭贺娘娘玉体康健。”绛霜微微扬手笑道：“一月没见了。”在她产后修养的期间，这些旁务也暂由皇太后代管。
　　
　　绛霜拿起她盘中的册子笑道：“皇上近日可有中意的素姬？不过没有关系，绣选马上要开始了。”
　　
　　“娘娘！”那女官见她要翻看一脸难堪。
　　
　　“什么？”绛霜随意符合了句，翻看来便看到一月的记录空白中就只有昨夜在皇家艺苑宠幸秀女之事，再看那秀女的名字她的心更是落到了谷底。绛霜没有表现出自己的心情，她合上册子放在托盘上。
　　
　　绛霜走进了清仁宫，拜见皇太后之后她坐到其身旁，老太太的心情倒是很好，没有说她的穿着越礼倒还赞叹很衬她的肤色。绛霜听罢，浅喝了小口素茶吃着糕点道：“还是娘娘这里的师傅好，中宫殿的糕点就不如这里的软糯可口。”
　　
　　“那是因为哀家这里的都是南诏的师傅，手艺当然不错。”太后为她夹了方软糕放在碟子中。
　　
　　此时飞霜殿的女官进来的，将拿册子递了过来。皇太后翻看一看，怒而斥道：“将掖庭局的执事罚到内务司待用去！秀女还未册封不是宫妃、素姬就连宫女也不是，怎么能送给皇上？还夜幸皇家艺苑？是艺苑还是藏污纳苟的地方？将艺苑的管事也罚去俸禄，为什么深夜还为皇上开门？”
　　那个女官见凤颜震怒，方跪在地上急道：“请娘娘息怒，皇上看来很喜欢那位秀女。想要将其收为宫妃。”
　　
　　“宫妃？！越级加封？”见皇太后还要发怒，绛霜把住她的手道：“娘娘，就让臣妾去看看那位秀女吧。其实也是臣妾在调养期间耽误了绣选大礼，耽误了人家。既然是皇上喜欢的，人一定是优渥的。”
　　
　　“哼，那可不一定。哀家已经有人选了，皇后就去代哀家看看那姑娘，没有缘分便顺便遣到那个宫当差吧！”老太太倒是将这个烫手的差事丢给了绛霜，而她听罢只得含笑应下，老太太还要她表明立场吗？让敖寰继续听从皇太后的安排，无论是外朝还是宫闱？她心里无奈下的想着。
　　
　　“是的，娘娘，臣媳今日便去。”她含笑而应，抬眼间瞟到那女官微骇的脸色心想可能朝拜之后，又要传言南诏的两位娘娘独霸宫闱了吧。
　　
　　当女官退下，皇太后又老生常谈着皇后必须要有子嗣方能安定后宫，树立威信云云，而绛霜只得诺诺称是。
　　
　　“皇后昨晚去了芳菲殿？”终于说道正经的事情了。
　　
　　绛霜点头道：“是的，皇上宴请了上届殿试翘楚，还有西戎的育王。臣妾愚笨，弄洒了酒不到开始便离了场，反弄的圣颜尴尬。臣媳失仪了。”
　　
　　“霜儿！”老太太突然唤起了她的小名，“你在清仁宫不用这样辛苦掩饰，你的苦哀家知道。哀家也是如你这般在天朝的皇宫里走来的。还是那句话，你只要放弃了追求爱情，生活会很好过的。你的皇后之位没有人能够动摇的了。”其实皇太后知道这个宫闱中每个角落每日发生的事情，她的手，那只略加苍老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眼里透着难得的祥和之情。
　　
　　绛霜望着那方带着慈爱的眼神，里面含着“懂你”这样东西。她突然感到哽咽，鼻眼一酸，泪便涌了出来，道：“娘娘，臣媳很痛苦……为什么他就是不相信。”她的手捂着脸，皇太后轻拍着她的背，道：“因为我们都是南诏的，因为天朝像个老人家，如同正日渐衰老的哀家一样看不得有谁比自己年轻有活力。”
　　
　　这样的一个清晨，绛霜趴在皇太后的腿上，低泣了很久很久。
　　
　　皇太后将自己年轻时的宫闱生活寥漫讲给她，说了很多很多。
　　
　　最后皇太后才说道：“霜儿，还是那句话：在这方宫闱间，你要守护你的爱情就要有权利，但是一旦当你拥有了权力你便不会去在意什么爱情了，你会费尽心机的去捍卫自己的权利，因为爱情一旦失去了，你会伤心、会难过、会痛不欲生，但权力一旦你拥有过却失去了便会丢了性命。”
　　“当你喝下那碗三觉汤的时候，哀家的心痛的很呀，你的倔，就像哀家刚进宫那会儿。皇上算是哀家一手带大，他的性子哀家知道。你不用同他较劲，他是个很会掩藏自己的人。他恼你又时不是真的生气。你知道吗，在小时候他睡前喜欢喝浓茶，每晚都只会浅睡。这样一个心如发细的男人，需要如水样的女子去温暖他、爱护他、陪伴他。”皇太后继续说道。
　　
　　“娘娘，您不用再说了。霜儿知道该怎么做了。”她伏在她的腿上，拭干眼泪，“霜儿始终是从南诏嫁到天朝来的，会全心全意当好天朝的皇后。即便所以的人都会误解了这份心意，但霜儿还是要去做。”
　　
　　“如此一来便对了。当他的好皇后，当天朝的好皇后，我们来的目的是为人妇，不为别的。”皇太后安心的说道。
　　
　　绛霜感到她的双腿已经很瘦弱，皇太后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衰老了。
　　
                  责罚
　　绛霜拜别了皇太后，走出了清仁宫。
　　
　　夏日的清晨阳光带着暖人的明朗颜色，因为深宫中繁茂的古木使得湿度偏大，有些被林荫茂密遮掩的小道上凝聚的薄雾在阳光的折射下形成个个五彩的光圈。她喜欢走在如蛇蟺蜿蜒的小径中间，静心聆听着夏风习习。每当此时，子建便会让仪仗跟在他们后面。不会去打扰到她的这份娴静。
　　
　　绛霜每每独步在这条蜿蜒幽静的宫道时，便会幻想她的身边有他会拉着自己的手，而她则会将眼睛闭起安然的任他牵着自己无论会走到哪里，可是当她睁开眼晴才发现原来她什么都没有。
　　
　　跟在她后面的子建，嘴角漾着浅笑因为出于一个画匠对美好、对颜色的敏感来看，红白相映的丽影掩盖在深浅不一的繁绿之间，是副绝妙的画景。
　　
　　“子建领我去皇家艺苑。”绛霜说道。
　　
　　子建听罢疾步跟上道：“您去哪里干什么？”
　　
　　“皇上昨夜宠幸了位秀女，那位秀女就在艺苑里。皇太后的意思，让我把她打发了。”她有些倦累的说道。
　　
　　“秀女？艺苑？那个婉橙不是就在艺苑吗？”子建疑惑的说道。
　　
　　“对，就是婉橙的妹妹。你还记得那位丢水晶球的姑娘吗？就是她。”
　　
　　“娘娘……这种事情交给内侍执事去办就行了，您贵为皇后其实不必亲自处理的。”子建动了动唇，只觉得她脸上盛满了疲惫，说不出的酸楚。
　　
　　绛霜回瞥了他的表情却只是掩口而笑道：“算了吧，别这样。让我感到自己好可怜的呀。我不能单纯的依照太后的懿旨去将她们罚到辛者库去，那样会伤他的心的。所以我还得好好想想，怎么去安排她们......”说罢，她又继续漫漫而行，落寞无限。
　　
　　子建咬咬唇，跑向一旁的树荫下宫袖一扫，对她朗声笑道：“娘娘，您想看叶雨吗？在南诏可是只有仙姬出现时，才会有叶雨而落的！您就是从南诏来的仙姬！”绛霜诧异的瞪了瞪眼睛，停下了脚步。
　　
　　却见子建双手一扬，其头顶上的重重碧荫筱筱而下，翡翠漫天。而她在织密般的落叶间，仰首细笑，缓缓旋步，飞扬蓬起的白裙红绡越发美艳的触目，腰下两边旋坠的金钿玉坠琳琅而响。后面的宫人不知原由以为方才起了阵异风，卷落了梧桐，而却不知是子建用了二十年不曾显露的内功为博佳人一个好心情。
　　
　　绛霜在漫天的落叶中，寻找着个个飞旋的光圈。当最后一片落叶打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看见树干下，青衣男子的笑容比阳光还耀眼。
　　
　　而这一刻的惊艳，也被人遥望眼底。明湖彼岸的山丘上，下了朝的敖寰伴西戎育王赏院观景。于是两人看到了仿佛是此间最为难忘的美景，“我终于知道，是什么让皇上难下决定了。”育王眯着眼，转身对着敖寰说道，“世间上最难受的事情，便是让美人垂泪。您舍不得，是自然之事！”
　　
　　敖寰盯着他看了稍顷，突然大笑而道：“育王还真会开玩笑。美人泪对于江山殇来讲太轻太轻了，不日朕便会携皇后蹬琼台送南诏援军出城。杜皖会随行监军，到时候你们只要配合无误算是抽了悬在朕头上的那把剑，朕会好好回报西戎和育王的。”
　　
　　“哼哼哼……皇上的话就见外了，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这样的话，今日我便起身回国。当然会该做的戏还是会做够的。不过，皇上，您今后如果不想面对那位美人。可以考虑将她送到西戎嘛，真是位难得的可人儿！”育王望着远处的丽影，无上遥暮而道。
　　
　　“育王，你太入戏了……”敖寰斜斜的睨了他一眼。
　　
　　“哈哈哈……皇上，您不是一直在戏里吗？”育王意味深长的说道。两个男人，两抹肆意的笑。
　　因为共同的利益，他们走在了一起。天朝、西戎、北夷、东瓯四国均是以帝制称国，而只有偏安南疆的欧阳氏几百年来对天朝称臣，是附属国。但这个以往从不起眼的小番邦近几十年来却表现出了强大的国力和强悍的军事能力，这不单单让西戎、北夷感到威胁，就连天朝也是一样的。这些问题早在前几代天朝帝王就意识到了，不过，敖寰的父王没有这个能力去反抗他的母亲，所以这件事就落在了敖寰的肩上。
　　
　　随即，育王出宫回到驿站，在正式接到天朝关于回绝议和的诰书之后，愤而离去。北夷、西戎宣布联军与天朝彻底决裂。
　　
　　子建领着倚仗穿出内宫的阙门，朝外宫的皇家艺苑走去。
　　
　　皇家艺苑位于内宫和外宫的中间位置，他们走过了丹犀过了阙门，凤撵摇入艺苑主殿。
　　
　　艺苑里，除了女伶还有男性曲师。皇帝夜宿外宫本来就是不合祖制的事情，并且还夜宿掖庭局的秀女，想到此绛霜的头开始微微发痛。她坐在椅上，低下的少女蜷缩而跪，窄而单薄的双肩微微发颤。
　　
　　“你抬起头来。”绛霜说道，她的声音出奇的柔和，仿佛是在安慰她。
　　
　　陈婉榕讪讪抬头，绛霜见了又笑道：“你还记得我吗？我们见过的。”
　　
　　低下的少女点点头方又俯下身子道：“奴婢有罪！”
　　
　　绛霜还是浅笑了下道：“能得君之睐是福，何罪只有？”她余光一瞟又见到跪在一旁的婉橙，细看下，两姐妹的相似的地方唯有同样明悦的眼眸。她继续说道：“皇太后娘娘今早上看了飞霜殿女官递来的册子，皇上一月之内唯幸于你，原本也是件好事，可偏巧就是时间和地方不竟如意。掖庭的秀女，均是良家女子，皇室一向礼遇待之。但是，你的事情可真教娘娘为难了。”
　　
　　“是……是奴婢失礼，辱没了家名、愧对皇恩。”低下的女子颤音而道。
　　
　　绛霜浅笑心想：不过是位男子喜欢了位姑娘而已，而在老太太的眼里却像是隐怨着一手养大扶持的男子对她的反抗，挑战了她的权威，于是便用什么礼制来反驳他们，愤愤而道着什么野合之耻、靡乱宫闱。而地下的少女有什么错？难道真的为了男子的一时心悸的靡欲便像颗遗弃的果核一样被埋进阴冷的泥土中？
　　
　　绛霜摇摇头，怎么就会对自己丈夫新宠的女孩心生怜意？难道是为了她眼中的那抹不属于这方宫闱的明悦神采？像她的姐姐，绛霜将目光调向了跪在另一旁的婉橙，后者触及到了他的眼神，俯身道：“皇后娘娘，将皇上置身于难堪的舆论之中的确是奴等的罪过。而妹妹的一切过失都是奴这个当姐姐的没有教导好，请娘娘降罪责罚。”
　　
　　难堪的舆论？不过是皇上暂时处在皇太后的压制下而羽衣未丰而已，如果真的是铁血帝王什么舆论都不会影响他。绛霜摇头正要开口却见婉榕急道：“不，皇后娘娘，是奴诱惑了皇上，一切都是奴的过失，与姐姐没有关系。”
　　
　　听到此话，绛霜心里的怜意顿时被痛楚代替，她冷笑的望着她，漫漫而道：“是你诱惑了君上？说说你是怎么去诱惑的？你都有哪些资本呀？”苦笑化于唇尾，转成了一声听不见的磨牙，虽然听不见却看得到她下颚的交错。
　　
　　婉橙觉察出了这句话中的危险，她急道：“不是这样的，娘娘。一切都是奴的过失，与妹妹没有关系。”
　　
　　这俩姐妹让绛霜想起了姚氏妃后，其实她现在才发现，女人对女人之间的妒忌最伤害的人是自己，婉橙将未知的一切责难都揽给了自己，绛霜可以顺着她的话去肆意的折磨她，但，那样又有什么意义。
　　
　　绛霜合了合疲惫的眼睛，深吸了口气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将自己的决定说了出来：“婉橙，你幼年入东宫，从侍读开始未及东宫女官之首。宫里的规矩和服侍君上的礼仪自是信手之事，你便随令妹回掖庭局，今后她的福祸便要看你的表现了。”
　　
　　“娘娘，您的意思是……”婉橙惊道。
　　
　　绛霜站起来，红色的小褂托出了她纤细的腰身，蓬坠的白裙飘逸如幻。婉橙知道无论怎样，她在敖寰心中的位置是没有任何女人可以替代的，因为，即便是她随侍东宫十余年也不曾让他走进过自己的帷帐。这个南诏的女人却可以让他在其怀中安眠，这便是她眼里含满了不屑的资本。
　　
　　“娘娘的意思是让我们姐妹待等掖庭局？不，娘娘，被君上宠幸之后的女子不适合再入掖庭。”掖庭局里的嫉妒将她们陷入明枪暗箭之中。
　　
　　“你还有选择吗？让你妹妹一人回去，还是有你相伴，你自己考虑。皇家艺苑在皇太后口中就是暗藏污秽的地方，你还要你妹妹呆在这里？要让皇太后接受你们，就不能背着她的心思。”她说完，慢慢的走了出去。子建在其身后对着二女说道：“你们还不感谢皇后娘娘，难道真的要将你们送到清仁宫的老嬷嬷们手上才安心吗？”
　　
　　二女听罢，方才叩头谢恩，但在婉橙起头的那刻却回见了绛霜那抹满含意味的浅笑。
　　
　　婉榕松了口气道：“姐姐，看来皇后娘娘也不尽然是您说的那样狠毒呀。我看她对人挺好的。”
　　
　　婉橙扶起她道：“我的傻妹妹，你懂什么呀。那掖庭局的执事一定会被太后、皇后叫去责罚，说不定便会心生恨意，暗地里来折磨我们。而更重要的是，其他秀女知道你被皇上宠信了，还不恨你恨的咬牙？但，我觉着她的用意是想逼死我呀，我怎么能伴在你身边同你一起生活在宫中？”
　　“为什么？姐姐，没有你，我害怕。”婉榕急道。
　　
　　婉橙望着妹妹凄楚的模样，安慰的笑了笑，她不能将什么事都说破，自己的官妓身份其实是个污点，如果日后婉榕得势也难保不会嫌弃自己。
　　
　　而当绛霜踏出艺苑的时候，子建跟在她身后笑道：“娘娘，奴还以为您会责罚她们了。您真是很大度，奴还担心您会发怒哩”
　　
　　她回头望了眼子建笑道：“我没有吗？我当然是在责罚她们，最让人难受的责罚。身为皇后，我不能嫉妒更不能失仪。但有人可以……那些掖庭的少女们可不会像我这般好脾气。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皇太后和皇上这两边都兼顾了，太后也不会因为没有将她们赶到辛者库而怪罪我，而皇上......他也应该能理解我。子建，你去安排下，将在皇陵守孝的喜宝招回宫里。”
　　
　　子建听罢方才明白过来，这样将陈氏姐妹留在掖庭局算是责罚了，皇太后那边说的过，没有直接送入辛者库也算给她们留了后路，对皇上也落了个交代。他听她又要召那个喜宝入宫，料想会整顿后宫，这中间又不知有多少事是要周旋安排的，皱了下眉头，应声退下。
　　
　　之后绛霜赏赐了上好的锦缎丝帛给陈氏姐妹，但在她们回到掖庭局之时又在中宫殿传召了掖庭局执事，呵斥一番。而在喜宝回宫之后，便将内务省的刑典执事一职安排给他。安抚南诏援军和拒绝参加国宴使得皇太后对她的戒备和疑惑彻底烟消云散，后宫的中心逐渐转向了中宫殿。
　　
                  监视
　　夏日，知了的声音清冽而悠长。
　　
　　敖寰翻着手里的小册子，一旁随侍的人除了杜皖便只有严昌。直到他当上了皇上之后，他才知道像严昌这样的人对于自己是多么的重要，他几乎可以将任何人每日的言行调查清楚，只要你想。而此刻在他手中翻看的便是这些日子他的皇后的行程，从第一次她出宫打着去护国寺上香的幌子去安抚慰问南诏援军开始。到新任喜宝回宫，先以查贪为名调查了几个宫中的老内侍，又怀柔安抚威慑后宫。敖寰看了淡笑了下，又翻到了前几页念道：“南诏援军口中喊着大小姐并以一种、冒犯、无礼、蔑视皇威的形式来欢迎她的到来，将她高高抛入天空，并群聚而接。严昌，这段是你唯一的注入了自己的想法和感情的文字描述。”
　　
　　严昌的声音仍旧是有些沙哑的，消瘦的面容还有那戳山羊胡子仍旧让敖寰不愿多看一眼。“那是因为微臣想更为准确的表达出事实的本相，皇上。当时的场面的确可以用疯狂失控来相容，不可否认，皇后娘娘在南诏军中的有着难以置信的影响力。”
　　
　　虽然房间的墙角处放置着雕花镂空的紫檀木盒，里面装有来自南山的寒冰，风起而凉意阵阵，但上段的文字仍旧让敖寰心烦意乱。他瞟了严昌一眼，扬手挥了下，让他先行离去。夏日浓烈的阳光被重重的树荫过滤，扫入这间飞霜殿的书房中的只有柔和的暖色。他喜欢窗外的由深至浅的绿色，去年此时，一身白色宫袍的她也是站在那样掩藏在阔叶中的小径上，对她说着那方话。他还记得那白色蓬松的袍子上，镶嵌在彩鹊身上的彩珠。
　　
　　“皇上，您不要责备严大人。皇后漠视宫规，擅自外出并却让人接触到她的身体本来就是……”原本他想说是异类，敖寰的眼神却让他收回了话，“至少，她不过是个女人。和军队是没有关联的。”杜皖仍旧不服气的说了出来。
　　
　　“不然怎样？像历届皇后宫妃一样，只会热衷于聚会、戏曲、诗歌、还是像很多宫妃那样纵情赌博声色吗？”他微愤的将那小册子丢到一旁，站起身走到窗下无奈的说道：“其实她最应该做的事情是在草地上抱着娇儿游戏而已，但，朕的皇子不能让中宫殿孕育。她有机会也有权利将自己的郁愤用那些靡坠方式来宣泄，可是她没有，其实她可以算是位好皇后。只是，她不懂，不懂去选择一条不受伤害的方式去生活。就像朕……”
　　
　　“对不起……皇上！”杜皖又忘记了，他对皇后的感情实际上是很奇怪的，不能说无爱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堤防。“但是，将婉橙和婉榕放在掖庭局，却又不开仪选秀。却是太皇后和皇后的意思。”
　　
　　“不是，是朕的意思。珑瑜和齐泰的婚事是因为先帝驾崩才终止的，而来年绣选之后便意味着国丧结束，我不能让齐泰用驸马的身份常驻天朝。所以，秀选之礼才一拖再拖。”敖寰负手而道。
　　直到此刻他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杜皖才知道秀选迟迟不举行不是皇后的妒忌而是出于这样的考虑。“那，那就让她们一直呆在掖庭吗？”
　　
　　“不，这要看你在前线事情办的如何。杜皖，要婉橙姐妹出来，就只有看你的了。”敖寰回过身很认真的望着他，就像在托付他一样。
　　
　　望着他胸前的九爪飞龙，和他日渐清瘦的脸颊，杜皖突然感到激动起来，他上前几步单膝跪在他面前，将头靠在他的腰上，就像少年时与之低呢缠绵一样的说道：“君恩如山，无以为报，臣愿肝脑涂地。”
　　
　　此时，内侍来报：皇后的已经到飞霜殿外等候了。
　　
　　杜皖随即立身后退了几步道：“皇上，出发吧。”
　　
　　敖寰整理了下腰间的衮带，随即而出。
　　
　　今天便是天朝为南诏援军开拔而设坛送行的日子。皇帝、皇后会在南郊的练兵场为他们送行祈福。
　　
　　当敖寰看见等候在丹犀上的绛霜时，突然感觉她变了，那双眼睛知道自己跨出门阙就没有退缩过，款款的笑意扬在嘴边。突然他有种错觉，就像少年时候先帝故意让宗室少年同他竞技一样，对决之前，他的对手也会这样无畏的笑迎着他。那种神情是种对决的状态，想到此敖寰不由的笑了下，如果一国帝后在暗中较劲的话，不知道会演变成一个怎样的局面。
　　
　　“皇上您在笑什么？”绛霜映着他的笑颜，明悦而道。
　　
　　“朕是看到皇后越发美丽，简直让人难忘。如沧海明珠、天地失色。”他望着她的眼眸深情而道。
　　
　　绛霜没有像以前那样娇羞的低头而是很开心的对他绽放出抹更加绚丽的笑颜，道：“皇上，您会让臣妾产生错觉的。世间的女子，超此姿色者甚多。我们快走吧，吉时快到了。”
　　
　　“听说皇后曾经去南郊看望过南诏的援军？”两人并肩而行，今天她同样没有穿那身绛红色的皇后大礼服，仅着了套式样略带中性的宫服，明蓝的颜色就和两人头顶如洗的天色一样。
　　
　　“皇上，南诏兵勇，勇而无礼，其实就是山野莽夫。臣妾去看望他们是为了避免与京畿皇卫队发生冲突，这样南诏会很难堪的。”绛霜在后来才知道，此时的京畿皇卫队已经收编到了严昌的刑律司直接管辖了。而有段时间敖寰甚至暗示过他可以挑起京畿皇卫队和南诏援军的小摩擦。
　　
　　敖寰点点头说道：“本意不错，但是皇后逾越而出到底有失偏颇，落了外朝口实。以后不要擅自离宫了。”
　　
　　“是，臣妾绝不会再那样冒失了。”绛霜浅笑而过，是的，如果今年北疆战事结束的话，天朝和南诏、皇帝和皇后的关系将会更加的牢不可分，还有什么事情值得她去忧虑的了？
　　
　　敖寰侧头看了她一眼，她头上的银色凤纹冠反射而来的光线让他微微眯眼。两人上了辇车，后面跟着文武要臣和南诏的驻官，浩荡而去。
　　
　　皇太后特意将此次的送礼仪式安排的浩大就是因为，希望联军能一鼓作气在这年结束北疆的战争，而绛霜也是将此看做是稳定她与敖寰关系的一个契机。
　　
　　南郊练场上，帐篷零星散落期间。但是，很明显规格和质量上都和上次不一样的。程田柱在陪同帝后巡视的时候，告诉绛霜在她离开之后皇太后特命的物质便运到了这里，所以着两位南诏宫妃可谓是不谋而合。难怪至从安抚南诏援军和拒绝参加夜宴之后，老太太会对自己的态度好转的这么快，绛霜心里细想来便倒是因为她做了老太太自认为是正确的事情了。
　　
　　“皇后，这位是枢密使的陈大人、曹大人。都是吾朝制定军策的干将，一笔能抵百万师。”敖寰将朝中大臣介绍给她认识。
　　
　　而绛霜也知道，天朝的历史都是战与略分开。前方的作战策略都是圣京的疏密司制定而发往前线的，而要入驻枢密使却只能通过笔试科考取的。所以，天朝大多重文轻武，武士无刀兵气，这几个字是她父亲在游历天朝之后回南诏所写的手札里的话。今日看见也的确如此。
　　
　　礼见之后，绛霜又瞧见齐泰也在同疏密司的朝臣们一起谈话，见了帝后随即前来拜迎。“你们先聊着，朕前面去看看。”敖寰先行离开。
　　
　　齐泰说道：“娘娘，臣现在在枢密司作为南诏的代表监理军策。”他简单的说明了下。
　　
　　绛霜点点头。齐泰又道：“娘娘，您这便请。”他将绛霜领到主营帐篷中，也是此次仪式的主要场地。
　　
　　一个唇红齿白的少生走到她面前躬身拜道：“新科进士徐默林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这位是南诏此届中举后生。”齐泰在一旁说道。
　　
　　绛霜听罢笑道：“南诏地处边陲，文风也剽莽粗旷。能得中天朝的文试进士，饶是难得。那文生是留在天朝待用还是回南诏效命呢？”
　　
　　“回娘娘的话，草民自幼随父游历天朝，此次能得中举人也是吾皇天恩浩荡。草民未受官，打算回南诏理学讲义。今天前来参加送行之礼，是皇上特命草民为南诏援军写文赞颂，要在仪式上宣读。”那小生说罢，脸色微红。
　　
　　绛霜听罢喜道：“是皇上让你来写来念的？你写的文章呢？给本宫看看！”
　　
　　“是……”说着他从衣袖中抽出方锦帛递给她。
　　
　　
                  共鸣
　　“昔修罗场炼狱如炽，南诏胜勇如天降神兵，堪万疆以无敌、视天地如无物……”她冷笑了下，念了其中一句，“你写完绝不觉得，好像四方天下，唯南诏兵能战？”
　　
　　“是，皇上说今日是感念南诏兵勇为天朝的贡献，要赞扬到极致。皇上是在捧南诏呀！娘娘这是件很殊荣的事情，就连草民写文的时候也是心潮澎湃、激动不已。”那后生甚是激动的说道。
　　
　　绛霜吸了口气笑道：“本宫知道了，但是这份文章不适合在今天这样的场合里念。你知道捧之后还跟着个词叫捧杀吗？你现在就回南诏去教书育人，做个清静的文人去。齐泰将他送出营帐，立刻送回南诏！”
　　
　　“是，程将军！”齐泰给后面的程田柱使了个眼色，随即南诏武人将那文生送了出去。
　　
　　“娘娘。”齐泰跟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眼神望向在练场上和天朝军士研究南诏演练表演的敖寰。
　　
　　“您也觉着这篇文章有问题吧。”
　　
　　“这篇文章不是讲给底下南诏援军听的，那些武人听不懂。他是要那些天朝臣官们听的，将南诏捧在高于天朝的位置，无异在宣判我们是在谋逆。为什么？直到送行的时候他还不甘心，还要鼓动朝臣们反南？有时候我就像在黑海中颠簸的小舟，很努力的想靠上岸，可他就是不给我机会。”绛霜感到无尽的寒意，这几天的好心情又被这篇文章击了个粉碎。她将那白帛揉在掌心里，像朵揉碎的花。
　　
　　“南诏威胁论，是时下天朝年轻朝臣们较为认同的观点。娘娘，南诏在十几年前天朝内乱德王谋逆的时候曾经倾国相助，但是老臣子们都相继死去、隐退，这段历史便没有人能记得了。”齐泰在她身后担忧的说道。
　　
　　绛霜望着那高高架起的观礼台，道：“我会让他们回忆起的。皇上，我们究竟要走到哪步才算完？”
　　
　　“娘娘，您成熟了、也干练了。但是却叫人心痛。”齐泰看见默默痴望的绛霜说道。
　　
　　绛霜苦笑了下道：“你说的对，女人是在没有人为她担当的时候才不得已选择自强的。你是这个意思吗？”此刻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那个无忧的小女人，依附在他父亲的臂膀下，悠然快乐。
　　齐泰听罢急道：“有人会为你担当的！”
　　
　　绛霜听罢诧异的回头望着他道：“你说什么？”
　　
　　齐泰被她盯的一时哑然，稍顷才含糊而道：“臣说的是南诏会为您担待的。”
　　
　　绛霜摇头调侃而道：“嫁出去的女儿，还能什么事都望着娘家吗？对了，齐泰，你和珑瑜的婚事怎么就没消息了，最近也不见她进宫。”
　　
　　听到她谈自己的婚事，齐泰苦笑着调开了话题道：“皇上一直没有宣布国丧结束，婚丧嫁娶一律停止。”
　　
　　“你放心好了，等到秀选结束，什么都恢复正常了。”绛霜宽慰了下他。随即礼官前来请众人移步看台。
　　
　　帝后位中而坐，左右朝官依次列坐。
　　
　　而绛霜在列坐的人当中看到了穿武臣朝服的杜皖，她诧异的侧头问道：“杜侍卫要离开皇宫了吗？”
　　
　　敖寰点头笑道：“他跟随朕在宫中有十六年了，也是该放他出去见识一下更广阔的天地了。此次监军之职便是由他来担任，今天便会随军出征。”
　　
　　绛霜听罢心中突然觉得不妥，杜皖是皇宫侍卫长，按理是终生不更。可又为什么会放起出关监军？是想在军中安插自己的心腹？此时礼官坑长的声音宣布送行礼正式开始，绛霜不愿多想失仪便正襟端坐起来。
　　
　　就在此时一小吏疾步寻来，俯身在敖寰耳畔急语一阵。绛霜斜睨到那只把着椅子的手开始发白纠结起来。那小吏语罢便颔首垂立在那里，在等候他的回话。半响敖寰说了句：“取消。”
　　
　　小吏点点头退了下去。绛霜知道他们再谈论南诏文生的事情。果然，敖寰侧头对着她笑道：“原本朕还有个特备的惊喜送给南诏勇士，朕特意让上届殿试的南诏文生为他们写了篇赞文来赞扬和纪念持此的联盟，可惜那位文生不见了。”
　　
　　绛霜说道：“皇上是想让大家都记住天朝、南诏世代交好的友谊吗？其实一片赞文能说明什么？让一个不懂战争的文人写些晦涩难懂的文章，也激不起军人的斗志。”她话音刚落，便意识到，或许他根本不希望他们有斗志。
　　
　　敖寰斜斜的抿了下嘴道：“皇后视乎很懂什么是军人，那他们的斗志要靠什么去激发了？”
　　
　　此刻绛霜心里突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如果一国的君上不希望这张战争能够胜利，那么低下将要去前线的战士和已经在前线的战士，他们的命运又将如何？她正视看着练场上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他们千里而来为的是什么？
　　
　　“皇上，最能够激起他们斗志的是鲜血。”这也是她父亲告诉给她的。
　　
　　“皇后，给人的惊异从未有间断过。只是鲜血的代价太大了，没有必要、朕也给给不起。”
　　
　　绛霜侧头静静的望着他那琥珀色的眼眸，里面有她的影子，虚幻的、不真实的。如隔着氤氲看山水，瘆的慌。
　　
　　程田柱代表这批援军向天朝起下了唯命是从、要战必争的誓言，敖寰和绛霜为他们倾下了清酒践行。
　　
　　仪式进行到了尾声，程田柱带着人马开拔北上，绕开繁花的京师同前线的南诏军队汇合去了。杜皖也走了，偌大的练场里便只剩下空荡荡的帐包，除了重叠的脚印南诏援军什么也没有留下。还好这次送行没有发生突来的状况，一切都是有礼有制有节。
　　
　　回到鸾车中的敖寰坐在软榻上，微闭着眼。一旁的绛霜靠着窗边坐下，一手扒下了竹帘幽幽的看着车外，旁边的南诏驻官们跨在马上一幅悠闲快哉的模样。绛霜笑了下，和敖寰一同送去了南诏援军，总归也是给世人显示出了皇室的姿态，也没有人会对天朝和南诏的同盟持怀疑态度了。
　　
　　她瞟了眼身后的敖寰以为他在休憩，又收回了手掩上了竹帘，车厢内又恢复了蒙蒙昏暗。
　　
　　“皇后，能坐在朕的身边吗？”咕咕的车轮声响中突然传来了他的声音。绛霜回头望着他却见其仍旧是闭着眼晴的，“臣妾还以为您在休息连声都不敢出了！”她笑着起身靠了过去。他慢慢的将头靠在了她的肩上，一只手牢牢的覆盖在她的手心里，却仍不愿睁开眼。
　　
　　绛霜握着他的手笑道：“皇上，您身上的木兰香味真好闻。”握着她的那只手加重了力道，起初的感觉很好，让绛霜感到了他的些许分量，但随着力道的加重她有些受不了的说道：“皇上，您弄痛臣妾了。”
　　
　　肩上人的呼吸加重了，他冷冷的说道：“皇后，朕的容忍度是有限的。那位南诏的文生是皇后让其离开的？”
　　
　　绛霜听他这么一说，有点心虚下意识的想要抽出手，却被他握的更紧。索性她倒是摊开了仍由他扣着，道：“是的，因为那篇文章听了让人不舒服。皇上，南诏是天朝最忠实的盟友，是天朝的附属城邦。这些年死在北疆的南诏人何止千万，您不能这样捧杀我们。”
　　
　　“皇后，还记得朕中秋前带你去逛圣京吗？朕对你说过，这片天下是我们要去守卫的。皇后对军队有着自己的见解，但，你看到天朝的军队和将领了吗？朕不过是想要刺激下他们，他们安逸的时间太久了，麻木了，本应布满老茧的手都丰盈滑润了。”敖寰娓娓而道，“皇后，朕很累、很辛苦，他们守在旧日的荣华上，不愿低头看那已被蚀朽的根基。朕不过是想让他们低下头，看清楚而已。”敖寰说的凄凄艾艾，说的绛霜的心沉到了谷底，原来他是在怪她误了他的事情。
　　
　　“皇上，是臣妾的过失。可是，臣妾也不能不考虑南诏的未来和处境。皇上，如您所说臣妾有顾忌，唯一的顾忌就是担心您会不要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什么？”他懒懒的问，嗅了嗅她的发香。
　　
　　“您爱我吗？”她问道。
　　
　　敖寰顿了片刻，笑道：“都位为皇后了，怎么还是喜欢问这样的问题？”
　　
　　绛霜这个时候没有让他含糊而去，撑起身子望着他道：“皇上，这个问题便是臣妾的顾虑。您能帮妾打消它吗？”
　　
　　敖寰睁开眼睛幽幽的望着她，马车颠簸了下，他扶着她正色说道：“皇后，朕如果不爱你不会容忍你身边留着那个岳家的旧人，如果不爱你不会默许你将皇陵的旧奴召回来，如果不爱你就不会……就不会为你挡下了先皇的发难，你以为玉妃的事情那样容易就过了吗？”他不愿再多说下去，只是将她拥在怀中静静的感受着这久违的体香和温度，“朕当然是爱你的，那夜你问朕在害怕什么，朕现在告诉你，朕唯怕无人共鸣、先皇说皇帝都是孤独的，但朕痛恨孤独。”
　　
　　“皇上，臣妾有罪，玉妃的事情，臣妾……”她颤抖而道，但话还未说完，便被他炙热而浓烈的吻所覆盖。
　　
　　在这样密闭而独立的车厢中，敖寰才觉得是安全的，此刻他想起了在昭惠帝弥留的那天晚上，他单独将他召到含元殿。那双枯瘦的手紧紧的纠结覆握着他的手，父亲的话像剑一样刺如了他的心。
　　
                  交心
　　那晚含元殿的烛光摇曳昏幻，光线也想此刻这样昏暗。父亲的声音绵长、微颤、无力，像几欲断离的游丝。
　　
　　“寰，如果姚皇后没有死、玉妃也没有疯、朕也没有染上肺虫。你现在的储妃一定只是暂时的，朕为你选了南诏的女人不不得已的。如果朕有时间，一定会为你再选个合适的。五年之内解决不了南诏，废不了太子妃，那就只能废太子，这些是朕的打算，朕不再瞒你了。寰，不要觉得父亲不爱你，立与废都是无关爱意的。朕对你说这些，是想将吾朝的前路与你说清楚。南诏五年内必反，你一定要为此做好准备。老太太过不了五年了，你媳妇阻止不了她父亲的野心，没有老太太也就没有人压制得了南诏。你要早做打算，朕给你留下的不是一片锦绣而是满目隐患……朕……放心不下，放心不下……”有些话即便是父子之间也未能坦诚，昭惠帝临终之时才告诉敖寰，如果在五年之内无法消除南诏这个隐患也就动不了绛霜，那么只能废储君来阻止南诏的继续渗透，那么未来的帝王不是敖尚便是敖典，不管敖寰自己是不是为了这个皇帝位准备了二十年，也不会去理会一个龆年便即储君位的皇子一朝下野会是一种怎样凄惨的境地。为了皇图，如靡的皇图。
　　
　　其实，昭惠帝试探过，他假借玉妃滑胎之命禁闭了储妃，但是才一天，南诏便施加了压力朝臣们也跟着惶恐了起来，谏言如雪堆积而来，直到那刻他才悲哀的看到什么一片忠心似如碧血，低下的朝臣们看中的平安逸乐、即便这样的状态腐如死水。
　　
　　于是，直到那刻敖寰才知道，绛霜第一胎不是食物不慎而相冲滑胎，那颗人参的确是他父皇的恩赐。曾经他是多么盼望能有个带着他的影子的娇儿，和他相同的眉眼、和她相同的发鬓，终于能完美的将两人融入一体。而他的父皇，却以那样堂皇的名义剥夺了他心中美好的臆想，他对这世间仅存的一点关于美好的奢望。所以当知道玉妃之死可能和她有关的时候，他心里反而涌出了些许欢愉，原来她默默的为他做了如此的事情。
　　
　　竹帘随着马车的颠簸啪嗒啪嗒的翻打着，光线忽明忽暗让敖寰陷入的片刻的臆想之中，当他们第二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他还在御书苑同南诏驻官们博弈着，前夜刚落了雨，空气潮湿霉腥，天色阴霾晦暗。当他满脸疲惫的回到飞霜殿的时候，伏跪在地上的内侍将皇子的病症说予他。太后之意是就当是早产夭折的孩儿，因为担心实情传出宫让民间知道皇后诞下了个恶子，她要帝不见不探，冷漠的来处理这个恶子，就像这个宫里从未有过那阵啼哭一样。这个世间也不曾出现过这个生命，就像深秋山壑间翻涌的迷雾，时聚时散，让人觉得是一时眼花而幻成的画面。
　　
　　也就是从那刻开始，他才真的体会到了所谓帝王的孤独。曾经听到昭惠帝欲将他废位时，他心中有恨，恨他的父亲将爱都倾注到了皇帝们的身上，恨他的父皇以皇储的教育为由冷落了他二十年而心里却想得是废黜，直到那刻他才感到帝王是没有去爱的资格，也才理解到了他父皇的苦衷。
　　
　　在马车颠簸中，两人相拥而吻。她的发柔滑如绸、她的肌冰凝如玉、她的身段有着这世间最优美的曲线还有她的体香淡淡的舒宁的像冷潭中的莲。人们说美人的怀抱是温柔乡、英雄冢。而敖寰却突然想变成一滴晶莹落在她的胸间，嵌进她的心里永世沉沦。
　　
　　外面的执仪令宣布了到达目的地，两人方才离身分开而坐。
　　
　　敖寰下了车，站在辕下向她伸出了手，他没有让宫人侍候她下辕。于是，在宫人的注视下，那只素手递了过去，宝蓝色的袍衫掀覆在那身明黄上面。领着皇后步撵静候在一旁的子建有些惊诧的看着这幕帝后祥和的场景，而敖寰更加笑道：“皇后能陪朕走走吗？还记得在东宫殿的时候，我们时常走着回寝宫了。”
　　
　　“是。”她浅笑着迎着他的眼神，跟上了他。而在两人转身的时候，绛霜看到他瞥了眼一旁的子建，满含意味，一丝不安涌上了她的心头。
　　
　　绛霜任由他牵着走在落日余晖的宫殿小径间，他的手开始变得温厚而饱满和她记忆中那纤细十指不再一样。两人衣袍相擦发出筱筱细响，橙色的阳光打在他们身上有种暖暖的感觉。
　　
　　“能和皇后这样走在宫道上，真好。”两人朝清仁宫慢慢走去，那条被绛霜踏过无数次的蛇蟺小径这一次终于出现了两人的叠影。
　　
　　“是，皇上。这条宫道臣妾很喜欢，静静的，窄窄的，就像为妾一人而备的一样。”她浅言而道。敖寰听来这句话里却是盛满了孤独，这样似羊肠的曲径小道细而长，仅仅能容纳两人平肩而行。“皇后也觉得孤独？”他突然有些潸然，音调也降低了下来。
　　
　　“孤独？！”她小声的重复了下，触及到他眼中的那丝一闪而过的落寞，突然才发现那双无时无刻都是微蹙的冷眉下其实是一双淡琥珀色的眼眸，永远都带着无奈在那汪柔水中找不到丁点的凌厉之气。但是，他的话却又让她心一颤，不由的说道：“孤独，臣妾想起到玉妃曾经说过，人之所以有烦恼全是因为有记忆。其实孤独也是源于心中对温暖的留恋，如果忘了也就解脱了。”
　　
　　“无欲无为？还是人吗？？就像奉莲殿里的那朵莲花一样，百年独立于清淤池中，百年的孤独寂寞。”他握着她的手，弱而柔，仿佛一用力就会捏碎，真是想不通这样的手怎么能展开八斤的大弓。
　　
　　绛霜低下了头，苦笑了下，她能说自己很孤独很需要他吗？他是帝王，万民敬仰的神祗，他若流露出了丝毫退缩怯懦那么如何去匡正这万顷的山河？如何能去降制勃勃野心的狂戾之臣？所以，即便是她对于那朵孤立在冷雾中的莲花的感受和他一样，但她也不能对此表示共鸣，她希望终有一日，敖寰能成为一只敖祥在苍穹上的雄鹰，钢一样的坚韧。
　　
　　“皇上，您方才在车里说知道子建的身份。他很惨，也相同的无害。能让他继续留在臣妾这里吗？”她怯怯而道，说完的时候她感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颤了下。
　　
　　敖寰瞥了眼身后的随侍，那子建也在其中，只是低着头，和其他内侍无异。根据严昌的密报，岳子建隐藏身份与功夫藏匿在她的身边绝非如他口中说的那样是爱慕，一个男人会甘愿宫刑留在心爱女人的身边吗？这样是不符合常理的，敖寰也不相信南诏的欧阳齐桓不知道他是岳家三公子的旧事。
　　
　　只是，她的话，她的眼神告诉他，那个内侍真的是她的贴己人，三年师徒情谊，又因她的缘故被宫留在这里，她当然是不忍其再受难。他笑了下道：“当然，皇后的人，当然是皇后拿主意。岳家，已经是日落西山了，留在宫里被人看着也好。”敖寰的话，说完淡笑了下，绛霜不知道其实在外朝上敖寰已经开始清理岳家军在军队和皇卫队里的旧人，虽然有些根基需要时日去撼动，但是这确实必要的。
　　
　　两人边聊边走，慢慢的走进到清仁宫口。他们是向皇太后来请晚安的，但远远的便看见珑瑜的车辇靠在丹犀上，绛霜随即瞟到敖寰随即阴沉的脸色。
　　
　　
                  烟花
　　两人边聊边走，慢慢的走进到清仁宫口。他们是向皇太后来请晚安的，但远远的便看见珑瑜的车辇靠在丹犀上，绛霜随即瞟到敖寰阴沉的脸色。想起在练场上，齐泰说和珑瑜因为皇帝而不下国丧终结诰文而迟迟不能完婚，料珑瑜是为此事而来的。
　　
　　两人方才踏上清仁宫的宫阶，就看见三三两两的宫娥奉着宝钏环佩、珠花头饰、胭脂点红来来往往。“怎么回事？太后是要赏赐何人吗？”绛霜拦下一宫娥问道。那宫娥点点头喜道：“是长公主来了，皇太后让奴等将清仁宫的首饰全拿出来。”两人正思索纳闷时，听得内殿里传来清朗的笑声，有老太太的和珑瑜还有其他老嬷嬷们说话的声响。
　　
　　真是久违的热闹和笑声，从皇后恶子、皇子身故之后皇宫已经被蒙上了层晦暗。两人沿着回廊朝内殿而去，在纱缦漂浮的宫阶下珑瑜穿着杏黄色的夏装跪坐在铜镜前，表情竟像个二八妙龄的少女般娇艳含羞。而她的一旁的太后则是更加的欢愉的捻着支金钿在她头上比划着说道：“我看还是阳春望鹊的头饰好，喜庆！”原来这两母女真是在商量大婚的事情。
　　
　　“皇太后、皇姑安好！”两人来到殿阶前欠身而道。
　　
　　珑瑜抬眼含笑的瞟了眼他们说道：“母亲真是的，还把我当成小女儿似的。这样逐渐拭去的容颜再怎样装扮也回不到从前了，再这样盛装扮强也扬拙让人更觉容颜不再。还在晚辈面前失颜出丑。”那满头的金钿微摇而摆，印在她白皙光洁的额头上，却凸显了几道浅纹。绛霜望着那副逐渐消失的老去的容颜，突然为齐泰惋惜起来，“即将消失的容貌，不会因为多擦了点东西就会停止消失……反而会让她看起来更像……已经消失”她的心里无端的涌出了这句话来，想到齐泰每日要对着这样的面孔便更觉萧索。
　　
　　绛霜慢慢跨下殿阶，来带那朱雀细颈叼宝铜镜前，曳袍跪坐道：“姑姑天资释然、风韵绰约何来显拙之说？盛装打扮更显富贵婀娜，想来宫中将有喜事？”她随手捻来支步瑶点在了珑瑜高高隆起的发髻上。
　　
　　珑瑜掩口一笑，目光微瞟了眼殿阶上的敖寰。
　　
　　而皇太后听罢笑道：“霜儿说的好，富贵！要的就是一生富贵圆满！”其实这位母亲所希望的不过是唯一的女儿后半生有了依靠、至少不用如自己这样一生孤寂。
　　
　　绛霜一抬眼便看到老太太那张清瘦的脸上漫步横纹，但眼眸却是少有的晴朗。可能这样的愉悦的神态是至年中秋以来鲜少出现在她的脸上，绛霜心想这个皇宫也的确需要红绸大喜来柔抚。
　　
　　而就在三人细笑浅语的时候，殿上的敖寰却拱手俯身说道：“皇奶奶容禀，孙儿前天做了个梦。梦见了父亲，梦中痛斥孙儿的不孝。孙儿醒来反思，一定是对先皇的哀思表达的还不够深刻全面。所以，希望按照旧制来制定国丧的时间。孙儿想延至重阳之后。”
　　
　　重阳之后？国丧结束？绛霜一惊，那只捻着颗五梅印的手也僵在了半空，那就是说所有的婚丧嫁娶都还要等大半年？她看着珑瑜的嘴不悦的抿起，仿佛泄气般的微跌坐，但眼睛又不甘的望着一旁站立的皇太后。
　　
　　老太太静静的望着殿阶上的敖寰，后者没有回避她研究的目光。半响，老太太淡淡的说了句：“就依皇上的意思办，心怀先帝、孝悌谨言。”
　　
　　“谢皇奶奶体恤。”他恭顺的低下了头。
　　
　　珑瑜听罢，负气的将头撤在一边，然后双手纠结着方锦帕。绛霜心沉了下去，她不想齐泰和珑瑜成婚，不过单纯的为了两人年龄不配，而他又是为的什么，还将先帝抬在了老太太面前，先帝是她的软肋，她会妥协的。但，人都是不喜欢被威胁的。
　　
　　敖寰躬身向皇太后做了礼转身告退了，望着他飘然而去的身影，绛霜突然觉得他很孤独。起身曳袍跟了上去，手里还捏着准备贴在珑瑜那空荡荡的额上的五梅印。
　　
　　“皇上。”绛霜疾步跟在他身后，敖寰听到她的低唤冷霜的脸上又泛起了丝浅笑，回头一望她脸上刻满了担忧，而他的笑意却更深了。
　　
　　她止步在他跟前，湛蓝色的袍子打漾在那阙明黄袍摆间。“皇上，现在同皇太后对立怕是不妥。”年老的母亲厌恶别人拿早逝的孩子当作胁迫的借口。
　　
　　敖寰轻扬笑意说道：“什么对立？朕怎么会跟皇奶奶对立？不过真是想表示孝心罢了。”他继续朝前方走去。绛霜默默叹了口气，只得跟在他的身后，印着他踏过的脚印而去。
　　
　　出了清仁宫的丹犀，敖寰笑道：“很久没有同皇后用膳了，今晚陪朕在飞霜殿用膳可好？”
　　
　　“好，但是臣妾想吃鸡蛋摊饼。”绛霜跟上了几步，抓着了他的手。
　　
　　“好，鸡蛋摊饼。”那晚圣京街头的烟花又浮现在敖寰的眼前，笑意甚深。他感到她的掌心似有异物，低头问道：“你手心里藏着什么？”摊开了一看，是朵晕染雅致的梅花，是仕女们点在额头的饰物。
　　
　　绛霜一看方笑道：“刚才准备给姑姑贴的，忘落在手里了。”
　　
　　敖寰捻起那片红印，这朵额贴做的很好，连花瓣的纹路都细染了上去。冷不丁的他将这朵梅花贴在他的眉间，仔细的端详而道：“好看。”
　　
　　绛霜心里涌出片刻蜜意，两人交指而牵。
　　
　　而离开清仁宫的两人不知道，皇太后将那盏朱雀细颈叼宝铜给推到在地，“拿自己已故的父亲当筹码，他知道哀家一定会同意，到底算什么儿子？算什么儿子？”说话间，她捂着自己的胸口，无怒唯悲。
　　
　　那晚的飞霜殿外的丹犀上，宫人燃放了烟花，他们没有让旁人随侍而是相依而坐在宫阶上，沉醉在各自的梦境中。敖寰的脸颊贴着她的发丝，幽幽暗香缭绕而上，浸着往日与她的甜蜜记忆里、沉沉浮浮。
　　
　　那晚的绛霜是安宁而满足的，漫天的烟花和鸡蛋摊饼的味道让她回想到和他在一起的最快乐时光，于是便心安理得的开始憧憬日后的地久天长。
　　
　　“寰，我们也能像烟花一样美丽吗？”她依偎在他的怀里，淡淡的问道。
　　
　　“会，比他们还绚烂。”他紧紧的握着她的手，虽然心里半点寥落。
　　
　　人总有喜欢为自己营造幻境的怪癖，如同烟花下的两人此刻的心境。
　　
　　天朝宫录所载，明圣帝与皇后，结发东宫，相敬如宾。即便是在几天之前他们曾在百人的宴会上不欢而散、明圣帝甚至当众呵斥皇后。但很多宫人仍旧坚信他们之间的确有爱，那晚在飞霜殿的烟花便留在他们的记忆中成为关于两人爱情的最有力的佐证。
　　
                  试探
　　绛霜穿着件月白色彩鹊宫服，这是她从南诏带来的，镶在喜鹊上尾翼上的彩珠是南诏少女们从雪山上采集而下的山石抛光打磨的，材质十分普通却是每位南诏少女出嫁时的必备之物。
　　
　　她已经很多天不愿碰那些庄重繁琐的大礼服了，就连头饰也简化只戴尾银凤箍将头发高高绾在头顶。
　　
　　“宫中的生活可真是无聊透了。”绛霜抬了抬手臂，想要伸展一下自己久坐而麻木的身体。整个皇宫她几乎都走遍了，除了偌大的明湖可以泛舟游乐而外其他的地方的精致她都熟悉的可以闭眼照搬临摹。其实她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从来就是喊怕孤独的。
　　
　　子建领着随众跟在她后面，笑道：“娘娘，您想要什么消遣游乐？湖上泛舟可好？”她摇摇头，突然看见三三两两的宫娥行过前面的宫道。她想到了那群因为君上的一句话而留滞掖庭、进退不得的秀女们。“我们去掖庭局。”她随即而道。“那先让喜宝先去安排下？”子建问道，他的意思是让一些她不愿看到的人比如陈氏姐妹回避退去。但绛霜摇头而道：“何必？！我心坦荡，何忌对人？”说罢她揽了揽腕间的墨绿色的练纱，朝西宫走去。子建微抿了下唇，她总是这样，喜欢将自己陷在宫人暗睨的焦点之下，绣选现在是皇太后和皇帝争执的焦点，而陈氏姐妹更想个导火索，子建望着他眼前的的那抹清丽的背影，宛然一笑心里闪现了下宫人在暗地里称她为奇怪的南诏女人还真是有些道理。
　　
　　掖庭局是偏安在宫闱西围外的小别院，环境清幽，分东西南北四小合院。四十名秀女暂居期间，此次绣选可谓是历届耗时最长的一次，从皇后意外早产到调养完毕，又因南诏援军北上的事情耽误，而更紧要的是敖寰现在不能开旨选拔，一切都是个未知。绛霜大量着面前一位位颔首少女，个个都是春漾明丽的容颜，那身青色的纱衫衬托的是娇丽玲珑的身体。
　　
　　“钦天监一直没有测算出最佳的绣选吉日，所以皇上才迟迟不愿下旨开仪。希望各位佳人能体会皇家对于各位的重视和苦心，都是为了皇室的繁荣稳定，委屈各位佳人了。”她坐在把紫檀的椅子上，阳光洒落下来，她头上的凤箍泛着银色的柔光如同双眸含笑间迸出的光芒。随和、浅笑、温文尔雅，安抚着每位少女焦躁不安的心境。对，她就是在安抚她们，安抚她们身后那些更加焦躁不安的天朝贵族。
　　
　　只是，人群末尾有位少女始终带着研究的意味打量着这位年轻的皇后，她便是陈婉榕的同屋佳丽同样也是绛霜亲点入宫的少女李莞。
　　
　　绛霜随即为每位秀女打赏了一盒珍珠香粉，并允许她们每日有三个时辰到明湖畔享受夏日光景，当然是有皇后在场的情况下。绛霜可能是感到孤独了，有了这些活波而喜欢讨好自己的少女围在她周围嬉闹的确是件很快乐的事情。
　　
　　在随后的半月时间里，她会领着她们在湖畔荡秋千、泛舟唱晚、绣花仙，反正就像一个繁荣后宫所应该有的美丽光景一样。少女们轻漫的笑声会让她产生幻觉，幻想着她果然成为了位很成功的皇后娘娘。
　　
　　这日晚宴之后，她正闭目躺坐在露台的软榻上。喜宝疾步前来，伏在她耳畔低语一阵。绛霜惊诧的坐起身来，侧头盯着他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是，已经查实了。”喜宝点点头。绛霜想想又躺了下去，说道：“知道了，你且下去。容本宫仔细想想。”喜宝瞥了眼她又补了句道：“娘娘，明天上午飞霜殿的女官照例会前去清仁宫回报皇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您还是早做准备吧。”绛霜摇头回视他笑道：“你放心，现在最忌讳这种事情的不是本宫而是皇上，皇上是不会让女官报到清仁宫的。你去吧，看着她，不许让任何人带走她。”喜宝有所思的点点头退了下去。
　　
　　子建急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她躺在软榻上，照旧是方才闲暇的模样，闭眼淡语说道：“陈婉榕怀孕了，掖庭局的嬷嬷发现的。还没报太医院核实，应该差不离的。喜宝以为我会动手除掉她，安排了人看守她，就等着我点点头他便让人动手了。真是恨毒的人，可惜笨了点，他不知道、也猜不到现在最不愿看到她怀孕的不是我是皇上。”
　　
　　“是，若是陈婉榕怀孕被皇太后知道了会联合宗正寺强迫皇帝开仪选秀。到时候齐泰和珑瑜便也就顺利成婚。这便是皇上最不愿看到的。”子建说道，“但是，娘娘，您打算怎么办？”
　　
　　“是呀，夹在老太太和皇上中间可真是件不容易的事情。”她闭眼冷笑而道。
　　
　　“娘娘，依奴才的看法，还是将她除去为妙。您看如果老太太顺水将她推上了宫妃之列，有诞下了孩子岂不是真成了后患了？”
　　
　　“子建，现在我不能、也不想除掉谁。没了陈婉榕还有李婉榕、张婉榕，其实我更想知道皇上知道此事会做何回应。我一直很想知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对，我就想知道他会怎样处理这样事情。”绛霜的嘴角扬起方斜笑，黄昏的余晖打在她的脸上软而暖的感觉。
　　
　　子建点点头，方又说道：“娘娘，那个喜宝是不是该限制下权限了。他连续除掉了几位宫里的老人，奴才担心会激起内务司的不满，内务司的老宫人在宫里盘根错节，一时半会儿的铲除不了，搞不好还会连累娘娘您自己的。”
　　
　　“我知道，宫里人对于我纵容喜宝肃查宫奴的事情多有埋怨。那些老宫人从来就没有将中宫殿放在眼里，他们当本宫还是以前的姚皇后？喜宝的手段我倒是不担心，就是有些毒辣。但对付那些老人就得用他那样的人，换成你的话，倒是不行，你心重、想的太多了。”绛霜侧头睁开眼望着他笑道，然后又调皮的对他眨眨眼晴，像是在安慰他一样。
　　
　　但子建听罢仍旧苦笑了下道：“是，奴才在这些地方是帮不了您。”
　　
　　绛霜拉了拉他的袖口笑道：“你哪里是帮不了我，这些事不能由你出面去办。如若真有什么闪失，遭罪的是人便不是你了。”子建知道她是在宽慰他，就像当初在琼芳殿看着她喝下那晚毒药却救不下她一样，没有哪个人是万能的，手腕宫闱的确不是他的长项。
　　
　　这晚，绛霜不宣而到了飞霜殿，她特别想知道敖寰在得知陈婉榕怀孕之后会怎么做。见到了敖寰，她便静静的靠在他的胸前，像个孤怨的妇人第一次带着祈求的意味想要亲近他。而这样无助的依偎正是敖寰所希望看到和得到的东西，唯有当她眼中浮动着如小鹿般惊恐的神光，微颤的靠在他的胸膛上的时候，他才觉得她不过是自己的。
　　
　　缠绵一夜，翌日清晨两人同去清仁宫向皇太后请安，绛霜知道按照宫里制度，掖庭局会在前晚的时候将陈婉榕的事情报道飞霜殿女官处，而她会因为帝后同寝而将这个消息压第二天再报予敖寰知晓。
　　
　　当两人走出大殿仍旧像东宫那样不行前去清仁宫的时候，便瞧见跪侯在宫阶下的女官。女官手里仍旧举着方册子，见两人走下宫阶，她伏身而道：“女书执事拜见吾皇、皇后。掖庭来报，说以为陈氏秀女已有身孕。奴婢正要前往清仁宫报于皇太后娘娘。”
　　
　　敖寰听罢，摆开绛霜的说急道：“此事，报太医院了？”见他急迫而问的模样，绛霜不由的揽了下宫袍静静的细究着他的反应。
　　
　　女官回道：“是掖庭局的嬷嬷发现的，因为没有请示过皇太后娘娘所以也没有报到太医院。”
　　
　　“嗯，你回去。此时，由朕和皇后处理。”敖寰松了口气打发了那位女官。
　　
　　绛霜望着微蹙眉头的敖寰，等着他的决定。敖寰渐渐平和了心境，侧头对着绛霜挤出了丝微笑，伸出手拉起她朝走出了飞霜殿，一路上沉默无言。但是绛霜知道，他此刻需要做出决定，即便是没有飞霜殿女官禀报，皇太后也是迟早会知道陈婉榕得孕的事情。他们来到了通往清仁宫的那条僻静的小道上，后面的宫人离的很远。
　　
　　“皇后，这件事情不能让老太太知道。”终于，敖寰开了口。
　　
　　“为什么？老太太不喜欢陈氏，一直想找个由头将她们罚到辛者库去。但如果她有身孕便不一样了。整个皇宫、朝局甚至整个天朝都在盼望着您的第一个孩子。老太太也知道，她会容下她们的。”她不能为他带来这样分福气，是她的遗憾。
　　
　　“如果是男孩，那可是朕的第一个皇子，天朝国本有长立长。皇后可要想清楚了，承认陈氏，就承认了她的孩子。”天朝国本素来以皇子先后为定富贵而非嫡庶，是为了抑制皇后这一外戚的，所以第一个皇子是历代天朝后宫追逐的焦点。
　　
　　现在第一个皇子可能不是绛霜为他带来的，他在提醒她，多么像个爱护妻子的丈夫，绛霜心里想着。可是，根本的原因她不用多想也是知道的，心突然如灰死，敖寰不能在此刻承认陈氏肚里的孩子，是担心皇太后会以此为理开始选秀大礼，那么国丧也随之结束，最终的结果便是珑瑜和齐泰大婚天禧，南诏的驻官成了天朝的驸马，才是他不愿看到的局面。
　　
　　绛霜还是试探他，不过是想看到一个真实的他，于是淡淡而道：“皇上，那依臣妾之意，那陈氏肚里的孩子本不该来的。您真的是为了臣妾着想的话，就随了臣妾的意思。”她说完静静的望着他，然后看着他眼眸里闪出了厌恶。
　　
　　“皇后是想杀了她？”敖寰平淡的问道。可是她从未将这个杀字说出口，一切都是他的揣摩而已。
　　
　　绛霜盯着他，多希望他能呵斥自己，甚至惩罚她。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对望半响，敖寰仿佛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话道：“好，朕便随了你的愿。”
　　
　　于是，绛霜想到了放在宗殿的小儒衣和那褐色冰冷的瓮。她微抿了下唇，垂下头，捂着脸任由泪水涌出眼眶。颤巍巍的跌跪在地上，含糊而问：“皇上，为什么？他是你的孩子呀。你可以和皇太后博弈、可以整顿军务、可以驱逐南诏驻官。但是他是你的孩子呀，他不该是你手中的筹码不该是颗棋子。”说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说的孩子是指陈婉榕的孩子还是她已失去的二子。
　　
　　敖寰明白过来，她方才的话不过是在试探他，她终于没有随着自己为其描绘的锦绣灿烂沉醉去消弭、终于将这团美丽的靡烟给扇开了。如果他随了她的愿，处死了陈婉榕，那么这个南诏女人便又会担个毒妇的恶名，就连敖寰自己也觉得用心险恶，就连自己也分不清哪与她说的话哪句是真言哪句话的假意，本应是亲密无间的家人却无时不在算计之内。
　　
　　“皇后，你又失仪了。”他很想为自己开脱一下，再找些美丽的词汇来宽慰下她，但开口却只能挤出这样冰冷的话来，原来一切都撕碎了露出了本来的面目，也就不会再去费心掩饰了。
　　
　　后面的宫人无措的杵立在原地，只是望着前方的帝后一站一伏奇怪的很。
　　
　　绛霜收起了泪，冷笑了下道：“皇上，能给臣妾一个明示吗？臣妾今后还会失去什么？”她的二子还有她的弟弟，都离开了她，对于前路她真的是没有把握。
　　
　　但，她却听见了此生最冷酷的话语。
　　
　　“你以为你拥有过什么？什么都没有。”敖寰不愿再给她希望，不如将话说透了，杜皖已去前线将和西戎联手消除南诏的威胁。于是，他和她最终会走到决裂的一天。
　　
　　绛霜顿时收起了哀伤，就像在东宫殿一样对他行了个大礼道：“谢皇上明示，点醒了着愚钝的痴人。”
　　
　　说罢，她又仰着头调头走向了清仁宫。
　　
　　敖寰望着她的背影，那抹像从画中移出的丽影道：“皇后可要想清楚了，如果是男孩便是朕的皇长子了。”
　　
　　“作为天朝的皇后，臣妾有能力也有信心守卫皇上的每一个皇子。”绛霜朗声而道，此刻她从心里对后面的男人涌出了丝厌恶之意，为了那件儒衣也为了韬和尚发间的那抹玉润。
　　
　　绛霜，心里寥落的想来，要励精图治有很多办法，可是他却选择了最无耻龌龊的一个。
　　
　　敖寰望着她走进了清仁宫，也知道她会做什么。她会将陈婉榕有孕的事情告知老太太，突然他幡然醒悟过来，在那个叫喜宝的太监这段时间的肃清宫闱，掖庭局早已被中宫殿掌控了，陈婉榕的事情她不会不知道。
　　
　　他上前几步，拉回她问道：“这件事，你早就知道的？你就是在等我的反应对不对！”
　　
　　“是，皇上，臣妾是在看您的反应，知道为什么吗？”绛霜盯着他的眼睛，咄咄紧逼，“在得知道她怀孕之后，有宫人告诉臣妾有种办法可以躲过太医院的检查和宫人的眼睛而让她的孩子生有残疵。如果在每一餐食物中投下一味西戎香料，就可以让她平稳的足月，但是诞下的孩子便不会健康。皇上，臣妾听完了便想起了被送进瓮里的那个孩子。”
　　
　　“皇后多虑了，世间哪有那种东西。”敖寰有些心虚，连带着声音也开始发颤。
　　
　　绛霜冷冷的扬起了弯美丽的唇弧，说道：“皇上，臣妾丢了孩子、丢了弟弟，在这方宫闱里便只有皇上能够依靠了。您千万别丢下臣妾呀！”
　　
　　她望着他的表情，默默转身继续前行，晨风打在她的脸上，矮草上还带着冰冷的露水，打脏了她白色的宫鞋，她坠地的宫袍也染的斑斑点点。
　　
　　告诉她西戎香料的宫人是喜宝，当时，他以为她不敢明杀陈婉榕，于是又说了可以用药并且在食物中添加香料是最可靠的办法，香料不是毒，太医院查不出来。那个时候，她便开始怀疑自己那可怜的被人冠以恶子名声的孩子，也是被人以这样不露痕迹的方式给暗害的，而幕后的主谋除了自己每日牵挂的男子还能是谁？喜宝到底是用宫人的心思在揣摩她，可她不过是想寻求个真实。
　　
　　此刻敖寰的连贯反应，已经让她明白了一切。这段婚姻，她已经伤的体无完肤。
　　
　　
　　
                  呕血
　　而让两人都意想不到的是，当他们走进清仁宫的时候，便听见老太太低语而笑的声音，另外还有味少女那种脆脆清朗的附和之声。两人同时心紧，加快了脚步，走入回廊，躬立在旁的容嬷嬷低语道：“恭迎皇上、皇后娘娘。”“何人在宫内？把皇奶奶逗的这么高兴？”敖寰问道。嬷嬷瞥了他一眼，余光又扫过一旁的绛霜说道：“是掖庭局的秀女，陈氏。”
　　
　　“是吗？还真是蛮快的。”他说着幽幽回头，淡扫一眼呆立在那里的绛霜，后者有些诧异的回应了他的眼神，仿佛在讲，“不是我将她交给老太太的。”于是，两人便很快的意识到凡是关于后宫的事情，唯一瞒不过的便是老太太。
　　
　　绛霜随敖寰疾步朝内殿走去，这个后宫地位最高的女人还不是她，即便是一再表示忠心的喜宝也难保不会在暗地里为老太太做事情。随着他们的步伐加进，便看到跪坐在皇太后身下的那身青衫少女，笑靥如花。一旁的矮塌上，放着一方乌木盘子，盘子里放着百花蓝锦大宫服还有正妃一品的配饰。看来在两人来到之前，皇太后便向她许诺了。
　　
　　望着那件锦蓝宫妃，绛霜还是觉得有些炫眼。敖寰则冷笑了下，心想到底还是自己种下的果。
　　这次敖寰没有再做徒然的反抗，顺从了太后的安排。而太后更是将原来东宫殿的光凝宫赐给了晋为榕嫔的陈婉榕，开仪选秀也随之定在了这一月的辛癸日。
　　
　　那天敖寰潦草的请安之后便上朝廷议了，留下绛霜同陈婉榕陪着太后说话。用了早餐之后，她也随即起身回到了中宫殿。
　　
　　喜宝早已等候多时了，瞧见她来了急忙上前说道：“娘娘。是清仁宫的容嬷嬷带人将她领走的，奴才阻拦不得。”绛霜点点头，疲弱的垂下双手，任凭那墨绿色的长练随着宫袖掉落在青石的地面。
　　
　　她没有理会还想进言的喜宝，直径走到过内殿去了浴室，“纸鸢，备水！”望着她麻木的表情，后面的纸鸢顿了片刻才恍然喝令到身后的宫娥去提水。绛霜看着宫娥来来往往突然冷笑了下，呢喃自语道：“天朝的皇后都是这般自虐？一个破浴缸要一直沿袭几百年不变？有什么贤德好装的？你顾了旁人的面子，谁来在乎你？”说完，她没有感到发泄之后的快感却仍旧觉得心口郁紧，头也像被箍痛一样难受。她伸手撑着一旁的墙壁，像自己随时快跌倒在地一样。子建见状快步上前，小心的扶着她，细看下她的脸颊尽然泛着青白甚至还渗出了细汗。
　　
　　“娘娘，您怎么了？其实有很多种方法让自己快乐，如果你不喜欢那陈氏，我可以……”他伏在她耳边，隐秘的表示着这赴汤蹈火的痴心。
　　
　　绛霜摇摇头：“不必了，我不恨她。我只是很想沐浴，很想干净如初。但….我回不去了……子建帮我将头发卸下来吧，那银箍好像真的很重，我怕是真的负担不起了。”
　　
　　子建很笨拙的将她头顶的那环凤箍取下，如墨青丝瞬间滑下，只觉映衬着她那苍白瘦小的脸更加可怜。
　　
　　纸鸢将水备好了，侍候着她入了浴室褪衫入浴。而子建站在空荡荡的宫廊上，手里握着那精美镂空凤纹的头箍，眼前还残留着那长落寞的容颜和那番绝望的话语，手一紧指尖压在凤喙上，微微一痛让他蹙了下眉，低头一看青石地砖上沁了滴殷红的血。
　　
　　而浴室中的绛霜，仰在浴盆沿上，眼睛一闭想起昨夜欢愉的场景，胃突然一阵灼痛反刍般的想呕，她往浴盆外一吐，满嘴的腥味惹得她又是几次的反呕。
　　
　　“娘娘，您怎么了？”纸鸢惊恐的急道，绛霜听罢方才睁眼将唇边的残液拭去，而手背上居然是暗红一片的，低头一望那暗绿色的石砖上留着一大滩的血迹。
　　
　　呕血？她居然回想着敖寰和自己欢愉的场面呕了血，她将自己缩在了浴盆里，任凭温暖的兰汤包裹着她，第一次她渴望着窒息，渴望着与他永世不见。但，身旁的宫娥们没有满足她着一时的愿望，当她被她们拉上来的时候，就像是被抽了魂的游离一样空洞。被打湿的头发，粘在脸上，纸样苍白的脸和幽冥无光的眼神，很点诡异的感觉。
　　
　　皇后因为皇帝纳妃而悲极咳血？失心发疯了？那天，她靠在浴池沿上，那双仰望而无神的眼和像静止的神态，让一旁的宫娥惊骇不已？宫中开始盛传，皇后有失心疯的前兆。
　　
　　那天，绛霜躺在床上整整二天，第二天下午珑瑜来了，带来了她和齐泰的婚期和对这个新生怨妇的安慰。
　　
　　从珑瑜的安慰中，绛霜才知道现在整个宫闱甚至圣京的贵族们都知道她在浴室里呕血的事情。权当她是因为嫉妒和伤心哩，而关于她的传言还有很多，比如行为荒诞不羁、比如为人阴沉难近、比如后宫喜政、比如她那不争气的肚子。
　　
　　而倒在床榻上的绛霜对这些传言只是笑了笑，珑瑜还语重心长的说着要生个男孩才能稳定位置、才能真树威后宫此类云云，绛霜听了也只是说了些符合和感激的话。谁也不知道她心里痛的是什么。
　　
　　第三天她方才下了床，但是每一步却像踏在棉花上面一样，软且无力。
　　
　　当她走出内殿，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并伴着子建少有的欢愉的声音：“娘娘，娘娘、您看奴为您做了什么？”抬眼间，她望见他洋溢的笑脸沐在阳光里，黑色的帽穗荡在两腮侧，鬓角如漆。绛霜还是第一次觉着子建的笑是这样漾人，暖暖的会融心。他从身后抽出把椴木架子，绛霜见了会意一笑道：“师傅又开始做木工活儿了。”子建仰着头站在宫廊上点点头道：“皇家书苑里的画板架子不适合，您一直喜欢直腰作画。那些架子太矮了。”
　　
　　绛霜今天没有打算出内殿，所以只是穿了件月白色的对襟短衫，里面是件白色的抹胸长裙，裙子的尾摆处零落的绣着几朵墨绿色的荷花。长发绾了个简单的髻子，落于胸前，发与衣襟、眸与脸庞，白与黑的极端对比。
　　
　　她跨出了门槛，走进了骄阳的光圈中，望着他那融人的笑脸道：“谁说我要作画了？”她扬起手像捧落英一样的掬着阳光，懒懒的又说了句：“晒晒太阳也是件很惬意的事情啊。”
　　
　　子建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收起自己的笑容，他走到她的身后，静静而道：“你看，着满园的繁花炫目，多么的美丽。这就是真实的，夏日的光景不是我们插在水晶瓶里的冷兰，而是在馥郁的芬芳中还夹杂着野草的清香。还记得，我们在南诏作画吗？你的笔端落下的不是五彩的颜色，而是你的感情、你的灵魂，即便是不懂你、不认识你的人，也可以通过他的指尖轻轻的摩着绢美的画面，如同大夫按着病人的脉，他可以试出，你每一笔落下的精灵都在紧张的跳着，如同你心跳的节奏一般。”
　　
　　随着他的话述，绛霜望着宫廊低下的花苑，绚烂的颜色，阴暗的对比，像少女浓烈的爱意。她收起了浅笑，寥落的说道：“我又梦见他了，他一直背对着我。我始终追不上他，也始终没能望见他的容颜。”
　　
　　“不要想这些了，他毕竟是你相守一生的丈夫。他可能是太累了，等他可以踹口气的时候便不会这样惊弓紧张。或许，等北疆的战事结束了，一切都会好的。”他的安慰在绛霜听来很是苍白，因为他不知道僻静宫道上的对话，不知道问题的本源何处所以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绛霜回头，接过他手中的椴木架子，边角已被打磨的光滑圆润在她使用的时候不会伤手。高度也恰好合适，这种架子是在南诏他们外出写生、临摹场景的时候用到的。南诏，已成为记忆，而现实却又屡屡将她至于死地。
　　
　　“没有北疆的战事，还会有天朝中兴盛世的梦想。反正他要去操心的事情很多，而废弃中宫的理由也就会更多的。罢了，不想了。子建，就依你。我们到花苑里去描摹，笔下的精灵会告诉他，我的心意，纯如明溪。”
　　
　　于是，宫人们将画架摆到了花苑中，晶莹的碟子里落满了五彩的颜料。她坐在独凳上，执笔而画，右手的袖子被一根细长的白丝带绑了个结以防止宽大的袖口扫污了画纸，于是她线条优美的手臂灵动在了子建的眼前，还有那坠地的长裙裾，盖在了深绿色的草蔓间，浮动的长发将幽幽暗香送入了清风中，让一旁独立的子建觉着四面八方都被她包围了，就像那只纤细优雅的手绕环着他、那片如墨的长发纠缠着他、连带着记忆中那只柔白无骨似玉琢般的脚也在他眼前晃呀晃的，他吞了吞口水，抬眼望了下树叶外的明晃晃的骄阳，心想，下去真该去太医院开点降暑的药来吃吃了，居然会产生这样冒犯她的幻象来，莫非真是中暑了？
　　
　　这天，子建非常郁闷，又开始反醒，他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假设了很多，又推翻了很多，最后得出了个结论：就是喜欢和绛霜在一起，从挑花灿烂落音缤纷的四月天他们初相遇的那一刻开始，便注定了这个劫，永远也化不去。
　　
　　是的，他遇见她就是个劫，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说是为了爱情而学画，他骂她是个痴愚的蠢人。但说话的时候，他自己却真的被她的话儿感动了。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子建便不是为避祸而遁世的岳家三少了。
　　
　　
                  冷宫
　　“从这幅画里你感受到了什么？”绛霜对刚刚完成的写意花树说道，子建望着那画，很单一的色调，没有娇艳的夏花，些单一的深浅不同的绿色，他抬起手覆在画纸上，微闭着眼睛淡淡的说道：“这些绿色就像是晦暗的心情，从浅到深，像藤蔓一样攀附着你的心。还记得，在南诏吗？你画的那图夏日吗？锦鸭泊在翠柳下酣睡，扶风中摇曳的夏花像美人午后惺忪的睡眼，一切都是清丽的、明悦的。”
　　
　　绛霜苦笑了下，绕过他将她画的那从乱拨蔓草图卷了起来，放进画囊中丢进瓷罐里道：“鸭为怜香死，鸳因泥睡痴。我就是个痴人，南诏只能是记忆，回不去了。”她信步走到玄窗旁，望着窗外灿烂的夏景突然想起了如牧场旷野的南山，还有那个闲散的贵人岳明。“真想出宫呀，南山的草场这个时候该又是野蒿蔓蔓、外围的紫薇花又是繁开坠枝了。”她的眼里闪过了丝哀色，许是想起了同敖寰骑游的场景。
　　
　　“你想出宫？那让我去安排下，可是找什么理由呢？再去护国寺？”子建说道。
　　
　　“不、不必了。中宫频频出宫会被非议的。再说走到哪里其实都是一样的，就像你说的那副画一样，晦暗像藤蔓攀附、遮盖了我的心。它们浓密、阔大的枝叶挡住了外来的光线，留给我的只有无尽的冷暗。原来，没有他的爱，随便到哪里都是冷宫。”绛霜徒然的掩上了玄窗，镂空的雕花纹饰在阳光的投射下，在地板上倒影出繁复如迷阴影。“其实我在奉莲殿的时候，心情也多为郁闷，曾经很想死了算了。顶着头怪异的白发，不敢示人。而现在，白发复黑，却连死的勇气都没了。”她的声音低沉而遥远。
　　
　　子建听罢，跨步上前，将她拉转身来捏着其双肩急道：“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三年前求我教你学画的时候，每天手绑着沙袋练字，顶着毒日头时候那股永远也消弭不了的毅力在哪里去了？你不是说过想得到什么就会想尽一切方法去得到吗？你说这世上就没有你欧阳绛霜办不到的事情、得不到的东西！”
　　
　　“可是，他是人，不是东西。人心是最难得的，我累了，没有力气去博那个叫爱情的东西了。”绛霜摇摇头，微眯凤目，痛苦的说道。
　　
　　“欧阳绛霜！你看着我，不许闭眼睛！”子建近乎吼道。
　　
　　奉着果盘而来的纸鸢听见这声低吼，也不由的僵在了门外，不敢越进。
　　
　　“你以为你活着就为了哪所谓的爱情，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你知道你嫁到这里为的是什么吗？你的身后是南诏，有千万南诏人等着你去庇佑、你还是天朝的皇后、更有万万天朝人昂视着他们的母仪福泽！一个敖寰算什么？”他的掌里不由的加重了力道，握的她微蹙了眉头。
　　
　　绛霜盯着他一脸正色严肃的脸苦笑道：“我还能庇佑谁？福泽谁？我甚至不能决定我儿子的生死、我无能的只能看着弟弟的死去。我还能干什么？我的一切痛苦就源于那该死的爱情！我现在一看见哪些宫服都会觉着恶心！什么皇后中宫娘娘，我就是他妈的一具行尸走肉！”说着，两行清泪滑出了眼眶。
　　
　　子建望着她痛苦的模样将她搂紧在怀，紧着眉说道：“这样美丽的眼睛，他怎么就忍心任其落泪？”
　　
　　隔着门观望的纸鸢见状，连忙收起了果盘退身到了宫廊口将其他的宫人挡在了外面。
　　
　　绛霜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而感到丝毫的不悦，相反的她安静的由他框在怀里，许是因为习武的原因，他的臂膀似乎比敖寰更加有力。而子建在她耳畔低呢而道：“知道欧阳韬是怎么死的吗？那玉钗不是他插进心口的，那日我一看他胸口玉钗插入的角度便知道，他不是自杀。绛霜，不管你如果逃避，天朝和南诏是战是休都看你这个皇后坐的稳不稳当。你知道，当你选择来天朝便注定不是为你自己而活的。你难道就甘愿这样成为颗弃子吗？不为敖寰、就为你自己。想想你死去的孩子、想想韬、想想尚，还有活着的南诏家人、还有前线三万无辜的兵勇。想想他们……”子建讲到尾声，甚至有些哽咽。
　　
　　绛霜昂起头，望着他眼中的晶莹，她从来没有仔细的大量过这个为自己宫刑的男人。“你为什么会离开南诏来到天朝？”这个问题她问过他很多次。
　　
　　“为了追逐那嵌在落英里的一抹光华。”这个答案也是他告诉她很多次的。
　　
　　于是，绛霜的唇边扬起了丝淡然的笑意，“我以为，没有他自己便是孤独的。原来，我身边还是有人的，看来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呢，可能会忙碌到连哀伤的时间都没有。”
　　
　　子建听罢，终于放心一笑，松开手说道：“是吗？那真是很遗憾。那你想要干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韬的死因，你说过你能帮我找到凶手。我现在对于凶手已经不再畏惧他的身份了。”是的，以前她不敢放手让子建去查，只怕是会见到她不想遇见的事实，但是，至从敖寰将一切挑明之后，她还会顾忌什么了？能失去的都失去了，什么现实都不会成为她伤心的理由。
　　
　　“时间过了有点久，但是，我还是有办法的。”子建挠挠脸腮说道，故作为难的说道。看他有点玩痞的模样，绛霜不由的笑出了声。
　　
　　岳家三少，曾经放浪不羁的江湖游子，谁会想得到此刻会为了她而困在宫闱里，查着阿猫打阿狗的勾当事情？绛霜心里突然泛起了丝丝冷意，瞟了眼眼前这个男人，她转身又将玄窗推开，融融阳光洒在了她的身上，宫闱，如靡样的宫闱中，什么是可以去值得深信的？又或者，在这里去追求真实原本就是愚不可及之事。
　　
　　但，此刻的绛霜不知道，欧阳韬的死，让南诏王欧阳齐桓有了借口，将这年的军饷推高了三层，这就是敲诈，用每一个值得利用的东西去威逼敖寰，即便死的人是他的幼子。
　　
　　只是，敖寰那席冰冷的话语早将绛霜的心打落到了冷峭的谷底，没有暖意心灵是可怕的，尤其是女人。
　　
　　
                  选秀
　　然而，在宫闱的另一端，一个女人杵立在宫廊上焦急的等待着。是陈婉橙，她在妹妹封妃成为定局的时候便打算离宫别居，而就在她收拾行囊的时候却接到了内务司的碟文，她成了光凝殿的执仪女官。于是她便来找敖寰，希望能得令出宫，飞霜殿的宫人带来的却不是个好消息，敖寰不想见她只是留了句话：后宫人事唯皇太后和皇后不能做主。
　　
　　陈婉橙失望的转身离开了宫廊，她知道因为妹妹怀孕的事情被皇太后利用了，所以现在敖寰也不会待见自己。她叹了口气，转身向东宫殿的方向走去。她站在飞霜殿的丹犀上，远远望着正前方的中宫殿，此时她才发现敖寰寝宫的露台其实是绝佳俯瞰中宫的位置。她满目疑惑的回望了眼身后的飞霜殿又看了看底下的中宫殿，摇摇头走了下去。
　　
　　很快到了秀选的日子，绛霜也是直到仪式快开始的时候才见到敖寰。两人很默契坐在御苑，低下的秀女神色各异不过唯有陈婉榕是最得意从容的。而摆在前面的也只有从嫔的绶带和宫服而已，选秀不过是个形式，但为了平衡各种关系，除了陈婉榕也还有三位臣女留在宫中备为世妇。绛霜看着站在一旁的陈婉橙，穿着从二品女官的宫服站在嫔妃宫服和绶带托盘之侧。其实，光凝殿在东宫与华音殿相峙，本来是为了备选太子良娣的李莞准备的但，现在却叫皇太后给了陈婉榕。虽然光凝殿殿阁雅致，陈设皆为上品，但到底是为储副东宫，于帝嫔身份多有违背，皇太后将陈婉榕安置在东宫显得有点不伦不类，甚至是滑稽可笑。
　　
　　而李莞此时却没有在入选之列。
　　
　　选秀在乏味的仪式下很快的结束了，绛霜甚至没有像历代皇后一样为对新晋宫妃表示中宫的威仪。自始至终只是善意的笑着，谦和的像邻家大姐。这样随和的中宫殿下倒让给了入选的几位少女放松了紧张的心情。只是，这样像瓷偶人儿样的表情，只有敖寰看的出她心真正的已成漠然。
　　离开掖庭局，她回到了中宫。方喝了几口冰镇梅子汤，宫人便来报说有位李氏秀女来见。绛霜有些疑惑，没有多想便令人将那女子带了进来。来人是李莞，只是知道她自报时绛霜才反应过来。老实讲，这位秀女平日里不喜言语，即便是绛霜邀秀女舫游明湖的时候她也只是静静的坐在角落里，所以绛霜还真的没有印象。
　　
　　“你来此，有何事？”绛霜问道。
　　
　　“谢娘娘传见，奴婢今日前来不为其他，只求娘娘能容奴婢留在宫里，哪怕是做宫娥、素姬，奴婢都是愿意的。”她恭敬的跪下身子，叩首而道。
　　
　　“留在宫里？”绛霜听罢挑了挑眉，心想她是想日后寻机会成为宫妃？“李氏，虽然没有福分得意侍候君上，可皇室也自然是不会亏待于你。出了宫让家人给你寻个好人家嫁了吧。”
　　
　　原本绛霜以为是自己的一番好言，可却未了的惹的地上的李莞哽咽而道：“娘娘怜悯，入了宫又出去的女子哪家敢要？去年奴婢万幸被选为太子良娣，却遇到了天谴日食。本家兄长都说奴婢是煞星降尘，说要送到南寺尼姑庵里才是为家人好。今时又萌娘娘垂爱，亲点入宫，心里没有金枝富贵的梦，只是想有个安身的地方。奴婢命轻，没能入选后宫却是不想再回去了，兄长们一定不会待见奴婢。想想下生若是常伴孤灯或是随便指户不见闻的小人家，奴婢还不如留在宫里侍候天家。求娘娘怜悯成全。”
　　
　　“不会的，你若担心回去被家人轻漫，我便给你指户人家。到底都是本宫圈你进来的。”为了口气，耽误了她的前程。想来当时就听见陈婉榕入选秀女才心生不悦，随口将她点进宫来。而现在听她这样凄凄艾艾的说着，绛霜心里也不好受。
　　
　　“你这个小妮子，这样讲是在怪皇后娘娘吗？被选入掖庭是天家的恩典，没能得入后宫也是自己福薄。”一旁的纸鸢听了说道。
　　
　　跪在地上的李莞瞟了下她，眼有哀色有失望的低下头暗淡而道：“尚宫娘娘是不知道入宫容易，而一朝出宫只能面临近乎绝望的境地。皇后娘娘，承蒙您的垂怜邀奴进入掖庭，只怪奴容颜不堪、资质平庸无法流于宫中报答您的一番赏识。奴婢叩谢皇后娘娘。”
　　
　　绛霜听了她的话，突然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李莞起身欲走，又被她叫住。绛霜望着她像清水样平淡的容颜，和那汪淡薄的眼眸时感到这样的女子其实放在何处都是可以自处的。她又何必强留在宫中？难道隐的最高境界真的是于朝？
　　
　　“好，本宫便留你在宫里。”绛霜脱口而出。言罢，李莞的眼中方才闪过丝神采，连忙俯身又道：“奴婢甘为娘娘效力。”
　　
　　绛霜苦笑了下，正想挥手让她去喜宝那里听候安排，宫人又敛步前来报称光凝殿执事女官求见。
　　“那不就是陈婉橙吗？”纸鸢诧异而道。见绛霜点点头，纸鸢又叫宫人将人领进来。
　　
　　“奴婢要回避吗？”跪地的李莞说道。“不必，站到纸鸢旁边。”绛霜说道。
　　
　　待陈婉榕进来，又是一个噗通而跪。
　　
　　“执意女官这是怎么了？”纸鸢冷道。
　　
　　陈婉橙泣道：“求娘娘放奴婢出宫。”
　　
　　绛霜听罢，掩口而笑，余光瞟了眼一旁的李莞道：“今天倒是巧了，有人央求着要进来。有人哭着想出去。这皇宫倒是真像个集市了。你是光凝殿的执事女官，算是榕嫔的人。本宫不拿主意，你下去吧。”
　　
　　“娘娘，娘娘求您……，奴婢是在江南入艺伶籍三载的人。往事早已不堪，现在留在榕嫔身边只会留人话柄。娘娘，奴婢早选好北城的尼姑庵，奴婢会一辈子为娘娘、为皇上祈福的。”说着她俯下身掬着绛霜的鞋子，极度卑微的恳求着。
　　
　　绛霜摇摇头，收起了脚，冷眉一挑问道：“怎么，你妹妹开始嫌弃你了？也太快了吧！”
　　
　　陈婉榕抬眼说道：“不，她不知道奴婢想出宫的事情。她舍不得奴婢离开宫，但是，她若日后因奴婢的缘故而受难的话，或许会嫌弃我，如果到那个时候，奴婢才会生不如死。”
　　
　　“住口，中宫殿那里容得尔凭口喧嚣？皇后娘娘说了，光凝殿的事情自有光凝殿的主子去管。你休要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到中宫殿来寻解。天大的荣耀让一门二女留在宫里，别一副不知好歹的模样。”纸鸢厌恶的说道。
　　
　　绛霜听罢，微笑了下，说道：“你听见了吗？回吧，你的事情，本宫最不愿管，也不能管。要不去找皇上吧，你不是伴了他多少年的侍读女侍吗？皇上说你的琴声只应天上有，奉若珍宝，若本宫放你出宫，莫不然被人说是妒忌了。”她端起了杯绿茶浅浅的抿了口，她最烦夏日，在宫里服装规格必须三儒衣三衬裙一唐服宫装来穿，虽然内殿四角都放着冰檀箱，但还是憋闷的很。
　　
　　“皇后娘娘，奴婢失去求过皇上的，可他不愿见奴婢。奴婢的父兄不愿奴婢留在宫里，就是担心会污了妹妹的名声。如果，娘娘也不愿成全奴婢，奴婢也只有自求解路了。”她万般寥落的站起身，对着绛霜行了个礼，颤巍巍的走了出去。望着她潸然而去，再回味着她和李莞的话，绛霜只觉着宫里的女人不是为了自己而活的，她们的留与逝都牵连着背后的氏族。陈氏借婉橙的关系将族女留在皇帝身边便只会遗弃她，李莞为了不面对家人的冷遇甚至甘愿留在宫里为奴。绛霜想了想，不过苦笑了下。
　　
　　而第二天，光凝殿却传来了陈婉橙不慎从阁楼坠落，摔断了肋骨和手脚的事情。皇宫素不养病，第二天便让陈家将她抬出了宫。
　　
　　绛霜不知道她会以这样的方式出宫离去，“也不知道那双手还养的好不？可惜了，琴弹的多好。”她依着玄窗讪讪而道。
　　
　　而一旁的纸鸢说道：“娘娘，只怕宫里有会有人拿她之前找过您说事。会以为您宣见威胁了她呢，这个陈氏心机颇深，到走了还倒打一耙。”
　　
　　“是吗？随他们去吧，不过，要再指派位新执仪女官到光凝殿才行。”绛霜淡然而道，仿佛纸鸢的话是句无关她的旁言。
　　
　　“那要传喜宝吗？让他安排宫人去。”纸鸢随口符合。
　　
　　绛霜摇摇头：“让喜宝指位旧宫人，怕真的会让榕嫔怀疑是本宫安了个眼线过去。如果她有什么闪失，本宫如何自清？将那李莞派去，她是个谨慎的人。在掖庭与榕嫔是同屋，应该不会让榕嫔反感。”她说着抽出了根冷兰，凑在鼻翼下嗅着，心里倒是念着子建秘查的进展。
　　
　　纸鸢听罢也只是徒然一道：“娘娘满腹慈悲，都叫那些个小人给诬蔑了。”
　　
　　绛霜见她一幅义愤难当的模样失笑了下，随手将冷兰插进瓷瓶里，心想：什么算慈悲？陈婉橙被逼跳楼也不过是自己心里越不过的一道怨恨，当时若随了她予其出宫，也不会出这样的事情。世间的事，对于错谁又能真的分的清？
　　
                  太后的秘密
　　宫中因为多了三位世妇、一位嫔妃所以，中宫殿却是热闹了起来。宫妃首先会到中宫殿向皇后晨请问安，可四位新晋的宫妃里陈婉榕却显得憔悴得多，人也拘谨了些。绛霜从旁枝末节的也知道了些，皇太后显然是借了她来迫使皇帝解令国丧，所以皇上没有踏入过光凝殿而宫人更是多加忌讳少与之有来往。加上陈婉橙的离宫，她便更显孤僻。
　　
　　只是，清仁宫却难得的热闹。皇太后亲自操办珑瑜和齐泰的婚事，内务司的掌库执事将后宫珍宝古玩列了个清单报到了过来。老太太亲手圈了几篇的物件作为给珑瑜的结婚礼物。绛霜在看了列明的单据后，笑道：“娘娘对姑姑的宠爱羡煞旁人，皇室也可以借这个机会热闹下。”其余的命妇和新晋的宫妇瞟了眼长长的礼单，也都乍舌咄咄。
　　
　　三位新晋的世妇想到陈婉榕虽然得了个头衔又领了个宫殿，但连个入殿仪式都没有举行，更别说有内外命妇进宫道贺了，“不过是被皇太后冷处理了，等她肚里的孩子出世，还指不定给谁养了……”三个世妇立在殿角嚼着舌头，在一阵细笑之后都没有注意到殿外廊下冲冲而来请安的陈婉榕已听见了这些恶言，徒然呆立在廊下，不知进退。好在后面跟着的李莞安慰了几句，才脸色难堪的走了进来。
　　
　　见她来了，三位世妇也未得上前礼遇，更别说她走到皇太后跟前请安时，老太太连眼也没抬的继续同外命妇们谈笑着。一时间，陈婉榕就那样半躬着身子立在那里。宫人们见了毫不掩饰的交耳笑语，每天她来请安都能看一场好戏。绛霜睨了眼，见她神色窘困不知所措，开口说了句：“娘娘安好，起来吧。到殿侧休息吧，渴了饿了便让宫人奉东西来。”
　　
　　“是。”陈婉榕应声退去。
　　
　　皇太后瞥了眼离去的陈婉榕开口说道：“哀家有点乏了，皇后陪哀家去内殿吧。”
　　
　　绛霜应声上前搀扶着她，命妇宫妃行礼相送。
　　
　　皇太后边走边道：“皇后，最近内务司有安排出合卺的时间吗？”绛霜一怔心想她是问皇上和新晋世妇的还是和自己的，脱口说道：“是，内务司昨天送了册子。说本月十五、十七都是月靡之日，但皇上、皇上说这月都很忙，几乎每晚都会和大臣夜谈。所以……”
　　
　　“皇后，不要让有些东西成为老生常谈的事情。后宫的地位不是殿宇的主次来定的，而是女人们的肚子。现在哀家能压压陈氏的锐气，等到十月诞下的是皇子，哀家也只能愿你自求多福了。哀家有些东西只能帮到表皮，根源还是要你自己去解决。”皇太后语重心长的说道。
　　
　　绛霜听罢，苦笑了下，点头附和，老太太将光凝殿给陈氏果然还是在帮她。皇后的肚子，是关于宫闱最有人气的谈资。
　　
　　皇太后走到内殿，将给珑瑜的礼帖交给她道：“婚礼当日你代表皇室去观礼，礼遇事宜也交予你去处理。”
　　
　　“娘娘不亲自去吗？臣媳以为您会亲自将挑选的礼物送给姑姑。”绛霜诧异的说道。
　　
　　“不去了，哀家为她选了些送嫁的东西都引得那些外命妇言语左右，若亲自前去指不定还会说什么出来了。不过是为母亲想要表达对女儿的祝福罢了，珑瑜是哀家强她嫁给岳家老二的，明知道会守寡却还是强令她嫁过去。哀家对不住这个女儿，当时她的年纪也小，刚过十五岁，好小，那时候那张脸都还没定型了。”皇太后嵝躬着背，望着阁楼下的山树，目光很浑浊，语调也透着极度的倦累，像是又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绛霜站在一旁，静静的陪着她，却又听得她絮叨而语：“哀家护不了你了，找个稳妥的人依靠也好。”
　　
　　绛霜见她的口开始含糊发颤，手也微抖着，跟前殿上同外命妇笑谈时明锐的神情、清晰的思维简直是两码事。她有些紧张的，扶着皇太后覆在藏青色宫袖中枯瘦的手道：“娘娘，您若累了，便歇息下吧。”
　　
　　听旁边有人说话，皇太后打了个激灵，眼眸也恢复了神采。回头望了她一眼，失笑说道：“不用了，霜丫头，将哀家的拐杖拿来。再出去将容唤进来。
　　
　　绛霜听罢，将殿阶下的拐杖递到了她的手里。然后躬身而退，在出宫门的时候，绛霜听见老太太对着满目的花树呢喃说道：“那日，相携在南山之骊。不为风光迤逦、日落日出。只为清眸中彼此倾慕的容颜……”她说的很淡，很沙哑，绛霜回头一望，看见她的腰背篓的更甚，消瘦的身形让那藏青色的常服不住的随风飘荡。绛霜有些不放心，想回去扶她坐下，却又见她说了句让绛霜冒冷汗的话来。“让你等久了，我怕也会来找你了。瑜儿的大事办了，你我的心愿也就了了。”
　　
　　绛霜讪讪的走出去，心想，老太太是在和谁讲这番话。她见到迎面而来的容嬷嬷，唤她速速进去侍候着，末了，有忍不住的问了句：“嬷嬷。先帝和皇太后很恩爱，对吧。”容嬷嬷先是一怔，眼神惶恐的说道：“请娘娘恕罪，奴婢老笨至极，记不得了。”说罢慌慌的进了殿门。
　　
　　留下绛霜独自站在宫廊上，夏风中夹杂着醉人的花香。她不由的想来，如果他们真的恩爱如此、放心不了幼女孤子，先帝临终时又何必留下那道残忍的遗诏来？如果不是，那太后的自语又是说给谁听的？带着满腹的疑问，她出了清仁宫。
　　
　　而容嬷嬷走进内殿立马将老太太搀扶到软榻上，喂她喝了点水。又不住的急道：“娘娘，那味药，您不能再吃了。方才您肯定又出现幻觉了，皇后娘娘问奴您和先帝的事情。”
　　
　　“是吗？”老太后揉揉太阳穴，“刚才我就是觉着不对才想回内殿的，你又不在，只能让霜丫头扶进来。现在我的身体不如以前了，又不能在命妇面前表现出来。那些女人都等着每月的朝拜，来看我离死还有多远好回去告诉她们家老爷们。哀家不能在她们面前表现出丁点的疲态来，那药还需吃的。”
　　
　　容嬷嬷听了，长叹了口气，拿出方薄被子盖在她腿上，侍候她小憩睡去。
　　
　　绛霜坐在凤撵里，回味低呢着老太太的话：“只为清眸中彼此爱慕的容颜……”
　　
　　低下跟着的子建听罢笑道：“娘娘今天的心情很好吧，这样婉丽的情诗，奴还是头一次听您吟出哩。”“情诗？你也认为是情诗？”绛霜淡笑着倒了下去将头陷入软靠里，望着流苏外的娇丽阳光，想来即便是老太太在年轻的时候也能和皇帝丈夫如此爱慕过，而她自己就连敖寰的一句真心话都得不到。失望中，她寥落的闭上了眼睛。
　　
　　珑瑜的婚礼如期举行，看着母亲送来的浩浩荡荡的嫁妆队伍，她喜极而泣。而更令她欣慰的是消失了一年的儿子岳明回来了，带着瓶青州的百年好酒骑着匹衰老的白马出现在了人群中。
　　
　　“百年的佳酿，是儿子的心意。浅薄至极却寓意极佳，恭祝母亲的幸福比百年很长。”略显萧索的容颜和那匹衰老白马，让他看起来落寞无限。
　　
　　满座的宾朋都为了这刻母子的重复而相欢鼓掌，就连绛霜也微润了眼眶。她对一旁的齐泰说道：“表哥，祝你幸福。”她推酒过去，递在了齐泰面前。
　　
　　齐泰看着玉杯中的晶莹，很机械的笑了下道：“小姐，婚姻这个东西就是场赌注，不过我还输得起，最少赔光了还可以换张桌子重来。”
　　
　　绛霜将酒杯送到他的嘴边恨了他一眼道：“说什么胡话？你现在可是天朝的驸马，什么换来重来？”
　　
　　齐泰接下酒，喂了下去，将空杯放开，继续低语道：“当然可以，小姐。不但我可以，就连你也是可以的。我和珑瑜去敬酒了，少陪了。”待他转身离去时，绛霜突然开口说了句：“你现在越来越喜欢唤我为小姐了.....”齐泰后头，无力的笑了下，说道：“不过是今天的口误，您别多想了，娘娘。”说罢，离开了偏阁。
　　
　　剩下绛霜错愕的望着满室的喧闹。后面的子建上前说道：“娘娘，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宫吗？”
　　
　　“嗯，回去吧。”绛霜点点头，让子建先去准备马车。此时，一身白衫的岳明拎着瓶酒来到了她的面前，笑道：“暗香公子，这么快就要回到那个乏味的宫殿里了吗？”
　　
　　回头望去，岳明眼中多了抹挑衅的意味。“你不该这样叫本宫。”绛霜昂着头，迎着他笑道。
　　
　　岳明摊了摊手道：“这里是偏阁，没有人会来。我刚才也是费了点心思才绕开不换那个莽人进来的。暂时忘了是什么娘娘吧，即时行乐，人生最苦负时间。”
　　
　　绛霜听罢，可乐得很，笑道：“明月公子能绕开不换进来，看来还真是藏着本事。”
　　
　　岳明没有回她，自顾自的推开偏阁的窗户，外面细乐轻扬，人声鼎沸。迎着夜风，他两鬓的长发飞扬起来，而眼却含满着醉意。他指着前面的幽暗的青山说道：“有处地方，风景好，不远，最多一盏茶的脚程。今夜皇卫队的旧人会为我的重归小聚片刻，你要来吗？”他眯着眼笑意满满，盯着她有补了句：“我觉得你不会放过这样难得的机会，成天呆在宫里当偶人不累吗？”
　　
　　绛霜走到窗边看着不远处的青山，又低头望了下面离地的距离笑道：“在二楼，要出去怕是不容易。”“对别人是不容易，但对南诏王的长女来讲，算是小意思吧。”说着他抓住她的手腕，纵身一跃，一脚蹬下了窗檐跃了下去。
　　
　　一落地，岳明没等她半刻反应直接拉起她跑向前面的假山，正要踏山翻墙。绛霜反手扼着他的手腕挣脱开来，退了半步说道：“岳明，你想干什么？虽然我很想去轻松下，但不是以这样消失的方式去，如果传出天朝皇后失踪的消息，我会更难堪的。说实话，这个位置，我做的很不稳，并且我无法跟你一样做个闲散之人。”
　　
　　说话间，子建也跃了下来，挡在绛霜的面前怒视着岳明。“娘娘，马车备好了。我们回宫吧。”绛霜点点头，正欲再翻上阁楼，却听见岳明朗笑道：“娘娘，正因为您后位不稳，才应该结识些新朋友。单纯依靠一种力量，但孤注一掷了，您一旦没了选择便只会受制于人。就像赌博，您手上的筹码只有一个。”
　　
　　绛霜听了，止住了脚步，她知道重归的岳明跟以前不一样了，他说的话也的确有理。她突然回头盯着岳明说道：“你想要什么？”
　　
　　岳明邪笑了下，狠狠的说了句：“岳家不倒！”
　　
　　这句话，让挡在两人中间的子建微颤了下。他的身份除了少数几个人知情而外其余都不知道，绛霜不知道岳明的那句岳家不倒会不会激起他心中的涟漪。但是此刻岳明的来意太危险，她还不能冒然前去。“后宫决不能同外臣接触过深。岳明，岳家都是旧事了，你要放眼将来。想想你女儿，皇上要清理军务换掉些旧人，我不能、也无法干预这件事。”绛霜的话也是说给子建听的，她不能让他有把柄落在严昌手上，她不能让敖寰有理由抓走他。
　　
　　“你当真不去？”岳明拎着酒壶在她面前晃荡了下，绛霜侧头瞟了眼子建一眼微提了下宫袍道：“今天不合适，很多人正盯着我的马车了。皇太后现在很孤独正需要有人陪她说说可乐的事情，琅嬛王如果能同她讲讲这一年的游历经历的趣事的话，她一定会很高兴的。子建我们回宫。”
　　
　　“谢娘娘提点，不过，你愿意陪我坐会儿吗？今天，我很难堪也很孤独……”岳明带着些许哀色的说道。绛霜知道，他在面对母亲与一个年纪于自己相仿的男子成婚心里是种怎样的苦楚，她回过头，望着岳明那白玉样的面容间极度落寞的神采，叹了口气，点点头道：“可是，不能离得太远。”
　　
　　岳明笑了下，起手指了指公主府深处的一道最高的阁楼。轻身上了假山，借着围墙朝稍微安静的后院飞步而去。绛霜看着他轻盈而矫捷的身影对子建笑道：“岳家的人个个堪称飞檐好手。”
　　“娘娘，您真的要去吗？”子建微蹙眉头说道，“如果被皇上知道了，会起误会的。”
　　
　　绛霜揽起裙袍烂漫一笑道：“和他不会有误会的，他就从未认真过。”月光下，那身白色彩鹊宫服似被蒙上了层紫色，烟花此时骤起，五彩的颜色、五彩斑驳的光圈打在她的身上。飞扬而起的裙裾和头上的绾带，都能让子建忘我追逐。
　　
　　公主府的最高点是后院的阁楼，岳明坐在如鱼脊的屋顶上，半仰着，一手拐在身侧一手拿着酒壶，壶盖被丢在了一边，自顾自的喝了起来。
　　
　　“你这个人好没礼，邀我来喝酒，自己却独饮起来。”绛霜坐在他旁边浅笑的说道，夜风吹来了前院的酒菜香味，还有些许烟花的硫磺味道。两人都穿着白色的衫子，在烟花下，就成了绝好的载体，在子建的眼里那两绾白色的袍裾和延展的长袖就像绝好的宣纸，各色的烟花染在上面如幻样的绚烂。
　　
　　岳明听到她的话，只是淡淡一笑，轻曳着酒瓶的带子倾了尾甘露落在自己的口中。“我从来都是个孤独的旅客，原以为踏遍江湖就能再次找寻丢掉的碧珠。天涯万里一身遥……”绛霜心一颤，原来每个人都是孤独的。“你女儿呢？连姑姑都没带她出来过。”绛霜缩着双膝，坐在岳明旁边，眼睛却望着前院那一簇簇冲向苍穹的烟火。
　　
　　“在南山，她应该像她母亲一样，永远隐没在南山。”他指了指遥远的像鲸脊的墨黑山峦。“你选择了孤独，也让你女儿孤独？你真残忍。”绛霜撩了下被夜风拂起的长发，很惬意很慵懒的感觉。岳明瞟了眼，突然斜仰了下笑道：“醉娇胜不得，风袅牡丹花。”
　　
　　话一落，绛霜扑哧一笑：“在说我吗？记得这是你第二次夸我了，羞煞吾也。”她扬了扬头，又补了句：“带她进宫多陪陪太后吧，老人家喜欢小孩的。多出入宫廷，军改的事情还是随缘吧。皇上年轻即位，当然是想有所作为，岳家四代为将，皇上当然是希望你们能永为肱骨。”
　　
　　岳明朗笑一阵，斜眼瞄着她，盯着绛霜心里发毛。半响他才幽幽而道：“暗香还是喜欢说些假话，也对，沉浸在幻象中也是种安慰。暗香，你知道什么景象才是最美丽的吗？这些虚无的烟花算什么？”他蔑视的指着前院的绚烂，微直了腰板说道：“野蜂在兽环的口里做了巢、黑色的苔藓浸蚀了雕龙画凤、皇阙丹犀变成了齑粉……”
　　
　　子建被这席反逆的话，惊的脚一滑，踩落了几片瓦，咣当的一声碎响。
　　
　　“你放肆……”他紧张的呵斥道，他的余光睨着绛霜，望着她脸上的浅笑方才松了口气。如果她将岳明的这番逆言告诉敖寰的话，后果真的不敢预想。反倒是，绛霜回头宽慰着他笑道：“琅嬛王时时会说些狂言，大家都习惯了。”言下之意便是子建你无需为这个侄儿担心。
　　
　　岳明摇摇头：“放浪了二十多年，大家倒是真将我看成浪子了。”说完继续撑着头，浅饮着手里的酒。
　　
　　绛霜抿了抿嘴道：“你说这番话的时候，我们当然只能当是癫狂之言。岳明，都不是轻狂少年了。不要再讲些胡话。”她还是望着前院的烟火，望着能唤起与敖寰最甜蜜时刻的景物。逐渐变大的烟火让她有些晕眩，无知中她想起了太后的自语，呢喃了句：“那日，相携在南山之骊。不为风光迤逦、日落日出。只为清眸中彼此倾慕的容颜……”
　　
　　岳明回头望着她，接着她的话继续而道：“那日，踏遍了山径小道，不为两旁青碧的蔓草、垂花的娇羞，只为复踏你的坚定的足印。那日，翻阅了整卷经文，不为祈福安度、洗涤心灵，只为捕捉你一闪而瞬的指尖。”
　　
　　两人不约而同的回望着，同时而语：“你也知道……”
　　
　　沉默半响，还是岳明先开了口：“南山上有座古寺，我小时候很喜欢去。一日，从卷经文中抽出了方薄纸，上面的字很娟秀，字的一旁还有泪痕。想来一定是位多情的少女放进去的，不过，夹在经书里，还真有点匪夷所思。”
　　
　　绛霜听他如此道来，回味着清仁宫里那位严律的老太太，不禁莞尔一笑道：“多情的少女吗？或许少女都多情吧。”她开始，想象着，太后来到天朝的时候也同自己一样的年纪，或许她和先帝真的有情吧。她摸着腕间的佛珠，依稀还记得太后曾对她说过，先帝礼佛时常拉着她一起看佛经，久而久之连她自己也尚佛了。
　　
                  暗线
　　等到绛霜回到皇宫的时候，已是午夜。在辇车里，她下意识的瞟了眼飞霜殿，还有隐约的灯火。此刻，飞霜殿的客人有会是谁？新晋的青年京官？“今天皇上又在寝宫约见了谁？”她懒懒的问道。
　　
　　“还是些年轻的官员，娘娘，皇上每日都不选侍寝的宫妃却喜欢邀约些青年男子入后宫。坊间多有谣言。”子建跟在辇下说道。
　　
　　“坊间？都传到宫外了？谣言都说些什么？”她问道。
　　
　　子建抿了抿嘴，低声说了句：“不过是些入不得耳的谣诬之言，奴才不敢传言。娘娘，还有关于您的……”他没有言出，但绛霜也知道会是什么，无非是帝喜娈、后无子，之类的大逆之言罢了。瞟见她嘴边的冷笑，他又说了句像是在劝她的说道：“娘娘，其实。夫妻间就怕冷，倒地是要有一方先妥协的。不然，让奴去安排安排，会不留痕迹的让您和皇上欢好如初的。”
　　
　　“算了，不需废的那些个心思。”宫灯在摇曳微荡间，将一切都幻染的如梦如幻。绛霜微眯了下眼睛，作休憩状。子建见罢也不愿多言，低头默默跟行辇下。
　　
　　到了中宫，她坐在镜前让纸鸢卸去了头饰，散开的头发。一个宫人为她解开了大袍的盘扣，子建在一旁手翻着喜宝交来的一叠宫录。并喃喃的将一天后宫的人事报给她听：“飞霜殿，女书执仪因病离宫，换原琼芳殿理衣令冯瑷。其余的，便是些老病离宫的旧人记录了。”
　　
　　“知道了。你下去休息吧。”她懒懒的卸下腕间的佛珠，此时，玄窗啪嗒一声打开了，凉风袭来，她不由的打了个寒战。子建上前将窗户关上，说了句：“天凉了，快入秋了吧。”“是吗？又一个秋天到了。第二年了……”她叹了口气，抬头一看，镜中容颜依旧。
　　
　　她起身走向窗下软榻，宫人照旧将细茎兰花宫灯移到榻前，她半躺上去，随手拿起齐泰送来的闲书翻看着。纸鸢将靠枕放在她背后，白色的儒裙边裾外露着玉样的小脚。子建站在她后面，放一望，便觉笼着淡光中的她像是被镀上了层明釉一样。方想着，福了身告退，又听见她来由的说了句：“你说岳明这一年都去哪里了？连先帝大丧都未回来，却在这个时候回了。南诏援军走的不是时候，快入秋了，到了北疆也临冬，入冬作战便先失天时。新兵初到，地利未得。兵盟动摇，人和未果。两万的兵勇，那日送行，两万双军靴扬起的尘沙能遮掩乌日。”绛霜不由的为前线的战事担忧起来。
　　
　　“娘娘，南诏神兵天佑，会大胜的。”子建和纸鸢不约而同的说道。
　　
　　绛霜听了笑了笑，望了眼他们道：“我只是希望今年的除夕，哥哥能回来。回来便不再赴北疆，回南诏了。”说罢又摇摇头，无聊的翻了几页书，“又瞎想了……”
　　
　　子建不由的和纸鸢对望一眼，退身而去。方才走到门殿，便瞧见皇帝的倚仗行了过来。
　　
　　“娘娘，皇上来了。”子建朝里面低语了句。
　　
　　绛霜将书一合，有些烦躁的粗了口气。片刻又失笑了下，心想什么时候她开始厌烦他的到来了？可是你在后宫，没有皇上的宠爱，你便什么也不是，即便这个皇上目前还要顾及清仁宫里的老太太。
　　
　　她坐了起来，宫人连忙将鞋履套在她脚上。敖寰进来了，仍旧是藏青色的常服，只是脸上带着有些飞扬的神色。“皇后，你休息了吗？”朗润的声音，带着些兴奋和期待。仿佛是在专等她回宫一样，绛霜唇边泛起了丝苦笑，这便是他，在宫人面前无时无刻不显出一派帝后和睦的景象来。“皇上，这么晚也不歇息？”绛霜福了福身子，抬眼间瞧见他明眸闪烁像真遇见了高兴的事儿了。
　　
　　敖寰扬了扬手，宫人们都退了下去。“皇后，朕给带了个绝好的消息。你听了一定会跟朕一样高兴的。”他微俯了下身子，两眼与她平行而视，唇边扬起了道美丽的弧线，“杜皖的快报，天朝大捷。”
　　
　　“大捷？那我哥哥很快会回来呢？”绛霜带着微颤的音调拉了拉他的袖子，有些雀跃的笑道。敖寰听见她唤着她的哥哥，捉住那只一滑而落的手道：“皇后，很希望欧阳劭回来？”她点点头，笑道：“皇上不知道，我嫂嫂和大哥刚成婚便分开了。快四年了，哥哥是该回去了。”她烂漫一笑，带着少女般无瑕纯真。让敖寰一时产生了错觉，欧阳劭一直不愿离开战场的原因便是想假借战事在天朝北面暗部兵勇，意图不轨，这点是他早已认定的。而绛霜的种种表现却在向他告示着，家族的野心视乎真的与她无关。
　　
　　握着她的手略微使了些力，让她欲抽不得。她眉间的微蹙和掌间的挣扎让他一揽臂膀收其入怀，久违的木兰幽香让她心沉了下去。“见到岳明了？他还好吗？”他磨蹭着她的耳下低语着。“还是老样子，但就是觉着老了许多了。牵了匹老衰的白马，穿了身清寡的白衫。不似以前那样张狂清朗了。”突然，她感到，这晚在高阁上虽然岳明没有让她喝酒，交谈甚少，但，她却感到无比的释怀和惬意。坐在高阁上的时候，她真的想放手了。
　　
　　“是吗？！不过朕却是很好奇，他这一年间都去了哪里，遇见了什么奇事。明天，朕会邀他入宫，叙叙旧，皇后安排下，不要太正式。”他离开了她香软的颈间，与之对视起来。而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她望不到自己的容颜，许是烛光微暗，许是连自己的眼睛也沾染了浑浊？
　　
　　她淡笑道：“好，岳明的性子也受不了那些正式的宴约。不如就在清婉宫，那里离清仁宫和御书房都近。”
　　
　　“你安排就好。”他轻抬起她微垂的脸庞，大拇指腹轻轻的磨蹭着她淡色而柔软的唇。“听宫人说，前几日皇后的身子不爽？宣太医了吗？”
　　
　　绛霜故作娇羞的将头别到一旁，躲开了他的指腹。心想，请太医来能有什么用，心病无药。笑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不过是磕了牙，溢出了血。宫人大惊小怪了……”话还未说完，便落入了他润凉的唇间，化为娇呢无限。
　　
　　岳明回来了，带着些许的哀伤和旅程的疲劳，牵着匹皮毛稀松的老马，像个寻经失败的落幕游僧。这便是绛霜给敖寰的描述，和严昌那冰冷的文字是不一样的。严昌的小册子无非记述了这个异姓王私会了皇卫队的岳家旧人，无非是记录了和皇后在屋阁上的行为不检。他在向自己暗示，废后的理由，一个有外心的异姓藩王，夜会皇后于暗楼隐阁，一箭双雕。
　　
　　只是，他知道自己不相信，岳明和她，都是他可以放心的人。他选择了搪塞，用时机还未到将严昌打发了，他在等待杜皖的消息，真正战事的消息，也在等待老太太病故的消息。严昌是昭惠帝留给他必须重用的人，因为之前的十几年中，严昌组织了个庞大的暗线，将南诏欲谋不轨的证据一件件的网罗了起来。而他现在更是将目光调向了中宫殿。短短几个月，他的上书册便罗列了很多足以废后的理由。
　　
　　凌晨，绛霜揽起衣袍下了床，回头望了眼还在酣睡的敖寰，昨夜他们都心不在此，厮磨片刻便分头睡去。可能，南诏在北疆大捷之时，作为天朝的皇上理应从中宫殿走向外朝廷议，才能配合南诏驻官那些期许的眼神吧。想到此，绛霜冷笑了下，走到玄窗下随手倒了杯水，冰凉的滑入喉颈，让她打了个寒战。她又回头，望着香塌上沉睡的容颜，长发散落在□的背上，唇角上扬，他在笑，许是梦见了可乐的事情，不过一定不会是她。绛霜放下杯子，又回到床榻边，伸手捋开他后颈的长发，将脸贴在他颈见细肉的红痣上，低喃的说了句：“什么时候，才能从你的眸子里看到我的容颜？”
　　
　　唤来的，却是他无端的一句梦魇，一个翻转侧身紧紧的搂她入怀。
　　
　　“他们都在逼我，但，我不想你走。”
　　
　　她再抬头，望见他苦蹙了眉头。只是，那双臂膀环她更紧了。
　　
                  泪珠儿
　　第二天，绛霜送走了敖寰。便去清仁宫请安了。还没到宫口便瞧见，一落辇轿停在外面。
　　
　　问了宫人才知道是琅嬛王带着小女儿来看望皇太后。绛霜听了和子建对望一笑，到底还是来了。
　　
　　“正想着往他那里送帖子呢，倒是先来了。”绛霜对子建说笑着曳袍走了进去。
　　
　　岳明的女儿刚满周岁，圆乌乌的大眼睛和雪样冰清的小脸饶是可爱。绛霜行了礼，接过小儿抱在怀里，浓郁的奶香让她不由的亲了那张圆润的小脸。小儿咯咯细笑，伸手握住了她胸前的璎珞珠子。
　　
　　“好漂亮的小娃，她叫什么？”她可乐一问。
　　
　　“还没有大名，明就唤她珠儿。”老太太眯着眼睛笑道，想了想又补了句：“真是不着调的父亲，连起名这样的大事也没有替女儿办。哀家已赐名妠。封郡主号。”
　　
　　绛霜听罢，又看了眼坐在老太太身边的岳明，低头对着怀中的小儿笑道：“珠儿，珠儿。听见了吗？我们的漂亮的小郡主以后可有福气了。”坐在皇太后身旁，说道：“琅嬛王到底是个男人，哪里会想这么多？更别说是照顾小孩了。”
　　
　　“嗯，可不是。家里还是要有位女主才行。明，哀家再为你选位才德皆佳的，可好？”老太太很有默契的接下了绛霜的话。
　　
　　绛霜逗着珠儿，眼瞟了下对面的岳明，以为他这样无忌的性子一定会拂了老太太的好意。却见岳明笑道：“是，一切都听太后娘娘的安排。娘娘为寰选了位可人儿，也不能亏待了我这个外孙儿呀！”仍旧带着些许的轻漫，但是，却让绛霜感到他和老太太其实是比敖寰与她的感情更深，即便敖寰是老太太一手养大的。
　　
　　果然，老太太瞥了他一眼，说道：“哀家当年为你选了来着的，可惜你不要。嫌老人家的眼光太古板，选了些乏味之人。”
　　
　　绛霜不知道，岳明的夫人的身份，所以也不明白老太太此话的真正用意。而岳明知道，老太太是在责怪他当年执意迎娶德王后人，为岳家留了后患。但，始终他都没有为当年的决定而后悔过，从来没有！
　　
　　岳明抬头朗笑着道：“是，娘娘训的在理。当年，是我糊涂了。见到了皇后娘娘，才知道还是您的眼光准。”
　　
　　一句话，让绛霜微红了脸颊。嗔笑莞尔：“老是要拿我说事儿。太后娘娘，皇上今儿想邀琅嬛王午宴，本来昨天便打算在清婉宫设个家宴的。既然琅嬛王现在都在您这里的，臣媳可否做个主张，将地方设在清仁宫可好？”
　　
　　“嗯，好。皇后安排便是，再将珑瑜叫进来。明，你和寰是一起长大的，又是亲表兄弟，要回来帮他。做事靠兄弟，放心！”老太太欢愉而道。
　　
　　岳明拂了下，鬓下长发，余光扫着对面逗小孩的绛霜说道：“只怕岳明手不能兵，纸不能书的。帮不了什么。”这句话，倒是真让老太太放心了，以前，岳明放官不受，总是躲在南山，将自己绝于人们的视线里。现在，只要他肯出来，于自己于珑瑜便都是很好的局面。
　　
　　用了早膳之后，绛霜带着珠儿来到明湖畔，小孩开始咿呀学语，惹得她兴奋的指着花树教她喊名字。
　　
　　子建和纸鸢跟在她后面，感受着她久违的笑靥。
　　
　　“叫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纸鸢和一些宫娥也凑了上去，逗着这个像玉琢似的娃娃。许是皇后对于这个岁余的娃娃发音太复杂了，小人儿直接省去这两个字咿咿呀呀的直接朝绛霜喊起了娘、娘的。宫人听了脸色微变，纸鸢急道：“哎哟，你这小人儿，唤的是什么呀，要叫皇后！”
　　“咄咄，跟个小孩急什么劲呀。爱叫什么就是什么吧。”绛霜不以为然的说道。
　　
　　“娘娘，现在由着她，传到旁人耳里会出乱子的。”纸鸢嘀咕了句。随后，岳明跟了来到：“珠儿，来爹爹这里。打扰了皇后娘娘一上午了。”岳明接下了女儿，向她挥了挥手。
　　
　　绛霜想起了南诏的父亲，随口说了句：“看来每个孩子对爹爹来讲都是如珠似宝的。对吧，珠儿是琅嬛王的掌上明珠。”
　　
　　岳明搂着女儿转身交给了后面的嬷嬷，苦笑了句道：“珠儿不是珠宝，只是泪珠儿。”
　　
　　明湖畔，两人并肩而行。她只是知道，岳明的夫人是难产而死的，她并不想让岳明如此伤怀，更不想让他的悲伤强留在孩子身上。“这个名字不好，怪伤感的。她长大了也会怪你的。”
　　
　　“不，如果她知道，她的母亲是冒着风险才让她来到这个世上的话。她就不会怪我，反倒是会为了有个能记住她母亲的名字而感到庆幸的。皇后娘娘，在下能提个请求吗？或许有点过分、有点无状、甚至是会冒犯您。”
　　
　　绛霜听罢吃笑了下，道：“潇洒无忌的琅嬛王也有这般扭捏的时候？什么事情？只要我能做的，一定不会推迟。”
　　
　　岳明停住了脚步，站在那颗木棉花树下，望着她道：“我想将珠儿留在宫里，你能帮我养育她吗？”
　　
　　绛霜望向了那片波光粼粼的明湖，又抬头望了眼上面繁开木棉花，瓣瓣似血的颜色。“这颗木棉花树今年又开花了。”她这句话讲两人的记忆又唤回到了一年前，那个黄昏后的夏夜，她在这里遇见了正与岳家暗人密见的岳明，只是，被他搪塞过去了。今年，这位岳家的孤人又会做些什么事？要将自己的女儿交给自己代养？是帮她寻条退路吗？
　　
　　“娘娘是不愿意吗？”岳明淡淡的说道，“我不想再让将她藏在南山，但离开了一年，于她太生疏了。从明日起，我便要到中书省领职去了。不想将她交给母亲，她现在也顾不得这些。”
　　
　　“小孩嘛，总是要认生，多抽点时间陪她就可以了。如果最近的日子你比较忙的话，可以留在宫里，但不能养在中宫殿。清仁宫却是可以的。”绛霜转念一想，其实留岳明的孩子在宫里也不是没有用处，至少能掌控他。
　　
　　岳明舒展了下眉头，继续前行在低舞的垂柳下，只是丢下了句话：“其实留在你宫里，我会更放心些。”
　　
　　在家宴开始前，绛霜照例领着宫人在布置安排。这时，子建寻机来到她身边低语说着岳明让她代养珠儿其实就是因为敖寰可能会借口让他留下孩子在宫里，为的是让军改更加顺利。而岳明想让她先提出来，以免落在其他嬷嬷手上徒生事端。绛霜听罢，方明白了他的苦衷。先前自己的揣测到底是多心了。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道。
　　
　　“喜宝在御书房留了耳朵，方才皇上和严昌的谈话他都如实报来了。”子建低语。
　　
　　她点点头，远远望着树荫下凉亭中岳明、皇太后和珠儿三人细笑的场景，一时沉默敛口。子建随后在她耳畔补了句道：“娘娘，您知道那位身故的琅嬛王妃是谁吗？是德王的遗孙，岳明就是耿耿于怀她的死因才出走的，有人传，是皇太后不喜欢王妃的身份，才乘岳明和珑瑜在宫里的时候，借难产下手杀了她的。”
　　
　　听他这样说来，绛霜隐约记得当得知他夫人难产的时候，皇太后的确强留他在宫的事实。而岳明在明湖畔的话，也让她心里一紧。他说将孩子留在中宫比留给皇太后照料要放心。
　　
　　想到此，她对子建说了句：“我知道了，方才回了他是觉着，皇后代琅嬛王养育小孩不合情理。可能中宫留个小孩，也会给我带来些子嗣的福气。民间不也有带子之说吗？！”
　　
　　子建听罢，笑道：“娘娘到底是仁慈的，奴才知道您一定会护着她的。”
　　
　　随后，她款款走到凉亭中。向太后撒娇似的说要留珠儿在宫中一阵子，说是有私心想借个福气。太后见她坚持，又看见岳明并不反对便应予了。看着怀里的娇儿，和岳明那双感激的眼神，绛霜只能难堪一笑。
　　
　　家宴上，敖寰果然借口让岳明带孩子多留在宫里一些时日。在得知绛霜将珠儿留下后也没有过多强留岳明，一桌的珍馐美味，在绛霜觉来却如同嚼蜡。唯有珠儿咿呀咿呀的细笑声是那样灵动悦耳，她让纸鸢叫了碗奶糊糊去喂她。宴席上，齐泰和敖寰在为北疆的战事小胜而相谈甚欢，而珑瑜的脸上笑靥盈盈。只有岳明，一盏盏的抿着清酒，如前夜般落寞。
　　
　　
                  欢歌
　　绛霜因为殿中来了个小人儿而让她乏味的生活增添了些许欢愉，珠儿好像跟她有前缘似的，晚上总要在她的摇逗下才能安然睡去。而上午也是同样的会带着珠儿到清仁宫像皇太后请安，而老太太也会拿着各式玩意来逗她。
　　
　　而子建对这个小人儿也看护的倍加小心，从食物到玩物几乎样样都要亲自检查。纸鸢不明就里，还取笑他对个孩童如此上心。但只有绛霜和皇太后知道，岳家的这个遗人对于这个女童复杂的心情。
　　
　　入秋后，冷风冷雨打落了夏日最后的一簇绚丽的浪漫。绛霜将珠儿放在童车里，子建蛮有耐心的牵着她学走路。这日外面依旧是冷雨霏霏，连天色都暗淡了下来。宫人在殿里还移了几盏繁花宫灯，像繁星又像花卉的簇簇小灯惹得珠儿硬要挥手去抓那些火烛。子建拉了几次都被她挣脱而去，没了他有些恼的说道：“快换些有灯罩的宫灯来，若是将小郡主灼了，你们谁人担待？”
　　
　　纸鸢叹了口气，摇摇头，让宫人先将宫灯推了下去。每日子建这样的“咆哮”都会不定时的发作数次，但分别以珠儿用餐、玩物、休息时是高发时段。而，那小小人儿，每次听到他的喝声便会咯咯的笑开，本来就是个爱笑的孩子，加上谁对自己好也是知道的，所以和子建尤其亲近。久而久之，绛霜索性将太后派来的嬷嬷都给撤了，让子建专门照顾她。
　　
　　外面的雨势渐强，乌云黑风的让小人儿焦躁不安。子建又让人讲整殿的纱缦放下，来遮闪电雷鸣让人惊怖的光线和声音，好让珠儿平静下来。一旁滕抄书文的绛霜看了眼满殿的宫人来往忙碌终于停下笔，摇头说道：“子建，你这样不行。怎么能这么宠溺她。”
　　
　　“娘娘，是。奴就是觉着她很可怜，皇上留她在宫里为的是什么……奴很担心她的前程。更何况，前有尚、韬之鉴。奴不能不担心。”子建站在她面前低语着。
　　
　　绛霜瞪了他一眼，瞟了眼周围忙碌的宫人，说道：“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更不能这样娇纵她。”她顿了下，又盯着他的胳膊问道：“你的伤没事了吧。”“是的，已经痊愈了。”子建下意识的看了眼自己的左肩下。
　　
　　五日之前，他想潜进皇室藏档阁去找相关韬和尚的调查档案，遇到了伏击。很显然暗人没有将他击毙的意思只是想生擒他，当他负伤逃回中宫的时候。严昌的人马也追到了丹犀之上，他以追查刺客之名想要进入中宫，被绛霜挡在了丹犀之下。从那晚起，她便知道，敖寰在监视着她。
　　
　　而大雨滂沱的殿外，一个蓑衣斗笠的宫人也在疾步飞行，纸鸢站在殿廊下，微眯着眼睛想要辨别来人是谁。当他脱下斗笠的时候，纸鸢便往内殿报了声喜宝来了。绛霜将笔放在了架子上，让宫人带走了珠儿。
　　
　　喜宝也没顾得上滴落的雨水打湿了内殿的地毯，他疾步来到她的面前，说道：“娘娘，今天廷议之上。前方的紧急战报，西戎、北夷联军阻击我们的进攻，并合围了南诏前锋。枢密院送往前方的战策是停止突围，消耗敌军兵力。以缓解天朝军队在东部主战场的压力。”
　　
　　“这些是军策，中宫殿不会感兴趣的。”绛霜冷冷的说道，现在整个宫闱都知道喜宝是她的人，可是他就是要大张旗鼓的跑来给她送信。
　　
　　“娘娘，殿上齐泰和其他的南诏官员和陛下发生了争执。说皇家监军屡屡干涉前锋营作战计划，延误军情……”喜宝喋喋不休的将今日朝堂上，林林总总都报给了她。却忽略了她的手已经紧紧纠握着袍裾，胸前的衣襟也因为呼气而起伏。“够了，内务执事。这里是中宫殿不是廷议大殿，你只是个内侍也不是外臣。你所要关心的只是后宫人事。”绛霜瞪着他厌恶的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喜宝抿了下嘴，只是说了句：“娘娘，奴对您是一片赤诚。”
　　
　　“忠心从不会从嘴巴里表示出来。这是南诏的谚语。喜宝，以后除了内宫之事，其余的不要报到中宫殿来。”绛霜很清楚，敖寰极度厌恶昭惠帝时代，每日都会有内侍将朝堂上的事情报清仁宫皇太后那里。她不会是太后那样对权欲极度热衷的女人，她也不能给喜宝错觉，以为自己可以成为能掌控内外朝的内侍。
　　
　　待喜宝走后，子建说道：“您这样驳斥他，会令他感到沮丧的、会心生怨恨。小人的怨恨是很可怕的。”
　　
　　“人的野心都是被惯出来的，我不能纵容他。我说过我不会像太后那样生活，我需要的其实很简单，就是和我的丈夫在一起。”她将此番话很清朗的说了出来，声调足以让大殿里的每个宫人都能听到。
　　
　　一旁侍候的纸鸢和子建瞟了眼整理纱缦的宫人，他们知道，这个中宫殿的宫人每日都会将她的言行报到严昌那里。
　　
　　皇后被监视，是个危险的讯号。
　　
　　绛霜仍旧拿起笔，继续滕抄着后宫先贤先德的箴言。而她的脑海里却不断的回味着之前喜宝对她说的几句话，从他的话中，她能够分析得到敖寰分开了南诏和天朝的联军，分而作战是以往没有的。并且杜皖作为监军安排在了南诏前锋里，而且这支前锋正被西戎、北夷联军合围。为了牵制敌军的兵力，敖寰有可能牺牲南诏前锋来拖延时间，那么对南诏而言将蒙受巨大的损失，包括她哥哥在内，都会处于危险之中。但，还有点便是，作为西戎和北夷联军将兵力压在前锋营的安排太缺乏说服力了，放弃主战场而针对一个前锋营，不是个正确的作战计划。
　　
　　想到此，她闭上了眼睛。手中的笔也微颤起来，一滴墨盈落在纸上，缓缓的散开，晕染出的图案如朵诡异的花。
　　
　　方才的话都是讲给那些宫人听的，她不能在呆在中宫殿和外界孤立，她需要见到齐泰，将前线的事情了结个透彻。要需求个机会，她要见到齐泰。
　　
　　她睁开眼，将那张废纸揉了丢去。靠在背垫上，摊开手说道：“真是无聊透了。宫里好久都没有宴会，本宫真想看上次来宫里的抵角戏。上次皇家艺苑说要排出新剧，说的是什么仙子书生的。好像蛮有意思。子建下午将艺苑管事的传来，本宫想办个晚宴。让大家聚聚。皇室、大族的年轻人都邀到宫里来，热闹热闹。”
　　
　　“是。”子建似乎能明白她的意图，退下去交代事宜了。
　　
　　终于，她将一篇尚文写好了。收起了笔墨，冷笑了下自语而言：“你不就想我做个安分的皇后吗？从今以后，后宫便夜夜欢歌、日日笙箫，一派盛世景象。”她开始学着天朝命妇的打扮，随时都会摇着把折扇将自己的笑颜挡着，只露出双灵动的眼眸。而当她说完话，她微眯着美丽的凤眼，朝一旁纸鸢斜视而笑，那双眼睛妖魅而带着诱惑。扇子下的朱唇微微亲启笑道：“大家都喜欢艺苑里的戏剧对吗？”
　　
　　低下的都是年轻的宫娥，听到皇后许诺要开宴会看戏都高兴雀跃起来。
　　
　　
                  夜宴
　　敖寰听到绛霜要在宫里举行夜宴之后只是挑了下眉，说道：“夜宴？还邀请了圣京的皇家子弟？真有意思，皇后还是喜欢热闹。随她去吧，严昌皇卫队现在是由你掌控，皇宫的安全往来宫中的人员你也要多加甄别。”
　　
　　“是的，皇上。可是，皇后娘娘开出的名单太多了。臣担心，倒时候，夜宴之时没有办法做到跟盯到每个人。”严昌说道。
　　
　　敖寰扶着下巴，盯着他的小山羊胡子，微眯着眼睛若有所思的道：“严昌，当朕还是太子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是跟踪调查与朕往来的所有人？”
　　
　　严昌没有明白他的用意，只是低头道了句皇上。
　　
　　敖寰扑哧的笑出了声来，仿佛看严昌眉头纠结是件很愉悦的事情。“不用跟着所有接触过她的人，有些人是故意放出来迷惑你的。而你只需要在最热闹的时候，盯着她就可以了。你当了几十年的猫，怎么连老鼠的这点心思都搞不清楚，去研究所有接触到她的人，会累死你手下的。”他将手放在膝盖上，轻轻的敲动着手指。当严昌得令退下之后，他又拿起严昌递交上来的邀请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三张纸。“我的皇后，究竟会给我什么样的惊喜？”他懒懒的将笺纸放在一旁镂空双字铜灯罩上，簇动的火苗瞬间吞噬了它，化为黑乌灰烬。
　　
　　他起身离开书桌，来到飞霜殿书苑外的露台上，穿过重重碧梧他可以俯瞰到灯火阑珊的中宫殿。主殿的灯火在很有节拍的明暗变化着，这与之前的夜晚很不一样，以前的是微暗平静的、没有半点波澜。
　　
　　他唤来了内侍，问道：“皇后在干什么？中宫殿好像很热闹。你去看看。”
　　
　　内侍得令退下，片刻之后来人报道：“是皇家艺苑的管事，将乐师领到了中宫殿。教殿里的宫娥们跳一种的舞蹈，好像是时下流行在圣京贵族青年中的舞蹈。要吟诗，要踩对节律。”
　　
　　敖寰听罢，皱了皱眉，说道：“跳舞？那皇后在干什么？”
　　
　　“皇后在观看，刚刚还兴起去抚了琴。”内侍如实报称。
　　
　　“抚琴？哦，知道了。你退下吧。”敖寰仍旧迎着秋风望着低下的中宫殿，“我只知道你舞跳的好，歌唱的好。倒还不知道你还会抚琴。”风紧了，他口里轻哼着她在丹犀上为自己吟唱的歌调，转身走回书苑，音调的结尾处还发出了几声细笑。
　　
　　三天后的黄昏时分，宴会如期举行，绛霜刻意装扮了自己，绛红色的高领宫袍让她远观上去庄重而不失妩媚。她坐在殿前看着地下年轻的天朝贵族们喝酒赋诗、轻歌曼舞。宫女们簇在一起，靠在宫柱旁细笑的打量着殿中的男子们。有几个大胆的青年站在殿央举着酒杯吟诗作赋，将她与天地同吟唱，称赞着她的容貌能与日月齐晖。
　　
　　绛霜掩扇笑着对身旁的子建低语：“这就是天朝贵族的生活？他们吟诗作赋、游舫彩车、就连刚烈的马在他们的调教下都温顺的像羊羔、对音律娴熟的像平常说话交谈、总之……乏味得很。”凤目斜扫，在那方黑色玄丝宫扇上如魅妖娆。
　　
　　“是的，娘娘。奴的少年时光是在山野、天涯中度过的。所以时常被骂是不合时宜。”子建笑谈着少年的轻狂旧事。
　　
　　“你可真明智。”她瞟了他一眼，眼里含着赞许，“要放弃整个家族，怕是不容易吧。”
　　
　　“娘娘，奴那个时候还小，没有什么家族荣耀的概念。加长父兄们都在军中边塞没有人管奴。”子建笑道，说了这些话，他才发现对于旧事其实他早已释怀。逃避到南诏的时候，他是很忌讳谈家事的。
　　
　　礼官报称琅嬛王岳明和长驸马齐泰也到了，绛霜点点头，今夜她等的人来了。没多时，敖寰也到了坐在她一旁，“皇后今夜真漂亮。”他手里握着方水晶杯，里面是西戎送来的玫瑰葡萄酒，颜色跟她露在绛红宫袍外的玫紫色衬裙一样带着诱惑。
　　
　　“皇上，难道臣妾以前就不漂亮吗？”第一次，她如此轻佻而道，却让敖寰恍惚觉着，世间除了她都是暗淡无光的。
　　
　　见皇上到了，礼官拖着坑长的音调宣布着夜宴开始。皇家艺苑拿出了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新编的戏曲，在殿央展示。几个宫妃也受邀请坐在了下殿上，中间隔着到稀松的水晶帘子，被四周的宫灯光下映的璀璨夺目。殿央上演的出仙姬思凡的戏曲，下面的人推盏交谈关注的人很少，但，绛霜却看的津津有味，还和敖寰谈论起来剧情来。尾声是个大团圆，随之便是跳舞的伴乐。
　　
　　绛霜起身持扇将一尾珠帘撩开，露出自己容颜和翩然风采，她两颊微红像是酒后的靡影。朗笑着道：“今晚是快乐的，大家都随意舞起来吧。让整个宫闱都感受到你们的快乐，让整个天朝都因你们而显得生机勃勃。”她眼睛瞟了下一旁的宫女，得到皇后的默许她们首先拉起了青年们走到了殿央。于是，今夜皇宫没有了往日的庄严，取代的是笑声和欢颜。
　　
　　她满意的退到了位子上，对一旁的敖寰说道：“皇上，琅嬛王，很久没有看到自己的女儿了。容臣妾将珠儿抱到偏殿与他小聚可好？为了安慰臣妾这颗盼望孩子的心情，琅嬛王却送出了自己的女儿，太可怜了。”
　　
　　“好！皇后今夜的安排很好，朕也很久没有这样欢乐过了。”他起身朝阶下走去，拉起一位宫妃走进了人群中。
　　
　　绛霜向齐泰使了个眼色，退出了大殿。子建抱来了珠儿，小人儿还在睡觉。她亲了下孩子的脸蛋，说道：“那你来打掩护真是对不住了。”说话间她已走到偏殿，岳明已等在里面了。接下孩子，便和子建坐在了椅上。齐泰走出屏风，对她说道：“大小姐，您做的很好。臣往宫里递过很多帖子要求见您，可都没有回音。”
　　
　　绛霜同他走入屏风后，说道：“我现在被严昌监视着，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他都会报给敖寰。”
　　“我知道了，小姐，大公子传来的迷信上说，这几次他们的作战路线总会被敌军摸的清清楚楚。就拿这次遭围来讲，西戎和北夷视乎预先就做好了埋伏。”齐泰急道。
　　
　　“前锋的路线不是枢密院制定的，有问题也不在圣京而是前线。不过我管不了那么多，我想知道，这次仗还要打多久，我们胜算的把握有多少？”绛霜低语说道，主殿里的乐声笑语已将两人的交谈淹没。
　　
　　齐泰道：“小姐，您要想知道的也让我们焦虑的理由。很明确的告诉您，我不知道。直到今天皇上还说要力保东部主要战场而让我们拖下去，可是，小姐，没有军需补给我们支持不了多久。并且，我还得知，皇上在派人去西戎和谈。”
　　
　　“和谈？这场仗打了四年，他居然想和谈？枢密院制定的战略都是狗屁，为什么将南诏和天朝的兵勇拆开？他们想干什么？”绛霜声音急迫略带吼道。
　　
　　惊得屏风外的岳明连忙将珠儿弄醒，哭闹起来。他担心殿外有严昌的耳朵，珠儿只顾哭着要抱子建，而是岳明只得将孩子交给子建去安抚。
　　
　　绛霜听到珠儿的哭声，平复了自己的情绪。盯着齐泰说道：“你有什么想说的？！”
　　
　　“小姐，我们不能再任由枢密院的白痴制定那些什么战略而让我们的人去死。这场战争，太多人需要胜利，你、我们、还有太后。”
　　
　　“除了皇上？到底是为什么？”绛霜不解的问道。
　　
　　“小姐，他的身体里有一半流的是西戎的血。”齐泰易于说破。
　　
　　“为了西戎？就像我为了南诏？不对，可谁去为天朝？他是天朝的皇帝，我不信，他会拿这场战争当儿戏？”绛霜还是不愿相信。
　　
　　齐泰摇头急道：“小姐，现在不是去研究这位伟大的君王的时候，我不关心他到底是什么心思、我没工夫去研究他。我现在关心的是你哥哥怎么在北疆脱险！没有枢密院的军书他们动不了。”
　　
　　“你让我怎么办？我没有办法去左右他，更别说让枢密院出一份符合你心意的军书。知道坊间是怎么谣传他们的皇后吗？皇上宁愿抱着砚台也不愿走上皇后的床榻。着就是我的生活，我没有办法让他去做什么事，除了让我进冷宫！”绛霜再也不想听到什么让她往敖寰身上花点心思之类的话，她不想让自己再像个娼妇一样去引诱他。她说话的时候，全身都在抖瑟，一张脸胀的通红。
　　
　　齐泰望了眼她，低下了头，回避了她咄咄的眼神。“对不起，小姐。我很后悔，要是我冒犯了您的话，要知道，我所有的劝告，都是为了确保您的后位。”
　　
　　绛霜深吸了口气，一手捂着胸口，抽动了下苍白的唇道：“我知道，是我不够好。或许你的话是对的，当初就不该顺我的意愿让我来到这里。”她转身，望向深邃的宫闱，“齐泰，我哥哥不见军书是不会撤兵的，这是作为个军人最基本的品质。但是，我能让突围，让他全然返回。”
　　
　　“是，我知道。”齐泰知道，她们兄妹之间的约定和情意。
　　
　　绛霜停顿了片刻，仍旧望着阴暗不明的宫阙殿宇道：“如果我被他废了，想办法将我送回南诏。我不喜欢呆在什么冷宫里、更不想被禁在佛寺里。但，如果是一条白绫的话，那便谁也救不下我了。”她最终的决定是以自己的身份和意愿去阻止战事的败局，而她同时也做出了最坏的打算，后宫干预军事是九诛之罪。
　　
　　“小姐，我会保你周全的。”齐泰无力的说道。
　　
　　她转身，取出挂在脖子上的项链，上面吊坠着她的印章。曾经她用这枚印章断送了易生的性命，她很后悔，但如今她要她的哥哥带着两万南诏士兵全然返回。她走到桌前，拿出纸笔写下了这道违背敖寰的密令。写的时候，手仍旧在微颤只是她仿佛看到了那两万南诏兵勇奔赴战场时，靴子踏起的莽莽黄沙。
　　
　　写好之后，她盖上了印记，交给了齐泰。
　　
　　“我违背了我的丈夫。我注定会被人唾弃。”她苦笑了下。
　　
　　“小姐，您永远是我们的大小姐。”齐泰将信函塞进衣襟中，走出了偏殿。
　　
　　绛霜讪讪而出，岳明见她一额的冷汗抓住她的臂膀领她坐在了椅子上。子建抱着珠儿走了过来说道：“娘娘您还要回大殿去吗？”
　　
　　绛霜摇摇头：“里面太吵了，我想静静，句留在这里吧。”
　　
　　突然，原本寂静幽暗的偏殿走廊亮了起来，簇簇光动像是火把。绛霜看见从镂空门看到投来的人影传动，徒然的闭上眼睛道：“严昌在这里等着我了。”
　　
　　果然，门被推开了，严昌直径走到绛霜面前躬身道：“皇后娘娘，皇上在清仁宫等您。”
　　
　　绛霜冷睨了他一眼，站起身朝殿外走了过去。子建连忙将珠儿递给岳明，跟了上去。岳明还想跟上去做点什么，严昌便一个转身挡在他面前说道：“琅嬛王，请随下臣走一趟吧。您和南诏驻官齐泰都要到刑律司完成点章程手续。”
　　
　　岳明护着女儿冷道：“待本王将小郡主安置在中宫殿便来。”
　　
　　“中宫殿怕是没人会照顾小郡主了，还是让下臣送往清仁宫吧。”严昌冷道。
　　
　　岳明听罢，恼怒而道：“轻漫皇室，栽赃嫁祸，无得善终。”狠了其一眼，便走出了殿门。此时，见到一脸惊恐泪流的纸鸢巍巍的跑了过来。
　　
　　岳明连忙将珠儿交给她道：“好好回中宫殿等你家主子。”
　　
                  命运
　　绛霜刚出门槛，听到严昌的那句话顿了半步眯了下眼睛。咬咬牙，迎着两旁刑律司武人高举的火把朝北面的清仁宫走去。刑律司的武人手上高举的火把随着她的脚步而向前移动，点亮了原本漆黑寂静的宫道。不明就里的宫人躲在远处的宫柱间，窃窃私议，都在揣测这位年轻皇后今后的命运。
　　
　　绛霜的眼被那些跳动的火把熏的眯眼，步履急促间长袍由夜风掀翻而起，沉沉的坠在后面绛红裙尾和暗紫色的衬裙若隐若现，立挺的高领将她的线条优美的脖子衬托有些冷硬。连带着那张有些苍白的脸，也似冰塑一般。她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希望快点见到敖寰，她要想知道此刻的他在想什么，他会怎样对待自己这位皇后。她一点也不后悔给了齐泰那道密令，她一点也不为自己的前路担心，相反的她很想立刻就见到自己的丈夫。
　　
　　跟在她后面的严昌蹙着眉头，她的背影挺拔而婀娜，她的步伐坚定而沉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懦，却凸显了份在女人身上很难得的刚硬气质，即便是受难也容不得旁人对她流露出丁点的鄙夷和哀怜，她好像永远都有让人仰视的资本。
　　
　　清仁宫灯火通明，容嬷嬷领着清仁宫的宫人等候在宫门外。
　　
　　看见绛霜来了，连忙上前躬身行礼道：“皇后娘娘请进去吧。皇太后等您很久了。”绛霜向她微微侧身，点了点头。随后，容嬷嬷将严昌拦在殿外冷睨着他道：“请大人就此等候，皇太后没有传见你。”
　　
　　“娘娘，要奴做什么吗？”子建跟着她跨进了宫廊。
　　
　　绛霜闭了下眼睛，摇摇头：“我们没事可以做了。”突然，她又慢了半拍道：“如果我被废了。”
　　
　　“奴将追随您，天涯海角！”子建简练而坚定的答道。
　　
　　绛霜的眸子闪动了下，抿了下嘴。
　　
　　她来到了主殿，宫廊上连一个宫人都没有、寂如幽冥。子建被拦在了廊下，她走上去，推开了殿门。门开的一霎，她仿佛回到了一年前刚到天朝皇宫的时候，太后让她自个去东宫殿挑个喜欢殿宇作为储妃宫。当推开华音殿的殿门是，整个殿玲玲而垂的鎏金香球便让她喜欢了。而如今，距离她来到这里不到两年的时间，而同样这个推门的动作却是冰火两重的心情。
　　
　　敖寰与太后相峙而坐，太后身穿着儒衣外面只是披了件晨袍。一看便知道是刚从床上唤醒出殿的。两人相峙的桌上静静的躺着方才她写给欧阳劭的秘信，红印触目。敖寰和太后同时侧头望着她，一个炬眼如炙，一个暗淡如晦。
　　
　　那张汉白玉的大桌就是天枰的杆，两端是皇帝和太后，站在中间的她便是砝码，亦是两人谈判的聚点。她缓缓走到白玉桌前，四周橙色的烛光将光线汇集到了那光滑如雪的桌面，一身绛红的她婉立在那里，美的不同寻常。实际上，在她来的路上，两人已经达成协议了，她的命运到底还是没有掌控在她自己手上。
　　
　　“皇后对这张信笺有什么话要说吗？这是阴谋，你背叛了天朝！”太后冷睨着她道。
　　
　　“不，娘娘。如果您读了这封信的话，就知道臣妾没有做出任何对天朝不利的事情。让南诏前锋撤出西戎、北夷合围没有违背天朝举国上下对这场战役的意愿。臣妾不过为了胜利，如果您认为我背叛了天朝那就将臣妾送回南诏吧，在这方宫闱里，我的丈夫讨厌我、我没有朋友，臣妾自知没有资格祈求您的原谅，请将臣妾送回南诏吧。”她说罢深深的躬下了身子，如玉的后颈和发尾的一个小尖角让敖寰微微侧目，他淡笑着抬手放在白玉桌上道：“皇阿奶，她就是这样的人。永远都在算计、句里行间都透着阴谋。那张如花瓣娇艳的朱唇永远说着蛊惑人心的话，像是天生的。”敖寰说着余光瞟向对面的皇太后，那句像是天生的便暗示着南诏这几十年都将天朝皇权视为傀儡的野心。
　　
　　他冷漠的话，回荡在大殿,字字如利刃割碎了她的心。
　　
　　“这是你第二次在哀家面前说要回南诏了。”太后起身，走在她面前。直视着她，“你回了南诏，还有脸活下去？”
　　
　　“妾心坦荡，无所畏惧。不愿留下是为了遂陛下的心愿。”她侧目望了眼敖寰，后者淡笑站起身来边走边道：“皇阿奶，孙儿先行对下，相信您会有很多话要告诫您的皇后。”当走到绛霜的身边时，他顿了下低语说道：“皇后今天很美，朕会永远记住的。”两人相交而过，空气中只留下一瞬而逝木兰香味。
　　
　　当她听见殿门关闭的声音的时候，她颤巍巍的跌坐在地上，地砖是冰冷的如同她的心。“娘娘，臣妾错了。臣妾真的知道错了。”这句话不是在祈求皇太后的原谅，也不是为她能留在宫闱而作的狡辩，她是真的倦了，敖寰的那句话让她断了一切美好的幻想，她闭上眼睛等待着关于自己命运的判言：“无论什么样的结局，我都领了。”
　　
　　“就这样放弃了？还真枉费了自己的姓氏。”出乎绛霜的预料，太后的语调柔和起来。她拿起桌上的信纸放倒烛火上，化为灰烬。“你还是天朝的皇后，这一点不用担心，只要哀家活着。”皇太后继续说道。
　　
　　绛霜懵然的抬眼望着她，显然这样的结局是出乎她的意料的。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寰始终是恨我的。”老太太有些沮丧，双手撑在烛台上。绛霜还是第一次听见她没有用哀家这个尊称，而是很平和的用了我这个自谓。
　　
　　“他不会废皇后，只是想逼我安心在后宫静养，不要过多的过问外朝的事情。”
　　
　　听她这样一说，绛霜苦笑了下，真是高估自己在敖寰心中的地位了，原来包括自己在内也不过是他同太后博弈的砝码。
　　
　　太后回过头来，微微一笑，走到绛霜身边，将外袍曳起坐在她旁边细细的大量着她，然后眼神间首次流露出了出于长辈的慈爱颜色。“曾经我以为，你父亲送来的女儿不会是你。即便是当我收到南诏的官书都没敢确认，直到看见从嫁车上下来的人是你。才放了心。”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便能让娘娘放心？”绛霜不解而问。
　　
　　“因为你是你父亲唯一宠爱的女儿，因为他舍得将手有徽文的女儿送来天朝。这些都代表了南诏的诚意，同天朝交好的诚意。”太后淡淡而道，“我始终相信，你父亲不会不顾及你的处境。我以为他将你送来就表示南诏野心不再。”
　　
　　绛霜低头一想，说了句：“既然担心，又何必选择南诏女？”
　　
　　“霜，什么都不要多想了。回去和寰过日子吧，忘了南诏。”
　　
　　绛霜抬眼望着她苍老的容颜，那双眸子已进没有了以往的犀利。“娘娘能忘吗？您的父亲可是被逆王德给绞死在武阳郡的。”
　　
　　老太太听罢，眼神黯淡了下来，口中呢喃了下道：“武阳郡……武阳郡！”这样的神情让绛霜想起了她呆望内殿后的山石花树时口中呢喃着那句情诗的场景。她真的老了……
　　
　　“其实，我和先帝不是像人们印象中的那般恩爱。曾经我们彼此憎恶过对方，不是为了他临终前留下的那道必杀的遗诏。我十五岁入宫，十六岁人旧是处子。先帝无能，这便是我们要极力掩饰的事实。”老太太讲完，很倦累的闭上了眼睛，“所以当知道你还是在室的时候，我有多么的伤心。当知道敖寰不愿意走入你的宫殿的时候，我已经心如死灰。到现在，我都无法确定，寰是不是知道当年那件事情，我无法确定他是不是因为怨恨我而借此来羞辱我。”
　　
　　绛霜听到这个让人悚然的真相之后，无言以对。半响，她才抽动了下嘴唇道：“可是昭惠帝和姑姑不都是您的孩子吗？”
　　
　　老太太眼眸闪动了下，望了她一眼，莞尔一笑竟如少女般妩媚。
　　
　　绛霜脱口而出：“是南山的那个男人对吧。难道，他不是天朝敖氏？”说完后，她后背无端的发寒，渗出了冷汗。
　　
　　她摇摇头，笑道：“那人是敖德。”
　　
　　绛霜呆鄂的咽下了吞口水，忽然觉得头晕而鸣，眼睛发花。
　　
　　“敖德是先帝最宠爱的弟弟，原本就有意将帝位留给他。可惜，可惜，南诏希望中宫殿能得出子嗣。那时，南诏的国力比现在要雄厚数倍，我父亲直接将军队驻扎在武阳郡，名义上是防范西戎进犯，实际上的意图也就是心如司马。他觉察到了先帝的隐疾，想以此逼宫换主。”老太太的语调变为平静，仿佛是在讲些无关自己的旁事一样，“我和敖德是因为先帝才相会去南山的，那时，我借口去南山疗养礼佛实际上是为了能有敖氏的子嗣。我那时很恨先帝，我爱他，我可以为他一生如碧。但是，他却将我推给了旁人。”
　　
　　绛霜听罢，垂着头低语道：“是呀，一定是伤透了。”她想到了敖寰在他们新婚之际便为她设计了道出墙的诡计。
　　
　　“那日，相携在南山之骊。不为风光迤逦、日落日出。只为清眸中彼此倾慕的容颜。那日，踏遍了山径小道，不为两旁青碧的蔓草、垂花的娇羞，只为复踏你坚定的足印。那日，翻阅了整卷经文，不为祈福安度、洗涤心灵，只为捕捉你一闪而瞬的指尖。谁能够想得到，我尽然能写下这样的情诗来。刚开始，我们只是的了个女儿，他很喜欢。经常借口来到宫里就是为了看我们的女儿。”
　　
　　“后来，先帝好像察觉出了。他开始嫉妒了，禁止了他往来宫闱。将他送到军中，发往边疆。可是，着却真正历练了他。于是，天朝便有了为骁勇的将军王。”
　　
　　“父王比姑姑小五岁，原来如此。那都是德王建军回朝之后的事了吧，你们正好分开了五年。”绛霜问道。
　　
　　此时，夜已深沉，窗外玄月中天，秋虫鸣盈伴着徐徐的凉风让人感到无限惬意。老太太的白发如雪，让映在烛光中隐隐发黄。绛霜一时有些眼花，突然像是看到了白发时的自己。
　　
　　老太太淡笑了下，道：“是，他成功了。军功赫赫，威名四方。原本他是有机会借助先帝的遗诏登基承帝的。可是……”
　　
　　“可是他想保您而放弃了，他承认了您为太后，他承认了父皇的帝位？”绛霜脱口而出。
　　
　　老太太点点头：“于是，这便是我们悲剧的开始。你知道吗？随后的十五年，我平衡着父亲和爱人之间的权利争夺，到头来我什么都没有得到。我父亲想在武阳郡起事，他的家将岳家封了皇宫，一把明刀便那样横在我的脖子上。”
　　
　　“他要杀了你？”她惊问。
　　
　　“他要我句承诺，我对他说：只要有我在的一天，着天下便是姓敖的。为了帝图永固，他还是选择了捍卫我们儿子的地位，他不能让叛逆之女的罪名落在我这个太后的头上。当时，我父亲迷惑着世人的眼睛，假借敖德整顿藩王的时候诬他谋反。世人，都只知道是德王谋反被欧阳氏逼兵起战。但却不知道，德的身后背负的骂名。”老太太讲完之后，横泪满面。
　　
　　绛霜抽出自己怀中的锦帕将她的哀伤擦拭干净，半响她番悟而道：“那姑姑策反岳家二少，不惜下嫁逆臣之子。也不过是为了保岳家一脉血缘。原来，是这样。”
　　
　　“对。原本这些都是要我咽进肚里，带到坟墓的。可是，如今我不得不讲出来，因为你……快要落进另一个阴谋中。霜，你是天朝的皇后，你必须站在敖寰的身后。”她抓住绛霜的胳膊说道。
　　“太后，您有敖家二位男儿的爱情，您当然可以为他们去守卫。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我失去了我的孩子，我什么都没有了。他每每说些甜言蜜语的时候，眸子里都是厌恶的颜色。我什么都没有，你还要我守卫什么？”绛霜徒然而起，情绪激动而道。“为了这一脉天下的姓氏，德背负着骂名死了，而你的父亲，你的父亲被你的情人杀死了，却被人当成平乱的英雄供奉在宗庙里。真是天大的笑话。”她有些发抖，转身朝殿门而去。
　　
　　“皇后！”老太太站起身急道，“你以后会夺权吗？”
　　
　　绛霜听罢站在原地顿了微刻，刚才她离危险是如此近，仿佛已闻到了死亡的味道。为了祭奠过去，为了属于自己的将来，她会的。“我会的。”她回过头，眼眸中泛着迥异的神采。说罢她没有犹豫直径走向了殿门。
　　
　　“我告诉你这些，不为了倾述也不是让你知道那段本来就应掩藏的爱情。而是为了，向你说明天朝和南诏，我们始终只能站在一边。”老太太急道。
　　
　　她推开了那扇大门，双手僵在了半空中，双肩微颤了下没敢回头望她，“您为了爱情向他承诺了天下的姓氏，我没有爱情，所以我无法承诺什么。其实，您不用担心，我现在是被折了翅的孤鸟，除了为了断翅低泣还能干什么。但是，娘娘，我不会重蹈你的旧路，您一生惊悚，守了半世江山可现在却被敖氏帝王怨恨，他拿废后来要挟您，将您禁锢在这宫闱中，背恩了您所付出的一切，包括那如血亲的养育之恩。”她说罢，不再耽误的走出了宫殿，宫廊上宫灯被夜风吹的摇摆翻转。没有宫人的廊道上寂静的瘆人，一降风吹来她打了个冷战，想想太后方才的话，再看看一派冥静漆黑的宫闱，低喃了句：“真没意思！”
　　
                  谈判
　　绛霜走出清仁宫，只有子建一人留在宫口等着她。清仁宫的宫人散了，戒律司的武人也走了。偌大的丹犀上只他的影子，溶在冷月光中，像凭空从地里钻出来的一孤魅影。“皇上说让皇后回到中宫殿。”子建有点磕巴，他将敖寰的话原封不动的说了出来。
　　
　　“是吗，那就回中宫殿。他还喊我皇后哩。”绛霜苦笑了下，两眼空洞，如魂游走。
　　
　　她的衬裙随着步伐若隐若现的露在外袍下，让子建想到了珠儿，她在晚睡的时候总是很调皮将自己躲进被子里，然后当他转身离开时又露出头来咯咯笑着，如此反复总免不得他往返几次才会睡去。想到此，子建笑了下，方才回过神来松了口气跟在她后面朝中间的中宫殿走去。
　　
　　中宫殿的宫廊下，纸鸢领着所有的宫人伏跪在两旁侧道上。
　　
　　当她踏上宫廊，纸鸢跪起身来低语而道：“娘娘，皇上在内殿等您。”绛霜抽笑了下，闭着眼深吸了口气，双手翻理了下宫袖又重复了万千仪态。
　　
　　她走到内殿，镂空雕花的殿门投射着微明的光线。她看到他坐在自己常坐的软榻上，翻看着自己常翻阅的闲书。烛光打在他的鬓角上，很柔和的样子。身后的宫人要前去通报，她两忙挥手止住了，于是后面的人都躬身退了下去。绛霜的眸子有点发涩，渐渐的润出了眼泪，曾经她是那样激动而虔诚的抚摸着那两鬓的乌黑。她推开了殿门，曳袍而入。走向软榻，敖寰听见了她宫袍摩擦的声音，他合上了书，放在架子上，起身回头对着她笑了下，温柔的说道：“回来了？！”
　　
　　这句看似家常的问话，放在此时的绛霜听来方才就像做了场梦，惊梦初醒睁眼间便望见了情人关切的眼眸。
　　
　　她垂下了眼，不想再受那样的魅惑，他眸的清漾的神采竟如毒药。见她低头不语，敖寰上前拉起了她垂搭的两旁的手，微暗间她可以听见他呼吸的声音。慢慢的他将她拥在怀里，很轻很柔的动作，像对待件易碎的珍宝。
　　
　　“当朕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喜欢个物件，从不离身，太傅见罢说是玩物丧志，父皇便要将那东西收走。我知道后将那物件藏了起来，谁也找不到。可惜后来再跑去看，却碎了。真是意料之外呀，物件尚且如何概况人呼？”他伏在她耳畔低语道。
　　
　　绛霜听了，抽动了下唇，懒懒而道：“皇上儿时也有这样的经历？还记得以前妾内喜欢只小兔子，耽误了课业，父亲便将它一剑刺死。更加出乎意料。”
　　
　　“到底还是不一样的。”敖寰收拢的臂弯将她深深的拥在怀里，“皇后，皇后。这个称谓不是爱姬、不是夫人，你能懂吗？你是天朝的皇后，天朝的。朕不想将你藏起来，不想。就算你作这个位置是个意外，却也要将前路走下去。朕很孤单，希望能有人可以支持朕。如果，皇后无法成为朕的臂膀，那么就只能被朕藏起来，谁也拿不走。”
　　
　　他们在深秋的月夜下，紧紧相依，第一次绛霜真实的触摸到了他的心。但是，已经太晚了，她确实倦累了、乏了，没有力气在坚持下去。“皇上，妾一辈子都会跟在你身边，不会离开你，也不会成为您大展宏图的牵绊。能让妾为您做些事情吗？您不是想让我哥哥回来吧，妾可以让他返回南诏。”
　　
　　她抬起头，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哀求。
　　
　　他的手覆上她越发尖小的下巴，说道：“皇后，南诏在这四年间于北疆已经聚集越五万的兵马。要怎么通过天朝的疆域返回南诏？中途是否会发生变故？五万名正规军队过往城镇，不是个小问题。”
　　
　　绛霜的眼睛闪过丝慌乱神情，她仿佛听见太后方才说的南诏欧阳氏当年甲兵囤于武阳郡，伺机生变。而着在北疆战场上历练了四年的骁勇军士，要想穿越天朝疆域的确是件让人头痛的事情。“可以，让他们分批，或许，将军士将领和兵勇分开。我让哥哥解甲….皇上，您的意思是要他们解甲撤退？”她不由的以天朝的角度去思考如何安全的让驻扎在疆域以北的南诏兵勇撤回，但当解甲说出来的时候，她害怕的无力滑了下去，又被他更紧的匡在怀里。
　　
　　“皇后，这些都是我们必须面对的。即便是没有你，朕也会这样处理。”他抬起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而道，此时，夜风又起，吹开了玄窗，噼啪一声，声响让她打了个寒战从发懵中清醒过来。如何让他哥哥交出武器离开士兵单独返回的话，简直就是侮辱如同用他的刀剑杀了他是一样的，军人没有了武器连鱼肉都不如，微贱的可以任人处置。
　　
　　那双垂在两边的手立刻抓握起他道：“你说会怎么处理？为天朝奋战了四载的将士你居然用处理这个词？你让他们解甲徒手而归，你太过分了！”她开始挣扎想要从他的束缚中解脱出来。可是，此时她才感到敖寰不同于以往的文弱，他的臂膀开始有了铁样的感觉。
　　
　　微汗从她的额头浸出，“四载生死不顾，肝脑涂地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相迫受辱？你让他们解甲，让他们分批而归，你让他们感觉像是流犯！天朝人都是背恩的，都是背恩的！”她挣脱不开，于是无助的开始吼道。
　　
　　门外殿廊上的子建听到后闭眼垂首，他很想冲进去将她带走，可是，殿阶上持刀对外的侍卫却只能让他徒然垂拳退了回去。
　　
　　敖寰，控制不住她，一个横腰将她抱了起来。拥吻了上去，他将她抱到床上，丢在了锦色重重的被间。单膝跪在她身上，一手解开自己的腰带俯视而道：“你不是一直在困惑朕到底爱不爱你吗。现在，朕很明确的告诉你，朕这辈子多不会让你离开这座宫闱，你一辈子都是朕的。休想离开！朕不懂、也不想去懂这算不算爱，反正，此生朕不会松手放你走的。”
　　
　　说罢，他压了下去，撤开她的外袍里面藕色的抹胸下，因为她急促的呼吸而变得越发的显的诱惑无限。
　　
　　床阶下，顿时狼藉一片，绶带玉环零零琅琅的零落了散开，随风微荡的纱缦下是交缠的男女。她死命的抵住他，狠狠地问道：“你究竟要让我哥哥怎样才满意。”
　　
　　他魅笑了下，撩开散在她颈胸上的乱发，轻轻拂去她额上的冷汗，道：“当南诏兵全然的回到南诏，我当然也可以安保他的安全。你说的对，北疆的战事我们不会再有利了，冬天将近，西戎北夷都熟悉冬战。我们要避开冬天这个不利的季节。所以南诏兵要撤回，等绝大部分士兵撤回南诏之后，再才是将领。朕要确保无恙之后，才能让你哥哥回来。”
　　
　　“你让杜皖去监军，为的就是监视他们撤军，你从打开始就没想过要赢，是不是？”绛霜盯着他，语气冰冷。
　　
　　敖寰叹了口气，覆在她颈间在她耳下说道：“你说的对。从今天起，你安安心心的当好这个皇后，我们天朝的皇后！并且朕也有能力让你安然的留在朕的身边。”说罢，他细细的吻痕落满了她的颈间还有他喜欢的锁骨窝。绛霜听罢，无力的瘫软下去，陷在柔然的重锦之中，承受着他比以往显得更加强壮有力的身体。
　　
　　敖寰的第一步实现了，他终于不用再重蹈其父皇的旧路，他摆脱了太后把政的困境，将天朝的政治注意力重新的调转到了皇帝身上。而对于他的皇后，如他所说是个意外，他理应该废了她然后再从天朝的氏族中挑选个更加合适的，可是，当他在清仁宫要挟太后说道要废后的时候，在他冷静的表情下其实是一颗伤心而失落的心。从那刻开始他便知道，此生此世，她对于自己是何等的重要。
　　
　　而皇太后听完他的条件后只是淡淡笑道：皇上，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皇后你是无法放弃的。皇阿奶可以遂你的心愿，不在干涉外政。这个皇后不是皇阿奶的，她的去留威胁不了我，阿奶不过是为你考虑而已。
　　
　　想到阿奶那副睿智而慈溺的神情，敖寰有些负气更加深入她的身体，听见她低吟一声又怜惜的吻了上去，“朕知道，从来朕向你解释什么都是乏力的，但是朕还是想说孩子，是个意外，没有人敢那帝嗣当儿戏。即便当初所有的天朝人都不希望我母亲在姚皇后之前诞下子嗣，然而朕也是平安成人了。不是吗？这句话，我说在这里，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都随你。”
　　
　　绛霜听了，将头侧到一旁，闭上了眼睛，想想这来天朝的两年间，她失去的太多，也遭遇了太多，她倦了，不想再去细究到底真实是什么。“皇上，现在说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就像手持画笔在空中描绘一样，笔不落色而空亦不染。”顿了下，她睁开眼望着他，将手绕在他的劲上，“我会忘了南诏，安安心心留在宫闱里的，只要你保证他们平安返回。”
　　
　　“好，如此一来，大圆满。”他满意而笑，收紧了臂膀，像要将她嵌进了自己的身体。
　　
                  安宁
　　之后的日子里，敖寰变得很忙。他南诏驻官干涉天朝内政为由将他们驱逐出了圣京，齐泰因为是驸马的原因只是不得入宫而已。而南诏方面却是极其的平静，欧阳齐桓只是寄来了封家信给绛霜，说不想因为外事让她陷于窘境、影响他们夫妻的关系，为了女儿在皇宫的处境愿意配合天朝的国策让南诏兵勇撤出北疆。绛霜看了这封信后，在中宫殿的丹犀上呆望了很久，面对前面深重的宫阁殿角，她迷茫了。父亲为什么在这样重要的时刻单单送来这样语气平常的家信？就连对天朝皇帝的国书都不曾有过，南诏的驻官就这样黯然的离开了圣京。她将信交给了身后的纸鸢，心里又想其实这些家信宫里的内侍都是会滕抄入档的最终都会让敖寰过目的，或许她的父亲就是用这样微轻的方式来表明南诏的臣属立场并给了她这个宫闱孤人的些许安慰。
　　
　　敖寰几乎每晚留宿中宫殿，只是因为公务繁重一般会很晚才来，每次很小心的躺在熟睡的绛霜身边。亦不想打扰到她，而一旁的绛霜则会假眠浅睡。她知道，敖寰现在是越发专注驭下之术了，即便是在同南诏协商解除兵盟的时候，他也没有给下面的朝臣们明确的风向，一边在和南诏谈判撤兵事宜，一边却对南诏皇后恩宠不断。一切都是给外界布置的假象而已，只是，在深夜之时，偶尔的一声低叹会伴随着覆手而来的环抱让她感到他些许的疲惫。
　　
　　他的气息带着那股特殊的木兰味道始终会萦绕在她的耳际颈间久久不散。有时，她的手会摸到他的腕间，他跳动的脉搏平稳而有力，一切一切都是那样让人安心。
　　
　　至此她没有再见到任何南诏驻官，光阴荏苒，秋意渐深。
　　
　　北疆战事在西戎介入后变得微妙起来，天朝、南诏联军几乎是每战必挫、久败的局面让主和派不再坚持，皇太后的退出也让亲南派官员调转了方向，南诏默默的就受了撤兵的条件，开始命令前线兵勇按照约定分批退出。而主将则单成一对，最后撤出战场。
　　
　　皇太后没有再对外朝的事物表现过丝毫兴趣，因为，她的身体也随着四季的变化日渐萧瑟。
　　
　　每日请安绛霜留在清仁宫的时间便越来越长，也是直到此时她从太医院和容嬷嬷处得知，太后的身体其实在昭惠帝在世的时候就不行了，全靠一种强剂猛药维持但是唯一的恶果便是会加速她大脑的退化。到了后来皇太后几乎是眼不明、耳不聪、口不言的痴呆老人。绛霜想想，在昭惠帝弥留和驾崩的时候也是她握权揽局为敖寰铺垫了先机，让天朝平稳过渡。而如今，她也只能终日呆坐在花园中，面对满地的黄金落叶痴痴发笑。绛霜将方毯子搭在她双膝上的时候，会感到莫名的绝望和孤独她将头靠在老太太的膝上，那双苍老的手会轻柔的拂在她的鬓角上，“寰郎想阿奶了，想阿奶了。”痴癫含糊的发音，抖抖索索的双手。让绛霜滑出两道清泪来，她抬起头望着老太太微憨不闭的唇口说道：“您此生真的快乐吗？孤独了这么多年，真的就是你想要的吗？”
　　
　　“娘娘、娘娘，你看黄黄的、是叶子！”小珠儿抓着片干枯的叶子，蹒跚而来。子建随她跟在后面，来到绛霜面前道：“娘娘，南诏的驻官都离开圣京了。听说西戎和北夷的使者不日就会抵达圣京交换和谈国书。”
　　
　　绛霜点点头，目光落在了扯着自己袍子的珠儿身上，她俯下身将她抱起逗笑道：“珠儿，珠儿，宫里好玩吗？娘娘带你去明湖吧。”
　　
　　她抱着珠儿慢慢的走出了清仁宫，她想出宫，但是得找个理由，珠儿捻着她胸前的璎珞咯咯的嬉笑着。她想借口珠儿病了，但也只能让岳明来宫里，并且让这样小的女娃儿去受苦又舍不得。
　　
　　这晚，敖寰来到中宫殿用晚膳，他很高兴，甚至和绛霜谈起了儿时的趣事。她知道都是南诏同意召回驻官，并开始分批撤出援军才会让他如此欣喜。她附和着，浅笑着，就是没有办法让心情同他一样。没了，她试探了说了句说要去护国寺为皇太后祈福上香，敖寰听罢放下了箸筷，后面的宫人上前为他添菜也被他挥退了下去。
　　
　　“皇后，这段时间还是不要出宫得好。就在宫里的佛寺为阿奶诵经吧。护国寺，就不要去了。”他浅饮着绿茶，四处飘散的香雾如烟，将内殿映的氤氲飘渺。
　　
　　“可护国寺是万佛的本源，最为灵验，并且，皇室很久没有前去礼佛了。就连今年的天贶节开莲之礼也没有参加，百姓会议论的。”绛霜在坚持。
　　
　　敖寰瞟了眼她，放下茶盏说道：“皇后，护国寺这些年就是持着自己是皇家寺院，圈山霸地，娇纵生事，滋扰相邻。朕正在考虑面向全国选拨高僧大德，重新整肃天朝第一皇家寺院。”
　　
　　“重选主持？皇上，皇家寺院素来是万佛正统，如果再向全国开选大德不是在说他的地位已经不济了吗？护国寺至元帝开国便是国寺，期间每年的天贶节更是佛界盛会。您否认了护国寺的权威会引起动荡的。”
　　
　　敖寰将茶盏磕在桌上，发出声细响，连带着那不悦的音调：“动荡动荡，佛界动荡、内局动荡。皇后，不要让朕感觉中宫殿是在前氶殿好吗？朕白天面对朝臣的众议就够了，在你这里就不可以得到片刻的安宁和支持吗？”
　　
　　一席话呛的绛霜哑口无言，她在他的抱怨中可以感到他在外朝上的压力。绛霜起身走到他身边，一双手绕到他的双肩上轻揉起来：“皇上，那妾内便不去就是了。只是，您太孤单了，可能没有人能够理解您宏伟的理想，没有人能够真正的走进您的心里。”她知道，一个不被自己臣子理解的皇帝是可怜的。
　　
　　“皇后是说朕没有他们的支持显得很孤单很可怜吗？”敖寰淡淡的说道，“他们不相信朕，不相信朕能办到那些事情。”
　　
　　“不，皇上。世间只有圣人才是孤单的，圣人的心是我这样的凡子所不能理解的。高处不胜寒……”她淡然而语，说完连自己也觉着他的肩承载着千斤的重责。
　　
　　他握起肩头的那双手，拉下吻在唇上，说道：“皇后你懂，你什么都懂。就是不愿去做而已，你害怕孤独、害怕被人孤立的感觉所以你不愿去做。不是吗？你知道护国寺的秘密，这个隐患不除，朕心难安。”
　　
　　绛霜想起每每上山，山道上谒拜的百姓，和护国寺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她说道：“皇上，护国寺是个没有引线的炸弹，处理不好便会陷自己于危险中。其实，将他们冷在荒凉的山间，不是更好吗？护国寺乃天朝第一国寺，担负着为万民祈福、恩泽万方的重责。从今开始，让全寺僧众以为天朝编译大典，全寺祈福的理由封寺不好吗？让他们将一殿的天竺佛经翻译成天朝文字之后，再让全国各地的僧众往来学习。其实，护国寺的僧人就是平时没事做，闲得慌，那些经书少不得要让他们花个三五年的时间去翻译，完了再让全国的僧侣交流学习，到时候再留些其他地方的大德在护国寺研佛论经，搞几场论经、摆几场论坛比赛，那些护国寺的僧众自然会将心思花佛理圣德上，一些俗事就没有心思去理会了。”
　　
　　敖寰听罢，疏朗一笑，心想这样一来倒是让护国寺可以消停些日子，为了捍卫第一这个名号不被其他寺院的大德们比下去，少不得花心思在上面，这样一来倒是可以在平衡各方的基础上让护国寺来场大换血。“皇后的心思倒是缜密的很。翻译那些经书耗费精力、时间，三五载之后再以论经的名义来场大换血，不错。”
　　
　　他起身将绛霜拉着往殿外走去，一边说道：“皇阿奶说朕是离不开皇后的，看来果然如此。”
　　
　　“皇上，妾内浅薄的很，不过是不喜欢激进的行事而已。过了三五年，各方都稳定了，到时候您想铁血也是可以的，只是现在什么都刚开始，会出乱子的。隐忍不是不作为，厚积方能薄发。”绛霜被她牵着来到中宫殿的露台上，下面的万千宫阙都笼在微暗的夜色中，摇曳宫灯如惺忪的星星。
　　
　　他将她环在怀里，在她耳畔低语道：“皇后，如果有一天。我们都老了，你会让我牵你的手吗？”
　　
　　绛霜听了扑哧一笑，道：“皇上，当妾容颜不再时，只会祈求您不要抛弃妾。怎么会拒绝您的牵引？”她的手插进了他的腰间，将他环住很安然的靠在他的肩上，“皇上，您的梦想是有所作为对吧，您一定会实现天朝盛世之梦的。”
　　
　　“是，给朕五年的时间，朕不要南诏的援军也会扫平四方天下。朕会将北夷作为礼物送给你的。”他低头看着她坚定而道。
　　
　　绛霜听罢，仰着头迎着他神采飞扬的眸子笑道：“真的吗？皇上，妾以前误会您了，妾以为您的心在海内文治。妾以为您会同他们妥协、妾以为您会安心于那一纸合约、妾以为……”她的话，没有说完，便溶入了他炙热的吻中。
　　
　　敖寰心里仍旧十分矛盾，他的梦想是将四方的疆域都收复到天朝版图中，包括南诏。
　　
　　此间和南诏的商议解除同盟从北疆撤军进行的太顺利、太让人感到不安了。隐隐难安的不是担心同南诏的决裂而是她会离开自己，突然他心里默生了个念想，如果有个孩子是他和她的，或许今后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动摇他们的关系。至少不会让绛霜离开他，但，孩子早已成为她的隐痛，这段时间从床笫之亲便可以感到她的抗拒。
　　
　　敖寰想着微叹了口气，只是紧紧的将她拥在怀里，两人缄默无言。
　　
　　
                  密会护国寺
　　没过几日，敖寰居然同意了她前去护国寺为皇太后祈福的事情。
　　
　　在一日晨曦微曚中，中宫殿的凤撵倚仗缓缓的使出宫门。
　　
　　绛霜坐在凤撵中慢摇在闹市，她手里抱着珠儿透过细密竹篦窗帘只能望见外面街道两旁伏跪的人群。她并不想这样张扬而出，但她知道这样高规格的出行不过是为了让她没有机会去接近她想要去见的人。
　　
　　她逗着珠儿，撩开了半片竹帘道：“小囡囡来看，这些你还是头一次见哩。”
　　
　　“哈哈！”小孩兴奋的音调让她也快乐了起来。珠儿长的很快，白而胖的小手拍在窗框上，以前带的那只银镯很明显都小了，陷进了肉里。“子建，还是将这个取下来吧。看着怪不舒服的。”绛霜抬起珠儿的手道。下面的子建上来，将那细银环取了下去。绛霜怜爱的揉了揉珠儿那只带着红印的手腕。
　　
　　“娘娘，您看，里面有字。”子建将小镯子递给绛霜，她看见里面被人刻了几个字：每月初十，聚会。这个是岳明刻上去的，而那个聚会说的是他和皇卫队的岳家旧部相聚的事情，绛霜立刻反应过来，他是要她去参加。可能从那次起，岳明就知道中宫殿再也见不到外臣，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来提醒她这天朝里还有另一种势力可能会成为她的臂膀。
　　
　　“娘娘，是琅嬛王的暗示吗？”子建低声说道。
　　
　　绛霜摇摇头，将镯子递给他道：“本宫不明白，你替郡主好好收着，不要让旁人瞧见了。”
　　
　　子建接过镯子不再多问，此时，外面的礼仪令坑长的宣布了停辇。他便将镯子塞进怀里出了马车，接下了绛霜。
　　
　　护国寺仍旧在旖旎的山雾中，若隐若现。百砖黑瓦的风格在简朴中透着无尽的神秘和庄重，她曳袍走上了山道，跨进了高高的门槛，晨风又起，卷起了她的披肩，那白色的薄纱随风荡漾在金色的晨光里，伴着时聚时散的雾，汇成飘飘洒洒的白色，让她有种幻觉像是曾经在相伴自己周围的有很多的朦胧的白纱。她摇摇头，揉了揉太阳穴，为什么最近的几日老是心神不宁？
　　
　　“恭迎皇后娘娘！”护国寺的主持摔僧众站在一旁。绛霜扬手而道：“众大德无须多礼。”主持见到子建怀里的女娃，笑道：“这位小姐，天庭饱满、明眸皓齿、凤骨凰姿，极贵之相。”
　　
　　绛霜听罢边走边笑道：“是吗？她是琅嬛王的独女，妠郡主。今天本宫带她来护国寺也是想让她沾粘佛光，多些福气。本宫在此替郡主谢谢大师的吉言了。”
　　
　　主持点点头，前行开路。
　　
　　走入奉莲殿的时候，她还是侧头望着清淤池中的那朵孤独的白莲。失望的看到她还是那样凋零的衰姿，回头对主持说道：“还是请位养莲人来看看吧，一夏都过了，怎么还是这样萎靡颜色？可能是生病了？”
　　
　　“娘娘，那是仙家之物。不是用我们世俗的目光可以判断的，其实个中都是有冥冥天定的，她昭示了所护佑四方万物的运术，命运堪忧！”主持淡淡而道。
　　
　　绛霜失笑了下道：“大师，这样的话，以后都不要再说了。一朵白莲能昭示什么、护佑什么？”
　　上了奉莲殿，宫人退在了殿外，绛霜和子建、珠儿进了大殿。她跪在佛前，眯眼合掌虔诚祷告。护国寺的僧众们在其两侧为皇太后的健康念咒。四周环绕的靡香，时有时无的砵声和僧人绵远的咏唱让珠儿烦躁不安起来，在子建怀里嚎嚎而哭。
　　
　　“将她交给宫女，让她们带着她四下逛逛。多派些人，别出了岔子！”绛霜回头对子建说道。
　　子建应了声退了出去，将珠儿交给了宫娥，让她们都跟着去，顿时，奉莲殿外便没了宫人。
　　主持跪坐在她旁边，开口说道：“多谢皇后娘娘为护国寺解围。”
　　
　　“本宫什么时候为贵寺解围了，护国寺乃本朝第一皇寺，有什么围可解？”绛霜闭眼说道。
　　
　　“明道者明于心，护国寺上下都会感念皇后娘娘的恩德的。不过，娘娘，您此刻的运势颇为艰险，所谓以镜观花团似锦，白骨枯荣过云烟。福祸不过瞬间之间。”主持说道。
　　
　　绛霜冷笑了下，心想整个天朝都在看自己这位南诏皇后日后的命运，护国寺拿这个来兴事饶是可笑。“喔，那主持可否为本宫指条明路？”她冷言问道。
　　
　　“高枕丘中，逃名世外。”
　　
　　“哈哈，”绛霜听罢，睁开眼睛，盯着他说的：“你是让本宫隐退？真是胆大妄为。”
　　
　　他们的谈话淹没在僧众的咏唱中，殿外的人只听的嗡嗡的唱经。而子建则站在殿外瞟着一旁留下的宫人，方才他让他们带珠儿去游乐之时，唯有这几个人留了下来，绛霜一直不关心到底中宫殿有多少人是安排在她身边的钉子，但是他在意，他不能容忍严昌那个刑律司的人一再藐视中宫殿一再的冒犯皇后。
　　
　　而殿中的主持和颜一笑道：“娘娘，暂时的隐退是为了日后的繁华。就像那清淤池的白莲，现在人们看她是消弭不振，可谁又能担保日后她没有再浴佛光的时候？都不过是历练而已，最终只能修为正道是结局。”
　　
　　“大师久居山中，不明世事。试问皇后如何能退隐又有什么繁花需要再去博的？皇后，什么都有了。”绛霜不悦的说道。
　　
　　“皇后，如果这样认为，那老衲也不便再过多言。不过，这里有些佛经想要介绍给皇后娘娘。请随老衲前来。”老主持起身向内殿摊手指引，绛霜没有拒绝跟了上去。
　　
　　殿外的宫人见皇后起身了，想要跟进殿去，子建拦在殿口冷道：“没有规矩的东西，什么时候娘娘同大德研佛是你们能够跟去的？”宫人们听罢敛首退去，不再上前。
　　
　　主持将她领到二楼的经书阁站在门口说道：“娘娘请进吧。老衲在门外侍候。”
　　
　　“大德不进去？”绛霜满腹疑惑的说道，却见他笑而不语。她推开门，一望里面坐着的人是齐泰。她怔了下，侧头望了眼那主持跨进了经室。
　　
　　“好久不见。小姐。”齐泰的嘴抽动了下，想挤出个笑来，却比哭还难看。绛霜坐在他对面的矮椅上，笑道：“是呀，隔着那晚便有一个月了。这段时间你很辛苦吧。”
　　
　　“对，南诏的人都走了，我每天都在接应从前面退回来的士兵。今天看到你的凤撵才知道你要来护国寺。”齐泰憨憨的望着她笑了下，眼里有些晶莹，双手交握有些难安，“小姐，上次的事情是齐泰太过急躁。连累了小姐。”
　　
　　“你不必为此感到歉疚，说不准我还因祸得福也不一定了。”她浅笑了下，看到齐泰一脸内疚的样子说了些言不由衷的宽慰的话。
　　
　　齐泰听罢，眉毛微蹙的下，道：“我听见了很多传言，大多是关于帝后和睦的，今天看到你脸上的容光，便是放心了。”他说罢深深的望了她一眼，起身欲要离去。
　　
　　绛霜急道：“怎么，费了些许心思。见了我就没旁话可说了？”她微嗔，说完了又觉着这句话显得扭捏唐突，又补了句：“我出宫为的便是见你，我爹爹可有什么话要你转达的？”
　　
　　齐泰摇摇头，说道：“王爷的话都在信里呢，小姐，如果有一日我也走了，就只留下你一人在天朝。”
　　
　　“你要走？你要走哪里去？你是天朝的驸马能到那里去？”她拉起他快要离去的衣衫，讪讪而道，“你们都走了，留下我一人，那我该怎么办？”
　　
　　“小姐，皇上已经暗示珑瑜要让她迁居琅嬛封地。可能在安排衔接完最后一批撤军的时候，我也会去琅嬛同她相会的。”齐泰想要拉起她握着自己衣袍的手，可是方才抬手她已松开垂下。
　　
　　她寥落的闭了下眼睛，说道：“原来，他连姑姑也容不得了。就因为她选了个南诏人为驸马？”而齐泰看见她落寞的神情一时痴望无言。她猛地有抬头望着他道：“你说，天朝和南诏到底怎么了？我还以为都会一直安睦下去。他有很多事情都瞒着我，我不知道他下步想要干什么，君心难测。”
　　
　　齐泰苦笑了下安慰道：“男人的心都是一样的，永远在征途，如果消沉平静的话也是在为征途而备、为心中宏伟的梦想而酬。曾经，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只是个喜欢散淡闲游的少年、鹰犬游猎、癖喜娈伶。曾经，先帝为了他荒疏课业、浪荡判道而言及废储。世人都当他是戏乐皇子，可都错了，他心中有着不亚于任何历代先王的野心。可能这一点就连皇太后也没有料到，她还以为他同其他的皇子闲人无异。”
　　
　　“这样不是很好吗？难道要为了一位帝王有志愿而责难他吗？”绛霜疑惑不已。
　　
　　齐泰摇摇头，说道：“不，小姐。身为帝王只要不是亡国之君便没有人可以责难他。可是，一个有野心的帝王却不见的是件好事情，天朝若要与四方为敌是件可怕的事情。他原本可以安分的按照以前的旧路走下去，而你的生活也会安然无恙。小姐，皇上登基不满二年便开始这样显露出自己的企图，太危险了。我为您今后的日子感到担忧。”
　　
　　“担忧？齐泰，你方才说男人都是在征途着，如果不是便是在征途的路上。那么你的征途在哪里了？”绛霜话锋一转，研究般的望着他。
　　
　　齐泰挑了下眉，道：“小姐，现在齐泰是个十足的庸人。就巴望着，早些结束了南诏撤军的事情，好去琅嬛福地过几天安生日子。心里只是想着皇上，该不会有一天连琅嬛也收了去，就因为珑瑜选了我这个南诏人！”他心里在琢磨，绛霜此刻已经不是两年前的那位懵懂新娘，她有自己的想法，她在试探他。
　　
　　绛霜听罢，起身走到一旁的经书架前，抬头望着卷密堆积的经书笑道：“齐泰在南诏是拼命三郎。什么时候喜欢安生了？你知道吗？我这些天很想见到你，我想知道南诏究竟在想什么、父亲给我的那封信又说明这什么。可惜，今天，我懂了，此刻我的身份好像真的是很尴尬，以前只是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天朝，现在就连对南诏竟也不知该怎样自处了。”
　　
　　“小姐，今天，齐泰冒险来护国寺，只是为了给你带一句话：今后，没有故乡的人为您守卫了。一切都只能靠您自己，南诏驻官已成为历史。天朝丢掉了这个盟友，将是巨大的损失。”齐泰担忧的说道。
　　
　　绛霜笑了下，抽出本《华严经》朝殿门走去，道：“齐泰，没有南诏本宫的前路也会走的很好的。皇上的心思谁能猜得到？那些事情就让低下的朝臣们去费心思了，其实有很多时候，不是说江山被君上给亡了，而是下面的那帮大臣们寡廉鲜耻的想去当二臣，江山岂是一家之事？”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眼齐泰笑道：“你说了？”
　　
　　“我只是想小姐能在宫里能够过的好。”齐泰说道。
　　
　　“嫁出去的女儿，福祸自理。父亲的信，哪里是写给我看的”绛霜最后说了句，跨出门槛，出了门她看见那个主持还守在门口。她瞟了下房内的齐泰，又看了眼这位躬身老人，同他边走边笑道：“大师，方才的讲授，本宫真是受益匪浅，这本经书本宫便带回去，仔细研看。”
　　
　　“皇后娘娘肯赏光听老衲唠叨，是老衲的荣幸。其实老衲很感激您在皇上跟前维护护国寺，我们都很感念您的宽厚仁慈。”
　　
　　“你说的是让你们翻译经书？准备五年后的论经吗？这些都是皇上的宽厚仁慈，给你们五年的时间准备，届时还望各位高僧大德们，自己捍卫护国寺的尊严！”
　　
　　“是！”
　　
　　两人浅浅而谈，走下殿阶，她直径下到奉莲殿外。让子建去将游乐的宫人唤回，她走到清淤池旁，望见那汪碧蓝潭水中自己的倒影，才发现，那张脸让她觉着陌生，齐泰的话，让她困惑，南诏对撤兵的态度温和的让人觉着像幻觉。
　　
　　“想躲在琅嬛福地过安生日子？你什么时候能骗的了我？儿时到成人，什么时候又骗了我？”她知道，南诏不会这样罢休，这些都不是南诏人的性格。
　　
　　而当绛霜离开奉莲殿，主持走进二楼的经书阁，看见在发呆的齐泰，说道：“怎么样？她有什么反应？”
　　
　　齐泰苦笑了下道：“她真的爱上敖寰了，天朝的皇后她当的很称职。”
　　
　　“那该怎么办了？你们就这样让他欺辱？让本该歌颂的将士在天朝的监视下撤出北疆战场？然后像流囚一样被人送回南诏？”和尚没了往日的严谨，反而话语间透着谐戏。
　　
　　“这是南诏同天朝的事情，你只要想想怎么在护国寺安生下去便好了，他要是知道你还躲在护国寺的话，非气死不可。他的黑子营，散落在天朝各地，就是为了找寻你的下落。”齐泰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入了奉莲殿的暗道间。当齐泰走后，老主持走到阁窗前，望着缓缓离开的队伍，和中间慢行的伊人笑道：“皇后娘娘，等不了五年，我就可以捍卫护国寺的尊严的。”
　　
　　
                  行刺
　　绛霜重新坐上了装饰绚丽的马车，珠儿仍旧趴在车窗上望外张望着，不时的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队伍渐渐慢了下来，绛霜狐疑的向前探望，才看见前面因为集市百姓拥挤而阻挡了道路。不换正带着侍卫在疏散人群为队伍开道，绛霜坐了回来却看见珠儿将手伸出了窗外，口中直嚷道：“要、要、要，”
　　
　　“囡囡要什么？”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街角有贩玩意的小摊上面摆满了五彩的风车，咕噜咕噜的在和风中转着、响着。“囡囡想要风车呀？让子建给你拿来好吗？”绛霜笑道。
　　
　　“啊，啊！哈、哈！”珠儿瞪得圆而大的眼睛望望绛霜又望望子建。绛霜将她抱回来，让子建出去买个风车过来，他打开帘子探身走下了车朝那小贩走去，那伏跪在地上的小贩一时惊骇望见他从怀里摸了几文钱放在架子上取走了个最大的、小风车最多的一枚直径朝车窗处走去，珠儿兴奋的又探出窗来，挥着手要拿。那双肥胖白皙的手在骄阳下，像透明的一样。绛霜也探出了身，将风车接过道：“这么大的风车，我们囡囡怎么拿的动了？小囡囡就要小风车就可以了吧！”
　　
　　“啊！”珠儿望着那些旋动如小花的风车兴奋的拍拍手。而就在绛霜准备收手回去的时候，却听子建急道：“娘娘当心！”还未待她反应后来，连同珠儿便被子建推回了车内！随着咻的一声，她看见几排黑影飞掠而来。箭未到，便瞧见子建挥手一展，将凤撵的窗口堵上了。三支花翎箭刺入了他的肩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侍卫们如临大敌般的从四方汇集到凤撵前，他们打开了凤撵的团盖，瞬间细密的铁篦将整个车身都遮掩了起来任凭再尖利的凶器也穿刺不进，连丝微光都投不进来。绛霜搂着珠儿忍不住发颤，小娃儿被刚才的那幕吓哭了，哇哇哇的嚎个不停。绛霜竭力的拍着她，安抚着她，但自己却忍不住流了半淌泪。她不懂，为什么会在闹市遭遇行刺，难道说她这位天朝皇后会有如此深的众怨和民愤？
　　
　　不换隔着车壁询问她道：“娘娘是否安好？”
　　
　　“子建他怎么样了？”她急切问道。
　　
　　“娘娘放心，掌承旨大人已经送到小车里，只是伤了手臂。”伴随着不换略带颤抖的音调，绛霜还听见了呵斥百姓开道和兵器铿锵的声音。
　　
　　她咬咬牙，将珠儿放在软榻上，亲亲了亲她的小脸道：“方才是子建同我们在做游戏哩，囡囡乖不怕，娘娘出去一小会儿去捉弄他。”
　　
　　珠儿听罢，瞪着眼睛啊啊的唤了起来，绛霜将那风车插在她头顶的流苏上说道：“乖乖的看着它们哦！”说完，她丢下珠儿打开了辇车的门出现在了众目睽睽之下。她是天朝的皇后，她怎么能允许自己在圣京市集面对这些肖小的暗杀而猖狂逃走？她站辇车的板踏上挥手拦下了正要落在围堵的人群的皮鞭上，长而黑的蛇皮鞭落在她的袖衫上，很闷的一声响。
　　
　　而那位挥鞭的侍卫瞧见她抬手挡住了自己的鞭子更是脸如白蜡，骇恐拭汗。却听见绛霜有些微怒的呵斥道：“中宫殿的皮鞭什么时候抽打在百姓身上？”
　　
　　“娘娘！”不换见她出了辇车，急忙退到她身边。
　　
　　绛霜踏下辇车环视了下，鳞次栉比的商铺，两三层高的建筑，楼外凸起的美人靠。不同的是，方才还开着窗户观看皇后倚仗的人们因为方才的流失变故而紧闭了门窗。街上伏跪的人群也脸色惨白凄凄艾艾，仿佛大祸临头一般。
　　
　　“请娘娘回到辇车！”不换躬身在她面前说道。
　　
　　绛霜环视一圈之后，盯着不换说道：“将本宫辇车的铁篦卷上，天朝的皇后在圣京出行还需要加护铁篦吗？”
　　
　　“是！”不换应声而道，并使了个眼色让手下打开了正辇上的护甲铁篦。
　　
　　“本宫就站在这里，让我看到你们的脸。我是你们的皇后！”音调稳而不怒，不怒却威。低下伏跪的百姓惊的连忙高呼皇后千岁。随后她怒目蹙眉，她抬手一背重新跨上了辇车，翻起宽长的宫袖，映着拖坠在地的袍裾如燕飞扬让伏跪的人群啧啧巍巍。
　　
　　躺在偏车内的子建，望着她入了辇车方才倒下了头，她的话只会给他一个讯号那就是，她那颗原本消沉的心再次被唤醒了，皇后的愤怒，将如无法驱挡的洪水淹没所有。之前她什么都不愿去做，为了和睦、安宁、为了给天朝一个帝后琴瑟和鸣的美景。
　　
　　而今天闹市中的暗箭彻底的让她放弃了幻境，放弃了这些美丽的假象。今后，她会做什么？子建不清楚，只是这句话，让他看到了这方平静已久的死水想要掀起的层层波澜。
　　
　　绛霜回到辇车，怀抱着珠儿，闭眼默将一切都回放了下，她很清楚这个行程路线是内侍、皇卫安排的，之前就连自己也不知道。没人会想到在繁华的闹市，皇后会张扬而行，没人会想到在皇后出行的时候会遭遇行持。一切发生的都太过突然，看得出刺客事先没有做充足的准备。不然，不会让箭射入个内侍的肩上。但是，如果没有安排就冒然行刺的话，那也不是真正刺客的习惯。究竟是什么，是场意外、还是整天都巴望着她下位的天朝贵族给她的警告？
　　
　　辇车内因为珠儿带着欢愉的笑语而让她愤恨而失落的心得到了些许慰藉，她的脑海忽然一闪而过，想到了她被敖寰从护国寺接回宫里的那日因为围观的百姓而说到太后对于民意的态度。她那时候说了句：不会成为太后那样一生弄权而让民众惧怕的人，但是，她此刻才知道，如果她没有权利将会沦落到连蝼蚁都不如的境地。
　　
　　绛霜搂着珠儿，摸到了她腕间的红印痕上，她呢喃的说了句：“珠儿，你的父亲让你告诉娘娘，他还在等着娘娘哩。你说娘娘要去见他吗？”每月的那个聚会，岳明想让她去接触皇卫队的旧人，原来她不想去，因为避嫌、因为敖寰。而今天的那几枚暗箭，使得她不得不考虑，如果南诏不能依靠，她这位皇后背后的力量从哪里来，如果光指望着皇帝的爱情，那她将死的比蝼蚁还惨，就像姚皇后将所有都寄托在昭惠帝身上，到头来荒凉的坟冢里除了副字画什么都没有。
　　
　　“要、要！”珠儿的手挥在她面前让她恍然一怔，从思绪中清醒过来。低头一看，这小人儿却在对着头顶上的风车。绛霜失笑了下，扬手拿下风车，“你这么小的手能拿的起吗？”
　　
　　“要，要！”小胖墩儿的手立马握起拿有些重的竹竿，上面的小花似的风车被窗外吹来的秋风旋的呼啦呼啦的。绛霜突然松开手让这组风车全部落在她一人手上，起先珠儿只是诧异的咦了下，然后风车微微朝地上倒去，于是她立马伸出另一只手去抓住那柄风车杆。全力以赴，小脸凝重的眉头纠结，然后在试到个合适的位置让风车在她的力量下没有再向下倾去。小小人儿得意的呀了下，抬头得意的望了下绛霜。于是，她对这大风车的兴趣便从看那些五颜六色的小风车上面转到玩起了倒下拿起，每次成功拿起都会得意的笑着。
　　
　　绛霜看着看着不由的说了句：“连你这样小小的人儿都喜欢掌控，也怪不得我们这些大人了吧。”尤其是自己的命运怎能松手放到其他人的手里？她靠在软垫上，随着马车望着窗外如走马灯一样的街景，微微叹了口气道：“我连你的模样都没有看仔细了，你就这样急不可耐的想赶我走了吗？天朝！”
　　
　　渐渐的宫门到了，闻讯而来的侍卫交接了受伤的子建两忙抬到了太医院去取箭。而绛霜方才走入宫门，便见到躬候在一旁的严昌。
　　
　　“皇后娘娘，卑职失察，让娘娘惊驾了。”他拱手而道。绛霜瞟了他一眼，将珠儿交给了一旁等候的纸鸢，同他并行而道：“可能是些流人，放了下冷箭便没了踪迹。大人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消息？”
　　
　　“方才，不过，娘娘放心，卑职已经封锁了整条街道。那些歹人定逃不出去。”
　　
　　“严大人有线索吗？闹市袭击皇家倚仗，许不是什么歹人吧。”她冷冷的说道。
　　
　　“是，下官一定会回复个满意的答案给您的。”
　　
　　绛霜挥了下宫袖道：“整个事态从开始到结束，本宫都没有看见皇卫队的人马出现。不是说，皇卫队是我们在宫外的看不见的侍卫吗？”
　　
　　听着她不悦的言语，严昌拱手说了下道：“皇后娘娘，这次的意外，下官一定会给您个交代的。至于，皇卫队，目前正在人员调整，暂时没有出勤安排。”
　　
　　绛霜听罢，便想到了岳明那句带着祈求的邀请，看来岳家正真的受难了。皇卫队是他们最后的依靠，没了皇卫队他们将只是被人遗弃的孤魂。
　　
　　“严大人行事如风，刚接管皇卫队没有多久便开始连他们的百年来的巡视传统给打破了。本宫等待你的答复。”
　　
　　“娘娘，臣下在此恭送。还有一事，臣下想询问今日随行的侍卫，希望娘娘能让他们跟随臣下离开片刻。”走到了内宫，严昌便躬身目送她入内。
　　
　　绛霜听罢，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盯着她道：“内宫的侍卫，不是刑律司可以随便调唤的。你还没有这个资格，这件事情刑律司能办好给本宫个答复也好，不能的话，本宫也不会深究。”他想借故抽调出中宫殿的侍卫，这点肖小伎俩绛霜怎么能不防范。说罢，她便没有再理会他走入了内宫。
　　
　　留下严昌微叹了口气，摇摇头也背手朝宫外走去。有人在闹市行刺皇后娘娘，简直就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并且让他感到奇怪的是，那几枚流失更本就是没有起到丝毫作用，似乎案犯的目的更本不是想要皇后的性命而只是给她点警示。严昌抿了抿嘴巴，眉头纠结到了一块。
　　
　　而当子建送回中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两臂上的箭伤没有大碍，不过他却陷入了昏迷中，并伴有浅度发烧。绛霜闻讯赶到子建居住的落日小筑的时候，看见他一脸无色，双眼紧闭像深睡了样。她坐在他的床前，望着他同脸样无色的唇对后面的不换说了句：“怎么会这样？箭上有毒？箭头呢？”
　　
　　不换将那三枚被处理过的箭头端到她面前，绛霜侧脸一看，是细而小的铁箭头，大小型号来看是专供暗杀使用的袖箭。看到箭尖的凹槽绛霜失望的闭了下眼睛，道：“果然是淬了毒的。太医院院判何在？”
　　
　　老院判走上前道：“皇后娘娘，掌承旨大人所中之毒是和皇子尚中的毒一样。所幸，我们发现的早，放血喂药之后毒性已经排除。另外，掌承旨大人的心脉也很特殊，像是有意识的将心门大脉封闭了，所以毒性没有进入他的命门。只待修养些时日便没有大碍了。”
　　
　　听了老院判的话，绛霜知道，是子建觉察出中了毒封了血脉而已。但是，是什么人拿南诏的蛙毒来伤害她？而又停止行刺中途退去？就连自己走出车辇的机会都放弃了，这一切都对她来讲都是个未知的迷。
　　
　　绛霜让不换将那三枚箭头送到刑律司交由严昌查办。而敖寰那晚没到中宫殿，仅仅是让飞霜殿的内侍送了副石榴红的宝石配饰来，她问及皇帝晚上在哪个宫留宿的时候，那内侍答道：“是光凝殿，听说光凝殿的女官执事很会讲市井故事，皇上今晚去听故事去了。”
　　
　　“光凝殿的女官，会讲市井故事？谁？”她冷眉一挑，抽笑而问，一种不好的预感席上了她的眉头。
　　
　　“回娘娘，就是落选秀女的李莞。”内侍答道。
　　
　　
                  闺趣
　　秋意渐浓，绛霜邀了后宫诸位宫妃在中宫殿赏菊喝茶，陈婉榕的肚子已经显出来了。坐在软椅上双手有意无意的捂着自己的肚子，绛霜斜睨着这样的动作不由的想到了去年此时，华音殿那每晚为安胎而响起的清乐，橙黄的微灯、幽宁的暗香。一旁的宫妃世妇却玩的起劲，图桌央倒放着个赭色的陶瓮，里面藏着个物件，如果猜对了便算是赢。是为：射覆。
　　只是绛霜添了个新玩法，东西由她来放下瓮里的东西，她说四句诗为提示。
　　“娘娘、娘娘，您说说这里面的又有什么提示！”世妇们喳喳的说个不停。绛霜浅笑起身，扬手挥出那方瑰色折扇指着那陶瓮笑道：“这次是最好猜的，简单之极。”说着她倒是反手展开了扇子，掩着口露出双明悦的眼睛一转道：“寻梅踏过千叠雪，却未清风飘柳絮。暖呵一壶阅诗经，无切无磋亦无磨。”
　　此言一出，团坐的三位世妇倒是相视而乐了。“娘娘什么都告诉妾等了，还须得猜吗？”其中一位笑道。
　　绛霜听罢点点头道：“说的是，若是这样也猜不到，岂非有辱大家名门的风范。”她望着这三位仍是完璧的世妇掩扇浅笑，感到这皇宫里住的都是些表面精光的可怜人罢了。
　　可是，几位世妇眼神一瞟，扫向了一旁垂眼低头的陈婉榕。她这次来中宫殿玩射覆倒是一件东西也没猜。其中一妇笑着对她说道：“听说榕嫔这几日遣退了育幼嬷嬷安排来的胎教？”
　　“啊？！”她诧异的抬起头来，望了眼绛霜有躲开了她的目光道：“是，因为臣妾觉得那些礼乐、朗诵的，烦人。”
　　绛霜摇摇头，仍旧用扇子掩着口道：“榕嫔，是世妇在与你闲聊。到了中宫殿无需拘谨。”
　　而那三位世妇早就偷乐了，这位榕嫔对着世妇自称臣妾不是自贬身价吗？“有句老话叫穿着龙袍不像太子，怎么看都没为妃的风范。”一位世妇借着端茶挡着面朝邻坐的世妇说道。听者掩扇浅笑，末了，对着一脸窘色的陈婉榕说道：“榕嫔娘娘，旧闻陈家世代翰林，兄姐均为皇子侍读。想必娘娘也是才比班昭、情比文姬！那瓮中之物妾等方要向娘娘讨教哩！”
　　绛霜听罢，摇摇头，靠在软椅上冷眼望着低下的好戏。整个皇宫都知道陈婉榕因其姐牵连自幼跟着家人远赴北疆塞外充作流奴，那里有时间的精神学习这些春花秋月的事情。而这些无聊的妇人偏就要拿别人的痛楚说事。
　　果然，绛霜看见陈婉榕双手纠结着衣襟，双颊微红。其实她的诗说的再简单不过，上两句的雪和柳絮暗指那物件是白色的，下两句指明了取之诗经中《诗．卫风．淇奥》：骨曰切，象曰磋，玉曰琢，石曰磨；切磋琢磨，乃成宝器。人知学问知能成就，犹骨象玉石切磋琢磨也。四物中单少了琢，当然是暗指白玉一物。
　　绛霜合上了扇子，朝陈婉榕使了个眼色。然后，用扇子指了指自己衣襟上挂着的串白玉燕饰。希望她能会意，于是陈婉榕恍然大悟的脱口而出：“我知道了，是燕子！”
　　听得绛霜叹了口气，展开扇子挡住了脸摇摇头。“娘娘，榆木就是再有天恩抬举也是榆木。”惹得一旁的纸鸢都不由的在她耳旁低语说道。
　　其余的世妇听了，都忍着笑意对陈婉榕说道：“娘娘，还是将育幼嬷嬷和礼部的人都请回来吧。为了咱们大皇子的幼期教育……”
　　“哼哼！”一位宫妇使了个眼色瞟了眼正位高坐的绛霜。
　　“无聊！”绛霜在心里默念道，还当自己真忌讳陈婉榕会一举得男？她有苦笑的摇摇头移开扇子，对陈婉榕笑道：“榕嫔，姐妹们的话就是好意。你遣散育幼嬷嬷不要早起的育幼教育的确有失偏颇，对你肚中的孩儿也不好。”不过话说回来，绛霜自己坚持了九月的胎教又能如何？到头来，还不是生有残缺，夭折而逝，想到此，她又是阵黯然。
　　“是！臣妾谨遵娘娘教诲！”陈婉榕颔首而道。
　　“乏了，本宫乏了，各家姐妹也散了吧。明天咱们玩投壶！赢的有胭脂。”绛霜笑道，起身。各家宫妃行礼而退。逐她也朝宫道而去，只是在她踏下宫道的时候回头望见陈婉榕一脸稚气的跑到中央的方桌上抱起陶瓮看见当中躺着的一方白玉佩懊恼而道：“原来是白玉，我真是笨死了。”
　　绛霜失笑了下，一旁的纸鸢见罢附和而道：“不知这位榕嫔娘娘，是真愚还是假笨！”
　　“倒是真的和她姐姐不一样，对了，我们去落日小筑去看子建，都躺了半月，该好了吧！”绛霜说道。两位主仆逐朝中宫殿偏南深处而去。
　　
　　
                  让道
　　下午的时候，绛霜得知飞霜殿的女官去呵斥了三位世妇，说是有违尊卑，公然的戏辱了妃嫔，三世妇被罚降了两。她知道后，没有犹豫片刻便带着宫人朝飞霜殿而去，后宫诸妇均由中宫殿掌管，她要知道世妇到底做了什么逾越的事情，要敖寰下了降罚令。
　　
　　飞霜殿内，敖寰正在临摹篇碑帖，待她走近了也没有停下。绛霜俯下身子朝他行了大礼，抬头瞧见他右指中指贴笔的一侧突起了个茧疤，也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皇上，您为什么要降罚世妇？今天上午是臣妾邀各位宫妃在中宫殿闲乐的，期间大家不过是玩了些小游戏，言行放松了些，可绝对没有戏辱犯上的意味。”她辩解道，因为此事是因她而起，皇上公开降罚了世妇便是给了她一个耳光，让她还怎么在这宫闱里立足？
　　
　　“皇后，至从上次你在闹市遇刺回到宫里，朕还没去看过皇后。皇后心里可有怨恨？”忽然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少有的宁和的神态。
　　
　　“皇上，上次的事不过是场小意外。臣妾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更何况，您让内侍送来了您的慰问。君恩浩荡。”她低头说道，躲着他的目光。
　　
　　敖寰立起腰，收手将软毫上的一根杂毛捻下。“其实，朕很想亲自去探望皇后。不过，听侍卫说皇后在闹市里单凭一句话便震慑了匪徒，安抚了百姓。朕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总觉得像皇阿奶那样的女子，是不需的这样无谓的安慰的。女人太强势，总归不是件讨喜的事情。”他望见她仍旧低头不语，又补了句：“当然，朕不是说皇后这件事做的不好，而是让朕觉得再怎么宽慰的话，你可能都是不需要的。当时的情况就是个男人都不敢冒然出辇，更何况是为女子。所以，朕不是不想去，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皇后能明白吗？”没了，敖寰笑着又补了句：“其实，小时候朕很害怕皇阿奶的。”
　　
　　“皇上……”绛霜抬起头来，眼中的朦胧越深分明透着委屈，而音调却平和的很，“皇上，臣妾不过是做了个皇后的本分而已。在街头被人流箭的不是民妇，不是普通皇族，而是他们的皇后，我的名字不是欧阳绛霜是天朝皇后。皇上，今天上午的射覆不过是宫妃们打发无聊时间的玩了而已，游戏期间原本就惬意放松，如果中间有言语逾越也是臣妾这位皇后的失职。请皇上也责罚臣妾吧！”
　　
　　敖寰瘪了下嘴，方才他的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他不喜欢如刚强硬的女子，女子不都应该如水吗？他想着如果当时她第一时间回扑到他的怀里，嘤嘤低泣的话他会将她奉在手里视若珍宝，精心呵护。但是，当他听到侍卫们神采飞扬的讲在闹市里的事情的时候，他原本担忧愤怒的心情便荡然无存，她视乎不需要、不屑于他的保护，甚至，他很有可能也护不了她。想到这里，敖寰的心情便被失落取代，女人太强便不被可爱。
　　
　　而，绛霜，所做所想无非是为了留在这个皇帝的身边，为了少年时关于地久天长的美好愿相。
　　于是，两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去行事，毫不退让。
　　
　　敖寰丢开笔，双手撑在桌上说道：“皇后，榕嫔现在身怀六甲。你怎么能让她在宫人面前，失仪伤心？皇后的责任是让后宫和睦，现在就对未出世的皇子肆意评论，以后还怎么尊卑有序？皇后，你要让后宫繁荣呀。”他的那句后宫繁荣说的尤为音重。
　　
　　这点便是挫到了她的心坎里，子嗣，是危机目前后位的把利剑，也是让她蒙羞汗颜的话题。绛霜抬起头，原本很委屈，原本她什么都没有做，原本她就没有争宠的心。或许，这一点便是她唯一的过失吧，敖寰和其他男人一样，都喜欢如水的女人，万器万皿。而绛霜此刻却只是淡淡的说了句：“皇上，三位世妇是皇太后帮皇上选纳的。现在，为了句无关尊卑的旁话，被责罚了去。也会让宫人诸多揣测，后宫的秩序会乱的。独宠、娇纵，也会让榕嫔陷入困境的。”
　　
　　敖寰听了淡笑了下，拾起落在桌上的笔，看了眼方才因为溅起的墨迹而污染了的宣纸，皱了下眉将纸揉丢在案下，“还记得，榕嫔其实是皇后要留在宫里的。其实，朕原本想要独宠卿一人，只可惜，皇后不给朕这个机会。榕嫔的孩子将注定是朕的第一子，朕要维护他的地位和尊严，皇长子谁都不能怠慢。这也是皇后选择的，所以，现在便不能再对朕抱怨半句，所有人都可以发泄他们的不悦，唯独皇后不能。”敖寰的儿时诸多不快、屡事受制，所以对这个第一子带着自我补偿般的感情。
　　
　　绛霜她想起他为了不让齐泰进入天朝皇族，曾经极力回避选秀，是她执意将陈婉榕留下，让她肚里的孩子留下。其实，这些都不是她的本意，只是当时看见敖寰铁血的连自己骨肉都要割舍的时候，她失落而已。原本她以为自己可以当好这个皇后，可是，此刻她才发现，原来这位皇帝不会再给她机会了。突然，她释然一笑道：“皇上，看来杜皖的归期将至了吧。”
　　
　　敖寰愣了下，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些。末了他给了她一抹疏朗的笑意道：“对，皇后的家兄也快回来了。皇后应该很期待吧。”
　　
　　“对，甚为期待。”绛霜朝他俯了俯身，“臣妾不耽误皇上雅兴了，今日皇上的话，臣妾记住了，臣妾年幼资弱，遇事多有偏执，思虑不周。皇上要时刻提醒臣妾才是。”
　　
　　“皇后无需妄自菲薄，多在中宫殿休息吧。朕已经命人将南方新贡来的奇花装点中宫殿的花苑了，皇后喜欢丹青，便可多临绘那些美丽的花卉。让自己心情平和些，不要瞎想有好处。”敖寰说吧，又俯下身子开始继续自己的练字。
　　
　　绛霜无奈的抿了下唇，冷笑了下转身离去。秋意深浓，满地的黄叶，连风里都视乎带着北疆的寒烈之气。她带着宫人出了飞霜殿，穿过丹犀下了宫阶。后面的子鸢止不住担忧的问道：“娘娘，您和皇上单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短。奴婢很担忧。”
　　
　　她淡笑了下，捻下自己衣襟上的一片落叶说道：“我哥哥快回来了，南诏的势力真的不会再影响到天朝的政局。而我这个后位，终于也成了摆设。一切都秋风扫落叶……没有了！”她伸出手，任凭那一纸薄黄飘逝在风中。
　　
　　落叶的飞卷处，出现了对宫人。齐齐浩浩而来，压满了狭窄的宫廊。为首的是榕嫔，后面的宫人领头的便是李莞。绛霜漠然如霜的捻衣合袖站在宫廊上，那对宫人近了，榕嫔后面的宫人向她躬身做福。
　　
　　“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她们齐到。
　　
　　“安好！”绛霜看见她的肚子好像又大了许多。
　　
　　两人对视了一下，绛霜和其后面的中宫殿宫人便觉出了异样。按理，宫妃见后应该退到宫廊的右辅导然后躬身相送。如果是宫人见了宫妃便要跪于辅道俯首相送。
　　
　　“尔等见了皇后娘娘还不让开，真是没有礼数？”纸鸢呵斥道。
　　
　　而榕嫔身后的李莞则，盈盈上前俯身说道：“皇后娘娘，恕奴等失仪。只是，皇上早就下了命令，榕嫔现在身怀六甲，不适应这些繁缛的宫规。皇上特赦榕嫔出入宫闱可不必相让任何人。”此言一出，绛霜惊异的盯着李婉榕，后者怯懦的回避了她的目光。
　　
　　“你说什么？这里是主道，岂有让皇后娘娘避让的道理？”纸鸢冲到她面前吼道。
　　
　　李莞，微微侧身，以巾掩口说道：“奴等当然没有犯上逾越的道理，但是，您的意思就是让奴等不要理会皇上的谕令吗？”
　　
　　“你太放肆了，若非娘娘心软留了你……”纸鸢指着李莞说着，却被绛霜叫住。
　　
　　“既然是皇上的意思，那整个宫闱当然应该遵循。”绛霜和手退到了侧道上，身后的宫人只能跟着她跪在了侧道上，等着榕嫔的队伍浩浩而去。绛霜是第一次感到宫人从她面前张扬而过，宫廊很窄，她甚至可以感到她们翻起的裙裾扇来的风。
　　
　　低下跪着的纸鸢气的直咬牙，而她抬头却也只瞧见绛霜那张不再有波澜的脸。
　　
　　
                  银蝶面具
　　绛霜从飞霜殿出来没有回中宫殿，而是直径去了清仁宫。但是，皇太后的情况很不好，几乎认不得人了，终日躺在床上，仅以汤粥为食。
　　
　　百叶凋零，冬日渐进。
　　
　　“其实，你所有的困惑和无措不过是因为对他的不信任。你不确定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连你自己也觉得自己存在的意义在两邦同盟而非夫妻情谊。”看着她拂面而泣的样子，子建淡然而道。
　　
　　“我和他有什么情谊？皇太后指不定过不了这个冬，我哥哥回了南诏，齐泰也走了。我还能指望谁？”
　　
　　“少年结襟、相知相依，中年携手、共甘共苦，老来相伴、协蓉协亲。皇后，你不要想的太多，毕竟，皇上也有他自己的苦衷。”他躺在床上，只能余光瞟着她。
　　
　　绛霜抬起头来，“子建，他今天给我这么大的羞辱，我还能安于中宫殿，当个摆设皇后吗？今天正好是初一，我要出宫。”
　　
　　“可是，你一个人，能行吗？”
　　
　　“怎么不能，若真要走，那些个侍卫、刑律司的又能奈我何？少年结襟、中年携手、老来相伴，于我于他，都是要共同努力才行的。”
　　
　　见她打定了主意，起身要走，子建急道：“娘娘，难道您就真的没想过要放手？其实退出皇宫，你还可能有更大更宽广的天地。”
　　
　　绛霜回头，冷笑了下，睨着他说道：“现在叫我退出？算什么？落跑的皇后？还是早殒的皇后？他今天连讲话都没有看着我，算什么，他不是只在乎他的天下？我就让他的天下同样也离不开我！”
　　
　　子建望着她抿了抿唇，只是说了句：“你此刻的眼神，其实和他的很相似。”
　　
　　她听了，笑了下，曳袍而出。
　　
　　回到内殿，她坐在铜镜前，拉开梳妆盒，里面有几块银制的镂空花纹的银片。这是纸鸢走了进来，她问道：“内务司将最后一片银打好了吗？”
　　
　　纸鸢点点头，从袖口处取出形同的银片交给她道：“娘娘，着便是最后的一块了。内务司的人都说娘娘好聪明，能帮小郡主设计出这些好玩的玩具出来。”
　　
　　“对呀，就像天朝人玩的七巧板是一样的道理，我只不过是让他们做的更适合女孩子玩而已。你先退下吧！”绛霜接过银片，代纸鸢退出了殿门，她才将所有的银片取了出来。其实她并不是要给珠儿玩拼图的游戏，不过那些镂空花纹的薄片在她的拼接下形成了个美丽的蝴蝶形状。她将这只美丽的蝴蝶放在脸上，大小正好可以盖着她的脸露出双眼睛来。她让纸鸢每隔五日去内务司饰品处要匠人打造这些单一的银片，说是让珠儿玩拼图的，可是真正意图，只有她明白，将这些散碎的银片拼好衔接就是个美丽的面具。
　　
　　“街头行刺，宫中受辱。不都是想要挑起我这个皇后的逆心吗？但，究竟是谁在引我入局？谁引我与帝不合？”她将银蝴面具戴了上去，望着铜镜中炫目而有些诡异的样子妖娆一笑。“我从来不是棋子，谁都控制不了。”这一连串的事情为是什么她不知道，只是唯一能够确定的便是有人希望她愤怒，于是，她对子建说了那些决绝的话，但是，真实一直是她想要知道的。
　　
　　入夜，她一身黑衣，束发飘扬来到了废殿。这里还是一年前，敖寰带她出宫时经过的。那次她刻意的装扮成个柔弱的仕女，原来就连她自己也没有真心坦然过。想到此，她失笑了下，一跃而上翻墙而出。
　　
　　西出十里地就是岳明上次暗指的鹤鸣山，也就是他们暗中聚会的地方。一出皇墙，绛霜便将那阙银蝶面具戴了上去，下意识的回头望了下，四下寂静无人，皇卫队的巡逻还没有来。她一刻都不敢耽误，出了小径，找到了事先安排好的马匹朝西奔去。
　　
　　方才骑到山口，她便看见一匹马拴在墩子上。抬眼望去，山坡的平地上篝火簇簇，隐隐可见。她下了马，将缰绳也套在墩子上，地上的蹄印花纹一看便知是天朝贵族才有的凌霄花。银面具冰冷贴在她的脸上，黑色的骑装下袍很短，露出双皮靴更显英朗神气。
　　
　　走上了坡道，便看见堆篝火，只是和她想象中的有点差距，她以为会有很多人，但实际上只有岳明一人而已。橙色的火簇动在他身前，他孤独的立在那里，火风撩起了他白色的袍子，从他的背影看去仿佛是清瘦了。
　　
　　“你终于来了？”他没有回头，双手伸向火焰像是在取暖。
　　
　　绛霜笑了下，说道：“你骗我，聚会哪里只有一人的？”
　　
　　“那两人相谈也算得上是聚会？”他回头一望，看见她脸上的银蝴面具，笑道，“暗香公子总是有让人不得不记住的资本。这幅面具很配你，神秘而妖娆，让人忍不住想揭开面具看看低下暗藏的真实。”
　　
　　她慢慢走近，火光打在两人脸上，一闪一烁。“那你的意思就是这两个月所谓的聚会要等我来了才行啰！”
　　
　　“不是，原本我们每月的这个时候都会来这里狩猎聚会，只是为了避嫌，我这两个月都没有让他们来了。坐！”他退了步，坐了下去。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了个酒壶，开始自饮起来。“我觉得你一定会来，所以即便不能和旧部联系，我每月也会来这里。”
　　
　　绛霜坐在他身边，长发顺落在她胸前，银蝴面具下的薄唇美丽的弧起，伸出手向她摊开说道：“这次能请我喝酒吗？”
　　
　　岳明没有拒绝她，直接将酒壶递给了她，她接下仰头一饮，一顺的冰凉滑下。她惊异的望着他道：“你带的是冰酒？”
　　
　　“对，南诏的冰凉酒当然是要冰了喝的。”
　　
　　“棒！我以为只有南诏才喜欢喝冰的。”她将剩下的一饮而尽，没了将酒壶掷到篝火里，呠的声燃起了一簇冲天的星火，像烟花一样，她望的入神，想起了和敖寰在圣京街头看烟花的情景。
　　
　　“暗香出来，冷光知道吗？”岳明手撑着地，半倒着斜睨着她。
　　
　　绛霜将手扶着太阳穴，银蝶面具冷硬的边缘割在她的指腹。苦笑了下：“冷光复盈飞霜华，暗香浮影袅阿娜。这是他提在寝宫里的门匾，他将寝宫更名为飞霜殿，不过都是做给旁人看的。对我说的话，也无非是酒上漂浮的绿泡。那些是真的，那些是假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么快的失望了？”岳明失笑而道。
　　
　　“谁说的？我千里迢迢远嫁而来，可不是为了那道冷冰冰的废后诏！”她回头盯着他半响，两人的眼眸里都映着一旁簇簇涌动的火焰。然后，她再次扬起了自己美丽的唇，想飞舞在魅夜中的银蝶一样，斜笑而道：“明月公子，你我联手合围如何？”
　　
　　“合围？！暗香一语中的！”岳明狡黠一笑。
　　
　　他的笑让绛霜心里无端发毛，原来严昌到底是还是动不了皇卫队，岳家经营三代，中间盘根错节。单单将皇卫队最高指挥都尉换了，是起不了作用的。因为像这样以师道传业、相授而传世的皇卫组织，往往是低级军官才是能直接起决定性的人。
　　
　　绛霜不知道岳明极力邀约她的意图是什么，他会将皇卫队的人马都展示给她看吗？
　　
　　“暗香，其实，有个人一直想见你，同你说些真话。”岳明起身，撩起了鬓间的落发。
　　
　　“谁？”绛霜扬起头望着他，疑惑不已。
　　
　　“齐泰！”岳明盯着她，深吸了口气。
　　
　　绛霜失笑了下，起身，说道：“好，带我去见他。”于是，这两道一黑一白的身影前后下了山，墩上拴的马交头而立，他们各自上马朝城中驶去。
　　
　　
                  彼夫不仁
　　绛霜跨在马上，望着前面的白衫飘逸突然，想起了那个老和尚的话。“高枕丘中，逃名世外。”
　　
　　她有些恍惚，不知道这世间是否有属于自己的那片清净地。
　　
　　“你没有问珠儿的事情，一句也没有，你不想听听她的消息吗？”她扬鞭快马与之并肩而道。
　　
　　岳明微微侧头夜风中鬓角长发飘扬而起，荡在空中，映着那双分明的眉眼。他笑了下，露出排洁白的牙齿：“珠儿此刻正在中宫殿，被皇后娘娘照顾的很好。你又让我问谁了？暗香公子！”
　　
　　绛霜听罢，亦点头笑道：“明月说在理，是我恍惚愚钝了。”她戴了面具为的不就是不想以本来面目视人，此刻的她不是欧阳绛霜，也不再是什么天朝的皇后。
　　
　　岳明将她带到热闹的市集，天朝圣京是个彻夜通明的不夜城。深夜的圣京是歌舞、戏台和酒肆的逍遥时光，两人进了城便将马匹停在了酒肆外，绛霜迟疑的望了下四周。岳明见了笑道：“将马留在这里没有问题，不会被人发现的。这里全都是留着凌霜花的踏铁印记，你不用担心。”
　　
　　“那就是全都是贵族留恋于此？”绛霜下意识的低下了头，担心自己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岳明摇摇头说道：“你既然已经决定走出来，那便不要理会许多。便当是片刻安然逍遥就好。”说罢他直径朝酒肆深处走去，绛霜也释然一笑跟着他穿行在各色人士之间，萦绕在她周围的是酒香和说书人的胡琴弹唱。一切对她而言都是新奇而陌生的。他们上了二楼，酒肆的老板为他们打开了最里面的雅间。穿过层层珠帘，她看见独自斟饮的齐泰。
　　
　　齐泰第一眼看见她面上戴的面具，苦笑了下说道：“小姐，越来越拘谨了。”言语间透着没落和萧索，很乏力很无奈的意味。
　　
　　绛霜坐在他面前将面具摘下来，手指拨弄着冰冷的银蝶尾翅。说道：“刑律司记录我不轨的册子据说都可以叠到三尺三了，再不小心点，那个山羊胡子又有话说了。”
　　
　　“三尺三？当时送您出城，南诏居民洒下的祈福红花又何止才三尺三。小姐，彼夫不仁，奈何以仁义待之。”齐泰又寥落的喝下了酒。岳明端着清酒，独自坐在旁边细闻着，却不再斟饮，余光只是瞟着酒桌上的对坐二人。
　　
　　绛霜苦笑了下，心想为何？如果知道来到天朝要面对这样的困境的话，她还会来吗？不知道。摇头端起酒杯正要抬手，便被齐泰拦了下来道：“小姐，您忘了王爷最是恨人饮酒丧志，他最是见不得人颓废避危。”
　　
　　“越说越悬了，我哪里什么危机，更可谈避危？”她盯着齐泰，他的眼像是被蒙上了层薄雾，晦暗不明。
　　
　　“没有吗？现在都只知道宫中有位榕嫔娘娘，朝官觐见都只知道为光凝殿准备礼物。娘娘，您今时今日都还在为他考虑吗？”他蹙着眉，哀从中来。
　　
　　“住口，这里没有娘娘。我来这里也不是想听你说什么后宫唯光凝殿独尊之类的话，后宫之事，市井传言多为揣测。齐泰也是那样的无聊庸人吗？”她微恼，这些便是她不愿去听去想的，为了什么，她弄不明白，但总是记着他私语时对自己不离不弃的承诺，她让自己始终坚信他有自己的苦衷。
　　
　　“小姐，到现在您还在对他心存侥幸，抱有幻想吗？你从来就是这样自负，你就是不愿意相信他对你的寡义绝情，因为你就是不肯承认你始终是选错了良人。”齐泰的语气从未有这样强硬过，甚至连无酒杯的手也无端的青筋暴起，就连说话的语调都因为激动变得急切。
　　
　　岳明瞟见她浑身颤抖，连唇也哆哆嗦嗦欲言又止，担心两人会发生口角冲突，正要起身相劝又见她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态，苦言而道：“如今肯骂我的人只有你了，就连被伤成那样的子建也处处为他说话，让我安心当个耳聋无言的摆设。等着某一天，他的回心转意，再作留恋。你们都走了，今后再无人跟我说这些话。”
　　
　　“小姐，您不必担心今后没有人提醒您，虽然齐泰明日便会离开圣京。”说罢他踉跄而泣，悲而无泪。
　　
　　“离开？为何？你不是要等我哥哥撤回来接应之后才能离开吗？”她有些担心，急切的问道。
　　
　　岳明和齐泰听罢不由对视一眼，先是惊异又转苦笑对她说道：“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齐泰说罢，眼有泪意。从怀中摸出方泛黄破损的手札放在她面前，“小姐，本来按照同天朝的约定，最后一批撤军也就是大少爷所在的军士队伍会在五日前返还圣京。可是逾期期五日也未接到任何信息。”
　　
　　“五日而已，千里撤军中间当然有个中耽误的理由。这本手札是我哥哥的？”绛霜认得上面的记录方式是他特有的，小时候她到军中玩乐，时常看见她大哥用伙夫营用过的木炭随手在纸册上记录每日操练事宜。想必在寒苦的北疆战场上，他也是这般保持着这样的习惯记录每日的行军进程。
　　
　　“小姐不觉得奇怪吗？这本手札是大公子最近记录的一本，他的习惯都是随身贴带的，为何这本会让他的勤务兵先前一步带回？您不觉得其中有异吗？”齐泰悲戚而道，几欲泪语潸然。
　　
　　绛霜只觉得不寒而栗，恍惚中双目微暗。她伸出的手有些颤抖，拿起那本手札看见最后几页还沾着血污，大骇而闭眼问道：“为什么要将他的勤务兵先前送还？他们凭什么让他的贴身勤务兵离开他？那个小兵人在哪里？”
　　
　　“那个小兵跟了他十几年，你也认识。人还没有走到圣京便累死了，这个手札是辗转数人才到了我的手上。小姐，圣京方面已经让我明日返还琅嬛，真正的原因就只能让归来的杜皖来解释。”只听咔嚓的一声，他手中的酒杯被捏碎了，冰凉的酒和着殷红的血滴落在褐色的木桌上。
　　
　　绛霜失望的俯下了头，蜷在双臂中，半响痛苦的抬起头来说道：“你给我个实话，我哥哥到底出什么事了？他还能不能回来？难道南诏……我的父亲就这样容忍下去了吗？可是，我能怎么样？我一个女人能做什么？”
　　
　　“小姐，杜皖传回来的密函上说的是，南诏军士营撤返途中遭遇西戎、北夷突袭，全营无一幸免。但是，天朝将南诏军兵分离，才导致将帅们踏入险境以至于抵抗无力。天朝将这四年来为其攻城夺池，冲锋杀敌的南诏军士卖给了西、北联军。让南诏辛辛苦苦培养历练出来的将帅之军永远留在北疆苦寒之地，如果是西北联军设伏遇难，那就是军难，南诏没有任何借口为战死沙场的援军说什么。”齐泰紧眉说道，“这些都是天朝要瓦解南诏军力的阴谋，他们让我们南诏无将帅之人，留下残兵送回来，也难成大事！”
　　
　　“可是他们不是战死的，他们身边没有守卫的士兵，他们不可能有能力去抵御，这是缚杀。”她近乎是带着吼的方式将自己的愤恨说了出去，外面是莺莺燕语，而这间雅间的气氛却像镇冰一样。
　　
　　绛霜手指按着太阳穴，此刻她感到自己的额头像是要爆开一样。一晃间，她像是看见了自己的父亲，曾经指着南诏一片繁花灿烂说道：女儿，繁花柳密处要拨得出一派清朗，方才是手段。不要被一些无关紧要的枝节缠绕，要找到事情的本源才能真正的去应对。她松开手，看见木桌上的酒血，这滴和着晶莹的血映在赭色木纹饶是触目。
　　
　　她慢慢说道：“齐泰，让我静静，好好想想，曾经在他宴请西戎育王的时候我拒绝了赴宴，那是我们第一次……第一次争吵。那天我想了一宿决心要做他的好皇后，也是整个天朝的好皇后。如今，要舍去三年的等待，两载的情谊我还是做不到。更何况这件事，还没有个最终的定论，各中多是揣测。”兄长的手札在她的怀里，她需要更多的理由让她作出其他的决定。
　　
　　说罢，她起身，重新戴上了银蝶面具。岳明放下酒杯说道：“我送你回去。”
　　
　　“不劳烦琅嬛王相送，一个藩王与一个银面人相行在闹市，根本就是招惹耳目。”绛霜瞟了他一眼，便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岳明看见她下了一楼招呼酒保去去马匹后，关上门回头望着正在用冰酒洗涤伤口的齐泰说道：“你的话有用吗？她会相信吗？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非要扰的她心神不宁，你的意图到底是什么，是要让她和皇帝不合？”
　　
　　“与帝不合未免肤浅。他们的夫妻关系不用旁人多言，都会自动瓦解。她是南诏王最宠爱的女儿，南诏王的意思是不能让她受到半点委屈。今后如果要让她快快乐乐、欢欢喜喜的另择良人的话，就要让她对现在的夫君彻底失望，我不过是给了她一剂猛药而已。”齐泰说完，唇边漾起了丝浅笑，另择良人话不过是南诏要拉拢岳家旧部而许下的口头承诺而已。岳家要保自己的旧主重登皇位而南诏也想借此分一杯羹。
　　
　　“皇后娘娘不是个容易受人影响、受人左右的人。如果到头来发现你在骗她的话，会翻脸的。”岳明摇摇头。
　　
　　“她怎么会知道，我又没有说大公子已死。只是，杜皖的确在安平镇设计缚杀他们，我只是将这个事实说给她听而已。到时候大局已定，一个妇道人家出了接受还能做什么，我只是担心，她对他心存留恋，会坏我们的大业。”他抬眼望着岳明，朗朗而笑。
　　
　　“你说的不过是被西北联军伏击了，她怎么能知道是杜皖设计要让南诏军将杀死？”他不解。
　　
　　“不然，你以为我给她手札干什么，如果她连这点推理都没有的话，就不是我南诏的大公主。到时候，我们以两国相交为礼遇，再无臣属之分。她能够得到大公主的称号再入皇后位，又有什么损失？”齐泰收拾好了手上的伤口也起身展理衣服，“我即刻就赶往琅嬛，这里就交给你了，皇后的事情还须由你多加担待。”
　　
　　“当然，我娘也交给你了。”岳明说道。
　　
　　两人就此别过，齐泰趁着浓浓的夜色离开圣京一路东去。
　　
　　
                  手札中的秘密
　　当绛霜回到中宫殿的时候，已是子时之后。中宫殿早是寂静一片，她回到内殿换下黑骑装取下银蝶面具。取下发钗让头发顺滑而落，坐在铜镜前她正要将手札取出来，殿门便打开了，纸鸢悄悄的走了进来，说道：“娘娘，方才飞霜殿的女官来过，说是要中秋的事宜安排需要您拿主意。我说您头疼，先睡去了。没让她入中宫。”
　　
　　绛霜点点头，惆怅而道：“又到中秋了？”去年的中秋真是个美好的时光。那时，敖寰太子监国，抽空还带她出去逛过圣京，而今年这样的良辰美景都不再了。而如今，长伴她的唯不过盏孤灯而已。
　　
　　她挥挥手让纸鸢出了去，才又坐到书案前展上了灯。灯下，那本残破的手札静静的摆在桌上，她看了许久都不敢翻开第一页，更别说直接去看最后那张带有血迹的纸张。最后，直到天色泛白，她的颈部已经微感麻痛的时候才翻开了第一页。
　　
　　用碳写出来的字很僵硬也很亲切。她看见这些熟悉的笔迹的时候笑了笑。
　　
　　却见第一页写着：甲辰年，乙丑。今天天气很好，难得看见了晴朗的天空，让人想起了南诏那一色如洗的蔚蓝。新上北疆的士兵今天练习了沙场伏击，还是老问题，不习惯突然而至的飞沙走石，需要改进下头盔，增个护眼。
　　
　　绛霜在页纸的下角还看见了他备注的头盔尺寸和简单的草图。绛霜看到哥哥画的头盔，失笑着摸了下，纸张很粗糙，有些磕手。
　　
　　第二页：甲辰年，乙亥日。真是胡天八月即飞雪，昨天的天气还是艳阳，今天又是飞雪迷眼。送来的护手膏将士们快用完了，下次军备的时候要多备三层才够。探子营的兄弟回来了，说西北联军已经汇合，从留下的食物痕迹和废弃物的数量来看应该在五万至七万之间。今天，一般练习腿力，很欣慰全军只有一人没有过考核。
　　
　　“废弃物？还真要去找呀？！”她失笑了下，回想去军营玩乐的时候，遇到父亲正在同新选的探子兵说侦查的事宜，就听见他们说人排泄的废物是个重要的数据，要逐一核查。当时，还是小孩儿的她，听了再一旁狂笑，还被她父亲呵斥过。
　　
　　第三页：甲辰年，乙酉日。今日子时联军来袭，全营后撤十五里。迅速改变了战略，打散了队形，以飞弩队伏击，主营合围的口袋阵暂时解决了来袭的先头部队，逮到的敌兵说他们还会有后援，日落之间要退守山谷以防双面夹击。大漠作战不同于攻守城池，快速、单兵做站能力要好。但是后方食物供给有问题，我们已经十五日没有后备供粮。没有与联军正面交战，没有收缴的物质。撤退时无伤亡。
　　
　　第四页：甲辰年，丙寅日。三日没有写手札了，和联军的交战很被动。至从与天朝主力分离开单独作战之后，所遭遇联军的数量和频率都是以往单月的总和。今天与几位军士商议，先不按照枢密院的指示布阵，另辟新的战场。程田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逮了几只仓鼠，我还一直担心他不能适应大漠，看来真是多虑了。晚上吃了老鼠汤，全军每个人分了小碗，让他们饿肚子是我这个领将的罪过。全天作战，没有军练，无伤亡。
　　
　　看了这两页，她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头隐隐作痛。他们也在怀疑是天朝方面出了问题，才使得自己的行踪变的像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情一样。
　　
　　第五页：甲辰年，丙子日。今天心情不好，和程田柱他们发生了很严重的分歧。到底要不要遵循枢密院的指示打下去，我不能不考虑到霜丫头在天朝的处境，南诏不能给她带去困惑。听程田柱说她将嫁妆拿出来犒赏援军，安抚情绪，想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霜丫头，嫁人了，心思多了。今天遇袭损失了三百名步兵，小安子死了，他是最早跟我出来的小兵，四年没回南诏。他头天还说想和我们南诏的蜂蜜柚子茶。从前跟我出来的南诏小兵们如今留下的不足五十人，我不喜欢战争，我看见小安子中了流矢倒在我面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哥哥……”看到兄长在手札中提到她，也提到了死去的南诏士兵，绛霜忍不住捂着嘴哽咽起来。
　　
　　翻到第六页，她便开始抽泣：丁卯日，很多天没有训练士兵了。我们被围困是第七日了，突围出去的信兵没有回音，没有粮食了，我没有让他们斩马，可能还能够支持下去。只剩下一袋炒面了，下了雪，没有柴。西北联军只是围着我们，我感到我们不过是他们的筹码，看来这个仗是不用在打下去了。
　　
　　随后的几页都是记录围困时的请援没有回复，直到十五日之后的己巳日，才有了较为新的记录：今天我们回到了主营地，还没有做休整，我便见到了杜监军、带来了个旨意是和谈结束，我们不战。这本是意料种事，但是他们却提出要军、兵分而撤退，简直是过分。南诏居然同意了这个要求，对将士们来讲，分而撤之是危险也是侮辱，我的霜丫头，你的处境到底是怎样的？哥哥没有办法再立战功为你头上的明珠再增几抹亮色。
　　
　　绛霜的手半拳紧握，这样的决定便是这样悲剧的开始，如果不分，他们也不会遭伏击的时候毫无抵抗能力，以至于全队无存。想到此，她哭出了声。
　　
　　而在随后的几页中，她才看到这样的记录：先前的步兵和骑兵都离开了。我们军士留在边关留陈镇，杜建军每天都会来驿馆来看我们，和我们闲话家常。我同他问起过霜丫头在宫里的情况，他说帝后夫妻和睦，我便放心了。其实回南诏也好，我走的时候才跟婉婉下了婚书，这四年也耽误她了。南诏的天还是蔚蓝色的，空气中含着复合的花香。真好。
　　
　　这样闲散的日子过了半月，我突然感到了不安，今天，杜监军要我们的勤务兵也先离开，我有种很不安的感觉，程田柱今天来找我，说我们兵器也被拿走了，驿馆外守了很多天朝驻军。清一色的铁甲兵，很奇怪的感觉，很不安。霜丫头，哥哥很想看看你穿妇人裙的样子，很想看看你。
　　
　　绛霜的一滴泪落在了最后一页纸上，落在拿到喷溅的血迹上。
　　
　　终于，她匍匐倒在桌上，忍不住开始号啕大哭起来，她清楚哥哥还有其他军官级别的南诏军人是被孤立是被解下了武器而困在守军森严的驿站里遇险的，驿站的话根本就不会是什么西北联军的伏击，和谈已过，联军怎么会出现在边关驿站里？说是西北联军伏击而亡根本就是掩饰，这是场□裸的阴谋是陷害、是小人的违约、是无耻的背叛。
　　
　　宫人被她的哭声惊醒，朝内殿跑来，才推开门便被突然飞来的灯座给打了回去，随之是她歇斯底里的哭吼声：“谁人敢进来？都给我滚！”
　　
　　
                  赌局
　　黎明之后，中宫殿欲来侍候皇后起床的宫人均被其呵斥退在了内殿之外，宫人们穿过镂空花纹的殿门看见披头散发的皇后穿着玄色的儒裙，将她嫁来时宫里订做的宫服一件件的撕的粉碎。她的指甲落了，泪也流干了。
　　
　　敖寰在光凝殿听到宫人的来报后微叹了口气，当时陈婉榕正在侍候他穿戴，上外朝的辇就停在宫门外。他起先说了句：“秋气燥热，宫人们要小心侍候皇后娘娘，不要惹她心烦。”说罢拂去了陈婉榕的手，自己套上了冠帽的带子，随即走出了殿门。当宫人扶着他上辇的时候，他又垂下了手，蹙眉而道：“今日罢朝，不廷议了。”说着拂袖而朝中宫殿而去。
　　
　　秋风凉意阵阵，灌进他松开的衣襟里。很不舒服的感觉，敖寰想起了儿时，秋日的黄昏下，母亲牵着他的手看菊花的情景。还有去年的中秋夜前，他牵着她的手，口中嚼着朴实而醇香的鸡蛋摊饼看烟花的情景。莫名的，眼眸微微一润，以为是风沙迷了眼。
　　
　　当他来到中宫殿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内殿外伏跪了一干的宫奴。见他来了，纷纷跪让开了一条路径来。他走到殿门外，看见她飘散开的长发和随着扬手而飘起的黑色长袖，白色的袖襟像是含羞的女孩欲露还遮的缭绕着诱惑。但是，让敖寰皱眉的便是一地碎落的宫服。他正要推门而入，伏跪的宫人便起身急道：“陛下且慢，娘娘手中握着剪刀，危险。”敖寰听罢，恼道：“娘娘手里握着剪刀？如果娘娘伤到了自己，尔等都逃不了干系！都给朕退到廊外去！”宫人听罢，骇色退去。
　　
　　他推开了殿门，看见她已经累极的跪坐在一地的碎步中。脸上的水痕分不清是泪还是汗，两鬓的长发黏在她瘦削的脸颊上。那双眼，落寞而空洞像紫暮苍穹，让人莫名觉得害怕而彷徨。他看见在一地的碎布上，先是一怔，然后绕开这些宫服的残骸向她走去淡淡的说道：“都碎了，皇后穿什么出去见人？损毁宫服可不是件让人忽略的事情，皇后今后还怎么做后宫的表率？污毁宫服大逆之罪。”
　　
　　绛霜抽笑了下，双肩一颤，侧头望着他笑道：“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我哥哥没了。”说着她的手握着那把剪刀，突然眼前出了幻境，这把冰冷的尖刺入了他的心口，喷射而出的血溅到了她的脸上，想到此她吃吃了笑了下。
　　
　　“这么快，他们就让你知道了？皇后，朕很难过，你哥哥的确是个将才，只可惜......在撤退的途中遭遇到了流寇。杜皖没能救下他。”敖寰秀眉一扬，吞了吞口水说道。
　　
　　“流寇？？？”绛霜扑哧的笑了声，颤巍巍的站了起来，盯着他手中的剪刀无声的滑落在地，殿外的不换等侍卫看到这把剪刀落了方才松了口气。
　　
　　她的笑，让敖寰见了发寒。
　　
　　“皇上，我的哥哥在梦里说，妹妹呀妹妹，哥哥空有千斤之力、刀剑之技。可惜中了小人的伏击，他们先是用黄汤灌醉了为兄，趁兄片刻失神之时再夺走了护甲和宝剑。并且无耻的束缚了我的手腕，然后从背后给了一刀。”绛霜的手指在面前神经质的晃动，敖寰见了上前一把抱起她，紧紧的搂着她道：“霜，相信我，这些很快都会过去。从此后，我不会再伤害你，我会好好待你。”其实，敖寰见了她的样子心痛的紧，“为什么他们忍心让你受这些痛苦？”
　　
　　绛霜的下巴搭在他的肩上，潺潺而泣道：“寰，我千里而来，其实能依靠的人只有你，可惜，你一直都是骄傲的皇子，高高在上、风采非凡，让人唯能仰望而观。你的肩膀抬高、太远，我老是够不上，仰望久了便会倦累。我从小就知道在千里之外的皇宫里有位神裔般的皇子，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敖寰听了，紧紧收紧了臂弯将她框在怀里。
　　
　　她继续呢喃而语：“曾经，我毫无掩饰的向他表白过，曾经，我爱慕着他眼中的神采。曾经，我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就可以获得他与我等同的爱意。可惜，这些我都错了……这位皇子的心匡佑着四方天下，终是容不下我这个卑微的女子。有匪君子，终不可谖，我心唯君，而君心似铁。”
　　
　　“霜，不是这样的。你可以再给我三年的时间吗？三年就好，我能还你个清朗天下。我们的天朝终会一派清朗。”敖寰的头深深的陷进她的发间，贪恋着她发间的香味。
　　
　　“寰，三年就可以统御四方？三年你连区区个南诏都收复不了，你信不信？”绛霜无力的垂下手，瘫软了身子，从他的怀抱中滑落下去。“寰，再为天朝择一位皇后吧，让我离开好吗？我这样的皇后帮不了你。”
　　
　　“你也要走吗？你终究还是不愿做朕的皇后，尚走了，明走了，现在连你也要离开我？留下来好吗？我从来都很孤独，痛苦和甜蜜都只是独自分享。从来都是，现在你也走了，我还能向谁倾述？”敖寰将她横抱起来，穿过层层珠帘，踏下一梯梯的殿阶。绕开层层纱缦，将她放在床上，说道：“你睡吧，睡吧。睡醒了就觉得不一样的，从前我遇见不快的事情，都是睡了觉就什么都忘了。”他将她框在怀里，像位宠溺女儿的父亲一样，拍着她的肩头。
　　
　　她的眼睛仍旧是空洞而无神的，肩上的手一拍拍的爱抚让她觉得自己是他的小猫他的宠物。只可惜，她从不愿被人当成宠物来豢养。
　　
　　敖寰，让我开始憎恨你之前，让我离开。她在心里默默念叨。
　　
　　而他的手，慢慢的绕开她的发端探进到了下巴下，轻轻抬起，细细打量。他笑道：“你的样子变了，不像去年刚进宫的时候了。变的更漂亮了，这双眼睛，什么时候不再这么爱留泪才好。”
　　
　　绛霜柔顺的对他一笑，心里盘算着他此举的用意，而正当她恍惚之时，那朵温润的吻覆盖而上。
　　
　　她知道，此刻她对他还有用，在南诏归降之前，她于他都是有用处的。此刻，她再次承载了他的重量，她很配合的绕上了他的腰际。他抵在她的耳畔低喃而道：“从一开始，我就错了。我们重头再来好吗？”
　　
　　“敖寰，能回答我个问题吗？尚，究竟是不是你杀死的！”绛霜的话，浇灭了敖寰心中突然涌来的那丝浅薄的温柔。随即，他的眸子化为冷厉。他撑起身子，死死的盯着她说道：“尚是我最宠爱的皇弟，其实，你知道，尚的死因，为什么你就是不愿去相信是你父亲的野心害死了尚、害死了韬？我本不愿将这些说破，因为会伤害你。可是，你却只喜欢无端的揣测，你明明知道真相。你不敢去面对！”
　　
　　绛霜瞪着他，难以置信的瞪着他，她不信他的话，不信其实是家族的野心将她推向了这个风口浪尖。如果如他所说，那么她哥哥了？齐泰的话，和敖寰的话，她究竟应该信谁？
　　
　　“皇后，我们来赌一场怎么样？”敖寰离开了她的身体，让他贪恋的身体。
　　
　　“赌什么？”绛霜诧异而道。
　　
　　“赌，你父亲会在半年内起事反朝。赌尚、韬还有你哥哥的死都不过是他野心的垫脚石。”敖寰邪笑而道，他知道这些一直是她不敢不愿去面对的。
　　
　　“好，赌资是什么？”她抿抿嘴一咬牙答应下来。
　　
　　“你若输了，便永世留在我身边，当好这样天朝的皇后。你赢了，便随你留或是离开。”敖寰说道。
　　
　　“好半年为限！”她撑起身体，和他平视而道。
　　
　　“我的皇后，我会让你知道我和你才是这世上最应该紧紧相依的人！”说着两人击掌相约，敖寰在她的手离开自己的瞬间突然捉在手中，将她拉在怀里又说道：“皇后，这些日子可曾感到寂寞？”
　　
　　绛霜一听，两颊微红，瞪了他一眼说道：“从未感到，我哥哥死了，我什么心情都没有。”
　　
　　敖寰听罢，淡淡一笑道：“是吗？！可是我时常会感到孤独，皇后，帮我卸下帽冠好吗？”
　　
　　绛霜诧异的挑了下眉，还是绕上了酥手拉下了他下巴下的玄色帽带，帮他卸去了沉疴的皇冠。“你今天不去廷议上朝了？”她随口问道。
　　
　　“不上朝了，想过来陪陪你。其实......就是想你了。”敖寰今天对她没有用尊称，他第一次将心事吐露给她听。两人，相视无语，只是相互依偎着，躺在合卺的龙凤床上，看着半空中扬起的浅浅纱缦，像梦一样靡幻飘渺。
　　
　　
                  迎柩
　　皇宫收到了杜皖的碟报，欧阳劭的灵柩被天朝以最高的亲王礼遇送回圣京。天朝还是将南诏军士的死归结为流寇作乱，绛霜她已不再想深究其兄的死到底是流寇、西北联军还是杜皖的阴谋，只是想快点将他的送回南诏故乡。
　　
　　子建经由太医院的悉心照料可以下地行走，却仍旧没有血色。绛霜知道中了蛙毒，是需要很长时间用补血生气的药材去调理才能完全恢复健康，她能帮他做到的也就是将宫中的珍稀药材每天不断的送往子建的日落小筑。
　　
　　而当子建从新随侍在她左右的时候，发现她变了许多，现在的她喜欢穿玄色的衣服。每天都只是很宁静的坐在中宫殿的露台上，可以感到她在想事情，时不时的会发出丝浅笑。
　　
　　“子建，你记得我的哥哥欧阳劭吗？”说话间她唇边扬了杨，秋风拂来拂起她腮边的碎发。
　　
　　“寥寥数面之缘，威武非凡。”他在一旁浅语，而立在远处的纸鸢早已泪湿了袖衫。
　　
　　“岂止威武非凡……曾经在我小的时候，还担心自己长大了会太崇拜他而爱上自己的哥哥。呵呵，真是让人难堪的很。”她慵懒的靠在椅塌上，伸手掩住嘴歉意的笑了笑。
　　
　　子建瞟了她一眼方又垂下头，缄口不语，因为他不想接她的话，让她继续陷入哀愁的回忆中。
　　
　　远处宫人端着方盘子走了过来，一团明黄殷红和上面炫眼的凤冠明珠。
　　
　　子建笑道：“娘娘，看来是内务司新作的皇后大礼服。”
　　
　　果然，宫人上前俯身道：“皇后娘娘，这是新做的大礼服。皇上在立春之时便要在天坛祈福告天，届时您也会穿着这件大礼服与帝同行的。请皇后试穿，以便更改裁剪。”
　　
　　“这么快？就到告天了？”绛霜眯着眼睛，朱唇一抿，手指无意识的在软榻的扶手上画着圈圈。
　　
　　“是呀，”来的宫人笑道，“新帝即位到立春之时便一年了，届时年号一定便是承天启命”
　　
　　绛霜点点头，她知道天朝的旧制新帝登基第一年还是会以孝道而尊奉先皇的年号，翌年才会拜天坛而问天请名。而头一年也是考验新帝施政是得是失关键一年，因为严格上来讲这一年并不是新帝年号元年，能否顺利度过便关乎今后帝图的运势。天朝历史上，利用这一年弑君夺位的也有发生，而大多帝皇在这一年都施政温很希望能稳定度过。
　　
　　绛霜挥了挥手，淡薄的对前来宫人说道：“下去吧，离立春还早哩。晚些日子再试也不迟。”
　　
　　那宫人诧异瞟了她一眼，又俯身说道：“娘娘，三日后的迎柩之礼，帝后也需要作大服出席。”
　　
　　“迎柩之礼？锦衣而出？”绛霜听罢愤而起，“你回去告诉礼官，皇后绝不会穿这样的衣服出席她哥哥的迎柩之礼。”她恼怒的全身微颤，手指着伏跪在地不知所措的宫人。
　　
　　“娘娘息怒，一件衣服而已。”子建上前开口相劝，一手对那宫人摆了摆，那宫人识趣的端着盘子退了下去。
　　
　　纸鸢也搀着她说道：“娘娘，您别这样执拗。那些宫人到时候会乱传话的。”
　　
　　绛霜徒然的跌坐在软榻上，含愤而道：“他居然让我锦衣招摇，居然让我华服盛装去迎接我哥哥的棺椁灵柩？！”
　　
　　“您的心情，我们都理解。同时娘娘您也要考虑到时候你不止是欧阳将军的妹妹还是天朝的皇后，帝后正装礼服出席正是重视的表现。您的身份是皇后，您不能穿其他的服饰去匹配皇上，于礼不合！”子建语重心长的规劝道。
　　
　　绛霜笑而摇头：“子建，我不会锦衣前去。我再做天朝皇后之前，首先是欧阳绛霜。”
　　
　　迎柩那日她穿上了身玄黑深衣，按照天朝的礼制，皇后深衣而出只能是国丧。而欧阳劭的规格礼遇远远没有这样高，绛霜执意的用这样的方式来告慰枉死在北疆边境的南诏军士。
　　
　　敖寰早就从宫人的口中知道她的决定，他没有阻止她。严昌说他是在纵容她，是在暗示这个皇后又多了条废除的理由。而他有自己的想法，一来是不愿她违背自己的心性，二来是想看看民众和群臣的反应。
　　
　　圣京外北坝场上，敖寰带领着文武百官莅临接柩，帝位的一旁是一身肃穆玄黑的皇后。
　　
　　他的唇始终是紧抿着，眉头微蹙，目光如炙。
　　
　　她的神色终含着哀愁，双手微握，眼眸莹润。
　　
　　北门外白色细碎的冥纸洒满了官道，两旁是飘扬的黑白两色长番。驿道的终端还没到帝后御台处是护国寺的高僧并列而坐咏唱诵经的队伍，官员站立在两旁，外围便是闻讯而来观礼的圣京民众。
　　
　　当驿道的尽头缓缓出现欧阳字文的军旗的时候，人们开始潮动起来，杜皖骑着匹骠黑大马缓行在队伍前列，那方黑色的棺椁在十六位将士的护扶下慢慢驶入人们的视野。僧人咏唱的声音，肃穆而沉缓像她的心情。绛霜突然抑制不住，站了起来，走出了御台的阶梯。秋风中，那身黑色的大宫袖像两道尾翼一样翻扫在她后，玉颈被立领托显的高贵而修长，那悲而穆的神情有种不可抗拒的凌然之气。
　　
　　杜皖见她走了下来，挥手让队伍停了下来，自己也下马走到前面向她躬下了身体。她走到他的面前，斜睨了他一眼，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那方黑幽的冰冷走去。走到了灵柩前，她突然有一头撞去的冲动。她伸出手触到不再有生命的硬椁，慢慢的她躬下身，垂下头伏在棺盖上悲戚的哭出声来。
　　
　　此刻，礼官站了出来，用晦涩难懂的词汇和锦句讲欧阳劭五年北疆的战绩和功勋娓娓道来，诰文不长，十余句便结束了。敖寰追封欧阳劭为天朝威武侯，骠骑大将军。
　　
　　绛霜哭道力竭声哑，伏在棺椁上继续说道：“哥哥，你一去北疆五年有余，大小战役越百场。天朝得以在五年内再无边患滋扰！你出征之前时常自言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可是，苍天却没有给你这个，让一把流寇的刀毁了你这生的英明。”她恨睨着前面俯身的杜皖，继续在欧阳劭的棺椁前痛哭着。
　　
　　外围的观礼的民众看见这位伤心欲绝的女子也不由的泪溢涟涟，挥袖拭掩。此刻，严昌悄声走到御台对敖寰说道：“皇上，皇后应该回到御台让应柩仪式继续下去，不然她再这样下去会误导民众的。”
　　
　　“会吗？继续看……”敖寰淡笑了下，安坐在御前。
　　
　　与此同时，岳明站了出来，朗声说道：“请皇后娘娘节哀，将军英明永留、天朝不会忘记。请娘娘放心，天朝不会忘记他们的恩人！”话音一落，后面一些官员站了起来同样躬身相劝。
　　
　　护国寺的老主持亦起身将灵泉的露水洒在了棺椁上，“皇后娘娘，欧阳将军会永享极乐。天朝人知道是谁给他们带来了和平安宁、天朝是个知恩的国度。”说罢，护国寺僧开始环绕棺椁咏唱着冥经。
　　
　　敖寰此时，瞟见外围的民众念叨着欧阳劭的枉死和皇后节哀等等。他对严昌说道：“今天的事情你都看见了，今后怎么做你该知道了吧。杜皖这件事办的太糟糕，太糟糕。护国寺，你必须要办的漂亮。如果有必要，天朝可以没有护国寺，皇后说五年让他们抄经译经让他们什么事也做不成，五年之后再以辩论擂台的方式让护国寺平稳换血。但是，朕等不了五年了。你知道要怎么做了吗？”
　　
　　“是，臣下知道了！”严昌俯身颔首称是。
　　
　　敖寰说完，望着绛霜的身影突然笑的很温柔，他起身走下御台，踏上那条笔直的驿道，来到棺椁前，将伏哭中的她搂在怀里，轻声说道：“走吧，不要打扰他的安宁。”绛霜靠在她的肩头，不断的微微抽搐。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她搂在怀里朝御台走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听见那天在驿道的两侧有些许的官员站出来请皇后节哀，很多观礼的民众口中喊的是皇后千岁，还有护国寺冥冥而唱的咏经声。
　　
　　“等等，皇上。哥哥即刻便会下葬，请让臣妾最后看一眼他。”绛霜停下脚步望着敖寰。
　　他抿了抿嘴，说了句：“好！”
　　
　　便示意杜皖开棺，随后当敖寰和绛霜走到棺椁前，低头一看，里面只有副战甲和佩剑。
　　
                  凝望
　　她诧异的望了眼一旁的敖寰，从他的眼神里她看不见一丝波澜。她的指尖碰触到了冰冷的棺椁沿，望着里面的战甲她的唇抽动了下似笑非笑，环视了眼四面的朝臣和外围的人群，收回了放在棺椁上的手，说道：“盖棺！”
　　
　　她转身同敖寰并肩而行，两人朝御台走去。抬头望了眼飘扬在上空的黑白二色殇幡，耳旁是僧侣们冥冥的咏唱。两人的衣袖连在了一起，指尖时不时的碰在了一起。
　　
　　“我哥哥的尸体了？”她启口低语，嘴唇的弧度像是在笑，让远处的人不知道两人是在交谈。
　　
　　“我不知道。”他如实告之。
　　
　　“我要让杜皖到中宫殿，我要知道真相。”
　　
　　“真相便是流寇是假的。”
　　
　　绛霜听罢，楞了半步，敖寰的手拉着她继续朝前走。“流寇是假的，他们死的很蹊跷，这些不过是南诏假迷世人的阴谋而已。我们找不到你大哥的尸体，他可能还没死。”
　　
　　“你的话，我不会相信。除非我看见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她的眼神再次泛起了冷厉，身旁的人是她的丈夫，却他认定自己的娘家是这一切的幕后阴谋者，她失笑了下，南诏会将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领将之才送死在边关？简直是荒谬！
　　
　　两人同步上前，微动着嘴唇，各怀心事。
　　
　　后面的礼仪官员开始继续自己的诰文，仪式继续。
　　
　　两人坐回御台，顶上的蓬盖和流苏阻隔了阳光，她的手紧紧拽着扶手。望着低下哀色深厚的岳明和跟在他后面的官员，绛霜回想着在酒肆齐泰的话，此刻摆在她面前的是团迷雾。齐泰在杜皖回来之前便得到了她哥哥的手札，按理手札是不会在没记完的时候就被勤务兵带回来的，如果的确是她哥哥让他们得到自己的手札的话，那就表明他以清楚的知道自己遇险，那就不会任由事态朝着这样悲哀的局面发展，她哥哥可不是鱼肉。反正，齐泰和敖寰有一方在骗她，或许两方都在，绛霜此刻悲哀的想着。
　　
　　这个时候，敖寰伸出手紧紧握着那只孤单的手，她翻上手与他十指交握，似乎想要感受从他掌间传来的温度，两人望着御台外的人影沉默不语。御台外的礼官和僧侣还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繁琐的仪式，她的手微微收紧了力度十指紧紧扣在他的指缝。他微微侧目，默默相视，她没有说话有些僵木的脸颊逐渐挤出了丝浅笑，双眼有些微曚。
　　
　　但那双眼睛望的很认真，像是为弥补初见时因为含羞低垂的眼帘而没有完成的那眼凝望。这一望，绛霜的便将他的模样刻在了心田，这一望，便也让她圆满了自己对于爱情的愿望。
　　
　　“皇后，朕离不开你。”他像是觉察出了什么，音调里带着丝连自己也未曾觉察出来的哀求，还有缕一晃而散的愁绪。
　　
　　“皇上，其实有些事情从一开始便已注定。而你早已预料，所以前之种种，我已觉着无所谓了，以前我很不甘，现在看的开了。”她的笑越发深，眼中的氤氲也更加的深重。她将目光调向御台下的仪式队伍，突然想到他们在亲密时的话，他曾经端详着她手中的莲花纹，说着她这个莲花女迟早要离开他，想到此她方才了然一笑，原来真的从一开始便已注定了结束。是的，前之种种，他负她也好，爱她也罢，都无所谓了。因为在家国千秋面前，她这点对于爱情的幻想原本就是多余的、有违背的、不可相较量之的。
　　
　　瞟见她的苦笑，敖寰才又叹了口气说道：“你始终不愿相信这一切都不是我的意愿，你始终不愿相信。”
　　
　　“那又如何？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你真的不愿我离开？！”反正结果都是他们终究会站在对立的一边，她说道。
　　
　　“是的。你是个意外，唯一的意外。”敖寰很认真的说道。
　　
　　听到他的话，绛霜眼中的氤氲凝成珠儿滑落下来，“我知道了，谢谢你，让我觉着快两年的努力倒是没有白费。”说完交握着他的手松开，从他的掌间抽了出来，好像有他这句话她便满足了一般。
　　
　　灵柩随后被送进了帝陵外围的骊山中，骠骑大将军特有的殊荣。随着这位将军下葬，南诏在天朝的最后势力仅仅剩下那孤零零的中宫殿。
　　
　　绛霜回到宫中立刻宣见了杜皖，中宫殿她端坐在殿前，垂眼低睨着殿下单膝跪地的杜皖。稍顷，她说了句：“我哥哥是怎么死的？”问的很直接，虽然她明知这件事件从杜皖的嘴里讲出来也是不可信的。
　　
　　“是，皇后娘娘。一切都是卑职的过失，那天我们出了驿站在一处山坳中休整，可来日天明之时我们却发现南诏的军官全部被坑杀焚尸在不远的地方。可能是遭受了流寇的暗算。”杜皖的语调有些急，那张美丽的薄唇在说话的时候也是微颤的。
　　
　　她听得出是紧张，不是心虚的紧张而是害怕，可能当时焦曲的尸骸、惨目的场面真的会让他终身难忘。
　　
　　“南诏的军士有多少人？官阶如何？”她冷冷的问道。
　　
　　“除了欧阳将军，军士五人、营长十三人、夫长二十七人、还有文职十三人！一共五十八人。”他的头视乎快低到了地砖上。
　　
　　“全死了？”她的手纠握着椅子的扶手，努力的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是的！”杜皖的心徒然的跌落下去，有种快虚脱的感觉。在敖寰要他来中宫殿的时候，就开始想怯退，是愧疚还是害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天朝的人了？你的手下死了多少？”她的声音更冷，想谷底的冰。
　　
　　“没有，没有……伤亡！”白玉的地砖上落下了几滴晶莹，是汗，从额头汇盈而出。
　　
　　然后，杜皖的余光瞟到了她如浪的裙裾，那双精巧的宫鞋在下阶的时候会从裙裾下露出来。绛霜走到他的面前，俯视着盯着他片刻说道：“你站起来。”
　　
　　杜皖起身垂头然后又听见她有些没有耐心的说道：“抬头看着本宫！”
　　
　　他平视向着她，却听她说道：“看着本宫的眼睛，本宫问你一句你说的话可是真的？你敢不敢说一句你没有撒谎？”
　　
　　杜皖被她喝的一怔，完全不敢直视她的眼神，微退了半步还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绛霜看见他这样回避更是涌出了无名火，紧追着他问道：“你是不敢回答本宫吗？还是在你心里也觉着愧对那些枉死的人？”
　　
　　杜皖踉跄了半步，说道：“娘娘，卑职…失职！”
　　
　　“一句失职就能抵消那五十八！”她恼羞成怒的低吼了句，随之她的手落在了他的腰上，那剑柄是云英石的，很好的材质，绛霜在心里想到。随着那道冷寒的剑光，杜皖本能的退了数步，他万般没有料到皇后娘娘会有这样的身手，方才的速度很快、像是眨眼间的动作，流利的连他腰间都没有感觉。
　　
　　“只有拿你的命来偿还！”她反手持剑，剑尖指着他的胸口，剑刃的寒光打在她的脸上。
　　
　　杜皖此时从这个姿势上才知道她是个把剑高手，他吞了吞口水，才发现殿上没有宫人，“娘娘息怒，现在请将佩剑还给卑职，不然被宫人看见，会对娘娘不利的。皇后娘娘持剑......会是件让人非议的事情，会让你落到难堪的境地的。”会被人传成是疯子的！他没有将话说透而已。
　　
　　绛霜听了，冷笑了下道：“杜皖，这里是中宫殿！没有人会看见，并且，你怎么知道这个皇后就不希望被人看到这些？”说着她眼睛一亮，展臂移步朝他刺去，随着寒光便是嗖的声剑气。杜皖懵然的侧身，胸前的衣襟还是被挑开了道口子。
　　
　　其实她有一半的揣测认为杜皖没有撒谎，现在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查明真相。
　　
                  辜负
　　绛霜看着他惨白的脸色，紧张的情景，说道：“杜侍卫，现在皇后娘娘疯了。你还不敢还手吗？要不快逃吧，除了逃离中宫殿，还能干什么？”她的手腕相当灵活，荡起的宫袖袍裾飘渺如云，但那柄剑却像她的眼神样的带着犀利，攻势变得凌厉起来，如同此刻她表现出的愤怒一样，为了南诏的军士她终于愤怒了，但是让杜皖不解的是，让他受难不是件难事，她可以利用自己的身份、皇上对她的宠爱去责罚他，但是她却选择了这样自毁前程的方式。他只能躲，因为她的剑根本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娘娘这些都绝非您的本意，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杜皖饶是不解，但通往内殿的门是紧闭的他没有办法退去，唯一的避开的方法就只有中宫殿的露台。他咬咬牙，说了句：“娘娘对不住了。”
　　
　　绛霜听罢收了手，冷笑而道：“怎么想通了要还手了。”但，她也没有过多的给他时间，飞身踏过面前的矮桌跃在空中，手中的剑横扫而来，散开的剑气将杜皖身后的纱缦也震的荡了起来。杜皖一个踉跄竟然跌在了地上，绛霜落在他面前，剑尖指着他的鼻梁冷道：“你就这点本事？小人，你到底是怎么暗害我兄长的？和他在驿馆里谈我来拉近关系吗？让他放下了警备喝下了你们送来的毒酒？然后为了不让人发现这些恶行索性一把火将他们烧了个干干净净？流寇？！究竟是什么样的流寇敢在天朝皇旗下动手？”她歇斯底里的对他吼道，怒目相对，额上暴起的青筋在白皙的皮肤下看的清清楚楚。
　　
　　“卑职自知百口难辨，不过卑职就算被娘娘刺死在大殿之中，也不会朝殿外跑去的。娘娘，您只要剑尖轻轻一挑，卑职的喉管就会破裂。您动手吧。”说着杜皖扬起了头，露出自己的颈。
　　
　　他这样干脆，绛霜倒是没有料到，看着他颈侧微微跳动的血脉，她知道不需要多少的力道，只要挑开那根大脉他便只有死路一条。但，这些不是她的意图，她不过是要让宫人看见她发疯砍人的画面而已。具体的原因，杜皖此刻根本无法理解她这样做的意图，就在他闭眼等到那冰凉的一划之时，耳边却传来了声清脆的落剑声。他睁开眼，瞧见她松了手任凭剑落在他的面前。
　　
　　绛霜俯睨着他，说道：“看来杜侍卫很快便不会再担任侍卫一职了。”
　　
　　“为什么？”杜皖一怔。
　　
　　“皇上怎么可能让他的心爱之人，整天出于危险之中了？你说是吧，更何况，你现在就连腰间的佩剑都守卫不了，怎么样去守卫整个皇宫？”她说罢扬手舒展宫袖，转身朝内殿走去，“即便没有你，本宫也会达到我的目的。”
　　
　　“让我整天出于危险之中……”杜皖回味着她的话，方又恍然大悟，“娘娘是要等着卑职出了中宫殿在袭击卑职吗？其实娘娘何苦这样？只要您的一句话，皇上一定会裁决卑职的。”
　　
　　“哈哈，”绛霜听到他的话，方才伸手去推那扇内殿的门又收了回来，飞步来到他面前，一巴掌便扇在了他的脸上，全身发抖而怒道：“你这个妖孽，当日我大婚，你迷惑皇上令我终生受辱！他日皇上南巡，你又暗中陷害，让我人鬼不分，只能躲在护国寺不敢面人！就你这个妖孽，让本宫杀白遍千遍也不为过！区区一个句皇上裁决能消抵本宫的恨意吗？最好是滚出皇宫远远的，让本宫眼不见为净！或许，你是想知道，在皇上眼里是你重要还是本宫重要是吗？让我去像那些下贱的宫妃一样，谄媚皇上，然后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你用心险恶！”
　　
　　“娘娘，卑职断然不敢有哪些恶念，更何况那些都是旧事了，皇上的本意绝不是娘娘您想象的那样。娘娘，卑职该死！”杜皖收起剑伏跪在地。
　　
　　绛霜抽笑了起来，说道：“旧事？是呀，一句旧事休要再提，就可以了断纠缠。就能将本宫过去的苦恨一笔勾销？一句旧事也能消抵本宫前失幼弟后失兄长的痛彻心扉？一句旧事，就能让本宫继续在这冰冷的中宫殿继续当个木偶自欺欺人？在本宫这里没有一笑泯恩仇这个可笑可悲的词语！给我滚！再让本宫听见你说一个字，本宫就让你去当人棍！”随着她展袖扬手指着殿门喝道：“滚！”之后，杜皖翻身而起，讪讪离开。
　　
　　听见他关门的声音，绛霜虚脱的跌坐在身旁的椅子上双手纠握着两旁的扶手，在她很紧张的时候她就喜欢纠握着椅子的扶手，这是她的习惯。
　　
　　随后从内殿走出来的子建，来到她身旁，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说道：“娘娘，很辛苦吗?您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绛霜将手撑着头，苦笑了下：“当个毒妇还真是个考验，让杜皖去当人棍，真是……没想到连我也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子建侧头有些难过，想安慰却又没有言词说出口，只是帮她按摩着那双可能有些酸重的肩。
　　
　　半响，绛霜才又问了句：“晚上的事情，都准备好了，对吧！”
　　
　　子建眉挑了下，抽动了下唇，讪讪而道：“娘娘，您此刻收手还来得及，不然真的万劫不复，想要翻身就难上加难了。”
　　
　　“万劫不复？我这样做是要知道真相，如果他是对的，我便不适合当这个天朝的皇后，我一个人万劫不复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不能因为我束缚了他的手脚。反言之，如果一切都是他安排来欺骗世人的，那我就是依附着他的意愿继续这个位置又有什么意思，到那个时候我会恨不得嚼烂他的骨！与其今后两人真的反目成仇，不如现在隐退的好，或许到时候我还能有片自己的清朗世界。不管怎么说，现在这方宫闱，我是不愿意再呆下去了。”她说完，绽放出朵美丽的笑来，释然其实是另一种束缚的开始而已。
　　
　　子建听罢，沉默不语，只是说了句：“那不管如何，我是不会离开你的。到时候，我们还得再想办法将珠儿送回琅嬛王身边。”
　　
　　绛霜点点头，说道：“对，还是你想的周全。”
　　
　　而当杜皖疾步走出中宫殿，来到明湖畔的宫道上时，才将身体靠在湖畔的石栏上，有些虚脱无力。望着满目在秋日中金光涟漪的湖面，他突然流下了两道清泪。绛霜方才的话，句句刺耳，字字剉心。让他不由的回想到了两年前她刚入东宫殿的时候，明知大婚之夜太子无德不恭也没有气恼，反而后来处处以礼相待自己，甚至在那个桃花满天的春日里，一身清爽白衫的她信步于此，像个单纯而烂漫的仙子追着他问关于太子的种种喜好和禁忌。那天的风和日丽、那天的漫天落英、那天她宫服上的缵缵泛光的彩珠，都幻现在杜皖的眼前。
　　
　　半响，他捂着泪脸，对着明湖喃喃的说了句：“半响，他捂着泪脸，对着明湖喃喃的说了句：“其实，谁能解的清楚，这中间到底是谁负了谁？如果当年嫁来的不是你，或许一切都可以很简单、很简单。我们都不会这样辛苦，这样揪心。”
　　
　　
                  茶靡
　　中宫殿的气氛在午后便变得十分紧张，宫人们愁容紧锁。长秋女官甚至跑道了飞霜殿想要去通报大执仪令从而可以阻止皇后娘娘这样荒唐的举动，可是在大执仪那里她没有见到大执仪本人而是代执仪喜宝。喜宝听了来人的通报说道：“这些都是皇后娘娘的意愿，尔等怎么能擅自对娘娘的行为加以揣测甚至是暗中破坏？”不轻不重的将她挡了回去，女官听罢，只得起身疑惑而去，心中自不解，按理这个代执仪算在皇后娘娘还是储妃的时候便一手提拔出来的，可是为何在知道娘娘有大不敬的举动之时不前去阻止反而还带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来怂恿？
　　
　　当女官走后，喜宝放下手中正在记录的内宫账册，心里反复的琢磨着皇后娘娘的用意，稍顷，他来到中宫殿求见皇后。绛霜没有让他进入后殿，只是在前殿的花苑里等着。喜宝敛步频频朝内殿望去，但威严重叠的殿角挡住了他的视线。不多时，绛霜来到了花园，宫人摆上了果茶。绛霜示意他坐下。喜宝诧异的望着她说道：“娘娘，奴是奴不能同娘娘同坐的。”
　　
　　“没有关系，娘娘让你坐便坐。”她没有穿宫服而是着了件月白色的常服，裙子和袖口上绣着细碎的金钱花的图案，很惬意淡静的感觉。
　　
　　喜宝笑了笑，坐在她旁边，说道：“娘娘，奴听到娘娘今晚要有项很特别的事情要做。”
　　
　　绛霜掬着盏茶，正要呷一口，听他这样问道倒也不奇怪只是说了句：“看来这宫闱中还真的是没有秘密可言。本宫这里还在准备，代执仪那边就收到消息了。”
　　
　　喜宝有些紧张，双手突然放在桌上很急切的说道：“娘娘，现在消息只是传到奴这里，大执仪当时不在，奴还可以帮娘娘压下去。可是娘娘，您快些收手吧。不然传到皇上那边就来不及了。”
　　
　　绛霜笑了笑，放下茶盏没有继续顺他的话说道：“喜宝，还记得当时本宫对你说的话吗？”
　　
　　喜宝诧了下，不明白她的话中的意思只是说道：“皇后娘娘这些年对奴的教诲太多了，您指的是那句话？”
　　
　　“本宫说过很多话吗？宫里的生活太乏味了。不过还是谢谢你赶来提醒本宫，喜宝，还记得那日你来东宫殿说要不要让玉妃的病情告诉先帝，要不要断了她的酒钱阻止她的酗酒。我是这么回你的吗？其实，后果都是在做之前便想好了的，后路也都是帮自己预留好了。”绛霜起身走到花苑小径旁，扯下秋后最后朵山茶花，低喃了句：“今年的花期终于过了，而我也快到花开荼靡，终事了......什么都结束了。”无望的萧瑟，像失魂了般。
　　
　　“娘娘……”喜宝望着她落寞的样子突然起身跪在她面前，低泣而道：“娘娘您是不单单是奴的恩人，您是这个后宫唯一有点人情味儿的主子。喜宝不过是个卑贱的奴才，此生只配在无光的暗牢里做些记录小事情。可是您却还肯出手相救。娘娘，奴愿意为您效力。”
　　
　　“最有人情味儿的主子？那是因为我除了一样东西而外对其他的都没有兴趣，不喜欢和他们去争去斗。所以才会显得不那么权势、不那么不择手段。而现在这件东西我得到了，也没什么遗憾了。”敖寰在御台里那番句话，可以理解为放不下她，也可以理解为爱上了她。于是，绛霜现在可以释然按照自己的心情去做事情。
　　
　　“娘娘，奴该怎样做了？奴很想为您效力。”喜宝听了她的话，低下了头，只能叹口气。
　　
　　“喜宝，娘娘最后送你个保住地位的大礼，你是我从皇陵诏回来的，宫里都把你看成是我的人。今后你还要在这里立足，还要在这里博自己的将来。本宫送你个头彩，让你在皇上身边能留的长长久久。”绛霜手里捻着那朵血红的山茶花，对他笑了笑。
　　
　　喜宝微楞了下，问道：“难道，娘娘的意思……不，奴不愿意做这种背恩的事情。娘娘！”
　　
　　“把我卖给大执仪告诉皇上是你唯一能做的事情，今后中宫殿树倒猢狲散的时候，你才有靠山。”绛霜走到他面前将手中的山茶花丢在他面前，“你看连我宫里的一个小小的宫女都知道这件事的价值跑去大执仪那边，如果将这个头彩让旁人博去了，你就没有机会了。”说着，她转身没有再多言直径朝内殿走去。
　　
　　走到花苑深处，等在树荫下子建上前问道：“娘娘，他来是劝你？”
　　
　　“不知道，许是来探虚实的。”绛霜冷冷的说道。
　　
　　两人平肩朝后殿走去，随后纸鸢进了内殿报道：“娘娘，喜宝走了。奴婢看见他将您丢给他的山茶花揉碎了……”
　　
　　绛霜听罢，拔下头钗放在梳妆镜前，笑道：“那就对了，喜宝是个很会把握时机，审时度势的人。这点你们两个人比不了他，这个机会千载难逢……”
　　
　　“娘娘，您怎么能拿奴婢和那个小人比，奴婢是不会像他那样能见风使舵，闻到味道不对了立马就变。因为奴婢是打南诏就跟您来的，当然是不一样的。”纸鸢在一旁不屑的说道。
　　
　　绛霜摇摇头，她清楚喜宝有自己的生存哲学，方才他的话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来探个真假好探个前路，各种缘由只有喜宝本人清楚。不过，这些都不是她关心的重点，她今夜就是希望将事态扩大，扩大到敖寰没有理由原谅她的程度。
　　
　　此刻她已将青丝卸下将身上的每一件首饰取了下去，将脸上的妆化一点点的卸了去。
　　
　　纸鸢打开衣柜，翻开了最里面的那件深衣，那到她的面前。
　　
　　“娘娘，您真的要在中宫殿……招魂吗？”纸鸢还希望她能改变这个决定。
　　
　　绛霜笑了笑起身卸去了自己的常服，递给了一旁的子建，自己套进了这件黑色的，没有一点生气和喜悦的深衣中。“不然怎么样，可能此刻此事严昌知道、陈婉榕知道，许就连皇上也是知道的。都在等着看了，这个皇后是怎么自断前路的。”
　　
　　“娘娘一切都准备好了，再等三个时辰便到时间可以进行仪式。”子建说道。
　　
　　“好！”绛霜展袖而道。子建望着她镜中的影子，心里想着或许她不曾发现，镜中的她早已不是过往的她，此刻她有种高贵而摄人的魅力。
　　
　　
                  靡宫
　　入夜后的中宫殿，阴风煞人，宫娥抖索相依在中宫殿露台下，露台下的丹犀上，搭起了个不小的灵台，上面摆放着这次南诏军士的排位，灵台下，冥乐阵阵饶是瘆人。而他们的皇后一身黑衣，在灵台下跪着口中念念有词。四周对应着天宫星宿摆放着火盆，里面燃着磷火，中宫殿此刻所有的宫灯都熄灭了，唯一这里的簇动的火苗让人看到些许光亮却又是那么的森然恐怖。
　　
　　敖寰在严昌和喜宝的带领下，来到中宫殿，漆黑诡异，连大殿的门都没有人守卫，听着若有若无的冥乐敖寰的眉头皱在了一起，这个皇后所作所为真不是他可以理解的。待敖寰等人位于丹犀上时，宫人齐跪于地。但是绛霜仍旧没有停下为南诏军招魂的仪式，四周的火盆中不断的冒着诡异的磷火，青烟腾然而上。他看见她在那里庄严的像个神经的跳着祭祀的舞蹈，一个皇后不顾自己尊贵的身份在宫人面前公开的为别国的军士安抚招魂。对于他这个皇帝来讲简直是无法饶恕的事情。
　　
　　“皇上驾到，还不快去将这些扰乱宫闱的人抓了！”严昌指着那一干跪着的宫人，对着自己的手下说道。
　　
　　宫人顿时凄凄艾艾的伏跪告饶，刑律寺的人没有给中宫殿留任何情面顿时乱成一团。在纷乱的中间是伏跪的绛霜和左右跪着的纸鸢和子建，很镇定，没有被身旁的混乱而停下口中的念咒，刑律寺的人没敢动他们只是将四周的宫人逮了出去。
　　
　　火盆和灵台下了，敖寰来到绛霜身后指着左右的纸鸢和子建说道：“将这两个撺掇着主子不轨的恶奴给朕拖下去。”
　　
　　“住手，你们谁敢动他们？”低头念咒的绛霜睁开眼睛，起身呵斥着在中宫殿动手逮人的刑律寺的人，并出口顶撞敖寰的话。严昌趁机从袖中摸出方册子跪在敖寰面前说道：“皇上这是臣下和同僚们早就拟好的废后谏言，请皇上裁夺。”像早已预演好了样，说的字字铿锵。
　　
　　废后便在这个诡异的夜、混乱的夜第一次提了出来。而这个时候，绛霜和敖寰静静的对视着，一旁跪着严昌，此时，杜皖突然抬步来到两人身边曳袍跪道：“皇上息怒，皇后娘娘是因为伤心而导致的精神混乱。在下午卑职来中宫殿请安的时候，皇后娘娘的神情就有异常，甚至还提剑要杀了卑职，卑职恳请皇上请太医院判来诊治娘娘。卑职揣测娘娘是因为癔病了才做出这些失仪之事的。”
　　
　　绛霜很诧异，这个时候站出来为她这个地位不稳的皇后讲话的居然是杜皖。但她只是和敖寰对望着，眼里含着不屑的意味。视乎在讲：你不敢废后。
　　
　　敖寰沉下气，说了句：“都退下，朕有话要和皇后单独讲。”
　　
　　严昌的手还奉着册子举在头顶，很不甘的望了眼对峙的帝后，退了下去。
　　
　　寂静的丹犀上，只有寒月的冷光打在下面。空气中还暗含着磷粉的味道，她深黑的衣袖飞卷在夜风中，妖魅异常。敖寰此时突然有种感觉，像是回到了少年时同侍读们对决练场的情景，他本不善武所以很害怕这种比赛前的对峙。
　　
　　“皇上，严昌说的有道理。”绛霜说道，“没有我这位南诏皇后，您今后做什么都是有理所当然。”
　　
　　“朕做什么事情不会受旁人的要挟，包括臣下、包括番邦也包括你！”敖寰抬手比划着，有些激动，“为什么，你总是不愿按照我为你设定的路线走？因为你不相信我，因为你在心里我从来不是绝对的唯一。”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你无德！你为我准备的是什么？是你精心安排的让我越轨！你要让我从一开始就因为桃色丑闻出局，这就是你为我设定的路线，对于我来讲就是个奇耻大辱！但是，我也可以原谅你，我也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但是我对着那棺椁中的铠甲和佩剑我没有办法让我再留在这里继续这个自欺欺人的笑话。”绛霜也羞恼，深衣的帽子滑了下去，散落的长发随风而舞，虽然她的眼睛含着恨意但是却盈满了泪随着长发飘落在空中。
　　
　　“我无德？那是因为我是皇帝，道德是我用来约束别人的工具而已！”敖寰蹙着眉盯着她，他原以为这些事情她都淡忘了，他原以为他们之间可以走到无间亲密的地步，“你还是想要离开？朕到要看看谁敢收留你，护国寺敢朕便封杀寺殿，南山敢朕便荡平南山！总之，这天底下除了皇宫你没有去的地方。”
　　
　　绛霜迎着夜风第一次从敖寰的眼中读到了乖张厌戾，她怔了下懵然的挤出了个低声笑道：“皇上此刻真的像是个皇上了。”说完，她却垂下头，双手捧着脸颊长发瞬间挡了下来，发绿如绸晃得敖寰眼花。
　　
　　敖寰听罢脸不由的红了下，她这样的说好像是两人不过是在争吵，想对恋人样只关风月的嬉闹。可惜，他们争论的事情却永远和风月无关。
　　
　　绛霜抬眼望见树荫中闪动的人影，那些鬼魅妖异的影子。她走了几步，同敖寰平肩对望，又说了句：“皇上，就算没有护国寺和南山，我也有去处。更何况，您想将打压护国寺和剿灭南山的事都推在我头上，让我去背负个红颜祸水的名号？”她的嘴微微斜扬，有些幽诱的望着他。
　　
　　敖寰对视着那双同自己相似的眼眸，说道：“皇后越发这样，朕便越发的放不开。”他伸出手扼着她的下巴，将她迫视着自己说道：“很多人都说朕贪恋你的容颜，沉溺在这张无暇的脸上。贪美误事！”
　　
　　“那皇上也可以顺和下意，将妾给废了、逐了、杀了，做个明君。明君可都是要听臣子话的。”她冷睨着他，含着戏谑的意味说道。
　　
　　敖寰摇摇头，一手插进她腰里将她搂在怀里说道：“朕从不顺应下意，臣子的话不会左右朕的决定。皇后方才说朕有了皇帝的样子，是吗？朕还要让你看看皇帝的样子到底是什么样的！”说着他横腰抱起了她，绛霜伸手环起他的劲瞟见他们后面树荫的人影异动了起来，冷笑着说了句：“被监视的皇上和皇后？真是可怜。”没了又伏在他耳畔说道：“其实此刻我才发现，或许我们都是一类人。”
　　
　　敖寰将她颠了下，匡紧在怀说道：“皇后现在才发现？可是朕从你设计玉妃的时候便看出来了。”说着，他大步朝丹犀外的内殿而去。
　　
　　绛霜瘫软在他怀里，说道：“原来你都知道？你就是喜欢光看着我一个人做事情，你自己落个清闲好处。我可是你的一颗探路的石子儿？”
　　
　　“你是我一生都不愿放手的宝贝！”敖寰一脚将内殿的大门踢开，内殿没有灯悠然微紫的月光透射进来，将窗框门扉上的花纹投影在地上。他将她放在床上，一把扯开了这身诡异的深衣，里面儒裙的系带仍旧松松垮垮的系在胸间，因为呼吸而起伏的胸极具诱惑。绛霜抬手挡在胸前，盯着他说道：“你必须让我有个理由出宫，敖寰，我要出宫，给我个最难堪的理由出去。”
　　
　　敖寰捧着她的头，盯着她的眼睛，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曾经他想让自己变的很强大，自己的能力足以去护佑他心中至爱的人，包括他的母亲现在也包括手里的她。看着他迟疑的眼神，绛霜伸出手同样捧起他的脸颊，说道：“只能让我出去，我出去才能知道各种缘由。我才能帮你。”说着她忘情的吻了上去，吻的极深反而不像是在亲昵而是在抱怨似的。敖寰睁着眼，看见她微闭着眼帘，两排像蝶翼的睫毛打在白皙的脸上，深沉的阴影。他在怀疑着她的目的，他不想放她出宫、不想让她逃离自己的掌控。而绛霜也在赌，赌他会放了她，不然如果被软禁在冷宫里事情便复杂了，至少离宫的难度会更大。她微眯着眼，很陶醉忘情的模样，“我是爱你的！”她探到他的耳下，呢喃轻语，像是在说着海枯石烂的誓言，像是在昭告自己如玉无暇的赤忱。
　　
　　第一次，她的手主动滑下来的他的腰际，解开了他浅黄色的腰带，上面镶着的宝石有些磕手。而他也回应着她的热情，黑色的外袍和白色的儒裙纠结而下，交缠落在了冰冷的殿砖上。这临窗的软榻上，两双脚绕在了一起，想窗外相交攀附而依的藤蔓。男女的喘息声也交叠在一起，夜风拂起几缕长发亦分不清到哪根是他的、哪根是她的。
　　
　　久违的温柔抚爱，像甘露莹润着两人干涸的肉与灵。靡是难填的欲壑，这座堂皇的宫殿也不过是盛满欲望的靡宫而已。
　　
                  废后
　　绛霜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想了解本相去帮他还是，想出宫去寻求自己的解脱，反正这样的宫闱快要让她窒息。如果她再这样安静的呆在宫闱中，静候着他的佳音，她就会在这阴暗的角落里腐烂，光华不再之后便会被人遗忘，裹进尘灰中消失而去。她的命运从来就是掌握在自己手上，她抚摸着他光洁的背，小腿摩擦着他的腿肚。
　　
　　终于，两人精疲力竭翻身分开，皮肤上浸着薄汗，敖寰对视着她的清颜，一手轻拂着她的嘴唇说道：“朕只是觉着你，离开了就不会再回来。”
　　
　　“皇上连这点信心都没有？我们还有个半年之期，对吧。”她笑了笑，轻咬着他抚在自己唇上的拇指。
　　
　　敖寰低叹了口气，将她轻轻搂在怀里，说道：“我从来没有将你看做是个探路石，从来没有。”但在他们两人听来又显得有些虚伪和多余。
　　
　　绛霜环着他的腰，将自己紧贴在他的胸膛上说道：“是，从来都没有过。我们是相知相依、共甘共苦、协蓉协亲的夫妻。”说完她自己都想笑，这句话不是出于她的本意，却不过是为了配合他此刻的心境。
　　
　　就在两人说着连自己都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的话语之时，突然响起了几声很轻的敲门声音。“何人？”敖寰抬手说道。
　　
　　“回皇上，是卑职。清仁宫的执事方才找皇上，说太医院判此刻都在清仁宫，太皇太后娘娘堪危险。”是杜皖，声音很低却很急。两人对视了下，敖寰笑道：“你看你今夜的动作连老太太都看不过了。”绛霜低头瞟了他一眼，拉上了儒裙说道：“同样的伎俩玩两次不腻吗？”说话间两人都想起了去年仲夏时节，为了骗戒严、岳明引出护国寺逆贼太后也曾经假病过，但是等她话说出来才恍然大悟这次太后的病是真的，两人翻身而起，她连忙将他的衣袍套在他身上，然后半蹲在地上帮他扣上腰带，敖寰低头看着她微微蓬乱的头发抬手为她抚平发线突然问了句：“霜，你恨过我吗？”
　　
　　这是他很少问的称谓，至从他做了皇上从来就只称她为皇后。绛霜侧着头靠在他腰际，双手紧紧环扣着他说道：“恨过。”
　　
　　“什么时候？”其实他问出来自己都觉着想笑，可能有很多时候吧。
　　
　　绛霜淡笑了下，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为什么要回答这个让自己难堪的问题？说道：“忘了。”接着将他袍子的后摆往下扯了扯，拉平了上面的褶皱。将上面的环佩一件件的摆好，起身回避开了他的目光。敖寰扼着她的下巴强迫着她直视着自己说道：“回答我。”
　　
　　绛霜的脸白的没有生机，映着两颊侧发鬓越发黑绿。“皇上，您想真正成为您心中关于帝图的宏伟梦想吗？”
　　
　　敖寰知道她想说什么，摇摇头道：“实现我的梦想不需要让你离开。”
　　
　　“必须让我离开，皇上，朝臣们还等着我这个南诏皇后被逐出宫闱。”她说道。
　　
　　“我不会受人要挟，我有能力让你留在这里。”敖寰从来没有这么肯定的回答过她，但是绛霜拂开他的手问了句：“你可以吗？你确定吗？可是我知道我不可以，我不能够看着我的丈夫和我的家人对立，你不能对我这样残忍。就说我犯了癔症，让我到郊外行宫养病。”
　　
　　“三年，就三年时间。中宫不会易主，三年之后我接你回来。”敖寰终于还是放开了她。
　　
　　她转身朝殿门走去，露出丝得意的微笑，像是实现了预料中的判断一样。
　　
　　两人出了殿门，杜皖看见他们微凌的衣衫抿了下嘴俯身说道：“方才太医院判全去清仁宫了，说太皇太后堪危。”
　　
　　他们听罢不再多言敛口清仁宫走去，到了清仁宫才看见居然宫外宗正寺的官轿也稀稀拉拉的停了进来，其中还有岳明的轿子。
　　
　　时值深夜，按理这样的时辰是不应该放进外宫的行轿。杜皖在一旁简单的说明是清仁宫的宫人奉太后的懿旨将宗正寺的人邀来的，绛霜心里咯噔了下打个鼓，难道太后的情况真的如此不堪连掌管皇室红白事的宗正寺也连夜赶到了内宫中。
　　
　　当他们走到内殿，宗正寺的皇室成员便齐齐的向他们跪下行礼。敖寰抬手让他们起身，又看见围在太后床前的一干太医院判，拥拥堵堵的将床阶围了个满围。“太后娘娘病情如何？”绛霜上前走到床阶上，容嬷嬷正端着药碗试图将里面乌黑的药汁送到那干瘪紧闭的嘴中。那金碗中盈荡的黑药汁让恍惚的绛霜想起了自己在琼芳殿大殿上喝下的那碗三觉汤，那碗让她现出在室之身、黑发变白霜的药汤。
　　
　　“回娘娘的话，太后因为吞咽功能丧失没有办法服药，并且我们担心娘娘肺气重咳痰会淤积喉部堵住气管。”老院判神色凝重的说道。
　　
　　床上的太后咿咿呀呀的哼哼着，瞧见了绛霜指着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过去。绛霜走到床榻前，跪坐在她面前，太后浑浊的眼神突然有了神采，一把将她的手抓住，口齿含糊的说着：“不……出宫！中宫不……易！”
　　
　　原来真是为了她的废去而病重，绛霜有些迟疑，在想着依照南诏此时势力这位太后的病重能起怎样的作用？她以为她的病重也如同一年前是装出来的。但是，太后使出最后一似力气挤出这断续的话语之后便陷入了昏迷之中，太医院院判也顾不得皇后的尊贵又重新挤了上去施针，绛霜只得起身退去，但是太后的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她抽了几次都抽不出去，最后她叹了口气，俯身凑到她的耳畔很低沉却很坚定的说了句：“我只能向你保证我心不易。”
　　
　　太后听了纠结的眉头突然散开，脸上的最后丝生气也如同被抽了样瞬间没了。绛霜感到抓她的那只手也瘫软了下去，难道是太后对她的话失望了，绛霜苦笑了下，这个弥留的老人却是将她的心读了个透彻，我心不易，是世上最难之事，太后没有办到，绛霜又能坚持到几何？
　　
　　她站到了床阶的边缘，将空间留给太医院判们去挽救这个即将离去的灵魂，绛霜此刻心里对太后说道：“娘娘，我不想骗您，我不能答应你，我必须出宫。”
　　
　　说着她抽身走下了床阶，低下宗正寺的皇室成员和敖寰都面容严肃紧张的望着上面的诊治过程，他们从出生之日起就是被太后福佑的，天朝的运势曾经被病榻上的女人福佑了几十载，可能突然朝堂上没有这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大家反而会感到些许失落。就连敖寰虽然口里说着抱怨太后的话，可是他知道在他即位之时少不得她的掌控大局才让天朝能顺利过渡，而这些日子太后又处处低调遵从他这个新帝的旨意，想借此来树立他的威信。现在太后即将殒去，敖寰心里却是复杂难耐。
　　
　　太后是在天明后去世的，而当太后真的挽治不得的时候。宗正寺太常卿将太后的遗诏颁到了敖寰面前，他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一句，中宫不易。
　　
　　他和她对视一眼，太后在用她最后一点点威望写下的遗诏就是要中宫不易，可是对于两人来讲都是百般滋味，如果敖寰顺应她的意思拨了严昌的废后诏那么就又算是纵容了绛霜一次，再次表现出了对南诏的忧郁，只会误导朝局。但是，废后却是他这么样也说不出口的。
　　
　　绛霜看着他左右难择的模样淡笑了下，她知道太后是厉害的，只有她知道自己的心思，出宫当然不是她想要逃避宫闱苦闷的生活，出宫带来的变数太多，太后想用这个宫闱束缚着她，不让她有逆反的心思。只可惜绛霜不愿意在过这样行尸走肉的生活了。
　　
　　最终，她对他说了句：“中宫癔症甚重，只能迁居别宫。”
　　
　　“那你想迁往何处？”敖寰睨着她，而她的目光调向了远处伏跪在宗正寺官员中的岳明，说道：“南山。”
　　
　　敖寰的腮咬动了下，说道：“南山不行！”
　　
　　“为何不行？你答应过我让我出去的，半年之约可没说我必须在宫里。”她低声急道。
　　
　　敖寰有些失望的闭上了眼，原来在她心里他们的夫妻的身份不过是个约定，其实他也知道自己没有理由怪她，因为曾经他伤她是那样沉重。“好，随你。”
　　
　　绛霜满意的笑了笑，退后一步朝他最后一次行了帝后大礼，说道：“臣妾谢皇上成全。”而后，中宫殿，皇后卸去了深衣，换上了白袍仅仅带了子建、纸鸢两人暗淡出宫，而在他们离开的时候珠儿又病了，病的很重，在太后行丧之时敖寰不想去过问这些琐事便同意让岳明进宫将女儿接了回去。
　　
　　望着她白衣惨淡的走在宫道上，敖寰一拳捶在一旁的宫柱上，这样的情景很像儿时看着白袍待罪的母亲被宫人架着拖去北苑，他也是这样含恨而无助的望着。而等他成年了，他又看着另一个想要保护的女人离他而去，后面空荡荡的中宫殿便是只能算作为这段联姻的纪念而已。
　　
　　而太后薨逝之时，中宫殿愀然离宫也是同天下传达的信息，天朝、南诏的同盟关系就此瓦解，连南陲边疆的守军都加紧了对这个附属国的布防。
　　
　　天朝宫录有字记曰：明圣帝假年秋，戊辰年己巳日，后夜祭逆军魂于中宫殿凤仪殿丹犀，帝震怒，刑律寺大夫严昌谏言上废后书。帝予之，然宗正寺太常及宗亲琅嬛王联合上书保皇后位。又太医院出诊后患癔症，言行无常，迁宫南山。
　　
　　
                  故地
　　一辆没有装饰的马车、颠簸在通往南山的官道上，不换带着一队护卫骑马随行左右。黯然而孤独的在黄昏下游离，车中的三人神色也同逐渐暗淡的暮色一样，没有生机和光彩。一身白衣的绛霜将头靠在窗框上，幽幽的望着渐渐清晰的草场，去年盛夏，紫薇花树下，他们曾经结伴而行，紫红的落英和碧绿的蔓草是那样的清晰、明媚。就像彼时她的心境一样，想到此她无力的抽动了下唇像是在笑一样。头发被盘于头顶禁用根素钗绾着，露出光洁的额头。
　　
　　一旁的纸鸢忍不住嘤嘤低泣，绛霜回头望了她一眼反却笑道：“还在哭？一路上就没个完了。”
　　
　　纸鸢瘪着嘴说道：“娘娘，就这样将您抛弃了吗？就这样将您抛弃了吗？奴婢觉着为您不平，您可是最尊贵的皇后娘娘。您的名碟还和皇上的名碟合放在天坛中的，他们不能这样对您。”
　　
　　绛霜抬手拂去了她脸上的泪痕，马车很小，小得只能容下她和纸鸢并坐着，而子建则只能坐在马夫旁边。“傻丫头，皇后不幸患了癔症，当然只能迁宫别居。”
　　
　　“您哪里患病了？就是给软禁了。”纸鸢摇摇头道。
　　
　　绛霜苦笑了下，继续侧头望着窗外的一色清秋道：“秋末的南山居然也是碧绿的，真是神奇。那阙皇宫才是禁锢，出来了便了然轻松。”
　　
　　“哪，哪，哪......娘娘，您还能回去吗？”她抬着双泪眼祈求的望着绛霜，此刻绛霜才发现其实纸鸢对于她这次的离宫简直是看成奇耻大辱一样。
　　
　　“你为什么这么问？”她皱着眉头。
　　
　　“您是皇后您当然应该是在皇宫里。”纸鸢越发的懵然，顶着个又圆又红的鼻头，说话的神情却是极其严肃认真。
　　
　　绛霜听罢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没有回答她而是继续望着窗外的景色，宽慰说道：“纸鸢就当我们是外出度假吧，我们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马车继续在山路上行进着，摇摇晃晃的坐着很不舒服，绛霜开始怀恋起宽大而舒适的皇后凤撵了。躺靠在凤凰纹饰的软榻间，任何路面都不会让人感到些许的不适。而此刻，遮掩简陋的马车到处可见残破的缝隙，坐垫上没有软榻□着的木篾咯的两人的屁股生疼。她突然笑了下，如果她因为怀念凤撵而想回到皇宫的话，那这个理由真是会让人笑坏肚子的。
　　
　　到了南山，一行人朝那座翠竹包围的院落走去，人还没走近大门便开了。一队白素衣女童迎面走了出来，齐齐向他们跪倒：“恭迎皇后娘娘。”
　　
　　“你们是？”绛霜依稀记得去年同敖寰来拜访岳明时，满苑的侍童便是这样的打扮。
　　
　　为首的较为年长的素衣女童抬头说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奴等是奉琅嬛王的命令在此静候皇后娘娘的大驾的。王爷说南山竹苑能成为娘娘养病的别宫是荣幸之至，特命奴等在娘娘养病期间照顾周全。”
　　
　　绛霜点点头，抬手说道：“众位不必拘礼，请起。代我谢谢你家主人。”
　　
　　“是，娘娘请！”素衣女童前行开道，将众人领进了错落有致的竹苑中，这方竹苑绛霜是第二次来，但还是被各种清朗明洌的意境而吸引更别说初次到来的纸鸢和子建二人，就连不换等见惯了皇宫大内的侍卫都啧啧称奇。环绕而下的仍旧是清冽的泉水溪流，连接各个楼阁的仍旧是溪流上的榭廊。每间阁室飘坠的还是白缦，瓦的深黑和竹子的幽绿仍旧将这个世外竹苑充盈的像仙境一样灵幽雅致，空气中混合着仍旧是茶和竹的清冽味道，就像这方竹苑的主人一样。
　　
　　绛霜站在水榭上，感受着冷冽的凉风，忽然有些恍惚，很多年前，太后和德王就是在这个世外之地相知相恋并定下了一生相守的信念。
　　
　　“那日，踏遍了山径小道，不为两旁青碧的蔓草、垂花的娇羞，只为复踏你的坚定的足印。那日，翻阅了整卷经文，不为祈福安度、洗涤心灵，只为捕捉你一闪而瞬的指尖。”德王心里不变的江山永固，而你也选择了捍卫敖氏天下，这些年你追逐着他的脚步可曾感觉到过倦累？绛霜望着从上而下的溪流溅起的水雾，和两旁盈着露珠的竹叶叹了口气，摇摇头朝更高处走去。
　　
　　子建上前说道：“娘娘，一路颠簸，您还是先回房歇息吧。”
　　
　　她摆摆手，说道：“这次再来此地，突然觉着心情很好，人也未曾觉着半点倦累。以前，听说山上有座清幽的古寺，上次来没敢上去看看。今天倒是很想去感受下一览重山小的意境。”她回头莞尔一笑，一旁的素衣女童附和而道：“娘娘说的即是，上面的古寺便是南山最美的风景，当年太后娘娘每年盛夏都会来此避暑休息。”说罢方猛然想起现在还是在为太后娘娘治丧期间，觉着这样清淡的将太后提出来是大不敬有带着骇色的地下头说道：“娘娘恕罪，奴婢失言了。”
　　
　　绛霜笑了笑摇头只说：“无妨。还请你为我领路。”她细想来从宫中到南山，一路上没有受到什么尊待，反而到了南山却仍旧被奉为贵宾一般。不由唏嘘感叹。
　　
　　“求之不得。娘娘，您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娘娘。”这个女童想了半天才用娘娘这个词语来表示出来。说着，连蹦带跳的绕到她面前，朝前面走去。
　　
　　“你这个小丫头整日呆在竹苑里，见过几个娘娘？就敢说这样的大话？”绛霜真是开怀的笑了笑，这个小丫头还真有意思。
　　
　　那个素衣女童回头，掩口而笑有些含羞说道：“娘娘说的是，我们都是自小就住在这里的，哪里也没去过，当然也没有见过多少人。只是娘娘就是最美丽的，这个是我们王爷说的。”这位小女童无忧无虑的笑道，让绛霜觉着是到了小时候曾经自己也有段这样的时光，什么时候说话不再细想、不再字字斟酌便能脱口而出便是真是轻松的日子了。
　　
　　这时，纸鸢跟着其他女童到房间里去布置整理了。不换带着侍卫跟在子建后面，上了山。一行人沿着蛇曲蜿蜒的小径，浓密的竹枝叶蔓层层叠叠盖在小径之上，山气雾色减重。等他们来到山顶之时已经是暮色渐深了，远处的圣京被点上了星星点点的灯。从灯火中可以看得出这座都市如棋盘的布局，还有贯穿中央的中轴线，线的顶端便是同样灯火阑珊的皇城。那座皇城曾经是她的家，而此刻却离她很远，远的不得遥望。她揽起了衣裳，四面八方的冷风从领口、袖口和翻扬而起的裙裾灌了进来。子建连忙将一件外衣大袍披在她身上，说道：“娘娘，山间风凉，湿气重。还是回去休息了吧。”
　　
　　绛霜正要答话下山，身后的古寺却传来了阵钟声。她抬脚朝寺中走去，说道：“既然来了，当然是要进去参拜。”
　　
　　古寺不大除了就两个小殿，不像寺庙反而像是邻家小院一样。僧人三两个，见黑压压的来了这些人也没有停下手中的经文前来见礼，一切都是脱世的超然淡泊。
　　
　　
                  遇刺
　　绛霜跪在佛像前虔诚的参拜，祈福完毕便将手中的香插入了檀中。
　　
　　一旁的小女童莞尔笑道，“娘娘您许了什么愿？”声音清朗如铃。
　　
　　绛霜望着她如银月的圆脸笑道：“你猜！”
　　
　　“依奴看，一定是凤体安康，早日回宫与皇上团聚。”小姑娘欢喜的说道，丝毫没有察觉到一旁子建的脸上已泛起了异样。而绛霜倒是点点头，赞赏而道：“聪明。”
　　
　　但是，女童猛然间发现了问题，懵懂而道：“但是娘娘，您是来修养身子的。怎么一个医官也没有跟来？您每日的配药也不需要吗？”
　　
　　绛霜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扑哧的笑出了声来：“傻丫头，娘娘得的是心病，不需要吃药、更不需要医官。”终于在很多天之后，她笑出声了，在这翠竹环抱的古寺间。
　　
　　众人走出了古寺神殿，才步至院中，那本来打开的寺门突然紧闭，随即传来了老和尚惨叫。
　　
　　“不好，保护娘娘。”不换急切说道。
　　
　　随行的侍卫只有三人，还没等不换将绛霜遮掩好，屋顶便闪来十几个黑影。整齐的抬手露出腕间的袖箭，咻咻数声短箭齐发，伴着惨叫一个侍卫连带刚才领路的小女童倒在了地上。
　　
　　子建绛霜推到一方残壁下，低吼一声抽出倒地的一侍卫的佩剑同不换等跃上屋檐同来人械斗起来。伏在地上的绛霜看见自己的白袍从前面滑来的血水侵染，方才还说笑如铃的女童此刻却倒在地上，半张脸陷进了泥地中一双眼睛凸起瞪着自己，仿佛在说着不甘。
　　
　　绛霜将头埋在袖子中，她此刻方才意识到，那个皇后位置不是自己想退就能得以保全的，只要自己还活着，就会让某些人感到不安。想到这里她失笑了起来，残垣的泥屑和着雾气露水形成了黄褐色的泥浆滴在她身上，黑发、白袍被褐色、红色污渍染得斑斑驳驳，汗水、露水粘稠着跪伏在泥墙下缩成一团的人。她突然想起了敖寰，想知道他此刻在干什么。
　　
　　耳旁还是兵器铿锵的声音，一队黑影飞身而下，“娘娘！小心！”绛霜的头上飘来子建和不换近乎绝望的声音，她知道自己性命堪危，不换和子建被拖在了房顶，此刻能救自己的唯有她。
　　
　　她颤抖的伸出手摸到了倒在她面前侍卫的佩剑，只是她方一抽剑那侍卫身上的伤口就爆开了，浓稠的血喷在了她的手上，想吐的感觉，虽然她自小就和哥哥们练习格斗，但是看见杀人、闻到血的味道还是头一次，一阵反胃呕吐她捂着嘴眼已经瞟到了暗黑色的剑光，性命相关容不得犹豫分毫，却见她手腕一转，那柄薄剑泛着银白色的寒光随着如醒蛇弹力而起的身体朝拿暗黑剑光刺了去。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感到剑虽薄，然挑开衣襟刺入肌肤穿入骨骼的层层阻力却能分毫不差的传到她的手上，还有顺着剑刃滑落到她手上的殷红鲜血，粘稠带着温度。
　　
　　没有人料到她的剑可以快的像一闪而过的光束，连子建都以为她的剑就是那天如落英般慵懒的把式，练着玩的。可是，此时的剑在她手里才真正的显示的自己的功用，屋檐上的子建明显感到了在隐忍平和性格下爆发的恨戾，方才刺死了黑衣人又一脚将那人蹬开，蹲跃避开了横扫头顶的剑刃，那身白衣敏捷扬起、飞舞而逝，如云燕凌空、如飞花坠落，此时山间的寒气越重，山雾在骤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了水珠纷扬而洒，月色又上，微黑的夜空下剑刃的寒光忽明忽暗，明的是在月色下昭示着她干净简练的剑式，暗的便是抽出身体时剑刃上带着的殷红血迹。呻吟声和喘息声交叠而起，水珠混合着汗液已将衣服润湿。
　　
　　从各个资料上所记载的天朝皇后，只是位给逆来顺受、平和无争、女子，没有人知道她能将剑演绎着如此急如风雷，招招命中要害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子建至上俯下，他知道她的已然被激怒，就像拔去了闸门的水榭，覆水难收。
　　
　　没有坚持到百招，那些个黑衣人已经捂着伤口倒在地上呻吟了。她挑开的伤口全部是要害却刺的不深，能让其流血不起却在片刻间要不了命。屋檐上的黑衣人见事不妙纷纷抽身离去。不换和子建翻身而下，朝她走去。
　　
　　绛霜提起剑，慢慢的挑开了离她最近的一黑衣人的衣领，脖子间那根代表着生命的动脉因为害怕也博博而动。她将冰冷的剑刃放在那根血管上面，盯着那人的眼睛说道：“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您是皇后娘娘。”那人的胸起伏的很剧烈，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害怕？这样的心理素质根本就不是职业暗人，绛霜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你……敢将剑刺向你的皇后娘娘？我看的出，你的招式很犹豫，你本来有机会一剑将我的脖子划开的，但是你收手了。是什么让你犹豫了？”她的剑微微向下压着，再用点力气或是偏向任何方向，那么便会血柱喷涌。
　　
　　那个黑衣人，带着哭腔说道：“因为您是娘娘，您是娘娘呀。娘娘您不认识我了？在南诏驻军的地方，您还给我们送过酒啦。”绛霜一听，心惊胆寒难道是南诏兵勇？她立马将他的蒙布挑开，露出一张还带着稚气的脸。这张脸她见过，在安抚南诏兵勇时见过，他是皇卫队的人曾经还拦过齐泰的马。
　　
　　“你是安……泰，你是叫安泰的小子？”绛霜惊起的说道。
　　
　　那小子哭着将头倒了下去，仿佛是没有力气一样，望着天空，一张嘴便团团的白气呵了出来。“娘娘，您还记得小的我的名字。娘娘，小的我死也瞑目了。”
　　
　　“小子，你说是谁让你来暗害娘娘的？说了再去死！”不换一把抓起他的衣领恶声说道，跟他出来的的手下全部被伏杀，此刻他恨不得嚼烂幕后主使。
　　
　　但是那小子被他拉起的时候，腹部的伤口又流了很多血脾虚晕厥过去。
　　
　　不换失望的将手松开，方才他已经放出了响箭，山下的侍卫得到信息也在这个时候冲了上来。绛霜看着中剑死去的那位素衣女童，方才她无忧的笑言那么真实的存在着，如果射向她的箭再偏一点点的话倒在地上的就是她欧阳绛霜本人。想到此，绛霜伸手将女童的突出的眼睛闭上，双手全都是血，都是别人的。
　　
　　“娘娘，您说这些黑衣人如何处置？”不换说道。
　　
　　“有气息的就抬回去医治。”她说的。
　　
　　“医治？娘娘，留他们半条命来供出主谋就可以了。”不换不理解的急道。
　　
　　“不要审问他们，给他们最好的照顾。他们的剑从来没有真正的指向他们的皇后，他们是皇卫队的人。”绛霜直白的说道，“皇卫队.....曾经最骄傲的红衣卫队，现在怎么沦落到暗杀行刺的地步了？”
　　
　　这个事实连不换和子建也有点震惊，天朝素来最神秘最为皇室信赖的皇卫队居然干起了暗杀的勾当。
　　
　　
                  绝处
　　“娘娘~~”一声凄厉的叫声从寺门外传来，绛霜回头一看是纸鸢，心想一定是她听到了响箭一路跑了上来。纸鸢跑的气喘吁吁，也顾不上喘口气，踉跄的跨过门槛跑到她面前，见她一身血污哭道：“娘娘，娘娘，你有没有事呀？怎么这么多血呀？伤到哪里了？”边说边撩着她的衣袍查看着。
　　
　　“哎呀，你往我身上拍什么拍呀？有伤让你这样拍只会止不住血的，”绛霜失笑的说道。
　　
　　纸鸢搽干脸上的泪说道：“娘娘，纸鸢是担心你嘛，娘娘啊，跟我回竹苑吧。这里阴森森怪瘆人的。”夜幕下的古寺，残破的砖瓦再加上一地的尸首和鲜血的确显得阴森瘆人。
　　
　　子建也说道：“极是，娘娘。您还是回到竹苑好好休息，这些事情就交给卑职吧。”绛霜点点头，看见不换对着那三具侍卫尸体神色黯然。她走到他面前，对着三具尸体说道：“今天他们是为本宫而死的，他日本宫一定为他们讨还公道。”
　　
　　不换苦笑了下，仰头望着她，从他的眼中绛霜看不到希望：“娘娘，您认为还有那样的机会吗？他们是皇卫队，普天之下，除了一人，谁还能号令的动？娘娘，您认为绝处真的逢生吗？”
　　
　　“能，只要你心没有绝望就可以。本宫保证，无论某后主使是谁，这个公道都会讨回来。”
　　
　　“您怎么能还有这样的自信？卑职实在是无法理解。”不换困惑着。
　　
　　绛霜莞尔，转身离去。只留给他一个孤独的背影。不换的泪呛了出来，因为来袭的人是皇卫队，天朝至开朝一来，皇卫队永远是皇上手中把玩的玉子。
　　
　　绛霜回味着不换的质疑，自己凭什么有这样的自信？因为皇卫队的小子没有将剑刺向自己，就单凭这样单薄的影响力还是对敖寰仍旧心存幻想？自觉告诉她某后一定另有其人，她仍旧不相信是敖寰要置她于死地，下山的小径突然变得很滑，许是夜雨的缘故，习习秋风将满山的竹漫扫的瑟瑟而响。一行人慢行在小道上，缄默无语。
　　
　　“真冷！”空气极冷，想浸泡在冰水中一样，绛霜不由的说道，“在宫里不像这样冷的。”
　　
　　“娘娘，今天立冬了。”纸鸢跟在她身后淡淡的说道。
　　
　　经由纸鸢这么一说，她才反应过来，心想去年立冬的时候是因为恰逢先帝入殓之期，她带着宫里的帝姬皇子和宫妃们在清仁宫里吃山药羊肉汤，那个时候有尚有韬还有很多人。而如今的皇宫，除了光凝殿有个陈婉榕而外，宫里便没人了。
　　
　　“冬，终也，万物收藏……”绛霜呢喃了下，忽然觉着眼前白漫点点，伸手一接，居然是雪。
　　
　　回到竹苑，她卸去了又湿又脏的白袍将自己泡在温暖的兰汤中，头靠在浴桶沿上。对面的浴盆沿上并列的摆着几只袖箭的箭头，跟上次在圣京闹市袭击皇后凤撵的完全一样。箭端同样有很小的凹槽，从女童和侍卫伤口血涌的流量来看也一定是淬过毒的。联想着就连尚也同样是遭受这种南诏蛙毒而死，想到尚的死，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还没亮，纸鸢便推开了绛霜的房间来到床边对她说道：“娘娘，有位访客要见您。”
　　
　　“访客？这个时候谁还来看望我这个比在冷宫还惨的皇后？”躺在床上的绛霜笑道。
　　
　　“回娘娘，是琅嬛王。先让家奴送的拜帖，现在正等着娘娘回复啦。”纸鸢说道。
　　
　　绛霜一听倒是有趣了，“这个琅嬛王还真是……，还当本宫在宫里？给他家奴回个话，这个竹苑是他琅嬛王的，本宫不过是客。这些虚礼不必讲了，让他什么时候方便便来吧。”
　　
　　“是！”纸鸢应声而退。
　　
　　绛霜翻了个身，裹紧了被褥，想来刚刚离宫一日，便看尽了世态炎凉，有人想要她的命，有人偏就要给她如往昔的礼遇。
　　
　　快到中午岳明便来到了竹苑，除了跟班他来带来了厨子和新鲜的蔬菜瓜果、还有工匠几个。他说竹苑闲置有块一年了，许什么地方年久失修、什么地方怕皇后娘娘用着碍手，叨叨的吩咐了半天，生怕有什么地方疏漏了。确认交代完善了才单独去见了绛霜，两人漫步水榭，如雾的水珠洋洋洒洒，明溪中偶尔能看见几尾追逐的小青鱼。
　　
　　岳明到绛霜便躬身说道：“昨夜之事让娘娘惊驾了，微臣已经选好了数十名武艺高强的暗人在竹苑周围，不会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了。”
　　
　　绛霜摇头笑道：“其实想让我死，一道圣旨便可以，何苦搞这么多事情？”
　　
　　岳明不然说道：“娘娘，其实微臣看来这件事皇上并不知情。因为今早廷议的时候，皇上神情悲伤的在与众大臣商议太后出殡的事情。更可况，皇卫队现在是由严昌在监管。可能问题是出在这个老匹夫身上。本是酷吏偏就要以魏征自诩，今天他还在殿上提及中宫之事。”
　　
　　“你说是他擅自调动皇卫队的人来暗袭我？不会，严昌自命清高，从不会搞这样的勾当。并且他是个十足的忠心之人，再没有皇上的命令他不会擅自做主。他分的清事情轻重，让皇上同意他的主张可以让他名动天下，能满足他这个相当谏臣忠君的心愿，事情再不顺应君意、皇上再讨厌他，他也不会有事。因为皇上想当明君，想有所为。但是，如果是擅动皇卫队的人马就不是他这个刑律司能担当的。”绛霜摆摆手，这个严昌的性格她还是能够踹测的出来。
　　
　　“那娘娘还是认为是皇上的意思？可是……”岳明急道。
　　
　　“不知道，反正昨天来袭的人还有一个人活着。让他说出某后主使便行了。”
　　
　　“娘娘抓到了活口？那让微臣带回审问便可。”
　　
　　绛霜没有说话，在她的心里还有种可能便是以皇卫队这样的组织，其实最高指挥官也就是严昌的威信反而不会如中、下级的官员来的管用。因为师徒制是皇卫队的传统，直接将新人带成合格的皇卫队成员是中下级官员的责任，威信和号召力其实远超严昌。而皇卫队被岳家经营几代，在期间的影响力根深蒂固。但是，她还不能确定眼前的人跟昨天遇袭的事情有什么牵连。也还弄不明白他的背后到底站的是谁？
　　
　　“算了，不谈这些无聊的话。”她回避了他的问话。
　　
　　此时纸鸢前来躬身而道：“娘娘，厨子将午饭备好了。请问您想在哪里用餐？”
　　
　　绛霜抬眼一望，指着那半掩在竹漫中的高亭说道：“将膳食安排在那里。琅嬛王，你还记得吗？上次我们在庭中完射覆，你答应送我的奇香倒现在还没有送来了。”
　　
　　“是，那是去年初夏的事情了。”岳明笑道。
　　
　　两人步至亭中，俯瞰竹苑外的一碧草场。
　　
　　“齐泰和你母亲在琅嬛还好吗？”绛霜问道。
　　
　　“还好，齐泰来信说琅嬛的气候很好，他很喜欢。”岳明回道。
　　
　　
                  勾结
　　不多时菜便备好了，女童们将食物分成两份摆在两张紫檀的小木几上，绛霜和岳明相对而坐。在竹苑一切都是简朴而明净的，食具是竹雕的，还带着青的竹纹，看着就让人悠然舒心。而岳明却无时无刻不体现出她这位皇后的尊贵性，就连摆放食具的位置也是严格按照中宫殿的规矩而来，极其用心的想维护她的地位。
　　
　　此时，绛霜边吃饭边同岳明聊到了珠儿，他以为她在这里生活乏味寂寞便提出想让珠儿抱来陪她的意思。绛霜笑着摇头说道：“不用了，我刚来此处便遇到了不快却危险的事情。珠儿若是因为来了这里而连累她，我不是对不起你了吗？”
　　
　　“娘娘其实无需对昨夜之事耿耿于怀，现在朝中很混乱，大臣们暗中结党，每个势力团体都想渗入皇卫队。由于严昌现在是皇上的亲信，所以他现在的行动便是大家揣摩上意的方向标，可能是有不轨之人想借此来将矛头指向娘娘您，暗中动用了皇卫队，好让世人知道严昌在暗中谋暗您。但是，我却不以为此事与皇上有关。”岳明淡然而道。
　　
　　绛霜放下竹筷，挑眉心想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因为就昨晚的来人主使，她也曾怀疑过岳明。问道：“让我听听你的理由。”
　　
　　“皇上现在的心思在护国寺，今天才下令冻结护国寺外的圈地和禁止民众上山礼佛。看来，不久就会取缔这家最大的皇家寺院。”岳明顿了下又说道：“下臣和坊间都在谣传，说是皇上是为报复心极重的人，因为当年他母亲的死其实和护国寺有很大的关系才会对护国寺下重手的。”
　　
　　“此话怎讲？先皇妃的死跟护国寺有什么关系？”她不解的说道。
　　
　　“先皇妃是被太后罚去北苑禁闭的诱因就是因为护国寺当年的主持说她的命格会耽误先帝，会给天朝的国祚带来晦气。”岳明苦笑了下。
　　
　　“一派胡言，这个护国寺真是留之不得。”绛霜加重了语气，一位宫妃的去留居然让一个和尚说了算。
　　
　　“娘娘说的极是，可是有一点您也要注意到，护国寺的影响力是多么的重大。还记得去年日食的时候吗？玉妃娘娘肚里的皇子被护国寺传言是恶子，坊间立刻便撤换掉了为之祈福的灵符。”
　　
　　“那是因为当时先帝以为玉妃娘娘滑胎和护国寺敬献的梵香有关，护国寺戒严主持为摆脱困境所以才先下手为强，在坊间散步玉妃娘娘身怀恶子的谣言。混乱视听，迷惑世人、以求自保。”绛霜说到此处话锋一转淡笑道：“其实琅嬛王真的不知道先帝和皇上一心想让护国寺消失掉的缘由吗？”
　　
　　他当然知道，他是岳家的后人亦是德王留在世间最后的一枚亲信棋子。他当年娶了德王的外甥女也就下定了守卫护国寺德王遗子的决心。但是，到目前他还无法判断眼前的这位皇后到底是出于何种原因离开皇宫的，真是帝后不睦？想到今日皇上在廷议时看见严昌上的废后谏言时的反应，他越发的拿不准这对夫妻了，敖寰在朝堂上亲口数落了皇后若干条不贤、谄媚、惑主的过失，甚至对于当初为招待西戎时节开设的宫宴上离席而介怀不易，言之厌恶、声之激进。丝毫没有给皇后留下掩面，但是就是没有准予严昌的废后谏。
　　
　　“娘娘，您要知道，护国寺能与天朝同荣共生几百年。期间当然是有自己的本事和势力，还记得去年戒严大师坐化而去吗？从各地汇集到京城参拜的民众将山路拥挤的水泄不通。就算是上层贵族也不敢得罪寺中僧人，您可能不知道，天朝在宅心二年的二王之争时，单就护国寺一通命格福纸化解了王位之争，平息了战事。护国寺不单单是几个老和尚的事情，它关系重大，影响深远。护国寺代表了天朝民众信仰的中心，历代的皇帝又怎不厌恶他们，可是没有一个人敢真动他们。他们能操控民意，所以皇家队他们是既爱又恨。娘娘，臣下其实说这些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岳明终于将来意昭示而出。
　　
　　“请明言。”她望着这位昔日被人戏谑而称为闲王的富贵散人，而如今她却越发感到掩藏在他淡泊平静性格下的其实是一个叛逆的心，其实从珑瑜和齐泰的婚礼上，他在屋顶吟唱的那首诗便可窥见一二。
　　
　　此时，凉风乍起，一尾清亮的竹叶飘到了她的肩上，岳明抬手捻下来，对四面的女童说道：“入冬凉寒，尔等还不将阁楼的竹帘镂窗放下。”
　　
　　随即四面被遮的严严实实，光下暗了下来，女童在四角放上了竹灯，退身而下。
　　
　　幽室中只有他们两人，岳明的指尖还夹着那尾竹叶。
　　
　　绛霜瞟了四面安静之极的笑道：“琅嬛王此刻有什么话方可但讲无妨。”
　　
　　“娘娘，臣下只想问您一个问题。您还想稳坐天朝后位吗？”他很平静的望着她，眼里不见丝毫波澜。
　　
　　绛霜掩口失笑，微顿而不语。稍顷，她放下手，说道：“琅嬛王只需要告诉我，在南诏失势之后，我要靠什么办法才能稳固自己的位置？尤其是在这个被逐出宫的难堪境地。”
　　
　　“娘娘，只要您想要就一定可以得到。一定能实现，现在就有个机会摆在娘娘面前。护国寺受难，娘娘若能伸出援手便是他们的恩人。他们能调动一股您看不见的力量来帮您，您要做的是天朝的皇后，您就必须了解这个国度。护国寺，不是朝夕之间就能动的。皇上太心急，他太喜欢将喜好表现出来，您不认为这样的皇帝其实是很危险的吗？”
　　
　　绛霜的手搭在双膝上，白色的袖子中裹藏的手纠结在一起，她强压着心中的愤怒，淡然一笑道：“琅嬛王自幼同皇上一起长大，当然是了解他的。可是，我却希望你能成为他的股肱，辅佐他、帮助他。”
　　
　　“臣下的性格娘娘是知道的，就是因为自幼同皇上长大，说起话来却没有分寸。手里却无半点功绩，早年又只是闲人一个。所以，现在虽然能时时进宫参加廷议却没有开口的机会。”岳明解释道，现在他觉得拉绛霜下水时机还不成熟，但是在护国寺的易生却需要这个人的护佑。他要说服这位皇后娘娘，用自己最后一点点权利去保护易生，只要再坚持三个月，立春前便好。岳明在心里暗暗发毛，他在等待绛霜的答复，她的答复决定他今后的行动。
　　
　　“琅嬛王，你过谦了。方才你的分析，让人无法忽略你的存在。假以时日，你会让整个天下记住你的名字的。”
　　
　　岳明笑道：“天下首先记住的是您和皇上的名字，永留史册！”
　　
　　绛霜听罢，端起竹茶杯说道：“琅嬛王，我接受你的建议，请安排我与护国寺主持尽快见面。其实我更希望天下只记住我的名字。以茶代酒，感谢你没有忘记深陷绝境的皇后。”看似的野心暴露在这件暗室中，绛霜在赌他希望她能表明心迹，然后才能真正的进入这个异性王的心中，了解事情的本相。
　　
　　然后岳明放心一笑，亦端起茶杯。两杯相碰声音不是很清脆，反而有些闷。
　　
　　放下杯子，绛霜突然柔媚而笑道：“琅嬛王，知道刚才我想到了什么吗？”
　　
　　岳明诧异而好奇的询问。
　　
　　绛霜笑言说道：“暗室中一个落寞的皇后、一个异姓王爷，一段见不得光的对话。我们是在勾结……”尾音处化为一旋魅笑，闪动的眸光让岳明有些疑惑，分不清她的本意是玩笑还是什么。
　　
　　见他神色难堪，绛霜又笑道：“琅嬛王真缺乏幽默感。”
　　
　　岳明的后背渗出了些微汗，但终于还是挤出了个笑靥说道：“娘娘说的是，臣下就是太死板了。哈哈哈。”
　　
　　两人在虚实之间，努力的揣摩着彼此的诚意和真心，而后都又将话题扯到了旁物上，吃了饭，岳明便拜别离去了。
　　
　　当他走后，绛霜看着太后留给她的佛珠想到：“太后娘娘，您看到了吗？他在拉拢我，在利用我，他一定有秘密。从他对敖寰的评价来看，对这位皇上绝对没有敬重和忠诚可言，他会真心帮我吗？我该怎么办？您说过要守卫自己的爱情，就必须要有权利，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是机会还是陷阱？”紫色水晶的光华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温和的光芒，就像太后弥留时突然不再混沌的眼。
　　
　　
                  孽
　　绛霜不知道，岳明从竹苑离开一路上便在回忆与她相处交谈的每一个细节，她说话时的动作连带她时闪又烁的眼神，就是没有足够的决心让他将易生进入竹苑去。回到府中，仆人对他使了个眼色，随即他的脸黯沉了下，快步走到了后院的别院，一处外面像荒废了许久的旧院。曾经在这里是岳家父子和同僚们商议军政的地方，他绕进破烂的木门，里面是一方很久没有用的大餐厅。木门的里面有两个岳家旧人把守着，见了岳明只是点点头。
　　
　　岳明绕进里屋，看见小餐桌上埋头坐着一人，一手拿着馒头，头陷进脸大的陶盆里细细呼呼的喝着肉汤。岳明失笑了下，敛步走到桌前，坐下。他看着面前的人胡海的吃相，突然笑道：“少王爷，为了口肉汤犯得着跑下山来吗？”
　　
　　“你在山下天天大鱼大肉，当然不知道我这个老和尚的辛苦。”随着说话人抬起头来，那双眼中迸发的光彩让人难以忘怀，浓密的胡子将唇遮掩起来，刚才他埋头喝着汤却没有将汤汁沾到自己的胡子上。他便是易生，德王的遗子、护国寺的假主持。当然他头上戴着的方巾和脸上贴着的大胡子都不过是掩饰而已。
　　
　　“护国寺天天被刑律司的人盯着，您不该犯险。”岳明说道。
　　
　　“是吗？”易生将手里的馒头沿着碗壁细细的蘸干了最后的汤汁，然后一口含下了那浸饱了肉汤的胖馒头，像是在享受世间最美味的食物样陶醉的咽了下去。问道：“她怎么说？这个皇后真的对皇上死心了？”
　　
　　岳明摇摇头，说道：“一日夫妻，白日恩。怎么能说恨就恨的起来的？皇后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我还看不出她出宫的本意是什么，总感到不是帝后反目这样简单的。”
　　
　　“有情有义？我喜欢有情义的女人，这个女人我要定了。就像他的江山一样，这个小子坐不稳。他太自负，年轻人都爱犯的毛病，以为年轻就该有为……太后走的太早，这个皇帝的羽翼还未丰满就走了。”易生靠在背椅上，舔了舔唇又笑道：“还是你家的肉汤好喝，厨子都换了几个了，肉汤的味道却没变，真是神奇。”
　　
　　岳明听了说道：“是呀，岳家的肉汤是有谱可寻的，换人不换手艺。少王爷，我建议您暂时先不要去竹苑，皇后现在的心飘忽不定，我看不出她出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易生拿起旁边一张跟自己这样粗旷装扮很不协调的锦帕搽茶嘴，笑道：“还能为了什么？新婚之夜空寂度过，燕尔三月，居然是顶着头白发在奉莲殿度过的。成婚两年，失去子两双。最后为了那位名义上的长子让位隐居南山，皇后的命运就此沦丧得比不上个侍妾。所以她理应同护国寺联手，争取最后的点点尊严。”他盯着岳明逐渐黯然的脸，复而笑道：“然后，皇上死于皇后的阴谋，皇后因为弑君被诛。于是，天下便会迎来他们真正的明主……海内清晏。”唇边扬起的笑，浓密的胡子也跟着上团翘起。
　　
　　“您这样对皇后太残忍了，您是想让天下将谋逆弑君的事都算到皇后身上？她很可怜，弟弟死了，儿子没了，现在被丈夫逐了出来，如果让她知道整个事情的真相的话，她会疯的。我不知道这件事情为什么非要将这个女人拉进来，为什么？”岳明突然有些后悔，在他的眼里，女人如同天下一样是需要去保护而不是利用甚至伤害的。“我今天去见她了，她的心态很不稳定。我有负罪感，如果她因此变成一个让人害怕的女人的的话，我会有负罪感的。”
　　
　　“负罪？你为什么要感到负罪？你是在帮她成长，这些事情她理应知道。她是莲花女，谁会是帝王星？不是你，也不是我。更不是坐在朝上天真的像个孩子的敖寰！”易生低沉的说道，最后敖寰两字也只是做着口型，“他不配娶她，不配。”
　　
　　“少王爷，他们的婚姻和归宿不是我能够去评判的。我只是觉得，至从她来到天朝您就疯狂了，您真的疯狂了，曾经有很多机会您都没有动过这些江山更替的念头。您能告诉我一个真相吗？您到底是为了男儿的梦想还是因为对美人的沉迷？”岳明皱着眉头，这个问题仿佛是困扰了他许久。岳明好像忘了，对于男人，一个野心勃勃的男人来讲，这两者是没有分别的。
　　
　　易生望着他认真的模样突然笑了起来，然后笑的岔气带着浓浓的喉音说道：“傻小子，男儿的梦想里面从来不排斥美人。”易生笑完了，又失落的盯着青砖的地面说道，“在护国寺，她不说话，也不出来走动、每天都是只抄经文，你知道她抄经文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怎样的吗？”
　　“虔诚……或者是带着丝哀伤、悔恨、愤怒？”岳明疑惑的说道。
　　
　　易生摇摇头，说道：“都不是，是不屑、是冷笑，你知道在三个月的护国寺期间她总共写了多少卷经文吗？一共一百二十卷，这个女人不是你们眼前看见的那样，谦卑恭顺只不过是她的掩饰。她这个时候退出宫廷，迁居南山其实是绝佳聪明的选择，她能让他同意她迁居南山？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我很好奇，敖寰是幸运的，得到了她的爱慕。当年太后让我明白，单凭一纸遗诏承袭不了帝位，如今我也要告诉他，单凭传位诏命他也坐不稳江山。”易生说着站起深吸了口气，平静的对岳明说道：“是的，你说的对，她的确令我疯狂，我想她同样也让你疯狂了不是吗？只不过，你更会掩藏而已。”说罢他整理了下自己的假胡子，又道：“岳明，我来你这里就是想说，尽快让我和她见面。我现在急不可耐的想要再次与她相聚，严昌到护国寺的频率越来越多，我要找个更安全的地方。有些人一生下来便注定光耀一世，而有些人却只能从一个黑暗阴影中躲到另一个黑暗阴影中，如果是命运？那么我便毁了它。”
　　
　　岳明听罢惆怅起来想起了自己因难产而死的夫人，便是死也没能敢在墓碑上刻上她本来的姓氏，原本金枝帝姬却到死也只是以为自己不过是个有幸被主人看中的丫鬟而已。
　　
　　岳明苦笑了下，也起身点点头，突然有恍然而道：“少王爷，很奇怪。皇后在我快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对我说的，她想见到你的急切心情不比你少。”
　　
　　易生听罢，又失笑了下头一偏说道：“看，其实，这些年来我总算是遇见个对手了。是不是，她比起太后来说，特别有意思。”
　　
　　易生丢下话便走了，留下岳明立在这间不满成灰、破旧的房间。
　　
　　江山的更替难道真的只为红颜？易生蛰伏护国寺二十多年为的不就是寻找最佳的时机吗？现在天朝正在为太后入殓忙碌着，帝后不睦，加上新帝迟迟没有度过这头一年的假年期限，未能在庙堂真正的祭天称帝，一切都暗含着不定的因素。岳明知道，他等待许久的时机终于到了。
　　入夜，天空中仍旧飘下细雪，气温骤降，纸鸢将绛霜的被子又加厚了几层，但是也忍不住抱怨说道：“这竹苑什么都好，就是没有供暖的地龙，整个院子低下就是水榭暗渠，太潮湿了。”
　　绛霜坐在梳妆台前帮自己卸着发钗，一色乌发覆然倾下，听了小丫头的抱怨笑道：“这方竹苑本是为了避暑而设的，冬天根本没有人来，怎么会劳神费力的去造什么地龙？”她放下梳子，捻起了张竹纸沾了点用山泉泡的竹芯水拍在脸上，对着纸鸢说道：“来，我来帮你拍水，这竹苑就是好什么都养人。你试试这个竹叶芯漾的水，果然像岳明说的那样，能让肌肤冰滑如玉。”
　　
　　纸鸢丫头听了顿时来了精神，跪坐在她身旁，主仆两人就这样一上一下的坐着，对着镜子用薄如蝉翼的竹纸沾着水贴在脸上，望着贴满了白膜的脸，两人不时发出些细笑。
　　
　　夜深，雪急。风将冰冷的雪屑卷了进来，床上的绛霜辗转反侧，纸鸢上前看见她皱眉气紧双手纠握着被褥以为是受了风寒两忙将窗关了起来。在掩窗的瞬间突然听声惊魂的叫了声：“敖寰！”纸鸢惊骇的颤抖了下，来到窗前掀起纱缦看见绛霜脸色苍白的坐在团乱被中间，渗出的冷汗让黑发贴在了自己的脸侧。
　　
　　“娘娘，您怎么了？”纸鸢担心的问了句。
　　
　　绛霜摇摇头只是问了句：“我刚才说话了吗？”
　　
　　“只是句梦呓，您只说了句梦呓。”纸鸢坐到床边拍拍她的肩头，将她放倒下去盖好她的被子说道：“娘娘您别想了，睡吧。”
　　
　　绛霜将被子裹紧，蜷缩着翻了下身，喃喃痴语：“我说了话的，说了的。你知道我梦见什么了吗？梦见我的手中握着把利刃，我居然捅死了我的丈夫。我这个毒妇。”
　　
　　纸鸢听罢，落了口气，抿了下嘴将她后背下滑落的被子拉了上去。安慰道：“娘娘，这只是个梦而已。您安心睡去吧。”
　　
　　绛霜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是喃喃而道：“我看见殷红的血从他的胸口喷了出来，溅了我一脸，血的味道，居然是甜的……”说完她居然笑了，笑到岔了气，她说着说着便拥起被子将头盖着，纸鸢看见那瑟瑟而抖，听见嘤嘤抽泣。
　　
　　纸鸢收起了纱缦，退了下去，风更大了，四周竹蔓被摇的嗤嗤作响，伴着银月紫光，如魅影一般。纸鸢揽紧了衣领，钻进了被窝，真是入冬了，天气越发的僵人了，同样瑟瑟而抖不过却是被冻的。在纸鸢的心里是越发的想念中宫殿了，那温暖的地龙呀。
　　
　　敖寰、绛霜、易生，三人就像带着从前世的宿命，一切的罪与孽注定在此生了结。
　　
　　为了冥冥中的一抹回眸，绛霜从南诏来到了天朝。
　　
　　为了恍如往世的神交，易生终于下定决心将天朝的历史重新改过。
　　
　　
                  番外.子建
　　曾经我打算一辈子安居南诏，这个四季如春、终年有绿的世外仙境。就安安心心的做一个匠人，一个以笔绘心的匠人。但是，那幅画让我破了戒。
　　我还记得，她来的时候是桃花满枝的四月天，那圈不大的小院正徐徐落着粉色的花瓣。杏黄衫、双螺髻的她正站在院子中央，抬手接着落下的花瓣。清丽的容颜中带着些许期盼和不安，让我很难将这个有着江南气质的女孩同南诏王的明珠长女联系在一起，市井的传言可说她是个爱武装的女枭郎。
　　我站在竹窗下，面前铺着一阙宣纸，一旁的墨有些干凝，实际上整个上午我都没有下笔，因为我找不到感觉，感觉是一件能让人发狂的东西。就像那首诗说的：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其实诗中说的是露水之欢，但是我觉得感觉也就像你抓不住、也无法预设的一缕心悸。
　　但是，她站在那里，很天然的画题意境。一时间，我看呆了。
　　“她是做什么的？求画吗？”
　　“不是的，她便是南诏王的长女，前天下帖子邀您去王府作画您没理她。”
　　“哦，就亲自来了？就那么想得张画？那把这张给她，打发走。”不知何故，我竟有点失望，随手将方才完成的画递给了小侍。
　　小侍摇摇头急道：“先生，您真的不记得了？昨天南诏王府送来了贵重的礼物，他们不是想要您的画，是想让您教那位小姐画艺。你第一天不理别人的名帖，第二天不理别人的礼物，这不，南诏王的长女亲自来了。”
　　听他这样说来，我才回过神来。望着端立在花树下的少女，我实在想象不出金枝玉叶何苦要吃这份苦，况且在南诏的风俗里，琴棋书画从来不是仕女所要必备的才情。更可况画匠可不是个风月雅事，三年成诗，十年成画。并且我也不愿意让旁人走入我的生活。
　　“跟她说，我不收徒。劳她抬爱，这幅画送给她留纪念，反正画的是她。”我还是将那幅刚完成的画给了小侍。
　　小侍拿着画，呆立了下，望望窗外的少女方对我说：“先生，过了这季您得给我涨工钱，整天让我得罪权贵，听说那南诏王的长女脾气暴躁的很，经常在南诏军队里同那些个武人比赛。”
　　这个小侍倒是越来越会借题发挥了，我笑了下，拿起笔蘸了些桃红将漫天的落英绘入纸上，当然还有落英下那抹淡黄的身影。
　　我从竖窗格子间看到小侍过去很恭敬小心的对她讲着我的拒绝，她身后的侍从想上来打他，那小侍连忙抱着头蹲了下去。而她却素手一挥，止住了粗野的侍从，对着我这间阁台朗声说道：“告诉你家先生，如果不肯收徒便只能说明他名不副实、我们南诏也不需这样的画匠。”
　　这个小女娃抬出了自己的身份，她有办法让我在南诏呆不下去？！
　　小侍进来了，抬眼很怨恨的瞪了我一眼说道：“先生，她的话您都听见了吧。”
　　“哼~”我低笑了出来，“你对她说当我的徒弟也是要看资质的，我不能自辱声明是不是。问问她到底为什么来学画。”
　　“哦！”小侍很不情愿的走了出去，然后带了回了她的回话。
　　“为了她未来的夫君？真是个痴愚的蠢人……爱情可不是成为其他人就可以获得的，你让她着院景写段小诗来，我要看她的潜质。”画匠最难当的不是要练就照搬景致的技艺而是对于美的理解，对于景的感悟。
　　小侍再回来，便递上了她写的字，自己还偷笑了下。我心想她的字拙劣的能让小侍嘲笑？低头一看，真是要命，字没有生机，笨木呆拙的像个老人家。“教她写字的人一定是个老学究，点点锋刃都看不到。不过着景还是写的不错，她是个不知掩饰的人。都说人如其字。你去告诉她，让她手缚沙袋去练字，这么丑的字可得要练上一段时间去了。官家小姐嘛，练着练着就没兴趣学画了，以后也不会来打扰我了。”我偷笑了下，随手将纸丢在了废纸篓里。
　　然后我便看到她和侍从转身离去了，长长的舒了口气，这个小女娃也不是那么难打发嘛。
　　可是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从她送来的纸上，我看到了她的努力和进步。刚开始的几天里，我还没在意她送来的字，到了月底我将它们一张张的铺在面前，细细的打量着每一笔每一划。“到底什么是爱情呀？从这些字上面可以看得出她每天都在进步，为了未来的夫君而去学画？”我还是摇摇头，不打算收她，因为这样的初衷只会让她误入歧途，不能自拔，如果他夫君爱她是不会在意她的画艺如何，如果她夫君不爱她，即便是仙人的技艺又能如何？
　　第二个月，她不再单单送字而是会隔三岔五的送来几幅画，连续四个月每日依旧。
　　第四月的最后一天，她除了送来副画，还有封简短的信笺。
　　我先打开了信笺，她在上面写到感谢我这四个月的指导，我暗自笑了笑，我指导她什么了？外人都道是我在捉弄她哩。但是接下来的话，让我不得不对她产生了好奇之心，她说先生的意思是要让她明白想要安心学画最重要的是什么，这四个月她每日会花三个时辰按照我说的方法手腕缚沙袋练字，起先她累的想骂人，手痛、脚痛心也痛、可是逐渐的，她静下心来开始从起先浮躁的心情里退出，她现在不会在执意要我收她位图，只要能做为个师长能帮她雅正便可。
　　我拉开她的画轴，上面的画面很熟悉是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那日落英缤纷，而现在已是黄桃挂果了。
　　我让小侍将我那日的画抽出来，两幅对比，布景取义居然都是一样的，只是她在细节上面处理的稍显单薄。没想到同她一生的故事便从这幅画开始了......
　　那日我想了很久，四月的坚持已经让我对她的坚持和毅力没有怀疑了。我决定收她为徒，于是，冒着被人觉察出身份的危险。
　　不明白为什么，反正这个女娃很有意思。
　　
　　
                  番外.敖寰
　　我在六岁的时候，便被立为太子，可是那年我并不高兴，因为我母妃在同年死去。
　　
　　还记得，那年姚皇后的执事嬷嬷曾经对着假寐的我说过一句话：在宫里没有母妃护佑的皇子能成什么大器？终不过是随他那倒霉的母妃去了。
　　
　　这句话像把尖刀一样刺进了我的心，我已习惯假寐，在皇后宫里我敢熟睡而去吗？我还记得，我的母妃，一身素白的衣裙被人拉着拖行于地的场景。她和父皇之间的情谊是真实的吗？如果是，那父皇怎么能忍心看着自己的爱人被人糟践？
　　
　　我开始在宫里寻找能替代我母妃的人，这个人便是皇阿奶。我频频示好，并且最终利用了她和姚皇后之间的隔阂从中宫殿搬到了琼芳殿。
　　
　　当父皇知道我要搬到皇阿奶那里的时候，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多言。
　　
　　很多年之后，他曾经提到过，与我的感情不像父子到向兄弟，因为我也是皇阿奶抚养成人的，从我的身上他可以看到自己儿时的影子。我到那时才知道，当时他看见我拒绝了他的安排是多么的失望，可能他希望储君在成长之中能少受些皇阿奶的影响吧。
　　
　　还是过了很多年，我也安心的接受了皇阿奶对于我婚姻的安排，那位南诏的少女我在夜宴上见过，不是个让人反感而讨厌的女孩。反正娶谁都是娶，我的正妻不是我能够选择的。只要不是个乏味的木头就可以了，这点我想得通。
　　
　　但是，隐藏在储妃人选之后的争斗却在父皇和皇阿奶之间拉开了。父皇想要选个天朝贵族女子作为储妃正统，而皇阿奶却是有她自己的考虑。
　　
　　那日我躲在书房的帷幄之后听见他们的对话。
　　
　　“母后，朕不希望天朝的后宫再次出现南诏的影子，虽然这句话很伤您的心，但是朕不喜欢在之后给寰儿留下个他没有办法解决的隐患。”
　　
　　我以为皇阿奶要反驳父皇的话，可惜她的回答却让我听到震惊。
　　
　　“皇上，哀家从不否认南诏威胁论，但是你想过没有，现在天朝必须寻求南诏援军才能解决北患。而欧阳齐桓送来了他最宠爱的女儿作为同盟的诚意，您不能拒绝。还有这个大女儿是带着箴言出生的孩子，她能够给寰儿给天朝带来福气。另外，在寰儿大婚之后，哀家也可以为他选择天朝贵族为妃，并且……并且太子的长子也不会由这个南诏正妃所出。这点，哀家可以向你保证，如此一来，南诏和天朝我们便都能兼顾。”
　　
　　“母后，朕不希望寰儿去承受当年朕的痛苦，他虽然平日里言语不多看似稳重可是也是个用情极专的人。朕担心他到时候会接受不了有些痛苦。”
　　
　　“皇上，不要忘了敖氏天下不是靠用情专一换来的，想想元帝为了平衡四国势力频频和亲娶妻，就连太子也是借口除去，并一直不立。想想这天下，不是靠一个情字便能去统御的。”
　　
　　皇阿奶的话，让我感到害怕。元帝之长太子是北夷皇后的儿子。元帝病重，太子在护国寺持斋受戒为其祈福，并甘愿以身化煞来换取元帝的健康。原来不过是为了掩藏一段阴谋杀害而编造的一段关于孝感动天的谎言。当时，我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当年如果母妃不死，死的便是我。
　　
　　于是，关于我的婚姻我还能说什么，冷落她对我们都好。
　　
　　但是，人生从来不是按照我们预先设定好的路线去走。她居然喝下了毒药来换取我的名誉，我让她以为自己无能，我希望她在太后面前将全面的责任都归结于此。那么这个南诏储妃就只能被遣南诏，这个可能是唯一的善果。可惜她宁愿死也不讲那句话说出来。
　　
　　如果，我不是帝，你也不是后，我们一定能有过的很好很平静。
　　
　　绛霜，绛霜，殷红的霜露只是因为血染的原因才能生成罢。可是，我不愿意看见你的流血，那日在中秋在圣京街头，我真想拉着你头也不回的离开这里，一直朝前不再回头。
　　
　　当你追问我关于孩子的死因的时候，我除了回避还能说什么？是我的一意孤行，是我希望我的长子带着你的血脉才会一而再的走进你的房间，是我以为只要我们努力在一起就可以决定自己的生活，可是我错了，即便我成为皇帝，你成为皇后，有些事情还是依旧会照着原路走下去。我们的孩子，在第一个死去的时候我便该醒悟的，还记得，父皇在弥留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这只地图上的南诏、西戎、北疆、东瓯。那枯槁的手指戳的很用力，仿佛像将那牛皮的图纸捅破。我不能怨恨他杀死了我们第一个孩子，因为他是我父亲，他的初衷不过是不愿天朝再受制于番邦。天朝是块肥肉，番邦便是龇肉的饿狼。
　　
　　你终于累了，终于受不了了。最后你仍旧选择了离开，我放了你，你能走便不要再回来，这方靡欲的宫闱，关系的不是一个皇帝的是事情。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我们第二个孩子是因为什么原因死去的，就像我不知道尚河韬是怎么死去的一样。你生产的那天，尚和韬也去了，我对着他们的尸体感到无能，感到恐慌、番邦的势力、天朝的贵族，太多太多势力有太多太多种办法能让他们离开我们。宫人来讲，我们的孩子因为无肛症而活不过三天的时候，我能体会父皇在我母妃和姚皇后死的时候，将自己关在房间写字时的感受，有苦难言。有些话，你永远也不能讲，有些愤恨，你永远也不能宣泄。
　　
　　他们的离去，让我知道我必须改变。
　　
　　或许有一天，这天下在你我的手里从新洗牌，我们的明天才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走下去。而这条漫漫帝图之路，你还愿意陪我走下去吗？
　　
　　这次你离开了我，还会回来吗？或许，不会了，因为我已经伤了你很多很多次。子建便是横在我们之间的一尾芒刺，我一看见他就羞愧的想死。所以说你离开我，甚至背叛我都是没有关系的，都是我需承受的。
　　
　　这世能够遇见你，便是我敖寰最大的幸运。还记得，你在琼芳殿外说的话吗？“愿佛怜悯，让我得到他的爱恋。愿佛怜悯，能够让这段恋情传承千年、亘古不变。”这是你许下的心愿，却是不知那时听了，便也是我心中的奢望，传承千年、亘古不变，需要这天下为我们重新来过。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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