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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祈福——”
　　“十三福晋正在潭柘寺静养吧？”贵妃岔开话题。“你与十三福晋交厚，此去不妨多住些日子，皇上那里，自有本宫替你告假。至于襄贵人之事，还是算了。她有什么念头，叫她自己来说吧。”
　　果然是出什么事了么？
　　佳欣也不动声色，便道乏告辞。
　　无巧不巧，出门时正撞上了和嫔。
　　“玉枕儿姐姐。”佳欣甜甜笑着，挽住她的手。“又见面了。”
　　“是啊是啊。”和嫔笑得有些疑惑，像是有些怀疑，又不明白此事为什么会搀和到佳欣身上。“难得见妹妹来请安的啊。”
　　“平素礼数不周，小妹煞是惭愧。不过今日却是告假来的——姐姐要不要同去？我打算去潭柘寺小修几日。”
　　“啊——”和嫔眨了眨眼，“原来景妹妹也如此虔诚。姐姐我就……”她眼珠一转，似乎在掂量者忽然而来之事的利弊。“要不，我也问问贵主儿吧。潭柘寺也是好久没去了，听说换了新住持，修行上是顶好的。”
　　“嗯。”佳欣轻轻点头。“这几日宫中风波迭起，也想借机避避——姐姐可知道有什么进展么？似乎是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了。”
　　“怎么会呢。”和嫔摇头。“此事既然已经被皇上知道了，便必定不会善了。皇上的性子……妹妹也是知道的。面上是尊和蔼慈善的菩萨，其实心中却有大金刚相，容不得一点污秽。”她淡淡而道，佳欣倒是惊了一下这个贴切的比方中流露出来的才气与敏感。一直都知道和嫔是伶俐的，却也总觉得面上现出伶俐来的人，不会再有多么深沉诡谲的城府，对她不免有些轻视。现在看来，若和嫔真是打心眼儿里聪明的，那么，和胤禛……究竟是出于真情，还是一种投资，便也难以界定了。
　　“那贵主儿又准我出宫，难逃不怕我也有嫌疑么？”
　　“倒是不会。”和嫔笑起来。“谁都会有嫌疑，妹妹却是不怎么会的。不过就我想来，这宫中搜检是一途，这宫外的察访又是一途，妹妹昨儿不是说了个什么润什么坊的名字么，那不就是一条明线？”
　　佳欣震了一下。
　　果然……果然能在宫廷混得风声水起，谁都有几分真聪明真伶俐啊！
　　“受教了。”佳欣垂首合十。“姐姐真是一语般若，点醒众生啊！”
　　也算是打了个机锋。
　　道别之时，佳欣刻意望了望从自己身边走过去的宫女小甜。
　　她走在和嫔所带的四名宫女的末位，看起来并不像是和嫔的心腹啊。
　　走出长春宫，看看离和婉儿约定的时辰还早，佳欣顺便去了次御茶房。
　　御茶房现今的主管，是佳欣的熟人，原来书簿库的主管，大太监王慧福是也。
　　宫中以慧字排辈的大太监并不多，康熙身边的侯慧春；先头伺候过孝庄现今随着现任太后隐居在宁寿宫的马慧奇；曾经伺候过康熙第三任皇后，现今在佟佳氏身边的肖慧宝；曾经伺候过康熙的元配皇后，后来伺候敏妃，最后随着胤祥出宫却惨死在大火之下的黄慧清；德妃的张慧安，荣妃的沈慧秀，宜妃的莫慧全；惠妃身边的李慧贞和曾经主管御书房的郑慧吉已经老死；再有，便是伺候过康熙第二任皇后以及温僖贵妃姐妹，现今无所事事的王慧福了。
　　这些太监看起来都是谦卑奴才，但是佳欣相信，没有一个会是易与之辈。就看黄慧清卷入的风波，和王慧福在书簿库时明里暗里为自己和金风竹的行动提供便利来看，应该都算是太监中的大人物了。
　　自从佳欣受封之后，书簿库便被康熙搬到了宫外，王慧福在宫中几个部门之间调来调去，最后在御茶房落下脚来。佳欣和这位老人的消息倒是一直未断，过年过节总记得红包奉上，今次有事找他帮忙，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景主子要知道哪位宫人的来历？”王慧福眯着小眼睛，拈着一撮茶叶，看佳欣的眼神除了奴才主子之间的正常交流之外，还自然地带了一丝慈爱。
　　“小甜，和嫔身边的小甜。”
　　“真名叫做何玉甜，康熙三十六年入宫，河北保定人氏——”
　　“她是跟随哪一位主子的？”
　　“景主儿问得奇了，先前不是您说的嘛，是和嫔身边之人。”
　　“我不是这意思——”佳欣微微噘嘴。“老王，王公公，王爷爷！”
　　“咳咳，老奴哪里承担得起——”王慧福笑得眯起眼来。“不过呀，景主子，这位小甜有个亲姐姐，叫小云的，何玉云，从前是德主儿身边的大宫女。前年放出去了，还是德主子做主，给她许了个好人家，好似是四阿哥门下的包衣门生呢，现在也是个七品官夫人了……”
　　德妃？
　　佳欣心中一紧。
　　德妃……
　　惠妃孤僻苍老，荣妃阴沉小气，宜妃好胜急躁，四妃之中，还就数这个女人和他的儿子对于康熙的大位最有野心，也谋划得最为大方冷静。
　　襄贵人的得宠，是激起了这位主子的嫉妒心了么？
　　或者，是威胁到了胤禛的皇位大计？
　　奇怪……真是奇怪了。
　　“那好，王爷爷，再问一个，小蝶，你认识吗？”
　　“宫里的小蝶不少，辛者库有个白晓蝶，从前是唱戏的，皇上临幸过一次，后来升为答应了。前头娘娘身边也曾有个小蝶，叫什么赵双蝶的，娘娘薨的时候殉身了……”
　　“哎呀，是从前伺候九公主的那个小蝶！”
　　“景主儿啊，您都知道了是从前伺候九公主的，还来问老奴作甚？”
　　佳欣无语了。
　　“婉儿婉儿。千万不要冲动啊！”看看时间婉儿也该到了，佳欣在景仁宫中转来转去，跟个没头苍蝇一般。
　　“叫我呢？”说婉儿婉儿就到。襄贵人亭亭玉立地走了入来。
　　“怎么样？”佳欣迅速屏退左右迎了上去。“没闯什么祸吧？”
　　“没有。崇春阁拆了。”
　　“什么？！”
　　“那地方在湖边，说是挡着不知道哪一宫主子的视线了，要拆了建个低矮的亭子，我转了转，怕惹人注目就回来了。”
　　佳欣松了口气。“对了，贵主儿不准你的出宫之请。”
　　“意料之内。”婉儿冷哼了一声。
　　“还有——你对小蝶……嗯，我的意思是，她可信么？会不会是别人安插在你身边的人？”
　　襄贵人愣了愣，摇头。“应该不会。从未见过她怎么和别人来往，都是一心一意的……”
　　“那就算了。”佳欣甩甩头。她下意识地觉得其中有问题，但却想不清楚是什么问题。
　　德妃……和嫔……襄贵人……到底要做什么呢？
　　“主子，主子，不好啦！”
　　跌跌撞撞的宫女跑进来。
　　襄贵人一眼认出，这是自己宫里的宫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蝶姐姐……小蝶姐姐被人发现溺死在湖里了……”
　　婉儿与佳欣面面相觑，震惊，悲痛，愤怒，五味刹那俱全。
　　（3）
　　高婉儿认真地愤怒了。
　　当日，一封书信被送出了宫，直奔东北，交到了高婉儿从前开店做老板娘的心腹手中。
　　两日之后，小蝶，全名杨绣蝶，十八岁，按照宫女身故的正常程序被送出宫去交还给爹娘安葬。本主襄贵人下赐给杨氏夫妇的，除了按照宫例的抚恤金五十两白银之外，还另奉上了私房钱——五十两，黄金。按照一比二十四官价计算，就是一千二百两白银了。
　　“婉儿，你真有钱……”
　　“我十四岁主掌松林槐居，五年来营运所得利润，自己拿了三成。”高婉儿不介意对佳欣交底。“这点黄金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你何时需要用钱，找我拿就可以。”
　　“这么好？”佳欣柔柔挽住婉儿胳膊。
　　“是啊，随便写张条子，九出十三归就好。”
　　“九出十三归是什么？”
　　“就是名义上你问我拿一百两，我实际给你九十两，而你日后需要还给我一百三十两。明白？”
　　佳欣一把甩开她的手。“你你你……我现今知道你的钱是哪里来的了！”
　　婉儿勉强笑了一下。
　　佳欣见她神情不愉，只好安慰。“你也是惯见风雨的人，小蝶故去已经数日，不必挂念至此吧？”
　　“不是挂念。只是无法容忍有人惹到我的身上来而已。”婉儿煞气重重。
　　“——你宫外的人手查得如何了？”
　　“我就是在烦这个！”高婉儿重重搁下茶杯。“本该今日上午回我消息的，却至今没有回话。”
　　“莫恼莫恼。”佳欣赶紧抚抚她的长发。“按照行程，我今日已经可以去潭柘寺。要不然我替你去打探打探消息？”
　　“你莫为了我的事情耽误了你的行程。”婉儿克制住自己。“该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是当然。我准备妥当了，明后日就走——宫中快要新选秀女了，皇上这阵子轮番抚慰密贵人勤贵人她们几个，我是自由之身，随时可以远行——要不，我今日就出宫去为自己准备准备行仪，如何？”佳欣笑着说。
　　襄贵人瞪她一眼。“既然如此，就顺道帮我到黑山会馆去找一个叫做老芭蕉的人吧。”
　　佳欣此行很是顺利，半个多时辰就回转来，捎回了一封黑山会馆的人给高婉儿的信。
　　婉儿展信阅读，却皱起了眉头。“好奇怪，说是润阴坊有官在查……仿佛是出自贝子苏奴的人……但是有人阻挠。”
　　“谁？”
　　“你以为他们有多大能耐？毕竟不是地头蛇啊，天子脚下，行事也更要加倍当心的，能查出这些已经不错了。”
　　“一点儿线索也无？”
　　“有，跟镇北台将军阿兹落有关。那又是个什么人？”婉儿不解。
　　“镇北台将军……仿佛是五品官，没什么实权的，隶属丰台大营。”佳欣好歹从诸位英主们那里知道了一些。“至于此人背景我也是一无所知——不过有人可以帮到我们。”
　　所谓查案，不过就是找到对的人，问他对的事而已。
　　还有两个时辰才关宫门，佳欣发挥现代感速度，迅速再出门转了一趟，然后便带着正确情报回来。
　　“有一群阿哥撑腰，你还真是厉害。”高婉儿斜眼看着佳欣。
　　“这回你猜错了。”十四阿哥在潭柘寺，十三不想见，四阿哥么……更不能去问他了。好在佳欣还认识些别的人——今次她找的是大内侍卫首领朱六义。
　　“那个阿兹落，究竟是什么背景？”
　　这个名字老让佳欣想起阿兹猫。“飞扬古帐下。”
　　“飞扬古将军？他……四福晋？”婉儿不是笨人。
　　佳欣咬住下唇。
　　“为何四阿哥要阻挠此事，为什么？”婉儿在房内踱步。
　　佳欣心中才是疑惑。难道真是胤禛和玉枕儿乱了手脚，一个在宫外阻挠官查，一个在宫中意图嫁祸？
　　那也不该莫名其妙找上襄贵人这么个当红炸子鸡啊！
　　智商那么低的处事方式，一点也不像是谨慎的胤禛，与伶俐的和嫔所为。难道奸情真的可以让人乱了心智？
　　“不。”婉儿忽然摇头。“你问来问去，就问了这么一句资料？”
　　“当然不是。”佳欣没好气地将一张小笺递了过去，上面还算详细地书写了那位阿兹落将军的生平事迹。
　　高婉儿细细反复阅读。
　　“是个孤儿，无亲无戚……结拜兄弟何长锋，前年死于西山剿贼一役……只有这么一个比较要好的人啊，其余都是战功？这个结拜兄弟看来也是个草包，西山剿贼这种轻易的小事也会弄丢小命……阿兹落，满人，何长锋，汉人……究竟有什么呢，还有什么呢？”
　　“这名字好熟。何长锋。”佳欣帮忙想。“我好似听过……啊！”
　　她想起来了。
　　“什么？”婉儿急问。
　　“……没什么。”佳欣关上嘴。
　　她想是想起来了，却不能说。
　　是……是那拉氏的那个可怜的妹子念慈，她曾经的心上人。
　　因为飞扬古想把念慈跟胤祥埋作堆，所以不惜把自己的爱将遣入死路来换取小女儿的一个安心、收心。
　　只可惜胤祥雷厉果断地送念慈去与她的小情人一处，彻底叫这一家人死心。
　　那个可怜的将领，还是个汉人，名字的确就是叫做何长锋——当时听胤祥说起的时候，佳欣还赞了一下这个名字勇猛大气。
　　何长锋的结拜兄弟……如果两人感情好，那对于心狠而冷酷的BOSS飞扬古将军，一定是满怀了怨恨……更不可能是四阿哥的人了。
　　那他奉谁之命呢？
　　婉儿冷冷一笑。“不就是个何长锋么？景姊姊，劳烦您帮我一件事，婉儿终身感激。”
　　佳欣吓了一跳。“莫莫莫，你这种口气让我全身发寒，有什么就说，我能做的，一定做。”
　　“借你的如朕亲临一用。我要出宫去！”
　　“——现在？”佳欣看了看已然落下的夜幕。
　　“我知道景嫔姐姐还精于易容之术，姐姐你看，我扮个小太监何如？”
　　“喂，你刚生完孩子，别乱来啊！”
　　高婉儿反常地媚笑。“姐姐不是说有什么能做的，一定会帮我做么？”
　　“不是吧……婉儿，你……你怎么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不依不挠的……”佳欣有点为难。
　　“我说了无数次了，不可以惹到我身上来！”高婉儿再次低吼。“帮不帮？！”
　　“帮，帮。”佳欣举起双手投降。“但是你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小蝶宁愿跳湖，也不愿说我一句违心的话——我本就清清白白，不怕什么。但是这件事既已至此，我便一定会把它查个水落石出！”
　　佳欣花了半个时辰帮高婉儿化好妆，换上衣服，大致讲解了假扮工作的要领和诀窍。婉儿身量高挑，身段瘦削，虽然面貌比较女性化扮起男人可能不像，但扮个女相男身的太监，还是十分传神。佳欣又叫她控制嗓音，故意用小嗓讲话，则雌雄之间更是扑朔莫辨了。
　　最后佳欣才忐忑不安地将自己赖以进出宫闱的玉印小心翼翼地掏了出来，一边又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你叫你的人去查不就好了，真的要自己去吗？你去真的会有帮助吗？一定要小心啊。最好随便看看马上就回来。要小心自己安全，也要小心这块印啊。没了印以后都没得玩了，说不定皇上还会怪罪……”
　　她喋喋不休说到第七遍的时候，襄贵人已经连敷衍都懒得敷衍，直接无视，将佳欣抛在身后。
　　佳欣只好远远地看着她过去，举起如朕亲临。“景仁宫小柿子，奉皇命与景嫔懿旨，出宫办事！”
　　小柿子……佳欣苦笑着喷。
　　接下来是一夜都难以安眠，直到大概四更天，宫中几乎要大规模起身之时，才等到了婉儿的音讯。
　　她一身冰冰冷像块大冰块地钻入了佳欣的被窝，佳欣哇地一声叫起来几乎招来了宫女。
　　“没事。都退下吧！”斥退懵懂的宫女，佳欣缩到一边，抓起枕头隔阻自己和冰块婉儿之间的接触。“怎么样？有什么收获？”
　　“有，但是更奇怪。”高婉儿凝眉，晨曦里面，佳欣看见她的眼睛里有接受挑战的兴奋神色。“阿兹落，是二阿哥的人。”
　　佳欣这下整个坐起来睡意全无。“太子？！”
　　“不错。何长锋死后，他便暗中投靠了太子。”婉儿眯起眼睛。“润阴坊的老板也查问过了。还拿来一堆账本。”
　　“恭喜恭喜。”
　　“你先不要去潭柘寺好不好？”高婉儿忽然扯扯佳欣的袖子。“陪我做一件事。”
　　“我是景仁佛祖，有求必应。”佳欣笑道。“什么事？”
　　“润阴坊所卖出的货物除了用料精致手工超卓之外，还用药草专门浸泡，以取滋阴补阳之功效。所以，每一个润阴坊出产的货物上都会有一种特殊的药草味道，我已经闻过，并记住这种味道——现在，我要去各宫妃嫔那里兜一圈，看看究竟哪里，残余着这种味道！”
　　“等一等。”佳欣打断她。“你怎么确定是宫妃，而不是太监？”
　　“不可能。我相信我的感觉。不会错的。”婉儿有些时候，十分自负。
　　但是佳欣总有口难言。
　　每次事情当头，佳欣都深恨自己智商不足以洞悉全局，看透每一个小小因素。
　　今次的事，佳欣觉得，从小蝶死去开始，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先机，没办法再如以往那样把握住关键来抽丝剥茧——或许，这跟高婉儿的强势判断也有关系？
　　从前的金风竹也强势，但高婉儿并不能给佳欣金风竹给过的那种，安全感。
　　佳欣总觉得，事情在往不对的地方发展。她还是不明白，和嫔要嫁祸给襄贵人，到底意欲何为？这明明对和嫔来说，一点好处也无，而且搞死一个宫女，那么大件事情，反而容易惊动旁人，甚至康熙。
　　（4）
　　一日之间，佳欣跑得腿也要断掉了。
　　高婉儿想了一个很好的借口——“姐姐，我想做件百衲衣，是为我的十九阿哥做的，求他能健康长寿。姐姐赐一片布料吧！”
　　她把这句话到处说，除了贵妃、四妃之外，嫔以下的宫殿几乎都跑了一遍——包括和嫔那里。
　　“累死我了。有发现么？”佳欣倒在自己宫里的软榻上。
　　婉儿失望地摇头。
　　想也是如此。
　　和嫔做事精细，如何会留下世人想得到的尾巴？
　　先前去和嫔殿里的时候，佳欣便注意到四处都多了许多花草，却不是和嫔向来喜欢的兰花——兰花无香。而这些花草却都是异香扑鼻，有什么味道也都掩盖起来了。
　　“那你有什么打算？”
　　“还有些地方没去。”婉儿眼神冷冷。
　　“你要去四妃那里？疯了？”
　　“不。那些主子们断不会做那样的事。我的意思是……毓庆宫。”
　　“哈！”
　　婉儿还真的怀疑上太子了。
　　佳欣自然知道，此事是胤禛经手，与太子无涉。“去就去呗。”佳欣轻松答应。“反正陪了你整整一天了，再多跑一下也无所谓。不过我饿得要死，我们不如吃过晚饭再去如何？”
　　“吃什么晚饭啊？”婉儿冷哼一声。“去完再吃！”
　　“喂……”
　　佳欣苦命地又被拖了出去。
　　毓庆宫不远。
　　太子不在，倒也刚好。她们求见的本来就是太子妃。
　　太子妃石氏不冷不热地招待了她们——佳欣一直没有太把这个女人放在眼里。说老实话，她并无母仪天下的气质。
　　不过难得来一次，佳欣还是注意了一下太子妃身边的丫鬟宫女——不知道哪两个是小窗和小景呢？小楼小筑小榭小亭都香销天国，而金风竹身边的小桥小汀不知所踪，现今八婢之中就剩下她们两个还在夺嫡的旋涡当中浮沉。
　　可惜太子妃身边的侍女都重新编排了名字，佳欣怎么看，也看不出端倪来。
　　“既然如此，就多谢太子妃了。”佳欣愣神间被婉儿推了一下。原来她已经拿到破布，无借口继续留下去，只得扯佳欣一起告辞。
　　“怎么样，我说是白来吧……好饿。”一走出毓庆宫，佳欣便忍不住抱怨。
　　“饿着肚子吃饭，会特别香——哎，那里是什么地方？”
　　“哪啊？哦，是公主居处啦……喂，你做什么？”
　　“既然就在眼前，怎能不过去讨块吉利布？”高婉儿浅笑。
　　佳欣无奈，只得跟在后面。
　　看看那两个跟着收布条的宫女也是一脸的疲惫和无聊，佳欣不禁失笑。
　　婉儿是聪明人不错，可惜，缺了点自己月夜听奸的运气。
　　这样如无头苍蝇一般莽撞，又能查出什么呢？
　　在格格们之间转了一圈，婉儿终于和佳欣回宫吃饭。
　　吃完饭，屏退左右，婉儿忽然看着佳欣，露出凝重的神态。
　　“怎么啦？我可要早点歇了……”
　　“歇什么？”她冷笑。“我今日闻到那香味了。只不过当着人我不愿说，也不想说罢了。”
　　“不是吧？”佳欣有点为和嫔担心起来。
　　“果然最后那一趟是去对了……”婉儿故意吊佳欣胃口。
　　“啊，是……太子妃？”
　　“不。”婉儿看了看左右，沉声开口。“你不会想到的——是十四格格。”
　　佳欣认真骇了一跳。“搞什么？怎么会？怎么可能？”
　　“既然是格格，总与我无怨无仇，我不明白她为何要构陷于我。况且一个格格，也没有这么大的能耐在后宫翻云覆雨，所以我当时没有同你说。”
　　“就是啊，你都看到这些疑点……是类似的味道而已吧。药草味道，也不罕见啊。”
　　“不……就是那种味道。我确定。”婉儿起身踱步。“究竟为什么呢？究竟谁在帮她？为何是太子的人在阻挠苏奴查案？——”
　　“这个倒不难解释，十四格格靖琳，的确是偏向于太子一派。她母亲袁贵人随侍在德妃宫中，她常常探听德妃这边消息，然后转身去密报太子，也是小细作一名了。”
　　“去密报太子……还是太子妃呢？”婉儿忽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佳欣没反应过来什么。“好似他们就说太子……既然她帮太子做事，若是真的是她闯祸，太子帮她遮掩也无可厚非。”
　　“不。现今太子权位架空，空存名号，正是韬光养晦之际，太子绝对不会那么轻易地显山露水，帮人出手！”
　　“那怎么解释？”佳欣没好气地问。
　　婉儿兜的，根本就是一条歧路，难怪兜不出来。
　　“或许……另有隐情……呵，呵呵。”婉儿忽然阴阴笑了出来。“千万莫是我想的那样，否则……”
　　“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没有什么。”高婉儿打了个呵欠。“你明日去潭柘寺？”
　　“是啊，不能再拖了。小妍会以为我不关心她不要她了的。——那你今次就留在这里继续你的追查，下次我再带你前去礼佛吧！”
　　佳欣是一心想要将此事抹过去就算了的。
　　毕竟，就算她有点讨厌胤禛这个自以为是的强奸犯，她也不能够去讨厌和嫔。
　　哪怕和嫔曾经出手算计，但总也是为了自保，为了自由情爱。
　　佳欣还是比较赞赏不受宠的妃嫔偷情这种事情的。凭什么男人七十二妃，女人就连搞个假的安慰安慰自己，都如临大敌？偷偷偷，男女平等，你娶妻纳妾，我便面首伺候。
　　第二日，拖了好久的潭柘寺之行，终于可以出发。
　　为防山中寒冷冻人，佳欣带了四个暖手炉子，雪帽雪靴全副装备，古代人倒也真有保暖之道。
　　上了山门，落了轿，前面迎候的方丈慎若一声阿弥陀佛，正要过来见礼，便听后面有快马之声嘈杂追来。
　　“怎么啦？”佳欣奇怪地看见，从马上跳下来气喘吁吁的，竟然是朱六义。“是来找我么？”
　　“是……景主子，贵主儿急召，说……说让您马上回去，一步也不要耽搁。”
　　“可是我已经来了，总要见见妹……见见十三福晋啊。”佳欣紧皱眉头，不知道这又演的是哪一出。
　　“下次再见吧。”朱六义紧张地拦在佳欣面前。“不止您，整个后宫都必须齐整，病的，懒的，冷宫的，都要叫到啊！快些吧，您或许是最慢的一位了。”
　　“到底作什么？”佳欣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怎么每次都是这样……”
　　“主子，不是每次。”朱六义苦笑。“是同一件事。”
　　“哦？”
　　“前几天那淫袋之事，今日定案啦！”
　　“解决了？找到了？如何定的，定了些什么？”
　　“奴才也不太清楚啊。我出来的时候，宫里一团乱糟糟的，皇上正赶去呢！”
　　连康熙也正式出面了？
　　佳欣看了一眼慎若。
　　方丈合什。“无妨的，景嫔娘娘，十三福晋也刚好和十四阿哥去后山泉瀑处饮茶了，一时您也见不着她。不如明日再来，或是改日再来吧——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娘娘千万莫要无端心忧。”
　　“辛辛苦苦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却……”佳欣叹了口气，望了望朱六义的马。“你策马过来，多久？”
　　“就是追上了娘娘这么久。”小朱很会说话。“娘娘骑马回去，还是坐原轿返回？”
　　“我又不急，自然是慢慢欣赏沿途风景了。”佳欣一直到现在，对于事态的严重程度还没有一个最佳的认识。
　　朱六义就在那里干着急，而已。
　



　　第三十六章 蓝色生死恋？
　
　（1）
　　天。
　　佳欣回到宫中才知道，事情是多么，多么的，严重。
　　整个宫廷阴云密布。
　　所有人都被禁足在自己宫中，不许走动一步。
　　康熙的贴身心腹侯、梁、魏等三位大太监都等在了宫门口，一见佳欣就迎了上去，直接把她带到了乾清宫。
　　“臣妾叩见……皇上？”
　　佳欣有点愣愣的，看着一地的狼藉。
　　康熙——圣主明君的康熙，一代天骄的康熙，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康熙，竟然，坐在地上。
　　坐在一堆被扔在地上的破花瓶烂笔洗中间。
　　虽然他坐得样子非常地帅，可是，可是可是，他是康熙啊！他是皇上哎！怎么会像个失去理智的女人似的，弄到这种程度？
　　“皇上……”佳欣轻轻叫，从杂物当中穿行过去，走到康熙身前，跪了下来。“皇上，您怎么了？……有什么事情起来再说，好不好？”她轻言细语，几乎有点母亲安哄孩子的味道。
　　康熙抬起眼睛看了看她，轻轻叹了口气。
　　佳欣大胆地伸手，将他扶了起来，陪他慢慢走到边上略为整洁的椅子上坐下。
　　康熙薄唇紧抿，眉头似有锁不住的阴云。
　　佳欣却读不出来那是什么。
　　冷酷？愤怒？恨？悔？伤？……
　　佳欣手脚麻利地略微收拾了下，找到幸存的茶壶想给康熙倒杯茶水，却不经意地瞟到了相连的内室未掩上的门里，有个长跪着的人影。
　　盘花织锦缎褂子，乌黑的头发上簪着蓝色绒花，面貌清秀却神情倔强——除了襄贵人婉儿，更有谁人？
　　究竟怎么了？自己才出去半日功夫罢了，怎么就闹出这么巨大的动静来？
　　佳欣看了看康熙，又看了看跪着的婉儿，却不敢再问，只能静静等着，等康熙进一步指示。
　　幸好，等了不多时，康熙终于挥了挥手，示意佳欣扶他起身，一起走入内室。
　　婉儿抬头看着康熙，眼神中竟有几分挑衅。
　　佳欣回身关好房门——没有康熙的招呼，谁也不敢入来清理那一地狼狈脏乱，还是隔阻掉眼不见为净的好。
　　“坐。”回身，见康熙指了指一个暖榻。
　　“谢皇上。”佳欣坐下去，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婉儿。
　　“看她作什么？她跪着便罢。”康熙话中似乎余怒未消。
　　“皇上，容臣妾问一句，这……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婉儿妹妹犯了什么错，惹恼了皇上？”佳欣小心翼翼地问。
　　“她没有错。错的是朕。”
　　“皇上！”佳欣从位子上又滑了下来跪倒在地。“皇上千万不可说这样的话……”
　　“别跟朕来这一套！”康熙喝斥地打断了她。“朕记得，阿竹在时，你可不是这么谨小慎微，同朕如此生分隔阂的！”
　　佳欣讶然。
　　什么时候，自己的地位变得如此重要了？
　　康熙记错了吧，他的亲密战友是过世的那位阿竹才对，自己，什么时候不都是一枚可怜的小卒子么？
　　“……皇上言重了。”既然康熙现在想要朋友，那佳欣也没什么可说，直接从地上站起来回到暖榻，“可是臣妾刚刚从潭柘寺归来，连气也来不及喘上一口，宫中发生了什么实在是一无所知，又要如何才能为皇上分忧呢？”
　　康熙冷哼了一声，转头向着地上的婉儿。“你说。你做了什么好事，自己说给她听。”
　　婉儿居然展颜一笑。
　　“奴婢哪敢做什么好事，不过是查出来宫中淫袋的主人而已。”
　　“你……查出来了？”佳欣心中咯噔一下。难道是胤禛与和嫔的事发？
　　“淫具已经查到，乃是上月十七购于润阴坊。购者名叫鲁明，身任毓庆宫侍读，身兼太子的侍从与保镖二职。”
　　“太——子？是他？可是怎么……”
　　“现今淫具是在十四格格处。”
　　“十四格格？怎么又……啊！”佳欣愣住。
　　“上个月十九是十四格格生日……十四格格经宫中嬷嬷检验，已非处子之身。”
　　“怎么可能！”佳欣一下子站了起来。“……太荒唐了，这……太荒唐了！”
　　“有什么荒唐的。”婉儿咬牙，“太子妃已经招认了，太子与十四格格有私，乃是千真万确！”
　　“他们是亲兄妹啊！”佳欣喊出来。
　　忽然明白过来，康熙究竟为何会心痛至此，失态至此。
　　一时间三人都没有发出声音，直到佳欣实在按捺不住，蹲在婉儿面前，抓住她的手。
　　“看着我，你看着我。你究竟如何查出来的？我走之后你又做了什么？”
　　“很简单啊。”婉儿甩开佳欣的手。“我闻到那味残留在十四格格房中，于是昨夜将我从宫外带来的另一枚淫具偷偷藏于十四格格房中，又将她的一枚珍爱耳环藏了起来。今晨她梳妆之时果然翻箱倒柜，找到我暗藏的淫具之后果然脸色煞白，对心腹宫女说道‘不是叫你们拿去上驷院柴草堆中吗？怎么还会在这里？’——于是我便去到上驷院，果然找到了本来事物，上呈给贵妃娘娘。那玩意上面刻有编号，召来润阴坊老板查对帐目便知是何时售出。那老板还记得所购之人的身材样貌，于是由宫廷画师绘成图像，图像一成，鲁明的身份便给旁人认了出来。”
　　——好详细。好周密。
　　好一个高婉儿。
　　一个上午，三个时辰，竟然做出了如此漂亮的事体！
　　“那个鲁明……人呢？”
　　“自裁了。”
　　“那太子和十四格格现在……”
　　“皇上暂时将他们软禁在自己宫中——后来你也见了，更是下旨所有人等，都不许离开本所一步。然后皇上便在这里大发脾气……”婉儿瞟了瞟康熙。“若非皇上命我长跪不起，事情至此，恐怕我也只能问回去找一根白绫，来谢这个私自攀查之罪了！”
　　佳欣苦笑。
　　婉儿啊婉儿。
　　她心中是明白的，此事不该查，查到这一茬就该放手，任证据湮灭，人事忘怀。
　　可是这孩子冲动劲儿上来了，明知是牛角尖还就偏钻了下去。
　　谁叫他们惹到了她身上呢？
　　——等等。
　　等等等等。
　　佳欣脸上肌肉忽然一僵。
　　怎么会惹到她身上呢？……那个袋子怎么会是十四格格的呢？……难道胤禛与和嫔是一出，太子与十四格格是另一出，却那么巧送了相同的东西？
　　不不不。
　　先前漏掉了什么……一直盘旋在心头的疑惑忽然升腾起来。
　　是什么呢？
　　……王慧福。
　　王慧福说的。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小蝶从前伺候的是九格格，还来问老奴作甚？”
　　九格格……德妃的女儿。
　　德妃，和嫔。
　　和嫔，德妃。
　　胤禛。
　　胤禛，太子。
　　太子，胤禛。
　　……
　　夺嫡。
　　夺嫡！
　　刹那间“夺嫡”二字在佳欣脑中闪现，如珍珠一般把一群人，一堆疑点串了起来。
　　她张大眼睛。
　　原来……原来如此。
　　一切都没有逃脱出那个大方向啊！夺嫡，夺嫡。
　　……好狠的计。
　　好厉害的胤禛。
　　“你在想什么？”
　　佳欣钝在那里太久，康熙也忍不住不耐烦地叫她。
　　“啊？臣妾……臣妾在想，事已至此，要如何收尾才好。”这倒也是实话。
　　“若是按你说，要如何是好呢？”康熙叹了口气，烦躁地用指甲反复刮磨他的扳指。
　　“皇上莫急。”佳欣勉强抚慰。“先消消气，等心平了，心平了再想，才能出条理，才不会出错，是不是？”
　　今次康熙没有出声反对。
　　跪在地上的婉儿则冷笑了下。
　　佳欣心中暗叹。
　　婉儿啊婉儿，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件事只有借她的手，才能令得康熙深信不疑，丝毫想不到夺嫡这口子事情上去。这件事也只有借她的性子，才能弄到满城风雨，欲盖弥彰。她自以为聪明伶俐，其实却成了别人的一把刀、一把剑。成功了，自然是别人受益，失败了，罪责却可以全盘归在这刀剑的头上。
　　简单点解释，这一切都是……都是计。一开始，胤禛送和嫔那东西，便不是为了什么情意。胤禛他们应该是早就探知了太子与十四格格之间的不伦奸情，亦追查到太子购了此物送给靖琳把玩。于是胤禛用了和婉儿一样的计策：再买一枚，递入宫中。靖琳会将东西收得好好，但和嫔不会。和嫔故意将袋子流露出去，说不定那个苏奴，那个恰好说出袋子用途的人，亦是胤禛一早安排好的同谋。然后，就要找一个人，一个不牵扯在利益之中的，康熙绝对会相信而不会怀疑，又能将事情弄大的人，故意给她留下线索，等她来慢慢查出“真相”。最好的人选自然是襄贵人高婉儿了。她既得康熙宠爱，又拥有一定的手腕实力，虽然低调骨子里却桀骜不驯，却又与整件夺嫡事情毫无利益干系，不会引起任何这方面怀疑。为了逼得婉儿出手，德妃甚至还牺牲了自己的心腹小蝶，用小蝶的死来激发婉儿的战意。整件事情，和嫔，德妃，小甜，小蝶，统统是设局之人，而婉儿和佳欣自己，则是睁着眼睛往下跳的人。若非佳欣自己偶然撞到了和嫔与胤禛之事，恐怕在这一局中，不但被利用得很惨，还会自鸣得意自以为是，如现今的婉儿一般了。
　　（2）
　　片刻之后，康熙缓缓开口。
　　“高氏，你有什么话说？”他冷冷看着婉儿。
　　婉儿也不惧怕，直接磕了个头。“奴婢但求一死，以全太子公主，以保皇家体面！”
　　话是得体，可话意中沸反的却是叛逆怒意。
　　康熙叹了口气。
　　佳欣也随着苦笑——明摆着，康熙不会杀婉儿。要是其他人，说不定还真会惹得康熙动了杀机。然而，婉儿是十九阿哥的母亲，是康熙新近宠爱的贵人，康熙虽然辽阔深远、果敢立决，却并非刻薄寡恩之辈，又如何会去牺牲婉儿的性命？
　　康熙再看佳欣。“纪素，你说呢？”
　　佳欣沉吟片刻。“若是依照臣妾的想法，虽不周全，可总是难逃‘息事宁人’四字。首要的是那个什么润阴坊，出售如此淫邪物品，实在有干天理人伦，该当从严治理。至于太子与十四格格……臣妾想……或许有什么隐情也不一定……”
　　意思说的很清楚了。想个借口，为太子公主脱罪。而事情相关的低层经手人如润阴坊老板等，皆不可留。
　　康熙看了佳欣一眼，并无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婉儿也抬头看佳欣，嘴角一撇，略微有些任性的怒意，眼神却柔和下来，理智上总也不得不赞同佳欣的方案。
　　“隐情？会是什么隐情呢？”康熙喃喃，不知问佳欣，还是问自己。
　　“皇上。”
　　侯公公的声音在外响起。
　　侯公公伺候圣主二十余年，并非不看三色的愚钝之人。敢于在这个时候出声叩请，想必确有要事发生。
　　佳欣以眼神请示了下康熙，康熙略微点头，于是佳欣起身出去，资问侯慧春何事惊驾。
　　片刻之后佳欣返回，神色间却带了一丝轻松之意。
　　“皇上。”佳欣跪了下来，将一张素笺呈上。
　　“这是什么？”康熙并不去接。
　　“绝命书。”佳欣缓缓回答，眼神晶莹，语调缓如流水。
　　高婉儿却是一惊。“是谁？”
　　佳欣瞥她一眼，转回头去不再理睬。
　　康熙接过绝命书展阅。
　　——“贱妾有罪，祸延儿女。女为母隐，险酿大错。妾命如草，皇天杲杲。体统难全，苟延何益！惟求圣主，慈晖不弃。袁似雪绝笔。”
　　薄薄的素笺，婉儿就着纸笺背面也读完了这首诗不似诗赋不像赋的东西。“袁似雪？”
　　“就是袁贵人，十四格格的额娘。”佳欣淡淡解释。
　　原来这个庸俗平凡的妇人，有着这么好听的一个名字，亦能在死前，写下不算文采斐然，却叫人心动魂惊的词句。
　　贱妾有罪，祸延儿女——这两句是将罪责揽到了自己身上，说那淫具乃是自己所用，只是藏于女儿宫中，还牵连到了太子。
　　女为母隐，险酿大错——为十四格格开脱，许她一个孝字，终难再怪责什么。
　　妾命如草，皇天杲杲——杲杲拟日出之态。新生之日，乃指储君无疑。袁贵人死不足惜，太子却是国之明日，不可动摇，更不可闹出如此荒谬之事，动摇根基。
　　体统难全，苟延何益——死志明了。为全体统，更为保全唯一的女儿性命。
　　惟求圣主，慈晖不弃——袁贵人是母，康熙则是父。母亲先去一步，但求父亲能够顾惜儿女，不离不弃。
　　短短四十字间，将前因后果，形式利弊分析了个如雪通透。
　　康熙默默看着，凝了片刻的神，眼光终于一涣。
　　他手一松，素笺落下地去。
　　“侯公公回禀，袁贵人已于未时末牌悬梁升天，用的是一件白绸长帔。请皇上旨，如何安葬，如何发配。”佳欣轻轻捡起纸笺，抬头而问。
　　康熙以手支颐。“你去处置吧，朕累了。”
　　“皇上——”佳欣欲言又止，最后只得又磕了个头。“袁贵人位号无损，以常在之礼安葬。润阴坊全体查抄，交刑部拟制发落。襄贵人妄自出宫，罚俸半年，禁足于钟粹宫内，再观后效。太子久病，传太医院派人轮番守护伺候，日夜无违，若有变处，即刻入宫回禀。十四格格……理应尽快指婚，指婚给……”
　　“孙承运。”康熙吐出一个名字。
　　“是。臣妾遵旨。”
　　佳欣从外到内，一一妥帖周到。除了润阴坊一众性命难保之外，所有人都算是求仁得仁，没什么遗憾了。
　　“你的字不好，找胤祥替朕草诏。”康熙沉沉补充。“此外，靖琳要嫁，却也不能越过十格格与十三格格去。你与贵妃等人议论下，满蒙男儿有何人堪为朕之东床，都报上来。”
　　“臣妾惶恐，臣妾身份低微——”
　　“你不是还没行册嫔之礼么？”康熙看了佳欣一眼。“不必行了，明年开春直接行册妃之礼便可。”
　　佳欣目瞪口呆。
　　从郡主，到公主。
　　从宫女，到贵人，到嫔，到妃。
　　自己是坐着喷气式火箭么？
　　居然和德宜荣惠四妃，平起平坐？
　　就凭自己这么一个毫无出身，又不受宠，一无所出，年纪轻轻的，未来人？
　　景妃娘娘，呵，景妃娘娘。
　　袁贵人殡殓之后，佳欣便被抬籍，终于同乃妹一样，成为了“兆佳氏”。
　　一场风波，最终得益者居然是佳欣，实在令人奇怪。
　　德妃一方并未流露出什么失望之态——袁贵人以死保全女儿的性命，一句皇天杲杲，一句慈晖不弃，同时也暂时保住了太子的地位。然而此刻的太子，不仅权限完全被收回，还处在佳欣安排下的名义上是太医院，实则康熙的心腹高手的日夜监视之中，已经是有名无实，废黜之日，扳指可待。
　　接下来，胤禛要对付的，不再是太子，而是大阿哥与三阿哥，甚至于，八阿哥，乃至于，胤祥。
　　时间越是过去，就越是有更多的弟弟们成长起来，参与到夺嫡的队伍当中。
　　胤禛啊胤禛。
　　佳欣记得那时候，因为对爱完全失望而强暴自己的那个胤禛，似乎还不是今日的模样。他与和嫔是爱，是利，是孽，还是欲，又有谁知？
　　时间很快过去。婉儿被禁足了两个多月，之后便查出再次怀上龙胎，从而获得宽释——在她的禁足期间，佳欣小心翼翼地取得了她的谅解和同盟，并在不说出胤禛与和嫔奸情的基础上，隐讳地暗示她此事做得也许正中了什么人的下怀。婉儿冰雪聪明，隐约明白过来，便也就此不再多问。
　　快过年的时候，终于定下来了十格格与十三格格的驸马人选——策凌与仓津，两位蒙古贵族。爱新觉罗的女儿们总是嫁给蒙古王公的，三公主，五公主，六公主皆是如此。不知道为什么，康熙的儿子多，女儿少，凡是行列里缺了的，都是早早殁了的格格。唯一嫁在京里跟佟氏联姻的九公主，也在不久前魂归离恨。所以十格格与十三格格，也都按照惯例挑选了又出色，又高贵的蒙古部族儿郎为婿，一则笼络，二则监视，三则牵制。当然，十四格格不一样，她犯了罪，所以康熙将她嫁给汉臣，无足轻重的一个散秩大臣，虽然父亲曾是大清朝出色的武将，却家世凋落，默默无闻。或者，就算没有这档子事，康熙还是会考虑嫁一个女儿给汉人，来表示他满汉通婚的决心？谁也不知道了。婚期暂且定于来年腊月，一下子嫁三位格格，有太多事情要筹备，而按照康熙的习惯，格格们总是在出嫁前夕才会得到属于她们的和硕公主的封号的，这册封仪式，就又有一番讲究忙碌了。
　　时间就要迈入康熙四十三年。
　　事情无足紧要地发生。两个月间，佳欣去了潭柘寺，将佳妍接回来，然后没过几日，被噩梦所扰的佳妍便收拾行囊再度回到山上静修。皇子们调换了差事，胤禵如愿跟着胤褆去了古北口练兵，十二阿哥胤裪接了侍卫总领之职，京畿的兵权则给了胤祥。胤禛与胤禩二人总领六部，礼部工部的差事则由残疾的七阿哥顶上。胤祉加封了文渊阁大学士，五阿哥胤祺则主掌了理藩院。看似人人都有升迁，实则得利的只有三人：胤禛，胤禩，胤祥。
　　（3）
　　“景妃娘娘。”
　　靖琳朝着佳欣行了个万福。
　　“十四格格不必客气。”佳欣拿宫花过来给她，顺便带来了康熙的赦令。从今日起，她不必再在自己住处禁足了，可以如往常一样，在宫中自行走动。
　　靖琳看着那红艳艳的宫花，有点愣神。
　　“收起来吧，明儿过年，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靖琳冷冷笑了一声。
　　佳欣也收了声。
　　因她已经看到了，靖琳一身刺眼的白衣孝服。
　　佳欣叹了一声。“十四格格，皇上已经有了旨意，将你过继给德妃为女，你……无须为袁贵人守孝……”
　　“过继？”靖琳翻了翻白眼。她不施脂粉，看起来浮肿而丑陋。“呵，呵呵呵。怕我以母丧为名，不肯嫁么？放心，我会嫁，我会的。不会让你们操心，哈，哈哈哈哈。”
　　佳欣咬住下唇。
　　这位格格的神智，已经出现了一些问题。
　　她的精神崩溃过，然后破碎着捡起来，顽强地活下去。
　　但是很显然，她已经再没有积极性。她的人生，已经全剩下了行尸走肉的戏分。
　　“靖琳……”佳欣不知道该怎么同她说话。“靖琳，孙承运我打听过了，他是个好人。”
　　“好人坏人自有皇阿玛作主，干我何事？”
　　“你若是肯听我的，便放下你的刺。靖琳，你额娘要你好好活下去——女人一生一世，总是要嫁一个男人。自己心里的，和最后陪着自己走一世的，大部分时候，并不是同样的人。可是对于女人来说，什么样的男人最好？相信我，定是那些平平淡淡，爱你敬你，能与你举案齐眉白头到老的——”
　　说着说着，佳欣忽然想起来些什么。
　　似乎……似乎是在自己做格格的时候，也面临着一场指婚。那时候的良嫔，对自己，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才一转眼的功夫啊，怎么就换了位置，变了天地呢？
　　佳欣苦笑着收声——靖琳根本没有在听。
　　“好吧。”她换话题，单刀直入。“怎么会的？你怎么会爱上那个人？能跟我说说么？”
　　靖琳瞥了她一眼。
　　“桃树有华，灿灿其霞，当户不折，飘而为直……吁嗟复吁嗟……”靖琳轻轻地吟道。
　　佳欣有些困惑。
　　应该……大体是……诗经吧？
　　自己虽然是出色的文科生，可是并没有古人那种通读四书五经的才华和教育……
　　靖琳看出来佳欣一头雾水，忽然噗哧轻笑了出来。“这是齐襄公写给他妹妹文姜的……也是五年前二哥写给我的。”
　　啊……著名的……历史上著名的那对乱伦的兄妹？！
　　倒和胤礽与靖琳的处境相类。
　　可是，五年前？“那时候你岂非才只有……”
　　“十一岁。”靖琳淡淡回答。“十一岁的女孩子也许什么都不懂，但是，至少，已经可以忍着疼痛令心爱的男人满足。”
　　“你们……”佳欣很快想起来那些九岁十岁就被康熙指给各位阿哥的女孩子们，便也哑然。
　　“二哥在我十一岁生辰那日送我寿礼，其中便附着这首诗。我虽然驽钝，却也知道诗中是什么涵义。于是当日我便把自己给了二哥。”她微微垂下头。
　　“可是……为什么？”宫中那么多兄弟姐妹，靖琳不算出众；胤褆英俊，胤祉儒雅，胤礽除了太子身份之外也并非女孩子梦中王子。为什么，为什么呢？
　　“其实也没什么。我小时候和十四阿哥一处长大，宫人们却厚此薄彼，害我常常吃不饱，所以长得瘦弱。后来二哥大婚，我额娘家族中有一个女孩子被选进了二哥府中，于是便偷偷拿些食物来看我和我额娘。她回去的时候被太子妃发现了欲要责罚……我亲眼见二哥走过来，有如天神一般救了她，还抱了抱在旁边哇哇大哭的我。他跟我说，妹妹别哭，咱爱新觉罗家的金枝玉叶，眼泪掉下来便是珍珠，所以，一定不能轻易流眼泪哦——那时候我才三岁。后来我便再也没有哭过，而二哥每年到我生日的时候，就会来看看我，说妹妹今年都没哭么？我说是，他便送一串珍珠给我……从四岁开始，每年一串……”靖琳打开一个小箱子，排得满满的珠链看起来好似一整箱珍珠一般。“所以，现在，哪怕是额娘升天那夜，我也没有哭。”靖琳回头，骄傲地看着佳欣。“我的一切都贱如蝼蚁，但没有人可以夺走我的珍珠。”
　　佳欣想说什么，终于又放弃。
　　雪白的珍珠，与艳红的宫花放在一起，映衬得触目惊心。
　　离开十四格格那里之后，佳欣检查了一下该由自己发放的那些宫花数目，最后决定去看看正在称病的和嫔。
　　事实上，佳欣一直有怀疑，自己如此为和嫔与胤禛掩饰，乃至于令得十四格格与太子搞到如此下场，究竟是对是错？
　　曾经亲切伶俐的和嫔，现今也陷入算计之中，令人觉得十分遥远。
　　十四格格的骄傲和无悔，忽然令得佳欣起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想说出自己的所见，然后问一问和嫔，究竟是真情，还是假爱？
　　——念头始终只是念头而已。佳欣可以想象，也许问出口之后，等待自己的便是胤禛或者德妃无穷无尽的灭口方案，毒药，或者又一次的走水，或者其他。
　　“哎呀，怎么好意思劳动景主儿亲自过来——咳咳，”玉枕儿迎上来行礼。先来后到比不上宫中位号尊严，和嫔现今也要低佳欣一肩。
　　“和姐姐不必那么多礼，”佳欣谦和地扶住她。“一朝为姐妹，终生为姐妹。名号都是虚的，咱们姐妹之间的情意才是实实在在的。和姐姐不要那么叫我，还是如从前一样叫我一声景妹妹便罢了，好不好？”
　　“这怎么使得……”
　　“就算要改口，也等开春行了册礼之后再说吧。”佳欣口上谦逊，却笑吟吟地自然坐了上座。“和姐姐身体一向硬朗，怎么忽然……病了？”
　　佳欣面上和悦，心中却是疑窦丛生。以她的基本的医学常识来看，和嫔根本没有感冒也没什么真病，刚才那两声咳嗽实在是敷衍得可以。为什么要装病呢？之前念佛已经可以避露锋芒了，今次又告病，又有什么意义呢？
　　“呵，人谁没个三灾六病的……”和嫔有点尴尬不自然。
　　“来来来，”佳欣笑着去捉她的手腕，“让我来诊诊脉看——”
　　“哎……不必……”和嫔居然剧烈挣扎起来。
　　“和姐姐这是作甚……”佳欣被甩得一怔。
　　“啊……”和嫔情急，忽然跪了下来。“好妹妹，好主子，姐姐我……实在是装病的。你千万莫要在人前说出去……”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佳欣伸手扶她。
　　“不瞒妹妹说，前次宫中那么大的风波，我在贵主儿那里也出了不少主意，结果……唉，实在是令人百感交集，难以平复，所以……便想借着病在自己房里好好清净清净……”
　　一派胡言。
　　佳欣不必分析也知道和嫔是在胡说八道。
　　因为第二次，虽然隔着袖子，佳欣还是准准地摸着了她的脉象。
　　……不会错的。
　　只是要决定如何应对的方式，才是佳欣举棋不定之处。
　　和嫔继续虚情假意东拉西扯地唠叨了片刻，佳欣忽然打断了她。
　　“和姐姐，你有身孕了。”
　　她清脆，冷静，无辜，而关切地，把这句话单刀直入地说了出来。
　　和嫔顿时住嘴，睁大了眼睛，可以看出来思维正在飞速运转，想一个对策。
　　佳欣暗暗捏了捏怀中的紫绀罗香——她不能确定和嫔会不会在这一刻杀人灭口，再图后动。
　　因为，她可以确定，和嫔最近几个月，都没有被康熙临幸过。
　　（4）
　　佳欣把事情说破，和嫔却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起身在佳欣面前毫不掩饰地来回踱步。
　　佳欣也按兵不动，等看她要如何自处。
　　回头时候，却见和嫔眼中有泪光闪动——“我昨日已经服下了藏红花，可是直至今日，仍未能打下胎儿。不必你来摸，我亦可以听见小东西在我腹中跳动之声。”她声音郁郁，却终于真实不虚。
　　佳欣深吸口气。“十三福晋求子而不得，当时我在场亲见她的惨痛。子息是上天恩赐，和姐姐又为何造此杀孽。”
　　“妹妹何必明知故问。”和嫔声音纠结。“今日妹妹若愿宣扬，不过是一尸两命。若妹妹怜我曾在绛雪轩中劳碌张罗的那段时日，还求妹妹赐我一个落下胎儿之方，今后姐姐自当结草衔环，生生世世。”她回身，在佳欣面前跪了下来。
　　佳欣略舒了一口气。
　　和嫔此语，一来放低身段恳求，二来提及绛雪轩的往事，也包含要挟之意。虽然人人都知赵佳欣即是赵纪素，蓬莱公主即是景妃，然而真要宣扬至于民间，却仍是不如俗律、有失体面之事。
　　“姐姐不要在我面前跪。”佳欣不喜欢受这种礼。“既然说到这一步上，我也给姐姐交个底。我不是沐浴教化之人，也不赞许什么三从四德男尊女卑。在这宫中流转，身似浮萍，不得自主，就算一朝身居高位，却如星月黯淡，不过是折射烈日光芒而已。我本无求功求权之心，更念惜旧友同舟之谊。今日之事，姐姐不必求我，我自然也不会张扬。不过姐姐必要对我坦诚相待，我也才敢为姐姐瞒下这天大的干系。”
　　和嫔眼波流转。“不过是风花雪月一场，我又还剩什么可隐瞒的？好妹妹，上月我娘曾入宫探我。我从前曾有一个表哥，少年时候很是如胶似漆了一阵，也都以为将为夫妇共结鸾俦，谁知遇上选秀之事……他为着我这些年都没有娶妻，上次更是冒着杀头的危险，男扮女装随我娘亲一道入宫来看我，我一时糊涂，干柴烈火之下也就……”
　　她随口胡编，居然还有模有样，声情并茂，演技实在惊人。
　　佳欣微微一笑，也不戳穿她。
　　和嫔话锋一转。“这孽种终是不容于世上的……可是无论我如何服药，它都不肯下来……纪素妹妹，求你救一救我罢！”
　　佳欣忽然起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和姐姐，你莫急。这帮你杀生之事，我是不会做的。不过姐姐有没有想过另一条路呢？”
　　一旦真的帮了和嫔，佳欣就算把自己牵连进去了。所以此事，还是要取一个巧妙的迂回。
　　“什么路？”和嫔有些茫然。
　　“我先前探得脉象，这胎儿还十分幼小。若是姐姐近日能得皇上宠幸，则——”
　　和嫔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
　　是个女人，都会有所母性。若可以选，她也不想杀自己腹中之子。
　　“不可能。皇上……不会的。”她神色凄然。“皇上早已经忘了我，皇上根本不喜欢我。”
　　“皇上是担心和姐姐受孕之后，难以分娩，所以才吝啬雨露。”佳欣看看和嫔的水蛇腰，果然骨盆很是窄小。“如今我这个大夫在宫中，姐姐还有什么可怕的？”
　　“妹妹愿意在皇上面前替我美言？”和嫔眼中有狂喜神色。
　　“不止是美言而已。”佳欣起身略微走了两步，灵感顿生。“姐姐不是近日称病么，我只要去回报皇上，说姐姐是天癸不调，需要有所承受才能强健身体，否则恐有性命之忧——如此一来，以皇上的宅心仁厚与对姐姐的珍爱之情，必定会尽快临幸……”
　　和嫔狠狠地给佳欣磕了个头，语声哽咽挣扎。“愚姐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只能说，一日为人，一日必不相负……”
　　“姐姐不必。然后便是太医院那里，想来姐姐自有办法处理……”
　　“这有何难。”和嫔长长地舒了口气。
　　第二日一早，佳欣换了一身太监服饰，再略微换了个妆容，戴上低低的帽子便从景仁宫中晃了出去。
　　这会正是散朝的时候。照例，各位皇子们都会顺道往自己母妃宫中晃一圈，请个安再回到六部办事。
　　佳欣便等在了永和宫附近。
　　胤禛是简洁利落之人，很快，佳欣便看到他从永和宫中走了出来。胤禛不喜带太监女子随身，所以竟是匆匆一人。
　　佳欣施施然跟了上去。
　　胤禛不愧是练武之人，第一时间凝住脚步，身上隐有气场护体，口中低喝了一声“什么人”，手已经扣住了佳欣腕脉。
　　佳欣抬头，盈盈一笑。
　　胤禛吓了一跳，放手之后连退两步。
　　“四阿哥很怕本宫么？”佳欣用眼角轻轻撩拨了他一下。
　　胤禛冷哼一声，露出不羁笑意。“哪里哪里，只不过这男女授受不亲，本王又如何敢去僭越？”
　　“哦，口中称王？”佳欣眨眨眼睛。
　　“景主儿有所不知，今日殿上，皇阿玛已许我为郡王，不日就要诏告天下。”
　　“如此说来，真是恭喜恭喜了。”
　　“景妃娘娘可知道，今日殿上，风头最劲的两人，就是你我？”
　　“哦？雍郡王得领风骚乃是意料中事，本宫是一女子，又如何能到那金銮殿上去出什么风头？”
　　“景妃有所不知。今日有位御史几乎要撞死在金殿之上，以谏皇上升你为妃之旨。”
　　佳欣冷笑一声。“这天下，本是万民的天下。但这后宫，却是皇上一个人的后宫。关朝堂中的臭男子们何事？难道他们自己娶妻纳妾，三摇两摆，却也要别人来多嘴干涉么？”
　　“景妃差矣。后宫是皇上一个人的后宫，皇上，却是天下万民的皇上。历朝历代，狐媚惑主之女，绝不鲜见。妲己褒姒，武后杨妃，都是前车之鉴。”
　　佳欣哈哈笑出声来。“纪素惶恐！竟与妲己褒姒武后杨妃相提并论！只是这狐媚惑主之词，也要有所根据！世上可有一年才被召幸三五次的狐媚惑主么？要论专宠后宫，他们如何不谏那一再怀上龙胎的高婉儿去？”
　　“所谓母凭子贵，一个贵人就算生下十个八个皇子，也不过为臣。而身居妃位，便是天下奴才之主母位份，那些饱学穷儒的狗们又怎么忍得住不乱吠一阵？”
　　胤禛说话刻薄，引得佳欣妩媚一笑。“这么说来，雍郡王倒是向着本宫的。不知道要本宫如何拜谢才好？”
　　“娘娘言重了。”胤禛和佳欣慢慢踱步，避开人多之地，现今已经绕到了永和宫后的一片死角。他也不客气，伸手便探入了佳欣衣裳之中。“说什么拜谢，只要娘娘记得本王的模样，本王便心满意足了。”
　　这里的模样二字，胤禛说得十分猥亵，恐是别有所指。他冰凉的手指触摸在佳欣敏感的肌肤上四处游走。那感觉并不好受，佳欣却若无其事，一点反应也无。
　　“雍郡王丰神俊朗，处处留情，本宫自然一日也不会忘记。”
　　“哪里比得上皇阿玛慧眼识人，兼收并蓄。”
　　两个人的话都很狠，也很聪明。
　　佳欣有种棋逢对手的快感。
　　这种快感如果要升华成为高潮，需要的，则是对对手的夺命一击。
　　“皇上自是不世出的英主无疑。说到兼收并蓄，更是皇恩浩荡。昨日他还同我提起，贵妃久居中宫，似可升拟为皇贵妃，以充凤驾。而惠妃荣妃宜妃等几位姐姐之间，或许能论功行赏，辍升一到两位，赐予贵妃之号。”
　　胤禛果然浑身一直。
　　佳欣倒没有信口开河。
　　康熙昨夜的确同她，还有婉儿一起用的晚膳。席间，关于御史的奏闻康熙也直接告诉佳欣知道，询问佳欣的见解。
　　这个方案，正是佳欣所提出来。事实上，当初说的是从原本的四妃当中挑选一两位为贵妃，但佳欣转述之时，却故意漏了德妃的名字。
　　所谓子以母贵。
　　若是给惠妃荣妃或宜妃占了位去，那大阿哥三阿哥五阿哥，便自然而然成为储君后备。
　　虽然大阿哥不得康熙欢心，现今带领胤禵练兵，却显露出大哥的气度来，胤禵表现优异，分数自然也加在了这位导师的头上。而胤祉那里，同何国宗等人编的《律历渊源》一书又得了天下好评，正在动手编辑《古今图书集成》。而胤祺虽然老实，却一直兢兢业业，其他人兼理六部乃是以皇子身份衔的虚职，他所授的理藩院尚书之位，却是实实在在的官位。
　　纵然独步风骚，却岌岌可危。
　　胤禛冷哼了一声。
　　佳欣对她微微一笑。
　　——别那么心急。再过一阵子，更叫你焦头烂额的人物，还在后头。
　　同你一起主理六部的那位胤禩，才是接下来的红人，大红人。你虽然用尽心机，却生性凉薄，哪里比得上胤禩从良嫔教导而来，为霃瑾熏陶而就的那一份真正的宽容与亲和。
　　不要以为他母妃出身卑贱，他便搅不浑这深不可测的一汪活水。
　　你们鹬蚌相争即可。
　　胤祥……胤祥果然主了京畿兵权。
　　这才是实际、有用、可靠的东西。
　　——还有四年。
　　康熙四十七年一废太子，就在四年之后。
　



　　第三十七章 储秀宫
　

　（1）
　　大年过后，宫中内务府等处，又例行开始忙起来了。
　　宫内宫外有种传闻，说四阿哥雍王，乃是“外总理”，总理着朝廷事务。而在后宫之中，还有一位秀外慧中的“内总理”，总理着天子家务，这位说的，自然就是佳欣了。
　　贵妃佟佳氏称一声病，便直接搬去了宁寿宫里，陪着太后吃斋念佛。四妃对佳欣自然是看不下去却也不敢得罪，清一色的深居简出，不去招惹为罢。宫中事务，康熙也乐得交给佳欣处置——佳欣头脑清楚，心底尚算宽仁，却又不失果决，大小事务虽然招不来什么人望，却能办得高效妥帖。
　　佳欣也就被这么一个生活秘书的活彻底绑住，忙得不可开交。
　　两件大事：新秀女入宫，和十四阿哥大婚。
　　十四福晋早定了完颜氏，也是娘家没什么大势力却清白不党的好人家闺女。佳欣在景仁宫中设筵先行召见了一次，的确是个漂亮出众的姑娘，眼睛大大，长得像赵薇，却不是早期赵薇那种没心没肺的快活神气，而是端庄大方、谈吐优雅的后期赵薇风度。
　　完颜氏顾名思义，乃是金朝皇室后裔。完颜氏有个风雅的闺名，叫做若敷，自然，取的是“仿若秦罗敷”之义了。那日赐筵之时，佳妍也做陪客到场。她情绪还是低低不起，对这位若敷小姐很有几分冷淡——或许，本来属于自己的胤禵，终于也要娶妻生子了，这个事实对于佳妍来说，终归是种打击？筵散之后，佳欣同往常一样留佳妍下来过夜。而佳妍也同往常一样，把胤祥的书信带给了佳欣。
　　自从佳欣入住景仁宫以来，便鲜少有机会和胤祥见面。胤祥也确确实实地忙了起来，认真处理着纷繁如蛛网的政务。两人之间互通消息，就靠佳妍来传递——胤祥要争位，佳妍自然不能不帮忙。佳欣在宫中身居高位，自然是绝佳的同盟和助手，在这件事情上，佳妍倒是很乐意，且一点也未起什么疑心。宫中多事，佳欣把自己的一点一滴所得都原原本本写下来带给胤祥，比如今次后宫秽乱之事，佳欣生怕胤禛去找胤祥商量将他套进局中，于是一早建议胤祥暂避。于是胤祥便在快过年的几日里远赴河北检查年终军饷等事，直到大年三十方风尘仆仆地赶回，赢得了康熙“任劳任怨”的赞许，还潇洒置身于尴尬敏感的事件之外。而胤祥那边，则细细告诉佳欣一些她不懂也没有接触过的朝政上的事务，细如哪一营军队有什么历史又扮演什么角色，或是某一个人可堪重用为国还是重用为己，全都先解释，再征询意见建议。两人一搭一挡，不求无过但求有功地，稳步扎下自己的势力。
　　佳妍服了佳欣专门为她调配的静心补药之后，在景仁宫的大床上睡得很熟。
　　佳欣捏开她送来的蜡丸，展信细阅。
　　诸等杂事之后，附着一段潦草的乱码，令人摸不着头脑。
　　佳欣却微微一笑，将纸竖过来，再反过来对着光——原来是一首甜蜜的情诗。胤祥写道，“春来急急望行雨，花开密密掩朝云。两处魂销同一处，再往卿卿林中寻。”呃……这，说是情诗好呢，还是色情诗好？
　　佳欣娇羞一笑，将纸条付诸火中。
　　第二日起来，送佳妍回府。
　　“小妍，想开点。炎枫也失去一个小孩，可是很快她就会再有一个……你也是，要多多努力啊。最近府里没什么事情吧？”佳欣继续老生常谈。
　　“我知道了。”佳妍懒洋洋地提不起精神。“姐……我常常不在府里，初一十五都往潭柘寺，一住数日……府里的事情都是馨芳在理会。”
　　佳欣皱起眉头。“我的小妍不是一个这么容易被打败的人吧……胤祥需要你的关心，十三阿哥府也需要自己真正的女主人——”
　　“别说了，姐。”佳欣勉强露出笑容。“我知道的。我只是有点点迷恋山上的那种安静……那种似乎全世界都停止运转的安静，而已。不过是一阵子一阵子的事情，会好的，别担心。对了对了，你有空关心一下四哥才对。”
　　“四阿哥？”佳欣眉毛几乎要拧成一团。
　　“嗯，前几天月华芳过来我这里取东西，我觉得她的神情相当奇怪，可能四哥四嫂有什么事也不一定。”
　　佳欣并没有把佳妍的话放在心上。
　　事实上，她现在几乎是日理万机，实在也没有从前那么多闲功夫来管这些事情。
　　比如，送走佳妍之后的这个下午，她就得去看看新近入宫待选的秀女们——康熙要留下一些，诸位大小阿哥要赠与一些，宗室贵族要分掉一些，可能还要物色一些留下来赏给喇嘛或者蒙古王公。二月秀女选罢，八月开始就是新宫女的遴选，一样叫人头痛。
　　最郁闷的就是，康熙授权佳欣，为胤禵选出两位侧福晋来。只要皇子本人不拒绝，都可以在十四五岁时候得到一两位女子暖床，并在大婚时候得到康熙馈赠的两名小妾。自然，也是有人拒绝的，比如八阿哥和九阿哥，因为妻子母家尊贵，就都没有同时娶入侧福晋。当然，胤禩是自始至终拒绝了这些女人们，而胤禟则虽不册侧福晋，却将本该属于他的女孩子们统统打包带回府邸笑纳了。
　　侧福晋侧福晋……佳欣苦恼地看着那一堆的资料。康熙想为胤禵选什么样的侧福晋呢？佳欣自己又该为胤禵选什么样的侧福晋呢？最郁闷的就是，明明送了信去给胤禵，人家却理也不理，直接回复说依据“父皇母妃之命，臣工媒妁之言”便可，他本人对于秀女啊福晋啊之类的一点兴趣也无——当然，他好好地练他的兵，初一十五不时跑去潭柘寺瀑布泉水之间和佳人饮饮茶，聊聊天，不知道有多么快活！
　　来到储秀宫，佳欣在人群的恭迎之下仪态端庄地走了进去。
　　一时间，只觉得晃眼。
　　十三到十七的女孩子们一色鹅黄衣裳，柳绿旗袍，手里攥着大红手巾，齐齐福了下去。“景主儿吉祥！景主儿万福！”
　　——身世符合要求，相貌身体经过嬷嬷们初选而进入佳欣视野的，一共有二十八人。
　　佳欣高坐凤椅之上，由这二十八人一一向佳欣奉上茶水，从而观其姿态，嗅其礼仪。若是佳欣看得顺眼的，便叫抬头，询问几句，旁边自有嬷嬷记下名字，以备下次继续遴选。至于每人进献的茶水，佳欣则象征性地喝上一口，再递下旁人。
　　看了整整二十七个，一个下午就这样无聊地过去，佳欣几乎以为今日事情到此为止之时，最后那名秀女令她惊讶了一下。
　　那名秀女递上茶盅，佳欣去接，她却向回一撤。
　　嬷嬷厉喝，“大胆！”
　　秀女跪了下来。“景主儿恕罪，只是这一个多时辰前沏下的茶，这会儿早已经冰凉，岂可再入景主儿的口？”
　　佳欣微微一笑，挥手示意那嬷嬷退下。
　　“你是谁家的女儿？”
　　“奴婢尚佳氏。”
　　“尚佳？”似乎不是满姓，是汉姓抬的吧。
　　“是，奴婢隶属汉军镶红旗。”
　　怎么没有了？佳欣还等着她往下说呢。“说说你父母吧？”
　　“奴婢的父亲名叫尚衍华。”
　　佳欣有点莫名其妙，这女孩说话一段一段，跟挤牙膏似的。“身任何职？”
　　那秀女垂首不答。
　　倒是佳欣身旁的嬷嬷咳嗽了两声。佳欣知道有故，召嬷嬷近身。嬷嬷贴身耳语道，“景主儿有所不知，她是平南王府的后人……蒙圣上隆恩赦免了的。”
　　平南王？尚可喜，尚之信他们？
　　难怪一个汉八旗，可选可不选的秀女，竟然过五关斩六将地到了自己跟前——既然有旨意要她参选，别人岂敢作主，把她筛了出去？所谓天心难测啊。
　　“抬头我看看。”佳欣温和地示意。
　　尚佳氏微微抬头。
　　长得不太好看，而且，有股子小模小样的卑贱之气。
　　也对，这种出身……
　　“先前说茶凉了，是谁教你的？”佳欣心如明镜，微尘难染。
　　“景主儿明鉴……”尚佳氏跪了下来。“是……是我姨姨教我的……”
　　“你姨姨？谁？传上来。”佳欣纤手一挥。“其他人都退下吧。”
　　人群散去之后，佳欣见那位尚佳氏跪在地上，微微颤抖，不由得有几分心软，叫下人赐了座给她。尚佳氏却拒不肯受。
　　“你不必怕成这样。”佳欣和颜悦色。“我只是想与你长辈倾谈罢了，没有治你罪的意思。”
　　“奴婢不怕治罪。奴婢只是……只是惶恐。”
　　“惶恐什么？”
　　“奴婢家贫，族人都说要奴婢好好表现，来侍奉圣君、光耀门楣。但奴婢自知愚蠢丑陋……种种好事必定无望。只求不连累家人，带来厄运便可。”
　　“倒是实话。”佳欣点头。“那又为何供出你姨姨？”
　　尚佳氏咬着牙齿。“姨姨说，若是景主儿问起，但说出她去无妨。姨姨是奴婢最信任崇敬之人，奴婢不敢不遵。”
　　佳欣心中有点好奇。
　　片刻之后，嬷嬷前来回报，已经按照尚佳氏所供，将她的姨姨带到。
　　“可是，景主子……这人……是从王府里传的……”
　　“王府？”佳欣还未来得及问，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衣着华贵，形态秀雅地走了进来。前去传唤的两名宫女随在她的身后，倒似是她的从人一般。
　　（2）
　　佳欣有点惊讶地站起来。
　　“湘雅？”
　　耿湘雅规规正正福了一福。“给景主儿请安！景主儿吉祥！”
　　“免礼，看座。——湘雅，最近好吗？好久不见。”
　　湘雅虽然至今没有得到胤禛所给的任何名分，不过是一名侍妾，然而她却相当于雍府总管，又为胤禛生下了一个女儿，可算是半个侧福晋的地位。
　　更重要的是，她是佳欣的朋友。
　　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候，照顾自己，陪伴自己的，朋友。
　　“奴婢不敢。”湘雅却柔柔推辞。“奴婢戴罪而来，先叙公事，再谈私谊为妥。”她抬头看了佳欣一眼。
　　佳欣一震。
　　那一眼很复杂。
　　很……很复杂。佳欣知道她有话要讲，于是点点头。“小春小芳留下，其余的人退下吧。”
　　湘雅微微颔首。
　　“景主儿明鉴，尚佳氏本是奴婢的世侄女，此前她前来找奴婢询问储秀宫应对，奴婢便私以教之。”
　　“世侄女？”佳欣倒是有点错愕。对于这个朝代的礼节性称呼，她仍然搞不太清楚。“你们是……亲戚？”
　　湘雅破颜微笑。“回景主儿，奴婢的先人，同尚佳氏的先人曾有世交之谊，故而称为世侄女。”
　　佳欣皱眉。“她是平南王的后人，那你……啊，你姓耿！”
　　吴三桂，耿精忠，尚可喜。
　　这点还是学过的……汗啊！原来湘雅的出身竟是如此。
　　“不错，奴婢是靖南王府后人，蒙皇上恩赦，在旗为民。三年前亦是参选秀女，才有幸入了四贝勒府第。”
　　“我一直以为你是……你是四嫂还是年氏的身边人呢。”
　　湘雅沉沉一笑。“景主儿误会了。那时候在四贝勒府初见，湘雅不过比你们早入府半年而已。”
　　她这样堂堂正正把佳欣还是“赵佳欣”时期的事情复述出来，令得佳欣心中又生疑窦。
　　这是怎么了？虽然很久没见，可是湘雅似乎不是如此曲里拐弯的人啊，怎么今日眼神如此之闪烁，语气如此之浮动？
　　“你教得甚好，这么多人里，你看看，你的世侄女一下子就跳了出来。”佳欣不动声色。
　　“秋絮她不是伺候主子这块材料。”湘雅带着爱怜看了尚佳氏一眼。“不过就是奉皇命参选罢了，至于下场，左右是由皇上圣裁的。奴婢教她的是，若能与景主儿说上话，就求拂景主儿将她留在身边暂充宫人，或者可以避祸全身，延福免灾。”
　　很显然，湘雅不想这姑娘陷入阿哥党争之中。若是留在了宫中，以尚佳氏的才貌，康熙必是看不上眼的，如此平安过了二十五岁，便可以回家嫁人，平安一生。若是被任意哪个皇阿哥看中了，又打起三藩旧部的主意，那这位秋絮姑娘便成真的九月飞絮，落地无着了。
　　佳欣微微一笑。“这个容易。我现在便勾了她，将她留下宫中。至于跟在我身边与否，要等全部选完之后再由中宫统一调派，到时候多半还是我担这份辛苦，就顺手将她安排在景仁宫就是。——反正我这会子也正缺人用呢。”
　　四妃宫中都随居着嫔及贵人三至五人，常在答应十余人。而佳欣新开一宫，自然无随居嫔妃。不过康熙已经批准了佳欣将高婉儿迁至自己宫中居住的请求，今次新选的秀女若有得贵人晋封的也自然是指派景仁宫居住，人手方面，绝对是定额多于现状的。
　　“还不叩谢景主儿大恩？”湘雅看一眼尚佳氏。
　　尚佳氏忙重重磕头。
　　“免了免了。对了，你的名字不好，秋絮……太轻太飘了。”佳欣沉吟片刻，“太轻太飘要以大俗大雅来镇，我看你就改名叫做秋花吧。”佳欣很自然地唤人。“小春，你去后殿找齐嬷嬷，将这事告诉她，她是老嬷嬷，知道怎么走规程。小芳，你回景仁宫替我取右边第三个柜子里的盒子来，我要赏湘雅姑娘。”
　　两位宫女不敢违逆，当即去了。
　　“秋花，你回住处将自己的名帖什么的取来，既然改名，便一改到底。”
　　“是——”
　　一瞬间，储秀宫中闲人走得精光，只剩佳欣和湘雅两人。
　　湘雅忽然跪下。“主子厉害。”
　　“就只剩你我二人，别叫我主子。——出了什么事，要谨慎至此？”
　　湘雅幽幽一叹。“奴婢正提着自己的脑袋步步冒险呢。”
　　“怎么，和三藩有关？”
　　“无关。几十年的事了……这不过是个由头，让我能够走出郡王府的光明正大的由头。”
　　“怎么，你要出来见我，还被阻挠不成？”
　　“不是见不见您的关系。是奴婢根本已被软禁在府中，不得妄越一步。今日太监传讯说景主儿为了秀女尚佳氏之事传召，爷知道我和她的身世，所以才放我出来，没有疑我什么……”
　　佳欣一惊。“越说越离谱了，你们爷？四爷？他囚你作甚？”
　　“也不算囚……不过是防着我们的嘴罢了。他虽说了福晋归宁，可是府中怀疑福晋并非归宁的可是大有人在……”
　　“你们福晋？到底怎么了？你不要这样左一句右一句的了。”佳欣亲自去看了看门窗，“她们去不长久，片刻即归。快些说重点给我。”
　　“福晋失踪了。”湘雅咬牙，将简洁明了的五个字蹦了出来。
　　“……时间，缘故？”
　　“十日之前，爷与福晋黉夜大吵，几乎天翻地覆，后来爷……”湘雅吞吐片刻，终于勇敢说了出来。“爷打了福晋”
　　“四阿哥，打，四福晋？”佳欣好似听到天方夜谭。
　　“不错。当着众人打了一巴掌，又将福晋踢倒在地。后来，四爷将福晋拖入内室，却命我们都回到房内，不许出门一步。第二日一早，福晋已不知去向，爷告诉我们说，福晋回娘家去了。”
　　“但事实上……她没有回去？”佳欣已经猜到八分。
　　“是。虽然爷命我等不许出门，但奴婢还是打探到消息，飞扬古大人府上对此事一无所知，更未见到福晋人影。奴婢不敢说……不敢说福晋有什么……有什么，可是至少，已经不知去向……”
　　她这话说得一句句勉强尴尬，眼中更是红红。
　　佳欣知道她的怀疑。
　　胤禛杀妻？
　　佳欣回忆了一下——上次依稀是听谁说过，该当命妇朝觐之时，四福晋告病请假了。太后不理事，中宫又空虚虚挂，命妇入内请安之事十分懈怠，托病不来也是常事。可佳欣没料到，这下面还藏着这一出！
　　“可知是为何事争执么？”
　　“福晋说了一句什么‘奸情’，还骂爷‘天大的胆’，余皆不详。”
　　——必是和嫔事无疑了。佳欣度量一下时辰，被遣走的宫人想必快要回来，于是迅速点了点头。“此事我知道了。放心。”
　　短短两个字却让湘雅湿了眼眶。
　　她跪下来，给佳欣磕了个头。
　　佳欣也没有再阻拦。
　　夹在主公主母之间，湘雅能够如此冒险入宫求助，不知道算不算忠义。
　　但是至少，佳欣感觉到了自己身上沉甸甸，一个不好就要弄到爆炸的分量。
　　（3）
　　当晚，被康熙召去陪吃饭。
　　山珍海味抵不过食不知味。佳欣怔怔拨弄碗筷，心中斗争激烈。
　　要不要将湘雅密报之事干脆禀明了圣上呢？
　　那就必然牵出胤禛与和嫔之事。
　　是个扳倒胤禛的好机会——太子乱伦一案，胤禛手段太绝，锋芒太露，夺储之意之势，令人心寒。
　　然而，余下来的阿哥们，真的不足为虑了么？
　　不……不能。胤禩自从与霃瑾闹翻还纳了妾之后，似乎彻底换了一副模样，全心扑在公事上，认真诚恳地正吏治，理弊规，看折子，统六部，往日的消极意气全然不见。而胤禛毕竟是领三会八门等非正道惯了，手段不免凶残，行事不免诡谲，虽仗着年长占了正总理的位子，说起具体政务上，却还不如胤禩。而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礻我在协理六部的过程中，又逐渐以胤禩马首是瞻，生生成为一股不容忽视的政治力量。
　　所以，不能。
　　不能让胤禛事败失宠。要靠他在前面顶着，胤祥才能坐收渔利。
　　这就如同当时胤祥怂恿胤禛把胤禩挖掘出来对抗太子，是同一个思路。
　　“你究竟在想什么？”康熙放下筷子，看住佳欣。
　　佳欣一惊，才发现康熙和婉儿都已经吃完，自己碗里还是一堆菜和饭。
　　她干脆地放下碗筷。“不好吃，不吃了。”
　　康熙笑了下。“传闻景妃娇纵，看来不止外臣面前如此，在朕面前也脾气不小啊。”
　　“娇纵？”佳欣翻翻白眼。“臣妾快要被那些事务累得垮掉，要是这样也算娇纵，还是恳请皇上另聘贤能总理六宫吧。”
　　“不吃便收了吧，晚些叫他们下素面给你。”康熙起身，婉儿忙随着伺候。佳欣看了看桌上菜，也不情愿地跟过去。
　　三人换到里间坐定。“景姐姐今日好似不太舒服，皇上不如准景姐姐早些回去休息？”婉儿带着身孕不能侍寝，但圣眷不衰，康熙还是时时召她伺候——至于伺候的方法么，自然毋庸多言。
　　“是要早些休息，不过就歇在朕这里便可。”康熙拍了拍婉儿的纤腰，“你先回去好好歇着罢。虽说纪素要你多动少补，可你的肚子也太不显了些。过瘦终是不好，无福之相。”
　　“是。那奴婢跪安了。”婉儿朝着佳欣悄悄做了个鬼脸。
　　佳欣却有苦自己知道。一心盼着回宫认真思量清楚轻重对策，却被康熙老狐狸留下来应对。
　　“帮朕磨墨。今儿还有些奏折没看，不定有什么要紧事情。纪素，”康熙带着威严唤道，“你好生学着些，处置军务政务，和你处置后宫事务，虽不同形，却是同理。”
　　“皇上折煞臣妾了。”佳欣始终不太肯自称为奴。“臣妾不过是经手琐事，并无决断定夺的职分，且后宫女子不得干政，皇上既然要批折子，臣妾还是回避，叫侯公公他们进来伺候就好。”
　　“朕说不必就是不必。”康熙的语言总是简单，但不容驳斥。“后宫女子不得干政，说的不是你。”
　　“臣妾不是后宫，还是不是女子了？”佳欣奇怪反问。
　　康熙却不答她。“六部礼、刑、工、户、兵、吏，你认为哪一部最为重要？”
　　佳欣想了想。“礼部就像人的帽子，不戴亦不会如何，首先去掉。刑部……不过是人手里的鞭子棍子，不拿无碍，去掉。工部如人的口鼻，口鼻健朗才能肠胃健适，有点重要。户部如人的肠胃，不吃就会饿死，十分重要。兵部则是人的手脚，砍了死不了，却成废人，也很重要。吏部……说起来，这吏部就如人身上的血，要靠着它滋润四肢百骸，若是流血过多，也是一个没治的下场，自然最为重要了。”
　　“说得不错，比的也有趣。”康熙微微一笑。“尚之信的孙女，你给朕弄进宫里来了？”
　　跳跃性的思维让佳欣一愣。“回皇上，是。”
　　“先前你上奏给老十四选出的侧福晋人选时，为什么不一起禀上来？”
　　佳欣倒是不怕责怪。“皇上既无特旨要区分对待，臣妾自然按照规矩自己选了。此人忠厚有德、诚实惶恐，正是宫中所缺的人才。臣妾正准备过几日将她分来景仁宫使用，怎么，皇上有什么晓谕么？”
　　“无甚。不过尚佳氏与老四府里那个耿氏不同。她娘是吴应蝉——你知道是什么人么？”
　　吴应蝉……貌似和吴应熊有点相似？“难道是吴三桂的女儿？”
　　“不错。吴三桂晚年所得的小女儿，十分宠爱。三藩作乱时，尚之信明明低了吴三桂一辈，可吴三桂为谋平南王府支持，不惜自降身份，将幼女配给了尚之信的长子尚衍华。”
　　“——真可怜。”成亲不久，自己母家和夫家便双双覆灭。
　　康熙没去计较佳欣说话的大胆。“所以朕选她进宫来，不是给你作宫女使用的。去年秋闱的头名状元便是当年吴三桂一名副将的子息，取中之后朝中哗然。朕取此女，就是为了证明，只要归附降顺，无论什么出身都能在我朝登达富贵，一展长才。”
　　“臣妾明白了。皇上准备何时临幸此女？拟为贵人，够不够？”佳欣一点就透，何况康熙说得如此明白。
　　“你去安排吧。”康熙轻轻叹了口气。
　　佳欣想起来那位尚秋花同学不太漂亮的脸蛋，和有点臃肿的身材，不由得感慨——皇帝也并非事事如意啊，居然要为了治国，而付出自己的身体……
　　夜半力尽，佳欣伏在康熙身上，忽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皇上，十四阿哥快要大婚，既然外面用人可以不拘一格，那臣妾能不能也在宫中不拘一格一下呢？”
　　“你要如何？”康熙今次有些喘息，不过一块块肌肉，一身线条仍然毫无松赘，一丝老态也无。
　　“宫中几位主子必是袖手的了。您也知道，我与诸位福晋相熟，不知可否抽调各府福晋侧福晋庶福晋等女人入宫来帮手，就如女官制式？”
　　康熙笑了笑。“女眷们原本就可随意走动。你要怎么办便直接去办，如此小事，不必请旨。”
　　“在床上请旨，别有风味。”佳欣懒懒地抱住康熙的腰——她很明白，若说深沉应对，举止端方，她永远不是偌大一个后宫的对手。而婉儿的事情也再一次提醒了她，康熙喜欢伶俐妩媚之人。跟他说说可爱的现代化话语，只会邀来宠，不会惹来祸。
　　第二日，佳欣一口气将湘雅、霃瑾、炎枫、佳妍全部召进了宫来。
　　霃瑾还在和胤禩怄气。炎枫有着身子。佳妍还是沉闷闷的。
　　这些都不管了。
　　人命关天，那拉氏含笑比较重要。
　　再带上婉儿，佳欣屏退左右，退入内室，将昨日湘雅密告之事，详细说了出来，不过刻意略去了“奸情”等语词。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切责任，由我承当。”佳欣雷霆布置下任务。“婉儿留在宫中替我打探消息。湘雅不能出去跑，只能居中传递联络。霃瑾、炎枫、小妍，我将紫城一分为三，你们一人一块，设法替我打听。”
　　没什么精气神儿的三位福晋齐齐振作起来。
　　“四嫂不会有事的。”炎枫单纯地令人担心。“我现在就去找我表弟。他是五品侍卫，正借调在顺天府缉盗。只要他肯帮忙，这客栈旅店、荒斋破庙的地儿，只要四嫂去过，便准有信儿。”这两句，又令人把担着的心稍稍放下。
　　“若是真查出些什么，你要怎么办呢？”霃瑾冷冷地问。
　　佳欣看她一眼。
　　“我也信四阿哥不至于做出杀妻之事，多半是四嫂离家出走。”佳欣抹了抹自己的鼻尖，手上有一点点油。“尽力调和为上了，尽力不惊动圣听为好。”
　　“我负责各大城门，以及城中车马驿所。毕竟事隔多日，四嫂未必还在京城。”霃瑾握拳，“无论如何，打女人太不可忍了，若能找到四嫂便罢，若四嫂真有什么不测，我绝不会不泄露此事！”
　　是“绝不会不泄露”，不是“绝不会泄露”。够强悍，够女权。佳欣暗自递给她一个称赞的眼色。
　　佳妍想了想。“那我负责去各家贵戚命妇府中拜访，看可有消息。”
　　佳欣点头。“各位思虑周密，纪素实在难及，有劳了。”湘雅闻言已经红了眼圈，朝着众人盈盈一福，无语凝噎。
　　高婉儿却在旁边插进来。“那景妃娘娘要负责哪一块呢？”
　　佳欣苦笑。“婉儿以为我会偷懒么？非也非也，我要去找四贝勒——不，雍郡王。若四福晋离家出走，第一个着急寻找的，便该是他。若他不找，则事情严重；若他找过，则可顺藤摸瓜，或至少少走弯路。”
　　众人皆有恍然之色。
　　（4）
　　大家散去之前，佳欣还忙里偷闲了一番。首先是给炎枫把了一脉。
　　“是男宝宝还是女宝宝？”炎枫抬起头问，眼仁乌黑，天真可爱。
　　“脉象来看可能是位格格。”佳欣笑道，“健康得很，必定无事的。”
　　炎枫出门之后，佳欣倚在门口，又同霃瑾短短聊了几句。
　　“没有不合啊，只是不能再做夫妻。我忍受不了他再碰我，但精神上，我们仍是好朋友。”霃瑾不屑地撇撇嘴。
　　“那他和那个张氏呢？”
　　“再没有过什么。胤禩他夜夜宿在书房。”
　　“——总而言之，还在冷战。”
　　“恐怕要冷上一生……”
　　“痛苦吗？”佳欣送她上轿。
　　“如人饮水。但某天看书时候看到他痴痴看我，忽然明白，他始终还是爱我——就算痛苦，也算幸福。”
　　佳欣无语。能作到霃瑾这种地步，能痴到胤禩这种程度，还真是世上罕见。
　　也许某一天霃瑾终能想通，引领胤禩退出这场夺嫡之事，回归甜蜜家园之中？应该会的，时间问题罢了。
　　最后一个送走的则是佳妍。佳妍将又一枚蜡丸送到佳欣手中，和佳欣贴着面颊抱了一下。
　　“有件急事，来不及写进去，胤祥叫我一定告诉你。”她轻轻说。
　　“什么？”佳欣轻轻问。
　　“湘西闹匪，活捉了匪首，匪首身边有个女子与金小筑有九成相似。——这是原话。”
　　佳欣陡然浑身一颤。
　　金小筑……
　　当时猿啸月的尸体收敛的时候，双掌齐断，穷奇鬼车与小楼小筑一并失踪，当为法海一道掳走。
　　如若真是小筑现世——那岂非可以得到法海的消息？
　　佳欣直到今时今刻，一想起小月之死还是浑身血脉上冲，难以自禁。有时梦中相见，小月还会笑着对佳欣说——佳欣姐姐，你要找人？我在的话，什么都好查，还有猴子帮忙。佳欣姐姐，加油，一个人，也要加油！——醒来低头，看见泪痕濡湿衣襟。
　　“告诉胤祥，千万替我追查到底！”佳欣咬牙切齿。平复了片刻，又道，“今次四福晋失踪事，叫他佯装不知，不要插手，还是由我来解决。还有，皇上近期可能要规划吏治，打破门第，召纳贤才，叫他留心逢迎。”
　　“知道了，一字不漏，我说给他。”佳妍拥了佳欣一下。“我走了……等这边事情完了之后，你有空陪我去下潭柘寺吧。有些事情……有点怪。”
　　“好，一定。”佳欣不以为意，心中只是惦记眼前之事。
　　半个时辰之后，佳欣准备妥当正准备出宫，却闻报说尚佳氏过来请安。
　　佳欣想了想，便叫进了。
　　尚秋花今日换上宫女服色，素净淡雅倒比秀女服饰来得顺眼。再加上头发梳得清爽，妆容有巧手嬷嬷指点，竟也显出几分可人来。
　　佳欣笑着赐了座。“你莫要如此卑躬屈膝——嗳，改日再有恩旨，你便明白了。”
　　“秋花不敢。娘娘大恩大德，秋花须臾不敢忘怀。只求在宫中伺候数年，终能天高水远，埋没于江湖，也就心满意足了。”
　　佳欣皱起眉头。“你莫要如此自卑……宫中有不好，却也有好的。你若是见过皇上便明白了。不管他是不是皇上，寻常女子，总也会爱他敬他，随他一世的。”
　　“皇上若不是皇上，奴婢虽侍而何憾？可皇上就是皇上，秋花福薄命浅，只想小门小户，终老于田野。”
　　佳欣心中犯难。之前已经答应湘雅要保她的世侄女，可是康熙之意又不可拂逆。转念一想，湘雅入宫，主要是为了那拉氏之事，不过是顺带借一个由头而已。而天地广阔总以皇帝为尊，天心难测总不是佳欣的过错。
　　“先不说这些。这次选秀六人去了阿哥府，五人给了其他宗亲权贵。再去掉十四阿哥的两个侧福晋，那便是一共留下了十五人宫中应用……隔几日请贵主儿再看一次，便该领你们去面圣了。”
　　“娘娘！”尚秋花忽然跪了下去。“听娘娘先前口气，皇上……是要奴婢了？”
　　佳欣有点尴尬。“皇上自有皇上的分数……”
　　“若是如此的话，奴婢唯有……唯有自己破了自己的身子，好叫被撵出去……”
　　“你疯了？”佳欣霍然站起。“这不是撵出去不撵出去的事，这是杀头的罪！”
　　尚秋花连连磕头。“求娘娘救奴婢一命！”
　　“你……”佳欣来回踱步。“恨皇上？”
　　“奴婢不敢。”
　　“有了相好？”
　　“奴婢此等才貌，谁会看得上？”尚秋花苦笑。
　　“那又是为什么？”
　　“奴婢不会伺候，将来犯了错，终归是一个死罪……”尚秋花眼里流下泪来。
　　佳欣见过自卑的，可还没见过自卑到杞人忧天程度的，也算开眼。
　　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没办法。“你做宫妃也是伺候，做宫女也是伺候，伺候得不好一样有罪，那又有什么分别？齐嬷嬷，你过来带她回去，给我好好看着点，莫要让她做出什么事来。”又转向秋花，“你莫要慌，我既然应承了湘雅要照拂于你，便不会食言。有些事情你慢慢才会晓得。先安心待着，晚些我得空了再和你说。”
　　佳欣急于出门去见胤禛，找出那拉氏的下落。
　　出门口一看，不知何时竟然下起了小雨，地上一片泥污。这雨下得正中佳欣下怀。她稍稍易容，在公子哥儿的衣衫外面再套上太监服，外面披个蓑衣，戴上斗笠便靠着水车出了宫。
　　宫门口值日太监远远过来问，“谁？”
　　“景仁宫小虎子，奉景主儿命出宫办事！”佳欣冒充自己宫里的太监，顺手举起了自己的令牌。
　　太监侍卫两道防护均不敢阻拦，看着佳欣出宫而去。
　　一到外边，佳欣便脱下蓑衣斗笠与太监服扔到水车之中，撑开一把油纸伞，笃悠悠闲庭信步地往雍王府走去。
　　晃到胤禛兄弟平日出入的西南门口，佳欣眼神一亮。
　　胤禛正与两名官员站在檐下，说话间两名官员抱拳告辞，胤禛亲送他们上轿。
　　眼瞅着胤禛就要回身进去，佳欣想了想，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准准地朝着胤禛腿弯扔了过去。
　　石头还未碰到胤禛身子，佳欣便觉得喉头一窒。
　　不知何时，两名魁梧大汉已经出现在佳欣身后，一个钳制住她肩头，一个锁住她的咽喉，佳欣只觉得肩膀一麻，两条手臂酸疼得抬不起来。
　　而那边石头根本没近胤禛的身，便被他闪了过去。
　　两名才要上轿的官员有点惊讶地愣在了那里。
　　“三公子，李大人，你们慢走。”胤禛摆了摆手，硬行催促两名官员离开之后，才径直向着佳欣走过来。
　　一走近胤禛便愣了一愣，然后笑了出来。
　　“怎么，年前一会，难忘至今？倒要如此鬼鬼祟祟来见我。”
　　佳欣娇吟一声。“快命他们放手！”
　　胤禛示意了下，两名大汉放开佳欣，给胤禛见了个礼，便再度消失无踪——今次佳欣看得清楚，原来他们来去皆是由自胤禛府邸的屋顶之上。
　　“弄疼你了？”胤禛执起佳欣的手臂看。
　　“四爷真是小心谨慎，就那么怕被人暗杀么？”佳欣扫了一眼四周，不知道究竟还有多少好手昼夜埋伏，保护胤禛的人身安全。
　　“他们都是我粘竿处的手下。”胤禛淡淡答。“找我有事？”
　　“自然有。不请我入去说么？还是怕物议，要尊奉非礼勿谈之道呢？”
　　胤禛打了个哈哈。“请了，景……儿。”
　　佳欣用才缓过劲儿来的手臂拢一拢辫子，便随胤禛入去。
　　——熟悉的地方，却不会再见到熟悉的人。
　　那拉氏，真会有什么不测么？
　



　　第三十八章 含笑卖笑
　

　（1）
　　“刚才出去的两个是谁啊？”一边走，佳欣一边随口问。
　　“李光地，和张英家的三公子廷玉。你关心这个作什么？已经总理后宫了，还想做女宰相么？”
　　呵——佳欣很想告诉他，这两个人自己都挺熟悉的。口里却道，“我随便问问罢了，那日听皇上提起了个什么状元，我还在想是不是呢。”
　　胤禛眼神一闪。佳欣知道自己随意一句话，已经让他将注意力放在了新晋状元、三藩后人和尚佳氏入宫等事上面，不会再疑及湘雅。
　　“小雅在你宫里帮忙？”他却还是问了一句。
　　“嗯。”佳欣毫无心机状点头。“我忙死了，原想找四嫂帮忙，却听湘雅说四嫂在娘家养病——”
　　“所以你就来找我私会了？”胤禛将佳欣领进自己的书房——陈设变动过，然而佳欣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就是当初自己被他强暴之处。
　　“哼。”佳欣故意摆下脸色。“私会？我跟八爷九爷私会，也不会跟你私会。”
　　“这句话传出去，老八老九可要乐死了。”
　　“没什么别的说的，我来，确实有事，还是要求你的事。”
　　“难怪不再一口一个本宫了——”
　　佳欣站起来，“胤禛，你愿帮就帮，不愿帮就免谈！”
　　“好好好。”胤禛难得与佳欣如此亲切谈笑，连忙认错。“你说你说，来，消消气，喝茶。你说，有什么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佳欣嫣然一笑。“胤祥在外得了法海的消息。我要追捕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吧？”
　　胤禛点头。
　　这事，佳欣没有告诉过他。但以雍郡王的眼目，哪里瞒得过去？所以佳欣也就直言。“胤祥只有京畿兵权，而现今你是六部总管，若你肯帮我的话……”
　　“我不能打保票。”胤禛心中得意，眼神不小心透露出来几丝。“但我定会尽力。——什么抵得过你我之间的情分？”
　　能够在无论任何方面强过胤祥，都已经足够他开心了。何况还说从佳欣的嘴里说出这赞许之语言，胤禛有些微飘然之感，更是大胆伸手握住了佳欣的手臂，有意无意蹭了蹭她男装之内隐藏的汹涌。
　　佳欣一巴掌打掉他的手。“你找不找是你的事，若找了，算我欠你一次。”她含糊带过，并未说明一次所指何言。“对了，年姐姐呢？好久没见，我看看她去。”
　　“你还叫她姐姐？”胤禛亲昵地抚了抚佳欣的秀发。“她可是你的媳妇辈——她身子这两日倒是好的。我陪你去吧。”
　　要与胤禛这样的人周旋，就必须要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才行。
　　所以湘雅借尚佳氏之事来言那拉氏之事。也所以佳欣用追缉法海之事来掩护自己刺探之实。
　　现今胤禛等于是总理天下，没道理胤祥得到的消息，他会全然不知。而佳欣与猿啸月的姐弟之情，则是人所共知，以此来见胤禛，他断不会再行提防。
　　要到年氏之处要经过那拉氏居所。途径之时，佳欣偷偷望胤禛一眼，只见他脸色有些凝固，不过转瞬即消。
　　佳欣漫不经心地出声。“四嫂的病要不要紧？她上次小产之后便一直没有调理顺当，有空我为她诊一回脉去。”
　　胤禛全无蛛丝马迹，自然而再自然地回答，“不碍的，她有些劳累，顺带着回家歇几天，有时还过来的。”
　　好说法。
　　对娘家人说她在婆家，对婆家人说她在娘家。
　　不过佳欣倒是坚定了胤禛不曾杀妻的信心。若是真做了不可挽回之事，就该把一切推得干干净净，早早报个失踪，让人慢慢查去。现今这样尽力遮掩，恐怕还是那拉氏负气出走的成分比较大，而胤禛自忖可以在短时间找回妻子，所以才随口搪塞。
　　“还是你们这对好，令人羡慕。什么事都有商有量的，不仅是夫妻，还互为良师益友。”佳欣大胆择词，继续旁敲侧击。“好像八阿哥与八福晋，原本的神仙眷侣，莫名其妙变成了怄气夫妻。而九阿哥与九福晋，却是一个哄着另一个，跟一个大人带着一个小孩似的。”佳欣笑道。
　　胤禛沉吟下，淡淡答道，“真是如人饮水了。含笑她——唉。”
　　佳欣看着他的目光。
　　他……还是爱她的好像。
　　虽然与和嫔暗渡陈舱，虽然对佳欣念念不忘，但是如果含笑给他哪怕一个眼神，佳欣想，胤禛是不惜做胤禩那样的人的。
　　可惜……
　　含笑，霃瑾，全部都是那么骄傲的女子啊。
　　疯狂地争夺天下，是不是也为了，能够有朝一日，将那顶凤冠，戴在她的头上？
　　“看什么呢？”胤禛见佳欣停下脚步。
　　“看这小雨，淅淅沥沥的，总不如人的意。”
　　见过年氏之后出来，佳欣便径直回宫去。
　　还有日常工作要处理掉。
　　见了那两名准备给胤禵的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和舒舒觉罗氏，赏赐了她们衣裳和首饰。原本想要顺便召完颜氏入来用膳并见过将来姐妹的，看看时辰，佳欣便改了明日。
　　这一天又一天，实在是过得飞快。
　　“主子明日的事有两件，一要定下戏班子，二要见一见训练大婚宫女的姑姑。”小春在伺候佳欣梳头卸妆，小芳在那里行使机要秘书之责。“都不费时，戏班子历来都是用的永春班，例行公事罢了。牛姑姑那里也不用担心的，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大婚时都是她主领的宫女行仪，不会出岔子的，不过是宽慰奖赏几句罢了……”
　　佳欣听得连连点头。“我才发现，你们几个也是越来越能干了。”
　　小芳一下子跪了下来，连带着旁边的小芳也跪。“主子恕罪，奴婢越权……”
　　“干嘛干嘛？”佳欣皱眉。“我真心夸你们罢了，既然不喜欢，那我便也不夸了。”
　　小芳咬紧牙关，不再言语。
　　佳欣默默反省了下自己，待下是的确冷淡刻薄。从一开始的小兰小红开始，自己便和下人没什么缘分。想了一会，忽然没意思地一笑。“你们退下吧，我歇着了。除非皇上要来，不然别扰我——”
　　外间小跑入来一个小宫女。
　　小春过去接了，然后返身来禀。“不扰也是不成的了。主子素来严厉，我们横竖最多一条命……”她眼圈一红，落下泪来。“主子，储秀宫尚小主自尽了。”
　　佳欣霍然站了起来。
　　“尚秋花？——”她紧紧攥着帕子，神思呆木，半晌才问，“在哪儿，我这就过去——你们别哭，我以后不会再待你们这么严厉了。好好伺候罢。人生不过一世……”她有些语无伦次，终于停住，摇头叹了一叹。
　　小春小芳赶紧伺候佳欣穿回衣裳，套上平底布鞋便匆匆往储秀宫赶了过去。
　　来到储秀宫，未料到的是，平常蜗居不出的贵妃佟佳氏，竟在那里指挥若定。
　　佳欣一踏入内殿门槛，便被四名高大宫女贴身围了起来，小春小芳也被隔阻在外。
　　“贵主儿已经请来了旨意，景妃娘娘请随我们过来。”
　　佳欣皱眉，随着她们走入去。
　　没看见有绳索和矮凳。尚秋花躺在地上，白布未盖好，露出了疲倦僵死的容颜——佳欣大致判断了一下，她应该是吞金而死的，若是料得不错，多半就是自己赏赐下的东西里面随便挑了个金戒指或者金锭。——为避皇宠而死，究竟是不敢，抑或还是不愿？总之都随她带入地下，不得而知了。
　　被带到贵妃面前，佳欣浅浅一福。“给贵妃姐姐请安——此事本是我的职司之内，却劳累姐姐深夜奔忙，纪素不安……”
　　“没什么可不安的。皇上有口谕，你跪下接旨便是。”
　　这么快……连皇上也惊动了？
　　“皇上呢？”佳欣下意识地问。
　　“大胆！”贵妃忽然叱喝了一声。
　　两侧高大宫人一脚踢在佳欣腿弯，将她踢得仆倒在地。
　　“本宫已经说了有旨意，还敢杵在那里装傻？方嬷嬷，替我掌嘴！”
　　佳欣欲要说话，抬头看见周围严阵以待，宫女太监层层围护之态势，便明白多说无益。
　　一时间，又快又狠的巴掌令得佳欣尝到了自己口中的丝丝甜味。
　　十数巴掌下来，那嬷嬷才停手。
　　佟佳氏怒喝一声，“还不接旨？”
　　佳欣不得不低头。“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好了。”贵妃冷笑。“皇上口谕，景妃办事无当，欺虐应选秀女致死，理应家法处置。着贵妃料理，钦此！”
　　“谢皇上隆恩！”佳欣心里如雪透亮——用来显示对三藩余部宽仁的尚秋花死了，要对天下交待，只要严厉处置自己这个主选官了。真是飞来横祸啊！如今落在早看自己不顺眼的贵妃手里，恐怕是吃不完要兜着走了。
　　果然，不一会，太监宫女就抬上来早预备好的红木大凳，粗绳索和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大板子。
　　“按祖宗家法，杖责四十！”说这句的时候，贵妃几乎是要笑出来。那副嘴脸，比起那时候要佳欣去赐死富察晓娴，许以嫔位的时候，真是截然不同。
　　（2）
　　佳欣有点绝望——记得自己从前每次几乎要遭肉刑之时，都会为人所解救，无论为暗娼，还是为宫女。现今地位尊贵，呼风唤雨，却很清楚知道，不会有人再来救自己了。
　　也罢。该来的总会要来。不过是皮肉疼痛罢了，总不至于要了这条命去。时间总会向前走，今夜的时分和平常一样流逝的，过去就好了，就到了明朝。
　　但被压在凳上，掀了旗袍褪了小衣捆起手脚之时，佳欣还是难堪得几乎屏住呼吸。身上肌肤凉飕飕的，周围大群宫人的眼神都如利刀锐剑……屈辱，好屈辱的感觉。
　　尤其是听到外面逐次叫，“德妃到——”“宜妃到——”“荣妃到——”
　　是要整个后宫都从床上起来赶到这里观刑么？
　　佳欣咬牙闭上眼睛，颗颗泪珠滚滚而落。
　　然后便先听到一声沉闷的响，再痛得浑身颤抖起来。
　　“贱人，不知道打一板子要谢一句恩的么？”不知道是哪位主子严正地在旁指出。
　　又一记狠击，佳欣哆嗦着嘴唇，却无论如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哼，定是心存怨望。给我狠狠打！”
　　贵妃还真是……狠啊……
　　佳欣疼昏过去又被冷水浇醒的时候，忍不住这样想。
　　这一夜，还真有点漫长。总以为闭上眼睛再醒来该当便是明日，可是每回眼前总还是那片单调的青砖，耳边总还是抡板子的呼呼风声。
　　打到最后，佳欣是真的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做“痛”了。
　　第二日，佳欣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是模糊的床沿。
　　她哦哟叫了一声，翻过来坐好，却压得伤处剧痛，几乎哭了出来。
　　帐城外面一众宫女赶忙冲进来。“主子醒了？”小芳眼圈通红，满脸泪痕，赶紧扶着佳欣靠在了两个软垫上，另有两个小宫女替她掖好被子。
　　高婉儿端着碗汤药边吹边进来。“不想留疤的话赶紧喝药，快快，已经吹得凉了，不烫口的……”
　　“我不要喝药！”佳欣耍小孩子脾气，“我的眼睛……嗳。”她使劲揉了揉。
　　“眼睛怎么了？”高婉儿关切地问。
　　“看不清楚东西……”
　　“啊？怎么会这样？快传太医……”
　　“神经病，是压着了而已！”佳欣忙叫住她。
　　“你……总之快喝药吧。”高婉儿无奈地坐下来，舀起一勺吹凉了喂给她。
　　佳欣咬紧牙关，“不喝，就是不喝。”
　　“倒是为什么嘛？你很想留疤，很想自己好不了是不？”
　　“好得了好不了有什么干系。反正我是将死的人了……”佳欣在那里大闹。
　　“什么将死啊，已经没事了啊，你是不是发烧？”
　　“都下去吧。”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来。
　　众人跪叩，高婉儿亦放下药碗屈膝请安。
　　佳欣别过头去。
　　“她不是不喝药，”康熙过来坐在佳欣床边，端起药碗。“是不喝你喂的药。给朕张嘴！”
　　佳欣乖乖张开檀口，乖乖吞了康熙喂来的药，乖乖把整碗汤药喝了下去，然后看着康熙，“要冰糖。”
　　宫女连忙递上冰糖盒子。
　　康熙拣了一块，放入佳欣口中。
　　佳欣这才容色初霁。“谢谢皇上。”
　　“这会子知道谢恩了，昨晚上怎么硬是咬着牙不肯说话，害得多挨了四十板？若不是婉儿来求我，你几乎被杖毙当场！”
　　佳欣撇撇嘴。“从小没挨过打，昨夜神思一片空白，连人也不懂得做了，谈什么谢恩？”
　　康熙微笑出来。“不就是觉得丢了面子么？喏，今日朕亲自喂药之事传了出去，不又是风风光光？”
　　高婉儿这才恍然大悟，佳欣并非对着康熙撒娇，而是要证明自己地位不堕，仍旧是后宫的宠儿，康熙面前的红人。
　　“为皇上大政莫说丢些面子，丢了小命，臣妾也不能说什么。”佳欣黯然垂首，“反正板子打在臣妾身上，痛的只是臣妾一人而已。”
　　“好好好。”康熙慈爱——慈爱？没看错，真的是慈爱地笑笑，解下身上佩刀。“这个也赐给你。别人是尚方宝剑，你这个是尚方宝刀，不过不能斩人——朕允你凭此刀天下只跪朕一人，除了朕的寝宫之外普天之下皆可出入无碍，如何？”
　　佳欣在床上便跪了起来。“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婉儿眨眨眼，“原来你的伤势没有那么沉重呀？”
　　佳欣这才哎哟一声，又歪倒下来。
　　今次佳欣也算是替康熙分忧受过了，虽然吃了一顿皮肉之苦，却换来一把有用之极的“尚方宝刀”与康熙亲手喂药的荣宠，一时之间，言官心忧，后宫发愁。
　　又两日，平日里投靠诸妃投靠得好好的一些闲散嫔妃居然先后在景仁宫探头，讨好起这位年轻的新贵来。
　　婉儿早收拾铺盖，从荣妃那里搬了出来，提前住进了景仁宫侧最好的一处偏殿。新秀女中陈氏封了贵人，西林觉罗氏封了常在，也都被佳欣自己指派进了自己宫里。
　　然而这些都抵不过佳欣不能起身的心焦——纵然后来活泼泼在康熙面前讨甜头，那天的打却终归是实实在在伤势沉重的。佳欣仍旧是发了高烧，不能下地走路，以至于佳妍日日进来伺候汤药，寻找那拉氏之事竟是一时搁了下来。
　　好容易三五日后佳欣勉强好了点，正被扶着下地走几圈试试时，就听太监入来请示，“主子，十四阿哥求见，见也不见？”
　　“按礼可以见吗？”佳欣这场刑伤，弄到胤祥数夜未眠，只是因为按例佳欣这样的妃嫔有病有伤，已婚阿哥并无道理前来探视，所以弄得咫尺天涯却不能相见，痛苦万分。胤祥只得日日叫佳妍传递些含泪带血的书信，佳欣自然回信好生安抚，一时之间，柔情蜜意，也算春光无限。更有胤禛，探头探脑地不时送些东西进来，嘘寒问暖。甚至于八爷胤禩，九爷胤禟，也都通过霃瑾与炎枫多加探问，令得佳欣心中也算得意。
　　“十四爷还未大婚，虽然已经赏了宅子可说到底还算是宫里的阿哥，见见无妨的。”
　　看，年轻，就是好。
　　“请他进来——拿两碟子点心，两碗奶子，你们不必伺候，都各自去吧。”
　　奶子未到，胤禵已闯了入来。佳欣刚被安置上床，靠着大大的软垫露出大大的笑容。“好久没见了，还好吗？”
　　“我好得很。”胤禵急急到她床前坐下，也不避什么嫌疑。“可是你——我才从山西调饷回来，就听说了这事……唉，怎么就至于如此呢？皇阿玛……好……”
　　“好狠心，是吧？没事没事啦。”佳欣笑道，“看我这不好好的吗？你专门来看我，我高兴得很，所以一点也不疼啦。”
　　“骗人。十三哥来看你你才会一点也不疼吧？”胤禵和佳欣之间相处得很舒服，无须过多规矩，就能自合分寸。
　　佳欣一叹。“我都好久好久没见过他啦，等你大婚之后，连你，也很难见着了。”
　　“胡说，皇阿玛才赐了刀给你，以后想见就见，不想见拉倒。”胤禵笑道，“十三哥现在可威风，上回九门提督逛窑子被御史参劾，他二话不说当朝就是两个大耳刮子外加一脚，踢得屠海哭爹喊娘的……皇阿玛还夸奖十三哥毫无做作呢！”
　　说到后来，也不禁有些醋意了吧？佳欣看胤禵看得透透的，因而笑道，“那也真是不给人家面子——屠海？九门提督还是他？”
　　“一直是啊，怎么了？”
　　佳欣忽然想到些什么。“你的差事办完了？不出京城了？”
　　“办完啦，不出啦。怎么，有事相托么？若是法海之事可别来找我，十三哥和四哥为了这件案子塞着劲儿上心，已经举朝皆知了……”
　　“不为这事儿。”佳欣沉吟了下，“你帮我去查查看，京城的妓寨青楼，近十日可有什么事情发生——不拘事情大小，都给我查一遍，成么？”
　　“你有朋友堕入风尘？”胤禵见佳欣面露难色便知她不愿解释。“好，给我两日功夫，我必给你个回报。”
　　“找你的亲兵去查，不要通过屠海。”
　　胤禵正色。“既你这么说，总有道理，我晓得了。”
　　佳欣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忽然忍不住噗哧一笑。“潭柘寺的瀑布可美？”
　　胤禵知她消遣自己，摸了摸头。“天地日月为证，瀑布虽美，胤禵并无杂念。”
　　“我知道我知道。有时候就想看一眼，拉拉手，或是怎么的，一刹那，倒也不输与白头，是不是？”
　　胤禵胸中有些怅惘酸楚，又有些知音之感。点点头，“欣姐最懂我的。”
　　“完颜氏……”佳欣放柔声音，“是很好的女孩子。两个侧福晋，也是按着小妍的模样挑的，有一个，闺名就叫做芳妍……你好好待人家，一定要好好待人家，省得么？”
　　胤禵吸了口气，想说什么，却放弃，只是点了点头。
　　（3）
　　不用两日，消息便来。
　　霃瑾传讯，九门之内不敢打保票，但因最近缉盗之故，城门关防是极其严密的。像那拉氏这样孤身一人，又美貌高贵的女子，若真离京，必定会有所察觉。现在并无汇报，大致上可以断定那拉氏还在城内。
　　而炎枫那边也进展顺利，客栈旅栈若是接到单身女客，本来便会多留一个心来，防备是谁家逃婚的媳妇或是大户里潜逃的侍妾，并不乐衷接待。现今察访之下，也并无什么可疑。
　　佳欣愈发地相信自己的直觉起来——现在要等的，就是胤禵了。
　　“主子，完颜家的格格送来两筐春枣，说是给主子吃着玩儿的。”
　　“搬进来。”
　　完颜若敷谨守礼教，照理不该行此类谀之事。佳欣瞄了一眼那如小坛子大小的精致竹筐，直接屏退众人，从春枣里面拈出一支信筒。
　　信笺厚厚一卷，展开看来，则是京城大小四五十家妓院近十日来的大小事宜的列表。亏得胤禵，上至雅寓书院，下至暗窑堂馆，大至拥妓四十余人的什么舒穆轩，下至独门独户操持营生的小乐户，都分列其上。
　　大部分名号下面的事项都十分简略。几家大妓院下面则条目稍多。京城最大的两家妓馆原本是李绣景主掌的绣景楼，和许佩名下的迎春阁。前者，乃是得罪过佳欣的*俱乐部，在佳欣翻身之后被勒令关闭。后者，则是天地会的眼线，在许佩死后已经财物充公，群芳散去。现今剩下的几家大户，规模上比起动辄百人群舞的迎春阁和楼宇连绵数里的绣景阁，都有所不如。舒穆轩，燕子楼，青烟坊，这三家便是现今首都情色行业的领头羊们了。
　　佳欣粗粗浏览，却被一条记录所吸引。
　　青烟坊。二月初九，有妓自北而来，年二十余，不擅歌舞，擅诗文古琴，容色端方殊异，唤曰笑儿。妓立三约：不会官，不会皇商，不会贵室子弟。举子林孝儒、张文芳等赠诗诵之。
　　二月初九？——据湘雅所说，那拉氏含笑孤身出走那日，乃是二月初六。
　　三日之后，便出现了这名叫做笑儿的女子，还指明不会官员贵族。
　　可疑，大大的可疑。
　　现今诸事拖延之下，已经快到三月。佳欣踌躇片刻，觉得断无理由再拖，于是约上霃瑾，更改男装，稍行易容之术，便出宫而去。为免张扬，佳欣将康熙御赐的宝刀隐于衣内，仍以如朕亲临印出宫。
　　“你真的可以么？”在宫门相见，霃瑾皱眉看着佳欣。“我替你去看看就好了，你伤势未愈，万一……”
　　“我伤势痊愈，不是未愈。也并没有什么万一，要有什么万一的话，我不去，也不会让你去。”
　　霃瑾假作顺服，趁佳欣不备却在她臀上重重拍了一掌。
　　佳欣哇地叫起来，跳过一边。“你干嘛？”
　　“是你说的啊，伤势已经痊愈，那还叫那么大声做什么？”
　　佳欣气得无语。
　　“好啦好啦，既然已经出来了，就同心同德吧。走——”
　　“去哪里？”佳欣翻翻白眼。
　　“不是要去什么青烟坊么？”
　　“神经，这个钟点，婊子们还没起床呢。”佳欣曾经被迫混迹绣景楼中，自是了然于心。
　　“那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喝茶，吃点心。”
　　两个女人扮成男装，把北京小吃吃了个遍儿，终于等至天黑灯上，施施然向着八大胡同而去。
　　“你说，”霃瑾摸了摸自己嘴上的小胡子，“我们这样子真的看起来像男人吗？”
　　“你少说话，自然就像了。”佳欣声音低沉，霃瑾却声音娇俏，如黄莺出谷。
　　两人晃了一圈，原本以为青烟坊如此规模，定是匾额醒目，没想到一圈下来莺莺燕燕客客官官的不少，却愣是找不到这家妓寨。
　　“怎么会呢？”佳欣后悔没有叫上胤禵同来。此刻不得不硬着头皮去问个过来拉客的妓女，“请问……呃……那个……青烟坊怎么走？”
　　意料之内，那妓女眼珠子一瞪。“青烟坊？青烟坊有你老娘呀？我们彩荷坊有什么不好？……”
　　在她继续往下骂之前，霃瑾已经把佳欣拉走——妓女的骂人功夫，周星星后辈已经早为我们揭晓过——
　　霃瑾出马，目标嫖客。“老兄，请问下……”
　　“滚，老子不找相公！你奶奶的熊！”
　　今次轮到佳欣将霃瑾拉走，一面走，一面差点笑出声来。
　　“奇哉怪也，好好的一家妓院，怎么会找不到呢？难道不在这里？”
　　“应该不会。”胤禵给的地址，难道有误？
　　“两位公子寻的可是青烟坊？”
　　正当毫无头绪之时，一名看起来苍白柔弱的女子，带着两个垂髫小童，绰约走了过来。
　　“哦，这位姑娘，你知道？”佳欣和霃瑾不亚于溺水之人抓住一枚浮木。
　　“自然。我在青烟坊待了已有七八个年头。”那女子抿嘴一笑。“两位身处烟花圣境，为何却执着这小小一间青烟坊呢？”
　　“不瞒姑娘，在下两人乃是从北方初来这京师首善之地。原本是听家兄说起过这青烟坊乃是京师第一清雅去处，故而……”早准备好的一套说辞。
　　“清雅？”那女子一笑，又一叹，摇了摇头。“令兄来青烟坊的时候，一定在两年之前吧。”
　　佳欣不知何指，只得点头敷衍过去。“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叫我罗儿便是。”罗儿在佳欣与霃瑾身上扫了两眼，霃瑾忙弓腰含胸，低头不语，以防被看穿身份。幸好罗儿似乎并未起疑。“两位——跟我来吧。青烟坊远在天涯，却近在眼前。”
　　她转身，迤逦向着不远处一家门面不小的院子走去。
　　佳欣和霃瑾随上。
　　“——锦绣天地？”门口挂着四个大字。
　　罗儿笑笑，神色中有不知道是怀念，还是讽刺，还是凄清之意。“官面登记上，还是叫青烟坊的。门面口碑上，早改了锦绣天地，都快有两年功夫啦。”
　　门口迎宾的龟奴不冷不热地过来。“哟，罗大姑娘回来啦？还自己带了客人？不得了不得了，给妈妈知道一定欢喜得很。”
　　罗儿看也不看这龟奴一眼，径直行了进去。
　　佳欣与霃瑾对视一眼，颇觉此地诡异，但既来之，则安之，谁也没有一丝退却的意思，便随着她走了进去。
　　“有客到——”门口的小厮扯着嗓子喊。
　　不算太热闹，也不算太冷清的大堂里，几桌客人正在饮酒，三五个花枝招展的女孩子娇笑执壶。混浊之中，却有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琴声传过来。
　　佳欣顺着琴声望过去。
　　隔着屏风，看不真切，但隐约可见屏风后的人影，端坐静如古木，却行指动如秋水。琴声古拙不俗，虽算不上熟练，却有一份贵气和雅致蕴含其中，不似俗品。
　　一桌五六个读书人模样的狎客，正在屏风前摆酒联诗，高谈阔论。
　　佳欣只听见其中有人说道，“今儿拔得头筹的定要再去提亲，笑儿又不是李妈妈自己养大的女儿，我就不信集我们六人之资，李妈妈还不舍得笑儿出阁！”
　　另一人道，“是啊，这笑儿也不是什么清倌人，也不是什么绝世貌，可我偏就爱她端庄娴雅，比夫人还夫人，比闺秀还闺秀的那股子劲儿！”
　　众人哄笑。“比夫人还夫人，比闺秀还闺秀，只不知道，是不是比婊子还婊子？年兄得尝滋味之后，可定要遍告诸友，以慰心怀哦！”
　　里面琴弦铮铮两声，竟然停了下来。
　　“哎呀，笑儿生气了！”
　　“罚酒罚酒，笑儿最不爱听婊子二字，今次可要罚上三杯！”
　　佳欣顾不上罗儿向着另一个方向引路，就要凑近那片屏风，去打探那个笑儿的虚实。
　　就在此刻，听见罗儿低低唤了一声“妈妈”，而一个熟悉的妇女声音入了耳帘。“哦哟，乖女儿，今夜接到客人啦？还是生客？好本事啊，只是不知道两位爷台是真嫖呢，还是假嫖，可别是我的罗儿乖乖找来的托儿呀！我说罗儿，你为了留在前院不去后院，还真是用尽心机呢！”
　　佳欣整个人直立在那里，僵住不动。
　　这把声音……
　　声音的主人走前来，桃红衣裳映入眼帘。
　　果然……
　　果然是她！
　　李绣景！
　　（4）
　　佳欣想起来初学易容术的时候，金风竹就给她上的第一课——
　　大部分人不是通过你的五官形状和位置而认出你。大部分人认出你的途径，乃是，你的神情，你五官运动中的位置。
　　所以，明星换个造型拍硬照的样子，可能让人觉得“不像”，但是她无论换什么造型拍电视或者电影，却总不会被认错。
　　佳欣穿着男装。
　　她是个五官相对来说，还算柔淡的人（相对佳妍来说吧，汗）。妆饰和发型，还是会对她有所改变。
　　那么……神情……姿态。
　　佳欣硬着头皮思考，那边霃瑾见她没有反应，已经不得已转身迎了上去，从袖中摸出了黄澄澄一个小元宝，塞进了李绣景手里。
　　“哦哟，两位公子真是好阔绰……公子怎么称呼啊？”
　　霃瑾暗中拉了佳欣一把，见佳欣藏在暗处没什么反应，只好自己周旋。“敝姓陈，行七。”霃瑾是独女，和叔伯兄弟们一起排行行七，出阁前时人以“七小姐”唤之。
　　“哦，原来是陈七爷……七爷这小手，可是比女人还滑呀……”
　　李绣景何许人也？霃瑾这点段位的男装还不是一勘就破。
　　佳欣没办法再沉默，伸手挡开霃瑾，迎了上去。
　　“她是我内人。”
　　静静五个字。
　　声线低沉忧郁。
　　含胸，略微驼背，下巴却微微抬起，一副油滑高傲模样。嘴巴抿着，眼皮半耷半拉着，脚尖还在袍子里面有节奏地抖动。
　　基本上，这是佳欣能想到改变自己神情和姿态的全部方法了。
　　李绣景狐疑地看了佳欣一眼——果然没认出来。她定了定，冷冷一笑。“爷台好兴致，带着夫人来逛窑子！”
　　“怎么，不许？”佳欣嘿嘿一笑，凑近去在李绣景的奶子上摸了一把。“爷晚上没三五个女人就睡不着觉！妈妈不如也一起来大被同眠？——嘿，小七，你拦着点儿罗儿姑娘。今晚上罗儿姑娘的台，我包了！”
　　一番做作，终于把李绣景哄到不得不拿出生意场上的热络劲来，赔笑将两人与罗儿送入楼上雅间，置了一桌酒菜，再讪讪然退了出去。
　　佳欣往楼下看，刚好能瞧见屏风里弹琵琶的那位“笑儿”。只是角度不对，看到的正是笑儿头顶，脸貌却无从得窥。
　　只听铮然一声琵琶。
　　佳欣回头，却见罗儿已换了一声薄衫，怀抱琵琶站在那儿。
　　“两位爷台，”她深深一福。“笑儿的琴好，罗儿的琵琶也听得过去。两位先用点酒菜，歇歇心，可好？”
　　歇歇心？这词儿用的，古怪，却精准。
　　佳欣只好掩上门坐了下来。
　　罗儿拨动琴弦，一声声凝涩却甘美，顺滑异常。
　　一段过门之后，她低声浅唱起来。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玉阶空伫立，宿鸟回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却是一首李白的菩萨蛮。
　　纵然一声声清晰流转，一字字淡雅温柔，霃瑾却听得皱眉。“天，这年头还有唱如此古曲的，姑娘何处学来？”
　　罗儿放下琵琶，垂首一笑。“奴姓李，本是诗仙后人，这阙曲谱是家传千年至今——两位爷莫笑，信也罢，不信的话，便当个笑话听了去。”
　　佳欣心中一动。“姑娘先前说此地曾是清雅之处，而现今不然。不知可否详告？和那位凶神恶煞的妈妈，可有什么干系？”
　　“两位爷从外地来？”罗儿淡淡起身，给两人斟酒。
　　佳欣眼珠一转。“也不瞒你，我姓项，从关外来，这位是我夫人，不是什么爷。”
　　霃瑾尴尬笑笑。
　　佳欣继续扯谎。“我有一位红颜知己，原本酬唱之间是极投契的，谁料我夫人醋海泛波，把人逼得远走京城。现今我们一起过来，就是寻我那位知己来的。闻听青烟坊有位笑儿姑娘，颇合情态，是以前来打探。”
　　罗儿轻啊了一声。“既然如此……两位爷台可要赶紧了！这地方……绝对不是久留之所啊！”
　　她着急地站起来，放下琵琶，又拿起琵琶，又坐下。
　　“姑娘……”佳欣情知此间有重大缘故，忙宽慰地压她坐下。一面示意霃瑾去留心周遭耳目，一面看住罗儿开口。“不急在这一刻半刻。姑娘若是信得过在下，还请将始末原本告来——姑娘，在下等知道青烟坊而不知锦绣天地，其实不过是因为在下的消息，是从官家得来。”
　　“官家？”罗儿惊得如小鹿一般。
　　“是，在下乃是当今十四阿哥的远房表弟——所以姑娘，无论这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都难不倒我们。姑娘尽管相告便是！”
　　罗儿的嘴唇哆嗦片刻，忽然脸上神情尽褪，换了一副冰冷之极的模样。
　　“两位爷台既是贵人，又何必特意前来消遣呢？奴虽下贱，却也不至痴呆——”她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又放弃，转身抱起琵琶，勉强行了一礼，竟自回头而去。
　　变故突如其来，佳欣根本不知自己究竟说错了哪一句话，茫然愣在当场。
　　霃瑾思量片刻开口，“她似乎是从你说你有官家身份那刻开始，才态度忽变的——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呢？
　　佳欣烦躁地推开门窗。
　　楼下的笑儿仍在弹琴，却也配上了很轻的歌声。
　　“嘘——别吵！”佳欣止住霃瑾，侧耳听去。
　　“失路冥冥不可求，山阴信去乱乡愁。邻人老死漫天素，阿娇新娶尽日留。横枝易断芝兰室，水鸟难渡荆棘洲。残云日暮西风起，楚雨苍烟处处浮……”
　　“这是谁的诗？”霃瑾也听了片刻。她在古代长大，古文底子好过佳欣不少。“似中唐气象，才华转圜上却又有所不如。”
　　佳欣冷笑了下，脸差点抽筋。“这声音你听不出来么？——是她自己写的。FUCK。果然和我料的不差！”
　　“是……四嫂？！”
　　霃瑾讶异间，佳欣已经转身冲了下去。
　　上上下下，来来去去，同处一室，对面不识。
　　佳欣终于见着了含笑。
　　含笑也见了佳欣。
　　琴声一顿。
　　“哎，笑儿怎么错韵了？罚酒罚酒——”那些个文人还在起哄。
　　含笑咬住下唇。她穿着汉女服色，比满装清秀天真了不少，脸颊消瘦，显出两个梨涡盈盈动人，却带住了一丝愁容。
　　佳欣刚要举步同她说话，却见含笑低头坐回去，若无其事地继续抚琴。
　　霃瑾拍拍佳欣，佳欣回头，看见李绣景正站在自己身后。
　　“哦哟，公子真是风流，才听完罗儿的琵琶，又被咱们笑儿的琴给迷住了——”李绣景一挥手，两名妆饰明丽，容姿艳冶的年轻女孩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可惜啊，这罗儿与笑儿，都是二十出头的人了，哪比得上十四五的姑娘鲜嫩？”她在两女的脸上掐了一把，淫笑着推她们过来。“公子的元宝先前已经拿去斜街上兑了，啧啧，成色那叫一个足啊！来来来，翘儿环儿，你们好生招呼着公子——咱们还是移步到楼上去慢慢谈，怎么样？”李绣景语带神秘地凑近了来，“先前罗儿说，公子其实不姓陈，而姓项？”
　　佳欣心思一转。“是。”
　　李绣景眼前一亮。“公子是来自关外何处？”
　　“盛京。”
　　“哦……呵呵呵呵，项公子，快随老身来吧，咱们这锦绣之地，可有你从未见过的好玩玩意呢！翘儿环儿，咱们一块儿领项公子，去后院！”
　　后院？
　　先前听过……什么再赚不到钱，就不能在前院呆，要去后院云云。
　　“妈妈等等。”佳欣保持住自己伪装，拉住李绣景。“在下不知这后院有何风光——”他口气一转。“不过在下实在很喜欢罗儿姑娘与笑儿姑娘的琴韵。不如……”她看了一眼霃瑾，“小七，你留在这儿讨教一下两位的曲谱。我去看看后院有什么好玩的，若能带你同去，再叫人来唤你，如何？”
　　“还是公子想得周到。后院呀，夫人可是不宜同去的。”李绣景笑得，十分委琐。
　　　



　　第三十九章 谁是幕后黑手
　

　（1）
　　佳欣现在开始后悔，自己为何没有带侍卫同来了。
　　后院，很明显的，就是原本绣景楼的那个状况。
　　两名十四五岁明艳可人的小姑娘翘儿与环儿，一转身入了一间装饰典雅的房子。李绣景带着佳欣走进去时却发现，两个小姑娘已经脱光光，被绳索绑成类似于体操运动员的那种姿态，悬在了房梁之上。
　　“项公子，三年前令尊来京师之时，可也光顾过老身呢，那时候还不在这儿，而是在绣景楼……”李绣景的声音如梦似幻。
　　佳欣一惊。“家父？”
　　“是啊，公子来自盛京，又姓项，可不是项老爷子的公子么？”
　　佳欣说自己姓氏时候，只是借用了曾经假扮过的项于燕的身世而已，没料到居然正中。
　　“妈妈……”佳欣压低声线，“这事可不能乱说——”
　　“知道，知道。嘿，公子爷，您瞧着，咱们这种玩法呀，男人都喜欢得紧，可别说关外了，这大江南北都没一家有我这儿这么地道的……”李绣景淫笑一声，伸手推了推被吊在空中的两女。翘儿环儿被推得转圈，绳索紧绷之后而又快速转开，一时间乳浪臀峰摇曳生姿，两女却在空中发出悲凄的呻吟。
　　如若是男人，这刻想必胃口全开。
　　只可惜，佳欣是女人。
　　“妈妈，你可以出去了。”她轻轻下令。
　　李绣景哎了一声，浪笑道，“公子您尽情玩儿，咱们这儿的姑娘呀，都受得起。您要是喜欢罗儿笑儿她们，也不难，您等个两三日，妈妈这里必是有好音信的！”
　　她扭着屁股出去了。
　　佳欣这才一口气松弛下来。
　　原来如此。所谓前院，可能是原本青烟坊的经营模式，高级堂馆，妓女卖唱卖笑，合了意儿的也可留宿，乃是高档、清贵、风雅的勾栏。
　　而后院，则是李绣景照搬原来绣景楼的经营模式了，玩**俱乐部，玩黑道，手段残虐。
　　前院的姑娘，如罗儿这样的老人，或是如含笑这样不知道怎么回事跌了进来的外来人，若是每日经营不到一定的数额，则会被逼着到后院接客。
　　佳欣身上冷汗重重，走到熏笼旁烤会火。抬头看看两个小姑娘扑闪扑闪着明亮的眼睛看着自己，又升起于心不忍之意，一看两女背上都有绳钩挂住，轻轻一松就可解开，便连忙伸手将二人放了下来。
　　绳钩一解，二女的腿脚便能下地，可能因为绑得酸麻，两女歪倒地上，娇声呻吟。幸好地上铺得厚厚的波斯地摊，并不会令得二人受伤。
　　佳欣扶起她们。二女的胸前双乳仍被绳索绑得凸现出来，白嫩的皮肤上，已经出现一排排紫色出血点。佳欣觉得相当恶心，赶快帮她们都解了。
　　“公子来操我们吧。”小姑娘喘息着，伸手挂在佳欣脖子上。语言如此直白，还真是一点也不脸红。“公子，贱奴痒得受不了啦！快来捅死贱奴吧！”
　　“收声。”佳欣有点头皮发麻。“别吵——”一时之间，她还真的不知道下一步要如何行动。
　　“公子不操贱奴，贱奴可要来操公子啦！”翘儿环儿格格一笑，忽然间，屋中灯火全灭，佳欣陡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灯光再亮起来之时，佳欣看见了李绣景。
　　“好久不见了，赵姑娘——呵呵，现今要叫您啥呢，景妃娘娘？”
　　佳欣心往下沉去。
　　原来一番做作，并未瞒得过李绣景之眼。
　　李绣景手里晃着佳欣的宝刀与如朕亲临。“这两样，可是了不得的东西呀！”
　　“你敢谋反？”佳欣怒喝出来。
　　“不敢不敢，老身是带罪流放宁古塔之人，怎么敢再有不敬呢？”李绣景嬉皮笑脸。
　　“你……你怎会又从宁古塔回到京师？”
　　“这就和赵姑娘怎会从格格变成娘娘，是一样的道理呀。”李绣景拍拍佳欣的脸蛋。“有钱能使鬼推磨。老身从未想过做什么大不敬之事，所谓国泰，才会民富，民富了，钱财才会滚滚流进老身的口袋里来呢！若不是娘娘你今次又飞蛾扑火，老身都已经委委屈屈把堂口开到别人家背后来了，怎么会再跟朝廷作对呢？”
　　“那你现在既然擒下我，是决定要杀我灭口了？”佳欣立即明白过来。
　　“娘娘好聪明——不过老身在想，娘娘此来，究竟是什么目的呢？老身盘下这青烟坊，到底又有哪里走漏了风声？若娘娘不吝赐教，老身自然会给娘娘一个痛快。若娘娘不肯说出其中原委，那便怪不得老身了！——”
　　佳欣喘了口气。
　　还好。
　　含笑之事，她们还一无所知。
　　只是不知道霃瑾……
　　“妈妈！”
　　先前光溜溜的环儿不知何时已经穿回衣衫，如游鱼儿一般进来。“那个叫陈七的女人，跑了！”
　　“跑了？她会武？”李绣景怒问。
　　“是笑儿帮她逃走的……”
　　“废物！”李绣景一个耳光过去。“笑儿人呢？”
　　“已经绑起来了。那群贡生喝醉了酒，已经安排人去伺候，妈妈，他们在笑儿身上花的钱也差不多见底了，是不是就把笑儿送到后院伺候？”
　　“大胆的贱人。”李绣景踱了两步。“先带过来！”她看了佳欣一眼。“这笑儿……来的也蹊跷。哈，老身明白了，敢情，她是娘娘派来打头阵的宫女？”
　　佳欣沉默。
　　“赵娘娘，您还真是个厉害的角儿啊——那个陈七，是您的另一个使唤人吧？她逃出去了，您很放心，觉得定有援兵很快就到，是不是？”李绣景阴阳怪气地皱着脸，一下子又爆发出大笑。“您想得美！——环儿，通知屠大人封锁八大胡同了没？”
　　“正去呢。”
　　“从这儿到紫城，一只苍蝇也不能叫飞了过去！对了，别跟屠大人说赵佳欣之事，省得另起风波。就说——就说是个揣着咱们账本子的奴婢逃了，就得了！”
　　屠大人——屠海！
　　佳欣恨得牙痒痒。
　　当时就不该放过他……这个九门提督屠海，简直已是胆大包天了！
　　但是现在……现在要怎么办？
　　眼见含笑绑得像只粽子一般被抬着扔进来，佳欣无语长叹了一声。
　　自己的冲动幼稚，实在是，害人害己。
　　（2）
　　没多久，李绣景竟然放下佳欣和含笑，出去了。——难道是追不到霃瑾？霃瑾，好样的，千万要逃出去呀，叫人来千刀万剐了这个地方！
　　屋里又熄了灯。佳欣仍旧坐在那里，一动也动不了——传说中的点穴，还真厉害啊。
　　过了好久，一直都很安静。
　　佳欣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开口唤。“四嫂？”
　　“嗯。”含笑应了一声。
　　“四嫂你还好么？”
　　“死不了——你怎会找到这里来？”
　　“湘雅入宫寻我，我四处察访——四嫂为何会在这里呢？”
　　“你现今还一口一个四嫂？”含笑反问。“乱七八糟。”
　　佳欣苦笑。“那我叫你什么呢？四媳妇？”
　　含笑不语，过了片刻才开口。“你太莽撞了。”
　　“我知道……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你……归根结底，是我太任性，就这样跑了出来。”
　　“为何不接贵客？如有官员来，认出你，不就可以获救？”
　　“丢不起这个人。”含笑冷冷答，“死则死矣，失了体面，却要如何做人？”
　　“你——”
　　含笑一叹。“此外还有一个原因。这里的水……没那么浅。一个屠海，翻不起如许波浪。未弄清楚后台究竟是什么来历之前，若被人认出，很可能是被灭口的命运。”
　　“你同四阿哥吵架，然后跑了出来，被她们所掳？”
　　“也不是……一言难尽。我跑出来时没有带钱，也没穿暖和衣裳。身上首饰换了件外衣，到晚上吃了她们一餐，无力偿付，于是答应跟她们回去弹琴。”
　　“你的琴……弹得真好。”
　　“年少时候也算是琴棋诗赋，都下过苦功的了。教我琴的是致仕的礼部尚书，天下第一大儒，所以至今就算手眼生疏，品位上却绝不输人的。我原打算弹弄几曲，赚些缠头，供我栖身一阵，便准备南下去了。”
　　“南下？”
　　“我娘家嫂子是江南织造的女儿，我们关系极好，我想去她们曹家小住的——谁料到，李绣景她们使了个小计。我在她们这儿卖琴所得，说好是我来收，每日再与她们结算，对半分帐。第二日来了个书生，拿了一千两的银票付一桌十两的酒菜。我作主收下，请她们找了九百九十两出去。到晚间对帐，她们却说，那张乃是假票，唤来地保，要我赔付。我赔不起，便被迫签了卖身契。”
　　那拉氏在夺嫡之中什么手段未曾见过，什么心机未曾耍过，如今阴沟里翻船，却败于市井妇人之手。
　　“遇着这事的时候，又为何不回去呢？”
　　“当着地保衙役，我不愿表露身份。原本想着签便签了，回头瞅个时候逃了出去，再回来灭了这地方，杜绝攸攸之口，也便罢了。没料到她们暗地里竟然好手如云，看防严密之至，我寸步难行，只好拖延了下来。”
　　“前院后院之事，知道了？她们可曾迫你？”
　　“没有。李绣景为的是钱。我弹琴还能招来些客，她定了分寸，每日能赚取二十两以上的，不必到后院。有十五两，可宽限十日。有十两，可宽限五日。十两以下，便要被送到后面折磨凌虐……据说命不长久。”
　　佳欣想起今日自己给罗儿那锭元宝，足五十两，倒可为她拖延数日。
　　但看她跟含笑差不多年纪，恐怕已经有二十八九，这客源堪危，恐怕被送去后院，也是迟早的事。
　　“就没人报官？”
　　“官和她们一伙。”含笑简洁回答。“所以才说水深。”
　　“原来如此——要是查出是谁，操，”佳欣骂，“叫皇上挖了那龟儿子的心！”
　　含笑冷哼了一声。
　　佳欣也知道，现今将被挖心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却终不死心。“可有机会逃出去？”
　　“看霃瑾的了。”含笑语中，也有烦躁。
　　“她们为何不立刻杀掉我们？”
　　“恐怕是想要逼问出你的来意——你也算误打误撞，阴差阳错了。”
　　“总之要与她们周旋，尽力拖延时间。”佳欣叹了声。“好恐怖的地方，好可怕的一夜。”
　　“好恐怖的人世，好可怕的世人。”含笑接了一句。
　　佳欣咬牙。“你同四阿哥吵翻……是为了什么？”
　　“我不会说。”含笑冷漠。
　　“你不说，我便明白了。”佳欣轻叹。“其实……其实吧，”她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其实你在意此事，那便说明你还是在意他的。若他早知道你是在意他的，他又怎么可能做出不在意你的事情来呢？”她仿如在说绕口令。
　　那边含笑呼吸粗重了片刻。“我不是在意……他是对的。之前的事情……得了好处……我本不应该在意的。其实，我本也……没有太在意……”
　　她这绕口令就磕磕碰碰，说得牵强。
　　佳欣却明白。
　　与和嫔的关系，令得胤禛成功打击了太子地位，将来和嫔在宫中与德妃联手，还有止不尽的好处。此事虽然胆大，却不失为一招高棋。
　　但含笑仍然受不了……不管她爱还是不爱胤禛。但胤禛现今去与和嫔，去与别的女人联手大业，将她蒙在鼓里，撇开一边……她又情何以堪？
　　这究竟是爱，还是不爱呢。
　　停了半晌，佳欣才问。“那你是如何知道的？”
　　“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含笑反问。
　　佳欣闭嘴。
　　世上纸永包不住火的。
　　任何事情都会被留下蛛丝马迹……这，也许，也算是天意。
　　安静了片刻，还是佳欣沉不住气先开口。“她们为什么就这样走了，把我们留在这里？”
　　“你我都动不了，她们怕什么？也许是屠海来了，也许是霃瑾逃了。”
　　“这里没有守卫么？”
　　“屋外应该没有，但是绕着院子有，而且很强。连接前院和后院之间也有，是高手。”
　　“那也即是说，在院内，我可以随便走动了？”佳欣有喜色。
　　“你走动得了么？”
　　含笑还在质疑，佳欣却已经站起身来。
　　含笑一惊。“你……”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从前我跟着方德明与金风竹练过一阵子调息之法，当时我以为是泥牛入海毫无进展了，现在看来，倒像是厚积薄发了。”佳欣行了几步，气血渐渐匀净，这才毫不犹豫俯身，摸索着给去给含笑解身上绳子。
　　不解便罢，一解之下佳欣不由得出了一头大汗。那绳索是由牛筋制成，黑灯瞎火中佳欣又辩不清楚绳头，三弄两弄却使得绳索勒得更紧，含笑忍不住发出了的低低的呻吟之声。
　　“身上可有火折子？”佳欣停下来，又怕李绣景等突然闯入，心中焦急之极。
　　“没有。做主子的人，谁身上带那个？”含笑苦笑。
　　“我出去看看，你先少安毋躁。”
　　“务必速去速回——”
　　佳欣推开屋门。
　　先前来时自己默记了下路途，不想此刻派上了用场。
　　前方是有人走动的正路，后方则是一条迂曲小道。佳欣掩着身形闪了出去，迅速把自己藏上了小道。
　　一丛干瘦的竹林，后方似乎有一栋亮着萤灯的屋子。佳欣想了想，捡起来地上一块鹅卵石，便亦步亦趋地掩了过去。
　　未入屋子，却听见有人哭泣。
　　走近窗棂，濡湿窗纸向里看去，却是空空如也。
　　佳欣猛然转头——原来屋子前方有口古井，一个着纱衣的女子正坐在井栏上小声抽泣。
　　佳欣正想现身，却见那女子站了起来，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弯腰脱了一双绣鞋，倾身就要往井下跳去。
　　“罗儿，使不得！”佳欣情急之下，喊了出来。
　　纱衣女子吃了一惊，踉跄着向前跌跤，佳欣连忙冲过去拦腰抱住了她，两人相拥，滚在了地上。
　　“是你？”罗儿面上都是泪痕，惊讶地看着佳欣。
　　佳欣无奈地苦笑，“是我。”
　　罗儿忽然放开压在佳欣身上的手。“你是女人？”
　　佳欣坐起来，拍拍身上尘土。“是。”
　　“你不是她们的人？”
　　“她们？——罗儿，我为笑儿而来，如今我们身处险地。你定要相信我们，将你所知的和盘托出。我不知道你为何要跳井，我只知道，只要你能助我们活下去，逃出去，那该死的就绝不是你，而是李绣景！”
　　罗儿嘤咛一声捂住了佳欣的嘴。“不，你们斗不过她……”
　　“这世上没有我斗不过的人！”佳欣甩开她的柔荑，恶狠狠地赌咒。“我能上达天听，直接请皇上谕旨！她能吗？”
　　“可是她身后有皇上的亲儿子撑腰！”罗儿咬牙，眼中珠泪盈盈。“你有么？”
　　佳欣心中如响雷一炸，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义正词严。“当今圣上乃是不世明君，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好罗儿，你信我，定要信我，我们虽为女子，却不能任人捏扁捏圆，我们要设图自救，自己挣得自己的尊严！”
　　也不知道罗儿是否能听懂这些，她一双美目，湿淋淋地望住了佳欣。
　　佳欣缓抱着她，给她坚决的眼神。
　　片刻之后，罗儿终于点头。“李罗是将死之人，就赌这一次了。——我帮你们。”
　　（3）
　　李罗从那间房中拿了火折子与剪刀，随佳欣回到她们被困的那间屋中。
　　佳欣将灯烛拿到地下点燃，李罗巧手翻飞，借助剪刀之力片刻就将含笑身上绳索解了开来。
　　“罗儿你为何想要轻生？”一面看她解绳，佳欣一面抓紧机会询问。
　　“她们把我送到后院，要我自行抉择。若是愿意接客，便送我前往；若是不愿，叫我自行了断。”
　　“送你前往？到哪里？”
　　“这边虽然有些游戏，但她们不敢玩得太过。几位长久客人，都是将姑娘送去他们府上欺虐，天明方才送回。今夜便有人要叫多名姑娘子时前去，她们人数不够，想我凑这个热闹已经想了很久了。”
　　“真过分。”含笑咬牙，“她们也一直暗示要我也去凑数。”
　　佳欣大脑飞速运转。“对了，你先前所说的皇上的亲儿子，是怎么回事？”
　　连含笑也是狠狠一惊，随即又觉确在情理之中。有资格做九门提督后台的，天皇贵胄，的确也是一桩。
　　问题是，是谁？！
　　罗儿摇摇头。“我只是听屠大人和妈妈说过……妈妈向他诉苦，说近日盘查得紧，怕流露风声，被人捉了扳头，张扬出去。屠大人就说，哪怕有人告御状也没什么可怕，皇上是不会拿自己亲儿子如何如何的，还说，他只是他主子的一条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天皇贵胄在奠定这百年基业……”
　　佳欣和含笑对视一眼。
　　兜了半日的圈子，最终又回到了“夺嫡”二字。
　　是谁呢？是哪一位胆大妄为的阿哥？
　　“别的，我真的没听到……我原本还存了和她们对抗的心思，可是听到了这一层，才算是彻底死心了……”
　　难怪她一听到佳欣假称乃是十四阿哥的朋友，就立刻变色，翻脸而去。
　　“罗儿。”佳欣沉吟道，“你有无胭脂水粉在身边？”
　　罗儿摇头。“我没有。不过这间房是翘儿的卧房，她这里该是有的。”
　　佳欣看了含笑一眼。
　　含笑闭上眼眸。“有计划了？”
　　“有，但是可能要冒险……四嫂，这里的事情，要靠你抗下去了。”
　　“放手去做。”含笑淡淡说了四个字。“我是满洲女儿，我的安危自有天神护佑，你不必担心。”
　　佳欣握住双拳。“好。罗儿，你与我身段相似，今夜，我便替你前去接这一单客！到了明日，要么事情败露，大家黄泉结伴；要么云破天开，扫尽阴霾！”
　　半刻钟之后，时辰已经近了子夜。
　　一阵脚步响动，李绣景带着翘儿环儿，得意洋洋地将蓬头垢面的霃瑾抓了回来，一起扔进了那间囚困佳欣与霃瑾的房间。
　　环儿翘儿点亮屋内灯烛。只见一身男装的佳欣仍旧端坐在榻上一动不动，而被牛皮绳索绑缚的含笑已经倦极睡去。
　　“赵娘娘，您的两个宫女儿，现今齐整啦！”李绣景一脚将含笑踢醒。环儿翘儿将麻袋里的霃瑾放了出来，与含笑绑到一块。
　　霃瑾脸色绝望，身上污渍斑斑。“对不起，四……”
　　“不用说了。”含笑打断她。“不干你的事。”
　　“是屠海……”
　　“我们已经知道了。”含笑柔声安慰她。“莫要怕，我们满洲女儿，不惧那些淫邪小人的。”
　　“哦哟，口气倒是不小，怎么着，想做忠臣烈士啊？”李绣景格格笑道，“两位烈女，不知道有没有配着一副侠杆义胆、铁骨钢筋呀？”她向后一招手，便有环儿翘儿将两副拶指扔在了地上。
　　“这可是老身问屠大人专门借来的。这可不比咱们这儿供人耍乐子的那些东西，喀地一下子下去，将来，可是再也不能弹琴了哦……”李绣景看了看含笑，然后转向坐在床边的佳欣。“如何，赵娘娘，先看着自己的宫女打头阵，稍后再轮到您亲自体会，可成？”
　　赵佳欣只是垂头不语。
　　“哼，来人，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霃瑾似乎没有听见李绣景的狠话，只是带着疑惑地看了一会佳欣，又看住含笑。
　　含笑狠狠看着霃瑾，缓缓摇了摇头。
　　霃瑾忍不住再问，“四……四姐……”
　　“小七，不要让别人看轻了我们。”含笑沉沉答话。
　　此时四名大汉已经进来屋内，熟练地跨骑在含笑与霃瑾的身后，将拶指套上了她们被缚在身后的纤手之上。
　　“收——”李绣景厉声喝道。
　　同一时刻，一辆阔大的马车正缓缓驶出了青烟坊的后门。
　　“撩开帘子，咱要查查！”
　　“哎哟，”马车里传来莺声浪语。“好哥哥，咱们去的可是奉恩将军府，以前从来都是不查的！”
　　“今儿个有特别事情，都要查！”
　　门丁的淫威下，一车女子不得已撩起车帘。
　　只见七八名女子个个都是衣不蔽体的透明薄纱，有些外面罩着披风，看不清楚胴体，有些没穿披风，冰雪肌肤上还残留着或青或紫的伤痕。
　　“哎？”门丁指着角落里一名神色忧郁的女子。“你身上咋没伤呀？你是哪间屋里的？”
　　“哎呀，大哥，您不记得她了呀？前院的芬儿嘛。昨儿个终于没凑齐十两，被送到后院里来啦。”
　　“哦，果真是芬儿……嘿，从前哥哥想捏你，你还给了一巴掌。今儿个眼睛哭肿啦，差点没认出来你呢！”门丁淫笑，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你们，对，你们几个，都把披风给老子取了，这每天都有面生的，我要看看大伙儿身上，可都有没有咱锦绣痕！”
　　说归如此，其实不过是饱揽了一顿春色罢了。门丁咽了咽口水，还待刁难，车里的粉头可不依了。“奉恩将军府可说好了子时要到的！再这么不依不挠下去，得，生意不用做啦？哥子你给妈妈交银子去？”
　　“成成成。”门丁大手一挥。“去吧，姑娘们，好好享受去吧。”
　　车内一阵啐声。
　　又过了片刻，边门附近忽然火把子燃得亮如白日。
　　李绣景气急败坏地赶了过来。“可有人出去？”
　　“就是去奉恩将军府的一车嘛！”门丁懵懂，“咋啦？”
　　“去的是哪些人？”
　　“鸦儿，芬儿，坠儿，丝儿，还有谁来着？哦，像是罗儿……”
　　李绣景一个大耳光将门丁打了个四仰八叉。“罗儿？罗儿咬舌头死啦！”
　　门丁一哆嗦，“妈呀，难道见的是鬼？……”
　　“不是鬼，是赵娘娘！”李绣景狰狞地望着夜幕。“追，快追！”
　　（4）
　　没错。佳欣与罗儿换了衣衫，用脂粉快速易容之后，佳欣便打着罗儿的名头，混入了去奉恩将军家出外卖的马车之上。
　　而罗儿假扮作佳欣，在含笑与霃瑾之后，惨遭李绣景的酷刑。她死死咬牙，终于忍不住痛苦喊出声来，声音一出，李绣景便发觉不对，一盆冷水浇得她原形毕露。李绣景震怒之下，追问佳欣去处，罗儿面对烧红的烙铁，咬舌自尽。
　　李绣景却终于后知后觉地判断了出来——佳欣若是脱逃，必定设法离去。
　　但周围护卫的高手都说无人逃离，那么唯一的出路，便是光明正大地从门而出了。
　　等到李绣景追上了马车，却没看见车内的“罗儿”或赵佳欣人影之时，她彻底慌了神。顾不上处置含笑和霃瑾，连忙心急火燎地遣人将九门提督屠海请了过来。
　　屠海先前有些厌烦，替李绣景追捕霃瑾一事已经觉得李绣景实在小题大做。等到李绣景不得已之下将赵佳欣之事和盘托出之后，方才变了脸色。他转了两圈，不得已下决定去见自己的后台主子请命。一面叫李绣景收拾细软，随时做好跑路的准备。
　　不久，令旨到，叫李绣景就地杀掉所谓的“两名宫女”，火烧青烟坊，趁天明出城南下，再作安排。
　　李绣景接令奉行，虽然舍不得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这份产业，正思量着如何处置手头细软之时，不料屠海从背后一剑穿心而过——
　　原来屠海所领的真正令旨，乃是“杀李绣景毁尸，烧青烟坊灭迹”——正是这条旨意，救了含笑与霃瑾的性命。
　　屠海是武将出身，功夫不弱，他命所带军士放火箭料理守护青烟坊周围的护院家丁等人，自己则孤身入宅，准备杀光众妓灭口。
　　——然后，他就见到了含笑与霃瑾。
　　屠海是从一品的大员，也是满洲大族显贵子弟，和几位阿哥府上都是常来常往，又如何不识含笑与霃瑾身份？
　　莫说两位福晋过府之后。含笑在家时为飞扬古膝下长女，而飞扬古，正是当年屠海在外领兵打仗时的主将，也正是提拔屠海至于如今位子上的恩人。年节时候，屠海都是以恩师之礼，上飞扬古府中走动，可以说，含笑是他看着长大的。
　　而霃瑾则是安亲王最为宠爱的孙女——安亲王岳乐亦是战功彪炳的一代豪雄，屠海尚是一个小小千总之时，安亲王便已经坐镇中军，运筹帅帐了！
　　纵然屠海心知此事不妙，但乍然见着两位小主子，他下意识地跪地请安，彻底忘记了他所应该做的事情——灭口。
　　等到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外面一反常态地安静，火把也燃得惊人地亮堂。
　　屠海一面想着要如何处理含笑与霃瑾，一面疑惑自己的手下不遵自己命令就停止放射火箭，却听耳边有人叫他名字。
　　“屠大人——”
　　屠海一回头。
　　一柄箭矢疾如流星，正射入他的咽喉。
　　屠海张大嘴，却一句声音也未及发出，向天仰倒，重重落在地上。
　　“九哥好俊的箭法！”
　　胤祥阴着脸，沉沉道。
　　那边胤禛与胤禩已经当先冲了出来，迎向自己的福晋，将含笑与霃瑾纳入怀中。
　　佳欣穿着一身临时找来的男装武将铠甲，威风凛凛地与胤祥、胤禟、胤禵站在一处，一双凤眸中，都是愤怒威严。
　　胤禟手中大弓长箭，正缓缓松了下来。“屠海算是我旗下的奴才，我若不亲手料理了他，如何为四嫂八嫂，还有景妃娘娘，出这口恶气？”
　　“一箭封喉，倒是省事。”胤祥有些嗔怒。佳欣离开马车之后直奔十三阿哥府求助，胤祥听说原委，知道事情严重，来不及上报天听，直接将住在附近的几位兄弟吵了起来，也免了从营中调兵的周折，所携人马，不过是众人府中的家兵家将而已。
　　也亏得如此，才赶得上及时救出了霃瑾与含笑两人。再来迟一步，等待屠海想通，恐怕两位福晋都要性命不保了。
　　然而李罗所说的，屠海背后有皇子撑腰之事，佳欣却未宣扬，而是悄悄告诉了胤祥一人。胤祥原本想要将屠海拿下审问，谁料胤禟远远一箭，屠海立时气绝，连一句遗言也来不及留下。
　　“此事大有蹊跷。”胤禵护着落在众人后面的佳妍与炎枫——本来就在事中，又兼佳欣深夜求援，含笑霃瑾身处险地，她们如何肯不来？因此胤禵这位暂时开了府却还未成家的阿哥，便负起了保护之责。此时他朗朗开声，声震夜月。“屠海何德何能，敢做出如此事来？九门提督衙门里的兵，他也敢往外带！还有这八大胡同，他说封就封，说查就查，说起来我倒是诧异了，这究竟还是不是天子脚下，紫城邻处？——九哥，你射杀他虽然痛快，可也绝了一条追查下去的线啊。”
　　胤禟斜扫一眼众人，哈哈一笑。“其实——我哪有这么俊的箭法？我原本想要取他眼珠子的，结果偏了，居然还偏得那么巧。我看，是天要收他，天理容不下他。”
　　他既然这么说了，众人也只都无话。
　　那边胤禩却在大叫，“太医，太医在哪里？快传来——”
　　“怎么了？”佳欣以为霃瑾有什么危险，连忙迎了过去。
　　胤禛却已经扶着含笑缓缓朝着众人而来。“没事。八弟心疼弟妹罢了……”她脸色苍白，双手笼在袖中。“不过是将来不能再弹琴了而已。”
　　“你——”胤禛想要说什么，却又终于缩了回去，终于长长一叹。“你们女人，就不能好好地待在家里、府里、宫里，别让我们男人这么操心？”他脸色铁青，原本想要找人来骂，却发现他谁也骂不起，骂谁也都没有立场。
　　后面霃瑾挣扎着在胤禩搀扶之下也站了起来。“好啊，”她听到胤禛说话，当仁不让地驳斥。“以后我们女人便在家里、府里、宫里待着，一步也不出门，专为你们男人绣些百子和合图来，可好？”
　　她原意是讽刺胤禛与含笑不合，结果话却踏到了夺嫡事上，一时间众人望天望地，望左望右，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的模样。
　　“行了。”胤祥为众人解围。“此间事差不多已经了了，剩余的就请九哥和十四弟在此料理善后。四哥八哥是总理事务的，京城防务是我在管着，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们三人这会即刻叩宫，还能赶上朝会之前，先将事情禀给皇阿玛。另外——”他看一眼佳欣。“也要尽快护送景妃回去。”
　　这是正理。
　　胤禩百般不舍得地放开霃瑾。“你的手……”
　　“我没事，你去吧……”霃瑾甩开胤禩，走到含笑身旁。“四嫂，你……你……你还是别站着……坐下来吧……”
　　“别乱说。”含笑面色如纸，却厉声喝斥，似乎在竭力掩盖什么。
　　在场众人，何人不是人中龙凤，又如何听不出来异样？
　　胤禛原本已经准备要走，闻言转回身来，“怎么回事？含笑……”
　　“没事。”含笑死撑到底。“我说没事就是没……”
　　话音未毕。
　　含笑晕厥了过去，向后倒下。
　　胤禛几乎是狂吼出声，接住她的身体。
　　“究竟怎么回事？”他一手抱住含笑，一手狠狠抓着霃瑾。
　　霃瑾被捏痛叫出声来。
　　胤禩上前挡开。“四哥，你放手！不干霃瑾的事！”
　　胤禛却手如铁钳。“究竟怎么了，怎么回事，快说！”
　　霃瑾呜呜哭出声来。“他们……他们……李绣景追去之后，他们……轮……轮暴了四……嫂……”
　　胤禩一个耳光打上了霃瑾的面庞。
　　“莫要胡说——”
　　霃瑾捂住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丈夫。
　　胤禛却不自觉中放了手。
　　含笑软软倒在地上。
　　胤禛站在那里，浑身骨节，发出咔咔之声，几乎就要，发狂。
　



　　第四十章 幕后黑手是他
　
　　（1）
　　“你是故意的，是不是？”佳欣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景仁宫内，却来不及哪怕收拾一下身上衣衫，肉体极度疲倦精神却还亢奋，只是坐在那里，无力又无奈地看住霃瑾。
　　霃瑾背对着她，负手站立在窗前，并没有说话。
　　“回答我！”佳欣厉声喝问。“为何偏偏当着人将这事说出来？你又不是炎枫，不会不知道其中轻重！既然含笑什么也没说，你为何不把这秘密永远埋藏在心中，却偏要当着众人说了出来？！”
　　“我没想那么多……”霃瑾苍白地辩解了一句。
　　“不可能。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我确定，你是故意的。”
　　“那又怎么样？”霃瑾霍然转身，迎向佳欣炯炯目光。“是，我是故意的，那又怎么样呢？”她有些激动地反问。
　　“不怎么样。我不想知道WHAT，我只想知道，WHY？”
　　“我说了你也不会理解的。我是个卑劣，自私，任性，淫荡的女人。人性中所有的弱点所有的阴暗面我都有，你明白了吗？”
　　“你……是为了夺嫡？为了帮胤禩？这样很蠢你知不知道？”
　　“不是！你完全想错了！我没有那么缜密，也没有那么高尚。我只是……我只是……一时冲动。当时那几个人看看我，又看看四嫂，然后把我扔在了一边，宁愿扑到四嫂身上轮候……我知道我应该庆幸才对，可是，可是我觉得好侮辱，连这样的人也看不上我……”霃瑾咬牙，眼中却飙出泪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只是一时糊涂，一时气不过而已。你要信我，我……并不想要伤害她的……”
　　佳欣彻底无语了。
　　霃瑾是坏人吗？
　　不是……虽然她做了不少莫名其妙的事。
　　她的确任性妄为。
　　佳欣看着她不算美丽也不算丑陋的脸，看着她不算丰满有点偏向干瘪的身材。
　　“如果含笑能够学会爱胤禛，如果你能够懂得珍惜胤禩，那该多好？”佳欣转向天花板，喃喃自语。
　　霃瑾宁愿去抱怨低贱的打手看不上自己，却将胤禩的真情和痴心，视若无物。
　　真的是甲之熊掌，彼之砒霜么。
　　至少佳欣知道，若是胤祥能像胤禩爱霃瑾那样爱自己，自己一定什么也不顾不管，早随他浪迹天涯。
　　——算了。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无用。
　　“我先去沐浴更衣，晚些皇上要召见我们问话，别再乱说话了。”
　　午时不到，太监来传佳欣与霃瑾觐见。原本还有含笑，因她至今未醒而作罢。
　　佳欣与霃瑾走进乾清宫时，见到胤禛跪在地上，正顶着康熙盛怒答话。
　　“回禀皇阿玛，四福晋之所以会离家出走……是因为和儿臣吵架。儿臣怒极动手打了她，于是她便出走……”
　　康熙一个砚台砸了下来。
　　“果然是我满洲好儿郎，有力气不去边疆杀敌，倒用在妇人身上，真有本事。”佳欣头次听见康熙用如此讥讽的语气说话。
　　“儿臣知罪，求皇阿玛留儿臣有用之身，查出幕后黑手，为我满洲儿郎的妻小寻一个公道。”
　　那拉氏被奸污之事，现在还没禀告康熙，但当时众人在场，很快便会流入康熙的耳朵里。
　　佳欣看到了胤禛眼睛里的愤怒，屈辱，以及，恐惧。
　　恐惧？
　　佳欣不知道清朝是怎么对待受了玷污的女子。但是她知道，明清正是中国历史上最为封建最为黑暗的时期。就算是邋遢清，也许也丢不起这个脸面。
　　所以胤禛在怕。
　　他怕康熙一道赐死的令旨，了断他一生所爱所望。
　　——所以他更要第一时刻将康熙的目光转移到查出幕后真凶上来。纵然佳欣没对他说，这些精明的阿哥们谁又看不出来屠海不是什么大BOSS的料？
　　“皇阿玛，”胤禛膝行两步。“皇城之内，天子脚下，绝不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何况屠海乃一品大员，其中隐情，不可不究，其中内幕，想来心寒！”
　　康熙转身正想说什么，却看见了殿外候见的佳欣与霃瑾。他挥一挥手命她们进来，自己则坐下来深抿了一口参汤。
　　“臣妾赵纪素，”
　　“儿臣霃瑾，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并未叫免礼，于是佳欣霃瑾行足了面君大礼，才跪在那里等待问话。
　　“事情，朕已经听胤祥胤禩他们讲了。景妃，你私自出宫，实在太过莽撞，还牵连了霃瑾。但你救人心切，朕便算你功过相抵，不再惩处。”
　　佳欣松了口气。“臣妾知罪，臣妾谢皇上隆恩。”
　　康熙看了看霃瑾。
　　立在康熙身侧的是胤祥和胤禩。胤禩从她们刚一进来就目不转睛地望住自己爱妻，担忧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老八，你带你媳妇先下去吧。叫太医院孙相与缪仁他们过去看看，指伤并非难治，稍后我再将红毛国进贡的药赐到你们府中，说不定——将来也可继续弹琴。”
　　霃瑾不知道为什么，磕了个头，竟自跪在金殿上抽泣着哭了起来。
　　胤禩连忙过去温言安慰，携着她行礼告退而去。
　　剩下佳欣，胤禛，胤祥三个，大眼对着小眼。
　　康熙慢慢饮着参汤，饮完一碗，才缓缓开口。
　　“屠海何德何能，此事非一人一日可以为之。纪素两度同她们打过交道，上次处理得太过仓促简单，致使首恶逃脱，卷土重来。今次，便由老四和老十三主办此案。屠海身后有什么，莫要顾忌，能查出多少就查多少出来。该杀的，杀。该剐的，剐。”
　　康熙话语之中透出残酷的杀意，众人都是一寒。
　　康熙又对着佳欣，缓缓道，“你虽是后宫女子，朕却不愿拘束你。此案你可坐镇宫内，协同他们去查。查到了，朕再升你的位号。查不到，连你一同处分。”
　　佳欣打了个寒战。
　　查到了，再升位号？
　　她已经是妃子，再升，就是贵妃，就是和佟佳氏平起平坐的六宫之主。
　　怎可能？！
　　眼见胤祥胤禛也是有些愕然地看着自己，佳欣更是摸不清康熙的心思。“皇上，臣妾自会尽力，若案不能破，求皇上将臣妾黜为宫人；若是能水落石出，臣妾不求封赏，只求皇上一个恩典——”
　　“说。”
　　“四福晋在青烟坊中，曾与几名士子酬唱——”
　　佳欣话音未落，康熙已然下旨。“朕给你们杀人之权。”
　　“谢皇阿玛！”急着谢恩的却是胤禛。
　　能够杀掉所有知道这段秘密之人，也许便可以保全四福晋将来母仪天下的名声！
　　佳欣闭上眼睛，随着一同磕头，谢恩。
　　她知道，胤禛会为了这句话而感谢自己。
　　但那些无辜的举子，青烟坊里上上下下的妓女龟奴，甚至夜里听见霃瑾说话的众阿哥府亲随亲兵，他们的冤魂，会不会萦绕进景仁宫来，夜夜啼哭？
　　佳欣又望了胤祥一眼，想起来佳妍难产失掉小孩之后，那些无端丧命的人们。
　　这便是封建社会了，弱肉强食。佳欣咬了咬牙，断绝仁慈心绪。
　　“你们可以跪安了。”康熙起身，胤祥忙扶住他。“……老十三进来陪朕用午膳吧。”
　　儿子们一个一个长大开府，难得能再在一起吃一顿团圆的饭菜；太平盛世却始终不见踪影，身边文武大臣也没有什么人可以信任。
　　佳欣看见胤祥搀扶下的康熙背影，有一丝佝偻，有一丝苍老。
　　（2）
　　胤祥匆匆忙忙和老爸吃完饭奉旨光明正大赶来景仁宫与佳欣议事之时，胤禛前脚刚刚离开。
　　“欣——”他冲进佳欣的内室，踹上房门，便将佳欣扑倒在了床上。
　　佳欣被他亲得好痒，挣扎出来。“我好累啊，别玩了。”
　　胤祥可怜巴巴地看着佳欣。
　　佳欣叹了口气。“别扮小狗啦，来吧来吧，给你摸一会。”
　　明明是熟男熟女，却偏要像处男处女一样玩亲亲摸摸舔舔抱抱的游戏，佳欣与胤祥，倒也乐此不疲。
　　胤祥手足肆虐够了之后，佳欣才舒服地睁开眼睛。“这件事情，你有什么看法？”
　　“看法就是，你不值得为了四嫂而去冒这样的险。”
　　“我福大命大。”佳欣悠然道，小手轻轻抠着胤祥大手上粗糙的老茧玩。“今次的确是头脑一热，但我事先准备下了书信，若是超过十二时辰未能归来，宫女会设法转交佳妍，自然能将讯息传到你处。”
　　“结果却只晃了三四个时辰，便穿着薄纱跑到我这里来敲门。”胤祥刮了下佳欣的鼻子。“幸好你身上还带着刑伤，不然就混不出来了。”
　　“其实还有退路。我身上有紫绀罗香和金房香，但我没有把握迷倒所有护院高手，所以没有使用。没料到……却还是害了含笑。”
　　“不是你害的她。千万莫要背上这个包袱——”
　　“今次之后，似乎四阿哥与八阿哥之间，稍生了嫌隙。”
　　“他们嫌隙已久。上次四哥还责怪我，想出什么扶助八哥对抗太子的法子，弄到现今八哥与他齐头并进，各领风骚。”
　　“不说八阿哥……我倒是觉得，今夜……九阿哥颇为可疑。”佳欣有些不情愿地道。她对胤禟印象极好，实在不想随便怀疑。
　　“都看出来了。看吧，四哥恐怕回头就会去找他的麻烦。”胤祥环抱住佳欣，眼神如电。“你说，幕后黑手，会不会真是九哥？”
　　“不知道。他悍然射杀屠海，这件事又有些似是而非，若真是主谋，必定会避免嫌疑才对——”
　　“也许是虚之实之呢？——不过，他不来这一手，我倒真疑上了大哥或是三哥。”
　　“老三不太会吧？他不像是看得上这种营生之人。为何不疑太子？”
　　“二哥不会傻到这种地步。乱伦事发，他闭门思过还来不及呢，就算手底下有什么不干净的，肯定也暂时收敛气焰了。弄这么嚣张的一出，他找死么？”
　　“可是从前听胤禵说过，老九是太子的人。”
　　“未必。”胤祥翻身坐起来。“九哥和五哥一母同胞，五哥心无旁骛，若是宜妃真有心要力争到底的话，把小儿子支起来夺嫡，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喂，你不要事事胤禵胤禵，我会吃醋。”
　　佳欣骇然而笑。“你？吃胤禵的醋？人家和小妍坐在瀑布底下品茶论道的时候，你哪去了？”
　　胤祥忽然沉默，片刻之后，重又笼紧佳欣。“我现在忽然有些明白四哥为何明知我和四嫂……却隐忍不发了。”
　　佳欣吓了一跳。“你莫要告诉我，你准备拿小妍去笼络胤禵……我绝对不依的！”
　　“也许这样他们会比较幸福？”
　　佳欣轻轻一个耳光打在胤祥颊上。“你清醒点罢！”
　　“好好好。”胤祥抱拳拜拜讨饶。“娘娘在上，儿臣知道错了——”
　　“什么娘娘儿臣，找打！”佳欣粉拳捶了下去。
　　“乖，不闹了——”胤祥力气大，抱住佳欣令她动弹不得。“总而言之，哥哥们越是混战成一团，我便越要做渔夫，做黄雀，绝不搅入这些浑水中去。这一条，是终归不会变的。”
　　佳欣点头。“你脚踏实地，在政绩政务上做出个好来，等两年行了冠礼，再参与逐鹿，才能后发制人。”
　　“嗯。对了，刚才四哥在你这儿说了些什么？”胤祥忽然转了话题。
　　“没说什么。”佳欣不想告诉他胤禛纵然身逢此变，却仍然有兴致对自己上下其手。男人……男人。“不过我看他情绪很糟，也许要派人盯着点。”
　　“还是不用了吧。既然静观其变，就任凭他自己去处理好了。”胤祥比佳欣心硬很多。“倒是你的安危需要加以留心。我已经帮你拟好旨意，你记得稍后去用妃印传谕毓庆宫。”
　　“什么旨意？”
　　“调小窗小景到你身边伺候。——现在的二哥，不过是拔了牙的老虎罢了，不足为虑。你有了尚方宝刀出入自如，却没有俊功夫防身，如何使得？”
　　佳欣笑了笑。“好，这次我乖乖听你的就好。”
　　——她亦有一些事情要咨询懂行之人。比如在青烟坊内忽然流转生效的内力，之后又杳然无踪了。佳欣并没有放弃做一个武林高手的梦想。
　　同胤祥密谈了半刻钟，佳欣不敢再孟浪下去，毕竟老爷子近在咫尺，宫中又耳目众多，只好依依不舍地送别了胤祥而去。
　　然后好好歇了半日，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天明，起身之后匆匆洗漱，凭着宝刀出宫去。
　　要去探下含笑，然后看看霃瑾，最后去安慰下吓到的佳妍——顺道，也看下炎枫吧。佳欣觉得，九阿哥说不定会有话对自己讲。
　　走出天街就碰到胤禵。“欣姐，你出宫去？”
　　佳欣披着男装，也不怕物议，直接同他并肩而行。“青烟坊之事事出突然，我都来不及谢你如此神速就整出来的那好几张子资料。”
　　“那点子算什么，不过是假公济私去整肃了一次八大胡同罢了。欣姐你也真是的，有事竟然亲身犯险，宁愿带上八嫂也不带上我。”他眼神幽怨。
　　佳欣喷笑出来。“你也来跟我闹。”
　　胤禵挠了挠头。“不过欣姐还真是智谋过人啊。唉，潭柘寺那事，要是你当时也在就好了。”
　　“潭柘寺？什么事？”佳欣第二次听人提及了。一次是佳妍，一次是胤禵。
　　“寺院周围有悬案发生，一众村民共指山僧杀人，可是那个时候，和尚们却正在做功课。实在查不出来，衙门只好找了几个江洋大盗画押结案。这事我和小妍参与追查，却徒劳无功。”
　　佳欣不以为意地摇头。“堂堂一位阿哥一位福晋，放着眼前大事不做，去追查这些小打小闹的案子作甚。国家俸禄养着的官员难道与和尚一样，也是吃素的么？”
　　“眼前能有什么大事？”胤禵装傻。
　　佳欣瞟他一眼。“你倒好，存的置身事外的心思。”
　　胤禵嘿嘿一笑。
　　佳欣忽然想起来——这位十四爷，将来也是胤祥的最大敌手之一吧？
　　不错不错，和胤祥是一个尺寸，在自己快快长大之前，绝不趟这摊子浑水。
　　“对了，前阵子把你的事儿搁下了。今天起我一手帮四阿哥他们查青烟坊一案，一手继续替你筹备周详。日子定在三月十八，春暖花开之时，如何？”
　　“好呀。”胤禵似笑非笑看着佳欣。“去年十三哥是三月十六，我晚生一年，晚他两天，也是应该。”
　　佳欣愣了一下。
　　原来佳妍和胤祥大婚，已经有一年了呢。
　　（3）
　　一圈子兜下来，佳欣看看天色，差不多到了该回宫的时候。
　　新进宫的陈贵人最近夜夜承欢，康熙是不太会翻自己牌子，这时候回去吃那御膳房的垃圾晚膳，倒也无趣。
　　车驾停在路口，后面不远处就是九阿哥府。佳欣有点头疼——究竟去，或者不去呢？
　　胤禟是一直令佳欣觉得欣赏的人物。这种欣赏与男女情爱无关，纯粹是种好像观众看电视剧男主角那样子的赞赏而已。佳欣实在疑心他那一箭，却又实在不愿意将他想象作大恶之人。
　　“主子，究竟去哪儿？”跟着转了一日的小兰她们，却有些吃不消了。“回宫不？”
　　——胤祥说得对，应该把小窗小景调来使唤。
　　“不。我下去走走。”
　　“主子……要夜游后海？”
　　佳欣再次看看天。“不到寅时，这叫夜游？你们累的话便就地歇着，不必跟过来了。”
　　“这如何使得。”奴才们正在惶恐告罪，佳欣却一摆手，示意众人不要说话。
　　下得车驾，才看见自己犹豫着不知道见与不见之人，竟好巧不巧地负手立在不远处的桥边。垂杨如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桃花树上零星爆出的几个花骨朵，映着一池烟蒙蒙的湖水，倒也算是人在画中了。
　　“你们就在这里原地歇息，远远看着我也成。”佳欣将宫人太监留在了原地，独自向着胤禟走去。
　　“在这里干嘛，等我？”她原本是玩笑话，却不料胤禟竟然点了点头。
　　佳欣有点尴尬，回身看看自己带的那串尾巴。“要不我们沿着海子走走，边走边聊？”
　　胤禟不管什么时节都随身带着的大扇子一展。“走。”
　　两人走了将近小半个时辰，可胤禟仍然一言不发。
　　佳欣走着走着停了下来。“我饿了呢。”
　　“请你吃烤肉。”胤禟抓着佳欣的手，转身就进了银锭桥下的“烤肉季”。
　　这烤肉可并非今天满街见的韩国烤肉。细碎的香菜叶子，香喷喷的羊肉，抓炒着油光光的一盘，伴着几块酱豆腐，一盘子烧饼和一大碗羊杂汤端了上来。伙计麻利地端上了两个海碗两个勺子，便不再招呼。
　　“来这里的，每人都吃这个么？”佳欣不爱香菜，也不爱羊杂，本来准备浅尝辄止，尝了一口之后便瞪大眼睛，筷不停手地吃起来。“好香啊！”
　　胤禟一笑。“老季家的烤肉乃是京城一绝。这味道，宫里可没法子比。就说各人府里，也绝整治不出来。”他抬手，把随着一起送上来的生鸡蛋敲入了肉里，蛋黄蛋清凝在滚烫的铁盘铁签子上，包在肉的外面，又是一种花样。
　　“御膳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早晚吃腻了。”佳欣一人吃了两个烧饼，大半盘肉和大半碗汤，才饭足意饱，揉了揉肚子放下碗来。“你怎么不吃？有心事？”
　　“你说呢？”
　　“我没带银子。这顿归你请啦。”佳欣知道他有话要说，就等自己发问，却不愿令他遂心，装作若无其事，等他自动投降。
　　谁料到胤禟十分无赖地摊摊手。“我也没带银子。”
　　“那怎么办？我们一个皇妃，一个阿哥，难道要被老板扣在这里不成？传出去吃霸王餐，被人知道多不好意思啊？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可以不带银子出门呢，你若是没带银子，干嘛还带我进来这里吃东西啊？虽然你吃的没我多，但你也是吃了的——”
　　胤禟带着捉狭笑容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按在桌上。“我随便骗你下，你也信？”
　　佳欣一下子涨红了脸。“你——”
　　“我若是骗你，李绣景的事情同我毫无关系，你会不会信？”
　　一句话出口，佳欣安静下来。
　　终于，进入正题了。
　　付完帐，两人起身，真正在夜色中赏着一池春水，涟涟而动。
　　“你背后还有人么？”
　　“没有，和二哥无关。”
　　“我第一次落在李绣景手里的时候，是你救了我。”佳欣定定看住他的眸子。
　　“那次我的确是和屠海打赌，输了公道所以才去那种地方，真是第一次，结果就救回来一位和硕公主。”
　　“后来——”
　　“屠海是二哥的人，原本这门产业是他自己弄的，我们都并不知道其中的奥妙。后来被你这事一搅，二哥也骂了屠海一顿，便也没有再过问过。所以我就私底下找了屠海，让他把李绣景弄回来见我。一番打算之后，我盘下青烟坊供他们使用，抽成是一四五，老鸨拿四，屠海拿一，我拿五。一年多来，我从这门营生里净赚了三万多两银子。”
　　“你……你莫要告诉我，你做这些是为了钱。”
　　“钱是好东西。”胤禟轻轻叹了口气。“我最近很缺钱，不得不行此下策。”
　　“你？你会缺钱？”佳欣好笑地用筷子敲着空空的烤肉盆子。“你可是娶了明珠的孙女！”
　　“明珠家的钱是明珠家的，不是我的。”胤禟说话的表情很僵硬。
　　自从炎枫死了孩子变得痴木之后，这位圆圆脸的阿哥瘦了不少，佳欣第一次见他不那么轻松自若、嘻笑开怀的样子，倒是被他眉宇之间透出来那股英俊凝重所震慑了下。
　　片刻之后，佳欣才开口问道，“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呢？你又不想逐……”佳欣原本想说逐鹿中原，却忽然想起来那日龙泉会盟之时，九阿哥并不在其中。
　　“你不明白。”胤禟摇摇头。“钱……永远是最最重要的东西……太子这些年来一直向我要钱，我则不断向丈人家伸手。最近丈人那里逐渐失了圣眷，老爷子又如风中之烛不知道能捱上几日，唯恐不得善终。恰逢我总理户部，岳父开口向我逼债，我不得已下动了不少手脚，总有个三五十万两的亏空。青烟坊那边进项虽然不多，但也总算解了点燃眉之急——我原打算放李绣景去各地开办分铺，若有个十处青烟坊，我就不必再做家贼，向着户部伸手了。”
　　佳欣静静听着。
　　没料到胤禟暗地里会有那么多龌龊，也没料到他能如此娓娓动听地对自己和盘托出。
　　“那你现今还帮着太子么？”
　　“太子现今不过是个摆设。”胤禟脑筋十分清楚。“只可惜……五哥是指不上的了。我本有心自己试一试龙门，今次青烟坊之事，怕是天梯已断。”
　　“那你怎么办，明哲保身么？”
　　“要先看皇阿玛如何处置了……皇子贪污，也算得上开朝以来头一遭的事。”胤禟竟然还笑得出来。“折在你的手里，想想真是天意。我当初真不该救你啊。”
　　佳欣懒得跟他迂回。“你救我不止一次，我都记在心里。你既然开诚布公和我说了这许多，想来是准备自首。至于我有什么可以帮得上你的地方，你……尽管直说。”
　　“炎枫……”他低低说了这个名字。“四哥爱四嫂，八哥爱八嫂，我不想学他们如此儿女情长，只是炎枫……我实在不忍伤害她，见她痛苦的模样。”
　　“要我做什么？”
　　“给我一个月的时间，等我先送她南下。”
　　“南下？”
　　“她娘家与江宁织造曹家是莫逆之交，她更是认了曹夫人为干娘。我送她去那里暂住，避开京里这场风波。”
　　只是开办妓院，倒也罢了。胤禟亏空公款，怕是要有一场查抄之祸。
　　佳欣想了一会，忽然笑了出来。“我差点没想明白这些亲戚关系。炎枫的姑姑是惠妃，那她便是大阿哥的嫡亲表妹。曹家的女儿又嫁给了含笑的哥哥，那曹家便与四阿哥份属连襟。如今炎枫又和曹家有干亲之谊，大阿哥，四阿哥，还有你，倒被串在一块儿成了远亲了。”
　　“要你这么算，整个满洲八旗加汉军八旗，都能用儿女亲家的谱子串在一处。”胤禟失笑。“不过你这样算不划算，你不如直接这样——大阿哥是皇上的儿子，四阿哥是皇上的儿子，我也是皇上的儿子，那我们不仅是远亲，还是近亲了。”
　　佳欣想笑，却笑不太出来。
　　这个笑话，并不好笑。兄弟……都差点要忘记了，这些人之间，竟是兄弟。
　　胤禟见她不语，忍不住追问。“那敢问穆军门，终究算不算是准了我的不情之请？”
　　“你在叫我？叫我什么？”佳欣不解。
　　“穆桂英啊。”
　　佳欣无语。“你的心理素质真是不错，一面备着要自首为阶下囚，一面还有空开这样的玩笑。”
　　“他当然有空开玩笑，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去做这个阶下囚。”
　　一个冷峻的声音陡然从江上响起来。
　　佳欣胤禟齐齐一惊。
　　“什么人？！”胤禟挡在佳欣面前，折扇唰地一挥，其中闪出利刃。
　　“听不出我的声音来么，好弟弟？”小船吱呀一声靠岸。船夫斗笠蓑衣，牵好缆绳，扶着个人上了岸来。
　　胤禟退了半步。
　　船夫摘下斗笠，冷冷笑道，“九弟，你还举着兵刃，是想要自裁，还是弑君？”
　　佳欣借着月色终于看清，那船夫竟是胤禛，而他扶着的那个，却是康熙！
　　（4）
　　变生刹那。
　　胤禟手腕一转，扇中利刃向着自己咽喉割去。
　　他不愿受辱，哪怕面对的是自己的亲兄弟，甚至亲生父亲，也是如此。
　　宁愿血溅三尺，也不想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胤禛自然想要阻止他。
　　可惜他伺候在君父身边，按理不可携带兵刃。他们几兄弟的武功本来在伯仲之间，甚至胤禟可能更强些，胤禛有那个反应，却没那个力道去阻止。
　　佳欣咬牙，心中做好了面睹惨剧的准备——
　　胤禟手中折扇却被人一脚踢飞。他低呼一声，抱着手腕跪跌地上。
　　出手的是康熙。
　　他面如冰霜，冷冷哼了一声。
　　刹那间，不知道从何处出现数名侍卫，将几人团团包围起来，更有带刀护卫用刀剑枪矛压在了胤禟颈上，令他不能擅动。
　　“都退下！”康熙怒喝了一声。
　　侍卫中有人认出了跪在地上的乃是当今九阿哥胤禟，讪讪然收刀，领命消失而去。
　　佳欣直到这会才得空行礼见驾。
　　“臣妾恭请圣安！皇上，您……”
　　“朕不是缀着你出来的。四阿哥进来回事，朕一时气闷，忽然想要游船，未料就有天意——”康熙喟然长叹了一声。
　　“皇阿玛明鉴，若非我们真真是出自偶然撞见，恐怕景主儿一时心软答应下来，那老九便可携家带眷，带着数十万的金银，从江南而下福建，出海逍遥而去了！”
　　“啊？”佳欣讶然。
　　胤禛冷笑。“若非如此，老九你在卧房内悬挂巨幅海图，还在福建私自订购大船，所为何来呢？”
　　胤禛恨极了青烟坊的幕后主使。含笑受辱之事今日已经传入宫掖，康熙也正是为了此事召见他予以宽慰。眼前跪着的若非自己的亲弟弟，恐怕胤禛早已经上去割肉啖血，以雪辱妻之恨了。
　　胤禟缓缓抬起头来，轻轻地唤了一声，“皇阿玛——”然后又紧紧抿嘴，低下头去。
　　这种时候，要想活命，多说不如少说，少说不如不说。既然康熙不许他自裁，他身为皇子，多半已经算是保全了性命。加之前有太子秽乱事康熙饶恕之例，现今他九爷犯事，恐怕也不会受到太重的惩处。
　　胤禛却绝不想放过他。“皇阿玛，现今最为紧要的是追回户部亏空，且要派一名能臣前去盘索，务必查清具体数目——国库乃是一国之命脉啊！还有户部尚书、侍郎等人，也要查清有无牵涉其中……”
　　“是啊。”胤禟忽然抬起头，讽刺地看着胤禛。“还要查查看总理六部的能臣，有无牵涉其中，对吧？”
　　胤禛倒是一愣。
　　他与胤禩主管六部，户部照理来说，也是在他职责范围之内。胤禟贪污，他也要负上个连带管理责任。
　　“皇阿玛！”胤禛一撩袍子跪下。“儿臣也有罪，请皇阿玛一并处死，以儆效尤，以正典刑！”
　　这句话说得阴狠。
　　康熙断不会杀并无什么罪的胤禛。但是胤禛请死，作为首犯的胤禟，又如何逃得生去？
　　佳欣看得懂两人之间的过招，联想起刚才所说的远亲近亲之谈，不觉一阵心寒。
　　不及细想，她也跪了下来。“皇上，臣妾私会九阿哥，还吃他一顿烤肉，臣妾也有与罪臣贪贿勾连之罪，求皇上一并惩处。”
　　她是存心搅局来的。
　　康熙哼了一声。“你们两个都不用请罪。先押胤禟随朕回宫吧。”
　　一路上佳欣有幸与康熙同舆。
　　直到入了寝宫，她还是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帮康熙轻轻按摩肩膊。
　　“……开始了。”康熙手指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佳欣连忙转而给康熙按摩头部，借鉴了在现代时候去外面洗头时候那些先生小姐的手法。
　　“皇上，什么开始了？”她边捏，边小心翼翼地问。
　　“方德明说朕一生几乎是个完人，唯独在后代之事上，必经煎熬。”康熙轻轻叹气，“朕一直在等这一天到来。”
　　方德明是大预言家。佳欣不得不佩服。
　　晚年的康熙，一代圣主，几乎是被一群儿子们你争我斗地逼死、气死。
　　如今不过是祸之肇始而已。
　　“皇上……”佳欣盘算着如何措辞。“九阿哥为何党附太子，为他提供钱财？他们照理来说，没什么关系啊？”
　　“此事朕已经查了有一阵子，尚无结论。”康熙淡淡道，“不过似乎同当年三藩之事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可惜朕费心思弄进来的尚佳氏，却被你弄死了。”
　　“皇上！”佳欣娇嗔。“尚佳氏之死真与臣妾无关——”
　　“你若是及早发现，及早劝慰，及早安插人看守，何至于此？所以贵妃罚你，朕也默认，那是为了给你一个教训，凡事不可掉以轻心！”
　　佳欣吐了吐舌头。“皇上还真将臣妾当穆桂英用啊？话说回来，现今四阿哥与九阿哥双双跪在外面，人来人往的，他们一个有罪，一个没罪，却一体跪候……皇上究竟是个什么章程呢？”
　　“你认为呢？”
　　佳欣吓了一跳，“臣妾……臣妾不知道。不过臣妾……臣妾很欣赏九阿哥。”
　　不知道怎么回答之时，就说实话。这是在康熙面前奏对，颠扑不破的真理。
　　“朕也有些欣赏他。虽然行的是下流肮脏之事，但处事手腕，计谋心胸，都够气魄，够利落，有我皇家的风范。比起来，老四失之狠毒，老八不够深沉。”
　　“……此事要是宣扬出去被大臣们知道，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不过就是丢丢皇家的脸面，杀几个犯颜的御史，将来贪贿亏空上面难管一些罢了。”
　　“既然如此，”佳欣听出康熙意思，把心一横道，“就饶过九阿哥今次吧？”
　　康熙看了佳欣一眼。“你的手势不错，以后常给朕捏捏。你说饶，朕倒想听听看怎么个饶法？”
　　“户部亏空，设法填上。青烟坊之事，屠海已死，并无对证。就算九阿哥一箭杀人身惹嫌疑，毕竟没有人证物证指他卷入其中。一切证据，不过是皇上和四阿哥听见的一席对话罢了——只要不说，就没人知道。”
　　“说得很好。”康熙颔首。
　　“只是，要怎么让四阿哥同意呢……”
　　“是啊，如何让他同意呢？”康熙反问。
　　佳欣这才明白自己说了一堆废话，不禁脸上一红。
　　康熙往后靠靠。“宣他们两个都进来吧。你——可以跪安了。”
　　佳欣不知道接着康熙父子三人聊了些什么。
　　总之，第二日的结果是，胤禛晋了雍亲王。
　　而胤禟被奇异地派去“勘探先皇皇陵是否有水淹土崩之事”，莫名其妙从京城消失了一段时间。
　　当然，这是对外人的借口。对于佳欣，康熙并无什么隐瞒——事实上，康熙将胤禟交给了胤禛处置，顺便责成胤禛查出胤禟党附太子的内幕。
　　康熙将人交给胤禛，胤禛实在如吞了个苍蝇一样恶心。他总不能公然杀了胤禟报仇？康熙以退为进，确是保住胤禟的高招。
　　只是在胤禛手里，胤禟免不了要吃些苦头了——这也是康熙有意惩戒。
　　佳欣觉得很佩服。至少在现在，五十一岁的康熙，面对儿子们这些破事，处理得还是游刃有余的。
　　这件事情最大的受益者，仍然是胤祥。
　　因为胤禟留下来的户部吏部，六部中最最重要的两部，由胤祥接手主理。
　　同时胤祥仍然挑着京畿防务，牢牢握着兵权。
　　一身兼顾文武，胤祥也算是全面开花，节节高升了。
　



    第四十一章 强 奸兄弟妻

转瞬就是胤禵大婚的日子。

佳欣在想，自己若是胤禵，一定会很不满意。因为去年胤祥成婚，整个宫廷都轰轰烈烈，一门心思赛着讨好去，华贵庄严，极尽铺陈。

而今年胤禵娶妻，气势上先输了一截。再加上佳欣毕竟是生手，很多事情操虑不周，令得胤禵的婚礼看起来有点简陋。

但胤禵显然地不在乎。迎接完颜若敷的时候，他还忍不住去看佳妍。佳妍垂着头正在听胤祥讲话，佳欣倒是狠狠瞪了胤禵一眼，十四皇子才老老实实去挽住自己的新娘。

筵席上，众人都是成双成对，唯有炎冯可怜巴巴地独自坐着，虽然霃瑾多有安慰，却总是显出难耐的凄清来。那句名言叫什么来着的？男人是一个女人所能拥有的最好首饰，诚哉斯言！

望了望正在给佳妍讲笑话的胤祥，佳欣发现自己心底那点醋意和不快居然烟消云散了——她已经很习惯这种相处模式：佳妍和胤祥是夫妻，自己和胤祥则是除了夫妻之外的一切。从前年纪小又骄傲，总是以为婚姻与爱情一而二，二而一，时间流转之下才知道，性，爱，情，名分，全都是各自不搭界的东西，硬要缠绕其中，不过是徒增困扰而已。

席间另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妇是雍亲王与福晋。含笑一直冷冷的，不怎么说话。其实宗室虽然碍于雍亲王的威严而不敢有所表示，女眷们却总免不了多看含笑几眼，悄悄遮掩起来说几句流言。戴绿帽子的亲王常见，被强暴的福晋却稀奇少见，何况这位福晋漂亮端庄，高不可攀。这样的窥测也算是人之常情，但是映入胤禛的眼帘却可以叫他几欲疯狂。佳欣看他一块一块吃羊肉一碗一碗喝酒的样子，好似在咬什么人的骨髓和血肉一样，带着深重的恨意。但是含笑却不领情，她更恨得也许是当中说破出来滴霃瑾。佳欣抓到两次霃瑾大声说话时候含笑若有所思看着她的眼神，霃瑾也许任性，但并非没有心计，她只是把胤禩挽得更紧，和炎枫说笑的更响了。胤禩倒很快活。他当然不笨。但是他不会去计较霃瑾为了什么靠近他，跟他亲昵。他只要这亲昵本身而已，他是爱情里最卑微的人。

众生百态。佳欣看着胤禵与完颜氏饮了交杯酒。他原本被佳妍勾了进来。现在又将别的女子也一体勾入。天下，如金风竹这样断情绝义需要怎么样的修炼？座中都是英雄豪杰，却都免不了气短在儿女之情上。得了天下试了挚爱，得了挚爱却不能得天下，到底哪一种比较痛？

席散。

佳欣正深吸气准备指挥善后。却被一个小宫女怯生生地请到了一隅。

“景主儿，我们家福晋请您过去倾谈——”

谁家福晋呢？

佳欣移步，出乎意料地看见了炎枫。

“景妃……佳欣。”炎枫换了两次称呼，神态忸怩。

“不妨的，我叫小窗小镜守着，不会被人听见。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佳欣握住她胖胖软软地手。

“我想禟禟了……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么？”她有点木木的，却是可爱的。“我肚子里地宝宝也想他。”

佳欣有点头大，她总不能告诉她说，胤禟正在胤禛东北地庄子里面搬砖头或者放羊？

或者这么说，你肚里的宝宝能够还有个活着的爹爹，已经算是大幸？

佳欣只好宽慰她，“皇上器重他，派他差事。放心吧，事情办完了一定很快回来的。你瞧十三福晋怀着的时候，十三阿哥也不一直在外奔忙么。乖，有什么事就进宫找我，或者让霃瑾帮你。莫要胡思乱想哦！”

炎枫点点头。“好，那我约上齐入宫找你玩雀牌，好不好？我好闷。”

这样一个可人儿，佳欣实在是无语，不知道胤禟是有福，还是没福了。

不过忽然灵机一动。“好啊，没问题。对了，炎枫，你怎么不去找太子妃玩呢？”太子夫妇今日都托病没来。佟佳氏以下，只有德妃身为母妃高居主位，其他几妃不过是应个景点个卯罢了，也是证目前的胤禵地位半红不黑，不如胤祥甚远。

“太子妃？”炎枫有点惊讶，“我跟她不熟。”

“怎么会呢，你家小糖糖跟太子不是很要好么？”

“啊……二哥人很好嘛。”

佳欣诧异。第一次听说，太子的人品还有人称赞？？？

“你跟霃瑾她们一样，都.说太子不好吧。”炎枫毫无心机地用长长的指甲套挠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可是胤禟跟我说，二哥是好人，他帮过额娘。”

“额娘？你是说……宜妃娘娘？”胤禟是宜妃的骨血。

“别的我也不太知道了。”

佳欣沉吟片刻，还未来得及答话，就见霃瑾在远处找过来。“你先回去吧，约好了人进来，先告诉我一声，我那里有万岁爷赏的水晶雀牌。”她笑着把炎枫往霃瑾那边推去。

送走炎枫，那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

小窗小镜来后，佳欣身上地担子轻了不少，两位姑娘在宫中时间比佳欣长许多，又是金风竹从幼年训练出来，办事十分利索——小镜原本名叫小景，因避讳佳欣的封号，改了个谐音字。

“主子，”小窗走过来，“先前四爷走得时候是酩酊大醉，没跟四福晋一道，是一个人不行走的。要不要派人盯着？”

“不用。他有他的粘竿处，用不着我们的。我们又算什么？”佳欣有点无奈，“他那么能耐的人。其余贵客都走好了么？十四爷和十四福晋圆房了么？”

小镜啐了一口。“人家圆房我们怎么晓得？贵客都好走，八福晋把八阿哥先打发回家，她与九福晋一路走的。德主儿那里差人过来帮忙，让我们给回绝了。襄贵人刚才找不见主子，叫我们传话说身子有些不安适，就不留下来帮忙了。”非。凡 兔儿钱钱 手。打

“啊，婉儿……我一会去看看她。这会正式最容易流产的时候，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佳欣的注意力一下子全被高婉儿吸引了去，也没注意其他。

而正是这个没注意，酿成了接下来的一场打错。

如果佳欣能够事先预知，想来，定会悔恨终身。

佳欣正准备歇下之时，却听外面人声嘈杂。

还未来得及下令查探，小窗已经急急入来跪禀。“主子，那些无能侍卫号称拿着一个刺客，确实九福晋身边的小侍女团儿。她身受重伤，姓名垂危，侍卫们发现砍错了人，他们的朱首领便将此事压了下来，就说有盗贼且逃脱了。这侍女言语间提及主子，现在朱首领要将她悄悄送进景仁宫，我们许，还是不许？”

“许。——九福晋的侍女要入宫，想必是取什么东西，大可以通报入来，何以会被错认刺客？”

“据说这是女慌张跑来，形如疯癫，问话不回，身上衣衫不整，还带着伤，所以侍卫才出手捉拿。而她似是受了什么刺激，侍卫来时动手反抗，咬伤了一名侍卫，所以才招致刀剑招呼。”

“奇怪……是九福晋遇到刺客了？！”

“朱首领也如此推测，已经派人前去路途当中寻找，并问要不要知会衙门？”

佳欣已经在对话间结束停当，穿好便鞋跨了下来。“要不要知会衙门我怎么知道，真当我是总理大臣么？不过就我自己的意思，还是不要。衙门那群废物，能办什么事？叫朱六义派好手去加急寻找，并去九爷府上叩问，务必证实九福晋无碍才行！”

“主子英明。”

小窗伴着佳欣往外厅走去，却见小镜神色凝重地入来。“主子，九爷府的团儿已经不治。”

佳欣阿了一声。“之前可有问过话？这言语间提及我，详细是个什么说法？”

“她似乎受了极大的惊吓，神智十分混沌，并无办法询问。不过她口中念念有词，说‘景妃救命’，反复说了多次。”

“果然是炎枫遭遇什么不测么……”佳欣咬牙，“堂堂皇城，天子脚下，怎么会这样？朱六义呢？！”

“主子息怒。屠海新来，九门提督之位出缺。替补的大人正在交接事务，熟悉衙门，这京师的治安可能有所疏忽。也算是情理之中。”

佳欣握拳原地转了两圈。“找到九福晋没有？”

“听说是未回府，朱首领正在调遣人手，沿途搜索。”

“叫他到先前所有往后海阿哥府附近走的贵客家敲门，找到轿夫询问。……炎枫是同谁一起走的？——霃瑾。到八爷府找八福晋问，快去。有什么干系，我担了。”

“是！”小镜转身去传旨，身形迅捷伶俐。

佳欣叹了一声。颓然坐下来。

小窗送上参茶。“主子莫急。依我看，到这会子事已藏不下来，是否要去禀报皇上，再请指示呢？”

“皇上今儿歇在什么地方？”

“乾清宫，陈贵人伺候。”

“不必去禀了，一定早惊动了。”佳欣烦闷地解开衣领扣子。“怎么就没有一天平安日子呢？唉。——话说回来，幸好有你们二位在我身边啊！”

“主子……过奖了。”小窗的苹果脸居然红了一红。

“你们两个太能干，却也有些太严肃了——不要老叫我主子。”佳欣叹口气，“小榭小亭也伺候过我，她们两个就很爱捉弄人，与我抬杠。小楼小筑则英挺帅气，又妩媚，又麻利——”

语声未落。佳欣已然看见小窗黯然的表情，心知自己提起了不该提起地话题。

“对不起。”她诚心致歉，“你们八个感情一定很好……不知道小桥小汀，现在身在何方？”

小窗淡淡一笑。“她们在整理晋风会啊。十三爷给了七年假。”

“假？”

“是，七年之内，晋风会可以暂时不为朝廷做事，安心培养新血，以谋后动。当然，我们两个不算的。”

“将你们从太子妃那里要来，实在是太明智不过的事了。”佳欣笑笑，用力褪下自己手上一双刚戴稳了的雕凤双镯。“不算什么赏赐，算我自己的一点心意。”

小窗一愣，然后倒也未做什么小儿女的扭捏推辞之态，直接收了，然后跪在地上给加薪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片刻之后，乾清宫候公公果然前来传话，叫佳欣负责查明九福晋侍女闯宫之事。

佳欣唯有苦笑——就知道，这种事会推给自己。

“不要惊动十四爷，今夜是他的好日子。我们摆驾去宫门口，叫朱六义等在那里见我。”佳欣披上披风，屏退了众宫女太监，只带了小窗小镜亲自去找。

刚出宫门，就见朱六义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好主子，这事儿……真乖啊！奴才……奴才……”

“又怎么了，说！”佳欣担忧炎枫，心急火燎。

“统统去找，闲着干嘛，统统去！”朱六义挥手斥退了几个在附近的是为，连自己的长随也打发走，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佳欣身旁的小窗小镜。

“她们是自己人。有什么话就说吧。”佳欣的心有些沉了下来。

朱六义是油滑之极的人物，也见了不少大阵仗。如今一个宫女叩宫，不算太大的事，竟能让他在三月天里，汗湿透了重衣？

“景主儿，您……可要救我一命啊！”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爬向佳欣的小腿。

“滚开，有话快说！”佳欣一脚踢开他，看了看周围。

所谓密室，反而不如这里空旷一览无余地地形，更为隐秘。周围有无人走过，一目了然，绝无走漏嫌疑。

“主子，已经循着那名侍女的血迹查到了……广化寺。”

“广化寺？”地处后海，离开几位阿哥权贵的府邸很近，乃是炎枫回家的必经之路。“那有什么呢，人在不在寺里？寺中有什么痕迹？”

“奴才……实在……不敢进去啊！”

“为何？”佳欣不解。

“是四爷……雍王爷……的随从……守在那里……”

“啊？”这回，连佳欣也不禁渗出汗来。

“两个侍女倒毙在门洞里，叫了人去辨认，一个事九福晋身边的，一个……是八福晋身边的……”朱六义全身发抖。

佳欣的指甲陷入了掌心。

半响，才问道，“你怎么处置的？”

“见到的，认人的，都杀了，推下海子里了。”朱六义有点神思恍惚。“主子，我怎么办？我不想死——”

“不想死，明儿我叫皇上派你去打仗去。生死有命，要是挣了军功回来，谁也奈何不了你。”佳欣咬牙，“现在带我去，快！”

有高手助阵，佳欣头一次只花了这么短的时间就走了这点路程。

上一次来广化寺，还是同康熙一起，还得了一枚下下的签文。

今次月如掺水，空气里弥漫淡淡血痕，竟已不是昔日佛门之风——

一名小沙弥的尸体，和两个女子的尸体，果然交叠在入门不远之处。

佳欣提裙跨入门槛，忽然两名大汉从天而降，挡在面前。

——又是那天那两个。佳欣心中怒意上升，一手拿着如朕亲临之印，一手啪的一个清脆耳光掴了上去。

两名大汉没有闪，也闪不开。

因为小窗小镜两枚雪亮匕首，已经不知何时抵在了他们腰眼之上。

“给姑奶奶滚！”

佳欣一声令下，小窗小镜将二人踢飞了出去。

临到举步，佳欣反而头皮发麻。

但情形不容她迟疑，她向里面而去。

天。

她看见了什么？

炎枫……闭着眼睛，昏迷在大雄宝殿门口的蒲团上，衣衫完好，裙下却渗出血水。

而胤禛……在里面。

十八罗汉中的某一尊的下面。

他穿着上衣，下身却赤裸，远远一股酒气。

他正把他的家伙，从什么地方拔出来。

一股白色液体，喷在了他身下的女子面上。

那女子发出哀哀的惨叫。

霃瑾。

八福晋，霃瑾。

胤禛正对着霃瑾的脸，射出了男人的精华。

然后他跌跌撞撞地起身，向门口的炎枫走过去。

“不……炎枫她还怀着孩子，你不要动她……禽 兽……禽 兽！”霃瑾疯了一般叫着。

胤禛反手一个耳光，将她打翻在地上。

白生生的腿上，跌出了乌青。

霃瑾抬起头，看见了佳欣。

然后她加了一声。

佳欣听不懂这是什么语言。但是佳欣，包括两旁的小窗和小镜，都听到了里面的绝望意味。

胤禛被尖叫惊着，也转头看，看见了佳欣。

然后他摇摇摆摆走了两步，像是要走向佳欣，又像是要回去拖拽霃瑾，却跌跌撞撞，一头撞上了挂着大钟的木梁。

然后佳欣便看见胤禛如木偶人一般，真真地向后倒下去，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佳欣顾不上那么多，一个箭步去到霃瑾身边，扶住了她。

霃瑾软软靠在佳欣怀中，脸色苍白，喉头似有什么东西梗阻，眼睛瞪得很大，仓惶，却说不话来，气越喘越急。

小窗悄悄靠过来。“主子，八福晋怕是梗住了，您让她哭出来便好了。”

佳欣感觉到霃瑾全身肌肉都似在神经质地抽搐，掂量出来此刻的凶险，赶忙一手捏住她脉门，一手在她背后重重一拍。

霃瑾哇的哭了一声，随着哭声的竟不是泪痕——她根本并没有一滴泪痕，而是一口鲜血从胸中喷了出来。然后她便软倒下来，昏迷在了佳欣的臂弯里。

偌大一个大雄宝殿。

三个躺下无知无觉的人。

佳欣觉得自己手足冰凉。她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怎么面对。

“主子，”小窗蹲下验了验霃瑾吐出的血。“八福晋是郁结愤懑，这口血吐了出来也许略为伤身，但该是无大碍的。”

那边厢小镜也过来回报。“主子，九福晋的孩子丢了。人并没有受玷，只是摔倒而已。性命也是无碍的。”

“无碍便好……”身子都是无碍的，可是伦理干系呢？心呢？

能瞒得下来吗？

佳欣忽然开始明白，为什么四爷和八爷九爷会如此不共戴天。

“你们说，此刻，我要怎么办好？”佳欣看着自己的左膀右臂。

“奴婢愿永埋此事——只要主子一声令下。”小窗小镜齐齐下跪。

“起来，我没有这个意思。你们都是我大清一等一的好女儿，没道理为了这些破烂人、破烂事去做什么牺牲。”佳欣几乎是咬着牙齿说出来。

“那主子准备……”

“要瞒，也是瞒不住的。”佳欣一叹。“让他们在这里吧。去请八阿哥和四福晋过来，什么也不必说，只要让他们亲眼看到这个场面便好。我即刻进宫，请皇上释放九阿哥……冤孽，真是冤孽啊！”

半日之后，整队大内侍卫分散到了众位阿哥府，将胤禛、胤禩等人团团看守包围起来。怕他们激动之下，再有什么私自寻仇之事。

两日之后，胤禟从东北紧急拍马而回。

但是又有什么用处？

佳欣问过康熙要怎么处理。

康熙反问她，要是你的话，要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呢，胤禟贪污数十万，开办淫窟在先。这样触犯国发都没办法办。胤禛强暴个把女人，哪怕是兄弟的妻子，又能怎么办呢？

胤禛原本想要强 暴的是炎枫。霃瑾不过是个冤鬼。佳欣有种冲动，想问她，你这次可满意了么？上次因为那些大汉不强 暴自己却强 暴含笑的不平衡，是不是已经从含笑的老公身上，找到了平衡？

当然，佳欣没敢这么问。

霃瑾可能还算好点。

炎枫——疯了。

御医束手无策。

她又一次失去小孩，再加上亲眼目睹一场暴力凶残。

也许从小含着金汤匙，被当做小公主一样在温室中长大，真的不是一件好事。

换了含笑，不过是咬咬牙瞒过众人。

换了霃瑾，不过发发脾气，闭门不出。

尔并没有受到实际侵犯的炎枫，却彻底的失去了心智。

佳欣判断，她的智力和记忆大概回到了七八岁十来岁的时候，会拉着胤禟叫九哥哥，却不认识佳欣和其他人。忘了宫里的礼仪规范，却记得自己对甜食的爱好。不怎么认识字，也不会打雀牌，有时候很安静的坐在那里，有时候却不停哭，说是有人欺负她的娃娃。

胤禟给她做了个很好看的布娃娃，炎枫成天抱着。

佳欣来看她，胤禟牵着炎枫的手教她喊，“这是景阿姨。”

“景阿姨好。枫儿要吃糖糖。”炎枫傻笑着伸出手。

也许这样反而是件好事？

佳欣深夜在乾清宫中，洒下眼泪。

“皇上，你怎么受得了？他们是亲兄弟，亲兄弟啊！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康熙有时候叹口气，什么也不说，有时候脱下佳欣的衣裳，同她做爱。

然而第二天，佳欣仍然不得不继续带着沉重的心，挤出温柔的笑，去某位阿哥的府中，继续探听，斡旋，明知无望，却仍希翼能够调解。

有一日，佳欣看见胤禩的脸上多了一条深深的玻璃割伤的伤痕。

“怎么了呢？是……她划的？”

胤禩看着佳欣，冷漠而无奈地笑。

佳欣忽然一个寒颤。

她明白胤禩的觉醒——他不会允许胤禛登上皇位。御林军如临大敌的看守原本并没有什么大用，他们是龙子龙孙，他们不会再去用愚蠢的方式报复，手足肉搏。他们放眼中原，逐鹿天下，待到来日金殿之上，自然可以将对方，挫骨扬灰。

而胤禟，正式地与胤禩结盟。

佳欣也去看过、劝过他。这位阿哥仍然一副泰然自若的摸样，佳欣劝他放手，他也没有辩驳什么，只是将不离手的折扇哗啦一声，从中撕成了两半。

胤禛索性就对她避而不见。但是佳欣知道，含笑和胤禛正式分房而睡了。夫妻之间的关系，下降到了从未有过，再也不能挽回的冰点。不久之后，胤禛的嫡长子，那拉氏所生的弘晖死于一次溺水后的高烧。溺水的原因没有人知道，也许有人知道，但是佳欣不知道。胤禛和那拉氏在葬礼上漠然以对，仿佛，也是真的不知道。那便无论如何，只能当成一次意外的落水了。FEIFAN

夏天过去，秋天短暂。

和嫔和婉儿相继各生下了一位公主。

但是婉儿的小格格才满月，她的嫡亲小哥哥，不满周岁的十九阿哥便出天花，夭折了。

康熙于是特许高婉儿自己抚养小公主，为她赐名为裕琳。而和嫔的女儿，赐名叫做怡琳。

这个怡字，让佳欣想起胤祥他日的封号。

再两月，小怡琳也死于先天不足。

佳欣去看望和嫔的时候，她的确是悲伤的，但是佳欣在她眼底深处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毕竟，这是个人伦混乱的孩子。又不是可以起什么作用的阿哥，不如早早死去，倒也清静。

同月，胤祥的亲妹妹十三格格病危。

佳欣连日和衣而眠，不分昼夜照料，似乎在尽嫂子本分。平静而苍老的日子看起来似乎会一直持续到康熙四十四年春天。

春天未到之前，却有一件奇怪的事到了。

身在潭柘寺的佳妍，被新上任的顺天府尹张延玉不知就里之下，当成杀嫌犯扣押了下来。

死者是被潭柘寺方丈慎若大师藏匿于寺内的女子，项于燕。

此事轰动京师。德行贵重，常为皇家乃至天下祈福求雨的方丈大师被查出来如此的风化案，还牵扯着一条命案和一位福晋，一时京中外省，流言四起。

“如何？”

高婉儿颤颤巍巍的摇曳了进来。“张延玉还是不肯放人？”

佳欣皱着眉头看她交下特制的比一般花盘底要高出整整一寸多，鞋底以金箔镶嵌的绣鞋。“还是不肯——现今居然就真的流行上了这种鞋子？前几天才见两个郡主穿过，今儿连你也穿上了。”

婉儿走到佳欣对面，如释重负地做了。“其实挺不舒服的，但确实好看啊，昨儿个皇上还夸我修长柔弱呢——别太担心了，张三不敢委屈了十三福晋的。先进十三阿哥是他的顶头上司，他不巴结讨好便罢了，借他是个胆子，也不敢把十三福晋怎么样。”

佳欣苦笑了笑。“此事不知怎的，竟然传遍天下。昨日皇上专门召见，嘱我不得插手此事，还专门令我隔着帘子听了他和张延玉的奏对。据说，这位张三公子，是疑上了此事有什么内幕，要借扣押小研为栈道，去私下查清究竟哪里才是陈仓呢。”佳欣疲惫的靠在锦榻上，拿起参汤来喝。依照谱例，她今年是二十三岁，实际则是二十五，但佳欣每每觉得自己的心态至少已经有四十岁。“事情太多了。十格格就要大婚，原本十三格格十四格格也是同时出阁，这十三格格一病，就全耽搁下来了。本来想等等再等等，可是十格格毕竟已经整二十了，再耽搁不起的——你说这一堆的事儿，我何时才能有个解脱？”

高婉儿掩口笑。“听说呀，民间已经有说书的把你的故事编成了段子，就叫‘女宰相’！”

“哦哦，他们怎么说？”这跟现代的影视剧改编一样嘛，灵的灵的。

“说什么当今景妃娘娘有神功护体，女扮男装孤身闯入虎穴大破屠海青烟坊，还什么有千万化身，一头儿擎天保驾，一头儿治理六宫，等等等等。”

佳欣噗嗤一笑，“难道我是孙悟空？”

“姐姐是广寒宫的嫦娥下凡。”高婉儿毕竟位份较低，见佳欣喝完参汤，自然的起身伺候她漱口，再斟了一杯茶。

“没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嘴那么甜，又要我帮你什么？——可说好了，如朕亲临和尚方宝刀不借。”

“是……”高婉儿面上一红。“也就是你刚才说的事儿。十格格与策凌两情相悦，如今等得不耐，两人在肇宁郡主府上私会，下钥前策凌男扮女装送十格格回宫，可巧没算准时间。被锁在宫内，十格格找我求助，我便想了个借口把策凌送了出去。”

“想的什么借口？”佳欣闲闲问。

高婉儿一下子吞吐起来。“我说……我就说，有个小太监，是景仁宫派出去办事的……”

佳欣翻了翻白眼。

这话倒也没错，高婉儿确实住在景仁宫。可她这么说来，自然是人人以为是她这位景仁宫的主子授命的了。“你做好人，我背黑锅啊。”

“这事儿……不巧……被荣妃底下个小太监见着了……今儿荣妃专门问我……”

“好啊，还闯了祸来——”佳欣斜着眼睛看她。“以为你夜夜专房，就没人能治你了不成？”

“婉儿不敢！”高婉儿服服帖帖跪在了佳欣脚下，半是撒娇，半是耍赖的抬头看着佳欣。

“神经！下次不管是荣妃还是枯妃找你问话，一律不用理会。你的本主是我，我才是景仁宫的主子！她若再烦，就叫她直接找我好了。”

“景主儿英明！”

“还有啊，去跟纯琳说，她的婚期定在腊月初八，叫她不许再心急了——唉。看样子，温琳的病要到明年春天才会有起色，温琳靖琳的婚事，都要再拖一年了。”

纯琳即为十格格，通贵人的女儿。温琳是胤祥的亲妹妹十三格格。靖琳，则是倒霉的十四格格了。清廷入关后，染上了汉人的臭毛病，姐姐不嫁，妹妹也不能嫁，必得按照顺序一个一个来。

“我就跟十格格说，景妃是大菩萨心肠。”婉儿喜得自己爬起来坐回座位上。“对了，策凌现在是轻骑都尉，与去年的新科状元程聊申两人，一文一武，乃是张延玉手下两翼。要给十三福晋带什么东西，尽可以找他的。”

“哦？”佳欣抬了抬眼皮，又放下来。佳妍缺什么，胤祥早已经备好了送过去，连太监侍女也是自己身边的过去伺候，佳妍不过是被隐形禁足了而已。“程聊申？名字挺熟的。”

“他老子是程廷俊，可是当年吴三桂手下的一员猛将，做过吴三桂封地重庆总督的。”高婉儿见识不同一般女子，边磕佳欣的瓜子，边娓娓道来。

“啊！”佳欣猛地想起来。就是那时，康熙为了抚慰当年三藩之乱的后人，不仅取了程某为新科状元，更是钦点尚秋花入宫，尚秋花却不愿伺候，自裁而死，害得佳欣狠吃了一顿板子——就是这个程某？

“怎么了？”婉儿好奇问。

“没什么。”佳欣不愿想起那段回忆。“有空倒是叫他替我打探下，张延玉究竟在查些什么东西，我好奇得很。”

婉儿一下子兴奋起来，凑到佳欣耳边——伺候的宫女早已知趣退下。

“听说有怪力乱神之事。”

“哦？”佳欣亲历萨满女神等事，还曾亲眼见过飞龙坠天之相，对鬼神的存在自然是深信不疑的。“具体？”

“真不知道啦。”婉儿摊摊手，“都隔了好几层了，哪里问得真切。不过也真有意思，听说这位慎若方丈有十分的修为，十二分的神通，十七岁时就曾为京师祈雨，还曾经收服巨大猛虎，乃是我大清国德高望重的年轻僧人，可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来……”

说起猛虎，佳欣不由自主联想到了穷奇——有人曾看见金小筑在某地出现，可惜胤祥全力追查之下，仍是无果。而仓惶潜逃的法海，至今仍逍遥法外。

那边婉儿还在喋喋不休。“女方听说是东北的富家娇女，也没问出来说是哪一家的千金。以我在盛京的人脉，谁不定还认识呢！”

佳欣有点好笑。“你不认识的。”

“为什么？”

“因为当初我冒名为她，你并未认出什么不妥来啊。”佳欣笑吟吟的答。

“啊？项于燕？”

潭柘寺死者名字佳欣早从胤祥处知晓，天下人还未知其详。盛京建筑，多有侍仗项氏之处，隐而不宣，也是照顾皇商一点面子罢了。

“喂，你去哪里？”高婉儿眉目仍然清秀，身材却因生产而略略丰腴，追着佳欣时候的姿态十分好看。

“没礼貌，叫上宪是叫喂的么？”佳欣白了她一眼。“去看看炎枫。”

“我也要去。”

“不是每个后宫都能像我一般有特权来去自如的。”佳欣一口回绝。“你想见谁，下次早点过来，请安时候能碰上。”

“就是碰不上九福晋啊，九福晋好可爱的——”

佳欣无语。有时候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和婉儿，究竟谁是本地人，谁是穿越而来的。

今次找炎枫，倒是的确别有所图。

佳欣坐在玻璃暖轿当中，看着沿途早开的腊梅。

又是一年花开早啊。

胤祥昨日传来消息，有位六年前太子宫中服侍的宫女，先进已经放出来嫁给了胤祥手下新调来的一位总兵。她当年曾经见过太子和胤禟激烈争吵，言语之间提及宜主儿、善嬷嬷等等。那年正式胤禟迎娶炎枫之时，而也是在那之后，属于炎枫家的财产，源源不断的通过胤禟的手，流向了太子用来保住嫡位的资金空中去。

康熙曾叫胤禛盘查此事，随着胤禛醉酒强 暴霃瑾而不了了之。事实上，这件差事，不出意料的，又一次转给了佳欣处理。

可怜又可悲的女宰相啊，天生就是个跑腿的命。





　　第四十二章  潭柘寺

大下午的，胤禟居然在练武功。

他用的居然还是剑。

佳欣知道胤祥擅枪，胤禛马术在兄弟间最优，大阿哥胤褆的布库搏击——类似于柔道或者摔跤曾得过康熙称赞。

却没有料到胤禟一身清人打扮，大辫子配上光脑门，却能将剑舞出盛唐气象来。其实那次在青烟坊他一箭将九门提督屠海封喉，就已知他身手不凡，这会子又见他舞剑，佳欣才真正欣赏到他的端正平和的意态和轻捷自如的身法。搭配之下，原本一张看起来只是和善的圆面孔，看惯了竟觉得十分帅气。

“九阿哥好刻苦。”佳欣见他收剑，才轻移莲步，迎了上去。

“过奖过奖。师傅好，学的不过是皮毛。”胤禟淡淡谦和。“来看炎枫？从哪里过来？”

某件事情之后，某几位皇子之间便如同冰炭水火，再不来往。唯有佳欣，到成为众阿哥之间的一道桥梁，跟谁也搭得上话，把得通脉。常常这个府里去过了去那个府，这位福晋看完了看那位福晋。

“看炎枫，也看你，专程。听说你得了些天山雪，不请我喝茶？”佳欣眨眨眼睛，恰到好处地放出自己的女性魅力。

胤禟却毫无所动——这也是佳欣喜欢胤禟的一个理由。他虽然初次在妓院见面便毫不掩饰地表露出对佳欣美貌的爱慕之情，但在知道她心意之后，便再也没动过邪念。胤禛是虽然心挂含笑身会和嫔，却始终对佳欣存着淫亵之意；胤禩则是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喜欢过任何一个其他姑娘，比较起来，还是胤禟人品较为难得。

“这里走。——老高，你去叫三姨娘把福晋扶出来。告诉福晋今次有糖吃了。”

“你平时不给炎枫吃糖么？”佳欣入座。暖和的地笼子令她面色酡红。

“不能多吃，她上次夜半牙疼，哭闹了好几日，又怕拔牙。太医说少吃甜食，也许不用拔呢。”胤禟笑道。

“你们……一起睡么？”佳欣有点点八卦地打听。

“就跟爹哄女儿一样。抱着睡，搂着睡。就是睡罢了。”

那对于血气方刚的男人来说，岂非等于受刑？佳欣有点同情起他来。

胤禟看出她的惊讶。“你莫想歪了，等她睡着，我十有八九去后头侍妾屋里。”他没有侧福晋，却有林林总总小妾约五名。通房丫头十几个。最为难得的是，这些女人对胤禟都是真心爱慕，不吵不闹，不争不抢，也不为名分。也不为富贵地和乐相处，现今还带着一条似大人哄孩子似的哄着炎枫这位名义上的主子。

不一会，他的第三房侍妾便牵着炎枫的手过来，炎枫穿着红红的衣裳，平地秋鞋，头发结成素素的辫子，一张圆脸。倒被衬出了几分清秀。她看见佳欣颇为欢喜，蹒跚地过来要糖吃，佳欣顺势把她搂了过来，那位侍妾便福了一福，退到了门外伺候。

佳欣原本有满腔的话说，现今搂着炎枫而坐，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来，小枫枫来认字。”安静对坐了一会，胤禟忽然牵着炎枫的手过去书桌。“昨儿教你的，还记得不？”

“人之初，性本善嘛……枫儿认得的。”炎枫撅起嘴巴。

“后面呢？”

“性相近，……”

“不认得了？这字年谢。”

“谢？……不是呢，好像年……习？”

“不念习，念谢，不信你问师傅去。”

“问就问……明明念习呢啊？……谢？还是习呢？”她一手抓糖，一手抓着字纸蹦蹦跳跳往门口去了，门外伺候着的三姨娘赶忙追上去，拉住她的小手，哄她走得慢些。

“好了，”胤禟给佳欣亲手倒茶。“炎枫我哄走了，你有什么事便说罢——先前我真以为你是来看她的。”

佳欣面上一红。“看她不假，有事也真。我只有一件事情想问——康熙十六年，宜妃姐姐应选入宫的那年，户部——”

“我额娘入宫是十七年的事。”

“哦？”佳欣假作错愕。“对对，是十七年，就是吴三桂称帝那一年——”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胤禟一挥手，打断佳欣的话。“无论你打听什么，我又怎可能知道？”

“莫急，你慢慢听我说。那年三月吴三桂称帝，八月就被剿灭，朝廷为志此喜所以小规模地召选了十来名秀女入宫。其中才貌最为出众的，便是你额娘宜主儿了。”

“我额娘的事你找她便是了，找我做什么？”

“康熙六年正月，皇上大婚，当时除了孝诚皇后之外，同时入宫的两位册嫔是惠妃与荣妃。之后断断续续有秀女入宫，但皇上再开选秀大典则是在十年之后，也就是康熙十六年。当年应选秀女八十一名，德妃便是此次入的宫——但事实上真正入宫的，却只有八十人。秀女入宫原本至少相隔一年之上，但康熙十七年借吴三桂覆灭之事朝廷却特意加了一次选秀里的恩科——其实，那次恩科是为宜妃而开，对不对？”

胤禟霍然站起。“在人家面前说他母亲的是非，景妃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么？”

“莫要激动。我还没有说完。当时郭络罗氏的女儿才貌之名，名动京城。原本也该在十六年待选之列，当时却出了点岔子，以至于十七年内务府不得不再选一次，将她增补入宫，对不对？”

“老高，送客！”胤禟极为愤怒。

“谁敢进来？！都给我退下！”佳欣宝刀在手，高高举起。

空气僵持住了。

门的吱呀声听起来枯涩。

佳欣凝了凝神。“因为当时，秀女之一的郭络罗秀华，在康熙十六年原本该应选的日子之前三日，在京郊被歹人劫走。后剿灭吴三桂之时，却在他大营马厩中发现了秀华的踪影。经内务府查验，仍为处子无疑，故而皇上下旨，将她特选入宫。此事在永兴当地被传得神乎其神，秀华更被传为‘马厩观音’，至今永兴仍有马厩观音寺，还有僧人妄作经赞传诵。对，也是不对？”

胤禟反而安静地坐了下来。

“你究竟想问什么？”

“有一位单姓嬷嬷，在康熙十七年时仍是宫中主事的大嬷嬷。康熙二十年她因重病返乡——康熙二十年，也正是惠宜荣德四妃册立之时。可以说，郭络罗秀华在宫中站稳了脚跟，于是当年亲手检出她仍是处子的嬷嬷，便莫名中风，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康熙三十八年，这位在床上瘫了十八年之久的嬷嬷，却遇上了天医门宋崇德，被验出不是中风，实乃中毒。宋崇德将单嬷嬷治好，他走之后不满一月，便有贼人劫掠村庄，放火烧了单嬷嬷的屋子。邻人都以为她早已丧生，却不知道她早被接走，常住在了京师。”

胤禟冷冷一笑。“好离奇的故事。”

“提前一步接走她的，就是当今太子。郭络罗秀华，便是当时已失处子之身，却为了入宫而贿赂了单嬷嬷的宜妃。自然，下毒封口，烧屋灭口的，也都是这位蛇蝎心肠的马厩观音了。对，还是不对？”

胤禟拒绝回答。

佳欣只好自己继续，“康熙四十一年，宋崇德死于泰山。当时太子的人马在前企图杀死胤祥，你参与其中，却暗中派人见机行事尾随在后，直到偶然发现宋崇德踪迹，于是当机立断，将他杀死灭口。太子收藏单嬷嬷之处却甚严密，你多方察访无果，所以才利用了李秀景，要她为你留心寻找，对还是不对？！”她越说越激动。“五阿哥并非天生消沉忠厚，而是偶然得知此事，以为自己是吴三桂的后代，所以兢兢业业，但求全命保身，不敢越雷池一步；此时曾经有所风传，皇上为杜绝疑虑，还专门命内务府修改宜妃入宫时日，将她列入康熙十六年秀女册嫔的名单之中，对，还是不对！”

胤禟颓然坐下，叹了一声。

佳欣放柔语气。“其实，宜妃被寻获，乃是十七年八月。入宫，是十七年十月。而五阿哥生于十八年腊月，中间已有十四个月的空档。无论如何，五阿哥是不该自疑的。”

“——他若也能想透这点便好了。也省得一个母亲，一个弟弟，为了他操心。”胤禟站起来，“你不应叫女宰相，而该叫女诸葛。回禀了皇阿玛没？”

“不需要了。”佳欣轻拍他肩膀。“别恼，也别伤。此事不是我查出来的，是我和胤祥查到线索，最后和皇上一起核对，才找出真相的——你真以为，皇上会分不出一个女子，是否是处女么？”

胤禟难以置信地一震，脸色刹那雪白。

佳欣叹了一声。“傻孩子——真是……傻孩子啊。皇上口谕，胤禟接旨！”

她陡然传旨，胤禟半晌才反应过来，撩袍子跪下，口呼万岁。

“着即往大柳树胡同胡西隆宅后院赐死废宫人单氏，钦此。”

回到景仁宫中，佳欣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那个”。

忙招呼宫女更衣，换上丝绸锦缎等等制作的舒适柔垫——心里却如之前的数十次一样，有点怀念护舒宝和娇爽起来。

忽然起兴，拿笔墨划正字，算了算，来这里只有似乎一共已经有四十次了呢。三年的岁月，就这样过去了。

“小窗，从现在开始一直到年底，还有多少事情要做，都报给我听听。”佳欣一边有一颗没一颗地吃桌上的蜜饯，一边招来机要秘书查问。——佳妍送来的蜜饯很好吃。每次来了那个，佳欣都会很想吃甜食。可惜，这是个没有巧克力的年代。

“贵妃寿辰；十格格出阁；十三阿哥寿辰。这些是大件的。高士奇祈福，入京之后顺便会给九福晋、十三格格瞧病；十四福晋有妊；赋宁郡主有妊；荣寿老太妃周年；三阿哥的小格格满月。这几件是小事。旁的……似乎襄贵人十日前应来天癸而未至，会不会又是有了？”

佳欣听着这些和自己有关无关的事。

胤祥生日。胤褆的福晋，那个完颜若敷怀孕了。婉儿可能又怀孕了。

每年一次的生日。

人人接二连三的怀孕。

古代……真是个可怕的地方。佳欣一下子觉得头好疼，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差过，眼眶里有冲天酸涩和倦怠。

“十四阿哥对他福晋好不好？”佳欣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小窗一愣。“奴婢不知道。”

不远处立着的小宫女却大着胆子插话。“奴婢知道。奴婢上回去永和宫送东西，看见十四阿哥和十四福晋在追追大大，跟小孩子似的。”

完颜氏？那个像赵薇，却谨言慎行，端庄大方的姑娘。会和早已是潇洒少年风度的胤褆像孩子似的玩闹？

佳欣悠悠叹气。

胤褆已经真的把佳妍放下了么？

佳妍佳妍……想到这个妹妹佳欣的头痛更为剧烈。

“主子您没事儿吧？”小镜端来滚烫的奶子。“是不是肚子疼？小芬，拿个暖手炉子来！”

“不用不用，我靠着熏笼，暖和得很。再拿炉子，要烤死我么？——倒是想睡一会。”

“这会子？正是用晚膳的时候……”

“我不想吃了，你们自己吃吧。”

昏昏沉沉睡下去，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难受，直想找一口水喝。不知道为何，身边竟然没人。佳欣自己起身，却见不远处有景色乳化，垂杨水井，八宝琉璃的井台，煞是清凉，于是走了过去。

井里的水很深，够不到，佳欣正四顾找水桶。却见一群官兵走了过来。“让开让开。有钦差大人巡视，一会这里要封路！”

再回头一看，那钦差大人竟已经来了，远远的，八抬大轿。长长的依仗队伍，迤逦而来，又迤逦而去。

佳欣仔细看那队伍的旗子：“幽冥观风使金”。心下倒也不太疑惑。

过了一会，官差不知道去了哪里，佳欣正觉得没意思想要走开之时，却被人拍了拍肩膀。

一回头。

“啊！……啊？……啊。”

男装的丽人楚楚动人站在面前，一张年轻的面孔。勃勃都是生机，身上却穿着钦差的官服。

“啊什么？不认识我了啊？”她笑道。

“雅轩！”佳欣抱了抱她，不小心被她捏了把胸部，豆腐被吃了个干净。

“想我不？”

“想啊。这是你的车架？我还以为是你娘的呢！”

“我娘才不稀罕做官，何况，她也没来幽冥界。”

“啊？她还活着么？”

“不，她在混元宫。混元宫就是人间和仙界的通道出入之处，凡能破混元宫结界者便可立地成仙，来去自如。”

“那她已经……成了？”

“没呢，期限是五百年，有资格去破界的人不多，得了资格进去，就可自由逗留五百年。五百年内要是破不了，便再入轮回。最最出色的，能在三四百年内破了上去，便是极高超的了。”

佳欣有点激动地抓着她的手。“她一定能破的吧？”

金雅轩摊摊手。“我不知道啊。不过若是破不了，以我娘造下的杀孽，恐怕六道之中，并没有什么好的去处。”

佳欣一瞬间有点黯然。“那你呢？”

雅轩笑了。“我下生得早，手上是干净的，没有人命。幽冥考试不论男女，我同时应了文武两科，得了文榜眼武探花的彩头，所以被破格提拔为观风使，主辖病、弱、妇女等路。”

佳欣不知何谓病弱妇女等路，猜想中可能地府将人按照死因规划，只不知有没有瘟疫、战争、杀戮、刑死等路。

正想着，只听金雅轩相邀道，“既然你来了，不如跟我一起四处看看再走，如何？”

“好啊。”佳欣雀跃。

跟着金雅轩看遍了处处幽冥，亿亿死生。原来地界同人间没什么区别，一样有官有府，有赏有罚，有富有贫，有良有莠。佳欣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不觉得累，也不觉得闷，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安。思念困惑，哀怨伤感，欢喜兴奋，嫉妒担忧，种种情绪，在这里都变得很淡，很淡。佳欣觉得自己的脑海甚为干净，干净得似乎透出一种青白色的光芒来。

忽然听到金雅轩在那里叹息。

“怎么了？”

金雅轩指着遥远处一个骷髅一般的妇女道，“她原本去年就该来，她的子女却硬是请了天巫门的许德观为她延寿，还散尽了家财，孝是极孝的。然而却将她的身子生生地磋磨成了如此模样。你说这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两样呢？”

佳欣只有苦笑笑。

却听金雅轩说，“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却陡来何益。前生一段朋友缘分，纵然有什么处分我也不能不说——赵佳欣，你也太流连忘返了吧？”

佳欣陡然一惊。

忽然一股大力令她身子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

口舌的干燥难熬又一次折磨起她来。

“水……”她轻轻叫着。

忽然一阵冷风，她打了个寒颤，睁开眼来。

刺眼的光线令她立即闭上眼睛。又试着一点一点，睁开一条缝隙，慢慢地看周围。

药好香。

这不是宫闱……却是哪里呢？

自己究竟在哪里呢？

“她怎么样了？”令人安心而忧郁的声音，再问。

“少先前是退了些，这会不知道怎么又烧了起来。不过这么些天了，奴婢头次听见主子要水，这不，屋子里的是茶，怕不好，正去小伙房要温水呢！”答话的声音，是小窗。

然后便是男子一个箭步跨进来的声音。

“欣——”

这世界上永永远远，只有一个男人会这样叫她。

佳欣任凭那双大手，握住自己的手。

“你醒了吗？醒过吗？”胤祥低头，气息扑面而来。

“欣……快快醒过来，莫名其妙的病，一病就是四五日米水不进……你叫我怎么受得了？”

哎哎，不要啊，怎么有点琼瑶腔的味道啊。

过不片刻，又有脚步声，然后是倒水声，然后，两片软软的唇便贴上了佳欣干裂的唇，然后滚烫却趁口的热水，便汩汩流进了难耐的喉咙里。

佳欣舒服地呻吟了一声。

“佳欣！”胤祥难以置信地俯身抱住自己。佳欣动了动，终于完全睁开眼眸。

“胤祥……”她弱弱的声线听起来比往常娇柔许多。

“你醒了……太好了！”

胤祥起身就要去唤人。一边的小窗，也是哭了出来，拔腿奔了出去。

“别去……”佳欣提高嗓门喊。“都别去。我……自己就是大夫。”

她留恋的摩挲着胤祥的手。

“我知道我病了……人总是要病一病的。没什么大事，只是，这里是什么地方？”

“潭柘寺。”胤祥与小窗同时回答。

佳欣啊了一声。“为什么……”

胤祥脸上显出犹豫的神色。

佳欣咬着嘴唇，幽冥观风使金的旗子还在记忆里飘动。

“我——是否，被魇着了？”

看见胤祥和小窗的表情，佳欣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佳欣将梦中得见金雅轩之事，迟疑着说了。胤祥倒还好，小窗小镜两个却头次见她们哭成了个泪人儿，双双向东而拜，不胜唏嘘感慨。

“你们……相信这是真的？”佳欣问出口又后悔了。

“自然。”小窗却坚定地回答。“公子平生心愿就是文武经略，巾帼须眉。现金她得偿心愿，我们终归也是放心了的。”

佳欣怔怔地想了一会。片刻之后，胤祥才开口。“我也信是雅轩救了你不假。但你为何会陷在那个境地才是眼下要追查的关键。照你所说，你在阴间不过游荡了数个时辰，但阳间你却已经昏迷了四日之多，若不是今日醒来，恐怕会被活活饿死。”

“饿？……呃，我不觉得饿其实……”

小窗在旁笑道，“景主子曾练紫金气，因底子太弱，练得太晚，成不了游气来配合内外功使用，但却一点一滴沉淀在主子的丹田之中，称为积气，一旦遇到什么外力危难便能自行护主。”她脱了鞋爬上佳欣的卧榻，为她在背后轻轻推拿。佳欣下意识地闭目盘腿，五心朝天，觉得周身虽然虚弱却有十分清爽干净的感觉，也不觉得昏沉。

片刻之后，小窗收功下榻来。“主子以后每日随我们一起做功课吧，三五年后，如今次这样的梦魇之事便再也不能伤害到主子半分了，神智专凝，紧守灵台便是了。”

“三五年……”佳欣吐了吐舌头。

“还是先吃些东西。”贤惠的胤祥在这段时间里已经从厨房端来一碗参汤和一小碗粥。“我已经将太医遣回去了。晚点几位法师再来瞧瞧，看有什么门道没有——佳欣，你睡下之前有见过什么特别之人，做过什么特别之事么？”

佳欣迷迷糊糊地想。“我那天下午在胤禟那里传旨……然后回来就觉得很累，早早睡下了。并无什么特别之处。想来。也不会是胤禟害我……”

正说着，门帘子一掀，穿着一身少见的碎花褂子，垂着头发形容如二八稚齿的少女带着点莽撞冲了进来。“姐！”

“佳妍！”

姐妹两个握住彼此双手对视了一眼，一下子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佳欣自己身子尚暖，惊觉佳妍手心微凉，于是赶紧搂了搂佳妍，把身上被子往她身上盖了一角。

胤祥看得别过头去。此时，却听外边有人高声请按，“臣张延玉叩见景妃娘娘千岁！娘娘保重凤体。外臣不便拜见，隔墙请景妃娘娘万福金安！臣即刻将娘娘好转的喜讯回奏圣上，请娘娘安心静养。此地潭柘寺，全在微臣掌控之中。断无六界十方凶狠恶毒之人事胆敢妨害娘娘，还请娘娘放宽心肠！”

他朗声说话。不卑不亢。一长句话一口气说下来纹丝不乱，听得佳欣也是一愣。

胤祥起身，“我去应付这位张三公子。你们姐妹先聊着。景妃若是觉得身上有任何不妥，立即着小窗小镜报我知道。”

佳欣点点头，看看佳妍。示意她脱了鞋上来和自己一个被窝。

“粥还蛮好吃的，参汤我就不喝了，我身上没事，无需参来补的——若是身上有事，一碗参汤又能顶什么用？”佳欣让小窗小镜收拾了出去，两婢知趣地顺手掩实了房门。

佳欣搂着佳妍钻在被窝里。“好久没见你了，虽知张三不过是囚你当个幌子。可是心里还是难过得不得了。”

“别难过别难过。”佳妍赶忙劝解。“姐啊，我在这里挺好的，我不是被囚禁，而是帮着张三查案而已。这里的事儿很大，很复杂，不是一时半会能说得明白。姐，今夜你先不要回鸾，借做法事祈福消灾的名目再多住一两日，我将案子都说给你听，你帮我拿拿主意就好，行不？”

“没事我才不想回宫呢。”佳欣笑道，随即又蹙了蹙眉。“你也要告诉我，为何我会被送来潭柘寺，又为何知道我是魇着了？”

“你昏迷一日一夜之后，皇阿玛亲自来看你，是他老人家说的，你貌似魇着了，这话一出，先前不敢吭声的太医纷纷附和，于是皇阿玛问有什么解救之道。原来宫中从前也曾有过此事，当时是慎若方丈前来念经解救。除了慎若之外，其他几位有修行能通幽冥的，如白云观的马道长等都恰好不在京师。但慎若法师正吃着我这里的官司。胤祥灵机一动，就向皇阿玛建议道，将你送来潭柘寺静养。此事争了一日，第二日你才送来，前前后后拖了四日。昨夜你刚来，慎若方丈隔帘省视之后原说今天开坛做法的，没料到你就自己好了！”

佳欣暗叹，佳妍说话的逻辑和重点果然和现代时候一样，有点小问题，不过好在叙事清晰，佳欣完全听明白了。

“慎若方丈现金是什么处境？”

“是张三的阶下囚嘛。”

“为什么？他犯了什么罪？”

“风化罪嘛，姐，这里可是古代。这方丈偷情，严重程度并不下于杀人放火哦。”

佳欣想了想。“我睡了四天，并不觉得累。要不你这会就仔细跟我说说看，项于燕到底怎么死的吧。我只听说是你发现她的尸身——京内还有很难听的传言。”

“传言？什么传言？”佳妍眨眨大眼睛，自然又天真。

“说——唉。说你和慎若，也有私。”

“哈！”佳妍笑了一声，眸子却变得迷蒙起来。“有私……呵呵。”

佳欣悚然。“你……难道……”

“只有几次而已。”佳妍坐起来，被子沿着优美的曲线滑落。佳欣惊觉，妹妹的胸部，经过一年多的婚姻生活和一次的怀孕，大概从B—升到了C+，由于胸口前襟纽子地松开，双乳呈现出自然的微微下垂和分散，好似两个鸽子巢一般。

“有几次什么？”佳欣没通过理智，是本能在问。

“讨厌啦，怎么盯着我那里看。”佳妍毫不在意地笑着。“难道不是这样子的吗，已婚之后，谁管你有没有别的男人，有了，没人知道，等于没有。”

“你怎么会这样想？！”

“身体会想啊！”佳妍毫不畏惧佳欣的大声。“感情上不想，但是身体想，身体想的时候，他人不在，他在外面奔波，或者如何如何。或者他在，但是告诉我说丢掉孩子不久，要保养身子，于是到瓜尔佳氏或者石氏房里去睡。那我怎么办？”

佳欣握住拳，想说什么，终于化作一句长叹。

“——你为什么不着胤褆？却跟个和尚……”

“胤褆心里面永远都有我最美好的印象，一旦真的和他了，他也就明白了，淡了。”佳妍口气平淡，说的内容却惊心。“我是在发现慎若藏了个女人在山上之后，才开始动这个心思的。慎若也有这份心，也有这份力，也有这份温存，便在一起了。但真的没几次，我最近来潭柘寺来的很少——”她倏的顿住。

“为什么？”佳欣去不放手地追问。“——我想想，是否因为你上回同我说的命案云云？”

佳妍微笑起来，亲了佳欣一口。“姐姐最聪明啦。就是因为这个，而且……我，胤褆，还有张三，我们都觉得，附近村民还有项于燕的死，十分蹊跷。简单来说，就是跟所有恐怖小说一样——她们死前圆睁双目，心胆欲裂的样子。仵作检视，却又查不到伤痕，看起来，像是吓死的。”

佳欣打了个冷颤。

难道穿越小说、历史小说、政治小说、武侠小说、玄幻小说、科幻小说之外，还要开始发展灵异小说和推理恐怖小说了么？






　　第四十三章 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佳欣再度醒来的时候，气色比第一次差了很多。若是有镜子，当可以看见，脸颊和嘴唇都苍白失去血色。

梦里栩栩如生——金雅轩返身，刹那之间换了一身妖异装扮，脸上似有五彩面具一般，水袖流云，不似先前那般模样。唯有长剑随身，去与那鬼王缠斗。

而佳欣被一股力量拖着，出了那井口。

“胤祥……”佳欣轻轻抚着睡熟在自己身上的少年。乌黑的头发，雪白的皮肤，精致的仿佛如神的礼物一样的眉眼。

静静躺着，生死之间，曾经久违的那点眷恋开始在冻结的心中一点点复苏。

胤祥怔怔地醒来，眯着眼睛看着她。

他迟疑了片刻才缓过神来，嘴唇抖了一抖，没有说什么，却顺势翻起身来，睡进了佳欣的被窝中。

好冷，但是好暖。

佳欣的眼皮也有点重。先前似乎是睡着，但耗力不知几何。现在，也该真正休息一下了。

胤祥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抱着佳欣，用手勾着她的脖子，脚缠着她的脚，就趴在她的怀里，也一起闭上眼睛睡。

均匀的呼吸声彼此传染一样一起一伏。

再惊醒，就是胤祥轻手轻脚起身理衣裳的时候了。

这之间大概是一夜好梦。

“胤祥……”佳欣黏黏地道。“被子里好暖……”

胤祥看着她，坐在那里，打散了头发自己去编。佳欣嘟着嘴，从暖和的被子里伸出手来，去帮他编辫子。编了一段，觉得累了，就直接把璎珞系上。看着那长长的辫梢好像马尾一样拖在后面，浑然是个小姑娘面貌。

胤祥笑了笑，无可奈何地自己反手。

“——我是不是又昏迷了很久？”

“不太久。还没到三天。”

“下一次在昏迷，也许我未必能够再醒来。”佳欣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狠心，在温柔缱绻的晨光里说出这样的实话。

“所以要尽快，争分夺秒地，查出事情的真相。”胤祥也够冷静。

“我不是在想这个……我在想，如果今夜里我再睡着地话，也许就不会醒。那……为何不趁现在天未亮，我们……我们在一起？”她的脸颊粉红色。

胤祥嗯了一声。“我们永远在一起。”然后他拿起来佳欣地手一吻，再然后，他站起来，穿上了外衣。

佳欣垂下眼帘。“你拒绝我。”

“我要给你信心。相信我。我现在带慎若来见你，此事，他脱不了干系。”

侍女伺候佳欣喝了一晚菜汤面和一盅红枣茶。然后，佳欣为了活动一下筋骨而起身来。接连近十日的昏睡令得全身十分不适，菱花镜里佳欣被自己的消瘦吓了一大跳。真是减肥成功啊……现在地自己，大概也就八十多斤吧？像个鬼一样。

点了点红唇，梳拢了头发之后，佳欣见到了慎若。

上次见他的时候，佳欣就对这位有点犹豫模样的年轻僧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慎若见到佳欣，蓦然一惊。

胤祥示意下人退下。

佳欣坐在那里，把胭脂在掌心里匀开，和上点说，慢慢搽在自己的两颊上。

慎若站在那里，愣着，也不见礼。

押着他进来的胤祥也不说什么，只是坐在佳欣身边，看着她梳妆。

过了好久，慎若才开口，却不是佳欣预料中的请安或是请罪什么的。

他说：“燕子死前，也是这个模样。”

燕子？佳欣心中一动。“项于燕？”

慎若叹了一声。“我还是想靠自己的力量解决这件事情。十三爷，你我相交时日已经不短。你可否再给我三日晨光？”

“三日之后，你能保证景妃还能醒来看见太阳么？”胤祥几乎是从牙缝中崩出这句话语。

慎若摇头。“总会有所牺牲——”

“牺牲天下，也不可以牺牲她！”胤祥豁然站起来，握紧双拳。“你明不明白？你可以把自己的女人送给那些妖魔，但是我不可以！绝对，绝对不可以！”

“不可以又能如何？”慎若强硬地站在那里。“枭雄之碑一日不能修复，谁也没本事叫那些怨灵安心回归地府！”

“修啊，叫你修啊！张延玉带着四百民工日夜赶工，修好了上面有漏了下面，几乎日日以人殉碑，仍然修不起来。就算给你三日，三十日，三百日，又能有什么办法？”

“枭雄之碑要的是枭雄以殉。”慎若的眸子里闪动着狰狞的光彩。“枭雄未必就是男子，陈圆圆一代翻云覆雨的红颜枭雄，也能够在枭雄碑上占一个位置。十三爷若是舍得，就请十三福晋以殉，如何？”

“荒谬！现今根本还未查明附身在小妍体内的是不是陈圆圆！就算是，这也太过荒谬！”胤祥高声发作。

一旁的佳欣，听得如在五里雾中。

怎么回事，自己昏迷一场，连世道也变了么？

陈圆圆，我还吴三桂呢！

慎若幽幽一叹。“所以，十三爷还是依我的法子，再等三日罢。”

“你能做什么？你一直问我要时间，先是十日，后是七日，再是三日，我不明白，你究竟要时间做什么？等几位藏蒙活佛入京么？”

“那些个欺世盗名之辈。”慎若骄傲地一笑。“十三爷一定要问，我便告诉你又何妨？再有三日，我的遮天大法可成，到时候就请十三爷杀了我，古柘重生，恶灵退散，必是能将碑镇住的。”

“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慎若转身，“十三爷，景妃，贫僧告辞了。”

静了一会，佳欣转向胤祥，刚要开口说话。

胤祥便拦住了。“我……我慢慢给你解释。我先去瞧瞧小妍……”他言语嗫嚅，目光闪烁。

佳欣眉头紧皱，刚要不依，就听外面人声喧嚷。

“十三爷，工地上出事了！”

胤祥大惊，一撩帘子出去。佳欣听到他问：“出什么事了？”

“程大人忽然发了狂性，杀伤了张大人……现今策大人正与他缠斗……”

接下来的便听不清楚了。

佳欣坐在那里，整理了下思绪，然后忽然高声叫：“小窗，小镜，滚进来！”

从早上开始端茶送水就没有露过面的两女讪讪然从外面躬身而入。“主子，我们在外头护驾……”

“护他娘的驾！”佳欣怒极，柳眉倒竖。“胤祥不说，你们说！”

“主子……”

“有一句敷衍或是不实，不便不要听了。给我那大衣服来，我去那个什么工地，直接用我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耳朵听！”

“主子别……”小窗跪下来抱住佳欣小腿。“主子逼死尚秋花一事……现今一山的魑魅魍魉都要与主子过不去……主子千万不能离开这间屋子！”

佳欣定定看着小窗。

小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

小镜上来，拉开小窗。“主子……”她磕了个头。“不是我们不说，而是前因后果，很是复杂。你昏迷地时日里，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主子消消气，喝杯奶子，听我们慢慢说来，好不好？”

小镜娓娓叙述，小窗在一旁补充。

事情要从慎若开始说起……

“主子，慎若大师，他不是人。”

佳欣一口奶子几乎喷出来。“他不是人？难道是猪头？”

小窗小镜双双噗嗤一笑。“主子，慎若大师，乃是柘仙。”

“什么仙？”笔仙碟仙听过，“这仙”是什么？

“谭柘寺以深潭与古柘闻名。慎若大师，便是此地的柘树，经历修行，位列地仙，化为人形，在此地驻守。”

“……柘树？”OMG。“你确定，这叫做仙，而不是妖？”

小镜露出为难神色，小窗只好说实话。”有德谓之仙，无德谓之妖，其实是一样的。”

小镜点点头，继续述说。“康熙十七年，此地建造了一块‘枭雄之碑’。镇压的，乃是兵败而死的吴三桂，以及三藩从犯。”

正题开始了。佳欣从之前胤祥与慎若的对话当中，已经隐约晓得了这一拨。

“前年永定河决口，此地亦有波及，碑基松动。慎若大师尽力镇压，到了今年，却还是逃出了部分怨灵，为害乡村。”

是了，这就是那段时间佳妍跟自己提起过的，潭柘寺附近的命案云云了。佳欣沉思片刻，“那些怨灵，要找身体，所以害死村名，是不是？”

“主子英明。但此地村名大多笃信佛教，礼忏虔诚，怨灵难以夺取他们神智，只好将他们杀死。后来，十三福晋和十四阿哥刚好卷入此案，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一缕厉害怨灵，竟然潜入了十三福晋的身子！那怨灵并不指望一蹴而就，而是慢慢一丝一丝地控制十三福晋的神识，知道将十三福晋自己的心神禁锢起来。”

佳欣打了个冷战。那夜和自己一起谁地……竟然不是小妍，而是……一只鬼？

一只可能是陈圆圆的鬼？

……

“难怪。那夜我见了她的一块古玉之后，便奄奄思睡……”佳欣细细回想。

“是了。后来奴婢们回想起来，主子第一次出事，也是在吃了十三福晋送来的蜜饯之后。后来慎若大师告诉我们。此地的所有魑魅魍魉都已经接到了吴三桂所下的格杀令，务必要去主子的性命，理由，则是因为尚秋花。

吴三桂最宠爱地小女儿的女儿，死在宫墙之内。

佳欣苦笑。

想不到这位秋花小姐，给自己添地麻烦，真是一茬接着一茬。

“之前谁也没有疑到十三福晋身上，那夜她……她……”小窗嗫嚅着，有点说不下去。

小镜接上。“那夜十三爷为主子口对着口……帮主子吸气……然后……猛然醒觉十三福晋在侧。十三爷此时才发现，十三福晋的眼神有异……十三爷按兵不动，稳住了十三福晋……稳住了那妖孽……不不，还是十三福晋……”

“说下去。”

“稳住了之后，悄悄叫来慎若大师，慎若大师辨出，十三福晋体内的，很可能就是陈圆圆的冤魂作祟……于是趁她不备，将她昏迷，看管起来。”

佳欣喘了口气。

小窗接过来叙述。“张延玉大人一开始确实是来查案的……项小姐之死，也是个意外。慎若大师感觉到了有厉害的女鬼游离，于是原本想要借助项小姐的身子招引那游魂来收服，谁料那游魂厉害，将项小姐杀死。慎若大师追查而去，恰好那时候，十三福晋推门入来，见到项小姐赤裸的尸身，所以才有了所谓的风化命案。”

小镜补充道。“张延玉大人过来查案，皇上得到报告之后立马派十三爷过来，张大人这才知道真相，于是率四百民工，日夜修葺枭雄之碑，谁料怨灵力大，竟是镇压不住，白白将人命填下去，仅能保个现状不溃而已。在此期间，十三福晋一直协同查案，并无受到丝毫怀疑。”

外人眼中，佳妍是被羁押。稍微里面一点的人，知道她在帮忙查案。而事实上，她却是案犯。

真相犹如剥洋葱。

“那小妍……她……我是说十三福晋。她……她算有事，还是没事？她自己的神识……”

小窗小镜面面相觑。“我们也不知道。不过听说要令得冤魂自愿离开，十三福晋才会无事。若是激得她玉石俱焚，就……”

佳欣心中一沉。“这些事情，皇上都知道了？”

“都知道。所以才派满蒙活佛还有各地高人火速赴京……”

佳欣暗叹一声。若是连缩地千里这一类地神通都不会，纵使来了，又有多大的用？

“这回又是怎么回事？”

“奴婢们是真的不知了。不过听说那位程大人是吴三桂副将的后人……”

“这我知道。”佳欣来回走了两个不。“我还是要去看看——”

“主子不能啊！”小窗小镜齐齐伸手抱住佳欣。“这山中……处处都是凶险……”

“大白日的，难道那些鬼魅还敢近身不成？”佳欣并没有很在意这些。

“不止是鬼魅……还有妖怪……主子，原本慎若大师乃是京中精怪之王，这几日为此碑之事呕心沥血，听说还修炼了什么违背天规的法术，以至于京畿群妖策反，现今有些妖精已然与那些鬼魂合作，誓要取主子性命呢！此房乃是经过三重咒术加持，还有佛骨舍利镇守，所以妖魔鬼怪都不能近……主子忍忍吧，等修好了枭雄之碑就好了……”

佳欣翻了翻白眼。

现在的剧本是西游记部分么？

太……太他妈的荒谬了。

“对了，那个什么舍利，在什么地方？”

“喏，”小窗不知所以地指了指外间垂着重重帘幕的佛龛。

小镜知道不好。想拦住佳欣却失败。

“哈，既然这个有用，”佳欣已然一个箭步冲过去，将佛龛里一个红色锦绣袋子抓在手中。“那我带着它不就好了？小窗小镜，带我去工地！我管闲事的神经正式发作了。谁也拦不住我！”

佳欣刚走出卧房的门口，便脚一软。

倒和什么什么妖魔鬼怪的无关。纯粹是多日躺在那里又不曾好好进食，身体虚弱而已。

小窗小镜赶忙过来，一个抬头，一个抬脚，将她抬回了床上。

佳欣靠在那里无辜的苦笑，恨的牙痒痒的。

小窗小镜忙指挥侍女端药端食，一副阿弥陀佛的样子。

佳欣气得靠在床上闭目假寐。

“……不是吧，雅轩？”

一闭上眼睛。居然又看见了金雅轩。

“她们说什么佛骨舍利，说什么不会再有事，可是我居然还是进了你的世界……”佳欣不知为何，今次抱怨的神智十分清楚。

金雅轩有点狼狈地样子。“佳欣，不是你来了我的世界，是我来了你的世界。”

“啊？”

“我不是鬼王的对手，暂且来阳间躲避。你身边有圣物，鬼王纯阴之体，轻易不敢近的。”

“那什么舍利果然如此有用？可是……你……你不也是纯阴……”

金雅轩古怪地笑了笑。“你不是很想出去看看状况么？说老实话，我在你身边也不能待久，但如果你这主人，允许我这客人进你的房子，那便好了。”

佳欣没有太明白，只是顺口答应。”好啊，你是我的好朋友，你要来何处我都不会不欢迎……”

刹那间，似乎咻的一声，佳欣觉得自己全身一滞。

血液的流转，呼吸的运行，思维的进度，都暂停了一拍。

再睁开眼睛时，“赵佳欣”的眸子里，已经绽放出金雅轩的光芒。

而赵佳欣的神识，却感觉自己似乎退居到一个小房子里，外面的一切都听的很清楚，也看得很清楚，但却不能够自己去控制。唯有一股思想的清流，与自己融会贯通——那是金雅轩的神识。

佳欣不必说话，便可与共用一个身体而具有主宰大权的金雅轩沟通。

“现在是什么境地？”她兴奋地用想的方法问。

“就和你妹妹被陈圆圆占了身体的状况差不多。我若是用点手段，可以令你无知无觉的沉睡。”

“我才不要——”

“知道。我带你看热闹去！”

赵佳欣——或者说金雅轩从床上翻身跳下来。

小窗小镜连忙跑过来。“主子，你又——”

佳欣扫了她们一眼。

小窗小镜愣在当场。

佳欣朗笑一声，忽然猱身如蜻蜓点水般掠到案前，摘下了挂在壁上的古剑。

古剑叮地一声出鞘，佳欣稳稳持剑，手捏剑诀，一拧腰闪至门口，长剑直劈，虽然招式简单，毫无什么花俏，但一劈之下，气势万千，有雷霆万钧之态。

虚空之中一声惨呼，血光飞溅成弧，一只被斩成两半的野鸡倏然跌落下地，一天的彩色雉羽慢慢飘落。

“跳梁小丑，这点微末道行，还想窥视？”佳欣说话的口气口音，也变了。

她回头妩媚一笑。“窗，镜，跟我去瞧瞧吧？”

小窗手中的药碗哐地落地。

小镜眼中有不可置信的血丝和泪光。

会这样叫她们名字的……只有……只有……而已……

似笑非笑间，金雅轩已经借着赵佳欣的身体，掠向山下而去。

佳欣虽然被禁锢在自己灵台之中，但耳目五感却仍聪明通畅。

有轻功的感觉就是爽。

身边的风似乎成了自己的翼。这个驾着车或者骑自行车的感觉完全不同，是自己的肢体，在突破着物理的极限，让自己的意识，也有种提升的快感。

金雅轩不认识那碑在何处。但她调用着佳欣的五感。佳欣不知道这是她原本的能力，还是做了幽冥官员之后的异能。总之，她能够听到很远，也能够看得很清晰。世界，如同玄幻小说中描述的那样，纤毫毕现，且缓慢流转。所以，她很容易便判断出来正在骚乱的工地所在。

——天。

佳欣原本以为，所谓的碑，就是类似于墓碑的东西而已，大概半人高，几十厘米宽。

但看见了才明白，那碑石个类似于纪念碑的存在，数十米高，好几米宽，都用上好的花岗岩建筑。

但可怕的是，那碑倾斜着。

似乎每一刻都有可能砸倒下来——佳欣不明白那些民工是如何克服心中恐惧，日日在此施工？

刚想自己看看碑座一侧的断裂情况，金雅轩便已经控制着佳欣的身体，向右边喧哗的人群而去。

人们散在四周。古代的民工看起来比现代的要好很多，不过就是穷一点，穿得破旧一点，人却一点也不脏……

“你在瞎想些什么？”金雅轩探知了佳欣的念头，不由得皱眉。

佳欣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无奈。赶忙集中精神，看向正在打斗的场中。

策凌佳欣是认得的，那另外一人便是程聊申了。可笑，明明穿着文官的服色，样子也是唯唯诺诺的普通读书人。但却偏偏撕了袍子，狂性大发地拿着杆枪胡刺乱劈。策凌是蒙古男儿，身手不凡，却不敢轻撄其锋，只是拿着一柄短刀，在外围与他游斗。

场中并不见张延玉河胤祥。金雅轩眼神锐利，一扫之下已经见到了场边一座小屋里，张延玉正躺在榻上，胤祥亲自为其包扎前胸伤口。

佳欣觉得不解。明明是这边制服程聊申比较重要，为何胤祥却放下大事不管，先顾着救死扶伤？

金雅轩冷哼一声回答。“张延玉被一枪贯穿前胸后背，若不立即救助，恐有性命之虞。策凌这边却已经占了上风，不出片刻，就能将那怨鬼拿下。”

“啊？”佳欣赶忙用意念与她沟通。“我是医生，我去看看张延玉——那个不是程聊申，是怨鬼？”

金雅轩眯眼看了片刻。“好似也是个姓程的老鬼，叫什么程延……”

“程延俊！”佳欣自然知道。

“对。程延俊，张延玉，真逗，一个两个都指望着延前应对时，能够俊朗如玉。”金雅轩一哂，身形已然移动到了小屋之内。

佳欣一下子觉得浑身一重。

原来金雅轩已然放下这个身体的控制权。佳欣精神力量较为微弱，此时方知道肉体对于没有训练的精神来说是多么沉重的负担。

“你怎么来了？”胤祥惊讶地抬头看见佳欣。

“我挂着这个。莫怕。”佳欣晃晃胸前的舍利包。“我看看他——天。”

佳欣摸出来身边带的药丸，“赶紧让他服下。”大清差一点少一名臣。“速速送回京里，颠簸不碍的，但要尽快用冰敷伤口，再狠补下去，才会没事。”这个药丸类似于强心剂，是古代的万灵丹，续命不成问题。张延玉的伤势导致的是全身虚弱衰竭，任凭他躺在这里下去便是死路一条。

胤祥点头，立刻唤来手下安排。

“你——”他理完张延玉，伸手抓住佳欣。“跟我回去！不许在这里拿性命凑热闹！”

佳欣一刹那又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

金雅轩嘻嘻一笑，一推一转，已经从胤祥的手里滑开。

胤祥一愣，又伸手来抓。

金雅轩简单格了几招，然后准准抓住胤祥的脉门。“十三爷，是我，莫要以卵击石了。”

佳欣藏在暗中，很满意的看着胤祥张大嘴巴，不可思议的样子。

“我是金雅轩。”“佳欣”表明身份，“你女人藏在里面，好得很。她两次游览阴司都是由我送回的，十三爷放心就是。”

佳欣有点羞恼那个称呼。但看胤祥的反应着实好玩，忍不住兴高采烈地在想象中亲了一下金雅轩。

印象一幅哭笑不得的表情。“你——真是雅轩？你未曾转生？”

金雅轩冷哼一声。“你以为你当时叫我转生做你的女儿，我就真的会来伺候你这个老子么？老娘才没这个闲心。现今我是幽冥钦差，论理并不低你这个世俗王子一头哦！”

”这，你……知道！你知道在泰山我叫你转生做我女儿的话……你真是雅轩！雅轩！”胤祥眼眶中刹那涌出热泪来，伸手紧紧将金雅轩搂住，佳欣在里面，也觉得感同身受——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陡然间，两人分开。

屋外隆隆声响。

金雅轩抓住胤祥，迅疾向着屋外略去。

但两人刚往碑下行了几步，便双双退了回来，返身向着远处而去。

身后，巨大的威势劈开虚空，发出沉默但吓死人的声响！

此刻碑下众人才反应过来，尖叫声，奔逃声，肌肉摩擦碰撞声，此起彼伏。

那碑，缓缓，倒下来。

巨响震天。碑身压在了佳欣同胤祥先前所在的小屋上。将小屋彻底压毁，白灰弥天，过了很久声响才平复下来。

天——佳欣想要捂住自己的嘴巴，却猛然惊醒自己现在没有可以操控的外在形体。赶忙问金雅轩，“策凌和那个发狂的程聊申呢？压死了？”

“他们向着另一个方向逃离了。”金雅轩冷冷回答。

尘烟散去，果然可以见到，先前还在缠斗的二人，愣愣站在原本的碑座上面，呆若木鸡。

而大部分民工走脱了出去，尤其是小屋架住了碑身倒塌接触地面的那最重一击，令得灾情减缓很多。仍有数名民工被掉落的碎石块砸伤，幸而并无人命伤亡。

但是那碑……

金雅轩的面色变得非常差。

胤祥想开口说什么之前，她忽然出剑，直直一刺。

三声嘤咛。

一连串的小小女子形体在她剑上显现出来，鲜血淋漓，又渐渐化作蒸汽，消散而去。

“这些……是碑下刚逃出来的鬼魂？”

“不错，都是陈圆圆当年侍婢。”金雅轩脸色如铁。“幽冥大乱，今次真正糟了！”

胤祥嗫嚅了下嘴唇，说不出话来。

严格说来，此事仍旧属于萨满神女所造罪孽的余波，但子为父隐，胤祥万万不会承认是康熙一时花心，才闹出来一波又一波变故。

片刻，他才问道。“你在阴司侍奉，有何对策？”

金雅轩凝重道，“我倒是可以回去禀告……然而我记得此枭雄之碑，并不属于幽冥管辖范围？”

胤祥脸色更差了。

吴三桂当年气数未尽，康熙违抗天意，借助清兵入关时的三十万汉人冤魂之力，生生咒死吴三桂、逼死陈圆圆，其时幽冥王与人间王约定，以碑镇之，三百年后再划入阴司管辖，此事胤祥知的不多，但也隐约听过皮毛。

“吴三桂之魂呢？你能不能看出来？”

“我能识别鬼魂，但没有那么快，亦没有那么全。”金雅轩以实相告。

胤祥咬了咬牙。吴三桂之魂上面还系着七重禁锢，照理来说应该没那块脱困。但碑既然倒了，又如何说得准呢？

“慎若——给我出来，慎若！”胤祥低吼道，顺手拔下身边一支槐树枝条。

“阿弥陀佛。一草一木，尽是法身。”慎若从一道影子化为实体，出现在胤祥面前。“十三爷何必拿无辜树木出气？”

“若是逃了吴三桂，”胤祥字字从齿间迸出。“你我就一起殉国吧！”

慎若微微一笑。“十三爷，由元至于明清，我都在此地。国，是谁家的国？——但我受你们父子大恩，放心，吴三桂逃不了。我的遮天大法，再有三个时辰就能告成。它倒了便罢，我就以草木之躯，替大清再造一座。”

“三个时辰？”

“请十三爷疏散左右。”

金雅轩娇咤一声，猱身而出，到了毫无准备的程聊申身后，一掌拍出。

一个透明冒着黑烟的形态陡然从程聊神身体中游离出来。

“老子做了战败冤魂，还要牵连儿子么？”金雅中咯咯一笑，手中剑出。

那冒着黑气的形体正是程延俊，剑光落下时，黑烟黯然一收。

“爹——”程聊申却已经清醒过来。

不知道他此前是不是也和现在的自己一样，看得到听得到一切，但就是无法控制身体？佳欣眼睁睁看着程聊申往雅轩剑下一送。

先斩子，后灭父。

一实一虚两个形体，先后覆灭在有去无回的一剑下。

佳欣隐约听到程延俊看见程聊申送死举动的那刹，发出了的撕心裂肺的叫声。

然而都归于淹没。

“姐，你在做什么？”

偌大一个工地，忽然安静了下来。

金雅轩和赵佳欣同时回头。

一地废墟中，佳妍俏生生站在那里，绑着两条辫子，眼睛似望不见底的深渊。





　　第四十四章  平西王后

吴三桂曾经娶妻，正妃并非陈圆圆。

吴三桂被封为平西王，他的妻子自然是平西王妃。

然而，整个西南地域，人人都知道，平西王妃是虚的，平西王后才是真正掌握生杀大权，生杀予夺的圣母。

王称妃，帝称后。

但是陈圆圆，就偏偏要做一位“王后”。

她与吴三桂一同升座，衣襟上绣的不是凤，而是龙。

王妃所生的长子吴应熊被狠心地送去京师为质子，真正享有世子地位的，是陈圆圆亲生的吴应麒。

麒麟麒麟，多么吉祥光瑞的名字！

后来又生下过两个女儿，却都从小夭折了。最后得的小女儿应蝉，玉雪可爱，聪明伶俐，却只可惜十四岁就不得不被许给了尚之信的儿子，远走他乡。

陈圆圆想得很远——等到吴三桂推翻的清朝，自己自然就名正言顺升格成为“皇后”，应麒立为太子。至于那个碍眼的吴应熊，让他去和清室联姻吧，到时候不应质受杀，也落个里外不是人的地步。至于尚之信耿精忠等人，现今连在手里使用，将来龙椅一稳，都是要一一杀掉的。彼时再将小女儿召回身边，好好享受团聚天伦——

那年在湖边，纵然已经传来了吴三桂身死的消息，陈圆圆却还是固执地不愿相信，固执地做着如上的美梦。

直到湖水里倒映出来一个憔悴不堪，皮肉松弛，苍老枯槁的自己。

萨满女神很懂得女人的心。若是在陈圆圆脸上划一刀疤，或者放一块瘢，陈圆圆也想并不会崩溃。但她维持了陈圆圆的样子，只是以神通让她加速衰老——

她被她自己的苍老吓到。

历年来他引用最美丽的处女之乳，不知道多少二八佳人在服用了强制催乳的药剂之后，一夜苍老。蹒跚佝偻。他还用初生妇人地头乳沐浴身体发肤。任凭她们地子女饿的嗷嗷哭泣。他一面维持着三十许人的熟放风情，一面也想过自己或许有一天会得到报应，但这报应未免来的天气爱快；她因自己的苍老而失足落水，狼狈地结束了清初第一美人的传奇一生；她死后三十年，她的女儿的女儿被康熙强制召入宫中，不得善终。

陈圆圆好恨。

她地皇后椅上，生生坐着那些无知的满清大脚妇人！康熙一个又一个地册后。她在阴曹地府里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些不够美丽。不够聪明，不够才干的女人们！她一个接一个地用尽自己的生命来诅咒那些皇后们，她虽然被镇在地下不得动弹，但她的煞气还是能叫那些皇后早早丢了性命！

康熙，你有三十万扬州懵懂冤魂，你有九条真龙护卫身侧。你有萨满女神亲自教导神通，那有如何？

你的皇后，没有一个长命，没有一个善终！

没有一个活得，比我这个平西王后要久！

佳妍一直悲哀地看着陈圆圆的疯狂和憎恨。

她感觉得很清楚，因为陈圆圆和她共用一个身体，也共用一个脑。她的一丝一绪，她都能准确接收。

人的执念真是奇怪地东西。

皇后……皇后是什么呢，为什么一定要，一定要，一定要？要不到，还是一直要，一直要，一直要？

但是佳妍没有力量去跟陈圆圆对话。

大部分时间，陈圆圆的灵魂，都在恶狠狠地张牙舞爪，让佳妍只能够退守一隅，假装暂停一切思维活动。

现在陈圆圆忙于和金雅轩斗法，佳妍才大胆地放开自己的情绪。

很难以描述的感觉，很混乱的表达。

唯有佳妍自己才能够明白，这样子的感受。

佳欣也是明白地。

她不仅明白金雅轩的想法，还明白了他调用人体潜能的所有方法。意识被迫跟着紧张，明亮，甚至于在金雅轩的精神力被打击而衰弱的时候，佳欣还能够出来及时扶助一把。

逐渐逐渐，佳欣参与进这场战斗中来，甚至有些时候有了自己的主见——但是很快，佳欣惊觉过来。

“雅轩，你是不是不太好？”

金雅轩很勉强地分身回答，“我是新鬼，她是旧魂，年资不同，我的确逊她一筹。”

那——怎么办？

“雅轩，支持不住地时候就——”

佳欣没有表达下去。

但是金雅轩懂。

她们都明白，甚至于，对面的佳妍，可能也是明白的。只有陈圆圆，在战斗中貌似疯狂，却疯狂地找到了快乐。

又过了片刻。

陈圆圆哈哈一笑，金雅轩有点狼狈地腿了出去，露出一个空档。陈圆圆顺手弹出几簇鬼火，朝着空中的慎若烧去。慎若身体微震，抖落那鬼火，天空中的密云，却散开了些，露出一丝晴蓝的天色。

“不能让她这样下去……”金雅轩在喘息。

她振作精神，但却很难集中。

人疲倦的时候，最先失去的不是判断力或者逻辑能力，而是集中力。

思维是涣散的。

长剑仍然稳稳指出，但挥剑的勇气，却迟迟难以凝聚。

“小姑娘，”陈圆圆娇笑道，“你能在哀家手里走过这么些时候，也算不赖了。你若想逃生，哀家也不拦你，好生去吧，幽冥阴阳，好好干，总有你一份前程在的。”

“老虔婆，”金雅轩骂道，“露出狐狸尾巴了吧？我还以为你有多轻松呢，原来也快撑不住了呀？撑不住你便之说，何必拉不下这个面子还要假装好心？你跪下来磕几个响头姑奶奶也不是不能饶你一线生机——”

“贱货！给脸不要，那便去死罢！”陈圆圆大喝一声，“天火助我，嗔怒助我，怨恨助我！出——”

金雅轩剑诀频换，长剑隐隐在空中划下一个又一个“破”字，绵绵不绝。但陈圆圆的攻势越来越急，金雅轩来不及写正楷的破，于是换作行书，最后变成草书，难以辨认。

佳欣只觉得神魂酷热，似在炉中。

金雅轩的喘息传来自己耳边。

写不下去了……几乎再也玩不成一个简单的汉字。佳欣开始觉察到，金雅轩心中慢慢凝聚起的一丝异样的决心。

不必再问，佳欣知道，快到时候了。

没必要把残余的精神力拿出来对抗。任凭陈圆圆疯狂地进攻吧。金雅轩这里，升起来的是奇异而强大的力量，佳欣忽然明白过来，那个力量的来源，不是金雅轩，而是自己。那是自己潜藏的生命之力，只是从前自己从来也不曾知道原来它藏在这个地方，又是要如此用理智来调用。每个人身体里面都有这样的强大，但是有些人只能在危急的时刻不能自主地显现这种力量；有些人会因为巨大的刺激，恨或者爱或者恐惧，而引导出这种力量；有些人终其一生都从未接触到过自己的这部分力量；但是金雅轩她能够控制这种力量，用理智，用技巧，其实很简单，就好像障在眼上一片黑云，黑云不除，你会觉得，哎，“看见”是种多么复杂的过程啊，眼睛和思维，眼球和神经，这些互动是多么玄妙啊！但是一旦黑云去除，那么，看见，就是看见。看见了，就是看见了。正在看见就是正在看见。

现在佳欣正在看见，金雅轩懂得如何去除黑云。佳欣有点兴奋，已经忘记了即将到来的巨大转变——死亡，多么刺激的，最后的游戏。

退无可退之时，就是不再后退之地。

“王后，住手！”

一声惊呼从下面传来。

碑场在潭柘山脚一块隆起的小丘上，在短短数米的急遽坡度之后，便是平坦的官道。

惊呼声正从官道上传来。

马蹄得得。

骑在马上断喝住手的，也是一位女子。

这个年代，来来去去，都是女子挑起了风雨大梁。男子则深沉不可测。

但是这人，竟然叫陈圆圆作“王后”？

是哪位故人呢？佳欣确定这个声音很熟，但她精神忙得无暇去辨认清楚，只是下意识地看向那个方向。

陈圆圆也满腹狐疑地勘过去。

“啊？”

宜妃——？

那位曾在吴三桂伪皇宫马厩之中，号称完璧归赵的郭络秀华？

佳欣第一次看见宜妃戎装的样子。很轻的铠甲只穿了上衣部分，精致刺绣的衣裳和袍子从轻甲下露出来，迎着风吹动。袍子里面是牛皮靴，有些像现代的靴裤配连衣裙的穿法很是飒爽。头发挽着，但因骑马而松动，两枚黄金凤凰簪子原本在头顶的，却歪下了脑后，也算摇曳生姿。

宜妃在四妃当中是最漂亮的一位，但与良妃、金凤竹等美人还是不可同日而语，应该怎么说？综合素质比较高吧。五官，身材，气质，风情，都不坏，却也没有太出挑的地方。她是康熙元年出生，今年已经四十四岁，早已经做人祖母的年纪，保养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法令纹垂下来，眼眉却还清晰明白地好看。佳欣觉得可以类比的大概是章子怡的中年使得，妥帖，舒服，清秀，没什么动人心魄的美色，却自有一番大方与贵气。

她直直跳下马，朝着佳妍走过来，神情中是惊讶，却更是兴奋，百感交集的惆怅。“王后？”她轻轻问，然后跪在了佳妍的脚下。

佳妍——陈圆圆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三味真火已经悄然全盘收取，金雅轩与佳欣，终于得以喘息，也不必即刻行同归于尽之事。

但是佳欣却百思不得其解——宜妃为何会来？难道是胤祥回去请的？那她来又有何用呢?难道与她当年那段马厩观音的历史有关？

还为想出什么头绪，那边的陈圆圆却大声呵斥了出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不认识你，你莫要跪在我面前。”

宜妃咬了咬下唇，神色起初。“王后莫要如此说话，秀秀从来没有一刻，曾经忘记王后的音容笑貌，每逢清明冬至，王后的诞日忌辰，秀秀都会点上三柱清香，遥祝王后得享地下安闲尊荣……”“住口！”陈圆圆气得有些颤抖。却一副爱之恨之的神情，看住宜妃。“你不是我的秀秀……你不是。康熙二十五年，应蝉病死之后我在黄泉边上见过她了，她说你已经晋了妃位，大受康熙的宠爱——我的秀秀，已经在王爷死时尽忠尽节而亡了。我不认得你，你……快滚开！”

“王后！”宜妃磕了个头，然后缓缓站了起来。“若说尽节，秀秀当年早已许入宫中；若说尽忠。秀秀是旗下女儿，祖父三代从龙入关，立下战功无数。秀秀偷生，从来不曾觉得对不起王爷！——秀秀只是，只是感念王后的恩德……思念王后待我地好，惦记着王后身前身后的尊崇！吴梅村那阙《圆圆曲》，禁是难以禁地了。我请皇上着人大修之后，再放于坊中流传，无损于王后令名；常州邢氏家祠，也是年年请皇上着令地方官修葺，至今香火不堕……”陈圆圆本姓邢，小名叫做畹芬，入了教坊之后才依时人之法改艺名为圆圆。跟了当时的老鸨姓陈。宜妃娓娓叙述，眼中竟自带着泪了。“王后的大恩大德，秀秀没有一日曾经忘记。平西王宫中的一年岁月，若没有王后照拂，秀秀终是不能活下来的——今日王后现世，秀秀不敢不来请安；但为着天下苍生。秀秀却又不得不相劝王后一句——既已输掉一切，连人身都已失去，王后还在争些什么呢？纵使碑下三千怨恨全部开释纵使王爷能冲开禁制，破茧而出，又能如何呢？难道要永远借着旁人的躯体来这世间行走么？难道去做个鬼皇鬼后，统治苍生？王后明鉴。秀秀死不足惜，但秀秀挚愿王后早日超生，或是投胎在来，轰轰烈烈一场；或是赴归极乐，永享天人福报。这片小小的人间，难道王后至今还看不穿，放不开么？”

宜妃一口气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带泪泣血，毫无伪饰之情。

“你说完了？”陈圆圆几次听得貌似就要发作，最终却亚了下去，见宜妃停住，才森森地问。

“说完了。”宜妃惨然一笑。“秀秀闻听王后之讯，匆匆赶来，并无一人跟从。人世苦短，王后就在此带秀秀一同归去，秀秀自无一句怨言！王府一年，是秀秀平生最为感惜的一年；王后之爱，是秀秀平生最为温暖的回忆。无论如何，秀秀都不会怪王后的！”缓缓闭上眼晴，两行珠泪流了下来。

佳欣先前还担心宜妃的安全，此刻已经全然放松下来。

宜妃成竹在胸的坦然，陈圆圆强自按捺的激动，已经很清楚地表明了两人之间地纠葛与情意。听起来，宜妃曾在吴三桂府中被霸占一年之久，这段时间中与陈圆圆建立起极为深厚的感情。但是根本上，佳欣很敏感地觉得有进一步的隐情，令得陈圆圆不惜一切当年善待郭络罗秀华，此刻又不忍杀她的理由。

陈圆圆哈哈笑了两声，果然并无什么杀意。“一晃快要三十年了。秀秀，当年你是何等年轻貌美，现今，你也老了。”

“自然。秀秀现今为人妻，为人母，焉能不老？王后却是越来越年轻了。”

“自然年轻，这个身子，连二十也不到，乃是人最为光辉鼎盛时候的躯体。”陈圆圆冷冷道，“你说的不对。我借这躯体，美色更甚于当年；王爷脱困之后，也找具身体占据，一呼百应，三千幽冥，攻入紫禁城中，管叫天王老子也难以保全。我们借着别人的身子称帝册后，有何不可？此世如何繁华缤纷，幽冥如何冷清畏怖，哀家为何不好好地做这个人间主，享遍天下尊荣？”

“又能如何呢？”宜妃跨前一步，眸子闪出精光，看住陈圆圆。“就算以旁人地身子称帝称后，清史上留名的也是旁人，断不会是吴三桂与陈圆圆。后人提到陈圆圆三字，永不过时平西王后而已，千潮万浪，都已湮没。等到王后这具年轻的身体死去之时，继位的也不会是应麒世子，或吴氏后人！王后徒享这百十年的大位，又能如何？世世代代，传不下去啊！”

陈圆圆浑身一抖。

她美目深幽，看住了宜妃。

吴三桂的长子应熊，三番起兵时死。陈圆圆地嫡子应麒，康熙二十六年隐匿在民间被搜捕到，死。此前一年，陈圆圆最为宠爱的幼女应蝉，因病死。

“说得不错。”胤祥笑嘻嘻地从坡下缓缓走上来。“平西王后占了我内人的身子，看来平西王爷是想要我这副皮囊了？甚好甚好，两位记得敦伦，生下的太子，仍是我与小妍的血脉，不世绵延，还省得我费那份心了。”

佳欣一惊。

胤祥动用土地山神回宫，竟然就是专程带宜妃前来？

宜妃真的这么有用么？

忽然金雅轩叫她朝上看。

片刻拖延之下，空中密云已经重又聚集深浓。周围天色一点一点黯淡下来。

“等到天暗完全无光那刹，慎若的遮天大法便成，他便可以修为妖王。”金雅轩同佳欣交谈，并不需要动嘴。

“妖王？”

“不错。他早有妖王之实力，却并无妖王之野心。现今修炼，乃是为了炼成妖王之后，可以将强大妖力刹那放弃，打回拓树原型，以此来镇住枭雄之碑，将吴三桂永远压在下面出不来。”

“那……岂非重大牺牲？”

金雅轩叹了口气，“麻烦的事还在后面。他化为原型之后，整个京畿的妖族便无人看管镇压了，到时候还不定怎么样呢。这几年真是事故不断，多事之秋啊。”

做皇帝——也没什么好的吧，面对这么一大个烂摊子。佳欣喟叹。

陡然，陈圆圆尖啸一声。

原来她已经察觉天色渐暗，密云深重。

“该死，你们都该死！”她发梢燃起火焰，熊熊张向四方。

金雅轩持剑叮地一弹，拦了上去。

那边胤祥却悠悠然从靴筒中拔出一把弯刀，“平西王后，你世间最后一点血脉，你要，还是不要呢？”

他将匕首轻轻架在了宜妃的颈上。

宜妃微微笑了笑，闭上眼睛，却开口吟道，“满溪绿涨春将去，马踏星沙，雨打梨花，又有香风透碧纱。声声羌笛吹杨柳，月映官街，懒赋梅花，帘里人儿学唤茶。——这是当年王后给我写过的词，秀秀一直都还记得。”

陈圆圆脸色扭曲。

胤祥面上沉静，手却微微发抖。

佳欣惊讶得立定不动。

场中最为冷静的，是被利刃加身的宜妃，郭络罗秀华。

“你……你说什么……”陈圆圆手上的紫色火焰极不稳定地跳跃，现世出她内心的巨大波动。“谁，谁是我的最后一点血脉， 你说谁！”

“王后明鉴。”胤祥冷冷道，“当年郭络罗氏入宫之前，被人莫名掳走掳人的，难道不是王后？内务府三官保三大人，曾和王后春风一度，王后生下女婴，交于三官宝抚养，却未料三官宝会狠心将此女亲自列入选秀名册。王后不忿亲女入宫伺候对头，便派人劫掠，谁料到了湖南，却成了吴三桂瓮中之物。幸好郭络罗氏与吴三桂并无血脉之亲，王后只好尽力护持照顾，想要弥补以万一。后来王宫溃败，吴三桂身死，王后被萨满神女追蹑，才顾不得她，将她置于马厩之中——”

“你……你胡说！”陈圆圆紧握双拳，“哀家不认识什么三官保，哀家更不曾背叛王爷！秀秀乃三官保的正室秦氏亲生——”

“你不认识三官保，却又如何知道他夫人姓秦？”胤祥不屑地驳道。“秦夫人乃是康熙元年十月去世，郭络罗秀华的哥哥乃是康熙元年三月出生。其中七个月的时间，难道足够再生下一名女婴？——其实，秀华于康熙元年九月出世，十月被三官保带回府中。秦夫人正是因为知道此事而自缢身亡。是不是？”

“你胡说！你胡说！我不要听我不会背叛王爷，我不会——”

“你背不背叛也不打紧，反正你诱惑崇祯皇帝之事，见他不能人道，便转而勾搭吴三桂；吴三桂不再，你为李自成所获，暗地却与刘宗敏夜夜春宵；你被吴三桂迎回之后，还曾与耿精忠夜渡——你行为虽然放荡。却又不能自解，一面与人私通，一面痛苦彷徨，一面放不掉妓女本色。一面却杀掉一切敢在你面前吐出一个‘妓’字的大臣，甚至下令平西王宫之中不能吃鸡，鸡肉必以凤肉代之……”胤祥滔滔不绝。

“够了！”陈圆圆嚎啕一声。

她身后的紫色火焰竟然完全消失下来。

“我是好女人，我母仪天下，我肃穆端庄。我能光宗耀祖，流芳百世……”她不知是在喊叫，还是自语，只是望着天空，如泣如诉。

金雅轩撇了撇嘴。

“疯子。”她在意念中与佳欣交流。“我娘从小教我说，女子断不可自轻自贱。那些什么从一而终，端庄贞静，柔嘉淑慎等等，都是男子轻贱女子的教条。若被束缚，便是自己断送了自己一生。男人风流，女人也可风流，谈何淫荡？男人寻欢作乐，女人也可寻欢作乐，谈何下贱？男人妻妾成群。女人也可面首无数，谈何无耻？没料到陈圆圆一代名妓，竟然连这些也勘不破，手握大权却偏要自己煎熬自己，真是我们妓女中的耻辱。”

佳欣很想为这席话鼓掌。

“我要做皇后，我要做皇后……我是皇后，皇后！”陈圆圆语声渐高。竟似是疯了。

“你虽然做不成皇后，但你的女儿入宫为妃，也算是光耀门楣，若是她的儿子能称帝，她就是皇太后。陈圆圆，你想清楚，你不能做皇后，你也要断送了你私生女儿的前程吗？”胤祥大声喝道。

“皇……太后？”陈圆圆精神一振。

宜妃缓缓睁开眼睛，却有一派入骨沉静。“王后，秀秀还记得另一首王后教我的词——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油壁车，久相待。冷翠竹，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当年秀秀被平西王爷所获，曾听到王后在邻室痛哭。好女不事二夫，飘零辗转总归依附于男子，不能一生侍奉也许真是前生所欠，宿命所束……烟花不堪剪啊……王后！”

她一字字如杜鹃泣血，两行清泪，已经画花妆面。见陈圆圆无言，她终于痛哭出声，“王后，带秀秀一起去罢。秀秀愿侍奉王后于地下，再也，再也不与王后分开——”

一声声问候，虽吐露着愿死之言，令人动容，但却终归是拒绝了与陈圆圆相认。

多么奥妙。

她是陈圆圆的女儿，但却曾是吴三桂的女人。

康熙明知道这一切，却假装什么也未发生过，纳她入宫，容忍她骄傲高贵，指手画脚——也许，宜妃的骄纵傲慢，正是她明知自己过往身世之后的一种反弹，下意识地自我保护，自我催眠？

康熙这一世，究竟与多少女人结下了难分难解的缘分，又有多少女子，与他续下了来世的约！

陈圆圆长叹一声。

“天……暗了。”

众人齐齐一惊。

这才发现，四周密云已经完全聚集起来。

自从慎若说出三个时辰之期，到现在，已经一个半时辰过去。以慎若的能力，一再将修炼之期缩短，他未必便不能将三个时辰，缩短成为两个时辰，甚至一个半时辰。

现今天光完全依靠日光透过云层照下来，密云之间已经没有缝隙。慎若的所有努力，不过就是在令得云层更厚，令得阳光不能穿透。

“你们谁也不知道暗无天日，被永远压于地下的滋味……你们谁也不知道。”陈圆圆颓唐地自语，佳妍的面貌，被她的姿态风情。衬托得几乎天下无双，“哀家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小时候与祖母相依为命。因祖母重病，才自卖入了青楼……”她娓娓叙述，压抑中的言语似有惊天动地的力量，“他们骗了哀家。说是会为祖母治病，却食言而去，将祖母抛于山林野寺之中——十四岁，哀家接第一个客人的时候，便是祖母被山僧推出殿门，淋雨而死的时候——好恨。好恨啊。”她口中说恨，却并没有什么恨的语调，恨的表情。“人世间不过是弱肉强食，鸨母对我说。‘就凭你也想光宗耀祖，荣耀门楣么？你也配么？’我说，你莫要看不起我，也莫要打我骂我，也许有朝一日。我成了皇后也未可知。当时一房子的人，人人笑得捧腹，乐不可支，好似听见了世间最大的笑话一般……邢畹芬那邢畹芬，你是选择一死以名贞烈，还是活着，去等待别人都不敢再笑你的一日？”她似乎自问，似乎问人。“后来。便用药……教我春情荡漾，奇痒难熬，教我婉转呻吟于男人面前，一日无男便不欢……习惯了。”她喃喃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被慎若召来的密云。竟然飘起了丝丝小雨，落在他的脸上。他问抬起头，很是享受这清凉的样子。“三官保是个好人，他会算命。他说我命中有五女二子……我告诉他，是，我曾经堕胎两次。死过两个女儿，加上膝下一儿一女，算起来，已经有六个。他问我，还有一个儿女，问我要怎么办。我忽然情热，当时我已经三十四岁，吴三桂虽然爱我，终归也是淡了……我问他，你命中又有多少子女？他说尚欠一女，我大笑，说，来吧，我为你生这个女儿……冥冥中自有天意，一切宿命，都早已规划好。哀家是陈圆圆，而邢畹芬早已死去，一抷香土，一间祠堂，想不到还是哀家的女儿在修……门楣，祖宗，哈，哈哈哈哈。可怜光彩生门户啊！有我陈圆圆此女，列祖列宗会不会羞愧难言？我长埋地下，见不到他们；若是有朝一日见到了，我又该如何是好呢？”邢畹芬乃是陈圆圆的真名。她叙述起来自己前尘故事，却越说越是轻巧沉静，仿佛在说旁人的事情一般。

但宜妃却已将十指割入了自己的掌心，一点一滴，鲜血落地。

风起了。

雨点似乎更大，一刹那，竟有冰雹坠了下来。

金雅轩一拉胤祥，往边上走避。

“慎若，你更待何时？！”胤祥大喝一声。

“十三爷，”声音从云层中传下来，和着风，和着雨，和着冰雪纷纷。“遮天大法移动，京师妖孽无穷，其中命运，断难言说。慎若粗粗演算，其中所折的福寿，俱都应在十三爷一人之身……”

“操你妈的，还有工夫演算！爷死在此地也在所不惜，快，莫要废话，快发动大法，镇住此碑！”

似乎知道情形凶险，断裂的枭雄之碑下，竟然起了异动。

“地震……要地震了。”金雅轩一惊。“吴三桂想要与我们同归于尽——”

慎若清越的声音，吟唱出一串咒语。

“还要多久？”

“一盏茶工夫，十三爷速退吧。”天上一声长叹。

金雅轩拉拉胤祥，“快走。你先退，我带宜妃，稍后地震封山，一个也走不脱了……”

“不，我不走。”宜妃回头凄然一笑，“我陪着王后。”

金雅轩皱眉，没再说什么，“十三爷，我们……”

“小妍。”胤祥停住脚步，“有没有办法将小妍一起带走？”

金雅轩摇头，“陈圆圆不会走的。十三爷，壮士断腕……”

“不！”佳欣大喝出声，惊得金雅轩也是一震，赶紧夺回身体控制之权。

“不，”佳欣在意念中斩钉截铁，“小妍不走，我也不走。”

金雅轩为难的看向胤祥。

“要走，”胤祥深深吸气，“便一起走。”

天上忽然垂下无数气泡，轰隆隆的声音，就在耳边。

如果天上垂下来的树根，没有牢牢抓起大地，一点一点将那倒塌的石碑拉起。

如果陈圆圆或者赵家妍离得更近一点，再近一点。

佳欣不是第一次绝望，但今次似乎绝望得生生彻底。

。地面震动不稳，佳欣听到身后的胤祥在喊些什么。

她努力保持平衡。

陈圆圆和宜妃所站地那里暂时还好。

但是佳欣这里不好，陡然一个强震，佳欣终于跌倒下来。

一双手拉住他，但是没有能够拉起，反而与她一起摔倒在地。

“胤祥……”佳欣哭了出来。“胤祥……！”

胤祥的手指粘着在她脸孔。

肌肤上有水，还有泥。

“别哭。”他轻柔的说。“不要试图抛下我。无论去哪里。我们，还是一起吧。”

佳欣颤抖起来。

不。

不要说这样的话。

不要。

不要这么肉麻，不要落入俗套。胤祥，不要想着我，请想着你的大业，如初初相识的时候。

三个人走，会太拥挤。胤祥。胤祥！回去吧，脱身吧，从这个洪流里面，保住你自己。不要丢了它。

但是，也不要丢了我。

不是不想和自己选择的人同生共死，但是骨子里面还是怕被认为自私。

似乎道德上崇高的爱，是应该会望他活的更好。

但是，但是。

其实并不希望他能够在自己永远不再微笑之后，去眷恋上别一种微笑。也不想让他在抱着别人的时候，也绽放出譬如此刻的欲望广袤。

一起死。

三个字生生镌痛了继续的心尖。

不知道是痛，还是兴奋。

但是勉强中还有一丝清醒，想要求生。

“胤祥，你爱你自己吗？”

继续用意念问。

但是胤祥愣了愣，居然开口答，“爱。”

是了。

是对自己的爱，是看见自己的成长，是预计自己所能超越的境界，这样的向往，虽然淹没在爱和奋不顾身里，却仍然倔强地昂起头来。

不想死。

不想。

“赵佳欣，站起来。”

身体里面另一个声音忽然大喝。

“未必就是绝路，快，站起来，我感觉到些什么……拉着十三爷，靠近陈圆圆，快！”

金雅轩高声催促。

佳欣茫然间咬牙，依言拉起胤祥，跌跌撞撞跑了过去。

差一点跌进深深的地缝里。狂风大作，佳欣什么，什么也看不到。

只是朝着视力所能及的那个地方，前行。

“信我，不是绝路，快。”金雅轩终于夺过身体，直接拉着胤祥轻敏地前进。

“在那里——”佳欣忽然看见了。

胤祥也同一时间惊了一下。

陈圆圆所在之处，笼罩起来一点点金色的光。

不是陈圆圆自己发出来的……很明显的感觉，是从天上某处垂下来。但也不是慎若，不是，那光和封住日光的云似是两个体系，不如人间般真实，却更绚丽，更温暖。

佳欣心中一颤。

很熟悉，很熟悉的感觉。那光。

是……

光芒在缓缓上升。

陈圆圆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不——哀家不走——”宜妃惊恐地抓住了陈圆圆，吧，赵家妍身上所穿的紫色裙子。

她们随在金色光芒当中。上升。

金雅轩扑过去。想要也抓住佳妍的身体。但金光上升的速度太快，她一手抓失，另一手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抓住了宜妃的手。

“十三爷。抱紧我——”

不用提醒，胤祥已经抱住了佳欣的腰。

但一连串人的重量下面，宜妃手里的那片裙子却哗然撕裂——

金雅轩已经在这一喘气的停顿里，解下腰间丝带，向上卷住了陈圆圆的腿，另一只手稳稳兜住了向下跌落的宜妃。

四人就是一串四只大闸蟹。

金光螺旋，忽然大震。

众人都被闪得紧闭双眼。

“不——我不走——”陈圆圆凄惨地哭喊。

但那金光的旨意，似乎不容违逆。

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佳欣赧然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干燥，温暖，平坦，安宁。

这是什么地方？

不远处，胤祥怀里抱着昏迷的佳妍。跪坐在一侧。佳妍的脸色清明，显然已经不再是陈圆圆依附的模样。

一回头，看见金雅轩已经离开自己的身体，如当初见时一样风流倜傥地一身男装，笑盈盈站在那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

金雅轩笑着指了指下方。

佳欣低头看。

“啊！”

一棵巨大的柘树，高数十米，遮蔽十几丈方圆。稳稳立在了地面上。

枭雄之碑比之前所见矮小了些，却重新耸立起来，庇荫于树下。

地上曾经开裂、震动的痕迹已经完全不见，一大片土地都呈现出劫后余生的焦灼和安静，听不到一丝生物的动响。

“我们……在天上？”佳欣反应过来。

“在云上。”金雅轩走了两步。“云是可以载人的哦。”她微微笑。

佳欣茫然转头，忽然又惊叫一声。

胤祥身后，有两条金色地小龙在那里。

一条活泼游动，一条懒懒地打着瞌睡。

如梦，似传说。

“究竟怎么回事？快告诉我！”佳欣一把抓住金雅轩的胳膊。

“你真的感觉不出来么？”金雅轩悠悠道，神色很是复杂，似乎是怀念，是眷恋，是喜悦，是悲伤，是骄傲，是愁苦，又似乎什么也不是，只是淡淡的平静。

“是……”是那金光……那金光将他们带到了此地！佳欣想起来那种熟悉之极的感觉。但是……她不敢说。

“真的是……”犹犹豫豫，吞吞吐吐，似疑问，又是不敢信。

“是金老板。”胤祥抱着佳妍走进来。

佳欣觉得胸口似被什么东西堵住。

眼眶酸酸得痛。

她支持不住，一屁股坐下来。

好软，但是好实，好稳。

云，果然是能载人的。

佳欣反手抹去眼上的泪。

金雅轩被她逗得也别过脸去，刻意镇定。“先前陈圆圆不愿离去，从佳妍身体中脱出。饿死鬼虽然成功引起地震，但慎若遮天大法同时发动，修复枭雄之碑。碑合之前，陈圆圆奋不顾身投入，与吴三桂一同被永镇于其中。”

佳欣想了想。“宜妃呢？”

“她见陈圆圆坠落，也向下跳，跌折了腿骨，娘已经将她送回宫中医治了。”

佳欣跳起来。“金姨……她，她回宫去了？她真的还在？”

金雅轩笑着摇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所谓送她回去，不过就是神通的一念之间。所谓出手救援我们，也不过就是你看到的那道金光而已。你所记得的声音笑貌，容色姿态，都不会再出现在世间的了，只是这感觉……你知道的，就是这种感觉……永远也都会在。”

存在，存在的方式有很多种。

凭什么说，在人们心中留下的存在，就不是存在？

凭什么说，那类似于记忆的，虚无缥缈的感觉，就不是存在？

佳欣忽然福至心灵，缓缓闭上眼睛。

果然，金风竹的样子就在她眼前。佳欣试着与她沟通，发觉顷刻之间所交流的东西，可以超过千千亿亿的文字语言所能表达的一切。

佳欣忽然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将她失去。





　　第四十五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康熙四十五年。

佳欣晋升位号为皇贵妃——跳过了贵妃一阶，直接到了距离皇后一步之遥的地方。

清宫妃嫔规置为：皇后 - 皇贵妃 - 妃 - 嫔 - 贵人 - 常在 - 答应。常在与答应是低级嫔御，地位比宫女高出少少而已，可以比作皇帝的私人女奴；贵人和嫔式一般初入宫的满洲女子和剩下子息的汉女所能晋升到的位置，视母家地位有所不同，算是皇帝的“妾”；妃以上，便是客算作皇帝的妻子，真正享受主子的殊荣。其中，妃至于贵妃，乃是因母家功劳，或是自身贤德可以期望，但皇贵妃一职，却是清朝的一个特殊发明。历朝皇帝，贵妃可以分封多人，皇贵妃却只可晋封一人；除去死后追晋的情况之外，一般皇后在则不置皇贵妃，皇贵妃只出现于中宫虚位、皇后空缺的时间段内，算是皇后的替补，或者代理皇后的职位。

从贵人至于皇贵妃，佳欣只花费了四年不到的时间。且无子息、无外戚、无高贵出身、无贤德美名。

同年，胤祥与胤禛、胤禩一道，位列总理六部大臣，兼领京畿防务。比他年轻一岁的胤禵，成为领侍卫大臣。

这一年，胤祥二十岁，已然彻底成年。

赵佳欣二十六岁。两人年纪的相差，已然可以忽略不计。

自从被陈圆圆附过身之后，佳妍开始虔诚信佛，不仅吃了长斋，还谨守佛教斋戒规矩，一年之中。不可行房之时十有八九，能的那几日又可能会逢着天癸，或是碰上胤祥扈驾出巡等等，两人几乎没有了夫妻生活。

这种情况便宜了侧福晋瓜尔佳氏馨芳。她不久前怀孕，于年初诞下一位女儿。却因先天不足而死。三月，她再次被查出身孕。

七月，高婉儿又得一子，行序为二十阿哥，赐名胤伟。

八月就是佳欣的册立大典。

佳欣已经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谁曾经对她说过，册后的仪仗十分威严动人，诱她以名。但此刻居于皇贵妃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佳欣眼见堂皇排场，仍旧有目眩神迷之威。礼部尚书捧读玉册，鸿胪寺正卿赞礼，文华殿大学士捧上宝玺，武英殿大学士奉上金绶，由景仁宫总管太监跪接。转授给宫眷佩在身上，之后，便是接受群臣与后宫贺拜。一位位曾经踩在头上的中年妇人们称病而不能，跪伏在地，次序行使大礼，整个后宫地太监宫女名册送上手中，纤指一动，即可决人生死。诸宫眷，在京的公主、驸马、郡主、郡马，及至各位福晋、诰命夫人。更是三跪九叩，见了主奴尊卑之分。更有诸位未成年的阿哥们轮次行礼，恭敬无违。

佳欣按照惯例，恩赦了一批本应明年放出的宫人，加倍馈子，命使离去。却顺着皇帝的意思。再颁诏书选秀天下，令的八旗女儿蠢蠢欲动。

十三格格病况初愈，与十四格格同于五月出阁，现金回宫祝贺，身上也带着了喜孕。然而温琳不同于靖琳，她嫁地是蒙古郡王苍津，待到九月草长之时。便是随着夫君远赴关外，从此之后，几乎难以见面。大典之前，佳欣给她号脉安胎之时，她哭红了眼睛。

同时，十五格格年满十六，也是指婚之龄。尽心做主，私心之下给她指了苍津的表弟多尔济。两姊妹一处作伴，想来可以聊解寂寞。出阁之日初定于来年腊月，小敦琳一派羞涩，却又跃跃欲试，对于宫外的大草原有着一份正常的向往。

同时，提前成婚的十格格纯琳，已经诞下一名男孩，虽然早产，却因母亲已经时年二十有二，先天充足，而健康活了下来。佳欣感慨，原来拖延公主成婚时节，也有一定的好处。

靖琳虽然历经风波，但却几乎因祸得福，她成为九格格死去之后所剩的唯一一名能够留在京师，同汉人驸马一同继续享受首善繁华的公主。相比起情愁爱恨，远离家园去到狂风笼罩下地蒙古，仿佛是更为遥远的噩梦，但显然，康熙并不如此想。他坚持认为，大草原才是梦开始与结束的地方。他真正宠爱的女儿们，应该回到草原上去，只有他不太喜欢的女儿，才会留在这凡俗的北京城。

十一月，馨芳产下男胎，顺利存活下来。这是胤祥的第一个正式的儿子。不久，康熙为此孙赐名弘昌。

再过不久，胤禵地嫡福晋完颜若敷，也继长女之后生下一个男孙，赐名弘明。康熙今年用字很是朴实，一昌一明，几乎道出了对天下的期望。

至于朝政方面，张廷玉进入上书房，马齐成为上书房首席大臣。

康熙四十六年初，康熙携带四百余人南巡。整个后宫几乎倾巢而出。人人兴高采烈，连佳妍的面上都现出带着活力的笑容。

但是佳欣却不开心。她笑不太出来。

康熙四十一年就要到了啊。

挑起帘子，见到江南风景，和胤祥骑马的远景。

今次扈从的皇子，有胤褆，太子，胤祥，以及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这两个是亲兄弟，都是密贵人所生，一个十四，一个十二，还是十分懵懂的少年。佳欣不禁想起来曾经十六岁和十五岁的胤祥和胤禵，四年之前的他们已经仿若少年，翩翩风度，流光溢彩。但今日这两位弟弟，却是正儿八经的小孩子，莫说勾搭成熟妇女，就算是十来岁地小宫女，看他们的眼神里也只有母爱。

母亲的优劣原来的确会影响到子女的素质。惠荣德宜四妃，以及敏妃等，的确不是密贵人勤贵人这样地平凡女子所能企及的。惠妃的文采冰心，荣妃的多疑挑剔，德妃的深藏不露，以及宜妃的机巧算尽，都是构建康熙后宫多姿多彩的闪亮元素。

江南风景地确佳美。

佳欣踏足在曾经多次游览过的西湖岸边，不禁感慨万千。三百年间，人物是非，都没有能够改变西子湖水那一汪深碧的美色。此刻并无人群如织，却有断桥之上一汪残雪，遥想当年白娘子与许仙在次相会情景，实在是令人动心，而断肠。由白娘子故事又想到了那位同名的法海，追寻数年，毫无所得。但胤祥曾有金小筑的消息，曾经中断，但数月前刚刚回报又在云贵等地出现。胤祥分不开身，于是佳欣拜托了胤禵帮忙寻找。一应阿哥们开牙建府，各自盘踞，老大老二老三和佳欣几乎是对头，老四开始，却多有佳欣的朋友。但如今京中形式蠢蠢欲动，佳欣苦笑着发现，自己有什么事情已经难以再去拜托老四或者老八老九，所以只好去骚扰年轻的十四。好在十四似乎有着无穷的精力，叫他处理事情反而是种示好的表现，叫他闲着他才难过。他日日忙于政务军务，晚间回府就和嫡福晋相敬如宾恩恩爱爱，几乎要博出来个举案齐眉的名声。但完颜若敷永远难以更改的就是，每月初一十五，胤禵这位不信佛的皇子却必定要到佛法胜地潭柘寺去观瀑饮茶，从无一辍。某次，佳欣与胤祥曾经拜托小窗小镜前去窥测，然后回报。回报的内容十分简单：就是观瀑，饮茶，如此而已。两人开口之间谈论的全是茶道，而瀑布声中，胤禵的温柔与佳妍的高傲，映衬成为绝句。

潭柘寺失去慎若方丈之后，很快选出了新任方丈怀清。这位方丈来历奇怪，乃是从白云观的资深道长弃道从佛空降而来。佳欣知道内幕消息——怀清原名张历春，乃是龙虎山张天师家的直系后人，除去本代天师之外便属他的修为最高。因龙虎山是镇压邪灵四兽之地，天师不得擅离，所以派出了这位道家高手负责为皇室看管镇压京畿蠢蠢欲动的妖族。但怀清毕竟是人类，对待万千妖魔只能够镇压，而谈不上管理，如今异类的辖制，愈来愈令人头痛。康熙也不是不怕，早早召来两位活佛为后宫众人以及诸位皇子加持。

佳欣挂在胤祥身上的那枚佛骨舍利,后来被胤祥封好秘密藏起来,延聘高手进行炼制。胤祥希翼可以通过此物，得到一些危急时刻保命延生之法。而金雅轩自从彼此借助佳欣身体还阳之后，阴气大损，幸好得到金凤竹的金光加被，又蒙幽冥帝君恩典，在阴司地方上落脚下来，从一名小小城隍做起，演习从政之道。而同历此事的宜妃实在强悍，回宫之后竟然好似一切都未发生过一般。还骄纵她原本的骄纵，还跋扈她原本的跋扈，见了佳欣也是心平气和从容镇静，并无任何异状。佳欣感叹之余，也偷师也许，脸皮厚而已，假装失忆而已，很难吗？更何况，佳欣自从被金雅轩附体之后，紫金气流转顺逆，使用方法也知道纯熟，现今佳欣的身手虽还不算熟练，但内功已然令得胤祥大呼不是敌手，腾挪移跃，调息吐纳，推宫活血，点穴解穴，都不在话下。康熙也知道这情状，索性常常夜宿景仁宫中，将佳欣当作了兼职保镖使用。

“皇上，雷峰塔到了。”

佳欣轻轻将康熙搀扶下了御辇。

前方烟波浩淼，此地古塔斑驳。好一处名胜，真真是人间天上，天上人间。

康熙要看白娘子遗迹，所以众人随着他转完断桥转雷峰塔，从地方官始到朝臣、侍卫、内监、宫妃，忙了个不亦乐乎。

“纪素。”康熙突然唤。

“臣妾在。”当着众朝臣的面，佳欣一身金色男装朝服，挂东珠朝珠，非王非后的打扮，实在是大清之第一特立独行的贵妇。

“听婉儿说你近日在学诗？”

佳欣面上微红。年纪不小了，却学着香菱形状，有点丢人。但奏对还是要老实，“是，学了些音韵平仄上的皮毛。”

“作一首来朕听。”

“啊？”若非顾忌形象，佳欣几乎要翻白眼。“……以何为题？”

“既在雷锋塔上，便以咏妖为题好了。”

佳欣几乎一口血喷出来——咏月咏雪咏春咏秋都好，居然……居然咏妖？没办法，君要臣作诗，臣不得不作诗。佳欣用自己的掌心作草稿纸，想了又想，心中涂抹半日，才开口应付。

“火烧十三经，脚踏白云刀。内照灵蛇丹，外揽小蛮腰。……法天星辰象，拜月乱凌霄。……人生到此处，旧骨换新桃。”磕磕碰碰念完，佳欣怯生生抬头看了康熙一眼。

康熙脸上露出笑意。“朕想看看你作的有多乱七八糟，没料到竟可乱七八糟到如此地步。你做的这是五律？”

“……是，是啊。”

康熙叹了口气。“下回叫王琰师傅进来，花上半个时辰先给你讲明白，究竟何为对仗，何为平仄。何为韵律。你再去胡乱学诗吧。朕唯恐前贤大儒被你气的地下不安——你还要烧十三经？”

“不是我啊，”佳欣情急辩驳，“是妖嘛，妖肯定不循经典，肆意妄为的。”

康熙哈哈一笑，向前走去。

“皇上，”佳欣只好低眉顺眼地扮小媳妇。“明儿一早去不去灵隐？那里有白娘娘庙的。”

“原定的去哪里？”

“虎跑灵隐。两地择一。”为了御驾安全，康熙无论行止何处，都是先定两地备选，再临时决意去其中一处。

“好，就去灵隐。”康熙沉吟片刻。“后日要启程返江宁吧？”

佳欣偷偷翻自己抄下来的行程表。“是。”

“你问问胤祥如何安排。尽早知会曹家，给他们一个准信。莫要让曹寅等得心太急，也传话过去，叫不要铺张。”

佳欣终于点燃兴趣。“是，臣妾回头就办。”

江宁曹氏……传说中的人物啊。

当夜宿在孤山行宫。

康熙自接见群臣，处理政务，晚间则由婉儿侍寝。佳欣也闲不下来。江南大批官员地内室命妇，夜夜分批接见，不得安宁。

夜间万籁俱静之时，胤祥同昨夜、前夜以及之前的数次一样，偷偷摸摸到佳欣房中。恰逢佳欣身上带红，两人其实什么也不能做，但偏偏就贪恋这相拥听雪。水色天光的片刻缱绻，宁愿冒险，也要挨在一处。

佳欣早已经累了，埋首在胤祥的怀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忽然梦中见着了白素贞。白素贞向她行礼，脸上带着愁容，絮絮倾诉着些什么，佳欣在梦里当时不停地点头，深以为然，但等到胤祥一动被惊醒之时，竟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来梦里的谈话了。

“怎么了？”胤祥揉着她的鼻子问。

“没——”佳欣往他怀里缩了缩。

“冷？”

“不冷。我在想白娘子。”

“像她什么？”

“想她在塔里，许仙在金山寺，遥遥相望，不知道有几多思念。”

“总算是双双活在世上，就算终生不得相见，总算永存着一点希望。”

“照你这么说来，生离，竟是好过死别甚多。”

“当然。”胤祥亲她一口，“我愿与你生离三年，五年，十年，但却祈祷上天允我与你同年同月同日去死。”

“好甜……抹了蜜糖了嘴上？”佳欣笑着翻身。

“你尝尝？”胤祥悄声吐气。

两人笑闹一会，佳欣感觉到胤祥的身体变化。

忽然心中起了雄念，伸手去褪他裤子。

“干嘛。”胤祥假装抗拒。

“奸你。”佳欣吃吃笑，伸手乱动。

胤祥婉转娇吟。片刻之后只见佳欣埋首其中，胤祥假装出来呻吟竟然带出来几丝令得七尺男儿颇为面红的真意思来。

佳欣辛苦好久，才感觉胤祥忽然扶住自己肩头，震颤一下。佳欣以口接，自然吞咽了下去——“你好甜。”

“好啊，你肚里现在有我地种了，你要如何自处？”胤祥力尽向后倒去，平摊在床上，嘴里懒懒调侃。

“如何自处？自然是再拉出来。”佳欣懒得阐明现在解剖学对于生殖系统消化系统等的清晰界定。

“好恶心，说这话，像个母仪天下的么？”胤祥假作嫌恶。

“哈。”佳欣意犹未尽，疯疯地扑到胤祥身上。“还有一点在舌头下面，你给我舔净——唔……唔唔……”

玩到两人都没有什么力气了，静静躺了会，胤祥忽然翻身起来。“快三更了，我去补睡片刻。今儿没什么事，下午尽可休息，明日可要赶路，懈怠不得的。”

“胤祥——”佳欣下意识地叫住他，却一下子想不起来要说什么。

“不舍得我？”

“才没有。……啊，对了，你可知道，皇上为何对白娘子相关之事大为费心？”

“白娘娘是妖，也许和京畿妖族肆虐有关。”胤祥思维锐利。“最近事少得不对头，总觉得奇怪，不应该如此风平浪静的。上次探子回报，大哥出来前，竟是与二哥三哥在一处饮酒送别，实在是万年对头一朝殷勤，必定有什么内情。四哥也厉害，好似有意无意派十四弟去跟八哥九哥他们混在一处。我忙于政务，对着这团日新月异地乱麻，差点没弄个头昏脑涨。”

佳欣抿嘴一笑。“你二哥无论如何，终归顶着太子头衔。同他走得越近，就说明心里越没底，放弃了自立念头，谋求人臣风光而已。至于老九十都没，唯老八马首是瞻地。算起来，其实目前，还是你四哥胜算最大。你呢，难道无人向你靠拢？”

胤祥孩子气地一笑。“真的没人，我好可怜。但人人都在拉拢我是真——看来我要叫皇阿玛放我出去带兵打仗，博点军功回来才行。”

“这是正途。但是……”佳欣愁眉紧锁。“唉，算了，你去吧，小心着些。”

第二日逛完灵隐寺时间还甚充裕，于是一行人等微服去了虎跑。

坐在山阴里喝茶，康熙与佳欣一桌，其余人等都四散开来护驾，貌似坐在那里喝茶喝藕粉，但实际上却都屁股不敢沾着板凳，提心吊胆不可终日。

“好久不曾出来走了。”康熙品着茶，凝睇远方。“宫里太闷了。纪素，今次你伺候得不错。明年夏天，朕要带各宫妃嫔、大小阿哥一道前去热河，到时候的仪仗礼节，还是由你准备，你先存个心留意着吧。”

赵佳欣激灵灵一抖，立刻说了一句傻瓜之极的话——“皇上，可以不去吗？”

“为什么？”康熙并未惊讶，只是平静地问。

“皇上……若是我说，我能知晓过去将来，您信不信？”佳欣的心跳在咽下。

“不信。”康熙淡淡答。

佳欣苦笑。

除了苦笑，又能如何？

康熙忽然转了话题。“曹寅家有碧茜纱，冷香膏，都是你们女人的爱物，到了江宁问他们多要些，回去送人。”

“皇上真是心细如发。”佳欣语带讽刺。

康熙微微现出笑意。“能为这些琐事操心，是你的福气。譬如朕，有多少僧俗高人，总爱对朕说将来之事，朕白日听了之后，便要花整个晚上去忘掉——做皇帝，实在辛苦。”

佳欣开始不能理解，咀嚼数遍，忽然有开窍之感。

历史如何，历史如何？

你知道了将来，那么是去实现，还是去改变呢。

若是将来被你改变，那你如何知道原本预言中地命运，究竟是对是错。

就连确定无疑的佳欣，还常常想着平行宇宙，何况乎康熙？

佳欣叹了口气，转头四望。

胤祥长身玉立，穿着便服，站在一棵树下，正吩咐些什么。

他喜好蓝白颜色，难得如今日一般，一袭绛色袍子，扎着墨绿腰带，看上去很是缓和的样子。

好吧，当下多看一眼，便是赚了一眼了，佳欣安慰自己。

终于到了传说中的江宁曹氏府邸了。

南下时过江宁而不驻，停在扬州行宫，之后在苏州杭州等地，都是住在行宫。今次返回江宁落脚，却是落在曹寅家中。

车轿缓缓驶入，两旁仪仗如蚁。佳欣在宽大车内与高婉儿同坐，一路上悄悄看着外面景致，不知道可有大观园遗风。行至一丛翠竹之间，佳欣觉得甚像潇湘馆，但很快路过而去，最终下榻的，还是金碧辉煌的宫殿。

小憩片刻之后，便是烦琐的换妆。佳欣穿上华丽丽的皇贵妃朝服，戴上东珠耳环与八凤攒珠的礼冠，四周围雪白的珠子如瀑布一样垂了满头。脖子后面的珍珠步摇随身摇曳之下，随着六名大太监、六位大宫女和四位德高望重老嬷嬷一步三晃地走了出去，主持接见曹门内眷。

“奴婢曹李氏，率众女眷属，叩见皇贵主儿千岁千岁千千岁！”

鼓乐齐奏，充盈于大概有一百五十平米的正殿之中。殿阁外面还有套殿，总占地总有个三四百平米，不按京城宫殿式样营造，所以也谈不上逾制不逾制。正殿与套殿之间，有会饮宴所，面对的竟是如今人一般的落地玻璃，正对着外面挖出来的人工湖，湖上有下沉式戏台，以九曲双桥相连，粗粗看来，竟似凌波于水上——红楼梦里，又何来如此许描述？

待乐歇之后，佳欣方才端着架子命众人平身。

一地的旗袍命妇，虽为汉人，却梳着标致的两把头，红红翠翠。其中哪个，又是黛玉宝钗的幼年？佳欣心中暗叹，面上却是一派端方典雅，雍容和悦。

“常听皇上提及曹府曹府，今日一见，真如仙境一般。”佳欣用眼神示意，小窗小镜立刻吩咐下人给曹李氏赐座。

小窗小镜现今也得了常在的位份，只是从不伴驾，只做佳欣地私人助手和女官而已。反正康熙将后宫放心地交给佳欣，并不插手，佳欣怀疑，就算她有朝一日拟旨将头母猪册为宫妃，康熙也不会多问。

“托娘娘洪福，”曹李氏是豪商后代，见识行止。不如贵族女子庄重，却透着一份精明的小心。“近年江南物庶年丰，又蒙皇上赏地，造这接驾园子，不过花费去了家中去年所收的租子罢了，并不靡费的。”

佳欣一笑。“不必那么紧张，本宫没有别的意思。总有些人要先富起来嘛。”一不小心，现代伟人的国策溜出口外，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昨儿皇上还同我提及，曹寅的长女二八年华，尚未许配，德言容工都是顶好的。不知道是哪位姑娘？上前给本宫瞧瞧罢。”佳欣接过递上来地一碗铁观音，吹了一吹，随口说道。 

曹李氏眼中放出光芒。“蒙娘娘恩德！玉嘉玉昭玉毓，上前来。”

佳欣稍稍皱起了眉头。

她叫看一位，曹李氏却自作主张，叫了三位。

眼见三名江南女子。娉娉婷婷上了前来。大的已是成熟少女，第二个大概总在十四五间，最小的则才十岁出头的样子。

说起来，康熙的意思，的确是给十五阿哥挑选下将来地福晋或侧福晋人选。佳欣之前已经听过曹家资料，这位曹李氏夫人乃是续弦，前头大太太生了一子一女。她入门之后也生了一子一女。但这长女却是前头夫人所生无疑，只不知道两个小点的，谁是曹李氏亲生？

康熙想与曹家結亲，本不是个秘密。想必曹李氏早有准备，看准机会想要将自己的女儿推销出去。佳欣细观三个女孩子。大的那个浓妆艳抹，衣裳穿得也轻挑华丽；中间那位则不施粉黛，穿着朴素；最小的那个样貌其实最为出色，一脸纯净秀气，却又活泼灵动。

佳欣略一动身子，小窗已经会意，上来换茶，顺便低语。“中间那个是侍妾所生，最小的才是她亲生的。”

佳欣微微颔首，抿了口新换地茶。“听闻江南女子能歌善舞，不知道三位千金可有习练？”

大小姐垂首不答，二小姐勉强笑道，“回皇贵主儿话，奴婢并未学过歌舞，平日都读些女儿经、烈女经，或是做些针线。”

三小姐声音好听，如黄莺出谷。“回皇贵主儿话，奴婢学过琴，亦能吹箫。”

“玉嘉呢？是叫玉嘉吧？会些什么？”佳欣笑眯眯，慈祥地追问曹寅长女。

“皇贵主儿恕罪。奴婢未曾专学，歌艺不佳。但歌舞乃是发自至性。奴婢愿为皇贵主儿吟咏一曲。”

佳欣微微一笑。“晚间赐宴时候吧，皇上这几日也乏了，刚好解解闷子。”

眼光划过去，看到曹李氏脸色平静，暗藏一丝喜悦。

佳欣便也不去管她。

下午康熙见完外臣，佳欣会完女眷，终于得以伴驾侍从，一并将这曹氏大观园游览了一遍。

整个园子以人工湖为中央，周围分春夏秋冬四季布景，早前佳欣见的那丛竹子便属于夏的范围，竹间有座书房叫做幽篁居，并无什么女主角地气象。

倒是有和稻香村类似的景致，就在幽篁居之后，一处农舍有井有栏，还有几只母鸡徜徉在竹林之中，名唤南山草屋。在屋里向南看，果能望见钟山轮廓。

康熙见佳欣对这一块如此热衷，干脆赐她到这片居住。幽篁居和南山草屋自然不能接驾的，佳欣便搬来夏苑中的主要建筑，一栋临水的三层重楼“听荷别业”居住。佳欣和小窗小镜住在三楼，六名伺候起居的宫女嬷嬷住在二楼，六名太监住在一楼，雅致的幽篁居与南山草屋等，就变成了小宫女和小太监所居之处。

佳欣白天曾短暂停留地副殿空了出来。康熙却搬了进去。副殿名叫碧梧楼，康熙白日接见群臣的叫苍云馆，乃是整个接驾区域最为豪奢地两栋建筑。尤其是苍云馆，五六百平米的大殿层层相套，害死迷宫一般，虽然令人震慑却终缺少许大气，给佳欣住，她也一样不要住。

高婉儿和另一名侍驾常在合住在春苑区域，胤褆与太子住在秋苑。胤祥则带着两个弟弟分住冬苑之中。

令佳欣开心的是，胤祥住的冬苑琼锦阁，就在离开听荷别业不到二十米处。原本以为到了江宁便无相会之机，现在看来，考验一下胤祥的轻功，让他跳跳三楼还是可行之举。

华灯初上。曹府设下御宴，外臣在苍云馆，内臣以及江南勋戚贵族等俱都在碧梧楼，济济一堂。临湖风灯万盏，有戏班于水上助兴，演地都是温柔缠绵的小戏，既不失于淫亵。又比京城那种一色追求热闹欢快的品味高出一截。

外宴很快散去，不多时，康熙进来。一众眷属不免起伏朝拜，佳欣早有准备，挑了几样较合康熙口味的菜肴，叫厨子明火重做，专供康熙使用。

不一会，戏台乐声渐歇，却见曹玉嘉抱着古琴从边上上来，盈盈向着帝妃施礼。

佳欣省起白日所说地话。连忙笑告，“皇上，这位便是曹家大小姐玉嘉格格了。早前曾说起江南歌舞之事，曹氏三位千金，居然各擅胜场，玉嘉小姐愿意亲自下场而歌，为皇上解乏助兴。”

康熙吃饭颇快。已然基本放下筷子，之事牵饮黄酒，闻言颇有兴趣地看着曹玉嘉。“莫要紧张，自在唱。”淡淡七字，却显出与曹寅情同手足，对曹家子女视同内眷的亲近来。

佳欣瞟了一眼曹李氏，见她果然一脸不自在神色。

片刻之后，曹玉嘉缓缓开唱。

“霞散绮，月沉钩，帘卷未央楼。夜凉河汉截天流，宫阙锁清秋。瑶阶树，金茎露，玉辇香盘云雾。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凉州。”

佳欣听得频频皱眉。

这歌声……跟自己也就是伯仲之间了，卡拉OK中等水平，处于走音和不走音的边缘。音域窄，音色低，实在是不怎么样。

但斜眼一看康熙，及爱心呢却有点楞。康熙眼中竟是一派赞赏心许之色。

“皇上。”她悄悄问，“她唱的很好么？——我看着这曹家家务好似有些内情似的……”

“好！”恰逢曹玉嘉唱完，康熙竟然清越地喝出了这声好字，连佳欣也吓了一跳。

康熙眼中射出光芒，“谁教你读的夏竦？”

夏竦是谁？说老实话，佳欣没太明白，只是大致听出来，可能这首词的作者便是这位夏竦同志，而康熙恰好对他很是欣赏？

“回万岁，奴婢性喜读书，师傅教了两年便不再延聘，现今自己看些杂书……奴婢但愿君父解乏忘忧而已，五音不全，还请万岁爷恕罪。”

好大方地奏对。

今次小镜过来伺候，顺便附耳告诉佳欣。“夏竦就是夏子乔，北宋名臣，文武双全，刚才曹小姐唱的是他一首应制词。”

好厉害。

这么生僻的人物。这么贴切的作品。虽然颂圣，难得还词句典雅不俗。

“启禀皇上娘娘，奴婢的小妹擅琴擅萧，是江南名师所授，颇为不凡，小妹已备好琴谱，也愿为皇上弹奏。”曹玉嘉不卑不亢地继续启奏。

结果小姑娘曹玉毓上来，抚了一曲技巧很高却没什么意思的曲子，康熙等人惯听倾国之音，也并觉不出好来，幸好曹玉毓年纪尚小，还显不出邀宠献媚的味道。佳欣笑看曹李氏地尴尬面色，觉得甚为有趣。

散席之后，佳欣陪着康熙步行到湖中小亭观景。

“昨儿同你说的，将曹寅女儿选入宫中一事，你可有了章程？”康熙不忘查考佳欣地业绩。

“皇上，曹玉嘉甚好，但大十五阿哥两岁多，恐非良配。”

“年纪上的确差了些。朕看，曹玉毓也是使得的。”

“皇上，”佳欣笑道，“曹玉毓有些过于灵秀娇纵了。臣妾倒是觉得，曹家二小姐玉昭不错。”

“哦？”

“曹玉毓上来那时候不是差点绊了一下么？就是那时候去扶了她一把的那个姑娘。臣妾以为，曹家虽然贵戚，终归是汉女，做皇子福晋恐招是非。但毕竟上仰天恩，恩宠不可稍减。曹玉昭忠厚老实，是曹寅妾室所出，纳为十五阿哥的侧福晋，也算是光彩门第了。曹玉嘉难得清质无暇，做福晋不合适，做侧福晋又委屈了她。不若皇上为她另配高门——前年袭爵的平郡王纳儿苏，上回听老郡王妃说，该是要请皇上指婚的时候了，正好……”

康熙微微一笑，打断佳欣说话。“就照你所说，准奏。”

“皇上不听臣妾的理由？”佳欣也笑。

“无此必要。”康熙闭上双眸，吹了阵风。“摆驾，纪素去替朕传旨，叫婉儿过来伺候。”

佳欣吐吐舌头，“臣妾遵旨。”

被胤祥抱在怀里，临湖高看一行一行似乎连到天际的灯火，实在有种虚幻不真的感觉。

“我觉得我们之前的三年加起来，也没有今年见面见得那样多。”佳欣娇憨地看着怀里那个男子。他长大了，身材更为挺拔，面容上的阴柔俊美也逐渐向着标准的“英俊”转化。佳欣伸手玩他的喉结。“胡子胡子，胡子在哪里？”

胤祥懒洋洋地正抱得舒服，随口答，“早晨还在的，晚间忘记带它出来了。”

“胡说！”佳欣微嗔。“肯定拿去喂你的刀了，说，为什么你的刀那么馋？”

“是啊是啊，”胤祥长手一勾，“它馋得很，你再不管管，它就快把我也吃了，到时候看谁做你的枕头？”

佳欣咯咯笑。“我不要枕头。”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你都给么？”

“当然给。”

“那我要……天上的月亮。”佳欣笑吟吟望着天上那一轮如钩明月，深蓝天幕，如丝绒盒子，将明月铺陈收藏。

“好啊！”胤祥忽然来劲，起身揽住佳欣腰肢，一踩小楼栏杆便飞身掠了出去。

湖面漾着洗发水一样的波纹。谁看起来浓稠而滑腻，就像天色一般。墨色的水中，嵌着天上明月的倩影，更多映衬出一片粼光。

佳欣轻功逐渐纯熟，自然毫无所惧，任凭夜风抚住脸庞，只是抱紧胤祥腰肢，享受这滑翔的乐趣。

“这是你的了。”胤祥停在湖心亭中，指着眼前倒映在手边的月色，慷慨地挥挥手。

“哈。”佳欣傻傻地笑。“那我可不可以做成头饰，戴在发间？”

“行啊，所谓明月铛。新月坠，莫说月亮，就算你要全天的星斗。我也会为你取得。百死，而无悔……”胤祥一面说，一面已经喃喃到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因为佳欣主动将双唇送了上来。

火热纠缠。

佳欣年纪大了，而胤祥更成熟。

以前可以因为理想主义或完美主义而按捺的欲望，一天比一天蓬勃，难以压制。

“要不然。今夜我们就……我身上已经干净了。唔……”佳欣被按倒在湖心亭的座椅上。

胤祥回答，“良辰美景……春宵一刻……好提议……”他的口舌十分忙碌，正在佳欣全身游走。“可是，你真的要在这里么？”

佳欣娇笑。“不会有人想到这里有人吧？这里可是禁苑行宫——啊！”

她猛然坐起，掩住被胤祥解开地胸衣。

“怎么回事？”胤祥内功不如佳欣，并未听到什么动静。

“左边，有人正来。”

“我们……回去？”

佳欣点头。主动提气纵身。

片刻之后，佳欣与胤祥已然回到听荷别业三楼。

静静远眺，片刻之后果然看见两个身影走到了湖畔。

佳欣凝神望。“是曹李氏和曹玉毓母女。”

“这么晚了，她们到这里作什么？”胤祥浓眉紧皱。

“我正在听——娘在对女儿说什么……啊，真不CJ！”

“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佳欣面上一红。“曹李氏在教女儿如何与男子交合。”

“干嘛大半夜过来这里教？她们似乎是去冬苑方向……”

“叫小镜跟去看看。”佳欣打了个响指，片刻之后，小镜便幽灵似地从听荷别业出发。

一盏茶的功夫。小镜便回来回报了。

“主子，十三爷，曹李氏买通了十五阿哥身边的太监，准备将曹玉毓送上十五阿哥地床。”

佳欣翻翻白眼。

“老天爷，十五弟才十四岁！”

“你怎么不说那个曹玉毓，最多十一十二了。真是最毒父母心啊！”佳欣看问题地角度和胤祥不同。“你如何处置的？”她问小镜。

“去和王嬷嬷说了一声。”小镜面无表情地道。

佳欣噗嗤而笑。“这下子有趣了。”

王嬷嬷是十五阿哥的乳母，高大健壮，对十五阿哥是爱之如命管束得比谁都严格，就连佳欣有时候赏点什么吃的给小孩，乳母都会严肃地上来辩称说某某物小孩吃了不好，然后板着扑克牌脸将食物没收，只留下眼巴巴委委屈屈的十五阿哥空咂巴嘴。

第二日，佳欣早起，果然听报说十五阿哥行馆昨夜有一阵鸡飞狗跳。在江宁预备住个三五日的，反正闲着没事，佳欣便认真行使女主人的权责，召来王嬷嬷询问。

“抓住那个小贱人，当头一棍！”王嬷嬷回奏得兴高采烈，“小贱人看着身形尚小，不知道是谁家女儿，黑灯瞎火地，也没太看清楚。后来曹夫人来了，吓得要死，我局把人交给她处置了。娘娘，后来地事儿，您召曹夫人问，准能问着。这种小贱蹄子，一定被曹夫人撵出去至少的。什么浪货，不撒泡尿照照，想高攀咱们阿哥，啊呸！”

佳欣忍住笑。“昨儿下午赐见女眷、晚上宴席，嬷嬷都不在吧？”

“不在啊，”王嬷嬷是个认真人。“老奴在为十五阿哥收拾行宫呢。虽然这里富贵，可也要让阿哥爷住得惯，住得舒服才行。每到一处，老奴都是亲自收拾的，不假别人的手儿！”

佳欣微微一哂，“要是人人都能像王嬷嬷如此忠心，何愁国家不安、民生不治？小窗，将那座翡翠白菜拿来赏了王嬷嬷。小镜，去召曹夫人过来，就说本宫有话问她。”

不多时，曹李氏灰败着一张脸色，讪讪然前来请安了。

“皇贵主儿真是早，原说卯时过来请安的，今儿不是定的辰时才去钟山么？”

“不去钟山了。本宫想去桃叶渡。”佳欣慵懒地喝着参茶。

“哦？皇上也一起去么？没听我们老爷说起啊，奴婢……奴婢这就去安排。”

“忙什么？本宫忽然起意罢了。”佳欣口蜜腹剑，“王献之在渡口迎接桃叶桃根两妾。还作乐府歌道‘桃叶复桃叶。渡口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至今还为吴地教坊所唱，本宫在京城夜曾听过。男子厚待妻妾实在不易，本宫觉得，应该去瞻仰一二，才对得起王子敬这场旖旎风流。曹夫人认为呢？”

“奴婢不敢置喙。”曹李氏脸色差劲。“主子娘娘要去哪里。奴婢尽力伺候着就是。”

佳欣阴阴一笑。“江南女子素来婀娜美貌，我看昨儿见得玉昭玉毓几个孩子就很好，才貌上定不会输给传说中地桃根桃叶什么的。本宫尤其喜爱玉毓这孩子，一看就是极孝的……一会儿叫她陪着一块儿去桃叶渡吧。”

“娘娘，”曹李氏身子一抖，“玉毓怕是不能伴驾……”

“怎么了？”

“她……她病了。”

“突发疾病？啊呀，这可不成。叫太医去给她瞧瞧吧。”

“娘娘。”曹李氏抬头。忐忑不安看了佳欣一眼。“娘娘慈悲！玉毓这孩子从小身子弱，夜里常睡不好，招些牛鬼蛇神污秽之事有时也是有的，昨儿晚上她不知道是梦魇了什么，今儿导致体虚气弱，不能下床，看大夫实是不用的。等将养一阵请个道士来做做法祈祈福，慢慢价，忘了便好了。”

牛鬼蛇神？

污秽之事？

慢慢——便忘了？

好一个曹李氏。

找死两个字，佳欣还从未见过有人比她更能写。

这么说来，昨夜母女两人，确实是见着亭中相拥地佳欣与胤祥了。如今曹李氏来谈条件，佳欣放过玉毓夜勾十五阿哥之罪，她们便也守口如瓶，“慢慢价忘了”夜色中所见之事。

佳欣缓缓起身，小窗连忙伸手扶着她，高高的花盆底在房间里踩踏，发出沉闷的声音。

“小窗，回京之后叫她们做新鞋记得换黄金做鞋底，这声儿听着叫人不爽。”佳欣忽然没头没脑吩咐了一句。

“是。”小窗抿嘴一笑，“主子娘娘，襄主儿来请安了，还有瑞常在。”

“叫进来吧。”

佳欣无预兆地就把曹李氏扔在一边，自个儿端坐中央，等婉儿和常在瑞宝宝进来，行礼如仪，赐座之后，才转头看站在旁边尴尬不知如何是好地曹李氏。

“婉儿，你来地正好。”佳欣眼里透着杀机，脸上却笑容依旧。“早先王嬷嬷进来说，昨夜有人买通太监宫女想要闯入十五阿哥寝宫。我已经下旨杖毙那两个吃里扒外的奴才。先前你过来有没有见着？”

“会皇贵主儿的话，见着了。正往外抬呢。”

佳欣瞟了曹李氏惨白的脸色一眼。

“自己人要治，这贼也是要拿的。虽说这是曹家的家务，颗本宫慈晖天下，天下家事即是本宫之事。这会儿曹夫人要去处置昨夜闯宫的女贼，你跟着一块儿去，亲眼见了再回来禀我。”

曹李氏大惊，平地里站着，居然踉跄了一下。

高婉儿端端正正行礼。“奴婢遵娘娘懿旨。——曹夫人，请吧。”

“莫要去地太久，”佳欣往后靠靠，“一会儿一起去桃叶渡。”

没半个时辰，佳欣换装正准备行鸾，高婉儿便回来复命。“曹夫人忽然投湖，死了。”

佳欣一笑，并不放在心上。“女贼呢？”

“不知道在何处。”

“知道了。”佳欣甜甜一笑。“该去见皇上，请安定行程了。”

当日，康熙与群臣去了钟山，佳欣则与后宫众人，包括两位年少阿哥同去桃叶渡游览。

伺候地曹家家人中，曹寅的小女儿玉毓，在回程之前失足落入桃花渡中而亡。

“老的死了，我原本以为你会放过小的。”回去的车辇上，高婉儿悄悄对佳欣说。“勾引十五阿哥，罪不至死吧？”

“曹李氏苛待前妻所生嫡女，罪无可恕。”佳欣静静闭目养神。

“苛待？你说曹玉嘉？她看起来很好啊。”

“让一个能唱夏子乔的人，穿成那样桃红柳绿俗不可耐的模样；延师两年，却不再续聘，自己女儿却琴萧皆全——这是精神虐待。”佳欣又冒出来一个现代感十足地语汇。

高婉儿耸耸肩。

佳欣知道，她心中对于此事是破不以为然的。

这是自然，因为高婉儿并不知道，曹李氏和曹玉毓可能目睹了佳欣与胤祥任性的私会。

但高婉儿再不认同，表面上，或者就连看似亲亲密密的私下里，高婉儿都不会，也不敢再与佳欣顶撞。

贵人和皇贵妃，是不一样的。

佳欣忽然明白过来，无论是高婉儿还是小窗小镜，都不再是朋友，而只是奴才了。分别在于，要用如何的手腕去对待，去统辖，去调度。

佳欣念及于此，忽然睁开养神的双目，拍了拍婉儿的肩头。“曹李氏自溺，便是为了存下她女儿晋身地一线生机。今日在桃叶渡我看十五阿哥对她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同。若不狠心下手，他日孰知该女会不会有色君子而复母仇之事？”

高婉儿于是叹服。

——其实，十五阿哥多看了曹玉毓几眼，不过是因为曹玉毓昨夜被王嬷嬷等人当头敲昏，额上有硕大一个包却还要勉强伴驾，于是戴了顶奇特的帽子罢了。

第二日，康熙因曹氏妻女不测之事，专门赐膳曹寅安慰，还预备提前行程，早日动身回京。

曹寅奏对道，妇人妻小，不过是君子袍服，意见毁损，自可再换一件。康熙哈哈一笑，将身边一位平凡宫女赐给曹寅为妻，即刻封为诰命。

曹寅跪地谢恩。

晚间康熙与佳欣等人用膳，佳欣随口评论曹氏恃宠生骄等等。——白日里，胤祥也是相似口吻，康熙却只是不动声色。

妻子女儿猝死，要说完全不悲伤难过，也是假的。直到临起驾回程之前，康熙才下旨将曹玉嘉指婚给了平郡王纳尔苏，抬籍为曹佳氏。同时，曹氏全家也一并抬入镶黄旗。明年是选秀之年，曹玉昭便自然要应选入宫了。

曹寅紧锁的眉头，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忧郁端庄上来谢恩的曹玉嘉，换了庄重华贵的服饰之后，佳欣看着看着，竟忽然觉出元春的味道了。

不久，御驾便离开江宁，北上回銮。





　　第四十六章   京都妖奇谭

回到京师已经是春暖花开，一派祥和景象。这一趟江南，从正月十五过后动身，一直到三月中返程，竟是整整在外游山玩水了两个多月。

其中康熙查到贪贿案两件，发掘人才数名，对江南的一些赋税政策做了改动，然后缉拿了一伙比较负有盛名的盗贼团伙，算得上是成果累累了。

但伴驾的几位有点背了。大阿哥因为为某官员求情之事，被康熙斥责，罚去他顶上的一颗东珠，十五阿哥因为管束下人不力致使出现了安全隐患，当时在曹家没有发作，离开启程之后也被康熙严厉骂了一顿，一回京城就被关了禁闭。根本是个小孩的十六阿哥，私自偷跑出去玩时践踏了农民的青苗，被康熙罚了三十藤条，亏得胤祥求情才免去了一半。

太子处于半软禁状态，康熙出巡还要带着这么个孽子也算是在监视在侧。胤礽表现却十分笃定悠闲，闭门知礼，装聋作哑，倒没讨到什么坏处去。

回程途中，高婉儿再一次怀孕了。

佳欣实在是有些羡慕眼红--见过这样的宫妃没有？自从入宫以来，不伴驾的时候就是在怀孕，不怀孕的时候就是在伴驾，还真不知道康熙就独喜欢她哪一点。佳欣在想，要是将自己的升迁速度和高婉儿的专房之宠合而为一，还真能抵得上飞燕玉环，乱世佳人了。

“阿哥还是格格？”高婉儿嘻嘻问。

“格格。”佳欣给她明确答复。

婉儿笑了笑。

“怎么这么高兴？不想要阿哥？”

“男女都好，就是自己骨肉。不过阿哥的话势必又要给别人抚养，要是格格，说不准能自己带。”之前的十九格格皇帝特许她亲自抚养，但去年生的二十阿哥却不得已给了佟贵妃--原本其实可以由当时已经晋位六宫之主的佳欣来养，但康熙信不过佳欣的教育水准，再加上要安抚佟佳氏，所以还是给了长春宫里。

“皇贵主儿。”高婉儿蹭她，“你快些有个孩子吧，有了孩子皇上就肯让你一道养我的小孩啦。”

佳欣朝她翻翻白眼，“我一年多没侍寝了，哪里来的小孩？你不若求皇上升你的位号，不就有了抚养资格了么。”

高婉儿打了个寒战，哀怨瞟了佳欣一眼，“冷死我了。”

佳欣也便微笑不语，这个笑话的确比较冷，若是高婉儿真向康熙提出非分之求的话，恐怕立刻便会从侍寝的名单中消失，永远再无翻身的机会。佳欣了解康熙，婉儿也一样。康熙不会
被任何女人控制。他是永远的领导，女人们只能替他做事，或生孩子，或做管理，来换取自己那么一点点可怜的风光荣耀。所以宫中位份最高的主子，从来都没有嫡子，所以受宠最多了嫔妃只能享受一个低级的封号。--康熙是个平衡大师。

“说起孩子。”佳欣想了想，“弘昌和弘明不知道都还好不好。明儿叫馨芳和若敷抱孩子进来请安吧。上回江南回来分颁赏赐之后还余下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单给他们。”

“单给么？”如果说小窗小镜是佳欣的机要秘书，那高婉儿就是总裁助理了。“太子府的范佳氏也是去年生的弘燕小阿哥。众皇孙中只有这三个是不满周岁的。要赏，是不是一块儿赏为好？”

佳欣在脑中搜寻半天这位范佳氏的样貌，却一无所获。太子的女人们还真都是庸脂俗粉，唐绾以下，包括太子妃石氏在内。“不用了，他是太子，他的孩子名分上还是嫡孙，不必和弟弟们抢这些地。”佳欣淡淡一笑。

第二日，瓜尔佳氏馨芳倒是高高兴兴抱着弘昌而来，但一向谨慎守礼的完颜若敷却意外地告病，不能入宫请安。

佳欣有一丝惊讶，派了太医去瞧病，还下赐了刚贡进来的血燕。--如今佳欣可谓要什么有什么，全国进攻内库的各种稀奇珍宝都要过她的手。她随便要什么用什么也都和康熙一个待遇：无条件满足。做主子娘娘就是好。

不久之后，太医过来交差。开始佳欣也没太在意。但今日去瞧完颜氏病的刚好是年初刚刚补入太医院的一位正直青年，看起来还没被这个社会所腐化。

“启禀皇贵主子娘娘，十四福晋有梦靥迷乱之症，恐怕有小人作祟。”

梦魇？

佳欣忘不了陈圆圆那恐怖的一段，注意力一下子集中到头皮发麻。

看了看周围，小窗小镜和高婉儿都在，佳欣凤口轻轻吐出一个字--“查。”

现今的佳欣，要查什么案子已经不比从前。再也不用动用自己的私人朋友情分力量。如朕亲临也没必要，小窗小镜凭着景仁宫印鉴就可作威作福，掌控整个后宫。佳欣所需要做的，只是决策。也就是说。查，还是不查，如此而已。

查的命令颁布下去，没几日，佳欣便收到了十四阿哥的密信，要求安排详谈一次。佳欣暂时摸不清楚是什么事，但大致应该和完颜若敷有解不脱的关系就是了。

身处高位，既方便，又不方便。

佳欣安排第二日的晌午，叫阳坊师傅进宫制膳羊肉火锅--自然，这位师傅便是胤褆大人了。羊肉火锅要现做现食，厨子自然要到娘娘当面伺候，这样，便见上了。实际上，原本后宫各种规矩都单对佳欣形同虚设，但现今佳欣处于主位，不被束缚也被束缚了，还是自觉自愿地束缚住。这就好像员工总是喜欢钻公司各项制度的空子。恨不得员工条例越松越好；但等到自己当了领导或是老板，换了立场考虑，自然明白员工条例的重要程度，佳欣也是如此，没人管束她的结果，就是她不得不自己管束自己，自己考虑名誉，风评等等因素，自己给自己套上镣铐，再自己给自己下达跳舞的命令。

所以见到胤褆一身御厨造型的时候，佳欣忍不住哈哈大笑，然后又有点郁闷：“若是以前，要见面太容易不过，我换身衣服就出宫去了。”

“别介，”胤褆笑道，“现今瞻仰 过娘娘圣容的人可不少，出去就被认出来了。”

整的跟明星似的……不，是国家领导人，第一夫人，佳欣抿嘴一笑，“十四爷，你有心事啊，笑得勉勉强强，怎么了，说吧，是不是若敷的病……有什么内情？”

胤褆竟然长长叹了一声，无知觉地顺手把手里待切的羊肉整块放进了火锅。旁边打下手的小窗只好在他背后做作鬼脸，把锅子端了出去。

“欣姐知道皇阿玛命我统辖怀清等异人。
 
整个京都都妖界的事儿么？”胤褆心事重重地问。

“略有所闻。”胤褆在胤祥之后，冒升的很快。关键在于前面那群儿子搞出来的破烂事儿实在太多，康熙失望，也是情理之中。

“此事真是超越了我的能力之外了。”胤褆不再扮厨师，坐下来叹气，喝茶。“历朝历代，此类牛鬼蛇神都由专人克制，不会牵涉到人间帝王。然而我大清并非汉地正统，且以阿布凯恩都理为尊，践位时并未和那群鬼道士谈拢，他们就撂挑子不管了，幸好因缘巧合，我们借助慎若之力，尚能镇驻妖界。但是如今慎若因吴三桂之事而失去妖王地位，一下子神州乱套，各地割据，除了华北一带还在我们控制之中，其他地方，均已自立，且蠢蠢欲动。”

妖界大革命运动？

“然后呢？你如何解决？”

“边疆凡是佛域皆无可虑，藏地四大活佛法力无边，且都忠诚于朝廷，西北，西南可保无忧。东北是满洲祖庭，也没事，诸割据势力最为猖獗的，就是江南河两广两地。”

“这道和人间之事相应了。”佳欣道。清兵入关，明朝势力也是在南方继续抵抗，乃至于至今仍是有作乱的。

“两地领头的，都是女妖。”

“哦，什么妖怪？”

“江南是青公主，也就是白娘子的妹妹小青。两广福建一带，则是妈祖。”

佳欣表情诡异。

真……真会有这种事啊。

“这和十四福晋的病有何关系？”

“你们在江南之时，我通过怀清约了青公主入京谈判，原本打算设下陷阱捕捉之——谁聊被她是破逃走。从此之后她很我至深。多次派妖类窥探刺杀。我虽有真龙护体，他奈何不得，但若敷确实柔弱女子……”

“天，那个怀清，一点本事也无么？连十四福晋都保护不了！”

“其实……”胤褆偷偷瞄了佳欣一眼。“就是前日的事。前儿是初一。我去了潭拓寺。和……和小研喝茶。但若敷不知道为何竟尾随我而去——
若他好好呆在府里，周围都有人保护，尽无碍的。她偏要来，却刚好遇到青公主行刺。我命怀清保护小研，便顾不了他了。她被青公主一口毒液所染。回去之后便毒气侵身，神智迷乱，几为妖力所控……你拍大幅来瞧她病的时候我并不在，否则不会让他回来告诉你的。此事……归根结底，是我不好。”

佳欣苦笑。

又是佳研……每次都被人保护得好好的佳研。

“那怀清会治吗？就这样人凭你的老婆，你孩子的娘迷乱下去，不管不顾？”

“要抓到青公主，以她的内丹疗伤，才能根除妖气。但——我不得不承认，我捉不住她。

这才是胤褆如此消沉的原因。

“那怎么办？”佳欣豁然站起，“禀告皇上了吗？”

“欣姐——别，别告诉皇阿玛啊。”胤褆情急。

“这么大的事儿，怎能不告诉？”

“我接的差事，我便要设法做好。若是做不好，我有何面目求援？且天下人才资源皆在我手调用，若是我解决不了，皇阿玛又能如何解决？我不想他老人家徒增困扰。”

佳欣无语。“——那，小研没事吧？”

“她没事。”胤褆提到佳研的时候，眼睛里仍然会放光。“不仅没事，还能帮带我许多忙。”

“哦，小研？她能帮你什么？”

“她说只告诉我一个人，我还不信。原来是真的。连你这个姐姐也不知道。”胤褆有些得意，“上次陈圆圆附在她身上，令他有了些特别的能力。现今的小研，乃是阴阳眼，能够辨认出神仙妖鬼的族类，且与他们沟通。”

“啊——死丫头。竟然不告诉我。”佳欣有点失落，但有为佳研担心。“这并不是好事，成日看是看非，未必会快乐。”

小研说她告诉你，你定会担心来担心去，所以不说。看来他估计的无措。胤褆带点捉狭地笑了笑。“莫担心她，她很好，很认真的帮我做事，怀清也在教她一些咒语口诀，以图自保。”

“说起来，你倒是把小研看得比福晋重多了。”佳欣酸溜溜地刺他。

胤褆苦笑。“若敷是我的妻子。是你教我的，要对她好，我乖乖听从了。和她在一起，我也不是不开心，你说的没错，他是个好姑娘……我不该，也不能辜负她。但遇见事情的时候，我眼里就是只有小研一人，我念头里就是想要先保护小研，我的手脚，我的理智都不听我的使唤而直奔小研而去，你叫我有点什么办法？”

佳欣只好陪他苦笑。的确，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若是有办法，祝英台也不会撞死在梁山泊坟头，白娘子也不会被困雷峰塔了。

……白娘子？

……白娘子！

“你是什么时候与青公主在京谈判的？”佳欣猛然揪住胤褆的辫子。

“为……欣姐……痛啊。是二月初十啦！放，放放……”

二月初十？

在杭州……对，在杭州。正是去登雷锋塔的那日。

佳欣记起来了。当夜，她便梦到了白娘娘，向她行礼陪罪，然后含泪说了些什么——如今看来，不止是梦？

“小青是白娘子的妹妹，你要抓小青，干嘛不去找白娘子？”佳欣对着胤褆喊。

“白，白娘子？”胤褆有点莫名其妙。

佳欣转了两圈。肯定得道，“对，白娘子！”

同胤褆商议了半日剿妖之事，佳欣有点累。于是摆驾去洗澡。

泡在舒服的热水里。脑中却还是想着白娘子小青等事，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有点荒谬。从白娘子又想到法海，从而想到猿啸月，又是一阵感伤。在浴池当中跑着跑着，竟睡了过去。

不一会。就看见金雅轩走过来。

佳欣吓了一跳。“怎么回事？我又被人暗算了？”

“没有没有。”金雅轩忙摆手，“今次不是你来，而是我去。我在你梦里，莫慌。”

佳欣舒了一口气：“你来看我？真好。”

“当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啦。”金雅轩撇撇嘴，“告假出来，影响我的考评，今次拿不到‘卓异’了。”

“好妹妹，什么事，快说吧。”佳欣执起她双手。

我遇见小筑了

啊！佳欣大喊一声。

“别吵——小心招来人把你喊醒，再见就难了。我们只能在你白日做梦时候相见的，莫问我为什么。总之，小筑上月才死，我遇见她的鬼魂了，简短交谈了几句。知道她有一子在山东临淄。”

“怎么会在临淄……天，她的儿子，是她和鬼车的么？那鬼车呢？还有小楼和穷奇呢？小月呢，小月又在哪里？”

“我们交谈的机会不多，也没有详说。总之，穷奇和鬼车现在在法海掌握之内。小楼和她的孩子形神俱灭了。至于她，因为她因为当时怀有身孕，所以幸存了下来。

“为什么？”

“我听她意思，再加上自己揣摩，似乎是胎儿原本已死，但猿啸月的神魂，转入了胎儿躯体之中。猿啸月地紫金气十分纯熟，于是延续了小筑的生命。之后小筑生下胎儿，辗转各地。”

“她为何不回来找我？”

“不愿，或者不能吧。”金雅轩叹息，“我去查了一下，她刚刚生产之后应该是被湘西一个土匪所救，之后两人成亲，那土匪对她，还有她的孩子都很好，视如己出。前年匪首被捉，她费尽心机营救，之后两人辗转云贵山东等地，匪首终于在临淄落网，毙命于官兵倒下。那时候她可能已经在病了，闻之噩耗病情加重，才终于不治身亡。他放心不下孩子，在鬼门关前踯躅不愿入去，搞到被勾魂使者大声斥骂，我刚好路过，这才人出来她。”

“孩子……小月……小月的神魂？”佳欣喃喃道，一时快乐，一时悲苦，几乎失了自控。“我怎么才能找到那孩子？”

“一个临淄附近的新鬼说，小筑死后，孩子被一群猿猴抱走，不知踪迹。”

猿猴？

历史……难道是轮回的么。

佳欣又喜又悲，意识百感交集。“……雅轩。”

“我不行了，再拖延下去我的考评就完了。不想连累我被罚吧？”金雅轩舒颜一笑，“先走了，有空再来寻你。你凡事多放宽心，宿命等等不必想它，做好眼前手头之事即可。”

“别走——如果我想见你，怎么办？”

“午夜子时，面西南而坐，将你想要跟我说的话写在纸上，抬头写‘有名有三十六路都统丽水县金’。然后烧给我就好了。”

“你能收到?”

“烧完之后看纸灰的形状——真的走了，再见哦！”

“……再见。”

佳欣在池中醒来之时，发现自己满脸泪痕。池水并非温泉，水温已经变得微凉，宫女们不得传唤不得进来，正在帘外焦急张望。

“昏瞆！之子想必是睡着了，着凉了怎么办？”小窗刚到，正义一面数落下人，一面排开众人走进来。“主子！”她被佳欣面上的表情吓了一跳。“怎么啦？”

“没事，我不冷。”佳欣忽然伸手抓住小窗的手，给她一个微笑，“帮我擦干身子穿衣服吧。“

逝者如斯。

而活着的人，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

这样过了一日，第二日恰逢佟妃生日，康熙摆驾长春宫，并嘱咐佳欣一道过去。

佳欣的突然上位的却给予佟佳氏很大的压力和尴尬，基本上，佳欣是避免跟此人碰面的。然而显然康熙还存着合家欢喜的念头，佳欣也只好备礼前去——顺便，也有两三日没见皇帝了，有些事情要咨询商量一下。

佳欣到了才发现，不仅仅是午膳而已，康熙几乎弄了个小型家宴出来。

密贵人，勤贵人，还有新晋位的熙贵人都在，给随处训江南的瑞常在挺着个肚子在一边伺候。难得一见的大福晋、三福晋欢欢喜喜坐在一处——这位大福晋和大阿哥之间也算是几度的分合，康熙颇喜欢她，但大阿哥厌她悍妒两次把她休回娘家，最终却还是不了了之凑在一处过日子。肇宁、清宁两位郡主在一处，佟家的几个诰命坐在一处，还有两个不认识的贵族女子言笑晏晏的伺候在贵妃的主桌旁边。

“看来我是来迟了。臣妾见过皇上。”佳欣微微笑着走进去，端端方方向着中央的康熙福了一福。

“免礼，过来坐吧。”康熙任何时候都是这副淡淡的慈祥的表情。

佳欣甩着帕子走到康熙左边坐下来。

坐在康熙右边的贵妃不得不带头站起来，领着一串琳琳琅琅的后宫给佳欣屈膝。“给皇贵主儿请安！”

佳欣故意停顿了一拍。扫视了众人一眼，才笑道：“都起来吧。”

权力的感觉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爽！佳欣悄悄看了康熙一眼，很想朝他做个鬼脸，想想又觉得不合适。只好撒娇地一笑。

康熙没理她。佳欣你也不觉得什么。很高兴得关怀起她不认识的那两个贵妇。“两位美人儿都是诰命服色，本宫竟却没见过。”

“回皇贵主儿。奴婢是张廷玉的女人，这是我妹妹——是亲妹妹，也是一起伺候我家老爷的，娘家是佟佳氏的。刚成亲不久，蒙圣上隆恩，才册地诰命。”

“哦，张三公子有幸啊，得此娇妻美妾。”佳欣笑吟吟举杯，忽然做反应过来之状。“对了，今日是贵妃的生日，本宫差一点给忘了，小窗小镜，把贺礼呈上来。”

佟佳氏冷冷看了佳欣一眼：“多谢皇贵主儿有心了。”

康熙似是很满意妻妾之间的这些小小争锋把戏，但饮酒不语——佳欣知道他老人家喜欢，所以故意一派跋扈样子。佟佳氏也未必不知道他老人家喜欢，十分配合的做他该做的事。顺便也发泄发泄对佳欣的不满。

老江湖就是好弄，互补侵害就是了。佳欣很高兴地看到年轻的清宁郡主还有张廷玉家的一边关注着上位者们的表演，一边假装没关注的可爱模样。而肇宁郡主，一众佟佳氏们还有宫里的几位，则是事不关己的闲适态度。

沧桑了啊。佳欣暗自怜惜了自己一番。

“这袍子质地不错，”康熙在那边开了口调节气氛，“赏厨子，把剩下的赐了贵妃。”

佳欣莫名其妙地咯咯笑。

然后大家也莫名其妙的跟着笑。

“来来来，祝贵妃平安康健！”佳欣举杯一饮而尽。康熙顺手将自己面前一盘豆芽递给太监，传到佳欣面前。

平衡的帝王之术啊。

好容易吃完一顿饭，康熙起身走，佳欣顺便跟在后面，享受众人的跪送服务。

“皇上，三件事，我陪您走到上书房，路上就能讲完。”

“讲不完便逛逛园子吧。”康熙一派心情舒畅的样子——佳欣知道朝廷在边疆有小捷报来，难得帝王欣慰，正好说她的事。

“第一件是请皇上去向太后请安——昨儿他们来问我，宁寿宫夏天的冰镇点心等等





　　第四十六章   京都妖奇谭（下）

资用今年是允还是不允，还说往年都是贵妃作主的。臣妾觉得这样不妥，太后不问世事是太后自心清净，不代表皇上可以不孝，论起来后宫之主应是太后才对。臣妾命他们改了规制，今后宁寿宫有任何需要不必回报任何人，都照准无误。但此事地根子上还是要考皇上。皇上现今一月一朝太后宫中请安，臣妾觉得太少了，似可十日一朝。”

“好姑娘。”康熙拍小狗似地拍拍佳欣地肩膀。“懂得伦常大义了。”

“皇上！”佳欣有点恼，“什么时候皇上开始喜爱跟臣妾开玩笑了？”

“三十年前朕常常与皇后这么说话。”康熙眯着眼睛，在一池春水面前停住。侯慧春连忙召来太监，捧上鱼食。康熙上一次停步喂鱼还是八年之前，但从此之后这鱼食便永远在随侍圣驾的太监身上。

康熙分了佳欣一半，两人也说不上来似夫妻还是似父女地双双喂鱼，显然自得。

“臣妾可不敢与皇后比肩。”佳欣苦笑着缩了缩鼻子。虽然康熙曾经册过三位皇后，但无论朝廷还是后宫，若不加定语地说皇后二字，指的便只有熙朝第一位皇后孝诚了。

“太后宫中可一月两朝。第二件呢？”

“宫女太监的月例银子该加了，上一次还是在康熙二十二年。二十二年时一两银子可以买的米，现今要一两二分才能买到。臣妾以为，宫女的月例可加二成，太监加一成。”

“宫妃呢？”

“宫妃使不到钱。能出宫地妃嫔一共只我一人，她们要那么多钱作什么？”

康熙笑了。“别跟朕装悍妒。宫妃也加一成吧。你的月例加一倍。”

“加一倍就够我用了么？”佳欣轻巧地带出第三个问题。“我要再去一次杭州。”

“哦？”康熙停步。

于是佳欣原原本本将青公主与白娘子之事对康熙说了一遍。

在清廷内部，有些事原本只有父子相传的秘密。比如萨满女神事，吴三桂枭雄之碑事，龙脉事等等，都是皇子知道而皇后贵妃都未必知道的。但佳欣恰逢其会地凑在里面，想不知道也难，所以康熙索性就允她与十三十四一起共同负责这一块的事务——反正这些事言官们根本没途径知道，也不会多嘴什么牧鸡司晨了。

“胤禵和你一起去？”康熙思索片刻，问。

“是。皇上不放心别人，当该放心十四爷。”话一出口，佳欣便后悔了，直见康熙锐利眼光扫在自己身上，似遭鞭笞一般。

“皇上……”她想了想，跪下来。“臣妾出语无状，求皇上责罚。”

康熙叹口气。“起来说话、江南可以去，但后宫事务等等，具体如何安排，你要拟出个条陈。还有，胤禵虽然聪明，实则并没有你这么狡猾多端。你提醒他些，莫要只顾表面，忽略根本。”

“根本？”

康熙不答，只是向前缓缓走去——他不说的东西，整个宇宙也不能探出一点口风。

“皇上。”佳欣撒娇地叫他，“皇上你莫生气，臣妾两个月内就回来，皇上千万要想念臣妾。”

康熙忽然回头，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却扶上了佳欣地脸。

佳欣一下子被吓住，动也不敢动地僵在当地。

“替朕好好办差。朕会挂念你，如同挂念家人。”

“家人……”她反复咀嚼，然后深深行礼。“谢谢皇上。”

苦命的古代职业女性。

出差啊出差啊。佳欣一口气打包装上自己所有的男装，女装统统不要。再从内库提钱提物，待遇好得一塌糊涂。想想在现代做小秘书，好像真的没在古代开心。

跟胤禵商量了下，四天之后启程。中间还有一堆策划案和应急预案要做——小窗反应快灵活活泼，带在身边；小镜心思缜密谋定而后动，留下来坐镇中宫。

胤祥不在北京。江南回来之后他就马不停蹄赶赴河北某处执行大清帝国的某机密任务，佳欣刚好可以在临行前避免嫌疑地去十三阿哥府瞧瞧佳妍。

久未使用的易容术并没有失灵，佳欣顺利地将小镜打扮成自己样子留下来镇守，自己则易容成为普通宫女，奉着自己的命令，轻松出宫去也。

逛逛走走到了胤祥府第，佳欣有少少肚饿，眺望而去，可以看到后海沿岸数家店铺招牌，其中烤肉季尤为打眼。佳欣不由得想起那日和胤禟共食饕餮的愉快来——

“咱们福晋不在，劳您回报皇贵主儿，她去了潭柘寺，明日菜回来。”

瓜尔佳氏馨芳很是客气地接待了这位假冒的“金小景”女士。她旁边的贴身丫头很识相地递过来一封银子——

该死的胤祥！佳欣很容易便分辨出来，这丫头开过脸！

妈的，妃嫔媵嫱啊！NND，现在十三府也有通房丫头这种生物了。

佳欣冷口冷面地拿着银子走人，然后直接跑去了烤肉季。

一进门才发现自己的一身宫廷制服比较惹眼——在这儿吃饭，什么贵族装束都是常见的，但宫女寻常可是不许出宫，不少视线好奇地投射过来。

佳欣只好继续搬出自己来挡驾。“两份烤肉打包带走——是皇贵主儿想吃呢，做得精致点！”

“哎！”伙计和老板都是一脸恍惚一脸得意。

天下之大。却容不下拿着烤肉的佳欣么？

想来想去，佳欣放弃了坐在街边吃的念头。

忽然灵机一动——佳欣闭上双目，缓缓放松下来自己的肢体。

上午的阳光如流水一样包裹着她。

多么灿烂，多么暖和。

紫金色地气体开始循着经脉换场地流动起来，身体的重量逐渐消失在轻盈的感觉里。

然后佳欣一跃，稳稳上了人家房梁。

哈！她做到了！她果然是武林高手了！

体内彭湃悸动的力量却撑着她前行。

风——好猛的风。

佳欣轻点脚尖跃上了附近高高大树，然后张开双臂。如鸟雀一样滑翔。

逐渐逐渐远离人群。远离水。远离闹市的喧嚣。

接近山。

空旷如同家园的低矮山脉，春天地叶子偶尔飘落。落在她的身上。

佳欣深深吸了口气。

这里是——潭柘寺？

不知不觉，竟然一路飞翔奔跑来了这里。

佳欣看手里地烤肉——还是热的，且一点也没洒。人家温酒斩华雄，自己这算不算温肉探妹？

不知道在潭柘寺这种佛门圣地吃肉会不会有什么妨碍。不过说起来奇怪，今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佳妍怎么又跑来了呢？

按说……她和慎若有私那一段佳欣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佳欣也闭着眼睛假装不是。反正那个时候佳妍被陈圆圆附身，一切都完全可以解释成为陈圆圆。淫荡的是陈圆圆，乱交的是陈圆圆，出墙的是陈圆圆，烂熟的是陈圆圆。而佳妍永远青涩年轻，坦荡纯洁。

佳欣觉得自己这个姐姐做得越来越自私，越来越毫无道理。

坐在后山没有人的地方。佳欣终于坐在石板台阶上，拿出烤肉来吃。

吃渴了，就掬一捧潭水。

一时间，天上流来流去地云，也舒适安详地静默。

吃完了。用溪水擦嘴，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去探知、去感觉这个地方。

怀清在丈室。慎若的两个弟子在禅堂骂小沙弥。朝廷的耳目布在客房天字第三号房内常住。观音殿内有个老妇人在上香。

睁开眼睛，佳欣有点后悔，用意念探查环境并不是很难，但却已经是她现在能够做到的极限。她知道自己可以，但没想到竟然会那么耗费精神，尤其是累个半死探了一大圈之后，发现佳妍根本不在，真真浪费。

掸掸衣裳起身，准备直接进庙去问。难得易了个容，不要浪费，自己的侍女这个身份还能继续用。

还没走出几步，忽然脑中一枚流星划过——闭目。是怀清。

“可是皇贵妃娘娘？”

“是我是我。”佳欣开心笑，以意念作答。

“来寻十三福晋么？在山下碑处。”

“我去找她。”

“皇贵妃小心，您体内精气不纯，用来医疗尚可，离体查探则毁伤元气、徒耗寿命。”

“知道了。”

“今日恐有不测之变，皇贵妃寻到十三福晋，还请早些归去。”

“一定一定。”

佳欣答应着，一面感觉怀清将精纯的力量遥遥送了过来，抚慰得自己充实舒泰。

由潭柘寺到枭雄之碑地片刻路程佳欣自然又是一路学鸟滑翔而下。

还没走到碑场，附近就已经被遮填庇日的树荫充满。春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射下来，很是清幽舒适。

佳欣轻轻向前走。

却忽然听见有人在唱歌。

“……凉霭漂虚座，清香荡空琴。蜻引知寂寞，蛾飞测幽阴。乃抱生死悼，岂伊离别心。”

“小妍？”

佳欣试探着走过去。

果然是佳妍，一身水红色长衣，斜斜披在林中，长发低挽。坐在生满青苔的石凳之上。

小妮子……也快二十岁了。

佳欣忽然发现佳妍开始有了帅气而成熟地味道——在现代，该是大二大三的学生，奔忙的学生会主席，或者口才很好地兼职促销员，就如当年的自己。

“姐——？”佳妍起身，红衣裙摆拖动地上落英。

“是你在唱歌么？在唱的是什么？我都没听过。”佳欣有种窥视别人隐私被抓住的尴尬，只好左右话题。

“不是我啊。”佳妍笑了笑。“是三小姐在唱。”

“三小姐？”

“项于燕——姐你看不见她地。她就在这里，……对。这里。”

佳妍指着虚空中的某处。佳欣幻想出一个女子，正对着自己盈盈施礼。

“你是说……项三小姐的芳魂么？”佳欣头皮发麻。虽然金雅轩和陈圆圆都是鬼魂，但项于燕，自己毕竟是见过她当时尸体地。

“姐姐别怕。”佳妍笑着过来拉佳欣。“三小姐说，她和姐姐有借名之缘，虽然姐姐身上阳气重，但于她是无碍的。”

“你真能看见……看见这些？”佳欣还是没有办法想象出虚无缥缈地女体。

“能看见，但见得不多。皇城根儿上，天子脚下。没几个异类能够安之若素。子夜时分可能多些，但更多的是鬼差行走，秩序井然的。”佳妍坐回那青苔上，红裙如水褶皱。她拖着佳欣，佳欣不得不也坐下来。“你——你们在这里，作怎么？”

“怀念一个共同的朋友呀。”佳妍低头。笑。

“慎若？”

“姐你明白的，对共同的人的喜欢，有时候会通向恨和嫉妒，有时候却能够让不相干的两人成为朋友。”

说什么呢？

“姐我很喜欢慎若，项三小姐也是。他走后我们觉得寂寞。所以常常来看他。刚才三小姐唱得是江淹的一首悼亡诗——在府内时我也有时悲伤，但到了这里，反而觉得安心，不寂寞。”

佳欣深深吸气。“你是说你喜欢他。”

“是啊，就好像祝英台会喜欢梁山伯，就好像赤名莉香会喜欢永尾完子。”佳妍坦荡荡地看着佳欣地询问。

“……胤祥呢？他是马文才，还是三上？”

“他是一个梦……爱和喜欢是不一样的东西。当爱不能够实现的时候。姐姐，我们是夫妻，丈夫，和妻子。就好像你——和皇上。”

佳欣心里一颤。

“你曾经那样争取过。”

“不是我，是命运。”佳妍明媚粲然。“如果爱是相互的，我会做得比八嫂更好。但是现在，我没有办法去回应那得不到回应的梦幻泡影……就连八嫂也会喜欢上法海。姐姐，喜欢是很单纯的东西，爱太浓烈了。”

四年里面。佳妍从十六岁到二十岁。

佳欣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懵——是自己，自己完全地放任了她地成长。

在自己受伤害的时候，却忽略了另一个人，她的成长和命运，她的尊严和骄傲。

忽略了她只是一个初中生的事实。

“姐你在想什么呢？项小姐说，她要走了——来，姐姐人家在那边啦，她对你行礼告辞——好地好的，下回再见。”

佳妍痛空气告别，然后来扳佳欣地脸。“姐你是主角嘛，没空跟我聊天很正常，不要自责了。人生谁都有对有错，谁也有来无回，宛如下坡，只许回头望而不许回头走。姐起来啦，你身上怎么一股烤肉味道？”

“我——”

“好新鲜的女鬼。”一声冷冷的女音凌空而来。

佳欣诧异抬头。

一身深青色唐宋时代服饰的女子，长发垂至脚踝，脚尖微点立在不远处的柘树枝条上头。

她右手按在腰侧剑柄之上，左手箕张，似乎抓着些什么。

佳妍看住她似乎抓着地那处，高声尖叫起来。

“怎么回事？”

“项……项于燕……在她手里……被她撕碎了！……”

青衣女子衣袂飘动，带起生腥味道。

佳欣心中一沉。“——青公主？”





　　第四十七章 京都继续妖奇谭

“姐我害怕！”佳妍哭出声来钻在佳欣身后。

一刹那佳欣似乎回到了当初康熙四十一年秋天来到这个世界时候的那一幕。

“别怕……”她柔声安慰。

“蛇……啊！”佳妍紧紧闭起双眼，佳欣反手握住她手腕，却触到她身上一片鸡皮疙瘩。

佳妍从下怕蛇——佳欣又何尝不怕？

两姐妹相拥退了一步。

树梢上那女子冷冷看了看两人，将手里虚拟提着之物往地下一掷。

佳妍惊叫着跳开。

这会不知道那女子动了什么手脚——佳欣也看见了。

项于燕，不知道算是项于燕还是别的什么，没有血，也没有什么内脏肝脑之类，项于燕就好像一张纸被撕成了好几块，在揉起来，散落在地上，佳欣能够看见那张栩栩如生却被一分为二的脸，如木偶一样立体，却毫无生气。

然后草丛中无数簌簌声音响起。

佳欣也不停退，退到一个地方听见身后也有簌簌声音之后停顿。

她一生也没见过这么多蛇！

似乎整座潭柘山的蛇类全部都游走而来，向着项于燕那个破碎的身体缠绕，蠕动，吞噬。

佳妍早已经紧紧闭上眼睛，佳欣忍不住反胃感觉低头想吐，但一低头便有如一堆树叶一样短粗的灰蛇从自己脚面游过，脚下旁边则是一团盘在一起地蛇相互试图解开对方——

一刹那佳欣希望自己死了算了。

但没办法，佳妍的哭叫还在身后，高高在上的腥味还在飘下来。

佳欣咬牙，抬头。眼不见为净——虽然树上那个十有八九也是蛇，但至少外形上可以沟通。

“你是不是青公主？我们和你无怨无仇，你可不可以放我们走？”佳欣自己听见自己声音的颤抖。

“——无怨无仇，何不交个朋友？”树上女子冷冷开口。

她的声音很冷，但仔细听来。却极美且极媚，有一点像夏日最炎热干渴的时候看见的一瓶雪碧。

“朋友就算了……我们刚好有急事……不用送……”佳欣勉强地堆笑，假装若无其事，胁起佳妍吸气纵身。

就要腾空而起时候，却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

佳欣仔细看。

原来树间竟也有头上长着火红色冠的飞蛇飞来飞去。

天上有蛇，地上满是蛇。

难道要离去。就必定要从蛇身上踩过去？佳欣倒吸一口冷气。

抬脚——脚下位置立即被一条蛇补进来。

要再落脚，就是蛇了。

天，天啊！

谁能理解女性对于蛇的无端恐惧？佳欣放下脚，刚好是条蛇的三角形头部，脚踏下去，蛇身立即翘上来盘住佳欣的小腿。

毛骨悚然啊！

佳欣还没反应。佳妍却尖利地哭叫起来。“滚。啊，滚开，不要啊——”

佳欣回头，看见佳妍的小腿上也缠了几条花花绿绿的蛇，还有一条正吐着信子，想要往佳妍地手上跳。

佳欣下意识地抱着佳妍跃了起来。

比她更快的是那些飞蛇。

还没感觉到什么，佳欣忽然一下子抽离了所有力气，脖颈上一阵剧痛。眼前一黑。

一松手，佳妍向下落去。

落在满地蛇中间。

佳欣努力伸手去够旁边一条树枝——够着的那刹那，树枝竟然咬了她一口。

是蛇，满天遍野的蛇。

好恐怖，好恐怖！

佳妍在撕心裂肺地喊。

数条蛇在她脸上游走。

佳欣也向下面掉，紫金气不知道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只觉得麻痹，头晕。偶然看见自己的手掌已经肿成了个肉馒头上面紫黑色的牙印赫然。

“救命啊……”

佳欣无助地喊出来。

她的上面，青公主地唇边绽出意思微笑，似乎在说，看，无怨无仇，也可交个朋友，好朋友。

“住手——”

一声怒喝。

佳欣头昏脑胀地被地上的蛇抛到了空中，然后看见地上众蛇迅速组合起来，变成几条巨蟒。等她再落下去的时候，便被一条巨蟒缠个正足。

勉力转头，看见小妍在另一条巨蟒怀中，已经吓得昏了过去。

“十四弟，就你这样子，也敢夸口说和皇贵主儿一起下江南，云杭州寻白娘子？”

讥诮之极的声音缓缓从胤禵身后传来。

风尘仆仆的胤祥从马上跳了下来。

他一身朝服，显然刚刚回到北京，见了皇帝，得讯立刻便赶来此处。

胤禵脸上阵青阵白。

随在胤祥身后的是大群影卫列成针形，远处影影绰绰还可隐约看见大军调动。

“你带这么多人来做什么？”

“听说有一种妖类，一旦修成人形便很难打回原型，除非是重伤将死之际？”

胤禵一愣，旁边的怀清已经答，“是。”

“那青公主算不算在此列？”

“自然算。”

佳妍的阴阳眼看出去，青公主也是人而非蛇。

“那你们可有把握杀了那些恶心的蟒蛇，只把那个俏女妖好好地生擒下来？”

“回十三爷，她上次便已负伤，今次已经沦落至于要生啖恶鬼补气，强弩之末不足一提。”

“好！”胤祥拍掌。“我带来的这些兄弟都是胆大之人，闻听我要来除妖，还是美艳女妖，都自告奋勇愿意来一起瞧瞧，顺便上上女妖看是什么滋味。兄弟们，”他转身喝道，“要是上着上着，娘们儿成为条蛇，你们会怎样？”

“回十三爷！”离得最近的影卫首领大声答道，“要是变了蛇酒薄皮寸割咯，熬汤进补！”

“只不知道。拥有千年妖力的小青姑娘，要被多少男人奸淫多少次之后才会受不住而现出原形呢？——那不等于被活活奸死么，哈，真是人间惨剧。对于怀清，你们那条鲨鱼原本也该这样处置才对。”

“十三爷圣明。不过那鲨鱼通身红色，进呈大内将来给皇上做件大红的鲨鱼袍子。倒也算排的上用场了。”怀清明白胤祥所想，自然配合无间。

“想激我？”青公主闲闲开口，“没用的。十三爷——十三爷是吧？你尽管说。尽管做，慢慢安排，反正片刻之内，你福晋的眼睛便救不得了。”

“救不得便救不得呗。”胤祥很是潇洒，“我府里还有四位福晋。待选的秀女更是要多少有多少——要不，美人儿，稍后我先尝尝你的味道，你也做一次我的福晋如何？”

“淫贱！”青公主素面含威。

“骂人都骂得那么好听。”胤祥嘻嘻笑道。

“呵，呵呵。”青公主忽然笑了出来。“你以为你比你弟弟高明多少么？假装不在意人质，便可以令我退缩、放人？事以至于此，你们无论如何要取单，我本无退路。蛇性淫荡，你用人类礼俗恫吓我是无用的。”

“是吗？”胤祥仰天长笑。“好。好一个青公主，真是洞达人心。不过，似乎令姐并不做如此想法。”

青公主色变，“胡扯什么？”

“怀清，可有办法显出雷峰塔内景象？”

“回十三爷，妈祖身边有可观千里的铜镜，已然收缴——”怀清闭目伸手。向着虚空中轻轻一探，不知道从哪个空间取了一枚圆圆镜子出来——说是镜子，其实更似水晶球。

怀清右手腾空一甩，迅疾间拇指指甲已将食指割破，一道血线洒在了水晶球面上。

波光一荡。

模糊的景象从球面内渐渐出现。

青公主睁大了眼睛，一时惊骇。“……真是雷……”

“雷峰塔。”胤祥替她说完。“白娘子被禁锢塔内，由当地山神看守。她在塔内并无任何能力。只要能寻着她的，就可任意伤害——”

胤祥忽然动手，遥遥按在空中，默念了一段咒语。

“南屏山神，见过十三爷。十三爷龙神护持，一生可召天下山水土地三次，今次乃是第二次。请问十三爷有何吩咐？”虚幻的巨大影子如三维影像一般出现在面前。

“不要你做什么，只要你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之内，不要理会雷峰塔内发生的任何事情，就可以了。我保证白素贞跑不出来，也死不了。”

山神犹豫。“小神……”

“南屏山脚那间小祠也该修修了。”

“小神遵旨！”山神影子瞬间逝去。

胤祥狂笑地看住青公主。

“妖魔鬼怪，神仙男女，无人不为名利，无人不为私心。如何？我地人现在便可走下去，只要有一点灵力，走入塔内夹层，便可看到无缚鸡之力的白素贞。听说她只一身白衣，撕拉起来，十分方便——是你说的，蛇本性淫，我们如此满足令姐，青公主会否表示谢意呢？”

青公主不说话。

但是紧紧咬住牙。

“怀清，等什么！”

“是——”怀清将球面擦亮。

一对黑衣粗豪男子正在雷峰塔钱列队，整肃。怀清闭目传音，音色飞越南山北水而去。“十三爷钧旨，立即——”

“停！”青公主终于喝止，脸上洋溢起悲愤，“莫要打扰我姐姐清修——狂一狂二，放人。”

佳欣支持到了此刻，眩晕感觉反而过去，重重摔落在地上之后，她咬牙控制自己身体，轻盈翻滚，接住了佳妍的身体。

佳妍的整张脸蛋，呈现出来紫黑颜色。

上下眼皮之间，有黑色恶臭的涎液流出，令人呕心。

“小妍！”佳欣哭了出来。

胤禵也冲过来，跪在佳妍面前。

胤祥却来不及理会地上两女。“怀清，还等什么！”

十僧如幻影一般向前移动，手如利爪向着巨蟒们的口中抓去。

一条条巨蟒大口被人贯穿，咝咝地飚血，然后僵直，砰然倒地。

怀清则祭出小小飞剑，向着青公主而去。

“我已经放人——你若敢再对雷峰塔动一根手指，我誓叫江南三省黎名，一体陪葬！”

摞下狠话的青公主忽然从口中喷出一股血箭，化为漫天小蛇。

“决绝大法——快退！”怀清喝令。

却已有数名幻影僧人不及退避，被那些小蛇钻进了口耳之中，惨呼倒地。

怀清狂啸一声，天上聚集起三个火球，链接劈了下来——小蛇们纷纷被劈焦劈熟，露出雪白蛇肉洋溢着香气落地。

“十三爷，她不惜牺牲五百年功力以决绝大法逃去了，向着江南而去。贫道去追——”怀清一激动之下，又忘记现在已是和尚不是道士的事实。

“不用了，杀蟒取丹，能救一点算一点。”胤祥此刻才缓缓走向了被胤禵紧紧抱在怀里的佳妍。

佳欣已经站起来。

紫金气运转一周，她体内蛇毒已经排了出来。

但是她输入佳妍体内的紫金气却如泥牛入海。

佳妍的气息，十分微弱。

“小妍……小妍……”胤禵死死抱住佳妍，似乎一放手就会失去一切一般，丝毫不顾佳妍已经肿大紫黑惨不忍睹的面部形容。

“把她还给我。”胤祥冷冷道。

胤禵置若罔闻。

“把她还给我！”胤祥一脚踢在胤禵的身上，胤禵跌了出去，手里却还是抱着佳妍不放。

“自己跌出去，也要害人家一起在地上滚。自己愚蠢，就要连累自己的妻子的妻子和爱人为你送命——皇阿玛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则会将差事交给你这样的蠢猪？”胤祥口气阴狠凌厉。“剑——”

他朝服赶来，身上没有佩剑。

身旁影卫连忙递上长剑——现今影卫归胤禵节制，但胤祥是他们的旧主，胤禵和胤祥之间，他们无条件服从的，是胤祥。

胤祥举剑搁在胤禵的脖子上，“放开她，将她还给我。”

“不……不。”胤禵满脸是泪水，纵横交错，眼神已经浑浊，神智不甚清明，但坚决得可怕。“我再也不会放手……再也不会让人伤到她了。”

“是吗？”胤祥冷冷一笑，手起，剑落。

佳欣吓得退了一步。

胤祥没有杀胤禵，他只是一剑刺伤了胤禵双手手腕。

胤禵惨叫着放手，在地上翻滚，不知道十分经脉受损。

胤祥温柔弯腰，抱起来佳妍，返身而去。

佳欣看着胤祥在远处轻柔地将佳妍放下石凳，将取到的四颗蛇丹塞入佳妍口中，还剩一颗命人飞马送往十四福晋服用。

佳欣站在那里，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

回到宫廷，便听太医说，佳妍的命救了回来——但是瞎了。

她的眼睛再也看不见。

胤禵双手的伤势倒是无碍，胤祥终归是留了分寸。

完颜若敷也没事，她与其说是病痛多么严重，还不如说是被胤禵对佳妍的态度狠狠伤到。

佳欣拆开行包，一件一件把衣服什么的放了回去。

不用去杭州了。

晚间康熙召见，佳欣恹恹地过去，刚好见到胤祥在跪禀当时情况。

离开那场恶心的人蛇大战已经过去数个时辰，但佳欣还是忍不住地颤抖，呕心，难受。

“你如何联络到杭州？”康熙追问细节。

“儿臣没有。一切都是怀清假造。小青挂念白素贞，所以一时之间未能分辨真假——她就算有所怀疑也没用关系。以她与白娘子的情分，就算是一成可能的伤害，她也要以十成之力去避免。”

“是啊，这就是弱点，每个人都有的弱点。”佳欣顺口接话，然后才行礼。“臣妾见过皇上。”

胤祥跪在地上朝她微低头，“儿臣见过皇贵妃。”

“纪素过来坐。胤祥你继续说。”

“是。”

佳欣觉得意外。康熙对子女严苛是真，但对胤祥却从来都很少宽柔宠溺。今日回来，居然一直让胤祥跪在青砖之上，似乎有点不对。

胤祥简单地阐述了之后发生的事情。“儿臣伤了十四弟，并非有意，而是当时情势所迫，还请皇阿玛恕罪。”

康熙没说什么。幽幽的眼光忽然看向佳欣。

佳欣不知所措，“皇上？”

“胤禵和胤祥此事俱都办得很狼狈。”康熙收回眼光，语声平淡难测，“胤禵失职，而胤祥既然接手。却仍令妖孽逃脱，也是一样失职，胤禵手里瞎了十三福晋，胤祥手里也一样伤了十四阿哥。”

胤祥浓眉一皱，本来这就不是他分中之事，自己前去帮忙解了困局，受伤最重的又是自己的妻子，康熙为何却对自己如此吹毛求疵。

“都摘一颗东珠，罚俸半年。”康熙淡淡宣判。

佳欣总算明白过来。拖上胤祥就是为了轻判胤禵而已。康熙真是慈父。

“皇阿玛！”殿外一个愤怒的声音传进来。

是胤禵，他不召自闯。满身酒气。“皇阿玛，儿臣失职是真，十三哥教训得对，儿臣资质鲁钝，无能统领京都侍卫。”他磕了个头，用包满纱布染着血色的双手将腰牌艰难地解下来。“求皇阿玛收回儿臣的差事。在重重惩戒，以儆效尤！”

胤祥冷哼了一声。“老十四，你就为了说这几句而不惜闯宫？”

胤禵眼中似有火射出。“为了说这几句？哈，哈哈哈！”他仰天狂笑。

佳欣忍不住从凤座上站了起来。“放肆！”

“是，我放肆。”胤禵沉声道，“我令我最心爱的女人失去了双眼，永远陷于黑暗之中。而她的丈夫，他的亲姐姐，却在这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哈，放肆，太放肆！”

“胤禵你疯了？”胤祥高声喝。“你醉醺醺的，都在胡说些什么？”

“胡说？我在胡说……对。我在胡说。皇阿玛，你赐死儿臣吧！儿臣无能，儿臣没有，儿臣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到……”他竟然俯首抽泣起来。

佳欣看一眼康熙。

康熙无动于衷静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佳欣只好开口。“来人，将十四阿哥带出去醒醒酒——”

“我不要人带！”胤禵站起来，拍拍衣襟，看着上位的佳欣。“皇贵妃娘娘，我会走，我这就走。我去陪小妍，永远陪着她……”

他转身要走，却被康熙陡然一声“回来”震得激灵灵一颤，跪伏下来，痛哭出声。

“胤禵，”康熙眼神如鹰隼凌厉。“捡起你的东西。”

胤禵愣了愣，抬头看看自己解下来的腰牌，然后凄然摇头。“有什么用？大内侍卫，哈，大内侍卫还不是听十三哥的么。他说进则进，说退就退，说要幽会就幽会……”

“你说什么！”胤祥和佳欣同时厉喝了一声。

然后两个人同时心叫不好。佳欣闭嘴偷偷瞄康熙脸色。胤祥则停顿了刹那之后继续怒斥，争取把话题岔开。“影卫是我的旧部，当时紧要关头，你方寸已失，人所尽见，我才接手过来调度！”

“你说什么幽会？”康熙打断了胤祥。

佳欣咬住下唇。

胤禵有点快意地看着胤祥。“平郡王福晋跟太后宫里的曹嬷嬷说的，说有人在江宁时夜夜从冬至夏，不亦乐乎……哈，哈哈，哈哈哈……”

胤祥脸色骤变。

佳欣死死扣住自己的指甲。

平郡王福晋。

纳尔苏的老婆。曹玉嘉。被佳欣钦点的曹家长女。曹嬷嬷是太后身边的大嬷嬷，曹寅的表姐，也是曹玉嘉的姑姑。

佳欣忽然身上一阵冷。

就在短短半日时间里，曹玉毓，竟然把一切都告诉了曹玉嘉。

她忽略了一些很基本的事实——继母可能对继女不好，但亲姐妹之间，总是有着深厚的情谊。

一刹那，若有人见着佳欣的眸子的话，比可见着其中闪过的杀机。

胤祥深深吸了口气，忽然掉转头去，不跟胤禵纠缠。“皇阿玛，兹事体大，还请皇阿玛明察，查一个清楚明白！”

以退为进。佳欣眯起眼睛。心中赞了一个好字。

康熙却摇了摇头。

“不召自闯，酒后面君，胡言乱语。来人——”他沉声喝道，“将十四阿哥拖出去抽四十藤条。押回府中禁足思过！”

“不——我不要禁足，我要陪小妍——”胤禵数年来的一腔情愁似乎在此夜全部发作。

但醉后的他，又岂是侍卫的对手？

佳欣看着他被侍卫绑了出去，殿外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的声音，想是为他醒酒。接着便是藤条鞭笞肉体的声音。却听不到胤禵一声呼喊。

佳欣不知道从前的自己会如何看待这种莫名其妙的热血——她也没有时间去想。

极其小心地，确认康熙不会发现的情况下，佳欣与胤祥交换眼色。

然后还是由胤祥开口。“皇阿玛，还是查吧。”

“不必查。”康熙倦然叹息。“你们都跪安吧。”

殿中只胤祥一人。你们所指很清楚，自然包括佳欣而言。

佳欣想说什么，又再咽下，走下座椅向着康熙端方行礼，然后走出去。

胤祥故意肃立了片刻，等佳欣走远。才离开殿堂。

第二日佳欣想来想去，还是大胆向康熙请旨去探佳妍。

若是避而不探，不但冷血，更有欲盖弥彰之感。

在十三阿哥府自然有大把机会和胤祥交流——两人很简单就统一了想法：现在不能动曹玉嘉，但亦不能放过她。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只要明年曹玉嘉昭入宫为秀女，就是捏在佳欣掌中的蚂蚱。还有，必须知道曹玉嘉同那个曹嬷嬷说了多少。曹嬷嬷又是如何透露出去的。胤禵知道可能是通过德妃，那德妃又知道多少——这些答案，自然着落在系铃人身上了。

还有就是，两人严正约定“下次再也不要做那种忘情私会之事了。你简单任性一次，接下来就很可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满手血腥的代价。”

商议完，佳欣才在小镜的陪伴下前往探视佳妍。

佳妍的眼睛上蒙着黑色的布条——她自己尚不知道自己使命的事实。

佳欣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佳妍立刻惊了一下。“姐姐？”

佳欣挥挥手，房中闲杂伺候之人都退了下去。

“好妹妹，乖，还疼不疼？”

“不疼，”佳妍声音还是有些弱，却带着快乐，“姐你来了就好了，我好害怕。”

“不怕不怕呢，怕什么？”

“我一睡着就梦见那些蛇……好恐怖啊，姐你陪我睡好不好？”

“我……”与其说疼惜，不如说愧疚，佳欣对自己提不起疼惜之情的深深愧疚。“小妍，我要回去做事，让胤祥陪你睡好不好？”

佳妍嘟起小嘴。“他很忙，他说他明天又要出门去了。姐姐，我好想看看你啊，这鬼东西，什么时候才能拿掉？”她伸手拽眼睛上的布。

“哎，别乱动。”佳欣紧张地阻止她。“听太医的话，明天我一定再来看你，好不好？”

“好吧。”佳妍乖乖地拿着佳欣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姐你忙去吧，我没事的。”

——佳欣忽然热泪盈眶。

记得自己刚工作的时候有次佳妍发烧，但是自己却请不下假来，那个时候佳妍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为什么……为什么呢。

心里面全都是自己，自己的私情，自己要如何应对危险，如何杀人灭口，如何尔虞我诈。

真的已经没有感觉，也没有力气，去为佳妍的失明悲哀。

赵佳欣，你现在是和胤祥完全一样的人了。——佳欣对自己说。

“那我先走了。”佳欣帮佳妍掖好被子，抽出手来，轻轻俯身，在佳妍的脸颊上一吻。“good night”

“现在没有晚上吧？good night哦，姐姐。”佳妍招招手。

然后佳欣走出去，被漫天灿烂阳光照得眼前发慌。

出了十三府，佳欣轻轻一声“摆驾”，车架便轻巧转向着十四贝子府行去。

探十四，佳欣并未事先通报，所以门口接驾的一阵慌乱，好容易才看见完颜若敷被人扶着，病怏怏地前来正厅拜见。

“快快起来。”佳欣亲自扶起她。“若敷的毒伤可痊愈了？怎么，眼睛倒肿的跟桃似的。”

“回娘娘，毒伤大好了，就是身子虚一些……”若敷跪了下来，泪忍不住又溢出眼眶。“十四爷正高烧着，烧得昏迷不醒，求娘娘为他诊脉。”

高烧？——倒春寒的天气，夜里还是有些凉的。胤禵双手被胤祥割伤在前，兜头一盆冷水加四十藤条在后，不发烧才怪。在加上心力憔悴，郁结不得发泄，又不能去看佳妍……

“我去看看。”佳欣重拾大长今的身份。

“多谢娘娘！”完颜若敷重重磕头。佳欣富含深意看她一眼——嫉妒和对丈夫的关心爱护之间，她仍然选择了后者。真是个正常的好女人啊。

胤禵可怜见地伏在床上，双目紧闭，十八岁的小孩虽然已为人父，但脸孔依然带着一丝稚气。他这样闭目沉睡的样子，还是和胤祥有几分相似的，但他的线条更硬，更倔强。

“都出去吧。”佳欣搭住胤禵的腕脉，下来逐客令。

上至完颜氏，下至伺候汤药的婢女，都深躬而退。佳欣缓缓把一缕紫金气注入胤禵的身体之中。

也许她的紫金气还不能涌来抗敌交手，但用于医疗。却是十分得心应手——佳欣在想，难道这是自己每次玩网游都选牧师的报应？

胤禵长喘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虽然高烧着，身上又几处带伤，毕竟年轻，眸子仍然是亮亮的，像幼兽一样咄咄逼人而又沉静。

“胤禵，好些了么？”佳欣柔声问。

胤禵望着佳欣目不转睛，似乎想要抓来抱着倾诉，但又忽然把头转了过去，冷哼一声。

佳欣笑了笑。“傻孩子。你是气我，气你十三哥，还是气自己？”

胤禵无语半日，终于答了一句，“气自己没用。也气你们……你们不关心小妍。”

“先前还有点爷们样，一会又变成小孩子了，胤祥不管，我会不关心小妍么？但关心……并不是像你这样，风风火火，轰轰烈烈，把自己也搭进去。才算是至诚至爱。小妍现在失明，但总算留下一条性命。失明并不可怕，大不了再去遍访天下名医神药，未必不能痊愈。但我身为长姐。考虑得更多的是如何安慰她，令她不要惊慌失措、自暴自弃，而能够坚强地生活下去。”

一番话，半是安慰胤禵，半是佳欣真情，说得胤禵长叹一声。“欣姐，对不起，是我错了。我当时心中忧闷。灌了半坛子烧刀子，所以才……”

“酒之一事，最为害人。”佳欣也随他而叹。“你四哥酒后做出了不可挽回之事，你千万莫要学他。答应我，从此戒酒，永不再醉，可以么？”

“欣姐……”胤禵咬唇。“我在皇阿玛面前。是否说错了话？”

佳欣冷冷站了起来。“是。所以我来看你，更是要来问你。我和你十三哥之间的种种，从来未瞒过你。在江宁时会面或许是有，但胤祥娶妻之前之后，本宫自信与他从未有私！但皇上若是生疑……”他绞着手中的帕子，凝顿不语。

从未有私要如何解释。

从前宿舍里有个女同学，和男友热情之至但为了保持处女之身不破，口交，互相手淫乃至于更加严重的肛交都尝试不辍，就是不正经做爱。其实佳欣是很鄙视这样的人的，但如今也不得已套用她的逻辑了。佳欣和胤祥再相拥委婉，再两情相悦，毕竟是没有正式交合过，所以也可以算是“无私”了。

但胤禵是绝然想不到这一层的，他脸色微红。“其实我原本是听见风声，想私下里通知欣姐去应对的，谁知一时冲动，就说了出来——但欣姐，你要信我，此话，皇阿玛并非从我这里头次听说。”

“哦？”佳欣神情一凛。

“那个曹嬷嬷去禀的贵妃，贵妃应该已经密奏皇阿玛了。我额娘也是听贵妃身边的人提及一点风声而已。欣姐，你定要自己小心，后宫争斗诡谲。”

“不但争斗诡谲，还有你这种莽撞鬼来添乱。”佳欣微微一笑。“我心里有数了，谢谢你。”

回程路上，佳欣一直在心中诅咒贵妃及那个曹玉嘉。

要想个什么办法彻底除掉贵妃才行。真是麻烦！

回到宫中睡下，佳欣只觉得头绪纷乱，许久不能合眼，到睡熟时候，已然是后半夜。

好在没人催她早起梳妆，她到现在还是整个后宫中起得最晚的人之一，晚一点睡也问题不大。

紫金气自然在经脉中流转，天色微明时，佳欣的气息才匀称下来。

“素贞见过皇贵妃。”

佳欣隐约知道自己在梦中，一回头，见着一个白衣女子眉目不似人间所有，身上一股仙气飘飘，顿时醒悟过来。

“白娘子？”

“是。”

佳欣连忙笑着走近她，“你是前辈仙子，如何向我见礼。”

“素贞小小妖类，帝王乃是天子，自然要恭敬如仪。”

“好好好，随你——多谢你在西湖时候托梦给我。小青的事，也已经解决了，你当可安心精修。”

“并没有解决啊。”白素贞茫然而叹。妖类驻颜果然厉害，佳欣觉得她皮肤之好，简直有如十三四岁少女一般。“皇贵妃，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青妹并未死心。且她与林默湄乃是好友，心中怨气深重，恐怕会做出惊天动地之事。”

“还有什么惊天动地之事？”佳欣笑着望她。

白素贞看住佳欣不语，忽然盈盈一拜。“皇贵妃能知未来大概，但并不知晓自己命运吧？素贞掐算之后，已可知其一二。总之一切天定，青妹咎由自取，将来之事，还要请皇贵妃多多原宥。素贞告退。”

“白娘子……”佳欣喜欢这个传说中的善良妖怪，忍不住不想放手。“与我多聊片刻吧。”

“只愿皇贵妃时时记得，莫忘初心四字。素贞不能多留，告退了。”

激灵灵醒来，发现才卯时，七八点钟，并不算晚。

但醒也醒了，还是起身吧，佳欣算算自己昨夜才睡了三四个小时，有点浑身酸痛之感。

穿好衣裳，顺口问了一句小窗。“皇上下朝了么？”

“回主子，皇上已经下朝了，正去宁寿宫请安。”

佳欣条件反射地跳起来。“宁寿宫？皇上突然去宁寿宫做什么？”

小窗有点莫名。“不是主子您提请皇上多去给太后请安，表率孝道的么？”

“可是……”佳欣语塞，心中大为不安，转来转去，不知道要如何才好。

“主子，怎么了？”

“皇上还在宁寿宫么？”

“卯正去的，这会想必还没回来。”

佳欣又转了一圈。“起驾，我也去。”

小窗有点茫然，“主子也去哪？”

“当然是宁寿宫。皇上去给太后请安，本宫自然也应该去请安才对。”

不管了。佳欣觉得自己非得去和康熙交流一下才行，还有那个曹嬷嬷……真是令人心中有如无名火烧。





　　第四十八章 皇贵妃的权势

佳欣的小辇走到一半，便遇见了步行的康熙队伍。

“停，快停。”

正是杨花时节，满天遍地如雪，佳欣被搀扶着颤巍巍地踩在了一地绒雪之上，娇娇俏俏地遥遥向康熙行礼。

康熙驻足下来。

佳欣弯腰弯的有点酸痛，悄悄抬起头来，却撞正了康熙的眼神。

意味深长，而又如胶似漆。

片刻之后，康熙微微颔首，径直离去。

佳欣似乎失了全身力气一般，往地下坐去——小窗小镜可不是吃素的，赶紧扶住佳欣，让她坐回车里。

“主子，怎么了？”

“没事。”佳欣深深出了一口气。“回宫。”

“回……回景仁宫么？不去宁寿宫了？”

“不去了。”佳欣眯起眼睛，流露出一丝狡黠。

人和人的相处到了一定的段位，无须用语言交流什么，也可以锐利穿心。

康熙警告了佳欣：别再有下次。

而佳欣委婉撒娇：我真的很乖。

糊糊涂涂里面，就将此事掩饰过去——很多很多事情康熙都不想深究，究了，也没射门用。他只是一个帝王而已，背负太多，却成不了神。

但宫廷名誉，佳欣不可不理。

回到景仁宫，佳欣马不停蹄，连颁数道懿旨：首先。整个后宫之中，五十以上的嬷嬷，不论是否奶过主子还是立过功，一律放出宫外，以后按年在内务府支取养老钱粮。——曹玉嘉地那位姑姑，宁寿宫的曹嬷嬷。今年刚好五十岁整。

其次，所有寡居或丈夫不在京城的各亲王，郡王，贝勒，贝子福晋，从即日起除例行请安外还要轮番入宫常住伺候，教导宫人，服侍主子。兼起放出宫的那群嬷嬷们的职责。——平郡王纳尔苏再有半个月就要到云贵视事，没有个半年一年的铁定回不来京师，这段时日里只有曹玉嘉轮到入值宫内，就是捏在佳欣手里地蝼蚁。要圆不方，要死无生。

第三，懿旨申饬十四福晋完颜氏性擅嫉妒，不遵妇道，连累十四阿哥办事不力，从而受君王之罚。责令德妃予以管教惩罚。——这一条是为了敲虎震山。德妃啊德妃。要是想让你心爱的小儿子多吃几次藤条的话，你尽管到处传话，八卦无间去吧。虽然完颜若敷无辜，但她吃胤禵与佳欣的醋乃是事实，顺手敲打一番，省得佳欣难处。

一时间，整个后宫因为佳欣的突发奇想而鬼哭狼嚎。一团慌乱。

众嬷嬷横行霸道惯了，在宫中无人不尊敬几分，一旦要出宫，顿时失去靠山，纵使有钱粮领又有何用？一时间苦求地，哭闹的，走门路的。改年纪的，纷而有之。在此事上面佳欣摆足了骄狂地架子，一句话，能有皇上特旨的，俱可恩赦。至于其他，天皇老子求情也没用。

而入值后宫的福晋们原本在自己府里宛如皇后一般高高在上，一旦入宫，要和宫中仆妇一样起早贪黑，谁又不是一肚子怨气？高婉儿厉害，被分配到她那里伺候的一位四十多岁的郡王福晋，趾高气扬地才一进门，就被她两个大嘴巴打翻在地，再也不敢妄动。

无辜地完颜若敷则为她的婆婆付出了代价：德妃思前想后，还是慑于佳欣的淫威，将完颜氏召进本宫，申斥了一顿之后，狠心罚了她二十小板。可怜的十四福晋啊，佳欣想起自己从前的遭遇，心中怜惜，派人赐药到十四福晋府。更可怜的是德妃，她又不好明说是佳欣下的旨，胤禵心疼老婆入宫来找娘亲理论的时候只好无言以对。而胤禵夫妇面对佳欣赐药地恩典倒是十分感激，真真是一对忠厚老实的夫妻。

三件事情各有针对，康熙又天聋地哑，一概不管，闹了半个多月，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此时曹玉嘉刚刚入宫轮值，被佳欣轻巧地派在景仁宫绣房教导小宫女们做针线，而佳欣正拿着绣样儿与高婉儿说笑观赏，只听外面通传——“贵妃娘娘求见。”

“她终于来了啊。”佳欣也不避讳婉儿，淡淡地示意宫人叫进。

四五年间，佟佳氏似乎老了整整一圈，整个人没什么神采，却端着那副令佳欣很有些不爽的架子。

“皇贵主儿吉祥。”佟佳氏也不见礼，也不等佳欣赐座，淡淡道了一句场面上的请安话，便自作主张地坐在了佳欣侧面的方椅上。

佳欣微微一笑。高婉儿正要起身给佟佳氏见礼，却被佳欣伸手按住。“本宫身体健康，精神旺盛，一切都好，贵妃不必特意前来请安。既然来了，便喝杯茶，道乏去吧。”

一句句话中带刺，完全不顾后宫姐妹之份，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模样，佳欣也知道这样的自己很惹人讨厌。但，若不惹人讨厌，也就没意义了。

佟佳氏脸上果然挂不住，阵青阵白。小窗端上茶水，佳欣早以眼神暗示之下，一点滚烫地水滴烫在了佟佳氏的手背上。

有了借口，如何再不发作？

佟佳氏一挥手，将茶盅打翻在地。“杀千刀的奴才，有这样给主子斟茶的吗？”

茶水泼湿了小窗衣襟，她哎哟一声，捂住烫到的地方蹲下了底，口里还是倔强，“奴婢从前斟茶的都很好的……”

“好？”贵妃一脚踹了过去，“哪个混账主子说你斟茶好的？瞎了眼地！”

“是皇上说的。”佳欣冷冷从座中站起来。

佟佳氏一惊，呆在了当场。

“婉儿。上回夸小窗斟茶之技冠绝后宫的是不是皇上？”佳欣慢条斯理地问。

高婉儿早已跪下回禀。

“那皇上是不是混账主子，有没有瞎眼？”

“回皇贵主儿，不是，没有。”

佟佳氏知道自己落入了佳欣的低级圈套，却有点不屑地破口大骂。“赵佳欣。你以为这种伎俩就能玩死本宫么？本宫主掌六宫之时，你还在吃奶呢！不知者不罪，皇上不会怪我。但你把后宫弄得乌烟瘴气一团混乱，我就不信皇上会不闻不问。”

“自古男主外，女主内。我治理后宫，只要有理有度，皇上也插不了手。”佳欣昂着头讲话，以鼻孔对着佟佳氏。“宫中年老嬷嬷除了照领钱粮之外。还占用住房，年老之后还需要小宫女照料，为她们养老，内库一年支出二十万两！而放她们出宫去，每人每年一百两就可活得十分滋润，则内库之需付给二万两。这一项就是十倍的开销！至于福晋们轮流入宫伺候，乃是为了明一明这君臣的主份，上月苏奴地福晋在荣妃处吃茶，瑞常在带着身孕伺候点心，苏福晋也是为嫌伺候不好，一个耳光下去，打掉了一个龙胎！常在位份虽低。却也是皇上的后宫，苏奴虽为重臣，却不过是皇上是一条得力忠狗罢了！母狗欺凌人主，这还了得？本宫治理帝王家事，处处摄以大局，明以礼法，反观后宫诸妃。却为人情拘留，一派昏聩愚昧。今日贵妃来景仁宫踢我的场子，打我的人，娇蛮放纵，肆意妄为，是可忍，孰不可忍？——婉儿，将本宫地说话一字不漏地誊录下来，上奏皇上，再去为金常在传个太医来，看看有没有烫伤。”佳欣句锋一转。

高婉儿俯首称是。

佳欣从椅子上走下来，轻轻扶起小窗。“你去休息，叫小镜来拟旨。”

“着——”

“贵妃佟佳氏，傲慢皇贵妃于前，咆哮景仁宫于后，挥斥大骂宫人之肆意，妄言批驳大政之骄狂，言不应言之事，行不应行之举，贞静贤德，俱无所存，淑慎明礼，亦无所见。进皇贵妃兆佳氏，代天子行六宫之主母职司，教养抚牧，功过赏罚，不可一废。鉴贵妃之过，绝无可宥，存警戒之心，以儆后宫！”

一篇文采算不上斐然但好歹有模有样的旨意口述出来，已经把没读过什么书文化水准跟佳欣差不多的贵妃吓了个半死。照道理说，这么一篇文章下来，跟到就是废黜，或者降位等等处分。

“你不能这么做！”她虚弱地抗议着，“皇上并未下旨……”

“你不过是个贵妃，又不是从大清门迎入的皇后，还需要皇上下旨么？”佳欣很不满意自己的文思被她打断，“小镜，取我的金册金印来！”

佟佳氏瘫坐下来。

的确，后宫妃嫔升降虽然基本上出自皇帝本人意愿，但颁旨的时候都要借太后或皇后的懿命执行。佳欣以皇贵妃职代皇后事，确有这个权力废掉任何一个她看不顺眼的妃子。

可是……

佳欣语调忽然一转，“……着贵妃佟佳氏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若有再犯，定究不逭！”

那边厢小镜写得飞快，转眼间已经落笔完成，吹了吹捧上来给佳欣看了一眼，佳欣点头才拿回去用印。

“柴嬷嬷。”佳欣瞥了一眼伺候在佟佳氏身边，吓得如筛糠样抖的妇人，“本宫记得不错的话，你今年该是四十九了吧。”

“是……是……”

“伺候贵妃摆驾回宫领旨罢。你身子骨看来尚好，贵妃病弱，你要多伺候着点。”

一句话安下了这位嬷嬷担心被逐的心。她其实是腊月生日，今年该算是五十，她悄悄改成了正月，这便虚岁上整整少了一岁，没挤进五十大关里去。今日佳欣放话，她算是彻底留下来了，不必再担心有人追查她的年纪。

“是，是，老奴多谢皇贵主儿隆恩！”

佟佳氏面如死灰地转身走了，也不拜别什么的，佳欣倒也不在乎。

反正经此一事，要是后宫还有什么人喜欢跟她作对，嚼舌根什么的，算她胆大。

贵妃一走，根本没事儿的小窗便笑眯眯地进来，和小镜，婉儿一起给佳欣斟茶上点心夸赞抚慰歌功颂德。

佳欣只是淡淡一笑，“先摆膳吧——这个样子好像是绣错了？”

小窗小镜不会绣花，高婉儿要是一知半解，见佳欣说错，有谁会说对？纷纷接口，“好像是不太对称”、“颜色也不正”等等。

“是曹佳氏绣的吧？叫她进来，跪在帘子外头给本宫重绣一个，绣完了进来说话。”

婉儿吐了吐舌头。

这是一幅蜂行花间图，要绣成，起码得要两三天功夫——跪在帘子外头绣完？

反正皇贵妃说了话，不管能否完成，都得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

于是佳欣开始挑来捡去地吃宫中专门为她准备的川菜，然后厚厚的帘子外头，穿着薄裤薄裙跪在那里的曹玉嘉，开始咬牙绣花。

吃过午饭，佳欣美美睡了个午觉，起来便听回报说佳妍入宫来了。

她吓了一跳，连忙传见——两个丫鬟扶着佳妍一步一步转入珠帘之内。佳妍眼睛上蒙着白布，却更突出了她漂亮的下颌线条，看起来别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柔弱之美。

“天，小妍你来做什么？不是叫你在家里好好养着的么？”

“我听说独居的福晋们都要入宫来伺候，所以我也来了啊。胤祥又去河北了。”她微微嘟起嘴。

“不包括你啊，我连馨芳她们的入值也免掉了，就是为了让她们好好伺候着你……”佳欣语气一顿，“这件事是不是瓜尔馨芳故意告诉你的？她们是不是欺负你？”

“没有没有啦。”佳妍笑着去摸索佳欣的手。“馨芳现在当家呢，我到底是个瞎子……”

“谁说你是瞎子啦？”佳欣勃然站起。“太医说了，只要你好好休养，快则半年，多则一两年就会好的……”

“知道一双好眼睛，半年一年不见阳光也算是废了。算了姐姐，我知道的，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她绽放笑容，笑得真的很甜美灿烂，也毫无怨尤。“我现在已经摸熟很多地方啦，自己房间，自己院子，都可以随便走。姐我眼睛看不见，进宫来伺候别的主子怕不得力，我就伺候你好不好？别的不会做，我给你按摩，捏脚，捶背。”

佳欣从前穿着高跟鞋上了一天班回来的时候，佳妍也会半讨好半疼惜地帮她捶捶背什么的，但此刻，佳欣听着这话却止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你神经病啊。你真以为你是什么封建时代的小女子啊？你是进才中学校花兼高材生好不好，别跟我说什么伺候不伺候的！还有，你的眼角一定会好的，你不许胡思乱想，我说会好就一定会好！你不信姐姐了吗？——小鹿小纯，”这两个丫头佳欣认得的，是继雅漾薇姿等之后，佳妍命名的四个“小鹿小纯小莉小香”中的两个，名字的来源自然毋庸置疑，“你们扶福晋道后面仿景阁休息。还有，小窗，去准备最好的被褥起居——不，把我用着的那套拿过去。还有，你们福晋治眼睛的药呢？方子带了是吧，小镜，你亲自拿去药房叫他们煎，火候温了老了我都不依的。佳妍，你先换身衣裳，这朝服穿着太笨重了，也热。换个便服，擦洗一下，晚上我叫你喜欢的炸馍馍片和红烧肉来吃。好不好？今晚上就住下，明早我亲自送你回去……”

跪在帘子外面继续绣花的曹玉嘉不知道会不会听到吐血。

一样的入值的福晋，待遇就天差地别到如此地步。

佳欣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地安顿下来佳妍之后，回头就召来了小鹿和小纯。询问了半日关于佳妍在十三阿哥府的起居等事，确定瓜尔佳氏不敢有所逾越之后，才算放下心来。

晚上，和佳妍一起吃饭。看着她吃药，把她拎到床上逼着她睡下，怕她闷再安排了个宫女专门过去给她念小说话本故事什么的。处理完这一堆，佳欣才回到自己房中歇下。

一觉睡到大天亮，第二日起来，梳妆，打扮，听人汇报昨夜皇上又召了陈贵人侍寝。听小窗小镜说这几日要处理的事务，顺便吃早餐，乳腐涂在小馒头上，香喷喷的大米粥。吃饱喝足了，佳欣终于想起了某件事来。

“昨儿那个蜜蜂，怎么还没绣完？”

“会主子，平郡王福晋还在那儿绣呢。昨儿晚上憋不住要去茅房。奴婢许她去了一会，又要吃的，奴婢没敢给。这会子好像在那儿边哭边绣，还差半面多呢。”

“绣得怎么慢啊？至于么，同本宫说一声，就拿回去多绣几日也无妨的，真是。”佳欣假惺惺地装好人。“哭什么哭呀，这哀怨之气沾染上了绣品，还能看么？叫她不用绣了，扔了吧。”

“是——那平郡王福晋？”

“赶紧吃点东西，回去休息去吧。”

小窗去传旨，传完旨意回来禀告，曹玉嘉不走，坚持要进来谢恩。

“谢就谢呗。”佳欣慵懒地点头。

然后就是很爽地看着曹玉嘉没人扶，自己拖着跪了半天一夜的腿脚咬牙挪动着，走到佳欣眼前，俯倒在了地上。“奴婢叩见皇贵主儿。”

佳欣微叹了口气。“好好的一个福晋，怎么弄得头发也乱了，衣衫也不整齐，行止也没仪态了，绣个花也绣不好。看了本宫把你从江南带来，许配给尔苏，实在是许错了。”

曹玉嘉咬牙，忽然大哭起来。“求主子赐死奴婢，奴婢实在无颜再伺候郡王……”

“好端端的，作天作地，求生求死的，这点子苦酒受不得了么？”佳欣摆出冷脸。“果然是大小姐脾性啊。”

曹玉嘉似乎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换不来佳欣的好脸色，干脆咬牙不言，在地上频频磕头，磕到额前带血佳欣才喝止了她。“你要挟本宫么？”

“玉嘉不敢，玉嘉只是……只是惶恐，不知所措。”

“没什么可不知所措的。”佳欣淡淡教训，“为人至紧要是本分，只要你本本分分的做人，做福晋，知道忠孝贞烈，能够恩怨分明，谁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曹玉嘉显然已经心知肚明是哪方面坏了事，又狠狠磕了三个头。“玉嘉知错了，玉嘉只恨自己愚钝，伺候不好主子娘娘。玉嘉今日的一切都是主子娘娘给的，玉嘉生是娘娘的人，死时娘娘的鬼……”她哭得涕泪交流。

佳欣无奈地摇头。“傻姑娘。你我都是一样，生时爱新觉罗的人，死时爱新觉罗的鬼才对。女子所谓三从四德，你在家伺候父母，出嫁就一心一意伺候你男人，跟本宫并没有什么关系。”她顿了顿，又放柔声音。“你在家时候纵然有什么不快意的，总算也是个主子小姐，有什么，没什么，什么好，什么不好，都没什么大妨碍，跟过家家似的。现今嫁了人，来了京城，什么都不一样了，一言一行弄得好是杀神之祸，弄不好就是祸延亲族！今日本宫教训你，是为了你好。若是换个人，你现今连哭也没地方去哭了。好了，跪安吧。回去替本宫好好绣些好样子出来。”

又拍又打又拉拢，佳欣看着曹玉嘉被人扶出去的背影，还是甚为满足的。

却听嘻嘻一笑，佳欣转了入来。

“哎——你起这么早干嘛？小鹿小纯，扶着点。”

“没事。”佳妍摸索着入座之后，便挥挥手，“你们两个下去吧。”

“睡得还习惯不？”佳欣嘘寒问暖。

“好得很呢——姐，刚才我听见你教训她了。”佳妍头略微侧了侧，似乎听周围有无闲人。“这姑娘是在江宁的时候见着什么不该见的了吧？”

好聪明的佳妍。佳欣面上一红。“其实没有什么，我们……不过是，看月亮而已。”

“那他看月亮的时候有没有管你叫小甜甜？”

一句话逗笑了两人。

“姐，”佳妍忽然悠悠轻叹。“你跟以前不一样了好多呢。”

“是吗？”佳欣有点尴尬地笑。

“恩……我一开始觉得你挺狠的，不过最后听到一句话，觉得很有道理——若是换个人，那姑娘现今恐怕是连哭都没地方哭了。”

佳欣一怔，眼神有些惆怅。“恐怕吧……我没你想象得那么好。我已经暗中派人动手了，她姑姑，就是出宫往江宁区的曹嬷嬷，今儿晚上怕是渡不过长江了。小妍，我手上的血，比你想象中要多，我的私心，也比你想象中要重。”

“有什么关系。”佳妍晏晏笑谈，“我也杀过人。去年府里有个偷东西的，是馨芳娘家的长工，被我下令乱棍打死了。”

“啊——”三言两语，佳欣便听出来其中的复杂，但她闭口不去问。“铁律治家，没什么不好的。”

“姐姐也是铁律治宫啊。我大概算是明白了——姐，还有件事情，你要当心。”

“什么？”

“我虽然看不见人间，却仍旧能通过心眼看见幽冥。近日不知道为何，京师的妖魔鬼怪似乎被一股力量统筹了起来，井井有条，和从前的一团乱麻大不相同了呢。”

佳欣皱眉，“许是林默湄伏法，小青惨败，所以那些东西都收敛了吧？”

“没那么简单……总之，姐姐你要小心。”

佳欣用力点头答应。

她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忽略佳妍这边的情报信息了。明日就托胤禵去怀清那里查问。

夏日炎炎。

五月底——相当于阳历六月底的天气，竟然如此之热。

佳欣懒洋洋地不想做事，混吃等死地赖了一天之后，正恹恹吃晚饭，却意外地等来了侯慧春侯公公——康熙翻了佳欣的牌子。

不是吧，过年啊还是过节？

佳欣叫人拿银票打赏。“我去还是皇上来？皇上在哪宫用的晚膳？”

“回皇贵主儿，皇上在御书房独个儿用的晚膳，用了一大碗鸡汤两小碟子小菜两碗米饭。皇上说，看完几个折子就过来景仁宫。”

佳欣撇了撇嘴，“今儿陈贵人身上不爽？”

那个陈贵人近来风头很劲，直有超越高婉儿而宠擅专房之势。这位小妹妹人不错，也算聪明有趣，最重要的是真的真的很善解人意，令得佳欣颇为释然——自己要是康熙，也喜欢在疲惫了一天之余，对着这朵解语花放松放松。看在MM是个好人份上，佳欣也不好意思去欺负人家。高婉儿倒是有点不忿刺探过几回，结果被柔柔处理了回来，带着点结交的意识，也无话可说。

“回娘娘，”侯慧春跟佳欣熟得要命，几乎是佳欣在康熙身边的半个眼目。“陈主子昨儿犯了涨气病，呕吐三次，以为是有了身孕，结果查实没有——皇上那时候就在她的嫣红阁里，闹了个大红脸，今儿就假托病了，不好意思见皇上。”

佳欣微微一笑。

陈氏受宠也有几月了。可惜不是每个人都像高婉儿那样生育功能强劲的。“没事，这有什么。小镜，明儿赵太医来送研磨好的丹参，你分装出一半来让他顺便送去嫣红阁，给陈主子也配几付补气益血的方子。”

“着。”小镜答应着。一面眼神不停地指挥下人铺床准备例行接驾。

“皇贵主儿真是一等一的宽仁贤德！”侯公公拿着大面值的银票喜笑颜开地告辞去了，反正是国家的钱，康熙的钱，佳欣花着不心疼。

望着侯公公远去的背影，小窗忽然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佳欣抬了抬眉毛。

“主子，奴婢发现您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难道我从前像鬼？”佳欣知道她说的是像“某一个人”之义，却偏跟她玩。

“哎呀，主子！”小窗在那边撒娇，小镜在边上沉下脸。“主子就是主子，怎么会像谁，又不像谁呢？你少胡说八道啦。还不跟我一起去取丹参？”

小窗啊了一声，才知道小镜在提醒自己少说为妙。但佳欣如何容她敷衍？“好丫头，本宫究竟像谁？若不从实招来，小心我治你欺君之罪哦！”

她虽然半开玩笑，但小窗却吓得跪了下来。“主子，奴婢……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佳欣弯腰，盯准她的眼神。“究竟像谁嘛，说吧。”

小窗咬着下唇。楚楚可怜地扑闪着一双明眸，闪了半天，看佳欣毫无放过自己的意思，只好一横心，敛容垂眸。“主子越来越像金老板了。”

佳欣一愣。

片刻之后五味杂陈地笑了笑。“原来如此……去拿丹参吧。”

这种评价……应该还算是好事吧？其实在做很多事情的时候，佳欣心里是清楚自己有意无意对于金风竹的模仿的。但她明白，自己心中有私，所以永远只得行类。而不能神似。

说不定真有一天，可以放心私情，心系大爱？——算了吧。想到几百年后的波澜壮阔，佳欣便有点兴味索然。也许这便是知晓历史的最大悲剧所在。

没等多久，康熙便驾临了景仁宫。

佳欣现在连梳洗用心也懒得，直接以平时的样子接驾，康熙也懒得理她。直接屏退左右，打着呵欠上床，半躺下眯着眼睛喝床上小几上早准备好的冰饮。

佳欣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老爷子捏捏腰捶捶背，心情不知道为何忽然舒展开来，竟笑出了声来。

“笑什么？”康熙抬眼。

“笑臣妾和皇上，好似一对老夫老妻。”佳欣老实答道。

康熙也笑了。“最近宫务很好，朕见着也舒服清爽许多，你功不可没。”

“没有伤两个月的鸡飞狗跳，哪来此刻的安静。”佳欣没好气的说。

“上床贵妃在朕宫中哭谏时，朕可替你挡了许多。”

“臣妾知道呢，臣妾谢主隆恩！”

“你唱戏呢？来，把衣裳脱了，到朕怀里来。”

“热呢。”佳欣边抱怨边乖乖除衣，“一个人歪着就够热了，何况两个人。”

“香妃席又不用，又怨热？”

“赵太医不让用，说我容易腹泻，还是要捂着点。”

“这是老成之谏，要听。”

“皇上今儿个好和蔼。”

“平日里伴君如伴虎么？”

“不是伴虎，是伴龙。龙飞九天，要努力学习飞翔，才能追上。”佳欣把脸贴在康熙的胸膛上——五年了，这个如天神一样的男人也老了。五十岁到五十五岁，几乎是跨越了中年同老年，他的肌肉皮肤还是紧致，但却有奇怪的，难以抗拒的衰老的感觉，从他整个人身上散发出来。

他最好的黄金年华，已经彻底地过去了。

“做朕的凤凰，陪朕一起飞。”康熙轻轻地答，搂紧了佳欣。

“……为什么呢。好像一场梦一样，忽然就居住在高处了，皇上，一直想问你，为什么呢？”佳欣喃喃答。

“也许是因为，朕不信命。”

“命？”

“过来……骑到朕的身上。”康熙大手有力地托在佳欣的双股上。一时之间，迷蒙而伤感的气氛被性的狂野所取代。

但佳欣眸底的冷静，看见了康熙眸底的冷漠。

生理上地配合，抵不过心中他想。

忽然之间，佳欣兴起了荒诞的念头，为什么自己没有能够在康熙三十年之前穿越而来，在这个男人最好的岁月里，代替敏妃，成为他灵魂深处的伴侣呢？

应该要比现在的任何一个选择都更欢快，也更无悔吧。

脑海里翻腾出胤祥的模样……胤祥是多么的不完美。

但是现在，胤祥却已经成为她镌刻在心尖的一颗痣——佳欣想起了，有天晚上她做梦，梦见了自己要出国留学。胤祥在机场送她，叫她别哭。醒过来以后，眼泪竟不能止。那种真切的离别感觉，几乎令人肝肠寸断。

不完美的深爱。

溶化在高峰里面的佳欣，纠结地看见康熙眼睛里也有那种样子的光，那样的寻找，那样的孤独，那样的穿越过自己的身体，投射向着虚空。

虚空中的某个地方时这个老人的归宿——相比起来，佳欣要幸运太多。

伏在康熙胸膛。佳欣喘息着，已经无力再战。于是康熙起身，绵绵亲吻她的身体，令她感觉不那么糟糕，于是身体中有绽射光芒。

一夜惆怅。

醒来的时候凉风习习，是侍女在外面摇着大扇，帐城开了一扇，康熙已经去上早朝了。

佳欣叹了一声。

有时候时间流过指尖，真有叫人难以追逐之感。情绪高低，左右着人生长短。比如这段时间的低潮，就让佳欣很是心灰不快。也许是因为最近太过太平，什么也没发生？

……也许却是因为胤祥在外，已经超过三个月。

佳欣再强悍，终还是需要一个人来倾诉谈论，筹谋计划的。

“皇贵主儿。”针线房的大嬷嬷一早就来求见。“上回那身大红鲛绡衫子做好了，今儿下午拿给皇贵主儿来试，可好？”

佳欣想了想才知道是什么事——林默湄的皮嘛，原本说给康熙做件护身软甲的，康熙嫌颜色不佳，随口说了给佳欣。“都好几个月了，我都快忘了。”佳欣笑道。

“皇贵主儿恕罪，这料子可不一般那，要剪要裁都得瞅准了纹理，在命力士下刀，差点儿的酒缝不起来。这不，四个武状元陪着十二个绣娘，足足忙到现在。”

“这么说来，穿在身上，便是刀枪不入的咯？”佳欣来了兴趣。

“试过，什么宝刀利剑的啊，都没辙！”嬷嬷喜盈盈的邀功样子。

佳欣也是一喜，“赏——不必下午了，过会人少些，各宫主子请完安就可送来，午膳钱吧。式样可做的紧身？”

“紧那，照着皇贵主儿小衣的尺寸，再减半分做的。要皇贵主儿嫌不够，再改就是了。”

“好！”佳欣盘算着，叫胤祥再减减肥，说不定也能塞下在里面。而怀清那边炼佛骨为器，也有些进展。这样一来，康熙四十七年血雨腥风之中，至少小命是丢不掉了。

一件鲛绡衣勾起了佳欣的人生活力。“传旨，摆架，去潭柘寺。”

“主子去看佛骨？”

佳欣点头。

要去见见怀清的几个弟子，顺便物色一下皇家专属的炼丹师——佳欣微微一叹。那些个朽木枯槁的和尚们总是令她联想起温柔沉静的慎若……难怪佳妍会喜欢，和尚同和尚，也是不一样的，正如男人同男人，都是不一样的。

潭柘寺丈室里刚好能看见开得十分灿烂的海棠。

佳欣盘腿坐在榻上喝茶，喝了几铺也不见怀清的人影，心里有点烦躁，刚想发作，忽然不知道为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海棠——就在她看海棠的刹那，一枚大枝竟然无缘无故地折断下来。

“怎么回事？”佳欣重重顿下茶盏。

门口伺候的小沙弥吓得跪了下来。“皇贵妃娘娘恕罪，这海棠……海棠平日里勤修剪的……”

“我不是问这个。你师父究竟去哪了？”

“早上去的戒台寺，戒台寺的大和尚今日升座，要去恭贺……晌午前就说在回来的路上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还没见……”

“小镜。”佳欣不耐烦地打断，“你认识戒台寺么？”

“就在二十里外，片刻就到的。”

“去走一趟。”

“着！”

用完一碟子素点心，小镜已回来复命。“戒台寺方丈称，怀清法师已于两个时辰前返回——”

“二十里路要走两个时辰？”佳欣秀眉紧蹙。“全部退下。”

再次动用其神识，向着潭柘寺外一点一点搜寻……没有，没有。荒烟蔓草，古刹凉风，本来人烟便安静稀少……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看看天色，再不回程就晚了。佳欣只好带着满腹的疑惑悻悻然回宫去。

第二日，第三日，很快，佳欣，以及世人都确定了一个事实。

继任潭柘寺放出怀清，失踪了！

不，不止是失踪，而是，平白无故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连带着佳欣和胤祥的佛骨一起。

康熙启用胤禵负责追查怀清的下落。

但此事就如法海潜逃案一样，竟是如何查也查不出来，成为了一桩无头公案。佳欣失望又疑惑，但整个失踪案件毫无线索，就算神仙，也没办法看出背后的门道来。

胤禵查了两个月之后上报结果——一共有三种可能，第一，怀清白日飞升成仙了。第二，怀清因某事而潜逃，隐匿不出。第三，怀清被厉害的仇家杀了，形神俱灭。

真是无聊的结论啊，不用两个月，给佳欣两分钟思考，不也是这三个可能性么？

时间慢慢过去，很快别的事情就占用了人们的全部注意力。比如，一日比一日圆的月亮，和一日比一日接近的中秋家宴。

去年中秋康熙刚好出巡在外，未能和众儿孙后宫团聚。今年命佳欣操办，将各房皇子，皇孙，福晋，侧福晋等等全部召进宫来，和全体妃嫔一起赏月饮宴。

中秋当天，佳欣才料理好一应事务；同日，胤祥中午风尘仆仆从外面赶回来，给康熙带来了湖广一带的某股叛匪全部剿灭的佳音。

晚间拜月饮酒，歌舞弹唱，众人都按捺下平日里的惆怅忧郁和迷茫，尽力讨康熙欢心，说说笑笑，和和乐乐，看起来真如毫无嫌隙的一家。座中两人戒酒，胤禛，同胤禵，大概七八点钟，酒过三巡之后，皇孙们就被奶妈子们抱走。皇太后也摆驾回宫，一些位号低的妃嫔和命妇们趁机告退。大概总还剩下了二三十张桌子，康熙命大家归拢一处，宴席继续进行。

胤祥的身边坐着笑颜如花的瓜尔佳氏馨芳。石氏没来，乌苏氏，才满十五岁的娟娟先前扶佳欣回去歇息了。佳欣看得颇为不爽，身为太后一下的女主人又不好借机开溜，只好一路玩贞静到底。胤禩胤禟都是一副桌子。只和自己的嫡福晋一处。炎枫的疯症在高士奇的诊疗下好转了不少，只有不犯病的时候，脑子还是清楚的，霃瑾和胤禩之间还是那副样子，佳欣手中握有密报，说是霃瑾最近迷上唱戏。常常召一名俊美的戏子入府教习，胤禩对此，也是置若罔闻，一副拒绝理会的消极态度，胤禛倒是逍遥。一面坐着落落大方的那拉氏。一面坐着出落得愈发风情美貌的年氏，站在身后伺候的则是温柔的湘雅和亭亭玉立的月华芳——小姑娘还没开脸，却发育的如颗水蜜桃一般，不知道胤禛是如何忍下来的。其他几位阿哥基本上还是老样子，胤褆样子有些苍老，胤祉比从前收敛了些，胤禵和完颜氏之间看起来如兄妹般亲密。太子胤礽，仍是低调而恭顺，却出人意料的和康熙聊天聊到温情脉脉，甚为愉快。甚至于君臣对诗都是由他起首，惹来席间不断的注意眼瑟。

“纪素，在想什么？”康熙叫她，“该你了。”

“啊？”总不好告诉皇上说她在数这些皇子之间有多少奸情吧？佳欣眼角扫了一眼坐在人堆里谨慎地给胤禛抛去媚眼的和嫔。“皇上饶了臣妾吧，臣妾真不会作诗。”

“谁说的？说月前皇贵主儿一阕杨花词，连王琰先生都称赞不俗呢。”胤禛高声道，明显是看到了佳欣不安分的眼神。

那边胤禵瞄了一眼胤祥，胤祥正和一块羊排厮杀得不亦乐乎。

佳欣硬着头皮。胤礽起韵。皇子们一圈对下来，现在绕到佳欣来作最后第二句，最后再由康熙关门。这句要是接岔了可不是小事。问题在于，佳欣真的没觉得自己会被要求参与，所以之前根本没好好听。只知道大概意思是说皇家夜宴，多么多么排场，多么多么温馨云云。用的是ing韵，有几句诸如“琉璃掌上舞，翡翠裙边倾”，还有什么“云霓仿绮裳，花火酣流萤”……总之就是比较华丽无聊就是了。自己的上一句好像是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对的，“谁共玉觞浮，银河落繁星。”然后呢，然后呢？

佳欣看了看康熙，又看了看众人，动动嘴，很艰难地蹦出一句。“四座……四座醉……”本来想说四座醉后，大家散场这意思的，但一下子想不出来如何凑齐五个字。“四座痛醉后。”

脑子一拐诌了出来，也不知道对还是不对。

那边康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只听胤禩赞了一句，“皇贵主儿用字颇有男儿气。”是说那个痛快的痛字么？佳欣吐吐舌头。

康熙缓缓结道：“天下河海清。”

众人齐齐肃容。

一首靡颓催丽的奢侈诗，生生被佳欣和康熙扭转成为了鼓励君臣报销祖国的励志诗了。

不管之前描写的景色多么华丽，宴会多么堂皇，当大家快意一醉之后，还是要回去为了天下升平、海清河晏而努力奋斗作贡献啊！

好好好，好诗！佳欣听着下面一片赞扬歌颂声，再加之前三杯暖酒酒力上涌，不由得有些飘飘然，与康熙对视着共饮了一杯下去，片刻之后，便觉得头脚沉重了。

依稀知道宴会结束，自己支撑着礼仪无违地上了小轿，然后晕乎乎的回到了景仁宫。

肠胃有些难受，佳欣在床上翻来覆去，忽然手碰到一个温暖的肉体。

“嗯……？”胤祥？酒意刹那间消去了一大半。“天，你怎么会在这里？”

“整个后宫都赐酒赐宴，人人都半醉不醒，这时候见面，最最安全了。”

“胡说八道——唔。”嘴被堵住了。

胤祥又吻又咬又吸，几乎把佳欣的嘴唇弄肿，才恶狠狠地抬起头来。“你很厉害嘛，和皇阿玛对诗，也能对出个母仪天下来。”

佳欣恍然大悟。“你……吃醋了？”

“不吃醋。我且问你，你记得我对的是哪句么？”

“……真不记得了。”佳欣往角落里缩了缩。

果不其然，胤祥一阵子狂风暴雨般的蹂躏作为惩罚。“记好了，大爷那句是‘花火酣流萤’！”

“啊，这句啊，我记得的嘛！”因为佳欣常去KTV点花火唱。“这句写得很好的。”她傻傻地拍手。

胤祥一把按住她的双手，死死压在她的身上。捧住佳欣的脸蛋开始又一轮深吻，直到吻得两人俱都无力之后，才放开来。

“知道么，我这次在两湖剿匪，差点丢了性命……幸好有你，让我能一直坚持，一直坚持下去。”

“啊……”佳欣吓得一激灵。“给我讲。”

“真讲的话，明日也讲不完……”是啊是啊，除了佳欣所能看见的宫廷风波之外，康熙和皇子们有更多事务接触是在外面的政务上，那些，才是血淋淋真刀真枪治理一个国家的所在。

“胤祥，”佳欣忽然咬了胤祥肩膀一口，“你等下我。”

她有一个箱子，摆在帐城之内，伸手就能够到，但平时从来不打开。今儿开锁，暗中还带着些醉意，开了好久才开开来。

佳欣慎重的从里面拿出来一个深紫色的蕾丝内衣——永远干干净净叠好喷好香水放在这个小箱子里面的，她来自不同世界的仅存凭据之一。

“闭上眼睛，不许看。”佳欣撅嘴，把bra藏在身后。

“好。”胤祥乖乖答应。

佳欣笨手笨脚脱衣服，脱光之后，戴上了这个bra，穿上配套的蕾丝内裤。

深紫色，好美丽的颜色。佳欣低头，看自己雪白的肚皮。

“胤祥……”她娇声叫，“不要等下次了，来，来吃了我吧……”

胤祥慢慢张开眼睛。

雕塑一样灿烂，女神一样的躯体的流光。

配上她微醺的容颜，迷蒙的眼色。

佳欣打了个酒嗝，头晕得有些厉害，于是把自己侧躺下来，“快点来哦。”她闭上眼睛，开始等待。

第二日醒来时佳欣头痛欲裂。

回想起昨夜，似乎梦到了与胤祥交欢，想着想着，嘴角露出傻笑。

从被子里坐起来。

好舒服，丝绸的触感就是那么的好，肌肤都好像在唱歌……

呃？

不是平常穿着长袖内衣睡觉的感觉……佳欣低头。

深紫色的内衣，映衬出肌肤的雪白。

干净，整齐，无玷。






　　第四十九章  热河热河

康熙四十七年元月

襄贵人诞下又一位小公主。也是，佳欣主持了新一轮的选秀，曹玉朝与另一名鈕钴碌氏男子被选中赐给十五阿哥。此外，才貌出众的色赫图氏年仅十三，就被康熙亲自看中，册为谨贵人。

另一件事情就是众位阿哥们忽然发现，低调了很久的太子似乎变了一个人，又温柔，又亲善，男宠也遣散了，跟姬妾们出格的性游戏也不玩了，也不打骂老师了，也不藐视朝臣了，甚至于嚣张无度残暴狂野的脾气也改了——早这样的话，兄弟们还争什么争得那么起劲？

连带着，大阿哥和三阿哥的关系也前所未有地好了起来，令胤禛为首的众人一片寒意——胤礽失德，从他十来岁便开始闯祸：什么打折太子太傅的腿骨啊，辱骂朝臣是婊子养的导致人家大臣羞愤自杀啊，召集一群人在东宫彻夜开裸体派对啊，绑架得罪了自己的外国使臣啊……等等等等；直到索额图时候康熙和众人几乎认定了一个事实：太子是必定会被废掉的，只等康熙什决定了新太子人选就会宣布。而大部分的朝臣都推测，康熙迟迟不废胤礽是为了等他最钟爱的胤祥长大，当然，也有几派朝臣认为康熙是在四阿哥/八阿哥和十三阿哥之间犹豫不决。但如今被认为是本性难移的太子胤礽忽然如此表现，令得君臣上下一片悬疑诡异之气，谁也不敢说出什么所以然来。

此事佳欣不便去和康熙讨论，但也不是没听康熙露过口风——平衡，一切都要平衡。现今四阿哥和八阿哥势大，但大阿哥和三阿哥资格老。放着一个无用的太子在那里，正是最好的靶心。等到众皇子中终于有人能以事实，或军功或才干，而服膺众人之后，再行废立。简而言之，佳欣这样理解：等到胤祥做出些大成绩大功劳能够震住老四老八了。康熙才名正言顺更换储君。所以数年来，胤祥是众位皇子中最为辛苦劳碌的一人，全国跑遍，白嫩美少年的皮肤被风吹日晒到古铜颜色，又忙来忙去不离康熙左右，护驾伴驾，一手包办。圣眷永久不衰。相比起来，胤禵就专一的多。他专供练兵打仗这一项，在青公主事件之后沉寂辞掉了统领内侍影卫和江湖门派地活二，一心在古北口带兵练兵，成绩出色，军容整肃，直把大阿哥挤回了京城。但胤祥和胤禵之间也是互生嫌隙——胤祥把死在了京畿大营兵权，水泼针刺不进。胤禵的兵马练得再好，却不许进北京城一步。如有变化，听的还是胤祥号令。

胤禩最近轮岗到了刑部，很是漂亮地解决了几件大案子，受到可惜的嘉奖与称赞。胤禛这一两年都在整理户部亏空，却手段单调粗暴，虽然颇有成效，但也招来不少骂名，令他很是低落。康熙为了安抚这个能干的儿子，特地命胤禛负起筹备夏天热河之行的责任来——另一位负责人，则是皇贵妃兆佳氏。佳欣了。

佳欣与胤禛自从广化寺案之后，便极少见面，也无交流。来到这里以后遇见地第一个皇子，却成为了最熟悉的陌生人。但尴尬管尴尬，事情还是要做。胤禛奉命可于白天随时入景仁宫见佳欣上衣筹备之事，两人见面，公事公办，公话公说。一句多余的也无。

二月，胤禩的侍妾张氏终于生下一个儿子。康熙大喜，赐其名为弘旺，希望这个儿子的诞生能够打开胤禩的子息之运，人丁兴旺。借此良机，康熙准备将良嫔册为妃，通知册胤禩为郡王。卫氏固辞不受。最终觉得到秋天卫氏寿辰之时，再宣旨意，来年春日行册典——佳欣想想也满可怜的，卫氏是康熙三十九年和嫔入宫之时和玉枕儿一起受册地嫔位，由嫔到妃足足走了八年，而佳欣却只用了不足八个月。之前卫氏从贵人册至于嫔位，则是从胤禩四岁入宗学开始一直等到胤禩冠礼，足足用了十六年。貌似这彩色正常的康熙后宫规则吧？佳欣只好再次确认自己是个怪物。

五月。谨贵人和陈贵人争宠，相互构陷，乱七八糟一通恩怨，还弄死一个宫女。佳欣大怒，将两人降为常在，禁足于宫中。康熙原本准备带次二人去木兰秋猎，因此事而临时换成了密贵人与勤贵人。原本按制，阿哥的生母如位号在妃以下，则不可与阿哥本人同时随驾出行。所以原本十七阿哥生母勤贵人与十五、十六、十八阿哥生母密贵人是没资格去的。今次顶了谨贵人与陈贵人的缺，又可观光旅游又能和自己的亲自待在一处，自然是喜出望外。但佳欣却有不太妙的预感，似乎一切都子啊向着历史将会要是地方向前进。

除了密、勤二人之外，将随扈的嫔妃还包括：贵妃佟佳氏，德妃，荣妃，宜妃，良嫔，和嫔，端嫔，敬嫔，穆贵人，通贵人，郭贵人，袁贵人，石常在和瑞常在等，当然，还有佳欣自己。惠妃患病不能同行，于是留下来主持宫务，成嫔定嫔等因有皇子随驾按制不能同行，安嫔和其他几个老贵人因年老体弱，也留在了宫中。此外，诸开府皇子皆携带嫡福晋等眷属以及六岁以上皇孙同行，连炎枫弱智，佳研眼盲，也被康熙特旨着人照料护卫，一并前往。几乎整个的把紫禁城往热河搬，此等大规模出巡，乃是康熙二十年后绝无仅有的一次，同时也是对康熙四十二年以来任何行宫的大规模修缮做一次初步的验收——佳欣知道，这地方接下来会继续整修，直到乾隆年间，最终形成今避暑山庄的规模。

胤禛一次又一次本破热河与北京之间，亲自检查验收诸处行宫质量。五月底，先头不对开出。六月，主力军团，包括康熙、佳欣等的车驾开出了京城，由胤祥和几位皇子率军护驾断后。

老弱病残，男女贵贱，今次出行的移动速度十分缓慢，走到热河竟走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

在这一个月地时间里，一切都如风声吹乱。

六月十六，距离目的地上有一小半路程时，十八阿哥胤衸病倒了。

十八阿哥是密贵人王氏所生，今年刚刚实足七岁不到，叫名八岁，个子小小的，瘦瘦的，活泼可爱。由于密贵人位分低微，所以是由德妃抚养

康熙膝下阿哥排入序齿的现有二十个，十九、二十都是高婉儿所生，十九阿哥已经夭折，二十阿哥还在襁褓之中。而十八阿哥之上，最小的十七也已经十二岁，一副小大人战战兢兢的模样。胤衸可能是康熙的众多儿子当中唯一可以钻来钻去撒娇玩了小男孩，康熙对他很有几分宠爱——佳欣从前曾经酸溜溜地说过，康熙只有对着两样东西的时候会露出真正慈祥的笑容，一样是胤衸，一样则是康熙养了八年的一条叫“勇子”的老狗。

胤衸跟佳欣也很熟。胤衸是康熙四十年出世的，来到这个世界只比佳欣早一年而已。三四岁时入宗学，开始记事懂事的时候佳欣已经逐渐成为后宫之主。虽然现在是德妃抚养，但佳欣几占嫡母之位，拷问功课，教养不辍，也自有一份亲情在。因胤衸瘦小，佳欣有时戏称他为“小猴子”，后来有些宫女太监也学着叫起来，一声一声“小猴爷，小猴爷”的，惹得康熙某天听见了，一阵大笑：朕的皇子朕还未封，皇贵妃就已经许他一个侯爵之位了！佳欣有时候看着胤衸，情不自禁地想起来猿啸月，虽然两人八杆子也打不到一起，但共同之处是那种小男孩懵懂坚决而调皮的气质，忍不住胸中又是一腔柔情。

但胤衸病倒的那日。佳欣才忽然反应过来。让脑中轰然一黑。

天天怕着康熙四十七年热河，天天备着各种各样秘而不宣的后路应对，天天写信传信叮嘱胤祥抵达热河之后要立刻借口离开，天天把历史上可能会发生的帐殿夜警，大、二、十三以罪囚太子废立八爷争锋等等情节细细过电影一样在脑海中过一遍，抬头假设一切地一切细节……但是却忘记了一些很基本的史实。

比如，康熙废太子的导火索是十八阿哥的死。

太子对此毫无表示，冷漠自持，乃至带有喜色，被康熙呵斥。终至于废黜——这样的情节现今看起来有点可笑。康熙其实是护犊子护得厉害的慈父，天下对他来说是私产，而非公器。他卫护万民利益地目的并非出于什么高尚情操，而是很现实地走可持续通知的道路。所以作为他的儿子，犯什么发大错他都会容忍，更别说这点人情世故地小节了。

目前的状况下。唯一可以令康熙废太子的因素，便是他已经觉得了要将帝位传给其他某位皇子。但历史中的康熙废太子而后再立再废，此后再也没有立过任何一人，直到清朝灭亡为止，都成为惯例。显然，在热河匆匆废立，还是出于无奈。

太子……谋反？这是佳欣曾经和胤祥讨论出来的可能。

但兵权牢牢在胤祥手中。太子一举一动都受人制肘，绝无调兵可能。

走一步看一步吧。佳欣听说十八阿哥患病之后，便立刻赶赴小男孩的帐中亲自诊脉——从历史上已经知道了，是腮腺炎，从脉象上看也是。并不难治，佳欣为防万一，亲自抓药煎药。不令其他人经手。还专门将奶妈等人全部谴至帐外伺候，专门将十八阿哥地生母密贵人调来亲自照拂——这总万无一失了吧？难道这样子十八阿哥还会死？

十八阿哥不死，历史便会改变吧。

“皇贵主儿，”胤衸母系为汉人，发育得较迟，七八岁的小孩还带着奶声奶气。“您走了呀？什么时候再来看衸儿？”

“你额娘在呀。乖胤衸，听你额娘的话，好好吃药，好好睡觉，明儿起来就会好的。你不是说要猎兔子送给我的么？我还等着呢。”佳欣笑着哄他。“走了哦！”

密贵人连忙跪送。“恭送……”

“行了行了。”佳欣笑着扶起她。“你们娘儿俩相见不易，趁着在外，多亲热亲热。看你，眼睛都哭红了——没事儿，真没事儿。你信不过我的医术么？”

“奴婢不敢。”密贵人破涕为笑。“皇贵主儿……”她将佳欣送到帐外，压低声音，“有件事儿，不知道皇贵主儿会不会高兴，我也就这么一想……不知道皇贵主儿愿不愿意。”

“怎么了？语无伦次的，又是高不高兴又是愿不愿意地，别吓唬我。”

“奴婢不敢。”密贵人又要跪，被佳欣拽起来。“奴婢想跟皇上请旨，把胤衸过继给皇贵主儿膝下……”

佳欣凝顿住了脚步。

密贵人有三个长成的男孩，若非她出身低微，为人老实谨慎，又和出身不错的勤贵人关系好的话，在宫中早就成了众矢之的了。如今胤衸还未成人，佳欣又权倾后宫，如果她的提议真的能成地话，无论对她自己还是对胤衸，都是大大的有好处。而对于二十八岁的佳欣来说，接受一个七八岁的儿子也并非很困难的事情，况且如果按照一般宫人的观点，有个儿子，怎么说都比空虚一世的强。有今次佳欣替胤衸医治之事作为契机，也十分自然，感谢一声的悉心照顾，感谢皇贵主儿的养育之恩，无论如何也同拍马屁讨好上宪联系不到一块。

虽然提议说得乱七八糟，但提议内容却闪着处世智慧的光辉。

佳欣考虑良久。“这事儿……等今次回宫再说吧。你的心……本宫知道了。再和皇上商量商量。”

密贵人无语跪送佳欣离开。

走在行宫之中，佳欣吹着北方寂静的风，看见天上的星斗如一个倒扣的大碗，离自己的酒吧里如此之远，似乎触手可及。却又似乎凛不可犯。

星星……几亿年前地光辉呢。

相对于星光地漫长。三百年的穿越，似乎也是小菜一碟了。人和人之间的渺小，和时间空间永恒不变的庄严，比较起来，是不是这一刻穿过星光而去的目光，和胸中层层升起的思绪观感。才真正是人之所以为人地意义？

“看星星？”胤祥一身的戎装，踱步的姿势带着声响。

“恩。”自己的身后，他地身后，都是闲杂的人。

紫城若海——天相爱何处又不是人海？相见只可淡淡一笑。

胤祥躬身一礼。佳欣侧身避过。相视一眼。背道离去。

这个夜忽然变得寂寞起来。

离开福晋们的队伍太远，佳欣不能够去看佳研或炎枫或者霃瑾或者含笑或者谁。陈贵人和谨贵人不在，高婉儿今夜侍寝，后宫中也无什么人可以同家说话解闷。转了一圈，佳欣放弃萧杀孤独念头的时候，一抬头却发现这逛到了某位后宫的行帐——行帐独用。却有点简陋，应该是嫔所居处。不知道为什么，这座绿色的营帐看起来有点亲切地感觉，佳欣忍不住走了过去。

几个端着药的宫女小声聊着什么走过来，看见了佳欣一行，连忙跪下来行礼。

“免了，起来吧……小心药。别洒了。”佳欣柔和亲善，“这是给哪位主子送去呢？”

“回贵主儿，是良主子常年服的药。”

原来是良嫔的行在——你们主子可睡下？“

“没呢，主子要吃过这铺药才会安置的。”

“引我进去，我瞧瞧她去。莫作声。”

良嫔显出一些老态来。

但灯下阅卷，有时持着精致的小毛笔在书上细细批注些什么的样子，仍然迷人。

“小曼？”她听到声响。合上书，起身向着帘子走来。

“不是小曼，是我。”佳欣从侍女手中接过药碗，示意众人退下，亲自一撑帘子走了进去。

“啊……皇贵主儿吉祥！”晾嫔盈盈一礼。

大方，从容，比起密贵人地卑躬屈膝来，果然不同。在整个后宫当中，不知道为什么，佳欣总对这位阿哥的生母带着一丝特别的崇敬。良嫔也许没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行止也与众人无甚大区别，但一位天生的美人身上所带的气质，已经足够美化她的一切，令她优雅华贵，不可方物。

佳欣坦然受她一拜，然后将药碗放下来，拉着她地手双双入座。“没事做，觉得寂寞，所以到处乱走。搅了你的清静，不怨我吧？”

“皇贵主儿说笑了。哪有什么清静？清静和寂寞，寂寞和清静，还不是一回事情？”普通的预言，被她淡淡的声音说来，配上蒙着雾气的眼睛，就他特别的感觉。

“卫姐姐。”家觉得自己骨子里有点男人的成分，贪看这魅力景致有些失神。

“皇贵主儿怎么如此称呼？”卫氏一惊。

“称的不是封号，是姓，是私谊，不是为号。”佳欣按住她的肩膀。“卫姐姐，你的眼睛真美——在看什么书呢？”

“啊……”卫氏羞涩地答，神色如少女韵味。“都这么老了，哪里有什么美不美？——夏夜枯长，看看词书罢了。”

“选梦词？……好名字，沈宛？是谁呀？”佳欣拿过来那本词稿，随便翻看。“黄昏后，打窗风雨停还骤，不寐仍眠久。剑尖寒侵锦被，细细香消金兽。添段新愁和感旧，拼却红颜瘦。——有李易安之风啊。”佳欣假装品微。

良嫔微微笑了笑，“沈御蝉是纳兰容若的侍妾，十七岁时刊行这本选梦词稿，惊艳了天下才子。其时纳兰抱病消沉，为友人所激已诗降之，沈氏后随纳兰来了京城，无名无份，做了一年举案齐眉的夫妻。后来纳兰容若去时，她折笔三十余支，自叹天下知音绝矣，三月之后，郁郁而终，——都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皇贵主儿自然是不知道的。”

佳欣再看她的圈点——“不寐仍眠久”旁边批着一句：“年少吉祥。”“渐渐”和“细细”下批着：“停，还，骤。所以渐渐，所以细细。”“拼却”旁边写了两句：“力渐劲，今想拼而无能矣！瘦又何妨？”

佳欣一页一页翻下去，不禁大为赞叹——忽然有种“这才是古代生活”的感觉。

在良嫔那里消磨了一会儿，又私处逛了逛，佳欣才回到自己营帐里。游玩的床铺自然就明天宫中那样舒适，辗转浅眠了好半天，感觉上才睡熟了片刻时光，就被耳边的唤声惊醒。

“不是说今儿停驻一日，明天再走么……吵我做什么。”佳欣不满地坐起来。薄薄的罗衣里露出雪白的一对胸乳。

“皇贵主儿，”小窗跪地悄声而禀。“牵头传来消息，说是有熊。皇上一早就兴致勃勃地狩猎去了，半个时辰前来看过娘娘一次，本想叫娘娘同去……却，却……”

“却怎么了？”

“听见娘娘在梦中唤着什么，不忍叫娘娘，于是独自去了。”

“啊！”佳欣睡意全无，从床上跳了下来。小窗忙伺侯她穿鞋。“我说梦话？说上面？”上帝保佑，阿弥陀佛，千万别是叫的胤祥的名字才好。

“听当值的小宫女说，娘娘唤的是爹娘……似乎在叫他们不要吵架云云。”

佳欣扮了个鬼脸。小时候自己最讨厌的事情就是爸妈一早开始吵架，吵得她只能四五点就起床，干脆看功课——这是为何她成年之后剧喜欢睡懒觉无比的原因，同时也是为何她从小到大成绩不错的原因。

后来有次和佳研出去旅游。也是睡得不好，中午起床时佳研怯生生地告诉她——“姐，早上我去刷牙地时候你跟我说‘爸，妈，能不能麻烦摆脱两位别吵了？我要睡觉。’”两人无语。

其实父母的感情很好，严格说来那也不能算是吵架，大部分时间的两位老人家在争执一些形而上学的问题。什么经济结构，什么国际政策，还有最扯的就是什么博尔赫斯海德格尔之类。佳欣小时候无数次在心里酝酿过大吼一声抗议，不过一直没有胆子执行，等长大到具有足够勇气的时候，却已经没有人会再在凌晨吵醒她了。后来佳欣也逐渐回想明白，两位不需要坐班的家长需要在夜间安静地环境下各自进行他们的研究工作，然后在早晨则带着困倦等待女儿们起床，为她们准备早餐，所以才会顺便交流一下对彼此研究进程的意见。

“娘娘，你没事吧？”小窗小心翼翼地看她脸色。

“没事没事，哈。”佳欣觉得有点无厘头。一定是康熙进来的声响太吵，而自己子啊睡眠缺缺的情况下又一次梦回现代，习惯性地抗议出声了。“伺侯我梳妆吧。既然不跟皇上去猎熊，好歹要把内务收拾好。去跟厨房讲。做好烹熊掌的一切准备——若没有呢，也别声张。昨儿吃的那些野菜再备一些，先别做，晚点估摸着皇上快回来的时候。我亲自下厨。还有阿哥们那边——哪几位阿哥跟去啦？”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哦，对了。四阿哥本来就在那儿，就是他传来的信儿说有熊什么的。”

“叫几位福晋也准备准备——佳研就算了，馨芳吧。太医全体待命，不许擅离职司，必须随叫随到。——伺侯十八阿哥地除外。”

“着。”小窗小镜穿花蝴蝶一样地去传旨了，留下梳头宫女给佳欣妆扮。

“今儿不穿女装。结条辫子，我穿男装。”佳欣懒洋洋地决定。女装究竟没有男装方便。

“是。主子上不上妆？”佳欣皮肤好，不沾烟酒又吃得有营养，并不是每天都化妆的。

“描描眉眼好了，不用敷粉。”今次出来没有忘记带通透的玻璃镜。佳欣很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容貌——和六年前刚到这个世界时相比并没有太多变化。

起床，忙，逛。意气风发，心情愉快，吃饭，喝水，休息。

快吃午饭时得到消息——康熙真的猎回来今年地第一头熊。因现今还没到木兰围场，熊是货真价实的野生品种，也算是开门红了。众人在回来的路途上，估计个半时辰即可到达。

“皇贵主儿，皇贵主儿！”正忙得不可开交，却见一个眼生的小宫女一路奔来厨房，滚到在地。

“怎么了？”佳欣问撕，小窗小镜已经利落地挡下来人。

他微眯着眼睛辨认片刻。说道“那边的是小洁？”

“是，奴婢是小洁……密贵人请皇贵主儿即刻过去……”

“密贵人？”佳欣吃了一惊，“是十八阿哥出事了？……算了，我现在就过去。小窗，替我炒完这盘菜。小镜看着这里，预备着接驾。”

气氛很怪。

十八阿哥营帐周围的侍女太监都如丧考妣的模样。

佳欣皱眉，一掀帘子进去。

啊——

胤衸双眼紧闭躺在那里，额头上一大块触目惊心的伤痕淤青，脸色惨白如金纸一般。

密贵人跪坐在地上，两手紧紧抓着胤衸的手，全身一直不停、不停、不停地抖着。

“怎么回事？”佳欣怒喝一声。

两名宫女跪了下来。“昨夜密主儿出门解手——夜深了，大家都睡了，谁也不知道小主子怎么就在这当口醒了过来，还跑了出去。等密主儿回来发现阿哥不见了，才叫醒大伙……在西面水塘那儿发现的……太医来看过了，说，说是不好……密主儿当时就瘫了，谁也拉不开……”

佳欣气得浑身发抖。“废物……一群该诛九族的废物！”

“求娘娘饶命啊！”宫人们刷刷跪倒一片。

密贵人是身份低微的汉女，虽然生了三名皇子，但底下宫人还是多有不服，懈怠慵懒，时而有之。若是换在其他厉害妃嫔宫里，岂会有主子醒着照拂阿哥，做奴才的却一个两个睡熟地份儿？

“你们的命本宫保不得，你们九族的命也是一样！”佳欣阴狠地瞪了地上一眼，“现今只有小主子的命保得住你们！去，宣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过来照顾他们母妃。小洁回去找两位金常在，取我的药箱来。太医呢？宣进来！”

搭上胤衸的腕脉，佳欣便心中一沉。

绝望……真是令人绝望的脉象。

是大脑地问题……跌跤撞到了后脑，脑干损伤，淤血，破裂，等等，总而言之，胤衸，很难再醒来。

如果在现代，可以以输液等方法维持他生命……但是很可能，他从此之后，变成一个会微笑，会眨眼，但是没有任何意识和思维的，植物人。

但是在古代……没有办法。

只能，只能听任他死亡。

佳欣并没有办法，去做一个开颅手术！

跟太医探讨了一下中医的语言，也是同一个结果。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莫名其妙地，十八阿哥还是难逃一死。佳欣一下子心情糟透。

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怯生生地进来，怯生生地过来拉开密贵人把她交给两个嬷嬷，怯生生地给佳欣行礼，怯生生地看着睡在那里的胤衸，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佳欣阴沉着脸看这两个孩子，忽然开口，“你们的弟弟……救不活了。就是这一时半刻的事了，你们也不小了，去通知该通知的人，把该办的事情办了吧。”

食物阿哥瞪着眼睛看着佳欣，又看看胤衸。

十六阿哥低下头，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是眼圈泛红，拼命忍着抽噎。

十五阿哥拉拉弟弟的手，向佳欣一拜，拔腿跑了出去。

佳欣叹了一声，坐在椅上，看着胤衸。

忽然那小小的少年动了动，看起来似要呕吐。

密贵人从椅上跳起来，过去扶她的儿子，揉搓他的胸口——佳欣知道这是呕吐反应，这个时候应该把病人侧过来，免得呕吐物呛到气管——但那又如何呢？

总之是救不回来了的。饿死，并大肺炎而死，排泄堵塞而死，和被呕吐物呛死，又有什么两样？

密贵人弄了许久，忽然一阵嚎啕，向后昏了过去。

两个嬷嬷惊呼，佳欣敏捷地接住她，按了按她的腕脉，将她交给那两个嬷嬷。“煎一服药给她，别让她出来乱走。用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劝她。”佳欣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胤衸明显已经失去生命症相而蜷缩起来的小小身体，再次叹了口气。“——十八阿哥，薨了。”

昨天晚上还跟佳欣说话、笑。活生生的一个小男孩，就这样死了。

不多时，帘外小跑声四起，两名侍卫当先入来，向着佳欣无声一礼，便掀开了帘子。

是康熙来了。

佳欣叹了一声，起来，见驾。

康熙浑身铠甲，顾不得什么，就来看胤衸。

看了看，伸手，抱了抱，然后放下。

人主转身。

“统统退下。”佳欣沉声下旨，暗红走向康熙，握住他冰冷的手。

康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佳欣了解，扶着他到旁边坐下来。

佳欣点头，跪下来答话。“说是作业他额娘出去解手时忽然跑了出去，在水塘附近跌伤。”

“胤衸好动，但并非痴狂莽撞之辈。为何乱跑？因何跌伤？”

“臣妾也觉得奇怪，不过密贵人现今情绪激动，还是要等她平复之后，再细细查问。发现是十八阿哥的两名宫监已经羁押，发现之处也已封锁，稍后臣妾便去查看。”

康熙点了点头，仰首靠子啊了椅背上，闭上眼睛。

佳欣看着他，忽然有点明白了为人父母的感觉。

“臣妾先去看看密贵人。臣妾告退了。”佳欣知道康熙需要一个独处——或者说，是和胤衸单独相处片刻。

一撩营帐，却发现大东北的炎夏，竟然飘起了几滴雨丝。

是为人主悲么？

小窗小镜早已守候在外，为佳欣撑起明黄色的雨伞。

“密贵人呢？”

“暂时安置在和嫔帐中。”

“和嫔？”佳欣一皱眉。

“因为和嫔的营帐离开此地较近，所以……”

佳欣点了点头。“带我过去。”

——密贵人神智仍然出于崩溃边缘。

佳欣将紫金气输入她身体，却发现她有求死之志。

档期了自己的生命力。

“至于吗？”佳欣凑在她耳边说，“你还有两个儿子，为了他们。好好活下去。”

密贵人忽然睁大眼睛。看着佳欣，浑身一阵痉挛，死死抓着佳欣，像要说什么。

和嫔和一个嬷嬷上来，七手八脚，才将她按住。佳欣叹了口气，弹弹衣裳起身。“你们照看着她，身边不可断人。药煎好了么？服完药让她安心睡一觉。我明日再来。”

离开和嫔那里。佳欣马不停蹄，赶往出事现场查探——离得并不远。几百米距离吧。地形并不太差，但近水，地上的确有些湿滑。几块白天看来景致不错的湿透，在夜间就是杀人夺命的凶手。佳欣蹲下来，找到某块石头上有黯淡的血迹，被雨水冲得快要看不见。

“就在这里找到十八阿哥地么？”

“是。”侍卫押来昨夜地太监。两人面如死灰颜色。

“什么时辰？”

“刚过丑时。”

“什么时候发现阿哥不见了的？”

“子时末牌。”

“到时找得挺快。”佳欣撇了撇嘴。“家中可有老小？”

两名太监跪了下来。“求皇贵主儿饶命啊！”

“不是本宫不能饶你们。但堂堂天皇贵胄。遭此以外，终要有人陪下去伺侯。你们两个，还有那两个昨夜该当值夜的宫女，自己心里面得清楚着些。自己了断是一出，要是皇上发落下来，又是另一出了……如何保全家人，还要看你们自己的选择。”家转身，薄薄的男装纱袍在雨里居然有些冷。“回去吧。换身衣服，伺侯皇上用点膳——劳累了大半日，莫要饿坏了才好。”

回到自己营帐，换上女装，不多时有人来报，两名太监两名宫人都已自尽。

佳欣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去看看十五阿哥他们，比较还没出来当差，未必能把丧仪需要的东西备妥当。”

“皇贵主儿放心。他们去找了贵妃和德妃，那两位都是抚育过十八阿哥的，已经子啊帮忙了。”

十八阿哥最初是由贵妃抚养，后来胤褆成婚之后，德妃宫中寂寞，贵妃又开始抚养婉儿所生的十九阿哥，所以将当时才满三周岁地胤衸转给了德妃抚育。

佳欣点头，放心，但心中总是放不下心来。

　　　　　　　　　　　　　　　　　　　　　　　　　　　　　　　



　　　第五十章 天大的圈套 

侍卫语焉不详。

佳欣理不出什么头绪。

但康熙那冷冷的态度一直在困扰着她。

“皇贵主儿，该安置了。夜深了。”

佳欣应一声，却仍坐在那里发呆。

小窗过来替她解下头发，取掉耳环。“主子，虽有白事，可毕竟不过是个阿哥，您的妆扮也太素净了。除了耳环，浑身没一丝珠宝气。”

“我穿男装时还不是一样不戴那些的。”佳欣没脾气地答。

“谁说的？平日里男装也戴着的手串，这不也摘了？”小窗说的是串颜色深绿近黑的橄榄型碧玺珠子，很似在现代帅哥们会选择的首饰，佳欣爱它中性自然，于是常戴。

“没有啊。我没摘——”佳欣往手上一捋，却捋了个空。“哎？我记得没摘来着。难道还是摘了？”

“奴婢去拿首饰盒。”小窗耸耸肩，转身取来佳欣的黄金嵌琉璃首饰盒子，打开来翻找。“怪了，还真没有。”

“早晨起来就穿的男装，根本没开过盒子吧？下午更衣时，耳环是从平时的袋子里拿的，也没开它，就算当时摘了也不会在盒子里。也许随手搁哪了吧？”佳欣不以为意。

“怕就怕这里不比宫里，不管随手搁在哪了，都会长出翅膀来飞走。”小窗有点怒意。

“也不值什么钱的——”佳欣看了看自己手腕。忽然顿声。

“主子怎么了？”

“我在想，那串碧玺是倒挂钩子的，我自己根本取不下来，平时都是你或小镜或戴或取的。是不是？”

小窗略想一想，“是啊。主子嫌麻烦，所以不爱摘。”

“你有记得替我取下来过么？”

“没有。”

“去问问小镜。”

碧玺手串莫名其妙地丢了。

谁也不记得曾经把它取下来过，但它就是消失在了佳欣的手腕上。

“是不是炒菜的时候松脱了？”小镜在那边帮想。

“不会，陆续也戴了一年多了，金银丝线串的，不会那么容易松脱。”佳欣反复看自己手腕。上面有一点点淤痕，是之前被密贵人紧紧抓住所留下的印迹——“啊！难道那时候丢了？”佳欣终于想到一个满意的答案。“算了，莫要想了，丢了就算了吧。反正我从来也戴不住东西。“

除了那个曾经因为遗留在汀雅那里而侥幸逃过了历次水火灾劫的深紫色bna之外。佳欣还真的不拥有任何特别意义的信物。也不在乎多丢一个，少丢一个。

“说是这么说，但毕竟是皇贵主儿随身的物件，明儿还是要去找一找，查一查。知会内务府造册，以免有别有用心之人拾获，加以利用。”小镜心思缜密。

“又不是印信，会有什么用处？”小窗反驳。

“好了好了，”佳欣微笑，“就依小镜所说的，明儿去知会一声罢了。找就不必了。这会儿忙十八阿哥的白事，恐怕不宜为了个手串大动干戈。”

“是。”两婢双双恭身垂手。

“真是不早了。”佳欣打了个呵欠，“去睡吧，换值夜的宫人来伺候便是了。”

“主子不喝碗奶子么？”小窗从外间端进来一碗，温温凉凉的，煞是诱人。

“会胖……”佳欣挣扎了一下，拒绝了。

“这可是先前襄贵人专门遣人送来的呢。”小窗笑道，“主子放心喝吧，您这些年便就没胖过。”

“谁说的？腰围大了半寸呢！——你说谁？婉儿么？”佳欣蹙眉。高婉儿下午被康熙召去伴驾。晚间直接侍寝，怎么忽然给自己送什么奶子？

这几日奇怪的事情，还真是大大小小，层出不穷。佳欣只觉得浑身难受，被这些或严重或轻微的事情硌得如豌豆上的公主一般。

“主子？”

佳欣猛然一惊，指着那碗奶子变了脸色。“替我喝完它——”

果然，佳欣的预感永远正确。

奶子饮尽，碗底铺着一张薄如绵的纸，用指甲拈起来。发现竟是不会沾湿的油纸，却是未曾见过的薄、滑与白——正是高婉儿从前在松林槐居时攒下的特别道具。佳欣与她交好多年，自然熟谙其中用法。

“取盐来——”

将细盐匀匀抹在纸上，再一浸水、火上一烤，纸上字迹便现了出来。

“天大的圈套。莫钻，切莫！见密杀之。”

什么叫见密杀之？

小窗小镜在旁边看得打了个冷战，“主子，意思是若有人见此字，则务必灭口？”

“应该不是。你们莫慌——”佳欣捏着纸条站起来，摊牌踱步，回头却见小窗小镜双双跪了下来。

“就算是这个意思，我也不会杀你们，傻孩子。”佳欣叹了口气，“都起来。我想，这里的密，是指某个人……某个女人吧。”

小镜一震，“密……”

小窗补完，“密贵人？”

小镜瞪了她一眼，起身出去查看左右，确定安全才返回。

小窗在那里迫不及待地问，“主子怎么看？”

“见密杀之……见密杀之。婉儿该当明白此四字的分量。天大的圈套？”佳欣喃喃，“究竟是什么圈套，又是什么人，敢对我下套呢？”

康熙的冷漠眼神忽然又在脑海中划过。

曹玉昭和曹玉嘉哭母生忌……为何忽然要提起此事呢？难道……是对曹李氏的死，有了什么怀疑？

自己这些年来也没有少杀人，就算康熙听说，或是看出了什么，也没必要在此时特意提起吧？

天大的……天大的……圈套？

暗示太监和宫女自尽事虽莽撞，但又会有什么不妥呢？

十八阿哥？……密贵人是十八哥生母。见密……杀之？

碧玺手串？

遗落在了密贵人处？

佳欣觉得她在一团散砂面前，没有一要线索，可以从头到尾贯穿。这种不洞察使得她坐立不安，恐慌，无奈，违背了她一直以来洞若观火渔岸求利的原则。但她偏偏就是缺了这关键时候的洞察力……是年轻的时候去偷窥别人的奸情私意太过频繁，提前将灵气耗尽了吗？还是根本就是自己已经开始衰老。今不如往昔？

“都下去吧，让我好好静一静。”

佳欣挥挥手。

小窗小镜相视一眼，躬身退了出去。

佳欣独个儿留在帐中，值夜的宫女只被吩咐在二门伺候。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只影孤灯。

忽然好想好想胤祥啊……好想与他商量，问问他对于此事的意见。

一直认为自己能够搞定一切事的佳欣，第一次面对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和软弱。

想了想，佳欣站起来。绕到了屏风后面。

这是放置马桶的地方，布置较为不精心，帐底还留了一条不算宽的裂缝。

佳欣站了一会，又回去，吹灭了灯，放下帐城。

片刻之后，一个黑影便从那裂缝里闪了出去。

佳欣高速呼吸。潜藏着自己的身形，不动声色的靠近阿哥们宿营的所在。

胤祥还没睡……她已经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帮人意味。

他在灯下看书，眉目俊朗，却似乎心不在书上，不知道穿过书本浮现的，是不是自己的脸庞？

佳欣悄悄弹出一枚小石子，弄熄了胤祥身旁的灯。

在胤祥起身喝警之前，闪到他的面前。

胤祥是认得她身上味道的。

果然，他把将出口的呵斥咽了下去。佳欣伸手环抱住他。

“怎么来了？”胤祥很轻很轻的吹气。

“有麻烦……想不明白的大麻烦。”佳欣悠悠叹。在黑暗中准确找到了胤祥的床，坐下来。

胤祥缓缓放下书，缓缓走到床过，缓缓跪下来，抱着佳欣的腰肢，亲了亲。“若不是令你困扰到极致，你定不会来。但你不能解决的事，我也未必能有什么见解——”

“是。”佳欣伸手摸他下巴上的胡茬子。“虽然我心中十分、十分不安，但一切的事情，其实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也不知道为何要来寻你……只是面对一切，忽然非常恐惧，非常烦乱，很想离开。似乎有声音在对我讲，一切都是阴谋算计，唯有离开，才会安全。”

胤祥哧哧而笑，起来坐到佳欣身边。“你何时变得如此小儿女情态？”

“不知道……”佳欣在暗中苦笑。“我只想问问你……若是，若是，我只是比方，若是我想在这一刻离开，远走天涯，你还愿意和我一起么？”

胤祥沉默了。

佳欣等了片刻，然后闭上眼睛。“算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说好不见面，却又……我走了。”她站起来，带了一阵微风。

胤祥在后面抓紧她的手，“我愿意，我们现在就走——”

“神经。”佳欣挣脱他的手，微微笑了声。“走去哪里？我只是随便说了说而已，自己也不知道有何意义。你莫要当真。”黑暗里她的眸子盈盈闪光。

胤祥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她拥入怀中。

不久，远远忽然传来人声嘈杂。

佳欣一惊，迅速挣脱胤祥，闪身离去。

胤祥怀抱空虚，一时间，动弹不得。

佳欣溜回自己营帐，刚在床上和衣躺下，便听外面有人来报，却不是小窗小镜而是值夜的大太监张公公。佳欣起身披衣叫进。

“皇贵主儿，”小宫女在一旁点灯。张公公负责的是后宫巡逻之事，佳欣知道他曾拜四大侍卫为师，身上有着功夫，看起来也不同于一般太监的佝偻阴骘。“密贵人遭了刺客。皇贵主儿此地可有什么动静？”他有点紧张惶急，说话也有些逾礼。

佳欣却断然顾不得这些，心神猛震之下一时不知道从何问起，半晌才理清思路。“我这里并没有听到什么……怎么会有刺客？是什么人，拿住了么？密贵人怎样了？”

“回皇贵主儿，是两名刺客，并没有拿住。现今正在拉网搜捕。密主儿受了轻伤，并无大碍。”

“禀告皇上了没？”

“已经禀告了。皇上震怒，正召四阿哥和负责此地布防的十三阿哥问话呢。”

张公公环视一周，“既没什么，奴才先告退了。门口的侍卫是前来护驾的，皇贵主儿莫怕，断然不会有事的。”

佳欣心中可谓疑窦丛生。张公公未说什么，便退走了。佳欣有些烦乱，叫人。“小窗小镜呢？”

“回主子，没见。”

“没见？”佳欣一个茶杯摔落在地。“去找！”

——大半夜的，外面侍卫跑步簌簌有声，佳欣又不好出去寻谁。但只坐在房中，再也没有睡意。

想了想，从桌上的书本里拿出来高婉儿传来的字纸。反复再看。

有点奇怪。

前面的“天大的圈套”等字笔画潦草，着力不深，似是匆匆写就。但最后的“见密杀之”四字却墨色均匀深黑，字形工整——佳欣回想了下平日里高婉儿的笔迹。她不是擅认字迹的人，况且字风这种事情，原本就要长篇大论才可看得出来高矮疏密，区区几字，根本看不出什么来。但感觉上整体字迹应该是满似高婉儿手笔的——前后两句话倒是略有差别。但佳欣不敢肯定，前面那句更真，还是后面那句更像……等等，自己在怀疑什么？

难道这张字纸，是前后有不同的人在写？

是高婉儿先写了什么，然后被人暗中添加了什么？

天大的，天大的圈套……圈套。

究竟是什么圈套？

这和密贵人遇刺有何关系？——她一下子想不出来有什么关系，但却总觉得，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密不可分。

是谁要刺杀密贵人呢？谁要杀她？为何要杀她？

再往前推。十八阿哥的死……是意外吗？

佳欣霍然站起来。

是意外吗？

若不是意外，是谁要杀他？？

密贵人的表现如此诡异，难道心中根本是知道的，知道十八阿哥因何而死，但却又不敢明言。所以愤懑意图寻死？

十八阿哥一个小孩，能碍着谁的事呢？

还是，根本是密贵人碍着了谁的事？

或者是——知道了什么？

陡然，佳欣吓出了一身冷汗。

康熙提及的曹玉嘉曹玉昭姊妹，她们的继母曹李氏和小妹曹玉毓，就是因为撞见了佳欣和胤祥私会而被佳欣设法灭口弄死的。若是将十八阿哥对照于曹玉毓，将密贵人对照于曹李氏……难道，难道康熙在怀疑，一切都是自己的所作所为？！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也许是密贵人撞见了什么，深夜所谓出去解手，不过是位高权重之人约见出去密谈。十八阿哥可能刚好醒来，不见了，母妃于是好奇循声跟了出去。

然后被某人发现……起了争执，若是那个某人身上带着功夫，要想置十八阿哥于死地再也容易不过了。若是那个某人同时还是医生……若是那个某人同时还有权势可以命令当值的闲杂人等自尽以绝众口……

越想，佳欣都越要以为，一切都是自己所为。

但荒谬的是，自己根本，彻底，完全没有做过！

完了。

佳欣手心里一片冰冷的汗。

康熙，康熙确定是如此认定了。

高婉儿传信又是为了什么？——见密杀之。若一切真是佳欣所为，现今最重要的，就是杀掉唯一的知情人密贵人来灭口。

而密贵人今夜真的遇刺了。

一切都合情合理。逻辑严密至死。

天大的圈套……真是天大的圈套啊！佳欣眼前发黑——真真领略了什么叫做于无声处听惊雷了。若是她再笨一点，若是康熙点醒的再少一点，说不定自己被人煮了，还不知道身在螃蟹宴上！

是谁？是谁设下这天大的圈套，让自己逐渐越钻越紧？

佳欣觉得恐惧，忽然惊觉，“小窗小镜呢？怎么还不来？”

过了很久小宫女才跑来回话。“皇贵主儿，到处都找不到两位金常在……”

到处？都找不到？

佳欣大概有点明白这个圈套的深度和广度了。

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小宫女便接着回禀：“皇贵主儿，门口的那些侍卫不让咱们出去一步……说是有什么需要让娘娘去说一声便可。所以咱们也出不去寻两位金常在……”她怯生生的，胆子小小的样子。

不让出去一步吗？

佳欣颓然坐在椅子上。

终于识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可又有什么用？

先机断然握在旁人手中，可佳欣连敌人的影子也没见着半个。

“好。”积攒了半日气力和精神，“你们先回去睡吧，等天明了再说。本宫……现在去见皇上。”

两条相互矛盾的旨意下达，小宫女傻了眼，半晌才道，“奴婢伺候主子梳妆。”

“叫你们回去睡，你们便回去睡。”佳欣捋了捋自己的长发——多年不曾染烫的发质，现今已经好得出奇。“回去吧，本宫，自己去。”

至少景仁宫的众人，还无人敢于无视佳欣的命令。

小宫女当先退下，帐外伺候的四名值夜宫人也躬身退下。

她们的营帐围拱在佳欣的营帐右侧，左侧是太监们，再外面才是围护的侍卫兵丁。

佳欣步出大帐，夜风吹乱长发，一身如水一样的白裙私裳，外面随意地披着一件蓝色旗装——旗装可以穿得整洁恭敬，也可以像此刻的佳欣一样，当作风衣潇洒披在外面，散出不羁美感。

营帐外围果然是刀光斧影。

佳欣走过去。

为首的侍卫尴尬的下跪。“叩见皇贵妃！”

佳欣微抬起嘴角。是熟人，朱六义。广化寺案后佳欣将他调去戍边，没几年，他屡立军功，竟然凭着自己的能耐，调了回来。现今不在大内侍卫任职，而是官升一级，做了影卫的副统领。

“朱统领。”她清晰地发声，“本宫要去见皇上，你领路罢。”

“谨遵皇贵妃懿旨！”朱六义也不含糊，回头传令，“皇贵妃摆驾龙帐！升灯，起驾——”

“皇贵妃请留步！”

一声断喝响起。

四周灯火通明，几乎如同白日。

佳欣转头，看到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大队兵马，带头的竟是时任兵部侍郎的贝勒苏奴。

“何事？”她虽衣着随意，眉宇间却有凛冽的端庄骄狂。

“有旨意——”苏奴似笑非笑，表情奇怪。

佳欣一直不太喜欢这个人。此人在阿哥间走得很密，面上一套吃喝玩乐俱都精通的样子，底下犹如墙头草倒来倒去说不公平靠山方向。佳欣总觉得，就是因为有些人在阿哥们之间挑拨离间煽风点火，才会让皇子们原本还算过得去的相互关系越来越差，越来越糟。而苏奴，无疑就是这些人中的典型。

冷冷瞪了他一眼，佳欣不跪不拜，只是轻轻扣上了外裳上最顶端那颗龙凤盘纽。

高高的旗袍领子令她看起来更为修长。

苏奴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径直开口。“皇上口谕，着即搜捕刺杀密贵人之嫌犯——宫人金氏姊妹，钦此！”

佳欣冷哼一声，转头继续往前走。

朱六义不敢拦她。

苏奴紧跟几步，“皇贵妃请留步！”

“旨意是搜捕宫人金氏，干本宫何事？”佳欣冷冷讥诮。

“金氏姊妹是皇贵妃麾下得力干将，人所周知。还请皇贵妃将人交出，奴才好回去复命。”

“大清律法有用‘人所周知’四字来将人入罪的么？”佳欣神情如霜。“此事与本宫无关，你们尽管搜捕便是。”铮然一声，尚方宝刀从她腰间出鞘，“现今本宫要去见皇止，苏侍郎是准备拦下本宫呢，还是与本宫同去？”

苏奴讪讪然笑着退下，“奴才怎敢撄皇贵妃锋芒？——让路。”

佳欣手持宝刀，就算此刻她一刀画断苏奴喉管。苏奴全族也只得谢皇天赐死而已，无半句他话。他自然不想死，也怕佳欣怒起来真的杀人，却忍不住假惺惺向着军士们喝道，“谁也不得阻拦皇贵妃去路，违者斩——皇上圣旨与皇贵妃懿旨。违背了哪个，都立杀无赦，明白吗！”

佳欣对此人的厌恶又涨几分。

但此刻无暇去计较这些。

看起来，情势紧张——难道金小窗与金小镜真的那么傻，却刺杀密贵人了？

好歹也是金风竹培养出来的人，还跟了自己那么久。不会傻到如此程度吧，都说了是圈套，还钻？

若她们没去，那现在去了何处呢？

若她们去了……难道真的畏罪潜逃了？——但若是真要杀人灭口，以她们两人的武功，又怎么会只是轻伤密贵人而已？晋风会女子所学，可是取其要害一刀毙命的实用手法。

佳欣缓缓走着，身前身后都无人扈从，一时间显得如此孤独。

下过雨的地上有些泥泞，沾湿了她的白裙。

星空黯淡，东方有晨曦微露。

一阵风来，佳欣停住了脚步。

对面一行人缓缓迎着自己走了过来。

纵然左右前后都是如临大敌的侍卫们，但佳欣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被簇拥在中间的人——天下之大，又岂有第二人向她走来时，会有如此扑面的压迫感觉？

佳欣闭上眼睛，深吸口气，然后在泥泞中跪了下来。

“臣妾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低头。忐忑，紧张。

经历了那么多大场面，还是，还是会紧张。

佳欣埋首看着眼前的地面，不规则的凸起如一幅幅抽象画。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上臂。温暖而有力的手，她不必看，也感觉得出手的主人的气息。

“起来。随朕走走。”康熙抓起她来，扫了一眼她白裙膝盖的污泥肮脏。

佳欣耸耸户，表示无谓——记得康熙不喜欢她做这个动作。但也无所谓了。

太监一路小跑，送来一件厚重的大衣裳，深青色绣龙，康熙挥挥手，太监便过来给佳欣披上，仔细扣好扣子。

康熙朝前走去。

佳欣跟在后面，整个队伍气氛奇怪。侧面的苏奴朱六义等人率众跪下，恭送帝后圣驾，缓缓跟过。

果然，众人在十八阿哥出事的那片水塘附近停了下来。

太监跑来放下桌子，铺开桌布，将两把藤椅放了下来，端上茶。

康熙坐下来。

佳欣看着剩下的那张椅子，想了想，也坐了下来。

太监给两人敬茶，康熙喝茶。

佳欣想了想，便也喝茶。

一众侍卫分工明确，开始在这片地方掘地三尺，不知道寻找些什么。

喝完三杯茶，找东西的侍卫已经大功告成。拿个金盘子托着一样从泥泞里挖出来的东西，端到康熙眼前。

康熙眼皮未抬，说了一个“洗”字。

立即有宫监拿来琉璃壶，用清澈的泉水冲洗那脏兮兮的东西。

一串深绿近黑的碧玺手串赫然在目。

佳欣叹了一声。

康熙将茶杯一叫。“起驾，回宫。”

佳欣无言，跟随在帝王身后。

只要一刻自己在康熙跟前，就一刻拥有辩白的机会。

至少，至少要亲自在他面前。

手串的出现，很显然的说明了一件事。

将矛头引向佳欣的圈套，此前都做得十分隐秘间接，几乎是引君入瓮的形式。从这一刻起，对手已经开始转取主动，至少，密贵人——暴露了。

她是陷害佳欣的人之一。

佳欣不认为密贵人有什么目的或者意义来主动跟自己作对。同样，她也不觉得密贵人会为了陷害自己而牺牲自己的亲子——回想起来那日她攀住自己手腕时的眼神，佳欣了解了。

她也是被胁迫。

很可能，胁迫她的，就是一切的真凶！——我能杀你一个儿子，就能杀你第二个，第三个。一个儿子已经死了，若不和我们同一阵营将事情推给皇贵妃，则你另外两个儿子也保不住！佳欣已经可以想象她们之间的对话。

一路沉默压抑，终于走到了康熙的龙帐。

康熙并没有说什么，所以也无人敢阻拦佳欣紧紧追随的脚步。

侯慧春等在那里，“皇上，和嫔求见，说是密贵人人伤势无碍了。还有，您召见的青格格也来了，在副营中等着。”

“叫她们继续等着。”康熙脸色平淡，看不出一丝波澜。“都退下，紧守营帐，不许任何人出入接近。”

安静，铺天盖地的安静。

佳欣看见帐外天光微亮——白天了呢。

令人心脏激烈沉浮的一夜，即将要过去。

“哐当——”佳欣止住心脏的继续受惊，回头，看见康熙将一个洒坛摔得粉碎，在地上。

佳欣默默在碎片上跪了下来。

深青色的外袍游龙，里面的白裙污糟。

康熙抽下了帐壁上的剑，反手刺向佳欣面门。

佳欣闭目无语——剑锋从脸颊边上擦过。她抬手轻轻擦，看到血迹。

“你可以杀任何人，但你不该动朕的儿子。”

康熙冷冷沉沉的声音里，压抑着暴怒。

两道眼泪不受控制地沿着佳欣脸颊上的伤口流下来。咸的泪，好痕。

“若臣妾说有人刻意诬陷，皇上会信么？”她一字字说。

“若你不是平日失德，朕根本不会怀疑。”康熙语气里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佳欣咬牙，点头。“臣妾明白了。——但有一事，昨夜刺杀密贵人的，绝不是我……”

“不止密贵人一人亲眼看见。是小窗和小镜——她们对你忠心，却太笨。朕倒是相信，你不会如此愚蠢地下令。”

佳欣抖了起来。

这圈套……真的绵密。

不但让康熙自己去发掘一切隐情，连他对她的宽容也考虑到。

“若真是她们两个所为，又如何杀不了密贵人！”

“太子新纳的女子刚好在侧——天算不如人算。青卿并非常人，你见了便知——宣青格格进来。”

太子，新纳的女子？青卿？这又是哪一出？

佳欣跪在那里静观其变。

一个女子被引了入来，佳欣在看她，她也侧首看了跪在一地碎瓷上的佳欣一眼。

佳欣几乎立即从地上弹射起来！

“奴婢叩见皇上，皇上吉祥。”好听的，清冷中带着浓浓妩媚的声音。

青公主？！

虽然面貌有些不同，但这气质……佳欣一眼就认出来！

她是白娘子的妹妹，她是小青！！

佳欣立刻喊出来，“皇上，她——”

“青卿是巫山女妖与江南书生所生的孩子，身手不凡，更有通天晓地之能。”康熙看着青卿，声音柔和下来。佳欣死死咬住了嘴唇——那种眼神……那熟悉……很似，很似康熙从前看金风竹的眼神！

不，不！

一个阴谋之上。叠加的是另一个阴谋！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纪素身上可有魇镇之事，你替朕查明。”康熙看了看佳欣，语气中有些怜惜，有些不甘心。

魇镇……佳欣几乎狂笑出来。

保全自己的借口吗？

康熙啊康熙。你老了，你真的老了！

青公主装模作样和佳欣对视片刻，“启禀皇上，若有妖鬼邪气，奴婢一入来便该知晓了。”

康熙叹了一声。“朕知道了。你今日救援密贵人之事，朕稍后再行嘉奖。你先回太子身边吧——护卫好他，别的不用管。有朕在，谁也不能把你怎样。你跪安吧——宣和嫔、贵妃觐见……还有德妃宜妃荣妃一起吧。”

“皇上。”佳欣再一次开口。

但青公主飞来一眼，让佳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奴婢告退。”她故意磨蹭，直到和嫔走进来，才退下。

“皇上。”和嫔行了个万福，“密贵人已经没事了，口供由臣妾代笔，密贵人画押，已经写好。”

口供？佳欣心底冷笑。

密贵人呈上卷笺。

康熙指了指佳欣，“念给她听。”

佳欣冷笑着闭上了眼睛——和自己推想的一模一样。密贵人自称曾在紫禁城内看见佳欣和某男幽会。这里的某男自然是照顾老康面子，为胤祥代称。密某人不慎将自己发现了不该发现这事被事主皇贵妃兆佳氏发现，于是皇贵妃就趁出行之时为十八阿哥诊疗，以十八阿哥性命为胁迫要求她自尽以保秘密不至外传。深夜和密贵人密谈时，十八阿哥追随而来，听见争执，为了灭口佳欣对十八阿哥下了杀手，密贵人仓惶逃了回去，撕扯挣扎时曾见手串落于当地。之后小窗小镜深夜行刺，刚好遇上了来礼节性探病的青卿解围。不然小命不保……

念到一半，贵妃等来了。

佳欣跪着，她们站着，一时间，曾经发生在长春宫中的屈辱过往再一次升起心中。唯一的区别是，今次康熙也不会再站在自己一边。

众妃向康熙见礼，视佳欣为无物。

和嫔向众妃见礼——等一等。

佳欣抓到一个眼神。和嫔和德妃之间的眼神——难道——难道？

她心乱，很乱。

究竟有多少人，几方势力纠缠其中？

“皇贵妃暂降为贵人。交贵妃和荣妃、德妃、宜妃看管。”康熙冷冷下旨。“明日出发，到达木兰行宫之后，再行处置。和嫔护送密贵人，扶十八阿哥灵柩回宫。”

佳欣闭上眼睛，不想再去看所有人的表情，或者心机。

反正浮沉起落，再如何高。再如何低，都是皇帝一句话的圣旨而已。如同皓月当空，看似明艳照人，其实不过是倒映的日光，从无片刻自主。又如烛火，无论豪奢俭朴，燃烧时间或长或短，都是为他人倾尽烛泪，明灭不过一息之间罢了。

康熙叫来诸妃一同，也许是为了保全佳欣不受欺负？

总之今次贵妃态度好了不少，冷淡而礼貌的将佳欣挪到自己的副帐中去，拨了佳欣原来的侍女二名和长寿宫侍女二名一起伺候，佳欣原有的贴身应用之物也一并取来。

不用想也知道变生肘腋，外面的流传是多么纷纷扬扬。佳欣被禁足帐中，除了床、镜、桌、凳之外，便只有白纸黑墨，连本书也无。她坐在陌生的毡上，面对着惶恐不知所措的侍女，忽然觉得厌倦。

密贵人是人证，手串是物证。

现在佳欣并没有证据为自己辩驳——那夜自己在良嫔处逗留，但并未逗留到子夜。后来还逛了一会，再回去睡觉，其中时间，也不能够开脱。

何况阴差阳错，逼死太监事和之前曹府事又给康熙留下太过恶劣的印象。再往后扯，可以扯到曹嬷嬷之事——康熙未必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

自作孽，不可活。

和嫔……先前与和嫔交换眼神的德妃……佳欣有点恨自己的这种能力。为何要看得这么清楚，这么透彻？

但青公主的出现，又让她觉得头绪纷乱。难以理解。

“你在想我？”

佳欣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床角里退。

走进来的正是那位青卿——她一身侍女服色，端着食物，原本呆立在门口的几个小丫头却已不知去了哪里。

“怕什么。”青公主放下餐盘。“我现今是太子身边的侍妾，不会再拿蛇来将你怎么样。”

佳欣咬住下唇。“果然是你。”

“当然是我——但害你的却不是我。”

“是和嫔？”佳欣问出心中疑惑。

“大概是吧。那夜我见到和嫔、德妃和那个倒霉的密贵人在水塘边说话，一边说德妃一边拿着绳子，好像在逼密贵人上吊。后来那小孩就跑出来，问她们在干什么。德妃用绳子套住密贵人脖子，和嫔在帮忙，小孩跑来捣乱，混乱中被德妃推了一下，还真不巧，就摔了。”

佳欣耸耸肩，她已经想到了。

“然后她们也慌神了，一开始只是叫密贵人不许说出去。和嫔连夜传信给四阿哥，四阿哥辛苦弄了能来调走老爷子。她们在这里商量来商量去，终于商量出嫁祸给你的好主意。”

佳欣翻翻白眼。“你呢？你就在旁边看？”

“和嫔说服了密贵人，正在皇上面前铺垫搬弄。我见你的好姐妹给你传信，于是顺手添了几个字，让你有所准备。”

佳欣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是你？见密杀之四个字是你写的？——你既然要我杀她。又为何救她？小窗小镜呢？她们在哪里？”

青公主看着佳欣，忽然一笑。“因为后来我反悔了——我看见你的两个侍女在那里商量此事，原本说要去杀密贵人，但想了想又放弃。所以我干脆找了两个人扮成她们的样子，却刺杀密贵人，然后再亲自把密贵人救下来。”

“为什么？你神经病啊？”

“当然不是。若非刺客一吓，密贵人又怎么会这么快下定决心，写下供词呢？我有我的目的——你晚点就会知道了。”青公主轻松地笑笑。“你那两个侍女我抓起来了，若是不愿从我，便杀了她们。倒是两个人才。比我手的人强多了。”

“你为何在太子身边？”佳欣顾不得两婢命运，单刀直入问出最为根本的问题。“你想要做什么？我害死林默湄，你不恨我么？为何不杀了我？”

“害死默湄的不是你，甚至也不是十三阿哥，或者怀清，或者任何人——对了，怀清我已经干掉了。那枚佛骨真是好东西，助我回复了数百年的功力，多谢你了。”她说的云淡风清。“说来说去，一切的帐呢，其实该跟皇帝算。是他对待妖门的态度决定一切。你们入关时明明说好不与那些臭和尚道士为伍的，现今却越来越食言不守信用。慎若一去，你们居然替上龙虎山张家的人，叫天下我辈，如何能够安心！”小青云淡风清地指责，“所以，唯一的办法，是换一个皇帝，换一个对我们有利的天子。”

“你想造反？”佳欣眯起眼睛。“你是妖类，篡夺人间政权，就不怕天劫雷谴！”

“我不。”小青笑得一点也不像蛇，像狐狸。“要篡权的是你们自己人，干我何事？”

佳欣咬牙看着她。

她友好的笑笑。“我想清楚得太晚了——究竟是没有你们人类诡谲。”她伸手来捏佳欣的下巴，佳欣闪避，却被她抓个正着。“你内力精纯，与人动手却是尚未入门。”青公主拈出一粒药丸，塞入佳欣口中。一拍一捏，药丸已经滚落下喉咙。

佳欣干呕不得，又惊又怒。“你给我吃了什么？”

“是用来惩罚你将我好友穿在身上的罪过的。”她尖尖的鼻子和狭长的眼角贴近佳欣的面庞，一手暧昧的在佳欣胸腹之间抚摩——内衣下面，佳欣穿着那件大红鲛绡软甲。“每夜子时发作一次，熬不过时，便多想想你们将鱼蛇等物剥皮抽筋时候的行径吧。呵，什么大清江山，都是些贪婪阴险的自私小人罢了。我看了那么久，从无看到一人真心为了天下，为国为民。”她施施然起身，离去。




　　第五十一章  西湖艳化碧

佳欣一面咬牙，一面苦笑。

紫金气被完全禁锢在了某个地方，然后身上的皮肤开始疼痛——理智告诉自己，这并不致命，只要忍上一段时间，便会过去。但是感受却在那里强烈抗议：不行！

佳欣举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并没有人把皮肤剥开，让神经裸露在空气中。但是那该死的药丸……女妖的恨意和报复……令佳欣此刻每一条神经都如同赤裸裸地浴火临风……

汗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佳欣痛到了极处，居然觉得轻松。伸手抹了抹唇角，沾了一手的血。

是什么呢？这感觉。

对了……是……是救赎。好似就是这样的感觉。人天生的道德感，不可杀戮，不可说谎，不可抢夺，不可伤害，不可背叛。凡是违反，便是犯罪，便是错，便是孽。

佳欣勉强地维持住自己打坐的姿势。从前练习紫金气的时候知道，人只有在手心脚心和顶心这五心向天气上，才最能从自然中借用力量，一切的痛苦疲倦，也最容易淡化……但是佳欣其实很想放声嘶喊，在床铺上翻滚，来减缓皮肤下那一寸一寸蔓延的痛楚……她尽力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专注地想着紫金气的口诀，不得不分神的时候就回想现代的时代曾经去九寨沟旅游时候的美好感觉。那山，那水，那空气，宜人而易醉。那颜色浓烈绚烂至化不开，那花似梦，那梦似花……

过去了。

佳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看怀中金表——按照现代时间换算，只有一刻钟而已。

默默回想疼痛蔓延的轨迹，佳欣努力思索，判断——和紫金气运转时候的脉络恰好相反。那么，试试看，佳欣催动体内似乎解冻了地温暖力量，一寸一寸去探索曾经颤抖的神经……对。就是这样。她必须，判断出来，这种药丸究竟是如何作用于身体……很早以前她就以自己的经验探索过所谓的经脉和现代解剖学体系之间的联系。最后的答案是，经脉和神经相关，但又不同。它似乎是神经的一种组合方式，但超越其上，更确切地来说是关乎意志，在此基础上，佳欣已经掌握草药作用于人体的各种机制，甚至于包括针炙，所以，不管小青给她吃的药丸是什么。她是否从未见过和接触过，但佳欣确信，只要给自己时间，她一定能够设法破解。

做完一切能做地，一阵困倦侵袭而来。

但佳欣还不能睡。

下床——脚是软的，她差点一跌，幸好扶住了床框。顾不得更多，迅速扯来纸墨，写了几行。然后放下厚帐，在帐内点燃烛火。面向西南，将纸烧掉。

闭上眼睛，祈祷片刻，佳欣睁开眼。

幽幽阴风不知从何处吹来，佳欣打了个冷颤，大着胆子去看那纸灰排列的形状。

是一个“知”字。

佳欣松了一口气，佛散纸灰，倒头大睡过去。

——纸是烧给金雅轩的。内容是告知她小窗小镜二婢有难，请她设法照应支援。既然金雅轩回复“知”道了，那二婢应该就不会有生命危险。青公主虽然强悍，但曾经阗过陈圆圆的艳鬼也非易与之辈，有金雅轩出马，就算实力未及，智谋也不会输人。笑类。的确是比较单纯的一族，同曾经在人世间摸爬滚打勾心斗角的鬼族比起来，还略输一筹。

第二日天蒙蒙亮就被唤了起来，上马车赶路。

离开木兰行宫还有正常脚程下三日左右的路程。若是照以前她走法，估计要五到十日才能到。但看这薄晓启程的样子，估计老爷子是准备在最快时间内赶到地头，住下来好生处理佳欣之事了。

皇贵妃仪仗是没用的了，佳欣是被塞进一座毫无特征的马车里，混杂在众妃嫔队伍中出发。前后看管的是苏妈所率的一队士兵，佳欣偷偷望去，看不见一众阿哥的踪迹——这个时候，不得不想不的，是胤祥。

虽然康熙严命此事暂勿宣扬，但纸又如何包得住火？若说现今队伍中还有谁不知道，只有聋瞎之徒了。虽然康熙怒的是十八阿哥之死，但事件却不由自主的扯上了佳欣与胤祥祥的私情。康熙会如何待胤祥？胤祥又会如何自解，兼为佳欣开脱？和嫔与德妃做下此事，胤禛定在幕后策划主谋，他又会如何静观其变，掌控局势？再加上小青透露出的讯息，似乎太子要有所动作……若是太子谋反，被康熙镇压，那历史还真对了号。但佳欣始终不会忘记——上最为神秘的一页，就是胤祥在今次围猎是羊入虎口，被康熙圈禁了十数年，从此在康熙一朝中置身于朝堂之外，郁郁不得志了整个前半生。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一个念头不断在盘旋——是为了自己，会不会？

康熙因为知道了胤祥和自己的私情，而对胤祥彻底失望？

还是别的什么？

佳欣咬住下唇。

不能再留一丝仁慈了。不管青公主要做什么，但她至少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是时候将胤禛与和嫔的事说出来，彻底废掉他们一伙了。和嫔，德妃，胤禛，统统不应该再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止是为了自救，也是为了避免——彻底雍正皇帝的出现，彻底避免现实真的如同历史一样发展下。

无妨，佳欣相信自己还见得到康熙。想想看，要用什么办法拉拢青公主，要用什么办法让康熙相信一切。要复位，最好还要彻底消除康熙对自己和胤祥的疑心。最好是扳倒四阿哥，同时让太子谋反这部分历史如实进行，令得胤祥成为护驾功臣，成为下一任太子……对，一切都应该如此。

康熙的信任。佳欣闭上眼睛，忍受车驾的颠簸，在想象中设计与康熙的对话。

中午并未停下来用膳，而是分发了些干粮。

过来送食物的仍旧是所谓的“青卿”。

她跳上马车，身手轻捷。“昨夜滋味如何？”

佳欣接过饼和腊肉，“十分好。”

“我知道有些人以受苦为乐，还能享受其中妙处。原来你也是？”

“我才不是受虐狂。”佳欣准确给出现代定义。“问你一件事——”

“说。”

“我妹妹的眼睛，可有办法医治？”

青公主妩媚地流转眼波。“你自身难保，却还想着妹妹？”

“大家立场不同，我不会因为你伤害过她而恨你。我只想尽力补救。”佳欣靠在垫子上，悠悠道。——拉进你敌人的距离，就要表现得大度。

青公主果然动容。“你是个好人。我也有姐姐，她也很疼异我。”

“白素贞？”佳欣胸有成竹地一笑。“她曾经托梦给我，要我原谅你的所作所为。”

小青撇了撇嘴。“她太懦弱——百年前她已经有能力从雷锋塔中出来，但她却定要遵守什么天规。我恨天规，天有何权，可以视万物为刍枸？”

“说得好！”佳欣击掌而赞。“其实若非阴差阳错，我们也许应该会是朋友。”

小青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妹妹的眼睛的确无外药可救。但她体质特殊，若是自行炼气的话，也许可以复明。”

佳欣只是拿这个借口和小青攀谈而已，没想到竟然真有办法，激动了片刻。

“好了，我走了。皇帝要我陪他聊天呢，呵。”

“青公主，”佳欣叫她名字，“既然你有机会见到皇上，他看起来也很喜欢你，为何不直接把你们的要求和他说？干嘛要跟太子搞在一起？？”

“晚了。”妖类心肠，当真不可揣测。“我族十万大军已经在太子手中——你以为怀清就那么容易死？你莫要小看了这位储君，他韬光养晦，就是为了今日。”小青一笑，“等太子登基之后，他会封我为后，天下佛道术士，从此之后再不敢和我族为敌！这样的局面，现在这位明君可给不出来。”

“胡闹！”佳欣气急败坏地骂道。

“也许天终不会容许此种局面产生……但管他呢，就算五年十年，也要试试看横行天下的滋味。”青公主骄狂一笑。

“那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佳欣扯住她的衣衫，不让她走。

“很简单，妖族伤不了真龙本尊。还是要和拥有人间兵权的人合作啊—对了对了，差点忘记了。”青公主娇媚地贴上佳欣面颊，“你体内的药受我真元直接控制，你莫再试图去抗衡了。还有，为了让你男人成功投向太子一方，我会保证让你没办法在皇帝面前说出一个字来。明白么？别白费心机了，就等丰你男人金戈铁甲来英雄救美吧，呵呵呵呵！”

小青灵蛇一般地消失在佳欣视线之内。

佳欣心中升起难以言喻的恐惧！

太子有继承的名分，但却手无寸兵。拥有京畿兵权的是……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若真是如此，一切都完了，一切！

当夜果然赶路至很晚才歇宿，一些赢弱宫人已经叫苦不迭。

佳欣仍旧被软禁在一座营帐之内，周围民重重军士包围，送来食物的不是装面红耳聋作哑的老太监同志，便是康熙最新信任有加的青卿小姐。

子时之前佳欣使陷入紧张的情绪当中。紧张了半日，时间却流逝缓慢。真的一分神，那感觉却悄悄地来了——

今夜比之昨夜，不可同日而语。首先冲击的浪潮并非痛苦，而是摧毁——将她身体中养纳的紫金气彻底摧枯拉朽般的冲走，经脉被激荡得几乎要被穿透。那种小心翼翼守护自己性命的感觉，实在不是区区疼痛所能比拟。这个时候，她宁愿像昨夜一样煎熬难过，也不要在这种比死亡更残忍的游戏当中挣扎。

但是出乎意料地，强大的压迫感下也有着比昨夜更为清晰的行走逻辑。她理解到了……她已经完全明白那药丸的作用方式……但是太晚了。

也许青公主不够狡猾，但她绝不笨。她神出鬼没，无踪无影，窥探的本事天下第一。若是再给佳欣一天时间，佳欣一定可以，一定可以破解一切，甚至于推出发球妖族的独特真气行走方法，从而独立想出和她们对抗的方法，但是，太晚了。

今次的发作延续了古代地一刻钟时间，也就是现在的半个钟点。

身体终于平静下来之后，佳欣静静坐在那里，咬着下唇，然后拉过被子，痛哭出声。

就好像你辛辛苦苦却戏练一个号。好不容易练到了最高级别，正在做高级任务，眼看着一切发展得轰轰烈烈……这个时候，你被删号了。

一切装备一切金钱一切经验都降到了零。你不知道能不能拿回这个号，但你知道，就算能拿回来。你也必须从零级开始，重新练起。

去跟游戏公司抗议吗？

这里的游戏公司，很显然，是命运。

命运从来不听人抗辩。

紫金气，从佳欣的身体里面消失——她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虚弱。

是的。她不是一无所有，她知道修练的要决和法门。但是，她没有那个决心，从头开始。

青公主……佳欣第一次燃起如此森森恨意！

帐外传来打斗声。

佳欣支撑着，起身去看。

头刚探出帐门，便被两把寒刃交叉起来的声音一惊。

“请主子莫要鲁莽。”帐外两名侍卫躬身恭敬而道。

“鲁莽？”佳欣被自己沙哑的声音一惊。“我不是想逃走或者什么的……”她的虚弱终于控制不住表现出来，她抬头，看着头上黯淡的新月。“我只是看一看，外面怎么了而已。”

侍卫带着点遗憾，又带着点难以言语地嘲弄口气。“有人想要闯进来探视你，但是没能闯过四大侍卫的剑阵。”

“四大侍卫？”佳欣苦笑。她知道四大侍卫一直在出巡队伍的左近暗中护驾。但没料到，康熙为了看守自己，竟然出动了这四个老家伙。

四大侍卫甲乙丙丁。其中老丙已经在金风竹死后挂剑求去，归隐江湖。新伯位置则由老甲的大弟子替补，一代代侍奉君主，鞠躬尽瘁。

是，若不是青公主地存在，就算佳欣不擅对战，但要脱身，并非无望。而就算佳欣不走，那群得到了隐约消息的人们当中，也定会有人想要来探望，或者劫人。

这不？

“来者何人？现在怎么样了？”佳欣只听到兵刃渐歇。

“皇上有旨意。”侍卫对待聊天态度还是相当宽松。“不论何人来犯，一律击退便可。若是主子您想要走，则可格毙。”

佳欣打了个冷战。

一律击退——怕的，顾的，就是胤祥而已。

就地格毙——康熙到最后，还是没有真把佳欣当作家人看待。

在康熙六年，佳欣早已经看出来：在这个风云诡谲的世界上，一代人主康熙唯一想要保全照料的，除了他自己之外，便是他的子女，如此而已。

皇子公主们任凭犯了天大的过错，他也会包容忍耐。地其余人等，皆是蝼蚁无关之辈，不过是一个大局面的繁荣昌盛。

呸！什么盛世明君，不过是一个封建社会的迂腐家长！

佳欣自嘲，自解，却如何也扶平不了心中的寒冷和绝望。

格毙两个字似鞭子一样，挞在心中。

不公平……为什么如此不公平。他要杀自己，杀。

不留一点余地。

佳欣忍住眼眶里的酸疼，强自平静地问：“那现在，来犯的人已经被击退了么？”

周遭万籁俱静，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大概吧。”侍卫张望了下，“主子您睡吧，除了咱们，您谁也见不着。若有什么话，倒可写下来由青格格转呈皇上，这是钦命。”

哈。由青格格转呈？呈得上去才有鬼了。

佳欣咬着下唇，盯着刚才打斗声传来的来处，慈祥了片刻，终于将头缩了回去。

不必怀疑，一定是他。

躺在床上，她几乎可以感觉到远处某个男人的焦急和不安，忧伤和震怒。

但是……求你了。不要，不要这个样子……不要钻入圈套之中。

这才是最大最大的圈套啊！是历史，是命运，它要那样走，不管人力突然反抗。胤祥，胤祥！放聪明些，不要，不要做任何事，不要听任何人的怂恿，我会自保，我会努力自保！佳欣在心中呐喊，直到大口喘息，欲哭无泪。

第二日又是一阵赶路。今次可能为了照顾女眷，歇脚得稍稍早了些。两日急赶，明天中午左右应该便可到达行宫了。

行帐外换了和昨夜那两个不同的侍卫，脸色难看很多，也不肯和佳欣攀谈。佳欣也不勉强，只是静静等待。

子夜将至。

灼热的疼痛从身体内部升起来，然后汇聚到身体表面的伤口，灼热地疼痛。

今次其实已经习惯很多，但佳欣放松心门，屏绝一个忍字，以最自然地方式，放声。

由低声呻吟，到大声呼喊，这是伪装不了的痛苦讯息，侍卫冲入，看见深奥如一个血人的佳欣在榻上蜷缩成为一团。

“召太医——”侍卫高声传讯。外面亮起灯来，人走人住，一片仓惶。

“要不要先禀皇上？”旁边那个侍卫小声询问。

佳欣眼睛一亮。

等的就是这一刻。

“当然要——这么着肯定都惊动了。我去禀皇上，你去知会一声青格格。”

小青？

佳欣瞳孔收缩，为什么要知会她？？？？

答案呼之欲出。

侍卫点头，“对，应该知会青格格。今儿贵主儿她们都拖后了，皇上说过这里有什么事就交待青格格的。”

“废话那么多干嘛？快去就是了。我告诉你，天心难测，昨儿是皇贵妃，今儿是青格格，明儿指不定是谁呢……”声音越传越远，已经跑得远了。

佳欣咬住下唇。

康熙……康熙，你千万要先到，千万！

我有很多话跟你讲……一切，关于一切。早该如此了，不管是和胤祥之情，还是自己早就洞知的木兰之变，都应该告诉你，让你的智慧和权热，去做一个选择和了断。

不管是和嫔胤禛的奸情，还是小青太子的谋逆，也不应该让你做一个被蒙住了眼睛的纸人。

了不起，一起死。玉石俱焚，鱼死网破。

只要能够保护胤祥……

保护他，不要堕入命运的轨迹当中。

不，不要。

绝望。

康熙没有先到，但也没有后到。

小青没有先到，但也没有后到。

他们是同时到的。

而且，他们到来的时候，康熙穿着便服，衣衫整齐；小青则披着一件宽大的外袍，一看便是男子衣衫——衣襟上明黄丝线绣龙——这是康熙的衣服。

佳欣想起来有一天晚上，自己在侍寝，穿得很少，康熙也赐了一件他的大氅给她。

再往下看，小青穿着鞋子，但没有穿袜子，雪白的脚踝悄悄裸露着。再往上看，她娇媚的脸庞上显得皮肤极好，一抹酡红如云霞一样灿烂在面颊上，从耳后至于颧骨。

佳欣自然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什么原因引，潮红。

一模一样……当看召幸的是自己，现在匆匆行营之中，则是与太子的宠姬。

蛇……的媚惑之术。佳欣看着小青。那个替代自己受宠，替代自己美丽，但却没有超凡脱俗的清逸气质，也没有鬼斧神工的惊艳五官，却是那种会让女人嫉妒，女人排斥，女人反感的样子。她轻轻撩耳边发时那种手指的静态，她走路时扭腰摆臀但自然生姿的动态，都充满着女性的性别意味——她首先是女性，其次才是某人，或者某妖，或者某逆贼。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她不算顶级美丽，却有顶级的，性感。

是的，是性感。尖尖的鼻子，狭长的眼角，举手投足都充满的魅惑的性感。

和上次在潭拓寺中所见的青公主，并不一样。佳欣几乎可以确定，这是一种奇异的本领——也许类似武功，也许类似异能。或者可以称为媚功——总而言之，康熙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天然的尤物，而是雕琢之下的阴谋。

康熙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太医，而是看向小青。“她怎么了？”

小青福了一福。“回皇上，似是走火入魔了。”

佳欣看着他们，除了选择沉默，并没有其他办法。

身上还很疼痛。

青卿走过来，握住她的腕脉。

细细的声音流入自己耳廓。“若非今夜我有所预感，提前缠上皇帝，说不定还真被你得逞哩！”

佳欣怒瞪了她一眼。

一股狂莽真气从腕脉流入自己身体——佳欣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只是喉头发出嘶喊…狼狈，太狼狈。她满是汗水，被身体里的异物死死控制，不得解脱。这感觉让她加快起在潭拓林中被巨蟒裹紧时候的感受，但这次与死亡无关，却有功亏一篑的绝望。

太医唯唯诺诺在旁边诊脉，胡乱诊了一诊便连声附和，“是是，是走火入魔……”

青公主眯了眯眼，娇声道：“皇上，赵贵人应该是心中悲愁忧苦。一时难以接受现实，又有情怀郁结于心，不得排遣，才致此症。”

康熙叹了一声，眉宇间带着责备走向佳欣，有种怒其不争的恨意。

佳欣忽然全身一颤，伸手死死抓住了康熙的衣角。

康熙挣了一下，迅速退了两步。几名太监上来，将佳欣狠狠压在床上，面孔被生硬的床板压得几乎变形，眼睛勉强才能睁开，却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世界。

康熙挥挥袖，冷冷说了一声：“叫内侍为她止血。一切等到了木兰再做计较。传话给胤禛，先头人马现在立即启程，朕随后出发。”

侯慧春诺诺领旨，“皇上的意思是，现在就连夜赶路？”

“不错，”康熙指了指佳欣，“将这个疯女人围在中间，着四大侍卫看紧，不得有任何差错！”

“着——”

疯女人？

这是那个曾经许诺说待自己会如待家人的男人，所说出来的话？

佳欣茫然看着康熙。

身上的痛苦似乎隔了一层，远远的没什么意思。但心里面充斥得满满的，就是疯女人这三个字，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不得解脱。

疯女人……？

一日之前还是母仪天下的皇贵妃，几乎可以算是皇帝的结发正妻；一日之后却变成了被人压制住手足以厌恶神情看待，囚禁于人海之中遗弃在生死之内的疯婆。

哈，哈哈哈哈哈。

佳欣看康熙和青柳一起向外走去。

忽然有浓重的不甘心升起。

挣扎，被按倒，再挣扎，再被按倒。青公主施下的禁制让她说不出话，只能哀哀嚎叫，内侍们下手越来越重，直到最后，两个昏天黑地的耳光结束了这一切。

佳欣被用牛皮绳索困了起来。

绳子深深陷入肉里。

动手的不止是内侍，还有普通侍卫。那些是男人，血气方刚，绑绳子的时候手脚极其不净，甚至以猥琐的姿态，将绳索穿过佳欣的两腿之间，来回用力拉扯。

佳欣脸上沾着泪与污渍，神情呆滞；身上血迹斑斑，头发凌乱，衣衫不整。

一块布头被塞进了嘴巴里面。

现在的佳欣，看起来，的确像是一个疯子。

一点也不优雅，不高贵，不从容，不端庄。

但是佳欣顾不得了。

她被几个人仰天抬着，扔上了马车。赶车的骂骂咧咧，似乎在诅咒佳欣的突然发疯导致众人不得不被从梦中唤醒。抬着佳欣的内侍在马夫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把佳欣的手足绑在马车内壁上，然后掀起车帘。马夫嘿嘿阴笑了几声，便回身一鞭子抽在佳欣的小腹上——四周围都是在启程的声响，马鞭的呼啸声音被淹没在粼粼萧萧之中。佳欣被堵住了嘴，不能喊，也不能发声。但佳欣并不觉得痛——皮肉上的苦楚，比起青公主那药丸的效力，实在是渺渺。她无表情，无反应，无动作，马夫无趣地跟内侍唠嗑着皇贵妃以前多么多么地脾气不好喜怒无常又如何如何地折辱过他本家的主子佟贵妃，现今终于出了一口恶气云云……

终于车帘放下，车轮一动。四周围有不少马匹和车均匀地靠近。

夜半启程了。

佳欣的眼睛在黑夜里，忽然透过重重的混浊，射出一线凌厉的光芒。

然后那光芒变得不安，变成希望，变成祈祷，变成背水一战最后一搏的寒凉。

先前攥紧康熙衣角时候，悄悄将一张团得紧密的字条塞入了他的衣袖当中。

康熙是否能够看到这说明了一切的字纸，便是佳欣仅存的，唯一的希望。

“皇上，您看——”

小青挽着康熙的手臂，突然惊喜地指了指天边。

康熙抬头。

一枚流星绚丽地划过。

就是这一个瞬间，佳欣塞入康熙袖中的纸条一颤，已被偷梁换柱了。

看了片刻，康熙回神。“该召钦天监问问近来的天象了——青柳，你先下去吧。”

“是。”小青柔媚地一躬身，起来时舌尖若有若无地舔了舔上唇，无声退去。

康熙看得一荡，随即收摄心神，向前走去。

回到帐中，屏退左右，康熙从袖中滑出纸条，在灯下静静观看。

“只缘仙俗错交牵，求生不得孤鬼寒。速水人间宝贵尽，死进天涯恩爱难。”

康熙叹了一声。

“王琰若是看了，定被你气死。学诗学了几年，真是一点长进也无……罢了罢了。朕想让你疯，你却‘只求速死’，朕若不成全，也是徒惹怨恨。你一命，十八阿哥一命，也算公平。”灯下他喃喃自语，忽然又扬声。“传张廷玉进来，替朕拟旨。”

青公主在月下站着，康熙的自语全部收入耳中。

她手里的则是调换之前的原本纸条。上面也是诗，却是风格迥异的两首——‘一双娇娥方十四，孤心侍奉十木林。几又来年二九岁，黄衣白被总关情。’看起来像是士人调侃年轻妻妾之语。‘长门遍寂眠玉枕，香灰余暖彻雍廷。西湖风雨艳化碧，东宫日月覆还清。’这首就是古雅绮丽，对仗工整。

小青扬起嘴角。“比我写得好多了，若是皇帝见了这个，说不得怎么称赞呢。”

一扬手，纸条如风吹自燃，化为灰烬。

双人，十四，一心，拆为“德”字。十木，几又，拆为杀字。二九十八，黄衣为皇族，即为十八阿哥。白被，陀罗尼经被，亦暗指死亡。第一首联起来，就是“德杀十八”，指出杀死十八阿哥的真凶，乃是德妃。

第二首更为简单：玉枕。是和嫔小名。雍，乃胤禛封号。眠、暖等字，暗指奸情。西湖，碧，指小青；东宫指太子，化，覆，清等，暗指谋逆事，第二首联起来，意思就是和嫔与胤禛有奸情，而青蛇与太子联合谋反。

能在五十六个字之内点明至关重要的两件事，还能保证诗的平仄意境，不得不说，佳欣学诗，学得大有长进。

只可惜小青乃是千年蛇妖，世上本已无什么生灵可以制衡。原本只惧怕龙虎山张天师一系承天受命收服天下妖类的法术。那日在太子帮忙之下，小青将怀清骗至戒台寺，怀清虽是斩妖伏魔的能手，可在太子麾下的刀斧手面前不过是凡人一枚而已，惨死在刀兵之下。随身携带的佛骨还成为小青的补品，将之前所损耗的修为一举补足——天作孽，成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其实一切归根结底，还是佳欣的错，强命怀清将佛骨圣器炼为所用，本来已经是大为不敬的行径；怀清因畏世俗权势而受命，折损德行，才致使有此刀兵血光之祸。怀清一除，张天师本家镇守邪灵不得擅离，天下几无可拘束小青之人。寻常妖精，修炼至于千年，要么随雷动魂飞魄散，要么抵挡过去位列仙班。但五百年前白素贞之事令得小青一直有意无意被忽略了过去，修为直涨，与福建林默湄等一班好友几纵横无敌于天下，但当时慎若有法王之名，天下妖族曾在明末聚会中推慎若为王，慎若选择与清廷合作，众妖族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世俗之事，改朝换代，本来跟他们也无太大关系。后来慎若一去，康熙又与道门中人逐渐开始合作，小青本来只想抗议一二，也不排除与朝朝庭接洽想要谋求接任正式的妖王位置的可能性，谁料怀清严正木讷，胤禛一心求功，导致林默湄无端惨死，终究将她逼上了谋逆之路。

烧完字纸，小青转身一闪，缩地千里，回到了太子帐中。

太子正在两名歌姬身上努力耕耘，见小青进来，吓了一跳。

小青并没什么感觉。蛇性本淫，对她来说交配就是交配，感情是感情，她与人，与妖，与鬼，与男，与女都可随时交合，习以为常。见太子床上两女姿色不错，于是嫣然一笑，褪去衣裳坐了上去。

其实比较起来，她喜爱女子更甚于男子。这也是小青与白素贞之间最大的不同之处。白素贞有阵子怕小青怕得要死，因小青有段时间极为迷恋白素贞的身体，每每见白蛇或眠或卧之时，就想去偷香窥玉一把；有时与白素贞、许先行一妻一妾的本分之时，也会把许仙扔在一旁，光顾着和姐姐情热。最终导致白素贞不厌其烦，几乎要将小青赶了出去。白素贞入塔之后，小青便与好友林默湄结伴，将原本本分祥和的妈祖娘娘调教得面红耳赤，护佑海上船只之时也会见美人而心喜，譬如明朝皇孙朱建文，便被林默湄藏了起来，享用了数十年，甚至其年老色衰之时。

林默湄死后，小青一度发现自己有一个危险的倾向。几次与佳欣接触谈话，看着此女穿着林默湄的皮肤做成的软甲，都会对她升起无由来的欲火。是的，之所以给她吃本命蛇丹，看着她在子夜来临之时痛苦辗转的样子，很大程度是，是因为小青古怪的性欲——对于SM这种有趣的游戏，小青也算是深知其中三昧的高手了。但这原本出于私意的措施，却误打误撞地成为了今夜致胜的关键。小青可以想象，若是康熙拿到了那张真的纸条，凭借他的智慧和明断，一定会立刻从自己苦心制造的烟幕以及德妃和嫔她们凑巧撞上的阴谋里走出来，查明一切，彻底摧毁太子苦心经营的一切。到时候龙虎山一系真的接手天下妖族总管之位，恐怕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西湖艳化碧”的青柳了。

把太子和两名歌姬都奉承至于极乐之后，青公主退了下来，并没有奢望这些凡人能够满足自己。边扣衣裳，太子已经急急问道：“事情如何？”

青公主点头。“御驾黎明出发。张廷玉已经拟好赐死赵佳欣的旨意，现正备快马发出——那匹传旨的快马是十三阿哥的人，等到十三阿哥看到这道旨意，咱们需要做的事情就多了。”

胤礽靠着锦绣枕头，“估计胤祥会分兵一半先去木兰行宫抢回赵佳欣，能够用来逼宫弄死老头子的珍马应该不足五千。胤禛的人也有五千，然分散在各地，未必能够聚集起来，最多算作两三千而已。其余的，就是中立兵马——”

“也正是妖族需要解决的人。”小青一边说话，一边下意识地轻轻抚慰自己赤裸的双 乳。太子见状好心伸手过来帮忙，却被小青打开，“怕只怕这些人中刚正之士太多。所谓邪不胜正，若是德行无亏心智刚健之人太多，恐怕对我族而言，也会有太多折损。”

“你放心，待我登基之后，你拟个单子上来，所有折于此役的妖……妖仙，我都让人建祠祭祀，保冷主讨得好去，行不？”

小青冷冷看了太子一眼，没有说话。

——倒不怕他不履行诺言。可以控制他精神和肉体的蛇丹早也喂他服下一份，只是他毫无所觉罢了。令得小青意兴兰珊的是，此男行房之后居然不应如此之久，与他五十多岁却雄风仍振的父皇比起来，实在是令人生厌得衰弱。

这次谋反，太子拉拢到的人还有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思考来思考去最终也决定加入。根据皮囊的美丑，小青把胤禔也骗上了床一次，结果也颇为失望。接下来小青最为觊觎的就是十三阿哥胤祥的美色了——等到兵变完成之后，一定要尝尝佳欣与胤祥这对金童欲女的滋味，小青发誓。对了，还有那个自己勾引了两次而不从的冷漠少年胤禵……

想起来就令人颇为兴奋啊！





　　第五十二章 兵变 

“什么声音？周围……怎么回事？”佳妍从床上坐起来。 

打盹的伴睡嬷嬷激灵一醒，睁开眼，懵然张望了下，才掂着脚过去，搂住了佳妍。“没事儿没事儿，会有什么事儿呢？好主子。睡吧，还有一个时辰天才亮呢！” 

佳妍挣脱，“嬷嬷，去瞧瞧吧，我心里不安得很——是马蹄声，还有车轮声。有人要起拨的话，也不会这么大张旗鼓……” 

“成，成。我这就去翘。咳，准没事的。” 

老婆子趿上鞋，晃悠到了帐口，见外面伺候的两个小丫头也已醒了，正向外好奇地张望着。“怎么回事呀？这么吵，都惊醒主子了！”嬷嬷语带不快地说。 

小丫头不敢还嘴，只是低头。 

“这天可真热……”嬷嬷打了个呵欠，撩开帘子出门。 

夜色浅浅淡淡，群星闪耀。这一块是福晋们随驾的区域，还算清净，不少营帐里都陆续下人出来张望。但营房远处，就热闹了。马蹄灯火，人影幢幢，来来回回地参差不齐。 

“哎，老姐姐，你也醒啦？”对面营帐住的是九福晋炎枫，她的奶娘一出帐，便看到了老熟人，迎了过来。 

“别提了，咱福晋眼睛虽不好使，这耳朵可太尖了。这不，我刚出来瞧的时候还没这么多人呢！” 

“老姐姐，你说这到底是咋回事啊？大半夜的，我家福晋吓得不敢睡觉呢！” 

“谁知道啊？”嬷嬷四下看看。这一区时整个队伍的拖后尾巴，后宫妃嫔、阿哥主子都不在这里居住。能伴驾的女人也跟在前面。比如胤祥地侧福晋瓜尔佳氏馨芳，胤禵的福晋完颜若敷，胤禩的侍妾张氏，胤禛的福晋那拉含笑等人，都不住在此地。 

“要是四福晋在的话还能去问问她，四爷可是今次的总管——”九福晋府上地嬷嬷开始八卦。 

咳。别提了，要说总管，咱家十三爷可不也是吗？可就摊了这么个不主事的奶奶，现在倒好，连眼睛也看不见了，可指望不了。“嬷嬷压低声音谤主，倒也并无恶意。 

“听说四福晋在前面也挺落单的。四爷并不在阿哥们中间住着，而是天天在前面打前锋的，真正身边带着的呀，是他们家那个叫月什么的小格格。” 

“这会子，还有空嚼舌头——哎？后面咋了？” 

后面某处营帐起了小小骚乱，一群奴才在营帐门口忙着请罪。拿披风，拿水什么的。定睛一看，原来是八福晋霃瑾从帐中亲身钻了出来。 

夜色越来越淡了，夏日天长，恐怕要不了一个时辰就会破晓。清晨地风吹在闷热了一夜的人们身上，颇为宜人。 

各帐中人都下意识地向霃瑾那边靠过去。想打听一下情形。 

八阿哥虽然今次没捞上总管之职，但实权在握，圣眷颇隆。霃瑾并体弱，但因与胤禩长期分房，且放不下炎枫，所以才选择落后独居。但众人总以为这位实权的主子能有什么慧眼，洞察夜动玄机的。 

霃瑾也确实有些见识。“怎么回事？动的好像都是健锐营的人……这里是热河，难道有敌来犯？就算有刺客，也无须从这里调拨人马护驾啊……”她喃喃自语。 

“健锐营？”嬷嬷有些熟悉这个名词，“听着倒像是咱家爷统领地兵马……难道真要出大事？坏了。赶紧回去告诉福晋……”她一拍大腿，跑了回去。 

营帐里空空如也。 

一团混乱，嬷嬷吓得魂飞魄散，看小丫鬟也不知去向。赶紧疯了一样出门找，没头苍蝇样转了两圈，才看见远处一名侍卫正领着单衣瘦弱的佳妍不知道要去何处。 

嬷嬷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了过去。 

“主子，主子您去哪儿啊……杀千刀的……哪个嘴上没长毛的小畜生胆敢诱拐堂堂十三福晋……主子。您回来，您看不见……” 

前面两人忽然停下脚步。嬷嬷几乎跌了个跟头，好不容易追上去。却只见佳妍回头，似能视物一般扶起她来。“嬷嬷，无妨的。这位是朱八德朱侍卫，他哥哥是影卫副统领朱六义。现今十三爷和皇贵主儿出了大事，我得过去看看……” 

“好主子，您可别，要去也等天亮了梳洗着拿软轿抬您过去啊……您去看啥呢，您又看不见东西……” 

“嬷嬷，我心眼还是明着的。这事儿，要等天亮，怕是一切都晚了……”佳妍蹙紧绣眉，幽幽而叹。 

说话间，朱八德已经牵来匹马。“十三福晋，”他躬身一礼。 

佳妍点点头，伸出手去。 

朱八德毅然翻身上马，一手将佳妍也拉了上去。 

“嬷嬷，你少安毋躁，”佳妍人在马上不忘回头吩咐，“有什么事儿，就找八福晋——” 

嬷嬷再想追，却眼见追不上了。一骑黑马，两个身影，溶入外面地混乱中去。 

一回头，却吓了一跳。八福晋和一群人原来就站在自己身后。 

“八福晋，”嬷嬷连忙跪倒在地，去扑住霃瑾的小腿。“您瞧这可怎生是好啊，我们家福晋就这样冒冒失失地去了，回头十三爷查问起来，您可要为老奴说句话啊！” 

霃瑾脸色如冰，并不理会，只是望着佳妍远去的方向。 

一旁的四侧福晋年氏嘴唇翕动了下，忍不住问出来，“她……想是已经知道皇贵主儿的事了？” 

湘雅忙扯扯年氏，摇头叫她不可再说下去。 

果然有好奇但消息不灵的大小女人围过来，“皇贵主儿出了什么事了？……有传言说皇贵主儿是十三福晋的亲姐姐？……” 

“恐怕不止于此。”霃瑾开口，言语中有掩饰不住的沉重。“皇贵主儿如何，也轮不到兵马异动。恐怕……恐怕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 

年氏点点头。 

湘雅微叹，“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一波和又一波……世事无非因果，恐怕是因正去，果正来呢。”她笃信佛教，佛理说得通透。 

佳妍行至于半路，忽然听到诡异的风声。 

“朱侍卫，小心——”她喊了出来，然后闷哼了一声。 

坐在她前面的朱八德无声无息，身体却重重向后一倒。佳妍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贯穿了他地身体，再从他背部刺穿出来，浅浅刺入自己的小腹。 

马儿受惊，长嘶一声，扬蹄而起。 

佳妍从马上滚落下去。 

天旋地转。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一点一点地挣扎着，指甲抠着地上的泥土，撑起自己的身体来。 

耳边听到冷漠的声音。“大哥，她真看不见。” 

“嗯，”被叫大哥的人声音接近，“赶紧带她回去复命——希望她的伤不要紧。皇上要地应该是活人吧？” 

“还是给她包一包吧，万一死了这差事就砸了。大哥，那个侍卫是十三阿哥的人么？” 

“应该不是，老十三这会估计还没想起他老婆来。这人是朱六义的弟弟，朱六义应该算是皇贵妃的人。” 

“看来还是皇贵妃姊妹情深啊，死到临头还想着这丫头。”那人嘿嘿笑了两声，撕下了一片衣襟来。 

“大哥”把佳妍扶了起来，用那衣襟紧紧缠住佳妍小腹上的伤口，然后把她提上了另一匹马。 

佳妍一直安静地不去反抗，直到此刻才忽然开口。“你们是四大侍卫中的老大和谁？“ 

来人一震。片刻之后，那位大哥开口，“你认识我们？” 

佳妍咬着唇，“可以放了我吗？——我姐姐传信，叫我去……去阻止我丈夫。他正在做一些错事。” 

又是片刻沉默。 

老甲叹了一声，摇头。“来不及了。”他伸手点了佳妍身上穴道，跳了上去，扬鞭策马。 

天蒙蒙亮。 

夜色好像无能为力的叹息。 

命运无影无形，却令得裸露在空气里的肌肤，擦出阵阵凉意。 

如果黎明六七点钟出发的话，十一二点可以抵达。那么很简单的算术题，半夜两点多出发，早晨六点，便能在行宫安顿下来。 

佳欣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 

快马声在身后追来。 

然后是争执，吵闹。 

她倦得侧身，紧紧闭上眼。 

一切有两种结局，无论哪一种都不是轻松。但是没来由的，她心中暗自倾向于乐她更不愿看到的那种结局。是的，指导她前行的，有意无意，都是历史，都是历史。 

历史的强大远远胜过了神的强大，鬼的强大，妖的强大。所有的存在所有的生物都在那种规则下面飘零辗转——所谓ideas神，可以令国运更消，可以令朝代迷迭；所谓的鬼，可以令天地变色，可以令苍生涂炭；所谓的妖，可以令人心沉沦，可以令黑白颠错——但是没有一个是真正意义上的GOD，是的没有一个，能够清楚命运。可以对抗，或者解释，命运。 

时间上，空间上，尤其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又要如何才能穿越更改。苍茫之中，没有人能不畏惧，那种强大到不可一世的力量。摧枯拉朽，洪水滔天。 

争执中队伍继续前行。 

风吹起来车帘。 

佳欣看出去。 

朱六义不见了。不知道他是否能够及时找到胤祥，或者说，找到可以劝到胤祥的人。自己的命运变得无关紧要，胤祥是否会落入圈套才是历史会否改变的关键。无论如何，她想要胤祥明白，如若此刻谋反。绝对，不会成功。 

如果成功了呢？ 

不，不会的。 

如果在这个方向上历史巍然不动。那么在另一个方向上，也不会。 

前面就是行宫在望。 

马车陡然停了下来。 

佳欣听到厮杀声。 

今次没有风吹开帘幕，她什么也看不到。但是她可以猜。 

猜得泪流满面。 

一刀，劈入血肉。有一个母亲在疼，有一个妻子在哭。然后是剑，平平削出去，唰唰的声音，不知道是砍断了一条手，还是一只脚，还是一枚头颅。沉闷地声响落地。有生气的是谁从马上落下。无生气的也是谁从马上落下，但再也无法起身。 

血腥味道是这个年代镌下地香水。 

有人在接近，接近到一半，戛然而止。有人在接近，然后说话，然后说话的一个，杀了另一个。 

破风而来的一刀插入马车的内壁。 

离开佳欣的身体并不很远。上面干净的，没有血迹，佳欣看着它，颤巍巍地站在那里。它没有眼睛。但似乎也在看佳欣，佳欣从它的倒影里看见自己。 

然后一只手伸进来，拔出刀，掷了出去。 

然后这只手被从外面砍断，落在佳欣身上，骨碌碌翻滚，掉下。 

再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巨大的力量掀翻马车顶盖，然后凉凉的刀光扑过来——唰。唰，唰。 

身上绳索断裂。 

被一个人抱在了怀里。 

佳欣没有哭。 

先前一直在默默横流的泪水一下子消失，无影无踪。心里觉得平静。 

抱紧了那个人。他地身体，他地气息。 

又如何。又如何呢？ 

他来了，那又如何呢。 

落下地。 

他凑在耳边说，“皇上下旨要赐死你。” 

佳欣带着泪笑。“旨呢？” 

胤祥从怀中拿出来，黄绫裹着。触手余温。 

佳欣看了一眼，便别过头去。 

还重要吗？ 

胤祥轻轻一抛，所谓的圣旨飞上了天空，衬着火辣辣的旭日。 

长剑寒光，将圣旨绞碎。 

一片片黄色的缎子，如一枚一枚枯萎的蝴蝶。 

周遭有人叫好，也有遥远到陌生的声音，在喃喃轻语。 

一切都对了。 

是正确的路。 

热河，木兰。太子谋叛。十三从之。 

他手握天下雄兵，来换美人一笑——佳欣抬起脸，对他笑。 

剑光里她的笑容很美，真的，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美丽，哪怕头发蓬乱飞扬，哪怕身体沾着斑斑血迹。哪怕苍白没有颜色。哪怕虚弱没有力气。 

但那绞碎明黄的剑光，那护拥在怀里地男子气息，那罪，那孽，那欢，那喜。是女人啊，谁能逃得过这一刻？ 

墓碑相互依靠、悬崖上只有我和你遗世而独立。历史，去他妈的吧。佳欣紧紧抓着现在，一丝一毫，也不想把手放开。 

胤祥低头浅吻她。 

然后上马。 

晨风里抵死追赶。 

去吧……去弑父。去弑君。去做那大逆不道的事情，去吧天下间所有的卑劣和冷酷沾染在手上。去做最自私的你，去做最自私的我。不管之后如何，这一刻，谁也不可强夺。 

同一个晨风里，佳妍，忽然觉得心头一阵激痛。 

她弯腰，伏在马背上。 

有一种痛慢慢渗透入她地心脏外围。有一种快意却在脑海高处飞翔。 

周围妖气炽烈。 

她能够看到一阵阵妖风在身边激荡，然后，老甲和他的兄弟陷入了重围之中。 

打斗声音如此嘈杂，她听到刀，剑，落地，死亡。她见到群鬼溶入地下，新鬼被压迫得嚎叫、升起。 

然后老甲和她策马突围。 

背后传来惨叫。 

一刹那佳妍被什么光刺痛了眼。 

视力似乎在微弱地恢复，然后又再回到黑暗。 

马蹄声停。 

老甲拽她下来，把她跌跌撞撞带入宫殿。 

她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在高空飞翔，也在马背煎熬。她想起后来的初遇，和爱，后来的漫漫长夜，后来的人生如万花筒中跌落的碎片。 

她想起她死去地孩子，那些恐怖的流血，她撕裂一样地面对这个世界，微笑。 

没有人爱她，她也没有办法再去爱什么人。前面是深渊，后面也是深渊。空荡荡，什么也看不见，就如此刻一般——是的，她终于瞎了，但她之前，难道不是一直瞎着么？ 

四肢接触地上，凉凉的坚硬。 

然后她听到康熙的声音。 

很小的时候曾经曾经听过父亲的声音。但是容貌是真的不记得了。她从小抱着姐姐和熊熊睡，十六岁后，开始习惯独自睡。 

康熙在说什么？她听不清。小腹的伤口如此之痛，她不欲生存。 

被人驾起来，带到某处。一直都是这样子，从此处，到彼处，至于某处。她记得她因为看那些小说而在初来此地的时候挨了姐姐一个耳光——那些小说里面的女子都是像她这样痛的吗？她低声哭泣，轻轻喊着姐姐的名字。 

好疼啊，就好像生育的时候，那个时候，她曾经以为会有幸福，她曾经以为得。一个只属于她的天使，会在她生命里飞翔，做她的镇痛的药，但那痛无时无刻地延续了下去，永远也没有尽头，有如炼狱。 

妖族在外围翻飞。 

兵刃的嗜血在接近。 

她清晰地看见。看见在接近的东西。她忽然挣扎，想要寻找一个尖锐的东西去依靠，但是她被牵扯，被一切牵扯，被这个世界撕成碎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不漫长，也不飞驰，却像停滞的时钟，坏掉的牛奶。 

胤祥拥着佳欣，一步一步，走进来。 

剑上的血，滴在地上。 

刀刃架在佳妍的脖子上。佳妍站在康熙的身后。 

剑指着他。 

剑指着她。 

同生，共死。 

与子，偕亡。　　 

“那是什么声音？” 

小青倏忽收剑。 

血染红她碧色的战甲。她顿住，回头。 

“姐……姐姐……？？” 

小青手中的剑落地。 

排山倒海样席卷而来，令得妖族触之而丧命的那种纯白的气劲…… 

是白素贞当年的招牌大法？ 

一队白衣骑兵不知道从何而来，加入了战场。 

“……怀清？” 

小青瞠目结舌，愣在当场。 

所谓死人复生，雷峰塔倒，西湖水干—— 

“青公主，”怀清远远地就以神识凌厉逼来，“贫道以诈死龟息大法远走西湖，在雷峰塔内求得一道灵符——青公主想必识得？” 

小青面上肌肉抽动。“我就知道，姐姐早可脱困……连浑素绫也拿出来了！她自己为何不来？” 

“雷峰塔在，西湖水满，白娘娘又如何肯出塔一步？只为青公主造孽太重，白娘娘不得不将事托付老衲，送公主回去与娘娘同修。” 

小青嘴角微翘。“当年我要入去陪她，她宁死拒绝。如今倒会转性了——怀清，你纵然大难不死在我面前，还是废物一名！” 

神识在沟通，身手可未得闲，怀清颇为狼狈才躲过小青自地下而起的一轮攻击。 

但浑素绫的攻击也将不愿拆解的小青迫至于战场边缘。 

远远望去——自然是人类所难及得遥远地方——太子正缩在队伍后面，他看不到的是，领头的胤褆和胤祉正在激烈争吵。 

胤祉正打退堂鼓——胤祥的兵马并未增援他们，妖族又不怎么听他们指挥，之前不过是靠着数百名亲兵撑撑门面罢了。但此刻进逼的军队却井然有序，训练有素，令得两人惊疑之下，正在争吵如何退兵逃命。 

“废物。”小青暗骂。 

那些是胤禵的兵马。 

胤祥不来增援是正确的选择——外围只要设法抵挡即可，只要前面传来皇帝驾崩，太子即位的消息。这里根本不用打下去。 

但是大阿哥与三阿哥这两个废物开始猜测说是胤祥妄图自立，任凭他们几个兄长死在这里——他们死在这里，还有胤禛呢，这对胤祥有什么好处？保住太子才是至关紧要！ 

再探查远方，发现胤禛在最前方地人马被胤祥带去抢出佳欣的那五千人马原地截击，被迫退出了战圈，原地争斗。中军的其他人马正在胤禩的带领下力图护驾。总而言之，外围是势均力敌之局。现在关键就看胤祥闯宫杀人的强硬下场了。 

小青撮唇为哨，命诸妖族抵挡胤禵人马的强攻，另分部分人马，去中营见机行事。 

然后怀清的浑素绫又追了过来。 

小青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一个大男人，用我姐姐的法宝，要不要脸？” 

“阿弥陀佛。贫道是正受白娘娘之托，有何不要脸地？” 

什么妖道，还口称阿弥陀佛……我呸！”小青一剑挥出，某个方向顿时一片人仰马翻，数十条马腿在一剑之间被生生切断。小青舔了舔剑上沾的马血——味道比人血好太多了，转身再避。 

怀清就苦追不休。 

小青只想拖延时间，直到胤祥得手再说。 

但如何查探，都被中帐龙气所挡，看不清楚状况。 

但能看见的是……女子的眼泪，和女子地眼泪？ 

真他娘的能哭。泪光环绕账上，连那些护体金龙也被感染得悲悲戚戚。 

终有一天要炖了这群龙做羹汤喝！小青最恨与蛇类外形相似待遇却不可同日而语的龙族了。 

“怎么还没好……”小青转入太子战阵周围，一把抓起太子衣领，腾空而去。 

怀清从马上跃起，苦苦追赶。 

小青身形游移若蛇，向着中帐赶去。 

后面忽然一阵内讧。 

胤祉陡然用剑抵着胤褆。“不，我不能做逆贼……我不是逆贼，十四弟……” 

陡然看见一身戎装，神勇无敌地胤禵自远处而来，胤祉竟惊得阵前变卦。 

“十四弟。胤褆这逆贼是我抓住的，是我！我没有谋逆……” 

一个妖族一个耳刮子抽了上去。 

怀清的人也刚好赶到，远远放箭，那名妖族无声无息地倒地，魂飞魄散。 

小青落地，一路推搡着太子。 

不知道为什么，人人都有点悔意——本来。最不该退的是他，几乎已经被废的储君，人人指望着他，才会去流血、拼命。 

但他顽强地挣扎着，“青卿，我们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我是说，退路，还有退路吗？” 

“干嘛要退？”小青冷冷问。 

“十四弟带人来了，我们……我们赢不了……” 

“杀了玄烨，你就是新君，天下都是你的，还怕什么胤禵！” 

“不……要是能杀得了……皇、皇阿玛的话，十三弟盖早有消息了……我怕，青卿，带我远走高飞吧！” 

小青第一次听说，有男人要求一个女子带自己远走高飞。 

翻了翻白眼，看看身后怀清尚未到达，也不管胤礽愿意与否，一掌封了他的穴道，扯起来掠向康熙的营帐。 

营帐外面的状况不错……胤祥地人控制了一切。中军还在背面，虽然人数不少，但一时之间，还攻不破这里。胤祥在里面？快些搞定，这场小规模战役就可以结束了。 

小青想事情的方式，很简单，却有出人意料的智慧。 

关键在于，她永远不会有类似“担心”、“焦虑”、“绝望”、“打击”这样的情绪。她寿命绵长，能力通天，有什么都可来日再讲，一般的阴谋诡计不必用头脑直接用眼目就能洞彻——总而言之。她是条没什么感情的动物，却有欲望。 

胤祥的人竖起刀剑挡住她。 

小青微微笑，报出了口令：“统勋，威赫。” 

那边松了口气，“武治，平川——姑娘是？” 

“三会八门中人——”见几名将领端详她手里拖着的胤礽，只得随口扯谎，“这是十三爷都特别交待的。太子的替身。” 

将领眼中流露出赞许神色，“我们还以为十三爷是临时而动，没料到这么周全。姑娘，请——” 

哈。要真是这样地话，胤祥也算英雄——小青是指，若是胤祥真实深思熟虑后起兵谋逆再找来酷肖太子之人顶替继位的话。 

若胤祥愿意与妖族合作……小青转了片刻念头。然后放弃。她对自己的媚功有信心，但并不包括胤祥或者胤禵这种心有所属的家伙。情爱和欲望的最大区别，便是欲望只在某些时间控制所有人，情爱却在所有时间控制某些人。 

闯进去，看到个太监，挥手杀掉。再看到个侍卫，再挥手杀掉。 

小青终于出现在了康熙卧帐之外。 

啊…… 

胤祥的剑正颤巍巍，指着康熙的鼻尖。 

真实帅气又俊美地男子啊。小青舔舔唇，掩下身形，在一边看热闹。 

杀吧杀吧。快刺过去。 

刺过去，太子就能登基，接下来再铲除老四老八老十四这些野心勃勃不听话地兄弟们，然后，当太子，不，来日的皇上出手对付十三亲王的时候，小青盘算，自己应该就能得到这块美味的肉了吧？ 

嗯……佳欣在哪里呢？她扫视一圈，在地上看见那漂亮地女孩跪在那里。肩膀佝偻，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小青一下子有点生气。知道她伤痕累累，但谁把她的倔强生气也弄到如此萎靡？她怎么了？为何满身的绝望，满身地怨气，几乎冲天而去？原来远远看到的那交缠的眼泪之中，有一个，就是她。 

小青把眼神移向另一个眼泪的主人。 

好漂亮。 

上次几乎弄死她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她那么漂亮啊。娃娃一样精致而深刻的脸上，蒙着白色绸缎遮住眼睛——就是被自己以蛇涎弄至失明的吧？那蒙眼的造型突出了她的嘴唇，花瓣一样的唇瓣，安静地抿着，但却有泪，湿了那块白绸。 

她地脖子上也横着剑。拿着剑的似乎是那两个什么甲乙丙丁侍卫。 

小青有点明白过来。康熙掳来了胤祥的妻子，用以要挟胤祥——而胤祥，果然地，犹豫了。 

再看康熙的样子。数个时辰之前，这个高大的老人还与她角力一样地欢爱，然而这刻，在胤祥的剑尖下，他似乎整整苍老了十岁。 

小青猜测，他用了多大的努力才接受了最爱的儿子持着剑，指向自己的事实呢？ 

也许这一辈子都会在这样的阴影里面颤抖，愤怒，害怕？ 

也许会从此倦怠于政治，也许会拿妖族出气？——还是不要了吧。小青眼里飘过一丝怜悯，随即化去，手指间一枚青色长针幽光闪烁。 

“你要做什么……”胤礽没出息地颤抖着，问。 

“你们都杀不下手，只得我来。” 

“皇阿玛有真龙护体，你杀……杀不了他……” 

“我才不杀他。我杀十三福晋即可。”小青妩媚一笑。 

胤礽似乎松了口气，“杀父……杀父是重罪，回头我就将十三弟……千刀万剐，为皇阿玛报仇……天神护佑……阿布凯恩都里护佑……佛祖保佑……” 

“怎么跟怀清似地，”小青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千刀万剐，还真狠哪。” 

回头，青色针就要出手—— 

白色雾气忽然蔓延开来。 

小青一惊，反手点了胤礽一处重穴，令他软软昏迷过去。 

“姐姐，是你吗？”这已经不是浑素绫的气息了……这是…… 

白素贞从雾气里面显露出来面容。 

“丫头，你有够没够？”遥遥的话，应该不是真来，不过从西湖传音而已。小青放下心来。 

“姐姐，你在雷峰塔内不可动用灵力，怎么，为了劝我跑出来了么？” 

“我在湖底。”白素贞恼怒地说，“你莫再闹了，快快回来。小心引来天劫——” 

“不会。”小青放肆地露出媚笑。“林默湄有人间天后封号，却被怀清等人杀死，足以引起雷劫混乱，数百年内，不会有人管得了我！” 

“我呢？现在我也管不了你了么？” 

“你管我自然可以，但要有理由。”小青望了帐中一眼。“我就要得手。” 

“天命不可违。”白素贞幽幽道，“天借你的手走到这一步，下一步已经与你无干了。此时还不放手，你想找死么？” 

“我不懂……” 

“你自然不懂。中原逐鹿，数百年后，将有大到你难以想象的变动。一切错误，都始于满清入关的那一次错；天势要将此错扭转过来，所以才会有了赵佳欣此人的存在——她不是你能惹得起地。放手，立即放手，跟我回去。” 

“赵佳欣？”小青撩撩发丝，“她是仙人，还是星宿？我完全看不出来。” 

“都不是。仙人未必能掐会算，星宿也不能厘定自己命运。但她可以。她知命，亦推着命进。” 

“听不懂。”小青桀骜地摇头。“你还是回你的塔里去，照你所言，天既然借我手做到此处，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亦非你我所能左右。——好姐姐，”她想想又软化下来，“三日后我就回西湖看你，好不好？” 

“我不要你来看我！”白素贞怒道，“你若执迷不悟。便永远也不用回来了！——你也回不来，自己小心罢。” 

白雾散去。 

小青无所谓地笑笑。手里青色毒针无声无息射出—— 

浑素绫卷来。 

毒针叮叮落地，屋内众人几乎没有觉察。 

怀清到了。 

小青深恨此人——第一次入京。原本想与皇家好好沟通交流。结果就被怀清与胤禵设计。饮下了龙虎山独门秘制的困妖之毒，千年道行几乎毁于一旦。虽然这与小青看上胤禵美色，注意力集中在媚术而疏于防备有关，但小青还是下意识地把责任推给不美不色的还请，而非胤禵。还不容易借助胤礽得报此仇，没料到他竟是假死，已经够令人恼火，最最难以容忍的是他居然跑去西湖要来了浑素绫——这可是当年白素贞不容小青染指的物事之一啊！ 

恼归恼。小青不愿真地与浑素绫正面为敌，万一有所损伤可不好向姐姐交待。但浑素绫加上怀清本身的法力绝对不容忽视，她转身欲逃。 

等一等，怎么回事？ 

一时间周遭景色巨变。 

四周好似天罗地网，柔软胶着，她根本走不出去？！ 

连换三种咒语，无论是移形换位还是缩地成寸，都毫无作用。 

细细的水……浅浅的腥味…… 

是那些龙？ 

小青愕然。一般而言，卫护真命天子的真龙只负责自卫反击，断不会主动出手进贡，今次怎么了？竟然会助怀清布下天龙大阵？ 

“很意外么？”怀清阴阴的笑声逼来。“皇帝已经决定敕封龙虎上张家为国师！所以，就算动用一两次伏龙大法，也没什么所谓了！龙乃蛇的天敌，好容易才诱你主动来了此处——你今日休想离开了！” 

伏龙大法？ 

龙虎山传人每五十年方可动用一次的禁招，居然用来对付自己？真是与有荣焉了。 

小青转身踢醒胤礽，匆匆向内看了一眼。 

胤祥似乎已经弃剑。 

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小青肚内咒骂了无数次，包括拖延下时间来的白素贞。“二爷，您再不动手，就等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罢！” 

“你……你，不是说你动手么……” 

“老娘遇上麻烦了，看不出来么？”小青冷冷一脚，将胤礽直接踢入了帐内。 

帐内一群人都是一阵惊讶愕然，有侍卫跑来跑去地大喊“护驾，护驾！” 

懒得再理会接下来地情势发展，小青直接与怀清浑素绫斗在了一处。 

但天上罗网慢慢下降，天龙阵似在慢慢收紧——小青终于明白，先前白娘子出现来带走自己，可能是求生的　唯一机会。 

现金就只有——拼了？ 

里面那一堆龙子龙孙，唯一可以挟持的只有赵氏姊妹——一个本来已经是人质了，另一个是导致康熙胤祥父子反目地直接原因，估计就算康熙原来不想赐死她现在都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了。实在没人趁手—— 

好在身份还没暴露。 

小青索性落回地面，一转身闪入营帐。 

众人更是一惊，侍卫再次跳起来护驾。 

小青直接冲向了康熙。“皇上救我！” 

“青卿？”康熙下意识地怀抱住她。 

“皇上小心，她是……”赵佳欣跪在地上，大声喊了一半。体内蛇丹之气一震，再次堵住了喉咙口，令她讲不出声来。 

“啊——”小青娇声尖叫着，“太子也在……天哪，皇上……” 

康熙一片迷惑样子，胤礽也是愣在当场。 

“皇上。”小青扫一眼胤祥胤礽，知道事情甚至仍未讲得清楚公开，于是索性推波助澜，“太子……太子要杀您！” 

她钻进康熙怀内，帐外徘徊地怀清也不得而入，徒呼奈何！ 

“我……我没有！”胤礽吓得瘫倒在地，“我没有，没有，我不是……是十三弟……十三弟谋反，我没有。我……” 

康熙咬牙，面容憔悴，一语不发。冷冷看着胤礽。 

“皇上。”小青刻意打击。“都反了，外面……都乱了，大阿哥，三阿哥，十四阿哥……全都打起来了！” 

康熙身子震了一震，几乎摇摇欲坠。 

胤祥看了一眼，没有什么反应。 

胤礽更是顾不上父皇身体，只知道聒噪不休地哭求。撇清着。 

可怜地老人——为了子女几乎倾尽了所有心血，但子女除了麻烦，什么也没有给他。 

做皇帝又有什么好的呢？如此可怜。小青有点厌烦地想，早知道，刚才真应该跟姐姐回去的—— 

“皇上，太子说，只要除掉了您，他就能登基……”小青继续随口胡说，一面用眼角瞟外面的怀清和上面缓缓降落的天龙阵界。 

“你才在胡说——”胤礽冲过来想要打她，小青一避，胤礽一巴掌，呼在了康熙脖上。 

胤礽吓得愣在那里。 

小青地传音恶毒地钻入耳膜——“掌掴父皇，好厉害啊，太子爷。再不动手，你无论如何悔恨，终是死定了！” 

康熙定定看着胤礽。 

胤礽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 

终于，终于，胤礽嚎叫一声，回身捡起胤祥掉落在地上的剑，向着康熙刺去。 

拿剑横在佳妍脖子上地是四大侍卫中的老甲和老丁。 

老丁不费什么力气，出手，想要击飞胤礽手中的剑。 

他却忽略了小青在这里。 

小青一道劲气弹在他腰眼上，他顿时全身酥麻，跪倒在地。毒针频闪，周遭的几名近侍亦惨嚎倒地。 

老甲受了刺激，手一抖，长剑掷出，擦过胤礽肩头。 

胤礽的剑势仍然向前，康熙避。 

康熙也会武——但他毕竟已快六十岁。 

小青抓向老甲面门，口直怒喝，“胤礽，快，稳着点，出手要狠！” 

康熙闪得狼狈。 

上一刻，他还如此相信着小青，但这一刻，一连串的背叛当中又增加了新的名单。 

康熙脸色已经如纸。 

胤祥和佳欣在那里怔怔看着这一切。 

康熙忽然随手拉过了被老甲放开，却因盲而立在当地地佳妍。 

佳妍挡在康熙前面。康熙已退到了营帐死角。 

胤礽的剑继续直刺过去。 

小青觉得呼吸开始苦困难起来——天龙阵已然降到了她的顶心。人类毫无所觉，她却随后会因此而毙命。 

“快！”她恶狠狠地喝道。 

剑几乎，几乎刺到了佳妍。 

但在此之间，剑首先刺到地，是佳欣。 

胤祥因为佳妍，弃了剑，选择了事到临头地失败。 

佳欣为了佳妍，下意识地挡在了胤礽地剑前。 

佳妍并看不到这一切。她只是站在那里，感觉到了佳欣的重重后挫。 

她想起来在马上，剑尖从她前面的人身体里面洞穿，再刺入自己小腹的情景。 

两手刚好能够摸到佳欣的腰肢。好熟悉的感觉。 

同年同月同日……死。涌上来的念头，令她觉得心安，和甜蜜。 

胤祥嘶吼了一声。 

但立刻化为行动。 

他一脚狠狠踢在胤礽脸上，将胤礽彻底踢晕过去。 

哎？怎么回事？ 

那一剑刺到了佳欣，但，却并未贯穿，任何人。 

小青有点绝望地看着赵佳欣胸前的衣襟洞开，艳红地鲛绡软甲赫然在目。 

胤礽的剑正是遇此而阻。 

天龙阵降到了她的顶心。 

小青看了看胤祥。 

好后悔啊——没有更早尝尝这美男子的滋味。 

最后的时刻，小青这样想。 

怀清入来之前，小青一掌，印在自己天灵。 

天龙阵赫然一轻——因阵中已无当困之人。 

遥远的西湖，水底起来重重波澜，又无声静默下去。 






　　第五十三章  阶下囚

一切都结束在这一刻。

若是此刻有人问佳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佳欣一时，也说不清楚。

问康熙，康熙爷一定说不清楚。

问，胤祥，胤祥更是只知道一个支离破碎的侧面。

也许能够知道整个故事的，只有在上空观看的神，或者命运。

小青自裁于天龙阵下。

康熙吐出一口鲜血，昏迷过去——他在他人生的暮年，终于柔弱如同婴儿，任凭人欺。

老甲和老丁死。

胤礽被胤祥踢晕在地上。

一刹那清醒的只有佳欣，佳妍和胤祥三个人，而已。

佳欣和胤祥对视一眼，有相似的东西一掠而过。

不管胤礽，不管小青，不管这一切，此刻，胤祥，有着绝好的机会！

康熙不再有人质在手中。而佳妍，什么亦看不见！

杀了康熙。

剑在胤礽手中，储君杀了皇父，接下来谁能继位，就看众人拼搏！

胤祥杀胤礽为父报仇，兼领京畿大军兵权，并非没有胜算。

十四名不正而言不顺；胤禛与和嫔事大可抖搂出来；胤禩贵在文治，并无兵权。

十三爷要几位，咬牙横行便是希望！

胤祥转头，看向康熙。

一时间会想起知晓他召他平生最爱的女子侍寝乾清宫的那夜，胸中那如冰水烈火一样的感受。

杀了他——杀了他！

佳欣无保留地看着胤祥。

他杀父，也可。不杀父，也可。

受到了这种程度，已经完全不存在对错，更遑论伦理道德？

他要去天上，便一起去。他要落地狱，便一起落吧。

她用眼光鼓励他，无论他做什么，在她眼里，已经没有区分。

胤祥走向康熙。

双拳紧紧握住。

先前用剑指他是很的那种豪情，不知不觉在胸中一点一滴耗去。

二十多年的残破岁月记忆被一次次控制，然后一次次勉力排除出去。

“祥儿，阿——玛，你知道什么是‘阿玛’么？”

母妃抱着自己，自己在玩那种叫做“阿玛”的东西的辫子。

“祥儿，你长大了可要做个像你阿玛那样好看地男子哦。”记忆里母妃的神色。那是爱，是爱。

“阿妈不好看。阿玛有胡子，阿玛凶。”

“胡说，你阿玛才好看哩，你看他的腰，永远挺得那样直，你看他的眼睛，永远那样的温柔。”

“阿玛只有看额娘的时候才那样温柔嘛。阿玛不好看，额娘才好看。祥儿要和额娘一样好看。”

“傻瓜，你像额娘一样好看有什么用呢？你呀，以后讨个像额娘这么好看的福晋。才是正理。”

“阿玛说，世上断没有像额娘那样好看的女子了。”

“天下之大，你眼前没有。旁的地方也就没有了么？”

……

胤祥狠心。提剑。

康熙闭着眼睛——他并未受伤，只是受了太大的刺激。

他的神智也许在很深的地方运转，这本与胤祥无关。但康熙嘴里喃喃叫着什么，胤祥却忍不住去听。

“……幻生。”

胤祥手抖得厉害。

佳欣在那里看着他，睁大了眼睛。

他咬牙，狠心，稳住自己的手。

“姐……？”佳妍摸索着，开口。“……胤祥……姐。你们还在么？发生了什么事？”

佳欣闭上眼睛。有泪从眼角流下来。

胤祥喘息着，不能动，不能进，也不能退。

陡然怀清闯了进来——

原来从小青自裁，康熙吐血之后，不过是一弹指的时间？

怀清冲向康熙。“皇上，皇上！您怎么了，您没事吧？”

再有片刻，外面的动静忽然喧哗起来。不知道是哪一路兵马赶到，与胤祥的亲兵战在了一处。

怀清施救之后，康熙幽幽醒转过来。

于是怀清忙去处理小青的尸体。康熙盯着那条柔软的巨蟒，眼睛里有血丝充盈。

佳欣搂着佳妍，缩在墙角，细语安慰。

“来，一切都结束了，没事了，很快，很快我们便可以回家。”佳欣亲吻着佳妍地头发。

“是吗……”佳妍垂下头，下巴的样子小巧而惹人怜爱。“姐……你一切都好吗？”

“都好。”

“后悔吗？”

“不后悔。”

“……幸福吗？”

“幸福。”

“真的吗？

“是真的。”

胤祥站在她们身边，似守护，又似只是安静地陪伴。

外面的风不知道怎么地吹了进来，吹动他的头发。他深黑似镜地瞳仁里，看不出一丝表情。佳欣转头，看向风来的方向——康熙的御帐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破了一个大口子，外面的厮杀声音，也清晰传了进来。

帐殿衣警……呵，原来是这样一个帐殿衣警。

佳欣觉得好笑。

时不再来。

历史总在人以为它将要改变的时候，擦着原来定好的轨迹，驶向远方。

康熙四十七年啊，康熙四十七年。

营帐一震，接下来冲入来的是带着大群侍卫的胤禛。

妖族溃败之后，十四阿哥的人马闯入来。胤祥的兵不得已回救，胤禛就跟着逼近，不经意间与胤禵成了合围之势。两员大将帮了胤褆，带着胤祉护驾，近了康熙的大帐。胤禛一脱开身，便抢先进来——“皇阿玛，儿臣护驾来迟……”

佳欣冷冷笑。

事到如今，还是没有机会告诉康熙，和宫妃通奸、杀死十八阿哥的真凶，究竟是谁。

算了吧，看见康熙那副从英明神武的云端陡然跌落下来的样子……

错看了爱子，错幸了妖姬。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犯这样的错，但对于他纵横天下五十多年的骄傲而言，足以致命。佳欣闭上嘴，苦涩一笑。

胤禛的罪与罚，是来日的事了……佳欣决定宽宥他，也宽宥康熙，宽宥自己。

不再去伤害谁了。反正，一切的承担，接下来，都会是自己。

胤祥没有下得去手杀康熙，所以康熙生，所以他们死，就是这样简单。

若非佳妍在侧，地上刀剑，早已溅上佳欣与胤祥两人的鲜血。

一手环着佳妍的腰，佳欣的另一只手悄悄伸了出去，握住了胤祥的手。

胤祥转头，表情当中有一丝慵懒——太阳好亮，长夜的影子彻底散去了。

佳欣痴痴看着眼前的胤祥。

真是英俊的男人啊，那么好看的眼睛，那么好看的鼻子，那么好看的嘴，那么好看的神情。

胤祥也在看着佳欣。

真是美丽的女子啊，披散的头发，映着阳光如同染了一层金黄，却也是那样、那样地美。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御驾回鸾。

康熙重病，几乎不愈。

太子废，圈禁。

大阿哥圈禁。

三阿哥圈禁。

四阿哥圈禁。

五阿哥圈禁。

八阿哥圈禁。

十四阿哥圈禁。

所有秋狩时手握兵权的阿哥，不分正邪，统统被关了起来。

十三阿哥胤祥囚于养蜂夹道。

皇贵妃——不是，贵人兆佳氏囚于养蜂夹道。

赐死此二人的诏书时刻摆在上书房的御案上，谁出入都可眼尖地看到，但康熙一直不令传旨——众人猜测，若康熙的病有何不测，立即就会要此二人之命。

很快，康熙弄清楚十四阿哥是护驾而非谋逆，十四阿哥开释，晋贝勒，接手京畿防务以及之前胤祥所负责的一切事物。

十月底，康熙的病情好转。

纷乱几乎倾覆的朝纲终于渐渐稳定下来。

三阿哥因阵前倒戈而得开释。四阿哥、五阿哥、八阿哥护驾不力，上谕斥责，然后开释。

胤礽割脉自杀——被救了回来。

怀清查出胤礽体内有青蛇留下的妖丹，凭此胤礽哭诉自己当时失去理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康熙接受了这个解释，释放了胤礽，命怀清率弟子为他医治。

十一月，众臣终于开始咨询康熙，将立谁为新任太子？

至此，大阿哥在圈禁中，二阿哥养病，三阿哥灰头土脸捡回一条小命，四阿哥、五阿哥、八阿哥都被斥责，待罪行走朝政也是噤若寒蝉，七阿哥禅机，九阿哥早早伏罪——康熙不得已下。封了出身高贵却智商颇低行为莽撞的十阿哥为郡王，晋了老老实实样貌丑陋的十二阿哥为贝勒，命他们和十四阿哥一起。总理朝政——基本上，朝政被理得是一塌糊涂。

一堆儿子，强似没有儿子。

康熙不是不愿意立储。

他立不出来。

一摘使瓜少，二摘使瓜稀——立长？立爱？立贤？立谁？

立储是一件事，后宫又是一件。

恢复了陈贵人和谨贵人的位号；将襄贵人升为襄嫔；后宫仍旧由贵妃佟佳氏主理——今次再没有皇贵妃了。最大的喜事，就是良嫔晋位为良妃——康熙示意贵妃好好操办庆祝一次，以解皇贵妃之事给整个后宫带来的古怪气氛。

十一月初九夜，家宴。

康熙特许获罪的阿哥们的福晋亦可照常参加。但在封建时代，夫就是妻的天。大福晋一身白衣，不敢坐。只跪在角落伺候；前太子妃称病回了娘家，胤礽的几个侧妃亦是低眉顺眼，混在人群之中；唯有十三福晋佳妍，得康熙特许赐座在御驾前——大部分人已经入座后。她仍然没有出现，众人议论纷纷，看着那个空着的席位，不知道心中有何杂陈感受？

鼓乐齐喧。

康熙的左手坐着贵妃。右手坐着良妃。慧荣德宜四妃鱼贯而列；因是良妃喜事，故而底下阿哥亦以胤禩居于首位。

原本册良妃之时也是康熙许诺封胤禩为郡王之日；但球狩之变至今没个定论，众阿哥除了胤禵有功以定之外，其余人等俱都是还在功罪之间摇摆，所以胤禩的封号也就耽搁了下来。但今日的胤禩还是颇为高兴，一上来便率众皇子举杯，洋洋洒洒做了一篇祝辞，博得难得一见的康熙一丝和颜悦色。

三杯酒后。宫娥太监开始鱼贯上菜。豆沙糕鸳鸯卷，鲍鱼山鸡燕窝鱼肚，琳琅满目，一派皇家气象。胤禩见有个冬菇盒子，是良妃平日爱食之菜，于是暗自对太监打了个颜色。太监推推宫娥，宫娥上菜时巧妙地将此菜放在了良妃面前——事实上，此种大宴每人能吃到的不过是自己面前的数道菜而已。大部分菜色放在远处，再有菜来就会被宫女认为一定是主子不喜之菜而收走。而宫妃大多矜持，是绝不肯专门向着放的远远的某道菜专门下箸的。

康熙对这小小的把戏却未曾发现。太监正端着一盘芜爆散丹，放在康熙御桌外围。康熙时天下之主，自然不会有那么多顾虑，看了一眼那菜，便命，“端过来。”

“着——”

他夹起一筷子，吃在嘴里，却忽然凝住，叹了口气。

专思揣摩老爷子脸色的一众人等心中俱是一惊。

康熙抬头，似要说什么，又收回去，端起杯子，不动声色喝了口酒。

众人连忙随饮，心中放下些许。

——若是在以前，就连上菜的太监亦知道，这道散丹在别人桌上是可以随意摆放的，唯有在十三阿哥桌上，是一定要放在他的跟前。

不但太监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从前一次又一次，康熙都是一声吩咐，“把朕这盘也上了胤祥吧。”然后胤祥就半是撒娇半是谢恩，若是侯慧春等老太监在，还会大着胆子来一句“主子，十三爷那盘已经是满份啦，吃不了那么多”——

现今属于十三阿哥与十三福晋的那张桌子，空摆着干鲜果点，因无人来，所以也没有上菜。

饮完酒，康熙忽然开口，“十三福晋怎么没来？”

席间众人都是低头垂眼，不敢触此雷区。

过了片刻，四福晋那拉氏大着胆子开口，“许是病了……”

席上佟贵妃冷冷开口，“没病吧，昨儿太医还去看过呢，除了瞎子还是瞎子之外，还能有什么病？”

“贵妃娘娘此言差矣。”十四阿哥淡淡开口顶撞。“十三嫂身子柔弱，前几日就有些风寒在身了，恐怕今儿个是发出来了。所以告病。”

“告病告病，也要告了才是病啊。”佟佳氏不依不饶。“本宫未曾得报，她这是向谁告的病？——对了，这风寒不风寒地，十四阿哥倒是消息灵通？”

德妃轻轻咳了一声，“佳妍那孩子，天可怜见的，身子又弱，是我命十四福晋常去探她，皇上也是知道的。”

佟佳氏恨兆佳氏不假，但事情牵扯到她的另一个亲生儿子身上，德妃不能不出头。

胤祥与佳欣暂为阶下之囚，应该是翻身无望，但毕竟未发明旨。康熙对于佳妍又另有一分众目睽睽的疼惜，德妃此语，倒也显得宽柔通达。

但另一方面，众阿哥和大部分宫妃也是晓得她——胤禵一开释之后第一件事情便是去找佳妍，佳妍闭门不见他便日日苦侯。后来康熙下旨命四阿哥查检过一次胤祥府第，胤禵趁机入去与佳妍长谈一夜，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弄得沮丧而归，自此才似是死了这条心。

贵妃呵呵一笑，随手就把事情拿出来暗讽。“对了，听说原本戒酒的十四阿哥前几日晚上又破戒大醉，——若敷，可有此事？”

十四福晋也变了脸色。

康熙忽然重重放下筷子。

贵妃情知自己招了厌，只好快快闭嘴，瞪了德妃一眼。

德妃比她资历还长，并不怕她，只是垂眸吃菜。

康熙扫一圈众人，“今个儿大家都在，朕看，就议一议吧。”

一下子没一个人作声了。

议什么？如何议？

大家心知肚明，但又不敢捋此虎须。

康熙却不放过众人。“大家心知想必清楚朕所指何事。一者，胤祥与兆佳氏如何处置；再者，当立何人为东宫；三者，球狩功过也要定下来。”

此言一出，寒蝉遍地。

住在这个地方已经快两个月了。

天气越来越冷，佳欣跪在草垫子上，细心去看于自己同居一室的小朋友：一只小小壁虎。

它有时候爬在高高的天花板上，有时候钻在墙角缝里。现今怕是也避那凛凛寒风，钻入了佳欣的土床后面，不吃不动，静养安神。

佳欣叹了口气，坐回床上，闭上眼睛。

体内细细如涓流的紫金气慢慢凝固起来——是，坐牢很难受。但若非坐牢之闲，哪有那么快将本已经散尽的真力凝聚到原来的一二成之多？

运转一周，略微御御寒冷，刚睁开眼睛，便听到牢外传来脚步声。

吃晚饭的时间到了呢。

牢头送来了饭菜。

这里的条件并没有那么差。起码，每顿都能吃饱。今天晚上是一个大白馒头，一碗青菜豆腐烧粉丝，还有一碗清水——佳欣不太喜欢喝水，尤其是在这种和自己的马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状况下。所以，她只喝一点点，把剩下的水用一个铁桶攒起来，每天早晨擦擦脸，每天晚上洗洗下身，隔几天还能勉强洗一次头发，大体上保障了生而为人的尊严。

牢头对她也不坏——她一进来的时候身上那些耳环镯子的，可都便宜了他。一住就是五六十日，纵然康熙严命任何人不得探视，但佳妍还是设法给这里上上下下打点送了礼，把一众牢役都喂的饱饱，没有什么为难的事情。甚至于，佳欣用来积攒清水的铁桶，也是牢头故意“遗弃”在牢房中的。

坐在小小的圆桌旁边，慢慢地吃着还冒着一点点热气的晚餐。佳欣这间屋子的一切东西编号都是“甲子二十养蜂夹道”；据说。胤祥所住的那间是在“甲子第十养蜂夹道”，两人住着的都是这一串天牢房屋中的左右打头的两幢，又都放在了最靠里的那间，可谓遥遥相望了。

佳欣记得那一年自己自己被康熙认出带回宫中。也曾短暂地在这处停留。那时候自己看见了家居上的“养蜂夹道”四个字，颇为心跳了一阵。没想到时间流逝得如江川一般，一瞬间历史应在眼前，而最最料想不到，也带着点甜蜜和幸福的就是，自己会陪着胤祥一起——坐牢。

康熙准备杀死他们，还是不杀他们。还是杀一个留一个，这些事情佳欣已经完全不去管了。放开心怀，专心养气，摒除杂念，不该想的，咱不想。活着一天，便去品味那青菜豆腐粉丝当中的清甜原味——总比现代的农药菜好吃啊。

不过不知道爱吃肉的胤祥能不能习惯呢？佳欣记得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胤祥带自己姐妹去酒楼吃饭。什么羊肚鱼唇，鹿茸散丹，洋洋洒洒来了一桌子。最后还有一人一碗消食的甜品奶酪，买单时候不过才花了一两多银子。

一两多买来的快乐，在以后的日子中，哪怕获赐价值千金万金的珍玩贵饰，也再换不回来了吧。

那个时候的胤祥。才十六岁。漂亮阴柔得像一朵花一样，却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那个时候的佳妍，还不到十六岁，单纯可爱得像……像只无辜的白兔，却在接下来的遭遇中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那个时候的自己呢？佳欣嘴角略略翘起。

谁会想到纠缠也能纠缠到如此之深。骨里肉里，难解难分。

“咳……”牢头过来收碗了。碗是瓷器，可不能留给人犯。万一有什么自杀自伤之事，看牢的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佳欣吃完最后一点粉丝，把碗柔柔递了出去，道了声谢。

牢头蹲在那儿，看似不经意地说话，“那个，盛京松林槐居的几个朋友托我照顾您。”一面说话一面递过来的，是一片肉脯。

松林槐居？

高婉儿……果然没有交错这个朋友。佳欣心内一热，想了一想，压低声音恳求，“大哥，能否烦劳您将它送给十三爷？他锦衣玉食惯了的，怕是吃不饱这里的饮食……”

牢头看看外面，挪近了点，“咳，您就别费这份心啦。您的那位十三爷正过堂哪，好几个时辰了还没回来，天知道是放了呢，还是……总之，您就自个儿吃吧，啊。”

“什么时候的事？”佳欣紧张地抠住木栅。“过堂？……御审么？”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反正是今儿中午三司老爷来提的人，您那时候正打坐呢，也没什么声响的。”

“三司会审？”佳欣喃喃道，“正主儿都放了，审一把刀做什么？……三司……三司审谋逆罪……真还不如死了干净！”

“您小声儿点！”牢头赶紧求饶，“您可千万别想岔了呀，什么死不死的，这皇上不赐死，您若是死了，还不要了小人全家的命去！求您开恩了，啊？就乖乖等几日吧。听说这几日皇上身子大好，说不准啊，明儿就召了您回去伴驾呢……”

见那牢头连连作揖，紧张得语无伦次，佳欣苦笑了笑，只好勉强点点头，伸手把肉脯接下。

回到床上，佳欣却不可能谁，也安不下心来。

胤祥……胤祥被提审了。

康熙要做什么？

要生要死，不过人君一道旨意。他难道真要送他的儿子上菜市口，去千刀万剐么？

逆谋的是太子，胤祥不过是从犯而已。现在一个两个有罪的没罪的，包括大阿哥在内，不过圈禁在高墙之内而已。凭什么胤祥就要遭到如此严苛待遇？

佳欣心烦意乱，坐在那里，怔怔看着月光。

壁虎小朋友许是闻到了肉香，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爬到了桌上。

佳欣苦笑了笑，伸手掰了一丝肉喂给它。

神绪游开片刻，忽然听到扑落一声。

转头，瞪大眼睛，惊讶的看见，那条壁虎已经落在地上，挣扎扭动两下，然后僵死。

那肉……

佳欣浑身升起止不住的寒意。

胤祥被带走了……然后，轮到自己了吗？

有毒的……肉脯。

是谁，谁要自己死，还借着婉儿的名义！

是德妃和嫔终于发现，自己知道她们的一切秘密了么？

还是已被开释，恨不得把一切罪名推给胤祥的太子？

佳欣抬起手，看见自己颤抖的指尖。

忽然冲去角落，将整桶清水拿起来，拼命地倒在自己手指上，用力清洗。

不……不想叫你们如愿啊。

我赵佳欣就算死，也不死在小人的毒药之下！

好一阵子，情绪才平复下来。

佳欣忽然想起来从前看二月河小说时的情节。

胤祥被拘禁时，胤禛送了一枚银勺，要他好好，好好活下去。

胡编乱造的凌解放先生！

根本不是这样子的好不好？

你下次写书之前，能不能先到实地看一看，看一看所以这些，一切作家都不可能想象得出来的情节！

书若是能有现实残酷，现实又如何不似梦境般温情！

好吧……历史。

历史上的景嫔，景妃，皇贵妃，现在，已经可以算是没有了。

如果将来有人再把这段时间的记录有意抽掉，那赵佳欣便真的在历史上无影无踪了。胤祥的遭遇，也附和上了那寥寥的史笔。——等一等。那便是说，胤祥不会死？

那自己呢？

自己是否死在这一年的风波之中，然后胤祥在雍朝手揽大权，将与自己有关的资料，全部除掉？

……不对啊。以现在的情势看，胤禛胤祥有怎么会变成好兄弟，好朋友，好君臣呢？

八爷党起来了。十四起来了。唯一剩下的和历史不一样的谜题，就只剩下这一条而已。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但佳欣毕竟是踏实安心了不少。

怡王……

慢慢等待，直到十四年后……那时候，你三十六岁，我四十二岁或者已经死亡。

生离死别……平静了许多天的心忽然乱了起来。

佳欣看着桌上的那块肉脯。

生离，或者死别吗。

摇摇头，甩开零落的思绪。要死，也不急于这一时——很想，很想看下去啊！

看看一切，究竟还要怎么去发生。

**************************8

乾清宫中，尴尬还在继续。

康熙等人说话，但没有人愿意做这只出头鸟。

于是康熙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差。

九阿哥胤禟忽然出人意料地开口。“皇阿玛所问之事，兹事体大，似因交付群臣众议。座间兄弟，俱是干系之人，各占立场，岂能议出公论？”

这话倒是不偏不倚，又推诿得一个干净。

胤禟因被康熙分派去照料炎枫等一众皇子家眷而并未掌兵，是以木兰秋变，刚好置身事外。这话由他来说，也算得体。

康熙却冷哼了一声。“既然各占立场，那这几日给朕上折子的，难道是妖魔鬼怪，假托你们的名字么？”

此话一出，座中各人俱都垂下头去。

“一项一项来。”康熙冷笑了下，“先议第一项，胤祥与兆佳氏应处何罪？一个一个说，每人都要说。”

骤然，胤禛扯着那拉氏当先跪下。“皇阿玛恕罪，儿臣不敢妄言！”

众人有学有样，纷纷离席跪了下来。“儿臣等，皆不敢妄言！”

“皇上，”宜妃与此事无干，同胤禟一样占着说话的身份，“既是朝堂上的事情，该是爷们议论的，现今诸多女人在此，成何体统？今儿是良妃妹妹大喜的日子，皇上若是逼得咱们退席暂避，恐怕是拂了妹妹的一片喜兴了。”

不干政？笑话。清朝入关一来，女子干政得比唐朝明空皇后有过之而无不及。孝庄在时，圣明如康熙亦要早请示晚回报，兢兢业业，如履薄冰。现在康熙集权手腕之下，后宫虽然示弱。不过将重心倾向了各皇子身上而已，若说真不干政的，恐怕只有胆小怕事的良妃了。

康熙瞥了良妃一眼。

宜妃德妃等都齐打眼色。良妃只得附议，跪下来恳求道，“皇上。今儿个……要不，就算了吧。大伙儿难得和和气气，开开心心地在一处……”

“和和气气，开开心心在一处？”康熙陡然发怒，将整个餐桌掀翻。

这一下子。里里外外宫人太监在内，人人都跪伏下去，不敢出声。

康熙沉声，却止不住语调中的怒火。“和气？开心？是谁上折子说，三阿哥为谋反助逆，应当同大阿哥一体圈禁？是谁上折子说，十四阿哥与十三福晋有私。当赐死十三福晋。以儆效尤？又是谁上折子说，八阿哥近日频频联络妖人，恐有妄动？民谚说得好，狗咬狗，一嘴毛，朕看，朕养的不是儿子，统统是狗。是狼，一群白眼狼！”

“皇上息怒！！”众皇子，有关的，无关的，都叩伏在地。心中有鬼的几个，更是几乎要痛哭流涕了。

“皇阿玛，儿臣，儿臣是在二哥身边……卧……卧底……”三阿哥哆嗦着嘴唇辩解。

“皇阿玛，儿臣同十三嫂是清清白白地！”胤禵扬眉不服，少年天性。

“皇阿玛，儿臣结交道士一事，乃是尊皇阿玛密旨，小人无良，求皇阿玛主持公道！”八阿哥此言一出，倒是让好几个有心人错愕了一下。

但嘈嘈吵吵，一时间什么言论都淹没在声浪之中。皇子们哭的哭，闹的闹，一派鸡飞狗跳，不成体统。宫妃面面相觑，有干系地担着份心，没干系的乐得看热闹，都是各怀鬼胎，虚情虚意。

“都给朕闭嘴，来人，再有谁吵闹，拖出去斩了！”康熙盛怒之下，抽出随身侍卫腰间宝剑。嘈杂声似电视机音量一下子被按下了静音键一般，消失无踪。

“怎么回事？……”门口一个袅娜弱质的身影款款走了进来。

“臣媳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佳妍盛装，一手扶着一个小宫女出现在众人面前，就连眼上蒙的布条都选了绣花式样，衬着柔柔声音，娇媚轮廓，一时间将满座粉黛都比了下去。“皇上，臣媳因诵经来迟，还望恕罪。”她福了一福，站起身来。

茫茫宦海，她就如一叶清清白白的小舟，任自飘零，任自洁白。一时间，不仅胤禵，座中众人，都心神若动。

“佳妍。”康熙放柔声音，直呼儿媳名字。“为胤祥诵经么？诵的什么经？”

“回皇阿玛，”佳妍再次低下头去，盈盈屈膝，“往生经。”

“往生经？”康熙浓眉一蹙。“人还活得好好的，诵往生经？”

句中寒意，比起先前盛怒，又是另一种可怕气势。

“皇阿玛，臣媳读佛经，所谓死非死，生非生，即为中阴。想起来，臣妾的夫君，不也正是此种情状么？所以不得不多念往生经文，为他超度。”

“死非死，生非生——说得好。”康熙冷静下来，眼神如鹰隼摄人。“你来的正好，来人，伺候十三福晋入座。你们也统统平身，入座吧。”

众人的抖抖霍霍却换来了康熙的盛怒，而佳妍明显的挑战却令得皇帝地平静——木兰之变后，康熙的性情，变得更为阴沉难测。

宫中迅速上来帮康熙撤换被踢翻的一桌酒菜。片刻之后，崭新地冒着热气的菜式便一道一道，接连重新摆满了筵席。

“赐十三福晋酒。”康熙沉沉道。

佳妍也无畏无惧，康熙连赐三杯，她便连饮三杯，面上泛起红晕。

“先前朕叫你们议的事情，太多太杂，确实唐突了。”康熙自罚了一杯，又惹来座下一阵心跳。今夜此事，断无到此为止的道理。端看康熙要如何变着法子来发作了——雷霆雨露，都是君恩，若不敢像胤祥那样拔剑相向，便只有趴在地上当狗的命运。

“还是刚才所说的，一项一项来。先说胤祥——谁认为他无罪的。站出来。”

死一样地静默。

“好，谁认为他该当赐死的，亦站出来。”

仍旧是静默。

“难道都觉得。应该圈禁么？谁认为该当处以圈禁，站出来。”

还是静默。

“好一个天聋低哑。”康熙不怒反笑。“胤祉，在座你居长。你认为应当如何？”

“皇……皇阿玛……儿臣……儿臣……儿臣惶恐，儿臣惭愧，儿臣无能，儿臣愚鲁……”

“好儿子，好臣子。给朕滚出去。跪在庭下，不得吩咐，不许起来！”

胤祉瘫软下地，被两个宫监拖走。

“胤禛，你说。”康熙轮流点名。

“皇阿玛容禀，儿臣以为，此事当由皇阿玛圣躬独裁。朝纲独断。儿臣实在不敢有所建议。求皇阿玛息怒！”

“你也去吧。胤祺——”

“皇阿玛！”胤禩越众而出。“儿臣有话说！”

“哦？你愿先说？那你说吧。”康熙眯起眼睛。

佳妍冷冷坐在那里，毫无表情地听着众人对于胤祥的不敢置喙。

胤禩看了佳妍一眼，沉声道，“皇阿玛，今日是儿臣母妃晋位之喜。十三弟之事，悬置于今，非一夜一宴可以解决。皇阿玛若定要以今日家宴来惩罚众位兄弟，儿臣不才。请皇阿玛处死十三弟并儿臣等，以谋清静，以慰母妃，以告天下！”

这话就接近于胡搅蛮缠了，虽然知道他的请死是种姿态而已，良妃的面色，还是狠狠一变。

康熙却露出了欣赏的微笑。“好，好孩子。继胤祥之后，最有出息的就是你。”

胤禩脸色一变，不知康熙所指何意，只得闭口不敢多言。

康熙却笑眯眯地转向了宫妃。“那胤祥之事暂且搁置。你们来说，兆佳氏应该如何处置？贵妃，你意如何呢？”

佟佳氏终于捞到说话机会，可是一字也不含糊。“皇上，淫乱后宫，谋害十八阿哥，是可忍，孰不可忍？臣妾以为，但死而已。”

“惠妃呢？”

因胤褆之事如惊弓之鸟，苍老得看上去比康熙年长十岁地惠妃吓得从座上站起来，小心思量着回话，“臣妾……臣妾教儿无方，又能有什么好见识？但听皇上和贵妃姐姐的吩咐。”

“容妃？”

“回皇上，臣妾也认同贵妃所言。”

“德妃呢？”

德妃心思频转，“兆佳氏之罪尚待明察。若查实有私，百死不为过矣；但若……但若自身并无此念，似也有可恕之处。”她用心险恶，若佳欣无意于胤祥，则胤祥就罪加一等，不是通奸母妃，而是逼奸母妃了。佳欣就算不死，也不可能东山再起。彻底解决掉胤祥，才是目的和关键。

“宜妃说说看。”

“兆佳氏罪无可逭，但治理后宫也算有些功劳……臣妾以为，赐她自尽即可，此外不宜株连。”宜妃的答案博得康熙眼中稍纵即逝的一抹赞许之意。

“好了。”康熙转头向另一侧。“余下的朕就不问了。良妃，你说。”

良妃吓了一跳，求助似地看了一眼胤禩，然后小心斟酌着开口，“皇上，兆佳氏与十三阿哥之间的事，臣妾不清楚。但臣妾只知道……十八阿哥薨逝的那一夜，她在臣妾营中说话，子夜过后方归。此事虽不能证明什么，但臣妾以为，该当说出来给皇上知道。皇上只有知道一切，方可……方可圣躬独断，而神武英明。”

康熙冷笑了下。“原来朕一直小看你了，良妃。”

良妃睁大眼睛，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听此口气，不得不跪了下来。“皇上——”

“你们呢？”康熙却不理她，看向底下众位福晋。“愿意为兆佳氏求情，留她一条性命的，站出来。”

片刻之后，霃瑾第一个站了出来。

胤禟悄悄在炎枫面上亲了一记，炎枫跟住霃瑾，站出列来。

缓缓地，那拉氏甩脱胤禛死死抓住的手，亭亭出列。

完颜若敷垂首，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引来不少人惊异的眼光。

佳妍自然毋庸置疑，叫人扶她道了队列之首，跪伏在地。

“皇上，”高婉儿从席间起身，“臣妾想凑一份。”

从常在晋为贵人的瑞宝宝随在襄嫔身后。

高婉儿回头看了看和嫔，和嫔心虚地低头不语。

密贵人病倒此时未好，落了单地贵人想要出列，又害怕，犹犹豫豫地，好半日，终于缩回了脚步。

“就这些？”康熙冷笑着道。“朕的儿媳妇们，倒是强过朕的儿子不少。”

“皇上！”胤禩再次抢着发言。“儿臣鲁莽，说话不经思量，请皇阿玛责罚。母妃无错，皇阿玛莫要怪罪于她。”

康熙眯着眼睛。“胤禩，今日朕原不打算和你计较——你知道有多少人上本保举你为太子么？”

胤禩一惊。

胤禛低头，脸上掠过一抹冷笑。

胤禩长于文治。这些上本保举的人当中确有佩服赞叹其才华的——胤禛见到这些奏折原本心中焦急，也想联络人保举自己，却被那拉氏一言点醒，尔后迅速命自己的心腹全部上本保奏胤禩，造出个轰轰烈烈的效果，还刻意走胤禵那般，避过了胤禩耳目。

“儿臣不敢。”胤禩重重叩首，“儿臣天青日白，绝无串连结党之事！”

“但朕命你接洽天下道门之时，你暗自垂询炼妖之术，居心何在？！”

胤禩浑身一震。

胤禵悄悄别过头去。——的确，这是自己偷出来提供给胤禛的情报。没料到，胤禛转手密奏给了康熙，狠，够狠。

“莫要忘记，”康熙冷冷站起来，“你是辛者库贱妇之子，谁都有资格接手这个皇位，只有你不可以！”

胤禩几乎摔倒地上。

良妃美目盈泪，一声“皇上”未叫出口，便喷出一口鲜血，昏了过去。





　　第五十四章  良人胡不归

一场好好的家宴，就这样弄到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收场。

深夜，众阿哥还跪在那里。

微微下起了细雨，众人被淋得湿透，心，也凉透。

聪明点的如何还不明白，康熙时恨胤祥，所以连带着拿众人出气；康熙时恨佳欣，所以连带着拿良妃开销。

父子关系越行越远。康熙曾经宽容卫护众子的慈父作为，众子曾经死也不肯伤害康熙的本能天性，被磋磨得愈来愈薄，愈来愈冷。

太医与诸妃齐集在良妃殿前，良妃情形不妙。她体弱多年，一朝被催逼得吐血，犹如油尽灯枯，在难支撑多久。

有人想去回报康熙，却发现，康熙不在寝宫之内，也不在任何一名妃嫔的宫中。

康熙去了哪里？

“皇上？”

佳欣以为自己幻觉，揉了揉眼，才确信无疑。

康熙……居然来探自己？

愿意信自己，听自己说话。

“皇上……”佳欣看着桌上的肉脯，心中酸楚难言，扑倒在草甸上，跪了下来。

康熙没有进来，只是站在木栅外面，咬着下唇看着她。

“皇上。”佳欣呐呐道，抬起头来，有泪在眼眶中打转。“你来了，为什么不说话？皇上，你的病怎么样了，还好吗？皇上，胤祥被三司带走了，你知道吗？皇上，我……我很想你。”

月光下，佳欣有些混乱。有些语无伦次。

“你知道，朕为何召你入宫，封你为妃。极尽荣宠么？”康熙幽幽的声音在夜里传来。他身边的太监留在牢外，眼前只有两人对视，月色如钩。

“不知道。”佳欣垂首。

“因为从前朕身边，有人能告诉朕未来。”

“啊？”

“一桩桩，一件件，胤礽如何被废，胤祥如何遭囚，都语言得清楚明白。”康熙长叹一声。“后宫有些什么人。活到了几岁，都一一告诉朕知。还有接下来，朕的一群子孙。会如何相斗，不死不休，朕，也知道。——最后，朕杀了把这些告诉朕地那人。”

“是谁？”佳欣颤抖着问。

“你不认识的。那人康熙二十年来，在朕身边蛊惑到了康熙二十四年为止。他向朕声称，来自未来。”

佳欣的心狠狠一跳。

“朕并不相信，但心中阴影日甚。没有人会喜欢这样地命运——所以，朕决定，改变它。”

佳欣几乎惊呼出声来。

“所以朕召了你，封了你，甚至几乎想要让利做了皇后——因为那个人的语言当中，并没有你。”

是了，是的，但是，但是呢？

“但朕依稀是错了。”康熙的全身散出老人的气息。“朕是人君，终于。违抗不过，天意。”

佳欣张嘴，想告诉他，一切的开始都错于康熙错以为她杀了十八阿哥。

但想了想，她又放弃了。她认同康熙的说法，下意识地向命运投降——胤禛会即位。是的，胤禛会。所以现在说什么，又有什么用呢？

“皇上。”她叫了一声，然后发现，竟无话可说。

“你桌上地东西，是朕赐给你的。”

佳欣惊得抬头。

“你慢慢想想，想通了，便吃了它吧。”

佳欣咬牙，眼珠在眼眶里转着，几乎要落下来。“那胤祥呢？是否已死于刀下？”

康熙叹了一声。“朕要三司会审，就是要令他吃点苦头，受点惩罚然后再予开释。”

佳欣沉默地点点头。然后忽然神经质的磕了个头。“臣妾忘了谢恩了……谢谢皇上。”语句凄然，康熙也听而咬牙。

“朕去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佳欣认真想了一想。“皇上……若是还想试着去……去改变地话，不妨立八阿哥为嗣君。众阿哥之中，他宽柔仁和，或可担当天下。”

康熙摇摇头。“晚了——朕伤了他，伤了他母子。朕知道，什么都知道。其实不想这样，但看见别人岌岌营营，朕或已习以为常；看见胤禩终于也包藏私心，朕……朕实在不知道要如何面对。”

“皇上。”佳欣幻想这个知道一切的男人，跟着命运一步一步艰难地反抗，却有丝毫不得动弹时候的心情，有种戚戚然的同情。“请皇上……保重龙体。”

又磕了个头，当作拜别了。

康熙起驾而去。

佳欣望着桌上那块肉，万念俱灰。

“皇上！”康熙一回到乾清宫，侯慧春便哭丧着脸，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良主子……良主子怕是不行了……皇上，您去瞅一眼吧！”

干燥袅裂的公鸭嗓子，在紫禁城内，回荡得分外刺耳。

康熙一惊。

不过是一句脱口而出的斥责，针对的是胤禩，但也顾不了在一边的良妃——知道会伤了她，原本想着回头好好补救也就完了，竟然……竟然那么严重么？

那个永远，永远都温柔顺从地女子，竟也要用命来玩一次抗议吗？

“不，朕不许！”康熙低声自语，转身迈了出去。

偌大地一个宫殿海洋，康熙第一次走得那么急。良妃初受封，还来不及指配宫殿，蜗居在原来的偏殿中。离开乾清宫很遥远，遥远得让这位帝王有些窒息。

终于赶到那里，康熙有点放下心来。还好，没听到哭声。侯慧春太夸张了，不过就是病么。她也病了几十年了，毕竟也会继续病下去，不是么？

走进去。众人跪着迎接。康熙放缓了步子，做回他的冷面帝王。

良妃躺在那里，气息奄奄。康熙冷冷看着太医，“没事吧？”

这样地问题，下意识里面，是想要得到肯定的答复地。

但太医却跪了下来。

康熙心中一颤。

良妃安静躺在那里，也不起来迎驾——要是她还有一份力气，她定会挣扎着起来的。

“倩儿……”康熙坐在她床边。温柔地唤她的名字。

良妃努力睁开眼睛来，却又是一阵猛咳。康熙惊得不知如何是好——一直知道她病，但未见过她如此之咳。难道二十年来，她便一直承受着如此地病痛？

“皇上……臣妾罪该万死……”她边咳着，边下泪，“但八阿哥并无祸心的，臣妾胆敢以此残……残躯作保……”

“罢了罢了，”康熙叹道，“别说这个了，朕不过是一时气话罢了。等你好了。朕还要晋他做郡王呢。你放宽了心吧。”

“臣妾……怕是不能伺候皇上了……”良妃眸中涌出大颗泪水。“这么写年来，也没……没机会……多瞧皇上两眼……临了还能见上皇上，想怎么瞧，便怎么瞧……狠狠地瞧真切了才……才走……也是臣妾的福分。”

“说什么傻话？”康熙执着她的手，心中又悲又乱。是，当初也是爱过她美貌娇柔的，康熙十九年上，在辛者库与她私会。但当时太皇太后还在，就算是皇上，也不敢造次，直到她珠胎暗结才敢禀明了皇太后，拼着一顿斥责把她调来身边，做个小小答应……一直到康熙二十四年，这五年时光里，他一直是眷恋着她的，她的美貌，她的小心翼翼，她低头地模样，她带泪的愁容……她是那种最能激起男人保护欲的女子，康熙和她，也算是真正恋爱过地。但康熙二十四年里，那个注定了要他命的女人出现在眼前……康熙面对着幻生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愧疚，总觉得之前宠爱了卫倩，乃是对幻生的不公……应该把一颗心好好地封存着，留着，等你来的时候全给了你的呀！怎么会迷恋上那个什么也不懂，只是哭哭啼啼的小丫头的呢？康熙二十四年之后，康熙再也没有宠幸过良嫔，一次也没有。甚至于从来，从来都不曾单独见面，只是在年节各种场合远远一次罢了。偶尔也听说她地消息，她信了佛，她吃长斋，她病了，她又好了……直到刚才也不把她当什么，封她为嫔为妃，也是看在皇子地面上而已。若不是胤禩，她早被遗忘在后宫的某个角落里了，康熙从来也没有想过，这样地遭遇对良妃来说，究竟算不算公平？但他忽然明白过来——她是没有错的呀！自己的怪罪是多么任性的东西，这样地任性，就从年轻时候，一直延续下来，一直延续到现在，一直到现在，还害死了她……

“皇上，”霃瑾跪在下面，大着胆子出生，“八阿哥还和其他人一道跪在永和宫待罪……是否……赦他前来……”

“快，快叫他来，叫他来！”康熙情急地下旨。“其他人——也都叫回家去吧。”他目不转睛盯着良妃，“倩儿，再支持一阵子，胤禩就来了，你会好的，放宽心怀，千万要放宽心怀，今后地日子还长着呢，你也晋了妃位了，朕会常来看你，还有胤禩……倩儿！”

良妃抽搐着，抽搐到无力。看动作，还在咳着，但已经听不到咳的声音了。

终于，她安静了下来。

康熙怔怔地抱着她。

太医颤巍巍地搭脉，然后叩头至地，不起。

胤禩从门外疯狂地奔了进来。

“皇阿玛……额娘……”

屋外暴雨轰然而降。

康熙走出翎坤宫的时候，见到有一排太监低着头一溜小跑，把白绫白被子送进里面去。

效率……真是高呀。康熙眯着眼睛看，恍然间失了神。

含着捧着用心爱着的，离自己而去。撂着摆着远远扔着的，也一样离自己而去。

人生百年……真是神鬼莫测啊。想一想走来的路，烈火烹油，繁花似锦，什么轰轰烈烈都经过了。现今……真的是老了吧。

远处敲了三更。跟在身后不敢出声的太监忍不住小声劝，“主子爷，您累了一日了，还是找地方歇歇吧。”

康熙一愣。那么夜了，要去哪里歇息呢？

原本是打算给良妃个面子，去她那里抚慰一二的——但她死了。又或者，按照平日里这样地心情，可以去景仁宫找那个永远生机勃勃的佳欣，跟她大战一番，洗干净她那蓬勃而出的生命力的——但她，也快要死了。

康熙心中忽然一痛。

“主子，”侯慧春试探地看着康熙前行的方向。“这是去景仁宫的路，主子……去襄嫔那里，还是陈贵人那里？老奴先去传个旨……”

“不必了。”康熙停下脚步，折返。“回御书房吧。”

“皇上？”

“还有些折子，朕批了它。”

“可是……皇上，今儿个的折子晚膳前就已经批完了呀？”侯慧春大着胆子顶撞。

康熙狠狠瞪他一眼。“既然批完了，那朕便不去了——你去，替朕把去年到现在的所有折子都从南书房抱到北书房，再把南书房腾出来的书架拿到御膳房去当柴劈了——你自己动手，不许叫人帮忙，天明之前回来见朕。”

侯慧春苦着脸跪了下来。“皇上，老奴知错了……”他狠狠抽自己两个耳刮子。“皇上。老奴受罚事小。抗旨事大呀！去年到如今是八千多个折子，老奴日以继夜，三天或可搬完……天明之前，是断然回不来见主子的……”他抹了把眼泪，“老奴拜别主子了……”

磕完头，竟颠颠地去了。

“回来！”康熙怒喝一声。“能知道去年到现在共有八千多个折子，也算你当差用心了。朕赦你无罪——你回来。”

“哎！”侯慧春欢天喜地地踮着脚尖回来了，像小鸭子依人一般蹑在了康熙身后。“谢主子恩典！主子仁慈，主子大恩，奴才来世作牛作……”

“行了没？今儿个没来由地聒噪！”康熙不耐烦地挥挥手。

侯慧春眼珠子骨碌碌转。咬牙鼓起勇气。“皇上，说老实话……奴才，是为了皇上难过呢。”

“哦？”康熙来了兴趣，“你？为朕难过？说说看！说得好朕不怪罪，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朕立刻把你调去守皇陵！”

“皇上。”侯慧春老老实实跪下了地。“奴才有时候得假回家，就在那歪脖子胡同那儿，几间新瓦房，一颗大柳树，奴才的妈为奴才讨了个年老的寡妇，带着个拖油瓶女儿一起过。一家子虽是天残地缺，但也算和和乐乐。那个寡妇是个实心眼儿的，奴才不能给她什么。但她们母女是灾年里被奴才地老娘以两碗鸡蛋挂面救活了她。所以一心想要报恩，对奴才不仅是言听计从，还从奴才那一点儿薪俸里头，省吃俭用地为奴才的妈置了金首饰，帮奴才的死鬼老爹修了坟。那个拖油瓶女儿真把奴才当爹，大冷天的为奴才做鞋，做得手上满是冻疮……宫里的几个老弟兄羡慕奴才，连歪脖子胡同知根知底的老邻居也羡慕奴才……奴才只要一得了假。必是哪里都不去，直赶回家，同她们说说话，诉苦诉苦，有乐说乐，从来也不觉得没地方去，没人说话，没人可以托付……”

侯慧春声音越说越小，终于把头重重磕了下去。“奴才该死，奴才乱说话，皇上治奴才的罪吧。”

康熙长叹一声，“要是怕朕治罪，你还会说这些吗？起来吧，跟了朕几十年了，居然也会在朕面前耍花样了。”

“奴才不敢……”

“好奴才。居然也过上了舒心日子了——似乎还比朕强点。”康熙苍凉地笑笑。“朕现在正是没地方去，没人说话，没人可以托付啊。”

“主子……”侯慧春颤抖着哽咽起来，“老奴……老奴斗胆，想说一句话。”

“你说。”

侯慧春横下一条心。“您错怪良主儿了。十八阿哥薨逝那夜，皇贵……兆佳氏在她宫内说话，告辞的时候是亥时没错儿。但良主儿之所以说子时，是因为后来她封了两本词书想送给兆佳氏，遣人送出去没赶上，所以一路追去，却见她在路边玩金龟子，玩了小半个时辰还没起身，太监困不过，悄悄过去，当时接书的是两位金常在……等到太监回到良主儿那里，子时已过。”

康熙一震。

佳欣在那一夜的行程他早召人问了清楚——戌时到，亥时走。而侍卫听到有人在水塘边争吵乃是子时，佳欣拥有完整地作案时间。

而昨夜良妃忽然说佳欣在她那里逗留到了子时，分明说谎，且为佳欣脱罪，康熙虽不明白她有何目的，但已被谎言激怒，直斥其非，终于酿成不测。

“——你怎么会知道？”康熙盯着侯慧春，一字一字，狠狠问。

“帮良妃送书的，正是奴才的干儿子汪小路。送的是一本《选梦词》一本《闺秀集》，皇上可召他对质——”

康熙咬牙。

兹事体大。若不是佳欣杀死十八阿哥，就不存在赐死一事；若无赐死事，则胤祥又如何会某反叛……但事已至此，通奸罪名凌驾于杀人之上，一团乱麻之前之后所有地头绪隐患定时炸弹全部引爆，再推溯源头，又有何用？

康熙面上神色瞬息千变，一时间站在那里，不得动弹。

身后有小太监滴溜溜跑来回事，被侯慧春挡下，听完了才小心翼翼过来回报。“主子，八阿哥坚持不肯离开翎坤宫，怎么劝也不听……您看……”

“他不愿离开便多陪良妃一阵吧。叫太医和御膳房伺候着，该送饮食送饮食，该送药送药。”康熙难得变得宽仁柔软起来。“摆驾吧，去婉儿那里。”

“着。”侯慧春低头疾行，准备前去宣旨。

“回来。”康熙叫道，“叫别人去传旨——就说朕去歇歇，聊聊天，叫她好生伺候着点心，不许多话——侯慧春，你去一趟养蜂夹道。”

“养……养蜂夹道？”侯慧春吓了一跳。

“去传朕的口谕，把兆佳氏放出来……连胤祥也一并赦了吧，回头朕还有正式旨意的。”

“着！”侯慧春喜得打了个哆嗦。“放出来以后，是不是带她回来见皇上？”

“不必了。”康熙忽然又恢复冷酷。“削旗籍，复为赵氏，入奴籍，发往——发往十三阿哥府为奴，交侧福晋瓜尔佳氏管束，钦此。”

侯慧春一腔喜悦化为惊讶。

但君无戏言——康熙的心思，有岂是他一个小小受了点恩惠，贪了点钱，得了点皇贵妃改革宫制好处的太监，所能够揣摩？

“雅轩。”佳欣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的熟人，忍不住婉然一笑。“又见着你了……真好。”

“一点也不好。”金雅轩皱着眉头，抱着双臂，很是无奈地看着她。

“哪里不好了？”

哪里都不好！——你跟我来。“

“去哪里？……对了对了，今次我终于能够瞧瞧这幽冥世界的真容。不知道是否从前已经来过无数次，却只是喝了孟婆汤，忘了个精光呢？雅轩，是不是有处名叫望乡台，等高一望，就能知道自己的前世今生，生生世世？……”

“闭嘴。”金雅轩神色古怪。“你哪都别想去。”

“为什么？对了，为何是你在这里接我？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在哪里？”

“别吵——你见不着他们的，因为你根本不该死！”

“可我已经死了。”

金雅轩叹了口气。“所以我要在这里截住你，不令你乱跑闯入了幽冥界中。”

佳欣愣住。“我不懂。”

“简而言之，你阳寿未尽。”

“哈？真的？那我阳寿该何时才尽？我能活多少岁？八十？九十？一百？”

“这我不知道——但我只知道，你就算阳寿耗尽的那日，也不会来这里。”

佳欣心中咯噔一声。难道——还能回到现代？

金雅轩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境况复杂，我也不是很明白，但至少，你现今命不该绝。所以上头命令我来看着你。等时机到了便送礼还阳。”

“真的假的？还是我在做梦？我明明已经生无可恋，还回去做什么？我明明已经毒发身亡。还能有什么还阳时机？我辛辛苦苦想了一夜做好一切准备来赴死。你现在告诉我我走得是条回头路？”
“你想不想，都得回头。别问我，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

佳欣啼笑皆非看了周围。一片漆黑。也无来处，也无去处，茫茫渺渺，虚虚实实。除了金雅轩和自己，什么活物也无，也不知道哪里能去，哪里能走。

停顿片刻。佳欣只好转移话题。“上次传信给你。收到了吧？”

“嗯，收到了。小窗小景已经没事，但她们另有遇合，恐怕不能回你身边了。”

“本来就是你地婢女，回不回我身边又有什么要紧？我现今这个景况，也做不了什么。知道她们安然无恙，我便放心了——说起来，你麾下八婢。倒有六个曾伺候过我，只可惜小楼小筑和小榭小亭……”

“没事的。”金雅轩随便挥挥手，渺茫黑暗中便出现一张大桌与几个木椅，她拉着佳欣坐下。“各人都有各人地命——你一定猜不到小窗小景地遭遇。”金雅轩有点神秘地卖着关子。

“什么遭遇？”佳欣顺从地追问。

“她们被天师道一后人所救，双双从了那真人，三人一同勘修大法，恐怕要走那长生不死之路了。”

“真的呀？”佳欣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修真小说——原来小窗小景成了里面的女主角之二呀。“那可真好，长生原本寂寞，她们彼此作伴，真是又逍遥，又快活。什么时候我也能修炼就好了——雅轩，你懂不懂紫金气？”

“不懂。我修习地内家功夫是速成之道；而紫金气一派是由医入武的正统，进境慢但功底扎实，跟我的路数完全不同的。”

“功底扎实？”佳欣苦笑。被小青一枚丹药便逼得功力散尽的，也叫扎实？

金雅轩摇摇头表示爱莫能助，“你别胡思乱想了。我好似听到有人来——啊，是个太监，传旨来了！佳欣，回去之后记得要坚强隐忍，咬牙忍过一阵，你就会明白其中究竟有什么奇妙安排了。对了，我升了河间道，以后不能在和你联络，一切多多保重。”

“哎——”佳欣还在莫名其妙，便只觉一阵晕眩，再次陷入沉眠当中。

“死了？”……

“没死，还有气呢……”

“皇上让给解毒丸……”

“塞，捏她喉咙……”

“放心，死不了。”……

“抬，快点儿。”……

“一，二……”

自己在哪里？

发生了什么事？

佳欣坐起来，身上一阵寒，下意识地拉手边的薄被。

好……好破的被子。烂棉絮抓了一手。

但……但养蜂夹道地牢房里不冷——因不透风；且也没有薄被——只有草褥。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破破一件屋子，四面透风，角落里放着大捆柴火，还有一个乱七八糟堆东西地柜子。自己就睡在低矮的小铺上，枕头是几根干柴，被子——就是手里抓的这条了。

佳欣反射到一个古装剧里常见的词：柴房。

但自己为何会在这柴房里？

之前……之前在做什么呢？

在牢房里。

养蜂夹道的牢房……记忆并不模糊，佳欣下意识地咬住下唇。

——在盯着那片肉铺看了不知道多久之后，终于，终于起来，撕了一小片，放在口中吞了下去。

肉铺很咸，也很香。佳欣的舌头在告诉自己味道，但大脑接收不到。肉铺有点苦，还有点酸。其实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幻觉。但幻觉又如何消失？真正的世界在哪里？

从不想死里缓慢而残忍地自拔，就好像提着自己地头发把自己拉上天。肠胃条件反射地蠕动，想要呕吐，然后掩住嘴，咬住牙。不让食物反上喉头，忍着忍着。忍到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用干草擦。然后划破了脸。并没有腹痛，但小腹的肌肉痉挛，连带着手脚不受控制地抽筋，迸裂开之前在热河自伤而今快要痊愈的伤口。其实药性缓慢。并没有怎样发作。但死亡来临地恐怖感觉令人类自己打倒自己，自己吞噬自己。佳欣用指甲抠入墙缝中，用那种颤栗的特殊感觉来强迫自己保持优雅。对，优雅。被迫自杀地优雅。不愿意死又怎样呢，亲手杀死自己又怎样呢？她囫囵吞下剩下地肉铺，然后平躺下来，把自己的一生再理一遍。最后六年的长度。超过之前二十二年的长度十倍。平静。躁郁狂地平静；慈悲，杀人王的慈悲。月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佳欣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忽然真的找到了平静。那种感觉，就好像……好像死亡。

茫然看着四周。

我死了吗？佳欣问自己。

当时的感觉，的确是死亡。

但之后好像又听到些什么……是有人在搬运自己，还有人撬开自己的牙关，喂下水和什么东西……那么。就是没有死成咯？

谁救了自己？又把自己带来这冷冰冰的柴房？

佳欣起身，虽然浑身酸痛、虚弱、无力，但还是支撑着向着门地方向走过去。

这会跟她服下肉铺闭目等死地时间相仿，正是黎明初至时分——不知道是不是次日黎明呢？佳欣猜不出自己昏迷了多久，是一天还是很多天？总感觉之间还经过了不少对话和故事，但记忆却浑噩难以容纳。

走到门边，那门口豁着大大的缝隙，但奇怪地，门就是推不开，似是从外面上了锁。

纵然四面漏风，到处是缝，但佳欣苦笑着发现，自己依旧不得自由，没有办法离开这间阴暗的小屋。

看了一圈，然后回到矮铺那里坐下来。这种状况，除了睡觉，还有什么好做的呢？也许一切不过是一个套着一个的梦境罢了，再次醒来，境况又会不同——

但佳欣刚闭上眼睛，便听到了门外的开锁声音。

有人在打着呵欠说话。“也不知道活过来没有……要是死了还得禀福晋找地方埋了……”

门推开。

背光里看不清楚来人容貌，但大致可以判断出来这是大户人家的下人装束。

身材高大的女人背后跟着一个长工模样地下人。那女人朝着佳欣走过来，长工则去搬柴。

“呀，醒了？”

佳欣睁着眼睛平躺在那里，倒把那丫鬟吓了一跳。

“——你是？”佳欣坐起来，皱眉，看着眼前面熟但是实在叫不出来名字的女人。

“我叫小翠。”那女人上下打量了佳欣一遍，长工也放下柴，过来瞅了佳欣两眼，转身跑出去报讯。

“……小，翠？……啊！屠海家的小翠？”佳欣起身，扶着墙站起来，仔细端详。

不就是出来此处之时遇见的第一个丫鬟吗？那之后才去的雍府，才遇见的湘雅……对了，果然，那个丫鬟就是叫小翠，同时见的还有方德明！

好巧！

“我不在屠大人家做好多年啦。”小翠也在细细打量着佳欣。“这儿是‘芳林别苑’，我是这里小主子的奶娘——你就是当年的佳欣格格？”

“我是。”佳欣有点高兴，“请问这芳林别苑是谁的产业？是离主人救了我吗？”

“这里是我的产业。”一个声音从屋子外面高傲地传来。“没有人救你，是皇上下旨赦了你，然后把你黜为庶人，削去旗籍，打入奴册，赐给了我。”

旗装的贵妇一摇三曳地走了入来。

佳欣眯着眼睛看。

——熟人啊。

瓜尔佳氏，馨芳。

胤祥的第一侧福晋。

命运就是这样翻翻覆覆，但是又不能够一笔勾销。

其实佳欣宁愿死——

当权势曾经把你熏托到了天上，你亲眼见到自己的能力不断扩张，你稳稳地骑在那些你不喜欢的人头上，去欣赏他们的隐忍和卑微。

当一切如浮云样散去你发现曾经拥有的荣光和快意，全都不属于你，而立曾经加诸于人的气焰现在成为吞噬你自己的红火，你必须要低头哈腰，而所有的人都在等着看笑话。

如果什么也没发生过，你一出生就是卑贱，你还可以一步一步往上爬，每一点改善都令你痛快淋漓，每一个白眼不过增加你坚持前进的决心。

但当骄傲曾经如此高昂，威气凌人变成一种日常权利从而买没了你的所有愧疚，你面对恨，狠狠镇压，但是回头却发现这是你欠下的难以偿还难以承受的债务，现在，你要开始偿还它。

当最高点跌落到最低处。

当事情超出了你可以承受的变化额度。

当理可以活下去，却要用尊严来换。

——你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如果有镜子，佳欣可以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就算关押在监狱中的时候，她也保有她高贵的自尊，和看守们神秘敬畏的眼光。

就算从前被买入妓寮，任宰任割，她也抱有她骄傲的身份，和有朝一日得见天日的信念。

但是现在……佳欣忽然很想笑。

片刻的凝顿后她忽然想起来了。

服下毒药之后，被送来这里之前，自己曾经去过什么样的地方。见过什么样的人。全都清晰地忆起——

轻轻松松地。和雅轩聊天。

金雅轩是从头到尾都叫她“佳欣”地人。

赵佳欣……这个名字忽然鲜明起来。佳欣在脑海中默念这三个字——不是“皇贵妃”，不是“景嫔”，不是“赵贵人”，不是“赵宫人”，不是“纪素”，不是“欣”，不是“欣格格”。不是“蓬莱公主”，不是“姐”，也不是“主子”

父母给地名字。赵佳欣。

现在，仍然是。

仍然在那里。

“喂，福晋问你想什么呢？是不是毒没解干净。傻了呀？”

小翠地手在眼前晃来晃去。

佳欣缓缓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

她很清楚地把握到自己走神的时间——不过片刻而已，现代计量方法，绝对不到十秒。

但瓜尔佳氏已经等不急地用快意而恶毒地目光和口气来筹备下一句话的似是而非，下一段可能是很长时间里的刁难手段了。

——瓜尔佳氏馨芳，嗯，我曾经欺负过你吗？佳欣缓缓将眼神移到这位侧福晋的面上，用眼神逼问。

为奴也好。为婢也好，那种长久在高处向下看的力量，无人可以剥夺。

瓜尔佳氏果然退了半步，睁圆眼睛，有些怒意。

佳欣收回目光，缓缓开口。“那，我此刻便是福晋的奴婢了。不知道福晋打算，将我如何处置？”

馨芳面上阴晴不定，顿了片刻，提高声音开口，“按照大清律例，你既是我的奴婢，我便可任意处置你，哪怕将你……将你卖了，或是……或是杀了，也是理所应当！”

佳欣微微一笑。“那福晋是准备将我卖了，还是杀了？”

“……混账！有力这样跟主子说话地吗？”瓜尔佳氏终于承受不了佳欣的态度，“你……你在本主面前，还不下跪！”

“福晋吩咐地是。”佳欣轻描淡写地回答，轻飘飘便跪了下来，“给福晋请安了。”

她跪在那里，优美而无所谓的线条，生生地将瓜尔佳氏再次激怒。“你以为，你以为你从前是皇贵妃，你……你是皇上下旨钦赐的，你，你，你勾引过我家老爷——我就不敢动你了吗？”

好妇人。“我家老爷”这样地话令得佳欣心神一荡。二十三岁不到的胤祥，就是她们家老爷了……真是有趣的称呼。胤祥……不知道现在胤祥还好不好。康熙明说了要释放他的，现今恐怕回去十三阿哥府了吧？曾被送往三司受审，不知道三木之下，有没有受什么伤？这会儿，是佳妍在照顾着他呢，还是他照顾着佳妍？

呵，胤祥……佳欣忽然噗哧一笑。

现今，你也是我的“老爷”了呢——康师傅真是纠结别扭的男人阿，将她赐给胤祥的侧福晋——究竟要人团圆呢，还是不要？

一个大头耳刮子打醒了佳欣。

佳欣眯着一侧的眼睛，尝到了自己嘴里血腥地味道。

对了，差点忘记了，这位瓜尔佳氏是一位狠角色，既能分到胤祥的雨露，又能抢过佳妍的饭碗，是胤祥府上实际管事的主子呢！看这柴房的规模，这别业也不算小了，不知道是胤祥给她买的呢，还是她从日用银子里面省下来贪污的呢？

不过接下来可要省吃俭用了哦。胤祥就快开始“家计空乏，举世皆知”的日子了。不忠不孝的十三爷胤祥，即将开始他漫长而寂寞的岁月——

“来人！”瓜尔佳氏终于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刚才那个长工拖着另一个长工颠颠地跑过来，“在！”

“把……把这个……这个女人捆绑起来，吊在房梁上，拿荆条给我狠狠地打！”佳欣也颇为同情瓜尔佳氏：无论是对自己的称呼，还是处置方式，还是相处态度，瓜尔佳氏都被康熙放在了一个极为尴尬的位置。她要让胤祥知道此事么？要让佳妍知道吗？她是一些人的主子，却也是另一些人的奴才。她是侧室，是妾，被叫“福晋”而省略一个“侧”字的时候，明显地底气不足着。她一定宁愿夹在人堆里来看佳欣一朝落魄的笑话，也不愿意沾手这块满是刺还烫的诡异的泥巴。但她没办法，康熙一道旨意就把她从小小的心机小小的努力小小的算计小小的争宠里，一下子推向了大大的前台，直接做佳欣的舞伴，上演无奈而庸俗的对手戏……

是的，多么无奈，多么庸俗。

肉体折磨，就好像所有故事里曾经发生的那样。

女人对女人，毫无怜香惜玉之心，而观者，看着变态的快意。

微弱的紫金气再一次凝聚起来。

如果以前曾经达到过20，那么现在就是0.5。

但它毕竟再一次存在了，竟然存在，就有增长的方式。

气流徒劳地抚慰着一处处被撕开的皮肤和肌肉。人拥有自己的神经来保护自身，远离死亡的危险。人同时拥有他人的神经，来观看一种名为“痛苦”的东西，得到丰富而直观的感受。

佳欣觉得疼。

但有另一个佳欣在那个觉得疼的佳欣之上。她没办法令得痛苦减轻，但她对于痛苦的洞察，使得一切变得轻易、儿戏。

就好像演员在演着一个痛不欲生的角色。她是那个角色，但角落里有一个属于演员身份的幽灵，找冷眼旁观，评判着那种痛不欲生是否足够浓烈，需要更为外露，还是稍稍内敛。

佳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但这样一种只曾在课堂上面接触到心灵状态，一种超我的浮现，本我与自我的和谐融入，灵魂超越肉体的安定，一切的宗教和终极关怀的哲学，似乎都在此刻完美地显现出来。

外部世界是她的观众。

她无须向任何人说明自己。

紫金气从0.5悄悄增长到了1。

但痛苦袭来，她的“精神”清明，但精神所统辖的“感受”却渐渐模糊。

没有人知道佳欣在想什么。

旁人看起来，她骄傲，缓慢，迟钝，无法接受事实，所以被惨烈地对待。

她扭动，惨叫，遍体鳞伤，血肉翻飞，最后昏了过去。

但也许只有从前的一些奇特的朋友，比如艳鬼，比如女妖，比如异僧，比如邪魔，才能够看出一点点端倪——

她正在锻炼她自己。

她会从所有的不光彩和侮辱中出来。

走出来。





　　第五十五章 主奴之分

康熙四十七年寒冬。

佳欣拥有了一个新的名字：绣球儿。

这个瓜尔佳氏改的名字——瓜尔佳氏在娘家是二小姐，有个十几岁上夭折的双胞胎姐姐名叫馥芬，姐妹两个都以香入名，是以瓜尔佳氏从小就用的丫鬟都规定以不香的花为名字。比如跟着她陪嫁过来的大丫鬟，名字就叫杜鹃。

好吧，绣球花，的确不香。不知道瓜尔佳氏想了多久才想到这么个可笑的名字专门来调笑人？反正佳欣被人有意无意这么叫的时候，还是颇有些不习惯的。

芳林别业内除了小翠之外，没有别人知道佳欣的身份，只道是个犯官家眷，被主子买来伺候的而已。——对了，现在的小翠有时也被叫作翠姨。她同馨芳的另一个丫鬟海棠一起主管着这处别业。此地份属胤祥名下的产业，但胤祥、佳妍包括其他人都从不来住，只有瓜尔佳氏带着她儿子弘昌常住——听说最初这样做的原因是瓜尔佳氏怕狗，但胤祥在府内养了很多狼犬，曾经不小心将她咬伤，所以每年狼犬发情躁动季节便安排瓜尔佳氏到这里暂住。佳妍失明之后，瓜尔佳氏不愿意留在府内去伺候位份上的主母，且胤祥独宠已经长大了的乌苏氏而不再到她房里过夜，所以馨芳一气之下就把此地变成常住之所，每逢初一十五才回府里小住几日。所以芳林别业的下人，也就有意无意地将侧福晋的侧字省略掉，口口声声福晋福晋的讨好瓜尔佳氏。

而胤祥除了按照满人规矩每逢月圆之夜与正福晋行房之外，每月大概有一半时间宿在乌苏氏房中，其余时间则会在他的另一处别院“临河别业”中独自渡过。但这只限于他在京的时候。康熙四十七年之前胤祥是康熙眼前第一得到重用地皇阿哥，一年倒有大半年不在京城。所以，胤祥和佳妍这对夫妻一年不过敦伦三五次而已，遇上佳妍身上不便，或是持斋养净，则一年也没有一次夫妻生活。乌苏氏年纪小，虽然承受雨露较多有次还怀上了孩子，但在她发现怀孕之前孩子就不小心给丢了，现在正在保养之中。说来说去，胤祥膝下仍旧只有弘昌一子而已，馨芳母凭子贵，纵然人不在府中，却仍旧牢牢霸占着胤祥家的掌理大权。

——然后，佳欣，可怜的女仆绣球儿，就在这规模比临河别业大出一倍的寓所之中，负责了洗衣地事务。

冬天的水是很冷的。古人全手洗是很累的。佳欣是没有洗衣服的经验的。

手上长了冻疮难过得要命也罢，起早贪黑睡眠不足困倦难言也罢，被几个半主子半奴才的大丫鬟大管家随意差遣斥责也罢，常常被瓜尔佳氏找个借口责打虐待也罢，都没有洗衣服本身给佳欣带来的困扰严重。

她实在是……学不太会啊！

也不是只有她一个洗衣妇。但差不多地一盆衣服，别人半天功夫就洗完了，佳欣弄来弄去，绝无故意拖延，却怎么也要洗上个一整天。

而且馨芳不让佳欣碰主人的东西，佳欣洗的其实是侍女包括奶娘的衣衫，所以常常耽误了人家穿衣的需要，得到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和白眼。

好吧，佳欣而已不管其他，集中精力发挥阿Q精神，把如何快速提高洗衣技巧当作自己眼前最重要的事业来做。

——但是馨芳有事没事想起她来，给她设计点故障地行为颇令得佳欣完不成自己对自己的洗衣培训计划。佳欣甚为头痛。

在这一点上，其实瓜尔佳氏馨芳很值得夸赞：她想出来的东西常常和童话里一摸一样。比如，佳欣有天晚上就真的分了一大筐子的红豆和绿豆——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佳欣实在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就是不睡觉吗？虽然拣选红豆绿豆真的很有幽默感，但是拣选的过程……呃，还是比较难熬地。

于是佳欣就一边分，一边在脑子里创作新版灰姑娘的童话故事。还是双语版的，中文和英文。这样子比较能够抵御瞌睡，来集中精神。

腊八一过，瓜尔佳氏不得不带着小孩回去本府过年了。

佳欣算是轻松了下来，洗衣水平也略有进步。一盆衣服大半天能洗完，剩下的空闲则可以加入下人堆里听听八卦闲话，皇族秘辛。

比如说今天就在听海棠姑娘大讲特讲有关于良妃和八阿哥的秘事。

“你们别看八阿哥那么俊朗。其实吧，他是个怕老婆的。他福晋老在府里罚他跪搓衣板！这事儿被后宫良主子知道了。都知道良主子是谁把？就是八阿哥他妈呀！有句话叫柿子可忍，熟了就不可忍，这妈知道了儿子这么窝囊，能不生气吗？一生气，她老人家身子又不好，就给——那么气死了。”

众人啊呀一声，表示遗憾。

“后来吧，八阿哥就跟皇上顶牛啦！你想呀，是谁让八阿哥娶的这位母老虎福晋？就是皇上呀！八阿哥心里能不怨吗？怨呀！可是吧，咱爸让咱娶的媳妇气死了咱妈，这做儿子的，除了怨，又能怎么办呢？”

另一个丫鬟大声附和，“啊呀，原来如此啊！难怪这几天总听说外面在传，说什么八阿哥写的八个恨字什么地，原来如此呀！”

八个恨字？佳欣来了兴趣，往人堆里挪挪。

“错！”海棠得意洋洋地说，八个恨字那啥别人附会的。其实是八阿哥在给良主子守完七七四十九日灵堂之后，给皇上写了个折子，上面只用红笔写了一个大大的字：恨！”

佳欣一震。

海棠说话当然不可信，但无风不起浪，不管她说的内情有多离谱荒唐，但一些基本的信息比如良妃之死便不可能胡编乱造。胤禩用红笔些折子不太可能。毕竟朱砂只有御书房可备，明用红笔写奏章等同于公然谋反。但佳欣相信以胤禩的性子，忍无可忍之下只写一个“恨”字代替一切言语还是可能的。毕竟，在古文当中“恨”主要是“遗憾”地意思。不至于太过僭越无礼。

但康熙身为人父，当明白儿子的这个恨字断然乃是“怨恨”的意思。——好吧，佳欣暗叹。开始吧，胤禩，康熙的又乖又老实低调忧郁没有野心地儿子，开始走上另一条路吧。胤禛和胤祥合谋把你的才能推出来；胤禛的一次醉酒把你的党派建立起来；现在，康熙的一句气话又把你的斗志激发出来。胤禩胤禩，你是个多可怜的人呀。

呃……既然听了胤禩的近况，不知道最近胤禛胤禵他们发挥得如何了？一次性地除掉了胤礽胤褆和胤祥。立嫡立长爱都被无情删除，剩下地只有立贤了。来来来，大家谁比较贤良？——呃，算了，佳欣当自己没这么瞎想过。

只听旁边一个话很少却骄傲的丫鬟插进来。“我姑姑可在后宫当差呢。她说的和你说的可不一样。”

“哟，有个姑姑在后宫，真了不起呀！”海棠是汉女。那个丫鬟却是满人。虽然海棠是总管丫鬟，那个满族丫鬟不过是个针线丫头，但从血统上来说高低立见，海棠平日里就很不爽这一点了。“那你怎么没去呀？——差点儿忘了，你也姓瓜尔佳吧？跟咱主子一个姓——你怎么不去做个福晋什么的，人比人强呀？在这儿干嘛！”

“瓜尔佳不是姓，那是老姓！——什么你主子我主子的，侧福晋是你主子。我主子是十三爷和十三福晋！”

“哦哟，仗着自己是十三爷买来的，还抖起来了！——你有种找你地十三爷来呀？找他给你开脸？还是找十三福晋把你册成庶福晋？直说了吧，十三福晋她亲姐姐呀，在后宫失了势，这回没靠山啦！威风不了几天啦！而且呀，她是个阴阳眼，还从什么奇怪的地方来，说不准是什么妖孽呢！说不准，咱十三爷坏事儿。也就是因为她！等着瞧吧，咱侧福晋早晚要册正了！”佳欣有点知道为什么馨芳从家里带了两个丫鬟过来，但只有杜鹃能跟在身边而海棠只能驻扎别院了。——这丫头嘴太坏，太尖利了。

“说得好。”

淡淡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众人不知道是谁，还在嘻嘻哈哈，但有人忽然醒悟过来，看了一眼过去。

“天——主主……给主母请安了！福晋吉祥！”小丫头吓得直哆嗦。

正牌福晋佳妍。被两个丫鬟扶着，就站在不远处的院子里。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远远是四名太监，排场明显不是瓜尔佳氏可以比拟。

众人懵了，陆续跪下请安。

口没遮拦的海棠吓得脸色苍白，不知道如何是好，往后下意识地退了几步，却咚地撞到了墙。这才瘫软一般跪了下来。

“惊什么呢？”佳妍眼上任然蒙布，但听觉之灵敏不是常人能及。“反正你主子早晚要册正了，你何必拜我。——刚才说是被十三爷买来的，是哪个？”

那个满人丫鬟战战兢兢站出一步。“奴婢兰儿。”

佳妍点了点头。“我记得你——小鹿，回头把兰儿带回去，放在我房里使用。其他人全退下吧——绣球儿留下。”

佳欣有点尴尬地看着周围投来的奇怪眼光。

芒刺在背一般等到人走完，佳欣苦笑着自己找地方坐了下来。

“说话。”佳妍静静开口。

“说什么？”佳欣反问。

佳妍狠狠一震。

——其实佳妍身边的小鹿小纯小莉小香都是认得佳欣地。她们刚进门来，眼光便锁定在了佳欣身上。

但佳妍看不见。

所以必得要靠声音来证明。

佳欣忽然叹气。“你现在听到你想要听的了。那又能怎样呢？我是绣球儿，我现在，要去洗我的衣服了。”

佳妍坐在那里，沉默，也不说什么。

佳欣咬牙，站起来准备走。

佳妍淡淡冷冷开口。“胤祥在刑部弄折了脚，可能以后再也不能走路了。——你不去瞧瞧么？”

佳欣眼睛刹那睁圆。

史书上……不是说……什么什么“鹤膝风”吗？

她几乎将牙齿咬碎。

胤祥的情况如此之糟，但瓜尔佳氏却心情很好地叫自己数绿豆红豆？

“佳妍……”佳欣回身走过去，趋近她。“佳妍。”

“……姐。”佳妍一万零一次地应她。

然后忽然落下泪来。

佳欣跟着佳妍回去十三阿哥府。

门口是蔫蔫的大狗们，踱来踱去地嗅着地下。

一只大狗见了佳妍，叫了几声，想要过来，却被绳子牵住。

佳妍停下脚步，向着身后丫鬟吩咐。“养狗房的人员并没有裁退，银子也没有减少。就算咱们家现在是多事之秋，也没道理让畜生饿着——”

“是。”小纯躬身退下，去养狗房训斥那些管理的仆役。

佳欣暗叹。佳妍……第一次见她果真是福晋的派头，当起这一大家子的家。佳妍今年也有22岁，和初来此地的自己，已经一样大了。

随着佳妍走近内室，佳欣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紧张。三个月的分别，忽然令她不知道，见了胤祥要如何应对？

这就是生的残酷，和死的仁慈吧？

靠近胤祥卧房，姐妹两双双停下脚步。

里面传来的正是胤祥的声音，似是笑着对谁说话。

“……不要哭，大夫也没说好不了。就算好不了，我是个瘸子，福晋是个瞎子，也算是天残地缺，相得益彰了。”

女子啜泣声音低低地听不清楚，但佳欣已经认出那声音是胤祥的另一个侧福晋乌苏氏。

“……若爷和福晋真的好不了，妾身愿一世做爷的腿，做福晋的眼睛……”小姑娘哭得情真意切，连佳妍也不禁叹了一声。

“小鹿。”佳妍淡然吩咐。

侍女点头知道，“奴婢进去，请侧福晋先走。主子和……和赵姑娘先往堂屋暂避？”

佳欣知道佳妍不愿意让不相干的人见到自己，以免再传出什么风波。但“赵姑娘”三个字着实让她怔了一怔。

这么多年的沉浮。这么些男人的从弃，竟然到最后，唤来的是这样一个称呼？

不过是片刻地走神。见佳妍已经点头前行，佳欣朝着小鹿微微一笑，低声道，“叫我佳欣把。”不等她回答，便转身跟上。

好吧，若是换了当年心高气傲的自己。被这三个字刺激的时间，至少要有五分钟的缓冲。现在却在五秒钟之内从容退出心绪。佳欣把这个当作自己人生成长的证明。

喝了半杯茶，小鹿回来示意可以入去探胤祥了。

佳妍站起来，摸索了一下。抓住佳欣的手，拖着她很自然地走前去。原本负责扶她走路的小莉小香有些担心地护着两人，而佳欣也第一次感受到佳妍手掌中那重重的握力——那是一个失明的人对于外部世界的潜藏恐惧吗？佳欣承受着这力量，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呵护着。牵引着——

“赵……佳欣姑娘，”小莉面有难色地唤了一声，“门里都可地。出了门有丫鬟仆妇经过，为免物议，不要走在福晋的前面吧。”

——佳欣顿了顿，立刻从善如流，放缓了步子。

以前只有和康熙走的时候才会注意这一点。步子是不能超过尊贵者地，亦步亦趋，跟在帝王身后，掌控好那半步的距离。但跟其他人走在一起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别人小心翼翼地注意着步子不能越过她去，而佳欣自己就一览无遗，勇往直前，左右一望水平线上都是空寂。算算看，和佳妍走，和霃瑾走，和炎枫走，和婉儿走，和众人走的时候众人都曾经让出这半步来。主，和奴，佳欣没有注意过的地方是森严地分界。这样的分界，今天自己也要偿还似地让出。

但引导一个盲人走路，的确是走在她面前更为合适啊。佳欣有些茫然地调整那感觉——把身子堕后，手微微伸前，去给出一个大致地方向和预警——啊，想起来了，之前小莉和小香扶着佳妍走路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姿势。困难，吃力，需要专注，一步也大意不得。佳妍，姐姐……很久很久没有牵着你走了。

佳妍似乎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着。不过几十步的距离，小香帘子一掀，屋子内部的药香便扑鼻传来。

佳欣来不及顾看胤祥，专心致志地把佳妍扶到了靠着床的暖榻上面，松了一口气，一转头，才看到胤祥炯炯盯着自己的眸子。

四婢忙着为佳妍脱鞋换上铜暖脚炉，为三人斟上茶水，摆上点心，换了熏香，再给坐在被窝里的胤祥披上件衣服，一番麻利之后垂首退去，将房门严严实实地带了起来。

靠近床榻有个小几，佳欣坐在旁边地矮凳上。

胤祥靠在床上。

佳妍坐在床边的暖榻上。

三个人，好像一个正正的三角形，谁离谁也不太远，谁离谁也不太近。

不但是佳欣，就连胤祥和佳妍，也一时之间，无法说出什么话来。

终于，佳欣伸手，拿了一个空茶杯，倒满茶。

茶水的声音惊破了静默的平衡。

然后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件蠢事。

她原本想要把茶水递给胤祥，换掉他手边那杯冷茶。

但……佳妍就坐在旁边。

佳欣看了看，想再找一个茶杯，给佳妍也倒一杯——但桌上一套四个杯子，用去三个，只有一个空的，又被佳欣倒了一杯不知道给谁的满茶，剩下哪里还有空杯？

佳欣看见自己面前的那个杯子。

要不然，把自己这杯水倒了，重新斟一杯热的，然后端给胤祥和佳妍，一人一杯？

……不，不，那样算什么呢？算什么呢。

佳欣一时间被小小一杯茶难住了。

佳妍静静坐着，并没有为她解围的意思——旁人又怎么会知道佳欣的百转千回呢？更何况，佳妍根本看不见佳欣为难的神色。

但胤祥看着佳欣，似乎却是知道的。

他看一眼佳妍，然后故意咳嗽了两声。

佳妍一惊。

“你怎么了？”

“没事……喝点茶就好了。”胤祥继续咳了几下，伸手把面前的茶拿起来一饮而尽。

“好点了么？”佳妍下意识地去摸索自己旁边的茶杯，想要递给胤祥，手一动，却将茶盏打翻。

佳欣抓紧机会冲过去，环住了佳妍温柔按她坐下，扯下来架上的布擦干净桌上的水渍，然后顺手将自己新倒的那杯茶递给了胤祥。

胤祥平复下来，佳妍也不动，不说话，像只小动物一样静静靠着佳欣，坐在那里。

今次胤祥主动开口。“他们告诉我说，你服毒死了。”

这句话自然是向着佳欣而说。

在他开口之时，佳欣感觉怀里的佳妍动了一动。话说完之后，佳妍很轻微地低了低头。

很尴尬的感觉。

他的第一句话，是向着谁说？

三人行了多年，终于陷入了这样的地步。

佳欣不得不开口，回答。“我也几乎以为我死了。”

“小妍……”胤祥察觉到这些暗流，伸手握住了佳妍的手。“你在哪里找到佳欣？”

佳欣望着胤祥和佳妍相互握着的手，心中没有想什么，但视线就是难以离开。

“在芳林别业。”佳妍柔柔回答，“其实是皇阿玛暗地里将姐姐赐给了你，并没有正式谕旨的，口谕中有一条是交给馨芳看管，于是馨芳就将姐姐藏了起来。”

胤祥看着佳欣的眼光，轻轻松开手，假装去拿茶杯喝水，借机自然地松开佳妍的手。

佳欣忽然替他觉得累。

“馨芳？”胤祥岔开话题，浓眉拧了一拧。“她胆子越来越大了。迟早有一日……”

佳妍一惊。“胤祥，她毕竟是弘昌的亲娘……况且现今这么多事，也亏得她娘家照拂……你不要想太多了。”

胤祥的眼神黯淡下去。

“小莉小香——”佳妍忽然开声唤人。“我上香的时辰到了。姐，你照顾胤祥。我……我一会就回来。”

她终于选择了，退。

但她作为这一家的女主人，不久便会回来，永不可能真正离开。

佳欣心中百味交杂。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胤祥，虽然相爱，但一直的一直，把佳妍的安危放在第一位，为了她不惜生，不惜死。

但看起来，竟然是错了。

自己无法容忍那交叠的手出现在面前。

而佳妍也不情愿真的让他们两个独自倾谈。

她爱佳妍远远没有爱胤祥那么自私那么多。

一朝面对，才发现人事艰难。

少了一个人，室内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充盈了起来，呼吸也变得顺畅得多了。

佳欣缓缓靠近胤祥。

胤祥伸手，缠绕一样地攀上来，划过她的手腕，然后把她的腰肢紧紧抱住。

佳欣跪在胤祥的床上，胤祥坐在那里，抱紧她，头埋在她的胸前。

佳欣低头，亲吻他的头发。

“好想你。”

“我也是。”

胤祥的手勾上去，把佳欣的头揽低，然后甜甜地印上一个浅吻——没有舌头和口水的纠缠，只是那么简单的肌肤相互触碰。那熟悉而诱人的感觉。

佳欣终于明白，这世上绝对有因为性的互相吸引从而不离不弃，一生一世的高贵感情。

“你……”佳欣反身坐下来，胤祥从背后环住她，她掀开盖在胤祥身上的薄被子，看见打着石膏的伤腿。“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不去提它了。”胤祥看也不看一眼。“是意外……意外而已。皇上为此还杀了两个人……没关系的，别理会它。”

“不理会？”佳欣伸手去抚摩。“那你还能不能骑马？能不能使轻功？……能不能走？”

“我可以做铁拐李。”胤祥惨笑，“有什么关系呢？你以为皇上还会放我去草原跃马扬鞭？去江南游侠纵意？还是去行军打仗，领兵布阵？都不会了。他只是不舍得杀我，如此而已。但我就像是毒蝎子一样，咬过他一口。他痛定思痛，只会把我关在笼子里远远看着而已。”

佳欣有点被他吓到。“你被圈禁了？”

“没有。皇上还命我养好伤之后上朝议事……不过就是把我看在他身边而已。就像是牵着绳子的鸟。”

“你口口声声叫他‘皇上’？”难道不该是“皇阿玛”么？

什么时候，父子之情已断？

“是在刑部的时候……他们逼我改口的，说谋逆之人恩断情绝云云……”胤祥缓了口气，深深呼吸。“不要说我了，你呢？馨芳心思狠毒，她一定没有少难为你？”

“也……也没有什么可说地。”佳欣陷入和胤祥类似的表情当中。过去了，不愿意提及。“我现在……是你的丫头了。”

“我的？”胤祥抚她的脸。

“嗯。你的侧福晋给我取名叫做‘绣球儿’。”

“绣球儿……是说这两颗么？”胤祥的手不老实地游弋揉捏。

“胤祥。”佳欣忽然叹口气。“其实，其实你皇阿玛……他把我赐给你的府里，应该也是好意吧……想给你一点补偿。他还是爱你地，只是放不下面子，所以把我交给瓜尔佳氏……他知道你我早晚会找到彼此，会面，然后在一起。”

“他怎么想都和我无关了。”胤祥吻着佳欣的身体，白白的小腹因为长久的不安逸而平坦消瘦。上面洇下胤祥啜过的痕迹。“我们找到彼此，会面，然后在一起……永远。”

“好的，永远。”佳欣地眼泪流落出来。

原本还想问他现今胤礽、胤禛、胤禩、胤禵的动向等等，佳欣忽然改变了主意。

让他们去吧。

不管是历史还是现在。是常规还是畸零，还干自己什么事呢？

抱着这个所有皇子中，不，现代加上古代自己所有见过的男子中，最英俊好看的男子，佳欣只觉得每一眼每一个侧面每一次呼吸。都是享受。

门被轰然踢开。

佳欣和胤祥都是结结实实一惊。

谁那么大胆，敢闯入主子地卧房？就算是圣旨也不会如此鲁莽无礼！

佳欣看清楚来人，随即有啼笑皆非之感。

瓜尔佳氏馨芳。居然是她！

她没料到胤祥和佳欣是如此一个侧坐交缠的情态，一时之间又羞又气，倒是愣在了门口。

她身后跟的是海棠和杜鹃两个丫头，还有四名高大仆妇，一派气势汹汹。

“你想要做什么？”佳欣要避，胤祥用力拽住她不令她离开自己，同时冷冷发问。

“我？我……”瓜尔佳氏已经气得口不择言。“我怕有人要谋害爷，所以，所以进来瞧瞧！”

“哟，还有护驾之心啊。”胤祥冷笑了笑，“那你现在看到了？”

“我……妾身看到了，果然有人要谋害爷！”

“谁？”胤祥戏谑地转过头去，在佳欣鼻尖一吻。

“回爷！”瓜尔佳氏深吸口气，倒是从容下来。“大夫吩咐，皇上谕旨，都是要爷好好休养。这女色如刀，要是有人趁机勾引爷调唆爷坏了爷的身子，那可是妾身等伺候人的罪愆了！”

倒是振振有辞，胤祥也有些惊讶。“那你现今已经看见了，并没有人勾引我调唆我坏了我的身子，却只有人不告而闯，气势汹汹，不上不下，无力无法——你便待要如何？”

“妾身是担心爷地安危，妾身无错！”

胤祥不想和她纠缠计较。“我管你有错没错，给我滚出去！滚回你自己屋子去等你的休书吧！”

“请问爷，妾身犯了七出之中的哪一条，要被遗休？”瓜尔佳氏站了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多言。”胤祥随口挑选。

“那敢问爷，淫僻地你休不休？恶疾的你休不休？不顺翁姑的你休不休？”

封建宗法，条条指向佳妍。胤祥被她驳得心头火起，“成，你说的对。爷不休你。佳欣，去找小妍来——备上家法。顶撞夫君，口出恶言，我倒要看看，今日打死了你，阿哈占要如何与我计较！”

“夫为天，妾为地，何况还有君臣之分——”瓜尔佳氏破罐子破摔地哭了起来。“爷要打死妾身，妾身不敢有所怨言！但妾身嫁到爱新觉罗家来，虽不是正室，却也是堂堂正正地纳选，堂堂正正地大婚，皇上也亲自给我爹娘下过聘礼！在府数年，理事、生子、官家、侍主，并无行差踏错，总也好算个主子。今日爷要打死我之前，妾身也要行一行这主子的本分——海棠杜鹃，去把那个贱人拖下来！”

“是！”两女剽悍地过来，直接扯着佳欣的手臂，几乎将她扯了个跟头。

“反了！”胤祥盛怒，但无奈腿上未愈，根本下不了床去。“来人——”

“爷莫喊了。先前不是小鹿过来，将前后伺候的人都遣退了么？”瓜尔佳氏今日是豁了出去。“大清律例，恶奴欺主，打死无罪。爷不是寻家法么？妾身已经带来了。杜鹃海棠，将这个贱奴按在地下，即刻大棒打死！”

“你敢——”胤祥气得发抖，伸手将茶盏掷了出去。

“妾身有何不敢的？今儿妾身地哥哥来信，说是大阿哥的侧福晋纫儿，前几日被看守的侍卫玷了身子，昨晚上上吊死了。”瓜尔佳氏有点歇斯底里的意思，茶盏在她脚下碎开。“咱家终有一天也是如此，不如趁着现在，先让该死的人死了，再来个——覆巢之下焉得完卵！”

“你疯了。”胤祥牙咬得格格响。

但他毫无办法……这也许是他一生中最为无力的时候。

他看了看窗外。

佳妍说不久就回来的……

“爷你不必看了，”瓜尔佳氏冷冷一笑，“福晋刚才来过，在门外张望一眼，然又走了，这会离了府，怕是去广化寺了。”

佳欣脸上一窘。

一定是看见了自己和胤祥的举动……

不是不愿控制，而是不能。两个人的肢体偏偏就是如磁石吸引。

“给我把她剥光了，狠狠地打，打死为止——就是因为这个女人，这个家才会颠三倒四，破败倾覆。是她害了爷，是她害了福晋，是她害了我们全家。”馨芳悲哀地咬着唇。

一刹那，佳欣觉得，她也是个可怜的人。

头上挨了一棒。

然后是肩背。

佳欣顾着护住自己裸露肌肤的手，不自觉地改为抱着头部。

那种滋味，难以言说。

佳欣不是第一次挨打，从做景妃的时候在后宫受杖那次开始，就被培养到不怎么怕痛的体质了。尤其是身有紫金气之后，寻常伤势并不能令她有多少损伤——但在热河兵变之后，被小青抽走了所有真气，又加上心力交瘁，佳欣的身体变差了很多。芳林别业的一个多月，冷水、劳役、极度缺乏的睡眠和恶劣的饮食更是雪上加霜，被馨芳下狠手整治了几次，令她原本光洁细腻的皮肤上留下了去不掉的痕迹——这在以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但今次佳欣似乎觉得自己对于疼痛的漠然感觉又回来了一些。

因为精神集中在另外一些事情上面——求生。

在意念能够感觉到的地方之外，她下意识地迎合那大棒的方向，然后微妙撤退。木棒敲在额头敲出一片淤青，但是她心底清楚地知道——颅内没事。那蓬蓬的声响不过是些外伤而已，无碍于性命。

但胤祥却不知道其中的关窍，情急之下竟从床上翻了下来，还带倒了床边的小几。小几砸在他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胤祥顾不上，他运用完好的左脚和双手支撑，向着佳欣的方向去。佳欣转眼看到了这个情形，心中狠狠一痛，一时间忘记躲避那挥舞的大棒，于是背脊上挨了狠狠一杖。但她向着胤祥狼狈地翻滚过去，一个仆妇住了手，但另一个背对着胤祥的仆妇则继续追击过来——木棒挥下去，却打在了胤祥的背上。胤祥闷哼一声，喷出一小口鲜血。那名仆妇吓得扔了棒子跪下来。那边厢馨芳白眼一翻，向后厥倒，又是一阵慌乱……

佳欣从来不知道，情景会狼狈到这种程度。

曾经拥有强大能力的两人，就如草根一样任人宰割。高贵地血统。聪明的头脑，煊赫地封号，多变的才智……这些都是SHIT，SHIT！

馨芳的人退走，佳欣想要出门去喊人。却发现自己的衣服被那疯女人撕碎，只好翻找胤祥的衣柜。这个时候胤祥身边地伺候太监终于听到响动进来。就看到衣衫不整的佳欣在翻箱倒柜，然后看见胤祥倒在地上。不认识佳欣的总管一口咬定佳欣是女贼，将她绑起来要送官，佳欣要他们去找福晋，但没有人知道佳妍去了哪间寺庙……大呼小叫之下终于请来了医生，太医院来人问究竟是十三阿哥还是侧福晋需要传医，为何来报了两次？折腾，无尽地折腾。佳欣想要留下来，但是却被绑走。还来不及找到衣衫。女体上裸露的肌肤和缠绕得紧紧的麻绳，让佳欣错以为自己是否在拍情色电影？但被推搡出去，一家子下人能进二门地都在看着，议论纷纷，佳欣的身体彻底沦落同于妓女。那又如何呢？上面都是伤痕，有人在议论定是哪里来地婊子，又有人不怀好意地盯住那呼之欲出地双峰……不知道是谁把她押到了后面，在粪坑旁边，寒冷的空气和呛鼻的气味令她难以呼吸。好冷，真的很冷。她一直在抖。但是有人用几乎结冰的井水浇在她身上取乐，刺骨的冰寒遇上赤裸的皮肤，她开始呛咳，咳得肺火辣辣地痛着。意识在逐渐模糊，似乎有人接近，又有人捏了一把她的乳房，猥亵地笑声……会被强暴吗？她睁不开眼。

“都滚开！”

细小的女声如雷霆炸裂。

佳欣觉得自己被毯子包了起来。

视线模糊着，只听到她在耳边说话。“赵姐姐，我是娟娟，乌苏氏娟娟，你记得我么？从前常去景仁宫请安的……太医来看过了，十三爷淤血冲积，经此一闹之后反而疏散了，腿伤似可痊愈……福晋刚回来，馨芳已经收拾包裹逃走了。福晋很担心你，赵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

紫金气在体内旺盛地运转起来。

从0.5到1，今日神速地增长到了2或者3。

差不多，差不多有了从前十分之一的力量。

——难道修炼紫金气必须把自己变成受虐狂么？

佳欣苦笑。但是动一动，全身都在疼痛。

“赵姐姐，我们走……请了女大夫来看的……”娟娟温柔的声音如小溪沁过。

佳欣缓缓闭上眼睛，放心地失去知觉，任凭紫金气继续稳定地运转、周长。

再次醒来的时候，佳欣发现，自己发起了高烧，兼可能有肺炎的迹象。胤祥府中倒是为之一清：馨芳忤逆潜逃了一夜之后，去向宗人府自首。妾逆夫之罪可轻可重，馨芳之父阿哈占亲率子侄前来请罪——阿哈占一家跟胤祥关系还是不错，最后结果是胤祥写下休书，但秘而不发，只给到馨芳手中；将芳林别苑分给馨芳，让她同陪嫁来的两个丫头以及胤祥府中拨给她的四名丫鬟四名仆妇两名家丁自行开伙居住，不再与胤府有关；金钱上面给予她两个选择：一次性拿一万两，或是一次拿三千两以后每月支取二十两。馨芳选了后者——胤祥同时允许了她每月探视弘昌一次，但不可交谈，只可远望——这条还是满残酷的，但事实证明，这种做法其实很有道理，这个按下不表，之后再提。总之，府内事务，现今由十七岁的乌苏氏接手，协助佳妍打理。

事情自然也传到了老爷子康熙的耳朵里。毕竟这场莫名其妙的家变是由他老人家一手挑起。所以，意外地，老爷子放话命胤祥腿伤大好之后，可以回六部行走、学习。不明不白的一道旨意，明明白白的永不信任，令得情绪和个性本来已经不稳的胤祥十分矛盾，面对着和之前的佳欣类似的窘境——如何面对那些曾经被他不放在眼里，现今却要仔细伺候着的弟兄们？如何将一直以来为君的心真的转化成为臣的份？对着父亲卑躬屈膝，他做得到。但是，对着兄弟？目前来说，暂时只能先继续养伤，并且陪着佳欣养病，兼快要过年，一切等春节之后再行具体安排。

“今天走得很好嘛！”佳欣一面咳嗽，一面打开窗户，迎接着残疾康复人士胤祥十三爷。

“跟七哥差不多了吧？”胤祥自嘲地一笑。“大夫说今后阴雨天气都会痛。”

“那不就是老寒腿了？”佳欣打趣——之前还以为历史上记载的困扰康熙晚年几乎全部时间的胤祥腿疾就是今次之伤，现在看来倒不太像。

“是啊，我是老寒腿，你是老咳妇。”胤祥笑得很浅。佳欣知道他表面上一日继一日开朗无事，但对于他这样的鹰隼来说，经历如此折翼，再兼被瓜尔佳氏刺激到自己的无力，心中一定是百孔千疮——佳欣很怕他的性格变态，所以常常逗他开心，赞他夸他，不想让他失去自信。但胤祥——胤祥是谁？永远将心房守得如此之紧，相爱是一回事，抱负又是另外一回，他心底深处的屈辱伤痕，不会对任何人公开。但佳欣又何尝没有自己的痛处？就如馨芳所说，是自己害到胤祥今日如此。胤祥是为了自己而反，也是因为自己而败。若没有自己的存在，今日胤祥还是那个天之骄子，帝国美壁，康熙与胤祥之间仍会是父慈子孝，舐犊情深——算了，不提了。不能想，一想，就没完没了。佳欣笑着站起来给胤祥拿靠垫，“人家都说咳嗽会瘦，你瞧着我瘦了没有？”

 “瘦了些。你怎么好像很高兴？”

佳欣无语应对。虽然清朝不是以胖为美，但也不是变态要求减肥的现代。瘦，说明吃得不好，或者身体不好，或者心情不好，自然不是好事。

“可我瞧着你胖了。定是我的肉，长到你的身上去了。”佳欣只好胡说八道来弥补。

“是么？赵姑娘？”全府上下终于统一管佳欣叫“赵姑娘”了。胤祥知道佳欣讨厌这个称呼，所以特意拿来打趣。

“去死，十三爷！”佳欣瞪他一眼，忍不住又是一阵咳，胤祥才乖乖一瘸一拐地去给她倒茶端药了。

“后天就是除夕了呢。”看着仰着脸喝药的佳欣，胤祥忽然感慨。“记得那年的除夕，我只是出去了一小会，就把你给丢了——一晃，就是五年了呢。”

“是啊。”佳欣当然记得那个除夕。

梅花，白雪，恍然，梦里。

后海的花火，人间的流萤。

她走在除夕的街上，小孩子们天真而热闹。

然后，她遇见了康熙——从而开展她进一步的命运。

“干嘛这样看着我？”喝完药，佳欣瞪了胤祥一眼。

“你真的很好看。”胤祥俯身啄了一下她的脸颊。“百看不厌。”

“呵，你也是。”





　　第五十六章 开枝散叶

大年三十，胤祥第一次不用入宫陪康熙，咱家和妻妾们过年。

佳妍，佳欣，乌苏氏，胤祥，围着一个大火锅。

外面烟花爆竹阵阵，屋子里也算是欢声笑语——虽然佳欣觉得，胤祥并不是真的开心。

火锅融融烧着，佳妍觉得有一点饿了，于是招呼侍女们开始布菜。

小鹿有点犹豫地请示，“福晋，……要不要去请玉福晋过来？”

佳妍一愣。“是啊，好几日没见她了。这大过年的，她怎么老不见人影？”

玉福晋是胤祥的庶福晋石氏，名叫钟玉，是前太子妃石钟秀的庶出妹妹，也是胤祥的第一个女人——但由于太子和胤祥之间的对立关系，所以一直被胤祥冷落敌视，为了不令她怀上孩子还专门带她去妓院用了些古人隐密的手段长期避孕。

小鹿低头回话。“玉福晋似是病了，这几日一直闭门不出。”

“病了？什么病？怎么不叫大夫来瞧瞧？”

“奴婢也不知道。”

佳妍皱眉想了想，“趁着这会锅子还没热，我去看看她罢。”

“我去看看石姐姐吧。”乌苏氏在旁边帮着张罗，闻言放下东西过来。“这儿到西偏厢也不近呢，院子里还积着雪，福晋姐姐别过去啦，锅子一会就热了。”她九岁跟上了十四岁的胤祥，虽然资格和石钟玉一样老，但年纪永远最小。管谁都是姐姐，倒也真情实意。

佳妍一笑，“那你快去快回，我们等你。她若是好些了，就请她一起过来吃饭，勉强用两口也行，取个团圆吧。”

“哎。——小鹿跟我去吧。”她心思细密，自己虽是侧福晋，比石氏高出一个位次，但毕竟不是主母。带上佳妍的首席大丫鬟，代表了佳妍，也表示一下众人并无冷落她的诚意。

小小一个府邸，人情世故一点不比后宫简单。

火锅烧热之后没多久，便闻门外传来娟娟可爱的笑语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青春期的关键几年都在佳妍的教导下长大，这丫头颇有几分佳妍当年的单纯明亮的风采。

门帘一掀，娟娟搓着手进来，大氅上落着星星点点雪花。“这小半日子没出屋子，居然又开始下了！”她一面抱怨着一面把石氏从身后拉出来。“石姐姐没什么事儿了，就是肠胃不好，吃些清淡的就好了，是不是？”

小纯和乌苏氏自己的大丫鬟小绣赶紧过去给两人宽衣换鞋。火锅开在胤祥府中名叫行色厅的所在。内外三进，外间又一隔为二，现批羊肉的粗妇在帘子外面，小莉和小香伺候在帘子里。小鹿小纯和乌苏氏的小绣伺候在屋子里，这会子石钟玉身边又带了两个丫鬟，眼看着内间有点拥挤，小纯向小鹿使了个眼色，小鹿点点头，一手扶着石钟玉一手拉着她身边的丫头小端笑着走入里去。小纯便拉着石钟玉的另一个丫鬟小庄在外间配起菜来。

胤祥见到脱了大衣服的石氏颇为惊讶。“你的脸怎么肿了？”

石钟玉姿容黯淡，眼神闪烁地垂首答，“不是肿，是最近胖了不少，叫爷笑话了。”

佳欣皱起眉毛。

相比起很久以前见过的样子来说，的确是胖饿了不少……但是也肿，浮肿。

她怎么了？这可不是肠胃病的样子。

“来，我给玉福晋搭搭脉吧。”佳欣笑着站起来，“玉福晋想来也认识我吧？叫我佳欣就好，想来玉福晋也不是多话多事的人——”

石钟玉慌忙站起来。“这，这怎么使得……不，不必了。多谢……多谢佳欣姑娘好意。我真的没事。”

这神情像极了……什么人来着？

和嫔？

和嫔瘦瘦的瓜子脸，石氏却那么胖，怎么会相似呢？

是……是神情？

眼睛？黯淡但是多情的眼神……啊！是……是那个时候意外怀孕的和嫔？！

佳欣有点难以置信。“玉福晋不肯伸手，难道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信不过佳欣的医术呢？”

“不，不是……不敢……”

她语无伦次之际，佳欣已经扣到了她的手腕。

然后佳欣怔怔地看了看火锅，再看了看石氏，看了看胤祥。

“玉福晋，你有孕了，胎儿已经不小了——怕是有好几个月没有天癸了吧？”

石氏脸色惨白地哼了一声，低头，眉眼抽搐地哭了起来。

好好一顿家宴被弄到如此，也是意料不及。

过了片刻，佳妍缓缓开口，“有喜是多好的事儿啊，是六月底去热河前怀上的吧？九月里我们回来，你怎么不说？”

“我……”

“就算是胤祥生死不明，你也该对我说啊……这一拖竟拖了半年……也没让你好好补养身子，姐，宝宝大不大啊？”

佳欣苦笑着看了看石氏整体肥胖的身子——她一开始还以为那是中年妇人的脂肪肚，原想不过二十五岁的石氏也太夸张了些。现在知道已经怀孕六个月，那这肚子反而算是偏小的了。

“我似乎觉得是个男孩……一般男孩子都不太大，听胎心还颇为强健呢。”佳欣想了想，也露出一丝微笑。

旁边的娟娟也是一脸惊喜，“恭喜石姐姐了，恭喜主子爷——”半年前恰逢她小产，胤祥才会去石氏房中过夜，谁料可巧就能中标。

咦？佳欣还未发现，娟娟却不解地看着眉头紧皱的胤祥和几个大丫鬟。

小端忽然跪了下来。“十三爷，奴婢以性命发誓，这半年玉福晋从未出府一步——不曾看大夫，也不曾吃过任何药，更没有见过什么人……十三爷明鉴啊！”

石氏收了哭声，咬牙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的看着胤祥。

胤祥过了好久才幽幽看口。“小端起来。——她们告诉我不是十成十稳妥的，总会有例外。这么多年了，现今如此情形……还有谁信不过谁呢？”

佳妍和娟娟还是迷惑不解。佳欣已经恍然——“天，我记起来了，你当年说过给她……给她……”

“是，我当年问金老板要了‘破红针’给钟玉……使用。”

“那是什么？”静静坐在那里的佳妍忽然抬高声音，吓了众人一跳。

胤祥只好硬着头皮解释。“女子用之，则一世不必受生育之苦。晋风会不少姑娘都用那个。”

“那是婊子用的——”佳妍说了半句，忽然抿嘴不言。

石氏头垂得很低很低，手在微微颤抖。

“我知道那东西。”佳欣想起来自己从前念过的医术。“的确，会有例外。”其实就是用避孕针做了个类似于输卵管结扎的手术而已，现在出现了很少见的情况——输卵管自然复通了。“别哭了，”佳欣笑了笑，“信我，爷说得对，真的不是十成十稳妥地。你是个有福气的人呢！”

节后，胤祥开始正式上朝了。

但佳欣知道，这不是一个轻松的差事——他相当的压抑，沉默，就算回家以后强颜欢笑，也掩盖不住那种憋屈郁闷的淤塞。

胤祥是有天纵太花和聪明智慧的人。面对很多政务，他都有独到眼光，迅疾手段和英明见解——但是如今，很显然，不会有人听他的。说多了徒然自取其辱，忍着不说又眼睁睁看着那群庸才误事，对于年轻的胤祥来说，装聋作哑是他还没有掌握的艺术，他还有不平之气，鸣在匣中。

佳妍和佳欣之间的话题开始多起来，也顺畅自然起来。乌苏氏如解花语动人，又共同以照顾石氏为己任，同舟共济、相濡以沫的感情不知不觉中建立、滋生。所谓战场失意，情场得意，胤祥在朝中向来呼风唤雨，眼高于顶，在家务上却一直是乱七八糟；现在一朝落地，却反而家庭温馨，一团和气起来。也算是人生有一得必有一失吧。

佳欣最近有将紫金气的修法传授给佳妍。养气之道，虽不一定能对她的视力有什么帮助，但毕竟有益无害。佳妍进境神速，最近更是常常去临河别业做七日精修之法。至于府中，夜深人静之时，胤祥才会和佳欣说一些政务事情，不带欲望和目标地分析一下逐鹿之势。

现今朝中蹿升最快的政治明星是张延玉——胤禛的有一招好棋。众人都想笼络这位张英张老中堂最有前途的公子，佟佳氏一族更是把一对姐妹花双双嫁给了他，但一切都抵不过胤禛直截了当——他和张延玉是哥们。

佳欣已经可以想见张延玉大人在他日胤禛的继位上起了如何不为人知也没有人在历史上记载下来的作用。最近，胤禛和胤禩正在比赛看谁更收敛，但胤禩的一些行为明显地带着怨恨——良妃之死确要向康熙索责，佳欣和胤祥都认为，这个事实如果胤禩运用得当的话可以加分，反之则彻底出局。风头大劲地是胤禵。目前来看，他还是胤禛手中一把枪。虽然胤祥坚持判断胤禵不会背弃胤禛。但佳欣根据历史事实断定胤禵一定会自立门户，只是不知道是何时。

二月，又一个好消息：小鹿也有孕了。

之前为了表示公平，胤祥同时给佳妍身边的小鹿小纯和馨芳身边地杜鹃开了脸。但三个丫头当中，胤祥比较喜欢的还是身材丰满的小鹿。今次腿上痊愈，娟娟那里初孕小产，大夫叮嘱要少行房事；佳妍迷上了静修；石氏在孕中；瓜而佳氏和杜鹃又被赶了出去。小鹿小纯趁机承了不少雨露，终有喜讯。

胤祥起初还颇有点怕佳欣不高兴。住在府中，几乎不用偷情，但两人之间却不知为何仍守之以礼——佳妍在时，佳欣绝不和胤祥过夜。佳妍或许也是为此而特地避住别业。但她不在的日子佳欣却很不巧地每次都遇上状况，或是身上不净，或是咳嗽复发，或是临时被叫去为石氏看脉。胤祥对此也很是郁闷——这么多年都不能合法在一起，终于能够朝朝暮暮之时却仍是空担虚名，叫他如何甘心？佳欣却不急。她也不是不想，但她给胤祥写了一首诗：“两袖绯红谁赋予，月下随群舞向君。十年枯败一夕销，四海何处看芳魂。”诗名叫做“咏桃花”，但胤祥何等人也，这点小把戏岂能瞒得过文采韬韬的大清十三皇子？诗头藏了“两月十四”四字，诗尾则是“与君销魂”——佳欣下了战术，约了一宵佳期，同赴巫山鸳梦。这样地期待，令得胤祥摩拳擦掌，蠢蠢欲动起来。

但佳欣却有一点点后悔。不知道两月十四佳妍在不在府中，也算不准那天是不是安全期。其实这个日子……很简单……是情人节而已。虽然阳历两月十四和阴历两月十四并不在同一个位置，但是佳欣人在古代，并没有万年历来对照，所以挪用阴历的同一个日子也算是OK了。好吧，无论如何，约会定了下来，两人也就心安了。

但此时小鹿被发现怀了身孕，胤祥很怕佳欣因此而与自己改期。佳欣只好重复向他表示，没问题，没关系，她不介意——其实她真的不介意么？真是天知道。

看，环境是如何改变人的。一开始谁能想到，真的会变成这样的一个茶壶，几个茶杯的状况呢？佳欣忽然体会到了霃瑾的不易。

胤祥复朝，逐渐地，府内也重新来了一些客人。元宵节时九阿哥府就送来了江南汤圆。两月初七阿哥的侧福晋登门拜访，送了两盆兰花。隔了几日，皇太后赐各府福晋宫花锦缎，也照旧例给了十三阿哥府相等于郡王府的份。反而是曾经与十三阿哥府走动频繁的四阿哥府，十四阿哥府并名义上要照顾胤祥的德妃等并无任何表示——佳欣很明白，真正的朋友和敌人，早见了分野，又何必虚情假意？现今来讨好的，多半都是墙头草人物，自身命运未卜，才盼弱弱联手，自保长远。

“明儿你福晋回不回来？”佳欣一走进胤祥那里，就听见胤祥在问小纯。

“不回来，爷您都忘啦，后天就是十五了，福晋顺便在那边斋戒了才回来。小莉小香在那边怕支应不开，明儿个下午娟福晋会带着小绣小织她们过去用膳，顺便把小织留在那边帮忙。——原本我就去了，但小鹿要人照顾呢，所以……”

“……太好了。”胤祥喃喃道。

“爷您说什么？”小鹿一脸惊讶。

“没什么。”胤祥难得一见的灿烂笑容，一扭头看见佳欣进来，更是笑得何不拢嘴。“你来了啊？”

佳欣没好气瞪他一眼。

小纯朝佳欣浅浅一福，“赵姑娘来啦，那奴婢先告退了。”

本来令佳欣痛恨的称呼，不得已下，竟然成了佳欣的正式称呼——快要三十岁的姑娘，汗，但不这么叫又能怎么叫呢？

小纯出去，外间两个小丫头也跟了出去。

胤祥一把抓住佳欣的手臂。“明天就是十四了啊，哈，我查了黄历了，万事大吉！”

“那么用力干嘛？”佳欣娇嗔地把手撤回来。“我说，明儿……我算过了，是极容易怀上的日子，我看，要不，我们还是换……换一天吧？”

胤祥跳了起来。“换？休想！容易怀孕不好么？你不想有我的孩子？干嘛要换？”

佳欣一头汗，“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

“不换不换就不换！”胤祥拿出他的杀手锏：多年没有出现过的小兽撒娇似的眼神烁烁缠着佳欣。“欣，你就穿上次那个衣裳……好不好？”

“哪个？”佳欣装糊涂。

“就是那个紫的，美得像梦一样的……”胤祥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在佳欣手上轻吻一下。

佳欣低头一笑。

好吧……再不答应，自己就要老了。

两月十四……valenting。

一切都好，只欠东风。

——今天的佳欣刻意穿了一件半旧不新，却最能衬出自己雪肤花貌的浅紫色袄子，陪了水蓝色棉布裙和粉蓝的手帕，一身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斟酌了许久的搭配，确是穿出了几分大美人的气质。银色的碎叶子头饰是不久前打的，小年那天戴过一次但戴的时候并没有见过胤祥，所以对胤祥来说是新的。银叶子和白玉叶子交杂的耳环成功地过渡到了手腕上的一对雕花的白玉镯子，这是从佳妍的首饰里佳欣自己挑出来接收的；简单朴素的白玉指环则是三天前下朝回来的胤祥送给佳欣的小小礼物。

佳欣现在一个人住一间套屋，相当于客卿的待遇，由佳妍房内的一个二等丫头带着两个小丫头兼顾伺候，不过也就收洗衣服，扫地浇水之类的必要事务。铺床叠被端茶送水的，佳欣自己会做，也不太喜人伺候。一整天没有事做，便上午给自己梳梳头发，下午尝试着做点简单的针线活，倒也清静。但今儿个那个二等丫头小惠却不得不早早来到佳欣屋中，帮忙重新布置花瓶桌椅——胤祥第一次传话，说要在这里用晚餐，终归是要做点表面功夫的。

佳欣本来想补点胭脂，见小惠在那里忙碌，倒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却见小惠擦着擦着擦到了自己内室，忙开声道：“不用了，里面才收拾过，不用动了。”

小惠在那里笑笑，“赵姑娘，您的帐子忒素了些，要不给您拿一顶来换了吧？”

“不……不用了吧？”佳欣有点点脸红。小惠脸上暧昧的表情已经说明了原因：佳欣的这顶帐子不是垂地样式，而是掖在褥子底下的那种，而且颇为轻薄透明，若要在其中大战，的确不方便。但——

小惠噗嗤一笑。“您看，那边都脏了。”她随手指了一处不太显眼的污渍。“该换一顶呢。”

佳欣松了口气。不愧是佳妍的人，连二级丫鬟也如此善解人意。

片刻之后，小惠就和两个小丫鬟合力拿来了一顶新帐，帮佳欣换上了去。这顶有些佳欣从前在后宫睡的帐城的味道了，又厚又重，深幽的蓝色配着红色，拖在地上。佳欣看着那帐子和帐子里露出来的雕花床栏，忽然觉得有种欧洲中世纪的味道。总之，一切……都很完美。

乌苏氏去别院陪佳妍吃饭了。石氏自己吃，小纯照顾小鹿。到了晚间，会来这里吃饭的，就只有胤祥和佳欣两个人。

小惠转了一圈又忙碌碌过来，“赵姑娘，晚间是一个八色攒盘，枸杞羊肉，鲜韭菜，还有野鸭子汤，配馍馍加米饭，可以么？”

佳欣有点莫名其妙。“都行啊，问我做什么？”

“昨儿爷专门吩咐的，说姑娘大病初愈，要厨房做些羊肉韭菜之类……”小惠含着有点八卦的笑意偷看了下佳欣涨红的脸蛋。——羊肉韭菜可不是什么给病人进补身子的东西。有点生活经验的女人都知道，若你希望饭后枕边人能够龙精虎猛，那就给他吃这两样东西。简而言之，壮阳。

“真是胡扯……给小鹿姑娘多做点牛羊肉和鱼汤补补倒是真的，牛羊肉让小孩子健壮，鱼则让他们聪明。”佳欣胡乱扯开话题。

“赵姑娘放心，都一招一式伺候着哪。”小惠娴熟地把内屋一套简陋茶具换成了精致的，“在厨房的几样安胎补气的点心都是一式两份，玉福晋一份，小鹿姐姐一份。对了，听说方子还是您从前开给太医院的呢！”

“是啊……”佳欣忽然住嘴。

她在胤祥府内这件事情，康熙只下了知道的人屈指可数的暗旨，明旨却是声称佳欣已经过世身亡。所以现在的佳欣已经不是那个做过皇贵妃又犯了重罪的“兆佳纪素”了，和以前的那些英雄事迹，也不再有什么关系。

小惠看她脸色一黯，连忙岔开话题。“我去看看攒盘，爷这会儿应该已经往家赶了，赵姑娘您趁着再拾掇拾掇吧——您这身衣裳，真是好看得很。”

佳欣坐在镜前，心中忐忑乱跳，犹如少女出阁一般。玫瑰花露悄悄搽在了手肘和膝盖关节之处，随着脉搏地跳动振散幽香。紫色BRA正紧紧托在自己的胸口，好像一双温柔的情人的手……佳欣想着想着，脸色微红起来。

没多久，便听见小丫头来报，胤祥到家了；然后是到卧房了；然后是正在洗脸更衣；然后是出门往这边来了。小惠小乔几个合力开始布菜，攒盘，羊肉，韭菜，碗筷，还有一小壶葡萄酒。野鸭子汤怕凉了，被架在一个小炉子上也抬到了房内。一时间小火焰幽幽跳动，屋内活色生香，暖如阳春。

正是几个丫头们出去收拾的空挡，胤祥如个小孩子一般嚷嚷着冲了如来。“我来了我来了。等急了吧？”他今日一身宝蓝衣裳，深蓝坎肩，泼墨山水的腰带十分别致，看起来也是精心打扮过的样子。

什么叫等急了？佳欣有点咬牙切齿，故意搭着架子假装矜持地不理他。

“我要喝茶——”胤祥不理旁人眼光，半时撒娇半是命令地凑到了佳欣跟前。

“今儿朝中有发生什么事么？”佳欣懒懒地答非所问。

“没有，什么事儿也没有，不会有的——给我倒杯茶嘛。”他再次使出天真眼光作杀手锏。

佳欣懒得理他，随手指了指桌上，叫他自己倒。

“不给我倒茶。”胤祥抱怨着，如个小孩子一样嘟着嘴巴，一把抓过茶壶饮了几口。“……好饿，快吃饭，吃完饭快收拾……”

“急什么！”佳欣一阵窘迫。“天还没黑呢！”现代时间最多四点半光景，要在夏天，连黄昏都没到。

“拉上窗帘就全黑了！”胤祥很是无赖。“来来来，娘子，过来陪我用膳吧——娘子今夜真美。”他忽闪忽闪着一双大眼睛。

“闭嘴……小惠她们进来了！”

正沉溺在打情骂俏的气氛中的两人，并没有估计到什么变故。

这会子小惠有点仓皇地入来，两人也下意识以为是来布菜伺候用膳的。

但小惠进来之后，却一脸惶恐为难。

还是佳欣先注意到。“怎么啦？”她有点不经意，因为自己毕竟也有那么点“饿”，也希望快点吃完情趣晚餐开始下一个节目。

但小惠的话彻底毁掉了这个属于情人的夜晚。

“爷，赵姑娘，玉福晋她……怕是要生了……”

佳欣虽然立即从椅子上跳下来——虽然心急要去接生，但眼角瞄到胤祥虽然也急但更多失望的神色，心中还是有些失落。

也许，就没有跟他上床的命？

佳欣叹口气。看来自己开始迷信了——

“等你的二儿子生下来之后，我不定日子了，咱们……撞日吧。”佳欣趁着前面引路的丫鬟们不备，悄悄在胤祥耳边密语。

胤祥冷哼一声。“废——话！”

“怎么会这样？”

民间关于早产儿有一句谚语，叫做“七活八不活”——石氏正是在胎儿八个月整的时候，不慎滑倒动了胎气而早产。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今日厨房给石氏单做了鱼汤，给胤祥准备了野鸭子汤，端菜来的时候偏偏就拿错了。侍女小端叫厨房的大婶过来换走，顺便骂了几句——石氏失宠日久，最近因怀孕而扬眉吐气，丫头们难免也要抖一抖身子。厨房大婶自然不敢还嘴，但心中不爽，一出门就将本应该端回厨房的野鸭子汤随手泼到了地上。原本已经天晚无须出门，但石氏偏巧有拜月乞巧的习惯，又逢临盆在即，再有一个月不到便随时可能生育，准备趁二月的此次月圆好好祭拜一番，于是吃完饭亲自出院子里查看天色和月亮位置，以备二月十五晚上可以如期祭拜——可巧，一脚踩在地上那摊子汤水上，便一跌跌了到底。

此番情况颇令佳欣想起现代的一部叫做“死神来了”的系列电影：生活中不起眼的小事往往就是最致命的杀手。

石氏跌倒之后，年轻时长期使用药物加上输卵管结扎以避孕的后遗症便一股脑儿地发作出来。孩子生得不算不顺利，两个多时辰后，子时还没到，孩子便探了头出来——此时佳妍和娟娟早已接报赶了回来，娟娟挤在接生婆旁边观摩学习，佳妍就坐在旁边温柔地与石石说话。

接生婆终于幸苦至极地将婴儿拉了出来，然后却是脸色一变。

佳欣也是一眼看到，饶是背着个大夫的名声，也忍不住下意识地跳了开去。

娟娟在后面看不真切，却也感觉到了异样——近前一观，娟娟惊叫出声。

“怎么了？”佳妍一面问，一面伸出手来，“生下来了么，我抱抱——”

片刻之后。佳妍艰难地开口，问了个旁人不知涵义的问题：“……美人鱼综合症？”

佳欣很沉重地点头，“应该……是。”

记得从前报纸上登出来地时候，两姐妹还讨论过，谁知道这种四到六万人中才又一例的畸形，就在面前遇到！

石氏生下来的婴儿，两条腿没有分开，而是如鱼尾一般，连在了一起。数一数，有八个脚趾。两腿之间既没有男性特征，也没有女性特征，甚至于……没有肛门。

几个小时之内，他就会死。

产婆忽然情绪崩溃，“……是个怪物……老婆子接生了几十年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怪物……天哪……”

“闭嘴！”佳欣恼怒地一个耳光掴在那产婆脸上，曾经桀骜的皇贵妃气势自然呈现。“所有人，都给我闭嘴，闭嘴，明白吗？敢往外说出一个字去，十三爷断然要你们的命！”

其实室内一共只有小端小庄还有产婆三个下人而已，连佳妍和娟娟的丫鬟也都在外面伺候。小端小庄一早哭着跪了下来。那产婆被一巴掌打懵了，唯唯诺诺不知所云地站在那里。

佳欣心有点乱，想着还在外面等消息的胤祥，还有已经知会的宗人府官员怕是天明就会前来登记人口。若是生了一个怪物之事传扬了出去，对于胤祥……佳欣不敢想象。古代人喜欢用父母儿女来赌咒，所谓“男盗女娼”或是“生儿子没屁眼”之类，都是由于前人失德失行，祸延儿女。且胤祥本已做了不忠不孝之事。再有此事，恐怕有“天理不容”之物议，又是一堆麻烦，更难以判断对他情绪上地重大打击。

当机立断。

“就说，玉福晋生了一个死婴，明白未？”

小孩没有被打屁股，也不懂得哭，眼睛紧紧闭着。佳欣扭头，看见佳妍正在轻轻地抚摩那婴儿，小婴儿嘴一努，几乎就要开声哭了出来——

佳欣劈手夺过小孩，紧紧捂住它的口鼻。

佳妍慌乱地站起来，伸手来要。“姐，它……它是活的啊！”

佳欣怎么会给？

佳妍想要抢。

佳欣转身绕到了床的另一边。佳妍看不到，根本无处可追。只是情急喊道，“姐，你要做什么？宝宝活着呀，一定会有办法的！”

佳欣闭口不言，只是捂紧婴儿口鼻，片刻之后才放手。

佳妍摸索过来，接住婴儿。“咦……它怎么不动了？姐……你对它做了什么？”

两三分钟的口鼻紧捂对于成年人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先天不足的婴儿……佳欣是清楚感觉到了婴儿停止了心跳，才任凭佳妍把它抢走的。

“小妍，别犯傻了，你该明白我在做什么的。”佳欣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的确，杀人不是头一遭，但亲手杀死一个婴儿……“小端出去禀告。”佳欣镇定情绪，径直吩咐。“说是生下来就死了，要立即处理下葬。小庄去找白布，把孩子包起来，谁来看只许看头，绝对不许看脚！——就说，就说是个男婴吧。”

“可是……这怎么瞒得过去？不管是男是女总要看清楚才能记下的……”小端大胆顶了一句。

是啊，瞒得过外人容易，要连胤祥一起瞒就难了。

佳欣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小妍，你也帮忙想想……小妍，你在干嘛？”佳欣恼怒地看着佳妍虽然放下来婴儿，却直愣愣地向着门口走去。

“宝宝……宝宝走了。”

“是啊，”佳欣叹口气，“不过是刚生下来的婴儿而已，无喜无悲，无痛无泪的，去了也好。——你小心些，别撞着。”

“不……不是！”佳妍忽然叫出声来。“你们都看不见地——宝宝，宝宝它……它被接走了……他们……他们专门接刚出生的小孩走……姐你明白不？明白不明白？”

佳欣倒抽一口冷气。

佳妍的阴阳眼……虽然被小青弄瞎，但她的感觉一直灵敏，再加上近来修炼佳欣给的紫金气口诀……但是，练气归练气……

“不要去管它。”佳欣伸手抓住她，努力安慰，“和我们没关系。佳妍，你是大人了，先和我一起解决眼前的困境……”

“不！”佳妍似乎一夜之间变回了小孩子般地执拗。“他们专门收小孩子，明白吗……以前，以前我的那个小孩，应该也在一起……我要跟去，我要跟过去瞧瞧……”

“不许去。给我坐好！”佳欣怒喝一声，却忽然灵机一动，转身吩咐道，“小端，出去跟十三爷回报说孩子生下来就死了，福晋触景伤情，情绪不佳，请十三爷尽力照顾福晋——”

“……是，是。”

“小庄你带接生嬷嬷去后面休息，请她老人家千万多留一阵……”

“小庄明白了。”

接生婆脸色苍白，哆嗦着嘴唇看着佳欣，想要表达什么，又说不出来。

佳欣随手杀婴，佳妍疯疯癫癫，她哪见过这个？她是为一些大臣贵族接生的稳婆，并没有入过后宫，从没见过这么复杂地生育问题，来接生之前就听说了好多关于十三阿哥府还有赵佳欣这个女人的传奇。当时就有人说这家人家闹不好是个大麻烦，叫她装病别去。可她又舍不下银子，先前见过一次石氏，看样子多半是男孩，若是男孩地滑就是皇孙，酬劳利是一定少不了，可是……可是……

“好冷……孩子……我的孩子……呢？”

羸弱的声音提醒众人，这房中还有人在。

宝宝的母亲。

石氏先前似是昏睡了过去，这会子才幽幽醒来。

哎……不对啊。她是顺产，生完孩子不是应该轻轻松松地凝望幼子，充满母爱什么的吗？怎么会……昏睡过去呢？

她看了一眼石氏，正想回答，却觉得有点不对。

再看一眼。

啊！

佳欣叫起来。

一个医生一生最大地耻辱——她以为石氏的被褥是红色的。

但先前明明是肉桂色……

是血。

石氏在不停流血。

产后雪崩。

“完了。”

稳婆顺着佳欣的眼光，也是吓了一跳。

先前众人都被并腿儿所惊，竟然就把这位高危产妇扔在床上十分钟之久，也没有人管她，任凭她的血液几乎全部离开她的身体——

“报应，报应，阿弥陀佛，南无观世音菩萨……”稳婆惊恐地摇头。“救不了了，救不得了。”

佳欣握拳，吼出声了。“人参——灵芝——何首乌！快，快，快！”

小端小庄大哭起来，跌跌撞撞走了出去。小端似是被拦下来解释一切，小庄直奔库房而去。

佳妍也不再吵闹，回复福晋状态。“库房的钥匙在小鹿那里。人参还有好的，灵芝何首乌怕是不多了……我去。”

“你去吧……冷静，小妍，为了我，冷静，好吗？”佳欣在她脸上轻吻一下，扶她出去，将她交给门口地侍女。

那边石钟玉面色如纸，虽然还想说些什么，却抗拒不住地微微发抖，然后陷入昏迷当中。

佳欣搭在她的腕脉上。

紫金气还太弱，没有办法救她。

她的生命力，就这样一点一点，流逝干净。

胤祥……可怜的胤祥。这个时候，佳欣涌起了莫名的情愫和伤感。

一妻四妾，他到底拥有什么呢？

眼前的石氏，神情倒渐渐安详下来。

便是要去的前兆了。





　　第五十七章  公主回朝

产房之中原本就预有参片，佳欣将数片人参放入口中嚼碎，热石敷在石钟玉的几处要穴之上。再将一截参头塞入她的口中，、。

那边小纯几个大丫鬟进来房中帮手。佳欣叫她们找来刺穴金针，拿出来她荒废已久的针灸之术，试图护住石氏心脉。

百忙之中佳欣晃了一眼，没看到主母佳妍的身影。随口问，“福晋呢？”

“爷怕福晋伤神，先送福晋回房安顿了。对了，爷叫我传话给赵姑娘，说‘若救不得，便听天命’，还叫姑娘珍重身体，莫太劳神。”

“良心被狗吃了？”佳欣破口骂出来。他妈的究竟是跟了你七八年的女人啊，没有爱情，好歹也有恩情——佳欣很快想到良妃之于康熙，父子两个，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寡恩薄情！

小端拿来了上好的老参，换下石钟玉口中的普通人参。“赵姑娘，何首乌没有了，灵芝是是上百年的，要怎么用？”

“研磨——来不及了，剪碎了它，泡入茶中——碎碎的，越碎越好！”

“是……还有，赵姑娘，太医院今日当值的大夫不懂妇科，说要派人去请，恐怕一时半会来不了了，只有一个药师跟了来……”

“妈的，一帮跟红顶白的小人！”当年佳妍生产之时，太医院几乎倾巢出动，莫说白天黑夜了。就是塞外漠北，也颠颠地跟着。这就是受宠皇子和不受宠皇子地区别，同时也是正福晋和侧福晋的区别。“他们爱来不来吧，来了也不顶什么用的。药师……问他带了什么药来，有何首乌快些拿进来，什么何首乌都行。”

“哎！”

石氏的脉搏微弱，手冰冰凉的。佳欣的金针暂时护卫住她胸口的一丝温暖——但是，没有输血，亦没有更好地止血措施。终究，还是就不过来了吧？

中医样样都好，就是对于外科有所不足。佳欣忽然异想天开：若是有管子……自己是O型血，给她输一点？

……算了。佳欣没有亲身近距离看过输血的过程。她连管子要连在哪条脉管上也不是很确定。毕竟，在中医领域。这是一场空白。失血再多，也是以人参等吊命，再让人体自然慢慢缓过来而已。

“赵姑娘，气死了。 药师什么也没有，只拿出脏脏的药丸，说一定要拿给福晋服用——听也没听过什么，我差点儿给扔了！什么嘛。咱们福晋好歹也是入了册子的，难道不是一条命吗？”小端眼圈红红。

佳欣叹了一声，眼看小端拿出来的药丸，看起来的确简陋，大大一颗，呈现出深紫的颜色，的确看不出来是什么药。

“搁一边吧。”

小纯剪好了何首乌拿来。佳欣扶起来石钟玉的身子，准备喂她服下。

小庄端了盆热水来帮石氏擦洗。小端见她，便再次将太医院的不人道说了一次。“……什么都没有，别说何首乌了，连甘草也没有，就给我个什么紫金丸来着……”

佳欣手一停。

刚才耳朵当中掠过去的字眼是什么？

……

“小端，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次！”

“啊？我说连甘草也没有……”

“下一句！”

“只有个名字没听过的药丸……”

“那没听过的名字是什么？”

“……什么什么紫金丸？赵姑娘，怎么啦？……玉福晋她……还有救吗？”

“如果你没听错的话，便是有救了。”佳欣眼中光芒大涨。“拿来，给我！”

药丸的香味……佳欣回想在泰山之下见地那种叫做天灵草的植物。

可保难产妇人平安……炼药至少需要三年……

是它吗？就是它吗？

“小端，那药师长得如何模样？”

“是个白胡子老头儿……”

“快，喂你们福晋服下此丸！”佳欣扔下一句吩咐，便冲了出去。

院子里冷，只有两个丫鬟还伺候在外面，其余人等都在隔壁偏厅中等。佳欣闯进去的时候，看见胤祥倒是在，却四顾看不见那位药师的身影。

“欣，怎么样了？” 胤祥还是有点良心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佳欣只不知道他是关心石氏呢，还是关心劳碌了一夜的自己。

“都好……你的孩子死了，但石氏应该不会有事了。那位太医院来的药师呢？”

“走了，给了十两的赏钱……怎么了？”

“走了多久了？”

“没多久，但马车声已经远了，你一定追不上……究竟怎么了？”

“他是……他是天医门的张德清，是小月的师父！”

“呃？”胤祥挠挠脑门，“别急，既是太医院的药师，明儿我去太医院寻就是了。”

佳欣叹口气，点头。

但第二日胤祥去太医院查问，据称那个药师乃是临时募来帮忙的，并没人知道他的落脚之处。且从那日开始，此人便再也未去过太医院内做事，连先前的半月工钱也没来要，便消失不见。

佳欣很是惆怅了一阵子——石氏就真的奇迹般保下一条命来，虽知腹中胎儿已死，颇为难受了几日，到底是风浪里过来的，也就慢慢好了。

但她那边才好，小鹿那边又遇噩耗，她腹中的胎儿竟在梦中莫名其妙地流掉了。佳欣检查所有细节，终归不曾有什么不妥之处，只好归咎于天意如此了。

连续失去两名子嗣，胤祥情绪颇为低落。

胤祥同佳欣的好事，竟是如此这般日复一日地拖了下来。

两人同府几乎一年，竟是纤尘无染。

若是被康熙知道，不知会不会有所感慨？

三月中。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发生了。

和硕荣宪公主，也就是康熙膝下最最宠爱的女儿，三格格爱新觉罗容琳，回朝归宁了。

她是荣妃的女儿，却从小被孝庄太皇太后抚养于宫中，和胤礽一处长大，却比胤礽有出息得太多太多。三公主自幼文武双全，聪慧过人，三岁诵诗，七岁猎鹿，十一二岁上已被称为朝廷第一美女，真可谓是康熙的掌珠，帝国的美璧。容琳虽然行三，但其实前头的两个姐姐都是三四岁上殁了的，今年三十七岁的她，可以算作是康熙的长女。长女如母，这位女性对于胤祥以上的成年王子都有着不可低估的影响力，不但与胤褆胤礽青梅竹马十分要好，小她四岁的胤祉和小她五岁的胤禛，文武技艺都是由她来监督考核，众妃都不敢轻撄其锋。

康熙二十五年，也即是胤祥五岁的时候，她按照惯例远赴蒙古和婚，嫁给了巴林部博尔济吉特氏的乌尔衮。博尔济吉特氏即是孝庄太后的娘家，乃是爱新觉罗起家的最大助力，也是蒙古诸部中最为强大鼎盛的一支。乌尔衮是巴林部扎萨克多罗郡王鄂齐儿的次子，其祖母是清太宗皇太极之五女淑慧长公主，算起来两人还是表亲。乌尔衮迎娶公主之后，可谓是琴瑟和谐，两人十分恩爱。不久之后，鄂齐儿过世，容琳助乌尔衮花了数年时间终于击败其兄，取得了扎萨克郡王的爵位，在和硕公主之上又给自己戴上了一顶王妃的宝冠。但从此之后，忙于处理一部事务的王妃公主，便颇少机会和娘家联络——公主的上一次归宁，还是在康熙四十一年夏，即是佳欣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事情。转眼近七年的时间过去，康熙也正经历着从壮年向老年转变的折磨，此时听到公主愿意回来看望亲人的消息，整个宫廷，都为之精神一振。

“三姐很骄傲，也很漂亮，曾经和母妃彻夜长谈，最终成了朋友——那夜父皇也不过在上书房紧张的辗转难眠罢了。对了，曾经的太子妃石氏，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在她的推荐之下，才嫁给了二哥。”胤祥当年年纪还小，对着这位公主的了解也就这么多。

“为什么除了她以外其他公主都不用归宁？”佳欣想起来胤祥的两个妹妹。

“为什么除了太子以外别的皇子不用做皇帝？”胤祥反问。

佳欣撇了撇嘴。“若她是男孩子，那荣妃岂不发达了。”

“她跟荣妃关系不是很好，她自小以太皇太后为一生志向。”

又一个探春嘛。“那她此来，会帮胤祉还是帮胤礽？——莫告诉我，七年不回家，一朝回家与废太子事无关。”

“自然有关。而且，十有八九，她帮的会是胤礽。去年年底，太子妃的亲哥哥找了个借口亲自去了趟巴林部，估计就是去请她老人家回来帮忙的。”

佳欣心中早知太子两立两废之事，也不甚惊讶，却对这位公主好奇心大炽。

“那她喜不喜欢你？有没有可能帮到你？”

“帮我做什么？”胤祥摊摊手。

是啊……帮他谋个一官半职么？还是帮他谋个亲王王位？胤祥和胤礽的问题，虽然看起来完全一样，但性质上，就是彻底的不一样。胤礽可以求一个复位，但胤祥又能求什么？……恢复信任么？哪一道圣旨，哪一个章程，可以让被摧毁的信任重建？

有时想想，胤礽向来的不成器也有好处，起码，大家对他做出的任何事情都不会特别失望。也很容易接受他被蛊惑，被魇镇，被怂恿，被利用的事实。但胤祥就不一样了，他向来是优秀的，聪明的，冷静的，所以跌下来的时候也就没有了任何借口和转圈的余地，巨大的反差带来的冲击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弥补消弭。佳欣叹了口气。“那今次公主回朝，会不会设家宴？会不会要你回宫？”

自从木兰之变以后，胤祥便再也没有被允许入过宫廷。康熙不想见他，后宫也没有他需见之人——佳欣觉得，若是让康熙和胤祥能私底下说上话，事情必然会好得多。但康熙估计也是抱紧此念，眼不见而心不软，打定了主意对胤祥的忤逆不予原谅。今次，会不会是个好机会？

胤祥的眼睛亮了一下。

佳欣很明显地捕捉到这一刹那的光辉——原本脱口而出的一句“算了”也咽了回去。

她是知道胤祥必将沉默，直到十多年后康熙死亡……

但对于胤祥来说，这太不堪，也太漫长。

劝胤祥放弃康熙，去与胤禛套套近乎？哈。佳欣现在想到胤禛就觉得恶心——十八阿哥之事她没有很明确地告诉胤祥，但以胤祥的智慧应该足以了解。两人会有今天这一步，虽然小青居功至伟，但追根溯源不得不说，是马失前蹄，被本来不足以被当成对手的德妃与和嫔摆了一道。

“对了。小妍有没有跟你说，密贵人病了？”虽然胤祥不可以回宫，但后宫有年有节有宴有事之时，佳妍任然需要过去应付场面——不知道是不是老康因为曾把佳妍捉来当人质甚至挡在身前做肉盾而感到一点点内疚呢？

“嗯。说她两次向皇上请求要出家……哈。”佳欣翻了翻白眼。跟亲手弄死自己小孩的女人们天天住在同一个城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不好受吧？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难道不觉得佳欣主持后宫的时候她们几个贵人比较快活么？

“听她说，皇上在议论密贵人病情时，曾经脱口而出你的名字。”胤祥幽幽看着佳欣，“有没有一点思念‘他’？”

“神经病！”佳欣自然知道他说的“他”指谁。“怎么着，学会吃醋了？”

“不是——哎，只是三姐让我想起来母妃……她真的是绝世的漂亮，但却那样义无反顾地爱着皇阿玛……”他终于别扭地改回了“皇阿玛”的叫法。

“你老爹的确是人中真龙。”佳欣闲闲垂下眼眸。“但很显然，他没有你漂亮……所以，我更爱你姿色美好，红颜乌发。”

今次轮到胤祥翻白眼。“好吧，但愿那日在营中，我们两个疯子一齐逃了出去，双双到江南，你卖笑，我卖身，做一对红尘鸳鸯……”

佳欣笑喷。“说得好……真真是好。我卖笑，你卖身……太赞了！哈！”

胤祥不忿地一把压住佳欣，往她双峰招呼。“你真要我去卖身？嗯？”

正逗引得情欲勃发，却听门外微微咳声。

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下场——

胤祥迅速放开佳欣，低沉地扬声，“进来。”

小纯低头入来，刻意不看佳欣。“爷，四福晋到访，福晋正在花厅招待，叫我来跟爷知会一声。”

胤祥浓眉一皱，“四——嫂？”这当里，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十三阿哥府，竟能招来含笑？“知道是什么事么？”

“好似听说是什么家宴之事。”

定是为三格格接风之宴了。胤祥点头，“我立马过去。你去厨房，叫他们速速做梅子糕伺候。”

梅子糕？佳欣疑惑地看了胤祥一眼。

胤祥略有尴尬地解释，“四嫂最爱吃那个……”

哈，原来如此。差点忘记了，这位四嫂还是你十三爷的一位红粉知己哩！佳欣不屑地转过头去。

“乖，”胤祥拿出大人口气，“你和小纯一起去，梅子糕做好了，你端上去。”

“为什么？”

佳欣虽然问了出口，其实心中却明白知道答案：第一，正式向人宣示，赵佳欣现在在我府里，已经是我的女人。第二，胤禛与和嫔德妃陷害佳欣之事虽然已算扯破脸皮，但含笑与佳欣之间却有恩有旧，可以再叙前情。第三，不知含笑此次来意，由佳欣婉转刺探，自然强于佳妍甚或胤祥亲自询问。

胤祥看她样子也知道她已经了解，所以不再多话，只是当着小纯的面给了她浅浅一吻，便去穿衣。小纯自然跟上伺候，为他结束停当。

佳欣甩甩头——真是无谓啊。

算了，不能被历史困住了手脚。胤祥还是喜欢热闹，喜欢有人有事，喜欢去动心思的人。就陪陪他吧。

虽然，佳欣有点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和这么一屋子女人一起，过这十数年的空虚岁月。

她穿好衣裳，起来梳了梳头发——她盘着的是妇人发型，穿着的却是半旧的婢女服饰，看起来颇为暧昧不明；她没什么衣服，有时候穿佳妍的，但她比佳妍高一点，且更丰满，况且佳妍的不少服饰有福晋身份，不能乱穿；石氏太胖，乌苏氏太瘦，且佳欣也不愿穿她们的衣裳。虽然说做了一些，但胤祥现在经济状况紧张，佳欣也不好要求太多，所以平日里倒是更多拿些身材相类的小鹿小纯她们不穿的衣裳来穿。搞得有次预见外面来的小厮，开口就是“这位姐姐”如何如何，直接把佳欣当作了胤祥身边的一个通房丫头。

通房丫头就通房丫头吧，方正自己也做过丫头，虽然还没真正通过房。佳欣懒洋洋踱到了厨房，看见梅子糕已经蒸的火热，差不多可以出笼装盘，小纯正亲力亲为地指挥厨娘们把最好的盘子拿出来招待四福晋。

“不用那那些，就用素花的好了。”她忍不住插嘴。

好吧，佳欣承认，胤祥知道含笑爱吃什么，但她也不逊色，她知道含笑爱用什么，爱穿什么。毕竟，都曾经是一段相处相交地过往。

小纯看了看她，有些踯躅。“四福晋是贵客……真的可以么？”

“放心，”佳欣拍了拍小纯的肩膀。“把我拿出去待客，已经是最好的礼仪了。”

小纯垂下头，顺从地换了素花的盘子。

这丫头，真是活得老老实实，一句多嘴的话也不会讲，一句好奇的话也不会问。

“好了……搞定。我去了。”佳欣用一个水晶小盖碗盖在漂漂亮亮的两块糕上，再拿块半旧的帕子包着盘子边，直接就端了走人。

“哎……赵姑娘。”小纯忍不住追过来，“配的奶子和茶？”

“不用了。这糕就算没蒸熟也无妨的，明白么？并不是给人吃的。”

只是拿来表表用心而已——这句话佳欣没说出来，但在大户人家当到大丫鬟的小纯，应该能有了解这些的能力。

“四福晋请用梅子糕。”佳欣垂着头走进去的时候，含笑就已经盯着看了。等到她端来糕点，微微抬头，和含笑视线对触一下又立即移开之后，含笑已经站了起来。

佳妍听到佳欣进来，颇为意外。胤祥就假装没看见，只是倾身去帮含笑揭开水晶盖碗。“好香啊，四嫂，不尝尝么？”

“果然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养在深闺人未识啊。”这两句集得勉强，但佳欣完全了解她的意思，低头嫣然一笑，走到胤祥身后婷婷侍立。

“四嫂看什么？”胤祥故意逗引。

“……我在看十三弟好艳福。”含笑果然没对梅子糕提起食欲，却看着那深红色的糕点衬着素花的盘有些入神。“之前也有所耳闻了，没想到……”她摇了摇头，收声不语，却转向佳妍，“十三弟妹，我们先前说道哪里了？”

她转得如此之快，让佳妍有点手足无措，缓了一缓才想起来。“哦，是在说十四福晋的生日，四嫂说，和三格格竟是同月同日。”

“哦，对了。”含笑喝口茶，“今次公主归宁，若是留到五月之后才走，必定要好好操办生日的。但十四福晋夹在当中就有些难办了，是一起办呢，还是分别办？是一体同例呢，还是如何？”

“嗯……”佳妍心绪不定，随口敷衍回答，“公主归宁。原来是客，福晋却是嫁入了爱新觉罗家，照理来说，重公主而轻福晋，无可厚非。”

“话虽不错，但具体如何去做。还要拟个条陈，也要事先和十四弟妹商量，最好是心中有数。”含笑斜斜飞了胤祥一眼，“十四弟主管兵部以来政绩卓异，元宵时皇上才嘉奖了十四福晋持家有方，也不应冷落的。”

胤祥一点反应也无，只是饶有兴致地听着。

佳妍柔声答道，“这些事情几位嫂嫂和后宫娘娘们自会处理，佳妍虽抱残躯，却也可任凭驱使，不辞劳苦地。”话下涵义，其实就是：关我何事？

“十三弟妹眼睛虽看不见，心却是顶顶聪明灵巧的。”含笑微微一笑。“今次家宴。皇上的意思是，由我、五弟妹和你三人统筹负责。自然，后宫荣主子也会照应。”

佳妍吃了一惊。“我？怎么会呢？”

“十三弟妹莫慌，皇上知你行动不便，所以只是命你协助我们罢了。没有什么事的，也就审审菜单，审审戏单什么的，平常派个人过来听听回话。传达传达，也便罢了——”她忽然顿住。

佳欣原本还无所觉，现今忽然反应过来。

佳妍却不明白，“可是，那样的话，何必我呢？八哥和十四弟现金助四哥统筹六部，原该请八嫂和若敷帮手的才是。”

含笑今次换了苦笑。“因为她们未必能做好此事啊。”

“那我又何德何能……啊！”佳妍缓了两拍，兜了个小圈子，终于明白过来。

佳欣心里直想要骂人。

死康熙，都把人贬斥为奴了，还不放过吗？还要借着佳妍，来压榨自己那一点可怜的统筹管理的知识和能耐吗？

佳欣黑着脸。看了胤祥一眼。

胤祥微微点头，淡淡开口。“四嫂，此事还是不妥。佳妍体弱眼盲，但不得此重任的。万一轻慢了三姐，倒徒然惹来不快。还是烦请您回禀皇上，替佳妍辞了这差事吧。”

明显的——死老爸，你既然将女人给了我，就休想拿回去用，怎么用，都不行！

“这话我可转呈不了。”含笑叹了口气，“十三弟不如直接去和皇上说吧。”

“我？”胤祥皱眉，“四嫂忘了？胤祥不能入宫——”

“你四哥明日就有旨意来了，是皇上责备你为何不去给皇太后还有德妃娘娘请安的谕旨。”含笑平静地抛出炸弹。

在座三人都立刻明白：虽为斥责，但实际上的意思就是解除了不需胤祥入宫的惩罚，也就是说，从此胤祥便可如从前一般出入后宫，面见康熙了。

胤祥倒吸一口冷气。

康熙实在是条老狐狸。连这一点也想到算好了，一面明里笼络胤祥，一面暗里启用佳欣，倒令两人，无处可退，无从辞起。

佳妍微微笑了笑。“看来，我接不接这差事，已无关紧要了，是不是？皇上英明，四嫂替我谢恩吧。”

含笑长叹了一声。“皇阿玛天子用心，非我等下臣可以企及。十三弟，十三弟妹，”她顿了顿，用眼神加上了佳欣，“莫与天为敌，莫与天子为敌，此话是公理，更是做嫂嫂的私心。”

“多谢四嫂了。”胤祥苦涩地回答。

含笑告辞，佳妍不便远送，胤祥带着佳欣送她出了二门。

含笑看了佳欣数次想说什么，都咽了下去。

好不容易，她身边从人先去看马车，含笑才紧紧抱了一抱佳欣。“你瘦了。”她轻轻在佳欣耳边低语。

佳欣咬住下唇，缓了片刻胸中刹那酸楚，“还好。”

“最近出了很多事……十三弟可能也不知道呢。”含笑看了看远处，再收回目光，“二哥在笼络八弟，二嫂更是买了祥和班的头牌云玉卿送给八弟妹，搞得连皇上也闻风而怒了。”

“四嫂是在提醒我莫要再与二哥为伍么？”胤祥微微笑着答话，忽然间语气里凝结出冰凉的温度。“多谢四嫂关怀了。二哥的意思，不就是让四哥和八哥往死里缠斗。他好收复太子之位么？”其他儿子斗得太狠不像话，康熙便唯有立回他这个太子来做挡箭牌，缓和矛盾。

“你知道？”含笑凝住脚步。“我并没有意思叫你站在你四哥这边。毕竟——”她看一眼佳欣，又是低低一叹。“但你要明白，无论谁得了头彩，你总是逃不过去的……”她声音越说越低。“好歹有我在，也能保全你一二。”

“不劳四嫂费心。”胤祥声音干涩，“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四嫂保重，也请四哥保重便是了。”他口气冷冽，还含有一丝被刺痛了的怒意。

佳欣舔了舔嘴唇，“胤祥……四福晋是好意。”她扯了扯胤祥的衣角，眼神带有责备。

胤祥咬牙，垂首，“我知道。”

含笑过来，抱了抱他，拍拍他的背脊，然后又紧握住佳欣的手。“其实，你们……真的很好。我有想过，若一边是做皇后，一边是胤禛也能为我如此，我会如何选择？”她语声极低极低，违逆地言论也听来真切。

“四福晋……其实四阿哥爱你很深。”佳欣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怀抱着含笑在屋顶唱歌的胤禛。

“是……但是一再错过了。”含笑轻轻摇头，似有无尽的苦涩。“原谅我……原谅你们四哥，原谅我们。我们走的路，都没得回头。但生死之间，一丝亮光，便是旧日情谊，永生难忘。”

她这段话说的隐晦而破碎。但胤祥和佳欣，却都懂得了。

侍从过来，含笑不得不上车而去，挥手同两人告别。

其实贵为福晋，她又何尝有一点自由？

含笑走后不久，这一天里的第二位不速之客便又来到。

曾经是太子妃的石氏，终于想起来了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还有一个妹妹的存在，上门前来探望。

石氏已经康复。她才想到松了不少药材补品，姐妹见面，立马珠泪涟涟，做足戏份。陪同在旁的乌苏氏等也被她弄得红了眼圈。

佳欣陪着佳妍在前面，石钟秀探完亲妹，还要前来正厅相见——明日才下的旨意，今日众人就都蠢蠢欲动了。

“哎呀，我的好十三妹，”石钟秀并未注意到佳欣，直接冲上去状似亲热地揽住了佳妍，“今儿个给你又捎了两斤上好的冰片过来。眼睛可好些了？”

佳欣乐得悄悄从边门溜了出去。

等胤祥和佳妍见完她，还勉强吃力的全家招待她吃了一顿便饭，乱七八糟废掉一天时间之后，佳欣早已经自得其乐地在自己房里边喝米酒边吃那碟子梅子糕了。

“怎么啦？不陪其他人，倒过我这里来？”见胤祥进来，佳欣有点奇怪。

“不跟我的女诸葛议论议论，我如何安得下心来？”

“说吧。”佳欣给他倒酒，分他一片梅子糕。

胤祥显然是席间没吃饱，抓起来两口就咬掉了。“因为那个戏子云玉卿的事，皇阿玛差点下旨要将八嫂赶回娘家，八哥苦苦哀求，才算没事。”

佳欣眨眨眼睛，“那戏子是男的女的？”

“当然是男的，戏子哪有女的？”

佳欣撇撇嘴。“名字听起来跟女人似的。”

“那是艺名——云老板是京师最红的旦角，一出贵妃醉酒迷人无数。”胤祥解释，“姑奶奶，别纠缠这些细枝末节了好不好？”

旦角？贵妃醉酒？一般这种人不是应该吸引Gay么，怎么霃瑾也喜欢娘娘腔啊。“那粗枝正节是什么？”

“八哥和皇阿玛处得很差，但六部当中，显然已经以他为主。云玉卿之事，看起来是二嫂莽撞，但其实是四哥的又一步棋——二嫂哭诉，说祥和班暗里竟是四哥的产业，她苦无证据，无处诉冤而已。看来，四哥这些年真的做了不少布置。”

“老四要打击老八……以便自己当上太子，所以打击八福晋。但老二不能让此事发生，所以一定要扶着老八和老四抗衡到底，他才能复位，对吧？”

“就是这样。”

“那关你什么事呢？”

“人所周知，我一旦入宫，定有机会和皇阿玛详谈。我站在谁那边，谁便有机会增多一片砝码。”

砝码？原来清朝已经有天平了？佳欣走了走神，然后回来，“那你准备支持谁呢？”

胤祥惨然一笑。“我正是想问你，支持谁，皇阿玛百年之后，我们不被干掉的可能性比较大？”

“老八。”佳欣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

其实她不是想支持胤禩获得皇位，她只是就事论事地回答这个问题而已。

胤祥轻轻叹了一声。

“怎么了？”佳欣问。

“老十四近来与老八走得很近。”胤祥眸中散射光芒——朝政其实他仍在留心。“老八最近有些事，老十四传了风声出来，只不知道是真是假，是谁的计谁的套。”

“什么话？”佳欣心中一颤。

“老八之前请人看相，说是头有白气；请人测字，出了一个‘美’字。”

佳欣眨眨眼睛，脱口而出，“王上加白，八王大？”

胤祥有点惊到，“我想了片刻才明白，你竟脱口而出……果然是女中诸葛！”

“哪里哪里……”佳欣苦笑。脱口而出个头啊，是二月河写过这一段好不好——他的书果然还是有些料的，不是完全生搬硬套。“你觉得老八也有……反意？”

“良妃之事，他一直算在皇阿玛头上，有此打算也是无可厚非。但八哥不笨，做这些事情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徒惹是非——”

“很可能又是胤禛的手段。”佳欣恨得牙痒痒的。自从胤禛与和嫔勾搭成奸，胤禛就变得似乎毫无弱点，无坚不摧，手段诡异多变而无往不利。

“倒也未必。虚者实之，实者虚之——我见了八哥两次，他的眼神，如今大不相同。”

“你是说，老八就是要引人往那方面猜想？就是要让人以为是老四在耍手段？”

“未必不可能。而且八嫂之事……在这样下去，皇阿玛早晚命他休妻，八哥却绝不会答应。”胤祥苦笑，“况且那天我听他们争执，二哥和四哥竟不约而同怀疑八哥还是接收了小青的残部。此事若是真的……那又要怎么办？”

佳欣也陷入沉默。

老八也想造反……操。

他造反。倒是对的。但是……但是胤祥要再帮一次造反的阿哥，也未免太……太不可思议了吧？

况且，胤祥现在废人一个，手中无兵无权，他所谓的支持，也不过就是利用皇帝多年以来潜藏心底的信任。来做一个储君的推荐而已。他若是荐一个即将造反的主？

“那个……不能劝劝他么？”

“你可知道，四哥秘密聘了龙虎山张天师的大弟子，贴身护卫自己？”

佳欣被胤祥的跳跃性思维困扰了下，马上反应过来。“我明白了，现今之势，老四借那个戏子之事，逼得康熙下令让老八休妻——这等于在逼胤禩造反。但胤禩如果真被逼反，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老四。”

“对，就是这样。”

“——好好兄弟，怎么竟弄得如此地步。”佳欣心中微微牵痛，想起从前兄友弟恭。

“对了。那日我在御书房被三哥为难，老四居然出来维护我，还提及什么旧日情谊，说什么身不由已之类。口气和四嫂如出一辙。但他一走，十哥便扔给我一堆奏折，都是我养伤期间四哥上的奏章，都是要求皇阿玛将我永远圈禁的，哈。”

“老四这样做不奇怪——你先前说什么？老三难为你？”佳欣有点怒。

“他要显示他是无罪之人，我是有罪之身，自然要有所表示了。”胤祥摇摇头不想再提，“你知道后来四哥跟我说什么？”

“说什么？”

“他向天赌咒发誓说他从来未想过要害我，或是害你。他说只要我甘心雌伏，他会保我一声安逸尊荣。”

“信他才有鬼！”

“说件事情给你听。”胤祥带着一丝冷笑。“听说上次他与德妃争执，将他额娘推到在地，结果被皇阿玛重责以忤逆之罪。”

“还有此事？”佳欣抿了抿嘴唇。“知道为了什么吗？”

“不知道，也没人知道。”胤祥看着佳欣，“你那么聪明，猜猜？”

“哈！”佳欣瞪他一眼。“反正不是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但有人传是为了我。” 胤祥很郁闷地道，“不知道哪里传出来的风声，说四哥爱我。”

佳欣一口酒喷在地上。“下次说笑请选我没在喝东西的时侯，好不好？”

“不是说笑。”胤祥很尴尬地看着她，“说不定又是谁有什么目的造出来的谣言。”

佳欣想想，还是觉得好笑。“我是实在想不出来这个八卦对谁有好处了。”

“八卦是什么？”

“就是流言。”佳欣简单解释，“不是两仪八卦那个八卦。”

胤祥用看高人的眼光看看佳欣。“仙子可否为下民卜卦推算？”

“仙子不理凡尘之事。”佳欣故意高高抬起脸。

胤祥忽然站起来，直接走到佳欣面前，朝着她的嘴吻了下去。

“不管老四明日砍死老八也好，还是后日二哥和十四弟同归于尽也好，不管皇阿玛是长生不老也好还是此刻就龙驭宾天也好，我不能带着遗憾……绝不。在狱中我曾一心求死，唯一不甘心的事情，便是不能触碰到你的肌肤，与你交欢……”胤祥停下热吻，双手扶着佳欣腰肢，将她平放下去。

“可是……可是我……”

“别跟我说可是！”

“可是我身上……身上来了……”

胤祥一愣，然后愤怒。“来便来了吧。老子受不了了！”

“啊？啊……”

佳欣后悔至极，从前那么多机会没有与了胤祥。

今日明明不是时候，他却要用强……

好在是最后一天，已经没有太不便……但是，但是……

“欣，我的，我的欣。”胤祥也不爱抚，直冲主题，紧紧将佳欣压在床板之上，不让她有一丝挣扎。

佳欣一开始还挂着灯挂着门，过了一会便也眼睛一闭；随他去吧。天王老子也不能打扰他们了。她仰起头，开始反击——不要光占有我，要令我快乐！

很快，很快的xing ai。

也许不过是几分钟——少于平均水准？

但却是猛烈到令人惊讶的几分钟。没有多余地调情，没有浪费时间的九浅一深，而是数分钟的毁灭似的交融。

佳欣头一次让自己的身体在如此短时间内被带至于巅峰。

然后胤祥滚倒在她旁边，喘息着平躺下来。

佳欣想说什么，但是说不出来，胤祥忽然翻身，面对面看着她，用黑黑的眼睛说，等一下。

佳欣乖乖等了一下。

大概也是几分钟。

然后胤祥有一次压在她的身上。

好吧。

佳欣终于相信了什么做爱做七次八次的传言。

她数不太清楚了。

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几乎已经无法承受，而年轻的胤祥，也绝然已在透支。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是身体在一起，而是一切，一切的一切，身体，心，思绪，感觉，感情。

佳欣不想说灵魂。

因为这一刻，她的灵魂沉在泥土里。

快乐淹没了自己。

蜡烛烧至于熄灭。

梆子敲响三更的时侯，胤祥在佳欣身边倦极睡去。

佳欣起来，重新点亮灯——她几乎不能走。

灯火盈盈，佳欣看着那床单。

一点点嫣红，犹如桃花盛开。

天。

天啊。

佳欣咬住嘴唇。

太像……太像初夜了。

这是……命运的一种暗示吗？

算了算了。

“死猪，抬下身子！”她抱怨着，从胤祥身下把床单扯出来，让胤祥直接睡在了褥子上，然后把染血的床单团起来扔到了墙角，再倦倦地睡了回去，把手搁在胤祥的胸口上——两个人做了五六次，竟然没有脱上衣。

睡觉……管他身后洪水滔天呢。终于，终于做过了。现在，睡觉。

早上醒过来。

佳欣惊讶地发觉，自己睡在一张新的床单上面，而墙角那团脏的已经不见。

……呃，天哪。

居然忘掉了今天胤祥还要上朝……让一个做了五六次的男人一早起来去殿上又跪又站的……真残忍。可怜的胤祥……

可是，那个床单究竟哪里去了呢？

佳欣尴尬地抓抓头发，不去想它。

哈，终于，终于做过了呢。







　　第五十八章　与史同行

二月二十，三格格抵达京师。

胤祉亲往郊外相迎，然后将公主带回了畅春园。欢迎仪式在园中举行，隆重而又温馨。

佳欣夹在人堆里远远见了这位公主——只得到一个结论：天，她长得真像康熙。

没想到一个像康熙的女孩子，还能像得那么好看，那么端庄不失妩媚。她穿着一身带蒙古服饰风格的满装，长长的乌发结成辫子垂在肩上，额头则饰以华丽的明珠，虽已三十七岁的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八九的样子，颇为英姿飒爽。额附郡王虽未陪在身边，但年已十三的长子和才满九岁的次女却寸步不离，出出入入犹如一对金童玉女。两个小孩彼此以蒙语交谈，一见康熙就双双甜甜喊着玛法跑过去缠在膝下，用满语撒娇，逗得康熙心怀大悦，不时大笑。公主只是慈爱地走在旁边，一面同胤祉胤祺他们用满语说些什么。

再往下的节目，就不是佳欣所能参与的了。胤祥还脱不开身，她只能独自回府——畅春园就在今天的北大附近，离故宫和后海区域并不远，走路一两个小时也就到了，所以没有备车，而是坐轿来此。

今夜考虑到公主旅途疲惫，仅为小规模宴会，康熙和公主叙叙家常罢了，众后宫、福晋、命妇都不必作陪。明晚才是盛宴之时，公主回到故宫，众人入贺，从午至于晚间都有节目不断——从规格上来说的确是公主之制没错，但从热闹程度上来讲比康熙或太后寿辰都有所逾越。毕竟，万寿节每年都过，公主七年才回来一次，是不是？

轿子走到半路，佳欣忽然想起来什么。“哎，别回府了，直接去临河别业吧。”她探出头去招呼。

“赵姑娘去找福晋呀？”轿夫随口问。

“是啊。”佳欣答，“原本只说世子一齐来。可没说还有位小格格。明日入贺的礼不知道要不要再斟酌斟酌。我得去问问福晋。”

临河别业比十三阿哥府离畅春园更近，天色未晚便到了。佳欣便打发轿夫们先回府去，自己径直去寻佳妍。

还没走到佳妍平时所居的卧房，远远便看到小香走出来，跟一个小丫头吩咐了几句，然后急匆匆地离开了。佳欣走近。有点好奇地看见那个小丫头守在门口。“福晋呢？”

“啊……赵姑娘。……福晋，福晋……您不能进去。”

“为什么？”佳欣皱眉，“福晋究竟在不在？”

“在……不在。”

“喂，”佳欣有点生气，“我可是真有事找福晋回禀哦。”

“可是小香姐姐说，不许任何人入内的。”

“任何人可不包括我。”佳欣好奇心起，气势强横地越过了小丫头的阻拦。直接进去了佳妍的卧房。

别业不若王府规整，进门没那么多重厅房，佳欣一眼就看见了盘腿坐在床上静静闭着眼睛的佳妍。

“原来在吐纳……难怪不让人进。”佳欣微微笑了笑，“还真是有模有样呢。”她悄声自语，走到旁边坐了下来。等待佳妍收功说话。

等了片刻，佳欣忽然觉得有点奇怪。照理来说，紫金气应在入夜之后万籁倶静之时修炼，这会儿日夜交汇的黄昏时节，佳妍怎么便如此深沉地入定了呢？

且初修紫金气，她绝不会入定入得那么死，完全感觉不到身外动静啊。如果佳妍感觉到了自己进来的话，则运转周天之后必然会收功招呼。但自己坐下这些时候，运转两周天都绰绰有余了呀！

“佳妍？”佳欣试探着叫，“小妍，小妍？”

果然没反应。

“搞什么？你在修什么东西？”佳欣有点急了，直接走近佳妍身体，伸手握向她的脉搏。

“赵姑娘——动不得！”一声断喝，佳欣惊得一缩手。

门外小香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而立，脸上神情大喜大悲，一副泫然欲泣地模样。

“我不动——但你要告诉我，究竟怎么了？”佳欣看出事情的严重性来，收回手来。

小香咬咬牙，转头呵斥那个放进了佳欣的小丫环。

“滚，去看好外面的门，今次要是再放进来一个人打死你！”

小丫头心惊胆跳地退了出去。

佳欣坐下一这，抬头看着小香。

小香有点尴尬。“赵姑娘……此事，此事福晋并不愿让人知道。”

“你知道我和你们福晋的真正关系吧？”佳欣抬眼问。

小香挣扎片刻。“赵姑娘——不瞒你说，我们也为福晋担心至今。说与旁人是万万不能的，但今日赵姑娘偏巧撞见，小香不敢有所隐瞒。福晋她……她离魂了。”

“你说什么？”

“福晋修炼出一种本领，可以令魂魄离开躯体，前往幽冥。”

佳欣站起来，说不出话，半晌才问了一句，“她……她现在就在幽冥？”

“是啊。”小香叹气。“福晋是去探她夭折的小世子去了，据说是就快找着了。但……但福晋去的时间越来越长，我们心惊胆跳的，总担心哪日福晋一去，就再也不归了。”

佳欣转身，在房中踱了两步，再踱回来，双拳下意识地握紧。“她平时多久才回来？现在这个样子，还要多久？”

“今次已经去了……快一个时辰了。从前最多一次，去了一个多时辰，回来的时候面色很差……赵姑娘，您劝劝福晋吧。”

“我当然会劝。”佳欣脸色铁青。“你们为何不早点说出来？——你说得没错，这样下去，迟早有一日她再也不会回来。”

“我们不敢啊。”小香苦笑。“我和小莉已经说好了，若是哪天福晋真的一去不归，不管她去哪里，我们立即跟过去伺候，福晋也好，小主子也好，不管在哪，终归都少不了服侍的人吧。”

“糊涂！你们命运事小，十三爷若是失去福晋……你们想过吗？”佳欣想要发火，却又知道不该对着下女。“算了，你出去吧。我守在这里——下次切勿再把房门留给那样一个不可靠的小丫头了！”

“是。”小香垂首。“刚好那个丫头求去已久，回头我就撵了她。”

“求去已久？”

“赵姑娘，您不知道……”小香欲言又止，最后长叹了一声。

“究竟怎么了，说啊。”佳欣急。

“说了又能如何呢？赵姑娘，您不使钱，自然不知道的。可是临河这边地月例银子，已经三个多月没发了。”

“为什么不发？”佳欣皱眉。

“好姑娘，若是发得出来，又如何会不发。”小香苦笑，“娟福晋已经当过两次私房东西了。可叹咱们大福晋一概不管这些俗务——我们做下人的，又能如何呢？横竖从前受爷和福晋的恩惠，无论如何，总咬牙把日子过得风风光光吧——不能让爷和福晋再为这些事情操心。”

佳欣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难为你们了——你去吧。这事儿我不会告诉福晋的。但府内开源节流乃是当务之急，我再想想，你们放心，钱，并不是难弄的东西。”

小香点点头，侧身而退。

佳妍修莫名其妙的魔道。

胤祥府快要坐吃山空。

好吧，在二立太子之前，先解决这些问题。

胤祥昨日被召去畅春园伴驾，今夜恐怕会与康熙长夜相谈些大事吧。按照之前讨论的结果，胤祥不会偏帮任何人，只是会设法为自己解脱。而三格格今夜估计会迫不及待地开始力保胤礽复位——不在畅春园内，令佳欣觉得轻松。离开帝位的漩涡越远，佳欣就越觉得自在自然，无拘无束。但同时，这些争斗事情却又让佳欣习惯性地感觉到精神的高度紧张和关注，挑战以的判别、推断、预测让她得到很大的刺激感和满足感。

这就是“政治”。

而高高在上时个懂的那些，不只过是“统治”。

——所谓的“宝贵险中求”，这个游戏，的确，有它难以替代的好处。

佳欣没给佳妍留话便回去了十三府。

第二日一早，佳欣便也娟娟忙碌地准备好了入宫之礼。接近中午的时候佳妍才姗姗地从临河别业回来，又是一阵挑选礼服和首饰的忙碌。

午后，畅春园那里传来消息，御驾已经出发回宫。十二阿哥、十五阿哥等已经可以回家稍息，但胤祥并不在此列。又片刻，宫中太监过来传旨，叫拿胤祥的礼服入宫更换。

下午三点半左右，乌苏氏和石氏伺候着佳妍更衣入宫。还没动身，太监又来说是四福晋传话请十三福晋看一个单子，佳妍自然什么也看不见，单子转手入内到了佳欣那里。佳欣一看顿时明白过来：席间多了一个节目，三格格要考核未成年的皇子的满汉功课，所以原来的时辰安排中要加入这一项，别的东西则要做相应的挪后和调整。时间单原本是佳欣拟的，含笑自然感觉棘手——佳欣拿出来原本处理的案卷留底，稍作改动，再将负责各项环节的太监或大宫女名单重调出来，两份都叫人誊抄了一遍送入宫去给含笑参照。一面修改议程，佳欣一面想象到时候的场面，整个一元春省亲嘛，幸好胤祥成年了，不用赶这热闹。

搞定一切，天色也暗了，佳妍他们早已经去了，她们身边的大小丫头不是跟随入宫，就是等在宫门伺候，偌大一个阿房府，冷冷清清，倒让佳欣觉得寂寞起来。

闲而无事，佳欣忽然想起来那年除夕遇见康熙的情景，一时玩心大起，在镜前给自己仔细地化了一个妆。将自己易容成为一名带着少许脂粉气和病容的贵族公子，换上胤祥的衣服，出门溜达。

后海还是那个后海，自己来来往往，它都不变。

去哪里呢？佳欣下意识地走向烤肉季的方向。

哎？店呢？难道自己走错方向？

不会啊，虽然遭遇不少变故，但脑子还是清楚的，应该还没变笨啊！

“老人家，”佳欣拦住位夕阳里收拾鱼竿回家地老伯，“请问这里原本有家烤肉店——”

“关了。”

“啊？……为什么？”

“不知道，不过听说这块儿地方都是皇亲国戚的住所。许是碍了哪家府第的眼，所以才开不下去吧。听说那天是官府来人监管着撤店走人的。”

“……哦，谢谢。”

附近是九阿哥和十阿哥府。胤禟不会讨厌这家店，难道是老十那个粗人？

佳欣百思不得其解，只好随便晃着，在路边摊买两块糕点充饥。

刚咬下一口驴打滚，佳欣就差点噎住。

一个小孩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拽住卖糕点的男人，“爹，爹，不好了，娘……娘要生弟弟了！”

“要生了？这才七个多月啊！快。去找你姨妈了没有？”

“哥去了，姨妈家……没人！”

“那可怎么办呀？小豆子快帮我收摊，我这就回去——”

佳欣一面走一面听，一面想要不要转身回去帮一点忙，忽听一个老人声音响起来。“老徐你莫慌，没事的，你老婆这胎太大。早点生下来也好……没接生婆也没关系，上次给你的药记得给嫂子吃……”

佳欣吃惊地回头。另一条路上转出来一个算命先生，白袍黑招，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张德清？他正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絮絮叨叨跟那老徐说着什么，老徐只是急着收摊，间或点头哎了几声，后来将没卖掉的糕点全部往算命先生那里一堆，攥着一堆铜钱和一点点碎银拔腿便往家跑去。

佳欣仔细地看清楚。

是。果然是张德清无错。

佳欣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檀越要算命还是要买糕点？”张德情感觉到有人走近，一面整理那些糕点，一面随口问。

“糕点我手里有。”

“那是要算命咯？”张德清抬头，看见佳欣，愣了一愣。

佳欣退了小半步，“怎么？”

“檀越很似老朽一位旧友。”

佳欣刻意侧过脸去，收敛眼神。“天下相似之人何其之多。在下想看个手相，不知可否？”

“可——请赐双掌。”

“双掌？”

“檀越有非古非今，非男非女，非生非死，非真非假之像，看掌，当应非左非右之格。”

佳欣一惊，乖乖伸出两手。

“幼年失恃，二十二岁大劫，二十八岁到三十岁间大劫，四十二岁大劫，五十岁上大限。”

佳欣一下子被镇得无语。

“我能活到五十？……二十八，四十二……四十二？”自己四十二的时候，不就是康熙驾崩，新皇即位地那时？

佳欣不禁深深好奇起来。“会有何劫？”

“劫并非世人所见的凶恶之运，劫只是变。檀越此生甚为奇特，常人如此巨变，耗尽元气，不久即亡。檀越却可一变再变……不容易啊，不容易。”

是啊是啊，佳欣很想附和。容易吗？废话，当然不容易啊！

“五十岁时因何而死？”

“命终而亡。”

佳欣失笑，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一生可有子息？”

“可以说是无子，亦可说是多子多孙，福寿绵延。”

这就是很难理解了。佳欣想了想，问，“我今在劫中，如何化解？”

佳欣长叹一声，“张先生说得真好。”

“赵姑妨问得也好。”

“张先生——”佳欣知道瞒不过先生法眼。

“无妨——得遇故人，老朽安慰。”

“佳欣要向先生请罪。”佳欣撩起袍子跪了下来。“小月——”

“快快请起。”张德清连忙扶起佳欣。“人各有命，赵姑娘，小月之事是他自己的命中如此，和姑娘无关。况且，是福是祸，还未必可以定论。赵姑娘千万莫要挂怀！”

佳欣摇头，“多谢先生安慰，但佳欣不会原谅自己。”

“这又是何必？”张德清微微而笑。“赵姑娘历经多事，当知生死不过一道门槛而已，何必学俗子挂怀？”

“……先生所言极是。”佳欣沉默片刻，“先生先前所算，是真是假？”

“老朽惭愧，所学不精，不过依相书道来罢了，至于流年之解，人心之疑，俱非老朽所能。”佳欣想起来天医门中，张德清偏医，方德明偏易。但方氏已羽化而去，恐怕今世再难找到可以指点命运的高人了。

“张先生曾送药至我一位友人身边，但却幽缘悭一面。”

“果真？——紫金丹炼出之后，老朽浪迹天涯，凭借一点点小小推卜之能四处寻找即将难产的妇人，为她们送药，也算是疲于奔忙，不得不来去匆匆了。”

“先生。”佳欣深深一拜。“替天下女子，不胜感怀。”

“若无天下女子，何来世上男人？无论医易僧道，俱是娘胎所生。救援难产妇人，即是救援世代天下，即是救援自身，何足挂齿。”

聊了不久，却听远处传来小孩兴奋的声音。

“我娘生了个小妹妹——老张，”他从树丛里钻出来，冲着张德清笑，“快来我家吃面，爹爹说要多谢你的药丸！”

“就去就去。”张德清笑着将他们家的糕点递回给那孩子，回头看看佳欣。

佳欣知道该是告别的时刻，又是一揖。“那，佳欣告辞了。”

“保重。”张德清点点头，“对了，天医门已无传人，即将断绝于世。但市井进朝堂，多有招摇撞骗之人，赵姑娘可提醒身边之人，千万谨慎。”

佳欣一震，忽然想到了胤禩结交的道士，依稀也是什么德字辈的，却搅出许多事来，赶忙点头。“我会尽力。”

张德清跟着那小男孩去了。

佳欣伫立片刻，慢慢向着十三阿哥府的方向踱回去。

还没走到，忽然福至心灵，蓦然回首。

天空中数道彩练飞舞，烟花如火如荼，遍彻夜空。

“好漂亮啊！”佳欣忍不住脱口称赞。

此时此刻，胤祥想必也携着佳妍，在锦绣团中抬头同看此人间焰火。

晚间，宫中传话，大部分皇子与福晋被留住宫中——胤祥与佳妍竟然与在此列。

第二日一早，传来消息说，昨夜四阿哥与八阿哥因琐事口角，竟在宫中公然打起架来，惹得康熙震怒，将二人各自责罚。

第二日午宴，胤礽坐了首席。

下午，胤祥与佳妍终于回得家来。

佳妍很是疲惫，娟娟等忙着伺候她沐浴更衣休息。胤祥则迫不及待来找佳欣。

“二哥恐怕是要复立了。三姐……实在厉害。”

佳欣并不惊讶。“有多厉害？”

“将四哥和八哥玩弄于股掌之中。”

“她调唆他们打架？于是皇上会担心儿子们没有目标互相争斗得太狠，所以必须复立太子？”

“不错——你竟似身临其境？”

“流言长腿。”

“她同皇阿玛说，天下太大，无法成饵，现今废了太子，众人枪口虎视眈眈，却都是对着皇父，徒然逼出一群不忠不孝之徒。不如将太子推上作饵，众人谁有能力扳倒取而代之的，便立为新储。”

“真好——若是在此之前，皇上有什么三长两短，则天下将有昏暴的新君。”

“三姐有她的打算。若新君是二哥，则必然倚仗蒙古，安乐守成。若换了别人，有皇阿玛收三藩前车之鉴，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朝一日削减蒙古兵力，以控大权。”

佳欣无语，片刻之后，缓缓摇头。“你呢？你跟你皇阿玛可有详谈？”

“其实不算。”胤祥叹了口气。“他叫我坐在后面。他与三姐说完话之后入来问我。有何见解。”

“你怎么说？”

“我……”胤祥挠了挠脑门，“我说，还有十几日便是孝诚皇后的忌日了。二哥是人，不是饵。”

“你何时开始变得这么仁义孝悌了？”

“一时冲动。”

“皇上呢？怎么说？”

“他打了我一个耳光。”胤祥声音平静，眼睛却垂下来，长长的睫毛微动。“他说今日天下一团污糟，都是我的过错。他说，不管将来二哥如何，我都要记住：我要为此而负责。”

软弱……软弱的说话。软弱的康熙。

佳欣轻轻叹。“他原本准备把天下交给你。”

胤祥摇头。“这世上没有原本。”

“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佳欣甜甜笑，“今夜还入宫饮宴吗？替我做一件事情。”

晚上，胤祥回来，成功地帮佳欣打听到：烤肉季果然是因为十阿哥封郡王时改建一座亭子，却发现被挡了视线，于是叫人拆搬的。

十阿哥给了店家一笔搬迁费。也算是不薄，据说现今店家搬到了八大胡同附近继续生意，但境况不佳。

同时，胤祥也成功地问胤禟借到了一万两银子的资金。

佳欣要开始学习很多穿越小说里面的女主十三四岁以至于七八岁就开始做的事情——做生意了。

——其实每一个时代有最适合每一个时代的生意方式。永远不要低估任何时代的古人的智慧：他们没有像现代人那样生活，是因为他们尚未达到相应的科技发展。除非你能够发明出高分子产品或者找到可以持续使用的能源，做一些划时代地真正发明，否则的话，就不要试图去在汉朝开油锅煎炸爆炒。或者去在唐朝介绍给大家会员制餐厅——前者，你没有足够好的铁锅，后者，你没有相应的通联方式支持。

一个时代的政治、文化、社会、生活都与它的科技水准，生产力水平相互适应。不要以为现代人穿越了古代会有什么大的作为，或是改变整个时代的面貌。历史，有它的最优化选择，犹如一本小说中智商最高的人物也不会比小说的作者更聪明。好吧，佳欣忽然在想，如果自己不是身在一段现实和一段历史之中，而是身为了一本小说中的人物。那么，那种叫人窒息而无力的命运感便绝非什么宿命或者神迹，而仅仅是小说作者的一时创意或者激情而已。是的，或许，我们所有人，整个历史，整个地球，整个宇宙。不过是哪个高次元空间中哪个调皮小孩的玩物。

言归正传，佳欣很快找到了烤肉季子的老板，出资合作，在京城的一个些市口稍偏但人流密集的地方，开出了一家新的烤肉铺子。新的烤肉铺由烤肉季老板的如夫人挂名主理，那位夫人原本是河北某处的妓女，从良之后帮着季老板将铺子打理得不错。如夫人姓宛，所以新的烤肉铺就挂上了大大的“烤肉宛”的招牌——新店利润，宛夫人和季家拿三成，佳欣拿三成，还有四成原本应该归出资人胤禟所有，但佳欣玩了个小心眼，不算胤禟的股份，而是直接算成了无息贷款，将原来该属自己的那部分利润攒起来，日积月累地还钱，而胤禟的那四成则用来投入再生产，扩大店铺经营规模。但是遇到其他一些问题，比如税收，官府的打点等等就抬出胤禟的招牌来避免麻烦，反正胤禟是皇子中的江湖人，联络甚广，也无人敢惹；他早早退出了皇位竞争，此事就算传扬到康熙耳朵里，也不会有什么负面影响或者怀疑，似乎老九天生就应该是做这些的人。

五月初，太子复立的诏书正式颁行天下。

为了调和胤禛胤禩，康熙将胤禛放了外差，去整理户部亏空。胤禩在京，名义上主理六部，实际则起到了监视胤礽的作用——一方面监视胤礽他莫要为非作歹铤而走险，另一方面，也是保护他的人身安全。如今，想要康熙命的人变回胤礽，但想要胤礽命的人就为数甚多。

但康熙和众人心中都十分清楚：若是在胤礽在太子位的期间，康熙驾崩，那天下绝对不会像数年前那样安稳地交到胤礽手中了。胤礽胤祥造过一次反，给了其他皇子们绝大的启示：他们可以，为何我们不可以？康熙便罢，大家可以等，更有父慈君威震慑，但若换了胤礽——谁理他？就是个秦二世。看谁先入关中为王了。

但胤礽却又有一套想法。

他的靠山，很显然，就是蒙古人了。

三格格寿筵上，公主色笑如花，康熙难得开怀，诸皇子饮醉多人。六月初公主便要回家——张廷玉作诗以纪：紫树呈祥瑞芝贺，帝姬此去年复年。嘉禾猷圣清光献，不知何日重相见。但胤祥归家之后戏谑地将最后一句改作了“他日战场重相见”，倒也通达。很显然，公主所嫁的蒙古显贵都是要去联络讨好的实力派，手握重兵，掐着中华大地的北面咽喉。康熙天纵英明，诸部心悦诚服，但若是换了下一个不那么强势的可汗，谁不想来花花世界中原大地转转玩玩？对于札萨克郡王来说。若是胤礽登上帝位而众阿哥齐齐作乱，他正好挥兵前来护驾，至于今后的江山是满人坐还是蒙人坐，就是后话了。至于三公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有做皇后的机会，为何不尽力一试？皇家无情，不限于此。

这其中的关窍，胤祥和佳欣能够推测出来，老四老八等肯定也是心中有数。就连康熙，也未必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存的什么样的心思。但彼此利用，眼前互利，比起蒙古人可能的蠢蠢欲动来说，康熙更不愿看到自己的更多儿子相互拼杀死在对方手下。他心下颇为信任从前人的预测，认准了自己还有十多年的寿命，则加以时日，再想别的办法牵制蒙古，也是易如反掌。唯一一个不开窍的，恐怕就是胤礽了。他复位之后表现古怪，一时谨小慎微，一时狂乱颠倒，众人私下议论，这压力之下，恐怕胤礽是真有疯癫的前兆了。而佳欣的判断则是躁郁症初期——她大学里有个教西方哲学老师就是得的这个病，最后跳了黄浦江。

六月，公主回家之前，康熙将她封为了固伦荣究公主，这也是康熙朝的第一位固伦公主——清制，宫妃所生格格为和硕公主，唯皇后所生才可封为固伦公主。依次容琳得以破例受封，乃是因保举太子复位之功，康熙在公开地言论上赞她“（与胤礽）有真兄妹之情，宛若皇后亲生”，但封号中取了荣妃的荣字，又算是给了她生母面子。皆大欢喜之后，由五阿哥胤祺和十四阿哥胤禵负责，将她一路送回了蒙古。

八月，佳欣在半年之内开出了第二批两家烤肉宛新店。今次宛夫人和季家被撇到了一边，只挂个虚名而已。佳欣重金礼聘了原来的大厨负责新店的管理，至于利润，则百分百全收。按此迹象，年底已可收回一万两本金，还给胤禟。

——然后，佳欣恰到好处地“病”了一次，将五家店的经营全部推给了佳妍——毕竟，乌苏氏等都是古代人，不能委以重任，只有佳妍是现代出身，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佳妍无奈之下，只好将事情揽了下来。佳欣顺便帮她讨论了一下她的炼气方式问题，有意识地引导她去恢复自己的视力，而不是依靠通灵的那个方向去“看”——事实上，现在的佳妍，已经有了光感，能够知道外界是白天还是黑夜，已经不算是一个纯然的瞎子。

但是，顺风顺水了一年地佳欣，自己的紫金气进境，可怜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算了算了，哎。

佳欣现今保持和胤祥每周三次的做爱频率，也没什么功夫再去认真修炼。

算了吧，就让日子这样下去吧，挺好的。——有时候，佳欣会这样想。

康熙四十八年，初冬。

年复一年，如此流转之快。

胤禵从蒙古回来，带来了同在那里的六格格的问候，以及令得康熙和胤祥痛苦的噩耗：十三格格温琳在两个月前因病薨逝，年仅二十二岁。

同时也有一个喜讯，十五格格珠胎暗结，已有六个多月的身孕。但十三格格的死给她很大的打击，现今正在卧病调养。

佳欣一阵寒颤。

很久以前她看过一份资料：康熙的众多女儿中，只有两三个活过了三十岁，绝大多数不是在幼年死亡，就是婚后卒于难产。

似乎，似乎敏妃的两个女儿，是在同一年死的。

敦琳——恐怕很危险。

胤祥向康熙请旨，想去科尔沁替温琳照料后事，并探望敦琳。但康熙很快驳回了他的要求：温琳的丧事已在胤禵的帮助下完成，而敦琳，老爷子派了太医院医正率数位名医，亲自前往诊疗。

但是谁都知道，治疗妇女孕期病弱，整个北京城都无人能够超过佳欣。佳欣明明活着，还在那里，但康熙就是不能许她前去。若许了胤祥带佳欣去蒙古，谁都也知道，他们绝对不会再回来了。

康熙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结果就是——太医好不容易走到了那里，才发现十五格格也已经薨了。

消息传回皇宫的时候，已经是康熙四十九年元月。

整个年都过得凄惨不堪，康熙染恙数十月，朝政倦怠，堆积如山。

而那队太医，根本就没敢再回来。

不久，康熙不太喜欢的一个女儿，同样与蒙古和亲却没有嫁到熟门熟路的科尔沁部而是孤独地远嫁到了喀喇沁部的五格格也去世了。享年三十六岁。她十八岁出嫁，为喀喇沁部杜凌郡王噶尔臧生下了三儿三女，其中长子已经成亲，也娶了满族宗室的女儿，并于康熙四十八年生下一女。三十六岁的五格格已经做了祖母，也不算夭亡。

三月，嫁给了策凌的十格格纯琳，在生自己的第三个小孩的时候难产而亡，享年二十五岁。康熙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连续失去了四位成年的女儿——佳欣远远见到他，看见他原本没有几根银丝的头发，竟然变得花白不堪，走路的时候也已经有了佝偻的模样。佳欣忍不住心痛：这是他吗？这还是那个他吗？令得天下美女，甚至包括女神和外星美女都痴情相许的那个不世的帝王，天下的霸主，那个不惜以天子之身布局诱饵。将王朝命运牢牢握在手中的强横的男人……现今，现今不过是风烛残年的可怜老头而已。

为了安慰天可汗的心，科尔沁达尔汗亲王和塔将自己年仅十七岁的小女儿蕾蕾千里迢迢地送来了北京，入宫侍奉康熙——算起来，这位博尔济吉特氏还是爱新觉罗氏的亲戚，她的大姑姑是顺治皇帝的悼妃，她的嫂嫂则是福全的女儿顺宁郡主。

蕾蕾入宫，被封为了宣嫔。从康熙四十五年至今。后宫不知道为何，一直没有皇子或格格出生，连最受恩宠的陈贵人和谨贵人也毫无怀孕的迹象。康熙也很久没有往后宫充实秀女——借宣嫔入宫的东风，康熙往内宫充纳了几名新的秀女：比如那位逃走的太医院医正的女儿，被收监为奴的陈氏；还有太子妃娘家的一位远房小姐石氏等等。为了完成众星拱月烘托出宣嫔高贵身分的效果，新入宫的五名秀女都没有什么显赫的家世，且封号都只是低微的答应而已。宣嫔只说蒙语，满汉语言都讲得不好，康熙于是命她入住了佳欣曾在的景仁宫，命襄嫔照料陪伴于她，五名秀女也一体入住景仁宫，反倒是原来的陈贵人和谨贵人等都搬了出来。佳欣去后，高婉儿在宫中日子颇为艰难，纵然康熙对她颇为喜爱，毕竟是不再夜夜会会侍寝，纵然她心计眼色也是一流，总也要我在那群中年妇女面前低头。现今有宣嫔为伴，婉儿也算是松了口气，颇为雀跃。

康熙四十九年夏。

佳欣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三十岁的肉体。

胤祥不顾炎热地缠了上来。

佳欣微微笑，反手勾住他脖子。“我心情不好，你莫来惹我。”

话虽如此说，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贴合过去。

“为何心情不好？”吻了半日，胤祥才想起来问。

“还不是店的事情。”佳欣撇撇嘴。“苏奴苏尚书苏郡王苏大人，查封了菜市口那家店。”

胤祥皱眉，“苏奴？他是十四弟的人……”

“喂，我问你啊，老十四到底算老四那边的，还是老八那边的？我实在是看不明白了。”

这就叫做闺议——胤祥摇头，“天知道，四哥派他去和八哥交好，但如今四哥也防着他，八哥也防着他，四哥也离不了他，八哥也离不了他。”

“比你还厉害哦。”佳欣啜一口胤祥的唇，有种在吃果冻的错觉。

“他走得也是险招——同为德妃之子，他势必要弄倒老四，才有即位机会。但亲兄弟之间若是相互倾扎，又必令皇父生厌。对他来说，最喜欢看的局面就是老四和老八两败俱伤了。”

“你说……老十四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自立之念的呢？”佳欣仍然颇为怀念从前单纯明快的小十四，在雪地里信誓旦旦，在佳妍面前痴痴狂狂。

“很早很早吧……那小子，哈。”胤祥很是了解胤禵。“上次放山西道台的事儿，你记不记得？”

那次胤祥从前的门生和胤禵现在的门生相争，结果胤祥的前门生中选。本来这门生已经是“前”了，也没有胤祥什么事儿，但胤禵恼怒之下在大校场截下胤祥，要与他比武。胤祥武功略胜胤禵，但胤禵现今掌握兵权气势如虹，胤祥有意避让，输在他的手下。

“记得。”佳欣淡淡地道，心中一痛，那次胤祥虽是有意相让，但毕竟没有超过胤禵很多，刻意求败的后果就是手腕骨折，好几个月后才痊愈。“那次他很过分。”

“就是那次，他问我记不记得我九岁他七岁的时候，我曾经跟他说，一个国家最重要的权力就是兵权——我说我忘了，结果他恼羞成怒，才下了重手。其实我的确是忘了……早知道就不这么教他了。现在看来，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立志，未必是皇位，但估计是卯准了我，任何方面都不想输给我吧。”

“呃……”佳欣有点黑线。“你都没告诉过我。对了，他什么时候才放外差？小妍说他已经是第六十日坚持在烤肉宛吃饭了，幸好我们有七家店，他一家一家轮流总也遇不见小妍，否则的话，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应该不会怎么样的。让他去。”胤祥轻描淡写，“他和小妍的事情，他和小妍会解决，我想，我们不需要插手或者操心。”

“你……唉。”佳欣摇头，将正要进入自己的胤祥推开。“没兴趣了，不做了。”

“喂……别生气嘛。”胤祥按住佳欣，半强迫地成事，“我觉得我们就像是一对笼中之鸟……如果连你也不理我了，我会寂寞至死的。”

“真恶心……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讲这么恶心的话了？……啊，呃……快一点！”

“好……很恶心么？其实我是真的想过逃……去草原……去猎鹰……”

“无聊……我才不会跟你去哩……”

“我昨夜梦到的就是一个人去的，你留下来照顾小妍，但是我安顿好了就快马加鞭回来把你接走——”

“我喜欢那四个字……”

“什么？”

“……快马加鞭。”




　　第五十九章  心结难解

下午的云雨散去之后，佳欣和胤祥都神色如常，一本正经的分别出来吃饭。

晚膳开得很早。烤肉店生意不错，家里吃得也好，不仅佳妍每天要用的海参规格型号看涨，今夜因是小鹿生日，还有额外的每人一份的佛跳墙供应——正是因为小鹿生日，胤祥晚上要过去陪伴，所以才把和家乡的节目挪到了下午。

席间，佳妍果然提到了苏奴封店之事，咨询佳欣和胤祥如何安排。

“没关系，我去和十四弟说一声便是了，”胤祥微笑着安慰。

佳欣看了胤祥一眼。

这事儿……还挺尴尬。

“对了，今儿九爷又送了帖子来，”乌苏氏娟娟无意中提起，“爷还是不看么？”

胤祥皱眉，“老样子，烧了吧。”

“是什么事？”佳妍敏感地抓住了，“是什么帖子？”

“没什么的。只是说要兄弟们聚一聚……这么热的天，我不想去，所以拒了。”

“既然拒了便罢，何必要把帖子烧掉？”

胤祥想了半天，苦笑看着佳欣。

佳欣不理他。胤祥没办法，只好解释，“我的身份……不太方便去。“

“先前说的是‘九爷又……’，重音在‘九爷’。“佳妍安静地转向娟娟，”还有别的爷送别的帖子来么？“

“啊？……”娟娟不敢撒谎，只好垂头道，“四福晋也送过一张帖子来，还有，八福晋还有十二爷爷邀过……这两天，也不知是怎么了。爷都……都让烧了，说我们不用理。”

“哦。”佳妍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再不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这下胤祥慌了。“小研。你别多心。我并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但以我现在的情形，我不会参与任何这些事情，你放心。”

佳妍微微一笑。甜得如天使一般。“我才不多心呢。你的事儿，你自己解决便罢了。”小莉小香见她放下筷子，赶紧替她换碗盛汤。

佳欣心中暗叹，小研对于男人实在是有天赋的，若非自己的存在，胤祥不爱上她才奇怪。

胤祥把汤碗接过去替佳妍盛了满满一碗，“多喝点，最近忙店里的事，辛苦了。”

“不辛苦。我只是想，也许你应邀去了。我们的店，也就不会有麻烦了——会吗？”

佳妍仍是恬恬淡淡的口气，胤祥和佳欣却齐齐一震。

谁也莫要小看了佳妍。她的洞察力和智慧绝对不在佳欣之下，至少在这件事上，她便比胤祥和佳欣抢先了一拍。

“看起来……应当是如此了。”胤祥苦笑了笑。

佳欣不愿在席间开口，咬牙不语。

佳妍却主动转头来问。“姐……姐你在这边没错吧？姐，你觉得十四想要胤祥做什么呢？或者。还是想要我做什么呢？”

佳欣一惊，顾不了那么多地开口。“不会地，他不会打你主意的。估计，还是想要胤祥去趟这次浑水……”她转脸，看住胤祥。

胤祥有些犹豫。“娟娟，帖子别烧了，拿来我看看。”

“爷……”

“还是烧了吧。”佳妍镇定地开口，气势却无人可挡。“有店有麻烦，比不上没店没麻烦，姐，胤祥，你们说是不是？”

吃完一餐。收拾收拾，胤祥便去了书房，一会再去小鹿哪里，也算方便。

佳妍拉了佳欣陪她睡，两姐妹每个月都也会有一两次这样的机会，但佳欣内心深处并不太喜欢自己被胤祥抚弄惯了的身体再去靠近佳妍的无辜怀抱——总觉得问心有愧，第三者的阴影无论如何也抹之不去，之后总会有两三天拒绝胤祥的靠近。

但佳妍就很喜欢，不但喜欢喝佳欣一处睡，还常常拉着她问现代社会的种种成人故事，比如，在现代的话几岁算晚婚啦，大学生就发生关系的事例多不多啊，避孕套是什么样子的怎么用法啊之类之类，让佳欣常常解释得满头是汗。

可是今次小公主改了脾性。洗漱完了躺倒佳欣身边，捏着佳欣的手玩，一边玩，佳妍一边问了个令佳欣陡然严肃起来的问题，“姐，你知道你们在狱中的时候，胤禛来抄家，胤禵就闯入我房间的事情么？”

“我……我听小鹿她们说过。”佳欣伸手抱她。“乖小研，你吃苦了。”

“没有。小鹿她们，应该也不知道当时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吧？”

“是……我问过你，但是当时你不愿说。”

佳妍嘴角浅浅上扬，。“他想要强奸我。”

佳欣一下子坐直身体。“但是……然后呢？”

“我对他说，你什么都比不上胤祥，现今胤祥就算在牢里，至少他也敢爱敢恨，比你像个爷们。所以，哪一天你若是觉得你样样都比上他了，你尽管来找我，我一定不会反抗。”

佳欣愣了愣，然后艰难地开口，“小研好聪明。他的确一辈子都在和胤祥比了，所以你这样一说，他一定会被激得放手。”

“不止如此。我还想激他学胤祥造反。”

“啊？”

佳妍神情自若。“能反的全反了，大家也就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了。”

“你……你想让胤祥……”

“虽然现在的可能性太小，但是只要有一线希望，我还是想让他……做皇帝。”

这样的话语从佳妍的口中说出来，佳欣实在是需要好好消化一下。“为什么？你从来也没和我讲起过。”

“那不重要。姐，我想修炼，直到可以出入幽冥——然后我就可以去找我的宝宝，去做我喜欢的事，去得到自由。姐你记得吗，我从前曾经和慎若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有了肉体关系的那种朋友。他教了我很多，如何去看待三界五行，如何去跨越人间的极限。姐我真的很有兴趣——我知道你想要用开店来留住我。我也知道现在你们还不能失去我。但是我真的希望有朝一日。胤祥能继位，你能做他的皇后，然后我……就自由地。自由地在我的世界里，去做我能够控制和掌握的事情。每个人都不止一个梦想，胤祥这个梦想我已经失败，但是现在我有了新的梦想……姐，你能明白我吗？”

佳欣想开口，但是说不出话来。

佳妍甜甜睡了一宿，佳欣却几乎没有睡着。

第二日，胤祥睡在佳欣这里，佳欣没有兴趣和他欢爱，只是简单地转述了佳妍的想法。

胤祥的脸色果然很难看。

而当他把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的时候，佳欣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苏奴当堂递折子参了胤禟，说他私下置产开店数处，店大欺客，无人敢管等事——胤禟很爽快地认了错，还当着康熙的面哀求不要下令关掉铺子，发誓定会整改云云。

旁人看起来胤禟搞得灰头土脸，但实际上。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明白，胤祥才是其中最尴尬最坍台的人。而胤祥心里也清楚“苏奴是胤禵的忠犬，整件事情不过是一出双簧而已，双簧的目的呢？

“下朝后老九一面拍着我的肩膀问我帖子有无收到，一面悄悄的暗示说这是胤禵的主意，他还真是精明。“

“废话。他可是明珠的女婿，他不精的话，早八百年被或明珠或胤礽拖垮了。对了，照说，他也是憎恨胤礽的生力军之一？”

“他看得开，现在是铁了心地要弄死老四，扶正老八，其余一改不管。后来我回来看了帖子。还真是有趣。夏至那日，四哥家开宴，请的是七哥和十二弟十四弟十五还有十六，同天八哥也开宴，请的是老三老五老九老十还有老十四，两边都请了老十四，也不知道他要如何奔忙了。”

佳欣有点奇怪，“帖子上没说请你么？”

胤祥有点无奈，“也没人敢请二哥。但是老九暗示我说，二哥会去老八那里。”

“还真是扑朔迷离了。”佳欣沉吟片刻，“你的意思还是哪都不去？”

“看吧。”胤祥很谨慎地措辞，“离夏至还颇有几日，我今日跟老九还没把话说死，老九暗示我说胤禵过两天会来问我一个什么三会八门的事，届时再说吧。”

“哈，三会八门，真好借口。”佳欣忽然想起来晋风会，“当时听说你给小桥小汀她们放了十年之假，现今胤禵接手这些事情，可有追究？”

“他根本找不到她们的。”胤祥的表情看起来有点酷，“三会八门原本以金老板为宗主，金老板过身之后，是我接了位子，所以十年期满，他们只回来找我——除非我不在人世。”

“届时这支岂非成为你的私人武装？”

“金老板当初留下来的遗命就是如此，当时皇阿玛也没有反对。但我不会利用她们来为自己做什么——金老板是那样的人，我不能对不起她的志向。”

“你呀。”佳欣佯怒。“年纪小的时候如此心狠手辣，一点顾忌也无，年纪越大，倒是越忠孝节义了。”

“你难道不喜欢你男人忠厚老实？”胤祥只好自嘲过去。

“……说老实话，还挺喜欢的。”佳欣把头贴在他的手臂上，听他的心跳。

“挺喜欢不够，”胤祥忽然起兴，“要很喜欢，很喜欢才行！”

佳欣幸福地又一次近距离看见胤祥的招牌小兽表情。“好，你想听什么我都说。我好喜欢，真喜欢，特别喜欢，非常喜欢，喜欢坏了，喜欢疯了，喜欢死了，喜欢得没治了！”佳欣一面说，一面在胤祥可爱的脸蛋上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第二日胤祥早早下朝回家，佳欣替他拾掇拾掇，又替自己搞了个新样妆容，俨然一对纨绔子弟模样地双双出门闲晃去了。

闲晃的目的地并非他所，而是胤祥和佳欣自己的生意：“烤肉苑”在京城五处分店中最为兴隆旺盛的一家，位处皇城根下，刚好是来来往往的中产阶级必选的歇脚之地。

中午时分，叫上一屉烤肉包子，要上时兴的野菜拌烤肉，再加十串铁签子里脊十串铁签羊腰，伴着店家附赠的两碗羊杂汤，真是油腻而幸福的一餐。吃饭事小，某些事情才比较重要——比如，包子吃到一半，腰子啃的正牙疼的当口，一身便服却人人看得出来王孙贵族派头的皇十四子胤禵，带着兵部尚书苏奴和两个清客两个侍卫，一行六人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

小儿也见怪不怪了。“嘿，十四爷您来啦？里边儿请！”转头喊着，“皇十四爷二号留座，六位，大肉高汤，羊里脊肉六十串——”

“嘿，”佳欣埋头边吃边悄悄议论，“他还真招摇，走哪竟都摆出皇十四爷的名头来，也不怕被老爷子知道。”

“此黄非彼皇，他在外面一直号称姓‘黄’，草头黄，行十四——不过夜就骗骗乡下人罢了。这里一屋子食客，至少有一半知道他是谁。”

佳欣有点好奇，“哎，那你呢？你在外面号称姓什么？”

“很多兄弟会自称姓‘金’，老爷子曾托姓为‘艾’……”

“我问的是你哎！”

“我……”胤祥有点尴尬，不过不敢不告诉佳欣，“皇甫。”

佳欣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原来他这个显摆招摇的毛病……竟是跟你学来的！皇甫十三爷……哈，哈哈哈。”

“小声点！”胤祥忙阻住她，“老十四他们正看过来。”

佳欣连忙低头——好在两人吃得油光满面，就算原本易容遮盖不了的神情气质。也被肉光汤影去得七七八八。

却听胤禵在问小二，“他们那桌吃的是什么？爷也要那个。”

“哟，爷，您说的是哪桌啊？”

“那桌……那桌……”胤禵正指着，苏奴已经接口，“就那两个打情骂俏的相公那桌。”

苏奴话音不轻，不少人都听见了这一句。

胤祥脸色一变。

佳欣忙按住他的手，不令他发作。

胤祥摇摇头，表示自己没生气。咕噜咕噜端起晚来把羊汤喝了个底朝天。

“爷……”小二也颇为尴尬地看了看胤祥他们。见无事才回话，“那是野菜拌烤肉，前天才开始卖的新菜……可是这会子，烤肉是应有尽有。野菜已经售罄啦！几位爷明儿赶早不成？”

胤禵等人本就存了惹事的心，这会捉着板头还不发挥？

胤禵当先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却是气鼓鼓地什么也不说。

——胤祥和佳欣看惯了，只觉是小孩子气呼呼的模样，可外人眼里，却是一派阴沉凶悍，不怒自威，吓得小二当场退了半步。

苏奴不阴不阳地冷笑起来。“相公们有得吃，咱爷们堂堂正正的，反倒没得吃了？叫你们老板来论论这个道理？”

四周响起不怀好意的几声哄笑。

佳欣是女子，并不介意这个，不过生怕胤祥不高兴。捏捏他手，压低声音，“要不先走吧？”

“还有肉呢。”胤祥淡淡回答，伸出筷子去架了些野菜吃。“嗯……有些凉了，小二！”

小二睁着无辜地眼睛，被胤祥吓得一趔趄。

“加一碗羊汤。”

“……哎，哎……哎！有得是，这就来——”

“站住！”

胤禵身边的一名侍卫厉喝一声。“我们的没有，偏他们的就应有尽有？你们这儿是做生意地，还是专伺候相公的？”

“没错，”一名清客在旁助舍，“叫你们老板出来说话！”

“对不起咯您几位，这羊汤确实应有尽有，可是野菜是真没有了。这么着吧，我叫我们掌柜的过来——”小二苦楚着脸。

“不要掌柜！”胤禵喝道。

“对，”苏奴赶紧接口，“谁要看那张老脸？听说你们老板是个仙女似的美人儿，叫她出来说话！要是真有传言的那么美，几位爷就饶了你们，否则的话，非砸了你们这破店不可！”

“哎，别介……爷，您行行好……”

掌柜早已惊动了，也过来求情，“咱们这儿可是这个，”他干巴巴地比划了个“九”，“十四爷您看在这手足之情分上……”

“混账！”苏奴胡搅蛮缠，“你们这儿是卖羊肉的，说什么手足之情，难道咱们爷是羊吗？真是其心可诛！”

“爷饶命——”掌柜一使眼色，连着小二都跪下来，不住磕头。

“我只要见你们老板。”胤禵直视前方，神色冷定。“见见而已，何必坚辞？——我知道她在这里，早晨有人亲眼见了来回我的。你们去请她出来……这里的损失，我会负责赔给你们。菜市口的店，也好商量。”

说到菜市口店时，苏奴轻扯胤禵袖管，胤禵置之不理。

“主子倒不坏，奴才偏偏坏透了。”佳欣摇头评价，一不小心，声音也大了一些，惹来胤禵等人注目。

“你说什么？你说谁哪？”苏奴厉喝。

“这世上主子奴才何其之多，你管我说谁？”佳欣反唇相讥。

“找死——”苏奴眼色一动，两民侍卫摩拳擦掌地起身，准备向胤祥与佳欣走来。

“等——等一下。”苏奴看着眼前的有点女气的男子，忽然升起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和脑中印象极其极其深刻的一幕有所重合……白衣长发女神一样的跪伏，将旗装当做外套一样懒懒披在身上，只扣了领口第一颗盘钮。气势惊人的清晨……“你们是什么人？？”

“你不是说了吗？相公。”胤祥仍在吃肉，冷冷替佳欣回答。

“原来——原来如此。”胤禵忽然哈哈笑了两声。“都别妄动——此事实在太过有趣。”

苏奴被佳欣地易容术瞒过，天资聪颖又知胤祥与佳欣甚深甚深的胤禵，如何还认不出二人的声音口气、动作形态？

他直直走了过来，看了看佳欣，又看了看胤祥。

“掌柜的，我要请两位客人喝酒——也请在座所有人喝酒，大家少安毋躁。小二，还不去拿酒杯？”

掌柜的错愕一下。忙应了。“有上好的烧刀子，快，快去拿来。”

胤禵看着胤祥，唇角冷冷上勾。“烧刀子还分什么好不好？——我府里可是真有上好的竹叶青，比大内的都好，你信不信？”

“信。——不过配烤肉的话，还是烧刀子较为入口。”

“我今日请你喝烧刀子，改日请你喝竹叶青。”

“今日喝惯了烧刀子，不想换口味。好酒难得，阁下不若自便——自斟自饮，自尽其欢。不亦快活？”

周围客人听出了这两人口气里地针尖对麦芒味道，烧刀子还未上齐，已有人想要离座而去。

“谁都不许走！”胤禵陡然大喝一声。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前去封门，守在两边。

佳欣微微一笑。“爷台还是那么虎虎有生气。”

“……”胤禵显然是真地生气了，却露出很温和很温和，温和得叫人害怕的笑容。“我算是明白了，今日叫我知道‘她’来了此地，根本就是你们计算之内的，是不是？”

“人在江湖，萍水相逢而已，大家都是过客。”佳欣斟酒。“烧刀子来了，在下先干为敬。”

她举起小小的酒盏，回首和胤祥遥遥一碰，双双饮尽。

小二颤巍巍地给胤禵一桌端上一盘六碗酒，倒得极浅。

胤禵借过来，一口干了。“好烈地酒——我曾发誓戒酒，今日竟是再度破戒。两位兄台好大的面子。”

胤祥吃干扫尽面前最后一点食物，才站起来回答，“不是我们面子大，是阁下戒酒之心不够坚定吧？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戒酒一事，断断急不得的。”

“你不问我为何戒酒？”

“与我何干？”

胤禵阴鸷地看了看佳欣，“是有人建议。”

胤祥倒也是第一次知道他戒酒是听佳欣之劝。佳欣插道，“烈酒伤身，醉酒伤神，无论如何，这是个好提议。”

胤禵正想开口说什么吗，苏奴拉拉他，在他耳边说了两句。

只是胤禵胡乱点头，便将苏奴推开一边，视线仍然锁定胤祥与佳欣。“不错，很好，非常好。好到我现在看两位，觉得两位颜色珠丽，不可方物——”胤禵不知哪根筋答错，竟然缓缓坐了下来，向着身边人道，“去，替我将那两位相公请来共卓。老子阅遍天下美色，今日难得有缘，倒也想尝尝这相公的味道……愣着做什么？快去！”

苏奴已经看出胤祥身份，连带着也猜出来佳欣是谁，但其余人等还是懵懂不知，但最起码也明白其中有着重要的关系，不是他们所能揣摩。但此刻主子一声令下，走狗岂能不摩拳擦掌？两名清客嘿嘿猥琐笑着，过来“请”人。

佳欣看了胤祥一眼。

胤祥也是微微皱眉，不明白胤禵想要作甚。

“不要动手动脚。”胤祥拦在了佳欣身前，“不过是共卓而已，盛意拳拳，感怀不尽——”胤祥拉着佳欣，大方地向着胤禵那桌走了过去。“不知道阁下要请我们吃点什么呢？“

“敬酒，譬如竹叶青；或者罚酒，譬如——“胤禵眼光瞄到地上盛烧刀子的酒坛，足尖一踢，轻松抄在手中，颇惊到了旁边几个不明就里的平民百姓。”譬如这个。兄台若不给面子，便请饮尽此坛烧酒，小弟绝无二话，立刻离开。“

胤祥皱眉，“若我既不想喝敬酒，也不想喝罚酒呢？“

“很简单。”胤禵伸手端起苏奴面前的酒业一口干了下去，似在刻意放纵自己心情，已经全然不计后果。“叫此地的老板娘出来，陪我喝一杯。”

“若我告诉你，此地的老板就是我呢？”胤祥浓眉一挑。

胤禵朗声狂笑。“好，真好，那你身边这位就是‘老板娘’？”他口气含怒，激动中带着狂意，一伸手便将佳欣揽在了臂弯之中，俯身就要亲吻下去——

胤祥焉能容忍？一只手掌挡在佳欣面部。“阁下太无礼了！”

佳欣又羞又气，死命挣脱了出来。

胤禵哈哈一笑，拿起桌上六个酒盏中随手一个，又喝一杯，酒意上涌。“我今儿就无力了，如何？有礼了那么多年。现今也无礼一次。让你看看，如何？侍卫，抓住那两个人。今天。不管敬酒罚酒，爷都要让他们喝——”

“十四爷，”胤祥抬高声调，“你喝醉了——放开她。和她没有关系，你要我喝什么，我便陪你喝什么罢。”

“怎么没关系？是她——她叫我戒酒地。她对我说你们绝无私情。她哄我骗我，我还感她谢她……对。我为何要戒酒？我为何要听她地？若没有她，小研……小研就会得到她想要的东西了吧……”他长久不饮酒，量十分小，三杯快饮下已经眼光虚浮。

“无论有没有她，至少你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胤祥狠狠用话刺伤胤禵。

胤禵有一刹那的伤感迷茫，很快转化为狰狞。

“是啊，小研说我永远比不上你……”他高声叹息，犹如做戏，却字字含怨真情。“我今儿倒要看看我哪儿不如……不如你……不就是两个相公吗？呃？”胤禵烦躁地挥手，“抓住他们。也，爷要上了他们，就在这儿——看谁还敢说也不够男人？——小研，小研！”他大叫，“你看看啊。我知道你在这里！”

“她不在此地，早已离开——就算她在，她也看不见。”胤祥冷冷退了一步，伸手将佳欣藏到自己身后。“苏奴，你主子醉了，你就任由他胡闹？！”

苏奴呵呵一笑，“奴才不过是狗，狗管得了人吗？”

“侍卫。去——”胤禵还在坚持。

“谁敢近身？胤禵，我知道你一直恨我，嫉妒我，我今日已经一无所有，你何必再苦苦执着？”

“谁说你一无所有？”胤禵怒吼，“她！”他指着佳欣，“还有小研……就算你一无所有了，她们还是……还是爱你……侍卫，捉住他！别理他，有什么责任老子会担！“

胤禵亲自绕向后面去捉佳欣，伸手将福晋一张桌子的饭菜扫了下地，压着佳欣弯腰后仰，躺在油腻腻的桌上，狠狠亲吻了下去。

胤祥今次被两个侍卫缠着，无暇他顾。

嘈杂中却听胤禵嗷地叫了一声，捂着嘴弹了起来。

一时四周安静。

只见胤禵唇上好大的血口子，别佳欣以牙齿咬破。

众人连同胤禵也一时搞不清楚状况地凝顿当场。

却听佳欣低低幽幽，却冷冷淡淡地边起身，边道，“……你弄脏我的头发了。“

胤禵没有明白，一脸困惑。

“昨儿才洗的头发，桌上油，弄脏了又要重洗。”佳欣漫不经心地垂眸说着。

胤禵愣住了。

佳欣拍拍衣裳走到胤祥身边。“你弟弟太醉了，我们改日再和他倾谈吧？”

“好。”胤祥牵着她的手。

佳欣伸手解下帽子，一头养了五六年的长发瀑布一样垂下腰肢。四周一阵哗然。

“看清楚了？我是女人。”她嫣然一笑，勾住了胤祥的臂弯。

胤祥搂住她肩膀，犹如现代时候你走在马路上随处可见的青睐一样，手挽手离开。

胤禵站在那里，忘记了叫侍卫去拦，只是有些踉跄地去桌上取剩下的酒来，继续喝下去。

但一出门，胤祥和佳欣就双双愁眉苦脸了起来。

原本是想找隐秘的机会会一会胤禵，打探一下虚实的，没料到搞成这种状况，估计用不了一两日，又是满城皆知了。

“死胤禵……我看他是三分醉七分装的！”

“没错，他不想喝我们倾谈，更逼我慑于议论而低头赴约。”

“慑于议论难道不是更加闭门不出？”

“那小子随时可以闹到我家里来，他不怕瞩目，但我怕。”

佳欣长长一叹。“那你要去哪一家？老四还是老八那里？”

“太子可能会去老八那里。我再看看吧。出面逼我的是胤禵，他应该有他的想法。”

“他能有什么想法？最好就是帮着老四逼反了老八，一面怂恿老八一口咬死太子，最后再戳穿老四的一应不可告人之事——切，我都能猜出来。”

“要不，我一面去赴约，一面转身将详情写折子奏报上去？”胤祥打着小算盘。

“对了，现在是康熙四十九年……”佳欣盘算着，“你今年最好不要乱上奏折，省得被老爷子骂。”

“骂？”胤祥疑惑不解。“除了请安折子，我没敢乱上任何别的折子啊。”

“啊，最好连请安折……算了。”佳欣没法告诉他历史上他应该会在康熙四十九年曾经收到过康熙一份“不忠不孝”的批复。

“别担心了。”胤祥停下脚步，捧起佳欣的脸亲了一口。“不会有事的——皇阿玛虽然日益倦政，但脑子还是清楚的。”

佳欣也叹了口气。

“刚才让你受惊了——请你看戏补偿吧。”胤祥遥遥指了指一个地方。

“这会子，有戏看？”佳欣一直以为这是夜里的活动。

“有啊，祥和班，云玉卿挂头牌所麟囊——你还没见过那个尤物吧？走，带你去瞅瞅。”

“尤物？长得有你好看吗？”

“你拿戏子和你男人比？”胤祥佯怒。

佳欣嘿嘿笑了两声，理亏不答。

挽好头发补了点妆，两人迎向那戏场而去。

“当日里好风光忽觉转变，霎时间日色淡似坠西山……”遥遥听见唱声隔耳传来。

胤祥同佳欣扔了些碎银入了场，见台上正演赵守贞问薛湘灵的那一出。佳欣不爱看戏，宫里喜庆节日也多不点如此苦情段子，所以对唱词有点懵懂。胤祥找了个偏僻位置两人坐下，便给她悄悄讲解。“那花轿必定是因陋就简，隔帘儿我也曾侧目偸观。虽然是古青庐以朴为简，哪有这短花帘旧花幔参差流苏残破不全。轿中人必定有一腔幽怨，她泪自弹、声续断，似杜鹃啼别院巴峡哀怨，动人心弦好不惨然。于归日理应当喜形于色，为什么悲切切哭得可怜？”一大段唱词如行云流水，渐渐不用讲解，佳欣也听懂其中内容。胤祥很熟这出戏，跟着低吟浅唱，别有一番风味。

“唱得比咱家那个小破班子强多了啊……”佳欣喃喃。

“你和佳妍都不爱听戏，所以不常叫堂会。那小破班子是三个从前送的，养着就养着罢。”胤祥打着节拍，一副陶醉模样。

唱到“那是节奴妆奁不下百万，怎奈我在轿中赤手空拳。急切里想起了锁麟囊一件。衣裳虽小却能做续命泉源”，台上人忽然腔调一转，佳欣心下顿时只余两个字：好听！“有金珠和珍宝光华灿烂，红珊瑚碧翡翠样样俱全。还有那夜明珠粒粒成串，还有那赤金链紫英簪白玉环双凤錾，八宝钗钏一个个宝蕴光含，这囊儿虽非是千古罕见，换衣食也够他生活几年……”

下面如雷喝彩声起。佳欣这才想起来细细查看此人面貌——浓妆之下，只觉是一端庄姣好女子，毫无男人形态，也看不出是俊是秀。

“过来点。”胤祥忽然扯扯佳欣。

佳欣皱眉，想问，忽然乖乖缩了过去。

两人屏息，看着一名男装女子带着两名从人施施然入来，选了靠前位置就坐。

原来是……霃瑾小姐来听戏了。

真好彩头，走到哪里，都遇得见天皇贵胄。

“戏都快完了，这个时候来，想必不是为戏，是为人来的。”——胤祥也开始八卦起来。

大概不到半个小时，大戏便以团圆喜剧收场。

霃瑾和从人按捺片刻，待人流大半散去之后，才悄无声息地入了后台。

佳欣十分想探个究竟，无奈胤祥死死将她拽了出去。

“应该不会被认出来的啦，你让我去看看又何妨？”

“不是相识的客人，谁会让你轻易去后台，看那些角儿们卸妆下头，衣衫不整的样子？不被老板赶出来才怪呢。”

原来这年头也讲究偶像形象，以及狗仔队预防。

“那怎么办？我好奇心上来了，我想看那个云玉卿不化妆的样子嘛。”佳欣轻轻蹭胤祥。

胤祥刮了刮她的鼻子，“这么大的人了，还撒娇，羞也不羞？——想看云老板容易，改天叫个堂会给你看不就成了？”

佳欣嘟起嘴。“算啦。看起来是个一身麻烦的人——还是回去准备准备看要如何赴你的鸿门宴好了。走吧走吧，那个……我要吃冰糖葫芦！”

“给你买！”胤祥开心的笑笑，“买四串，你两串，我两串。”果然真正相爱的两人在一起，是会没由来地开心的吧？“

不到一天，佳欣便有点错愕地得知，她很快就有不叫堂会便能见着云玉卿的机会了。

胤祥翻帖子。“消夏雅集……廉郡王府……瞅瞅，瞅瞅八哥这排场，宋牌七领庖丁，妍霞坊制艺，祥和班助兴——哦，还带了人名儿，蒋妍霞，云玉卿……欣，快来看。有你想看的云玉卿呢。“

佳欣懒洋洋地瞅了一眼，“新帖子旧帖子呀？你去不去？“

“新帖子，老十四送来的。——写明了携眷，是要我带你去吧？”

“我才不去……宋牌七我知道，做什么淮扬菜。老难吃的……妍霞坊是什么？”

“是很雅的乐伎班子，除了歌舞奏乐之外，也会派些年轻的女孩子伺候或是布菜之类。你是女人，自然没人同你说这个。”

佳欣想了想，觉得有点类似高级夜总会的小姐，但明显此伎非彼妓，又有点吃不太准了。“那些女孩子都是贱籍么？嫁得人不？”

“大都不是贱籍，不过也有签卖身契的吧。这样地班子不多。做到妍霞坊这么雅的，也算是独一无二了。班主将妍霞才二十几岁，不算很漂亮的一个人。不过一身歌舞真真是惊世独立，有种凛然不可犯的气质。也正是由着她，才没人吧妍霞坊等同于青楼妓寨——跟我去看看罢？”

这不是……古代版的杨丽萍么？佳欣倒是来了些兴趣。

“我去也好。不过你要同时带别人去——小研肯定不愿意，就带上娟娟好了。我今次准备些材料，好好易容一下，务必不让人认出来，哼！”

“平白无故哼什么呀？气呼呼的。跟个小南瓜似的。”

“你才小南瓜呢，你们全家都是小南瓜！”

没听过这句笑话的胤祥有点困惑，却又习以为常的瞅了佳欣一眼。

佳欣翻翻白眼，觉得这句话不需要解释，于是继续讨论宴席，“太子呢？他会去么？还是去老四那里？”

“不知道，吃不准。不过我至少确定了十四弟会去老八那里，因为将妍霞也可算他的红颜知己了。必是跟着他走到。——其实，我不讨厌老八，去他那里，总比去雍王府轻松。”

“没错，老八……他是个，可怜人。”佳欣认同。“好吧好吧，那就去吧。一个云玉卿还没见着，又来一个蒋妍霞，”她思考着，“是小研名字里那个研字么？”

“是。”

“哈，说不定老十四时因为名字才结交上这位红颜知己哦。”

胤祥皱了皱眉，“别瞎猜……不过我猜也是。”

胤祥答复“必到“的回帖送出去才两日，菜市口那家烤肉店便被允许重新开业了。胤禵行事渐趋嚣张，加上身边那个令人生厌的苏奴，实在是颇有恶霸风范。

明日就是夏至，佳欣打了个呵欠走出炎炎暑气的屋子，看见胤祥摇着大扇正过来，见着她便随口问，“赵姑娘在屋里不？”

佳欣撇撇嘴，“不在。”

“去哪了？”

“闲逛吧大概。”

胤祥愣了一愣，“你是哪屋里地丫鬟，我怎么没见过你？”

“爷府里共有伺候丫鬟二十八名，粗使丫鬟三十四名，共计六十二名，爷难道都见过，都认识？”

胤祥今次更诧异了，“你……佳欣？”

佳欣翻了个白眼。“哈，还是那么快被你认了出来。”

“要命了，”胤祥呻吟，“你今次真的登峰造极出神入化了！真不该让你认识晋风会那群妖女……将来我在床上也认不出你的话可要怎么办？”

“神经，你认不出我，我还认不出你吗？十三爷！”佳欣抬手捏捏胤祥的下巴。“可惜我个子太高了，若再矮些就更不引人注目啦，呵。明天说好了是娟娟去嘛？我就当她的伺候丫头啦。”

“的确，你穿着花盆底的话都快赶上我搞了。”胤祥亲亲陌生的家乡额头。佳欣一六八，来到古代以后不知道是不是吸收灵气的关系，似是莫名长高了一些，一喜有了一米七的样子，胤祥约莫是一米八多，接近十公分的花盆底穿上，的确相差不大。“我额娘穿着便鞋的话，才到我皇阿玛这里。”胤祥比了个胸口和肩膀之间的位置。

“那是你皇阿玛太高了好不好。“佳欣记得自己第一次发现康熙接近一米九的个子时也颇为震撼了一把。

“对了，记得我跟你讲的蒋妍霞不？她也高，比你还高。”

“是吗？”跳舞的人长那么高干嘛，长手长脚的多浪费，这时代有没有模特这个职业。

第二日佳欣亲眼见到了那位长手长脚跳舞的女士的时候，却震撼的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任何时代都会有真正的艺术家。佳欣终于了解。

真正的艺术，那凝固时候并不算美貌的气质，一舞动起来就比女神更美；明明平凡而有缺陷的五官。一旦投入在舞蹈里的长情，就变得超凡脱俗，飘飘欲仙。舒展的广袖，泼洒的长裙，如怨如恨。如痴如凝的舞蹈和着音乐，如惊鸿翩翩，一瞥而逝。

但那些妍霞坊的女孩子们就没有那么高贵凝顿了。柔媚上菜的姿态，还是被几位座中单身而来的嘉客顺手搓揉，甚至揽在怀中浅吻饮酒做戏。佳欣不禁一叹。

妍霞坊的表演结束，茶点撤过一批，日头偏西，众人从花厅转往饮宴之所。晚上一顿则是祥和班的天下。在此之前，该发生地要发生，该议论的。则要议论。

众家女眷聚集在后面唠嗑闲话，佳欣心中挂念胤祥处境。于是借更衣之机悄悄溜了出去。

八阿哥的府邸她从前常来，熟悉得很。却没料到许是重新装修过，路径竟和她记忆中有了差别。正晕头转向，却见到熟悉地景物——往前少许，便是霃瑾那现代装潢的密闭小院了。

佳欣一时心动，不知想些什么便下意识地走了过去。

小院门口有两个婢女守着。佳欣转了一转，本想放弃，便依稀听见院中房舍内传来嘈杂的声音，片刻之后则是“来人”的怒喝，似是霃瑾口吻。门口的两婢匆忙赶了入去。

佳欣胆大心细地尾随在二人身后，大方地溜进了门廊背后。霃瑾再厉害也不得不将建筑物外形保持古代形状，所以佳欣使用了最为傻瓜的办法：沾湿手指点破窗纸，朝里面窥探……

哎？是刚才那个跳舞的神人蒋妍霞。背对自己的应该是霃瑾无错。那个男人……清秀而干净，有种难以言说的风度感的男人，他是谁？

冲进来的两个婢女讪讪然的退了下去。掩上门，屋内光线一变，佳欣刹那间想起来了那个男人是谁。

云玉卿。

原来是他。

的确……是个美男子。但和胤祥截然不同。胤祥是英俊，俊美，刻骨地明媚美貌，而此人则是眉目如画，宜男宜女，动作举止之间有种开杨舒缓的优雅男色情态。

呃……一定要类比的话，云玉卿有一点像张国荣……不对，应该是张国荣有一点像云玉卿。佳欣很喜欢张国荣，此刻忽然明白，张国荣为何饰演蝶衣如此之成功：这种长相的男子，天生适合旦角扮相，柔媚和端庄之间，浑然天成。

“滚，都给我滚出去！”

先前屋内三人静默，所以任凭佳欣细细品赏了个遍。此刻霃瑾忽然爆发出来的咆哮，吧佳欣也吓了一跳。

“八福晋……”云玉卿表情淡泊从容，却有藏不住的担心和牵挂。“你若是恨我，便打我骂我吧。别憋坏了自己……”

“我不打你，也不骂你。”霃瑾一字字似是咬着嘴唇说出来。“我只想你说一句，你若不曾骗我，那我愿你们两个能比翼双飞，白头偕老。若你曾骗我一言一行，我愿你们两个粉身碎骨，死无葬地！”

云玉卿一抖。

蒋妍霞也是脸色发白看向他。

云玉卿伸手揽住了蒋妍霞肩膀……原来他们两个，是一对？

“我们都是下贱之人，如蜉蝣朝生暮死，又有何妨？……我们的喜酒，八福晋定要来喝。”

“滚！”霃瑾再次大喝，伸手想去扔东西，却发现四周狼狈，已经无物可扔。

云玉卿抓着蒋妍霞，转身离去。

佳欣这才看清楚蒋妍霞身上有被碎瓷器划伤的痕迹，像是霃瑾所为。

从法海，到云玉卿，这女人还真不消停。佳欣暗叹，叫她看来，这戏子再为美貌，又如何比得上八阿哥的痴情专一，大家风范？只叹人各有志，人各有命了。

霃瑾站在那里，像一尊像。过了很久，她才叹了口气，缓缓走向沙发坐了下来。

许久没见。佳欣看清楚她：比自己年岁要小，不满三十岁的霃瑾竟然一脸的憔悴。粉妆遮不住眼圈眼袋，略微发福的脸上皮肤松弛，隐约有双下巴显现。

不快乐的女人，如残花浮现。




　　第六十章 阴谋阳谋

晚宴开时，男人女人又再聚到一起。满人喜欢男女杂坐，但汉家礼法却是不许的，必定男归男女归女坐，这两年越来越多的宫宴采此法分布，汉臣虽然妥帖，满人却心中不喜，是以胤禩家宴取夫妇共坐之法，轻松愉快，巾帼共襄须眉。

但因有妍霞坊的姑娘伺候，各府从人就聚在二门外吃喝伺候。佳欣和胤祥不便在一处，佳欣想要告诉胤祥自己先前所见，却又苦于没有机会，又不便请娟娟转述，闷在心里颇为难受。好在宴席规模不大，里外相距不远，里面的事情皆可听见看见，连戏台上也是一清二楚。胤祥故意堕后而坐，和佳欣传递个字纸眼神什么的，还是方便的。

比起下午的零散阵容，晚上来了两位贵客：十四阿哥胤禵，以及，当朝太子胤礽。

胤禵先到，显然先前男女分开行动的时候已和男宾们聊过一阵“正事”，志得意满地和胤禩胤禟等坐在一起，言谈甚欢。胤礽则在开席前忽然驾临，便服携妾，精神萎顿地打着哈哈。胤禩早有准备得奉上首席，下面众郡王贝勒一片客气的礼遇逢迎——毕竟，人家现在又是太子了。

佳欣找胤祥，胤祥也是频频投来眼光，似有无限心事。心事太长，人则不待，主人胤禩一杯水酒，贵客胤礽一声客气，大家就此开席，扰扰嚷嚷，说些无谓的话，也不知此宴何宴，今夕何夕。

正说着无关国是的风花雪月诗词歌赋，偏偏有个晚上才来的贝子，傻乎乎地张望着问了一句：“张衡臣这么没来？要他在就好了，他的诗好。”

众人脸色不善。倒是几位阿哥若无其事。苏奴斜着眼睛开口，“张廷玉和雍王换帖去了。”

“换帖？”那贝子还在懵懂，“难道他们要义结金兰？”

“义结金兰不至于。不过要结亲家倒是真的。张廷玉有个九岁的儿子，雍王刚好有个六岁的女儿，这不现成地亲事么？”

那贝子想了想，“可宗室成亲。不都要皇上指婚么？且也无以格格下嫁汉男之理啊！”众人哄笑出来。

张廷玉和胤禛过从甚密，今夜也自然在胤禛处赴宴，苏叔说他们“换帖”只是讥刺而已，谁料竟被信以为真。

“张衡臣的诗好，咱兄弟也不差。”胤禩淡淡道，“三哥的诗词，就不输给宿儒的，是不是？”

胤祉颇为得意地昂首一笑。

“我不喜欢三哥地诗。”胤禵忽然大喇喇地开口。

众人被他说得一愣，胤祉也变了脸色。

“三哥的诗太说教，不够香艳。”胤禵瞟了瞟席间众人。“我喜欢十三哥的宫体，够荡，够味儿，哈哈！”

有几人附和地笑，也有人表情尴尬。

毕竟坐中多人携妇。高谈阔论宫体诗赋。未免难堪。

胤祥一脸平静。“这么多年了，十四弟还记得当年我教你写宫体诗的事啊？”

今次连胤礽胤禩也笑了出来。

无论形势如何，光论斗口，胤禵远不是胤祥对手。

胤禵一脸不忿，还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被胤禩抢先。“别闹了。趁着二哥在，听戏吧。——二哥先点。”

胤礽摆摆手，“我什么都爱，你们点便是了。我身上不爽，正想着一会先辞了呢。边吃边听，倒也自在。”

“是啊，跟江南那边学的，现在都行这样。边吃边听戏，省了吃完再听还要更衣换场的麻烦。”胤禩很自然地接回戏单，“我点出《别姬》吧——三哥？”

“《三娘教子》。”胤祉自以为风雅，“最恨那些闹腾的，八弟点的好啊，深的我心。”

“两出都是云玉卿的拿手戏啊。”胤禟表情有点奇怪。“花脸包小魁也不错，没人听铡美案么？”

“包小魁今日告病，没来。”胤禩随口答，“人多，先瞧这两出吧，一会干脆叫他们拿手的自个儿上就得了。”

胤禟深深看了胤禩一眼。

胤禩眼中掠过一丝恼怒。

霃瑾坐在他旁边，似乎忽然被什么惊到，又似乎茫然不解地样子，场面虽然看起来正常，以佳欣的观察来讲，却……相当诡异。

是和先前他们商量的夺嫡事有关么？”

不一会，戏台上流光溢彩，被满满一屏宫灯装点起来。京胡声声而起，八名侍女簇拥虞姬款款而上——今次佳欣认出了云玉卿。扮相比锁麟囊的青衣白裙要漂亮很多，身姿十分婀娜。佳欣第一次看全这段戏：原来是颇长的一段，虞姬与霸王在帐中对话一番，然后虞姬出去散步，听见四面楚歌，入来与霸王禀报，后来还有假装地乌骓马被遣退云云。演了快半个小时，才演到虞姬要求为大王舞剑——这以后地佳欣看过了。

“劝君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且听军情报如何。”擂鼓声起。这一段唱词十分剽悍，把一众皇子听得眉飞色舞，心思各异。

然后的剧情就比较傻了，虞姬对霸王娇滴滴地念白，说是要自刎免得拖累。霸王不许。虞姬坚持，霸王再不许。对后虞姬忽然叫：汉兵攻进来了！霸王愣愣地答：待孤看来——

戏快完了，佳欣抿了一口茶，看虞姬夺剑，自刎——

好一把寒光闪闪的剑……

云玉卿姿态优雅地将剑架在脖子上。

忽然他叫了一声。

剑哐当落地。

他衣领被割破，剑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台下观众还来不及诧异，云玉卿脸色大变，粉墨也遮不住扭曲，之后；踉跄几步，跪倒下来。

饰演霸王的演员以为他还在做戏，“哎呀”一声高叫，作势去扶，却看见云玉卿口中吐出黑色血块！

霸王慌了神，回复本来声音，“剑……怎么会这样？阿云，你怎么了？救命，救命啊——”

云玉卿砰然直挺挺倒了下来。

立毙当场。

霸王一下子傻了，看看云玉卿，又看看地上那把显然不是道具的剑。

后台老板琴师等一涌而上，无助地看着台下的一众贵人们。

佳欣有点被震撼到了——她最喜欢地电影霸王别姬里面的剧情，竟然以如此的方式在这个时空上演了！

但是很显然这不是一场自杀。

道具剑被换了真剑。

剑身喂毒。

……是谋杀。

佳欣咬住嘴唇，视线投向胤禩。

不少人也在看他。

只听这位叫堂会的主子皱着眉毛，很是淡然地开口。

“一个戏子借戏自尽而已，也算是戏痴了——有什么可乱的？管家，叫人来把他抬出去。给班主封一包银子，好生打发他们。”

“着。”

佳欣打了个寒战。

然后看到胤禩的身后，抓着自己衣角，狠狠颤抖着，似乎快要破碎又似乎快要窒息的霃瑾。

身后传来一声痛哭。

本已退场的蒋妍霞冲了入来。

佳欣并不诧异，但座中大部分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蒋妍霞冲上了戏台，抚尸痛哭。

“原来……原来蒋姑娘和玉卿……”有人叹息。

舞伎配戏子，何尝不是佳配？

可是如今……

“老十四，你不去安抚下蒋姑娘？”胤祉随口问。

却见胤禵正目不转睛看住胤禩，神情有些诡异地奇怪。

胤禩没有注意到这些眼光——他紧紧抓住霃瑾的手臂。“咱们换个地方吧——这里太乱了。”

“奇怪了，八贤王今日怎么有冷面王的风范？”胤祉嘀咕着，却架不住胤禩府中从人列队进来收拾筵席。

“移到宝花厅……”胤禩吩咐。

那边太子忽然咳嗽了下开声，“八弟，我还有点事，要不，就不奉陪了。”

“二哥好走，我叫老九送你？”胤禩将霃瑾揽在怀中，几乎是在拖曳。霃瑾有点站不住的样子，随时可能崩溃下来。

“不碍的。”胤礽也心知肚明其中关窍。

“二爷不能走。”一声凄厉的喊把众人都惊得回头。

蒋妍霞站在戏台上，神色绝望而扭曲，手上沾了一点点紫黑色的血，正一步一步走下来。

她肢体动作原本就极其美妙，此时凝涩古怪，却有一种特异的美感。

“妍霞，你做什么？怎可如此无礼！”胤禵开口呵斥。

“十四爷恕罪……”她声音发抖。“一条人命，并非草莽。本主二爷在此，妍霞但求好主子为奴才做主而已……浮游贱躯，萍水际遇，妍霞此身，绝无可怜可惜，但玉卿……玉卿好歹也是太子妃万两白银堂堂正正买下来的财物啊！契约在此，二爷明鉴！”

众人这才看清楚。她手中扬着一张白纸。

“万两白银……”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就算对天皇贵胄来说。这也绝对、绝对不是一个小数字。

太子妃石钟秀今日未到，胤礽脸色阴晴不定，却一心开脱。“我并不知有此事……既然出了人命。有司自会处置……且不是说，他是自尽的么？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堂堂太子，竟然怕事至此。

胤祥和娟娟先前已随人流抢先步出内厅，佳欣机灵地凑上去伺候。场中混乱，主子下人混杂一起，也无人注意。

佳欣心中一震，悄悄拉了拉胤祥，“为何我觉得这出戏是安排我的？”

“我也觉得。”胤祥低声，“你可看出来龙去脉？”

“不知道，看来有人在挑拨老二和老八……但绝没这么简单。我觉得老十四很是可疑。”

“静观其变就是。”

“怕只怕，”佳欣拧紧眉头，“胤禵死活将你拉来这个聚会。会不会这戏里也有你的角色？”

胤祥咬住下唇，略微沉吟，“娟娟，要不你先趁乱出去，替饿传个消息回府给福晋——不知道四哥那里，此刻又有什么动静。”

两下商量里，蒋妍霞已经走到了胤礽面前，跪下来磕了个响头。“夫为天，妇为地，太子妃买了玉卿，就等于太子买了玉卿；玉卿从了太子，妍霞便也从了太子——太子若不为奴仆作主，谁又为奴仆作主？太子是天下的储君，那谁又来为天下作主？为百姓作主？”

“够狠。”佳欣私下评论。“但狐狸尾巴也露了出来——小小舞伎，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没人教唆才怪！”

“倒也未必。”胤祥皱眉。“蒋妍霞并非没有见识的女人……说实话，她的背景，一直令人捉摸不透。”

那边胤礽一下子被激怒。“小小伎人，居然敢如此说话？来人——把她给我拉出去，拉出去！莫要挡在我面前！八弟……”他回头看胤禩，有点无措，“我真的有事要先走了。”

“二哥慢走。”胤禩虽然面相柔弱不算英俊，但一双肖似良妃地眸子却瞟得很美，“臣弟不送。”

但佳欣从他地眼神和口气里，分明听出了一点点……惊愕和慌张？

奇怪……太奇怪了。

“二哥在怕。”胤祥缓缓开口，“他想逃。他想必心下已经明白了些什么。”

太子的从人来拉蒋妍霞。

蒋妍霞用力挣脱。

“太子爷，妍霞与玉卿已经私定终身。”她表情诡异阴狠，“去岁公婆大人在原籍陷于诉讼之中，一度困于牢狱之灾，三木之下留下累累伤痛，身躯孱弱，已是风烛残年——”

太子神情一变。

蒋妍霞继续高声。“承蒙太子妃将二老救出囹圄之中，予以善待……贱妾与玉卿二人，虽粉身碎骨也无以回报太子爷的大恩，故意将身自卖，任凭驱遣……今日由此异变，俱是天命不由……玉卿一命，抵消了生前恩情；妍霞一命，却要求一个为夫伸张地贞烈之名！”

原来如此……佳欣和在座众人都听明白了。云玉卿乃是成名戏子，早已是自由之身，又何会被石钟秀“买”去送给霃瑾？原来是太子妃用了点小小手段。否则的话以云玉卿出身乡间，父母也不过是普通农人，又怎么会这么巧惹上什么要命地官司？

“你……你要做什么？”胤礽被她的气势吓得连连后退。

那边胤禩皱眉，忽然高声道，“来人——护送太子离去！”

话音未落，蒋妍霞已经动手。

一阵惊呼。

原来是“武”，不是“舞”——蒋妍霞竟从袖中滑出一枚连着彩带的匕首，身姿一转间明显带着高明的轻功，攻击而去！

但她攻击的对象不是胤礽。

却是胤禩。

扑朔迷离——从面上来说，整件事情脉络清晰。胤禩设计害死云玉卿，蒋妍霞为云玉卿报仇，自然要找上胤禩。

但实际上呢？

绝没有人会认为，蒋妍霞真是个毫无背景，为夫报仇的烈女。

只是，她是谁的人？她这么做，为了什么目的？

胤祥目光锁牢胤禵。

佳欣却惊呼出声。“她的身法……好熟悉！”

好熟悉的身法。

数名侍卫如斩瓜切菜样倒下。

蒋妍霞的武功，很厉害！

比众人想象中要厉害太多！

来不及调集家兵家将，胤禟等数人簇拥着胤禩，护他后退。

有人在外面高叫调令。

眼看着赶不上蒋妍霞杀来地速度，胤禩只做了一件事——他将怀里的霃瑾狠狠推到了远处。

回头时蒋妍霞已然放倒了两名武功不错的贴身保镖。

“快走——”

一时间场面混乱到家，但蒋妍霞只杀向胤禩，其余人等倒是安全，人群并没有四散逃开，胤礽亦看住胤禩处，不曾转身逃去！

眼前侍卫倒下，新侍卫从门口处奔进来。

短短的数米距离，他们来不来得及护主？

胤祥和佳欣心中都很清楚：来不及。

因为蒋妍霞分明还有余力——她如猫儿，捉弄着笨拙的老鼠。

胤禟握剑，挡住了匕首向着胤禩的一击。

但剑应声被拨向空中。

匕首继续追向胤禩胸口。

彩带在蒋妍霞手中，匕首如一枚飞刀，又如耀眼流星。

眼见胤禩就要命丧当场。

“统勋，威赫，平津，肆游——给我住手！”

看到蒋妍霞身法的那刹，胤祥和佳欣心中，已经隐约明白了过来。

胤禵，很厉害。

不知道站在背后的，是不是胤禛？

蒋妍霞应声住手。

众人愕然追寻声音地来处。

是胤祥。

胤祥苦笑。

他不想成为焦点，一点也不想。

但他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胤禩，真的血染当场。

戏，还要按照剧本，走下去。

蒋妍霞的身法……晋风会。

与金风竹金雅轩一脉相承的武功。

属于三会八门的口令，果然可以令她停止。

胤祥开口的刹那，佳欣看着蒋妍霞眼中一闪而过的有些得意的光，忽然觉得不妙。

“原来十三爷是我三会八门的本主……”她幽幽开口。“虽然八年前我已被逐出了晋风会，但统勋令下，妍霞不敢不遵。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妍霞束手就擒便是。”

她手中彩带下垂。

话语间，外面的侍卫兵丁，已经冲了进来。

佳欣紫金气动，忽然尖叫出来。

蒋妍霞的口中，忽然疾射出无声无息的牛毫样银针，刺向胤禩的眉心！

好计谋。

从现场的判断，或者事后的梳理，佳欣大概可以得到事情的轮廓——

事情的第一步是霃瑾迷上听戏，迷上了云玉卿。

太子妃不怀好意地通过陷害云玉卿家人入狱的方法，逼迫了云玉卿自卖于她，并故意示好将云玉卿送给了霃瑾，企图通过霃瑾来刺探并控制胤禩。

孰料云玉卿背后的祥和班暗地里乃是胤禛一手控制的产业。胤禛示意之下，云玉卿故意将自己与霃瑾之事弄到天下皆知，给胤禩带来了沉重的压力。

此时，云玉卿出于某种理由，不愿再搅在这团浑水之中，临走来与霃瑾告别，说清楚一切。

但蒋妍霞是胤禵的人……说不定还与胤禛有所关系。她曾是晋风会弟子，八年前离开山门，自创了妍霞坊，不知暗地里是为谁再服务。但今次，胤禵要利用她一箭双雕之计。

具体的做法是，蒋妍霞求见胤禩，将云玉卿要私奔的种种准备一一列出展示，并且暗示，要与云玉卿私奔而去的，乃是霃瑾。

胤禩自然不能接受，于是便设计陷阱，准备除掉云玉卿。

换剑的人，可能是祥和班中的其余人。也可能就是蒋妍霞本人。

一直到这一步为止，一切都伤害不到几位皇子阿哥——胤禩设计杀人，牵扯的是霃瑾是否能够原谅。康熙从不会过问儿子杀一个两个戏子的小事。

但胤禵方面岂会让此事如此沉默平淡地过去？

蒋妍霞当场表明身份，要为云玉卿报仇，从而杀死胤禩——这是胤禵一方的真实目的。

如此看来，胤禵固然与胤禩走得如此之近。但仍然中为胤禛服务，因为也是若是死在蒋妍霞手下，得利地，只有胤禛。

当然，若是胤禵转手再除掉胤禛，则可自立，暂且不论。

但要如何令得蒋妍霞地一身武功合理化？如何令得康熙不去怀疑追查蒋妍霞在为某股势力服务？而且杀了胤禩之后，蒋妍霞必定难逃一死，如何令她的价值最大化？

这就是胤礽和胤祥在场的意义。

强化这样的印象：蒋妍霞和云玉卿是被太子利用的一对棋子，刺杀胤禩乃是迫于无奈。

而胤祥的存在则是为了诱导出胤禛胤禵一直想要完全得到和控制。但却一直滞留在胤祥手中的，三会八门的势力。

同时，将胤祥也设法卷进事件当中，从而干扰康熙事后的判断。

蒋妍霞银针飘向胤禩。

不少人发现了，惊叫出来——但银针的速度比惊叫更快。

胤禩觉察到地时候，银针已在面前。

避无可避。

场中并无高手，蒋妍霞一人操纵全局。

胤禩，必死。

银针却忽然发出叮叮的声响，陡然腰折。落地！

蒋妍霞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愣在当场。

然后她回头，看向某个方向。

所有人随她视线——然后惊呼频起。

过了很久——也许不过片刻，蒋妍霞从能够开口。

“……玉卿？”

云玉卿还穿着虞姬装束，亭亭站在戏台之上，但眼神却已经变了。

她嘴角有隐约血迹。领口被割破，头冠落下，长发垂肩。

一股肉眼不能见单很轻易就能感受到的气流簇拥戏子她身边。

他没有死。

剑抹到了他的脖子。他也吐出了黑色的血块。

但是他没有中毒。

或者说，那毒，不足以让他死——

他只是诈死。

“是你？”蒋妍霞问。

是他——吹落了要取胤禩性命的银针？

“是。”云玉卿颔首，然后从戏台上走下来。

他的步伐一点也不像一个戏子了。而是渊渟岳峙，十分冷冽而男性化。

“你……你是什么人？”

有点好笑。原本约定私奔的那一对，却不知道彼此究竟是谁，是什么人。

蒋妍霞是晋风会弃徒，身手卓绝。云玉卿呢？

他能够由后以气劲逼落蒋妍霞的银针，从这一点上来说，他地武功，高于蒋氏。

他是什么人呢？

云玉卿不看她。也不答她。

却向着胤祥一拜。

“天伶门云逸行，见过宗主。”

胤祥恍然。“原来……原来如此。统勋，武炫，一支香？”

“香炉不减，香灰满地。”

两人以行话对答，字字汉语，却无人能懂。

但至少，大家都知道了，原来云玉卿，也是三会八门中人。而且，似乎他的真名并不叫做云玉卿，而是云逸行。

“云逸行”，多好的名字。草莽闲云，江湖野鹤，自在自由。

不若“云玉卿”一身风尘，一身脂粉。

胤祥继续在问，“秀水何不流？天门地档……”

“秀水在流，天门地档迈不过。终究是小白子，冒不大，等翻板。”

胤祥似是感触良多，点头。又看向呆在那里的蒋妍霞，和一众将刀斧架在她身上的侍卫，缓缓问，“何不东流？不上山？不落地？”

蒋妍霞垂首轻轻笑了。“流不过，流不过啊宗主。扯了旗子。”

“什么旗？”胤祥一惊。“那云……”

“不说了。旗子一面扯，但……”她看了云玉卿一眼。“正水流不过的。小白子上红番，宗主，放马去吧。”

“宗主！”云玉卿有些激动地上来一步，“宗主……八爷无恙就是了。”这句用了正常语言，但前后文不通地情况下，也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原本是……放瞎马走的？为何不放了？”

“我不想让八福晋伤心。”云玉卿嘴角撇撇，余光罩住远远处的霃瑾。

“我明白了。”胤祥点点头，又看蒋妍霞。

蒋妍霞徐徐看向众人，最后将目光停在胤禵身上，低头一叹。

“宗主，允了我吧。”蒋妍霞略微一动，刀斧手齐齐紧张，胤禩却挥挥手，命他们退下。

胤祥摇头。“同为天涯沦落人……两位，三会八门名存实亡，我这个宗主也许不能再号令你们什么。如果可以的话……统勋，威赫！正反绣丝，剪了，剪了，不套红——”

蒋妍霞云玉卿齐齐一震。

胤祥点了点头。

他们彼此互望一眼。

胤禵的脸色很难看。

他忽然开口，“侍卫，结阵，他们要逃——”

“十四弟不错嘛，还记得我教你的切口？”胤祥微笑看着他。“可惜你永远也不知道下面这句话地意思：云逸行，蒋妍霞，天送，地葬。”

云玉卿和蒋妍霞动了。

却不是互相生死以搏。

——侍卫如瓜菜倒地。

但今次却不见血，两人只是联手点倒周围的阻碍，然后汇聚一齐。

“侍卫，莫要阻拦了。”胤禩忽然下了河胤禵相反的命令。

云玉卿与蒋妍霞双双突破而去。

“天送，地葬，”两人回头看胤祥，“逸行多谢宗主！”“妍霞多谢宗主！”

刹那间两个戏子，两个江湖人离开这光影权利的中心。

一场夜色里的消夏筵席，无声无息地至此结束。

“十三哥，你放走他们，是什么意思？”胤禵怒气冲冲。

“留下他们未必于你有利。”胤祥冷冷看他。“你不怕我这个宗主，命他们做些特别的事么？得饶人处且饶人，胤禵，弑兄不祥。”

“你说什么？”胤禵咬牙。

“没说什么。”胤祥垂下眼睛，以示避让。

那边胤礽忽然开口叫起来，“一切……一切都同我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我回去……回去就休了她……是钟秀在结交匪人，我什么也不知道！十三弟！是你……是你的责任！这些人都是你的人！我不认识，我一个也不认识！”

“是，你一个也不认识，跟你没关系。”胤祥厌恶地看他一眼。转头看看沉默地胤禩，“八哥，我先告辞了。”

“那些切口是什么意思？”回去的轿中，佳欣忍不住好奇问。“全盘我都能大致想通，可是我想不通云玉卿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究竟是谁的人？”

“他谁的人也不是。”胤祥微叹。“他天伶门就是戏子，正牌戏子，唱戏是他的本职，他不过是想好好唱他的戏而已——他是被无辜卷入的……我见过他的，那时候我还小，他也才十来岁，在金老板那里见过。他虽有一身好武功，但奈何也有父有母，父母也不过是平头百姓。他也好，蒋妍霞也好，身手如何不足论，却没办法不受权势的控制。太子妃是真找到他的父母控制了他的父母，他对此事不胜其扰，今日之事，本可炸死彻底解脱。但他似乎是对八嫂有了情……他不想八哥死，因八哥死了，八嫂会伤心。所以他从出手阻止了蒋妍霞。”

“霃瑾？……”佳欣无语，片刻又问，“你说‘剪了’，是否命他们离开？”

“是，我说既然如此，你们两人不如搭个伴，去浪迹天涯，再也不要回来——切口没那么复杂，但大致是如此意思。”

“最后那句切口呢？——我猜，你解除了他们三会八门的身份，从此给他们自由身。”

胤祥轻吻佳欣额头。

有这样的知己，夫复何求？

“可是蒋妍霞……我觉得她未必能放下。”佳欣有些忧心忡忡，“我了解女人，我总觉得她的眼神不甘。”

“她对我说，她爱上了某人……所以沦陷，万劫不复。我想是十四弟罢。”

“老十四艳福不浅。”佳欣揉揉太阳穴。“知道我想起来什么么？当初在德州。你和老四如何谋划着用苏慕菲唐绾之事来陷害太子，还记得不？”

胤祥苦笑，“此一时非彼一时耳。不过我承认，今日之局。若不是云玉卿搅局，觉悟破绽，确实好计。”

“明日入宫，如何应对？”

“将事情说一遍，但幕后种种，我不会提。谁愿意说便谁说吧……兄弟阅墙，至于生死相搏。真是……不知何以啊。十四弟……没有料到，他竟会到这一步。八哥对他，并不坏，也不曾有过什么恩怨。”

“还是胤禛在搞鬼吧。胤禵毕竟年轻……整个局里面，我觉得他想得更多的是如何把你拉进来。取胤禩性命之事。当时我见他紧张到屏住呼吸，面有不豫。”

回到了府邸，胤祥去见佳妍报了平安，然后回来抱着佳欣，静静睡了一夜。

第二日才起身。还来不及上朝，便传来消息——昨夜胤禛那里也出了事。

胤禛半夜遇刺，身中三刀，好在未遇要害。

消息令人沉吟，是胤禩动怒报复，还是胤禛苦肉求全？

总之，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彼事之上。胤禩这边发生的事情，反而没有多少人在意了。

一个好消息是，因为胤禛地伤势，原定要他去蒙古一趟的外差，换由胤禵去做。这位煞星大爷，终于可以离开京师达数月之久。

一个坏消息是，胤禵很是恶毒不甘地去向康熙抱怨了三会八门之事。康熙召了胤祥入宫，当着胤禵的面就将胤祥斥责一顿。要他尽快将三会八门的一应事务全部移交给胤禵。于是胤禵临行前，在兵部将自己地工作交接给胤祉顺便监督着胤祥交出三会八门来，某天写例行请安折子的时候胤祥收到了那封佳欣期待已久的折子——事情和佳欣想象得不太一样。康熙一面骂胤祥不忠不孝，三会八门事件要胤禵好好管理否则生变，一面私底下给予胤祥一道密旨：不要理会胤禵，能拖则拖即可，此事老爷子另有旨意。

胤禵离京的时间内，宫中终于发生了一件喜事：康熙五十年元月，陈贵人诞下一子，是为二十一阿哥。

沉默多年的康熙后宫，终于又再添丁。康熙带着感慨或者别的什么心情，给新阿哥赐名叫做胤禧。小孩子很是健康活泼，抱出来给众位哥哥们看地时候笑得很是开心，格格地，没满月的婴孩竟然顶发浓密。但他的哥哥们没有他那么单纯快乐，他们看到又一个男孩，不知道他将不将成为他们的竞争人之一。胤祥胤禵出生的时候被抱出来给胤禛胤禔胤礽他们看时，他们也十五六岁，当时绝对想象不到未来地境况。胤禛与胤禩两人如同不共戴天地日月一般相互分成两派，小心翼翼地彼此提防，又熊熊烈烈地彼此厌恶彼此憎恨，这样的忙碌填满了众人的心灵，所以也没太多精力来真心面对这个与他们没有感情也毫无干系的婴儿。

胤禛上朝探弟，回家抱子——他的又一个儿子，爱新觉罗弘历，也在这风雨多变地一年降生了。生下弘历的月华芳早已成为一名成熟的女子，她越长竟然越似含笑的模样，端方动人，不可言说。佳欣有时候看见她，就在想，多么美好的一个女孩子，胤禛和含笑他们，会坦坦荡荡地当着她讨论杀人落陷这些阴谋诡计么？她不算聪明也不太笨，她会也加入胤禛的助兴团，为夺嫡大业出谋划策么？

也是在这段时间里，康熙地密旨终于到了胤祥手上。

简而言之，和胤祥一样，便是“天送，地葬”四字。这个系统已经没有再存在的必要，清王朝已经稳妥地存在下来，不需要额外的保护和保全，不需要和天地神鬼的协议和妥协。现今，天给大清最大的考验，不是天灾，而是人祸，不是外乱，而是内讧，不来自于反清复明或者恐怖分子，而来自于那群天纵英才的胤字辈继承人们。

所以三会八门，解散也罢。

不久之后，胤禵完成使命回朝。

他带回令人惊讶的消夏：蒙古数部内乱。三格格的夫君受伤之后更是染上瘟疫，生死未卜。

这个消息很是沉重地打击到了胤礽。

他这位太子，真可谓是无才无德，无智无识——一个很显然地事例就是，他找上了胤禩，要求胤禩帮助他一起谋反。

胤禩很显然地拒绝了。

他要谋反，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与胤礽合作！

被拒之后，胤礽居然，竟然，去找了胤禛，提出了同样的要求。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胤祥只是叹息。“他疯了。”

胤禛是何等人物？

他一面不动声色地鼓励胤礽，一面将胤禵推了出去。

胤禛要胤禵去假装帮助胤礽，搞清楚胤礽的计划之后，立即回报康熙。

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

以胤禛的眼力和心胸，他不可能当真信任胤禵，就算是他的亲弟弟也是一样。当然，胤禵本身是否值得信任，这是；另一个话题。

胤禵暂时不敢拒绝胤禛的吩咐。但他留了个心眼——这年苏奴丧妻，刚刚向康熙求娶了胤禟十四岁的庶出长女为续弦，婚事已定，还为过门。于是胤禵就派出苏奴去具体打理此事，顺便将行事的风声一点一滴地透给了胤禟。

透风给胤禟，便等于透给了胤禩。胤禩很感兴趣地研究着胤禛的计划——并且恰到好处地和胤禵保持着关系。苏奴从中得到，文职不褪，还被胤禩保举了一个握有实权的“盛京将军”。

云玉卿一案，胤禵要取胤禩性命乃是事实。此后胤禩不再与胤禵像之前那样亲密友好，但此刻胤礽愚蠢的企图乃是第一大事，胤禩和胤禵不得不捐弃前嫌。

一堆胤字辈的事情，说起来可笑，听起来可悲。

胤祥的舒服日子也到了尽头——或者，从未来过？

今次胤禵做了胤礽的说客，过来邀请胤祥加入此次既无兵，又无将，无天时，无地利，无人和，除了愚蠢自毁而无任何其他价值的计划。

胤祥不是白痴。

他啼笑皆非。但他没有办法应对——去向康熙告密吗？

他只好装病。刚好天气渐冷，他骨折过的手脚开始隐隐作痛，于是夸张成顽疾，闭门谢客。

事情若是都这样容易，便也说得过去。

称病从两日，胤禵继续苦苦相逼。今次来的是张廷玉，他问的，乃是七八个月之前发生在胤禩府中的蒋妍霞谋刺之事。

胤祥若是可以，多想闭口不答。

但他非答不可——因为张廷玉，乃是奉旨。




　　第六十一章  乱世问情

“是，之前我认识蒋妍霞，但并不知道她会武。”

……

“我见过云玉卿，但并不知道他是诈死。”

……

“不，救下八阿哥的不是侍卫，是云玉卿。”

……

“这些我都曾向皇上面禀过，他老人家亦曾有密旨给我。”

……

“张中堂，皇上自己下的密旨里究竟有何内容，似应由皇上自己来答。”

……

“别无他话。张中堂问完了？”

便是石头人也会生气。

佳欣在里面听了半天，出来劝慰。“别跟狗生气——奇怪了，到底是老四还是老十四在皇上面前嚼了些什么？为何忽然问起此事呢？”

“我也不知道。”胤祥皱眉。

不知道的情况并没有延续很久。第二日，胤祥从前在刑部的朋友就传来消息：四川闹匪患，最近秘密查出匪首的身份，正向全国通缉——所谓的匪首，名字叫做“云逸行”，绘影图形上的面孔，分明就是那夜胤祥放走的天伶门人、京师名旦云玉卿。此事想必被秘密上报给了康熙，康熙顺正常途径追问，必然追到胤祥身上。

“简直荒谬。四川匪患已经闹了多少的？云玉卿离京才多久？”佳欣忿忿不平。

“这要看地方上如何编排……”胤祥沉吟。“最好此事和党争无关，要是有关就麻烦了。”

“好不容易，你和你皇阿玛之间皇建起那么一点点的信任来。千万不要又因为什么事情……唉。”佳欣困惑地摇摇头，“我实在想不出来，未来究竟会如何发展。总觉得还有疾风骤雨，又或者一切就永远纠缠下去。”

胤祥轻吻了佳欣一下。“有我在，管它疾风骤雨还是永远纠缠，别怕就是了。对了，太医几时来？”

“说是午后，早呢。”太医来给佳妍看眼睛——这阵子佳妍视力恢复不少，甚至能够感觉到人影晃动。胤祥和佳欣偶然之间发现，惊喜不已。

“你有没有觉得小妍最近怪怪的。”胤祥忽然问。

“怪？……没有吧。”佳欣皱眉。

“嗯……算了。”胤祥揽过她，“午睡一会吧。”

躺下，过了片刻，佳欣忽然睁开眼睛。

没料到胤祥也正在睁开眼睛看往她。

“有没有想过……一辈子？”佳欣蒙在被子里。含混不清地说。

“当然是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不是，我是说……一辈子，就过这样的生活么？”佳欣突发奇想地坐起一为，抱住胤祥的脖子。“有没有想过，像云玉卿和蒋妍霞他们一样，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广阔天地里都能……自在遨游？”

“怎么突然说这个？”胤祥枕在佳欣的手臂上。

“也没有什么……忽然想起来昨天在你书房看到的诗。”

“啊。”胤祥略微惊讶了下，“那个……你不要多想。我不过随手写来罢了。”

“天长云淡风若水。草乱人离夜如灰尘。空负两翼飞不过，繁华惆怅锦灰堆。”佳欣轻诵，“诗真好，可不是知道为什么，我看了，有点心痛。空负两翼……繁华惆怅……真是传神写照。胤祥，你不开心，是不是？”

“和你在一起我已经很开心了。”

佳欣垂首。“本来可以追着风声的两翼，却只用来拥抱我……要是我的话，也会觉得憋闷委屈呢。胤祥，我帮不到你什么，但是你若果不开心，其实可以对我说出来。比如那个跋扈嚣张的张廷玉，什么奉旨问话嘛，连‘密旨里叫你做些什么’这样的白痴问题也问得出来。要我的话一定反问一句‘你是奉旨问话呢，还是奉命问旨？大体上的是谁的命，来打听皇上的密旨？’一定驳到他颜面扫地的。可是你却能那么温和自制的忍耐下去。”她攀着胤祥的肩膀，“胤禵苦苦相逼，太医要三催四请，有什么消息你知道得最慢，有什么祸事你被推得最前，所有这些事情一直都令得你不开心，是吗？”

“如果我已经为了这些而不开心，那你能不能跟我说些开心的事？”胤祥皱眉：“我下次不会再让你看见什么诗词歌赋——言以咏志，说得不错，但古人亦去‘祸从口出’，诚不我欺。”

“你说什么？”佳欣拐了个弯才反应地不定期。“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何必发火？”

“我没有。”胤祥披衣坐起来。“既然没有睡意，那就不睡了吧。我去看看小妍。”

“你……”

佳欣没直到在这件事情上竟会激起她与胤祥算是激烈的争吵。

想一想，是自己的错。

无论古代现代，都务必不能忘怀，男人的面子问题。

胤祥的状况不是一日两昌可以改变的，他不愿意讨论，亦敏感于自己的知情，也是男人的基本心理决定。

当天晚上，胤祥去了娟娟那里——佳欣倒不生气，也不吃醋。她明白胤祥是一时有点不想面对她而已。这个不经意间犯下的错误，需要一点点时间去抚平。

好吧，你不跟我睡，我自己睡就是——厨房送来两人份晚餐，却只见到佳欣一人颇有些诧异。佳欣不怕尴尬地傻笑了笑，一个人将两人份量的炸馍馍和红烧鹿肉全部吃了个精光，抹抹油嘴上床睡觉。

睡了很久，佳欣发现自己还是醒着。

似乎吃得太多，有点积住了。

佳欣想起来自己房间里还有一点点梅干，按理来说是帮助消化的，于是披衣起身去找。

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觉得头昏。

搞什么？胃太胀难道会影响血液循环？……啊，啊，啊！

坐倒在地上的一刹那，佳欣忽然警醒过来，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头脑的昏重感觉极度的侵扰着判断，但她还是隐约抓住了一个事实：

自己……中毒了。

厨房……炸馍馍片……鹿肉……双人份……

难道，目标是胤祥？……还是企图，一箭双雕？

谁那么狠？

很多人的脸从眼前闪过。

胤禛，胤禵，胤礽，甚至于胤禩，胤禟。

二月河的小说里面，胤祥就常常被下毒啊——这是失去知觉之前，佳欣的最后一个念头。

这次醒来的很快。

佳欣眯着眼睛，看见自己房内点起了灯，一张颇为熟悉的女人面孔出现在面前。

那女人也看着她。

她穿着标准的夜行衣，容貌普通，但随便一坐的姿势说不出来的妥帖舒展，极美。

“蒋……妍霞？”

“你认得我？”

“我不但认得你……”佳欣沉吟，“那日，夏至那日，我亦在场。”

“你是赵佳欣？”

“是——可否解释下现在的状况？我有记得我似乎是中了素，然后失去知觉。”

蒋妍霞微微笑了笑，“你命不该绝——我来这里是想找十三爷的。抓了个侍女问到他在这里，于是进来，却看见你伏在地上，面白唇紫的。我看你两手紫抓着那个柜子的门，就猜想也许你要取什么东西，于是替你打开柜门，找到一排药瓶。”她伸手指了指，佳欣看见那个描金的小柜子门还敞着，原本整齐摆放的药瓶却已经乱七八糟。

“原来我意识模糊之时还能记得自救。”佳欣苦笑，她的确不太记得自己如何努力爬到柜子面前的了。但柜子里有解毒丹，她清楚得很。“你怎么知道给我吃哪瓶药？”

“解毒的药讲究分量，总不好是水质的，颗粒也不会太细小。我看了看，只有两瓶比较像而已。”

“那你怎么会选黑瓶，而非白瓶？”

蒋妍霞并不回答，反而换了个话题。“你若是赵佳欣的话，也许可算我半个师妹了。我见过贺小汀了，她提到过你，说你可算是师父的关门弟子。”

“你师父？……金姨？”

蒋妍霞点头。“虽然不肖，我好歹也算是晋风会出身，怎么会连鹤顶红也看不出来呢？”她展开手掌，握着地白色瓶子里空空如也。“毒药被我倒掉了。”

佳欣咬着下唇。“你倒掉，我还要重新制备，说老实话，其它药是我的，只有这瓶……是原来的。说起来，你为何会忽然回来京师？我还以为胤祥叫你们再也不要回来。”

“他是这么说不错，但……唉。”蒋妍霞从床边站起来，“他不在么？”

“在，我们吵架了，他却了别的女人屋里。你抓的那个侍女，可能刚好不知道。”佳欣索然无辜地看着蒋妍霞。

蒋氏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可能是天意叫我救你一命吧。其实……其实我已经和云老板。就是云玉卿，成亲了。你知道云玉卿是谁么？”

“知道。”佳欣点点头。“我说过，那天，我在现场。”

蒋妍霞咬住下唇，似乎回忆往事，过了片刻才幽幽一叹。“我们虽然已经结为夫妇，浪迹天涯自由自在原本也可算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可是，可是我……我还是忍不住。放不下，我不甘心，却不知道在不甘心什么，心心念念就要回来京城，见他一面……莫要误会，我想见的是十四爷。”

她坦荡说出，倒惹得佳欣一阵惆怅。“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红楼名句脱口而出。倒也应景。只叹这感情的圈，永远首尾相衔，胤禵爱佳妍而不得，却也有人如此默默爱慕胤禵。如此看来，自己与胤祥可以两情相悦，不知是多么难得的福分。

“我来了京城，徘徊再三，决定先来找十三爷聊聊心迹……却不想救了你。我听过许多你的事迹——你常常被人毒害么？”

佳欣哭笑不得。“其实也不算常常。一共也就三五次吧。”她只得自嘲。

“那还真是赶巧了？”蒋妍霞抿嘴一笑，“知道是何人所为么？”

“现在还不知道……”佳欣含糊其辞。蒋妍霞入京找胤禵是情，但谁知道之后又会衍生出多少纷争利益？“不过毒性不算太强，似是砒露一类。若真有心置我于死地，恐怕不会用解毒丹能解的毒药。不说了，你要寻胤祥么？他在南院，种着许多木芙蓉的那里，第三间房。屋外应该会有两名值夜丫环和两名小斯伺候。”

“算了，无缘相见……便不见了吧。奇怪，你这里竟没有下人？否则的话，你早已获救。”

“我……”佳欣暗忖，也许是该弄两个丫环来了？“我比较喜欢清净，对了，你先前似是说过小汀的名字？”

“是啊。”蒋妍霞展颜，“贺小汀，师父买给雅轩师妹的仕女之一嘛。还是王小桥和穆小窗，其余几个都是孤女，随师父姓金。”

“雅轩是你师妹……你们一辈子还有别的人么？”

“没有了，其实师你只收了我这一个徒弟……可惜我不争气。”蒋妍霞微吧，伸手轻轻触了触佳欣的脸，全无恶意。“若是我生得像你这么美，一定就能留下来，不用离开师门了。”

佳欣错愕，“你……你离开晋风会难道就是因为……因为不够美？”

“是啊，不够美，也学不好伺候男人。”蒋妍霞半眯着眼睛，思绪似飘极远。“离开那年我十五岁，师父对我说，我也许学不会迷人，但我很有跳舞的天赋，若是我真心喜欢跳舞的话，就不要放弃。我照做了。”

佳欣连连点头，“她是对的……你的舞……也许不‘迷’人，但绝对慑人心魄。她说的是对的，太对了。”

“师父说话向来是对的。”蒋妍霞面上起了红晕，似乎淋浴在幸福的回忆当中。

共同的话题让佳欣觉得两人极近。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屋外传来的鸡鸣打断。

“啊，天快亮了。”蒋妍霞思量片刻，“请你转告十三爷好么？云玉卿现今根本不在蜀地，四川总督那个狗官，他身边有个师爷是天魁门门人。我们路过蜀中时杀了一个恶少，为免麻烦便去寻找那师爷一次，不料被他无意中发现，就索性把匪患推到了云玉卿头上。——其实四川根本没有匪患。”

“没有？”佳欣不解。

“只是他年年上报匪患，来换一大笑剿匪的饷银罢了。”

“啊？”佳欣呆住。

早知道有这类事情的存在，没想到居然这么简单轻易就能实现。

不知道那四种总督是谁那边的人？……佳欣搜寻记忆。

    ——胤禩？

“天真的快亮了。我先走了——能见到传说中的赵佳欣，实在已经不虚此行。”蒋妍霞对着佳欣的妆镜，拉好自己的黑色头罩。

“哪里哪里。”佳欣虚弱地客气。“多谢你告诉我这许多关键之处——如果可以的话，我要如何才能找得到你？”

蒋妍霞沉吟片刻之后说了一个名字。“恩东客栈。一两日内，我都会回那里落脚，但……也许我会很快离京。”

“嗯。”佳欣点头。“其实……你也可以选择短痛。就好像戒赌一样，熬过最初一段特别想特别想的时间，以后会慢慢变好，越来越好的。”

“赌吗？”蒋妍霞凄然一笑。“我面前似乎并没有过筹码——连输，也没有资格输吧。”

梳洗之后，吃早饭之前，娟娟房里的小绣送来一盘米。

“这是什么？给我煮粥喝的么？”佳欣疑惑。

“是十三爷吩咐送来的，这米是江南进贡来的，叫做鸡头米，又叫芡实，因口味不佳所以厨房只备了少许准备煮腊八粥时用的。不知道为什么，今儿一早十三爷特意吩咐去找出来送到这边。”

“鸡头米……同里特产还是苏州特产吧？”佳欣想起来自己去短途旅游的时候好像是见过这玩意。“芡实……哦，呵呵，放下吧。”

芡，就是歉。

胤祥赔礼道歉来了。哈，这小孩。

不久负责伺候佳欣房中事务的小惠也从佳妍处过来，一眼看见桌上的那盘芡实。

“姑娘，那是什么呀？”她好奇地问。

“好吃的。”

“好吃？……是米？”

“嗯嗯，你别理那么多了，先帮我做件事。”佳欣翻开小小的首饰柜，找到一串吊了一颗大夜明珠的金链子，随手一扯将夜明珠扯了下来，放在那盘欧实中间。“将它送到书房，指名给十三爷的，别弄错了。”

小惠有点心疼地看着被扯断的链子，“这链子可是太后赐的……姑娘您怎么了？和爷怄气呢？……没事的，别往心里去，两口子拌嘴……”

她讪讪然停止了聒噪。

佳欣被“两口子”三字逗得一笑。“好了，没怄气，真没有。你按我的吩咐去做就好了。”

一个多时辰之后，胤祥在门外敲门了。

“谁啊？进来——”

明知是胤祥，佳欣故意假装不知道，也不抬头地在那里写她的字。

“我瞧瞧你写的——谁家吹笛画楼中，断续声随断续风——第二个续字写得好，有韵味。”

佳欣抬眼瞄了瞄他。“拍什么马屁啊？就我这字。还韵味？……能让你认出来就算是不错了。今儿上朝好快，去过书房没啊？”

“去过啦。”胤祥从背在身后的手里献宝一样地拿出那颗夜明珠。“又圆又亮。”

佳欣等他继续说话，却半天无语，抬头看，却见胤祥亮晶晶的眼睛很是无辜的盯着自己。

二十四五岁的男人了，一副眼珠子还贼亮贼的，真令佳欣有种被打败之感。“好啦，乖，算你聪明啦。”

胤祥嘿嘿笑。“多谢娘子‘原谅’！”明珠又圆又亮，是为原谅。正如芡之于歉，佳欣心思很好地陪胤祥玩了一出小朋友的谐音游戏。

“什么娘子，那你还‘相公’呢？”白他一眼，继续写字。

“莫要写了。”胤祥去抢她的毛笔。“昨天跟你吵架，一夜都没有睡好。陪我躺一会吧！”

佳欣以为胤祥又要动手动脚，没料到陪他躺下之后。她一手放在佳欣的胸脯上，一手抓着佳欣的手，头惬意地枕在佳欣另一只手上，一眨眼的功夫，竟真的沉沉的睡去了。

那么那么长的眼睫毛呀……佳欣好奇地一根一根数，数了两遍都不一样，于是放弃。

那么那么好看的男人呀！佳欣偷偷亲他，胤祥也没有惊醒。

一直到外面送午膳的人影来回闪了三遍。佳欣自己的手也彻底麻木，才下了决心轻轻推醒了他。

“唔……”胤祥翻身抱住佳欣，“我不要醒。告诉我我在草原上。和我的鹰还有我的女人在一起。”

“你在你家，鹰在鹰场，女人在。”佳欣浇醒他的美梦。

“……起码还有女人在。女人在就好。”胤祥使劲抱了一下佳欣，不情愿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佳欣无奈地看着胤祥慢吞吞地穿衣，心头却洋溢着快要泛滥的宠溺。“乖得像只兔子，真好。”

“你才兔子呢，你们全家都是兔子！”胤祥早学会了这一句话。

佳欣笑着将枕头扔了过去——佳妍入主胤祥府之后学沈瑾做了很多软棉花做的枕头和靠垫。从前佳欣在宫里也做过一些，两姐妹夹攻之下把胤祥也感染得爱上软枕头而非古代的超级硬枕头了。

胤祥眼明手快接住。

佳欣扬声，“小惠么？午膳送进来吧。”

吃饭时候，佳欣不得不暂时打破甜蜜梦境气氛，“有事对你说。”

“其实我也有事对你说。”

“我的……不算好事，也不算坏事，但是正事。”

“我的也是。”

“那你先说。”

“不，你先开口的，自然是你先说。”

佳欣只好将昨夜自己被人下毒，却被蒋妍霞所救之事说了一遍，听得胤祥眉头紧皱，“怎么会如此？你差点送命？”

“应该是意外。我细想了想，我昨夜吃两人的晚膳，若是只吃一半，便只有一半的毒性，应该不会那么严重。而且基你我二人共眠，应该如何都有办法取到解毒丹而脱险。”

“你是说，其实下毒的人并不想取你，或是你我的性命？”

“我宁愿认为，这是一个警告。但阴差阳错，幸好，天无绝人之路。中毒这是一件，蒋妍霞回京欲找胤禵一事，以及四川总督虚报匪情之事，你有什么看法？”

“这与我要告诉你的事有关。”胤祥轻轻叹了口气。“这次事情复杂了。”

“怎么了？”

“老八想要帮二哥造反。”

“他疯了？还是傻了？”佳欣知道应该噤声，却情不自禁高了八度。

“听我说，但他的计划是，将谋反之事陷害在四哥头上。”

“OH ，MY　GOD。”佳欣郁闷到飙出英文，下一句则错乱为东北话，“这可怎么整？”

胤祥没笑，事情确实不太好笑。

“蒙古三名高手率领的七十名精兵已经入关。他们打算入宫行刺——关键的关键，就是我们那位十四弟了。”

“胤禵？又是他？”

“他答应了老八牺牲自己，假装参与行刺然后将火引到老四身上。”

“他牺牲自己？说笑话吗？”

“——他只需要在众人面前说出‘一切是胤禛幕后指使’这句话就够了。接下来，四川、青海等地总督会适时入京勤王保驾、驱逐蒙古叛匪，顺便合理合法地除掉胤禛。”

“……那然后呢？”

“然后大兵逼宫，皇阿玛被刺重伤之下被迫退位，由他胤禩继位大统——四川总督等人已经冒领军饷多年，俱是通过胤禩之手掩护，自然会拥立胤禩继位。胤禵则会趁机名正言地率兵出袭蒙古，将三蒙江山全部纳为郡县，效仿元朝故事，由胤禵建立汗国，独立统治。”

“……天方夜谭嘛。”佳欣喃喃自语。顿时觉得头大如牛。“这才是真的叛乱，是不是？”

“但胤禛与胤禵有另一套计划。胤禵于关键时刻说出真相，胤禛身边高手即刻将胤禩立毙当场，四川青海有兵又如何？擎天保驾，保得只能是皇阿玛的驾。尔后皇阿玛受此刺激，命不久长，四哥自然便能继位。”

“他又许了胤禵什么好处？”

“一样。”

“天……你们就是靠了和蒙古联合才取得的这江山……现在竟然想……太荒谬了。不可能做得到，数亿汉民还惦念着崇祯尸骨未寒，还有藏人、俄罗斯人虎视眈眈，你们……你们就敢做如此大胆的计划？”

“不是我们，是他们。”胤祥苦笑。

“那他们……他们的计划，你如何会两面都知道得如此清楚？且哪一套才是真正的计划？”

“胤禵。那小子……”胤祥摇头叹息。“他下朝时坚称要我搭他的大车，然后就拉我上车。告诉我这两套计划，要我帮他决定，他要站在哪一边较好。”

“他神经病啊！”佳欣拍案骂。

“他就是要逼我同他们一起玩。”胤祥握拳。“他原话是，若没有我，他会很寂寞。”

“神经病中的神经病！他以为他是古龙啊？寂寞个头！”佳欣气得没有方向。“荒谬，荒谬，太荒谬了。我要去找他谈——”

“九月初的太后寿辰，是老十四负责筹备。我担心他会利用这个机会……还有蒋妍霞。”胤祥咬住下唇，“她真是……为什么要回来呢？我实在是认为。胤禵一定会设法力劝她留下来，甚至……甚至入宫行刺。”

“……不是蒙古人么？”

“胤禵有提及说，担心蒙古人不能够一击成功，将皇阿玛准准地刺成重伤——其他结果都不是他们想要的——所以，他这些天在尽力搜罗高手，想要安排入宫，把握火候。我猜想，四川总督通缉云玉卿。也许胤禵正是令胤禩所为，想要将云玉卿逼出来为已所用吧。谁料到云玉卿没来，却来了个武功不亚于他的蒋妍霞。”

“所以，我还是去找蒋妍霞谈谈算了。”佳欣烦躁地看着面前的食物，一点胃口也无。“当时你谋反，还反反复复下不去手，现今他们谋反，倒是易如反掌了。这些人……这些人！”胤禵也罢了，胤禩，佳欣一直觉得他是个好人的，现在却……却也同质化了。

一个两个，都酷似十六岁那时的胤祥，心狠手辣，铁面无亲。

只有胤祥却不知道怎么回事，越来越柔软温和。

也许，因为胤禵胤禩那些人，他们的一生所爱，都随着时间推移而一点一点地失去；但胤祥却恰恰相反，是在不断不断地得到？

“胤祥……你现在还想做皇帝么？”佳欣忍不住问。

“我现在只想有朝一日能够回到摹，去自在飞翔。”

……人的想法，果然是会改变的。

佳欣去了思东客栈。

是有这么一位姑娘要了房，但她外出未返。佳欣要了点饮食和酒一直等到繁星满天，仍旧不见她人影，才留下字条在柜上，怏怏然归去。

回到府内，却见佳妍和胤祥难得地双双呆在她的房里。

“怎么……抹纸牌还是打麻雀？”佳欣缓和气氛。

佳妍脸色如冰，“在饮食中下毒的人已经抓着了。姐姐，现在便等你的意见，是用家法呢，还是送官？”

胤祥轻轻按住她的肩头。“小妍，你不要这么紧张。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他站起来向佳欣解释：“下毒的是个名叫兰儿的侍女，她原本在芳林别业伺候，后来小妍看她机灵，便调来了府内。”

“兰儿？”佳欣记起来。“就是……就是那时候你来芳林别业找我的时候收的那个女孩子？”当时她也留意了这个丫环，不仅因她忠诚耿直，更因她的名字，与现代某位凌先生所写的小说里胤祥的初恋情人的名字恰好相同。

“就是她。——若不是我当时多此一举，也不会差点害了姐姐……和胤祥。”佳妍咬住嘴唇，自责之情溢于言表。

“你神经啊？”佳欣忍不住想骂人。“这关你什么事？那是胤祥把她买回来，最终要忏悔的是不是该是胤祥呢？”

佳妍不语。

佳欣倒是想起来，问胤祥道，“这丫头听说是你亲自买来的？她是满人对吧？什么出身？”

“我知道你的意思。开府不久，我出外差遇见刚好在一家乐户遇见了她。那时候因她不留心泼了我一身水，被她主人责罚，用满语呼痛。我便问了她的身世。她父母双亡，被本家叔叔卖给富贵人家做侍女，服侍小姐三年陪嫁了出去，小姐却洞房之夜用红绸上了吊。几个陪嫁丫环被男家关了起来。因心里害怕所以觑机逃了出来，又被转卖了乐户。”

“好曲折的身世。”佳欣惊，“然后你就买了她带回京来——所以她应该不认得出不是任何一个阿哥府上的人，是不是？”

“我们问了她很久。”佳妍沉沉道。“她一句也不肯说，只是哭，藤条打断了好几根，也不肯说为什么下毒。”

“下的是什么毒？砒霜？”

“不错。因她忠实，以前常常遣她去买杂物，她便声称要灭鼠，从药店买来砒霜。昨日腌制鹿肉的硝盐不够了，也是她去采买，其中便混杂上了砒霜。”

佳欣啊了一声，“那其他人也……”

“没有。”佳妍苦笑。“肋骨旁边那块最嫩的肉，向来是给主子们吃的。用地硝盐也是最上等的雪花盐。我近斋戒，娟娟和钟玉都不爱鹿肉，所以将砒霜拌入雪花盐中，受害的便只有——只有你们而已了。”

佳欣这才知道，同一府中，同个厨房。原来连一块鹿肉一抹盐，都区分得如此清楚。

自己枉居高位了多年，却至今吃不出哪块肉好吃，哪块肉不好吃，真是惭愧，辜负了封建社会等级森严的一片苦心。

“她人呢？我想去看看。”她看了看胤祥。

“我陪你去。”胤祥起身。

“小妍。”佳欣握住佳妍的手，柔声抚慰，“放松一点——放松。没事的。不是你看走眼，也不是谁的责任谁的错误。小妍，我们原谅她，原谅那个下毒的人，好不好？”

“原谅？”佳妍摇了摇头。“不管她做了什么，必须要付出代价的。否则，今日鸠，明日刺，堪负几何？”

佳欣咬住下唇。

佳妍说得不错。

自己和胤祥，浸泡在温柔乡里，已经失去了适者生存物竞天择的能力了？

不过一叹。

“我知道了。小妍，你先去睡好不好？你的手有点烫……相信我，交给我来解决，好吗？”

佳妍沉默了片刻。“我中断了七修法，怕是对身体有些害处。但姐姐……兰儿，不管她是为了什么，那也……留不得。”

佳欣没空注意什么留得留不得，只是惊得张大了嘴。“七修法？你以前不是修七坐法的么？七修法的话……你的紫金气难道已经……”

“七坐法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七七境界，我还差两重就能圆满啦。”佳妍露出宁静的微笑。“不过我都没有用在自己身上，否则的话，眼睛早就好了。”

“那你把这些紫金气都用在了哪里？”

“我有帮人。帮冥界流落的宝宝们找到回家的路，带他们来人间，或者送他们走。”

“你……”幽冥特使吗？天，这是什么跟什么。

“好了好了，我回去休息，这就去。”佳妍知道佳欣生气，半撒娇地晃了晃佳欣的手，又伸手去准准抓住了胤祥的手，将胤祥的手交入佳欣掌中。“记得我的话。老公乖，姐姐乖，小妍也会乖。去吧去吧。”

一下子她又从那个眉头紧锁的妇人变回了多年以前那个明媚一笑的可爱少女。

芳华还在。

同胤祥一起走去府内用于临时关押人的地方——两间空关的狗舍，在猪圈旁边，味道不佳。

原本这里是给家犬住的地方，但胤祥爱狗，专门在后面建了大型的狗舍一排，所以这里就空置了下来。

兰儿在里面。两手捆着，脸上带着泪痕，睡熟了，像个孩子。

看守她的下人见到了胤祥和佳欣，立马谄媚地要请安，颠颠儿地进去，把兰儿从梦中喝醒，顺便踢了一脚。

“这丫头多大？”佳欣问胤祥。

“我带她回来的时候十二。这会儿该是……十九了吧。”

下人喝醒兰儿，出来讨好主子。“这里不好待，要不爷和姑娘去亭子那边？”

胤祥府里有一片很小很小的湖，从后海引了细细沟渠的水流入来。湖虽然小，但却像模像样的建了两个亭子。一个在正面，常常路过，另外一个在小湖的背面，离厨房、狗舍极近。因在死角，很少被用到。

“也好。月下审婢。哈哈。”佳欣想起来那折《拷红》。

到亭中坐下，看兰儿被下人牵着过来，将手上绳索绑在亭柱之上。

“主子，这丫头挺老实的，挨打的时候都不逃，也不吭志。”中年仆役有点聒噪。

“知道了，下去吧。”胤祥遣退他。

月下细细看这婢女面貌。倔强，忠厚，却配了个不祥的尖下巴。被绳子扯着。想跪，去跪不下来，眼睛困倦着，身上伤口横一道竖一道，风一吹便直哆嗦。

佳欣脱下来自己的披风，披在她的身上。

兰儿向后缩，“赵姑娘……”

“别怕。我还活着呢，还没变鬼，怕什么？”佳欣淡淡道。

胤祥在那边背过身去，仰首看月，将沟通事务放心交给佳欣进行。

兰儿开始抽泣。

“姑娘，我不是有心的。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兰儿警觉地闭上嘴，紧紧抿住，眼睛清亮了些。却充满抗拒。

“你想过自己的一辈子么？”佳欣也不催逼，只是闲闲的换了一个话题。“如果一切都可以随心所欲，心想事成，那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锦绣富贵？儿孙满堂？夫婿俊美，还是宽柔？公婆和蔼可亲，还是公婆早丧？”

兰儿吃惊地看着佳欣。

“我……我……”她嗫嚅着，从没想过的问题，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记忆里最美好的一瞬间是什么时候？你最想留去留不住的是什么？你从来都不会忘记，并永远不会忘记的是什么人，什么事？”

“荷塘——”她脱口而出。

“荷塘？”佳欣抓住。“有月色么？似今夜一样美么？”

“我……他——”她再度闭上嘴。

“他。哦，有一个他。”佳欣继续喋喋不休。“你不小了，十九了。在这府里，也许最高的梦想，就是能被收房。但你很少见到主子爷，也知道基本上这是痴心妄想，于是，你就有了一个他。”

“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兰儿忍不住喊。

“那是怎么样？不是相互交通的爱恋，难道，是你一个人的暗自喜欢？你暗恋着谁，而这个人，却利用你的心意，让你为他做坏事？”

“他说这不是坏事！”兰儿就算再如何想要闭口不言，也被佳欣的攻势逼出了几乎所有的真话。

佳欣故意停了一下，看着兰儿。

兰儿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面如死灰。

佳欣不说话，待她开口。

等了很久。

兰儿终于安静、平和地开了口。

“他说，这是为了十三爷好。”

“哦？”

“他说这个分量不会致命，不会害死任何人，却可以让爷躲过一动风波。”

佳欣脸色一变。

胤祥也忍不住回头。

“你说的东西，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佳欣直视兰儿的眼眸，扳住她的肩头。“告诉我，告诉我！”

“我永远不会说出来他是谁，但我信他说的每一句话。我和他没有过奸情……我不配，也从未妄想过。但有一日在荷塘……他曾对我笑了一笑。是，我爱慕他……但我更不会忘记十三爷的恩情。我绝没有想过要害人，绝没有！”

“你们怎么联系？”

“买东西的时候，我看到他远远坐在那里，对我头。然后他的侍女过来告诉我要我做些什么。我没跟他说过一句话，都是下人传话的。但我信……每一句都信。”

“他还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有个漩涡，会把很多人卷入。他说，如果我不想让我的主子卷入，就如何如何去做。旁的，就是教我买什么药，去哪里买，如何措辞，多少分量。再就没有了。”

佳欣和胤祥面面相觑。

胤祥尝试开口，“真的不能说出来他是谁么？照你说来，他是为了我好，为何不能说出名字来一见呢？”

“他叫我不要把遇见过他的这件事情说出去。所以，我不会说。谁也不会说。”兰儿悲哀地看着胤祥和佳欣。“主子，赵姑娘，如果一切可以随心所欲，我不要富贵锦绣，儿孙满堂。我还是愿意做这里的奴才，什么，都不要改。只有这样，我才能在荷塘边遇见他，看见他对着我，笑了一笑。这是我最好最好的一件事，留不住也没想过去留，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兰儿用接近祈求的目光看着自己手上的绳索，看了看那个小湖，然后看着佳欣。

佳欣将视线挪开，看着茫茫黑夜。

过了很久，她抬眸，和胤祥交换了个眼神。

然后佳欣伸手，解开了绑住兰儿的绳索。

兰儿跪下来，对着两人，磕了个头——然后站起来。

站在月光里，手上还缠着绳索，身上许多伤痕，佳欣披在她身上的披风滑落在地上，看起来很是伶仃。

然后，兰儿转身，跳进了那个小小的湖里。

再小的湖，只要甘愿沉没，都能够淹死人。

一个秘密可能就这样永远埋在这个小小的湖底了。

但起码，胤祥和佳欣知道，有一个人，曾经希望胤祥安康。

如水，夜凉。




　　第六十二章  二废太子

虽然始终不知道下砒霜的幕后主使是谁，但胤祥和佳欣收到了他的讯息。

——装病，是装不过这场风波去的。

除非，真的病。

佳欣配了一副药给胤祥服下。

于是胤祥真的病了。

......对身体是有损害。但，顾不上了。

另一方面，佳欣遣人在恩东客栈日夜守候蒋妍霞，却毫无伊人踪迹。

天气变得阴郁难熬。

诡异的京城，十月里的天气，就飘起小雪来。但下完雪之后却立即变回阳光明媚，温暖如春。再然后再是连绵冷雨，阴寒刺骨。一到晚间，更是风狂雨骤，令人彷徨。

苦只苦了要倒行上朝的官员们。

胤祥不用上朝。他病至昏迷，恹恹不醒，太医冒雨来瞧，说是风寒入骨，体质孱弱所至。太医走后，佳欣便给胤祥服药调理，虽然不能立杆见影，总算精神清明，在家说说笑笑，也算是避开这场人祸天灾。

但很多事情，仍然在走。

太后寿辰还有几日，白云观道长在宫中设坛祈求晴朗。但邸报上却有一条触目惊心：景熙告托合齐私聚来历可疑之人，图谋不轨。两人于朝上对质相打，被康熙双双投入大牢。

景熙是霁瑾的亲舅舅。二托合齐，则是胤礽的心腹从人。

邸报上未曾写。但这些来历可疑之人，多半便是那群秘密入关地蒙古刺客了。

胤禩此时告发此事，不知道是何用意。给胤礽一个警告？还是逼他动手，越陷越深？

无论如何，胤礽永远只是棋子而已。胤祥和佳欣都相信，蒙古人一动手。第一个死的就会是胤礽；无论谁即位，胤褆领兵出关，第一个灭的就会是三格格夫妇。

手足相互啃咬，淋漓见骨。

又二日。

雨过天晴。

托合齐罪名坐实——毒烟先行吹入。浑浑噩噩之时一众蒙古刺客被从被窝里抓了起来。来不及反抗便人头落地。刺客身上搜出了三驸马乌尔衮的令箭。龙颜盛怒之下，一小支精锐秘密部队持着这群刺客的秘密印信返回蒙古，去将那谋反的驸马抓回帝京处置——对于自己的亲生骨肉三公主，康熙仍旧如同以前一样，留下了苍凉的余地。

同日，胤褆亲往胤祥府探病。

佳妍躲避不及，直直撞上了他。

原本，她的眼睛已经可以模模糊糊地认出他来。但是她垂下了眼睛。

胤褆站在那通花的走廊里。光影一点一点移动在他们身上，僵持地一瞬，仿佛一年。

佳欣来到之时，佳妍已经咬着嘴唇，速速前行而去。她身后地婢女惊恐地回头看胤褆那拼命克制之下认真是泛着铁青的面色。

胤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过穿着如此轻盈便装，素面乌发的佳妍了。

曾经的潭柘论茶，观棋听瀑的日子。和如今的影像重叠在了一起。

“十四爷！”佳欣生怕他做出什么冲动之事来，一把抓住了胤褆的胳膊。“请跟我来。十三爷在内室——”

胤褆恼怒地将佳欣的手甩开。

佳欣被他大力弄痛，捧着手腕退了一步，嗔怒地看着他。

胤褆看了佳欣一眼，随后大步流星地走前去。

走到拐角处，他忽然挥手斥退从人，回头看着佳欣。

“十四爷要引路？”佳欣抚着手腕，懒懒地走上去。“这里你应该很熟了才对。”

“不，我只想对你说一句话。”

“洗耳恭听。”

“若是世上女子都如你一般。则天下之间，永无宁日。”

“那若果天下女子都如佳妍一边拿，就会海清河晏，男耕女织，无忧无愁，犹如世外桃源？”佳欣反讽回去。“只怕还是一样的兄弟兄弟阋墙。”

佳欣的意思，直接就是，无论有没有她的存在，佳妍和胤祥，仍旧是和合夫妇永远轮不到胤褆说话。

胤褆冷哼一声，争辩不过，拂袖而去。

佳欣摊摊手，在花廊里坐下，看了一会还湿漉漉的月季花丛。没过多久，胤禵便原路返回来了——胤祥刚服了佳欣的药，还在熟睡当中。娟娟和小鹿小纯等陪在旁边，胤禵见到病容气色，断然再难起什么风波。

但胤禵故意在佳欣身后停步。

佳欣等了好一会，见胤禵不走，才假装诧异地回身站起。“十四爷也爱月季？”

“——手还疼吗？”

“又不是瓷娃娃，没那么脆弱的。”他客气，佳欣也投桃李报地给了一个笑容。

“我不爱月季。我喜欢桂花。你没有过我府里，现在这时节，满室满园地香——满屋满宅的香。”

从兴致勃勃到忽然尴尬，句子中间有奇怪的停顿。但佳欣很明白，很明白。

“你十三哥喜欢月季，喜欢秋海棠，也喜欢牡丹芍药。但凡艳丽动人的花，他都喜欢。”

所以胤禵就反其道而行之，喜欢了花朵细小，但香味逼人的桂花。

“我知道。”胤禵闷闷地答。

“是啊......”佳欣笑。“我喜欢郁金香。其实茶花也不错，它在衣服上，会很漂亮。”

“山茶么？......究竟野放，不为上品。”

“野放有野放的妙处，上品也有上品的玩法。”风花雪月，佳欣手到拈来。

“说得不错，其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百花仙子，俱是我朝之臣，并无或官或野，或雅或俗之分。就算是抗武曌之命的牡丹，还不是历年富贵，摆在园中，终究逃不脱被人鉴赏玩弄之命？”

“......其实你爱地桂花，香味焚之愈烈。你要不要试着，一把火烧了这些锦绣群芳，来换一场滔天的馥郁？”

“欣姐妙语。”胤禵用回这个称呼，倒出乎佳欣意料。但他的下一句却令佳欣恨得牙痒痒。“对了，恩东客栈那边的人手可以撇了。有些人，你是寻不到的。”

佳欣忽然放低声音。“不要玩了好不好？胤禵，不要玩了。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不好呢？请你保重自己，也......放过我们吧。”

胤禵咬牙，目光如利剑出鞘，划向佳欣的眼眸。“日子并不好......不是每个人都能似你们一样花前月下。我亦曾经盛放过，但如今凋零难挽，并不需要保重。和乐安逸是比高处更高的梦，这个梦，我不许任何任何人做，只因为，我会嫉妒。”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完。

佳欣叹了一声。“......那只好各自，各自好自为之吧。”

胤禵有些怅然地看了一眼水灵灵娇艳欲滴的月季丛，然后蝺蝺 走开。

他记得，他曾经问过佳妍最喜欢什么话。

佳妍所说的便是“月季”。

他正想说要送她月季。佳妍却兴致盎然地说，“胤祥的住处外面种着月季，他一定是最喜欢这种花了。你能不能教我怎么种月季啊？我想送给他。”

......

御书房里的岁月不长，但却有萦绕不去的影子。

踏在自己的影子身上，也许便是造成痛苦的唯一源泉吧。

康熙五十年。

康熙皇帝即位守政，足足五十年了。

半个世纪的时光。

康熙没有批准一系列的庆祝提议。

但太后寿辰，还是要办的——老人家身子骨日益见差，也活不了几个年头了。

令人作《天下升平歌》以献；诸府命妇，都需在正日子前一天去宁寿宫请安——寂寂宁寿花园，一年也不过热闹这么一朝而已。若非康熙一声“要办”，怕事守静的孝惠太后，恐怕是连这个寿辰，也不愿办的。

当然，现在的太后，还用着叫做“寿康显宁”的徽号。要等她驾崩归西之后，才会取得属于她的“孝惠”的谥号。清朝所有的皇后太后，都是孝字辈的，孝端孝庄孝惠孝康，孝恭孝圣和孝静，再然后的两位则以徽号行天下——你知道孝钦太后是谁吗？

请安过后，则是一晚上的家宴团聚。第二日群臣祝寿，大赦天下。佳欣在后宫时操办过好几次类似的活儿，不过是漫长枯燥的古代生活里一些拿来忙碌的借口。若这世界有电脑有网络可以逛街可以美容，谁还会有时间去不厌其烦地操办巨大家庭里面每一个成员的各种纪念日呢？

家宴胤祥也请了假。佳妍等人自然在家名正言顺地服侍。斗兽场上空下一桌，抵不过凄冷天气里人心动宕。

“我忽然觉得，还是应该入宫。”佳妍站在檐下，看春天里燕子筑下的鸟巢滴滴答答地渗水。

佳欣在她对面，给她测实力。“这是几？”她晃两根手指。

佳妍不答。

佳欣急，“真的看不清么？”她站近少许。

佳妍忽然一笑，举起两手做成照相机样子，“咔嚓——呵，姐。好老土的手势哦！”

佳欣恍然。举起两根手指。不就是个“V”么？

“你真的看得见？看得见哦？”

“一半是看得见？看得见哦？”

“一半是看见的，一半是感觉到的。”

“什么叫感觉到的？”

“你就别管啦。只要结果一样，过程并非只有华山一路哦——姐，说真的，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去。”

“去寿宴？”佳欣看看天色。“早上祝寿不去，这会去？这么晚了。”

“我不知道......还是感觉。如果不去地话，恐怕，恐怕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佳妍幽幽叹气。

“就是怕有事情发生。所以才不能去呀。”佳欣柔声劝解。

佳妍点点头。“人命在天。不去。便不去吧。”

“你若想去，我易容陪你入宫。”

“算了。我去沐浴姐你去不去？”

“去去去。叫她们多摘点月季花瓣来。”

大大的木桶，氤氲的蒸气，晚餐前最适宜的享受。

泡了没多久，娟娟扶着胤祥入来。

“美人出浴，好自在。怎么没人叫我们两个？”乌苏氏笑声清凉。

“娟娟下来一起——胤祥你重病未愈，赶紧回房躺下。”佳欣开心地撩水过去，佳妍就顾着滑落的身体。淹入水中。

“我才不要下来。”胤祥看着姐妹两人似乎永远无岁月痕迹，美好洁净的肉体。“我要藏起来你们的衣裳，让你们再也回不到天上。”



佳欣啐他一口。“好酸，好酸好酸。有人以为我们是七仙女，他是牛郎——”

佳妍被“牛郎”二字逗得噗哧一笑。

屋外婷婷侍女请安之声，佳欣也滑下去，胤祥示意她们进来。

虽然入来里屋。但距离木桶之间还是有一块纱窗的遮挡。小鹿带着一个小丫头，在帘外盈盈一福。“启禀主子，有位姑娘送来一帖，说是给十三爷和佳欣姑娘的。”

“哦？”胤祥浓眉紧皱，“拿进来。”

“......回主子。”小鹿躬身跪下。“先前拿帖子入到二门，有个小厮竟抢了帖子，撕碎吞入腹中，然后逃去无踪了。”

“竟有此事？那个小厮？门禁森严，怎会被他逃去？”

“爷你别急。让小鹿站起来说吧。”佳欣示意侍女，一块厚纱幕被遮在身前，她跨出木桶，自有两人帮她擦干头发，披上厚厚暖暖式样类似和服的长长浴袍。

胤祥点头，示意小鹿起身。

“那小厮是顶地张家老汉地缺，是张老汉的远方外甥，名叫张大宝，十三四岁年级，气力惊人，故而在搬物事上十分称手。但他抢夺了帖子之后，是蹿上屋梁逃逸，还洒出一阵迷烟，乃是个会武的练家子。”

“替的张老汉？张老汉人呢？”

“前日病故。”

胤祥不自觉地紧握双手。“难道是天僮门下？......不，不。那位送信来的姑娘，是什么形容？”

“带着纱帽，看不清楚。身材修长，行走姿态十分......十分好看，说不出的韵味。”

今次胤祥和佳欣同时脱口而出。“蒋妍霞！”

蒋妍霞送信，却被疑似天僮门的高手抢走。

佳欣裹着厚袍，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娟娟没有主意地愣在一边。

佳妍垂眸，不置一语。

想查，已无从查起。

晚上原本温馨自然的气氛里夹杂着一丝沉闷。

小鹿自责失信，没有入来伺候膳食。

后宫赏赐地饮食和东西在饭前已经送到。石钟玉领着五岁的弘昌，被胤祥叫来挑东西。弘昌大头小眼，被教育得气质上缩头缩脑，行为上却任性跋扈，完全看不出来是胤祥这位人中之龙的后裔。他一眼便相中一个紫金元宝，伸手去抓。石钟玉忙上前阻止，“哎，昌儿。这个是钱财。不能要。”

清廷家规，男孩子未入宗学之前，不许拥有钱财。十四岁成人之前，则不许拥有田产。弘昌虽已五岁，却还要等一两个月才能入学。紫金元宝属于金银范畴，不能给他。

“就要......就要那个。”弘昌笑声抗议。

石钟玉忙蹲下来环抱住他，不欲吵到在不远处桌子上说话的胤祥和佳欣佳妍等人。“乖昌儿，咱们要那个好不好？那个是湖笔，可好用了。”弘昌即将入学。好毛笔确实需要。石钟玉考虑得甚为周到。

但她喜滋滋塞到弘昌手里的毛笔，却被弘昌一把摔在了地上。

这下动静惊动了胤祥。

石钟玉急得连忙去捡，弘昌厌恶地看着她，忽然从桌上两手奋力抓起个砚台，往石钟玉身上一扔。

石钟玉哎呦一声，捂着腰上砸到之处坐在了地上。

“你做什么？”

胤祥站在小弘昌的背后。

“昌儿，”石钟玉勉力去拉弘昌，“快跟你阿玛说。没事，没事，是不小心弄洒了，不是故意的......昌儿年纪小，手力不够，虽是赐物。自己家里应该是无碍地吧？”

她恳恳切切，湖笔没事，砚台摔在她身上，竟也没有摔碎，只是中间贯穿一条裂痕。

“无碍倒是无碍的。”胤祥冷笑，“弘昌，她说地是不是真的？你拿不动这砚台么？”

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当下高叫起来。“不是的。阿玛，她骗人。”

“哦，那你说。”胤祥假装柔和。

“她是坏人。”弘昌指着石钟玉，厌恶地大喊。

“哦？为什么？”

石钟玉急着辩解，胤祥却示意她噤声。

“她不给我那个！”弘昌踮起脚尖，把放在远处的紫金元宝抓到手里。

“你喜欢这个？为什么？”

“额娘说的，要元宝！要抓紧府里的金银钱财！要小心那几个女人，莫要让她们害死了我！”

“你额娘？......你什么时候见地她？她教你这么说么？”

“昨儿个见的她！额娘没教我，我自己记住的！额娘跟我说了好几次了，昌儿早就记住了！”他斜着眼睛，瞪了一眼石钟玉。

“该你说话了。”胤祥也看着石钟玉。“怎么回事？”

“爷......”石钟玉哭起来。“昨儿个是馨芳......馨芳探昌儿地日子。虽说爷吩咐只许远远一见，但毕竟是嫡亲母子，又带到三岁，奴......奴婢见她哭得揪心，所以，所以有时便允许她们母子......一处亲昵片刻。奴婢绝没有料到她会如此教昌儿......爷，都是我的错，你莫气昌儿。”

“不是你的错。我也不气弘昌。”胤祥脸色冰冷。

佳欣有点担心地过来。

“养不教，父之过——虽然没入宗学，不是已经请了先生么？钟玉，你带他到先生那里，叫先生给他讲讲亲亲族族的道理，叫他明白谁才是他的额娘！明日之前，叫他抄一遍《孝经》给我看，抄错一字，绝不轻饶——带他下去吧！”

胤祥压抑不住得厌恶神色一转身便尽现脸上。

佳欣轻轻叹气，过去拉他。

佳妍早过来，扶起石钟玉，柔声安慰。

娟娟就偷偷塞了两个果子在弘昌手里。

小孩子，虽然被胤祥的怒气吓到，却还是对着两个果子破涕为笑。

“现在才知道皇阿玛有多不容易。”胤祥郁闷地叹。“其实我挺讨厌孩童的。”

“你呀......”佳欣想要责备，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心理学的角度，不喜欢后代，不喜欢小孩，不想结婚，不想生子的，都是不快乐，对未来没有信心和希望的人，是阳光、灿烂、自信、快乐的人。

显然，康熙是后者，但是他将他所有的儿子都培养成了前者。

一直要到雍正的小孩乾隆，才又变得快乐起来。

也许这个，就叫做家庭环境决定地宿命？

一夜多事，风雨总也过不去。

不知道为什么，佳欣一直睡不着。

胤祥今夜选择独宿书房——佳欣从窗口看出去，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

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接近。

又好像，一直一直，被动地却不得不地，等着什么东西的到来。

敲门声。

“姐，你睡了吗？”

佳妍的声音。——佳欣松了口气。

“姐，我睡不着。”

佳妍进来，钻进佳欣的被窝。

“我也没睡着。”佳欣笑，“而且，还很冷。刚好你来了——”

两具同样冰冷的躯体贴近一起。

佳妍轻叫了一声。“还真冷，你不怕着凉？怎么不弄个暖炉？”

“我平时热量很大的，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真实原因是大部分时间和胤祥一起睡。男人总是有很多热量，然后怕热。

一个人睡，和两个人睡，还是有区别的。

但佳妍似乎早已习惯。

“姐......”她搂着佳欣的脖子，悄悄细语。“我看到很奇怪的东西。”

“东西？......是什么？脏东西吗？”佳欣知道佳妍通灵。

“不是，那些我常见。但近日来......我有时候能看见未来。譬如昨天，我就已经知道弘昌会被骂的事情，看却看不清楚具体。”

佳欣好奇地支起身子，“那你......现在看到什么？”

“动荡不安......就要发生了，很近，很近的。而且今次动荡，不再能解决，我看见......高墙，和天空。”

“高墙？”佳欣敏感地想到圈禁。

“很少的墙，很高，但只有一点点影子。更多的是大片大片的天空，很深很蓝的夜空，又或者不是夜空，就好像......好像银河一样璀璨，一样美。有星空在爆炸。无边无际地灿烂，我从没见过那样的景象。”

佳欣彻底疑惑了。

听起来似乎只是一些无着落的梦境而已。

“说那么远......我今夜也感觉不安，相信胤祥也是。你看到什么？”

“其实......很清楚了。我相信姐姐已经知道了太子会被二废。“

佳欣吸口气。“是，我们都知道。”

“就在今夜的事了......但诏书会压着，几个月后才诏告天下......就这么多了。”

“和我们的关系？”

佳妍摇摇头。“姐，这些不是重点......它们很快来，但是很快过去。但是那星空......算了。也许，那个是我死掉以后看到的世界？”

“胡说八道，你在历史里活得比胤祥更久！”

“......历史是什么？”

佳妍的问题让佳欣无言以对。

事到如今，该发生的似乎都发生了，但每一件历史的面貌下面都潜藏住截然不同的真相。也许事情的结果会回到历史，但事情发生的过程。却无人能够猜到。

“睡一会吧。”最后佳欣提议。

天气越来越凉，两姐妹很自然地抱在一起取暖。

佳欣有点好奇也有点冲动地伸手探入了佳妍的亵衣，轻轻抚摸她光滑的皮肤和瘦瘦的后背。佳妍就把头靠在佳欣的胸口，彼此几乎可以嗅到对方最隐秘的体香。

佳欣有些累。眼皮沉重地搭下来。

......是睡熟了么？

她好像看到些很快地影像在眼前掠过。一队官兵，有人在大喊大叫，诏书，男人的争斗，打架，很少的一片高墙——等等，这是什么？

一个浮在梦境之上的自己告诉自己：这就是佳妍描述的东西。这是佳妍地梦境，也是佳妍的洞悉。

然后佳欣忽然进入了一种航行当中。

好像宇宙飞船在夜空中无休止地前进。没有任何意外，一切都如此梦幻，如此玄奇。周围的星空美如漩涡。只有光亮和黑暗的深邃对比，而没有颜色；只有无处不在的巨大呼吸，而没有声音；光暗了又灭，滑行感始终平稳，却忽然急停——

好漂亮的烟花。

无声无息，星星全部堆积起来，星星的光芒彼此冲撞。一万颗。一亿颗，都在眼前生而灭，永不停息。

好吵。

谁啊？......梦很快地滑走了。好美妙，却好 疑惑，想继续抓住它却如何也抓不住。

睁开眼睛，立即忘却了曾经。

只陷在那种惆怅里，反应沉滞。

有人冲进来。

谁？那么大胆。天光还是半暗的，现在最多四更，到底做什么？

“姐，来了。”佳妍的声音很是冷静，却带着一点点动荡地悲哀。

火折子亮了。

然后桌上的灯也被点燃。

官兵见了她们两个，愣了一下。“妾赵氏，还有一个是？”

旁边的人凑上来，低声对他说，“是十三福晋。”

领头的官兵脸色一变，客气地弯腰一礼。“末将是盛京将军苏奴麾下统领，奉旨查抄十三阿哥胤祥府邸，请女眷都到东头堂屋攒待。天亮之后，自有旨意的。”

“查抄？——十三爷呢？”佳欣脱口而问。

那军官想是才外调入京，并不识得佳欣情事，厌恶地看了佳欣一眼，似是不明白为何福晋尚未开口，一个小小侍妾竟如此大胆多话。

“是啊，十三爷呢？”佳妍亦问。

佳妍的附和换来了回答。“正解往宫中。——福晋请更衣，末将屋外伺候。”

面面相觑。

太后寿宴，要行刺的是胤礽，要作反地是胤禛胤，干胤祥何事？

已经不惜自毁健康，服药装病以避是非，为何还会被莫名无辜地卷入？

电光火石之间，佳欣终于想到其中关窍。

“——蒋妍霞。下手刺杀太后的......多半是蒋妍霞！”

那么，当日纵走蒋妍霞的胤祥，便无论如何，逃脱不了干系了。

天明。

来传旨的是老臣哈德生。

旨意语焉不详，但一收夜半惊魂时候的剑拔弩张，极为宽柔，命将府中一应文书全部抄走上缴御廷，其他财物一应归还，家小各归其宅，但禁足于府第之内，不得外出，直到另有恩旨为止。

其实，和上一次明刀明枪地谋反不同，今次胤祥不过是间接担了干系而已，加上康熙帝的情分还在，佳欣佳妍并不担心胤祥的生死。但一日过去，两日过去，三日过去，还是死气沉沉没有一点回音，食物每日配给送入根本喂不饱百多人口，看守的兵丁鬼鬼祟祟议论得愈来愈嚣张，佳欣和佳妍都坐不住了。

佳妍命小纯亲往兵丁处，交了一封手书给苏奴。

信中薄薄纸笺：“胤禵安否？若无事，请转交，沈谢不尽。”加一个更小地信封，上面写着汉字的“十四”二字，字迹绝算不上娟秀，却是佳妍亲笔。

信封套信封的里面，亦只有一张纸，一句话。

“盼君一见。”

信笺送出去的第二日，佳欣与佳妍易容成送粪水的下人，在边门苏奴特意安排之人的接应下，上了一辆马车。马车兜转到巷口，有人引佳欣姐妹下来，绕过一边，见到一个小门。门房早准备妥当，开门，关门，加锁，动作娴熟。

佳欣姐妹入去了一座宅邸。花园中有浓郁得化不开的桂花香气——这是胤禵的赐邸。

面无表情的下人将两人带到一座冷厅，然后换了中年仆妇来问，“哪一位是‘小言’？”

佳欣一愣，才明白胤禵不愿见自己，只想和佳妍交流。

佳妍已经站起身来。“我。”

“跟我走吧。”仆妇转身要去。

佳欣赶上去，“嬷嬷，‘小言’他眼神不好，烦您照顾些个。”

一枚小小的白玉指环从佳欣手上，过到了仆妇手上。

仆妇冷冷嗯了一声，却放慢来脚步。“走吧。——桌上有茶，自己倒着喝罢。”

打听消息，摸清动向，为胤祥做一切能做的事情——便只有依靠佳妍了。

佳欣无语凝望了佳妍一眼。

佳妍似乎收到这眼神，握了一下佳欣的手臂，以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放心。”

佳欣坐了一会。

时间似乎凝固住不动，但她忽然觉得不安起来。

架子上有西洋钟。她去看。

从佳妍离开，到现在，四十五分钟过去。

佳欣假装闲晃，晃到了门口。

门口并没有人看守，但不远处的路口，有个小厮守着。

佳欣倚着门站着，伸手到怀内，掏出火折，唰地一声，点起了火。

小厮骂道，“你是疯子吗？这儿不是佛堂，你点什么香？快——快......熄......”

他翻翻白眼，倒了下去。

那香，是晋风会所用的紫绀罗。

紫绀罗香用法很多，但最快，最有效的，其实是烧。

面对不是打斗中的敌人，其实燃一枚香起来，并不算太难。

佳欣看了一眼来时的石径，并没有走上去，而是转身钻入了一片花丛里。

——走正路，迟早是被人撞见的命运。

此处是胤禵的新府，佳欣从未来过。但庭院布局总有一定规划，佳欣半猜半蒙地走向那些地势高阔朝向清雅的房子。

佳妍在哪一间里呢？

她实在是有很不好的感觉。

但是又说不出来。

——那边

隔得远远都有四个人把守伺候，却不见有从人在里外进出。那个地方相当可疑。

佳欣沾了一裤腿的泥，看看自己的小厮大半，倒也不太招人注意。于是从后面假山那里翻了过去。

府外虽然禁卫森严。但一旦经过重重查验进了内里，其实也并没有那么严密。况且无人料到府中会有人不遵规矩翻墙爬山，佳欣竟然轻易地接近了后窗。

后窗那里有个侍卫靠在柱子上打瞌睡。佳欣认得他，是胤禵最为信任的一个贴身保镖，特许走动内府地。佳欣拈出怀里剩下的六支紫绀罗和七支金房香。一把燃了起来。浓郁得想起混杂着到处的桂花味道，令人皱眉。

那侍卫竟然打了个喷嚏。然后嘴里嘟嘟囔囔地骂了句什么，转到廊角处坐了下来，低头正经地睡了过去。

佳欣抛掉手中香，正想掩过去，却听身边很轻的一声娇呼。

她一看，未免呆掉。

完颜若敷，是这个名字吧？

胤禵地嫡福晋，裙子塞在腰里，裤子上和佳欣一样都是泥点。有点委屈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心。

她应该是翻过假山来地时候不小心双掌仆地了。佳欣看她的时候，她也正看过来，大眼睛里是疑惑伴着清透。

佳欣不知道该做什么，却见完颜若敷放了一根手指在唇边，嘘了一声。

佳欣尴尬地点头，也不知道完颜若敷是认出了自己。还是没认出自己。完颜若敷却似心事重重的样子，没有太理会佳欣的存在，当先掩住窗下。

——她也想知道胤禵，他的丈夫，正在做什么？

佳欣只好跟在她后面。

看不清楚人影。

人都在屋子的另一头，隔了纱帘，但隐约可以看见人影晃动。听到一些零散话语。

“真的想好了吗？”是胤禵的声音。

没有回答。

大概是点头，或者摇头。

然后佳欣和若敷同时听到接吻地声音。

——不，是一个人在吻另一个人的声音。

过了片刻，却又安静下来。

胤禵说，“屋子里还是不够暖和，我亲自再去拿个火盆来。”

“你已经拿了一次了，还取了两次点心，三次茶。”冷冷淡淡。却有种庄严感觉的女生。

佳妍。

果然是佳妍。

佳欣还算是有心理准备，看看旁边完颜若敷的表情，却很有点惊讶和不安，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似乎快要落泪的样子。

“我......”胤禵在那里走来走去。“我不知道......我想令你明白，我是温柔的。我绝不会弄痛你......”

“我成过亲，生过子，十四爷，我已经二十五岁，不是十五。你......不会弄痛我的。”佳妍的声音渐低，但仍旧能猜到全部对话。

今次佳妍也变了脸色。

佳妍......佳妍果然......是要献身么？

却是那么平淡冷静地献身。

而逼迫她献身的男人，却表现得惶恐不安，仿佛初经人事的毛躁少年，对住自己梦想中的女神，近之情怯。

又是亲吻的声音。

有人哭了出来。

不是里面的谁，而是佳妍身边地完颜若敷。

佳欣想要捂住她嘴巴也已经来不及，迅雷不及掩耳之下，一把长剑从里面掷了出来。

佳欣吓了个半死，幸好那点残存的紫金气适时流动，她拦腰抱住完颜氏，滚倒在地，险险避过那一剑。但泥水弄湿衣服，甚至见了一脸，两人都是十分狼狈。

抬起头来的时候，胤禵已经站在面前，居高临下，挟着强大怒气。

“你做什么？”

佳欣愤怒地看着胤禵捡回手中的剑。“你差点害死你老婆。”

胤禵盯着完颜氏看了一会，然后一把将佳欣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好厉害——不愧是你啊，居然，居然找来我老婆？”机爱心呢从没听过胤禵如此愤怒的咆哮。“你是不是嫉妒你妹妹，啊？你是不是也想被我奸？被我干得死去活来？啊？？”

佳欣用很轻、很轻的耳语。吹气一样令胤禵听见。“你老婆是自己来听壁角的。不是我。”“胡说！”胤禵一个巴掌，重重将佳欣甩了出去。

佳欣撞到了假山，然后落地。

紫金气流转起来，保护住内脏，却抵挡不住肉体的疼痛。佳欣咬住牙。

“姐......姐姐？怎么回事？”佳欣摸索着从那边走过来。

她只穿着一件艳红的亵衣。雪白的肩膀露在那里，脖子上有颗颗啃咬的痕迹。

胤禵大惊失色地哐当将剑扔掉。转身过去拥住佳妍。“干嘛乱走？你会着凉——”

“......主......主子......”被熏了半日的保镖终于被惊动，跌跌撞撞过来。

“滚！”胤禵飞速脱下自己地袍子遮住佳妍身体，“任何人不得接近，连你也是一样，不滚的话挖掉你的眼珠子！”

侍卫连滚带爬地爬走了。

佳妍安静地被胤禵裹在怀里。

佳欣跪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

完颜若敷坐在那里，发呆。

胤禵恶狠狠地看着佳欣。然后忽然放开佳妍。

“你不是说为了老十三，你什么都可以做么？”他露出那种邪恶地目光，混合着嫉妒。和疯狂。“你说你不是处女，也不是仙女，不过是个残花败柳的妇人？......好，那你愿意现在就被我......被我......跟我合欢吗？”

他竭力假装凶恶，但面对佳妍，却始终吐不出“被我干”这样粗暴的言语。终于沦为文绉绉而可笑的“合欢”。

佳妍没有回答。

胤禵紧紧抱着她。“......动起来就不会冷了。”他挑衅地看了佳欣一眼，伸手探入了佳妍的衣裳。

花园里桂香馥郁。

杂着燃香的味道，似乎是一场什么，或者什么的焚烧。

“小妍，小妍。”佳欣叫着自己妹妹的名字。

但是她已经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如何阻止。

佳妍的面孔上竟然流露一丝微笑。

她柔柔地，柔柔地伸出手。比了一个“OK”地手势。

胤禵在脱自己的裤子。

“不要那样做。小妍，你会后悔！”佳欣喃喃地叫。

但已经阻止不到。

又如何？

公开的廊檐院所，密密亭亭的花草，尊贵的头衔，森严的权利。

又如何？

不过是一个男人面对三个女人地时候还嫩随心所欲的强势和力量罢了。

忽然，完颜若敷大声哭了起来。

她哭得不像是一个女人，却像是一个娃娃。

胤禵正试图解开佳妍的亵衣，去亲吻她的胸尖。但这哭声妨碍了他。他动作凝滞。回头，很想大声阻止，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得不理会地继续。但他一动手去解，完颜氏的哭声就更响亮起来，扰得胤禵根本无法进行下去的烦躁。

“若敷，你不要哭了！”他终于对他的妻子说话。

完颜氏还在高声哭，却有些撕裂地声音，喉咙渐哑。

连佳欣也被她的哭声吓着了。

一个成年人，也可以这样无拘无束，肆无忌惮地哭这么一场的么？

她想起来从前这个大眼睛的女孩子恪守礼仪，却在见到胤禵的时候眼睛放出光来的样子。

但是她现在只是在哭。

被无视了，被忽略了，被欺负了，被伤害了，心很疼，人很难受，难道不应该这么哭一场么？

她哭得撕心裂肺。但她却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什么动作，也没有任何说话。

佳欣也很想，很想这么哭上一场啊！

“若敷！......”胤禵的话语软弱。

他不能够。

面对他妻子的哭声，他竟然不能够勃起。

他的小妻子，有着明亮眼睛的，并不嫉妒的，不算天才但是聪明的，不算节烈但是乖巧的，曾经能够和他聊天，和他说笑，和他分享忧愁苦闷的，妻子。

在他面前哭。

她不是嫉妒。

不是嫉妒。

胤禵没有办法说她嫉妒。

他颤抖着手放开了佳妍。

最后，他不得不过去，将完颜氏抱住。

“别哭了......别哭了呀。”他说。

完颜若敷点头，拼命点头，试图收声，但哭得竟停不住，抽噎得又呛又咳。

胤禵长长叹了一声，低头去吻自己的妻。

佳妍站在那里。雪白的肩膀伶仃。

佳欣冲过去，撤掉胤禵的外衣，将自己的给佳妍披上。

“不要理了......我们走......我们走。”






　　第六十三章  回归

回到囚府的次日，胤禵送来一封书简，大致说明了今次事发的相关来龙去脉。

告托合弃的是景熙，但出手抓蒙古人的，却是康熙老人家的亲兵。

变生肘腋，猝不及防，只好替以蒋妍霞为此刻。胤禛和胤禩两派人马，在安排蒋妍霞入宫之事上通力合作，极富默契，半日功夫，蒋妍霞就活生生变成宁寿宫女官。

但又一个问题出现。

康熙认识蒋妍霞。

他看过她一次舞蹈。

虽然有精妙易容，但康熙和大多数人一样，通过她的美妙肢体认出她来。

所以原本的行刺计划变成垃圾。

一群考虑来考虑去大事挥斥方遒小事却粗心大意的阿哥们，满盘皆输。

康熙有备之下，蒋妍霞刺杀失败，当场自尽。

安排毒杀胤礽的人迟疑不敢动手，最后逃之夭夭。

康熙振作精神追查，昔日英主雄风再现，很快看出整个流程当中不合理的一堆情况。

胤禵很想在这个时侯长出来按照原定计划喊一嗓子：是胤禛/胤禩干的！

但他不敢。

康熙健康着，即便没有人能保证接下来发生什么。基于勤王兵力考虑的霸王诬陷也毫无用武之地。

一面犹豫着，一面胤禛和胤禩不约而同将事情推向了胤礽的头上，并与托合齐勾结蒙古人一案合并追究起来。

胤礽高呼冤枉，索性将所有阿哥都撕扯了一遍，康熙又惊又气之下，命将所有阿哥囚禁于宫中。

但也很有可能是胤礽谵妄。

不愿相信，却不得不相信有这样的可能性——所有的儿子都想造反，都想要背叛自己。康熙不能接受，也接受不下去。

查。蒋妍霞那里的线索，三会八门，很容易便追查到了胤祥身上。

康熙将胤祥弄入宫中，集齐众子，要胤祥做出口供。

这是他的最后一份信任。

若是胤祥正式胤礽所言是实，没有人会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

但所有人都看见此时康熙的强弩之末。

不知道到时候，是鱼先死，还是网先破？

胤祥面对了他人生中最好的一个翻身机会。

指证众子，则几乎所有皇位的竞争者，很可能，被盛怒之下失去理智的康熙手刃。

而康熙被如此打击之后，倒真有可能行将就木，油尽灯枯。

胤祥完全可以。完全可以找一条明路，洗刷自己之前的耻辱。

但是他看着康熙，很轻悄地再一次背叛了皇父的信任。

他说，没有人谋反，除了胤礽。

胤礽勾结蒙古人不成，于是四处寻求刺客。

胤祥说他想要再帮胤礽一次，所以将自己管辖之下的三会八门蒋妍霞送给了胤礽。胤礽安排了蒋妍霞入宫行刺的一切，与其他阿哥们无关。

于是康熙释放了所有人。

胤礽被囚禁起来。

但是胤祥一直在乾清宫，和康熙谈话。

“其状若此，真行假意，不过一搏。伊所行孝也，偿也，善也。上所信忍也，退也。慰也。吾等天命所推，汲汲营营，不过磨中之驴，不能不行。如何言归乎？卿等痴心，吾不看愧对，然一生狂躁，总欲落手某物，珍爱日久，意气难平。妻小嚎啕失态，抑或天意，冰川高洁，终不为玷。禵亲笔。”

一万多字的详细描述，全部都是带着潦草的蝇头小字，洋洋洒洒，不知道胤禵花却了几多时辰写就。

最后一段是说，谋反事情的真假，其实说不定大家的心里面都清楚。胤祥选择保护了大多数，是为了康熙，为了康熙不绝望，不崩溃，不凄凉，也为了圣上一世的英名功绩，或许，也是对于曾经启叛逆之肇端的一种悔悟和偿还。而康熙如此轻易地接受了胤祥的供认，也不能不说是一种退让，一种忍耐，一种自我安慰。无论如何，这些皇子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所以佳欣和佳妍不明就里找到胤禵求他告诉此刻情形，并帮忙入宫为胤祥活动求情的时候，他控制不住，想要去得到他一生最珍爱的东西。幸好天意命完颜氏出现，并且如此大哭一场，坏了胤禵的好事。这也许是天意想要保全彼此之间的一种清白无玷吧。

相比起胤祥平常行文时的华丽大气，胤禵的蚊子有种狂放却压抑的悲愤味道。佳欣看完久久无语，那种不快乐的感觉，似乎压迫在四周。

佳妍坐在那里，静静等待佳欣的诵读。

于是佳欣就一段一段地朗读给她。

朗读完的时候，窗外已经天黑。

有一群工匠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在了那里。

“姐姐……”

“他们在留下材料……”

“他们准备做什么？”

“不知道，他们走了。也许，明天会来……筑墙。”

一个毫无尊严却总是在清史中跳动的词语终于临近。

圈禁。

胤祥仍然在宫中陪伴他的老父亲。

工匠建筑高墙，将胤祥的府第围起来。

原来，所谓地高墙圈禁，真的是要筑墙的。

佳欣和佳妍等在那里。

等到墙筑好了，胤祥就会回来。

墙筑得很慢。

康熙舍不得胤祥，想要多留下他几天。

佳欣和佳妍清理了家人。

不相干的，想要走的，都托了胤禵手下的人，放了出去。

做坏事的时候，没有人取你性命。做了好事，付出自由。

佳欣忽然在想，是不是自己的存在，让胤祥变得太傻太善良了？

傻？善良？

这种字眼……OMG。

佳欣想起第一次见到胤祥的时候，他一身白衣，骄傲而狠毒，却眉目如画，好像一只高贵的小狐狸。

怎么就退化成这样了呢？

佳欣感慨。

墙终于筑好了。

康熙五十一年，胤祥圈禁高墙。

佳妍用她渐渐恢复的实力，画了一幅很漂亮很漂亮的星空图，深蓝金黄，又像是泼墨，又像油画，挂在胤祥的书房墙上。

那是她梦中的图。

胤祥回来的那天，看到这景色，很是一愣。

他神情淡薄，筋疲力尽，似是被人间牵挂耗尽了耐心和热情。

他津津有味看着那天际。

佳欣抱住他腰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安。

似乎，似乎会有朝一日，失去了他。

那么动荡的事情，那么柔顺的历史。

不……她不会失去他的。安静地，过完接下来的十年，不是吗？跟以前的差别并不太大。

不……也许不是的。

佳欣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佳妍的眼神。

而胤祥也开始常常陷入难以言说的沉默和思索。

佳欣忽然开始恐惧。

似乎有种压力朝她过来。

“胤祥……”她只能在心里用力喊。

日子淡淡地过下去。

有些不同，但谁也找不到它。

佳欣生病了。

今次病得狼狈。圈禁之中，高墙之内，延医不易，求药迟靡。

佳欣本人就是大夫，她告诉胤祥，不要担心，人都要生写小病来锻炼自己，以免将来一下子染上大病。

但小病久久不愈。

佳欣知道自己身体虚寒，似有毒素游走周身，但不知何故，亦束手无策，只能听之任之。

病中的日子其实是幸福的。

胤祥坐在那里给她讲故事。

“从前有个人，东西家的邻居同时来求娶他的女儿。东家子富却丑，西家子穷但美。那人就叫出女儿来问她的意思，怕女儿害羞，就教女儿说，你爱东家子呢，就褪下左边衣袖；爱西家子呢，就褪下右边衣袖。结果，他的女儿将两边的衣袖都褪了下来。——再问女儿，女儿含羞道，愿东家食而西家宿。”

佳欣早知道这个故事。

但听胤祥讲来，别有一种趣味。

“要我的话当然选西家子。”她虚弱地用手去掐胤祥的脸。

“为什么？”

“和美人一起吃饭，才有胃口。”

胤祥端起来粥逼她喝。

佳欣很勉强地喝几口。

其实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病从何而来。

是慢性毒药。

在漫长的岁月之前，金风竹曾经利用过自己，想一名叫做许佩的女子下毒。她当时也染上了那种无药可解的奇毒。按照金风竹的预测，会在二十年后毒发，身亡。

但那是基于当时自己并无内力的情况下的推算。

后来紫金气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已经根深蒂固在她体内。黑汞毒遇到越强的内力，就会发作得越快。按照自己曾经拥有过的巅峰值的内力计算，恐怕三五年就会发作。

现今离开那时候，已经不止三五年过去。

但佳欣没有说。

她假装想不起来。

也不想去想。

反正这毒来势缓缓，至少能拖上个一年两年，才会有性命之虞。何必告知天下，此毒无解？

有时候故事听厌了，就逼胤祥讲他在宫里的故事。

“皇上真的对你说，‘我知道你是在尽孝’？”

“嗯。”胤祥闷闷地答。

“他还说了些什么？”

“想的起来的我都告诉过你了。”

“可是我还想听。”

“嗯……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蒋妍霞的尸体，失踪了？”

“没有啊！”佳欣眼睛亮了一亮。“这个好新鲜，她是不是没有死？”

“应该是死了。可能那天她来我们家送的是遗书。那个夺书的应该是云玉卿的朋友。云玉卿拿到之后尽速赶去想要救援她的性命，却迟了一日，只好带走了她的尸身。”

“真的假的？”

“我猜的。”

“就知道是在胡说八道。”

“未必不是真的哦。”胤祥看佳欣有些蜷缩，起身去家火炭。

康熙五十一年的秋天，和康熙五十年，康熙四十九年，康熙四十八年，康熙四十七年……康熙的每一年，人世间的每一年。一样的凉。

“别加太多。”佳欣看着他的动作，“这个月还有好多天呢，用完了，便没有了。”

按照比例配给的火炭。

“不会用完的。”胤祥头也不抬，熟练地拨火。

“那故事呢？故事会不会完？我还要听故事。”

“好。”胤祥宠溺地坐回来，“给你讲个，蚕马娘酿的故事？”

“我不要听，我讨厌蚕呢，一条一条，扭来扭去的。”

“没有蚕，哪来你穿的衣裳。好吧。”胤祥叹口气，“不说那些古记了，你要不要听四哥的故事？”

“胤禛？”佳欣皱眉，“也不要，我讨厌那个人。”

“是我在乾清宫的时候听到的。不要听便算了，我给你讲北辰星君的故事……”

“要听！”

“北辰星君是……”

“不是这个。”佳欣动了动，空出一片地方来，“前面那个。”

胤祥把脚放上来，钻进被子里陪佳欣，“故事是说，有次胤禵建议四哥说，应该除了和嫔灭口，再伪造证据，诬陷和嫔与胤禩通奸。”

“……挺，挺正常的。”佳欣当个好的听故事的人，但却无言以对答。

“但四哥不肯。”

“不肯？”

“他在犹豫，他有些舍不得和嫔。但和嫔听到了消息，于是召了她的亲哥哥入宫探望。”

“有什么关系？”佳欣埋首在胤祥怀里，好奇地抬头望，像只小白兔。

“她叫她哥哥西福保莫要再作文官了，说她厄尔佳氏一门都是从龙入关，马上功名，莫要搅在文人政治之中，快快上奏去投身西北战阵，杀敌立功，才是个前程。”

“这愈发地无关了。”

“嘱咐完哥哥之后，和嫔就暗中找人寻来了乌头草。”

“乌头草？！”此乃禁药，亦为毒药。服者猝死，状如心脏病发，现代医学亦很难检验，古代仵作更是无从判断。产量极少，但和嫔却自能设法弄到。“她要干嘛？……难道，难道，她要自尽，以成全老四？”

“没错。但她哥哥回去之后咀嚼妹妹的嘱咐，越想越是不对，就去了雍府。四哥一惊之下，连夜通知德妃，才赶在和嫔服毒之前，阻止了她。”

佳欣无语。半晌才问：“老四是真的喜欢和嫔么？”

“他总不承认自尽喜欢这个，喜欢哪个，总以为自尽只爱四嫂一人。其实不过是因为他得不到四嫂的心罢了。也许他对年氏对月华芳只是夫妻之分。但我想，他与和嫔应该是有情的。”

佳欣想起来很久之前，听见过身边的侍女说胤禛与和嫔的八卦。

……

“那日在永和宫外，她欢天喜地地亲手拿着一盆山茶花，回头跟宫女说话。然后便撞到了捧着块假山石的四阿哥！”

“然后呢，茶花跌烂了，山石摔裂了，和嫔娘娘啊，哭了。”

“跟个小孩子一样。说那盆花是她费了多少工夫才跟德妃娘娘要来的。结果四阿哥也怒了。说自己捧的这块假山石更是费了多少功夫才运到京城准备来送给德妃的。结果两位主子就在永和宫门前吵了起来。”

“听说后来和嫔娘娘收到了一盆样子差不多的茶花，宫里都猜是四阿哥送的。”

……

多琼瑶的开始。

自己这里是戏地一出。人家那里，又何尝不是一出连着一出，情天恨海，幻境迭生？

“这么多细节，好似你亲身经历一样，究竟是听谁说的？难道你和胤禛曾经深谈？”

“不是，是和嫔说给我听的。”

“啊……你出墙！你竟然……和别的女人说那么私隐的话题！”佳欣假装嗔怒，却因发烧体虚，声音细细，惹人怜意。

“她也许是想要告诉我，胤禛不是坏人。她还托我转话给你——但是我拒绝了，我告诉她，有些事情，请当面说去。转达来转达去，总会失了真意。”

佳欣叹了一声。

“我们自己境遇越惨，竟似越能原谅别人。和嫔，德妃。谁没有谁的私心，谁没有谁的难处？唉……我想睡一会。”

“我抱着你。”胤祥轻轻摩挲佳欣漫散在枕边的秀发。

睡啊睡啊，睡足了，就觉得身上好些。但睡过了，反而觉得玄虚。

醒来时候已经很晚，胤祥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桌上点着不耀眼的小灯，旁边是清粥小菜，散着热气。

很似从前的时候呢。

佳欣慵懒地坐起来。

门外盈盈笑语。

佳妍进来了，小惠跟在后面，端着洗漱用的水。

“姐姐，来吃饭了，吃晚饭洗完脸再睡，乖。”

“我只是生病，没有退化成婴孩。”佳欣无力地抗议。

“姐我今天在研究《伤寒论》，有些地方不太懂——”

“不要来问我。”自从佳欣生病超过十天，佳妍就开始钻研医书。

她眼睛尚未全好，白天看远可以无碍，但夜晚，看静止字体还需人帮忙诵读。

“为什么？不问你问谁啊……姐你是最棒的大夫呢。”

“所以你一辈子也赶不上我，所以不用再去研究什么医书了。”

“医人者不自医么。”佳妍笑声抗辩，又恐佳欣伤神。“不问你就不问你啦。来，喝粥。”

喝了一点点，佳欣忍住反胃感觉。“不要了，中午胤祥喂我很多了……对了，胤祥呢？”

“来了个客人，他在见。”

“客人？”佳欣撑起来，“有没有搞错？我们怎么会有客人？”

有客人的，还叫圈禁么？

“是宫里派来的，一个意大利传教士，大胡子，听说是来给胤祥看星盘的。”

“星盘？着都是什么跟什么呀？”

“其实就是个拿着占星术来骗得了皇上信任的洋鬼子。皇上不知道为什么信了他，却叫他先来这里，给胤祥算。”

佳欣撅了撅嘴巴。“我知道了，那些贵人上主们不敢将自己的生辰八字轻易透露，所以拿高墙里命硬的来坐小白鼠，验证看是否准确无害，再去尝试。”

“也无所谓了。有个人来，陪胤祥聊聊天说说话，总是好的。”

“这一聊，就聊到了近亥时。”

“好像是有点久了。——小惠，你在这里，我去书房看看。”

“不要。小惠，你伺候福晋去。我一个人在这里就好——有床有被的，我摔不着。”

小惠去了不久，就回来。

“福晋入去了，我先来看看姑娘。”小惠试了试佳欣的额头。“呦，又烧起来啦？抹把脸快睡吧。”

“好。”说了半天话的佳欣也着实累了，乖乖躺下，蜷入了被子里面。

厚厚重重的杯子，虽已经盖得不能再习惯了，有时候却还是会想起来现代的羽绒被蚕丝被的轻巧，尤其是在脑子被烧得有点糊涂的时候。佳欣畸零飘渺中梦境不断，似乎睡了很久，睁眼来看案上清香却不过烧了半指甲的长度而已。再过片刻，以为天已经亮，一看，却还是深夜。心里却又有点想胤祥的怀抱，忽然想起来佳妍和胤祥在一处，又有点不可名状地吃味起来。白日里睡得太多导致的头痛令得辗转中的被窝越来越冷。

快到天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却再次陷入了曾经来过的那个梦里——在墨蓝色接近于黑色夜空中，无数星星在闪耀，然后化为灰烬。

空负两翼飞不过，繁华惆怅锦辉堆。

佳欣念着这字，忽然觉得身体里面很甜。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

身体里面并没有舌头，却觉得很甜。

……是内出血的征兆吗？

佳欣一点一点陷入睡梦中的昏迷，身体的冷离开自己而去，觉得舒适温暖，但有种不可靠的孤独感隐约袭来。又有一个部分负责思考，越来越慢，却越来越清晰，但又越来越远。

有一艘小船在乘风而行。

“……同在深宫。却如隔阻千里。紫城似海上孤舟，难以自主。……”

这又是，又是什么时候的句子？

佳欣有一点想放手。

过去一切渐渐模糊。

好似也没有什么东西放不下。

一切都很好，很好。除了没有看到结果，和结果。还有结果。

一点点的不甘心。

一点点地想念。

若他在身旁，也许就没有这不甘，也许就把这刻当作终生。

但他不在……他每次不在。自己就会遇到些什么，难以抉择，也不由自主。

是……人世若海。此身如海上孤舟。同在墙内，触手不及，犹如千里。

来嘛……来再看我一下，再看我一眼。我还有未曾绽开过的部分等你采撷。

一刻，也不能等待。

似乎是向着家园的方向而去。

崩溃的是身体。而非性命。

佳欣知道自己再次面对关劫。

但今次，似是不在此世阴阳控制之中，而是物理的，分子的。一旦崩溃就再无所剩的，如梦初醒的。

佳欣伸手，用力抓。

想要抓住些什么。

不要那么空空，空空地回去。

消失在世界上。

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不不不。贪恋是人之本性，请原宥我，请赐我福禄寿。

佳欣很难受。

但难受到了极点，其实就是解脱。

一只手抓住她。

另一只手也抓住她。

一只往上拽，一只往下拉。

佳欣心中一惊。

墨兰的天空掠过自己的前面。星星不再飞驰，而是集中向着自己而来。

汇聚在那刻。

就在……星星的中心。

好俊俏的少年。

他在痴痴赞叹什么？

星光碎屑粉。旋转着下沉，将整个世界都带得下沉、下沉。

佳欣陡然觉得痛苦。

不是难受，而是实实在在的痛。

她叫出声来。

“啊……痛，好痛……啊，妈妈……胤祥……我好痛啊……”

然后听到胤祥说，“我在这里……”

然后是哭泣的声音。

胤祥……是胤祥么？

他在哭？

佳欣没有醒来，但却转头，看见了抓着自己手的胤祥。

他哭得满脸都是泪。

抽泣得似一只小鹿。

胤祥……佳欣的疼痛稍微缓解。她用眼光抚摸他好看的脸庞。

好漂亮……好俊的男人。

好喜欢。

好喜欢长成这样的男孩子。

从一开始。心里不就是这样想的吗？

爱他。

很爱他。

爱他少年如画，爱他鼻梁尖尖，爱他唇似柔绵。

刻骨铭心的爱。夜夜梦里都是他占据。

从一开始，到现在。

佳欣流下泪。

然后她听见胤祥叫了起来。

“她在哭……她哭了？她哭了。”

……胤祥在和谁说话？

佳欣没有力气再思考。

泪水好似抽干了她的一切。

她陷入沉睡。

再度醒来的时候，阳光明媚，很暖和。

佳欣伸了个懒腰。

白色的丝绵亵衣，厚重的被子，高高的床，雕花的床栏。

没错……一切不是梦。

自己的确在清朝。不在千禧年后。在胤祥府内。不在上海某个公寓中。

一堆血泪交欢，不是假的。

佳欣坐起来，给自己穿好鞋。

鞋好大。

看看自己的身体，好似瘦了？

好细的手腕，佳欣几乎想要咬自己一口。

披上长长披风。

怎么回事？好暖和。不是还是秋天么？怎么……怎么外面连玉兰花都开了？

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怎么回事呢？

整个花园的花草都看来寂寞，而悲伤。

好像一直期待些什么。又好似失却了朝暮钦赏的对象。

但……整体的背景不同。

啊，是高墙。

那用来圈禁的高墙，不见了。

怎么了呢？

自己病了一场，怎么什么也不记得了？还是，自己的记忆，根本就是错的？

胤祥，你在哪里？

小妍呢？

最后一次听胤祥说话，好似是自己说想睡一会，然后他讲，好，我抱着你。

然后呢？

佳欣走来走去。

忽然惊觉：哎，体内的不适感觉已经不见了。

自己……康复了？

难道躺两天，就真的会好？人的自愈能力还真是可观。

佳欣坐在自己房间外面的小院子里，晒着太阳，等待有谁路过，给自己解释一下现在的状况。

来的人……很好。佳欣侧耳听，然后伸长脖子看。

是佳妍哎。

好憔悴……也好瘦。

眼神看起来很清明。但脸色很差。

一个人，连个侍女也没带。手里拿着的……那是什么？

“小妍，你拿着什么？”佳欣好奇地问。

佳妍抬头，看见她，然后手中的东西哐啷落地。

“怎么了？”佳欣有些摸不着头脑。

“……”佳妍哆嗦着嘴唇，然后过来，缓缓，缓缓，抱住她，好似在确定她是不是实体一般，再然后一把抱紧了，瘦弱的身体不住颤抖。

“乖，乖。”佳欣只要先拍着她，“这两天为我担心了吧？已经没事了。”

“这两天？”佳妍猛然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佳欣，片刻却又释怀，“你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吧。”

“多久？五天？十天？”

“六个月。”佳妍冷静地回答。

“六……六个月？？？”这不是成了……准植物人？

“现在是康熙五十二年四月。”佳妍紧紧抿唇。“我差点就以为，你永远不会再醒来了……”

“这不可能！”佳欣的理智立即做出判断，“这里不是现代，用什么东西维持我的生命？难道打吊针么？”

“不用打吊针。”佳妍冷静地蹲下，捡起来刚才掉落地上的东西，“每天给你吃一片这个而已。”

“这是？”佳欣诧异地看见一个——塑—料—的罐子！

里面是药片，和现代药片类似的药片，但每一片都是透明，里面似乎有色彩纷呈的液体流动。这……绝对不是，绝对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甚至，也不是21世纪初的东西。

“这是法海给的。”

“……法……，法海？哪个法海？……天，那个法海？他在哪——我还有帐要同他说，他怎么会忽然出现？……好怪，胤祥呢？胤祥在哪里？”

佳妍盯着佳欣看。

佳欣喋喋不休中终于注意到这目光，被吓得闭嘴。

佳妍的眼光……

究竟……究竟怎么回事？

佳欣忽然觉得刺骨的恐惧。“告诉我，胤祥在哪里？小妍，告诉我！”她几乎在哀求。

“……也许算是在千里之外吧。但……也许……总之，他不在这里。”

“开什么玩笑？不在这里在哪里？”

“姐。”佳妍长叹一声。“我们还是入去慢慢说吧。一下子，我也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那日来见胤祥的传教士，就是法海假扮的。他辛苦混到京城，专门寻了借口来见胤祥，只为了说一件事——他已经造好了他的飞船，近日就要回去他的母星。他来邀胤祥一起回去看看。”

佳妍坐在那里，拈着烛花，圆润脸庞的少女时代彻底过去，消瘦的面孔上一双眼睛有些孤零零的冷清。她说话的音调百转千回，极力按捺中有说不出的痛苦、寂寞和思念、

“胤祥………他答应了？”

佳欣冷静地问，但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不知道是寒是凉的感觉从脚心爬上来。

“他原本很不屑的。法海劝了他很久，引诱他以自由，告诉他可以在星空翱翔的感觉，告诉他那个地方有他母亲的许多亲人，他的舅舅，阿姨，享有着悠远的生命，亦享有着富足惬意、如仙界一般的生活——他用胤祥能够理解的说法来阐述。他说的是‘异界’。‘众仙杂居之境’。他告诉胤祥他的母亲是星宿仙女，他拥有者星宿的血脉，所以应该回归到那颗最亮的星宿那里去。胤祥有些心动，却还是拒绝了……直到，直到……你。”

“我？”佳欣隐约知道了。和那些流光溢彩的药丸，维持着自己的生命的药丸有关。

“那时候你快要死了。已经说是无救的……但法海救下你。他说你不会马上醒，也许数日数月，也许半年一年。也许沉睡一生。我知道那就是植物人了。他给了足够十年的量的药丸——从这里，到胤祥的母星，用他们的某种方式，大概需要地球时间三年。若是一来一去，就是六年。所以法海许诺，胤祥会在十年之内回来。来带我们一起走。或者带回更多治疗你的药物，然后不再离开。胤祥思考了十天。十天以后……他应承了法海。”

佳欣茫然应了一声。

一时之间有些无措。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法海……有很大的本事。他给了我一杯药水，我喝完之后眼睛就即刻全好了，值得的说他们科技发达，不知道的就觉得好像神迹一样。……他来无影去无踪，还能将胤祥轻易带进带出。在外星人的能力面前，那些武功之类简直就不值得一提。胤祥走的那夜，繁星满天，他要我好好照顾你，叫我们等他十年——然后。然后就这样，走了。”

“走了。”佳欣喃喃重复，“十年？……”

“十年。”佳妍悲哀地看着她，“若是他知道你六个月就醒了，也许就不会走。”

佳欣眼前漫过那幕宇宙星空翱翔的图景。

如此灿烂。

如此自由。

“不……他不应该走的。”佳欣抬眼看外面的春景，没有高墙，一切都寂寞地散发着生气。“天长云淡风若水，草乱人离夜如灰。空负两翼飞不过，繁华惆怅锦灰堆——不为了我，他最终也会愿意走的。就好像……好像说，如果现在有人要带你回去2006年的中国，带你回去上海长宁区那套小小公寓，但你回你的十六岁，回去和同学们一起上课复习，回去过完你的人生……你去不去？”

佳妍愣住了。

她不能够开口说“不去”，但她也不能够开口说“去”。

佳欣突然笑出来，“最俗的东西可能最正确，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自由，自由啊妹妹，也许在宇宙间我们从未能在哪里找到彻底的自由，但人却总是追着自由走，想到那更多自由的地方去。这个，才是不可抗拒的天命吧。”

“追着自由走的天性，是不可抗拒的天命——但自由本身，不就是对天命的反抗么？”佳妍未曾念过哲学系，却在清朝年间修炼出惊人智慧。她一语道破的，正式哲学家永远无法解决的悖论。

佳欣叹了一声：“觉醒到自己的存在，才会u追寻自由……但觉醒到自己存在的人，会有种无家可归的痛苦，“这是海德格尔，也是她自己。”

次日，佳欣醒来的消息被前来探视的太医传回了宫里。

佳欣立即被康熙召见了。

——胤祥走前留书给了康熙。康熙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命人拆了胤祥府外的高墙，撤除了看守。现在官方上地状态。胤祥既没有被圈禁，也没有不被圈禁。果然，历史成谜，总有成谜的道理。

佳妍告诉佳欣，康熙来过一次，只和佳妍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多好的园子，莫荒废了它。”

第二句是“不要到处走动，有人问你男人，什么也不必答。”

第三句是“好孩子。”

——意义很清晰的三句话。胤祥说十年，便是十年。康熙深信，也教佳妍千万要深信，等待漫长，不可放弃。胤祥的消失并没有传开，人们还是因为他在半圈禁。

在状态内自生自灭，深居简出。或者有人知道佳欣重病的消息，以为胤祥守在闺阁床榻旁边，独自消沉。

他却早已经在星河中自由驰骋。

这样的想法，令得佳欣佳妍的心中，都开始喜悦起来。虽然那喜悦微小，但却滋长如春日里的花。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这是你写的么？”康熙念着，然后问跪在他面前的佳欣。

两人很久没有见面了。

佳欣不敢抬头，隔了很久，才深吸气微抬起眼眸，“不是我……是来日一位裴姓诗人所写。”

康熙形容愈发苍老。一头银发里间杂着些黑色，眼睛浑浊，气势收起来，很平淡和气，却也很倦怠烦闷的感觉。

“写出这个的，算不上诗人……却是智者。”康熙长叹。

佳欣勉强笑了一下。

康熙眼神移下来，佳欣明白他想要看自己，于是抬头。

和他曾经有过的鱼水关系。似上个世纪那样遥远。但佳欣很难忘记那段日子里的……教育。

是，现在想起来，那些，是教育。

康熙是佳欣生命中，继金风竹之后的，又一个至关重要的老师。

令得她可以在之后的生命里，有能力和胤祥在一起，去平淡地经历那稍纵即逝的幸福宁静。

“皇上。”她轻轻唤了一声。

“起来，坐吧。”康熙亲自动手，扶了她一把。

佳欣全身微抖了一下。

没有从前有力，却好似互相要支撑的错觉……他在向她要支持？

“皇上想念胤祥么？”佳欣轻轻地问。

“如你一般。”康熙说了实话。佳欣知道，他说实话，和硕帝王话的时候，会用不同的气势向人。

“……最爱他的始终是皇上。”佳欣心中有些酸楚。

也许是老了，她变得从未有过的宽柔，她站在康熙的立场去想，如果胤祥曾经背叛自己，拿剑想要为了别人的利益和他自己的利益而杀掉自己，自己还会不会原谅他，爱他，想念他？

天下父母心，再伟大的爱情，也不过是私意。父母之爱，却可以全无尊严，全无自己。佳欣已经完全了解了晚年的康熙。

“替朕做一件事。”康熙说。

佳欣坐在那里，平视着康熙。然后站起来，跪下，垂下眼眸，“万死不辞。”

“不必万死。——平日里，写请按折子给朕，署十三阿哥的名。”

佳欣一惊。

意思就是……假装做出胤祥“在那里”的错觉。

总之是圈禁，内不可出，外不可入，有无高墙，都是一举。没有人能亲眼再见到胤祥，但只要有署着胤祥名字的奏折继续在历史上出现，那便没有人会怀疑什么。

直到胤祥归来。

“是。”佳欣应承。“还有一件事——皇上已经特许十三福晋可以自由行走，则，请皇上恩准十三福晋在外收养孩童，以为子嗣。”

康熙深深看住佳欣，然后点头，“你依旧心思绵密，做得精细些，要选漂亮的满洲孩子，好好教养。用度上朕已有密谕，莫太靡费。其余也无人会来为难你。”

佳欣点头。老四老八老十四他们都很忙，忙着将他们不幸福的人生推进到那更自由一些的山顶。想到他们在风雨之中奔忙劳碌的情景，佳欣便更骄傲于胤祥的畅快飞行。

“皇上务必，务必保重龙体。”佳欣看着康熙。

十年……康熙六十一年。

请务必，务必保重你自己。

在哪一年，你会死。但是那一年，胤祥会回来。

在再见胤祥之前，爱新觉罗玄烨，请你，保重你的生命。

佳欣深深叩头。

康熙疲倦地点头挥手。

胤祥所逃开的，康熙还要陪他的其他儿子们继续承受。山顶又如何呢？那多出一点点的可怜的自由。以及那多出很多很多的沉重的东西。千古的分量压在一个皇帝身上，要如何才能不弯下腰，佝偻身体？

佳欣回到胤祥府。

她忽然发现，很多年后，自己拿毛笔以及比拿圆珠笔更自然。

她竟然也做得到，对照着从前的手本，模仿下胤祥的字迹。

她还会写那些官样的奏折文章了。古文突飞猛进。

她像胤祥一样，高高抬起、轻轻落下地用印。

康熙五十二年冬，佳妍带回来一个两岁的男孩。

胤祥的嫡长子弘暾，正式地出现在历史上。





　　第六十四章  勿负信约

康熙六十年夏。

佳欣穿着男装靠在竹榻上看书，佳妍如一只小猫样靠在佳欣身上午睡。乌苏氏一个一个的剥着一盘葡萄，剥好一小碟，就擦擦手，坐在佳欣旁边，喂它一枚，再喂她一枚。佳妍眯缝着眼睛哼哼了一声，乌苏氏连忙也给她一枚。

一挑帘子，十岁出头的少年一身宝蓝衣襟，挥着汗入来。“阿妈额娘，今儿个三弟被先生留堂，咱们都陪他，所以回来晚了。”

“哦……”佳妍迷迷糊糊地睁眼做起来，“弘驐啊？终于回来啦。饭吃了没？”

“额娘——”少年快快走过去，跪在佳妍身下，“孩儿迟归，让额娘挂心了。”

“你额娘没事。”佳欣把书合起来放在一边。“不过我们已经吃过饭了，也没叫厨房给你们留。”

“是，孩儿知道，孩儿不饿。”罚餐饭算是小事。

“弘皎为　何事被先生留堂？”佳欣眯着眼睛，有股不怒自威的神采。

“回……回阿玛，他没背书。”

“昨儿个不是和你一同温书的么？”

“……后来大哥来找他出去玩了。我劝来着，也没劝住。”弘驐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孩儿　无能，请阿玛责罚。”

“罚你干嘛？”佳欣叹口气，“你够乖的了——算了，吃葡萄吧。弘昌在哪呢？娟娟，走，我们去看看他。”

“石姐姐也挺难的。弘况和弘昑这对缠人的宝贝已经够让她头疼地了。何况……”娟娟踩着花盆底一摇三摆的随着佳欣出去，侍女在后掩上门，她才压低声音，“芳林那位，至今贼心不死，我估摸着弘昌同她也有些往来。别的不怕，就怕……就怕弘昌那性子，有个什么不诚意的，就把什么都说了出去。”

佳欣淡淡一笑。“这可是奉旨的事儿，弘昌也不小了，十五了吧？五年前就将事情原原本本说给了他。他若是不听话，招来什么祸事，我可保不了他。”

“弘昌快十六了。说起年纪来，倒是弘驐……他报上去的是康熙五十一年生，其实本身是在四十九年的，白白虚小了两岁，可是这身量——怎么瞅着也不似九岁的孩子呀。”

“嗯……看吧，什么时候改了它。弘驐很聪明，府里的事，虽没有同他说过，但他自个儿也明白得差不多了。弘皎就差远了，什么都不能同他讲。甚至也不能同他太亲近，防着他没轻重看出什么来。”

“哥儿几个在学堂里，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人欺负。”娟娟柔柔蹙起眉头。“只听说弘驐跟雍府上的四阿哥玩得最好。”

“弘历？”佳欣心中一凛。

“是啊。那孩子是康熙五十年生的，和咱们驐儿，倒是差不多年纪，听说是连老爷子都很赏识的一个皇孙，人也很俊朗地。”

佳欣盘算片刻，“今晚上叫弘驐到我书房来，小妍、你还有钟玉也来。该把事情对他明讲了。”

娟娟点头。“五个孩子里，也就只有驐儿看着最有出息了。”

佳欣笑着捏她粉腮。“这可不行。弘昑可是算在你名下的，是你‘生’的，你可要把他教养得有出息些，”

娟娟微微撅嘴。“我可是想要个女儿来着的。你们不把　繁星儿给我，偏给我个小猴子。”

“没办法呀，你莫跟我说，要说，去跟小妍说去。”

八九年间，除了胤祥的亲子弘昌之外。佳妍一共抱养了四个男孩一个女孩回来祥府。四个男孩子分别由康熙赐了名字，唯一的女孩，佳欣做主，给她一个很美丽的闺名：繁星。

“哼，我才不呢。我要等明年爷回来，真给他生一个小格格。”

佳欣甜甜一笑。

胤祥回来之后，只会和佳妍生下弘晓吧？很多历史学家疑惑说为何是弘晓而非年长的哥哥们袭了怡亲王爵，现在看来，还是有亲生和领养的分别的。

教育小孩子们真的是很开心也很疲惫地事情。

但也是很能消磨时间的事情。

一晃呢，就康熙六十年了。

外面情势变幻。胤禵受封大将军王出征西藏，已经有三年了，胤禩和胤禛平分天下，把持朝政，却都对屡屡传来捷报的胤禵心存防范，几乎有不顾一切联手先行出去胤禵之意。佳欣人在府中不得初入，但每年总有一两次得康熙传召秘密入宫倾谈的机会。康熙的心仍旧顽强，但体力日益不支起来，他几乎是在靠着对于胤祥的思念和幻想延续着自己的生命。有此他也提起立储之事，也在佳欣面前提及了弘历。那是一个有胤禛的果敢和胤禩的宽柔地孩子，得天独厚，皇宫的第三代中智商情商超高的佼佼者。康熙曾经这样问佳欣：立长立嫡立贤立爱，究竟何者较为妥当？佳欣答为立贤。康熙反问，何者为贤？佳欣无语。康熙很是感慨地道，他确有贤子——二十四阿哥聪明钝孝，人品温良，且一生从无恶事恶性，手上干净无一点血迹。则二十四阿哥应为储君否？——彼时二十四阿哥胤袐不过四岁。

康熙五十七年中，老爷子微恙之中大举分封后宫。宣嫔立为宣妃。和嫔的哥哥自从投军之后屡立煊赫功劳，转移至了青海将军高位。坐下七阿哥多年的成嫔论资排辈地加封为了成妃。膝下空虚、从未受到过康熙专宠的和嫔因外戚军功而升为了和妃。密贵人清修多年闭口禅，除却未曾剃发之外，尼袍僧坐，已然超脱物外多年，今次因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得封贝勒称号，而晋为密嫔。同她一样的还有十七贝勒的生母勤贵人晋为了勤嫔。比较失意的是高婉儿。她的儿子，十五岁的二十阿哥胤袆性情暴躁，在新婚之夜失手打死了没有流下处子之血的嫡妻。康熙威怒之下将胤袆投入大牢达半年之久，高婉儿也因求亲丢掉了原本襄嫔的封号，被降为了贵人。她曾专宠后宫达数年之久，连生数位皇子，最后却零落夭折得只剩下这么一个独苗，宠溺之下，自然难以教养，令人唏嘘。随宣嫔一起进宫的五位秀女中的两位，曾经是太子妃族人石氏，和一位逃走官员的女儿陈氏，则因生下了二十三阿哥与二十四阿哥，而分别被封为了静贵人和穆贵人。——康熙希望她们安静，而肃静。不要聒噪，只要乖乖陪着这位老人走过人生的最后一段时间，就好。

佳欣最终还是没有得到老爷子关于“应该立什么，怎么立”的答案。但是大致来猜测，老爷子属意的并非“贤”，而是“能”。就好像老爷子在佳欣面前承认，自己对于弘历这个出类拔萃的皇孙其实并没有很亲切的感情，却有着一份赞赏，和信任。很奇怪的关系。爷爷和孙子之间的感情，竟然有如公司合伙人。对于康熙来说，弘历的出现，意味着一个选择，一个可以将帝国交付出去的选择。所以佳欣隐约看见了康熙写在正大光明之后的字迹。——胤禩输在了他只有一个弘旺，而且是他从来不爱从来不理的儿子，从小畏畏缩缩，被霃瑾随意打骂，活得似一条狗一样悲哀。至于胤禵呢？他可能一直存着一份揭穿胤禛与和嫔奸情来获得皇位的心。但是不久之前，在西藏的战场上，和嫔的哥哥青海将军西福保，用自己的生命掩护了一次敌军的偷袭来给胤禵时间突围，最后丢掉了一条左腿和　一条左臂——佳欣看完战报的第一反应时在想，胤禵一定在痛苦吧？归根结底他是个执着于对和错的人，也是看中恩义的人。他在骨子里是个热血的少年。所以之后胤禵一直有意无意地选择把仗继续打下去，一打就是三年，不曾回过北京一次。佳欣在想，他这样做，也许意味了放弃。

好吧。告诉弘驐，这些年来他叫阿玛的对象其实是一女人，是他的亲阿姨。而他未曾谋面的养父，将在康熙六十二年之前从异星返回——佳欣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这一点。胤祥说他会回来，那他酒一定会回来。——他不是一个不守信的人。

晚饭被饿了一顿的孩子们狼吞虎咽，吃的狼狈。

佳欣向来不与他们一起吃饭，早早回了房里。

佳妍进来的时候，看见她正在对着镜子小心地扯下来眉毛上贴的一些假的毛发。

——佳欣在“扮演”胤祥的过程中，几乎创造出来一个全新的人的存在。她化简单的妆，只做易容当中最方便的部分。第一天学易容的时候，金风竹就曾经告诉过她：易容的目的是让人认不出“自己”，但很难可以“变成”别人，尤其是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像的人。骨骼的走向，脸形的差别，眼睛的位置，口腔的结构，这些都不是易容术说可以解决的范畴。

所以佳欣就模仿了胤祥的眉毛和肤色，沿用自己的脸形和眼睛，再将嘴唇和鼻子稍微改变得男子气些，创作出来一个颇为柔和严肃的男子形象，再加上日常描摹模仿着的胤祥的举动神态，拼合起一个孩子面前的阿玛形象。

但长期的妆容对她的皮肤还是造成了伤害。

佳妍趴在姐姐肩头，看着佳欣按摩自己的脸颊。

“姐你看起来像是三十岁的样子。”

“都四十多了，还三十岁？”佳欣笑道。

“我们的脸其实都没有老。”佳妍扯扯佳欣的脖子，“你的皮肤书因为化妆的关系。姐，我们自从来了古代，就不再变老了。”

“也许是因为受惯了工业化空气的凌虐，再来这田园时代，所以衰的较为缓慢——你的皮肤和二十年前倒还是一模一样呢。”
“但是没人会以为我只有十六岁了。姐，是眼神。眼睛老了，心老了，人才会老。”

佳欣以布擦去眼角的装饰。她有着很清晰的双眼皮，但不够宽，画上粗粗的眼线之后，远看就如丹凤眼一般。现在擦去装饰。素颜之下反而明亮疏朗，盈盈如水，叫人销魂。

“给阿玛额娘请安——”弘驐在门口跪下。

这孩子永远那么守礼，那么平和。佳欣看了一眼帘子外面清秀的少年身姿，有些感慨：他明明不是胤祥的亲儿子，却歪眼根脖，不知所谓。叫人看了生厌。等到胤祥回来。真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这些年来不算成功的教育？

佳妍缓缓帮佳欣解开辫子，用犀角梳子轻轻疏开，一面应了一声“进来。”

弘驐挑着帘子入来，刚对佳妍一笑，就愣在了那里。

坐在他面前的。分明是他“阿玛”。但更为分明的，却是一个不折不扣iyde女人。

一个女人，为何会是他的“阿玛”？

弘驐跪了下来。

“孩儿……孩儿愿受教诲。”

多聪明的小孩。十一岁，脑子转得就比很多成年人更快。

知道不管多么惊悚的事实，总要听人来讲给你听。

佳妍过去扶起他来。

“叫你来，就是要讲给你听——驐儿，你对咱们家，知道多少？了解多少？”

弘驐看了一眼佳欣，又有点无助地看向佳妍回答。

“阿玛……阿玛是当朝皇帝大清天子膝下的第十三阿哥。额娘是致休尚书马尔汗大人地爱女。”

“还有乐？别怕，继续说。入宗学读书也有五六年了。有些事情，总听过吧？”

弘驐把头埋得更低。“阿玛在康熙四十七年曾经起兵谋……谋动。”

身为人子，不敢直言叛逆之事，一个“动”字，急智之中，倒也用得妥帖。

“是为了什么么？”

“……孩儿不敢妄言。但，外面流传，乃是为了一个女子。”

“什么女子？”这句是佳欣问地。

她从来都有些好奇街巷流传中的自己。

“说是一个妖族女子，有无数化身，能作九天之清歌，凌霄之乱舞。曾迷惑……迷惑皇帝，后又勾……勾引阿玛，最后，说是化作了一颗寒星，隐于夏夜。”

佳欣听得有点晕晕的。

看看佳妍，也是同样表情。

现在知道，什么叫做“传说”。

“唉。”佳欣站起来。抖抖衣襟上的发丝。长发如水一样流动着散落肩头。“谣传不足采信。弘驐，我就是那个迷惑了你阿妈，让他起兵的女子。”

弘驐将头磕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小妍，你同他讲吧。”佳欣转身入了内室。

过了很久佳妍才进来。

“他怎么说？”

“他有些混乱，但还算冷静。还有，他说，不论他是谁、你又是谁，养育之恩就是养育之恩，没有分别。”

“真是个好孩子。”佳欣有时候会在脑中搜索弘驐虹昌等人将来的命运，但却总也记不清。只记得，有两个在乾隆朝与胤礽地儿子混在一起造反；还有就是现在还没出世的弘晓袭了亲王爵位。真希望这个又乖又出色的弘驐，能平安幸福呢——不管他是谁，自己是谁，养育之情就是养育之情。接近十年的岁月不是那么容易捱过的，看着小孩子一点一滴长大，是寂寞岁月里唯一的刻痕，也是佳欣验证自己存在的习题。她闲来无事，有时候就会幻想，等胤祥回来之后，要怎么让他快点记住这些孩子们的姓名脾气呢？还有，弘昌不小了，胤祥回来之后也该是作主为他指婚地时候了。胤禛都早好几年当上爷爷了呢。弘昌虽然没被教好，但一个好的妻子，应该能够帮到他的人生……佳欣又想起来站在花园里大哭的完颜若敷。听弘驐说起过她的长子弘明，是个老实忠厚的孩子，虽然不太聪明，却对母亲极好极好，及其孝顺，也算是胤禵长期征战在外完颜氏独守空院的一点慰藉吧。

“但是有一件事情很郁闷。”佳妍钻进被子里，嘴唇有一点嘟嘟的，很是可爱的样子——三十多岁的十三福晋，只有在极其放松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地神态。

“什么事？”

“弘驐说，有次弘昌不知道和谁打架，口中胡言乱语，几乎要说出些不该说的来。结果，竟是弘历，就是那个弘历，阻止了他。”

“弘历？……弘昌……真烦。”有些时候佳欣自己知道自己和胤祥的相似之处——其实她对于这些孩子们常常有些不耐烦的情绪。她很难去真的爱这些难以装点自己世界，却迟早会占据中央舞台的一代。想到康熙地风烛苍老，她会悲从中来；但想到今后的乾隆盛世，她却一点也无开心的感觉。似乎，是一种意味着落幕的标记，在令她惴惴不安。

“弘昌那边，还是交给我吧。你对他们太凶了。”佳妍看懂佳欣的思绪，善解人意地将棘手事情接了过去。

“真是个好老婆——”佳欣开起了玩笑，伸手去捉佳妍来吻。“与为夫敦伦不？”

“去去去！”佳妍一把推开佳欣魔爪。“等你有了那个能力再来吧！”

“喂，不开玩笑地说。”佳欣用最平静的口气最随便地说出来。“万一你老公他不回来……我们……要怎么办呢？”

佳妍将正钻进被子里，凝顿了一下，过了一会才笑眯眯把头伸出来。“你刚才说什么呀？我没听到。”

“没听到就算啦。”佳欣回头吹熄灯烛，睡了下去。

一时间两个人谁也没有讲话。

窗外繁星如锦绣。

心中的期待犹如星辰，但无影无踪的恐惧，也好似宇宙中的黑洞。

不提及，不代表恐惧不存在，就好像看不到，不代表黑洞不在那里。

事实上，黑洞一直，一直都在。

“他不会不回来的。”足足半个时辰之后，佳欣以为早就睡着了的佳妍，忽然嘟嚷出这么一句，然后翻过身去。

日子平静地过去了。

胤祥走的时节，是康熙五十一年深秋。

现今，已是康熙六十年深秋。还差一年，整整一年，就是约定的时间。

“也许没那么准……差个三五十天呢？”乌苏氏伺候着佳妍吃糕点，一面嘟嘟嚷嚷地商量着。

“说是最迟十年的……唉。”佳妍皱了皱眉头，“这桂花糕做得，真是一年比一年难吃了。唉，明年胤祥回来，可要换个好高点师父。”

“我说，你们一群女人能不能少这样絮絮叨叨的？没日没夜地说来说去，就是在说男人。”佳欣在旁边不冷不热地嘲讽。

“哟！”佳妍笑眯眯。“有人真当自己是‘爷们’啦？——我说爷啊，换个糕点师父如何？”

“去去去，这种破事也来烦爷？”佳欣顺口接住。“……好了，不开玩笑，说正经的。星儿还好吧？”

繁星格格现年七岁，正是换牙的时候，这几日乳牙摇摇晃晃，不肯吃饭，很令佳妍她们头痛。

“那日她闹得凶了，我作势要打，福晋却赶紧楼向怀里。这几日是愈发地说不听了，真是骄纵到不成样子了。”娟娟笑骂。

“孩子那么小，打她做什么？不吃也就不吃了，饿了自然会来要，随她去吧。”佳妍辩解。

“你呀，莫要宠坏小孩才是。我看弘皎就是因为被里宠的，才会那么笨。一本《说文》，别人家孩子十五日看完了，他看了四十日，还在那里稀里糊涂。”

“哎呀，《说文》那么难，我都看不懂呢！”佳妍在那里大惊小怪。“况且，皎儿老实。你不能老拿他跟弘驐弘历他们比。”

佳欣只好苦笑。“对了，过几日立冬，贵妃要看诸府女孩子们的针线。繁星那份怎么办？娟娟代劳了吧？”

乌苏氏没好气地答，“哪次不是妾身代劳的啊？——真是个，哪有个不给女孩子学针线的道理。将来啊，嫁衣也要我这个姨娘来缝呢！”

佳欣揽过她香了一口。“等我们再有一个女孩子，一定让你做亲娘。”

“人家才不要哩……人家……”娟娟有些面红地低头。“人家，人家一直都说，想要一个自己生的哩。”娟娟才二十九岁，正在黄金生育年龄。若胤祥真能回来。她倒也不算高龄产妇。

佳欣了解地拍拍她的肩膊。——心中一时没一点涩意的。但二十年来，什么不会改变？身边这群女子，是情敌，却更亲如家人。有时候，共同的眷恋，也的确是将芳心相连的纽带。

“对了，”佳妍忽然想起些什么，“上次繁星说要跟谁学弹筝的？不学女红，学些乐器。多些秀雅的气质，也是好的。”胤祥府情况特殊，和太子。大阿哥等不同。“胤祥”被拘于府内不得外出，外人也不得入内；但府中妇孺仆婢，却是不限的，可任意行走无碍。

“哦，那个呀，我想想，”娟娟带孩子们出去走动较多。她父亲当年是三等侍卫。现在荣休，已是头等侍卫，领二品武将衔，也算是贵族大员。沾亲带故，也有不少能拜托得上的门户。“弹得一手好筝的……啊，是若罕嘛。参将荣保德闺女。”

“对对，叫若罕的，生的极漂亮，又聪明，有秀气。”佳妍连连点头。“不止繁星，和弘驐弘历他们也常常一处玩儿地，是不是？”

“是啊是啊。说起了弘历才好玩呢，听说有次他专门去求他阿玛。说想要若罕做知己福晋。你瞧瞧，才多大点儿的人呢？结果他阿玛说，荣保大人有军功，不是普通人家，你要呢，就自己去求你皇玛法。结果呀，弘历就真去求了，听说皇上虽然没允，却夸奖了几句，高兴得很呢。”

“乖乖，真厉害。”佳妍偷瞄佳欣，有点兴奋之意。“将来……止不定多有出息呢。”

“弘历……富察？富察氏？这个若罕，是不是姓富察氏？”佳欣没理会佳妍，却在苦苦思索另一件事。不知道为什么，她下意识地觉得这个女孩子应该要姓“富察”……富察？弘历的嫡后，历史上著名的孝贤皇后，傅恒的哥哥，福康安的姑姑，就是一位富察氏……

“是啊，就是富察氏的女儿。怎么啦？”娟娟有点奇怪。

“富察若罕！”佳欣猛地站起来。

想起来了。

好熟悉的名字！

当年……富察晓娴，胤祥的侧福晋富察晓娴，因投毒谋害佳妍腹中胎儿一案，屈死在宗人府狱中。当时，佳欣乃是亲自经手之人，几乎是眼睁睁看着她死去。在她临死之前，佳欣曾经亲耳听见她对前来探视地嫂嫂许愿：“若大嫂将来有子，就叫若罕，如若的若，稀罕的罕——”

可是，那时候距今已经十多年之久，算来算去，也对不上号啊！

“到底是怎么啦？”娟娟推了推佳欣，“哦，对了，你们记得……记得当年的晓娴姐姐不？”

佳欣心中一沉。果然。

“记得，怎么？”

“算起来还沾亲带故呢。晓娴姐姐的爹爹，佐领僧格大人，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呢，就是荣保参将了，但他早年被过继给了他一个堂伯。小儿子早死，留下了一个怀着遗腹子的寡妇，这寡妇呢，就是若罕的亲娘了。咱们满洲人不讲究什么三贞九烈，荣保大人在外征战多年，年已三十尚未娶妻，回来给亲弟弟奔丧时看弟媳楚楚可怜，就把她娶了回家——这些事儿啊，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那……那若罕，就是那个遗腹子么？”

“不是啊。这已经是十多年前地事了，若罕才九岁。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好像那个遗腹子生下来未满月就没了。后来又有过两胎，不是没保住，就是夭折了。后来有个个女儿，就是若罕，不过刚开始不叫这个名儿，周岁上生了一场大病，眼看着医石无灵了，听说她娘专门去求了高人，给她改了这个名儿，才救活了过来。后来陆陆续续，倒是有了一子一女。前两年好似还纳了妾的。”

佳欣听得头皮发麻。

那位改嫁的妇人，应该就是那时候自己听到和富察晓娴对话的那位女子了。按照乌苏氏地话来说，之后她也可算是历尽沧桑：夫君早逝，子女皆殇，倒好像是在应着某种诅咒一般，直到，知道她将女儿的名字，按照富察晓娴的意愿改为了“若罕”为止。

富察晓娴……富察若罕。

晓娴……孝贤？

……天。

佳欣咬牙不敢再想。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不要在带繁星去复查家了。”佳欣忽然冷冷地下令。

娟娟愣了一愣。晓娴出事那时她才十岁左右的年纪，并记不得那么些许细节内情，也猜不到佳欣的用意。“为什么？”

“……不为什么。”佳欣蛮横无理，不给解释。

佳妍略微知道当年晓娴之事，以为佳欣顾忌这个，忍不住劝解，“没什么关系的吧？毕竟那么久了……而且荣保将军有过继之实，并不能算是晓娴的哥哥的。对了，我原本不知道弘历那事儿，倒还想过把这孩子求给弘驐呢。”

“绝对不可以！”佳欣的语气中流露出难以抗衡的威严。“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今后谁也不要再和那家人来往，包括弘驐、繁星他们也是一样，更别提结亲之事了。谁也不用说了，就这样。”

也许自己地言语太过严厉？佳欣咬牙扫了眼窘在那里的妻妾，心中暗叹一声，起身拂袖而去。

有些事情可以退让，但这件事情，绝对不可以！

等到将来，你们就会明白了——佳欣走出门，刚好看见远远处弘驐牵着繁星，正在说着些什么。兄妹两人笑语晏晏的，还活脱脱是孩子模样，哪有那么多情天恨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秋后是冬，冬后就是新春了。

花开花谢，又是一年。

不知道是诅咒还是宿命，康熙因胤祥之去而悲伤不已，借染恙之名辍朝闭宫，直到腊月。年庆不过草草。

康熙五十二年，康熙六十大寿，天下同庆之后的第二夜，康熙竟然扭伤脚踝，直至次年方愈。

康熙五十三年腊月，胤禩毙鹰案出——佳欣远离权利中心，已然不知晓其中细节。但整体而言，不过又是一场皇子之间高潮的争斗。那次的结果，是胤禩自杀以明志，康熙为了安抚胤禩，将胤祉、胤禛削去亲王爵位，降为郡王，旋即起复。

康熙五十四年秋冬，一场大雪灾席卷京师，冻饿而亡的流民数千，夜号于定水河边。临近年关，更是起了小规模的叛乱，知道元宵节后才被彻底平定。

康熙五十五年腊月，久居宁寿宫的太后突发急病，直到除夕夜宾天。天下戴孝，鼓乐不行。

康熙五十六年冬，青海叛乱乍起，生平盛世不再，将老而兵艰，烽火飘连。

康熙五十七年腊月，胤禵受封“大将军王”，出征西域，经久难归。

康熙五十八年冬，西北军情告急，胤禵一度与京师失去联络，后为西福保等人舍命救回。

康熙五十九年，皇子纷争又起，今次是年轻气盛的十七阿哥胤礼被胤禛唆使，上告九阿哥胤禟聚敛国库。克扣军粮。胤礼岂是胤禩胤禟对手，被构陷了一些罪名，反咬一口，以身系狱。除夕家宴上其母勤嫔与德妃、宜妃等当面冲突。闹成一团，惹得康熙摔了桌子拂袖而去。

所有人都希望，康熙六十年，这位圣明帝君执政一甲子的年份上，能有一个安安稳稳的年节，能有一整个安安稳稳的未来。

腊月二十七，康熙密召佳欣入宫议事。

佳欣亲眼见到了康熙苍老地手，在黄绫上写下了满汉两种文字的“胤禛”名字，然后藏于了“正大光明”牌匾之后。在场的还有隆科多、鄂尔泰以及内廷总管侯慧春。隆科多。鄂尔泰两人获得了密旨一卷。不知内容；侯慧春得赐死药一斛；佳欣带着易容，在所有人面前表现为一个沉默而陌生的青年护卫，从康熙那里亦得到了一卷密旨。

旨意是给胤祥的。

大意与藏在正大光明之后的那份诏书完全一样，只是，即位人的名字，改成了胤祥。

佳欣不知道隆科多鄂尔泰他们得到了什么。但是她知道，凭借她手上的密旨，她随时可以，分裂中国。

康熙另赐了九枚蜡丸。分别是给胤褆、胤礽、胤祉、胤禛、胤禩、胤禟、胤锇、胤祥、胤禵。是为夺嫡九王，牵扯在历史声浪之中。蜡丸亦存于佳欣手中，康熙命佳欣可便宜行事，在各人临终之前下赐即可。

曾经有来自未来的人告诉过康熙，他活不到康熙六十二年的年初。

所以这也许是康熙最后一次过节。

花灯憔悴，年画空红。

所有人还剩下唯一的期待。

胤祥……

会不会回来？

隆科多鄂尔泰等跪安之后，空空的乾清宫内只剩下康熙和佳欣二人。

佳欣很想问问难康熙，如此遵循命运，会不会有不甘心之处？

曾经有过疑惑，但现在佳欣已经完全明白了，和认同了康熙的选择。

不是胤禩不好。但他错在太爱霃瑾，而霃瑾却因为时空地错乱，而没有了生育的能力。康熙如何能够让这样一个女子来母仪天下掌握后宫？康熙又要看着胤禩将天下再传给下一代的谁？胤禛等一次又一次利用霃瑾来打击胤禩，这又何尝不是康熙一次又一次给胤禩的机会：若他肯放弃霃瑾，今日这储君之封，未必不会落在他这辛者库贱妇之子的身上。

但如果一开始不是因为霃瑾，胤禩又怎么会毅然起身，加入这场战争？

佳欣终于明白。胤禛，的确是康熙别无仅有的选择。

历史的力量，强大到无处不在，却又豪无形迹，巨大而压迫，不能反抗，也不能呼吸。

佳欣咬牙。

“那么，给我的密旨，是最后一丝尝试和努力咯？”

关于反抗命运。

康熙没有答话。

他看着乾清宫外地天空。那是冬夜的寒冷苍穹。深蓝色，有些发白，有些低沉。

“康熙三十八年，朕将幻生抱到这里，为她　换下亵衣。侍女去取凤冠霞帔，朕一转眼之间，再回头时，却已经不见了她的身体。”

“啊？”

“梓宫之中，能与朕合葬的只有那一袭白裙而已……不知为何，朕近日里总是想起幻生的音容，栩栩如生。”

“皇上……”佳欣无语凝顿。

“朕大行之后，并不愿去地下见列祖列宗，却愿去往幻生所在之处。星汉光辉，银河景象，不知会不会只在心中，空自奢求？……”

他似在问佳欣，又似在自语。

“皇上。”佳欣鼓起勇气。“等胤祥回来之后……请他带您也一起去那个地方，好不好？星汉光辉，银河景象，都触手可及……皇上，满目江山，横竖不过百年。天穹寂寂，亘古不会改变，我们，我们一起，都去那星河之中，自在逍游，好不好？”

……历史的可能性无穷无尽。

看着康熙的脸庞，佳欣忽然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一切之后的真相了——康熙六十一年秋，胤祥回来这里，将他的父亲，他的爱人，他的妻子，全部都一起带走，带去一个崭新的世界……是的，一定是那样。

佳欣却不知道为何在接下来的历史上，为何还有怡王，为何还有福晋。疑问悬置，但眼前的可能性令她兴奋不已。

康熙却只是看着佳欣，笑了一笑。

这是一个很多很多年后，佳欣才彻底了解的笑容。

“满目江山，都是有情众生筑就。天下沉沉，总要有人去肩负。……纪素，朕的江山，只能交给可以交付之人。”

“皇上……？”佳欣一下子不明白其中关窍。

“你跪安吧。”

……谁是可以交付之人呢？

怀揣一卷密旨，九枚蜡丸，佳欣忽然觉得答案近在眼前，呼之欲出。

但她不去想它。

下意识地，将那些东西只是保管起来。等胤祥回来，再交给他处置吧。

有了那星河灿烂，胤祥应该不会再留恋什么锦绣江山。

历史……还是可以平滑进展。胤禛，雍正，百年盛世，百年飘摇，百年恨史，人间车轮，自与我无干，宇宙悠悠，才是终究的归处。

佳欣想着想着，觉得一颗心很是安稳。






　　第六十五章   星汉朝露

“曹孟德的诗……曹孟德……就是曹操，写过些什么呢？弘暾想想看……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光灿烂，若出其里。……后面的是什么来着？人生苦短，譬如朝露？”

佳研在那里乱七八糟地翻阅诗谱，却怎么也翻不到自己要的那一页。弘墩在旁边苦忍，很想纠正，又不敢做声。

佳欣抬眼，笑了笑，“没错没错，这样真好——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譬如朝露。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幸甚至哉！歌以永志。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佳研疑惑的看着佳欣。

弘暾实在忍不住，喷笑出来。

佳研转头看他：“你又在笑什么？”

“没……”弘墩万分尴尬，“孩儿……孩儿想起了曹孟德的另一首。”

“说来听听？”

“嗯……秋风萧瑟，呦呦鹿鸣。绕树三匝，洪波涌起。神龟虽寿，犹有竟时。山不厌高，志在千里。”

“唉？怎么听起来那么奇怪呢？……啊，找着了，在这里。汗曹孟德，龟虽寿，观沧海，短歌行……啊，你们都耍我？把诗拆了给我？”佳研很是郁闷的把书一扔。

“好啦好啦，乖啦，你先告诉我，你要找曹孟德的是做什么？”

“这不是快中秋了么，今次是由四嫂主持家宴，事先讲了要联诗。我的诗很不好，平仄一团糟，所以想找些古风借鉴。你们两个倒好——”

“好啦，别忙了。你不是会带弘暾他们去么，叫弘墩捉刀就好了。要不然的话，繁星儿也行啊，她上次做得七律还被夸奖了呢。”

“繁星儿？你的意思是，我连八岁小孩也不如？”佳研猛瞪佳欣。

佳欣摊摊手。“星儿能送千家诗，你能不？”

“我不能。你能？”

佳欣干笑了两声。“我也不能。但我至少比你强。也比星儿强。”

“废话，你那是王琰教出来的——”佳研看了一眼弘墩，“换个话题，你和墩儿比呢，谁强？”

“那自然又比不上弘暾了。他可是弘字辈里文采第一的孩子，弘时弘历弘皙都比不过的。”

“孩儿不敢。”弘墩被夸奖得额上沁汗，“书斋功夫。不过是微末小技而已。莫说阿玛额娘，就是众兄弟，也大有孩儿拍马难追之处。”

“这话谦逊。”佳欣笑问，“那你说说，什么才是经天济世的大本事？谁最有这本事？”

“弘历。”弘暾不假思索的说出一个名字。

佳欣心中一颤，想起来正大光明的一个名字。忍不住叹了一声。“……墩儿。其实你挺像一个人的。”

弘暾来不及追问佳研就先迫不及待了：“谁啊？我家墩儿像谁来着？”

“康王。”佳欣轻轻吐出两字。

“啊，八伯伯？”弘墩吓了一跳，“……孩儿，孩儿惶恐。”

“有什么好惶恐的？胤禩也聪明，才华天分去不如你。这群叔叔伯伯之间，比你聪明的，可能只有你九伯，还有十四叔。其余的，直诚雍恒。淳廉敦履，那个也不是天纵英明的主儿。现在看留下的那几位处事理政滴水不漏心窍玲珑手眼通天——可不都是逼出来的？想当年，胤禩虽稳重大度，却失之与冲和平缓，少了些霸气。胤禛就刚好相反，戾气太盛而不得人心。”佳欣随口臧口人物。

弘暾不知如何接口，却听佳研悠悠而叹：“你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他才几岁？”

“几岁？”佳欣太高声音冷笑，“当年的十三阿哥，几岁就可以杀人而不变色了？比现在的弘墩，也大不了几岁罢了。”

“越说越没边际了。”佳研皱眉，却不动声色的向弘暾，“暾儿，去你娟姨那里，给额娘拿些油笺来。”

“是。”弘暾躬身告退而去。

“你怎么了？忽然说那么多？”佳研有些不解。

“没有怎么，忽然在那里想想，要是胤祥当了皇帝，让弘暾做储君，一定不错。”

“你发什么疯啊？就算胤祥能即位，暾儿也毕竟不是亲生的。你自己同我说的，怡王嫡子，乃是弘晓，不记得了么？”

“弘晓……唉。”佳欣忽然烦躁的站起来，多了两圈。“我……我不知道。”

“你在怀疑了么？”佳研一眼看穿佳欣心事，“怀疑时间？还是空间？怀疑她不会回来？”

“没有的事！”冲口而出的话语音量惊人，佳欣自己也吓了一跳。

佳研却幽幽叹：“到底是快中秋了，其实我问你是不是在怀疑，是因为……是因为自己，也在怀疑了。”

佳欣咬牙，不语。

佳研撤下强颜欢笑的面具：“大家都假装一切如常，但大家心里的弦都绷得太紧，以至于随时都有可能会断掉。前几日和白云观虚道长谈起，近日京师妖异重重、鬼影幢幢之事，姐，你以为，这些是由谁而起？——皇上的身子，谁都看出来是强弩之末，再撑也撑不了多久了。那位失之平和缺少霸气的爷，已经是磨刀霍霍；而某位不得人心的爷，却得了帝心，就等着册封诰天下。只有，只有那天纵奇才，十几岁上就能杀人不眨眼的主，现在却还不知道在那颗星星上自自在在，逍逍遥遥的享受呢？“

“佳研，他会回来的。”佳欣坚定彼此信念，“他不会扔下你我，独自逍遥的。我们等了十年，又何必在乎多等一两个月？”

“等了十年，人都等傻掉了。”佳研半开玩笑，半是真心，“看着孩子们从那么一点点长到现在这样，虽然平淡，却冲抵得过之前的骇浪惊涛。我都已经不太记得当年的月季，是什么香气了。”

“月季的香气本来就淡。”佳欣站在窗边，轻轻一推就是满园颜色，“……是啊，若是他真的不回来，那便相忘于星汉之中，两情……譬如朝露？”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佳研曼声吟道，“我今劝君，切莫沉吟。白头偕老，有情无情？朝露星汉，化为烟云。”

“朝露星汉，化为烟云？……朝露如烟，星汉浮云。小研，你联诗的时候就出这首，虽然化用，却是好，真好。”

“可见作诗，不是看你能不能吟诵什么千家诗百家词的，对不对？陈子昂何尝有什么平仄，李白最好的从来都是酒后狂歌。”佳研持着小楷，娟娟字迹将适才的句子写下来，然后吹干，铺平。“赶明儿叫人裱了，挂起来——”

佳研佳欣同时不经意地抬头，同时看见了挂在那里已经有十年之久的那副星空图。

十年前佳研画下的天空，十年后显得有些黯淡了。

但……那其中的星河，仍旧如此幽邃、深密。

凝视片刻，佳欣坚定地开口：“只要他能回来，他一定会回来的。”

“姐，”佳研带着颤开口，声音美的惊人，却空旷凋零。“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假使说，胤祥他……不是不想回来，却是回不来了呢？”

木窗空洞的与窗棂撞击，发出轻微却沉闷的声响。

窗外有风。

佳欣看着佳研。

“你预感到了什么？”

她用最大的勇气问。

佳研有预测未来的能力。很准，却很抽象。

“……寂寞。很寂寞。我不知道……不，我不知道。”佳研摇头。“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他不回来的话……姐，星河如此宽阔，我们没有鹊桥，要如何偷渡？”

“……这个笑话不太好笑。”佳欣很勉强的挤出一个类似笑得表情。

“我们要想好。”佳研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想好，要如何活下去。”

爱是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以为它是全部，你以为你那么那么的爱，你以为自己已经陷入那海之中，四面无助，必要有它才能呼吸。

但一转头，却能看到栩栩如生的陆地，其实一直就在你的眼前。回头是岸？是，一直都是。但回头之前，怎么会知道追逐着自己的是陆地，还是蜃景如何知道自己会消失，还是会重现？

爱是相互的东西，但更是一个人的事情。

“对方”是爱里很重要的东西，但更是毫不重要的东西。

康熙六十一年十月。

玄烨病于畅春园。

佳欣便服入侍，守候在老爷子身旁。

——都已经知道了，这就是大限。

多么无趣。知道着历史而去经历，多么的趣味索然。

但也有又出乎意外的。康熙通过佳欣的手，每日传递出去的那些密折，将尘世大概，王朝脉络，理了个清清楚楚。四川总督调往青海军前效力。云南将军调任云贵总督，原云贵总督准予而非依例夺情。兵部侍郎致仕，继任者乃是福全的小儿子多锒贝子，而他哥哥半月前接管了户部，兄弟联手，原本被胤禟一手把持的国库终于敲开一道裂口，胤褆那边的军饷也总算不再有后顾之忧。另一面，胤禛的门人收到巨大的打击，一道圣旨中七人赐死，五人罢官。十月三十，下旨令胤褆回京。

胤禩胤禛两派都是人仰马翻，此时宣召胤褆，几乎意味着要将大位以待。

但此时弘历被莫名其妙的越过兄长弘时而得封贝子，胤禛和湘雅所生的正要出嫁的庶出女儿，也被封为多罗郡主。

同日，苏奴被拘。

十一月初一，自从贪贿案后再没有得到过晋封的胤禟忽然被升为贝勒。同时赏胤禩银五千。

众人看来扑所迷离的一团动向，均出自于佳欣一支玉笔——风雨将至，一切为保清室传延不堕，一切未免枭雄各占一方，将河山割裂。

打压胤禩系的军队，自然是为了避免胤禩谋反。打压胤禛门人，则是为清未来的君侧，赐死的均是康熙认为对将来的雍正皇帝没有益处的庸臣奸臣，罢官的则是康熙慧眼相中的能臣，将来留于雍正起复，以笼络臣心。召胤褆，封胤禟都是为了避免胤禛将火力对着胤禩全开，想要保住胤禩的一条性命；封弘历，则是很清楚地告知胤禛。他能够继位这个优秀的皇孙功不可没。

十一月初三，佳研入畅春园詹宁居探视。

康熙命人取出多年前收藏的一本英文小说，名佳研朗诵。

佳研早将英文忘了个七零八落，但她的发音好听。朗朗清清，康熙听的甚为惬意，本已水米不进的身体。竟好似恢复了些许。当晚用了一碗米粥。

佳欣大恸。

医者，如何看不出来，何谓回光返照？

十一月初五，康熙在京皇子都已聚集在了畅春园中，却个个都被变相软禁，既见不到皇帝，亦不能妄动一步。守在康熙床前的只有全体宫监婢女都不知来历的“俊美青年”佳欣一人。

胤褆在此日撇下兵马部队。孤身匹马，日夜兼程，要赶回京师。

十一月初八，佳欣以皇帝印杀三太医。

十一月初十，康熙醒转。

佳欣私召佳研入侍，以第六层之紫金气为玄烨续命。

——“胤祥就快回来了。”佳欣在康熙耳边，轻轻的说。

但康熙摇头。

紫金气流入经脉，他暂时减却病痛，神智清明。

他的声音，很平稳，犹如他一生的心。

“祥儿不会回来了。”

一语惊人。佳研凝疑半声，却立刻咬牙痛呼出声——她一刹那间行气错乱，几乎走火入魔。佳欣来不及做任何判断，下意识的运气澎湃内力，将佳研气脉引导回复。“皇上……”看佳研力尽睡去，佳欣双膝酸软，不知如何应对。

“不要等了。详儿不会回来了。”康熙坐起身来，一瞬间，他苍白的鬓发和深深的皱纹似乎全然消逝。佳欣在他眼睛里看见了很多、很多东西。是八九岁时登上皇位时候所见的风云乱动？是十几岁除鳌拜收大政是所看见的势不可挡？是挥兵三藩，与萨满女联手天下时所看见地帝国纵横？……如流云，如逝水，如天空倒影，如人间凡夷。最终，一切都慢慢平静下来，化为一点点的柔情，和安宁。

——佳欣在他眸子里，看见了一个女子。

是的。她看见了很多年前一缕香魂不知消散去了何处，瑰丽容色却始终存在于这个帝室的每个角落阴影里的那个——女子。

章幻生。

章佳氏。幻生。

……好漂亮。

佳欣没有办法来形容那样的存在。

不是容貌，不是肤色，不是身体，甚至不是气韵。

是那存在本身。

如大美无言的山河，又似孤零零大漠里的一缕嫣红。

如江心怃然碎裂的银光，又似海平线上偶尔荡漾的一抹展翼。

……不慑人，也不逼人。

却让你沐浴在那样的美丽当中，失却了呼吸。

心甘情愿的，不能呼吸。

她不忧愁，也不快乐。

她只是在那里，存在在那里。那里便似充满了……爱。

而她呼吸的声音，有星辰运转与其中。如此挥洒，挥洒的星光的行迹。

抓得住，却又都失去。

一刹那间。佳欣彻底明白，为何康熙爱此女终生——那样一种星辰似的宁静，正是康熙的眸子里常常投身出去，想要寻找的东西。

星光，和追寻星光的眼睛。

好似拼图，终于而完整。

终于而完整。

那么，在失去她之后，康熙又如何呢？

章佳氏在眼前一点一点消失。

佳欣想要伸手去留，却什么也留不住。

眼前出现的景象。却让她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团星云，好绚烂的星云，在那里，久久都不能散去。

是什么呢?好像花开，有好像花谢，好像烟花爆炸开来而百花盛放，好像火焰猎猎而燃，烧尽了人间天界的一整张因陀罗网。

那是，星辰的炸开。

佳欣忽然觉得呼吸困难。周遭失却了氧气。她没有办法再呼吸。

是。

那是胤祥。

十年前他和法海所乘坐的飞行器就已经在宇宙中爆炸。

离开地球不久。就已经投入了那永恒的绚丽。

在预测里，在回忆了，在交感里，在忘记里。

那种绚丽。

空等了十年。又如何及得上这一瞬间的壮丽？

……幻生。

佳欣轻轻喊了出来。

一段讯息，隔了十年，才由幻生的魂传达回来给了康熙。

而康熙现在，又告诉自己。

他早已经不在。

不在任何地方。

上天入地，化为星辰。宇宙间的一点劫灰，不知道在几度轮回之后，才会融化在眼前的尘埃里面，悲哀的映照出这个透明的世间？

穿越，穿不过。

情意障，血肉祭。

佳欣动不了，心里慢慢一级一级回溯过去。十年的岁月渐渐消失，最后，她听见可胤祥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竟是那句“我抱着你”。

……那时节，佳欣靠在床上，对他说：“我要睡一会。”然后胤祥低头，声音如在耳边。他说：“我抱着你。”佳欣听到，觉得心里安定，便睡着了。这一梦便是十年，至今……尚不得清醒。

不得不清醒。

心里有些部分撕裂了。但另一部分，还在血淋淋的跳动。

“纪素……”康熙忽然握住佳欣的手，及其有力，“朕去了。……辛苦你了。”

佳欣睁大双眼。

看着康熙缓缓合上眼睛。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一。

佳欣浑身颤抖，坐在龙床之前。

天地悠悠，她只有她一人。

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直到——

她屏弃了爱，亦屏弃了恨。

然后她站起来，抱起佳研，将她带到外室，请太监送回京城。

再然后返回室内，在镜前坐下。

康熙的房中的镜子并不太精美，但却已经足够。

佳欣取出怀中布包，努力稳定住双手，开始为自己易容。

一个时辰后，佳欣结束整齐，密诏皇四子胤禛入见。

密谈有一个时辰，天光破晓。

上谕众皇子侍驾。

雪地里一群眉目模糊的男子彻夜长跪在詹宁居前。驾崩之讯还在佳欣手中，而天地均以缟素。

纷纷扬扬，雪落，心惊。

隆科多等入见。

佳欣沉默，对他们点头。

他们看住胤禛，忽然跪下行礼。

然后众人去到了正大光明，取出遗诏。

佳欣按了按自己怀中另一份诏书和九枚蜡丸，若无其事的举步。

回到康熙身边，她才感觉到最后一丝暖。

胤禛看着她，隆科多鄂而秦亦看着她。

她最后点了点头。

窗外那群皇子还如泥雕木塑，雪，愈加的大了。

片刻之后，胤禛持康熙手书，康熙临终所赐念珠以及遗诏。

他的背后，佳欣在两个聋哑太监的引导下，从秘门离开畅春园。

一身雪片洒落，雪光阴沉着天光，路上浅浅车辙。

佳研咬住自己下唇，看远处无尽天际。

……那个想去而不能的地方。

这段想了却必须忍下去的尘世。

“我抱着你。”有人在耳边吹气，伸出温暖的怀抱。

佳欣闭目，享受这片刻惬意。

真想融融睡去啊……这死生之间最舒展的一种沉迷。

但她忽然用力咬唇。

咬至出血。

她挣扎出来，眼神刹那凌厉清明。

一转身，竟是十年。

缓缓放下双臂。

佳欣不在抱着自己。

世间伶仃，从此独行，令人安睡的温暖，断绝于梦境。

马车行至十三阿哥府邸。

雍府来的人已经早到，正在焦急。

佳欣下车，眉目锐利，却好看。

一身素白的男装，拂了一身的雪。

“奉大行皇帝遗命，即可释放皇十三子，着既往畅春园听旨！”

佳欣潇洒的理一理衣襟。

有雪落在发间，仿佛流年。

“臣，遵旨。”她跪下去，雪很凉。

“……十三阿哥？”那些人有些疑惑的看着她。“……多年不见啦。四王爷在园子里候着呢，你快些起驾吧。”

乌苏氏从房内去来了绣龙朝服与朝冠。

佳欣冷冷穿上，然后抬眉，“大行皇帝？……皇阿玛驾崩了？”

来人点头，口中胡乱劝慰。

佳欣名正言顺的露出悲伤。

天地茫茫。

她翻身上马。

身后从人追随，她折返向那来时的路去。

风寒刺骨。

她终于，放声哭泣。

到达畅春园时，已经日正当中。

奇怪的天气。胤齓飘雪，雾霭沉沉，却有白塌塌的日头从云间一缕一缕射出来，其冷如冰。

佳欣翻身下马。

园子里一处一处，都是胤禛兵马。虽然双方都有十足准备，奈何佳欣密宣胤禛晓谕康熙遗愿，为胤禛争取到了关键的一个时辰，可以从容调兵入园，守护他换上龙袍，先攀帝位。

但此刻江山未稳。胤禩手中有三千蛰伏妖族，胤禟则一手控住大清钱粮命脉，而正在日夜兼程的皇十四子胤褆，则拥兵十万，号令天下兵马。胤禛这个地位，远未坐稳。

太监将佳欣引到了詹宁居前。

胤禩正冷冷站在那里，脸上戴着嘲讽和不甘，看住胤禛。

胤禛已经换上白布孝服，胤禩等人却还是皇子装束，雪地里一些深青颜色，将胤禛的气势逼弱。

胤禛不挠不怒的站在箱底们面前，眼中掠过一丝阴狠。

佳欣趋向前去，和胤禛交换了个眼神。

胤禛了然于心的忽然大声呼唤了出来：“十三弟。”

一时间，满地深青都回神儿看。

十年荏苒，大家都变了样子。人到中年，原本风流俊俏的，原本柔弱孤独的，原本蛮横粗野的，原本自命不凡的，全部都在雪地里淡薄，年复一年的斗争，在这群天子骄子的脸上刻下风尘。

但血连着血的兄弟，就算十年不见，却还是不会不认得的。

胤禟首先错愕出声：“……你是谁？”

“九弟，你连十三弟也不认得了？——”胤禛上前握住佳欣的手,“快来人啊，给十三弟换上孝服！”

太监魏珠颠巴癫巴过来，手里一领孝服，身后还有个小太监。愁眉苦脸大气不敢出的抱着一大摞孝服，想是为其他皇子准备的。却无人理会。

佳欣略一抬嘴角，恭顺换上孝服换了庄重肃容，端正跪下雪地。“皇阿玛可是已经大行？……践祚的可是四哥？”

胤禛看了一眼胤禩。几乎要笑出声来，却不得不悲悲切切：“十三弟，皇阿玛生前一直在呼唤你的名字——”

“臣弟梦中见着了皇阿玛……梦见皇阿玛要去一座仙山为山神，阿布凯斯都里亲来迎接。臣弟抓住皇阿玛衣襟不愿放手。乃至于放声而哭。皇阿玛叮嘱我说，要我好生辅助四哥，治理好大清天下……”这是早已商量好的台词，佳欣面无表情的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十阿哥胤我当先呵斥出声：“皇阿玛是否大行还不知道，着又来了个冒牌的十三阿哥！老四，大家都是满洲男儿。成王败寇。你装神弄鬼，算什么玩意！”

“冒牌？”胤禛翻翻眼皮，“千真万确的十三阿哥，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岂有冒牌之礼？十三弟……”他近前扶起佳欣，“十年不见，”他假意唏嘘了下，也懒的多做敷衍，“你样子虽然改变但英雄豪气，毫无更改。皇阿玛临终遗旨，命你为辅国亲王，助我检点河山。我本已答应了阿玛必定速速前去传旨，未料耽搁了片刻，皇阿玛……竟是自己去了。也罢也罢，也算见着了他老人家最后一面，无憾无吝了。”

“你说什么！皇阿玛何时宣你入侍，何时大行我等均一无所知，我们还未能入见，却谈什么神魂之事，简直荒谬！”胤我高声纠缠。

胤禛冷哼一声：“你们换上孝服，即刻便能入内去守灵，朕何尝会拦阻于你？”

胤我悲声狂笑出来：“朕？口中已经换上朕了？老四，你够狠，你够狠！怎么，即位诏呢？”

“即位诏是吧？”胤禛淡淡接口，扬声道，“张廷玉。”

“臣在。”众皇子瞠目结舌看见张廷玉从澹宁居内出来，手捧诏书，“即位诏已成，请问新皇年号？”

胤禛倒是愣了一愣。

佳欣抢先答道：“雍正。雍王之雍，正统之正！”

“正统之正？毛了个球的！你他妈的哪里来的杂种，竟敢冒充我十三弟？他虽然在拘，却是满洲第一豪雄的勇士，是响当当的男儿，岂容你任意糟践！”胤我以蛮横著称，眼看就要走上前来对着佳欣动手。胤禛一个手势，周遭数处檐下传出齐齐振弦弹弓之声。胤禟抓住胤我，摇了摇头。

“我不是胤祥？”佳欣冷冷看着远处，“我不是胤祥是谁？”她抬起皓腕，将一枚黑玉戒褪下，“这是康熙二十五年我满月时皇阿玛赐予我的第一件信物，用明黄丝线，吊于颈上，乃至三岁。”

她扬手，将戒指随便仍在了雪地上。

“这枚翡翠令牌，是康熙三十六年，我随侍山东时皇阿玛所赐，朝廷官员，三品一下，可任意裁撤，草民百姓，可立杀无违。”

翡翠令牌抛出清脆弧线，亦落入雪中。

“这块汉玉，是康熙三十八年，我额娘薨逝之后，皇阿玛特赐予我，内外宫廷，出入随意，举国上下，见玉如见君。”

汉玉亦被扔下。

“我腰间长剑，”刷的一声，剑身寒光出鞘，“康熙四十年，皇阿玛赐我防身，亦可作钦差信物，举国上下，，欲杀何人，均可随意；满朝官员，欲斩谁人，均可后奏！”

长剑叮的一声，钉入雪地之中。

“这枚印章，是康熙四十二年皇阿玛密赐于我，可调动三会八门天下绿林好汉，亦可一夜之间齐聚八旗兵马，攻城略地。”

印章狠狠抛下了地。

佳欣眼神凶狠如狼，看向众子：“这些，这些，全部都是皇阿玛赏赐给胤祥的，你们，还有你们。都知道的，是不是？”

胤我被她气势所惊。下意识退了半步。

佳欣朗声而笑。

“我不是胤祥……好，好。我不是胤祥。反正皇阿玛去了，天下国土，望眼江山，都寂寂沉沉。我要这些东西又有何用？一身恩宠，罢了罢了，若不随皇阿玛去了，又如何对得起皇阿玛为保我性命而加设的十年高墙！”这一段纯粹为临时发挥，佳欣亦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却一意说得自己新潮汹涌，抢去拔出长剑，就朝着自己脖子上抹去。

魏珠隆科多、张廷玉齐齐上来夺剑。

“十三阿哥，使不得，使不得！”

“十三爷，您受苦了；大清江山还指着您擎天保驾呢。您可不能如此啊！”

“十三阿哥请节哀！为江山计，不可轻生啊！”

佳欣本就是做作，剑应手被夺去。

但一番表演，胤我等人均已无言。

若说他是胤祥，他并非他们所认识的胤祥。

若说他不是胤祥，他的冷笑中，却有胤祥不二的气质。

无心无情，却俊美逼人。

胤禩忽然开口。

“十三弟节哀。皇阿玛已经大行，你我均失巨擎，心中悲痛。都是一样的。向来江山血祭，十三弟是天皇贵胄，自然不能溅血。但寝宫之中侍女太监并太医一应人等，该当立即杀殉，伺候皇阿玛于地下才对——老四，你随侍驾前，这些事情，想必一时悲痛过甚，给忘了吧？”

胤禛一愣，下意识的去看佳欣。

佳欣哪里知道这些忌讳，脱口而出：“太医孙之鼎等三人，前日不是已经杀了么？”

胤禩如刺的眼神看住他：“十三弟今日才出高墙，怎么前日的事情倒比愚兄还要清楚？”

“……不行吗？”佳欣知道自己不慎，但此时情状，如何也不能在这点上在纠缠下去。“八哥，高墙在康熙五十二年已撤。这些年我本是自由之身，只因自行起身，所以锢于府中，未曾在朝上行走而已。皇阿玛染恙以来，我遣人打听询问，也是一片天然孝心而已。”

胤禩冷笑了笑，看一眼扔掉满地的御赐物件。“若真一片孝心，毁坏这些东西又于事何补？只怕是一面一口，难以对质，所以索性毁个干净，无从查考之下，便无善恶对错，成王败寇，也就天经地义，无可奈何了，是么，老四？”他矛头转向胤禛。

胤禛闷哼一声，脸上浮起恼怒，正想出言驳斥，却听得一直没有开口的胤禟，不冷不热的拉住胤禩，说了句：“莫要说了，不怕被灌参汤么？”

“你说什么？”胤禛恨胤禟远超过胤禩，看见他说话便忍不住心头火起，“你说什么！什么参汤？！”

“昨夜有人亲眼看见了一个侍女送了一碗参汤入去。隔一个时辰，便传话说皇阿玛病重，要我们来澹宁居跪候旨意。此时众人皆在，只找不见你，却不料——和，四哥，这晚参汤，可是皇阿玛送终良药吧?”

胤禟的话狠毒，却是漫天胡扯。

昨夜哪有人叫过参汤，不过是佳欣命人送走佳研罢了。

但胤禛偏偏被话激怒，不顾什么帝王尊严，走近胤禟面前：“你有种就再说一次试试看！”

佳欣正朝隆科多打眼色叫人劝阻胤禛，胤禟却已火上浇油的开口：“我再说一次，老四你准备在熬参汤一碗么？这里是来个弟兄，看来要耗费大内不少人参，老四你莫要心痛才是。”

胤禛怒极，一拳击了过去。

胤禟伸手，借掌，另一手已经欺上胤禛左肋——

当今之计，是要先出这如铁通一般的畅春园。

唯有先出去，才能调动己方人马，放手一搏。

而突围而出的最好方法，有莫过于擒贼擒王，捉住胤禛作为人质了——甚至于，将他毙于堂下，更佳。

很可惜，聪明的胤禟被推在一边，胤禟的一掌印在了佳欣的胸口。但紫金气游走宛然，卸去大部分劲道，剩余的，不过令得佳欣的唇角流出一丝鲜血而已。

——已经是蔚为壮观的功力了。

佳欣十年间将紫金气修炼的至少有全威的时期无成的功力，胤禟能在紫金气下将佳欣伤害，已然跃入当世一流高手水平。

但紫金气的反震力量将他反推出去。胤禟咬牙而退，胤禩扶助，却被巨大力量带的一并跪倒在地。

胤禟喉头咔咔而动，想必是将翻涌鲜血咽下。此时胤禛旗下粘竿处高手方才跃出，拳脚掌剑，齐齐往胤禟身上招呼。

“住手！”佳欣威严而喝。

平时只听胤禛号令的粘竿处高手，亦被这含着紫金气的一声断喝喝退，茫然望向胤禛。

胤禛几乎上了胤禟激将法的当，贸然出手，换来个惊魂未定。若不是佳欣出手相救，他此刻又何来小命号令粘竿出众人？忙自点头道：“从此之后，十三阿哥之命，不得违抗——兹封十三阿哥胤祥为怡亲王，总理事务，天下遵从！”他索性转头，对着张廷玉吩咐。

原来还不到这一节，但提前眼了。

胤禛有些微惶恐，在粘竿处的守护下往后退了十来步，接近于澹宁居的门口方才停下。

“诸皇兄弟若有愿着丧衣的，请入来守灵——侍卫，将谋逆刺君的胤禟胤禩二人就地处决，稍迟再行定罪！”

“不！”佳欣沉沉接口，“不许动两位阿哥，放开他们——八阿哥素性贤良，皇阿玛曾托梦于我说八阿哥与我一同协助新君，总理朝政。……八哥，”佳欣死死盯住胤禩，期望他能明白形势，甘愿雌伏。“……你素来忠孝，难道，要令皇阿玛走的不安么？”

她语声低沉。

胤禩闭目，似乎强自压抑痛苦。

其中关窍，他渐渐想来，亦不是不明。

胤禛能够提前入侍，遗诏能够分明颜色。这绝对不是什么参汤，什么装神弄鬼可以断定。

畅春园一直到昨日为止，都是在康熙自己人马的控制之下。

若非康熙真正选择了胤禛，胤禛又岂有觊觎之机！

……康熙选择了胤禛。

康熙最后还是选择了胤禛。

这样的认知，令他痛苦，并，绝望。

从狼妃薨侍那一刻的绝望一直累积到了今日。

“罢了。”胤禩长叹一声，“该死的不是十三弟，而是我——”

他靴筒中寒光一现。

准备已久的匕首，向着咽喉刺去。

佳欣欲拦阻而不得。

大惊之中，只看到胤禛一个快意的眼神。

然后胤禩轻呼一声。

匕首未曾扎入他咽喉——胤禟死死握住了匕首。

鲜红热血，流入皑皑雪地之中。

胤禟对着胤禩，缓缓摇头。

胤禩双手颤抖，终于握不住，将匕首掉落在地。

“好一个兄友弟恭！”胤禛咬牙笑道，“好廉王。真是天下归心——看来八弟不总理朝政。皇阿玛地下英灵，也不会安心了！”

胤禩紧紧抿住薄唇，一脸悲愤，难以化解。

佳欣有些担心的看着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下意思地欺前一步。“八贤王自然要辅政，但他——”胤禛粲笑着，指向胤禟，“他向天动手，乃是大逆不道。罪无可恕！来人——”

“等一等！”佳欣喝在他的前面，“……莫要忘记你答应我的事。”这半句却没有出声，乃是用唇形说出。她站在众人与可闻，但脸上表情，却只胤禛可见。这一句唇语并不复杂，胤禛自然能懂——在澹宁居中的一个时辰，胤禛和佳欣之间达成了数项交易，其中的一项，便是，胤禛不可伤害任何一位阿哥的性命。

但众人眼中，只看到“十三阿哥”拦在胤禛与胤禩之间，陷入沉默。

半响之后，胤禛冷哼一声，却放缓了语气：“胤禟罪无可恕，来人，将他拉下去仗责一百，以儆效尤。”

陡然，人群中一个声音高呼“皇上英明！臣弟叩请皇上下赐麻衣，好让纵位弟兄入内为皇考守灵！”


说话的是胤禛的死党，十七阿哥胤礼。

他高高扬声，却低低跪起，恭敬庄重地叩头。


被他一带，十二十五十六三维三十上下的年轻阿哥，纷纷跪了下来。“臣弟叩见皇上，臣弟愿着麻衣，请皇兄见赐！”

十来个阿哥，一下子跪了四个，剩下的不由得形单影孤起来。

胤禛面有得色地逼视全场。

佳欣掸可掸衣裳，亦轻描淡写地跪了下来，语气却无人可撼，“国不可一日无君，江山不可一日无主。请皇上尽快料理大行皇帝身后之事，了却大行皇帝未了之愿，尤为切要。”

片刻之后，十二阿哥与七阿哥也跪了下来。

剩下的是诚亲王胤祉，恒亲王胤祺，廉亲王胤禩，敦亲王胤我，四位位极人臣地皇子，年纪最长的已经四十六岁，个字最高的和康熙一般高，进的跟近，远的很远，零零落落站在那里。

雪地里不知从何时传来了擦弓弦之声。

好苍凉的一幕。

胤禛一挥手。

魏珠给跪着的众人分发麻布孝服，深青色变成白色，似乎融入雪地之中。

剩下的四人还在那里僵持。

确实胤禩先理了理朝服，冷冷地当先跪了下来。“老四，我跪地是皇阿玛，不是你。从今往后，我若在你面前下跪，跪地都是皇阿玛一句遗愿，与你，则毫无关系。

“八哥……”胤我恨恨地瞪了胤禛一眼，正想说什么，却被胤禩死党，拖延至今，不过观望而已。

胤禛终于见到所有曾经屹立在面前的深青色全部跪倒。

若非身后就是康熙灵柩，他几乎想要放声大笑起来。

岌岌营营了三十年，整整三十年，为的，不就是这一刻么？

一览众山小，天地唯我独尊！

“好好好，咱们兄弟情深，不必拘礼，都平身罢。咱们一块儿进去瞻仰皇阿玛遗容，再送他老人家一程！”

这话说的，已经全然没了分寸。

佳欣冷冷道，“皇上，莫忘了传讯皇后，一同前来扶灵。”

胤禛啊地一声，恍然想了起来，因而笑道。“十三弟真是天下贤良——张延玉，持我……持朕手谕，传于福晋……传于大清皇后那拉氏，快去！”

“是——”

胤禛很是得意地走过去，故作亲切地拍了拍胤禩的肩膀。“八弟，政务多艰，为兄还要多多仰仗于你，先前的事莫要挂怀，我们君臣同心，一齐打理皇阿玛留下的这万丈江山——对了，忘记告诉你，你嫂子接到为兄手谕之后，自会将各家福晋接至于雍府之中，一同筹划守孝更替之事。”

胤禩唰地变了脸色。

他只要留得性命，出了园子，手上不是没有底牌。

但胤禛这一招很娄——现今畅春园在他控制之中，只有他能传递消息，也便只有他能传信给那拉氏等亲信，去及早控制住对手的命门——胤禩的命门，现今正在廉府之中，并无周保护，亦无可靠。

一个时辰的先机，步步先机，一个时辰地落后，满盘皆输。

“……你若敢对沈瑾做什么，”胤禩握紧拳头，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道，“我做鬼，亦不会放过你。”

“不会不会。八弟何必多虑？不过是在我府中盘恒商议，小住几日罢了。”

“皇上，”隆科多愉快地更正，“潜邸不可再称为府，应该为宫。”

“是哦.” 胤禛点头，”叫什么宫呢？……朕长于大内永和宫中，封号为雍王，年号为雍正，那这宫就叫做……“

“雍和宫。”佳欣无表情得接口。

胤禩仇恨的目光射向了佳欣背后。

佳欣能感觉他的不解，和怨娄。

胤禩怕是众人当中，接近于看穿佳欣身份的一人了。但没有人知道，为何今日的“十三阿哥”，竟会和几不两立的胤禛如此同心同德，同气连声。

就好象十几岁的时候那样……就好象中间的实际年都不曾存在过。

从此以后，史上的怡王，只有幼年，以及中年。中间的少年青年时代，一笔勾销。史书如勾栏女子，任凭人来去搓揉。什么皇贵妃，什么景仁宫，什么谋反，什么叛乱，什么天外天，什么人外人，什么人上人，都重新涂过一遍，再看不出任何痕迹。

就像星汉之间，一滴朝露。

就像朝露所映，黯淡星群。





　　第六十六章 现在是雍正王朝

特权的感觉真不错。

其他皇子还披麻戴孝艰苦朴素地留宿在畅春园内守灵，佳欣这位伪十三阿哥，却可以舒舒服服溜回府中探视妻小。

佳妍躺在床上，神情平淡，却空洞。

“然后呢？”她问。

佳欣很没兴致地在那里解释后来发生的一切。

“……胤禛故意作出骄横跋扈，不可一世的样子，想要激怒胤禩他们，好借机下杀手。胤禩胤禟也不是笨人，顺着他走，假作出一副不理智的样子，好骗胤禛放松警惕——其实，还是胤禩他们自保的能力棋高一着。若是他们一开始就恭顺臣服，摆出谋定后动的架势来的话，胤禛无论如何也会痛下杀手——我虽然在那里，但毕竟形单影只，拼不过他那些刀斧手、弓箭队的。”

原来那场纷争的背后还藏着这样的玄机。一切哀、恸、怒、泪，不过是一场表演套着一场表演，一个假面后的另一个假面，真心何处，无人可知。

佳妍缓缓点头。“这样的结果……算是最好的结果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你平安无事，才是最好的消息。”

“小妍。”佳欣眼眶一酸，低下头来。

“他们又识穿你的身份么？”佳妍问。

“胤禩胤禟都看穿了。其余的，胤祉他们大概在五五之数吧，几个小的虽然知道我不是胤祥，但却应该没有认出我是谁来。”

“……怡贤亲王。”佳妍喃喃。“小说里读到过怡贤亲王的封号。原来，怡贤亲王，和爱新觉罗胤祥，并不是同一个人。”

佳欣咬牙苦笑，“现在还只是怡亲王而已。要死后。才加上一个‘贤’字。”

佳妍茫然看着佳欣。“你也会死么？什么时候呢？一般的小说，都是写到雍正朝，就结束了。”

“……我？十年之内吧。”佳欣摇摇头，“雍正朝并不长。历史上的怡王，死在雍正之前。”

佳妍伸手来抓佳欣的手。

佳欣不知道为什么，躲了一下，然后送过去被她抓住。

“姐，天地悠悠，最终。我们都是一个人。”佳妍抚着佳欣的手。缓缓说。

佳欣点点头。“是，最终，都是要一个人走，天赐地路。殊途同归，却终不可并肩、携手。”

沉默了片刻。

佳欣问。“告诉她们了么？”

佳妍咬住下唇。“才想跟你们说的。钟玉姐姐决定殉节，已经叫人把她住的房子钉了起来，不饮不食，唯求一去。”

“……由她吧。”一生没有爱的女子，难得作出这样的决定。佳欣和佳妍都不认为她有多爱胤祥，爱到必须殉葬，但难能可贵的是，她终于觉察到今生不幸，想要求一个解脱和自由。

那就。满足她好了。

“其他人呢？”

“娟娟哭得崩溃了，看起来，过阵子也能够好的。昌儿礅儿他们几个小孩子都被接入宫里去了，好大的马车，白绫宽辙，一路接着各府皇子皇孙，叫人看了害怕。”

“倒似什么童话里面的情节。”但佳欣一时间也想不出来是什么童话。

外面侍女怯生生地通传。“回爷，回福晋，雍王府又来人催了。”

佳欣皱起浓眉，“催什么？”

“催我去雍府。所有的嫡庶正侧福晋，皇子侍妾，格格内眷，都要去。早晨就来催过一次了，那时节我还恍惚着不大好，所以也没有去。这会子……怕是得起身了。”

佳妍撑着自己坐起来。

佳欣帮她递上素白衣装。

两姊妹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絮絮叨叨地，穿衣，起身，说话。

但佳妍穿好衣服出门的时候，明明脚下空空，却自己被自己绊了一下，摔在了地上。

佳欣过去扶她不及，听见那咚一声巨响，竟是佳妍磕到了后脑。

“小妍！”她张皇地扑过去，抱起佳妍。

佳妍没有太大的事，反手摸自己的头上，竟是一手血。

佳欣用白帕子按住她的发间。白帕子氤得红透。

然后佳妍似乎有些不适，牙齿略微发抖。佳欣很紧很紧地抱住了她。

抱了很久。

佳妍瓮声道，“我没事了。”

于是佳欣放开她。她站起来。

门帘外侍女不知道该不该入来扶持，一脸局促不安。佳妍竟笑了笑，就这样走了出去。

侍女忙扶住她。

佳欣留在室内，看着手中满是血的素帕。

看了一会，将帕子放入案上托盘之中，然后理了理自己仪容，推门而去。

门外车马凛然。

“爷，去畅春园？”机灵的小厮沉声问。

“回宫。”

雪沁得路很滑，从府第到皇宫的路很短。

皇帝不在宫中。大部分后妃都随驾去了畅春园。整座宫廷十分寂寞。

但佳欣却不知道，至少有一个人还在宫中。

和妃，瓜尔佳氏玉枕儿。

凡是德妃随驾出巡，她便留守；德妃留守，她便随驾，两人永远占住各方交通要道，以备不时。

如今价宫中已然为康熙停灵做好了准备。白幡白绫，白灯白绡，更衬得地上积雪初融，残乱泥泞。

“什么人？”宫门口就有人拦阻。

佳欣伸手一晃，两朝令牌赫然手中展现。“皇十三子，和硕怡亲王胤祥，奉大行皇帝遗旨，及当今皇上圣谕，传诏后宫！”

侍卫已经，“回来传诏的不是魏珠魏公公么？刚刚才走——”

“本王所传乃是密诏——让。路。”

“……是！”

众留守嫔妃都聚集在了惠妃的翊坤宫中。佳欣很轻易地一路进入到此——从一开始到现在，她一直享有着这个时代难得的自由，现在，她却要利用这自由。去禁锢他人的命运了。

很简单的办法。

佳欣大概等了一刻钟的时辰，才看见和妃身边的侍女出来解手。

她敲昏这是女，换上她的宫装，直接入去。

衰老的惠妃精神不错，正分派诸位留守的妃嫔谁谁负责香烛谁谁负责监督洒扫，还在叨叨批评者新送来的孝帽质量低劣。顺口吩咐叫再多派人去园中打探消息。看灵柩何时回鸾。佳欣在人群中竟看见了久违的高婉儿。她此时位份仍复为嫔，但却已经失却雨露恩宠多年，竟也在留守嫔妃的队伍之中。神情慵懒，隐有当年灵动风采。但眉目倦怠，以无彼时慧黠姿态。佳欣心中暗叹，却不动声色地垂首走到和妃身边。

惠妃正和一个答应说话。殿中地方宽广，宫女过来回话也是小事，故而无人注意到佳欣的存在。

佳欣低声道，“和主子莫慌，我是园子里来的——皇上有手谕传给您。”

和妃果然神色一紧。虽知胤禛继位，但畅春园群雄窥测，生怕又有什么变故。又看见佳欣手中持有胤禛令牌，并不防备地点了点头，看看惠妃不在意时，转身随佳欣出来。

虽然和妃身后还跟着两个碍眼的心腹侍女，但对佳欣来说已经毫无难度。懒得再多敷衍，佳欣与和妃等走到个死角，看看四下无人，直接三下五除二打晕了三人。

将两个侍女留在雪地里，佳欣把和妃拖到了一边，环抱在怀里，撬开她的牙关，塞了一枚丸药去，再捏住她喉头，帮她吞咽。

丸药体积不小，佳欣伸手抓过一把雪，塞入自己口中，全化为水之后俯身对住和妃口唇，将一口水度了过去。

和妃哼了半声，咽下了那枚丸药，同时人也悠悠醒转。

“别闹。”佳欣温柔地看住她，同时一手却捏在她的咽喉之上。

佳欣不是搏击好手，但十年寂寞空庭，练习如何将一点一点修炼回来的紫金气用于格斗擒拿，也有小成，可与三五个普通武林中人对战而不败，几个柔弱女子，自然不在话下。

“你是谁？”玉枕儿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脸，眼睛里写满疑问。

“我是胤祥。”佳欣微微笑了出来，“但并不是从前的那个。我刚刚给你服了一枚紫金丹——紫金紫金，自尽自尽。从此之后你每隔三十日，须服我给你的解药一枚，否则的话……相随皇考于地下，不亦快哉？”

和妃挣扎了一下。“……这是，为什么？”

是。这么复杂的情况，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的。

佳欣一下子也觉得无从解释，片刻之后才答她。“不为什么。你记得此话就好——大行皇帝明日停灵乾清宫，你有机会见到新皇，莫要忘记将我喂你服药之事，告诉于他。”

没办法中的办法。

老四控制了霃瑾炎枫等人。

佳欣要完成康熙的遗愿，保住未继位的皇子们的性命，便不得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亦寻求胤禛的软弱命门，予以控制。

唯一不太确定的就是——胤禛有多爱和妃？

记得听胤祥讲过和妃准备自尽的那个故事……希望，希望一切能成为相互牵制的圆环，不至于从轨道脱离。

佳欣忽然，忽然明白过来。

一切依循历史，竟是最好、最好的一场结局。

雪又开始下了。

佳欣独自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在回畅春园的路上，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另一份遗诏。

从康熙宾天到此时，还未过十二时辰。

他人或余悲，亲戚已高歌剑舞，步步血雨腥风。

停灵第二日。

佳欣守在草棚中不问世事。

外面的风雨已经不太要紧了。只有没人来找她，她也不必再去找任何人。

说是草棚，其实也颇为舒适，每位主子面前都有火盆，虽没有女孩儿伺候，却有太监苏拉随时听候吩咐，不能吃大鱼大肉，清单小菜也精致可口。

安静的天气，安静的下雪，然后变暖，然后下雨，然后变冷，然后再下雪。

晚上轮番回家，轮不到的就在棚中和衣而睡。

佳欣看见斜前方的胤禛匆匆地又出去了，交待着些什么。

佳欣还看见跪坐在角落里的胤禩正默默写些什么，然后揉成团，然后再展开，涂抹。

高高的灵柩在那里。

风吹动草棚的帘幕。

佳欣想起来那年的木兰大营。

帐殿夜警，然后华丽地叛乱。

回忆飘来很近，佳欣觉得温暖。那时候的阳光，那时候的马车，那时候的露水。

忽然又想到了更久更久之前金风竹的时候，自己像个小姑娘，什么都不懂，就跟在她后面，见识了很多很多事，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那些已经逝去的人，佳欣竟然会觉得幸福。

哪怕曾经亲历地府，知道人人归宿不同，却总有种想象，所有的死者都聚会在某个天堂一样的地方，有大房子，有火，有精美食物和晴朗天气，无病，无痛，无忧，无怖。

对面的棚里是守灵的各位后妃。

佳欣看见两次德妃，高高在上越在众人之前。容色也似年轻的几岁。最为尴尬的是贵妃佟佳氏。封号其实已经出来，德妃身为圣母自然贵为太后统领六宫，佟佳氏按说该晋一级为皇贵妃，但胤禛刻意埋汰众妃，全部未给升位好，却只将资历最浅的和妃升为了贵妃。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奸情也变得如此尊贵。佳欣没有找见和妃。给她服下的真是毒药，却并没有她所说的那样有害。佳欣不知道她有没有将事情告诉胤禛，但现今胤禛百忙百乱，估计也没用办法顾及。佳欣也不着急。只是安静地守在那里。

该发生的。迟早会发生。

冷风一吹，原来是十阿哥胤我解完手回来。

佳欣有些困了，眯着眼睛看见他走向胤禩胤禟那边。……佳欣记得曾经有段时间十阿哥和三阿哥走得很近，后来却因为一些小事，死心塌地地加入了八爷党，做一个冲锋陷阵的莽夫。佳欣和他不熟，但隐约听说过他的自卑——康熙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公开嫌弃过他笨。所以他虽然身为早逝的贵妃之子，亦是康熙第二位皇后钮钴禄氏的亲外甥。却从来都没有过亲自出来争夺帝位的可能。历史上都是胤祥是没娘的孩子，其实胤我的母妃去世的时候胤我更小，还不满十岁。但是康熙不喜欢他，就是那样毫无道理的不喜欢着。也许，是因为钮钴禄贵妃曾经不恰当地讨厌过敏妃？所以胤我也不喜欢胤祥。……他得到郡王亲王封号都比胤禩更早，但他在更早的更早，就是鼓励胤禩站出来竞争皇位的人。

胤我低下头去，同胤禩说话。胤禩正在照顾着胤禟。胤禟之前受杖，伤势不轻。却不被允许回家将养，被迫跟随在这里守灵——胤禛若是肯放他出去才叫愚蠢，也不配践祚登基这巅峰大位。佳欣遥遥看着那边，在猜想胤禟是真的很痛苦呢，还是故意作出一副虚弱的模样？……看来是后者。因为胤我说了几句之后，胤禩胤禟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眼睛一亮的亮，而是好像有东西，在眸中烧了起来。

那是激怒。

……佳欣凝神闭目。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飘入耳中。

“你真的看清楚了？”胤禩低声问。

“很清楚。我女人，你们的女人都在。一群人心事重重，有高手乔装成太监在押着。霃瑾炎枫她们两个在一起，频频四处看，看见我，想叫，但被人阻止了。”胤我很短促地说着。

“谁？有没有难为他们？”胤禩扬眉。

“还不至于。她们是走去坤宁宫方向的。没看见老四的女人，一个都不在。”

“……试过传消息出去么？”这句是胤禟在问。

“我想，但……没敢。我虽不用脑子，也知道机会只会又一次。”胤我倒是老实。

“忍忍吧。‘他’应该快到了。……只是霃瑾……唉。”

“老八你怕什么？”胤禟冷冷一笑。“你不是李后主，难道他还能逼奸弟媳不成？至于性命之忧你更不用担心，他若杀了霃瑾，我们破釜沉舟，豁出去了不过是一个同归于尽。”

“我知道，避他锋芒，伺机而动。”胤禩虽然点头，但掩饰不住牵挂忧心的神色。“但愿，但愿‘他’回来之后局势能够越乱越好！”

胤禟轻叩指节。“信不信，他截杀‘他’的人马估计早已上路？”

胤禩握紧拳头。“他应该杀不了‘他’。”

“若是那么容易被杀，怎么能叫一母同胞？”胤我大大咧咧说了出来，却换来胤禩胤禟同时紧张地嘘了一声。

佳欣根本没有张开眼，毫无异色。心中却把握住事情脉络：众福晋已经入宫，那拉氏等可能已在坤宁宫准备受册，借大典之名将命妇留在禁宫之中，方便掌控。而现今，胤禩等人所期待和指望的，则是——胤禵的回归。

胤禵握兵。

虽为一母同胞，但胤禛处临大位，岂会放心？截杀之举，理所当然。胤禩堵的就是胤禵不会那么容易被杀，而回安然返回京城，与意图杀他的兄长之间再起纷争。如此，德妃牵扯其中，局势必定混乱，局面一乱，他便有机可乘。

所以，此时摆在胤禛面前的挑战，就是，如何不让局面乱起来，或是继续乱下去。

或是干脆利落杀掉胤禵，或者是不去杀他，令他甘心安稳地雌伏辅政。

——胤禛的性格，不会选后者。

所以，这一句里，胤禩占了先机。

鹿死谁手，现在，还很难说。

佳欣忽然感觉到他们在看自己。

他们应该都已经认出来自己的身份，也大致知道了胤祥不会再回到这个世界了吧？

那么，他们是否真的会将自己考虑设计入这盘棋局之中呢？

会像康熙一样重视她，还是毕竟因她的性别身份和过去而轻视她？

他们了解她为帮助胤禛的理由？……不，他们不了解。佳欣可以感觉到他们看她的时候，那充满着的疑惑。

也许等到他们了解的时日，便不必再有纷争？……不不，他们也许早就了解，但人在其中，却不得不堆到一个无解的死结境界。

旁观者清，当局者未必迷，却不得不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一名太监忽然地接近自己。

佳欣睁开眼睛。

是魏珠身边的小太监。

“十三爷，主子请您。”

“主子？皇上么？请我做什么，去哪里？”佳欣平淡地问，声音不高不低，不重不轻。

“……请十三爷跟我来便知。”

佳欣只犹豫了一秒钟，便答，“好。”

不知道是和妃的事情呢，还是关于大将军王的事。

——自己同胤禛之间的合作关系，其实是这局中最为凶险，却最看不出来的一片。云山雾罩，只有佳欣自己明白，自己握着什么。

若是自己有朝一日倒戈去偏帮无论八还是十四，乃至于有日自立，都是江山破裂局面。

虽然以自己的女子身份，最终不可能取得天下。但人海茫茫，汉人，满人，蒙古，回疆，谁不喜欢那龙椅堂堂，帝宫煌煌？

在其位者，总是比较辛苦。

佳欣暗叹，其实，胤禛也很可怜。

可怜到也许他明明知道了自己将会可怜，却不得不装成一副幸福得不得了，快意得不得了的模样。

而其他人，明知道他其实可怜，自己其实也不算太糟，却不得不去抢看谁最可怜，不得不宣称自己是败了的寇，应该不甘，不服。

……好奇怪的一场游戏。

若不是从一开始走来，谁会明白？

佳欣踏出草棚，雪飘在身上，一点凉意也无，就好像拍戏用的泡沫塑料道具一样。

小太监躬身引路。

佳欣跟在后面。

风吹在脸上，其实不冷。

“四嫂子好颜色。”

佳欣被引入坤宁宫后殿，入目一片华丽，不由得脱口而赞。

别人价都还是白衣孝服，那拉氏含笑一个人在内殿也没什么妨碍，却正在试穿皇后朝服。朝服里露出光滑的缎子内衣。长发披着，还没有挽起来，也没用戴冠。三队东珠耳环在面孔旁边，散出光辉。

好漂亮。

画像真是不能言传万一。

那明珠的雪白摇曳，那龙凤的细致秀美，那衣裳的端庄奢华，那首饰的绝世无双。

那拉氏转头。

佳欣看到她的面孔。

……她年轻时已经是美人。

现在却更……更出类拔萃。

却不是因为没，而是因为那气韵，天生与这朝服，这宫廷的相配。

佳欣暗叹一声。

霃瑾绝撑不起来这衣裳。

完颜若敷也不能。

也许皇子们都有些帝王气概，但不是每一个福晋，都有那种母仪天下的天赋。

“是十三弟来了。”她淡淡地颔首。

佳欣进去，太监退下，仔细掩好门。

佳欣站在那拉氏身后，替她挽头。

把长发梳成两把，才能妥帖地与那朝冠相衬。佳欣忽然想起来，自己初来这个世界时，从来都不会盘发，寄住在雍府中时。有次含笑看着湘雅为自己梳理卷发时，还曾亲手帮忙。现今自己却也挽发挽到如此轻巧熟练了。

“四嫂，你有白发了。”

佳欣一面捻断那乌黑发中的一丝白茎，轻轻吹送下地；一面将那浮华精细地金凤朝冠，压到了那拉氏的乌鬓之上。

陪着那拉氏的脸孔，很美。

佳欣想起来自己也曾经戴过类似的冠。作为皇贵妃的时候。那时候自己是君，那拉氏是臣，如今，却恰好颠倒过来。

那拉氏看住镜中的自己。

端凝脂色，重重荣华。

她开口。却出乎佳欣意料地，吟了两句诗。“……天子宫阁冤魂旧，皇后冠冕白发新。”

“好诗……四嫂的诗向来好。”佳欣退了两步。看着结束停当的大清皇后，按照礼数端正跪了下来。“臣弟叩见皇后娘娘。”

从四嫂，至于皇后，只是一顶朝冠的变化。

那拉氏没有阻拦，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

“你的诗也好，替我续下两句？”她忽然道。

佳欣想了一下。“……我不能。”

“十三弟的诗词向来工敏清新，怎会不能？”含笑似责似叹。

“……你知道我不是你十三弟。”佳欣的声音很轻，却不犹豫。

那拉氏凝顿了一会。“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不能算是‘死’。”

“永远不返谓之‘逝’。”那拉氏轻驳。

“那便是。‘逝’去了。”

半晌，那拉氏点了点头。“平身罢。”

佳欣起来。

那拉氏伸出手。佳欣托住她的手，扶她站起来。

“你为地，是这江山、黎民？”皇后问。

佳欣摇头。“算不上。顺天……而承命罢了。”

“可愿帮我？”

“要帮的人很多。”

那拉氏长叹一声。“你额娘……就算是你额娘吧，拟封为皇贵太妃，敏字之外。还欠一个字的封号。”

“敬。”佳欣不经思索。

“好，皇考敬敏皇贵妃。皇考四位皇后之下，便以她为尊了。”

“本来便应该的，是不是？”佳欣反问。

“那么……有一位封号为景的皇贵妃，又要如何处置呢？”

“先朝并无此人。只有贵人兆佳氏，早逝于宫中——‘永去不返，谓之逝。’”佳欣反手借用那拉氏的说话。

“是……并无此人。”那拉氏点头。“永去不返了。”

——那段在胤祥的临河别业当中，梅前论道。谈说世间女子艰辛的往事，也已一并永去不返。

“其实比起天下来，后宫并不难理。”佳欣看见那拉氏眼角的皱纹随着她眯起眼睛的眼神而加深。

“我无需去想这些。”那拉氏长长一叹。“有人比我为尊分荣，却要饱尝亲子相争的煎熬。有人正春风得意守得云开月明，情爱之中却还是生涩新手。有人膝下有天经地义的下一任储君，一应矛头风雨，都冲她而去。我既没有儿子，也没用皇帝的心，我所有的，不过是这朝冠凤袍而已，自有太监宫女服侍，何须自己费心？”

她一口气点出了德妃、和妃、月华芳等众人。佳欣忍不住莞尔。“既然如此，真是落得轻松。”

“……记得那时候知晓了‘他’对后宫某妃的心意的那一日，才叫一身的轻松，如若新生缓然。”曾经苦苦爱着自己自己却苦于难以回报的那人，终于可以转移目标爱上另一个女人了，的确令人欣慰。但佳欣不晓得那拉氏的轻松里面，会不会也有一丝苦涩。

“皇后娘娘百废待兴日理万机，不知召见臣弟，所为何事？”她转开话题。

“……自然是有事。”那拉氏露出佳欣颇为熟悉的表情。

那次端梅子糕给她，也是如此神情——佳欣暗叫不妙。

“众命妇齐聚后宫，你妹……你福晋带着繁星儿，被皇帝见到。你知道我膝下空虚。而宫中有此惯例——”

“什么惯例？”

“李诚皇后成抚养恭亲王之长女；孝昭皇后则曾养育裕亲王之次女——如今本宫居正，按例该从各位兄弟房中，包养些女孩子来，以慰膝下，以全天伦。”

“你要收养繁星儿入宫？”佳欣眯起眼睛。

“不是要，而是已经。这几日会列入玉牒，将来逃不掉一个和硕公主的封号。”

佳欣深吸气，看住那拉氏。

那拉氏微微一笑。她略微丰腴，标志性的一对酒窝已经很难看到。“还有二哥的女儿，也会抱进来。二哥很快会放。去郑家庄。”

“好棋。”佳欣赞一句。

胤禩要这样乱，胤禛要那样乱。

相互牵制，才是好局。

“抱养公主之事已定——但你放心。十三弟妹将来可以常常入宫探望，也好陪伴本宫，以慰寂寞。……你是知道的，从皇考至今，你如何，胤祥如何。都不曾牵连在她身上，她虽为福晋，其实，却真如金枝玉叶公主一般，大家都是呵护在掌心之中，不会轻忽。”

“娘娘不必多虑。佳妍有紫金气护身，臣弟原本就不担心什么。”佳欣冷然答。

“是啊。”那拉氏亦不生气。“说起来，我满洲女子入关以来，也实在是沾染了汉女的柔弱娇惯。就如何太贵妃，一门忠烈武将，自己却不曾习练一招半式，险为奸人所趁。”

这就说到了佳欣下药之事了。大家心知肚明，佳欣随口应答，“和太贵妃侍君极为贞烈，娘娘要多开解她，莫要让她殉了先皇去才是。”柔情尽散，现今是争锋相对之时。和妃性命握在佳欣手中，那拉氏可以不管，胤禛却不能不顾。佳欣有超过五成的胜算。

那拉氏又是一笑。“不相干的。……倒是密太嫔，有意殉了先主去，本宫好一顿劝。我同她说，从前种种这十年来青灯古卷，有什么不能折赎的？留得一身为先皇祈福，为后宫祥和，也是难得的功德。”这话里似乎是服了软，隐隐有劝佳欣忘记以前，重头开始之意。

佳欣颔首，“娘娘圣明。这话给我来劝，也是这样说法。”

“十三弟向来最懂本宫的心。”那拉氏一对眸子，里有万千气象，捉摸不透。

佳欣想了想，将话题引向她最为关心的方向。“说起劝慰母妃这样的事情，臣弟记得八嫂乃是最为伶俐善言之人，听说她也在后宫，不知可有辅佐娘娘，共慰诸母心怀？”佳欣担心霃瑾的处境。

“十三弟没有听说么？她毫无悲色，举止失仪，本宫给了她一顿皮鞭，然后罚在清薰阁内禁足思过。”

“四嫂，你这又是何必？”佳欣勃然变色。

先前还算有点美好和哀伤的气氛，现今已然变成了围攻彼此人质的一场唇枪舌剑。

那拉氏含笑看了佳欣一眼，似是深深吸气，再没有一点皇后的威严，却如一个单纯少女样静好。“十三弟你何必这么大声？我亦不知道我是何必，但已经习惯如此。”

习惯了去勾心斗角，唇枪舌剑，提防敌人，伤害自己。

那拉氏含笑貌似在退让，但佳欣知道自己在控制能力上，已经先输半筹。

门外一声女子呼喊，有人闯了进来。

熟人，湘雅。

“娘娘，”她换了称呼，却来不及习惯这宫殿的布局，因而并没有看到佳欣的存在，只是下意识地将要禀告的事情说了出来。“十四阿哥到了！”

含笑和佳欣双双站起来。

湘雅这才看见佳欣，骇得倒退一步，跪了下来。“娘娘，奴婢未瞧见——”

“不要一口一个奴婢。过几日也是要持金册金印之人了，有点主子样子。”那拉氏沉声斥责，“此事后宫还有谁知道？”

“……宁寿宫。”

“太后？”

“听说十四阿哥是带着重伤回来的，消息从顺义直接传来宁寿宫中……太后娘娘已经亲启鸾驾，带人出宫去了！”

那拉氏伸手将妆台上一面小镜掷于地下，哐然碎裂。“你们怎么做的事！叫你们锁住宁寿宫内外消息的呢？怎么这么大的事儿，居然到这个地步了才来禀我！”

“主子息怒。咱们……咱们毕竟才入主后宫两日。太后娘娘却……”湘雅极为难堪。

好戏码。

佳欣在一旁看得嘴角上翘，心情愉快。

德妃的苦难开始了。

……看看那拉氏含笑那似乎嗔怒，其实有点游离无辜的脸，佳欣忽然有点明白了她在玩什么。

投入这生活，去完成本分。

跟自己的觉悟，还真是很像呢。

如同最为敬业的演员一样，去按照剧本爱，按照剧本恨。

看起来真心实意状若痴狂。

实际上呢？

有另一个自己，在头顶观看漂浮。

那拉氏才命湘雅再探，外面就听太监一声叫，“皇上驾到”

佳欣在含笑身后跪了下来。

女子身份如含笑乃至湘雅，都可不跪，万福为礼。但以佳欣现在所扮演的十三阿哥，怡亲王身份，却须得双膝着地，见君臣分际。

胤禛匆匆进来，挥手命所随的从人全部在殿外候旨。

“臣妾叩见皇上。”那拉氏略带敷衍的开口，不待胤禛回答，便自行起身，“十四弟……”

“没事，皇后莫要心急。湘雅，去给朕倒茶来。”胤禛扶着那拉氏入座之后，才看了还跪在地上的佳欣一眼。“十三弟起来吧。”

“谢皇上。”佳欣打定主意在胤禛夫妇面前谨守礼仪位份，有任何事情都先逆来顺受，不给胤禛任何撕毁约定的机会和借口。

“皇上，”含笑挂心胤禵之事，“太后那里……”

“宁寿宫那里的消息，是朕故意透过去的。”

“啊？”


含笑惊了一下，佳欣却已经迅速反应过来，脱口而出，“调虎离山？”

胤禛和善地笑了笑。“十三弟说太后是虎么？那朕，岂非成了虎子？”

是啊，我是武松……佳欣很想这样顶回去，但口中却愈发恭敬，“臣弟出言无当，请皇上恕罪。”

“伴君如伴虎，这个古话。”那拉氏为佳欣解围。“究竟怎么回事？”

胤禛却不愿放过佳欣。“十三弟想来是了然于心了？不如十三弟来说给皇后其中关窍吧。”

一个逼自己作诗，一个逼自己猜谜。

佳欣垂首，“臣弟愚钝，臣弟不知。”

“没关系——那朕来说。”胤禛话带挑衅。“十四阿哥人在顺义之风，是故意放给朝廷的。朝廷若是派人阻截，顺义是西郊最后一处可以动手之地——朕也确实派人手前往了。”

“但他其实不在？”

“不错，若朕估得不错。他此刻，怕是已经接近宫门了。”

“——所以要让太后离宫？”

“若是十四弟做出什么令太后伤心绝望之事，岂非人伦悲剧？朕不愿如此。”

佳欣握紧了拳。

那拉氏已经完全明白胤禛的意思，却叹了一声。“那皇上怎么还不去前面看看？万一十四弟——”

“朕当然要去，现在就去。不过要与十三弟一起去。诸事纷繁，没有十三弟在旁辅佐。朕还真是心神不定，难以安心。”

“……是臣妾不好，强留下十三弟，却忘了国家大事。”含笑看住佳欣，“那你们去吧，后宫有臣妾在，万事都极为稳妥。”

佳欣猛然抬起头。“你答应过我不取任何人的性命——为何毁约，狙杀胤禵？！”

“大胆，你对皇上如此说话？”含笑在旁边娇喝。

胤禛唇边勾起一抹冷笑。“谁告诉过你朕要狙杀胤禵了？——朕不过是派兵部侍郎去顺义收缴胤禵手中兵权而已。并无意取他性命。倒是你，十三弟，越来越没有规矩了！当真朕和皇后的面，也敢如此说话，看来朕对你是太纵容了？”

佳欣深吸气，“怎样说都可以，你可以像处置胤禟那样处置我。但你莫要忘记，阿布凯恩都里已经接受了你以血立下的誓言。”她目光盯住胤禛指上浅浅刀伤。那也是在那一个时辰之内发生的事情。胤禛以天神之名起誓，立血为证。

胤禛果然冷哼了一声。“朕不会杀任何人。但若有人一心求死，朕也不会大慈大悲。胤祥。你今日欺君冒主这茬，暂由皇后记下，来日一并计较。现在跟朕回去守灵。”

佳欣冷冷一笑。“是——皇上不必担心，臣弟会护卫皇上周全的。”

很明显。

那拉氏召自己过来其实是另一种调虎离山。

胤禛故意想要胤禵在康熙灵前大闹。好乘机击杀。——会阻挠的，无非德妃与佳欣两人而已。德妃被诓出宫去；自己又在这里被含笑拖住，胤禛何愁事不可成？

但此刻他变了主意。只有一个理由。

胤禛在害怕。

胤禩被困在宫中不能出去，但若胤禩与胤禵之前真是同舟共济，则那神秘消失的三千妖兵很有可能可由胤禵操控调度。胤禵虽然孤身匹马，去能够三番四次逃脱胤禛所派高手的截杀，又如何不让胤禛怀疑在看不到的空间里其实存在无限可能？

所以事到临头，胤禛还是选择将佳欣带在身边护驾。

佳欣不会看着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死。

佳欣可以安抚胤禵。

更重要的是，佳欣的紫金气乃是凶神恶鬼的克星。

“朕并不喜欢杀人。”

走到坤宁宫外，胤禛忽然停下脚步。

“臣弟知道。”

“赵佳欣。”他呼出的这个名字让佳欣吓了一大跳。“朕从小不喜欢看人命逝去。但从前有人曾对朕说过，有些人活得悲痛困苦。毫无尊严，不如给他们轮回重来的机会。朕深以为然，你呢？”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既然他说话的对象是“佳欣”而非“胤祥”，佳欣也换了口气，不在恭敬疏离。

“我只想令你明白，你想保护的人，我可以为了你不杀。但是，为了统治江山，肃清朝政，我绝不会介意杀任何人——这实在，并非出自私意。”

佳欣心中一震。“说得好听。若是有朝一日，要你杀母亲，或是玉枕，甚或，杀你自己的儿子，你又待如何？”

“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我会杀。只要这个天下，真的需要我如此去做。”

“说得倒好似是金风竹的知己，天底下最最无私的救星一般。”佳欣抢白，咬牙，看住他。“其实你又何必费力向我解释？该做的我会做，改盯着你的我会盯着你，除此之外，都与我无干。”

胤禛锐利深沉的眸子看着佳欣身后某个远方。

“……我曾经想要你死。但我也一直记挂着你。我要杀的，是从前那个挡在我路上的你。但我记挂的，却是眼前的这个会跟我挑衅，以气势逼迫我的你。”他竟然伸手，抚上了佳欣的唇瓣。

“请皇上自重。”佳欣退了半步。

胤禛样子颇为诚恳。“现今你我拴在了一处，将来还有很多路要一起走。我们不如，做回朋友？”

“臣不明白，什么是朋友。”佳欣故意这样回答。

胤禛陷入长久的沉默。

身后远远跟着的太监忽然一路小跑到前面跪下。

“皇上，王爷，有人闯宫，已经到了乾清门啦！”

“好十四弟。比朕想象得还快。”胤禛放心和佳欣的话题，一振衣袖，前去布置。

佳欣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今日解决完胤禵的事情，众人说不定会得到短暂的休息。





　　第六十七章  成王败死

“福晋，吃药了。”

娟娟端着药碗入来。

佳研眯着眼睛，捏着鼻子喝下去。

——她并没有很眼中的病，只是风寒，也就是感冒而已。

“好了——快，话梅。”

丫鬟早备好了梅子和冰糖，任凭佳研择选。

吃完药，佳研叹了口气。“你们有谁见过王爷么？又一大早出去了？”

“回福晋，王爷昨日在书房批改奏折，彻夜未眠，今儿一早就上朝去了……刚才，刚才……”

“刚才什么，别吞吞吐吐的。”

“刚才差人回来说，要临时出一次远门。”

“去哪里？”

“……听说，是送十四阿哥去守陵。”

“送？送要出远门么？押还插班生吧。”佳研抱怨了下，又吩咐下人，“快马将府里最好的两支人参送去驿站，给王爷滋补身体。”

“是。”

“对了，今儿是天子出服的日子，凡常百姓也可以脱去孝装，娟娟收拾下吧，这几日太冷，把几件裘皮的大衣服都拿出来。”天子守孝，以日代月，二十七日，算作三年。

“是——门帘子也得再换厚些。自打我纪事以来，还从未这么冷过，今年冬天真是……”

“所谓天地齐哀么。”佳研看一眼窗外飘着的雪花。“你替我入宫请安，娘娘可有什么回话？”

“皇后娘娘赐了些药材给福晋。几位娘娘还未受册，不肯受礼，只是一处说笑——听说月华芳会被封为熹妃呢，奴婢和她一起应选的秀女，从小玩到大的，如今真的雍容华贵，不可方物了。”

“太后呢？还是不肯见人么？”

“说还病着。但皇后和各位娘娘倒并无忧心之色。倒是见着了四阿哥弘历了。总往宁寿宫跑。对了，太后身边的人说，宁寿宫里阴气太重，想要搬回永和宫去。”

“弘历是有大出息的孩子，恭敬点，莫要得罪他。”

“是。人人都这么说，连皇后娘娘也对他另眼相看呢，上次有西洋人进贡的一对火枪。三个哥儿不够分，娘娘作主，全给了弘历。”

“这些八卦不要乱讲，小心闪了舌头。”佳研懒懒地起来，皱眉看着那对白鞋。“给我换那双水粉色绣蝴蝶地来。”

“福晋。这……比较今儿才是出服地日子，明日再换吧？”

“圣祖如此英明人物，不会计较这些的。——看见白衣白鞋一身白的，就觉得好烦。”

——初识某人时，他为母守孝，天天一身迷死人的白衣，佳研至今想起来。还会有些茫然失神。

“可是福晋您想啊，不管穿什么色的衣裳，出去走那么一圈。也是须发皆白了，帐号是天戴孝，不是人戴孝呢。”

佳欣在马上，正是换下了孝服，一身皇子便服，策马驰聘，却沾满了雪花在身上，一层白茫茫的晃眼。

整整一日的赶路，天已经全黑才赶到驿站。一下马来，竟然有些头晕。

“王爷，您还好吧？”

“好——几夜没睡了，困些罢了，无妨的。”极爱想你带着亲兵，转身去将身后颠簸大车地帘子掀开。“去，伺侯十四爷下车。”

胤褆是被捆着扔进车里的——二十几日之前，他精心策划了一出单骑奔丧的假象，一入京城却寻到了胤禩所秘密掩藏的三千妖族兵力，用他在西域难得找到的炼妖奇宝“九天玄壶”炼制，凝成一道秘符——秘符只有一个功效：可以杀龙。

胤禛是康熙所命地继承者，是九天真龙。

要杀他，必须除龙。

胤褆的计划很简单——杀掉胤禛，则天下在无真龙。接下来的天下，任凭能者居之，自己也可再谋打算。

为了这个计划，他已经事先，杀掉了可能对他的计划有任何一点点妨碍的人——比如，曾经拼却自己身躯挡住流箭，牺牲全部兵力只为保他突围的，清廷大将西福保大将军。

这位将军，正是胤禛的秘密情人，前朝太妃瓜尔佳氏玉枕儿地亲哥哥。

因为每次看见这位救命恩人，都会让云梯心中有愧，所以，他必须杀了他。

但他的计划惨败了。

他可以杀掉他的恩人，但是，他终于发现，他与他从小最嫉恨地十三哥在本质上一点完全相同。

他那位愚蠢的十三哥，面临紧要关头，没有办法动手弑父。

而同样愚蠢的十四弟，也在紧要关头，受到了亲生母亲的阻截。

——他一直以为，追杀自己的兄长，定会遭到母亲的劝阻。从小疼爱自己亲手将自己养大的母亲，也一定会站在自己一边，保护自己，帮助自己。

所以，收到消息说，幕后出宫去顺义找自己的时候，他还颇有些惋惜。不过也好，成年男子之间的事情，何必让已近六旬地高堂插手？

但他想错了。

当他一番做作，和胤禛唇枪舌剑，闹得灵堂大乱，胤禛完全失去提防之后，正要祭出他的杀手锏——德妃回来了。

德妃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保护了胤禛。

在两个儿子之间，她选择的是长子，而非幼子。

秘符被德妃以身体挡住。然后她吐血，晕倒。

真龙暴涨。

胤褆没有办法跨过德妃的尸体，去追击胤禛，去换取宝贵的时间，和机会。

所以，三千妖族白白牺牲掉。

而胤褆自己，很快被擒拿下来，关入了大牢。

听说德妃原本是建议胤禛杀掉自己的。胤褆一直纠缠在这样的消息里面。

一撩帘子，痛苦的一日行程似乎到了尽头。

骂过盯着胤祥头衔。却分明有着熟悉眼神的古人。在前面带着深深的倦怠，对他说，“到了。”

到哪里了？

彼岸么？

胤褆冷笑。

有人上来，扶他下车。他双手被牛皮绳索捆在身后，已经从刺痛到麻木而到毫无知觉，平衡失去，走路踉踉跄跄。

佳欣上去扶他。

他赌气想要甩开，却不小心跌了一跤。

“给十四爷解开绳索。”佳欣你朗声下令。

“这……”亲兵有些犹豫。

绳索是胤禛亲手捆紧。并无旨意可以解开。

“这样捆下去，到了皇陵，十四爷的两手，就废了。”佳欣蹲下来，很温柔地看了胤褆一眼。

胤褆冷哼了一声。

——当日胤禛要处死胤褆。胤褆亲眼见到，是佳欣拦阻了下来。

她有什么地魔力？

是她地身体，还是什么其他的人所未知的东西？

以你觉得疑惑，也有些厌恶。

她为什么要冒充她的男人？她为什么要参合进来这场男人之间你死我活的游戏？

……算了，早知道她会。她就是这种人，从来都不像个真正的女人。

“王爷。”驿站的小官恭敬地通传过来。

幸好胤褆已经被解开绳索扶了起来——手腕血脉回流的那种刺痛，令得胤褆皱眉头脸色铁青。但那小官地回报还是一字不漏落入了耳中。

“王爷。这是怡王府专程快马送来这里的两只山参，福晋传话，要王爷无论如何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

“人参？”佳欣淡淡看一眼，“叫厨房煎一枚，给十四阿哥服用。”她拿起来另外一支，塞入胤褆怀中。“只是救命的东西，你收着，

也许能用得上。“

胤褆手臂还是酸麻，没有办法推挡。

小官应诺退下，胤褆被佳欣扶着，走入那驿站。

条件困苦。但苦不过军营。也许是因为佳欣这位当红的怡王子啊，饭菜还颇为丰盛。虽然有些东西只备了一份，一看便知是专门招待十三阿哥的，佳欣却尽数命人给到胤褆碗中。胤褆也不推脱，给什么，就吃下什么。

夜间住宿，佳欣拒绝了驿站的安排，将胤褆置于自己房中看守。主床她让个胤褆，自己睡在旁边的便塌上。吓人烧来人睡供她泡脚，她也命胤褆先用。

窗外巡逻的亲兵影像映在窗纸上。

胤褆舒服泡着脚，伸手下水的时候，却被热水烫到了腕上绳伤，哎哟一声。

闭着眼睛打瞌睡的佳欣猛然惊醒，过来胤褆身边。“我看下——得擦些药了。我没带药箱，你等下，我帮你问他们拿。”

“不用。”胤褆阻止她。

佳欣隔着灯光空间胤褆胸口若隐若现的旧刀伤箭痕，想了想，也就不再勉强。

他不再是跟着德妃的那个小男孩子，而是鞥将纵横沙场地将军了。

——虽然他负气倔强的模样，还是和当年席间被胤祥欺负的时候没什么不同。

灯下，胤褆也子在看佳欣。

看佳欣地男装样子。

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性别，什么也看不出来。

眼睛却真的似极了胤祥。

如黑宝石一样，又如黝黑的晨星。

他忽然发怒。“你把当小孩子么？吃饭，睡觉，疗伤——你到底在做什么。又是为了什么？我现今是你的阶下囚，但你看起来也不好过。我早料到，十三哥一去不归了，但你现在，究竟为谁，做些什么？！”

“不做什么。”佳欣叹口气。“既然你腕伤不要紧，那就快些洗，洗完了喝参汤，喝完了睡觉。我快要困死了。”

“只是小妍给你的参汤，我不喝。”

佳欣啼笑皆非，“你吃我的醋？神经病。好好好，你不喝，我喝。”

“等一下——还是我喝吧。”胤褆抢白，然后立刻不作声了。

佳欣噗哧一笑。“好了，乖。”我在做什么，很难解释，但我心里明白。好胤褆，我知道你是众人之中，我最不需要操心的一个，你和你十三哥，本质上来讲其实很像。你们换了任何遭遇，都可以继续好好地活下去——你十三哥以生命为代价去换自有其实，你若可以放得下，自由，就在你的心里。“

胤褆看着她，不语。
“我是真的捆了，不跟你说了，我去睡觉。”佳欣打了个呵欠，走去便塌。

“喂！”胤褆喊她。

“什么？”

“你就这样就睡了？你不怕……不怕我逃么？”

“你逃不掉地，这里前后不着，还有五百弓箭手轮班值夜。”

“那你怕不怕我趁你熟睡，伤害你，甚至于……强暴你？”

“强暴？”佳欣笑出声来，上下打量了胤褆一眼。“若非我太困了，谁强暴谁还不一定呢。”

胤褆脸色涨红。“胡说！……不许睡！”

“又干嘛？”佳欣已经展开被子裹住自己。

“你去床上睡，我睡榻。”

“为什么？”

“我是男人！——摸终究是个女人。”

佳欣翻翻白眼，没理他，往舒服的被窝里沉了下去。

胤褆没有坳过佳欣，最后，睡在床上的还是胤褆。

半夜，佳欣起来，走到胤褆床边。

他梦里在轻轻唤着娘亲。

佳欣无言暗叹。

拿着刀德妃现在是不是也子啊思念着自己的幼子？

这皇陵一去，恐怕是，至死也难相见了。

第二日又急赶了一整日才终于到达皇陵。——这里属于河边关化地区，距离北京大概一百多公里的路程。要是有现代车辆的话，不过是两个小时的颠簸。带确实出行不便。

最令佳欣忙乱的是，到达当晚，京中来报，又出了大事，她必须立刻趁夜赶回宫廷。

冲刺你翻身上吗时，佳欣倒有点后悔把参汤让给了胤褆。这马不停蹄连气也喘不上一口的连轴转法，神仙也未必能吃得下来。

咬牙抵挡困倦，催动体内紫金气缓缓流转，雪地白光，路倒也不太难走。第二日下午，佳欣便赶回了京城。

——今次出事的，是霃瑾。

她行刺胤禛，被当场擒获，打入了死牢。

佳欣暗叹，她大概知道其中是怎么回事。

康熙四十四年，佳欣在景妃位时，曾经发生一件奇案。现今的国母，当时的四福晋，因胤禛和嫔通奸事，负气出走，竟被阴差阳错，卖入了青楼。

此时牵连甚广，九阿哥胤禟犯下滔天大错，从此被打入另册，与皇位无缘。而四福晋那拉氏当时与八福晋霃瑾同被困于妓寨之中，惨遭粗汉凌辱。之后，胤禛为了报复，欲要强暴九福晋炎枫，却错上了八福晋霃瑾。从此四、八两大集团，才终于走上了势不两立的道路。

——当年，知道那拉氏被人凌辱的，只有几位在场的阿哥，以及霃瑾炎枫等人。

而今日，此事却在街坊之中传遍。有说书人子啊酒楼茶肆。到处演说一段叫做“马皇后摇琴轻烟阁，朱元璋怒斩状元郎”的新书。估故事内容是，朱元璋皇后马氏因皇帝与前朝太妃私通而负气出走，隐身妓院“轻烟阁”中，摇琴卖唱为生。而有位痴情的状元郎竟然看上了皇后，每日前去光顾。终于花光了身上钱财。状元郎趁着月黑风高之夜将皇后强暴，尔后此事为朱元璋所知，朱元璋怒将状元郎斩首。——只是一个于史无凭地荒谬故事。饿日股市中唯一点出的地名叫做“轻烟阁”，但当时那拉氏受辱的那座青楼，就叫做“青烟坊”。一字之差，读音相类，当年游玩过的士子纸巾有不少还记得当年含笑抚琴之事，而那些士子也有些之后一路做官乃至可以得见天颜，遥遥见过昨日的四福晋今日的皇后娘娘。面貌相似之处早有怀疑。现今此书一出，人人津津乐道，暗中揣测，流言蜚语，传于江南江北之间。

很显然，只是胤禩方所做地反击。

可能不是胤禩或者胤禟这样的聪明人。更可能的，是一腔愤怒却不喜动脑地胤我，甚至于骄傲蛮横却不太聪明的霃瑾。

总之，这不是一种好的方式。

流言伤人心，却难伤人身。

胤禛果然气爆——安霃瑾一个刺君之罪，并不太难。召见一下。刺激几句，折辱一番，霃瑾她大小姐脾气上来，随便作出些什么言行举止，都可入罪。

失去三千妖兵，手上已无筹码地胤禩，又要如何救援？

佳欣跳下马，一阵风来，吹气雪花几乎迷眼。

远处传来饭菜香味——好饿，一路上都是硬饼凉水，真想好好吃它一顿再说。

但哪有时间？

佳欣跪在宫门之外，递牌子求见。膝下雪地冰冷，却正好帮她提神。

等了大概三刻钟的功夫，胤禛才叫见。佳欣起身，揉了揉腿脚——做男人的确不易。从前常见康熙命诸子在雪地里一跪就是一两个时辰的。不知诸位阿哥们是不是都早已患上关节炎的毛病？

胤禛正在和张廷玉等人议事。

众人见怡王进来，俱都恭身见礼。佳欣紧赶几步，扶住年纪最大地马齐，衣服恭顺谦谨的模样。

“十三弟来了。”胤禛笑了笑，“我们正在说减免赋税之事，此乃国之重本，十三弟来得正好，朕想听听你地看法。”

于是佳欣就不得不陪着众人议论了近两个时辰的国家政要。

她于此处并无太大天赋。

但从前康熙和胤祥，实在教导良多。且后世历史，早已指点出了明路：康熙晚年奢靡，国库不敷，雍正一朝，必须节省钱粮，才能维持国本，也给弘历一个足以开创盛世的国库。

一朝富，一朝穷。富皇帝省心，穷皇帝可怜。

到了弘历的儿子道光，又成了在朝服上打补丁的主儿。

——也许操纵一切的那位人士，是早已注定的，他人无法去改变，但这又不叫做“命运”，而叫做“历史规律”？

议完事情，佳欣疲倦得几乎昏倒，又累又饿，身上雪花在室内融为雪水，搞得浑身都半湿半干，十分难受。

但胤禛偏偏就是此时开战。“先前递牌子时，十三弟说是有事要回奏？可有奏折？”

“……奏折还没写。但沉底想求皇上开恩，宽赦廉王福晋。”

“先帝在时，几次斥责于她；她捍妒成名，几乎断绝廉府子嗣；今次又持械行凶——十三弟，朕要如何赦法？”胤禛不紧不慢地，打着官腔。

“皇上，奴才愿替廉福晋作保——她岁糊涂，却不至于不分君臣礼仪，作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来。此事必是有小人唆使，而廉福晋近年常有疯病，颠颠倒倒，次啊会有此误会。”佳欣改了自称。满人事君，多口称“奴才”之分，汉人不屑于此，只称“臣下”、到了雍正朝代，也不那么讲究，故而佳欣一直借“臣”之称，不愿自诩为“奴”之身份。此刻有事要求到雍正身上，却不得不低声下气。

——错只错在当初逼迫胤禛立誓时，时间仓促，只提及了不得伤害其余阿哥的性命之语，而未曾包括妻子家人，才会被胤禛今日如此疯狂地威胁内眷而报复。

“你？作保？——廉王也不敢入来求情作保，你倒好大的胆子！”胤禛冷笑。

佳欣跪下来，“八哥不来，想是哀莫大于心死。皇上若是苦苦相逼，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请皇上再三斟酌，臣弟愿与八哥一道，负荆请罪，换取八嫂一命。”

胤禛冷哼一声。“你说她受小人唆使，这小人是谁？她身为廉王嫡妻，朕未尝疑及廉王，已算是宽宏大量。今日若不将她赐死，待三司按律查问，不但刺君之事坐实，恐怕家族亲友，俱都难保！”

“家族亲友——八嫂的夫族，亦包含皇上与臣弟在内！”

胤禛一个耳光掴了过来。“大胆！”

佳欣脸上一片火辣，却大概探知了胤禛地底线。

“皇上息怒。臣弟愿为皇上查出唆使八嫂的小人，并劝服廉王，亲至君前领管教失职之罪。”

胤禛幽幽看了佳欣一眼，挥手令内侍全部退下。

“皇上？”

“朕只觉得奇怪，你保了一个，又保一个。你是圣母娘娘转世么？你为何要将自己牵连进来？你以为老八会感激你么？”他换了声调，对“赵佳欣”而非“胤祥”说话。

于是，佳欣也以真实身份回答。“从前皇后曾说，她做一切事情，不过是习惯如此而已。我也大概是这样吧，习惯……只是习惯了而已。但，皇上，我过得很快乐。”

“快乐？”

“救人性命，是真的可以带来快乐。我一无所有，也不担心我不害人，人来害我。我每每施恩，并不期待他人回报，却一点一点不由自主地觉得快乐起来。”佳欣半是真心，半是应付似地胡诌。

“你拿这个来刺激朕么？”胤禛伸手，捏住佳欣下颚。“你明明知道，朕并不快乐。”

“皇上已经得到了和贵太妃，为何仍不快乐？”

“朕也想知道——你能告诉朕么？”

佳欣沉默。

胤禛忽然动手，扳住佳欣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皇上，你……你做什么？”

“要救霃瑾可以。”胤禛目中闪出光来。“康熙四十二年，你我做过的事情，我们再做一次如何？”

佳欣要紧牙根。“胤禛，你……你疯了？！”

“是，朕疯了。但朕是皇帝！皇帝！朕从前做得到的事情，现在要做，从前做不到的事情，现在亦都能做！”胤禛将佳欣压在桌上，掀起衣襟，剥下裤子。在如何的男子妆饰，都掩不住衣衫下的女儿身躯。他伸手捏弄了几下，便狠狠刺了进去。“……想知道朕是如何逼迫老八的媳妇动手谋刺的么？嘿，朕亦是压住了她，对她说，记不记得广化寺中的滋味？她便彻底崩溃。”

佳欣没有进一步的反抗。

她只是听着。

十年没有得到过滋润的身体很是干涩，她忍着痛苦。

但是她知道，男人也会一样感到摩擦中的刺痛。

彼此都是折磨，谁都没有什么欢愉。

“听说太后将皇后只写了两句的诗词传给后宫看阅，结果和贵太妃只是续了两句：天子宫阁冤魂旧，皇后冠冕白发新。妆泪和成看不得，无门猿外声复声。”

佳欣醒来的时候，听见佳研和娟娟坐在旁边说话。

昨夜回到怡府，不知道因为太过疲劳还是什么，一进门，就眼前一黑。

挣扎着起身，觉得口干舌燥。

“娟娟……拿水来。”

那边厢哎呀一声，人冲了过来，喂水送药。“爷你怎么就醒了？大夫说你太劳累，要让您好好睡上一觉，最好是睡个三天三夜的才好呢。”

佳研也过来，坐在床边。“你要把你自己累死么？才睡了四个时辰就醒过来，又惦记着什么呢？”

“四个时辰？现在是怎么时候？”

“才卯正。你当心，皇上免了你今日的上朝，你喝完水就继续睡吧。”

“我不能睡……八小时睡眠，也不少了。”佳欣掀开被子，“我要去廉府。”

“廉府？为了八嫂的事么？”

“恩。”

“皇上已经放了她，但命逐回母家，废为庶人，命她兄长好生看管。”

佳欣松了口气。

昨夜被胤禛强暴了三次，自己体力不支几次昏睡过去。隐约似乎是听见胤禛在说，和太妃因其兄长西福保之死而心灰意冷，认定自己罪孽深重祸延父兄，想要学密嫔出价太后乌雅氏夜夜噩梦，幻觉胤褆子啊她身边追逐哭诉，精神几尽催磨；皇后那拉氏的母家侄儿因听了那段马皇后的故事而怒斩了个说书人，正被负责刑狱的诚亲王胤祉反复撕扯，下狱拷问……

胤禛这个皇帝，当的是乱七八糟，步步惊心。

“朕是个恶人。圳就要为恶，怎的？——朕是恶鬼，是魔，是神！”他大力冲撞佳欣身体，“你呢？你以为做个圣母样子，便能洗清你所有的罪孽了？你杀过多少人？胤祥又杀过多少人？比朕少多少么？不见得！你一身相从父子三人，夺妹之爱。祸乱人伦，你以为你很冰清玉洁吗？——朕是在强暴你，可你为何越来越湿润？你心里还是恋慕男人。想男人想得发疯的，是不是？！”

“皇上。”她倦倦地答，“女人会湿润，只是身体保护自己的自然反应而已。呃……对。说的不错，我十年没有碰过男人，我饥渴得如狼似虎，只是。现今这个状况，对你，我实在丝毫也无性欲。我只知道，皇后为何始终不爱你——姑且不论杀人夺位，在男女之事上，皇上，你不值得爱，一点也不值得。你并不明白该如何去爱一个人。……玉枕儿想必很悔恨。”

想起这些事情，挪动着隐隐发痛的下身。佳欣叹口气倒向床上。“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再睡译者你在吧。你们先前在说什么？诗？”

“恩，皇后写了两句，和贵太妃写了两句。”

“我听见了。妆泪和成看不得，午门猿外声复声——没想到，和贵太妃也是好文采之人。”

“真地吗？”加压皱眉，“平仄有误吧。”

“和平仄无关。——你今日不入宫去看繁星儿么？”

“我……抱了个新的孩子来。”

“啊？”佳欣睡意全消。

“的繁星儿的亲弟弟，终于找着了。现在才满周岁——姐，我们有弘晓了。”

“弘晓……”佳欣苦笑。

这样自身难保的局势之中，前赴后继，倒是一点不缺人才。

“对了，”佳欣想起些事情，“弘历现今贵为皇子，储君之位几定，你们光照弘昌弘暾他们，莫要多与交往了。”

“嗯，你已经说过好几次啦，我理会得的。”佳研柔媚地答。“你赶紧安心睡吧，啊？”

佳欣略为放心，这次啊滑入被窝。

闭上眼睛，还未睡熟，就被无奈的佳研摇醒。“对不起啊，姐，看来你睡不成了。宫里来了赏赐——”

“赏赐？你接就好了嘛。”

“致命给怡王的，不是后宫主子赏地，是皇上。”

“胤禛？——当我是婊子，来给夜渡资么？”佳欣心中暗骂。却不得不穿衣戴帽，出去受赏。

胤禛送来的是玉佩二枚，鼻烟壶两个，波斯明珠一串，外加一套衣裳。其余都是小物，那套衣裳却是朝鲜进攻的天鹅羽地大髦，极为保暖轻柔的，整个朝鲜只得了四件，进贡了两件入来，前日被胤禛赏了一件给弘历。宫人都以为另一件是留用地，没想到竟给了怡王。

按照管理，佳欣不得不入宫谢恩。

胤禛不愿住乾清宫，日常起居都在养心殿。今日入去不必跪雪，魏珠亲自将佳欣引入。

“怎么没穿那件大髦？”胤禛正在好兴致地铺纸作诗。

“臣弟惶恐，请皇上收回场次。”

“君无戏言，既然赏了，怎能收回。”胤禛淡淡拒绝。

“那也别赏赐如此贵重之物，皇上应当自己留着备用，怎能赏赐给臣弟呢？”佳欣苦笑，“听闻皇上已经赦了八嫂，臣弟叩谢皇上圣恩。

“恩不对你，乃是对廉王。“

“是啊，先前臣弟入宫时已然听说。八哥主持宗庙祭祀事宜有疏忽怠慢之处，正被皇上罚跪在太庙门外。“

胤禛冷哼一声。“放了他老婆，总要令他付出些许代价。“

“是，但八哥比较已是四十出头的人了，皇上似应适可而止。长跪见辱，便已自购，何必要凑什么三日三夜之数，叫自家兄弟，平添病痛呢？“

胤禛冷笑。“有你圣母娘娘求情，朕便给个折扣，三日三夜减为一日一夜便罢——但哪个在你面前乱嚼舌头的，朕却不能轻饶——魏珠！“

佳欣吓得一大跳，高声道。“皇上！”

胤禛盯着佳欣看了片刻。魏珠应召而入，胤禛却变了口气。“王爷入见半日，无知奴才，也不知倒杯茶来！”佳欣这才松了口气。

“着……奴才这就去御茶房去皇上平常喝地普洱！”魏珠楼了佳欣一眼，颠颠地退下。

佳欣望着胤禛，“你耍我玩？”

胤禛噗哧一笑，竟露出难得的轻松神色。“对了。你今天没上朝，有件事要跟你商量。西藏大宝法王要入京见朕，朕应派何人沿途接待护持？”

“此事想来应有宗室子弟前去。臣以为，温亲王胤祺主张藏务多年，他的大阿哥贝子弘升。早已跟随在部行走，满蒙藏语皆通，似可接此重任。”

“弘升？不行。“胤禛眼中闪动光芒。”朕预备派胤禟去。“

“九哥？“佳欣咬住嘴唇。区区一件迎奉喇嘛的例行小事。有何用得到胤禟地地方？胤禟的满蒙预言俱都草草，更是不同章鱼，能去干嘛？”皇上，臣弟以为。九哥才华在于理财营运，恐怕难当迎接喇嘛的重任。“

“他不去，那你去？“

佳欣暗汗。“臣弟就更不堪使用了……“

“使用？“胤禛露出微妙神色。

佳欣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令人会错了意，不由得面上一红。“皇上，臣弟的意思是，接待法王还是应有通宵礼仪之人主持较好。”

“好，朕就派弘升，批着胤禟一起去。——对了。明儿要准了皇室弟兄们改名避讳的奏本。从此以后，大家的名字里的胤字，全都改为允字罢。”

佳欣知道胤禛心意已定。亦不好再说什么。

一个十四阿哥，已经送去黄陵现今又将九阿哥远远派到细雨，京城之中剩下胤禩孤掌难鸣，倒也不是坏事。众人各安其份，是胤是允都无所谓，也不至于落得个悲戚下场。

“对了，还有件事，朕要你去办。”

“臣弟愿听差遣。”佳欣心头一紧，不知道胤禛又要想出些什么诡谲花样——从前做皇帝的康熙，差人做事，给人一种为天卖命之感，天经地义就是如此，抛头洒血，亦在所不惜。但如今的皇帝雍正，命人做事，却有一种威逼强迫的含义子啊，叫人不敢不从，却并非真心从奉。人中之龙与龙子龙孙地区别，正在与此。

“听云楼说书人被斩一案，你去查。”

“哦？”就是那拉氏含笑地侄儿手刃说书人的按键，目前是胤祉在审。

胤禛眼中有阴恻恻的光。“朕听到密报，说有人借酒楼茶肆，说书唱曲之机，密谋造反！”

佳欣一抖。

她已经知道了胤禛地意思。

雍正元年，和硕怡亲王大力查办了京城“说书”一案，此案牵连甚广，数诗人弃市，百余人等抄家流配。在此案中身死的包括一群八爷党和十四爷党地中坚任务，位分最高的，乃是备了苏奴。佳欣悄然救回了霃瑾而无人知道，却在明面上彻底站在了胤禩等人的对立面上，程韦了承载仇恨地靶心。

菜市口监完斩，佳欣回到家中，浑身没什么力气。因见眷属众子请安，却独独不见弘昌，有些疑惑。“弘昌呢？最近还乖么？已经指了福晋的人了，怎么还成天瞎晃，不见人影？”

娟娟柔声抚慰，“老爷息怒……弘昌最近和廉府的弘旺常在一处，想是呼朋喝友，出去饮酒了。虽然怠惰，但也不至于惹是生非的。”

“廉府？弘旺？——看着他点。对了，”佳欣迟疑片刻，“小妍，你替我去查看，馨芳现在在哪呢？”

“要做什么？”

胤禛指责自己地话语还子啊耳边回荡。佳欣苦苦一笑。是，她奔波忙碌为了保护她要保护的人。但是，她却不得已，要去伤害其他一些人。

“看看她还好不好。”早前怕她生事，又恼她调唆弘昌，佳欣寻了个机会将她牵连进一桩暗自里，流配三千里给披甲人为奴。不知道这奴的日子，她过得还好不好。

雍正二年四月，弘昌在顺天府击鼓，状告亲夫怡王贪赃枉法。

此案轰动京师。弘昌以下告上，以子告父，无论案件是否坐实，都已经的大逆不道。

至于弘昌背后的……佳欣不用去想，亦知道是没有死心的胤禩。

针对的倒并非自己。其中还牵扯到朝臣之间复杂的恩怨——书暗之中，佳欣和胤禛宠信的重臣年羹尧、鄂尔泰二人起了嫌隙冲突。而弘昌所告的贪贿案件，实际上是这两位胤禛的左膀右臂，连带着一位二朝元老擎天保驾的隆科多三人搞出来的聚敛之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胤禛其实知道并默许着这群新上位的权臣们略微为自己捞一些好处，其中的数目，在整个庞大的朝廷国家之间也不算惊人，比起当年胤禟一手遮天的数目不过是十之一二而已；佳欣在胤禛默许的情况下也不能拿这些人怎么办，但亦曾经撕下令人搜集相关证据，甚或卷入漩涡之中。明眼人一看就知，怡王与这三人不睦，彼此之间已是相互角斗之势。但弘昌如今这一告发，一切就变得复杂起来。佳欣自然不会认罪，但是否借机扳倒年、鄂、隆三人呢？若是如此，则胤禛颜面扫地，且佳欣与胤禛之间必定生出天大的嫌隙；三大重臣被控，又令得朝纲不稳，证据只能以来另一位总理大臣廉亲王胤禩，自然是中了胤禩一党的下怀。

所以佳欣辩也不是，控也不是，甚至亦没法抱怨弘昌狗咬主人——她亲手将他已经隐忍多年的生母无端端地拉去流配，作为报复弘昌只是攀附胤禩等人而没有直接戳穿自己的身份，已经不算很不懂事。

胤禛很是重视此案，排除年方十三的四阿哥。宝贝勒弘历主审此案。

路上纷纷扬扬，熙熙攘攘，都是闻讯来看热闹的百姓。

佳欣和胤禛商议之下，趁机做了一次漂亮地危机公关：和硕怡亲王十三皇弟胤祥亲自赴三司公开应审，这是何等样的风采，何等样的胆量，何等样的……八卦？由宝贝勒主审，之子审叔父。再加上状告亲王的乃是亲王长子，实在是传奇之至。

佳欣步下小轿，周围一阵轰动和次啊。

她今日花了大功夫装束，将自己尽可能扮得接近胤祥，自然是衣服美艳无比，浊世翩翩佳公子的派头。但青衣素服，简轿轻车，又被四名衙役在亲后半是保护半是押送地簇拥出引领走向公堂。又显示出一派清廉刚正不徇不枉的风范，骗骗那些市井小民，易如反掌。

走上堂，佳欣负手而立，扬眉看住坐在正中的那个小孩。

弘历她是从小看到长大。

但是头次见他穿着官服。那么严肃地样子——才十三岁的小孩子啊。比当年的胤祥还小了了两岁，和初见面时的胤褆一般年纪。

弘历不漂亮。

月华芳和胤禛的基因，还造不出第二个胤祥。

但弘历——极为出众。

初中到佳欣觉得自己竟有些压不住他。

面对胤禛胤禩都可气势如虹，此生唯曾服膺圣祖与金风竹二人的佳欣，竟觉得自己有些压不住这个十三岁的小孩？！

佳欣强自维持。

弘历却先收敛气势，走下堂来，向着佳欣一拜。“侄儿见过十三叔。”

佳欣略退半步。“官家场面，不行家礼。宝贝勒请上座。”

弘历颔首为礼，转身退回主审官位置。惊堂木一声重震。“带弘昌！”

弘昌乃是弘历的堂兄。到那他以子诉父，已犯下逆罪，弘历一点也不必客气。

弘昌被带上堂来之时，佳欣心中一痛。

按民告官、子悖父例。他已被杖责五十，才容上堂来。

一瘸一拐地样子，虽然狼狈，佳欣却看到这位养子眼神中的一丝狼一样的狠意来。

——自己同胤禩，分别却也不大。对于自己不喜欢的后代，一样没有办法去尽心教养。

正心痛处，却听弘历开始问话。

具体的问题和答案，已然和胤禛探讨过。胤禛也不是真放心这个少年贝勒，仍旧一一嘱咐清楚。不令一丝错漏。至于当堂应对，佳欣主导，弘历配合，亦无大碍。

对于佳欣来说，最大的难点，不在于自己地受控，而在于，要如何设法为弘昌脱罪。

而胤禛则要力求引火烧向廉王，将胤禩高涨的官声和民望借机狠狠一杀。

听着弘历一板一眼地问话，以及弘昌在意料之间的答话，佳欣不由得起了轻敌之心。

弘昌所有的证据，无错是内部人泄露无疑。西北用兵的军费向来是政出多头，户部在赋税上抽一省或几省之资直接投向西北，但因来回运转靡费，所以就命当地直接输送钱粮至于前线。但一来一回的两笔运送费用，数目上占到了十成中的半成，却依旧与朝廷折算。这些钱粮，历来便是落在主掌户部的胤禟手中，并雨露分沾到相关各省。如此胤禛即位，自然不容这笔庞大开销在旁落于他人之手，但苦于户部胤禟在张广，而自己的势力却又不足以成功。使得此间的关系、兵力已经是盘根错节，一时难以撬开入口，于是佳欣便替他想了个法子，：将左右军费无论是省出部出还是国库出都先汇总至于兵部，在由兵部同意配送各地。这其中其实断了不少省份的发达之道，因为如此一来，所有钱粮都必须先老实晕倒京中，再云一遍出去，有点做无用功地意思，但以现代的话来说，却促进了就业、增长了GDP，其实也是一件养民安民的好事。但负责兵部的年羹尧等人在此中动起脑筋来，手段却毫无艺术性可言，简而言之，便是虚报、克扣民工工资。但虚报数额有限。所以，所得地钱财也大不如前。且其中牵扯到数万平民和大大小小七八级官员，实在不是个聪明的主意。所以牵连进来想要发一票的人就越来越多，连带着果酒爷托孤老臣隆科多也大剌剌地入去分一杯羹。

这些事情，弘昌自然不能讲得清楚。但他拿出来地东西，很简单，那些脚夫签收的底帐。如北京至于河北，银五车。每车一人，粮十车，每车二人，走了三日，总共雇脚夫二十五人，美人日资二十文，共五两。但在另一张兵部的签收单据上，这笔钱就立马翻了三倍。变成了十五两。弘昌所告的，便是提出这个主意，并且名义上统管着兵部事宜的怡王佳欣了。

弘历连问佳欣都懒得问，直接传了兵部的何不的堂倌到堂。

结果兵部堂倌施施然拿出另一份单据：这三日之内，脚夫吃住、马匹粮草、押运官的津贴等等，折合下来是三两。这笔钱押运是走地暗哨。不令人知是皇粮，装饰以扑通货物，以减轻被劫掠地风险，但也同时带来了其他花销，三日之间出入四城，所缴的赋税共一两半。而用来购买掩饰的货物比如草药的花销也不菲，平摊到每日大概也要一钱多，三日十五车便是五两左右。最后的半两，则是运钱粮的木车和箱子的折旧费用，实无一分一厘落入了私人口袋。

户部堂倌子啊那里连连附和。听一句点一点头，连说户部拨银时也是这样计算。
但弘昌又抛出一份证据：该笔粮草，走了三十日才走到了前线，若以三日五十两计算。则三十日消耗应为一百五十两。但运送到处之后，时机签收画押的记录显示，每车五千两银中，各自短缺了四十两。五车则为二百两。其中还有五十两，竟不翼而飞。

弘历当堂传了签收这笔粮草地一位守备将军。

守备将军振振有辞：按照惯例，有粮草到，主将都会派人回程百里左右迎接护送，一来一去两百里之间，四五个弟兄若能安然运回军粮，总能得到个五两十两的赏赐彩头。这五十两白银。便是派费了这个用场。

弘昌的第三个证据乃是一名证人。

伊人是刚从兵部退休的一名老吏。该吏声称，曾亲眼见怡王从军费之中拨出一笔钱去热河购置田产。而此份田产，经查现在怡王名下。

这也是弘昌之所以选择告父的最大证据。

佳欣和胤禛一早知此，却并无办法应对——状元是为和贵太妃买的。这是多年前她家曾经拥有地田产，却因父亲酒醉不慎被人讹了去。胤禛有心讨佳人开心，想为她买回祖地，但又不愿动用内币，于是指使佳欣去买。佳欣忙于各种事务，且对于雍正在康熙尸骨未寒群雄仍在环伺的状况下如此无聊有所忿怒，更郁闷于国库紧张私人并无大笔流动资金，又因年羹尧等人求财求得蠢笨，一气之下直接从兵部拿了张银票回家。

其实银票价值不过区区万两。

但百姓眼中，却已是天数——在京师最好的酒楼，大吃大喝一万两，足矣。

唯一的办法，是拷审。

佳欣冷冰冰地答了一句，“状元乃是府内出资购置。”

可怜的老吏，就被按倒在地，扑扑乱责了起来。

四十棍后，拉起来问，口供不改。又四十棍，口供仍然不改。然后便上夹棍。

弘昌在旁怪叫起来，民众也是一片“屈打成招”只沸。

佳欣也未料到此吏死硬至此，便大度挥手叫停，假惺惺地指责侄儿不应用刑过甚。

弘历冷哼一声，和佳欣交换了个颜色，便挥挥手，传佳欣的帐房管家贺四上堂。

贺四是康熙崩后才入佳欣府的新帐房。

佳欣记得那次和佳研聊起来女人的性欲问题。佳欣脸红红答，练气不迭，哪有时间去想其他？但同时向佳欣头颅，曾被胤祥收房的婢女小纯，最近有为寡居地表哥上京来探，两人十分地胶着忸怩。佳欣向来大方，便命佳研找来此人做了府内帐房，等闲点便打算将小纯嫁了出去的。

但这位贺四的口供，却令得佳欣和弘历，齐齐变了颜色。

“帐房不曾出过此笔银子。小人愿以性命作证，并无一句虚言。”

观审的民众大哗。

                                                              


　　第六十八章  儿女情长

佳欣明显地感觉到百姓唾弃鄙夷的眼神。

苦笑着绕去堂下喝茶，被弘历一把抓住。“十三叔，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叫了退堂，没错吧？”

“没错，想想清楚再做事，总是对的。”佳欣长叹着坐下来。“”宝贝勒应对极为得体的，比我年轻时强多了。

“侄儿毕竟年幼无知。”弘历垂下眼眸。“眼前这局面要如何继续，还请十三叔示下。”

这全盘推掉的心机，啧啧，佳欣想，这若还叫年幼无知的话，那世上就没有聪明人了。

“示下？”佳欣眼中杀鸡一动。“混到我府上做细作，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弘历不动声色。

在公堂上要弄死一个人，实在是太容易不过了。弘历知道，但这干系，却非得等到佳欣直接说出来来担上不可。

但佳欣又想起来小纯那含羞带怯的模样——十年等待，能走的，都走了。上上下下伺候的女孩子们换了好几批，小莉小香小喜小善小乔……都是同样的名字下换了不同的人。只有小鹿小纯小惠这有限的几个还是旧时面孔，却也都三十好几，不复青春了。

小纯喜欢的人……却是被派来卧底的细作。

若是今日公堂上拷死此人，估计明日消息传到家中，小纯便只有一条白绫的命了。

“把贺四叫来。”佳欣反复思量着究竟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钱？人？还是恩怨？

弘历闪过一丝佩服的眼神，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他便将贺四带了回来，又再返出去。交待衙役等人退下，收住二门，清清静静。

“贺四。”佳欣看着面前不断发抖的中年男子。这也是个读书人，却考运不佳，半生飘泊，不得功名。

“王……王爷。”贺四扑通跪了下来。

“谁派你来的？八爷，还是九爷？”

“王爷……奴才罪该万死。”贺四磕了个头。“但没人拍奴才来。奴才只是……只是不敢不讲实话……”

“哦？你倒是一身正义。”佳欣悠悠然喝茶。“想过小纯没有？”

贺四眉宇间一黯。

“我差过你的底，你前半生都在南方辗转，应该不是老八他们一早预备下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说出来，我未必不能够帮你。”

“王爷在说什么？奴才不懂。”

“好吧。”佳欣叹口气。“那你总该懂。我若是叫你死，你绝活不过今日？”

贺四打了个哆嗦。

“我是为了小纯才与你废话至今的。”佳欣眯着眼睛，“叫你做事的人，可又令你明白，你要豁出去的，是命？”

贺四一惊。

佳欣从他反应就能看出，他并非做好了就死准备的亡命之徒。

虽然还不知道他的动机，但很显然。可以以死惧之。

“奴才……奴才……”

佳欣懒得与他废话，唰的摘下墙上宝剑。“念在你为我管账数月，本王送你一个痛快。若是堂上杖死，还要多受苦楚。且血肉不全。”

“王爷……莫，莫啊！”贺四一吓之下，江南口气也流露了出来。

“既敢悖主，怎的不敢受死？”

“奴……奴才……奴才……”

走出后堂之时，佳欣心情复杂。

弘历迎上来。眉宇带笑。“十三叔？”

“处理一下。”佳欣遥遥指了指后面，有点烦躁地挥手。“回去同皇上说，晚点我递牌子入宫。”

“贺四……”

“杀了。”

“他不肯开口？”

佳欣没有答，只是走了出去。

贺四不是因为没有开口而死。

却是因为开了口而死。

拙劣……拙劣。

宝剑相逼之下，他高声喊出来了，“是廉亲王，是爱新觉罗允禩！”

佳欣脑中一滞。

贺四的眼中有很奇怪的神色。

佳欣能够读得到。

然后她缓缓问，“是你自己加上最后那画蛇添足的一句么？”

贺四疑惑地看着她。

于是佳欣不得不，手下用力。宝剑如撕裂破布一样撕裂人的皮肤。

——爱新觉罗允禩？

很显然。

这是一个套中套。

可惜下套的人不够算无遗策。

胤改允不过屈指可数的时日，且众兄弟多有不服膺之事，平日称呼不过以封号或排行继续，又有谁会正正经经说出“爱新觉罗允禩”这样的言辞呢？非~凡~手~打~

只有一个人。

当今皇帝。

他老人家急吼吼地要借此机会将政敌扳倒，政敌没有破绽，他就硬塞给政敌一个。

但这种程度的破绽……佳欣叹。

回到府中，先紧急安排，打发了小纯去东北庄子上调解一件不痛不痒的纠纷。

然后直入佳妍卧房，喝茶，抱怨，等待。

直到夜色深沉，方听得外面马蹄声响。

“爷的令牌真是好用，已经关上的城门，硬是又为咱们开了……”马夫在外头低声谈笑。

却有女子的啜泣声隐隐约约。

“去吧。”佳欣眼神不离棋谱。“小妍，去把她接进来。”

“哎。”佳妍伸个懒腰。

“娟娟呢？有没找个人去后门守着？”

“她亲自在那儿呢，你放心。”

门扉重重。

娃娃的哭声忽然传了一下出来。又被闷闷地压住。

佳妍推开门，引着一对抱着孩子的夫妇入来。

男的猥琐，女的憔悴。孩子却 ，抱在怀里吃奶，露了白生生大半个乳房在外面。

佳欣站起来，凝视住那个抱着孩子的女子。“……好久不见？”

那女子低头，不敢直视。

窗外传来娟娟的笑语，“没事儿，你进去就知道了……没事没事，你阿玛费了老劲把你从牢里弄回来，自然有人要你见……进去吧！”

推进来的一个少年，虽然衣着华贵，却血迹斑斑，走路一瘸一拐，似是受了重伤。

那少年别别扭扭见了佳欣，也不施礼，只是直着脖子，瓮瓮地问了声好。

那抱孩子的妇人抬起头，皱着眉头看他，看了会，忽然惊了半声。

——那少年正是因背父而押在牢中，还收了刑法的弘昌。

弘昌有点嫌恶地挪开两步，远离那露着下垂胸脯的妇人。

那妇人却似激动起来，上前了一步。抓上弘昌手臂，口中颤颤。“……昌儿？！”

“你是什么人？”弘昌恼怒地甩开她，甩了一半，却张大口合不起来。

灯光昏暗。

时间荏苒。

总难相见之下，一时间竟没认出来。

弘昌愣了片刻。调子也变了地挤出个字来。

“……娘？”

那抱着孩子的女人，正是钮钴禄氏馨芳，弘昌的生母，胤祥曾经的侧福晋。

一年流放，她以三十好几的高龄，竟又生下了一个小孩。

应该来说，这是弘昌的弟弟。

弘昌嘴唇哆嗦着，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婴儿，又看看那个一脸老实惶恐，不知道该如何进退的半老兵丁。

“你不是怨我拆散你母子分离么？”佳欣冷酷地看着弘昌。“现在让你们合家团聚，该不恨我了吧？”

佳妍发出了一声轻轻笑。

她穿着宽身的绣着蓝色凤凰的白袍子，头发挽得蓬松，却精致用心。

娟娟从外面走进来倒茶。

她穿着窄身的水粉色坎肩和裙子，上面绣着深红色的梅花。

她身后的两个侍女也是整整齐齐，端端庄庄，穿戴着这个国家最好的料子，最好的剪裁，最好的花样，最好的首饰。

每一个女人都如此风流俊俏，文雅美丽。

但站在弘昌面前的，他的母亲，却如此蓬头垢面，人尽可夫，抱着和下等人生的血脉，猥琐地露出半个乳房。

哺乳……贵族妇女从来都不会亲自做的事情。

下流事情。

婴儿忽然哭起来。

馨芳赶忙用乳头塞住小宝宝的嘴。

“你为何还活着？”弘昌忽然大声说。

馨芳一愣。

“你为何不自尽，殉了我阿玛去？”

馨芳还是不解，却暂时顾不上。

小宝宝好像刚好尿湿了。

那个老实的男人在旁边，却大大咧咧地好不帮忙，只是恭敬地站在那里，等待佳欣的训示。

弘昌忽然走过去，劈手夺过婴儿，往地上摔去。

馨芳夺回婴儿，不小心推了一把，却令得弘昌跌在了地上。

弘昌臀部着地，杖血未干的伤口迸裂开来，痛得哦哟一声，闭过气去。

馨芳想要扶他，却又要抱着怀中婴儿，想哭，却没办法哭什么。

佳欣冷笑了一声。

比她想要的，还要完美。

“快叫人来抬大阿哥起来，大夫呢，大夫请了没？”

佳欣撇下馨芳不管，直接去招呼。

三日后，弘昌当堂翻供。

案件陷入僵持之中——弘历不得不传唤远在皇陵的允褆，前来作证。

因为现在唯一能弄明白究竟军费是如何开支的，便只有曾经的大将军王一人。

其实，这亦是雍正皇帝的授意。

因为此时，前德妃，现太后，乌雅氏，已经病入膏肓、陷入昏迷。

此消息对外封锁，但不管乌雅氏是一命归西也好，是日渐痊愈也好，她都执着于想见允褆一面。

所以胤禛只好用这种办法把自己打发出去的允褆再弄回来。

守陵半载，允褆形容憔悴。

乌雅氏还能看见他，却已经痰封深喉，说不出一句话来。

允褆跪在她床边，轻轻说话。

“额娘，你记不记得那时候阿玛第二次去江南，你说带我一起的，后来却食言了？后来你哄我说带回江南点心给我的，额娘你记不记得？”他努力用童年记忆唤回乌雅氏求生意念。“那次皇阿玛沿途专宠宜妃，你很是生气，所以就忘记给我带点心。我给你哭闹，你哄我很久，说下次定会补偿我，带我去江南，让我吃遍好吃的点心……额娘，你记不记得？”

乌雅氏颤抖着手，想要说什么，终于无力，阖上眼睛，涌出泪水。

胤禛站在一旁。

他没有童年和乌雅氏在一起的记忆。

名义上，他是被皇后抱养宫中，由康熙亲自带大的。

其实，照顾他的，不过是来来去去的那些嬷嬷，而已。

允褆忽然喊了一声，“额娘，你别去——”

没人知道他在那一刹看见了什么。

但是然后，佳欣和胤禛都看见了乌雅氏勉强抓紧了允褆的手，然后又重重松开。

允褆反过去抓她的手。

却再没办法握住。

乌雅氏不会再醒来。

——其实如果用紫金气，佳欣可以救她。但是佳欣没有。

她一生如此，已经算够。

十八阿哥的魂灵，想必还在地下等待，等着在活人死人天父地母面前，说一个清楚。诉一场冤屈。

含笑同乌雅氏向来不睦，葬礼由月华芳主持。

和贵太妃为太后之薨，正式剃度，搬入了佳欣和金风竹曾经住过的佛堂。

——她的神经，毕竟不如乌雅氏等人坚韧。

胤禛极为狠毒地半强迫性质地将宜太妃郭络罗氏和惠太妃那拉氏亦赶入了慈宁宫佛堂居住。宜妃是胤禟的母亲，惠妃则养育过胤禩，胤禛讨厌在后宫看到这些人。更受不了她们控制着宫女太监、城内城外的实际权势。

所有厉害的女人们，胤禛都讨厌。

但他自己的妻妾群，却出了问题：齐妃李氏，向胤禛密告，皇后曾密延道士入宫，被太后所觉。今日太后薨逝，必有他因。

那拉氏啼笑皆非的找了个借口将李氏直接扔进了辛者库。

弘时亲自请罪之下，才将他的母妃赎了出来——日后谥号曰“孝敬”的这位皇后，是陪伴胤禛白手起家共得大位之人，连皇帝也要赠一个“敬”字。谁敢惹她凤威？

太后薨逝所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原本诬告亲父，该当处死的弘昌，成为了“为太后祈福”名义而行的大赦里第一个幸运儿，只被削去了宗室身份，还由怡府管教。——这自然是佳欣在暗中操作了。

但胤禛暂时却顾不上这些家事。

趁着允褆在京，胤禛与允褆关在深宫，秘密商议出了一个交易。

尔后一月，兵部贪贿案发回重审，允褆派下属出面作证。弘历三拷四箍之下，证据相互串联，竟将当年胤禟一手遮天昧下百万资财之事兜了个底朝天。

京师轰动。

允禟身在西宁，羁縻不堪，难以应付。而允禩一人之力，面对那些明明不该存在于世上的证据，亦是措手不及。

允禩允禟手中还有些残棋，但民望已败，民心已背。

胤禛命刑部暂且按捺不发，随便抓了个迎送活佛不恭的罪名，命允禟回京听参——人一到京城，迎接的，就是配备着粘竿处高手的刑部拘押公文。

允禩终于未能壮士断腕，撇清干系，却起而联络旧部，意图毁灭部分证据，为胤禟脱罪。

一番焦头烂额之时，本该回到皇陵独守寂寞的允褆，亦是这些证据的提供者和这场风波的反水人，却在胤禛的默许之下，找了个替身待在那里，自己去到了江南漫游。

踏青草长，听歌莺飞。

一世厌憎兄长事事要与兄长争先却模仿兄长所作所为的允褆，最终却走了一条和他的十三兄长极其类似的路。也许结果不同，但其间的遗憾抉择，何其似曾相识！

允褆以为自己终于得到想要的自由，不必被拘死在活死人陵墓之中，但面对美景良辰，荡妇淫娃，却不知为何，心中一片空茫。

妻儿家人，都还在兄长的控制之中，待在河北陪伴那个替身一起，坐这没宣判过的牢。

他一个人享受这天涯海角，又能如何呢？

……其实一生下来，他早已经被禁锢在了“允褆”这个躯壳之中。失去了身份，又谈何自由？或者说，这真正的自由，他有什么资格享受？

允褆案拖了半年。

允禩为求赔偿亏空，尽出家资，以至于拮据窘迫。虽名义上被遣回家，实则还掌握廉府大权的霃瑾一面遣散仆婢，一面顺手也将弘旺的生母，曾经的侍女现今的侍妾张氏赶出了府门。

当夜三更，张氏在廉府门前自尽。

因此事，允禩尽失最后一点民望，被顺理成章的削去爵位，废为庶民。

到这一步为止，八爷一党，终于崩散。

一切争斗，似可平复于此。一切根瘤，却又含恨纠结不放。

佳欣旁观一切，无言一对。

之前的一世争斗，所有的意义，都在这一个不能算结局的结局里抹杀。甚至连个像样的谢幕也欠奉，就这样平平淡淡，将“九王夺嫡”的戏码引入一个黯淡的死路。

生活本来就是如此。没有一件事情会像戏台上那样有始有终，有爱有恨。更多东西。曾经争鸣过，最后，却因为沉默，而死在历史的烂醉里。

这些，都是奈何。

连带着佳欣之所以留下来到如今的理由，也变得可笑起来。

似乎还剩下的实实在在，就只有惯性。就只有日月推移，江山老小，就只有每日忙不完的公务，批不完的奏折。

又一月，允禩终于入狱。

胤禛为了履行对佳欣的承诺，没有对两位弟弟下手，只是将此二人拘禁起来，并如历史上所见那般，任性之至地为弟弟改了阿其那塞思黑的名字。

佳欣日渐觉得，胤禛的脾气古怪癫狂。

他强迫自己勤政亲民。却终日盯住些无用的小事狂轰滥炸。水利民生。种种大政，需要天子谋略帝王智慧的，胤禛一概欠奉。

佳欣只好亲力亲为，挑起来这个帝国的重担。

她忙到夙夜午休无眠，一日比一日消瘦。

却也毫无办法。

——等吧。

等弘历再大一点。

他毕竟还是小孩子，再过聪明，也难以事事缜密——譬如，他所负责的宜太妃的葬礼，就出了大错，竟逾制无用了乌雅氏大殓时候用过的仪仗。

允禟在狱中咳血，不得医治。宜妃是为胤禟求情不成，触柱而死的。此事本就极为隐晦不祥。幸而早前含笑曾分批命一些她看不顺眼的太妃太嫔搬出去与子女同住，加上胤禛的后宫规模很小，所以还不至于引起大的慌乱。但若是传到了民间，胤禛不知道会被如何编排——事实上，也不需要编排。当时胤禛对宜妃的回答便是，“宜母妃虽然年老，却还颜色不堕。若伺朕枕席，朕或可为九弟延医。”在这样的回答面前，郭络罗氏就算不想死，亦难以偷生下去。

这样一个敏感忌讳的事情，弘历却犯了大错，就算他一向出色，以平息不了胤禛的愤怒。

胤禛重责了弘历，以至于弘历数月之内，都不一定能下地行走。

于是佳欣不但缺少了帮手，还要在百忙之中，入宫去探弘历。

在那里她看见了一个人。

……“弘历，你尝尝，这是紫玉糕。”好清脆的一把声音。

……“什么叫紫玉糕？”佳欣头次听到弘历用这种撒娇的口气讲话。

“就是呀，用紫米加上玉米做的糕咯，紫玉糕。”

“一定不好吃，我不要吃。”

“好吃呢！你瞧……看我吃得多香吧？”

“那你喂我。”

“好，张开嘴——”

佳欣走进去，惊得这对小鸳鸯倏地分开。

佳欣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看那女孩子……如何形容呢？

天生的雪肤凝脂，弹指可破，天生的眸如秋水，唇似春花，天生的乌发俏面，顾盼生辉。

好像谁呢？佳欣在模糊的前世记忆当中搜寻。

是年轻时候的陈红吧？或者何晴，介于二人之间。

少见，真是少见的小美人胚子。

却被美人的名字吓了一跳。

“若罕，你赶紧回去吧，找繁星儿她们玩去……”弘历低声一句，然后勉强带笑抬头应酬佳欣。“侄儿见过十三叔。”非—凡—手—打—

佳欣点了点头，目光却紧锁在这女孩子身上。

若罕……她就是富察若罕。

弘历心仪的女孩……却也是带着富察晓娴诅咒的女孩。

若罕却不怕生，乖巧的福了一福，才告辞去了。

“十三叔……”弘历的眼睛里有些奇怪的东西。“若罕是进宫来陪繁星儿的。”

“……哦。我探完你，稍后便去看看她。”

“繁星妹妹都安好的……书斋里我们也都照顾着呢。”弘历咬着下唇，少见的不安模样。

佳欣心中疑惑愈浓，却知从弘历这里套不出什么东西，便不动声色放过话题。“宝贝勒做事向来稳妥，今次怎么那么大意？”

“的确……的确是大意，大意了。侄儿已经得了教训，必会痛改的。”

“可听人说，你那日私自出了宫，将事情交给弘昼，才有此祸的？”

弘历慌张的几乎跳起来，引得伤口疼痛，哎呦了一声。“……十三叔听何人说的？皇阿玛那里可有这种传言？”

佳欣淡淡一笑。“你若不想你皇阿玛知道，我自可替你隐瞒。消息是水，我便是闸，保管流不过去——但你要告诉我，你那日出宫是做什么去了？”

弘历低头，皱眉，低声答道，“去见若罕。”

“有什么事这么急着要见？”

弘历摇摇头。“此事……十三叔不如干脆去问繁星妹妹吧。”

繁星？佳欣蹙起秀眉。

一大堆事情还没处理。

这群小孩子却又来添乱。

佳欣每次到繁星儿宫里，都不禁赞叹。

胤禛对自己的养女还真是不错。一切都是公主制式，甚至更佳。伺候的嬷嬷宫女来回鱼贯，比当年自己和小妍住在绛雪轩时排场要更大的多。相比起胤禛对于其他儿女的严厉朴素，佳欣不知道他是真心宠爱繁星儿呢，还是给自己面子，抑或是，只是用华衣美食将她禁锢下来，控制在掌心之中？

“阿玛！”繁星儿见着佳欣便扑了上来，甜甜的叫着。

“……该叫十三叔。”虽然是自己抱养，但现在算是胤禛的子女了。

“才不呢，皇上说了，我爱怎么叫怎么叫。阿玛你老不来看我——”

“这不是来了么？”佳欣笑笑，随手变出一盒子江南刺绣的绒花，“看，专程给你带的。”

繁星儿惊喜的拆来看了，抚摩来抚摩去，几乎爱不释手。

佳欣心中一软，有些止不住地愧疚——知道要来探弘历，佳妍特意将这盒绒花塞给自己，要她带给繁星儿。自己差点还嫌麻烦而拒绝，叫佳妍下次入宫时自己带进来不就好了——现在才知道佳妍的用意。繁星儿才十三四岁年纪，大人的一点点疼爱和关注，都能给她带来莫大的幸福。但自己却很少对这些收养的儿女倾注过什么心意，更谈不上什么骨肉亲情。骨子里，佳欣觉得自己和康熙和胤祥和胤禩都是一样的：对最内圈的、自己在乎的人，和对最外圈的整个天下，都不惜倾尽心血；唯独对于自己周边不大不小那个熟人圈子里的人事，厌倦而残酷，翻脸无情。

“繁星儿，阿玛有事问你。”虽然知道这样不对，佳欣还是忍不住以目的为先，闲话为后。

“好啊。”小女孩懵懂了一会，才觉醒过来。“啊，莲子桃子。你们都退下吧。张嬷嬷，你也先去休息，一会用膳的时候我叫她们去叫你。”

小姑娘体恤臣仆，一派大家风度，看得佳欣微微颔首，表示赞赏。

“阿玛要跟我讲什么？”

“……弘历和那个富察若罕之间，怎么回事？”佳欣单刀直入。

“哦。”繁星儿没在意的样子，只是吃吃一笑。“弘历哥哥喜欢若罕姐姐。但是若罕姐姐不喜欢弘历哥哥。”

“哦。”佳欣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却觉得稍微放下心来。

但是繁星儿的下一句话却令得佳欣变了脸色。

“若罕姐姐喜欢弘暾哥哥。”

“……我怎么不知道？”佳欣努力平静语气。

“额娘说的。阿玛不喜欢若罕姐姐，叫大家都瞒着您——”

“小妍……”佳欣直想冲回家打人，想想有家庭暴力之嫌，方才作罢。“那弘暾呢？他喜不喜欢富察若罕？”

“若罕姐姐那么美，谁不喜欢？——可弘暾哥哥不承认。他说……”

“说什么？”

“他说阿玛不喜欢若罕姐姐自有阿玛的道理。还说，他和弘历是堂兄弟，不能为了一个女孩子而出手争夺，什么什么的。可其实他心里喜欢若罕姐姐得紧呢！有次他们说好一个月只见一次面的，可是没几天就在宫里碰见了，两个人的脸色啊，跟戏台上演的似的。后来忍不住，说十天见一次，再后来呀，干脆没这茬了，得空就见。”

“富察若罕不过是武将之女，为何能频繁出入宫廷？”

“这个阿玛您就不知道了吧？她有个妹妹叫若凡，许给了三阿哥。”

“……弘时？”佳欣反应了一下才明白。繁星儿同弘历等人年岁相近，彼此之间都是哥哥妹妹的相称，弘时大弘历七岁。已是成年男子，即将搬离宫廷另府居住。他早已经娶过妻子，正妻却于不久前去世，所以才会物色世家女子册为侧室，已掌一府之事。

“什么时候册的？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

“就是嘛，每次额娘她们来看我，唠嗑的时候就说，阿玛您实在是太忙啦，这些事情想找您商量。也抓不着您。上回皇后娘娘想给弘暾哥哥赐宫女来着，额娘婉拒啦，说是找您商量，一拖，倒也好，拖到了现在。”

赐宫女——弘暾已经到需要宫女来教导男女性爱之事的年纪了么？

光阴不饶人。

那些无聊无谓的军国大事，虽然桩桩看起来性命攸关，至关重要，但处理起来不过是无穷无尽的重复劳累而已。有什么灾，欠什么粮，办什么案，杀什么人，又有什么关系？流民不死于饥荒，官员不死于构陷，王朝不忙于暴民，朝廷不忙于昏庸，又如何？就能够长长久久，恒恒远远了么？屁话！

佳欣现在只想把手边的一应事情全部抛到东海里去，好好腾出手来，理会一下弘暾弘历和那位来历可疑的富察若罕之间的尴尬故事——可不能这么狗血，这么言情啊！三角恋？和未来的皇上抢女人？OMG。

胡乱和繁星儿说了几句，便在她依依不舍的眼光中狠心告辞了。

佳欣还有一拨外放的官员要见，但哪里存的下心思？随便走了几步，却看见花园东北角那里有人影聚集，影影绰绰，看着倒似乎是胤禛那里。

叫身边的小太监去前面问问，带回来的消息是，“皇上请王爷前去说话。”

“皇上在做什么？”佳欣有点奇怪。胤禛不像是喜欢逛园子的人啊。

“王爷，您实在是太忙了……”连小太监也大胆如斯，佳欣皱皱眉头，且听下去。“皇上最近啊，在和年主儿生闷气呢。”

“年主，年淑贤？年羹尧的姐姐？”胤禛最近的新动作乃是准备弄死年羹尧和隆科多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白痴，佳欣也属于默认帮凶。看来那位柔弱善良的年氏，该是为了此事不爽于心，不良于身了。

“就是呀，年贵主儿。这几日病得可重了，可是呀……”小太监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皇上说她在装病。故意气年主儿的，天天逛园子，拜戏台。”

“……我忙成这样，他在那里消遣？”佳欣咬牙切齿。“走。”

“哎，王爷，奴才可没说什么，什么也没说呀……”小太监聒噪得很。

“一段香，风流固往；半点红，娇袅情忡。千分爱。才子醉态；万般悔，春流不委……”胤禛正在吟着似诗似词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身边太监过去通传，胤禛抬起头看了佳欣一眼。

佳欣遥遥就跪下，端方行礼。

太监过来，请佳欣过去陪皇帝赏花联诗。

于是佳欣走过去。坐下。

胤禛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见佳欣面色不善。

“……十三弟身体不适？”

“没有，为国操劳，乃是臣弟本分。”

胤禛听出佳欣话中抱怨，眯起眼睛。“怎么，你忙到没时间进宫见朕，朕还没说什么，你倒抱怨起来了？朕夜夜批阅奏折至三更，可是从未辍息。”

“你批的那些奏折——”佳欣几乎放了高声，看看周围。太监们已经识趣退出十米开外，才低声说下去。“你批的那些奏折，都是圈点些错字别字什么的，大政呢？水利、灾荒、西北用兵、江南财税，你是一应不理！”

“不是有你在管么？”

“我是皇帝你是皇帝？”佳欣用气声说。

“别闹别闹。朕还要盯着阿其那塞思黑他们呢。还有后宫。皇后看不顺眼齐妃，玉枕儿拒不见朕，年妃又装病来闹，朕亦烦得很哩。”

“说起来，我想起来了。九哥的病，已经是不成的了，就在这一两个月之间。有信说，霃瑾被遣回母家之后，兄弟们对她不好。境况很差，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也病得下不得地了，竟是炎枫在服侍着。你怎么说？给她们些恩典吧？”

“朕有恩典，不如给年氏。朕连自己的妃子都没有恩典可给，哪来其他？”

佳欣为之气结。“好几十岁的人了，你莫要如此任性了好不好？总之我不管了，我叫小妍去接济霃瑾她们。等我忙完手头的事，这一两日就去宗人府看看八哥九哥去。你算是准了吧？”

胤禛冷哼一声。

佳欣叹了口气，“我忙到浑身酸痛，今天晚上……你愿不愿意为我按摩？”

胤禛斜斜飞了佳欣一眼。“你将朕当做jiguan相公？”

“本来就是。从你第一次强迫我开始，我便这么想了。”佳欣冷冷却媚媚地笑了笑，“你究竟要不要？——对了，我还有事求你。”

“什么？”

“尽快赐婚吧，弘历快十六岁了，该娶妻了。”

“怎么忽然如此得闲？”

“也没什么，今儿去探他，见了富察若罕。这女孩子不错，够美，是做国母的料子。也省得弘历为了出宫去会她，而被你打烂了屁股。”佳欣淡淡的说。

“朕对打弘历没兴趣。朕想打你的屁股——”胤禛一手挑起佳欣的下巴。

“疯子！”佳欣一身亲王装束，想起他人眼光里面是两个男人在做断背姿态，就不寒而栗。“我晚上再进来。还有批官员要见，再有几封信要回。大约摸……戌时吧。”

“你若早说，朕昨夜就不临幸李贵人了，都留着给你。”

“无所谓。”佳欣站起来，又是唰唰抹了袖子，给胤禛跪安，然后恭敬得背着身子退了开去。

——自从那次之后，佳欣便无可无不可地和胤禛保持了肉体关系下去。

和胤禛在一起时的自己，狂野屈辱，奔放辗转，和那个用心用情去爱住胤祥，用敬用爱去恭对康熙的自己，完全不同。佳欣有时候能从这样的过程中找回一些快活。似乎回到了谁也不爱，谁也不关心，爱谁谁只希望自己过得好的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就好像前世那些男朋友一样，在刻骨铭心之外，也可以因为寂寞或者好感或者好奇或者欲望而交结一些人，一些夜。

更何况，保持与胤禛这样的关系，也算是一种角力。

佳欣在慢慢控制住胤禛这匹脱缰的野马，令他维持下去，直到死亡，直到下一个君主继位。

但是……唉。下一个君主，千万不要因为一段恶俗的三角恋，而有什么变故才好。

忙累了一日，终于回到家的佳欣，急需一点安慰。

“娟娟，来给我捏捏——”佳欣有时候觉得自己角色真的开始错乱。她昨夜和胤禛在一起行房时才惊觉自己大概到了一个女人如狼似虎的年龄，但面对着娟娟等的时候又忽然会觉得自己是个应该负起对妻妾责任的一家之长，是个除了没有性欲，什么都有的男人。

娟娟捏了一会，佳欣察觉到她手头无力。“怎么啦，不舒服？”

“没有……那个在身上，有点乏罢了。”

“那不要捏了，躺我边上来——叫你跟着佳妍学学紫金气，你总是躲懒不肯。”

“我才不要像福晋那样斩了赤龙呢。总觉得不来这个，就不算是女人一样。”

“紫金气不算道家正宗，虽也要斩赤龙，却是可逆可顺，可以自行控制的。哪日想要生孩子，再让它来就是了。”

过了半日，娟娟方问，“我同谁生孩子去？”

佳欣回头看她，却是红红的眼眶。

“乖。”佳欣揽住她，放柔声音。“世界那么大，等我忙过了这阵子，就带你们去江南，或是去塞外。那里有大把的好男儿，身强体壮的，你喜欢谁，便把他抓来，收作奴仆，暗地里使用——保管没人知道，也没人敢管的。”

娟娟啐了一口。“……真是的，尽是……尽是这些翻天覆地的话儿。幸亏我惯了，要换作外面的人，还不被我们阖府一起吓死才怪。”

佳欣亲亲她面颊。“我们就是一群妖怪。却是手握国家重权呼风唤雨的妖怪。昨儿叫你核对的水利图弄好没有？”

“弄好了——但我还是担心，我核对的这东西，真能行文六部下发各省么？我毕竟……”

“不过是核对罢了，是个人都能做的。那些户部的堂官成日拿着朝廷的俸禄，七八个人做一个人就能做的事情，成日这心思都放在如何收受冰炭敬礼上了，我可以养着他们。但却不能不防着他们。过几日还有户部的账，我也带回来交给你对。”

“爷……”娟娟习惯性地叫了一声。有些撒娇地道，“这些已经够做啦，再多就真的做不完了。自从拿着这些事情以来。我连绣个荷包的空也没有呢。”

“绣什么荷包？叫下人绣去。冰雪聪明的脑子，不是拿来绣荷包的。”佳欣点了点她的脑门，翻身坐起。“你好好歇着吧，晚上叫他们煮猪肝汤来补补。”

“没那么严重的，又不是什么姑娘家——对哦，爷……欣姐，你亦斩了赤龙么？为何你从没怀过身孕？……我随便问问。”

一下子把佳欣的性别打回原形。佳欣只好答她。“我也不知道。我似乎……似乎就不会生。我紫金气进境虽然不如佳妍，但行医的底子比她厚一些，十多年前就通晓内视之术。查探自己身体，却毫无异状，实在也是不知道为什么。”

娟娟起来伺候她穿衣裳，一边随口说道，“那日我一个小外甥女竟偷偷问我麝香的用法，吓坏我了，再问，才知道是痛经之症而已。”

佳欣笑道，“她头一句问麝香，许是真心。再一句痛经。说不定便是骗你的呢。你再好好问问去——”

娟娟吓得脸色大变。

佳欣俯身在她唇上蜻蜓点水样的亲了一下。“别慌，要是真是丁香暗结，大不了我去跟皇上说，要了她来做侍妾，让她有个归宿罢了。”

“皇上不会许的。”

“为什么？”

“……她虽是我的表外甥女，却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

娟娟的确有一个表姐嫁给了当朝国舅，飞扬古的小儿子。

飞扬古子嗣不少，却多忙故于战场之上。如今，当朝皇后的外戚，嫡室生的，竟只剩下了第三子这唯一一人。

“一等公的女儿？”佳欣剑眉一挑。“叫什么？”

“珊瑚。”

佳欣有点印象。“是不是常常在宫中，伺候在皇后跟前那个小女孩？她才多大一点儿，怎么会出这种事？”

“不小了，叫明十五了，生得小样而已。若非等着选秀，早该许人了。”

佳欣皱了皱眉头，“说起许人这件事——你和福晋合计一下，给弘暾选个姑娘，尽快入宫请皇后给指了婚吧。”

娟娟一怔，“……可是，弘暾他……”

“我知道弘暾有喜欢的姑娘了，可是，那姑娘很快会被指给宝贝勒。叫弘暾死心罢。”佳欣淡淡道。

“恐怕……恐怕那女孩儿未必，未必能指给……指给宝贝勒。”娟娟小声嗫嚅着说。

“什么？”佳欣色变。

“他们……可能已经……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了。”

“混账！”佳欣顺手摔了架上的盆景。“你们——你们怎么管教的？”

娟娟跪了下来。“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宝贝勒也知道……宝贝勒对若罕讲他不在乎，还是喜欢她。但，毕竟，毕竟是生米熟饭，总是我家的人了……爷您去向皇上求一求吧。”

“求？求你妈个头的求啊！”佳欣有些气急败坏。“生米熟饭？真心相爱？——我，我现在就抽死这个孽子，看富查若罕为不为他守这个望门寡！”

“爷……不能啊，爷！”娟娟眼中沁出泪花。

“滚！”佳欣推开她——看起来粗暴，手里还是留了力的。“我自己去找他！不许去向福晋通风报信，不许离开房间，知道吗？否则我连你一起教训！”

佳欣甩门而去。

想去找弘暾。才走到院口，却看见门子急急跑了过来。“爷，爷，不好啦！”

“什么事？鬼叫鬼叫的，天塌了不成？”

“天没塌——福晋叫送口信给爷，请爷立即去宗人府，晚了，就来不及啦！”

“福晋？……她不是去看霃瑾的么？难道……”

“八福晋遭了疯症，正在大街上脱衣裳跳舞。福晋将她强带去宗人府看廉……看阿其那，似乎，似乎说是那边要出人命了。”

“什么时辰的事？”

“就刚才。福晋说，十万火急！”

佳欣咽了一口唾沫。

便知道一切到了最后，逃不过一样下场。

但未免也太快，太过悲凉。

雍正四年。

阿其那、塞思黑与其原嫡妻郭络罗氏、栋鄂氏齐齐殒命于宗人府。

四人病痛悲伤，崩坏憔悴，也分辨不出，是死于绝望，还是死于疾病，抑或是对天不满，自裁而亡。

更有人传说，郭络罗氏，曾经的安亲王的外孙女，和硕公主的女儿，廉亲王妃，高贵而擅妒的八福晋霃瑾格格。在死前于街市口散发逆乱言语，称当今皇帝弑父杀母、逼jian母妃、私通臣弟云云，被皇帝的忠实走狗怡亲王阻止。带去了宗人府，之后怡亲王受君命将阿其那塞思黑及其家人，全部秘密处死在狱中。

佳欣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传言的时候也愣了一愣。

然后她镇定自若的命人将传话的人“处理”掉。

是——是她动的手。

那时候霃瑾赤身裸体，披头散发，狂叫着一次又一次冲到阿其那——不，胤禩那里，用头撞他，大声尖叫着说恨他，也说爱他。

那时候胤禩用力抱着自己的妻子，泪流满面，却拦不住她的疯狂，看见她撞在墙上，额头渗出血来，满脸青肿，却一直不肯安静下来。

那时候塞思黑，胤禟冷冷的靠在草榻上，唇边带着长期咳血的艳烈痕迹，看住佳欣，对她说，“请你给一把刀吧。”

那时候炎枫静如小鹿一般躺在胤禟怀里，正认真得看着一张药方，将它们背诵下来。佳欣知道那些药是什么，那是用最简单常见的药制成毒药的配方。

于是佳欣给了一把刀。

胤禩杀了霃瑾，然后自尽于同一把刀下。

悚人的疯叫声终于停止下来，归于安静。

看着两个人的尸体，佳欣坐下来，觉得很疲惫。

“把刀递给我。”胤禟说。

佳欣看着他。“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兰儿的女孩子？”

胤禟笑了笑，不说话。

“你病的太久，太虚弱了……你已经没有力气用刀。”佳欣说。

“如果我告诉你我认识，你会不会帮我？”

……

最后走出那间牢房的，除了佳欣，便只有炎枫一个人。

但是一个时辰之后，炎枫和着胤禟曾经的妻妾等共八人，齐齐仰药于府中。

在那之前，炎枫给了佳欣一张地图。

——金海银山，珠楼宝塔，最后埋骨的不过是黑土白绸，绿叶黄花。

佳欣没有打算去找到那张地图。

她将那张地图放在一个匣子里。这个匣子里面，她写下来一些东西，很散，很随心所欲。她每天写一些，都放在匣子里。

这个匣子是她从胤禛那里要来的宝器。工匠说，哪怕是置于地下，火烧水淹，虽历百年，亦不会有一丝不严密。

要打开，除非知道匣子上三道锁的三个九位数字。

好东西。

佳欣想。

但是她来不及将更多更完整的东西扔进匣子里——因为她真的很忙。

双星陨落之后的第四天，雍正皇帝便发布了为弘历赐婚的诏书，以此表明，那两人的死亡，完全不影响整个皇室家族的气氛，甚至于，他偏要在人刚死的时候，来操办喜事。

佳欣只盼望，这喜事，能办得顺顺利利。

上一代人已经是这样的轨迹，便也罢了。总该有些人能够享受到正常而平静的生活，不是么？






　　第六十九章 帝王将相 

佳欣今天的心情很好。

第一件好事是，有三百多死囚可以借明日皇子大婚的由头赦掉——这批人大多是不久前年羹尧案被无辜卷入的官员

门吏，本来就罪不至死。

胤禛还算有良心，是等年妃咽气之后，才一举杀了年羹尧和隆科多两大居功自傲的不顺眼的所谓辅政大臣。幸存下

来的是鄂尔泰，但也被弹劾罢官，回家休养。

佳欣不动声色将斩立决的名单划了一大部分到斩监候里，原来还打算等到胤禛生日再赦，现今弘历成婚，正好一并

赦掉。

另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是大家都围着大婚的事情转，忙坏了后宫，政事上可以稍微歇歇。佳欣好不容易得了半日的空

闲，正好陪佳妍娟娟等人外出散散心，去往久未驻足的潭柘寺上香游览。

一路上佳欣心情不错，但佳妍娟娟等人却像是有心事的样子，不时凑一个眼神，却又假装若无其事，佳欣不禁觉得

奇怪。“佳妍，你明日要戴哪套首饰？”

“啊？……就，就平常那套攒珠翡翠的好了。”

“上个月你收起来那套五色东珠的，不是说好有什么场合的时候戴的么？怎么，又不喜欢了？”

“啊……没有啊，不必那么隆重吧……对哦对哦，好啊，就戴那套好了。”佳妍的回答听起来很正常，但佳欣仍然

嗅到一丝反常的味道。

“你平时穿什么戴什么，都是一早有了主意的，怎么今次竟好像就压根没打算过这回事一样？还有你，”佳欣转向

娟娟，“熹贵妃几次请你入宫帮忙你都推脱了，照理说。这不是你的风格啊，你和她不是发小，情分很浓厚的么？

”

“……没有啊。没，没有吧。”娟娟显然没有佳妍镇静。露出了刁民的形容。

“怎么了？”佳欣眯起眼睛。

佳妍出来挡。“寺庙周围不干不净，有些心神不宁，也是平常。”

“娟娟心神不宁，那你呢？你可是紫金气练到第六重的人。”

“我怎么了？我好好的啊。”

“真的么？那你的帕子呢？”

“啊？”佳妍慌忙一低头，却好好地看到手帕在自己手中。“说什么啊？这不是在呢？”

“帕子在不在手里，你要低头看了才知道？”佳欣冷笑。

佳妍这才明白自己上了当。

娟娟推推她，反常地勇敢。“福晋……”

佳妍看了她一眼，表示出“我知道”的样子。

佳欣一挑嘴角，“哦。连妻妾也懂得结成朋党了？——好，你们随意，不想说，我便也不问了。你们都是成年人，

无论你们在做什么。有什么瞒着我，也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我不会再问，你们就算求我，我也都不会再管。”

娟娟显出些情急的神色，看着佳妍。

佳妍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佳欣。欲言又止，只是叹了一声。“走吧，我们去烧香。”

从山上下来，已经是黄昏初夜相交的时分。

佳欣同妻妾在庙里用完简单的斋饭才同坐大车而归。等车子行到家里，也快到睡觉时间了。

佳欣有些困，却见妻妾二人俱都神色复杂地待在那里，不觉有些奇怪。“要走好一阵子呢，你们不睡么？”

“睡不着。”佳妍伸手挑开车帘，看了一眼初升的星斗。

佳欣笑了笑。“怎么，改变主意，要对我说你们的心事了？——我可早说过了，我不要知道，求我，我也不听。”

“恐怕你不听的话，于你有害。虽然你的确不知情，但……”佳妍还是欲言又止。

“奇怪了，我既不知情，如何会于我有害？”佳妍成功地吊起了佳欣的胃口。

“要看……我是觉得，未必有什么大不了，但弘历——”

“弘历？”佳欣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究竟怎么回事？”

“他娶不了妻了。”佳妍咬了咬牙。“弘暾已经带着若军，私奔了。”

佳欣愣在那里。

她终日奔忙，实在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

“……我，”她有些口口吃起来，“我将弘暾关在了密室里……”

“我偷了你的钥匙。”佳妍低下头，“实在不忍心，看若罕那孩子哭……她已经有了弘暾的骨肉了。要是嫁了过去

，也是一场人伦悲剧而已。”

“那圣旨怎么办？赐婚怎么办？”佳欣几乎是喊了出来。

一片沉默。

佳妍娟娟双双低头不语。

佳欣一下子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过了好久，娟娟才怯怯生生的抬眼，“您操劳政事，皇上应该不会难为您……也不会难为弘暾的吧？”

佳妍插嘴，“你要是早向皇上求了若罕给弘暾，又何至于此？”

“求了若罕给弘暾？”佳欣长叹，几乎无语。“——你们了解弘历这个人吗？”

佳妍和娟娟都是茫然。

她们毕竟没有太多机会，和外臣接触。

佳欣心中一片混乱，“都不要说话了，让我静静的想一想。”

车行至于怡府，佳欣将佳妍娟娟赶了下去，然后车不停轴地转往富察府。

弘暾与若罕已经离就京半日路程。自己被佳妍她们低级伎俩骗到了潭柘寺去进香，人家女方家里可不一定有那么蠢

。

若是处理不当，消息走漏了出去，再弥补就难了。——佳欣没有指望从佳妍她们嘴里得到讯息，但希望从富察府寻

获蛛丝马迹，漏夜将这对野鸳鸯追了回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难得地半天假期，佳欣也不得空闲。

是，佳妍她们是好心。护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养子，是人之常情，偏袒真爱私情，也是最古老的琼瑶桥段。

但是——

佳欣就是明白，命运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富察若罕一定会成为富察皇后。

无论是对于命运的了解，还是对于弘历的了解，都可以让她确定。

而弘暾……她地心越来越凉。“炮灰”两个字闪闪出现在嘴边，觉得滑稽，却又有些不好的记忆：似乎，好像，约

莫，是曾经知道过一些命运的。有人……会死。

她记得那匆匆一眼瞥过的历史。

那些翻飞的纸张。似乎有着神奇魔力的预言，但其实，不过是肮脏的反刍。

不稳定的历史。

太久没有起伏的心情。

佳欣很担心，很担心。

“王爷，荣保将军的府第到了，小人进去通报一声。”

“不必，我自己去。”佳欣直接跳下来，直直向前走去，唬得从人慌忙过去拍门。

天色不早，过了颇一会才有人来应门，却被直闯而入的佳欣吓住了，朝里面高声叫起来，“老爷，太太怡亲王爷到

了——”

佳欣也不好太过逼迫，便自坐在中堂喝茶。

隔了片刻，才见荣保勉强打理整齐地来见。“奴才见过王爷——王爷黉夜来访，可是有何紧急军机要事？”

佳欣挑眉看了看荣保。

不卑不亢，居然带着些指责的口吻，不愧是真正身经百战无所畏惧的将军。

佳欣起身，话声放柔。“我要见你女儿。”

荣保一愣。

他再如何也不会想到，堂堂亲王，会在夜间提出如此荒谬的要求。

“王爷，这个时辰了，恐怕不妥。小女明日出阁，宴席之上，自会给王爷亲奉香茗——”

“明日恐怕就已经来不及了。”佳欣叹了一声，不再选择解释，直接起身，向着后堂走去。

众人阻拦不敢阻拦，引路不敢引路，荣保又羞又怒，不知该冒犯还是隐忍，亦搞不清楚佳欣是否奉着皇命，或是有

什么变故，竟由得佳欣走向了二门。

一行灯火映入眼帘。一个妇人出现在佳欣面前。

——四五十岁年纪了，轮廓之类却还有些清丽之处的。

难怪可以生下若罕这样的妖女。

佳欣努力在脑中搜寻那日她与富察晓娴对话时候的身姿。

“奴婢见过王爷。”富察氏盈盈下跪。

“带我去见你女儿。”佳欣重复了一遍。

富察氏惶然抬头。

佳欣心中已经确定了，这一家子和自己怡府也差不太多，慈母败儿，严父还被蒙在鼓里。

只不知道她们母女是如何骗过荣保？佳欣有点好奇。

却听得富察氏带着颤抖的声音回话，“小女先前在房中准备嫁衣，此刻已经安眠，恐怕不能谒见王爷。”

“胡说八道——”佳欣正斥责间，却愣住了。

荣保家人口简单，地方也并不很大。

自己正对着的，按照建制，便是小姐的闺阁了——她亲眼看着里面亮起了灯火，一个俏丽委婉的女子剪影，慵懒地

映照出来。

……如果在里面的是富察若罕，那么，各弘暾私奔的，又是谁？

“娘，什么事？”隔着窗纸，里面娇慵的女儿，清清浅浅地问了一声。

“是怡——”富察氏正要答话，却被佳欣拦住。

“没事。是我莽撞了。”佳欣眯着眼睛，退了出去。

眼角余光，看见了富察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以及荣保面上忽然出现的，混合着奇怪、讶异、不可置信和强制的压

抑的表情。

佳欣瞟了他一眼。“总而言之，过了明日，你女儿就是天家新妇。”佳欣一字一句地说，“不管如何，也是要恭喜

的。”

佳欣没头没脑的说话，配上锐利眼神，竟把荣保惊得跌坐在了椅上。

“告辞。”

佳欣转身而去。

回到自己府中已经是更深露重时候。

佳妍娟娟双双不敢睡觉，等在那里赎罪。

“睡觉吧，这么晚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佳妍愣了愣。“你不是说要去追他们回来么？”

“天地茫茫，我如何追法？”佳欣叹了口气。“睡觉睡觉。”

“可是……富察府那边……”

“放心，总有人会上花轿的。”

“你说什么？”佳妍吓了一跳。

佳欣不再理她，直接洗漱去了。

佳妍跟前跟后，欲言又止。

直到一起钻入被窝，佳妍才大胆问。“你的意思是，富察府……有人替嫁？”

佳欣点头。

“不怕杀头的罪名么？”

佳欣苦笑了笑。“圣旨赐婚的乃是荣保之女，没有提名字吧？”

“那又怎么样？……啊？啊！”

“明白了？富察若罕有个妹妹。”

“你是说……若凡？可是，可是她是被许给了弘时的啊！”

“弘时有福晋了。迎娶若凡不过是居于侧室而已，口上说好了，但并未下旨，也没有纳采，等到明日洞房花烛夜毕

，又有谁管得着谁？”

佳妍急得从床上坐起来。“阿弥陀佛，这，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你以为事情会怎样收尾呢？——归根结底都是弘暾罪名不轻，”佳欣有些苦涩地道，“不知道胤禛他们父子会有

怎样的反应呢。”

“总也不至于难为你的。”佳妍有点委屈的样子。“咱们这样卖命为他们做事，一个女孩子，有什么不能割舍的？

给了弘暾不就结了！”

“唉，小妍，你真的老了。”

“啊？”

“什么时候变是这么聒噪……我先睡了。”

佳欣很佩服自己，竟然还说到做到。睡了美美的一觉。

第二日一早起来。随便告假，也不去上朝，晃到了后宫作客——熹贵妃那边忙得人仰马翻，佳欣偷了个清闲，去往

皇后中宫喝酒。

那拉氏发间丛丛银丝，显出比胤禛还老些的样子来。但整个神情姿态。却是闲适安逸的。

佳欣和她对坐在不冷不暖，不温不火，不宽不窄，不明不暗的三层小阁上，喝着不坏也不算太好的贡酒，吃着不酸

也不太甜的话梅。

“娘娘数年前曾经有诗：‘天子宫阁冤魂旧，皇后冠冕白发新’。后缺二句，由和贵太妃续得，曰‘妆泪和成看不

得。午门辕外声复声’，却终以为不美。不知娘娘现今可有续词？”

“不是你提，我都快要忘记了。”含笑闲闲饮酒，看住天上流霞。“待我想想——天子宫阁冤魂旧，皇后冠冕白发

新。拘魂判官常出入，太苑芙蓉艳古今。”

“好一个太苑芙蓉艳古今！”佳欣击节叹道，“娘娘诗心，又上一层。”

“若你来作呢？尤记得你不愿为我续诗，神情含恨。”

“哪有？娘娘记错了吧？臣弟的诗不如娘娘——倒有康熙年间旧作，娘娘愿听否？”

“既是旧作，”含笑抬了抬眼，“必是极好的。”

佳欣将那首了熟于心的诗缓缓吟诵出来。“天长云淡风若水，草乱人离夜如灰。空负两翼飞不过，繁华惆怅锦灰堆

。”

她几乎是一句一顿，千万情怀，却不能置多一语。

良久之后，那拉氏才开口，“重了一个‘灰’字。”

“娘娘愿改？”

“不了……留作念想吧。空负两翼呵。”她悠悠叹。“十三弟，说起来，倒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于你。”

“请吩咐。”佳欣不以君臣之礼看她。

那拉氏带点感慨，“总归都是一样……到了最后，有什么自己放心不下的，找来找去，除了交托于你之外，竟找不

到第二个办法。”

“娘娘。”佳欣苦笑，“臣弟想做那朝生暮死的蜉蝣而不得，只能随沉随浮有如日光照下的埃尘——”

“莫来同我说这个。”那拉氏才不理佳欣诉苦，“我有个侄女，叫做珊瑚地，她现今在我宫里，不敢回家。她尚未

许人，却有了梦熊之兆。”

“尚未许人却有了梦熊之兆，岂非天降祥瑞？”佳欣故作懵然。

“可惜那令她祥瑞之人，已经畏罪进往南方。”

“娘娘要他的人，还是要他的命？”

“他若是堂堂正正出来担待，本宫还可为他设法。”

佳欣叹道，“臣弟明白。”

“不是此事——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要取人性命，何须向十三弟借刀？”

“难道娘娘要我替珊瑚小姐接生不成？”

“好主意。”含笑似笑非笑看住佳欣。“如此我最放心了。”

“娘娘——”

“十三弟是国家重臣，本宫的亲侄女，若能侍怡王于枕席，也不算是门户有亏。”

佳欣俊面飞红。“娘娘莫要玩笑。”

“不是玩笑。”那拉抵正色。“她想要将孩子生下来。”

“可是……”

“她常深恨身为女子，她十分胆大，对我说无论父母如何，婴孩何辜？云云种种，好似让本宫看见十分熟悉的故人

。”

佳欣只好再度苦笑。“娘娘所想之事真是天马行空——那好，我应了此事。但娘娘也要在另一件事上，住我一臂之

力。”

“哦？十三弟也有力有未逮之时？”

“今夜弘历合仓之时……必将有一场狂风暴雨。”佳欣扬眉，将事情讲了一遍。

那拉氏听得连连摇头，“若不是为了你，本宫未必愿意招惹弘历母子……唉。”

“怎么？”佳欣只熟悉弘历，却很久没有见过月华芳。“熹贵妃……？”

“不说这个了。”那拉氏眼波流转，深思片刻，“本宫妈刻召见新妇，十三弟请换装留步。”

佳欣颔首。

一旁的裕嫔耿氏湘雅，妥妥贴贴备好了一套宫女服色和一个小小的脂粉箱子，以备佳欣使用。

片刻之后，风流俊雅的怡亲王爷，便化身成为了一名容色端庄典雅的后宫姑姑模样。

在等待“富察氏若罕”传到的过程当中，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上来同那拉氏回报些什么事情，那拉氏一面点头，一面

向着佳欣瞟了一眼。

佳欣仔细打量。

这位面相看起来倔强而俏丽的小姑娘，就是自己未来的最后一位侧福晋了。史载胤祥共有妻妾六人，计上富察晓娴

瓜尔佳馨芳石钟玉乌苏娟娟以及佳妍，总共五人，佳欣有时也会计算疑惑，为何还差一人？——原来她早早就等在

这里了。

历史之妙，实在不可言说。

——但愿，但愿自己记得那些吉光片羽似的东西，不会条条成真，事事成谶。

“奴婢见过娘娘。”

珊瑚将一个深垂着头，穿住红衣的女孩子引了入来。

“抬头。”那拉氏皇后气概很足。

小孩子哆嗦了下，抬起头来。

佳欣在一旁细细窥看——富察若凡比起富察若罕来，实在是人如其名了。

平凡的少女。

但是有种不甘心的神色，流露在恐惧里面，显出一种飞蛾扑火的美来。

那拉氏浅浅一笑，“本宫传的不是你，是你姊姊。”

“回娘娘……”若凡扑地跪倒，“奴婢，奴婢是家中长女，并没有其他姊妹。”

“本宫虽然年老眼花，却还不至于忘记你这副倔强的小模样。把你指给弘时那次，你和你娘一起入来谢恩，说是等

长姊出阁之后，便请三阿哥下聘——那次你穿着绿色衣裳，是不是？”

“娘娘……娘娘记错了。那个许给三阿哥的，乃是奴婢的堂妹，从小寄养在家中，却不料月前身染沉疴，一病不起

了。奴婢的额娘曾……曾将此事回禀给……”

“回禀给谁？”

若凡心一横，“怡王福晋。”

“哦？是么。”那拉氏淡淡道，口气中风威自现。“定是怡王福晋事务繁忙，未来禀我。——知道本宫叫你来所为

何事么？”

“奴婢惶恐，奴婢不知。”

那拉氏唇角一翘。“珊瑚，去请四阿哥过来。”

原本跪在地上的若凡，竟被惊得站了起来，过了片刻才又跪了下去，声音嘶哑。“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尚

未过门，便夫妻相见，于礼不合——”

“我们满洲儿女，哪有那么多礼不礼的？”那拉氏愈加轻描淡写。“弘历这会子该在阿哥所试衣装吧？快去传，就

说本宫要见他。他大婚在即，还是得听风句我这个皇额娘的嘱咐唠叨。”

“是。”湘雅带着珊瑚出去。

屋子里只留下皇后。改扮成宫人的佳欣。以及脸色惨白的若凡三人。

富察若凡终于崩哭出来。

“奴婢死罪！求娘娘饶恕奴婢的额娘……”

“怎么了？”那拉氏坐起身，亲手扶了若凡一把，声音柔和温暖。“别哭。告诉我，你为何替嫁？”

“奴婢……奴婢……”若凡咬牙。“奴婢不敢欺瞒娘娘……奴婢的姊姊。已经，已经走了。奴婢愿替姊出嫁。但求

保全……保全家门。”她声音小如蚊蝇，四肢全部匍匐在地，已然失去全部勇气。

“我知道。”含笑叹了一声，“原来若罕与弘历的婚事，熙朝时候就已经世人皆知，虽未栓婚，却已是板上钉钉的

事儿了。正是为了让你姊妹有个照应。这才趁着三阿哥没了侧福晋的当口，委屈了你，把你许作了侧室……若不然

的话，以你阿玛这些年的军功，至少该为你配个郡王贝勒地，和你姐姐一样，做个王妃才是。”

“娘娘……奴婢不敢，奴婢不委屈。”若凡急忙辩解。“奴婢知道三从四德的道理，但凭父母媒妁作主。不敢有非

分之想。奴婢……却为四阿哥，觉得委屈，觉得不值。”她面上带泪，语声却转为倔强。

“不值？”

“四阿哥那么好，那么……那么那么的好，却偏偏喜欢上了我姊姊。我姊姊却偏偏又喜欢上了别的人……奴婢，奴

婢恨姊姊有眼无珠，却也怕爹娘年老无靠，奴婢绝不为贪慕四阿哥嫡室之位，只想……只想挽一场滔天的浪啊。”

“那你想过弘历看到你之后的事情么？”

若凡顿时语塞。

弘历不是贾宝玉。新娘子换了人，岂会任凭鱼肉？

但若罕昨夜才私奔，这片刻之内，若凡又哪里想得到那么多？

“其实……”那拉氏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富察若凡。“你是喜欢上了弘历，是不是？”

若凡张开嘴，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都是情场里翻滚了几十年的人，这点小女儿的心思，又如何看不出来！站在一旁的佳欣心中暗叹。

“娘……娘娘……”平凡的少女脸孔上飞起红霞，眼波荡漾，虽然惶急，却多了一抹娇媚情态。“奴婢，不是的，

奴婢不敢……”

“还有，指婚之后，你曾在三阿哥的母妃齐主儿那里伺候过十来天的，是不是？听说齐妃对你的端庄温柔，知书达

理十分喜欢。有没有想过，今夜齐主儿和三阿哥见了你，要如何自处？”

“奴婢……奴婢不曾想过。”若凡低下了头，哀哀啜起来。“奴婢现在明白了。但求娘娘赐奴婢……赐奴婢白绫吧

。只是，我阿玛额娘都与此事无干地，娘娘开恩——”

“宝贝勒求见。”外面的侍女娇声回报。

若凡一震。

“莫慌张。”那拉氏看了佳欣一眼，佳欣会意的点头，扶起若凡退往内室。

两名宫女入来，伺候那拉氏更衣妆饰。虽名为母子，但相见之时，亦不可素衣便服，有失尊贵。

理了半刻，又有四名宫女来，扶着那拉氏下了小楼。

佳欣听见楼下传来请安之声，以及那拉氏屏退从人的声音。

然后是细细碎碎的谈话。

然后弘历忽然怒而高声。

她轻松了一口气。

“这位姑姑，”若凡亦在那里专心听着，却忽然开口对佳欣说话。“烦劳这位姑姑了，一会……一会不知道会怎么

样呢，若我有什么，能不能请您给我……给我阿玛额娘传个信儿？”她含泪褪下手腕上的金镯子，塞在了佳欣手里

。

佳欣倒是有点啼笑皆非了。“您拿回去吧。——放心，不会有事儿的。”

“真的？”若凡带泪露出一丝笑容。“姑姑是娘娘身边的人，若姑姑有以教我，若凡他日定有回报——”

“教你么，不至于。只是，这苦日子，不在眼前，却在后头。”

“求姑姑明示。”

“娘娘会命宝贝勒娶了您的。”佳欣禁不住有些怜惜。“但洞房花烛之后，四阿哥会如何待您，三阿哥又会如何呢

？将来的日子……还久着呢。”

若凡一颤，但神情坚决。“我不怕。”

——能和自己偷偷喜欢的人在一起，就算终日身冷眼艰难，也不怕的是吗？

不是认为，弘历会看在自己是他喜欢的人的妹妹的份上，对自己好一点？

……傻姑娘。

佳欣只想说这三个字，却没有出口。

谁不曾傻过？

正说话间，一个宫女上来传旨。“娘娘请若凡格格下楼去。”她有点疑惑地看了陌生的佳欣一眼。

佳欣偏转过头不理会，却示意若凡，“走吧。”

毕竟是坤宁宫人，知道不该问的不应多问。宫女将若凡与佳欣引了下去，便沉默退下。

弘历已经离开，那拉氏看进来很是疲惫的模样。

佳欣有点心疼，却不便开口。若凡跪下来，“娘娘……”

“今夜照常成亲。就照你说的，你是荣保的长女，指婚给了弘历的。你有个妹妹，原本许给弘时，却病死了。”

“娘娘？”

“跪安吧——将来的路，要你自己去走了。”

“奴婢……”若凡重重磕头。“奴婢谢娘娘大恩！奴婢结草衔环……”

“好了好了，不必废话。”含笑不耐的挥了挥手。

若凡退了出去，那拉氏这才转向佳欣。“我适应你的事情，办到了。”

“放心。我会娶珊瑚——皇上这边，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会不会，你自己可以判定，不要来问我——但弘历那边若有什么问题，不在我的掌控之内。”

佳欣叹了一声，“他知道内情了？”

“瞒得住么？你要小心些……还有你的弘暾。虽不是……总算是你的世子。那孩子，并不比弘历逊色的，原本还指

望他如你一般，有一番经济作为，但如今怕是……可惜了。仅仅如此倒也罢了，就怕……”身为皇后，却如此顾虑

重重，吞吞吐吐，也难为那拉氏一生扬眉，如今却要对人忌惮三分。

“我明白。”佳欣全然收到她的顾虑。“我会尽快找到弘暾他们，暗地保护起来。”

那拉氏点点头，却忽然咳嗽了两声。“我累了，你也先走吧。我要歇一会。”

“你……没事吧？”佳欣伸出手去，想要捉她的脉。

“没事，不过就是……老了。”那拉氏笑了笑，起身，缓缓走到了窗边。

佳欣看着她的背影。

……真的是黑发里夹着明显的白发了。

——太苑芙艳古今，皇后冠冕白发新。

佳欣无声无息，退了出去。

四月十九，弘历大婚不足一月，佳欣便又不得不结束行装，到湖广处理当地的一起要案。原本以为只是一起关于洋

人传教、水利以及官员贪污的普通案件，却在不久前接报的密奏中出现了“天地会余孽”这样的字样。

洋人，水利，天地会，这些都是佳欣的特长。

所以她非去不可。

启程前心情颇有些低落——家中一名伺候了十多年的婢女，偷盗钱财，被抓获后又以扬言说出佳欣的真实身份为要

挟，佳欣一怒之下，杀了她以及同伙三人，为防走漏风声，又将她的奸夫以及家人数十名，投入了监狱，判处流刑

。

不知道是否因为年纪渐长，杀人的滋味，竟是越来越不好受了。

马匹奔波喘息，离开京城不足百里，佳欣一路，便遇见了流民。

流民队伍浩浩荡荡，显与去岁湖广等地报上来的“大歉”有关。所为“湖广熟，天下足”，虽是小年，报个“平”

也算罢了，但破天荒的一个歉字，却令得整个国家朝廷慌了手，惊了心。幸好江浙还是丰收，且军事渐缓，才挪腾

得宜，未激起什么大的变化。也正因为此，痛感国库不足的佳欣变本加厉地苛待起官员来，无论贪贿有无，只要家

中富裕招摇，便想方设法借鉴现代的“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要么给本王吐出个十之八九，要么冥顽不灵的，自

有大狱伺候。

对于一个国家来说，些许人的性命，还真是小之又小之事，站在京师高处，俯瞰各地州府，佳欣调棋遣子，只能说

心中自有一盘规划在，但具体到各人各地。总也免不了一些凄惨冤屈的情事——为君者久经考验的心理素质。就要

在这个当口显现力量。真要是看不下去一些平民悲惨，还真做不了这皇帝大位，管不了这个弱内强食的人间。

但今次佳欣的运气略微差了些。她遇见的，并非一股普通的流民。湖广之间天地会余孽的魔爪，正借着这股流民迁

徙之势，欲图进入守卫森严的京师。再行图谋，原来年初佳欣便得到少数关于这股流孽的报告，但当时宫中朝廷之

事纷繁复杂，她一时不得脱身，这才错失了剿灭这支反对力量的最好电动机，却去湖广，湖广之人却上京，正正撞

了个照面。

另一件不巧之事，则是那个临行前被她所杀的侍女。佳欣临行匆忙，并未详查他偷盗所为何事。但实际上，这位婢

女行此下策，不过是因为自己的老父亲原籍两广一带，竟因窝藏匪首之罪而被当地官员下狱。她不敢向主公主母开

口，只谋划着筹措些资财捎回家中打点，却被向来不睦的其他婢女暗地告发。

事情就是这么一环套着一环。佳欣的从人之中有个马夫，暗地里是爱慕那位侍女的，这便恶向着胆边升起。将佳欣

的行程泄露了出去。

天地会中人对此大感兴趣。只身微服出巡的和硕怡亲王，又是向着当初起事之地湖广而去，这其中是多大的巧合，

又是多好的机会？！

所以那群规模浩大到足以抵得上小型军队的流民，才会如此“巧合”地撞上了佳欣的队伍。

佳欣所携带的亲兵约百人左右，十余个在身边伺候，此外前后各有数十人的队伍保护。但此刻流民遮天蔽日，根本

便望不见前后两支队伍的踪影。

选种被阴滞半日之后，佳欣已经知道情势不妙，暗遣身边武功最高的两名侍卫，悄悄离开了队伍，转驰京城求援。

京城那边，得报之后，半日之内，便迅速做出反应——新婚的宝贝勒弘历，名正言顺的撇下了新婚妻子，出城驰援

。

但毕竟未有实质性的事件发生，无论佳欣还是弘历都更换了便服，带的亲兵而非正规军队，虽然调度灵活，却在面

对了保定县县衙正规官兵的时候吃了鳖。

等到弘历亮出身份斩了莫名其妙的保定县令的时候，却发现，堂堂和硕怡亲王已经落入了对方的手中。

绑匪假作毫不知情，向化名为“黄子历”的弘历，要求下三千万两白银的赎金。

事情一拖便是三日。

虽未放在明面上讲，但京师震动之情，却朝野相传。

无论是雍正还是佳妍，都几乎可以断定，佳欣以身犯险，不过是想要亲身查探案情罢了，否则，以她在那寂寞十年

中重新修炼而得的第六重紫金气造诣，天下又有谁人能够擒得住她？

但其中关窍，却又不便直言。

和还在前线的弘历，也不方便去传旨说“你别管你十三叔了让他自己搞定”云云，便也只好这样焦灼地僵持下去。

事情传递之间，倒是起了另一件不可控的变化。

所谓的天意人为，实在是，不在凡人的控制之内——

私奔远离的怡王世子弘暾，辗转得知消息，心急如焚，抛下有孕在身的富察若罕，只身北上而来，却在从太原往石

家庄的路上，破了行藏。

原本此事必定被佳欣订信直接报往怡府知道，但如今佳欣身险境，消息竟最后传至了弘历手中。

诸事杂为一事。

五月初，佳欣自内传出消息，运筹帷幄之下，将此股叛逆一网打尽，顺便查处到湖广等地十三名四品以上官员贪贿

巨案的同时，却讶然收到汇报，世子弘暾人在石家庄府，却命在旦夕。

——原来是石家庄府抓获了弘暾，搜出身上有怡府之物，疑及弘暾乃是保定劫匪派出通联消息的同党。羁縻下狱。

几经重刑拷审，生生将有着不错功夫底子的弘暾打成了一个废人。弘暾几度表明身份，却因此私奔之事被佳欣按捺

下来，并未通传出去，所以也无人取信。

弘暾被从石家庄运至于京城的路上，断了气。

这算什么？

佳欣实在不明白。

算天灾？算人祸？

大概和内阁军机大臣张廷玉之子狎妓。回家来被张廷玉抽打了一顿鞭子便告高烧不醒最后呜乎哀哉。算同一性质？

佳欣实在心中憋闷。人固有一死，但死得如此冤枉离奇，也算是人间异事。

——更郁闷的是，因为此事，佳妍和娟娟等人，集体对她不理不睬。整个怡府，冷若冰霜，叫人难耐。

白日里仍旧是千头万绪处理着庞大版图上庞大的事情。一点一滴查明，今次天地会余孽背后正主，乃是当年苏二娘

苏慕菲入侍胤禛之前所嫁的男人，人称二驸马的陈世男。此人乃是唯一得天地会创立者陈火方真传的男性弟子，在

陈火方事败之后隐忍二十年。纠集人马，谋定后动，今次所剿灭的，不过是他手下力量的三分之一而已。剩下的三

分之二，还待执国家者耗费心力。

到了夜晚，佳欣不得已下常常在养心殿借宿。所谓借宿，自然免不了虚与委蛇的应付胤禛一番——胤禛很容易便察

觉了，佳欣在之前的二十多天时间内曾经失身，也便心知肚明了为何剿灭此股逆匪时候，一个首犯都未活捉，而是

早被怡王神通砍杀至于身首异处于匪巢之中了。胤禛有时候也觉得奇怪。这样一个不干不净得理直气壮的女子，有

什么值得留恋之处？皇帝可以委身，匪徒可以委身，父亲可以委身，儿子可以委身，却偏偏在情爱上面一点也无自

惭自媿的模样，每年逢到“胤祥”的生日还可以做出一副那样深情的模样登钦天监独自远眺星空——究竟是为了什

么？

“你就别把我想成女人就完了。”佳欣解答胤禛的一连串疑惑。她在他耳边呻吟，然后清清楚楚地回答他那些破碎

虚空的问题。“我首先是人，其次才是男人或女人，穷人或富人，笨人或聪明人。记得我讲给你听的郭靖和黄蓉的

故事么？聪明人和笨人之间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正如穷人也会发财，女人也可掌政。”

“你说错了。你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胤禛叹息。“我老了，最近总觉力不从心。但你从无疲倦姿态——你

是妖，是仙，是精怪，你不是人。”

“我是赵佳欣。第一个人都与任何的另一个不同。我也是。——对了，我要娶个侧室，先知会你一声。”

“你？……娶妾？”胤禛惊得停了下来。“你要娶谁？”

“我要娶谁便娶谁，难道你有什么意见么？”

胤禛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在佳欣面前，他从来都没办法真正摆出帝王的尊严——当皇帝的个中滋味，他越来越明白，也越来越难以忍受。他

或者知道，自己还是错了。自己并没有康熙或者胤祥甚至或者弘历那样充沛的精力和过人的天分。他当得很辛苦，

压力永远在身，却不得尽头，没有假期。若没有佳欣帮助，他的处境一定会很糟——佳欣却好像继承了康熙和胤祥

的所有的才华和优点，她知道如何治理一整个国家，她亦知道，要如何面对和国家长合在一起，割肉连心那样的人

生。




　　第七十章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天气并不算很热。

但佳欣却在流汗。

她很想悄悄从后门溜走，随便入宫，或是去什么地方，都好。

但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她走不脱。

她也想从前门堂而皇之地去六部或是军机处处理国家要务。但是她仍然没办法走出一步——

富察若罕披麻戴孝，跪在门口，已经有一个晚上。

她还带着四个月的身孕。

幸好天气不算很热，不然，她必定早晕了过去。

但她坚持了下来。

她要入怡府，见弘驐一面。——事实上，只是见其灵堂一面。

但是佳欣不允许。

于是她就一直跪在那里。

——佳妍气得挥了佳欣一巴掌，佳欣宁愿挨打，也坚持了家主的威严命令：不让她入来。

她自称是弘暾未过门的妻子，虽然现今还无人知道她究竟姓什么名谁是谁家女儿，但只要一入怡府，必定是守节全贞的命运。

佳欣有时候也会怀念弘暾：他实在是聪明、有才华、性格很好的小孩。有决断力，也有胸襟，眼光精准，身体健康。

但是很遗憾，他没有任何将自己的名字和才华留在历史上的机会。——他碰到了一个宿命定好的，比他更有才华更有手段更有城府更有良好背景的弘历，同时也碰到了一个也是宿命定好的，莫名其妙爱上他的绝色女子富察若罕。

——佳欣不知道用“绝色”来形容富察若罕是否妥当。但她带着身孕跪在门外素服悴容得样子，却还是那样清纯美丽，乃是不争的事实。佳欣见过很多美人，很多卓尔不群，很多惊世独立。就连她自己，也曾经因为容貌而被人称颂、记忆。但她不会用绝色来形容那些女子，包括她自己。这个词似乎带上了奇怪的意味，只能够来形容那些用红尘中人预设下地轨迹来行走的女性。譬如，与郎君私奔又千里戴孝回来的，富察若罕。

佳欣不能够让她进来。

原本倒也无碍。但是，佳欣在富察若罕跌跌撞撞进城的同时，收到了报告：富察若罕的确是孤身一人寻夫入京的，但一路上曾遇险情七次，均是弘历的人暗中化解。

也就是说，富察若罕的行程，早在弘历掌握之中。

他未曾出手夺回富察若罕，显而易见，怕的并不是任何人，包括佳欣这位十三叔。他怕的，只是得不到富察若罕的心。

所以佳欣要将富察若罕的心，送还给弘历。

终于到了暮色出垂。佳欣瞅个人少的空挡，终于溜出了府去——临走前命人锁了大门，栓紧。下钥，严密杜绝了佳妍等人出来捣乱的可能性。

陪伴在身边的，乃是怡王爷的新宠，年轻娇俏的新福晋珊瑚小姐。

珊瑚一身男装，陪着佳欣溜达，闪闪发光的眼睛，如一只小耗子般伶俐。“爷，”她问。“咱们去哪儿？”

“入宫看你姑姑，好不好？”

“好啊好啊！”珊瑚的一双丹凤眼亮了起来，小手不自觉地就挽上了佳欣的臂弯。

佳欣笑一笑，便由着她去。“对了，你喜不喜欢那些？”佳欣随手指了指还未下市的胭脂摊贩，“喜欢就给你买。”

“不用啦。”珊瑚摇摇头，“若是生的好看，不用那些胭脂水粉，也能楚楚动人。就好像……好像有些人一样。若是生得普通，那便要多修心性德行，在 旁的地方修补，靠脂粉动人，并不能长久的。”

佳欣微笑道，“你说那些不用胭脂水粉也楚楚动人的，是说跪在家门外面得那个吧？”

“啊……”珊瑚低了低头，然后爽快承认。“的确是个大美人，但我怕提了她会惹王爷不高兴，所以说到一半，把名字咽下了。”

“你还真是爽朗直白。”佳欣满喜欢这个女孩子。“那说说看，你觉得我对她，是不是太过残忍？”

“——王爷处世为人，透出一种智慧，令人相信，总是有所合理原因，才会如此。”

佳欣心中一暖，“真的么？”

“真的。珊瑚从小受皇后娘娘教诲，娘娘说我虽然不懂得进退，但看人的眼光却是极其精准呢。”她沾沾自喜。

佳欣忽然想起来一个很相似的女子——也很久没有去看望她了。“走吧，入宫去。我也去看些老朋友。”

在后宫兜了一圈，原本想找高婉儿叙旧，却被人告知，她早已经迁出宫去，在她儿子贝勒允祎的府中居住。

佳欣有点愣神。自己真的是太忙太忙了吧？眼前新人，脑后旧人，竟是一个也没能顾得上，就这样随着历史匆匆地转掉了。

也许那些太妃太嫔迁出后宫的那日，也曾摇摇望见佳欣忙碌在养心殿和坤宁宫之间的身影，但 佳欣留给她们的，也不过是前台与幕后之间的，那一抹余光身姿而已。

探高婉儿不得，算算时辰，珊瑚在皇后那边想来是吃饭吃到一半 ，倒也不好去打扰。佳欣不禁犯了难：要去哪里呢？在大佛堂敲木鱼的玉枕儿？……算了吧，还是饿着肚子好了。

佳欣很轻易地摸到了太监换班时候待的小偏房，因时饭点儿，房中幽静无人，佳欣一时兴起，随便拿了身太监衣衫调换，简单遮掩了下容貌，便堂而皇之地往御膳房方向摸过去，试图偷些炸馍馍片之类地小食果腹。不再享受人们注目礼的感觉果然不错，平时拘于礼法不能接近的地方也可以畅快地旧地重游，一时间过去的种种记忆竟然以一种纯粹的温馨美好感觉浮现上来。人类的本能就是这样，所有痛苦煎熬，总会被有意无意地选择性遗忘。

绛雪轩——佳欣停下脚步，嘴角勾起微笑。

现今地绛雪轩改作了皇子书房，乃是弘历的弟弟五阿哥弘昼经常出入的地方。弘昼是后宫的开心果。成日的斗蛐蛐捉迷藏地，不务正业。他是湘雅的儿子，那拉氏视同己出得护着他，胤禛也不怎么管他。于是他乐得逍遥。繁星儿同他最好，佳欣依稀记得她常常嘟着小嘴向自己告状，说又被“死老五”欺负了云云。

现今是吃饭时辰。绛雪轩这座书房中自然黑灯瞎火，悄然无声。佳欣下意识地挪动脚步，想要入去歇歇脚步。

往前走了两步，却忽然停顿。

然后疾快地闪身，留步，隐没入了树丛之中。

——书房里有人。

有人不可怕。但却不止一人，悄声说话，却不点灯。

显然，也是瞅准了此地无人，借用做一些不方便为人所知之事——

后宫寂寞，一者偷盗，二者偷情，两种都不是佳欣愿去管这个闲事的。她原本可以调头就走。但却很尴尬地发现里面地人正悄悄往外走来，探测一番再回去，故而不得不掩下身形。

但看清楚那出来探查之人的摸样之后，佳欣却又来了兴趣——那是个颇为眼熟的大宫女，若没有记错，乃是后宫奴婢当中排名前五的最有实权的人之一，熹贵妃身边的亲信心腹，似乎叫做涩儿或是瑟儿的。

而看她的样子。竟然还不似是自己有什么秘密，却好像替人望风一般。

佳欣好奇心大起。

当年那位小小的月华芳小朋友，难道如今也有了些不可告人之事？

佳欣一个闪身，已经从绛雪轩的围墙内跃了进去。

“皇后已经知道？”

才一凝神，就听到这么一句如雷贯耳之话。

错不了，是熹贵妃，月华芳的声音。

——皇后？那拉氏？她已经知道了什么？

月华芳的声音虽然从小听惯，但仔细咀嚼，佳欣却听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一种……带着杀意的声音。

另一个陌生的声音答道。“是。公子问娘娘，是否要他……要他饮药自尽，以全娘娘清白，以保四阿哥光明？”

这声音听不出男女，却很年轻。

佳欣抹抹额头冷汗。

久久沉默。半响，才听见月华芳答了一句，“好。”

那难分性别地声音竟呜地一声，哭了出来。这下子佳欣判断出来了：此人该当是个十几岁还没开始发育变身的少年，想来乃是那位“公子”的书童从人。

“别哭了！”月华芳怒斥，随后稍稍缓和了下来。“哭得我心烦意乱……”

细细簌簌的声响。

“将这个交给……交给陈公子。就说我们……我们有缘五分，来世再见。我会想着他的。我永远记得那年海宁的潮水……那夜陈家大宅的月光……”声音渐渐哽咽。

佳欣揣测，不知她给了什么信物出去？香囊？手帕？耳环？乃至于，亲手剪下的一缕秀发？

过了片刻，又听见月华芳道，“好了，琴儿，你送他出去吧。小心着些，从我宫里走，莫要惊动了坤宁宫那边的人。”

“奴婢省得的。”又一个宫女的声音。

佳欣赶紧藏严实，看见另一名大宫女带着一个年轻的小太监走了出来。向着门口的瑟儿点了点头。于是瑟儿悄悄带上门，进了屋子里。

片刻之后，瑟儿柔柔的嗓音便响了起来。“娘娘，何必如此？直接……就好了。”

中间的停顿，想来世一个动作？

却听月华芳的声音，陌生地冷硬着。“若能叫他自刎，省了我多少麻烦。”

“可是娘娘嗳，就算陈公子如咱们所愿，自尽殉情了，那……坤宁宫那边，却还是死死抓着咱们的把柄。咱们可要怎么办呢？四阿哥虽然人人认定了的，可怎么说，也并没有册过太子。三阿哥居长，老五又得皇后的心，咱们呀，还是不能轻敌怠慢。”

“说的是。”佳欣似乎可以看见月华芳话中带的冷笑。“说起来，本宫这个贵妃，似乎也做得太久了些——坤宁宫那边，要是识相便算了，若是执意要与我作对——便走着瞧吧。”顿了顿，却又放缓温柔语气，“就算不为了我自己，为了弘历，咱们也不能为人所制。瑟儿，你要记得我那日的吩咐。”

“奴婢知道。千难万险，奴婢都不会皱一皱眉头，请娘娘放心！”

佳欣实在听不下去，悄悄闪身而去。

那个倔强的，将花瓶砸在含笑身上的少女。

那个害怕怀孕生产，不愿行合欢之道的小姑娘。

这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岁月？把人都变成了什么样的生存？

——雍正皇帝终于圆满了。他喜欢淫人妻女，终于落得，自己的女人当中竟没有一个，没有私情。

换回衣服到了那拉氏宫中，刚好看见珊瑚笑意琅琅地在跟含笑说话撒娇，看见佳欣入来，赶紧起身给佳欣斟茶，面上一红。

“在说什么呢？”

“没——没什么！”珊瑚嚷嚷。

“她说，她从前错爱了人，是她的不对。”那拉氏含笑有些病容，斜倚着靠垫。“等她生下腹中小孩，她说，还要请你多多包容，能够不嫌不弃，把她真正当做你的福晋看待——言下之意，便是要你和她上床。”

“姑姑！”珊瑚不忿地叫起来。

佳欣哭笑，“那皇后娘娘可曾告诉她，我并无此方面的能力？”

珊瑚惊啊了一声，佳欣与含笑相对一笑。

“珊瑚，”佳欣故作轻松地吩咐，“我饿了，去给我传些点心来——别叫宫女，你亲自去，给我挑些不油腻的去。”

“啊……哦，是。”珊瑚带着满心的疑问，却也知道佳欣与含笑有话要说，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怎么，今日滞留如此之晚？怕了你府门口跪的那个大美人了？”那拉氏与他打趣。

佳欣摇摇头。“你从前说不愿得罪弘历……弘历母子，我还不觉，现今……终于明白过来。”

“你发现了什么？”那拉氏眸中精光一闪。

“没什么。”佳欣考虑片刻还是将话按奈下来。“总而言之，你……要多保重。”

那拉氏略略颔首，似乎受到佳欣的心意。“我会的。……放心。”

“嗯。”佳欣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不舒服的感受，一直萦绕在心头。

六月。

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和硕和慧公主，爱新觉罗繁星，甍于宫中。

繁星是和硕怡亲王现存的唯一的女儿，自小被抱入皇后那拉氏膝下抚养，乃是当今皇帝最为宠爱的义女。

佳欣刚刚悄然安顿好富察若罕之事，便不得不面对自己抱来的那群孩子中，第二次袭来的死亡。

也许因为女儿贴心，女儿能天天撒娇抱你喊你，所以失去女儿的打击尤其痛苦。又因为是从小被人抱养不在身边的，十数日才能一见，感情格外深厚。

娟娟哭得晕死过去，连带当初弘驐死时背佳欣强迫压制下来的悲伤，一起肆无忌惮地爆发出来。

今次连佳欣也觉到了难以抑止的痛。

胤禛给了三天的假——佳欣骤然从忙碌中停转，竟难得一见地……病了。

不停地咳嗽，反复低烧。

佳妍还是没有好脸色给她看，身前身后端茶送水照顾服侍佳欣的，便只有挺着大肚子的珊瑚。

病到了第三日，愈发沉重，佳欣不禁担忧，原定明日要见的那批外国使臣，自己究竟还能不能支撑着去见？若是自己不去见，也不知道托付何人。很多事情办事的人杂乱，但事情的全景，却只在佳欣一个人的心中而已。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能者多劳，佳欣看不下去一些官员的愚蠢和缓慢，于是还不如自己伸手揽过来做——是，帝国的脚步很好，但一切都有种危险地气息。任何事情一旦不在掌握。便信不过，这种感觉，除非登临绝顶，又怎么察觉？

——像康熙那样地帝王，果然是天生与众不同的。

而佳欣归根结底，不过是凡人。纵使斩断了男女情愁的牵绊，却还是弄至心力交瘁。

但突发事件不会管你在不在状态。需不需要休息，它该来就来，谁也挡不住。

第四日清晨，还在熟睡中的佳欣被内宫总管魏珠持皇命叫醒，要她即可入宫，延误者斩——这是非常令人不舒服的用词，但佳欣听明白了发生何事之后，便一点也顾不上计较。更顾不上那群望穿秋水的外国使者了——

皇后那拉氏病危。

死亡一个接着一个。

相比较起来，康熙年间，是多么地歌舞生平，阖家平安。

佳欣赶到坤宁宫时。胤禛已经支撑不住。

他的一生都和这个女人紧密联结在一起。她就好像他地另一半身体，一朝要硬生生板离开，如何不痛入骨髓？

是，年皇贵妃甍逝的时候他的痛苦人所皆见。孝恭太后甍逝的时候他绝食七日，以表孝心。康熙驾崩的时候，他曾在天下万民面前撕扯自己的头发，一步一步跪在皇陵前负土添坟，以表哀思。

但是。这一次，他却哭不出来。

胤禛坐在坤宁宫门口的地方，有些呆呆的，等到佳欣进来，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佳欣心中一颤。

那是一种……末路地眼神。

似乎在说，一个时代，已经走到了尽头。

……原本以为会是秋雨过后。明媚春光，谁料到一应繁华，竟然早已用空，再没有半点落在手上。

胤禛哆嗦着嘴唇。

佳欣入去，看见那拉氏含笑紧闭眼睛，躺在床上，指甲缝里透出乌紫。

太医跪在那里。“娘娘是心力衰竭……娘娘为国操劳太甚了呀……”

一群白发老头儿匍匐在那里，流下泪来。

佳欣知道，那并非是在哀恸那拉氏的不治。而是在悲怜他们自己的命运。

——心力衰竭？

一点点疑惑浮现上来。

不……那不该死那拉氏。她心态坚强。要说操劳，现今这点是非，不过够她饭后睡前消遣消遣罢了，佳欣才不相信，会有什么心事，消耗她若此？

“所有人统统出去。”佳欣低喝。

一阵窃动。

“没听到怡王说么？叫你们都出去，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胤禛有气无力地转过脸来。

他的语调令得旁边伺候地嫔妃群中有人哭出声来。

那么奇怪而无力的语气。

佳欣轻轻握住了那拉氏的手。

紫金气缓缓流动。

人们散开，但佳欣抬眼，看见眼前的人们。“你们也出去。”

熹贵妃钮鈷禄氏月华芳，裕妃耿佳氏湘雅，弘历，弘昼四人还伺候在那里。

月华芳一愣，随即垂下眼睛。

湘雅却摇头，“不……我不走。我要看着娘娘……”

佳欣一个耳光挥在她面上。“你不走，你要配她下去伺候？”

湘雅一颤。

弘昼赶紧拉着她的手，一言不发，向外走——湘雅被抓得很紧很紧，没有办法挣脱。

月华芳和弘历便也施礼离开了。

含笑缓缓，缓缓睁开眼睛。

堂堂坤宁宫中，华绸美锻，锦绣天地，现今空空荡荡，毫无暖意。胤禛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好似一条，看门的狗。

佳欣瞟了胤禛一眼。“你也出去罢。”

胤禛抬了抬眼睛。“朕很累，让朕留在这里休息。”

“在这里待着，你会更累——”佳欣不再理他，跪在那拉氏的床边，柔声看住她。“你中毒了。”

“我知道。”那拉氏发出微弱，但清晰地声音。

佳欣再回头看时，发现胤禛已经如丧家之犬一样，逃了出去，不见踪影。

佳欣惨笑了笑。

胤禛果然，还是没有勇气面对下去。

“你中的是极难得到得一种慢性毒药。毒发时候，与心力衰竭无异，没有人能看出任何异常。”佳欣缓缓告诉她。

“有解药可医么？”含笑淡淡地，轻轻地问。

“也许……但未必能来得及。”佳欣告诉她实话。“不是每一种毒药都有解药……但我会尽力。暂时以紫金气延续，四嫂，你要一意求生，支持下去，莫要放弃，我才能有时间去想，去配，去找。”

用现代的话来说，类似于重金属中毒。

在古代，这是一些奇人异士用以伤人或是自保，求财或是求存在的秘方良药——按照天医门的研究，此毒乃是江南叶天士一脉的珍藏，本该在前明已经绝迹于世间，没料到竟出现在此。


“……你在生病，是不是？”那拉氏吃力地转了过来，看正佳欣。

“佳欣心脏狂跳一拍。

谁能够得到如此珍贵的毒药？

谁又能接近一国之母，轻易落手下药？

谁能令得含笑色变，胤禛逃避？

这个世界上，本来便没有太笨的人。

太笨的人死得早。

“皇后娘娘！”佳欣声音急促。“凶手——”

“没有凶手。”含笑疲乏地闭上眼睛。“生死都是天在管，天给我么命，现今取回，怎么能算凶手……”她说话急促，耗费太多精力，竟大口喘息起来。佳欣急催紫金气游走，生生替她将一丝游魂样的气脉接续壮大。

“你……”佳欣咬牙，有多年未曾尝过的酸涩感觉在眼中。“你知道是什么人下的手，对不对？”

“对。但我不能说。”含笑睁开眼睛，又眯起来，一刹那间，佳欣错以为她回到了二十多岁时候那么漂亮端庄，华美美妙地样子。

那在屋檐上面唱歌的，微醉的满洲女子。

“就好像……”那个女子一点一点苍老下去，一直重合到了现今睡在那里，奄奄一息的中年妇人。“就好像你也知道，但你不能说，就好像‘他’也知道，但他也没有办法去追查……佳……佳欣。”她忽然叫她的真实名字。“若是换了从前，我会将那贱人碎尸万段……但如今……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恨。但我不能惩罚她，我要想着大清的将来，我知道谁才能继续挑着这盘江山走下去……“

“你不要再讲话了！”佳欣大声斥责。她的额头上见汗。紫金气损耗到令自己也心跳气喘的地步。

“好，我不讲。”含笑竟然乖乖地收声。

沉默了一会，佳欣忽然咬牙，转过头去。

有水滴在地上。青砖热泪。

紫金气一点，一点，收了回来。

佳欣大口呼吸着空气。

“我在掉头发。”含笑如一个少女样，依恋地看着佳欣。

佳欣伸手，抚摩她的头发。

那黑色和白色交杂的头发。

没有戴什么冠冕 ，也没有什么光泽。

但摸起来很软，很顺滑。

“四嫂……”

“好好照顾珊瑚。”含笑说。

佳欣点头。

然后含笑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佳欣等她睡熟过去，便也转身，离开了宫廷。

当夜，过后甍逝，谥号孝敬。

那拉氏的葬礼仍是由月华芳来主持。

需要交接到内库财务的时候，佳欣作为内大臣之首，终于有机会同她多多接触交往——以佳欣的阅人无数，联想到含笑中毒之后的绝望情形，也忍不住不寒而栗，提着心思同她讲话。

“王爷——王爷。”她她提高声音，“王爷在想什么，竟然如此走神？”

佳欣这才惊觉过来，侧脸看见月华芳的样子：如此贵气而和蔼的女子啊。交叠着的，是当年倔强莽撞的小丫头形象。……是在什么样的岁月中，最终变成了月夜偷情、落毒杀人的庸脂俗粉了呢？

“没什么。”佳欣淡淡答。“娘娘先前所计算的几笔费用，并不该由内库出的——等皇上好些了，您去禀他，便明白了。”胤禛因那拉氏之殁而病，还在修养之中。

“哦？是什么？”她一脸好奇。

“其实也没什么——将来，皇后是要与大行皇帝合葬的，所以，墓道等几笔都是走公库，由礼部向户部划账。”

“原来如此。”熹贵妃垂头。

佳欣冷冷看着她。

你再会生，你的儿子再如何聪明果决，也抵不过别人是多年元配堂正夫妻。

贵妃之为，虽然高尚，但终究，是妾而已。

佳欣有一些快意。

月华芳很快抬起头来，“这些金钱来去的，我也不懂，我想着，还是让弘历来帮忙吧？”

佳欣如何不明白她想要让自己儿子趁机插手如内库财政的心？含笑死了，胤禛病着。现在这个国家里，能够比她母子更高的人。也许已经没有了……也许，除了佳欣之外。

——佳欣忽然明白自己已经成为了别人的障碍。“他是孝子，不宜频繁出面的。”她淡淡道，毫不留情地警告了月华芳：你地儿子。他是嫡母，就是地下那人。就算你能够翻云覆雨，毒来毒往，你的儿子也不得不披麻戴孝，守在灵堂！

月华芳却并无不快，只是别有深意地看了佳欣一眼。“就算是忍痛。也要做事的。皇上病着，王爷身子也不大爽，丧事之外还有国事操劳。实在应该好好保重。他们年轻人身子骨强硬，让他们多跑跑腿，也是该当无碍的。

“娘娘莫要担心。我身体还好，不要紧的。”和她之间永远就是王爷来娘娘去，绝不会像和那拉氏那样，出现“四嫂”“十三弟”这样温情地字眼。佳欣越来越讨厌面前这个女子起来。

“王爷是国之栋梁。还是要格外谨慎才是。”月华芳若有所指地一笑，“王爷这些年来，也颇不容易……家事国事系之一手，千斤重担挑于一肩，若不是王爷与皇上手足情浓，又忠贞柔慎，换了旁人的话是万万不能的。”

佳欣色变。

这算是什么话？——什么系之一手挑于一肩，明摆着指她弄权？但最后那几句又叫人生疑。手足所谓“情浓”。忠臣之曰“柔慎”，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用词？分明……是在暗指佳欣女子身份，以及与胤禛之间的不伦关系？

佳欣不得不这样认知。

这位熹贵妃，既然有毒杀主母的手腕和胆量，看来并不为了自身奸情这么简单。

归根结底，是要为弘历扫清一切会妨碍到的人吧？

佳欣忽然心头火起，豁然站起，紫金气凝聚手中，虚虚欺了过去。

“国事政务，是我们臣子效忠君上的事，就不劳娘娘费心了。”

刹那间月华芳只觉有无形绳索缠绕脖颈之上，眼前发黑，想要叫唤，却发不出声音来。

“娘娘你怎么了？”佳欣冷笑着追问，俯身过去假作查探，却将绳索勒得更紧——

我随时可以杀了你。

她向着月华芳传递这样地讯息。

一是威慑，一是试探——为何不能杀了她，为那拉氏讨一个公道？

要继位大清江山的是弘历，不是她，有没有她，对国运大势，毫无影响！

佳欣有点赞赏自己的念头，手上正要再加力量，就听殿外通传。“宝贝勒到——”

佳欣凝了片刻，终于不甘愿地送了手。

转身拂袖而去。不想再跟这对母子多处一分钟——当年的德妃并胤禛，也没有这么招人讨厌吧？

和弘历擦身而过的时候，她用只有弘历一个人能听到得嗓音，沉沉而迅速地说了一句，“莫要太过分了。”

谁料，弘历竟然也答非所问地低声回了一句，“我去过古宅堂了。”

佳欣顿住，随即加快身形，向外走去。

古宅堂，是她秘密安顿富察若罕的所在。

除了她和富察若罕本人之外，并没有任何第三人知道。里面伺候地，都是外地仆妇，只道富察乃是高官外室，无人晓得内幕。

弘历竟有如此本事，查到那里？——他既然找到了，又会如何应对？

富察若罕从上京开始原本就在弘历的控制之中了。弘历要抢人，不会等到此刻动手。

但他会采用什么样的手段，起掳夺富察氏的芳心？

……佳欣有点乱。

自己从来救不愿站到弘历母子的对立面上去。但似乎是天意捉弄，定要她书写仇恨。

佳欣赶往古宅堂，确认富察若罕无恙，而众人皆都没有见过弘历来扰之后，才略略放下心来。思量了很久要不要将富察若罕换个地方收藏，但最后决定放弃——以弘历现今掌握的权柄和他的智识，京城之内，并无什么地方可以完全逃脱他的掌控了。

检查了若罕的胎儿无碍之后，佳欣便回到自己府中。

——珊瑚同若罕预产期相近，佳欣看了看四五个月后的黄历，预计了一下届时的公事政务，有点担心自己将疲于笨命。

其实这些年来，救援产妇婴儿等的医术秘法，自己已经一股脑儿地教授给了佳妍。若是有佳妍帮忙，就不至于两头跑了……珊瑚的身孕已经瞒不住，佳欣决定，回家尽快和佳妍好好地沟通一次，说清楚这里面的各种各牵扯纠葛。

但要如何从头说起，还真是一团乱麻。

佳欣想了一整夜，还未想清楚要怎样开口，第二日便被传来的另一个消息震惊了。

弘时和弘历在公众相遇，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弘时持刀刺向弘历，两人争夺之间，弘时腹部中刀，重伤。

——佳欣可以明白这场悲剧的起因。也可以想象胤禛现在的心情。

活该啊……真的有点想说这两个字。

但是真正到了养心殿，看到了胤禛的表情，佳欣又不忍心说出口了。

他消瘦了很多。

他这一生，其实，也没有得着什么。

……给皇帝输气，扶他起来，拖着病体，赶去看弘时。

弘时不大好。

怕，是很难痊愈了。

“这叫轮回报应？”

看完弘时回来，胤禛靠在龙榻上，问。

“不是。这叫耳濡目染。”

佳欣冷淡地回答他。

小孩子们天天看着父亲伯伯叔叔之间以命相博，又如何不会有样学样，又如何回去有心孝悌？

更何况，面对的世界，还是一模一样：女人，皇位，权力，存亡。

胤禛很瘦了，下巴削出来，眼窝陷下去。

从那拉氏死后，他再也不曾临幸任何一个女人，包括连佳欣也没有。

他生命的一部分，已经死掉了。

“昨天玉枕儿来看朕。”他换一个姿势，说。

“如何？”

“我们谈了一会佛经。”

“你喜欢她多一些，还属喜欢四嫂多一些？”

“和玉枕儿在一起的时候，是朕一生之中唯一一段‘恋爱’。相见，心动，幽会，挣扎，矛盾。”

“栩栩如生。”佳欣赞。

“是……但是含笑不同。朕在潜邸，曾经每日每夜设想将来如何手握大权登临大位，每每幻想之中，站在身边的都是她，不作第二人想。”

“那，熹贵妃呢？”

“……是轮回报应，也是耳濡目染。”

一个有着出轨惯性的雍和宫。一个有着狠毒天赋的紫禁城。

若没有死掉，如何还学不会。

“弘历……”佳欣想说他，但凝顿了片刻。

胤禛接口，“他幼随圣祖，七岁杀犯上宦官而不变色，十二岁起办差，手段谋略。市恩络义，才华天纵。”

“是。他有如同圣祖或胤祥一样的精力和才能，他有如你一般的隐忍和韬略。他也有好像胤禗那样的好民望和好名声。他会是个好皇帝。”

“但他……一生未逢波折，心胸太高。”

“是。但是你已经没有办法了。我们都也已经没有办法了。”

乾隆盛世，乃是清朝由盛转衰的关键。弘历有才华，但太过自负。

“你那个叫弘驐的孩子，才华精力，都不输与弘历。但他总归非我姓血脉。所以，弘历要除去他，朕也没有阻拦，暗示他防守去做。”

“我早知道。其中有你在。”佳欣转过头去，望着窗外。“现在呢？弘时也快死了，你痛吗？”

胤禛干枯地面容没有一点表情。

他变得比六十多岁死去的康熙那时候的样子还要苍老。“朕只是明白了，皇阿玛地感受。”

佳欣一句“活该”在嘴边，又咽了下去。

忽然又笑起来。“好在这个时候。该当都看开了。”

弘时果然，死掉了。

弘历的武功并不出众，今次只是运气好，险胜。所以佳欣听说他开始加紧勤习武艺。延揽高手。

他老爸年轻时候也是如此，凭借强悍的粘竿处人马。生生将胤禗胤禟主谋的无数次谋杀挡于门外。

路看起来那么多，通往的方向，都是一样的。

天气热了又凉了。

佳欣发现自己的运气在变差，越来越差。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气场，在变衰弱？

珊瑚生小孩的时候，虽然难产，明明有机会可以救的，但自己却做了错误的判断，导致于小孩落地而亡。

不是第一次了。说什么接生。说什么援救？自己手里死掉的小孩差不多跟活下来的一样多了。

佳妍在那里燃香超度。

珊瑚昏迷当中一直叫着一个男人的名字。佳欣知道那是谁，也知道那个男人，已经被秘密，妥当地安排起来了。珊瑚一辈子也没有机会再见着他了。而那个出手安排地了，却已经和那个男人陷入同样的秘密、妥当地境遇。

珊瑚也许已经知道，也许还不知道。也许昏迷时候喊出口的那个发音，只是烙印在心底地本能罢了。至于理智里面，早已经清扫干净，整装待发。

她毕竟还年轻。佳欣忽然觉得欣慰。她觉得珊瑚和佳妍娟娟她们可以互相照顾。这是一件好事。

马不停蹄，安顿好珊瑚之后，佳欣便赶去了古宅堂。

若罕和珊瑚算起来几乎是同时受孕的，看样子也就在这两天了。

到达那里，果然早几日安排下地接生婆已经开始忙碌。

“夫人已经痛了二次，今次怕是真要生了。”接生婆以为若罕是佳欣的外室。

佳欣也不避忌。“产门开了几指？”

产婆一愣。

佳欣笑了笑。“算了，你们都走吧。我来接生。”

男人接生，还是女人接生，有那么大的区别么？

干嘛好似见了什么奇事一样。

若罕有强悍的生命力。

她生下一个男孩。远比平常活蹦乱跳实际上却体虚无力的珊瑚要容易得多。佳欣叫珊瑚不要叫喊，忍着痛，留下力气来生产，珊瑚就做不到。但似乎若罕做的很好。生完小孩，佳欣看见她的下嘴唇上一排咬得黑紫的血痕，忽然觉得没有办法再讨厌她下去。

不管她是谁也好，不管她有多么“祸水”也好，但她就如从前的自己一样，在一切孤独的境遇里面，都在努力活下去。

她远比自己坚韧。

佳欣忽然明白，她会走得更远。在历史上，也在人间世。

门外已经有脚步声过来。

若罕缓缓醒过来，看向佳欣。

她地眼光乱转，焦急情怯。“我的……我的孩子呢？”

“死了。”佳欣将死婴给她看。

那是珊瑚刚刚生下来的死婴，也是一个男孩子。

“不……不会，我感觉到他……不会的。”若罕开始哭起来。

佳欣愣愣看着她。

然后门外弘历掩进来，冲过去。跪下来，激动地抱住了富察若罕。

“天，我上天入地地寻你。终于知道你在这里。你怎么了？若罕，若罕，我的若罕……”

他情感丰沛，不似作假。但口中所说地，却是精心雕琢的谎言。

富察若罕痛哭出声。“弘历……弘历。”她伸手环抱住弘历，如溺水的人塔柱救生圈。“……我什么也没有了……天地之大，我要何处容身？……”

“你还有我。”弘历坚定的回答，然后轻轻吻她脸上地泪水。

佳欣暗叹了一下。弘历追求女子的手段，亦是他的叔伯辈中没有人能及的。

长辈们花心的，就太骄傲，诚朴的，却又不知手段。

实在是天赋秉异。

佳欣自觉，如果自己是富察，也不会不心动。

“但是。但是宝宝死了。它死了。它没有了。”富察若罕抬起眼，看住弘历。

“不仅如此，”佳欣在旁边补充，“你不能生了。今后都不能了。”

弘历豁然站起。

这句话在剧本之外。

但是很显然。佳欣有足够的手段，让它成真。

弘历转身。一拳挥向了佳欣。

拳头落在脸上。

佳欣向后退。

然后弘历欺过来，又是一拳。

这一拳被佳欣挡住。佳欣反击，她毕竟本质上还是女人，并不习惯以拳头打人，所以只是带着紫金气在一脚，将弘历踢了开去。

“你不要这样……王爷……弘历，弘历！……”富察若罕惊得从床上支撑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去地上，扶起了被踢得起不来身的弘历。

佳欣擦一擦嘴角。阴鹭地看了弘历和富察若罕一眼拂袖离去。

富察若罕所生下来地小男孩，刚好拿回去，安慰还没有醒的珊瑚。

——同弘历合作，不过是最近的事。

弘历找到佳欣，指天誓地，说弘驐的死，乃是皇帝的阴谋。说他与弘驐公平竞争，情同手足，云云云云，然后声称会对若罕好，照顾若罕一辈子，要求佳欣在若罕生产之后，假装告诉她婴儿已死，趁她最软弱地时候，前来带走她的心。

佳欣百无聊赖地答应了。

虽然，弘历说的话，她一句也不信——也许唯一可以相信的那句，是弘历对若罕地誓言？男人对女人的爱，的确是很大很大的动力，绝大部分男人，争权夺利背后的目的，也有很重要的一点，是能和自己心爱的女人携手登顶——但是他们并不知道，其实大多数女人并不很喜欢爬那么高的山，吹那么冷的风的。

所以，历史上的富察皇后，得到了弘历所有的爱，但是不快乐。

三天之后，佳欣见到了富察若凡。

她遭遇了她一生中可能最奇特的事情——堂堂一个贝勒福晋，居然在夜半被贼人掳掠，带到城外然后放掉。等她千辛万苦摸着路径回到宫门口的时候，却被告知，宝贝勒福晋从来没有失踪过，现在更好端端地陪着熹贵妃下棋，而她，只是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婆子罢了。

疯婆子一再纠缠，被人按倒在宫门口，剥了裤子，胡乱打了一顿，打得死去活来。身边运水运碳的马车来来往往，宫墙之中红花绿树，姿态婆娑。

然后佳欣出现在那个地方，将她带回了家。

佳欣没有去强求她明白什么，只是给她时间，让她自己去想明白。

富察若凡似乎是明白，又似乎是不明白。

但是佳欣带着佳妍、娟娟和珊瑚过来看她的时候，她却很清醒地看着佳欣。

“你们知道，繁星格格式怎么死的么？”

仆妇丫鬟们都听之色变。

佳欣很后悔没有早早斥退左右——但心中一痛的感觉，却令她也难以兼顾下去。

佳妍和娟娟都是巨震，口唇颤抖地看着富察若凡。

富察若凡很森严，很冷硬。半疯半癫，却无比快乐地笑起来。

“宝贝勒去她宫里，给她送的紫玉糕。她吃了——”

“吃了就死了么？”佳欣抢道。

“她吃完了。就睡了，宝贝勒就把她抱上了床，过了一个时辰在离开。后来繁星格格就上吊了，说是为她哥哥还债了。这件事情，宫里有好些人都知道了呢，可怜你们，却还被蒙在鼓里。”若凡格格笑起来。

可怕的沉默。

佳妍试了三次想要开口说什么，却都放弃。

娟娟哭了出来。

佳妍转向佳欣。

佳欣表情僵硬站在那里。

“你之前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佳欣闭起眼睛。摇了摇头。“我只是……只是猜到一些而已。”

佳妍抬手，一个热辣辣的耳光掴在了佳欣面上。

“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呀！——为何命运面前，就要如此受辱？”

之前被弘历打裂的嘴角还在痛，佳妍掌掴之下又开始流出血来。

佳欣伸手去檫。

擦不完。

血滴滴答答留下来。

珊瑚吓坏了，冲过来。“爷，您……您莫要擦了，我给您去拿药——”

“别去了。”佳欣抓住珊瑚，又看了一圈周围呆若木鸡的下女仆妇。

动了动嘴唇。想要嘱咐她们不得泄露风声，却又觉得刺痛而作罢。

心里泛起杀意。但却懒懒的，不想要去执行。

——算了吧。传出去就传出去了。

佳欣开始咳嗽。

弘驐。

繁星儿。

含笑。

……甚至于，胤祥。

佳欣木然转身，“我还要去吏部办些事情，不必等我吃饭了。”

她走掉，到了前府，吩咐轿子。身边跟上来一群人，有得力助手，有官员。有家中宠僮，问她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她以惯性作答，然后坐上轿子。

轿子开始走。

她忽然开始严重的咳嗽起来。

怡亲王又病倒了。

很严重。

但，就是生病而已。

细菌，或者病毒，风寒，或者寿命。

病了就是病了。

弘历借机将吏部考评的事情接了过来。他最近意气风发，似有无穷无尽的精力，几夜不睡，敖红了眼睛，却也能将事情料理得井井有条，慧眼如炬，料事如神。而且相比起佳欣的严酷，他更显出不一样的怀柔手段，一时间，大小官员连面色也红润了起来。

弘历就得意地对同僚说，“那些臣子，国家是用他们的才，命他们为君父分忧的，并非要他们做完人，做完臣。要一有什么不如意便一刀砍了，只能累坏了自己。”

言语之间，隐指怡王。

但随即弘历又亲自登门探望佳欣的病情，震怒发誓，那些言语并非他所说出，而是小人捏造谣传，要毁坏宝贝勒与怡王之间的关系。

于是佳欣上表，宝贝勒如此能干且纯孝，请晋封为亲王之位。

胤禛很快批复，同意了。

于是宝贝勒成了宝亲王。相对应地，熹贵妃也荣升为皇贵妃。

只是亲王福晋身体娇弱，谨守妇道，从不抛头露面于人前，就连弘历晋封祝贺所开的大宴，也未出席，于女宾们同乐。

怡亲王因病，也未出席宴席。

但宝亲王处事绝对不会有所欠缺。大宴的第二日，他便派人至怡府邀请佳欣出席五月初四在西郊“观月台”所设下的药膳之宴。此宴专程邀请怡王为上宾，陪客则是江南名医，传说大叶天士的嫡传弟子。

观星台？叶天士？

对于一个病人来说，真是又清净，又周到。

佳欣实在没有理由不去。

于是她微笑地告诉传信人，她一定准时赴宴。

雍正八年五月初四

佳欣吃过午饭，便入宫去。

胤禛正在午睡，但是佳欣直接走进去。

则是她一个人地特权，弘历不能，月华放也不能。

胤禛也染了微恙，轻轻叹气。

胤禛马上就醒了，但还有些迷糊。“……佳欣？”他喊了这个名字。

“四哥。”佳欣微微笑着看住他。

胤禛嶙峋的手伸过来，抓住了佳欣的手，暖暖的。“病好些了吗？”

“还好……有些东西忽然想起来，要交给你。”

“是什么？”胤禛坐起来，看着周围地太监宫女全都不见了踪影，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放心， 我不是来刺杀你的。”佳欣从怀中拿出来一个管子，从里面倒出一些圆圆的蜡丸。“原本有九颗，这些年，我已经散掉几颗，剩下的，你替我保管吧。”

胤禛拿过来那些蜡丸。

每一颗上面都刻着字。

其中有一颗，刻着他的名字，一个“禛”字。

是谁这么大胆，不知避讳？

胤禛看来看去，忽然低吼了一声出来。“这是……这个字迹……是，是……”

“是圣祖留下的遗物。”佳欣一对眸子里似有秋水迷雾。“写你名字的，是给你的。但只许临终前拆。——除了你的，还有三哥和十四弟的还没有送出去，你要帮我做完这件事哦。”

胤禛颤抖地将蜡丸掉了下来，立刻又紧紧抓住，似是怕蜡丸消失一样不肯放手。“皇阿玛……皇阿玛给地……他老人家，他老人家将弟兄们一个一个都接走了……他还在等我们，等我们三个，是不是？”

佳欣替他理了理头发，“是……大家都在彼此等着呢，等到聚齐了，才一起走。”

胤禛看着她，竟有些要哭出来的样子。“皇阿玛……皇阿玛。”康熙驾崩时候他并没有多么的悲伤，此刻却忽然生气了如此强烈的悲哀和思念，天人两隔，孺慕亲情，骨肉难分，滋味谁解？

胤禛抖了一下，却忽然抬头看佳欣。“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拿给我？我快要死了么？”

“不，你会好好的。”佳欣把他的被子往上提了提，凑近他的脸，“就算觉得孤单，也要好好的，好好的，撑下去。迎向命运绝不是一种受辱，在无能为力的时候维持住自己，继续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也是一种自尊。”

胤禛想说什么，但是一阵风拂了过来。

他不能够动弹，也发不出声音了。

佳欣款款走出去。

看到魏珠，顺口吩咐，“皇上很累，让他一直休息到晚上，不要叫他。”

宫人太监俱都应诺，但大家的颜色里偶有古怪疑惑，却不敢说。

佳欣已经不介意他们的任何误解。

“备马车吧。”暖洋洋的风止不住咳嗽，佳欣忍不住选择了舒服的工具。

“主子，去哪？”

“观星台啊。”佳欣爬上马车，懒洋洋地阖上了眼睛。





　　大结局

胤禛搓开了蜡丸。

四年前佳欣将属于他的那颗蜡丸交给他之后，他就一直有种冲动，想要打开来看一看。

但是有种声音在阻止他：圣祖说要临终看，自然有圣祖的道理。不能看，不能看。

一直交相煎熬了四年，从前是他的行馆，现在是他的行宫。

外面传来侍卫交接班的声音，胤禛眯着眼睛听着。

月华如水。他不想燃灯。燃灯，就意味着会惊动吓人，惊动了下人之后，夙夜守候在屋外的弘历就会冲进来，一脸悲怆地跪在面前，喊他“皇阿玛”，请他保重龙体，好好休息。

他不想如此。

他甚至不想见到弘历。

四年前，怡贤亲王以和孝敬皇后几乎如出一辙的方式过世。从弘历的宴席上回来，一直到病发，甍逝，不过一个多时辰。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会不会哪天，也如此轻易地就“病逝”了呢？

所以他开始茹素，每天拒绝吃任何别的东西，每三个月换一个厨子，每次都将厨子的全家都牢固控制起来，甚至自己亲身去看视。他没有亲信，也没有心腹。

这个国家最权势熏天的女人，是他的皇贵妃；这个国家除了他之外最权势熏天地男人，是他的儿子。但他日夜难眠，提防着这两个人。

现在，终于到了无须再提防的时刻。

蜡丸里面有一张纸。胤禛展开来。

慢慢地读。

悲欣交集地表情。慢慢铺满他的脸。

雍正十二年八月二十三日子时，雍正驾崩。

弘历继位，改年号为乾隆。

乾纲独断，国运兴隆。

乾隆二年，尊钮钴禄氏为太后，册国后富察氏。又征选八旗秀女。以充后宫。

皇帝才二十五岁，后宫大量闲置位号，令得今次的秀女选举比往日生动快活得多，踌躇满志德满汉八旗闺秀们，妆点艳丽，形态娇妍，说不尽的万紫千红。

弘历站在小楼之上，含着笑意看往那些太后作主，从万千佳丽中挑选出来的十二名袅袅婷婷地女子。在刻意安排之下不知情地从自己眼皮子地下走过去——她们也许以为今次有是哪位主子想看看她们，所以被引着从一处走到另一处，又忽然被通知在这里停下来休息而已，却不知道命运总是在她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决定好了她们的将来。

弘历并不会对女色太过关注。但却也绝对不会拒绝亲近。拥有了富察若罕是一件事，充盈后宫，采摘天下美人，这又是另一回事——

“那个穿绿色衣裳的女孩子可算是角色佳人了。”他赞了一声。“真如空谷幽兰，弱柳扶风！——她裹脚，是汉八旗的女儿吧？”

大太监眯着眼睛看了看，“回主子，她是从江南来的。盐政上苏大人的独生女儿。”

“江南……朕钟爱之地。她叫什么名字？”

“老奴想象……什么春儿的？”

“苏春？”

“哦——对了，主子，是‘如沐春风’，”太监拽着文，“叫苏如沐。”

“好漂亮的人，好漂亮的名字！”弘历击节赞叹。

太监脸上笑成一朵花，“是，主子，老奴明白——今次的秀女啊。就数她们两人最初挑动人了。”

“两个？还有是谁？”

“喏主子，正在跟她讲话的那个穿鹅黄衣裳的姑娘，姓金，单名一个娉字，好像是什么朝鲜送来的。”

弘历凝神看去，却只看到背影。“修长挺拔，体态优美……却怎么不回头？”

“主子，要不要老奴吼一嗓子？”

弘历敲了一记老太监的头。“闭嘴。”

楼下面，金娉正在对着苏如沐讲话。

“你是天地会的人吧？”她微微笑着。

“你说什么，恕我不懂。”苏如沐带点委屈，带点娇羞地地下头。

“别装了。脚是后来才裹的？疼不疼？”

苏如沐咬住下唇，抬起头，表情渐渐有了细微的改变。“你是谁？”

“晋风会，金娉。——有我在，无论你做什么，我也都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说完，她忽然回头，抬起视线向上看了一眼。

弘历与她四目相对，竟是一惊。

“好……好厉害的眸子。”

“主子？”

“长得虽没有苏氏美，但却有股说不出的味道，一眼……就好似看到了朕的心里去。”

“那主子的意思是……”

“拿笔墨来。朕有诗性了——你看她们二人站在一处说话，真是桃有桃精神，柳有柳文章，环肥燕瘦，美不胜收啊！——哦，那边那个紫衣服的，还有另外那几个，就赐给宗室弟兄吧。……给老五两个，还有弘皙……弘晓也十三了吧？也给他一个。”

“着！——主子真是手足情深！老奴这就去伺候笔墨。……”

乾隆二年的宫中诗情画意，乾隆二年的民间也是桃红柳绿，春意洋洋。

“福晋还没回来？”亲自下厨的珊瑚问路过的侍女。

“哦，回侧福晋说回来吃饭吧，再过片刻，估计就到了。”

珊瑚叹了口气。“宫中莫名其妙赐了个女孩子。说是给弘晓的……算了，等她回来再说吧。”

佳妍从一家民居中走出来。

身后一个妇女忽然叫起来。“多谢圣母娘娘！”

如潮的回应声响起来。佳妍吓了一跳，猛回头发现跪了一地的仆妇婢女。

“多谢圣母娘娘救我们的主母。多谢圣母娘娘救了我们笑少爷！我们虽不知道圣母娘娘名讳，却定会为圣母娘娘立长生牌位，朝夕念佛，报答娘娘地恩情！”

“长身牌位？……”佳妍苦笑着逃走。“长身……”

“佳妍？”

陌生地声音从对面的街角响起。

佳欣迟钝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了。大家叫她夫人，福晋，甚至于老太君。从她开始隐姓埋名。暗地为京都远近的产妇保驾护航，安胎接生之后，还有很多人为她安了一个“圣母娘娘”的头衔。

而会叫她佳妍或者小妍的人，已经全部散失在她的生活当中，无可寻觅了。

会是谁在叫她呢？

佳妍抬眼。

奇怪的男人。

胡子拉碴的脸庞，看起来很年轻，不到三十岁，没有剃发结辩，却是……却是短发？

然后胡乱穿着官不官，民不民的衣裳，一身的不和谐，仿佛那衣服是偷来的一样。

有一点点脸熟。

但是，是谁呢？

“你是赵佳妍吗？”

隔着街和街上的行人。站在自己家的大马车旁边。佳妍陷入了片刻地苦思——是谁呢？有没有危险？

但威胁和担心一刹那消失了。

因为那男人激动地跨前一步，“佳妍。我是李家城！”

“李……李家城？！”

佳妍终于想起来——那个坐在她后面的男生，每次看见她看言情小说就在那里嘲笑她单纯弱智，气得她半死的，那个同班同学，数学课代表，李家城？

“对的，就是我？”李嘉诚的眼睛里射出快乐的光芒。“你果然，果然在这里……我还以为你已经四五十岁。我会不认识你，没想到你还是和十五岁的时候一样漂亮，没什么变化啊！”

“……这是怎么一回事？”佳妍眨眨眼睛，没办法理解。

一刻钟后，被拉上马车的李家城终于使得佳妍明白了过来。

——“高中毕业以后我考上了北大，后来进入一所秘密的研究院，研制时空机器。你知道吗，我们国家的时空机器项目其实早已经启动很多年了，只是还不稳定而已。我所在的项目组是负责开发叫做‘PCSS’系统的。那是一个将人或动物送回过去的时空然后对他们进行DNA定位地项目。……从里那个时候莫名其妙失踪，消失在这个世上开始，我就一直怀疑你穿越了时空，所以我用但是保存下来的你的头发中提取的DNA进行了时空定位，最后找到你在这里。”

“……你为什么找我？”

“赵佳妍，我……”李家城涨红了脸。“因为，我，我……我喜欢你。”

“？”

“赵佳妍，跟我回去吧。我带了足够我们两个人回到2006年前后十年中任意一个时间点的燃料。你选定一个时间，我们一起回去吧。”

“……回去？”

“是啊，回去，继续过你的人生，上高中，考大学，工作，然后……然后给我追求你的机会。赵佳妍，我一直……一直很喜欢你。”

佳妍看住李家城真诚的表情。

“怎么啦？”李家城鼓起勇气，悄悄抓住了佳妍的手。

佳妍却不动声色地抽了回来。

“难道你不想回去？”李家城色变。“我保证，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其中地任何细节，也不会因为是我把力带回来就威胁你一定要接受我的追求。佳妍，我只是想带离回去。别犹豫了，我的燃料可以在三天里面使用，你处理一下你……你‘现在’这里的事情，然后跟我回去吧。”

“不。”

“？？？”

“我……不想回去呢。”佳妍垂眸而笑。

“……你在这里已经有了爱人？”李家城看了看她的装束，“甚至于……小孩？很重要的人？”

“没有，都没有。”佳妍摇头。

“那……为什么？为什么呢？我无法理解——”

“我自己也无法理解……这是一个很糟糕的时代呢，没有民主，没有现代化，没有法治体系，也没有社会保障和医疗卫生设施之类的。人们，随时游走在生和死之间，要靠自己赤裸裸的搏斗，或是与生俱来的阶级来保护自己，不得不成为习惯似的去杀人，骗人，害人……”

“那你还不离开？”

“但是，却在这里过了我的一辈子……”佳妍喃喃，“很抱歉，李家城，我不能跟你走。你穿越时空来找我的这份感情，我很感激，也很惊讶，但我没有办法回报你了。……请你一个人回去吧。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到那个时候的初三学生赵佳妍了。——请你忘了我。”

佳妍客气地将李家城请下了车。

他还是一副难以接受的样子，起鼓鼓地站在大街上。

佳妍觉得有点好笑，笑着笑着，伸手去拭，却拭到了泪。

真好像……好像一个玩笑，或是一场梦呢。

梦那头的少女，只是无聊借了一堆清穿小说来看，只是如此而已。

然后，然后就这样，过掉了一生。

马车渐行渐远。

马车两边，乾隆年间的风景，正在变幻它自己的节奏。

历史，就这样沿着马车的车辙继续滚下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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