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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欲孽　　作者：皇甫蓝
文案 
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
　　谁知道历史真相？谁又能够身临其境？
　　胤禛龙行虎步王者之风；胤祥是心狠手辣美少年；胤禵无辜；胤禩消沉……
　　最最厌恶历史穿越文白痴女猪的赵佳欣，却陷入了和那些女孩子一模一样的命运……然而她不是处女，也不纯情，染着一头卷发，穿着深紫色的蕾丝内衣……
　　在任何时代，真正的智慧都会在真正的政治交锋中绽放光芒。然而剧本并不按照人类想象而安排，既然时空穿越成为可能，那么，多少骇人听闻之事，亦在上演之中！
　　多么坚强的神经才能够在这样的命运中继续走下去。死，很容易。但是，为何偏偏穿越的时候，会是和相依为命的妹妹佳妍一起？自从父母早逝，就发誓要照顾她，给她最好最单纯最温暖的生活。就算换了一个时代，也是一样。 
　　本书女主，穿越，不喜者勿入——本文写作目的是探讨穿越之后不管男人还是女人所面对的生存问题、对穿越这个事实的理解问题、人类对于是何力量导致穿越的探索问题以及古人今人不同思想碰撞出来的美感问题。其中掺杂女性YY元素，男性勿鄙视之……关于清朝问题，满汉关系问题，女主面对天地会反清复明时有过阐述。不过，事实上，弱肉强食的历史中女性只是弱者，所以，现代的女性成为愤青的可能性也很少。不管满人汉人，她面对的不过是强有力的命运，强有力的皇帝，强有力的男权社会，而已。
标签：灵魂转换 穿越时空
主角：赵佳欣 ┃ 配角：康熙，雍正，胤禛，胤祥 ┃ 其它：清宫穿越




清史相关资料——康熙的女儿们


　
　　长女(1668—1671)：玄烨的第一女。其母为玄焊庶妃张氏，与四女同母。康熙七年(1668)十一月二十日生。十年(1671)十月殇，时年4岁。 
　　次女(167l一1673)：玄烨之第二女。其母为玄烨庶妃董氏，即端摈。康熙十年(1671)三月初九日生。十二年(1673)二月殇，时年3岁。 
　　三女[1673—1728)：固伦公主。玄烨之第三女。其母为玄烨庶妃马佳氏，即荣妃，与长子承瑞、四子赛音察浑、六子长华、八子长生、十子允祉同母。康熙十二年(1673)五月初六日生。康熙三十年(1691)元月受封为和硕荣宪公主，嫁给蒙古巴林部博尔济吉待氏乌尔衮，时年19岁。乌尔衮系巴林部札萨克多罗郡于鄂齐尔的次子，其母是清太宗皇太极之五女淑慧长公主。
　　四十三年(1704)乌尔衮袭巴林部札萨克多罗郡王，五十八年(1719)从征，六十年(1721)车子军。四十八年(1709)公主受封为固伦荣究公主。雍正六年(1728)四二十一日去世，时年56岁。
　　（容琳） 
　　四女(1674—1678)玄烨之第四女。其母为玄烨庶妃张氏，与长女同母。康熙十三年(1674)二月初十日生。十七年(1678)殇，时年5岁。 
　　五女(1674—17l0)：和硕公主。玄烨之第五女。其母为玄烨贵人兆佳氏。康熙十三年(1674)五月初六日生。康熙三十一年(1692)受封为和硕端静公主。十月嫁给喀喇沁部蒙古杜凌王之次子噶尔臧。噶尔臧，乌梁罕氏。康熙四十三年(1704)袭喀喇沁杜凌郡王。五十年(1711)，因罪削爵。六十一年(1722)去世。康熙三十二年(1693)，命设护卫长史，核贝勒例。四十九年(1710)三月公主去世，时年37岁。
　　（静琳） 
　　六女(1679一1735)：固伦公主。玄烨之第六女。其母为玄烨贵人郭络罗氏，与十九子允(礻禹)同母。康熙十八年(1679)五月二十七日生。三十六年(1697)时年19岁，受封为和硕公主，嫁给博尔济吉持氏喀尔喀郡王敦多布多尔济。敦多市多尔济系多罗郡王噶勒丹多尔济之长子。三十一年(1692)袭札萨克多罗郡王。三十九年〔1700)晋袭和硕亲王袭土谢图汗。四十一年(1702)降郡王。雍正元年(1723)复封亲王。乾隆八年(1743)去世。康熙四十五年(1706)公主受封为和硕恪靖公主。雍正二年(1724)晋封为固伦恪靖公主。雍正十三年(1735)去世，时年57岁。
　　（洛琳） 
　　七女(1682．6——1682．8)：玄炸之第七女。其母为玄烨德妃乌雅氏，即孝恭仁皇后，与十一子胤禛、十四子允祚、二十三子允禵、九女、十二女同母。康熙二十一年(1682)六月初一日生，八月即疡。 
　　八女(1683．6—1683闰6)：玄烨之第八女。其母为玄烨皇贵妃佟伎氏，即孝懿仁皇后.康熙二十二年(1683)六月十九日生，闰六月殇。 
　　九女(1683—1702)：固伦公主.玄烨之第九女。其母为玄烨德妃乌雅氏，即孝恭仁皇后，与十一子禛、十四子允祚、二十三子允禵、七女、十二女同母。康熙三十九年(1700)18岁时受封为和硕温宪公主，嫁给佟氏舜安颜。舜安颜是佟国维之孙。四十八年因党附允祀，削其额驸，禁锢于家，后释免。雍正二年(1624)总督三凌班务，授领侍卫内大臣。是年去世。公主于康熙四十一年(1702)七月去世，时年20岁。雍正元年(1723)三月追赠为固伦温宪公主。
　　（宪琳） 
　　十女(1685—1710)：固伦公主。玄烨之第十女。其母为玄烨庶妃纳喇氏，即通嫔.康熙二十四年(1685)二月十六日生。康熙四十五年(1706)22岁时受封为和硕纯悫公主。是年嫁与蒙古博尔济吉持氏喀尔喀台吉策凌。策凌是元太祖成古思汗二十世孙。康熙三十—年(1692)，其祖父丹律携他自居地塔米尔投归清朝．玄烨十分高兴，授其为轻骑都尉留居京师入内廷学习。四十五年与公主成婚，授和硕额驸，并赐贝子品级。奉命回驻塔米尔旧地．击败准噶尔兵入侵。五十九年(1720)从傅尔丹多次击败准噶尔兵，授札萨克。雍正元年(1723)特诏封为多罗郡王。二年(1724)驻守阿尔泰。五年(1727)偕内大臣四格等赴楚库河与俄罗斯使节瓦萨立石定界签订“布连斯奇条约”。九年(1731)大败准噶尔军获鄂登楚勒大捷，晋封为和硕亲王。赐银万两，又授其为喀尔喀大札萨克。十年(1732)又获光显寺大捷，赐号超勇亲土，晋封固伦额驸。十一年(1733)为定边左副将军进驻科布多。乾隆元年(1736)驻兵乌里苏雅苏台。六年（1741）清廷从土谢图汗部分出20旗赐予他，统称赛音诺额部。十五年(1750)去世，入祀京师贤良祠。公主于康熙四十九年(17l0)去世，时年26岁。雍正十年(1732)因策凌军功追赠为固伦纯悫公主。死后葬于京师郊外，后与策凌合葬。公主与策凌所生子成衮札布初被封为世于，策凌去世后袭爵为札萨克亲王兼盟长。
　　（纯琳） 
　　十一女(1685—l 686)；玄烨之十一女。其母为玄烨温僖贵妃钮枯禄氏，与十八子允礻我同母。康熙二十四年〔1685)九月二十七日生，二十五年(1686)五月即殇。 
　　十二女(1686—1697)：玄烨之十二女。其母为玄烨德妃乌雅氏，即孝恭仁皇后，与十—子胤禛、十四子允祚、二十三子允禵、七女、九女同母。康熙二十五年(1686)闰四月二十四日生。三十六年(1697)二月卒，时年12岁。
　　（慧琳） 
　　十三女(1687—1709)：和硕公主。玄烨之十三女。其母为玄烨庶妃章佳氏，即敬敏皇贵妃，与二十二子允祥、十五女同母。康熙二十六年(1687) 十一月二十七日牛。四十五年(1706)20岁时受封为和硕温恪公主。是年嫁与博尔济吉持氏蒙古翁牛特部杜凌郡王仓津。仓津是蒙古翁牛持部札萨克多罗杜凌郡王毕里哀达赍次子，初名班第，赐名仓津。康熙三十二年(1693)袭封郡王。雍正五年(1727)以擅请准噶尔使入藏熬茶夺沦罪削职。康熙四十八年(1709)六月公主去世，时年23岁。
　　（温琳） 
　　十四女(1689—1736)：和硕公主。玄烨之十四女。其母为玄烨贵人袁氏。康熙二十八年(1689)十二月初七日生。四十五年(1706)18岁时受封为和硕悫靖公主。是年嫁与散秩大臣一等男孙承运。孙承运系振武将军甘肃提督孙思克之干。三十九年(1700)袭父遗爵，封为一等男，五十八年(1719)卒。乾隆元年(1736)公主去世，时年48岁。
　　（靖琳） 
　　十五女(1691一1709)：和硕公主。玄烨十五女。其母为玄烨庶妃章佳氏，即敬敏皇贵妃，与二十二子允样、十三女同母，康熙三十年(1691)正月初六日生，受封为和硕敦恪公主。四十七年(1708)年18岁时嫁与蒙古科尔沁部博尔济吉持氏台吉多尔济。多尔济于五十八年(17l9)因罪革额驸，仍给台吉品级。五十九年(1720)去世。四十八年(1709)公主去世，时年l9岁。
　　（敦琳） 
　　十六女（1695——1707）：玄烨之十六女，其母为玄烨庶妃王氏。康熙三十四年（1695）十月二十一日生。四十六年（1707）殇，时年13岁。
　　（福琳） 
　　十七女(1698一1700)：玄烨之十七女。其母为玄烨庶妃刘氏。康熙三十七年(1698)十二月十二日生。二十九年(1700)早疡，时年3岁。 
　　十八女(170l一1701)：玄烨之十八女。其母为玄烨和嫔瓜尔佳氏，即惇怡皇贵妃。康熙四十年(1701)十月十八日生，生下不久即殇。 
　　十九女(1703—170 5)：玄烨之十九女。其母为玄烨庶妃高氏，即襄嫔，与二十九子允禝，三十子允禕同母。康熙四十二年(1703)二月十四日生。四十四年(1705)二月殇，时年3岁。 
　　二十女(1708—1708)：玄烨之二十女。其母为玄烨庶妃钮祜禄氏。康熙四十七年(1708)十月初九日生，十二月即殇。 
　　养女(1671—1741)：固伦公主。玄烨之弟恭亲王常宁之弟一女，其母为常宁庶福晋晋氏。康熙十年(1671)十月二十八日生。抚养宫中。二十九年(1690)20岁时封为和硕纯禧公主。是年嫁与蒙古科尔沁部博尔济吉持氏台吉班第。班第系科尔沁郡王奇他持之从孙。累官内大臣、都统、右翼前锋统领。雍正四年(1726)卒。乾隆十八年(1753)追谥恭勤。康熙三十一年(1692)即公主嫁后的第三年，为其设护卫长史，视贝勒制。雍正元年(1723)二月晋封为固伦纯禧公主。班第卒后，公主居京帅。乾隆六年(1741)十二月初七日去世，时年71岁。
　　
　　

清史相关资料——康熙24子


　皇长子允禔 
　　康熙十一年（1672年）生。母惠妃纳拉氏。据传教士白晋说：“皇上特别宠爱这个皇子，这个皇子确实很可爱。他是个美男子，才华横溢，并具有其他种种美德。”由于他在皇子中年龄居长，替乃父作事最多。征讨葛尔丹时，康熙任命裕亲王福全为抚远大将军，19岁的允禔从征，任副将军，参与指挥战事。还衔命祭华山，管理永定河工程。26岁，被封为直郡王。十年后因争储位，谋害太子，被康熙革王爵，监禁，雍正12年卒。 
　　皇二子允礽 
　　生于康熙十三年（1674年）。因系孝诚仁皇后所生，为嫡长子。康熙十四年，在他还是个一岁多的婴儿时，就被立为太子。但在康熙四十九年九月被废；四十八年，复立；五十一年十月，再废，受禁锢；雍正二年卒，追封理亲王，谥号密。 
　　皇三子允祉 
　　生于康熙十六年（1677年）。母荣妃马佳氏。允祉博学多才，成为乃父学术上的得力助手。康熙征葛尔丹时，允祉领镶红旗大营。21岁，被封为诚郡王；次年，降为贝勒；32岁，晋诚亲王。雍正即皇位，命允祉守护父亲的景陵。雍正八年，被夺爵、囚禁。十年，去世。 
　　皇四子胤禛 
　　生于康熙十七年（1678年）。母孝恭仁皇后。康熙亲征葛尔丹时，胤禛奉命掌管正红旗大营。20岁，被封为贝勒，31岁，晋雍亲王。康熙驾崩，胤禛即位，为雍正帝。 
　　皇五子允祺 
　　生于康熙十八年（1679年）。母宜妃郭络罗氏。康熙认为此子心性甚善，为人敦厚。康熙征葛尔丹时，允祺奉命领正黄旗大营。19岁，被封为贝勒，30岁， 晋恒亲王。雍正十年死，谥号温。 
　　皇六子允祚 
　　康熙十九年（1680年）生。母孝恭仁皇后。康熙二十四年夭折。 
　　皇七子允佑 
　　康熙十九年（1680年）生。母成妃戴佳氏。康熙夸他：“心好，举止和蔼可亲。”康熙亲征葛尔丹时，命允佑领镶黄旗大营。18岁，被封为贝勒；29岁，晋淳郡王。八年，卒。 
　　皇八子允禩 
　　康熙二十年（1681年）生。母良妃卫氏。少时为允禔母惠妃抚养。诸臣奏称其贤，康熙的哥哥裕亲王也在皇帝面前夸他“心性好，不务矜夸”。康熙自然喜爱，17岁，即被封为贝勒。后署内务府总管事。因争储位被夺贝勒，并受拘禁。允礽获释，允禩复为贝勒。雍正即位，为稳定其情绪，命总理事务，进封廉亲王，授理藩院尚书。元年，命办理工部事务。四年，雍正以其结党妄行等罪削其王爵，圈禁，并削宗籍，更名为阿其那。同年，死。 
　　皇九子允禟 
　　生于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母宜妃郭络罗氏。26岁，被封为贝子。雍正即位后，命其出驻西宁。后以其违法肆行，与允禩等结党营私为由，于雍正三年夺爵，幽禁。四年，削宗籍，令改名塞思黑。同年，卒。 
　　皇十二子允祹 
　　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生。母定妃万琉哈氏。康熙四十八年，封贝子。曾署内务府总管事务，办理正白旗满洲、蒙古、汉军三旗事。康熙御极60年，派允祹祭圣京三陵。次年，任镶黄旗满洲都统。雍正即位，进封履郡王。乾隆即位，进封履亲王。乾隆二十八年，卒。 
　　皇十三子允祥 
　　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生。母敬敏皇贵妃章佳氏。康熙六十一年，雍正即位，封为怡亲王，命总理户部三库。雍正元年，总理户部。为人“敬谨廉洁”，雍正照例赐钱粮、官物，均辞而不受；对雍正“克尽臣弟之道”，总理事务“谨慎忠诚”，为雍正所赏识。三年，从优议叙，复加封郡王，任王于诸子中指封。后总理京畿水利，多有建树。又办理西北两路军机。八年，死。是雍正最知心、得其协助最多的兄弟。 
　　皇十四子允禵 
　　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生。母孝恭仁皇后。与雍正、允祚同母。但党附允禩，与雍正对立。康熙四十八年，封贝子。五十七年，任抚远大将军，征讨策妄阿拉布坦。六十年，率师驻甘州，进次吐鲁番。雍正元年，晋为郡王。三年，被降为贝子。四年，革爵禁锢。乾隆即位时，命释放，封辅国公。乾隆十二年，晋贝勒。十三年，晋恂郡王。二十年，卒，谥号勤。 
　　皇十五子允偶 
　　康熙三十二年（1693年）生。母顺懿密妃王氏。雍正四年，封贝勒，命守景陵。八年，封愉郡王。九年卒，谥号恪。 
　　皇十六子允禄 
　　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生。母顺懿密妃王氏。因庄亲王死后无嗣，雍正命他袭封。乾隆三十二年死，谥号恪。 
　　皇十七子允礼 
　　康熙三十六年（1697年）生。母纯裕勤妃陈氏。雍正元年，封果郡王，管理理藩院事。六年，晋亲王。七年，奉命管工部事。八年，总理户部三库。十一年，授宗令，管理户部。十二年赴泰宁，送达赖喇嘛还西藏，沿途巡阅各省驻防及绿营兵。十三年，返京，办理苗族事务。乾隆即位，命总理事务，解宗令，管刑部。乾隆三年卒。 
　　皇十八子允衸 
　　康熙四十年（1701年）生。母顺懿密妃王氏。康熙四十七年，夭折。 
　　皇十九子允稷 
　　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生。母襄嫔高氏。康熙四十三年，夭折。 
　　皇二十子允袆 
　　康熙四十五年（1706年）生。母襄嫔高氏。雍正四年，封贝子，八年，晋贝勒。十二年命祭陵，称病不行，降辅国公。乾隆即位后，复封贝勒，守泰陵，二十年，死。 
　　皇二十一子允禧 
　　康熙五十年（1711年）生。熙嫔陈氏生。立志向上，颇有文才。雍正八年，封贝子，晋贝勒。乾隆即位，晋慎郡王。乾隆二十三年死。 
　　皇二十二子允估 
　　康熙五十年（1711年）生。母谨嫔色赫图氏。雍正八年，封贝子；十二年，晋贝勒。乾隆八年死。 
　　皇二十三子允祁 
　　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生。静嫔石氏生。雍正八年，封镇国公。十三年，乾隆即位，晋贝勒，后降镇国公。乾隆45年，复封贝子，两年后，晋贝勒。49年加郡王衔。50年死。 
　　皇二十四子允秘 
　　康熙五十五年（1716年）生。母穆嫔陈氏。禀性忠厚平和。有学识。雍正十一年，允秘十七岁，封缄亲王。乾隆38年死。
　　
　　

清史相关资料——康熙后妃


　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 （1654——1674）满洲正黄旗人，领侍卫内大臣咯布拉之女，辅政大臣索尼的孙女，康熙四年册封为皇后，时年13岁。康熙八年生皇二子；康熙十三年生皇六子（即废太子）后因难产去世，享年22岁。谥号为：孝诚恭肃正惠安和淑懿恪敏俪天襄圣仁皇后。
　　孝昭仁皇后钮祜禄氏 （？——1678），满洲镶黄旗人，辅政大臣一等公遏必隆女。康熙十六年八月册封为皇后，仅半年，于康熙十七年二月二十六日去世，谥号为：孝昭静淑明惠正和安裕端穆钦天顺圣仁皇后。
　　孝懿仁皇后佟佳氏， 满洲镶黄旗人，领侍卫内大臣佟国维之女，本是康熙帝生母的嫡亲侄女，是康熙的表姐妹。康熙十六年八月册封为贵妃，二十年十二月二十日晋升为皇贵妃。二十二年生皇八女。康熙二十八年七月初九日册为皇后，次日即去世。谥号为：孝懿温诚端仁宪穆和恪慈惠奉天佐圣仁皇后。
　　孝恭仁皇后乌雅氏（德妃，雍正帝生母，1660——1723）， 满洲正黄旗人，护军参领威武之女，康熙十七年十月三十日生皇四子，即雍正帝。十八年封为德嫔。次年生皇六子；三十年十二月二十日为德妃。二十一年生皇七女，二十二年生皇九女，二十五年生皇十二女，二十七年生皇十四子。康熙去世后，德妃被尊为皇太后，雍正五年五月二十三日去世，享年64岁。谥号为：孝恭宣惠温肃定裕慈纯钦穆赞天承圣仁皇后。
　　敬敏皇贵妃，章佳氏（？——1699），满洲镶黄旗人，参领海宽之女。康熙二十五年生皇十三子允祥，康熙三十八年七月二十五日薨，衬葬康熙帝之景陵。生二女，下嫁仓津，多尔济。
　　惇怡皇贵妃（1683——1768），三品协领祜满之女。瓜尔佳氏。侍奉康熙时为和妃，世宗雍正帝尊为皇考贵妃，高宗乾隆尊为皇祖温惠皇贵太妃，乾隆三十三年薨，年八十六。生一女，殇。她也时康熙诸妃中最长寿的。 
　　悫惠皇贵妃（1668——1743），佟佳氏，孝懿皇后的妹妹。康熙三十九年册为贵妃，雍正时尊为皇考皇贵妃，乾隆时尊为皇祖寿祺皇贵太妃。乾隆八年薨，享年七十六岁。死后，谥为悫惠皇贵妃。 
　　温僖贵妃，钮祜禄氏（？——1694）， 满洲镶黄旗人，孝昭皇后的妹妹，康熙二十年册为贵妃，三十三年十一月初三去世。一子，允礻我，一女，夭折。
　　惠妃，纳喇氏（？——1732），郎中索尔和之女，初为庶妃。康熙十六年册为惠嫔；二十年为惠妃。雍正十年四月初七日薨。享年在70岁以上。二子，承庆、允褆。 
　　宜妃，郭络罗氏（？——1733），满洲镶黄旗人，佐领三官保之女。康熙十六年册为宜嫔；二十年为宜妃。雍正十一年八月二十五日薨。享年在70岁以上。三子，允祺、允禟、允禌。 
　　荣妃，马佳氏（？——1727），员外郎盖山之女。康熙十六年册为荣嫔；二十年为荣妃。雍正五年闰三月初六去世。享年在70岁以上。生有五子一女，其中只有允祉成人，一女下嫁乌尔衮。
　　定妃（1661——1757），万琉哈氏，满洲正黄旗人，郎中拖尔弼之女。康熙在时为嫔，雍正时尊为皇考定妃，后来随儿子履亲王允裪住，轮到自己的生日的时候，还会被迎进宫去祝贺，但再未进尊封，薨时九十七岁。
　　慧妃，博尔锦吉特氏（？——1670），科尔沁三等公吉阿郁锡之女，幼年被选进宫，尚未册封，于康熙九年四月十二日薨。五月初九追封为慧妃。
　　平妃，赫舍里氏（？——1696），孝诚仁皇后的妹妹，满洲正黄旗人，领侍卫内大臣承恩公噶布拉之女，幼年时待年宫中，康熙三十年生下允玑（示字旁），三十五年六月二十日卒，当月追封为平妃。
　　良妃，卫氏（？——1711），满洲正黄旗包衣人，内管领阿布鼐之女。一废太子之时，皇八子曾被众大臣保举为皇太子，深受父皇厌恶。康熙曾说：“（皇八子）系辛者库贱妇所生。”（《清圣祖实录》第261卷）辛者库的意思是“管领下食口粮人”，也就是内务府管辖下的奴仆。清朝八旗官员获罪后，本人以及家属被编入辛者库，成为戴罪奴仆，以示惩戒。卫氏本人的祖先当有类似经历，才成为辛者库罪籍。她大约是整个清朝妃嫔中母家地位最卑下者。以此条件，她只能充当宫女，从事一些粗活、重活。与皇帝接触的机会也自然大大少于其他宫女。但她竟然被皇帝看中，生育皇子，说明她的自身条件十分优越，是一位美丽出众的女子。燕北老人《清代十三朝宫闱秘史》里说：“美艳冠一宫，宠幸无比，”而且“体有异香，洗之不去”，即使“唾液亦含芬芳气”。这些传说并不可信，但是起码反映出卫氏的确是位美丽出众的女子，不仅在宫中闻名，在民间也有所耳闻。康熙三十九年，她和瓜尔佳氏（惇怡皇贵妃）一同册封为嫔。康熙五十年十一月二十日去世，享年当在40岁以上。
　　宣妃，博尔锦吉特氏（？——1736），科尔沁达尔汗亲王和塔之女，顺治皇帝悼妃的侄女。康熙的表姐妹。康熙五十七年十二月册封为宣妃。乾隆元年八月初八薨，二年九月二十一日奉安。
　　成妃，戴佳氏（？——1740），满洲镶黄旗人，司库卓奇之女，处进宫为嫔。康熙十九年生皇七子。康熙五十七年十二月册封为成妃。乾隆五年十月三十日薨，享年当在70岁以上。乾隆六年三月二十四日奉安。皇七子允佑（示字旁），生有残疾（脚跛），康熙三十七年封为贝勒，四十八年晋升为淳郡王，雍正元年四月晋升为亲王，八年四月初二卒，享年51岁，谥曰“度”。
　　顺懿密妃，王氏（？——1744），知县王国正之女，母黄氏（1640——1709），为苏州籍人氏，可能是康熙二十八年第二次南巡时带回宫中的女子。康熙二十余年进宫，时年大约十六七岁，三十二年生皇十五子，三十四年生皇十六子，四十年生皇十八子（八岁夭折）。康熙五十七年十二月册封为密嫔，雍正二年六月尊为皇考太嫔，乾隆元年十一月尊为皇祖顺懿太妃，九年十月十六日薨，享年70多岁。次年同日奉安。
　　纯裕勤妃，陈氏（？——1754），满洲镶黄旗人，二等侍卫陈希闵之女。康熙三十六年生皇十七子果毅亲王允礼，康熙五十七年十二月册封为勤嫔。雍正四年二月尊为皇考勤妃。乾隆元年十一月尊为皇祖纯裕勤太妃。乾隆十八年十二月二十日薨，享年当在60岁以上。乾隆下旨寇摘缨纬，祭酒行礼；十九年四月二十日奉安。
　　通嫔，纳喇氏（？——1744），监生常保素之女。侍奉圣祖康熙时为贵人。雍正二年，因其女婿有功，受到尊封。乾隆九年六月二十三日薨，享年在80岁以上。二子皆殇（是康熙实际上第9和第12个儿子），一女。
　　襄嫔（？——1746），高氏，高廷秀之女。乾隆十一年六月二十八日薨，享年在40岁以上。一子，允禝，一女，未成年即夭折。 
　　谨嫔，色赫图氏（？——1739），员外郎多尔济之女。乾隆四年三月十六日薨，享年在40岁以上。一子，允祜。 
　　熙嫔，陈氏（？——1737）陈玉卿之女，乾隆二年正月处二日薨（刘心武认为她是《红楼梦》中去世的老太妃的原型），享年在40岁以上。一子，允禧。 
　　穆嫔，陈氏（？——1727前），陈歧山之女，享年在30岁以上。一子，允祢。 
　　僖嫔，赫舍里氏 （？——1702），来贝（一个字，上面是来，下面是贝）山之女。康熙十六年八月二十二日册为僖嫔，康熙四十一年九月薨，四十四年二月初九日奉安。享年当在40以上。
　　端嫔，董氏，员外郎董达齐女。康熙十年生皇二女，十六年八月二十二日册为端嫔。卒年不详，享年在60岁以上。康熙五十九年九月初九日奉安。
　　静嫔，石氏（？——1758），石怀玉之女。康熙五十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生皇二十三子，六十一年十二月被雍正帝尊为皇考贵人。乾隆元年被乾隆尊为皇祖静嫔，二十三年六月初八薨，享年当在60岁以上。次年三月二十二日奉安。
　　安嫔，李氏，汉军正蓝旗，康熙十六年八月册封。大约在雍正年间去世，享年当在60岁以上。
　　敬嫔，王佳氏，康熙十六年八月册封。大约在雍正年间去世，享年当在60岁以上。
　　贵人郭络罗氏，宜妃的妹妹，满洲镶黄旗人，生皇六女、皇 十九子允(礻禹)。卒年不详。
　　贵人，兆佳氏（即布贵人，？——1717），康熙十三年五月初六生皇五女和硕端静公主，康熙五十六年正月十一日去世，享年当在60岁以上。
　　贵人，袁氏，康熙二十八年五月二十七日生皇六女和硕恪靖公主，二十二年七月二十三日生允禹（示字旁），卒年不详。
　　贵人，那拉氏。
　　贵人，陈氏，康熙五十七年二月初一生皇三十五子允援（示字旁），卒年不详。
　　贵人，易氏（？——1728），雍正六年四月卒，享年约70多岁。
　　庶妃，钮祜禄氏，满族。康熙四十七年十一月十九日生皇二十女。卒年不详。
　　庶妃，张氏，汉族。康熙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生皇长女，十三年二月初十日生皇四女。卒年不详。
　　庶妃，王氏，汉族。康熙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生皇十六女。卒年不详。
　　庶妃，刘氏，汉族。康熙三十七年十二月十二日生皇十七女，卒年不详。
　　贵人十位。有马贵人、尹贵人、勒贵人、新贵人、文贵人、蓝贵人、伊贵人、布贵人、
　　常贵人、袁贵人。
　　常在九位。有尹常在、色常在、路常在、寿常在、常常在、瑞常在、贵常在、徐常在、
　　石常在。
　　答应九位。有灵答应、春答应、晓答应、庆答应、秀答应、治答应、妙答应、牛答应、
　　双答应。
　　
　　

清史相关资料——雍正后妃


　世宗宪皇帝
　　孝敬恭和懿顺昭惠庄肃安康佐天翊圣宪皇后乌拉纳喇氏，管步军统领事、内大臣、赠承恩公费扬古女。康熙时，世宗居皇子位，奉圣祖赐，册以后为皇子嫡妃。三十六年，生皇长子赠端亲王弘晖。世宗登极，雍正元年十二月，立为皇后。九年辛亥九月二十九日崩，寿五十世宗谕旨云：垂髫之年，作配朕躬，结缡以来，四十余载。殆康熙二十八九年来嫔，寿据此推得之。又按生年未详，生日为五月十三日。十二月，谥曰孝敬皇后。十三年，高宗嗣位，十一月，加上尊谥曰孝敬恭和懿顺昭惠佐天翊圣宪皇后，升祔太庙。乾隆二年三月，合葬泰陵。嘉庆四年五月，加上尊谥庄肃二字。二十五年十二月，加上安康二字，即今谥。 孝圣慈宣康惠敦和诚徽仁穆敬天光圣宪皇后钮祜禄氏，为巴图鲁、赠弘毅公额亦都曾孙女，四品典仪、追封一等承恩公凌柱女。康熙三十一年壬申十一月二十五日生，四十三年，年十三，赐侍世宗藩邸，为格格。五十年八月，生皇四子，是为高宗。世宗登极，雍正元年十二月，册封熹妃，后晋熹贵妃。十三年九月，高宗嗣位，尊世宗遗命，尊为皇太后。十二月，上徽号曰崇庆皇太后。乾隆元年七月，移居慈宁宫。二年十二月，因册立皇后，加上徽号慈宣二字。十一年九月，高宗奉之幸五台山。十三年二月，高宗奉之东巡。十四年四月，因册立摄六宫事皇贵妃，兼以平定金川，加上徽号康惠二字。十五年二月，高宗奉之幸五台山。八月，因册立皇贵妃为皇后，加上徽号敦和二字。旋，高宗奉之幸中州。十六年正月，高宗奉之南巡。十一月，六旬慈庆，加上徽号裕寿二字。二十年六月，因平定准噶尔，加上纯禧二字。二十二年正月，高宗奉之南巡。二十六年二月，高宗奉之幸五台山。十一月，七旬慈庆，加上徽号恭懿二字。二十七年正月及三十年正月，高宗均奉之南巡。三十六年二月，高宗奉之东巡。十一月，八旬慈庆，加上徽号安祺二字。四十一年二月，高宗奉之东巡。五月，因平定金川，加上徽号宁豫二字。至是，为崇庆慈宣康惠敦和裕寿纯禧恭懿安祺宁豫皇太后。四十二年丁酉正月二十三日，崩于圆明园之长春仙馆，寿八十有六。三月，上尊谥曰孝圣慈宣康惠敦和敬天光圣宪皇后。四月，葬泰陵东北曰泰东陵。五月，升祔太庙。嘉庆四年五月，加上尊谥诚徽二字。二十五年十二月，加上仁穆二字，即今谥。 敦肃皇贵妃年氏，湖北巡抚、后加太傅、一等公年遐龄之女，原授一等公、抚远大将军、川陕总督年羹尧之女弟也。为世宗藩邸侧妃，康熙五十四年，生皇四女。五十九年，生皇子福宜。六十年，生皇子赠怀亲王福慧。雍正元年五月，生皇子福沛。十二月，册封贵妃。三年乙巳十一月，病亟，晋皇贵妃。旋于是月二十三日卒，十二月，谥曰敦肃皇贵妃。乾隆二年三月，从葬泰陵。 纯悫（音que，四声）皇贵妃耿氏，管领耿德金女。康熙二十八年已巳十一月生，初入侍世宗藩邸，为格格。五十年，生皇五子和恭亲王弘昼。世宗登极，雍正元年十二月，册封裕嫔，后晋裕妃。乾隆二年九月，高宗晋尊为皇考裕贵妃。四十三年十月，以年届九旬，晋尊为裕皇贵太妃。四十九年甲辰十二月十七日卒，年九十有六。明年二月，谥曰纯懿皇贵妃，寻葬妃园寝，位列诸妃之上。 齐妃李氏，知府李文熚女。初为世宗藩邸侧妃，康熙三十四年，生皇二女和硕怀恪公主。三十六年，生皇子弘昐。三十九年，生皇二子弘昀。四十三年，生皇三子弘时。世宗登极，雍正元年十二月，册封齐妃。乾隆二年丁巳四月初七日卒。
　　谦妃刘氏，管领刘满女。康熙五十三年甲午生，初入宫号贵人。雍正十一年六月，生皇六子果毅郡王弘曕，册封谦嫔。乾隆二年九月，高宗晋尊为皇考谦妃。三十二年丁亥五月二十一日卒，年五十四。 赠宁妃武氏，知州武柱国女。雍正十二年甲寅五月二十四日卒，追封为宁妃。 懋嫔宋氏，主事金柱女。初入侍世宗藩邸，为格格。康熙三十三年，生皇长女。四十五年，生皇三女。世宗登极，雍正元年十二月，册封懋嫔。八年庚戌卒。 贵人李氏，乾隆二十五年庚辰卒。
　　（郭贵人，生卒年不详，奉安于泰陵妃园寝。
　　安贵人，生卒年不详，奉安于泰陵妃园寝。
　　海贵人，生卒年不详，奉安于泰陵妃园寝。
　　张贵人，雍正十三年四月二十一日卒，
　　那常在，雍正十三年前卒，暂安于田村，后奉安泰陵妃园寝。
　　李常在，生卒年不详，奉安于泰陵妃园寝。
　　马常在，生卒年不详，奉安于泰陵妃园寝。
　　春常在，生卒年不详，奉安于泰陵妃园寝。
　　高常在，雍正十三年前卒，暂安于田村，后奉安泰陵妃园寝。
　　常常在，雍正十三年前卒，暂安于田村，后奉安泰陵妃园寝。
　　顾常在，雍正十三年前卒，暂安于田村，后奉安泰陵妃园寝。
　　苏格格，生卒年不详，奉安于泰陵妃园寝。
　　张格格，生卒年不详，奉安于泰陵妃园寝。
　　伊格格，生卒年不详，奉安于泰陵妃园寝。
　　张格格，生卒年不详，奉安于泰陵妃园寝。）
　　
　　

闲聊——人物外形问题


　呃……算交流一下作者的白日梦吧。
　　作者是个图形思维强过逻辑思维的人，所以一章一章写出来，脑海中对应着文字，总有电视剧一样的画面情节，栩栩如生。自然，文中提到的众位帅哥美女，大部分的形象，都类似于某位明星。文中也提到过一些，这里就来整理下下，看看与大家的想象是否类似，或者大家可以在书评区告诉我，你们的想象是什么样子的？
　　女主角赵佳欣：形象上大致类似杨幂——杨幂是一位新晋女演员，演过黄晓明刘亦菲版射雕里的郭襄。
　　赵佳妍：桥本丽香（瑞丽的当家模特）的外形加上宋慧乔的气质吧。
　　其余美女们：
　　“良嫔就像细眉毛的苍老版张柏芝。年氏有点像赵雅芝和汪明荃的混合体”，这是原话。
　　慕容十八：刘亦菲
　　高婉儿：乐基儿（黎明的绯闻女友）或者曹颖
　　那拉氏含笑：杨童舒或许晴，年轻点的样子
　　霃瑾：蒙嘉慧
　　炎枫：郑欣宜再瘦一点的样子
　　葛茹：萧蔷
　　和嫔：刘嘉玲年轻时候
　　十四格格：以前有部琼瑶戏叫梅花烙的，里面那个演公主的
　　萨满女神：都简称满神了，自然是陈红
　　还有些谁？暂时不是很想得起来……
　　男孩子，呵，下次再补充吧
　　



　一，元杰
　　昨天晚上没写文，出门逛街，顺便看了黄金甲。对，就是那个满城尽带黄金甲，又称满城皆是大波妹。
　　一开始是看波的，后来变成看元杰。
　　元杰元杰，说多少好话又何足以形容这个角色给我的感觉。
　　第一次知道自己会被一个纯粹的好人，一个拥有强大力量，但仍然单纯温暖的人格所吸引。这样的一种单纯并非出自于无知，而是在知道一切明白一切才能和智慧都足够强大的情况下，仍然自主选择的单纯。不是酷，也没有刻意的塑造什么性格特征，什么挣扎，什么彷徨，什么阴暗人格，什么灰色面，只是沉默，沉默而强大地拥有着自我的人格。
　　人都是这样，有私欲，有愿望，但成年人，或者说一个成熟的男人，势必是像这样的，接纳，承受，担当。
　　孝心，血性，常人所为。知其不可为而为，在变态的环境下保持住自己的光明和强大，元杰应该用一个词来形容——英雄。
　　好吧，他为了母亲而不惜造反。他明知道会失败却因为母亲的一句话而选择就死。他万人军队俱皆败亡一人做困兽之斗时与巩俐那绝望但无悔的一眼对望。他被生擒之后面对皇子谋逆应处车裂的惨烈并无一丝动容，却在父亲答应赦免他但要他从此之后监督母亲每天喝下慢性毒药的时候，行动如此冷静而迅速地拔剑，自刎，飙血，剧终。
　　二，周杰伦
　　谁的江山，马蹄声狂乱。
　　我一身的戎装，呼啸沧桑。
　　换一个人来演这个角色，说不定会把故事引向恋母情节，母子年下等等猜想。但周杰伦真是纯啊，纯得不沾一点尘世卑劣阴暗的气质，真是难得。看一些花絮，他安静地坐在旁边看巩俐和周润发拍戏。他执着去亲自做所有的武打镜头，在一米多宽的盾牌上转身打斗。他写了菊花台，自己做MV的导演——张艺谋说，周杰伦本身就是一个大孝子，所以电影到了后面就索性把元杰这个角色往周杰伦的本色上面靠，只要他自己真情流露了就好了——他是单亲家庭，他出过一盘专辑叫叶惠美，他写过一首歌叫爸我回来了还有一首歌叫听妈妈的话……
　　一下子觉得自己因为这个电影，因为结束以后响起来然后让我一晚上迷梦联翩再加一个白天神思恍惚的那首菊花台，终于在“满喜欢这个人”这样的状态维持数年之后，终于沦陷进去成为了一个粉丝。
　　有谁也看了这个电影并且喜欢的吗？有谁有相关同人可以分享的吗？有谁还没看然后看了我义务打的广告想去看看的吗？有谁也像我这样觉得菊花台好听过周杰伦之前的任何一首歌的吗？一两天内，我的激情基本上都是在继续回荡的。寻找出口而不得，几乎决堤。
　　等我平静点看看这个故事有没有什么可以再创作的缝隙吧，哈。太激动的时候什么也写不出来了。
　　
　　

（1）


　“完了……这是什么地方？”赵佳欣咬牙切齿地看着四周。
　　赵佳妍缩在姐姐身后，被冷风吹得簌簌发抖。
　　黑魆魆的石板街道，冰冷的夜风挟着微微的呼啸声，一点点的月色照在脚前，勉强能看清三步之内的动静，再远处就是伸手不见五指了。
　　“走——”佳欣拽上妹妹，往前试探着走去。
　　在这之前，她已经狠狠掐过一下大腿，证明了这里不是任何人的愚蠢梦境。
　　——五分钟以前，赵家姐妹，正在自己一室一厅的小公寓里面舒舒服服温温暖暖地看小说吃冰淇淋斗嘴。
　　“姐，这里还是上海吗？”
　　“不知道！”
　　“我们是被外星人抓了，还是产生了幻觉？”
　　“……”赵佳欣没有回答，因为她们已经从石板街中央移动到了街边。借着那点点可怜的月色，赵佳欣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纸。
　　奇怪的感觉……
　　在墙上贴纸有什么可奇怪的？
　　以前自己家养的小狗走失，不是也贴过寻物启示么？
　　但是……
　　这张不是她们平时见的纸！
　　有三张A4那么大。
　　柔软，泛黄，边角有点破落。
　　赵佳欣凑近，看见了上面的字迹。
　　果然和她想得差不多，是竖排的，毛笔字。
　　勉强辨认完。赵佳欣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怎么了？怎么了姐？”佳妍急地摇着她大叫。
　　“别吵！”赵佳欣劈手给了自己妹妹一个耳光，然后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他妈的，我叫你爱看那些清宫穿越文！”
　　出现在这个诡异的地方之前，姐妹两个正在拌嘴，佳妍不停向姐姐推荐某本红极一时的清宫穿越小说，佳欣拿过来一翻立刻扔掉。“这种自恋描写加三流文笔，垃圾。”
　　“可是里面的十三好帅……”
　　“帅吗？”佳欣扔过去一本厚厚的精装书。“这里面才帅。”
　　“这是虾米……祸起萧墙？”
　　“还有这个，九王夺嫡。这可比电视剧好看多了。记得不要去网上看，网上的评书白话简略版，是垃圾中的垃圾！”
　　“干嘛打我啊！”佳妍委屈地快要哭出来。“到底怎么回事啊，我好冷，好怕啊。”
　　“我还好冷，好怕呢。”佳欣叹了一口气，拉过妹妹，抚了抚她的脸庞。先前是气急失措，事实上自从父母双双离世后，她从来也没有打过这个柔弱天真的小妹妹一下半下的。
　　“佳妍，我们穿越了。”佳欣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来。
　　佳妍浑身一抖。
　　“那是一张缉捕江洋大盗的告示。落款是康熙四十一年，保定县衙。我们不在上海，我们在北京郊区。”赵佳欣摊摊手，“倒也好，我本来就指望你明年考北大，现在提前来适应下环境。要是能回去的话……”她吸了一口气。“佳妍，那些穿越文里面，有最后能回去的吗？”
　　佳妍张大了嘴愣愣地还没反应过来。“……回去？……好像……没看到过……”
　　赵佳欣有点绝望地闭上眼睛。“算了，就当是……一场大梦吧。”
　　她不是那些天真少女，对这种穿越的莫名遭遇甘之如饴。
　　在陌生的时代，年轻的少女，要生存下去，何其困难！
　　赵佳欣看看自己和妹妹身上的家居服，棉质长袖长裤，自己的是蓝色，妹妹的是粉红色，貌似还看得过去。两个都是长发，佳妍是长碎发，留了时兴的不规则斜刘海……找个机会剪剪整齐就好。自己呢？佳欣又一次不得不叹气。全染的深褐色，加上挑染的金褐色，最下面的发尾还有点点卷……好在天黑，不算太惹人注目。鞋子……两双拖鞋。
　　“姐，我肚子疼，我想上洗手间……”
　　“洗手间？”佳欣苦笑。“找找看有没有茅坑吧。”
　　忽然，一阵响动。
　　“什么人，深夜在此逗留？”
　　一小队巡夜的官兵提着灯笼而来，赵佳欣紧张地将妹妹护卫到自己身后。
　　幸好，口音上没有任何问题。
　　官兵行至面前，几名大汉，身量不高，看起来十分粗鲁。
　　“是谁家的逃奴吧？衣衫不整的。老大，咋办？”一个兵丁伸手过来捏了几把佳欣的脸蛋。
　　赵佳欣脑筋飞快转动，紧紧抓着妹妹的手，示意她不要动，也不要开口。
　　领头的大汉衣服颇似古装剧中的捕快。他大手一挥道，“带回去，看看是不是雏儿。不是的话我们弟兄就现开销了她们。要是的话，就卖给绣景楼，记得跟她们开价每个至少五十两，少了不卖。”
　　“不卖的话，还是咱弟兄自个儿留着玩吧？”先前说话的兵丁目光猥琐。
　　“猪瓜！绣景楼不要，就卖给迎春阁！卖来银子，一人分十两，有你们哥儿几个玩的！”
　　赵佳欣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冷静了下来。
　　数数面前的兵丁，一共五个人。
　　“每个分十两，剩下的五十两全归你么？”她淡淡地挑了挑眉毛。
　　“……嗯？”领头的一愣，语气放客气起来。“你们两个是什么人？为何深夜在此？”
　　赵佳欣飞速地思考着。是说自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落难的民女？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身份呢？这群人穿着官兵服色，说话做事，却和土匪无异。什么样的身份，可以保护自己姐妹周全，又不至于被揭穿呢？
　　如果被带回去……佳妍是处女，会被卖到那个估计是妓院的绣景楼。自己早和前任男友发生过关系，免不了会遭受到可怕的强暴甚至轮暴的待遇……必须得想个好办法，必须。
　　“We are from British.”赵佳欣缓缓地说了一句英文。
　　佳妍躲在身后，不由得惊咦了一声。
　　兵丁们则茫然地看着两人。
　　“Sister, translate my words for these gentlemen.”佳欣站起来，把佳妍也拖起来，狠狠捏一下妹妹的手。
　　佳妍有点明白过来，抖抖缩缩地开口。“各位……各位绅士，”她有点困惑地措辞，“我姐姐说，我们来自于英国……就是英吉利国，又叫不列颠国。”
　　好歹学过历史，虽然确不准这个时候是叫英吉利还是不列颠，那就一起说出来好了。
　　“……洋妞？”
　　“放屁！”领头的破口大骂，“欺老子没见过洋人？都是红眉毛绿眼睛的！就你们两个小丫头？两个字，不像！”
　　赵佳欣冷哼一声。“我们的爹娘乃是康熙十八年赴华的英吉利使臣吉尔逊，与当时康熙爷御赏给先父的宫人赵氏。我们姐妹两自小生活在不列颠群岛，汉话洋话皆通，乃是英吉利女王座前女官。三个月前先父临终遗命我两回大清，拜会外祖氏族，学习华夏文化，濡染天朝雄威……谁知初初在广州上岸，便被贼人所绑，昏迷了不知道多少时日，醒来就发现身在此地。”她幽幽一叹，“Why everybody we have ever met in the great country is so ungraceful?”
　　佳妍这次机灵了，立即接上，“我姐姐说，为何我们在这个伟大的国家遇到的所有人，都那么卑劣粗鲁呢？”
　　几个兵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退后半步。“两位受惊了。我等隶属保定县衙，请两位随我们回去拜见太尊……就是我们县老爷大人，由他做主安顿二位。或呈报朝廷，或赠与盘资，二位总是不用担心的。”领头人赔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么容易就蒙混过去？
　　赵佳欣默默回味了一下这个时代的人的说话用词习惯——看来比二月河书里的要简单些，没那么多北方味道的俗话俚语。也可能是现在遇见的人还不够多……总之走一步算一步吧，先保住人身安全，再图谋回去的法子。
　　可是……赵佳欣狠狠地皱起眉头，好看的脸庞上投下一丝阴影——康熙十八年真的有英国使者来中国吗？就算有，也不会真的就姓吉尔逊吧？……早知道刚才该用英文诌一个模糊的名字的，唉。
　　总之，想办法逃命就好。
　　“姐姐啊……”走在一群士兵中间，佳妍轻轻扯一下佳欣。“嗯……”她看看前后，也换了半调子英文。“Every girl coming here will meet a prince…or many princes.”（每个来这里的女孩都会遇见个皇子阿哥虾米的……要不就是一堆皇子阿哥们。）
　　“So, we must leave far-far-far away from the palace!”赵佳欣斩钉截铁地说。（所以，我们一定离皇宫远远远远远远的！）
　　她有自己的男朋友，有刚刚花了三万块积蓄新装修的小房子，有刚刚开始的事业，有她真正的生活！
　　她才不要在这种只有茅坑没有抽水马桶的地方，落地生根！
　　

（2）


　好不容易走了半天的路，才走到那个保定县衙。
　　赵佳欣想，难怪在这个没有公交车的社会里，富人和穷人根本算是两种不同的生物。富人可以坐轿子马车，穷人再远的路也得靠脚走来走去。
　　并且，穷人似乎还担任了电话的作用——有什么事情，要告诉什么人，都得靠人传信。叹了口气，以前胡思乱想的时候就设想过，古代人的生活里，大部分时间一定是耗费在无尽的等待当中，要么闭门不出小地方转转，要么就必须得依靠巧合来发展一切情节。
　　并且，最要命的是，赵佳欣抬头看看那轮月亮的位置——她猜现在不会超过十二点，如果放在平时，不过是她结束了一天的活动，回到家里打开电脑开始上网的时间，至少泡上两个小时才会去睡觉。显然，在没有电的时代，这个点儿已经属于深深深夜。以前怎么说的来着？皇帝上朝是早晨6点，所以一般大臣起床是早晨4点。看来要好好倒下时差了。
　　自己在这个时代不管要呆多久，赖以谋生的手段是什么？
　　英文，已经用上了。
　　对历史的熟悉？赵佳欣苦笑着，回头看了看妹妹，暗自提醒自己，方便说话的时候，务必务必要提醒她，真实的历史，绝对于小说电视剧不同。如果误把梦境当实境，错把豺狼当天堂的话，那一定怎么死的也不知道。还有什么？科技？女生对理科一窍不通。发明胸罩推广给贵族妇女？好主意，如果日子过的闲适的话不妨一试——日子会过得闲适么？
　　显然不会。
　　走在前头开路的兵丁一声惊叫。
　　县衙门口的风灯幽幽暗暗，带了诡异的颜色。
　　赵佳欣赶到门口的时候，不由得和一众兵丁一齐目瞪口呆地愣住。
　　——满地的死人。
　　肚肠，血迹，污糟糟地摊开来。
　　兵丁往里面冲。
　　然后出来凌乱地喊。
　　貌似整个县衙前办公后居住的，连职员带县太爷家人，全部被杀光了。这个保定县，现在只剩下了这对巡哨未归的五人小组，侥幸留下了性命。
　　赵佳妍开始干呕。
　　血流漫过姐妹两的拖鞋。
　　十月的天，竟然令人寒冷到这个程度。
　　赵佳欣搂着妹妹，轻轻在她耳旁说话。“就当是在看血腥连续剧……或者血腥漫画……这一切都跟我们没有关系。是个噩梦，把它当成个噩梦就会好的。”
　　一个兵丁一回头，忽然瘫在了地上，尿了裤子。
　　赵佳欣回头，看见两个持刀的黑衣人，蒙着头脸，露出一双寒光凛凛的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众人的县衙门口。
　　“一个活口都不能留。”蒙面人似乎在对同伴说话，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赵佳欣想，也许在这个世界死亡，再睁开来眼时，会回到那套熟悉的小公寓，听见那首被设成手机闹铃声的《欧若拉》？
　　但是她不能冒这个险。
　　她要求生。
　　虎狼一样的官兵，阎罗一样的杀手。
　　虎狼遇见阎罗，也只有哀鸣。
　　两个杀手在十分钟之内，就将五个兵丁料理了干净。
　　赵佳欣紧紧捂着妹妹的眼睛，自己也垂首，死死盯着脚下血流成河的地板。一声声临死的哀嚎却还是让她一阵阵心悸。……奇怪，他们不怕人知道的吗？熙朝该是治世，为何乱成这样？
　　动静渐歇。
　　赵佳欣抬起头，看见蒙面人持着血色刀刃，正注视着她们姐妹。
　　她露出一个笑容。
　　然后放开妹妹，伸手解开了自己的睡衣。
　　紫色蕾丝的BRA衬得肌肤雪白。赵佳欣从中学开始，就是班花、级花、校花。她被大把男生追求。她知道自己的吸引力。
　　手指微微颤抖着，触向BRA的前扣。
　　“不要杀我们。”她的嗓音无端带了嘶哑。
　　佳妍咬紧下唇，怯生生的眼眸里面，满眶泪水一点点涌出来。
　　真是惊心动魄的穿越之夜。
　　“两位姑娘不必如此。我们不会杀你们，也不会见色起异。快点穿好衣裳吧。”
　　杀手扯脱蒙面巾，微笑了起来。
　　两个都是相貌堂堂的年轻人。
　　然后……居然做了个鬼脸，双双转身，一跃而没。
　　“姐，原来真的有轻功这回事情……”佳妍傻傻地说了一句，回头看见佳欣还敞着的睡衣，愣了片刻，忽然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别哭别哭……乖。”
　　赵佳欣也想哭，却哭不出来。
　　明明旨在灭门，却留下她们两个活口。
　　还当着她们扯脱蒙面巾，露出真容。
　　究竟是什么目的？
　　“无论如何，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佳欣咬牙。
　　“去哪里？”佳妍茫然抬眼。
　　“这个地方太邪了，我们往南走——操。”
　　赵佳欣人生第二次骂出了脏话。
　　佳妍一片惶恐慌乱中也明白，这会算是走不掉了。
　　大片马蹄声传过来。
　　四面八方。
　　她们被包围了。
　　“九门提督衙门奉上谕提保定县令王德忠——”
　　全副武装的武官几乎和马一道冲进来，看看四周，似乎一点也不惊讶的样子，回头朗声禀告，“大人，遍地尸体，只有两个女子衣衫不整站在堂上。”
　　外面传来中年人的答话。“搜查一遍，若无其他活口，就将那两个人证带回衙门，好生安置。”
　　“人证”两字如火石刹那划亮赵佳欣的脑海。
　　是了！
　　留下她们，还故意示以真容，就是为了让她们去作证！
　　大概是有什么人，要她们去故意陷害什么人。
　　而面前的九门提督衙门，很显然，和杀人者是早已串通好的，才会这么不迟不早地现身。
　　才穿越，就遇见了一个大阴谋。牵扯几十条人命的大阴谋。哈！
　　赵佳欣抬眼望门外那片小小的夜天。
　　淡月无星。
　　是因为她在公司里混得太好了，一个小小新人就能在人事斗争中明哲保身，渔翁得利地以火箭速度往上爬成了最年轻的总秘，所以老天才来开这么一个时空玩笑的吗？
　　父母早逝，用合理手段保障自己的利益生存，很遭天嫉吗？
　　握紧拳头，护住佳妍。垂下眼睛，默默地任人鱼肉，如货物一样被提上马。
　　好硌。屁股好疼。风好大。好冷。
　　妹妹被提上了另一匹马。左右都望不见她，不知道她好不好。
　　心里好乱。
　　会不会再也见不到原来世界的爱人，朋友？
　　再也吃不到喜欢的意大利冰淇淋，再也不能赶在10点55分冲进楼下的超市买关门前最后一包摩尔烟？
　　再也上不了八卦网站。再也不能去墓地看爸爸妈妈。
　　在原来的世界，会失踪？会死亡？会消失？还是会有另外一个自己，代替自己来享受生活的苦乐？
　　男朋友会等待想念多少时间？一个月，还是一年？
　　能回去吗？……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没有自信……对于命运，完全无力。对于信念，彻底紊乱。
　　只能在一点一点冒出来的东方鱼肚白下面，陷入半晕半睡的昏迷。
　　

（3）


　
　佳欣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极不舒服的床上，盖着极不舒服的被子。
　床硬得要死。被子虽然暖和，却又僵又重。最不舒服的是那个几乎和石头差不多硬的高枕头……所有的一分一毫的小细节小感觉都提醒她：这是在清朝。
　“姑娘醒了？”和颜悦色的老先生坐在床边，有点好奇地看着她的发型。
　佳欣不好意思地拢拢微卷的发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换了那种白色粗布的长袖衣服和裤子。裤子上系着裤带，衣服也是在腋下用带子系的。BRA和内裤好像都没有了，胸口直接接触布衫，有点不舒服。
　“姑娘不要误会，你的衣服是婢女所换。姑娘装束奇特，不知是来自何方？”
　赵佳欣转动了下眼珠，浏览一下这间和古装电视剧中无大差别的屋子，然后把谎言继续编出口。“我们姊妹两个从英吉利来，为贼人所绑，昏迷中被扔到这里，我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的说辞模糊了许多。越模糊，越有余地。
　“这里是京城，九门提督屠海大人的别院。老朽方德明，乃是这里的师爷，也略通一些医术。姑娘略染风寒，不过身体底子健朗，应该无碍的。”
　“我妹妹呢？”她急问。
　“令妹安然无恙，莫要挂心。——姑娘说是从英吉利来，为贼人所掳？可否详告？”
　“恩……”佳欣想要修改之前的所谓身世，然而又有点害怕和佳妍那里的口供对不上，只得硬着头皮尽力模糊。“我叫赵佳欣。我们的爹爹是英吉利人，从前出使过大清。我们的妈妈是汉人。爹爹临终前命我们回大清来寻找外父，投靠祖国，谁料我们一到广州就被人绑架，此后人事不知。醒来时候在十分陌生之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幸好遇到了一对官兵。谁料去了保定县衙之后，却看见……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两个蒙面人杀了所有人。”
　老者沉吟片刻。“姑娘可看清他们面貌？”
　“看清了。”佳欣点头。
　老者的脸色似喜，又有隐忧。“姑娘好生歇息，我唤婢女进来伺候。待姑娘身子大好之后，我们老爷还要见您。”
　“方先生。”佳欣唤住这位师爷。“我想见见我妹妹。”
　“骨肉天伦，自然应该。小翠，进来伺候赵姑娘，顺便把另一位赵姑娘请来。”
　赵佳欣看见那个叫小翠的婢女之时，便明白自己姐妹在人家严密的监视之下。
　佳妍扑在佳欣怀里，精神委顿不堪的样子——平空穿越和平空遭遇血案，想必只有神经坚强到似钢丝的人才能挺过来吧？
　“不好意思。”佳欣柔柔地对婢女说话，“小翠姑娘，麻烦你了。”
　“不碍不碍的。”婢女一脸精明。“赵姑娘想喝水么？”
　佳欣看了看桌上的茶水。
　其实她有点想喝可乐……“能否劳烦姑娘，为我找一双鞋来？我想下地走走。”
　昨夜被拉上马时两只拖鞋早已掉落。而那群男人将她带来客房，必定是留心不到这样细节的。赵佳欣料准了这是个必得离开房间才能解决的难题。
　果然，小翠眉头皱皱，“成，这就去拿。两位姑娘千万莫要离开这里，外面禁卫森严，绝不可以乱跑的。”
　监视的人走掉，赵佳欣才长出了一口气。“小妍，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佳妍扑闪着大眼睛。“我说我太慌乱，什么也不记得了。”
　佳欣噗哧笑了出来。“好乖。”顺便揉揉妹妹的头发。
　“不过我有说我们从英吉利来……而且，我还不小心听到他们说话。”佳妍苦着脸，神情里有点点兴奋，却也有大堆无可奈何的惧怕。
　“说什么？”
　“说我们是洋人更好，可以借机把事情弄大，最好搞到进宫面圣。”
　“面－圣？”佳欣咬着嘴唇，无奈地往后一躺——却敲在那硬枕头上，哎哟叫了一声。
　“姐……我看我们是逃不掉穿越定律了。”佳妍拉起大自己五岁的姐姐，帮佳欣揉着后脑。
　“我看你好像还满高兴的样子？”佳欣瞪过去。
　“如果能够接近这里最有能力最有权势的人，也许，也许我们会有机会接触到一些能人异士，道士啊，和尚啊，法师啊之类的，这样子的话，也许能找到办法回去呢？”佳妍将自己酝酿很久的想法，罗罗嗦嗦地说了出来。
　“接近？”赵佳欣翻翻白眼。“去帮雍正多嫡？还是去后宫争宠？你以为凭你那点脑子和社会经验，够用？国家最高政治，会像书里面描写得那么白痴幼稚？”
　“好歹我们知道历史的结果！”
　“我们知道不知道赵佳欣和赵佳妍两个人，在历史上是什么样的结果？”
　佳妍无言以对。
　“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赵佳欣眯着眼睛，展开美好想象。“设法离开这里，我们先去……先去五台山。遍访名僧高道，看看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我们穿越回原来的时空。”
　佳妍露出失望的神色，却习惯性服从地点点头。“五台峨眉，少林武当……去闯荡江湖也不错。”
　“好啊，像昨天晚上那样，先被人轮奸了再说、或者，比较好的结局是被抢去山寨里当压寨夫人？”
　赵佳妍来不及开口回答，小翠便神速地推门而入。
　“不知道赵姑娘的脚多大，所以先拿了双大的来。姑娘是天足吧？”
　“嗯，多谢小翠姑娘了。”佳欣试了下，差不多。她穿36码的鞋，对于168的身高来说，算是比较纤细了。
　“这个……”佳妍忽然怯生生地开口。“我的鞋子……磨破得差不多了，小翠姐姐能不能也给我找一双呀？”
　小翠低头，看着她脚上的拖鞋。
　白生生的脚趾头上，还涂着肉色的指甲油。
　小翠翻了翻白眼。“成，就去。”
　“哎，小翠姐姐，我要比我姐小一点点的就好……”
　又一次把老实的婢女支使出去，姐妹两个相视而笑。
　“对了，以后，我们在人前有什么事情要说，尽量用英文。”赵佳欣发号施令。“——我知道你英文不太好，备用语言是上海话。确定一群都是北方人的前提下，我们用上海话交谈，但是一定要说得快，不要直说人名地名之类的专有名词，那些容易被听懂。”
　“嗯。”
　“关于我们的身世，尽量模糊，想办法查到英国人这会到底有没有来过中国，是什么时候来的，然后再生搬硬套进去。查不到的时候，什么确切的东西都别给人说。”
　“明白了。”
　“再有就是，想尽一切机会，逃走，离开北京，越远越好！”
　佳妍吐吐舌头。“知道啦！”
　“两位在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
　忽然响起的男子声音刹那间吓得两姐妹出了一身冷汗。
　一个足可以用“丰神俊朗”四个字来形容的翩翩少年站在门口，一身锦衣，手中摇着不合时令的折扇。
　真材实料的好锦缎可不是电视剧中那些化纤可以相比。一身衣裳看起来又柔软，又贴身，又有型，又舒服。帽子前面和腰带上装饰的玉石，闪着温润的光芒。
　“Nice…”赵佳妍喃喃自语。
　赵佳欣掐了一把妹妹，然后给出一个温柔谨慎的笑容。“没有聊什么，我们初来天朝上国，看什么东西都是新鲜，正在谈论。”
　“血案也很新鲜么？”
　帅哥说话的口气，却带着一丝冷漠和深沉。——冷漠深沉的口气，配上清朗的声音，却令人觉得很是可爱。
　上天保佑，他千万不要是某个历史中会出现的人才好。赵佳欣郁闷地想。
　
　　

（4）


　
　上天似乎感应到赵佳欣的祈祷，眼前的帅哥折扇一收，大刺刺地走进屋中坐了下来。
　“在下邵令杰，乃是大内一等侍卫。奉上谕前来查问保定一案。两位姑娘请将当时情形细细重说一遍好吗？”
　赵佳欣看看佳妍，然后沉下心来，开口将当夜事实说了一遍。
　“这么说来，若果两位再次看到凶徒，可能将他二人认出？”
　“可以。”
　“有没有看清凶手所用凶器是什么模样？”
　“大刀……柄很长。柄上似乎有什么花纹……”
　“什么花纹？”帅哥眼睛一亮。
　“像草……又像云……”赵佳欣沉吟，“实在形容不出来。”
　赵佳妍忽然出声。“我看得很清楚，我可以画出来。”她看看四周，下意识地想找笔。
　侍卫大人威武地回头一喝，“笔墨伺候！”
　不多时就有人端来了笔墨纸砚文房四宝。
　赵佳妍站在桌子前面，困惑地看着毛笔，想了半天，毅然抓起来摆了个似模似样的姿势，画了一个纹样出来。
　画完才看见邵令杰带着点鄙夷看着自己。
　“怎么啦？”
　“果然是洋人，会提笔，却不会悬腕。”他冷冷地接过宣纸，抖开，看见那个纹样，嘴角一勾，露出一个奇妙的表情。
　赵佳欣立刻判断出来——这家伙也是一伙的。
　他们等人供出这个纹样已经很久了。
　想必稍后还要带着她们姐妹去认人。
　至于认完人之后，她们两个会不会被灭口，基本上是听天由命了。
　赵佳欣在心里默默叹息了一声。
　“这个纹样我拿去查对。两位姑娘近日就住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随时准备辨认凶手……”
　话音未落，帅哥忽然拔剑！——
　他从哪儿拔剑？
　赵佳欣勉力判断出来，原来帅哥的腰带里藏着一圈软剑……软剑……好危险，她快速搂着佳妍往地上躲去。
　外面破风而来的是传说中的暗器。
　一枚奇怪的东西被软剑斩落以后刚好落在了姐妹两的脚边。佳妍怯怯地拉佳欣看，“姐，那个是不是就是铁蒺藜？”
　紧接着暗器而来的竟是好几个白衣蒙面杀手。帅哥神色凝重，努力护在佳欣姐妹身前，软剑快得叫人看不清楚来龙去脉。白衣蒙面杀手也持剑，剑锋掠过佳欣佳妍身旁的时候，让来自未来的姐妹终于见识到什么叫做削铁如泥，那薄薄的锐利的剑锋，实在不是影视作品可以模仿得来！
　“怕的话就闭上眼睛。”佳欣对佳妍说。
　“已经不怕了。”佳妍缩在姐姐怀里，勇敢地睁大眼睛，面对那些剑锋剑影。“就算死掉，好歹也看见了一些没见过的东西，经历了一些别人不可能经历的事情啊。”
　佳欣心头一震。
　人生百年，总是一个死。总有一个死处。
　现在这样的经历……真的好过平凡安逸度过一生么？
　一晃神，就听到帅哥好听的声音——却是她们最不想听到的惨呼声。
　抬头看时却略微放下心。
　闯入的四个白衣杀手已经全部躺倒在地。帅哥捂着胸口，有血渗在手上。
　帅哥软剑一挥回入腰间，回头看了看佳欣姐妹，放开了两手。
　下一刻佳欣感觉到自己被提了起来——真的是被提起来的，如果要类比的话有点似嘉年华时被吊在空中的感受——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佳妍在自己身旁。——那帅哥好厉害，竟然一手提一个，然后冲出屋子，飞上了屋檐……
　佳欣和佳妍双双尖叫了出来。
　恐高是姐妹两个共同的软肋啊……
　死死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直到似乎听到落地的声音。
　佳欣试探地睁开眼睛。
　好大一个院子。
　好开阔的视野。
　妹妹还闭着眼睛傻傻地在旁边。
　帅哥邵令杰很没形象地翻倒在地上，用屁股对着两位美女，发出痛苦的呻吟。
　“令杰……”有人快步赶来。
　佳欣抬头。
　这个不是帅哥。但是气势惊人。
　穿得很普通，却在一群下人的簇拥下面狠狠地凸现出来。
　龙行虎步，渊停岳峙，凌厉到有点糁人的表情，像小飞刀一样的眼神。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王者之气？
　邵令杰挣扎着起身。
　“主子，遇上索额图的人……四个一流杀手……”他挣扎了片刻，终于在那位“主子”的怀里晕了过去。
　失血过多……赵佳欣看着他的胸口，不由得有点歉疚。如果不是为了腾出两手拎着她们姐妹两个，他用手按着伤口止血的话，就不会那么严重了。
　“快，快传太医……屠海这个废物！索额图竟然敢如此光明正大地下手，真是狼子野心，丧心病狂！”那位主子气得额头上青筋直冒。
　“四哥莫气。”人群外一个声音传过来。
　赵佳欣愣愣地看着新出场的……超级……美少年！
　十五六岁的样子，如果在现代不过是个小鬼头，但是在这里怎么就那么……那么美少年呢？
　太可爱了，太漂亮了，太风度翩翩了！
　浓眉下面一双桃花眼，直挺挺的俏鼻子，薄薄的嘴唇……最好看的是配上清朝猪尾巴发型却仍然好看的脸形，瘦削的脸颊加上一个微翘的下巴……如果说邵令杰是个生活中的帅哥，那么，这小孩就像个明星一样好看！
　“索额图既然敢真的动手，我们的布局也就落着了实处。这件事对我们的情势大好，令杰的伤势应该无性命之忧，倒是索额图，就快有杀身之祸了。”美少年眉头一锁一展，简直如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姐……”佳妍不知道什么时候缓了过来，扯了扯佳欣的袖子。“怎么回事啊？这些人是谁？”她小小声问。
　“我也不知道……”陡然赵佳欣想到一件事，立即瞳孔张大，思维彻底凝顿！
　他叫他什么？
　四……哥？
　大内侍卫的主子？……某人的“四哥”？
　不……不要啊……天啊……是幻觉……是听错了……
　“十三弟，你说得对！”
　这位“四哥”的一句话，彻底将赵佳欣打入了地狱。
　而赵佳妍扑闪扑闪眼睛，盯住了眼前的人，带着点惊讶和幸福，认真地欣赏起美少年和王者之气起来。
　
　　

（1）


　赵佳欣，22岁，某大学哲学系毕业生，现为某国企总经理秘书，有固定男友和稳定性生活。
　赵佳妍，16岁，某重点中学高二学生，成绩中上，托福成绩556分，处女。
　穿越时间：2006年10月。
　穿越理由：阅读穿越小说。
　穿越目的时间：康熙四十一年，即公元1702年10月。
　跨度：304年。
　现在情况：圈养于胤禛府中的两只金丝雀。
　赵佳欣懒懒看了看日头。
　“小妍，起来了，第三天开始了……咱们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开始啦！”
　佳妍从被子里钻出来，像只小动物一样懵懂。
　“……姐……我的手机呢？”她迷迷糊糊地问。
　“手机没有，手巾有一块。”佳欣叹息地踩着布鞋当拖鞋地走去脸盆那里。“没有自来水，真不习惯啊！”
　佳妍跪坐在床上茫然了一会，四处看看，终于明白了过来。“原来真的不是做梦啊……”
　“我刚醒的时候也不敢睁开眼睛，拼命祈祷一切都是梦呢。”
　“嘻！”佳妍居然笑出声来。
　“干嘛，开心什么？”
　“姐，幸好我们两个的眼睛都很好呀。要是换了小鹿姐姐或者李亚男、张莉她们那种戴隐形眼镜的小姑娘，可就惨啦，没有隐形眼镜药水，也没地方去配框架眼睛，什么也看不到，好无奈啊……”
　佳欣翻翻白眼。“快点过来看看怎么洗漱吧。没有牙刷才是真无奈呢。”
　“那就随便洗洗咯。”佳妍光脚踩在地板上跑来跑去的，“姐，你看，梳妆台上有好多化妆品哎，你看你看，这张红色的卡片纸是不是口红啊？”
　佳欣跑过来看。“小时候看戏说乾隆的时候第一次看到这玩意。”她拿起来往嘴唇中间放，然后抿一抿。
　“啊，这么红？好丑啊！——你试试看？不过是甜的，味道不错。”
　佳妍嘻嘻哈哈地笑着看那些一罐一罐的东西，不过颜色乏善可陈，基本上只有白的红的黑的三种。还有几枚簪子，看起来满朴素的，都是木头或者瓷器的，没看见镶金嵌玉的珠宝。
　“啊，找到了。”佳欣颇为高兴地在一个藤篮里找见一把剪刀。“过来过来，我帮你剪头发。”
　“我才不要！你把自己下面的卷发剪掉好了。”
　“我这是洋人的标志象征，可不能剪。”佳欣洋洋得意。“我还在想等新的头发长出来要怎么再染再烫呢。”
　“姐，这里的人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个样子很丑啊？”佳妍靠在姐姐身上。“那天那个丫鬟，我觉得她好像满鄙视我们的发型的。”
　“会吗？”佳欣不屑地笑笑。“就凭她那张大饼脸啊？还敢鄙视我们姐妹花？过来！”
　用剪刀修剪了一点点妹妹的刘海，然后把长长的头发拢起来，高高地扎了一个辫子——啊啊啊，没有弹性的所谓头绳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难怪古人都要由丫鬟来帮梳头。然后把辫子一点点扭着盘起来，横竖插了好几支簪子固定……碎头发跑出来了，幸好桌上有瓶油，佳欣在这是香水还是发油的问题上犹豫了没多久就把它拿出来用了。
　“赞不赞？”
　佳妍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噗哧笑了出来。“像云南少数民族。”
　“怎么会！”佳欣佯怒。“挺好看的，要是这边再戴朵花……”
　“姐啊，我还以为古代都是铜镜呢，怎么也有这么好的镜子啊？”
　“所以说，穿越到清朝还算是不错啦。——不过我猜，这玩意应该只有富贵人家才有的吧，毕竟这个时代工艺还很不发达。”
　“……姐，有人来啦！”
　大户人家的婢女比刚才那个小翠让人舒服多了。她有着一些佳欣所掌握的优秀秘书的技巧，比如，在接近之前发出适当的脚步声，让人不至于升起被窥视的不安感觉。
　“奴婢湘雅，见过两位赵姑娘。”温柔大方，皮肤很好的年轻女孩子，行了一个电视里常见的请安礼，黄色的丝绢在空中扬起好看的弧度。
　“呃……啊，不用那么客气……”两姐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礼。
　湘雅看着两人，微微一笑。“还是让奴婢来伺候两位姑娘梳妆吧。”
　连佳欣也忍不住脸皮微红了一下。
　大概一个多小时的折腾后，佳欣佳妍已经快无聊疯掉了，湘雅却仍然不紧不慢，耐心细致。两姐妹终于明白，每天早上男人们去上朝的时间，女人在家里是做什么的了。
　“好了。”湘雅声线温温柔柔的，很是惹人好感。“两位姑娘的头发是西洋样式，不合我大清规制，这会我勉强弄了一下，应该能见人了。”
　佳欣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原来古人盘头发也并不是用的自己的真发，而是有一个个的小包包藏在发丝下面。湘雅把她的头发全部往后梳，包了一个圆月一样的包包在里面，后面卷卷的部分用很多个发夹拢住，露出一点点像翻飞蝴蝶一样垂在脑后，再分成很多小缕别上亮闪闪的水晶小蝴蝶。那个假的长发髻上面则插上一枚水晶大蝴蝶，两侧各有一支装饰性的假花，整个看起来很像一个缩减版的清朝大板子发型，只是发丝的颜色还有点不太对。佳妍的头发则的确是用到了很多香香的头油，因为碎发短的地方很短，所以只包了一边一个小小的假发髻，很似春丽的打扮。发髻上插了好几枚浅黄浅蓝的玻璃珠子……大概是琉璃珠子？不知道这时候有没有玻璃了。发尾全部缠进发髻里面，凡有翘出来的地方都用带玻璃珠子的装饰发卡别在后脑上，看起来真是青春可爱。
　湘雅最后拿出两对耳环，一对水晶小蝴蝶的，一对玻璃珠子的，原来这些首饰也是配套的。佳欣佳妍却只得苦笑着双双摇手，展示给她看没有穿过耳洞的天然耳廓。湘雅心灵手巧不以为意地又拿出来两条项链，左一勾右一别地把耳环嵌到项链上当坠子用了，直让佳欣姐妹叹为观止。
　“两位姑娘试试看这些衣裳吧。”湘雅领她们到衣橱旁边。“这些都是我们侧福晋从前的衣裳，好些是全新的呢。”
　“侧福晋？”佳妍吐了吐舌头。
　“是啊。年主子跟着四爷也不少年头了，还是前不久才晋的身份，两位昨夜住的，就是她从前的闺房呢。因为四爷常来，所以布置也清雅些。”
　佳欣看着一堆叠在一起的衣服，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凭着色系挑了件绿色的。她皮肤白，一向喜欢穿红黄绿橙这些明艳的颜色。佳妍挑了件粉红的。
　清朝的衣服还不算太麻烦，佳欣穿上宽宽的长旗袍，窄窄的马甲，领子也不算很高。项链是戴在领子外面的，在镜子里照照，还挺好看。佳妍的则不同，下半截绣花的裤子，宽宽长长的A字摆上衣，外面罩着短短的小马甲。
　湘雅笑道，“我原本思度着也是这两件最好，两位姑娘好眼力。”说完拿出两双新鞋子来，是标准的古代绣花鞋，精致又漂亮，鞋头弯弯的像小船一般。一双红，一双绿，佳欣佳妍穿上之后不由得惊讶起来——大小刚刚好，正合适！鞋底也软软的，走起路来非常舒服。
　“谢谢你啊。”佳妍对面前年纪相仿的湘雅已经好感度直线上升，拉着她的手笑吟吟地致谢。
　佳欣也笑着，心底深处却留着一份盘算。“湘雅姑娘，您刚才说侧福晋……这儿真是王府么？”
　“不是王府，不过也差不多啦，是四阿哥的贝勒府。”
　果然，说起来正事，这位湘雅姑娘的眼神立即藏住了一点点的警惕。
　“我们刚才西洋来，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还请湘雅妹妹多照顾，多提醒。”佳欣轻轻抓着湘雅的手，在她肩上亲昵地拍了两下——适当示好的最佳方式，就是温柔的身体接触，她做高中学生会主席的时候就会用这一招了。
　湘雅无师自通，也是其中高手，她反过来将佳欣温柔地按坐在椅子上。“赵姑娘客气啦！这是我们做下人的本分。主子一会上朝回来，会直接过来见两位姑娘的。有什么疑惑，有什么疙瘩，主子自会解释得明明白白。两位姑娘饿了吧，我去叫早饭。”
　“不忙。”佳欣笑着拦下她。“请问湘雅妹妹，你们主子上朝回来见我们，是几点钟的事？”
　湘雅被“几点钟”迷惑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大概辰时多会吧，别心急，总是个半时辰里的事。”
　“个半时辰也好无聊，请问下湘雅妹妹，有没有什么书可以让我们姐妹看看解解闷呢？”
　“……书？”湘雅倒真是出乎意料。“什么书？”
　佳欣很想说报纸杂志，“随便什么，不用四书五经的，随便什么闲书就好……嗯，最好是关于这儿的风土人情，人物时事的。”最后两个字“时事”，才是佳欣兜了一大圈的关键。
　湘雅立刻笑了出来。“有，我去拿，一会跟早饭一起来，成不？”
　
　　

（2）


　天助佳欣。
　湘雅拿来的东西，居然是一大叠杂七杂八的礼仪典制书。
　佳妍似乎对于那盘早饭更有兴趣——一天多没有吃过东西啦，清粥小菜，真是大好。
　“姐，古代的乳腐呀，好吃……”
　“这个粥实在是太香了，姐你不吃的话我把你的也吃了？”
　“这个点心太甜啦……姐你到底在干嘛，查什么？”
　赵佳欣长出一口气。“被我们蒙着了。真不知道是运气还是虾米。”
　“虾米？”佳妍在几碟小菜中找了一遍才反应过来姐姐在说什么。“……嗯，虾米？”
　佳欣弹了一下妹妹额头。
　“不是康熙十八年，是康熙二十一年，有英吉利使臣来过中国，不过只是在广州停留，没有来到北京。”她翻到那一页给妹妹看。“看，是这个虾米亲王到广州去代君接见的。”跳过一大段礼仪描述，“看这里，真的有御赐美女，还有三十六个，汗……不过是送给英王的……我们就说是回国之后英王又赏赐给了使臣就好了。”
　“姐，繁体字好难看懂的，你别给我指了，讲给我听吧。”
　“笨笨！大学里面的古代汉语课是要学认繁体字的啦！总之呢，期望那三十六个美女中有姓赵的就好了。没有也没关系，这位使臣貌似叫做什么昂里哑约翰谢曼，约翰就是John，说是谐音‘赵’也勉强说得过去。而且上面讲那个老亲王当时已经七十几岁了，这会我想也应该翘辫子了吧？死无对证，没有人会戳穿我们身份了。”
　“姐你好厉害啊！这么快就找到了！”
　“这是‘使觐篇’的最后一条，很容易找的。哈，康熙二十一年的话，那我就只能是最多二十岁啦，平白年轻了两岁，真好。”
　“那个湘雅为什么要给我们看这些书啊？会不会是怀疑我们？”
　佳欣冷笑。“怀疑我们从未来来么？不会啦，我猜她是暗示我们要学习礼节。”她把最厚的几本拿出来给佳妍看。“我猜，我们是逃不掉进宫看看的命运了。”
　“也好啊，我从来没去过故宫呢！”佳妍开心的样子。
　脚步声又一次传过来。
　“两位姑娘用完饭了么？”湘雅带着另外一个小丫头施施然走进来。“主子和十三爷已经回来了，一会就过来。”
　“吃完了，请便。”
　小丫头手脚麻利地收拾桌子。湘雅嫣然一笑。“两位姑娘是不是还在琢磨我们爷究竟是什么来头？说实诚些，四爷和十三爷都是大清朝的天皇贵胄，乃是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的两位皇阿哥……‘皇阿哥’的意思便是皇子。而‘福晋’则是‘王妃’的意思。这里是四贝勒府，‘贝勒’的意思，便是比亲王稍低一些的皇室爵位。我瞧着两位姑娘的汉话虽然不太雅，意思却是明白的。我们满人有些称呼和汉人不同，若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就是了，主子们和善可亲，不会怪罪的。”
　佳欣看看佳妍，努力假装出惊讶的样子。
　如果是一般女子，遇见如此高贵之人，的确是应该大大地诧异一番的，姐妹两之前的反应，被穿越文训练得实在平淡了些。
　幸好她们以为这是汉话不通的缘故，专门过来解释一遍虾米是阿哥虾米是福晋……呵，现代人纵然有不知道国旗不会唱国歌的，估计也没人不知道这些词语是什么意思吧？
　佳妍吐吐舌头，明白姐姐意图，故意拉住了湘雅的手。“湘雅姐姐，我们初来乍到，没想到连连遇到这么多事情，真是……真是……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湘雅抿嘴一笑。“你们这样子坦坦荡荡的给主子们回话，主子们反而高兴。别怕，天子脚下，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们了。”
　佳欣沉吟片刻。“湘雅妹妹，不知道那天那位邵大人，现在怎么样了？可好些了吗？”
　“赵姑娘放心，太医都瞧过了，没事的，主子赐了灵芝，想是过两日就能走动了。”
　“唉，也不知道那些杀了那么多人，还要伤害邵大人的凶徒，究竟是些什么人。太可怕了。”佳欣故意地叹了一声。
　两拨人明显不是一拨人。那天那个美少年的一句话尾巴佳欣已经牢牢听在耳朵里——“索额图既然敢真的动手”——很显然，之前的黑衣人是他们自己的人假冒索额图的人，而之后的白衣人才是真正的索额图的人。
　索额图应该是清朝很重要的一个人物……佳欣努力回想历史书和各种小说电视剧中的情节。四爷和十三爷要对付他？为什么？
　湘雅安抚似地拍拍佳欣的手。“赵姑娘莫要挂在心上，主子们定会寻出那群凶徒，以保京畿清明。”
　赵佳欣瞟了一眼湘雅的眼神。她故意把那些人顺其自然地说成一拨人，就是想看看这个湘雅，是否会有邵令杰那样带着满意的神色。
　然而她的反应很轻很淡漠，暂时还不能判定，她是否知道她主子的布局。
　然而这丫头说话非常文雅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古代女人都这么文雅？至少比起小翠根本是一个天一个地的感觉……加上她不卑不亢的气度，赵佳欣对她很是留下心来。如果在办公室里的话，那就是找到一个潜在的对手或者盟友的感觉，不容小视。——总而言之，这是个重要人物。
　“哟，主子们来了。”湘雅首先回身，给进门的雍正……暂时还是叫他胤禛好了，见了个礼。
　紧跟着的是一身白衣的美少年胤祥。
　胤禛点点头，“小雅你先退下。”
　刹那间佳欣已经明白过来，这位湘雅姑娘应该是传说中的“通房丫头”了，她和胤禛之间的眼神带着自然的熟络和故意克制的小生分，明显是彼此有奸情的男女之间的眼神……好吧，在古代，这不算奸情。
　啊啊啊，纯情的王子形象是彻底不可能找到了。佳欣看看胤祥——不知道他具体几岁？还是处男不？
　却看见佳妍也盯着胤祥，看得神魂颠倒的样子。
　胤禛咳了一声，笑道，“两位姑娘昨晚睡得可好？”
　“啊，很好。”佳欣答道。“那个……”她看看湘雅，看看佳妍，“我们是不是失态或者失礼了？”她学着湘雅的样子，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您好。”
　胤祥噗哧笑了出来。“你们不必拘束，就行你们的西洋礼好了。”
　啊……佳欣心想，古礼好歹电视上还有得见，西洋宫廷礼……这个这个……
　正想着，却听见佳妍娇声开口，“尊敬的两位殿下，祝你们永远健康！”然后行了一个标标准准的屈膝礼。
　佳欣赶忙跟着拜下去，心想，当时同意佳妍参加她们校话剧团真是英明决定啊！这明显是哈姆雷特里面的标准台词和动作，哈！
　两位皇子颇为有趣，还有些惊艳地看着两人。
　胤禛亲自搀扶起佳欣，胤祥扶起佳妍。“不必多礼，坐吧。”
　佳欣这次学乖了，坐下之前，就着桌上的茶壶茶杯，给两位殿下倒了茶。
　“听令杰说，你们是坐了三个多月的海船来的大清？”胤禛象征性地喝了一口茶，缓缓发问。
　佳欣心中一紧，知道这位史上留名的谨慎皇子一定不会不盘一下自己的底。
　“是啊，”她微微笑，“船上好多人吐得死去活来，我们两个倒还好。”
　“你们是几月到的广州？”
　“是……”赵佳欣迅速开动脑筋。“……不知道是几月，英吉利用的历法似乎和大清不同，再加上在船上过得晕乎。……总之下船的时候天气没这么凉呢，还有点热。”
　胤祥点头笑道，“是了，必定是八月底靠广州的那班到马六甲的海船。”
　佳欣笑着岔开话题，“我们从英吉利出发的时候，是英吉利历法的七月，洋话叫做July。”
　“觉来？好名字，觉着秋天快要来了，所谓觉来。”兄弟两个一阵大笑。
　“两位姑娘目睹血案，倒是恢复得快。寻常妇人家，恐怕早已吓破了胆。”胤禛笑着笑着，忽然神色一变，淡淡地问话中带着颇为浓重的压迫感。
　佳欣终于明白为何历史上有关于这个皇帝“喜怒不定”的评价。
　她想了想，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又流露出一点点不以为意下面的畏惧。别人看起来，她现在的样子就是被胤禛的压力迫到，强自镇定的模样。“我们姐妹在英吉利乃是女王座下女官，生死之事，也不是没有见过。”
　“哦，英吉利国中，乃是女子称王执政？”
　赵佳欣一慌。她大概记得这段时间是英国光荣革命前后，应该是某个女王和威廉某世共同执政……但是中学时候学的历史，真的记得不清楚了。
　赵佳妍再度抢在姐姐前面开口。“是啊，我们女王的称号叫做玛丽二世。”
　“玛丽二世？”
　佳妍点点头。“玛丽是女王的名讳，因为前头也有一位皇后名叫玛丽，所以名为二世。”
　“倒是有趣。”胤祥喝一口茶，笑对胤禛解释道，“他们洋人未曾开化，确是不懂避讳的。”
　

（3）


　
　　两兄弟又细细问了一次两姐妹关于血案当夜之事，并拿出当日佳妍所画的刀柄纹样，让两人再确认了一遍。
　　“你们先在府里住着，湘雅会每日来教你们规矩。保定县一案，已经上达天听，皇阿玛十分震怒，过几日可能要召见你们。”胤祥笑起来的样子十分温柔好看，佳欣却总也觉得这个美少年是个深藏不露的角色。
　　“见皇帝？”佳妍倒是真张大了眼睛，有点惊讶。
　　“随随便便之人，皇阿玛自然不会亲自召见。然而你们是使臣之女，当初那三十六名汉女也是汉军八旗中挑选而出的闺秀千金，有这个陛见的身份。对了，你们的亲娘叫什么？”胤禛淡淡问。
　　佳欣佳妍对望一眼，又是一阵紧张。
　　“先母洋名叫做Rose，并不知道汉名叫什么。先父临终前给我们看了先母遗书，才知道我们两个的汉名叫赵佳欣与赵佳妍……”佳欣只得如此胡掰。万一宫中有当初三十六人名册，可就要穿帮了。
　　“Rose？”
　　“就是玫瑰之意。”佳欣连忙解释。
　　“嗯。”胤禛颔首。
　　胤祥笑问，“不知道佳欣与佳妍两位姑娘的洋名，又叫做什么呢？”
　　“我叫Catherine，佳妍叫做Carol。”
　　“又是什么意思呢？”
　　佳妍吐吐舌头。这两个倒真是她们姐妹两的英文名，只是按照音近来取的，她还真不知道什么意思。
　　幸好佳欣知道。“一个是纯洁，一个是欢歌。”
　　“好有意思。两位姑娘一定没有表字吧？不如就叫‘纪素’与‘咏贞’吧。”胤祥随口道，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桌上的大叠典章书，“我们先走了，一会叫湘雅过来伺候。有什么事情就同她说，不碍的。”
　　赵佳欣暗自庆幸，自己早把那本“使觐篇”塞入了一堆书的中间。
　　两位阿哥走后，佳妍忍不住抱怨起来。“姐，好难听啊。”
　　“什么？”佳欣没反应过来。
　　“赵咏贞……好俗气好俗气啊，好像农村妇女的名字。”
　　佳欣噗哧笑了出来。“赵纪素不是更难听，纪素纪素，我还素鸡呢！”
　　“唉，”佳妍歪着头，“这个十三的确够帅够美，可是取名字的水平，比老爸老妈差远啦！”
　　走出两姐妹所居客房没多久，胤祥便从怀中拿出一本名册。
　　“康熙二十一年前往广州的三十六个宫人中，姓赵的有两个，一个叫赵玉宁，一个叫赵紫玫。”他指给胤禛看。“看来是这个赵紫玫无疑了。”
　　胤禛点头。“看来的确是巧合。十三弟，她们的身份，可有值得利用之处？”
　　“我还在想。”
　　“要不，把她们献给皇阿玛？”胤禛眼中精光一闪。
　　“如此美人……四哥舍得？”
　　“有什么不舍的，你知道，我于女色，一向看得淡。”
　　“咱们兄弟中有几个耽于美色？”
　　胤禛冷笑。“要不，送给太子？”
　　“不成不成。”胤祥连连摆手。“两个身份奇特的美人，用好了会是一招奇兵。这样吧，她们反正会进宫晋见皇阿玛。若是皇阿玛有那份心思，自然会把她们留下；若是皇阿玛没那个意思，咱们再从长计议吧。”
　　“若是皇阿玛留下她们，我们岂非要提前着手布置？”
　　胤祥淡淡一笑。“我额娘才过世两年，年头上又殁了个僖嫔，这会子阿玛不会明面上选秀进宫的。至少要等到明年开春。我们不急。先把索额图这近在眼前的事给办好，就算不能把太子拉下马来，也好歹给二哥一个大苦头吃。”
　　胤禛停下步来，看着胤祥。“你如此落力，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胤祥大笑，伸手揽过胤禛的肩膊，在他面上亲了一口。“好四哥，我才多少年纪？我又是个什么相貌？就算皇阿玛宠我爱我，还能让我去当皇帝不成？”
　　“古往今来，未必不能有俊秀美貌的皇帝。”胤禛冷冷不为所动。
　　“四哥，等皇阿玛再活个二十年，你才来防我吧。我回宫读书去了，迟了法海老师又要打戒尺啦！”胤祥说完话，潇洒而去。
　　胤禛在原地站了一会，终于也微微一笑，起步朝书房行去。
　　“两位姑娘，先不忙做别的。侧福晋想见你们，去坐坐吧。屋子里有刚送来的小苹果，可脆呢。”湘雅麻利地替两人收拾好书本。
　　“嗯，说起来，我们住在这里，是不是需要先去拜会一下正福晋？”
　　湘雅掩嘴一笑。“福晋就是福晋，不用加个正字。她老人家刚好归宁，不在府里。”
　　“归宁？”佳妍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
　　“就是回娘家去了吧？”佳欣到底多读几年书。
　　“是啊。这次福晋娘家的三小姐及笈，听说福晋想为十三爷说个媒呢——两位，这边请。”
　　佳欣暗忖，没听说四爷和十三爷是连襟，估计这个媒是做黄了的。
　　侧福晋，似乎听见湘雅说，就是年氏。那个著名的年羹尧的妹子么？也不知道好不好看。
　　年氏所居的屋子甚为华丽。佳欣想起来正史上说，胤禛做皇子的时候是颇喜欢奢华装饰的，做了皇帝以后才开始艰苦朴素。不过有些影视作品里从未出现过的装饰方法还是让见惯现代金碧辉煌的佳欣佳妍姐妹咋舌一番。比如，谁能想到，年氏的屋子里面，一个玄关的地方，竟然用几匹悬垂的纱缎子拢住一个小小的迷你喷水池，池子下面还有两条金鱼游动，也不知道用的是什么原理。佳欣猜测这也许是外国贡品？里屋不算大，还没有两人之前住的那间房宽敞，不过先前那间房集卧室客厅书房于一体，想来是因为简单反而宽阔。这里一间房里只看见桌椅而没有床，旁边又有门，估计是直筒式的小套房。——佳欣一直在看房子，准备一到两年之间和男友合力供一套大房子，把现在的小公寓留给妹妹一个人住。看了很多套房子里面，她最喜欢这样子方正笔直的房型。只可惜现在……
　　“福晋您好，祝您健康。”两姐妹照样行了一个西洋礼，惊得坐在那里的两个女人齐齐回头。一个圆圆脸，长得不算太好看，但是神情娇媚，十分可爱。另一个瓜子脸，皮肤雪白，带着一身贵气。
　　“啊，”湘雅轻呼一声，“十四格格也在这儿啊，给格格请安，格格吉祥！”
　　佳欣还以为瓜子脸的是格格，圆脸的是年氏，没想到刚好料错了。
　　圆脸的笑眯眯道，“耿姑娘不用多礼，我刚从宫里来，德妃娘娘要我来问问四哥，昨儿进宫要的灵芝这会有了，还要是不要？”
　　“灵芝？”
　　“是呀，年姐姐跟我说啦，四哥从内务府取了来，这会又不要了。我现下就回宫去告诉德妃娘娘，免得她惦记。这两位大美人是谁呀？”
　　佳欣佳妍忙再行一礼。“公主您好，祝您健康。”
　　“哟……这是哪出呀？”十四格格一惊。
　　湘雅笑道，“这两位是英吉利来的赵佳欣、赵佳妍两位姑娘。”她没有多说，显然是眼前的十四格格并非府内心腹之人。
　　“是啊，皇上过几日要见的。”瓜子脸的年氏补了一句。
　　佳欣立刻对这个女人留下了精明的印象。
　　“好了好了，”十四格格拍着手道，“我可真要走了，再过一会，怕是德妃娘娘要心急了。”
　　她快快活活地走了出去。
　　佳欣佳妍这才明白，门口站的那班侍女原来不是胤禛府上的人，而是宫女。
　　年氏一直送到门口。“下个月格格生日，寿礼这几天就送进去。格格您慢点儿……”
　　“哎，费那个事做什么，到时候去我那儿吃酒，热闹热闹……”
　　
　　

（4）


　送完格格回来，年氏才得空招待二人。
　　湘雅快手快脚地斟茶，侍立在年氏身后不坐。
　　“我听湘雅说两位姑娘天生丽质，如今一见，真是惊为天人啊。”年氏的眉眼中带有一丝天然的忧郁，夸人时候也是淡淡的，倒是和胤禛颇为相配。
　　众人唠嗑了一番，年氏其实也没什么事，且并非狡诈深沉之人，对什么，都有点倦倦的，却又极聪明。佳欣不禁想，这胤禛运气不错，侧室和通房丫头都是颇为出色的女子。不知道正福晋又是什么样子？
　　“哎，刚才那位十四格格，是四阿哥的亲妹妹么？”正想着，佳欣就听见佳妍好奇地问年氏。
　　年氏似乎一愣，随即答道，“都是龙子龙孙，自然是亲兄妹。不过不是一个娘养的，十四格格是袁贵人所生。”
　　“哦，不是德妃娘娘吗？”
　　“不是。”年氏笑了笑，“德妃娘娘是四阿哥的亲娘。六年前德妃娘娘的十二格格殁了，德妃娘娘日夜悲泣，十四格格与十二格格年岁相近，十四格格又常来安慰娘娘，所以走得近了些。”
　　佳欣一下子就听出里面奥妙。袁贵人，只是个贵人，还是汉人，想必十分不得宠，借着有两个儿子的德妃的光荫，讨个后宫生存的保护伞罢了。
　　“是啊。”湘雅叹道，“七月里九格格也殁了，德妃娘娘一共就这么两个女儿，金枝玉叶宝贝着，谁料想……”
　　年氏轻轻阻住湘雅。“别说这些了。去我房里把那对翡翠镯子拿来。”
　　赵佳欣和赵佳妍于是拥有了这个世界里的第一份珠宝。
　　“真好看。”佳妍走在路上，忍不住把镯子对着阳光，眯着眼睛看。碧绿色的翡翠好像一泓会流动的水，晶莹剔透。
　　“我还是比较喜欢钻石啦。”佳欣很郁闷地想起来自己睡前摘下来放在床头柜的钻石项链。要是能带来这个世界，好歹能派点用场吧。
　　“呵，一个镯子，就喜欢成这样？”
　　阳光忽然被一片白云挡了。
　　胤祥……美少年胤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们的路上，含着微笑看着她们。
　　佳妍的俏脸迅速红起来。“十三殿下……”
　　“喜欢镯子的话，我可以送你好多好多个。”胤祥眯着眼睛，眼神直直看住了佳妍的娇憨。
　　“好呀。”佳欣插进去，“女孩子们都喜欢漂亮的珠宝。十三殿下如果送给我们好多好多镯子的话，我们一定会听十三殿下的话。”
　　胤祥一愣，话头被佳欣堵死，确旋即不以为意地一笑。
　　“快到用膳时间了，两位不饿么？我做东，请客你们出去吃好不好？四哥府里的菜式太过寡淡了。”
　　佳欣正想拒绝，佳妍已经雀跃着应承下来。“好啊，出去吃饭，顺便逛街！”
　　佳欣翻翻白眼。“那我们先回去换下衣服，马上就来。”
　　拧着妹妹的耳朵把她拉到房里，赵佳欣有点气急败坏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历史不像是小说里那样，那个十三，他不是好人！”
　　“所有的帅哥都是好人！”佳妍娇痴地来了一句。“啦啦啦，我要化妆……”
　　“不许化！”
　　“姐，别想那么多啦，反正这个世界不属于我们，我们也不属于这个世界，干嘛不放松点？好人坏人跟我们没关系，怎么死怎么活现在我们也没办法保护到自己。听天由命吧，姐，出了这种事情，你还不信天，不信命么？”
　　“死丫头，什么时候学得一套一套的？”佳欣有点被问住，却绝不放下家姐的尊严。
　　“呵，是自己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咯。”佳妍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没什么衣服要换的啊，姐，湘雅不在，我们自己又弄不来。”
　　“笨，我说的换衣服，是说上洗手间啦！”
　　湘雅跪在年氏面前。“主子恕罪，实在是不知道十四格格这会儿会在这儿……”
　　“不干你的事。”年氏微微一叹。“她是二爷的人，防不定听说了什么，故意来打探的。我这就去找你四爷，跟他说这事儿。”
　　“要不要派人盯着十四格格？”湘雅眼神中闪过锐利。
　　年氏沉吟片刻。“也好，你去东头跟邵令杰说一下，叫他派粘杆处的人远远缀着，她若是回宫就算了，若是去了二爷那里，即刻回来禀告。”
　　二爷，即是太子爷。
　　如果佳欣和佳妍的记忆力再好一点的话，她们应该会想起来，康熙四十二年，在著名的两废太子之前，一件著名的，重要程度绝对不亚于畅春园兵变的大事，将会发生。
　　索额图将会胁太子谋反。
　　但是两位女主角对于情节的模糊记忆和对于历史科目的不太擅长，令得她们纵然来自未来，却仍然一无所知地和胤祥一起坐在酒楼里。
　　“好吃么？”胤祥浅浅地喝酒，眼神一直在姐妹两个的身上停留。那种眼神带着些小男生特有的粗鲁，却又有点成熟男子的好色，组合在一起，却变成一种独特的，说不清味道的优雅。
　　佳欣不得不承认。“真的好吃。”
　　羊肚，鱼唇，据说是牛胃的“散丹”，第一次吃到的鹿茸，狍子……味道好，调料天然，而且做的真叫一个好！
　　“吃撑了？叫碗奶酪消消食吧。”胤祥笑着招来伙计。
　　“奶酪？”这个年代也有cheese？还是一碗一碗的？
　　端上来的是类似于酸奶的东西，真的很香！佳欣恍然反应或来，游牧民族嘛，自然会有食用奶制品的习惯。看来自己姐妹两不但在时间上进行了历史性的穿越，在空间上也领略到了全新的感受呢……按照佳妍的说法，还真是过了不一样的人生。
　　“吃饱了？”
　　“嗯……”饱得不想动了。
　　“结帐——”胤祥伸手招呼。
　　“嘿，爷，承惠，一两零八分，您给一两整就成。”古代居然是不填单子的，小二哥随口报出价钱。佳欣不由想，难道他是看桌上菜碟子算帐的？可是他们点得多，都撤换好几轮了……看来还是靠记忆？真强。
　　胤祥直接掏出二两。“不用找了，剩下的存在你们这儿。”
　　“哎！”小二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一声。
　　赵佳欣忽然无聊地想起来关于货币汇率问题。原来的公司是做外贸的，虽然自己不是业务员是秘书，对于外汇之类的好歹也有点关心。
　　“十三爷，”人群嘈杂的时候她主动把“殿下”两字省了，反正这个十三爷的称呼，也早从凌解放同志那里看熟了。“二两银子，大概值多少钱？”
　　“嗯……怎么算好呢。”胤祥指了指街边的小贩。“二两银是三千文钱，他们卖的苹果，大概是两文钱一个。……呵，这样说可能你还是不明白。如果拿米来说，二两大概够买十口之家三个月所食用的口粮。”
　　佳欣算了算，得出一个比较简单的结论：大概一两银子折合人民币500元左右。也就是说刚才那餐饭她们三人才吃了五六百块。便宜！要知道，席间还有一道她认识的黄焖鱼翅呢！
　　胤祥继续解释，“头一回带你们来吃饭，找了家不常来的。”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家四层高的酒楼，“在那家吃这些东西的话，大概要贵一倍左右。而如果在大内吃这些东西，至少要折价白银四十两了。”
　　哈，佳欣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刚来这里的时候那群官兵准备把她们姐妹卖掉，当时说什么来着？低于50两不卖！那也就是两万五千块……看来自己还是颇值钱的！
　　“那你可不可以借我一点钱啊？”佳妍娇滴滴的声音响起来。
　　佳欣的太阳穴又开始痛。
　　“可以啊，”胤祥掏了一张银票出来。“你要买什么？”
　　“呵呵。”佳妍笑答，“年福晋请我们吃苹果，我想买些什么礼物送给她，对了，还有湘雅姐姐，要不是她的话，我们可没有现在这么整齐漂亮哦！”
　　“的确很漂亮……”胤祥递银票过去，很自然地抓上了佳妍的小手，赞了一声。“街上没什么好东西的，一会我找些讨巧的小礼物给你吧。”
　　等等……赵佳欣忽然停下脚步。
　　她看见了什么？
　　胤祥抓着佳妍的小手……啊！
　　佳欣快步插入两人中间，半强迫地把佳妍的手抢过来。
　　“哟，一百两？”不就等于五万块钱？一出手就是五万零花钱，不愧是王孙公子啊！
　　劈手夺过来，冷静的赵佳欣小姐几乎是怒形于色，“这么多钱，我们不敢收啊！”冷冷地塞回去，“我们又不是出来卖的，敬谢不敏了！”
　　“什么叫‘出来卖的’？”胤祥很纯洁天真地看着她问。
　　佳欣语塞。
　　

（1）


　回到四贝勒府不久，胤祥便很守诺言地遣人送来了八样好玩的礼品。两对景泰蓝镶纯金的耳环，形状做成金嘴的红雀鸟，煞是逼真可爱。两支银簪子，簪首缀着银色琉璃珠，却是两层珠子相套，里面的小珠子还会滚来滚去。两个绣着百子图的香囊。还有两块可以拼成一个完整的圆圆图案的玉佩，用深蓝色丝线吊起来。送来的丫鬟口齿伶俐，解释得清清楚楚：送人之时最好一对耳环配一支簪子作为一份，用礼盒呈装；香囊作为体己之物，可以送给已婚妇人；至于玉佩，则是胤祥送给赵氏姐妹二人自己留着镇邪防身的。
　　“姐啊，这些东西做的真精致，现代的首饰都不一定有这么好看呢。”佳妍快活地将玉佩把玩在手里。
　　“为什么问他要东西？你喜欢他？”佳欣黑着脸问。
　　“放心啦，姐，你再操心就操老啦。我知道这里不是小说也不是电视剧，我也知道很多事情很复杂很危险，我都知道啦！”佳妍格格笑着。
　　佳欣只好叹口气，无语。
　　接下来的数日，在湘雅的教导下，两人终于学会了些宫廷礼仪和日常应对，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那些妥帖娴雅的礼仪问答，很多人并不是随口拈来，而是从小背出来的！问这个应该答那个，说这个必须提那个，不一而足。
　　“入宫陛见的日子定下来啦。”三天后，中午过来陪她们吃饭的胤祥透露了这个消息。“定在大后天。明日四嫂就为这事回来了，到时候由她先带你们进宫去觐见德妃娘娘并赐膳，皇上晌午之后过去，名义上是接见当年英吉利使臣后人，遣退左右之后，你们就把保定县的血案密陈上去，明白了么？”
　　“嗯。”佳欣点头，“但是……”她咬牙，将准备了好几天的问题抛出去。“我想知道，保定县的血案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惊动皇上？我们画下来的纹样是否蕴藏着什么秘密？”
　　“呵。”胤祥长身而立，侧光下脸色如玉。“佳欣姑娘冰雪聪明，我就估摸着你什么时候会憋不住发问呢。”他居然轻轻一笑。“跟你们说大清的政治，等于是对牛弹琴。不过也因为此，所以直言相告也是无妨。刺杀保定县的，应该是大清辅国重臣，当今太子的叔外公，索额图索相。杀人动机，则与不久之前保定县审理的一起戏班龙袍案有关。总而言之，有人想要谋反——佳欣小姐，在英吉利，谋反也是重罪吧？”
　　赵佳欣脸色雪白。“……是。”她茫然回答。
　　她已经想起来了。
　　某年康熙携太子胤礽也即是二阿哥、四阿哥、十三阿哥出巡山东。途中索额图串通太子谋逆。之后胤祥独自替父祭泰山。
　　是这件事么？
　　是康熙四十一年么？
　　胤禛和胤祥，究竟是在“调查”这件事，还是在“促成”这件事？
　　他们兄弟两个，究竟是二月河版的太子党，还是历史学家考证出来的所谓倒太子党的成员？
　　网络点滴，论坛争鸣，一刹那全部回到了赵佳欣的记忆里。
　　是高三的时候买的那套康熙大帝吧？……还做过一阵子某康雍八卦论坛斑竹……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哪里有什么电视剧穿越文啊？……
　　胤祥笑眯眯地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佳欣和一脸无辜的佳妍。“去年索额图的小妾就密告他谋反，因为证据不足，皇阿玛杀了她。”
　　“杀了谁？”
　　“那个小妾啊，好似姓白的，青楼出身。”胤祥说得稀松平常，杀个人跟吃块豆腐那么简单。佳欣却只有苦笑笑，来这里几天，似乎什么都已经习惯。
　　“后来，”胤祥讲故事似地，“某个戏班去索大人家唱堂会，临走错拿了一个不属于他们的箱子，结果在保定界内全体被杀。再之后，就是你所见的，保定县的灭门血案了。”
　　“好复杂哦。”佳妍眨眨眼睛。
　　“——我已经坦诚相待，不知道两位是否能够也据实以告呢？”胤祥坐下来，喝口茶，不紧不慢地说。
　　“什么啊？”佳欣随口反问，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
　　“两位根本不是什么英吉利使臣之女吧？”
　　佳妍也在喝茶，一口水直接喷在了胤祥脸上。
　　胤祥冷冷地拿袖子擦。
　　佳欣咬紧嘴唇，瞪大眼睛，无数试探解释和借口就要脱口而出——
　　“两位出现在保定之时，天有异像。”胤祥忽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四哥笃信佛教，我虽不是信徒，却也曾经遇过怪力乱神之事。两位是否来自——遥远的异乡？”
　　佳欣怔怔地跌坐在椅上。
　　虽不中也不远矣——怎么会这样？
　　从来没有一种小说里面会出现这样的结局。难道从二月河跳到了卫斯理？
　　“两位莫惊。这些事情，亦是我的老师法海告诉我。”他收起冷漠神色，又回复了春风一样温柔的微笑。“我自从小对玄学略有研究，却常常在想，就算身为帝王，为何也不能够控制自己的生老病死呢？则富贵权位，又有何用？我想知命，却不想等到知天命之年。幼时我求教于老师，老师说，待到我十六岁时，会有人自天而降，来告诉我将来的路要怎么走，我的流年会是怎样——现今，你们就在我的面前。你们是否能告诉我，你们所知道的一切？”
　　赵佳欣和赵佳妍彻底无语在他面前。
　　永远不要低估古代人的智慧。
　　“你……太迷信了。”佳欣搜尽枯肠，终于找到一句自认为合适在这个状况下说的话。
　　“我不会逼迫二位，也不会泄漏天机。暂时就当作你们真的是飘洋过海而来吧。法海老师曾问我，若是让我知晓命运，却用我的一半寿命来换，我是否愿意？——我亦未能作答。”
　　赵佳欣不禁顺车轮一样推测下去。后来……后来他知道了不是吗？
　　所以受宠的他会选择全力辅佐胤禛。所以他会在四十四岁英年早逝。
　　如果自己不说，他能活到八十八岁米寿？
　　一切……都是天意。不是她选择的穿越而来，她也无能为力改变任何人的命运。
　　赵佳欣忽然起了一个荒谬的念头——她忽然回头，去桌上翻剪刀出来。
　　如果现在自杀，死掉，让一切结束？
　　回到她应该在的世界，或者彻底消亡？
　　“姐你做什么啊？”佳妍娇慵的声音惊破她的迷梦。
　　苦笑。人生就是如此，那么多放不下的东西。小拖油瓶。输给你。
　　“十三殿下，您今天所说的话，请您当作您没有说过，彻底忘记。——我们，也是一样。”冰凉的剪刀放回针线盒中。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好。”他优雅地起身。“如果什么时候你们愿意说，我随时洗耳恭听。——对啦，你们每日都穿这两件衣裳，腻不腻啊？湘雅还没做好给你们的新衣裳么？”
　　“啊？——做好了吧？……”这小孩思维还真跳跃啊。
　　“明日见四嫂的时候穿吧。四嫂闺名叫做含笑，脸颊上两枚梨涡名闻京城，是个不亚于你们的美人呢。”
　　佳欣一惊。
　　汗……这个小孩怎么回事？
　　他说起“四福晋”的时候，为什么会带着那种……那种暧昧的眼神？
　　还丝毫不遮掩？
　　好像还明知道自己有这点看穿的本事，所以就故意摆出来给人看？
　　乱七八糟！
　　
　　

（2）


　佳欣又一次看见胤禛，是和他的正妻一齐。
　　四福晋那拉氏，出身显贵，教养良好，长得真得很漂亮。
　　不是那种妩媚或者娇艳，而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感觉她应该是皇后的漂亮。
　　端正，大方，高而宽广的额头，浓眉，杏眼，挺直的鼻子，方中带圆的脸颊，不笑的时候有自然的气度和威严，笑起来脸颊两侧却出现一对奇妙的酒窝，使她变得亲切迷人起来。
　　点头应付了一下佳欣她们几句，胤禛便找个借口出去了。
　　“真不好意思。”那拉氏留下来尽主人之谊。她说起话来很是和善，却带点不容置疑的态势。“这几日不在家，没能好好招待两位姑娘。”
　　“姐姐，”年氏在湘雅面前是坐，在她面前却只能站着。“我和湘雅都常过去陪两位赵姑娘说话，衣食住行也都照应着的。”
　　“嗯。”那拉氏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府里事务你多操心。前儿个赵太医说了，过了头三个月，就可松快些。”
　　“主子安心养胎，除非是官面上的事，不然我们都省得的。”湘雅也在一边陪笑。
　　佳欣佳妍这才明白，原来那拉氏已有身孕，回娘家是去养胎的。
　　“真不好意思，为了我们，让您劳烦了。”佳欣顺手行了个礼下去。
　　按照规矩，这时候本来不该见礼，然而佳欣动作轻柔自然，却显出了真情真意来。
　　“没事的，这些天好多了。”那拉氏笑着起身，作了一个搀的意思。“我在那边，已经听到不下十来次，说是家里来了一对国色天香的姐妹花，可终于见着了。”她从袖管里掏出两个小小盒子，“宫里府里最精巧的东西大多也是外头贡的，两位姑娘从西洋来，自然没什么新意。倒巧，娘家嫂子送了我这个。”
　　佳欣拿在手上，只觉得盒子很轻很轻，一股幽香扑面而来。
　　年氏在旁边笑了起来。“赵姑娘，这是冷香丸。”
　　“冷香丸？”
　　“是白牡丹、白荷花、白芙蓉、白梅花的花蕊做成，可安神压惊，平时做香料也是好的。”
　　好熟悉的玩意！自己在哪里听过还是见过？不会是古方留到了后世吧？
　　“可难得了。”湘雅轻轻拍手。“是曹家来人了吧？这玩意，北方还真配不出来呢。”
　　“是啊。”福晋呷一口茶。“大嫂的亲哥哥来京述职，给她带的。呵——赵姑娘，你怎么啦？”
　　赵佳欣从呆若木鸡中警醒过来。“没事没事。”
　　佳妍不断用眼神瞟她。
　　显然这个读高二的小妹妹也想到了。
　　曹家……一语惊醒梦中人啊。冷香丸，不正是红楼梦里薛宝钗姐姐用的药丸么？写出满纸荒唐辛酸的曹寅曹雪芹大人，不知道是这位曹姓女子的兄弟，还是外甥？
　　亲戚关系有时候真是可怕。尤其是古代人有那么多妻子，还有那么多兄弟姊妹的情况下。看见胤禛的这一屋子妻妾，佳欣原本是反感的，然而想到来日他们都会成为宫中囚鸟，皇后妃嫔，又不由得觉得一切天经地义起来。
　　如果现在能够有一部史书随身，赵佳欣宁愿减去一半寿命——刹那间，她忽然理解了胤祥。
　　他们是同一种人。
　　对于红尘中的事情总能够慧眼看透。人心的思量，贪婪和嫉妒。这是天赋予的本能。若是没有命运和意外，夺嫡之事对于胤祥来说简直易如反掌——他了解人们在想什么。
　　但是，唯一阻挡住他的，就是对于命运的无知。
　　佳欣想起来她大学毕业的时候，原本已经进入了她心仪的那家投资银行的最后一轮面试。她被同学称为面霸，所有人都看好她一定能够通过。然而面试那天在路上，她被闯红灯的摩托车从后面撞伤，整整一个月的休养使她错过多家跨国企业的招聘时段，最后退而求其次地进入了现在这家国企。
　　就好像胤祥，会在他二十二岁的时候，卷入帐殿夜警和一废太子事件，不知道为什么而得罪了康熙，从此开始他长达十四年的沉寂。
　　“对了，念慈呢？还没安顿好么？湘雅，你去看看她，若是没什么别的，叫她也来见见客人罢。”不知道和佳妍瞎扯了些什么，那拉氏忽然想起来自己带回府来的三妹妹。
　　“哎。”湘雅掩嘴笑。“三小姐或者是怕十三爷也在这里，所以要悉心打扮打扮。”
　　那拉氏笑着摇了摇头。
　　佳妍一下子正襟危坐起来，用手指甲掐了掐想心事的姐姐佳欣。
　　佳欣回过神来，不禁苦笑。这丫头，情敌来了，也知道紧张了。
　　念慈人如其名，长得胖胖的，慈祥可爱。
　　佳欣对于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别扭。如果不算“念慈庵”的话，她最熟悉的叫这个名字的女子就是“穆念慈”了，她总会被带点苦相的美丽女性诠释。虽然明知道现在时段比较早，明明是金庸占了后脚，却还是有点盗版的不习惯感觉。
　　一样是十五六的少女，念慈看起来比佳妍小，整个人姿态也是憨憨的，跟她姐姐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佳欣看了一眼就不再在意，佳妍也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湘雅却凑趣地开口。“小时候就听说过，飞扬古大人府上有位千金，被潭柘寺的高僧相面，说是‘大富大贵，龙凤呈祥’的，就是这位三小姐吧？”
　　那拉氏轻描淡写，“江湖传言不可当真的。前些个德妃娘娘问起来，还说这事已经传到了万岁爷耳朵里，吓了我一大跳。你们听到也便罢了，不可到外面去胡说。”
　　那拉氏不知道是否跟着胤禛久了，染了他喜怒无常的坏毛病，这一威严起来，惹得年氏和湘雅齐齐屈膝应诺。
　　“姐姐，”念慈却傻呵呵地接口，“老和尚说得是我十五岁上有一大坎，能过去才会大吉大利呢。不知道这个为什么就没有人传。”
　　众人俱都有些尴尬，不知要如何反应，年氏赶紧说了个笑话岔开话题过去。
　　我看看佳妍，佳妍看看我。
　　不管她有没有大富大贵，龙凤呈祥，起码我们都确定，胤祥的老婆不是她。应该是一位兆佳氏女子，宠擅专房。
　　哎，佳欣忽然好奇起来，不知道那位生下了乾隆的钮钴禄氏现在有没有在胤禛府中？“大清的制度真好。”
　　众人不知道她为何忽然感慨，眼神都集注在佳欣身上。
　　佳欣不慌不忙一笑，“在英吉利，一个男人只许娶一个妻子，两人相对，煞是寂寞。这里就好了，男人在外面的时候，家里有许多姐妹相伴，快快活活的。”
　　年氏有些惊讶，“连王公大臣也不纳妾？后宫就只一人？”
　　“是啊，不过他们会和一些贵妇偷情，也会留下私生子，只是全无继承权而已。”佳欣对于这些西洋宫廷野史还是有基本了解的。
　　那拉氏笑了出来，“当然是咱们这样好。一个茶壶总要多配几个茶碗，妻妾成群，才能正子嗣，旺宗祠，振家风么。难得赵姑娘从那蛮夷之地来，却有如此端正的见识。”
　　佳欣心中呸了几百次，却装成乖乖的小绵羊。“对哦，叨扰了这么多天，只见过福晋与侧福晋两位……”
　　那拉氏接过话去。“还有一位姐妹，这几日却在狮子园伺候。”
　　“那位侧福晋姓李，是李文辉大人的女儿，”湘雅介绍的神色中不自觉地带了微微的醋意。“二世子年幼，喜欢住在狮子园别苑那边，所以她们母子都不常在府里。说起来，其实你们刚来那天，远远也是见着的。”
　　“二世子？”佳欣好似记得雍正的第二个儿子不就是弘历么？怎么冒出来一个李氏？——不过，胤禛这男人竟然有儿子了，还不止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而已的男人啊。古代男人的确很幸福！
　　“是啊，去年才拈的名儿，叫弘昀。”年氏倒是笑得月淡风清。“虎头虎脑的。不比大世子聪明伶俐。”
　　那拉氏噗哧一笑。“我的晖儿快六岁了，怎么去和两岁的弟弟比。”
　　晕，还有一位弘晖小朋友？
　　佳欣悲哀地想，可怜这两个小男孩，肯定不久都生病或者怎么样——死了。
　　而那个钮钴禄氏目前还没有嫁给雍正。
　　叹气，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陛见的仪规，千万不可忘记。”临走，那拉氏像个大姐姐那样叮嘱佳欣佳妍。“万岁爷与主子娘娘如有另旨则作罢，不然还是回来我们家住吧，大家如此亲切投缘，也可一处做伴。”
　　哈，客气话。
　　佳欣看出来那拉氏骨子里是真的冷淡。
　　也许对于雍正谋求继位的血腥努力，也是一样的冷淡。
　　
　　

（3）


　“明天就要进宫见皇帝啦。”
　　“明天就能进宫见皇帝啦！”
　　姐妹两个躺在床上，同时说出一句几乎一致，口气却南辕北辙的话来。
　　佳欣叹了口气。“小妍，你怕不怕死？”
　　“不怕。我就当自己在看书，或者在打电玩。”
　　“那就好。”
　　“怎么啦？我们会死？”
　　“看康熙这会处不处理索额图了。如果不处理的话，我们跟那个小妾白氏一样，一定会被处死。如果处理的话，也要看处理的方式以及心情……唉，总而言之，凶多吉少。”
　　“那怎么办？现在逃走？”
　　“逃不掉的。睡吧。”
　　过了很久。“姐啊，我有种感觉，我们不会那么轻易死掉。”
　　“为什么？”
　　“老天爷不是让我们过来送死的。我们一定会做点什么才死。”
　　“呵——也许老天爷就是要我们来和索额图同归于尽的呢？”
　　“那何必让我遇见他，何必让他牵了我的手，何必让他那么帅那么迷人？”
　　“闭嘴。再提那个小妖怪我跟你急！”
　　佳妍慢慢睡着了。
　　佳欣还醒着。
　　有点燥热。
　　伸手触及自己的身体。很久没有戴那个唯一跟着穿越来的蕾丝BRA了，胸好像有点点下垂。但是皮肤却变得更滑了。这是一个没有污染，没有化工制品的时代，皮肤好也是理所当然。
　　翻身看着佳妍的长睫毛和翘挺的鼻子，佳欣仔细想了想来到这个世界以后遇见的女人们。很多美女，但是却少见像她们姐妹这样轮廓有点深，双眼皮大眼睛眼窝有点点深陷下巴翘翘的洋娃娃般女孩子。其实在现代来说，她们姐妹不过算是长得洋气而已，但在三百年前的清朝，却好似真的很特别很惹眼，难怪大部分人对于两人来自英吉利的胡话信以为真——除了那个妖怪胤祥之外。看来，中华民族的血统在这三百年里还是经历了颇大的转变。佳欣忽然开始庆幸，自己没有忽然来到某个兵荒马乱的时代，比如清末那个风雨飘摇的清宫。面对九王夺嫡还能够忍受，如果眼睁睁看见慈禧太后断送中国前程，赵佳欣不保证自己会不会真的选择自杀。
　　在一个对任何人都没有牵挂也没有感情的时代，自杀真的变得比在原来时代容易百倍。原来自己是因为对生活的习惯和对他人的留恋活着的么。佳欣想起来一些零零碎碎的，自己不曾真的用心去学的哲学专业理论知识。转眼如梦。一时间纷繁复杂，终于熟睡过去。
　　被叫醒的时候看看天色，还是一片漆黑。古人就是如此，四点起床属于正常，五点就已经晚了。
　　湘雅和另一个小丫头过来伺候她们梳妆。进宫是大件事，要穿电视里见过那种旗袍，花盆底鞋，戴一个和电视里略有不同，较小较向后倾的旗头。花盆底鞋不过就是重心前移的高跟鞋而已，走习惯以后比高跟鞋舒服多了。一时间天光乍泄，一对姐妹花袅袅婷婷，出门坐上特制的大轿，随着四福晋那拉氏入宫觐见千古一帝，一心想要再活五百年的康熙去了。
　　“姐，你说康熙帅不帅？”
　　“不知道，但一定是麻子。”
　　“为什么？！”
　　“没常识。”佳欣冷笑。“康熙小时候出过天花，天花明白吗，会在脸上留下难看的痕迹。”
　　“好可惜……”
　　“你大点就明白，男人不会因为长得好看而加多少分，也不会因为长得难看而被打入另册。气质，地位，个性，这些才是成就一个人的关键。”
　　“好吧，那姐姐你怎么不找个身高一米五体重一百五瘌痢头朝天鼻猪嘴巴招风耳，但是有气质有地位有个性的男人做我的姐夫啊？”
　　“找死，给我闭嘴！”
　　逼近自己的命运。
　　故宫……不是，皇宫，的确很大，很漂亮。
　　格局和雍和宫一样方方正正，一层叠着一层。掀开轿帘，偷偷看着这琉璃瓦水金天的一切。就算死在帝王脚下，好歹也免费旅游了一次。
　　在某处下了轿子，由一个认识的和一个不认识的太监指引，走到一个地方又停下来，那拉氏嘱咐她们几句便先走去不知道什么地方了。然后换了两个不认识的太监，再引她们到了另一个地方。佳欣一路上默默记下路途，以备可能的时候使用，记到最后，已经一团浆糊，东西相窜了。
　　又换了两个宫女引路，终于进了一栋房子，宫女指指地板，叫她们跪在那里帘子外面守候，然后便离开了。
　　“姐……膝盖有点疼。”佳妍小声抱怨。
　　不知道哪里忽然窜出一个老太监，怒目瞪了佳妍一眼，示意她保持安静。
　　又过了几分钟，帘子里面有声音传来。老太监轻轻对着她们用口型说了一句“圣驾到了”便转身离开了。
　　原来这间屋子两面都通，圣驾却是从另一面到的。竖起耳朵，佳欣佳妍隐约听见一个沉郁的男子声音和一个温和的女子声音，说笑着靠近。
　　“皇上，明年开春，胤祥的三年母孝便守满了。”女声说道。
　　佳妍兴奋地跪前了一点，仔细去偷听和胤祥有关的任何谈话。
　　“是啊。”
　　“到那时候，满打满算，老十三也该是十七岁的大人了。”
　　“朕差点忘了。是该给他张罗开牙建府之事了。朕过几日就下旨，叫内务府在后海挑块地方。”
　　“皇上，爷们的事儿臣妾不敢过问，只是……胤祥虽不是我亲生，敏妃妹妹却与臣妾情同嫡亲姊妹，敏妃妹妹既把他托付给臣妾，臣妾也不能不操心他的终身大事呀。”
　　佳欣想，不用猜，这个人应该是德妃无疑了。
　　“哦。”康熙淡淡地口气。“你有什么人选？”
　　“臣妾倒没有什么。只是听含笑说，她有个妹子，倒是有些福相的。”听声音，这位德妃是老实谨慎之人。
　　“飞扬古的女儿？”
　　“是啊，皇上也见过的，上次木兰围猎的时候就和含笑一处坐着，叫做念慈的女孩子，七月里生的，就比十三阿哥小一岁，人才是极好的。”
　　“朕记得。不行。”
　　佳欣和佳妍对视一眼，没想到康熙如此斩钉截铁地否决了。
　　德妃可能愣了一下，只听康熙接道，“那孩子朕记得，品貌差了些。朕的老十三怕是看不上。”康熙笑了起来，德妃也陪着笑，笑声却带着尴尬。
　　“朕的老十三”。史书没错，二月河错了。康熙爱十三，爱得毫不遮掩，光明正大。
　　德妃似乎是想要做最后的努力。“臣妾也是这样想。只是含笑常说，那孩子德行好，又敦厚。老四也跟我说过，十三阿哥人品样貌都太过出挑，怕是不能再找个倾国倾城的了，配在一块怕是不祥……”
　　“胡说！”康熙一拍桌子。
　　德妃和几人跪地的声音。“臣妾胡说，臣妾该死。”
　　半晌，康熙叹道，“起来吧。你说的也不无道理。这样吧，腊月里你做生日时，一起叫进来，朕再看看。别人却也罢了，老十三的嫡福晋，朕必是要千挑万选一个好的。”
　　“是。十三阿哥名字就是一个祥字，必定占着大福大贵。臣妾也是一心想为他找个贤良的福晋……”
　　“朕知道你们都是好心。起来说话吧。——”顿了一顿，康熙又道，“你不知道吧，昨儿惠妃也提起这事儿来着。她也跟我荐了一个人，钮钴禄凌柱的女儿月华芳，今年才十一岁。”
　　“臣妾孤陋寡闻……”
　　“凌柱不过是一个四品典仪，你自然不知道。不过这孩子也是个有福的。她娘怀着她时正在蒙古，途遇达赖喇嘛开坛，听说大喇嘛看了她娘一眼，只说了一句‘你肚里的孩子，将来肚里会怀养造福天下之人’——”康熙顿了顿，“此事朕已经密信西藏求证，只是还未接到回话。”
　　德妃的声音有些发颤，“原来皇上早有打算了，臣妾莽撞……”
　　“不碍的。胤祥一个阿哥，身边多些人伺候总是好的。那个念慈，就和月华芳一起，明年先收牌子为秀女，再行商议吧。”
　　佳欣听得冷汗从额头流下。
　　康熙钟爱胤祥，居然已经明显到了这等程度。——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这对父子关系恶化如冰，在康熙四十九年，也就是八年之后，御笔朱批当着老三和老十四的面，作出“胤祥本不忠不孝之徒”这样封建社会里至为残酷的评语？
　　而那位乾隆爷的亲生母亲，居然差一点成了胤祥的福晋。佳欣苦笑，将来这位小妹妹肚里所怀的儿子，不知道算不算“造福天下”，却会是“天下之主”无疑。
　　不知道胤祥的嫡福晋兆佳氏，现今究竟在哪朵云里飘着呢？
　　

（4）


　
　　又听康熙和德妃不咸不淡说了几句，老太监终于挑帘子出来，示意两姐妹晋见。
　　佳欣佳妍低着头走着碎步走进去，行了跪叩大礼，然后按照规矩垂着眼睛跪在那里。
　　“起来吧。坐下说话。”康熙柔声说。又转头对着德妃说道，“你先到前头和你儿媳妇一处唠嗑唠嗑，朕问她们姐妹些话，一会就放她们到前头说话。”
　　刹那间，无声无息地，数双花盆底鞋从姐妹两眼前婀娜迤逦而过。
　　静悄悄地，屋子里宫女太监全部不见，只留下康熙和赵氏姐妹三人。
　　“朕赐你们坐，怎么不坐？”
　　赵佳妍偷瞧康熙。
　　——她终于明白过来什么叫做男人的气质、地位和个性。
　　没错，康熙是个麻子。但是没有人会注意到。
　　她现在觉得那些皇帝微服私访的电视剧统统是胡说八道。因为没有人像康熙。
　　没有人有这种独一无二，四十年君临天下培养出来的无俦气质。
　　说不出来，他的一切外表都淡了。只有一双炯炯眼神在那里。
　　赵佳欣扯了一下痴呆的妹妹，道声“谢皇上”，便垂首坐到了侧面预备好的一排软榻上面。
　　“康熙十一年八月，内务府正依例遴选秀女。朕听闻英吉利使臣到了广州，便御笔亲选了三十六名秀女，和十二对琵琶鞘，两百个琉璃鼻烟壶一起赠给英王。虽然远隔重洋，朕却一日都没有忘记过。——抬头，朕不会吃了你们。”
　　佳欣佳妍双双抬头直视。
　　康熙看着她们，面上有坦然霸道的赞赏之色。
　　“满汉通婚之事，自太宗世祖之年便大力推行。朕从前听南怀仁说，满汉通婚不仅是国之教化，异族相配所生的后代，更会健壮秀丽，与常人不类。今日一观，果然是朕平生所未见之少女。”康熙自然而然地将现代人的杂交论表达地清楚明晰，佳欣不仅在心中暗赞，却只能依足规矩谢恩。
　　凝视了两人一会，康熙不再赘言其它。“这是四贝勒送上来的描样。你们看看，是否是当日所见。如有出入，用那边案上的纸笔勾出。如正确无误，不必开口，朕便知道了。”
　　佳欣接过纹样，看了看，再递给佳妍。
　　佳妍皱着眉头细细查看。
　　康熙忽然又开口。“昨儿胤祥来说，劫掠你们的贼人已经捉到了，乃是一伙四处流窜的惯匪。山东道台正押解人犯至京斩决，还有些什物，也会一并呈送上来。到时候你们去认认罢。”
　　佳欣一怔。
　　劫掠她们的匪徒明明是随口诌出来的，胤祥如何抓得到？
　　刹那间明白过来。
　　胤祥在帮她们圆这个谎。
　　既然是惯匪，不在乎案子多一件少一件。至于物件，大内府馆，要多少自能找出多少西洋之物来。等到贼人斩首之后，她们的身份便板上钉钉，再无人能够怀疑。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帮她们？
　　“皇上。”佳妍施礼起身，走去笔墨处，在纸上略略修改了两处，呈回康熙手中。
　　康熙拿着纹样端详了一眼，便顺手放在了一边。
　　“你们见过德妃之后，就在宫里住一阵子。朕很喜欢你们年轻懂事，隔几日叫他们拟个封号递上来。你们也算是大清嫁出去的女儿所生后代，朕不会委屈了你们。朕看，就先封为县主吧。”
　　佳欣扯着佳妍从榻上滑到地上，叩头谢恩。
　　小命保住了。
　　看来康熙是想要除掉索额图了。
　　但在动手之前，为确保不至泄露，所以将她们二人留在宫中，算是变相软禁。
　　然而县主封号，佳欣心中盘算着，这算什么呢？
　　难道自己姐妹真的已经漂亮到了，任是谁都想捏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的程度？
　　和康熙的会面一共持续了大概十分钟左右吧，赵氏姐妹就被宫女引着，从屋子的另一边走去了前面的大厅。
　　德妃和四福晋正坐在一处说话，那日见过的十四格格也在。
　　德妃年轻时候想必样貌不差，只是年纪摆在那里，中年女人究竟是有了些老态，珠围翠绕之下还是生生被那拉氏含笑与十四格格靖琳比了下去。
　　“给德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佳欣佳妍双双见礼。
　　那拉氏微微笑起来。“额娘，两位赵姑娘会行一种西洋礼数，十分好看。”
　　知情识趣的赵氏姐妹花少不得又将屈膝礼表演一番。
　　德妃不是什么有野心的厉害人物，淡淡几句交谈之后，佳欣便看出来，她是认真贯彻明哲保身的一位妃嫔，而那拉氏的淡漠，其中恐怕也有受婆婆影响的成分。不过不争好过争，两位日后都是母仪天下之尊，这点淡淡的气度还是很合衬的。
　　可是为何这样一对淡漠的婆媳却在胤祥的婚事上，采取如此主动的姿态呢？
　　——是了。应该是胤禛的主意。
　　他要将这个受尽皇上宠爱，却年纪尚幼的弟弟牢牢把握在身边，成为自己的臂膀和有生力量。
　　同样的，那位提出钮钴禄氏的惠妃，恐怕也是夺嫡九王中某某的母亲，一样是在为扳倒太子之后的上位，作着精心准备。
　　按照现在的态势，康熙再多活二十年的话，他们的一切野望全部泡汤。就算太子垮台，接替人选也会是胤祥无疑，不关八爷或者四爷什么事情。
　　究竟怎么了，这个历史？
　　聊了些会，忽然有宫女来通报，年氏进宫来，有急事要见四福晋。
　　德妃面上显出不悦之色。
　　那拉氏赶忙赔笑。“想来并不会有什么大事。额娘莫恼，媳妇这就去好好责备她们。”
　　“你有身子，别太操劳了，还是叫她们进来回话吧。”德妃脾气一闪而没，显出宽柔本色。
　　年氏急急忙忙，如丧考妣地跪在厅中，却望了望十四格格，咬唇不言。
　　“哟，我还有事，要去十五妹那里一趟，先告辞了。明日再来探两位洋美人罢。”靖琳识趣地告退。
　　“你究竟是怎么了？当着十四格格如此进退失矩？”那拉氏满面怒容，站起来大声呵责年氏。
　　年氏拼命摇头，泪珠滚滚而落。“有人闯入内院……爷受伤了，而……而……念慈小姐……中了一剑，血流不止，恐怕是……撑不下去了……爷嘱咐我来请福晋去见念慈小姐最后一面……还说千万不可声张……”年氏忽然膝行至德妃地下，抱住德妃的小腿痛哭出来。
　　那拉氏愣在当场，俏丽的脸庞上唰地失去血色，踉跄了半步。
　　宫女连忙过来扶住。
　　她似乎快要晕过去。还是德妃冷静，大声吩咐备轿，又打赏了屋子里伺候的宫女太监，嘱咐众人绝对不可传扬出去。
　　自然，纸包不住火，如此血案总会引起注意。但是在搞清楚事实真相预先排好对策之前，下人必须封口。待到拟好章程，下人们的口中，才会传出主子们希望他们传的话。
　　
　　

（1）


　那拉氏先随年氏出宫。德妃迅往康熙处密奏请旨，两个时辰后亦秘密起驾前往四贝勒府。——念慈如何不干德妃之时，然而雍正，不，胤禛也同时受伤，就是了不得的大事了。不单德妃，估摸着康熙晚间也会便服出宫探视。
　　所以德妃不知道是不放心也好，还是要随身监视也好，总之是将赵佳欣姐妹也一起带在了身边。
　　一入贝勒府，便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紧张气氛。大内侍卫布防四周，数条大狼狗在四处巡视，偶尔发出低沉的吠声。毕竟，堂堂皇子遇刺，乃是大清国的耻辱，亦是惊天的逆案！
　　德妃的座驾为了避人耳目从边门进入，虽然出了大事，可雍府仍然显出井井有条的秩序来。下了车马，几顶小轿早在旁边迎候。老太监张慧安与两名大宫女随行，其余人等都原地侯命。
　　轿子进了中门，看见几名彪形大汉严密看守，四周房顶上亦有起伏人影卫护。那拉氏已经侯在花厅，直接将德妃接进了胤禛的书房。
　　胤禛正坐在书桌边，一身白色内衣，浓眉紧皱，一对眼睛，直似百丈深谭。
　　“孩儿不孝，累额娘牵挂了。”他起身行礼，显出腰腹洇着血色的绷带，德妃吓得忙冲过去扶起他，眼泪串串滚落。“怎么会这样……杀千刀的……”
　　那拉氏被她一逗，也止不住哭起来，勉强安慰。“娘娘……太医说爷身上这伤，口子虽长，却不很深，休养三五日便是无碍的……”她回头，望了一眼床上蒙着白布的人形，“可怜见的我的念慈妹子……我回家怎么向我阿玛额娘交待啊……”
　　德妃一悚。“你妹子……她死了？”
　　那拉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娘娘要为咱们姐妹做主啊！……”
　　一样是姐妹，赵佳欣和赵佳妍颇有些感同身受的滋味，站在一边默默不言。
　　“莫要这样。”胤禛一把搀起来那拉氏，又扶德妃坐下。“额娘出来是请了旨的？虽然已调了大内侍卫过来，可贼人看来很是熟悉此地地形和布防守卫，不可掉以轻心。现今儿子没事，额娘还是尽速回宫吧。一会儿子就递牌子进宫面见皇阿玛禀告此事，再去额娘那边请安。”
　　德妃知他谨慎，却母子连心，心痛难忍。“你身上带着伤，莫要如此奔波了。”
　　“不，儿子不进宫，皇阿玛必定会来探我，岂可让他老人家万乘之躯涉险？那才真是儿子罪该万死了。含笑，你送额娘回宫，莫要再哭哭啼啼，天塌下来也不能让人死复生，现在最紧要之事是找出凶手，查明真相，以慰念慈妹妹泉下之灵。”
　　一番话有礼又节，惹得佳欣对胤禛刮目相看起来。
　　能够在残酷的争斗中脱颖而出，绝对不是单凭运气就可以解释。
　　然而佳欣有点疑惑。为何胤禛的样子看起来，有过于狠毒的凌厉恨意在眼中？不过死了一个妻妹而已……不是更应该流露出警惕、惊惶和对于刺客潜入府邸的不安么？
　　倒有点像……有点像他根本明白凶手是谁，如何潜入一般。那恨意是有所指的。
　　但是指向谁呢？
　　那种近乎带着被背叛的感情的眼神？
　　佳欣强迫自己停止猜测。
　　从一个人的一举一动一个表情一声咳嗽里去探察他的情绪性格和心思，是佳欣强于常人的天赋，也是父母早亡之后被迫训练至炉火纯青的生存技艺。
　　但是这种技艺绝非完全正确。赵佳欣常常提醒自己，不要让这样的窥伺影响自己的生活，改变自己与身边人的相处。
　　德妃要走，佳欣佳妍不得不跟随回宫。
　　走出书房的门，忽然见到不远处一个背影。
　　那个人……他站在那里做什么呢？
　　纯白的衣裳，乌黑的发辫垂下来，颜色如此分明。
　　听湘雅说，是因为他尚未守满三年母孝，才可穿素白衣裳——佳欣的眼神不自觉地胶着在他身上。好奇怪的感觉。他和这环境这背景，格格不入。
　　放下轿帘的一刹那，一身白衣的胤祥忽然转身，朝着轿子的方向，微微一笑。
　　佳欣清楚听到身旁的佳妍一声极轻极轻的娇羞呼声。
　　她的心却忽然不受抑止地狂跳起来。
　　胤祥……胤祥！
　　这个妖怪，他这么笑，究竟是什么意思？
　　佳欣狂乱间恨不得自己从来都不曾试着去读过别人的眼神，恨不得自己懵懂无知到接受不到任何表情中的讯息，恨不得自己永远不会如此敏感如此锐利！
　　胤祥那个带笑的眼神，分分明明说了一句话。
　　“人是我杀的。”
　　是错觉。
　　是自己在胡思乱想，瞎编故事。
　　肯定是和索额图那件事情有关。肯定是的。
　　没有理由，胤祥完全没有理由这么做。怎么可能呢？
　　赵佳欣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
　　颠簸的小轿却让她无法入睡，差点要陷入二十多年从未有过的噩梦之中。
　　回到德妃所居的永和宫，已是暮色渐沉。
　　德妃坐了一会便犯了胃疼，宫女太监，忙碌成无头苍蝇一般。也没有人来管佳欣佳妍姐妹。她们回到分配给她们在偏偏偏殿的的一间半居所，遣走了两个看起来才七八岁大的分派来伺候她们的小宫女，胡乱吃了一点既不如酒楼里美味热乎，也不如胤禛府饭菜清淡纯朴的鸡鸭鱼肉……错，没有鱼，只有三种不同做法的鸭子一个鸡一个肉，也懒得找水洗脚，直接上床睡觉。
　　“姐啊，那个念慈就这样死掉啦……好可怜。”佳妍轻轻咬着佳欣的耳朵。
　　“所以，你如果不想像她一样死掉的话，就乖一点，不要去招惹那些人。”
　　“呵，姐，这可不怨我。穿越文里面的定律，女主是不去主动招惹什么人的，但是所有人都会来招惹女主。”
　　“我比较喜欢叫那些弱智女人为‘女猪’——对哦，说不定其实是别个女孩子穿越来这里，我们不过被时空隧道这类的东西顺道捎过来了而已！”佳欣津津有味地想象着。
　　“姐啊，神经啦，你跟我一样当真了，把那些穿越小说当真了啦，呵呵。”佳妍难得有机会嘲笑一次乃姐的思维混乱。
　　“唉。平行宇宙？……每人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历史？……嘿！”那堆哲学理论渐渐在她脑中清晰起来。“也许我们真的福大命大，在漩涡周围谨言慎行，却死不掉也未可知。然后在这个时代嫁人生子，寂寞终老……”
　　“姐，姐姐？”佳妍摇了摇佳欣，“别睡嘛，陪我聊聊天啊……姐姐，你说你和老四配一对，我和十三配一对好不好？”
　　“滚远点。”
　　“老四很有王者之风啊，十三就帅得不成人样。嘻嘻，来了这里快一个礼拜了，还没见过八爷十四爷他们……他们很多拥趸的啊！姐，别睡嘛……”
　　“再烦我，我就踢你下床！”
　　“嘻嘻，姐姐你是不是想姐夫了啊……来，给我摸摸你的胸，看看小了没有……哎呀！别，别，好姐姐……啊，好痒……”
　　
　　

（2）


　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看看天色，恐怕已经快正午的样子，不知道佳妍如何，反正佳欣是被饿醒的。
　　两个小宫女显然是来叫过她们，看她们睡得熟就回去了。脸盆架上有干净的水，虽然凉了，却勉强可用。桌子上有半温的茶和几样干点心。
　　“怎么这皇宫里似乎比雍和宫还自由啊？”佳妍伸了个娇俏的懒腰。
　　“估计是……德妃娘娘真的病倒了。”
　　“啊？”
　　“不然不会把我们撂在这儿不闻不问。奇怪呀，德妃病倒了，堂堂一个宫里总该有管事的人啊？——哎，你……叫春月是吧，过来过来。”
　　小小小宫女刚巧从门口走过来，手里端着午膳。佳欣看她小小年纪端了一大盘东西，赶忙接过来。
　　“两位姑娘吉祥……”
　　“得了，别吉祥了。我问你啊，德妃娘娘怎么啦？”
　　“娘娘胃疼了一夜，今早吃完点心后吐了，听说还有血丝。前头乱着哪。”小姑娘口齿伶俐。
　　“那现在谁在主理永和宫啊？就没有个嫔啊贵人啊之类的么？”
　　“是袁贵主儿和十四格格。”小姑娘有点胆怯地看着她们，无辜的大眼睛睁得溜圆。
　　佳欣叹口气。“行啦，你也许吃饭吧。”
　　“两位姑娘有事大声叫我一声就行了，我和春雪两个就住在旁边。”小姑娘福了一福，打个呵欠走人了。
　　“奇怪。”佳欣一边吃着有点凉了的饭菜，一边抱怨。“难道是那位十四格格有意要忽略咱们？”
　　“忽略咱们好啊。以前湘雅天天来，虽然热情，可还是有点烦人。现在没人管，多自由啊。”
　　“没人管可也没事做。我看你下午喊不喊闷。”
　　佳欣的判断非常正确。
　　过了不知道有没有一个时辰，把整个房间每样东西都研究了一遍的佳妍就愁眉苦脸地抱着佳欣的脖子。
　　“姐，好想看电视看漫画上网打电玩哦。第一次那么闷哎。”
　　佳欣低头看书，不理会她。
　　“姐，这竖过来没标点的书真的那么好看吗？我怎么觉得你好久都没翻过页啦？”
　　佳欣看了一眼越来越恢复活泼本性的妹妹。“不看书还能干嘛？——要不，你去那里练毛笔字吧。”
　　“好啊！”佳妍竟然满口答应，倒是出乎了佳欣意料。
　　半分钟后，佳妍提着一大张宣纸站在佳欣面前。
　　佳欣抬头一看，噗哧笑出来。
　　原来佳妍写了大大的“无聊”两个字。
　　“无聊那怎么办？要不，睡午觉去？”佳欣故意说。
　　“才不要，我们昨天晚上睡了至少十二小时哎！哪里还睡得着，我精神不要太好哦！姐姐姐姐，我们出去逛逛吧，屋子里好闷好闷啊！”
　　佳欣看了看外面天色，忽然冷笑了一下。“好。我们就出去逛逛。”她重音咬在“就”字上，语气奇怪。
　　佳妍嘟着嘴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自己，无辜地摊摊手。
　　“先梳头穿衣服！总不能这样出去吧。”佳欣雷厉风行地把佳妍拉到了妆镜之前。
　　两个小姑娘穿着从雍府里带来的衣服里最朴素好走路的两身衫裙，把头发简单地编了辫子拿彩色的丝绳扎好，穿好绣花布鞋就手挽手出门去了。
　　出门前佳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上——然后反应过来，不用带钱包，不用带手机，也没有阳伞餐巾纸可带，那就带块丝帕塞在腋下凑数吧。
　　晃晃悠悠走出永和宫，佳欣暗忖，自己还真的猜对了。
　　主掌永和宫事务的袁贵人十四格格母女，分明就是希望自己姊妹憋闷无聊出去闲逛。
　　想来在这深宫的某个地方，已经安排好了为她们而特别设计的戏码。
　　一路瞎逛才知道皇宫之大。走来走去并不经常遇见人，遇见一些太监宫女也对她们视而不见，两不相干地擦身而过。不知道这一块算不算御花园，景致不错，可也算不上多么特别。
　　逛了一个钟头之后——
　　“姐啊，我们是不是迷路了？”佳妍小心翼翼地看着神色反常的姐姐。
　　“嗯，是迷路了。”事实是，佳欣根本懒得去记路。
　　果然，不到三秒钟就有个小太监从某处直穿出来。“两位姑娘可是永和宫德娘娘处的人？”
　　“嗯。”佳欣拉着佳妍笑眯眯地点头。
　　“小的也在永和宫伺候，不过今儿刚好轮休。”
　　哦，太监也有轮休的？真是人性化管理！
　　小太监满脸堆笑。“小的叫小明子。两位姑娘可是迷路了？”
　　“是啊，幸好遇见你。要怎么走呢？”
　　“小的带路即可。两位姑娘跟我来吧。”
　　哈，戏码开锣了。
　　佳欣有点犹豫，不知是要转身回头就走避开这漩涡，还是要勇敢地深入，去探探下一折的剧情？
　　佳妍却已经满面天真地跟了上去。
　　佳欣暗叹口气。若不是和佳妍一起过来，说不定自己早就远走天涯，谋求一身平安，又或者自裁性命，企盼重回现代了。
　　现在，为了这小妮子，不知不觉中快速陷进泥团，难以抽身。
　　跟上去吧。
　　“这条路好陌生啊，好像不是回永和宫的方向吧？”
　　“这是近路。”小明子赔笑，不过段数未够，被佳妍看出问题来。“你笑得好奇怪，不是有什么阴谋吧？”
　　小太监额头上冷汗刹那乱飙。“怎……怎么会呢……”
　　“你是结巴？”
　　“我不是！”
　　“那就是有阴谋！”
　　“没有！”小太监忽然也声音横了起来。“你们快点跟我走！”
　　“干嘛？我现在就回头……”佳妍气鼓鼓地转身。
　　却被佳欣拎着领子转回去。“既然来了，就走下去吧。”
　　小太监抹了一把汗。
　　往前走是个破败的荷花池。走上九曲桥，穿过池子，就是一座凉亭。
　　“你们在这里……等，等一会啊……”
　　“你真的是结巴？”佳妍还在喋喋不休。
　　“等……等一会！”
　　“那么凶干嘛？”
　　“求您们了，就等一会吧……”
　　好笨的小太监。佳欣也忍不住破颜一笑。“行了，我们等着，你走吧。”佳欣远远指一指前面的小树林。“你的主子来了。”
　　啪啪啪三声掌声。
　　“好出尘的两位仙子！”一个三十岁左右模样的男人走了过来。
　　佳欣看了看。桥的前后两端不知何时都多出了太监把守。左右则是一汪碧水，真是谈话的好地方。
　　拉拉佳妍。“你不是要见那堆么，现在见到最大那个了。”
　　“哎？”
　　佳欣弯腰行礼。“民女见过太子爷，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轮到胤礽愣住。“你知道我是谁？”
　　这年纪，腰里缠着和胤禛胤祥一样的校徽似的明黄腰带，还能是谁？要是大阿哥，绝对不敢在宫里明目张胆地截下她们，而定会派自己老妈惠妃来打探消息。
　　“太子爷龙行虎步，很容易辨认。”佳欣觉得自己这句话前一半说得很有古意，可惜后一半没想出来好词。
　　胤礽干笑了两声。
　　佳欣心中暗叹。就凭你这个不帅也不够风度的笑声，被废了也是活该。
　　“来人！”胤礽忽然叫了一声。
　　一个小太监快步从后面跑来，躬身递上一把长剑。
　　胤礽唰地拔剑，寒光一闪，剑锋已经架上了佳欣的脖子！
　　
　　

（3）


　要是把枪，可能现在赵佳欣的心跳会更快一点。
　　但是古装片里看得太多被剑架住脖子的镜头了，现在反而一点也不怕，沉着冷静下来。
　　不过也是，要是想杀人，不管刀枪，直接就下去了。架在脖子上，明显的吓唬小孩玩。
　　“太子爷要处死民女吗？”赵佳欣很佩服自己用对了称呼，说了一句几乎完美的古装话。
　　“哼！”胤礽挥剑归鞘。
　　佳欣正要笑，却看见佳妍惊恐的表情。
　　低头，这才看到自己的一缕没有编进辫子的头发已经悠悠落地。
　　好快……真的不是道具剑那种段数的东西……佳欣刹那间后怕起来。
　　“本宫问什么，你们便答什么，自然安然无事。若是有一句胡乱回话——”胤礽阴恻恻地看一眼地上的发丝。
　　佳欣打了个冷战。“是。”她没兴趣再研究古文白话文，形势之下不得不低头柔顺。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英吉利人。”
　　“来大清何事？”
　　“投亲。”
　　“为何进宫？”
　　这个问题佳欣想了片刻。“因为遇见了邵侍卫，然后遇见了四阿哥和十三阿哥。”
　　“进宫之后见了何人？”
　　“皇上，德妃。”
　　胤礽满意地点点头。
　　“现在将你们与圣上的对话，一句不漏地说出来！”
　　佳欣看看佳妍，心中闪过千百个念头。
　　她站起身来，看了一眼胤礽，开口道，“太子殿下，有些事情事关重大，我们不知道应不应该说出来。可否容我们商量一下？”
　　胤礽眼中杀机现过，却颔了颔首。
　　想来他已经立定主意，问完话后不论结果都杀人抛尸，才会连解释遮掩懒得。反正赵氏姐妹在宫中失踪，受牵连的是德妃，与他太子爷毫无关系。
　　佳欣拉着佳妍走到了一边。
　　“姐，你满手是汗……”佳妍惊讶地看着佳妍。“我们怎么办，真的要说吗？”
　　佳欣用眼角余光看了看胤礽，拉着佳妍再走去边上些的地方。
　　伏在妹妹耳边轻轻开口。
　　“吸气，狠狠吸气，吸一大口气。”
　　佳妍睁大眼睛。
　　五秒钟后，赵佳欣将赵佳妍推进了荷花池，同时自己也轻飘飘地跳了下去。
　　水波隔绝了上面的一切嘈杂。
　　佳欣拉着佳妍往前潜泳。
　　想起来从前在学校游泳馆里一遍一遍用游泳来keep fit的事情。
　　某一任男朋友，就是在游泳馆里结识的阳光男孩。
　　可惜行为幼稚性格不合……
　　好冷的水……佳妍的手开始挣扎抽筋。
　　不，不能浮上去。
　　这黑魆魆的荷花池。
　　佳妍开始剧烈挣扎。
　　佳欣游前去，死死从后面抱住她，不让自己被她的手臂缠绕。
　　触到的是什么？残荷？好，太好了。
　　拨开一切，带着妹妹前进。
　　终于到了极限。
　　再不露出头来，自己就会被自己杀死。
　　浮上来一点点。手指却碰到温暖坚实的东西……是阳光照耀下的河岸。
　　已经到河岸了吗？她带着一个人，潜游出了两百多米，还在水下藏了不少时间？
　　好厉害……
　　佳欣拖着妹妹死死不放手，终于在望见两个看起来还算和善的男人好奇地走过来之后，晕过去失去了知觉。
　　佳欣醒来的时候，发现时间并没有过去很久。
　　因为阳光的角度只变动了一点点。
　　身上的衣服没有动，只是被擦干了些。湿漉漉的鞋子却脱掉了，包括古代那难穿的没有弹性的布袜子。
　　——自己的脚还是那么漂亮呀，佳欣无聊地想——
　　“啊！”佳欣猛地坐起来，“你干嘛看我的脚？！”她愠怒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不是，说小孩比较贴切……小男孩。十岁多，十四岁不到，尴尬年纪的男孩子。
　　“真漂亮。你的蔻丹颜色真好，我从来没有见过。”
　　佳欣也伸出脖子看了看，然后叹了口气。
　　DIOR的指甲油，质量真好，这么多天也一点没褪没花。至于颜色，废话，这是今年……当年……总之是06年最新款的星光色哎！
　　“但是你是男人，这样看一个女人的脚不礼貌，知道吗？”佳欣转头望，“我妹妹呢？她在哪里？”
　　“那个漂亮的小美人是你的妹妹？”男孩子好奇地看着她。“你们是谁？”
　　佳欣心中来气，一下子站了起来，光脚踩在凉凉的地板上。“你管那么多？我妹妹究竟在哪里？快点说！”
　　“别急。”小男孩温柔地笑了，眉眼舒缓漂亮。“她喝了好几口水，法海先生带她去书房找太医诊治了。才刚走没一会，你要不要追去？”
　　佳欣看了看外面，摇了摇头。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呀？明年才选秀女，看你们服色也不像是父皇的新宠……嘻嘻，不说也没关系，很快就能查出来的。”
　　“什么？”父皇？又一个黄带子？佳欣脑子一片混沌。真的遇上“众皇子拱女猪”运了？
　　好在面前的是小孩无疑。“你是几阿哥？”
　　“你猜。”小男孩长得很和善，有种似曾相识的亲切。会是谁呢？“十五阿哥？十六阿哥？还是十七阿哥？”
　　小男孩噗哧笑出来。“十七弟才五岁，我怎么会是他？”
　　“啊？”胤礼才五岁啊。“那你是……”
　　“我是胤禵，皇十四子。”
　　赵佳欣一下子又躺下去。
　　“是幻觉……”她动着嘴皮，无声祈祷诅咒。
　　小男孩却情急地过来看她。“喂喂，你怎么啦？”
　　“我没事。”佳欣给他一个难看的笑。
　　有没搞错。帝国双璧里面的一个已经是个小妖怪，另外一个却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孩？
　　差太多了吧。
　　这时候外面人声涌动起来。
　　几个太监先行进来，后面跟着宫女，看见胤禵，俱都愣了一愣，忙请安道吉。
　　“赵大姑娘，德主儿正嘱咐永和宫上下全体出动找你们呢，没料到你们落进了荷花池。我的姑奶奶，可别再乱跑啦。”大太监张慧安半是关怀半是责备地把她从榻上搀扶下来。
　　“呵，原来你就是赵佳欣啊，我听法海先生说了。等晚些我功课不忙时定去额娘那里找你们学洋文去。”胤禵平易近人地笑着。“你真好看，你妹妹也是。”
　　赵佳欣翻翻白眼，任凭张慧安把自己拖下地往外走。
　　她怀疑再这么下去，她会患上皇子恐惧症。
　　一看见某阿哥几皇子，就立刻晕眩——那样倒也好了。
　　不过这位十四……苦笑，实在是没办法让人和历史联系在一起啊。一点也不阴郁敏感，一点也不骄傲跋扈，一点也不争强好胜，甚至一点也看不出来天纵才华。
　　只是个亲切坦然的小孩子而已。眉眼之间三分像德妃，三分像康熙，三分像雍正。
　　难道真是还没长大，还没长开，野心和卑怯，全部留在潜意识里还未发芽？
　　他看起来是个快乐而自然的孩子。
　　不像胤祥那个妖怪。
　　“德妃娘娘身子好些了么？”佳欣支撑起精神，寒暄着问。
　　“好些了。”
　　“我额娘怎么了？”眼尖的小孩在后面听到了，掂着脚尖扬声问。
　　张慧安连打眼色，答道，“没事，主子娘娘啥事也没有，健朗着呢。”
　　一直走出了暖阁，佳欣才奇怪地问，“为什么德妃娘娘身体不适，却不告诉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前几日背书背得不好刚受了万岁爷责罚，娘娘这会已经没什么事了，自然以不惊动阿哥为佳。”张慧安忽然压低声音。“况且四贝勒府那事，必须要严守口风，绝不能外泄一丝半点。姑娘你再莫要乱跑了！”
　　好奇怪……饶是赵佳欣头脑再好，也觉得千头万绪，无法整理了。
　　每个人之间的关系都出乎她的意料。
　　每个人出现的方式和生存的形式都令她惊奇。
　　
　　

（4）


　
　　回到那间令人憋闷的小小房间以后，赵佳欣看见屋外站了守卫的人。
　　“我妹妹呢？”她拉住要走的张慧安。
　　“哟，大姑娘放手，老奴还有要事去办……”
　　“不许走！”
　　老太监力气不小，一下子将佳欣甩开。“姑娘好好歇着吧！一会就有人送热水和姜汤来——”
　　飞也似地走掉了。
　　该死！
　　别的无所谓，可是佳妍！她的安危是佳欣心中最最最重要的事！
　　开门。
　　被挡住。“请赵大姑娘自重。”两个粗壮的女人，打不过。
　　跳窗？
　　……算了。
　　果然有人送热水和食物进来，伺候她脱了衣裳沐浴，又给她洗头发。
　　“求您告诉我，我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丑陋的婆子只知道摇头，面目可憎。
　　洗完澡，在门口晾头发，望着白花花的天光，怀念吹风机的好用。
　　“好奇怪的头发。”男子的声音传过来。
　　“胤祥！”佳欣下意识地叫出来，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逾礼了。
　　“十三殿下……”她换了称呼，却懒得管礼节不礼节了，伸出手臂来把两个仆妇之间的胤祥狠狠地拉拽进来。
　　仆妇躬身不敢言语。
　　“都退下吧。”胤祥冷冷吩咐。
　　“这里不如四哥府上吧？”他闲闲坐下来，捋起自己的袖子看。“——你手劲好大，看，都有红印子了。”
　　“十三爷，”赵佳欣无力到苦笑。“可知道小妍现在怎么样了？”
　　“挺危险的，太医在治，法海先生和十四弟陪着她。现在惊动了皇阿玛，皇阿玛一会就过来这里。”
　　“小妍不在永和宫？”
　　“不在，法海先生将她带去了就近的绛雪轩，现在圣驾也在那里。”胤祥等了一会看佳欣没有帮忙倒茶的意思，只好自己动手。
　　喝了一口就吐出来。“你这里用的是什么茶叶？”
　　“我怎么知道，我哪有心情喝茶。”佳欣咬了咬牙。“差点连自己怎么死的也不知道。”
　　胤祥忽然站起来，踱到佳欣背后，伸手抱住了她。
　　“以后，我会……保护你。”
　　佳欣愕然，然后心跳加快起来——小崽子，手放在哪里？人家胸部是那么好摸的吗？
　　不动声色，把手从椅子缝隙向后探去，准确地遇上了某坚强的物体。
　　“嗯……”小崽子还会呻吟？要不是在古代，佳欣一句操你妈已经骂出口。这会却只能闭上眼睛，假作沉醉的样子，手慢慢往内，往里，往下，摸到男人最为脆弱的地方，然后狠狠一掐！
　　胤祥轻呼一声迅疾后退，捂住下身难堪地看着她。
　　什么垃圾美少年？这么小就是色狼一只！赵佳欣忽然升起一种玉石俱焚的愿望，拿起桌上的茶水狠狠地泼了过去。
　　胤祥狼狈地躲到了床上，却一点儿也不生气，只是柔声说了一句话。
　　“阿玛已经把小妍指给我，做我的正福晋。”
　　赵佳欣刹那之间冰冻。
　　“你，你说什么？”
　　胤祥抹抹脸，从怀中拿出来两张文书。“皇阿玛已经允了，给你们两抬个籍——反正你们是英吉利人，也算不上满人汉人。你们的额娘查过了，也是汉军旗的女儿，可惜父母都已经过世了。你们姓赵，行佳，恰好就改为兆佳氏吧……”
　　“兆佳氏？”赵佳欣如遭雷劈。“兆佳氏？！……”
　　历史上，十三阿哥，将来的怡王，的嫡福晋，正是，兆，佳，氏。
　　不。一切都不是真的。
　　“所以，你将来就是我的妻姐啦，我自然有责任保护你。”胤祥掸掸衣裳，风度翩翩地站了起来。
　　赵佳欣一把将茶杯一起扔过去。
　　胤祥轻巧闪过。
　　“为什么？”佳欣嘶着嗓子问。“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因为皇阿玛要我娶一个单纯的妻室。跟谁也没有牵连，跟谁也没有瓜葛。无论是飘洋过海，还是从天而降，小妍都是最好的选择。”他正经地说着，忽然却又一笑。“只可惜，宫里的嬷嬷回报，你已经不是处子……否则的话，我倒是想要你。”
　　“嬷嬷？她们怎么知道——”佳欣顿了一顿。“好，很好。我不是处子，所以就可以任你轻薄？你看不起我？”
　　“不是。也许你嫁过人，也许你爱过某个男子，但是至少在这里，你是独身一人。佳欣我喜欢你。”胤祥看着佳欣的眼睛，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来这句话。
　　“喜欢我什么？”佳欣微哂。当她是无知少女？
　　“当然是喜欢你漂亮。我只喜欢漂亮的女人。”
　　“哈！”直接，坦率，却让人想要抓狂。
　　“念慈的事情怎么回事？”一冲动之下，佳欣就把心底的噩梦问了出来。
　　胤祥神色重重一变。
　　佳欣退了半步。
　　然而话已出口，无可更改。
　　空气一下子变的沉默而肃杀。
　　杀意一点一点从这么十六岁的美少年眼中偷跑出来。
　　佳欣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胤祥忽然走上来一步，伸手轻轻抚上了佳欣的脸。
　　佳欣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小孩把脸凑了过来，贴近，再贴近，快要唇齿相碰的时候，却忽然转了方向，一口气悠悠吐在了耳边，佳欣打了一个激灵。
　　“女人不要那么聪明——否则，很多我该忘掉的事情，就会忘不掉。”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胤祥已经走了。
　　赵佳欣坐在那里，冷汗出了整整一身，却慢慢平静下来。
　　康熙想要找一个不属于任何阵营，太子党，或是反太子党的女孩子，做胤祥的福晋。
　　这是保护。也是深爱。
　　虽然佳妍就是胤祥嫡福晋这件事情过于荒谬与震撼，然而，在生命危险面前，这却的的确确是个好消息。
　　太子想要知道索额图一案的内幕，为此不惜杀人。
　　胤祥不想要娶她不喜欢的女子，为此也不惜杀人。
　　索额图是拥太子的重臣。胤禛要嫁祸索额图，为此不惜灭了戏班和保定县两个满门，目的是……扳倒太子，或者逼索额图胁太子谋反。
　　历史上的四爷十三爷本来就是和八爷九爷十爷一样，是反太子党成员。只是在扳倒太子之后，再度反目成仇。
　　就算四爷和十三爷之间，也绝非什么情同骨肉的好兄弟。
　　他们随时杀人如麻。
　　——现在，终于有一个虽然更危险，但是也得到更多保护的身份了。
　　一个证人的死，轻如鹅毛，而一个福晋的死，却重如泰山。
　　小妍你的梦想成真了。
　　佳欣怔怔地想，不知道是要高兴还是要恐慌。
　　——那么自己呢？
　　这个十六岁的小男孩对自己说，因为自己漂亮而喜欢自己。
　　真是直截了当的理由。也许十七八的小女生会恼，但是二十二岁的赵佳欣知道，这是真话。
　　所有男人喜欢一个女人最首先和最重要的理由，就是性的吸引力。
　　但是他不希望她太聪明，否则的话，便要将她当作三流占卜师来使用。
　　摆个水晶球，告诉他们，清三代后国势衰弱国运苍茫，闭关锁国丧权辱国，最后被驱逐推翻？
　　苦笑。
　　“十四格格到——”太监嘹亮的喊声吓了佳欣一跳。
　　第一次正儿八经听人报这个。
　　十四格格穿着全套宫装，头上一朵大红花，噔噔噔地走了进来。“有旨意！”
　　佳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跪地接旨。
　　“皇上口谕，兆佳氏佳欣，由永和宫德妃收为义女，加封为蓬莱郡主，称多罗格格。现即往永和宫前殿见驾谢恩，钦此。”
　　“万岁万万岁！”预料之中，不过没想到这么快，品级还这么高。义女，根本没见过几次互相没好感的义母义女，真是荒唐。皇权的好处真是“罄竹难书”啊——佳欣故意用了一个不恰当的成语来映衬自己奇怪的心情。
　　十四格格过来扶起佳欣。“正式的廷谕旨意，明日就会发。以后大家都是好姊妹了。”她回头招呼宫女，“还不快给格格换装见驾！”
　　
　　

（1）


　穿上崭新的红装，戴上难看的一朵花加一根穗子的标准旗头，佳欣觉得自己像个时装表演的小丑。宫女远没有湘雅细心灵巧有创意，那些卷发被粗暴地盘在脑袋后面，胡乱飞舞的部分罩上一个纱网。没有留刘海的佳欣被迫把额头全部露出来，看起来仿佛老了五岁。
　　十四格格有点粗暴地拉上她。“皇上一定等急了。”
　　佳欣注意到，她不似皇子们那样叫“皇阿玛”或者直接地叫“阿玛”，显得谨慎而生分。一举一动里面，都充满了跟红顶白媚上踩下的功利，急吼吼的，没有公主应有的风度。
　　花盆底一摇三摆地踩到了永和宫。这次是另一间房，比上次密谈的地方大，却又没有主殿那么大，有些似佳欣她们在雍府住的屋子，一半是床榻，一半是书房。
　　“佳妍——”佳欣眼尖地一眼望见安详躺在床上的妹妹。
　　却被十四格格拉回来，不得不先行人臣的本分。“臣女恭请皇上圣安。”
　　康熙今日穿着威武的龙袍，削瘦的身躯被包裹出极为高贵的威严来。他坐在上首，德妃脸色苍白地靠着几个垫子坐在旁边，长得跟十四格格颇为相似的中年妇女袁贵人一脸惶恐地垂手站在一边。房里另还有两个娇滴滴带着病容的贵气少女，佳欣从未见过。
　　“起来。你们姐妹情深，这很好，朕心安慰。”康熙的说话有点突兀，佳欣一点也捉摸不到天子的封闭心思。
　　“谢谢皇上夸奖。小妍她……她还好吗？”佳欣望向几步之遥的妹妹。
　　“御医说已经无碍了。你自己去看看吧。”
　　几步之遥，却要这个男人点头批准才能奔过去看。
　　佳欣抓着佳妍的手，一寸一寸看着那洋娃娃似地脸蛋。
　　再也……再也不会让你冒这样的险，受这样的伤害，佳欣默默发誓。
　　“佳欣。”康熙忽然叫她名字。“过来拜见你额娘。”
　　“是。”佳欣轻咬了下下唇，深吸口气施然起身，走到德妃面前盈盈下拜。“女儿见过额娘。”
　　德妃勉强地笑了笑，递过去一个明黄的荷包，一对黄金凤纹镯子。
　　来古代没有多久，礼物倒是收了一次又一次。佳欣平静地收下道谢。
　　“十四格格你见过了。”康熙继续为她指认亲戚。“这两个是朕的十三格格和十五格格，一个叫温琳，一个叫敦琳。她们两年前失了母亲，和你一样都是可怜见的，以后可以一处作伴。”
　　两年前？难道是胤祥的同母妹妹，敏妃的女儿们？
　　佳欣仔细看两人。一个与胤祥差不多年纪，除了太过消瘦之外，应是这宫里最美丽的少女了。她的美丽和佳欣佳妍不同，是最标准的古典美人，一双笼着烟愁的丹凤眼，倒有八分像红楼梦里描述的黛玉味道。另一个就小很多，大概十岁出头些，显是未长开，看不出来美丑，只是肤色黯淡，不时咳嗽几声，不知道是身体弱还是正在生病。
　　两个少女对佳欣还算友善，首先颔首示意，“佳欣姐姐。”
　　佳欣知道这应该用到平辈相见的礼数了，想了想人家是公主，好歹压着自己几头，便还是行了个参见礼，“两位妹妹。”
　　康熙满意地点头。“将来都是一家人，要彼此照应。”他摆了摆手，“朕乏了，摆驾吧。”
　　“皇上，”德妃情急，“既然乏了，何不在这儿歇一会子，吃些点心再走吧。”
　　“不了。”康熙冷冷站起来。“去延禧宫。”
　　延禧宫似乎是那位著名的宜妃郭络罗氏所居之处吧？
　　看来这个皇帝，在一堆妃嫔儿女之间玩平衡，还真是满辛苦的。
　　佳欣和一群人一起跪地恭送皇帝离开。之后，大家似都有些尴尬。德妃连一口茶也没多喝，便借口不适歇息去了。她这个主人一走，剩下的人如何待得下去？于是胤祥的一对妹妹先行告辞了。送她们的时候佳欣握了握温琳的手，发现这位格格身上冰凉得可怕，几乎一点温度也没有。她眸子无力地扫过之处，也似带着寒意。而小妹妹敦琳则咳得愈加厉害，佳欣想问什么，也不好出口了。
　　再然后，袁贵人和十四格格竟然托词也走人了。偌大一间屋子，只剩下佳欣佳妍姐妹，虽然宫女太监大堆，佳欣却不知道如何使唤他们，又要使唤他们些什么。皇帝给了她封号，却似乎忘记给她在宫廷生活的权限。佳欣忽然想，也许自己会被饿死在故宫？
　　看着外面已经是很黑很沉的夜，佳欣索性不管这么多，坐在佳妍床边，静静地陪着安睡的妹妹。
　　抓着她的手，暖暖的，才有些人间的生气。
　　皇宫，真的是大得可怕的地方呢。
　　“小妍，你真的要走这条路么？”佳欣无声地问出来。“还是说，现在回头也晚了，又或者，根本上天从来没给过我们回头的机会？”
　　思绪翻飞，被一声齐唰唰脆生生的请安打断。
　　“奴才见过蓬莱格格。”
　　佳欣愕然抬头，发现四个宫女四个太监跪了一地。
　　一个娇俏的美人儿摇曳生姿地走进来，帕子掩着嘴角一笑。“这位便是传遍了京师的大美人蓬莱格格吧？”
　　“您是……？”
　　“我叫瓜尔佳玉枕，皇上和宫里的姊妹们都喜欢叫我小玉枕儿。进宫时得了个封号，叫和嫔。”她格格笑着，“我原说叫枕嫔算啦，嫔妃嫔妃么，不都是枕头边上伺候的么？”
　　她说话刮拉爽脆，如蹦豆子一般。仔细一看相貌并不甚美，眼角边还有一颗泪痣。可是身段儿虽包裹在旗袍里也能看出丰满双峰和水蛇腰儿，姿态又漂亮又妩媚，笑起来风情万种，很让人忽略了她的真正相貌如何。
　　佳欣听她说话好玩，展颜而笑，起身见礼。
　　“呵呵，郡主妹妹，”玉枕儿亲亲热热地拉着佳欣的手。“皇上传旨过来，要我负责拨人照顾你们姊妹的衣食住行。今儿我把人都给你带过来，先凑合一晚上。明日呈了贵妃娘娘，就给你拨房子。我估摸着呀，绛雪轩就好得很，反正空着，离这块儿也近，姐妹们有个照应。”
　　绛雪轩么？佳欣苦笑，不是那个戏台子漱芳斋就好。
　　莫名其妙地，竟然真成了格格。以前听男同学说，你们女孩子都有格格情结，所以特别喜欢看还珠或者什么穿越文的。佳欣每每当场驳斥之——要是放在现在，佳欣更可以以事实证明了：看，我成了格格，可是我不但不开心还烦恼得要死。
　　在玉枕儿的安排下，佳欣顺利地吃到了比较美味的一餐晚饭，得到了按照太医房子给佳妍煎的药汤，还能够舒舒服服被伺候着上床睡了觉。
　　佳欣忽然醒觉过来。无论是地位还是作用，康熙的这个小玉枕儿，都跟胤禛家里那个湘雅一模一样。男人需要威严富贵的大太太，需要忧郁多病的美貌侧室，同时也需要热情麻利不惜身段能处理好家中杂事任劳任怨听话又能当黏合剂的女孩子，白天伺候别人，晚上伺候自己。大概说来，还有一个熟悉的女人也是处于这种地位的，红楼梦里佳欣颇喜欢的平儿。
　　当然，红楼梦里，佳欣最喜欢的是薛宝钗。而妹妹佳妍就最喜欢史湘云。佳欣试着去背那些还没写出来的红楼梦诗词以备穿越常见场合的不时之需，背出来零碎不超过二十个字，便倦得熟睡过去。
　　
　　

（2）


　玉枕儿说得没错。第二日果然有人宣召佳欣去晋见了现今主掌后宫的皇贵妃佟佳氏，然后就光明正大地御赐了房子一座五间名叫绛雪轩，当然，绛雪轩附近几株狂漂亮的海棠花也被佳欣默认划归自己名下财产。然后是宫人四名太监四名，这个玉枕儿已经提前送过来了；一座屏风，一口西洋挂钟，一柄如意，一盘子不知道怎么算数量的锦缎，还有黄金十锭白银四十锭。这些是皇帝赏的。佟佳氏赠了宫花十二朵，这是名义，其实是十二套漂亮的整体头饰，有的有那块黑色旗头板子，有的没有；祖母绿项链一条，大珍珠项链一条，翡翠挂件一对。然后挨个拜见宜妃荣妃惠妃，一群中年女人环肥燕瘦的，佳欣一开始还记住个个特征脾气性格，到后来已经转得有点晕了，留下一个总的印象就是：康熙的女人们身体都不怎么好，其中好几个病怏怏的，像玉枕儿那样活力四射的极其少见。然后就收礼物收到手软，唯一遗憾就是为什么竟没有人想到送她一个大大大大的首饰盒？
　　一大圈转下来已经是快中午时分。佳欣急急赶回去探视佳妍。一早起身的时候她还睡着，没想到这会已经醒过来，正和两个太监一起收拾东西，准备正式搬家。
　　“小妍——”佳欣冲上去狠狠抱了一下妹妹。“你没事了？”
　　“没事没事，就是胃口不太好——哇，姐，你怎么穿成这样？好像小燕子哦。”
　　佳欣刹那现出黑线。“闭嘴。你姐姐我现在是蓬莱格格，穿的是宫廷赞助的格格装——这只能说明琼瑶的服装师有点水平。你已经知道了搬家的事？”
　　“嗯，知道啦，刚才十四阿哥来看过我，跟我说了。”
　　“十四？”佳欣心中一跳。“他还说什么没有？”
　　“该说的呢，都说了，不该说的呢，也说了。”佳妍有点神秘地看着佳欣。“我们先搬过去然后吃饭然后洗个澡再然后我跟你说吧。”
　　佳欣瞠目。
　　在玉枕儿的帮助下，佳欣姐妹终于草草搬入了景色优美的绛雪轩。“这里离荷花池好近哦。”佳妍不怕死地推窗遥望自己几乎丧身之地。
　　“近有什么好的？夏天蚊子多。”佳欣冷冷打击她。
　　“一个，两个，三个……”
　　“你在数虾米？”
　　“好多钱哦！”
　　佳欣一看，原来佳妍在数康熙下赐的银锭子。“旁边一大堆项链珠宝的没看到啊？那些可比银子值钱多了。”
　　“是吗？”佳妍跳起来。“都是真货啊？我还以为是假的呢！啊——”她抱住一套红白玛瑙串猫眼石的头饰，“漂亮的漂亮的，姐姐好厉害！”
　　“不许，这套我看中的。那边有祖母绿的给你……”
　　“祖母绿那么老气……哈……姐，我们发财啦……”佳妍抢着抢着，忽然花痴地笑开了，回头还是抱紧了几个银锭子。“可以转送人吧？”
　　“你要送给谁？胤祥啊？”
　　“当然不是，要送给救命恩人啊，法海老师和十四阿哥胤禵。”佳妍美美地笑着。
　　“小崽子！救你命的难道不是你姐姐我吗？”佳欣大怒。
　　“对哦对哦，那这套祖母绿就送给你表示感谢啦！”佳妍眨眨眼睛，转身去把一套纯珍珠的拽了过来。“这个也好看。”
　　“两位妹妹好活泼哦……”玉枕儿站在门口，困惑地看着姐妹两个闹成一团。“不饿么？要不要传膳？”
　　“我胃口不太好……”佳妍想起来那些油腻的鸭子就头疼。“姐你吃吧。”
　　“溺了水是会不舒服些的。”玉枕儿手上拿着一本缎面簿子。“要不就传些清粥小菜吧？”
　　“咦？”佳欣愕然，“这是……MENU？”
　　“格格妹妹，我不懂洋文……”玉枕儿告饶。
　　“这个这个，原来宫里的菜式不是他们烧什么我们吃什么，而是可以点菜的啊？”
　　“这个自然。”玉枕儿啼笑皆非。“快来看看吧，快些叫他们传去，午时都快过啦。我也要回宫吃饭了。”
　　“干脆一起吃？”
　　“不了，我跟良嫔姐姐说好了，今儿一处吃斋。”玉枕儿笑着告辞。“下午我来这儿，带你们见见端嫔敬嫔安嫔成嫔良嫔定嫔诸位姐姐们去。”
　　佳欣被一堆嫔的名字弄得剧晕无比。她实在很怀疑康熙本人究竟能否搞清楚这群女人到底谁是谁谁又封了虾米？
　　以前一个研究清史的同学曾经对她说过，康熙是个克妻命的皇帝，第一个皇后十七岁就难产死了。第二个皇后当了好几年贵妃都没事，一册正半年多就死了。第三个贵妃病得快要死的时候封了皇后，结果只当了一天就撑不过去还是死掉了。据说康熙这三位孝字系列的皇后，还各有一个妹妹在宫里当贵妃，第一个皇后的妹妹最先死了，第二个皇后的妹妹在三位皇后都死掉以后主掌了几年后宫也死了。第三位皇后的妹妹貌似就是现在这位也病着的佟佳氏，不过似乎能够活的久长些？
　　不但如此，清朝皇帝的前几个小孩还多半养不活。且不说十三四岁的男生和十五六岁的女生能否生出健康的小孩，光天花就是吓死人的病。康熙的前六个还是八个小孩好像全部死光了，公主们更惨，能活过二十岁的不过十分之一二。——啊，胤祥那两个美少女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会一命呜呼。总而言之，宫廷是个聚死人气的地方，不好不好。
　　难怪要以数量取胜，这一大堆的妃嫔呀……一大堆的儿子呀……真不愧是千古一帝。
　　不过一堆人当中，佳欣还是一下子就把良嫔挑了出来。从嫔到妃，封号应该是不变的。那么这位良嫔就是日后的良妃，也即是……八阿哥的生母，传说中的辛者库美貌洗衣女！
　　“好的好的，下午一定去，一定去。谢谢和嫔……和嫔姐姐？”佳欣忽然意识到不对。自己是康熙的干女儿，和嫔却是康熙的小老婆，年纪上差不多，辈分上可差别大了，怎么她一口一个妹妹的？
　　“呵，”玉枕儿看出来佳欣的疑惑。“没事儿的，皇上从前认的格格，在后宫里也是姐姐妹妹乱叫的，不必那么认真。不过等到佳妍妹妹进了十三阿哥的门之后，那可就不一样了。”
　　和嫔玉枕走了以后不久，比较合胃口的小菜就呈送上来。佳欣专门要了几个和胤祥一起在外面酒楼吃过的菜，然后发现宫里的御厨和外面比并不占很大优势。又或者，是初恋情结作用吧？
　　“小妍，你真要嫁给胤祥了？”佳欣似问似叹。
　　“能不嫁么。”佳妍答得坦然。“来古代不就这个命么？而且，和一个美少年上床，总好过大叔吧。姐，你说胤祥有没有性经验啊？”
　　没有才怪。佳欣瞪一眼，“你发春啊，心里想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再跟你说一遍，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的感觉以前从没有错过。胤祥……他不是好人。无论在政治上，还是感情上。”
　　佳妍笑嘻嘻地答，“政治上不管我的事。感情上可以慢慢培养，起码，现在这个状况，已经是最好的一步啦。我想，这个荷花池，我们是不用再下去游泳了是不是？”
　　佳欣惊讶地看着妹妹。
　　“干嘛，以为我很笨很木吗？我可是赵佳欣的妹妹哎！”佳妍骄傲地笑，“对啦，下午我才不要去见那么多瓶子盆子们……姐你自己去跟她们打麻将好了。”
　　“那你自己在这里休息？我看你除了胃口，其他都不错，不怕闷么？”
　　“嘿嘿，别骂我哦，其实我约了法海先生和十四阿哥去上书房学习文化知识呢！”佳妍蹭到佳欣边上，“我要开始学习四书五经，诗词歌赋！”
　　“对了，你之前说十四阿哥跟你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是什么意思？”
　　“该说的就是类似于皇上把我指婚给了十三阿哥，还有封你做郡主之类的事情。不该说的……呵。”
　　“说啊。”
　　“他要我考虑下要不要等他长大。”
　　“虾米？！”
　　“他说我是个完美的福晋人选，又漂亮又单纯。他要是再大个两三岁一定会跟胤祥抢我……”佳妍仰天长笑，“哈哈哈哈！以前在班里也是好几个班草校草同时追我哎，没想到回来古代还是有不少追求者，太爽啦！”
　　“神经病！十四岁的小孩也算追求者？别发疯了！白痴！”
　　“是啊是啊，我也跟他说了，我对光源氏养成计划没兴趣……对了，姐，你有空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看那个小孩？才不去！”
　　“不是。去看法海先生。他是个……嗯，怪怪的人。我说不出来，反正就是怪。”
　　佳欣根本没把佳妍的这句话当真。
　　一直到好几个月之后，她才见到了法海——这可能是令她最追悔莫及的事情之一。
　　
　　

（3）


　格格的生活无悲无喜地持续了三四天之后，康熙大帝又下了一道圣旨，佳妍由朝中本来就姓兆佳的兵部尚书马尔汉认为义女。清朝的子女认法真是奇怪，比如佳欣，虽然认了德妃为义母，礼法称呼上，却并不是康熙本人的义女；佳妍认了马尔汉为义父，却无须叫这位马尔汉大人的任何一个妻子为额娘，只要叫一声阿玛即可。明明是亲姐妹，现在各自有了奇怪的父母家人——认归认，熟可是一点也不熟，佳妍统共就见了这位尚书大人两次，平日还是住在绛雪轩同佳欣一齐；而佳欣自从佳妍被默认指婚给胤祥之后，不知道为何，德妃一直十分冷淡地称病，也不与佳欣这位义女热络。
　　佳欣粗略判断，康熙指婚佳妍之事，应该是直接打击到了德妃系的人马。胤禛一心想要和胤祥兄弟之外再做连襟，然而胤祥下毒手在先——佳欣总觉得胤禛知道是胤祥派人杀了那拉氏念慈的——康熙又袒护在后，仓促指婚明摆着不让任何派系得到胤祥，这对胤禛来说是种打击和挫败，对德妃来说，甚至是种宫中暗地里的笑柄。
　　不过半个月后，笑柄换人。这会轮到惠妃称病了。原本她物色的十三福晋人选钮钴禄月华芳小姐，被康熙一道圣旨指给了胤禛。小女孩太小，暂时由胤禛接入府中，上下皆以格格呼之，等时候到了再行册封完婚。
　　佳欣一直关注着姓钮钴禄的女孩子的动向。知道月华芳入了胤禛府，硬着头皮也想要去见上一见。于是迂回作战，先去见德妃。
　　惠妃没有占到便宜，这让德妃面上光彩了一些。而且十几天来，佳欣佳妍受到了宫中地位最高的主子贵妃佟佳氏的礼遇——事实上，玉枕儿就是随居在佟佳氏长春宫中的妃嫔，算是贵妃大人的半个心腹；其次，宫中仅有的四个未出嫁的格格都与两姊妹玩得颇熟。十格格纯琳是王贵人所生，随居在宜妃的延禧宫。宜妃是高傲而受宠的女人，佳欣有时候发现她和佟佳氏在很良性地别苗头：怎么别呢？比如，贵妃送了两串南海珍珠给佳欣佳妍，那么，宜妃就会送四串。这对于姐妹两个来说真是天大的好事，最是欢迎不过。所以宜妃下面的人也都跟蓬莱郡主姐妹颇为亲善。十格格正为了害怕被指婚而日夜烦恼，瞅着佳欣姐妹似乎会得到康熙宠爱，自然忙不迭地凑过来。只可惜，佳欣对于康熙的女儿们的未来一无所知……除了一个虚构的蓝齐儿？可是这宫里根本没有“容妃”的存在。除此之外，十四格格表面上是与佳欣她们最熟络的。胤祥的两个妹妹则是佳妍将来的小姑子，佳欣为了佳妍，不得不常常去找她们联络感情。这样一来，后宫上下，大家都很给新格格面子，德妃自然也看在眼里。佳欣一主动去请安，德妃立刻变得热情慈祥，抱着佳欣哭了半日声称想起了自己刚刚死掉的九格格，并且遥谢天恩将佳欣送给自己以慰膝下寂寞云云。然后，便顺利地批准佳欣带着佳妍一起，去雍贝勒府走动。
　　佳欣现在有名正言顺的身份，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坐着小轿出宫。
　　佳妍不解地问，“索额图那件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佳欣其实也不知道，不过大约摸推测下也知道怎么回事。“皇上暂时忍了，不会按照谋逆去处置索额图。但是索额图接下来做事大概只要有一点不好的地方，皇上便会立刻拿问他。”这是办公室权谋中的经典游戏了。
　　佳妍想了想，“那我要是索额图，知道如此，还不如真的谋反算了。”
　　佳欣竖了竖大拇指。“看来你的智商至少有索额图的水平了哦。如果记得没错的话，就在今年或者明年，或者什么时候，索额图会真的谋反，因此康熙大爷会第一次对太子失去信任。但是离开废掉他应该还有很长时间。”
　　“多长？”
　　“一废太子的时候，胤祥至少二十几岁……放心，时间足够你跟那个妖怪完婚，再生几个娃娃了。”
　　“啊！”佳妍忽然没来由地惊叫。“古代医疗条件那么差，我才不要生娃娃，会死人的！”
　　佳欣狂竖拇指大赞，“真聪明，你终于想到了，恭喜恭喜！”
　　佳妍追打姐姐不果，忽然又问，“那现在索额图还会不会杀我们灭口？太子呢？”
　　“我们现在是有身份的人啦，太子是不会找我们麻烦。至于索额图，”佳欣想了想，“这件案子应该表面上尘埃落定了，再杀了我们也没用，反而会提前在皇帝面前暴露自己，我想他不会这么做。”
　　“也！”佳妍比了V字手势，“我们的历史之旅貌似开始先苦后甜啦，真顺利！”
　　刚出神武门，就遇到熟人。
　　“两位格格，”一帅哥等在那里恭身行礼。“奉四贝勒之命，接两位去四贝勒府。”
　　“啊，邵侍卫！”穿越而来所见的第一个帅哥！佳欣佳妍都有亲切感横生。“谢谢啊，不过我们乘轿子去，应该不会迷路的吧？”佳妍天真地问。
　　邵令杰笑道，“不是怕你们迷路。因为上次的事情，所以四贝勒现在小心得很，命我沿途保护两位格格。”
　　“你的伤已经好了？”佳欣记得他一手拎一个导致流血过多的场景。
　　“那点小伤，两三日就没事了。”邵令杰拱手，“格格请上轿，当我不存在就好，你们聊你们的。”
　　一到雍府，首先看到前来迎接的湘雅。伊眼圈红红，一脸真切的思念关切之情。“真是难料呀，那日还给你们专门煲了羊肉汤，谁知道你们一入宫竟然出了那许多事。原以为几个时辰，却生生隔了几十日才又见到面……”
　　佳欣佳妍想起来在雍府受到的最初的精心招待，那过得比在宫里还要舒适许多的几日，有人伺候，有人陪伴，湘雅对她们实在是尽心又友善，不由得心中感动。佳妍迫不及待地将宫里得来的一堆好东西塞在湘雅手里——也轮到她们出手送礼物的一天啦。
　　进门年氏也等在那里。忧郁尖削的脸蛋仍然那么雪白，毫无血气的样子。她还是一贯的淡然态度，寒暄了几句便引佳欣姐妹去见那拉氏。
　　众人走在前面，佳欣忽然有所感，下意识地想回头，却又止住，趁人不注意用眼角余光看向她觉着“有情况”的方向。
　　其实也没有什么。
　　年氏正与邵令杰说话。
　　邵令杰把一包好像是中药的东西递给她。
　　这些都是当着人堂堂正正的事情，没什么。 
　　但是佳欣却瞟到年氏有些慌乱地看看四周。而邵令杰的手从药包上拿开的时候，用指尖轻抚了一下年氏的手，那感觉，带着安慰，带着感慨，也带着疼惜和宠爱。
　　奸情！
　　真真正正的奸情！
　　以赵佳欣这种来到办公室一天之内就嗅出来谁是老总秘密情人的经验来看，绝对错不了——这位雍正信任的大内侍卫和这位雍正宠幸的侧福晋之间，绝对有奸情！
　　喵呜，我虾米也没看到！佳欣转过脸去，在心里扮了个鬼脸。
　　看看佳妍，跟湘雅聊得正欢，自然是一点儿也没觉察到。
　　再加上疑似被胤祥意淫的嫡福晋那拉氏含笑，胤禛这顶有颜色的帽子，还戴得真稳当。
　　不过佳欣觉得胤禛满活该的。只许男人有娇妻美妾大丫头，就不许女人偷偷会帅哥咩？
　　要玩大家一起玩，很公平的。
　　进去正厅，看见那拉氏和一位没见过的女子坐在桌子两边。
　　那拉氏似乎已经从丧妹的打击中恢复过来，见了二人颇为亲热地招呼。
　　另一位女子却十分高傲的样子，只是点了点头。
　　“这位姐姐是……？”佳欣一点也不生气，笑嘻嘻地主动问。
　　“这是侧福晋李蓉妹妹。”年氏主动介绍。
　　李蓉长得不能算丑，却令人不太舒服，脸上没肉显出刻薄的样子，眼角眉梢向上斜斜飞起。那拉氏，年氏，湘雅，都比她美丽可亲得多了——听说这个女人是这阶段胤禛专房之宠。佳欣有点点恶毒地想，胤禛专宠这样的货色，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耽于女色？哈！
　　李蓉随便说了几句话，就托词要照顾儿子而告辞了。
　　佳欣也不以为意。她想见的又不是她。
　　“那个，听说……”一边吃那拉氏准备好的蜜饯零食，一边打探，“有位十分有福的少女，被皇上指给了四阿哥？”
　　“是说月华芳么？”湘雅有点好气也不知道好笑的表情。“这丫头，唉！”
　　“怎么啦怎么啦？”佳妍也大为好奇地追问。
　　那拉氏噗哧一笑。“小姑娘恋家，根本不愿意来我们这儿，昨晚上偷偷翻墙想逃出去，结果摔伤了胳膊。这会该在屋子里养伤吧。可好玩了，爷去探她，结果她竟还咬了爷一口。”
　　呃……这个……佳欣想，要是自己十一岁的时候被送给一个男人当小妾，可能也会这么做吧？不过，好歹，这是个有意思的小姑娘。呵，乾隆皇帝的生母哎！清朝最有福气的女人，不辛不苦地当了几十年亲亲太后，有个会享受的帅哥皇帝儿子伺候着……有点儿小脾气也可爱。
　　
　　

（4）


　
　　“既然摔伤了胳膊，我们不如去探望一下吧？”佳欣还是断不了去看看这小姑娘的念头。
　　那拉氏有些奇怪，却也不好拒绝，料想佳欣必定是在宫中听康熙提起过月华芳有什么特别之处，“也好，大伙儿再坐一会，便一齐去瞧瞧吧。湘雅，你先过去安排一下。”
　　佳欣掩嘴一笑，料想湘雅定是警告那个小丫头不许乱说乱动乱发脾气去了。随便聊了会，却见湘雅急匆匆地回来，在那拉氏耳边低语了几句。
　　“哦……”那拉氏不咸不淡地拧了一下好看的眉头。“两位妹妹，四爷也正去月华芳处，你们看我们是一起去看看顺便那那儿跟爷见个礼呢，还是避一避再去？”
　　佳欣想了一想，明白了那拉氏怕双方尴尬的心思，笑答道，“我现今是德妃娘娘的义女，见自己四哥，总是无碍的。”
　　她第一次使用了“四哥”这个称呼，那拉氏与年氏听得都是面色微变。虽然谁的心里都明白，德妃受圣命认了佳欣作义女只是为了刻意抬高未来的十三福晋佳妍的身份而已，这个义女既无母女之情又无抚养之实，总是作不得数的。然而圣命毕竟是圣命，她要真以胤禛的妹妹自居，谁也不能说出一个错字。
　　于是众人只好说笑着起身，向纽钴禄氏所居的小院行去。
　　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熙熙攘攘乒乒乓乓的，好不热闹。
　　那拉氏顿了脚步，脸上浮上薄霜。“怎么回事？”
　　湘雅趋前看了看，低头回报道，“回主子，月华芳在扔东西。”
　　“爷呢？”
　　“站在旁边……笑。”
　　“笑？——走，咱们也去看看。”那拉氏似乎拗了性子，甩开一众从人，当先踏入小院当中。
　　“主子小心……”湘雅阻拦不及，只看见一只小花瓶刚好从里面扔了出来，眼看就要砸到那拉氏，她横起手臂下意识地一挡——
　　花瓶狠狠地砸在那拉氏的手臂上四分五裂。
　　众人齐声惊呼，年氏和湘雅抢进去之时，看见胤禛已经快步出来，扶住了那拉氏。
　　“含笑……”好深情的声音。佳欣还是第一次听到胤禛叫他妻子的名字。
　　那拉氏站在那里面色冰寒，并无娇弱疼痛之状。然而胤禛撩起她的袖口，发现已经青紫了一大片。
　　“还愣着做什么？”他厉声喝道。
　　年氏醒觉过来，赶紧叫人去请太医。
　　湘雅则一个利步进了屋子，将只穿着小衣的月华芳揪到了院子里。月华芳并没有佳欣想象中那么小，十一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和十五岁的那拉念慈差别并不大，大概算是很吸引人的那种罗莉型女孩子吧，略方的脸庞，圆圆的眼睛，倔强的嘴角，看起来是又可爱，又有福气，又有性格。佳欣算是知道为什么她扔东西的时候胤禛只是站在旁边笑了。
　　然而现在祸已经闯下了，就算全世界都觉得她可爱也没有办法了。
　　湘雅一个耳光不留情地招呼过去。
　　月华芳MM原意绝不是想要伤人，更没想过会伤了福晋，已经吓得脸色煞白。然而湘雅这一个耳光下去，她倔强的天性又被打了出来。
　　“干嘛打我？”她想从地上跳起来，却被两个仆妇死死压住。
　　“你说呢？”湘雅板起面孔教训她，“莫说是伤了福晋，就是伤了一个丫鬟一个佣人，莫说是伤了人，就是毁了这一屋子东西，难道就不该打？难道你没错？”
　　佳欣暗赞，骂得好！就算有人要有心袒护，也是狗咬刺猬，无从下口了——有心袒护？她偷偷瞧了瞧胤禛。
　　胤禛只是揽着含笑，看也未看月华芳一眼。
　　“主子，”湘雅过来请罪。“奴婢失职，致主子受伤，奴婢万死，恳请主子责罚！” 
　　“不干你事。”
　　“谢主子……请主子先移步就诊，这里由奴婢处理吧。”
　　“不用了。”那拉氏轻移莲步。“大夫来了，只管请到这里。这丫头纵然顽劣，却是圣上钦点之人，断不能不行管教。湘雅，请家法。”
　　“是！”
　　胤禛扶着那拉氏进了屋子。
　　年氏看了看佳欣姊妹，抱歉地垂首。
　　佳欣连忙堆出没关系的微笑，拉着年氏的手跟了进去。
　　佳妍在后面嘀咕，“好可怕哎，家法……”
　　佳欣愤怒地对她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仆妇把屋帘子挑了起来，让主子们坐在里间也能看见外头。
　　“凭什么？就算我砸东西有错，那你们抢人就没错了吗？就算你们是贝勒是福晋，难道我想出家一辈子不嫁也不可以吗？一捆绳子一团堵嘴布把我送过来，就算是王法了吗？”月华芳死死挣扎，对着仆妇又踢又咬。“你们打死我算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众人皆是一脸诧异。
　　“你是被捆来的？”年氏皱眉问。
　　“废话！我阿玛生怕我自己铰了头发，把我捆了三天，害得我浑身没力气……不然我怎么会连一堵墙也爬不出去……呜呜……”她竟然哽咽地大哭起来。“我要回家……”
　　年氏不知道该笑该怒地摇头，望向屋内的胤禛和那拉氏。
　　胤禛抚了抚爱妻肩头，起身走出来。“你真如此不愿嫁给我？”他低头问，声音柔柔。
　　月华芳不再挣扎，清澈的眼睛看住胤禛。“不……贝勒爷哥哥，其实你是个好人……但是……”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贝勒爷哥哥……汗，众人都被这个称呼寒到。
　　胤禛拿出自己的手巾，帮她擦了擦脸。“但是什么？”
　　“但是……但是……”月华芳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是芳儿舍不得阿玛和额娘，芳儿不舍得死啊！”
　　“死？谁要你死？”胤禛浓眉一皱。
　　“我大姐前年嫁人，去年死了……我二姐去年嫁人，今年死了……阿玛额娘只剩一个芳儿了，芳儿不想死……”
　　“怎么回事？”胤禛站起来，看着年氏和湘雅。“纳聘的时候凌柱有说起这事儿么？”
　　年氏摇摇头，回头看湘雅。
　　“凌夫人没提起过，不过奴婢认识月华芳的大姐夫家的小姑子，倒是知道一二。”湘雅悄声回话。“凌大人膝下只有三女，前头两个都是十三岁嫁人，十四岁上难产死了。她们家早年在蒙古和康藏辗转奔波，三个丫头身子都不是顶好，月华芳算是最健壮的一个了。没想到这丫头会这样想这事儿……是奴婢疏忽了，本该好好劝导一下的……”
　　“原来如此。”胤禛点头。“叫名十四，的确还小得很，记得九妹妹十四岁的时候也常跟皇阿玛撒娇，说要一辈子侍奉他老人家终身不嫁……现在……”
　　德妃的九公主，亦是嫁人之后难产而亡。这就是近在眼前的事情，胤禛自然是感触良多。
　　“你听好了。”胤禛趋前去，抬起了月华芳的下巴。“你放心，你十八岁之前，我绝不会动你。这七年时间里，你最好多吃多睡，勤练骑射，把身子锻炼好了，到时候再为我生一堆儿女。明白了么？”
　　月华芳怔怔地看着胤禛，眼里一闪一闪的泪光未褪，却带上了感激和崇拜的颜色。
　　“然而你发脾气乱伤人，如此没有教养，还是要罚。”胤禛忽然霁色一收，换回冷脸。“家法都拿来了？将她捆起来抽四十藤条，然后罚抄一百遍女儿经，交给福晋查看。”
　　胤禛回屋子，将那拉氏搀扶起来。“女儿家受责，我就不看了。太医还没到么？叫到暖阁来。”胤禛看了看全程布景的佳欣佳妍姐妹，富含深意地开口，“难得人那么全，今儿晚上就在暖阁摆一桌酒宴请蓬莱郡主，顺便咱们全家聚聚吧。”
　　那拉氏扬起修长的脖颈，轻轻颔首。“湘雅，你去准备吧。还有，”她按着手臂伤处，却风度丝毫不乱。“月华芳，以后你就到我房里，由我教你读书。”
　　“还不谢福晋？”
　　“谢……谢谢福晋……福晋对不起，我不想故意想砸到你的……”
　　一行人走出好远，还听到小姑娘“对不起”的喊声。
　　那拉氏先忍不住笑出来。“这丫头真是可爱。”
　　“可是她砸到了你。”胤禛握住她的皓腕。“还疼么？”
　　“没事。她确实不是有心的，妾身也不会过分责怪与她。”含笑含着笑意，看向佳妍姐妹。“你们每次来都遇见些奇奇怪怪的事，真是不好意思。今晚上也算是正经地为你们接接风吧。要不要一会去请十三爷和十四爷过来？”她半是问胤禛，半是征求佳欣她们的意见。
　　“去请。”胤禛简洁明了地回答。
　　
　　

（1）


　佳欣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见到胤祥。
　　但是无疑，佳妍是很想见到的。
　　太医瞧那拉氏的时候，佳妍趁着没人注意，溜达到镜子前面，拼命整自己的小刘海，把头发上一支簪子摘了又戴，戴了又摘。
　　“行了，够漂亮了。”佳欣去拽她。“比刘亦菲还漂亮了，不要整了……”
　　“谁要跟她比……姐啊，我漂亮还是张柏芝漂亮？”
　　“你漂亮好了吧……”
　　“姐你骗人……”
　　不知道是满族人的关系，还是封建时代远没有她们想得那么“封建”，传说中的悬丝诊脉之类的并没有出现，太医大叔就是看了下那拉氏的手腕，然后把袖子放下来隔着衣服诊了诊脉，就写方子开药了。
　　“幸好没有伤着骨头。”太医不直接跟那拉氏说话，而是向胤禛回禀，“一早一晚替福晋冰敷，至少要持续三日。方子上的药一日两次，回头下官遣人送来外用的膏药，福晋觉得疼的时候就涂，多涂几次，十日之内便能全好了。——至于福晋所怀的龙孙，十分健康活泼，全无碍的，各位主子放心。”
　　“多谢先生。”胤禛示意侍女递出一整锭银子打赏，不由让原以为自己已经很富足的佳欣姐妹小小感慨了一下。
　　还有一个多时辰才开饭。胤禛看看天色，脚不贴地地去前面忙事了。
　　“我去吩咐她们煎药。”年氏拿着方子亲自起身。湘雅则被那拉氏遣去照看月华芳，一时间房内只剩下那拉氏和佳欣姐妹。
　　“叫她们回去告诉德妃娘娘，在这儿留饭了么？”那拉氏笑吟吟地问。
　　“啊呀，忘记了。”佳欣拍拍脑袋，赶紧找来小宫女。
　　“既然还没回话，那就干脆请她们回禀一声，今儿在我这里留宿吧？虽然于礼不合，不过我这里娘娘总该是放心的。”
　　佳欣有点摸不透那拉氏卖的什么药，不过想想雍府气氛的确好过没什么人味的大内，于是一口答应。
　　佳妍跳起来，去指示小宫女帮她从绛雪轩拿些什么应用之物来。“如果赶得及的话，一定快点把东西带回来！尤其是簪子！”
　　佳欣无奈地叹，“你这根簪子已经很完美了……真的不用专门换那支蓝的。”
　　“不要，我宁愿不戴。”
　　“我看看？”那拉氏摇曳生姿地走到妆台前。“碧玉簪配绿衣裳，不是挺好么？”
　　“不啊，我觉得太靠色了，换蓝的会更好看。”
　　“我这儿倒刚好有支孔雀蓝的，你试试看。”那拉氏招呼侍女拿出一枚美丽的发簪，替佳妍插在发间。“如何？”
　　“好漂亮啊！”佳妍差点就想回头亲那拉氏一口，“谢谢福晋，我戴一晚上就还给您。”
　　“傻孩子。就快是我的十三弟妹了，一支簪子，还分什么你我的？”她脸上含笑，话里却总是若有若无地带着奇怪的刺意，佳欣坐在一旁微微皱眉。
　　“福晋姐姐，”佳欣眨眨眼睛，主动进逼雷区。“上回来，就是四阿哥受伤那次，念慈妹妹……她现今怎么样了？”
　　那拉氏含笑身形一窒，寒意几乎从一双冰霜样的眸子里流溢出来，布满整间屋子。“佳欣妹妹想是上回来时过于惊惶，没有看清。我那福薄命薄的妹子，已经驾鹤西归了。”
　　佳欣硬着头皮顶着压力回答，“真是天妒红颜，叫人唏嘘不禁……不知道凶手，可曾查出？”
　　那拉氏玉手微颤，镶着珠翠的长长指套折射着室内黯淡的光。“皇天之下，王法之内，凶人终归难逃法网。”
　　“其实……”佳欣咬牙把话说开。“若非念慈妹妹遭此横祸，倒比小妍要知书达理得多，似乎更适合十三阿哥一些。”
　　“郡主错了！”那拉氏果然情绪滑向失控边缘。“为人子女，嫁娶当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人臣下，自然以圣旨天意为唯一揣度，悉听内廷指配。”她语词如一颗一颗冰粒一般，毫无一丝温度。“岂能由我们这些身为臣子，还是内眷妇人的，自行抉择，轻易论断？”说到这一句，她即将失控的情绪竟然被稳稳收了回去。
　　佳欣暗赞一声佩服。“佳欣明白这道理。只是屡屡遇险，事故不断，心中有些乱了。福晋姐姐能否明示，从保定血案到谋刺贝勒，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她轻轻将话题岔开。
　　那拉氏显然暗松了一口气。“我知道这些事情定在郡主妹妹胸中萦绕不去。今夜留宿，姐姐本也有意将一些事情坦诚相告。不如今夜我们三人抵足而眠，多聊些时候吧。”
　　狡诈。佳欣顿时明白过来，今夜留宿是胤禛夫妇早有计划之事。既然不能够把自己的妻妹嫁给胤祥，那么，就必须把胤祥未来的妻子拉拢到自己这边。什么是最好的拉拢手段呢？名利俱都无用，唯有把索额图一事说出来，让佳欣佳妍两人升起“大家是在同一条船上”之感，并且以生命危险吓唬之威胁之，才是对付十几岁小女生的最好武器。
　　很可惜，佳欣不是十几岁的小女生，又刚好对清朝历史有那么一眼眼的了解，还不巧听到些看到些不该听到不该看到的片断。
　　不但知道索额图谋逆，还知道索额图谋逆就是被你胤禛逼的。
　　不但知道你胤禛跟索额图对着干，还知道胤禛和胤祥之间互相提防互相出手的奇妙关系。
　　——不但知道这堆乱七八糟的勾心斗角的关系，还知道二十年后胤禛会做皇帝，那拉氏是皇后，这里会变成雍和宫。
　　“知道了。”佳欣垂下眼眸。
　　从那拉氏的反应来看，她好像是知道动手的是胤祥，或者至少知道那次的刺客所谋并不在胤禛，而是只想把念慈杀掉而已。然而目前来看，胤禛胤祥并未为此时翻脸，两人还是精诚合作的好兄弟，而那拉氏也接受了这一事实。
　　可是胤祥为什么明知道可能被识破，也偏要动手冒这个险？
　　那拉氏真的如此为大局牺牲，对胤祥出自心底的没多大怨恨？
　　奇怪的关系。
　　夜色如雾，华灯初上。
　　佳欣佳妍来到古代之后才知道，晚间没有电灯而只靠古代灯火照明的亮度，其实是很有限的。就算皇宫大内用的最好的灯火，点上十来处也只大概相当于家里那个八只灯泡的吊灯开了两只的感觉，看人没问题，读书什么的就很费眼睛了。
　　不过在这种灯火下吃饭就没什么问题。
　　紫铜火锅，涮的是薄薄的切片羊肉，还有鸭子，鱼片，野鸡等等肉类，还有蔬菜豆腐什么的和现代火锅类似。调料是北方现代吃火锅还沿用的麻酱，佳欣尝了一口略一皱眉，就有侍女过来问是不是吃不惯韭菜花，佳欣佳妍连忙都叫换了没有韭菜花的酱，佳欣顺便还拜托侍女把香菜也去掉。
　　火锅里的不是汤料，是清水，放了几颗枸杞子。水烧到沸滚之后，十三阿哥胤祥和十四阿哥胤禵才姗姗来迟。
　　其实古代宴请让佳欣佳妍感觉十分不正式，可能唯一的原因就是没有她们实在太过习惯了的圆台面。纵然是正经宴请，大伙儿坐的还是一张方方的八仙桌，一面坐两个人，倒是十分宽敞。佳欣佳妍一边儿，胤禛那拉氏一边儿，十三十四各独占一边儿。年氏和李氏、湘雅、还有一位姓宋的跟着李氏的通房大丫头，站在胤禛身后，张罗伺候着布菜，涮东西。
　　“今儿是家宴，都是自己人。”那拉氏笑着举杯，“先颂万岁圣德，再祝娘娘安康，这是规矩。”
　　众人同举杯饮尽。
　　酒是颇甜的米酒，想是已经照顾了女眷。佳欣喝下去没有什么，看了看佳妍，面色绯红，眸子晶亮，现代在姐姐管束下的乖乖女，终于在穿越之后一享杜康魅力了。
　　“十三弟莫要害羞，”胤禛看着胤祥说话，佳欣很仔细地判断他的语气内心，却还是解不出什么。“未来的十三福晋就在你面前，何不敬她一杯，以谐来日琴瑟之美？”
　　妖人胤祥今夜看起来素素朴朴，一改深不可测的勾人模样，又乖又老实地举杯，“好，那就敬小妍一杯。”
　　佳妍脸红似霞，心甜似蜜。“好呀，我全喝了，十三爷你也要喝哦！”
　　妈的。佳欣在心里骂。怎么对你老姐说话就从来没这么娇媚过？你当你是夜总会陪酒咩……算了，自己妹妹，不想更难听的形容了。
　　哎……那边投来臭臭的眼光。转头去看，是老十四这个小毛孩子。
　　“对了，你们哥儿两个今儿怎么那么迟啊？是被先生责罚了么？”那拉氏看出来十四莫名的悒郁，赶紧逗他说话。
　　“是啊，今儿皇阿玛亲临上书房，抽我们背书，结果十三哥没背出来。所以法海先生留我们下来抄书。”
　　“哦？从前我背不出来书的时候，可是要罚跪的。”胤禛笑道。
　　“是啊，若是换了别人不知道会怎样呢，可是皇阿玛心疼十三哥，说他又要读书，又要学习办事，还说‘那些无用字句，不记也罢，反正手头有书，一翻就能查到的’。”十四兴致勃勃地告状。
　　胤祥却笑了笑，妖人本质从眼角漏了一点点出来。“十四弟，皇阿玛说的话你记得如此清楚，真可谓得上‘纯孝’二字啊。”——言外之意，兄弟，你要告状也选点别的吧，皇阿玛金口玉言说的话，你巴巴复述出来，要人怎么同情你帮你说话呢？
　　胤禵反应过来，似吃了败仗的小公鸡一般低头猛吃羊肉发泄。
　　佳欣好想笑。原来所谓的帝国双璧，就是在胤祥如此的欺负下面，让胤禵一点一点成长起来的。二月河的揣测真是没有根据啊，这样子的胤祥，连神仙也欺负不了他，莫说兄弟之间了。
　　
　　

（2）


　胤禛饮了口酒，宽慰开两位兄弟。“十四弟，明年十三弟开牙建府之后，下一个就该你了。你年纪也不小了，文才见识，都不在十三弟之下，我们出去之后，你可要好好侍奉额娘，学习政事才对。”
　　“出去？去哪里啊？”佳妍吃了一只鸡腿，正想去挟翅膀，嘴巴鼓鼓地随口问。
　　佳欣看着自己妹妹的吃相，不禁流露出宠溺的眼神。一样是十几岁的小罗莉，念慈是圆圆胖胖的姑娘娃娃，月华芳是野性孩子气的倔强小鹿，而佳妍却是在可爱中充满甜蜜女人味的纯情小天使，对男人的吸引力不言而喻。
　　“哦，”胤祥果然被小天使煞到，抢着回答道，“下个月阿玛要去祭泰山，太子、四哥和我都要随行。”
　　祭泰山！
　　佳欣用力地记住这三个字。
　　来了，事情终于来了。
　　根据历史记载，祭泰山途中，皇太子染病，康熙召索额图往……往某处侍疾，之后与胤禛匆忙回返京师，胤祥独自往泰山替父祭祀……不知道野史中的朱三太子案究竟是讹传还是真实……然后索额图谋逆事发，圈禁，后赐死。太子暂时没事。
　　这一段佳欣记得很清楚。
　　这是后世史学家对于胤祥这位神秘皇子，在前期究竟是受冷落还是受珍爱的辩论当中，一个重要事实。
　　“啊，要去多久啊？”佳妍有些恋恋不舍的神色。
　　“少则半个月一个月，最多不会超过两个月。”胤禛笑道。
　　胤禵叹了口气。“十三哥，你已经跟随皇阿玛出去玩了好几次啦，什么时候也能轮到我呢？”
　　胤祥眸子似水，波澜不兴。“跟随出巡是要护驾的，十四弟多多练习武艺，将来总有机会。”
　　“哎？”佳妍兴奋了。“你们都会武功咩？”
　　三个皇子目光一碰，齐齐失笑。“西洋人对我中华功夫，是否多有传言？”胤禛问。
　　“听皇阿玛说，南怀仁从前见到大内护卫跃上屋檐徒手捕鸟，惊骇欲死，差点大病一场。”胤祥笑道，“后来约莫着也习惯了。”
　　“我见过邵侍卫飞来飞去的……难道你们也都会？”佳妍扑闪扑闪着大眼睛问。
　　“当然。”胤禵喝酒喝得脖子微红，站起来一伸手就抄起来佳妍，带她出了门去。
　　他动作迅快，也无人来得及有所拦阻。只听屋外佳妍娇呼一声，而后换了格格娇笑。
　　佳欣无奈地想，看来佳妍的恐高症，算是好得差不多了。
　　胤禛向着胤祥举杯。“十三弟，老十四他喝醉了，你莫恼。”
　　“嘿。”胤祥瞟了佳欣一眼，眯着眼睛喝酒。“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这有什么？”
　　“你看我作什么？”佳欣柔媚一笑。“我们英吉利女人跟你们满蒙女子一样，并不是那种只对自己丈夫死心塌地，被别的男人摸一下手就要寻死觅活的三贞九烈之人，你大可放心！”
　　“哈！”胤祥仰天笑笑，无话可说。
　　那拉氏拍手道，“郡主妹妹说得精彩。我也不喜欢汉人那些规矩。想我八旗女儿，从龙入关，何等豪情？骑马射箭，何等威武？逍遥自由，何等惬意？而中原汉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裹着小脚，不看书也不认字说是无才便是德，实在是憋屈之极！”
　　佳欣倒没想到那拉氏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站在她身后伺候的年氏难得活泼地对着佳欣作了一个小小的鬼脸。
　　而胤禛露出不以为然却不便反驳的神色。
　　佳欣失笑。看来那拉氏这番豪言壮语，已不是第一次陈述了。她出身高贵，父亲是跟随顺治、康熙几度出征战功无数的大将军；人又美丽高贵，聪明爽利，便是胤禛也敬她三分，虽然专宠小妾，但对正妻的护爱之情却仍是溢于言表。
　　佳欣开始有点点明白过来封建社会正妻与庶妻的区别。庶妻再为受宠又能如何？年氏李氏一样不能坐下吃饭。皇长子一样不是皇太子。其他妃子需要母凭子贵，皇后就算一无所出，也高高在上，无人能够挑战其权威。
　　——她看了看胤祥。听人说，他已经有了皇上下赐的两名庶妃侍妾。不知道他将来会怎么对待小妍呢？像现代社会那样一夫一妻显然已经毫无可能。但是，如果所谓的妾室只是发泄欲望和生儿育女的工具，是和“物”没什么区别的存在，而只有正室才是和丈夫相对平等可以互相交流……这样的话，好像侧室的存在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事实上，佳欣上社会学课程的时候听老师说过，有些学者认为，中国社会向来都从不是一夫多妻的社会，而是一夫一妻多妾的社会。……这比现代人包二奶玩情人处小蜜而抛弃黄脸婆发妻的做法，却似乎要更好些了。
　　“来来来，”胤禛带着点小尴尬地劝酒。“含笑，我们一齐敬佳欣妹子一杯。佳欣妹妹的称呼也该改一改了，不是福晋姐姐，应该叫四嫂。”
　　佳欣低头一笑。“四哥四嫂，该是我敬你们两位才对。”她站起来，仰头饮尽满杯米酒，将空空的杯底亮了一圈。
　　那拉氏轻笑一声，也酒到杯干。
　　胤禛正要喝，胤祥却伸手来抢。“四哥乃是居士，小酌几杯便也罢了，如此豪饮终归不好。我代了吧。”
　　胤禛笑笑，“十三弟你爱我的家酿米酒便搬几坛子回去，何必找借口抢酒喝。”
　　那拉氏也瞟了一眼胤祥。
　　一晚上，那拉氏坐得极正，佳欣愣是没看出来任何端倪。终于抓到这一眼之色如何会放过？这一眼之色坐在那拉氏身侧的胤禛看不到，换了佳妍坐在对面一定也看不到，甚至喝酒的胤祥也仰头未曾看到，但是佳欣却捉得牢牢。
　　那一眼带着五分母性的温柔，和五分女子的娇嗔。
　　家宴吃了近两个时辰，月色已经高挂中天，胤禵和佳妍却还未回来。
　　“我去看看。”胤祥起身出了院子。
　　菜已经上完，胤禛坐到一边喝茶漱口，年氏等坐下来陪着那拉氏再喝些汤水。佳欣看看气氛自由，便紧跟在胤祥身后出了门。
　　“他们在那里。”佳欣一眼便看见了，月亮下面两个人坐在东面的屋檐下，佳妍似乎醉了过去，靠在胤禵的肩膀上，胤禵拍着佳妍，轻轻地哼着不知道什么歌。
　　“明明自己就是小孩子，却把别人当小孩子。”胤祥喃喃道。
　　“呃？”佳欣不懂。
　　“他哼的是我们满洲的催眠曲儿，妈妈哄小孩子时候唱的。”胤祥忽然转过身，素素的白衣上一对明亮的眼睛刹那间遮蔽了明月疏星的所有光芒，如两枚稀世宝石一般。“我们也上去快活快活。”
　　他一伸手，佳欣便被他揽在了怀中。然后星天刹那向下移动，双脚轻飘飘地离地，胤祥已经带着她上了西边的屋顶。
　　胤禵回头看到他们，不由一怔，随即笑起来。
　　“十三哥，你怕我抢了你的老婆么？”他用汉话喊过来。
　　“不怕。你抢得到才是你的。”胤祥搂着佳欣坐下，忽然拍手大声唱起另一首歌来。
　　他唱得歌也是满语，佳欣一句也听不懂，只听到旋律简单优美，歌词似是不断重复，却是琅琅上口。
　　胤祥唱完一段，对面的胤禵竟然接上，唱了下一段。
　　再借着是胤祥，胤禵，胤祥，两个大男孩这样唱下去，怕是要唱一夜的歌。
　　佳欣忽然想起来很多穿越文当中，主角唱现代的歌来惊煞古人之事。从寻秦记中虚构的海军进行曲，到穿越文中遍地都是的沧海一声笑，心中有些为难，不知道要不要也露上一手。不过想了想还是放弃，她虽然是年年校花，智力超群，但是歌舞文艺方面却是天赋平平，在卡拉OK中只能常常刘若英梁静茹的，王菲张惠妹一概绕路而行，就不要献丑了吧。
　　忽然听到一个较低些也雄浑些的声音，在南面响了起来。
　　原来胤禛借着三分酒意，竟然也拥着那拉氏上来了。
　　他加入到这首曲子当中，三兄弟越唱越高兴，竟然分了声部。
　　陡然，一个女声，哼着不同的歌词曲调，却准准地踏进了歌曲的拍子当中。
　　佳欣听明白那拉氏在唱这首歌的另外一个部分。男子的雄豪壮美之外，女子的柔情怨恨，凝结回旋不去。
　　三男一女的歌声穿过云层，缭绕在月色之下。
　　佳妍在胤禵肩头动了动，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嘴里下意识地嘟哝着，“切歌切歌……八点钟以后要全价啦……”
　　好在胤禵唱得高兴，并没有注意到小姑娘梦回KTV的呓语。
　　佳欣心中忽然一阵释怀。
　　人有风流狡猾，事有争权夺利，楼有钩心斗角，史有明君贤臣。
　　然而不论哪个时代，哪个民族，哪个立场，就算斗个你死我活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就算千古一帝祸起萧墙终不能全身而退，至少——
　　至少在这一刻，月下的歌声，是真实的。
　　
　　

（3）


　回到那拉氏的卧房，佳妍已经睡得很熟，被侍女伺候着半昏半睡地洗漱上床睡觉。
　　那拉氏和佳欣拥着被子，坐在床上说话。
　　福晋的卧房里面，床上并不支帐子，而是在大床和妆台之间拉了一层帘幕。佳欣想，这设计定是为了胤禛来翻云覆雨时准备的。
　　“四嫂，你的手好些了么？”短短的亵衣遮不住那拉氏手臂上的淤青。
　　“没事。我没有那么娇惯的。”那拉氏笑笑。“妹妹困么？”
　　“不困。说好了要和福晋姐姐……要和四嫂聊天的，正翘首以待呢。”
　　“其实……”那拉氏凝着眉头想了想，微微叹了口气。
　　“怎么啦？四嫂但说无妨。”
　　“……佳妍被皇上钦点为十三福晋，佳欣妹妹似乎并不觉得意外？”那拉氏字句谨慎地问。
　　“自然意外。”佳欣看见她眼里的真诚，同时也看见她眼里的另一半虚伪。“不过，佳欣也不是无知无识之人。想来，皇上是选中了我们的无依无靠，平地冒出。”
　　“万岁爷历来都很看中高门。”那拉氏认真地说，“宫中那么多大小主子，能晋身妃位以上的，只有赫舍里、钮钴禄、佟佳三姓，俱都是内廷大臣之女，外家显赫，尤胜国戚身份。而几个阿哥的福晋，皇上也是千挑万选，德容言工还是其次，母家是否对我大清朝有丰功伟业，才是圣心考量之重。”
　　“……是么？”
　　“妹妹初归我大清，虽有专人讲史讲礼，却总归所知不深。”那拉氏轻叹，“有时候想想，妹妹如此懵懂，也是福分。”
　　“佳欣虽然愚钝，却会尽力体会。堂堂大清，皇家选媳，佳欣心知肚明绝非儿戏。”佳欣也是字句斟酌。“嫂子有何指点，佳欣洗耳恭听。”
　　“皇上钟爱十三阿哥，乃是举朝上下尽知之事。佳欣妹妹，你可知道，祥弟的母妃当年圣眷是如何之隆么？”
　　“不知道。”
　　“敏妃娘娘生前并无封号，然而皇上珍之爱之，供给体例，一应按照贵妃之例。康熙三十三年温僖贵妃薨逝之后，现在的贵妃娘娘佟佳氏，只是祺妃封号，与惠宜德荣四妃相平，一时间后宫无主。大臣请册贵妃或皇贵妃统领后宫，都被皇上挡了回去。而圣意屡次暗示之下，事实上敏妃娘娘已俨然无名无号的真贵妃，真皇后，摄理六宫。直到敏妃娘娘仙逝之后，祺妃才得以晋身为贵妃。当时，敏妃薨逝之礼仪一应比照皇贵妃仪制，皇上为此辍朝十日——皇后崩，皇上不过辍朝五日，虽然皇上后来大病一场，亦冲抹了此事，但终归震惊朝野。还有，敏妃娘娘的敏字，并非封号，而是谥号，大清开国以来，只有太宗文皇帝的宸妃以妃子位得享谥号尊荣。”
　　佳欣就算不知道太宗文皇帝就是皇太极，听到宸妃也明白过来，就是孝庄秘史里面那位关关雎鸠的海兰珠姐姐了……敏妃竟有海兰珠之宠？
　　“而且，当年宸妃的谥号乃是‘敏惠恭和元妃’。而十三弟母妃的谥号，竟然也取了一个‘敏’字……可想而知，圣上不愿以痴情圣人自比，却终难以弃绝关雎爱慕之想。若非朝议，恐怕皇上会将敏妃追为皇后也莫可知。”
　　“敏妃娘娘……她长得很美么？”佳欣听得有些痴了，下意识地问。
　　“你看十三弟呢？”
　　“和他一般模样？”
　　“胜之十倍。她一颦一笑，似能牵动人心。我初次在宫中见到她时，虽然同为女子，却觉得心中痛而柔软，归来之时不觉已经是泪水满眶，茫然若失。”
　　……十五岁时候的张柏芝？70年代的林青霞？赫本？梦露？
　　一个又一个绝色佳人模样在佳欣脑海中旋舞而过。
　　如果说胤礽是“立嫡”，将来的雍正是“立贤”，那么，十三之受宠，就算继位，也是堂堂正正的“立爱”了。
　　佳欣越发奇怪，究竟6年后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康熙与十三之间，成为水火不容，互相痛恨的父子呢？又是什么样的原因，让现在互相提防，尔虞我诈的胤禛胤祥兄弟，成为情深意重的雍正与怡王呢？
　　诡异诡异。
　　一定要好好看下去。
　　“佳欣明白四嫂的意思了。既然皇上对十三阿哥如此厚爱，更应该寻一位名门之后成为他的妻子才对，是不是？”
　　那拉氏垂下眼眸，忽忽而笑。“皇上，是被索相伤透了心。”
　　佳欣心头一跳。说了那么久的胤祥，终于扯上索额图了。
　　“索相？便是保定血案，提督府刺杀我们，还有谋刺四哥杀死念慈妹妹的主谋么？”
　　那拉氏眼波一闪而没。“妹妹冰雪聪明。”
　　接下来的事情便很简单了。
　　那拉氏出于女性的角度，半遮半掩地将索额图谋逆之事又说了一遍，不忘记警告佳欣这个世界多么多么地危险必须要有人保护才能安稳……自然，保护人就是他们四贝勒府了，反正邵令杰今天已经保护过一次。然后说了半天关于什么敏妃死后胤祥由德妃照顾抚养大家亲情泛滥兄弟同心等等。还稍稍暗示了一下索额图关联着太子，要小心太子之类。
　　佳欣则愉快地为那拉氏上了一堂英吉利继承权的介绍课程，比较了一番两国的优劣。
　　最后，佳欣很是贴心贴肺地表示，自己和妹妹一定会把四哥当作亲四哥，四嫂当作亲四嫂，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之后，那拉氏才满足地缩进被子里。
　　“对哦，”那拉氏笑眯眯地伸手揽住佳欣。“听四爷说，皇上这次出巡，可能也会带上你们两个呢！”
　　啊！好消息！
　　近距离观看本次历史事件！
　　千金难换啊！“真的么？为什么带我们？”
　　“带一对解语花在身边，打消路途寂寞，多好呀。”那拉氏嘻嘻笑，酒窝像是脸上的两朵甜蜜小花，“要是我出门我也愿意带上你们一齐呀。”
　　佳欣问道，“那以前出巡都会带谁呢？”
　　“太子，大阿哥，十三弟，敏妃，宜妃，三格格，还有我们四爷……皇上喜欢伶俐妩媚的人呢。”
　　伶俐妩媚……
　　奇怪的四字形容，佳欣记下来。
　　第二日睡到大概七八点钟才起床。在古代，已经算是赖床赖得厉害了。吃过早餐，佳欣佳妍姐妹便懵懵懂懂半睡半醒地乘坐小轿回了宫。
　　“姐，昨天后来怎么样了啊？”
　　“什么怎么样？”
　　“就是晚上。”
　　“晚上什么？晚上你不是在睡觉吗？”
　　“是啊，那你们在干什么啊？”
　　“废话，当然也在睡觉！”
　　佳欣骂得佳妍吐了吐舌头。
　　“姐生气啦？我不该喝那么多酒，也不该跟十四到屋顶上看月亮……不过姐，我昨天好像作了一个梦哎，梦到我的同学了，还有你……”
　　“我们一起去唱卡拉OK了对不对？”
　　“姐姐！”佳妍一把抱住佳欣。“你是神仙！”
　　“神经病还差不多！别闹啦。对了，你下午是不是还去上书房读书？”
　　“是呀，”佳妍揉揉眼睛，“听说皇上已经特许啦，还要我穿男装去正式旁听哩。姐你去不去啊？”
　　“我才没空念书，我早毕业了！——那下午我去找和嫔……看看有没有机会见见良嫔去。”
　　“干嘛要见她啊？”
　　“说了你也不懂！”
　　这出大戏中的众多主角当中，只有八阿哥还蒙着神秘面纱了。佳欣被调动地好奇心暴涨，竟然有主动探一探水深水浅的想法出现。
　　并且，在敏妃这么一个绝世超级大美人的光环下，所谓整个清朝出身最为低贱的妃嫔良妃，不，现在还是良嫔，又该是什么模样呢？
　　

（4）


　“哎，你们没有去请安么？”最早出现的，仍然是活泼伶俐的和嫔。
　　佳欣想起来昨日听说的“伶俐妩媚”四字，不禁想，和嫔伶俐是足够了，只可惜欠缺了少许妩媚。
　　“请什么安呀？要去请安的么？”佳妍无知地问。
　　和嫔掩嘴笑。“算啦算啦。按理呢，郡主应该晨昏定省，给德妃娘娘请安才对——不过娘娘也不讲究，万岁爷又旨意不明，也就无所谓啦。”
　　“……我们去请了，她就会安咩？还是我们不去请，她就不安？”佳妍不太喜欢德妃，有意装无知到底。
　　和嫔笑着忽悠了过去。“今儿个是来请二位到我那儿去用午膳的哦。上回不是天太晚了好几位姐姐都没见着么？这会可都叫你们见了。对了，还有勤贵人和密贵人也会来哦。”
　　康熙的那堆贵人将佳欣无力顾及，只盯着她想要的问，“良嫔会来么？”
　　“会呀，还有上次没见到的定嫔姐姐，和上次见过的成嫔姐姐。”
　　其实当时被一堆瓶子弄得头晕，见完之后发现还是很好分的。端嫔敬嫔安嫔，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了，而且长年不得圣眷，已经沦为泯然老太太矣。成嫔定嫔良嫔，则都是三十几岁四十岁不到，算是成熟妇人型的。那日见的成嫔，是七阿哥的母亲，保养得很好的妇人，心地很好很好，是佳欣从今到古，见到过最为慈悲善良的女性，可惜智商不高——佳欣觉得，那拉氏念慈如果不死，长到四十岁的时候，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定嫔是十六阿哥胤祹的母亲，良嫔自不用说；加上十五、十六阿哥的母亲密贵人，十七阿哥的母亲勤贵人，宫中有皇子的嫔妃今日便能见齐了。
　　“对哦，”佳欣眨了眨眼睛，开始打听起女人间的私密事情来。“这么多嫔妃姐姐们，不知道谁比较得万岁爷的雨露宠幸呀？”
　　佳妍听得小脸一红，跑开一边玩去了。
　　和嫔倒是颇能适应八卦气氛。“其实皇上自从敏妃姐姐身后，就很少宠幸有位号的嫔妃了。按例只在每月月圆之夜召见，有时是密贵人，有时是勤贵人。更多时候，还是由徐常在或是几位答应侍寝。”
　　“那姐姐呢？姐姐如此年轻美貌……”
　　“别提了。”和嫔叹了口气。“密贵人十五岁入宫，十年之内有了三个皇子。勤贵人也是入宫一年就生下了十七阿哥……福分本是命中带来，强求不到的。”
　　“姐姐没有子息？”
　　“太医说是甚为艰难，若有身孕，极易难产——主子最怕这个，所以呀，有时候宁肯召我去陪着说说话，也不愿意翻我的牌子。”和嫔眼中露出落寞之色。
　　“每一朵乌云都会镶有金边。”佳欣轻轻抱了她一下表示安慰。
　　佳妍最终还是逃掉了。——上书房有她的亲亲十三和飞飞十四，她才懒得去见那群大妈大姑呢。在二十二岁的佳欣看起来，三十来岁的女人还属于可以交流的对象；在十六岁的佳妍看起来，凡是比自己姐姐老的，都可以归于阿姨一类了。
　　佳欣跟着玉枕儿，乘坐宫中小轿来到了惠妃主掌下的翊坤宫侧殿。按照规矩，要先去给这一宫的老大惠妃娘娘请安。惠妃大概是整个宫廷里最显老的女人了，看起来不像是康熙的老婆，倒像康熙的妈，难怪大阿哥不受宠爱。
　　良嫔本就是随居在她宫中，所以与和嫔相熟也是正常。她生下八阿哥的时候，只是因为先前的身孕而得了一个常在的封号，按例不准抚养皇子，所以惠妃实际上是八阿哥的养母——一个老女人，竟然能养育出大名鼎鼎的八贤王咩？
　　来到和嫔的地方坐下来，佳欣有点好奇地问，“我上次来拜见惠妃娘娘的时候看见她在看一本叫做《饮水集》的书，今天来她还在看这本《饮水集》——这本书很好看么？”
　　“啊！”和嫔讶了一声，“我没注意到啊。”
　　“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孤负春心，独自闲行独自吟。——近来怕说当时事，结偏兰襟，月浅灯深，梦里云归何处寻。”
　　曼妙的声音缓缓吟着，随着一阵幽幽香气，一同从帘后转了出来。
　　“呀，良姐姐。”和嫔笑着迎过去。“这位便是良嫔姐姐了。良姐姐，这是蓬莱郡主。”
　　良嫔微微点头，望着佳欣浅浅一笑。
　　啊啊啊……佳欣有点抓狂。这活脱脱就是康熙的年氏啊！
　　忧郁，温柔，带着不可接近的神秘。
　　一双雾色的眸子，薄薄的唇，唇角下垂。肤色不是健康的白，而是不健康的冰似颜色。没有涂口红和胭脂，只画了眉眼，更是显出一份别样的柔弱之美来。
　　若是没有那位惊世骇俗的敏妃，这位良妃，绝对是康熙后宫第一美人了。
　　“姐姐刚才念的是什么呀？”和嫔问。
　　良嫔微微笑——她笑起来倒没有愁容好看迷人。“蓬莱郡主不是问饮水集么。这便是饮水集中的一首，亦是惠妃娘娘挂在暖阁上的一枚条幅。”
　　“条幅？”和嫔转了转眼珠子。“呀，我天天去请安，却从来未曾注意过。”
　　“明月多情应笑我……好熟悉……”佳欣索尽枯肠。“啊，难道是纳兰容若？”
　　“不错，正是本朝词人纳兰性德的诗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诗集之名，便取此意。”良嫔悠悠解释。
　　“原来惠妃娘娘如此风雅……”佳欣赞叹。
　　“纳兰性德，正是惠妃娘娘的表哥。”
　　“表哥？！”好香艳的词啊……王小波曾经说，封建社会的男人如果有表妹是要优先娶表妹的，没有表妹是表姐，再没有才考虑其他……入宫三十年，却想了自己的表哥三十年……难怪衰老得如此之快……
　　每一个女孩子在她年轻青葱的时候，都会留下属于自己的故事。今时如此，古时又何尝不是如此？一个浩瀚的深宫，又将多少故事湮没在了岁月之中？现今人们称呼她们的妃号，又是在什么时候，自家的表哥唤她们闺名的声音，深深萦绕在了她们的梦中？
　　佳欣忽然一抖。
　　虽然埋怨命运将自己带来这个时代，然而，比起这个时代的千千万万女子，她已经足够幸运——因为，她还有她最宝贵的东西：青春，和未来。
　　要珍惜。不管失去多少，至少，要珍惜自己手中仅存的东西。
　　少候，姿色平平却姿态高雅的定嫔，身材超级好包裹在宽旗袍里面还能看到奇峰突兀的密贵人王氏，和白嫩水灵长得像块豆腐人却忠厚笨拙的勤贵人陈氏，也一齐聚到了和嫔这里。
　　啊……为什么……端上来的又是火锅？
　　佳欣扑闪扑闪眼睛，呜呜呜，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传说中的满汉全席呢？……
　　（笔者知道历史上的纳兰容若与惠妃是姑侄关系。不过两人都非主要角色，这里为了剧情气氛，便无伤大雅地戏说一下吧。另：康熙四十一年后宫嫔妃现状，考证很久最终得出这个结论。一定会有所错漏，但是能力再也不及……如有指正，欢迎跟帖。）
　　

（1）


　良嫔吃得很少。
　　佳欣吃得也不多——昨晚上撑着了。
　　两位贵人吃得最欢，得宠中的妃嫔就是不一样，胃口也好些。
　　席间佳欣有意谈起各人所生的皇子。
　　密贵人兴致勃勃，不停说着她的三个皇子的点点滴滴。然而语气当中，却很悲哀地流露出她对于自己十月怀胎所诞育的骨肉，所知所处，少得可怜。嫔以下位号的后宫，没有权利亲自养育皇子。她的三个儿子分别抚育在惠妃、荣妃和贵妃宫中，她每日汲汲营营，也不过能见上亲生子一两面而已。佳欣忽然感觉到所谓帝王的残忍——皇子是属于皇帝的，不是属于他的母亲的。皇帝要高贵典雅的妃子来养育出高贵典雅的皇子，所以出身卑贱的后宫就被天经地义地剥夺了抚养权，却还要感恩戴德。
　　就算像德妃，生下胤禛的时候因为尚未获得封号，所以不得不把这位四阿哥送往当时的皇后宫中抚养。直到很多年后生下十四阿哥的时候，才夺回了做母亲的权力。
　　生育工具，赤裸裸的把女人当作生育工具。
　　而敏妃，算是一个特例。她的十三阿哥名义上由德妃代为抚养，实际上却长期带在自己的永寿宫中。据说康熙在胤祥出世后曾经连续三个月日日除了上书房就居于永寿宫中，和敏妃母子共享天伦之乐，也引起了后宫一次不小的震荡。当时的孝懿皇后，也就是现在的贵妃佟佳氏的亲姐姐曾经叩谏于永寿宫门，最后也是不了了之——康熙一代圣君，岂会保护不了一个自己心爱的妃子？唯一不能抗衡的，也许只剩天命了。不久之后这位皇后过世，宫中位号最高的剩下前头第二位皇后孝昭的亲妹妹温僖贵妃，却再也不敢对于敏妃的特殊地位有所挑战了。而温僖贵妃也没撑多少年就过世，接下来本应晋升的祺妃佟佳氏生生被压在了敏妃之下，直到敏妃过身才得以封为贵妃。
　　那拉氏那里听得少，后宫里听得多，佳欣听定嫔她们津津有味说起敏妃往事的时候，悄悄注意了下良嫔有些黯然的神色。既生瑜，何生亮？一样是以色侍君，却遇上了超级强劲的对手，实在也满悲哀的。
　　“永寿宫在哪里呢？”佳欣好奇地问。
　　“就在南面，也是西六宫之一……顺治爷的时候，董鄂妃就住在那里。”
　　好嘛。海兰珠的封号，董小宛的旧居。
　　康熙一心把敏妃比照着先帝超级宠妃来珍爱……怎么后世史学家就嗅不出个所以然呢？
　　“那敏妃娘娘跟宫中现在的哪位主子关系比较好呢？”佳欣随口问。
　　结果几位嫔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说不出话来。
　　佳欣想一想便也明白了。皇后撞了钉子，皇后的妹妹自然跟着没脸，佟佳氏对敏妃最多避之，不可能敬之爱之。惠妃入宫最早，背后有明珠家族撑腰；宜妃事事要强，在敏妃良嫔出现之前一直极为受宠，连生五、九、十一三位皇子，要说她们毫不嫉妒是绝不可能，更何况还要为她们的亲生皇子担着一份在父皇面前失宠的心。荣妃更是触霉头，她的儿子三阿哥因为在敏妃过世百日之内剃头，生生从郡王被降到了贝勒，虽然可以肯定是康熙一时悲痛气急所为，但这个面子也丢得不轻。
　　“嗯……德妃娘娘？”佳欣试探着判断。十三阿哥出生之后两年，和惠妃荣妃宜妃等同时进宫的德妃居然再得雨露，诞下十四阿哥，可谓是十分反常的现象。
　　定嫔微微一笑。“是啊，敏妃娘娘感激德妃娘娘替她担了抚养十三阿哥这个虚名，所以有时候会和主子一起到永和宫用膳，然后再把主子留下……你没见过那时候主子委屈得似个小孩子的模样……阿弥陀佛，僭越了僭越了……”
　　“没事没事，”和嫔来打圆场。“自个儿宫里，什么不能说？”
　　“呵呵，反正十二格格和十四阿哥就是那时候得了的……不过呀，宫中有传闻，说敏妃娘娘过世之前，是在永和宫病倒的……谁知道里边儿有没有什么呢？”
　　这个看起来姿态高雅的定嫔原来这么八卦，又这么恶毒！
　　佳欣想起来她是十二阿哥的母亲。也就是说，敏妃进宫之前，抢去宜妃风头的，正是她本人。而短暂的宠爱就如流星一般，她的心态之扭曲，也可以想象。而之后扳手指头算算，在敏妃三度怀孕生产期间，康熙的替代品是比定嫔老上近十岁的德妃，或者德妃身边的无名小卒袁贵人，定嫔再也没有新承恩泽的机会，可见其惨状。要说结怨，恐怕定嫔心中的怨恨，不比任何人少吧？所以才会说出这样恶毒的八卦？
　　看和嫔良嫔却已经变了脸色。
　　“姐姐喝了几口酒，怎么说起这些陈年往事来了。”和嫔打岔过去。“好歹你们膝下都有儿女，可怜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勤贵人笑道，“和嫔妹妹你才二十岁，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呀。想我二十岁的时候，还是个小小答应呢。”
　　陈氏是怀上了十七阿哥之后晋为常在，十七阿哥两三岁时眼看活得下来了，才封为贵人的。清朝宫中汉女大把，姿色也在满人之上，但是位号却都偏低。不过佳欣记得十七阿哥在雍正朝遭遇很是不错，十三下来就是他了。这位勤贵人，也算是位有福之人。
　　相反，良妃那尖尖的下巴，瘦削的脸蛋，虽然美丽，却预示了她悲惨的命运。
　　就在这时，一位小宫女悄悄进来，向诸位主子见礼之后，就向着良嫔脆生生地禀报，“良主子，八阿哥正在惠妃娘娘殿里请安，说是一会过来。——恐怕就快到了。”
　　“啊……我们都该回避啦。”和嫔笑道。
　　阿哥不得与除了生母与养母之外的其他妃嫔私自相见，这是封建时代避免乱伦的一个规定。
　　“反正也吃得差不多了。”密贵人放下筷子。
　　“不用不用。”良嫔情急站起来，“我还是回我那里吧，怎好惊扰了诸位妹妹……何况郡主在这里……”
　　“哎？我不用回避对吧？”佳欣装傻问。
　　正想挽起佳欣胳膊的和嫔愣了愣，笑道，“郡主妹妹自然不用避嫌。那我们姐妹几个就去园子里走走吧。——良姐姐，你坐着别动就是了，既然知道在这已经往过来了，何必要他多跑一趟。”
　　和嫔宴请佳欣她们，用的是翊坤宫的后殿一处叫做暖香坞的地方，虽然范围在和嫔所居的东配殿之内，却也算是一处公众地方。而良嫔住在翊坤宫西配殿，一来一去，还真要不少时候。
　　佳欣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死赖着不走。古人所谓的“就快到了”大概是半个小时之内到的同义词，三十分钟之后，饭桌收拾得妥妥帖帖，良嫔洗漱端正还补了点口红，再和佳欣一起吃了点水果，胤禩才姗姗来迟。
　　胤禩长得很像良妃。然而良妃的相貌却是宜女不宜男，放在胤禩身上有点不伦不类，儒雅的气息是有，多么英俊潇洒却算不上。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应该用这些词来形容：温和的，文雅的，有书卷气质的，瘦的。
　　关键在于……和佳欣的想象最不同的是……这位八爷……他……并不是想象中的八爷……
　　他的身上，完全没有咄咄逼人的那种神采！
　　那种胤禛胤祥胤禵哪怕胤礽身上的，生杀予夺，天皇贵胄的神采。
　　嗯……他的气质……
　　消沉！
　　对于周围事情，只是打起精神来应付，而内心既没有冲动也没有活力……消沉。
　　一个消沉的皇八子。
　　怎么可能？！
　　历史上和雍正作对作得最凶，得到无数朝臣拥立，最后被赐名阿其那的那位，风云八爷？
　　
　　

（2）


　“儿子给额娘请安了。”
　　“快快起来……从哪儿过来的？”良嫔带着一丝诚惶诚恐，惊喜和热情燃红了她的脸颊，俏俏地有如花龄少女。——这惊喜与热情中，却带着一丝心酸。
　　“从上书房……这位是？”胤禩进门以来就看着佳欣，佳欣转了转眼珠子假装没有看到。
　　“是你皇阿玛前阵子御封的蓬莱郡主，佳欣格格。”
　　“哦。”胤禩彬彬有礼地对着佳欣欠一欠身。佳欣连忙起来，主动见礼——这点尊卑还是会分的。
　　很绅士嘛，这家伙。佳欣嘻嘻一笑，“你们聊，当我不存在就好了。”
　　良嫔点点头，看看胤禩，美目当中似有无限柔情涌出。“都可还好？见着你皇阿玛了么？”
　　胤禩点头苦笑。“今日皇阿玛又提起练字一事，还引了一位师傅见我，是方苞的弟子，叫做何焯，要我每日练字的功课必得交上去查看。”
　　良嫔微叹。“你的字呀，的确不好。你皇阿玛叫你练叫了多少年了，你总也不听。”
　　“额娘明鉴，儿子实在不喜欢书法。——对了，额娘，皇阿玛还提了祭泰山一事。”
　　“哦？”良嫔美目放光，不觉站起。“要带你一同去？”
　　胤禩连连摇头。“还是带太子，四哥和十三弟。皇阿玛要我多随留守的大哥三哥学习政务，有事也要多向李光地他们请教。”
　　良嫔叹了口气坐下来。“也是应该的。霃瑾好么？”
　　“她好得很，额娘不必担心。”
　　“可有……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良嫔的问题问得有些吞吐。
　　佳欣没明白，可是胤禩已经明白了。
　　“额娘，”他踏前一步，似乎想要去搂住良嫔，又放弃了。“这些事儿急不得的……霃瑾从小娇生惯养，等她再年长些再说吧。”
　　“都已经过门三年了……”良嫔垂眸而叹。“她还是不许你纳庶妃么？”
　　佳欣终于反应过来。她一直凝神听着，不知道这位“霃瑾”是何方高人——因为从发音上面，佳欣误以为是一位姓“陈”的女子或男子——这样看来，霃瑾便是安亲王的外孙女，著名的醋坛子八阿哥福晋了。而良嫔担心的，就是已然二十一岁的胤禩的后代问题。
　　“额娘。”胤禩柔声道，“霃瑾很好。儿子很喜欢她……不因为别的，只是很喜欢。额娘不必担心，儿孙自有儿孙福……额娘要多多保重身体。儿子先告退了。”
　　他看看天色，又转向佳欣。“宫中天地广阔，蓬莱格格闲时可以多转转，御花园，宁寿花园，建福花园，慈宁花园，景致多有不同。”
　　“多谢八阿哥。”佳欣敛眉行礼，心中咀嚼他的说话：似是别有所指，又似随口而言，全无道理。
　　又三日，康熙上谕到，果然宣佳欣佳妍姐妹随行泰山之旅。
　　佟佳贵妃特地指派了两名有经验的嬷嬷来帮忙收拾行囊。佳欣佳妍虽然明白古代天子出巡绝非电视或者电影里演得那么简单朴素，却也被吓了一跳——随行的人群当中，侍寝的带了两名年轻的小答应：尹答应与灵答应；儿女辈的是胤礽胤禛和胤祥，加上佳欣佳妍这对拖油瓶；大内侍卫十人；随侍太监宫人各十四人随伺，其中两名太监两名宫女是专职伺候那两个答应，两名太监两名宫女专职伺候佳欣佳妍姐妹；此外御膳房、御茶房等派出了一共由十五名非宦官的御厨和五名负责监督的太监组成的精练队伍；上驷院派出御马四十匹和马夫六十人；还有负责伞盖的，负责图书的，洗衣服的，做鞋子的，管理文件的，三院七司齐齐出动——这还不算胤礽胤禛两位已开府的王子还各带了一名随侍的小老婆和伺候小老婆的一小群人……这些还是拖后的人马，先行的是内大臣及随侍官员高士奇等四人、内务府、武备院、銮仪卫、八旗都护等官员；中间簇拥的才是堂皇盛大的御驾。
　　总之，整个旅行团浩浩荡荡，总有个好几百人，向南风和日丽地走去。
　　康熙对胤祥的宠爱又一次体现了出来——主子们的车队当中，佳欣佳妍一辆车，两位答应一辆车，胤礽的小老婆唐氏和胤禛的小老婆苏氏一辆车。胤礽胤禛带着侍卫以及大臣骑马；而胤祥被作为未成年皇子，竟然与康熙本人同乘御辇，风风光光。
　　“喂，那个苏慕菲是什么人啊？怎么以前在四爷府都没见过的？”佳妍掀开马车的窗帘往外看，刚好看见胤禛的侍妾苏氏放下她那辆马车的帘子。
　　“不知道，大概没什么地位吧……她的名字好奇怪，三个草字头。”
　　“哎？你不说我还没发现哎，真的是！——不过还是太子那个叫唐绾的小妾比较漂亮点……对啦，想起来了，听十四说过好像，太子很喜欢唱苏州评弹的小姑娘所以招了好几个……姐你听她们两个说话的口音好像都是苏州话，说不定是一起的喏，太子买来好几个，送了四阿哥一个。”
　　佳欣摊摊手。
　　要是去搞清楚这个年代每一个女人的来龙去脉，她非得累死自己不可。
　　可是没安静多久，佳妍又开始自言自语，“尹答应胖胖的……灵答应黑黑的……姐，你说皇上为什么带这两个啊？我听小红她们说，灵答应之前是侍奉茶水的宫女，从来没侍过寝，这次是临要来了才封的答应……嘻，姐啊，是个小处女哎！”
　　“你有完没完？人家是处女关你什么事？！”佳欣不胜其扰。
　　“好奇嘛。你想啊，要是她们这次出来了被皇上那个那个了，然后怀上宝宝了，然后回去不就身价百倍可以封为嫔妃什么的啦？”
　　“哪有这么容易。你看密贵人勤贵人，都是某位阿哥他妈，还不是老老实实做贵人？你以为都像你一步登天啊？”
　　“我这样子已经算一步登天了咩？”佳妍扑在佳欣身上。“对了哦，姐准备跟谁发展一下啊？那个啥，皇帝为什么不把你许配给某位皇子帅哥捏？”
　　佳欣压低声音。“他们好像知道我不是处女。先是听胤祥说过，后来和嫔偷偷问过我一次，我告诉她我在英国有丈夫，但是死了。”
　　“啊！”佳妍叫起来，然后赶紧自己捂住嘴巴。“你咒姐夫。”
　　“神经病，现在是170几年，你姐姐的所有男朋友都不知道在地狱哪个角落等着投胎呢，说是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他们怎么知道的啊？难道趁你睡着了看你的处女膜膜？”
　　“处女膜膜？你发明的什么乱七八糟叫法啊？”
　　“嘻嘻，宫里不都管馒头叫馍馍么，听起来很可爱啊……他们到底怎么知道的啊？”
　　“我也不知道。”佳欣无奈摊手。“我怀疑他们看外表真的能看出来，有什么秘密的方法也许？管它。反正我的年纪摆设在那里，在古代也该是结了婚的人了。”
　　“好麻烦啊……要么姐你勾引胤禛吧，做他的侧福晋？”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如果你再烦的话我就打你？”佳欣伸了伸拳头，作了一个击飞的动作。
　　“嘻！”佳妍吐吐舌头。
　　坐马车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其实马车的颠簸程度比现代人想象中要高。虽然车里的座位上铺了厚厚的垫子，却还是硌得人浑身酸痛。幸好队伍行走得相当慢，每一个时辰便停下来一次，留十分钟左右。然后某辆马车里的女眷一招呼，就会有宫女太监抬着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马桶，在四周用人搭起来一块或黄或蓝的缎围子，然后女眷就羞答答地进去解手——然后宫女太监就不知道把马桶处理到什么地方去了。下一次解手，拿出来的又是干净的马桶。
　　然后到了吃饭的点儿，就会有御膳房一行人在前面某处埋下锅灶开始做饭，等大部队到了地头就在车中或者下来在先头部队已经整理干净铺上黄绫袱子的山野荒亭之类的地方坐下来，开饭。菜色比宫里稍微简单清淡些，佳欣狂喜欢野地里煮出来的香菇干贝汤泡饭，佳妍则抱怨野地里的炸馍馍没有宫里的香。
　　更多时候则是在某个预先设定好的城里某处行宫下榻。前头自然有人一应收拾妥当，身边宫女小红小兰太监小明子小强子跟绛雪轩里一样伺候着，基本上没有任何出来旅游的感觉。
　　倒是和康熙的距离接近了不少。
　　在天津卫行宫的时候，佳欣姐妹第一次被康熙召去同桌吃饭。
　　席间还有胤祥，胖胖的尹答应在旁边伺候。在外边吃饭没那么多规矩，期待已久的圆桌终于也出现了，菜式有了不少变化，吃饭成为一件开心的事情。
　　康熙吃得不多，但是喜欢肉食，和雍正完全相反。佳妍也喜欢肉食，而且吃得欢快。佳欣偷偷瞧见康熙两次看着埋头吃肉的佳妍，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健康活泼是一种好的气质，犹如这个朝代前几位皇帝一样。到了风雨飘摇的晚清，皇帝们也变得病怏怏的，不是变态就是性无能，和国运同衰了。
　　胤祥则充分表现出来他和康熙真正的熟络亲密。虽然嘴里皇阿玛叫着，行动上也算礼数恭谨，但是胤祥竟然会扳着康熙的手臂跟他撒娇，像个孩子似地嚷着要吃虾米虾米天津麻花，而康熙乐呵呵地吩咐御膳房去准备——真的不像是什么君君臣臣，也不像封建社会的父父子子，就是一对正常而快乐的老爸和小孩的感觉嘛。——最后弄来了麻花，佳欣觉得其实一点也不好吃。
　　
　　

（3）


　一路走走停停到了德州。
　　第二次获得同康熙一起吃饭的机会。
　　这次胤祥不在，却是和二阿哥皇太子胤礽一起。两姐妹见到胤礽拼命挤出灿烂笑容，而胤礽若无其事，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不停和她们聊关于英吉利的风俗等事。佳欣佳妍把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半现代半洋派的东西胡诌一通。而这次在旁侍侯的是黑黑的灵答应。她是蒙古官员和广东小妾生下来的小孩，集中了两地人种的缺点，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选进宫来。不过十几日的行程中，女孩子们已经混得很熟，佳欣在那里黑口黑面说着基督教教义和历史的时候，佳妍就在那里和灵答应玩看手相的游戏。
　　“传教士真的都个个忠贞，以性命相胁也不会变节吗？”胤礽追问。
　　佳欣刚想说话，就听康熙代答了。“传教士也是人，有好有坏。唯坚贞刻苦之人，较易修行而已，你以我朝的僧侣推想之，便可明白。”他语调淡淡，说得正是佳欣想要表达的意思。
　　“皇上圣明。”这句是颂圣，也是佳欣的真心。
　　“小妍。”康熙忽然转头唤。
　　“嗯，皇上？”佳妍响亮地回答，跑了过来。
　　佳欣忽然有点点嫉妒。
　　佳妍想得少，单纯，比自己更能得到所有人的宠爱和呵护。不知不觉，在自己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真正获得了康熙一唤之间如媳如女的宠爱。
　　“不要看手相了，说个字吧，朕给你测字。”
　　“皇上会测字啊？”佳妍欢呼起来，“好啊好啊，”她小鸟似地飞去拿了笔纸，写了一个“佳”字。
　　康熙叹口气。“瞧了你的字，朕才知道胤禩的字有多好。”
　　佳妍格格笑着，“皇上，我拿羽毛笔写字一定比您强！”
　　“好大的口气，以为朕没有用过羽毛笔么？”康熙淡淡一笑。这种话换个人说出来就是大逆之罪，佳妍说出来反正大家都习惯了，也没人计较。
　　“佳字，胤礽，要你测的话，怎么解？”康熙忽然转头去问太子。
　　胤礽吃了一惊，想了半日，答道，“佳字人旁两土，想是‘有一人能封疆裂土’，吉。”
　　“佳欣你说呢？”康熙差不多是第一次叫佳欣的名字，佳欣也吓了一跳，想想想不出来，于是胡乱回答，“是一个人……嗯……比较土……非常土。”她哪里会玩测字这种高深的东西啊？不会，就只好装傻，越傻越可爱了。
　　“你说呢？”康熙兴致勃勃，居然去问身后的灵答应。
　　灵答应也读过几年书。“两个土是一个‘圭’字，‘圭’是白玉，想是说美人如玉，即是说佳妍姑娘了。”小姑娘嘴巴真甜，难怪康熙喜欢。
　　康熙哈哈一笑。“照朕看，这佳字，便是一个‘雀’字，去了一个‘少’字。”
　　见他顿了半日不说话，佳妍比较大胆，开口发问，“不懂……皇上，是什么意思啊？”
　　“不少不少，笼中之鸟。”康熙冷冷站起来，将碗筷一推。“都吃饱了吧？吃饱了就跪安吧。”
　　康熙什么时候变得，和雍正似地喜怒无常起来了？
　　佳欣的疑惑旋即解除。
　　因为胤礽的脸色刹那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灵答应赶紧收拾了桌子，和一群宫女一起，当先退了出去。
　　“臣女告退。”佳欣和佳妍也不得不挥帕子走人。
　　“胤礽留下。”康熙的语气中，似乎有一枚枚小钉子，凝聚着向着那个叫做“胤礽”的嫡亲儿子发射。
　　佳欣佳妍忐忑地走了出去，却刚好遇上了胤禛。
　　胤禛脸色严肃，手中拿着一只已死的鸽子。鸽子似乎被枪弹射死，雪白羽毛被鲜血染红。
　　佳欣看了胤禛一眼，胤禛眼神凌厉一挥，似乎在警告说：军国大事，莫要靠近，匆忙走了进去。
　　佳欣听见胤禛叩安的声音，然后是胤礽开口说了听不清楚什么——他们在用满文？
　　走远了，放下来竖着的耳朵，回到自己的房间，佳妍首先憋不住地问，“怎么回事啊，我说得那个字出了什么问题吗？”
　　“很明显和你没关系。”佳欣回身仔细关好房门。“……也许，大事就在这里开始了。”
　　“什么大事……啊，索额图谋反咩？”
　　“你看到那只鸽子么？脚下套着一个金环。”
　　“金环？”
　　“想象一下就知道，金环下面可以吊些东西，也许是个密封防水的筒，里面放着卷起来的信件……”
　　“是信鸽？那又怎么样？”
　　“不少不少，笼中之鸟……”佳欣重复康熙的说话。“也许，信鸽是索额图和太子联系的工具，却刚好被截获了，皇上就看到些不该看到的内容。这个笼中之鸟的意思，便是说任凭太子如何翻跟斗，都只是他一手掌握的囚鸟而已。”
　　佳妍想了想，点点头，“对哦，很有可能。——那万一我说的不是佳这个字呢？”
　　佳欣叹口气。“雀字去掉少字，这种拆法都能想出来，你说什么字他扯不过来啊？古代人的文字造诣真的好厉害。”
　　晚上吃饭的时候，便听说，太子称病，还一病不起了。
　　中午明明还好好的，晚上就病得不能见人，可见必是心病无疑。
　　胤祥笑眯眯地出现在两姐妹房里。
　　“有上谕！”他像模像样地喊，迫得佳欣姐妹下跪接旨。
　　“德州扒鸡一只，豆沙包子一屉，赏给蓬莱郡主姊妹加菜，钦此！”
　　佳欣翻翻白眼，冲过去把胤祥手里的食盒抢过来。“你你你——不是假传圣旨吧？”
　　“当然不是。”胤祥狡诈地笑。“我跟皇阿玛说这两样东西好吃，然后问能不能也拿一份给你们，皇阿玛金口玉言，说了一个‘好’字。这不是上谕是什么？”
　　“皇上——还好吧？”佳欣不知道该如何问起。
　　胤祥颇含深意地看她们一眼。“已经速召索额图前来太子驾前侍疾。”
　　“他又不是医生，为什么召他来啊？”佳妍不解地问。
　　“他是孝诚皇后的叔叔，二哥的叔外公，也是我们大家的叔外公啊——外公照顾外孙，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他是太子的叔外公，就也是你们大家的叔外公了啊？”
　　“这个……是咱们大清的亲戚认法，你管那么多？”胤祥过来搂了一下佳妍的小腰，又搂了一下佳欣。
　　佳妍装成怕痒的样子，不好意思地躲开了。佳欣冷冷把他的手拍开。“看来，咱们在德州，是走不了了？”
　　“谁知道呢，等叔外公到了再说咯。”胤祥耸耸肩，可爱地坐下来。“你们不吃，我吃了哦？”
　　“不许——”扒鸡的香味从食盒里面迅速传播出来。佳妍立即过去抢，“你自己说的，这是皇上赐给我们的……”
　　“不知道泰山好不好玩？”佳欣站在一旁，不知道怎么地，忽然问出来。
　　“我母妃生前去过。”胤祥的声音从笑闹中忽然凸现出来，如一枚古印脱去尘封。“她说，站在泰山之巅，风林云海，俯瞰群山如礁，片鸟投林，雾色渐渐一扫而空，而日轮缓缓升起之时——乃是天下至美之事。”
　　天下至美之事？
　　佳欣忽然想起来和大学时代的男朋友一起去过黄山。
　　早晨三点起来爬，七点半到山顶，游客寥寥。卖东西的小贩笑着聚在一起说话。
　　他们手牵着手，在天都峰顶说话。
　　下面也是海一样的云。上面也是缓缓移动的神殿一样的日轮。
　　男朋友牵着她的手，狠狠对着云海大声喊——
　　赵佳欣，我爱你！
　　而小贩们在身后吃吃地笑。
　　
　　

（4）
　“好没劲哦。”佳欣在那里伤春悲秋之时，佳妍却在大呼无聊。“自从我们来了古……古……国……国内以后，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都没事情做……”说完自知差点穿帮，悄悄吐吐舌头。
　　“无聊的话，不如晚上出去玩。”胤祥跟钓鱼似的看着佳妍。
　　“去哪里玩？”鱼跳起来上钩。
　　“随便啊，逛集市，听戏，喝酒，做什么都可以。德州我有几个熟人的。” 
　　逛集市就等于逛街了……听戏差不多相当于看电影……喝酒就是去酒吧……有没有点新鲜的？佳妍眨眨眼睛，摆出经典无辜表情，“我想去……妓院！”
　　佳欣一口包子差点噎死。
　　胤祥就哈哈大笑。
　　佳妍兴致勃勃，“我们可以穿男装跟你一起去啊，给我们也叫几个姑娘，然后听她们唱唱曲子什么的。”
　　不用猜，佳欣就知道佳妍的穿越小说综合症又犯了。
　　“穿男装别人就认不出来你是女子了么？”胤祥笑着刮了一下佳妍的鼻子。“不过既然你喜欢，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就是了。”
　　佳欣佳妍换了衣裳——不是男装，而是华丽的外出服，类似现代的晚礼服吧。在胤祥的口味监督下两个人穿得金壁辉煌的，和同样金碧辉煌的胤祥一起，从行宫后门悠哉游哉地晃了出去。
　　“我们这样出来玩，没问题么？皇上不会生气吗？”佳欣有点担忧。
　　“皇阿玛身子不太好，没人敢回他的。”
　　“皇上身体不好，你还那么有兴致出来玩啊？”
　　“皇阿玛是心事郁结，需要时间一个人想清楚。放心吧，没事的。”
　　佳欣觉得自己快要变成罗嗦的老太婆。“你在德州怎么也会有认识的人啊？怎么认识的？”
　　“进京述职的官员呗。”胤祥随口说谎，佳欣虽然明白听出来不是事实，却也无话可说。
　　晃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发现了他们的目的地。
　　一大片院落，门口挂着红红灯笼，映出牌匾上的“晋风”二字。
　　“这是什么地方？”佳妍好奇问。
　　“就是你想来的地方呗。”胤祥答。
　　“不是吧。”佳妍歪着脑袋，“不是应该叫丽春院万花楼什么的么？”
　　胤祥失笑。“哪里听来的？”
　　门前看起来没人，但是三人刚走到门边，就有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一个驼背龟奴恭敬地作揖。“爷，您来啦！”
　　“嗯。”胤祥随意地一指身后，“见过你两位奶奶。”
　　“蔗——奴才给二位奶奶请安！三位里边儿请！”
　　古怪的奴才。
　　走进大院，一下子好似换了一片天地。
　　院中竟亭亭玉立着数位宫装女子，在荷花池边，金鱼井侧，葡萄架下，或聊天，或抚琴，或看书，或吹箫，风雅之极。
　　“怎么比咱们御花园还要灵啊？”佳妍还是改不掉一些吴语习惯，比如这个灵字，就是好、赞之义。
　　“这些都是卖艺不卖身的女孩子，等于是会动的风景。”胤祥熟门熟路地随手指点。“好戏在后头。”
　　进入灯火暧昧的大厅，驼背龟奴不见，迎上来的却不是想象中花枝招展的老鸨，而是一个……嗯？
　　是一个穿着男装的美妇人！
　　“十三爷，您来啦。”她清雅素洁，仪容清秀，虽然看起来已经是三十来岁年纪，却……却有一种现代人说来的女明星风范！声音也温暖得好听。
　　“金老板，好久不见。”胤祥眸子闪闪，白衣飘飘，伸手轻覆上她的脸庞。
　　金风竹将手叠在胤祥的手上，轻轻拿开。“叫雅轩来陪你可好？”
　　“嗯。”胤祥深深注视着眼前男装丽人。“这是佳欣格格与佳妍格格。”他回首问，“你们要不要请两个小公子作陪？”
　　看见佳欣佳妍不懂回答，胤祥便作主。“就请雅轩带两位俊气些的小公子过来吧。”
　　“好。”金风竹微微一笑，脸上细细的皱纹却被湮没在她夺目的宁静神情之下，肤光在昏黄灯色下如珠如玉，散着迫人光芒。
　　佳欣想起门上晋风二字，终于恍然大悟。这是一个女子扮作男装的特殊妓院……好有情趣的样子啊，有轻微同性情节却不是真正同性恋的男人，和花痴男人但是不能光明正大去嫖男人的女人，无疑可以获得很大满足。
　　金风竹将三人带到大厅角落里一张圆桌落座。桌子外面有花架格出比较私密的空间，桌边还有一张竹榻。
　　佳欣环顾大厅之中，乍一看下各桌都是一群男子聚坐而饮，稍微细心点却能分辨出来，肥头大耳的各色男子之间坐着的清秀帅哥，大多是女孩子假扮。
　　而大厅中间隔着一道曲水的戏台子上，两个戏子正浓妆艳抹，在唱着昆曲——别人家昆曲应该是男生扮演生旦二角，这里的杜丽娘和柳梦梅却都由女子扮演，咿咿呀呀，十分优雅好听。胤祥和着拍子跟唱了几句，神情之间，惬意陶醉。
　　不多时，清酒小菜，点心瓜果都送了上来。
　　上菜的是年纪很小的男装小女孩，身体瘦弱，低眉顺眼。佳欣不知道为什么古代人都那么喜欢用童工。忽然见胤祥起身相迎，一看之下，原来三位戴着瓜皮小帽的男装女子，俏生生地立在童仆身后。
　　“雅轩。”胤祥对着为首的年轻女子打了个轻轻的响指。“一阵子不见，你又漂亮多了。”
　　这位雅轩公子，没有先前金风竹的柔恬清美，男女皆宜，却更为娇艳明媚，男装似乎就是一身套住天鹅的羁网，让人有种征服她的愿望。
　　“一阵子不见，十三爷也长大啦。”雅轩一点也不客气，主动在胤祥身边挑了个位子坐下来，然后伸手招呼身后的两个男装女子。“她们是双生姊妹，一个叫小楼，一个叫小筑。因为是招呼女眷，所以并不是清倌人，十三爷可介意么？”
　　“无妨的，是不是？”胤祥抛个媚眼给佳欣。
　　佳欣恶心地撇撇嘴。
　　小楼小筑姐妹手中持着折扇，面貌相似，身量高挑，平胸细腰，比雅轩更中性化一点。两人齐齐像男子般向着佳欣佳妍施礼，倒是有几分风流儒雅之感。
　　“坐啊坐啊！”佳妍热情地把小楼拉到自己身边。佳欣对这种事情有些别扭，表现得颇为冷淡，小筑也不恼，笑嘻嘻地往佳欣身边坐了下来。
　　三名男装丽人十分懂得如何说话，如何调情，如何热络气氛。胤祥和雅轩，佳妍和小楼很快就开心地聊了起来。
　　雅轩比一般青楼女子大有不同，只见她常常伸手，在胤祥漂亮的脸蛋上摸来捏去，胤祥有时候会配合地假装娇羞靠在雅轩的肩膀上，雅轩就豪情万状地灌他喝酒。
　　而佳妍这个好奇宝宝更为大胆，对着貌似帅哥的美女动手动脚，好奇地摸摸小楼的胸部。小楼一点也不忸怩，坦然坐在那里被摸，然后揪住佳妍小手，也去回探她前胸虚实，惹得佳妍一阵娇笑。
　　小筑看着闷闷不乐的佳欣，端起酒杯。“格格不舒服么？”
　　“不是。”
　　“不快乐？”
　　“……不是。”
　　“有心事？”
　　“不是。”
　　“不喜欢这里？”
　　“大概，也许，有点吧。”
　　小筑举杯，“既然不喜欢，不如把我灌醉，以示薄惩？”
　　靠，这是什么逻辑？
　　但是中性美女不需要逻辑。佳欣看着眼前单眼皮美女或者说是单眼皮帅哥假装柔弱无辜的诱人表情，居然有点怜惜起来。“其实我不是不喜欢你……”
　　“呵。”小筑轻笑，先干为敬了。
　　“你们……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啊？”
　　“什么？”
　　“我是说……你们……你们‘晋风’……很特别。”
　　“哦。”小筑手指一拈，打开扇子轻摇。“晋风会在风月场中可是一块金字招牌。总会原在扬州，雅聚群芳，高朋满座，盛名直入京师。我们金老板以前可是扬州晋风会的头牌，后来进京的时候被裕亲王爷喜欢上了，纠缠许久，还是十三爷帮忙之下，才过来德州这里开了山东地界的第一家晋风分会。”
　　连锁产业啊？“那，你们跟十三爷很熟么？”
　　“金老板和雅轩公子跟十三爷熟。”小筑含情脉脉地飞了一个眼色给雅轩，雅轩那边准准收到，媚气地一笑。
　　晕……性向全混乱啊！
　　没多久，胤祥就揽着雅轩起身。“我们去楼上雅房细细聊吧。”
　　佳欣第一反应，他们要去开房了。
　　血气上冲，看着一旁的佳妍，不禁脱口而出，“那我们怎么办？自己回去？你就这样把未婚妻丢在妓院里？”
　　“你想到哪里去了。”胤祥失笑。“雅轩是清倌人，我们不过到楼上听曲子继续聊天而已。当然是和你们一起上去啊。”
　　雅轩哦了一声，惊讶地看着佳欣，“十三爷，原来这位是您未来的福晋呀？好大的脾气哦。”她格格笑着，伸手过来用指尖撩过佳欣的脖子。
　　那里最为敏感，佳欣刹那间红了脸。“不是我！是我妹妹……”
　　佳妍在旁边没心机地乱笑。
　　“哦……”雅轩垂眸侧首，换了个暧昧表情，“原来十三爷喜欢姐妹通吃呀？早知道就叫小楼小筑陪你啦！”
　　“别闹啦。走吧。”胤祥点点雅轩的脑门，伸手拉起佳妍佳欣姐妹，一手一个，向着楼上走去。
　　雅轩等人施施然跟在后面，一面上楼，还一面哼着曲子。
　　佳欣依稀听见她们的唱词——
　　“人间极乐，地狱无门；女色刀刀，官禄争争；惟有此处，快活不能分，快活不能分……”
　　
　　

（1）


　上了楼，佳欣才知道自己彻底想错了。
　　也知道，胤祥这种人，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事。
　　这里的雅间，比佳欣佳妍见过的任何一个地方的卧室都要宽敞华丽，实在是有点现代的感觉了——宽阔的红木架子的大床垂着粉红色的帷幔站在房间中央。旁边是一眼温泉水池，雕花扶手，兽头喷嘴，热气蒸腾下给你极尽奢华的感觉。地上全部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很显然，床，浴池，地毯，都是为了可能发生的情色缠绵而准备的。然而最夸张的是，靠窗处摆的坐榻那里，竟然有一个波希米亚风格的玻璃酒瓶，里面盛着深红色的葡萄酒！
　　虽然知道时间已是18世纪，，有葡萄美酒夜光杯也不稀奇，但是那个造型那个样子，也实在太现代了吧？
　　胤祥司空见惯地坐下来。金雅轩摇了摇桌上金铃，唤人去地窖取冰块来。
　　“此酒是西洋贡物，”胤祥指着葡萄酒给佳欣看，“一会冰镇之后可以尝尝，是否与你们在西洋所饮的相同。”
　　佳欣咋舌。看看四周错落高低有许多大小坐榻，便寻了角落里的一个坐下来。
　　没想到，片刻之后送冰块来的，却是金风竹金老板本人。
　　“金老板。”胤祥紧张地站起来。
　　小楼小筑识趣地过去掩实房门，然后各据一方，摆出守卫之态。
　　“没事。”金风竹亲自动手冰酒，气质沉如深潭。
　　胤祥一把抓住她的手——这小孩对于年长女子的兴趣总是高于年轻女孩，恋母情结？——“佳欣佳妍不是外人，有话就在这里说吧。”他一改轻佻神色，脸色严肃。
　　金风竹呷了一口杯中酒，皱了皱眉头，放下来。“再多镇片刻吧。——十三爷，我今日见着了苏慕菲。”
　　“哦，她竟敢来找你？”胤祥眉毛一挑。
　　“不是，是在泰山奶奶庙偶遇。我见着她，她也见着我了。怎么会带她来？”
　　“出巡的消息传开之后，她连续三日用手段魅惑四哥，要四哥带她出来。既然她如此殷切，我们不如遂她心愿，静观其变。”
　　“你们胆子倒也不小。我没见你们带内廷四大高手出来。就不怕她有什么举动，危及主子安危？”
　　“不怕。你知道二哥带了谁来？”
　　“谁？”
　　“唐绾。”
　　金风竹终于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她们两个倒是棋逢对手。”
　　“是啊。唐绾是个实心眼的苦命人，她对二哥是真的痴情。二哥原本要带一个新宠的小妾的，一听说苏慕菲要来，吓得赶紧去找唐绾。唐绾之前被冷落得够惨，这下却是感激涕零，估计为他死的心都有了。她却不知道，要是二哥真有登临大宝的一日，第一个要除去的，便一定是她。”胤祥颇有些可惜地道。
　　金风竹叹了口气。“女子一旦痴情，必定下贱。苏慕菲和唐绾师出同门，却走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不过，你们也实在冒险。说到底唐绾不是你们指得动的，要是苏慕菲有所动作，恐怕遗恨千古。”
　　胤祥长叹，用手敲了敲额头，“是啊，让狗去咬狗也未必那么容易。金老板，我，或者四哥的功夫，真的完全比不上苏慕菲么？”
　　金风竹摇头。“你们学的是骑射为主的沙场功夫，两军对战时固然勇不可当，然而要论见招拆招擒拿刺探，远非她们天地会的敌手。”
　　天地会！
　　佳欣佳妍面面相觑。
　　原来……原来……还有这一出？
　　不但宫廷，面前的，显然还有武林？！四阿哥和太子的两位小妾，都是天地会派在朝廷卧底的无间道？而其中二阿哥的唐氏，却因为爱上无间对象而背叛师门，真心归顺？
　　什么嘛。“好三流的小说剧情哦……”佳欣喃喃自语。
　　佳妍奇怪地看着佳欣，“姐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嘘！”
　　幸好没人管她们。
　　金风竹正安慰胤祥，“现今她既然遇见了我，知道我在此处，必然不敢妄动。”
　　胤祥浓眉紧皱。“我现在并不担心苏慕菲。她到四哥府上也半年了，并未有什么特别举动，想来是有长期刺探的打算。现在的问题是……唉。”
　　“怎么了？”
　　“太子与索额图秘密书信被截，其中大逆不道的言辞不止一处两处。皇阿玛震怒之下，软禁了二哥，并火速召索额图前来德州。”
　　金风竹和一旁的金雅轩都惊得站了起来。“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是啊。若是给二哥下定决心，说不定唐绾反而是最危险的人物。她虽已叛出天地会，但天地会若是面对如此良机，又岂会白白放过？”
　　金风竹略微思量一下，立即做出决定。“我替你在外围看住情势。雅轩立即随你进宫，贴身卫护。”
　　胤祥投了复杂难言的眼神在金风竹的脸庞上。“你不去么？……皇阿玛还不知道你在这里呢。车驾一入德州，我就几次想告诉他，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我的好十三爷。”金风竹柔声笑道，笑声中却有沧桑阅尽之意。“多谢你不曾让皇上知道。若是知道了，见，还是不见呢？”
　　“娘——”金雅轩在旁边有些忿忿不平地喊了一声。
　　“行了。就这样吧，正事儿要紧。雅轩你去收拾一下。小楼小筑，去帮手。”
　　“是。”小楼小筑姐妹欠身，随着脸色不善的金雅轩而去。
　　金风竹再次倒了一杯酒。
　　浅浅饮了一口，闭上眼睛，似乎在享受无限回味。
　　然后她伸出双手，将酒敬给了胤祥。
　　胤祥凝视着酒杯沿上的浅红胭脂印记，却欲言又止。
　　“相见争如不见……金老板，唱首曲子来听吧。”佳欣第一次看到胤祥露出那种想伸出手去拥抱某个人，却又不敢的样子。
　　“不唱了。嗓子不好。回头叫雅轩唱给你听我作的两首新词好了。”金风竹居然拒绝了胤祥的要求。
　　——不知道为什么，佳欣忽然很想看到，眼前这个三十几岁的女人，要是换了现代的晚装，坐在夜总会里，唱一首林忆莲的“听说爱情回来过”，那样的话，一定会很赞吧。
　　“我下去招呼客人。”金风竹淡淡地起身离去了。
　　静默了一会，胤祥忽然转头看着佳欣佳妍，回复了他笑眯眯的表情。“要不要在这里洗下温泉？”
　　“你……为什么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都不避着我们？”佳欣语气颤抖地问。
　　“为何要避着你们？”胤祥反问。“你们就像透明的影子一样，永不会激起此时此地的任何涟漪。”
　　佳欣心中大震。“你说什么？”这个比喻，听起来倒像是在说穿越时空却面对历史无能为力的人们！
　　“没有什么——我一早就说过，对你们会绝对坦诚。况且，你们知道这么多对我也没有什么损害呀，是不是？”胤祥虾米都没发生过一样，单纯地笑。
　　“胤祥，”佳妍忽然叫他名字。“那个阿姨是不是会武功，还武功很好啊？是不是还会唱曲子，还会填词？还很有能力的样子……胤祥胤祥，我什么都不会，你会不会嫌弃我啊？我要不要跟那个阿姨学武功？还是学什么比较好呢？……”
　　胤祥噗哧一笑。“你将来是福晋，福晋福晋，学着享福就可以了。”
　　佳妍悄悄朝着佳欣扮了个鬼脸。
　　佳欣无奈地看着自己妹妹。
　　——气氛太过严肃沉重的时候，实在是需要些笨笨的可爱问题来调节舒缓一下。
　　佳妍不是没脑子，而是很多时候，自动承担了这个角色。
　　而可怜的佳欣，就事事操心，操心到老。
　　“跟我们说说这个晋风会的事情吧，趁着没人在，也没事做。”她大胆要求。
　　
　　

（2）


　“知道什么是天地会么？”胤祥眨眨眼睛问。
　　佳欣很想说知道，却只好摇头装不知道。
　　“天地会是大约三十年前忽然出现在福建南少林一带的一个武林帮派——他们说是武林帮派，实际身份，却是乱党。”
　　“乱党？”好有时代气息的词。
　　“不错。他们蓄发文身，以‘顺天行道’和‘反清复明’作为联络暗号。”
　　佳欣愣了下，急忙假装出吓了一跳的样子。“反清复明？好大的胆子！”
　　胤祥冷冷一笑。“的确大胆，不过，却是找死而已！”
　　佳欣这会真的打了个哆嗦。
　　她是汉族人。
　　她也是汉族人。
　　虽然在不一样的时代，历史早已经翻过了不一样的风云，但是她在想，要是自己真是古人，会有什么样的选择？
　　毕竟，1644年清军入关，到现在，不过四五十年光景。
　　老人们还记着前朝恩泽。
　　剃头匠还是个新兴行业。
　　“他们手段下作，网罗一批美貌女子从小开始调教，不但色艺双全，还练得一身绝佳武功。其中，最为优秀出色之人，便是苏二娘与唐三娘。你也知道了，她们便是太子和四哥的侍妾苏慕菲与唐绾。三年前太子和四哥二人南巡之时，她们二人百般媚惑，终于得以栖身王公宅院，密谋大事。”
　　“你怎么知道的？”佳欣很是怀疑。
　　“哼。皇子王孙所收房的任意一个女子，都会有朝廷专员追查出她的身家背景，三代九族。这有何难？她们二人的来历背景竟然一片空白，岂不惹人怀疑？尔后，唐三娘唐绾，却意外有身了。”
　　“怀孕了？”
　　“是。我们猜测，她们俱都有防身手段，唐氏有娠，实在是一个意外。而此事传开，京师异动连连，估计天地会中人逼迫唐氏流去胎儿，唐氏为保孩儿性命，最后向我们投诚，说出天地会内部详情。”
　　“那她的孩子……”
　　“生下来就被二哥杀死了。”
　　佳欣浑身一寒。“那她岂不是要恨死你们了？”
　　“怎么会呢？”胤祥笑得如魔鬼。“天地会之人曾经逼迫她服下毒药。我们便让太医告诉她说，因为毒药影响，她生了一个死胎。现在的她，的确很恨，不过恨的是天地会，恨的是她的师门。”
　　佳欣看看旁边的佳妍。
　　佳妍的脸色也听得雪雪白。
　　她们想象中的东西不外乎兄弟阋墙，风血夺嫡；而现今赤裸裸活生生的政治，阴谋，国仇，家恨，排布在她们面前，将梦幻中的肥皂泡，生生化作了恐怖片里的骷髅头。
　　过了很久，佳欣才有力气问道，“那么晋风会又是怎么回事？”
　　“是我们为了对付天地会而特设的人手。——你们可知睿亲王此人？”
　　佳欣佳妍都摇摇头不知。
　　“本不该称他亲王……不过他却实在是我大清不可多得的一世英才。若非是他，我大清如何能纵横关内，踏平天下？他的身后王位，皇阿玛身为人子不可悖父，一两代后不论是谁登继大统，总也会有匡复议正的一日。”
　　佳欣瞬间明白了。“难道是多尔衮？”
　　胤祥瞟她一眼。“是。晋风会俱是他在的时候，潜伏在中原武林中的一枚棋子。”
　　过去三代，未来三代。穿越过来原来不是谈谈恋爱那么简单，而是要面对一整个繁复的清朝。
　　“那现在……”
　　“金老板是这一代晋风会的掌理人之一。二叔裕亲王爱慕她已久，她却心系皇阿玛，为避裕亲王逼婚，不惜从扬州出走到这里。谁料到还是避不过一场风云。”
　　佳欣心中噔噔跳。“风云……究竟怎么啦？是……是太子要谋反么？”
　　“嘘！”胤祥忽然将一根手指压在她的唇上。“东西可以随便吃，话可不能乱说。”他笑嘻嘻地转头，“小妍有没有兴趣和我今夜圆房？”
　　佳妍没料到这个人的跳跃思维如此之强，反应过来之后一脚踢了过去。“你想也不要想！大色狼！”
　　胤祥嘻嘻笑着闪身避开。
　　门外传来轻轻叩击。
　　“十三爷，雅轩公子收拾好了，这会是否启程？”是小楼的声音。
　　“不。”胤祥看了看天色。“再等一个时辰，夜深人静才走。”
　　“是。”
　　“一个时辰可以做很多事了哦。”胤祥再转回来。
　　“你要干嘛啊？”佳妍真被吓到。佳欣也跨出半步挡在妹妹面前。
　　“不干嘛。只是你们两个抓紧点，可以在这里好好泡个澡，再眯腾一会儿。”胤祥笑吟吟地向门口走过去，“我叫婢女来服侍你们，再拿些干鲜果品免得你们口干。害怕被人打扰的话就叫婢女把门反锁——我一个时辰之后来接你们。”
　　他竟然把佳欣佳妍抛在房间之中，一个人就这样子走掉了。
　　“你说他去见金雅轩还是金风竹了啊？”佳妍摊摊手，无奈地问佳欣。
　　“金风竹。”佳欣毫不犹豫地说。“没发现他喜欢老女人吗？”
　　“……姐，”佳妍可怜兮兮地把佳欣的脸蛋拨过来，“那他会不会比较喜欢你多过喜欢我？”
　　“我是老女人吗？”佳欣气急败坏。
　　一个时辰之后，果不食言，胤祥带着金雅轩过来接走佳欣佳妍，乘坐一辆小马车回到行宫。
　　金雅轩贴了胡子，脸上不知道涂了什么东西让肤色变黑，描浓了眉毛，看起来稍稍男性化了一点。黑灯瞎火之中，还真分辨不出她是女身。
　　“对了，雅轩，”胤祥将一块令牌交给车夫，马车直接驶入了行宫后院。“上回我吩咐长荣之事，没有别人知晓吧？”
　　闭目养神的雅轩睁开双眸，晶光闪闪。“金长荣误伤了四爷，已经被娘处死了。”
　　“哦。”胤祥淡淡应了一声。
　　佳欣按下差点有所反应的佳妍，继续装作假寐不醒。
　　要命。
　　误伤四爷……四爷什么时候被误伤过？
　　不就是刺客行刺，杀死了那拉念慈的那一次么？
　　他现在等于明说出来了——那次指示行刺的人，就是我。
　　佳欣怎么能醒？
　　难怪胤禛和那拉氏都似乎心知肚明，作案者不是索额图也不是外人，而是身边亲密的兄弟。所以怨恨，所以心寒，所以无可奈何。
　　——这个时代所遇见的人，哪个手上没有几条人命？哪个心中不是城叠府障，狠毒深沉？
　　为什么会这样？
　　虽然明知道越是地位高尚就越免不了满手血腥。天下至尊的皇帝，就是天下第一的杀人犯，屠夫，刽子手。但是眼前这些活生生，近得可以触摸的俊男靓女们，为什么也全都有着那么可怕的背后，那么残忍的内心？
　　还是，必须要跟他们学会，不把杀人当作残忍，不把染血当作肮脏，这样子的心理素质，才可以？
　　佳欣在梦中叹气。
　　自己也许做得到。
　　小妍呢？
　　短短的路程，很快就将几人送进了内苑。
　　胤祥唤醒佳欣佳妍，拉着她们的手从马车上下来。
　　忽然，旁边一个小太监失魂落魄地奔过来，一时不防，差点撞在了佳欣身上。
　　“搞什么？”胤祥厉声斥责。“这么晚了，狼奔豸突的，像什么样子？”
　　“爷……爷……十三爷……”小太监两腿哆嗦着跪下来。“奴才……急着送信。”
　　“送什么信，给谁的信？”
　　“送给四爷的，家信，随着六百里加急邸报来的信。”
　　“家信要六百里加急作什么？……拿来。”
　　胤祥展开信笺。
　　微茫的月色下，他吃力地阅读上面的文字。
　　然后脸色刹那凝成冰霜。
　　“……怎么了？”佳妍小声问。
　　“没什么。”胤祥转头，用阴影藏住自己脸色。“四嫂小产了。”
　　
　　

（3）


　“我睡不着。”佳妍在枕头上辗转。
　　“我也睡不着。”佳欣叹了口气。“有没有种感觉，我们在上速成班？”
　　“嗯。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连着来。”佳妍叹气，“想好好谈个恋爱都不行。”
　　“……我明白了。”
　　“姐你明白什么啦？”
　　“胤祥之所以能越过胤禛，替父祭祀泰山，是因为胤禛的福晋小产，他急着赶回去。”
　　“好可怜……流产了。之前被瓶子砸到也没事，怎么说流就流啦。不过在古代好像生小孩很艰难，流产也很常见，真的是为了这个理由吗？”佳妍其实一点也不懵懂无知。
　　“皇上的偏爱当然也是一个理由……但是四嫂流产让这件事情有了比较好接受的借口。如果皇帝真的表现出在胤禛和胤祥之间如此偏颇的话，很难想象日后的雍正会那么倚重他的十三弟……事实上，这两个人的关系简直是匪夷所思，虽然面上是好，可是都是基于共同反对太子这个基础上的。很难想象日后能够一君一臣各安其位啊……说到底，是胤祥这个人匪夷所思，实在太奇怪了。胤禩也很奇怪。一切都奇怪死了，真的不知道怎么会变成后来的样子。”
　　“姐，你对历史知道得还挺多啊。”
　　“以前我们坛子里，有姐妹是把清史稿清实录一页一页抠的啊……可惜不是我，不然现在就爽了。我的水平，也就百度女王而已了，唉。要是当时沉迷那阵子，肯定还强些，可惜时过境迁，都是三四年前的事情啦。”
　　“可是什么历史书上都不会写晋风会这种东西吧。”佳妍怔怔看着床顶。“还有什么天地会苏二唐三的……我只知道陈近南和韦小宝。”
　　佳欣忍俊不禁。“照胤祥的说法，康熙年轻时候还不一定有没有天地会的存在呢。小说家言，不能当真的。——你刚才有说什么来着？”
　　“陈近南，韦小宝？”
　　“不是，你说四嫂被瓶子砸到也没事，却忽然说流就流了？”佳欣坐起身来，皱着眉头。“这会不会也在胤祥的设计之内？”
　　“姐你别傻啦。十三不是那种人。”
　　“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不是啦，他对于自己不喜欢的人是狠，但是对自己喜欢的人是绝对不许伤害的。”
　　“……你知道他喜欢四福晋？”佳欣震惊。
　　“切，我又不傻。”
　　“那你还要嫁给他？你不会……吃醋吗？”
　　“所以我说都没时间来谈恋爱，让他爱上我啊！姐你放心吧，等风平浪静以后，我们多相处一下，我一定会把他的恋母情节扭转过来的，嘻嘻！”
　　佳欣又一次无语了。半晌才道，“你快点睡觉吧。我去洗手间。”
　　“哪来的什么洗手间，去茅房就茅房嘛。你轻点哦，不要吵醒小红小兰她们，省得她们又跑过来送茶送水，嘘寒问暖，‘主子渴不？’‘主子饿不？’，烦死了。”
　　佳欣套上鞋子，走了出去。
　　花园里静悄悄的。月色如水银流淌。
　　下意识地向隔壁小院踱过去。
　　隔着一道可以轻易打开的月洞门，就是胤禛住的小院了。先前胤祥拿了信就赶去那里通知胤禛了。
　　佳妍的话还在心头萦绕。——他不允许自己喜欢的人受到伤害么。
　　记得那次在永和宫侧殿的时候，他抱着自己，说，“以后，我会保护你。”
　　佳欣看着月亮。自己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想到他，牵挂他，记住他说过的话？计较他的爱与不爱，介意他的人品形象，窥探他的命运未来？
　　呜咽的箫声忽然传到耳朵里。
　　很低，很轻，很压抑的箫声——是箫声吧？笛子清凉，箫低沉。
　　佳欣循着声音走过去。
　　后院的后院。曲径通幽之处，一个小小泉眼，旁边坐着一对白衣兄弟。
　　胤祥服母丧三年未满，常常穿着雪素白衣，在堆锦织绣的王公贵族群里扎眼得很，佳欣早已经习惯。
　　另外一个却是穿着白色的内衣而已。
　　胤禛正在吹箫。
　　沉郁的眉眼，配着沉郁的箫声。
　　他在凭吊自己未及出世就离去的小孩吗？
　　一曲吹罢。
　　胤祥将手搭在胤禛肩头。
　　胤禛却长身而立，将他的手拨开。
　　他似乎带着怒意转身，一转身，就正正面对了站在那里看的佳欣。
　　佳欣苦笑了一下，知道避让已经不及，也就坦然站在那里。
　　“好丑的头发。”胤禛看着佳欣，第一反应竟是这句。
　　佳欣低头，看着自己明明很美丽的，海藻一样打卷，有着巧克力色泽的长发，心中有些愤然。
　　好歹胤祥看见的时候，说的是一句“好奇怪的头发”，没有直接说丑。
　　然后佳欣看到胤禛朝自己走过来。
　　走了一半，忽然如猛虎扑食样扑过来。
　　不至于吧，小孩流产了，就疯掉了？
　　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小孩，不是已经有一堆儿女了么？佳欣被扑倒在地上的时候，还在无聊地想。
　　然后听到兵刃破空的声音，忽然明白过来。
　　速成班在继续运作。
　　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可是胤禛压在身上，佳欣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一点也看不到。
　　只能感觉到胤禛的脉搏和心跳。听着外面从极静变得极吵闹。
　　“十三爷让开！”饱含恼怒和自信的女声。
　　是……金雅轩。
　　兵刃相击声。
　　佳欣急着看清事件始末，下意识地想要推开身上的胤禛。
　　却感觉到这具身体软绵绵的毫无力道。
　　……怎么回事？
　　几乎是以相拥的姿势环抱着胤禛坐起来。
　　手心湿漉漉的，抽回来，放在眼睛底下仔细看……是红色么？是……很深很深的红色。
　　胤禛受伤了。
　　是肩膀。月光被打斗的人遮得时有时无。佳欣终于看清楚胤禛的肩上一片血肉模糊。
　　“我没事。”他挣开了佳欣的怀抱，却反手将佳欣搂入自己怀中，就地滚倒。
　　这才看到雪亮的剑光从刚才坐着的地方旋过去。
　　“贱人！”金雅轩的扇子也到了。扇中似有钢铁之音，将那名施袭的黑衣人逼退几步。
　　佳欣气也喘不过来，忽然想起来去寻找胤祥的踪影。
　　他不在？去哪里了？
　　去叫人了么？
　　“走！”胤禛拉着佳欣爬起来，向着她来时的小院跑过去。
　　跌跌撞撞走了几步，佳欣忽然反应过来。“佳妍在那边……不要往那边走，不要把贼人引过去！”
　　“还顾得上那么多吗？”胤禛厉声喝斥她。“看看后面！”
　　佳欣扭头一看，惊得呆住。
　　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几幢院落的屋顶上竟然燃起火苗。
　　重重的喧哗声。兵丁影踪四闪，模模糊糊能听到有人大喊护驾云云。
　　谁会来管得到这里？
　　“想走？没那么容易。”
　　一个女子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身后跟着数个黑衣人，俱都持着明晃晃的刀剑。
　　胤禛停下来脚步。“苏慕菲，我待你不薄！”
　　“是啊是啊。”就算月色下看不清楚，佳欣也感受到了这位苏慕菲苏二娘一改平时温婉模样，散出浓烈的妖毒气质。“四爷待奴家很好，至少没有让奴家尝受十月怀胎的辛苦！奴家要好好谢谢四爷才对！”
　　她身段如蛇，手中武器是一条长鞭，如同吐信毒蛇般耀武扬威。
　　“你想怎么样？”胤禛跨前一步，将佳欣护在身后。
　　“呵呵呵呵，你说呢？杀掉皇帝，杀掉太子，杀掉你，杀掉胤祥，清国无主，基石动摇，则我大明即可卷土重来，光复我汉家天下！”
　　“师姐想要杀别人我都没有意见。”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响起来。“可是这太子，可万万杀不得。杀掉四爷十三爷，甚至杀掉皇帝，都无所谓，正好可以让太子登基，新君践阼，甚好甚好。”
　　佳欣苦笑着转头，看着屋顶上如仙女飘落的唐绾唐三娘。
　　她两手缠着长长丝带月下飘舞，虽然只有一人，却令得苏慕菲那边全体震退半步。
　　佳欣不由猜测，难道真的会如小龙女一般，以丝带作为武器么？
　　仔细看时才发现，她的丝带尖端居然连着利刃，乃是一种变形的刀剑。
　　“好好好，不杀太子，我们先合力杀了四爷再说，好不好？”苏慕菲娇笑。
　　“你可以独立去杀四爷。不过我可不会保证，会不会趁你对敌之时偷施敌手。毕竟，只有杀掉你，太子的性命才最牢固，对不对？”唐绾语气带着讥嘲。
　　“你们原先不是准备月圆之夜动手么？”胤禛忽然镇定地发问。
　　苏慕菲拿手掩住嘴巴。“哎呀，爷，您连这个都知道啊？”她格格娇笑，“本来是月圆之夜才动手的，只是今儿个我去泰山奶奶庙上香的时候，却遇见了金风竹！怎么啦，怕了，把金风竹金老板找来护驾？呵呵，那就趁你们到处找援兵的时候，来个雷霆不备！我倒要看看金风竹来不来得及救眼前任人鱼肉的你！”她瞟了一眼唐绾，“至于师妹呢，我早就求过师傅啦，大不了留胤礽一条生路，待我们推翻狗皇帝之后便将他手脚筋脉挑断，交由师妹处理，或结为平民夫妇，或隐居山林不问世事，岂不美哉？”
　　唐绾显然被说的心中一动。
　　佳欣急了，“别信她，太子在怎么会国基不稳？她可以不杀四爷十三爷，却绝对不会不杀二爷，千万别信她，只有杀了她才是正途！”
　　胤禛转头看了佳欣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佳欣咬着下唇，额头上的汗已经流下腮际。
　　胤禛忽然伸出袖子，帮佳欣擦了擦汗。
　　唐绾和苏慕菲还在对峙之中。
　　佳欣看见不远处的火势似乎慢慢小了下来，喧哗声也渐歇。
　　“你们来了多少人？”胤禛忽然皱着眉头问。
　　“作什么？”苏慕菲有点奇怪。“告诉你又何妨，我们出动了四位香主和三十六名弟兄。两位取狗皇帝，一位取胤礽一位取胤祥，至于你，就由我来料理。”
　　胤禛居然笑了出来。
　　一向冷淡的他，笑起来的感觉，竟是云淡风情，十分潇洒好看。
　　“天地会四大香主，也不过如此，亏得十三弟为了你们如此殚精竭虑。”
　　“什么意思？”苏慕菲有些许不妙的预感。
　　“意思就是，我们扈驾随行，怎么会蠢到连四大侍卫也不带？”
　　胤祥从刚才的小院当中慢慢走出来。
　　随在他身后的，是四名看起来样貌普通，却散发出传说中高手气质的四名太监。
　　不就是随行的十四名太监中的四名么？
　　难道他们就是什么四大高手，四大侍卫？
　　跟在后面的，还有密密麻麻，填满了空间的，弓箭手。
　　
　　

（4）


　苏慕菲脸色大变，向后跳上高一层的屋檐，然后撮唇发出尖利的啸声。
　　啸声回荡在夜空中，毫无呼应。
　　“没用的。”胤祥冷冷走出来。“你的四大香主，两个已经就地正法，两个在这里。”他一挥手，身后有人扔出两个麻袋，隐约可见袋中人形。
　　苏慕菲剧烈地喘息着，花容变得扭曲。“我不信……不信！”
　　“不信？”胤祥轻踢一脚，麻袋中传出呜呜之声。“认出你同党的声音了么？——要不要打开麻袋给你验查？不过给你验了你也未必能认出他们，”他嘻嘻一笑，“他们现在像猪头多过人头。苏二娘，你好歹是个女人，也算个漂亮女人，你一定不想变成猪头的样子吧？”
　　“狗贼！”苏慕菲气得浑身发抖。“好狗贼！”
　　“数到三，你是要束手就擒，还是要四大侍卫出手？”开口的是胤禛。他肩伤不轻，自然想快些结束这场闹剧。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苏慕菲忽然仰天狂笑起来。“别人都可说这话，只有你，胤禛，只有你，你不可以！”
　　“你觉得我会对你手下留情？”胤禛皱眉。
　　佳欣觉出来他身体虚弱，连忙用力扶住。
　　“你对我的确是够无情无义，可是那拉含笑呢？”苏慕菲笑得如同女鬼。“她为何三年之内连续掉了两个胎儿？为何原本骑射壮健的将军女儿，身体会一日日虚弱下去？”
　　胤禛神情大变。
　　佳欣偷偷回头看——胤祥也是。他紧紧握拳，薄唇紧咬。
　　“我不认为，你有机会落毒。”胤禛神情冷峻。
　　“不是毒。是魇镇。”苏慕菲得意地仰头而笑。“不止是那拉氏，还有太子妃石氏，还有大内公主，还有一大批人，我只要拿到生辰八字，就即刻传递给我会中人。自有顺天行道的高道作法，将你们清狗性命，消磨得奄奄一息！”
　　胤禛回头看了看胤祥。
　　满人笃信撒满，对于魇镇之事颇为相信；然而在生辰八字的保密程度上，却不如汉族皇朝那般严密谨慎。
　　“胡扯。”胤禛抬头大喝。“爷的生辰八字你也知道，为何不见什么病痛虚弱？十三弟的生辰八字作生日时你也得知了，十三弟却好好的丝毫无损！”
　　“你们爱新觉罗家的男人，的确不好对付。”苏慕菲阴狠地逼视两人。“你们一族有天神佑护，数位高道耗尽血气，也只能让你们夭寿数十年而已，却不能够有什么即刻效用。那拉含笑却不同，高道作法之下，三个月内，她必定陨命……呵呵呵呵呵呵，胤禛，你要是杀了我，你老婆就等着陪葬吧！”
　　“妖孽！”胤禛气得大骂，却方寸不乱。“若是不杀你，又待如何？”
　　“若是你乖乖放我走，哦呵呵呵呵，我或许将为她延命的窍门对你透露一二，你立刻飞马赶回京师，或许还来得及……”
　　“不要听她的。”胤祥沉声喝道。“四大侍卫！”
　　“在！”应声如雷。
　　“将这妖女拿下！留她一口气在，酷刑拷问，不怕她不从实招来！”
　　“不错。”胤禛狠狠地附和。“即刻拿下，快！”
　　苏慕菲疾退三步，长鞭啪啪挥响，身后的数名黑衣人已经冲在前面。
　　一时间箭矢如雨。
　　苏慕菲转身欲逃。
　　“师姐想去哪里？”
　　唐绾不知何时已经堵在她的身后。
　　苏慕菲看了看四周，跺脚。“唐绾你这个贱人，你可知你的儿子并非是被师门毒药害死？”
　　“哦？”唐绾柳眉微蹙。
　　“是胤礽杀了他！信不信由你！况且，康熙就要废立太子，你眼前这两位，都是恨不能将胤礽剥皮喝血的兄弟，你帮他们，就是替胤礽找死！”
　　唐绾被她言语所迷，动作一窒。
　　苏慕菲乘隙冲了过去。
　　一枚折扇挡在面前。
　　金雅轩俏立当场。“娘常常对我夸奖苏二娘苏阿姨的鞭法无双，雅轩总想领教领教。今日终于有了机会，还请苏阿姨不吝赐招哦。”她甜甜笑着。
　　短短时间，身后四大侍卫已经将苏慕菲带来之人料理干净，正围成圆环，逼住了苏慕菲的来路去路。
　　“天亡我也——”苏慕菲仰头长叹。
　　就在所有人都一位她要束手就擒之际，苏慕菲却忽然原地拔起！
　　箭矢不敢妄射，四大侍卫和金雅轩齐齐动手——
　　苏慕菲却又原地落了下去！
　　她径直踏破瓦片，落下房中！
　　佳欣不受控制地尖叫出来，“……小妍！”
　　她拔腿就要冲进房中，却被胤禛死死拉住。
　　一个人影从她身边掠了过去，直直扑入房门。
　　“十三爷不要添乱！”金雅轩丝毫不给面子，将胤祥挡了出来。
　　门打开。
　　金雅轩拉着胤祥首先退出来。
　　四大侍卫半步半步后退。
　　终于，苏慕菲怀中抱着佳妍，凌厉而警惕地一点一点走了出来。
　　佳欣浑身如同冰水浇透。“放开我妹妹！”
　　“不放。”苏慕菲居然开心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们不会为了她而放我走。那我不如能拖一个拖一个，不仅四福晋，连未过门的十三福晋也一起拖来垫背。黄泉路上，定不会孤独。”
　　佳欣脚下一软，踉跄跪了下去，竟连带着胤禛亦险些摔倒。
　　两名侍卫上来扶住两人。
　　“怎么啦？”佳妍揉揉眼睛，终于从梦中醒了过来。“这么多人……干嘛啊？”
　　众人愣愣看着她。
　　难道外面喧哗这一大阵子，她一直熟睡着？
　　厉害……佩服！
　　“好冷啊……”佳妍喃喃抱怨，忽然阿啾打了个喷嚏。
　　苏慕菲也是愣愣看着她，第一次见到这么迷糊懵懂的人质。
　　佳妍抬头看了看苏慕菲，“哦，苏格格啊……”反手就抱住了苏慕菲，向她的胸前柔软处蹭蹭。“我再睡一会哦……到了再叫我……”
　　然后就软趴趴地滑了下去。
　　苏慕菲不及反应，就这么任佳妍滑落她控制之外。
　　电光火石之间，四大侍卫手中暗器劲射，细如牛毛的银针已经射入苏慕菲的脖颈和脉门。
　　金雅轩揉身而上，揽住佳妍腰肢，将她带了出来。
　　佳欣扑过去，却晚了胤祥一步。
　　“你吓坏我了……”胤祥紧紧搂住佳妍，密密亲吻印上她的额头。
　　佳妍身子一扭推开他，“好痒，呵呵……姐姐！”她转身投向佳欣怀抱。
　　“你……”佳欣有点意外地看着一丝睡意也无的佳妍。“你是装的？故意的？”
　　“是啊！”佳妍笑嘻嘻地抱着佳欣。“我又不是猪，怎么会睡那么熟！也吓坏啦，姐姐快点抱抱抱抱！”
　　佳欣气得推开她。“以后不许做这么危险的事！”
　　“姐姐保护我。”佳妍无邪笑着，“胤祥也保护我。——所以呢，我也要保护我自己。”
　　佳欣的怀抱不要她，身后还有胤祥等着。佳妍飞鸟入林一般依偎入胤祥怀里，又是阿啾一个喷嚏。“我好像真的感冒了哎……”
　　“现在就带你回去喝姜汤，睡觉。”胤祥一个公主抱把佳妍抱起来，拥着她走向另一头的小院。
　　还说没有时间谈恋爱……这不白忙中谈起来了么？
　　佳欣看着胤祥和佳妍消失的方向，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再看苏慕菲那边，四大侍卫正用牛筋将她捆缚起来，也不知道是否还有气。
　　金雅轩事不关己地站在一边，打量的视线正射向佳欣。
　　随侍的太医早已准备妥当止血药物和纱布盐水，胤禛叫人就地搬了个坐榻，一面处理伤口，一面听候侍卫回报战果。
　　看着胤禛咬牙忍住盐水擦洗肩膀伤口的疼痛，继续冷口冷面吩咐事情的样子，佳欣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金雅轩向着佳欣走过来。“你的屋子不能睡了，去我那里一起挤挤吧。”
　　佳欣看了看四周，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些多余，便茫然点了点头。
　　走了几步，忽然无意识地回头看看，然后随口问，“唐绾怎么不见了？”
　　金雅轩长臂一伸，揽住佳欣肩膀。“果然不愧是十三爷盛赞的蓬莱格格。”她的语气充满了神秘。“好戏并没有完。压轴的，还在后面呢。”
　　
　　

（1）


　回到古代两个月，出场人物近四十个。
　　佳欣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透支……绝对是透支自己的生命。
　　比如现在，明明很困很想睡觉了，却看着金雅轩坐在旁边写字而没办法入睡。
　　“可以问一下你在写什么吗？”既然睡不下去，只好起来。
　　“我在模仿别人的笔迹。”金雅轩很和善地回答。
　　“模仿笔迹？模仿谁的笔迹？”
　　“唐绾。”
　　“……为什么？”
　　“你猜猜看？”金雅轩朝着佳欣眨了下眼睛，很俏皮又很快活的样子。
　　“我猜……”佳欣苦笑。“你们该不是想要把天地会谋刺这件事情，推到太子的头上吧？”
　　“我就知道你能猜对。”
　　佳欣重重叹了一口气。“我大概能猜到，但是还是不明白你们具体会怎么操作。能说给我听听么？”
　　“很简单。把苏慕菲做过的事情推到唐绾身上就可以了。”
　　“这么简单？怎么推？那么多人看着。”
　　“那么多人都是我们的人，何况他们也面不了圣。”
　　“所以，你现在正在伪造字纸证据？”
　　“这些只是辅助。关键在于，只要唐绾开口承认，还怕圣上不信？”
　　佳欣抖了一抖。“我脑子很乱。你们究竟准备怎么说？说唐绾是天地会的卧底，今夜引人来行刺，结果掉落了你们的陷阱被抓……对了，圣上呢？这么大的事，没有惊动他么？”
　　“呵。”金雅轩放下毛笔，满意地看着自己作品。“他去晋风会见我娘了。十三爷就猜苏慕菲既然在泰山奶奶庙见着了我娘，必定会提前行动，所以连夜面圣，告诉圣上我娘就在德州。圣上果然即刻起驾——否则我们必不敢如此冒险，引虾入瓮。”
　　“那如何解释苏慕菲此人？”
　　“唐绾苏慕菲她们当时都是太子爷出钱赎身的苏州和乐坊清水倌人，然后再由太子转赠给四爷。所以责任还是要太子爷来担。苏慕菲自然也是乱党之一，只是已然击毙，四爷身上挂彩，就是最好的清白证明。”
　　“原来连四爷的受伤，也是事先安排？”
　　“也不算事先安排，只是见机行事而已。”金雅轩拿了两张字给佳欣看，问道，“像不像？”
　　佳欣摇摇头，表示自己看不来笔迹。“那么，唐绾又如何会承认这一切？”
　　“苏慕菲不是告诉了她么，她的孩子是二爷杀死的。我们的人正在设法以此诱动她……若是不成的话，只好找人替她开口了。”
　　“找人替她开口？怎么替？”
　　“格格觉得我和唐绾的身形差得多不多？”
　　“你们两个差不多高……胖瘦也相仿……难道你要化妆……我是说，易容，易容成唐绾的样子？”
　　“呵呵……反正圣上也没有见过几次唐绾，见过了也不会很有印象。四爷和十三爷都说我是唐绾，那我就必定是唐绾无疑了。”
　　“那太子爷呢？他总是认得唐绾的。”
　　“索额图来之前，他没有面圣机会了。”金雅轩冷酷地说。
　　“皇上真会相信，太子与天地会有所勾结？”
　　“不用皇上相信，只要心中存疑就好。事实上，我们不指望，也不需要唐绾供出太子在背后指使之语……那样的话，圣上反而会起疑心。”
　　“我明白了。”佳欣细细咀嚼其中奥妙。“就算唐绾谋刺之事与太子毫无关系，太子也逃不掉一个监管牵连之罪，皇上反而会自行思考，加上索额图之事，心中对太子的芥蒂只会越来越深。如果让唐绾直言太子在幕后谋划，反而会让皇上起了疑心，认为可能有人栽赃暗害太子，对不对？”
　　“格格真是奇才，只凭几句话便能如此通透明白，只可惜了，不是男儿之身。”
　　佳欣苦笑。“是男儿又能怎样，做官么？”
　　“是啊。出将入仕，一直是雅轩从小的宏愿。”金雅轩站了起来，望着东方微微露出的曙光。“只可惜此身不争，只得以色事人，终归沦为下贱。”
　　佳欣看着她瘦削的肩膀与挺拔的身姿，一时无语。
　　希望……希望她在这一世之后，能够暂停轮回，直到20世纪的时代，再去做一个扬眉女子，得偿心愿。
　　现在，她却只能岔开话题。“雅轩姑娘会易容术？”
　　“是啊。”金雅轩回头看着她。“格格想学？”
　　“嗯……”佳欣看了看自己接近一百七十公分的身高。“教我也扮男装玩吧，如何？”
　　“呵呵。”金雅轩爽朗一笑。“这有何难？七日之内，包您学会。”
　　天亮以后佳欣才终于睡着。
　　金雅轩一夜不眠还十分精神，一早就出门离去。
　　想必胤祥，甚至受伤的胤禛，都还在支撑精神，继续汲汲营营吧。
　　佳欣却管不到这么多了。不管历史要她过来究竟是干嘛的，好歹先保重自己的身体健康为上。
　　睡醒来已经是日暮时分。撩开帐子，便看见金雅轩和胤祥两个人正在旁边的一张小桌上吃饭，边吃边聊，相谈甚欢。
　　这些人……一点尊重别人私密空间的概念也没有吗？
　　佳欣有些郁闷地坐起来，拿过来桌上的镜子照自己。
　　刚来时候的猜测没错，古代的镜子不是到处都像现代那么清楚的。宫里虽然是水银镜，行宫却只是铜镜而已，比饼干筒清楚不了多少。佳欣实在也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好看与否，只得素面朝天地爬起来。
　　“蓬莱格格醒了。”胤祥看了她一眼，有点讥笑地问，“要不要叫侍女来伺候梳头？”
　　“梳什么头。”佳欣懒得理他。“天都黑了，马上又该睡觉了。——好香！”
　　桌上的菜粥和炸馒头片将饥肠辘辘的佳欣刺激得牙也不刷，脸也不洗地冲了过去，伸手抓来就吃。
　　“我记得你以前都是一醒过来先找妹妹的。”胤祥笑着看她，“怎么这回是先找吃的来了？”
　　“因为——”佳欣差点被馒头噎到，连忙拿水喝。“可能是因为，因为我知道你会一定好好照顾她。”
　　胤祥深深地看了佳欣一眼。“索额图明日就到了。”
　　“是么。”佳欣一点也不关心，直到吃完六片馒头和一碗菜粥。
　　“嗯……”她看向金雅轩。“你已经演完了戏了？”
　　“没有。”金雅轩耸耸肩。“砸了。”
　　“什么砸了？”
　　“唐绾昨夜答应合作，我们考量再三，还是带她去面圣了。结果——”
　　“怎么了？”佳欣紧张地问。
　　“她当着皇上的面，咬碎牙齿里藏的毒药，自尽了。”
　　佳欣一愣。“她以死来证明些什么呢？”
　　“自然是保太子无罪。”
　　佳欣思考了片刻，忽然问，“既然砸了，你们为什么还这么轻松这么开心？”
　　“事情总有变数。只要大致目标不至于偏离，就算成功。你可以说她以死明志，也可以说她畏罪自杀。”
　　“她没有说出事情真相？”
　　“没有。前面的都认了。要是不认，我们埋伏的人，可以立即要她死。——一切按部就班，她承认自己引来天地会同党欲图谋刺圣驾，她却忽然痛哭力陈太子无罪与此事无关，然后服毒。”
　　佳欣翻了个白眼。“哈，这样不是显得欲盖弥彰么？比之前设想得还要好，皇上现在一定怀疑死太子了。”
　　雅轩拍拍手。“要是唐绾有格格这么聪明，就不用死了。”
　　胤祥悠悠接口。“要是有佳欣这么聪明，又怎么会痴恋上二哥？”
　　“哦？”金雅轩跟他抬杠。“难道聪明的女子只应该喜欢上我们聪明的十三爷么？”
　　胤祥干笑两声不语。
　　“对哦，”佳欣忽然想起来。“我今天还住在这里么？我们的屋子修缮好没有？”
　　“给你们重新安排了一处地方。”胤祥指了指门外某个方向。“不过你最好还是住在这里吧。小妍感了风寒，太医嘱人不可近前，以免染上。”
　　“啊！”佳欣大叫一声，套上外袍就冲了出去。
　　胤祥在背后看着她没经过处理的现代卷发，叹了口气。“她人那么漂亮，为什么头发却一点也不漂亮？”
　　“没有啊，”金雅轩面无表情地驳斥。“我觉得挺漂亮的。”
　　
　　

（2）


　一切都风平浪静，除了佳妍患了重感冒之外。
　　两天了，佳妍说话还是发不出鼻音。
　　“姐姐，李去拉里啊？”佳妍一边擤鼻涕，一边在佳欣身边跟前跟后。
　　“我去帮你找人来洗手帕。你又用掉一盒子了。”
　　一盒子手帕是十二块，原来古人也用“打”来记数。丝绸的手帕很是柔软好用，佳妍的鼻头一点也不红。
　　“好浪费哦……要是有卫生纸就好了。”佳妍嘟起嘴。
　　“恭喜，这句话居然一个N声母也没有，现在你说话一点也不像湖北人啦。”
　　“不是只有湖北人发不出来啊，很多地方的人都是这样的。”佳妍郁闷地说。
　　“哈，对哦，好像广西人也是……哈哈哈哈！来，乖小妍，说句‘我要喝牛奶’来听？”
　　“去死啦……我才不要喝流莱！”
　　佳欣狂笑两声，拿着一盒子脏丝帕出门。刚出门，就碰到拿着一盒新丝帕的小红，小宫女赶紧将脏的接过去。
　　“哎，”佳欣顺口问，“怎么这半天都不见十三爷？他去看四爷啦？”
　　“没有啊，”小宫女回答，“十三爷去皇上那儿好一会了，四爷也正起身过去呢。”
　　“嗯？”佳欣皱起眉头。胤禛的伤比起“刻意安排”所能接受的程度要重了不少，这两日一直卧床休息，这会儿竟然强撑着去面圣？出了什么事么？
　　佳欣算算时间，忽然警醒过来，抓住小红问，“是不是有什么人来了？”
　　“什么人啊？”小红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呀。”
　　“算了。”佳欣自己冲了出去。“好好照顾小妍，照顾不好我打你们屁股！”
　　小红吓得吐了吐舌头，赶紧过去给佳妍添茶。“妍格格，您可千万在欣格格面前说奴才几句好话啊。”
　　“放心吧。姐姐不会打李们的。——真的没有人来么？”
　　“嗯……”小丫头歪着头想了想。“午前有几匹马来了。有马的话，应该也有人吧？”
　　“辣些马看起来累不累？”
　　“嗯！”小红夸张地比方，“累得直喘气呢！”
　　佳妍垂下眼睛。“真的来啦。”
　　“什么来啦？妍格格你来那个了？”
　　“没有！去吧去吧，去洗手绢吧！”佳妍笑着把婢女推走，回到床边坐下，脸色慢慢灰暗下来。
　　索额图来了。
　　“格格请留步。”还没走到圣驾驻扎的小院，佳欣便被意料之内地拦了下来。
　　“知道。我不过去。”她对着明显是那夜四大高手其中一位的太监大绽笑脸。“我只是有事想找十三爷。他在里头么？”
　　“在。”太监颇为和气。“不过估计一时半会出不来了。”
　　“哦？”佳欣浑身肌肉都紧张起来。“怎么啦，被皇上骂了？”
　　“怎么会呢。”太监笑道，“十三爷正和太子爷下棋呢，皇上和索相在一边儿看着。”
　　下……棋？
　　皇上和索额图，难道一边坐一个？
　　索额图坐在太子身后，皇帝坐在十三身后？
　　佳欣想象了一下里面的情形……好诡异。
　　“那……四爷在不在里面？”
　　“先前在，不过这会支撑不住，已经回去歇着了。”太监给佳欣指了一条明路。
　　“多谢多谢！”佳欣想了想，顺手把自己手腕上的黄金串珠摘下来塞在了这位太监手里。
　　——反正这串东西剧老气无比，也不好看，早应该拿来送人了。
　　转身一路小跑到胤禛院子里。
　　也，不穿花盆底鞋真是轻便快乐！大概百来米的距离，佳欣很快就跑到了。胤禛的院子周围守卫的都是禁军，看见佳欣过来礼貌地见礼让路了。
　　“四贝勒爷？”
　　苏慕菲挂掉以后，胤禛的身边就少了女人伺候，眼前连个引路的丫鬟也没有。佳欣扬声招呼，角房里小婢女慌慌忙忙地跑出来之前，正房的门便无声自开。胤禛沉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把门带上。”
　　佳欣走进胤禛的房间。
　　他拉着所有的窗帘，日光进不来，整个屋子黑洞洞的。又在十月底十一月初的舒适天气里早早燃起了火盆，屋里又黑又燥热，很是令人不爽。
　　佳欣带好门之后，下意识地去点燃了桌上的灯。
　　点了几次都点不亮——佳欣从小学开始，一向最讨厌需要用到划火柴的自然课和化学实验课。
　　“别点了。过来坐。”
　　好歹是白天，还能看得见点东西，佳欣走过去，看看床边没有椅子，只好坐在床沿上。
　　胤禛拥着被子靠在那里。光溜溜的头皮上长出一点点青茬来，脸上也冒了一些胡须，看起来又憔悴，却又有点性感。
　　“你怎么啦？我昨天来看过你，太医说你睡了，最好不要打扰，所以我就走了。”佳欣轻轻贴一贴胤禛的额头。“呀，你在发烧。”
　　“嗯。”胤禛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有些虚弱的眸子紧紧盯着佳欣的眼睛。
　　佳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那天……谢谢你保护了我。”
　　她想起来这个男人压在自己身上时候那种屏蔽一切，铺天盖地的感觉。
　　“不算什么。”胤禛客气地答，将眼神转向别处。“要是让你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才是罪过。”
　　佳欣尴尬地笑了笑。“你伤势这么重，先前还去见皇上？”
　　胤禛轻轻哼了一声。“你已经知道不少了，还这么喜欢打探？不怕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么？”
　　“不会的。”佳欣轻轻回答。“我们就像历史里的影子。知道得再多，也不过是影子而已。”
　　“这话新鲜。”
　　“是十三爷说的。”佳欣话一出口，就知道错了。
　　不管是为什么错，总之是错了，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这个人面前，不应该这么说。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不为什么。
　　果然，胤禛有些恼怒地坐了起来。
　　“十三爷……叫得真是情愫暗涌。你是不是恨不得自己去做十三福晋？”
　　小孩子气……“怎么会呢。我在英吉利已经嫁过人了。四爷，我是个寡妇。”
　　“寡妇门前是非多。”胤禛闷闷的声音。
　　佳欣掩嘴一笑。“四爷你脸不白，身上怎么那么白？”
　　原来胤禛坐起来的时候，被子从肩头滑落，半缠着纱布半是赤裸的上半身就呈现在佳欣的眼前。
　　胤禛皱了皱眉头。“果然是见过男人的，不知道害羞，还竟敢调戏我？”他冷冷一哼。“算了吧，你的头发那么丑，别想勾引本贝勒。”
　　“呀呀呀！”跟男生斗嘴佳欣从来没输过。“你二十四岁了怎么还象十四岁一样？说话还嘟嘴，嘻嘻。”
　　“哪有？”胤禛涨红了脸。
　　“好啦，没有没有。”佳欣看他激动得肩膀上的纱布居然有些渗血，忙柔声认错，扶他躺了下来。“好四爷，乖四爷，别又伤了自己。你看看你，不是这儿受伤就是哪儿受伤的……”她顺手帮胤禛掖被子，却冷不防被胤禛抓住了手。
　　“你是认真要勾引本贝勒么？”胤禛眯着眼睛看她。
　　
　　

（3）


　佳欣猛然意识过来自己的言语暧昧，赶紧用力抽开手跳开半尺远。“没……你别想歪。”佳欣坐看右看终于被她找到一个坐凳，巴巴地跑去，用了吃奶力气搬过来，在胤禛旁边乖乖坐好。
　　“其实呢，我是想来问问，现在……现在这事儿究竟怎么说？怎么了结？我们究竟还去不去泰山？”她一脸正经地把话引向政治话题。
　　“去。不过是十三弟一个人去。”胤禛闭上眼睛，颇为无力地一叹。“索额图不是笨蛋，他本来昨儿就该到德州，这迟了的一日一夜之内，什么都可能发生，什么都可以安排好。所以皇阿玛必须尽快动身，赶回京城。”
　　“……如果索额图布置妥当，真的造反，又怎么会任凭皇上起驾回銮？”
　　“所以啊，我拖着病体去给皇阿玛请安，也给索额图见到了我的伤势。这样明日我启程回京疗伤，便谁也不会起疑。”
　　“然后呢？”佳欣不解。
　　胤禛却不回答，看着佳欣，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仿佛在说，考考你。
　　考我咩？佳欣准确接收到胤禛的讯息，脑子细细一转，便明白了。
　　“让索额图以为，皇上正和十三爷一起上去祭泰山，而这时真正的皇上已经微服藏在你的车队中，一起回京。对么？”
　　“不错。”胤禛赞许地一笑。“圣驾到了泰山，再由十三弟从大轿中请出圣旨，代父祭祀。”
　　“那——四大高手肯定就要跟上泰山了。你们一路行程，谁来卫护？”
　　“金风竹。”
　　佳欣啊了一声。
　　“怎样，好奇皇阿玛和金风竹的关系？”
　　“才不好奇。皇上英明神武，天下女子思之慕之，也是寻常。”
　　“二十年前金老板两次救过皇阿玛的命。皇阿玛对她，倒不是爱，是敬，是恩，是倚重。”
　　“他的爱，是不是都给了敏妃？”佳欣冲动地问出来。
　　却换来胤禛一声轻轻叹息。“十三弟现在这个样子……若是敏妃娘娘在，断不会如此。”
　　佳欣一下子立起来。“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么？怎么了？你和他，究竟怎么回事？”
　　胤禛诧异地看看她，指指凳子示意她少安毋躁。
　　“他以前……至少，是个不会滥杀无辜之人。”胤禛眼神似乎穿透佳欣的身体，投向遥远的岁月。“从前的他，不像个皇子，倒更像个被宠溺坏的少爷。爱玩，爱笑，面上看和今日并无不同，然而……心里头，却大不一样了。”
　　佳欣静静地端坐着，像在听一个了不得的故事。
　　胤禛继续说故事。“从前我虽然被皇阿玛指派教他算学，时常相处，却与他并不亲近，那时兄弟们也妒他独沐恩宠，颇有针对。然而他的娇纵任性之中，却天性善良，会为了一个小小宫人的母亲殁了，而设计出连环套连环的计谋，让那个宫人的主子宜妃娘娘不得不放她出宫去奔丧。”胤禛的嘴角带笑。“当然，大哥二哥看穿了他的计谋，将此事捅到了皇阿玛那里。皇阿玛就算再骄宠十三弟，也免不了依规矩责罚一顿。——现在的他，若是再做这种事情，必定能做到天衣无缝就是皇阿玛亲身与他斗智也有所不如。然而，他却不会再为他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做任何事了。”胤禛收回眼神，看着痴痴听着的佳欣。“他终于变成一个比所有的皇子更皇子的皇子。”
　　好心酸的形容。
　　皇子……可怜又无辜。
　　然而你们面对的蛋糕如此堂皇而富丽，这样的牺牲和争取，也是值得的吧？
　　就好像佳欣面对自己那份每个月六千元的工作，亦可以付出相应的手段，相应的牺牲，相应的努力。
　　“你对这样的变化，很不满意么？”佳欣柔声问。
　　“……有一次大哥，二哥和我在皇阿玛跟前伺候。皇阿玛说起了十三弟，忽然问我们，若是将来主管国家之事，会不会好好对待十三弟？”
　　“大家都怎么回答？”
　　“大哥二哥都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不用皇阿玛，就连我，也听得出来他们言不由衷。然而那时候，我想，若是我能得掌大权，我却是定会像皇阿玛一样宠他爱他的。我答了，皇阿玛深深看了我很久，点了点头。”
　　“是不是从此以后，就对你比以往更好了？”佳欣问。
　　胤禛一惊。“你怎么知道？”
　　“父亲真的爱一个儿子，怎么舍得让他去做皇帝。”佳欣细细讲给他听。“我想，皇上必定也希望十三阿哥能够无忧无虑，骄奢安逸地活下去，长寿，而富贵。”
　　胤禛苦笑。“也许是吧。然而敏妃死后，恐怕皇阿玛和我，都不能如愿了。”
　　“生老病死，难道十三阿哥真的那么想不开么？”
　　“敏妃在我额娘宫中喝了一碗莲子羹，尔后忽然吐血而亡。”胤禛咬着下唇。
　　佳欣一震，沉默片刻。“我信定不是德妃娘娘所为。”
　　“为什么？”胤禛眼中浮起震惊和感激。
　　“若是德妃娘娘所为，皇上绝对，绝对，不会置之不理。不止德妃娘娘，就连你，和十四阿哥，也断难幸免！”
　　“不错！皇阿玛查实详细，的的确确，是天意。情深不寿，自古如此。太宗宸妃，世祖董皇后，俱都是一般。皇阿玛和皇祖父相比，至少还能保全十三弟健康活泼的性命，已不负十三弟的这一个‘祥’字。”
　　宸妃海兰珠和董鄂妃的小孩，都是一出世就被皇太极和顺治立为太子，又俱都早夭，令得他们心碎的母亲红颜薄命，芳华早逝地追随而去。
　　康熙看见胤祥一日日长大，想必心中也是百感交集吧？
　　“但是十三阿哥想不通，钻了牛角尖，是么？”佳欣终于明白，胤祥终究终究，是个十六岁也不满的小孩。康熙想要他平安富贵，他却偏要去争一争这个九五至尊的龙椅，尝一尝站在高处鳏寡独孤的滋味。
　　“算了。反正大家兄弟相争，多也不多他一个，少也不少他一个。”胤禛忽然笑起来，寒冷无情的感觉，陡然充满室内。
　　佳欣叹口气。“四贝勒爷，你这样喜怒无常，不好。”
　　胤禛冷哼一声。
　　佳欣想了想。“如果今次索额图被除去，那太子会不会被废？”
　　其实她心里很明白，不会。
　　“看了。”胤禛淡淡回答。“皇阿玛说不定会顾念孝诚皇后的情分……谁知道呢。”
　　的确。康熙的确是看在那位难产而死的皇后份上，一次又一此对太子妥协。——至少，二月河书上是这么写的。
　　“你先前说，皇上对敏妃娘娘是爱，对金老板是敬重感恩，那么，对先头皇后，又是什么呢？”
　　“他们年少时候一起念书学字，一起除鳌拜，平三藩。顺治爷大行之时，皇阿玛还年幼。孝诚皇后是皇阿玛成年之后第一次面对至亲之人的离去，还是为了保全二哥之生，而宁愿选择自己之死……你说这是什么呢？”
　　“是青梅竹马，结发夫妻的情意；也是少年伙伴，同患难而未能共富贵的遗憾；说不准还有一份歉疚，一份怀念，一份痛惜，一份珍视……明白了。”
　　佳欣悠悠叹。
　　一个男人，一生中有这样一个永远停留在美丽青春的妻子；有这样一个丽色天姿俪影成双的爱人；有这样一个为自己出生入死戎马不悔的红颜知己——还有何憾？
　　胤禛冷冷一笑，抱膝坐起，忽然转头偏向床壁，久久不语。
　　佳欣心中一动。“你是不是想起来四嫂了？”
　　胤禛撇她一眼。“你叫我四贝勒，却叫她四嫂？”
　　佳欣掩嘴而笑。“行，四哥。你和皇上一样，都是情深意重的好男儿。我知道。”
　　胤禛咬着薄薄的嘴唇。“不是说这个……”他的眼中忽然闪起急迫的光芒。“佳欣，你在西洋，见多识广，你告诉我，你信不信魇镇？”
　　“魇镇？”佳欣思量许久。“我信。”
　　“如果苏慕菲那日所言是真的……我该怎么办？怎么办？”胤禛似乎在问佳欣，又似乎在喃喃自语。
　　佳欣拼命在脑中搜索雍正皇后的寿命，却一无所获，只得没底气地安慰他。“你不是跟着德妃娘娘信佛么？你要相信，邪不压正。就算有人魇镇，以皇家之力，寻找高僧大德，以无边佛法破解邪术妖祟，也不难啊！”
　　“但愿如此。”胤禛的眼睛里一片迷茫。“……但愿如此。”
　　
　　

（4）


　晴天丽日。
　　天气好得吓人，所谓秋高气爽，天清云淡，不外如是。
　　索额图来了已经有整整一日，康熙等人，俱都还是按兵不动，闭门不出。连平日里走马灯样回事的官员，今日也绝了踪迹。
　　晚间终于传出胤禛伤势恶化，需要立刻返京的消息。
　　启程的时间定于一个时辰之后。趁夜赶路，比较容易遮掩康熙行迹。
　　胤禛终于不知道托谁的福，终于也享受到与父皇同銮的待遇。
　　最莫名的事情就是，佳妍因为患上古人所谓的风寒，居然也被上谕要求跟随胤禛一同回京。这样一来，留下来陪同胤祥祭泰山的，就只有佳欣和那群大臣而已。
　　“怎么会这样？”时间紧迫，佳妍被围拥在中间，太监宫女仆妇杂役在来回忙碌地搬运行李。佳欣火大地四处找不着人，一直眼睁睁看着佳妍被众人簇拥出了门去，才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的神出鬼没十三爷。
　　“还以为会看到你们姐妹两依依不舍含泪送别的样子呢。”小妖怪轻笑。
　　“她好好的，我也好好的，不过不一块走罢了，有什么好含泪的？——不过我倒是纳闷了许久，为什么你这位十三爷在这里，而未来的十三福晋却要提前回京呢？皇上的安排也太奇怪了吧。”
　　“不奇怪。我们两个上山，要是遇到什么事情还能转身就逃。小妍在生病，带着她的话跑不快。”
　　“你说什么？”佳欣吓了一跳。“我们上山……有危险吗？”
　　“四大侍卫会留在德州看守索额图和二哥。皇阿玛匿于四哥轻车简从之中，金老板会随行保护。我们和空的圣辇一同上山，而且要走得越慢越好，半日的路程，必得走足一日。你说索额图若是狗急跳墙的话，谁是最好的目标？”
　　佳欣瞠目。“可是这样的话……那皇上……他居然放心，让你就这样出去做靶子？为何不将四大侍卫一分为二，两个留在德州，两个随你上山？”
　　“你是关心你自己的安危，还是我的？”胤祥凑过来，拈了一缕佳欣的秀发轻嗅。
　　佳欣啪的打开他的手。“我们两个的，行了吧？！”
　　“呵，能得到美人关心，就算刀山火海，又有何惧？”
　　“正经点！”
　　“好啊，正经点就正经点。”胤祥踱到佳欣镜前，理了理自己雪白锦缎的衣裳。“这是无可奈何之举，我不去，又能谁去？四大侍卫有一套厉害阵法，可挡千军万马，拆之无用。——是我提出这套方案的，我自然要承担责任。皇阿玛是一国之主，不管他放不放心，这个靶子，我都做定了。”
　　他俊美无匹的容颜上似乎燃着火光。
　　“那……那么……”佳欣有些口吃起来。“让小妍先走，是为了保护她？”
　　“不错。圣上原意是你们两个都走——然而如此一来，目标太过清晰，怕人猜到圣驾已经不在德州。所以，权衡再三，将你留下。”
　　胤祥回头，仔细端详佳欣的表情。“怎么了？生气了？吃醋了？觉得心凉？嫉妒？又因为是你的妹妹所以不好有所感触，勉力压抑自己的受伤感觉？……”
　　佳欣一脚踢过去——可惜，永远也踢不到比鱼儿还滑比鬼还精的十三阿哥。
　　“我没这么想过！”她抗辩。
　　“好啦好啦。乖。”胤祥哄小孩一样搂住佳欣。“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孤男寡女，把臂同游么？”他转到佳欣的左边，“不想跟我共同面对可能的危险，生死与共？”又转到佳欣的右边，“不想和我一起看乱云飞渡，松头日出？”
　　“我只想知道，”佳欣无力地问，“一旦真有什么事情发生，真的没有人来保护我们么？”她担心地看了看胤祥，“你的武功有多好？一个能对付几个？”
　　胤祥很认真地扳着指头算了一阵子。“一般侍卫的话，三到五个吧。”
　　佳欣颓然坐下来，喃喃说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飞豺？”
　　“我说你是‘废柴’啦……”佳欣咬牙切齿。“早知道就学了武功再回来……早知道就不回来了！”
　　“废柴是什么？”胤祥天真地问。
　　佳欣朝着他大翻白眼。“我要是现在逃走，犯不犯法？”
　　“呵，你会扔下小妍一个人逃掉？逃掉很好玩么？你谁也不认识，谁也不熟悉，茫茫大清，你要逃到哪里去？”
　　佳欣彻底郁闷之后，胤祥才在笑眯眯施施然离开之前，回头说了一句——
　　“放心，雅轩和小楼小筑陪我们去。加上晋风会紧急抽调了二十名高手沿途守护，你的小命应该不会丢在这里。”
　　“你——你讨厌！”佳欣终于被逼出了小儿女的娇嗔样态。
　　第二日一早，仪仗浩浩荡荡，从德州前往泰安。德州到泰安不过是快马半日，车行一日的路程而已。早走晚走，都要在泰安过夜，不如早些出发。
　　佳欣今次被胤祥带在自己车辇中同行，一路上跟小妖怪斗斗嘴，聊聊天，也颇为开心。之前由于堕在大部队的尾部，还未曾见到地方官员百姓跪迎圣驾的盛景——大旗开路，山呼万岁，大官小官撅着屁股跪在路旁，车辕过处，有百姓竟争抢着过来抚摸圣驾碾过的泥土——佳欣第一次目睹如此壮观的集体膜拜行为，被震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嘻，这就是做皇帝的好处了。”胤祥在旁边懒懒的卧着，视鼎沸为无物。“如何，羡慕不？”
　　“我羡慕来做什么，我是女人，难道还能做皇帝不成？”
　　“做皇后母仪天下受百官朝贺之大礼，亦是在你想象之外的庄严隆重。”
　　“礼之一字，就是用来唬人的。不然何以威慑统治天下百姓？”佳欣嫣然一笑。对于中国古代的政治之道，她虽不懂手腕，却精研过其中大道——为了搞定中国思想史这门课的论文。“更何况，我没想过，不愿意，也绝对不可能做什么皇后。”
　　“你想得倒通透。”胤祥被堵了个无言以对。
　　一路平平安安到了泰安行宫。此地行宫是于康熙二十三年皇帝首次巡幸泰山时所建，行制不是德州行宫可比。山东境内温泉甚多，泰安行宫内亦引了不知是天然还是人工的露天大温泉，分为男女二边，分别缀以龙凤，席天幕地，四围青葱，十分宜人。车驾一进行宫地界，佳欣便瞄准了此处。所以找到自己的屋子安顿下来之后，佳欣便在小红的伺候下准备齐所有东西去沐浴泡澡是也。
　　刚出门，就遇上了胖胖的尹答应与黑黑的灵答应。于是很自然地结伴同行。
　　佳欣知道她们二人对于康熙的离开还蒙在鼓里，不知道该和她们聊些什么。两个小答应娘却不怎么避忌，居然在那里唧唧喳喳地讨论侍寝事宜。
　　“尹姐姐，算上从前的那次，你已经侍寝三回了吧。”灵答应羡慕地拉着尹答应的手臂。“可怜我才一回。”
　　“我三回加起来才四五个时辰，你一回就是一夜哪。”尹答应反过来艳羡，“再说了，将来机会可多着呢。”
　　佳欣在旁边听得好奇。“灵答应，你上次是……第一次啊？疼不疼？”
　　佳欣自己的初夜痛得要死，还历经尝试才成功。
　　“格格是说？……这个……还好吧……”灵答应的脸上飞起红云。“比起来小时候家严家慈的责备教诲来……要好多了……”她声音轻轻，佳欣听得汗汗。
　　家严家慈……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称呼……
　　原来小时候常常挨爸妈的打会减轻初夜痛楚？这两样事情有可比性么？
　　啊……好莫名啊。
　　边聊边在更衣处换上了丝缎的浴衣——原来古代的浴衣就和现在的差不多，和服式领口，拿带子随便绑起来而已。佳欣赤足走到温泉池畔，浴衣从肩头轻轻滑落在地——
　　把自己扔进暖和又舒服的温泉里面。天好高，好舒服。
　　闭上眼睛，好像回到爸爸妈妈还在的时候，安全，温暖，轻柔。
　　变天了？还是有乌云笼罩在自己头上？
　　佳欣敏感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鞋子……男鞋……然后是腿，褂子……
　　——男人？
　　佳欣迅速沉下去用手护住胸部。
　　“干嘛？别害怕。”男人蹲下来，一张俏生生的瓜子脸。
　　原来是金雅轩。“我从隔壁被赶到这里，你不会也要赶我走吧？”她笑眯眯地把手伸进水里，捏了捏佳欣的乳尖。
　　
　　

（1）


　
　　佳欣第一反应就是反手想把金雅轩也拖下水来。
　　谁料到学武的女子反应奇快，她的手腕就如灵蛇一般，滑溜溜地脱出掌握，再抬头看已经在一边好整以暇地蹲着了。
　　“大家都是女人，干嘛色迷迷地看着我啊？”佳欣恼怒地用水泼她。抬手之际，也不在乎春光外泄。
　　金雅轩以令佳欣眼花缭乱的动作避开袭击。佳欣算是真正欣赏到什么叫做灵敏无敌的轻身功夫——陡然，她看着金雅轩的侧后方，睁大眼睛，惊奇地喊了一声，“十三爷？”
　　金雅轩愕然回望，却发现背后空空如也。
　　佳欣已经趁着这个时候拿起泉水旁的木瓢，一瓢水泼向了金雅轩的头面。
　　金雅轩躲避不及，被泼得梨花带雨，身上衣裳全湿。
　　佳欣已经娇笑着退向池子中央。
　　金雅轩抹了抹头脸，将辫子在脖颈中甩了一圈，脱掉瓜皮小帽、湿掉的外衣和鞋子，便跳了下来。
　　佳欣怕她报复，吓得连忙靠往池子另一侧。
　　金雅轩在水中活动了下手腕，嘿嘿狞笑着，向着佳欣逼去。
　　佳欣尖叫一声，便从另一边光溜溜地上了岸。
　　“你叫我？”
　　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在背后托住她。
　　佳欣瞬间冰冻。
　　胤祥快活地搂住她赤裸的纤腰。“不怪我哦，我在隔邻听见你叫我，才过来的。——啧啧，好香艳的美景啊！”
　　佳欣闭上眼睛，镇定片刻，然后挣脱胤祥的手，转身，一手遮住下体，略微侧首让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胸前遮住两枚玲珑，然后便凛然不动如女神一样端立在胤祥面前。
　　“如何，十三爷？我的身体没什么缺点吧？”她展露一个迷人笑容。
　　胤祥没有会过意来，“如羊脂白玉啊！”
　　佳欣靠前一步，直视胤祥的眼睛，举起空闲的另一只手，狠狠一个耳光抽了上去，然后坦然转身放开双手走人。
　　胤祥苦笑不得地立在当地。
　　池子里金雅轩撩撩水花，悠悠道，“十三爷，我大清以礼教立国，你既然看了人家格格的身子，是否该娶了人家，给人一个名分？”
　　胤祥摇摇头。“我若做了皇帝，便要她们姊妹效仿娥皇女英。我若做不了皇帝——我若做不了皇帝，呵。”
　　他没有再说下去。
　　大逆不道的夺嫡言语，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理所当然，又似乎蒙着一层悲意。
　　金雅轩叹口气。“你就算做了皇帝，也封不了两个皇后。何况，看她的意思，也不太喜欢你。”
　　“谁说的？”胤祥好胜地争辩。“她明明是喜欢我的——只是，有些事情，眼前看来如美梦一场，二十年后，又有谁知道会如何地久天长？”
　　“你又来了。十三爷，我早说，你不该和法海先生学得太多，走得太近。”金雅轩并不了解胤祥在说什么。
　　也许，世上本没有人可以了解。
　　“你不会懂的。”胤祥对着雅轩眯眼一笑，“雅轩，你的身子也很漂亮。要不我去跟你娘说，什么时候我量珠为聘，把你给了我吧？”
　　“呵，你量猪头为聘还差不多！”金雅轩忽然从水中跃出，在地面上一点，便水淋淋地腾空而去。
　　“喂，你的帽子和鞋子不要了么？”胤祥在她身后假模假样地好心大喊。
　　晚间，一群人聚在一起秘议。
　　佳欣面色不善，总是愤恨地瞪着胤祥。
　　胤祥却一脸正经。“祭泰山之仪，明日会有礼官来报备讲解。大致上来讲，”他扫一眼众人，开始口若悬河：“明日午时之后轿辇上山，宿于御帐坪。后日丑时三刻沐浴起身，寅正出发由百丈崖、南天门登山，在云峰亭孔子小天下处停留小祭孔圣，寅时末刻至日观峰观日出，用茶点。辰时下山，戌时率百官往岱庙——圣上不在，所以往岱庙之前那些都不用做，大伙儿睡觉就是。”
　　佳欣拍桌子。“既然不用做，你说了那么多作什么？”
　　胤祥笑着过去翻翻佳欣做的笔记，悄悄在她耳边说，“撕了吧，字实在太丑。”
　　佳欣已经连气都懒得生了。
　　“戌时，太常寺卿书祝文于祝版上，于天贶殿安置。戌时一刻，进黄速香、磁爵、登铏、簠、簋、笾、豆、酒、烛、灯、牛、羊、豕，备青帛、圆香。戌半，太常寺卿至御辇叩请祭祀。此时我于辇中请御旨，尔后更朝服，佩东珠，以半套天子仪仗进中门。午时正上香，行二跪六叩礼。之后上三献礼，帛官、爵官、祝官上呈青帛，读祝文，我行三叩礼。尔后礼成，二跪六叩，我就完事了，燔官燎祝、帛、香三物，赞引官奏礼毕。未时三刻，祭淑明后。申时结束，回行宫休息。”
　　佳欣吐吐舌头，终于按照胤祥所说乖乖放弃。
　　她实在已经记不下来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大家看看，其中有什么环节，需要安排？”
　　金雅轩换了衣裳，神清气爽地欠身开口。“十三爷，能否在请御辇圣旨之时，加一把钦差的尚方宝剑？这是最为关键的时刻，贼人若潜伏在侧，知道轿中不是圣上，说不定会狗急跳墙。若十三爷手上有剑，一旦有变，好歹能抵挡片刻。”
　　“好！”胤祥赞许地点头。“一会传令下去，把我的佩剑换个鞘再套上明黄绫子，放进大轿中去。”
　　呃……原来尚方宝剑就是如此自制而成。
　　“太常寺卿可信得过？”
　　“是四哥门人，明日抽空见一次，想是无碍的。”
　　金雅轩点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十三爷，”小楼小筑姐妹一路来都是一身太监打扮，混在随扈之中。小楼道，“帛官、爵官、祝官，可否由我们的人来做？”
　　胤祥摇头，“不可。就算宫中老太监，也未必能学像那套祭神礼仪。不过，赞引官全程陪伺在侧，又不用做什么，倒可以借助。小楼，就由你来扮，顺便接应调度在岱庙候命的十名人手。”
　　“是。”
　　“小筑，你仍着太监服色，与另外十名人手混在上驷院车马夫之中沿途保护。记住，暗藏的十套兵器在佳欣的车驾底下。”
　　佳欣吓了一跳。“为什么放在我的车底下？”
　　“不放在你的车底下，难道放在我的车底下？”胤祥不讲道理。
　　“那我的作用就是乘坐那辆放着兵器的车？——祭祀这种活，女宾是不用去的吧？”
　　“错，你的作用是，祭完岱庙之后，由我授封你以皇后印，持印代皇后祭祀泰山神妃淑明后的寝殿。”
　　“什……什么？”佳欣跳起来。“我也要去祭祀？”
　　“你以为？否则我拉你来干嘛？——你放心，一应礼仪都有人会教你的，你似个木偶那样就够了。三公主当初年仅十一岁，就替皇父母出祭泰山娘娘了。你都二十多了，还怕什么？”
　　“可是我……”
　　“别可是啦。本来就算皇阿玛亲临，祭祀天后之事也会叫你来做。不然你以为带你来做什么？”
　　是啊……佳欣茫然。带自己来做什么呢这一路？陪吃饭么？
　　原来是要在关键时刻当木偶……可是，问题在于，为什么没有人事先告诉她呢？
　　众人又提了一些建议。
　　“好——就这样吧。希望一切平安无事。雅轩留下伺候，小楼小筑你们先道乏吧。替我传高士奇过来拟旨，看祝文。”
　　“是。”
　　佳欣茫然问，“那我呢？”
　　历史典雅华贵而沉重，一下子就出演这么重要的角色，令她诚惶诚恐。
　　“你回去早点睡。”胤祥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佳欣。
　　佳欣却没有想到，胤祥说叫她早点睡，竟然还有这样一层意思。
　　
　　

（2）
　

　对于丑时寅时之类时刻名称还没什么概念的佳欣，在睡了四个小时之后被胤祥从床上扯起来。
　　“你干嘛！”她赶紧整理衣服。
　　“哈，光的都看过了！别害羞了！”胤祥笑着帮她点灯，“都快寅时了，该起了。”
　　“寅时？”佳欣数数，“子丑寅卯……啊！才半夜三点钟？”
　　“三点钟？”
　　“啊……不是……可是……干嘛要起来？”
　　“带你看日出啊……明日祭祀完就走了。再也没机会了。快点！”
　　带自己看日出？
　　佳欣一直愣愣的。
　　半夜还很冷，胤祥的大氅裹着她，他们骑马在平坦的山路上飞奔。
　　植物和山石从暗夜中显现出自己的影和形状来。
　　晨曦一点一点被他们破开。
　　“下来。”胤祥抱着她从马背上下来，看见她困倦欲死的表情，在她眼前打一个清脆的响指。“别睡啦，下面的路要靠走的了。”
　　佳欣不怕爬山。
　　她身体不差的，也不懒。
　　也很喜欢看风景，尤其是登山时候的渐行渐上的舒畅视野。
　　“快点，快点啊，不然就来不及了。”
　　胤祥抓着她。
　　她却一点也不快活。
　　为什么……为什么要半夜三更拉着自己上来爬山？
　　好吧，就不管什么历史不管什么夺嫡，就从一个人，一个人的角度来看，胤祥为什么牵着自己的手？自己的心中有怎样的感受？
　　喜欢？
　　可以去喜欢吗？
　　喜欢他吗？
　　他呢？
　　他喜欢吗？
　　他喜欢什么人吗？
　　他喜欢自己吗？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的关系。
　　穿越时空。
　　他才十六岁，邪恶地美丽着，微笑着，却终归会在历史的埃尘中湮没，成为一个神秘的记号。
　　巨大的宿命感抓住她、
　　而抛开这一切呢？
　　他是华丽而耀目的贵族少年，他的心深不可测，他的阅历远远超过他稚嫩的年纪。他手上染血，他处处留情。
　　佳欣忽然觉得自己超越三百年的时空经验完全失控，无用。
　　在现代，她挑选男朋友，会介意对方的工作，学历，情趣，家庭。她不需要富豪公子，却和所有女孩子一样希望两个人可以有一起供房子的能力，也希望能够在四十岁人老珠黄以前能够遍身欧洲名牌，出入别墅香车。她自己是名校本科毕业，要求对方至少也有良好的教育背景，英文流利，谈吐优雅，能够在外滩三号的法餐厅里面和侍应生交流，或者和自己谈谈经典的六人行与新锐的越狱。她自己身材匀称高挑，希望男朋友身高在180以上，外表俊朗舒服，要会哄女孩子，不能大男子主义，要对女朋友好。家人要容易相处，最好有相似的习惯和生活背景，她不想陷入和公婆无止境的互相PK中浪费自己的生活和生命。
　　事实上，她的男朋友们，都基本能满足她的要求。也有开着劳斯莱斯的老板追逐过她。也有职业篮球手追逐过她。也有英俊的外国人想要和她做亲密朋友。
　　但是这一切，在现在这个时间里面，变的如此遥远和不可依赖。
　　胤祥比自己高一点，还在发育，应该会长得更高。
　　他……他送自己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这个国家里最高规格的珍宝。
　　他聪明多智，风度翩翩。
　　他的父亲是这个国家的皇帝。
　　……他是胤祥啊！
　　他是胤祥。
　　他会有很多妻妾，很多小孩。他会卷入夺嫡风波，两度圈禁。很久以后，他会是英明贤良的怡亲王。
　　他会是佳妍的丈夫。
　　忘记。
　　忘记现代的一切。佳欣气喘吁吁，终于被胤祥拖着来到日观峰峰顶。
　　刹那间，她愣住了。
　　汗水湿了头发，显得如此柔顺。
　　脚下踩得，是什么？
　　天穹之门？
　　无论何时何代，无论何方何人。
　　站在这里看见脚下云海如煮沸一样缓缓翻腾的时候，是不是都会有一样的心情？
　　忘记。
　　忘记理智判断中关于胤祥或者关于清康熙四十一年的一切。
　　皇权面前人何其渺小。历史面前人何其渺小。那种使她们穿越古今的力量面前人何其渺小。就如这泰山日出面前人何其渺小一样。
　　感情的飞鸟在心中振翼扑火。
　　火苗融融。
　　如葡萄美酒倾泻入琉璃杯。
　　如层林尽染，每个人都获得他存在的价值。
　　云在动。
　　山岿然不移。
　　感觉随时变化，爱恨付诸清风。逝者如斯夫！伟业千古，我是山，山是我。
　　云海上五彩明霞，让人痴痴欲要飞去，宫廷虽然壮观，比起一万年都永恒凝固的山，比起一亿年都重复升起的朝阳，不是一样白驹过隙？
　　佳欣回头，看见胤祥站在自己身边，一样面对着这万丈雄伟。
　　他萧索伶仃的白衣，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刀刻一样俊朗清丽的面孔映着云霞乱飞，竟不知不觉已经满脸泪水。
　　沉浸在这无声之中。
　　紧紧相握的手，彼此传递生的力量，腾腾的脉搏。
　　忘记，却又想起。
　　佳欣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自己存在的那种力量。
　　再看一眼胤祥。
　　不必强迫去忘记，而是放下，放下来——那萌生的牵挂。
　　放下。
　　不管时代空间，我们就算彼此吸引，却终归不是彼此伴随彼此围绕的存在。就和每一段感情一样。跋涉一段，总要重新开始。人总是选择自己想要走的路。无论走出来什么样的轨迹，都是你的意愿你的能力你的选择所能达到的全部。是一整个环境在干涉，在逼迫。却也是一整个环境抚育了你。一切力量化为一体，最终画出现在的图景。
　　日轮露出金边。
　　一时间恍如潮水在世间翻涌，也在胸中翻涌。佳欣差点喘不过气来。
　　一点一点。
　　升起来，露出来，跃开来，冒上来。
　　一点一点，怒海峥嵘。
　　何其伟大的生！
　　感官被彻底填满，撑开。
　　就如欢爱时候的那种撑满，却大无数倍。
　　身体和山相同，然后身体和云天相同，然后身体和宇宙相同。
　　朝阳挣脱出来。
　　一跃而就。
　　天下尽在手中。夫复何求？佳欣闭上眼睛，却还是清晰地融入在这感受里。
　　万丈光芒，夺心夺目。
　　心灵的撞击如此之深沉。
　　却有遗憾盘旋升起——要结束了么？
　　失落的预感如此敏锐。不能够沐浴在这样的大爱之中，长长久久，永恒不变？一回头，就是尘俗。一回头，就是不永恒。不永恒，就是一切爱别离怨憎会的源头。
　　不要……
　　让我再看一会。让这一刻再片刻永恒。
　　大幕缓缓拉起来。
　　丝线陡然被切断！
　　沉浸于日出与自己心思的两人似乎一刹那从天堂跌落人间！
　　如梦如幻的美景，瞬间换作人间至冷至厉的血雨腥风——
　　巨大的掌力从身后涌过来，直接击实在两人背心。
　　佳欣不可控制地看见自己的身体飞起来，投向被日光射得透明如薄纱的云丛之中！
　　风在耳旁呼啸，她想喊，也开口喊了，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忽然一股阻力从手上传来。
　　佳欣看见胤祥死死抓住了岩壁。
　　然后一只脚狠狠踩在了他的指节上面。
　　然后不知道是佳欣挣脱了，还是胤祥放手了。
　　握在一起的双手松开。
　　再没有什么阻碍了。
　　佳欣在暖暖的朝阳中，向下沉去。
　　一直，一直，向下沉。
　　
　　

（3）
　

　坠崖了。
　　佳欣抬头，看见一片缭乱。
　　真好笑，明明是穿越戏，却连武侠桥段也出来了。
　　以前坐过一次跳楼机，恐怖得要死，那时候就想过万一哪天要自杀绝对绝对不会选择跳楼的方式——但是真的在失重状态下往死亡的深渊里面掉，反倒顾不上害怕了。
　　心里满是好奇：会死吗？死了以后会怎么样？会不会回到自己家，自己的床上？人生是少了一段还是纹丝合缝地接上去？……小妍怎么办？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贯穿了她。
　　小妍怎么办？……
　　无论是她粉身碎骨还是回到现代，小妍一个人留在这里，怎么办？？
　　胤祥……胤祥真的会照顾好她么？
　　不……不放心。胤祥自己的未来亦坎坷不明……小妍，小妍！
　　——终于知道真正的恐惧是什么。
　　和失去重心或者见到老鼠时候那种本能尖叫完全不同。
　　佳欣升起了强大的求生欲望。
　　虽然面对更为强大的现实，这样的求生欲望可能什么也做不到。但是，只要一旦有一线曙光，求生欲便立刻会化为行动！
　　风声越来越大，佳欣知道自己即将落地——摔到粉身碎骨。
　　神志一直在浮游，也许昏过去是更好选择？但是佳欣狠狠咬牙，强迫自己清醒面对，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求生的意念。
　　耳朵嗡嗡地听不清声音，佳欣低头，护住自己被烈风刺痛的眼睛——
　　“啊！——”掉到底了？……
　　不，不对啊，明明离开乱石嶙峋的谷底还有三四层楼的距离啊！
　　而且……不太疼……也没有感觉到死亡的逼近……
　　被弹了起来？佳欣回到空中，再度落下，这次用尽全身力气，伸手一抓！
　　原来是柔藤结成的一张藤网，将她兜在了里面。藤网弹性惊人，好似弹床一般卸去高空坠落的冲击之力。如果佳欣不那么心急任藤网再将她抛出去一两次便更好，如今情急一抓，却觉得胸口一阵发甜，双手刺痛。
　　骨折了？不过谢天谢地，这么高摔下来，还能保住小命，有清醒神智，便已经阿弥托佛谢天谢地了！
　　佳欣忍住痛楚，在藤上伏定。风吹得藤网前后摇晃，从藤间看着下面不算低的地面，先前几乎停跳的心脏一下一下猛击她的胸腔。抬头望，云蔼茫茫。四周都是峭壁，想来是不可能有人来救援于她了。
　　佳欣不知道胤祥究竟怎么了。他可能是掉在另一边在自己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已然粉身碎骨；也可能没有掉下来却被那个击落他们的刺客杀死。就算他没事下山觅人来为她收尸，也至少是数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怎么办呢？
　　要自救。
　　佳欣想起来一种叫做攀岩的运动。
　　她慢慢抬起身子，试图向着岩壁靠近。一动之下，整张藤网跟随摇晃，又将她吓了一跳。
　　无奈之下，她无师自通地使用了标准的爬行技巧——左手先抓住前面的藤条，左腿跟上去，再换右手抓上来，右腿跟上去。每做一个动作，都令她心惊肉跳一番，必得停歇半日才继续移动。手上刺痛反而浑然不觉，一身的汗却湿透了衣襟。
　　藤网中间低，两侧高，爬到边缘的时候更是辛苦，佳欣终于抓住一片突出的岩石，跪立起来。
　　双手陡然传来的一阵强烈刺痛却又让她伏了回去。
　　佳欣叹了一口气，看来依靠自己这个没有受过任何专业训练的身体，还是不行啊——可是怎么办呢？难道不靠身体靠脑袋吗？
　　……脑？
　　用脑？用自己的头脑救自己么？
　　佳欣心头一亮，细细观察周围的情况，再仔细回想先前的情景。
　　一切都没有什么问题，除了……除了……这里为什么会有一张藤网？
　　佳欣赶忙低头仔细观察身下的藤网。
　　一根一根巨大的柔藤之间，竟然是用打结的方法连起来的！
　　是人工……这张藤网不是天然生成，而是人为的！
　　佳欣暗骂自己其笨无比，居然到此刻才想到这一点。
　　往下看看，她不管不顾地大叫起来。“有人吗——救命啊——救命啊——有人吗——”
　　山谷内回音四起。
　　“别叫啦。”
　　怪怪的声音从她旁边传出来，声线稚嫩尖细，几乎不像人类。
　　“你，爬爬好久，叫救命，才？”
　　什么语言？
　　外国人？
　　佳欣转头看去——
　　一个皮肤黝黑，身形如猿猴一般的少年，正蹲在一堆柔藤后面的石壁上，黑亮黑亮的大眼睛含着好奇和捉狭的笑意。
　　佳欣看来看去，也看不出来他是如何在岩壁之上立足的，再仔细看去，才发现，他的腰上和脖子上都缠着比较细点的藤条，就如现代人拍古装戏时候吊的钢丝那样。
　　“……可否劳烦这位小哥救我下去，或者救我上去？”佳欣用两臂勾住藤网，双手从空隙处穿出来做了个拜拜的手势。
　　“你不问，你是谁？”少年手脚极度灵活地从岩壁攀向藤网，像只猴子一样蹲在佳欣前面。“掉下来，女的，你，最漂亮！”
　　佳欣皱着眉头理解到他说的话。抬头望望，问，“这里经常有人掉下来么？”
　　“好多，看太阳，冲动，跳跳，下来，后悔……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小的有……师父，叫我结网网，等着，救几个，算几个。”
　　原来如此！
　　“我不是一时冲动跳下来的……”佳欣苦笑，“能不能先救我下去再说呢？我的手真的好疼。”
　　少年嘻嘻一笑，将自己脖子上的细藤解下来，套在了佳欣的腰上，绑了一个绳结。
　　他个子虽然极小，可能一米三一米四的样子吧，力气却极大，绑完之后，直接抱着佳欣，向前跳了两部从两条柔藤之间较宽的空隙处跳了下去。
　　佳欣还是忍不住下意识地尖叫了半声。叫声未落，就发现自己终于踏在了平地之上。
　　紧张的全身肌肉刹那放松，佳欣顿时跪倒在地上。
　　“看看，你的手。”猿猴少年扶起她来，把她的手臂夺过去左看右看。“骨头，裂了，缝缝。你，抓抓，活该。走，涂药药。”
　　“等……等等。”佳欣缓过劲来。“药没关系，不用涂了，我忍得住。多谢小哥救命之恩，佳欣在此真心谢过，若小哥有什么需要，他日佳欣必定全力以赴——现在，能否请小哥设法带我尽快离开这里，或者回到上面？”她指了指云雾遮盖的日观峰。
　　少年无奈地摊摊手。“出去，不可以。师父，可以。”
　　佳欣一头黑线。“小哥……你是否能带我去见你师父？”
　　“师父，采药药。去，等等。”
　　无奈之下，佳欣只得跟着这个少年，向着谷中深处走去。
　　心中一直萦绕不去那双踏在胤祥指节上的脚。
　　手里亦似乎还握着胤祥的温度。
　　但是急也没有用。
　　更何况，她清楚知道，胤祥不会死，至少不是死在这里，这个时候。
　　那个少年行走方式亦如猴子一般，跳来跳去，佳欣走得但凡慢一些他就急得抓耳挠腮。
　　走了不知道多少路，终于看见一座小小茅屋。
　　少年高兴地跳回来，抓着佳欣的手冲前去。
　　佳欣疼地哎哟一声，少年连忙放开，不好意思地挠挠下巴，自己先跳进去了。
　　佳欣缓缓走入茅屋，好奇地注视着这山中奇处——
　　布置甚为清雅，看起来似一间读书人的书斋。茅屋墙上挂着一些字幅，大都是难以辨认的狂草。只有一幅佳欣认了出来：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佳欣一向喜欢李白的豪迈天然，唯一中意的杜甫就是这一句了，纵是草书，也读得出来。
　　茅屋中间厅堂里桌椅俱全，两侧用茅草帘子遮着两间屋子。少年把她领到椅旁坐下，就撩起一边帘子跳走了。
　　佳欣，正坐得无聊之时，就看见少年拿了一个大碗，碗里放着些清水，怀里捧着好几个水果跳出来。
　　“哎，猕猴桃？”
　　少年咧嘴笑着，“你，坐坐，吃。”
　　他把碗放在桌上，然后将怀中的猕猴桃一个一个拿出来。佳欣以后他要给猕猴桃自己吃，伸手去接，却没想到少年两手一合，便用力将一枚猕猴桃搓揉起来！猕猴桃的汁水一点一点注入大碗中，少年用力按压，一整只猕猴桃的果肉几乎都成为浓稠的液体。一连三只猕猴桃下去，大碗被装得满满。少年不慌不忙打开桌上一个小盒子，拈了几块冰糖放入碗内，又从桌上筷笼里面拿了一枚筷子，搅拌片刻，才将一碗绿色的液体交给佳欣。
　　佳欣看得目瞪口呆。简直是人工榨汁机啊！
　　入口一尝，水、果汁原汁和冰糖的比例真是刚刚好。味道又酸又甜，十分好喝。
　　喝了几口，少年已经从另一个房间拿出来一盒黑糊糊的膏药，要佳欣伸手，涂在了她的手腕上。药膏开始清凉，后来则火辣辣地往皮肤里钻，再之后居然疼痛大减，两手活动起来也自如了许多。
　　“小月，你又救到人啦？”
　　一个清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4）
　

　佳欣连忙站起来。
　　只见一名白发白须的老人，深秋季节却只着一身薄薄道袍，飘飘欲仙地走了进来。他一手提着一包不知名的野草，一手却提着一只野鸡。
　　“师父！”少年嗷地叫了一声，冲过去抱住老人的手，高兴地将野鸡接了过去。
　　老人在门口立定，望着佳欣，一双眼睛，丝毫没有老年人的混浊昏暗，却如孩童一般。
　　佳欣心知遇上了隐世高人，连忙亭亭施礼，“小女子赵佳欣，在峰顶观日出时不慎失足，掉落山下。幸为令……令高足所救，不胜感激。”
　　佳欣好不容易才想起来“你徒弟”的文言版应该怎么说。
　　老人哈哈一笑。“赵姑娘，老朽张德清。这是劣徒猿啸月，自小口拙，不通人言，还请赵姑娘包涵则个。”
　　“道长师徒大恩，小女子无以回报，他日定大大报答二位。然而小女子现今实在身有要事，必须快快离开此地，或回峰顶，或往泰安，还请……还请道长帮帮小女子！”佳欣觉得自己也可以称得上口拙二字了。
　　“赵姑娘稍安毋躁。”张德清示意猿啸月将草药与山鸡拿去旁边处理，温和地在佳欣对面坐下。“赵姑娘失足坠崖，家人朋友自然担心牵挂。然而此地地势奇特，若要走出山谷绕回城镇，必得翻过三座山峰，至少五天时间才能到达。而且一路野兽横行，山石崎岖，赵姑娘一人是走不出去的。”
　　佳欣傻了眼。“那……那怎么办？”
　　“姑娘莫要惊慌，小月自可一路护送姑娘无恙。只是此时老朽另一弟子采药未归，万一再有坠崖之人，则老朽救援无计。赵姑娘可否在此盘桓几日，待老朽的大徒弟回来，再行启程呢？”
　　赵佳欣哑然。
　　她固然急迫，但人家说得全在道理，她又能如何？
　　“住，住。”少年眉开眼笑地从旁边的屋子里蹦出来。“吃果果，吃山鸡。”
　　“去，今晚上好好炒个鸡丁。”老人慈爱地吩咐弟子。“再去谷口那里多望望，看你师兄回来了没有。”
　　“不知道……恩，令高足……何时能够归来？”佳欣还是忍不住问了。
　　“快了，块了。”老头乐呵呵的。“就这两日了。”
　　说是“就这两日”，竟真的让佳欣等了整整两日。
　　头一日，佳欣还茶饭不香，望眼欲穿。到第二日，自己想通了。反正在山里和宫里也差不多，除了水不多不能洗澡，饭菜要节约用盐所以比较寡淡以外，其他都是一样无聊。
　　佳欣和张德清与猿啸月也稍微混熟了一些，知道老人是一个名叫“天医宗”的医生团体门下的第八代传人，不会那种打打杀杀的武功，但会很多养生健体的方子，类似于传说中的内功，练了以后身体轻健，益寿延年，来去自如。带着师徒两人辗转五岳采药，三年前来到这里恰巧救下了一名跳崖的男子；还没给男子治好伤就看到第二个跳下来的倒霉鬼。于是师徒三人把山壁两边的柔藤花了一个多月的功夫结成了藤网，索性在此结庐而居，救人采药，积攒功德。
　　张德清的大徒弟是正经学医练武的；二徒弟猿啸月可就说来话长了。佳欣一开始以为他姓袁，后来才知道是姓猿——猿啸月的来历，整一个中国的人猿泰山！他父母来历都是不明，自小被峨眉山的猿猴养大，力大身轻，身手矫健。七岁时被老人发现，收养在身边，却仍然时时去和猴子玩耍。人却不笨，脑子清楚得很，反应也快，你跟他拽文他也能听懂，只是却怎也学不会顺顺溜溜地说话。佳欣很明白这样的现象：就跟自己一样，听得懂古人说话的那种腔调，但真要文绉绉地去说却是很难。猿啸月虽然说话不利索，人却极为能干，从救人采药这样的大事，到下庖厨、榨果汁、用藤萝给佳欣编鞋子穿这样的小事无所不通，真是个精明又可爱的小鬼。
　　第三日，张德清老人自己也急了，主动提出三人一齐到前面入谷必经之路守候他的大弟子。连快活的猿啸月也跳来跳去地念叨，“师兄，师兄，师兄，师兄……”
　　大概半个时辰左右便到了谷口。
　　“今日应该定是会回来的……”方老头搓着手。“唉，要是师兄在就好了。卜一卦，什么也知道了……”
　　“卜卦？”佳欣好奇问。
　　“是啊，天医宗医易双修，老朽偏医，天资愚钝，行医采药四十载未能有何建树，十分惭愧。师兄修易，却是天文地理无所不通，连医术也不亚于老朽……”
　　张德清的话被猿啸月尖利的喊声所打断。“师父，这里，师兄！”
　　这句话倒是毫无问题。
　　然而佳欣和张德清的脸上齐齐变了颜色。
　　猿啸月蹲在草丛中，向他们招手叫喊，声音凄惶，不可终日。
　　佳欣趋近几步，鼻尖浓烈的血腥味道已经让她猜到结果——
　　草丛中躺着一个憨实的青年男子，胸前开了一个大洞，血流不止，手足上也有斑斑血迹，双目紧闭，看起来已经没有生气。
　　张德清浑身大颤，“崇德，崇德！”
　　碧草苍苍，上面染的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紫黑的颜色。
　　“老人家……”佳欣不忍心地扶住他，“您……节哀……”
　　张德清却似没有听见一般，“小月，紫金气！”
　　“是，师父！”猿啸月凝重点头，将地上青年扶了起来，伸手推在他的背心命门处。
　　佳欣惊讶地看到，武侠小说，不，玄幻小说中的事情发生了！
　　紫色的气体从猿啸月的手心里发出来，贯注入青年的身体，片刻之后，青年的头顶冒出金色的气体。
　　张德清大喝一声，推出双掌，将金色气体压回青年体内。
　　逐渐逐渐，青年苍白的脸上居然恢复了一丝血色。
　　不是吧，这么神奇？
　　死而复生？
　　再过片刻，青年睁开眼睛。
　　“师父……”他的声音幽幽，细长无力。“……紫金气？”
　　“崇德，快告诉师父，是谁人害你？”张德清老眼之中蕴涵热泪。
　　“是官兵……搜索乱党……要抢我的草药……师父，弟子挖到了三株天灵草，紫金丹炼成有望……师父……”他咳嗽几声。“师父莫要悲伤，也莫恼，我救世人，世人杀我；世人杀我，我还是要救他们……”他的声音渐渐微弱。“师弟，好好照顾师父，要……听话……”
　　他头一歪，手一摊，终于断了气息。
　　猿啸月愣了愣，再度催动气息，越来越快地往师兄体内传送。
　　直到张德清叹了一声，道，“小月，莫再催紫金气了。”
　　猿啸月呆呆看着师父，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张德清也是老泪纵横。
　　佳欣被他们带得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从现代到古代，这个既不俊美也没什么惹眼之处的平凡青年，可能是她见到的品格最为高尚之人。
　　我救世人，世人杀我。
　　临终无怨无恨，一心想着炼药。
　　而且，他的死，佳欣隐隐觉得，和自己落下山崖，和胤祥，脱不了干系。
　　是虎狼官兵杀死他。虎狼官兵却多数是为胤祥所派，来寻找她的踪迹。佳欣觉得自己难辞其疚，但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姑娘。”
　　张德清抹一把泪，忽然对着赵佳欣深深作揖。
　　赵佳欣吓得忙阻止他。“张先生是我救命恩人，有事尽管说就是了，真的不要这样，折杀小女子了。”
　　“老朽想尽快将崇德采到的天灵草炼成紫金丸。紫金丸可以救助难产妇人母子平安，如能炼成，实是天大功德。”他看一眼地上崇德尸身，“也是我徒儿的遗愿。炼药必须闭关不出，老朽即刻启程赶回师门——只是炼药需时至少三年，老朽只担心小月无人照料教拂。赵姑娘能否替我将小月带去京城，投奔老朽的师兄？”
　　佳欣连忙点头。“没问题……只是张先生如何知道我要回的正是京城？”
　　“赵姑娘一身宫中应制之物，如何看不出来？”张德清将猿啸月交到佳欣手中。“小月，一路上好好保护赵姑娘，到了京城，要听你师伯的话。”
　　“不知张先生的师兄姓甚名谁，现在何处？”
　　“老朽的师兄名叫方德明，现在京师九门提督府中客居。”
　　好熟悉的名字……九门提督？
　　难道就是自己穿越来以后第一次晕倒醒来之后见到的那个老头？！
　　这也太巧了吧！
　　“赵姑娘可有不便之处？”
　　“没……没有。”
　　猿啸月安静地看着自己师父，忽然发出一声啸声。
　　啸声如同猿猴，其中不舍，留恋，悲愤，抑怨，掺杂混合，萦绕不去。
　　佳欣心神为之所摄，久久方才释怀。
　　“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拜托赵姑娘了。”张德清回头看一眼隐居了三年的幽谷。“老朽多次陈情泰安地方，请求在日观峰顶增设铁槛，以免再有人失足跌落……却一直杳无回音。赵姑娘若有办法的话，还请多多相助……”
　　佳欣眼中又是一酸。“佳欣何德何能，有缘结识张先生一门……张先生尽管放心，佳欣若不能完成此事，妄称为人！”
　　世上终归是有善良到天亦不忍之人存在。
　　血雨腥风，腥风血雨。日观峰底，镌下佳欣在清康熙四十一年最为美好、悲伤和感动的记忆。
　　
　　

（1）
　

　就地葬下张德清的弟子崇德之后，猿啸月伸手牵着佳欣，开始了漫长的山路跋涉。
　　师兄之死，让这小孩变得沉默了许多。
　　连日的跋涉，让佳欣真正体会到了辛苦，也真正明白了人的潜力的无穷。
　　睡在野地里，用干草盖在身上，直接喝绿绿的小溪里面的水，有时候还连着鱼。
　　彻底没有盐，淡而无味的食物除了带来力气，没有任何味觉享受，还频频令人作呕。
　　佳欣咬牙向前走，却被脚上的水泡弄得差点想哭。张德清号称五天的路程，他们走了整整一个星期才到。
　　到达城镇，雇了车马，再走了大半日才回到泰安。——雇车的钱还是猿啸月掏出。佳欣是从被窝里被胤祥拖起来的，怎么会带钱？
　　不过到了泰安，佳欣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玉镯子和金项链当了，换了一小包银两，放在猿啸月身边。胤祥给的玉佩虽然也很想当掉，不过最终没舍得。
　　向当地人打听，才知道祭岱的人马已经老早走掉了，算算日子，正是佳欣坠崖之后的第三日。且当地官衙从祭岱前一日就开始在城中大肆搜捕，一直持续了数日时间，刚刚才安静下来。
　　两个可能：胤祥获救，之后搜寻逆党以及佳欣自己的下落；第二，胤祥也遇害，是索额图的人在搜捕两人尸体。
　　不过佳欣选择相信前一种可能。不但因为在历史上现在还不是胤祥死期，更是因为如果刺杀成功，绝对会惊起惊天波澜，不会如现在这么平静。
　　然而为了保险，佳欣仍然不敢去寻当地官府，或者去德州行宫看看被软禁的太子与索额图现在如何，只是雇了一个婢女一个车夫，同猿啸月一起，向着京城而去。
　　11月底的天气一下子冷了下来，一路上佳欣看着河面上漂浮起晶莹的薄冰，枯叶铺满一地，朔风呼啸着，给这忐忑的一路增添悲凄的含义。
　　从坠崖之日算起，过了快要一个月的时候，佳欣和猿啸月终于到达了京城。
　　同时伴随的，是康熙四十一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佳欣谨慎起见，在京郊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洗漱整顿好之后遣走了婢女车夫，卖掉马车，首先带着猿啸月去九门提督屠海处寻访张德清的师兄方德明——方德明是认识佳欣的，通过他，找到屠海或者邵令杰，再上报胤禛胤祥兄弟直到康熙，便能顺利回到宫廷。这比去找内务府宗人府或者虾米虾米衙门要好多了。佳欣记得还珠格格里面紫薇一开场到处找官员而不得引见的悲惨遭遇。
　　在九门提督衙门府正门说明来意之后，佳欣和猿啸月被领到了侧门。提督衙门和清朝普遍的衙门一样，分为三进，第一进是衙门正堂，第二进是六房，也就是师爷和刀笔吏办公加住宿之地。第三进是屠海的家，外人不得擅入。佳欣和猿啸月被带到的是直接通向第二进的门房。
　　“上次我来的时候应该不是在这里。”佳欣记得那次醒来的时候是在屠海的某处别院——也对，这种大员必定有个三妻四妾十来个小孩，一进小小的衙门后院，怎么够住？
　　等了半日，一个小厮却过来说，方德明现在不在。
　　不在？佳欣颇为失望。“请问什么时候会在？”
　　“方先生出去云游，恐怕好几个月才会回来。”小厮客气地回复，“姑娘是否缺少盘缠？屠府惯例，可以赠银二两，姑娘稍等。”
　　“不……不用了。”佳欣拒绝了这些微薄的好意。——虽然算起来，二两银子大概有1000块左右的购买力，也算是能够救急，然而对于一对镯子当了大概四十两的佳欣来说，无疑是用不着了。
　　“看来要另外想办法了……”
　　猿啸月默默跟随在佳欣身后。他进入城镇之后勉强保持着常人的走路姿态，不会蹦蹦跳跳惹眼，然而走了几步之后，他却忽然蹲坐在地上，不肯起来了。
　　“怎么了小月？”佳欣担心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猿啸月摇摇头，抬起悲伤的眼睛看着佳欣。“师父，师兄，师伯，不见了。小月，回去，猴子，很多，猴子，永远，不分开。”
　　“小月要回去猴子中间？”佳欣已经很习惯猿啸月的说话。“……小月要离开佳欣姐姐么？不要佳欣姐姐了？”
　　“佳欣姐姐……”猿啸月蹲在地上，眼中湿湿的。他抓住佳欣的手。“……想师父。……想师兄。”
　　“我明白。”佳欣叹口气。“我也想我妹妹。小月不要回去找猴子，好不好？和佳欣姐姐在一起，好不好？”
　　相处近月，佳欣对于猿啸月也有了一份淡淡的感情。猿啸月单纯得介于人类和动物之间，对着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出心中想法，也能听到他最为纯真的回答。
　　她不舍得，不放心，也不会让猿啸月独自离去，与兽类杂居。
　　一开始她就想过，如果找不到方德明，她宁愿把猿啸月自己带在身边，不管别人会有什么看法。
　　“佳欣姐姐。不走，就不分开。不分开，就不走。要分开，早早的。”猿啸月这几句话说得拗口，佳欣却能够理解。
　　要分开的话，不如早早分开。不分开的话，就永远不要分开。
　　猿啸月不懂得掩饰，他只知道，他不喜欢分离的忧伤，和思念的痛苦。如果注定要分离，还不如去山林里做猴子，啸月逐风。
　　佳欣眼眶一红，“好。不分开。”
　　回到客栈，佳欣明白自己必须另想办法。
　　银两还剩一小半。
　　还够生活十天半个月的——省省的话，可以维持更久。
　　直接去胤禛府？
　　这是最正常的选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佳欣不想这么做。
　　“还是先打听一下，是否一切安好再说吧。”
　　十几天的路途中，佳欣无事瞎想，忽然想到一个令自己惊出一身冷汗的可能性——自己的到来，会不会改变历史的进程？
　　所谓平行宇宙，未必要按照历史发展下去。
　　历史上肯定没有一位蓬莱郡主。历史又为何不会向着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
　　佳欣患得患失得厉害。
　　“小月，我们明日出去打听打听消息，不行的话，后天就去找四阿哥，好不好？”
　　佳欣对着小月说，却没指望他给什么意见。小月正吃香蕉吃得不亦乐乎，佳欣说什么，他都点头。
　　佳欣扪心自问，究竟是在怕什么呢？
　　为什么不去找胤禛呢？
　　又或者，潜意识里……不愿意这么快自投罗网，回到夺嫡的漩涡中去？
　　如果不是为了小妍……不是小妍……自己还会回来吗？
　　她不是梦想浪漫情节的小妍。她怕麻烦，怕死，怕倒霉。无论在什么时代，她更追求的是平淡快乐的生活——现代曾有一个男朋友，因为一心做公务员一心往上爬一心要从政而被她一脚踢飞。她宁愿男友“富”，不愿男友“贵”。她喜欢财不露白低调享受，她觉得在中国从政冒着太大的危险：清清白白的，很难赚大钱；去搞灰色收入，又容易惹上祸端。她宁愿小富一世，也不愿大贵一时，最后落得个难与人言的下场。
　　所以，就算是在清朝，也宁愿远离紫禁城，找个山水秀丽的地方，勾搭个痴情书生，平安度过下辈子吧？
　　但是小妍……
　　未来的十三福晋兆佳佳妍……
　　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亲人。
　　怎样才可以去不管？
　　
　　

（2）
　

　赵佳欣二十二年的生命里，最大的挑战无疑是这次穿越。而最可怕的经历是穿来以后没几个小时就被迫要第一次面对满地血腥和尸体；最痛苦的经历是在荷花池里超过身体极限地潜泳；最死生一线的经历是从泰山坠落差一点粉身碎骨；最艰苦的经历是之前整整七八天的翻山越岭做野人……
　　两个月间，她经历了从未经历过的种种事情。
　　如果她知道，她这一生中最生不如死的经历就在眼前的话，一定会后悔自己没来由的犹豫，而立即撒丫子飞奔到胤禛府那里寻求保护。
　　一早，佳欣就让猿啸月那些零钱自己去集市买水果吃，而自己就出门打探消息去。
　　所谓的打探消息，其实佳欣也没有什么准数。若是康熙出了什么事，天下缟素，必然有所闻；然而若只是太子被废，或是四爷或十三爷有什么万一，并不会对北京城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佳欣在九城转了两圈。路过一家香烛店，打听了一下最近城内是否有什么大户人家做白事，答案是没有，这足以证明胤禛和胤祥都没事——又或者，就算胤祥被杀，朝廷也还没有找到他的尸体。
　　不，胤祥不会被杀的。佳欣催眠自己。
　　路过每座城市都有的布告栏的时候，佳欣也停步观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某某部队获得了捷报，某某地方的集市暂停开放，以及下个月起商铺免去某种税收——和现代的政府布告颇有相通之处。
　　中午，佳欣随便进了个破落无人的小店里吃饭，顺便向人打听了一下到四贝勒府的路。
　　并不远。
　　要不要去呢？
　　她点了一屉枣泥小包子和一碗羊杂汤。她本来不爱吃这么北方口味的东西，然而这两样东西却是这家小店的招牌，在初冬的下午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下午就去找胤禛吧？
　　会不会听到胤祥的不好消息呢？
　　会不会没办法继续照顾猿啸月呢？
　　佳妍现在怎么样了，是担心着自己，还是因为自己的失踪而悲伤？
　　大阿哥，二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真的又要绷起神经，去揉杂到这些人之间？
　　端嫔敬嫔安嫔成嫔良嫔定嫔，又要回到她们之间，去看宫闱无尽的风波？
　　如果……如果让所有人就以为自己死了，又会怎么样呢？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想着，想着，佳欣忽然觉得好困。
　　昨晚上是没怎么睡好，晚上睡得缩成一团，半夜醒来才发现被子下半部冰冰冷，根本没办法伸脚，于是睡得腰酸背痛。
　　睡一会？
　　在这里？
　　她趴在油腻的小桌子上，昏昏沉沉。
　　有个细细的声音在心里叫——怎么可以在这里睡？怎么会这么困？
　　但是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排山倒海的睡意里。
　　她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一点羊杂汤溅在了脸上。
　　小二走过来，探了探她的鼻息，然后迅速走到门口关上店门，挂上休业的牌子。
　　“掌柜的，掌柜的！”
　　掌柜的走过来，拨了拨佳欣的脸蛋，却是一惊。“这么靓？”
　　“是呀，她先前还跟我打听四贝勒府怎么走来着。您看是不是……就算了？”
　　“怎么能算？这么好的货色，至少能卖八十两……不，一百两！”
　　“可是，万一她要有哪家达官贵人……或者是四贝勒的门路呢？”
　　掌柜的沉吟片刻，“应该不会。要是有门路的话，她去找屠海大人投亲干什么？”
　　“倒也是。”小二赔笑。
　　“幸好她投的是个早走人的师爷，不然的话，咱北京城可就少了一支花咯！”掌柜的色迷迷地捏了捏佳欣的脸蛋。“去绣景楼说一声，人已经弄倒了，晚上就给她们送过去！那五成的银子可要准备好。”
　　“哎，是！老板，咱们运气真不坏啊，这条街上那么多店都提着心眼等她进呢，她偏偏进了咱们家！”
　　“那都是因为咱家的羊杂汤做得香啊！”掌柜的捋捋山羊胡子，得意地笑了。“对了，顺便去衙门那儿说一声，要是她那个弟弟惹事的话，还是做了干净。”
　　满头满目都是星星在飞……好多……好多星星啊！
　　佳欣醒了过来。
　　咦，这是什么地方？
　　黑洞洞……湿漉漉……
　　不舒服，好不舒服。
　　头晕，胀痛。
　　原本每日搽猿啸月的那种药膏，而已经不痛了的手，又生生地痛起来。
　　想动一动……动不了？
　　佳欣一惊之下彻底醒了过来。
　　自己倒着，所以头晕。
　　手脚都被绑在什么东西上。
　　黑沉沉的，看不清楚。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模模糊糊地，黑暗里，看到一些轮廓。
　　应该是件房子……自己被绑在一个架子上。
　　用指尖摸摸，架子似乎是木头的。
　　绳子是麻绳。
　　咯得皮肤好难受……皮肤？
　　佳欣心狂跳。
　　自己……似乎……眼睛努力看……没有穿衣服？
　　没有穿衣服！
　　两腿分开，被倒着绑在这里……这是什么姿势？！
　　刚刚想要开口叫喊的，又缩了回去。
　　虽然知道自己一定是被人绑在这里，绑自己的人也一定就是脱自己衣服的人什么都早已经被看光光了，但是现在神智清醒之下，却下意识地难以接受有人进来看见这个样子。
　　默默地，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因为被倒过来的缘故，佳欣总觉得自己想不清楚事情。
　　想了很久才想明白：自己不叫喊，别人该进来的时候也是会进来的。
　　而自己只是平白多受会苦罢了。
　　手上的疼痛像尖刺一样，烧灼着她的神经。
　　“有人吗？”她终于开口，高呼。
　　倒流的口水却随着嘴唇的张开而不小心腔到了她自己。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叫什么叫？”
　　亮光传过来，却是从背面。
　　佳欣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躲避强光，过了片刻才睁开。
　　自己果然被绑在一个倒置的大字型木架上，门口走进来一男一女两个人。女的穿着碧绿的绣花鞋和玫红裙子，男的穿黑靴，腿很粗壮。
　　说话的是那个女人。
　　她绕着佳欣走了一圈，忽然抬手。
　　“啊！”佳欣惨叫出来。
　　那女人手里拿着一根小小藤条，一下子抽在她赤裸的足底。
　　“还有脸叫？老娘为了你出了八十两银子，你竟然不是个雏儿？——哼！”女人泼口大骂，“老黑，先抽她一顿，然后带来后面。”
　　佳欣紧紧咬住牙关，却抑止不住喉咙里的痛楚。
　　她觉得自己的脚趾被撕裂了。
　　痛。
　　好痛。
　　她差点以为自己的脚会废掉。
　　——人的承受能力果然是无穷的。
　　她宁愿自己现在就去死，却生生地死不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很漫长又似很短暂。
　　终于被放了下来。
　　她双腿触地就弹起来，完全没有办法走路。
　　“装什么装？臭不要脸的婊子！”大汉在她赤裸的背上狠狠挞了一记，然后把她拎起来，给她套上一件衣服。“走！”
　　她像驴子一样，被人用藤条赶着，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走不动，也得走。痛，也得走。
　　外面是黑夜，亮着很多灯。应该是某个嘈杂地方的后院，有仆役模样的人来往经过，有人望她一眼，在旁边指指点点。有人根本不看她。
　　佳欣辛苦走着，终于被带到了一间二层楼房的底楼。
　　刚才的那个女人正坐在那里骂人。她穿得艳俗之极，是佳欣从来没见过的大花大叶大红大绿。另外几个年轻的女孩子跪在她面前，都穿着一色毛皮袍子配轻纱长裙，抽抽答答地在哭。
　　“哭什么哭？”艳俗女人一脚把她面前的女孩子踢了个跟头。“都是他娘的赔钱货！看，又来一个赔钱货！”
　　大汉把佳欣推倒在地。
　　好痛。
　　脚底在痛，两手也在痛。
　　佳欣已经失去了再说什么，或者再做什么判断的力气。
　　任凭自己智商高情商高也好，在赤裸裸的折磨和肉体伤害面前，这些都是扯谈。
　　“你叫什么名字？”艳俗女人站起来，扭着屁股走到佳欣面前。“就算是赔钱货也好，以后总也要叫我一声妈。赔钱了要打，赚钱了也是要赏的。——叫什么？”
　　佳欣怕再挨打，不及多想，直接报了名字出去，“赵佳欣。我叫赵佳欣。”
　　“好难听的名字。给你改了，就叫香桃吧！看你的脚没裹，也不像个大家闺秀。琴棋书画学过什么？”
　　“没学过。”
　　“那敢情好，省得为你费心了。”艳俗女人拎了下面跪的女孩子当中比较漂亮的一个出来，“嫩笋，香桃就跟你住了。明儿开始你教她怎么伺候客人。”
　　“妈妈，我房里就那点地方，怎么住人啊？”嫩笋大声抱怨。
　　艳俗女人一个巴掌挥过去。“不能住难道跟我住？”
　　嫩笋呜呜哭道，“女儿知道了。女儿会好好教她伺候客人的！”她强调了“伺候”两字，怨毒的目光射向佳欣。
　　
　　

（3）
　

　佳欣终于从疼痛中缓过来一些。
　　慢慢想明白了这儿是妓院。
　　自己中了别人的迷药，被卖了来，又因为不是处女而受到了毒打和虐待。
　　“妈妈。”斟酌片刻，她不得不开口为自己求活路。“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你让我叫妈妈，我便叫你妈妈——”
　　“算你识相。妈妈我叫做李绣景，这绣景楼就是老娘开的产业。”
　　绣景楼？好熟的名字。
　　没时间细想，佳欣婉言哀求道，“李妈妈，你请了我来，定是为财。我家中十分富裕，你放了我，莫说八十两，八百两我家人也能给你。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回去之后我给您立长生牌位，天天给您叩头。”
　　原本想直接说出自己身份，转念一想，若是真的搬出郡主抬头，估计接下来的事情她们便会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了，怎样也不会容她恢复身份之后将她们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富裕？算了吧，一个穷投亲的。乖女儿，莫哄你妈妈。你也不是个老实人，梳着姑娘的头，却破了身子，想也是在原籍混不下去了才来投亲。在这儿保你吃好的穿好的，一样伺候男人，虽然辛苦点，可是日子久了你也就喜欢了。——嫩笋，带她下去。她刚挨过一顿打，你让她早点歇着！”
　　李绣景一扭一扭地走掉了。
　　佳欣暗叹。
　　一样是妓院老板娘，为什么金风竹就如此高雅，可以做通天情人，这位李老板就又丑又凶恶呢？
　　看来要靠自己找机会逃出去了。
　　“香桃妹妹。”嫩笋带着阴毒的笑意站起来，走到跪坐地上的佳欣面前。“你刚来，还不知道我们绣景楼是什么地方吧？”
　　佳欣苦笑。“看出来了，是青楼吧。”
　　“可不是一般的青楼。”嫩笋狞笑着。“这里专门伺候那些爱打女人，爱绑女人，爱变着花样玩女人的大爷们，可明白了？”
　　佳欣心中一沉——
　　好嘛。
　　真是狗屎运啊！
　　原来被抓到了古代的SM俱乐部里来了。
　　老天爷，佳欣无语望天，你要玩我到什么时候？
　　还是一心一意，要我死？
　　顾不上自怨自艾，那位嫩笋姑娘走过来，抓起佳欣的头发，狠狠就是两个耳光。
　　“分我的屋子？哼！姐姐我会好好教你，怎么伺候的！现在起来跟我走吧！”
　　佳欣咬着牙。
　　脸被打得麻木。
　　眼前却忽然无比清晰地出现了佳妍的笑脸。
　　她木然站起身，跟着嫩笋走出去。
　　一路上刚才那大汉都跟在后面。她确定没有机会可以逃，喊也没有用。
　　走到再后面一栋也是两层的小楼里，嫩笋带着她进去，那大汉在后面咔嚓一声，将楼门锁了起来。
　　佳欣反射性地一震。
　　嫩笋尖笑起来。“想逃？算了吧，我都想了三年了，眼看快要被妈妈榨干死在这儿了，也没逃成。”
　　她进了右首一间小屋里，回头冷冷说了句，“进来吧。”
　　嫩笋燃起来灯。
　　室内烧着地火，颇为温暖。嫩笋把毛皮披风脱了下来，疲惫地往床上一靠。
　　佳欣这才明白为何她不愿意自己一起居住——这间卧房大概就是现代普通大学里半间学生宿舍的大小，一面堆着几个箱子，一面放着床，几乎连摆脸盆架的地方都没有。
　　嫩笋身上的纱衣十分透明，佳欣看向她的时候不禁吓了一跳。
　　她的胸口和背部都是斑斑的青痕，显然是被鞭打之后的淤伤。脱了绣鞋的一双玉足，上面竟有一块一块红色的蜡油痕迹。
　　滴蜡？……佳欣遍体生寒。
　　“看什么看？没见过啊？”嫩笋没好气地骂着。“妈妈吩咐今儿让你歇着，你就自己歇着吧。”她从小小小床上扔下来两条被子，“就睡在地上吧，自己铺。”
　　嫩笋起来伸了个懒腰。“马桶在门外，红的小解，黑的大解，整层的姐妹公用，可别弄脏了。明儿开始学规矩，先练跪，再练挨藤条，有你受的——不过挨挨也很快过去。命长的三五年，命短的很快就去投胎做人——做人也未必有什么好的。这儿就跟个活地狱似的，不知道前世里做了什么孽才会进来。嗳，睡吧。以后接一次客赚四两，你没有开苞费，得接二十次才能让妈妈保本儿。一个月接两次，也得十个月呢……睡吧睡吧。哎，跟你说，别寻死啊，要是寻死又没死的话，你可惨了，整楼的姐妹也得陪你挨罚。”
　　佳欣想哭，却哭不出来。
　　想笑，更笑不出来。
　　这件事情的荒谬程度，就跟她在公司里听说有个女大学生被人卖到山区当媳妇十年后生了八个儿女才被人救出去一样。
　　木偶一样坐了半刻，终于浑身的疼痛令她败下阵来。
　　地上不凉，也不脏。佳欣直接走到两条被子当中，胡乱裹一裹便躺了下去。
　　渴，饿，疼。
　　思维混乱。
　　都死命地压下去。
　　至少，躺着不动，比必须抬脚走路，比挨打的时候，要舒服得多。
　　没有睡多久，佳欣就被弄起来了。
　　弄起来的方式是一杯子冰冷的水直接浇到了脸上。
　　被子湿掉，脸在发木。
　　佳欣过了好一阵子，忽然伸出舌头去舔脸上的水。
　　好渴。
　　“别舔啦，有东西吃。”嫩笋拉她起来。
　　昨日的床今天做桌子，一个案板，上面摆着粥，咸菜和馒头。
　　佳欣吃得狼吞虎咽。
　　吃东西，才有力气，才能把伤养好，才能逃出去。
　　吃完饭，嫩笋就把佳欣带到了门外。佳欣看到周围有十来间这样的小屋，有的敞着门，有女孩子在朝着她看。
　　“别乱看。”嫩笋带着佳欣上了楼。
　　二楼也是一间一间的小屋子，嫩笋随便推开某一间的门，把佳欣带了进去。“今天练跪。”她随手把靠墙摆的洗衣板放在地上。
　　“跪在这上面。”
　　佳欣乖乖跪了。
　　嫩笋拿起来墙壁上悬的丝带，把佳欣的双腕绑了起来。
　　“姐姐，”佳欣不得不为自己将来的一生考虑，她不想变成残疾。“我手上有伤，可否不绑？”
　　嫩笋看了她的手一眼，“哪有伤？哄小孩啊？”
　　知道说不通，佳欣干脆不说。
　　“跪在这里别动，听到没？中午我来送饭给你。”
　　嫩笋一走，佳欣就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
　　谁理她啊？
　　丝带还是牵着手腕，不过就好很多。
　　她看看四壁，挂着皮鞭，木板，各式藤条，真是五花八门。
　　有一扇窗。
　　佳欣想，二楼，应该可以跳得下去。
　　先要设法解开手上的丝带……她忍着手上疼痛，试着用指尖去够绳结。
　　忽然发觉不对。
　　猛然回头。
　　嫩笋和昨日那名大汉一起，冷笑着站在门口。
　　“就知道你不会听话。”嫩笋带着快意又悲哀的眼神，走过来挥了佳欣一巴掌。“妈妈说得对，不狠打一次，是不知道痛的。”她过去摘墙上的鞭子。
　　而那个大汉就过来捉佳欣，脱她身上可怜的那件袍子。
　　“……放过我吧。”佳欣咬牙哀求。“放我出去，我给你们每人三千两……不，五千两……”
　　大汉很讥嘲地笑了笑，毫不留情地撕掉她的衣裳。
　　身后嫩笋手上的鞭子，在空中挥了挥，发出令人心胆欲裂的声音。
　　没有用……没有用的。
　　佳欣忽然感觉到了绝望。彻底的。深得像个深渊。一点亮光也没有。
　　只能被动承受……面对穿越时这样，现在也是一样。
　　放弃……放弃一切希望。一切尊严。一切。
　　佳欣忽然很恨胤祥。
　　若不是他拉自己起来看什么日出，又怎么会发生之后的一切？！
　　又恨猿啸月师徒。
　　为什么救她？为什么不让她死掉算了？为什么要活着受这种苦？
　　最恨的还是自己。
　　为什么不去投身在胤禛的怀里哭？
　　根本就没有能力在这么黑暗的地方生存啊！
　　“住手！”
　　一声娇喝阻止了即将到来的一切。
　　佳欣感激又惊讶地回头。
　　却看到李绣景妈妈扭着进来。“谢天谢地，还没动鞭子，菩萨保佑，真真菩萨保佑！”
　　“怎么啦，妈妈？”嫩笋好奇地问。
　　佳欣也满是希望地竖起了耳朵。
　　“屠大人要来，这回要带位贵客，真正的贵客来！”李绣景笑得见牙不见眼。“要是能让那位爷喜欢上这儿，那可就乖乖，发达咯！”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嫩笋不解。
　　“笨蛋！屠大人说了，要个新鲜白嫩的——你那一身老皮烂肉的就算了吧。”李绣景啐了嫩笋一口，亲自过来给佳欣解开丝带，又披上衣裳。“老娘的前景就指望在你身上咯！——铁汉，拿哑药来！今晚上贵客就来，赶不及好好调教了。”
　　
　　

（4）
　

　佳欣第一次知道，舌头对于讲话这个行为来说，是多么重要。
　　舌头麻痹得难受，张口只能发出“啊啊”的叫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佳欣现在只有祈祷，这个药的药力只是一时的，不要对自己的语言功能造成什么永久性的伤害。
　　他们帮她好好洗了个澡，看她一直痛苦地避免手用力，终于相信她手上有伤，给上了一点药。在全身擦干之后，嫩笋还拿来一盒银色的油膏，涂在佳欣的全身——那大概是种类似高光或者珠光粉底的东西，令佳欣原本就白皙晒不黑的皮肤，散发出来诱人的淡淡光芒。
　　最后则是令佳欣狂皱眉头的东西——类似麝香味道的香膏，涂在她的脖子后面以及脉门膝弯等处。对于男人来说，这可能是具有催情作用的诱人味道，但是佳欣就觉得剧臭无比，比在现代时就很讨厌的动物香型香水还要浓烈难闻好几倍。
　　做好了一切准备，他们就把她送进一间堂皇而温暖的房子里面去，用黑色软索将她赤裸的躯体绑成一个蝴蝶形状，放在柔软的大床上。
　　可以说，古代人对于情趣的了解和运用，绝对不在现代人之下。比如那种香膏涂抹的部位，就完全和现代香水涂抹理论一模一样，是搽在脉搏跳动的地方，借助脉动的热力催使香气绽放。
　　嫩笋和李绣景嘱咐兼威胁警告了佳欣几句，不外乎叫她乖乖的老实点之类，佳欣朝着她们直翻眼皮——被绑成个粽子，还能不老实么？
　　在床上提心吊胆了半刻，也不见有人来。柔软的床铺和连日的劳累，让佳欣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似乎回到现代，回到尔虞我诈的公司，回到琳琅满目的商场，回到和男友卿卿我我的午夜场，回到才离开不久的青青校园……场景转换得犹如走马灯一般。最要好的室友小鹿手里拿着冰淇淋，引诱她破了减肥金身。在淘宝上卖闲置的网店终于因为没有生意也没空打理被站方关闭。在书店逛来逛去，大叹现在的小姑娘看的书真是没有品味。忙里偷闲，趁着经理不在中午溜出去打理新鲜发型。和好朋友算塔罗。用PS改照片。听最喜欢的饶舌歌手。预订同事家即将出生的小狗。偶尔看看耽美，感叹一下自己承受能力不足。对着电视上的选秀明星流下口水。在酒吧遇见搭讪的小孩，居然是90年代出生，令人郁闷。开心地发现四五年前的牛仔裤自己还能穿还很贴合今季潮流。
　　梦里似乎将自己二十二年的纸醉金迷都市人生重新过了一遍。梦里喜乐忧愁却又如此遥远，已如隔世般不可触摸。
　　“很疼吗？”
　　好温柔的声音。
　　佳欣缓缓睁开眼睛。
　　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子站在自己面前，脸上有担心怜惜的神色。
　　低头看看自己——一床薄薄的锦被，居然盖在身上。
　　再抬头看这个温柔的男子。他若非略略有些胖的话，应该会是一个英俊的男人。眉目温和，嘴角不笑自扬，脸白白圆圆，很有些弥勒佛的味道。
　　“我看你在梦中流泪……你很不舒服么？”男子声音又轻又温柔。“你看，”他举举手上的一根小鞭子，“他们要我凌虐你，说这样才会快活。可是我见到你的泪水，心下分明知道，要令你展颜欢笑，我才会真的快活。”
　　佳欣咬住下唇，死死控住自己的满心酸楚，挣扎地动了动手脚。
　　“别动。他们不令我解开你身上绳索，说怕你会伤害我。你会伤害我么？”
　　佳欣拼命摇头。
　　“那我便给你解开——”那男子走到佳欣身边，“你没有穿衣裳，我很喜欢你，要是在你身上动手解开绳子，可能会令我控制不住——你介意么？”
　　佳欣愣住。
　　那男子低头吻了下来，密密亲吻印在她的面上，印干她脸上泪珠。
　　“真可怜，你能听，应该不是从小就哑的吧？”男子起身，温暖而细长的手指轻轻探入被中，一股一股解开缠绕的绳索。
　　佳欣想要开口说话，却又不能，心头万千潮水，喘息起伏。
　　她知道这也许是她的转机。
　　也许脱困的时间到了。
　　也许要付出肉体的代价——但是这比起之前的预设来说，已经是太好太好的命运。
　　何况眼前这男子并不惹人讨厌。他如此温柔。
　　肌肤触到那男子的手指，却下意识地后退战栗。
　　“别怕。”男子伏在她耳边轻轻安慰。“你闭着眼睛的样子非常美，没料到睁开眼睛更美……你是汉家姑娘吧？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的脸和我见过的其他女子都不同……”他轻咬佳欣耳垂，那处是佳欣的敏感点，她浑身一颤，涨出绯红脸色来，倒真真是艳若桃花了。
　　“若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回府……我那里规矩大，先从婢女做起，等我给你抬籍以后，再做小妾……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很漂亮，恩？”男子继续轻语。
　　佳欣有点想笑。才见面的男人，竟然就想和自己生孩子。
　　但是他如灵蛇一样游走在自己身上的手指，又令得自己心动神摇，一点也笑不出来。
　　终于，手上的绳索全被解开了。
　　男子的上身几乎压在了佳欣身上，他将佳欣的两手拿出来，圈在他的背上。而他的手指，已经游走到了佳欣腰间。
　　佳欣闭上眼睛，放松身体——如果不能够反抗，也只好享受。
　　然而她的手指却没有闲着。隔着那男子的衣裳，她用指尖写字——
　　“你是谁？”
　　写了两遍，那男子终于觉出来了，呵呵一笑。“香桃姑娘还通文墨啊……美人如玉，当爱之拥之，不可欺之。也许你没有听过我的名字，我叫做胤禟，不是印堂发黑的印堂哦。”他轻笑。
　　佳欣却笑不出来，脸色发僵。
　　是巧合吗……一定不是她想象中那两个字。
　　一定不是的。
　　康熙取名字的手法太拙劣，一定是重名——不是印堂，也许是印唐，是印棠，或者印螳……都无所谓，只要不是“胤禟”就好。
　　上天保佑。
　　“但是我的身份你却一定能听明白。”“印螳”对着佳欣的小嘴轻轻亲了一记。“我是天皇贵胄，当今圣上第九个儿子，别人叫我九阿哥……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该高兴才对……傻姑娘，张开嘴啊……”他密密吹气，在佳欣的脖颈处一阵舔咬。
　　佳欣却连反应都欠奉了——
　　塞思黑？
　　九爷？
　　九阿哥？
　　阴险而富有的胤禟？
　　温柔和善，菩萨一样的男子？
　　亲着自己，要自己跟他生孩子的男人？
　　将自己救出火坑的唯一希望？
　　他要是知道了她是兆佳佳欣，知道了她是那个蓬莱格格，会怎么样？
　　会救她吗？
　　还是会假装不知道地继续强奸她？
　　不，她不要跟胤禟发生关系。
　　不要跟任何一个皇子。
　　跟谁都不要跟他们。
　　佳欣咬牙，忽然弓起指甲，在胤禟的脖子上狠狠地一抓。
　　人不虐我，我却虐人。佳欣苦笑。
　　
　　

（1）
　

　胤禟吃痛，蓦然挣脱开去，伸手欲掴打佳欣，又放下。
　　他叹道，“美人如此刚烈，却不知女子以贞顺为上品么？”
　　佳欣坐在他面前，伸出手去，在胤禟掌心，写了一个“贞”字。
　　“难道……”胤禟皱起眉头，“姑娘你并非自愿投身青楼，乃是有难言之隐？”
　　一句话，令佳欣珠泪纷纷从眼中滚落。口不能言，却抽泣得难以自禁起来。
　　陡然，房门被人推开。
　　李绣景带着两个仆妇和两名年纪幼小的女孩子一同走了进来，急急去拉胤禟的手。“爷，对不住了，香桃她愚笨顽劣，伺候不好，差点儿伤了爷的金身。小薇小若，你们赶紧伺候爷去。”她呼喝那两个女孩子，又对着仆妇道，“你们快去把香桃那个贱人带走，免得污了爷的眼睛！”
　　显然，李绣景未曾料到不裹脚，说话又粗陋的赵佳欣竟然学过写字，能通文墨。她也没有想到，胤禟对SM根本没有兴趣，竟然会解开了佳欣的两手。
　　“愚笨顽劣？”胤禟站起来，无形的威力一下子令两婢两妇不敢妄动。他冷笑两声。“李妈妈先前不是还说香桃姑娘楚楚可人，弱不胜衣么？”
　　“啊呀，爷，”李绣景赔笑，“这个……姑娘们不听话也是有的。奴家一定好生调教了……”
　　“大胆！”胤禟大喝一声。
　　李绣景愣在当场。
　　“你以为爷是什么人？任凭你在旁窥测监视，呼来喝去？你以为爷是屠海那种狗奴才？担了个嫖妓的名，就被你捏在手心里要圆就圆要扁就扁？”胤禟狞笑起来。“告诉你，爷今日说一句杀你，整个北京城每人敢说一句保你。你有种去午门击鼓向我皇阿玛告我逛窑子呀，你去呀！我看你能不能走得出八大胡同巷口！老贱货，给爷滚！”
　　李绣景开始还在强笑，听到后来吓得支撑不住，跌坐在地，频频磕头。“是，奴家这就……滚……”她带着四个下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佳欣在旁边看得美目放光。
　　看惯了皇子们假装亲善背地阴谋狠斗，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天皇贵胄在平民面前发威。
　　白面无须的九阿哥，怒吼的时候看起来非常有男人味。非常有。
　　佳欣忽然有点怀念他的手指在自己身上游弋的感受。
　　胤禟转了过来，从外衣袖中取出随手小毛笔，又扯了张纸来。“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在这里？是否有什么冤屈？都写给爷看看。”
　　佳欣凝视了胤禟一眼，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三行字。
　　“赵纪素－迷昏到此－哑药”。
　　还是不敢说出自己真实名字。胤祥给自己取的表字，就用一次吧。只要他能够辗转听到这个名字，想必就能援救自己。除了胤祥胤禛，佳欣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难以相信其他人。
　　胤禟看得皱皱眉头，又噗哧一笑。“姑娘的字好难辨认。”
　　佳欣面上一红，赶紧添了一行。“双手伤了骨头”。
　　“哦？”胤禟眉毛一挑，抓起佳欣的双手细细看。“果然是，骨头裂了缝没好透吧？这可不行，再下去落了一生残疾。得，跟我走吧，找医生给你治好手再治好舌头，说起话来方便。”
　　他拿来自己的外衣，小心披在赵佳欣身上。“既然你是良家女子，爷不会再糟蹋你——本来这破地儿，也是爷跟屠海那个畜生打赌输才来的。”他解开佳欣双足缠绕的黑索，扶着佳欣下地。“不过你真的很漂亮——”胤禟忽然邪邪一笑，“爷真的想要了你，你瞧。”他撩开衣襟努努嘴，示意佳欣看他粗壮挺立的裤裆。
　　佳欣呜了一声，面色微红地低下头去。
　　“美人……赵姑娘，”胤禟将她笼在怀里，“爷说过的话算数，过几日嫁给我吧，做个庶福晋，给爷生个漂亮女儿。”
　　赵佳欣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为什么古代人都求子息的情况下，这位九爷想要女儿。
　　“因为爷刚才得了个儿子，丑得跟老鼠似的，哈哈！”胤禟大笑，“来人！叫屠海给爷滚进来！”
　　面如菜色的屠海战战兢兢滚了进来。
　　“九爷……”
　　胤禟冷哼一声。“别的爷不管你。这会你给我设法把这位赵姑娘好好地送到我府里去。再有，三日之内，把这个什么绣景楼给爷关了，楼里的女人统统送到西宁劳军，尤其是那个老鸨！妈的，丑得吓人，还敢出来当老鸨！”
　　屠海全身一震，哭丧着脸求情。“别介，爷，爷，别介啊……”
　　“拿出点九门提督的气魄来好不好？”胤禟哈哈笑着，拍一下他的肩膊。“再罗嗦，爷可保不准要疑你了！”
　　“不敢，奴才不敢，奴才真不敢……奴才这就去办！”屠海连连磕头。
　　胤禟又在佳欣唇上亲了一记，才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佳欣也很想骂句“妈的”。
　　来古代那么久，见到最痛快最豪爽的男人，竟然不是四爷，不是八爷，不是十三爷，而是历史上莫名其妙拖在胤禩身后的那个没用的九爷。
　　早知道……还不如不叫停，先和这么一个带劲的男人云雨一番再说。
　　女人也会有性需要的！
　　半个时辰后，佳欣便依偎在大轿里裹着厚厚的披风舒适地打盹儿了。
　　大轿将她送到一处金碧辉煌的府邸——如果说胤禛的贝勒府可算得上开阔庄严皇家气象的话，那么九爷府简直就是穷奢极欲了。佳欣被安置在一间普通的房间里。床上光又轻又软的锦被就有七条，七种颜色如彩虹一般排列，堆得高如云霞；帐子是厚厚的丝缎加天鹅绒，很有法国宫廷味道；别处点灯都是放在桌上，这里却是用落地的灯架，一块块看上去都好像是真正的黄金。再看散着檀香气味的木门，竟然不是糊的白纸，而是一块一块的彩玻璃——实在令佳欣有种回到现代或者到了近代欧洲的感觉。
　　为什么这个九阿哥这么有钱呢？
　　佳欣有点疑惑。
　　过了没多久，一个珠光宝气却一点也不庸俗难看的年轻小姑娘跑了进来。
　　“咦，你是胤禟新看上的小妾么？长得好漂亮啊！”
　　小姑娘伸手来捏佳欣的脸蛋，笑嘻嘻的样子。
　　说是小姑娘，仔细打量却不小了，细腰丰臀，身材竟像是成熟女子的样貌；而脸蛋却是颇为可爱的娃娃脸，所以显小。
　　佳欣起身福了一福，然后指指自己的嘴，示意自己无法开口说话。
　　“哦，对了对了，说要给你找大夫来着的，那个就是你呀？”
　　小姑娘转身大喊，“大夫到了吗——”
　　有丫鬟远远答应，“回主子，还没——”
　　“哦。”这位主子对着佳欣摊摊手，“你多等等啊，饿了不？我叫他们拿东西来吃——哦，对了，我叫炎枫，是胤禟的福晋。我爷爷是明珠，我姑姑是内宫惠主儿，我还有个小宝宝，才两个多月，嘻嘻，没名字呢。”
　　佳欣睁大眼睛看着这位话多的小福晋。
　　“坐啊坐啊，我们吃点什么呢？我太胖啦，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吃果子好不好？——啊呀，你怎么愣着啊，不是又被我吓着了吧？呵呵，别怕别怕。我天天待在这个院子里头可快要闷死了，难得有人陪我玩。对了，胤禟那个大坏蛋是不是很喜欢你呀？你是哪里人氏，父母还在不？要不然嫁过来吧，我们现在有三个人，还差一个就能打雀牌了！”
　　佳欣很庆幸自己现在有口难言。
　　这么样的福晋，她还是第一次见……古代也是有各色各样的人，一种不缺。
　　
　　

（2）
　

　佳欣自然没胃口吃东西。
　　于是在看大夫的时候，就眼睁睁看着那位炎枫小姐在自己面前吃山楂条，连吃了不知道多少根才停下来。她身材圆胖，小腹微微有些凸起，知道的说是才生过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正珠胎暗结呢。佳欣暗忖，那拉氏这位正牌孕妇没流产的时候，却什么也看不出来，身材玲珑。
　　想起来，还颇有些担心那拉氏……当然，更担心的是胤祥，胤禛……当然，最最担心的还是佳妍。
　　大夫十分神奇地命人取了一枚药丸喂给了佳欣，咽下去之后，麻木的舌尖竟然沁出一丝清凉感觉。
　　至于手臂，还是涂点药膏，大夫还试图把她的手吊在脖子上，后在佳欣的反抗下改为警告她尽量不要多用手腕发力。
　　在喝了热情的九福晋一碗冰凉的牛奶之后，佳欣终于发现自己找回了说话的能力。
　　“唔……佳欣见过九福晋。”佳欣盈盈施礼，跪拜了下去。
　　“免了免了……哎，你叫佳欣？”
　　“是。”佳欣站起来，坚定下信心。这个时机是她思量已久的，若等胤禟回来，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情。而这位福晋，应该是可以信任之人吧。“兆佳佳欣。”
　　九福晋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你是满人？……这名字听得好耳熟……”
　　“九福晋在家生产，很久未曾入宫吧？”佳欣微笑，“那么，蓬莱格格的名字，福晋可听过？”
　　九福晋尖叫了一声。“不会吧？如果你是蓬莱格格的话，你就是德主儿的义女，和胤禟就是兄妹之份，他不就不能娶你了？”
　　佳欣默……就差一脸黑线了。
　　这个脑筋秀斗的福晋究竟在想什么？
　　天之娇女？也没这么头脑简单神经大条的啊！
　　“福晋……”佳欣只要婉言劝慰，“就算不能嫁给九爷，我也可以常常过来陪福晋玩雀牌的……佳欣在泰山失足落崖，历尽辛苦才回到京城。福晋可否替我上报宗人府，以达天听？”
　　炎枫立刻满眼同情，“好，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佳欣格格会玩雀牌么？要不要我教你？”
　　还真是……一根筋啊……生过孩子了还这样……
　　佳欣不禁想起了从前大学时代隔壁系的两个大款子弟，也是单纯豪爽得不得了，大学毕业就去了澳洲留学，成天买车挥霍，过着看似糜烂其实十分幸福的生活——幸福啊，不就是可以什么也不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吗？
　　佳欣和炎枫坐在一起絮絮叨叨，叙完长幼发现九福晋才十八岁比佳欣小多了，然后说起来佳欣在山谷下的奇遇等等，说得正高兴，胤禟推门进来了。
　　“美人小乖乖，你会说话了？”他显是喝了酒，脸蛋粉扑扑像只小猪一般。“哎呀，小枫枫也在呀，真乖，来，亲一记！”
　　炎枫如花蝴蝶一样扑上去。“小禟禟……你舍得回来啦？M——UA！”
　　佳欣摸摸自己额头，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在看周星驰港片？
　　两夫妻肉麻地来了个湿吻，然后胤禟拍拍炎枫的翘臀，“乖枫枫，一边儿玩去，我跟美人说说话。”
　　炎枫扭出来，“别叫美人美人啦，格格二十，你十九，要叫姐姐哦！”
　　“说什么呢？”胤禟不解。
　　“说佳欣姐姐啊。就是蓬莱格格，嘻嘻，厉害吧！她从泰山底下回来哦！”
　　胤禟闪电一样看向佳欣。
　　四目相撞。
　　胤禟退了半步。“怎……怎么可能……”他的嘴唇微微哆嗦。
　　电光火石间，佳欣已经明白过来。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好人。没有。
　　胤禟绝对知道泰山日观峰顶之事——而且对此事十分心虚。
　　难道这位历史上八爷的跟屁虫九爷，才是真正的太子党？
　　乱了，一切都乱了。就没有一个人和她认知中的相同，……也许除了胤礽，只除了胤礽，苦笑。
　　不过佳欣并没有在胤禟眼睛里看到杀机。
　　可以判断出来，他并非事情主谋，只是知晓内情之人。
　　“怎么了？”炎枫眨巴眨巴眼睛。“小禟禟大坏蛋，是不是很失望啊？”她终究也不是不懂吃醋本性的白痴，举起粉拳捶在胤禟身上。“讨厌，你就那么喜欢佳欣姐姐啊？不喜欢小枫枫了咩？”
　　“哪有，我最喜欢小枫枫了。”胤禟连忙搂住娇妻安抚。“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喜欢的女孩子，都也要你喜欢才行，大家和和乐乐，关起门来一大家子，多好。我的心永远是小枫枫的，最喜欢小枫枫了，乖，好乖的。”
　　简直就是哄小孩子的口气嘛。佳欣无端嫉妒起九福晋来，看她说话做事，想必是从小被宠的不象话，却又本性纯良才会如此。而嫁人之后，胤禟居然也这么宠溺着她，陪她在天真娇憨的世界里生活——幸福人生，何至于此？
　　“那我们明天就一起送佳欣姐姐回宫，好不好？”炎枫问。
　　“好，好。”胤禟只得苦笑。
　　太好了。终于……终于可以回去。
　　那些该死的掳人的贩子，佳欣心中已经有所判断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在京城主使如此目无法纪之事。碍着胤禟，她不好说，但是……等到回到胤祥胤禛身边，她绝对不会放过那群人渣！绝对不止西宁劳军那么简单！还有，明日得尽早去客栈寻找猿啸月的踪迹，日观峰的栅栏也答应了张德清一定要尽早兑现……还有一堆事情，现在，现在就好好睡一觉。
　　“我晚上就同佳欣姐姐睡啦，你去后面找她们泄火好了。”炎枫天真烂漫地把胤禟赶了出去。
　　如此甚好。佳欣刚好有许多事情要向炎枫打探。
　　炎枫将佳欣带回自己房里，又叫人送了好几样点心果子，拉着佳欣说个没停，还不停把吃的塞在佳欣嘴里。
　　佳欣算是知道为什么她们夫妇两个都是圆圆脸发福身材了。
　　“嗯……四爷和十三爷都还好么？”把自己经历大致挑能说的说了一遍，佳欣终于忍不住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不知道啊，好久没走动了，我刚生完孩子嘛。”炎枫嘟囔着。“皇阿玛和四哥先回来的，四哥好像受伤了……后来十三弟也回来了，听胤禟说十分地憔悴，也不见人，也不上朝，天天喝酒……嗯……还有什么呢？”
　　“太子爷呢？还有我妹妹佳妍，就是十三爷的未来福晋。”
　　“太子爷好晚才回来的，好像听说跟皇阿玛在宫里吵架什么的。哦，对了！”炎枫忽然激动让佳欣吓了一跳。“索额图被皇阿玛削职了，听说还要关起来。我玛法可高兴啦！”
　　“玛法？”
　　“哦，就是我祖父啊，明珠大学士！呵呵。”炎枫单纯地高兴着这一对政敌多少年来的争斗结果。
　　这并不出佳欣的意料。“那还有呢，我妹妹？”
　　“没听说哎……好阵子没进宫请安了。不过没关系，明儿就去，一定能见到的啦！”炎枫拉着佳欣的手，“好羡慕你啊，都有妹妹。我只有哥哥和弟弟，都没有妹妹，也没有姐姐，连叔伯姐妹也没有。” 
　　原来如此，一家子都是男丁，只有一个小公主，还不太阳月亮地宠着？挑女婿也挑个好的，是个尊贵的皇子，却没什么夺位的念想，人也温柔懂情趣，可着劲宠爱老婆。
　　
　　

（3）
　

　在胤禟府上过了一夜之后，佳欣终于穿戴整齐，再一次重复坐轿子进宫的旅程。
　　炎枫和佳欣一顶轿子，一边叽叽呱呱说话，一边拿着瓜子不停吃。
　　佳欣觉得看见炎枫跟看见自己妹妹佳妍的感觉差不多，自然，万千宠爱的炎枫比佳妍更为幸福，更为单纯娇纵，比较接近于佳欣理想中想要佳妍变成的那个样子。
　　到了后宫，佳欣留在外面，炎枫先独自进宫，按照礼数，先禀告九阿哥的额娘宜妃，再由宜妃陪着去见后宫之主贵妃佟佳氏，然后再找来佳欣的义母德妃，然后再一起去面圣禀告皇上，皇上会即刻召来宗人府宗令，验明佳欣身份……等等等等。总之，佳欣一直等到午时前后，才由人领往贵妃宫中见驾。
　　一进屋就望见久违的康熙，坐在那里，满面慈祥之色。佳欣不禁眼圈一红，跪下身去，珠泪几乎就要洒落。
　　“起来。”康熙亲自动手搀扶她。“是朕没有照看好你，让你受苦了。”
　　“皇上……”佳欣哽咽。
　　“你为救胤祥失足坠崖之后的事情，朕都已经知道了。”
　　佳欣诧异地抬起头。
　　康熙继续道，“朕明日下旨，加封你为和硕公主。一应赏赐，俱由贵妃依例赏颁。”康熙转首吩咐太监，“去，叫阿哥们都进来。”
　　在佳欣反应过来之前，十余名皇子已经鱼贯而入。
　　佳欣终于得机会一次性览尽这群人中龙凤的全貌。
　　咦……太子并不在。当先的应该是大阿哥胤褆，长身俊面，颇为成熟潇洒。三阿哥看起来有些高傲。四阿哥好好的，神清气爽，略过。五阿哥十分十分十分老实木讷的样子。六阿哥……六阿哥还是七阿哥？在八阿哥之前就只有一个腿有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青年，脸色如冰样寒，有些傅红雪的味道。九阿哥色色的，眼神乱瞟，略过。十阿哥……汗，小小年纪，留了满脸胡子，雄性激素旺盛。十一阿哥在哪里？还是十二阿哥不见了？十三前面只有一个人，是个长得颇有点丑的男孩子，虽然排行在胤祥之前，年纪看起来却跟十四阿哥差不多。
　　胤祥。十三阿哥胤祥。
　　他活着。
　　脸色苍白，瘦削，眼中似要喷出火焰来一般，定定地望着她。
　　第一个冲上来的却是十四。
　　他激动地扯着佳欣的手，“好了好了，这下小妍终于不用再寻死觅活了！”
　　佳欣心中一痛，顾不上其他，连忙问道，“小妍在哪里？她还好不好？”
　　那边老大胤褆已经皱起眉头。“老十四，皇阿玛面前，别那么失态。”
　　康熙轻轻笑起来。“无妨。我最赞赏佳欣的，便是对姊妹这一份手足情深。”他锐利目光向着众子一扫，又收回来。“佳欣早些去绛雪轩看看你妹妹。她那次跑来朕的面前要抹脖子，可把老十三老十四都吓着了。”
　　“是啊。”宜妃叹了口气。“那天我也在，整个后宫都惊动了，你妹妹一身白衣，拿着十四阿哥的剑，跑到了上书房门口，就在雨地里给皇上磕头，说求皇上等她死后把她的尸骨撒下泰山跟你合葬……呸呸呸，你都回来了，还说这些作什么呢？”宜妃笑道，“阿弥陀佛，总算上上天有眼，你不愧是皇上钦封的格格，福大命大，居然得人救了。我听炎枫说你在谷底的奇遇，真真是令人动容。”
　　“是啊。”贵妃也真心叹服地点头。“皇上已经严命山东巡抚，十日之内，日观峰顶必须得装好栅栏，否则他乌纱不保。还有山东境内竟然还有如此响马恶贼，亦是他一方牧养职司有亏。”佳欣不好直言吏治败坏，只是虚虚描述张德清的大弟子被贼人杀害，其实在座之人心里都是亮堂得很的。后宫不得干政，佟佳氏虽贵为后宫主位，说话之间，却也只敢点到为止。
　　康熙挥一挥手，“罢了，明日陛见之时佳欣再陪朕多聊几句吧。这会先叫人送你回去。听胤禟说你这一路甚为波折，要好好歇息休整一番。你们多送点人参灵芝过去，给她们姊妹补补身子。”他向座间三妃说道。
　　胤祥不失时机地开口。“那，儿臣和十四弟送佳欣格格过去。”
　　康熙点头首肯。
　　远远的，海棠树的轮廓映入眼帘。
　　绛雪轩的样子在佳欣的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
　　“十四弟，你先过去跟小妍说一声罢。免得她一下子看见她姐姐，太受刺激。”胤祥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思，对胤禵说。
　　胤禵颇为高兴地答应着去了。
　　胤祥转身，看住佳欣。
　　然后狠狠狠狠地，一把，把佳欣抱在了怀里。
　　佳欣觉得自己被抱得几乎停止了呼吸。不知道为什么，却另外有一种喜悦而危险的感情，从心底里流淌出来。
　　胤祥无言地抱着，死死抓着佳欣的衣裳，身子微微颤抖。
　　佳欣喘不过气来，终于挣脱一点，讶然看着胤祥的脸庞。“你——你哭了？”
　　胤祥抽回一只手，抹了把眼睛，嘴硬地分辨，“我没有。”
　　佳欣望着他，望得笑了起来。
　　“傻瓜。”她轻轻说。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胤祥轻轻地嘀咕出了一句俗套之极的话。“我说过要保护你，但是似乎我的能力还不够……你落下去的时候，我几乎想松手一起赴死。”他凑在佳欣耳边，缓缓地诉说。
　　“究竟是谁要杀你？”佳欣很清楚，泰山上那一掌，冲得绝对不是她，而是胤祥。
　　“是索额图请来的高手，武林中的一个亡命之徒。就为了这个，皇阿玛就算看在先头皇后面子上不与二哥计较，也绝不会留索额图一点活路。”
　　“那后来呢？谁救了你？”
　　胤祥深深吸了一口气。“是雅轩……佳欣，你在苦苦煎熬的这些日子里，我也过得很苦……佳欣，雅轩死了。她为了救我，她死了。和那个贼人同归于尽了。……佳欣，佳欣。”他喃喃喊着佳欣的名字，“我累了你，又累了她。有一阵子我不喝酒就没有办法睡……金老板为了这事，在大普觉寺出家了。皇阿玛也很痛……我们都太苦了，幸好你回来了。”他带着泪水绽出笑容，“你知道我和皇阿玛有多高兴吗？你回来了，一切都过去了，就要开春了。”
　　“是啊……我真的应该……应该早些回来。”佳欣轻抚他的眼睛和额头。“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好的，会的。”
　　胤祥看着佳欣的眼睛。
　　佳欣看着胤祥的眼睛。
　　胤祥的嘴唇靠过来。
　　佳欣的嘴唇贴合上去。
　　暖暖的。
　　“你们……”
　　一声小小的，怯弱的，无力的声音，从面前传出来。
　　佳妍站在那里。
　　脸上还带着半是狂喜，半是惊讶的表情。
　　却在这个吻面前一点一点溃败下来。
　　胤禵站在她的身后，也是茫然，而又愤怒。
　　
　　

（4）
　

　脏唐臭汉邋遢清。
　　佳妍病倒了。
　　在目睹佳欣和胤祥那一吻之后，佳妍转身跑走，然后茫然失措地一头撞上了门框，额头流血，晕了过去。
　　胤禵一拳打在胤祥脸上，胤祥反手制服胤禵，望了脸色苍白的佳欣良久。
　　佳欣对他做了一个“求你离开”的手势。
　　太医诊断过佳妍之后，佳妍就由额头受伤转为感冒，然后变成肺炎。
　　她从泰山回来时便感着冒，加上得知佳欣落崖之事后的刺激，在雨中求见康熙时的风寒，一直勉力支撑直到佳欣回来的狂喜，又是目睹佳欣同胤祥的惊怒，心中压抑种种，终于酿成病果。
　　数日天来佳妍都半昏半醒，发着高烧。太医说的一堆名词佳欣也不懂，但是她高烧至此，按照佳欣的经验，肺炎是逃不掉了的。有时候景况好些，她睁开眼睛看见佳欣，就会无端流下泪来。佳欣心中绞痛，想起太医所说的什么什么“心气郁结”来，顿时感同身受。
　　不知道怎么，是胤禵还是别的下人，佳欣和胤祥之事，竟然在后宫传了开来。玉枕儿在探佳妍病的时候欲言又止，只是叹息。十四格格更是神神秘秘地对佳欣说，什么什么人言可畏，什么什么皇上深夜召见胤祥云云。
　　胤祥没有再来，只是托人送了一张条子——
　　“平生未曾失计算于人前。卿乱我心。”
　　操！卿卿我我，我我卿卿，原来美少年枭雄十三爷也会作出这么不负责任的事情，把一切仍给佳欣去解决。
　　佳欣又要如何解决，如何面对？
　　“姐姐……为什么……为什么不跟我说，其实一切都没有什么，只是……只是随便什么理由呢？”佳妍刚喝过药，佳欣以为她睡了，却不料听见她轻轻的叹息，轻轻的质问。
　　佳欣放下窗帘。“下雪了，真正的鹅毛大雪。”她设想过无数次总要跟妹妹正面说起来这件事，但是无数的设想最后，都变成不了了之——对于佳欣来说，又何尝不是“平生未曾失计算于人前，君乱我心”呢？
　　“是吗……”佳妍睁开了眼睛，两颊消瘦。“可是我一点也不冷呢……”
　　“你在发烧，当然不冷……小妍。”佳欣口中苦涩的滋味拥上来。“小妍你不要哭。”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佳妍懒懒倦倦地回答，“不能想，想起他以前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想起他的样子，想起和他有关的事情，眼泪就会自己流出来……姐姐，这就是所谓的失恋吧？”
　　佳欣闭嘴。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不能够说，她和胤祥之间什么也没有。
　　也不能够保证，她再也不会和胤祥发生什么。
　　自己的感觉，自己清楚。
　　不考虑人品相貌地位不考虑家世身高背景。一场穿越似乎给了爱情一个不现实的理由。
　　但是佳妍……佳妍也在爱，不是吗？
　　“格格，九福晋来探望妍格格了。”小红在门口禀报。
　　炎枫？佳欣忽然觉得紧绷多日的心弦一松。“快请。”
　　炎枫裹着厚厚的大氅，带着两个小宫女，走进来一面脱衣裳，一面示意下人将一些燕窝之类的礼品拿出来。“冻死我了……这还没入九的天，怎么就偏生冷到这个程度？”
　　佳欣微笑着迎上去。“我这两天根本没出门，也不知道外面冷不冷。”
　　“午后四嫂，还有八嫂也要来，本来说遣人来先跟你说一声的，刚好我早晨陪贵主儿还有胤禟他额娘去进香，所以就干脆过来叨扰你一顿饭了……来来来，我还没见过你妹妹呢，瞧瞧她可好些了不？”
　　炎枫说话像挺小机关枪一般，佳欣心情被她带得一轻。“太医说她底子好，不会有什么大碍，这两天已经不怎么咳嗽了。只是身上还是发热。”
　　她引着炎枫进去佳妍的内房，佳妍没什么心思，闭着眼睛装作熟睡。
　　炎枫坐了片刻，微叹。“原本姐姐已经是不世美人啦，原来妹妹更是娇俏玲珑，像个瓷娃娃一般。上天真是不公平，为何我就没有你们这么漂亮可爱？”
　　佳欣几乎笑了出来。这位福晋的抱怨实在是直接了当，毫无心计可言。
　　“哪有九福晋无忧无虑，琴瑟和谐得好。”
　　“说起来……呵呵，”炎枫颇为欲言又止，“算了算了，我们还是先吃饭好不好？吃完了等四嫂八嫂来再说。”
　　八嫂？是那位霃瑾？佳欣没什么兴趣，但是看眼前的阵势，三位福晋一同出动，想必是有什么大事不便开口，要来跟自己谈判了。
　　“九弟好么？”按照玉牒，佳欣的年纪被计算成为周岁二十，比胤禟大了足足一岁。
　　“他很好啊，”炎枫乱没心机地答，“就是最近老提起你，平时都不太跟四哥十三弟他们往来的，那天还专门四哥府上赴宴呢。”
　　“是么。”佳欣尴尬地笑笑。“那你去了没有？四哥四嫂都好么？”
　　“我没去。不过四嫂挺好的，上次小产，所以常常来看我的宝宝，嘻嘻。我跟胤禟说啊，干脆把他小妾生的儿子过继给四嫂得了，他不肯。”
　　佳欣暗汗。“那……十三弟呢？他好么？”
　　“十三弟好不好该问你才对啊。”炎枫眨眨眼睛。
　　“……是么？”佳欣尴尬。
　　“是啊，你是他未来福晋的姐姐，难道他没来探过么？”
　　“啊……有……有遣人来。”
　　莫名其妙的气氛中吃完这顿饭。
　　端坐片刻，终于有人来报——四福晋和八福晋联袂而来了。
　　炎枫很显然地松了一口气，不再不停玩自己的衣角。
　　那拉氏含笑瘦了些，高额广颐的面孔，也显出隐约的尖下巴来。
　　而郭络罗氏霃瑾……
　　佳欣呆呆地看着这个人。
　　很不对。
　　非常不对。
　　有问题。
　　一个五官有点平凡的女子，在女人看起来，绝非什么美人。
　　但是气势横生，气质锋利如刃……美刃。
　　是那种男人会喜欢的女人。
　　但是非常……非常地……眼熟。不是对她这个人眼熟，而是对于她这种人，这类人。
　　究竟怎么回事呢？
　　“妹妹，怎么在这儿发呆呢？”那拉氏过来亲切地拉住佳欣的手。
　　“哦？……哦，没事，两位姐姐先坐，小红小兰，上茶……”
　　佳欣瞅到众人都奇怪地盯着自己。
　　低头瞟了一眼，才发觉茶已经上在桌上了。
　　“格格……”两个侍女也很莫名。
　　“没事了，你们都退下吧。”佳欣烦躁地挥手。“我领两位姐姐去看看小妍吧。”她笑着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会佳妍是真睡着了。众人不便打扰，轻手轻脚看了一眼便退了出来。
　　在榻上四人团团坐好。
　　佳欣知道正事才要开始。
　　“大家都是好姐妹，有什么话，不妨明说。”佳欣有点自暴自弃，已经不想再玩什么手段心计。
　　“妹妹言重了。”那拉氏不慌不忙，扫了众人一眼。“其实也没什么其他事。皇上已经为十三弟和小妍择了日子了，明年四月里……眼见着半年都不到了，该筹备的都要筹备起来。还有个开牙建府的事儿……贵主儿把这差事委了我们三个，务必把婚事办得漂漂亮亮，风风光光的……”
　　“三位福晋多操心了，佳欣在此谢过。”佳欣起来，行了个礼。
　　“妹妹千万莫要如此客气。”那拉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还有一件事儿……也是刻不容缓了……妹妹……”
　　“请说。”佳欣眉毛一挑。
　　“姊妹有序，妹妹总不能赶在姐姐前面出嫁。皇上知道你在英吉利时曾有婚配，然而终究非我华夏族类，且已成过眼云烟。皇上的意思是，十日内就为你指婚，现今我们来，是要拟出个条陈，也问问佳欣妹妹自个儿的心思。人选是有的，我们一一给妹妹讲讲，看哪个更合心意些，我们也好去回报贵主儿，再上呈皇阿玛圣裁。”
　　佳欣沉默了片刻。
　　意料之内。
　　佳妍是胤祥的良配。
　　那么与胤祥闹出绯闻的自己，被要求结婚以明心志以杜流言，也是正常的事情。
　　要自己是康熙，也会这么做。
　　除了自己心底的那丝倦怠和那点倦意之外，这实在是一件好事，美事。
　　“那就听四嫂说说罢。”佳欣垂眸。
　　一只凉凉的小手搭在了佳欣手上。
　　佳欣抬头，看见的居然是八福晋霃瑾。
　　她的眼神里有奇怪的同情……然后她微微侧首，把鬓边一缕倔强的秀发拢到耳后。
　　佳欣有点感激，正要说什么，却陡然一震。
　　她的耳朵……
　　耳垂上戴着一对金珠。
　　但是……耳廓上竟然也有单个的耳洞，戴着一枚很小的不引人注目的珠子……
　　佳欣心中轰然一声。
　　古代人有在耳廓上打耳洞的习惯么？
　　她的那种直视人眼眸的习惯……
　　她走路时候挺胸收腹的姿态……
　　她身上那种自信张扬的气场……
　　！！！
　　
　　

（1）
　

　佳欣完全不记得最后那拉氏给她说了些什么人。
　　只记得最后临走前，霃瑾接着其他人解手的空隙，递了一张条子给佳欣。
　　佳欣心嘭嘭跳，不动声色地塞入袖子里。
　　等人走了之后，很奇怪，上面竟然是两句诗：
　　“法界三千镜，
　　海灯照航人。”
　　这是什么意思？——佳欣很快想出来可能的解释。
　　法海。
　　藏头诗，藏法海二字。
　　十三和十四的老师就叫法海，是佟国维的儿子，佳妍常常对佳欣讲。
　　佳欣犹豫了一日，第二日就决定出门。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粉状玉琢的一个紫禁城，美则美矣，却冻得佳欣手指发僵。
　　小红跟在后面，“格格，我就说要带上个暖笼子的，你偏说不用。”
　　“去上书房那么点路而已……而且我穿着男装，那个什么暖笼子上面绣着那么大一朵一朵牡丹花，配在一起多奇怪。”佳欣话也说不利索了。
　　“要说呀还是穿女装好，花盆底鞋不接地气，脚也暖和些。”小宫女自做主张地唧唧呱呱。
　　“行了，前头就是了，我自己会走，你先回去吧。”佳欣不耐烦地吩咐。
　　小红嘴上答应着，却迟迟不行动。
　　“不是叫你回去吗？怎么还在这？”
　　“格格……”小丫头脸有惧色，“奴婢……奴婢不敢离开格格一步。”
　　“怎么了？”佳欣皱眉，“大白天的，怕什么呀？”
　　说完佳欣就明白过来自己说了句蠢话。
　　小红只是赔笑。
　　“说吧。”佳欣淡淡转身，“哪位主子吩咐你盯牢我的？”
　　小红吓得普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格格莫恼……格格，奴婢不敢造次，实在是……实在是……是和主儿吩咐的。”十来岁的小姑娘懂什么，被佳欣眼神一吓，自然灰溜溜地缴枪。
　　“和嫔？呵，差点忘记了，你们原本也就是从她那儿来的。——对了，前日受晋封的时候，似乎圣旨里说按照公主额度，身边伺候的人手应该增加到宫女八名，嬷嬷四名？我看该向贵主儿要几个听话好用的人去了。至于你呢，就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小红一凛，不过居然真的叩了头一声不响地转身走掉了。
　　佳欣不禁有些纳闷，难道跟着自己真么这么没前途，让小姑娘宁愿回去和嫔那里？
　　先管不了那么多，她过来，是要找法海的。而且掂量了一下分寸，她实在没办法像佳妍那样天真开心地背起书包上学去。而且自己的名声现在似乎不怎么好，还是得防着点。
　　正踱着步不知道该怎么过去，也不知道上书房里究竟有几位师傅几位皇子，佳欣颇为后悔当初没有跟着佳妍一起过来看看，哪怕一次也好。身上又冷得不行，身边连伺候的人也没一个，进退不得之时却看见了救星。
　　胤禵正个七八岁的孩子说着话，从上书房里出来。
　　那小孩说了几句便回去了。胤禵便一人独自走了出来。
　　“喂，你要去哪里？茅房么？”
　　胤禵吓了一大跳，抬眼看见搓着手的佳欣。
　　“你……你怎么会来这里？”年轻急躁的十四阿哥见到佳欣反应古怪，看了看四周，把佳欣拖到了角落里。
　　“我看你们都不来探小妍，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所以来找你问问。”佳欣含着笑扯谎。不过这也确实是一件怪事。十三不来，连最和佳妍要好的十四也不来，实在古怪。
　　“我——”胤禵涨红了脸。“你可知道，这事情闹得有多大？皇阿玛说阿哥秽乱内廷，不得他的旨意，再不许任意出入，我也是急得不得了，幸好昨儿遇见太医说小妍是无大碍了……对了，皇阿玛去没去过你绛雪轩？”
　　“没有啊，”佳欣莫名其妙，“怎么啦？”
　　“我想你不应该是那样的人……要是十三哥也就罢了……可是……哎！”
　　“什么嘛，你赶紧跟我说啊。”
　　“你跟皇阿玛，真的……没什么吗？”胤禵诡异地看着佳欣
　　佳欣吓了一大跳。“我统共才没见过几次皇上，能有什么？”
　　“他们说……哎。”胤禵跺脚，凑到佳欣耳边，“说你是皇阿玛眼里的人……宫里几个主子劝谏了三天，皇阿玛就是不肯下这个指婚的旨意……好歹几位太妃出马，才终于点了头。”
　　佳欣表情似平空吞了一只鸡蛋一般。
　　她结结巴巴地问，“我是……皇上……眼里……眼里的人？什么意思啊。”
　　“你会不明白什么意思？”胤禵冷笑。“我的好姐姐，你们两姊妹，快把紫禁城给闹翻了。刚出事那天，我跑去跟皇阿玛讲，叫他干脆把你指给十三，把小妍嫁给我，结果，你瞅吧。”他是练过武功之人，大冷天穿得也不多，当着佳欣的面把衣裳撩了起来。
　　佳欣看见他腰上裤头里露出来好几条藤条印子。
　　“挨了打？……”她心疼地伸出手指去抚了抚。
　　胤禵面上一红，赶紧把衣裳放了下来。“你去心疼十三哥吧，我挨了二十下，小意思而已，他可被皇阿玛揍了顿狠的，整整一百藤呢，人都站不起来了。”
　　佳欣睁大眼睛，心中似有相通剧痛。“……皇上……皇上要打死他么？”
　　“是啊，平素最宠爱的儿子，就为了亲了你一口，便被打得死去活来，你说说，这流言……早知如此，我也不那么冲动，跑去告状了。”
　　佳欣很想怨胤禵，又知道没有立场怨他。
　　可是康熙……康熙眼里……真的有她？
　　她是穿越过来被康熙爱的，不是被胤祥爱的？
　　原以为播的是雍正王朝，结果发现是康熙王朝？
　　“不……不可能。”
　　“我们远点说话。法海先生见我不回去，可能出来找我。”胤禵拖着佳欣躲进后面的一栋空无人的小房子。
　　其实佳欣很想说要去见法海，但是眼前胤禵所说的东西，实在太为震撼，令她不知所措。
　　“冻着了吧？”十四岁的胤禵跟佳欣差不多高，却颇有绅士风度，转身摘下小房子里一幅斗篷，给佳欣披上。
　　“不冷……听你说得我心里却很冷。”佳欣无奈地苦笑。
　　“我去看十三哥，他说，一切不是你的错……叫我不要对你有什么怨恨。”胤禵似乎成熟了不少，“其实，怎么会呢？皇室子弟，岂能肆意而为，看起来是天皇贵胄，其实都是身不由己。佳欣姐姐，你也不要难过，一切顺其自然。至于小妍，小妍……”他转过头去，沉默一会，再转回来。“十三哥答应，会好好哄她，令她幸福快乐的。毕竟，除了儿女嫁娶，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胤禵的眼睛里有霸道的光芒流露，令得佳欣初初看见将来那位大将军王的雏形。
　　“对了，拜托你个事。”佳欣忽然想起来因为佳妍突病而耽搁下来的事。“替我寻一个名叫猿啸月的少年，十来天前，他同我一起投宿在城东幸德客栈。”这事也没对康熙说，原本准备私下拜托胤祥或者胤禛的，没想到变故频繁……不知道猿啸月是如何担心自己呢。
　　“他言语不利，走路犹如猿猴，却心性纯良，请帮忙，一定替我找到他。”
　　胤禵思量片刻。“行，你拜托的事儿，我一定替你做到。寻个人而已，有名有姓的，要是找不到，我也没脸再见你。”他顿了顿，忽然快乐起来，“知道么，在泰山害你的幕后真凶，就快去见阎王了。皇阿玛年后就会送他上西天。”
　　“你说索额图？”佳欣并不意外。“那么，那个……有没有什么事呢？”她竖起手指，比了个“二”字。
　　胤禵摇摇头。“皇上仍是放不下情分，加上德州谋刺之事疑点众多，唐绾死得蹊跷，虽然面上不说什么，但我们都知道，他必定会攀咬说有人陷他……是以皇阿玛对四哥也起了疑心，加上你与十三弟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总之这事就搁过不提了。”
　　“哦，对你四哥起了疑心？……对了，我一直不曾问过，你，你四哥，还有胤祥，你们都是一条心，和‘他’对着干？为什么呢？”佳欣终究还是有点好奇。
　　胤禵咧嘴而笑。“我还小，别算上我。不过前头四个哥哥都是有人帮，有人捧的。我和十三哥都看好四哥，能忍而能仁，不世之明贤也。”
　　“干嘛不想想你们自己？”佳欣开始做挑拨的事情了。
　　“十年之后，自然一拍两散，各自为营咯。”
　　明白了，看康熙的寿祚。“八爷九爷十爷他们，偏帮谁？”
　　“八哥是惠妃养大的，自然偏大哥。九哥跟二哥好。十哥跟三哥走得很近。”
　　哦？……原来早期形式竟然如此？
　　八爷党现在连雏形也欠奉。
　　“十四爷，你在和谁说话？”
　　帘子一掀，温文儒雅的男人走了进来。
　　
　　

（2）
　

　“啊，先生。”胤禵紧张地迎了上去。“我解完手路过这里，就发现了欣格格迷了路。又冻得够呛，所以带她进来先暖一暖。”
　　不愧是皇家子弟，随口编出无破绽版谎言。
　　“原来这位便是法海先生。”佳欣盈盈笑着，颔首为礼。
　　“不敢。微臣见过蓬莱格格。”虽然晋为和硕公主，佳欣的封号却还没有颁赐，众人皆以从前的蓬莱二字名之。
　　“小妍常常说起先生，丰神俊朗，不类常人。所谓法界三千境，海灯照航人，先生有一个好名字。”佳欣有点生硬地把霃瑾留下的这句话透了出来，然后静观法海反应。
　　法海却似毫无所觉。“多谢格格夸奖。十四阿哥还有书要念，须得快些回书房。不如就由微臣为格格指路，如何？”
　　佳欣甜甜一笑，明白法海这根线已经对上了。“那就有劳先生了。”
　　回眸时看见胤禵不以为然的神情。佳欣想，自己在胤禵的眼中，恐怕的确是个会对着所有男人媚笑的女子了……好在自己长得漂亮，男人还不忍心厌恶；不过可想而知，现在那群后宫女人会是怎么一副心情了。
　　披着不知何人的大氅，伴同法海走在雪地上。法海斯文守礼，一直规规矩矩走在佳欣身后两步之处。
　　“格格，前面是琼苑左门，进去之后应该很容易找到绛雪轩了。外臣不便入内，格格自行入去，可以吗？”
　　真是……真是好气质的男人。佳欣看着法海，忍不住觉得他脸上要是再多一副金边眼镜，显然会更加接近她想象中的……完美老师。
　　“多谢先生。雪天迷路，佳欣深以为不祥，先生师表天下，不知道是否有以教我？”
　　“格格用词不妥。师表天下，乃是至圣先师的不世教化，微臣何敢言之？”
　　“多谢先生教诲，佳欣粗于文墨，实在惭愧。”
　　其实这已经是佳欣拽文的极限了。和文质彬彬的人说话其实很累。
　　“那便不要勉强，自自然然地说话就好了。”法海温文一笑，“格格比令妹已经强出不少。这些事是从小濡染，格格不在华夏土地上长大，自然不能运用纯熟，多待些时日便能精熟了。”
　　“先生真是温柔体贴的好老师。”佳欣绕了半天没有把正事绕出来，再说下去，倒真像是在调情了。“先生可认识八福晋？”
　　法海眼中闪过隐蔽笑意。“格格内心惶惑苍茫，微臣知之。不过事不可急于一时。微臣略通谶纬，八福晋亦偶或寻我看卦。格格若有不能决断之事，不如同来。”
　　“明日午后，先生有空么？”佳欣一点也不想再等出些什么事故来，要尽速解决此事。
　　“微臣便在八爷府中待命。”
　　佳欣忽觉神清气爽，似乎一切纷扰都解决有望。
　　她深深一福。
　　法海未曾推辞，受了一礼。
　　佳欣抬起头来，忽然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看见了极其熟悉的东西。
　　那是曾经在胤祥眼睛里爆炸过的星光。
　　回到绛雪轩，佳欣便发现，自己的流年不利尚未过去。
　　小红在自己房里自缢了。
　　就为了主子几句责备？
　　佳欣觉得很晕。
　　和嫔已经在替佳欣打理，佳欣乱没精神地躲去了佳妍房间内。
　　佳妍精神好了不少，小兰在旁边抽抽答答地哭。佳妍却没心没肺地看着她笑。
　　“小妍。”佳欣走到她旁边，甩掉鞋子，便往她被子里面钻。
　　“姐，我在感冒，你不怕我传染给你？”佳妍安静地像只兔子，被佳欣紧紧抱住。
　　“人生如梦。”佳欣简单地回答。
　　佳妍反手也抱住佳欣。用力，但是虚弱。
　　“小妍，原谅我……”佳欣亲了亲佳妍的嘴唇。“一切都是我的错。”
　　“不是的。姐姐。”佳妍微微咳了下，然后把佳欣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就好像自己才是姐姐一样。“我想好了，我们都喜欢胤祥，所以，我们公平竞争。”
　　“恩？”佳欣抬头错愕地看。
　　“不管什么古代现代，三妻四妾，也不管你是姐姐，我是妹妹。我是认真地喜欢一个人。我也会认真地让自己变得值得那个人喜欢。”她低头亲吻佳欣的头发。“姐你是最爱我的人，而胤祥，是我最爱的人。姐姐对不起，但是我不会让你们有机会相爱的……因为我会变得很好很好，让他很爱我很爱我，而没有空去注意任何一个其他女人……就算是……就算是姐姐，也一样。”
　　“小妍。”佳欣闭上眼睛。“我的小妍……”
　　“姐姐的爱情……我却无法顾及了……但是我相信姐姐拥有有让自己幸福的能力，无论是古代，现代。姐姐你永远是最漂亮最聪明最优秀的。不管以后会怎么样，姐，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我爱你。”
　　“小妍。爱……是很沉重的东西。”佳欣面对这样的妹妹，竟然变得口拙。
　　晚饭前，佳欣提起精神，去了良嫔那里。
　　良嫔很乐意，替佳欣遣使传信，告诉八福晋佳欣将于明日午后前去拜访。
　　没有即时通讯方法，佳欣心中还真有些忐忑。
　　“是要去商议指婚的事情么？”良嫔好心问。
　　“……是啊。”佳欣尴尬地笑。
　　“欣格格，”佳欣现在是公主位份，和康熙的妃嫔之间，不能再姐姐妹妹的乱叫。“说句心底里的话，女人在世，总也要托付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在我看来，才，貌，家世，人品，都不重要。”
　　“哦？”连人品都不重要，还有什么重要？
　　“最好是知足常乐，甘于平淡，能守着你，敬重你，宠爱你，生下一堆子子孙孙，平平安安，相携过一辈子的男人，才是女人最好的归宿。”
　　佳欣抿着嘴唇。
　　这道理她懂。
　　一个男人太有才，则权谋天下。一个男人太有貌，则断难可靠。一个男人家世太好，又如何宠你爱你，为你作牛作马？一个男人人品太好，为国家抛颅洒血为朋友两肋插刀，则妻儿如何自处？
　　所以上海那些好男人老婆奴，以家庭作为事业的目标，以家人作为奋斗的背景，才是聪明女人最应该嫁的人。
　　来这里之前的男朋友，也是这样一个好男人。
　　但是，现在，却想不太起来，和他之间究竟有什么刻骨铭心的感情。
　　胤祥的笑脸，却常常在心头乱搅，似乎一生也难忘记。
　　“她们给我说了几个，我也不太明白谁好谁不好。”
　　“归根结底，你不是满族女儿，嫁个汉人倒也是好的。孙承运的人品才学，都是中上，亦是我最想劝给格格的人。若是和亲蒙古，最好的当属策凌，可常居京城，又得皇上关怀宠爱，可惜他武功过于出众，怕是总要上战场去的。”
　　佳欣突发奇想，“法海呢？法海成亲了没有？”
　　良嫔吃了一惊。“倒是没有听说……格格喜欢他？”
　　“谈不上喜欢，曾有一面之缘。那次我与小妍落下荷花池，就是承蒙他与十四阿哥相救。”
　　“按照皇上的惯例，九格格已经嫁了佟家的舜安颜了，恐怕是不会再给一位公主……不过如果是欣格格的话……”良嫔字斟句酌，“欣格格面相华贵，终是能配到好的。”
　　佳欣无所谓地笑笑。
　　听起来很像是母猪在挑种马。
　　
　　

（3）
　

　佳欣一夜无眠，。
　　佳妍却睡得很香。不明白这小姑娘究竟是如何打开心结，又是如何运转她的逻辑。佳欣记得父母是一对极为优秀聪明的男女，却有时候会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而吵架——母亲责怪父亲太热血幼稚、盲目乐观、理想主义，父亲却委屈地抗议母亲对他没有信心，对社会没有信心。
　　看来，佳欣遗传的是母亲，而佳妍遗传的是父亲。
　　第二日，趁着去霃瑾那里之前，佳欣淡淡地跟佳妍说了指婚的事。
　　佳妍还是那样没心没肺的样子，把皮球踢了回去，笑问佳欣心中有何人选？
　　一刹那间，佳欣明白，佳妍已经长大了。
　　和自己是两个不同的个体。
　　不再能分享同样的利益。
　　也许妹妹遇到危险的时候，姐姐还是会舍命相护；也许姐姐杳无音信的时候，妹妹还是会不顾一切；但是，姐妹两个在感情上，在生命道路的选择上，已经有了不再重叠的取向和选择。
　　午后，佳欣出门了。
　　佳妍没有问她去哪里。所以佳欣也没有说。
　　她想起来从前，佳妍似乎说起过法海，说他是个特别的人，自己应该去见一见。但是当时的佳欣并没有兴趣去见这个不见于史书的人。
　　也许佳欣高估了自己的智慧。
　　任何方面。
　　宫门那里，竟然再一次遇见了邵令杰。
　　佳欣令人停轿，撩起窗帘同他打招呼。
　　邵令杰错愕地一愣，然后走了过来。
　　这下子轮到佳欣一惊。
　　这位帅哥侍卫胡子拉渣的，深深的黑眼圈，几乎可以用憔悴不堪来形容。
　　他想说什么，却又缩了回去，只是行了个礼，就转身走开。
　　佳欣下意识地想起来他与年氏的那轻轻一抚来。
　　小轿不能停顿，就如不能回头的人生。
　　皇城寂寥，雪残路泞，行人稀少。
　　八爷府没有四爷府的整肃庄严，也没有九爷府的金碧辉煌。
　　前院相当松散颓废，女眷所住的后院却森严紧密，看守得滴水不漏。八福晋霃瑾的贴身丫鬟亲自在门口迎候，领着佳欣步行了五六分钟，穿过一片白杨林，去到了一个奇怪的所在。
　　一幢三层楼的房子大门禁闭，正面竟然没有窗户，门上也没有通常的楹联灯笼。
　　门嘎吱打开。
　　佳欣走进去，吓了一大跳。
　　虽然是砖木结构，但是这里的陈设布置，却完全和古代不同！
　　宽敞而不规整的大厅里没有放通常的主客桌椅，也没有遵循对称的原则。门进去是一块本应出现在屋子外面的大理石照壁，转进去之后左手边是一张巨大的贵妃榻……不是，应该说是木头沙发更合适，木质的框架完全被皮毛和软垫覆盖，颜色鲜艳的菱形垫子散落在上面，让人觉得……恩，一定很舒服！而右手边是一个不太高的长条型台子，高矮颇为诡异，说几太高，说案则太低……倒像是，像是个没放电视机的电视柜。长台上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江南风景。而正对着佳欣的，则是一道弯弯的楼梯，木质扶手，雕花镂凤，两头不靠突兀地出现在当中，显得极为不合常理，却又给佳欣很合时宜的奇怪感觉。
　　楼梯上正走下来娉婷的八福晋霃瑾。
　　她穿得也怪。
　　居然是这个年头断难从普通人身上看见的黑色袍子，上面绣大朵暗紫牡丹，头发也没有绾，只是随意地披散在两肩。
　　佳欣悠悠一叹，回头看看已经被侍女紧紧关上的大门。
　　“你这样子，终有一天会被人知道的。”
　　“别人也许会以为我疯狂……”霃瑾素颜如玉。“对你来说，却一定有不同感受。”
　　“大家都是聪明人，不用打哑谜了。”佳欣直接走到沙发那里坐了下来，舒服地轻叹。“你真厉害，生生地在古代营造了你自己的别墅。”
　　“我家以前是复式房子，就是这样的格局。我深深后悔来的时候没有死命抱住电视。”霃瑾走到佳欣旁边，坐了下来。“要不要拖鞋？正宗克什米尔羊绒的。这个时代资源充足。”
　　“是因为你我地位高贵，才能享受奢侈。”佳欣踢掉鞋袜，换上柔软舒服的拖鞋，把自己往后扔进去一堆垫子里。
　　“你从几几年来的？”霃瑾笑问。
　　“2006。你呢？”
　　“2004……非典已经结束，正开始闹禽流感的时候。美国总统是小布什，国际上恐怖主义阴云密布。”
　　佳欣苦笑，“禽流感还在反反复复地闹，美国总统仍然是小布什，恐怖主义星星之火，还没被扑灭。早晚两年，似乎没有什么差别。”
　　“呵，一样一样。我来的时候是康熙二十四年冬天，现在已是四十一年，十七年过去，这里的雪也是一样没有什么差别变化。”
　　佳欣一怔。“你没有带身体来？”
　　“没有。我出车祸死去，看见母亲在病床前哭到死去活来。然后不甘，不平，不愿，不能。我是满族人，祖上是镶黄旗，不知道经过什么，我忽然发现自己在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小女孩身体里。”
　　“你在这里已经过了十七年，等于把人生重来了一遍，但是你却对现代家居如此执着？”佳欣打量一下四周。
　　“我很想我妈妈。我热爱现代社会。我在这里生存的一切优势都来自于我的现代知识……你是带着身体来的吧？这个年代的人，很少有人长得这么欧化。”
　　“哪有。”佳欣苦笑着摸摸自己挺拔的鼻子。“我又不是混血儿。”
　　“可是很像。你很像瑞丽的一个模特。”
　　“桥本丽香？哪有，我妹妹才像她。”
　　“我以前也很漂亮的……我是说我前世……我是北大网络传媒系学生会主席，追我的男孩子很多，但是妈妈说要谨慎挑选，所以一直没有谈恋爱。”霃瑾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我以前叫陈瑾。来了这里才认识了还有一个跟我的姓发音一样的奇怪的字，霃。真是奇妙的缘分。”
　　“北大……好厉害。我很想叫我妹妹考北大的……只可惜……你现在的样子也很漂亮。”
　　“怎么会？这么平凡的面孔，我不停修饰遮掩，才能扬长避短，入人眼目。幸好，胤禩……他是真的爱我。”
　　“你……用一夫一妻要求他？”
　　“没有办法的事……我想忍，但是忍不下来。”
　　“他知道你的身份？”
　　“……知道。”霃瑾沉沉垂下眼眸，再抬起来的时候终于蒙上薄雾。“但是我们有所约定。我绝对不会告诉他以后会怎样……但这个约定是发生在我不小心透露给他雍正会当皇帝以后。”
　　“——难怪他意气如此消沉。”
　　“我有时候偷偷在法海那里查资料。有些资料上面说，将来我会被雍正搓骨扬灰……但是又怎么样呢？我很小爸爸妈妈就离婚了，我爸有了别的女人，我一直不相信男人的忠诚……但是胤禩在这个年代做到了，这要比一夫一妻的现代，难上何止十倍？搓骨扬灰就搓骨扬灰吧，我也不在乎了。”
　　“你说……法海……那里的资料？”佳欣惊起。“什么资料？他也是现代人？”
　　“不。”霃瑾眼睛里闪过一缕神秘的光芒，带着嘲笑，或者敬畏，或者什么其他。“佳欣，你我可以从未来穿越到现在，或者说，从现在穿越到过去，那么，这个宇宙的定律已经被打破了。”
　　“什么意思？”
　　“法海不是我们这个世界上的人……胤祥的母亲也不是。他们来自于遥远的地方，回不了故乡。”
　　“你是说——？”佳欣猛地闭上嘴。
　　天外来客。
　　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事情呢？
　　这个混乱的，由奇妙生物组成的空间，这个混乱的，由奇怪事情组成的时间。
　　
　　

（4）
　

　沉默一直维系到门被轻轻推开为止。
　　法海一身儒袍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佳欣下意识地从沙发上跳起来，躲出了两步。
　　门在法海身后缓缓阖起。
　　“欣格格在害怕什么？”法海站在那里问。
　　那眼睛里的骄傲……和胤祥一样的骄傲……
　　还有落寞。
　　“没有什么。”佳欣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无论是同类或者异类，都已经失礼了。
　　所谓的非我族类，其心必殊，其实是多数派用来伤害压迫少数派的借口而已。
　　出身不是一个人所可以选择。
　　再有力量的人，在这面前，也只有感叹命运的神奇。
　　伟大，或者不公。
　　“先生，入座吧。”霃瑾微微向法海躬身，“我已经和佳欣沟通了一些比较基础的问题。”
　　“欣格格现今一定满腹疑团。不如现在我们来玩一个游戏，五个问题，欣格格问，我答，只有五个机会，除此之外，就无可奉告。如何？”
　　佳欣心中剧转。
　　五个问题。
　　“第一，你的身世是怎么样的？”
　　霃瑾在侧鼓掌。“聪明，没有把问题浪费在类似‘你从哪里来’这样的废话上。”
　　法海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我来自于你知识中的‘河外星球’，如你们在2000年以后已经掌握的知识，我是驾驶飞船而来，我的本来面目就是这个样子。但是我们超越距离的方法和你们知识中的任意一种都不同，所以我无法解释，但是这和你们穿越时间所发生的那种偶然的力量，是源出同一个理念。我所在地方物质精神的二维构成模式与你们相似，形态也差不多，科技比你们进步约地球时间1500年的程度。”
　　“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会成为现在这个法海？”
　　“我们并非以地球为航行目的，是误坠落在此，但是已经没有办法回去。我们的体质在这里大约可以自然存活四十年左右的时间。我的领航员是女性，地球化名是章佳幻生，后来成为了这里皇帝的一名妻子，三年前已经过世。我则选择替代了一名与我面貌相似的死去少年的身份，只是利用了一些物理改变自己面貌的手段。——我似乎说得多了一些？”
　　佳欣也不禁微笑。“我正想问关于那位敏妃的问题。不过现在换成，你和霃瑾如何认识的？”
　　“我们的仪器探测到霃瑾小朋友的脑电波与此地其他人大不相同，所以与她攀谈，得知她来自未来。我们一直致力于找到那种令她穿越之力，以尝试修复我们的空间航行器。”
　　“从你这里可以查到什么资料？”
　　“根据你的记忆，我们可以用一种类似关键词搜索的方法，找到你所在的那个年代的知识库……然后通过我们的网络显示出来。这关系到你们哪怕三百年后也不能够理解的无限位面宇宙构成方式，简单来说，也就是说，你记忆中关于2006年的一些特征，能够让我们的仪器找到你穿越之前的那个时间点上的特定空间知识全集。通过那个全集我们也学习了不少地球生活方式，否则连命名都很困难。然后你可以在这个全集中搜索你想要的东西。”
　　“那么说，就算我想要清实录也毫无问题？！”
　　“是的，但是并不完备，因为那个节点的知识全集缺乏自我排序和理顺的能力，也就是说，搜索能力不够强大。”
　　佳欣意识到，自己浪费了一个问题。
　　现在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那么，”她压抑住心跳，“我应该如何为自己，为这个时代的其他人，而获得你什么样的帮助？”
　　这是一个近乎无赖的问题。
　　类似于神灯或给你三个愿望，你提出的第三个愿望是“再给无数个愿望吧”这样的无赖。
　　但是法海没有恼，霃瑾也笑了。
　　“好吧，不玩了。”霃瑾拉住佳欣的手。“人生寂寞如雪，难得有人真正可以算是知音……我这里有类似于啤酒的麦芽酒，喝一点吧。”
　　法海摇摇手，“你们喝吧，我不太喜欢那种液体的味道。”
　　佳欣咬着嘴唇，“那么，意思就是说，问题变得无限了？——赶紧回答我，那个资料库要如何才能使用，你们对这段历史知道多少，又是如何理解，敏妃为什么会入宫，她和皇帝是否真心相爱，胤祥对自己的身世知道多少，对了，还有那个炎枫是否也是什么特殊来历，还有……还有，你们那个星球的人是否都长得很俊美？”
　　法海笑道，“欣格格你的逻辑之清晰缜密，似比霃瑾还胜一筹。资料库需要强大能源支持，现在大概三十天左右才能够使用一次，每次只能使用五分钟左右。对于这段历史，我们多次根据资料讨论，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最好放弃，时间对于时间的回忆和印象并不可靠。幻生……我习惯了叫她幻生。她……她和皇上，是一个意外，但是她并没有后悔过这个意外。胤祥知道一些东西，用这个时代的方式……而且继承了幻生的样子和洞察力。你说得没错，我们那个世界的人，对于你们这里来说，的确是具有了很强烈的诱惑力，你们会认为我们非常地……美丽。炎枫？……这个你问她吧。”法海指一指倒酒来的霃瑾。
　　霃瑾笑了出来。“我有时候无聊没事做，又因为从小一起长大所以和炎枫最熟，所以教她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我叫胤禩‘小禩禩’，于是她就回去叫她老公‘小禟禟’……就是这样子，她是一个很正常的清朝女子，家世幸福，婚姻幸福，一切都幸福，比公主还幸福……不对，比公主可强多了。”
　　佳欣表示同意。
　　“是否难以想象？你喜欢的人不但是清朝人，比你小，还是个外星混血儿？”霃瑾揶揄佳欣。看她现在的性格，在现代，也一定是个泼辣辣的豪爽女性。
　　佳欣苦涩地一笑。“这样想来，对于以后会发生的一切，似乎也有一点点释然了。胤祥知道你来自未来么？”
　　“我想他猜到一些。你应该知道他有多聪明。但是他没有问我什么。”
　　“所以，他应该也知道我的来历……”佳欣想起来初初的那些谈话，她命令胤祥忘掉的那些东西。
　　相比起外星人来说，她的穿越身份似乎也没有那么奇异了。
　　何况，这个世界上，穿越而来的，也不止是佳欣佳妍姐妹两个。
　　“还有其他现代同伴么？”
　　“有个老人，也是法海先生的仪器找到的，他似乎从2050年前后穿越过来，准备发明军火破除海禁督促中国进入资本主义改革之类，但是却失败了，最后在山西娶了十几房老婆风流快活了几十年，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病的快要死了——我们看着他咽气，他闭上眼睛，然后忽然说——他说‘妈，几点了，怎么不叫我起来呀’。”
　　“难道……自然死亡之后，就会回去？就像做了一场大梦一样？”
　　“我不知道。也许，他只是一生心心念念，死了以后出现了幻觉或是呓语呢？”
　　佳欣颓然。“好想回去……真的好想回去。我只是一个平凡人而已，我经历不起这些风波磨砺。”
　　“等吧。我知道自己将要嫁给胤禩之后一度也很恐慌，但是最后……终究会习惯的。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可以回去的话，究竟是要回去还是要为了胤禩留下来。”
　　“结论呢？”
　　霃瑾坚定一笑。“结论是，我会带走他。让他从他的时代消失，去跟我一起过坐飞机环游世界的生活——当然，要把这里的金银财宝带点过去孝敬我妈妈。”
　　佳欣想了想，先是微笑，终于忍不住大笑出来。
　　“真好。”
　　“真好。”霃瑾附议。
　　“我却常常幻想自己回到了我的家乡……”法海忽然悠悠开口。“而幻生还在我前面领航。她是军中之花，是最优秀的领航员，而我刚刚加入军队……如果能够有机会，我一定会告诉她，我爱她。不比任何人爱她更少。”
　　佳欣震住。
　　法海爱着胤祥的母亲。
　　他是怀着这样的心态，教导胤祥，不能令他知道一切，却令他常常抬头仰望那浩远的星空？
　　在银河系外，并肩越过时空限制，回归于无止境的自由。
　　自由。
　　——这个时代，缺乏得最多的东西。
　　
　　

（1）　

　“你们被困在这个星球上……我们却被困在这个时空里。”佳欣悠悠说道。
　　古代自制啤酒的味道很苦，很涩。
　　“我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眼前面对的指婚……”她长叹，看着霃瑾，“你说，我要怎么办好？我要嫁给谁？”她问的是霃瑾，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朝着法海飘过去。
　　如果要找个家伙来做有名无实的夫妻，又有谁比得上眼前这个星外来客？
　　法海苦笑着连连摇手，“不行不行，我家里已经给我订了娃娃亲了，我好不容易千般拖延才到现在，要是娶了你，必定也要把那个娶进门——我可不能耽误了人家终生。毕竟，我活不过四十岁。离开现在，也都没有几个年头可以指望了。”
　　佳欣微微噘嘴。“那怎么办？”
　　“别紧张。我以前用仪器搜索的时候，查了一点资料。目前来看，历史上并没有你这么一个和硕公主的存在……但是至少，策凌和孙承运都不会是你的老公。策凌会娶十公主，而孙承运会娶十四公主。”
　　“是么？”佳欣对这个驸马没什么兴趣。“历史上没有我？也好。我嫁谁都没有关系，只是，有什么办法可以谁也不要嫁？我跟法海先生的想法相同——何必耽误人家终生？”
　　“呵。”霃瑾笑，“这个年头，男人要娶多少个都可以，哪里来什么耽误。不过倒是有个办法，你嫁个病得快死的，等他死了，就可以为他守寡，再也不用嫁了。”
　　“无聊。”佳欣佯怒。
　　“缘分自有天定，格格何必自扰。”法海静静看着两人，“比如霃瑾，曾经是你最讨厌的八阿哥，今日却成为你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
　　“难道你们那里的那个世界，也讲究学佛么。”佳欣无奈调侃。
　　“学佛倒是学得不多，四书五经却看了很不少。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法海收拾衣襟。“今后每月初五可以过来这里相聚，我会带着仪器过来。欣格格有什么急于知道的，不妨借助一下你们那个时代的历史学术。”
　　佳欣点头，扳着手指算，“……还有好多天才到啊！”
　　“对了，”霃瑾把法海送到门口，“佳欣你有没有报说在我这里吃饭？”
　　“报了，不知道准了没，不过如今也没人管我。”
　　“我接到你的信，原本是想约了含笑姐姐还有炎枫她们一起来聚聚的。可是奇怪，含笑姐姐明知道你要来商量指婚的事儿，却还是托着不来。报信的人说，雍府似乎出了什么家变，府中一片狼藉。”她有点担心，更多的却是兴奋。“我们过去看看好不好？”
　　佳欣心中咯噔一声。
　　她超强的敏感神经又一次将一个很微小的影像凸现出来——出宫门的时候，邵令杰那憔悴不堪的面容——每天都有无数人同她招呼，有的冷，有的热，但是佳欣就是有这种天赋把相关的东西在恰当的时候从潜意识里挖掘出来。再加上某天邵令杰滑过年氏手背的那温柔一抚……“好啊，我们去看看。可以去么？”
　　“单我们去恐怕还不够不速之客的份量。扯上炎枫吧，我和她两个在一起的时候，是著名的混世魔王双人组，谁也不会阻拦我们的，嘻嘻！”
　　佳欣有点酸溜溜，“你过得真幸福！”
　　“因为我想得开！”
　　嫌古人那种通来报去的方法麻烦，霃瑾上去换了一身紫色配金色的便服，随便绾了下头就拉着佳欣亲自到隔邻的九爷府抓人。
　　路过中堂的时候，正与前来的胤禩撞了个满怀。
　　霃瑾倒好，踮起脚尖就在胤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不用等我吃饭，或者——等我也行。我去四哥那儿玩。”
　　“我给你弄了些新的水貂来……明儿看？”
　　“明儿看吧。”霃瑾和胤禩的眼中都满是老夫老妻的甜蜜爱意，眼神碰处火花乱撞，一时间姿色平凡的两人竟然看起来如同金童玉女，散发无限光彩。
　　“八阿哥……”佳欣打了个招呼，见明显没人搭理，也就乖乖闭嘴。
　　“还有两筐新鲜的笋，刚运到的，你最爱吃，我已经吩咐厨房做了。”八阿哥忙着献宝。
　　“啊！和火腿烧汤，无论我回不回来吃都留一碗给我！”霃瑾幸福得哇哇叫。
　　“那你好歹带上小金小桂她们，吃不吃饭，也有人来回个话啊！”胤禩刮了一下霃瑾的鼻子。
　　“不用啦，我先去寻炎枫一起，有什么事叫她的丫头过来回话就行了。”
　　霃瑾扯着佳欣赶路，“我们快点走，五分钟就能到炎枫那里，然后坐个轿子，最多十分钟也到雍府啦。大家住得很近的，有什么事情方便得很。”
　　胤禩看了佳欣一眼，又把视线转回爱妻身上微笑。“我们西面那块子地估计是要给十三弟了。欣格格以后定能常来走动，小瑾你不用那么猴急生怕人家跑了似的。”
　　霃瑾撅撅嘴巴摆出姿态来放开佳欣的手。“嘻，我拉着个女人你也吃醋啊？哼，不理你啦！我们走！”
　　佳欣算是知道炎枫那些乱可爱乱卡通的姿态样子是哪里学来的了。
　　霃瑾在人前是知书达理的贵族妇女，在亲戚中是吃醋悍妒的八福晋，在佳欣法海面前是思念故乡的游子；在胤禩面前，却十足一个被爱宠坏的小女孩而已。
　　炎枫果然山呼高兴地跟着霃瑾出来了。
　　佳欣留在门口等候，没有进去。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听说她来了，胤禟亲自送炎枫出来，视线在佳欣身上停留了好几圈。
　　佳欣装作没有看到。
　　上车之时，胤禟一面殷殷嘱咐炎枫要知冷暖看眼色别吃不干净的东西别着凉了等等，一面寻机会隐蔽地将一枚扳指塞到了佳欣手中。
　　佳欣皱眉，接下藏在袖中。
　　炎枫可不同于霃瑾，可以一个人出来跑。她一出动，身后就又是一辆马车装伺候她的婢女仆役，然后手里抱着一大堆零食。
　　“本来厨房都准备呈狍子汤给我啦，还好你们来找得快。对了，欣格格，你说好来找我雀牌的，一直都不得空，要不然今天晚上刚好，叫上四嫂一起玩个四十八圈吧？”
　　“四十八圈……天都亮了。”霃瑾黑线。
　　车行到了雍贝勒府。
　　果然很快，几位皇子的家都在后海附近有水有花园的所在，乃是近邻。
　　马车到了地头停住，雍府门人已经认出这是九爷府的车，正过来请安。
　　“通报一声，八福晋，九福晋还有蓬莱公主前来拜访四福晋，”霃瑾不给他回报的机会。“——算了，还是不用通报啦，省得吵着你们福晋，我先前看她似乎不太好……我们自己进去好了。炎枫，佳欣，过来啊。”
　　门子满腹狐疑，“可是，这会子……耿姑娘吩咐的，不要让外人进门……还是容奴才先进去通禀一声吧？”
　　“作死！”霃瑾骂了一声，一个清脆的耳刮子掴了上去。“耿湘雅是你主子，我们就不是你主子？瞎了眼的，我们是外人吗？”
　　门子吓得赶忙跪下来自抽耳光。“福晋息怒，格格息怒，福晋息怒，格格息怒……”
　　顺利！霃瑾一手拉着炎枫，一手拉着佳欣，熟门熟路地跑了进去。
　　奇怪，怎么今日的雍府气氛那么诡异？一路上竟然没有看到几个下人，每间房都紧闭房门，似乎在害怕些什么。
　　蹦蹦跳跳的霃瑾直冲后面的院子，想去找那拉氏。
　　一进门，却忽然忍不住面色剧变，后退几步。
　　正退在了炎枫身上，她被霃瑾遮住视线，努力晃了一下终于伸出头去看清，呆了几秒之后，发出一声喉咙里的尖叫，手里的零食桶哗啦啦落地。
　　落后两步的佳欣慌忙赶上来。
　　家变，不好玩了吧？
　　吓着了？
　　佳欣凑过去，顺着霃瑾和炎枫的视线看过去。
　　然后控制不住地，和霃瑾炎枫一起，放声大叫。
　　太后悔来这一程了。
　　
　　

（2）
　

　佳欣一过来这个朝代就目睹了满屋子人肠穿肚烂的血案。应该说，心理素质已经有了一定的锻炼。
　　然而真正看见……身首异处……的震撼场面，还是第一次。
　　尤其这颗首级还骨碌碌地几乎滚到自己脚下。
　　尤其那个无头身体还持剑站在院子中央。
　　尤其那颗头的主人还是自己认识的人，甚至没多久之前刚刚和他打过招呼。
　　大内侍卫邵令杰。
　　胤禛的心腹。
　　救过佳欣佳妍的高手。
　　年氏的疑似秘密情人。
　　血喷得到处都是。
　　院子里还有好几个人。
　　年氏坐在地上，鲜血溅满了她的衣裳和面孔，眼睛圆睁，看起来十分可怖。
　　那拉氏面色苍白地靠在门上，勉强保持着镇静。
　　耿湘雅一面扶着那拉氏，一面低头痛苦地作出干呕的表情。
　　胤禛站在另一边，他面上有哀，有怒，怀里搂着的是月华芳小妹妹，靠着他不停颤抖，而胤禛就死死捂住她的眼睛。
　　佳欣等三人的闯入，令得眼前这一家子十分诧异，视线唰唰投过来。
　　“——不好意思，”霃瑾讪讪然笑了笑，“走错路了……对不起对不起……告辞告辞……”
　　扯着炎枫转身飞快地逃去。
　　佳欣也跟着想走。
　　却猛听得身后胤禛出声——
　　“欣格格请留步。”
　　胤禛说了句留步，于是佳欣不得不愣愣地钉在那里。
　　但是胤禛很久没有再说话。
　　一切都安静得可怕。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鲜红的血在暮色中看起来近乎黑色。
　　“都站着干嘛。”那拉氏忽然活了转来。“湘雅，赶紧把你主子扶回去。月华芳，去外面叫人，把人抬走，然后报官，请仵作。”
　　她声音中仍有残留的威严，却不知为何，有一份底气不足似的软弱。
　　胤禛格格冷笑了一声。
　　那拉氏咬牙看他。
　　他却避开她的眼神。
　　佳欣不知如何，升起来一种“他们的关系从此破裂”的莫名想法。
　　除了胤禛之外，众人却不敢不从福晋吩咐。
　　月华芳柔顺地从胤禛怀里挣脱，闭着眼睛从佳欣身边跑出去了。
　　湘雅则颤抖着走近年氏。
　　“侧福晋……”她声音古怪，“咱们回去吧，啊？”
　　年氏转动脖子，迷茫地看看湘雅。
　　再看了看眼前犹自挺立不倒的无头尸身。
　　陡然，年氏嚎了出来。
　　佳欣听得浑身发糁，往后退了好几步，直觉得寒毛倒竖。
　　她一声接着一声，嚎了几下，忽然爬过去，抱住尸体的小腿，伸手去扳他手里的剑。
　　尸身已经立在那里十来分钟，慢慢开始僵硬，她哪里扳得动？她咬唇用了死劲儿，却仍然拔不出来，却割裂自己手掌，鲜血淋漓。
　　挺立的尸身却被她弄得轰然一声，倾倒下来。
　　佳欣只觉得心头乱跳，差点不能呼吸。
　　年氏也似受惊，在那里看着自己手掌颤抖不止。
　　胤禛冲过去，把她拉开。
　　年氏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大声哭叫。
　　“爷，你让我去了吧……你让我也去了吧……我没脸再活下去了……”
　　那拉氏冷冷插道，“想死的话，何必从死人手里夺什么剑，剑刃何其锋利，直接撞上去不是一了百了？”
　　“你闭嘴！”胤禛大声怒喝。
　　那拉氏闭了嘴，可也闭上了眼睛，唇角扯出一丝冷笑。
　　那绝不是成竹在胸安然自在的冷笑。
　　而是类似于破罐破摔，充满绝望愤懑的嘲讽。
　　佳欣很想问究竟怎么回事，但是心中明白，问了也不会有人回答。
　　所以她只是想问，为什么叫她留下来？
　　但是她也不敢问。
　　胤禛的脸色很可怕。
　　“欣格格，如你所见，”胤禛注意到了佳欣锁在墙角的不解和恐惧。“这里出了一些事……之所以请你留步，是想要把所有事情，统统解决个清楚。”
　　他转头，吩咐湘雅。“去请十三爷。就说部里有急事，我找他。”
　　“你疯了？！”那拉氏再也顾不上优雅风度，冲过来像泼妇一样对着胤禛吼。“你叫他来作什么？一切都是我们自家的事！”
　　“是么，那令杰为何死在这里？”胤禛冷漠到甚至不多看他妻子一眼。——曾几何时，他还爱她敬她，守护着她，搂她月下歌唱。
　　“他以死明志，就是想绝了你那疑神疑鬼的心！”那拉氏丝毫不肯示弱，声音几乎嘶哑。
　　“好啊，你叫胤祥也以死明志给我看，我便此生永不再疑其他！”
　　那拉氏伸手掴胤禛的耳光，手却被抓住。“你疯了，你真的疯了……”她摇头，绝望地后退，“他是你弟弟呀！”
　　胤禛却不容她退。“兄弟之妻不可侮……兄弟之妻不可戏！”他一手还牵着年氏，一手狠狠用力，把那拉氏拉入怀中。
　　那拉氏狠狠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胤禛吃痛，那拉氏趁机挣脱出来。“胤禛，你不是要胤祥死，你是在逼我死。”她声音凄厉。“为了一个女人让你们兄弟阋墙，我才是祸水，是不是，我才该死，是不是？！”
　　“我不想任何人死……”胤禛沉默了一会，看着那拉氏的眼睛，声音忽然一下子低沉下来，似是充满落寞和疲倦。“算了。湘雅，伺候你两位主子去安置吧。”
　　他转身而去。路过佳欣的时候淡淡地说了声“跟我来。”
　　于是佳欣就傻傻地跟他去了。
　　“这是我独处时候的房子。”胤禛把佳欣带到一处偏僻的地方。
　　布置简单，素白，但是足够舒适。
　　没有下人或者仆僮。
　　他自己点上灯。
　　佳欣默默坐下来。
　　桌上水壶里有茶，她为自己倒了一杯。
　　那拉氏、年氏和胤禛的对话，加上之前自己的猜测和敏感推断，她已经大致明白是怎样一件事情。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胤祥和那拉氏，邵令杰和年氏的奸情，都在胤禛面前曝光了。
　　邵令杰为证明自己和年氏的清白，不惜自裁在众人面前。阻止不及，以至于此。
　　“……其实也不必太在意了。”佳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歹，你还有那么多妻妾……而她们，没有你，就几乎什么也没有了，不是么？”
　　一时冲动，知道对古代人所平等无效，佳欣还是把心中想法流露出来。
　　“是么？”胤禛背对着她。“若我不是四阿哥，若我不是雍贝勒呢？”
　　“你不是四阿哥，也不是雍贝勒。你是胤禛。”佳欣答他。
　　“如果是你，我和十三弟，你会喜欢哪一个？”胤禛忽然问。
　　佳欣吓了一跳。“四爷……你……这又是何苦呢？你是你，胤祥是胤祥……不相干的。”
　　“不相干么？”
　　胤禛猛然转身。
　　灯下他的脸色有些狰狞，却也充满阳刚味道。
　　他欺近。
　　抓来佳欣的头颅，捏着她后脑的秀发，狠狠地，一口，亲了下去。
　　佳欣没有刻意去抗拒。
　　胤禛不是技巧很好的男人，何况她原本对于唇舌之间的接触也不是特别敏感——如果这样算是一种安慰，那么便由他去吧。
　　胤禛吻了很久，吻得很凶狠，让佳欣嘴唇略微发麻。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出乎了佳欣的意料。
　　胤禛一把抱着她，走向书斋深处的一张绣榻。
　　佳欣想要反抗。
　　她明白男人这个时候的这种姿态，这样决绝，以及顶着身体的这个东西，意味着什么。
　　她应该反抗，也有能力反抗。
　　陌生人的强暴，也许只能用随身携带武器来化解，但是熟悉的人的强暴，绝对可以用智慧来自我保护。
　　但是胤禛喃喃看着她。
　　“他能得到你们的心，却永远得不到你们的身体……佳欣，不要恨我。”
　　如果生活像一场强奸，那么便闭上眼睛享受。
　　佳欣知道，自己开口说些什么，总能挽回一切——一瞬间她至少想出了三四种办法。
　　但是她忽然被胤禛那句话打动——
　　胤祥得了众人的心。
　　佳妍。
　　自己。
　　还有那拉氏。
　　那不是臆想，而是确实存在的奸情，令胤禛失态愤怒的私情。
　　佳欣不能不承认，她嫉妒。
　　也许她没有资格和立场去嫉妒自己的妹妹。
　　但是她嫉妒摆出皇后一样华丽姿态的那拉氏。嫉妒那对酒窝。嫉妒她同胤祥分享的过往。
　　那么好吧。
　　就这样。
　　做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把强奸变成和奸，就是所谓的人生奋斗。
　　
　　

（3）
　

　…………………………………………………………
　　“你一点儿也不像个公主……你像个妓女。”
　　“……嗯……哦？……”
　　“好女人是不会这样子用两条腿缠着我的……”
　　“呵……”
　　…………………………………………………………
　　“知道吗……这是我来这里以后第一次……”
　　“第一次什么？”
　　“第一次做这种事……上次在绣景楼，九爷差一点……”
　　“现在绣景楼已经被端了。”
　　“不过，九爷的调情手段，强过你四爷许多哦……”
　　…………………………………………………………
　　佳欣不知道在欢爱的时候互相激怒对方究竟有什么好玩的。
　　不过胤禛显然很喜欢。
　　适当的言语挑逗，令他勇猛善战。
　　“其实……我还可以更淫荡……你为什么不试试看呢？……”佳欣媚眼如丝，一手抚着胤禛光溜溜的头皮，一手扯着他的长辫子。“……换个样子……嗯……从后面来？”
　　“狗才这样来……”
　　“嘻……你说你自己是狗么？……”
　　“你……果然不是好女人……”
　　“我是。我是正常而健康的女人……不输给任何一个男人的女人！”
　　胤禛冷笑着喘息，趴在她的肩头。
　　“怎么，不行了么？缓缓劲儿……”
　　“你才不行了呢！”胤禛含怒一掌拍在佳欣雪白的香臀上。
　　“呵……”佳欣轻笑。
　　“只有女人，才会因为被男人干舒服了，才不管自己心中想的是谁，而撅起屁股撒欢儿，不是么？”胤禛恨恨地讥刺佳欣的配合。
　　原本是想强夺她的身子的。
　　她却连点含羞带怯半推半就也没有。
　　让他仿佛吃了败仗，从主人变成奴隶一般。
　　“不管自己心中想的是谁，而去到处和人欢好，干高兴了就山盟海誓地撒欢儿，这不正是你们男人的写照么？”佳欣反问。
　　胤禛一愣。“男人三妻四妾，为保家祚绵延，有何不可？”
　　“家祚，还不是你们男人的家祚。”佳欣懒洋洋地催逼胤禛快快战斗。“关我何事？”
　　“好，好！”胤禛怒极反笑。“今天就叫你在我手下乖乖臣服，不干到你求饶我绝不放过你！”
　　“我还早呢，大话别那么多，悠着点干活吧……”佳欣闭起眼睛享受。
　　若强奸并不给肉体带来伤害。
　　若贞操不是一种属于谁所有的物财。
　　若对方不是不堪入目的丑恶之徒。
　　谁占有谁，谁攻陷谁，又有谁说得清楚呢？
　　只是没想到，第一个男人会是他，四爷。
　　如果让她选……应该会选胤祥吧。
　　如果丢开一切，把这群尊贵的男子纳入后宫，任凭她选择，而不会带来任何后果的话。
　　但是今生怕是和胤祥没机会了。
　　哪个已婚男子都可以。
　　但是佳妍的十三不可以。
　　——或者，霃瑾的八爷也不可以。
　　从现代社会过来的女性，面对性和感情，拥有和古人不一样的态度。她绝不认为，两女共侍一夫还称姐道妹的情况，会在现代任何一个家庭出现——大婆杀二奶的新闻，都时时见于报端。
　　三百年历史发展，进步真是多多。
　　一直到夜色深浓，她才两次压榨出胤禛的精华来，然后倦怠地涌起睡意。
　　“别走——”她拉住精力着实不错的胤禛。“去给我弄点什么东西来。”
　　“你饿了？”激情过后的胤禛理智了许多，刚才那种酣浓的调衅也不复见。
　　“不是。我是说……嗯，避免有身孕的东西。”
　　胤禛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毕竟，现在我是和硕公主，和你有兄妹之分——皇上给我这个封号，也正表明了不会让我嫁给他任何一个儿子，不是么？”
　　“我知道了。不用急，明天我派人秘密送到绛雪轩。你先睡一会吧。”
　　“我不能在这里过夜。”佳欣打了个呵欠坐起来。“我没有报说离宫过夜。现在虽然时辰已晚宫门已闭，但我叩开门回去，总还是个说法。你这里的事情总也要传扬出去，两下核对，人们只以为我在你这里受惊，也不会有太多闲话。要是明晨才归，恐怕就说不清楚了。”
　　胤禛绽出一个真心赞赏的浅笑。
　　“不愧是蓬莱格格。——我去安排，你穿好衣裳等着便是，半个时辰之内送你回宫。”
　　其实按照现代人的标准，这会并不算太晚，不过大概十点来钟而已。
　　佳欣蓦然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古代晚上七八点钟必定上床睡觉的习惯。
　　胤禛果然安排妥当，半个小时之后就有小轿来接佳欣回宫。此前还有侍女专门送了红枣参茶过来，不可谓不细心。
　　佳欣上轿之前，胤禛再次赶来，远远同她颔首。
　　——明明是强暴，现在成了情人关系了。佳欣苦笑。
　　上了轿子，佳欣的欢爱后的自然睡意也差不多消散了。
　　袖中宛转一翻，一个物件在夜色里躺在她的掌心。
　　是一个黑玉的扳指。其它看不清，摸索中只知道内圈上刻了密密的痕迹。
　　是先前九爷胤禟塞过来的东西。
　　——为什么呢？
　　宫门口自有胤禛安排的雍府管家向值夜之人禀报。
　　没说两句，就过来请示。
　　“欣格格，里头已经大概知道出了什么事，八福晋和九福晋先前进宫来了，才走了不久。贵主儿吩咐把门给您留着呢。”
　　“哦，那可真好。”佳欣背脊一寒。自己的判断果然是正确的，若是就在那山房里睡了，明日可又是一场风波。
　　太监把佳欣搀出来，换上宫里自己的小轿，抬着往绛雪轩而去。
　　刺激而香艳，血腥而悲哀的雍府夜色，被黄瓦红墙遮得一点也看不出了。
　　回到了绛雪轩里，佳欣先去看了看佳妍。她病势基本痊愈了，睡得香甜。
　　新来的侍女比小红小兰警醒得多，赶忙伺候佳欣吃点心，洗澡，安寝。香喷喷的奶茶，热乎乎的春卷，很是让经过了剧烈运动的佳欣安慰。——只有一点比较可惜，这奶茶的味道……是咸的。
　　大概是子夜时分，遣散了婢仆，佳欣一个人在灯下细细看那枚黑玉扳指。
　　内圈的确刻的是字。
　　“若要保命，远离宫廷，逃！”
　　怎么回事？
　　这又是哪一出？
　　在感情振荡当中摇摆的佳欣，完全忽略了自己的生命危险——但是这条消息由九爷传递过来，倒也不难理解。
　　她想起来十四的话：“八哥是惠妃养大的，自然偏大哥。九哥跟二哥好。十哥跟三哥走得很近。”
　　九爷胤禟，是太子的人。
　　索额图圈禁而赐死，太子却仍旧保住了地位。
　　佳欣陡然明白过来——
　　泰山一案，正面与太子撕破脸的人，不过就是老四，老十三，和自己三个人而已。
　　为何自己与胤祥那一吻，原本只是他们和小妍三个人的事情，却会不胫而走，传遍宫廷，惹来是非？
　　为何康熙会对胤祥下狠手鞭笞，令他难以行动，闭门不出地养伤——分明是让胤祥可以韬光养晦，杜绝正面与太子为敌。
　　那么，雍府早不出事，晚不出事，这会儿闹出这个家变，究竟是赶巧，还是又一出韬光养晦的大戏？
　　佳欣打了个寒战。
　　这也太可怕了。
　　一切感情纠葛等等，最终还是没有绕开夺嫡之争。
　　而佳欣，只是其中一颗小而又小的棋子而已。
　　那么，传言她的康熙喜欢的女人，是出于太子的中伤，还是来自康熙的保护？
　　胤禛留下她，和她欢爱，又是为了什么？
　　佳欣越想越绕，就算整件事情其中有真情真意在，也在这政治斗争的背景下失却了颜色。
　　或者，有些东西是除外的。
　　比如，胤祥情不自禁，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的，那一吻。
　　佳欣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那一吻的时候，胤祥，的确，放弃了所有的计算和算计。
　　呵，刚和四爷缠绵，转头却在回味十三爷的温存。
　　赵佳欣，你终于也走上了穿越女主的宿命之路了。
　　一点也不甜蜜，却是充满了苦涩严酷的路。
　　
　　

（4）
　

　对于无心人来说，每一日都是风平浪静。
　　但有心人的眼里，后宫哪有平静的时分？
　　佳欣佳妍双双睡到了日上三竿。
　　玉枕儿来拜访的时候，佳欣还懒懒地穿着内衣伸懒腰。
　　“我的好格格，皇上刚在贵主儿那里说了，你的指婚最迟三日后就一定要定下来了。你还在这儿不紧不慢呀？”
　　“三日呢，不急，容我再想想——宫里没出什么事儿吧？”
　　“没有啊。”和嫔一副坦然的模样，却被佳欣准确抓到她过分坦然所暗藏的不自然。
　　“是么……我昨儿遇见些事，不知道是不是该回禀贵主儿，还是直接去回皇上？”
　　和嫔果然急了。“哎，不用不用，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呢？现今，指婚才是第一码的……”
　　“对了，和主儿，我现今是皇上义女，若想去探望十三阿哥，要怎么个报备法？”佳欣故意吓她，专挑敏感的事情说。
　　“十三阿哥……这个这个，虽然如此，可是男未婚女未嫁……”
　　“好，我不去就是啦。”佳欣笑嘻嘻地解围。“对了，上次回你那儿去的那个小兰，现今怎么样了？”
　　和嫔又是吓了一跳。“她……惹怒了格格，已经发配去了辛者库洗衣。”
　　“和嫔姊姊真是事事周到啊。”佳欣也不再追逼她。“我今日身子有些不爽，就不去各宫请安了。和嫔姊姊替我各处说一声吧。”
　　“阿弥陀佛，格格要好好保养。”玉枕儿忙不迭地逃走了。
　　佳欣忽然醒觉过来。
　　宫内所有妃嫔，和一群皇子之间，也定有着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
　　现今，康熙年纪所限，有能力争取皇位的，只有一二三四五这五位阿哥而已。六阿哥早夭，七阿哥是瘸子，八阿哥母妃地位低贱，再往下的都不满二十，未及弱冠成年之礼！
　　谁也不知道康熙居然还能活二十来年。
　　现在的格局，与二十年后，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而这一二三四五五位阿哥的生母，除了太子是皇后所出之外，剩下的，就刚好是四妃惠荣德宜所出了。
　　好巧。
　　那么，和嫔和良嫔都随居惠妃宫中，难道都是惠妃的人么？
　　奇怪，十四格格的母亲袁贵人居于德妃宫中，十四格格却好似和太子更近。
　　没到中午，又来了位不速之客。
　　“十四阿哥？你不是说皇上禁止阿哥往来内宫了么？”佳欣惊讶。
　　十四擦擦汗，“今儿开禁了——我额娘快做寿了，总不能不让我进来请安吧？皇阿玛也就一时气话而已。”
　　“大冷天的，你怎么出了那么多汗？”佳妍披着袍子站在门口，怯生生地问。
　　“小妍！”胤禵一个箭步窜过去，眸子里射出龙精虎猛的光。“我练了一早上的射箭呢！谙达说，十三哥恐怕也赶不上我了！”
　　“好厉害！”佳欣转头，看到佳妍甜甜的笑。
　　很可爱，很娇媚，却不真诚。
　　那已经不是女孩子真诚开朗的笑容，而是女人在男人面前的那种笑。
　　佳欣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佳妍这一病，病中胡思乱想出来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结果。
　　但是她没有办法去控制——所谓小公主，是一生都无波折，心想事成的。她想要胤祥，胤祥就成了她的未婚夫，原本她可以一直幸福快乐无忧无虑下去的。
　　但是一个情不自禁的亲吻，让她莫名其妙地学懂了嫉妒，争风，矫情和虚伪。
　　佳欣很恨自己——换个场合，爱怎么吻就怎么吻，爱怎么亲就怎么亲，实在天雷勾动地火，像和胤禛那样来段露水情缘也未尝不可，怎么两个人当时就都昏了头呢？
　　那边胤禵和佳妍已经亲亲热热聊了起来。
　　佳妍不等佳欣作主，就直接唤来婢女传膳，留下胤禵一起吃饭。
　　佳欣撇撇嘴……无所谓了。大大方方过去一起聊，一起吃。从前被整班女生杯葛也没事，虽然小妍是最亲爱的妹妹，但是想要打击到佳欣女王的心情，却还差了好几个段数呢。
　　“快过年了，年前是额娘生日，过了年就该我啦！”胤禵对姐妹之间的小心思一无所知，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的事。“我是正月初九生的，到时候你们可要送我贺礼呀！”
　　“宫里好像每个月都有人过生日哦。”佳妍不对题地答。
　　“人多嘛，月份少，哈哈。”胤禵开朗地笑。“十月是四哥和十三哥，十一月是四嫂，腊月是我额娘，正月就轮到我啦。对了，你们都是几月生日呀？”
　　佳欣随口回答，“我九月……不是，八月。小妍是四月。”
　　“哪有人连自己生辰月份都记错的，哈。”胤禵嘲笑佳欣。他哪知道，三百年后人们改用一套新的历法了呢？
　　胤禵胃口大好，连吃了两碗白米饭和两个玉米馍馍。佳欣不禁想起来胤祥，他胃口也不错，到底是长身体的男孩子，但是吃相却很不同，优雅而戒备，一点也不像个孩子。
　　佳妍被他带得也破天荒地吃了两个炸馍馍。她自从病下以来便吃得少，人瘦了一圈，佳欣看她吃看得颇为欣慰——情感纠葛都是小事，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不是么？
　　“我还要去书房快点看功课。”筷子一放，胤禵就抬脚走人。“小妍，记得要准备寿礼给我哦——你病刚好，别出来吹风。欣姐姐，你送送我吧。”
　　佳欣知道他有话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佳妍也没说什么。她心里的人是胤祥，胤禵只是她的一个骄傲而已。年轻的女孩子总是希望自己被许多男人追逐，这并不可耻。佳妍对胤禵也不曾有什么欺骗和承诺——也许，这就是青春吧？明知无望，却趁着可以开心的时候在一起嘻嘻哈哈，不去想过年以后面前这个女孩子就是自己的嫂子这种没营养的事实……
　　“欣姐姐，你上次托我查的那个人……”走出门口数步，胤禵才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
　　佳欣望了一眼，仆役都在十几步开外，并无妨碍。“怎么，找不到？”
　　“找到过，但是又被他跑了。怨我没办好这事……唉。”胤禵自责地挠挠头皮，“他往山里跑了，大雪封山，我的人追不到，还被山里不知道哪里来的一群猴子抓伤了好几个。”
　　佳欣细细想了想。“他既然和猴子在一起就应该没事。不怨你，多谢你才对。”她给他一个奖励的微笑，“既然这个没找到，那再帮我找个人吧。”
　　“好好好！”胤禵大喜，有补偿机会最好，省得他生生懊恼。“这次绝对好好地给欣姐姐找回来，不行的话我的名字倒过来写！”
　　佳欣一笑。“行啦。这个人叫方德明，从前是九门提督屠海的师爷。清楚了吧？”
　　“绝对没问题！”
　　既然找不到猿啸月，那么，必须得找到方德明亲自解释托付了。
　　况且，佳欣还有另一层意思在——她一刻也没忘记过绣景楼给她带来的屈辱和痛苦。绣景楼被端了只是小事，佳欣要报复对付的是一整个京师周围，从保定到九城，那个贩卖女孩子入妓院的犯罪网络。
　　她强烈地怀疑，九门提督屠海，就是这些勾当的幕后BOSS。
　　但是显然，屠海在皇子们中间颇有交情，她不便明言追查，只得依靠自己的力量，等有了证据再直接上达康熙才是正理。
　　那么，做过屠海师爷的方德明，就是最好的着手点。
　　
　　

（1）
　

　日子又平淡无奇地过去了两日。
　　这两日间唯一发生的事情，就是胤祥托人送来一篮水果给佳妍，顺便果篮底部就是给佳欣的一封信了。
　　佳欣拿到信之后不禁暗骂，这个胤祥，就这么笃定藏在篮底背面的蜡丸一定会被自己不小心摸到？笃定自己摸到之后研究半天一定能懂得把丸子搓开拿出来里面的信？万一看见信的是佳妍，又要怎么办呢？
　　“展信悦。多日挂念，念而不见。同在深宫，却如隔阻千里。紫城若海，此情似海上孤舟，难以自主。若卿愿待我，来日得自由掌攫之时，再分尊位，必不负之。欣然笑眉，永映我心。”
　　佳欣直接就想一句脏话骂出去。
　　意思很简单——等我做了皇帝，封你妹妹做皇后，封你做皇贵妃之类的，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操你大爷！
　　还什么欣然笑眉，永映我心，简直是三流肉麻情书的典范！
　　佳妍就开开心心地咬苹果吃。
　　“姐，北京的苹果真好吃呀。”难得又见她娇憨的模样，佳欣却笑不出来。
　　再分尊位？
　　讽刺。
　　佳欣现在开始怀疑，跟擅于调情的九阿哥，跟想上就上的四阿哥比起来，胤祥究竟有没有那么可爱那么值得爱？
　　干嘛对他如此念念不忘？
　　——算了。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
　　吃过晚饭后，佳欣铺开宣纸，练了几张繁体字。其实很多字化简为繁反而容易写得漂亮，结构安排更稳当。但是唯一让佳欣头疼的是用毛笔写字的速度。比如胤祥的那封短信，她照抄一遍大概需要接近半个小时的时间——天啊，这点字用圆珠笔的话最多一两分钟就写完了吧？此外，她还没有办法把字写得那么细小，所谓的蝇头小楷，实在不是人力可以为之，一张比那段简大了三倍有余的纸，佳欣仍然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发现地方不够了。
　　写完字，看着自己抄的那几份歪歪扭扭的字，佳欣叹了口气，把那撂字纸扔进火盆里烧了。
　　“格格和妍格格一同睡，还是自己睡在东屋？”宫女很乖巧，看着佳欣烧完了纸才上来伺候。
　　“不吵她了，我还是去东面睡吧。”
　　姐妹间的隔膜还是要慢慢来解除，何况佳欣今夜有点想要自己安慰自己的情绪，还是一个人睡比较安逸。
　　在见过霃瑾之后，佳欣也想开了些，比如，让侍女给她弄了个柔软的垫子，来代替原来硬邦邦的枕头。虽说古人的硬枕头可能对身体比较好，可是总也睡不舒服啊！还是软软的可以趴可以抱的比较好。
　　喝了碗参汤，佳欣便睡了下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躺着的时候觉得有点胸闷，于是坐起来做了两个简单的瑜伽动作放松身体，再躺平便沉沉入眠了。
　　佳欣有时候能知道自己在梦里——比如这会，她知道自己梦见了母亲。
　　母亲带她一直跑一直跑，在不分古代现代的大草原上，金色的阳光，碧绿的草原，烂漫的花丛……
　　忽然草原尽头烧起了无穷无尽的野火。
　　火势熊熊，逼人而来。
　　佳欣全身湿透，被烤得难受，伸手去触碰母亲的衣襟，母亲却已经消失不见。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自己在梦里快要被火烧死……赵佳欣，醒来！
　　意志力顽强地冲破了梦境的樊篱。
　　佳欣猛然从床上坐起。
　　——不是梦。
　　她冷静地看着屋子外面的橘红暗焰和自己手臂上的大颗汗珠。
　　用力吸气。
　　已经没有什么氧气留给她……火苗在飞速逼近，烧到了她的门框。
　　要是再晚醒来片刻，后果不堪设想。
　　佳欣飞速跳下来，顾不得穿鞋子，冲向脸盆夹濡湿毛巾，捂住口鼻，向还没烧到的那侧门口冲去。
　　门框发烫，她用衣裳包着手用力推。
　　推不开？
　　……怎么会？
　　隐约间可以看见，外面的门上居然钉了铁条——可恶！
　　佳欣终于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将九阿哥的警告认真放在心上。泰山一案已经证明，所谓的智慧与冷静，根本没有办法保障自己的生命安全。在杀戮和暴力面前，她根本手无寸铁。
　　捶门。没有用。喊也一定不会有用。
　　转身，房间没有其他出口，窗……
　　也被钉上了。
　　窗一直是关着的，可能一早就做了手脚。
　　但是门呢？
　　门被钉起来一定会有响动，为何自己毫无所觉？
　　该死。
　　一定是那碗参汤被做了手脚……
　　宫里面这堆仆役，到底有几个是可信的？！
　　就被那群小人害死在这里？
　　不！
　　要坚持，一定会有人来，宫中着火，绝对不会毫无惊动，一定会有人来救火！
　　屋子里还有半脸盆水。
　　这是佳欣唯一的自保工具。
　　她找出几条丝绢，全部扔到水里浸泡，然后轮流拿起来封住口鼻。
　　棉被展开放在手边，一旦火熔开门上铁条之类，可以第一时间披着棉被冲出去。
　　可还是觉得窒息。
　　晕眩的感觉从后脑压向前脑，再压迫她的眼皮，沉沉地，想睡。
　　不可以。
　　不可以睡。
　　她用力抽自己的耳光。
　　深深吸气，大喊了一声。
　　然后行动起来。
　　她用力举起来一把木凳子，狠狠地砸向窗户。
　　木凳子脱手，窗框被砸烂，露出外面钉的十字形铁条。空隙不小，可是绝难容人体出入。
　　佳欣也因为大力运动而一刹那无比清醒——
　　桌上还放着那碗可恶的参汤。佳欣跌跌撞撞走过去，拿起茶碗砸在地上，顿时碎瓷片片。
　　选了一片锋利的，轻轻划开手掌。
　　低下头去，品尝自己鲜血的滋味。
　　苦涩的腥味。
　　疼痛的感觉却很迟缓才传到大脑中。
　　佳欣看了一眼已经烧到自己房梁的大伙，咬牙，用尽平生气力，将染了血迹的大片碎瓷从窗户里扔了出去。
　　轰然一声，一大块燃烧着的木头从顶上坠落。
　　佳欣开始呛咳。
　　勉强蹒跚着避开坠物，寻找到屋子里离火最远的角落，跪坐下来。
　　意识逐渐模糊。
　　湿毛巾攥在手里，已经变得又干又热。
　　——好像洗桑拿的感觉哦——
　　“欣格格，醒醒，醒醒！”
　　清凉的水滴落在面颊上。
　　佳欣从昏沉中支持起精神来。
　　一个清秀的太监模样的男子正把她背起来，走到窗户旁边。
　　嗯……窗户？
　　窗户上的铁条被劈开了。
　　窗外低处站着另一个太监，手中持剑。
　　……获救了？
　　好眼熟的两个太监……佳欣却已经无力去想自己在哪里见过他们了。
　　剧烈地咳了两声，她终于失去了知觉。
　　
　　

（2）
　

　醒来的时候听见淙淙的水声。
　　身子在微微摇晃。
　　她控制自己的眼皮不张开，先用耳朵仔细听，仔细分辨——不能肯定，现在自己是安全还是不安全。她没有经历过假装昏迷的训练，却无师自通地拥有了保护自己的一切技巧——至少是技巧的意识。
　　“别装啦，醒了就是醒了。”清亮的女子声音。
　　张开眼睛，映入赵佳欣眼帘的却是太监装束的男子……不，是女子！
　　“你是……小楼还是小筑？”
　　“小筑啦。”那人笑道，“难得佳欣姑娘还记得我。小楼在外面撑船。”
　　“你们……”佳欣坐起来，却觉得嗓子干得快要冒烟。
　　“别说话了，来，喝点水。”小筑笑着把一个葫芦递给她。
　　佳欣第一次尝到了从葫芦中喝水的滋味……好清甜的水，好舒服。“……谢谢。”
　　“跟你说别讲话啦！你被烟熏了。眼睛看得清楚不？”
　　“嗯。”佳欣点头。她视力一向良好。
　　“那就好，不过你眼里有很多血丝，还是要多闭目休养。”
　　“可是你们……”佳欣不死心地倔强追问。
　　“我们奉命一直随侍在十三爷身边保护他的安危。”小筑知道唯一让佳欣闭嘴的方式就是老实直白地交待前因后果。“昨天夜里十三爷才得到消息有人要对你不利，叫我们去看看，结果我们到时绛雪轩已经走水。我们先救出了佳妍姑娘，却不知道你在哪里，正束手无措时，刚好你从后窗扔出茶碗，我们这才寻到东客房那里。——说起来，也是你自己救了自己呢。”
　　佳欣苦笑。
　　现在想来，应该是睡前那两个简单的瑜伽动作帮了自己。否则若不能及时醒觉过来，怕是在睡梦中已经去见了阎王。
　　“我们救出你后，看着周围一片混乱，你的屋子不仅铁条封门，还似乎被泼了火油。如此险恶处境，我们不敢再留你下来，于是现在带你从护城河混出紫城，先去见十三爷再作计较。——还有什么要问的么？”小筑笑眯眯地看着她。
　　佳欣沉默半刻，吐出一个字，“谁。”
　　她这个字甚至不是用疑问，而是用斩钉截铁的陈述口气说出来。
　　等于是在说——“告诉我是谁。”
　　是谁做的。
　　心里有数，但是还是想问。
　　小筑看着佳欣，笑意凝顿住，转头看了看天。
　　天上的月色倒映在河水里，银色的波纹摇漾在银色的空气下面。
　　“应该是一个叫做佘小兰的宫女吧，混乱的时候我听太监们说的。她有个好姐妹叫马小红，之前自缢在你宫里……说是为她姐妹报仇什么的，动手之前已经写好遗书仰药自尽了……”
　　“我不要听这些！”佳欣带着怒意低喊出来。“一次两次，要置我于死地，我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他！我一定会报仇！”
　　随后是一阵猛烈的呛咳。
　　小筑赶忙递水给她。
　　小楼进来船舱里。“怎么啦？”她责怪地看了一眼小筑，“叫你好好照顾佳欣姑娘的。”
　　小筑讪讪笑，“那我去撑船好了。”
　　夜色安静冰凉得像一块美玉。
　　佳欣咬着牙齿，眼角忽然湿润了起来。
　　为什么呢？为什么自己要遭受这样的噩运？
　　自己犯了什么错？想要安稳平静生活又有什么错？为什么要让她在刀光剑影，生死一线里面这样辛苦这样疼痛地挣扎？
　　回报又在哪里？身体安静的日子，精神却一刻没停过煎熬。
　　招谁惹谁了？
　　“佳欣姑娘。”小楼抱着腿坐下来，递水给佳欣。“还记得第一次见你，大伙儿都在一块，热热闹闹的。……可惜现在老板走了，雅轩公子不在了，只剩下我们两个。”
　　佳欣一惊。
　　她在提醒自己什么吗？
　　相比起死掉的人……好歹她还活着。
　　死是毫无道理的事情。也毫无公平。
　　命运亦如此。
　　抱怨是多么软弱的表现。
　　佳欣悠悠叹了一声。“十三爷在哪？”她尽量护着嗓子，用气声问。
　　“因为大婚日子近了，所以皇上特许他在宫外别馆居住，一面监督他自己府邸的营造，一面为成亲作准备。——呵，说着就到了。”
　　船靠边停下来。
　　佳欣刹那间有种在江南水乡的错觉。
　　岸边竟然是青石板铺就的小路。
　　小筑把船迫近岸边，然后握着缆绳跳上岸去，放下船板。
　　小楼把一件披风围在佳欣身上，带她上了岸。
　　这是一处仿江南水乡建筑的小小的院子。
　　“这儿一共就三面七八间房，连主子带奴才都在一块儿。”小楼说给佳欣听，“西面的两大间房住着四个太监四个老妈子。东面三间房，我们姊妹一间，十三爷身边的两个宫娥一间，还有一间空着，佳欣姑娘就先借那儿落脚吧？”
　　“胤祥……十三爷在哪儿？”
　　“他住堂屋东面的暖阁。这会子应该是已经出去了，一会早朝前才回来。”
　　小楼小筑语焉不详，佳欣知道胤祥定是又出门办些必须在夜里料理的，见不得人的事了。
　　她分不太清楚东西，向着北面的一进房子望了一眼，看见有一间还亮着灯。
　　“他出去了，怎么灯还亮着？”佳欣随口问。
　　小筑看了小楼一眼。两人都有点尴尬。
　　这个时候，亮着灯的那间房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小楼小筑暗松了一口气——
　　那间房其实是西暖阁，里面住的并不是胤祥。
　　佳欣看见了出来的人。
　　一个女人。
　　高挑，端庄，清贵而威严的女子。
　　佳欣很意外。
　　因为出来的竟然是含笑。那拉氏含笑。胤禛的正妻。大清朝的雍贝勒福晋。
　　那拉氏看见佳欣，也颇为惊讶的呆了一呆。
　　夜色晨光里面两个女人遥遥站着，互相看着。
　　然后那拉氏一句话也不说，便转身回房去了。
　　小楼尴尬地解释，“四福晋和四爷吵了架，有些误会，闹得不甚愉快……所以在十三爷这里暂住几日。”
　　呵——好一个胤祥。
　　原来那日佳欣离开胤禛府第之后，那拉氏便一气之下离府出走，干脆住到了胤祥那里。
　　原来胤祥一面同大嫂幽居终日，一面又给自己蜡丸传书。
　　佳欣不知道自己如果是胤禛的话，会对这件事情抱以什么样的想法。佳欣也不知道自己如果是康熙的话，会对儿子媳妇之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抱以什么样的态度。
　　胤祥……的确是……欠揍。
　　康熙爷圣明！
　　佳欣扭身进了东面那间空房。
　　小楼小筑赶紧随进去照顾佳欣换衣服喝药补觉。
　　“我就这样从宫中消失？”佳欣知道她们敢带自己出来，必定有所安排。
　　“十三爷的意思是，佳欣姑娘可以趁机诈死。”
　　“诈死？”
　　“我们已经安排了一具女尸，戴上你的首饰然后扔入火海，被烧得面目全非之后，令妹自然能够根据首饰指认出来你的身份……这是万无一失之策。”
　　佳欣听得一凛，伸手去摸脖子上的明珠项链，果然摸了个空。“然后，兆佳氏佳欣此人，和硕蓬莱公主，就从世间消失？”
　　“佳欣姑娘，凡事有得有失。少则三年，多则五年，十三爷大事可成，到时候您再入宫时，必定无人再敢伤害您。”
　　佳欣冷冷一笑。
　　三五年？
　　除非下毒弄死康熙，不然日子还有得好漫长了。
　　一怔。
　　弄死……康熙？
　　眨眨眼睛，制止住自己胡思乱想。
　　“既然你们什么都安排好了，那我便好好歇着算了。”她下了逐客令。
　　曾经以为绛雪轩会是自己很长一段时间的家。
　　但是还是不能。
　　还是得不停适应新的屋子新的被子新的衣裳新的人。
　　就如同在现代的时候不停出差一样。
　　没有一个归宿。
　　房子里很暖和。
　　被子却很凉。
　　佳欣坐在那里，自己抱着自己，忧思重重，从心底爬上了眉梢。
　　不想睡……很想等胤祥回来，见一见他。
　　看一看他笑。
　　听一听他说话。
　　这也许是她唯一的寄托？
　　……有点可笑。
　　一直没有去睡的那拉氏，是否也在等待胤祥回来呢？
　　胤祥十六岁。
　　佳妍也是十六岁。
　　佳欣自己是二十二岁。
　　那拉氏似乎是二十三岁。
　　不知道死掉的金雅轩多少岁。
　　一群优秀的女人围在这个乳臭未干的男人身边，究竟在干嘛？
　　院子的正门响了。
　　佳欣的直觉告诉她，是胤祥回来了。
　　东方的天边，已经亮了一线。
　　屋外可以听到金小楼和金小筑由近至远迎向院门口的说话声。
　　佳欣冲下地，吹熄灯，然后拴住了自己的房门。
　　飞速钻到冰凉的被子里面，狠狠闭上眼睛，
　　想见，终于能见的时候，却又不想见。
　　见他作什么呢？
　　佳欣狠狠地命令自己——睡着，现在就睡着。你累了，你差点被火烧死，你需要休息，你快点入眠！
　　却越来越清醒，清醒地听见那拉氏也开门出来。
　　听见在短促的几句对话之后，院子里终于归于宁静。
　　不知不觉，佳欣忽然发现，自己在黑暗的被窝里面竟然流了一手掌的泪水。
　　哭什么呢，哭？不争气……
　　她从被窝里面钻出头来，用被面擦了把脸。
　　却冻了一下，打了个喷嚏。
　　“傻姑娘。”
　　佳欣一下子弹跳一样坐起来。
　　已经不太暗的房子里，可以看见面前白衫消瘦的少年容色依稀。
　　他静静站在床前。
　　再看，原来窗户开着，难怪自己会冷，被风吹到。
　　她恨恨地看着他。
　　他却走过来，抱着她。
　　“乖，不冷了，不哭。”他柔柔说。
　　他以为他是谁啊？
　　他才是小孩子，他却还来哄人？
　　佳欣捶打他。
　　他紧紧紧紧地抱着她。
　　佳欣咬他。
　　他低头，衔住佳欣的口唇。
　　佳欣挣扎，然后软弱，然后挣扎，然后又软弱，直到终于伸手，怀抱虚空一般地，抱住了他。
　　“胤祥……”她气息紊乱，却终于叫出来他的名字。
　　泪根本不能止息。
　　泪水狠狠地打湿他的白衣。
　　
　　

（3）
　

　胤祥燃亮了小小一盏灯，然后变戏法一样拿出来一碗凉的奶酪。
　　“天冷，喝点奶子养胃。你又被烟火熏了，该镇一镇喉咙——来，我喂你。”
　　胤祥塞了个垫子在佳欣背后，然后坐在床边，用一个小勺子，一点点喂给佳欣吃。
　　介于男孩子和男人之间的气息，混杂着奶制品香甜的味道，让佳欣的被窝迅速暖和起来。
　　她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因为不习惯这味道，微微皱起了眉头。
　　然后胤祥就自己吞一口，然后俯下身子度到佳欣舌中。
　　湿润润的口腔的气息迷人之极。佳欣忽然伸手入胤祥的衣襟，触摸他光滑的皮肤——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
　　她喜欢肌肤相触的感觉。
　　那么亲密，那么滑手，那么奇妙的质感。
　　她的手向上面探索，摸到胤祥小小的两个乳头。胤祥佯装发怒，也伸手入佳欣的衣裳。
　　很快衣裳下的皮肤便变得滚烫起来。
　　佳欣一口喝掉剩下的奶酪，便踢翻被子，两腿一勾，把胤祥揽了下来。
　　两个人拥抱着睡在窄窄的一张床上。
　　彼此的呼吸都在鼻尖耳旁。
　　佳欣忽然开始小声哼歌。
　　“黎明请你不要来……”她轻轻哼唱着，却忘记了下一句的歌词。
　　沙哑的声音，颤巍巍的音准，不标准的粤语，在安静的黎明前，显出令人颤栗的魔力来。
　　胤祥不知为何听懂了。“不会来……我叫它不来，它便不敢来。天地是为你而生……也会为你而灭。”
　　他喃喃地，佳欣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是佳欣也已经不知道自己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的手笼紧了胤祥，往下探索。
　　白衣的下面，是多么温柔的一具躯体。
　　胤祥安静而乖巧的黑眼睛，在曙色里面耀如金石，却又温顺得像只兔子。
　　陡然，佳欣停了手。
　　“……这是……什么？”
　　她摸到一条一条高低不平的东西，突兀地横亘在他紧实青春的躯体上。
　　“是鞭痕。”胤祥低头，含住了佳欣的胸口。
　　隔着衣裳，佳欣已然浑身难以禁制地一抖。
　　浅浅呻吟出声。那不是理智所能管辖的发声方式。那是从欲望里直接跳跃出来的声音。
　　柔媚得叫佳欣自己听到了，都觉得脸红。
　　胤祥的手指抚过佳欣的面孔。
　　“你是妖怪，对吗？”他痴痴地问。
　　“对……我是妖怪……然而你也是。”佳欣用力把胤祥拥向自己。
　　两个人互相拥抱着。
　　一寸也不想挪动。
　　一点也不想改变。
　　佳欣脑海中一片空白，只留存下这一刻的温存。
　　不许红日，叫人分开。
　　悠悠良夜不要变改。
　　两个人什么也没有继续做下去。
　　只是相拥着，静静地闭着眼睛，相拥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佳欣忽然感觉到腰间一麻。
　　抑止不住的睡意忽然一下子涌上来。
　　“好好睡一觉，我很快便上朝回来。”胤祥在她唇上吻了一记。
　　是传说中的点人睡穴么？
　　佳欣失去思考的能力，终于陷入无梦之乡。
　　这一觉睡得很香甜。
　　醒来的时候是傍晚，佳欣起来，转了一圈，看到屋子里面多了一个小火温温烧着的炉子，一个舒服的软枕头，一双新鞋子，一盒新手巾，一个珠宝盒子里面放着一些崭新的首饰，还有一把银色梳子。
　　揭开炉子上的锅盖，发现是一锅肉粥。不知道用什么东西熬的，鲜香之气扑面而来。桌上摆了齐整的碗筷勺子，盛一碗出来，暖热刚好趁口，三两口就喝了下去，全身都为之一舒。
　　然后用银色梳子梳了梳头发。用新手巾洗脸。穿上新鞋子。戴上条新的紫玉链子——这是第多少次胤祥送自己首饰了？可惜一次也没能留下什么信物。
　　推开门。
　　不太冷，天色晴好，偏向黄昏。
　　佳欣悠闲地走到院子里面。
　　两株腊梅开得正香。
　　忽然觉得不远处的宫廷好令人厌倦。现在那些重修房子的人不知道有没有开始施工。佳妍第二次面对姐姐的“死亡”，想必能够好好对待，不再放弃自己。那个纵火的宫女尸体应该拉出去鞭尸，然后满门抄斩，诛灭九族了吧？康熙会发现其中的疑点，不相信自己那么容易死掉么？宫中那群半熟不熟的嫔妃，会有几个为自己掉一滴眼泪呢？
　　都不会。都不会吧？
　　“佳欣妹妹。”
　　那拉氏从腊梅后面转出来。
　　小院子，小地方，大家都是孤身一人，没有众多下人围伺，反而容易让人觉得亲近。
　　“含笑姐姐。”
　　佳欣没有叫她四嫂。
　　“失路冥冥不可求，山阴信去乱乡愁。邻人老死漫天素，阿娇新娶尽日留。横枝易断芝兰室，水鸟难渡荆棘洲。残云日暮西风起，楚雨苍烟处处浮。”
　　那拉氏漫声轻吟。
　　佳欣凝神听了片刻，然后放弃。“这是谁的诗？”
　　那拉氏伸手折了枝腊梅，递给佳欣。“是我出阁前写着玩的。”
　　佳欣一惊。“姐姐好文采——只是，出阁之前，难道不该心情愉悦才对？为何作此悲凉语调？”她没有全听懂这首诗，但是邻人老死，阿娇新娶这几句是听懂了，生死无常，几家欢乐几家愁苦的意思，还是明白的。横枝易断，水鸟难渡，残云日暮等等，也俱都是悲凉口气。
　　“因为当时我不想嫁给胤禛。”她淡淡地直呼她夫君的名字。
　　佳欣没有惊讶的神色，只是静静听下去。
　　那拉氏想说，便一定会说下去。
　　“我喜欢的人，不是胤禛，也不是胤祥。——我十五岁的时候，有次失足落水。跳下水救我的是胤褆，送我回家的是胤祉。第二年我参选秀女，额娘早就帮我打听好了，保我定被选去伺候阿哥。当时能选走秀女的只有上面几个成年阿哥，而太子那阵子又迷龙阳，对女色不感兴趣。当时我想，无论被大阿哥或是三阿哥选了去，我都是满心欢喜的。——可是，阿玛刚好在那时候立了军功，皇上大喜，说，飞扬古的女儿岂能做一个小小的侧福晋——那时候大阿哥和三阿哥都已经娶了正妻，于是皇上就把我给了胤禛。”
　　“……那是你的福分。”佳欣对她讲了真话。
　　“也许是……胤禛对我很好。”那拉氏微微一笑，两个梨涡俏然出现。“嫁给他两年之后的某个夜里，他问我，是愿意永远做福晋呢，还是去争一争，去做将来的皇后。那时候太子失德，又飞扬跋扈，从老大开始，众阿哥都起了争雄的心。于是我频繁出入宫廷，联络妃嫔内监，替胤禛安排得力的人手，派去各省要缺。又在母家穿针引线，在军中安插他的门人……日子过得很是紧张刺激，他遇到什么事情，也最喜欢和我商量。”
　　“这不是很好么？”
　　“大婚后不久我就有了弘晖。”那拉氏悠悠说道。“隔年，又怀了个女儿，我们都很高兴，儿女双全终于开了个头了。但是女儿生下来，活了三个多月，还没来得及给她取名字，便死了。后来，跟我同时选给他的秀女张氏难产死了。再后来，跟我陪嫁过来的大丫头伊灵儿，在有次随驾出巡的时候，被大阿哥撞上，强暴了，然后上吊死了。”
　　“啊？”佳欣不解。“大阿哥怎么会……怎么敢？”
　　“他在示威，警告年轻的胤禛莫要同他争斗。就算扳倒了太子，他也要定了这立长的份位。”
　　“可是……大阿哥看起来不像啊……怎么会是这种人？”
　　佳欣知道历史上的胤褆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上回见到的时候，却觉得他成熟潇洒，不似心术险恶之人——转念想起来，胤禛看起来不也是个坚忍肃穆的好人么？那么在雍府里压在自己身上的又是谁？若是自己不是现在这样的人，而真是一个守贞守静的公主，胤禛岂非也会染上自己的鲜血？
　　“是啊，我也在想，他怎么会是这种人呢？”含笑含着轻愁，微茫的暮色里回念往事。“后来，我额娘也去了。再后来，被我抱过来养的，李蓉生的女儿也患病死了。”
　　“……怎么……那么多人死呢？”佳欣喃喃道。
　　“我们家有三个女儿，我和念慈是同一个娘，还有一个庶出的妹妹，小我三岁，后来也应选秀女，入了三阿哥府上。我那时还记得胤祉送我回家那一路上的晚霞……于是我叮嘱她要好好伺候三爷。但是后来她也死了，因为她是我的妹妹，所以三阿哥疑她是胤禛派去的细作，所以将她拷虐至死……”
　　佳欣咬住下唇，已经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语言来回答。
　　自己上的是速成班，那么眼前的这些人又如何不是从血泊里面走过来的呢？
　　“那现在……”佳欣原本想说，现在你家只剩下你一个女儿了。
　　幸亏及时吞回腹中。
　　含笑却知道她要说什么。
　　“胤祥抱着我，对我说，他不愿让念慈卷进来，变成第二个我，所以送她先走。”含笑轻轻说。“都无所谓了。争又争些什么呢？我恨他，但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对他。就好像我不爱胤禛，但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对他。我才二十三岁……我不想做皇后，但是我也不想死。不知道为什么，明知道那边有额娘，有姥姥，有妹妹，有我最要好的丫头，但却还是不想死。”
　　“……我明白。”佳欣真的明白。
　　她少女时候喜欢过的两个男人，一个杀了她的贴身丫头，一个杀了她庶出的小妹妹。
　　她成熟之后的情人，杀了她的亲妹妹。
　　女孩子们的性命贱如草芥。
　　“但是……为何不试着去爱四爷呢？他爱你。”佳欣缓缓说出来。“他……介意你。”
　　是那拉氏和胤祥的奸情令胤禛崩溃，失去自制力。
　　是对那拉氏的爱遭到漠视和侮辱，令胤禛对佳欣做出侵犯。
　　“不爱就是不爱，如何勉强。”那拉氏冷漠地回答。“我和他永远不会分开，但是也永远不会相爱。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就快要回去了。你不必担心我抢走你的胤祥，因为我也不爱他。我只是为了胤禛而留住他……用身体留住他。胤禛总有一天会了解的。”
　　她冷冷转身，留给佳欣一个背影。
　　佳欣默然站在那里，手中持着一支没什么颜色的腊梅。
　　忽然很希望下雪。
　　来洗一洗这个世界。
　　
　　

（4）
　

　佳欣把梅花拿回屋子里，插进花瓶。
　　终于知道胤禛为何宠李氏，宠年氏，宠月华芳，却还是郁郁寡欢，冷面冷心了。
　　他永远得不到自己妻子的爱。
　　却很悲哀地一早爱上了自己的妻。
　　他比胤禩，比胤祥，比胤禟，都更不幸。
　　他得天下，却得不到身边人那在十五岁的时候就被人夺走，然后被踏碎被蹂躏的心。
　　“就算随便给也不会给你”，那拉氏是这样的心态么？
　　不，佳欣宁愿相信，那拉氏是存着“可以随便给的东西不能给你，但是值得给你的东西我已经不再拥有”这样的自暴自弃。
　　深深叹息。
　　这样的夫妻，在现代的话，应该去看婚姻门诊，未必不能够解开彼此心结。
　　但是在这个夺嫡的背景下面，恐怕是没有希望也没有精力去好好经营他们的感情。
　　记忆中，那拉氏是雍正继位时获得册封的所有嫔妃当中，唯一一个比他先走的。
　　也许在泉下他们才能真正取得彼此谅解？……算了，还有几十年，想那么多作什么呢。
　　自己的感情世界，还不是一样焦头烂额？
　　有人敲门。
　　金小筑和金小楼姐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指挥下人把一桌席面抬进了佳欣房间。
　　“我没有传过晚膳吧？”佳欣莫名。
　　“是十三爷传到你这里的。”小筑摆下两副碗筷，两个酒杯。“说是有好消息要宣布呢。”两个丫头掩嘴笑着，每人光明正大偷吃了一块鲍鱼，才施施然离去。
　　胤祥换了新衣服，虽然还是一身白衣，却多了宝蓝色的丝绦束在腰上。袖口和领口是白色锦缎，浮凸着精细的暗纹。
　　“怎么这么帅？”佳欣笑着和他打招呼。
　　幸好早晨没有进一步发生什么。
　　否则，怎么会有现在这种老朋友般的温柔心情？
　　“我大婚的日子定了。三月十六，春暖花开的时候。”
　　佳欣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好，终于轻轻说了声“恭喜”。
　　胤祥坐下来，倒了两杯酒。
　　“还有别的消息要告诉你……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哦，还有比你成亲更奇怪的事么？”
　　佳欣举杯而尽，被这高梁白酒辣得额头沁汗。
　　“你不问问我内宫的情形？”
　　“……佳妍还好吧？”
　　“她很好——因她坚信你没有死。”
　　“哦？”
　　“我们临时安排的女尸，骗过别人可以，却骗不过她。”
　　“你见过她了？”
　　“嗯。她告诉我说，你一定是走了，为了把我让给她，所以远遁天涯。她说她会加倍爱我。”
　　“听起来……很不错。”其实佳欣想说，听起来很琼瑶。
　　“因为快要出阁，所以皇阿玛干脆命小妍出宫，搬去马尔汉我老岳父家去住了。还有三个多月就是佳期，她必须学一些德容言工方面的事。”
　　德容言工？德容言有何可学，那不便是说佳妍要学点刺绣女红之类？佳欣想起来自己曾经织过一条围巾，给第一个男朋友。
　　那条围巾很丑，她的男朋友号称喜欢，但是从没戴过。
　　“你笑什么？”胤祥问。
　　“没什么——你还未告诉我，究竟什么消息如此好坏难分。”
　　“皇阿玛也不信你死了。”
　　“哦？”
　　“他给我十日时间，要我将你找出来。如果找不到你，就问我的罪。”
　　“想来最多再揍你一顿，我没意见。”佳欣咯咯笑。
　　“你好狠。”
　　无论如何，佳欣知道自己是被胤祥金屋藏娇定了。
　　他绝对不会把自己交给任何人了。
　　“对了，你日日夜夜奔忙，究竟在忙些什么，又是如何知道我有危险？”佳欣不客气地大嚼鲍鱼——熟悉的味道，应该是胤祥第一次带她们出去吃饭的那家酒楼叫来的外卖。
　　“记不记得在泰山时候，苏二娘与唐三娘那两位？”
　　“天地会？”
　　“苏二当时说起魇镇之事，回京之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妥，于是开始追查。结果发现真有其事……四嫂首当其冲，她今次流产，太医不敢明言，私底下却断定四嫂终身都无可能再孕。”
　　佳欣轻轻啊了一声。
　　好可惜。
　　“这两日，我们安排在天地会中的卧底终于传来消息，可解魇镇之关键和盛京我大清龙脉有关。此外，天地会贼心不死，再度派人意图混入明年选秀的秀女行列之中，入宫谋刺皇父。在对那群女子的监视中，我的人意外发现有宫娥从宫外运输火油等物入宫，追查之下，竟送入了你绛雪轩。我当即派小楼小筑黉夜乔装入宫，刚好赶得及，嘿嘿。”
　　佳欣嘴角微扬。
　　的确，是缘分啊。
　　“你调派人手出入内廷，竟然如此容易？”
　　“当然，四哥是领侍卫内大臣嘛，我借他的令牌，自然内外畅通无阻。”
　　“你和你四哥……”佳欣忍不住提起来。
　　那夜雍府胤禛之恨意，已然昭然若揭。
　　那拉氏离家出走，又是在胤祥这里居住。孤男寡女，胤禛如何能够接受？
　　“呵……我们很好。”胤祥说话神态略有不自然。“儿女情长之事是一层，这些正事却是另一层。今次太子根基虽摇，却终究未倒，日后报复手段难以提防。我们商议许久，终于想出办法来。”
　　“什么办法？”
　　“找人冲在前面。”
　　“哦？”
　　“三哥办砸了好几件差事，圣眷日驰。五哥太过老实，宜妃虽然百般想扶，终究不是我们对手。二哥的劲敌除了大哥就是四哥了。这样子不够，也不好。”
　　“哦？”
　　“群雄逐鹿，对手鲜明，则利于集中火力。现今太子在明，无论多少人加入争斗，他终归是箭靶子。所以，我们决定，多拉些人来玩这个游戏。”
　　“拉谁呢？”
　　“八哥。”
　　“八哥？还鹦鹉呢……”佳欣开了句玩笑，然后立刻闭嘴。
　　来了，来了！历史就这样扑面而来。
　　“呵。如果能把他扶起来，给二哥一个假象，一个八哥是他最大对手的假象，那么二哥的实力，就会耗在无谓的争斗上，而一败涂地。”
　　“那……要是八阿哥真的成了呢？”
　　“怎可能？”胤祥失笑。“他母家是贱籍出身，断无承继大统的可能。”
　　多么的未卜先知！
　　后来的风云之中，满朝文武众口一词保举八阿哥胤禩立为太子，甚至康熙的弟弟裕亲王也赞誉有加。但是康熙一句“其母为辛者库贱籍”，就把胤禩打入十八层地狱。
　　“既然如此，那你们想得到，太子就想不到？”
　　“所以要给他严重的错觉……比如，裕亲王啊，佟国维啊，如果连他们也保举八阿哥，他会不会急呢？”
　　“他们为什么会保举八阿哥呢？”
　　“嘿，金老板如果发话叫我二伯保举谁，就算对方是只耗子我那糊涂的叔叔也会照荐不误。至于朝臣，就要慢慢经营了……不急，我们一面联络朝臣，一面鼓励八哥振作，整件事情，总要花个两三年的时间来筹划吧。”
　　“时间拖得越久，其实你越有优势，对不对？”佳欣一语道破他心中所想。
　　胤祥一笑。“必须要在我冠礼之前扳倒二哥。然后的事情，然后再说。”
　　只要胤祥成年，又有哪位皇子是他的对手？
　　老四老八，不过全是嫁衣娘而已。
　　“老大呢？大阿哥呢？八阿哥不是向着大阿哥的么？”
　　“大哥人品太差，又不擅忍耐，成不了什么气候。他对惠妃也不好，很多时候不愿走后宫这些琐碎的门路……不必担心他。”
　　佳欣笑笑，心下暗自拿了个主意。
　　很深很深，却不会让任何人得知的主意。
　　木兰围猎，帐殿夜警，那是康熙四十五年吧？
　　如果记得不错的话。
　　还有四年不到的时间哦。
　　
　　

（1）
　

　康熙四十一年，腊月三十。
　　除夕。
　　没想到古代人过年也这么热闹。
　　佳欣在静心临摹胤祥给的一幅画——黑色的墨画枝条，朱砂笔点红梅。练了几天，佳欣终于能够一个不差地点对原作上面的细小梅花花瓣了。胤祥说，这对于练小楷很有帮助。
　　又画完一张，佳欣看来看去，觉得没什么进步也没什么退步，于是搁笔。
　　外面的喧嚣华丽实在将她刺激到难以静心。
　　她干脆从柜子里找出来一套胤祥留下的衣帽。月白的衣裳镶着宝蓝色的边，已经渐从孝服趋于常人所穿的颜色。细细把自己的长发编成辫子，藏在宝蓝色的帽子下边，铜镜里面，赫然是个男装俏佳人亭亭玉立。
　　一个人出去逛逛。
　　虽然不是很耐不住寂寞的人，总归也已经在这个小院里面闷了近一个月，佳欣颇为欢喜地站在街口。
　　她知道外面危险自己不应该乱走，其实她原本想找上小楼小筑一同出去转转的，但是奇怪，七八点钟的院子里面竟然一个人也没有，仆役们是得了半日假期，可与家人团聚，午夜后再回来；两个康熙赐给胤祥学习怎么做男人的宫娥被带在身边回宫赴宴去了，据说那边宴散了还要去老丈人马尔汉家拜年——顺便和未婚妻围炉夜话一番？佳欣发现自己越来越会吃醋了。
　　可是小楼小筑竟然在一起吃了一顿饺子之后也消失不见了。整个院子只剩下佳欣一个人。
　　就在附近转转吧，大过年的，应该不会有事。
　　街上果然热闹。小院门前的路还算幽静，树丛往外一拐就是西海，远远的后海那里舞龙舞狮，扭秧歌，踩高跷，跑旱船，到处是灯火辉煌的景色。
　　胤祥对过年不很上心，连贴春联这种事情都是大年二十八临时应个景，自己还吝啬下笔，叫小楼小筑写来玩。
　　佳欣走在街上，观赏着家家户户不知道比胤祥精致了多少倍的春联年画儿，强悍的剪纸艺术令得大头娃娃和动物们栩栩如生。
　　佳欣缓缓走着，忽然发现自己正被人流卷向一整条布满灯笼的长街。
　　想起来似乎听胤祥说起过，湖南进贡了一百来只所谓的“美人灯笼”，每个灯笼都形似一位古代美人，从除夕开始悬挂，直到正月十五摘下收藏于大内。
　　看前面那些……哪里是灯笼啊。分明是一个又一个纸质人偶，在腹内安放了灯烛而已。清朝的审美观和现代还是有所差异，那些美人削肩细眼，看惯了现代工艺的佳欣反正看不出个什么好来。
　　可是周围的人们却兴致勃勃津津有味。
　　“这西子灯笼真是形神具备啊！”
　　“飞燕灯笼才好，衣袂飞舞成燕子形状，多巧的心思！”
　　“哎，这个是王嫱吧？”
　　“这是蒙古服色，当是元朝第一美人绍敏郡主才对。”（这里是恶搞，不要介意。）
　　“什么第一美人，我看啊，都比不上咱们朝新近的一对蓬莱姐妹花美艳。”
　　佳欣听到有人谈论自己，来了兴致，凑上去听听。
　　“你见过那位蓬莱格格？”
　　“我没见过，我听我们家那口子说的。你知道，她姑妈是宫里的嬷嬷，前些日子看她刚生了我家老二，准备叫她试试看去宫里当奶妈子，虽然没成，可远远的也见着不少人，其中就有那位蓬莱格格。”
　　啊，成名的滋味。
　　“如何如何？是不是倾国倾城？”
　　“说那日这蓬莱格格和十四阿哥在一起说话，打扮素净着哪，可脸盘子的确漂亮，看了一眼就难忘记，眼睛凛凛有神的，好像星星似的。”
　　“有迎春楼的慕容十八漂亮不？”
　　“这个……也说不清楚了。也许一个像花儿，一个像星星罢。你说花儿漂亮还是星星漂亮？”
　　问得好。
　　这个年代的美人就如花隔着云端。
　　佳欣则是夜空中夺目的星光闪烁。
　　她微微翘着唇角，压压帽子，低着头从那两人身边走了过去。
　　就算是自己长得漂亮，但穿着男装走在人群里，也还不是一样的泯然众人？
　　传言总是夸张再夸张。
　　其实佳欣觉得自己还没有胤祥漂亮。应该也没有良嫔二十来岁的时候好看。可能也就跟年氏差不多，比那拉氏略微出挑些吧？
　　以前有人夸过她像周慧敏，也有说像泽塔琼斯的……后来张纪中的神雕出来以后，大家纷纷醒悟——哦，原来赵佳欣长得像那个郭襄。佳欣查过之后就怒——那个演郭襄的杨幂才十几岁，是她像我好不好？
　　但是良嫔就像细眉毛的苍老版张柏芝。年氏有点像赵雅芝和汪明荃的混合体。佳欣觉得她们都很好看，充满了中国味道的美丽。
　　往前走，短短的美人灯笼街便走到了头，人群也稍微疏散了些。
　　佳欣看见有一只船从后海那边漂过来，挂着红灯笼。
　　许多人向着船来的方向簇拥。
　　咦，是谁呢？
　　佳欣踮起脚尖看——船匾上似乎绣着两个什么字。是小篆，认了半天，认不出来。
　　“看，十八姑娘的船！”有人在佳欣耳边喊了一声，追逐过去。
　　佳欣陡然在脑中搜索到相关线索，然后便把那两个小篆认了出来——是“慕容”二字。
　　慕容十八，迎春楼名妓？
　　她也靠过去。
　　人们指指点点。
　　船上隐约传出悠扬乐曲之声。把一个北方的后海，映得似足了南方的秦淮。
　　佳欣忽然想起来，这后海泛舟，似乎是什么特别的权力，必须要某个衙门恩准才可以。今夜又是除夕，这位慕容姑娘如此特权，来头定是不小。
　　“靠岸啦，靠岸啦！”
　　人们奔走向一处码头。
　　佳欣想了想，也跟了过去。
　　被挤在人群后面，隐隐约约看见一位披着白狐皮子大氅的丽人被搀着娇柔地走上了岸边。
　　挤，挤，挤，佳欣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挤到内圈，看见那位丽人真容——
　　哇，活生生一个刘亦菲啊！
　　鹅蛋脸儿吹弹得破，五官都娇嫩得似能掐出水来，眼神始终柔柔地垂向自己鼻尖，举步如风吹弱柳一般。
　　更有叮叮当当的声音，随着她的步子传出来。细看才知，原来她发间簪了几十枚金铃，既点缀了漆黑发鬓，又悠扬趣致，实在是别出心裁。
　　两个婢女扶着她，向着一个方向去了。佳欣见跟上的人渐渐少了，不禁拉了身边一个人问，“请问下那边是什么地方？为何大家不跟过去了呢？”
　　路人看也不看她一眼，艳羡地望着慕容十八的背影流口水，漫不经心地答，“你是外乡人吧，那里是广化寺，只有有身份的人才能在除夕进去上香。什么大内的卫娘娘呀，四贝勒阖府啊，都是广化寺的施主呢。”
　　卫娘娘？良嫔姓卫，想必是她了。
　　对，胤禛也信佛。
　　不过佳欣不认为这些人会和一个妓女划归同一档次。
　　对了，说起妓女，佳欣又想起来苏二唐三两位——也是美人啊，苏二长得像小眼睛版的范冰冰，唐三有点像那个跳舞的杨丽萍。
　　总结下来，还是刚才那个慕容十八好看。
　　良嫔风华正茂时，可能有得一拼。佳妍的圆脸洋娃娃似风情走的是不同路线，也只能说不输给慕容而已，要赢，还差了点点。
　　佳欣觉得自己有点色，又有点八卦。
　　“糖葫芦摊儿怎么都收了呀？”一个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跑过来。
　　佳欣看她粉妆玉琢，煞是可爱，看得不禁一呆，没注意到两个拿着糖葫芦的少年拼命比谁快一样跑过来。
　　“小小，我这儿有——”
　　“小小，吃我的——”
　　两个献媚争宠的小男孩成功地把佳欣撞倒在地。
　　佳欣苦笑着看着三个小孩啥感觉也没有的蹦跳着走远了。
　　“姑娘你没事吧？”
　　一个老人从后面扶起了佳欣。
　　佳欣刚想称谢，一回头却傻了眼。
　　老头很熟悉，细想便知，那位屠海府中的失踪师爷方德明是也。
　　但是老头身后，几个人众星拱月似的围着一个中年人……气质之威严有度，神情之贵不可言，立在那里那种渊停岳峙、风云聚会的感觉……
　　佳欣迅速把头转了回去。
　　已经晚了。
　　那个中年人也许没认出来。
　　但方德明似乎认出来了。“……姑娘莫非是？”
　　中年人眼神如刀光一样凌迟佳欣后背的衣服。
　　无所遁形？
　　佳欣转过去，盈盈施礼。
　　“……民女见过皇上。”
　　
　　

（2）
　

　微服出巡的康熙看着佳欣，没有叫她起身。
　　佳欣弯腰累了，干脆大胆地站直身子，直视皇帝的目光。
　　康熙扬起嘴角，冷冷一笑。
　　“你知道是朕，还自称民女？”
　　方德明退往一边——看来他才不是什么屠海能够驾驭的人才，康熙也不是个会把有才之人放在民间的主儿。
　　“皇上九五之气，万乘之尊，瞎子才会对面而不识。”佳欣一边盘算一边缓缓道，虽然觉得自己拽出来的文言颇有问题，但也顾不上那么多。“民女虽未见过皇上，却耳聪而目明，自然认得出来。”
　　“哦，你未见过朕？”康熙一副听见世间最好笑笑话的表情。
　　“是啊。”佳欣豁出去一口咬定。“民女虚活了二十几岁，还未有荣幸，一睹天颜。”
　　“那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何方人氏？家中还有何人？”
　　“民女姓赵，闺字纪素，是江苏松江府人氏。父母双亡，有一个过继给别人的妹妹，虽为骨肉，却已是他人之妇，相忘于天涯。除此之外，无依无靠。”
　　佳欣说的倒也句句实言。
　　康熙哈哈大笑出来。“好，好一个赵氏孤女！”
　　他转身拂袖而去。
　　佳欣站在当地，知道一切还没完。
　　果然，一个一看就知道是太监易服的老家伙，颠颠地跑来。
　　“民女赵纪素接旨！”
　　佳欣看了看四周人群，又看了看压低声音的老太监，于是不跪，只是恭身聆听。
　　“赵纪素性自柔嘉，德沛淑慎，即刻召入内廷，以充后宫。钦此！”
　　“万岁万万岁。”她低声颂道。
　　哈。
　　清朝版本的杨妃乱伦之事难道要上演了？
　　佳欣清楚明白地知道，康熙只是借此逼自己承认自己身份而已。
　　若自己是公主，怎能做出与皇父悖乱之事？
　　若自己不是公主，又有什么理由抗旨不遵？
　　哼，想用这种手段将军？没门！
　　佳欣倒想看看，自己真的在后宫玉体横陈，康熙会不会有胆子来染上一指！
　　她丢得起这个人，康熙可是千古明君，他做不出来这种事情。
　　反正皇帝旨意，涂涂抹抹都无所谓，今日死了一个和硕养女，明日再勾销一个宫人存在的记录，有何难处
　　勾销……存在的记录？
　　佳欣心中猛然一跳。
　　她想起来一些事情……确切说来，是一本书。
　　一本叫做寻秦记的书。
　　她高中时候连看三天废寝忘食才看完的书——
　　一个人为何在古代出将入相名声赫赫，最后青史之上却毫无此人的一星半点记录？
　　那必定是为了些什么目的，专门销毁了和此人相关的一切资料。
　　项少龙偷龙转凤，最后引出焚书坑儒之事，来绝迹于史书。
　　自己呢？
　　佳欣想起来霃瑾所说——历史上没有你。
　　历史上没有这么一位来自西洋的蓬莱公主。
　　有霃瑾，有佳妍，但是没有自己。
　　为什么？
　　是发生了什么，让自己从历史中消失？
　　“赵姑娘。”老太监眯着眼睛唤。“赵姑娘想什么呢？在想如何给某位爷传信？”
　　佳欣猛然回神。
　　某位爷？
　　看来胤祥虽然聪明，却还未能逃过乃父的法眼。康熙何许人也？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大智慧的君主之一，是千年不出的真正人中之龙。除鳌拜，平三藩，征战准噶尔，收复台湾……胤祥要跟他耍心机，还嫩了点。
　　佳欣苦笑着举步，跟随老太监追着康熙的步伐而去。
　　康熙出游的兴致并未因为遇见佳欣而稍减。
　　佳欣追上之时，见康熙在高士奇的陪伴下，已然走向广化寺的方向。
　　佳欣撇撇嘴。
　　看来某位十八姑娘，才是真正性自柔嘉，德沛淑慎，召入内廷，以充后宫的目标！
　　两个太监将康熙引入山门。高士奇迎上一旁的僧人，热络交谈起来。估计康熙能够进门，借的便是高大人的名号。
　　宽阔的大雄宝典摆了几十个蒲团和一条条的低案，已经疏疏朗朗坐了十几伙人，有男有女，俱都是等待除夕鞭炮声一响便赶烧头香的。
　　慕容十八同一妇一婢坐在最后一排。白狐大氅半披半解，露出里面柔滑的纱缎衣裳。佳欣初来不知，后来才看出端倪：清朝的普通人是不会穿那种带点透明的纱衣服的，贵族是绫罗，平民是棉布，薄纱似是风尘女子的专利。
　　陡然佳欣看见两个熟人！
　　是耿湘雅，和胤禛府上一个负责管理内眷帐目的管家婆子。
　　两人带着两个仆妇，占据了离佛像最近的一排，显然是多年的老香客金主。
　　康熙驻足佛前，只是躬身礼拜，然后便被引入佛像的左手一侧入座。佳欣虽然明显的女儿身，却因着男装，僧人也心知肚明不加戳穿，一体引入左边在康熙身后一排寻了一席盘膝而坐。女眷则都在右边，佳欣着意低头遮掩，挑选被佛台遮住视线的位置，才没有和湘雅她们打正照面。
　　此时距离岁至还有一个多时辰。不多时僧人送来茶水和素馅糕点供香客使用。
　　“主子，”高士奇笑吟吟地请旨。“后殿有僧戏，观音堂可求灵签，主子要不要前去看看？”
　　“看戏免了。”康熙摇摇头。“求签……”
　　“主子身份，求签自是不妥，微臣多言了。”高士奇连忙请罪。
　　佳欣不知道为什么以康熙的身份不能求签，还没思索，麻烦就来了。
　　“我不求，你们却无妨。”四邻不遥，康熙收起了“朕”字，改以我自称。“高士奇你刚得了孙女，不妨去求一签我看。还有，赵纪素。”
　　老太监推推佳欣，“叫你呢。”
　　赵佳欣其实只愣了一拍而已。“主子。”她暗自吐吐舌头。
　　“呵，自己叫什么也忘了？”康熙语带讽刺。“你也去求一签。观自在菩萨面前，不妨放开心怀。”
　　佳欣翻翻白眼。
　　什么叫放开心怀？
　　你贵为皇帝，也知道我挣扎活得不易么？
　　“赵姑娘，请。”高士奇笑眯眯地让佳欣先行。
　　绕过佛台，大雄宝殿背后便是观音堂。
　　佳欣与高士奇出门时，却好巧不巧撞上了也往观音堂去的慕容十八一行。
　　慕容小姐身躯娇弱，温文有礼地请佳欣先行。高士奇还要再让，佳欣已经冷哼一声自管自走了开去。
　　不知道胤祥现在回来了没有，会不会担心自己呢？
　　发现自己失踪，会不会骂小楼小筑她们呢？
　　跪在菩萨面前，佳欣想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早一个月，她必定会许下让她立刻回到现代的心愿。
　　但是现在，似乎已经没什么意义。至少佳妍，应该是不肯跟自己回去的了。她投入而深情地扮演了她的第二次人生。不再是平凡少女，而是大清十三福晋。
　　自己一个人回去现代，去继续和男朋友磨结婚的事情，去讨好领导逢迎客户，去跟未来公婆角力，去追求者群族中保持微妙的暧昧和平衡……这些事情，真的还有意义吗？
　　求什么呢？
　　算了，无欲则刚。
　　佳欣心一横，抖手摇出一支签来。
　　“公子请掷阴阳鱼。”
　　小沙弥递上木头做得日月形状小木片。要三次都一正一反才算求签有效，否则，便要重摇。
　　佳欣一扔——
　　“请公子重新摇签。”
　　好，再来一次。
　　摇签，掷鱼，两正。
　　再来。
　　摇签。掷鱼。两反。
　　佳欣有点烦。
　　“公子凝神静气，闭目祷告，自然能扔出阴阳鱼来。”娇滴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
　　佳欣瞥了说话的慕容十八一眼。
　　不理。
　　不过深吸口气。
　　胤祥似一个被排斥许久，终于不再抗拒的意象进入脑海之中。
　　抖手。
　　签筒忽然脱手，签条散了一地。
　　小沙弥弯腰收拾好，再递回给佳欣。
　　佳欣满脸尴尬，“不好意思……”
　　“施主，”小沙弥声音清越。“施主心中莫有杂念，放下一切执着，先求自救，菩萨方能救你。”
　　佳欣一怔。
　　放下执着，与莫有杂念，似乎说的是两件事，又似乎是一件。
　　陡然，堂内传来钟声。
　　白眉白须的老僧坐在大如木盆的磬前，轻轻一敲，口中喃喃念佛。
　　佳欣心头如遭重击。
　　她知晓这一击是为了自己。
　　手中一枚竹签滑落。
　　鱼儿正反合宜，都分阴阳。
　　佳欣拾起竹签。
　　“四十九。”
　　
　　

（3）
　

　门口有小僧人坐住。佳欣过去，将签给他，他便取出相应的签文来。
　　高士奇替佳欣给那小僧一块碎银作买签文之用。
　　“施主如欲详解，可赴罗汉堂。”清秀僧人眼观鼻，鼻观心，显是知道佳欣性别。
　　佳欣持着卷成一卷的签文，心头嘭嘭跳，不敢打开，却去看高士奇手里的签文。只见是一签“钱大王贩盐”，却是中吉。
　　“南贩珍珠北贩盐，年来几倍货财添。劝君止此求田舍，心欲多时何日厌。”佳欣轻轻读出签文。
　　高士奇呵呵一笑。
　　到他这种年纪，伴驾伴了一生，得此一签，也是足够。
　　“这位公子，”娇滴滴的慕容十八再度凑过来。“……能不能看看你得了什么？”
　　“没有什么……”佳欣不想多搭理莫名其妙的人，便想对付过去。抬头却见娇嫩美丽的慕容小姐面上，显出了凄惶不愉之色。“怎么啦？”还是忍不住好心问。
　　“得了一支下下签……”慕容小姐悠悠一叹，雪腕翻处，揉得皱皱的签纸上赫然是一个“刘玄德入赘”。签文是：“艰难险阻路蹊跷，南鸟孤飞依北巢。今日贵人曾识面，相逢却在夏秋交。”
　　佳欣心头一动。
　　这签文与她，却也有戚戚相合之处，抬眼看慕容，娇弱雪白的肤色，分明也是南方女子，这南鸟孤飞之语，想必也勾起她无限情怀。
　　佳欣见她盯牢自己手上，不由得好笑。若自己得了一枚好签，岂不是更刺激她触景伤情？自己若是得了一枚坏签，难道她便平衡了？
　　——忽然反应过来。
　　想是慕容知道自己也是女子，才敢过来搭话。若是男人，一来寺庙之中不便相语，二来必定贪她美色，绝难给予安慰。
　　不过也是个和佳妍差不多大的小孩子而已……佳欣对她一笑，“否极泰来，何必挂怀？”
　　便自展开自己签文。
　　“四十九，戊壬。张子房遁迹。下下。彼此家居只一山，如何似隔鬼门关。日月如梭人易老，许多劳碌不如闲。圣意：名利阻，且休问，讼宜和，病有愿，婚姻迟，行人远，欲获吉，且安分。”
　　佳欣面对这张签文呆住。
　　这是在说什么？
　　似乎字字句句漫不经心，又却似上天垂怜，告诉她一个过去将来。
　　日月如梭容易老，许多劳碌不如闲——是不能闲吧？
　　漫天神佛，你们究竟要我承负些什么？佳欣咬牙，掌心似能刺出血来，胸中排山倒海。翻来覆去，婚姻迟，行人远，不着边际的字句敲打出她心中混杂无章的疼痛。
　　“张子房遁迹……”旁边的慕容替她念了出来。
　　高士奇拈着胡须。“你们可知道张子房是何人么？”
　　佳欣还真一时想不起来，只觉耳熟。
　　慕容十八却才学娴敏。“便是搏浪沙误中副车的张良嘛。老先生勿要欺年轻人无知无识。”
　　她掩嘴微笑，显然平衡了许多。
　　佳欣却连苦笑，也笑不出来。
　　“不准不准。”高士奇为佳欣解围。“这分明是说世俗钻营之人，赵姑娘并无所求，又如何当得张子房遁迹之劝呢？”
　　他一面说，一面不动声色地引着佳欣绕向另外一侧，从侧面回去大殿。
　　慕容十八自然不好再跟随，却望着佳欣她们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回到座上，高士奇将两人的签文都呈给康熙过目。
　　康熙一笑。“你看这签文制的，士庶得它，官员得它，妇人得它，都可有一番解释，实在是妙极。”
　　“主子说的是。端看众人捧签之时心中如何一凛，便能拨开云雾，知晓自己所求的究竟是如何一个前程，也不枉编制如此繁复文字的一片苦心了。”
　　君臣一人一句，便听得佳欣浑身冷汗下来。
　　——果然。佳妍若得此，胤祥若得此，胤禛若得此，不也有一番念想？
　　自己若得慕容十八那签，若得高士奇那签，不也一样会胡思乱想，情潮起伏？
　　都是心魔作祟。模糊的文字，引着你往自己心中缭绕的事情去思去想，便觉准极。
　　康熙真不愧是康熙。
　　忽听僧人报，时辰将到。
　　康熙忽然起身，带着高士奇与佳欣等人，离开了广化寺。
　　佳欣略略寻思，便明白康熙不便在这庙中与庶人同拜，所以先走。
　　她却不知道，众人身后，不但耿湘雅疑惑地想，“那人好眼熟，倒有几分似万岁爷的样貌”，连慕容十八小姐，也久久凝视康熙等人离去的方向，眼睛里满是复杂的神色。
　　“师姑，”慕容压低声音问身边妇人，“这便是……”
　　“是了。倒巧，没料到……”两人语声渐微。
　　街上爆竹声声。
　　旧岁除，新岁至。
　　一片火树银花，祥和景象。
　　康熙等人便安安逸逸地，步行回了高士奇在北海附近的府邸。
　　自有侍卫等人黄绫小轿等在门口。康熙坐上小轿，佳欣另坐高府车轿，一同入宫。
　　上轿之前，康熙忽然回头。
　　“纪素，你今后便在书簿库管理朕的笔墨纸砚。朕自会知会他们将你造入名册，六宫主子都不必拜见了，不得涉足养心殿上书房等地，也不得踏入后宫，明白么？”
　　“是。”
　　不管康熙说什么，佳欣都得说是。
　　不过这个吩咐却令佳欣心情相当之好。
　　康熙不想放她在十三身边，于是亲自带走她，却又为她圆谎，不令她被太子发现再惹来杀身之祸，所以把她塞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书簿库在妃嫔所居的后宫与康熙处理事情的宫殿之间，是个小小小小的夹缝一样的小地方。
　　谁也不会没事去那里转。
　　嗯……难道以后，就在宫里作小宫女，直到太子被废？
　　堂堂一个和硕公主哎……
　　不过到太子废时，胤祥和康熙的关系也差不多玩完了。
　　佳欣叹口气。
　　许多劳碌不如闲啊。
　　轿起。
　　佳欣看见，康熙那顶外人只倒是宗室所用的普通黄绫轿子到了宫门口，侍卫们却熟识地刷刷跪迎。
　　自己的车轿也沾光跟了进去。
　　这时候大概是凌晨一点吧……大年初一凌晨一点。
　　康熙四十二年第一起疑似谋刺圣上的案件便在此刻出现。
　　一个身手极快的黑影射向佳欣所坐的车轿。
　　撞开轿顶。
　　将佳欣拉出之后便向着反方向急速撤退。
　　然而大内脸面，禁宫门前，又岂会让这种便宜事发生？
　　轻功迅疾的侍卫紧追不放地赶了上来。
　　一群猿猴却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冒出来，叽叽喳喳，阻住侍卫追捕道路——康熙四十二年除夕京师出现大量猿猴近人，史书载为祥瑞。
　　侍卫们惊疑之下，挥刀欲斩，猴群却灵活四散，只留下一个空空的路口。
　　佳欣只觉得胸口被风吹得呼呼生疼，想喊，又喊不出来。
　　那黑影扯着她一昧奔跑，拐过两个弯之后便闪入一个林子，趁着追兵未至，蹭蹭两下翻上了树。
　　“佳欣姐姐……”黑影抱着佳欣，浑然不觉佳欣的手脚皮肉被树皮蹭破多处。“找到……佳欣姐姐……不分开……”
　　
　　

（4）
　

　佳欣在被拉出车轿之时，便已知道，这是何许人所为。
　　“小月……”她反手将那孩子揽入怀中。
　　月色当顶。
　　猿啸月扑在她怀里，呜呜哭起来。“好久，好难，才找到……佳欣姐姐……不要不要小月……”
　　佳欣想象那日她出门一去不归之后，猿啸月心急如焚到处寻找的情境。
　　同一个故事，不同的人历经着，呈现出无数不同的侧面，这才是人生，这便是历史。
　　不知道猿啸月经历了什么，又如何会招募到如许猴群效力。
　　佳欣只是抱着他，安抚他。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
　　佳欣拍拍猿啸月的肩膀。“下面有很多人。”
　　猿啸月毅然抬起头。“小月，打坏人，保护佳欣姐姐！”
　　佳欣噗哧笑出来。“小月，他们不是坏人。乖，姐姐帮你找到你师伯了。”
　　她探出半个身子，向着下面重重包围的侍卫喊。
　　“请随侍圣驾的方德明方先生来此，可以么——”
　　下面人想必得了康熙什么旨意，不敢妄动伤及佳欣，商量一番，便依言去回话了。
　　大年初一啊……佳欣困倦地打了个呵欠。
　　就这样在大树上度过么？
　　虽然抱着猿猴一样的小月，身上暖和得很。
　　但是……眼看着月色西沉，恐怕人们快要起床出来拜年啦！
　　方老先生，快点出现吧！
　　上天似乎听见了佳欣的祈祷。
　　约略半个时辰之后，方老先生赶了过来，一行武士身着铠甲，护着他周身。
　　看来皇帝很紧张这位通晓医易的高人啊。
　　“方先生，我身边这位是令师侄猿啸月。小月，这个就是你的师伯了。——小月，带我下去。听话！”
　　佳欣被猿啸月搂在怀里，慢慢从树上滑下。
　　一下树，数把利剑就驾到了二人颈上。
　　猿啸月显是认得方德明的，嗷呜一声从利剑下面如游蛇一般溜去了方德明的身边，蹲在地上，伸手抓住他师伯的手。
　　侍卫纷纷紧张地布阵。
　　方德明将疑惑的眼光投向佳欣。
　　佳欣苦笑。“说来话长。我们可否找个地方详谈？”
　　——她没想到，果然有地方给她慢慢谈。
　　这个地方竟是天牢。
　　不知道是不是康熙跟自己开的冷玩笑。让自己大年初一就尝尝坐牢的滋味？
　　禁军直接将佳欣和猿啸月带入两间相邻的牢房。隔栏是粗如儿臂的铁栅栏，外面是粗粗的走道，每间牢房也有十来平米大小。与古装戏不同的是，大清天牢分门户而非所有牢房都在一座建筑物之内。这个门进来一共只有大概五六间牢房，除了佳欣和猿啸月之外连个狱卒的影子也没看到，更别提哪里有其他人犯了。天牢的单间还颇为舒服清净，地上铺满了的软软稻草，坐上去并不是很扎。佳欣被带进去的那间还有圆桌小凳供应，除了背阴没有阳光，冷得人直哆嗦之外，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佳欣姐姐，冷？”猿啸月只要在佳欣身旁就觉满足，也不是很在乎自身境况。
　　“嗯。”佳欣在室内跺脚转圈。
　　只听猿啸月呼啸一声，尖利的声音传出去老远。
　　“……你干嘛？”佳欣不解。
　　片刻之后，一只小如野兔的金色小猴出现在牢房顶上高高的小窗上，轻轻跃下来。
　　那小窗成人绝无办法出入，小孩又不可能爬那么高，供猴子进出，倒也刚好。
　　猿啸月叽叽咕咕，同猴子交流了一会。
　　猴子挠挠头，很生动地苦恼着。
　　转眼小猴又窜上高窗不见。
　　“你的猴子？”佳欣毕竟是女孩子，被灵巧可爱的小猴惹得心中大动，“好好玩啊！”
　　猿啸月一笑，露出白白牙齿。“我兄弟，小金。”
　　佳欣笑了出来。“真好，你是小月，他是小金。你叫小金去作什么了？他这样进进出出，危不危险？”
　　猿啸月连连摆手。“没事，没事。”
　　过了一刻钟左右，佳欣勉强可以看见小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小金又一次跳了进来。
　　这次它的嘴里，竟叼着一个酒瓶。
　　“佳欣姐姐，喝酒，不冷！”猿啸月当先喝了一大口，又叫小金从栅栏缝隙中钻过来，递给佳欣。
　　佳欣接过酒，趁机握了握小猴子的小爪子，小猴子吱吱叫着，一下子跳得佳欣无影无踪，转来转去，才看见此猴伶俐敏捷，原来已经跳上了桌子。佳欣转向猴子之时，小猴子便叽地一声，跳上了佳欣的肩膀。
　　“啊……”佳欣娇呼一声。
　　小猴子的毛爪子偷袭了她丰满的胸部一下，然后哧溜一下顺着佳欣的腿滑下来，蹿回猿啸月身边去了。
　　佳欣俏脸绯红，倒也不觉得冷了。
　　揭开酒瓶盖子，就闻到一股异香扑鼻。佳欣抿了一小口，果然觉得喉咙里一股暖暖辣流，行遍全身。
　　“天亮，很快，小金，回去！”猿啸月在小猴子屁股上拍了两下，撮起嘴唇吹了声口哨。
　　小金哧溜哧溜地爬上小窗，留恋地看了佳欣一眼，轻快地跳走。
　　不一会，天色蒙蒙亮起，遥远的京城又传来了爆竹之声。
　　两个侍卫开门进来，嘎拉拉的声音惊破了晨起的飞鸟美梦。
　　他们径直越过佳欣，打开了猿啸月的牢门。“方先生要见你，跟我来吧。”
　　猿啸月巴巴地看着佳欣。
　　佳欣波浪鼓般点头。“快去吧，要听你师伯的话。姐姐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你。”
　　猿啸月走后，偌大一个天牢，就只剩下佳欣一个人。
　　她坐在床边，无事可做，便一点一点喝那瓶酒。
　　好香甜醇厚的酒啊……佳欣终于沉迷入去。
　　稻草随便捡起来几把堆在身上，也能御寒。
　　喝得有点晕乎乎的，想着自己莫名其妙地撞见各式各样的人，想着习惯的生活渐行渐远，想着人们习惯摆布她而她几乎已经习惯被摆布，想得有点点眼花缭乱。
　　精神上很亢奋，肉体上却很疲倦。
　　想睡一会，闭上眼睛却根本睡不过去。
　　这就是坐牢的感觉么？没有事做，只能胡乱思想。
　　一不小心，酒瓶盖子从佳欣指缝里掉下了地。
　　佳欣弯腰去拿。
　　圆桌桌腿上一行小字——
　　“辛戌 十一 八 养蜂夹道”。
　　辛戌，十一和八想来是这个桌子的编号之类的。
　　养蜂夹道？
　　养蜂夹道！
　　数年之后，帐殿夜警案后，胤祥便是被拘禁在这个地方？！
　　是巧合，还是天意？
　　是小说家言，还是煞有介事？
　　佳欣眼前一片朦朦。
　　她脚一软，顺势坐倒在桌子底下，倒也挡住了四面阴恻恻的寒风。酒意暖着身躯，脑中如承棉絮轻飘，并不觉得难受。
　　天色大亮。
　　康熙一身简服，趁着受众臣朝拜之前的片刻功夫，悄悄来到天牢。
　　心腹侍卫轻轻打开牢门。
　　佳欣醉倒在地，绯红的脸颊上有细密汗珠。
　　康熙站在那里，凝视着她，片刻之后便转身离去。
　　
　　

（1）
　

　醉后醒来，最是难受。
　　佳欣有一个很好的天赋，亦是成功者大都具有的习惯——在知觉醒来之后，眼睛睁开之前，必在佯睡中清理完毕自己的思绪，明白失去意识之前的前因后果，对现在身处环境作一个可能的判断和准备，然后再表现出自己的醒来。
　　这样，那些愚蠢的“这是哪里？我怎么了？”之类除了装柔弱博同情之外毫无用途的废柴问题，也可以大大避免。
　　佳欣躺在床上忍着头痛一点一滴收回理智和记忆，利用敏锐的感觉判断出自己所在之处没有他人，这才放心地坐了起来。
　　这地方是宫廷。
　　勿庸置疑。好歹在宫里作过一阵子的格格，那些应制的物件有种统一的风格气息，颇好辨认。
　　窗子上贴着红红的窗花，透过窗花看出去的景色，令佳欣得出这并不是自己曾经去过的任意一个地方的结论。
　　周围的器物清雅而有一种特别的香味。佳欣轻轻掀开身上的被子，看见自己的鞋子被好好地放在脚踏上。弯腰穿好鞋，佳欣一面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面站起来——现在她最想要的是一杯水。酒醉后身体最不舒服的部分，一是头，一个就是喉咙了。
　　桌上有茶，还温热着。佳欣先仰头喝了一杯，喝第二杯的时候却微微皱眉——这个茶叶的味道，并不像是通常宫中的各种贡茶——要么是自己见识短浅，还没有机会品到这一种？
　　佳欣再次抬头看周围的陈设。
　　特别的香味。有点粗朴感觉的茶水。这是什么地方呢？
　　佳欣从文字上找答案。
　　旁边的架子上有一排书，拿下来翻翻，大多是佛经。
　　抬头有块匾额，写着“四星客华”的字样，以佳欣二十世纪文科高等教育的可怜素养而言，两个字，不懂。但是字很眼熟，紫禁城内无数字句匾联，这个样子的笔锋和装裱只有一种可能性——康熙御笔。
　　啊，佳欣赞一下自己，已经学会看人笔迹了！
　　在屋子里面转了一圈，佳欣面临两个选择。既然屋内无人，那么要么回床上去躺着，要么出去转转。
　　不过外面是皇宫，谁知道会转出个什么结果来？佳欣想了想，选择了比较怯懦的做法。
　　回床上睡觉。
　　既然头疼，就先好好休息吧。
　　闭着眼睛躺了半日，又睁开眼睛躺着。
　　数绵羊无用。
　　终于的终于，外面传来的推门的声音。
　　佳欣颇为高兴地坐起来——不管是谁，总比无聊着好。
　　走进来的人一身灰色僧衣。
　　佳欣立马反应过来——这应该是某个类似佛堂的地方，里面附设的客房。
　　暗暗骂自己蠢，器物上的淡淡香味分明是檀香，书架上是佛经，这么简单的事情自己竟然还想了半日。
　　但是身着僧衣的人走近，佳欣却愣住。
　　“金……金……”她结巴起来。
　　一个那么漂亮美好的人……居然……居然……
　　一点也没有敷粉描眉，淡淡的眉峰下面是疏朗清秀的眉眼，眼角很细很细的鱼尾纹偷偷出卖年龄。僧帽下面已经没有了如云的青丝点缀，一身布衣灰袍，芒鞋僧袜……
　　“你还记得我？”金风竹柔柔一笑。
　　虽然少了许多女人赖以增添姿色的东西，比如秀发，比如脂粉，然而她这一笑之间，仍然流露出天自生成的清丽风韵。
　　佳欣想起来似乎听胤祥说过，她因为金雅轩的死而心灰意冷，遁入空门。
　　“金老板？”
　　“金老板？”金风竹笑着摇头，“这个名字已经不太适合我。我现在叫‘竹无’，翠竹的竹，无非的无。”
　　“青青翠竹，无非般若；郁郁黄花，尽是法身？”佳欣立刻猜透其中意思。
　　“难得赵姑娘从西洋而来，却还知道佛家的这些说法。”金风竹并没有一口一个贫尼一口一个法号的，但眉宇之间淡淡的傲色与出尘之气，却与一身僧衣无比融洽。
　　佳欣苦笑。
　　自己的专业方向是中国哲学思想，这些佛教的初级玩意儿，早在大一就玩得熟透了。
　　“金……竹无师太，您好……”佳欣连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定定神，从最简单的入手。“请问下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何会在此？您又为何会过来这里看我？”
　　“这里是慈宁宫后的大佛堂。是皇上亲自将你送来这里。”金风竹一一作答。“至于我，我在这里礼佛，主持大佛堂事宜，皇上既然送你来了这里，我自然应该好好照顾你。”她微微一笑，“饿不饿？宫中的素斋相当出色哦。”
　　不提便罢，一提之下，佳欣果然觉得腹中空空，胃里有微微灼烧感觉，颇为难受。
　　“我叫人准备了山珍香茜粥和素馅点心，片刻之后便送来。”
　　“多谢金……多谢竹无师太了。”佳欣怎么都觉得师太两个字和面前的丽人沾不上边，可怎么也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名词可以用来称呼女性出家人。
　　金风竹对此并不介意。“你若是不惯，像从前一样称呼一声金老板也可。从前经营一个晋风会，与现在经营这大佛堂，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所谓出家，以出离于羁缚论之。现今我仍在世俗之中，却向来无家室可依，所谓出家，不过就是换身衣裳而已。”
　　佳欣听得大为折服，“……那我便称您一声金姨，可好？”
　　“名字不过一个称代而已，我知道你唤的是我就好了。”
　　佳欣低头一笑。
　　是，说佛理的话，自己是着相了。
　　“金姨一直在这里修行么？”
　　“不是。”金风竹缓缓摇头。“除夕刚到。”
　　佳欣眼睛一亮。“哦，我明白了。昨日小楼小筑她们忽然失踪，便是来见您了吧？”
　　“错了。”金风竹摇头。
　　佳欣一愣。
　　“不是昨日，而是前日。今天已经是大年初二，若还是初一，我又怎么会得空过来看你？”
　　大年初一各处烧香的都是人潮涌动，古代的皇宫里自然也不例外。
　　“原来我醉了那么久……那金姨又是为了什么而来呢？”
　　“我原本在五台山，想度七年苦行，为雅轩超度，为皇上祈福……”金风竹美目中闪过一缕黯然。
　　佳欣听到雅轩的名字，想起这位骄傲的年轻女子，心中也是一痛。
　　“可惜世道不爽，群魔乱舞，与其残虐自身，不如诛杀贼匪，为天子开道。”金风竹凛然流露出一代宗主式的霸气。“就算自己将来身陷地狱之中，又有什么所谓。”
　　此人的气度作派，无论是姿色还是才华，无论是武功还是见识，都令人咋舌地强悍啊！
　　佳欣忍不住问，“金姨您身为汉人……却又如此效忠于皇上？”
　　这话本不该问，换了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人，也不敢问。
　　佳欣身为旁观过客，却忍不住问了出来。
　　金风竹却并不惊讶。
　　“所谓受命于天者，必借刀剑之血而开百年盛世。历朝历代，上位更迭，无不血雨腥风。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天下大势，分分合合，本是如此。汉人满人，华夏蛮夷，不过是外在的分别。汉人总说非我族类，其心必殊——然而现今在位的这位主子，同明朝那些躲在深宫操控于宦官妇人之手的皇帝们相比，究竟谁才更配一统天下？满情入关，的确杀人无数；然而让庸人坐镇天下，万民饿殍，生不如死，国力衰竭，纷争无休。究竟孰轻孰重？”
　　佳欣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听到这样一席大道理。
　　“若是有一日满人皇帝也如明朝帝王样昏庸无道，又待如何？”
　　金风竹淡淡答道，“不是若有，而是必有。天下坐久了，纨绔奢靡，不思振作，终归会慢慢衰弱。彼时自有英雄志士，取而代之。与我辈何干？”
　　“佳欣受教了。”
　　“皇上对我说，你现今的名字叫做赵纪素。”
　　佳欣苦笑。“一时赌气，瞒得了谁去。”
　　“你绛雪轩遭焚一事，我也略有耳闻。”
　　低眉顺眼的小尼姑送来了粥菜点心。金风竹暂时压下话头，待小尼退下之后继续。“皇上留你在此的意思很明白，我在这里，绝没有人能伤你一寸一厘。不过既然要如此，那便要做长久打算。稍后我会为你易容，你这副漂亮的面孔，可要藏起来了。”
　　“然后……”
　　“然后你便去那里当差。”金风竹指指窗外视线所及范围内的一幢建筑。“那里便是书簿库，一向由太监打理，‘赵纪素’是首个入去伺候的女官。前后宫掖，你都不必涉足，深居简出，除我之外莫让其他人知晓你的身份。明白么？”
　　佳欣点头。
　　“慢慢吃吧。”金风竹站起来。“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金姨……”佳欣好奇心未能压抑。“听你所言，是否天地会贼心不死，又有所行动图谋？这是否就是您此来京师的首要原因？”
　　金风竹深深凝视佳欣。“你若是男儿，当是为人君者梦寐以求的谋士。”
　　“呵。金姨过奖了——我现在是女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女人若是太聪明，便不该太美。若是太美，还是笨些好。”金风竹淡淡地转身，“吃完东西便好好休息罢。我明日再来看你。”
　　
　　

（2）
　

　一笔一画地描摹。
　　窗外风轻轻吹。
　　细细整理，修饰。
　　窗花的一角飞了起来。
　　“好了，看看吧。”
　　金风竹放下手中只有一枚火柴棍粗细的小毛笔，将镜子拿过来，放到佳欣面前。
　　“啊！”佳欣叫了一声，愣在自己面前。
　　“怎么了？”金风竹用黑布收好整套工具。
　　“我……我还以为、会，会……”佳欣有点结巴。“会和自己非常不一样……但是……也没有特别大的改变，但是但是，竟然完全不像我了！”
　　“不像你像谁？”
　　佳欣绞尽脑汁。“像……像我一个远房的表姑姑。”
　　“那就对了。”金风竹笑道。“你以为易容是要把你变成一个完全和你不同的丑胖子么？那样才容易被一眼看穿。”
　　“对。”佳欣心悦诚服。又不是拍电影，打强光在脸上。如果真的满脸涂个油彩，才叫惹人注目呢。“可是，为什么这些小地方的不同……就让我看起来还‘像’我自己，但却完全‘不是’我自己了呢？”
　　金风竹点头。“这就是易容术的关键。你可知道，人的脸上无论如何妆饰，有什么东西是不会改变的么？”
　　佳欣脱口而出。“两眼之间的距离。”——楚留香里是这么说的，从小就记得。
　　金风竹讶然。“你真是……出人意料的聪明！”
　　佳欣脸一红。不是自己聪明，是古龙大侠聪明才对……
　　“所以，要改变你的容貌，首先就要给人一种你两眼之间距离已经改变了的错觉。”金风竹开始解释。“对于女子来说，这点还是很容易实现的。”
　　“我明白了。”佳欣细细看镜中自己。“您刚才在我眼皮上面粘的东西，令我的内眼角闭合了些，而外眼角张开了些，如此一来，两眼之间的距离看起来就宽了少许。——还有浅色和深色的眼线，也是为了达到这个效果。”
　　最后那条她是明白的，不就是现代化妆理念么？眼距过窄的要重点勾画外眼角；眼距过宽的要重点勾画内眼角。
　　“若是男子就难些，因为女子的粉黛可以很好地遮掩易容时候动的一些小手脚。”金风竹轻轻按了按佳欣的鼻子。“记得不要大力去碰。”
　　“明白。”佳欣点头。金风竹先前在她鼻头上加了小小一块东西，令她原本挺直的鼻子带了些鹰勾。
　　雪白的牙齿也被涂了一层东西，看起来黄黄的。
　　睫毛被剪去了一些，眼睛里面滴了一种药水，使得眼睛无神，似乎蒙了一层雾气。
　　最大的变化，是嘴唇上面，被加了一颗痣。
　　金风竹慢慢讲给她听。“你的五官凹凸有致，特征分明，要一点一点改动太过麻烦，也不能够令你方便地生活下去。那么，便为你的面孔增添一个新的特征，掩盖过原本的特征——人们辨认他们容貌，并不会一样一样去对比眉目细节，而是依靠‘特征’来记忆。”
　　“这颗痣……看起来实在是天衣无缝，和我现在的眉眼合衬之至。”佳欣苦笑。
　　“痣并不会周身乱长。痣生在什么方位，大致也可以体现这个人的身体状况。”金风竹似乎万事皆通。“现在你的牙齿蜡黄，眼睛混浊，乃是肺脉不振，身虚气弱的症像。这样的人，如果面上生痣，必然是在这个位置。”
　　“……好厉害啊！”佳欣差点想要撒娇起来。“那么，学习易容之术，并非要考究手艺高低，而更多的是对于一个人整体的观察考量和设计，甚至于对医理的熟稔运用了？”她想起来金雅轩曾经告诉她，易容术十分简单，七日便可保她学会——看来这便是女儿还及不上母亲之处了。
　　“不错。易容只是小术，然而任何事情臻于极至，必然是整体学识的计较。”金风竹拍拍佳欣，示意她站起来。“我能够做的事情到此为止了，接下来的部分要你自己完成了。”
　　“我？”
　　“姿势，神态，动作，情绪，习惯，尤其是面对你认识的人的时候。这些不改变的话，你永远会被人一眼认出来，化成灰也是一样。”
　　佳欣连连点头。“我会努力的。甚至于性格，讲话，我都会去控制。”
　　“你一点就透，实在令人放心。”金风竹将收好的易容工具交到佳欣手里。“一次易容，在冬天的话大概可以维持二十来天。我会为你维持三次，三次之后，希望你能够学会自己来做这件事情了。”
　　佳欣咬着下唇，忽然冒起一个古怪的念头。“既然金姨愿意教我，那算不算愿意做我的老师呢？”
　　“嗯？”金风竹不解。
　　“……收我为徒吧！”佳欣露出动人笑容，抓着金风竹的手顺势跪了下来。“好不好？”
　　这回是正经撒娇语调了。懂得杀手锏用法的不是只有一个十六岁的佳妍。
　　金风竹失笑。“我教了你易容之术，你叫我一声老师也未尝不可。只不过，你还想从我这里学些什么呢？”
　　“不知道……”佳欣先前也是一时冲动。“我的年纪想必已经学不了武功了？……”她皱着眉头，有点沮丧。
　　“琴棋书画，你学之也太晚。难道你要跟我学填词唱曲么？”金风竹微微笑出来。
　　“我的嗓子……呃……还是算了吧……”
　　“你倒是可以学点医术傍身。”金风竹忽然帮她做出决定。“不过这方面我可以教你的不多。不如这样吧，我引荐你拜方先生为师——天医门现今弟子凋零，能有个女孩子继承妇科医学，也算不错。”
　　“啊？”佳欣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你不愿意么？”
　　“我愿意，当然愿意。”
　　在宫廷中学习医术么？
　　听起来好似大长今啊……
　　佳欣吐吐舌头。
　　不知道这算不算缘分。自己穿越来古代第一次昏迷以后醒来见的白胡子老头，终于成为自己的师傅。
　　而猿啸月就是自己师兄了？
　　“好了，时候差不多了。”金风竹看着佳欣换上一身宫女装束。“书簿库总管太监叫作王慧福，是个安分守己的老实人。你下午就去他那里应卯当差，晚上下差之后回我这里来。一应事情，我会替你安排。”
　　“对了，”佳欣既然想起来猿啸月，便不能不担心他的下落。“金姨，这宫廷上下你都熟识……不知道方先生那里，那位形似猿猴的小兄弟现今如何了？皇上没有真治他一个谋逆刺君之罪吧？”
　　“没有。”金风竹答道，“皇上岂是滥杀之人？不过除夕那夜，数件紧要之事缠绕在一起，一时倒也不能放了那位小兄弟。好在是方先生师侄，皇上便顺水推舟，赐了他一个三等虾，命方先生带在身边管束，以免泄密——他身手不错，且有役物之能，随侍君侧，亦可起到护驾之用。”
　　“那他不是因祸得福了？”佳欣甚为欢喜。“我能不能见他？”
　　“怕是不行。”金风竹不知为何，神情又冷漠下来，“各人自有各人的福缘，你明哲保身就好，不要管那么多了。”
　　“哦。”佳欣撅着嘴巴乖乖答应。
　　
　　

（3）
　

　佳欣没有想到过，自己竟然能够安安稳稳地过这么久的平静日子。
　　也许是之前的事件太过密集，人物太过繁复，生活太过丰盛？
　　对比下来，整整三个月的宫女生活，实在是乏善可陈。
　　——唯一的悸动，是在大年初五的时候，佳欣一心想要设法去见法海和霃瑾——她要查资料，她要用那个超级时空搜索引擎，她要知道更多的未来，好见招拆招！
　　但是很快她发现自己根本出不去。
　　靠自己的力量自然是毫无可能。找金风竹，对她说要出宫——然后被乖乖骂了回去。
　　要怎么解释？说自己是未来人，现在要去见外星人？
　　……太荒唐了。
　　在周围转来转去，不是没有想过搞些事情出来，或者找点认识的人看看有没有机会浑水摸鱼，转了一圈却忽然想明白了：
　　如果自己一直就在这里当宫女当宫女当宫女既不去内宫也不去宫外就此终老，那知道未来与不知道未来有什么分别？
　　如果自己有机会再卷入夺嫡的旋涡中，那个时候自然恢复了自由之身，想找谁都是随时的事。
　　康熙和金风竹都是好意。包括胤祥。所有人都希望那个风口浪尖的蓬莱格格安静地消失，所有人都保护她想让她平安活下去，自己又干嘛那么不安分地跳上跳下？
　　算啦算啦。还是去想想看如何完成方德明老师布置的作业吧。
　　佳欣现在看无标点竖体书已经很习惯，后天之前这本《杂疑病解》是要攻读完毕并谈感受的——佳欣和大长今还是不太一样，方德明虽然很乐意地收下了这个弟子，却着意培养她一些古怪的知识与能力，以妇产科为主，兼顾养生学和毒理学……至于诊脉啊针灸啊什么的佳欣估计连方老先生本人也不怎么精通……啊，不包括诊脉。好歹堂堂天医门掌门，不可能不会看病。
　　闲来无事，佳欣有时候还和金风竹探讨一下占卜八卦之事。金风竹是个内心十分坚定而强大的人，佳欣三次试着看着她的面孔为她看相算命，都换来了极度的挫败感。总而言之，赵佳欣在长辈们的呵护下，不再和任何男性或者女性纠缠的生活平静而顺利。
　　有时候看着镜子，真的会怀疑自己已经老残在这宫廷，也怀疑过一切的现代生活只是一个古代平凡少女胡思乱想异想天开想入非非的一场梦。
　　中间见过一次康熙。
　　那时候才知道，自己不仅仅是个宫女而已——自己有“答应”的名位。管书簿库的老太监平日里慈祥地管她叫素素，在皇上面前却十分正式地喊出了“赵答应”的名分。答应……佳欣想起来自己唯一认识的那位灵答应，不由得一寒。理论上来说，现在她是康熙的众多妃嫔之一了……她没有成为任何一个皇子的老婆而是成了他们的庶母……太不可思议了。不过康熙显然没有把这位份当作一回事，他看佳欣的眼神里也并没有一丝一点要传召她侍寝的可能，这让曾经被后宫传言惊吓过一次的佳欣略微放下一点心来。
　　统共和康熙说了三句话，康熙夸赞了一下书簿库的活计干得不错大家都有赏赐之后便走了。佳欣知道康熙忙，也知道他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看自己一眼是多么的不容易。虽然不能够常常和康熙见面，然而却可以和常常和康熙见面的金风竹与方德明见面，佳欣不由得认真从康熙那里感觉到如父亲一般的温暖。有一天佳欣的梦境就是自己回到了现在，但是没有妹妹，她生活在一个四口之家里，外公是方德明，爸爸是康熙，妈妈是金风竹。醒来以后回忆梦中那些琐碎生活细节，不由得有些惆怅。
　　“这两日真的暖起来了。前两日还忽然下雨，冻得人刮刮抖呢！”王慧福走过来，伸头看看佳欣看的书，毫无兴趣地缩回头去。“听说御花园今年的花儿开得可好哪！真想去看看啊。”
　　库里伺候的小太监小石头赶忙谄笑到，“爷爷去不？乖孙子明儿陪你转转去？”
　　“算啦，这几日后头可忙哪，就咱们这儿清闲，要是过去撞见了老徐老李他们，肯定被抱怨一通。”
　　“哎，这阵子不年不节的，怎么会这么忙？”小太监好奇。佳欣会心笑——他哪是想陪王慧福去走走，根本是自个儿没什么机会到处玩，想找借口看看御花园而已。
　　“这阵子啊……”王慧福拖着有气无力的长音。“事儿多着哪，不过大事只两件：十三爷还有八天大婚；新贵人下个月初进宫。你说两件事儿冲到一起了，他们能不忙得屁股朝天么。”
　　佳欣愣愣地转过头去，呆住。
　　这么快么？
　　……这么快。
　　这么快！
　　三月十六……
　　胤祥要和佳妍结婚了。
　　自己那么那么喜欢，从来没有忘掉过的那个男孩子，要和自己的亲妹妹，结、婚、了。
　　一刹那佳欣似乎又一次站在泰山顶上，牵着胤祥的手看日出时候的心情，一点点在心里面细微分明。
　　唇上空虚寂寞。
　　胤祥两个字绕向心尖，久久不能散去。
　　“素素姐，素素姐？”小石头摇醒佳欣，“干爷爷说啦，放我们两个半天假，让我们去御花园玩呢！素素姐带我去好不好？”
　　小石头年纪小，虚岁才十二，人却乖巧机灵，一进宫就懂得认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做干爷爷。对佳欣也是一口一个姐的，叫人难以拒绝。
　　佳欣想起金风竹不许自己涉足后宫的禁令。又瞟了一眼铜镜。
　　——不会被认出来的。应该不会。
　　去看一眼，看一眼大家忙碌着为胤祥准备绫罗绸缎，食物酒水的样子好了。
　　反正一个小宫女和一个小太监，谁也不会留心的。
　　“万一冲撞了哪位主子可不得了……”佳欣作了个鬼脸吓唬小太监，“所以，要谨慎小心，我们去转一小圈就回来，不可以多停留哦！”
　　“素素姐最好了！”小石头兴奋地跳起来。
　　佳欣发现，自己认路的能力并没有什么进步。
　　明明逛过好几次的御花园，却生生地印象模糊错乱了。最后还是小石头拉着她的手带她到处转悠。
　　“记得哦，万一遇到主子问起来，就说是去万寿泉取水洗毛笔的。”佳欣有点担心地再次嘱咐小石头。
　　“知道啦素素姐，其实谁会管我们啊，来来去去的人那么多。”小石头满不在乎。
　　也对。一路上遇见了两拨结伴出来的后宫主子，还都是熟人。一拨是远远照见了病怏怏却强打精神的十三格格和十五格格姐妹。亲哥哥要大婚，她们自然忙一点。还有一拨是迎面遇上定嫔带着两个眼生的不知道哪路嫔妃，看服色应该是比嫔低但是比常在高的贵人。三个都是胖胖的准中年妇女，一边走一边磕瓜子赏花。
　　佳欣颇为高兴的是，两次都躬身退让在旁行礼的她，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哪怕一点儿注意。金风竹的易容术果然剽悍，自己的掩饰和收敛也恰到好处。以后万一遇见更熟的人，倒也不怕了。
　　“好啦，逛了老半天了，可以回去了吧？”刚才是大中午，不少嫔妃在睡中觉不会出来。这会已经过了未时了，指不准一会多少主子们串门子吃饭或者打架呢，虽然过了两次关，可佳欣还是略有不安——若是遇见聪明凌厉的和嫔，或者哪位在绛雪轩伺候过的宫女太监，可要怎么办呢？
　　“不急，素素姐，前头绕过去就是绛雪轩了，听说那儿的海棠正开花呢，可好看了，好歹去搂一眼……”
　　“啊？绛雪轩？……”
　　佳欣居然被拖着走过去了。
　　“我有点不舒服，你自己去看……”
　　“就看一下，一下嘛……好素素姐……”
　　“哎哟！”小石头跟佳欣拉拉扯扯的时候，没注意，却狠狠撞上了一个人。
　　佳欣吃了一大惊。
　　不……不是吧。
　　怎么会遇见他？……还是和她在一起……
　　完蛋了。
　　冷静，要冷静！
　　
　　

（4）
　

　“主子恕罪。”佳欣过去搀一把小石头，然后立马压着他跪下去一起磕头。
　　小石头抬起半片眼皮，虽不认识眼前的是谁，明黄的腰带绦子却赫然映入眼帘。
　　“哎哟，奴才罪该万死……奴才罪该万死……”
　　“没事没事。”他笑道，“我没事，倒是你头上好像起了个包——额娘，您没事吧？”
　　胤禵乐呵呵地回头看德妃。——这小孩，佳妍要成亲了，居然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德妃身后跟着两个大太监、两个大嬷嬷和手上捧满东西的数名小太监小宫女。她只是冷冷扫了一眼，大太监张慧安就跳出来指着鼻子骂人——
　　“不长眼睛的泼才，你也知道冲撞了主子是罪该万死的事儿？说，你们是哪一房的人，在绛雪轩附近鬼鬼祟祟地作什么？！”
　　小石头吓得浑身发抖，“回……回主子话……我们是书簿库的人……去万、万寿泉……泉取水洗毛笔的……”
　　张慧安躬身去回报德妃。“主子，他们是去万寿泉洗毛笔的。”
　　德妃一个耳光掴在张慧安脸上。
　　老太监一愣，下意识地跪下来。“主子……”
　　“愚蠢！”德妃冷冷呵斥。“书簿库在什么地方，万寿泉在什么地方？从书簿库到万寿泉，用得着经过绛雪轩吗？”
　　张慧安一愣，“是啊……两个杀千刀的狗奴才，还不从实招来！”
　　佳欣狠狠掐了六神无主额头冒汗的小石头一把，抢先开口回话。“主子恕罪，我们确实是贪玩，想借机逛逛从没来过的花园子……所以才瞎走到这空的……奴才们罪该万死，求主子责罚！”
　　她一面说话一面磕头，将头深深埋低。
　　德妃倒也算了，那个一脸无所谓样子的十四爷胤禵可不是好惹的家伙。
　　“请主子旨。”张慧安赶紧媚笑地蹭到德妃身旁——佳欣老早做格格的时候就对这位永和宫大总管十分地看不顺眼。
　　德妃也没太放在心上。“既是书簿库子的人，就报到敬事房，叫哈总管好生管教吧。”
　　佳欣喘过一口气来。没事没事，看来这关过了，没问题。
　　一直在旁边和蔼可亲的胤禵忽然问了一个让佳欣冷汗直流的问题。
　　“哎，你们要去取水，取水的家什呢？你们可是准备用手捧水回去？”——才说他心情不错，原来是笑里藏刀！
　　德妃脸色刹那一变。
　　“不说实话的狗东西！”她眼眸频转，显然在怀疑佳欣她们两个是否和哪位后宫争宠的主子有关了。
　　张慧安在边上煽风点火。“是嘛，奴才也觉得蹊跷，万岁爷昨儿才下旨要好好布置这绛雪轩作为十三阿哥大婚合卺之所，今儿就有可疑之人来转悠了，主子，这宫里的消息，还真长着腿哪！”
　　哦……胤祥和佳妍要在绛雪轩正式成为夫妻？
　　不知道会在哪间房呢？
　　是在自己和佳妍从前一起睡，一起说悄悄话，一起慵懒不肯起床，一起互相取笑梳妆的那间卧房么？
　　就在绛雪轩？
　　恩爱一夜，一推窗子，便看见外面海棠似雪？
　　佳欣一阵恍惚，旁边的小孩就瞎回话了。
　　“家什……家什忘带了……”
　　佳欣听见他说出口才想着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
　　你就说是贪玩溜出来看花的，也比继续扯谎的好啊。既然他们已经认定了你们不是来取水的，还要一昧犟嘴，可是会惹起上位者的怒气的。
　　果然，德妃怒了。
　　“来人，把这两个细作绑起来，现在就跟我去见贵妃。张慧安，你去敬事房叫哈得禄一并到长春宫来！我看这内廷法度，也是该整顿整顿了！”
　　“额娘莫气。”胤禵在旁边流露出令人捉摸不定的眼神。“绛雪轩这里还要人布置，不若就由儿子带着两位嬷嬷来调度吧。额娘放心去整顿后宫法纪，莫要担心这头了。”
　　德妃揉了揉自己太阳穴。另一个大太监连忙过来扶住她。“这几日你十三哥的婚事，真是让你额娘忙得心力交瘁。也罢，绛雪轩之事，你便替额娘操这份心吧。唉——”她悠悠一叹。
　　佳欣悄悄抬头，看见胤禵正向着绛雪轩望了一眼。
　　十四岁的男孩子，眼睛里已经是令人心寒的复杂深沉。
　　——不至于吧，就因为他喜欢上了佳妍？所以以后才一辈子都跟胤祥过不去？
　　佳欣胡思乱想中，两名太监已经不知道从哪里那么有效率地找来绳子，过来恶狠狠地绑上了佳欣和那个倒霉的小太监。
　　“素素姐……”小石头已经不争气地哭了出来。
　　“别怕别怕。”佳欣也没什么可安慰他。怪只怪自己被胤祥的婚讯冲昏了头，半推半就地过来凭吊自己的绛雪轩……“没多大的事儿，最多被赶出宫，死不了人的。”她悄声说道。
　　对她而言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被拆穿身份。至于什么责罚之类的，倒也无所谓了，金风竹在，康熙在，她就算把胤禵一头撞死估计自己也没那么容易死掉。
　　被一群虎狼之辈推攘着穿过故宫中线，从东六宫边边上的绛雪轩去到贵妃佟佳氏所居的西六宫之首长春宫。这条路佳欣倒是颇为熟悉好走，应该不会迷路——现在说迷不迷路，貌似有些晚了。
　　到了长春宫，两人被捆着扔在院子里。德妃中途被人扶着回去更衣，晚点才过来——古人真是好排场，押送个下人走500米路也要回去换身衣服才来。跪了半天，才见有太监搬了板凳、水桶和板子过来。看来今天要捱皮肉之苦了——小石头原本接近崩溃的情绪在见到这些东西之后彻底崩溃下来。佳欣拼命掐他，想让这小孩清醒一点。
　　“记得规矩，不能哭不能叫的，打一板子要谢句恩，不然触怒了主子违了规矩，要被扔到西华门外面去喂狼狗的！”佳欣吓唬着小石头，其实自己心里也有些打鼓。她不怕挨打，也无所谓降级或者罚钱什么的，但是面对一群认识自己的人，她害怕在压力和疼痛之下流露出自己原本的声音和语调，甚而万一被打哭了以后泪水可能会弄坏她脸上的易容——
　　肥得冒油踱步出来威风凛凛站在两人面前的，应该就是敬事房总管哈得禄了。
　　佳欣的入宫手续是由康熙亲自搞定的，所以作为敬事房管辖之下的人员，她还没见过自己这位直接上司呢。
　　“名字。”哈得禄尖利地问了一句。
　　“奴才石……石……石垒生，大家都叫我小石头。哈总管饶命啊，哈总管……”小石头显然认识哈得禄，可惜哈得禄不认识他。
　　“奴婢赵纪素，”佳欣将自己名字报得又模糊又快，故意让中间那个纪字听起来像是“以”或者什么别的字。“在书簿库伺候。”这个名字是胤祥取的。这里那么多人，千万不要传到他耳朵里去才好。
　　“书簿库什么时候开始有宫女了？”哈得禄眉头一皱，转身走开了。
　　想是去查名册。
　　佳欣背脊一阵发凉。若是被他查出来自己是去年除夕莫名其妙地入宫，再传到贵妃德妃她们耳朵里，胤祥若是知道了不穿帮才怪！
　　这大婚的当口上，自己这样出现，跟砸场子也没有任何区别。
　　
　　

（1）
　

　过了一阵子，忽然有年富力强的太监过来，七手八脚地将佳欣和小石头绑上了板凳。
　　“已经查实，这两人确在书簿库当差，却擅离职守，擅闯御花园，冲撞德妃娘娘与十四阿哥，罪不可恕。今奉贵妃懿旨，太监石垒生予以杖毙；宫人赵纪素发配辛者库黜用。”
　　杖……杖毙？
　　等于是说乱棍打死？
　　小石头翻翻白眼，干脆昏了过去。
　　赵佳欣紧皱眉头。“等一下！”要命了，撞了胤禵一下，至于如此么？“我有话要回贵主儿！”
　　传旨太监冷冷驳回。“回话？一个小小宫人，还想回什么话？我看是笑话！”
　　事关人命，佳欣才不能在这时候示弱。“我不是什么宫人，我是有品级的答应！就算贵妃娘娘要黜我为辛者库宫女，那也要有旨有诏，有两宫印鉴！”
　　“哈！”那太监似乎听见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贵主儿和德主儿要黜个宫人，还要什么旨诏，什么印鉴？我看你是在发梦吧？仗着皇上在宫外宠幸过你，就抖起来了？我告诉你，像你这种万岁一时兴起宠幸过的女子不知道有多少，万岁爷从来也没有把她们当回事过。若是诚心侍奉当差倒也罢了，主子们最憎你这样骄狂逾礼的！再不收敛眼色，别说他，就连你自个儿的性命你也要保不住了！”太监狞笑着吩咐，“给我狠狠地打！”
　　……原来这群道貌岸然的女人彼此之间和气得可以生财，面对下人就是如此赤裸裸的嫉妒？！
　　康熙以宽柔待下，不是著名的么？……而后宫这群女子，简直有如虎狼……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呢？
　　真是杀鸡给猴看，警告自己的骄狂？还是赤裸裸的，对于康熙在宫外带回女子的妒忌？……不，不应该啊。
　　难道是自己和小石头不小心……不小心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撞见了不该见的人？
　　倒也不会，看样子德妃他们是奉旨而去……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杀人呢？！
　　佳欣大脑飞速运转的同时，小石头那里，板子已经劈劈啪啪地响了起来。
　　——人命真的如同草芥一般么？佳欣胸中郁闷伤痛难以形容，活生生的无力感令她几乎要抓狂。真的是要教自己以收敛，收敛，收敛么？那又为什么让无辜的人白白葬送性命？
　　“十四格格同佳妍格格到——”
　　……佳……佳妍？！
　　佳欣一时间顾不上社么么其他，用力咬住嘴唇，深深深深埋下头。
　　不想在这样的时候，被她看见。
　　不想。
　　“两位格格这边走，那边在管教奴婢呢，又脏又吵……”刚才那位耀武扬威的太监一下子变得温柔可亲起来。
　　怎么办？
　　不会再有人来了吧。
　　也许佳妍是唯一的救星？
　　是冒着身份泄露的危险，想办法吸引佳妍的注意力，从而救小石头一命呢，还是反之？
　　没有时间给佳欣考虑了。
　　佳妍的声音脆生生地传出来。“管教奴婢啊？哦……”
　　小姑娘声音甜蜜，仍旧那么动人。
　　自己的亲妹妹啊……思念和尴尬的情绪一并在佳欣心中交煎。
　　“十四格格救命，佳妍格格救命啊！”佳欣终于冲破所有障碍，大声叫了起来。
　　她故意压尖了声音，听起来十分凄厉。
　　那名迎出去的太监怒得折回来，狠狠两个大耳刮子掴下来。“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惊两位格格的驾？！”
　　佳妍却已经颠颠地跑进来，好奇地看着众人。
　　十四格格靖琳原本不想多事，看见佳妍跑了进来，也只好跟入来。
　　掌板子的两名执事太监忙停下手来见礼。
　　“怎么回事呀？他们犯了什么错？”佳妍问管事太监。
　　佳欣用手捂住刚刚被掌掴的脸，低着头，将自己尽可能地藏在阴影中，却忍不住暗自窥视着佳妍。
　　她仍旧没有从那场病里彻底恢复到原来的程度。佳妍身高有一米六五，原来有九十五斤到一百斤的重量，现在最多九十斤的样子，脸蛋尖了之后人看上去也成熟了些，有点亭亭玉立的味道了。她穿着浅水红色宫装，戴了一套佳欣也曾戴过的明珠镶琉璃的首饰，鬓上簪着一串红色绒花，衬得肤白似雪。气色还好，最大的改变大概就是——佳欣盯着佳妍耳垂凝视了半日。她穿了耳洞，琉璃明珠坠子垂在耳朵下面摇曳生辉，耳垂的背面是金色的小钩子穿出来，露在她脖颈上细细的小绒毛之间，显得安详，而性感。
　　佳妍……要出嫁的佳妍。
　　满身女人味的佳妍。
　　曾经笨笨依靠在佳欣身边的佳妍。
　　佳欣想起来自己的那张专门为佳妍准备的存折。上面已经有一万块钱，她原本的想法是，以后每年再存入一万，到佳妍二十五岁的时候就是十万，应该也够给她作风风光光的嫁妆——那张存折放在抽屉的最底下，佳欣并没有告诉过佳妍，也没有跟自己男朋友提及。现在佳妍要嫁人了，那张存折也便成为永久，永久消沉的秘密。
　　幸好，佳妍并没有注意到佳欣。
　　“他们冲撞了德妃娘娘和十四阿哥，所以在这里略施薄惩。”管事太监向佳妍回报。
　　“哦……这个人怎么昏过去了？”佳妍看看趴在板凳上人事不知的小石头。“啊，他好小呀！”
　　“妍格格，小石头才十一岁，求妍格格救救他吧！”佳欣重重磕下头去。
　　顾不得什么尴尬思索了，既然把佳妍引了进来，就要把戏唱到最后。
　　“哎……”佳妍明显地兴起了同情之心。“做错事情虽然要罚，可是你们就不能打得轻点儿么？都被打昏过去了，就算了吧，啊？”
　　靖琳几番想要开口，却不知道为何缩了回去。
　　以佳妍的未嫁身份，原本没资格在这里多说什么，然而她即将出嫁成为十三福晋，以十三阿哥胤祥在宫中的地位，太监们自然也要给她面子。
　　“回妍格格，这人不是被打昏的，是吓昏过去的。”太监赔笑解释。
　　佳欣几乎也笑出来——天助我也！
　　以她对于佳妍的了解，这点头脑和正义感，佳妍还是有的！
　　“他害怕什么呀，为什么被吓昏过去？”果然，佳妍开始追问。
　　管事太监立刻支支吾吾起来。“这个……这个……”
　　“回妍格格话，”佳欣小心控制自己喉咙声线，并且尽力让自己的说话带着标准的京味儿，以此来掩饰原本的口音。“小石头他因为撞了十四阿哥一下，所以就要被杖毙……求格格救救他吧！”
　　“杖毙？”佳妍也吓了一跳。
　　管事太监无比尴尬，只得凑上去，悄悄在佳妍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佳欣拼命竖起耳朵，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啊？”佳妍有点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太监。“不会吧？”
　　“我的好格格，这事儿您还是进去问问德主儿和贵主儿她们吧。”太监哀求。
　　“这么复杂啊……”佳妍嘀咕着，又有点不忍心地看着小石头。“可是他真的只是个小孩子而已……这样吧，你们先别打他，等我进去为他求个情看看，好不好？”
　　“成，成。格格真是菩萨心肠！”
　　“佳妍，”靖琳扯扯佳妍的袖子，“走吧。”
　　佳妍点点头，随她入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好奇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佳欣。
　　“喂，你，叫你呢，抬起头给我瞧瞧吧！”
　　佳欣心头如大鼓猛击。
　　缓缓，缓缓抬起头。
　　佳妍美目中有些困惑，定定地凝视着佳欣的眼睛。
　　佳欣面部表情僵硬——她不敢动。她不确定她的任何一个表情或者眼神会不会给佳妍带来熟悉的感觉。她把视线锁定在佳妍的咽喉那里，双手攥得死紧，耳后渗出汗来。
　　“怎么啦小妍？”靖琳困惑地看着佳妍。
　　“没有……我只是好奇皇上喜欢的女孩子是什么样子。”佳妍终于转过身去。
　　佳欣狠狠出了一口大气。
　　只听靖琳不屑地答佳妍。“中人之姿而已，没什么特别的。皇阿玛不过是一时宠幸而已，断不会长久喜欢的。”
　　声音渐渐飘远。
　　佳欣看见小石头那里行刑暂停，心里略舒缓了点儿。
　　陡然，一个胖嬷嬷站在她面前，蹲下身子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胖嬷嬷大手一挥，“带走！”
　　佳欣便被人架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里去。——辛者库？
　　算了，康熙总会救她的。至于小石头，希望佳妍能够做下这么件好事，也算是为她自己，为胤祥，积点功德吧。
　　
　　

（2）
　

　佳欣被扔在一间介于监牢和地下室之间的房子里。
　　绳子解开，放在一张椅子上，但是椅子上弹出铁的扣环将她手腕绑住。
　　——至于么？不就是在绛雪轩附近冲撞了一下十四阿哥么？干嘛这么大排场？
　　没多久，那位哈德生便过来了。
　　他肥肥的脸蛋上挂着阴狠的笑容。
　　“怎么样啊？”他坐在佳欣对面。“天算不如人算吧？你一定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个结果吧？”
　　佳欣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被认出来了？
　　可是自己分明不认识他呀！他是太子的人？……没道理，实在太没道理。
　　“怎么不说话呀？在想要如何逃走是不是？”哈得禄哈哈一笑，“椅子上的铁环是海底精铁所铸。四大侍卫中的两位也正在赶来。你还想躲到哪里去？咱们还是好好聊聊吧。怎么称呼您呀？您行几？”
　　“行……行几？……我是老大。”
　　哈得禄一惊的样子。“原来是赵大娘！”
　　大娘？自己很老么？佳欣越来越迷茫，不过也隐约知道应该是哪个环节搞错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冷静地说。
　　“别装啦，哈哈。咱们早已得了消息，你们要趁皇上除夕夜微服出巡的机会魅惑主上，谋图不轨！查了半日，还以为你们未曾得手，却没料到已经被你混入宫来！”
　　“魅惑主上……谋图不轨？”佳欣心中略微有底了。“难道哈总管以为，我是天地会的人？！”
　　“呵呵，咱家耳聪目明，赵大娘还要装傻装到几时？”哈得禄说着，便见有人来报。不一会，一名个子不高的敦实汉子已经走了进来。
　　佳欣记得他，此人便是什么四大侍卫之一。那日着太监服色还以为他是阉人，这会才看清他蓄有微须，是个阳刚男儿。
　　哈得禄对他恭敬得很，“丙爷，这便是天地会的赵大娘了。”
　　丙爷皱眉，“赵大娘？你搞错了吧，天地会排行首的，应该是十年前艳名远播秦淮一带的葛茹葛大娘才对，怎么会姓赵？”
　　哈得禄一拍脑门子。“您瞧我这脑袋！这人混进了宫里来，自然不会用真名了！”他转身向着佳欣，“呔，这葛茹女贼，你以为改名换姓就能迷惑过咱们么？你以残花败柳之身，勾引圣上，混入宫中，意图不轨，真是胆大包天！还不快快将天地会的同党从实招来！”
　　佳欣几乎要无语了。“我不是葛茹，也不是天地会的人。我根本不会武功。我要会武功的话，哪里会那么容易惊扰了十四阿哥和德妃娘娘；我要会武功的话，刚才又为何不逃，一直等到被你们抓来困在这里？”
　　哈得禄还未说什么，那位丙爷就径直过来，扣上了佳欣的腕脉。
　　佳欣皱起眉头，觉得脉门酸酸麻麻，不过倒也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果真没有内力？”丙爷皱起眉头，转问哈得禄。“你们真确定她是天地会的人？”
　　“不会错啊！”哈得禄一脸无辜。“我们得了确切消息，说天地会女贼与主子初次相见乃是除夕之夜，现今已经与主子情根深种；而据查此人便是主子除夕夜里从宫外带回的女子，一应手续都由主子身边的人亲自办妥，没经过敬事房也没见过任意一宫的主子……如此神秘遮掩，定是贼人无疑！”
　　丙爷皱着眉头踱了两步。“你们如何得的消息，关于主子和天地会女贼？”
　　“是我们的细作拿到一首天地会女贼写的诗，说什么‘除夕火树并银花，三海月色笼寒纱。佛前脉脉不得语，雏燕飞入帝王家。’——您瞧，不就是这意思么？”
　　丙爷可能是个粗人，对这些诗词歌赋不太精通。好在这首诗浅得很，佳欣也听得很清楚。
　　除夕，三海，佛前——
　　不是自己。
　　难道……难道是她？
　　娇柔沉静，五官貌似刘亦菲的那位——慕容十八？
　　丙爷看看佳欣，再看看哈得禄。“可是她也算不得倾国倾城之貌呀？真能媚惑得了主子？”
　　哈得禄露出淫糜眼光。“谁知道呢？也许是活儿好，有什么秘术也指不定……”
　　丙爷沉下脸。“莫要瞎嚼舌头，连主子也一起毁谤了！”
　　哈得禄苦着脸。“这事儿四爷不是交待了么，就是因为事关主子，所以务必谨慎。在长春宫，可是费了心思找了借口把她弄过来的。为防伺候她的小太监回去报信，还生生杖死了。”
　　原来就是为了这个理由！
　　佳欣深感无辜，亦无奈。
　　如此一个巧合并乌龙的事件，遇上了，倒霉了，也算是小石头的不幸。
　　——如果他真的已经死在杖下，希望来世能投生个好人家，不必再作牛作马，残身残体了。
　　丙爷想了想。“你们怎么会查上她的？”
　　“她在绛雪轩附近鬼鬼祟祟，刚好被十四阿哥和德主儿撞见。您说巧不巧？”
　　“绛雪轩？”
　　“是啊，您说，这是多紧要的地方呀！自从蓬莱格格入住之后，那儿就没消停过！这会子，刚办完蓬莱格格的白事，主子又忽然钦点那里作十三阿哥大婚的更衣所。你说这天地会的贼子，怎么鼻子就那么灵呢！”
　　“这样说来倒真是可疑——这样吧，你暂时不要对她用刑。四阿哥一会要入宫回事儿，我悄悄把他请来这里，由他定夺。这人呢，也不能长留在宫中。”
　　“是是，已经安排好了，今儿个夜里先送去辛者库，明日就报个暴毙，通过水车运到蓝旗营那块儿去。”
　　“糊涂！”丙爷冲他怒骂。“她若真是主子心里的人，容你等到明日？今晚上主子万一找她，不见人影，再查到了这会儿的事情，你要怎么办？四爷千叮咛万嘱咐盘查此事定要瞒着主子，我们上上下下都担了个欺君的大罪，就容你这样不小心瞎折腾，折腾去了大伙的脑袋？”
　　哈得禄吓得一下子抱住丙爷。“妈妈哎，丙爷您教我，您老教教我！”
　　丙爷倒是个沉着冷静的主。
　　“这事儿不是贵主儿和德主儿面上的么？主子断不会为了她与两位主儿板脸子。——你不是杖死了个小太监么？可请了懿旨？”
　　“贵主儿发的话，叫我自行处置。”
　　丙爷一拍手，“这不就有了？就说两人同受责罚，毙于杖下。尸体已然运出宫中——主子就算心中不爽，也不会发作，还断了这女贼的危害，又不扫圣面威严，岂不是两全其美之策？”
　　“哎哟我的丙爷喂！”哈得禄一拍大腿。“您老真是活菩萨！得，就这么办！我这就去安排，顺便引四爷过来。咱们黄昏之前定要把这事干得漂漂亮亮的，不给四爷和十三爷多添一点儿事！”
　　佳欣看他们两个在那里自说自话，已经快无语了。
　　跟他们说也说不清楚，何况康熙这个救星算是不用指望了。
　　金风竹？
　　……
　　如果什么也不做的话，一会胤禛来……
　　佳欣苦笑。
　　那日胤祥给自己取名字的时候胤禛可是也在。恐怕听到她的名字，再看见她这张虽然老了30％丑了30％却跟原来还是有点相似的脸，怕是猪头也明白怎么回事了。
　　
　　

（3）
　

　胤禛一接到消息便匆忙赶来。
　　勤快的哈得禄已经将该名疑为反贼的宫女资料整理送上。
　　“赵纪素，二十八岁，江苏松江府华亭人氏，康熙四十一年除夕入宫……等等，”胤禛顿下脚步。“赵纪素？赵纪素……赵纪素！”
　　他放下所有侍从太监不管，向着佳欣所在的那处拔脚飞奔而去。
　　“是她……是她！”
　　路过的从人讶然地看着胤禛不顾一切地在宫内飞奔。
　　青砖地面隐隐振动，回头看去，尊贵的皇子身上似射出迫人的光芒，焦急，而天真。
　　胤禛一刹那理解了当初为何胤祥会不管不顾地在绛雪轩外同佳欣的那一吻。
　　有些东西，在时，未必多么珍惜；失去了，也便失去了。
　　然而若给你一个机会重拾起曾经以为必失必忘的东西——那感觉——就如现在一般，飞扬而涌动吧？
　　绛雪轩走水之后，胤禛并未认为佳欣已然辞世。胤禛是何等人物？连佳妍也坚信佳欣尚在人间，更遑论精明的四贝勒了。而那拉氏从胤祥处回来之后，偶然言语不慎流露出一星半点，也让胤禛准确收到消息——佳欣被胤祥藏了起来。
　　直到大年初一，胤祥失魂落魄，一整日都精神恍惚，胤禛奇怪之下，终于直言相问，终于知道佳欣走失之事。
　　胤祥几乎把后海之水抽干了一遍，又几乎将三海附近人家翻了一遍，无奈除夕之夜人头济济，实在难寻佳欣的芳踪。
　　那夜小楼小筑二人的确是因为金风竹到达京城，这才前去相见。前后不过离开了半个多时辰，不料佳欣无巧不巧就在那段时间走失。众人皆疑佳欣为人所害，或被掌控在太子手中，小楼小筑愧怍之下向胤祥请辞，发誓不找到佳欣下落定不归来。——谁也不知道，佳欣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在这紫城之内黄瓦之下，过她安稳的宫女日子。
　　再一月，胤祥终于收心。
　　他主动跟着胤禛去潭柘寺礼佛，在寺中住了七日之后，回来恢复精神，开始筹备与佳妍的婚事。
　　——所谓失去，他已经经历三次。泰山坠崖的痛，绛雪轩走水的痛，加上除夕的痛。
　　一次比一次，更痛。
　　胤禛奔入地牢。
　　却怔住。
　　“人呢？”
　　哈得禄气喘吁吁地赶上来，不可思议地揉揉眼睛。“跑啦？——不会啊，是丙爷坐镇在这儿的，怎么还会被她跑了呢？”
　　“老丙？在哪里？在哪里？！”胤禛火气极大地吼。
　　不要说丙爷了，地牢里原来看守的两个小太监，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整间房子里一个人影也无。
　　哈得禄冲过去看那把困住佳欣的椅子——生铁铸就的环扣裂为两半，椅子侧面生生留下了长长的剑痕！
　　“奇怪了，割断了铁环，这木头椅子倒没事……”
　　“是剑气。”胤禛冷冷答道。“剑锋刹那割裂铁环，剑气在梨木上留痕。是一等一的高手！”
　　“奴才这就去请甲乙丁三位爷——”
　　“不必了。”
　　胤禛上前两步，推开地牢中的秘门。
　　哈得禄一惊，看见两个小太监被人点了穴道扔在里面。
　　“弄醒他们，先问明事情缘由。通知健锐营全体侍卫增强防卫，传令给老甲老乙，叫他们暗中护驾，不可远离。传令老丁守卫长春宫，贵妃要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惟他是问！”
　　“喳——”
　　“调影卫到东华门，听候我的指令！”胤禛解下腰牌递给哈得禄——二十五岁的胤禛，已是康熙托付重任的领侍卫内大臣，宫中一应布防侍侯，统统由他调度。
　　有神秘高手混入宫廷，劫走身份诡异的宫女，这是胤禛之耻，亦是圣驾之危！
　　心急如焚地在地牢中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圈子之后，哈得禄匆匆赶了回来。
　　“奴才参见四阿哥！”
　　“都这会了，还参不参见的！”胤禛一脸阴云。
　　“四阿哥，好消息，甲爷正在以独门传音之书联络丙爷，应该很快能够找到他的下落。两名小太监暂时……暂时……太医正在设法弄醒，不过据说是独门点穴功夫，需要一点时间……”
　　“全都是废物。”
　　胤禛胸口一阵憋闷。
　　“四阿哥恕罪，四阿哥恕罪！”哈得禄吓得跪倒在地。
　　“对了，那个宫人……赵宫人，她长得什么模样？可是倾国美貌？”
　　哈得禄茫然，“不是啊，中人之姿罢了。”
　　“是么？”胤禛眼前出现佳欣的容貌——灿若晨星的眸子，挺直的鼻子，圆中带方的下巴，宽而平的肩，尖尖的乳房，长长的腿，以及……她奇怪而丑陋的头发。
　　莫名其妙，飘洋过海而来。
　　又一次次莫名其妙，不留痕迹地消失。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
　　“四阿哥，我们接报，十三阿哥正入宫来，似乎是要去德主儿那里请安。要不要截下他一同商量？”哈得禄小心翼翼地问。
　　胤祥被康熙下旨，跟随胤禛学习领侍卫内臣之职。
　　“……不。”胤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个字来。
　　似乎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大婚在即，不要惊动他，让他安心筹备婚事。”
　　“那……皇上那儿呢？”哈得禄偷瞧胤禛的眼色。
　　因为此事涉及圣意，本来是准备瞒着康熙暗自查出天地会贼人内情，再伺机设法回报的。但是此刻不但牵扯到天地会以女色诱引之事，还牵连出来剑气惊人的高手在宫中来去自如，若不回报康熙，实在说不过去。
　　“先压着。”胤禛咬牙。“明日再说。”
　　事实上他心中相当疑惑——如果赵纪素是佳欣，那么她必定不会是什么天地会女贼。如果一切仅是一场误会，那么，那位神秘高手又是谁呢？
　　“没想到啊没想到。”丙爷虚虚踏在琉璃瓦上，手中刀意炽烈。“当年叱咤风云的金花魁金老板，竟然会青衣素服，削发为尼啊！”
　　金风竹站在屋脊之间，身后是绝美的落日夕阳。
　　“老丙，从前的恩怨是从前的恩怨，如今我们同侍一主，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么？何苦如此？”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纵然你是圣上心爱之人，老丙大不了杀你之后再自裁谢罪便是。——若是不曾面对面遇见了你，老丙或能将此仇放下，一心忠诚为国。然而今日仇人当面而立，老丙又怎能忍住手中狂刀饮血之鸣！”
　　“谁都有年少轻狂之时。”金风竹低头喟叹。“你父亲当日为我自裁，并非出自我的本意。你不能全盘算在我的头上。”
　　“不用再说了！”老丙怒喝一声。“我不想，也不愿再提起此事，尤其是听你提起！素闻你金老板曾在施琅军中，效力一载，杀敌共计一万一千人，在台湾有‘素手杀神’之称。不知金老板的‘素剑’现今何在？”
　　“狂刀对素剑么？”金风竹轻笑。“只可惜，十年之前，此剑便已被埋于金门。所谓杀敌万人，不过是将我所率的‘晋风营’全部军功都算在了我一人头上而已，丙爷不可当真。若是执意要切磋武功，我也自当奉陪。不过这紫禁之颠，皇宫之内，就算动起手来，恐怕也是不爽。不若我们另找个地方？”
　　“哼，老丙乃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之人，就在这里，又有何干系？”他看一眼匍匐在金风竹脚下昏迷不醒的佳欣。“既然金老板说此人并非天地会逆贼，老丙便信你一回，想来金老板还不至于同天地会那伙贼子同流合污。”他望望天色。“金老板可送她到安全地方，老丙在此相候，直至日落。若日落之前金老板还不归来，莫怪老丙前往大佛堂亲探。”
　　“倒也不必。”金风竹看看佳欣。“若在此处全力相搏，不若我们约定——不伤此处一砖一瓦，亦不能伤到无辜之人。若有谁不能控制，当判为负者，任凭对方处置，如何？”
　　老丙仰头狂笑。
　　“金老板好气魄！就这样说定了！”
　　刀光一闪。
　　金风竹抖手将佳欣扔到隔邻的屋顶之上。
　　她手中并未持剑，剑意却从身体内无边无际地漫射出来。
　　老丙却已经趁她安置佳欣之时，抢得先机。
　　
　　

（4）
　

　佳欣虽然不能动，也闭着眼看不到，但是知觉早已经苏醒。丙爷与金风竹二人的说话，亦是听得清清楚楚。
　　金风竹为何会及时赶来？
　　很简单，哈得禄去调佳欣的身份，自然会惊动久候二人不至的书簿库总管王慧福。
　　老王在宫中浸淫数十年，还嗅不出来个子丑寅卯？佳欣的资料给是给了，回头就往佳欣常去的大佛堂求救兵。
　　金风竹原以为不动声色带走佳欣，再慢慢了结此事即可，大不了再来一次诈死。没有料到却在地牢遇见了老丙。
　　老丙虽然看起来老，其实却不过三十几岁的年纪。当二十年前豆蔻年华的金风竹金花魁与他的父亲发生一段不伦之恋时，他还是个恋慕家庭温暖的幼齿愣头青而已。
　　可惜彼时的花魁不若今日般慈眉善目。身为晋风会头牌交际花兼头牌杀手，玩弄一两个痴情大叔根本不在话下。遑料老丙的父亲陷入情网痴缠不休，金风竹一怒之下便干脆怂恿他贪污百万银钱，弄得民怨沸腾，一个官声不错的世家子弟生生沦为赃官贪官。尔后金风竹再亲自将他贪赃枉法之事透给来观民风的御史钦差。丙父眼看无望，终于在退还赃银之后仰药自尽，以期保全家人。
　　事实上，金风竹也不是没有为这些风流情债付出过代价。康熙二十二年，当时主管晋风会等秘密特务机构的裕亲王福全被金花魁的一堆事迹弄得不胜其烦，又兼金头牌常常随心所欲对待所接下的秘密任务，除了美貌惊人之外，闯祸能力也是惊人。甚至连康熙当时十分倚重的大将施琅之子，也因迷恋上金风竹的万种风情，从而惹下震动京师的一场风波，进而犯下忤逆之罪，被施琅赶出家门。此事给了福全大人许多灵感，为保护手下特务组织成员，同时给众多被金风竹伤害之人一个交待，也杀杀金美人的骄狂气焰，干脆判罚金风竹发配施琅军前效力。将一名妓女发配到军中并非没有先例，不过金风竹可不是去劳军的。台湾一战，金风竹率晋风会麾下年轻高手不到十人，男装潜行，将暗杀、谋刺、陷阱、离间等计发挥到了极至，甚至在以十人之力面对敌军数千人之时凛然不惧，痛下杀手，换来战场与江湖的双重杀神令名。
　　台湾之战打完之后，金风竹埋伏在郑氏内部的细作传来郑氏高手潜入京师谋刺康熙的消息。金风竹只身北上，夜行千里，终于在最危险之时得以救驾。然而施琅之子施世奇却在此役中陨命。此后金风竹生下施世奇的遗腹女金雅轩，退出欢场，成为扬州晋风会赫赫有名的金老板。
　　康熙二十八年，俄罗斯火枪团秘密前来中原，与当时天地会的创立者莆田头陀合谋，再次意图刺杀康熙。金风竹几经生死，几乎付出性命，终于再次救援康熙与危急之中。康熙与金风竹的情谊从此开始，然而此时康熙已与敏妃章佳氏互订来生，金风竹终于未能虏获天子之心，黯然离去。
　　康熙三十年，裕亲王福全终于第一次见到了当年被他发配去台湾打仗的金风竹。
　　被雷击中的感觉瞬间痛遍全身，福全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停止过对金风竹的痴痴等待——金风竹却为了躲他，几乎要绝迹江湖。
　　康熙三十八年，福全福晋薨逝。福全不顾一切，要娶金风竹为妻。金风竹使了最为常用，亦是佳欣正在使用的法子：诈死，不惜离开一手壮大的扬州晋风会，蜗居德州。这个时候，负责联络晋风会等秘密组织力量的，正是四阿哥胤禛，以及，年方十三岁的胤祥。胤禛对于长辈之事颇为谨慎，不便多加插手。而当时未逢母丧的胤祥年少气盛，与金风竹以及比自己年长稍许的金雅轩十分投契。金风竹辗转江湖多年，却未曾为自己谋划到多少钱财。胤祥设计京城首富明珠，成功骗来一百万两巨款，赠与金风竹避开福全重开事业之用。
　　世事如棋。
　　早年被金风竹害得家破人亡的阿丙，为报父仇苦练武功，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上古神兵“狂刀”及刀谱一枚。几经遇合，同甲乙丁三人一起，隐姓埋名以天干为序，成为内廷四大侍卫之一。
　　这些事情佳欣并不知道。
　　她只是听到刀风，以及剑意。
　　暮色君临。
　　老丙占了先机。
　　事实上，老丙本不该趁着金风竹扔出佳欣的一刹那出手。
　　这是相当不公平，亦没风度的行为。
　　然而在江湖地位上，金风竹本来就是阿丙的前辈。这样算起来，倒也无可厚非。
　　老丙的刀名为狂。
　　刀气被凝结逼迫在一个小小的气场之中，而这个气场，正在随着金风竹而翩然舞动。
　　外面看，极静。
　　内部，却极动。
　　金风竹一直处于守势。
　　她手腕上绕着一把金丝软剑。
　　但软剑却一直不曾弹出来迎敌。
　　只是剑意似雪。
　　——什么是剑意？
　　佳欣并不相信过于虚幻的武侠小说。
　　然而置身其中，她明白过来——
　　所以剑意，是风的流动，是影的闪烁，是声的撕裂。
　　是剑即将出鞘的那一种姿态和感受。
　　嘶啦一声。
　　金风竹的僧衣衣袂被狂刀卷中，化为片片青色蝴蝶。
　　蝴蝶中的一片正落在佳欣的手上。
　　一股不算强劲的推力冲下来。
　　佳欣的手掌一振。
　　“老丙，你几乎伤了她。”金风竹含着笑意，施施然地旋了开去。
　　“几乎是几乎，她现在好得很！”老丙情势一片大好，自然不甘认输。
　　的确，佳欣很好。
　　衣角冲击之力，令她周身一松。
　　很难形容的感觉。
　　也许只有被真正点过穴的人才明白，血脉流通和血脉被暂时封闭两种状况给身体带来的不同感受。
　　佳欣觉得一些力气开始在身体内凝结起来。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夺回身体的主控权。
　　但是很快，随着布片柔顺地贴合在掌心，这种趋势却消失了。
　　佳欣懊恼地动了动唯一能够控制的右手食指。
　　忽然，她下意识地睁开眼睛。
　　虽然周身未能动弹，眼皮却已经可以睁开。
　　她维持这倒伏的姿势，艰难地用余光瞄着另一边金风竹与阿丙的打斗。
　　夜空中几枚星子摇摇欲坠。
　　老丙的身影将金风竹迫向了琉璃瓦的边沿。
　　身形再往外一点，便有被地面上搜索的侍卫发现之虞。
　　金风竹不能再退。
　　狂刀如卷。
　　夜空中扬起一道血雨。
　　金风竹的左手被割破深长的血痕，几可见骨。
　　哗啦一声。
　　她右手的软剑终于迎风而出。
　　“笃笃，笃笃。”
　　佳欣努力去看，却不料耳中听到奇怪而清晰的敲击声。
　　……固体传声最远。可是自己的脖子不能够自由转动，根本看不到声音是从何处而来。
　　嗯……不对啊，似乎不是从远处。
　　好近好近……
　　不必想了。
　　眼前一块瓦片被从中间掀开。
　　再一块。
　　再一块。
　　佳欣惊喜得几乎叫出来——可惜她的嗓子也在受制之中，叫不出来。
　　从瓦下冒出头来的，正是数月未见的猿啸月！
　　“佳欣姐姐！”猿啸月说话流利了许多。“我感觉到，你在，爬上来。下面是中和殿，不敢跟人说，也没人敢来，自己来，你真的在！”
　　佳欣眨了眨眼睛。
　　“动不了？”猿啸月皱起眉头。
　　他从瓦片中爬出来。
　　金风竹和老丙自然也看见了他。
　　“小月，带你师姐走。”金风竹一面交手，一面清叱出声。
　　“师太？……危险！”猿啸月显然认识金风竹。
　　老丙趁着金风竹说话分神，又是一刀准而狠的斩向金风竹的脖颈。金风竹避而无及，勉强回身，肩上又留下一处刀伤。
　　“金老板，看来你这些年把武功放下了不少啊！”老丙狠声迫过去继续攻击。
　　金风竹却神色不改。
　　“师太！”猿啸月急得大叫起来。“为什么，不杀？”
　　“没你的事，带佳欣回佛堂，去！”
　　“不去！我帮你！”
　　“滚开！”金风竹忽然厉喝一声，软剑一屈一弹，瞬间化解老丙又一轮攻击，还几乎擦着他的面颊而过，一下子占回上风。“我没事，先带她走！”
　　猿啸月悲愤地皱起眉头，却不得不听话抱起佳欣。“师太，”他想想还是回头，“影卫正过来！”
　　“知道了。”金风竹冷冷答道。
　　此时，一道烟花一样的彩光忽然升起。
　　老丙眼光一触及烟花，便故意转过头去不看。
　　“你大哥在召你了？”金风竹轻笑，软剑如游龙一般。“莫要分神哦，纵然影卫将至，我却还不想这么快取你性命。”
　　
　　

（1）
　

　佳欣被猿啸月抱着，蹭蹭地从高高的房梁上下来，落在了清水砖面的地上。
　　佳欣第一次看到故宫的全貌。
　　中和殿在太和殿和保和殿之间，小小的，方方的，前后空荡荡的。
　　前面的太和殿就是俗称的金銮殿了。月色下面的宽广大殿，和春日里宁静却暗潮汹涌的风声，一同展示在佳欣眼前。暗沉沉的，看不清楚什么颜色。然而那方正瑰丽的气魄，森严奢华的威仪，就算只是匆匆一瞥，也让人心惊魂动。
　　猿啸月转身，向着内宫而去。背后那间和太和殿样子很像的便是保和殿。佳欣想起来自己学过的中国文化名胜与建筑课程——别的已经依稀模糊，却始终记得保和殿又名清宁宫，清，宁，多么好听的名字。康熙和顺治幼年时候就住在那里。幽幽宫殿，寂寂月色，飒踏卫士搜寻之声从侧面传来，乾清门的守卫低沉的喝斥声和交谈流露出紧张的气息。
　　猿啸月身形如同鬼魅，携着佳欣从后右门出，没几下就窜上慈宁宫的屋檐，避过又一队侍卫的搜寻。
　　孝惠太后居于东面的宁寿宫中，闭门拜佛，不管宫中之事。顺治的妃嫔也全部随她移居偌大的宁寿宫花园各殿。所以，西面的整个慈宁宫群落，事实上并无后宫居住。慈宁宫之后便是金风竹所居的大佛堂，对面便是书簿库、绢帕所、玩石斋等几个用途比较诡异的机构，亦是属于康熙一个人的秘密天地。
　　猿啸月带着佳欣从慈宁宫屋顶落下来。
　　宫中静而无风。
　　猿啸月将佳欣放在地上，捏了捏她的腕脉，尔后迅速在她身上疾点数下。佳欣觉得一阵神清气爽，身体的控制权刹那间回到自己手中。
　　她扶在猿啸月身上，想要说话，咳嗽了几声才找回自己声音。
　　“是谁？”
　　一个声音从正殿深处传来。
　　佳欣和猿啸月同时一惊。
　　猿啸月看了看四周，窜到中间嚓地点亮了一盏小小的风灯。
　　佳欣借着灯光看过去。
　　看清楚时却吓了一跳，慌忙跪下来。“臣妾叩见皇——”
　　“不必了。”康熙坐在那里，浑身的气焰不放而收，凝若山石一般。他声音清冷，幽幽从空殿中传来，佳欣不禁打了个寒战。
　　“皇上？”猿啸月看了看佳欣，又看了看康熙。
　　佳欣捏住他的手。“你去大佛堂取紫绀罗烟，回去帮师太退敌，快去。”她轻声嘱咐。
　　猿啸月重重点头，张口想要问什么，又看看康熙，将话咽了回去。他转身向着康熙跪下，行了跪拜磕头大礼，然后转身如一阵烟般消失而去。
　　现今殿内之剩下两个人。
　　佳欣站了起来，大着胆子走近两步。“……皇上？”
　　康熙的眼光一直看着某个地方。
　　某个也许只有历史才能达到的地方。而现实中的一切，却永远无能为力，不能到达。
　　“十六年前，”康熙缓缓开口，“太皇太后就是在这里薨逝的。”
　　佳欣啊了一声。
　　孝庄？那个著名的女人，强硬而绝情，一手挑起大清风雨的扬眉女子？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朕刚刚得了胤祥，喜悦之极。孰料太皇太后旋即染疾，每况愈下，朕，悲恸之极。”他说话一字一顿，掷地似有金石之声，却又弥漫着淡淡凄凉忧郁。
　　佳欣又点了点头。
　　“生死之事，便是如此。”康熙站起来，高瘦的身材出乎意料地没有被霸道华贵之气围绕，却显出些鳏寡孤独的凄清味道。“朕为人君，虽能看透，却总也不愿放手。十六年来，每有心烦意躁之时，便来此处小坐。冥冥之中，似有得失前定；坐上一夜，终能找到一个令此心安详的结果。”
　　他停顿下来，看着佳欣。
　　佳欣的下唇从细小的牙齿当中释放出来。
　　“难道今夜，正是皇上心烦意躁的时候？”她问。
　　康熙没有答，只是走了过来。
　　他走到佳欣面前，伸手，捏住佳欣的下巴。
　　“大爱，爱天下。私爱，爱子孙。”他喃喃，似乎并不是在佳欣说话。“……朕快要五十岁了。”
　　“皇上真龙之体，必当千秋万岁。”佳欣开口，声音因为下巴的受制而有些颤抖。
　　“……朕不是什么真龙，朕是人。”康熙手上加力，“朕快要老了。大清江山，却还栩栩如新。”
　　佳欣被捏得生疼，咬着牙，不敢叫出声来。
　　“赵答应。”康熙忽然叫了一声。
　　“臣妾在。”
　　“侍寝乾清宫。”康熙盯着佳欣的眼睛，简短地说出来这五个字。
　　五个字如石头一般，一下一下，砸入佳欣的心底。
　　她晕头转向，却又心清若水。
　　康熙起驾。
　　慈宁宫门口看似无人，却幽灵般闪出四名太监，提着宫灯，伴驾而行。
　　佳欣浑浑噩噩地跟了上去。
　　一路走到了乾清门。
　　侍卫躬身为这紫城中唯一主人开门。
　　胤禛气喘吁吁，从里面奔出来，见到康熙一惊，立刻摔袖而拜。
　　“儿子叩见皇阿玛。”
　　“起来吧。这么晚了，你不回府，在宫中作什么？”康熙淡淡问。
　　“回禀皇阿玛，宫中混入了刺客。”胤禛迅速回答。
　　“哦，刺客？抓到了么？”康熙仍旧是天威难测的平淡口气。
　　“据说在中和殿附近，丙侍卫已经赶去，儿子正要去亲自坐镇。”
　　“那你去吧。”康熙甩手，继续前行。
　　“皇阿玛！”胤禛提高声音，“请容儿臣护驾！”
　　“护驾？”康熙摇摇头。“不必了。朕要带赵答应回乾清宫侍侯。你跪安吧！”
　　胤禛听到赵答应三字，重重地僵在那里。
　　他无法控制自己地将眼光投向了跟在康熙身后一步之远的佳欣。
　　佳欣低着头。
　　月光洒在她的头发上。
　　染过烫过的发丝已经长长被她剪掉，新长出来的头发柔软乌黑，如云样缠绵美丽。
　　康熙冷哼一声举步。
　　走出三步外，佳欣终于急急跟上。
　　胤禛看着她的背影。
　　宽的肩膀，长的腿。
　　那么美丽的，那么美丽的头发。
　　那么美丽的月色。
　　那么美丽。
　　“儿臣恭送皇阿玛。”他似负有千钧一般跪下，肩头起伏，似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贝勒爷……贝勒爷？”哈得禄好半天才从内右门绕出来，便看见胤禛跪在那里如雕塑一般。
　　这个宫廷之内，能让胤禛跪送的人，只有一个。
　　“哎哟妈呀，主子来过了？”
　　“回乾清宫了。”胤禛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传令老甲老乙，继续护驾，不得懈怠。”
　　“四阿哥，那两个王八羔子醒了。据说来人是个尼姑。”
　　“尼姑？”胤禛一惊。
　　“是啊，还是个美貌尼姑。那个尼姑点倒他们，救下人犯，正要走时遇见丙爷。丙爷似乎认识她，两人一言不合动起手来，那尼姑先跑了，丙爷紧追不舍而去。”
　　胤禛胸中暗叹。
　　既然所谓的天地会女贼是佳欣。
　　那么一切都狠明了了。
　　是个误会。要人命的误会。
　　“将那两个太监杀掉。”胤禛缓缓下令。
　　哈得禄一愣。
　　“此事还有谁听见，或是从旁查探的，统统由影卫秘密处死。今夜之事，就说是虚惊一场，谁也不许再提，否则格杀勿论。”胤禛看了一眼惊得面无人色的哈得禄。“放心，看在你是我镶黄旗下世家子弟的份上，不会要你的性命。不过若是此事被流传出去一分一毫，小心你全家的脑袋！”
　　胤禛挥挥手，烦闷地向东华门而去。
　　“可是，四阿哥……太和殿您不去了？”
　　“不去了。”
　　如果是她的话，她自然会料理好一切。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那个被带回了乾清宫侍寝的答应
　　赵宫人。赵答应。
　　胤禛心乱如麻。
　　“发生了什么事情？”
　　胤禛看着正向自己走来的人影。
　　催人命的，要人半死不活的，逼人背负痛苦相思的，都说到就到。
　　“没什么。十三弟，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宫里？”
　　“佳妍要我教她下棋，不知不觉就月上中天了。四哥你呢？你又在这儿作什么？”
　　“影卫定期调动之事。你好好筹备你的大婚，这些琐碎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胤禛勉强而笑。
　　“我本来就不操心这些。”胤祥似乎嗅到了什么，面上还是笑嘻嘻的，眼光却四处乱转乱看。“不止是影卫啊，各营侍卫都在调动。四哥不是要逼宫夺位吧？”他打趣道。
　　“有些玩笑不可乱开。”胤禛冷冷顶了回去。“宫禁森严，十三弟快些出宫回去吧。再有七八日，佳人就是你怀中之物，何必急于一时呢？”
　　“倒也是。”胤祥口中答着，浓眉下一双眼睛却盯住强自按捺下复杂心情的胤禛，等他露出任何破绽。
　　胤禛却不给他任何机会。“来人，备软辇。去东华门。”
　　“这点路也要坐软辇？”胤祥见打探不出什么，只要讪讪然笑辞。“我先走啦。四哥辛苦，我明日再来宫中找你讨论侍卫调度这些正事儿。”
　　“来不来都随便你。”胤禛坐上滑竿模样的软辇，脸色如冰，并不回头。“除了成亲，你并没有别的正事可以做。”
　　
　　

（2）
　

　荒唐吗？
　　不知道。
　　佳欣看着康熙，或者应该叫做爱新觉罗玄烨，披上衣服从她身边走开。
　　他拿来水，给她喝。
　　她喝了一点，摇摇头，于是玄烨把水拿开。
　　“我是不是应该走了？”沉默很久，佳欣终于问出来。
　　“你可以留在这里过夜。”
　　快要五十岁的康熙，并不能算是个老人。他身材保养得极好，骑射武艺的练习令得身上并没有一块赘肉。技巧上来说，更是好过自己之前有过的所有男人——当然，也包括胤禛。
　　清宫版的杨玉环？先从子，后从父？
　　佳欣嘴角牵起苦笑。
　　凄风苦雨之中，也曾经祈祷事件能像穿越小说里那样无风无浪地发展。
　　但是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连自己现代人的道德感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已经发生。不是脏不脏，或者有多少个性伴侣的问题。父子，她同时和一对父子发生了性关系。如果不计算她似乎柔顺的姿态，那么便是她先后被一对父子强奸，用权势，用地位，用威严，强奸了个彻底。
　　“我还是回去吧，宿在这里好似不合规矩。”佳欣挣扎着起身。
　　康熙不但很懂得技巧，还很厉害。
　　会让所有男人羡慕的厉害。
　　她现在算是明白康熙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儿女——只是怀疑，自己一个有过两年多性经验的女孩子，还缴枪卸马到这个程度，那些如粉嫩花苞一样的十几岁的女孩子，真的能够承受这位千古一帝的雄伟和绵长么？
　　“真的不用。”康熙按住她，指指里面。“那间才是朕的寝宫，朕后半夜去那里独宿即可。朕召妃嫔过来乾清宫，向来是留宿在这一进的。”
　　“哦。”佳欣听话地睡下来，觉得腰肢酸痛——康熙喜欢各种匪夷所思的体位，开放程度，估计连AV艺人都会咋舌。不过中国武功在性爱之中的运用，却是出乎佳欣意料的惊喜……惊喜？如果不考虑双方身份的话，这场足足进行了近三个小时的，纯粹为了彼此肉体快感而持续的性爱，倒是的确算是一个惊喜……在心理不能投入的情况下，玄烨硬是用技巧和耐心准确地寻找到了佳欣的敏感点，纯技术性地让她一而再地享受到人类本能的快感。
　　佳欣想起来生物老师说过，动物界只有人和海豚是真正喜欢性，享受性，而非只跟随本能去传宗接代的。
　　但是……为什么呢？
　　“你知道朕为何召你侍寝么？”玄烨悠悠然坐在她的身边，一点也不疲惫地问。
　　佳欣怀疑他有些类似双修的秘法，从他的一些举动和细节上判断。然而她无论任何方面都太过软弱，没有余力再去注意什么。
　　“您是皇上。您在街上看见一个女子，喜欢了，就能召入宫中。入了宫，有了名分，自然可以随时占有。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臣，这天下的女人，也全部都是您的奴婢，能够侍寝，是一种福分。”
　　“不要跟朕赌气。”玄烨伸手抚了抚佳欣的脸庞。
　　这张脸仍旧保持着易容之后的模样，并没有什么惊人的美丽，看起来也不年轻。
　　佳欣叹了一声。
　　“好吧。”她投降。“是因为您太爱胤祥。您不能让他迷恋上我，因为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有见地。为何没有好处呢？”
　　“倒不是因为我的身份。”佳欣想到所谓的邋遢清称号。“而是因为这种迷恋本身——您不会允许您期以重任的他，居然被某种外力所迷惑，所控制。不管这外力是什么，您都会为他清楚。”
　　“不少人说你聪明。”康熙的眼中射出幽幽的光，似能射透佳欣心底。“朕看，你不仅聪明，还很坦诚。”
　　“臣妾只是识时务而已。”佳欣垂下眼睛。“可是皇上您有否想过，做皇帝所需要的无情无义，对于‘他’来讲，是否真的必须？”
　　“错了。朕从来都不愿意看到朕身边的人无情无义。”康熙笑起来，笑得很淡，那么微微一点点。“只是那情那义要顺应天，要正而清柔，却不能畸零，不能疯狂。”
　　“现今您可以放心了。您的儿子，和我的妹妹，他们会顺应天道，琴瑟和谐地成婚，不会有任何变故——臣妾只是疑惑，似我这样的人，皇上为何不干脆赐我一死，以绝后患？”
　　康熙沉默地看着佳欣。
　　忽然伸手，用她的头发遮住她的脸庞，只露出一双眼睛。
　　“因为你长得美。”他亦坦诚至极。“朕不舍得杀你。你的眼睛很亮，尤其是在你盘算事情的时候，像只愚笨的小狐狸一般。朕很喜欢。”
　　佳欣叹息了一声。
　　愚笨的小狐狸。
　　真是自己的真实写照。
　　“皇上您也是很吸引人的男子。”佳欣缓缓说出自己的感受。“——我也不舍得恨您。”
　　“吞了这个。”康熙从床头一个小柜里拿出一小包似冰糖一样的东西，给了佳欣一片。“放心，是甜的。”
　　“是什么？——难道是避免我有身孕的东西？”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事事不要看得太透，要学会装傻，否则对你无益？”
　　“有。”佳欣认错。“然而在皇上面前，装傻又有什么用？”
　　康熙勾起嘴角。
　　漫漫长夜。
　　康熙离开之后不久，佳欣就睡着了。
　　毕竟精力宣泄之后，会有一种极度空虚的累。
　　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躺在平常睡觉的地方——难道一切只是妄想，只是虚虚梦一场？
　　细细咀嚼片刻记忆，告诉自己，不是的。
　　一切都为真实。
　　起身，梳洗，出门找东西吃。
　　大佛堂的客堂里面远远便可以看见金风竹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的身影。
　　“金姨。”佳欣走进去。“您没事吧？昨晚小月过去找您……”
　　“没事。他到的时候我已经点倒了老丙。”金风竹指指桌上的早饭。“一起吃。”
　　“好。”佳欣柔顺地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玉米粥。“您的伤势……”
　　“不要紧的。我是故意做给人看。”
　　佳欣没有问是做给谁看，又为什么要向他示弱。
　　她决定按照康熙所说的那样，装傻。
　　装了片刻却实在管不住自己的嘴。“是否和那个写了情诗的天地会反贼有关？”
　　金风竹笑了笑。“我六月走。你有近三个月的时间考虑下，要不要跟我回五台山。”
　　“也就是说，在六月之前，一切都会尘埃落定？——回五台山？我去。”
　　“还是慢慢考虑吧。”金风竹吃完站起来。“王慧福给了你十天假，你这些日子不用去书簿库伺候了。还有，你的易容我已经替你去掉。”
　　佳欣迟钝地找镜子，发现太远于是放弃，继续喝她的粥。
　　易容又如何，不易又如何？美又如何，丑又如何？
　　自己又看不太到，还不都是为了他人忙忙扰扰。
　　“你不是想要出宫走走么？”金风竹继续。“我在你卧房里留下一块令牌，你可以随意出宫。不过要注意自己安全，每天入夜之前还是要及早回来。免得有人找你的时候找不着。”
　　“金风竹。”佳欣喝完一碗粥，忽然抬起头来，很认真地叫那个女人的全名。
　　“什么事？”金风竹看着她。
　　“你是皇上的一条狗。一条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金风竹爽朗大笑。“那你还不如我。”
　　“是。我连狗也不如。”佳欣又盛了一碗粥，继续喝。
　　她的心几如死灰。
　　康熙撤掉她的易容，叫她出宫去走动。
　　无非就是怕她侍寝这件事情没能顺利传到胤祥耳朵里而已。
　　要她去见胤禛，去见胤祥，让所有人都重新认识一下这位赵纪素，赵答应。
　　胤禛胤祥费尽心机，又怎么算得过康熙这条比狼还狠毒的老狐狸？
　　“赵佳欣。”金风竹还以颜色地叫她。
　　“我在听。”她嘴里都是食物，答地含糊不清。
　　“天比你强。人比你强。你不得不逆来顺受，世人都是如此，就算皇上，也不能够随心所欲。——但是，你还是拥有一些天也管不到，人也管不到的东西。你知道那是什么。”
　　“不。”佳欣摇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如果是昨天之前，我会以为，那是我的心。但是今日我已经知道，就算是自己深藏在心底里的东西，也会被天，被人，一点一点磨折掉。我根本什么也没有拥有过，什么也没有，包括我自己。”
　　“一样的，还是给你三个月的时间慢慢想。”金风竹转身而去。身姿潇洒如行云流水，根本一点也看不出来昨夜曾经受伤的痕迹。
　　
　　

（3）
　

　佳欣对着明亮晶莹的镜子，仔仔细细地妆扮着自己。
　　瘦了。似乎从过来到现在，一直都不是安稳的日子，人人都瘦了。
　　自己的脸似乎还是满适合消瘦的。眼睛显得大了很多，尤其是看惯了易容之后的那双显得稍小一圈的眼睛之后。然而眼神……似乎混浊了些？近看，眼里有淡淡血丝，没睡够。
　　染上艳红艳红的唇。涂了雪白雪白的粉。用描眉的黛色仔细勾了上下眼线。没有睫毛膏，就自力更生拿一点点蜂蜜掺着黛色用小刷子仔细地刷到自己本来就纤长浓密的睫毛上——效果不明显，放弃。用手指晕了翠色混上黛色涂眼影，一层一层，完成一个小烟熏。最后是亮亮的油膏，涂在额头颧骨和下巴，和现代化妆方法一模一样。
　　佳欣看到自己无比艳丽的样子。
　　其实她的偏欧化的五官并不适合这样子的艺妓妆，显得太过艳烈浓重。但是她不管，她偏要。
　　穿上能够找到的最漂亮的宫装。白雪红梅的花样。三个月以来已经将梳头发的技艺练习纯熟，用染了刨花水的梳子把头发梳得黑亮柔顺，高高盘起来，戴上珍珠围子。两侧伸出来垂满华丽珍珠的燕翅——本来想配金首饰，可惜金风竹不爱金子，在她房里兜了一圈也没找见——忘记说明了，这些衣裳首饰，全部都是佳欣在金风竹的箱子里挑出来的货色。既然要出宫，怎么不好好打扮？金风竹也没什么意见，任凭佳欣在她房里胡来。不过奇异的是，她已经削发为尼，还随身带着一整箱艳丽服饰？佳欣恨恨地鄙视这个自己曾经尊重倚靠过的人，再恨恨地把箱子里面最漂亮的珍珠项链拿出来戴在自己脖子上。
　　好了。
　　雪白的珍珠。雪白的衣裳。嫣红的嘴唇。嫣红的梅花。
　　够漂亮了。
　　佳欣没有使唤丫头，于是施施然步行，踩着花盆底一直走到宫门口。
　　侍卫吓了一跳。
　　做这般华贵打扮定是宫中主子，竟有全然不认识，没有太监宫女护送，亦不坐轿辇的美貌小主出现？
　　佳欣翻腕亮出金风竹的令牌。
　　侍卫吓得不轻。“吾皇万岁万万岁！叩见钦差大人！”
　　佳欣奇怪地看看令牌上的字——也吓了一跳。“如朕亲临”。呵，不知道康熙是害她还是宠她。
　　“去，”她趾高气昂，“备轿，我要去四贝勒府！”
　　“请……请稍等片刻。”
　　侍卫们连称呼也不会了。不知道是叫钦差好，还是叫什么好。
　　看他们急匆匆地奔走，佳欣心中有一丝痛快。
　　凌驾别人之上的感觉真的不错。
　　不知道去向胤禛胤祥奉旨暗示自己已经是康熙的女人，会不会更爽？
　　“佳欣姐姐？”
　　有个不可思议不敢相信的声音一下子从她后面响起来。
　　佳欣有点尴尬地眨眨眼睛。
　　是好久不见的炎枫。
　　她旁边是胤禟。两个人大概是刚给母妃请过安出来，就在宫门口撞了个正着。
　　也罢，好歹要见人。
　　佳欣盈盈转身，看见炎枫颇为憔悴，胤禟还是老样子。
　　想起那时候胤禟那枚指环示警，心中还是有一丝感动。
　　“奴婢见过九阿哥及福晋。”她袅袅婷婷地拜下去。“奴婢赵纪素，是去年入宫的答应，在书簿库伺候圣驾。”
　　炎枫尖叫一声。“不可能，你是佳欣，你是蓬莱格格！”
　　“炎枫！”胤禟拉住乃妻，“蓬莱格格去岁殁于火中，你认错人了。”
　　“怎么可能？”炎枫甩开胤禟的手，“声音也一模一样！”
　　“小枫我知道你刚刚失去麟儿，心神恍惚……不过死人是不会复活的，蓬莱格格如此，我们的儿子也是如此……你要坚强点。”胤禟低头亲上炎枫的嘴唇，拖住她往他们的轿子走。
　　炎枫挣扎了两下，便乖乖听话了。
　　佳欣一直看住胤禟两人的背影。
　　胤禟将妻子塞入轿子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佳欣遇到他的目光，无意识地一笑。
　　胤禟望着佳欣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便钻入轿中。
　　“赵……赵宫人，”侍卫过来，拿不准称呼地扭捏了半天。“轿备好了。”
　　“嗯。”佳欣答应一声。
　　“赵宫人，您长得真的很像蓬莱格格。”侍卫大着胆子说。
　　“皇上也这么说。”佳欣冷冷回答。
　　小轿一摇三晃。
　　短短的路程，容不得佳欣多想，便已经到了雍府。
　　雍和宫啊雍和宫。佳欣站在正门，天上有密密云朵欲雨未雨，伸出手去接到一点点雨滴。
　　抬轿子的仆役帮她过去叩门，说明来意。
　　佳欣嘴角挂着一丝冷酷的笑。
　　不知道收到消息的会是胤禛还是谁——要不是那日被胤禛撞破了赵纪素这个名字，要不是胤禛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今日又何需兴师动众，痛下决心，来重创即将成亲的胤祥，或者，加上佳妍？
　　“赵宫人？”耿湘雅疑惑地迎出来。
　　好熟悉的感受。
　　湘雅见到盛妆的佳欣，亦是叫了一声，顿在那里，不知所措。
　　佳欣无所谓地笑了。
　　“纪素求见四阿哥，烦请通报一声。”
　　“四……四爷还没回来……”
　　“哦，去哪里了？”
　　“去了十三爷那儿……你……你……你是佳欣？”
　　佳欣垂眸喟叹。“佳欣是谁，谁又是佳欣？”她不是问湘雅，只是问自己。“……四爷不在，就请通报四福晋吧。”
　　果然。胤禛是不会忍下来的……他终于还是去告诉胤祥了。
　　康熙的一切算计，都刚刚好。
　　这样的君主，也会闹出什么祸起萧墙？
　　湘雅如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跑走了。
　　片刻之后，她又回来。“福晋请赵宫人入内相见。”
　　——不愧是令胤禛得不到也不甘放手的那拉氏。
　　比起单纯的炎枫和惊惶的湘雅，高了几个段数。
　　湘雅把佳欣带到了她从前小住过的那间屋子。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去年九月。
　　怎么觉得已经过去几万年那么冗长？
　　那拉氏很快赶来。
　　她容色仍然端柔平和，一副备位东宫的落落大方模样，一点也看不出来在胤祥的小院之中她曾经蔓延疯长的落寞和怨毒。
　　“赵……宫人？”
　　“赵纪素。”
　　佳欣同她对视片刻，也不见礼。
　　对于有些人来说，没有任何必要隐瞒和伪装。他们只认识事实，不接受强词夺理。
　　“湘雅，月华芳，”她吩咐下人，“叫所有人都退下，不得我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这里。出去的时候带上门。”
　　佳欣看一眼月华芳。还是倔倔强强的小姑娘样子，不知道要过多少年，她才会长大？
　　门掩上。
　　那拉氏亲自给佳欣斟茶。
　　佳欣接过去。
　　两个人的手指都是冰凉。
　　“佳欣妹妹。”那拉氏含笑开口，叫她原来的名字。
　　“叫我纪素吧。”佳欣还是拒绝了这两个字。
　　“叫什么都好——你现在在宫中侍奉？”她近乎抓到重点。
　　“是呵。”佳欣用指甲叩禁茶杯边缘，觉不到烫。“去年除夕入宫，蒙皇上宠幸，封为答应。”
　　那拉氏反射地站起来，再慢慢坐下。
　　“你说，宠幸？”
　　“就是福晋想的那个意思。”——这件事情对于其他人来说还是比较好接受的。要是自己没有跟任何一个阿哥发生过肉体或者精神关系的话，二十二岁的女孩子进宫伺候四十几岁的皇帝，也不算什么新鲜的事情。
　　现在的那拉氏就是。她看过来的眼神分明就是一句——“原来到了最后是皇上得了你”。
　　错，你不喜欢不珍惜不要的老公，先行一步。
　　这事情连康熙也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可能就不会这样做。
　　……也不一定。
　　唐皇杨妃，则天武后，一个女人跟了两父子，谁先谁后都史有前例。皇帝们才不管那么多。
　　“我明白了。”那拉氏沉吟片刻，明白过来。“四爷昨夜今晨，魂不守舍，想是在宫中见了你。”
　　“他在为十三爷担心吧。”佳欣柔婉地握住那拉氏的手。“一会若是十三爷来，可否为我引见？”
　　“好。”那拉氏应承下来。
　　佳欣看到她的眸子里有一丝怜惜。
　　比起胤禛来，她对胤祥的感情倒是更深。佳欣很怀疑，那拉氏含笑如果毫不控制自己，是不是会真的爱上胤祥？
　　男人都爱佳欣。女人都爱胤祥。
　　听起来真是白滥。
　　
　　

（4）
　

　鼓乐喧天。
　　佳欣和炎枫坐在一起。
　　炎枫刚刚丢了她的第一个小孩，整个人憔悴而恍惚，很久也没有缓和过来。
　　好在她不多管，不多问。胤禟告诉她佳欣是皇上新封的赵贵人，那么她便接受了佳欣成了赵贵人。
　　佳欣发现四周围的人都在看自己。
　　对面的德妃穿着绿衣裳。佟贵妃穿着红衣裳。十四格格穿着缀着孔雀翎的旗袍。
　　再远一点，看见一直担心着朝自己看的霃瑾。
　　她和炎枫撞了色，都穿了藕荷色的裙子，一个配着深紫色的华丽坎肩，一个配了水红色的褂子。
　　其实清朝人的衣服样子也相当多变，不是么？
　　佳欣还是穿着那件金风竹那里抢来的白雪红梅，外面罩着康熙赏赐的金色坎肩，再如愿以偿地戴了满头的金箔做成的灿烂珠花。
　　佳欣知道自己很好看。
　　也不怕人看。
　　那天晚上见到胤祥之后的事情，她已经不愿去想，也不想去记得。
　　亲手伤害自己爱着的人。
　　然后，看着自己把他推进历史的旋涡里面——
　　佳欣这几天几乎天天从梦中惊醒，每次惊醒前对着自己的就是胤祥那双眼睛。
　　充满恨。
　　充满充满恨。
　　她浑身冰凉。
　　她知道胤祥恨的不是自己。
　　父子反目的前因已经埋下。等胤祥成了婚，慢慢地，再慢慢地去图那个不忠不孝的名。
　　那夜雍府充满杀气。
　　胤祥身上杀意动天。
　　整整一个时辰的时间，他和佳欣共处在一个屋子里面，却连一句话也没有说。
　　两个人都是聪明到从眼神就能明白过来全部内情和细节的人。——这种天赋，是不是太可悲？连借口或者谎言也无从掩藏。
　　皇家的礼乐当中，胤祥已经换了第二身衣裳出来。
　　佳妍还没出现。
　　估计胤祥还不知道要怎么告诉她——或者，希望永远瞒着她？
　　佳欣有片刻的怯懦，想要逃离，想要投入御花园的荷花池，去避免接下来的伤害。
　　但是……但是她不想死。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希望自己好好好好地活下去。就算因此给别人带来伤害，那又如何？旁人不也在时时刻刻伤害她，剥夺她？
　　她不是圣女，也不是圣母。
　　在那沉默的一个时辰里面，佳欣其实很希望胤祥能做点什么。
　　比如，像他兄长，或者像他父亲一样，强占她的身体。
　　这样她也许会更坚强。
　　但是胤祥没有。
　　他只是一直看着佳欣，看着她唇上血红的胭脂。看着她的眼睛。
　　谁说佳欣的眼睛像星星的？胤祥的眼睛才像。
　　胤祥更年轻，年轻人的眼睛总是亮的。
　　胤祥更美貌，天之骄子的奇异血缘令他姝丽如星空。
　　浩瀚无边的激恨。
　　今天，康熙又命佳欣出席他的大婚之礼。
　　事实上，那一次之后康熙没有再召佳欣侍寝。佳欣又一次坚定了对康熙的佩服：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如此克制住自己的欲望。她很清楚知道康熙喜欢她的外表，喜欢和她做爱。但是康熙不会像胤祥那样子放任自己，去沉溺于他的理智知道不应该沉溺的东西。
　　所谓红颜祸水。康熙既不需要杀了她，也不会盲从她。
　　但是胤祥却做不到——也许，就像康熙面对那个叫做幻生的女子的时候，也一样做不到？
　　“佳欣……”炎枫习惯性地转过来叫她，“呃……赵贵人，你要不要去更衣？”
　　她的眼睛却已经开始混浊。
　　受到太多宠爱的天之娇女，从来都没有经历过必要的挫折教育。她第一次面对失去，却是失去自己十月怀胎的小孩，她的第一个儿子，没有人教过她如何面对这种创痛。
　　所以她再也不是之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天真福晋。
　　“我不去了，”佳欣勉强地笑一笑。
　　她根本没怎么吃，也没怎么喝酒。
　　“那我去了。”炎枫木然站起来，由两个侍女陪着，转去后面。
　　所谓的更衣，和现代女孩子说“去补个妆”是一样的意思，解决个人问题罢了。
　　身旁空下来，忽然变得无措。
　　佳欣低下头，看自己的指甲。
　　“赵贵人。”胤祥清亮的声音在面前响起来。
　　佳欣慌乱地抬头，刹那间用冰冷的微笑武装起自己。“十三阿哥有事？”
　　“十三福晋快要出来了。”他冷冷地说。“你确定你不要去更衣？”
　　“我没有别的衣服可以更了。”佳欣不知怎么脑筋短路回答了这么一句。
　　“哦……是么。”胤祥直起腰。“——一会小妍若是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是啊，听说我长得很像十三福晋的姐姐。”佳欣继续自己的台词，心中有种奇妙的空洞。
　　胤祥冷哼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佳欣。
　　瞬间各处投来的好奇视线全部灰溜溜地收回去。
　　乐声一变。
　　佳欣的记忆有些模糊。
　　她记不太到那天晚上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胤祥一副莽撞焦急的样子进来，看见了死死攥着手里雪白手帕的佳欣。
　　然后那拉氏把胤禛拉出去。
　　胤禛似乎说了什么，但是佳欣听不到。胤祥也听不到。
　　时间停止。
　　她看到他的询问。
　　他也看到她的回答。
　　情绪像是搅乱封闭鱼缸的海龙卷一样无声喷发。
　　胤祥离开之后，佳欣完全失去力气，跌坐在地，浑身汗水湿透重衫。
　　一直恢复，一直恢复，一直恢复到现在，还是觉得自己伤重难耐。
　　后来的几天里面接了诰封，又去各宫见人。
　　每个人的眼神都似鞭子一样，继续着无休无知地凌虐和残害。
　　佳欣索性闭起眼睛来，将这个躯体，这颗心的所谓尊严和耻辱全部抛掉。
　　如何？蓬莱格格本不是我，赵贵人也不是我。我在2006年死亡，一切的一切，又干一个死人什么事。
　　胤祥。
　　鼓乐重振三次。
　　两排宫人宽宽鱼贯而入，明黄宫扇，拂尘香盂，珠翠锦缎都捧了入来。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新娘子进来了。
　　满人婚俗不同于汉人。佳妍穿着金色镶边，宝蓝色配暗红色的女式朝服，衣服上面画着繁复而华贵的图案。肩头披着长长长长的珍珠大氅，一直拖在地上。头上是黑色的帽子，围绕着翩翩金凤。金珠帘子垂下来，遮住她娇艳的面庞。纤纤玉手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来交在身前，金色的指套标志着她即将成为的妇人身份。
　　两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也盛装走在她身后两侧。
　　这是富察氏和瓜尔佳氏，是和佳妍同时嫁给胤祥的两个侧福晋。
　　统统是由康熙精挑细选。两个女孩子的容貌气质果然比念慈或月华芳强出几条马路，一个柔媚，一个清灵，都是男人梦寐以求的解语之花，出身也都是外驻的四品官员家庭，不高不低，清白可靠。加上早前康熙赐给胤祥的乌苏氏和石氏，胤祥今夜之后便正式成为拥有五名妻妾的男人。
　　佳欣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竟然没有什么疼痛的感觉。
　　只是空荡荡的。
　　她侧耳倾听庄严的喜乐。
　　佳妍忽然脚下一摔。
　　佳欣咬牙苦笑。
　　妹妹看到了姐姐。
　　佳妍睁大惊讶的眼睛，洋娃娃一样的美色从金色珠帘里面透出来。
　　瓜尔佳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佳妍，不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
　　佳欣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富察氏不屑的眼神——
　　妹妹啊妹妹啊。
　　你也面对这人间浮尘。
　　胤祥快步赶来，把佳妍抱进怀里，在她耳边迅速说了些什么。
　　佳妍对着他摇头。
　　又转头看着佳欣，露出急切的神色。
　　胤祥又说了些什么。
　　佳妍惊呼出声。
　　佳欣再一次看见整个宫廷的女眷们窃窃私语钉子一样聚集过来的眼神。
　　好。太好了。
　　玄烨，你要的目的就是这样吗？就是这样吗？！
　　我是胤祥，我也会选择做不忠不孝之徒！
　　你以为这样子可以把胤祥培养成为好的君主，好的领袖，好的接班人么？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
　　佳妍终于紧咬下唇，被胤祥说服，继续行他们的大婚之礼。
　　佳欣却已经坚持不住。
　　她起身，向着更衣的地方去。
　　很想哭，或者大叫出来——但是身后跟上来两个神情冷漠的宫女。
　　佳欣只有深深吸气，再深一点，再深一点。
　　里面的乐声换成了礼成之乐。
　　佳欣抬头，看见天上的星星如宝石样璀璨。
　　那么安详，那么明亮。
　　好像能让人将心中所有的不甘和不平，都彻底绽放。
　　这宇宙中陈旧却惊心动魄的光。
　　
　　

（1）
　

　“你们先退下。”
　　华服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佳欣身后，替她斥退了两个宫女。
　　佳欣蓦然回头。
　　然后又不出意料地低头笑笑。
　　能够用这么不容置疑这么爷们儿的口气帮她踢飞扰人下女的，也就是他了。
　　“见过九阿哥。”
　　三月的天，胤禟却耍帅在手里玩着把扇子。他扇子一张，“赵贵人好。”
　　“九阿哥好。”
　　佳欣和他对视了几秒钟，忍不住噗哧一笑。
　　“赵贵人愁容满面，满面愁容之中，竟会因为看见我而破颜微笑，胤禟荣幸。”
　　“九阿哥这样同你的妃母说话，不怕闲言碎语么？”佳欣故意斜眼看他。
　　“什么兄妹，什么母子。我们女真人在东北的时候，萨满神之下可是男男女女混杂而居，每至春暖花开，女子便群出追逐男子，林边水泗，无处不可男欢女爱；诞下男孩，则群女共抚养之，共使用之。众人只认其母而不认其父，父为兄，母为妻之事亦是神灵默许……”
　　佳欣听得呆住。
　　不是吧，满族人从前是母系社会？还是原始社会？
　　这一下子就进入了封建文明的顶峰？匪夷所思。
　　胤禟夸夸其谈了半日，看看佳欣反应，哈哈笑出声来。
　　“吓着了？”
　　“没……没有。”
　　“其实就算入关以来，这些个汉人的礼教我们打心眼里也是不喜欢的。只是礼教之事，治理起黎民苍生来分外地好用，所以不得不屈从一下。——你说就算是血亲之间乱伦不可，那空有名分而无实际的男女辈分，要之何用？所以我们满清不同于明朝，宫中女子未受宠幸的，到了二十五岁尽皆放出宫去自行婚配。那些嫁到蒙古的公主，也常常父死从子——自然不是汉人的那种意思。”
　　“我明白的。”不就是王昭君嫁了老子嫁儿子的事儿么。佳欣了解游牧民族把女性视为财产，可以在父子兄弟之间继承。
　　“所以就算你今日是贵人，也不必垂头丧气。”胤禟嘿嘿一笑，“将来怎样，谁也说不准。”
　　“不要胡说……我的心，早已经死了。”佳欣不自觉间，流露出真心情态。
　　胤禟好在和佳欣之间没有发生过真正的情感纠葛。他站得远，所以说话的立场反而宽。佳欣也能和他在这夜月星空下，坦诚相谈。
　　“人未死，就永远不要心死。”胤禟若有所指地说。“想一想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活下去。想一想什么是你永不会被人掠夺，被人毁坏，被人强迫，被人嬗变的。”
　　佳欣一惊。
　　类似于金风竹的说话，又一次出现了！
　　有人往这里过来。
　　佳欣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胤禟知她此刻脆弱，也不多说，凝视着她眼睛对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不管胤禟说的意思是什么，能和人坦诚交谈一番，令得佳欣心中好受了不少。
　　正要走回去，就看见急急迎来的竟然是霃瑾。
　　她故意没带侍女，明显是专门为了佳欣而来。
　　佳欣躲在阴影里，伸手截住她——霃瑾吓了一跳，连忙欢喜地也缩进墙角。
　　“担心死我了，”她伸手环抱住佳欣。“大家都猜你一定没死在火里，不过那天听炎枫说起来我还半信半疑——今天看见你简直是太意外了！”
　　“意外什么？”佳欣苦笑，“辈分错了不是吗？本来是梦回大清的，现在变成寂寞空庭了。”
　　“哎？你也看这两本啊？”
　　“看了一点点而已……现在后悔没有多看看。”
　　“看那些不搭调的作什么，我有好东西给你看。”霃瑾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纸。“我替你查的资料，没有打印机，我手抄了好几天呢。这是从今年一直到康熙四十七年一废太子的大事年表——太简单了点，可能没什么用。不过这里还有康熙雍正乾隆三代的嫔妃目录，还有几个主要皇子的妻妾名单……”
　　“康熙雍正倒也算了，你查乾隆的作什么？”佳欣骇笑。
　　“顺便嘛。我原来不想去窥探这些个，看了资料才知道原来老四家那个月华芳以后会那么出息，唉。”
　　“我早知道啦。”佳欣掩嘴轻笑，一时心情欢快。“对了，既然有妃嫔名录，那上面有没有我？”
　　霃瑾摇摇头。“我刚刚才找了一遍，没有找到赵贵人或者赵佳、兆佳氏之类的名字。也许是资料不全吧。”
　　“总之谢谢了。”佳欣握住霃瑾的手，战友的情感油然升华。“……你最近好么？”
　　“不是很好。”霃瑾轻叹。“老四不知道搞什么，现在胤禩被鼓动着出来挑头做好事了。他每笼络一个官员，我就心惊胆跳一分。历史似乎是越来越近了……炎枫失去小孩之后，老九似乎同太子疏远了不少，近日倒是常常过来我们家。还有平常不太走动的老十，竟然也……我头痛至死，又不知道怎么说，怎么管。”
　　佳欣惨然一笑。“原来历史就是要等我过来，才会走向日后的方向。——霃瑾，若是我们刻意要去改变历史，你说会不会有成功的机会？”
　　“至少，妃嫔名录里没有你，这已经是第一条改变了。而且历史的真相谁也说不清楚，谁知道是不是史书被篡改了，或是没有写清楚呢？”霃瑾揉着太阳穴。“你……情绪还好吧？”
　　“不是很好，不过还过得去。”佳欣老实回答。
　　霃瑾忽然紧拥了她一下。“不用多想什么，你就当是被强奸了好了，要是在现代，你会不会因为被强奸而意志消沉，自暴自弃呢？”
　　佳欣精神一振。“不会。”
　　“那不就好了。你如果真心喜欢胤祥，就去喜欢，喜欢是你一个人的事，谁也强迫不到。”
　　佳欣点头。“谢谢你——只可惜，如果在现代的话我一定会把强奸犯送进监狱，但是在这里，我不但无能为力去制裁他们，我甚至连恨，也恨不起来。”
　　“那是因为对于在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并不算是种真正的伤害——皇上并不是故意想要伤害你，只是在这个时空，他真的有这样做的权利。所以这应该和过失杀人差不多吧，不能算是有目的的犯罪。”
　　“你真行，分析得头头是道。”
　　“我可是辅修法律的。”霃瑾得意地昂起头。“不能多说了，出来太久会招人怀疑，你快点先回去吧。我们迟点设法再联络。”
　　“好。”佳欣将那几页资料小心藏好。“对了，法海先生怎么样了？”
　　“他……他的寿命也不长久了。看吧，他最近苦研宇宙物理和地球神话学，试图为了返回家乡做最后的努力。”
　　“他还在努力……而我们，早已经放弃了。”佳欣暗叹。
　　回到席间，发现已经酒过三巡，不少体弱嫔妃内眷都借故离席。
　　佳妍也不在了，估计已经送去新房。
　　佳欣舒了一口气，看看两个侍女面色不善，赶忙赔笑，让她们侍候自己回去了。
　　现在的宫女可跟从前不同了。
　　从自己只身出宫去雍府之后，回来便有了这对跟屁虫。两个宫女来头不善，算是金风竹派出来监视佳欣的心腹。
　　虽然匆匆忙忙封了贵人，可是在康熙的特别指示下，佳欣不行册封之礼，也不另指宫阁居住，仍旧住在大佛堂旁边的两间屋子里。给指派了两名宫女两名太监，赐了衣裳首饰，其他待遇则全无，连吃的也跟从前一样，天天跟着金风竹吃素。
　　回到自己屋里，佳欣觉得万念起伏，有很多事情在胸中堆积，要好好思量清楚，于是早早梳洗之后睡下了——只有在床上，才可以不对着那两个宫女的扑克牌脸。
　　“这么早便睡了？”
　　宫女不来，来了竹无师太。
　　不过今夜师太还俗，没有穿那身僧尼法衣，而是改回了一身俊俏男装，坐在月色下的窗台上，颇为悠然自得。
　　“别吓唬我。——哎，你居然有头发？”佳欣惊讶地看着金风竹身后垂下的辫子。
　　“头发这种东西，我想它有，就会有，想它无，就会无。有即是无，无即是有，不动真际为诸法立处，立处即真。”
　　“听不懂。”佳欣放弃。“不过我知道了，你连容貌都能改换，区区头发，自然可以作假。”
　　“看来你情绪不错。”
　　“是啊，很失望么？还是希望看到我痛不欲生？”
　　金风竹对佳欣夹枪带棒的口气毫不在意，“其实是皇上要我来看看你，既然你一切都好，那我便走了。”
　　“哎——”佳欣从床上跳下来。“别走啊。”
　　

（2）
　

　“想跟我聊天未必只有让我留下来别走这一个办法，是不是？”
　　金风竹这句话说的拗口。但是佳欣理解得很明白。
　　“三四月的天，还是有些冷哦。”她搓了搓手。
　　她们现在在屋顶上。
　　不是什么剽悍的太和殿中和殿屋顶，而是低低矮矮的绛雪轩屋顶。
　　金风竹带佳欣过来偷窥人家新婚之夜。
　　这算不算闹洞房的一种？佳欣笑也笑不出来。
　　可是还是忍不住从瓦片的缝隙朝下看。
　　婢女太监们已经斥退。佳妍脱掉了笨重的衣裳，换了轻便的红色系带子的长亵衣，头发只是挽在那里，什么装饰也无，正坐在床边跟胤祥说话。
　　胤祥吊儿郎当地随便披着那件新郎官吉服，面色微红，似乎有些微醺。
　　说了两句，忽然佳妍激动起来，眼中带了泪珠，抬头看着胤祥。
　　胤祥一把搂她在怀里，俯首亲了下去。
　　“听不清楚？”金风竹忽然问。
　　“嗯。”佳欣的确是竖起耳朵在听了，实在听不清楚，也没有办法。这才知道影视剧里面随便就能听到些阴谋诡计的，实在是胡说八道。绛雪轩在古代已经不算是很高的建筑了，却也有至少五六米的层高，再加上外面风声、喧闹声还不绝于耳，听得清楚才怪。
　　“刚才他们在说关于你的事情。”金风竹躺在屋脊上用手支着后脑，很是惬意的样子。”十三爷说他也不知道为何你会出现在此，然后安慰你妹妹，说什么人各有志，皇上也是个出色的男人，等等。”
　　“那小妍说了什么？”
　　“她抱怨你为何不找她，与她相认。然后的事情——”金风竹指指下面，”你也看到了。”
　　佳欣再低头去看，却看到胤祥已经把佳妍压在牙床之上，开始动手解她的亵衣，不由得面色绯红，抬头不敢再看。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又急又快，却不似是纯粹偷窥带来的紧张，更有酸涩莫名的情怀，溶于其中。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好容易平缓过来，佳欣忿忿地质问。
　　“给你个机会。”金风竹有种猫在戏弄耗子的眼神。”这里不算高，摔下去也不一定会摔伤。你可以选择从这里落下去，搅了他们新婚的局。”
　　“我绝对，绝对不会这么做。”佳欣想也不想，斩钉截铁，一口回绝。
　　“她爱他，但是他不爱她，不是么？”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佳欣抱住自己膝盖，在夜风里蜷缩了下。”总之我不会这么做的。”
　　“你知不知道，皇上为何要收了你？”金风竹忽然问。
　　“因为皇上跟我一样，也认为我和胤祥，不合适。”佳欣老实说出她认为的答案。
　　“为何皇上与你，就合适了呢？”
　　佳欣一时语塞。
　　金风竹忽然坐起来，从佳欣的身后伸手揽住她，捏了捏佳欣翘翘的下巴。”所谓我见犹怜啊——纪素，”她叫她的另一个名字，”你本无心迷惑谁，但是你的眼眸当中却似乎藏了无数关于前程后事的秘密，让人忍不住想去探索。”
　　“……这算什么理由？”
　　“所谓红颜祸水，并不一定是那位红颜一定有多么惊人的美丽。比如敏妃，虽然艳丽惊人，却不过是紫禁城里一抹锦上之花。而你，并没有她那么漂亮，却比她危险太多，太多。”
　　“你是说我太聪明？”很多人说起过这个问题了。
　　“不止如此。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你在控制之外。就算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你却总是游离在外。皇上认为，也许只有他以九五之尊亲自降服，才能消除你身上的危险。而若是胤祥得到你，一切循规蹈矩的，都会天翻地覆；一切安守本分的，都会大闹天宫，不是么？”
　　佳欣赶紧把眸子转过去。
　　——为什么？
　　为什么康熙会知道，自己早已经暗自打定的主意？
　　她一定会在康熙四十七年劝阻胤祥，拖住胤祥，绝不让他去赴木兰之会。
　　就在拥着胤祥入睡的那一夜。佳欣已经下定了决心。
　　决心要用自己的力量和历史对着干。
　　要扶胤祥继位做皇帝。
　　不让他被卷入废立的漩涡，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也要保他护他无碍无恙。
　　从表面上看来，是因为了自己的存在，历史才一步一步走向预定的方向。
　　然而，在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心灵深处，佳欣早已经想好要破坏这个历史，要改变九王夺嫡的进程和结果——然后，康熙却又为何会知道？为何似乎是代表着历史的正统力量，来粉碎她的阴谋？
　　就仅仅因为，所谓的奇妙感觉？
　　佳欣很勉强地笑。
　　这对所有人都好。康熙不必遭受祸起萧墙之痛，清朝也可以迎来下一个英明神武的君主。而后面的一系列都会改变，月华芳的儿子不再会继位，佳妍的孩子才会。最后不会到光绪，到同治，到那个老妖婆慈禧。中国的整个近代史都会被改变——
　　不许吗？
　　为什么？
　　就是不让胤祥继位？
　　就是要通过佳欣来让父子反目成仇？
　　佳欣深深藏下心事。”金姨，你的意思是说，像你这样无怨无悔陪在皇上身边，为他出生入死，为他的儿子们操心，为他的后宫们诵佛，这样就算是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了么？我虽然不贞不顺，然而现在的我，不过是宫中一个贵人，我是赵纪素而非赵佳欣，一切不是已经解决了么，你还想要我怎样？皇上又还想要我怎样？”
　　金风竹浅浅一笑。”别激动，小心惊扰到下面的鸳鸯——呵，你不去搅他们的婚事，自有人搅。看看，谁来了？”
　　佳欣应声看下去。
　　果然，屋子的门被人撞开。
　　一个人的身子整个地滚了进来，葫芦一般。
　　酒气冲天，连屋脊上的佳欣也几可闻见——
　　胤——禵？
　　佳欣张大嘴巴，差点坐不稳掉了下去。
　　金风竹伸手拉住她，幽幽叹了一声。
　　佳欣咬着下唇，看到下面的胤祥和佳妍被胤禵惊得分开，然后胤禵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来，，指着胤祥说了什么。
　　佳妍在旁边，用薄被盖紧身子，惊惶得哭泣出声。
　　然后胤祥一个巴掌打在胤禵脸上。
　　胤禵不甘示弱地抱住胤祥，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个样子？”佳欣转向金风竹，”怎么办？”
　　“怎么办都不干我们的事。”金风竹抓着佳欣，忽然腾越起来，远离了这一片屋脊。
　　回到大佛堂，佳欣怔怔坐在那里，金风竹叫来宫女，要了一桌子夜宵过来。
　　今日胤祥大婚，御膳房存货相当丰盛，明明只说要奶子和素春卷，硬是多送了八碟素菜过来。
　　“宫中的素火腿每次都做得十分可心。”金风竹从壁橱里拿出一小壶酒，自斟自饮起来。
　　佳欣瞟她一眼。”师太虽然戒荤，怎么却不戒酒？”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金风竹对着微笑，”真是傻孩子啊，何苦这么执着？有酒便醉，有菜就食，改日山高水远，窘迫潦倒之时，想吃还吃不到呢。”
　　佳欣只是垂着头。”他们……他们打起来了。”
　　如历史上的一般。
　　打起来了。
　　从现在开始。
　　她想改变，又如何改变？命运如此剽悍！
　　“我从小看着十三爷和十四爷长大。”金风竹却仍是那么冷静。”他们今次不打起来，以后也会为了别的什么事打起来。”
　　“哦？”佳欣抬头，望着这名睿智女子。
　　她的眼角遮不住密密细纹，但是她的眼眉中冷静而深邃的光芒却始终令她优雅如女神。
　　“纪素，我心中一直把你当作弟子看待。”她忽然真情流露。”你心里总是有你自己的主张，我知道，说什么，你也未必会听，未必会懂。但是我还是想要告诉你，不要想得那么杂，那么多。把你的聪明智慧集中在一个地方，你才能够解脱出来。——可明白？”
　　佳欣茫然摇头。
　　金风竹叹了一声。
　　“那日给你防身的东西可有随时带在身边么？”
　　“有。”佳欣连忙点头。”除了紫绀罗烟我那日交给了小月之外，其他的，都是随身携带。”
　　“自保的医术，也跟方先生学得差不多了吧？”
　　“……主要是没有实践的机会。不过《千金妇人方》上的内容已经记得纯熟，现在如果有妇人生产，想来我也可以替她接生。《杂疑病解》就差些。至于《天医养气》……我看我这辈子是没有能力学会的了。”
　　金风竹的师门貌似和天医宗有十分友好的关系，佳欣所学虽然是天医宗秘术，金风竹却也从旁指导，居功至伟。
　　“成年人打坐找不到气头，也是正常，我和方先生都没指望过你能练出紫金气来。《杂疑病解》要好好熟习，尤其是解毒部分。”金风竹沉吟片刻，”稍后我那里的《九宫易卷》也传给你罢。”
　　“……怎么……忽然说这个？”佳欣奇怪。就算前几日自己和金风竹怄气，也不至于今日似交待遗言一般。
　　“四月初一，慕容贵人就要进宫了。”金风竹长身而立，眼中射出不可转移的坚定光芒。
　　佳欣心脏重重一振。”果然……果然是她？”
　　除夕夜，康熙除了自己，遇见的便是那位慕容十八了！
　　现在，两个，都成了他的贵人。
　　那么，天地会的细作，便是那位慕容十八无疑。
　　佳欣霍然站起。”既然你知道，那皇上必定也知道，那为何还要让她入宫？”
　　金风竹冷冷看佳欣一眼。”你懂什么。”
　　佳欣被她噎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理顺思绪时候才发现金风竹已然飘然离去，留下一桌子剩菜要堂堂赵贵人动手收拾。
　　“——跟她比起来，胤禛实在是有愧于‘喜怒无常’之评。”佳欣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喃喃抱怨。
　　
　　

（3）
　

　佳欣知道，大婚头三日，佳妍作为新娘子是断断抽不出时间来做其他事情的。所以，第四日一早，佳欣便申请到一辆马车，载着自己出宫去京郊传说中的潭柘寺上香。
　　上香，真是古代女眷最最灵光的外出借口。原本佳欣作为贵人并没有独自出门的权力，但是她这位贵人实在是与众不同——康熙不管她，佟佳氏自从知道有佳欣存在的那一日起便也没有管过她。宫中诸人都以为是康熙先认义女，然后又恋上佳欣美色所以来个金蝉脱壳借火重生改名换姓封为妃子，谁也不敢对此事有所多言，所以谁也不管她。现在连管得到她的金风竹也忙得懒得管她，佳欣拿着金风竹给的“如朕亲临”要出宫，又有谁敢阻拦呢？
　　潭柘寺以龙潭古柘名闻天下，所谓“先有潭柘寺，后有幽州城”，盛名之下，确实不虚。春日里的山寺五彩斑斓，生机勃勃，却虫禽各安其份，予人云淡风情之感。寺庙僧人各处洒扫，虽人迹不绝，却断无人间烟火，清凉幽静，令得佳欣叹为观止。
　　“你们回去吧，我自己四处走走。”佳欣站在山门仰头欣赏片刻宝珠峰上美景，便转头吩咐跟在身后的宫女。
　　“请贵人先入大雄宝殿进香。”
　　“怎么？”
　　“侍卫已经快马过来通报过了，方丈正在大殿相待，贵人还是先去上香吧，上完了早点回去。”佳欣从前常常欺负自己的侍女，现在终于尝到被自己的侍女欺负的滋味。这两人都是金风竹派过来的侍女，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会武功，又嚣张，说话又冲，每次都能把佳欣噎死。
　　瞪了侍女一眼，佳欣缓步拾阶而上。
　　两旁僧人见了她，俱都双手合什，躬身为礼。
　　别扭的感觉……如果能够自己随意走走，一定会很舒服。佳欣边感慨地边走向大雄宝殿。
　　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白眉长须的老和尚。殿门外迎候的那位身披七宝袈裟迎候的僧人，竟然十分年轻，容貌清隽，眼角和嘴角微微下垂，看起来有些忧郁。
　　“贫僧慎若，见过新贵人。”他声音缓慢，带着僧人特有的凝滞，语调平缓而无起伏。
　　“法师您好。”佳欣朝他微微躬身。
　　“贵人这边请。”慎若没什么多话，直接就引领佳欣去到佛前。
　　佳欣抬头凝望高高的释迦牟尼金身，忽然回忆起在后海广化寺的那夜——若不是那夜，自己现今还被胤祥金屋藏娇。今日佳妍过门，不知道自己又将如何自处？……很多事情在当时人并不能知道是祸，还是福，却只能被动地去接受。
　　“后宫的主子们，可是常来这里？”
　　“太后从前常来，这些年腰腿不好，来得少了。德主儿每年必会过来，连同四阿哥十四阿哥也经常来山里，有时小住几日。良嫔和嫔两位，也是常来的。”
　　呵——现在佳欣已经知道了，良嫔很快会被册为良妃，然后就会死。而和嫔，伶俐的玉枕儿，虽然一生终无所出，却活了八十六岁高龄，累进尊号，康熙死前被封为和妃，雍正尊为贵太妃，乾隆尊为皇贵太妃，位号甚至列在佟佳氏之前。
　　霃瑾的那些资料说实话并无大用，尤其是对于一心想要改变历史让胤祥得以继位的佳欣来说。
　　“嗯？有人在进香？”
　　佳欣蓦然发觉本该无人的大殿里面，竟然有一个披着大红风氅的身影跪在蒲团之上。
　　先前这人正在深深埋头叩拜，衣裳又与朱红的地面撞色，佳欣竟然不慎将他忽略。
　　一刹那，心灵里似乎有什么预感，令得佳欣转身欲逃。
　　返身处，那位慎若大师却不知道何时已遁去无踪。
　　“姐。”红风氅站起来，亭亭玉立在佳欣面前。
　　一声呼唤，多少幽怨，佳欣心中似有潮水翻搅，再也不得清净。
　　她不好再避走，只得回头直面。
　　佳妍雪白肌肤，映在红衣红帽之中，柔弱美丽得令人几要窒息。
　　——也有可能，窒息这种感受，只是佳欣独有吧？旁人只是会沉醉于这份令人艳羡的娇美而已。
　　“姐！”佳妍把持不住，带着哭音娇呼一声，飞投到佳欣怀里。“……快四个月了，十二月初四绛雪轩着火，一直到今日是三月十九，整整一百多天了！姐，我天天都在想你，每天都梦到你！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他们都说你死了，我怎样也不肯相信……”她呜呜哭出声来。
　　不知道为什么，佳欣觉得佳妍的话竟然激不起她任何的悲哀或者伤痛的情绪来。
　　她只是机械地环着佳妍，轻抚着她的背，眼中有机械的泪水汩汩而出。
　　“姐，我有好多好多事情想跟你说，我也有好多好多疑惑想要问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佳欣忽然把她推开了少许。
　　佳妍一怔。“我去宫中找你，他们说你来了潭柘寺，所以我就命马夫快马加鞭，赶到你的前头来了——姐，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没……没有什么。”佳欣避开她的眼神。
　　终于知道自己为何不想见到佳妍。
　　感情，淡了。
　　头一次，对于这个曾经生死与共是她唯一慰藉的妹妹，竟然产生了一种厌烦的情绪。
　　“姐，原来你的真命天子竟然是皇上……从前是我不对，我不该不理你……现在我好幸福，姐，你呢？你还好吗？觉得幸福吗？”
　　厌烦变成了厌恶。佳欣觉得佳妍变的陌生，说话幼稚，有如琼瑶大婶。幸福？幸福么？这是什么东西？和自己有任何的关系么？她以为自己会和她争胤祥所以就讨厌自己，现在发现威胁解除了，就如此姐妹情深起来？
　　怎么会这样？
　　佳欣紧急刹车。自己怎么会这样想？
　　以恶意去揣测自己的亲妹妹？
　　刹那间，佳欣已经明白过来。自己和佳妍，已经落入了世界的两个层面。无法沟通，无法交流，甚至无法再交换曾经血脉相连的情感。
　　幸福。
　　一个词语将天地割裂，一边是黑白的，一边是彩色的。
　　佳欣很奇怪地问自己——不是一直希望，就给佳妍这样的生活么？不是希望她无忧无虑“幸福”地度过一生么？为什么现在开始冷眼旁观，开始不屑，开始冷漠，开始——嫉妒？
　　是嫉妒？
　　佳欣咬住嘴唇，抱住佳妍，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来掩饰自己的神态。
　　“小妍……能够看见你幸福，便已经是我最大的幸福了。”她言不由衷，终于对自己唯一的亲人也开始逢场作戏。
　　“那就太好了！”佳妍雀跃地拉着佳欣的手，就如同从前一样。“我命方丈备好了静室，我们好好聊聊吧……姐，”她附在佳欣耳边，“我和胤祥……我有好多好羞人的东西要问你呢！”
　　佳欣麻木地和佳妍去静室。
　　听她说着一切，如何穿耳洞，如何学女红，如何在婚宴上看见自己，如何与胤祥合而为一。
　　佳欣盯着室内的木头棋盘上两道黑线之间一个又一个的交错点，盯着盯着，直到目标渐虚。佳欣觉得自己似乎一分为二了，两个自己一个浮在水面，一个却已经在水底窒息。一个自己在温柔地听，温柔地说；另一个自己却神游天外，心中满满都是胤祥的深情，胤祥的愤怒……
　　胤祥那一夜伏在她身上入眠的深情。
　　胤祥那一夜爆发出惊天恨意的震怒。
　　还有胤祥曾经对她对她说过的话——
　　……因为皇阿玛要我娶一个单纯的妻室。
　　……只可惜，你已经不是处子，否则的话，我倒是想要你。
　　……也许你嫁过人，也许你爱过某个男子，但是至少在这里，你是独身一人。佳欣我喜欢你。
　　——佳欣我喜欢你。
　　胤祥曾经在那个午后，对佳欣说了那样的话。
　　佳欣，我，喜欢你。
　　胤祥，喜欢，赵佳欣。
　　
　　

（4）
　

　躲佳妍躲到潭柘寺都没有躲开。
　　佳欣回到宫中，只觉得自己似乎生了一场大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不敢去想她和佳妍的关系——她开始讨厌佳妍，但是更讨厌她自己。
　　佳欣终于看清楚，自己绝对不是什么好姐姐，不是什么冰雪聪明的女圣人。她的道德，她的高尚，她的坚持，统统都是一个笑话。
　　她是一个女人。逃不脱女人的命运。
　　曾经交过很多个男朋友。也曾经和男子亲密相触。
　　但是没有爱过。
　　令自己也觉得讨厌的自己，原来只是如同世上无数的痴男怨女，如同最最滥俗的小说中的角色一样，陷入了爱里。
　　爱是自私，爱是占有，爱是盲目，爱是令一个人从他所有赖以立身的美德中腐坏的沼泽。
　　她已经陷下去。
　　没什么理由，说不清楚的。比他坚忍，比他豪雄，比他英明神武，比他善解人意的有许许多多，但是爱，真的说不清楚一点点道理。
　　也许就是爱他少年美貌。
　　也许是爱他那双桃花眼，笑盈盈。
　　也许是爱他若有若无的阴谋，不干不脆的狠辣。
　　也许只是爱他眼睛里曾经倒映出来的一片星空，那无限的星芒，向着他的瞳仁爆炸，回归。
　　乘风去，御风来。
　　回来的第二夜，四月二十晚上，康熙翻了佳欣的牌子。
　　敬事房总管哈得禄过来佛堂后殿这里宣旨，给佳欣一个时辰梳妆。一个时辰里面，佳欣洗完澡，把自己裹在一袭蓝色丝绸里面，头发用丝带系起来，然后便坐在那里不肯再打扮。被男人召去做爱的感觉实在不那么好，就好比一只自己走进屠宰场冷库大门的猪一样，毫无尊严。时辰到后，便有特制的小轿，把佳欣从慈宁宫花园抬出去，一直抬到乾清宫。
　　佳欣是唯一不住在东西六宫的妃嫔，小轿过处，不少太监侍卫都用奇怪的目光注视。佳欣坐在里面，眼睛看着自己鼻尖，然后伸手轻轻按住自己因为丝绸摩擦而有些疼痛的乳尖。
　　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乐声。
　　紫禁城今夜素淡似仙境。佳欣被太监引到上次那间房的门口，然后便脱了鞋子，自己走进去。
　　地上是厚厚的波斯地毯，踏足无声。
　　佳欣慢慢走近坐在床边正把玩一个玩具的康熙——那是一个类似于魔方的东西，想必是西洋进贡之物。康熙正在努力安排最后的几片颜色，几个旋转之后，颜色显得更乱了；而又几个旋转之后，却神奇地拼出了六整面完全相同的颜色。
　　“皇上手真巧。”佳欣缓缓开口。
　　康熙转头看着她。
　　佳欣松手，在肩头一抽，整幅丝绸便轻轻掉落下来，掉落在了地毯上。
　　她洁白修长，线条有力的身体便呈现在康熙面前。
　　康熙眼睛里露出了赞赏的神色。
　　佳欣走过去，闭上眼睛，主动伸出手去。
　　康熙抓住她的手，站起来，把她搂入怀里，亲吻。
　　应该没有人可以抗拒的吧。
　　佳欣想。
　　她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去诱惑男人——但是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天赋。
　　蓝色的丝绸，和蓝色的月光。
　　她想要康熙的宠爱。
　　不管是为了什么。
　　激情过后，今次佳欣较能适应康熙的节奏，而且明显感觉到他的一些为了延长时间而做的小动作，于是便悄悄装作无意去打乱他的计划。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佳欣起身，用丝绢擦拭自己的身体，再主动问康熙要冰片吃。
　　康熙倒也不恼，安然靠在那里，看佳欣的表演。
　　“皇上为何今夜忽然想起臣妾？”佳欣努努嘴，带着撒娇的口气问。
　　康熙有点忍俊不禁的样子。”你扮妖姬还颇有神韵。”
　　“是么……”佳欣吐吐舌头，躺回床上休息。
　　“四月初一慕容十八入宫，你已经知道了吧？”康熙忽然提起不相干的事。
　　“嗯。金姨告诉我了。——皇上真是厉害。那位慕容小姐姿色出众，臣妾自愧不如。”
　　“你和她不同。”康熙顿了顿。”朕不过是常常过去她那里听个曲子罢了，并没有什么的。”
　　佳欣耸耸肩。”人都要进宫了，皇上和她有什么没有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康熙露出有点恼怒的神色。“你刚才那个动作不雅，以后不要再做了。”
　　佳欣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之后才醒悟康熙指的是她耸肩——这在现代无疑是个最正常不过的动作，不过在这里，的确没有见到女子这样做过。
　　佳欣悠悠叹气。“臣妾遵命——不过臣妾还是想打听，我和慕容贵人究竟有何不同？不都是侍候皇上的女子么？”
　　康熙似笑非笑地看了看佳欣。“你知道葛茹这个人么？”
　　葛茹？
　　听过，一定听过。
　　佳欣想了好半天。“啊，是天地会的葛大娘？我听丙侍卫说过。对哦，他与金姨……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就是他们对峙动手的那夜，佳欣被康熙带回乾清宫，命运轨迹彻底转向。
　　“各人自有各人的因缘遇合。”康熙今夜看起来亲切慈祥。“关于慕容的事，你还是回去问阿竹吧。朕有些乏了。”
　　佳欣看出来他的意思似乎是想睡在这里，叫自己让床。
　　“那……臣妾告退了。”她站在地毯上，捡起来那块丝绸。
　　“穿这个。”康熙拍拍她的手，指指挂在旁边衣架上的风氅。
　　“这怎么使得？这是皇上的衣物……”
　　“虽然是三四月里，总也不好太过贪凉。外面夜深露重，还是披上吧。朕也不赏你其他东西了。”
　　“那……谢皇上赐衣。”佳欣乖巧地过去，踮脚把薄薄的风氅拿下来，披在自己身上才发现又长又大，几乎可以把整个身体裹起来两遍。
　　她伸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也懒得束起，走到门口趿着鞋子出去，钻入还停在那里的小轿。太监一声阴沉的“起轿”，紫禁城中又一个香玉满怀的夜晚就这样归于沉寂。
　　四月初一。
　　慕容十八进宫的排场和佳欣不可同日而语。
　　各项礼数周足，宫内又是小忙碌了一把。佳欣虽然拥有特权，大部分时候可以不去参与那些扰人的，却也是很多寂寞后宫津津乐道的热闹仪式，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去看了一场戏和一场烟花——令人好笑的是，慕容十八进宫日子紧随胤祥大婚之后，很多东西宫中偷懒，就用了胤祥用剩下的。晚间宫人齐聚在坤宁宫旁的东暖殿，由新贵人行正式参拜贵妃之礼，再一一见过六宫主子，最后被指派到荣妃钟粹宫右配殿内居住。佳欣不管什么礼数，抓起从前的宫女服色穿上，凑在人群里看个新鲜热闹。从什么赞颂之文中知道，原来小慕容才十六虚岁，也就是十五周岁年纪，实在是个小孩。而慕容今日作了老气横秋的贵族妆扮，浓妆遮住了少女的晶莹肌肤，又谨守仪规，神情无味，让原本准备让眼睛好好吃吃豆腐的佳欣失却有几分失望，看了一半再次溜走。
　　“姐。”新晋十三福晋佳妍适才便在福晋群中端坐着，一看佳欣溜出来便也跟了出来。
　　“宫中不要这样叫我。”佳欣语气中隐含抗拒。
　　“知道了。”佳妍一副委屈的样子。”我知道姐你心情肯定不好。皇上才刚有了你，却又……不过这里就是这样子的，姐你想开些。昨儿个胤祥也去宠信了瓜尔佳氏了……唉。女人就是命苦。”
　　佳欣看看佳妍。
　　还是觉得没话可说。
　　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是这种感觉吧。
　　“哟，真是一对丽人啊！”一听便给人刻薄寡恩印象的声音传过来。
　　佳欣和佳妍双双变色。
　　熟悉的……绝对是记忆里熟悉的声音。
　　“奴婢参见太子。”
　　“佳妍见过二哥。”
　　两人双双躬身。
　　“十三弟妹不必多礼——这位却是错了，贵人见太子，何必称奴道婢？”
　　胤礽语气当中充满嘲讽，和，怨恨。
　　佳欣心中发凉，缓缓抬头。“新贵人入宫之礼，应是后宫女眷之事。太子不在毓庆宫，到这里来做什么？”
　　“太子妃身体不适，本宫过来看看她，不行么？倒是你们这对姐妹花，在这里议论些什么呢？”胤礽狞笑着，盯住佳欣不放。
　　“二哥口误了。”佳妍挺身而出，“我是你的弟妹，赵贵人论份是你庶母，怎么会称得上姐妹花呢？”
　　佳欣对佳妍也不禁刮目相看起来。
　　原来不在自己保护下生存的她，聪明手段，一点也不逊色——不，不是逊色，是比她出色太多才对。
　　
　　

（1）
　

　“没想到太子也在这里。”
　　身后传来的柔弱声音及时为两姐妹解围。
　　佳欣看清楚来人之后，忍不住和佳妍对视一眼。
　　是良嫔。竟然是她。柔弱哀怨的女子，怎么看都不会是故意出来窥探，而只是凑巧而已。
　　“良嫔。”有儿子的宫妃，恐怕才真正当得起庶母这个称呼。胤礽贵为太子，亦不能飞扬跋扈。
　　“太子可是在此等太子妃呢？刚好，里面人散了。”良嫔轻轻回头。果然一群群侍立在外的宫女正上前迎候自己主子。
　　“是啊。她身子有些不爽。”胤礽权衡片刻，放弃了继续找佳欣姐妹麻烦，缓步进前去。
　　佳欣舒下一口气来。
　　再抬眼时，就看见良嫔那副晶莹幽怨的眸子正望住自己。
　　“贵人妹妹独自居住在慈宁宫后，独往独来，可会觉得寂寞？”良嫔轻轻问。
　　佳欣回想起那日在良嫔宫中，她告诉自己择婿定要选个平凡的好人，那番令人感动的好意。
　　只可惜，佳欣辜负了她，选了彻底相反的道路。
　　“这世上谁不是独来独去，生时无人陪，死时也是孤零零一个而已。”佳欣顺着她的话作答。
　　感觉到佳妍看住自己背影的目光。佳欣忽略这目光，并没有回头。
　　“既不同路，那姐姐我就先走一步了。妹妹一路上多多小心。”良嫔临走，还留下一个善意的眼神。
　　佳欣听到背后的佳妍幽幽叹了一声。
　　她亦装作没有听到，只是站在那里，若有所思。
　　“那我也先走了。”
　　佳妍终于放弃了想继续说些什么的努力，心情复杂地离去。
　　人全走光了，佳欣才觉得似乎松了一大口气。
　　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做“他人即地狱”。从前学萨特，总也不明白为何他人的目光竟然成为隔阻人本真存在的障碍。现在算是深有体会。来古代半年多，算起来倒是有一多半的日子，是在炼狱之中挣扎难耐。
　　“她们都先走了，我却还没走呢。不知道赵姐姐能不能赏面去我新居，指点指点小妹宫中的规矩行仪？”
　　要是换个人来说这句话，说不定会听起来嚣张刺耳。
　　但是现在这个娇柔的声音，却……唉。地狱又来了。
　　佳欣转身直面慕容十八。“宫中的行仪自然会有德高望重的嬷嬷们来教导。我很累，就不去叨扰了。下回再说吧。”
　　不待慕容回话，佳欣已经飞步去找自己那两位大牌侍女去了。
　　慕容玩味地看着她的背影。
　　身边极丑的一个仆妇忽然开口，“此人无甚可惧，你别放在心上。”
　　“嗯。”慕容点点头。“她长得实在是很好看。——不过之前打点之时，那位总管居然说她是中人之姿，真是奇怪了。”
　　“像是瞎了眼了。不过她好歹是二十几岁的人了，青春芳华不能和你相比。现在我们要做的事就是，尽快设法侍寝。”
　　“我总觉得……皇上未必有那方面的心思。”慕容垂下眼睛，又是幽怨地一叹。
　　佳欣逃回自己房间之时，却看见金风竹已经在那里。
　　“见到慕容十八了？”金风竹今日是正常的尼姑打扮，比起那日男装俊俏来，失色了许多。
　　“见了。——她究竟有什么问题？我不认为凭她这样的美貌，就能蛊惑到皇上。”
　　“有没有见到她身边的嬷嬷？”
　　“嬷嬷？”谁会有个大美人在面前不看，去看她身边的丑八怪老女人？
　　“应该是……见到了吧。只记得很丑，别的毫无印象了。她的嬷嬷怎么了？”
　　“是葛茹。”
　　佳欣吓得差点自己绊倒自己。“那么丑，还什么艳名远播？”
　　金风竹冷冷看她一眼。“你要是有兴趣的话，我也可以把你变得那么丑。”
　　“啊，是易容术？！”
　　“看来以前那些都是白教你了。”金风竹很不满意地站起来。
　　“哎……别，别生气啊……”佳欣赶忙赔笑脸。“是我不对，是我不好。我将功折罪，明日就替您去钟粹宫里转转怎么样？要不，领她来大佛堂礼佛？”
　　“转转可以，礼佛就算了。你以为葛茹不知道我在这儿么？”
　　佳欣电光火石间反应过来。“原来……原来那日，你故意受伤，就是做给葛茹看的？”
　　“还算聪明。”
　　“那，难道，丙爷，也是事先安排好的？”
　　金风竹略微抬起唇角。“真正的聪明人，是把每一件计算之外的事情，在发生的那一刹那纳入自己的计算。明白么？”
　　“哦……”说得高深，意思其实简单。“对哦，那后来那个老丙怎么样了？”
　　“皇上亲自出面安抚了他。还有，我已经遣小楼小筑知会了四爷十三爷，由我在宫中应付，叫他们不要再管天地会之事。”金风竹轻叹，“整件事情里的唯一败笔，就是没有和他们说好，弄得你的身份败露。不过说起来，你那天竟然会去御花园游玩，又好巧不巧遇见德妃，实在也是天意弄人，无可奈何。”
　　佳欣苦笑。“我最后悔的是，那日遇见圣上，没有另捏造一个假名字。不然的话四阿哥也不一定能认出我来。一切也不会到今日这个地步。”
　　“你很不满意么？”金风竹语带讥嘲。“听说你侍寝侍得颇为卖力啊。”
　　佳欣跳起来。“皇上连这个，也对你说？！”
　　“怎么啦。做得出来，就不要怕人说。”
　　佳欣细细一想，明白过来。“被你骗了。你只是听我那两个宫女说的，对不对——说起来，她们究竟是什么人啊？一个两个都和冰山一样，我那，就被她们看管得囚犯一样，再下去说不准要冻死还是闷死了。”
　　“她们一个叫小榭，一个叫小亭，你想不出来么？”
　　“小谢小婷小兰小红小芳什么的，有什么特别的么？”
　　“想不出来就算了。”金风竹向来只给她认为到此为止最合适的提示。
　　佳欣也无奈摊摊手。
　　第二日，佳欣奉命做细作去，一大早就遣那位“小榭”前去通报，欲拜会慕容十八。
　　谁知小榭回来，没好气地告诉她，还是打消主意为好。
　　“那边人山人海的，各宫主子都在巴结，这境况，比您这儿可是热闹太多啦！”
　　废话，她以格格的面貌占着贵人的位置，又一个人住在偌大的慈宁宫花园内，是人就明白这是皇家之耻了，在康熙有专宠她的迹象之前，估计是没人会斗胆过来拜会。
　　“唉。”佳欣叹口气。“是啊，我还以为封了贵人，至少玉枕儿会来看看我呢。”
　　“玉枕儿？是和嫔么？”
　　“是啊，怎么了？”
　　小榭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说个八卦给贵人主子听吧。”
　　“什么八卦？”佳欣眼睛一亮——虽然沧海桑田，不过女人喜欢八卦的天性却是天地难移。
　　“我那日凑巧看见在永和宫外，她欢天喜地亲手拿着一盆山茶花，回头跟宫女说话，然后便撞到了捧着块假山石的四阿哥！”
　　“哎？……山茶花？假山石？”
　　“然后呢，茶花跌烂了，山石摔裂了，和嫔娘娘呀，哭了。”
　　“哭了？”
　　“是啊，跟个小孩子一样，说那盆茶花是她费了多少功夫才跟德妃娘娘要来的。结果四阿哥也怒了，说自己捧的这块假山石更是费了多少功夫才运到京城准备来送给德妃的。结果两位主子就在永和宫门前吵了起来。”
　　“后来呢？”
　　“不知道。不过听说后来和嫔收到了一盆样子差不多的茶花，宫里都猜是四阿哥送的。”
　　“啊？宫里都传遍啦？”
　　“是啊。”佳欣怎么听，都怎么觉得似乎有奸情的苗头啊……
　　不然为什么康熙过世之后，放着惠宜荣德资格那么老的四妃不升，偏偏把年轻轻的和妃升级成了贵太妃么？——哦，忘记了，德妃自然是跃身太后，这个不算。
　　难道胤礽和那个不存在的郑春华没事，反而是胤禛和玉枕儿有事？
　　……算了，这些有的没有的，对胤祥的未来都没有什么帮助。
　　如果自己能够得宠，进而为胤祥夺嫡推波助澜，那么，一切的历史，都会落空。
　　胤祥会是个好皇帝。
　　胤禛会好好辅佐。
　　胤禩还是会做他的太平皇子，胤禟也是，守着他们各自心爱的人儿，平安度过一世。
　　胤禵呢，总也是会想通的。这世上好女孩多多少少，他再喜欢佳妍，也抵不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对，就是这样。
　　
　　

（2）
　

　没想到，佳欣不去，慕容十八却来了。
　　新贵人穿着华丽的艳红坎肩配镶深红边的大红旗袍，梳着两把头，戴了整套红玛瑙钗凤步摇等各种首饰，鬓边簪了一朵红牡丹，蹬着一双红锦上绣着双鸳鸯的花盆底鞋，戴着红珊瑚的项链和手串，如一团红云一样飘入来。
　　她扔下一大票各宫贵主，却专程跑来佳欣这从无宾客上门，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的破落寝宫。——与其说寝宫，不如说是一间房间比较正确。因为穿过一条短短的回廊院子对面就是大佛堂和金风竹的居处，连小榭和小亭，也是住在了金风竹那一块。
　　“姐姐这里好简陋啊！”慕容小美女娇呼出声。
　　是啊是啊，以前佛堂里有小群尼姑的时候，这间房不过是值班用的而已，不简陋才怪。
　　“妹妹见笑了。”佳欣挤出笑容，热络地亲自动手沏茶招待贵客。“哎，妹妹一个人来的啊？”
　　“是啊……哦，你说下人么？”真是可悲，不管带了多少下人，只要没有别的主子，便还是只能算“一个人”。“不想惹人注意，所以只带了两个小太监，要他们在院门外守候了。”
　　那便是说，可疑的嬷嬷没有来。佳欣心中有些失望，脸上却一点也不表现出来。“是啊，说真的，有人来我这里拜访，这还是头一遭呢。”
　　慕容掩嘴笑。“皇上呢？皇上一定常来陪姐姐下棋解闷吧？”
　　“怎可能？”佳欣自嘲地笑。“每次都是我去乾清宫啊，皇上哪里会到这儿来。”
　　“哦，姐姐常去乾清宫伴驾么？”
　　搞半天，是来打听这个？佳欣不介意唬唬人。“也不常去，只有晚上会去。皇上从不跟我说正经事。”
　　果然，慕容小妹妹的脸上浮起艳羡之色。
　　“能得皇上雨露荣宠，姐姐真是好福气啊！”
　　“难道从前皇上与你唱和应酬，每每都是下棋解闷，不做别的么？”
　　看表情就知道佳欣说得全中。
　　又闲聊了片刻，慕容十八终于露出峥嵘。“对了，我听人说这儿有个佛堂，还有位佛法高深的师太住持在此。姐姐也知道，妹妹我也是个向佛之人，那夜广化寺……”她欲言又止，似乎想起什么甜蜜浪漫之事一般，“不知道姐姐可否替我引见？”
　　“我不知道啊！”佳欣开始装大头傻。
　　“啊？”
　　“我虽然住在这里，可是从来没见过这里的住持师太。不过妹妹若想要拜佛的话，我倒是可以领你去。很近的哦！”佳欣甜甜微笑。
　　露馅了吧？
　　宫中知道金风竹存在的妃嫔一共也没几个。自从太后搬到宁寿宫居住，在那边另辟佛堂，足不出宁寿宫花园之后，众妃嫔要拜佛便也改去那里。慈宁宫的大佛堂只有重要年节才会开门迎客，那些时候也是会专门延请外面的名僧高尼，没金风竹什么事儿。
　　你慕容贵人进宫刚才一日，便打听到了鲜为人知之事，说你不是天地会的，佳欣自己也不相信。
　　不过唯一的问题是，明知道她们是天地会逆党，随时会对皇帝不利，康熙和金风竹还这么悠哉游哉，任凭美女核弹进宫？
　　这又是为了什么呢？放长线钓大鱼？挖出整个组织？
　　不管如何，佳欣仍然配合金风竹的除逆行动——谁满谁汉谁清谁明她不知道，但是至少现在康熙不能死。康熙若是现在死了，胤礽便会即位。而胤礽，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个好皇帝。
　　“妹妹怎么不喝茶？”佳欣笑眯眯地给慕容斟茶。
　　“不敢不敢……有劳姐姐了。对了，姐姐这里难道没有伺候的人手？”
　　“有啊，不过不多，刚刚去辛者库催我那些洗了好几日也没拿回来的衣裳去了。所以暂时就……啊！”
　　佳欣一面说话，一面一不小心，成功地没有注意到茶杯已经倒满，一壶半热的水顺利地浇在了慕容十八的衣裙上。
　　“对不起对不起啊！烫不烫？”
　　“没事没事。”
　　“衣裳都湿了……换一件吧？我拿我的给你……”
　　“不用了，湿了一点点而已……真的不用了……”
　　“不行不行，一定要换，否则就是你不原谅愚姐了……”
　　“我自己回宫去换就好了……”
　　“湿着衣裳走路，被风吹了，可是要闹风寒的……”
　　“不会的，都四月里的天了，哪还那么娇弱……”
　　两个人推搪了十几个会合，慕容十八终于被半强迫地拉到了佳欣的帐子里，羞答答地解开衣襟，换上佳欣的一套崭新亵衣，和一件粉色绣银线的袍子。
　　换完衣裳没多久，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唠嗑了半日，互相恭维了一堆对方的美貌和美德，慕容十八便匆匆地告辞了。
　　她一告辞，神出鬼没的金风竹便神出鬼没地出现在窗下。
　　“怎么，看清没有？”她颇为急切地问。
　　“没有，大腿上根本没有什么三颗红痣——我说，究竟是你想知道还是皇上想知道？要是皇上想知道的话，直接召她侍寝不就行了？何必这么麻烦呢？”
　　“要是能叫她侍寝，还要你来作什么？——真的没有痣么？你可看清楚了？”
　　“看了，不仅你说的右腿，连左腿也看了，雪白白的一片，哪里来的红痣。”
　　“难道说……我们都想错了？”金风竹喃喃踱步。
　　“什么错了？”
　　“不该问的，就别问。”她冷冷把问题推了回去。“不行，要再探。”
　　“怎么探？要不然下次你打晕她，直接剥光了看个干净？”
　　“葛茹就在附近，你以为我能完全避开她的注意得手？”金风竹冷笑。
　　“那个葛茹，这么厉害？”
　　“跟我在伯仲之间。”
　　那就是很厉害很厉害了。佳欣吐了吐舌头。“那要怎么办？”
　　“设法再看一次。”
　　“啊？还要再看？我泼一次水是正常，泼两次水，当别人是傻子啊？”
　　“……不但要看，还要摸。”金风竹未理会佳欣的抱怨，继续沉思中。
　　佳欣有点抓狂，”你叫我摸她？怎么可能？你知道的，你说的那个位置虽然算是大腿，可是再上去一点点就是……就是女孩子最隐私的地方了，我去摸别人会以为我喜欢女人的！”
　　金风竹不屑地无视了她的抱怨。“……而且最好是在有水的地方——葛茹既然做好了让她侍寝的准备，那便应该有替她易容遮住红痣。不过如果在水中用手摸的话，以你的底子，应该能够判断出来是否易容。”
　　“有水？你是说要我和她一起洗澡？可是那也要有机会呀，这里又不是山东，宫中又没有温泉……”
　　“不是只有山东才有温泉的。”金风竹一挥手，“你提醒了我。我这就去面圣。赐浴丰台温泉营——顺道视察永定河水利，这样一来，朝中应该无话。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三日之后便能启程！”
　　丰台？
　　难道那里真的有香汤温泉？
　　啊……
　　要去郊游了。
　　
　　

（3）
　

　事实上，一切并不顺利。
　　三日是没走得了，大概七日之后康熙才带着两位新贵人动身。
　　原因只有一个：丰台温泉年久失修，需要时间整理。
　　大清天子可不如明皇浪漫多情，赐浴温泉这种可传为佳话的事情，还是第一次做。
　　在赐浴之前的数日里，康熙又召过一次佳欣侍寝。算起来，频率抵得上普通夫妻关系了。不过今次康熙没有在她身体里做完，而是待她攀上高峰之后便离榻静坐，闭目深呼吸了片刻，身体便慢慢平静下来。
　　佳欣忍不住问了一句，“这可是传说中的采阴补阳？”
　　康熙回了一句“你胆子可真大，什么都敢问”，这便没有了下文。
　　佳欣想想便也觉得释然。快要五十岁的人了，几乎天天翻宫人牌子，若是每日纵欲的话，康熙又如何能再活上二十来年？
　　“皇上真厉害。”她讪讪然。“每次都能令臣妾满足。”
　　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恭维颂圣。
　　康熙理都懒得理她。
　　有了上次跟随康熙出巡的经验，佳欣这回和慕容十八同车有点驾轻就熟的味道，引领着慕容行车喝茶，更衣解手，一副大姐姐的样子。有时候慕容在颠簸中睡着，不知不觉把头靠在了佳欣肩上，佳欣垂首看看她年轻粉嫩的脸颊，似一个乖巧可怜的小娃娃，又似一个精致纯洁的小妹妹——妹妹。想到这个名词，忽然觉得有点酸楚，佳欣赶紧拂去脑中的纷杂念头。
　　好在丰台很近。其实跟潭柘寺差不了多少。慕容才睡着片刻，便被推醒——地头到了。
　　其实如果不是车驾庞大的话，大概两个时辰就能到。但是天子仪仗惊人，一群人慢悠悠地，要开路，要歇息，饿了要吃渴了要喝，生生从一早折腾到了大中午才到温泉行宫。
　　调配住处，安置主奴又是一阵喧嚣。
　　佳欣没所谓地看着下人们把住的用的一箱一箱从马车上卸下来，渐热的天里挥汗如雨地劳作着，自己却还觉得有点阴冷。
　　“赵姑娘。”老者缓缓踱到佳欣旁边。
　　“啊，方先生！”佳欣惊喜地屈膝见礼。“好多日没见了……”
　　“是啊，前些日子奉旨去了一趟承德。”
　　“您这么大年纪了还四处奔波，实在是辛苦了。”
　　“以国为家而已。赵姑娘……现在应该叫贵人娘娘了？”
　　佳欣苦笑。“方先生不要嘲讽我了。我是个什么贵人？寒碜贵人，作孽贵人就差不多。”
　　有个总管经过，方德明与佳欣双双踱开些许避嫌，隔了些会才又说上话。
　　“杂疑病解续看得如何了？”先生考问功课。
　　“卷十八剧毒杂解还没看。之前的都大概明了了。不过……”佳欣苦笑，“我全是纸上功夫，身边除了能迷昏人的紫绀罗香和能令人麻痹的金房香之外，什么原料也无，就算记得再熟，又有什么用处呢？”
　　“紫绀罗和金房是给你防身之用。杂疑病解，重在‘解’之一字。天医门下正宗，只有救人之法，绝不以毒理传伤人之术。”
　　“我知道的。”佳欣点头。“不过学得最好的还是妇科杂症。宫里有个送水的嬷嬷，刚好遇上更年不调，我照法子指点了她用按摩加食疗，没几日就来谢我啦！”她真心流露出能够帮到人的喜悦。
　　“呵呵。”方德明颇为欣慰地分享她的喜悦。“我天医门跟别人家最为不同之处，便是重妇科，重幼科。若能让天下女子都顺利生产，便是天大的功德。那其他的那些功夫呢？”
　　“嗯，最近在看紫微……对了，方先生，太阴太阳合在夫妻宫，究竟该如何解法？”
　　“太阴太阳合于夫妻宫？这是谁的命盘？”
　　“我自己的。”
　　方德明看了看佳欣，呵呵一笑。“紫微看的不是一宫一命，而是大局。你闲暇无聊，可以拿老朽或者金师太的八字去看，不过莫要再看你自己的了。”
　　“是因为自己不能看自己的命么？”
　　“你说呢？”
　　佳欣苦笑笑。算了，自己的命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命盘也排得无比之凌乱，这些就算了吧。
　　差不多下午一两点钟才安顿妥当。
　　佳欣饿得要命，如狼似虎地消灭了一大锅野菜鲜蘑面和一整只清炖小鸡。吃完抹抹嘴，双手放在膝上坐好，等待接受金师太金老板金女侠的训诫。
　　“你早知道我来了？”金风竹抿嘴一笑。
　　“开始吃鸡的时候就知道了。”佳欣老实答。
　　“葛茹来了。”
　　“看到了，我还是觉得她又丑又佝偻，实在不明白。”
　　“好好学学她易容术的境界。”金风竹感慨了一声。“陈火方也来了。”
　　“陈火方？是谁？”
　　“葛茹的养父，南少林的叛徒，天地会的创立人。”
　　……呃，这个，也姓陈，和陈近南有什么关系？
　　“他来作什么？……你又如何知道？”
　　很久没有听见回答，佳欣一抬头，竟看见金风竹的眸子里盛满忧郁。“你见了方先生吧？他在承德推卦之时，推出了一口心头之血。修道之人如他，怕是已经知道自己命不长久了。”
　　“什么？”
　　方德明明明精神矍铄啊！
　　“以我与方先生二人之力，或可破今日之局。慕容十八这招棋，实在是阴狠至极啊！”
　　佳欣还是很茫然。
　　“还有，今夜就赐浴了，你作好准备。太子他们明日一早过来。”
　　“不是说就我们和皇上么？”佳欣大惊。“怎么太子也来？”
　　“不止。三爷，四爷，八爷，十三爷，还有几位上书房行走都会来。唉——”她悠悠叹息。“裕王爷也要来。”
　　“……不是都来洗澡吧？”裕王爷福全，便是追逐了金风竹一生的那个男人？
　　“方先生推算出，今年永定河春汛，将有大难。连黄河，估计……也是保不住了。决口溃堤算是好的，怕的是……黄河……要改道啊。”一个纵横侠气的女子，说起这几句来，竟然如此迟疑凝涩，似有块垒堵于胸中一般。
　　佳欣就算来自时空之外，却仍旧是中华儿女。她清楚知道黄河改道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意味着什么样的灾难。所以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来。
　　金风竹转身，望向窗外。“你看，”她指着日头下波光粼粼的河面。“这便是永定河。你可知道，它从前叫什么？”
　　“……叫什么？”
　　“无定河。”
　　“……可怜无定河边骨，尤是深闺梦里人？”佳欣喃喃念出来。
　　“无错。此河源于山西管涔，喜好改道，世人称之为‘小黄河’。而唐朝之时，西北多战乱，边境之上，无定河边，留下了无数男儿征战尸骨。所以陈陶才会有此悲怆之句。——到了本朝，皇上亲自为此河改了‘永定’这个名字，只望它能永不决溃，为害苍生。也期望天下山水，能海清河晏，天下黔首，能共享太平。”
　　佳欣仍然没有找到合适的语言接腔。
　　生活不是言情小说。
　　宫廷斗争之外，这个世界还承负了多少沉重的话题。
　　金风竹不经意地继续接道，“你看河上芦苇摇曳，布满河道，多么漂亮。这里的百姓也管永定河的这一段叫作芦沟。再向西一些有座汉白玉的石桥，就叫做芦沟桥。十多年前就是因为洪水而冲毁，康熙三十八年刚刚重建。入夜之后我们可以去桥上走走，下观芦花似梦上赏明月无瑕，也算是京都一景。”
　　佳欣瞪大眼睛看着金风竹。
　　原来……
　　原来芦沟桥就在这里么？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
　　芦沟月明。
　　无边无际的历史，将佳欣冲击得微微晕眩。
　　
　　

（4）
　

　事实上，佳欣并没有时间去桥上走走。
　　因为刚刚入夜，康熙就迫不及待地赐旨——沐浴温泉营了。
　　此处的温泉有一个很奇怪的名字，叫做“双鱼儿”。佳欣不禁想，自己那个双鱼座的妹妹佳妍，若是来了说不定会很欢喜——打住，如何又去想不该想的事了？
　　北京毕竟是北京。所谓的泉汤不过是小小小小的一片地方。如果说德州的泉汤堪比游泳池的话，那么这里的泉汤就是进游泳池前那一小片一小片消毒池而已。一共有六口泉汤，一口铸龙首，稍大一圈，乃是专攻皇帝使用。其余五口都铸凤首，以俟后宫。在金风竹的刻意安排下，原本完全可以各占一池的佳欣与慕容十八，双双在最靠近龙泉的那一口泉汤入浴。
　　佳欣没上妆，却不得不按品穿了贵人朝服，和盛妆的慕容十八一起，双双在冒着蒸气的池边跪接圣旨。然后一共出动了十八名太监和大群宫女，放下纱帘，层层更衣，做得似仪式一般，还有两名乐师在旁咿咿呀呀奏乐。
　　“好羞人啊。”慕容十八褪尽罗衫，双手抱着酥胸，下身风光却一览无遗。现代人的眼光看来，也许她的身材并不算好，不但削肩膀，还有微微的小腹，腿也不够笔直——不过这一点关系也没有。清朝人不穿比基尼也不穿热裤。佳欣低头看了看自己，坚挺的胸，线条可以杀死任何一个男人的腰腿——又有什么用呢？
　　“没什么可羞的……都是女儿家。”佳欣安慰地拍拍慕容的腰，触手一片腻滑，柔若无骨。
　　慕容也不算太过抗拒，只是轻咬着下唇，当先走向泉水。她伸出脚尖轻轻试水，却被烫得缩了回来，只好蹲在池畔，用手撩些水泼在自己身上。
　　佳欣回头看看。半透明的纱罗之外侍立着四名背对着她们的侍女。“要不要叫人来加些冷水？”
　　“不用啦。”慕容坐在池畔，慢慢一点一点地，滑下水去。
　　佳欣站在上面，俯瞰着如小鹿一样惊惶娇羞的慕容，唇边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意。
　　“慕容妹妹小心，我也要下来啦！”
　　她扑通一声，直接跳了下去。
　　“啊……”果然好烫……佳欣努力把声量控制在不惊动纱幕外侍女的程度。
　　“姐姐怎么了？”
　　慕容果然过来搀扶。
　　佳欣一把扑在她的身上，“跳下来的时候脚震了一下，好疼。”
　　慕容十八扶她在池水里靠着池边的石凳坐下。“怎么样？要不要叫御医？……姐姐怎么如此莽撞？”
　　“我……贪玩……”佳欣装作脚步不稳之际，已然在慕容身上大吃了一顿豆腐。自然，按照金风竹的要求，以特殊手法试验了慕容右腿根部的皮肤。“现在没事啦，谢谢妹妹。”
　　两人浸泡了片刻，外面就有宫女奏闻，鲜花到，皂荚到，浴盐到等等。两人一面好奇，一面好好享用了一番。令佳欣惊奇的是，原来清朝人比现代人更懂得使用浴盐，洗到一半有专门的太监抬进来两张铺着细竹的软榻伺候，让两人好好享受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浴盐＋花瓣的搓澡和推拿，简直就是做SPA嘛！
　　两人一边沐浴，一边趁着太监换人的空隙聊天。
　　“姐姐，听说皇上常常宠幸你……妹妹我很是羡慕……”慕容红着脸儿求教。
　　“你进宫到现在，都还未侍过寝么？”
　　“是啊……姐姐有什么秘法？”
　　有也不会告诉你。“妹妹如此年轻美貌，何必妄自担忧？皇上今日赐浴，说不定这一两日就……呵呵。”
　　洗完身子，有专门帮洗头的太监进来侍侯，过一会则是专门做面膜的，再过一会竟然是专门负责把两人的长发用一种奇特的布帽子弄干的专家。原来十八名太监不是仅仅为了站在外面管纱帘充门面的，而是真正的拥有各种拿手绝活。佳欣心中不禁喟叹：说什么现代有飞机电话空调抽水马桶，在古代只要你是人上之人，一应享受，绝对不会输给现代。
　　沐浴完毕之后，两人穿上崭新的袍子，再次跪谢圣恩，便各自送回行宫住处了。
　　佳欣的房间里，早已等待着的自然是金风竹。
　　“如何？”
　　“你猜的没错。”佳欣做了个佩服的手势。”那一片皮肤，摸起来凹凸不平，应该是被烧灼过再用药祛除痕迹，下水前敷以铅粉，然后洗完上岸的时候，隐约可见一片三角形瘢痕，颜色极淡。”
　　“摸出来是几颗么？”
　　“你预先说了是三颗，所以我摸起来的确像是三颗。不过我不敢打包票的。——现在是否可以告诉我，究竟里面有什么蹊跷？”
　　金风竹冷笑。
　　“好，也该告诉你了。十六年前，葛茹曾为皇上生下一名小格格，身上唯一的特征，便是腿根的三枚红痣。”
　　“葛……茹？天地会葛大娘，为皇上生……生下的……格格？……难道就是……慕容？！”佳欣震住了。”那……慕容贵人……和皇上……”
　　“若皇上召幸了她，便是悖乱人伦！”
　　“这便是……便是她们的目的？”佳欣跌坐在床上。
　　自己这个格格是假的，被康熙收纳，还带来自己心理上的无限尴尬和羞愤。
　　慕容却是个真格格……这……这怎么可以？
　　“一来损天家之德，二来，待木已成舟之后，点穿事实，乱皇上心志。”
　　“可是慕容十八她……她明知道……怎么能……”
　　“她并不知道。她一心以为自己是天地会拣来的孤女，一心想要顺天行道反清复明，牺牲色相图谋弑君而已。她只是一颗棋子。”
　　“卑鄙！”
　　“不错，的确卑鄙。而且慕容在她们手中，更是一重人质的意思。我们之所以如此煞费苦心，就是为了在揭穿她们图谋的同时尽可能地保护慕容——所以，我们更需要证据。”
　　“那三颗痣……那现在就去告诉慕容，叫她不要做傻事……”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金风竹声音森冷。
　　“什么？”
　　“当年葛茹抱走小格格之时，小格格身染沉疴。加上她千里逃亡，未必有能力真将女儿留下来，抚养长大。所以，慕容十八也可能是一个障眼法，故意让我们相信她就是小格格，利用这个身份令我们失去提防，再向皇上发起致命一击。”
　　“我想问一个问题。”佳欣下意识地举手，举了一半赶紧放下。“既然这些女人这么厉害，又能接近皇上，为何不干脆动手，却要搞那么多花样呢？”
　　金风竹应声而笑。“你问到了无论是反贼还是皇家都知道，却没有人会直接说出来的事情。”
　　佳欣好奇地睁大眼睛，等待聆听。
　　“所谓真龙天子，并非凡夫自封。”金风竹忽然毫无预兆地出剑，清澈龙吟之声把佳欣吓了一个激灵。“看这把剑，你可看到了剑灵？”
　　“剑灵？”
　　“就是铸剑者的神魂，持剑者的决心，以及死在剑下之人的怨气，所交织而成的精灵。它肉眼不能见，却存于剑上，以血为食，滋生不息。”
　　“你在……说什么？”
　　“鬼神。”金风竹斩钉截铁地答她。“不问苍生问鬼神的，鬼神。”
　　“你别告诉我有鬼神日夜保护……保护着皇上。”
　　“正是如此。”
　　“骗人！”佳欣从椅子上跳起来。“你说过你不信命的！”
　　“无错。我不信命，因为我清楚知道，这个世间存在着无数你看不到，摸不着，也无法理解的东西。这些东西各有自己的力量，亦各有自己的限度。记不记得我问你，永远不会变的是什么？不是心，而是，是你这一刻的存在；以及你的存在，在天地之间的位置。在这一刻，只在这一刻。你是天地的一部分，是世间万物的一链，是不死不朽的东西，你明白么？”
　　佳欣明白。
　　事实上，她大学四年，大部分时间，在学的，就是这个。
　　她是哲学系学生。
　　她不明白的是，为何这样高深的哲学，会从三百年前的一个女子的口中，说了出来？
　　“你说这些，是为了告诉我什么？”
　　“皇上是真命天子，有鬼神之力卫护左右。如非皇上自己心神涣乱，任何人，都也伤不了他。”
　　“……荒谬……”
　　“信也好，不信也罢。四方上下曰宇，古今往来曰宙，宇宙之中，你未知之事如恒河沙数，千万莫以私心度量天心，以已知臧否未知。否则，你始终不过是凡夫俗子，跳不出所谓宿命之中。”
　　佳欣生生一激灵。
　　金风竹究竟是谁？柏拉图灵魂转世么？
　　还是说，剧情从现在开始，正式改走……玄幻路线？
　　她怔怔看着自己衣服上的花纹。那花纹，似一个迷宫。
　　
　　

（1）
　

　温泉之夜，康熙，终于在午夜之前，传召慕容十八前去侍寝。
　　此时金风竹已经从佳欣房内离开。
　　所以慕容羞答答地过来问佳欣自己身上的素绉白绸裙子好不好看的时候，佳欣轻轻摸了摸她泛着兴奋和喜悦的脸庞。
　　不管这兴奋，和这喜悦，是因为什么。
　　不管因为什么，她一定想不到，即将要面对的，绝非她能想象到的。
　　月上中天。
　　就快十五了，月明如水。
　　佳欣躺在床上半日，忽然跳起来，穿好衣裳。
　　“我要去桥上赏月。”她大声嚷嚷。
　　屋子里没有别人，但是当她走出去的时候，小榭和小亭已经如她意料穿好宫女衣裳等在行宫门前。
　　佳欣走出去几步，陡然回头。“你们两个的名字，是不是水榭的榭，亭子的亭？”
　　“是啊。”小榭无辜地点头。“你才知道？”
　　“呵……那是不是还有什么，小桥，小阁，小屋，小苑的？”
　　“小桥有，后面三个没有。”小榭没好气地答。“我们八个的名字你记好了——踏月小筑摇暗影，楼上有人吹歌笙。水榭亭亭蔷花绕，兰桥尽处小芳汀。窗下愁容愁映景，景中闲愁如何倾。但借雅轩消一日，醉死浮生不愿醒。”她摇头晃脑地吟了首诗出来。
　　佳欣抓得精准。“小筑小楼，小榭小亭。小桥小汀，小窗……小窗什么？”
　　“自己想啊。”
　　“小景？”
　　两女格格笑，佳欣知道自己猜对了。“最后两句是说……雅轩姑娘吧……”她有点不敢提及。
　　“是啊。”两女亦颜色一黯。“我们原本就是侍侯公子的八婢而已。”
　　她们晋风会的人总把金雅轩当作男人来称呼。佳欣不禁想，雅轩虽然也是酷酷的，却比她母亲要好相处太多了。
　　金风竹……简直就是个谜。佳欣觉得，世上除了康熙，再也没有人能看透这个女人了。
　　不知道那个堪为敌手的葛茹葛大娘，又是如何品貌呢？
　　芦沟桥的确不远，走几步就到。
　　佳欣靠在冰凉的石狮扶手上，抬头看时，发现月色已经西沉，进入她的后半夜。朦胧月光之中，所谓的芦苇丛里暗影纵横，风一吹来，就好似一块破席子一样呼啦啦地响动。
　　“你们说，在这些芦苇里面，藏上几十号人也没问题吧？”
　　“我看不止。”小榭张望了一下。“这么多，这么长，真要藏人，上百都可以。”
　　“那……”佳欣正笑着想说什么，忽然心中咯噔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小榭小亭亦同时反应过来。
　　“不好，要速速回报老板……”小榭跺跺脚。
　　“我去。”平素寡言的小亭身形却快得不可思议。“你保护贵人。”
　　夜空中陡然响起一声凄厉的鸟叫。
　　“小亭——”小榭瞠目欲裂。
　　“怎么回事？”佳欣急问。
　　下一刻，佳欣便知道答案。
　　一个佝偻着背的奇丑老妪，肩头停着一只比她更丑更狰狞的秃鹰。手里提着似一个血娃娃般被拦腰折为两段的人形……
　　“小亭？……”佳欣的声音颤得厉害。
　　“葛茹，我和你拼了！”小榭唰地从袖中滑落一对匕首，疯狂地向着那老妪冲过去。
　　“不要……”佳欣下意识地想要拉住她，伸出手去，却只触到最后一点点衣料的余温。
　　在下一刻，伶牙俐齿的小榭，成为第二个血娃娃，仆倒在那老妪的脚下。
　　佳欣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颗毛孔都发出了恐怖的尖叫。
　　但是她的喉咙凝滞，偏偏连叫，也叫不出来。
　　刹那间那老妪肩头鹰翼一闪。
　　佳欣几乎以为自己眼前出现了幻象——芦苇丛中，亮起来无数雪亮的刃尖，如四月里的雪花一般，沁得人心中冰凉。
　　再一阵风，刃尖又魔术般消失在芦苇丛中。
　　佳欣慢慢滑坐在地上。
　　老妪忽然挺直身子。那一刻，属于一个人的老或者年青的气场，属于一个人卑贱或者高贵的气质，属于一个人丑或者美的气韵，忽然全部倒转。
　　虽然还是那张脸。
　　佳欣却感觉到了——惊艳。
　　“你就是幻生的儿子看上的女人？”葛茹真正的声音很特别，低沉，有点金属的冷漠，在现代人的标准来说算是性感而好听。而她的语调十分平淡，而且务实，透出精明和冷酷的气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佳欣努力抑制自己声音里的颤抖。
　　“我原本想让幻生的儿子娶我女儿的——不过现在这样似乎更好，不是么？贵人格格，格格贵人？”
　　佳欣闭起眼睛。
　　因为葛茹正在靠近她。
　　那张放大了的丑陋脸庞俯向她，对着她，令她有种被掏空了的恐惧。
　　“我还是不明白你说的东西……一点也不明白。”佳欣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声音，竟然能抖到这样的程度。
　　“没有关系。你会明白的。我已经答应太子，他继位之后，要将你交给他。我想，他会乐意告诉你。”
　　葛茹伸出皮肤如树皮纠结的手，慢慢伸向佳欣的脸，最后触到佳欣的耳朵。
　　佳欣几乎想要大声尖叫，来抒发心中的紧张和恐惧。
　　泪水不知不觉流下来，流了一整张脸。
　　她却不敢动一动，擦一擦。
　　“现在似乎太早了……还有两个多时辰天才会亮呢。”
　　佳欣听到什么东西被撕下来的声音。
　　“别怕。你可以看看我。”葛茹的声音居高临下地传下来。
　　佳欣紧紧闭着眼睛，摇头。
　　“怎么……不听话么？”
　　简单的一句话，佳欣却混身一震，赶紧柔顺地抬起眼睛。
　　葛茹撕下来她面上的伪装。
　　佳欣知道，这是彻底改变面貌的最好的易容术——传说中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的葛茹看起来十分地苍白。
　　一张奇怪的脸。
　　“我好看么？”她问。
　　很好看。非常好看。
　　慕容十八的母亲，本来便应该这么好看。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张脸看起来很假，很死。
　　五官似乎僵硬得不会变动一寸位置一般。
　　就像是……像是一张长在自己血肉上的，人皮面具。
　　“好看。”佳欣吐出两个字，随即又垂下头。
　　“皇上也说我好看——他先认识我的，然后才是章幻生，再然后才是金风竹那个不要脸的婊子。但是，后来，他却不要我了。他赶我走。他赶我走的时候，金风竹在我脸上划了一刀，我花了八年功夫才完全消掉伤痕。”
　　佳欣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她一眼。“……我……看不出来。”
　　“当然了。这八年里面，我不可以笑，不可以皱眉，也不可以有任何表情，否则，又怎么能够彻底将‘素剑’造成的疤痕完全消去？”
　　八年？
　　八年不笑，不皱眉，没有任何表情？
　　佳欣想一想，都觉得要吐。
　　但是这个女人……做到了？
　　“……你好厉害。”佳欣用轻不可闻的声音，试着恭维眼前这个踩着两个血娃娃走过来的女人。
　　“当然，连皇上也夸我厉害……我生十八的时候是难产，她们不给我稳婆，也不给我水，不给我吃的喝的。我自己把她生下来，从头到尾，没有叫过一声。”
　　佳欣打了个寒战。
　　“她们……为何要这样对你？”
　　“因为我是天地会的人啊。”葛茹轻巧地解释。“我答应了皇上，只要让我将女儿生下来，我可以为他铲除天地会，为他去杀掉我师父，可是他不信。他要杀我，又碍着我肚里的，所以把我关在冷宫，什么也不给我，想要让我自生自灭……等我把十八生下来，她们又想要抢走她。尤其是金风竹那个婊子，她趁着章幻生也要生产，就在皇上面前狐媚邀功，将我重伤……可还是阻止不了我把自己的女儿抢回来。呵——倒是她的女儿，在泰山的时候，被我亲手杀了，我终于赢了她，你说是不是？”
　　“原……原来在泰山……是你……原来太子……真的……和你们勾结？”
　　葛茹轻轻笑了两声。
　　佳欣只听到她的笑声，在她五官精致的脸孔上，却看不到一点笑意。
　　“我们杀不了康熙，也杀不了爱新觉罗家的男人。但是我们可以带走康熙，让太子继位。十年前我在秦淮开业，收了几个可怜的妹妹。没想到，我最漂亮的那个妹妹，走了和我一样的路。”
　　唐绾。佳欣知道她说的是唐绾。
　　一样派去敌人身边做妾。
　　一样珠胎暗结，爱上敌人，无怨无悔。
　　一样被敌人无情伤害，弃如敝履。
　　“所以，”葛茹继续，“我就让她们继续代表那个传说中的天地会，而我，就摇身一变，化身为可以襄助太子一面抵挡天地会暗箭，一面抵挡诸兄弟明枪的，所谓的前辈高手。可笑爱新觉罗家英才辈出，身为太子的，却是一个无心无脑的废物。我们若是扶起废物登位，则清廷国祚，自行消耗，百年之内，天灾人祸。再去东北寻到满清龙脉予以破坏，就能真正顺天行道，成就反清复明的伟业。——如此大事可期。这个计划如何？”
　　葛茹凑近，近在佳欣耳边问。
　　“……为什么？”佳欣喃喃。“但是……为什么……要跟我说呢？”她茫然受惊，“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呢？为什么？”
　　“因为你是让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失德悖伦的一员功臣啊。那拉含笑，赵佳欣，赵佳妍，郭络罗霃瑾，纳兰炎枫，瓜尔佳玉枕，富察若罕，钮钴禄月华芳……”葛茹扳着手指数，她的手上沾着两个死去少女的鲜血，将凝未凝。“这些，都是神灵占卜出来的名字，你信么？这些女人，能够让爱新觉罗家的男人们自相残杀，耗尽真龙王气，你——知道么？”葛茹将手上的血，轻轻地擦在了佳欣的脸上。
　　鲜血接触到她皮肤的时候，佳欣终于喊了一声。
　　然后无助地抱着桥柱，崩溃地哭了起来。
　　月夜下的葛茹，仿佛一个为恐怖祭祀的巫女。
　　而佳欣自己，便是巫女祭台上的羔羊。
　　
　　

（2）
　

　天色一点一点亮了。
　　葛茹如提小鸡一样将佳欣提起来。
　　“走吧，我们去看看，看看我的老相好，你的新男人……说起来，我们倒还有共侍一夫之份哩……”葛茹忽然又佝偻下来，不知何时已然恢复了奇丑老妪的模样，声音也如干柴样难听。
　　她肩上的秃鹰鸣了一声，停留在小榭小亭的尸身上，利眼不耐烦地催促人快快离去，它好独自享用一顿美餐。
　　佳欣在速度的提升当中昏了过去。
　　她似乎又回到了刚来这个时代的那个晚上。
　　见了那么多血。
　　遭受了那么多惊吓。
　　难以忍受地，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色敞亮。
　　佳欣揉揉眼睛，坐起身来，摸摸后脑勺上胀痛的地方，发现起了一个大包。
　　看看周围，发现是间陌生的房间，布置上看是下人住处，然而却可肯定是属于行宫范围无疑。窗外飘来硫磺的味道，她远远望去，看见昨夜沐浴的温泉。
　　……这个视野……
　　难道是皇上的寝宫？
　　佳欣跳起来，冲了出去。
　　外面是一大队人。
　　真的是一大队。
　　乱糟糟的，什么人都也有，大臣，侍卫，太监，宫女，每一个都无意义地走来走去，脸上挂着无比惊恐的神色。
　　“怎么了？……”佳欣看看大厅两端，一端通向虚掩着门的卧室，另一端则是大门。
　　她想了想，往门外走去。
　　两把剑唰地不知从何处伸出来，架在她的面前。
　　“奉军令，观芦阁许进不许出，违者杀无赦！”
　　“许进，不许出？”
　　难怪这么多人在大厅里面转悠。
　　“若你身有令牌，有另当别论。”
　　“我没有。”佳欣苦笑，老实地转身回去。
　　剩下只有卧室一条路了。
　　“让一让……”佳欣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那卧室门口。
　　反正门虚掩着，她便也施施然走了进去。
　　门内还有一重屏风阻隔，不过屏风纤薄，倒也不阻碍视线。
　　佳欣凝神一看，不禁吓了一跳。
　　一个中年男子，长得和康熙有八分相似，他怒气冲冲，正在做一件佳欣绝想不到有人敢做的事情。
　　他劈手，打了金风竹一个耳光。
　　——她是金风竹哎。
　　绝对能在三剑内杀掉你，除非你是葛茹。
　　但是金风竹没有什么反应，甚至没有动怒。
　　不仅没有动怒，还很是消沉沮丧的样子。
　　然后那个中年男子就指着她的鼻子骂——
　　“你说一个时辰之内定有结果的，结果在哪里？这么大的事情，我们所有人的脑袋都系在你身上，你究竟还要擅专独断到什么时候？你不过是个婊子而已，别以为你能顶了天去！”
　　“王爷请冷静。”金风竹淡淡地说。似乎被掴了一掌的并不是她而是别的什么人一样。
　　“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一屋子的亲王阿哥，现在都被你关在这么个破屋子里！皇上到现在也没有消息，我告诉你，要是万一……万一……”
　　一屋子的王爷阿哥？
　　佳欣这才发现，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十三阿哥都散坐在周围，一个个神色沉重之极。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自然会永远消失在你面前，不用你动手。”
　　“你……你敢……你敢再消失一次看看？”
　　“王爷请自重。”金风竹冷冰冰地转身，看住屏风。”是赵贵人么？请进来。”
　　佳欣缓缓走了出去。
　　胤祥猛地抬头看她，喉头蠕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叹了一声，低下头去。佳欣看见他的眼里满是血丝，神色憔悴。
　　她扫了一遍众人。胤禩同她微微点头算是招呼，胤禛闭目不理，佯作不见。三阿哥胤祉的眼中却射出一缕凶光。
　　佳欣陡然一惊，想起了那拉氏说过，眼前的三阿哥，是个多疑而残虐的人，为了怀疑一个小女孩是胤禛派去的奸细，所以拷虐她至死。
　　“赵贵人，这位是裕王爷。”金风竹淡淡地伸手引见。”这几位是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和十三阿哥。”
　　佳欣对着众人，深深行了一礼。
　　“赵贵人！”裕亲王福全有些咄咄逼人地问，”你遇见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
　　“昨……夜？”佳欣茫然求助似地看着金风竹。
　　“先让她歇口气，缓一缓，明白现在的情况再说。”金风竹看到佳欣眼里的茫然和恐惧。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说完，福全便跳起来，暴躁地吼。”这里究竟你是王爷，还是我是王爷？究竟听我的，还是听你的？若是她不说，就吊起来拷问！”
　　金风竹无奈地叹口气。”——别闹了好不好？”那口气，就像在哄个吃不到糖的小孩。
　　“你……”裕亲王冲过来就要打人的样子。
　　“二伯……”胤禩离得最近，一把抱住他。”二伯你莫要冲动。佳……赵贵人不会和贼人有什么勾结的。二伯您就让金老板处理这些事吧……来，坐，喝口茶。”
　　“皇上被贼人掳走了。”金风竹根本懒得理福全嘟嘟囔囔，小孩子似的抱怨。
　　佳欣耳中轰然炸响。”什……什么？”
　　“我说，皇上被贼人掳走了。”金风竹重复一遍，声音里也带了些许烦躁。
　　“葛茹……真的掳走了……皇上？”
　　裕亲王好不容易被胤禩按在椅子上，闻言却又跳起来。
　　“什么？是葛茹掳走了皇上？！”
　　“坐下！”金风竹终于忍不住出声呵斥。”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不知道么？你除了添乱还会做什么？若还想你的弟弟，你的皇上回来的话，就乖乖坐在那里，不许乱说乱动！”
　　佳欣看得目瞪口呆。
　　一个堂堂万人之上的王爷，就被金风竹训得一声不吭，竟然真的乖乖坐回椅子上喘粗气。
　　“皇上……怎么会被掳去的？”佳欣无比清晰地想起来葛茹的话：掳走康熙，令无德无能的太子继位，自然清运不久……还有那芦苇丛中万点寒光。
　　“说来话长。总而言之，慕容贵人昨夜殁了。而皇上不慎被贼人掳走。四大侍卫已经追去——现在，我们需要你的情报。将你昨夜的所见所闻说出来。”
　　金风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怎么会这样？你呢？你不是在皇上身边的么？”佳欣不知道自己为何也和众人一样，有种天塌下来的感觉。
　　难道自己浸淫太久，已经真的真的，以君王为天了？
　　“我被陈火方拖住了……”金风竹轻骂了一句脏话。”我假意伤在老丙手下，就是想要诱敌大意，孤身深入，不向陈火方求援。没料到他们居然真敢倾巢而出。不过若是今次能够抓到他们，也算是一网打尽了。具体的情形晚点我再告诉你，你先将昨夜之事说出来。”
　　事至如今，她依然在冷静计算。
　　佳欣理了理思路，将昨夜如何出门赏月，如何发现芦苇丛中似有埋伏，小榭小亭如何被惨杀，葛茹如何威胁说要掳走康熙等等说了一遍。
　　至于太子失德，女子乱伦等事，她可不敢多说。
　　说完一遍，几人忽然交换眼神。
　　胤祉忽然发难。”赵贵人，并非我怀疑你。实在是——为何这葛茹杀了你的两个侍女，却留下你的性命，还专门带你过来，扔进寝宫之中？”
　　“我不知道。”佳欣老实回答。”我真的不知道。”
　　胤祉瞟了胤祥一眼，得意一笑，又要发难之时，胤禛忽然睁开眼睛，冷冷截在前面。”三哥，赵贵人与此事毫无关系，你不用钻牛角尖了。”
　　“怎么没关系，怎么钻牛角尖了？老八，你说——”
　　“四哥说得对。赵贵人和这些事情，并没有什么关系。”
　　胤祉未料到胤禩也帮着胤禛一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胤禛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
　　“金老板，二伯说得并不是全无道理。已经一个多时辰过去，还是毫无父皇踪迹。金老板或可交权给我们，放手一试？”
　　金风竹垂下眼帘。”既然四爷如此说，妾身自应从命。不过……”她看了看窗外天色。”可否再等一刻？一刻钟之内，我的人应该有所回报了。”
　　“好。”胤禛从怀中摸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看，便坐回椅子上假寐。
　　“十三爷有什么意见么？”金风竹越过胤禩，直接向着胤祥提问。
　　本来，负责特勤工作的，便是胤禛和胤祥。胤祉胤禩对于这些江湖事务，实在是有心而无力，插不上手。
　　胤祥脸部肌肉抽动数下，然后平平地道，”你们定吧。”
　　他狠狠看了一眼佳欣。
　　又看了看窗外的某个方向。
　　佳欣心中忽然一跳。
　　她明白过来……她明白！
　　胤祥已经在计划，如果康熙真的回不来，要如何与胤礽争斗夺位之事了！
　　……该说他冷血动物好呢，还是狼子野心？
　　
　　

（3）
　

　一刻钟很快就过去。
　　福全似被烤在锅里的鱼一般，过一会就烦躁地起来乱走一气。
　　胤祉斜着眼睛一直看着胤禛，抖着脚，已经谈不上什么儒雅仪态。
　　胤禛坐在那里闭目念经，经文断断续续，谁也不知道他在念的是哪一段。
　　胤禩无助地看着四周，然后又在重重的叹息声中垂下头。
　　胤祥懒洋洋地在屋子里走动，经过佳欣身边时，悄悄伸手，捏一下佳欣的手。
　　唯一始终安若泰山的，竟然是金风竹。
　　她靠在窗上，一直眺望着远方的某个地方。
　　“一刻钟到了。”胤禛忽然睁开眼睛。
　　各人都是精神一振。
　　金风竹缓缓转过身来。“如果妾身猜得不错的话，四爷派在天地会的卧底，想是许九娘身边的侍女潇湘吧？”
　　胤禛眉毛微跳。“——我不否认。许佩名义上是控制着绣景楼、棋盘院等产业，半黑不白的京城女商人，与天地会所属的迎春阁互为对头，实际上却是他们派在京城的一枚棋子。我们的人混入她的身边，费了三年功夫才得到信任，成为她的贴身婢女。我认为我们应该立即联系潇湘，或可探知皇阿玛现今身在何处。”
　　金风竹微微笑了笑。“三年，不短的功夫了。”
　　“金老板有什么话讲，但请直言。”胤禛皱起眉头。
　　“上回拿到慕容十八情诗，致使宫中乱成一团的，也是这位潇湘姑娘吧？”
　　胤禛微微别过脸去。“许佩名义上还是迎春阁的对头，消息不能够精准，也是自然。”
　　金风竹摇头，无奈地一笑。“四爷，还不明白么？——潇湘是她们的人。”
　　“你的意思是……潇湘已经投敌？”胤禛抿紧薄唇。
　　“不。她一开始就是天地会的人。不过故意投靠四爷，再由四爷派回她自己本主处卧底罢了。”
　　佳欣听得连眨眼睛。——无间道？
　　“潇湘在我门下已有十年！”胤禛话中有怒气。
　　“十年不算什么的。他们处心积虑，这点时间，还耗费得起。”
　　“你又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这一句已经不是愤怒，而是嘲讽。
　　金风竹直视他不悦眼神。“只有一个原因，四爷。许佩，是我们的人。”她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
　　“……什，什么？”
　　“许佩原名金拂晓，是我的师妹。”金风竹淡淡地解释。“她十岁那年，被先师派去天地会卧底，至今已有二十年。此事，裕亲王爷该是知道的。”
　　——乖乖，才说无间道，就真有对应精准的情节出现。
　　福全听见叫他名字，赶紧跳过来，下意识地伸手护住金风竹。“金拂晓？记得记得，她过去以后不久，阿竹便接掌了晋风会，还给我写过密信专门说这事。”
　　胤禛双手握拳。“既然如此，你们……你们为何不早说？三会八门之事由我主持也已经五年之久了，为何我对这些内情一无所知？”他厉声斥问，也已经顾不得和福全之间的长幼。
　　金风竹巧妙地挡开福全，直面胤禛。“四爷还请息怒。此事和你无关，裕王爷当时已将一切卷档封存，直接由我向皇上负责——所以，现在，我们还是继续等待许佩那里的消息比较好。”
　　胤禛猛击桌子一掌，怒气冲冲地背过身去。
　　佳欣不禁有点替金风竹担心——看样子，她算是得罪了那位正史中的嗣君——不过，金风竹这种人，根本也不在乎吧？除了康熙，她面对任何人都是这个样子，居高临下，咄咄逼人，直似女皇一般。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胤祥忽然无所谓地笑了一声，走过来插入两人之间。“四哥，我们应该信皇阿玛信的人。”他低声拉开了胤禛，回头朝着裕亲王使了个眼色。
　　福全接到侄子鼓励，提起勇气将手搭到了金风竹肩上。“阿竹，先前我们都太心急了，你别在意，我们听你的，只要能救回皇上……”
　　金风竹却冷冷答他，“人皆有生老病死，皇上也是一样。我未必能救他回来。”
　　福全一愣，怒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大逆不道！”
　　“妾身自会尽力。若是有什么，王爷但可治我大逆不道之罪，妾身绝无二话。”她厌倦地从福全手臂里面闪身脱了出来。
　　好熟悉的感觉——那日那拉氏怎么说来着的？“不爱就是不爱”。
　　感觉，真的是没有办法强迫的一件事。
　　佳欣看到裕亲王的眼睛里，有一而再，重重叠叠的伤。
　　如果自己是他，早就绝望了吧？
　　一声清脆之极的鸟鸣。
　　金风竹刹那掠出窗去，身形之快，令人咋舌。片刻之后，她原路跃了回来，手上停着一只翠羽小鸟。
　　“葛大黑鹰，许九青鸟？”胤禛已经喃喃念出那鸟的名字。
　　“好见识！这便是许佩随身的传讯青鸟。”
　　“讯息在何处？”众宗室都是惯于飞鸽传讯之人，此刻见到小鸟脚上毫无一物，周身亦无异样，不禁奇怪。
　　“在它腹中。”金风竹向后扫了一眼。“小心。”
　　下一刻，她运掌如刀，小鸟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哀鸣，便被生生剖为两半。青色羽毛沾着鲜血，飞了一地。佳欣这才知道她说小心的意思，原来是叫众人小心退避，不要让衣服溅上鸟血。
　　金风竹伸手粗暴地扯开鸟的食管，取出一颗小小金珠。掌力一吐，金珠碎成金屑，小小字纸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
　　如果每个讯息都要以一只无辜小鸟的性命作为代价——也难怪天地会是当时的邪教了。
　　佳欣挤不进去，只在外面看。
　　却自然有人读给她听：
　　“龙－脉？怎么就两个字？龙脉？”福全第一个开始吵吵嚷嚷。
　　“难道她们胁皇阿玛去了关外？……”胤禩喃喃道。
　　“是了。他们要反清复明，所以威逼皇阿玛说出我大清龙脉位置，前去破坏，企图败我国运，削我国祚！”胤祉跳起来尖利地喊。
　　“皇阿玛不会说出来的。”胤禛咬牙。“必须找到皇阿玛，必须找他回来！群龙不可无首，这事瞒不了三两日去！”
　　“没这么简单，”胤祥插嘴，“贼人就算不知道具体方位，也肯定知道在关外。他们向关外而去，我们必须调关防，调兵的话就必得要天子印或太子印，那就不是三两日的问题，连半日，我们也瞒不过去！”
　　“都别吵了。”金风竹低沉的声音却穿透每个人的耳膜。“各位王爷贝勒阿哥，”她一次扫遍所有人，“事关龙脉，便是大清至高机密。从这刻开始，一切由你们定夺，我不再插手。”
　　她说做便做，十分干脆，“你们慢慢商议。非爱新觉罗族人绝不可留在此地，”一手抓过佳欣，“所以我们先回避了！”
　　不待阿哥们反应，下一刻，佳欣已经被金风竹带到了窗外半里开外。
　　佳欣正要开口，金风竹已然扶着她的双手，诚恳直视她眼睛。
　　“替我做件事情。”
　　“……请说。”佳欣被她凝视得热血上涌。
　　“我写一封信，替我交给一个人。”
　　金风竹唰地撕下身上长衣一幅棉布，拇指指甲在食指一划，割出鲜血来，便洋洋洒洒地开写。龙飞凤舞，佳欣只能认得少许。
　　“好了。”金风竹将布幅在风中一扬，血迹瞬间凝固。
　　“交给谁？”佳欣拿着折得整整齐齐的血书，心跳加快。
　　“许佩许九娘。——我知道你能想法子找到她。——我相信你。”
　　
　　

（4）
　

　“饿不饿？”
　　佳欣站在那里，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
　　满心欢喜地回头，却窒在那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听错了……错把另一个人的声音，听成了他的。
　　“四阿哥……”她福了一福，”心里乱，不觉得饿。”她幽幽答。
　　“我也是。可是饭却不得不吃。”胤禛灼灼地看着她。”金风竹到哪里去了？请她一起来吃点东西吧。”
　　“金姨她……把我放下，然后就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佳欣摇摇头。
　　“哦……那就算了。我们去吧。”
　　“四阿哥，”佳欣微挣了一下，发现挣不开，于是放弃。”你们弟兄之间吃饭，我去，好么？”
　　“非常时节，没那么多礼数好讲。一起去吧，可以一同商量商量。”
　　两人转身，看见远远地，大厅正门那里，人潮慢慢涌出来。
　　“……里面散了？”
　　“是，散了。”
　　“是个什么计较？”
　　“原来不放人出入是为了封锁消息，不过这会儿已经用不到了。”胤禛苦笑了下。
　　“怎么？”
　　“四大侍卫追去，中了天地会埋伏，老甲受伤潜至丰台大营求救。现今此事朝中尽知的了。大哥二哥他们正快马加鞭赶来，下午就到。——原本皇阿玛传二哥跟我们一块儿来的，二哥却托称什么身体不适，摆明不想趟浑水。这会一听消息，却比谁都扑得快。”胤禛神情憎恶。
　　佳欣轻哦了一声。
　　人算不如天算。
　　封锁消息，也不过是为了储君争斗做准备。现今正牌太子，怕是欣喜欲狂了。
　　佳欣忍不住四处扫了一眼，不知道胤祥现在却在何方？
　　“你找十三弟么？”胤禛何其敏感，声音一下子冷下来。
　　佳欣牵牵嘴角。”四爷想听我承认，还是否认？”
　　胤禛哼了一声，只是紧紧抓了佳欣的手。过了半晌，才说话，”十三弟回京去了。”
　　“哦？”佳欣眉毛一挑。”别人往这里赶，他却回京去？”
　　“说了你又要心疼。”胤禛挑衅地看着佳欣。”片刻之前，他刚刚割了手腕和我歃血为盟，进退与共。我不能离开这里，所以，他便不得不回去做些必要的准备。”
　　“怎么，你们可是都认定了，皇上回不来了？”佳欣忽然替康熙觉得心寒。
　　不过是被女子掳去，鬼神并未离弃，金风竹也兢兢业业，却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们，已经巴不得他龙驭宾天，好让出位置了。
　　“总要做好所有准备。我是盼着皇阿玛平安无事的，毕竟，现今……还不是时候。”胤禛倒也坦白。
　　对于无论是胤禛还是胤祥来说，现在还太早，太早太早。太子仍是太子，胜算便是他们的数倍。这也是为何年少的胤祥会迅速向胤禛效忠的原因：自己胜算更小，不如捆绑起来放手一搏。其实他们思路正确：数年之后，太子的确不再是太子，只可惜，胤禛是得了便宜，胤祥却彻底退出这场游戏。
　　听闻胤祥已经离开，佳欣才安然让胤禛牵着自己的手，去了康熙在行宫的书房用膳兼商议。
　　一进门便看见胤祉在那里拉着裕亲王喋喋不休，福全却相当地不耐烦他，一见佳欣，便跳起来问，”人呢？”
　　众人自然都知道他反反复复心心念念的”人”是谁。
　　佳欣摊摊手。”金姨来去如风，我怎么看得住她？”
　　福全失望地坐下来。
　　胤禩柔声安慰了他几句。
　　胤禩的好在这个时候显现出来——他是真的温柔，心地好，比起迫不及待的胤祉和喜怒无常的胤禛来，难怪福全喜欢老八。
　　佳欣偷窥了一眼胤禛的眼神。
　　如冰似潭，深不可测。
　　佳欣忍不住在心底微叹一声：至少到目前为止，老八还是他们手中一枚棋子，一枚对付太子的棋子。
　　——康熙不能现在出事。现在出事，一切铺陈，便全落了空。一旦胤礽名正言顺地继位，在座的所有兄弟，恐怕都逃不出一条生路。
　　“对了，四爷，慕容贵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死了？”
　　胤禛看了一眼虎视眈眈的胤祉，从大桌上随便拿了两个包子，拉着佳欣到角落里一张小桌子面前坐下。
　　“昨夜发生的事……我也是听说的。”他压低声音。”说是慕容贵人知道了她是皇上的女儿，一时接受不了，拔剑欲要自尽。皇阿玛阻止她之时，不慎为剑所伤——又说是她铁了心假装自尽，诱皇上近身而后刺杀——总之，金风竹随后现身，杀了慕容十八。”
　　“是金姨杀了她？”
　　佳欣不禁想起葛茹所说。
　　如今，葛茹杀了金风竹的女儿，金风竹终于也亲手杀了葛茹的女儿。
　　“是啊。后来葛茹便忽然出现，金风竹与其缠斗。一群天地会贼众缠住了四大侍卫，后来才知道，贼首陈火方就藏在众人之间。本来金老板可将葛茹拿下，却不料陈火方已经练成了什么什么神功，四大侍卫都为其所伤，皇阿玛更是危在旦夕。金风竹只得缠住陈火方，而葛茹在四大侍卫负伤之际，趁乱掳走了皇阿玛。”
　　“那，那个陈火方呢？”
　　“他的功力在众人之上。眼看禁卫聚集，大军横拦，便长笑三声而远遁，追之不及。”
　　佳欣长长叹了口气。
　　“照这样来说，这次就算躲过去也没用。皇上只要出宫巡行，身边没有军队，那陈火方便可随时下手，宫中根本没有人能与之抗衡，是不是这样？”
　　胤禛将咬了一口的包子狠狠扔在桌面上，”所以，这样的人，绝对不能留在世上。非杀之不可！既然事情都已捅破，我已经下了手谕，叫京城的三支火枪队立即到这里集中待命。我就不信，他再厉害，能厉害得过火枪齐发？再不行，便用火炮！”
　　佳欣啄米似地点头。
　　无错，冷兵器时代已经向着火器时代转化。
　　什么神功之类的，奏效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小。
　　“喂！”
　　有人一拍台子，佳欣吓了一跳，才看见胤祉不怀好意地站在面前。
　　“三哥你做什么？”胤禛皱起眉头。
　　“你们两个，一个阿哥，一个贵人，真当皇阿玛不在了么？同坐一席，分食一物？”
　　佳欣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竟将胤禛扔在桌面的包子拿起来剥着一点一点地吃起来。被胤祉一吓，赶紧扔下地。
　　胤禛站起来，冷冰冰地看着胤祉。”我在询问赵贵人昨夜与贼人之事。事急从权，我们女真儿郎，又不是汉人酸腐，这些小节不必计较了吧？”
　　“呵，不必计较，好，好。”胤祉讥笑道，”那么，现在，我们兄弟来谈谈龙脉之事吧。怎么，要让赵贵人也一起听听，出出主意么？”
　　先前金风竹已经说了，非爱新觉罗之人，断不可听闻龙脉之事。胤祉如此，分明就是赶人。佳欣不至于那么不识趣，站起来说道，”那我先出去……”
　　“不必。”胤禛一把把她拽了回来。
　　“怎么？”胤祉眯起眼睛。
　　“我们不会谈论龙脉之事。三哥，先前不是说好了么？一切等太子到了再做定夺。难道你想要擅专？”
　　胤祉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那边胤禩有些担心地看着这边情况，知道胤祉离去，才微微笑了出来。
　　佳欣朝他点点头示意。
　　然后转头看到胤禛一脸的不愉。
　　佳欣吐吐舌头。
　　你要吃醋，拜托也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立场。她很想把这句话说出来，不过还是压了下去。
　　胤禛对她的态度，已经让她很不舒服。
　　好似被他强暴过，自己就一定是他可以信任的人一样。
　　不过目前，佳欣还不打算和胤禛翻脸，所以赶忙乖巧地去大桌子那边给胤禛重拿了个包子，还盛了两碗汤过来。
　　下人侍女一律被遣得远远，现今伺候用膳这种事，也只剩下佳欣能做了。
　　裕亲王福全忽然站起来。”你们慢慢吃，慢慢商议。我出去一会。”
　　“二伯要去哪里？”胤禩紧张地跟过去。
　　“我……我去找找看阿竹。”
　　“二伯，怕是……您怕是找不着她的……”
　　“是啊。”福全抬头吁叹，鬓边白发斑斑。”我找了她已经快……一辈子了。”
　　福全摇摇头，仍是固执地走了出去。
　　胤禩叹了口气，知道劝无可劝，沮丧地坐回原地。
　　“四爷。”佳欣看着胤禛喝汤喝得很香。”四爷，消息既已传开，我看，我还是回京去，好不好？”
　　“怎么？”胤禛呛咳了一声，”你就那么想要见他？”
　　他这句话也没有避人。
　　众人也都知道，谁是这个”他”。
　　“四爷你想岔了。”佳欣不慌不忙。”皇上既然出事，后宫必定震动，却又不能私自出宫探听。我若是回去，自可设法安抚贵妃以下众位主子，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瞒，还有慕容贵人的尸身……总也要早日安葬。”她凝视着胤禛的眼睛，”很多十三爷不便做的事情，我可以做。”
　　胤禛一震。
　　无错。
　　要登基夺位，除了兵权，朝臣的支持之外，还有一样东西必不可少。
　　后宫。
　　他深深看着佳欣。
　　然后说，”……好。”
　　
　　

（1）
　

　胤禛亲送佳欣回京。
　　备马车的时间里，他暗自对佳欣交待了很多，绝对不能摆上体面的话。
　　“成嫔不成气候，不足为惧。只要能联合贵妃，扳倒荣妃，大事可成。”
　　“惠妃呢？”佳欣好奇。
　　“这个你不要担心，额娘那里自有计较。”胤禛眼中寒光一闪。
　　佳欣心下大概猜到——惠妃同纳兰性德之事，自己才在宫里多久，便已经知晓；德妃在宫中待了整整一辈子，手里捏着什么把柄也未可知。
　　“那……宜妃？”其实佳欣本没有帮胤禛的打算，不过事到眼前，也忍不住探听。
　　“宜妃虽然心气儿高，却不是个有城府的主儿。”胤禛笑道，”何况，我那五弟，就算你送他一个龙椅，他也不会坐的。”
　　佳欣想起来那日见到诸位阿哥，中间最最最老实的一位，好像就是这位五阿哥了。
　　“好。”佳欣放下车帘。”四爷，你多保重。”
　　胤禛凝视佳欣的鼻尖。”我必不负你。”
　　佳欣在帘子后面听得苦笑不得。
　　第二个皇子对她说”必不负你”了。
　　什么冤孽？
　　其实她赶着要回京城，只有一个原因——
　　她答应了金风竹。
　　要将一幅血书转交给许佩。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何况，她隐隐觉得，这幅血书，十分，十分，之重要。
　　否则，以金风竹之能，为何不自己传信，却要托付给弱小的自己呢？
　　吃午饭的时候还在丰台。
　　吃晚饭的时候已经在紫禁城。佳欣从小窗中看出去，一路上都是袅袅的炊烟。想要唤人，却生生发现小榭小亭已经化为白骨香魂，心中恻然。
　　“停车。”她大声唤。
　　“赵贵人，”人手不够，随着佳欣回来的一共只有两个太监，一个赶车，另一个伺候。”前面就到了……”
　　“我说停车！”佳欣加重语气。
　　马车急停。
　　“贵人主子，您……您要去哪里？”佳欣身上穿着便服，轻巧一跳便下了车。
　　“我去解手，你们这里等着。”
　　“贵人主子，您……别呀……这城门口可是已经通报过了，宫里正盼着您哪……”
　　转了一圈，佳欣乖乖回到车上。
　　她打听了一下，原来迎春阁并不在八大胡同，而在遥远的南城，靠自己步行，是断难走到。太监说得有理，进城时候已经通报，现今后宫不知乱成什么样子，自己就此消失，不定会有什么后果。
　　还是先回去再说。
　　金风竹给的令牌还在身边，自己仍然可以随时出宫。
　　直接入了长春宫。
　　四妃九嫔，一众贵人庶妃，都在。
　　佳欣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在一群女人快要烧死人的眼光中，吞吞吐吐结结巴巴把该说的说完的。
　　只记得有个女人哭喊了一声，”都怨你这狐狸精，什么赐浴，赐出这天崩地裂的事儿来！贵主儿啊，赶紧把这狐狸精除了吧！祸害啊！罪孽啊！……”
　　“马贵人，你发什么疯？”德妃发威了，竟然护着这个不知道算女算媳的佳欣。”赵贵人是奉旨伴驾！”
　　“说起来，”不露山水的荣妃声线幽细，却穿透众人，”这两位新贵人，都算是不祥之人呢……”
　　马贵人得了荣妃撑腰，抖起来，大着胆子跟德妃叫板。”好歹也该赶出宫去！……古人都说红颜祸水……”
　　德妃一个大耳刮子扇了过去。
　　马贵人岁数也不算小了，膝下无出，也没得过多少宠幸，只是凭着母家身份尚可，和十几年前在太皇太后跟前伺候得得宜，才得了个位份。
　　“红颜祸水，说得便是你这种无尊无卑，胡说八道的女人！”德妃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马贵人在人前受辱，大为委屈，又心中忐忑终究惧于德妃威严，不知如何是好，眼珠子朝着荣妃溜过去，荣妃正靠在自己腕上祚弱不禁风状，她才明白无靠，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够了！”贵妃终于开声。”马贵人，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滚回钟粹宫闭门思过去。其他姊妹们也都先散了，没用晚膳的赶紧传，别饿坏了身子。今夜开始宫门紧闭，外家消息一应不得传递，自我以下，谁也不许踏出宫门一步。还有，惠荣德宜四位妹妹，今夜开始，随我到太后宫内佛堂诵经，为皇上祈福。”
　　“是——”毕竟还是六宫之主，下面一片应诺之声。
　　“赵贵人。”佟佳氏不经意地叫住佳欣。”你也一起来吧。”
　　佳欣眨眨眼睛。
　　明显是将所有不安分因素全都聚集到一起，看管起来，免得生事。
　　厉害呀，佟佳氏。
　　不过，自己要做的事情，还未做完呢。
　　“纪素遵命。——对了，慕容贵人的尸身已经随车运入宫来，要如何处置，还请贵主儿定夺。”
　　佟佳氏看了一眼各怀心事的诸妃，叹了口气。
　　“赵贵人，你持我的印去办吧，简单就好，切莫张扬。”
　　“是。”
　　佳欣一手如朕亲临，一手中宫印鉴，宫中五位主子又集体在宁寿宫画地为牢，佳欣几乎要爽得笑出声来。
　　不过，此时自行出宫断属不智。
　　第二日一早，佳欣很快找到侍卫首领朱六义——此人曾是邵令杰的跟班，佳欣也算是跟他有点头之交。邵令杰死后，他便飞速窜升上来顶了位置。
　　“皇上曾对我说起过，有位叫做猿啸月的侍卫十分得力，可堪重用。不知道他现在何处当值？”
　　佳欣交待完需要配合的慕容十八丧仪，顺口问道，一手已经暗暗地将一个金锭推了过去。
　　朱六义心情愉快地接过来顺手滑入袖中。”他啊，主子放心，下午棺木送进来的时候，便会由他护卫，主子定能见着的。”
　　——终是有些人是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信任的。不必推心置腹，只是相对无私而已。
　　外面传来敲门咳嗽声，佳欣知是自己告辞时候，便起身走人。
　　朱六义很巴结地送佳欣出去。
　　外面找他的侍卫是个新手，看见佳欣也在，直刺刺就过来了。”这位是赵贵人吧？正好正好……”
　　“小声点！”朱六义抬手敲了小虾一记爆栗。
　　宫妃与侍卫相见，纵然有正经事务，终属不可宣扬之列。
　　小虾却茫然不知就里。
　　“贵人您这边请……”朱六义满脸堆笑想先把佳欣送走再来教训手下。
　　谁知小虾不长脑子地继续嚷嚷，”头儿，别让赵贵人走啊，这事还得指着她呢！咱可应付不来……”
　　“究竟什么事儿？”佳欣停步。
　　“宫门口，来了一大堆福晋，好说歹说地要进宫，内监向我们求援，我们也没法子啊！”
　　“这……”朱六义也傻了眼。”这事估计得请贵妃娘娘的旨意才行……”
　　“可是，说是贵妃和四宫主子都在宁寿宫静修祈福，宁寿宫园门禁闭，连贴身侍女也进不去，如何请旨？”
　　佳欣微笑。”贴身侍女进不去，这御膳房、御茶房的人总进得去了吧？就算娘娘们苦修不吃不喝，这倒马桶运垃圾的总要进出吧？”
　　“是啊！”小虾一拍脑门子，”我这就去跟他们说，真是笨死了，哎。可是请娘娘们旨意要时间，这会宫门口闹得正滚沸的，赵贵人您就去看一眼，帮帮忙吧！”
　　朱六义这下也捣蒜样点起头来。
　　不用看，想想也知道，整整一堆福晋，会闹成什么样子。
　　佳欣抿嘴一笑。”好，我去。”
　　
　　

（2）
　

　果然是一……堆福晋。
　　马车小轿排了一长串，虽不能用明黄缎，却俱都饰着明黄绦子，以表天家身份。
　　来，数数，人还真齐。大福晋刚被胤褆休了，所以来的是侧福晋觉罗氏；三福晋栋鄂氏生了一副和胤祉很是相配的骄傲嘴脸，她与九福晋炎枫是同族出身，论起辈分却是诡异的姑侄关系，家境地位却差了不只一点点。佳欣费了点力才找着四福晋那拉氏，她并不冲在人前，却在后面指点着几个小福晋的进退。五福晋塔拉氏紧紧跟着含笑，一脸畏缩的模样，佳欣不禁想起来宫中传闻：五阿哥待人十分老实忠厚，却偏偏是众阿哥中最爱打老婆的一个。七福晋那拉氏是个美人儿，样貌上很是出挑，却在气势上处处输人一筹——她是七阿哥自己看上的姑娘，也是诸嫡福晋中出身最为低下贫穷的一个。七阿哥胤祐身有残疾，很多时候整个宫廷都宠着他，不和他计较，所以康熙便也由着他娶了自己喜欢的女子。然而在一群妯娌之中，身份的低微却始终压着她，令她失色。再往后，是霃瑾和炎枫手牵手儿站在后面窃窃私语。十阿哥福晋长得很奇怪，算是众人当中比较丑的一个，细眉细眼，下巴是个地包天，跟三福晋站在一块儿——果然，就如从前十四告诉她的那样，十阿哥和三阿哥走得很近。最后那位则是去年才被胤裪娶进门的，大名鼎鼎贤相马齐的女儿，十二福晋富察氏，一个温柔斯文的小姑娘，也跟随在四福晋身后。——佳妍倒是没跟来凑这份热闹，佳欣略略放心。再找一找，确定太子妃石氏不在，更是松了一口气。石氏昨日一早太子得风赶去丰台之时，便离了毓庆宫会娘家串连去了，这会儿也被关在宫外。若是她带头闯宫，怕是佟佳氏亲来也拦不住，何况佳欣小小一个贵人。
　　现在，正出头的就是大阿哥的侧福晋，三福晋，十福晋这三个剽悍的女人，正在和一个老太监相骂。佳欣认识那太监，佟佳氏身边的肖慧宝，也算是宫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却被三福晋骂得下不来台。两名侍卫闪躲在后面，战战兢兢，克尽职守地拦着门。那拉氏和五福晋、十二福晋成为缩在后面的小集团。八福晋和九福晋离得更远，有置身事外的意思，而孤零零的七福晋，又自成一派，谁也不靠。
　　佳欣清了清嗓子。
　　“众位福晋辛苦了。”她袅娜地向着众人走去。
　　人群陡然一静。
　　佳欣很明显地感受到了除了当先几个的怒目，平常众人的瞩目之外，人群内还有两道灼烈的视线关注着自己。
　　不用想，一个是含笑，一个是霃瑾。
　　佳欣扫视众人一眼，见无人当先开口，于是抿嘴笑笑，又说了一遍。”诸位辛苦了。”——她没指望众人回她一句”为人民服务”。
　　“赵贵人。”三福晋冷冷一笑，”可是贵主儿命你来开宫门让我们入去请安？”
　　“朱六义！”佳欣不理他，回头叫侍卫。
　　“喳——”趾高气昂的侍卫首领配合地躬身巴结。”贵人有何吩咐？”
　　“你这个侍卫首领是怎么当的？这么多福晋主子，就让她们这样站在宫门口？”佳欣佯怒。”这里面有带着身子的，”她看看小小的十二福晋，”有刚小产了的，”这会看的是那拉氏，”有正病着的，”她看了眼憔悴至今的炎枫，”累着她们该怎么办？”
　　“是是，奴才失职，奴才该死。”朱六义点头哈腰。
　　“还不去搭个凉棚，搬些座椅，再叫里面准备些茶水点心来，供福晋们休息消遣——对了，说着消遣，再叫他们拿两副雀牌来，记得要连筹码……”
　　“是，是，这就去准备。”
　　佳欣嫣然一笑。
　　“各位在此好好消遣，我就不奉陪了。”
　　“站住！”三福晋怒不可遏地拦在了佳欣面前。
　　“怎么？”佳欣一挑眉。
　　“耍猴儿也没你这样轻佻的吧？”十福晋在旁推波助澜。”一个小小贵人，把咱们姐妹当作什么了？”
　　大阿哥侧福晋也在那里帮腔。”就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六宫之主呢……好大的腔调！”
　　三福晋伸手抓住佳欣的胳膊。”今儿你是让进也得进，不让进，也得进！我们倒要瞧瞧，内宫有了什么不得了的变故！还是说，贵主儿被你们这些小人逼迫，蒙瞎了眼睛？”
　　女性版的清君侧？
　　“贵主儿耳清目明的，各位福晋主子切莫作不祥之语。”佳欣的手臂曾落下旧伤，被她捏得甚为不爽。”各位捏着我一个小小贵人有什么用？真要闯宫，不如先把家兵家将带来，解决了这些侍卫再说啊！”
　　朱六义一个眼神。
　　身后的四名侍卫齐齐唰地一声，腰刀出鞘。
　　三福晋吓得一哆嗦，松了手。
　　佳欣揉着自己胳膊，恼怒地看了三福晋一眼。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什么温文儒雅的三爷，呸！夫妻两个都那么讨厌！
　　“贵人莫气。”
　　那拉氏含笑款款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她招牌式高贵端庄的笑容。
　　佳欣心中冷笑——不愧是那拉氏，比那几只爱做出头鸟的气质和智慧都不可同日而语。
　　那拉氏看着佳欣的眼睛。
　　佳欣理了理发鬓，优雅地看回去。
　　那拉氏先移开眼光，微微一笑。”贵人误会了。今儿京内谣传之盛，人心之危，贵人想必还未可知。这父母有事，做儿女的，又岂可束手旁观？这会子大家想要进宫给母妃们请安，也是出于一片孝心。”她用眼角瞥了一眼侍卫，”这刀枪无眼，我们一群女孩子家又身体柔弱的，还是请各位撤了吧，好吗？”
　　胤禛是领侍卫内大臣，这些侍卫说起来，见那拉氏如见主母，先前在三福晋面前威风，这会儿换了四福晋，早就心下哆嗦。那拉氏此言一出，众人不等朱六义号令，便纷纷钢刀回鞘，给那拉氏告罪。
　　佳欣敏锐地捕捉到三福晋眼中的妒忌。
　　呵，狗咬狗，让她们去。
　　“四福晋果然是可以说话的人儿。”佳欣亲热地拉起含笑的手。”可是，孝顺孝顺，孝而不顺，便为不孝了。紧闭宫门禁止出入，是贵主儿金口玉言下的懿旨。儿女要给母亲请安，也要挑父母有闲心有功夫的时候。现今父母有事要做，不欲令儿女来打扰，难道这有什么不对么？”
　　“父母有事？”那拉氏抓着佳欣话里的一条线头不放。”还请赵贵人示下，宫中究竟出了什么事？咱们不求其他，只求心中大石能有一个落处。赵贵人若是给咱一个答复，咱们绝不会再多逗留，改日风平浪静，自当入宫给赵贵人负荆请罪。若是就这样敷衍了，咱们就算回去了，也寝食难安，不知道要如何是好，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来，也未不可知。”
　　“什么事也没有。”佳欣冷冷回答。”众位福晋若是真听见什么妖言惑众之事，何不回家问各位贝勒贝子爷去？妇人家的本分是把爷们伺候好，这国中要真有什么大事，也与咱们没什么关系，对么？”
　　“男主外，女主内。爷们在外奔波国家大事，这家务小事，自然是咱们女人分担了的。所以皇上如何咱们不敢多问，咱们只问贵妃，只问各家母妃，只想要行行这晨昏定省之仪，赵贵人何必多加阻拦？难道宫中真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那拉氏绝对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佳欣觉得她要是生在现代，自己这个大学辩论协会秘书长一定会想尽办法把她拉进辩协来当辩手。
　　“好，”佳欣忽然艳笑如花。”各位若是真惦记后宫主子们，倒也不是没有办法。上面有密旨——”她停顿下来，故意吊吊众人胃口。”如若众阿哥们坚持要见，才能放入。至于福晋们，人多口杂，实在不便。各位还是分别回府，请各位爷来这里求见吧！”
　　佳欣胡诌了道密旨出来。
　　反正皇子们大多快马去了丰台。若是真有人要此时叩宫，与谋反夺位无异，其他皇子们不会坐视，在京的胤祥更不会不理。
　　福晋们面面相觑。
　　大阿哥的侧福晋奇蠢无比地脱口而出，”爷去了丰台，怎么赶得回来？”
　　一句话出口，那拉氏以下，众人皆不可思议地盯住她。
　　她这才知晓自己说错了话，又不知改如何圆场，一张脸蛋霎时憋成了猪肝色。
　　“既然如此，大家便心知肚明罢了。”佳欣脸若凝霜。”此时不是你们闯宫的时候。莫以为拧成一股绳便可分卸责任，此时谁不回头，谁便担上了千斤的包袱，众目睽睽，人神共鉴，做人，还是本分些吧！”
　　她话已说到这个程度。
　　谁再坚持，谁家男人便是觊觎皇位之人。
　　他日皇上回鸾，或是太子登位，今日之举，便视同谋反，大逆不道。
　　霃瑾首先开声。”既然没什么事，那我先回去了。炎枫妹妹，我们同车走吧。”
　　炎枫自然是事事随着她的。
　　十二福晋带着第一胎身孕，”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瞧大夫……”
　　七福晋赶上来，”咱们离得近，我送你。”
　　剩下的五福晋怯懦地看看那拉氏，一脸忐忑之意。
　　那边的十福晋也流露出了退意。
　　毕竟——争位是几个大的争，小的凑什么热闹？
　　“先莫走。”那拉氏叫住众人。”既是一块儿来的，不如稍后一块儿走吧。”
　　佳欣心知，事情不是那么容易解决。
　　听她的口气，绝对还有后话。
　　
　　

（3）
　

　果然，含笑顿了一顿，继续道，”不过，在走之前，倒正好有事想问问赵贵人。”
　　佳欣咬住下唇。
　　“昨日，赵贵人与慕容贵人伴驾丰台温泉，原定明日才返，不知为何现今赵贵人孤身回宫了呢？难道是皇阿玛的旨意？”
　　问得好。
　　佳欣心中暗赞。
　　却不慌不忙地开口回答。”四福晋真是公忠体国，心细如发。”她半嘲半讽。”既然诸位问起，我倒不妨实话实说——昨夜慕容贵人突发急病而亡，皇上心中悲恸，是以命我先行回宫，处理慕容贵人的身后之事。此节后宫人所皆知，我这会儿同朱首领，也正在安排棺木等事。朱首领，我说的可有虚言？”
　　朱六义连忙道，”贵人说的句句属实，上等的楠木棺材正在筹备，很快便可运入宫中。灵堂白障先前肖公公来说不够，也唤了采办司张大人去准备了。”
　　肖慧宝明哲保身地在旁歇了半日，这会自然也帮着佳欣说话，更何况，所说的根本就是事实。”慕容小主的尸身现今还停在钟粹宫哪！”肖慧宝挤出几滴老泪。
　　众福晋面面相觑。
　　古代究竟资讯不发达。
　　她们只知道皇上，天地会，等等残破消息，又如何能够得知慕容十八这位贵人格格的这一节恩怨。
　　香销玉陨，不过是相干人眼中一场丧事而已。
　　凝顿片刻，那拉氏终于垂眸。”我们姊妹改日再进宫为慕容贵人上一炷清香。今日之事，多谢赵贵人了。”她拂袖而去。
　　五福晋等人忙不迭地跟着去找自己小轿。
　　三福晋还想说什么，被十福晋拉着，忿忿地瞪了佳欣一眼，又投给那拉氏的背影一个怨毒眼神，不甘心地走了。
　　最先说要走的霃瑾炎枫却拉到了最后。
　　霃瑾走到近前，很是担忧地看了一眼佳欣，伸出手来。
　　佳欣同她握了一握手。
　　她点点头，佳欣亦点点头。
　　霃瑾这才带着炎枫走了。
　　朱六义擦擦额汗，”赵贵人，您真是厉害呀！真有点儿诸葛孔明舌战群儒的气概！”
　　佳欣苦笑，这是什么比喻？”其实还不算什么，我预备好了，若是她们再不肯走，我这里还有贵主儿的印鉴。”——以及，金风竹给的那块如朕亲临。
　　不过不到最后，她不希望用那些东西。
　　太显山露水，没道理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虽然现在，好像也已经脱不出旋涡中心。
　　“棺木送进来以后，先停在这里，叫人到慈宁宫后大佛堂找我，再行运往钟粹宫。”佳欣吩咐朱六义。
　　“喳！”这位侍卫首领，算是对佳欣已经佩服到五体投地了。
　　佳欣看一眼装聋作哑的肖慧宝。”肖公公，贵主儿那里，我相信不用我去另行禀告了吧？”
　　老太监嘿嘿瞎笑两声。
　　回到自己的居处，佳欣望着四围空旷。
　　自从自己被册之后，书簿库便被康熙搬到东边儿去了。现今这附近，除了佳欣之外，再没有人常住了，只有洒扫宫人定时往来。
　　这会儿，小榭小亭已经惨死桥头，无人过问。而金风竹行踪杳杳，佳欣心中亦有不吉之妄想。
　　从怀中取出金风竹手书，佳欣将它摊在桌面上细细阅读辨认。
　　小妹见字速……接下来的不认识。金牌……还是金碑？龙脉，这两个字好认。赵氏？这个是在说自己么？……最后四个字倒是好认：金风竹字。
　　佳欣觉得金风竹金女侠的潦草字水准绝对可以去现代的医院里当医生开药方了。
　　纵然自己没有受过专门的草书训练，可是能让自己看十个字只明白一两个，也颇显功力。
　　不对。佳欣心中一动。
　　难道……金风竹故意写得潦草，不是时间紧迫，而是特意不让自己看懂？
　　坐得累了，佳欣想要找口水喝。
　　然后就发现——没有水。
　　没有水，没有点心，也没有下人。
　　何曾见过像她这样鳏寡孤独的宫妃？连喝口水，也要自己拿着水壶去拦截过路的小太监小宫女。
　　等了半日，上等的紫砂茶壶被拿走了，茶水却迟迟不来。
　　佳欣苦笑，决定到东西六宫去讨口水喝。
　　刚起身，宫门口的太监便来报了。
　　“棺材已经运到，现在停在慈宁宫园子外。有位猿侍卫奉令牌在园外等候，是否叫进？”
　　“进来进来啊。”佳欣大喜。
　　“这个……规矩是不能进的……”
　　“理个屁规矩？”佳欣说话粗鲁，吓了自己一跳。”整个慈宁宫园子就住着我一个人，怕什么？这里我做主，叫进，还有，去给我传膳，要一桌蔬果鲍鱼席，八样点心，再多多地传酸梅汤和雪梨汤来，快点！”
　　“呃……主子是要赏侍卫么？不如传大肉席……”
　　“你主子我，又渴又饿，传膳过来自己吃，明白么？”佳欣没好气地踢走不长脑子的小太监。
　　片刻之后，猿啸月像只猴子一样窜了进来。
　　“佳欣姐姐！想死我了！”他可不管什么礼节，过来就往佳欣身上一跳，紧紧地抱住不放。
　　佳欣心中一暖。”乖小月，说话利索多了啊！”
　　“是啊！皇上亲自教我！”猿啸月得意地跳上佳欣的凳子，蹲在上面，这会不像猿猴了，倒像只狸猫。
　　“乖小月，皇上这回……有危险了。”佳欣压低声音。
　　猿啸月从凳子上跳下来。”是真的？”他此刻眸子炯炯，一点也看不出来心智异常。
　　“你听说了？”
　　“都在传。”
　　“传什么？”
　　“皇上驾崩。”
　　“没有！”佳欣叫了一声。”怎么可能？”
　　“佳欣姐姐要小月作什么？”他站直身子。
　　佳欣惊觉他比自己要高，已经像个小小男子汉。
　　“将这封东西，交给迎春阁许佩。”
　　猿啸月点头。
　　他没有问迎春阁在何处，也没有问许佩是何人。佳欣要他做，他便会做到。
　　“还有。”佳欣冷厉地看了一眼四周。”复制一份，送到丰台，给你师伯，问他怎么回事。”
　　“知道。有话要传么？”
　　佳欣想了想。”许佩那里信到即可。你师伯那里，就说……对他说，我卜了一卦，卦像为‘坤’。”
　　“坤？”
　　“无错。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
　　“阴疑于阳，必战？”猿啸月亦学过周易皮毛。
　　佳欣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总是惴惴不安。”
　　“皇上出事了，大家都不安。”
　　佳欣点点头。”也许吧。”
　　“对了，佳欣姐姐，看看棺材。”
　　“不看了，不过是找你来的借口罢了……”
　　“看看，看看嘛。我去推，进来。”他断句终于还是不怎么对。
　　猿啸月一出门，佳欣传的蔬果鲍鱼席便神速地上来了。佳欣暗赞那个小太监得力。
　　送酒菜的太监布完菜，跟躲什么一样兔子似溜掉。
　　佳欣不禁喟叹——自己这里，真的这么可怕么？
　　“你一人来的？”猿啸月回来之时，看见佳欣已经在据案大嚼，一盘黄焖鲍鱼，已经吃了个精空。
　　“没有，和两个三等虾。”
　　“配席的酒你拿去给他们吧，也算辛苦他们了。”
　　“好。”
　　猿啸月拿过去，当着佳欣的面，揭开盖子，往里面弹了些药粉。
　　“你做什么？”佳欣错愕。”金房香？你放这个进去做什么？”
　　“十三爷吩咐，杀人灭口。”猿啸月无辜地看着佳欣。
　　“十三爷？这事何曾扯上他了？”
　　“你自己问他。”猿啸月调好酒，走到门口，把停在一旁的棺木盖子缓缓推了开来。
　　佳欣讶然看着盖子全开之后，胤祥便从里面跳了出来。
　　胤祥……胤祥！
　　猿啸月嘻嘻笑着拿着酒出去了。”一会我直接走，不回来，你们推棺材。”
　　
　　

（4）
　

　胤祥在棺材里躺了半日，却还气定神闲，脸上带着点笑意，站在佳欣面前——佳欣几乎想用”亭亭玉立”这个词来形容他。
　　然后再看深一点，她很勉强才捕捉到胤祥眸子深处的一丝软弱和刚强……好像孩子一样，带着不安的神态，又好像在恳求：无论从前发生过什么，至少这一刻，不要跟我计较，好不好？
　　佳欣想了半日，伸手拍了拍身旁的凳子。
　　胤祥乖得像只小狗一样坐过来。
　　因为只有手上一副筷子，所以佳欣不得不挟了一筷子鱼喂他。
　　胤祥乖乖吃了。
　　佳欣撇撇嘴。”吃我的饭，要听我的话。”
　　胤祥笑一笑。”我听你的话。”
　　佳欣侧头看了看他。
　　那个委曲求全的小模样……那么漂亮刻骨的五官……
　　她实在忍不住，朝着胤祥的嘴上就亲了下去。
　　胤祥一副半推半就的模样，然后伸手像小孩抱母亲一样抱住了佳欣，手指悄悄溜到她的衣裳里面，来回摩娑着她高耸的双乳。
　　他们两个人每回撞在一起，都会忘记时间，地点和场合。
　　佳欣忽然恶狠狠地推开胤祥。”你太勾人了。荡妇！”
　　“我是男的。”胤祥可怜兮兮地声辩。
　　“荡男。”
　　“勾人不是我的错……我长得好看，是爹娘给的。”胤祥假正经地正襟危坐，娇羞地垂下头。
　　爹娘两个字却让佳欣一下子没有了调情的兴致。脸儿一板，”说吧，混进来做什么？”
　　“矫诏。”
　　“废太子？他能答应？”
　　“所以要贵妃为证。”
　　“贵妃为何要帮你？她膝下无子，太子生母已殁，若是太子继位，她便是皇太后。若是你四哥继位，她便生生排在了德妃之后。——更何况，皇上还没死。”
　　“皇阿玛千秋万岁。”胤祥颂圣，然后道，”太子在，她可能另有打算，若是太子薨了呢？”
　　“你们准备……动手刺杀亲兄长？”
　　“玄武门之后，是大唐百年盛世。”
　　“……荒唐……皇上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皇阿玛是慈父。”胤祥轻轻叹息。”他想保他所有儿子平安，却不知，他若不决断，则谁也保不下去。终究是一个鱼死网破。”
　　“那……太子也非常人，你们……”
　　“你有没有听过一首诗？”
　　“呃？”
　　“踏月小筑摇暗影，楼上有人吹歌笙。水榭亭亭蔷花绕，兰桥尽处小芳汀。窗下愁容愁映景，景中闲愁如何倾。但借雅轩消一日，醉死浮生不愿醒。”
　　“听过。这是雅轩姑娘八位侍女的芳名。”
　　“小楼小筑，小榭小亭你见过了。小桥小汀在金风竹身边伺候。那么，小窗和小景又在何处呢？”
　　“我怎么知道？”
　　“四哥能派潇湘混入迎春阁，天地会能派苏二唐三慕容十八混入皇室，那么，要安插人在二哥身边，也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金姨忠于的是皇上。太子本为正统，她为何偏帮你们？”
　　“不是偏帮我们。而是小窗小景很早以前，她便送给了我额娘。小窗小景是我的侍女——不过现在，她们是太子妃身边的梳头丫鬟，也算是毓庆宫中半个管家了。”
　　佳欣心中灵光一现，”太子妃到现在尚未出现，难道……”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不过现在我必须去见贵妃，太子遇刺消息一出，她便必须做出抉择。荣妃？惠妃？宜妃？还是德妃？”
　　“四爷说宜妃不足为虑。惠妃有把柄在德妃手里，主要对手是荣妃。”
　　“倒也未必。宜妃母家虽然不算显贵，却可称得上满门为官。大哥韬光养晦，若是不能矫诏，便生生担了一个长子之名。至于荣妃，”胤祥眼神冷厉，”她交给德妃解决。若是德妃不能想出好主意来，便不得不……”他做了个杀之的手势。
　　“胤祥。”佳欣忍不住叫他名字。”你……杀孽太重了。我知道不杀人则是害己，但是很多事情……还是留一点余地的好。比如外面两个侍卫，比如……念慈……他们有何非杀不可的理由呢？”
　　胤祥神色一变。”未轮到你来教训我吧？”
　　佳欣冷哼一声。”随你便，你要摆皇子威严么？”
　　胤祥没好气地转了几个圈圈。
　　“现在没空跟你解释。不过，念慈之事，我知道你压在心中很久了，我……我还是多说两句好了。”他撒娇的神情又出现。”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四嫂设局，在我饮食之中下了春药，然后把她送上了我的床。我要么杀了她，要么，就要娶她。”
　　他冷冷看着窗外。”而且，她不是心甘情愿的。她有个懵懵懂懂的小情人，是飞扬古帐下一个才十八岁的副将——此人被派去剿匪，误中埋伏，死了。”
　　佳欣苦笑了一下。
　　原来里面还有这么一节。
　　谁也知道，那个误中埋伏，是怎么一回事情。
　　——也许胤祥这件事做得没错。
　　杀了她，是帮她解脱。
　　而那拉氏，胤禛，终于还是瞒着自己很多，很多。
　　佳欣喝了一大口雪梨汤。
　　“好佳欣。好姐姐。”胤祥抱着她，又亲了一口，从她嘴里夺了些雪梨汤去。”我要见贵妃，你可有办法替我安排？”
　　“我……”佳欣想了一想，拉着胤祥到了窗边，看着四围寂静。”胤祥，如果……如果我对你说，皇上今次不会有事呢？”
　　胤祥浓眉一挑。”你怎知？”
　　“我……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甚至我也不知道一切对不对。但是……我相信，皇上不会有事，现在，还不会。”
　　“你……你喜欢上皇阿玛了？”
　　佳欣狠掐一把胤祥。”胡说八道些什么！”
　　胤祥摊摊手。”他是我阿玛，我不该去怨恨什么——但是，我真的……真的……没有办法去原谅。”
　　“他是为了你好。”佳欣没料到话题会绕到这里，颓然坐倒。
　　“总之我不介意。你是我的。”胤祥从后面抱着佳欣，把脸贴在她的秀发上嗅。”你是我的。你的心，是我一个人的。”
　　佳欣低头笑笑。这话说的……倒也靠谱。”你巴望你阿玛死？”
　　“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只有……只有得了那个位子，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只有杀了一些人，才能让更多人活得更好。”
　　“但是，若是四爷继位，你不还是一样么。”佳欣宠溺地反手也抱住他。
　　“总是看一步走一步的。”
　　佳欣微微露出一个决绝的笑容。
　　她站起来，挣脱开胤祥，去自己的枕头底下，拿出来一叠子纸。
　　“这是什么？”
　　“爱新觉罗玄烨在位六十一年。康熙六十一年，爱新觉罗胤禛继位。这些记的是众人的下场命运，也许不全，也许不详，却大致无错。”
　　佳欣勇敢地看着胤祥。
　　自从那夜在胤祥的小院里与他相拥到天明之时，她便下了这个决心，等待这一日的来临。
　　胤祥退了一步，不肯去接那叠字纸。
　　佳欣轻轻将纸放在桌上。”我……来自未来。大概三百年之后……不知为什么，来了这里。”
　　胤祥摇摇头。
　　“你早猜到些了，是不是？从一开始，我们的约定，就是如此。没有什么飘洋过海，没有。康熙之后是雍正，雍正之后是乾隆。二百零八年之后，大清朝灭。”佳欣语句零乱。
　　胤祥深深吸气。
　　“我见过法海先生。你应该能明白，能了解的。你也不是普通人……胤祥。胤祥。不要那样子看着我，好不好？”
　　胤祥呼吸粗重，终于伸出手，拿那叠纸看。
　　看了片刻。
　　他忽然将那叠纸撕碎。
　　佳欣看住她。
　　“如果是真的的话。”胤祥神情冷漠，冷漠得还是那么好看。”那么，改变它。”
　　佳欣眼中一亮。
　　“如何改变？”她问。
　　“爱新觉罗玄烨之后，将是我胤祥即位。接下来是我们的孩子。再接下来，世世代代，君主昌明，大清国祚，好歹会长过唐宋。”他目光坚毅，用掌心抚上佳欣面庞。”我的年号就叫……欣祥。我的皇后将如武后杨妃一般，却比她们快乐长寿。”
　　“你……你这个疯子！”佳欣忍不住骂。”佳妍怎么办？”
　　“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人无语。”胤祥忽然轻吟。
　　佳欣一下子反应过来。”想得美！”
　　这是李煜写给小周后的一阕菩萨蛮。
　　南唐大小周后……他真是……真是……想得美！
　　“你认真确定今次皇阿玛会安然无恙？”胤祥忽然兴致勃勃起来。
　　“我告诉过你了。他老人家八岁践祚，寿享六十九岁，在位共六十一年。” 
　　“虽然我很想从这一次开始改变，然而，我现今年纪太轻，能力不够。虽然四哥即位比二哥三哥大哥都要好，却终非我心所求——所以，我准备改变计划。”胤祥眼中放出异芒。
　　“哦？”
　　“赌一次，赌你是对的。”
　　“你准备如何做？” 佳欣亦冷静下来，将男女之情搁置。
　　“全力营救皇阿玛。任其他兄弟们，慢慢斗去。”
　　佳欣打了个寒战。
　　——若康熙真的安然回鸾，面对这一大堆巴不得他死，或者当他已经死了就开始矫诏啊，调兵啊，逼宫啊，夺位啊的儿子们，会心寒到何种地步？
　　而面对不争不斗，一心挂念自己的胤祥，除了将大位交付，还有什么其他选择？
　　好计。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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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赶紧出宫去吧？”佳欣张望了一下，”咱们想个什么法子，再把你藏起来弄出去。”
　　“不。”
　　“什么意思？难道你要大摇大摆走出去？”
　　“是，不过是在见过贵妃之后。”
　　“你……你刚刚不是说改变计划了么？”
　　“对，所以我更要面见贵妃。告诉她，警惕身边小人，而皇阿玛无碍，很快就能回宫——你说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做贵妃好呢，还是做贵太妃好？”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就设法替你安排。你身边可有什么皇上的信物？”
　　胤祥随便掏掏，掏了两三样出来。”这些是她没见过的，可托称皇阿玛今次所赐。其余的她大概知道。”
　　佳欣翻了翻，有扇，有玉坠，还有一枚黑色扳指，最后拿起扳指纳入袖中。”这个吧，好装。——贵妃会认得？”
　　“自然。”胤祥翻给她看，”皇阿玛常戴的东西，前几日我才要过来的。”
　　佳欣将扳指收了起来。”其实，皇上对你……真的很好。”
　　“我知道。”胤祥转过身去。”我……知道。”
　　千言万语，都在其中。
　　何故生于帝王之家！
　　佳欣有些尴尬地低头。
　　自己的存在，成为了这对父子当中，不可逾越的隔膜吧？
　　也许……康熙应该狠心杀了自己，而非收作枕边人，这样子……胤祥也许不会像现在这么心结难解。
　　不。
　　关键不是自己。仍然是皇位。千不该，万不该，有什么嫡庶长幼。而康熙，也不能做皇太极，不能做顺治，将爱妃之子任性地封为继承人，引来天降不寿。
　　“对了，你去见德妃。”胤祥找来纸笔，匆匆写了些东西。”要她设法立即联系到小窗小景，暂缓动手。”
　　“此事你自己不做，找德妃娘娘作甚？”
　　“你不知道。”胤祥嘻嘻笑，”小窗小景之所以会成为太子妃的梳头丫鬟，可不是通过我，而是德妃娘娘做主送过去的。这事四哥也有份。”他写完折好交给佳欣。”就一路骗人到底，也同她说得了消息皇阿玛无碍，所以一应行动要做两手准备。”
　　“你们这些人，一个两个字都写得这样潦草。”佳欣看他一笔一笔写出来的，却还是觉得能看懂的部分有限。
　　“什么一个两个，还有谁字写得潦草？”胤祥警觉地问。
　　“没有谁啊，”佳欣眨眨眼睛，还是决定暂不把传书之事告诉胤祥。”我看你们写字，大都不懂。”
　　胤祥摇头叹息，”你来这里时间也不算短了，却还如此无知无识，看来我大清就快要有一位最为无才而有德的皇后了。”
　　佳欣啐他一口。
　　“换上太监衣裳，跟我来吧。”佳欣身为金风竹的半个徒弟，屋子里别的没有，什么宫女衣裳太监衣裳，可是一应俱全。
　　自慈宁宫出，横穿过禁苑腹地，自宁寿门入，便到了太后宫中。
　　这位太后是蒙古人氏，博尔济吉特氏的女儿。她入宫正逢废后，也即是后来的静妃同董鄂妃斗得惨败之时，不过是孝庄太后从自己母家抓来制止董氏封后的一块筹码而已。她在皇后位时兢兢业业，还被顺治鸡蛋里面挑骨头地差一点步了静妃后尘。好不容易熬到康熙即位，又在强势霸道的太皇太后与天纵英才的皇帝之间，几乎没有她容身的余地，亦没有她存在的价值。康熙的后宫，她一天也没有管过，自从蒙古大喇嘛给她请来一尊大观音之后，她便在宁寿宫闭门不出，任康熙去自行捣鼓他那规模宏大却始终比较安分的后宫们。
　　这会贵妃情急之下，不得不搬出这位太后的地方来软禁众妃，省得生出什么事来。
　　“麻烦公公通报一声，贵人赵纪素，奉贵妃懿旨操办慕容贵人丧仪事毕，前来与贵妃等一同参佛祈福。”
　　佳欣袅袅婷婷地塞了一小块金子过去。
　　宁寿宫的油水不大，规矩亦不算很严。宫监得了好处之后笑得跟朵花儿似的，皇帝有没有同他真是半点关系也无。”不必通报了。贵主儿吩咐过，要是您来了就请到景福宫见她。老奴给贵人引路——”
　　“太后娘娘呢？也在景福宫么？”
　　“太后这几日一直病着呢，贵妃她们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她老人家心烦，已经回宁寿宫休息了。”
　　佳欣松了一口气——可怜的太后。
　　从宁寿门到景福宫有段不短的路程，走了十来分钟才到。
　　“哟，赵贵人，您来啦？”原来那位佟贵妃身边的肖慧宝这会早晃悠回来了。想来宫门口那一段，佟佳氏早已经听闻奏报了。
　　“是啊，麻烦公公通传一声。”
　　“不用啦，贵主儿等您哪。”
　　进了景福宫，佳欣这才明白，佟佳氏为何一直在等她。
　　这哪叫参佛祈福？
　　四妃之外，成嫔、良嫔、定嫔三位有成年皇子的妃嫔也被传唤了进来。景福宫虽大，可是佛堂却不算大，八位显贵后宫待在里面，每人又有两名宫人随侍，两名宫女四名太监等在外面听候传唤，整个佛堂已经乱糟糟到了一定的境界。
　　佳欣只好就着这堆乱糟糟，在佛堂门口屈膝行礼。”纪素给诸位主子请安！”
　　显然地，佟佳氏精神一振。
　　过了片刻，佟佳氏的贴身侍女穿过拥挤的人群，”请赵贵人到东厢房说话。”
　　佳欣被引去东厢房之前，见到佛堂内的人群又是一阵骚动，为了给在最里面的佟佳氏让出一条宽敞的路来，好几个妃子不得不起来让路。
　　“纪素妹妹。”佟佳氏轻微地咳嗽了几声，看来有累病的前兆。”肖慧宝已经将众福晋闯宫之事讲给我听了。你做得很好。”
　　“多谢贵主儿嘉奖。”
　　“外面还有什么动静？”
　　“有。”佳欣顺水推舟地亮出了那枚黑玉扳指。”纪素不敢阻拦持此戒之人，不得已，将其放入宫来。贵主儿可愿一见？”
　　佟佳氏吃了一惊，屏退左右，将扳指拿过去仔细看了几遍。”难道是来自丰台？”
　　“不错。”
　　“谁？”
　　佳欣离座跪了下来。”奴婢万死。是——十三阿哥。”
　　“什么？”佟佳氏霍然立起。
　　“贵主儿息怒，十三阿哥愿叩见贵主儿道明原委，以安后宫！”
　　佟佳氏在室内转了两圈，手里紧紧攥着她的帕子。
　　“不能在此地……你去安排，持我印鉴，开贞顺门，请十三阿哥入衍辉庭处相见。”
　　“是！”贞顺门是宁寿宫的后门，平时长期封锁。
　　“不要惊动太后，你和肖慧宝去。对了，毓庆宫和阿哥所两处，可有什么动静么？”
　　佳欣被提醒得一惊。毓庆宫是无动静，然而阿哥所……十四阿哥以下，可还住在宫中读书学武呢！”奴婢没有听闻……”
　　“贵主儿！”佟佳氏身边大侍女急急在外呼喊。”贵主儿，十四阿哥在宁寿门外跪候，说要求见他额娘！”
　　怕什么，什么就到。
　　佟佳氏紧锁双眉。”有没有惊动太后？”
　　“还没有。不过，这会德妃娘娘怕是已经知道了……”
　　“贵主儿若信得过我的话，”佳欣大胆插了进来。”不若让我去处理此事。”
　　佟佳氏深深看了她一眼。
　　“好。纪素妹妹，我自然信得过你。”她将手轻轻放在佳欣肩上。”国有君、臣、士、民，家有夫、妻、父、子。”她一字一顿，语重心长。”国不可无纲，家不可乱序。天地乾坤，列祖列宗，都在看着咱们行事。好妹妹，你可明白？”
　　佳欣假作出惊讶感动之状，尔后叩拜道，”纪素必不令贵主儿失望。”
　　心中却将此贵妇鄙夷了一番——保什么太子，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你的皇太后位置？
　　只可惜，你最终还是拿不到。
　　
　　

（2）
　

　“十四阿哥，十四阿哥。”
　　佳欣换了一身不引人注目的小宫女衣裳，躲在花丛中轻声呼唤。
　　宁寿宫制度懈怠，胤禵直板板往宫门口一跪，周围人等不知如何伺候，只好走避。佳欣此时唤他，还真没旁人听闻。
　　胤禵疑惑地回头，一见是佳欣，吓了一大跳。
　　“佳……”叫出一个字，又缩了回去。
　　“嘘。”佳欣苦笑一下，知道自己身份尴尬。”你想见德妃是也不是？莫在这里苦等了，往后头贞顺门那里去，我悄悄带你进去。”
　　说完，她便轻巧地从花丛中闪身不见。
　　在贞顺门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胤禵乖宝宝果然依言出现，蹑手蹑脚，却满脸期待急迫的样子。
　　“我在这儿哪。”佳欣笑着拍了拍他，把他引入贞顺门旁的荒废小院之中。
　　“佳欣姐姐！”他看着佳欣，忽然咬住下唇”……你……对了，那日在绛雪轩，是不是你？”
　　佳欣摇摇头。”什么时候了，你还管那些陈年往事作什么。对了，别叫我什么佳欣姐姐啊。”
　　“我知道。”胤禵搓搓手，”赵……赵贵人。你真能带我进去么？”
　　“当然能。”佳欣点头。”不过，在带你进去之前，我要先知道，你为何一定要见德妃娘娘？”
　　胤禵挠了挠头发。”一定要说？”
　　“不说我帮不了你。”
　　“其实也没有什么。” 胤禵有些吞吐，佳欣敢保证这小孩接下来要说的一定是半真半假，不尽详实。”出了这么大事儿，我要见我额娘一面，才知道要如何应对。况且，我是留住宫中的阿哥中年纪最大的一个，阿哥所那边几个小弟弟们已经被谣言惊扰，必得打听个说法……”
　　佳欣冷冷看着他。”几个月不见，原来十四阿哥也学会打官腔马虎眼了？要打听说法，直接求见贵妃便是，何必借着请安的由头长规宁寿门前？”
　　“好姐姐。”胤禵在佳欣面前没什么脾气。”得，直说吧。我身份特殊，贵主儿就算封闭宫门，管得住宫妃，管得住分府在外的哥哥们，却管不住本来就住在宫中的我。四哥人在丰台，贵主儿软禁诸妃，我若是见着了额娘，便能与四哥传信，看看下一步如何走动——不过，在这块儿见了你，倒让我明白过来，既然你从丰台来，既然你现在在宁寿宫中，那我这一趟怕是白来啦！”
　　还好胤禵比胤祥单纯多多，佳欣松了口气。
　　“十四阿哥……”她压低声音，”你要明白，咱们是一个战壕里的人。现今——”佳欣顿了一顿，还是决定如实相告。”现今皇上虽在贼人之手，却安然无恙。金风竹等大内高手已经全数出宫，皇上应该很快便能回宫。”
　　“是么？”胤禵显然不太相信。
　　“怎么啦，这谣言难道已经……”
　　“说是皇阿玛大行，丰台的几位哥哥密不发丧，要玩一出嬴胡亥登位。” 胤禵老实坦诚。
　　“什么乱七八糟的！”佳欣微怒。
　　“要是不乱七八糟，就不叫谣言了。” 胤禵常有智慧之语。
　　佳欣想笑，却笑不出来。”你可有办法，制止这些谣言？”
　　“估计，难。佳……赵贵人，你可知道谣言来自何处？”
　　“我怎么知道？”
　　胤禵眼中异芒一闪。”我没来得及追查，不过略略推问，当是九门提督府中。”
　　“屠海？”佳欣紧皱眉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说呢？”
　　佳欣猛然想起来，那日屠海似是同胤禟一起来到绣景阁。如此说来，胤禟——胤礽……屠海是太子的人？
　　是了……现今最盼康熙去死的人，便是太子无疑。
　　而如果在丰台的老三老四老八竟然做了密不发丧之事，便绝然证明他们有谋逆夺位之想，名正言顺，可一举清除数位有力政敌。
　　“不，这绝非事实。”佳欣下意识地抓住胤禵的手。”好十四爷，就算难，你也要帮忙，要制止这些留言。甚至要放出风去，皇上苍天护佑，一两日内就会御驾回鸾。”
　　“这是……四哥的意思？” 胤禵眯起眼睛，看猎物一样看着佳欣。
　　佳欣生生被他眼神逼退半步——这小孩，的确已经不能称为小孩了。
　　过了年，胤祥已经十七，而他，应该也有十五了。古代算虚岁，更要加上一两岁年纪。
　　他有胤禛这样的哥哥，德妃这样的母亲，康熙这样的父亲，还有胤祥这样的玩伴——会傻才怪。
　　“我知道，你们兄弟两的反应都是相同，宁愿将事情往坏的一面去考虑。然而，”佳欣斟酌字句，”我这边的确有少为人知的情报，可以保证，皇上今次必然无恙。”
　　“什么情报？”看来胤禵是不准备放过她了。
　　佳欣只得撤出杀手锏。”告诉你也无妨。我是被金风竹送到皇上身边的。金姨有什么信，也会第一时间通知我。”她幽幽地道，尽量模糊概念。
　　胤禵恍然一声。”那我明白了。成，这事交在我身上。明日日出之前，我不敢保证北京城里再无皇上已死的流言，却可以保证皇上将归的消息传得人所尽知！”
　　佳欣微微笑出来。”十四爷是至可信赖之人。”
　　“废话！”只有在这时候，还能看到他身上一点孩子气。
　　“——对了，佳欣姐姐，那日在绛雪轩门外，真的是你吧？”他不死心地，还问。
　　佳欣叹气。”说好了不问的，你……”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 胤禵个子不矮，伸手一拢，也能环住佳欣整个身体。”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别人怎样看，我心中……你是最出色的女子，配我皇阿玛，很好。……真的，很好。”
　　“我该把这话听成好话，还是坏话？”佳欣苦笑。”不管好也不好，都事已至此了。”
　　“你还惦记着十三哥么？” 
　　胤禵这个小八卦精！”没有……都没有什么的。”佳欣推开他。
　　“佳欣姐姐。” 胤禵却握着佳欣的手不放。”我也还一直惦记着佳妍。但是……”他凑向佳欣耳边，动作看起来如同亲吻。”小妍已经怀了十三哥的孩子。”
　　佳欣刹那退了一步，脸色一下子苍白下来。
　　如同一个沉闷的雷在心中响起，震得一片花田零零落落，惨不忍睹。
　　“所以，和我一样，——忘记吧。” 胤禵苦笑着放开佳欣，转身而去。
　　胤禵一走，胤祥便从废宅中闪身出来。
　　佳欣却一点也不惊讶，像是原本就知道胤祥在这里一般。
　　——她本来便知道的胤祥在这里。
　　“小兔崽子！居然敢抱你？！”胤祥震怒地把佳欣拉入怀中。”怎么，你跟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该听的，你也都听到了。”佳欣没好气地挣开来。”贵主儿在衍辉庭见你。——为何不告诉我，小妍已经有了身孕？”
　　“还没谱的事。”胤祥轻描淡写。”不过是未见天癸而已，未必是有娠之兆。”他紧紧拥住佳欣。
　　佳欣又挣，挣了两下终于放弃。”十四阿哥去替我们制止在京谣言了。我现在去见贵妃交差，顺便见德妃传你那两个窗儿景儿的话。对了胤祥，你四哥……你四哥若是一力钻营的话……是否要和他齐心行事？”
　　“看他造化。”胤祥冷漠地别过脸，若有所思。”也看我们造化。——这事不一定只是太子与四哥之事。大哥一直不动，三哥动而不止，他们还有一阵子可玩了。对了，见完贵妃之后，我便要出发去盛京。”
　　“盛京？”
　　“如果天地会真的想动龙脉的话，必是往盛京去的。看样子，二哥他们在丰台是不会认真主持援救的。而贵妃，舅舅，老十四，他们必须留在这里帮忙稳住京畿形式。所以没办法，靠我们自己了。。”
　　“……我也去。”佳欣下意识地挂念康熙，以及金风竹的安危。”莫忘记，我有未卜先知之能，所以，带我去！”
　　“你确定？此行并非游山玩水……”
　　“我知道。艰难困苦也好，凶险万分也好，总之让我同你一起。”佳欣不是什么痴情女子，虽然有那么一些对胤祥生死相从之意，但执意要跟去沈阳，更多的是出于她心中的一种莫名坚持——她想知道，康熙到底会不会死。历史，究竟是会在这里转弯，还是会一如她所知道的那样，绵延下去。
　　胤祥沉思片刻，忽然露出迷人笑容。”慕容十八何时下葬？”
　　“无暇择选，就是今夜明日的事了。问这个作什么？”
　　“就趁这个机会。趁着慕容下葬，宫禁放开的空儿……离宫跟我私奔吧。”胤祥半开玩笑地道，在佳欣颊吻了一记。”去咱们大清起家的地方。我带你去见列祖列宗，带你打鸟儿，看盛京女子巧手拼作羽毛画儿；带你去吃东北烧饼，带你去看奉天行宫……”他兴致勃勃地说着，那神情，就好似小男孩念叨着要和喜欢的小女孩一起去春游一般。
　　私奔去东北……
　　佳欣想起了那时在泰山观日出的情形。
　　能够暂时将一切忘掉，和胤祥假作私奔，打马而去……
　　实在是人间仙境。
　　
　　

（3）
　

　四月十八。
　　慕容十八做了十八天的贵人，终于安骨于自己血脉相连的家园。
　　艰难险阻路蹊跷，南鸟孤飞依北巢。——这是当日在广化寺中，慕容所求得的一支下下签文。
　　四月十八夜。
　　佳欣成功地离开了森严宫廷，同等在蓝旗营的胤祥一道，持佳欣如朕亲临玉印出城。随侍的则是金小楼金小筑姊妹二人。
　　春夏之际，气候宜人，星月打马，亦觉舒畅。
　　唯一不太适应的便是不惯骑马的佳欣了。来到古代大半年，地方是辗转去了不少，却都是车来轿往，虽然在现代便有骑马经验，然而真的将马匹作为工具来长途跋涉还是平生头一回。
　　好在胤祥和小楼小筑都是骑术出众，常常带她共骑一段，亦让马匹得到轮流休息。
　　第二日，佳欣疲态尽显，在马背上紧咬牙关，忍受着皮肤多处磨破的硌痛。一行人持的是金枝玉叶的身份，却过的是江湖草莽的生活。不走官道尽取捷径，疗饥用的是清水干粮，夜里亦不过借宿破庙。佳欣撑到第三日中午，浑身似要散架一般，几乎想要投降放弃之时，众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盛京郊外一个叫做苟家庄的地方。
　　“马快撑不住了。”金小楼检查一下四人的马匹。胤祥为免惹人注意，并未挑选上好马匹。京城至盛京六百多公里路程，他们行马的时间按照现代概念计算大概一共是三十个小时左右，平均速度已经超过了每小时20公里，的确已经接近极限。
　　“赵贵人看起来也快撑不住啦。”金小筑扶着摇摇欲坠的佳欣。
　　“别又叫我贵人……这儿又没别的人。”佳欣强打精神，”我讨厌这两个字。”
　　胤祥栓好马，过来从小筑手里接过佳欣，几乎把她抱离地面。”真是辛苦你了——我们已经晚了一日，要追上的话，便不得不求一个快字。”
　　“没关系的。”佳欣强笑，”是我自己要跟来的。”——这一趟春游，也未免太辛苦了点。
　　“好啦，还是老样子，唤你赵姑娘吧。”小楼吐吐舌头。”我们先进庄子烧水，一会歇一歇洗个澡睡一觉就好啦。明儿我们就换马车进城。”
　　小楼和小筑在佳欣除夕失踪之后颇自责了一阵子，直到胤禛发现”赵纪素”的踪迹，辗转传到胤祥这里，她们二人才明白过来，自己被几乎天天见面的老板娘金风竹摆了一道。佳欣住在大佛堂之时，小楼小筑还曾混入宫中面见金风竹领过差事，却不知道苦苦搜索的失踪人士就在一墙之隔。然而金风竹的行事非她们二人所能置喙，小楼小筑只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好生安慰守护在胤祥身边。
　　今次见面，虽然人在马上，交流不便，然而小楼小筑心痛详问小榭小亭之死，又将胤祥开府之后一妻四妾的生活说些给佳欣知道，倒也絮絮叨叨，好不热闹。
　　佳欣晕乎乎地被胤祥半搀半抱，踩在乡村的泥路上，闻着牛粪的味道，进了一栋在乡间算是豪宅的三进瓦房。
　　“这里是什么地方？”佳欣看到一张柔软的床铺，似狼见了羊一样眼放绿光地倒了上去。
　　“是爷早预备下的。”小楼小筑端着水进来。她们亦赶了十几个时辰的路，却还精神奕奕地收拾房间，打理床铺。
　　“龙脉并不在盛京城内，亦不在奉天行宫。”胤祥舒展下筋骨，坐到佳欣旁边。 “从京里来此，往龙脉处，和往盛京城内，这两种走法，苟家庄都是必经之路。”
　　佳欣想了想便明白。”所以要扼住这个咽喉之地，多加察访，必可探知皇上行踪。”
　　“聪明。”胤祥弯下腰去亲她一下。”察访之事你不用担心。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吃饭，洗澡，还有……睡觉。——我是说真的睡一觉，没有别的意思。”
　　他不解释便罢，解释起来却颇有越抹越黑的意思，小楼小筑听得格格直笑。
　　“爷，这间弄完了，咱们去收拾后面那间啦。你们——爱睡就睡，爱干嘛干嘛吧。”两个丫头言语暧昧，把佳欣弄了个大红脸。
　　两女走后，佳欣心中尴尬未消，故意不看胤祥，脱了鞋袜拉下被子钻了进去。
　　“来，我看看——”胤祥一直不作声，一开口却忽然伴随着禄山之爪——他一手伸入被中抓住佳欣，另一只手竟去脱她裤子。
　　“色狼，你作什么？”佳欣身上酸痛无力挣扎，被他轻易制服，抱到了膝上。
　　“我不做什么，就看看。”胤祥轻轻将她裤子褪到膝盖。雪白的一段臀肉与大腿便展现在他面前，加上佳欣跪趴的姿势充满请君蹂躏的暗示，一时间春色盈室。
　　“禽兽……”佳欣咒骂，”你好歹关上门啊……”
　　“——擦破得挺厉害的。你不能再骑马了。”胤祥任她挣扎，却只是伸手轻抚她身上因骑马而磨破的地方。”对哦，忘记关门啦。不好意思。”胤祥放开佳欣。”我去拿药给你涂……你抱着我不放作什么？”
　　“我现在累得要死——”佳欣的两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缠上胤祥的腰。她恨恨地瞪了胤祥一眼。”若我还有一丝力气，我一定不会这么放过随便扒我裤子，还摸来摸去的男人。”
　　“那你待要如何？”胤祥颇有兴致地看她。
　　“我不告诉你，哼。”佳欣摆出不讲道理的嘴脸。
　　“傻瓜。”胤祥笑着摇头，帮她把被子拉好。”我先去帮你拿药，你别睡过去啊，待会先吃饭洗澡，明白么？”
　　等到胤祥拿来伤药，却不出意料地看见佳欣已经在这短短的工夫里，睡熟了过去。”要睡，也等上完药再睡啊……真是的。”胤祥叹了口气，假作抱怨地甜蜜着。他俯身下去，细细看着佳欣的脸庞——那憔悴的眼圈，那密密的睫毛，那均匀的呼吸，和那嘴角微微下垂，然后再微微上扬的线条——他忍不住在佳欣唇上印下了柔柔一吻。
　　原本，就是迷恋那种能够打动自己心扉的美色吧。
　　爱，原本就是那种贪恋而已。
　　佳欣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早晨。
　　一觉睡了十几个钟头，醒来却还是觉得头昏——佳欣这才惦念起在大佛堂日子的好处来。那阵子就跟上班时一样，早起早睡，生活规律，心情平静。现在这般奔波辛劳，虽然心中甘愿，却身体疲乏不堪。
　　穿好衣服，发觉腿上磨破的地方已经被擦上了药膏用纱布包了起来——果然是没有创可贴好用啊。然后去穿鞋——连脚上起泡的地方都被好好地处理过一遍。佳欣忽然脸蛋一红——胤祥做了那么多事，自己居然熟睡不知，若是他趁机……岂不也……
　　算了，就算他不趁熟睡之时，要怎样，佳欣也没办法拒绝。
　　只是两个人都不肯而已——不肯在不确定，不完美的时候， 去做那件心里想了很久，很重要的事。
　　就好像佳欣交第一个男朋友时，并没有直接拒绝他提出开房的要求，却断然不肯屈就学校旁边的钟点旅馆。她坚持自己的初夜要在五星级的酒店房间当中，播着bossanova的音乐，用最好的浴盐泡澡，开瓶红酒，床头放束最为娇艳的粉红玫瑰，然后雪雪白白的床单上，铺着用来承接处子之血的HERMES纯白丝巾……当然了，那个穷学生小男友很直接地认为了这是佳欣拒绝他的借口，于是谈了几个月之后这段感情便无疾而终。至今回想起来，佳欣还是觉得遗憾：她对那个小男生还是有几分那种接近于”爱”的感觉的。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感觉存在，所以她更希望两人间的交合能够神圣而完美。可惜，他没有选择等到两人拥有这些能力的时候。其实在学生时代看起来奢侈之极的事情，工作之后便会发现，金钱完全不是问题，而如何找到值得你这么用心去对待的那个人，才是令人郁闷的关键。
　　“起来啦？”胤祥从外面进来，看见佳欣坐在床边发呆，傻乎乎的样子似只梦游的小狗样可爱，于是跑来亲了佳欣一口。
　　佳欣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她跟胤祥，已经认识了一万年。
　　
　　

（4）
　

　早晨甜蜜温存的懵懂没有延续多久。
　　小楼小筑整装待发地走了进来，佳欣不由吓了一跳。
　　“你们……这是要去干嘛？”
　　两个丫头穿着厚重的铠甲，一个戴着大大的头盔，附带的面罩放下来，遮住了整张俏脸。另一个将同样的头盔拿在手中，另一手拎着一卷长长的绳子。
　　“盗墓。”
　　“盗墓？”佳欣眨眨眼睛，望了望胤祥。”我……没听错吧？”
　　“没有。”胤祥微笑。”其实也不算盗墓了。昨夜我们已经探得，半日前有可疑马队路过此处，几个商贩进了城，其余的去了龙脉所在的方向。所以，我们也要立即赶去。”
　　“难道龙脉是在墓里？——啊，这个好似是你们爱新觉罗家才可知道的秘密……”
　　“没关系的。”胤祥无所谓地说。”如非真龙天子，就算找到了，也进不去。”
　　“那我们岂非也进不去？”
　　“所以才要盗墓啊，穿过几个金代古墓，就能接近龙脉所在的地下运河。”胤祥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张地图，”看。”
　　佳欣研究了一下，发现自己看不懂。”原来你先回京的那段时间里，就在忙这个？”
　　“我忙的东西可多了。”胤祥刮了一下佳欣的鼻子。”别的倒不怕，就怕若是她们真的胁持皇阿玛到了龙脉入口，发现断难进入，到时候……”他苦笑一声，”恐怕你这位未卜先知的女半仙便要失望了。”
　　佳欣想表表决心，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下。
　　说到底，连她自己也没有把握康熙究竟会死会活。
　　她只是太过于固执地接受了康熙将活到康熙六十一年这个预设——要真正了解历史会否因她而改变，恐怕要先弄清楚和”穿越”这个诡异行为相关的一切物理和哲学知识才行。
　　“没关系。”反过来是胤祥在安慰她。”就算我们去迟了，总算也是皇子中最早的。他们在丰台扯他们的皮去，我们身在前线见机行事，总能讨到好去——至不济，”他诡异地笑了笑，”若是听见二哥即位的消息，我们立即回头转手，携手天涯而去。——我可是带了两百万两的银票出来的。”
　　佳欣心中一跳。
　　胤祥看似玩笑，佳欣却很清楚地知道，他未尝不是认真的。
　　对她而已，对他们两人而言，这也未尝不是一个很好很好的选择。
　　但是……
　　佳欣看了一眼胤祥。
　　“谁要跟你携手天涯？”佳欣低头轻轻地说。”……”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胤祥皱眉，低头来倾听。
　　“我是说——”佳欣稍微提高一点声音。”我不指望跟你携手天涯。我只望你能普天之下，任意遨游。”她将一字一句，说得极其清楚。
　　胤祥眸中陡然闪出久未呈现的星光。
　　“你是认真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能够普天之下任意遨游的，除了王者，还有谁人？
　　“是。”佳欣直视他的眼睛片刻，然后移开。
　　——虽然，在那之后，将一个人孤身远走天涯的，是我。
　　那个决定……那个送他上青云的决定。
　　并不表示，自己也要一起去那青云之上，加冕，受众人的朝贺。
　　胤祥却满心欢喜的转身，”小楼小筑你们先出发，按照计划穿过三大妃墓，十二个时辰之内务必到达穿地桥，在那里等我讯号。”他干劲满满，”佳欣，我们卯时雇车走，我扮作车夫，你就是盛京城中最大的汉商世家项家前些日子私奔的三小姐项于燕。我们这一路过去，务必要求惹人注目——”
　　“惹人注目？”
　　胤祥咧嘴而笑，露出雪白牙齿。”因为承建盛京西郊水利重修的，就是项家。我手中这张地图，也正是从项家三小姐那里拿来的。”
　　佳欣狠狠地撅起来嘴巴，作小儿女态——
　　“难道，诱拐人家良家女子私奔的，就是你？”
　　“开玩笑。”胤祥指天发誓。”我是那种人么？——她是跟一个和尚私奔的。”
　　和尚？
　　“……哪个和尚如此有魅力？除非是潭柘寺那个帅方丈……”她喃喃自语。
　　胤祥跳起来。”难道你真有未卜先知之能？就是他啊，慎若法师，他是我的朋友，原本在盛京慈恩寺做住持的，后来东窗事发在这里呆不下去，我才求了四哥将他调到潭柘寺去……你怎么会知道呢？”胤祥几乎要抓狂。
　　“我只是比较擅长猜测而已。”佳欣吐吐舌头，将第六感之类的名词压回心中，省得说出来还要另废唇舌解释。
　　倒是想起来十四曾说过胤祥在泰山回来之后曾在潭柘寺静修七日之事。想来在那七日之中，胤祥与那对私奔的小情人建立了颇为深厚的关系，从而可以轻易获得自己所需要的情报。从这一点上来说，胤祥接近人、收买人、令人为他卖命的本事，还真是数一数二，他那些皇家兄弟们在这点上根本无法同他比肩。——真是天生应该做皇帝的人啊。佳欣想。He deserves it。
　　“对了，说起来，记得你在金老板处学过易容。”胤祥看看天色。”有没有办法改变你的形容样貌？”
　　“可以。”佳欣微笑。终于到了她的长项。”给我一刻钟的时间。”
　　古代的一刻钟，相当于现代的半个小时。
　　佳欣随身并没有忘记带一些好用的小东西，包括用来防身的两种迷香，以及基本的易容材料。
　　胤祥的要求是，贵族女子，相貌漂亮，却俗气。
　　务必要令人相信她便是项于燕，从而，兴起向她打探地下运河图形的心思。——对于未曾见过项于燕的葛茹等人来说，这个任务实在是很简单。
　　佳欣半用易容，半用简单的化妆技术，很快便将自己改头换面了一番。首先是肤色，原本白皙粉嫩的肌肤被抹上一层粉膏，变成微黑偏黄的样子；然后装上那个鹰勾鼻头，再在一侧眉骨上安上一粒小痣；用小钳、修眉，用眉笔画出佳欣从来没尝试过的高挑细眉，再用浅色将眼睛画小；在嘴唇上贴了两片东西使得樱唇变得更为丰厚前突——面部做到这一步已经没问题。然后将长发梳拢，编成两侧遮住面颊的辫子；穿上汉女衣裙，在指甲上涂上蔻丹，略微抹了一点香膏来改变自己身上的气味；最后戴上一顶纱帽，垂下面纱让精心改扮的容颜在微风吹动下若隐若现，似是而非——
　　不知道若是金风竹在此，自己会得到什么样的分数呢？
　　佳欣望着镜中自己，略微有些得意。
　　马嘶声起。
　　胤祥亦改装完毕。他的改换要简单得多，一顶斗笠，一身粗服，便完全掩盖住他天皇贵胄的身份。
　　一辆标准古代中产阶层喜欢款式的马车，装饰低调而不张扬，却拥有舒适的品质——胤祥对于一个离家私奔的千金小姐的品味，把握得颇为精准。
　　胤祥年纪轻轻，马车赶得倒很是不错，一路上并不很是颠簸。北地春日，野趣盎然。一路上花木严妆瘦骨，高大而平削的杨树在土路两边耸立。
　　“再走三四里地，便是‘松林槐谷’了。”前面来了一辆马车。土道狭窄，胤祥将车赶到路边避让——亏得一个皇子能有让路的意识。他笑着回头，半撩开车帘，为佳欣殷勤导游起来。”远处那山叫‘卧龙山’，再过去则是‘龟背山’和‘大孤山’。”胤祥伸手接住空中飘落的一丝两丝雪白绒毛。”进了松林槐谷，刚好能看见槐花盛开，满山遍野，跟六月飞雪一样。您闻闻，离得老远，都有槐花香哩！”
　　佳欣听他说出一个”您”字，便已然明白过来，掩嘴一笑。”小哥莫要多话，我虽然不是本地口音，却好歹在盛京待了十几年。这松林槐谷，我小时候便来过的。”
　　正说着话，迎面来的那辆马车已然擦着边过去了，于是胤祥重新赶马行路。
　　走了片刻，果然空气中香气愈来愈盛，空中也飘浮着如雪的槐花，衬着空谷野花，如梦境一般。
　　“胤祥，”佳欣已经习惯于直接叫他名字，”刚才过去的那个马车，真有问题么？”
　　胤祥摊摊手。”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圣人。只不过苟家庄的人告诉我说，那些可疑人坐的马车是青帐黑帘，我瞅着过去那辆有点儿像而已。不管是或不是了，我们好歹把戏演足，把该做的都做好。剩下的，自有天意作数。”
　　“那龙脉……离这里还有多远？”
　　“就在我们脚下。”胤祥放慢赶车速度。前方的路开始变窄，地面亦崎岖不平起来。”没听我说前面那座山叫做‘卧龙山’么？卧龙卧龙，龙脉自然在卧龙山底下。”
　　“啊？不会吧？那么直白？”佳欣有点黑线。
　　“虚虚实实罢了。”胤祥干脆地回答。
　　也是，谁会想到，大清龙脉，就老老实实藏在盛京一座叫做卧龙的山下？谁又会相信，龙脉所在的那座山，居然就老老实实地取名叫做卧龙山？
　　“我们现在到哪里去？”
　　“松林槐居——莫以为关外爱享受之人都已经涌去京城。盛京卧虎藏龙，还是会有不少贵族子弟到这里来踏青游玩的。所以，酒馆客店，都不会少。”
　　马车转过一个弯。
　　大片漂亮的槐树林中包围着一丛丛火一样盛放的野玫瑰……还是月季？然后不远处可以看见一尖碧水，幽幽如玉卧在面前。真是清幽浓艳兼而有之的好景致！看惯苏杭水乡的佳欣野忍不住赞了一声。
　　而就在这美景面前，竖立着一栋院落。
　　看似结庐于山下，避世幽隐，其实，便是开门招待来此踏青客人的沈阳市著名奢侈消费场所——松林槐居了。
　　
　　

（1）
　

　胤祥扶着佳欣下了马车，走进了松林槐居之中。
　　看似无人的一栋幽筑，却在转过一丛花架之后便能见到一个穿着土布衣裳却形容清雅的女孩子盈盈待客。佳欣要了一个最好的包间，一桌山珍小筵，和一壶老龙口酒。包间静雅，有特别设计的四扇大窗。厚厚的绸帘卷起，窗外景色便一览无遗。招呼的女孩子也是一色土布衣裳，却妙龄美态，菜式虽算不上精致，却也风味独特，松仁鹿筋、酱狍骨、滑子菇炒黄瓜香都是佳欣在现代就爱吃的东北菜代表；而猪血肠、大丰收、韭菜盒子这几道就全便宜胤祥这个假冒的下人了——说起来佳欣觉得颇为出气，由于胤祥一身下人装扮，这里伺候的女孩子们生生只摆了一副碗筷。佳欣说要赏下人食的时候，她们才拿过来另一种比较粗砺的碗筷，还给胤祥专门拿了一套小桌矮椅。女孩子一走，佳欣就狂笑出来，差点憋出内伤。
　　“你可别笑。”胤祥正色道，”她们看低我才证明我扮得神似。要知道这里的女孩子们可都是宫里出来的，眼色厉害着呢。”
　　“宫里？为什么？”
　　胤祥笑眯眯地，”咱们大清律令，宫女到了二十五岁未受宠幸便可自行出宫婚配。然而不少宫人家境贫寒，且年纪大了也无从嫁人，除了伺候人之外又一无所长。你看，到这里来做工，既能求得温饱，又自由自在，不是挺好的么？”
　　“既然聘工多用宫女，那这里的老板一定和宫廷有着莫大关系——这里又接近龙脉，若是我的话，定会安排自己人在此，以防万一之变。”
　　“果然聪明。现今这里的老板叫莫汗儿，是太皇太后年轻时候所重用的宫人索绰罗氏出宫嫁人之后所生的儿子。至于开这个地方的本钱么，则是由内库支出，亏盈无论。”
　　“——若是如此，那这里是否和晋风会一样，由四爷和你统摄？”
　　“理论上来讲应该如此。不过这莫汗儿是明附太子，暗助大哥，对我们阳奉阴违得很。这些年龙脉安详，亦没有人愿意理会经营此事。”
　　佳欣听得头大不已。”是否所有朝廷中人，不管宫内宫外，都要找一个皇子依附？就没有人是谁也不帮，只安分做好自己之事的呢？”
　　“有啊，你的金姨就是。”胤祥摊摊手，抢走佳欣面前的一盆山鸡松蘑。”还有，宫中的，七哥，大格格。宫外的，高士奇，马齐，张廷玉。——随波逐流之人的确是有大把，不过若是有置身事外的能力，任谁继位亦动他不得，那又何必压这个可输可赢的赌注？”
　　说得不错。
　　那些依附他人的人，若是自己有独立站立的勇气，又何必去冒着生死存亡的危险，博一个未知如何的前程？
　　而若没有实力，又何来勇气？
　　“比如十四格格，”胤祥跟佳欣思路相似。”她原本一心向着四哥的。可惜德妃娘娘不待见她们母女，总嫌弃袁贵人是汉女出身，低人一等。所以，靖琳不得不投靠二哥，做二哥在永和宫的眼线。——若是她有能力选择，她倒是宁愿与她熟悉亲厚的四哥登位。可是，德主儿高高在上，她使尽办法亦讨好不到，又能有什么办法？”
　　“原来如此……德妃娘娘的确不是容易相处之人呢。”
　　“她凡事爱藏在心中，力求一个喜怒不形于色，却不料反而落了一个下乘。四哥那点不痛快不爽直的劲儿，也是跟她学来的。要不是这点不直爽，皇阿玛会比现在更爱四哥数倍。像宜妃，事事争风，常常使些小性子，皇阿玛反而觉得她是实诚之人，常常加以回护。”
　　“说得不错。”佳欣和胤祥常常能有知己之叹。”皇上是何许人也，在他面前压抑做作，还不如常常犯点小错来得讨巧。不过，我倒觉得宜主儿未必是故意为之。或许，她的性子就是如此，误打误撞的才走对了路子。”
　　正说得欢畅，门外银铃声响。
　　包间之门无闩无锁，方便上菜应侍。不过客人常常有私密事情要谈，所以门廊外一路悬挂银铃，有人接近则铃声示警。隔墙有耳之事，在松林槐居之中基本不可能发生。
　　银铃声在门前停顿下来。紧接着，一个颇为好听的声音响起来。”小姐，奴婢受隔邻两位爷台的托过来传话，小姐是否愿意奴婢入来回禀？”
　　胤祥朝着佳欣眨眨眼睛。
　　佳欣点点头，整理下发辫，扬声道，”进来吧。”
　　出现在面前的女孩子亦是一身土布，土布之上却难得地绣了大朵红花，俗艳之中，偏生有种喜庆吉祥之美。
　　“奴婢松林婉儿，小姐……”
　　“我行三，你叫我三小姐即可。”
　　“三小姐吉祥！隔邻两位爷台要奴婢过来请三小姐过去一叙——”
　　佳欣的脸色阴沉下来。”萍水相逢，又是陌生男女，有何可叙。”
　　松林婉儿忙道，”那两位爷台已经将您的帐结了……”
　　“混帐！”佳欣一拍桌子，怒而立起。”本小姐来吃饭喝酒，要他们多事？一餐饭菜就要过去陪酒，当本小姐是‘松阳楼’的婊子么？”正如扬州有晋风会，京城有迎春阁一样，盛京最有名的烟花厂，便叫做松阳楼。
　　佳欣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啪地拍在松林婉儿面前。”拿去，多余的算赏你了！”
　　“三小姐息怒……”婉儿姑娘颇有胆识手腕。”那两位爷台有些醉了，是奴婢传话不周，三小姐千万莫往心里去。”她甜甜走过来，将一千两面额的银票向着佳欣方向推了一推。”奴婢这就去将银钱退给那两位爷台。三小姐今日光临松林槐居，招待未周，这一顿，自然应由松林槐居来请。”
　　她啪啪拍手，先前布菜的女孩子迅速赶来。”再给三小姐上一个炖雪蛤。吩咐帐房，这顿记在婉儿账上。”她莞尔一笑，”三小姐慢用，先前的事，真是对不住了。”
　　眼看着婉儿和两个女孩子躬身退了出去，佳欣忍不住问胤祥。”这个婉儿是什么来头？气质和其他侍女大有不同。”
　　“她是莫汗儿的养女，是在这松林中拣来的弃婴，所以指松林为姓。”婉儿不认识胤祥，胤祥却对婉儿熟得很。”你把钱收起来吧。项于燕虽然出身大方之家，目前却终究手头窘迫，该拍的时候拍，该收的时候收，才更像她。”
　　“嗯。”佳欣点头。”那隔邻的两位客人……难道就是？”
　　“很有可能。”
　　“那我们也住下来？”
　　“不急。”
　　果然不急。片刻之后，松林婉儿便又一次合着银铃声走进佳欣的包间。
　　“三小姐，”她向后一引，”一场误会。隔邻的两位爷台只是一位萧姑娘的侍从，想要请三小姐过去一叙的，实在是一位姑娘，并没有旁的意思。”
　　一名劲装女子走了进来，眉目之中带着英气。她向着佳欣虚虚抱拳，”在下萧湘，这厢有礼了！”
　　佳欣皱眉，勉强答了一礼。”我叫于燕。萧侠女有何见教？”
　　“不敢。”萧湘不请自坐。”在下从窗中望见于三小姐孤身来此，颇觉奇怪。”她看了看松林婉儿，婉儿很是识相地欠一欠身，回避而去。”在下乃是本县衙门捕头萧伟的妹子，虽不入衙班，却也常常为地方出力。近日这卧龙山一带有采花贼出没，在下因见三小姐孤身独行，怕三小姐轻易涉险，故而冒昧前来，希望三小姐能多加留心，或尽快回返。”
　　说得真是顺顺溜溜，自自然然。
　　佳欣觉得，这恐怕是自己听过说谎的人之中，说得最为圆熟的。
　　“哎呀，”她假做终于解除戒备。”原来如此。多谢萧侠女了，小妹定会多加留心——对了，我原想今夜往珍珠泉而去，到珍珠客栈留宿。现今看来，还是宿在这里，明日再走算了。麻烦萧侠女，能否替我叫婉儿进来？”
　　萧湘果然落入圈套，露出急迫而暗喜神色，却故意装作轻松。”哦，于小姐要住店的话，不若住在我们旁边。我们包了地字小院，却只住了地字一号房至三号房，地字四号房还空在那里无人居住。不如三小姐便就近住过来吧，有我在，也可保护一二。”
　　“那……怎么好意思。”
　　“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萧湘自来熟地过来拉住佳欣的手。”同我一起的是两个捕快还有两个江湖中人，就我一个女人，你来了，也好彼此照顾一二。”
　　“……好吧。多谢萧侠女盛情了。”佳欣露出友善的笑容。
　　
　



（3）
　

　“说来说去，不就是要一张地图么。”应付了半日潇湘，佳欣颇为疲倦地靠在二楼的小榻上休息。”又是小姐妹又是捕头官府的，编了一大通出来，真是不嫌累。”
　　“看，”胤祥站在窗前，”那些女孩子出来了。”
　　月牙湖畔，一色红色轻纱的几名女子，袅袅婷婷地从松林槐居中走了出来。一个摆琴，一个弄萧，还有几人开始演练起舞蹈来。看了一会，胤祥摇头转身。”你不是项于燕，自然觉得她做作多余。若是真的项于燕，凭什么相信萍水相逢之人那么好心帮她？她定要编个令人信服的缘由出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腻到了佳欣身上，东摸西蹭。
　　“你怎么像只狗一样……”佳欣痒得逃开。这句话在此时此刻却绝非骂人言语。
　　胤祥舒服地占了那张小榻。”对了，改日若有机会，带你去看看我的狗。”
　　“你的狗？你养狗呀？”不知道为什么，佳欣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吉娃娃……美少年抱着一只苹果大小的小狗狗，两对黑眼睛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她噗哧笑了出来。
　　“十几条狼狗，是健锐营一个管带送给我的，他家世代养狗——现在在我新府里，每天要吃几十斤肉，你妹妹很害怕它们——”胤祥猛地住嘴。
　　好气氛沉默下来。
　　“呵，原来是狼狗。”过了半日，佳欣才呼出一口气，主动坐到胤祥身边，伸手进他衣服里面，摸他柔滑的皮肤，和小小的乳头。”美少年配上狼狗，倒也威武。”
　　“佳欣。”胤祥揽住她，停止她有些情色意味的挑逗，却用一种亲人般的力度抱着她。”我什么也给不了你。但是，我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了。——我以为我是喜欢你美貌动人，也许一开始，我也的确是因为你美貌动人而喜欢你，但是……”
　　他扳过来佳欣的脸，看住佳欣的眼。”有一日我忽然梦见，你变得又老又丑，而我也是个老头，我们还在一块儿，说说笑笑。我抱着你，你身上的感觉又糙，又温暖，让我觉得好安心，好喜欢。”
　　佳欣把头埋到胤祥胸口。”不要说了……不要惹我哭。胤祥……我的小乖乖，你就一直爱我的美貌动人也罢了……”她声音古怪，努力抑制自己内心深处的酸疼。”不要说，至少，现在不要。不要跟我说什么白头……”
　　时间安静地似乎凝固了下来。
　　陡然，窗外一声锐利的尖啸声将两人惊醒。
　　佳欣首先跳到窗边，看见一束白日烟花正在月牙湖对岸的天空绽放。
　　“五色唯缺金……胤祥，”佳欣紧张地回头，”这是我天医门的讯号！”
　　“天医门？”
　　“不是方先生便是小月……快点，去把放烟花的人带回来，快点去！”佳欣推着胤祥。
　　“遵欣主儿懿旨！”胤祥开着玩笑，从窗口窜了出去。
　　片刻之后，胤祥返回来。
　　“是猿啸月。我不敢把他带进来，怕隔壁起疑。”
　　“他有什么事？”
　　“你自己问他吧。”胤祥抓着佳欣的手，”我们去湖畔。”
　　红裳丽人们歌舞排演完毕，正收拾东西回去。几个观看的客人也稀稀拉拉地往回走。
　　“哎呀，错过了。”佳欣假意同胤祥抱怨。
　　一个红衣歌妓向着佳欣友好一笑，”申末才是正点儿，小姐到时定要光顾哦。”
　　佳欣不高兴地嘟起了嘴。
　　“三小姐，”胤祥拿出小马夫的劲头来，”既然错过了歌舞，不如我带您到对面那片林子里看水鸟去。”
　　“什么水鸟？”
　　“林子里有块湿地，每年此时都有好多水鸟栖息，也是松林一景呢！”
　　“是啊是啊，”红衣歌妓也附和，”刚才有客人正从那边过来，似乎还有人在试放烟花玩，小姐过去瞧瞧好了，小心点就好。”
　　对面林子中的确有块湿地。
　　湿地里也的确有群美丽的水鸟，顾影自怜。
　　刚才，林子里也是的确有人在放烟花玩。
　　湿地旁边蹲着个细看水鸟的瘦小身影，听到脚步声便警惕地回头，一看是佳欣，欢快地跑上来，伸手要抱。
　　佳欣正也要去抱他，胤祥却电光火石地把她扯到了另一面，猿啸月的熊抱对象，却成了胤祥。
　　猿啸月眨眨眼睛。”十三爷不让抱，就不抱。”他嘻嘻一笑，摊手表示清白。
　　“怎么了，小月，我从未见你笑得那么不自然过。”佳欣颇为担心地看着他。
　　猿啸月看看佳欣，看看胤祥，然后抬头看天。
　　一只水鸟划过天穹。
　　“师伯死了。”
　　他说。
　　“你说什么？”佳欣震惊地看着他，”再说一次。”
　　“师伯，死了。京城忽然下好大的雨。永定河涨了，冲了行宫。”猿啸月定定地看住远方。”师伯施法，移形换影，救了整宫人。然后心力交瘁，死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胤祥狠狠抓住猿啸月的手臂，”为何我没有得到回报？”
　　“昨天。我在丰台，下雨了，师伯叫我离开。我觉得不对，回去时，已经发生。”
　　胤祥脸色苍白，”整宫人都没事？太子，二伯，众阿哥，都没事？”
　　猿啸月点点头。”太子爷染风寒，病倒，是真的，病得很重。二王爷带着八阿哥，也往这里来了。”
　　胤祥深吸气，”你怎么找到我们？”
　　“闻。猴子帮忙。”猿啸月站在那里，迎风舒展手臂。
　　两只水鸟竟然盘旋一圈，停在他的手臂上。
　　他闭目抬头，有风声在冥冥中呼啸。
　　胤祥和佳欣站在他身后，忽然觉得渺小，和冷。
　　“对了，”猿啸月忽然睁开眼睛，”刚才我在这里时，有两个人也来，我躲着听。他们好似在说什么，九娘传信云云。”
　　“九娘？是许九娘？可有青鸟？”
　　“有。”猿啸月指了指旁边一处，”他们杀鸟，我埋了鸟尸。本不该在群鸟面前杀鸟，终有一日，会被啄瞎眼睛。”
　　“许佩，不是我们的人么？”佳欣想起来金风竹叫自己转交的血书，不由振奋，”她联络到了这里，那么援救圣上之事，恐怕在她身上便有着落了！”
　　“小月，”胤祥迫紧猿啸月。”他们还说了什么？你尽量回想，片言只语亦可。”
　　“说九娘传信。”猿啸月皱眉努力回想。”什么什么绝笔，什么不能让谁知道，什么落在谁的手里……”
　　“谁？这些谁是谁，听到么？”
　　“听不清楚。”猿啸月摇摇头。”对了，还有，说什么两日之内，定要解决什么事，解决不了，便一切糟糕。”
　　“三日……”胤祥沉吟。”今日是四月二十一，两日之后便是四月二十三……有何特别之处呢？”
　　佳欣忽然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个灵感。”你先前说葛茹正从湖广北上，她如往这里来的话，多久能到？”
　　“她昨日还在武昌，最早也要今晚明早才有可能返回京师。如果要到这里，那最快也是后天了——你认为两日之内，是指葛茹？没道理呀。”
　　“我也不知道。”佳欣苦笑摇头。”我总觉得金姨失踪至今，定是和什么事情有关……我真的不知道，别理我了，我只是随便一说而已。对了小月，”她岔开话题，”方先生他……安柩了么？可有什么……遗言？”
　　猿啸月摇头。”太仓促了。什么也来不及说。没有必要下葬。师伯被水冲走，想是成仙而去。”
　　佳欣用力点头。”定是如此。——那，之前请你传讯给他，他可有什么回复？”
　　“什么也没说，只叫我好好保护你。”
　　“许佩那边呢？信息可传到？”
　　“早就传到了。许佩，身上杀气很重，坐在帘子后头，说，‘知道了’。”
　　胤祥已经忍不住抱怨。”搞什么鬼……早知到你应该先给我看看那幅血字的。”
　　佳欣无奈，”阴差阳错，你晚来一步，我有什么办法。但是这些天来，我一直觉得很不安……”
　　“算了，不要想了。”胤祥抱一下她。”小月，你来得正好。救驾之事，也许还要你出力。方先生既然已经仙去，想来你更不愿看皇上有什么……不测。所以……”他那不测二字，说得十分艰难。
　　“小月喜欢佳欣姐姐。小月喜欢十三爷。小月喜欢皇上。小月不会再让谁分开。”猿啸月吹了声口哨。陡然，湿地中群鸟同时飞起，盘旋舞动，聚集在猿啸月周围，把他密密掩了起来。
　　片刻之后，猿啸月从群鸟中走出来。一步一步，发丝飘飞着根根坠落飞舞的羽毛。
　　“禽兽习语，我都可交通。”他看起来哀伤，却骄傲。”有什么可以帮忙，尽管，说。”
　　——从猿猴一样的少年，变成驭役百兽的男子。
　　成熟、坚定、不顾一切的男子。
　　
　　

（4）
　

　黄昏。
　　夜宴的时候到了。
　　佳欣占了首排的位子，潇湘女侠施施然坐在她旁边，好似两人已经多么多么熟络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跟金风竹混熟了以后，佳欣再看见旁的一身江湖装扮的所谓侠女，竟觉得有赝品之嫌——金风竹金风竹，她到底去了哪里呢？
　　“那两个是我的随从。”潇湘将两名虬髯男子介绍给佳欣。”呃……其实，是我哥哥的随从，他们都是热心本地治安的侠义之士。”
　　“两位好。”佳欣礼貌地颔首。”萧侠女三人分住在三间房里么？”
　　“不是啊。”潇湘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光——她是一个样貌透着点聪明气息，却终归流于平凡的女孩子。然而这一刻她眸子里的光彩却令得她不平凡而娇美了起来——这是恋爱中的女子才会有的风情。
　　“他们两个住一间，我住一间，我舅舅住一间。”
　　“舅舅？”
　　“是啊。他出去办事了，刚才回来。”潇湘指指自己身旁的一席，”他换件衣裳就来，一会我替你引见。”
　　这个”他”字唤得亲亲热热，哪有半点舅舅和外甥女的感觉？
　　“不知令舅尊讳……？”佳欣试探着问。
　　“他呀，他叫陈……陈莆田。”
　　“莆田？可是莆田龙眼的那个莆田？以地为名，倒也别致。”
　　陈火方还俗之前乃是南少林第一特立独行的高手，因系莆田人士，人称莆田头陀。他被南少林逐出门户之后，便还俗成了陈火方，创立了后世鼎鼎大名的反清复明教团天地会。
　　佳欣心跳加快。
　　这位潇湘侠女显然对自己毫无防备，差点儿就要将陈火方真名道出，知觉不妥之后亦只是以”陈莆田”三字为化名而已，根本是承认了一众人的反贼逆党身份。
　　佳欣唇边扬起一丝冷笑。胤禛门下十年，便培养出如此一个庸才？回京之后要好好嘲笑嘲笑。
　　“潇湘，你在和谁说话？”
　　说曹操，曹操就到。
　　佳欣心中咯噔一下——身后传来了强大而沉稳的气场。听不出年纪的男子声音，不愠不火地发问，却带着不可一世的威严。
　　潇湘却欢喜地跳起来。”舅舅！于燕妹妹，这位便是我舅舅了。”
　　佳欣回头，见潇湘亲热地挽住了一个男人的手臂。
　　——他不高。康熙、胤禛等都是塞外汉子马上骑兵，整个清室一眼望去都是动辄180－190公分的高大男子。而陈火方显然是南方人，宽脸厚唇，皮肤黝黑，只有170左右的敦实身材。
　　然而这完全谈不上英俊或者潇洒的外形，搭配上他的气势，却令人有不敢平视之感——这种气势，康熙身上也有，却不同。康熙是千万人中宗主万事的大气涵扩，陈火方却是千万人中我独傲啸的孤愤难平。康熙似海，无限平静中包容着天下清浊，陈火方却似黄河，时时刻刻可能有咆哮改道的凶险，一旦爆发，便吞噬一切。
　　“舅舅，这是项三小姐，就是盛京城中那个项家，项家的三小姐。”潇湘向来人解释佳欣身份。”哎，项妹妹你怎么啦？”
　　“没什么。”佳欣控制住自己的恍神。”令舅……好生气派。”
　　“气派么？”潇湘的声音听起来娇憨无限。”我怎么不觉得啊，舅舅？”
　　“坐。”陈火方放纵着潇湘的爱娇，视线却一直在佳欣身上停留。”项小姐有一双慧眼。”
　　“哪里哪里……”佳欣知道哪些可以作戏，哪些不能。”陈老爷气势恢弘，令小女子心惊不已。”
　　“气势恢弘？我还是头一次听见如此形容，实在有趣。” 
　　佳欣汗颜。她的古汉语水平时常有灵光一现的爆发，却也偶然会闹出笑话。
　　陈火方微微一笑。——初看看不出来他什么年纪，然而此刻从笑容中细观，佳欣这才想起眼前人按照胤祥的资料来算，已经年过六十。”这舞颇为不错。”
　　他轻轻点拨，佳欣如梦初醒地回神，看见暮色极速地消退当中，红衫的歌舞姬人们，已然盛装出现在湖畔。
　　湖畔一块木栈台上，铺下来大块红色绸缎。两名高挑女子，赤足纱衣，便抚琴弄萧于其上。
　　四名舞妓，穿得比下午演练之时又裸露挑逗了几分。红纱之内根本未穿内衣，上身不仅雪胸微露，行动之时连褐色蓓蕾也隐约可见；而下半身两条雪白的大腿从堆起来的红纱缝中绽露出来，微风吹过，红纱飘扬，连浑圆的臀部也不吝惜那绰约芳姿，迷人地展露。
　　松林槐居的布衣侍女们开始为客人布菜。然而席间客人哪有心思吃喝，迎春阁这一款淫艳无比的凌波舞，早已摄取了一颗颗无穷欲心。有坐在后面的客人忙不迭地搬到前面来，细细观赏那风来水去的一抬足，一拧腰。一时间春花春夜，春情春思，春光无限。
　　佳欣是看得颇不好意思——随着舞姿的进级，她们力度加大，连女孩子最为隐秘的部位也频频故意走光。那一抹红纱根本遮不住任何需要遮掩的部位，却向着一众男子的心上撩拨。
　　佳欣下意识地看一眼远处和一群小厮混在一起闲嗑的胤祥——那边那群也在聚精会神地看。
　　然后又瞟一眼陈火方。
　　他虽也在看，却并无投入痴迷之色，迎上佳欣眼光，还报以一个微笑。
　　哼。
　　一曲舞毕。
　　不少客人开始窃窃私语，意图包下其中某位佳人共度良宵。
　　岂料她们跳舞之时开放之极，乐声一停却似乎变做了圣女模样，低眉敛目，连一个笑容也无，层层重纱，将玉体裹得密密实实。
　　忽听潇湘开声，”婉儿。”
　　松林婉儿赶忙过来伺候。”萧姑娘有何吩咐？”
　　“这个，”潇湘看了陈火方一眼，推出去一块金锭，”是我舅舅赠给迎春阁那位姑娘的。”她遥遥指了指舞群。
　　“哦，舅老爷是要专门打赏哪一位，还是一道打赏众舞姬呢？”
　　陈火方沉沉开口。”送给她。”他今次精准地指向了一个人——
　　松林婉儿吃了一惊。”您没搞错吧？”
　　陈火方指的并非作勾魂之舞的某位娇娃，却是木栈台上抚琴的那位。她相貌平凡，并无流转妩媚姿态，身材亦不算高挑逗人。
　　佳欣细看那名琴师，想起来她正是下午同自己答了两句话的那个女子。
　　——迎春阁。
　　迎春阁就是天地会在京师的分舵所在。
　　陈火方他们，这玩的是哪一出呢？
　　佳欣只得从自己擅长的观察入手——陈火方看那女子的神情，似乎可以算是……算是什么呢？熟络。很熟悉的那种随意。而潇湘，她有些不开心……是嫉妒？有些像，但还有些别的。是敬畏？害怕？都有一点。还有一点蔑视……
　　不……不对啊！
　　佳欣忽然看到一处破绽。
　　不知道算不算破绽，因为她只是发现，却完全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
　　这个琴师的手……
　　她的手上缠着用来拨琴的铁片——但是，下午那个跟自己答话的女子，分明是留了长长的真甲来拨琴的啊？
　　面貌相似，却不是同一个人。
　　这是——易容术？
　　这个琴师，是谁呢？
　　陡然，佳欣看见湖水对面的林子里，一群飞鸟散了出来。
　　同时耳边琴声铿锵再响。
　　第二支舞开始献演——今次红纱女子们手持铁琵琶作为道具，舞姿奔放健美，刚好搭配那高耸入云的琴声。
　　飞鸟……
　　佳欣忽然睁圆眼睛。
　　熟悉的……熟悉的鸟！
　　群鸟中一只翠羽小鸟分外惹眼，灵活宛转地扑动翅膀飞翔……
　　葛大黑鹰。许九青鸟。
　　许佩……传说中的名字。
　　佳欣倒抽一口凉气。
　　难道，这个易容成平凡琴师的女人，便是，传说中的，许佩？
　　
　　

（1）
　

　夜色降临。
　　歌舞之戏仅宜黄昏。
　　寂寂人定，筵席散去。
　　潇湘盛情作邀，请佳欣到她房中一叙。
　　佳欣自然是答应了下来。
　　“那么，这里的地形图……”天南海北唠嗑半天，潇湘终于说出心底之话。
　　“哦。那些我有的。”
　　“你有？”潇湘露出急迫而贪婪的眼神。”不必回家去拿么？”
　　佳欣掩嘴而笑。”若是在家里，我也没脸回去，难道要去偷么。”
　　潇湘表情有些微尴尬。佳欣知道，她原本就是准备在自己指点下去项家偷图的——不过，这可不是一个好计划。
　　“家中藏书室的钥匙，一向由我保管。离家之前，我气愤不过，一气带走了一堆图纸。这里的水利工程乃是近年我家最大的生意之一，我自然也拿出来了。”
　　“啊，在哪里？”
　　“倒不在我身上。”佳欣慢慢引蛇出洞。”我有个要好的小姐妹，嫁到了京城，我将图独托到她那里保管了。”
　　“哦……京城么……”潇湘陷入沉吟之中。
　　“去拿一下的话，两三天足矣。”
　　“两三天？”——明显，她认为太久。”没关系，我这边有办法，可以明日晚间之前就替你拿过来。你可有什么信物？”
　　“有办法？太好了！”的确是太好了。能够在一夜之间往返京城与此地的，比快马更快的，只有人的轻功了。说得具体点，只有——陈火方能够做到。”萧姐姐，”佳欣取下头上一支发簪，”我的好姐妹是满人，姓喜塔拉，闺名叫做凤儿。她现今嫁给了京官，住在后海北沿烟袋斜街最深处最深处的白府。拿着我的这枚簪子去，要什么都必是给的。”
　　潇湘抿嘴一笑。”明日晚间，咱们便可施行计划了。”
　　是啊。估计明日晚间，你们拿到图后，这个可怜的”项于燕”就会被顺其自然地推下湖去灭口了。”其实，听说这里的歌姬日日都会献演，也不必要急于一时。”
　　“哎，既然想到了，就要快快去做。”潇湘一副振奋的样子。”你稍坐下，我去去就来。”
　　潇湘甫一离开，无声无息的猿啸月便从窗沿上倒吊攀援下来。
　　“快，”佳欣用气声下令，”跟着她，只要一看见陈火方离开，便立刻开始搜索，三间上房都不要放过！”
　　片刻之后，潇湘回来。本想随便敷衍佳欣几句，谁料佳欣忽然变得也无比兴奋，拉着她说长说短，询问所谓的诈死计划究竟该如何施行的细节。
　　同一时间，潇湘的两个随从之一在上茅房的时候同胤祥这位小车夫起了争执。胤祥趁他不备洒了把石灰迷了他的眼睛，然后撒腿逃走。这位大爷大呼小叫的，将自己同伴喊来，一起追了出去。
　　猿啸月便如一只猿猴……或者说，如一只壁虎般，游走于数间两层阁楼之间。
　　一切都按照了最好的方式在发展。
　　如果……如果陈火方真的找到那个白府，真的去寻那位喜塔拉氏的话，那便更加完美了。
　　喜塔拉氏的确存在，也的确从盛京嫁去京城。她嫁的，便是禁军火枪队长。
　　而胤祥早已经飞鸽传书，告诉那位队长可能会发生什么。
　　陈火方纵然神功无敌，也不可能是几十支，甚至几百支火枪的对手！
　　又聊了一阵子，场外忽然响起一声奇特的猿猴鸣叫。
　　任是谁听了这叫声，也忍不住起身到窗口看一看。
　　潇湘便很自然地去了。
　　佳欣慢她一点点。
　　她们在窗口看下去，沉沉的夜色里面，一只金色的小猴子正飞速地向着湖水对岸的林子那里逃过去。
　　“看见了吗？”潇湘激动地拉着佳欣，指着小猴子消失的方向。”好可爱啊！”
　　——刹那间，佳欣忽然觉得，自己面前的，也不过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罢了……会指着小猴子，说，好可爱啊！
　　但是……
　　“是啊是啊。”佳欣看了一会，”我看到啦，但是没看清楚呢！”
　　“小小的，颜色好漂亮的，跑起来跟个小孩儿一样。”潇湘兴奋地比划着。”这里居然会有野猴子，好少见啊。”
　　“是啊。”佳欣不动声色地给两人喝了大半的茶杯里斟茶。
　　潇湘笑了笑，”谢谢啊。”拿起来茶杯，便一口喝了半杯。
　　半杯冷茶，半杯热茶，不烫，刚好满口。
　　佳欣看着她喝了下去，忽然垂下眼睛。
　　“怎么了？”
　　“没什么，我有些累——”佳欣一边说，一边眼睁睁看着潇湘倒了下去。
　　她真的真的，很应该，回去好好嘲笑一番胤禛。
　　培养了这么一个人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佳欣的手开始抖，抖得厉害。
　　小猴子猿啸月又一次从窗口滑了进来。
　　“找到，一号房，楼上，紧锁。十三爷在弄。——”他看了看倒在椅子上的潇湘。”紫绀罗？”
　　佳欣点了点头。
　　猿啸月从袖子里滑出一把小匕首。自然而然地向着潇湘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把刀放在她的脖子上，自然而然地用另一只手拿过旁边的一个垫子，然后用力一划。
　　沉闷的声音。
　　猿啸月把手抽出来，满手的血。匕首，也掩埋在血里。
　　他顺手拿过另一个垫子，细细地擦干净手，再擦干净匕首。
　　忽然一抬头，”咦，佳欣姐姐在看我？”
　　“你……杀过很多人吗？”佳欣声音有些改变。
　　“三五次，七八个吧。以前没有，皇上教我。侍卫杀人，是为国为民，不算错的。”
　　佳欣勉强地笑了笑。”走吧。”
　　忽然想起来猿啸月的大师兄。
　　死在泰山脚下，以莫名之因。
　　世人杀我，我却要救世人——他是这样说的吧？
　　但是……但是猿啸月……
　　到底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
　　金风竹说，国家安定，才会庶民安乐。为了避免波动震荡，导致更大的灾难，牺牲少数人的性命，是必然之事。
　　就好像她手下的冤魂，千千万万，毫无犹豫。
　　但是佳欣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做不到。
　　或者，就好像胤祥胤禛，胤礽胤祉，又有谁不杀？
　　佳欣咽下自己的一众情怀，随着猿啸月走了出去。
　　身后一声也未叫出来，在昏迷中被割喉而死的潇湘，半晌之后，才从椅子上倒伏下来，除了被血染红的部分之外的皮肤，呈现出惨白的颜色。
　　还未走到一号房，便看见胤祥冲了下来。
　　“怎么样？”佳欣见他表情古怪，将此前想法暂抛脑后。”皇上……”
　　“皇阿玛在里面，但是……”
　　“怎么了？”
　　“有个机关，他出不来，我也进不去。”
　　“机关？”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虽然看不到任何阻挡，却就是走不进去，好似被东西隔阻了一般。”
　　“能跟皇上交谈么？”
　　“嗯，阿玛精神都好，他告诉我说潇湘等人每日都是凭一个什么秘钥才能破开机关送入食水。”
　　佳欣立即转身，”快找。”
　　“嗯！”
　　三人同心，回返向二号房而去。
　　“哎？我刚才没有吹熄灯火啊？”佳欣忽然拉住胤祥和猿啸月。”小月，是你熄的灯？”
　　“我没有。”
　　“是风？”胤祥心急如焚，试图挣脱佳欣而去。
　　“不可能，小月入来之后便顺手关了窗子。”佳欣嗅到一股不妙的气息。
　　“可能只是巧合……”胤祥皱眉。
　　“不是的！”
　　“不是的！”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来。
　　一个是佳欣的，情急而高亢。
　　一个却平静，阴森，带着恻恻然近乎死亡的气息。
　　刹那间佳欣觉得自己的心脏凝固了。
　　一个人影慢慢，慢慢从地字二号房里走出来。
　　他不高的身量，深目阔口，相貌平凡。
　　他手里抱着一具惨白的女尸。
　　他看起来很平静，却很可怕。
　　小院子的一侧还养着佳欣和胤禛的马。
　　那马忽然惊嘶一声，重重倒地而毙。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谁也不知道。
　　院子里的风灯扑扑地跳跃着，闪烁着，几度要灭，又挣扎出一丝亮来。
　　佳欣已经汗湿重衣，腿脚软得差点坐倒下来。
　　身后猿啸月与胤祥勉强扶住她。
　　陈。火。方。
　　
　　

（2）
　

　佳欣在刹那之间体会到了高空坠落的感觉。
　　被抛起来，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摔得好像胃要从嘴巴里面掉出来一样。
　　缓了很久，意识才缓过来。趴在地上，咳嗽，呕吐了一点点东西出来，然后觉得头晕，最后才感觉到四肢和胸腹的疼痛。
　　原来被人抖手抛掷起来再摔在地上，这个在武侠片里很常见的动作，却是那么痛的。
　　一只手从后面扶了她一把。
　　是小月。他身体轻灵，虽然三人被同时抛出，他却伤得最轻。
　　伤得最重的是胤祥。
　　陈火方袭来的时候，胤祥下意识地向前挡了半步。
　　所以现在他伏在佳欣侧前方，昏迷不醒，嘴角挂着一丝鲜血。
　　佳欣向前挪动一点，握住了昏迷的胤祥的手。
　　然后抬头，看那个下此狠手的男人。
　　他一手还抱着潇湘的尸体。一只手，只用剩下的另一只手，一招之下，就将整整三个大活人摔了出去，其中两个还是习武的男子。
　　可怕的实力。
　　佳欣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死期……她想起来这个词。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陈火方温柔地将潇湘尸身放到一边——伊死未瞑目，眼睛如死鱼一般翻着，眼白竟然呈现出幽幽的蓝色，令人惊怖。
　　然后，向着佳欣等人，缓缓走来。
　　——也罢。杀人者恒为人杀。
　　佳欣闭目，等待即将到来的死亡。
　　而手里握着的东西，死死不放——便当是携手浪迹天涯去了吧。
　　对于他们两个而言，也是最好最好的选择。
　　只是……对不起小月。
　　硬把他拉进来，一起面对这可怕的死局。
　　对不起。
　　佳欣引颈就戮。
　　“总舵主刚才那一招‘随风手’使的真是英姿勃发。”
　　一个熟悉的女声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佳欣一惊。
　　是……久未出现了的，金风竹？！
　　睁开眼睛，回头看。
　　是她，果然是她。
　　陈火方停住脚步，冷哼一声。“本座向来怜香惜玉，禁苑之内未对你痛下杀手，怎么，金花魁倒对本座念念不忘，蹑踪而来，但求一死？”
　　金风竹今日未着尼袍。也破例地不是男装。
　　她一身薄薄的灰缎衣裳，在微风里面款款舞动，勾勒出比年轻女子更好看更诱人的身体曲线。
　　脖颈那里，并不像这个时代的绝大部分女子那样高高遮掩起来，而是平平下垂，露出精致的锁骨线条。
　　一头不知是真是假的乌发，同锦灰色丝带一起，编成辫子，搭在胸前，又有些许男装的味道。
　　佳欣从没有见过，有人可以把灰色穿得比她更好看。
　　一点红唇，一张素面。
　　“总舵主此言差矣。人谁不贪生惧死，风竹活得好好的，又岂会行飞蛾扑火之举呢？”她声如冰山春水，冷而静秀。
　　“哦，难道金花魁是要抬出昔年一夜风流的往事，来求我放过这几只蚂蚁么？”陈火方猥亵地大笑起来。
　　一点朱唇万人尝。有人叫她金老板，是因为识得她时她已经偃息旗鼓，退守风流阵眼；陈火方叫她金花魁，原来却是当年恩客，入幕之宾。
　　“这几只并非蚂蚁。”金风竹冷冷看了三人一眼。“一个是十三阿哥，一个是蓬莱格格、纪素贵人，还有一个，是方德明的师侄。”
　　“哦？”陈火方挑了挑眉毛。“我道是谁有那么大本事杀了我的小湘儿呢，原来是这几位——湘儿死在他们手里，倒也不冤。——金花魁不惜现身，难道就是为了告诉我他们身份，以延缓几日他们的死期么？”
　　金风竹柔柔一笑。”总舵主杀不杀他们，与我无关。风竹此来，只为一件事。”
　　“哦？”
　　“投诚。”
　　陈火方似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事情一般，狂笑出来。
　　“本座没听错吧？堂堂晋风会金风竹，竟要向我天地会投诚？”他身形不动，却刹那之间平移数尺，到了金风竹身前，爪子一身，诡没地扼住了她咽喉。
　　金风竹泰然自若，伸出手搭在他的手上。”总舵主莫要如此粗鲁。”
　　陈火方冷笑，另一只手已经贴在她的胸膛。
　　左胸，准确的位置。
　　一爪下去，就是心脏。
　　陈火方蓄势欲吐，金风竹静立当场。
　　对峙了片刻，陈火方手上劲力忽然撤去，转而狠狠地捏了一把金风竹的胸脯。“玩什么把戏，给本座说清楚！”他凑在金风竹耳边，极恶，极轻，又极狠地说。
　　金风竹不客气地推开他，退了两步。“良禽择木而栖，清朝皇帝现在也落在了总舵主手上，风竹自然愿追随强者，以谋晋身之阶了。”——不要说陈火方，就连佳欣，也认定了她说的不是真话。偏偏她就是能说得理所当然，十二分真诚的样子。
　　“哈！本座为何要相信一个，和天地会作对了二十多年的仇家？”
　　“风竹自然有投名状呈上。”金风竹淡淡道，举手打了个响指。
　　——若不是形势紧张，波诡云谲，佳欣几乎要爱上她极帅，又极优雅的这个动作。
　　两个侍女从小院外走了出来。
　　两人还拖着一个麻袋。
　　麻袋人形，显然装着个什么人物——两婢将麻袋拖到院子中央，解开。
　　一个红衣女子萎靡地滚出来。
　　两婢扶起红衣女子，袖中滑出利刃，架在她脖上，亮相在陈火方面前。
　　——不年轻，也不算老的女人。长得很有味道。身形……身形和衣裳有点眼熟。
　　许佩！
　　是晚饭时抚琴的那个，得了陈火方赏赐的女子！
　　虽然面貌已经更改，想来恢复了本来面目，佳欣却记得她的身形姿态。
　　陈火方眯起眼睛。”我还以为金花魁有什么绝招，原来只是抓了我的人而已。”
　　“她不是你的人。她是我的人。”金风竹笑容绽放，如一朵清雅的昙花。
　　陈火方愣住。”你说什么？”
　　“她是我的人。”金风竹老老实实地重复给她听。“我的小师妹，金拂晓。自然，你亦可以继续叫她许佩。”
　　陈火方击出了狠狠一掌。
　　一时间，旁边的佳欣亦觉得飞砂走石，透不过气来。
　　气劲倒是震醒了一直昏迷的胤祥，佳欣感觉手中指掌一紧。
　　却顾不上他，急忙去看金风竹。
　　——陈火方惊天一掌之下，她却一点事情也无。
　　因为在陈火方出手前的一瞬间，她已经闪到了许佩身后。
　　陈火方控制劲道，宏大气流旋卷着轰碎院中灶台马车，却避开了正面对着自己的许佩方向——这位总舵主，亦是个重感情的人。
　　相反，金风竹就冷酷到毫无原则。
　　“怎么回事？”
　　院外遥遥有询问声传来。
　　是松林婉儿。
　　陈火方皱眉，袖子一卷，两扇院门紧紧合上。
　　他锐利眼神扫到地上的佳欣。
　　佳欣明白他的意思，支撑着坐起来，用力喊。“没事——不用过来——”
　　松林槐居何等地方，客人既然扬声说没事，就算里面天翻地覆，店家也不会过来窥探一眼。
　　金风竹忽然格格笑出声来。”谁说没事？”
　　她也回头喊。声音不大，却用了真气，传出很远。
　　“这里来了强盗，店家速速报官——”
　　“你想做什么？！”陈火方已经恼怒到了极至。
　　“不做什么。”金风竹从许佩身后伸出手来，轻抚许佩的脸颊。“就算官府来了，不过也是一地横尸而已，难道总舵主不想——多杀几个清狗么？”
　　谁能跟这个女人斗心计？
　　谁又能摸透，她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
　　佳欣似乎觉得自己看懂了，细细想，却还是什么也不明白。
　　陈火方却忽然似是懂了。
　　他再次大笑起来。
　　这次却透着狠狠的喜悦，和讽刺的温柔。
　　“看来金花魁是准备亲自为本座杀一些清狗了，对不对？”
　　“组织有事，自然应由新入门的动手。风竹何敢劳动了总舵主大驾？”
　　
　　

（3）
　

　佳欣不是没有见过杀人。
　　人从活着，变成死了，不过就是掌指之间，竖过来的一刀，或者横过去的一剑，而已。
　　但是金风竹动手杀人的样子，却仍令她喉头窒息。
　　稳，准，狠。
　　杀的是在半个时辰内赶来的一队地方衙门的官兵——佳欣不由得想起来她初来这个时代时遇见的那群几乎强奸乐她的官兵，心中竟然有一丝快意的感觉。
　　胤祥的声音低低从耳边传来。”杀得好，这些阵形紊乱缺乏操练的废物，死了也罢。你看她的一招一式，江湖效用加上沙场风范，实在妙极。”
　　佳欣苦笑。
　　杀人的时候妙极，被杀的时候又如何？
　　“没想到，金花魁今次竟然说到做到，不再玩你最擅长的两面三刀翻脸不认的把戏。”陈火方在一旁看得颇为满意。
　　“总舵主错了。我师姐最擅长的何止翻脸，她是根本不要脸才对。”被两名侍女胁持的许佩忽然冷冷开口。
　　陈火方阴狠地看了许佩一眼。
　　金风竹笑笑。”师妹从小便嫉妒我，我不与你计较。总舵主，叛徒我替您抓了，官兵我替您杀了，还有第三样礼物，不知道总舵主会不会喜欢。——小汀。”
　　侍女应声从怀中掏出一物，似是一方折起的绢帕，恭敬地呈了上来。
　　金风竹优雅地拈着绢帕一角，迎风抖落开来。
　　夜色暗沉，佳欣看不清楚那是什么，陈火方却看得极为清楚。
　　“这是……什么图？”
　　“自然是总舵主需要的图。”
　　“哦？”
　　金风竹望了地上的佳欣一眼。”盛京的确有位项三小姐，项小姐也的确掌管着项家书库。这位项小姐的确跟人私奔了，私奔的时候也确实将此地图纸带在了身上。这份图纸后来被藏在了京郊潭柘寺，由方丈慎若法师保管。不久之前，妾身刚好路过潭柘寺附近，于是就去将那些至关紧要的地图描了几份下来——”
　　胤祥神色大变。
　　“金风竹！”他看清楚那张图，竟然确是原件，分毫不差！“你……你真的……”
　　金风竹瞥他一眼。“十三爷一直以为我在作戏么？”她偏一偏头，无意之间流露的风情韵致，教佳欣看了发傻。
　　陈火方大笑出声。
　　“金花魁果然是英雄儿女，满清龙脉毁去之时，便是我陈某登极大宝之刻。金花魁纵然阅人无数，却为我重振汉家衣冠立下奇功，贵妃之位是少不了你的！”他扬手一招，绢帕便被他取得手中。
　　金风竹撇撇嘴，轻轻抱怨。”妾身才不在乎哩。”
　　佳欣有点愣怔。男人的心态为何总是如此？满人也好，汉人也罢，总以为给女人一个尊贵的后宫位号，便是天大的恩德？好似被占有，被禁锢，被强迫忠贞的女人们反倒会为此而感恩戴德，无以回报？
　　“这图……”陈火方看得皱起了眉头。
　　“总舵主拿反了。”金风竹淡淡纠正。“此地向西不远，便是下探龙脉的门户。然而门口有异兽守护，非天子不能入内。另有一条通道，可从金三大妃的陵寝穿过，由穿地桥接近地下运河。然而除非能在河中闭息五个时辰以上，否则断难溯水抵达正脉。”
　　“那怎么办？”
　　“很简单。新君继位，必到地宫见异兽，滴血赐认新主，便可进入龙脉。——你面前的这个，身有爱新觉罗血裔，他若即位，萨满众神，必无不满。”
　　胤祥死死盯住金风竹。
　　看他的表情，佳欣便明白，她说得一切，都是真的。
　　但是……为何呢？
　　胤祥和陈火方都已经深信不疑，金风竹要毁灭清廷。
　　然而佳欣还是不能够相信。
　　以她与这个女人相处的近半年时日中的了解，她想不出任何理由，金风竹要这样做。——她要大治，怎会亲手制造大乱？
　　况且，佳欣总觉得她的眼神中，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还藏着些什么别人不可窥，也不可探的东西。
　　“他能进去又如何？难道他还会为我们毁去龙脉不成？”
　　“他会。”金风竹冷冷说了两个字，然后轻轻地，温柔地，弯下腰来，蹲在佳欣面前，朝她笑了一笑。
　　下一刻佳欣被狠狠地捏住了脖子。
　　猿啸月惊呼一声，伸手出来，不知道是该挡，还是不该挡。
　　一个是他最后的姐姐。一个是他敬重的前辈。
　　陈火方嫌他碍事，过来一脚，将内伤未复的小月踢去一边。
　　佳欣咬牙，看着猿啸月被踢得口鼻流血，昏倒在地——
　　在这对男女面前，他们，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你继续说。”陈火方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彩。
　　金风竹懒懒一笑。“她是十三爷愿用天下来换的女子。我们胁持着她在外面，用她的性命逼十三爷入内行我们要行之事，十三爷又怎么会拒绝呢？”
　　胤祥狠狠地呸了一声，骂了一句脏话。
　　“若是她的性命不足以让十三爷乖乖听话的话，那么，听说总舵主手中还有些可以让宗室女子莫名流产夭亡的符咒。十三福晋好似正怀着身孕吧，啊？”金风竹看了胤祥一眼。
　　胤祥忽然全身一抖。
　　这一眼背对着陈火方，只有胤祥，佳欣，猿啸月三个人看得到。
　　这一眼明明白白说出了一切。
　　听我的——这是我的计划——相信我。
　　胤祥迅速低下头去，掩饰自己的反应。
　　不能让陈某看出一点蛛丝马迹——他和佳欣一样，下意识地，无条件地，信了这一眼。
　　“那么，岂不是随便找个爱新觉罗家的男人来，都能行此事？”陈火方不笨，一点也不。
　　“当然不。”金风竹唇边扬起最为冷冽的弧线。“必得要老皇驾崩之后的第一个爱新觉罗家的男子才可。”
　　“老皇驾崩？”陈火方冷哼。”你可知道在东北之地众神卫护，我们是杀不了康熙的！”
　　“我们杀不了，他可以啊。”金风竹又指了指胤祥。”爱新觉罗家的人自相残杀，众神向来是不管的。”
　　胤祥愣住。
　　随后把什么眼神什么计划什么信任全部抛开一边。
　　“金风竹，你个臭婊子，小爷要是令你如愿，便枉生为人！”他破口大骂。
　　金风竹一阵娇笑。“大不了新朝建立之后，封他一个违命侯之类的好了。……对了总舵主，”金风竹不动声色地将纤手搭在了陈火方的肩头。”葛茹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小师妹，可想她想得紧呢。”
　　许佩？
　　佳欣看到许佩脸上现出羞愤而挂念的神色。
　　陈火方也是神情古怪，似乎触碰到了他心头雷池。
　　“金风竹，我警告你。”他厉声道，“莫以为你现在有功，便可以呼风唤雨。过后我要你向阿茹负荆请罪，今后你也要受她节制，明白么？”
　　“明白。”金风竹垂下眼眸。“将来的葛皇后嘛，我可不想惹。”
　　葛皇后？
　　葛茹，和陈火方？
　　他们不是养父和养女关系么？或者是师徒？
　　难道也有什么男女私情？
　　——不必猜了。
　　看陈火方愤怒的表情便知道了。
　　“金风竹！”他脸色微紫，“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有什么关系？”金风竹轻巧地答。“你们又不是亲父女，怕什么。难道你怕她不嫁给你，倒去嫁给我师妹么？”
　　“你去死！”这次骂人的是许佩。“我跟阿茹是清白的！总舵主明鉴！”
　　啊……百合？
　　佳欣有点晕晕的。
　　好诡异的关系。要是自己是金风竹，会如何利用这些悖逆的不伦之恋呢？
　　“我去准备车马。”金风竹适时退场。”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对了，康熙老儿在那上面吧？”她举起一枚碧玉钥匙，轻轻还给陈火方。”这是从萧姑娘尸身里掉下来的。想来是随风禁阵的秘钥吧。”
　　陈火方看她一眼，将钥匙收了起来。“本座在此，就算没有任何禁制，也无人可以救走玄烨。”
　　“这个当然。除非总舵主不在这个世上，否则清狗怎么可能坐得稳这个朝廷。”
　　金风竹言语之冒犯大胆，令得陈火方浓眉微蹙。
　　然而看看手中那幅地图，他忍了下来。
　　“我先去安葬潇湘。你收拾这里罢。”
　　
　　

（4）
　

　陈火方离开之后，金风竹也随之飘然而去，佳欣想要问个究竟也无机会。
　　两名侍女将佳欣、胤祥、猿啸月结结实实捆了起来，扔进了旁边的马厩。
　　“你是小桥，还是小汀？”佳欣抓紧机会问。
　　侍女冷漠地看她一眼，并不作声。
　　“踏月小筑摇暗影，楼上有人吹歌笙。水榭亭亭蔷花绕，兰桥尽处小芳汀。窗下愁容愁映景，景中闲愁如何倾。但借雅轩消一日，醉死浮生不愿醒——”佳欣凭着记忆将那首嵌有众婢芳名的诗吟诵出来。
　　一个侍女有些动容，想要说什么，却被另一个侍女拦了下来。
　　“你们金老板，”佳欣盯紧那松动的一个。“究竟在做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那个冷口冷面的反而答在前头。
　　“我是诚心求教，姑娘请放心答我。”佳欣恳切地望她。
　　冷面侍女一笑。“金老板现在正去杀掉这个客栈里其余的闲杂人等了。——你问我她在做什么，我业已经答了你。不必再多言了吧？”她随手将一团布塞入佳欣的嘴巴里。
　　佳欣被弄得有些气息不继。沉默的胤祥忽然出声，“喂，两个丫头，手脚轻点！莫伤到她！”
　　两个侍女吐了吐舌头。“十三爷明鉴，怪不得我们，实在是赵姑娘太过麻烦啦。”
　　“若是要省麻烦，你们还不如迷晕我们。”胤祥沉声道。
　　小桥小汀拍手。“真是好主意！”
　　好奇怪，胤祥……为何提出这种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建议？
　　佳欣忽然想起来金风竹那个眼神，以及胤祥看到图之后过分激动的神色。
　　——难道……
　　失去知觉之前佳欣的嘴角露出一丝丝向上的弧线。
　　也许，她比金风竹笨很多，比胤祥笨一点点，但是好歹，她是赵佳欣啊。
　　不跟人精比，凡人里面，已经出类拔萃。
　　迷药的性子刚刚好，佳欣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颠来簸去的马车里。
　　自己和胤祥几乎是被叠着扔进马车的，佳欣一动，发现被自己压着的胤祥比自己更先醒来，却只是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自己，而没有任何把身上重负拨开的意思。
　　“对不起对不起……”佳欣连忙道歉，把自己从胤祥身上挪下来。动作一急，却一阵酥麻难受。“啊……动不了了。”
　　“麻掉了吧？我也是。”胤祥苦笑。
　　“早说分开你们，外面两个姐姐却不许。”猿啸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靠着车壁坐在那里，闲闲地凝视着叠罗汉的两人。
　　佳欣面孔飞红。“干嘛听她们的啊……小月你未曾被迷昏？早该将我们分开了。”
　　“胡说。”胤祥插嘴。“就是不该分开。永远都不。”
　　他底子好，从酸麻中恢复过来不少，轻轻帮佳欣搓揉手臂和腿脚。
　　猿啸月噗哧一笑。
　　“笑什么啊。”佳欣难得娇羞。“对了，小月，你的伤……”
　　“无事。姐姐们给药，我，你们，三个都有。吃了便好，好多了。”猿啸月语句短促，却毫无错误。
　　“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呢？”佳欣恢复些许行动能力，于是去找车窗，想看看现在境况。
　　“车窗被封死了。”胤祥未卜先知似的。“好在车围子不厚，能透进来光。走了这多会，应该快到龙脉入口了。”
　　“那怎么办？”佳欣心跳加快，昏迷过去之前想到的东西又回到脑海。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胤祥冷冷答。
　　瞬间佳欣知道自己猜对。
　　金风竹不过是在兜一个大圈子玩无间而已。
　　胤祥明白了，于是配合默契。
　　现今一切便听金风竹安排——佳欣觉得，她的野心和胤祥相同，绝不止救出康熙那么简单，更要除掉陈火方这个本不应在世上出现之人。
　　留下陈火方，不仅是对康熙性命的一大威胁，更是对整个清王朝根基的一大威胁。
　　从武功上来讲，陈某无疑已经天下无敌。
　　所以只能用计，斗智。——陈火方绝不笨。从他并未被佳欣假扮项于燕的简单计谋所迷惑，及时折返回来便能看出来。但是，他的智慧究竟比他的武功还要略逊一筹，这从他究竟还是被佳欣迷惑了片刻离开客栈导致心腹大将潇湘的死亡，也能看出来。
　　佳欣不认为他斗得过金风竹。
　　“可是，如果，真有人以我为要挟，要你做那不忠不孝，天地不容之事，你待要如何？”她半是好奇，半是话里有话地问。
　　好奇自然是真想知道胤祥的回应，暗示的另一层意思，则是问，这个计谋中难道真要让胤祥去弑父谋逆么？胤祥可知道详细内情？
　　胤祥摇摇头，“我会自裁。”
　　说的话弑答案；摇头则是表明，他也不知计谋要如何发展，只能被动配合无间。
　　陡然马车一停。
　　“到了？”
　　车外马匹长嘶。
　　猿啸月忽然一拍脑门，“不是到了，是遇见敌人了。”
　　再过片刻，佳欣和胤祥也知道，遇见敌人了。
　　因为坐在马车上，也能听见，数百骑马踏蹄声，如雷滚滚，汹涌而来。
　　“这么整齐……难道是……”
　　“是官兵。”胤祥下了结论。
　　“怎会露了行藏？”佳欣不解。
　　“难道昨夜留了活口？”胤祥猜测。
　　“啊！”佳欣忽然想到一个人来。“是那个婉儿，松林婉儿！她从院外逃去县衙报信，却并未引路而回！就算金姨杀光客栈中所有人，也至少漏了一个她！”
　　话未说完，她与胤祥的眼眸便同时一亮。
　　想必松林婉儿的行踪，也在金风竹的算计之中。之后罗罗嗦嗦蹉蹉跎跎，任谁也不会想起这个一点小小差池来——陈火方也必定不会想到。
　　于是，消息便成功传了出去。
　　可是……又如何呢？
　　官兵又如何能截得住陈火方？又如何能救得回康熙帝？陈火方和葛茹，可就是在千军万马之中掳走康熙远遁飞扬的。
　　“奉恩将军高承葆，奉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军令，率内廷四大侍卫、三百影卫、八百骁骑，前来护驾！”
　　中气十足的声音！
　　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马车已经陷入了包围。
　　佳欣转头看胤祥。
　　他无喜无悲，神色平静到难以窥透。
　　嘶地一声，车帘掀起。
　　小桥小汀两人劲装蒙面，坐在佳欣这辆马车的赶车座上。
　　前面还有一辆马车，隐约可见也是两人赶车，不知是否金风竹与陈火方。但车里的，必定是康熙皇帝无疑了。
　　不知是小桥还是小汀探进头来。
　　“一会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给我老实点！”
　　娇滴滴的训斥，任谁也没放在心上。胤祥还抓紧时间看了一眼地形。
　　“前方两三里处，便是上落坡了。”
　　“上落坡？是什么？”
　　“开龙脉处。”胤祥沉沉作答。
　　佳欣打了个冷战。
　　“原来是高大人啊。”前面马车上站起一人，如雄鹰一般飞上了车顶，高高俯瞰周遭密密麻麻没有一千也有数百的骑兵。“不知道那几位阿哥现在何处呢？”
　　陈火方。果然是这位光杆司令。他戴着斗笠，遮住面孔，布衣粗服。
　　另一个仍坐在车前不动声色的，想来便是金风竹了。
　　“呔，主子们在何处，与你有何干系？还不束手就擒，小心爷爷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不愧是将军，说话够蛮。
　　“束手就擒并非难事。”面对无知轻佻的回答，陈火方也不怎么计较。“只是，有些事情恐怕高将军你是做不了主的。比如——那马车中人的性命。”
　　高承葆一惊，抹了把脖子里的汗。
　　“车中之人是谁？”
　　“你说呢？”陈火方得意洋洋扫了一遍周围。
　　高承葆惊得退了两步。“难道是……是……是皇……”
　　“不错，车里的，就是皇十三子，胤祥。”金风竹忽然扬声，从前辆马车的座位上轻轻掠起，从后辆马车里拽出胤祥，软剑迎风出鞘卷在胤祥的脖子之上，二人飘飘然立上第二辆马车的车顶。“爱新觉罗氏的天皇贵胄，可不能有个三长两短。所以，还是快快劝说四爷和八爷露面，看看他们可怜的弟兄，落到如何境地了吧。”
　　生生地把“皇上”扯成了“皇十三子”。
　　连胤祥，也充满佩服地偷偷竖了竖大拇指。
　　
　　

（1）　

　高承葆不知为何，竟然啪地跪了下来，高高撅起屁股。
　　“奴才见过主子！主子万福金安！”
　　众人皆是一愣。
　　高承葆连忙解释。“奴才隶属正蓝旗满洲，叩见本旗固山额真十三爷！”
　　片刻之后，方听胤祥冷哼了一声。“起来吧，去唤我大哥三哥和四哥来。”
　　“固山额真是什么东西？”佳欣疑惑地问猿啸月。
　　猿啸月翻翻白眼。“佳欣姐姐，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意思是‘旗主’。十三爷年前刚刚接任正蓝旗额真之位，用汉话说，便是都统之义。”
　　佳欣开始疑惑了一下，不知谁在说话，片刻之后才发现，原来是正对着自己的那辆马车中传来话声。
　　佳欣他们坐的这辆马车乃是前面开口，奇怪的是前面那辆马车却是后面开口。阵风吹送，车帘飘飘，隐约露出一男一女盘坐的身姿，却看不清楚面目。
　　“你是谁？”佳欣一下子梗住想不起来。
　　“许佩。”猿啸月冷静提醒。
　　马车中人笑笑。“好记性。小兄弟闯过数关为我送信，十分辛苦。”
　　佳欣心中陡然一惊。
　　金风竹要自己送的，自己又托付给小月的那封信，就是要命许佩假装为金风竹所制，来迷惑陈火方么？
　　那金风竹直接去寻她便可，何必辗转麻烦！
　　总觉得，如此大的阵仗，不止是为了对付陈火方这么简单。
　　“许夫人，”佳欣望了望周围。高承葆已经听话一溜烟地去搬后台了。周围隔了七八十米之外围了一圈兵马，好几百人的样子，人不动，马不乱，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和你同车的，可是那位？”金风竹不肯带康熙露面，佳欣也不敢直接说出皇上二字。
　　“是。”隔了片刻许佩才答。
　　“老人家可安好？”
　　今次立即作答。“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情便可。”
　　佳欣被顶得一窒。
　　不多时，数骑破尘而来。
　　佳欣精神一振。
　　久未见的胤禛和胤褆胤祉一道，在数名从人的簇拥之下，飞速地接近。
　　陡然，佳欣听到胤祥喊了一声——
　　胤祥正被金风竹胁持着，站在她头顶之上。
　　而陈火方正站在前面那辆马车的车顶。
　　胤祥喊什么呢？
　　——下一刻，佳欣便知道了。
　　胤祥飞了出去。
　　佳欣才看见半个人影，便再也看不到什么了。
　　因为她自己，也飞了起来。
　　准确说来，是她所在的整辆马车，被拎了起来，抛掷在半空之中。
　　她骇得头皮发麻。身后猿啸月忽然紧紧抓住她的手臂，给了她一个上提之力——这才把佳欣从可怜的失重之中拯救出来。
　　怎么回事？
　　是金风竹……将马车整个地提了起来，然后抛掷出去？
　　四周围帘被风激得扬起。
　　佳欣莫名地看见马车正朝着胤禛他们的方向落下去——下面马嘶之声一片。
　　不受控制的尖叫从佳欣口中传出来。
　　马车落地。
　　重重地撞上了车顶，猿啸月翻身抵住，一手抄在佳欣腰上，双腿缠住佳欣身子。
　　好，安全落地。
　　但是马车四分五裂。佳欣被猿啸月抱着，翻滚出去，只见眼前都是各种姿态的马蹄。
　　滚了几圈，头昏脑胀地抬头，一时间分不清楚东西南北，只觉得周围的骑兵们阵型极度混乱。人声喧哗在耳边嗡嗡吵着，心底有些佩服——刹那之间便把井然有序地包围变成一场混战，赞。
　　“没事吧？”猿啸月紧张地问。
　　“没事。”其实佳欣觉得气血颇为翻涌，却强忍不言。
　　“没事就好。前面那车冲出去了。”
　　佳欣抬眼看。
　　果然。兵马的混乱都是向着一个方向。似乎远远追着什么而去。
　　“十三爷在哪儿？”佳欣脱口而出，下意识地在混乱之中想要找到他的身影。
　　猿啸月忽然放开佳欣，“糟了！”
　　“怎么了？”
　　“金风竹……”他有点表达不清，焦躁地跺了跺脚。“扔出十三爷，又捉回十三爷，又遁走，又激得四爷他们追去了！”
　　他副词只会一个又字，所以连续使用，得到结果却很惊人。
　　“不……”佳欣伸手，紧紧抓住想要追去的猿啸月。“别去。”
　　“我去看看。佳欣姐姐，我就去看看。”
　　“别去。在这里待着……”佳欣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金风竹的奇异举动。“……保护我，我怕。”只能想了拙劣借口。“他们去的是同一个方向的？包括陈火方？”
　　“是。”猿啸月回头看看佳欣，忽然把她从地上横抱了起来。
　　“喂，你做什么？小月，放我下来！”
　　猿啸月腾身跃了几步，接近一匹散步的空马——不知道是原来拉他们马车的马，还是刚才空中马车落下之时砸到的官兵战马。
　　佳欣被他轻轻放在了马上，缰绳也塞在了手里。
　　“那边，就是上落坡。我去看看。”
　　说完，他便义无反顾，在一片混乱之中消失而去。
　　——佳欣终于知道了身为一个不会武功弱女子的无力。
　　上落坡。
　　龙脉所在的上落坡。
　　康熙，胤祥，胤禛，金风竹，陈火方，还是胤褆胤祉，都去了那里。
　　而她自己，却只能牢牢抓住缰绳，不令自己从马上坠下。
　　“怎么回事？”
　　一声大吼声镇定了全军。“高承葆，高承葆！”
　　“奴才……奴才在这儿。”
　　屁滚尿流的正蓝旗满洲俊杰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策马而出。
　　“你怎么带的兵？怎么那么混乱？人呢，人去了哪儿？”
　　——佳欣勉力控马，接近人群。
　　是福全带着胤禩，第二拨赶来。他身边另有一骑，马上女骑手披挂着简单的轻甲，一张俏脸年轻而俏丽，正是松林槐居里那位聪明的女掌柜——松林婉儿。
　　“王爷……”高承葆苦着一张脸。“乱了，全乱了。主子不知道在不在，但是十三爷他们……”
　　“去了哪儿？”
　　“前面，上落坡。”
　　福全一马鞭抽在他的肩上。“那你在这儿干嘛，还不追？”
　　“奴才没力气……追……了……”高承葆的嘴角忽然流下一行鲜血。“也算为主子……尽忠……了……”他忽然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
　　胤禩跳下马去，扶住高承葆，检视一番，探了探鼻息。
　　“二伯，他应该是中了一掌，内伤致命，没救了。”
　　“这个高承葆……”福全老亲王咬牙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马鞭。“副将何在？！”
　　官兵们凝顿片刻，一骑越众而出。“影卫副首领王大年在。”
　　“副首领？你们首领呢？”
　　“率两百影卫追去了。属下奉命断后。”
　　福全四望，果然所剩慌乱部属，几乎全是骁骑营骑兵，精锐的影卫并未夹杂在混乱之中。
　　“还断什么后？！赶紧追吧。”福全叹了口气。
　　“可是……”王大年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某个方向。
　　福全顺着他的视线回头，便看见了正苦笑着操着团团转驽马的佳欣。
　　他略一愣。
　　“胤禩，你带上她一齐。我们过去。”
　　“八爷……”被胤禩拥在臂弯里，却又保持礼貌距离的佳欣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赵贵人。”胤禩客气地回应。
　　“你们怎会来此？”
　　“是那个叫做婉儿的女子报信，飞鸽传书至于丰台。四哥坚持说定是皇阿玛踪迹，于是日夜兼程而来，恰好赶上。可惜，火枪队也来了，却拉在后边。”
　　“我听说……丰台发了大水？”
　　胤禩犹豫了一下。“是。”他忽然放低声音。“二哥呛了不少水，几乎快要……不行了。”
　　“怎么会？”佳欣蹙眉。“你们都好好的啊。”
　　“那洪水似是针对他而去的一般。”胤禩叹气。“九弟也受了轻伤。今次几乎以为要大糟，幸好京里传来不知源头的消息，说皇阿玛还在世间，一切安好。”
　　佳欣几乎得意地笑出来。
　　叫十四阿哥胤禵去放的消息，还真是有用。
　　不过，史书上并未提及胤礽在这年会死于水灾啊？
　　好奇怪的发展进程。
　　若是康熙和胤礽同时出什么事的话……佳欣忽然打了个寒战。
　　胤禛胤祥，岂非立刻翻脸。胤褆胤祉，君权政治，这才叫一场大乱。
　　所以，康熙不能死。若是康熙死了，那胤礽再垃圾，也要保住名义上的太子。
　　这便是方德明拼死救援的原因吧？
　　“前面便是上落坡了。”胤禩温柔提醒佳欣。
　　远远望去，一片雾气，什么也看不清楚。
　　“龙脉……”佳欣下意识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回头看看胤禩，脸色苍白，眼神疲倦中，有些微兴奋。不是那种喜悦的兴奋，而是因为紧张而起的精神抖擞、心弦紧绷。
　　真真是一场不见于史书的大乱。
　　
　　

（2）
　

　影卫首领迎了过来。
　　“裕王爷，八贝勒，”军中之人行礼简洁。“这里有阵！”
　　“有阵？什么阵？”
　　首领看了看四下，压低嗓子。“好像是……萨满灵识阵。”
　　福全一惊，当先跳下马去。
　　胤禩也搀扶佳欣下马。
　　由来处来，此地不过是地形略为上扬的小坡而已。然而来到坡顶，向去处望去，却令人惊讶地看见一个极为陡峭的下坡，地形突兀地骤降数十米，若是马匹操控不当，坠落下去摔断了腿也未可知。
　　而地形陷落之处，有白蒙蒙雾气笼住，不令人见下面情状。看起来，下面，便是传说中的，龙脉了。
　　但是，胤祥他们，又在哪里啊？
　　“前头那些人呢？难道都入阵了？”福全不解。“怎么会忽然布阵？从前来时可……”
　　胤禩也抬起眉眼，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的伯父。“恐怕是因为此地从未如此闲杂，不得已，天神才降下大阵隔阻。”
　　“回裕王爷八贝勒，当先的那辆马车直接入阵隐没不见，之后一个女贼胁持十三贝子闯进阵中。大贝勒，三贝勒，四贝勒商量了半日，亦同时下阵。影卫精选出十二名在旗子弟下去，却无功而返，被弹折了回来。刚才有个少年，被我们截下，却趁乱跃了下去，现在还未见分晓，不知是否能被纳入。”
　　这人答得冷静，井井有条，不愧是影卫首领。
　　福全甩了甩辫子。“妈的，开什么国，立什么政。阿布凯恩都里面前，还不都是一个两个赤条条来去的女真儿郎？走，老八，我们也得去看看了。”
　　“二伯，”胤禩虽然柔弱，却伸手挡住了他。“虽是护佑我建州女真的萨满灵识大阵，却被贼人闯入在先，万一有什么危险……您还是在外面主持大局，我入去寻找皇阿玛与兄弟们便成了。”
　　“你觉着你二伯老了？”福全脸一板，拔出腰间长刀，划出雪亮弧线。
　　“小侄不敢。”
　　福全仰天笑了几声。
　　胤禩看了佳欣一眼。“赵贵人，你在这里安心等待便可。张将军，你护好她。”
　　“是。”影卫首领躬身领命。
　　“待我为二伯开路。”胤禩转身，抢在福全之先，纵身一跃。
　　——他竟消失在了那片白雾之中？
　　福全摇摇头，叹了口气。“还是被人觉得老了。唉。”
　　话音未落，便也跳了下去。
　　“贵人娘娘。”张姓将军过来对着佳欣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到那边去歇着吧，这里危险。……贵人娘娘，贵人娘娘？”
　　“……什么是萨满灵识阵？”佳欣从沉思中忽然抬头提问。
　　“这个……臣不敢妄解。您还是先去歇着，宽宽心吧！”
　　他上来便要钳制佳欣的手臂。
　　“莫碰我。”佳欣娇咤一声。“你要做什么？”
　　那将领赔笑。“臣怕娘娘失足……”
　　“晚了。”佳欣给他一个狡猾的微笑。“既然你不告诉我什么是萨满灵识阵，本娘娘就只好自己去探索了。”
　　她本就站在胤禩身后，离开坡顶不过几步之遥，陡然向前冲去，谁也阻挡不住。
　　张将军却似早有准备，手中长索一扬，缠向佳欣腰肢。
　　“女真大阵，岂容汉女擅闯！”什么贵人，什么娘娘，在这群少数民族的眼里，佳欣不过是一个外族卑贱女子而已——大汉族主义者如何歧视满族，满族便也如何歧视今时柔弱的汉族。
　　一阵香气扑过。
　　空气中泛起淡淡的金色。
　　“这是金房香，对你无害，只是令你麻痹上数个时辰而已。”
　　张将军不可置信地看着被抖得笔直的软索忽然变回柔软飘逸的模样，软软垂下地面，而自己的手臂无论如何也听不了使唤。
　　佳欣带着那软索，徐徐向着小坡下面那片白茫茫的未知，落了下去。
　　这是她第二次落下山崖。
　　今次，心情平静，甚至有些兴奋。
　　佳欣在下落之中似乎短暂而莫名其妙地失去了知觉，再反应过来之时，却发现自己落在了一片云雾之中，脚下似是实地，却看不清楚泥土。四周似是山谷，却望不见什么道路，迷迷茫芒，一片白气。
　　“你是谁？”
　　白气之中，一个浑身赤裸的女子，正朝着佳欣徐徐走来。
　　她的长发极黑，极长，垂在前胸，遮住下体，一直垂到脚面。
　　她的皮肤极白，还有莹莹如白玉茕茕如白雪样的光华从全身射出来，令人难以逼视。
　　“……你是谁？”佳欣不答她的问话，却以同样三字反问。
　　女子眉目一动，似有无数流动的风情。“我是萨满女神，奉阿布凯恩都里之命在此守护女真族人。”
　　……神？
　　……女神？
　　……萨满女神？
　　“萨满女神是谁？……阿布凯恩都里又是谁？”阿布凯恩都里这个名字已经是第二次听见了。也是……某位不可违逆的神祗么？
　　神……多么荒谬。
　　长期接受无神论教育的佳欣，总还是带着些被科学洗脑的思维方式。
　　说时空穿越，她接受。说外星人，她明白。但是，有人站在你的面前，告诉你她是女神？
　　“阿布凯恩都里，是天，是君，是云上的帝王。你亦可以叫他天神，或者天帝。”萨满女神缓缓解释。“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么？”她的音调低沉，似有魔力。
　　“我叫赵佳欣。”佳欣缓缓回答。
　　她不再去想这世界上究竟有没有女神。
　　但是可以确定，这个世界上有无数她未能了解的存在。
　　将这样的存在，命名为女神，有何不可？佳欣开始联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女娲，王母，中国传统中那少得可怜的几位女性。
　　萨满女神撩开了长发。
　　诱人的身体完全暴露在了佳欣面前。
　　她却丝毫没有在意，大方得如同袍冕加身——佳欣想起来古龙先生的高论：能够如此从容的，只有真正的公主，和真正的妓女。那么，真正的女神呢？
　　“你不可以进去。”女神柔声对她说。“萨满灵识大阵，只允许高贵的女真血裔入内。这是阿布凯恩都里的命令，请你还是回去罢。”
　　“……我虽然不是女真人，可是我是女真人的妻子。”佳欣想了想然后回答。“我担心我的丈夫。我要穿过这个阵法，去看看他。”
　　说到“丈夫”这两个字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佳欣的心忽然扭结了一下。
　　她有点怕。若是被问到，你的丈夫是哪一为高贵的女真，她要如何回答呢？
　　有脸答胤祥吗？还是违背自己的心愿，却尊重事实地答康熙呢？
　　幸好，女神没有问下去。
　　“刚才，有一位汉女从我这里过去了。”她好听而悠扬的声音回荡在薄雾里，身姿曼妙玲珑。“她闯过了我的关卡，如果你也能的话，你也可以进去。这事唯一的办法，你要试试看吗，美丽的姑娘？”
　　佳欣眯起眼睛。“什么关卡？我愿意一试。”——她忽然有种奇思妙想：也许这位女神不是人类，也不是什么神仙，却有点像是一段虚拟程序……像是个NPC，对，NPC。然后，她从NPC这里接到任务，必须去完成。
　　然后，便会激发出不同的支线剧情。
　　“真的么？”女神微微笑，忽然张开手。
　　她的双掌上逐渐出现了两个男人的影子。
　　他们也和她一样浑身赤裸，和她一样美丽得像两个假人。
　　“这是穷奇，这是鬼车。他们，便是我以萨满之名，对闯入此阵者的考验——”萨满神拈动如花一样的手指，两个小小的小人便在她手里缓缓变大，直到从她手里跳了下来，落在佳欣面前。
　　一团光球绽出刺眼光芒。
　　佳欣注意到，萨满女神的形象渐渐淡没在背景的白雾里。
　　那两个小人变成的高大裸男代替她占据视线——
　　两个什么也没有穿，身材野到似欧美男模，胯下傲然挺立的，英俊男子。
　　不，不能算是英俊……倒像是兽，漂亮的雄兽，两头。
　　“阿布凯恩都里看清楚你的心。”穷奇逼近佳欣，伸手挑起她的下巴。
　　“只要你满足我们的要求，你便可以证明你通过了阿布凯恩都里的考验，萨满神便会放你进入灵识大阵背面的世界。”鬼车绕到佳欣的背后，呼吸声和说话声当中充满着……情欲。
　　“准备好了吗？”两个一起问。
　　两个俊美的男子赤裸着向佳欣求欢。
　　佳欣趁着片刻地空档清洗着自己的思路。
　　……反正玄幻色彩也不是到了今天才强加于这个故事之上。
　　不管这是什么地方，不管这些是什么人，不管是幻觉还是什么人装神弄鬼，还是神鬼真的守护着某个民族赖以发家的幸运，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
　　——如果记得没错的话，“穷奇”是古代传说中的大老虎，而“鬼车”，则是九头鸟。
　　这两个帅哥帅得不像人，很有可能，他们根本便不是人。
　　他们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佳欣是认真地在挂念，在好奇，其他破阵而入的人，是如何进来，现在又在做着什么。
　　佳欣低头，看着两个男孩子身体上的某些变化。
　　在清宫戏的剧本里，在历史戏的剧本里，在武侠戏的剧本里，她都经过了些不堪回首的事。难道，在玄幻戏的剧本里，也是一样？
　　……作为女人，她曾经强悍地扮演着享受的那个，然而事实呢？
　　她不能够像这些自称神灵的人一样，坦然无赧。
　　她的身体，属于她自己。
　　“满足你们的要求……”听起来就很情色。
　　真垃圾。
　　
　　

（3）
　

　两个帅哥嘴角微妙地上扬，静待佳欣的回答。
　　佳欣苦笑了笑，“你们的要求，可以先说给我听么？”
　　“你猜不出来吗？”穷奇几乎要贴上她的面孔。“知道何谓女真人么？从前精怪妖魔，都喜化为女人，抢夺男子吸走精阳之气，来抵御北地的极寒天气。萨满神受阿布凯恩都里之命，下界教男子辨别何为精怪所化的女假人，何为可以怀孕生子的女真人，这就是女真满洲的由来啊！你，是个女真人，还是女假人呢——”他一面说，一面已经把手伸入了佳欣的衣裳，向下移去。
　　身后的鬼车则直接用手隔着衣裳覆盖在佳欣的两腿之间搓揉。“我们不会吃了你的，满足了我们之后，你便是女真人，便可以入这天神护卫女真人的阵……”
　　佳欣想退，退不得。想躲，躲不掉。
　　这已经不是她如何回答如何选择的问题。
　　这两个又高又壮的男人，随时会强奸她——
　　是的。又是强奸。
　　男人以地位抢夺女人的身体，以权势抢夺女人的身体，甚至，可以单纯以力气抢夺女人的身体。
　　就如一枚落在地上的无主果实，却又香甜。人们路过，争来抢去地，想要得到。
　　果子本身，又能如何呢？
　　裂帛声起，穷奇伸手，撕裂了佳欣的上衣。
　　鬼车从身后，用他粗大的身体抵住了佳欣的臀部。
　　佳欣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很好的解决方式。
　　被他们强奸，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毕竟，他们比起胤禛和康熙来，要英俊好看得多。
　　佳欣咽了咽唾沫。
　　她伸出双手，环住了穷奇——
　　一缕一缕香气从她身上传出来。
　　穷奇的舌头开始舔舐佳欣的耳侧。他的舌头有点粗糙，舔得佳欣生疼。
　　而鬼车蹲下来，不耐烦地拉扯佳欣的裤子，将手从下面伸进去抚摩她小腿的肌肤。
　　佳欣站在那里，闭上眼睛，表情似乎是承受，似乎是享用，鼻尖上微微沁出汗珠。
　　陡然，穷奇将佳欣抱了起来，分开她的双腿。
　　粗大的身体接触娇美的身体。角度很好，力量很大。
　　交合，便是如此容易的一件事。
　　佳欣抱住穷奇的肩，伸手死死抓住他长而杂乱的头发。
　　手指摸索着，按在他的脑后的某个部位。
　　接触已经发生，却尚未挺进。
　　穷奇忽然手一抖，将抱起来的佳欣跌了下去——不止佳欣跌下地，他亦仰天朝后倒去，砰地一声昏迷不醒，脑后一滩鲜血慢慢洇了出来。
　　巴住佳欣胸脯不放的鬼车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佳欣很是惶惑的样子，害怕地紧紧投向鬼车的怀抱。
　　十指再次向着他脑后某个地方缓缓而去——
　　鬼车却忽然警觉，一把将佳欣推开。
　　“是你搞得花样？”他一把抓住佳欣的脖子。
　　“放开我……”佳欣挣扎尖叫，对着他的手一口咬了下去。
　　鬼车吃痛松手。佳欣顺势返身而逃。
　　忽然脚下一绊——是地上的穷奇——佳欣眼角一扫，虽有心理准备，却仍骇了一跳——地上仰面躺着的，分明是一只巨虎，一人半高，肋下生着双翼！
　　一回头，听见嗷地一声尖叫。愤怒的鬼车振翼而起，亦恢复其本来面目，巨大的鸟类生着九个脑袋，看起来很是狰狞恶心，尖喙朝着佳欣气势汹汹地啄来。
　　佳欣就地滚了出去，堪堪避开。
　　九头大鸟又鸣了半声，忽然自半天而坠，掉落地上颓然不动。
　　佳欣这才松了一口气，跌坐地上，一面轻轻揉着擦破的手肘，一面将自己凌乱的衣衫整理得勉强可以遮住身体。
　　“居然用迷香对付他们两个，很有心思哦。”萨满神的声音幽幽响起。
　　佳欣抬头，望见萨满女神从半空中缓缓盘旋落地。
　　“如果是人的话，早就倒了，没想到他们两个撑了那么久，还好我记得如何通过穴道刺激来加快药力发作。”佳欣抹把汗。“——这就算是通过考验了么？可以让我过路了没？”
　　“还差一件事。”萨满神妩媚一笑，手中出现一把小刀。“去把他们两个的留子割下来给我，便功德圆满了。”
　　“留子？”
　　佳欣见到萨满神比了比手势，陡然明白过来。“你要我阉割他们？”
　　“没错。留子，是男人的根，也是男人自己。从前的满洲土地上，不仅有雌性妖魔精灵幻化为女子吸取男精，更有雄性妖魔假扮留子去勾引春日逐男而动的群女，令群女成为妖魔之奴，吸干她们的灵气。除掉这些妖魔的办法，便是割掉他们的留子，令他们从此之后再也不能为群女带来子孙，再也不能被人称为‘留子’。——现在，去将你的战利品呈上来给我吧。快去。”
　　冰冷的刀递到了佳欣手里。
　　地上的，的确是妖魔幻化成为人形。
　　他们，也的确犯下了强暴的恶行。
　　要阉割他们？佳欣垂头，看着那被称为留子的部位。
　　小女孩时觉得它很丑。
　　后来觉得它很漂亮。
　　后来明白，它本身是无罪的，不淫秽，也不圣洁。不伟大，也不猥琐。
　　它只是传承的意志本身。
　　淫秽的，圣洁的，伟大的，猥琐的，是脑，不是下体。
　　“不。”
　　佳欣摇摇头，将刀递回去。
　　“我没有权力这样做。也许你是神，你有权惩罚恶人，但是我没有。我也许会为了活下去而杀人，伤人，但是我不审判人，也不制裁人。你要割便自己去吧。”
　　“那你放弃破阵了？”萨满神静静地问，并不去接回那刀。
　　“嗯。”佳欣点头。
　　萨满神伸手——一刹那佳欣动了，她用刀用力地刺向萨满神的手掌！
　　破碎，虚空。
　　一刀刺在掌心，却没有声音，没有手感，也没有血。
　　就如同在空气中白白挥舞了一下刀具而已。
　　萨满神根本没有实在的躯体——佳欣看地上的穷奇和鬼车，老虎和鸟的身体看起来栩栩如生，却正在慢慢变淡，像正在淡出的FLASH动画。
　　手中刀忽然也消失不见，佳欣茫然地看着自己虚握的手掌。
　　然后白雾忽然全都散去，脚下大地变成虚空，佳欣发现自己掉了下去。
　　周遭景色忽变，耳旁传来风声。
　　佳欣惊觉自己身上衣裳完好。
　　又回头，看见影卫和骁骑向下焦急窥探的身影。
　　然后稳稳落地。
　　——这才，从坡顶，跳到谷底。
　　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下落过程中的一瞬间而已。
　　她终于从这一瞬间当中解脱出来。
　　谷底原来是一片平坦略微向下的平地。
　　雾气均匀地散步在空中，不像刚才阵中的那样浓密。佳欣可以清晰地看到二十米的情景。再远，就有点模糊，要凭着声音辨别。
　　——不说远处传来的人声响动，就靠眼睛看，也知道要怎么走。
　　因为面前统共只有一条路，一条向下的石梯。
　　很简单。
　　下去。
　　看到门。
　　推开。
　　走进去。
　　听见一个人，说了一句话。
　　“朕没死，你们很失望吧？”
　　佳欣揉了揉眼睛。
　　没错。
　　眼前一片大湖，巨大到难以想象的程度。湖中一个同样巨大的平台。湖对岸是曲折的几条不同道路，黑洞洞，阴森森。
　　说话的人，正是端坐在湖中的平台之上的，康熙。
　　
　　

（4）
　

　人全在这里。
　　康熙端坐正中，他身后站着许佩，正将一把弯刀驾在康熙颈上。
　　陈火方一脸得色，负手站在湖后的数条穴道面前，细细查探。
　　福全与四位阿哥跪在康熙面前。
　　金风竹面色苍白，手里扶着摇摇欲坠的胤祥。
　　胤祥的心口，插着一把尖刀！
　　佳欣惊呼出声。
　　众人回头望她。
　　“天，你怎么也进来了？”胤禩喃喃道。
　　胤祥亦挣扎着看过来，看见佳欣，想要说什么，却吐出一口鲜血。
　　一片惊呼，金风竹运指如飞，连点胤祥身上数处大穴，胤祥终于失去意识，软倒在她怀中。
　　“胤祥！”佳欣脱口惊呼，想要向前去看究竟，却不得不在湖水面前停下脚步。
　　她不会武。
　　她到不了湖中那个平台上。
　　“胤祥……”她喃喃呓语，心中又惊又痛。
　　“你来这里做什么？”冷沉地起身走到平台边缘对她说话的，是四阿哥胤禛。“快回去！”他语气恼怒。
　　“我为什么不能来？我担心十三阿哥，亦担心皇上！”佳欣狠狠地冲他。——就是不担心你，如何？凭什么对我呼喝？
　　“纪素，不得无礼。”康熙幽幽开口。“老八，你带她过来。”
　　胤禩点点头，起身轻点水面，跃到了佳欣身边，挟起佳欣腰肢，轻灵灵如大鹞一般落回平台之上。
　　他一放手，佳欣便冲到了胤祥身边，握住他冰冷的手。
　　金风竹放开手，任佳欣抱住胤祥身体，平放下来。
　　紧闭的双眼，失色的唇，一身的血腥气。
　　佳欣觉得灵台处酸楚难熬，喉咙里似有血块堵住。“金姨，他，……会不会死？”
　　金风竹的脸从来不曾如此憔悴过。“我不知道。看天，看造化了。”
　　“是谁？是谁伤他？”
　　众人都不回答、
　　“是谁？！——”佳欣撕裂般地喊出来。
　　“小妹妹，不要那样看着我。”陈火方从岩石之间收回眼光，笃悠悠地踱了几步。“伤你小情人的不是我，我也伤不了在座的任何一位爱新觉罗氏。这萨满神还颇有几分道行——伤他的，是他自己。”
　　陈火方悠然踱到金风竹那里，伸手环住她腰肢。
　　“士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你费尽心机将我引入此地，想要借萨满之手除我，这么大的筹码，又怎么能押在许佩一人身上？她为晋风会，为朝廷卧底在我身边二十年。二十年中，同她说话的是我，亲她爱她的是我，打她骂她的也是我。你呢？风风光光地做你的花魁，做你的老板，做你的掌门。今次你要动用到这终极棋子，若是动之以情晓知以理，说不定她还真可以为你舍了生死。谁料到你竟然传书下药，以慢性奇毒加以胁迫。我要是她的话，我也宁愿毒发而死，也不愿帮你。”
　　听这个意思……许佩原本协同金风竹做戏，却竟是……反了？
　　同胤禛门下的潇湘，又有什么分别。
　　……等等。“传书下药？”佳欣脸色一变。
　　就是那块锦帕？金风竹给了自己，自己又给了猿啸月那块……那块有毒？
　　金风竹撇了佳欣一眼。“功力越高才会中毒越深。你无内力，毒发缓慢，至少在二十年后了。”
　　“那小月……”
　　“大概半年。”金风竹毫无歉意。“你叫谁经手，便是谁的命了。”
　　“哈哈哈哈！”陈火方大笑。“好一个竹本无心啊！金花魁，果然是真冷酷，真无情！可是你千算万算，牺牲多少人的首级性命，现在还是输了给我，心情如何啊？”
　　金风竹惨笑。“谁输谁赢，还是未知之数。”
　　“好好好。”陈火方一脸快意。“十三阿哥大仁大义，大慈大孝。现在该轮到谁了呢？先前从最小的开始，现在不如从最大的开始。”陈火方踢起地上一把长剑，向着胤褆飞去。“大阿哥，你可是皇长子，怎么样，杀了你老爹，你就是皇帝。”
　　长剑准准插入胤褆面前的土中。胤褆哆嗦着，伸手去碰剑柄，又缩了回去，几乎要哭出声来。
　　“快些哦，若是不杀你老爹，我便叫许佩杀了你。反正你老爹有那么多儿子，死了你一个算什么？有的是新君可以登基——怎么，你想要学你十三弟去偷袭许佩呢，还是要学他反手自残？”
　　——佳欣仿佛看见胤祥接了匕首，假意朝着康熙走去，然后忽然偷袭，被陈火方阻止，随后宁愿反手自裁，也不愿弑父。
　　好一个胤祥。
　　佳欣咬牙。
　　好聪明。
　　低头看看他胸口的伤处，血已经凝结，不再汩汩而流。
　　若是真被陈火方出手，必保不住性命。
　　自己动手，又岂会正准要害。
　　无论如何，不杀人，也不能让自己被杀。
　　但是，究竟为什么会被逼入如此境地？
　　佳欣愤怒地看向金风竹。
　　“为什么你站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她眸子里似有火猎猎倾烧。“你为何不去与陈火方同归于尽？或者至少去杀了许佩？”
　　“在这个地方我杀不了陈火方，也杀不了许佩。你不了解这个地方……”金风竹苦笑。“一步走错，就会被萨满所灭，所以，我什么也不能做。”
　　“我不明白……”
　　“这里以爱新觉罗为尊，皇上，和阿哥们一样，皇上可以杀阿哥，阿哥也能杀皇上。其次，就是和爱新觉罗欢好过的女子。许佩从前曾同皇上有过肌肤之欢，所以她能杀阿哥，亦能伤皇上。陈火方曾与许佩交欢，所以他能伤阿哥，不能伤皇上；能杀许佩，许佩也能杀他。我只同陈火方有过过去，所以我最多只能伤他，却杀不了他。”
　　佳欣听得茫然。
　　“简单说起来，便是萨满神只司职护佑爱新觉罗的精血。爱新觉罗氏的人可以算是第一等级，其中皇上又略高半级。同爱新觉罗有欢爱关系之人沾染了爱新觉罗的气息，是第二等级，许佩同皇上有过，则比二等的又高半级。陈火方同许佩欢爱，身上又沾了从许佩那里带来的些微精气，则是第三等级。所有人向上可越半级杀人，越一级伤人，向下则无禁忌。”
　　还是一头雾水……好荒唐的游戏规则！
　　“那你……你同皇上……还有同裕王爷……难道都……”
　　金风竹冷哼了一声。
　　——看起来滥交天下的女子，其实却同自己心爱之人冰清玉洁，不越雷池。
　　“那我，我岂非可以杀许佩，杀陈火方？”佳欣眼睛一亮。
　　金风竹摇头苦笑。“你杀不了你不能杀的人，至于你能不能杀得了你能杀的人，就看你的本事。你同许佩是同级，你可以杀她，她更可以杀你。陈火方不能杀你，但却可以伤你，砍去你一手一足，又待如何？”
　　“……但是，但是许佩不是中了你的毒么？”
　　“七日之后才会发作。她不要命，我又能如何？”
　　是了，一切的关键是许佩。
　　许佩可以杀掉陈火方的，亦可以解救众人。
　　许佩倒了过去，则一败涂地。
　　“可是皇上为何要临幸许佩呢？”佳欣实在想不通。
　　“是我安排的。”金风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自作孽，真的不可活。
　　“皇阿玛……”说话间，胤褆已经提起剑，颤抖着走到了康熙跟前。
　　康熙冷冷看着自己的儿子。
　　胤褆浑身是汗，不知不觉连鼻涕也流了下来，似乎随时就要崩溃一般。“皇……皇……阿玛……”他举剑，指向了康熙。
　　佳欣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陡然发现金风竹的脚步稍动了一步。
　　——她杀不了其他人，却并不会放弃对康熙的职责。
　　佳欣相信，若是胤褆这一剑刺下去，刺入的，多半会是金风竹的胸膛。
　　然而胤褆没有。
　　他陡然昏了过去。
　　陈火方皱了皱眉头。
　　许佩看了面前四仰八叉毫无皇家尊严的胤褆一眼。
　　“太过激动，急火攻心。”
　　陈火方有些不耐烦了。“下一个！”他扫了一眼，胤祉，胤禛，胤禩，还有福全。场中还有四个爱新觉罗氏的男子。
　　“别看我，”胤禩吼出声来。“他是我的阿玛，阿玛呀！我宁愿死，亦不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来！”
　　福全赞赏地看了胤禩一眼。“好，好孩子，好男儿！”
　　陈火方鄙夷地看着两人，然后盯住胤祉和胤禛。
　　胤祉身上传出一阵骚臭味道。
　　——他裤子湿了一片，在巨大的压力下，失禁了。
　　没得什么更好的选择。
　　“四阿哥。”陈火方眯眼微笑。“你倒是个人才，不卑不亢，不愠不怒。想继位吗？不瞒你说，丰台水灾便是天地会上师所咒，现今方德明已死，再无人能保太子，你先杀玄烨，再杀你两位兄长，回京之后，帝位便稳稳当当的了，多好！不过咱们要同你划江而治，北清南明，相安无事，如何？”
　　胤禛没有理他。
　　却站了起来。
　　他看着康熙。
　　康熙看着他。
　　
　　

（5）
　

　“这里……可以随便离开么？”佳欣站起来，贴在金风竹身后，悄悄耳语。
　　“能，但是你爬不上去。”
　　“那你为何不去搬救兵？？”
　　“爱新觉罗氏内，并无可以胜过许佩的高手。”金风竹淡淡回答。
　　“那便……那便放任如此么？”
　　“救兵有，我在等而已——依稀是来了。”
　　佳欣皱眉。
　　她什么也未听到。
　　片刻之后，金风竹却准准转头。
　　佳欣随着她的视线望去。
　　又有人推开了石门，闯了入来。
　　“阿佩！”
　　许佩恍然失神。“……阿茹？”
　　葛茹。来的竟是葛茹。
　　“阿茹，你来这里作什么？”陈火方紧张地踱了出来，“谁叫你来的？！”
　　“自然是我。”金风竹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微笑。
　　“阿茹，我没事，你不要听她蛊惑，你不要在这里，先回去！”许佩焦灼地呐喊。
　　“阿佩……”葛茹置若罔闻地轻轻平飞而起，飘然落在平台之中。
　　——比起胤禩点水才能渡来的功夫，实在是不知道高了几许。
　　“阿茹，我没有中毒，你不要听那贱人胡说，我没事的……”许佩几乎放下了手中弯刀，想去迎挡葛茹。
　　“师妹，”金风竹不冷不热地嘲讽。“不用此地无银了。中了黑汞毒与否，以葛大娘的本领，会断不出脉来么？”
　　“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了你！”许佩向着金风竹厉喝了一声，神色狰狞。
　　“杀了我，黑汞的解药，就永远消逝在人间，七日之后，黄泉再会，也算不错。”金风竹气定神闲。
　　陈火方嘶吼一声，弹剑向着金风竹刺来。
　　金风竹不闪不避——葛茹却抬手弹出一块小时，荡开了陈火方长剑。“解药在哪里？在哪里，说！”
　　“你杀了陈火方，再按照我的指示制住许佩，释放皇上与众人，我便将解药给你。”金风竹眸如狡狐。
　　“莫听她的！”许佩气得亦提剑刺了过来。“早该杀了你这贱人！”
　　“师妹真是视死如归。不过师妹若是死了，恐怕葛大娘也活不下去。葛大娘不能好好地活下去，那陈总舵主坐这个天下，又有什么意思呢？”
　　葛茹再一次为金风竹挡开许佩毫无章法的攻击。
　　——原来葛茹自从被康熙狠狠伤害之后，便性情大变，恋上了同为女子的许佩。
　　葛大许九，竟是一对同性恋人。
　　而陈火方，却又对自己的养女葛茹情有独钟。
　　佳欣相信，这是金风竹留得最后一手牌了。
　　也是一副难以撼动的底牌。
　　一副不惜牺牲了送信者性命的，最后的王牌。
　　“金风竹。”格开了陈火方与许佩两轮攻击的葛茹，死死盯住金风竹的眼睛，凌厉地走了过来。
　　在场众人，从功夫上来说，陈火方第一，葛茹与金风竹次之，许佩又逊一筹，余下人等，俱不足一提。
　　但在萨满神那里的座次，葛茹与许佩都曾是康熙的女人，站在一样的位置。
　　现今，关键已经从许佩，变成了葛茹。
　　而位于生物链底层的金风竹，却一跃成为了控制关键的关键。
　　葛茹从陈火方手中轻轻地取过长剑。
　　轻柔得，就像母亲触抚婴儿。
　　然后，用长剑狠狠地划上了金风竹的脸颊。
　　凶狠地，就像母兽撕裂猎物。
　　金风竹反手捂住脸颊，眼神却仍然凛冽。
　　葛茹反手又一剑。
　　却是直直刺向她的左眼。
　　金风竹疾退。
　　葛茹发出一声怪叫，追击上去。
　　金风竹身形飘逸，退到无路可退之时，拧腰翩然游开的姿态，犹如画中仙女。
　　葛茹追击的身形不美丽，却实用。
　　金风竹退到陈火方附近，却被陈火方一把扳住了肩头——陈火方指爪如铁，深深嵌入她的肌肤之中。
　　葛茹逼上来。
　　金风竹受制，葛茹长剑刺入她眼眶。
　　福全惊叫了一声，冲了过来。
　　许佩劲气一吐，将他撞出两三米开外。
　　“废了一目的花魁，不知道会不会有更多男人喜欢？”葛茹狞笑着，剑尖上挑着一枚眼球，随手掷到了湖水之中。
　　金风竹面上两处伤痕，鲜血流下来，滴落在她的灰衣之上。
　　“葛茹。”她缓缓道，“你这样做并没有什么意义——无论结果如何，今日，我并未存了可以走出这里的心思。”她侧首看看那汪湖水。“龙泉之中，难道不是埋骨的最好所在么？”
　　她语气中的决绝之意，遍布室内。
　　连凝神端坐的康熙也不禁动容。
　　“阿竹……”
　　“是，我知道你不怕死。”葛茹狞笑着再度持着剑逼近。“给你两个选择，说出解药所在，给你一个痛快。不说的话，便尝尝寸磔零割的滋味罢！”葛茹一剑下去，刺入金风竹左肩，旋转剑身，而后带着一丛血水拔出。
　　金风竹低低呻吟了一声。
　　“解药在哪里？”葛茹问。
　　金风竹轻笑。“你愿意如何便如何吧，不过莫要忘记，我是金风竹。”她将自己名字念得缓慢沉重，不知为何，众人都感觉到了那一份并未流露出来的骄傲。
　　佳欣不禁问自己，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在报出“赵佳欣”三个字的时候，拥有这样的骄傲和气势么？
　　……
　　葛茹又一剑下。
　　此剑刺向金风竹右肩。
　　剑尖力大，贯穿而出——佳欣忽然比所有人都更早惊呼出声！
　　金风竹的后面，便是以右手，控住了她右肩的陈火方！
　　葛茹重剑而出，虽然贯穿了金风竹的身体，却也同时刺伤了陈火方的手腕！
　　葛茹劲气狂吐，陈火方惨叫一声。
　　葛茹收剑，金风竹顺势移动身形，避到一侧。而陈火方的右手，齐腕而断，落了下地！
　　葛茹趁机递剑，刺向陈火方胸口。
　　陈火方另一只手抓住了剑身。
　　“……为什么？”他吃力地问出来。
　　变故起得如此突兀。
　　没有人预料到会是如此结果。
　　——也许，除了一个人。
　　佳欣扶住金风竹踉跄的身形——她面上身上都是伤痕，狼狈不堪，可是，佳欣却在她唇边看到一个笑容。
　　对敌人冷酷，对自己人冷酷，对自己，也是一样冷酷的，笑容。
　　葛茹眸子里都是悲决的颜色。“我不能让阿佩死。”
　　她剑风绞动。
　　陈火方的左手，指节根根断落。
　　然后，长剑刺入了陈火方的胸膛。
　　许佩的尖叫声久久回响在耳边。
　　陈火方骇然后退，一直退，一直退，直至失足，跌落了那池湖水。
　　水中泛起血花。
　　的确，是很好的埋骨之处。
　　第一付骨架当先，埋入。
　　佳欣毫不怀疑会有第二，第三付。
　　“阿竹！”福全一把推开佳欣，紧紧抱住了金风竹的身体。“阿竹你怎么样了？你疼不疼？你看得见我么？阿竹你不要紧吧？”
　　佳欣苦笑着看着金风竹勉力推开他去。
　　然后看到坐在那里的康熙，悠悠长叹了一声。
　　“你满意了吗？”葛茹回身，剑上一片血红。“你满意了吗？！解药，阿佩的解药在哪里？！”
　　金风竹一手按住眼睛，低头抱胸而立。“解药自然在我那里。不过若是我现在便告诉了你，这个游戏，岂非变得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葛茹定住，“你说什么？”
　　“莫要动气，大娘。”金风竹仍有心情戏谑。“萨满神为证，你只要再多做一件事情，我便告诉你解药所在，绝无虚言。”
　　“说！”葛茹沉重地抬头。
　　“我知你不舍得伤害我师妹——你自废武功便是了。”
　　“不要！”许佩喘息着，看着葛茹。“你已经杀了总舵主……阿茹……不要一错再错了阿茹……”她没有葛茹或金风竹这么强悍的神经，她濒临崩溃。“我知道我师姐的，你斗不过她……她不会给你解药的……阿茹……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她一面说，已经一面痛哭出来。
　　葛茹拥住她，温柔地吻去她的泪水。“别哭……别哭。她可以对别人狠，我也可以对别人狠。她可以对自己狠，我也可以对自己狠。她可以牺牲她的女儿，我也可以牺牲我的女儿……但是阿佩，我爱你……我太爱你了。我比她幸福，因为我有你……”她喃喃细语，两人真如一对恋侣一般，如胶似漆。
　　葛茹陡然推开了许佩。“从此以后，你会照顾我，保护我，对不对？”她凄然望着许佩的脸庞，伸手缓缓按在自己的天灵。
　　佳欣只感觉自己身边的金风竹，呼吸声粗重。
　　所有人都屏息。
　　
　　

（1）
　

　不知道为何，持着剑凶狠的葛茹，却被为剑所伤满身是血的金风竹，控制得如同一个人偶娃娃一般。
　　所谓命门，所谓爱，不外如此。
　　佳欣忽然想，若自己是葛茹，根本不会被金风竹牵着鼻子转——直接去拿刀对着康熙，对金风竹说，你不拿解药出来，我就把这个男人的眼珠子挖一个出来，那又如何？
　　……不。佳欣随即否定自己。
　　不能肯定金风竹爱的究竟是否是皇上。
　　她随时可能真的冷酷得看着玄烨死去，然后帮助一位皇子即位。
　　爱，不如天下。
　　金风竹没有命门。
　　葛茹准备依照金风竹所说，自废武功。
　　然而佳欣知道，她自废武功根本没有用，金风竹绝对不会把解药拿出来。
　　萨满神算什么？这个女人根本强悍到逆天。
　　也许，葛茹心中，分明也是知道的？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万一可能的希望，不惜牺牲一切，放弃一切。
　　“不——”
　　之前葛茹正在问许佩，“从此以后，你会照顾我，保护我，对不对？”
　　而许佩狠狠地答了一句不。
　　她一口咬在了葛茹手上。
　　鲜血淋漓。
　　葛茹被她弄懵——“阿佩，你……你怎么了？”
　　“我要你记住我……”许佩声音颤抖得厉害，“不要为了我做这样的事……好好……好好活下去……阿茹。阿茹。”她痴痴叫葛茹的名字。
　　然后后退。
　　“阿佩？”葛茹懵然不解。
　　“糟了！”金风竹轻呼出声。
　　却晚了一步。
　　许佩手中有刀。
　　弯刀。
　　先前曾如此多情地环绕在康熙的脖颈之上。
　　现在却轻轻朝着自己的项间一抹。
　　弯刀真快。
　　葛茹轻功也不算弱，疾扑过去，去抢那刀，伸手处，却骇然发现，一个人头掉落下来。
　　人头骨碌碌滚入湖水之中。一蓬鲜血丛开，像一朵大大的莲花。
　　血莲花。
　　人头慢慢向水下沉去。
　　葛茹痴痴看着湖水，手里拥着无头的许佩。
　　一时间众人都骇得呆住。
　　佳欣手中忽然被塞进一样东西。
　　一枚戒指，上面伸出细小的针，淬着蓝莹莹的毒光。
　　金风竹推了佳欣一把，口中无声地说出四个字：刺，她，颈，椎。
　　佳欣刹那之间出了一阵冷汗——真的是刹那之间。
　　金风竹又推了她一把。
　　这不是犹豫的时候。佳欣想不了那么多。如果似电视或电影上那样天人交战一番，则良机必定消逝。
　　她握紧戒指，假作跌跌撞撞去看水中人头的样子，到了葛茹身后。
　　葛茹似乎正从惊骇中抽离，正转身，不知道想说什么，还是做什么。不知道是会崩溃，还是会疯狂。
　　——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因为佳欣手中的针，准准地刺入了她该刺的地方。
　　见，血，封，喉。
　　佳欣放手，任凭戒指和毒针留在葛茹身上。
　　葛茹勉力抱着许佩，令自己不至于跌倒——然而此刻的许佩，不过一具无头尸身而已——终于吃不住分量，双双向池水中倒去。
　　不能双生，终于双死。
　　金风竹赢了。
　　踏着如此多的鲜血，走出来。
　　佳欣心中并没有太多感觉。
　　杀人。
　　不过是杀人而已。
　　她终于也开始杀人，令人结束生命，令人死亡。
　　令人结束生命，令人死亡！
　　每个人，都是判官。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
　　她麻木地走回去，蹲下来，握住胤祥的手，感受冰凉中的那一点温暖。
　　胤祉第一个反应过来，冲向康熙脚下，连滚带爬。“皇阿玛，儿子担心死您老人家了……”
　　剩下的阿哥们也蜂拥过去。
　　佳欣在外围看着，又看看昏迷的胤祥，看看金风竹疲惫不堪的背影，忽然觉得寂寞。
　　寂寞……多么狗血的词。
　　但是却是绝不狗血的一种心情。
　　只有真正发生了，才会晓得，那是什么样的感受。
　　“小心。”金风竹忽然出声。
　　“什么？”声音很小，只有佳欣听到。
　　“叫他们小心。”金风竹定定地望住湖面某处。“有问题。”
　　“什么问题？”佳欣一怔，随即大声喝出来。“小心——”
　　“湖中的血迹……有问题……陈火方……”金风竹流血太多，已经失去大半力气，却仍旧保持着经验带来的惊人智慧。“护驾！”
　　“护驾！”佳欣大喊。
　　——效果却是，众阿哥下意识地后退，将康熙露了出来。
　　“皇上的腿脚……”佳欣忽然发现康熙自始至终都未曾站起来过。
　　“被点了穴道。”金风竹在答她之前，已经转身冲向了康熙。
　　湖中人影陡然升起，水珠颗颗狂溅四散，打到人的身上，便有一个一个血印子，生痛不已。
　　佳欣骇然，下意识地护住了地上的胤祥。
　　是陈火方。
　　陈火方。
　　金风竹说得没错，是陈火方！
　　狂风暴雨般的掌力轰向康熙的方向。
　　陈火方的狂妄笑声似实物一般击打着众人的耳膜。
　　“多谢多谢，本座已借龙泉之力，大道初成，炼就半仙之体！今次萨满禁制对本座已然无效，受死吧，狗皇帝！”
　　金风竹转身，半以掌力，半以身体，接下了这一掌。
　　然后向后飞出，撞在康熙身上，激退数米，几乎被撞入湖中。
　　“贱人，你挡得了一时，挡得了一世么？”陈火方桀桀笑道。“今日不分你我，这里的人，都要死，都要死！”
　　“去给许佩葛茹陪葬么？”佳欣鼓起勇气，高声说出来。
　　“什么？”陈火方一愣，这才想到搜寻葛大许九的踪迹。
　　哪里能够找到。
　　“不必找了，她们都在下面。”佳欣指住一池绛水。“死得很透彻，绝无似你这般的复活机会！”
　　佳欣说话时候，先前恐惧、紧张，难以言说的心跳冷汗却统统静止下来。
　　她发现自己很冷静。
　　若金风竹未失知觉，佳欣相信，她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么，现在，就由我赵佳欣，来代替你，用勇气和智慧，在绝境中找一个生机。
　　陈火方怪叫一声，掌力催动湖水。
　　一时间到处弥漫着血雾，湖水如喷泉样被他抽了上来。
　　然后湖水连着龙脉，地下暗河丛生，水源源源不断，他又哪里能吸干湖水，露出尸体？
　　情急之中，陈火方竟然蓬地一声，扎入水中寻找。
　　“快，”佳欣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抱起胤祥，“快走，快逃！”
　　福全和胤禩过去，扶起康熙和金风竹。胤禛冷冷看了佳欣一眼，仍然过来，一手拖起佳欣，一手拦腰抱住胤祥，向着来处逃去。
　　众人越过石门，沿着唯一的路奔逃向谷底山坡。
　　不长的一段路，众人很快来到坡底。
　　萨满灵识阵不知何时已经散去，谷底清清朗朗，毫无一点雾气。
　　“影卫何在？”胤禛扬声入云，“还有火枪队到了没有？快点下谷护驾！”
　　坡上人影幢幢，不消片刻便有人清脆应诺，再然后大群兵丁跳了下来。不多时更有人垂下多条绳索，普通士兵亦沿索而下。
　　识得康熙的首领官员们吓了一跳，纷纷山呼万岁，下跪见驾。福全指挥众人布阵密密围护在了康熙周围。自有随队的医官前来查探金风竹与康熙的伤势，并试图为康熙推宫解穴。
　　“四弟，”胤褆先前昏迷得恰到好处，一旦没有危险，便清醒得比谁还快。“你命这么多人下坡？这里可是禁地……”
　　“怕什么，”胤祉全无先前吓得尿裤子的狼狈。“过后全部杀了灭口便是。”
　　“这里的可都是精兵啊。”胤褆颇有深意地看了胤禛一眼。
　　一旁的佳欣一阵恶心。
　　刚从生死关回来，便又开始无止息的争斗，争斗。
　　她望了一眼身后。
　　“火枪队呢？”胤禛喃喃。
　　众人也瞬间刷白了脸色——危险并未过去。
　　再多人，抵得上陈火方几招？
　　可以倚靠的，只有火枪队了。
　　“回四爷，火枪队已经到了，八十支火枪两门小炮，就在坡顶候命。”影卫副首领王大年躬身禀报。“四爷放心，就算神仙来了，也难以惊驾。”
　　话音未落，众人便听身后轰然巨响。
　　石门化作片片巨大的石块，如炸弹一样飞出。
　　靠近石门方向的兵丁，纷纷被砸伤倒地。
　　众人脸色齐齐大变。
　　
　　

（2）
　

　先前，影卫的首领似乎是说，就算神仙来了也难以惊驾——事实证明，夸大的言辞永远只是夸大的言辞，而已。
　　莫说是神仙，半狂半魔的陈火方，便令一众护卫措手不及。
　　陈火方将四十来岁的葛茹的身体像抱小孩那样横抱着，两人衣襟发肤上，都湿漉漉地，掺着血，掺着水。
　　——准确来说，不是两个人，而是一个人，一具尸体。
　　再准确点，则应该说是，一个阎王，一具尸体。
　　陈火方有没有炼成半仙之体不知道，但是佳欣很清楚地知道，他疯了。
　　挥手处，人肉如沸腾的岩浆一般四处飙起。他走出三步，三步之内，就有三排官兵被他，搓骨扬灰。
　　几名影卫迅速护着康熙等人沿着绳索上坡。瞬息之间，漫天遍地的尸体已经阻不住陈火方的脚步。
　　“放枪！”
　　罔顾仍在谷中的大群官兵性命，坡顶的火枪队便毫无表情地对着坡底——射击。
　　烟尘迷眼。
　　被带上坡来的佳欣望着下面被自己人误射到而立仆的年轻人的脸庞，忽然惊觉，自己原来已经站上了比很多人更高，高得多的阶级。从某种角度来说，她也是压迫者，是统治阶层的一员。
　　而下面那些，才是真正被草菅的，人命。
　　“放炮！”
　　快马备好。顾不得君臣礼仪，福全将康熙无法发力的双腿绑在马上，一拍马臀，迅疾逃逸而去。
　　另外几匹马来，阿哥们纷纷争抢着，惶恐地回头看两眼，恨不得肋生双翼。
　　“我带你走！”胤禛人在马上，俯身下来，对着佳欣伸出手来。
　　佳欣摇摇头。
　　马势不停，胤禛难以置信地看着佳欣，便就这样与她擦肩而过，辕辙千里。
　　佳欣看着身边昏迷的胤祥。一片混乱之中，并没有人顾得上他，他被孤零零丢弃在一块大石头的上面。佳欣找了一圈才找到他，走了很久才走到他的身边，守着，看着。
　　一轮火枪放毕。
　　谷底暂时没有了声息。
　　小炮将谷底轰出数片土坑，山石零碎地盖埋在上面。
　　静默。
　　令人窒息的静默。
　　然后是令人绝望的巨响。
　　山石松动，崩塌。
　　陈火方的吼叫声从地底传了出来，久久激荡。留在谷底而未被火炮殃及的官兵捂住耳朵，扭曲抽搐地在地上翻滚。
　　“第二轮，火枪火炮齐发！”火枪队首领大喝。
　　“王爷，我们影卫断后，您快走吧！”王大年对着尚未离开的福全大吼。
　　福全抱着金风竹，一片混乱之中四扫一眼，遥遥望到了佳欣这边。
　　“王爷快走吧，剩下的交给我们处理！”王大年急催。
　　“老十三还在那里……”佳欣远远地听到了这句说话。
　　裕王大概是她认识的爱新觉罗族人当中，最有心有义之人了。佳欣垂下眼睛，望着胤祥的面容，一片嘈杂之中，居然觉得宁静。
　　或许这一刻开始才真正明白，同命运水乳交融的感觉。
　　不是认命，也不是违抗天命。
　　而是对于将来的一切，都可以笑着接受。
　　终于福全也跨上马，鞭策而去。
　　火炮一轮又止。
　　陈火方却从愈来愈多的火石当中露出了身躯——令人惊恐的是，他的身躯居然长大了！
　　虽然在谷底有视线角度的不同，但同他仍然拎在手里的葛茹尸身比较，可以明显发现，陈火方的身体，在火炮中不止变得焦黑，还长大到了常人的两三倍大小！
　　难道，他真的成了仙，成了神？
　　“大年兄，”火枪队的首领过来影卫这边。“炮弹不多了，最多再支持两轮。你们影卫先走吧，火枪队断后即可。”
　　“贤弟莫胡说，断后这种事，有影卫在，断轮不到任何他人。放心，弟兄们斗不过这妖孽，却至少还有保命的功夫，否则如何敢妄称‘影卫’？”
　　面对妖邪之极的陈火方，这两人竟然还有如此义气，佳欣亦刮目相看。
　　马蹄声陡然惊人地迫近。佳欣下意识地避让奔马，一抬头，却吓了一跳。“四爷你怎么转回来了？！”
　　胤禛恨恨看她一眼，一脸冷酷，弯腰至石上揽起胤祥身体，转身策马而去。
　　佳欣这才看见他身后还随了一骑。胤禩温和地向她伸出手——“回来的途上遇见了二伯，叫我们无论如何带你们走。我爱新觉罗氏男子，断无在战场上丢下老弱妇孺之理！萨满神面前，更不可失了男儿血性。”
　　佳欣稳稳坐在了胤禩的前面。马儿撒蹄向着外围奔去。
　　坐稳马上，佳欣却眼眶一酸，不知道为什么，泪水落了下来。
　　“莫哭。”胤禩轻柔安慰她。“我们现在在地面上沿着龙脉而走，到了穿地桥那里就可作法祭出萨满天攻大阵，再无人可以猖狂如此。”
　　穿地桥？
　　很熟的地名。
　　佳欣从一众事情当中搜寻自己的思维——是了。
　　小楼小筑在那里。
　　有另一条从金代大妃墓道穿来龙脉之路。
　　“对了，八爷，”佳欣一直没有机会询问。“你是否见过一个猿猴似的男孩子？他追着你们也下了谷底。”
　　“没有见到。他不是宗室子弟吧？想是未能破灵识阵，入不来谷底。”
　　是么？佳欣总觉得不安。
　　猿啸月究竟去了哪里呢？
　　“前面就到了！”胤禛打马放缓片刻，皱眉对胤禩喊道。“你快些！”
　　胤禩抱歉地笑笑。“我骑术不精，四哥无须专门等我。”
　　“我等的本不是你！”胤禛赌气似地说出来。
　　佳欣撇撇嘴，只是关心地探头去看他马上的胤祥——他胸前的血迹本已经凝固下来，此时却又开始洇出。
　　明知道骑马颠簸，在所难免，却还是忍不住看了胤禛一眼。
　　胤禛脸色如冰，狠抽一鞭，夹马前去。
　　佳欣垂头尴尬地笑笑。
　　“揽紧我。我骑快些。”胤禩轻声说。
　　他向来不愿掺入这些尴尬的纷争之中。
　　佳欣忽然惊叫出声。
　　“怎么了？”
　　佳欣咬住嘴唇，“我有很不好的感觉……”她猛地回头。
　　胤禩随着她回头——
　　天。
　　陈火方追来了，竟然，追来了！
　　毫无声息，如同鬼魅！
　　他放下了葛茹，却一手提着一颗人头。一边是王大年，一边是那位火枪队首领。
　　好了，没有谁断后的问题了。
　　好男儿战死杀场，同赴黄泉。
　　胤禩骇然狂催战马。
　　前方开阔，可以看见有口古井模样的门户，却宽大无比，胤禛已经下马，扶着胤祥正沿着井口下斜的坡道入去。
　　掌风袭来。
　　幸好佳欣早一步发现陈火方追来的身影，胤禩抱住佳欣主动跳下马去，就地翻滚，直到古井入口。
　　身后战马吃正一掌，发出惊天狂嘶，被掌力击出了半天多高，如一匹马形的破布，零零散散地落下来。
　　前面众人亦听闻到了身后异动。佳欣只听福全大喝，“快关桥门——”
　　胤禛站在入口，焦急地回望。
　　古井井口八卦图案的盖板徐徐合上。
　　“快……”胤禩拉起佳欣向着盖板连滚带爬地冲去。
　　却眼看要功亏一篑，盖板在两人眼前合起，只余一条细缝！
　　身后陈火方怪笑声到。
　　佳欣几乎绝望之时，却见到那块盖板竟然又被撑开尺许。
　　胤禛因用力而变形的声音，只说了一个字：“快！”
　　胤禩当先挤了下去，同胤禛一起竭力撑住盖板。佳欣咬牙，将自己往下塞。
　　盖板一点点在合拢，巨大的力量让佳欣有点恨自己的丰乳肥臀起来——然而更为可怖的事情发生了！佳欣只觉头皮一阵剧痛，原来一缕向上飞扬的秀发，已然被陈火方巨大的爪子抓住！
　　他果然变大了……现在的陈火方就像一头巨猩，泰山？还是什么怪物？总之他发出的声音亦似兽多过似人，浑身发散出腥臭的味道。
　　佳欣咬牙，用力向下一跳。
　　前额蹭在盖板上，擦破一大片额头，却一点也觉不到痛。胤禛胤禩双双放手，盖板砰然合起！
　　佳欣摸摸头皮，一大丛头发已然留在盖板之外，陈火方指掌之中。连带头皮，也是一片血肉模糊。
　　求生的本能令她完全顾不上自己的伤势，被胤禛胤禩胁着，跌跌撞撞向里面跑去。
　　身后一下又一下震耳欲聋的敲击声，是陈火方在用巨大的拳头砸盖板的声音。
　　坚如钢板，亦总有一刻会被他凿穿。
　　穿地桥。
　　萨满天攻大阵，真能拯救众人岌岌可危的生命么？
　　天下何罪，出了如此妖孽！
　　
　　

（3）
　

　下行坡道之后渐渐转为上行，竟然陡峭。
　　佳欣手足并用，膝盖不知磨破几许，才爬了上去。地底阴暗，只觉得前后援手颇多，不知不觉间竟激发出来前所未有的潜力，赶上了前面的福全等人。
　　又是一段下行之后，竟然渐渐明亮起来。
　　“难道近了出口？”佳欣问。
　　“不是。”身边答她的是胤禛，今次再不会听错。“穿地桥到了。”
　　终于到了——佳欣擦擦疲倦的眼眸。原来所谓的亮光是水光，映着岩壁间一颗颗昏暗的夜明珠子而来。
　　“‘他’不会追来吧？”佳欣忍不住回头望向那恐惧的方向。
　　“要弄开盖板也要费上一阵功夫，且里面通道狭窄，他身体巨大，又兼有岔路，一时半会追不过来。”
　　佳欣稍觉心安，借着昏暗灯光找到靠坐在岩壁间的胤祥，蹲下身子握住他的手。
　　忽然觉得被反握住。
　　胤祥缓缓睁开眼睛。
　　佳欣惊呼出声。“你醒了？！”——不管四周众目睽睽，带着各种复杂情绪观看，佳欣便忘情地拥住了胤祥。
　　胤祥咳嗽两声，回手按住自己伤口。“这是……什么地方？”
　　“说来话长。”佳欣方才发现自己压到他的伤口，急忙放开。“这里是穿地桥。……我们都活下来了，真好。”
　　胤祥轻轻抚着佳欣脸庞，虚弱无神的眼睛，似离巢的鸟儿一般无辜地望着她。“你的头发……”
　　佳欣感觉到头皮传来的隐隐作痛，笑着摇头道，“我没事，真的没事。你看，大家都在这里，都活着。”
　　在那巨兽一般的陈火方面前，活着，似乎成为了唯一的主题。也许，戏码早已经无声无息地转为了灾难片，逃生才是主角的命运？
　　“穿地桥怎么回事？”先到的胤褆和胤祉正查看架在流水上的一座小桥。桥身破旧古朴，其貌不扬，似乎对不太起这个被频繁提到的神秘名字。
　　“怎么了？”胤禛走过去问。
　　“天攻地守，日移月破，布阵所用的关键，不是应该在穿地桥上的八卦图眼么？”众皇子从小受过民防教育，知道和龙脉有关的各种秘密，但是，原本早都以为这些知识终生都不可能用到，更无人有过实际经验。
　　“是啊。八卦图眼……”胤禛望向桥头地面上一个小小的，闪闪发亮的记号。“应该就是这个了。哎，怎么回事？”
　　第三个人的惊呼惊动了正照顾着足不能行的康熙，和重伤昏迷的金风竹二人的福全。
　　裕王爷亲自走过去查看。“小孩子们还是让开吧。老子十几年前来过这里一次，滴血启阵比你们精通些……什么，有人入了阵眼？！”福全亦惊呼了一声。
　　这下众人全部围拢了过去。
　　佳欣惊讶地看见，那个小小圆形当中，竟然有人，还不止一个！
　　“那两个，不是小楼和小筑吗？”她首先指出了外围的两名男装少女的身份。她们是对双生姐妹，就算在图眼当中身形渺小，也不难辨认。
　　“里面那两只在和人打的，莫非是守护龙脉的神兽？”
　　图眼中两只兽类腾空飞起，口中吐出焰火。
　　“穷奇，鬼车？”佳欣喃喃地脱口而出。
　　“你倒是什么都认得。”胤禛看了她一眼，“那个和两神兽打的人，别说你又认识？”
　　佳欣苦笑。
　　两兽腾空之后，地面上的小小人影已经可以看得很清楚。“不巧，我的确认得。那是猿啸月。”——他明明是追着胤祥他们而去，怎么会来了这里，还变小缩入这阵眼之中呢？
　　阵眼中的这些人，他们能否出得来，又能否看得见外面？
　　原本该把鲜血滴入阵眼发动大阵的，现在又该怎么办？
　　“女神玩够了么？”独坐一边的康熙突然望着桥顶某处，悠悠一叹。“下来吧。”
　　众人一悚。
　　随着格格娇笑，萨满女神肤光塞雪的胴体从桥顶的黑色天穹中缓缓浮现出来，飘然落地——她赤着一双玉足，足尖踩在肮脏的土桥上，却纤尘不染。“还是皇上厉害，一眼便看穿了，是我在捣鬼。”她微微笑着，不介意地撩撩发丝，露出胸前诱人春色。
　　一众宗室皇族已然全部跪拜下去，参见本族的守护女神。唯有佳欣呆呆站在那里，心中惊疑不定，有些不知所措。
　　“看，我的子侄还在拜你。”康熙坐在那里，冷冷看着萨满女神。
　　“是呀，我玩尽手段，将他们迫得丑态百出，他们却仍然拜服在我的脚下。很讽刺么，玄烨？”
　　康熙冷哼一声。
　　众皇子惊讶地抬起头来。
　　萨满女神此时哪里还像一位女神，俨然带着怨气的柳巷神女模样。“三十年前我传你双修之道，你许我年年木兰相会。结果只来了十四次便再也不来。我苦苦空等了一年又一年，实在等不到你，只好出此下策。”
　　“陈火方能炼就半仙之体，想是你已经许身于他？”康熙悠悠问。
　　“他非我女真族类，虽得了我的身子，却终难消受。体内神元会令他不断长大变异，最终爆体而亡——你倒好，不来寻我，却自风流快活。龙泉内那四名女子，竟然全部都是你的女人，你却偏偏就是吝啬来木兰见我一面！”女神越说越是激动，长发飘飞，连腿间玉地也露了出来。
　　“我谨守你传授的双修之道，葆养寿元，强身健体。”康熙不顾四周惊讶的眼神，只是与萨满女神闲闲对答。“每当运功行遍体内大小周天，我便想起你三十年前的传授。感激之情，从未稍减。”
　　“我要感激作什么？”女神激动地喊起来。“我要你年年来看我望我，这是你所应承过的！”
　　“我还应承过，习了你的双修之法，断不可对女子动用真心——然而，十六年前，我却破了这个誓言，再无颜来木兰见你了。”康熙慈爱地转头，看了一眼胤祥。
　　萨满女神浑身一震，双峰微颤。“你……爱了？”
　　“爱了。”
　　“谁？”
　　“一个在你把握之外的女子。”
　　“她已经死了？……死了也不怕，我去地府寻她的神魂，必叫她魂飞魄散，再不能蒙蔽你的心智。”
　　“对，她死了。然她就算未死，你也不能够将她如何——就如你亦不能够将她如何一样。”康熙虚虚一指佳欣。“女神神力通天，却终归有力所不及之处。女神管辖凡人，却终归有难以管束之人。她神魂在世，不受你的约束；她死了，亦回归母国，自在遨游星河之中。”
　　女神陡然飞起半尺来高，长发如熔岩喷卷。“是，我是看不透，亦害不死这丫头——”她凶狠地看着佳欣。“但我可以令你失去皇位，令你的儿子们自相残杀，令你的天下战乱不平！”
　　“阿布凯恩都里那里，你如何交待？女神，趁现在住手吧——我应承过你之事未能做到，是我的错。从今日起，我常驻此地，伴你左右，可好？天下柔弱，还承受不起你创造出来的巨魔。”
　　萨满女神美目晶莹。“你的心已经丢了，我要你常伴左右有什么用？——我走了。至于巨魔，我亦无能为力。我只能给，却不会收。我只知道三五年内他定然爆体而亡，其他的，我不晓得，亦不关心。”她低头看了看八卦图眼。“我原本叫穷奇与鬼车将所有闲杂人等吸入阵眼的，没料到，有个奇怪的小子似能压制穷奇他们——若是他打败了穷奇鬼车，或许还能破眼而出，你们还有机会发动天攻地守，保住性命。若是他打不赢，那便不好意思了。我得不到的东西，我一向不愿意它留存在世间，就算是人中之龙，天神之子，也是一样！”
　　女神说走就走，雪白胴体陡然一闪，发出艳冶光芒，众人眼目齐齐一慑之后，便发现女神已经消失不见。
　　“又是你母妃扯出来的乱子。”众人如死般沉默。好半日，佳欣才对着胤祥轻声地说。
　　胤祥苦笑。“皇阿玛实非常人……连女神也不禁仰慕。”
　　康熙闭上了眼睛，微叹口气，再不说什么。
　　
　　

（4）
　
　众人这才知晓，一系列诡异之至的情事，原来竟是由于康熙三十年前与萨满女神的一段恩怨情仇而来。
　　而女神的怨气，则由来自十六年，或者十七年前，康熙与章幻生，亦即是胤祥的母亲敏妃的一场相遇。
　　“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悠悠的清冷女声缓缓从角落里响起。
　　佳欣一惊，却见福全一激灵，转身冲过去。“阿竹，你没事？”
　　金风竹连遭创伤，更正面接了陈火方变态后的一击，竟然如此之快地苏醒过来。她的实力，也算是深不见底，十分难测了。
　　金风竹缓缓摇头。她头发散乱，披覆住半张脸庞，暂时遮住被血污笼着的一目——佳欣此刻方才可以确定，她并未曾剃度。青丝如云似恨，另半边面孔的精致线条，竟然更为动人。
　　康熙转向她，眼睛里有很深刻难言的东西。好像是……看一个朋友。真正的那种，朋友。“阿竹，支持住，我们尚有胜算。”
　　“紫宫玉堂，日月期门。”金风竹缓缓报出四个穴道名称。
　　众人一怔。胤祥最先反应过来。“二伯，这是替皇阿玛解穴之法。”
　　福全在众人之中内功最为深厚，当先跪在康熙面前，循着顺序替他解开了腿上禁制。
　　康熙缓缓站了起来，走了几步。
　　“气行至于下腹仍觉阻碍。”他看向金风竹。
　　“多找处女滋补便好。”金风竹倦然道。“松林槐居有女名婉儿，是至阴之体，可纳。”
　　康熙点头。“朕记下了。”
　　——这两个人的关系实在是……诡异。佳欣相信周遭众人定和自己有相同想法。
　　今日之事，可以说除去他们二人之外，所有人看见的，都只是一个侧面，而非全貌。直到萨满女神现身之后，事态才略微明朗一些，但仍有不少谜团，悬而未决。
　　胤祥忽然拉拉佳欣衣裳。“扶我去看阵眼。”
　　佳欣扶他过去——只见阵眼之中，小楼小筑身影渐趋透明，而猿啸月与双兽斗得难分难解，似已占据了上风。
　　“金姨，可否以化血入阵之法助阵中人收服魔兽，脱困而出？”他跟着佳欣称呼，语句十分恭敬。
　　金风竹点头。“但稍后的天攻大阵亦要化血，无人可以承受两次放血，你受伤之身，更不可能。”
　　“我来。”福全抢先一步，颇有深意地看了看金风竹。“放血两次亦未必会死，就算死，死得其所，总也好过被人倾巢而灭！”他追逐伊人数十年，一直以为芳心虽未许他，却也仍冻结胸中，谁料先前金风竹与康熙对答寥寥数语，一生知己之感，令他心中翻江倒海，不是滋味。
　　“陈火方绝不可怕。”金风竹与康熙同一时间说出这句话来，又同时错愕失笑。
　　康熙摆手示意金风竹休息。“黄河改道，蝗旱雹涝，若不能彻底解决萨满女神之事，天下不平，我一家一族，就算倾灭，又有什么干系？她挟怒而来，不闹个天翻地覆，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次我们故意入她的局，被引至龙脉，就是为了一了百了，彻底解决此事！”
　　——难怪英明神武的康熙，竟会被葛茹陈火方等人生擒活捉，闹得天下大乱，群龙无首。原来一切竟然是计？不是请君入瓮，而是明知故犯，偏闯虎山！
　　“那皇阿玛，我们究竟要如何做？”胤禛抢着问出众人心中疑惑。
　　“任陈火方成妖成魔，妖气冲天之时，自然引动天劫，萨满女神心中亦有魔影，会一并为天所收。”康熙缓缓道。“为了逼他成魔，才兜了一个大圈子，用许佩葛茹的连环计逼得他心中情劫崩溃，陷于魔道。”
　　“那也是为了逼他成魔，就差点要了我们，尤其是十三弟的性命么？”胤褆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康熙却未怒。“莫说是你们，便是朕，亦做好了牺牲一体的准备。”他温柔地看向金风竹。“阿竹则是此局中必死之人。你们，还不明白么？”
　　胤禛忽然退了半步，一副醍醐灌顶的模样。“难道……难道永定河那场水灾……方德明先生的牺牲……全都是为了，为了保全……二哥？”
　　“不错。”康熙冷冷回答。“国不可无君。胤礽不是最好的皇帝人选，却是唯一可以稳住天下的身份。若是朕在此局中陨身，必要他来做这个乱世之君，继这个烫手之位！”
　　“那我们……”胤褆瘫坐在地。
　　“你们的心思，朕都明白。”康熙轻叹一声。“若是此局可破，朕便许你们一个逐鹿的将来。此话只在此时此地说此一遍，从今往后，朕绝不再提起，亦不会承认！”
　　——何等霸气。
　　——何等冷酷。
　　儿子太多，儿子们太好，必要牺牲一样的血脉。
　　而康熙却又不是李渊，可以沉浸在美人堆里，醉忘世事。
　　“要我说起来，既然皇阿玛不惜牺牲一切，那当年又何必……”胤祉幽幽看了胤祥一眼，“何必忤逆女神，触怒天意？”
　　“忤逆的确是女神，触怒的绝非天意。”康熙今日难得的温柔包容，不厌其烦。“朕对她说是因为敏妃才背弃誓约，其实不然。她是神女，朕是凡人。神人相交，必成魔道——你们应该也有所察觉，敏妃亦非凡人女子，两相中和，以毒攻毒，朕才能保得住灵台一点清明。否则，失德败伦之事不用萨满女神冥冥安排，亦早干天和。则我大清天下，支离破碎久矣！”
　　佳欣真正地一惊。
　　康熙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
　　忽然明白过来，为何历史书上说，康熙延请西洋教士，研究天文地理，星空轨迹。
　　他根本，什么，都知道。
　　那么，自然，也包括了自己——自己的来龙去脉，自己的身份秘密。
　　所以才收了这个不属于这个时空的自己？
　　免得胤祥亦有干天和，神智沦陷？
　　好荒谬。就跟白素贞不能跟许仙在一起一样……萨满神女不能和康熙在一起。章幻生也不能和康熙在一起。自己不能和胤祥在一起。霃瑾自然也不能和胤禩在一起。
　　所以，继承皇位的不是胤禩，也不是胤祥。
　　等等……胤禛。
　　胤禛？
　　胤禛明明已经同自己交合……他亦失去了即位的资格？
　　佳欣强迫自己停止推论。一切都无定说，万一是她听错了，理解错了呢？
　　历史……未来……时间……空间。
　　法界三千，海灯何处？
　　陡然一声嘶吼隔着土壁从不远处传来。
　　众人心中一寒。
　　陈火方……陈火方已经突破了盖板，追了入来，不过岔了道而已。
　　很快……很快就会找到这里……很快。
　　“不……不能死在这里！”胤祉狂叫一声。“我来行化血入阵，我要活……活下去！”
　　他冲了过去。
　　福全却比他快一步，先切开了手腕，滴滴殷红的男儿烈血，注入了八卦图眼之中。
　　金风竹一声长叹。
　　康熙默默无语。
　　胤祥忽然啊了一声——
　　阵眼之中的小楼小筑的身影，已经淡到了消失的地步。
　　“被阵眼所噬了……”他低声说道，紧紧握拳。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又是两个祭品被天神收去。
　　胤祥胸中起伏，片刻方定。
　　佳欣亦垂下眼帘，不再去看。
　　“也许，这是最好的死法了，干净，安详。”她轻轻安慰胤祥。
　　“死便是死而已。对死人来讲，有什么干不干净，安不安详？”胤祥冷哼。“天下天下，我一闭眼，何来什么天下？”
　　他愤怒地吼出自己想法。
　　康熙看他一眼。
　　金风竹亦抬起疲倦的眼皮，看了他一眼。
　　——是，人人都有过这样的想法。
　　天下何以馈我，何必以血荐它？
　　“我……入魔了吗？”胤祥平静下来，苦笑着仰天而问。
　　“不。”康熙静静立在那里。“你离终点，不过一步之遥。”
　　
　　

（1）
　

　裕亲王的鲜血注入八卦图眼之后，阵中立时起了变化。
　　一蓬鲜艳血雾自阵眼之中缓缓氤氲到地室之内——阵眼缓缓，缓缓张开了！
　　如同女人分娩一般，图眼将其中鏖战的三人，不，一人二兽，吞吐了出来。
　　先出来的是穷奇，鬼车则咬在猿啸月身上，两人一起滚了出来。
　　穷奇嘶吼一声，率先转身扑了回去。猿啸月头晕脑胀，乍然见着环境变化有些摸不着头脑，被穷奇一口咬在了肩膀上。
　　三人滚作一堆。
　　“小月，人胜于兽类之处为何？”金风竹陡然出言提醒。
　　“为智为谋！”猿啸月抖手挥开二兽，从穷奇的胯间钻了过去。“谢谢师姑提点！”
　　他狡黠一笑，如游鱼一般的身法闪回了二兽之间。
　　穷奇正咆哮着挥动锐利薄翼，向着猿啸月猛扇，利爪獠牙上染着丝丝血迹。而鬼车尖喙啄啄，九只鸟首观看四面，断不漏掉猿啸月的一点动静。
　　猿啸月在阵中之时一直以轻巧功夫闪避，兼以紫金气遥遥攻击二兽。主动接近二兽，尚是初次。二兽发出兴奋的叫声，加快速度攻了上去！
　　一阵扑腾，猿啸月从二兽当中闪避出来，身上带着几道伤痕。一个转身，他再次扑了入去。
　　几次下来，众人都已明白，猿啸月是想要以自己为饵，引得两兽自相残杀。但他掌握不好尺度，所以频频弄到自己受伤。而两兽却懵懵懂懂，看不出他的用意。——果然，人就是比兽聪明啊！
　　猿啸月试到第五六次之时，终于成功，两兽狠狠地撞在了一起，穷奇的牙齿咬下来鬼车的一个脑袋，而鬼车的另外两张嘴则狠狠地在穷奇身上开了一个大洞——看到此时，佳欣才知道先前猿啸月的举动有多冒险。
　　“以紫金气收之——”金风竹再度出言调教。
　　“是！”猿啸月面露兴奋之色，口中喃喃念着不知什么咒语，只听受伤的二兽咆哮着欲要跳起来再战，却无力地仆倒，渐渐化为了佳欣见过的那两个裸体美男。
　　再过片刻，美男越变越小，变成两个可以抓在手中把玩的小娃娃，被猿啸月运气纳入掌心。
　　“先前两个姐姐，快要不行，我亦收了她们。”猿啸月笑得野性难驯，先跑来佳欣这里邀功，将手心摊给佳欣观看。——他的手心里面，隐隐有图画之色，穷奇鬼车变的小人，和缩小版的小楼小筑，竟然分别住在他的两手之中。小楼正在和穷奇说话，小筑则一脚踢开鬼车——
　　换了种存在方式，却终于存在了下去。
　　“真好——对了小月，赶紧叩见皇上和众王爷贝勒。”佳欣小声提醒。
　　“不用打扰他们。”金风竹冷冷截断，“佳欣，你带着小月退到我这边来——该是布天攻大阵之时了。皇上，快。”
　　陈火方的粗重喘息声就在左近，一直没有停歇。
　　时间无多。
　　七位爱新觉罗族人盘坐在阵眼周围。
　　一枚无形的薄刃忽然自冥冥之中幻化出来，带着薄薄的明黄光芒，萦绕在众人头顶。
　　康熙为首，露出右手腕脉，口中以满文吟诵一段咒语。
　　薄刃飞至他的臂上，沿腕脉割了一刀，顿时血流如注。
　　血流沿着他所坐的地方，流入地面上的浅浅凹槽。佳欣这才发现，以桥上阵眼为中心，地面上竟然刻着大幅白描图画！
　　康熙的血沿着线条流入了阵眼，地面上图画的一个扇形显现出来。
　　康熙左侧的福全随后念出咒语。薄刃即刻飞至他的手上，一样在臂上划了一刀，血流染出图画的另一些部分，然后汇入中央阵眼。他先前已经放过一次血，血流速度变得缓慢了一些。
　　一人一人轮流，最后则是胤祥。他胸口带伤，放血速度，亦比众人稍慢。
　　一轮完毕，佳欣看见地上图案大致勾勒出一个圆形，但却只有一扇一扇的红色，中间隔空了不少区域未能染现。
　　康熙再次念出咒语，召唤刀刃。
　　佳欣看得心惊肉跳。“金姨，这个……要轮两遍么？”
　　“七遍。”
　　金风竹的回答，令得佳欣晃了一晃。“怎么……怎么受得了放那么多血出来？不会死吗？”
　　“通常来说不会。但裕亲王和十三贝子就难说。”
　　“……那要怎么办？”佳欣心中揪紧。
　　金风竹叹了口气。“小月。”
　　“嗯。”猿啸月重重点头。“我的紫金气，可以护住，一个人的心脉。”
　　“救十三爷。”金风竹下令。
　　佳欣咬唇，紧握的双手指甲刺入掌心，满手不知是汗，还是血。“那裕王爷怎么办？”
　　“他活了五十几年，亦不算早夭。”
　　“可是……”佳欣不知道该说什么，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胤祥。“可是……可是……”
　　哽咽纠结，她一句话亦说不出来。
　　片刻之后才憋出一句。“他……你就看着他死么？”
　　“我不是神。”金风竹闭上眼睛。
　　佳欣忽然觉得眼前一片血红。
　　从一开始到现在，多少条性命了？多少条？
　　她跪倒在地，一身的无力。
　　自己……却还活着。
　　顷刻之间，三轮血放毕。
　　康熙等众人的面色，都现出苍白和憔悴来。
　　福全和胤祥，更是如纸人一般摇摇欲坠。
　　猿啸月一声断喝，紫金气出手，笼住胤祥身体。
　　又一轮过去。
　　血流变得缓慢凝滞，小刀割下去，亦比之前深了许多。福全手上，森森白骨几乎可见，他死死皱着眉头，咬紧牙关，支持不倒。
　　“纪素。”金风竹忽然轻喊佳欣的名字。“我怀中有紫色药丸，拿给裕王爷服下。”
　　“是保命的么？”佳欣惊喜。
　　“是催他血流加快——我怕他血液枯竭，无力完成此阵。”
　　佳欣凝滞在那里。她好歹学过医理。“这不是……催命么？”
　　“快去。”
　　佳欣不肯去，直至又过了一轮，福全手上的确已然流不出多少血来，小刀狠狠割下，几乎要将他手割裂下来，佳欣才冲过去将药丸喂他服下。
　　药丸见效神速，六轮之后，地上图案已经清晰异常，只有一些边边角角还蒙在尘中。
　　忽然，一声巨响传来。
　　陈火方巨大的身形，塞满了进路的入口。
　　腥臭之极的味道，令得佳欣几乎呕了出来。
　　康熙等人神色不变，只是念诵咒语的速度变得更快。
　　佳欣咬牙跺脚，将金风竹瓶中药丸一人一粒喂入众人口中。
　　血流速度加快。
　　康熙放完第七轮。
　　福全放完，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现在轮到的是胤褆。
　　金风竹扶着土壁，缓缓站起身来。
　　陈火方咚咚地，走了进来，身躯塞满道路。
　　金风竹软剑一弹，伸手指住陈火方鼻尖。手仍很稳，剑仍很直。
　　陈火方眼中有嘲讽的神色。
　　他呜哇呜哇，却已经说不出来人类的话语，整个身体佝偻似兽，令人恐惧的巨大。
　　陈火方向前走来。
　　生生地穿过了金风竹的剑尖。
　　然后身躯一晃，将软剑绞得碎成段段。
　　金风竹退回土壁旁，喘息，唇边再度流下暗色血液。
　　陈火方得意地狂笑，捶胸顿足，几乎要将地室弄到崩塌。
　　忽然，却神色一变。
　　他低头，看自己被软剑贯穿的伤口——伤口呈现紫黑颜色，旁边的肌肉翻卷出来，已经开始溃烂。
　　剑上有毒。
　　剧毒。
　　金风竹不会做毫无意义之事。
　　陈火方大怒，伸手抓拉自己的伤处，似乎毫无痛觉一般，将自己胸口捣出一个大洞。
　　前后透光，他却不死，只是狂吼，向着金风竹大手抓出！
　　“阵成！”
　　最后一点点宝贵的时间内，终于给天攻大阵一个完美诞生的机会。
　　猿啸月挟着胤祥，与康熙等人一起，退入了阵后。
　　佳欣早早随了他们一起。
　　阵启，光华流转。
　　唯一来不及退入阵后，与陈火方一并被卷入阵中的，是金风竹——还有，躺倒在那里，已然气绝的裕亲王，福全。
　　金风竹遥遥望了地上那尸身一眼。
　　——总以为有朝一日，我死的时候，你会抱我在你怀里。
　　却没有想到，你先死在我的面前，而没有人再多看你一眼。
　　就如没有人，再多看我一世。
　　
　　

（2）
　

　大阵启动。
　　佳欣站在安全的地方，看着阵中景象变得模糊。
　　陈火方定定立在那里。
　　天攻——
　　人攻击人，用刀，用剑。
　　天攻击你，用什么呢？
　　他似乎回到了小时候……母亲在战乱中被清兵所杀。死前裸着双腿，爬过来，搂着他，对他说，莫忘扬州。
　　扬州十日。
　　十日之间，尽成焦土。
　　然后南少林的净智法师从死人堆里救了他，带他回到福建莆田。
　　他成为一名苦行僧。
　　——原本可以剃度，做个普通的僧人。但他不愿。他赤足行乞，用各种方法折磨自己，因他忘不了，忘不了他的母亲裸着双腿，下体拖着一条条血污和落出体外的直肠，伸手向他而来的时候，他心中的恐惧。
　　扬州……扬州。
　　那个时候他只有六岁，六岁。
　　后来他又一次来到扬州。
　　在那里他见到一个长得很似他母亲的少女。
　　那少女偎在清人的怀里，喂他喝酒。
　　他还记得那少女的名字，叫做涵香——涵着瘦西湖六月里的香气，好美的名字。
　　却依偎在穿着清朝官服的满人怀中，吃吃笑着。
　　然后他偷偷看见那少女带那满人上楼，对他分开了自己的双腿。
　　扬州……扬州。
　　他闯进去，杀了那个满人，强暴了那个少女。
　　然后用刀，粗鲁地捅入那个少女的下体，让她变成和二十年前的母亲相似的模样。
　　扬州……就应该是这样子的吧？
　　拖着血污和直肠，的扬州。
　　回去之后，他奸杀那女子的罪名被人发现，被逐出了门墙。
　　从此天下都是扬州。
　　他指天地起誓，立会名天地会。
　　天地会的总舵，其实，就在扬州。
　　扬州，就是他的天下。
　　二十八岁的时候，他收养了葛茹。
　　葛茹小时候是个很可爱的少女，她有瘌痢头，在一群乞儿之间被人嘲笑，紧紧捂着自己的头发。他带她去看大夫，治好她的瘌痢头。可是她的头发怎么也留不长，一直短短的，像个小男孩。
　　他们一起生活了很久。后来他和葛茹一起，去育婴堂抱来更多孤女，潜心教习。
　　他刻意地接近女人，对他们好，对他们慈祥，他要从母亲和涵香的噩梦中走出来。
　　葛茹被送入宫中之前，他用迷香弄昏了她，趴在她的身上，一遍一遍，亲吻她的大腿。
　　却没有对她做什么。
　　这也许是他一生中最后悔的事。
　　“师父。”葛茹忽然从他身后叫他。
　　他回头，看见葛茹湿漉漉的，站在那里，眉目盈盈地笑着。
　　“哎……”他很奇怪，为何葛茹脸上脂粉尽褪，也不去重新收拾——葛茹最爱美，当她不再是那个瘌痢头的小姑娘以后，她从来都要以最好看的样子来见人。
　　“师父！”葛茹娇滴滴地叫，“师父怎么还不回去呀？”
　　“回哪里去？”
　　“回家呀——”
　　周遭景色忽然成了清兵入关之前的扬州。
　　炊烟繁华。
　　他眼眶一湿。
　　忽然心口一痛。
　　葛茹举着长剑，笑嘻嘻地刺了进来。“师父，回家吧。”她说。
　　然后他便看见母亲站在那里张望，见到了他，亲热地过来，拉起他的手。
　　“不要走——”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在他背后。
　　他回头，看到了涵香。
　　她岔开双腿，腿间插着那把刀，一步一步跳跃着逼近过来。“你为什么杀我，为什么要杀我？我在笑，可是我不能不笑。我跟了清狗，可是我不能不跟。我什么也不能做，你为什么要杀我呢？你和那些清狗有什么分别呢？你将刀刺在我的那处，你知道我很痛，很痛吗？”
　　“不……”他惶恐地想要解释。
　　这个时候母亲却拉着他要他走。
　　葛茹笑嘻嘻地，空手拿着剑，忽然将剑尖对准她自己的胸膛。
　　“师父，我爱皇上。我爱许佩。但我不爱你呀师父，你那时候为什么没有要了我的身子？师父，我恨，我恨男人。”
　　“不要……不要如此……”
　　葛茹将剑插入她自己的胸膛，然后倒了下去。
　　母亲接住她。
　　剑化作蛇，游动入乡间土壤之中。
　　扬州忽然繁华起来，漫天都是钱财飘落。
　　有人在对他说，“扬州的花魁，好呀。”
　　于是他看见金风竹在那里唱歌。
　　“一庭芳树，半尺流年，小郎玉面已垂帘——”她用眼波杀死他。
　　然后许佩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师父师父，我见着大姐姐了。师父，大姐姐好美。”
　　扬州……好美。
　　好美的扬州。
　　他的一生一世，如梦境一般，在脑海当中回环。
　　他走不出去，这迷宫，这旋涡，这死掉的局面。
　　他恨，他恋慕他的母亲。
　　南少林的早课声，伴着钟声，一声声撞着他的脑海。
　　他杀死涵香。涵香临死前，对着他哭叫，求饶——那是第一次知道和女子交合是什么滋味。血似乎都抽干了，全身只有胯下还有感觉，他要，他怕，他不能逃。
　　女子就如魔鬼。而葛茹在阳光下，对他微微笑。
　　“走吧。师父。”
　　“不——”陈火方嚣叫一声，身体忽然寸寸爆裂。
　　“不可，不可让他这样死！”康熙在阵外沉声喝道。
　　金风竹站了起来。
　　她一直盘腿，坐在阵中，念着佛号。
　　天攻大阵亦在她身上流转，她一直守着自己，抵御梦靥的杀入。
　　现今她站起来。
　　身上的伤痛忽然令她摇摇欲坠。
　　想要逃走——却守着那件事。
　　她走到陈火方身边，轻轻拉住他的手。
　　陈火方安静下来。
　　金风竹攀上去，吻他。
　　吻陈火方已经扭曲庞大到不似人形的脸，和唇。
　　“是天……天意不公。”金风竹喃喃说。“是天。是命。你抗拒不过。”
　　是天。是命。我抗拒不过。
　　陈火方心中默念。
　　是天。是命。
　　我抗拒不过！
　　为什么？为什么会抗拒不过？
　　他眼中流下鲜血！
　　一股怨气陡然直冲他的天灵！
　　他的头骨被掀开。
　　劲气飙荡。
　　地室上方的土地被这骇人的力量全部冲得飞上云霄。
　　众人刹那间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龙泉水脉乱了，四周多处地方，水眼激射出泉流，冲开地层。
　　在遥远看不到的地方，月牙湖，珍珠泉，水源都渐渐干涸。
　　盛京城外，龙脉缓缓向下塌陷。
　　陈火方顶着一个白花花的脑，喘着粗气，站在那里。
　　他还活着。
　　失去了天灵盖，但活着。
　　他手里捏着金风竹，指节用力，可以听见骨节段段裂开的声音。
　　“为什么同我说这些？”他发出含糊难以辨认的声音。“为什么，同我，说这些！——”
　　金风竹冷冷笑着。“你的心意，天都知道。你的下场，天亦明白。”
　　他嚎啕大叫，将金风竹如人偶一般，甩了出去。
　　陡然他的脑门上萦绕一股黑气。
　　全身长出来长长的鬃毛，和锐利的指爪。
　　黑风激荡，阵中一切，都被撕为碎片。
　　陈火方完全地兽化了。
　　“他成魔了。”康熙缓缓舒出一口气。
　　佳欣的眼角，流下泪痕。
　　“将金姨留在阵里，就是为了推他一把，令他成魔么？”
　　“是。”康熙低下头。“此局中若有必死之人，便只有她一个。”
　　“为什么？”佳欣忽然觉得不真实。谁都会死，但金风竹，给她的感觉，似乎是永远胸有成竹，永远先机在握。
　　“因为这个局，是她亲自设计。”康熙给了简短却不可辩驳的理由。
　　天上乌云汇聚。
　　天色变得如此快，就如地下的生死一般。
　　

（3）
　

　天雷动。
　　九重雷劫，日月光华。
　　一瞬间，似乎全宇宙的黑云都涌到了这方寸的天空。
　　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
　　但紫电忽现，照亮每一个人恐怖的脸容。
　　陈火方化为的巨魔仰天长啸，陡然间，日轮和月轮在空中同时出现，空中有蛟龙黑影闪过，一条骊龙被生生劈了下来，黑色的骨肉在半天到处挥洒。
　　“天门已开。”康熙沉沉道。
　　佳欣张大嘴巴，看着这奇异的天象——她真的在现实世界么？确定这不是某个网游，或者魔幻电影的开场动画？
　　虚构基于事实。
　　既然人可以穿越到时间之外，逆向旅行，那么这世上有龙，有魔，再正常不过。
　　血色大阵被陈火方挣脱了一个边角。
　　雷声隆隆，向着陈火方的方向劈了落来。
　　一阵焦灼的味道，陈火方身上厚皮利甲被劈得四分五裂，露出红嫩嫩的血肉。
　　他嗷叫一声，口中生出长长的牙，撕扯那无形的血色阵罩。
　　天攻仍在继续，陈火方却已经感觉不到往事的攻击——他已经全然失去了身为人类的情感，和智慧。
　　他只是本能地嘶咬着，求生，求存。
　　他踏在大地上，大地裂开了缝隙。
　　河水倒流上天。
　　第二道雷劈了下来。
　　陈火方高高跳起，避开雷劫，却被尚存的红色阵罩反弹回来，落在雷光的尾上，被烧去了一半身子。
　　另一半身子在疯狂地抽搐着，双爪乱刨，竟将红色阵罩一撕为二！
　　“不能让他逃出去！”康熙大喝，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一把长剑。
　　天子之剑！
　　长剑奋力投出，将陈火方的前爪钉在了地面。
　　陈火方吼叫，挣断长剑——爪上伤处却现出蓝光，开始腐烂——康熙的剑上，染了和金风竹一模一样的毒药。
　　陈火方扭倒在地上。
　　第三道雷至，准准劈在了陈火方身上。
　　一颗魔鬼般的头颅被烧去了大半骨肉，留下焦黑的骷髅和一缕毛发，骨碌碌滚倒了佳欣脚下，佳欣忙不迭一脚将它踢开。
　　陈火方的身体还在那里跳动，茫然失所地跳动。
　　第四道雷下降，将残余的半截身体彻底打入了土壤深处。
　　周围的树木花草忽然全部枯萎，流出黑色的汁液。
　　“看来此地怕是有阵子要寸草不生了。”胤禛喃喃看着自己脚下的一朵紫色小花上冒出一缕黑烟。
　　陈火方已经被消灭干净。
　　天雷却继续降下来，空空地不知道砸在何处。
　　康熙凝神，望着雷降下的角度。
　　“萨满女神？”佳欣明白他在看什么。
　　七道天雷已过，空中却还是毫无动静痕迹，如一潭脏臭死水。
　　第八道雷隔了片刻才降下，同时亮起的闪电颜色也比之前更深，呈现出妖艳的紫色。
　　很久很久，第九道雷也没有发生。
　　空中忽然一声惨呼。
　　赤裸裸的萨满女神从云层中跌了下来。
　　她丰腴而闪着艳光的身体上，一道长长的焦黑疤痕从左胸贯穿下阴，一直绕到右臀和右腿之上，仿佛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的模样。
　　她在地上翻滚着。“好疼……阿布凯恩都里……”
　　——她身上的艳光渐渐消退。佳欣终于看清楚了她的脸孔。
　　不像是任何一个人类所能有的面孔。
　　不是美丽，也不是丑陋。
　　佳欣突然理解了神，是怎样一种存在。
　　“玄烨……救救我……”萨满女神呼喊着，向着康熙爬去。
　　她属于神的高贵躯体上，沾着黑泥。
　　康熙缓缓蹲下来，远远看着她的扭曲和痛苦。
　　“我救不了你。你自己寻一个归宿吧。”
　　女神的眼中，射出茫茫的恨意。“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转世为人类女子……叫你们清朝的天下，天翻地覆……天翻地覆！两百年……两百年内，我必杀你们的王，败你们的天下，坏你们的名声，绝你们的后代！你等着！爱新觉罗，你……等着！”
　　天上重云积聚。
　　第九道天雷眼看就要落下。
　　萨满女神口中喃喃念出咒语。
　　忽然，一个小人从她眉心窜了出来，投向不知名的地方。
　　同一时刻，最后一道天雷降下。女神的躯体，化为焦灰，扬于空中。
　　“她……死了么？”
　　康熙摇头。“她是神，她保存了魂魄，去地府投胎了。”
　　两百年内？……佳欣回想着女神的诅咒，忽然打了一个寒战。
　　她想起来一个在两百年内，果然令得清朝气数耗尽的人。
　　女人。
　　难道，就是种于此刻的因，导致了来日的果？
　　甩甩头，佳欣咽下唾沫。
　　三日之后，御驾秘密回到京城。
　　康熙谕旨，盛京西郊松林槐谷一带，全部列为禁地，不得农耕，亦不得居住。
　　半个月后，征召松林婉儿入宫见驾。之后命奉恩将军高承葆的弟弟高廷秀将她收为义女，改名高婉儿。又一月，召入宫中，封为襄贵人。
　　襄贵人得到康熙的专宠，不久便怀上了身孕。
　　——这个襄助之襄字，原本是慕容十八的位号。
　　在康熙的暗示下，慕容十八与高婉儿合二为一，慕容氏从史书上彻底消失。
　　太子大病一场之后，变得浑浑噩噩，做事缩头缩尾。
　　康熙命八阿哥胤禩主掌裕亲王丧礼，胤禩表现出色，有大将之风，得到许多朝臣和宗室的赞许。在丧仪之上痛哭伏地，更是博来了一个孝字。
　　众皇子得康熙密室之许，摩拳擦掌，剑拔弩张之势，更进一筹。
　　唯有胤祥，却无暇他顾——他刚刚养好自己的伤，就必须要面临在妻子和他第一个孩子之间，选择其一的窘境。
　　佳妍的胎儿，是逆位。
　　佳欣第一次得到这个结果的时候，几乎魂飞魄散——在现代，这是必须要剖腹产的情况！
　　而在古代，这是夺走大部分难产妇人生命的顽症。
　　佳欣唯一的建议，无论是根据现代医学经验，还是方德明所传授的医术，都只有两个字——引产。
　　带着六个多月身孕的佳妍不复以往那种娇憨的美丽动人，却变得成熟，圣洁，浑身笼着母亲的光辉。
　　她摇头。
　　细细的小牙齿咬住下唇，往死里摇头。
　　于是佳欣闭门不出，在大佛堂里死死钻研那本《千金妇人方》——恨只恨方德明与金风竹先后辞世，佳欣连个求教的人也无，只得自行苦苦摸索。
　　“佳欣姐姐。”猿啸月被康熙指派了负责慈宁宫的守卫工作，亦间接将佳欣交给了他保护。
　　猿啸月倒是十分快活。他将穷奇和鬼车养在自己掌心，又说服小楼小筑接受二人，与他们结为掌中夫妇，逍遥度日。“八福晋要我传话，明日是初五，问你要不要，出宫散心？”
　　“我很忙……”佳欣正为千金方上一个病例夙夜难眠。“啊，等等，你说什么，初五？”
　　回来至今已经三个多月，事情繁杂，再兼胤祥伤重方愈，佳欣倒是一直忘了去与故人一会。“我去我去。”她赶紧叫住猿啸月。“你去回八福晋，明儿我过去她那里吃午饭，一切请她准备。我还有很多事情，要与她说。”
　　猿啸月眨眨眼睛，“佳欣姐姐，要说龙脉的故事，给她听？”
　　佳欣沉吟片刻。“此事皇上虽未严令，大家却都心知肚明，是绝对绝对不可外传之事。不过霃瑾不一样……你莫要传扬出去，好不好？”
　　“好。”猿啸月向来最听佳欣的话。“不过有条件。”
　　“哦？”
　　“带我一起去玩。小月在宫中闷。”
　　佳欣失笑。“好。”
　　

（4）
　

　佳欣在霃瑾这里，得到了几个月来最放松的经历——很多事情，很多疑问，你埋在心里，就会越背越重，越陷越深。说出来，就好得多。
　　霃瑾听得一次一次从沙发上掉下去。
　　“天，要是能回去的话，可以把这经历写成书卖钱……或者拍成电影。”她抚着额头。
　　“谁会信啊？这些东西，八阿哥一点都没告诉你么？”
　　霃瑾苦笑。“他倒是想说来着，不过回来三个多月了，几乎一天都没歇着，裕王爷的大葬就拖到上月才完，刚歇了一天，皇阿玛又派他去修整永定河水利了。”
　　“哦……”佳欣看出她语句中的担忧。“别担心，八爷他……是个好人。”
　　“这次去修水利，是和九弟十弟一起。老九狡猾，老十暴戾，他们三个混在一起，倒真是绝配。”
　　佳欣也是苦笑。
　　历史果然一步一步步入正轨了。
　　“对了，你妹妹的小孩怎么样了？”霃瑾至今未孕，对同为现代人的佳妍有一份眼红在，却又忍不住关心。
　　“不好，很不好。”佳欣叹气。“我想让她引产——其实她这么小，就不该生孩子。就算生下来，也未必能健康啊。”
　　“是啊，炎枫的小孩就是，还没取名字就没了，害得她整个人都一下子变了，神思恍惚了——这里到底是在古代，我觉得像我这样，不生也好。——对了，你呢？”
　　“我？”佳欣指着自己，只有苦笑。
　　回到古代以来，自己被胤禛强奸过一次，不过那时候月事刚完，是绝对的安全期。后来被康熙强奸过几次，不过每次事后都有服药避孕——靠，这药还真不错，佳欣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去查探一下这究竟是什么方子，有效，无副作用，比毓婷可是好的多了。
　　是，佳欣继续管自己的性行为叫做强奸——要是可以选，她绝对不会跟胤禛或者玄烨做爱。违背妇女意志的关系，就叫做强奸。
　　好在高婉儿入宫之后，几乎得到了康熙的专房之宠，佳欣再也没有被传召过侍寝——见面倒是时常，康熙几乎每隔十日左右就会来大佛堂静坐，有时候与佳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天。佳欣很想念金风竹，康熙也是。佳欣很担心胤祥的伤势，康熙也是。佳欣一直在想自己以及这个国家的将来命运，康熙也是。这样下来，两人倒差不多成为一对忘年知己，有什么话，佳欣可以对康熙说，康熙亦可以对佳欣说。同样的话题，换了旁人，便懒得说，说了还要解释，解释了对方也未必能懂——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佳欣，我觉得你成熟了。”霃瑾看着她沉思的脸庞，忽然说。
　　“谁经历了这样的事情都会成熟的。”佳欣扯扯自己的脸，再伸手去扯扯霃瑾的。“法海先生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好像已经来了。”霃瑾欠身看了看院子里。“在跟你那个小跟班说话呢。”
　　“小月？他跟法海先生有什么好说的？”
　　两人结伴起身到院子里去。
　　“先生——”霃瑾愣了下。“怎么了？”
　　佳欣虽然只见过法海数次，亦觉得吃惊——法海面上有狂欢似的表情，搭配平日对此人平淡温和的既定印象，简直匪夷所思。
　　“有了……有了！”法海狂呼出来，奔过来握住霃瑾的手。“有了！”
　　“有了？谁有了？不是我吧？我怎么不知道？”霃瑾迷迷糊糊地。
　　“不是那个有了。”法海兴奋地看着佳欣。“谢谢你……谢谢你！”
　　佳欣尴尬地笑，“究竟……怎么回事啊，先生冷静点讲给我们听好不好？”
　　“对不起，我失态了，哈哈！”法海整理笑容，“有了，是说回去的法子可能有着落了。谢谢，是说谢谢佳欣今天带这位小兄弟来。”
　　“回去？回哪里？”霃瑾有不祥的预感。
　　“回我的家乡。我们自己的星球。”法海大笑着拉着两人，和猿啸月一起进了屋子。“有酒么？我现在真想痛饮一顿，哈！”
　　“是什么法子？和小月有什么关系？”佳欣不知道该紧张还是该兴奋。
　　“他掌心里住着的，那对魔兽，从他们身上我能够得到我唯一缺乏的东西——动力。”法海正色。
　　“动力？”
　　“不错。制作飞行器的基本技术我会；导航系统可以从我们坠毁的那一艘飞船上拆卸；我唯一缺乏的，就是动力，将飞行器推出大气层的动力。”法海抓起来猿啸月的手。“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你们说的神，或者一种自身拥有强大能量的存在体，无论如何，他们身上蕴藏的动力，足够了，足够。他们有翼，便能推我飞。五年，不，不用五年，四年，或者三年，我就能造好飞行器，回去我的故国！”
　　霃瑾与佳欣面面相觑。
　　片刻之后，佳欣吸气，道了一声“恭喜”。
　　霃瑾点点头，“虽然是喜讯，可我很舍不得先生呢。”
　　法海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我不会忘记你，亦不会忘记这个地方。届时我要将幻生的身体也带走，让她能够埋葬在她最爱的伴星系中……”
　　“那么，小月要如何配合你取得两头魔兽身上的动力呢？”佳欣有点担心地看了一眼一直不语的猿啸月。
　　法海抿了抿唇。“我尚未想到好的办法。不过应该不是难事。”
　　离开八阿哥府邸，萎靡而消沉的猿啸月忽然一下子来了精神。“佳欣姐姐。”
　　“哎？”
　　“杀气。”
　　“什么？”
　　“那个男人，法海，他对我有杀气。他想杀我。”
　　佳欣皱眉，“怎可能——”话未说完，便闭嘴。
　　法海要取两魔兽作为动力。
　　但是两兽已经被猿啸月所收，等于是他的一部分。
　　联想起法海异常的兴奋，和最后佳欣问他方法时候的迟疑，佳欣几乎已经可以断定了——他不可能不知道如何使用这能力。
　　也许，使用这能力的办法，就是要让小月，赔上性命。
　　“我以后不会带你来啦。”佳欣抚了抚猿啸月的头发。“我不会让人伤害你的。”
　　“知道。”猿啸月灿烂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现在去哪？”
　　“回宫？……没事做。还是去看看佳妍吧……”佳欣有些犹豫。
　　回来之后，她与佳妍的关系好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佳妍腹中那个小生命的关系。血脉的亲和力，再一次凝聚起几乎破碎的姐妹亲情。尤其是胤祥回来之后虽有紫金气护住心脉，却几乎流尽了一身的热血，昏迷了半个多月才醒来。姐妹两人一起悉心守护，为他祈祷，为他进补，倒真有几分大小周后的味道了。但是胤祥对此却很有些尴尬。后来佳妍查出胎位不正之后，每次佳欣来探，他便不管伤势好没好透，出去瞎转悠，或者干脆避到胤禛府上。
　　经历了那一场大灾难的胤祥和佳欣，似乎反而隔了些什么，在世俗的家、妻、府、妾面前，裹足不前，难以敞开胸怀。
　　有时候四目相对，佳欣看得到胤祥的不甘和遗憾。那稍纵即逝的遗憾，也许是说，为何不出些事情，让他们两个能够真的亡命天涯，同生共死？为何又回到了轨道之中，继续这样不能相守的生活？
　　今日不告而去，会不会遇见他呢？
　　佳欣很想停下来和他聊聊天。
　　或者什么也不说，就像个好朋友一样，静静坐着，分享彼此的呆滞和空白。
　　但是时间和历史，却永远也不会有这样静止的一刻。
　　“赵贵人到。”
　　胤祥的府邸果然如小说中的那样，松散随意。佳妍没有在大户人家生活的经验，很难如含笑一般，将府邸管理得井井有条。而胤祥，根本不太把这里当作他的巢，他的归宿。
　　小丫鬟将佳欣引入内室。
　　远远的，佳欣便听到胤祥和佳妍似在逗鹦鹉玩。
　　胤祥说“平安，平安”，鹦鹉就学着“平安，平安”。佳妍说“幸福，幸福”，鹦鹉学得不像，听起来似“辛苦，辛苦”，惹得佳妍格格娇笑，忽然又停下笑，幽幽叹气。胤祥连忙安慰她，低语轻吻。
　　佳欣轻轻咳了一声。
　　两人倏地分开——这一对正牌夫妻，倒好似偷情男女一般。刹那间佳欣终于看见了自己的残忍和佳妍的无辜。
　　勉强地笑笑。“十三爷，十三福晋。”
　　佳妍笑了笑，挥手叫丫鬟退下，过来挽住佳欣的胳膊。“姐姐。”
　　佳欣轻轻按了按她隆起的小腹。她胎位靠后，肚子并不庞大，人却胖了不少。“这几日有按照我说的每天做保养操么？”
　　“有呀有呀。”佳妍看了胤祥一眼，“昨天差点忘了，都睡了，他还专门叫我起来做。”
　　胤祥挠了挠头发，现出孩子气的神态——他就要为人父，自己却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而已。“你们坐，我刚好去兵部……”
　　“回来吃饭。”佳妍是个颇为厉害的小妻子，这句话说的半是命令，半是撒娇，令得胤祥抗拒不能。
　　“好好，一定回来吃。”
　　“我会留姐姐一起。”佳妍甜甜一笑，“别忘记你自己说的一定哦。”
　　佳欣忽然有一种在看霃瑾和胤禩对话的感觉。
　　夫妻，永远是夫妻，毕竟是夫妻。
　　自己有点多余。
　　和佳妍坐定，听了听胎儿的动静，随便说了些闲话——胤祥和佳欣都没有将龙脉一役的具体细节告诉佳妍，只是大致编排搪塞了过去。佳妍也没有生疑，毕竟，在这件事上，事实比谎言更令人难以置信。
　　“姐姐今天来得刚刚好。昨天晓娴刚刚送了我些她家乡特产的话梅。上次我吃了一枚，夸了句好吃，这次她专门给我带的。”晓娴就是富察氏，胤祥的侧福晋。佳妍虽然不喜欢和她分享男人的女人，却终归要同这些人一起生活下去。她指示下女拿来一个精致的小罐子。“很好吃哦，有点酸的那种。”
　　“算啦，话梅是孕妇食品，还是你自己吃好了。”佳欣分明记得，现代的那个佳妍，喜欢的是咸话梅。果然是怀孕改变了口味。俗话说酸儿辣女，她爱吃酸的，怀的该是儿子吧？
　　胤祥的儿子。
　　胤祥的，第一个，儿子。
　　
　　

（1）
　

　佳妍温柔地捂住自己的肚皮。
　　佳妍温柔地笑着。
　　佳妍温柔地抓着佳欣的手，让她摸肚子里的胎动。
　　佳妍温柔地翻字典，假设着孩子的名字。
　　“姐啊，胤祥说大名要宗人府决定，再由皇上下赐，还根据什么八卦五行什么的。所以我只能给它取小名，你说叫‘丁丁’好不好？”
　　“什么意思？”
　　“就是丁丁历险记的丁丁呀，嘻！”
　　佳妍温柔地和佳欣说她看过的动画片。
　　“要不，叫星矢？”她调皮地吐吐舌头一笑。
　　佳欣只能默然。
　　激素有这么大的魅力，真能把人变得如此温柔？
　　佳妍温柔地踱步，温柔地给佳欣看她屋子里的盆景，说是对胎儿有多少多少好处。
　　每次来都是一样的话题。
　　佳欣望着佳妍的肚子。
　　——里面，真的有个小生命，会哭，会笑？
　　佳妍温柔地吃话梅。
　　古代的话梅，味道也应该很温柔吧？佳欣忽然忍不住伸手，也拿了一个。
　　刚要放到嘴边，忽然听见佳妍“哎哟”一声。
　　“怎么了？”佳欣紧张地跳了起来。
　　“没事……”佳妍温柔地咬着小牙齿，脸色却一下子刷白，额头沁出小汗珠。
　　“看你样子，没事才怪！是不是动了胎气了？”佳欣连忙扶着佳妍到榻上靠着。
　　一扶住佳妍，佳欣就心知不对。
　　她完全站不住，整个人的分量都靠在佳欣的身上，几乎要跌倒。
　　“疼……姐……”不知道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恐惧，佳妍的声音扭曲得厉害。“好疼啊……宝宝……”
　　她双腿有些颤抖地夹紧。
　　佳欣反手扣住她的腕脉。
　　还来不及诊脉，已经看到她两腿之间有夹着血丝的水流出来。
　　佳欣亦吓得色变，连忙将她平放，高声唤来下女，挥笔书了个方子命她火速煎药，再立刻请胤祥回来。
　　“不要用力，不要，尽量放缓呼吸，放松全身肌肉，想象你睡平在温暖的海洋里……”佳欣平抚佳妍情绪，一面剪开她的衣裤——不用再怎么诊断了。先兆性流产。
　　将手放在佳妍的下腹，佳欣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妹妹的子宫正在不正常地收缩。
　　为什么？为什么？
　　胎儿虽然逆位，却是健康的呀！
　　营养没有问题，佳妍也绝对谈不上过度疲劳或不当运动。人就活生生在眼前，也不可能有什么外伤。已经叮嘱过多次，孕期不可轻易欢爱，胤祥求之不得，亦无可能是妇科出了问题。
　　剩下的原因，精神刺激？
　　怎么会呢？
　　一个人精神平静与否，难道佳欣看不出来么？
　　“小妍，你吃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么？”佳欣一面以特殊的手势缓缓替佳妍按摩腹部，一面尽可能平静地询问。
　　“没有啊……”佳妍稍微好了些，两腿箕张，努力地配合佳欣的治疗。“中午喝的是粥，早晨喝的也是粥……都没有吃什么……要么，是那个话梅……”她看着自己染血的裤子，哭出声来，“姐，我的小孩……会不会怎么样？它还好不好？”
　　“暂时没事……”佳欣眉头紧皱。
　　她的子宫暂时停止了异常的无端收缩。
　　但是，佳欣不能肯定，过一会，这种收缩会不会重新开始？
　　“你肚子疼么？我是说，有没有拉肚子的感觉？”
　　“没有，完全没有。”
　　“躺好，别起来。”
　　两名侍女捧着热水和换洗衣裤进来。
　　一个老嬷嬷伴着一个接生婆，进来检查佳妍的下体。
　　稍后，一名太医入来，诊了佳妍的脉之后，对佳欣开的方子表示同意，嘱咐厨房多熬参汤给佳妍服用。
　　佳欣看情况稳定下来，于是走了出去。
　　迎面撞上胤祥。
　　他搓着手，一脸的慌张，握着佳欣的手不放。“怎么了？怎么回事？大人孩子都还好吧？”
　　佳欣看着他的慌张，心里忽然有些感触。再漂亮的人儿，再脱俗的少年，再聪明的皇子，再狠毒的阿哥，面对自己的妻，自己的小孩，总也是沾着一身的凡俗气儿，生生堕入了六道之中。她这样想着，却丝毫不动声色，只是从袖中滑落出来两颗梅子。“查查这东西，是否有毒。”她避着院子里的杂人，悄声说。
　　胤祥面色一变，将梅子反手握入掌心，点点头。
　　“我先回去我那里拿些保胎的药丸来。等会说不准还要折腾，煎药实在太慢。”佳欣交代了几句，便告辞回宫。
　　走出佳妍小院的时候，佳欣看见几个年轻却作妇人装束的女孩子站在不远处，朝着这里张望。
　　佳欣认得其中的两个：富察氏与瓜尔佳氏——那话梅，就是侧福晋富察氏送给佳妍的。而且，富察氏晚佳妍两个月，在丰台出事胤祥离京之前，堪堪也怀上了身孕，现今是四个月的肚子。
　　佳欣皱了皱眉头。
　　在康熙宫中未曾看见过的事情，竟然在胤祥小小的贝子府上发生了。
　　那个富察晓娴……佳欣想起来，佳妍与胤祥大婚的时候，佳妍因为看见自己而险些跌倒，当时同行婚礼的另一个侧福晋瓜尔佳氏好心搀扶了佳妍一把。而这位富察氏眼中，却露出不屑的神情。
　　怎么，要同我妹妹争夺胤祥的长子之母的地位么？佳欣吹了声口哨。
　　做梦。
　　佳欣回想那位侧福晋的面貌——弯弯的眉眼，弯弯的嘴唇，柔媚，丰腴。
　　要说美貌，也可算得上。
　　但是和佳妍比较，至少被甩开几条马路。
　　敢用这种手段去为自己博未来？佳欣心中升起了怒意。
　　找死！
　　当夜，佳妍果然再次莫名宫缩。
　　佳欣的丸药起了作用，比汤剂见效更快，基本缓解了流产的先兆。同时，太医院紧急盘查出来，佳妍所吃的梅子当中，含有大量马齿荠汁液成分。
　　马齿荠正是引起子宫平滑肌莫名兴奋，进而强力收缩，导致胎儿流产的罪魁祸首。
　　此事惊动了康熙。佳欣被默许出宫陪护佳妍，住在胤祥府内。
　　而梅子的主人富察氏，则被打入宗人府候审。
　　“姐。”佳妍娇憨地看着佳欣。
　　佳欣茫然抬起头来。“啊，我睡着了？”
　　“天已经亮啦。姐你陪了我一夜啊？”佳妍有点虚弱地笑了。
　　“我看你睡得不安稳，想多陪你一下的。”佳欣抬起头来，发现自己睡在了佳妍的手上，于是赶紧帮她搓揉肯定麻掉的手腕。
　　“有了宝宝以后都是这样的，很难好好睡呢。”佳妍抿抿嘴巴。动作还很小孩子气，可是却已经染上了大人的失眠毛病。佳欣想起来，在现代的时候，佳妍是出了名的睡得死，她常常开玩笑说，要趁佳妍睡着把她扔到黄浦江里去，佳妍也铁定不会知道。
　　短短一年功夫，物非，人亦非。
　　自己也许经历了很多，佳妍，又何尝不是呢？
　　佳欣忽然想，要是整个故事以佳妍的角度来写，会不会也是个跌宕起伏的好故事呢？也许比自己的故事更温暖，更正常，更美，更似梦。
　　“小妍啊。”佳欣把头贴在佳妍的肚子上，听胎儿的心跳。“妈妈怀着你的时候，我也这样听过你的心跳呢。”
　　“真的假的啊？”佳妍扑闪着大眼睛。“你那时候才几岁啊？”
　　“五岁啊，五岁懂得很多事情了。我当时不知道听谁说的，说是有了你以后，爸爸妈妈就不再爱我了，于是成天哭闹。结果妈妈骗我，说她会生个洋娃娃给我玩。结果我和爸爸在产房外面看到你被抱出来的时候，我还问医生，为什么我的洋娃娃那么丑，皮肤皱皱的，像只小老鼠一样。”佳欣说着说着自己笑出来。
　　“讨厌啦，谁像小老鼠，你才像小老鼠呢。”佳妍撒娇。
　　“后来就不像了啊，后来你越长越漂亮，我特别骄傲，到处给人看，问人家我的洋娃娃漂不漂亮？呵呵，我比爸爸妈妈还喜欢抱你，虽然根本抱不动，要坐在沙发上，然后爸爸把你抱给我，我就一直抱着你，晃啊晃啊的，还给你喂奶。”
　　“你？给我喂奶？”
　　“当然是用奶瓶啦！”佳欣抓狂。
　　佳妍捉狭地笑了。随后又附在佳欣耳边。“姐啊，我现在也开始有……一点点……奶了呢。”
　　“真的？”佳欣睁大眼睛，忍不住伸手去摸。
　　佳妍一把把佳欣的手打掉。“不能随便摸啦，只有老公和宝宝能摸，嘿嘿。”
　　佳欣翻了翻白眼。“谁要摸你啊，我是想给你诊断看看有没有问题好不好。要是太早涨奶可是会发炎的。”
　　两姐妹终于像以前那样子说话，玩笑。
　　就算说到胤祥的时候，佳欣也咽着口水，假装那只是另外一个人而已。
　　不漂亮，不绝美，不心狠手辣，不争权夺利，不阴险，不狡猾，不野心勃勃，不恃宠生骄的胤祥。
　　只是他自己儿子父亲的胤祥。
　　平凡人，胤祥。
　　平凡的外星混血儿胤祥。
　　——这位平凡人说曹操曹操便到地走进来，指挥下女，为两姐妹排布早餐。
　　碧绿的粳米粥，精致的小菜，佳妍最喜欢的炸馒头片。
　　好一个天伦的早晨。
　　
　　

（3）
　

　胤禵是个细心的人，吩咐手下用他的轿子，先送了佳欣回宫，再返转来宗人府候他。
　　佳欣甫一回宫，就看到等了好久的小宫女冲上来。“主子您去哪儿了？十三爷说您回来了，可是咱们遍寻不着……”
　　“没去哪里，随便走走罢了。”佳欣向来同自己的使唤宫女缘薄，渐渐养成了淡待下人的习惯。“有什么事？”
　　“贵主儿传话，请您得了空儿，便前去请安。”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按理说，各宫妃嫔都该每日向本宫主子请安，然后再由本主带着去向六宫之首的贵妃请安。这是寂寞无聊的后宫中用来打发时间，也例行强化管理的一大节目。可是佳欣这位贵人，来得怪，行得怪，和皇上的关系也怪，大部分时候，是无需遵循后宫规矩礼仪的，所以没事从来不履行这请安之责。后宫上下，上至贵妃德妃，下到大小贵人，也明白佳欣不是他们可以招惹之人，皇上不管，她们更是懒得关注她的行为举止。这会子贵妃叫她前去请安，很显然是有事问她。至于什么事，佳欣心中更是了然。这会太子架空，众阿哥争宠，显然着老爷子身子骨硬朗非凡，将来的储君人选，胤祥的热门程度大大提高。而且这次分权，十二阿哥和十四阿哥不过都是跟着胤禛学习行走罢了，十三阿哥却实实在在得了领侍卫内大臣的名分，几乎还凌驾于在六部只有实权却没有名分的八、九、十三位阿哥之上，隐隐同前面几个大皇子并驾齐驱了。再加上康熙向来的钟爱，胤祥的若是坐实储君之位，佳妍便是备位东宫的未来皇后，而今次佳妍作为正妻所怀的嫡子若是男孩，便很有可能是大清未来再未来的皇帝——有人要谋害未来再未来的皇帝，贵妃身为后宫之主，岂可不过问一下？
　　“伺候我更衣，我这就过去。”佳欣在铜镜中看看自己，衣裳是轻便行走的两截裙子，头发象征性地挽了发髻，发间一间珠翠首饰都未戴。身上也除了一对耳环便别无点缀，这个样子，比起民间女子的正装都有所不如，去见贵妃非气死她老人家不可。虽然料理也不会有什么责备，不过佳欣记得初从盛京回鸾之后，因为自己未曾装扮去见贵妃，第二天她便送来大盘首饰珠宝——这个，还是不要摆明了敲诈人家吧。
　　好歹换了件旗袍，扎了个两把头，插上金簪子玉蝴蝶，再戴了全套金镯玉链，蹬上花盆底鞋，佳欣便乘着宫中小辇向着长春宫而去——这点路，平时可以走走，可是穿了高跟鞋以后，还是烦劳下太监公公们开路吧。
　　贵妃果然对着昨夜佳妍被害之事问长问短，还执手安慰佳欣——直到佳欣咳嗽两声，回道“十三福晋吉人天相，自是没事的，臣妾不过恰逢其事而已，未曾受惊，更谈不上什么‘亲者痛’之类，贵主儿莫要担心了”——贵妃这才省觉，佳欣现在名义上还是另一个人，并非佳妍的姊姊。这个认同，除了之前的金风竹总能准确无误地叫她“纪素”之外，大部分人，还真的有些认知混乱。
　　“侧福晋富察氏，乃是佐领僧格之女，照说也是个有家教的，孰料心地如此恶毒。”贵妃佟佳氏缓缓地踱步，纤手抚过一片菊花花瓣。“但她好歹也是皇上钦选，若是由宗人府发落，虽然合了法度，却好歹驳了皇上的面子。”她十指如葱，缓缓摘下小指上的指套，将一颗细小药丸褪了出来，放在掌心。“赵贵人，此事，还是烦劳你再往宗人府一趟了。”
　　佳欣暗自心惊。
　　在宗人府，或许富察晓娴还有提出证据，辨白自身的机会。
　　但是此刻，在后宫深处，已经有人提前宣判了她的死刑——青红皂白，并不在上层人物的关心之内。如何周转情势，安抚各方，才是众人的努力目标。
　　佳欣啊佳欣，她只得自嘲，看来你还是未能完全融入这个时代背景和生活方式呢。
　　“这是皇上的意思，还是贵主儿的意思？”佳欣看着那枚丸药，按捺心头思绪，不动声色地问。
　　“药是出自本宫，本宫自然会负责。”佟佳氏略有不快地看了佳欣一眼。
　　佳欣暗忖，你那种药我那里要多少有多少，何劳您辛苦摘戴指套？小心勾花了金贵的指甲。
　　“那，富察氏腹中亦怀有十三爷骨肉之事，娘娘与皇上可都知晓？”她披鳞而问。
　　“不足为虑。若是嫡福晋能生下长子，才是我大清之福。毕竟这汉人流传的规矩，不可不防——赵贵人，此事我想来想去，除你之外，并无合适人选。你就勉为其难，去走一趟。良嫔正染着病，皇上兴许要晋她为妃。这空出来的嫔位，除了妹妹你，我并想不到有哪位贵人足堪重任——”
　　靠，杀个人就能升职啊，好交易。
　　佳欣微微笑了一笑。“这些都是身外之事，臣妾并不在意。不过这一尸两命之事，难免骇人听闻，也许会引来什么议论也未必。臣妾是想，不如稍待两日，那宗人府之中刑律森严，她那孩子未必能保得住。等她自己掉了孩子，再作出心死自尽之态，或可报说是流血而亡，都算有个交待——”
　　“好！”贵妃听得频频点头。“妹妹果然心思缜密。就依此计而行——大概三日功夫，够也不够？”
　　“差不多了。”佳欣想了想，再无借口推搪，只好答应下来。
　　富察晓娴，你我虽然只见过几次，并无交情，不过我却为你争取了三日的生机。佳欣暗叹，不知道这位同自己妹妹争宠的骄傲女子，对自己可会有一分感激？
　　恐怕是……难。
　　离开长春宫之后，佳欣紧锣密鼓，先是传信给胤禵，同他说定了，无论如何，一两天内要对富察氏用刑，令她尽快“自然地”丢掉小孩——无论是胤祥的意思，胤禵他们宗室的意思，还是从贵妃后宫而来的意思，甚至其中潜藏的康熙的意思，富察氏的这个孩子，他们都是不想要的了。
　　佳欣也没有办法周旋到保住她母子二人的地步。
　　只好先借小孩的命，来设法看看能否保住大人的命了。
　　随后便是叫宫人前去传讯，她今夜到胤祥府上拜访，探望十三福晋，顺便用餐。
　　看看天色，尚有大半个下午，佳欣并不觉得困，却有些饥肠辘辘——去哪里吃中饭呢？
　　“主子，摆驾回慈宁花园？”
　　“不用了，去钟粹宫。”
　　“荣主儿那里？”
　　“嗯，去通传一声，我去给荣主子请安，顺道拜访襄贵人。”
　　襄贵人，便是松林婉儿，现在叫做高婉儿的那个松林槐居之中的灵动女子了。
　　她进宫不久，便怀上了身孕，现今正是宫中最红的人物。
　　
　　

（4）
　

　佳欣专门拜访八杆子打不着的荣妃，令得这位主子颇有点摸不着头脑，毕竟佳欣以及站在佳欣身后的四阿哥十三阿哥等力量，想来同三阿哥一系水火不容。荣妃却也同时有点得意。佳欣在宫中地位超然，许多事情，四妃加一个贵妃都未必能够知道的，佳欣却会得康熙垂讯——不管她此来是好意还是坏心，总也证明了自己的重要程度，不是么？
　　佳欣见她殷勤防备，如临大敌，心中不免暗笑。这位主子和她儿子一般，算不得聪明。自己显然是冲着高婉儿而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襄贵人也心知肚明地推脱着忐忑赴会，一道喝这道下午茶了——荣妃宫里已经传过午膳，所以佳欣只好暗示钟粹宫的太监给她多要点点心来疗饥了。
　　同荣妃胡说八道扯了一会儿，佳欣不动声色地提起昨夜事宜，顺道将重点放在孕期的保养等问题上。荣妃果然顺着她的思路走下去。“是啊，说起来，襄贵人这一胎怀得也颇有点辛苦，这几日吃不下睡不香的，生生地憔悴了不少。”
　　“哦？”佳欣一句不提婉儿，却自然会有人把话题转到婉儿身上。聪明的婉儿只得苦笑着给了佳欣一个无奈的眼神。“臣妾对于妇科却也有些研究，太医诊脉终归要隔着一层，不若我给婉儿妹妹看看？”
　　荣妃立刻附和。“是啊，听说昨儿你给十三福晋开的方子，连太医院都赞叹不已呢！婉儿，快给你赵姐姐瞧瞧。”
　　宫中消息倒是灵通，昨日的事情，这会已经传得那么开了，佳欣暗忖。
　　婉儿娇娇弱弱地移到了佳欣面前，羞怯地伸出手腕，惶恐地抬起眼睛，却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佳欣作了一个除了她之外没人看得见的鬼脸。
　　佳欣几乎喷笑出来。
　　果然是个谙熟生存之道的小孤女。
　　装模作样地把了会脉，佳欣郑重其事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婉儿妹妹只是体虚而已，这儿有几枚皇上身边方德明方师傅留下的紫金丸，用于妊娠保养可收奇效。妹妹不如服用一枚，待我晚间再来看看有何改善。”
　　荣妃露出不悦神色。“方师父便是勇救太子的那位先生吧？——说起来，这丸药便真珍贵到了只能一粒一粒给的地步么？连这么几粒都要拿了回去，就不能叫太医院另配么。”
　　佳欣赔笑。“实在是因为此药珍贵，一般来说先服一枚，之后据体内气动之象再开方子调理便可。”
　　高婉儿嫣然一笑。“既然赵姐姐这么说，那小妹便先服一枚罢了。”她轻扫佳欣一眼，娉娉婷婷地就水将那枚丸药服了下去。
　　佳欣见她服下药丸，不禁松了口气，却又同时开始有些不安起来。
　　吃了两盘点心，又和荣妃和她宫里的马贵人及一位生过公主的常在周旋唠嗑了半天，看看时辰不早，佳欣终于告辞离去。
　　“荣主儿，我服了赵姐姐的药，现下身子好得多了，就由我送送赵姐姐吧？”婉儿主动出击。
　　荣妃自然不会反对。
　　婉儿送佳欣出了钟粹宫，上轿之前，忽然压低声音问。“你给我吃了什么？”
　　佳欣轻轻吹一声口哨，也压低声音。“你吃下去了么？”
　　“吃了。”
　　“感觉如何？”
　　“没事。”
　　“快两个时辰了，既然没事，那便是没事了。放心。”
　　“你究竟在做什么？”婉儿有些恼怒。
　　“呵，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女人太聪明，并不是件好事？”佳欣终于捞到机会，将这句大家用来噎她自己的话也送了出去噎别人。
　　婉儿果然被噎。
　　佳欣施施然上轿。“你若睡得不晚的话，我夜里再来看看你，今次一定帮你好好诊疗。”
　　“不用。”婉儿没好气地答。“我好得很！”
　　离开钟粹宫直往胤祥府而去。
　　佳欣陷入沉思之中——要说愧疚，她对高婉儿绝对是有所愧疚的。
　　因为，给她吃的那丸药里面，正拌了那日从佳妍话梅中析出的马齿荠成分。
　　佳妍那日吃的什么量，也给婉儿准备了什么量——事实证明，相隔了同样一段时间，婉儿连一点反应都无，更无流产先兆。
　　就说嘛，那么几粒梅子，能染上多少马齿荠？这点点正常的蔬菜要是就能令人小产，那人类的体质，未免也太弱了点吧？
　　虽然之前根据医书，佳欣几乎已经有了结论。但是她不得不找个人来亲自试验一下。而这个人，她很不负责任地挑上了高婉儿——虽然她有九成把握不会造成什么后果，但是万一，万一呢？佳欣不由得想，自己是否受金风竹影响太深了呢？做这种冒他人之险逞自己之快的缺德事情。
　　好在那枚丸药本身确有紫金丸成分，虽对孕妇没什么好处，却是强身健体，舒怀养气的灵药。高婉儿又似乎会点功夫，身体不弱，就算真遇到和佳妍一样的事情，佳欣也自信可以解决。算了，不反省那么多了，既然已经一时冲动作出了这样的实验，就要对这实验结果负责。
　　——那些梅子根本不是造成佳妍几乎流产的罪魁祸首。
　　相反，应该是被有心人混入去，来一石二鸟，同时伤害两个怀着身孕的福晋的。
　　谁有那么大的胆子？
　　如若此人还在胤祥府中，佳妍肚里的孩子，终归笼罩在阴影之下！
　　“赵贵人您来啦？爷和福晋等您好久了。”下了轿子，从小伺候胤祥的老太监黄慧清已经满脸是笑地在门口迎着了。
　　“晚了点不好意思，烦您去说一声，就开饭吧，不要饿着了咱们的小小十三爷。”
　　“嘿！贵人您真会说话！听说哪，福晋的肚子是尖尖的，还爱吃酸，定怀的是个龙孙，是也不是啊？”
　　“您既然这么清楚了，还问我作什么？”佳欣笑答，心中却是一紧。
　　步入饭厅，看见胤祥拿着一本书，问着佳妍什么。
　　“十三爷，十三福晋。”佳欣出声招呼。
　　胤祥放下书，拉着佳妍的手迎上来，又命从人布完菜即可退下。
　　“姐姐，胤祥他欺负啊！”佳妍笑着撒娇。
　　“他？敢欺负你？”
　　“是啊，我们在说宝宝的名字，他挑了一堆我不认识的字来考我！”
　　“哦哦，什么字呀？”
　　“他说……他说……”佳妍羞红了脸。“他说宝宝是他日出来的，所以要从日，要日字边的字！”
　　佳欣愣了愣，骇笑出来。“十三爷真幽默……”
　　“什么暾啊，昑啊，什么乱七八糟的字嘛！”
　　胤祥也在一旁笑，耀武扬威地摇摇手上的字典。
　　“日字边……也不错啊。”佳欣随口道，“晓得的晓，昌明的昌，都很简单，意思也不错……”她说着说着闭上了嘴。
　　弘字辈是吧？弘昌弘晓好像没错，就是胤祥在历史上的子孙。
　　弘曆，弘时，这些是雍正的儿子……“搞什么啊，现在的皇孙们本来就是从日的啊！”佳欣脱口而出。
　　“是啊。本来就是，这是皇阿玛择的字嘛。”胤祥很无辜地坐下来给两位美人布菜。“我跟小妍开玩笑的，谁知道她信以为真了。”
　　“啊？骗我！”佳妍起身，小拳头向着胤祥身上捶去。胤祥看着她的肚子，不敢躲避，只好任凭娇妻捶楚。
　　佳欣只好假装看着别处。“小妍身子好点了么？”
　　“好很多了，只是胃口还没开。”胤祥温柔地伺候佳妍坐下。
　　“也不是啦，稍微有点……拉肚子。”佳妍脸红红看着佳欣。“太医说可能是那个什么马齿荠造成的副作用。”
　　马齿荠的确可能导致腹泻……但是，佳欣想起来另外一种东西。
　　“你昨儿除了那些梅子，都喝的是粥吧？”佳欣尽量控制自己的语气。“吃了什么小菜？”
　　“哎呀，都是热的啦，上次吃了凉菜被你骂以后就没有再犯错误啦。”佳妍吐吐舌头。“姐我没什么大事了，宝宝也乖乖的，你别一副大长今忧国忧民的样子啦！”
　　胤祥虽然不知道大长今是什么，却冷静地向中国版长今大人汇报。“早晨是煎鱼，鸡丝，肉松花生米和炒蒿子秆儿，我和她一起吃的。中午吃了什么？”
　　“我忘记了……有个虾仁炒蛋，然后是黄瓜炒木耳，还有白菜肉丝和一堆素的什么的，这个炒那个之类……真的想不起来了啦。”
　　多吃鱼虾这是我对十三贝子府孕妇小厨房的特别要求。他们习惯给孕妇吃大量的肉类，虽然能够让胎儿强壮，却很容易造成胎儿过大而难产，鱼虾蛋白质高又容易让胎儿变聪明，才是孕妇的第一选择。
　　“燕窝和鱼翅汤都是晚上才吃的，所以昨天没有吃。”佳妍笑呵呵地给佳欣也盛了一碗血燕。“没事的啦，很快会好的。”
　　佳欣点头不语，心中将那些菜肴又过了一遍。
　　大部分都是平时都吃的……没什么特别。胤祥和佳妍一道吃的早餐应该不会有问题，因为可以引起子宫收缩的东西对于平常的男人来说，难免也会有些其他方面的反应。中午，中午她吃的那些东西里面——
　　虾仁炒……鸡蛋吗？
　　这个，很有点靠近心中的猜测哦。
　　
　　

（1）
　

　吃完饭，胤祥照顾佳妍先回房去早早安睡了，然后和佳欣慢慢踱在他的小花园里。
　　放在从前，不知道泛起三人多少情海风波的处境，现今因为一个小小胎儿，变得各安其份起来。
　　“有话同我说么？”胤祥自然地牵着佳欣的手。“你很久没有和我单独在一起了。”
　　“我不怨你，你反倒来怨我？小怨妇。”佳欣开着玩笑，冷不防被胤祥拿起指尖，吻了一下。
　　“好了，现在可以说了。”胤祥坦然露出他的招牌无辜目光。
　　佳欣抽回自己的手，看了一眼指尖那个地方——被吻过了，留下来什么呢？“富察氏，富察晓娴，你做得什么打算？”
　　胤祥神情冷漠。“她历来喜欢争宠。这样的女孩子，我承受不起。”
　　佳欣翻翻白眼。“幸好我和小妍都还算贤良淑德。”
　　“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是不同的，心爱之人是心爱之人，妻妾则就是妻妾而已。家规国法，有人咎由自取，我也没什么办法。”
　　“你了解这个人么？”
　　“不。”胤祥干脆地回答。“大概知道她性子太重，喜怒形于色，今次不出事，将来也终归难免。”
　　“出事？……”佳欣敏感地捕捉到。“你也并不认为她是主谋，是凶手？”
　　胤祥一窘。“就知瞒你不过。——她虽然性子不好，却从不是个笨人，家里也有嫡母庶母数人，闺阁间的事情也不是一无所知。我想应该没人会笨到这种程度，赠人毒药，等人追查。”
　　佳欣垂下头。“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真正凶手如果仍在府内，你不担心么？”
　　“我今日一早已经换尽厨房仆佣，重新调度众女的居处布局。”胤祥心思缜密，“如果是下人，没有再出手的机会。如果是主子——”他转向佳欣，“我就知道你会来同我商量的，果然是。”他纯纯一笑，将头埋入佳欣怀中。
　　佳欣很想抽他。“既然十三爷英明神武，那不管我事，你慢慢自己清理门户吧。”
　　“不要嘛。”胤祥环住佳欣腰肢。“我只信你，佳欣，在这世上除了我自己之外，我只信你一人。”
　　佳欣被他时而玩笑时而深情时而撒娇时而冷酷搞得大为头痛。“好好说，你放开我。——我替你查出凶手，你是否可以放富察氏一条生路？”
　　胤祥浓眉一皱。“你为她求情？为什么？她家人找到你？”
　　“没有。”佳欣微微叹气，在想要不要告诉他，某一个午后，自己从那拉氏那里听到的，关于一些女孩子的悲惨命运。
　　如果是男子，枉死了也就枉死了，佳欣没有这么多能力，去理会这一将功成身下压的无数枯骨命运。然而女孩子……作为二十一世纪就常常在网络上跟猥琐男们斗争不休的女权主义者赵佳欣，她总难以抑制自己对于如花女子们的怜惜和感同身受。
　　“她好歹是你的妻子……仰仗你才活得下去。你好歹娶了她，和她拜过天地。胤祥，女子不是物，是人。是比你们柔弱，却和你们有一样智慧一样尊严的，人。”
　　胤祥投降。“是，是。谁敢说女子没有尊严没有智慧，我一定带他来看看你。”
　　“那我本来想请你带我去富察氏房里看看剩下的那些梅子，现在看来没有必要了。”佳欣不理他，光说正事。“昨日中午的虾仁炒蛋，可能设法弄到些残余来？”
　　胤祥点头。“没问题。厨房的主管福婶是黄慧清的老伴儿，此外佳妍房里的大丫鬟玛丽跟进着所有佳妍膳食上的事务。”
　　“玛丽？”
　　胤祥挠了挠头发。“上个月小妍把白梅白兰白竹白菊的名字改成了玛丽、安娜、露希和珍妮——说是西洋名字。对了，你们究竟是来自西洋还是来自未来？”
　　佳欣无语。
　　隔了会，又问，“福婶是黄公公的老伴？黄公公不是公公么？”
　　“就是名义上的夫妻。上了点年纪的，又有点权的太监常讨女人进门。”胤祥解释，“他们还抱了孩子来养。福婶年轻的时候曾做过我两个月乳母，我这个十三贝子府建得庞杂，小妍又不太会管，福婶一家帮了不少忙。”
　　“一家？”
　　“我的正牌乳母就是福婶的嫂子，不过早过世了。现今帮我管家的是我奶公的续弦，大家叫她杏嫂子的那个，先头咱们吃饭时也在旁边的。她妹妹就管着丫鬟人事，妹夫叫黄寿财，是黄慧清的头一个干儿子，做着我的帐房。老黄真正自己抱的孩子，最大的那个叫黄寿华，就是给我管狗管马的那个，最小的黄寿奇，就是我的书童，也入了宫阉了做我贴身小太监……”
　　“停停停！”佳欣大为头晕，感觉像是在看红楼梦。“我记不住那么多，总而言之，你家的事都被这一家子人管着，是不是？”
　　“差不多。阿哥府都是这样，四哥那里是四嫂庶母的一个亲戚一家子在管，所以四嫂掌着实权；八哥那边则是良嫔的堂弟一家人管事——怎么了？”
　　“也没什么。只是这样的话，就必须保证这一家子是你的心腹了。否则莫说你的妻儿家人，就是你自个儿也未必能保得周全，是不是？”
　　“这个自然。你有什么看法？”
　　“黄慧清……从小照顾你长大？他完全可信么？”
　　胤祥沉吟片刻，“我说过，我完全信任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你。不过说起来，老黄最近倒是得罪过晓娴。”
　　“哦？”佳欣眼睛一亮。
　　“晓娴想要安插她贴身丫鬟的妹妹入府当差，被珠嫂，就是杏嫂的妹妹，黄寿财的老婆，给一口否了。晓娴亲自找了老黄拜托此事，老黄收了她给的银锭子，回头却把人给安排到别院那里，根本见不着。晓娴因此而跟老黄吵了一架——这事，还是佳妍调的停，做主把那女孩子下月就调换回来使唤。”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鸡毛蒜皮的事啊……”佳欣呻吟。
　　“你莫要小看你妹妹，佳妍没什么亲戚故旧，在府里孤身一人，虽然不太管事，可是该做的她做的毫无纰漏。她身边四个大丫鬟都是她亲自从内务府挑选的秀女，和她无关的事情她不管，但只要福晋该面上的事情，四个大丫鬟扭成一股绳，谁也不敢得罪。”胤祥摊摊手。“小妍很聪明，我也很放心她，没想到还是出了这种事——不过接下来别再问我别的啦！我究竟是个爷们，府里的具体事情，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多一点都没有了。”
　　“胡说。一定有更多的——瓜尔佳氏，乌苏氏，石氏，你的另外三个侍妾，都是什么境况？”
　　“瓜尔佳氏就是阿哈占的女儿馨芳。她长得好，人却谦和有礼，不骄不躁，我同她很早就认识了，还沾点亲戚：她的奶娘就是福婶。”
　　“啊，”佳欣打断她，“那她和老黄一家子，算是一条船上之人了？你不早说，还说什么再多一点也没有了之类。”
　　胤祥苦笑，“就是因为她又能干又得力又帮忙我管家，所以，我害怕得很，至今没跟她圆过房。你怀疑她？”
　　佳欣自然知道胤祥害怕什么。一个毫无缺点的侧福晋，要是再抢先生下子嗣，则佳妍危矣。“她和佳妍还有富察氏同时嫁给你，却至今未得雨露，心中总是有所怨恨的——”
　　“但她母亲新丧，我顺势把她迁往别院居住，所以，现在她根本不在府内。”
　　“另外两个呢？”
　　“乌苏氏小名叫娟娟，就跟四哥那个月华芳差不多，皇阿玛两年前把她赐给我的时候她才九岁，今年也才十一，能有什么？——至于石氏，她……”胤祥吞吐了下，“她算是赐给我来教我如何人道的第一个女人了。不过，我防她防得最严，因为——她是太子妃的人。”
　　“太子妃？”对了，太子妃也是石氏。
　　“是她妹妹，庶出的妹妹。”
　　贵族女子命运何其相似。含笑做了四福晋，她的庶出妹妹被指到胤祉府上。石氏做了太子妃，她的庶出的妹妹则被送给了胤祥。
　　这位石氏比含笑的妹妹要幸运少许，胤祥只是防她，却终究给了她个庶福晋的名分，好好地居住在府内。“那天吃饭时候见的就是她吧？”
　　“是啊。”
　　佳欣回忆此女的面貌，平平无奇，和太子妃确有几分相似，身段丰韵，流露风情。
　　看起来谁都有可疑之处。却谁都有无辜之情。
　　佳欣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把事情想简单了。
　　
　　

（2）
　

　差点没能赶在宫禁之前回去，佳欣一路急赶才入了慈宁宫。
　　才进门，就看到猿啸月躲在她的闺房里。
　　“咦，这会子你还不走，一会怎么出得去？”
　　“腰牌交了，我翻墙。”
　　佳欣皱眉，“有事同我说？翻墙，小心被人捉。”
　　“不会。”猿啸月有点丧气的样子。“佳欣姐姐，我明天要走。”
　　“走？”佳欣一惊，“去哪里？”
　　“皇上，带我去五台山。”
　　佳欣啊了一声。康熙已经在宫中休养了半年，按照平日里的频率，也该是又出门的时候了。佳欣知道此事，不过未放在心上。“不是说十月中才走么，这还有快一个月呢，怎么你明日出发？”
　　“我要先行，皇上说了，是先锋，跟着打点。”猿啸月过来抱佳欣，“不舍得佳欣姐姐，也不放心。”
　　佳欣眼中一酸。“好弟弟，不过出去十天半月罢了，莫要伤感，我会照顾好自己，你在外面也要乖乖的，知道么？”
　　猿啸月狂点头，然后举起双手给佳欣看。“里面时间快，穷奇有小宝宝了！”
　　“呀！”佳欣惊奇地看到，小月的掌心里，穷奇和小楼果然正在逗弄一个婴孩，其乐融融。
　　而另一只手里，鬼车和小筑亦是相互依偎，甜甜蜜蜜的样子。
　　“他们这样代代繁衍，你手心里会不会住满，住不下，然后跑到你身体的其他地方？”佳欣仍然对这样玄幻的事情觉得十分好奇。
　　“不会。我再努力，设法令他们出来。”猿啸月搓搓手，再举起来，佳欣惊讶地看见人像图影都消失不见。“现在已经，可以藏起来。”
　　“小月最聪明，最厉害了！”佳欣忍不住亲了他额头一记，弄得猿啸月小脸飞红。“对了，今次随驾，还有谁去？”
　　“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猿啸月扳着手指头数。
　　哦，都是一群小孩子。今次去五台拜佛，时间短，也无甚要紧事，所以算是带小崽子们逛逛山水，不必带上成年皇子。至于胤祥，现在身为侍卫首领，恐怕以后无论老康走到哪里他都要随行了。
　　“佳欣姐姐，”猿啸月摇她，愁眉苦脸。“法海也去。”
　　“他是十四阿哥的老师，也兼着监督十五十六阿哥的功课，自然应该随行的。怎么了？你是为了他而如此不安？”
　　猿啸月摇摇头，难得见他神情如此成熟烦躁。“佳欣姐姐，我可否杀了他？”
　　佳欣吓得跳了起来。“你要杀他？”
　　“我推卦，知道我会被他杀死。”猿啸月露出悲哀神情。
　　“不会的！”佳欣紧紧拥住他，“怎么会呢？”
　　“若我死了，佳欣姐姐，想我不？”
　　“别瞎说。你不会死的。姐姐正想给你物色合适的女孩子成亲，你还要去接你师父出关，小月，你一定不会死。你功夫又好，人又机灵，天下万兽都会帮你，你怎么会死呢？法海……法海他是个文弱书生，你真的不要想太多啊！”
　　“佳欣姐姐，我知道。”猿啸月不再多语，只是看着她。过了半晌，忽然指着佳欣床头。“桃子，佳欣姐姐吃桃子。”
　　佳欣一看——是猕猴桃果汁啊，用个藤杯子装着，半是果肉，半是汁液，绿油油的煞是好看。尝了一口，冰糖加得刚刚好，酸甜适口。
　　这是佳欣坠崖初初认识这个猿猴样少年的那日，猿啸月做给佳欣喝的东西。
　　——怎么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小月，你莫太担心了。我设法去见皇上，请求同行。我们不会分开的，小月，相信我。”佳欣抱着藤条杯子，柔柔地道。
　　猿啸月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只是看着佳欣将一杯果汁喝完，然后把杯子拿了回去。“我走啦。”他闷闷地说，回头恋恋不舍地再看了佳欣一眼，用力挥挥手。
　　一番耽搁，高婉儿那里是去不了了的，佳欣只要洗漱上床睡觉。
　　却一夜难眠，半梦半醒，第二日清早起来，头疼欲裂。
　　却不得不连轴转下去。
　　“主子去哪儿？”宫女已经很习惯佳欣天天出宫办事，跟个大老爷们一样的生活。
　　“宗人府。”
　　先遣人去通报十四阿哥，胤禵半晌没出来，佳欣等得不耐，几乎要自行叩门进去。
　　刚好胤禵急急忙忙赶了出来，将佳欣从侧门带进去。“你来得真巧啊。” 胤禵苦着脸，搓着手。“看看我的眼睛——”
　　“都是血丝。怎么，昨晚没睡？”
　　“还不就是为了你嘱咐的事么。那个富察氏……哎。”
　　“她怎样了？”佳欣紧张地问。
　　“审了一夜，公刑私刑都动了，好不容易，终于让她掉了孩子。作孽啊！” 胤禵不是什么伤春悲秋之人，能让他如此唏嘘，可想而知富察氏那种性格的烈女在堂上经受了什么。
　　“她人没事吧？”
　　“没事就好了，唉。在堂上就想咬舌头了，回了监里又以头撞墙，只好给她戴了重枷。这会终于没力气闹，昏睡过去了。我正寻思着给她找个大夫呢，刚巧，你就来了。”
　　“快，我去看看。”
　　进了监室，佳欣几乎不想将视线放在地上那人身上。
　　真是……惨。
　　上身穿着衣裳，两手红肿得如猪手一般，还要被夹在大枷之中。下身光着，鲜血从下体流出来染得满地稻草都呈血红颜色。臀上已经被打得无一块完好皮肤，结痂血块挂在上面，大腿上都是青黑色痕迹。沿着衣裳往里看，鞭痕密布背脊之上，像紫色蛛网一般。
　　这个便是在胤祥佳妍大婚之礼上那个骄傲而妩媚的富察氏么？……佳欣暗自体会她带着身孕，带着小孩被大棒凌虐，在公堂上内外俱煎，身心齐痛的滋味。
　　指挥衙役解开大枷，佳欣蹲下去，轻轻拨开她凌乱的发丝。
　　面颊也是红肿的，看起来是被用什么东西掴过脸颊。额头上一块伤痕，可能是试图撞墙自尽所致。眼睛紧紧闭着，虽然在昏迷中，却也显出不安和愤怒的神气。
　　“不成不成。”佳欣要来热水，紧急处理了下她的下身，又取出随身丸药塞入富察氏口中。“我处理不来这些板伤鞭伤的，还是得找大夫。”
　　“这儿没这个规矩，不让找，要送棒创药还得家人自来。你就勉为其难一下罢。” 胤禵无奈。
　　佳欣轻轻擦拭着富察氏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手指几乎颤抖。
　　用盐水替她下身消毒之时，晓娴痛醒了过来，勉强睁开红肿的眼睛。
　　“别怕。”佳欣柔声安慰。“我是来救你的——孩子丢了，还会再有；丈夫不爱自己，你自己更要加倍爱自己。设法活下去，才有将来——”她声音轻轻的，胤禵已经躲了出去，却仍然听到了她的讲话。
　　晓娴挣了一挣，呻吟伴着抽泣，片刻之后才能说出话来。
　　“你是……赵贵人？”
　　“是我。”佳欣点头。
　　陡然，富察晓娴如一头疯豹一般，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口咬在了佳欣手背上。
　　佳欣咬牙忍痛，也不叫唤，也不挣扎，任凭她用尽所有力气，直到嘶咬下来佳欣手背上一块皮肉，才放开了口。
　　佳欣吸气，反手握住自己手腕，额上沁出冷汗。“你这便满意了？”她声音颤抖，却尽力冷静。“公平了？消气了？报仇了？——不信我的话，你尽可以寻死，我保证不会再有人阻拦你！”
　　佳欣起身，转身而去。
　　富察晓娴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
　　
　　

（3）
　

　佳欣满头冷汗地冲出监室，一头撞在胤禵的怀里。
　　“好疼……”
　　胤禵慌忙看她的手背。“怎么啦？天，该死，传太医——”
　　“神经，传太医到这里来吗？”佳欣咬牙忍痛，“先走吧，里面那个应该不会再要死要活的了……妈的，牙口真好！”
　　佳欣粗鲁的时候还是很粗鲁的。
　　本来打算再去别处转悠转悠的佳欣不得已回了宫，火速召太医包扎手上伤口。
　　上药的时候佳欣眼泪汪汪的，几乎哭出来，不过想想富察氏遭的那罪，心中还是比较平衡的。反思自己在富察氏面前的表现，佳欣忽然觉得得意：也许再修炼个一段时间，自己也会变成金风竹那样喜怒不形于色的酷姐姐吧？
　　不过手上还真他妈的痛啊……
　　因为手疼，连饭也吃不下去的佳欣刚想小睡一会，外面就通传说，襄贵人来了。
　　好嘛，昨夜欠你一次探访，今天找上门来了。
　　“赵姐姐这里，很是清雅不凡啊。”高婉儿喝着茶，举目四顾。
　　“是吗？”佳欣暗自佩服此女胡诌而面不改色的本事。要是她这间破屋子能算清雅，那从前的绛雪轩就是瑶池仙境了。
　　“虽然没什么陈设布置，却无人喧扰，所谓清。纵使占不上华丽侈靡，却处处方便起居，住着一定很是舒服，所谓雅。无论房子如何，最紧要还是人。这间屋子中住着姐姐，又如何当不起不凡二字？联起来，自是清雅不凡了。”
　　“妹妹好利的嘴。”佳欣不咸不淡刺她一句。“身子可也那么好？”
　　“还好。”婉儿一笑，也知道自己唇锋太盛，收敛了下。“在松林槐谷见到姐姐的时候，愚妹便知道姐姐非是人间凡品，没想到竟然有共沐皇恩，与姐姐结缘深交的机会。”
　　佳欣想到初见之时，自己是假冒的三小姐项于燕，而婉儿却是松林槐居中手腕玲珑的老板娘，不禁失笑。“缘分果然奇妙不可言。”
　　“明人不说暗话，姐姐昨日给我服下的药丸，有好有坏。”高婉儿啜了口茶，“昨夜忽然胎动，比平时烈了少许，是为不祥。可是今晨醒来，却觉耳清目明，体内真气运转自如，是为大吉。姐姐那枚药丸，才真是奇妙不可言呢！”
　　佳欣苦笑了笑。“你会武？”
　　“北地胭脂，会些护身本事，也是寻常。那日我在马上，见着姐姐奋力控马，却不得其门，姐姐当时神情凄惶，想是未曾注意到我。”
　　“哦……那日你也在？后来呢？影卫与骁骑营几乎全军覆没……”
　　“愚妹被王大人等下令，先回去寻求援兵了。结果援兵未到，却来了一纸征选入宫的旨意。”
　　“你心中不满？”这可怨不得我，佳欣心想，挑你入宫的，严格说起来，是金风竹前辈。
　　“怎会？人生各有际遇，能够入宫侍君，也算是常人不敢臆想的奢华了。”婉儿终于放下些紧绷的神色。“入宫之后的天地，未必比松林槐居要高深到哪里去。不过是自己做自己的事，自己求自己的福分罢了——宫中对姐姐的传言说得很难听，我却自有自己的分数在。只是姐姐赠药的这一出，到底是什么用意？猜不出来的话，我实在是寝食难安。”
　　“算我输给了你。”佳欣受不了这个小女孩的锋芒咄咄相逼。“你真的只有十八岁么？——我给你吃的药丸，的确是强身健体用的，稍微加了一些马齿荠的汁液，但绝对不会导致什么后果。”
　　“马齿荠……”婉儿沉吟片刻。“似乎十三福晋就是被人下的此毒？姐姐不会告诉我，我服的分量和十三福晋一模一样吧？”
　　“正是。”佳欣大方承认，倒要看她有何反应。
　　高婉儿冷哼了一声。“我大概算是明白了。赵姐姐挑人试验竟然挑到了我身上，小妹荣幸之至！”
　　“你莫要气。”佳欣淡淡地，“各人都有各人手段，我若是害了你，我也跑不脱。只能说今次我有些冒险，对你也有些不甚公平。至于利益干系，你我之间没有，也不会有。你在我面前无需假装柔弱，想来你也知道这一点，既然如此，今次就算我对不住了，一笔勾销，井河不犯何如？”
　　高婉儿沉默片刻，噗哧笑了出来。“一笔勾销可以，井河不犯却未免忒没意思了。这马齿荠显见着是害不了人了，姐姐不如跟我唠嗑唠嗑，还有什么可以害到无辜的胎儿？”
　　佳欣颇感意外，斟酌片刻，“你干爹莫汗儿……”
　　“我干爹是我干爹，我是我。”高婉儿抢道。“何况，现今我的干爹已经换了高廷秀高大人。”
　　她摆明立场，一清二白。
　　“呵，你韬光养晦得好好的，为何定要追根究底，不怕同我走得太近被人嚼舌根子么？”
　　“不怕。”高婉儿嫣然一笑。“可是荣主儿命我来结交姐姐的，我一个小小贵人，怎敢不从？何况，皇上也常常跟我提起姐姐，我多向姐姐学学女德女训，也是合该。现今我只向姐姐求教保胎安胎的法门，其他东西，跟我并无关系。”
　　嘿，这姑娘还蹬鼻子上脸了。佳欣苦笑。明摆着，她现在就是好奇，就要插一腿，但是这不表示她投靠了任何一方，她还是那个七窍玲珑的小掌柜。
　　“听好了。”佳欣吸气，“你养胎安胎之时，千万莫要吃一道菜。”
　　“什么？”
　　“那道菜是足月妇人用来引产的，十分凶险毒辣，吃后腹痛如绞，伴有水泻，而胎儿半日之内就可坠下。这道菜窑子里常用，你可能也听说过——”
　　佳欣还没说完，婉儿便抢先说了出来。“蓖麻油炒鸡蛋？！”
　　“正是。”佳欣舒了口气。“你听过？”
　　“松林槐居有不少不年轻的宫女嬷嬷们，我听她们提起过。”高婉儿紧皱眉头。“然而蓖麻油有股怪味，炒在菜中很难令人不觉，除非……”
　　“除非什么？”佳欣急急问。医术中可没有食谱——
　　“加入一些陈年黄酒，遮盖住那股味道。但是炒鸡蛋何必用到料酒？”
　　“若是虾仁炒鸡蛋的话，为了去除虾的腥气，就要加酒了。”佳欣豁然开朗。
　　“不过这酒，却估计要现买了。”高婉儿深思熟虑。“愈是宫中王府这等地方，厨房用的料酒愈是上等醇厚。而压制蓖麻油的气味，却非得用最普通的老酒，市面上二文钱一斤的那种。所以……”
　　“所以沽酒之人，必然可疑。”佳欣几乎笑了出来。
　　偷偷带几滴蓖麻油入厨房，容易。
　　然而要让厨师炒菜时候放弃府内的上等料酒，而选用低劣的老酒，这就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了。
　　既然老酒气味独特，那么，也排除了料酒被人偷换的可能性——厨师那鼻子，跟狗似的，瞒得了谁瞒得了他么？
　　只要提审当日炒菜的厨师，幕后主使，便呼之欲出。
　　
　　

（4）
　

　没料到在宫中居然能结交到高婉儿如此聪明有趣的人物。
　　佳欣坐在厨师面前的时候，暗自赞叹了一番——贵族出身的女子自然有贵族的知识和情趣，比如富察氏在狱中所说的那些文学武功；来自未来的佳欣佳妍自有来自未来的机巧和聪明；而高婉儿这样一个在客栈官场，明面暗里混得谙熟的人物，自然有她的一套见识。
　　厨师是满人，名字古怪，叫做阿稀泰；年纪不大，风度不错，一直矢口否认，直到佳欣拍拍手有人将他的妻儿老小一家串在绳子上似地带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老娘已经七十八岁，瞎了眼，颤巍巍地走在前面，听到他的声音便一声“儿啊”唱戏般地大哭起来。他老婆儿子也跟着嚎啕，抱在怀里的小女儿哭声尤其尖利。
　　此时押送的大汉手中蘸水皮鞭在空中呼啸地一挥，厨师的防线便完全崩溃。
　　“我说——是……是……黄公公……”他委顿在地，“我快要冻死的时候，是他救了我呀，滴水之恩，如何能够不报……娘啊，儿子害您受累了！”
　　胤祥在外面听得面色铁青。
　　敏妃生前一力提拔，从小带大自己的老太监，竟然会是幕后主使！
　　为的是什么？好心，还是坏意？
　　佳欣冷冷看着趴在地上痛哭的阿稀泰。“既然黄公公是你的恩人，你现在又卖了他，你还有脸继续活在这个世上么？”
　　大好青年一脸鼻涕，闻言面上显出巨大的恐惧之色。
　　佳欣叹口气。“你的家人不会有事，十三爷会按你忽得急病之例给他们赡养之资。你们好歹也是正蓝旗下的奴才，你的儿子也是我大清将来的大好儿男——你明白了么？”
　　阿稀泰大吼一声，“不……”就想朝着佳欣扑过来。
　　边上的卫士岂能容他，一刀一剑即刻架在这位厨师的脖子之上。
　　“蠢材。”佳欣轻轻骂了一句，起身拂衣而去。
　　身后只听刀锋割破喉咙，与鲜血溅出的声音。老小妇孺，一例尖叫，鸡飞狗跳。
　　走出密室，胤祥等在那里。“跟他们说了么？那一家子一个也别放过。”他烦躁地握着佳欣的手。
　　佳欣一愣。“老人和孩子也……”
　　“自己的儿子，自己的父亲，当着自己的面被杀，二十年后，我寝食如何能够安定。”胤祥做了一个斩的手势。“人世无常，早死早超升的干净。”
　　佳欣无语。自己看起来已经够冷血冷肠，比起胤祥，却总还是自愧不如。
　　“现在怎么办？去找黄慧清？”
　　“希望风声还没走漏，否则的话，恐怕……”
　　胤祥担心得很有道理。
　　佳欣自从那年绛雪轩走水之后，终于又一次看见了活生生的火灾——黄慧清与福婶所居的那栋房子，眼睁睁当着两人的面，远远地燃起了熊熊大火。
　　胤祥叹了口气。
　　“要是黄慧清等人都烧死了，这件事……是否就变成了无头案？”佳欣眨眨眼睛。
　　胤祥还没回答，那边忽然有人来报。
　　“十四爷手札——”
　　胤禵写得很匆忙，大概意思就是，富察氏在狱中，原本已经燃起了求生意志，谁知数个时辰前忽然下身血崩，召医不及，气绝身亡。
　　佳欣愣在那里。
　　“血崩……应该不是人为，是天意了。”她咬着下唇。
　　就算现代科技，就算传世医书，也有解救不了的病症。比如这种完全没来由的血崩，除非是在现代病房中可以即刻输血，否则天夺你命，真的是顷刻之间而已。
　　“几颗梅子，换了数条性命。”胤祥一叹。“幸好小妍安然无事，幸好你一直在我身边。”
　　佳欣只有对着他，并对着自己苦笑。
　　此案就此了结。
　　佳欣回到宫中，同高婉儿说起时，实在是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
　　“姐姐莫要惆怅，现今这种状况，一切都因姐姐当时在十三阿哥府中，能够及时保住十三福晋的胎儿。设想若是当时福晋或肚中孩子有什么三长两短，血雨腥风，岂是现今可比？”
　　这倒也是。
　　“然而佳妍……十三福晋那孩子……唉。”佳欣叹口气。
　　经过此次险情，胎儿的位置，更为畸异，两只小脚直直对着妈妈的阴户，离开生产还有两个多月，恐怕是再难调整了。
　　到时候，孩子生不下来事小，若是难产导致佳妍有什么问题的话，要情何以堪？
　　“来，”佳欣只好抓起高婉儿的手。“我看看你那个——”
　　高婉儿实在是福气丰盛之人。
　　胎位稳当，身体良好，可算是最令医生放心的孕妇了。
　　“习练骑射，对女子生产颇有好处。赵姐姐，要不要跟我一起练习？我每日早晨寅时起身，练练柔体强气之术，每日晚间入睡之前，则以太极功夫安神静心……”
　　“免了免了。”要想学武，一早跟金风竹学了，可惜佳欣实在不是这块料，也没有这个兴趣。练武强身，高来高去，听起来十分吸引，然而那些最基本的训练跟现代的长跑之类的毫无差异，令得谈800米而色变的佳欣敬谢不敏。“我还是好好精研医术罢了，那些功夫什么的，我现在学会了骑马，就已经心满意足得很了。”
　　休息了几日，佳欣再去胤祥那里探佳妍。
　　佳妍不停追问自己小孩情况，吃饭做操，更是认真到了执念的地步。以前不肯喝的参汤，现今咕嘟咕嘟，几口下肚。只要佳欣胤祥有所夸赞，就情绪高涨。一有任何风吹草动，就下意识地护紧腹部，连侍女推门入来也能令她精神紧张。
　　入夜之后，佳欣循例将佳妍哄入卧房，出来与胤祥散步。
　　“小妍似乎有些产前焦虑，你要多陪她，多跟她说话。”
　　“陪她……”胤祥摸了摸脑袋。“就要出巡了，怎么办？我算了算时间，倒是定能赶得上生产。我不在京里之时，不如你多陪陪她吧。”
　　佳欣微微皱眉，想起来自己答应猿啸月，去求康熙同行之事——当时未曾想到，佳妍最后的几个月妊娠期间，佳欣实在没有办法走开。
　　“好，我多陪她。——去五台以后，你替我照顾下小月，作为交换，好不好？”
　　胤祥啧啧两声，带着醋意，“小月小月，你倒是挂心他多过挂心我。”
　　佳欣啐他一口。“那是我干弟弟！”
　　“嘿。”胤祥伸手直入佳欣小衣。“这两个是我干妹妹，你也要好好照顾，不可令她们瘦了小了或是扁了……”
　　“你去死！”佳欣羞得满脸通红。“下流！”
　　胤祥抱住佳欣亲了一口。“对了，我走以后，馨芳便回来住了，你和小妍防着她点。还有，石钟玉，就是那个石氏，我会带她一起走——你放心，我前日带她到相熟的窑子里去，在她身上动了些小手脚。她这辈子应该是怀不成孩子了。”
　　佳欣打了个寒颤。
　　古代真是什么都有，比现代人想象得齐备得多得多——上环？绝育？还是什么？
　　比起来，康熙每次都令佳欣服药以避，算是仁慈得多了。
　　无论如何，生育工具，仍然是女人的一大功能……或曰，最大功能。
　　
　　



  第三十二章 兔死狐悲　

　（1）
　　十月中，康熙带着胤祥等众人，出巡五台山。
　　在出巡之前，令佳欣惊讶，或者不知道该不该说惊喜的是，佟佳氏居然依约给她提了提位号的事情，康熙竟然准了！
　　康熙不像之后的乾隆等人，皇贵妃当大白菜卖。在康熙的后宫里，一个没什么出身，又不能母凭子贵的后宫女子，能够做到贵人，已经是相当不容易了。密贵人连生三个男孩，只因是出巡时随侍入宫的汉女，所以至今升不上嫔位。此外还有通贵人等几名老贵人，也是伺候了康熙几十年，生了数个男孩，只是因为没有能养大，所以至今位份卑微。
　　如今佳欣一个什么功绩也无，甚至也不受什么宠爱，名声烂到极点的贵人，居然要升级成嫔了！
　　嫔啊……位列嫔妃之中了啊。
　　这下真的要青史留名了么？
　　康熙和善地召见了佳欣，给了她三个字选：茂，懿，还有景。这是敬事房报上来的三个备选的封号。康熙后宫，贵人有些有封号，有些没有，只以姓氏呼之。就算有封号的，也是比较随意，襄啊密啊这种本来不应该给女子的字，也随便给了。而成了嫔，立即就不一样了。敬事房必须按照这个人的德行和特征，做一个综合性的概括，然后挑选出字来。这会子佳欣要升位，众人也是没法子，贤惠善良等等字眼，似乎都套不上。佳欣的美德，想来想去，似乎只有“美丽”而已了，于是一口气报上来三个都表示女子美貌的字。
　　懿？佳欣吓了一跳，赶紧放弃。懿嫔，懿妃，这可是慈禧老人家用的……自己还没祸乱到那个程度吧？茂，太难听了，难听程度大概可以跟通贵人的通字相比了，自然也不取。好吧，那就景吧。
　　佳欣成了景嫔。
　　啊，康熙朝历史上本不存在的景嫔。
　　就如以前本没存在过的蓬莱公主一样。
　　册封之典要等明年春天再行，暂时佳欣被指派搬出了慈宁宫，入住了景仁宫。按照康熙的说法，景嫔住在景仁宫，实在是太合适不过了。佳欣也无什么异议，因为之前，康熙号称将裕亲王福全停灵在此宫，还在其中小住以表悼念。而实际上，他更挂念的，同样停灵在此却注定在历史上毫无声息的，是金风竹。
　　虽然金风竹已经随着福全下葬，然而在景仁宫中仍保留了她的几件遗物。让佳欣住在这里，也有为她守灵的意思吧？
　　做了嫔，身边太监宫女依制多了不少，佳欣出入与以前相比，不便了许多。不过也有好处，她现今有权力到内库要这个要那个，对于配药钻研来说，倒是方便了不少。
　　高婉儿很快成为景仁宫中常客。她八面玲珑，得到了宫中众多实权人物的喜欢。佳欣同她来往，倒也渐渐缓解了在妃嫔中的紧张关系——事实上，康熙的后宫，并不存在什么真正的实权人物。所有的实权，其实掌握在康熙自己一人的手里。襄贵人得皇宠，景嫔得尊位，她们两个要好，也实在形成了一股没人敢惹的小小势力。
　　“你妹妹快生了吧？”高婉儿闲闲喝茶，笑着扶着自己凸出的肚子。
　　“谁告诉你她是我妹妹来着？”佳欣翻翻白眼。
　　“传言。”
　　“传言可作得数？”
　　“你别说，传言这种东西，多半是准的。”高婉儿很喜欢在佳欣面前摆出一副针锋相对的样子，也许她本性如此，只是在旁处伪装得很累，只有来到景仁宫内，才会放松？
　　佳欣也由得她去。
　　毕竟，没有朋友的生活，是痛苦的。
　　“给我看看——”佳欣不理她说什么，只是过去搭脉，将高婉儿当作自己的教学模具来用。“嗯……为何你怀孕就怀得如此完美？”她百思不得其解。
　　越是临近佳妍生产的日子，她就越担心。
　　这几日她搞了些小动物来，造了不少孽——首先从杀青蛙开始，到给猫做绝育，到找来怀孕的母兔给人家做剖腹产。最后当她要求一头有孕的母羊时，贵妃终于愤怒地派人传话制止了她，说什么有干天和。
　　当被她弄死的母兔被扔出去的时候，佳欣的确看见了宫女脸上的惊恐，也清楚看见了镜中自己的冷漠。佳欣在现代时也曾经是个反对虐猫，反对打杀动物的爱心人士。来到古代之后，却实在是也顾不上了。这是个连人也要吞噬的世界，谈何动物保障？这边所有人的价值观就只是保护自己的亲人爱人而已，佳欣也难免不被同化。为了佳妍的安危，杀人都可脸色不变，杀几只动物算什么？
　　她却不能想象，若是佳妍不能健康活泼地存在下去，到时候她的世界会崩裂成如何样子。
　　“启禀景主子，八福晋过来请安，还……备了礼。”
　　从贵人升成嫔，一下子和福晋们身份倒置，霃瑾来见她，倒要打着请安的名分了。在清宫熙朝，仍是将嫔以上的后宫才视为“康熙的妻子”，而嫔以下不过就是“皇帝的女人”而已。
　　“快快请进。是什么礼？”
　　“是……是母羊一头。”宫女有种泫然欲泣的表情。
　　“哎呀，小羊，好可爱的。”高婉儿不顾自己身孕，颤巍巍地跳出去看羊了。
　　霃瑾走进来，看见苦笑的佳欣。
　　“你要我给你弄这玩意儿究竟有什么用啊？我快被胤禩问疯了，这么大的东西，硬是牵来在我们院子里养了一个晚上……”霃瑾坐下来就斥退左右，好奇地直问。
　　佳欣扁扁嘴，坚定下决心。“我要练习剖腹产。”
　　霃瑾吓得坐好。“你……不会吧？”
　　“不管。”佳欣记得大长今的最后，就是给人动手术来着。
　　“你学过解剖吗？你知道子宫在哪里吗？你会缝针吗？还有，最重要的，输血怎么办？”
　　“我这不是正在学么？”佳欣咬牙切齿。
　　霃瑾嗤之以鼻。“我觉得你还是专心想想万一难产的话，怎么保住大人算了。”
　　“我真希望我从来没学过什么妇科，也从来都不知道怎么摸胎位。”佳欣重重叹气。“我的小外甥啊……活生生一条命，会动，会踢，会心跳的一个小孩啊。”
　　霃瑾神色一黯。“不知道为什么，你妹妹命这么好。我和胤禩想要一个孩子已经想得快要绝望了，可是……我想是我的身体有问题罢。也许，我是该考虑允他纳妾？”
　　“你过得了自己那关，便让他去纳。”佳欣拍拍霃瑾的肩膀。
　　“算了算了。我害怕我等人进了门会变成恶妇一名，在强烈的嫉妒中作出残暴变态的事情。”霃瑾笑道。“刚才那位是襄贵人？”
　　“是啊。”佳欣两手一摊。“很厉害的女子。”
　　“能让你赞一声厉害，应该就是厉害啦，对了，按照历史来说，她会生两个儿子，晋封襄嫔，晚景不错的哦。”
　　“不要历史不历史了。”佳欣招架不住。“历史上的景嫔又在哪里？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存在，难道我死后又有人焚书坑儒不成。唯一解释就是平行时空，历史早已经改变。”
　　“要是真的就好了……我可不想让胤禩拥有一个张氏一个毛氏，还在康熙四十七年由张氏为他生了唯一一个儿子。”霃瑾叹气。
　　“四十七年？”佳欣对这个年份有点敏感。“当然不会。那年大家忙着夺嫡，哪来时间纳妾生子。况且，我跟你说啊，你家胤禩真的不是坏人来的。”佳欣想起来在龙脉之时胤禩的点滴细节表现。“真的是个乖孩子好男人哩，比胤祥胤禛都要好。你真有眼光！”
　　“不是我有眼光好不好，是我生成了历史上的八福晋了好不好。哎，不跟你说啦，那位厉害的小美人回来了。”
　　婉儿很识趣地同霃瑾见过礼，寒暄了两句，便告辞而去。
　　霃瑾和佳欣稍微聊了一下，在佳欣的提议下便一同出宫去探佳妍。“我遣人去叫上炎枫一起吧，好不好？呵，你知道不，她也怀孕了！”
　　“真的啊？最近怎么这么喜气洋洋的啊。”
　　“古代没有避孕措施，总归是这样的，不是你怀孕，就是我怀孕。”霃瑾又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换个话题好不好？”
　　“好——其实我觉得未必是你的问题，会不会是八阿哥的问题呢？要不要我给你们开两副补药……”
　　“跟你说换个话题了！”霃瑾气得跺脚。“补药当然要，来者不拒，记得开好点补偿我受创的心灵！”
　　“好好，绝对没问题！”佳欣讨饶。“不过说起心灵受创，我今天一整天，倒还真有些惴惴不安的感觉呢。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总是担心，忧虑，觉得也许会发生什么——所以明明昨儿才去看过小妍的，今天再拉你去一次。”
　　“你确定你是在担心你妹妹吗？”
　　“什么意思？”
　　“也许……是你的……那个……快要来了哦？”霃瑾捉狭地笑。
　　“讨厌！”佳欣伸过手去，拧她胳膊。
　　（2）
　　事实上，一整天，佳欣都觉得不安。
　　跟高婉儿聊天，跟霃瑾调笑，都是硬压抑住自己内心的不安，假装出一副轻松的心情。
　　事情的起源其实是一个梦。佳欣昨夜做了一个梦，一个醒来已经记不得的梦。偏偏她又能记得梦里有种很惨烈很悲痛的叫声，一直侵蚀到她心里去。——会是什么事情呢？还是只是不习惯景仁宫里的睡眠环境而已？白天醒来却又什么感觉也无，只得安慰自己：只是梦，只是噩梦而已。
　　同霃瑾一起向着后海那边缓缓车行过去。这两天天气忽然变热，暖洋洋的，海子边上也有不少游人。
　　“哎，那三个小孩我认识！”佳欣指给霃瑾看。“去年除夕，我撞到过那个小姑娘。记得她是叫小小来着，特别爱吃冰糖葫芦——”
　　霃瑾看去的时候，正好是两个小男孩一人拿了一串糖葫芦硬是塞到那小女孩手里，一个高壮的伸手拍了低矮的那男孩一下，他一惊，手里的糖葫芦掉落地上，高壮男孩与女孩便大笑起来。
　　“真过分哎，欺负人。”霃瑾喃喃打抱不平。“啊——啊！”
　　变生刹那之间。那矮小男孩咬着嘴唇拾起地上串糖葫芦的竹签，糖葫芦已经四下滚落不见。他说了句什么，那高壮男孩转过头来，矮小男孩也不知是故意还是冲动，拿着竹签朝着高壮男孩的脸上戳过去。
　　佳欣和霃瑾同时见到，高壮男孩的眼球里飙出一股水来，在空中扬成一道曲线。
　　女孩和矮小男孩都吓坏了，矮小男孩忽然回过神来，拽着女孩拔腿就跑，剩下高壮男孩跪在地上，捂着眼睛，浑身都在颤抖。
　　“停车。”佳欣喝止车夫，看看自己身上宫装，匆忙将头上燕翅摘下，便跳下车赶向那个男孩身边。
　　片刻之后，霃瑾也换掉了花盆底，匆匆来到佳欣背后。“怎么样？”
　　“晶体流干了，一只眼睛肯定失明了。”佳欣叹口气。“小武，”她唤车前使唤太监，“你送这孩子去看大夫，顺便找到他的家人，妥善安置吧。”
　　眼见自己服色还是引起了远处人们的好奇目光，佳欣赶紧拉着霃瑾返回车内。
　　“怎么会这样，明明是天真可爱的小孩子闹着玩啊，刚才还觉得特别可爱特别有趣的，一会就酿成惨剧了。”霃瑾抱怨。
　　“我是认真觉得我今日流年不利，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佳欣紧皱眉头。
　　停了片刻，“怎么还不走？”
　　佳欣明显感觉到马车停在原地，不禁伸出头去看。
　　“回主子，不知道怎么的，马蹄铁嵌住了，一会，一会就能好。”
　　佳欣和霃瑾乘坐的是一匹马拉的小车，京畿贵族常用。马蹄铁出状况这种事情，类似于现代的爆胎，在皇家来说，实属罕见。
　　“那我们就坐在这里等么？”霃瑾问。
　　“两位主子，那边有个茶棚，不如两位换了衣裳，咱们过去包下茶棚暂歇一会。”
　　“也好。”佳欣点头。“要是修好就算，要是修不好的话，从这里无论是走回宫还是走去十三贝子府也都不近——”
　　“主子放心。”小太监赔笑。“能修好的，断不会叫主子受累。最多奴才跑回去叫再派辆车来罢了。”
　　“有你跑回去那段时间，我们自己也走到了。”佳欣的主奴分野意识，仍旧不强。“来来来，霃瑾咱们换衣裳先。我可是叫他们带着的。”
　　佳欣和霃瑾作为贵族女子，随身都有侍女带着可供更换的服侍，而佳欣额外还随身携带着两套男装。“你穿这个贵公子的，我扮书童好了。”佳欣得意地展示给霃瑾看。“怎么样，帅不帅？”
　　马蹄铁号称就能修好，事实证明，只是号称而已。
　　半个时辰过去，佳欣和霃瑾喝完一壶茶还换了一壶，还没见有好的迹象。连那匹马儿也颇为郁闷地频频呼气，闹得太监们灰头土脸的。
　　“今儿真是奇了……”佳欣抿着嘴唇，倒也不再烦躁，只是看着南来北往的行人。“真是不顺到家——哎，那些是什么人？”
　　霃瑾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晦气，是白事，别看了。”
　　“不可能啊，”佳欣奇怪，“不像是出殡啊，都没有那些仪仗的……”
　　“不是出殡，是扶灵……看样子还是个官员呢……难道是武将？”霃瑾视力不怎么好，眯起眼睛努力看，不过那队伍越走越近，很快便看得清楚。
　　“这个制式的棺木，武将不像武将，宗室不像宗室的……好像是侍卫。”
　　侍卫？
　　佳欣心中咯噔一声。
　　昨夜的梦靥有种呼之欲出的感觉。
　　“袁……姓袁的侍卫。没错了……侍卫怎么会死在外面，扶灵回京？难道是随驾出巡的……啊，你去哪里？”霃瑾急呼。
　　昨夜，有人一直在梦里喊她。
　　“担心你啊……姐……佳欣姐姐……”
　　在梦里请她来救他。然后又说，危险，不要来。
　　说相见，又说再见。
　　说别离，又说别理。
　　好熟悉的小孩子声音。断续，铿锵。
　　奇妙的短句，奇异的香味。
　　那种果子，现代人叫它奇异果。
　　对。就是那种香味。酸涩，说了无数，都没有办法表达。只会紧紧抱着，对她说，“不分开”。
　　“小月——”佳欣撕心地喊出来。
　　他对她说，预感不好，卦像不吉。
　　但是她没有放在心上。
　　他对她说，某某对他有杀气。
　　但是她也没有放在心上。
　　每次她遇到危险，他总是沉默地扶住她。他随着她，护着她，从小小的窗口入来探她，给她酒。他翻开琉璃瓦，中天明月洒在他身上，娇小如猿猴一样的身姿。
　　他乖乖的，很听话。
　　只是将她当作亲人，只是直截地表达，他的恋慕。
　　而她的心思，都在那些恩怨爱恨，那些肌肤相缠，那些儿女情长上。
　　他对她好，真将她当作姐姐。而她呢？她对自己的妹妹，和对他，却终于不同。
　　“小月……”佳欣看清楚那些字。
　　是……果然是。
　　怎么会呢？
　　他永远那么矫健，永远那么轻灵，永远保护住他自己，再来保护她。
　　天下万兽都是他的兵啊！
　　他是猿猴之王啊！
　　他连上古魔兽都能够收服的啊！
　　怎么会，怎么可能呢，怎么会，怎么可能？！！
　　“开棺，给我打开，开棺！——”她嘶喊。
　　有人认识她，在那里劝。“景主子，莫要如此啊……”
　　她却听不到，直到那棺木真的被打开了一点点——是真的？不是假装，不是什么阴谋，也不是有机会重新来过的戏？
　　猿啸月躺在里边。
　　她想要去抓他的手，却落了空！——
　　双手……双手齐断。
　　小小的身体两边，是空落落的大袖子。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佳欣伸手，触到他的脸。不再是纯粹的小孩子了，下巴上有细细小小的胡茬子了。
　　脸容在暗影里看不清楚。但是佳欣耳边分明回响着昨夜梦中听到的哭喊。
　　佳欣姐姐，佳欣姐姐！
　　好痛，手好痛。
　　好冷，血流空得好冷。
　　来救我吧，但是，不要靠近危险。
　　不分开，但是好担心。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呢……”佳欣死死抓着猿啸月的衣襟。
　　“景主子恕罪，咱们也不知道，昨夜袁侍卫出去了，谁也没当回事，可是今晨就在……就在行宫附近……他爬回来的，一句话没说，便断了气……”
　　不要解释了。
　　佳欣头很痛。
　　非常痛。
　　全身都在痛。
　　有人将她硬拖了开来，合上棺盖。
　　小月就消失在那里面。
　　她没有力气说什么，亦没有力气做什么，只是坐在了地上。
　　那边，跟着她的宫女太监一溜烟小跑过来扶她。
　　有人知道她与猿啸月亲厚的，悄悄劝她，“主子心里不好受便哭出来吧——”
　　哭？
　　佳欣哭不出来。
　　她只是，觉得痛。
　　好痛。
　　“主子，八福晋不见了。”
　　有侍女过来回报。
　　“去去去，不看看什么时候了，八福晋不见了找她府上的丫鬟问去，别来闹——”身边的太监赶人。
　　“不。”佳欣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挡开太监，直接面对那小宫女。“你说，八福晋怎么不见了，嗯？”
　　小宫女被吓得膝盖一软跪了下来。“先前来了个男人，跟八福晋说话，没说几句，就……就平空……不见了……”
　　“男人？”佳欣脸色狰狞。“什么样的男人？”
　　旁边另一个宫女忽然开口回报。“回主子，那男人应该是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的教习，法海先生。奴婢从前在御书房伺候，是认得的。”
　　“法海。”佳欣的唇齿间吐出这两个字。
　　…………
　　“佳欣姐姐，法海也去。”
　　“佳欣姐姐，我可否杀了他？”
　　“我推卦，知道我会被他杀死。”
　　“若我死了，佳欣姐姐，想我不？”
　　——别瞎说。你不会死的。姐姐正想给你物色合适的女孩子成亲，你还要去接你师父出关，小月，你一定不会死。你功夫又好，人又机灵，天下万兽都会帮你，你怎么会死呢？法海……法海他是个文弱书生，你真的不要想太多啊！
　　…………
　　“有了……有了！回去的法子可能有着落了。谢谢，谢谢佳欣今天带这位小兄弟来。”
　　“回我的家乡。我们自己的星球。他掌心里住着的，那对魔兽，从他们身上我能够得到我唯一缺乏的东西——动力。”
　　“我不会忘记你，亦不会忘记这个地方。届时我要将幻生的身体也带走，让她能够埋葬在她最爱的伴星系中……”
　　——那么，小月要如何配合你取得两头魔兽身上的动力呢？
　　“我尚未想到好的办法。不过应该不是难事。”
　　…………
　　“佳欣姐姐。杀气。那个男人，法海，他对我有杀气。他想杀我。”
　　佳欣皱眉，“怎可能——”话未说完，便闭嘴。
　　“我以后不会带你来啦。”佳欣抚了抚猿啸月的头发。“我不会让人伤害你的。”
　　我终于让人，伤害了你。
　　我终于让那人，将你杀死。
　　小月……恨我吗？
　　小月，小月啊。
　　（3）
　　佳欣失去知觉，再到醒来之时，已经躺在自己床上。
　　床边坐的居然是胤祥。
　　“你……”她觉得头脑剧痛，“你怎么会来这里的？”
　　“皇阿玛……叫我来看看你。”胤祥垂下头。
　　“我有什么好看的？”佳欣笑着翻身坐起，忽然觉得心口一痛，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缺失不见。
　　陡然，记忆苏醒过来，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一下子催逼得她呼吸不能。
　　“小月？”她怔怔地被推着走，手脚一下子冰凉，握紧胤祥的手。“胤祥，我做了噩梦，小月死了。”她闷闷地说。
　　“不是梦。”胤祥很紧张地看着她的眼睛。“你请我照顾他的，但是……我并没有太在意。我以为他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对不起，佳欣，对不起。”
　　佳欣咬住下唇，缓缓闭上眼睛。
　　片刻之后，再睁开。“不是梦，真的不是梦么？你发誓？”
　　“我……”胤祥神情苦涩。“……不是。真的不是。”
　　佳欣缓缓伏下来，靠在胤祥的肩头，让胤祥看不到她的表情。
　　眼泪缓缓流了下来。
　　好奇怪。
　　来到古代以后死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人死在自己面前。或者因为自己而死。
　　但是，为何没有那么深刻，那么深刻的缺失感呢？
　　为何那么痛，那么难过？
　　“是法海……法海杀的他。”佳欣低声说。
　　“什么？法……海？”
　　“我解释不清楚……总之是他，一定是他。备轿，快点，备轿！”
　　“你要去哪里？”胤祥压着她。“你一日一夜未吃东西了！”
　　“好，我吃。你叫东西来，我统统吃掉。但是我一定要去找他……是他杀了小月，是他！”
　　“你要到佟府去找法海先生？”
　　“不。”佳欣很疯狂，可是同时也很冷静。“我慢慢再给你解释。备轿，我要去八贝勒府！”
　　胤祥拗不过佳欣，只好陪她去了八贝勒府。
　　“八哥……”佳欣直接入内找霃瑾，胤祥就只好不咸不淡地和胤禩聊天。
　　“怎么回事？昨天霃瑾回来之后，就很有点不对。究竟出了什么事？”胤禩未随驾出巡，对于猿啸月之事，自然不知，也联想不到。
　　“没什么吧，佳……景嫔和八嫂是好朋友，女子之间嘛，吵架斗气，也是有的。”胤祥随口胡诌。
　　谁料胤禩很是认真。“十三弟，你八嫂……和景嫔，都来历非凡，你是知道的吧。”
　　胤祥一下子有点僵硬。“八嫂自然是大家闺秀，景嫔……这个……”
　　“十三弟，一同历经生死的，在我面前莫说这些场面话。”
　　“好吧，景嫔她其实来自西洋……”
　　“不是西洋。”胤禩转了两圈，忽然换话题。“……十三弟最近统领侍卫，成绩非凡啊。”
　　“哪里哪里，八哥治水才是一把好手。”
　　“十三弟可记得龙泉之约？”胤禩陡然扯破窗户纸。
　　胤祥一颤。“八哥恕罪，愚弟已经不记得了。”
　　龙泉之约，便是康熙许他们兄弟逐鹿中原之约。说好了，从此之后，再无提起。胤禩此刻说来，胤祥只能如此回答，既表明了知道他之所指，又说清楚自己不想谈论的心情。
　　胤禩轻叹。“十三弟，于你而言，前程重要，还是心爱之人重要？”
　　胤祥望住他的眼睛。“并无矛盾。”四个字一字一字，缓缓道出。
　　“可是，对我来说，霃瑾却比其他任何一切，都要重要……重要很多，很多。十三弟，你我，霃瑾，景嫔，都是知天命的人，我只想说，我不是天命中那样的人。我只想好好守着你八嫂，平安度日，有暇之时，就为国为民做些事情。难以兼顾之时，便大隐于朝，做个荒淫王爷，你说，算不算幸福，幸运？”
　　胤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胤禩表白得很清楚，无论是天意中的四，还是天纵才华的十三，都和他不是敌人。
　　他无意争春。
　　后院忽然传来花瓶摔破的声音。
　　胤禩果然紧张地返身入内。
　　胤祥迟疑了片刻，也追了进去。
　　“这么多年，你和他一直都是同盟……一直都是。”乱砸东西的是佳欣，控诉大骂的也是。“你根本，你根本就是喜欢他，是不是？”
　　“你疯了！”霃瑾冷冷站在那里，捂着自己的脸。“为了一个小畜生，来跟我这样闹。原来乱世之中同胞的感情，还比不上你和那个小畜生的情意？那你和那个畜生又算什么？情根深种？！”
　　“住口，不许侮辱小月。”佳欣将一个花瓶扔向霃瑾，霃瑾闪开。“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来，只是为了跟你打声招呼而已——我会叫他付出代价的，我会的！”
　　“呸，这个时代有什么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规矩么？我也告诉你，就如同你护着那小崽子一样，我亦不会让你伤害法海的！”
　　“狗男女！”佳欣骂着，又伸手扔出去一个镇纸。
　　今次被胤禩一把接住，脸色有点苍白地挡在霃瑾身前。
　　胤祥很不好意思地上来护住佳欣。“八哥，我就说嘛……女人之间，总会有些小吵闹……不碍事的，没两日就好……”他又拖又拽，将佳欣拉出去。“八哥八嫂你们……慢慢聊……改日再来登门赔罪……”
　　好不容易，胤祥才将佳欣带走。
　　胤禩心痛地去看霃瑾。“有没有受伤？——景嫔平日里不是如此的，究竟出了什么事？”
　　“不干你事！”霃瑾没法解释，心中憋了一口恶气。
　　法海如果走掉，那么，这个时空中，自己唯一的盟友，就是佳欣了。
　　但是佳欣现在却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少年，这样对待自己——在这个时代生活，生死之事，还见得少么？有什么必要为此跟法海反目？法海是她的朋友，佳欣也是，她不想这两个人有什么冲突，但是这个赵佳欣到底吃错了什么药！
　　霃瑾推开胤禩，烦闷地看着一地狼藉。“她说她会对付法海……她会的。胤祥会帮她……胤禛说不定也会……妈的！备轿！去佟府，求见法海先生！”
　　“霃瑾！”胤禩拦住她。“你冷静一点！”
　　“我没办法冷静！”霃瑾重重推开胤禩。“你没看到她已经疯了吗？她都疯了，我又如何能冷静！”霃瑾甩开胤禩，出门而去，“备轿，不，备车……还是备马好了，去佟府！”
　　胤禩紧皱眉头，望着她的背影。
　　总是如此……永远是如此。就算再爱，也永远驾驭不了，不能够完全得到。
　　他忽然呻吟一声，握住自己的指节。
　　“爷，您怎么了？”婢女们早在佳欣开始扔东西之时就躲了起来。一直到此刻胤禩呼痛，才有最为大胆的婢女跑了出来。
　　“骨头可能裂了……”胤禩苦笑着看自己的手。“景嫔的力气真是不小。”刚才接个镇纸，竟然弄到自己的无名指骨痛如裂。“找太医来。”
　　“找太医，快。”婢女朝着另一名小丫鬟喊，一面轻轻拿着胤禩的指节，温柔地吹着气。“爷，好点儿了么？”
　　“你叫什么名字？”胤禩看着这个婢女。脸蛋很熟，想来是霃瑾身边的大丫鬟。可笑自己这个一家之主，却从来不知道家中婢女的名字，一应起居都由太监伺候，只为了害怕霃瑾有什么疑心和不满。
　　“我叫碧月，是大阿哥家西席张教习的女儿，康熙三十八年里大福晋荐我来的。”她已经不算太年轻，微微抬脸，偷看着胤禩忧郁苍白而好看的脸。
　　胤禩也在看她。她有些像霃瑾，眉毛的画法一样，唇色也相同。
　　如果现在执着他的手，轻轻吹气的是霃瑾，那该多好？
　　“爷……”碧月轻轻唤了一声，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希望。
　　从婢女变成主子，为主子生下小主子，世世代代跃上龙门的希望。
　　同时，也是抚慰这个落寞青年，令他眉头舒展，快乐豪雄……的希望。
　　（4）
　　“赵……赵纪素，赵，纪，素！”
　　一大清早，佳欣便被人乱哄哄地吵醒。
　　“谁啊？”她从玫红的帐城中探出头去，一把因为坚持隔天洗而保持顺滑的长发拖曳到了地上。
　　“主子娘娘……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是八福晋……”小宫女奋不顾身地抢在霃瑾之前冲跪到帐城之中。
　　霃瑾怒气冲冲地一脚将小女孩踢了开去。
　　“有话好好说，她还是个小孩子，你干嘛那么重脚？”佳欣拧起眉毛，坐直身子。
　　“统统滚开。”霃瑾冷冷看着她，语气里有快要压抑不住的愤怒。
　　佳欣思量了一下还是决定妥协。“都退下吧。小芳你扶着点小春，把门带上。”
　　屋内四名等着伺候佳欣起身的婢女齐齐应诺，躬身而退。
　　佳欣起身，合拢帐城。“昨儿我闹到你家里，今天你就一报还一报，闹到我的景仁宫来？”
　　“不是报复的问题。”霃瑾在认真地颤抖。“我……我恨你。一切都是我的错，但是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因为你来闹，所以才会导致如此，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崩溃了！”
　　佳欣疑惑。“究竟出了什么事？我还未对法海做出什么事情来，你何必如此？”
　　“你不是撂下狠话说要对付他么？”霃瑾有些犹豫，却又毫不退让。“所以……所以我就去佟府找他，要他小心。然后我们在一处喝酒，然后……”她摇头，泪流满面。“我不想的，我也不想的，你说得对，他对我很重要，我……我也许是喜欢了他……但是这跟胤禩是不同的，不同的！”
　　Ohmygod。佳欣觉得有点晕眩。“你的意思是……你和法海……发生了什么？……天！”
　　“其实什么也没发生……他脱了我的衣裳，我也脱了他的……若是只悄悄发生了什么，那便也罢了，就当是酒后乱性，将它牢牢忘记便好……但是……但是！胤禩他，他追来了……他看到了……”霃瑾哭得跪倒在地。
　　“看，见了？”佳欣不由得想起导致自己与佳妍几乎反目的，与胤祥的那一吻。
　　区别在于，霃瑾真爱的，还是胤禩。
　　胤禩为了他顶着封建社会难以想象的压力而守身如玉。
　　霃瑾却……
　　人心不足啊。
　　“他走之后，我又惊又乱，想要追他同他解释，却慌忙之间跌了一跤。等到法海扶起我帮我处理好伤口之后，我才勉力回府。”霃瑾坐下来，掀起裙子给佳欣看她膝盖处淤紫伤痕。“可是到了府里，发现他已经召了我的贴身婢女侍寝……完了，一切都完了。辛苦守护的东西，彻底完了。”她喃喃，闭上眼睛，声音里透着凄凉和绝望。
　　“霃瑾……”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怪你，但我总要找一个人来怪。”霃瑾凄然看着佳欣。“但是其实我知道，我应该怪的是自己……是我自己不懂得珍惜。是我……是我的错。为何时空不能再次折叠，让我回到一夜之前，或者赐我那月光宝盒，让我有后悔的机会……我好后悔，也好恨……”
　　佳欣被她弄得，也情不自禁泪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孽……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债要还。霃瑾，后悔难求，可是若你愿意放弃你心中执念，一切未必不能如旧——”
　　“不，我做不到。虽然我知道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错，但是我再看见他的时候，我仍然会觉得恶心。我再也不能让他碰我了，只要想起来他碰过别的女人……用他抚摩别的女人的手来抚摩我，用他亲吻别的女人的嘴来亲我，我就觉得恶心，想吐……”
　　“这不公平，你不是也……”
　　“我知道。我知道怎么样是对怎么样是错，但是我做不到。若是所有知道对错的人都能做过，那这世间还会有什么纷争，有什么恩怨？”
　　“你……”佳欣极度无奈。有些男人自己风流成性，对女人却有严重的处女情结。现在，霃瑾的状况刚好倒过来，她可以放纵自己的一时失防，却不能忍受胤禩报复性的不贞与不洁。
　　霃瑾也知道她自己这样不对。但是她没有办法。
　　她自己也没有办法，佳欣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那你准备怎么办呢？此事……有没有传开？”
　　“不知道。我懒得去想。我恨你。”这句恨，她已经说得有气无力。
　　佳欣只得顺着她。“对，我也有不对。法海做错事情，我不应该因此去困扰你……对不起，是我的错。”
　　霃瑾摇摇头。“……你早看出来了，我心里有法海，是不是？”
　　“一个人的心里，真能同时放下两个人么？”佳欣反问。
　　“你的母亲，和你的儿子，谁重？”霃瑾用最简单的比方反问。
　　“这是不同的！”
　　“若他们都掉下河，你救谁？——只是比方而已，法海跟胤禩完全不一样。我心里有法海，但是，没有人能比得上胤禩……我真的，真的很爱他。看到他痛苦的样子，我真想过去同他说，一切都过去了，是误会，我们扯平，我们一笔勾销，我们好好过日子……但是我的身体，又做不到。我是不是一个怪人？”
　　佳欣沉默无语。
　　霃瑾的事情没能瞒住耳目灵通的人。
　　她走后不久，胤祥便来了。“你知道自己昨日做得不对了吧？”
　　佳欣苦笑。“类似的状况，为何你就不会误会我？我虽然为了小月而抓狂，却……”
　　“却什么？”
　　“我也不知道。”佳欣摇摇头。
　　“那是因为小月太小。若是他再大个一两岁，我一早想好了，将他送到古北口去当兵，远远地不许回来，最多两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还要赏他多多美女，努力阻挠你们见面机会——这样说往生之人，似有不敬。但你要明白，男人……就是如此。”
　　“是，雄性生物本能的占有欲。”佳欣不管胤祥听得懂听不懂，跳过去抱住他脖子。“其实，女人也是这样……但是只是妥协了而已。很久以前我有次做梦，梦到我持刀追杀小妍，醒来之后便强迫自己忘掉。”
　　“说不定小妍在梦里也做过同样之事。”胤祥苦笑，基本没有笑的感觉。“……这……是我的错。”他声音低弱。要他这种人认错，实在是极其不易之事。
　　“算了算了。这个世界就是男尊女卑，一个茶壶配一套茶杯，在你们看来，天经地义，该当如此的。”
　　胤祥好奇问，“难道数百年后不是如此？”
　　“一夫一妻，男女平等，恋爱自有，婚姻自主。”
　　“真的？……真有趣。若娶妻之后不合，又该如何？”
　　“离婚。就是休，男的可以休女的，女的也可以休男的。但是女人操持家务，也被视为有效劳动，婚姻存续期内，两人所有收入都对半平分，子女则商议跟谁，商议不公就求助法律，就是告上衙门啦！若是孩子幼小一般判给母亲，其他情况其他处理。”佳欣没好气地说了一堆。
　　“若是抛开宗族血嗣不谈，还真是很妥帖的办法。”
　　佳欣心思一动。“若有机会再遇神迹，返回我的年代，你可愿意同行？”
　　“……并非不能考虑。若我夺嫡失败，极度苦闷，就当远行散心。”胤祥笑嘻嘻亲她一口。“小妍快要怀胎满九月啦，我要早些回去看她。”
　　佳欣知他信口说说而已，自己也根本没有回去的途径，轻叹一声，便也不在意地点点头。“小月的丧事……就拜托你了。我已经失去了他，佳妍那里，不能再有一点差错。至于法海的帐，等小妍生完孩子，我再同他清算罢！”
　





    第三十三章 无福无德亦无嗣
　
　（1）
　　被霃瑾这样一闹，佳欣病了。
　　不太暖和的天，偏生又还没到燃炉取暖的时候，她穿着轻薄亵衣同霃瑾说了许久的话，不感冒才怪。
　　太医垂首搭脉，然后跟她说，要放宽心。
　　放宽心？佳欣苦笑。你换成我试试看，你能放宽心么？再说了，这些子事儿要真是摊上一个放不宽心的，早八百年如林黛玉一般死于心气郁结了。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不太高的烧，加上鼻塞头痛而已。佳欣躺在床上，看着宫女们伺候上来的那些鸡汤姜茶什么的，实在有点晕。
　　“我想吃西瓜，有么？”不得已求助了一下。
　　宫女们互相看看，“主子稍等，奴婢们这就去御膳房问问。”
　　等她们去弄西瓜，等着等着，佳欣睡着了过去。
　　本来这天也渐渐黑了，五六点钟开始睡一觉，也是很开心的事情。
　　可惜睡得正香，就感觉到有人轻轻在推自己。
　　“醒醒……”
　　“谁啊……”她都病了，还来侵扰她难得的安睡？
　　“醒醒啊，快点！”
　　佳欣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
　　却看见自己面前一排的脑门——“都跪着干嘛？”
　　一转头，却把自己吓得倒了过去。
　　康熙同学就正对着她，坐在自己的床边。
　　“皇……”还没叫出来，佳欣就被自己的枕头敲到了后脑，哎哟一声。
　　康熙，还有康熙身边，刚才推醒佳欣的罪魁祸首高婉儿同学，都啼笑皆非地看着她。
　　佳欣揉揉头，从被子里钻出来，也来不及穿鞋，赤脚就行了个礼。“皇上吉祥，皇上万福金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阿嚏！”
　　“平身。回你被子里吧。”康熙毕竟是康熙，对于佳欣这等装冒失来博取同情的伎俩既未被蒙进，也没有戳穿。“婉儿说你病了，朕来看看你。”他语声平和。
　　“臣妾……臣妾……”佳欣眨眨眼睛，心中飞速旋转。偌大一个宫廷，哪天没有几个妃嫔告病？要是康熙都一一看顾，哪里还有时间来治国平天下？俗话说没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话虽不应景，道理却在里头。“臣妾没什么不好的，臣妾惶恐。”她人回了床边，却就在踏脚上生生又跪了下来——地上凉，她可不想虐待自己。“皇上日理万机，臣妾轻如鸿毛，不敢劳动皇上看顾。臣妾惶恐，臣妾惭愧。”
　　“景嫔说话的功夫是越来越纯熟了。”康熙淡淡一笑。“其余人都退下吧。婉儿，你伺候景嫔睡进去，莫再招风寒侵体。”
　　“是。”高婉儿领旨，过来捉小鸡一般将佳欣捉入了被窝之中。
　　佳欣趁机向她狂打眼色，询问康熙此来是福是祸。
　　可惜伊人装聋作哑，根本无视。
　　佳欣只好乖乖躲入被中。“皇上。”她努力回想了一下佳妍平日里撒娇的口气。
　　“你莫慌。”康熙今次真的失笑了。“朕只是忽然起意，过来看看你罢了——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么？”
　　“重阳节？”佳欣随口胡诌。
　　“重阳节早过了，朕还赐了你一块饼。”康熙略带嗔意，佳欣不敢再胡说下去，忽闪忽闪着眼睛无辜状看着面前这位人君。
　　康熙轻轻叹了口气。“三十五年之前的今日，朕的第一个儿子承瑞降生——当时朕才十五岁，荣妃才十四。朕第一次为人父亲，却见荣妃几乎脱失人形，养了大半年才缓过劲来。”
　　“叫名十五和十四，的确是太小了，自己还在成长，根本不足以维持胎儿所需要的精气和养分。”佳欣老实地发表了自己见解。
　　“不错。朕二十岁之前所生的子嗣，最多只活到了三岁。你说得有理，我朝早婚之俗，确实有不妥之处。——那时候我有一个汉女，姓张，小字禽儿的，就是为我生了第一个公主之后，力尽而亡。朕一直记得她。”
　　佳欣抿了抿嘴，不知道该插嘴与否。
　　“汉女究竟身体柔弱，好像荣妃，虽然第一次生育如此艰辛，却到底是我八旗女儿，身子壮健，此后八年间，为朕生了六子一女。”
　　“六子一女？”佳欣惊讶了一下。她还以为荣妃只有三阿哥一个小孩。
　　“只有胤祉长了成人。”康熙叹了一声。“朕和你说这些，你心里可有些章程了？”
　　“皇上是说，十三福晋的胎儿？”佳欣何等聪明？佳妍是汉女，佳妍头次生产，佳妍有难产可能。
　　“胤祥的第一个孩子，是否活得下来，朕不介意。然而朕想你知道，只要有好女子在，男女和合，多少子息都是水到渠成之事。”
　　“臣妾明白。”佳欣肃然在床榻间跪了起来，给康熙磕了个头。“若有凶险，臣妾定会尽展胸中医术，保全十三福晋性命。”
　　——康熙撂下话了。
　　保大人和保孩子之间，他选保大人。
　　就好像孝诚皇后，若是能够复生，他情愿不要那位集了万千宠爱和万千嫉妒于一身的太子爷，二阿哥。
　　妻子妻子，妻，比子重要。
　　封建时代佳欣所能听到的，最清冽的态度之一。
　　康熙难得地留了下来，和婉儿一道陪佳欣吃了晚膳。
　　晚膳之后，婉儿因孕而被先送回寝宫，康熙便在景仁宫中下榻——这对于普通妃嫔来说，实在已经是无上的荣耀，一般来说，只有居于妃位，一宫之主的后宫，才会得到如此恩宠。一般妃嫔贵人侍寝，都是被康熙传唤居于乾清宫或养心殿等地，欢好完毕，便不再同榻的。
　　“朕教你一些基本的气功。”康熙在佳欣床上，圣容庄严。“此是藏地*额尔德尼大师所授，欢好之后，保你风寒离体，百病全消。”
　　双修秘法？
　　怎么，不是萨满神女所教的那一种了么？
　　康熙看出她心中顾虑。“万教一宗，此种法门对你较佳。凝神，记下朕所说口诀！”
　　……要命了。一场性爱下来，佳欣比跑完八百米还累。
　　可是……哎，头不痛了？鼻子也通了？
　　神……奇！
　　老爷子呢？
　　人呢？
　　佳欣匆忙套上鞋子出帐城看，问宫女才知道，最后自己收关闭目之时，康熙已然悄悄离去。
　　“靠。”全程佳欣也没高潮，康熙亦无*，就跟练了一套体操一样……真是的！
　　装好人咩？堂堂圣主，来帮自己练体操治病……
　　等下。
　　治病？
　　佳欣回想之前动作。
　　“难道……”顾不得夜深，叫宫女燃起大灯，佳欣立刻找来纸笔将那套功法记了下来。
　　风寒好了，说明血脉活络，内毒排出，阳气遍走。
　　那么，同理，控制这血脉行走的方向和速度，就能……就能帮助佳妍改善胎儿位置，强健生育机能呀！
　　而且这套功法之中的性接触，完全不干深处，也不会压迫到女方……佳妍现在是……八个月……还可以，还可以的！
　　佳欣几乎想立即去找胤祥了。
　　陡然间，她一个激灵。
　　要去亲口对胤祥说——快，按照这个办法和小妍行房吧——这样就能改善你的第一个儿子的状况——也比较能够保住你嫡福晋的性命——
　　康熙老狐狸！
　　又叫自己去做这样的事情……佳欣握拳，忿忿地咬住下唇。
　　（2）
　　谁说姐妹之间只有谈论同一段感情才是尴尬的？
　　谈论和同一个男人的性爱，才是尴尬中的尴尬。
　　“我知道啦。”佳妍小脸红扑扑的。“听你的嘱咐，我也好久……好久都没……有时候还挺想的呢！”
　　“……想？想什么？真不害臊。”佳欣伸出手指刮她的脸。
　　“有什么好害臊的？”佳妍大咧咧。“夫妻敦伦，周公所制之礼也！”
　　“小妮子，连古文也越说越溜了？”
　　“不开玩笑，姐啊，你告诉我潮吹是怎么回事好不好？”
　　佳欣瞠目。“潮……潮……这个你也问得出来啊？”
　　“我都没有过，你有过没？没有正常不正常啊？”
　　佳欣只好保持沉默。
　　“姐你真没劲……雅漾啊，添点茶水来。”
　　佳欣看看那个眼熟的丫鬟。“她……上次不是还叫玛丽么？”
　　“我改了我改了！”佳妍一下子兴奋起来。“我把她们名字改成了娇兰、兰蔻、雅漾和薇姿啦！今次胤祥说我改的很好听呢！”
　　佳欣翻翻白眼，半晌无语，倒了只好扔出来一句，“小孩子。”
　　“嘻，我肚里那个才是真正的小孩子呢。姐啊，以后你要负责教他哲学历史什么的哦，我就教他数学物理，哈哈，在这里估计初中物理就够用了吧？都用不到高中的……”
　　佳欣不禁联想起来当时富察氏在牢内所说。
　　胤祥的第一个孩子，严格来说，已经死了。
　　……“小妍，要是生孩子的时候有个万一，你会怎么样？”
　　“不会的不会的。你又帮我保胎，还教我性爱操什么的，肯定好得不得了啦！我真的觉得不会的，呵呵，我一定能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信不？”
　　“信。”佳欣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心底却漾起一丝悲哀。
　　就算能将小孩平安生下来，你也一定会付出血的代价呢……很有可能，以后再也不能生育了。这样的话，也无所谓吗？
　　这句话，佳欣藏在眼神里问出来，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佳妍看着佳欣的眼睛，看了一会，忽然迷糊地侧侧头。“姐你的眼神真美。不过我好像有点累了，我可不可以先去睡觉了啊？”
　　佳欣抿唇，点点头站起来。“我去叫十三爷进来陪你……好好操练那个方法。”
　　佳妍俏面含春，喜滋滋地嗯了一声就在“雅漾”的搀扶下入了内室。
　　“你走了？”在门口遇见胤祥，几乎有种擦肩而过的感觉。
　　“嗯，不早了，我回宫去了。”佳欣低下头，再抬起来。“记熟我同你说的那套体操了么？小妍在里面等你。”
　　胤祥点点头。“佳欣——”他低低低低地叫了一声。“有一天……有一天，我们也这样肌肤相亲好么？我们去泰山，在山顶上围起明黄的幔子，我们便在里面，在日出的时候，欢好，好么？”
　　佳欣看着他，有点不知道感慨还是心酸的翻涌纠结在心头。
　　终于她胡乱点了点头，转身出门而去。
　　回到宫中已经是夜幕低垂。
　　佳欣叫了一客春卷和净奶茶来吃。净奶茶也算是佳欣的发明。她要求御茶房冲奶茶时候不要放油盐之类的东西，直接送上来。然后佳欣再自己加上冰糖，调出类似港式奶茶的滋味来——其他宫妃尝过佳欣的创作之后都是眉头连皱，有点想象不出来为何世上竟有甜的奶茶这样奇怪而可怕的食物。佳欣倒好，乐得一人独啖，还笃悠悠配上她吩咐御膳房包的白菜冬笋香菇肉丝的油炸春卷来，缅怀曾经最爱的避风塘滋味。
　　“不知道叫他们做虾饺能不能做出来呢？”佳欣一边吃，一边想。“或者cheesecake？总比那个硬的可以砸死人的酪干要强啊……”
　　吃饱喝足，胡思乱想完毕，佳欣决定出去逛逛花园。
　　来到古代没两年，却已经分别使用民女，郡主，公主，宫女，贵人，嫔六种身份逛过御花园呢。佳欣派头十足地靠在小太监的胳膊上，专门拿了条指套出来戴，施施然走进御花园。
　　兜来兜去，发现实在没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灯火，夜色不如想象中美丽。而不知道是什么虫子时时侵扰她的皓腕玉手，不多时手背上面一个包，手腕上面又是一个包。
　　“真无聊，算了，回去吧。”
　　回到景仁宫中，宫女太监们费了大概半个时辰即一个小时的功夫，才做完睡前礼仪，四散退去。
　　佳欣躺在帐子里面，被子上面，看着帐顶发呆。
　　竟然……开始思春了？
　　想念昨夜在这张床上，康熙用手抚摩过臀腿之间的那种感受……佳欣眨了眨眼睛，悄悄伸手入了自己的内衣，轻轻抚摩揉捏起来。
　　嗯……不……自慰事小，自慰的时候老想着康熙，事情就大了！佳欣咬牙停止动作，直直坐起来。
　　干脆去戴上那个指套算了，这样就什么也不能做。——可是，指套呢？
　　佳欣从台子上一直找到自己的首饰盒子。
　　镶蓝宝石的指套呢，到哪里去了？
　　啊……想起来了。自己被虫子咬了，所以把指套摘下来挠痒痒……还在御花园里那张凳子上应该。
　　看看天色，两更的样子，也不太晚。
　　佳欣很小心地起身，避免惊醒那些殷勤的宫人，悄悄披上暖和的大披风套上鞋自己晃了出去。
　　一方面去找那个名贵的指套，一方面冷静一下忽然升腾的欲火。
　　御花园里寂静无人。
　　花如幽女，似静似动，夜风轻揉，不知道有否将花心揉碎。
　　凉亭塔影，小池流水，楚楚动人的黯淡月色偶然点缀。
　　感觉很舒服啊！佳欣故意走了一条比较远的路，想多散一会儿步，吹吹这虽然凉却还不至于冻人的风。
　　……不……不是吧？
　　佳欣陡然停下来脚步。
　　这个布局……也俗了点吧？……有没有搞错？
　　——前面假山的山洞里，有男女的喘息声。
　　算了。不拿了，佳欣转身就走。一万本小说里一万个类似情节，最后倒霉的都是偷窥者，不被杀人灭口，也至少要刑讯一番。算了算了，管他宫女太监还是奸夫淫妇呢，回去睡觉，睡觉。
　　“四阿哥！你别走……”带着哭腔的女声忽然扬起来。
　　佳欣翻翻白眼。
　　晕啊……
　　四阿哥……
　　“轻点！”胤禛凌厉的声音响起来，想是捂住了那女子的嘴。
　　那女子的声音……很熟悉啊。
　　过了好久，女子声音才幽幽道，“怕什么，皇上已经召了勤贵人伺候了，不会再出来。其他妃嫔就算一时性起来夜游，也都是前呼后拥，我们一早见到就避开了，哪会被人看见。”
　　“宫女呢，太监呢？”胤禛在那里马后炮地扮纯洁。
　　“不是一早说过了么，宫女太监来往都在前头那块，这里除非游玩风景，无人会来的……”
　　佳欣一面把自己慢慢挪到边上大石头背后，一面捂住自己的嘴巴。
　　要是说了那么多句自己还听不出来的话，自己也枉担了一个聪明伶俐的虚名了。
　　好久没见到她了……原本宫里头那么活跃的一个人，现在却光彩全无，低调到家……原来在这儿玩刺激的来了。
　　玉枕儿。
　　和嫔。
　　是她的声音，绝对没错的。
　　玩康熙女人的，不是胤礽，倒是未来可能的雍正皇帝，四阿哥，四爷，胤禛。
　　拥有那拉含笑，年淑贤，耿湘雅，李蓉，钮钴禄月华芳等一群妻妾的四贝勒。
　　“不行，我还是得走了……乖，莫要闹了。现今侍卫不归我管，是十三弟管。再晚便出不去了，也不好交待。”
　　“可是……”玉枕儿的声音又媚又怨。“你把人家催得就要开了，却只匆匆施了几滴雨露下来，转头就说要走。你就不怕人家枯了，凋了嘛？”
　　好风雅的黄色情话啊……佳欣听得耳热。
　　“对了对了，差点忘了，我这记性。”胤禛也是温柔性感，两人亲了个嘴的声音。“这个是给你的，以后再不需盛放之下，却无雨露了……”
　　“这是……啊，你好坏！”玉枕儿开始捶打胤禛的声音。
　　胤禛坏坏一笑。“这是按照我的家伙的样子特制的，大小长短都是一模一样，你收起来莫让人见，以后见不着我的时候，就慢慢享用吧。”
　　佳欣不用想也知道胤禛送了个什么给和嫔。
　　苍天啊大地啊这关她什么事啊，快些完了大家一拍两散回去睡觉吧。
　　磨蹭了好久，终于等到胤禛先朝着一个方向走了，过了片刻之后和嫔也整好衣衫走出来，却是向着佳欣的方向走来，吓得佳欣心提到嗓子眼了。幸好和嫔心神涣散不收，也没注意到大石后还有人影，便自蹑手蹑脚走远了。
　　佳欣长出了一口气，赶紧也溜回了自己宫里。躺在床上用力说了三遍：你什么也没看到、你看到的也全部忘记了，才昏昏睡去。
　　（3）
　　十一月十八，北京城终于下了第一场雪，气温一下子骤降，算是有了点冬天所应该有的样子。
　　宫里一应器物，早在立冬那会就换了冬季款式，虽然半个月前天气实在还是挺热的，按照现代历法来说，11－12月的天，北方还能有近20度的白天温度和从没下过0度的晚上温度，实在算是暖冬了。这会终于骤降了十几度，虽然雪没有积成，每天早晨起来却也能看见有水的地方一层薄冰。佳欣懒懒地蜷在暖和的房间里，每次去看佳妍都要鼓起勇气去迎接门外的寒风以及胤祥府不知道为什么不如宫里暖和许多的现状，实在是痛苦良久。
　　“唉，去吧去吧还是去吧。在景仁宫可以穿夹袄在屋里，可是到十三贝子府就偏生要穿棉袄……把我的棉袄找出来，快点。再拿狐狸皮的大氅给我——”
　　有钱真好。皮毛不比羽绒服不暖和，还漂亮许多。看似不够暖和的鞋子里面，则是皮毛的护脚，里皮外毛，舒服异常。
　　“主子，十三福晋快生了吧？”快嘴的小宫女麻利地收拾好东西，把火炭暖盆塞到佳欣手里。
　　“就快了，迟则一个月，快就是十来天的功夫了。”佳欣唇边露出微笑。佳妍的胎位在胤祥和佳妍的床上共同努力之下，有了不小的提高，现今估计是转为了臀位，只要婴儿的小手小脚不来捣乱，巧点是能顺产下来的。
　　——“为何小妍会胎位不正呢？”胤祥曾经很困扰地问佳欣。“一般不都是说，胎儿头重，所以头就下坠，对着产道，就自然生了下来。为何我儿子喜欢站在母亲体内呢？难道他头小？”
　　“……不知道啊，生下来才知道。”佳欣当时是被吓了一跳，想起来一个很可怕的名词“无脑儿”，还因此做了两天的噩梦。后来细细想来，佳妍叶酸补充得当，且双方均无遗传病史，应该不至于罹患如此可怕的疾病。唯一的不安定因素则是胤祥的该死的血统问题，谁知道外星血脉会有什么样的变种？佳欣因此而细细查了敏妃当时的生产记录，发现胤祥是标准顺产而下，产程也很快，两个时辰搞定——不愧是外星的军中之花，最优秀的领航员啊！所以说，既然敏妃可以生，那胤祥的血统应该完全没问题才对。
　　之前没跟法海闹翻的时候，佳欣还专门问过他，在他们星球上女子如何生育的问题，答曰男女成熟后会有专门部门过来采样精子卵子，然后采用实验室配对的方式令胎儿出生，一半采用人造子宫，一半采用专门提供子宫孕育小孩作为职业的专业产妇的身体。普通人要想生育必须取得严格的生育许可，在双方DNA适配，而女方身体达到次专业产妇的水准以上，就可以得到有效期2年的生育许可，所有申请的男女中只有5％左右可以获得批准，而一旦获得许可生下小孩，则要按照规定送入专门的养护机构统一养护教育，小孩满三周岁以后父母享有探视权和每月一次的团聚权。而那些无生育许可但是组成家庭的夫妇，在本人素质等条件过关的情况下可以申请抚养许可，随机获得实验室造出的小孩来抚养，同样享受探视权和团聚权。而专业产妇作为职业，属于国家公务员范畴，自己的卵子是不允许被使用的，而她们每2年至多怀孕一次，其余时间则充任婴儿保育员和哺乳师的工作。对于在统一的机构里长大的小孩来说，不存在什么出生背景高低的问题，也不会被歧视，出生之前的DNA判定就已经知道他大概会有哪些天赋，适合向哪些行业发展。他们的社会接近于传说中的共产主义社会，所以不存在什么贫富差距，只有本人素质的高低决定了人和人的差别而已。对于那些拥有亲生父母作为探视者的孩子来说，这是一件很“酷”的事情。而其他小孩在三岁以后可以决定是否选择要一对探视者作为父母，有些人喜欢，尤其是女孩，但是大部分人不会做这样的选择。所以有些申请抚养小孩的夫妇因为同意被抚养的小孩人数不足，不得不日夜翘首以盼地等下去。
　　总的来说，佳欣当时就只有一个感觉——真变态。
　　父母子女，是人伦天性啊，无论三百年前还是三百年后，她都这样坚信。
　　“十三福晋。”佳妍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现在已经穿不下自己从前的任何一件披风，却披着胤祥的外衣跪趴在床上做胎位体操。
　　“景嫔！”看到佳欣过来，佳妍缓慢而笨拙地坐好，拍拍手把从旁保护的侍女遣了出去。
　　“姐啊，我刚才对宝宝说了好多话哦。”人一走，称呼便换回来。
　　“哦，你跟他说什么？”
　　“我说，如果他不乖乖倒栽葱样地把头换下去的话，他生下来以后我一定打他的小屁股！”
　　佳欣噗哧笑了出来。“他好害怕，于是说，妈，我不出来了，我一辈子呆在这个暖暖黑黑的地方——”
　　“别咒我！”佳妍挥舞了下小拳头。“姐啊，我的脸肿了，怎么办啊？”
　　“正常，孕妇浮肿，快生了嘛。”
　　“哪有，九个月来算都还有快一个月啦。”
　　“不是啦，怀孕周期是按照你最后一次来月经的时候算的，虽然你想不起来，但好歹肯定也有那么半个月，这样算起来就是半个月之内的事情了。”
　　“啊，不是按爱爱的时间来算的？那我岂不是还是处女的时候，就已经是孕妇了呀？”
　　“快生小孩了连这种常识都不懂。”佳欣懒得跟她说。“来，我摸摸。”
　　耗费体力帮佳妍做了点帮助旋转体位的按摩，佳欣也累得一身汗。“今天就这样，很好。最好是能在最后的时刻让胎位转正，实在不行的话，就要靠我们两个自己了。好在你骨盆不算小，比起这里的女孩子，也算是常常运动了。希望一切都平平安安吧——我今天把器械什么都弄好了呢。”
　　“哦哦？产钳？还有什么？”
　　“手术刀，羊肠线。”
　　“啊？真的……要剖腹产？可是消毒，麻醉，输血……”
　　“不是那个，而是必要的时候给你做产道侧切术啦。”
　　“怎么侧切？在下面剪一刀？啊……不要啊！”
　　“不剪的话，如果不规则撕裂的话还要麻烦，生完小孩后悔死你。看吧，不是一定用得着的，但是如果万一有用，跟生孩子的痛比起来，也不算什么的。”
　　佳妍努力地趴在佳欣手上哭，肚皮顶着佳欣平坦的小腹。“呜呜，姐啊，我好可怜啊……呜呜……”
　　“别装了！”佳欣佯怒。“我知道你为了这小孩命都可以不要了，切一刀又算什么？”
　　“姐你真了解我……呵呵，姐啊，你也快点怀孕吧，有了宝宝以后我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爱呢。是天生的，不管你原来有多少爱，小孩都会让你的爱满满的……我现在看到每个人从我面前走过去，都觉得，哎呀，原来他也曾经被他的妈妈这样爱过，然后就觉得这个人好可爱，然后就坐在那里傻笑——不管是长工还是太监，我都对着他们傻笑，大家都说我坐在那里笑得像个大菩萨，哈哈！”
　　佳欣眼眶一热。是真的吧……虽然自己没有体会。
　　但是母亲的那种爱……全人类都是共通的吧。
　　见过没小孩的青年女性精英们在那里说我最讨厌小孩了我肯定不生小孩。可是你去问有小孩的妈妈们，有一个半个对自己选择生育感到后悔的么？再忙再累，身材变形，性爱无味，可是看到小孩躺在那里格格笑或者哇哇哭时候挥舞的藕一样的小手小脚，真的是夫复何求！
　　“宝宝妈妈一定把你好好地生下来宝宝你要乖你要听妈妈的话你一定要配合妈妈哦，然后快高长大，妈妈给你做小衣服小鞋子穿，嘻！”
　　吃完饭临走，佳欣一回头，便又看见佳妍在低头自己跟自己说话。
　　胤祥坐在旁边，难得地没有送她走，而是有点忐忑，却也充满爱意地看着佳妍的肚子。
　　父母……为人父母的爱啊。
　　十一月二十五。佳妍与胤祥大婚九个月零九天。
　　佳欣夜半熟睡之时，忽然被宫女推醒。
　　“十三福晋的羊水破了……是难产……主子快去看看罢，京里四个最好的产婆都束手无策，太医也破例出动了……说是母子两个，都危在旦夕呢！”
　　“怎么……怎么会这样？”佳欣刹那之间手足冰凉。“我上午还去看过十三福晋，好好的没什么迹象，怎么……怎么这么快？”
　　“说是夜半起来上马桶的时候跌了一跤，动了胎气——十三阿哥深夜闯宫指明要主子您去诊治，皇上已经准了，您快更衣吧！”
　　佳欣已经连话也说不出来，脸色铁青地穿鞋，穿了几次都没穿上去，还是宫女跪地，帮她穿了进去。
　　“主子要带药箱么？”
　　“不用。”所有工具前天开始已经放在佳妍房中了。她原本准备十二月起，就申请康熙的特别批准，住到佳妍那里去日夜守护。
　　“怎么会……怎么会跌跤呢？”她咬紧下唇。
　　（4）
　　赶往胤祥府的路上，佳欣静不下心来。
　　富察氏的死一直在她脑海里回旋不去——为了佳妍的孩子，她和她的孩子惨死在无人过问的宗人府大狱之中。而真正设计出一石二鸟，让整个胤祥府元气大伤的幕后真凶，却一直没有浮出水面。
　　一时间，阴谋，报应，医学，宿命，种种东西压在佳欣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夜路苍茫，跌跌撞撞。平日稳妥的轿夫竟然在后海边上几乎绊倒，将轿中的佳欣吓得不轻。
　　总算到达的时候，天边却已经开始亮了。
　　佳欣不等他们压轿便跳下来，从轿杆底下钻了出去，拔腿狂奔向佳妍的产房。
　　“主子啊，求您了，痛的时候莫再用力了，把足生出来就完了啊……您就忍一忍吧！”一个产婆跪在那里，痛哭流涕。
　　佳欣扑过去，看见产门已经大开，婴儿的一只小脚竟然隐约探了出来。
　　“我……忍不了啊……”佳妍双手抓着床上垂下来的布带，容色一团糟糕。
　　“佳妍！”
　　“姐……姐……让我去死吧……”佳妍听见佳欣声音，号啕出来。
　　“住口，闭嘴，一句话都不许说！”佳欣看了看她的口中。“参呢，备的参呢！”
　　“在这里在这里。”另一个接生婆赶忙捧过来一盘参片。“福晋咬不住，刚才差点噎着……”
　　“叫她咬住！”佳欣凌厉地喝斥。“赵佳妍，咬住她，放在舌头底下，给我咬住了！”
　　佳妍泪眼朦胧地张口含了参片。
　　可能一阵阵痛过去，她渐渐止住了哭声。
　　“为什么……不让我用力呀……为什么不让我生呢？”她抬起梨花带雨的脸，抓住救星一样抓住佳欣。
　　“再用力，你宝宝的脚就先出来了，胎儿以头为最大，脚脚堵住产道，胎头就下不来，时间一长，宝宝会闷死的！”
　　佳妍又一声痛哭。“我的宝宝……不……不呀！”
　　“不许哭！”佳欣喝道。“节省你的体力！”
　　佳妍咬紧牙关，泪如泉涌。“……胤祥……都怪你……姐……能让胤祥来陪陪我么……”她喃喃轻语。
　　稳婆在边上吓得色变。“污秽之地，十三爷断不可入来的，福晋您再忍忍罢！”
　　佳欣双手握拳，转向站在稳婆们后面的大丫鬟雅漾。“将我准备的东西拿来。”
　　“回景主子，已经照您的吩咐，沸水烫过，都备好了。”大丫鬟还算沉得住气。
　　四个产婆在那里疑惑地看着佳欣手持一盘刀针，拨开人群。
　　其中一个忽然开口，“景嫔娘娘，这些东西……不作兴带进这里来的呀。”
　　“滚。”佳欣只喝了一个字。
　　“你们还是别在这里碍事了。”雅漾瞪了那婆子一眼。“景主子的医术，可是连太医院都推崇的！”
　　“可是……”
　　几个老女人还在那里聒噪，佳欣已经不耐烦地直接推开众人。
　　“小妍，你的产门开得很快，很好。羊水也很多，暂时胎儿没有危险。你不要害怕。现在你闭上眼睛，如果阵痛来了就屏气，如果不痛的话尽量稳住两腿，不要动，明白么？”
　　“嗯！”佳妍点头。“我死也不会动的……只要能让它出来……怎么样……都可以啊……”
　　“薇姿，去给你主子换片参。”四大产婆退下，四大丫鬟顶上，佳欣坐镇中宫。“娇兰兰寇，你们按着她！”
　　事实证明其实不需要按住。
　　佳欣用剪刀剪开佳妍下体的那点疼痛，佳妍已经根本感觉不到了。
　　“啊！”退在一旁的婆子惊喜地叫出来。“看见屁股了，看见屁股了！”
　　佳欣舒了一口气。
　　侧切，果然帮助了佳妍。是臀腿位。还算好，不是腿和头挤在一处，还好还好。
　　慢慢来，让臀腿先出，最后出头，只要佳妍能够用尽全力，还是有希望母子平安。
　　“小妍，你现在可以用力了。等到下一次阵痛来的时候，你就两手抓紧绳子，头向上顶，脚用力往下蹬，像上大厕一样往下用力。屏住气，时间越长就越好，背部贴住床不要离开，臀部稍稍往上抬一点——记住了么？”
　　“记住了……我可以的，我一定可以的！”她眉目绞乱起来。
　　佳欣点点头。“钳子呢？我备下的钳子在哪里？”
　　雅漾连忙道，“就在隔壁，我去拿——”
　　“不用，我去拿好了。你伺候好你的主子，主子要有什么，你们一个也别想有好的。”佳欣深吸了口气，转身出去。
　　说是去拿东西，不如说是逃出来，让自己冷静几秒钟。
　　书本上再如何，和真正面对生产，还是不同的。
　　那么多血……那被血染得斑斑点点的白衣。
　　佳欣抬起手，看见自己先前持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怎么样了？”忽然被人有力地扯住，有力到几乎喘不过气来。
　　转头，看见胤祥。
　　下着雪的天，他在露天，却满头是汗。
　　“放心……放心。”佳欣低低地说，点了点头。
　　胤祥抓住她不放，却再说不出下一句话来。
　　佳欣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一口冰冽的空气。“我去拿产钳。你……要好好对小妍。”
　　转身冲离。
　　回到房内，看见婴儿的臀部已经完全分娩了出来，拳曲在旁边的小脚也冲破血污而来。
　　“加油，小妍加油。”现在产婆们成为主力军，她们推着佳妍的腹部，用最有经验的姿势，和几乎全身的力气。
　　影视剧里面的产婆，似乎只要在那里叫用力就可以了。可是实际上，助产绝对是体力活。
　　“景主子，”雅漾悄悄附在她的耳边。“太医先前来过，说主子胎心很弱，必要快快产出才行，不然的话……”
　　佳欣不由得伸手，握住佳妍的脉搏。
　　摸了片刻，眉头紧皱——不是很弱，她完全够不到胎儿的脉搏嘛。
　　难道是因为胎儿已经产出了一半？
　　书上没有提过这么特别的问题，佳欣也很茫然。
　　“姐……”宫缩间歇，佳妍大口大口地喘着，抬脸看佳欣。“生……出来了么……生出来了吗？”
　　“快了，下一次痛起来的时候，你一定要尽可能长时间地屏住，屏住气，知道么？”
　　她死死咬了下牙。
　　啪地一声，从床顶垂下来的布带居然断裂。
　　一时间，众丫鬟面如死灰。
　　“看什么看，快点去弄啊！”佳欣急道。
　　“不吉利啊……产绳都会断……老婆子几十年也没见过啊……”一个产婆嘟嘟囔囔地。
　　佳欣一个耳光掴了上去。
　　那边佳妍哎哟一声，又开始了阵痛。
　　佳欣连忙解开另一边的产绳，叫佳妍握住床头雕花的栏杆。
　　今次佳妍果然咬牙死屏，令得胎儿的上身全露了出来。
　　阵痛间歇，绑好产绳的丫鬟们忙令佳妍重新握住——佳欣啊地一声，看见佳妍两手掌心，已经被有棱有角的床首雕花咯得满手青紫，甚至磨出了斑斑血迹。
　　她却毫无所觉地欣然抓住绳子——
　　不痛么？要是平时手上有这样的伤，早痛得哭喊了。
　　分娩之痛，是所有痛觉里面的最高啊！被火烧是六级，癌症是九级，分娩则是十级，痛觉里面的最高体验。
　　母亲……当母亲为何偏要经历如此炼狱。
　　女人……做女人为什么要承担这么痛苦的宿命。
　　夏娃错了吗，是夏娃做错了吗，吃了那智慧的果子？
　　“小妍，最难的要来了……头是最大的……生不出来宝宝就会憋死……一定要再用力，再再用力，好不好？”
　　可是佳妍似乎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两次宫缩，都没有令胎头露出。
　　佳妍昏迷了过去。
　　佳欣快要疯掉——在现代的话，现在就应该推去开刀！
　　怎么办，怎么办呢！
　　“刺她人中，弄醒她！让她把参嚼下去……一定不能在这里泄气……就差一点点，一点点了啊！”
　　五分钟过去。
　　十分钟过去。
　　兰蔻出去换水，进来的确是疯了样的胤祥。
　　“她说生不下来，生不下来，母子都可能保不住，是不是，是不是——啊！”胤祥看到眼前双腿架起，下身洞开着一团血肉的佳妍，彻底怔住。
　　那……就是自己曾经出入的地方么？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下意识地一阵反胃。
　　佳欣知道胤祥也不想的，男人就是如此，他能够不顾劝阻，冲进来看，已经是有情有义。
　　但是他毕竟是男人。
　　不承担生育重任，没试过下体鲜血淋淋的男人。
　　“兰蔻，把十三爷带出去。还有，你也不用进来了，瞎嚼舌头的人贝子府不该用，明儿回你老家去罢！”佳欣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越俎代庖地宣布。
　　那边，佳妍幽幽醒转过来，看见胤祥，忽然叫着胤祥的名字，哭起来。
　　“快，去她身边。”佳欣改了主意。这时候已经顾不得胤祥的感受了。“抓着她，看着她，叫她努力，再努力！”
　　胤祥咬咬牙过去。“小妍……”
　　“我恨你，我恨你。”佳妍仿佛抓到浮木一般，用手指，在高处紧紧捏着胤祥的手指。“你令我这个痛苦……我恨你。”
　　“都是我的错。”胤祥也落下了泪来。“小妍，为了孩子，再努力一点好不好，好不好？宝宝……宝宝在里面，我已经看到了。小妍！”他俯身，亲吻佳妍的额头。
　　佳妍惨叫了一声，将胤祥弹开。
　　新的宫缩又开始了。
　　胎儿的头在产道里已经憋了七八分钟。
　　今次再生不下来……
　　佳欣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牙齿上沾了唇血，恍然未觉。
　　“参，热水，一切都做到位。”她提起那不成形制的产钳。
　

　　第三十四章 秽乱宫闱
　

　（1）
　　佳欣不知道原来用产钳助产是这样……这样的。
　　血肉模糊……生生地将亲妹妹身上最娇柔的地方，弄到血肉模糊。
　　一寸一寸深入。
　　仿照现代产钳的样式，自己做的产钳，头上也有一个圆圆的空位，没有照过B超，只靠手摸判断出来的婴儿头颅的大小，准确吗？
　　会不会将柔软未定型的胎头钳爆？还是会损伤它的面目，它的脑？
　　自己算是在救人，还是……杀人？
　　佳妍并不痛苦的样子。
　　只是虚弱，而无神，扯着产绳的手，颤抖地厉害，胤祥用力握住她，跟她说话。
　　佳欣咬牙。
　　用力。几乎闭上眼睛，不管不顾地，往外。
　　胎儿……不，现在应该说是婴儿……便在血肉模糊中被生生拽了出来。
　　佳欣累得跌倒在地——不是体力上的累，而是精神上的累，高度紧张的累。
　　丫鬟们愣了一下，呀地一声兴奋起来，端来早已准备好的热水要为小世子擦拭身体——早出来的臀腿之间，一点点大的男性特征已经昭示了璋与瓦之间这是矜贵的前者，而非俗贱的后者——
　　然而持着专门的缠着红绳的金剪刀来剪脐带的稳婆，却有点傻了眼。她们究竟经验丰富，看见那在婴儿脖子上缠了两圈的脐带，便心中默默有了数。
　　胤祥起身，要去看他的儿子，脸上露出喜色。
　　佳欣忽然拉住他。
　　眼睛里有绝望和几乎疯狂的神色。
　　胤祥不解，看看佳欣，再看看产婆，忽然大震。
　　那孩子……不动……也不哭，紧紧闭着双眼，小脸除了产钳刮花的血痕外，便是大片青紫。
　　没有呼吸。
　　如果说那浴血的是胎儿，那么它便是个死胎。
　　如果说那浴血的是婴儿，那么它便是个死婴。
　　没有呼吸。
　　脸色青紫。
　　没有呼吸脸色青紫的，死婴。
　　并非在产道中憋死的缘故……脐带绕颈两圈，从一开始就没有了活路。只要生，只要往下降，便必是一个自己勒死自己的下场。
　　再多的努力，都是白费。
　　原本应该剖腹产才能存活的孩子啊！
　　佳欣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大丫鬟终于在诡异的气氛中反应过来，低头看看手上的婴儿，再看看众人，再看看婴儿，忽然哇地一声大叫出来，手一松，将婴儿跌了下去。
　　反正已经是死婴，就算再跌一次，也不要紧罢！
　　——胤祥却从佳欣身后冲了出去。
　　他像一片云彩样飘然而出，在婴儿落地之前，接住了那个小小的，已经慢慢凉下去的身体。
　　然后跪在那里，跪在佳妍两腿血肉模糊地洞开的面前，低头看着他那一出生便死去的孩子。
　　他安静地看着。
　　看了片刻，忽然低首去，在死婴的额头印上了轻轻一吻。
　　然后轻柔地将婴孩交给旁边的产婆。“带出去，好生处置罢。”
　　然后站起来，很平静地走向放着银针和羊肠线的盘子，拿上盘子，走向佳欣。“你还要为她缝起来，对不对？”
　　佳欣缓缓接过托盘。
　　两个人的眼睛里，有相似的疲惫。
　　“你先出去吧，这里有我。”
　　两个人的声音都很温柔，异常地温柔，温柔地似乎可以浸出水来。
　　两人又都看了佳妍一眼。
　　佳妍从小孩被钳出来之后，便力竭晕了过去。
　　佳欣搭了搭她的脉象，虽然虚弱，但平稳。
　　没事了……没有别的事了。
　　真的，什么事也没有了。
　　不用教天文地理，也不用教微积分了。
　　胤祥走了出去。
　　边上有个产婆自知情势不妙，浑水摸鱼般地想要缀着胤祥出去。
　　胤祥也浑然不觉。
　　等到那婆子走出了院子，就听见半声混浊的惨呼，和血飙出来的声音。
　　佳欣微微叹气。
　　这间房间里的所有人，除了自己姐妹之外，怕是都要为这位不知道算不算活过的小世子陪葬了。
　　先前因为多嘴而被自己赶走的兰蔻，反而幸运地保全了生命。
　　这世上，福，祸，又有谁说得清楚呢？
　　——佳欣一针一阵，温柔地缝着。
　　然后用准备好的草药外敷，再在那些面如死灰的丫鬟们的帮助之下，给佳妍喂了点水。
　　“好了，都出去吧。”佳欣疲倦地洗手，坐了下来。“我来照顾她，你们都……走吧。”
　　雅漾哭起来。
　　其它两个默默不语，拖着两个赖在地上不走的产婆，行了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佳欣忽然觉得造孽。
　　富察氏的下体和佳妍的下体重叠在她眼前。
　　都是沾满血污的女体。
　　丑陋，确实最圣洁的秘境。
　　卑微，却诞育出最高贵的生命。
　　是报应吧……报应。
　　佳欣忽然冲了出去，赶在那些丫鬟们之前冲了出去。
　　胤祥果然在那里，满脸戾气。
　　他看到佳欣，愣了一愣，挥挥手，身后的侍从收起雪亮的刀。
　　“不是她们的错。是天意。饶了她们罢，小妍醒来，本来已经失去了小孩，若是连身边伺候熟了的人也失去，叫她如何度过？”
　　她为那些人求情。
　　她们是无辜的。
　　然而，她们在这个时代，遇着了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无辜，而应该算作认命。
　　佳欣一念动，她们的命，便可能延续下去——果然是贱啊，条条都是贱命。
　　胤祥深吸口气。“老的无赦，年轻的割去舌头留用。”
　　他看了佳欣一眼，转身离去。
　　……是，佳欣明白。
　　在助产的过程中，他们三人之间的微妙情势，已经暴露无疑。
　　上层人可以知道一切秘密，下等人却不能知道任何东西。
　　市井之口，乃是对高贵之人的最大侮辱。
　　偶语者，弃市。
　　门内的几个丫鬟忽然跪了下来，朝着佳欣叩头。
　　佳欣摇摇手，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是要回去佳妍那里，还是去追胤祥。
　　若佳妍醒来，自己要同她说什么，怎么说？
　　若追上胤祥，自己又要同他说些什么呢。
　　天地之大，一时之间，佳欣不知道要如何举步。
　　轻叹一声，却见自己侍女在远处张望，见她在，颠颠地跑过来。“主子，皇上赐了金小刀一把，贵主儿赐披肩一件，德主儿赐斋菜四样，犒劳主子，说主子辛苦啦！”
　　佳欣有点啼笑皆非。
　　“主子……饿不？先吃点？”小宫女忐忑地试探，望了院门一眼，很知机地闭口不问东西长短。
　　“什么时辰了？”
　　“午时过了好久了……”
　　——原来已经七八个小时过去了啊。
　　佳欣甩甩手，似乎上面沾着洗之不去的污秽。“先回宫更衣沐浴，吃点东西——你们跟着我，也一直没吃吧？”
　　“奴婢不要紧，主子万福金安才是要紧！”小姑娘嘴巴很伶俐，懂看三色。
　　佳欣苦笑了下。“走吧，紧凑着点，一会还回这里。”
　　小世子的死活，自有人会禀报给康熙等人，以及宫中所有众生。
　　佳欣知道，很快消息就会传遍宫廷，大家会用半嘲讽，半怜悯，半遂心，半轻蔑的眼神，偷偷看看景仁宫，也看看十三阿哥府。
　　而这些很快就会过去。
　　胤祥有妻有妾，有大把年华。他总会儿孙满堂的。
　　这……只是众多夭折中的第一个而已。哪一位后宫，没有死过心头肉般的儿女？康熙又有多少骨肉，未能从母腹中挣扎为人？
　　很普通……很普通的事情吧。
　　只是佳妍可能会有的，不普通的反应，都只有佳欣和胤祥，从旁承担。
　　“小妍……”佳欣换好衣裳喝了半口粥，又一次走在去胤祥府的路上时，天上飘起来幽幽的雪花。
　　“小妍，这是你的泪么？”佳欣喃喃地问。“别哭……小妍，别哭好吗？”
　　两行泪水，却从她自己的眼眶中，缓缓流了出来。
　　（2）
　　两个月后，佳欣从旁协助，高婉儿顺利诞下一位健康又活泼的龙子。
　　佳欣查看未来书，知道这位十九阿哥将会在两年后患病死去。但是不要紧，明年婉儿会生一位公主——三年之后公主也将夭折。而紧接着康熙会再度令婉儿怀孕，于康熙四十五年生下二十阿哥，今次小孩才可以顺利长大，加入帝国事务的争夺。在这十年中，襄贵人一人将独占皇宠，直到康熙五十二年，才会被一位年轻的熙贵人所取代。
　　而康熙身后，婉儿将得的，是一个襄嫔的普通封号，并不会像十七阿哥的母亲勤贵人，或十八阿哥的母亲密贵人那样在康熙晚年病痛加身的时刻得以晋升成嫔，从而在康熙大行之后成为尊贵的纯裕勤妃和顺懿密妃。
　　不过她们和后来的陈氏石氏色赫图氏还有蒙古来的宣妃博尔济吉特氏等一起，欢欢喜喜活到了乾隆年间。同她们一起长期霸占故宫土地的还有：悫惠皇贵妃也就是现在的贵妃佟佳氏；同雍正有着私情的惇怡皇贵妃也即是和嫔瓜尔佳氏；定妃也就是现在的定嫔万琉哈氏；成妃即现在的成嫔戴佳氏；年老可怜的通贵人……等等。总而言之，都是一些不太重要的，如浮尘一样存在着的人们，在谁的心里面也没有能够长久。而现在容光赫赫争权夺位的惠荣德宜四妃，却在雍正的虎视眈眈下没能屏到最后；至于敏妃良妃还有那些皇后们，承载了康熙的爱意或者敬意，都难以避免先一步下地府去继续侍奉——得失生死之间，还真是有趣。
　　——停。佳欣不要自己去想这些历史。不要宿命论。不被注定。
　　“你在想什么？”婉儿抱着自己快满月的小孩喂奶，一对白玉一样的乳房璎璎晃动。“还在想你妹妹？她还没好么？”
　　佳欣叹了口气。“前日十三阿哥送她去了潭柘寺静养。她还是没能接受事实，每日都在对着虚空同她的宝宝说话——她那个样子，我见了，心中真是冰天雪地加一盆冷水啊。”
　　“和九福晋差不多呢。”婉儿人脉广阔。
　　“炎枫好多了。她不过是消沉，人还是清醒的——这会似乎是又有佳信了，我上次见她，愈发丰满圆润。反观佳妍，就寝食不安，消瘦憔悴……”
　　“九福晋是有憨福之人。”婉儿一笑。
　　“是啊，她直到这会，才忽然问，我是不是就是以前答应陪她打牌的那个佳欣，大家不说，是不是忌讳，她是不是可以继续找我打牌但是不乱说话——除了小孩，打雀牌似乎就是她的命根子了，实在太容易满足了——所以也很容易就能很快乐。”
　　“八福晋呢？八爷是准备下个月纳了那个张氏吧？算侧福晋，庶福晋，还是侍妾呢？”
　　“你就别提了。法海失踪这笔子帐，我还真不知道找谁去算——不过我很羡慕炎枫和霃瑾这对朋友。从前炎枫消沉时，是霃瑾一直在带着她，顾着她。现在霃瑾有事，听炎枫说一直住在炎枫那里，炎枫常常硬拖她出去玩，拜拜佛，逛逛庙会什么的，开解心怀。”
　　“你若是羡慕的话，呵，以后我若是不开心的时候，你也可以好好待我呀。”婉儿调皮地眨眨眼睛。
　　“为何不是我不开心的时候你好好待我？”佳欣瞪她一眼。
　　“对了，那位法海失踪，又有什么干系？他是皇子教习对吧？”
　　佳欣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也没什么，只是……只是我常常到八福晋府里，请法海先生给我论命称骨什么的，现今都没得去了。”谎言张口就来，十分逼真自然。
　　高婉儿自然也没有生疑。“那你去不去潭柘寺探十三福晋？晚些我出了月子，也想去那里清修几日，为宝宝求点福德。”
　　“好啊。十三阿哥这两日忙于军务，等你出了月子，差不多他也有闲，请他安排我们过去住个十天半个月的——反正你才生完孩子，皇上也翻不了你的牌子。我也好顺便陪陪小妍，也修修自己的心。去烧香是常事，贵主儿准了就能去了，很是方便。那里的方丈叫慎若，同四阿哥十三阿哥都很熟的。”
　　“说好了，莫要忘记哦。——呵呵，景嫔姐姐你跟阿哥们的关系还真是不错呢，昨儿好像十四阿哥也来看你——按例似乎是不许的吧？”
　　佳欣苦笑。“没人管我罢了，总也知道我和他们，要有什么的话谁也拦不住，要没什么的话终归是没什么的。”这话说的别扭。
　　昨日胤禵是来过景仁宫，不过纯粹为了打探佳妍的消息罢了。
　　今日一早，其实胤禵已经拍马赶往了潭柘寺——这也是胤祥和佳欣都不急于过去探望的原因。
　　胤祥没有大方到不介意自己的正妻和自己的弟弟如何如何的地步。不过一来相信佳妍对胤禵绝无他意，而现在情绪陷于崩溃之中的佳妍，又的确需要胤禵这样一个单纯热血的仰慕者来安慰，所以两人对于胤禵去照顾佳妍之事同时选择了支持鼓励的态度。
　　“小蝶，你跑一趟长春宫，请贵主儿印鉴，三日之后我同景嫔一起去潭柘寺进香。”高婉儿终于从足不可出户的月子里出来，乍然有阳光灿烂之感——这么些一堆规矩之下，还真憋坏了这位习过武的女子。
　　“这么快就出月子了么？”一旁的佳欣吃了一惊，“我怎么觉得才过了没几日啊？”
　　“择吉时换浴，择宫收养，太医探脉，僧道论面，不都围着我生下来的那个小屁孩儿在忙乎么？我倒好，什么也不用做，你却替我忙了不少。”
　　“我也就替你跑跑腿告诉你消息罢了。说是替你向皇上求情看看能不能自己养，结果也没成。”佳欣摊摊手。
　　这几日很奇怪，康熙居然隔三岔五地召佳欣侍寝，有时聊天，有时做爱，襄贵人做三十天月子，佳欣竟被翻了三次牌子，还不算康熙隔三岔五地中午莅临景仁宫午膳。
　　其实佳欣大概也知道是什么事情——胤禛和胤祥之间，开始有点不太妙了。
　　一旦摊上儿子争斗的事情，康熙就条件反射似地来找佳欣。
　　至于为何不妙的原因，很简单，兵权。
　　胤祥现在领着侍卫，而胤禛带着皇家亲兵。
　　这两块之间，本来就有交叠。比如影卫这种特种部队，算侍卫，但是却按例有军方背景。
　　从前有福全在，统筹这一大块，也没什么纷争。但是现今胤禛胤祥各自要求表现，就摩擦不断了。比如胤禛有个计划，增设“锋锐营”，专门培养武功高强同时又擅精战阵的人才，行情报、谋刺、护卫等事。胤祥的反应很简单，行，锋锐营嘛，多让八旗贵族子弟入去历练即可——八旗贵族子弟大多身上原本就背着康熙赏赐的某等侍卫虚衔，等到在胤禛那里历练熟的人才，胤祥一声调动，就能把人纳入影卫之中，连训练都省了，大大地有利——胤禛又如何能够答应这种吃力赔本的事儿？
　　故而胤祥虽领侍卫，却常常朝着兵部和军营里跑。
　　倒是胤禩胤禟等三兄弟，在六部倒是做的风声水起，尤其是胤禩，逐渐表现出来他的宽柔包容的性格特质，又不乏急智，引来朝中赞誉一片。
　　事情发展得是，越来越像历史的样子了。
　　康熙冷眼旁观，有时候就来佳欣这里，跟他讲古人的种种故事，有些佳欣能嚼出话中之味，有些就是一头雾水了。
　　“我算算……”佳欣掐指。“刚好，后日我的癸水将至，皇上那里原本就是告假的。我们也不用找胤祥他们了，直接遣人知会慎若方丈，去那里住一晚上好了，正好拜拜佛。哎，小蝶回来了么？”
　　小蝶是高婉儿身边的得力宫女，仆如其主，聪明安份，令佳欣每每羡慕。
　　“不知道呀，去了好久。可能贵主儿那里回事的人多吧。想来是不至于不批的。”高婉儿笑道。
　　不多时，小蝶带着有点奇怪的表情入来。“回主子，贵主儿那里不给批了——甭说咱们，就连景主子，一会可能也有令旨来，说是不许出宫。”
　　“出什么事了？”两人齐齐一惊。
　　“奴婢听说……可能是大事了。”小蝶掩好暖阁之门，回来跪在踏脚上。“听说……是有……秽乱宫闱之事……被皇上抓着信物了！”
　　佳欣脑中一震，立即想起那日在假山幽会的那两个人来。
　　（3）
　　“秽乱宫闱……”高婉儿故意看佳欣一眼。“怕不是景嫔姐姐落了什么把柄？”
　　佳欣也不以为忤。“要是我的话，就不会这么大动声势了。”
　　“小蝶，究竟怎么回事，再探！”襄贵人饶有兴趣。
　　佳欣却有点不愉快。
　　一方面，自己被连累不能出宫，自然也不能去探佳妍，或是去找胤祥问问有没有查到法海的下落了。
　　另一方面，若真是和嫔和胤禛两人之事，真查了出来，会扯起什么样的风波？
　　……别的很难估计，但是，胤禛的皇位，再也不要想了。
　　也就是说，若是查出他们两人奸情，则历史正式彻底改变。
　　但是佳欣有点慌——事实证明，除了自己的存在之外，历史都是对的。
　　原本背道而驰的人物个性，现在逐渐向着预备好的方向行进。佳欣也有些茫然了。
　　小蝶果然神勇，不到半个时辰便又回来。
　　“主子，景主儿，打听到了打听到了！这事儿啊，还跟咱们有关哪！”
　　“哦，怎么有关？”
　　“前日不是十九阿哥满月，宫里摆戏嘛，原来咱们在前面听戏的时候呀，后面出大事啦！”
　　“死丫头，别卖关子，快点说！”襄贵人笑骂。
　　小蝶绘声绘色说了起来。“皮衣库有个老太监，大家都叫他老苍头老苍头的那个，主子们也许不认识，可咱们都熟得很，冬衣呀，都是他在管。说起来真是巧，这老苍头原来是个坏心眼，主子们报废不要的皮衣，他就偷偷卖出宫去。这回呢，刚好被哈总管给查破了，就去搜了他的皮衣库！”
　　“搜到了什么？”
　　“一个袋子！”
　　“什么袋子那么要紧？难道是……春宫？”
　　“虽不中亦不远矣！”这丫头跟说书似的。“是个平平无奇的袋子，可是上面偏偏写着‘润阴坊’三个字！润就是润泽的润，阴就是阴阳的阴！”
　　“那是什么？”婉儿和佳欣都不知道。
　　“是啊，原本大家都不知道，也就算了，可是刚好苏大人在旁边，认了出来！”
　　“苏大人？”
　　“就是贝子爷苏奴大人，新入工部跟着八阿哥历练的。他说这润阴坊乃是淫秽之地，见不了人的玩意……说是做……做那个营生的……”
　　“妓院？”婉儿什么没见过，她的松林槐居，也算是五毒俱全。
　　“不是，是个工坊……专门做……哎呀，羞死人了！”小蝶凑到佳欣和婉儿中间，悄悄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啊。”佳欣摇头苦笑。润阴坊，真是不害臊的名字。那日她撞见和嫔与胤禛私情，其实早已经猜到了。那个袋子里原本装的物事，应该就是胤禛送给和嫔的信物，一个“假阳器”，现代人称“DILDO”的刺激玩意了。
　　和嫔显然将本主收好了，却不小心流露出了原装的袋子。
　　偏巧碰着个知情趣的……要都是太监，也出不得宫去，谁认得什么润阴坊润阳坊的？
　　高婉儿也是面上红云飞起。“既然在皮衣库，查出来是谁的么？”
　　“就是查不出来了。原本翻皮衣翻得一塌糊涂，哈大人与苏大人走过来，哈大人从地上捡起来的这个袋子，已经被人踩了一脚，谁也不知道是从哪件皮衣的口袋子里翻出来的啦！”
　　“那会不会……”婉儿想象力丰富。“是太监用的？”
　　佳欣骇笑出来——这倒也说得过去，在现代，这叫做BL，叫做耽美……不过想想宫里那群老脸老屁股的太监……还是算了吧，有点反胃。
　　“不知道呀，但据抄检的人讲，貌似是从某件皮衣里面掉出来的——当然咯，也有可能说这话的人就是监守自盗，谁知道呢？反正宫中各位主子几乎都有衣裳送在那间房里织补或是报废，再加上在场的太监人等，全部都要搜检一遍呢！”
　　佳欣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红楼梦里大观园那次大查抄。
　　人人自危啊！
　　她戳了戳婉儿。“你也有衣裳送在那里？”
　　“有吧，皇上赐了一件裘袍子，带子钩丝了，送去修补好久也没送回来，我还在想呢，原来是这回事。姐姐你呢？”
　　“我扔了两件别人送的难看皮袄过去。早知道，就不扔了。”
　　“姐姐莫要担心，想是不会怀疑到你身上的。”
　　高婉儿明显是在胡说八道。
　　佳欣坐在自己景仁宫里，两手托腮看着那些人把自己的衣裳首饰箱子翻了个遍。
　　自己不是探春样泼辣剽悍，也不是薛宝钗有豁免权，只好任凭款待，双手一摊。
　　好在她这里什么也没。
　　颠沛流离，胤祥送了她无数信物，她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从家徒四壁的大佛堂搬到景仁宫才不久，她连头面衣裳也没两件，还是靠各宫礼节上的馈赠才勉强填满了一个大大的衣帽殿。
　　那些抄检的太监婆子见搜不出什么，有些满腹狐疑，却也不得不悻悻然离开。
　　说起来，这清朝皇宫，管得却比红楼梦里还宽松点。宫女等人的私信什么的，除非涉及谋逆否则是不检查的，也算是尊重个人隐私？而首饰之类的基本也无视，只要不是明显男式的东西，别的都马马虎虎，不少出身好的宫女都戴着自己家里带过来的保命符长生佩之类。再来，对银钱也不太紧张，佳欣宫里有个小宫女匣子里放着父母给她傍身的一千两银票，这绝对不是个小数目，抄检的太监也就是斜眼看了看那有钱的小宫女，没说什么就走开了。
　　佳欣想想，除了那理论上应该存在，但她不认为能被搜检出来的假阳器之外，其他东西除非是个假龙袍啊或者锋利刀剑之类的，便也没什么违禁物品了。
　　康熙真是明君。太监们刚来时和临走前都向佳欣忸怩地暗示了一下要小费，佳欣没理，他们也就拍拍屁股走了。腐败程度相当之低啊！
　　大搜查进行到第二天，佳欣已经被允许自由活动。而高婉儿却因为位份较低还没轮到检查所以要默默等待。反正不急，再一日肯定能查完，对于佳欣她们原定的探望佳妍的计划几乎没有什么影响。
　　佳欣伸伸懒腰，有点无趣。高婉儿未被检查，所以自己便不能去见她，以免担上转移赃物之嫌。风口浪尖，虽说可以出宫，却也实在不愿，所以只能窝在自己宫里睡觉晒太阳晒太阳睡觉。
　　“主子，”怯生生的婢女端来奶子。“趁热喝吧。”
　　佳欣懒洋洋接过来。
　　“哎，今天怎么成了粉红色的了？”
　　“主子您忘了么，前阵子良主儿送来的玫瑰露，调了些在里面。”
　　良嫔……好久没见她了，上回她病着佳欣去了一次，撞上另一群探病的，没怎么说话就走了。这会听说是病好了，似乎也是和自己一天被抄检过了，不如去看看她——顺便，住在她隔壁的……好像就是和嫔吧！
　　一个风流俊俏，一个俊俏风流，一个怨，一个喜，一个小心翼翼，一个胆大妄为，真是两个有趣的后宫女子。
　　就算现在有了高婉儿这个不知道算不算朋友的朋友，佳欣还是怀念这两位在蓬莱郡主时代就结交下来的姐妹。
　　（4）
　　“什么风把妹妹给吹来啦！”一箭双雕，佳欣过去的时候，和嫔正和良嫔一处说着话，连串门子都省了。
　　“自然是这宫中近日才刮起来的邪风啦！”佳欣抿嘴一笑。“好久没见两位姐姐啦，心里怪想念的，所以前来叨扰一顿素斋。”
　　“妹妹快坐。”良嫔温温柔柔地起来，掸了掸自己的座椅让给佳欣，自己换到了垫得软软的榻边靠着。
　　“良姐姐身子可好些了么？”
　　良嫔苦笑了笑，却答，“大好了。”
　　和嫔却驳道，“就你这样也算大好了么？昨日抄检时吹了些风，不是立即又身上发热了么？你那身子呀，也是太弱太弱了！”
　　佳欣从和嫔眼中看到了一丝深藏的愧疚。难怪她一早就过来陪着良嫔，作为那“润阴之物”的正主，这场搜检可谓因她而起，却连累到众宫女眷，尤其是身体孱弱却待人极好的良嫔，和嫔并非坏人，又岂会不暗自愧疚不安呢。
　　“终归是年轻时候调养不得当，才落了一身病根，叫妹妹们担心了。”良嫔浅浅低头，划出一道忧郁而好看的脖颈弧线。
　　“听说那阵子你怀着八阿哥的时候，几位主子可没少差遣你干这干那的，德主儿好像还重责过姐姐……”和嫔进宫日子也不算长。
　　“往事久远，莫再提了。”良嫔轻叹了一声。“我现在别无所求，只盼八阿哥他能康健幸福……阿弥陀佛。”她合掌念诵佛号，样子很似紫竹林中意态优雅的观音模样，佳欣看得有点痴了。
　　“良姐姐，你真好看。”她直接称赞，忍不住伸手在良嫔优美的脖子上抚了一下那滑腻的手感。“八阿哥现在是皇上的得力之臣，良姐姐不必担心，他定会有一番出息的。”这话原本后宫说来不妥，由佳欣的身份和她单纯真挚的口气，却令良嫔现出宽慰的神色，可惜那神色却稍纵即逝，捉摸不住。“我现在只担心……担心他与霃瑾。我从前也曾劝过胤禩，要他纳妾延嗣，可是现在我发现，我竟是错了。”她又叹了一声，“弱水三千，我那可怜的孩子，竟是只钟爱那孤独一瓢……真是，何必，何必呢？我何必迫他呢？他为忠臣，为孝子，皆是出于本性，可是唯独情爱一事，却能他害他，如此之甚。”
　　一时间众人都说不出话来。
　　八阿哥虽无后却一心不愿纳妾之事，虽然在主流舆论中不算什么好事，良嫔身为母亲也必得劝着儿子广纳妾室。可是身为女性，身为不论在什么年代内心深处都有着同样来自本能的幻想与嫉妒，痴心和妄想的女性，八阿哥的专情又何尝不是她们不敢公开称赞只是放在心中向往的一种童话！
　　想到胤禩、霃瑾、法海之间的种种，佳欣也不禁叹了口气。
　　若是胤禩能做上皇帝的话，会不会弃置后宫，与霃瑾白头与共，酿造一段历史佳话呢？
　　——无论在事实的轨道上，还是佳欣臆想的轨道上，这都是不可能发生的故事。
　　然而谁又能说，他不是擦肩而过，却予取予求呢？
　　“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些外面的事了。”玉枕儿打破沉重的气氛。“来来来，吃果子。这几日宫禁，我原本爱吃的苹果差点便运不入来呢。幸好昨夜还是想法子弄进来啦。景嫔妹妹，你也尝尝，又脆又甜呢。”
　　佳欣心中有数。对于和嫔这种一入宫便得了嫔位，母家权势财富都算兴盛，在宫中又人缘出众的后宫来说，什么禁令都是白搭。是以佳欣料得不错，和嫔根本不担心什么搜检，那假阳器要藏得妥帖些或是干脆毁尸灭迹运出宫去，对她来说可算是易如反掌。“和嫔姐姐不怕被几位主子知道，怪罪下来么？”佳欣故意挑引她。
　　和嫔哈哈一笑，毫无心虚神态。“一筐苹果而已，就算是皇上知道了，也断不会怪我嘴馋的。”
　　“对哦，说起来，和姐姐最近……可伺候过皇上？”佳欣起身去拿苹果，顺便挥了挥手斥退了宫女，掩上了房门。
　　“我哪有这个福分，自从去年冬天伺候过两次之后，便再没有啦。”
　　难怪和胤禛干柴烈火。原来是久旱盼着甘霖。
　　“那，今次搜检之内幕，姐姐定已经打听到了把？”佳欣开始探她的口风。“姐姐认为会是什么人呢？是太监，还是后宫？”
　　和嫔神色一凛。“景妹妹倒是消息灵通，你莫说，这事儿啊，我们也还都不太清楚呢。只知道是秽乱之物，也不知道究竟是些什么。”
　　“怎么会呢，”佳欣觉得和嫔不该做戏到如此地步。“这宫里的大小事情，还有姐姐不知道的？”
　　“你不知道，”良嫔忽然开口替和嫔作证，“自从年初和嫔妹妹行了皈依之后，便修心养性，打禅念佛，紧守宫门，不理闲杂，已然和过去大不相同了。”
　　年初？
　　难道是开始和胤禛搭上的那段时间？
　　高妙。
　　“姐姐也皈依了啊，可守得五戒森严？”第一便守不住邪淫二字吧？佳欣故意刺到她心内。
　　谁知和嫔毫不在意。“我皈依的是禅宗师父，讲求的是一心之诚。至于戒律，只是外相，不可执着的。我连常素也没个定准儿的，想起来便吃，想不起来便如同以前一样。只是心，大不相同了。”
　　是啊，从前一心想着博取康熙的宠爱。现在，估计想得是如何盼望爱郎得登大位了吧。
　　“我倒是听说了些，”佳欣继续诱敌深入。“说是个……”她比了比，“那玩意儿。”
　　“啊！”良嫔恐怕是真的不知。
　　佳欣看看良嫔，再看看和嫔，“两位姐姐心中可有什么猜测？——不碍事的，我们姐妹道里，就这么一说罢了，谁也不会说出去。”
　　“不是碍事不碍事，”良嫔无奈笑道，“我是真不知道。我入宫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等奇事。按说这普通宫人虽然难得恩宠，却不若前朝那般要孤独终老而是过了二十五便能出宫嫁人。而妃嫔主子们……”她顿了顿，“应该不会的。”
　　佳欣看了看和嫔。
　　“很简单啊。”她却漫不经心，却又似早有准备。“这宫中谁最关心打探此事内情，谁便身负嫌疑。妹妹你说对也不对？”和嫔瞟了佳欣一眼，似笑非笑，颇含深意。
　　佳欣皱起眉头。“有几分道理。”难道她在怀疑自己？——不应该啊。
　　“是吧？所以说呢，我在贵主儿面前，也是这么说的。”
　　难道——？和嫔玉枕儿轻描淡写，却把佳欣吓出了一身冷汗。
　　从良嫔和嫔那里回来，佳欣立刻派侍女去打听搜检进度。
　　第二日，一听说襄贵人那里已经搜检完毕，佳欣便迫不及待地冲了过去。
　　“怎么样？”
　　“会怎么样？”婉儿莫名其妙。“我这里干干净净，清清白白，难道你疑心我么？”
　　“今日搜检之前，你有没有又派小蝶出去打听消息啊？”
　　“没有啊，小蝶那丫头，昨儿居然病了。身子骨本来好好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佳欣的第六感飞速敏感起来。“之前呢，之前除了我在的那两次，你有没有又叫她去打探些什么？”
　　“有啊，你走了之前她自告奋勇又跑出去打听了。可能就是那天太累了，所以就病了。你看，我这里没了她还真不方便，收拾得乱七八糟的。”
　　佳欣咬牙。“她们宫女住在什么地方的？你也不去看看她？”
　　“跟你宫里不能比，这里只有几个小的跟我睡在一处，大宫女们都是统一在那边住的，晚间我睡了她们也就回去了。怎么啦？”
　　“走。现在就去。”佳欣也不管婉儿说什么，直接便拉着她往外走去。
　



　　第三十五章 敢算计到老娘头上？
　
　（1）
　　果然，小蝶不见了。
　　偌大一个宫廷，竟然会不见一个宫女，且一日一夜无人知晓无人过问，实在是奇哉怪也。
　　小蝶十二岁入宫，是在宫中伺候了六年的大宫女，主子们称一声小蝶或蝶儿，新进的小宫女可是要恭恭敬敬喊一声蝶姑姑的。她从前伺候过德妃的女儿九公主，九公主出嫁之后便在内务府协助遴选秀女，之后大概有一年时间在培训新进宫的小宫女，一年训练期毕恰好逢着襄贵人入宫，便由贵妃亲自把她指配给了婉儿贴身使唤——这个经历在佳欣看起来有点似金枝欲孽中的安茜，可是小蝶为人比较八卦开朗，活泼外向，又聪明得体，比死气沉沉的安姑姑要可爱得多，人也长得喜兴甜蜜，并不给人一种“会卷入风波”的感觉。
　　作为大宫女，小蝶享受着一人独住一间小小卧室的待遇，而且这间卧室还有专门的小宫女负责打扫，所谓丫鬟的丫鬟是也。而当日报备蝶儿病休的，也正是这位年方十三的小小宫女。
　　“说！”高婉儿一杯热茶泼到了小宫女的胸口。“究竟怎么回事！”
　　小宫女被烫得哇哇乱叫起来，却又不敢躲避，跪在地上不停哭泣。
　　“别生那么大气。”佳欣和婉儿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你叫什么来着？……小环？好，小环，你别怕，也别哭，慢慢把事情讲清楚就好了。主子会明察秋毫，跟你无干的事情，必不会要你担额外的干系。不过要是你不识抬举的话——不但你的脑袋保不住，就连你宫外的爹娘……”
　　“跟这小贱人废话什么？”婉儿怒得俏脸飞红。“直接拖出去，打死算数！”
　　“哎，”佳欣拦下，“打死她事小，这乱了宫里的规矩事大。不如还是把她交给内务府，顺便看看她家里还有些什么人，一起提审便罢了……”
　　“不……不要啊！”小宫女哭喊起来。“不要找我爹我娘……主子我给您磕头了，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你会不知道？”婉儿一脚踢开爬过来抱着她小腿的小宫女。“是你信誓旦旦地说小蝶病了，拉肚子，我问你看过大夫吃过药没有，你还说正在吃！药呢？就算人不在了，药碗药渣总该在吧？东西呢？你找啊，找出来！”
　　“可能是小蝶姐姐自己出去逛逛散散心……药……药喝过也许拿走了啊……主子，真不干我的事啊！”
　　“好，不干你的事，不干你的事。”婉儿越说越气，“我不问了，我这就去回贵妃娘娘，把你送进内务府！”
　　奇怪。佳欣定定观察这个小女孩。
　　在婉儿说到贵妃娘娘的时候，小女孩的眼睛里居然掠过一丝喜色。
　　怎么回事？
　　想起来和嫔所说的——“谁打听谁就有嫌疑，我在贵主儿面前也是这么说的”——
　　“哎，别，送内务府作什么。”佳欣淡淡地拉住婉儿。“皇上不是准备过来用晚膳么，不如到时直接请皇上赐她一死算了。”
　　婉儿一愣。皇上什么时候准备过来吃晚饭了？
　　却听小宫女嚎了一声。“主子不要啊，是……是荣主儿吩咐的，说我要是敢说出去的话就要了我的命啊……”
　　荣妃？
　　两人齐齐一震。
　　婉儿住在钟粹宫内，荣妃乃是她的本主，照理说这些宫女，都归荣妃调配。既然是荣妃吩咐，难怪小宫女不肯说出真相。
　　“是荣妃带走了小蝶？”
　　“是……是贵主儿……小蝶姐姐打听什么事情的时候，好像是被小甜姐姐看到了，就禀告了贵主儿……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小宫女委顿在地，一脸恐惧。
　　“小甜？哪一宫的小甜？”婉儿咬牙问。
　　“不必问她了。”佳欣沉声道，拉着她往外走。“是和嫔身边的宫女。”
　　“算起来，你走后小蝶出去打听消息那次，就已经被人盯上了。这是……前日晚上的事。”
　　“昨日一天的搜检，难道只是虚张声势？可是为何又不直接先搜查你这里？”
　　“只有一个可能——”婉儿双眸锐利。“她们必是认定了，东西，是搜不到的。”
　　“为什么呢？”
　　“我们就是要找出这个为什么，才会知道为什么事情无端端地跑到了我的头上！”
　　“你进宫之初，接连受宠八日不断，直至癸水之至。之后一月之内，被翻了十五次牌子。保胎期后，又以有孕之身，承了两次雨露。现今刚出月子，皇上便赐物赐食，听说还询问过太医你何时可以承欢——昨日我在和嫔良嫔那里闲唠嗑的时候，听她们说，这几乎已经是敏妃当年的待遇了。”
　　婉儿森森一笑。“……就因为这个，我不得不谨言慎行，笼络人心，一步也不敢行差踏错，苦苦压抑姑奶奶我的脾气！”她回手又摔了个椅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惹到姑奶奶的身上来了，找死！统统都是找死！”
　　佳欣骇然看着婉儿发飙的样子。
　　原来——原来她聪明得体的外表下面，压抑着如此暴烈的内心……
　　“冷静……冷静一点。”佳欣踱了两步。“照理来说，和嫔是没必要和你争宠的……”
　　“为什么？”
　　“因为……”佳欣有口难言。“她不是那样的人……我猜，应该是那个犯事的正主，为了逃避自己，故意胡乱攀咬……也许，也许被抓的不止小蝶一人，被怀疑的也不止你一个？”
　　佳欣随便一猜，竟然猜对了。
　　婉儿与佳欣两人串连了一日，竟然发现，定嫔的一个宫女，也莫名其妙地病了，一病，便失去了踪影。
　　可是定嫔始终没能搞明白事情的关键，还以为自己的宫女潜逃回家了。
　　再问，密贵人，勤贵人，都没事。两个汉女都不是喜欢打听是非的主儿，好彩没有中举。成嫔，没事。最后又从犄角旮旯里找出一位：郭贵人——伊实际上是宜妃的妹妹，入宫也早，只是因为姐姐太过强势，所以一直被冷落埋没了。当年也曾为康熙生下公主和皇子，可惜年老色衰，只是个附属于宜妃而存在的人物了而已。她的侍女也在同一时间称病，但是奇怪的是，一日之后居然又销了病假回来伺候——应该是宜妃在其中起了作用。从这一点上几乎可以判断，后宫的五位实权人物全部参加到了此次追查活动中来。
　　所以，现在，高婉儿和佳欣两人，自然就顺着最容易的线索追了下去。
　　线索是一个人。她叫小凡，便是郭络罗氏身边曾经失踪了半日的那位宫女。
　　高婉儿虽然武功不怎么样，但是一棒子把人敲昏然后弄到佳欣的景仁宫里，自然是再容易不过。
　　小凡很颤抖地看着自己面前——佳欣和婉儿没有出面。放在她面前的是两样东西：靠窗一根绳子，和靠门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小凡在宫中的时日很久了，比小蝶还要久。再有半年功夫，她便满二十五岁，可以出宫回家。
　　在宫中她一直很郁闷，因为自家主子是个被冷落，且不讨喜的人。仗着姐姐占据高位而不安分，却又对姐姐常怀嫉妒，上不尊各宫主子，中不满同级妃嫔，下不能善待婢仆众人，也就是因为资格老年纪长而勉勉强强存在下去。
　　她没必要为了这样一位主子而选绳子，不选银票。
　　于是她很认命地在桌上准备好的纸上写下了“崇春阁”三个字，向着放银票那边的门口，从门缝底下塞了出去。
　　很快迷香从室外飘进来，小凡失去知觉，再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身处在原本干活的地方，似乎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小凡立即就当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继续干她的活，等待她的出宫大限。
　　“崇春阁，在什么地方？”婉儿对宫廷还不算太熟。
　　“长春宫附近的一个小地方。”佳欣毕竟常出常入。“看来果然是贵妃牵头在查此事——我觉得她们的逻辑实在不可思议，为何打听此事的便有嫌疑？”
　　“嫌疑不过是嫌疑而已，也许只是权且一试而已。——什么叫逻辑？”
　　“呃……”
　　突然的密报帮佳欣解了围。
　　婉儿的另一名宫女急急忙忙地进来——“两位主子，定嫔那里来了消息，原本以为逃走的那位宫女找到了。说是在御花园中昏倒了无人发现什么的，总之说是都没事了，请两位主子放心。”
　　小凡消失，然后出现。
　　定嫔的宫女消失，隔了一阵子然后出现。
　　现在只剩下婉儿的小蝶了。
　　也许她们只是在崇春阁讯问而已，问明白了就没事了？
　　婉儿和佳欣的心中均放缓了些。如果是如此的话，那也没什么，掩一掩便就过去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两人又等了一日一夜。
　　宫禁全开，却还是没有小蝶的消息。
　　从封宫搜检开始至今，已经是第五日。
　　第五日上，婉儿和佳欣兵分两路，佳欣亲去贵妃那里请求去潭柘寺拜佛的许可。而高婉儿，则负责去探那个崇春阁。
　　（2）
　　佳欣花了大概半个时辰，便替自己获得了出宫的许可——本来，她来禀告，是给贵妃面子。她不告也照样可以出宫，金风竹给她的“如朕亲临”，康熙根本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凭着这块牌子，莫说宫闱，天下之间，也是去得的。
　　但是说到襄贵人，贵妃却一口回绝。
　　“她才生下皇子，不宜出宫。”
　　佳欣抬眼看了看贵妃。“皇子现今已经按例交给荣妃娘娘抚养，而襄贵人此去正是要为小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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