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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一道圣旨，把我推向六王爷皇甫舜。那个三年前就伤了腿，至今只能坐在轮椅上的王爷。

　　要我医心，如何医，拿什么医？真是可笑！荒唐！

　　若不是极力要保住上官家，我不至如此委曲求全。  

　　  

　　皇甫舜：你真的傻到以为我要一个王妃？你不过是一个取悦我的尤物。  

　　他满意地笑着：“好鲜艳的海棠，世上仅此一朵。”  

　　“傻海棠，到现在还相信感情吗？”他的手慢慢划过我的干涩的唇，眼神中只是嘲弄的颜色。“感情是最脆弱的，最不堪一击的，你要继续沉迷在美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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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为何在我走进一段错误的人生之后，才遇见了另一个他？而他，竟然是......  

　　惨不忍睹的真实，我真的可以接受？最后，输了自由，一无所有？

　　太多沉重，剥夺了我欢笑的权利，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秋海棠，断肠花。断肠时，情又留着何用？情未断，爱已乱。  

　　最后，是选择做一株平淡的海棠，笑看世间，亦或是当六王府的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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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棠妃　　
    作者：提拉米苏


［正文:简介］


　　“大恩无以为报，只能等海棠下辈子再报答二老了。”视线，掠过地上的点点血迹，我没有丝毫留恋，站起身，离开了。

　　原来，这就是隐瞒了我十七年之久的秘密啊。

　　整个身体，都像被抽走最重要的灵魂一般，像行尸走肉一般，坐上马车。门帘蓦地垂下，眼前，只剩那一片紫红色的海棠，在风中摇曳，却成了最刺眼的风景。

　　我浅浅一笑，轻轻点点头，重复道：“我怎么会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到底该怪命运弄人，还是自找苦吃？

　　他的温热的手，抚上我的额头，语气中尽是关怀：“很痛吗？”只是三个字而已，却重重地落在我的心上。

　　一日之间，我失去了所有。最终，我真的守不住。感情也是，亲情也是，什么都是。

　　“要我请大夫吗？”

　　我吐出一句狠话：“多谢王爷了，海棠命硬，死不了。”

　　他，皇甫舜，的确是一个恶魔，也是我生命中残酷的梦魇。

　　“王爷，我已经通过你的考验了吗？”

　　“我可以暂时相信你，但是海棠，记得，若是你欺骗我，你要付出的代价，绝对是惨重的。我说到做到，这一点，你不必怀疑。”

　　“要战胜一个善于耍心机的女子，你知道用什么方法吗？”她走进我，在我耳边低语。

　　“那就是要比她更善于运用这些手段啊。”

　　她的这句话，顿时令一切变得明朗。

　　我不着痕迹地转过脸，望向窗外的明媚阳光：“对于你们的明争暗斗，我不感兴趣。”

　　“你不知道，仁慈会令人一败涂地吗？”她柔声说道，轻轻叹了一口气。

　　。。。。。。。。。。。苏答应要写简介的。。。无奈时间很紧。写出这么多，其实情节相当复杂。。




［正文:新文  宠幸。。］


　　
　　新文、

　　宠幸

　　希望大家会喜欢。

　　他，君默然，暝国天子。

　　轻轻抬起她的下颚，温柔的专注，却被深沉的眼眸彻底掩盖。

　　“宠幸你的这一日，朕整整等了五年。”

　　“心甘情愿？”他轻轻眯起眼眸，不冷不热地问了一句。

　　“心甘情愿。”她绽唇一笑，倾国倾城之资毕现，徐徐说道。

　　他们，是如此相似的两个人。满腹城府，也不会，轻易说爱。

　　不过，他可以给她，无限宠爱。更清楚，她要的是什么。

　　幽幽深宫，她是明月，足以吞噬所有黑暗，更可以大放异彩。阴谋陷阱和争斗困境，她没有后路可以退。面对尖锐的指控，一笑而过，她身边，又何止一个敌人。

　　得宠，我幸。失宠，我命。人人都以为，自己只是毫不起眼的灰色麻雀，她却没有忘记，自己原本就该是令人惊艳的五彩凤凰。天越来越亮了，彼此的心，却越来越黑暗了。

　　面对灼灼未央宫，她挽唇一笑，且看她，绽放绝世风华，驱逐这浑浊之世。

　　“天涯共此明月。”那个人，曾经这么说。



［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一章 赐婚（上）］


　　“三小姐，今日可是庙会，不出去看看？”丫鬟小小睁大了双眼，看着一反常态的我，再次提醒我今日是什么日子。暗暗在心底笑着，我又怎会不知今日有庙会？我像是那种只会把自己关在闺房中绣花的大家闺秀吗？只要出去问问路人，十个人有十一个会肯定地回答：“她不是！”

　　我，上官府的三小姐，上官海棠。

　　大姐，二姐都已嫁作人妇，偌大的上官府只剩我一个闲人，更是冷清。若是大姐，她可以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就算是看几日的书，她也不觉得无聊。而二姐，只要给她一副棋，她也可以聊以自慰，专心研究棋局，不会发现什么不妥。总之，大姐二姐和我实在不同。

　　从小到大，娘秉持的一贯八字箴言便是，一天不打，上房揭瓦。也许，上官府里还会有两个人不愿承认这一点，一个是我，我自然不会承认自己的恶劣本质啦。还有一个，那就是我爹了。我爹可是当朝一品大臣，在朝廷上很有魄力，只是在我面前，那就拿我没办法了。其实我也不太明白，我身上到底有哪一点值得爹如此宝贝，甚至常常让他为我操心。

　　小小不死心，继续追问：“小姐，今日天气晴朗，你真的不出去？”看看，这么光明正大地诱惑我，还敢说不是我娘派来的心腹？我上次偷跑出府，一定是小小告的密！

　　我端坐着，拿起毛笔，轻蘸着墨汁，略微一笑：“我今日想练字，再说，庙会也没什么新鲜的。看来看去，都是那几样，我都腻了。”

　　小小很是惊诧：“小姐，你真的变了。奴婢一定会告诉夫人……”她蓦地止住，不再说下去了。果然是娘派来的眼线，我在心底冷笑。我上官海棠学什么都不精，但唯有演戏还算有天赋，糊弄一个丫鬟，还不是小事一桩？十七年过来了，我更是到了遇鬼骗鬼，遇佛欺佛的境界。一个小丫鬟也摆不平，我就白活了。

　　“小小，你老是在我身边晃悠，我怎么静得下心练字？”我轻轻叹了口气，转向她。

　　“小姐，奴婢去厨房拿些茶点，不打扰你了。”

　　我没有抬头，那么专注：“好。”

　　在小小离开的那一刻，我也放下了手中的笔。哎，下次要提醒娘换一个精明一点的丫鬟过来看着我，这么容易就被骗了，我也没有多少成就感。不过能压得住我的丫鬟，估计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了。谁叫我可以把谎话说的如此真实，实在不是我的错啊。

　　我悠闲地在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白色钱袋，塞入腰间，打开后窗，爬了出去。

　　在假山的严密掩饰之下，我搬出一个梯子，靠在围墙上。回头望着自己的屋子，无奈地摇摇头：“小小，你真的太单纯了。跟了小姐我半年了，怎么还能如此幼稚呢？”我说的话，听过就好，千万不能当真啊。

　　不出正门，不走后门，我成功出了府。庙会是没什么新鲜的没错，只是待在家中，更是无趣。爹只是专注于朝廷事务，而娘把两个姐姐嫁出去后，总是看我不顺眼，难道是开始打我的主意？心中一阵寒意，我摇摇头，但愿不是。我可没想要放着自己家不祸害，去祸害别人家。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也有此意。

　　我有一个伟大的愿望，就是开一家客栈，当客栈的掌柜。什么？这不伟大？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客栈名我都起好了，就叫“江湖客栈”，多磅礴大气，多有气势！客栈里，出入的皆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既长了见识，又日进斗金，那就不再是上官府的唯一闲人了！说不定，还能混出点名气来！

　　从今日起，我要开始拼命攒钱，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而努力。我站在京城最大的客栈“逍遥居”前，冷嗤一声，没多久，我可以让我的客栈把它踩在脚下！

　　我转过身，再次把自己融于繁华和喧嚣之中。“三小姐，又来逛庙会了？”怎么这么快就有人认出我来了？我真是太过招摇了……我苦笑着，低着头，走进一条安静的小巷子里。风声实在传得快，我就怕很快就有人来架着我回府了。面对爹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娘的说教。

　　我想到下个月初便是爹的五十寿辰，应该替爹选个礼物吧。

　　我走进一家古书店铺，爹喜欢收集古书，我可是投其所好。我买下两本古书，心情大好。只要在爹面前撒撒娇，娘又能拿我如何？

　　“小姐。”

　　一个老人拦住我，神色焦虑。我不解地问道：“老人家，有事？”

　　“我有一块玉牌，想要送给你。”他把一块玉急急塞给我。“你一定要好好保管。”

　　“送我？”我摊开手掌，端详着这块方形的玉牌。玉体通透纯净，花纹流畅，周遭还镶着金边，很是气派。当我再次抬头，我的身边早已没了老人的身影。这块玉牌看来价值不菲，为何会送给我？真是怪事。既然要我好好保管，那我就勉为其难接受了吧。看来我这次出门，运气倒是不错。

　　这块玉牌，越看越喜欢，好像和我很投缘似的。我把它满意地放入钱袋，继续招摇过市。我走向远离喧嚣的河边，坐在河堤上，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哎，我不禁开始怀念起姐姐们。至少三个人在一起，不会如此无聊。不像现在，我的身边，除了一个对我娘死心塌地的小小，再也找不到人说话了。说实话，我看着姐姐们嫁得好，生活幸福，不免有些羡慕。只是，我还不想这么早失去自由，过那种相夫教子的呆板生活。还是做客栈掌柜的生活比较能吸引我，我美美地想着。

　　“小，小姐……”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这么快就找来了？真是扫兴啊。

　　我淡淡瞥了一眼小跑过来的小小，吐出一句话：“我娘找我？”

　　“不，是老爷。”小小一脸灿烂，笑得诡异。“小姐，是好事临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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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一章 赐婚（中）］


　　“不，是老爷。”小小一脸灿烂，笑得诡异。“小姐，是好事临门了。”

　　“好事？”难道姐姐们又有谁有喜了？爹可喜欢看到小孩子了，准是因为这件事才把我叫回去，分享三世同堂的快乐。

　　刚走进大堂，便看到神色严肃，不停地踱着步子的爹。一看到我，他愁眉微微舒展开来：“我的乖海棠，你总算回来了。”哎，受不了，受不了爹的口吻。我是十七岁，不是七岁的女娃……

　　我笑着：“爹，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乖海棠，你多大了？”

　　喝了一口茶，我淡淡回道：“十七。”爹记性不差啊，连我的生辰也记得丝毫不漏，今日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你大姐出嫁时多大？”

　　“十六。”

　　爹笑得有几分尴尬：“你二姐呢？”

　　“十七。”爹到底是何用意？我有些疑惑。

　　爹皮笑肉不笑：“爹的意思是什么，你知道了吗？我的小海棠最聪明了，一定能猜到，是不是？”求你了，爹，总是用对待孩童的口气对我，我真的是无语了。他不是那个意思吧，我可丝毫不感兴趣。

　　“爹。”我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我猜不到。”装傻，有时候也是不坏的主意。

　　“啊？”爹一副失落的挫败模样。

　　“就知道你开不了口，还不如我来说。”娘从内堂走出来，淡淡地扫视了一眼爹，继而转向我：“海棠，老爷的意思是你年纪不小了，是待嫁的时候了。”

　　“娘，我不想嫁。”既然娘如此强硬，那么我也直截了当。

　　娘正色道：“这次，由不得你了。”她到底是不是我亲娘啊，对我如此无情，我的心头泛出一阵苦涩。难道是看我无所事事，非得逼婚不成？

　　明白娘对我从来不会心软，我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望着身边的爹。可是这一次，他竟然没有挺身而出，眼神却有些无奈？我心中的警钟立即响起来，难道这次爹也默许了？

　　“爹……”

　　“老爷也做不了主。”娘眼神犀利，打断我的话。“这次是皇上赐婚。”

　　我睁大双眼：“赐婚？”我可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怎么就遇到这档子事了？再说，我也不是什么高贵的郡主，赐什么婚？我只是一个大臣之女，一个没有远大抱负的平凡小女子。

　　“你要嫁的人，是六王爷。”娘怕打击不够沉重，再无情地加了一个猛料。

　　六……六王爷？我一时招架不住，扶住身边的太师椅怕自己瘫软在地，一脸僵硬。六王爷皇甫舜？那个在三年前意外受伤腿残的王爷？成天要人伺候不说，光说他的脾气，绝对是令人发指。我就说，十七年里我也没这么好的运气，还皇上赐婚，原来对象是一个身残之人。若他身体健全，多的是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女人觊觎王妃的位置吧。

　　“爹，娘，我先进屋了。”我急急迈开步子，朝着内堂走去。

　　“你若是逃婚，抗旨是大罪，是要诛九族的。”知女莫若母，这话一点也不错。娘的话，把我拉回残酷的现实。

　　我停下脚步，回头，笑得苦涩：“娘，我没说要逃婚。”诛九族？这件事，注定没有转机了？

　　“海棠，娘也舍不得你。毕竟嫁给一般人家，为官的，为商的，都没有皇室复杂。”娘轻叹了一口气，面露难色：“爹娘活得够久了，倒也不是怕死。但是你还要想想你的两个姐姐，她们有夫君，有孩子，她们还年轻，你也想让他们陪着你？”

　　娘的话，句句在理。这一次，由不得我自私。爹官职再大，头上还是有一个皇帝。圣旨一下，谁敢不从？就算爹娘知道我嫁的人不是很满意，但也不方便说出口。娘说的如此决绝，我没有理由反驳。

　　为何偏偏找上我？我是花容月貌不错，但不代表适合他。我纯良不假，可要我整日面对一个喜怒无常的王爷，我怎么受得了？我不是瞧不起他的身残，实在是惧怕他有虐待人的特殊喜好。我是要嫁人，不喜欢受苦。看着姐姐们的幸福生活，为何我却没有那种福气？

　　我是有些无所事事，所以老天看不过，天将降大任于我？可我很有自知之明，这个艰巨的任务，可以不要吗？

　　我强颜欢笑：“爹，天下多的是德才兼备的女子，我不是当王妃的料。”严格来说，我甚至称不上是一个合格的大户小姐。

　　娘拉着我的手，安慰道：“皇上看重老爷，早就有了把上官家的女儿嫁于六王爷的意思。”娘顿了一下：“六王爷虽是王爷，但不会亏待你的。”这话，连娘自己都不信。她眼神闪躲，难道真的以为我看不出来？两个姐姐是听话好骗，可不代表我也如此。他是不会亏待我，可我怕他虐待我！据说皇甫舜的脾性不好捉摸，腿残了更是如此吧，他的口碑真的不是很好，我顿觉前途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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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一章 赐婚（下）］


　　“娘，他的脾气……”我欲言又止。

　　“皇室中人，性情自然和平民百姓不同，你应该多多忍耐。”忍耐？这两个字听来实在无奈之极呐。是啊，谁叫我是百姓？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了。

　　“小海棠，爹曾经见过六王爷一面，他的为人……还不错。”爹回答地实在勉强，还不错？在性情温和的爹眼里，似乎没有一个人是坏人。每次问他对一个人的印象，他都会毫不犹豫一成不变地回答：“很好。”而六王爷却得到了“还不错”这三个字？难相处的程度可见一斑。爹想安慰我，却适得其反。

　　我苦笑着，是爹实在想不出他的优点吧。

　　爹看到我的苦笑，立即补上一句：“至少六王爷一表人才，相貌堂堂。”

　　我点头，笑语：“爹，我明白。”我真的明白，爹是真的找不到形容六王爷的话语了吧，爹，你看人的眼光我实在不敢苟同。就连瘦的竹竿似的远房表哥，他也会连连称赞雷同的八个字。一表人才，相貌堂堂。

　　娘看爹瞒不过我，继续语重心长：“海棠，皇上之所以会在下达圣旨之前还知会老爷一声，完全是尊重上官家。明日，你随老爷进宫，皇上要见你，记得不要乱说话。”他是天子，我哪敢乱说话，我一向惜命。尊重上官家？可是会因为我们的意见而改变主意吗？说和不说，知与不知，到头来还不是得到一道圣旨，终是逃不脱？

　　“海棠，你虽然嘴上不说，但娘知道你比两个姐姐更有想法，所以娘才更担心。娘无法要求六王爷待你如何，只能交代你两句，王府不比家，千万不要肆无忌惮。不要招惹他，只要你平和一些，没有人可以指责你。凡事要三思，不要冲动。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以和为贵，在王府要想活得好，就不能得罪那里的主人。”是啊，我若是惹恼了六王爷，没有人替我撑腰，我又如何在王府过活？

　　我浅浅笑着：“娘，我不会连累上官家的。”

　　“海棠，我可怜的海棠……”爹眉头紧皱，眼神复杂。

　　我纠正道：“爹，海棠这是好命，哪里可怜了？当王妃，可是不少女子的梦想呢。”我是一介女流不错，但孰轻孰重还是分得清的。

　　“女儿，你先回屋吧。”娘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些不忍。

　　我回到自己的屋子，静静地躺在床上，才一天，我的生活从此就要逆转了吗？我的好日子是到头了吧。皇帝只是因为看重我爹的才能，皇恩浩荡，选的也只是我爹的女儿，并没有指明是我？若姐姐们没有出嫁，那赐婚一事还不至于落到我的头上？只因我是上官府唯一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子，并没有别的理由吗？若是姐姐们嫁给六王爷，恐怕我也舍不得。她们继承了爹的温和性子，嫁过去也是受欺负的命。

　　看来这一次，我终究逃不过了。我摸出腰间的玉牌，仔细端详，今日还真是多事之秋。

　　这一次，难道没有更圆满的解决办法了吗？对了，让爹对皇帝说，我有不良癖好，配不上六王爷不就好了？嗜酒？太多人都知道我沾酒必醉，又何来嗜酒之说？好赌？我什么都玩，却似乎还没有玩过骰子，怎么好赌？或者说，我有隐疾？虽然是有些丢脸，但总比嫁给一个想想就恐惧的男子好过一些……

　　我突地站起身，走向爹娘的房间。走到他们的门前，刚想举手敲门，却听到爹的声音：“不告诉海棠，似乎有些不妥吧。”好奇顿时侵占了我的内心，他们不想让我知道什么？

　　“老爷，总不能告诉女儿，说皇上是因为找人算过京城里所有待嫁的大臣之女与六王爷的姻缘吧。若是海棠得知是她的八字和六王爷的相配，才有了这场赐婚，怕是不会安分。”

　　到头来，是我的八字太好惹的祸？八字和他相配，皇上怎么可以相信相士的话？就因为这一句话，断送了我的幸福？我恨得牙痒痒，真想把那个相士千刀万剐！真是该谢谢皇上的英明，为我送来这个我根本就不稀罕的王妃位置。

　　既然皇上认定了我就该嫁给六王爷，恐怕真的没有转机了。我沮丧地垂下头，放下手，无声地离开了，退回自己的屋子。

　　我把这块玉牌穿上红线，戴在自己的脖子里。“八字太好……”我喃喃自语。

　　我曾经见过两个姐夫，他们对姐姐那么温柔，那么宠溺。而我，应该是得不到这样的关怀了吧。谁叫对方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呢，我注定是只能如履薄冰的那一个。我知道，嫁给天子，若是失宠，若是犯错，便是孤老一生，甚至会关入冷宫。王府虽然和皇宫不好比，但若不小心翼翼服侍他，我还是会为自己惹来麻烦，甚至牵连整个上官家吧。在那里，没有爹会替我主持公道，若不能让下人意识到我是女主人，我的处境也会处在一个尴尬的地步吧。没关系了，我孤立无援也没有关系，我只是为了保住上官家。原来，我还可以做一件大事，我暗暗哭笑不得。

　　我这个上官府的最大闲人，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若我违抗圣旨，上官府就会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这件事，我应该好好忖度，毕竟牵连太多。可似乎上官家所谓选择嫁于不嫁的权利，实质却是选择生或死，存或亡的权利。

　　明日进宫，便是我做出决定的那一步了。皇帝是爹嘴里的明君，皇朝之下，百姓安居乐业。也许，还有缓和的方法。毕竟，爹一生忠心耿耿，替国事操劳，皇帝不该置若罔闻。

　　未雨绸缪，并不是我上官海棠的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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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二章 进宫］


　　早早起身，沐浴更衣，换上簇新的浅绿色袍裙，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小小替我梳好一个端庄清丽的发式。只是进宫面圣，不是征选秀女，不必精心打扮，过于夺目，反而不妥，我暗暗对自己说。

　　“海棠。”爹厚实的手掌包围住我的柔荑，眼神里透露淡淡的担忧。

　　我以微笑回望：“爹，我不怕。”如果一定要牺牲什么，那我不怕牺牲自己。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上官家在我手里毁掉。爹娘的晚年，姐姐们的幸福，不能被我一个人的任性打破。

　　“海棠，爹是有些偏心。三个女儿中，爹最疼爱的人是你。所以，这次风波，爹也最担心你。”爹拍拍我的手背，有些沉重地笑着：“进宫后，一定要万事小心，从容面对。”

　　收敛起内心的打算，我轻轻点头，钻入轿子中。

　　进入皇宫，我淡淡以眼角余光扫视周边景色，不动声色。我跟着爹，低着头走进上书房。

　　这里的气氛，实在是沉重的压抑。眼前的一大片金色，充斥着我的视野。在这里，只有皇室的高贵血统，只有常人的卑躬屈膝。膜拜与尊崇，就是皇帝所要的吧。我开始怀疑，这个明君，当真可以特立独行地接受我的不服从？还是他根本听不了反对的声音，只要我们的屈服？

　　“微臣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女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赐坐。”这个声音，不失稳重老成，不怒自威。仿佛有源源不断的力量，在我身边散发开来。

　　“皇上，这是微臣的小女儿海棠。”

　　“抬起头来。”

　　我露出几分淡然的笑意，仰起脸，迎上他的眼。这个皇帝，俊雅非凡，金袍加身，金冠束发，比我想象之中要年轻许多。更令我惊讶的是，他似乎正气浩荡，没有我揣测的深沉心机。

　　他嘴角轻扬，眼神紧紧锁住我：“看来朕倒是替六弟选了一个如花美眷，爱卿的女儿实在令朕满意。”是吗？我并不是温柔贤淑的女子，光看表面也可以看透一个人的话，未免太过儿戏。他是夺得先机，先表明对这次婚事的态度，若是懂得察言观色，我们就不该生事。这个皇帝，看来没那么好糊弄。

　　我低垂下眼眸，轻声说道：“皇上，臣女有话要说。”

　　他应允了：“你说。”

　　我淡淡笑着：“皇上要选的女子，是六王爷的王妃，莫非皇上要忽视六王爷的感受？毕竟，要娶臣女的人，不是皇上，而是六王爷。”

　　短暂的沉默，我甚至可以感受到身边爹的紧张。“皇上，小女不懂规矩，冲撞了皇上，还请皇上不要见怪。”

　　他波澜不惊，脸上笑意不减：“你说的不无道理，六弟娶亲，最重要的是他的意见。”

　　我乘胜追击：“那臣女斗胆问皇上一句，六王爷作何感想？他也对臣女满意吗？”

　　“海棠！”爹猛地抓住我的手，眼神中不无责备。我的大胆，让爹为难了吧。

　　“爱卿，朕想和她单独说几句话，你先退下吧。”他的脸上，依旧没有怒意，他的淡漠令我无法窥探他的真实情绪。而唯有这种人，才最可怕，也最危险。

　　爹站起身：“是，微臣先退下了。”在越过我的时候，爹停下脚步，留下四个字：“不可冲动。”

　　我点点头，目送着爹离去。

　　他走下来，声音清冷：“朕看你似乎有不少想法，若不支开你爹，你怕无法说出心中所想。”

　　皇上的威严，在他身上已经体现的淋漓尽致，虽然他并没有龙颜大怒，但我也不敢肆意妄为。我只是不想没有试过，便无言地妥协。

　　我坦然面对：“京城淑女无数，臣女无才无德，不知皇上为何偏偏选中我？”

　　“因你适合六弟。”他脸上的线条柔和起来，眼里也闪现着希翼的光芒：“你是六弟命中的那个人，只有你可以改变他。”可笑的命理之说，皇帝也深陷其中？

　　“改变？”我苦笑，难道我嫁给他，他的腿便可以好了？我勇敢地回视他：“臣女并不懂医理。”

　　他转过身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朕要你去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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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三章 医心］


　　他转过身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朕要你去医心。”

　　我不安地追问：“只是因为皇上身边的大师选中了臣女的生辰八字？”医心？如何医，拿什么医？我身上背负的任务，似乎更加沉重了。

　　“这是其一。”他慢慢吐出四个字，却刺入我的心。真的只是因它而起？我似乎找不到反驳悔恨的理由，难道要怪自己不该在那时出生不成？

　　我正色道：“皇上是认定臣女了？臣女是否没有说不的权利？”

　　“正是。”他的笃定，再次把我推入深渊。是啊，不该可笑的以为此事还有转机。金口一开，如何收回？

　　“臣女非嫁不可？”

　　他转过身，眉头微蹙，不悦道：“王妃，这个名分你不满意？”

　　我缓缓摇头：“臣女不是不满意，只是不在意。”名分？在我的自由和幸福面前，轻如鸿毛，不值一钱。我没有那么大的渴望，要去追逐所谓与众不同的皇族生活，一掷千金也不过是苍白的痛快。王妃这两个字，根本就不适合我。当一个作威作福的三小姐，我已经满足到做梦也会微笑。

　　他冷嗤出声：“不在意？朕意已决，明日圣旨一下，这件婚事便没有更改的可能。”他是一国之君，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一个百姓，如何在他面前讨价还价？

　　“皇上似乎很有信心，六王爷会对臣女满意？”

　　他眼眸浮起几分笑意：“日久生情，朕想并不是难事。”他的语气，却没有再次商讨的空间了。

　　我笑望着他：“皇上，臣女若是不嫁，又如何？”

　　他的嘴角浮起一抹复杂的笑意：“上官家不保。”果然，上官家只需接受，无需多言。

　　我的内心升起一丝苦涩：“我爹的忠心，皇上看不到？牵连众人，不怕辱没了皇上圣君的名声？”

　　“忠心的上官启，却没有教会他的女儿也要忠心不二？朕的赐婚，你敢违逆？”他的眼神中，有些复杂的我看不懂的东西在肆意流动。“女不教，父之过。”他看似无意说出的这句话，却成功地堵住了我的嘴。这个皇帝，实在不是我能招架的人。旁人得知这个消息，也只会为我爹不值，责备我这个叛逆的女儿吧。

　　我苦笑：“臣女似乎除了选择保住上官家这条路，已无路可走。”结局，我早就猜到。是我太过天真，才会做如此不实际的美梦，妄想可以逃脱。

　　他的眼底，露出一丝精光：“你还算明事理。朕也不希望看到上官家不复存在，毕竟，上官启忠于朝廷，替朕办了不少实事，功劳不浅。只要你嫁给六弟，上官家便是皇亲国戚，朕和上官家的关系可近了一步。”我明白，他是在暗示，只要我妥协，上官家有了皇室这个靠山，身份也就不同了。只是我不关心这些荣华富贵，我只是为了保住我的家。别的，我不在乎。

　　“六弟是朕最看中的亲人。”他淡淡笑道。

　　皇太后在五年前已殁，在众多王爷中，六王爷是唯一与皇帝由同母所生。因是同胞兄弟，血浓于水，所以可以不顾他人的幸福，视而不见？

　　“朕还有一个条件。”他转向我，目光变得犀利。我不禁慌张起来，难道他看穿了我在想些什么？

　　“朕看你此刻的态度，就算嫁给六弟，也只是敷衍朕而已。”我被他的锐利目光刺中，大惊失色，他竟然知道我会有敷衍的想法。

　　“臣女不敢。”我低下头，态度谦卑。

　　“朕倒是看你说了不少别人不敢说的话。”他冷冷说道：“别忘了，朕要你去医心。一旦六弟有了休妻的想法，那么上官家的后果，你也要一并承担。”

　　“什么？”我猛然抬起头，怒火中烧：“若是六王爷对臣女不满意，上官家也会毁在臣女手中？”不嫁，上官家要诛九族，被休，上官家同样不保？为何要把如此沉重的责任都交给我？

　　“不必诅咒上官家会落得如此下场，你会尽力避免这样的结果。”他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笑容：“朕相信，断了你所有后路，你才会尽心，不是吗？”怎么，他看穿我了？我是把深沉的心思掩藏在外露的大而化之的性情之下，可他却在这么短的时间就戳穿了我的伪装？

　　我恨得牙痒痒：“皇上说的是。”

　　“上官家的存亡就在你的手中，上官海棠。”他言有所指：“朕希望没有看错人。”看错？难道我真的可以自私到不顾亲人的安危，临阵脱逃？独活在世，又有何意义？他是吃定我不会这么做，才如此盛气凌人？

　　我低下头：“臣女明白。”最终，我还是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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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四章 定局］


　　圣旨下，一切都已成定局。

　　下月初八，便是我出嫁的日子。只有小小在我耳边不停地念叨着，提醒我即将当上王妃这一事实。这丫头，单纯的厉害，什么也不懂。她一脸欢喜，仿佛要出嫁的人，不是我，而是她。我摇摇头，满腹无奈。

　　虽然没有二姐那般精湛的棋艺，但我也清楚，这一盘棋，我并没有几分胜算。虽然是为了保住上官家，只能硬着头皮嫁给六王爷，但我还是没有信心可以打消他休妻的念头。我到底要如何做，才可以令他满意？真是伤透脑筋。

　　“女儿，这是你的新嫁衣，娘猜你一定会是全京城最美的新娘。”娘把一套鲜红的嫁衣放在桌上。

　　“喔。”淡淡扫了一眼红的刺眼的嫁衣，我飞快地撇过脸去。对它，我没有任何希翼，没有任何兴趣。如此沉重不情不愿充满威胁的婚事，也要我摆出娇羞的神色，配合这场戏不成？最美的新娘吗？我看是最痛苦的最小心翼翼的新娘吧。毕竟，只要我一个不小心，惹恼了六王爷，他若是写下一纸休书，我会连累整个上官家。

　　“海棠，你该开心一点，不要如此忧心忡忡。娘看了，也不好受。”娘担忧的眼神，看得我不自在。毕竟，皇上给我提出的那一个苛刻的条件，我没有告知爹娘，面对毫不知情的二老，我还是不能流露太多的情绪。

　　我忍住内心的苦涩，绽放一脸灿烂：“娘，我没事。一想到嫁给一个毫不相识的男子，我只是有些焦虑，不碍的。”

　　娘轻抚着我的长发，笑道：“这世上，大多数夫妻在洞房之前，都只是完全陌生的两人。慢慢相处下来，也许并没有那么糟糕。”

　　真的好久没有见到娘对我展露笑颜了，平日里，娘总是一副严肃的面孔，责问我为何逃出府，一心想要把我变成姐姐们那般的温婉女子。为了代替爹更好地教导我，一旦我犯错，娘责罚起我也从不心软。习惯了娘不带一分笑意的脸，再次见到她对我笑，我竟也觉得心里暖暖的。平日我的任性，实在是害娘替我操了不少心吧。

　　我鼻子酸酸的，强忍住自己想要流泪的欲望：“娘，我好舍不得你和爹。”就是这份舍不得，注定我逃不开命运的捉弄。

　　娘语重心长：“海棠，你要记得，王府可不比自己家。娘不能说日后六王爷是否会满意你，护着你，但你要学会先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虽然六王爷的传闻不太好，但也许也只是以讹传讹，你不要太过担忧。他是王爷，与他相处时，你还是需要处处谨慎。娘相信只要你付出真心，没有人会难为你的。”

　　我浅笑着：“我会迁就。”我不能被休，我要保住自己的家。只要他做得不是太过分，我愿意照顾他，迁就他。好歹，他也是我的夫君，不是吗？娘说的在理，也许传言失真，也许他并没有传闻中那么不好相处，我暗自安慰自己。

　　“海棠，你虽随性，但很懂事。”娘的眉眼里，皆是明亮的舒心的笑意。娘是否觉得，我在一夜长大？我是懂事，因为这一次，容不得我任性，容不得我放纵自己。即使知道前面等待我的是什么，我还是只能闭上双眼，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娘，嫁衣很美。”我轻柔地抚摸着衣料，手指划过上面精致的刺绣。上等丝绸的衣料，微凉的触感，引起我内心一阵奇异的感受。这么快，我就要走向另一段人生了？

　　“你的两个姐姐嫁的时候，娘很开心。”娘笑得苦涩：“唯有你，让娘放心不下。”

　　我以眼神抚慰她：“娘，不要杞人忧天。我会好好保护自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

　　“那就好。”娘舒心地说道，走出我的房间。

　　我关好房门，打开衣柜，在最底层摸出一把精致的匕首。这是三年前，爹作为使臣出使邻国的时候，邻国皇帝送给爹的礼物。当我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喜欢它。匕首的鞘身以纯银打造，上面缀以蓝色宝石与红色宝石，纹路清晰，珍贵非常。据说，它由名匠打造而成，削铁如泥。我拔出匕首，望着闪烁着寒冷光芒的它，我知道，带上它，也许可以在危及关头保护我。把它贴紧我的胸前，它冰冷的温度引起我的轻轻战栗。我答应了娘，要好好保护自己。

　　在爹娘面前，我鲜少流露对未来的担忧。我要做的，就是使他们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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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五章 大婚（上）］


　　在爹娘面前，我鲜少流露对未来的担忧。我要做的，就是使他们安心。

　　得知消息后，姐姐们曾经回来看我，大姐的龙凤胎都会缠着我，叫我“小姨”了。宝宝是哥哥，贝贝是妹妹。一见到他们两个娃娃，我就把所有不快都抛到脑后。

　　“宝宝，给小姨亲亲。”我抱着宝宝，毫无形象地在宝宝脸上乱亲一通。“小姨，贝贝也要亲亲。”贝贝拉住我的衣角，我笑着转向她：“贝贝，别生气，小姨来亲亲。”又是一阵乱亲，惹得贝贝笑个不停。

　　“宝宝，贝贝，不要再缠着小姨，外婆屋里有好多好吃的。”

　　“外婆！”两个孩子一听有好吃的，立即脱离我的怀抱，跑向娘。

　　“大姐，你最近可好？”我笑望着大姐。

　　大姐的笑容，依旧如此温暖：“你姐夫的生意蒸蒸日上，宝贝也很听话。”

　　“真好啊。”我真心地发出羡慕的声音，继而转向腆着肚子的二姐：“二姐，你都有孕在身了，不要再研究棋谱了，太伤神。”

　　二姐微笑着：“小妹，你何时变得如此啰嗦？怎么，还没嫁过去，就要当管家婆了？”

　　心猛地一紧，我收住心底复杂的情绪。我高傲地仰起脸：“我可不是所有人都关心的，要不是看你大腹便便，我才懒得理你。”

　　大姐拉住我的手，认真交代：“小妹，听说六王爷腿不好，脾气也不太好，你可不要揭人伤疤，说话可要小心。”

　　“小妹，自家人都知道你一身傲气，性子又倔，但心地善良，平日里就算你有什么过失，我们也都理解。”二姐笑意一敛：“但在六王爷面前，你可要懂得收敛自己的性子。”

　　我有些不耐烦地挥手：“啰嗦。”收敛，不显山，不露水，只要我做一个乖顺的妻子，就可以换来全家平安？

　　“小妹……”她们脸上流露的，是对我的担忧。我微微一笑，执起她们的手，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姐姐们，我会和你们一样。”姐姐们的幸福实在耀眼，我不会忍心因我的任性而剥夺她们的欢愉。至于我，自然无法奢望也能有这样的运气和福气。

　　真的会吗？只有我知道，实在不太可能。望着大姐身边的宝宝贝贝，再看一眼二姐的圆鼓鼓的腹部，我明白绝对不能牵累她们。她们是要当娘的人，有了延续的生命，我深吸一口气，挤出一脸笑意。

　　离大婚只有十余日了，我拼命享受还属于我的自由。王妃，这个字眼时刻提醒着我不再是以前那个无法无天的三小姐。我做不了自己了，而他，皇甫舜，是我的夫君，是我的天。我一帆风顺的人生中，终于要迎来一场不小的风暴了吗？

　　“小姐真美。”小小柔和的声音使我回神。

　　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一身红装，更显肌肤白皙，只是见不到一丝喜色。往日灵动的双眼，此刻也只是缺少了几分灵气。我牵动嘴角，却发现也只是无奈的苦笑。

　　连续几日的阴雨绵绵后，今日难得放晴，在外人看来，正巧又是个适合婚娶的良辰吉日。厅堂里的张灯结彩，红烛高燃，里里外外都充满了喜气。这些鲜艳的摆设，却在我眼里，那么讽刺。今日，我便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开始新的人生了？

　　今日，我果真要面对他——我的夫君了？只是，我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把那把匕首藏于宽大的衣袖，我紧紧握住。我吸口气，缓和溢上胸口的那份酸涩。再次回望我的房间，我没有带走其他任何一样东西，也许，我还会回来的。我还不必做最坏的打算，柳暗花明又一村也说不定。

　　此次，我所要争取的，是上官家生的机会，并不是我上官海棠幸福的权利。临走前，我心中的声音再次警醒我。

　　繁琐的细节，在我眼中也只是走过场而已。我嫁给他就已成事实，何必在意过程有多风光，有多奢华？

　　皇甫舜曾经派人送信来府上，说我不必带府中的丫鬟。小小不在我的身边也好，王府的气氛，也许并不适合她。也是，偌大的六王府，下人众多，作为王妃，我还怕没有丫鬟伺候我？还是，他要我在王府孤身一人，孤立无援？我不在意下人多漠视我的存在，把我放在一边也无妨，我安静地独自生活更是我想要的。只是这一个王妃的位置，我不能不要。它对我而言，实在太重要，甚至比我一个人的生命更加重要。

　　早就听说了，六王爷不方便，拜堂也只是由齐王代替。有何关系，我早已不看重这个婚事，是谁替他拜堂，我无所谓。

　　被送入新房，我揭下头上的喜帕。冷眼环视四周，我竟发现新房布置地实在太简单，没有红烛，没有簇新的喜被，桌上也空空如也，甚至没有合卺酒。这似乎只是一个男子平日生活的屋子，看不到一点红艳的喜气。我冷笑着，怎么，他也和我一般抗拒婚事？什么百年好合，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想他并不需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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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五章 大婚（中）］


　　这个发现，倒是令我称心如意。只要我们之间互不相烦，井水不犯河水，我绝对不会生事。只要给我一间屋子，我可以不多说一句话，安安稳稳地活在这个王府中。

　　等了好久，也没有人进屋。我却放下心来，他不会来了吧，我倒也落个自在。我脱下鞋，爬上床，钻进被窝中。

　　这个新婚夜，倒也没有我想象之中那般可怖。我放下了心中的警觉，顿觉身体疲乏，沉沉安睡。

　　在半睡半醒之间，却依稀觉得有谁在抚摸我的脸。是爹吗？我迷迷糊糊地想。不对，我已经离开了爹娘，怎么会是爹？我立即惊醒，坐起身，才清楚地见到在我床前的那个男子。

　　他一身蓝袍，长发高高束起。飞扬的剑眉，深邃的眼眸，挺直的鼻梁，弧形优美的双唇。这毋庸置疑应该是一张令女人会怦然心动的俊脸，只是少了几分温和，多了不少冷漠和寒意。在他冷酷的双眸中，似乎没有什么该值得他注意的事情，他暗暗流露的嘲讽味道却立即令我睡意全无。我的视线落在他的下半身，他坐在特制的轮椅上，却还是掩盖不住他高大挺拔的身躯以及浑身散发出来的尊贵气息，这一切都足以告知我他的真实身份。

　　他甚至不穿红色的新郎服，看来他和我有一个相同之处，那便是对这场婚事的不满。

　　“你是皇甫舜？”这句话脱口而出，我才发现自己的不敬，立即低垂下眉眼。

　　他没有回答我，长臂一伸，蓦地挑起我的下巴。“听说上官家三朵花一朵比一朵出众，而最小的那朵，却是最娇美的，看来所言非虚，我见犹怜呐。”虽然是戏谑的口气，但在他的墨色眼眸中，却找不到除了寒意以外的情绪。他并不是真心赞美，我知道。

　　他眯起双眼，嘴角浮起一抹嘲弄笑意：“看来能娶到你，至少为我脸上增光不少。”他是在暗示，我应该做好花瓶的本分，而不该有别的奢望？只可惜，我从没有过其他的想法。

　　我直视他的双眼，不紧不慢地问道：“王爷，你可知此次赐婚背后的真相？”

　　“真相？”他饶有兴味地扬眉，似乎有了兴趣。也许，我可以为自己和他达成某种共识。

　　“皇上之所以选中我，只因我的八字和王爷的匹配。”仔细地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我心情复杂，继续说道：“若王爷对我满意，我可以乖乖做王府的花瓶，而不涉足王爷的生活，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他看起来，似乎若有所思，他真的开始考虑我的建议了，我的心底，好紧张。但没一刻，他便肆意大笑起来：“你似乎还有一件事忘了说，我的不满意，对你来说，是最大的不安，不是吗？”

　　我睁大双眼，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

　　“这你就不必知道了。”他转眼间变得冷淡：“你只是皇兄赐给我的一个女人，也敢和我谈条件？”在他心里，我只是一份礼物吗？在他面前，不该有自己的尊严，只有最卑微的位置吧。

　　我小心地回道：“王爷，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桩婚事。不过，既然我已出嫁，一定会尽心照顾你。”

　　“照顾？怎么，我娶得是个丫鬟不成？”他嘴角轻扬，残酷味道在我眼中不安地扩大。“或者说，你该取悦我。”

　　取悦？这两个字在我听来，那么讽刺。

　　他冷笑道：“不懂如何侍候男人？觉得为难？”

　　他当我是什么？不是他的妻子，更不是王妃，只是一个妓女？要我主动贴上他的身体，极尽魅惑之事吗？幸福，我可以不要。自由，我也可以丢弃。只是我的尊严，我还想要保住它。

　　“把衣服脱了。”这简单的五个字，却是最冰冷的命令。心中的声音告诉我，不想把自己交给这样一个残酷的男子。这是我最后一点尊严，我不想看到他践踏它。心里再难受，我也只能讨饶，只能屈服。

　　我一下子跪了下来，低下头婉拒：“王爷，夜深了，我先伺候你安寝吧。”其中的拒绝之意，他不会不懂。

　　他的手，划过我的脖子。我甚至感受得到，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强烈怒意。我微微战栗，想要躲开他的触碰，却猛地被扣住了脖子。他的力道愈来愈大，而我却不敢挣扎。“你别忘了，你是我的女人！想要守身，不想我碰你？怎么，你觉得我配不上你？”

　　呼吸变得很困难，我没想到，在气快喘不上来的那一刻，他却松开了手。我还没来得及庆幸，却竟发现他的手已经解开了我颈间的盘扣！我很清楚，我厌恶他的触碰，不想让他碰我！

　　我的手在腰间盲目地摸索，终于触到那一阵冰冷。我拔下鞘身，匕首发出清冷的光环。顷刻间，我以匕首抵住自己的脖子，在他眼底见到了冷意。

　　“王爷，你不要逼我。”

　　他冷笑道：“你为谁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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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五章 大婚（下）］


　　他冷笑道：“你为谁守身？”

　　“为自己。”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仰起脸，淡淡笑着：“既然王爷明白我不情愿，而你也不屑于我这个礼物，我们还不如好好相处。”

　　“想要守身，不想我碰你？怎么，你觉得我配不上你？”他大笑，却令我觉得危险之极。“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身残的王爷。上官家的三小姐，是吗？”

　　我轻声回答：“我没这么想。”我们之间，本就没有配得上配不上的问题。旁人只知我是高攀，又怎么会知晓我的无奈？可是我的清白，我不愿牺牲在他这里。

　　他低喝：“那你是怎么想的？你可知身带兵器近我的身，罪名有多大？只要我喊一声，铁证如山，你以为上官家还能有几天快活日子可以过？”

　　我猛然发觉自己的冲动，差点就坏了大事。我怎么会忘了，洞房花烛夜，新娘却随身带着一把匕首，恐怕是有理说不清了。不是刺杀王爷，还能是什么企图？何况，在外人看来，我的理由根本就站不住脚。我又如何能在新婚夜拒绝自己的夫君，以性命要挟他保留我的清白？夫妻之间的亲密，无可厚非，不是吗？

　　没有放下手中的匕首，我固执地说道：“王爷，我们可以做有名无实的夫妻，这样相处也许更简单些。”

　　他的手里，有上官家的命运。这个最大的筹码，注定了在我们的相处中，我只能处于下风。他主宰我的人生，我却不愿见到他来主宰我的心。

　　他的墨色黑眸中，充斥着邪恶的气息：“我说过，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你只有臣服，才能讨得我的欢心，才能保住你的一家。你要做的，就是令我满意。只有我一日不休妻，上官家才能得以保住。”

　　他说的没错，我的手上，没有任何的筹码。我的性命，他不屑，也没有放在心上。但我若是轻生，上官家会替我陪葬，这是我所不愿见到的。

　　他的话，坦白直接。“我的要求，你没有拒绝的借口。不管是要我迷恋你的美貌，还是迷恋你的身体，你都只有照做的份。这样，我才不会有休妻的想法。”

　　原来这就是我要付出的？只有满足他的欲望，我才能得到他的满意，才能保住全家的性命？他把我看的和娼妓没有任何差别吧，只是我不是玉臂千人枕，而是专属他一个人的泄欲工具。此刻的无能为力，就快要令我窒息。

　　我低呼一声：“啊。”我没料到，他却趁我不注意，夺去了我的匕首。我内心的惶恐，让我想要逃跑。

　　我站起身，退到门背后。他坐在不远处，悠闲地低头把玩着我的匕首。“这把匕首，真是不错的嫁妆。”为何他没有抬眼，我却总觉得他在注意我的动向？

　　“只要你一踏出这个屋子一步，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他的言下之意，是在提醒我除了屈服，没有其他的选择吗？我低估了他的残忍，我暗暗苦笑。

　　满心纠结，我吐出一句话：“王爷，你何必逼人太甚？”

　　他缓缓说道：“听说上官家的大小姐，二小姐皆温婉大方，和三小姐的牙尖嘴利倒是不太相像啊。”他的慵懒口吻，却依旧令我胆战心惊。他真的是一个不好惹的男子，我注定是输了全局吧。

　　“王爷，请你放过我。”心中浮起苦涩的味道，我再次在他面前低下头。

　　他声音清冷：“我不喜欢有人左右我的想法，更不喜欢有人质疑我说出的话。”他果真不是怜香惜玉之人，我说这么多，也只是枉然。

　　“只要你放过我，我可以答应王爷的一切要求。”这是我的底线，我已经把自己逼入死角落。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可捉摸的笑意：“好。”我不禁哑然，他竟然答应了？那我可以猜到，他要我做的，不会是什么太简单的事。

　　他嘴角轻掀：“吻我。”什么？我的脑中一片空白，他要我吻他？可是，我似乎没有后退的借口了吧。相比之下，失身比吻他要残酷太多。权衡利弊，我点头应允。

　　我走近他的身边，真不知从何下手。他的手紧紧抓住我，一把拉过我，让我坐上他的腿。我有些尴尬不自在，却无力逃脱。

　　望着他冷漠的脸，我强忍下心中所有不快，俯下身以唇轻轻触碰他的。在我想要抽离的时候，他却强按住我的脖颈，刻意加深了这个吻。他的舌灵活地滑入我的口中，肆意挑逗。我想用力推开他，却还是没有成功。为何就连一个身残之人，也可以把我制的死死的？

　　他紧紧盯住我：“果然是出于名家之手的匕首，用起来实在顺手。”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为何突然说出这一句不着边际的话语？

　　突然感到胸前一阵凉意，我低下头，竟发觉不知在何时，他已然用手中的匕首划开了我的嫁衫！我身穿的粉色肚兜，竟也暴露在他的眼皮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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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六章 残忍］


　　突然感到胸前一阵凉意，我低下头，竟发觉不知在何时，他已然用手中的匕首划开了我的嫁衫！我身穿的粉色肚兜，竟也暴露在他的眼皮底下！

　　我带这把匕首过来，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急急地拉拢着身前的衣服，想要离开他的腿。他却不愿放开我，右手紧紧搂住我的腰，眼底是炽热的火焰。“若我在你身上得不到我要的，是不是太划不来？”他不安分的手，滑入我的衣衫内，眼神邪魅：“没有试过，又从何而知你值得我留下你在王府，而不是给你一纸休书？”

　　他要反悔？言而无信？堂堂王爷，怎么也如此卑鄙下流？“”

　　我咬牙抵抗：“无耻！”

　　“你以为你是谁？”他沉下脸来，紧扣住我的手：“你真的傻到以为我要一个王妃？在别人替我拜堂的时候，你就应该明白。”是的，我明白，他从来就没有想要一个人来违逆他，我的出现，只是多余。

　　“你不过是一个取悦我的尤物。”他冰冷的话语，把我推入无尽的黑暗。心痛，觉得委屈，可还是强忍住眼泪。他要看到的，不过是我的俯首称臣，不过是我的乖巧听话，不过是要一个能满足他的美人。没有尊严，没有思想，没有自我，只要懂得按照他的意思乖乖做事。

　　“王爷，我相信只要你招招手，不少女人会主动爬上你的床。”我冷眼望着他：“只是皇上没有告诉我，我需要做一个热情似火的荡妇。”

　　“那今夜得知，也不算太晚。”他冷笑道，加重了手中的力道。这般羞辱的味道，我承受不了，暗中咬紧下唇。

　　“据说上官小姐有一个心上人，莫非是要为他守身如玉？”他眯起了黑眸，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他太危险，我惹不过。他的这句话突然令我一阵眩晕，为何他会知道这件事？是啊，也许是因为那个人，占据了我心底最深的那个位置，我更加无法让皇甫舜夺走我的童贞。我曾经以为，我可以嫁给那个他的。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他的离开，是我此生的痛。若他没有离开，我们该会很幸福吧，就和姐姐们一样。

　　他唇边的冷笑加深，更显得他几乎邪恶的本性。“不说话？不过光是看你的眼神，也知道你对他的爱慕。这么怕我碰你，难道是早已失了身？”这句话像个黑色漩涡，将我吞没，悔恨已逃不脱。他竟然把我看的如此不堪？

　　面对他冷眼嘲讽，我咬牙切齿：“王爷要的不过是一个可以供你玩弄的玩物，而是否清白这一点，王爷应该不会介意吧。”

　　他笑脸一敛，抓住我低喝：“我是不会介意，不过既然你早已不是处子之身，再拒绝我，是否太矫揉造作？”

　　他凑近我的耳朵，在我耳边低语：“我们都明白各自想要的，你还要和我反抗，太过虚假。故意装出一副清高的模样，你还当真以为你还是上官家的小姐不成？”

　　一股酸楚涌上喉咙，情绪久久无法平复。是啊，我十七年的快乐时光，终究该再此画上终点了。我只要没有尊严地活着，就可以换来上官家的一世平安，我还有什么好偏执的。那个人在三年前便早已走出了我的人生，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我的清白，又要为他保留一辈子吗？皇甫舜不是容易善罢甘休的人，今晚，我注定逃不过。如果失身于他能令他满意，那么早一天晚一天有何差别？他是我的夫君，我没什么好怨天尤人的。

　　我的手伸向他的腰间：“王爷，海棠为你宽衣。”在他面前，我失去了该有的羞涩。只是浓浓的苦味泛上心头，我从没有想过会度过这样一个艰难的新婚之夜。如果我能嫁给那个他，便不该是这一幕情景了吧。

　　他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狠狠地推开了我。“够了！你以为我真的稀罕一个心里有人的女子？就算是找一个烟花女，也不会摆出这样一副面孔！”

　　我跌倒在地，突地想要肆意大笑。命运夺走了那个他，那个对我温柔如水的男子，却把我推向这个冷酷无情的王爷？

　　为何要伤我？他真的把我当成了青楼女子，甚至连娼妓都不如！至少，娼妓会笑脸迎合，热情如火，不会摆出我这样不情不愿的脸色。只是这一场戏，对我来说，演的未免太艰辛了。我面对他，一个毫无好感的人，甚至残酷的可怕的人，我又如何无视自己的感受，我又如何真心取悦他？

　　他最终离开了，一句话也没有留下。重重的摔门声，更彰显了他的怒气。屋子里再次变得安静，我揪紧自己的衣服，从地上爬起来。第一日便如此，真悲哀呐，我还有什么希望可以和他相处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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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七章 玩物］


　　他最终离开了，一句话也没有留下。重重的摔门声，更彰显了他的怒气。屋子里再次变得安静，我揪紧自己的衣服，从地上爬起来。第一日便如此，真悲哀呐，我还有什么希望可以和他相处下去？

　　躺在床上，我闭上双眼，和衣而睡，眼前再次冒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他吧，若他在我身边，我也许早就成了他的娘子，也就不会落得如此。他的离开，还是像一场梦，到今时今日，我还是觉得无法接受。只是在三年时光中，我还是逼自己淡忘这段感情。是我亲眼看到他没了呼吸，是我亲手触碰到他的冰冷。他真的已经离我而去，我也埋葬了自己的心仪。而他的脸，我也不太记得了。

　　到底是谁太绝情，让活着的人，失去生存的意义。他曾经说过喜欢我，曾经说过要我成为最幸福的女人，到头来，却给我最悲伤的结局。可他甚至没有和我说一句话，就与我分离。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却倒在血泊中，那一大片妖娆似火的红色，灼伤了我的双眼。

　　不过，这是我心底的秘密。当时我们曾经相互吸引，也曾有过承诺，只是他忘了吧。抑或是上苍看当时的我太幸福，便收走了他的命，令我一度萎靡不振。

　　他注定只是我生命中的过客，而皇甫舜，这个狂妄残酷的男人，才是接下来我要应付的难关。

　　皇甫舜这个男子，我终究还是惹不起。也许是他的意思吧，偌大的王府，竟然没有一个丫鬟来服侍我。我嫁过来，终究不是当逍遥的王妃的命。一个心中有其他人的女子，又无法真心迎合他，他更没有必要摆出什么好脸色吧。“”

　　他给我的，只有一个王妃的名分。其他别的，我也不能多求。这间再简单不过的“新房”，是我唯一的空间。还好，他没有饿死我的意愿。一日三餐，总有人送过来。那个小丫鬟，眉眼和小小有几分相像。头几天，她都不敢和我说话，似乎是在逃避些什么，只是在固定的时间，放下饭菜，之后再过来收拾而已。

　　若王府是后宫的话，那我此刻的情况便是关入冷宫了吧。得不到夫君的欢心，还好，他没有在第二日便丢给我一纸休书。也许是还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也许是羞辱的还不够，他的不出现却令我更放心。我是在是怕，怕他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说出要休了我的那句话。如果事情到了那一步，也许我就来不及后悔。

　　没有他，我一个人安静地活在这里，却已满足。庆幸的是，他并没有限制我的活动自由，没有软禁我。这间单独的屋子，似乎不是正屋，好像静静地躲在王府的角落，毫不起眼。这间屋子和我，惊人的相似。

　　我可以隐忍，可以委曲求全，只为了讨得未来夫君的欢心，不让自己的日子变得难过？但也要我毫无尊严，我怕我做不到。所以若这般平淡的生活可以换来相安无事，已是最好的结果。

　　今日，他是无法陪我归宁的，这一点不用他说，我也心知肚明。我写了一封信，以三言两语解释他的忙碌，一笔带过，相信家人也可以谅解。就算心存疑惑，爹娘又能拿这个王爷女婿如何？

　　经过这几日的时间，这个丫鬟也和我渐渐熟络起来。她的名字叫做元儿，才十五岁。但她还有别的事要做，即使再无聊，我也不能拉着她，要她和我闲聊。她愿意和我多说几句话，我已经觉得满足，又怎能令她难做？

　　这个陌生的王府，除了她，我再也没有相识的人。只是这封信，我还是想要找人替我送出去。我不想粉饰太平，但更不想见到爹娘为我担忧。既然我决定要承担，那就应该扛到底。捏紧手中的薄薄信封，我有些为难。

　　“王妃。”元儿脸上露出的笑意，就像是春日的阳光，暖暖流进我的心。她是这府中唯一一个我能定时见到的人，我开始有些犹豫，我该提出这个要求吗？

　　最终，我还是问出了口：“元儿，你可以替我送封信吗？”

　　“奴婢……”她紧皱着眉，欲言又止。我猜想，她是怕皇甫舜知道了，责罚她吧。她只是一个下人，为了一个惨遭冷落的王妃而铤而走险，似乎是冒险。

　　情急之下，我拔下头上的珍珠发簪塞入她的手中。“元儿，这发簪是我送你的。你别怕，这信里也只是报平安的寥寥数笔，绝对不会牵连你。”看她有些不忍，我捉住她的手，继续说道：“你若不信，我可以拆出来给你看。看过之后，你若是觉得不妥，我也绝不会强逼你替我送信。”

　　“王妃，奴婢不敢收下这支发簪。”她低垂着脸，轻声细语。闻言，我无力地靠回椅背，轻叹一口气。我又无法擅自离府，若是被发现，那就真的无法挽回了。看来爹娘收不到我的信了，他们会在等我的归来吗？

　　我苦笑道：“不怪你，我明白你的苦衷，我不该自私到让你为我冒险。”

　　她抬起脸，微微一笑：“但是奴婢相信王妃的为人。”她轻轻拿起桌上的信，藏入她的衣袖里。那她这是答应替我送信了？一阵感动，在我心口缓缓流淌。

　　我承诺着：“元儿，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所有责任我都可以一人承担。”这是我的真心话，她不要我的礼物，那我也一定要让她安心。

　　“王妃，你言重了，奴婢先出去了。”她淡淡笑着，退了出去。

　　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我不禁长舒一口气。望着没有一丝人气的屋子，我摇头苦笑。真的好怀念上官府，好想念爹娘。我似乎变得懦弱了，只因面对的是皇甫舜。我想的太简单了，没有搞清楚自己的位置，原来我嫁过来的目的不是什么医心，我只是皇帝赐给他的一个玩物而已！皇帝只是要一个玩物，又何必挑中上官家？只是这一步早已踏出，就算得知了真相，我也不忍心告知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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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八章 孩子］


　　我望向高高的围墙，只是我的手中缺少一把梯子，可以带我逃离的梯子。才短短三日，我便看到了以后生活的千篇一律。而我，只有困在这里一日，上官家才能多存在一日。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即使之前做好了准备，我还是无法适应这种独自生活的苦闷。我被人遗忘，我静静生活。这个地方，离家好远……天有点冷，风有点大，我抱紧自己的肩，独自咽下莫名的苦味。

　　“娘……娘……”耳边突然传来孩子的哽咽声。我感到疑惑，就算是下人，除了定期来打扫的，我从没在这里见到别的人。难道是下人的孩子不成？

　　我站起身，随着声音找寻着这个孩子。在大树后，我见到了一个满脸泪痕的男孩。一见到他的装束，我便明白他不可能是下人的孩子。他身上所穿的，是上好的丝绸所制的嫩绿色袍子，他的爹娘把他打扮的极好，每一个细节都在暗示他并不是普通百姓的孩子。

　　“你是在找你娘？”我开口问道。

　　“你是谁？”他抬起脸看我，我这才看清他的脸。

　　这是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孩童的脸，这孩子眉目清秀，长的很讨人喜欢。不过一看到我，他却老成地抹掉了眼角的未干的眼泪，摆出了一副毫不怕生的坚毅神情。而他审问的语气，却给我一种错觉，似乎他是王府的主人，而我只是一个误闯的下人。

　　面对这个孩子，我突然想起了大姐的那对龙凤胎。

　　“我是住在这里的人。”我不以为然地回答他的提问，这个答案，才是最真实的。不是所谓的王妃，不是王府的女主人，而更像是一个卑微地借住在王府某个角落的……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他仔细打量着我，刚才的慌张却没有留下半分，如今俨然是一个懂事冷静的孩子。

　　“是丫鬟吗？我可没见过你。”

　　我扑哧一笑，随即摇摇头：“我不是丫鬟。”

　　“你不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他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悦。这孩子，实在是太过老成了些。只要有人在场，他便会故作深沉，装出一派大人模样。只有我才知道，在没人的时候，他也只是一个孩子，一个会哭着找娘的孩子。

　　我开始怀念那两个会粘着我，一口一个“小姨”的宝宝贝贝。孩子，就该天真浪漫，不是吗？如此严肃从容，反倒失了最天真的一面。如此早熟，也不得不说是悲哀吧。

　　我笑着反问：“为何要告诉你？”

　　“府上没有一个人不想让我知道他们的名字，好让我在我爹面前替他们说几句好话。你难道不想吗？”他好奇地看着我，似乎在看什么怪物一般。

　　原来如此，我被他的话引出一番不错的心情。这个孩子，也有他的可爱之处嘛。“我是上官海棠，不过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不需要你记住，更不需要你替我说好话。”我揉揉他的头发，微微笑道。

　　他推开我的手，理顺被我拨乱的刘海，严肃地说道：“海棠，你可以带我去找我娘吗？”这个孩子，似乎把他自己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不懂什么叫尊老吗？甚至不在海棠后面加上姐姐两字？我不由得有些无奈。

　　“可是你是如何走失的？我这里实在太偏僻了，你怎会走到这里？”我满腹疑问。

　　“你好啰嗦喔，我承认我是贪玩还不行吗？整个王府，只有这里我没有来过，我才会瞒着娘，想要来看看里面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没有。”他皱皱鼻子，很不耐烦。

　　我暗觉好笑，接下他的话：“走进来才发现，这边没什么好玩的，但一时却找不到原路返回，所以才哭得那么大声？”

　　“我可没有哭，你胡说。”他神情很不自然，却还嘴硬。还真是死要面子，我无奈地摇头。

　　“好吧，我带你出去。”由这里通向外面的路，我已经走了不下十遍，摸索的熟门熟路。

　　我牵起他的手，他却不自在地甩开我的手。“怎么了？”

　　他眉头紧锁，撇撇嘴：“这样会很难看。”难看？这孩子的想法还真是独树一帜。他不习惯和别人的亲近啊，这一点又和一看到我就要抱抱亲亲的宝宝贝贝相差甚远，这独特的性子还真是没有他看起来那么招人喜欢呐。

　　“那就跟着我，若是再走丢了，我可不管。”我走在前面，知道他骄傲如他，一定不会甘心走在我的身后。果不其然，他跟了上来，与我一道走着，只是还是不情愿牵我的手。

　　“海棠，你怎么会住在那里？你不怕吗？我常看那些胆小的丫鬟，为了一点小事就哭哭啼啼，真讨厌。”这小孩子说起话来还真是不饶人，我看着他的板着的脸，再次无语。

　　“如果害怕，哭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没有讨厌之说。”我淡淡说道。只是我已经没有退路，我只能收起自己的眼泪。若是我露出一副软弱的模样，不就显得更好欺负了吗？

　　“到了。从这里走出去的路，你还认得吧。”

　　“认得。”他点点头。

　　“那我就回去了。”我转过身，再次走向那个属于我的牢笼。

　　“海棠，你还没问我的名字呢！”他的叫嚷再次改善了我的心情，我不禁扬起嘴角微笑。

　　人小鬼大！没想到，这个王府还真有不怕与我相处的人。只不过，这个人却只是一个稚童。我没有回头，继续走我的路。

　　“爹！”他突然扬起的声音传入我的耳边，我不觉得有些好奇，转身望去，却在看清楚那个人是谁时，心中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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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九章 追忆］


　　“爹！”他突然扬起的声音传入我的耳边，我不觉得有些好奇，转身望去，却在看清楚那个人是谁时，心中一紧。

　　他坐在轮椅上，双手一拉，便把那孩子抱上他的腿。面对那孩子的柔情，似乎跟平日的他截然不同。原来，他有孩子了？他是一个孩子的爹？那孩子口中的娘，莫非是皇甫舜喜欢的女子？他们一家三口，平静欢乐的生活，是我打破了他们的平静？

　　我真的错了，原来真正破坏别人幸福的人，是我啊。她的身份是什么？是侍妾，还是……是因为一个不相关的我闯入，抢走了他心上人的位置，所以才那么……恨我吗？他说不屑于碰我的身体，是真的吧。他是从心底里厌恶我这个半路杀出的女子，更无法容忍我是王妃这个事实！

　　我就说，讨厌，恨意，又怎么会没有缘由？原来问题出在这里呀，我倒是没有猜到。是那个女子身份卑微，所以无法坐上王妃的位置？可是皇上的圣旨又无法违背，所以他才不情愿地娶了我？

　　而我，对这个消息毫不知情，最终还是当了罪人。我一向不喜欢和别人争什么，抢什么，而他，面对一个抢走心爱女人地位的我，当然只能把我放在玩物的那一个可悲位置了，难道我还能企图有什么更好的对待？

　　我无言地转过身，加快脚步，要把自己关在那一方天地。不想，不看，不想听谁说，我知道，自己是一个错误。

　　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狼狈，落荒而逃。只是再不对，再不应该，我也只能继续霸占着这个名不副实的王妃名分，只因我也有我要真心维护的人。

　　我躲进自己的屋子，关上门，无力地坐回椅子上。他根本就不缺一个妻子，而我注定不会有更好的结局了吧。

　　我趴在桌子上，心底的疲惫几乎要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王府的日子，比我想象中更难过。当我看到他有了儿子，心底隐隐约约升起一丝释怀。从没见过他也会有如此温情的一面，他并不是绝情无情，只是对象是我，才变得如此吧。他柔和的脸，看起来更是俊朗非凡。只是面对我，他脸上出现的，除了冷漠，鄙夷，还能有什么？

　　门被人打开，我以为是元儿送信回来，不禁猛地仰起脸来，神采飞扬。“元儿，信送出去了？”

　　当我看到那个人并不是我想见到的元儿，却是他——皇甫舜！我的脸立即僵硬起来，有些无所适从。

　　他一脸寒意，令我提起了警觉。“什么信？”淡淡的三个字，却已经散发出来冰冷的味道，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生冷压抑。不想把事情变得复杂，我冷静回答：“没什么。”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和轻视：“怎么？才三天，就耐不住了？是写给情人诉苦吗？早知如此，为何不和他私奔，嫁给我还和他藕断丝连，这就是上官家的家教？”

　　一阵心痛浮上心头，我强忍悲伤，咬住下唇。求求你，不要再说他了，我和他无缘，已经是我一生最无可挽回的痛，为何还要提起他？

　　“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不管我如何待你，我都是你的夫君？你就是这么无视我的？我是不是要找几个人来看住你，免得何时红杏出墙都不知，岂不丢了我的脸面？”他的暗自揣摩，却再次刺伤了我的心。他把我看成那么轻贱的女子，剥夺我最后的自尊，我难道还要一味忍让？

　　我仰起脸，直视他的双眸：“王爷，请你放心，那个人死了三年了，我还没有能和鬼魂幽会的能力。”咽下满满苦涩，我冷冷地说：“我知道我的出现打乱了你的生活，但我明白，无论你如何待我，都是我上官海棠的夫君。我不是善忘之人，你不必频繁提醒。”

　　“他死了？”他的眼神里划过一丝复杂，我低垂下眉眼，心痛，也不自知。

　　我冷眼看他，暂时忘记了恐惧：“王爷，有何指教？”他早就死了，三年前我亲眼所见。我似乎见到自己抱着他的身体，双手沾满新鲜的血迹，而他，却没有再次睁开眼……那一幕，是我摆脱不了的梦魇。

　　他再度恢复了一贯冷酷的神色，淡淡问道：“那封信，是写给何人？”

　　“我的爹娘。”只是我的亲人，与他无关。

　　“何事？”他惜字如金。

　　我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般的信件，王爷不必担心。我不会把真相告知，受罪的人，一个就够了。”

　　他闻言，嘴角恶劣地扬起，眼眸中尽是鄙夷：“受罪？你倒是很会演戏，不愧是上官家的人。锦衣玉食的你不习惯这么粗简的生活，也要把罪名摊派到我的头上？”

　　我低下头，变得谦卑：“王爷，海棠不敢。”在他面前，不想以王妃的身份自居，我只能以自己的名字自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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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十章 染血］


　　他看似无意，瞥了我一眼：“听说上官家三位小姐皆是花开之际坠入人间，大小姐是蔷薇，二小姐是红莲，三小姐是海棠。不过你这朵海棠花，似乎没那么软弱。不知海棠花期多久，要多长时间才会凋零？”

　　我心中不禁寒意升起，他的意思是，是要看我在人世凋零？原来，不只是要折磨我，他想见到的，是我最终不堪虐待，走上黄泉之路？他真的是不好捉摸啊，我暗暗绝望。

　　一咬牙，我狠下心：“王爷想要我死？只要你不追究上官家其他人，海棠死不足惜。”三年前，在看到他离开我身边的时候，我便想要随他而去。只是舍不得爹娘姐姐，我才选择把他淡忘。

　　若这就是他要见到的结果，那我情愿为他省去所有过程。只要能保住全家性命，那我这条命也没什么可惜的，不是吗？

　　“只要王爷答应我，不会牵累上官家，你想见到的海棠花期，可以最短。”十七个年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至少我曾经在三年前遇见了那个他，至少我曾得到十七年家人的宠爱，这一世，也算值得了吧。

　　“是吗？”他再次拿起那把匕首，看似无意的动作，但我知道他的本意。他是觉得我只是说说而已吧，只有我明白,他是在等我下手。“我答应你。”听到这四个字，没有寒心，甚至觉得他本该如此待我。这本来就是一场错误，那我又何必苦苦不放，困住了自己，也困住了别人？早点结束，才是真正的明智之举吧。

　　我一把夺过匕首，紧握住它，用力刺向自己的心口。痛？身体上的疼痛，不过是短暂的而已。而心中的伤，即使好了，还是隐隐作痛，没完没了。看着汨汨而出的血液，我却觉得解脱。我白皙的双手，沾满了鲜血，这一幕，和三年前如此相似。只是，这次沾污了我的手的，是我自己的血。刺中的心口，是不是之后就不会再疼了？

　　软弱？我苦涩地笑着，看着依旧冷漠的他的脸。告诉自己，不用多久，我就可以摆脱这种痛苦了吧。早知以这种方式便可以保住上官家，我又何必舍近求远？一条命，能有这么大的作用，倒也值得了吧。

　　“王爷，不知你还满意？”我忍住疼痛，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静静看着我的一身血红，说出的话却让我痛不欲生。“若他还没死，那我的确满意。若你愿意赴死，却只是想要和他共赴黄泉，那我很不满意。即使你不是我所爱，但我给了你名分，只有天人永隔，才会令你永远痛苦。”

　　我呆呆地僵立着，用力地拔出匕首，眼看着匕首一点一点抽离我的身体，却早已没有任何感觉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语气泛冷：“而看你痛苦，我才痛快。”是啊，一个玩物，这就是一个玩物的宿命。一个可以无视人性命的男子，我还该执迷不悟？

　　鲜艳的红色，染遍了我的一大片衣衫，我扶住桌子，坐上椅子。血依旧没有停止的迹象，我放下手中的匕首。真可笑，我带来这把匕首，初衷是为了听娘的话，保护自己。只是没想到，最后变成了保护上官家的工具。

　　他移动轮椅，来到我跟前，攫住我的下颚。他的眼里，是兴味。“好一朵刚烈的海棠花，这么快就凋零，似乎太可惜了。刚才，只是小小的考验。看来你很听话，很好。”他的很好两字，却是在我的伤口上洒上一把盐，只会加重我的疼痛。考验，原来我的命，真的和蝼蚁差不多吗？

　　我的决然牺牲，却只换来他的很好两字，实在太过讽刺。我望着自己的伤口，说不出一句话。这一片鲜红之色，在我眼底，更显诡异。到头来，我也会落得非但没有保住上官家，却害自己白白牺牲的下场？

　　只是在最后一刻，我也留不下半滴眼泪。

　　他拿起桌上的带血的匕首，凝望着它上面的血迹，冷意横生：“我不会让你死的。没有什么事情，比死更容易。”我终究是太天真，太简单了吧。这个残忍的男子，我注定是斗不过。

　　“海棠，很美的花。此刻的你，犹如一朵染血的海棠。”他嘴角残酷地上扬：“只是，你不该如此苍白，失了血色。”他以食指蘸上匕首上的血迹，纤长的手指靠近我的脸，他以指腹反复涂抹我的嘴唇。

　　此刻的我，早已没有半分挣扎躲开的力气了，更无法拒绝他近乎疯狂的举动。他满意地笑着：“好鲜艳的海棠，世上仅此一朵。”他扶住我的肩头，把我转向铜镜的方向。我努力地睁大双眼，铜镜里那张近乎惨白的脸，而那一抹鲜红的唇色更显得妖娆。

　　我默默地看着他，却发现他的俊脸慢慢靠近我。他钳制住我的下巴，他冰冷的唇印上我的，他的吻得意地加深，他的唇舌才改为温柔的舔舐，甚至连鲜血，他也毫不介意，带给我满口作呕的血腥味。

　　我的呼吸，愈来愈急促混乱。满心的厌恶，在看到他得逞的笑意之后，我再也无法承受，整个身子都往下滑去。

　　“想死，没这么容易。”他丢下一句话，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却再也坚持不住，跌入一大片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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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十一章 威胁］


　　我睁开眼，我已经静静躺在床上了。还没死啊，是上天看我命不该绝吧。不过这次的教训告诉我，我不该再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我要像一株最坚强的海棠花扎根在这里，每看到一次东升的太阳，便可以庆幸自己还活着。死是最不能解决问题的举动吧，没有知觉，没有光线，冰冷地在黑暗中游荡……当年的他，一个人走，一个人离开这个人世，也很孤独吧。也许，他也曾悔恨，因为没有能给我曾许过的诺言？

　　我嫁进王府，不过三日，便一身染血。他是我命中的灾星吧，他只是要看到我这株海棠为他失去颜色，在他的钳制之下凋谢，飘零……只有看到我痛苦，他才能痛快，而只有他感到痛快，上官家才能保住越长久的时间。这个道理并不难懂，我也不必等他说破才能后知后觉。

　　手抚上我心口处的伤口，那里早已没有痛的感觉了。我最大的优点便是不会做两回同样愚蠢的事，伤了自己一次，便不该再傻下去。

　　“王妃，你醒来了？”元儿一脸惊喜。“王爷说，以后王妃便由奴婢来服侍了。”这么说，我不必再一个人了吗？有一个人可以陪伴我，总不会像之前那么寂寞。至少，可以和元儿说说话，谈谈心，我应该满足了。

　　“元儿，信……”我慢慢说着，不想牵动自己的伤口。

　　“这个……”元儿神情有些紧张，更像是在害怕什么。一种不好的预感由心而生，信，没有送出去吗？

　　“信被王爷收走了，奴婢……”元儿蓦地跪了下来，眼神中尽是愧疚。原来是他，连一封家信也不放过？

　　我虚弱地笑着：“元儿，你起来吧。”她也已经尽力而为了，我又何苦为难她？

　　“多谢王妃。”她利落起身，继续说道：“大夫开了药方，奴婢立即就去拿药。”

　　我无言地点头应允，目送着她离开。

　　轻掀开被子一角，看到我的上身未着片缕，那个不小的伤口，此刻看来，倒还是有些触目惊心。天知道我怎么能对自己下这么大的狠心，也许是根本就没有希望自己苟延残喘吧。

　　“这么快就醒了？”一个低沉孤傲的声音响起，我紧闭双唇，不想说话。

　　“你没有想到，信最终还是落到我的手中吧。”他话语中提到的信，却再次吸引了我的眼光。他手中攥着的，就是我的信。他悠闲地拆开信，旁若无人地看着信的内容。

　　他肆无忌惮地望向我，冷笑道：“你倒是明事理，没有向家人诉苦。你以为你这么做，我就会不忍心？难不成到此刻你还要坚持当一个贤淑的妻子？强颜欢笑，只是不想让你的家人担心？”

　　他看似无意地撕着信纸，我却明白他的用意。他是在无言的警告我，以后不许再写信。看着那封未送出的信在他的手里，变成一把碎纸屑，我却只能旁观。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该自己承受的，我不会假手于人。”我淡淡说道，不愿再次与他起纷争。顿了一顿，我冷眼看他：“王爷要的贤淑的妻子，我并不是最佳人选。”

　　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气势不减半分：“我该说你冰雪聪明，还是自作聪明？”

　　“我学会沉默，隐忍于世，莫非不是王爷所想见到的？”我直直地躺着，双眼盯着上空，只是那一片，不是我能见到的天空。

　　“日后，好好留着你的命。”他压下身子，掀开我的被子。

　　“不要碰我！”我低喝一声，抓住他的手。

　　他猛地扼住我的手，不让我有反击的机会。“你忘了，至今你还是我的女人。我要不要碰你，取决于我，而不是你。”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伤口上。“不过你该庆幸，我还没有想碰一个别人碰过的身体。”他以为我早已不是清白之身了？所以也不会有碰我的欲望了？我好幸运，总算还有什么是留得住的，至少不会一无所有。

　　“希望王爷记得你说过的话。”毫不在意他的肆意眼光，我冷冷提醒道。

　　他纤长的手指划过我胸前的肌肤，神情冷峻：“怎么？你真的以为这世上除了你一个女子，我皇甫舜当真找不到别人了？一个身上早已印上别人印记的女子，你当真以为我会稀罕？”

　　我不以为然地浅笑道：“王爷自然值得更好的女子，海棠只是一个平凡之人，没有奢望得到王爷垂爱。”

　　“听说上官启按耐不住，想要来王府探望，你意下如何？”他把玩着手中的匕首，似乎是在谈论最无关紧要的事，可他的话却让我惊心。爹放心不下，要来看我？虽然我也很想见他，但这个时候，绝对不行！我不想让爹看到我受伤的情景，不想再雪上加霜，火上浇油。这一场风波已经不小，我只想静静平息。

　　“王爷，不要。”无比艰难，我吐出这四个字。

　　他的语气，是无尽的戏谑：“据说上官启最疼你，他可知他最宝贝的女儿早已不是完璧之身？”

　　我双手紧握，指甲掐进手心，不能自已。“他不知。”如果这样的羞辱可以留住我的清白，那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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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十二章 保护］


　　“或许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欺瞒我一个人？”他的多疑，却再次令我不安。“也许是家丑不可外扬？”

　　“王爷，请不要暗自揣摩。”我暗暗咬牙，吞下所有难堪。“我的事，他们不知道。”

　　他紧紧盯着我，眼底是淡淡的冷意：“最好是不知道，我最讨厌欺骗。即使对一个早已失了身，失了心的女子毫无兴趣，我也不能容忍刻意隐瞒。”

　　“王爷，你放心。”他坦言，对我没有半分兴趣，我感到一阵轻松。只是这个早已失身的借口，虽不是刻意，但还是欺瞒吧。不过，既然对我没有想法，那么这个理由应该可以抵挡一阵子。眼前的状况，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冷眼嘲讽：“一向温和的上官启看到你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恐怕再好的脾气，也会受不了吧。”

　　“不劳王爷费心。”对于他讽刺的口吻，我已经麻木了。

　　他嘴角轻掀，自大狂妄：“毕竟你是我养的一株海棠，而我是你的主人，我不费心似乎说不过去。”主人？而我是他玩弄的低贱的奴仆？他要的，是我的折腰，是我的屈服。

　　“多谢王爷关心。”我冷冷回应。

　　“王妃，喝药了。”元儿端着药碗进来，当见到他时，立刻收敛脸上的笑意：“王爷。”

　　“好好照顾她。”他瞥了我一眼，只是我从这句话里却听不到丁点关心。

　　“是，王爷。”元儿低头回道。

　　等他离开了，元儿才扶我起身。“王爷来看王妃，看来很喜欢王妃呢。”喜欢？他只是来看我到底死成了没有吧。我接过药碗，大口喝下药汁，良药苦口，我不想一直躺在床上。我还有一点顾虑，即使这一回爹见不到我，下一回皇甫舜又如何拒绝爹的探望？所以，我只能期望自己快点痊愈。

　　“王妃，恕奴婢多嘴，王妃不喜欢王爷？你身上的伤……”她神情谨慎，小心地问道。

　　“是我不小心。”不想多加解释，我胡乱地编了一个理由。只是即使是外人，也知道再怎么不小心，也绝对不会伤在心口处吧。我这个谎言，不攻自破。

　　“元儿，我想休息了。”真的累了，这四日的时光，却长久的如同四年一般，甚至，更长久。

　　“是，奴婢明白。”她扶我躺下，轻轻走出去，把门关上。

　　这一回，我还是输得彻底。望着一地的碎纸，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安静地流下。这般的日子，我真的熬得下去？我的倔强，我的傲气，会渐渐被他磨光吧。到最后，我会变成一具没有表情，没有想法的行尸走肉？我的心，想要抵抗，可是我的身后，还有一个上官家，我要守护的家。

　　“海棠。”一个稚嫩但骄傲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我只顾触景生情，没有留意到那个男孩已经站在我的面前了。

　　“你在哭？”他不赞同地摇摇头，抱怨道：“女人真是麻烦，我还以为你不像她们一样。”他老气横秋的话语，总能赶走我的不佳的心情。

　　只是一想到他是皇甫舜的儿子，我的理智却无法让自己和他亲近，想要和他保持距离。

　　“你怎么不在你娘亲身边呆着？”我淡淡问道。

　　他扁扁嘴，语气不佳：“娘见到爹，就不管我了。”怎么？这么一丁点小的孩子也要吃爹的醋？我不觉好笑。只是一想到皇甫舜是如何对我的，短暂的好心情又转瞬即逝。

　　“海棠，你多大了？”他俨然一副主子的口气，却让我哭笑不得。

　　我无奈地笑道：“问这个做什么？”这个孩子，一点也不像孩子。

　　他说得头头是道：“你说过，害怕才会哭，是不是？”

　　我笑着点头，而我哭的原因，也许是因为寂寞，因为委屈，因为未知，因为绝望……只是这么复杂的道理，我怎么会指望一个小孩子理解？

　　“整个王府，都是我爹的。如果你觉得害怕，我可以把你要过来，你就不会害怕了。”

　　我苦笑：“要过来？”他自以为是的话语，让我一阵无力。我不是丫鬟，但也属于皇甫舜。一个没有自由，没有自我的玩物，就算把我送给别人，他也不会介意。只是也许这样，他就无法折磨我，羞辱我，以他的个性，不会做这笔吃亏的买卖吧。

　　“我今年已经七岁了。”他的话把我拉回现实，七岁了？他看起来，似乎没这么大。“你呢？”

　　“十七。”话一说出口，才觉得真是好笑，我怎么会和一个孩子谈论如此幼稚的话题？

　　他高傲地仰着头：“海棠，我做你的主子，如何？”

　　他和皇甫舜还真相像，两个人都想要当我的主人？只是皇甫舜是要压制我，而眼前这个孩子，到底为何？

　　我问道：“为何？”

　　他胸有成竹：“日后，我可以保护你，你就不会害怕，也就不会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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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十三章 心动］


　　他做我的主人，是要保护我？若是他知道我是抢走他娘亲本该拥有的位置的那个女子，他还会想要保护我？虽说是孩子的戏语，但我还是感到一丝感动。若他知道是他爹让我痛苦，他还会如此坚定？

　　他满是笃定的神色：“爹最疼我了，只要我说一声，他什么都会送给我。”这其中，也包括人吗？也包括我吗？

　　“我生病了。”不想说自己受伤了，我替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那就等你病好了，我再和爹说。”他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微微皱眉：“不烫啊，你得了什么病？”

　　“天色暗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并没有忍心叫他不要再来，只因我心存私心，见到他，和他说话自己会开心一点。在他面前，我才可以放下所有沉重，才能轻松一些。

　　“好，那我们说定了。”他很肯定地说道，我却没有在意他的话。“我的名字你可不能忘了，我是皇甫俊。”

　　我点点头，微笑着。

　　皇甫俊，是他的儿子。而这么小的孩子，也想要保护我？他的话，再次引起我的莫名感伤。曾几何时，他也曾这样说过，他会保护我一生。只是最后，又魂断何处？我清楚，不会再有谁可以保护我，不会了。

　　没有点上蜡烛，趁着月色，我看清屋子的宁静。这里似乎是一个清心寡欲，与世隔绝的好地方，没有争执，没有喧嚣，没有热闹。

　　叹了一口气，我再次闭上眼睛。

　　三年前的往事，历历在目，原来我并没有忘记，并没有真正释怀。

　　遇见他，在我十四岁那年。

　　他是个儒雅俊秀的男子，温煦如阳光的笑容虽不惹眼，却在瞬间吸引了我的视线。

　　他是一个年轻的江湖侠客，一袭淡青色衣衫，剑不离身。和那些锋芒毕露的武林人士相比，他却显得低调隐忍。

　　他的名字，叫辛鸣。我从没有听过他的名字，所以我揣测，他应该是还没有在江湖上闯出什么名气吧。但我却相信，只要有机会，他一定可以一鸣惊人。

　　他不太说话，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静静坐着。可他身上却似乎有着一股莫名的力量，让我想要靠近他。

　　我见过他只是一面，便再也无法忘记。幸好当时爹娘忙着张罗二姐的婚事，所以对我有些懈怠。他住在逍遥居，我知道。我常常躲在暗处看他，虽然他从没有看过我，但我还是觉得他知道我的存在。

　　一个侠客，他的身份对我来说，是件新鲜事物。周边没有一个男子，那些人，不是太文弱，便是太霸气，而唯有他，可以带给我与众不同的感受，能博得我的好感。也许正是这种吸引，我陷入其中，无法自拔。

　　他一手握着剑，那把用布条紧紧缠着的剑，另一手端起茶杯，品着茶，若有所思。他不喝酒，在我眼里，更是特别。他并不是一个粗俗之人，我早已告诉自己。

　　他喜欢去护城河边的竹林练剑，而我，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他扬起的浅蓝色衣角，用力恰到好处的剑法，飘落的竹叶，在我眼中，成了一副最特别的画面。

　　不知在暗处偷看了几回，他终于发现了我。

　　“你喜欢我？”这是他拦住想要逃跑的我，所说的第一句话。

　　“啊？”我好惊愕，不知被看破心事的我，如何辩解。

　　他没有生气，淡淡笑道：“告诉我你的名字。”我第一次发现，竟然能有男子笑得如此耀眼。

　　我望着他噙着笑意的嘴角，点点头：“上官海棠。”

　　“如果想见我，可以光明正大。”这是他当时留给我的话。

　　最后，记不清是谁先开口，我们真的是在一起了，但还不是光明正大。我瞒着爹娘，频繁地逃出府去，只为了和他见面。

　　只有一次，我们的相处被爹的友人发现，便传出了上官家的三小姐也有意中人的消息。只是爹娘并没有当真过，也许是他们觉得我太小，而且贪玩，并没有到那一步的年纪。

　　他是最君子的男子，除了牵过我的手，我们之间再也没有更亲密的动作。而此时想来，更显得记忆苍白无力。他手中的温暖，却能带给我足够的舒心。即使别的细节有些模糊，但那种心底流淌的安心感觉，到此刻我还是没有淡忘。

　　我迷恋上他的温柔，他没有说甜言蜜语的习惯，我却更觉得他足以托付终身。他唯一许过的承诺便是要保护我一辈子，而我，也曾幻想过要当他的娘子。

　　这份并不惊心动魄的情感，却在我心底生根发芽。而对他的依赖，与日俱增。我很欢喜，觉得自己遇见了生命中唯一会动心的那个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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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十四章 永别］


　　这份并不惊心动魄的情感，却在我心底生根发芽。而对他的依赖，与日俱增。我很欢喜，觉得自己遇见了生命中唯一会动心的那个男子。

　　只是那一次意外，来的实在太快。他从没有和我说过他的身世背景，只是我隐约觉得他有什么瞒着我，但我不在意。他有他的考虑，若到了该说的时候，他自然会告知我一切。

　　“我要走了。”他约我出来，神色冷凝。

　　我拉住他的衣袖：“走？辛鸣，你在说什么？”我觉得不对劲，当初他也是突然出现在京城，出现在我的身边，到最后，他也会突然消失在我的眼前？而我们的感情，又该何去何从？

　　“我不能牵连你。”他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苦衷。“若有人问起，你就说不认识我。”

　　“你不是说要保护我？”

　　“他们的力量，也许不是我能够抵挡的。”他眼底的苦涩，悉数落入我的眼底：“不连累你，也是保护你。”

　　我抓紧他的手，不想他离我远去：“我可以和你一起走的。”我想要一辈子陪在他的身边，即使是行走江湖，我也可以跟着他。

　　“海棠，听话。”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我在他脸上，见到了无奈。“你很快就会忘记我的，记住，要忘记我。”为何要我忘记？我喜欢他，为何要忘记？一种淡淡的哀愁泛上心头，难道他遇上了麻烦？江湖恩怨，我知道的太少。

　　“我不要你走。”真的不要，不想，不愿。我不想放开，似乎一旦放手，便遥不可及，再也无法遇见。

　　“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他顿了一顿，浅笑着：“海棠，我没有办法。”

　　他眼底的真挚，我可以感受的到。不吵不闹，我放手了。只有眼泪知道，我有多在乎他，但是我相信他，相信他只是为了守护我。在模糊的视野里，我目送着他的离开。

　　手里空空的，似乎在暗示我最终失去了什么。我没有抓住他，可我却不想成为他的累赘。他要我做的，我一向听话。

　　这一次听话，却造就了再也无法弥补的结局。

　　在他离去的第三日，我的心里仿佛空了一个洞，怎么也填不满。我开始怀疑，自己做出的决定是否正确。暗暗自责，我不该放他走。我的双腿不听话，我再次来到了那片竹林。

　　林子里的凌乱，厮杀声，打斗声，无一不在提醒我，前方是多么的危险。我那么害怕，甚至走不出这个林子。我躲在一个角落，不敢发出一个声音。

　　直到竹林再次恢复安静，我才小心地走入竹林深处。满地狼藉，我开始犹豫，为何要继续走下去。只是，我无法停住自己的脚步。

　　当我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倒在地上，全身是血，我的脑中立刻只剩一片空白。

　　他，是辛鸣。

　　我踉踉跄跄地走过去，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这一身淡青色衣衫，那把再熟悉不过的剑，都无声地提醒着我，这不是幻象。

　　我的手颤抖地探向他的鼻，不会的，他怎么会没有鼻息？他怎么会离我而去？我紧紧抱住他，沾了我满手血迹。第一次摸到血液，竟然是如此黏稠，他的血，还有几分温热，让我不由得怀念起他的温暖。

　　他紧闭着双眼，再也没有睁开。他的身体，在我怀中渐渐冰冷。他曾说过要保护我，为何可以先离去？我放开他，终究是错了？

　　泪水不停地滑落，我用双手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他说过，要我忘记他。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下来的机会不大，所以要我忘记他，好好活着？他说的，我全都听。这一次，我也不会违背。

　　我陪着他，一直坐到夜色降临。

　　我失魂落魄地翻过外墙，回到府中，走进自己的屋子。那一夜，我没有入睡。我用一个晚上的时间说服自己相信他已死的事实。我还不能垮掉，还有不少事情等着我做。

　　我瞒着家人，典当了一部分的首饰，找人安葬了他，就在那片竹林。只是那片竹林，我再也不踏入。既然答应了他要遗忘，那就要逼自己不去想，不去看。

　　安葬了他的尸体，我把自己关在房内整整一个月。只是，遗忘并没有那么容易，即使是捧着一本毫不相干的书卷，我还是会控制不住，泪流满面。我锁上门，不让任何人看到我黯然神伤的一面。

　　努力不想他的名字，努力不想他的脸，我频繁地跑出府外，见识一切能够吸引我的事物。也正因为这样，我百般违逆娘，才令娘头疼的很。

　　我到今日还是没有想透彻，到底是谁杀了他？江湖人的背后，都会有一段复杂的故事，而他，也有他的过去？是仇，是恨？他生前曾经为了这些付出了他的命，而我选择为他树了一座无名冢，但愿他可以安心。

　　在他离去之后，我学会了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也许正是因为他，我才改变了吧。太早面对生离死别，让我无法再回去之前无忧无虑的模样。只是在亲人面前，我还是极力维持开朗活泼的那一面，不想让他们为我担心。

　　那份情感，得到的太快，我还没来得及珍藏，上天便固执地把它收回去。而他，还要我认真遗忘。到头来，我还是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我原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已在他离去的那一年便流干了，没想到再次追忆，依旧让泪湿了眼，湿了脸。

　　。。。。。

　　

［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十五章 惘然］


　　我原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已在他离去的那一年便流干了，没想到再次追忆，依旧让泪湿了眼，湿了脸。

　　只是遗憾，为何他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为何连一眼都不舍得看我？他一脸安详，是真的放得下我一人在世间？甚至连一点眷恋，一点担忧也没有？

　　每次在梦里看到他的身影，从刚开始的清晰可见到最后的模糊不清，醒过来，也只是美梦一场。睁开眼，发现他已走远，走出了我的世界。甚至，此刻想来，他的五官早已记不清了，只是依稀还记得他的温和笑意。

　　原来他早已猜到，时间真的可以让人淡忘许多事，许多人。只是唯一忘不了的，便是当时的那一刻悸动。

　　辛鸣。

　　我默念着他的名字，我第一个喜欢上的男子。不出三面，我便迷恋上他。只是忘却他，我却足足花了三年时光。

　　上官家三小姐有心上人这一传闻，再次销声匿迹。而我，再次在众人面前恢复往日的灿烂笑脸，毫不拘束的性情，这则真实的消息却渐渐成了一个毫无根据的谣言。没有人再看到我和陌生男子有过接触，所谓谣言似乎不攻自破。

　　唯有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曾经发生过的，最真实的。

　　他离开了我，却让我如此孤独地活在这个世上。把我一个人落在原地，我却再次走入了没有尽头的那一条路。我也许早已失去了勇气，所以才会如此妥协，打落牙，和血咽下。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醒来，泪湿了枕头。

　　我的那一刀，虽然没有刺中心口，但是失血不少，伤口也很深。大夫交代了，只能卧床静养一个月，不可劳心费神。

　　我无奈地摇头，但还是不得不遵从大夫的叮咛。一个月，的确是有些长久。

　　这一个月，我想了很多。

　　皇甫舜在我养伤期间，没有来过一次。这样也好，没有见面的剑拔弩张，没有针锋相对，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互不干扰才是最佳的相处方式。

　　上天跟我开了一场不小的玩笑，执意把两个没有缘分的人绑在一起。

　　这个时候，海棠该盛开了吧。爹说，海棠是花姿潇洒，花开似锦，雅俗共赏的名花，素有“花中神仙”之称。海棠集梅、柳优点于一身而妩媚动人，雨后清香犹存，花艳不俗。

　　爹为我起名海棠，是因海棠似娴静的淑女。

　　还记得府中植了一大片秋海棠，八月时，花姿妩媚明艳，虽艳无俗姿，细赏之余，神韵无穷。爹说，我是八月所生，而秋海棠另有一别名——八月春。秋日万花萧条，没有春日的繁花似锦，百花斗艳，唯有院中的秋海棠开得极好。那一片粉色的花海，在风中摇曳生姿，刹那芳华。这般的风华，却远远胜过春日的百花风光。

　　海棠不娇贵，但还是有它的傲气，我明白。而我，亦如此。它不华丽，但隐忍。它没有选择在百花盛开的大好春日中绽开花颜，却只在秋日静静开放。它是没有什么奢求的吧。秋风萧萧，微凉的寒意，它也没有低头。

　　而皇甫舜，注定是要我屈服，要我低头的那阵寒风吧。

　　暗自苦笑，我看着已经结痂的伤口，小心地直起身来。我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望向院子。好惨淡的光景，空空的院落，甚至没有一株海棠美丽的点缀。这般颜色的秋日，更显得毫无生机。

　　而我的人生，也永远只是这般光景了吧。

　　一切是我活该，三年前，我不该听话地放手。最终，我走入了这个境地。我在窗边站了好久，看着黄昏变成黑夜。

　　“这么快就可以下床了？”如此犀利嘲讽的口吻，除了他还能是谁？只是天色已晚，他来我这里又是为何？

　　我转身谦卑地行礼：“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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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十六章 残酷］


　　我转身谦卑地行礼：“王爷。”

　　他今日一袭银色宽大袍子，长发以白色发带高高扎起，银白的辉芒洒落在他的身上，令他显得益发尊贵，几乎令人不敢逼视。若他温柔如水，该是所有女子心中的良人吧。只可惜，他太残酷，太冷漠。

　　“你我之间，何必多礼？”他的手，触碰到我的，我急急推开，这一个再细小不过的不自觉的举动，却犯了大忌。多礼？这两个字从他嘴中说出来，却显得虚伪。我们并不是什么举案齐眉的夫妻，而更像仇人。礼多人不怪，我该学会事事谨慎，不能走错一步。

　　他目光冷寂，脸上没有半分笑意。“你这番举动，要我如何理解？”只是单纯的厌恶他的触碰，我的心，还没有学会撒谎。

　　我低垂下眉眼：“海棠有自知，怕污了王爷的手。”

　　“是吗？”他不以为意地扬眉，语气里却只是不屑。“恐怕是怕我的手玷污了你吧。”

　　我淡然回道：“王爷，你言重了。”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跪下。”

　　我的借口，无法瞒过心思深沉的他。我手脚冰冷，跪在他的面前。整个王府是他的，而我，也是他的。他要当我的主人，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他要提醒我的，是我永远不能以王妃的身份和他平起平坐，永远只能对他仰望膜拜。

　　他的手固定住我的脸，让我无法逃开他的目光。而他眼底的赤裸裸的嘲弄却同他身上的冰冷气息一道汇入我的身体，我的心。

　　他嘴角微扬：“既然可以下床了，那就不要再装出这副委屈的样子。”

　　“记住，我是绝对不会心软的。你的楚楚可怜，只会增加我对你的厌恶。”他在我耳边低语，我却知道这是不善的警示。

　　我淡淡一笑：“海棠没有想过要装可怜。”也没有想过要赢得他的垂怜，我在心中说道。

　　“很好。”他的眼眸，深不见底。

　　“王爷，天色已晚，若你只是前来探望海棠，海棠谢过了。”冰冷的地面，我的膝盖有些受冷。这间屋子，虽属于王府，却还不如上官府我的闺房，甚至没有一张地毯。不过一个玩物的房间，似乎没有布置的奢华的必要。

　　他却明白我的言下之意：“如花美人，王爷我自然也会不舍。”他紧紧盯着我跪着的双腿，淡漠地说道：“腿受不了？”

　　“不巧，我的腿也累了，你来舒缓一下。”我很清楚，谈到腿，是他的大忌。而我，绝对不能在此刻火上浇油，千万不能自己找不自在。

　　烛火照亮了那一双浓黑锐利的眼，在挺直的鼻梁旁，形成一道阴影。在他的脸上，我看不到他的任何表情，更加无法揣测他内心的想法。

　　“既然王爷不嫌我手拙，那海棠就自当效力。”我应允道。不过，他没有叫我起身，我也只能僵直着上身，双手放上他的双腿，轻轻按揉着。我若是犯了错，便会缠着爹，替爹捏揉他的肩。只是别人的双腿，别人的身体，我从没有按揉过。

　　“若是海棠力道拿捏的不好，还请王爷见谅。”嘴上圆滑一些，才不会得罪他。

　　我的身子似乎还没有完全恢复，只是跪的时间长了一些，便有些不舒服起来。我却丝毫不敢懈怠，小心翼翼，不敢下重一分力道。在他面前，即使再疲乏，我也不敢放松半点。

　　我望着他的腿，不知为何，心上却泛上一阵复杂的情绪。是因为腿残之后，他的性情才变成如此捉摸不透？是因为他和常人不同，无比尊贵身份的他才会接受不了腿残这一事实？

　　只是我的手，真的可以舒缓他的双腿吗？也许，他的下半身早已失去知觉了吧。不过幸运的是，他的腿部肌肉还没有松弛下来，和常人无二。

　　“你按揉的功夫倒是不错。”他蓦地抓住我的手：“以前你曾经做过同样的事？”

　　我没有抬头，回道：“是。”做一些能讨得爹喜欢的事情，爹自然也会回报我一些小恩小惠。也可以说是爹的无声容忍，才纵容我得到更多的宠爱。

　　“是我曾说过什么，才令你敢如此放肆，无视我？莫非你还想要在你的夫君面前肆无忌惮谈论你之前的情人不成？”他握紧了我纤细的手腕，黑瞳冷绝。“在他面前，你到底有多温顺，是想用这个来刺激我？”

　　“王爷，我只是照实回答。”看着他，我忘记了恐慌，也忘了要向他解释什么。“他已经死了，我更不想主动提及那些过往。王爷，你想的未免太多了。”在他死后，我才发现我和他之间错过实在太多，唯一一次牵手却更显得弥足珍贵。我似乎总想依赖他，却没有给他十足的关怀吧。人，总是要等失去之后，才会后悔。我和他的相处，短暂的让人措手不及，想把握，却转眼成过眼云烟……

　　“你最好记得，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无关的名字。”他毫无情感的声音生生的把我拉回残酷的现实。心中的声音再次提醒自己，我面对的，是皇甫舜，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

　　他骄傲地下达着命令：“我要你把他忘了，即使我不要你，也不想成天面对一个心中有人的女子。何况，想着的还是一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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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十七章 冷落］


　　他骄傲地下达着命令：“我要你把他忘了，即使我不要你，也不想成天面对一个心中有人的女子。何况，想着的还是一个死人。”

　　我低垂下眉眼：“我早就忘了。”我遵守自己的承诺，早已把他淡忘。只是，也许没有我想的那般彻底，那般不留痕迹。

　　“我还以为你有多执着，原来不过尔尔。”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也只是一个薄情女子。”

　　我收起所有心酸，说着违心之说：“执着，也无济于事，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好好活着。”

　　淡淡瞥了他一眼，他若有所思，我接着说道:“活着，我似乎还有不小的用处。”

　　他笑言：“你总是有这么些想法？是想让我夸你聪敏？”

　　“海棠只是看得透彻一些，难道王爷不觉得我还有活着的意义？”他曾说过，想死，太容易，他不会让我死。

　　他突地肆意大笑：“你当然有你存活的价值，那就是令我欢愉。要不然，我为何要养一个闲人？”是啊，在上官府，我是一个最闲的闲人，但爹娘还是把我捧得犹如星月。只是到了王府，我到底还是一无是处吧。

　　“王爷，你该就寝了。”跪在地上的我，双腿早已麻木。并不只是因为身体的倦怠，而是和他说话，我实在身心俱疲。

　　“送我回屋。”他的这四个字，再简短不过，只是其中，是我无法拒绝的压迫感。而我，只能照做。

　　“是。”

　　我扶住桌子的边缘，想要站起来，无奈双腿又麻又酸，我咬住牙，不让自己的脸上，流露太多表情。

　　他有些不耐烦：“还不走？”他冰冷的声音却暗示着他不习惯等人。我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让双腿尽快恢复直觉。

　　双手搭上他的椅背，我压住所有疲倦，淡淡说道：“王爷，不知你的屋子在何处？”我们虽是夫妻，我也嫁过来一月了，但连他的屋子，竟也不知位置。

　　他懒得说话，手指向前方。我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推着他，慢慢走向那个方向。

　　走进一个院落，这里的气氛和他身上的气息那么相似，沉寂肃杀。亭台楼阁，一花一草皆显得张弛有度。他是一个不喜欢被打破自己规律的人，而我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才让他不得不厌恶吧。这样的推断，似乎再合理不过。

　　黑夜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迎上来，吓了我一跳。

　　“王爷。”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我抬高灯笼，那个人低着头，我却看不到他的脸。只是当他抬起眼的瞬间，我的视线被他所吸引。他脸上的两道深刻的疤痕，似乎是把脸分割成三片，本应该是最狰狞不堪的，可我却没有恐惧。他有一双眸色暗淡的双眼，却很特别。他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似乎是天生便如此。听说皇甫舜身边有一位贴身不离的侍卫，不但保驾护航，更是照顾双腿不便的他，尽心尽力，无怨无悔。那么他，便是那位侍卫吧。

　　“走吧。”皇甫舜吐出两个字。

　　“我来。”那个人走到我的身边，我无言地放开手，看着他接过我的活，推着他。在他旁边的我，他却看不到。好一个忠心耿耿的侍卫，他的眼里，就只有他的主子？一个沉默寡言的侍卫，才是皇甫舜可以信任的心腹吧。

　　夜色深重，身着单衣的我，早已觉得身体不适。我转过身，只想要早些回去休息。

　　“王爷，嫣然等得你好苦，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传来，柔如风，媚的似乎要渗进每个人的骨子里去。

　　是他的女人吧，一个王爷，注定是不会习惯身边没有女人的抚慰吧。而皇甫舜，也不过如此。我实在是没有什么兴趣回头一睹芳颜，他有多少女人，与我无关。

　　只是直觉告诉我，这个娇媚的女人绝对不是皇甫俊的娘亲，也不是皇甫舜喜欢的那个她。

　　“我怎么舍得让你孤枕独眠？”他轻浮的回答，却曝露了他最真实的一面吧。食色性也，皇甫舜也是一个男人，又如何会不同？

　　没有任何迟疑，我疾步走出院子，不禁一阵猛咳。手抚上胸前的伤口，暗自苦笑，我还是受了风寒。踏入我的房间，在烛光下审视自己的膝盖，长时间的跪姿，明日又会多出两块淤青，这是必然。

　　我脱下里衣，目光落在那个伤口上。如此丑陋的伤疤，时刻提醒着我不该重蹈覆辙。

　　都一个月过去了，爹没有再提出要探望我的请求？还是又被皇甫舜推掉了？被困在这片天地的我，消息实在无法灵通。归宁无法回家，皇甫舜又挡掉了爹的探视，难道爹就不会起疑心？我开始怀念在家中的日子，爹是我的最大靠山。只是在王府，我被孤立，我被冷落，而爹这次也没有办法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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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十八章 窥探］


　　我望向那片月色，心境复杂。打开铜镜前摆放着的檀木首饰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玉色普通，手工一般的碧玉簪。这是他送给我的唯一礼物，也是证明他曾经出现过的信物。他只留给我的纪念，我已经三年没有打开这个盒子了，只是在出嫁前夕，我还是舍不得放下它。别的首饰我都可以不要，只是这支簪子，我还是要留在身边。即使不看，但只要清楚它还在，才能令我安心。

　　他已经不在，我更不能丢了他送我的东西。

　　我把玉簪插上自己的发中，它很小巧，发着幽幽的淡光。我真的已经释然了，不像之前，即使是捧在手中，也会觉得不堪其重。

　　下一刻，我拔出它，再次小心地放入盒中。

　　把盒子推向最里边，我走向床边。

　　明日，也会是一个艳阳天。

　　我躺在床上，轻揉着膝盖处。真的好久没有做梦了，今晚，我的梦里，也可以有他吗？

　　当我醒来，已是艳阳高照。元儿站在我的床边，我也不知她到底等了多久。

　　我支起身子：“元儿，你怎么不把我叫醒？”

　　元儿利落地给我更衣：“奴婢看王妃睡得极好，再说时间也不是很晚。”

　　我浅笑道：“我真的是个闲人，日上三竿才醒。”

　　“王妃，今日有庙会，你不想去吗？”

　　忽然间，有一种恍惚的感觉。还未出嫁前，也是庙会，我还偷跑出府，一个人玩的尽兴。只是没料到回府，便得知皇上赐婚的这个消息。转眼间，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庙会？我还能像之前一样，爬过围墙，离开这里，去追逐我的快乐吗？

　　应该不行吧。

　　自由，早在我出嫁之前，就已经做好准备要舍弃了。

　　只是身处王府这个荒芜的角落，自上次受伤之后，我更是好久没有四处走动了。这个王府，太大，足以困住我。

　　我笑着摇摇头，没有回答。

　　“王爷在府中，王妃不想去问一下？”她神色有些失望：“奴婢看王妃老是待在房里，怕王妃太闷。”

　　我淡笑：“元儿，你没有逛过庙会？”她脸上的失落，我猜她很想去庙会逛一逛吧。

　　她笑意微敛：“奴婢六岁就被卖进王府了。”下人实在没有多少闲暇时间，一天到晚总是忙个不停。这样比起来，我实在是好命。看来元儿从没有仔细逛过庙会吧，主子的时间，便是丫鬟的时间，她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天地。

　　丫鬟，注定是没有自我，只能以主子为中心。

　　她的希翼，在她圆圆的双眼中闪耀。同样是没有自由的女子，虽然我是主子，她是丫鬟，骨子里却同样的可悲。

　　我转向她，淡淡说道：“若是王爷答应，我便带你出去逛庙会。”

　　她的欣喜展露在脸上，毫无掩饰。只是我并没有什么把握，皇甫舜也许并不会应允。只是我知道自己也有私心，王府的气氛实在压抑，让我喘不过气来。外头的喧嚣热闹，也许会缓解我沉闷的感受吧。出去走一走，也好。

　　我望着元儿给我梳好的繁琐发式，虽然高贵，却沉重。一个名义上的王妃，一个不需要夫君的王妃，又何必扮演地如此专注。

　　“元儿，把它拆了吧。”我慢慢拔下发上的璀璨的珠花，转头对身后的元儿说道。

　　简简单单把长发扎成两条，以褐色发带系上，我没有戴上任何的珠宝，也没有涂上任何胭脂，身上的蜜色衣衫更显得低调有余而华丽不足。

　　“王妃，这样打扮似乎不妥。”元儿脸上露出了惊诧的表情。我只是厌倦了，明明是一场没有任何人观赏的戏目，却还要我顶着王妃的名号，演的淋漓尽致。望着床上放着的那一身华贵的行头，我冷嗤一声。王妃的那一身光鲜的背后，又有谁知道其中的酸楚？

　　我把她拉近，望着镜中的两人，嫣然一笑：“元儿，我们俩是不是很像？”

　　“王妃，奴婢怎么会和王妃相像？”元儿的极力反驳，我却无法回应。又有谁明白，我也不过是一个最平凡的仆人，皇甫舜的仆人。

　　甩掉心中的凄凉，我绽开笑颜：“元儿，陪我去找王爷。”

　　“是。”

　　我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而他坐在那棵树下，远远望着另一个女子。

　　那个坐在秋千上的女子，应该和我差不多年纪吧。她脸上耀眼的笑容，似乎和以前的我，有几分相像。若没有遇见辛鸣，若没有那场迷恋，若没有那次永别，也许，我也会不知愁滋味。

　　我在他的背后窥视他的内心，他的脸上有着淡淡笑意，柔和的线条，无一不在透露着他对这位女子的不同。

　　只是，她若是和我年纪相仿，又如何会是一个七岁孩子的娘亲？难道，她并不是皇甫俊的娘亲？可是，他面对她所流露出来的，明明是真心的喜欢。这件事，似乎愈来愈混乱了，我不得要领。

　　。。。。。。。。。

　　

［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十九章 收买］


　　“王妃，她是王爷在五年前带回府的涟漪小姐。”元儿看我迟迟没有走过去，便压低声音说道。

　　我没有反应过来：“啊？”

　　我的视线再次落在那位神采飞扬的女子脸上，巴掌大的脸蛋雪白甜净，柔润的红唇始终噙着一抹愉悦的微笑这甜美可人的容貌，足以迷惑全天下的男子。涟漪，好美的名字，人如其名。

　　带回王府的小姐？那便不是皇甫俊的娘亲了。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只是我知道，自己不该太好奇。而我若是出现在他们之中，会不会扫了他们的兴致？

　　“王妃。”元儿再次唤回我飘离太远的思绪。

　　我硬着头皮，慢慢走向他。

　　“王爷。”在他面前行了礼，我缓缓抬起头来。

　　他懒懒地开口：“有事？”可我却没有忘记，当他柔和的视线转向我，却又再次变得阴冷。

　　他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心情应该不错吧。那我的请求，相信也不会那么困难。

　　“今日是庙会，不知我可否出府……”在他面前，我甚至为了一个字也要斟酌半天。不该惹恼他，否则痛苦的那个人，绝对是我。

　　“好。”他没有多看我一眼，再次望向不远处。秋千上的女子松开绳子，笑脸盈盈地走过来。

　　我满心欢喜雀跃，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同意了。挤出一丝笑意，我轻声说道：“多谢王爷。”

　　没走两步，我听到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就如一股山泉，不断汇入心坎处。“舜，那个是新来的丫鬟？好眼生。”

　　她对皇甫舜的亲昵称呼，他们的关系不言而喻。丫鬟？暗暗低头，看自己这身衣装，只是这一片刻的迟疑，却让我听到了他的回答。

　　“对。”他冷冷的回答，我却找不到什么借口安慰自己。

　　他说对？即使是一个名不副实的王妃，他也不想让涟漪知道我的存在？可是，即使没有多少关注，但府中有一位王妃，早已就是心照不宣的事实了。看来，他真的很宠这名女子。在他口中，我可以是一个低贱的玩物，可以是一株依靠他才能存活的海棠，可以是一个新来的丫鬟，却永远不是他的王妃。

　　她撒着娇：“舜，为何总是不见王妃？涟漪一面也没有见过她呢，听说她可是一个粉雕玉琢的美人儿。”

　　他的声音泛冷：“她远远比不上你。”我的身子开始僵硬，情人眼里出西施，何况我从没有自诩拥有倾国倾城的姿色，只是为何觉得难过？

　　望着一脸惊讶的元儿，我轻拍着她的肩，向前走去。我早该习惯了，不是吗？永远不要因为他的话而伤自己的心，为这个伤神，不值得。

　　走出他们的天地，我和元儿走向正门。侍卫们也没有盘查，也许这样子的我，根本就不会惹来他们的注意。他们不会想到，我便是那个从未亮相过的王妃吧。只有细心的人才能看得出，元儿跟着我的谦卑模样，是无言地暴露了她是奴，我是主的关系。

　　对于庙会，我实在已经看腻了。只是我喜欢看众人脸上的欢喜和快乐，听人山人海的喧哗和说笑，只有如此的刺激才可以让我明白，我还活着，并不是一个行尸走肉。我转头，元儿眼底充满着对庙会的好奇，我微微一笑，尽量放慢脚步，让她可以停下来多看一会儿。但我知道，即使是皇甫舜应允我出门，但太晚回府，终是不妥。

　　捏糖人，首饰摊，变戏法……每一样在她眼里，都是从未遇过的惊喜。望着她停在一个丝绢铺子面前，眼里是渴望，她伸出手，却又放回去了。我望着这家铺子的牌匾，知道它是全京城大户小姐最喜欢的丝帕铺子，材质选用上乘的苏州丝绸，而刺绣花样皆是上选。正因如此，自然价钱不低。

　　她看了好久，我知道她一向谨慎，若是真的伸手要触碰的东西，一定是真心喜欢的。而她曾经说过，家中有一个多病的弟弟，是她唯一的亲人。而每月的月钱，自然是省吃俭用要替弟弟治病。不过，她人穷志不短，不轻易接受我的钱物。而我，也不执着，怕伤了她可喜的尊严。身为一个丫鬟，还能有这种骨气，真的很不容易。甚至，有时候会觉得，我的骨气早已消磨没了。她的骨气，让我欣赏。

　　她是一个懂事的丫鬟，即使是再喜欢，对她而言，自然也不会买这种奢侈之物。

　　虽说我对这一类东西并不感兴趣，但是她看的入神，我也就没提醒她。望着眼神犀利的掌柜走过来，我知道，我们在这里的时间一定是……太久了，久的连掌柜都留意到我们两人了。

　　“小姐们，有看中的丝帕？”掌柜说着这句话，眼睛却望着我。我在心底暗笑，打扮成这样也会被称为小姐？是该夸掌柜看人实在准，还是掌柜实在会做人？

　　元儿拉着我的衣袖，似乎是在暗示快走。

　　“这一块，给我包起来。”我指向元儿看中的那一块绿色丝帕，淡淡说道。余光瞟到元儿眼底的一丝不舍，看来真是很喜欢呢。

　　“小姐真是好眼光。”掌柜眼底露出一丝精光，转眼间喜笑颜开：“这可是一流的绣工所绣，花样也是照宫廷所绘……”不想继续浪费时间听他的废话，我的时间并不多，我直接开口：“多少银子？”

　　掌柜被我打段话，脸上有些窘迫。“一两银子。”

　　我没说话，掏出钱袋，递给他一两碎银子。接过这块丝帕，我径直朝前走去。感受到元儿有片刻迟疑，但马上跟了上来。

　　我把丝帕塞入她的手中，淡淡笑着：“元儿，送你。你若是不喜欢，就把它丢了。”

　　她踟蹰着，不知该收还是拒绝。“王妃，奴婢……”

　　“元儿，千金难买心头好，这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你不必太拘谨。上次你替我送信，我的心里已经过意不去了。”轻舒一口气，我说道：“既然你喜欢，那就不要推脱了。你服侍我一月了，也该知道我的脾性。我在王府，并不是什么得宠的人，面对我，你也不需太小心翼翼。”

　　她把头低下来，艰难地回应：“王妃，奴婢明白你的好意，只是若是让王爷得知奴婢收了王妃的东西，王爷会不高兴。”

　　又是他！我没有任何表情：“他是怕我收买人心？”我望着手中的丝帕，紧紧握紧双手。这一块原本艳丽的丝帕，顿时在我眼中失了颜色。

　　。。。。。。

　　

［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二十章 承受］


　　又是他！我没有任何表情：“他是怕我收买人心？”我望着手中的丝帕，紧紧握紧双手。这一块原本艳丽的丝帕，顿时在我眼中失了颜色。

　　她急急回道：“王爷不是这个意思。”

　　我嗤之以鼻：“那他是什么意思？”

　　猛然发觉自己又说错了什么，我望着不敢抬头的元儿，释然地笑道：“算了，一两银子便能收买人心的话，这人心似乎也太轻贱了。”

　　“王妃，是奴婢的错……”

　　我朝她笑着：“是我的错才对。若是为了一块丝帕，被王爷认为我是心机深沉的女人，那实在太划不来。”他就是要看我不能有任何心腹，要我孤身一人。这样处置起我，便更加简单。

　　“只是早知这一块丝帕会招来如此多的麻烦，那我似乎是自找苦吃。”真心好意，却要被误会？我的处境，实在可悲。

　　“王妃，元儿收下你的礼物。”元儿不再犹豫，接过那方丝帕：“谢谢王妃。”

　　“你喜欢就好。”我望向远方：“元儿，你有你的顾虑，之后我再也不会让你为难。”我为自己带来的麻烦实在太多，却更不想看到为别人带来麻烦。

　　她眉头微蹙：“王妃。”

　　我灿烂地笑着：“今日是庙会，我们该高高兴兴的。别再苦着脸了，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是。”元儿眉头舒展，脸上没了方才的紧张。

　　望向那一派热闹场景，我喃喃自语：“每一次庙会，我都会瞒着家人，跑出来逛上一遍。”这般的感觉，实在熟悉。之前我任性妄为，不知该畏惧什么。娘再可怕，我也可以见招拆招，或者投奔爹。只是，身困王府的我，却无法再任性，无法再嚣张。因为我背后，空空如也，没有所谓强大的背景，没有所谓坚定的靠山。加注于我身上的，只有上官家的命运。

　　我抬起脸，望着这一片蔚蓝天空，心里有多不想，不想回去。

　　因为，那里只是一个牢笼。

　　因为，那里并不是我的家。

　　回到王府，泡在浴桶中，我洗去一身疲惫。用过晚膳，我便让元儿去休息了。黑夜中，我习惯一个人呆着。

　　只是，屋子里似乎有了些动静，我竖起耳朵，不知是谁闯入我的房间。难道说，是皇甫舜？可是，这个时候，他不陪着涟漪，还找我？我安静地浸泡在水中，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海棠。”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原来是他？

　　我在屏风之后说道：“你怎么不敲门便进来了？”我有些生气，为何一个孩子也如此无礼？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爹说，我也是王府的主人，这些规矩我不必遵守。”他从容回答。这是什么道理？若是皇甫俊也变成和皇甫舜一般的人，那不知又会多了多少遭罪的人。

　　他似乎朝我这边走来，疑惑地问道：“海棠，你在干吗？”

　　我有些慌张，虽然他还只是孩子，但我也不想让他看到这样的一幕。“皇甫俊，你可以先出去等一会儿吗？”

　　“外面风大。”他应付我，游刃有余。

　　我哭笑不得，极力解释：“姐姐在沐浴，你爹有告诉你，男女授受不亲这个道理吗？”

　　他回答的倒是干脆利落：“没有。”是啊，皇甫舜就不是个谦谦君子，我还能指望什么？

　　我有些为难：“那你闭眼吧。”我还得穿衣服，总不能当着他的面换衣吧。

　　“麻烦。”他倒是嫌起我来，语中很是不耐。

　　“闭上了没？”

　　“嗯。”他闷哼一声。

　　我快速穿好衣服，走出屏风。看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有些好笑。我拍拍他的肩，坐在他的对面：“又瞒着你爹娘来我这边？”

　　他自顾自倒了一杯茶：“娘睡得很早。”

　　我脱口而出：“那你爹呢？”话一出口，才觉得自己不该问。关于他的，我都不该知道。

　　他表情有些不自然：“爹晚上从未找过娘，也不来找我。”

　　什么？那皇甫舜是在冷落她？我觉得有点不对，他明明很喜欢这个孩子。

　　“你来找我，有事？”耐着性子，我问下去。

　　他眼底有什么在跳跃：“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果真不记得。”他神色有些失落，低着头，手指在茶杯口来回转圈：“等你病好之后，我就和爹说，让你陪我。”

　　我喝下手边的茶水，问道：“你身边没有人陪你？”不可能，他是皇甫舜的儿子，众人捧在手心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没有人陪伴？

　　“他们和你不同。”他扬起脸，骄傲地说道。

　　我被他的话语惹笑了：“哪里不同？”

　　他笑得灿烂：“他们都害怕我，可是你不怕。”这孩子难道是小霸王不成？还是只因为他的身份，那些也只是下人对主子应有的畏惧？

　　“这倒是。”我顿了一顿：“可是我比你大十岁，我不会是你最满意的玩伴。”若是这孩子再小一点，像宝宝贝贝一般，我还能勉强应付。只是皇甫俊，偏偏又是喜欢装老成的孩子，我看我无法压住他的气焰。

　　“你不同意？”他脸色有些不悦。不得不说，这个孩子生气的表情和皇甫舜很是相像。

　　我淡淡说道：“我说过，我不是府内的丫鬟。又如何照顾你？”

　　他很是不服，想拼命摆脱自己还是孩子的事实。“我不需要照顾。”

　　我沉下脸，以对大人的口气说道：“皇甫俊，你可以来这里，但是那个想法，希望你收回。”一个爹我已经让我自顾不暇，再加上一个儿子，我怕我承受不了。

　　。。。。。。。

　　

［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二十一章 规矩］


　　他没有任何表情：“爹说，只要想做的事，就不能放弃。”他的思想，都是皇甫舜给他灌输的。只是，实在太偏激了。皇甫舜没有告诉他，要学会尊重。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单纯，皇甫舜如何会尊重？他想得到的，就不能放手。

　　我无语，望着这个小小的孩子。他长大后，也会是另一个皇甫舜？他的身上，似乎已经摆脱不了皇甫舜的影子了。

　　他一脸坚毅：“爹会让我如愿的。”他没有多说什么，走出我的屋子。望着他小小的背影，我再次叹一口气。他真的太像皇甫舜了，而我又如何面对一个影子？

　　皇甫舜，他真的会同意这个荒唐的举动吗？

　　他的心，我永远无法捉摸。

　　“王妃，花园中的秋海棠都开好了。”元儿靠近我，笑言。

　　我有些意外的欣喜：“府中也有海棠？”

　　原以为，王府里并没有海棠。我只是在府中走动，应该不会撞上他吧。

　　“去看看。”我掩饰不住自己的欢喜，拉住元儿。真的好怀念家中那一片海棠，也许是因为同名的关系，对于海棠，我总怀着一份不一样的情怀。

　　元儿满眼笑意，点点头。

　　我站在花前，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伸手抚摸柔嫩的花瓣，我蓦地失了神。秋海棠的绚烂盛开，似乎点亮了惨淡的秋日。那片鲜亮的色彩，勃勃生机，总是能予人无穷希望。看着海棠花，我似乎也忘了所有不快。

　　它们骄傲地绽放，以最美的姿态。看得我自惭形秽，就算是狂风暴雨，它们也没有低头屈服。而我，却已经俯首称臣了。

　　我闭上双眼，感受到它们是最勇敢的花儿。它们也是最真实，最不矫揉造作的，它们没有香味，不会因为香味不适而遭人讨厌。

　　“你是谁？”这个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光是听声音，便知道这女子妩媚异常。

　　我转过身子，望着这个一身明亮紫红色华服的女子。美丽的丹凤眼，白皙的皮肤，丰满的体态，都显得她有足够骄傲的资本。她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更是娇艳夺目。光是看她一身贵气的装束，便知道她正在得宠。

　　“你是哑巴吗？”她看我迟迟不回答，冷笑道。“到底是那里来的丫鬟，见了我也不知要行礼？”

　　元儿急急走过来，替我收拾残局。“嫣然姑娘，这位是王妃。若是要行礼的话，也应是你。”

　　“好一个不知好歹的丫鬟！”她笑意一敛，换上一副高傲的表情。“王妃？一个哑巴王妃吗？”

　　实在看不过去，我最终开口：“你就这么想听我的声音？”

　　“你，你真的是王妃？”她神色有些慌张，但还是极力掩饰。

　　“我好像没有什么可以证明我的身份。”我笑望着她：“信与不信，取决于你。”

　　她气焰嚣张，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就算你是王爷的王妃，那又如何？我才是王爷最宠的女人。”

　　我淡淡一笑：“我从没有怀疑过这一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争什么，得宠失宠与我何干？一群女子勾心斗角的把戏，我丝毫不感兴趣。只要不过我的极限，我可以尽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笑得妖娆：“听说，王爷从没有在你那里过夜？即使是洞房花烛夜，王爷也是和我在一起。”她的目的是想要刺激我，我却纹风不动。

　　她嗤之以鼻，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看来你这个王妃，根本就无法讨得王爷的欢心。还想要我跟你行礼？痴心妄想。”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软柿子，不会反抗？

　　“就算我无法讨得王爷的欢心，这也正是王爷和我之间的事，什么时候容得你来说三道四？”我冷眼看着她：“再说，王爷宠你是不错，可你千万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毕竟，你此时还不是王妃，该学的规矩，可还是得学。”

　　“什么？”她美目圆睁，浓浓的怒气却让她看起来不再赏心悦目。

　　“说的真好呐。”他拍着手，出现在我的眼前。他的身后，还是那个高大的侍卫。

　　“王爷。”我行着礼，却又感受到一场风暴即将来袭。

　　她继续在皇甫舜面前演戏，满脸委屈：“王爷，你可是什么都听到了，王妃她可是对嫣然好凶呢。”

　　“我是听到了。”他的眼神落在我的脸上，眼底是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整个人都快倚在他的身上，毫不顾忌旁人的想法，只是想炫耀他们到底有多亲密？

　　“嫣然得宠，王妃准会讨厌嫣然，处处针对我的。”

　　“你怎么说？”他把脸转向我，语气冷淡的可以。

　　“王爷该明白的，我不需要针对她。”我没有多加解释，只是觉得他心知肚明，我并不奢望得宠，自然也不会因为自己的失宠而费尽心机。

　　“我只是不明白，要嫣然姑娘向我行礼，到底有哪一点不符规矩了？”我转向他，浅浅笑着：“若是王爷赐予她的特权，那我也无话可说。”

　　。。。。。。。。。。。。。。

　　

［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二十二章 树敌］


　　“我只是不明白，要嫣然姑娘向我行礼，到底有哪一点不符规矩了？”我转向他，浅浅笑着：“若是王爷赐予她的特权，那我也无话可说。”

　　“王爷，你看她多嚣张！”她看我的眼神，似乎要把我生吞活剥。

　　他眼底尽是嘲弄，手抚上她的脸：“嫣然，谁叫你只是一个侍妾呢？王妃可是朝廷重臣的掌上明珠，若是不娇纵，似乎也说不过去。”我已经到了底限，他却说我娇纵？

　　他冷冷地瞥了我一眼，继续说道：“你有我宠着，自然可以自在。可王妃也许不是那么大度的人，你可不要为这点小事得罪了她，还是乖乖行礼吧。”

　　“王爷，嫣然明白。”转眼间，她再度神采飞扬。“王妃，嫣然给你行礼了，你可要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嫣然的无礼。”望着她矫揉造作的举动，听着她毫无诚心的道歉，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他的墨色眼眸中，闪动着星星点点的笑意。他要为我树敌，这么明显的观战意图，我若是再看不穿，那就实在太天真了。也许他是看我太闲，势必要让我被人攻击。

　　我蓦地绽开笑颜：“王爷，难得嫣然姑娘如此识大体，不如让她当侧妃如何？一个小小的侍妾，我怕太委屈她了。”

　　我没有漏掉，她闻言眼中闪过的欣喜。她怕是早就对侍妾这个位置感到不满意了吧，试图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女人，果然不少。只是，皇甫舜若是真心喜欢她，早就该给她应有的名分了吧。所以我暗自揣测，除了美貌已经魅惑的手段，她并没有更多的资本。而皇甫舜，也不会因为这些，便打破自己的规矩。

　　而皇甫舜若是当场拒绝，她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一幕才是真正精彩的吧。他想看我的好戏，我倒也想要看看他如何应对。

　　“王爷？”嫣然含情脉脉地望着他，似乎在期盼他的回答。

　　他冰冷的寒意，直直地射向我。“看来我小瞧了王妃，王妃的肚量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我低垂着眼眸，笑道：“多谢王爷夸奖。”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冷漠双眼：“王爷，嫣然姑娘还在等你的回复呢。”

　　“回去。”他推开身上的嫣然，语气泛冷。

　　“王爷。”她却不依不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所以心急了吧。我冷眼看着她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般，讨要着她执着的赏赐。

　　“滚！”他失了耐性，把她推倒在地。她脸上有些难看，由身边的丫鬟扶起来，悻悻地走开了。

　　我知道他已经怒火中烧，暗自责备自己不该去惹他。我拉上身边看的目瞪口呆的元儿，加快脚步，想要把自己关入最安全的地方。要想看他的好戏，代价一定不小。

　　“我说过你可以走了吗？”他的声音如魔咒，阴魂不散。

　　我艰难地转回身，面向他：“王爷，我……”心底开始忐忑不安起来，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冷眼看着我：“方才的能言善辩到哪里去了？”

　　“你们都退下。”我望着那个侍卫和元儿的无言退开，有些莫名的恐慌由心底而出。这才发现，自己是多抗拒与他单独相处。

　　我向后退了几步，像是被猛兽盯住的小白兔，我喉咙紧缩着，完全无法动弹。“王爷，立侧妃是个不错的主意，而她，也是你所宠爱的女人，海棠没有觉得有何不对。”

　　他薄唇一勾，眼底的笑意加深。“我倒是娶得了一个处处为夫君着想的贤淑王妃，真是令人艳羡的一件美事。”

　　虽然知道他是恶意嘲讽，我却没有办法回击。

　　他看着我，吐出两个字：“过来。”直觉告诉我，若我单枪匹马走过去，势必是没有什么好结果的。我站在海棠花前，迟迟不敢走上前去，但也不敢掉头就跑。

　　他神色冷凝：“我说的话，从不说第二遍。”刚才他是如何对待嫣然的，我还记得清楚。我明白，这一次便是最后的警示，我没有办法不妥协。

　　我咬着下唇，慢慢朝他走去。

　　“你忘了，和我作对对你没有半点好处？”他眼底深深的寒意，像是要渗进我的骨子里。他隐藏的要挟，我听得到。

　　我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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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二十三章 惆怅］


　　我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他猛地扼住我的右手腕，把我拉向他的身边。他的脸，和我靠的那么近，我看得到他黑眸发出不善的警告，令我心惊胆战。这个危险的男子，真的有令我害怕的想要逃走的威力。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王爷，海棠不知那个想法会让你盛怒。”我的整个身子都亲密无间地倚在他的身上，我想要逃开他的钳制，却无奈他的手向下游走，蓦地紧扣住我的腰，我更是无法动弹。

　　他加重了手下的力道，让我的身体更加贴合他：“你还想在我面前装傻？聪慧如你，明知我不会让她当侧妃，是想要看一场好戏，是吗？”

　　我真的不是他的对手，我的任何一个小心思，他都轻易看的透彻。

　　我摇摇头，轻声说道：“海棠看王爷极其宠爱嫣然，才会有这个提议，并没有其他的想法。”

　　“我是宠爱她不错，因为她曼妙的身体是一贴良药。”他眼神里有些戏谑的成分，我看着他，却再度闻到危险的气息。“我并不会留一个毫无价值的人在府中，但让她当我的侍妾，衣食无忧，已经是最大的赏赐了。”

　　“侧妃？”他贴着我的耳边，淡淡说道:“有你一个王妃就够了，不是吗？”

　　明知他只是在讽刺，我还得笑脸相迎。“王爷，海棠懂你的意思。”

　　“那你也该让我看到你的价值吧。最近我可是疲了，让我看看你有多贴心。”他好整以暇地望着我，放开对我的钳制，丢给我一句话：“可千万不要让我后悔。”

　　“好。”万分苦涩，吐出这一个字，我走到他的身后，开始替他舒缓身体。从他的肩部开始按揉，我紧绷着心，不敢松懈。他背对着我，却没有再说一句话。沉默包围住我们，我望向身边的海棠花，静静品尝着落寞的滋味。

　　隐隐感受到，他对我的态度似乎和皇帝有所关联。只是我不想问，即使是知道了真相，也于事无补。皇帝要我来医心，却笨到把自己弄到疲惫不堪。皇帝，王爷没什么不同。他们只要把上官家押上，我便无法挣扎。真是可笑，皇甫舜看起来似乎是一个没有心的男子，我又如何医心？到头来，医心不成，反而要连累上官家？

　　“若是你可以改变六弟，朕可以放你自由。”皇帝的话突地在我耳边回荡。

　　“皇上，上官家是否可以永远安全？”

　　“你做到的话，那是必然。”还记得皇上说这句话的时候，那满是笑意却依旧感受不到温暖的双眸。

　　医好他的心，让他改变，似乎是不太好办的事情呐。可是，没有完成皇帝交给我的任务之前，上官家就像在疾风中岌岌可危的一堵墙，似乎随时会倒下。而我想要摆脱皇甫舜，想要重拾自由，更是幻想。

　　若要医心，我便要主动靠近他，要真心地安抚他，照顾他吧，绝不是像此刻这般不情不愿。可心底的矛盾，却让我踌躇不前。对一个以折磨我为乐的男人，我还要付出一颗真心？而我更是可以预见途中的坎坷，我上官海棠有何德何能，可以令他因我而改变？

　　在他心里，我绝对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正是因为清楚，我才没有丝毫的把握。何况，我并不觉得他需要再改变什么，面对皇甫俊，面对涟漪，他会流露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这说明他并不是绝情到底，不是吗？

　　“明日，皇兄会来。”他蓦地说出的一句话，却让我停下了酸痛的手。

　　我满腹惆怅：“皇上？”皇帝是要来看我的成果了吗？只是我会让他失望，我更是无法对自己的冲动而做出任何解释。除了给自己留下的一道伤疤，我似乎是没有获得任何东西。只是我心存疑惑，想要问皇帝，因为皇甫舜的缘故。只有了解他多一点，我才可以找到从何医心吧。

　　“我娶你，完全是因为他。”他淡淡地说着，手掠过明艳的海棠花。他手上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我才听到他的喃喃自语。“皇甫卿，都是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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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二十四章 敷衍］


　　“我娶你，完全是因为他。”他淡淡地说着，手掠过明艳的海棠花。他手上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我才听到他的喃喃自语。“皇甫卿，都是因你。”

　　皇甫卿，是皇帝的名字。

　　为何听到他念着皇帝的名字，我的心底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隐隐觉得，他的眼里，有我所看不懂的东西在肆意流动。

　　他曾毫不掩饰地说过，我只是皇帝赐给他的一个玩物，一个可以随心所欲玩弄的玩物。因为他完全不必考虑上官家的影响，上官家并不是我的靠山，而只是牵制我的筹码。他只需冷眼看我失去自由，失去尊严，但不敢反抗。这个可以为了得到他一句不会伤害家人的承诺，亲手把匕首送入胸前的玩物，才是他真正快乐的源头。

　　我问自己：“若我不是皇上送给你的，你又会如何待我？”我看到绽开娇颜的海棠花，在向我欢笑。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和这些高高站在枝头的海棠一般，获得自由，活得自在？

　　暗自苦笑，真是一个傻到底的问题。若不是皇帝的缘故，我根本就不会嫁给他。我会和之前无异，在众人面前，继续扮演那一个没心没肺，难以应付的三小姐。

　　我的声音极轻，他却突然回转过头，冷冷看着我。他听到了？我以一贯的笑容掩饰自己心底的慌乱，低下眉眼，轻声说道：“在皇上面前，海棠自会配合王爷。”

　　他的声音听来清冷无情：“也许我该说，演戏一向是你的天赋。”一向的天赋？对啊，我把辛鸣埋在心底足足有三年了，却没有在亲人面前流露半分。甚至，没有一个人发现我早就不是之前那个还未长大的上官海棠。娘依旧为我连连闯祸而担心，爹依旧不断出来为我打圆场，两个姐姐还是把我当成不懂事的小妹，就算是丫鬟小小，也还是因我带给她的惊喜而犯难。正是因为我会演戏，才能换来一份安宁。若这样说来，他确实没说错。

　　暗暗咬牙，我笑着回答：“这份天赋可以令所有人都好过。”

　　“说得好。”他意味深长地说出这三个字，视线却移向了那一片秋海棠。

　　我端坐在铜镜前，眼看着元儿把金钗插上我的发，却不堪其沉重。但我也明白若是打扮的太寒碜，实在有损皇甫舜的面子吧。就算是玩物，也要做一个光鲜亮丽的玩物，不是吗？穿上一套簇新的粉红华服，镜中的我虽在微笑，我却听到心底的叹息。

　　当我和皇甫舜一齐出现在大堂，拜见皇帝的时候，我才知道皇帝并不是只身前往，他带来的另一个人是——我爹。

　　在皇帝面前，我不敢看爹的脸，生怕自己流露了什么不该有的情绪。只是一次晚宴，我却极力扮演着温顺的王妃角色。我对皇甫舜频频微笑，收起心中的惧意。这一场戏，所有人都感到满意。所谓貌合神离，也不过如此吧。而皇甫舜竟也不似平日那么冷酷，没有令我难堪。

　　我执意要送爹出门，我明白爹是不放心我，才会来看我的。

　　“爹，我很好。”我笑望着他。

　　“女儿……”他叹了一口气：“王爷他，待你如何？”

　　“王爷对我很好，他不是情绪外露之人，但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冷酷。”我故作轻松，突地学起爹的口气来：“至少王爷真的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爹可没有骗我，原本我还不相信爹你的眼光呢。”只是无法告诉我爹，这个犹如谪仙的男子即使是看着我血染一身，表情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是吗？”爹眼神复杂，看了我一眼。他暗暗点点头，说道：“是啊，王爷是一个不错的人。”

　　“是。”没有多余的话来搪塞爹，我只能随声附和。

　　爹摇着头，很是无奈：“海棠，爹好后悔，不该把你嫁出去……”我神情不变，笑着打断爹的话，以防隔墙有耳。这句话若是被有心人传出去，怕是又是一场不小的风波。“爹，你后悔也来不及了，我可是王妃，总不能再常伴你左右。”

　　我适时地转移话题：“爹，归宁那日你等了很久吧，我没办法回家。”那封信，被撕碎了。爹娘等了一整天吧，可直到今日，爹才能见我一面。

　　“没事。”爹满眼笑意看着我。

　　“爹，还有三日便是您的生辰了，海棠也许不能去看你。”我强压住心底的无奈：“我买了几本古书，就在我的房内，爹你去找一下，这次我不能亲手捧着书送给爹了。”

　　爹的神情变得有些黯淡，握着我的手：“我的乖女儿，你还记得爹的生辰，没有一次忘记过。”

　　我淡淡笑着：“爹的生辰，姐姐们也会回去吧。”

　　爹无言地点点头，我挥去心中的苦涩，明朗笑着：“爹，下一次我一定会赶回来，送你一份大礼。”只有我在怀疑，一年之后，我真的会有属于自己的自由吗？只是过着如此提心吊胆的生活，一年，似乎更加遥遥无期。

　　“好。”爹欣慰地笑着，回应我。

　　目送着爹远走的身影，我慢慢转过身去，却看到他的身影。一身代表尊贵无比的金色锦袍，一脸笑意内心却淡漠无比，他是一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他还没有走？那他是在我背后站了多久，听了多少我和爹之间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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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二十五章 金凛］


　　目送着爹远走的身影，我慢慢转过身去，却看到他的身影。一身代表尊贵无比的金色锦袍，一脸笑意内心却淡漠无比，他是一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他还没有走？那他是在我背后站了多久，听了多少我和爹之间的谈话？

　　危机让我学会谨慎，还好，我没有说出什么冲动的话语。

　　“皇上。”我收起笑意，向他行礼。

　　“如何？”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却依旧犀利。

　　“皇上，王爷似乎并不需要医心。”仰起脸，我继续说道：“王爷并无异常。”

　　“上官海棠，你不该怀疑朕的话。”他笑意一敛，转向我，冷冷淡淡：“不要让朕觉得选错了人。”

　　他的警告，我听得分明。他身为天子，当然不会接受我的质疑。但是他与皇甫舜为同胞兄弟，若是说了解，皇帝自然比我更懂他。就算他不是皇朝天子，长兄为父，兄长说的话应该还是可信的。

　　我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那从草，自己却也只是皇帝脚下的小角色，如此卑微。

　　“若朕没有猜错，怕是你还没有真正投入。”他的眼光，仿佛带刺，刺穿了我牢牢伪装的笑脸。“你若是尚未意识到你的真实身份，那么你获得自由的机会也就微乎其微。”若是我做不到皇帝要我做的，那么我会被这个王妃的名号困住一辈子，一辈子的不开心，一辈子的不自由，一辈子的不幸福。

　　“在我出嫁前，皇上似乎忘了告诉我一件事。”我冷笑着：“王爷说，我只是皇上送给他的一个玩物，难道这才是我的真实身份？”

　　“若朕不这么说，你以为他会娶你？”他的眼里，是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之前有多少门婚事被他拒绝，朕都记不清了。你该感谢朕，正因这个新的说辞让六弟感兴趣，你才进得了王府。”那么说来，皇甫舜只是纯粹对我头上的“玩物”两字感兴趣，才娶我的？心底涌起一阵浓浓的苦涩，在他眼里，我果然是低贱的。即使我是重臣之女，他依旧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我紧抿着双唇，说不出一句话。

　　他压下身子，笑望着我，只是他身上的那股强大的气势却压制着我。“你以为朕看不出来你的层层防备？既然要演戏，那就做全套。”他蓦地笑意全失：“投其所好，才能达到目的。”

　　他淡漠的脸，让我只知道除了沉默，除了妥协，还有什么别的更好的出路。

　　“有付出，才会有回报，不是吗？”他话锋一转，转眼间再次笑得和煦。

　　“皇上，海棠明白了。”自由一旦失去了，要想抢回来，自然艰难。

　　他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明白就好。”

　　“听说六弟并没有和你同住一屋？”他的这句话，看似无意，却令我暗自皱眉。皇帝是怎么会知道的？他是要试探什么？

　　我冷静回应：“王爷觉得没有必要。”我暗暗看了他一眼：“海棠在王爷眼中，并不是需要时刻陪伴着他的那个人。”

　　“你还没有尽力。”他冷冷抛下这一句话，转过身去。他没有多说什么，仍由无尽的夜色淹没他尊贵的身影。

　　没有尽力？要让我失去自我，做一个只晓得取悦皇甫舜的尤物吗？

　　我站在花架下，即使夜风袭来，那么冷，我还是低着头，皇帝的话，让我很不好受。我猛地回头，却迷失在一片茫然，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途经皇甫舜的房间，我看到在外守候的那个身材挺拔的侍卫。他一袭不加修饰的黑衣，警觉地守在皇甫舜的门前。

　　“王妃。”他似乎不拘礼，只是淡淡地打了个招呼。若不是今夜在晚宴上见过我一面，怕是他根本还不知我就是默默无名的王妃吧。果然是皇甫舜最信任的侍卫，不卑不亢，他的态度却没有引起我的不悦。至少，他对我还不算是不敬。他的眼里，除了皇甫舜是他的主子，恐怕再也找不到另一个吧。

　　“你的名字是……”我望着他，回问了一句。

　　“金凛。”他似乎不敢看我，在他身上，我见不到这个名字该具有的威风凛凛，霸气十足。

　　我轻轻念着他的名字：“金凛。”

　　“是，王妃。”

　　“你脸上的疤痕是……”我猛然发觉自己的问题有些唐突，毕竟这个敏感的话题，也许会伤人。我适时咽下后半句话，说道：“我那边有专门除疤的良药，你试试。”从小就淘气的我，总是在身上留下伤疤，多亏了爹明智，替我求来了药效很好的药膏。只是不知，那药是否可以治愈他脸上如此严重的刀疤。

　　他的淡色双眸尽是淡漠，而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多谢王妃，金凛不需要。”

　　我疑惑出声：“为何？”

　　他神情冷绝：“属下有用的是一身武艺，并不是这张脸。”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却觉得脸毁了也无妨，看来是我管的太多。”我淡淡笑道：“若还有机会，为何不愿尝试？”这次再看他，他的脸上若没有这两条触目惊心的刀疤，光是一副眸色暗淡却迷离的眼眸，就会夺去不少眼光了吧。金凛他并不是天生就丑陋，甚至给我一个感觉，若是没有这两道疤痕，他也会是一个俊朗的男子。

　　他瞥了我一眼，缓缓说道：“属下是孤儿，王妃多虑了。”

　　“是吗？”我喃喃念道，无奈地点点头，我是说服不了他了。

　　我无声地转身离开，他是一个孤儿，从未体会过温情，所以才内心冷漠。而皇甫舜却是因为忍受不了自己的身残，性情才会捉摸不定？

　　.。。。。。。。。。。。。。。。。。。。。。。。亲们要是觉得苏写得还行，砸点票票好不好？海棠可是花了苏不少心思呢。。

　　

　　
［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二十六章 赏花］


　　我若是就这么忍气吞声地活着，也许可以保住上官一家。只是自由，我永远无法企及。但若是让他改变，就可以获得自由……皇帝可真是心机深沉，为了他最亲的六弟，可做了不少事呢。我苦涩地笑着，望向窗外。

　　“元儿，金凛在府内几年了？”我转过身子，笑着问。

　　元儿利落地答道：“王妃，金侍卫跟着王爷有差不多五个年头了。”五年，面对一个主子，是够长久了。

　　“他脸上的伤疤，大夫都束手无策？”喝着茶，我看似无意地问道。

　　元儿笑着摇头：“这元儿不知。金侍卫沉默寡言，不太和别人谈起他的事。”

　　“把药箱给我。”不知为何，总是想要帮金凛，他脸上的那么重的伤疤，似乎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到底是为何才想要帮他，也许只是同病相怜吧。他极力掩饰往事的淡漠，好像我，三年前的我，也是此刻的我。我们都学会把伤痛放在心底，以为这般便可以忘记。

　　“是，王妃。”

　　我找出药瓶，递给元儿：“这瓶是特效的去疤药，你去拿给他。”

　　“好。”元儿听话地走出门去。

　　我独自走出房门，院子里的满地荒芜，让我不由得怀念起花园中的那一片海棠花海。我提起裙裾，慢慢走向花园。

　　我望着海棠花，手不禁伸向它们。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媚入心底的声音，令我暗暗蹙眉，收回手。

　　“王妃，怎么身边一个丫鬟的影子都见不着？这些下人，真是不懂规矩。”不懂规矩？最不知轻重的人，恐怕是她没错。她早该知道我的身边，只有元儿一个丫鬟，却不愿放过任何一个自可以激怒我的机会。

　　我冷眼看着她身旁一左一右两个丫鬟，明白她是为了炫耀而来。

　　“你们先退下。”嫣然笑望着我，说道。她支开下人的这个举动，我明白她下面要说的，绝对不是可以曝露在众人之前的。

　　“王妃，听说您的父亲大人可是一品大臣，是皇上的亲信。”嫣然嘴角一勾，满脸的轻鄙神色：“昨夜嫣然可是苦劝王爷，求王爷不要总是眷顾嫣然，可是王爷却不听。”怎么？想要看我的难堪？可惜她打错算盘了，我早已习惯了冷落。也许冷落，比见面更自在。

　　看我沉默，她靠近我，笑得妖媚：“王爷夜夜流连在嫣然身边，嫣然怕王妃心里不好受啊。”

　　我浅浅笑着，反问：“王爷对你宠爱有加，我为何会不好受？”

　　“你不怕嫣然抢走你的位置？即使你是皇上赐婚嫁进王府的王妃，还是抓不住王爷的心。”她红艳的唇高高扬起，充斥着嘲讽味道。

　　“嫣然，你忘了当日是谁提议要你做王爷的侧妃？不是王爷，而是我。侧妃的建议王爷尚不同意，你真的会以为自己抓住了王爷的心？”

　　我转过脸去，独自欣赏着海棠花的姿态。“侍妾的身份可以让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还不满足？若是你敢要王妃这个位置，那我绝不阻拦。”我真不知该说她是自信满满，还是贪心不足。她敢要，皇甫舜也不见得会肯，我又何必操这份心？

　　她骄傲地笑着：“也许，王爷会改变主意。”她的视线慢慢落下，停留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我有身孕了。”

　　抬起脸，我置之一笑：“是吗？”母凭子贵的道理，我不是不明白。“王爷知道了？”

　　“对王爷来说，应该是个惊喜。”她眼神一转，笑意攀升上满脸。看她的神色与语气，皇甫舜应该还不知情。多了一个子嗣，确实该惊喜不错。

　　“恭喜你了。”我淡淡回应。

　　“你知不知道你这副高傲的样子有多讨厌？”她的柳眉紧紧皱在一起，冷嗤出声：“王爷看到你冷淡的脸，就算是绝色，也绝对提不起一丝兴致来。嫣然终于明白王爷为何就算只是一眼也懒得看你。”

　　“我并没有强求别人的喜欢。”不想再面对她说些无谓的话，她把我当成了敌人，我不想再浪费时间陪她作战。转身离开，是平息一切最快的方式。

　　“上官海棠，你以为你还能嚣张多久？谁能生下王爷的骨肉，谁才有资格当王府的女主人。”耳朵里传进她娇媚不再的叫嚣声，我没有迟疑，转回头，走到她的身边，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腹部。“资格，是王爷给的。你能为王爷产下孩子，也许王爷会给你这个资格。”我瞄了她一眼，笑道：“但此刻，我还是这个王府的王妃，出言不慎，不是你嫣然该犯的错。”

　　收回手，她眼底的惊愕我尽收眼底。我没有给她再次叫嚣的机会，但我感受得到从背后射来的视线，那么尖锐。

　　真是一个不知满足的女人，她已摆出了作战的姿态，而我根本无心战斗。

　　“王妃。”元儿把那瓶药递给我，不用猜，我也知道是金凛把药退回来了。

　　“他不肯收下？”摸着光滑的瓶身，我笑问。

　　“不是金侍卫……”元儿脸上的神情，有些不太自然。“奴婢送药给金侍卫的时候，被王爷撞见了，药是王爷退回来的……”

　　是皇甫舜？我开始忐忑不安起来，急急问道：“王爷没说什么？”

　　“没有。”元儿摇摇头。

　　我紧握着药瓶：“没有？”为何我总有一种感觉，像是风雨欲来？

　　“王妃，你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来：“没什么。”我的手心，却早已湿了，我承认，我真的畏惧皇甫舜，那个名义上称作夫君的人。

　　元儿走了没几步，突然走回来：“金侍卫让奴婢替他谢谢王妃的好意。”

　　“是吗？”我轻声说道，金凛也只是敷衍我吧，好意心领，但他心里还是不愿接受吧。

　　他只是一个侍卫，一个相当陌生的侍卫，为何要花费这种心思？

　　“海棠，我是孤儿。”记忆中，这是辛鸣唯一一次提起他的背景，但也只是一句带过。原来，我并没有忘记。

　　这是金凛的回答：“属下是孤儿，王妃多虑了。”他略显沧桑的声音，似乎暗藏了不少悲凉。眼前，又浮现出他淡褐色的双眸，没有表情的脸。

　　只是因为他和辛鸣有相似的身世，我才想要帮他。可惜的是，金凛并不领情。

　　。。。。。。。。。。。。。

　　

［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二十七章 惩罚］


　　“我的王妃心肠可真是不错，或者说，为人处世实在圆滑。”皇甫舜的嘴角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到底想要收服府上多少人心？还把主意打到我身边的贴身侍卫身上了？”

　　我冷淡地回应道：“海棠只是想帮他。”

　　“看来你有一颗菩萨心肠啊。”他墨色双眸中尽是慢慢的笑意，充满了嘲弄的味道。“自身难保，还想着帮人，真是难能可贵。”

　　“金凛是王爷身边最忠诚的侍卫，一心为王爷效力卖命，海棠自然会尽力。”

　　我抬起眼，小心地探问：“王爷，金凛脸上的伤是从何而来？”

　　他的剑眉微蹙，眼里是不耐的神色：“你和他见了才几面，就如此关心他？”

　　“怎么，我的冷落让你受不了了？”他冷冷的眼神，似乎要把我冰封起来。“连我的侍卫也不想放过？独守空闺，竟让你这么空虚？”

　　在他的眼里，我从来就是如此的不堪。残花败柳是他对我的形容，闺中怨妇是他嗤之以鼻的。

　　而如今，他已经认定我是一个多情的女人？

　　甚至是，滥情？

　　我淡淡瞥了他一眼：“王爷怎么想，海棠管不着。”暗暗安慰自己，不要被他的冷眼嘲讽，尖酸刻薄击败。“三年前，我的心就空了，独守空闺对我而言，没有什么差别。”相反，更加自在。一个人，一个角落，不被打扰，这样的生活也许平淡，但是没有争执。

　　“你对我，似乎愈来愈冷淡了。”他勾起我的下颚，饶有兴味地望着我的眼眸：“你是否忘了一些事情？”

　　“我没忘。”若是忘了，断不会活得如此难受，如此压抑。咬住下唇，我冷静地望着他。

　　“十七年华，花开正好。”他邪魅地笑着，指腹缓缓在我唇上游走：“怎么？累了？”

　　“王爷不累吗？”我逃开他的触碰，迎上他的眼：“王爷对每个人都如此多疑？真正累的人，是王爷吧。”

　　他半眯起眼，眼里闪动的是莫名的火焰：“上官海棠，你好大的胆子！敢和我这么说话，真不愧是上官启的女儿！”

　　“王爷，请你不要把我爹牵扯进来。”我压制住心底的冲动，直视他的脸：“要罚我，多说无益。”不想多说什么，他要看的，我让他如愿。

　　他冷嗤出声：“是吗？短短时日，你便已如此乖顺了？那好，你就这样跪着。”他紧紧按住我的肩头：“听说上官夫人可是一位严母，教导你可从不手软，我这样罚你是否过轻了？”

　　我冷眼看他，眼前突然浮起那日他看着我一身染血，无动于衷的冷漠神情。“王爷你自有主张，何必问我？”

　　“若没有水的滋润，海棠花可以坚持几日？”他的眼里，划过一抹残酷的颜色。“这次教训，是要教你不该顶撞我。”

　　他缓缓压下身子，冰凉的唇在我的耳边擦过：“海棠，你真的不该违逆我，知道吗？”他轻柔地念着我的名字，仿佛是最致命的蛊惑。我的身子变得僵硬，茫然地望着他。

　　“你的眼神，有的时候，真让我怀疑，你到底是一尘不染的仙子，还是……”他的手掠过我的长发，猛然勾住我的脖颈：“还是经验丰富的荡妇？”

　　他的话把我暂时的虚空一扫而空，心痛，却还要忍受。“王爷心中自然有一个答案。”他对我的怀疑，让我再次不安起来。

　　“整个京城都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上官家三小姐可是个古怪精灵，顽劣贪玩的女子。”他的手慢慢拂过我的脸颊，眼神停留在我的脸上：“而你，却是冷静从容，心静如水。你说会不会，我娶的并不是真正的上官海棠？”

　　他的笑意在嘴边渐渐扩大，他的戏谑，我却听得清楚。“若我说，我并不是上官海棠，又会如何？”

　　“若你不是，那上官家自然也逃不了干系。”他满眼笑意，用着一种近似哄骗的语气：“不要这么害怕。我知道，你就是上官海棠，最真实的上官海棠。”

　　“王爷怎么知道真实的我是什么样子？”我淡淡一笑：“王爷忘了我擅长演戏？”

　　“可惜，就算你骗得过所有人，也瞒不过我的眼睛。”他嘴角轻掀：“真正会演戏的人，是让你产生怀疑之后，还会不断骂自己，指责自己，怎么可以对那个人起疑心。但你却不知，一切都只是最美丽的幻象。”

　　“王爷似乎深有体会。”我回应道，在心里暗暗揣测，他的话，是有所指还是……

　　“剥掉一个人的层层伪装，看那张面具后的脸到底是什么样子。”他纤长的手指划过我脸部的边缘，眼神阴鹜，声音清冷：“你不觉得有趣？”

　　。。。。。。

　　

［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二十八章 对峙］


　　我感受的到他手中的冰冷：“王爷你的脸上，是不是也带着无形的面具？”

　　“怎么？对我感兴趣？”他淡漠的眼光冷冷的掠过我的脸：“难道你希望我的真面目是温柔如水？要我善待你，而不是折磨你？”

　　“只有受过伤害的人，才会试图把自己变得强大，厌恶软弱。”

　　我不以为意地吐出这一句，余光撇过他的脸，想窥探他的反应。是他天生便冷酷，抑或是实在擅于收敛自己的情绪？在他眼里，我见不到一丝闪躲。

　　“喔？”他好整以暇地望向我：“你是在说自己，还是影射谁？”

　　我收住自己的视线，隐忍地垂下眼睑：“海棠并没有指名道姓的意思，只是如是说。”

　　“你这副欲说还休，小心委屈的样子，若是别人，一定是会好好怜惜你。”他顿了顿，肆意大笑：“可是，我不会。面对我这样一个废人，太不值得对不对？”

　　“相反，海棠觉得很值得。”我笑道：“海棠容易冲动，王爷可是把我训练地比我想象中还要不像自己。况且，王爷，废人两字，实在过重。”

　　他的语气，绝对不是妄自菲薄，也许是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赋予他源源不断的气势……他从没有主动提起他的双腿，今日为何会说起？满腹的疑惑，压过了心底不完整的忐忑。

　　“过重？”他强硬地固定住我的脸，逼我看着他的双眼：“在你心里，难道不是这么想的？”

　　“王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冷笑着：“我若否认，王爷就会相信吗？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相互信任的基础。”在他面前，我懒得争辩。因为无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

　　我自嘲地笑道：“也许，海棠更像是一个废人，一事无成。”

　　“昨夜，你和皇兄说了什么？”他蓦地话锋一转，这句话却让我力不从心。当时，他不是早就回屋了，为何会看到我和皇上交谈的一幕？

　　难道，这府中，有人监视我？

　　笑意一敛，我冷然说道：“皇上自然是想看看，海棠有没有恪守本分，好好地当这个王妃。”王妃这两个字，太难说出口。

　　“或者你少说了什么？”他神色冷凝，紧紧望着我。

　　我怒气相向:“王爷你是要提醒我一下？”我明白，若他说出来，那么我更要防备周遭的任何人。他到底在我身边替我安插了哪个人，把我的一举一动都报告给他？

　　“你自己说的话，心里清楚。”他决然回道，手控制着轮椅，向门外移动：“今夜，你就跪在原地，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起身。”

　　罚跪？实在是一个没有新意的惩罚方式。不像我娘，每天变着法子罚我，绝对不带重样的。我扁扁嘴，之前我曾经跪过一宿没睡，也不见得会垮掉。

　　“替我看好她，还有她不许进食，不许喝水。”他冷酷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寒冷。我明白，这是他在吩咐元儿，不能让我有偷懒的机会。

　　“若是她不经我同意，便起身，你知道王府不会留下任何没用的下人。”

　　不许进食？捅一刀都死不了，我看自己是命硬的很，老天不会随便把我的命收回去。进了王府，事事不顺心，我原本食欲便差，少吃几餐，又怕什么？

　　我跪在泛冷的地上，即使是寒气侵入肌骨，也不愿移动位置。娘说，我虽顽劣，但是受罚的时候脾气倒是倔强，不肯轻易低头。

　　太好胜，太强硬，是我的弱点。

　　所以，他不需要找人看着我，即使是把腿跪到麻木，我也不会偷偷站起来。娘说，我这个脾气和年轻的她很相像。我的认罚，并不是在心底认罚，不是惩罚自己，而是惩罚罚我的那个人。所以，很多时候，她看的也不好受，但是两个脾性相似的人在一起，更是不会想要率先低头。

　　我和娘，那么相似，对立了这么多年，却分不出输赢。我痛的，是身体，而她痛的，是心里。

　　只是今日罚我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个管着我念着我的娘亲了。而且，他不会有别的感受，譬如说，舍不得。

　　

［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二十九章 难堪］


　　元儿没说什么，安静地为我披上一件披风。入秋，天已渐渐转凉了。这是她的好意，我也没有再推脱。大夫也曾嘱咐我，不能让身体受凉，受过伤的我，身体并没以往那般健康了。

　　我的眼前开始渐渐模糊，我明白是睡意来袭，但我绝对不能倒下。从皇甫舜的话中推断，我明白在我周围一定有他的人。若我倒下了，连累了元儿，是我所不想见到的。不能因为跟了一个不争气的主子，便让她丢了饭碗。

　　“王妃，你没事吧。”元儿跪在我的面前，一脸担忧。“你的脸色惨白，是着凉了吧，奴婢再给你加件外衣吧。要是受了风寒，身子变得虚弱，可如何是好？”

　　我狠狠握紧双拳，逼自己笑着：“我没事，只是元儿你要看着我，今夜恐怕不能睡了。”我到底要跪多久，我没有答案，那要看皇甫舜的心情如何了吧。

　　除了对他妥协，我还没有找到更有效的方法，来保住上官家。

　　是不是，会不会，我的一生便是如此了？不断的争执，然后便是无止境的妥协。

　　痛，却又哽住呼吸，似乎是在嘲笑我没半点权力决定。是我自己把自己推到这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地步了吧。

　　“元儿，陪我说说话。”我怕自己会睡着，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是倔强的我，不想害别人的我，只能咬牙撑着。

　　“王妃，你若是想睡，就睡一下吧。”元儿看着不忍，说道：“若是外面已有动静，奴婢便叫醒你。”

　　摇摇头，我淡笑着。不想让她为难，何况这些都是我该承受的。出嫁前，我就对皇甫舜不抱任何希望，出嫁后，更觉得没有产生任何希望的必要。

　　“元儿，你不觉得无聊吗？”我灿烂笑着：“你有没有想要实现的梦想？”

　　她低下头，慢慢说道：“奴婢只愿弟弟的病早点痊愈。”

　　我笃定地回应：“他一定会好的。”

　　她抬起脸：“王妃也有梦想吗？你的梦想难道不是……”

　　我浅笑着：“你是想说，我的梦想便是嫁给王爷，当王妃不成？”

　　她一脸疑惑：“那是?”

　　“我的梦想是，拥有一个很大很气派的客栈，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江湖客栈……”不知为何，我突然说不下去了。心里涌起一阵苦涩，我明白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我的这个客栈梦，做了三年之久，只因一个人。我和他在客栈相遇，这一份缘分，我自然是无法忘怀。而他，是剑客，从江湖而来，也是终于江湖。我们相识喜欢的过程不过半年之久，他却改变了我这么多。而我，也因为他的离去而继续做着这个梦，会不会，我也会在另一个客栈遇见他？和三年前雷同的一幕，会在我的人生中再演吗？

　　原来，我还是没有放下。

　　我终究还是太天真了，明明是自己看着人埋葬了他，明明是看着他在我怀中离开，我还是做着这个梦……我没有料到，一个相处只有半年时光的男子，可以令我如此刻骨铭心。甚至，为他长大，为他做梦，为他……遗忘。

　　想到这里，我低下头，见到地上的泪滴。

　　为何忘不了？只因为他太早离开我，只因他的死给我带来的悲恸？有时候，我真的无法说服自己，用一个听上去比较合理的借口。

　　“王妃，你，你怎么了……”

　　我没有抬头，匆匆抹去眼角的泪水，言不由衷：“客栈开不了了……”因为我和辛鸣都回不到过去了，就算把人生都押上，就算在客栈遇见再多的人，我也无法再见到他了。我们错过了，就是一生。

　　我的唯一一个虚幻的梦想，还是归于幻灭。和他的离去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真实，除了那一只碧玉簪。

　　那一夜，我跪着，想了很久，很久。

　　从此以后，不再怨天尤人，自怨自艾。上天安排的，就像是夺走辛鸣的命，我无能为力。我要面对皇甫舜，也是我所改变不了的。

　　滴水不进，粒米未食，我跪了整整一日。精神萎靡的我，却强忍住，硬是打起精神。

　　“有人吗？”一个轻快的声音传进来，像是一道初春的阳光，驱散开一片迷茫。

　　“涟漪小姐，你不可以闯进来……”元儿慌乱的声音，让我马上清醒。

　

　　

［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三十章 多心］


　　“听说这里藏着一个神秘的人，我可要好好看看，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神秘？如此形容我，我不禁苦笑。

　　“涟漪小姐……”

　　“看不得吗？那我偏要看。”

　　轻而快的脚步声离我愈来愈近，我没有抬头，没有转身。我知道，她就在我身后，甚至感受的到她略微的踌躇。

　　“你不是上次那个丫鬟吗？”怎么？我的背影给她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

　　她蹲下身，看着我的脸，那么惊诧。

　　“王妃……”元儿呼喊出声。

　　“你是王妃？”她瞪大了圆圆的双眼，这个消息让她觉得不可思议吧。

　　我抬起眼，淡淡笑着：“我是上官海棠。”

　　“王妃竟然住在这么不起眼的地方？”她满脸疑惑：“你为何跪着？”

　　我真是没有料到，我和涟漪，这个皇甫舜喜欢的女子会这样相遇，用这一种令人难堪的方式。我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尊严的人，和每一个做错事受罚的下人一般。只是我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地问我。

　　看来口直心快，是她的特点。只是她的过于坦白，却让我难以面对。

　　“正如你所见，我的确是住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咽下苦涩，我抬起眼：“还有，我在受罚，为自己犯的错。”

　　“舜罚你？”她弯弯的眉微蹙，可她的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实在令我汗颜。

　　我不想回答她：“涟漪小姐，这里你不该来的。”皇甫舜根本不想让涟漪与我打照面吧，不想让她知道我的存在。

　　她的脸上没了笑意：“舜把你藏在这里，为何？”

　　“你确定这般的举动，是藏？我不是阿娇，这里……”我笑望着这间屋子，淡淡说道：“而这里，恐怕也不是金屋吧。”

　　“你的容貌，明明……”她顿了顿，咽下没出口的后半句话。我还记得，皇甫舜说过的那句话：“她远远比不上你。”

　　我强牵着嘴角：“在王爷眼里，有一个最美丽的女子，当然不会是我。”涟漪才是皇甫舜放在心里的那个人，他对她那么温柔的眼神，我却只能遥遥相望。

　　她有些迟疑，问道：“你，甘愿如此？”

　　“心甘情愿，这是我的命，不是吗？”有的时候，不认命似乎也于事无补吧。

　　她望着我，缓缓说道：“你不会得到舜的宠爱。”怎么？一个嫣然还不够，还要多一个敌人？我冷冷望着她的双眼，没有回应。

　　她冷嗤出声：“我一直想看看王妃是什么样子的，没想过，是一个懦弱的女人。”

　　我冷笑着：“让你失望了？”因为，现实不允许我高傲，不允许我倔强，我只能放低姿态，学会懦弱。

　　她叹了口气：“失望透顶。”

　　转眼间，她灿烂笑开来，明媚耀眼：“舜的心，在我身上。”

　　苦涩涌上心头，真是难堪。我迎上她的眼眸：“你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证明这句话吧。”

　　“那个没脑子的嫣然，当然不足为虑。”她的眼神蓦地一变，双眸深沉：“而那个迟迟没见过的王妃，才是我需要一探究竟的谜，不是吗？”

　　她阳光般的娇美笑靥，顷刻化为灰烬。深深的无奈在心底肆意流淌，我明白，这个涟漪已经把我列入对手的名单了。

　　我，又多了一个敌人。而她，比嫣然要难应付。

　　她细细打量着我，笑道：“不过，舜为何会娶你？之前几桩婚事，他也没有答应。”

　　“难道是因为你的美？”她突地笑起来：“还是你有什么异于常人的本事？”

　　我冷冷瞥了她一眼：“你可以这么想，他是不得已而为之。”

　　“是吗？真是有趣。”她笑开来：“今日能见识到这么一个王妃，不容易呢。”

　　打断她的那些无关紧要的话，我直截了当：“你想要什么？”她要的，莫非和嫣然一样，是我的位置？

　　“我爱舜，即使他的腿好不了，我还是不会改变自己的心意。”她神情严肃：“我不管他身边多了几个女人……”她的视线紧紧锁住我：“是王妃也好，侍妾也好……我都不会让任何人夺走他的心。我不要任何名分，所以，舜的心，留给我。而这个名分，留给你。”

　　原来，她要的是这个。她冰雪聪明，是要和我达成一个协议？不过，她似乎高估我了，皇甫舜的心，从来就没有为我停留半刻，又何来夺心之说？

　　

［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三十一章 何苦（上）］


　　原来，她要的是这个。她冰雪聪明，是要和我达成一个协议？不过，她似乎高估我了，皇甫舜的心，从来就没有为我停留半刻，又何来夺心之说？

　　我从容回应：“王爷若是知道今日你和我说的这些，又会怎么说？”

　　“从舜的口中，一切不是很明显吗？还有以他对你的态度，我才能肯定地站在这里，和你说这些。”她的意思，是我不必顾虑皇甫舜。她看得出我和他之间的冷淡，早就知晓我并没有把皇甫舜当成真正的夫君，才这么直接地和我谈交易。

　　我慢慢看了她一眼：“你觉得今日见过我之后，还有必要说这种话？”

　　她见到的，并不是在豪华屋中享福的高高在上的王妃，而是待在一个没有人会注意的角落跪在地上的落魄模样。

　　“有些话，还是早点说好。”她再次绽放娇美笑颜。她给我的感觉，没有嫣然的咄咄逼人，但掩藏的极好的敌意，我却分得清楚。

　　“他的心，会是你的。”不想应付无谓的争执，争斗，我选择把话摊开了。她要亲口确定的，不就是和我各取所需吗？

　　“王妃，你真的是一个懂事明理的女子。”她起身，甜美地笑着。“王妃，我会常常看你的。若是无趣的时候，王妃可以叫丫鬟来寂幽园喊我，我可是随叫随到。”

　　“慢走。”我淡淡说道，一阵无力感。

　　可我还得防备，也许是我一句无心的话，便会传入皇甫舜的耳中，为我带来无止境的麻烦。

　　目送着她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内，我压制住袭来的阵阵眩晕，方才说了那么多的话，似乎让我忘记自己此刻的境况。我已经连做再说一句话的力气，也不想花费了。

　　我一手撑地，摸着略带干涩的唇，我不允许自己倒下。

　　“王妃，不喝点水吗？”元儿面色担忧，俯下身子问道。

　　“若没有水的滋润，海棠花可以坚持几日？”就在我有些动摇的时候，耳边响起这句充满冷意的话语。我狠下心，摇摇头。

　　“王妃，你这又是何苦？”元儿问我。

　　何苦？这么做，苦的到底是谁？是我自己。

　　呆呆望着窗外，看夕阳，损落于天际。

　　沉沉的夜幕，吞去黄昏最后一丝霞彩。

　　我逼自己睁大双眼，不让睡意侵蚀我的理智。

　　“你说这世上真的会有奇迹吗？”望着窗外的明月，我喃喃自语。

　　“海棠，奇迹，会有的。”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这个声音，来自心底，即使有些模糊，但我还是对自己微笑。辛鸣，你也会是我的奇迹吗？

　　如果把他遗忘了，还会遇见奇迹吗？

　　如果把他遗忘了，我的心，要继续荒芜吗？至少，此刻还有遗憾充斥着我的心。若是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我不敢想下去。

　　元儿急忙安慰着我：“王妃，你不必伤心，王爷准会看到你的好，一定会的。”

　　“伤心？”我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脸颊，才发觉不知不觉，我已经泪流满面。

　　“我没有伤心，只是有点想家。”我擦拭着眼泪，强颜欢笑。

　　“王爷还没来，都一整天了……王妃你要不就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我只是简单地回绝：“不用。”我盲目的倔强，是我的死穴。可我无法抛下我的坚决，无法做这种事。我还撑得住，不是吗？

　　黑夜，在我眼里慢慢殆尽……

　　四周，真的好安静，安静的可怕。黑夜的颜色渐渐退去，朦胧之间，一丝明亮跃入我的双眼。

　　他不会来了。只是我明白，他不会要我死。我该恨吗？恨皇帝给我套上的这个可笑的身份，恨自己要处处迎合这个得罪不起的王爷，恨自己还要在别人的面前强颜欢笑？

　　到底还要多久，我才能走出这个牢笼？

　　身体上的痛楚，早已变得麻木……而我的心，似乎走进了泥淖之地，永远没有欢愉的时刻了……

　　我转过头，看着自己在镜中苍白的脸。这么苦涩的神情，那么陌生。嘴角那么沉重，我无力牵动它，无法给自己一个安心的微笑。第一次，我跪着等待天明。

　　一天一夜，没有合眼。

　　。。。。。。。。。。。。。。。。。。。。。。。。。。。。。。。。。。。。。。

　　

［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三十一章 何苦（下）］


　　第二日，我感受到自己双眼的沉重，似乎是睁不开眼睛。喉咙处的干涩疼痛，更是一触即发，牵起了全身的酸楚。窗外的明媚，在我眼底，竟是那么的刺眼。

　　离开了水的海棠，似乎什么也干不成呐，我苦苦地笑着。

　　元儿陪了我一天一夜，眼圈泛黑，好像更加疲惫。我挥挥手，示意她可以先休息。“奴婢陪着王妃，奴婢没关系。”她的微笑在我看来，是我唯一可以接受的支持。

　　“奴婢去打盆水来，替王妃梳洗。”

　　我微微点点头，苦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看她走出门，我整个身子都快散架，一身沉重，摆脱不开。

　　元儿很快便回来了，简单的梳洗之后，我稍稍找回一点精力。看着元儿端着木盆走出去，我轻舒一口气。

　　“海棠。”这个稚嫩而轻扬的声音，仿佛是一个闪光体，充满着源源不断的活力。

　　我抬起眼，望着他。他带着一身阳光而来，刺痛了我的双眼。

　　他紧紧皱着眉：“你在罚跪？是谁敢罚你？”这么一个小小的孩子，他与生俱来的霸道，真的好像皇甫舜。

　　为何在我最难堪，最不想被人撞见的时候，这个毫不起眼的地方，偏偏会招来这么多的人？

　　我在这个孩子面前，倒更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童。我听着我自己的叹息，但是无力回应。整个王府，只有一个人有权利让我痛苦，却是眼前这个孩子的爹。

　　“你不告诉我，是怕我做不了主？”他摆出一贯的老成面孔：“海棠，你把事情告诉我，我可以替你做主的。”

　　替我做主？这四个字，分量不轻。偌大的王府中，我孤身一人，即便有再多的苦涩，面对家人也只能隐藏地严严实实。有一个捉摸不定的冷酷夫君，有两个良莠不齐的敌人，还有一个委曲求全的自己。没想到，能够说出替我做主这句话的人，竟然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你为何不说话？”他的声音愈来愈飘忽，他清秀的脸在我眼中，开始变得模糊。

　　喉间的干涩刺痛，不容我再说一个字。怎么可以，就在这个孩子面前倒下？我抬起双眼，看着屋外的那片明亮的颜色。

　　晌午。阳光变得灼痛，秋日的太阳，怎么也会让我有种灼伤的感觉？我移开目光，却在那片阳光之下找不到属于我的那份温暖。

　　满脑子的混混沌沌，一身的疲惫酸痛，压得我快要窒息。顷刻，黑暗侵袭了我的双眼，我再也支持不住，身子慢慢滑下去……

　　“海棠。”手臂上传来一阵温热，软软的小手，我知道是皇甫俊。

　　一切归于安静……没有声音，没有色彩，只是无尽的黑暗。我一个人在黑色中行走，徘徊，停停走走。我的右边，曾经有一个人。此刻，我望着空空如也的手边，什么都没有。我伸出右手，触碰着黑暗。

　　我的身边，终于出现了他。即使他的身子隐秘于一片黑色，但他身上传来的那种感觉，告诉我他就是辛鸣。

　　“好辛苦。”我紧紧抓住他，即便看不清他的脸。他却没有回答我，是啊，早已死去的人，真的还能与我说话吗？

　　“你一个人，也很孤单吧。”我那么用力，不想再次放开他。

　　我苦涩笑着：“我也是，好孤单。”

　　“你是来带我一起走的吗？”我，终于，可以抛下一身沉重，无牵无挂地离开了？

　　“下一世，你不会再丢下我，一个人先走吧。”感受到脸上凉凉的，我知道是眼泪留下。“我和你，还有未尽的情缘吗？”我问他，问自己，也是问老天。

　　沉默，他站在黑暗之后，一句话也不说。

　　“辛鸣，我可以跟你走，我不想看你一个人。”拉住他的手，缓缓贴上我的脸颊。“我以为，泪早已流干了。我像是被抽干了，感觉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倾泻而出：“辛鸣，辛鸣……”

　　不再放开手，我跟你走。从此以后，你不再是一个人，我也不是……在世上太辛苦，太疲倦，太委屈。

　　泪眼婆娑，突然手边一空，我惊觉他已经不在。我追寻着他，却终究还是无果。辛鸣，我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最终，连他也放弃我了吗？

　　我在这个世上，到底还有几人会在乎我，会记得我？

　　秋风离开海棠，那么海棠为何而开？

　　手无力地垂下，最重要的那个人也不在了，我到底还要为谁憔悴？何苦？

　　....................

　　

［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三十二章 残梦］


　　我在那一片黑暗中站了好久，一个人。这里没有光亮，我看不见自己，也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疼痛。

　　我不知自己该去向何方，是要去阎王殿，奈何桥，喝下孟婆汤吗？

　　猛地，我手上传来一阵寒意。像是蛇一般，爬上我的脊骨。我想要往前走，摆脱手上的冰冷，无奈却被困在原地。

　　莫名的强大气势，纠缠着我，压制着我。是谁不让我走？为何不让我走？我下定决心，不再回去，不再为难自己。我甩开手边的钳制，逃开那份压抑。

　　“给我醒过来！”从黑暗深处，突然传出一句再熟悉不过的警告。

　　醒过来？还有必要吗？我暗暗苦笑，咬住下唇。皇甫舜是要我醒过来继续承受他所给的？

　　“你死了，是要上官家给你陪葬？”冷漠无情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原来，我终究无法一个人无牵无挂，他知道我最放不下的是什么。

　　我躲在那片属于我的角落，安静地蜷缩着身子。怎么办才好，我只想逃避，不想回去……我真的累了，反反复复的不好受，他到底还要压制我多久？

　　对峙了多久，我记不得了。

　　当我意识清醒，第一个眼帘中印入的人，毫无疑问，是皇甫舜。我把视线移开，手下触到的，是两日没有睡到的床。

　　一瞬间，全身的痛再次涌上来，刺骨的疼。

　　“王爷，王妃终于醒过来了，她的身子正虚，需要好好调理……”终于？我昏迷了很久吗？

　　他冷漠地打断大夫的话：“去开药方。”

　　大夫谨慎地低下头：“是，王爷。”

　　他转向在一旁默默站着的元儿，淡淡说道：“退下。”

　　我冷眼看他，把所有人都支开，他下一步的动作，又会是什么？

　　“醒来了？”他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冷淡的笑意。“很好。”

　　“听俊儿说，他想把你要过去。”他望了我一眼，嘴角轻掀：“怎么？他还不知你的身份？”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我默默地看着他。若皇甫俊知道了我的身份，恐怕再也不会来见我了。那个孩子会如何看我，还会毫不犹豫地说出那句我为你做主吗？

　　是不是，作为王妃的我，虽然不知皇甫俊的娘亲是不是府上的侍妾，但若严格算起来，我也算是皇甫俊的娘？这个尴尬的称谓，一定会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的吧。

　　十七岁的我，加上一个七岁的孩子？

　　痛，全身都痛。我的干渴，似乎是一片火焰，在烤炙着我的喉咙。我的视线落在桌上的茶杯上，更想要把整个茶壶吞下去。若是元儿在身边，该多好。我望着离我不远的圆桌，无奈动弹不了一分，就算是动一根手指，仿佛也有心无力。

　　“我不会把你送给俊儿的，你还有你的价值。”他黑眸紧绝，望着我说道。“该不会是你对俊儿说了什么吧。”

　　多做多错，不做也错，我这也不对，那也不对，他非要把任何事都来指责我？

　　“想喝水？”他悠闲地倒了一杯茶，递到我的眼前。他心里清楚，一杯水对于一个两日不曾沾一滴水的人来说，是多大的诱惑。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提醒我，他绝对不会让我喝到这一杯水。可我没有料到，他竟然扶起我的身子，把茶杯放在我的嘴边，让我喝下。此刻的我，干渴的我，像是一片干涸的土壤。只怕面对的即便是一杯毒药，我也会悉数喝完，何况只是一杯茶。

　　淡淡的茶水，一小杯如何浇灭我喉间的熊熊大火？他今日的态度似乎和之前判若两人，对我很有耐性。一杯接着一杯，我望着他，吞下他递给我的所有。

　　“海棠花离开水，原来只消两日，便如此憔悴。”他的手抚向我的长发，微微笑着，只是我看不清他的眼里，那星星点点闪动着什么。

　　“你的性子，真是倔强。”他微凉的手心，贴着我的脸。“这么听我的话，受罚也甘愿，令我好舍不得。”

　　什么？舍不得？我睁大了双眼，警觉地望着他的脸。

　　他身子前倾，慢慢靠近我。我看着他的脸越来越近，不禁手足无措。他把我的身子轻轻地靠在他的肩头，我的脸望着他的侧面。我们就这样，好久没有说话。

　　这样的和平相处，安然无事，似乎像梦一般，那么不真实。

　　

　　

［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三十三章 沉迷］


　　“为何我的王妃在昏迷中，却念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他转过头，在我耳边低语，却把刚才安静和平的幻境整个打破……

　　“我说过，不要让我听到你提起他。”他邪魅地笑着，眼底却是无尽的冷意：“是在梦里见到他了？你久久不愿醒来，是想和他再续情缘？”

　　他说的没错，我根本就不想醒来。只是，辛鸣也不肯带我走。他把我留在这么一个地方，不会不舍？到后来，我还是孤身一人。这一世，已是遗憾，下一世，还能奢求？

　　“你是我的。”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海棠。不要再让我听到那个名字。”怎么，这一次，连最后一个让我聊以自慰的名字都要剥夺？

　　“傻海棠，到现在还相信感情吗？”他的手慢慢划过我的干涩的唇，眼神中只是嘲弄的颜色。“感情是最脆弱的，最不堪一击的，你要继续沉迷在美梦中？”

　　这一场梦，不是美梦，是残破的梦，我却醒不过来。还相信感情吗？在辛鸣毫无预兆地离开我，在他再也无法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还傻傻地相信感情吗？还相信那种用所谓誓言，所谓承诺搭建起来的随时可能崩溃的感情吗？感情两个字，有着一生一世最美的外壳，而我却从没有看清楚它真实的内心。也许，里面只是空白，只是落寞，只是虚无。

　　“太过沉迷，会伤身。”他冷嘲热讽地笑道，扶住我的身子，让我靠在床头。

　　伤身？看我难受，看我憔悴，他又如何会在意？这具躯壳，已经两次踏入了鬼门关，只因他。我看着他俊美但残酷异常的脸，淡淡地笑着。

　　他轻轻地捧住我的脸：“夏侯要来王府暂住几日，明日有晚宴。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我要看到最娇美的海棠花。”他的声音，像是最能抚慰人心的天籁，只是我告诉自己，他言语中的，不会有关切，不会有安慰，也不会有心意。要我好好休息，只是为了以最佳的一面，以王妃的名号，招呼那个什么夏侯？皇甫舜，你的心里，只有你自己一个人。而我，也早已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心中已经生不出一丝期望了。

　　我的视线移开了他的脸，望向远方。这种日子，到底何时结束？一年，还是两年？抑或是……要埋葬我一辈子？在这种暗无天日的伤害，和被伤害的生活，我究竟还能走下去多久？

　　慢慢合上双眼，我要把外界的一切干扰，一切痛苦，一切迷惘都拒之门外。看不见，听不到，也许才能做到真正的心静如水吧。

　　“王妃，今日好些了吗？”元儿扶起我的身子，小心地问道。

　　窗外的天晴，是在暗示我又过了难熬的一日。新的一日，与昨日，却没有多大的差别。我依旧没有摆脱想要摆脱的，也没有得到我想要得到的。

　　我低声问道：“夏侯，是谁？”

　　“王妃说侯爷呐，他可是王爷的座上宾，每年都会来王府做客的。”

　　侯爷？我仔细搜寻着脑海中的记忆。在家中，爹虽不常提起政事，但也曾经夸过有一个侯爷，镇守边关，年轻有为，难道是这个夏侯？而这个侯爷，到底是皇甫舜的深交，还是他的心腹？

　　元儿细心地帮我梳着头发，不以为然地说道：“夏侯爷每一次来王府，都是在这个时候。”

　　我微微笑道：“是吗？”

　　她把粉色珠花插上我的头发，接道：“听说，夏侯爷最喜欢秋海棠，还总是夸府内花圃中的海棠开得好呢。”

　　那个夏侯爷喜欢海棠？同为爱花之人，我倒是有些期盼和他的相见。看着元儿替我上着脂粉，掩盖虚弱的失了血色的脸，我却只能放任不管。我要做的是，一个最美的花瓶，一朵最美的海棠，给他所有风光，是吗？我按住元儿的手，拿起胭脂，抹上自己泛白的双唇。

　　望着镜中的自己，一丝冷意爬上我的唇，我再也看不到自己真心的笑意。只怕长久以往，我再也不会笑，那如何是好？

　　“海棠，看到你的笑颜，我便安心了。”

　　心中的声音再次响起，为何又开始想辛鸣了？早已埋葬的回忆，却再次掀起了一个角，尘封的往事，像是要汹涌而出。

　　辛鸣，我只为你一个人笑，如何？海棠只为你一人而开，如何？这样，你应该安心了吧。

　　你的名字，我会牢牢放在心底。即使这是一场残梦，也没关系。

　　。。。。。。。。。。。。。。。

［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三十四章 夏侯］


　　站在海棠花前，我望着灼灼的花颜，还给自己一份安宁。已是黄昏，天际布满橙黄色的云彩。好想回到三年前的那个上官海棠，每天都活在脆弱但是甜蜜的幻象中，不知愁滋味。

　　“王妃，该去大堂了。”元儿在身边提醒我。

　　又要演戏了吗？在众人面前演绎一个端庄大体的王妃，去掩饰这背后所有不为人知的不堪？

　　指尖滑过粉紫的海棠花瓣，我淡淡一笑，转身前往大堂。站在皇甫舜的身边，我一脸笑意。

　　“这是夏侯。”他不紧不慢地向我介绍道。

　　我抬起眼，唤道：“夏侯。”我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前这个和皇甫舜谈笑风生的男子，是夏侯？他的脸，他的眉眼，他的鼻，他的口，我再熟悉不过了。他俊逸的神采，翩翩的风度，温柔的笑颜，都告诉我，他是辛鸣！心中被压制的情感，在这一瞬间复苏。即使之前对辛鸣的面貌已有些模糊，但在见到夏侯的第一眼，我却再清楚不过，他是辛鸣，三年前与我相恋的辛鸣！

　　眼前的男子嘴角噙着一丝笑：“这位，想必就是王妃吧。”

　　真的没有想到，我还能见他一眼。三年前，看着别人掩埋他的尸体的时候，我就不再奢望在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他了。以为我们已是无缘，只是这次，又算是什么？莫非是天可怜见，把他还给我了？把那个说要保护我一生的男子再次还给我了？

　　我笑眼望他，艰难地说出一句话：“你终于来了。”只是，在我已经嫁给他人的时候，他才出现，我们之间会不会晚了一步？不过，能再次见到他，我不该再埋怨什么。我不需要多么幸福，只要能在一旁默默看着他，只要上天不要再次把他收走，我已满足。

　　“大家都坐下吧。”身边传来皇甫舜泛冷的声音，我把自己从温馨中拉回现实，坐上自己的位子。

　　这一次晚宴，我心不在焉，魂不守舍。心跳动的规律不可控制地被打乱了，我的视线情不自禁地飘向夏侯的位置。他的五官，脸部的线条，和辛鸣同出一辙。人可以这么相似吗？若不能，他又是谁？他会是辛鸣吗？不会的，辛鸣在我怀中死去，在我眼下被埋葬在竹林，怎么可能会死而复生？

　　那么对于他来说，还会记得我吗？

　　“王妃，你的名字是海棠，对吗？”夏侯转向我，笑意跃入他温柔的双眼。

　　我有些慌张，回道：“对。”

　　“夏寅心中总有遗憾，何时我的府中也能有王府的那一片海棠，开花的时候，那么美。”他缓缓摇头，有些无奈：“也许边关的天气不适宜海棠，夏寅种过几次，最后还是夭折。”

　　心头猛地一击，记得元儿曾经说过的话，夏侯最喜欢秋海棠，总会在花开正好的时候来王府。一个和辛鸣长的一模一样的男子，一个喜爱海棠花的男子，他到底是谁？

　　我温婉地笑道：“海棠并不是什么娇贵的花，夏侯喜欢的话，只要用心栽培，自然能有花开那一日。”

　　他的视线移向皇甫舜：“王府中只有一株海棠，娇贵万分，看来是王爷花了不少心思栽培了。”

　　为何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我推向皇甫舜，他是不记得我们之前的过往，还是他根本就不是辛鸣？我，在笑着，心，却在隐隐作痛。

　　皇甫舜的眼中，是我所看不清楚的复杂眼神。“栽培，那是自然。夏寅，你若是喜欢，可以在京城买个别院，种满海棠，以了心愿。”

　　“夏寅长留在边关，自然想把海棠带回边关。”他淡淡地笑着，喝下一杯酒。“哪知海棠，却不乐意在边关安家。”

　　之后，他们交谈着朝廷政事，我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晚宴之后，我先行离开了。他们见面，自然需要畅谈把酒言欢的空间。只是心中的谜团，却总也消除不了。今日遇见夏侯，绝对是一个惊喜。只是这个惊喜，却带着太多的疑惑，我无法解开。

　　深夜，卸下妆容，熄灭烛火，我却睡不着。披上一件披风，我提着灯笼，走出门。坐在海棠花前，我望着灯笼泛着晃晃的光，却只剩满腹惆怅。

　　听到细小的动静，我有些警觉起来。“谁？”

　　从身后走出一个人，脸上的笑意，辛鸣的轮廓。他的身后，是海棠花。他的面前，是我。我望着这张脸，心中的五味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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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三十五章 期待］


　　“辛鸣，是你吗？”听得到自己的哽咽，我泪流满面。当时的煎熬，当时的心痛如绞，我还记得。只是他，已经把我忘了吗？

　　“王妃，你在说什么？还有，辛鸣，是谁？”他笑意不改，这句话却把我推向无尽的深渊。辛鸣，是谁？他不只是把我忘了，也把三年前的自己忘了吗？站在我面前的，不是辛鸣，只是一个陌生的侯爷夏寅？

　　“对不住，我失态了。”转身，我慢慢擦去脸上的泪痕。

　　“王妃，天凉了，早点回去休息。”晚风把他的声音送入我的耳中，我却已经开始动摇了。

　　“你，不记得我了？”不敢面对他的脸，我只是想要在最后确定一下。若他是辛鸣，怎么可以让我痛苦三年，不曾彻底忘却他，而他，却成功地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王妃……”单单听他对我的称谓，我便知道了答案。在他面前，我不是上官海棠，而只是王妃。他，不是那个辛鸣。

　　我急急打断他的话：“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夏侯，你也早点安寝吧。”我提起灯笼，等一个人多么孤单，我一直在忍耐。只是，这次，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只是为何，那次在梦中，他不把我带走，独留我一个？在见到夏寅的第一面，我还真的以为是辛鸣之所以不带我走，是因为此次的相遇。可是，我还是奢求了吧。

　　我提着泛着冷光的白色灯笼，那么一段路程，我走了那么久。过往，压得我步伐沉重，现状，更令我无法企及。前方，是无边无垠的浓重夜色，到底，还有什么值得期待？到底，这一切，还有没有重来的机会？

　　我曾经沉默安静地在等，他转身回来的可能。看着手中的空无，我只能笑自己，还是没有变得聪明，还是那么天真。

　　“夏寅，他不是辛鸣，绝对不是。辛鸣早就在三年前死了，你还在执着什么？”我自嘲地说道。

　　脱下披风，我和衣而睡。这一夜，太安稳，甚至，没有再梦到辛鸣。

　　醒来，外头的光线明亮而柔和。突地听到一个声响，像是从窗外丢进来了一个东西，滚落至我的脚边。

　　我捡起来，原来是一个纸团，白纸包裹在一个小石子外面。缓缓一笑，这又是谁的小把戏？难道是那个孩子皇甫俊？慢慢打开那张纸，上面的话却再次令我不敢相信。

　　“今日午时，城东山头见。”落款竟然是——辛鸣？这到底是谁的恶作剧？拿一个已死之人开这样的玩笑？难道是那个孩子？不对，知道辛鸣名字的人，除了我和皇甫舜，还有……昨夜遇见的夏寅？

　　只是，这纸上的字迹真的是辛鸣的，还记得他写给我的信，落款都是和今日纸上的无二，我对他的字迹不可能认错。会不会，他并没有死，他回来找我了？我明白，自己已经走到了疯狂的边缘。尽管疯狂，但我还是想要出去，一探究竟。

　　也许，真的会有奇迹。这个机会，我不想放过。我丢下纸团，握紧手中的碧玉簪，匆匆跑了出去。不再顾忌身边人的眼光，我只想要知道真相。到底，是不是他真的回来了？推开门仆的阻拦，我径直跑向城东。不想再在王府中继续待下去，我就算要等，我也要在约定的地点等下去。

　　站在山头中，满山的海棠花，大方地释放着它的美丽。从来不知道，这里种了这么多的海棠。难道是……他？他为我种的？他要我看的，也是这幅画面吗？我坐在花丛中，满心期待。我的心中开始升腾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就在我的身边，他并没有死！

　　手中的碧玉簪，我暗暗抚着它的光滑的玉体，安静地等待着。清风徐徐，我望着那条山路，幻想着他会笑着走上来，对我说一声：“久违了，海棠。”

　　我独自坐着，从午时坐到天色变暗，从满心期待到满腹失落，心，也冷了。

　　我独自走下山，低着头，却看见了绣鞋上的泥土。不顾一切地跑出王府，回去，等着我的又会是什么？

　　“王妃，这么巧，你也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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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三十六章 再见］


　　“王妃，这么巧，你也在这里？”

　　我转身，却看见了和辛鸣一样的脸。我有些惊愕，约我在这里见面的人，难道是他？

　　“听说这里是海棠花最多的一座山，夏寅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王妃。”

　　他生疏的称呼，怎么会是辛鸣？可是为何我等了这么久，却没有一个人出现？偏偏在要走的时候，他却出现了？还有纸上的相同字迹，又如何解释？事情比我想象中要复杂，我不能想的太简单。

　　他是毫不知情，还是不能说出真相？

　　我淡淡说道：“夏侯喜欢的话，就再看一会儿，我先回去了。”

　　我没走几步，却听到他的声音。“你不开心吗？”

　　只是一句再平淡无奇的话，却让我心痛。有多少人在乎我的开心与否，有谁关心我的感受？而这个只见过寥寥数面的男子，却会不顾我王妃的身份，问我这一句他本不该问的话？若承认了不开心，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明明花了那么多的心思，演了那么多的好戏，让外人都以为皇甫舜和我是情投意合的一双人，此刻我怎么能因为这一句，而打破了那么久的掩饰？

　　我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握紧手中的簪子，走下山头。不说，比说什么都好。

　　还没走进房间，元儿一脸惊慌，迎上来。“王妃，你去哪里了？王爷在屋里等王妃呢。”

　　什么？皇甫舜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又要如何折磨我？身体还未痊愈，还要让我跪着几日吗？

　　这一切，都是逃不了的，我慢慢走进屋内。

　　他背对着我，一身湖蓝色锦袍的他，单是看他的背影，我已经看到了他的愤怒。这一次风波，看来又是不小。私自出府，到底是多大的一桩罪名？

　　“王爷。”

　　他转过身来，墨色双眸闪耀着盛怒的光芒。“这是什么？”我清楚地看到，他手中的是那张纸！即使一把夺过来也已经来不及了，他准是早就看到其中的内容了。解释，似乎也没有什么必要了吧。

　　他冷冷地打量着我，视线触及到我裙摆上的泥土痕迹。“看来走得那么急，到底是去了。”

　　“海棠是去了。”我说道。

　　“不是说，他已经死了？”他的语气里尽是凌厉的嘲讽味道：“我的王妃不会是要说，去和死人见面了吧。”

　　我冷眼看他：“他是死了，王爷不必怀疑。”

　　“不单是我。”他冷笑着：“你也在怀疑，不然，如何会城东？”

　　他说的没错，我在动摇，不然不会去。“怎么，没见到心上人，脸色这么差？”他的戏谑，深深刺入我的心。

　　“王爷，是要罚我了吗？海棠认罚，不该私自出府。”多说无益，我自己做的事，无法推脱。

　　“我的王妃对旧爱一往情深，我真的不知为何拿什么名目罚你。”他的嘴角缓缓浮起一抹笑意，只是那么犀利的目光，像是要把我刺穿一般。他曾经警告过我，不能再在他的面前，提起有关辛鸣的一切。而这次，我的举动终究是犯了大忌吧。

　　他把纸条凑近桌上的烛火，我看着它燃烧，吞噬了熟悉的黑色字迹，最终化为灰烬。晚风袭来，把灰烬吹落在地。“这样的小把戏，一向谨慎的你不应上当。”

　　他推动着身子下的轮椅，移向我：“难道是最近出现的什么人或事，让你以为你的心上人还没有死？”

　　为何我的心思，他总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窥探到？皇甫舜，对于我来说，真的很难应付。我绝对不能让他知道，夏寅和死去的辛鸣长的一模一样。不管夏寅到底和辛鸣是什么关系，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我敷衍地笑道：“王爷，我只是想看看是谁与我开这么大的玩笑。”

　　“这么说来，你并不想见到你的旧爱了？”他随口问道。

　　“人已死，如何再见？”我握紧手中的碧玉簪，咬牙回应。

　　

　　
［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三十七章 玉簪］


　　他话锋一转，眼神利落：“把你手中的东西，拿出来。”

　　我把簪子护在身后，慢慢退后。“没什么东西。”

　　“这一次，我是不是该罚你的丫鬟？不好好看住王妃，若是你在外出了什么事，我如何和皇兄还有上官启交代？”他的语气泛冷，若再听不出他的意图，那我也太不知长进了。

　　我已经无路可逃：“我若是出了事，王爷不是便可以和涟漪小姐百年好合了吗？”我是他们之间的障碍，我很清楚。

　　“我和她之间的事，何时轮到你插足了？”他扣住我的手腕，加大了力道。“还有，你千万不要打她的主意。”

　　我是没有任何兴趣打她的主意，可是他不会知道，涟漪早就盯上我了，甚至早就开始和我谈判了。他却只是要护着他所爱的女子，把我当成了一个善妒的人了吗？那个涟漪，可以得到他所有的温柔，保护，而我只能得到一味的伤害？这世上，恐怕是不太公平吧。

　　他从我紧闭的手中拔出那支碧玉簪，只是扫了一眼，不屑地笑道：“人都死了，还留什么想念？”

　　“就算是出嫁，还要把这个不值钱的玉簪带在身边，如此宝贵？”他转向我，问道。

　　“王爷，把它还给我。”那是我唯一的寄托，我不想失去这一件礼物，他送给我的唯一一件礼物。

　　他半眯起黑眸，缓缓吐出这一句话：“看来意义重大，要是毁了，你会如何？”

　　“把它还给我。”我握紧双拳，跪在他的面前。若用卑躬屈膝，能够换回玉簪的完整无缺，我不会在意在他面前低头。

　　他眼神一变，狠狠折断了我手中的玉簪：“我可不想我的女人总是放不下心中旧爱，为了你好，我还是帮你一把。”

　　遗憾无法说，惊觉心一缩。我捡起地上分成两段的玉簪，用丝帕包起来，捧在手心。玉簪断了，还可以修好吧，我安慰自己，眼泪却泛上来，止不住。一眨眼，泪就不听话流下。我到底是被命运捉弄了吧，到最后，那段感情注定要随风而去，什么也留不下。

　　“王爷，这么做，你会舒服一些吧。”仰起脸，我淡淡笑道。

　　“心碎了？”他捧起我的脸，吻住我眼角的泪。“你为何总是忘了，你已经不再是那个上官三小姐了，你是我皇甫舜的王妃呐。”

　　我低垂着眉眼，冷冷回道：“我没有忘记。”

　　他漫不经心地丢下一句：“夏寅在府上，你可不要怠慢了他。”

　　“海棠不常走出房间，遇见夏侯的机会不多。”

　　“昨日的晚宴，你看夏寅的眼神，以为我看不见？”他差点捏断了我的肩，痛楚，像火一般灼烧我。“不要想背着我，做一些不可告人的事。”

　　痛苦，我也无力防御。我初见夏寅的瞬间，为何震惊，为何难以释怀，其中的理由，他不知，我更不想告知。在他面前，解释和不解释，没有多大的差别。我们两人，只能是水与火的关系，无法相容。

　　羞辱，似乎也变得再平常不过了。我冷笑道：“王爷，海棠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大胆。”

　　他放开了手，不以为然地说道：“夏寅总说羡慕我拥有满园的海棠，只是不知，到底海棠为何能够如此吸引他？”

　　“海棠不知。”

　　“你也不知？”他淡淡笑道，眼底露出一丝精光。“海棠，同样是爱花之人，你和夏寅该有不少话讲。”

　　他的层层试探，我不会听不出。我含蓄地说道：“夏侯是爱花惜花之人，自然能见到海棠花的美丽。而海棠花自然也明白，最美的花颜要为谁绽开。”

　　“你倒是有自己的一番见解。”他似笑非笑，望着我。

　　“王爷，嫣然她……”突地想起，她和我说起的事，她怀了他的骨肉，告诉他了吗？

　　他黑眸紧绝：“你想说些什么？”

　　看来，嫣然还没有告诉他。有了他的孩子，为何迟迟不愿告诉他？明明是一件喜事，为何我却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这种事，不该是我来告诉他。我摇摇头：“没什么。”

　　“今晚，陪我去温泉。”

　　曾经听元儿说过，离京城不远的明山温泉具有疗伤的功效，每月皇甫舜都要去明山一趟，只是迟迟不见起效。他的每句话，我似乎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

　　看着金凛进屋，把他推出门外。我关上门，瘫倒在床上。桌上的烛火，晃得我心神不宁。手中断成两段的玉簪，我把它放在枕头下，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什么。

　
［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三十八章 温泉］


　　天色已不早，不敢休息，起身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裙和鞋袜，我踏进他的院子。

　　走近门外守着的金凛，我问道：“王爷还在准备吗？”

　　“是，王妃。”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笑意。

　　我慢慢说道：“金凛，上次我叫元儿拿药给你，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王妃的心意，金凛明白。”听着他没有起伏的回答，我的视线再次移回他的脸。他的脸，我已经不再觉得丝毫的恐惧了，甚至觉得，他的伤疤已经开始变淡了些。

　　我苦笑道，自言自语：“脸上的伤疤也许可以祛除，而心里的伤痕，只是徒然。”

　　他安静听着，却没有回应什么，只是嘱咐着：“王妃，明山此行，金凛会在温泉出口处等候，待王爷泡完温泉，你再来通知金凛既可。”他淡色的眼眸中，似乎流淌着什么，不像他看起来那么木讷。

　　“知道了。”

　　门缓缓打开，我见到了屋内的皇甫舜。金凛跨进门内，把他推向门外。

　　“走吧。”

　　我望着他的背影，尾随其后。金凛先扶着他上了马车，然后才迎向我。我微微皱眉：“王爷和我，是坐一辆马车？”

　　“正是，王妃。”

　　我迟疑着，但还是坐上了马车。这是我们相处过的最狭小的一个空间，我甚至不敢看他。明山上的温泉也治不好他的腿吗？难道他的一辈子，就要在轮椅上度过吗？我望着他的双腿，满腹苦涩。

　　一路上，我们没有说一句话。马车外，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而马车内的两个人，也不想开口。

　　到了明山，看到金凛扶他下马车，走进温泉。我这才发现，除了金凛，他没有带一个侍从，也没有一个丫鬟。那么宽衣，是要我来做吗？金凛也适时地留下一套衣物，走出温泉，像是在回避什么。

　　“海棠替王爷宽衣。”注定逃不过，我低下头，伸手解开他的腰带。他闷哼一声，算是对我的回答。先是外衣，再是洁白的里衣，不敢看他的身体，我把脸撇向一边，望着底下褪去的衣物，我小心地回道：“王爷，好了。”

　　他背对着我，浸在温泉中，只露出他的背部。我坐在温泉旁，收拾着他换下的衣物。身旁是金凛留下来的两个照明的灯笼，光芒淡淡地打在他的背部。我收回自己的视线，环顾四周，升腾起的白色的水雾，和周围的山色遥相呼应，的确是不错的疗养之地。

　　“替我舒缓。”轻轻一拉，我毫无准备地被他拉下水。温热的水，紧紧包围着我。虽说之前也曾做过几次，只是这次他未着片缕，我不敢睁眼看他。我站在水中，无言地按揉着他的肩膀。

　　我有些迟疑，但还是说出了口：“王爷，海棠认识一个不错的大夫，专治疑难杂症。若是温泉效果不佳，不如让那个大夫帮王爷你看看，好吗？”听娘说，我幼时经常去看望的邻居魏爷爷，便是名噪一时的大夫，就连我曾得过的一场怪病，也是他治好的。我只是有些贪心，若是魏爷爷能够治好他的双腿，他是不是可以还我自由？

　　闭着眼睛，我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听到的却只是沉默。我压低自己的声音，缓缓问道:“王爷，你不相信吗？”也许，他已经对大夫的医术都失去了信心，毕竟，自己的腿迟迟不见好，自然脾气会暴躁。

　　听到细小的水声，我猛然睁开双眼，下一瞬间，灼热的唇压下，吞咽了我的呼喊，修长的男性身躯，将我圈抱在怀中。他的吻，似乎是夹杂着浓烈的怒意，完全是不满的宣泄。我挣扎着，用力咬着他试图进入我口中的舌尖。下一刻，我的口中尽是血腥的气味，我才明白自己下了多大的力道。

　　他的双眸中，是怒气在燃烧。他最终放开了我，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让我频频皱眉，想要吐，却吐不出来。这一次，再次引发了我身体的不适，我扶着边缘，调整自己的呼吸。

　　“不要碰我。”这不是提醒，而是警告。若他再触碰我，我拼死也不会让他得逞。

　　“我的触碰，让你这么恶心？”他擦去唇边残留的血迹，语气已经不善至极。“告诉你的夫君，你心中的那个男人是如何吻你，如何碰你的身体，如何让你快活？”他的话，像是利剑，把我刺的遍体鳞伤。这种最痛苦的羞辱，让我那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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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三十九章 续命］


　　咽下所有苦涩，我就快失去理智：“皇甫舜，你既然已有了涟漪，就不要再用这种方式。你要伤我，罚我，我都不会反抗，但是不要再碰我。有那么好的女子在等着你，你又何苦来碰一个不干净的女人？”

　　他语气泛冷，冷眼看我：“怎么，今日去了一趟城东，便敢直呼我的名讳了？看来，上官家的女儿真难驯服。”

　　“到底是在城东见到了谁，让你态度大变？”

　　我没有回答，从温泉走出，站在边缘。看着自己身上全湿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身边却没有替换的衣服。寒气开始附在我的身上，我的手脚开始变得冰凉，水沾在身上，却没了方才温热的温度。

　　我慢慢坐了下来，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腿，却无法取暖。

　　“更衣。”

　　我冷的双手颤抖，却还是没有办法撇下他，独自走开。我替他擦干，换上新的里衣，在帮他换上外袍的时候，却遭到了他的阻止。他拉下我的手，没说什么，把外袍披在我的身上。我不可思议地抬起眼，望着他，这般的举动，根本就不像是皇甫舜会做的。

　　“去叫金凛。”他的言语中，似乎也是满带着疲倦。

　　我把外袍拉上，走到温泉外，把金凛带进来。金凛扶着他，慢慢走向马车，我跟在后面。走进马车，我安静地坐着，紧抱着自己的手臂，却还是无济于事。寒意似乎是蔓延了我的全身，我的这副身子，像是再也熬不过去。旧伤未愈，心伤又起，再好的身子，怕也支撑不了几次了。

　　到府上，还要半个时辰吧。我闭上双眼，在恍恍惚惚之间，却感受到陷入一个温柔的怀抱，寒冷让我把那团温暖越抱越紧，像是要揉入自己的身体内，让冷意远离自己。真的好怀念，辛鸣给我的那份温暖……我一定又是在做梦了，只是做梦也好，我不想再被孤独和冰冷包围。

　　“我好累，把我带走吧……”好冷，辛鸣，带我走，我不想再继续留在这里。爱已经累了，而我太寂寞，所以让我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那一次，我睡过了。

　　元儿说，我昏迷了足足两天两夜。这一次，我也是坚决地不想醒来，吓坏了她。

　　“大夫说，王妃若还不好好修养，怕是迟早会落下病根。”元儿端来一碗燕窝，递给我：“王妃，你最近消瘦了不少，都是奴婢没有好好照顾你。”

　　“我吃不下。”朝着她，我淡淡笑着。也许是哀莫大于心死，我已经没有了任何饿的知觉了。昏迷了两天也没有收走我的命，看来是命不该绝。死，真的不容易。

　　“这两日，王妃高烧不退，喂什么，吐什么。其实昨夜，大夫对王爷说王妃也许撑不到今日了，王爷把府中的贡品续命丸拿出来，亲自喂给王妃，没想到，菩萨保佑，王妃真的醒来了。”她慢慢喂我喝着燕窝，欢喜之色溢于言表。“等王妃喝完，奴婢便去告诉王爷，王妃已经醒来。”

　　真的吗？我的情况真的这么严重？我摸上自己的额头，温度还有一些烫，不过应该退了不少。

　　他拿贡品续命丸喂给我？喂给一个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一无是处的我？我不愿醒来，就此长眠，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把我拉回人世的人，却还是他。我到底还有何德何能，有什么价值，可以让他献出珍贵的贡品，来救一个看不顺眼的女人？

　　不值得吧，我暗自想到。据说皇上身边续命丸就只有十颗，还有三颗就在六王爷皇甫舜府中。他为何要这么做？他到底有何种企图？

　　“太好了，王妃你吃得下了。奴婢马上去和王爷禀告。”元儿在转眼间，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我吃得下了，死不了。

　　只是自己也开始讨厌这样的自己，到王府没多少时日，却已经变得弱不禁风。总是告诉自己并没有那么娇弱，却总是受伤，总是生病。日子有多漫长，却是在床上度过。

　　

［第一卷 海棠花开:第四十章 胎儿］


　　“你总算醒了，王妃。”这个声音我怎么会听不出？我吃力地撑起身子，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我冷眼看她：“你不是怀了他的骨肉，怎么不好好养身子，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孩子才两个月，再说，嫣然也没有王妃这么娇贵。”嫣然坐在桌旁，依旧打扮的花枝招展。

　　“难道你还没有和王爷说？”

　　她妖娆地笑着：“当然是多亏了王妃总是霸占着王爷，嫣然才没有机会向王爷说出这件事。”是吗？我何时霸占着皇甫舜了？真是天大的笑话。

　　“看来现在说，也不晚。”他打开门，一脸冷峻。

　　我看到嫣然一脸笑意，在见到他的最短的时间消失殆尽。原来怕他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王爷，嫣然是来探望王妃的。”她的笑容，却不太自然。

　　他扬起嘴角，嘲弄地笑道：“嫣然，你不是没机会说那件事吗？我来了，你为何还遮遮掩掩，不想说？”

　　嫣然低下头，小声地说道：“嫣然有喜了，王爷。”

　　“是吗？那的确是件大喜事。”他扬眉，却显得漫不经心。这可是他的孩子啊，他怎么可以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转向她，问道：“多久了？”

　　她小心翼翼地回应：“两个多月，王爷。”

　　“还来得及吧，嫣然。”他的话，却让我起了一身冷汗。他要嫣然做什么？

　　“王爷……”她抬起脸，满脸苦涩。为何她会有这种表情？难道是……我不敢想下去。

　　“打掉它，嫣然。”他满眼笑意，在我眼里却是残酷之极。没想到，他对自己的孩子也如此狠心，没有半点不忍。

　　“要想继续留在我身边，就打掉它。不然，你也可以生下它，只是你不能再留在王府里。”他平淡地说道，我却开始同情嫣然。

　　嫣然脸色惨白：“王爷，你不要孩子？”

　　他嘴角轻掀：“我给你选择，要和不要，是在你的一念之中。”

　　嫣然笑着，回应道：“好，既然王爷不要，那嫣然也不要。”她是孩子的娘亲，怎么舍得丢弃自己的孩子？

　　我听到她的选择，惊呼一声：“嫣然，那是你的孩子，你竟然不要？”

　　她冷淡地笑着：“嫣然若是出府了，孩子跟着我，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的。与其这样，还不如早点了结。”是啊，这里的荣华富贵，都不是一个念头就可以舍弃的。

　　他得意地笑着：“嫣然，我果然没看错人，你不会给我添任何麻烦。”

　　“嫣然不会让王爷失望的。”她款款笑着：“嫣然先退下了。”

　　看着嫣然离去的身影，我却开始为她感到悲哀。我清楚地看到，所谓皇甫舜对她的宠爱，也许只有几分宠，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意。若是爱，就不会让她把胎儿打掉，若是爱，就不会给她那般的选择，若是爱，就不会对她还有腹中的胎儿这么残忍。

　　“为何不留下她的孩子？”我面向他，问道。

　　他笑意一敛：“要想成为我的子嗣，自然没有那么容易。”

　　“是因为有了皇甫俊的缘故吗？”我还记得，他对皇甫俊的疼爱。是因为不想有多余的孩子与他争宠，所以才不要别的孩子吗？

　　“俊儿是例外。”他的双眸中，闪过一丝什么，我却没有看清楚。他不想多谈有关皇甫俊的事情，我也适可而止。

　　我冷静问道：“这一次，为何救我？”

　　他笑意横生：“你说过，海棠没有那么娇弱，你好像却是个例外。”他转过头，淡淡说着：“若是旁人得知我的王妃半年未到就香消玉殒，我岂不是很难向世人交代？”

　　我有些不敢相信，这个缘故实在简单的说不过去。“这就是你救我的原因？”

　　他置之一笑：“当然。”

　　我微微蹙眉：“就算是献出一颗续命丸，也值得吗？”

　　他满不在乎：“不过是一颗药丸，何必如此看重？相反，你这株海棠，若是没了，可是很难找到另一株呐。”

　　“王爷，夏寅说过，海棠不适合长在边关，总是夭折。你是否想过，也许海棠也不适合生在王府？既然你能救我一次，是否可以放过我？”

　　“我不会让你死，但也没说过，要放开你。”他的眼底满是笑意：“王府的海棠开的很好，怎么会不适合？”

　　
　　

［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第一章 断肠］


　　我适时地转移话题：“王爷，我昏迷的时候，大夫说了什么？”

　　“自然是好好休养之类。王府里，滋补身子的人参灵芝多的是。”他有些不屑一顾：“你慢慢休养身子便是，再瘦下去，别人可会觉得王府连王妃都养不起。海棠花开富贵，可不是什么寒酸的花。”

　　冷嘲热讽，总比刻意羞辱要好一点，我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毕竟，对于他，我不能产生任何的期望。

　　我不以为意：“王爷，海棠并不是富贵之花，若是王府需要富贵的花，倒是可以养牡丹。”

　　“你倒是和夏寅很相像。”他的视线紧紧锁在我的脸上，淡淡说道。“但是，你不知秋海棠还有一个名字？”

　　我浅笑着：“王爷，八月春，是吗？”

　　“不是。”他冷笑着：“是断肠花。”

　　“断肠花？”我有种不自在的感觉。

　　“相恋之人离别的苦楚，便是秋海棠的真意。”他在我耳边低语：“海棠代表的不是幸福，而是痛苦，苦恋，在你身上似乎早已预见。”

　　痛苦？苦恋？离别？爹似乎只告知我其一，没有告知其二。海棠的最佳寓意，爹告诉我了，是温和喜悦，但是原来还有这一层不为人知的涵义呐。这样看来，我和辛鸣倒是一个没落下。

　　我暗暗苦笑：“原来是名字不吉祥，怪不得……”

　　“你当上了我的王妃，应该可以摆脱断肠花的命运。”他的手，慢慢抚上我的头发，一遍一遍，像是在轻抚孩子一般。

　　是啊，嫁给他自然不会有苦恋，离别的担忧。因为根本就不会相恋，自然也不会有苦恋，要想离别，更是比登天还难。只是痛苦，我又如何摆脱？这样的日子，会比苦恋好受些吗？

　　有时候，他说的话总让人难以理解。对我的态度，也会有片刻的温柔，但也只是片刻而已，就像此刻一般。

　　“何时才能放过我？”我问自己，也是问他。

　　他嘴角好看地上扬：“等我腻了。”

　　我点点头：“这样啊，也好。”至少还有一个期限，至少不要我无止境地等下去。只要让他觉得面对我已经索然无味了，他才会放开我吧。

　　要让他觉得腻了，好像要比皇帝提出的医心的要求更简单些吧。

　　“就算再麻烦，我也不会觉得腻了。”他轻拍着我的脸颊：“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那他的意思是，要困住我一辈子吗？果然，他不会轻易放过我。

　　“王爷，我上次的建议，你真的不想考虑一下？”

　　“什么建议？”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就是在明山温泉……”我适时地咽下后面的话，就是因为我的这个好心的建议，他才会在盛怒之下强吻我，才会有之后的不愉快。这一次，我又怎么会傻到旧事重提？

　　“我如此对你，你还能这么好心？”他捏住我的下颚，似笑非笑。我也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人，我也只是想要早点摆脱这一切。

　　我低垂着眉眼:“撇开个人恩怨不说，王爷能好起来，也是我的心愿。”

　　“你可是我的王妃，我们之间，哪里有什么恩怨？”他的手慢慢划过我的脖颈，缓缓说道：“不过是我的触碰，会让你觉得恶心罢了。”

　　我摇摇头：“我只是不习惯。”这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犯了错，话中有明显的漏洞。

　　“不习惯？”

　　他审视的眼光，让我很不自在。我避开他的视线，艰难地说道：“王爷，海棠自知配不上你。”

　　“所以，海棠绝对不会干涉王爷的任何事，不过，只求王爷可以高抬贵手。”

　　“千万不要和我谈条件。”他撩起我的发梢，笑道。但是其中的警告意味，那么浓烈。

　　他一向是个自我的男子，何况对我毫无怜爱，又如何会答应我提出的条件？我脱口而出：“海棠想要治好王爷的腿，若是成功，只求王爷放我自由。”

　　“没用的。”他冷笑着：“不要执迷不悟了。”

　　“执迷不悟……”我垂下眼睑，淡淡念着这四个字，一瞬间，所有沉重，再次压上我的心。

　　“你该学学嫣然，她虽没有你这么聪明，但是至少明白什么念头该打消。”他轻抚着我的长发，缓缓说道。

　　我喃喃自语：“可是孩子是无辜的，连自己的胎儿，她也舍得？”

　　“因为她清楚，孩子不能留。”他在我耳边低语，却仿佛是带了刺，让我如此难受。不知不觉中，我竟然开始同情嫣然，那个视我为敌人的女子。在残酷的皇甫舜面前，我们一样卑微，一样可怜。

　　我不禁开始庆幸，至少，我还没有到这一步。

　　
　　

［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第二章 城府］


　　“这真是一场难得的好戏。”我刚想要躺下，却又听到涟漪的声音。刚从鬼门关回来，探望我的客人倒是不少，我支起身子，面对着她。

　　“你该不会是为了赢得舜的关注，才频频装病吧。我可没有看出，你的身子已经需要续命丸的地步了。”她单纯的脸上，却只是令人寒心的冷笑。在我这个不得宠，与她没有任何利益冲突的王妃面前，她已经忘了要隐藏自己的真实面目了。

　　我反问：“你觉得，我赢得了他的关注吗？”

　　“他不想让你死，不是吗？”她笑弯了嘴角，我却只见到了寒意。“若是面对一个毫无感觉，无关紧要的人，舜不会救你。”她冷酷的模样和皇甫舜真的很配，只是皇甫舜并不知道她的另一面吧。所以说，有的时候，见到的，并不一定是最真实的。

　　“看来你还不够了解他。”我淡淡望着她，她已经不确定，是否能保住自己想要的了。“我对于他而言，自然是一个毫无感觉的人，但也不是一文不值。”

　　“是吗？那我是低估你了。”她的眼神，蓦地凌厉起来：“千万不要忘了，舜的心，在我这里，千万不要抱任何不可能的幻想。”

　　我移开视线，冷然说道：“我的记性很好，不需要你时刻提醒。”

　　“听说嫣然那个笨女人有了？”她自在悠闲地拨了拨自己的长发，轻声笑道：“真是自取其辱。”虽然嫣然有些恃宠而骄，但是自取其辱这四个字，实在是严重了。毕竟，若不是双方心甘情愿，也不会有孩子。

　　我有些听不过：“这话怎么说？”

　　“我的身子，是要留给舜的。自然也只有我，才能为舜产下子嗣。”原来他们还没有到最亲密的那一步，不过，看来她对皇甫舜也是死心塌地。她虽然不在意坐上王妃的位置，但好像已经是把自己当成是皇甫舜的幕后王妃了吧。

　　我不露声色问道：“王爷不是已经有了皇甫俊？”

　　她颇有深意地望了我一眼：“皇甫俊？不过是一个护主有功的侍卫死后，王爷把他们孤儿寡母接入府内，还特意收下当时年仅两岁的李俊，把他当成是自己的儿子。王爷还吩咐府内的人，绝对不能提起这件事，不然，就会被赶出府。”

　　皇甫俊并不是皇甫俊的儿子，只是一个为救皇甫舜而死的侍卫之子？皇甫舜这么周到地安置属下的遗孀和孩子，而且还为孩子安上皇姓？我不禁开始觉得皇甫舜并没有那么冷漠，甚至对他有些改观。至少这一件事，让我看到皇甫舜人性的一面。可以做到这一步，也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终于明白为何皇甫俊的娘亲比我还要低调的原因了，她在王府里，只是一个客人，一个受到王爷恩惠的客人。也明白为何皇甫俊说皇甫舜不回她的房间睡，原来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娘亲和他的爹并不是夫妻的事实。这样也好，至少有一个爹会给他一切。

　　更重要的是，皇甫舜并没有子嗣，也根本不打算嫣然为他产下子嗣，只是因为涟漪的缘故吗？

　　“除了我，舜不会留下任何一个女子的胎儿，嫣然也是……”她眼波流转，笑道：“你也是，不过，舜对你这么冷淡的女子应该没有碰你的兴趣吧。这也好，省得有了还要打掉。”她对一条生命，看的也太轻贱了。她灿烂的笑颜，在我眼中是那么讽刺。

　　我淡然笑道：“对这一点，你岂不是很满意？”

　　她的脸上浮现出释然的笑意：“若你不是王妃，也许我们会惺惺相惜也说不定。你的聪明和冷静，倒是很难得。”聪明？我就不会到这个地步。冷静？只是束手无策罢了。

　　我言有所指：“我不是你的朋友，不需要惺惺相惜，但不是你的敌人，因为我不需抢你的人。我只是希望井水不犯河水，还我一个清静之地。”

　　“打扰到你的休息了？我也该回去了。”她提起长长的纱裙，蓦地朝我一笑：“保重身体，王妃。”比起嫣然的挑衅，涟漪的来访更让我坐立难安，她掩藏很深的城府，我若是她的敌人，也许招架不住。

　　我，并不擅长，太过复杂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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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第三章 俊儿］


　　我刚想躺下，却又听到一阵不小的动静。一个极小声的声音传来：“她说的，不会是真的……”

　　我不禁暗呼不好，到底是何时皇甫俊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我吃力地坐起身，望着躲在角落的那个小小的身子。我无法下床，只能轻声唤他：“皇甫俊，你过来。”

　　他抬起脸，小小的脸上尽是悲伤：“海棠，我真的不是爹的孩子？”那时候，他才两岁，对自己的爹，应该没有印象。只是现在的他，已经七岁了，懂得也比别的孩子更多，更成熟，已经有了一个男子汉的模样。只是这样的事实，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实在太残酷。

　　我望着他，微微一笑：“你把王爷当成了自己的爹，王爷也把你向亲生儿子一般对待。皇甫俊，你更应该看到王爷对你的良苦用心，千万不要辜负他。”

　　“那我以后，还要叫他爹吗？”他走到我的床边，疑惑地问。只有在此刻，他才会流露出手足无措的表情，我不禁有些怜惜。

　　我认真地说着，拍拍他的肩膀：“他不是你的生父，但也算是你的养父。他对你的恩，你叫一声爹也理所应当。”

　　“那我就不必喊你娘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脸又恢复了往日的老成。“本来我知道你是爹新娶的王妃，发誓说不再见你了。不过，现在好了，我没有失去这个爹，也没有多出一个娘亲。”

　　“王爷说，不会把我送给你呢。”我笑着调侃他：“那要如何是好？”

　　“爹总是和那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嫣然在一起，不然就是涟漪。她们两个，我都不喜欢。”他的语气，那么固执，圆圆的眼里，也是满满的不屑。

　　我无奈地笑道：“难道你要你爹孤老终生吗？他喜欢谁，你不该过问。”

　　“海棠，不要喜欢我爹好不好？”他猛地抓住我的手，神情严肃，我在他眼里像是看到了什么，却又马上泯灭不见。

　　“嗯？”我不知，他为何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他不加思考，说出一大通话:“爹对你不好，你住的院子，甚至还不如嫣然的。你身边，只有一个丫鬟伺候。你总是生病，爹却不怎么关心，不来看你。”

　　从一个孩子口中，我的处境已经是这么可悲了吗？甚至有一瞬间，自己也觉得有些可怜。不行，我不能流露自己的真实情绪，我努力压下心中的苦涩，笑望着他。

　　我轻扯嘴角，故作轻松：“我觉得王爷对我很好。”

　　他只是一个孩子，皇甫舜那么宠他，我不想让皇甫舜在他心中的形象毁于一旦。若是需要一些美好的谎言，我不在意刻意捏造。他的眼里，不该看到那么沉重灰暗的事，我不想雪上加霜，只想锦上添花。他已经失去了生父，我不想让他对养育他的皇甫舜有所意见，尽管这些并不是偏见。我和皇甫舜之间的事，太复杂，粉饰太平的重任，只能由我来做。

　　“海棠，等我长大。”他神色肃然，慢慢说道：“等我长大，就好了。”

　　“好了？”我不禁笑起来，没想到这个孩子，还真是懂得安慰人心。到他长大的时候，一切真的会好吗?我没有这份信心，再看他，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等他长大，我就不再年轻了。也许，他也会蜕变成为一个和皇甫舜一般俊美的男子，我只是希望，他可以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而不是皇甫舜般冷酷无情。

　　我不禁捏起他的脸来：“俊儿，你好懂事。”

　　他好看的眉毛皱起来，不悦地说道：“别叫我这个名字，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叫我皇甫俊。这样，我在你眼里，就不是一个孩子。”

　　我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才七岁的你，不是孩子那是什么？”

　　“我们之间，只差十岁。当我十五岁的时候，你也才二十五。”他淡淡瞥了我一眼：“为了你，我要早日成人。”

　　我轻轻抚平他的眉峰：“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长大了，就可以掌握自己的人生了，千万不要像我一样，一无是处。

　　他的眼神突地放射出强烈的光彩：“爹说过，想要的，就要尽全力。”

　　我淡笑不语。

　　“海棠，等我长大。”

　　他随即转身离开，等他长大，我们又会有什么变化？我笑望着他的背影，摇摇头。谁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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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第四章 竹林（上）］


　　经过几日的休养，加上名贵补品的照顾，我的身子终于痊愈了。身子到底还能经受的起几回折磨，我已经不在意了。

　　听元儿说，夏寅也曾想要探望我，不过，不巧的是，我当时在沉睡中，所以，她替我回绝了他。

　　我知道自己对夏寅的态度，纷乱无序，只因他和辛鸣相同的脸。看到他，我就没有办法，总要回想起辛鸣与我的往事，不受控制。积压了那么久的过往，似乎再也掩盖不住。面对他的脸，我生怕自己失去理智。

　　只是心底的声音提醒我，若他就是辛鸣，只要他还活着，一切都好，就算他已经忘了我，忘了他曾经的名字是辛鸣。

　　“辛鸣……”我握住手中碎了的玉簪，喃喃自语。夏寅到底是谁？

　　不行，我一定要知道真相，我如此痛苦的三年，不能这样白过。我放下手中的玉簪，冲出门。正当我想要跑出正门的时候，却被两个门仆出手揽住。“王妃，王爷交代了，不经王爷的允许，王妃不能出府。”

　　“让开！”我斥道。“别拦着我！”

　　“王妃，不要让小的难做。”门仆不肯通融，他们的神色，已经充分表明了对皇甫舜的忠心。而我，充其量只是一个没有分量的王妃。

　　我已经失去了所有耐心，冷然地说道：“连你们也敢拦我？要是出了事，一切责任由我负责！王爷那边，我来交代，这样够了吗？”

　　“王妃……”

　　我甩开他们的手，冷笑道：“我的话，还不够明了吗？”

　　他们面露难色，我却不再沉默，今日，我一定要知道真相。他们的手，终于慢慢垂了下来，我越过他们，走向那个可以三年内，我从未踏足的地方——竹林。

　　我站在竹林外，这里依旧那么宁静，和三年前无二。阴沉的光，撒进林中，带着一份特有的诡异。我的心，不自觉地开始颤抖起来。三年前的那一幕，厮杀声，刀剑撞击发出刺耳的声音，竹叶萧萧声，再次清楚地展现出来。

　　我朝着竹林深处走去，每一步，都是痛，每一步，都是艰辛，每一步，都是挣扎。周边的风吹竹叶声，已经占据了我的耳朵，别的声音，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那个没有墓碑，没有名字的土丘，安静地守在原地。他的坟墓，显得那么凄凉。没有人来祭拜的坟墓，前面没有花，没有酒，甚至连我，三年内也没有再来看他一面。辛鸣说过，他是孤儿，正因为如此，他的生死，并没有多少人在意。而我，也忘了要来看他。我为他做的，实在太少。

　　“辛鸣，你没有死，是吗？”我跪在他的墓前，轻声问道。

　　我伸出颤抖的双手，在触碰到泥土的时候，却那么心痛。我告诉自己不能停止，绝对不能停止。我是多么希望棺木中，是一片空白。每一寸坚硬的泥土，都让我无法呼吸顺畅。

　　我克制住自己的泪水，不让自己过早崩溃。强忍住心中的疼痛，我用力扒开着泥土。到底有多久，我不清楚，只是见到十指都流出鲜血，沾上了黄土。老天像是在可怜我，于是也哭了。

　　阴沉的天空，伴着巨响的雷声，雨水倾泻而下。

　　雨水冲走了手指尖的痛楚，只剩阵阵凉意，刺入肌骨。我跪在墓前，扒着黄土，泥土上生长着的长刺杂草，划破了我的手背。我的手上，只看得见黄土和鲜血。雨越下越大，湿了我的衣裳，湿了我的发，湿了我的眼。

　　我的心，开始有些麻木，我望着这个越挖越深的洞口，不知心里的，是怎么样的情绪。烂泥沾在我的衣裳上，我却早已不在意了。我望着眼前露出黑色棺木的一角，不觉失声痛哭。告诉自己不要那么悲伤，也许，也许他并没有死。

　　我站起身，望着这一片黑色，沉默着。我想要打开棺盖，却发现四角已经被钉死了。我找来一块石块，拼命把钉子撬开，重重的撞击，直到深深的刺痛刺入我的手心，我才停下来。休息片刻，我再次拾起染血的石块，把钉子撬开。

　　最后一个钉子，终于被我撬开了，我不顾手指的伤口，狠狠拔出坚硬的铁钉。我深吸一口气，使出全力，把棺盖掀开。

　　我呆立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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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第四章 竹林（下）］


　　我呆立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刺目的白骨已经从残破的淡青色衣衫中穿出来，那手边，安放的位置是那把剑。

　　一阵烟尘埋没在大雨中，浓烈令人作呕的尸臭味道呛入我的口鼻中。冰冷的雨水打在我的身上，也打在他的身上。我的眼泪，再次顺势流下，怎么也止不住。我把棺盖移回原地，失神地坐在旁边。

　　我怎么会怀疑辛鸣还没有死？为他善后的人，可是我啊！当在远处望着别人把他放入黑色棺木中，当看到黄土掩盖住一切，当看到一切最终归于死寂，我不是都看到了吗？我的眼睛，又怎么会说谎？

　　“对不起，辛鸣。三年了，我不曾来过。今日，我却打扰了你……”我的手，抚上棺盖。

　　“这次回去，我再也不会来看你了。”我强扯着嘴角，却牵扯不出一个最简单的微笑弧度。我已经两次私自出府，应该没有第三次了吧。何况，皇甫舜不会纵容我。

　　我把泥土再次拨上棺木，在离开之前，再看一眼。暗淡的天色，瓢泼大雨，像是为他哀悼。

　　我站在墓前，站了那么久。雨，没有要停的迹象。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来看他，那就多待一些时候吧。

　　“辛鸣，我已经出嫁了。原本不想嫁的，但是却没有办法。谁叫你这么早就丢下我呢？”我苦涩地笑道。

　　“你说过，我可是独一无二的女子。没有娶到我，是不是很后悔？那么，下一世，我再嫁给你……”我再也说不下去了，眼泪吞没了我最后的声音。我一个人站在雨中，泣不成声。一身素衣的我，用鲜血为他祭奠，用眼泪与他告别。

　　“我……”

　　算了，不要说多余的话了。我在雨中慢走，脚底早就湿透了，步履维艰。我徒步走出竹林，带着一身狼狈，还有抹不去的阴霾。

　　我走在路上，眼前只是一片模糊。雨水肆无忌惮地刷洗着这个世界，也毫不留情地冲洗着我的回忆。我一步一步，走到王府的正门。

　　“王妃……”他们眼底的慌乱，我却看得清楚。这么狼狈的我，恐怕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的吧。

　　我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接着走向前去。

　　“王妃，你去哪里了？你这样淋雨，奴婢怎么和王爷交代？”元儿撑着伞，奔入雨中，一脸焦虑。

　　她护住我，替我挡去雨水，把我送入房内。她收起伞，拉我坐下。她的视线落在我的手上，不禁惊呼一声：“王妃，你怎么受伤了？流这么多血？”

　　她马上拿来沾湿了的毛巾，细心地擦拭着我的双手。“手背也割伤了，手心怎么也……指尖处都淌血了……不行，奴婢去找大夫。”

　　“不要，没事的。”我淡淡说道，视线却早已移到床边的玉簪上了。果然，玉簪断了，我们真的是有缘无分。

　　“王妃，你浑身湿透了，奴婢伺候你沐浴。不然，受到风寒，又要……”

　　“好。”我打断她的话，解开外衣。

　　“奴婢替王妃更衣。”

　　“不必了。”我褪下沾血的素衣，却只看到心口处的那道伤疤。我涂抹了去疤药，伤痕已经变得极淡了，但是那一幕，还历历在目。

　　泡在温热的水中，我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既然辛鸣确实死了，那么夏寅，自然不可能是他了。一切希望，都化为泡沫。

　　他只是一个长相相同的男子，如此而已。

　　他喜欢海棠花，也只是一个巧合。

　　“你不开心吗？”夏寅站在开遍海棠花的山头，这样问我。

　　开心，这两个字已经离我太远了吧。

　　满是伤口的手，泡在水中，那么刺痛。还记得方才看到的，棺木，沉重的黑色；白骨，凄惨的白色；衣衫，暗淡的青色；剑，浓烈的赤色……每一种颜色，都是悲恸，都是绝望……

　　换上白色里衣，我喝下元儿端来的汤药。只是熄了灯，再厚的被子也压不住黑夜袭来的悲凉，一夜只是辗转反侧，守到天明。

　　只是那片竹林，伴着萧萧风声，总是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怎么也挥之不去。

　　
　　

［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第五章 巧合］


　　雨，经过一夜，还是没有停下来。

　　我站在屋檐下，望着眼前的雨帘，一言不发。

　　“王妃。”

　　我转过头，却看到了夏寅。每次看到他和辛鸣一样的脸，都会不受控制地心痛。我撇开脸，只是点头给以回应。

　　他站在我的身旁，随口问道：“王妃在山头处，为何见了我，满目哀痛？”还记得满山的海棠花，满眼的红色，那份初见的震撼，我还以为是辛鸣送我的礼物。原来，梦醒了，只剩一片虚空。

　　我伸出手，任由雨水洗礼：“你的脸，和我的一个故人很像。”

　　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上次夏寅问王妃的问题，王妃似乎没有回答。”他声音沉稳，旧事重提。

　　“开心，不开心，又能如何？”我浅笑着：“夏侯有让人快乐的本事吗？”

　　他眼眸蓦地一暗：“倾盆大雨，庭内海棠依旧绽放，王妃取名海棠，自然也像风雨中的海棠花一般坚强。夏寅无法令王妃开心，不过，至少可以倾听。”

　　我冷淡地说道：“倾听？我的心事，又如何会拿出来与夏侯分享？你是王爷的朋友，不是我的。”

　　“可是，你看我的眼神，分明不只是对故人的感觉。”他猛地抓住我的手：“昨夜，你在竹林深处，我都看见了。”

　　“那又如何？”我掩饰住声音中的颤抖，一句带过。他跟踪我？难道也是皇甫舜的安排吗？如果是，昨夜不会那么安静，他应该早就来奚落我了。

　　他眉头皱起：“难道，那就是你的故人？”

　　“对，他死了，在三年前就死了。夏侯，你满意了吧。”我收回手，冷笑道。

　　“原来，你的心里，藏着一个人。我从没见过如此悲伤的秋海棠，我总觉得它们应该是明朗的，幸福的。”他眼神中，露出几丝怜惜。“你深爱着他，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男子，是吗？”

　　我沉默不语，只是望着自己的十指，还有上面的伤口。那些开裂的伤处，像是在提醒我昨日见到的那一幕。

　　“夏侯，这是我的私事。”

　　他莞尔：“你太执着。”

　　我不想承认：“我没有。”

　　“你的极致，正在于此。执着的上官海棠，你还想自欺欺人？”

　　我猛地睁大眼睛，望着他。他没有叫我王妃，而是上官海棠？“你……”

　　“既然我像你的旧爱，你没必要对我如此逃避。我只是不希望见到你沉迷于过往，想要帮你。”他神色凝重，望着我的双眼。

　　我朝他一笑：“你帮不了我，夏侯。”他的好心，实在难得。

　　“海棠。”他拉住我，那个带着笑意的眼神，和辛鸣好相像。淡淡的两个字，从他嘴中逸出，却再次动摇了我的心。

　　“辛鸣……”在泪眼中，我见到了他，他温暖的怀抱，隔绝了一切痛苦。

　　“海棠，不要伤害自己。”他的指尖，碰触到我的十指，那份真实，却再次把我拉回现实。我竟然发现，刚才的一幕，根本就不是所谓的幻觉，这个怀抱，竟然是夏寅的！我急急推开他，满怀戒备。我怕走错一步，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虽然我的院落平日没有什么多余的人来，但还是人言可畏。我再不济，还是王妃，而他，却是单身的侯爷，我不想给任何人带来困扰。

　　“舜不爱你。”他不愧是皇甫舜的好友，能够了解这么多。皇甫舜的爱，早就分给涟漪了吧。

　　我低垂下眉眼：“我不需要。”

　　他淡然地说道：“他死了，你不是更该好好活着吗？就算舜不爱你，你也该好好活着。”我并没有因为皇甫舜不爱我，才自暴自弃，夏寅显然是误解了。

　　我挤出三个字：“我很好。”我忍辱负重，只为了上官一家都好好活着，不是吗？

　　“不要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冷眼看他：“要如何过活，这不是夏侯可以改变的。”

　　他眉头紧锁，紧追不舍：“我只是想帮你。”

　　“没有人可以帮我。”我丢下这一句，转身走进屋内。

　　听着窗外渐小的雨声，我却陷入深思。当初，到底是谁把那个纸条抛入我的窗内，约我去山头见面？又是谁有这个本事把辛鸣，一个已死三年的人的字迹模仿地如此相像，甚至到了一个以假乱真的地步？还有那满山盛开的海棠花，又有什么深意？明明只有我和辛鸣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约定！

　　“我会在城东山头种满秋海棠，在海棠花开的时候，来娶你。”过往的誓言，已经随着他的死，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只是曾几何时，被这份真挚，这份浪漫，感动良久。

　　只是，辛鸣还是孤单地长眠地下，这个给了我誓言的人，已经不在了。那么所谓的约定，要了何用？

　　我让自己释然，告诉自己，也许只是一个巧合。

　　

［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第六章 李氏］


　　这两日，皇甫舜没有再来找我。雨过天晴，我乐得自在，坐在庭内看那片荒芜。

　　我突地喊起她：“元儿，你改日去买些秋海棠的种子，种在庭前。”

　　“王妃，是看花园内海棠开的漂亮，所以也想种花?”

　　我点头，笑道：“这里，太空旷了。若是有海棠的点缀，必然可以增色不少。”

　　元儿一脸灿烂：“好，元儿明日就去买。”

　　我随口问道：“最近，倒是见不到皇甫俊？”

　　元儿有些支支吾吾：“俊少爷他……生病了。”

　　我蓦地站起身：“生病？怎么回事？”

　　元儿有些迟疑，但还是说出口：“王妃出府的那日，俊少爷也去找你了，淋了雨，染了风寒。”

　　一个年仅七岁的孩子尽然为了找我，冒雨出府，还因此而得病？偌大的王府，关心我的下落的，竟然只有一个孩子！

　　“皇甫俊住在哪里？我想去看他。”

　　“西苑，除了王爷，其他人并不能……”元儿的眼神有些闪躲，从她为难的口气里，我却明白了她想说的。

　　我语气肯定：“我自己去。”西苑，我知道在哪里，只是不曾去过。但是皇甫俊生病，我虽然知道的晚了些，但不能装作不知，不管不问。

　　她面露难色：“王妃……”

　　我拍拍她的手，安慰道：“我只是想要探望他的病情，很快就回来了。元儿，你在这里等我便是。”

　　我走向西苑，院落小而雅，花木扶疏，处处精雕细琢。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别有一番情趣。

　　天色已暗，我走向一个通明的房间，轻声敲门：“皇甫俊，你在吗？”

　　门打开了，开门的不是皇甫俊，而是一个约莫二十五六的女子，容貌清丽，打扮素雅。如水般的眼眸，瘦削的脸，瘦小的身子，有份柔弱惹人疼爱的风情。她，不让我讨厌。她，难道就是皇甫俊的娘亲？

　　她开口问道：“请问，你是……”

　　“我是上官海棠，听说皇甫俊染了风寒，想要来看看他。”

　　“原来是王妃，快请进。”她淡淡一笑，把我迎进去。

　　“他睡着了？”我坐在他床边，轻声问道。

　　她拉拉他的被子，头也不抬：“喝了药，刚躺下。要我把俊儿叫醒吗？王妃。”

　　我摆摆手，拒绝着：“免了，别吵醒他。他的病，没有大碍吗？”

　　她为我倒了一杯茶，递给我：“俊儿身子一向不错，休息几日，就好了。还让王妃特意来看他，真是让你劳心了。”

　　我接过茶杯，望着他的睡颜：“俊儿是个懂事的孩子。”

　　“我做娘亲的，总是不知道这孩子在想些什么。他有什么心事，也不愿和我说。王爷对我们母子有恩，对俊儿也好，俊儿总是喜欢黏着王爷。”她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接下去说道：“听说最近俊儿总是往王妃那边跑，怕是给王妃添了不少麻烦。”

　　“你言重了。”我喝了一口茶，微微一笑。“还不知你如何称呼？”

　　她转过脸，嘴角扬起：“先夫姓李，王妃叫我李氏便是了。”

　　“李氏，俊儿读书了吗？”

　　“俊儿四岁时，王爷便安排了师傅，让俊儿跟着学习。”

　　我笃定地说道：“俊儿聪明伶俐，会有一番作为的。”

　　她眼神移开，笑容有些苦涩：“只是不知我能不能等到俊儿成人的那一日。”

　　“李氏，你……”

　　她满脸歉意：“王妃刚进府，李氏不曾去探望过王妃，实在是欠礼数。不瞒王妃说，为先夫守孝的那一年，我染了重病，差点就撒手人寰。不过，多亏了王爷替我找来最好的大夫，开了最好的药，才保住我这条命。不过，病根倒是落下了。这个病，并不能多走动，一年到头，我总是待在西苑，还请王妃不要责怪。”

　　她那么瘦弱，原来是有重病缠身，我不经开始同情她起来。“没事的，李氏。”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大夫也说过，我若是靠名贵药材续命，也只能活三个年头了。我在王府里，吃的，喝的，住的，都是王爷安排的。我做不了任何事，只能做些绣工的活，再拿出去卖，积攒点银子，不能总是让王爷破费。只是我积攒了好几年的银子，还不够我一年的药材钱，我把银子拿给王爷，可王爷却不愿收下。”

　　我按住她青筋爆出的手背：“你别再做这些耗力的事了，伤了身体，也得不偿失。你的心意，王爷明白就好。”

　　“我们母子今世欠王爷的，实在太多。”她望着沉睡中的皇甫俊，淡淡说道：“等俊儿长大成人了，我一定要他报答王爷的恩情。”

　　我不忍地说道：“你要俊儿做王爷的下人？”

　　她低下头：“侍卫也好，侍从也好，管家也好，只要王爷不嫌弃，都行。”

　　我猛地拉住他的手：“王爷是把俊儿当成是自己的儿子，俊儿怎么可以做这些事？”

　　“我会在有生之年中，教导俊儿一辈子不能违逆王爷，做对不起王爷之事。我只是怕，这样也报答不了王爷对我们的恩泽。王妃，我们虽然贫贱，但也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个道理。”

　　她神色变得暗淡下来：“王妃，我们欠王爷的，一辈子也还不了。我能做的，也不过三年了。俊儿还小，他可以为王爷做的，比我要多。若是他不学会报答王爷，我会死不瞑目。”

　　“俊儿那么懂事，自然明白你的一片苦心。”我微微笑道，安慰着她。

　　“俊儿他，似乎有些变了。以前的俊儿，有些胆小，唯唯诺诺，但也本性不坏。”李氏顿了顿，眼神中夹杂了几分复杂，停留在皇甫俊的身上。“只是，今日的俊儿，已经有了十足的架子。”

　　“我只是怕他，站的越高，摔得越重。”

　　“你多虑了，俊儿长大后，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王妃，我走了以后，若是俊儿犯了错，走了歪门邪路，你一定要教导他，让他迷途知返。”李氏紧紧握住我的手，神情恳切。“拜托了，王妃。李家只有这一个孩子，我真的不希望他出事。”

　　“我会好好照顾俊儿的，俊儿也很得我的喜欢。”我浅浅笑着，望着皇甫俊的睡脸，心里一种感动，慢慢滑过。

　　“王妃，你的大恩大德，下辈子李氏一定会报答你的。今世，只怕没机会了。”她眉眼一垂，落下些许的阴郁。

　　“你言重了。”时间不早了，看到皇甫俊没有什么大碍，我心中的大石也落地了。我站起身来：“我先走了，你也休息吧。”

　　“王妃，慢走。”李氏送我出门，那么纤瘦的身影，仿佛是在风中快要熄灭的烛火，我自然也看得出，她的确已经是病入膏肓了。

　　“屋外风大，李氏，你先回屋吧。”看了于心不忍，我挥挥手，示意她回屋。

　　她点点头，笑而不语。

　　在我转角离开的时候，竟然发现她依旧伫立在夜风中，一动不动，像是一块石像，脸上的表情，是僵硬的笑意。

　　皇甫俊，若是你的娘亲不在了，你又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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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第七章 出府］


　　低下头，我走过西苑，照着原路返回。

　　“王妃，你怎么才回来？天色都这么晚了……”元儿轻轻地拉我进屋，小声地说道。

　　“我想睡了。”我疲惫地解开外衣，安静地躺在床上。

　　“王妃，奴婢先退下了。”元儿轻轻掩上门，走出去。

　　突然，想起站在下雨天，屋檐下，夏寅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他给我的温暖，让我再次回想起三年前那个叫做辛鸣的剑客。

　　夏寅，和辛鸣真的好像，只是，他并不是辛鸣。

　　“海棠。”那一个从他口中逸出的字眼，却轻而易举地动摇了我的心。

　　那一夜，梦中，再次见到了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站在满是海棠花的山头，握住我的手：“海棠，花都开好了，做我的妻子，好吗？”

　　最美丽的梦，在光明来临之后，依旧没有留恋的破灭，消失，没有任何残存的痕迹。

　　“王妃，夏侯邀你去京城海棠苑赏花。”元儿走进屋来，打破了屋内原有的宁静。

　　我微微皱眉：“海棠苑？”京城最大的海棠花花园，从来只有达官贵人才能出入。夏侯他竟然邀请我陪他赏花？

　　元儿肯定地回答：“王爷也同意了。”

　　他同意了？

　　“王妃，你赶快打扮一下吧，要出门，这样怎么可以？”元儿把我推到梳妆台前，按下我的肩膀。

　　“王妃，你是整个京城最美的女子，就算是明丽的海棠花，都比不上王妃的万分之一。”元儿利落地拿起玉梳，替我梳起及腰的长发，不消多少时间，便梳成了一个华丽的发式。至少，在外人看来，堂堂王妃，便该是珠光宝气，雍容华贵的。

　　“说什么万分之一？”我笑道，望着镜子中的自己，这个美丽的发式，却代表已是人妻的事实。

　　我，上官海棠，已经嫁于六王爷皇甫舜。

　　长眉如柳，水盈瞳目，白皙肌肤，只是缺少了几分血色。这样的脸，令我自己都感觉有几分生疏，要出门见人，这样一副病容如何可以？

　　纤长的手指，打开胭脂，用那一抹红色，掩饰自己的苍白。

　　换上一袭明红色的华袍，我打开门，却看见一袭青衣的夏寅，迎面走来。再度看见他的脸，我终于归于平静。

　　我淡淡一笑：“夏侯。”

　　夏寅嘴角轻扬，眼眸中尽是清明:“王妃，听说京城的海棠苑景致优美，今日就劳你带我开开眼界了。”

　　“夏侯，你骑马？”一眼，便望见府外仆人牵着的一匹赤色大马，我轻声问道。

　　“夏寅常年待在关外，自然是骑马的时日较多。”他淡淡睇着我，嘴角轻掀：“王妃，你也想骑马吗？”

　　我兴致上来，笑道：“我可以吗？”

　　很久以前，我便喜欢马儿，只是苦于娘亲管教太过严厉，根本就没有机会骑马。

　　感觉到衣袖被谁牵扯着，我转过头，看到元儿的眼色有些异样。是啊，我已经是王妃了，已经是人妻了，又如何和一个单身男子，同骑一匹马？光是流言蜚语，便足以压得我抬不起头来。

　　这个世间，有太多的不公平。男子可以妻妾成群，但女子连一根手指，都是夫君的专属。

　　夏寅倒是干脆地点头答应，我无奈地摇摇头，笑道：“夏侯，我还是坐马车吧。”

　　他淡淡睇着我，没有多说什么：“王妃，我们走吧。”

　　“好。”我紧随其后，走出府，坐上马车。

　　海棠苑。

　　“王妃，你可知我为何如此喜欢海棠？”夏侯站在海棠花旁，手，捧起一朵开得灿烂的海棠花，抬眼看我。

　　“海棠是一种坚强的花，它在秋风中，不曾低头。”我徐步走过去，淡淡说道。

　　“你也……”他顿了顿，接下去说道：“很坚强。”

　　“但是，强装的坚强背后，是无法启口的痛吗？”他的这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剑，刺入我的心。

　　我毫无防备，迎上他的眼：“夏侯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他执起我的手，拉着我小跑起来。

　　“夏侯，你要带我去哪？”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只是，元儿和其他仆人都候在海棠苑门前，我就这样跟他离开，没事吗？

　　“做你一直想做的事。”他拉我走到海棠苑的后门，我小心地叹着头，这里有一条蜿蜒的小路，曲径通幽，鲜有人来。

　　
　　

［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第八章 心声］


　　“做你一直想做的事。”他拉我走到海棠苑的后门，我小心地叹着头，这里有一条蜿蜒的小路，曲径通幽，鲜有人来。

　　夏寅放开了我的手，吹了记口哨，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原来是他的赤色大马。

　　“好有灵性的马儿。”我欣赏地望着这匹马，手，不自觉地想要抚上它顺滑的皮毛。手，却在半空中被夏寅及时地握住。

　　心，猛地划过一种异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在不安分地攒动。

　　“怎……怎么了？”就连简单的一句话，三个字，都说不完整，我到底是怎么了？心跳，好像开始乱了。

　　他神色认真，双眸紧紧盯着我：“这匹马叫赤练，还带着几分野性，只听我一人的话，我怕你被它误伤。”

　　“是，是吗？”我轻微不露痕迹地想要抽出被他紧握的手，有些难堪。

　　他牵住赤练，眉眼间的笑意，如同初升的太阳的光芒，温热却不会灼伤人。

　　“海棠，我看得出你喜欢骑马。”

　　我淡笑道：“这么容易就看的出？”

　　他嘴边噙着一丝笑意，语气温和：“真的不想试试？这边并没有外人。”

　　我犹豫不决，望着眼前这匹骄傲的马儿：“试试？”真的好久没有放肆地玩乐了，我明白自己在府中的生活，太过单调。

　　“我抱你上马吧。”

　　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我竟然已经坐在马背上了。腰间，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我低垂着眉眼，望着站在下面的他。

　　“它，怎么不走？”我无力地笑道，慢慢地摸摸它头上的皮毛。

　　“别碰！”

　　话还未落，赤练竟然毫无征兆地跑起来，我惊慌失色，紧紧抓住它的鬃毛，不敢撒手。不远处的前方，是一面石墙！这一段短短的距离，让我在心中大呼不好！眼看着自己和马儿，即将撞上这面石墙！

　　我紧张地闭上双眼，惊慌失措。一下子，脑子里混乱十分。

　　“吁……”马儿，似乎停下了脚步。

　　我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望着这堵离我只有咫尺的墙面，蓦地回头，眼帘中映出夏寅的脸。他坐在我的身后，双手环过我的腰，紧紧勒住马缰，神色紧张。

　　“你受了惊吓吧。”他调转马头，望着我。

　　我摇摇头，回应道：“没事，是我不知如何驾驭它。”

　　他浅笑着，眉眼带笑：“这匹马，实在难驯服，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教你如何？”

　　我迟疑着，但还是答应了。“麻烦夏侯了。”

　　“私底下，我们没必要用如此疏离的名号吧。海棠，你直接叫我夏寅便好。”他挥舞马鞭，赤练开始听话地慢走起来。

　　我转向他，好奇地问道：“夏寅，边关的生活是怎样的？”

　　“边关，没有皇城这么繁华，倒也有它独特的风景。大漠孤烟，戈壁沙漠，一望无垠。”他的脸上，尽是温煦的笑意：“只是，不知你是否会喜欢那般的景致吧。一般女子，都喜欢鲜艳美丽的景色。”

　　“那般的景致，倒也令我向往。”我微微笑道，望着周围的青色草地，小溪缓流，感觉心情畅快万分。

　　“那是一种雄浑的美丽，有气势，有力量，和这种小桥流水人家之境不分高下，各有千秋。”

　　他大笑着，神采飞扬：“海棠，你令我刮目相看。我原以为，京城豪门小姐，往往只懂抚琴扑蝶看落花。”

　　我摇摇头，浅笑吟吟：“夏寅，那是你的偏见罢了。”

　　“你何时回边关？”

　　“也许，不假时日，我便会长留在京城。”他不紧不慢地说道：“这是皇上的意思，这次回边关稍作准备，便要举家搬到京城。”

　　我抬眼看他：“真的吗？”

　　他扬眉，嘴角勾起笑意：“京城似乎也不错，至少我可以在府内种上一大片秋海棠，想来也算是件美事。”

　　我情不自禁笑起来：“夏侯，你的心中，除了花，还有什么？”真的没有见过一个男子，对海棠花如此钟爱的。

　　“海棠，你可知你发自内心的笑靥，有多明媚？”

　　他淡淡睇着我，有些失神，双眸中是流淌着一些复杂的神情。我一时间，差点就要误认为他便是辛鸣，差一点便要陷下去。

　　我笑意一敛，有些不自然地望着前方。

　　他似乎也觉察到了自己的失言，不再说下去了。但我明白，他是侯爷，更是我这个身份无法企及的男子，我们之间，存在着一条明显的界线。这一点，我们都很清楚。

　　所以，即使他和辛鸣如此相似，我也不会心生迷乱。也许，就算是辛鸣此刻站在我的面前，我和他也再也回不去了吧。

　　他突地扬起马鞭，问道：“海棠，想试试驰骋大漠的感觉吗？”

　　“好啊。”就这一次，就让我快乐一次，过了今日，什么都不再想……我安宁地闭上双眼，张开双臂。

　　风的声音，轻轻擦过我的耳边。疾驰在草场的感觉，就像是飞上天边一般，似乎可以感受得到明亮的光线的照耀，轻舞飞扬……

　　嘴角，不禁缓缓扬起。好久没有如此轻松了，沉重，就快要剥夺了我的欢愉。今日此刻，不需要考虑上官家的安危，不需要考虑皇甫舜的刻意刁难，不需要强装笑脸，面对各个不同的敌人……

　　我声音似乎也飞扬起来：“在边关，女子也可以骑马吗，夏侯？”

　　“可以。”

　　睁开双眼，我笑得灿烂：“夏寅，看来京城女子远没有边关的女子快乐！”

　　“你的快乐，遗失在何处？”淡淡的，我听到身后的他，说出这一句话，却让我找不到答案。

　　快乐，这两个简单的字，仿佛是夜空中天际璀璨的星辰，遥不可及。

　　因为此刻的我，不再是以前的上官海棠，而是六王爷的王妃。

　　只是这个绚丽的令人艳羡的头衔，却是我痛苦的来源。

　　“我的快乐……遗失在三年前……”收起一脸笑意，我听到自己的回答。

　　心，开始轻轻颤抖。为何会在一个不算熟络的男子面前，袒露了自己的真实心境？失去了往日的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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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第九章 通敌（上）］


　　“我们回王府吧。”夏寅跳下马，向我伸出手，淡淡微笑着。他是一个谦谦君子，而且为人热心，嘴角的笑意似乎可以温暖任何人的心。

　　“好。”我坐在马背上，朝他点点头，伸出右手。

　　“王妃！”就在右手触到他的手心的那一瞬间，元儿的呼喊声，却让我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没事的。”他却紧紧握住我的手，给我一个安心的眼神。

　　因为我们，并没有做什么不对的事，光明正大，不必害怕什么。

　　他向我点头示意，扶着我下马来。

　　元儿慌忙地跑到我的身边来，脸上的神色，让我觉得有些异常。“王妃，不好了……”

　　她在我耳边急急说道，我的心，似乎从天际一下子落到深渊，摔得粉碎。

　　“回府！”我不知所措，坐上马车。

　　“王妃，上官大人出事了……”元儿的这句话还在我的耳边回响，身旁的声响，我已经无法留意到了。

　　出事了？爹到底怎么了？

　　“你回来了？”当我一踏进大堂，迎面而来的便是这一声带笑的声音。

　　我冷眼看着慵懒地坐着的皇甫舜，他一脸悠闲，那深邃的眼，却让我厌恶。

　　“海棠苑景致如何？”他淡淡睇着我，视线短暂地落下，语带嘲讽。

　　不想回答他的问题，我正色道：“王爷，海棠想问，我爹出了什么事？”

　　“其实，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残酷的意味一分分地扩散开来：“上官启不过是……”

　　“通,敌,叛,国。”

　　通敌叛国？四个字，像是一把刀，狠狠地刮着我的心，顿时，血流遍地……

　　“怎么会？”我不敢置信地笑道：“怎么可能？我爹是大忠臣，这是满朝尽知的……怎么会通敌叛国？我爹不会的，不会的……”呼吸，却一下子变得急促，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就快要失去最后一丝气息。

　　“通敌叛国，这可是死罪啊。不管他是不是一品大臣，不管他之前有多劳苦功高，这一次，到底要如何翻案？”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像是说着一件毫无关系的小事。

　　死罪？双眼，竟在不知不觉中湿了。只是心中还有一个残存的信念，我爹绝对不是那种人，他不会的。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他好整以暇地望着我：“上官启已经被关入天牢了，等候发落。”

　　天，天牢……这是要定罪了吗？

　　我转过身，夺门而出……

　　“来不及了。”那个声音却挥之不去，在我耳边萦绕。

　　我胡乱地抹干流下脸颊的泪水，心，不敢相信，怎么会来不及？

　　经过一路颠簸，我望着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府邸，敲着门，却迟迟没有人来开。手撞击着门把，红了，肿了，痛了，却还是得不到一点回应。

　　“吱。”门，终于开了。

　　“三小姐……”

　　“娘！”我疾步走到娘的房间，却看到了那个不再光彩照人的娘，她转过头来，双眸中，似乎被抽离了生气一般死气沉沉。

　　我望着似乎在一夜之间白了头的娘亲，她灰暗的脸色，惨淡的神情，仿佛老了十岁。

　　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心内的惆怅，紧紧抱紧了她。“娘，你还好吗？”

　　我明白娘心中的苦，安慰着她：“爹的为人，我最清楚，爹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通敌叛国的。”

　　娘声音的冷淡和悲痛欲绝，却让我有些陌生。“但那封与敌国丞相的信，所有人都相信。”

　　我放开她，问道：“娘，你也不信爹吗？”

　　“我信，上官家的人都信，但是皇帝不信，满朝文武不信！”娘冷眼看着我，决然地问道：“你说，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笃定地说道：“那封信，肯定是有人故意栽赃嫁祸。”

　　娘的声音，有些许无法掩饰的无力。“可惜，我们找不到任何证据。那信，是从老爷书房中找到的，上面的字体和老爷的一模一样。”

　　“字体，也有模仿的，不是吗？”

　　“这次，怎么做都没用了。”娘重重地叹了口气。

　　“怎么会没用？我去见皇上！”

　　“上官海棠！”娘的怒斥声，却让我感到那么疏离，她从来不这样连名带姓地叫我，这四个字，却让我觉得娘和我之间，似乎画上了一条界线。

　　她眉头紧蹙，冷淡万分：“你已经嫁出去了，不再和上官家有任何关系了。”

　　“娘……”我不敢置信，挤出一抹笑意，转向脸色阴沉的娘，抓住她的手：“娘，你怎么这么说？我是上官家的三小姐，是爹的女儿，怎么会没有任何关系……”

　　娘冷笑道，眼眸中尽是寒意：“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连归宁之日都没有回上官府，想必你已经把自己当成是王妃了，不屑于回这个家了。既然如此，我也不会强求，那你便和上官家断绝关系便是。”

　　“老爷此刻不再是一品大臣了，只是一个罪臣而已。这个家，很快就要破败，想必也没有什么可以令你留恋的了。”她狠狠地扒下我的手，转过身：“早点划清界限，也好。省得以后，把六王妃你给牵扯进来。”

　　“娘，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要这么说？你明知道，我喜欢爹，还有娘，还有这个家……”娘亲尖酸刻薄的声音，准确地刺入我的心，让我心痛万分。

　　“上官海棠，我也知道，我对你那么严厉，你从小便是只晓得亲近老爷，你的心里是恨我的。而我，也不喜欢总是惹祸的你。好不容易把你嫁出去，你就给我乖乖回去，当你的六王妃！千万不要再自作聪明，插足这件事中，再给上官家闯什么祸！”

　　我呆呆地望着娘的背影，带着一身沉重。她如此的态度，让我手足无措，无所适从。手，不知该放在何处……

　　“娘……”手，伸在半空中，只是突然觉得，娘亲的背影，离我好远。

　　娘的声音，依旧那般严厉，好像不带一分感情。“别再叫我了！记住，这件事，别再插手，这不是你可以解决的事！”

　　我强压下心中的痛，故作冷静：“通敌叛国可是死罪，爹他会死的，我怎么可以看着不管？”

　　“我不是叫你别管了吗？怎么，当了王妃没几天，便无视我的话了？上官海棠，你果真是欠管教，冥顽不灵！”娘好像勃然大怒，就连身子，都在发抖……

　　我强装笑脸，走到娘的前面：“娘，你是怕爹的事牵连到我身上对不对？所以才要激怒我，让我和上官家划清界限？”

　　娘的声音清冷：“如果这次有什么，也只能怪老天无眼。老爷也不会要求你为他做什么，所以，你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便是。”

　　“就算我求你，希望今日你不要继续无视我的话。”她转身，无情地把我推向门外。“朝廷的事，你不能管，也管不了，不要再自不量力了。”

　　“上官家，有它的命运。”

　　冷冷的，娘丢下这一句话，门，在我的面前合上了。我一个人，被孤立在门外。

　　上官家，有它的命运？娘，我也是上官家的一员呐，为何要把我分离开来？我苦笑着，手，慢慢抚上这扇紧闭的门，却再也没有力气，打开它。

　　心有余而力不足，莫过于如此。

　　。。。。。。。。。。。。。



　　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 第九章  通敌（下）

“海棠……”在回府的路上，我的眼前浮现的尽是爹往日的笑脸。“爹真的好后悔……”他为我的婚事而后悔，为我心疼。

爹，他从来都明白我，只是，这一次的冤屈，又有多少人能清楚？

“海棠，是世上最美的花。”还记得爹望着府内的海棠，曾笑着对我如是说。“我的海棠，终于长大成人，人比花娇了。”

爹总是笑望着我的双眸，总是宠溺我的口吻，总是包容我的一切错误……往事，都像是海浪，即将将我吞噬。

“通敌叛国，是死罪。”皇甫舜的声音，带着几分清冷，突地回响在我的耳边。

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最后来临的一丝光明，我的心，豁然开朗。

爹，此刻是罪臣。而我，怕是根本就无法接近皇宫一步的，又如何见皇帝一面，为爹洗去一向冤屈？

此刻，我可以求的人，只有一个而已。

他便是，皇甫舜，皇帝最重视的兄弟。

夜色，降临，带着几分压抑的沉重。

“王爷，海棠有话要讲。”

“说。”他的双眼没有看我，望着眼前的那五采鹦鹉，神情轻松。

我深呼吸，小心地说道：“我爹他，我敢以性命起誓，他绝对不会做卖国求荣之事。我爹为官几十载，从来都没有犯过错。他对皇朝的忠心，是有目共睹的。”

“想必其中，必定是有什么隐情。”我低垂下眉眼，冷静说道：“也许，是有人存心嫁祸。”

“这些，和我有何关系？”他挑起我的下颚，墨色双眸中，是浓浓的笑意。

是啊，有何关系？我这个尴尬的身份，我爹对于他来说，也并不是一个需要尊敬的岳丈。

我咽下所有苦涩，委婉的回应着：“海棠知道，我此刻是根本没有方法进皇宫面圣的。但王爷你是皇上的，出入皇宫也方便，也许你可以替我爹说几句好话，可以劝皇上重新调查此事。”

“你想得，倒是不少。”他俊眸微眯，眼底却是我所看不清的复杂神情。“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一向不喜欢管这类闲事。”

一句话，堵的我无话可说。他的言辞，分明是在暗示我这个忙，他不想帮。

“王爷，求你……”一想到爹此刻的处境，他是待在阴冷潮湿的天牢，也许，像娘一般，苍老了许多吧。再怎么难以说出口的等方面，终究还是得说了来，为了爹，什么都值得。

心中再怎么苦涩难堪，还是不能放弃。

“骄傲的海棠，这是在求我吗？”他的手指，放肆地滑过我的脸，攫取了我眼角的泪水，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是我听错了吗？”

咬紧牙，我迎上他的眼：“王爷，你没有听错，我是在求你，求你为我爹开脱。”

“是吗？”

他嘴边逸出的两个字，却根本就没有透露他的想法，让我心中万分紧张。

他嘴角弯成一个弧度，噙着一丝笑意：“这可是大罪，死罪，你相信我有这个本事？”

“但求王爷一试。”我低下头，隐忍地回答。

“若是上官启真的被定罪，你，怕是也逃不了干系吧。”他嘲讽地说道。

“并不是怕我爹的事牵连到我才来求王爷的，我只是不希望我爹到头来，晚节不保。”我勇敢地抬起脸：“我爹他，是被冤枉的。”

他冷淡地吐出这一句：“若是上官启当真犯了这通敌叛国的罪？”

“罪臣之女，理应流放。”

我冷静从容，不带半分犹豫：“若这个罪名是真的，海棠和姐妹都难以逃脱干系，流放到北鸟，一辈子为官司奴，海棠不会有半分怨言。若爹当真做了，就算满门抄斩，海棠都不会多说半个字。但若是爹没有，海棠绝不会看着他老人家坐视不管的。”

“流放到北岛？”他重复着这句话，冷笑道：“你的心思，会不会想，也许到北岛为奴，比在王府更自由？”

他猛地攫住我的肩头，痛得我无法呼喊。

他缓缓凑近我的脸，在我耳边低语：“是不是早就想逃离我的身边？甚至，当一个官奴，也比空上王妃好太多？”

“所以，才不会有任何怨言？因为，这对你而言，更是一个解脱？”

他的每个字，都重重地落在我的心上。也许是这样，我不敢否认，如果退无可退，如果爹被定罪，如果上官家要付出代价，那么，流放也没有什么可怕的。甚至，没有这个王妃的头衔可怕。

贫穷、饥饿、冷暖，还有什么比无法反抗的挣扎更痛苦？更恐惧？更力不从心？

攸地，他肆意大笑起来，手上的力道慢慢加重了。他抬起我的脸，微凉的唇，擦过我的脸颊。“我自然会如你所愿，救上官启一命！”

“我要你，永远也逃不了，离不开！”

蓦地，他压下身，吻上我的唇，吞咽了我所有的呼吸。

如果这样便可以换来爹的清白，那么我有多苦痛，没关系，不在乎。

双眼，变得模糊，眼前，再也无法看清任何东西。

只知道，脸上凉凉的，渐渐滑落，悄无声息。

他的毫不怜惜，吻肿了我的双唇。望着镜中的自己，我黯然地苦笑。他的吻，从来不带一丝感情，只是想吻便吻，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都是他的意思。他让我明白，他是主宰，他是王者，他高高在上。而我，只是可怜的服从者。

如果不想，便无情地丢在一个角落，冷落。

如果想，便随时随地索取他想要的一切。

我，没有决定权。这便是我的可悲，但是这次为了爹，我宁愿自己卑微地活着，如果这便可以换来我想要的话。

“多谢王爷。”还记得前一刻，我低下头，说出这一句话。

谢谢他给予我的所有，谢谢他愿意帮我一次，无所谓，他出于什么目的，无所谓，他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

“难得可以让你俯首称臣，我不会轻易放弃你的。”他故作亲密地搂过我的肩头，一抹邪魅的笑意，跃入他的眸中。

“海棠……”我身子一僵，回转过头，却发现站在我身后的人，面带尴尬，而他正是——夏寅。

我想要从皇甫舜的禁锢中挣脱开来，无助地望着夏寅，但是却感受的到皇甫舜衣袖下的激昂，不留痕迹地加大了力道。

他扬眉：“夏侯回来了？”他的视线穿过我，落在我身后的那个男子身上。

夏寅应付自如，对答如流：“舜，我是来感谢王妃陪我观赏海棠。”

“是吗？”他的视线，移向我的脸，用一种深不可测的眼神。

夏寅嘴角勾起，不卑不亢的迎向皇甫舜：“想必王妃也乏了吧，不如早点休息。”我听得了出来，夏寅是在为我找个借口，好早些脱离他的钳制，逃离皇甫舜的身边。

我了然地望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转身皇甫舜：“王爷，海棠累了，想回房了。”

“好。”他的视线，突地凌厉让我不敢逼视，那一个“好”字，却似乎带着更多不满的情绪。

“王爷，海棠先退下了。”我站起身来，像是解脱般，落荒而逃。

“王爷，夏寅也先回房了。”听到夏寅的声音，我站在门口，等待他出来。

没有说一个字，一句话，我望着他的俊脸，点点头，感谢他为我解难，感谢他让我不再感觉无助。

双眼的交会，笑颜，似乎第一次那么轻松。

他伸出手，示意我先走，我朝他笑着，转过身，没走几步，却突地回头，却发现他依旧站在原地，淡淡望着我。

那种眼神，满带着深情的眼神，像极了一个人，我的心突地漏了一拍，那仿佛便是辛鸣望着我的眼神！

心，一下子被拨乱了所有的规律。

我咬着下唇，低着头，慢步走开，为何和夏寅相处的时间这么短，我的心情却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本不该欢喜，却觉得带着一分期待以及不该有的企盼？

夏寅，你到底是谁？

老天是来毁掉我的人生吗？三年前，安排了一个同样面貌的男子，任意地走入我的生命，让我爱上，再被剥夺继续爱下去的权利。

三年之后，一个同样面貌的男子，夏寅，再次来捣乱我一潭死水的生活，带难我许久没有感受到的欢乐和温暖？在带给我迷茫和迷乱的时候，我又该如何应对？

辛鸣，江湖剑客。

夏寅，皇朝侯爷。

两个人，身份差的太多，他根本就不会是辛鸣！这句话，在我心中扎了根，自己也明白，夏寅是侯爷，常驻边关，与江湖没有任何关系！

为何偏偏还存在着什么不切实际的幻象，还在原地寻觅？

我的心门，加上了锁，还不够吗？是否还要筑起一面心墙？不再让人轻易走进来，再轻易走出去，只带给我刻骨铭心的回忆？

这样的伤害，我不再想重蹈覆辙，不再想弥足深陷，不再想无能为力……

元儿站在我的身边，嘴不停歇：“王妃，今日你可把奴婢吓坏了，在海棠苑门口等了两个时辰，却还没有看见王妃你出来。”

我淡笑道，坐下来：“有什么好担心的？夏侯不是在我的身边吗？”

元儿欲言又止：“就是因为只有夏侯在王妃身边，才担心……”

我转过头，望着她，她的脸顿时红起来，话也说不连贯。“奴婢该死，奴婢不该说这些的。”

我扬起嘴角，冷淡地笑道：“你是怕我和夏侯单独相处，发生些什么？”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元儿把头低下去，声音越来越小。

“你也看见了，夏侯是在教我骑马。我们之间，并没有过多的接触。”

元儿神色更加困窘了：“王，王妃，你是主子，你没必要和奴婢解释这些……”

我打趣道：“那我该和谁解释呢？难道是王爷？”

“不是，奴婢该死。”

“算了，我说笑的。”我叹了一口气，走入我，脱下所有衣裳，洗去一脸的妆容，还有一身疲惫。

换上干净的里衣，我走出屏风，接过元儿递过来的一盏清茶。

“王妃，听西苑的怡儿说，今日王妃和奴婢出府之后，俊少爷来找你过。”

“皇甫俊？”我喝了一口清茶，味道甘冽，仰起脸。“他病好了？”

“不是，好像俊少爷的娘……不太好……”元儿神情凝重，我的和，却似乎就连一盏茶都端不住。

不太好？我还记得，那夜李氏对我说的那么多话，甚至，还把皇甫俊托付给我，还有我临走的时候，那一抹纤细的瘦弱的身影，站在寒风中，就像随时随地会倒下一般……

她过分苍白的皮肤，就连青筋也暴露无遗，瘦弱的手指骨节，毫无血色的脸颊，干涩暗淡的唇色……这一些细节，都是不久于世的征兆！



　　
　　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  第十章 肆意侮辱

睁开眼，这个装设，却依旧我的房间。

心口处，一旦牵扯到，便裂开般的疼痛。

“你很痛？心，是不是很痛？”眼前这个一袭华服，眼带笑意的男子，确不是夏寅，而是皇甫舜。

但我知道，他不只是单单在关心我的病情，也许，还有更深的意思。

“你们治不好王妃的病，就以死谢罪吧。”他云淡风轻的说着，眼神暗暗漂移，转向恭敬站在一边的三个大夫。但是其中的威严，没有人敢质疑。因为他，皇甫舜，一向是说到做到的。

我望着他们，可以看到他们的惊慌，甚至，略微的发抖。

“哑巴了？”他嘴角噙着一丝嘲弄的笑意，却危险的可怕。

“王爷，臣等自当竭尽全力，治好王妃。”一瞬间，被压迫似的，三个人跪下来，异口同声地回答。

他语气霸道，倚在椅子中，冷眼看着跪在他脚边的这三个人：“给你们三日，我要看到王妃完好如初。”

“王爷，王妃的伤，需要慢慢修养，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起效的。”一个人声音颤抖着，但还说出了心中所想。

我自然明白，心口处的旧伤养了一个月才好，这次裂开伤口，自然是更难养好了。皇甫舜给他们三日期限，摆明了是有意刁难。

“王妃的命，自然比你们要金贵些。我要在三日内，看到王妃下床，你们怎么做，我不管。”皇甫舜眼神阴鹜，瞥了我一眼，我却听出他的话中有话。

我的命，是捏在他的手中的。卑微的命运，也掌握在他的手中。

看不惯他们被皇甫舜刁难，我撑起身子，作势要下床。却在移动身子的时候，扯到了伤口，痛，令我再次咬紧牙关。手心，再次冒出了汗。

“王妃……”三个大夫看着我，惊慌失措的表情不禁流露在脸上。

“王爷，我……没事。”

“没事？既然王妃为你们求情，那我便宽限几天。”他眼底，流淌着几分得意，还有满意的神色。

他转过头，俯视着他脚边就差要失了魂魄的三人。“十日之后，王妃若是还不痊愈，那么 ……”他顿 了顿 ，视线落在我的脸上：“你们的一家老小，一座会替你们照顾的。”

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伏笔，但是又无法抗拒，毕竟，从三日到十日，已经是宽限了。“多谢王爷！臣等必定尽心。”

“去吧。”

他大手一挥，三个人低着头，无言地退下。

房间里，只剩我和他两个人，空荡荡的可怕。

站着的每一刻，对于我来说，都是煎熬，特别是面对着他，我觉得我再次开始隐隐地害怕。

是的，皇甫舜，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足以令我害怕。

“你爹犯了大罪，你真的如此心痛？”他嘴角勾起，望着我。

我捂住自己的伤处，冷淡地回答：“亲情，在海棠心中，是永远无法取代的。往日爹宠我爱我，若是眼睁睁地看着他蒙冤，那么也枉费了爹对我的关怀。”

他肆意大笑，眼神却带着几分阴沉的颜色：“没想到，我的王妃真的是一个令人感动的孝女啊……”

一想到爹此刻的处境，我便心酸的紧。

“今日，我已经去过皇宫了。”他淡淡说道，冷冷睇着我。

我屏住呼吸，安静地待在一边，像是在等待，等待给我的惩罚。

“但皇兄说，昨晚，上官启以认罪。”

强装的笑意，顿时僵在脸上，甚至我清晰地感受的到，笑容，一分，一分地滑落，最后，心瞬间，停止了。

认罪？爹没有做过，怎么会认罪？何罪之有？

嘴角很沉重，再努力，也无法牵扯出一个弧度。鼻尖，酸酸的。内心，一下子像是什么也没有，只剩一片空白。

“既然认罪了，那么上官启，便不再是本国的功臣了。”他凑近我的脸，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脸上的神情，吐出一句话。“你爹，此刻只是本国的罪臣了。”

“通敌叛国，还有翻案的机会吗？”他的每一句话，都悉数落在我的耳中，但我却无法开口，无法吐露哪怕只是一个字。

“上官启，已经没有活路了。”

绝望地闭上双眼，仿佛天下只剩我一个人，寂寞而孤绝。

没有活路了，没有活路了，没有活路了……

他的这句话，充斥在稀薄但压抑的空气中，像是藤蔓一般束缚住我的双脚，然后，蔓延不予考虑，把我困在其中，跑不了，躲不掉。

“王爷，你说的……是真的吗？”我咽下所有的苦涩，不想死心，不敢死心。

他的话语中，不带一分多余的感情，只是平铺直述。“这桩罪名，既然上官启已经认罪，很快便要了结了。”

我不敢置信地摇摇头，双手不知该放在哪里，这样的局促 ，是从没有过的。“不会的。我去见皇上，他答应我的……”皇帝答应过我的，只要我可以，可以成功，上官家绝对是安全的。他是一国之君，如何会食言，如何会出尔反尔？

对，只要我赶去皇宫，见上皇帝一面，只要卑躬屈膝，只要告诉他，我绝对可以办到他想要的事，只求他暂时可以放过上官家。我的眼前，顿时浮现了爹，娘，大姐，二姐，姐夫们，还有可爱的宝宝贝贝，还有……二姐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子。

这么多人的性命，已经足够令我牺牲所有自尊，牺牲不值钱的骄傲了。

他眼神一沉，猛地扼住我的手腕，语气阴冷：“他答应你什么？”

我迷茫地看着他，才察觉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我闭口不答，心，慢慢 地沉下去了。

“你果然是抱着目的而来，对不对？”他冷峻的神色，再次令我不寒而栗，他的眼光，像是一把刀，冰冷的刀锋，缓缓地擦过我的脸颊，不知下一刻，是不是就要加大力道，是不是就要鲜血淋漓，要不是就要伤痕累累。

他扼住我的双手，将我一把拉进他的怀中，脸，越靠越近，那个眼神，我却不敢直视。他的声音，像是很遥远，确是带着几分强烈的气势，就连男子特有的气息，都令我的身子轻轻颤抖。

他轻佻地挑起我的下巴，嘴角处挂着一抹邪肆的笑意：“说，到底是抱着什么目的？”

“没有……”我的视线一接触到他半眯微愠的黑眸，便被其中的怒意压下，急急地垂下双眸。

他一手抓住我的手臂，另一只手却突地扣住我的腰，他这么在做什么？

我的身子猛 地一震，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为何他俊美的脸止，如此阴鹜的眼神，却令我想要逃，想要逃得越远越好……

“放开！”我不安地挣扎着，却苦于无法挣脱开他的扼制。

他扬眉，好整以暇地望着我，低沉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危险。“如果你执意不说，我自然有办法。到时候你想说，也许我也不会放过你……”

我感受的到自己的双唇都在轻微地颤抖，不，是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战栗，不在害怕。

他的一只大手，突地放浪地覆在我的胸前，隔着单薄的里衣，一把抓住温软的浑圆，我的身子，似乎也在告诉我自己，我对他的触碰的厌恶，那么深。

“怎么样，我的技术，你还满意吗？”他突地含住我的耳垂，然后，舔舐，反反复复。他在我耳边低语，像是最原始的诱惑。“一向只有女人服侍我，这一次，我来安抚你，你该觉得自己荣幸之极。”

“要么，献出你的美妙的身子，让我享受，要么，乖乖地说出你的目的。”他的灼热气息，肆无忌惮地撩拨着我所有的感官，我开始变得手足无措，无力抗拒。

我咬紧下唇，摇摇头，即使他的碰触，令我那么羞辱。

若是我说了，皇帝不会轻易原谅我的，对于上官家，更是不利。爹已经陷入如此境界，若我还在此刻火上浇油的话，上官家就要败了。

“怎么？不说？”他眼底的颜色一暗，语气不善。

“上官海棠，你是皇兄派来的人，是不是皇兄也早已尝过你的美味了？”他的手掌猛地一紧，任意揉搓着我胸前的蓓蕾，更是加重了几分力道。

那么羞唇，让我觉得自己活着是一桩最大的耻辱。

“抑或是，这样的前戏，也无法勾起你的兴趣？”他那双墨色双眸中，带着不屑和轻蔑的味道，一把扳过我无力的身子，朝着里衣的领口，用力撕扯开，里衣顿时滑落腰际，单薄的身子，也只剩下一件小小的粉色肚兜裹身。

“你，这么敏感？”他的微凉的唇，停留在我的耳边，吞吐的气息，令我无所适从。

“早已不是处子之身的你，不是早该习惯了男人的触碰吗？”

一个措手不及，他的唇突地离开我的耳边，停留在我的锁骨边缘。在我惊讶他的下一步动作时，他竟然以口解开了脖间的系带，一瞬间，那一抹粉色，像是一只孤独的风筝般，狠狠地摇摇欲坠，最终落到地下。

那种颜色，像是猛地烙印进我的眼眸中，那么悲哀。

“准备说了吗？”他猛地停下来，望着我不停轻颤的身子，了然地笑道。

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尊泥娃娃，被他百般戏弄，就差丢了自己尚存的灵魂。因为这个躯壳，早就不再属于我了。他想要的话，我便得给。

这个王妃的名号，便代表了这么一场无可奈何的游戏。

“王，王爷……”我知道自己是怕极了他，这么像是魔鬼般的男子，纵然有俊美无双的容貌，但是他嘴角边的那一抹笑意，还是令我无法不恐惧下去。

整个房间，布满了寂静而生疏的气味。

我以手臂护住胸前的风光，一股难堪，泛上心头。

“嗯？”他淡笑着扬起俊眉，温热的手心，抚上我光洁的背部。每一寸，都 像是炙热的烙铁，烙上我的肌肤，像是要留下什么痕迹一般。

他要我，在如此羞辱的时刻，低头屈服吗？然后，要我坦白什么？但我更了解，直接掌握上官家命运，乃至所有人命运的人，是皇上。

“你相信我，我以我的性命起誓，我没有带任何目的接近你，我与皇上也没有……”我强压下对他碰触的厌恶，恳切地说着。

“没有什么？”他的手指从我的脸颊上，缓缓勾勒着我的轮廓，却让我心中的不安一分分地扩大。

“没有任何苟且的勾当吗？”他的嘴角，慢慢扬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而那并不安分的手，则渐渐滑落到我的脖间，在锁骨边徘徊。

“没有。”我一口咬定，更开始想要挣脱开被他一手束缚的双臂。

他的视线，短暂地落下，那种审视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体上，那种灼热的，沉重地压上来。

“你的小嘴，还真的守得紧啊。”

紧紧地咬住牙关，却被他眼底的寒意所震撼，不敢再看他一眼。

“不如，让我来开启你的嘴，如何 ？”他双眼攸地半眯，闪烁着不善的光耀。一手固定住我的手臂，冷酷的脸压下来，欺上我的唇。

就算再难堪，再痛苦，我也不会再反抗了。

因为，今日，心太累。打击，太过沉重。比起失去家人，顺从，也为何不可？

闭上眼，不想看见自己此刻的狼狈。只是这样任君索求。可悲。脑海中，蓦地跃入那个永远有着明媚阳光的上官府，花圃中那一片的开得明丽的海棠，娇艳的花颜，像是永远无法亵渎的花神一般。

那片海棠，开得真好。看上去，永远那么干净，永远光鲜，只有甘露为伴，却不会自惹尘埃……

我们一家，爹，娘，姐姐，我……五个人，一起品茶，一起赏花。现在想来，原来那才是我遗失了的快乐。

海棠，明明是花中神仙，明明是高贵而骄傲的美丽，明明是无法压制，无法强逼的存在……它们的笑颜，足以迷惑所有的人，为何会落得一个受人摆布的下场 ？

如果，爹判了罪，死了，如果整个上官家都要被流放，那我这个罪臣之女，又该何去何从？

我该跟他们，一起去北岛吧。

听说北岛那里是一个弹丸之地，同时也是贫瘠之地，人烟稀少，只有皇朝的流放罪人才会被驱赶到北岛，成为最低贱的官奴。

“你为何不乖乖迎合我，取悦我？这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不是吗？”他放开对我的钳制，眼神阴鹜。“我从没见过一个女子服侍我，有这么委屈过。”

“偏偏要摆出这么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吗？”

我听得出他语气中的怒气，知道是我扫了他的兴致。

“王爷，请不要把什么罪都推向海棠。如果你真的觉得海棠是有所企图的话，我爹成了罪臣，我自然也是罪臣之女，到时候，王爷就放了我，让我陪伴家中娘亲和女眷流放北岛。这么做，才能消除王爷的顾虑。”

“你就这么想做官奴？你可是高贵的小姐啊，你怎么总是想当卑微的奴婢？”他肆意大笑，语带嘲讽。

卑微？这两个字对于我来说，已经是最平常的了吧。世上从没有一个王妃，会和我这般委屈吧。




　　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 第十一章 一夜挣扎

“王爷，你难道不明白吗？卑微的奴婢当着也比卑微的王妃要开心。”突地抬起眼，我冷然地望着他。“我离开之后，王爷就不必再担心，我是皇上派来的奸细了。”

他脸色一沉，长臂一伸，捡起地上的肚兜，冷着脸，丢给我。“穿上。”

我的嘴角，不觉缓缓上扬。怎么，褪去衣裳的人也是他，叫我穿上的人也是他，他究竟把我安置在哪个难堪的位置？我的身体，他也早已看过了，我的心，他也羞辱过了，不是吗？

从他的身上站起身来，我面无表情地背过身，系上肚兜，拉上腰间的里衣。

“王爷，海棠也是明白的，我不再是重臣之女，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什么背景，王爷就不必再留着海棠了。没有任何价值的玩物，该丢的时候，不需犹豫。”

只有在背对着他的脸，不看他的双眸的时候，我才能如此流畅地把这句话说出来。心里，顿时空了许多。

“你有没有价值，我说了算。”

他冷冷地丢下这一句话，不知他此刻的表情是如何，是鄙夷，不屑，还是得意？

“金凛！”他呼喊着那个人的名字，门，在下一刻被打开了。

“王爷。”

我侧过脸，却看见金凛的目光，短暂地停在我的身上，却又在与我的眼神交会的那一刻，瞬间闪避了。他看见我这一身凌乱的模样，又会如何想我？

我冷眼看他，他脸上的疤痕更淡了，轮廓清晰的脸，刚毅俊秀的五官，看上去顺眼多了，想必是我给他的药起了效果了。

特别是那一双淡色的眼眸，像是有什么暗藏的情绪一般，但是他再也没有正眼看我。

怎么？连金凛也不屑看我一眼？有谁想到人前风光，人后苦楚呢？

我抱紧双臂，视线没有从他身上移开，直到他们双双离开我的房间。

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眼神空洞，走向门边，倚靠在门背上。

清冷的夜，气氛浓重??????

一个人的孤单，像是要把我压垮。我无助地蹲在门背后，捂住自己的嘴。再难过，我也无法哭出声音。我的爹，要死了，我的家，要败了，海棠花，要谢了??????

爹关在天牢，那里是不是很冷？一日三餐，可以果腹吗？那里有没有被子，有没有温暖的火炉？爹老迈了，风湿的厉害，待在那么阴冷潮湿的天牢，可如何是好？

身体，蜷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我披了一身的疲惫和恐惧，回忆越是美好，痛便越深。

纠结，哀莫大于心死。

“海棠啊，爹终于看见你长成了。”眼前，再次浮现出爹的慈祥的脸，手，就快要触碰到我，却在瞬间，化为乌有。

爹，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爹，海棠真的不孝，海棠不孝。

眼泪，强压在眼底，却最终，再也压制不下。眼泪，宣泄而出??????我狠狠地咬着自己的拳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的一事无成，牙齿，狠狠地陷入皮肉。

身上的痛，我感受不到。直到血腥味弥漫，我才松了口，头，深深地埋在双腿间，哭的累了，累了。

手背上的牙印和血痕，令我变的清醒。痛感，在瞬间爆发，胸前心口处，缓缓流动的是，

募地，我抬起泪眼。皇上又如何？王爷又如何？

谁也没有天生赋予的权利，决定谁的命运。皇帝，为了他的胞弟，要我嫁给皇甫舜。却在我受尽一切屈辱之后，要夺走我爹的性命，要让上官家消失吗？他们兄弟，把上官家当成什么来戏弄，摆布？

“我不许，我上官海棠，不许！”我咬牙切齿，双手紧握成拳。

黑夜，更加漫长了。

阳光明媚，带着几分在其中飞舞的细尘，美丽地高雅地旋转??????

“王妃，你起来了吗？”

元儿打开门，望着早已梳洗打扮好，倚靠在桌边的我。

“王妃，你起得这么早，有事吗？”元儿打量着我，小声地问道。

“我要进宫面圣。”我冷淡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一袭明艳高贵的粉色丝绸宫袍，一流的剪裁，把我的腰身线条勾勒的堪称完美。云鬓高绾，不带多余的饰物，黑色顺亮的发丝，比任何金银首饰更加耀眼。

峨眉淡扫，依旧红色胭脂，掩饰脸上的惨白和嘴唇的暗哑，如水美眸，却少了几分该有的神韵。

我一向不喜欢身上赋予太多的累赘，珠宝首饰，都是些俗物而已。

况且，此刻的我，是以上官海棠——上官启的女儿身份去见他，而不是本该高雅华丽的六王妃。

“王妃，进宫？”元儿不解地望着我。

“你不用跟着我了，王爷那里，我会去说明的。”此刻的我，就算是敷衍，也再也挤不出半点笑容了。因为，在昨晚，心，便冷了。

元儿张了张嘴，但一接触到我的眼神，还是活生生地把话咽下肚。想必她也是对这样的我，感到陌生了吧。

我一个人走在花径上，缓缓走着，突然，停下脚步来，俯下身，拾起这朵坠落在地的盛开的海棠花。

青葱玉指，暗暗滑过娇嫩的花瓣，掠过花心，明明还是正处于花期的海棠，为何会落下枝头？心，慢慢流淌过一丝落寞。

手心一转，这朵鲜艳的海棠花，下一刻便绽放在我的黑发间??????这朵海棠开得正好，本不该早败。

“金凛。”

站在石阶上，我冷然地瞥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

金凛一袭青衣，这种蔚蓝的色彩，曾经是辛鸣最爱的颜色。我暗自压抑住自己触景生情的情绪，迎上他的双眼。

这一双眸色暗淡的双眼，看不清任何情绪，好像永远不会出现该有的喜怒哀乐。

“王爷在房间吗？”我淡淡问道。

“王妃，请允许金凛通报一声。”他的眼神，似乎有些闪躲，直直地转过身去，想要走向皇甫舜的房间。

“等等，金侍卫，若是祛疤药用完了，我那里还有一瓶。”

他侧着脸，安静地听着，我看不清他的脸上，是何表情。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终于开了口：“王妃，多谢。”

他真的是个不善言辞之人，大概只知道多谢两字吧。

但原本便没有对他有太多的期许，也没有奢望他可以对我有什么回报，我望着他远离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王妃，王爷说，让你等一下。”金凛走出房间，合上门，说道。

“好。”我站在石阶上，耐心等候。

门，无声地打开了。我收起心中的思绪，抬起眼。只是没有料到，从皇甫舜房内轻步缓摇出来的人，是依旧妖媚不减的嫣然。

她站在石阶上，红艳的唇角，骄傲地勾起。“这不是王妃吗？这么早便起来了？”

“怎么？惊扰了你们的好梦吗？”我听得出她的叫嚣，但我毫不介意。

“我是没关系了，但是也许王爷有关系呢。”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衣服领口，一回头，媚眼诱人。

她话中的暧昧，我却视而不见。“嫣然，身子还未休养好，如此太过伤身。”她听从皇甫舜的建议，打掉自己的胎儿，这对一个女子来说，是需要静养的。只是她这么快就忙于房事，实在令人堪忧。

她眼眸一暗，却又顷刻变得清明起来：“王妃，嫣然能够服侍王爷，是嫣然的福分。”

可怜的女子，男人不心疼你，她自己也不懂得要心疼自己的身体吗？一个胎儿的教训，还不够吗？为何偏偏还要当成是自己的福分？

“王妃，你可以进去了。”

我点头示意，眼光不经意地掠过站在一旁的金凛，却发现他的眼神，似乎不再像平日那般的没有起伏，好像是隐隐流淌着一些什么。

金凛替我打开门，我垂下眉眼，提起裙裾，跨进门槛，望着这个从未踏足的房间。

皇甫舜并没有坐在椅子中，只是躺在雕花红木大床上，下身埋于金山丝被中，上身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丝质里衣，微微地敞开着，露出麦色的胸膛。此刻，倚靠在床边的他，仿佛是一只慵懒的虎，即使神情安然，还是令人无法忽视他浑身散发出来的那一股凌厉的气势。

他俊眸半眯，好整以暇地望着我，冷淡地说道：“什么事？”

我撇过眼光，淡淡说道：“王爷，即便我爹亲口认了罪，但是海棠依旧会进皇宫，为爹讨一个公道。”

“怪不得一身光鲜。”他戏谑地说道：“原来是要去皇宫啊。”

我扬起嘴角，直视他的双眼，告诉自己不要再畏惧，不要再屈服。“我只是告诉王爷你一声，并不是来征求你的意见。”

他冷笑一声，对我的说法嗤之以鼻：“你以为，皇兄是想见便能见的吗？”

我心里明白，皇帝会见我的。我没有回答皇甫舜的话，收起短暂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笑着转过身。

“王爷，若是你的手中，没了上官家这个筹码，你还可以拿什么要我就范？”走出房间，留下这一句，我抬起头，望向天际的那一分明媚的阳光。

身后，死寂般的安静。好安静。

皇宫。

皇上好像早就料到我会进宫。早就安排了宫人，带领我进去。

“你来了？”一个温润的声音，从门帘后响起，缓缓走出那个一身黄袍的俊雅男子，金冠束发，气度不凡。

他已经退下所有的宫女和宫人，也就是说，这里除了我们两人，不会隔墙有耳。

“皇上早就在等我进宫了吧。”我淡淡说道，视线留在他的身上。

他淡笑，莞尔，倚靠在龙椅之上，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

我不卑不亢，仰起脸：“皇上，我爹为人如何，海棠心里清楚，更相信皇上也清楚。”

“海棠啊，你可知道，你爹是因谁锒铛入狱？你爹是因谁而扛下这等罪名？”他的温煦的笑意，缓缓地停留在我的身上，无奈地摇摇头。“今日，朕会悉数告诉你。”

“若海棠没有猜错，我爹是冤枉的。”

“你是没猜错。”他顿了顿，笑意一点一点地跃入眼中。“上官启可是皇朝的一代忠臣，虽没什么主见，但也为江山，为社稷，兢兢业业，为国事费心。”

压抑住心底的一丝喜悦，我额首，说道：“皇上，您准备放了我爹？”

“不。”他脸上的线条变得柔和，但是这一个泛着冷意的字，却令我呆立在原地。他说不？我爹并没有罪，他却说，不？





　　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 第十二章 对峙皇帝

“想知道为何？”他身上淡漠，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幽幽地吐出了一句话。他拿起毛笔，醮上砚台中的墨汁，轻轻地在纸上写着字。

“上官启亲口认罪了。”他儒雅的脸上突地闪过一丝什么，继而消失了。

我带着几分企盼的心情，望向他：“皇上，请你让海棠见他一面。我爹肯定是有什么苦衷，才会这么做的。”

“苦衷？”他藏在眼里的温柔，含在嘴角的笑意，此刻却带着几分天子独有的气势，让人不敢逼视。“你爹可是为了你，才受到这般的罪名啊。”

什么？为了我？

“上官启这么做，可全都是为了你啊，你怎么就不知慈父的心呢？”他悠悠的眼神，像是一匹上好的丝绸，轻轻的拂过，不带一分分量。

“上官启可是心疼你，才会想把你托付给麒麟山庄的庄主吧。”他淡漠地瞥了我一眼，薄唇微启。“上前来，朕让你看一样东西。””

麒麟山庄？ 我根本就不知道，爹和这个山庄的庄主有任何的牵扯啊。麒麟山庄，是国境的一个与皇朝对立的隐患，以其漯河为界，虎视眈眈其漯河西方的皇朝，已经与皇朝对峙了长达五年之久，久久无法收复，恐怕也是皇帝最大的一个心病吧。

我低垂着眉眼，慢慢走上台阶，接过他递给我的那张信纸，目光留在这上面，不敢置信。我爹竟然与麒麟山庄的庄主是故知，而且还把皇朝的军事地图盗来赠予他，字里行间透露有与他同流合污的意思？这，可的确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啊。

不愧是少爷天子，眼神犀利，但依旧浅笑吟吟：“这是你爹的字迹，不认得了吗？”

我抬起头，说不出多余的一个字。

“也许，你想说，字迹也可以模仿，不是吗？”

我的心一慌，果不其然，我所想的，他都明白。

“麒麟山庄屡次作乱，战争使得民不聊生，是朝廷的敌人，也是朕的敌人。”他取过我手中的信纸，笑容依旧淡漠而疏离。“上官启利用职权，盗来皇朝军事地图，送给朕的敌人，这不是通敌叛国又是什么？”

“但是，我爹在皇朝，是一品大官，地位，权势，他什么都不缺，根本就没有理由跟麒麟山庄勾结。”

“问得好，什么都不缺的上官启，到底为何要背叛朕，选择站到朕的对立面去？”他神情自若，没有抬头看我一眼，悠然地说道：“这便是症结所在啊。”

“上官启不爱财，不夺势，不好色，可以说是最出色的大臣之一。但是朕知道，他有一个死穴。”他微凉的眼光慢慢掠过我的脸，缓缓扬起嘴角。“就是你啊，上官海棠。你便是他的死穴。”

“我？”我低呼一声，心，猛地被击中，分不清是何种感觉。

“他可是难得的慈父，为了要你幸福，宁愿为你一搏。因为朕的赐婚，所以他也早已把朕当成是毁掉你人生的那个罪魁祸首，自然没有再为朕卖命的必要了。”

“不过，话说，朕的六弟对你不好么？令上官启再也按耐不住了？”他俊逸的神采，此刻似乎被蒙上了一层迷离的光，让我看不清他的真实面目。他是天子，但他说得话，也不能尽信，我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看来你还是不信朕的话啊，可惜。”他肆意笑着，站起身来。

“海棠虽然愚笨，但也明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明言。海棠即使不信爹会铸成大错，但一手掌握上官家命运的人，一直都是皇上不是吗？但是要海棠选择相信皇上，还是相信我爹的话??????”我勇敢地直视他足以慑人的眼神，坚定地挤出这一句。“我还是选择相信我爹。”

“怎么？”他叹了一口气，靠向龙椅的椅背，眼神懒懒地望向我。

“无论皇上怎么说，海棠都不会相信的。”

他撑着额头，像是在反省什么，启口：“这信上的字迹，珍贵的地图，还不足以说明一切问题？还不能骗到你吗？朕骗过了所有人，却唯独你，不信朕的话？”

我大惊失色，我猜测的果然没有错，他真的是??????

压下心中的厌恶，我抬起双眼，浅笑道：“皇上设的，是一个好局。”

他看似无奈地摇摇头，话语中带了几分苦闷，在我听来，却是那么讽刺。“既然是好局，为何连你都骗不过？”

“因为，至始至终，都是皇上一个人的陈述而已。麒麟山庄远在国境，而庄主也是皇朝的敌人，自然也无法当面对质。”我顿了顿，拿起他手边的这张信纸。“信上的字迹，若是我爹亲手所写，也可以用强迫的方法，不是吗？”

他不露声色，弯起嘴角：“强迫？”

“但这封信，并不是任何人强迫我爹所写。”我拿起桌上的毛笔，淡淡说道：“听说，皇上闲暇时，喜欢研究名家书法，而且，善于模仿。”

他微眯起双眸，冷冷睇着我：“你是在怀疑这封信，是朕写的么？”

自然，我不会说出真相。什么该说，什么该深埋在心底，我明白。一字错，也许便会坠入无底深渊。

我弯起嘴角，笑道：“皇上，海棠学艺不精，但还是想让皇上看一样东西。”

他不置可否，但我在他眼底看到了允许的神色。我醮上浓墨，抽出一张纸，照着这张信纸，仔细地抄了一遍。

这一刻，我心内紧张万分，甚至连握着狼毫的手心，都冒出了细汗。

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笔，我大舒了一口气，把纸张铺平在桌上，低垂下眉眼，轻声说道：“海棠献丑了。”

侧身站在龙椅的一边，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我感受的到此刻的沉默，仿佛要令人窒息一般。

等待的时刻，似乎特别漫长，漫长的仿佛，看不到一丝希望之光。我根本不知，皇帝是何种性子的男子，也无法暗自揣测到他的想法。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但是他，我永远琢磨不透。就像是我爹的这件事，我也无法知晓他的目的为何。

“原来上官家三小姐写了一手好字啊。”他拿起这张纸，像是在欣赏名作一般，赞叹道。“才十七岁的女子，字迹如此饱满，雄浑，有力，实属难得。”但我毫不沾沾自喜，因为我知道，他想说的并非这些。

“你一开始就看出了其中的破绽？”突地，他放下纸，话锋一转，令人没有喘息的余地。

我从容说道：“我只是想让皇上看那一眼，模仿字迹，其实并不是一件难事。”

他的声音，依旧没有带给人一丝压迫感，却无法令人放松。“依你看，这张原稿，并不是出于你爹之手咯？”

我敛下笑意：“初看第一眼，海棠也以为是出自我爹之手。但是，仔细看来，并非如此。我自小便与爹感情很好，爹也用心培养我。虽然海棠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名媛淑女，但是爹的字迹，我是从小拿来当字帖所用的。”

我不紧不慢地说道：“临摹，是模仿别人的字迹，也许极其相像，但毕竟难以以假乱真。而对我来说，我爹的字迹，也是我的字迹，如出一辙。六岁习字，这一手字，也写了十一年，相信就算是内行，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所以，还请皇上三思，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一个人，可以写出这封信来。”我透过眼角余光，暗暗捕捉他脸上的神情。“也许，只是一个圈套而已。但根本无法证明，我爹是有罪的。”

“是啊，朕还以为，你也会上当呢。”他缓缓的，吐出这一句。

我紧握着双手，不让心中的局促流露表面。“皇上也明白，我爹是清白的，不是吗？”

“你应该知道，上官启是上官家的支柱，若是他不在，上官家到底会是何种光景。”

我明白他的所指，隐忍回应：“皇上，海棠的表现，不尽人意，但是还请皇上不必惩罚无辜之人。”

他眯起俊眸，把玩着手中的狼毫：“你想让朕大告天下，洗清上官启的罪名，官复原职？”

我缓缓抬起头，对他的话，置之一笑：“海棠没有这么高的要求，不过，我要的，只是皇上所说的一半。”

他很感兴趣，开了口：“何来一半？”

我理清自己心绪，淡然说道：“洗清罪名，但不需要官复原职。”

他饶有兴味地撇过一眼，看似不坚意，只是眼神，却已经是了然无疑：“哦？”

“我爹年迈，已经为了皇朝，操劳了大半辈子。我希望，可以代替爹，请求皇上，允许他辞官回府，告老还乡，以后不再与朝廷有任何关系。”

伴君如伴虎，从这一次看来，皇上根本不是什么纯良之人。但是，他的心思细密，也许不失为一个好君主，但是，我不想再让爹留在他的身边，冒险。

所以，爹可以离朝，安享晚年，才是我想要看到的。因为，性命被握在一个性情不定的君主手中，我不放心。

谁知道，有没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的声音，突地多了几分强硬的气势：“上官海棠，你以为，朕不明白你在想什么吗？”

这就是皇上啊，我的任何心思，都无法摆脱被看穿的命运。

我淡淡笑道：“皇上错了，正是因为海棠知道什么都瞒不过皇上，所以才有这个请求。”

“皇上，海棠在进宫前，已经想得透彻了。当日，海棠是因为上官家而答应皇上，嫁给六王爷，但是，若是皇上执意想要杀了所谓通敌叛国的大臣，那么，海棠没有理由，继续待在六王府中。”

我扬起嘴角，跪在他的面前。“上官家的命运，的确是捏在皇上的手中，但是海棠的命运，也许是掌握在我自己手中。”

“上官海棠，你是在威胁朕？要朕顾忌六弟的情面。替他保留你。而保留你的条件，便是放过你身后的上官家？”他冷笑出声，了然的神色，一下子跃入他温润的脸上。“果然是聪明的女子啊。”

“皇上，海棠没有要挟的意思，只是以自己，为家人求得一寸净土而已。”

他扬起声音，眼神却变得犀利起来，像是一道光，要把我看透：“好一个一寸净土！若是朕让上官启弃官离朝，岂不是少了一个压制你的棋子？”

“皇上，海棠只是一介弱女子，根本就用不上压制。”我仰起脸，弯起嘴角，笑出声来：“皇上，你难道不是想要看到海棠一心一意照顾王爷吗？只要家人安好无恙，海棠自然不会有别的想法。”

他冷着脸，淡淡睇着我，但我知道，他已经开始考虑我的想法了。也许，他一开始便没有深究下去的想法，也许，他只是要我知道，我若是违逆他的话，下场是如何，也许??????这些自然只是我一个人的猜测，我只能无奈地承认，皇上的谋略，是我无法揣度的。

如若不然，谁都可以拥有天下，一统江山了。

“你该不会忘了，你曾经答应朕的话吧。”沉默之后，他旧事重提，审视的眼神，缓缓落在我的身上。

“海棠怎么敢忘记皇上的交代的？”我咽下心中苦涩，冷静回应。“不过，皇上，王爷他心里早已有了心爱的女子。即使海棠站在王爷面前，王爷的眼中，也不会有海棠的影子。若是把医心的事交给同样爱他的女子身上，也许更有成效呢。”

“命理之说，不可不信，也自然不可尽信呐。”我小心吐出一句话，其实我已经怀疑了很久，堂堂一个懂得谋略，善计策的君主，又如何会因为一句命理之说，便执意要我嫁给皇甫舜？

一线暗薄的亮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毫无表情，却看来那么危险。

“上官海棠，你以为这么说，朕就会放过你？”

“皇上错了，海棠从未要皇上放过我啊??????”我笑道，摇摇头，强扯着嘴角：“海棠要的是，皇上高抬贵手，放过上官家。”

他冷哼一声：“若朕没有猜错，你分明是想要逃离六弟的身边，对吗？”

心中一慌，我猛然意识到，他知道的，远比我想象中要多。

见我沉默着，他也没有说破，似是无意的，吐出一句话。“六弟为了你，也曾经进宫提起上官启之事。六弟若是心中没有你，又为何会替你爹说情？”

我暗自苦笑，皇帝又如何会了解，皇甫舜是出于何种目的，才会答应说起我爹的事？他是要我永远留在他的府中，被他折磨吧。他是为了让我成为罪臣的女儿而流放北岛，为了他的一己私欲，才这么做。皇帝却以为，他的眼里有我？

我眉头微皱，正色道：“皇上海棠不否认，曾经想要逃离这种生活。但只要皇上仁慈，放了上官一家，海棠敢当着圣明，发誓。”

他挑起俊眉，似乎对我的话开始感兴趣了，薄唇微启：“发誓？”

我一咬牙，吐出一句沉重万分的誓言：“海棠会留在王爷身边，尽心服侍，别无二心。若是有所违背，必遭神明责罚。”若皇帝的确是相信命理之人，应该不会怀疑我发誓的用心才对。





　　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 第十三章 留在身边

“听说，夏侯正在王府暂住？”他对我的誓言，没有多说什么，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到一些喜怒的情绪，却在我毫无预料的时候，从他的嘴边，逸出这一句话。

我低下头，说道：“夏侯的确??????”

一个听不出任何起伏的声音慢慢扬起：“依朕看，你似乎对夏侯有着莫名的情愫啊??????”

什么？他，是如何得知？眼前的这个男子，到底是有多么神通广大的本事，我在他眼前，似乎像是微尘般渺小。

短暂的死寂沉默后，他竟然放过了这个敏感的话题。

“好，既然你发了誓，那朕就放了上官启。”

“谢皇上。”爹，你不会再有事了，绝对不会了。

他倚靠在龙椅上，双眸紧紧地盯着我，用一种疏离的口气，说着话。“不过，上官家举家回乡，留在京城的，可就你一人而已。”

“皇上错了。”我仰起脸，一字一字地说道：“海棠身边，不是还有王爷吗？从今往后，王爷便是海棠的夫君，是海棠的天，也是海棠的亲人。”

他肆意大笑，却令我不寒而栗。“海棠果然是一点就通啊。”

“好，你回去吧。”他大手一挥，一片金色扫过我的双眸，我站起身，慢慢退了出去。

站在宫门之外，望着这一个富丽堂皇的皇宫，但是身在其中的感觉，却令人要窒息。 那一片的金色，金色的宫殿，金色的摆设，金色的龙袍，还有??????皇帝眼中闪闪发亮的金色光芒，都那么沉重，像是压在我的心上，令我无法呼吸。

六王府。

回来之后，我在走进府中的时候，金凛推着皇甫舜迎面而来。一想到自己在皇帝面前，曾经发过的誓言，我的手心微微地冒汗，我该履行的，不是么？

我站在原地，慌乱的心，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又如何面对他？

从今往后，医心的路再难走，我也要走下去。今日，是我势必要跨出的第一步，我自然知道，不管他给我什么残忍的话语，残酷的表情，我不能再和之前一般了。

“王爷。”我向他行礼，嘴角勾起的微笑却沉重万分。

“这么快就回来了？”他的话语，依旧是毫无感情的淡漠。

“王爷，我??????”我狠狠攥紧自己的手，不敢抬起头来，不知自己为何连一句话都说不清楚。他却没有打断，似乎在等待着我的下文。

一咬牙，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我暗暗舒了一口气。“王爷，海棠可以跟王爷单独谈谈吗？”

“金凛，你先退下。”他冷淡依旧，面朝金凛说道。

等金凛退下，我才慢慢抬起脸，一接触到他带着邪肆笑意的双眸，我的视线只能急急躲开了。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你可以相信海棠吗？”

“嗯？”他扬起嘴角，肆意打量着我，眉眼间都是看不透法人笑意。“相信什么？”

我淡淡说道：“王爷，若是海棠身上的王妃身份令你觉的厌恶的话，王爷不如不要把海棠当成是王妃??????”

他扬眉，笑容邪魅，不紧不慢地打断我的话：“那你要我把你当成是什么？何况，我从未当你是王妃，你只是一个美丽的玩物而已啊??????”

咽下所有的苦涩，我逼自己笑容不减。“王爷，只要你同意，海棠可以时刻留在王爷身边，尽心服侍你。王爷把海棠当作是丫鬟也好，知己也好，海棠一定会好好照顾王爷你的。”

我不能再像以前一般，不该逃避，不该庆幸自己没有必要，便不需面对皇甫舜。只有留在他的身边的时间越多，我才能发现他的症结所在，才能对症下药。

他的最近噙着一抹笑意，戏谑地说道：“从皇宫回来以后，便成了一只温顺的猫儿了？”

我垂下头，咬紧下唇，他的确依旧在怀疑，怀疑我无故献殷勤的用心吧。皇甫舜，果然是一个不简单的男子，无论我怎么说，他都不会轻易给出他的信任。看来码我要博得他的信任。看来，我要博得他的信任，还需要走一段路。

他缓缓丢出一句话。冷意横生：“丫鬟？六王府的丫鬟够多了。知己？我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我敛下眉目，柔声说道：“无论如何，海棠想要留在王爷的身边。”

“当真这么迫切？”他嘴角轻掀，我依旧感觉的到他的那一双邪肆的双眸。似乎依旧停留在我的身上，没有移开。

“那好，今晚住进我的房间来。”

什么？我募地抬起头，我没有想过，他怎么会让我与他同住一屋？但是，在他那一黑眸中，我却清晰地看到了几分得意的神色？

他冷笑道：“不是要尽心服侍我么？那好，身边多了一个暖床的身体，我又怎么会拒绝？”

“这才是留在我身边，最好的位置呐。”他的这一句话，似乎有我所不明白的深意。

“这样，你才可以得到我的信任。”他慢慢推动着轮椅，靠近跪着的我，手抚上我的脸，轻轻划过我的耳垂。募地，我的身子变得僵硬，他为何会知道？

我惊讶地说不出一句话来，原来，我深埋在心底的心思，根本就瞒不过他的锐利的双眼。

“既然你这么希望照顾我的起居，那我便也不为难你。难得这朵倔强冷淡的海棠，会有如此的善解人意，不是么？”他高大的身子，慢慢压下来，在我耳边低语。

“怎么？该不会是后悔了吧。”他扬起俊眉，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

“王爷，海棠不会后悔。”弯起嘴角，我不能再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情感，不能再让他对我心生戒备。因为，只要他觉得我是可靠的，我才能继续我的计划。

他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转瞬即逝。下一刻，他把视线移向周边的海棠花，不再看我。

他一伸手，折下一朵盛开的海棠花，放在眼下，细细观看。“听说，海棠苑的海棠，比王府的要漂亮许多？”

我浅笑着，回应道：“海棠花开，便已是一种极致的美。在海棠的眼里，海棠花都是娇嫩柔美的，并无差别。”

他的手上攥着一朵鲜艳的海棠，表情邪惑，声音中带着磁性的低沉。“可惜的是，海棠这么美丽的花朵，却惟独无香呐。”

我一下子失了防备心，侃侃而谈：“我倒是觉得，正因如此，才显得海棠花的特别。因为，它不必依赖或清雅或浓郁的香气，引来赏花之人的视线。她的美丽，是纯粹的，即使没有丁点香气，也是无法忽视的。”

募地，感觉得到周边的沉默，我才意识到自己第一次，说了这么多。甚至，因为这个话题，脸上不禁漾起的笑意，还来不及掩去。

“这个笑容??????”他微怔，手，再次伸向我的脸，但是此刻的他，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的邪肆笑意。他薄唇紧抿，俊眉微蹙，似乎是在想着什么。但是很快，他便抽离了自己的手，只是方才被他触过的那一寸肌肤，在微微发烫。

“推我去见俊儿。”良久，他冷冷地吐出这一句。

“好。”我站起身，把他推向西苑。

“王爷，李氏已经去了。”仰面而来的，是一个大夫。手，顿时无力地垂下，怎么？才几日功夫，俊儿的娘亲却已经离开了么？

“王爷，王妃。”

随即而来的，是王府的管家。

“你把李氏的后事安排好，管家。”皇甫舜毫无表情地说道，视线留在那扇打开的门上面。

“王爷，我会安排下去的。”

“进去。”他侧过脸，对我说道。

我无言地推着他，走进这个房间。这个房间内，除了三个丫鬟之外，只剩下已经瞑目的李氏，还有，趴在李氏身上大哭的俊儿了。

“俊儿。”

皇甫舜望着那个孩子，喊着他的名字。

“爹??????”俊儿抬起头，清秀的小脸上，尽是未干的泪痕。他一下子扑向皇甫舜的怀抱，小小的肩膀随着哭泣，颤动着。

我望着床上一脸苍白的李氏，再看看哭花了脸的俊儿，小小年纪就没了娘的孩子，实在是可怜。

“男儿有泪不轻弹，俊儿，你娘已经不在了，自然从今往后要学会一个人承担一切，知道吗？”他脸上多了几分柔和的神采，不再像面对我的时候，那副冷酷残忍的神情。他轻轻拍拍俊儿的肩膀，厉声说道：“你能依靠的人，只有你自己，往后，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哭。”

这就是皇甫舜教育孩子的方法？对于一个刚失去娘亲庇护的稚童来说，是否太严厉残酷了些？

他胡乱地用衣袖擦干自己脸上的泪水，把视线移向我的方向：“俊儿不哭了??????海棠说过，娘亲是想爹了，所以去找爹了。俊儿也不能总是霸占着娘，不放娘走的。”

皇甫舜闻言，侧过脸，眼神深沉地望着我。我似乎有些如芒在背，不安地撇过脸，不回应他的对视。

“海棠，你可以留下来陪我吗？”俊儿抬起小脸，眉头竟也紧紧锁着。

我无法留下他一个，无法拒绝这个孩子的请求，我点点头：“嗯。”

“不行。”

一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生生打破了俊儿的希望。

我看不下去了，乞求地说道：“王爷??????”

他神色冷凝，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以后的路，是他一个人走，他要早日学会独立。”

这句话，的确是不错，可是这么对待一个孩子，未免太残忍了吧。

“俊儿，你听明白了吗？”他淡淡问道，黑眸半眯，气势乍起。

“爹，俊儿明白了。”俊儿埋着头，声音低到我就要听不见，想必，他心中肯定很难受吧。看到了此刻的他，我的心内一下子涌起了怜悯，只怕俊儿长大后，会变得跟皇甫舜一般冷漠无情。

他抓住俊儿的双臂，嘴角似乎突地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皇甫俊，你要时刻记得，以后会有更多的阻碍困难，坎坷波折，但是，你不能哭，绝对不能哭。”

俊儿似乎被他眼中的气势所震慑，是啊，以前看到皇甫舜对俊儿，一向是带着几分柔和的神色，只是今日，他却如此强烈地要求俊儿独立。

他接过丫鬟手中的一身素衣，无言地帮俊儿套上，眼神深沉。“你娘不在了，俊儿，孝道不能忘，好好守孝。”

“走吧。”他侧过脸，对我说道。

我迟疑着，望着抬头看我的俊儿，我弯起嘴角，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俊儿，别太伤心了，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吧，你娘走了，但是并不痛苦。”

“俊儿知道。”他点点头，小脸竟然也出现了悲恸的神色。





　　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 第十四章  白兔之争

我推着黄埔舜，离开了这个沉重万分的房间。走在花径中，他突地冒出一句话。“若这些都无法承受的话，永远只会是一个弱者。”

我想到他皱起一团的小脸，没有了往日的那几分霸道，只剩悲伤的双眼。这个孩子，总能轻而易举地勾起我的同情心。“王爷，皇甫俊年纪还小，丧母的痛苦，对他这样的孩子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年纪还小，但是懂得却不少。”他冷冷地说道，双眼直视前方。

我微怔，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王爷，你是要回屋还是……”

他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波澜。“去嫣然的园子。”

手一顿，我敛下眉目，轻声回应道。“是。”

沉默很久，我终于比自己开了口。也许，多几句谈话，也可以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王爷，为何不给嫣然产下子嗣的机会？”如履薄冰，我望着他的背影，看不到他的表情，也许只有这样，我才不会那么惧怕。

他一句带过，毫不留情：“她只是一个出身低贱的侍妾，又如何可以怀有皇室之子？”

他永远这么残忍吗？根本不会理会别人的感受，真的只是把嫣然当成是一个泄欲的工具而已吗？

“只是生生剥夺了嫣然做娘亲的权利，王爷未免太残忍些了。既然王爷那么宠爱嫣然，就该想到之后的结果。”这句话，原本只是喃喃自语，当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竟然惊出一身冷汗。虽然声音极轻，但是他是否已经听见了？

停住了脚步，我咽了咽口水，害怕他那么邪魅的笑容，再次洋溢在他的脸上。

他却迟迟没有回过头，也没有训斥我为何半路停下来。反倒是，像是谈论着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一般，他声音清冷：“多谢你的提醒，之后宠爱她之前，我必定会给她服下玉露丸。”

心，似乎一下子停了，他说要给她吃玉露丸？那种药丸，若是过量的话，有可能会永远生不了孩子了。

我心一紧，断断续续地说道：“王爷……玉露丸对女子的身体，伤害太大……”

“你对我和嫣然的事，未免管的太多。”他冷哼一声，转过脸来。“还是，你见不得她的宠？”

被他的那一束视线所刺中，我慌张地低下头，故作冷静地说道：“没有。”

他冷笑道：“我真是越来越喜欢，看你手足无措，慌张害怕的神情了。”

不敢流露自己内心的真实情绪，我低着头，继续朝着嫣然的园子走去。

“该死的丫头！”我眼看着嫣然扇了身边跪着的丫鬟一巴掌，她的脸上似乎带了不少怒气。

“奴婢该死……”丫鬟的脸上顿时引出了红色的五指手印，但只是捂住自己的脸，哭得全身颤抖。

“还不把这个畜生宰了？”嫣然拎起一团白色的东西，狠狠地丢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嫣然。”皇甫舜冷眼看着这一出好戏，喊住了她。

她脸上不耐的神情，顿时被笑意代替，声音酥软：“王爷，你怎么会来看嫣然？”

预料当中的，当嫣然带笑的眼神接触到王爷身后的我时，夹杂了几分厌恶。我自嘲地笑笑，把视线移到旁边。

那一团白色的东西，原来是一只白兔。它被嫣然这么重重摔在地上，此刻肚皮微微颤动，虽然没有见血，但应该伤的不轻吧。

他似是无意地问道：“嫣然，这个丫鬟不听话？”

嫣然盛怒未消，依靠在他的身边，伸出扎着丝帕的手，继续撒娇道：“这个死丫头，叫她买只白兔回来给我消遣消遣，谁知道刚拿到手，就被压迫了手指。王爷，你说嫣然是不是该惩罚她？”

“这点小事都办不来，看来的确该罚。”他的眼神中，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敷衍，嘴角邪邪地上扬，视线扫过跪着的丫鬟。“你，以后去王妃身边。”

把这个丫鬟派到我的身边？他的用意，是想解救这个年纪尚小的丫鬟出苦海，还是借此机会，在我身边安插一个人？

嫣然的脸上顿时多了些许的尴尬和窘迫：“王爷？嫣然只是要惩罚她，并没有要她去服侍王妃的意思。”

他冷哼一声，神情淡漠：“既然丫鬟不听话，还留在身边做什么？明日我再派个懂事的丫鬟过来。”

“王爷，奴婢刚进府不久，还不懂规矩。奴婢办事不牢，买来的兔子咬伤了夫人的手指，本该受罚的，多谢王爷，夫人不追究……”那个小丫鬟清秀的脸上，眼里似乎还没有停下的迹象，哭的连我看着都不忍。她像是害怕极了，连连磕头，甚至磕破了额头也不自知。

“你叫什么名字？”皇甫舜毫无表情地开了口。

她依旧不停地磕头，颤颤地说道：“奴婢叫薇儿。”

“薇儿，以后你就是王妃的丫鬟了。”

我慢慢走到旁边的草地上，蹲下来，抱起这只小兔子，本以为它已经奄奄一息，没想到我抚摸了没几下，它竟然睁开双眼盯着我，乖顺地躺在我的手心。好一只可爱的兔子啊，我摘了一棵草，不觉开心逗弄着它，看着它心急地咬着我手中的青草，我嘴角不觉地扬起。把注意力全部倾注在这只小兔子身上的我，完全没有留意到周边的变化。

过真人在极其寂寞的时候，多一个宠物的确可以化解一切不愉快。

“王爷，薇儿进府时间尚短……奴婢还不认识王妃……”

“你倒是一个人自得其乐？”一句冷到极点的话语，突地传入我的耳边。

我心一紧，抱着兔子，站起身来。“王爷。”我怎么竟然在这个时候，只顾逗弄兔子，却忘了身边还有皇甫舜这件事呢？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薇儿，你过去吧，她就是王妃。”

这个丫鬟，像是看到什么可以为她撑腰的人一般，急急走到我的背后。我对她置之一笑，向她点点头，继续盯着手中的这个小玩意出神。只是，我从来都是没有任何权利的无能王妃而已，甚至，对嫣然的嚣张也不管不问。

“王爷，可是那个畜生咬破了嫣然的手指。嫣然一看见那个不识好歹的兔子就窝火，王爷你都不心疼嫣然的么？”撒娇的口吻，魅惑的笑颜，柔若无骨的身子紧紧贴着皇甫舜，不过是被兔子咬了一口这种小事，竟令人觉得这只兔子不可原谅。

但嫣然带着挑衅的眼神，我看得清楚，她的目标，并不是这只兔子而已，而是——怀抱着兔子的我。她准时想要试探，看皇甫舜是不是会为她出气吧。她自然也知道，我即使想要救这只兔子，也要看皇甫舜站在哪一边。而我，并没有任何胜算。

“你要我怎么为你出气？”皇甫舜眯起双眸，饶有兴趣地说道。

嫣然一下子来了精神，变的神采飞扬。“那不过是个不懂事的畜生罢了，杀了算了。”

“既然嫣然你也说了，她不过是个不懂事的东西罢了，你又何必跟它计较？”我低下头，望着这个安心地躺在我手心，全然不知自己已经得罪了什么人。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我扬起头，缓缓说道。

她一分不让，继续叫嚣：“王妃，你别忘了，它是我买下的兔子。”

我拨弄着兔子的耳朵，不以为然地回应道：“我把它跟你买下，如何？”

“听说上官大人通敌叛国，上官家都要散了，还在这里装什么阔气大小姐么？”

她的尖利刻薄，化作一把利剑，一下子刺中我的心深处。我爹，明明没有任何差错，为何要被这些无关之人肆意羞辱？明明是针对我，为何要把上官家牵扯进来？

我蓦地抬起头来，步步走近她：“你说通敌叛国？不过是子虚乌有的罪名，你有什么资格说上官家？还有，即使我不是一品大臣家的小姐，至少也是六王妃，还是你已久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你……”嫣然没有想到一向平静的我，竟然会为了这一句而出口，原本白皙的脸上，堆着积分窘迫还有讶然的神色。

这个时候，在一旁沉默着的皇甫舜缓缓开了口：“这本是这个小东西不乖，怪它实在不会讨好主人。既然这么不懂事，伤了人，自然不能再容忍它了。”

什么？我紧紧护住怀中的这个小兔子，僵立在原地，不过是咬破了嫣然的手指而已，何必迁怒于它？难道，他真的可以如此纵容嫣然？只是怀中这个小东西，还是没有半分畏惧之色，懒洋洋地贴着我的手，看到它，原本是无忧无虑的，却会被关在这个大院之中，似乎跟我的处境有些类似。

这一次，我不想再容忍下去了。它似乎是我的寄托一般，若是连它都保全那不了，那我也太无奈了。

我冷静下来，直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字说得清楚：“王爷，这并不是什么难驯的宠物，海棠以为，若不是嫣然挑怒它，它不会无故咬人。”

触及到皇甫舜带着似笑非笑的眼神，我急忙转过身去，问道：“薇儿，你说呢？”

“奴婢……”她似乎不敢说出真相，但也是，一个想要在王府好好活下去的丫鬟，自然不会傻到抖露事情，得罪王爷身边的红人。

嫣然看了他一眼，得意的神色跃入眼中，笑得花枝乱颤：“我怎么会激怒这个臭东西？分明是它顽劣，出口咬人在先，看来王妃实在是不信嫣然，嫣然还能多说什么？”

“嫣然，你旁边摆放着的水盆是有何用处？”我淡淡扫了她的身边，那边的一个水盆，里面是满满的清水，旁边也溅出了一些水迹。

“这些都，是浇花得水。”蓦地，她眼底的一丝慌乱，被我看在眼里。

“是么？”我了然的笑道，盯着她的那一双有些闪躲的眸子。“这只兔子的头部，皮毛湿透了，看来是沾上了水，才会变得这样。”

我看到她的双手，不安地绞着裙子，这个小动作，无疑证明了我的猜测。“兔子本性温顺，若不是惹怒与它，它怎么会咬人？我看，必定是有人想要溺死它，才会有此下场吧。”

我收起脸上的笑意，冷淡地说道：“嫣然，你该不是要说，兔子自己掉入水盆中吧。兔子怕水，又怎么会爬到那么高的水盆之上，再自寻死路？”

“王妃，你是在怀疑嫣然吗？”我当然在怀疑你，因为你的话，无一不是牵强的，站不住脚的。

我看着她，觉得可笑，没有任何回答，转过脸，嫣然一笑：“王爷，你说海棠说得，是不是比嫣然要合理多了？”

“王爷，你看到王妃总是处处针对嫣然……”嫣然面露焦虑，赶紧回过头，向他撒娇着。

“连一只兔子都不放过，你实在令我失望。你还想要我为你出气？”他紧紧扣住嫣然的手，眼神凌厉冰冷。“愚笨的女人，这点小把戏，你以为瞒得过冰雪聪明的王妃？”

低着头，听着皇甫舜带刺的话语，我笑望着手中安睡的小东西，暗自吐出一口气。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反击，竟然是为了一只兔子。

“我不喜欢歹毒的女人，这个月，你给我好好反省！”皇甫舜勃然大怒，但也许，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在做戏给我看。

这点小把戏瞒不过我，自然皇甫舜看得更加清楚，有时候，我总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了，但只是不说破而已。他，才是真正的真人不露相。

我浅浅笑着，望着他，吐出四个字。“多谢王爷。”

我并不是想要证明什么，只是想要尽力去保护一些什么，至少这样做，让我觉得，我自己是有活着的意义。

譬如爹，譬如上官家，譬如……我想要守护的，不多，但是我会尽力。

薇儿跟着我的身后，久久沉默着，直到赶回我的房间，她才突地跪了下来。“王妃，方才的确是夫人先耍弄兔子在先，才会被它所咬，但是薇儿刚进府不过十日，薇儿不敢说出真相。薇儿怕得罪了夫人，被她赶出府去……”

“薇儿，起来吧。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丫鬟不易做，我也是明白的。”我拉起她，喊住停在门口的元儿。“元儿，这个是新来的丫鬟，薇儿。”

元儿神色有些紧张，急急说道：“王妃，你怎么还会到这里来？王爷早就吩咐下去了，从今往后，你都要住在王爷的房间了。元儿只是回来拿点王妃的衣裳，没想到你还留在这里。”

经她提醒，我才明白，自己再也不会住在这里了。攸地，我淡淡一笑：“离晚上还早呢，我也习惯了走到这里。这里很好啊，安静空旷，无人打扰。”

“王妃，你本该和王爷同处一室的，快别说这些话。”元儿摇摇头，苦着小脸，喋喋不休。

我笑着努努嘴，说道：“这些话本来就是事实啊，有什么说不得？”

元儿一脸坚定：“王妃，元儿早就知道，这里不会是你的久留之地。你本是王妃，不会屈尊降贵至这般田地。”

屈尊降贵？等到上官家失去了在朝廷之中的势力，我的身上，还有什么尊贵？我苦笑道，敛下眉目。





　　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  第十五章 共处一室（上）

“你是薇儿是吧，随我一起整理衣物。”元儿拉过薇儿的手，走到衣柜前，把我所有的衣裳都一股脑翻了出来。

两个小丫鬟，把我的衣物整理得整整齐齐，我坐在桌边，把手中的兔子放在桌上，随即趴在桌上，望着它，扬起了嘴角。

“王妃，你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元儿继续在我耳边念叨道，我懒得回应，拨弄着这个小东西的前爪。很久没有像今日这般，过分的轻松了。这样的心情，就像是属于出嫁前的那个上官海棠一般。

“元儿姐，你怎么这么和王妃说话？”薇儿轻声说道。

元儿笑道：“王妃可是王府中最没有脾气的人了，对我们下人也好，她吩咐我在私底下，不必多礼。薇儿，王妃和嫣然夫人可不一样，你别担心。”

“王妃，我和薇儿先把这些衣物送过去了。”元儿转过头，说道。

“好。“我头也不抬，吐出一个字。

手摊开，我摘下发间的那朵盛开的海棠花，把它轻放在我的手心。一日之后，离开枝头的海棠，已经凋零了。那个小东西却啃着我手心的这朵海棠花，咬了几口，便停下来，盯着我的脸。

我没理会它，一个人待在房间，安静地扫视着四周。

从新婚之夜，我便是在这里生活，虽然只是一个偏僻的角落，但是至少有一个属于我的空间，可以在独处的时候，收拾内心的情绪。但是今夜开始，我便要离开这里了。我去的地方，并不属于我，所以，自然也不是我可以暗自流泪心痛的地方。一切，从此都只能掩埋于心。

“小东西，我们该走了。”望着门外的夜色深沉，我弯起嘴角，朝着它一笑，抬起手，把它拢于怀中。

我慢慢俯下身子，吹灭了这个房间的烛火。

从黑暗中走出，我合上门。告诉自己，之后我遇到的，无论是欢喜，抑或是痛苦，都值得。

“金凛。”还未走到他的院子，那个一见到我，便转过身去的身影，却看得清楚。心中升起一抹疑惑，但还是被冷静狠狠压下。

我浅浅一笑，望着他的身影，“我没有发现自己这么恐怖，你要如此避我。”

“属下没有看到王妃。”他转过身，低下头，声音低哑。“还望王妃见谅。”

“王爷呢？”他的回答，我也猜到了，既然他想要与我保持一段距离，那我也不会为难他。

“王爷已经回屋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到一分波澜。只有这样的人，才适合当皇甫舜的贴身侍卫吧。我浅浅一笑，转过身，走向房间。

深呼吸，我打开房门。房间内很安静，他已经睡了么？也许还有些畏惧，所以我并没有太早赶来。也好，只要他沉睡了，自然这一夜，也可以相安无事。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我轻声关上房门。就在我想要替他吹熄桌上的烛火时，一个低沉的声音，是我停下来动作。

“这么晚才来，你是要我等你么？”语气中，夹杂着一贯的不善和不耐。

手中的小东西，竟然也被他吵醒，突地有些烦躁，跳下了我的怀中，端到桌下，迟迟不愿出来。难道是它也会看人么？看到皇甫舜，连动物也会害怕他么？

“王爷，我以为你睡了。”

他的视线，落在趴在桌下的兔儿，俊眉微蹙：“还把它带来了？”

我浅笑道：“王爷，你不喜欢兔子吗？”

“不喜欢，”他急急回道，一向冷漠的脸上，竟也有些复杂的表情。

我轻轻坐在他的床沿，这一个动作，看似简单，但是天知道，要我靠近他，有多艰难，心里会有多少挣扎。“王爷，它会很安静，不会吵到你休息的。”

他冷哼一声，撇过脸去，不置可否。

我暗暗苦笑：“王爷，既然你还没睡，那海棠替你舒缓吧。”我从腰间掏出一瓶药油，平静地说道：“这是从西域传来的药油，对腿伤有奇效。原本是爹怕我又出去闯祸，瞒着娘亲，偷偷拿给我……”

话，一下子说不下去了。皇上答应我，会放了爹，放了上官家，不知爹是否已经平安出牢了，娘亲也没事了吧。

敛下眉目，感受得到彼此的沉默，我万分沉重地扬起嘴角，笑道：“王爷，试一下，好么？”

他的双眸，冷淡地睇着我，迟疑着，思考着，没有给我任何回复。我知道皇甫舜一向多疑，自然也准备好了对策。

“王爷，你若是不信海棠，海棠先在自己的手上试验下，若是没有反应的话，再给王爷……”

“我不需要。”他冷的那无比地打断了我的话，翻过身去。

我觉得有些挫败，皇甫舜这般的男子，字符傲气，加上腿伤，根本就不愿与人敞开心扉。即使是好意，他也不见得想要接受。我已经做到此般，但是他不同意，我也没有办法强求，毕竟，他是王爷，高高在上的王爷啊。

“既然王爷不想的话，那王爷先休息吧。”

我想要站起身，却被一只手猛地拉住，我回过头，他一脸深沉的冷意。“过来。”

“王爷，你是要海棠帮你舒缓吗？”再一次，我绽放笑颜，说道。

他眼神阴鸷，薄唇微启：“无事献殷勤，说吧，你为何变得这么多？”

“虽然王爷不喜欢海棠，但海棠明白。至少王爷是我的夫君，我本该尽一些人妻的职责。”双手紧张地握成拳，我望了他一眼，却依旧无法把视线留在他的身上。特别是他的那双黑色眸子，异常闪亮，但是往往带着冷意和邪魅。

“之前是海棠不懂事，还请王爷见谅。”低下头，我不再直视他的眉眼。

“还有，多谢王爷愿意为我爹的事进宫。”

“就为了这点事？”他的语气中，是满满当当的怀疑，蓦地，他钳制住我的下颚，逼我看着他的脸。“上官海棠，你并不是不懂事，你只是太懂事了。”

是么？为了上官家，牺牲了自己的幸福，为了上官家，发了那个誓言，为了上官家，逼自己接近畏惧的男子……这样想来，我的确是过于懂事了。心痛，顷刻遍布身体。

我望着他的脸，感受得到他强大的力道，似乎要捏碎我的下巴，但是这一次，我不想躲了。“王爷，我知道，你还在防我。但是，王爷与我，毕竟是夫妻。海棠并不奢望王爷给我宠爱，但是也希望王爷不要再心生戒备了。这样提防我，累的人，是王爷。王爷和我，也本可以相安无事。”

“好，那么，今夜，你已经做好了准备，履行人妻的职责了？”他的嘴角，蓦地高高扬起，带着一股魅惑人心的味道。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却眼睁睁地看到他放开了对我的钳制，却在下一刻，长臂一伸，把我拉过去，我就这样，直直地压倒在他的胸膛前。

“就怕我不防你，是你在防我吧。”他邪肆的笑意，像是一团团的火焰，灼烧了我的脸。此刻我的脸，必定是要烧起来一般灼热吧。

“王爷，其实纵欲伤身。”这一句话说出口，我就发现他的神色，似乎有着微妙的变化。我真是个傻瓜，为何会说出这种话？我皱起眉头，在心里把自己数落了无数次。

他的眸子中闪烁着嘲讽的笑意：“我没有说要碰你，上官海棠。”

听到他的这一句话，我终于放下紧张的心，舒了一口气。我想要起身，一抬眼，却又发现他的神色一沉。“上来。”

我瞪大双眼：“嗯？”

“我早就说过，你要给我暖床。”他的脸上，不带一份笑意，残酷在他嘴边，一分一分地扩大。

我咬着下唇，褪下外衣，爬上他的床。毕竟，他让我跟他同住一屋的时候，我早该想到，这样的结果了。但是他没有说会碰我，你们我便放心了。但是他曾经对我做过的种种，依旧历历在目。即使我可以笑脸相迎，即使我可以轻声细语，但他在我心里，依旧是一个令我害怕的男子。这一点，短时间内，不会发生任何转变了。

他空给我一个靠墙的位置，这张雕花大床，的确容得下两个人，错错有余。

我抓起半条丝被，包裹着自己的身体，背着身，不敢面对他。这一晚，烛光晃晃悠悠，找两者整个房间。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和皇甫舜同床共枕，心中的紧张，源于风平浪静。他已经睡着了么？

我轻轻转过身，小心的动作，不想吵醒他。蓦地，竟然发现他还睁着那双凌厉的双眼，紧紧盯着我，我不禁闭上了双眼。

“别给我装睡！”他冷冷的说道，钳制住我袒露在外的手腕，痛，一下子令我不得不睁开了双眼。

他嗤之以鼻，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你离得那么远，怎么给我暖床？”

“到底是给墙壁暖床，还是给我？”

“王爷。”怯怯地喊出了两个字，他眼底的寒意，深深地烙入我的双眼。

他冷着脸，毫不留情地说道：“不是说要尽心服侍我？上官三小姐，你果然不知如何服侍男人还是欲擒故纵？”

他眼底的寒意，我心底的冷意，似乎再怎么温暖，也无法融化彼此之间的冰冷吧。

我敛下眉目，靠近他的身边，一句话也不说。但是两人之间的隔阂，永远存在。

“上官启的事情，你办好了？”突地，他说出一句话。

我无神地望着上方，低语道：“嗯，好了，都好了。”一切都回到平静了，只有早日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我才能彻底安心。

“王爷，你的心中，也有你想要真心守护的女子。你为何如此待我，我清楚，所以我也不会有怨言，毕竟，也是我妨碍了你和涟漪。若不是皇上赐婚，你们俩也本该很好。”

烛光闪烁着，终于熄灭了，房间归于黑暗。此刻，没有人可以窥探到我的脸，我的神情，我的悲伤，在黑暗中，我才能说出更多。

因为，要让他信任我，那么，便要让他觉得了解我的一切。因为了解，清楚了，才会觉得可以信赖。你永远不会相信一个陌生人的道理，也正是在此。





　　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  第十五章 共处一室 （下）

“王爷，在你眼里，我不仅是插足者。更重要的是，我是皇上选中的人选，所以，你觉得我必定是抱着什么不堪的目的，来接近你的。”

没有听到他的回应，四周显得万分安静，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在听。

我继续说道：“王爷，你根本就不信任任何人，对不对？”

“海棠，你最终会发现，自己错在自作聪明。”在黑暗中，依旧看的到他闪亮的眸子，一分一分地逼近我，像是一股强大的势力，扑面而来。

“你以为跟我说这么多，就可以轻易去来我的信任？你的确比嫣然她们聪明许多，但论谋略，你也不过是个女子，又如何和男儿相比？只要透过你的一个眼神，我便足以明白你在想什么，在算计什么，在计划什么。”

是他太负气，不愿承认，还是我真的猜错了？

蓦地，他毫不怜惜地扯过我的身体，将我搂在怀中。我的脸贴在他的胸膛前，第一次这么亲密的动作，之间根本灭有多余的空间。

我的呼吸，因为脸紧贴在他赤裸的胸前而变得有些困难。炽热的气息，悉数喷吐在他的胸前。双唇，紧紧贴着他的肌肤，我，不得动弹。

这就是所谓的暖床么？虽然这个姿势，确实有些难以忍受，但是至少不会令我觉得屈辱。

就在我闭上眼的那一刻，双眼，蓦地睁开了。

一只带着冷意的大掌，竟然滑入了我的里衣内，紧紧环着我的腰际。我屏住呼吸，身体顷刻变得僵硬起来。他不是说过，不会碰我的吗？为何有食言？

“你可以屏住呼吸多久？”他在我耳边低语，嘲讽戏谑的声音，在黑夜中化作一股阴冷的寒风，悉数刺入我的内心。我越来越觉得，皇甫舜很难提防。

“显然你还是不明白暖床的意思？自然是要去的你身上的温暖，不然，难道我会要你睡在我身边？”他手中的力道更大了，似乎要把我的全身的骨头都要瞬间捏碎。

“你在如何卑躬屈膝，刻意讨好我，我都不会忘记你，只是我一掌可握的玩物。所以，你还是早点死了这颗心。”他的大掌，随着他残忍的话语，渐渐下滑，就在我就要呼喊出声的时候，他是适时地停下来。

他好像对我的心思感受都了如指掌，他贴近我的耳朵，声音似乎带着十足的阴沉清冷，像是一阵冷风，狠狠地刮过我的脸。“你的命运，在你进入王府的那一刻，就应尽无法更改了。”

“别挣扎，越是挣扎，就越痛苦。”他冰冷的唇，蓦地印在我的长发上，我却感受不到半分温柔。

跟皇甫舜这样一个心思深沉又多疑的男子对峙，我似乎讨不找任何便宜。即使是在他的怀里，我也无法放下戒备的心，不敢沉沉睡过去，但是，我也说不清楚，自己是在害怕什么。

也许，我与皇甫舜，永远只会是貌合神离，永远只会是站在对立面，永远不会有珍惜交会的那一天了。我的确对他心生芥蒂，我无法忘记他曾经是如何羞辱我的事实，而他，即使是对躺在他床上的我，也不会轻易放下对我的怀疑和审视。

我和他，就是所谓的同床异梦吧。

同意弄人，老天硬要把我们两个性格有着天差地别的人绑在一起，又怎么会有更好的结果？即使我有这份心意，他还是冷酷地把我的好意推开，就像是趁着我还有几分尚存的热情之时，浇上一碰冰水一般狼狈的心情。

世界上也许没有什么绝对，但我隐隐觉得，我们两人，从一开始便是带着仇视在对峙，而将来，也不见得有多好。或者，这种我所厌恶的生活，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将来吧。

有的感觉，一开始就注定了，无法改变了。我对皇甫舜的感觉，也正是如此。也正如他所说，我——上官海棠，在他的眼中，永远只是一个披着高贵头衔实则卑微的玩物而已，这个命运，在我嫁给他的时候，就已经定局了。

我淡淡叹了一口气，他似乎已经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很有规律地传到我的耳边。我僵直着的脖子，终于想要趁着他沉睡期间离开他的遏制，无奈他竟然在沉睡的时候，都不会放过我么？

今晚只是第一夜，若是每晚都要经过一番严酷的羞辱和嘲讽，才能安然入睡的话，是不是意味着，最简单的安静，却也是难得的？

抚上心扣这个凹凸不平的伤疤，我告诉自己，这个伤口，我永远不会忘记，是谁赐给我的礼物。

双眼的沉重，身体的疲惫，无一不在提醒我，应该入睡，但是一想到身边的男子是谁，我便只能强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海棠会留在王爷身边，尽心服侍，别无二心。若有所违背，必遭神明责罚。”我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在皇帝面前发过的誓言，难道真的要让我死守着这个沉重的誓言，一直活在他的阴影之下么？

也许，遭到神明责罚，远没有皇甫舜的责罚来的痛苦吧。

双眼未合，直到黎明到来，窗外鸡鸣声响起，我才闭上双眼假寐。他似乎有些动作，应该是醒来吧。我沉住气，没有睁开眼。

“看来你很喜欢装睡？”他一贯嘲讽的声音中，也带了几分慵懒的口气，我似乎可以感受得到，他的那双冰冷邪魅的眼眸，正在审视地望着我。

“你真的以为瞒得过我？”他的男性独特气息，在我身边萦绕，他慵懒的声音，此刻却带着几分戏谑的味道。

“我的海棠，给我暖床就这么难吗？看来你是一夜未眠，不过我倒是要多谢你的陪伴，才让我一夜好眠啊。”

他的冷言冷语，我倒是有些习惯了。但是，此刻睁开双眼，岂不是真的如他所愿？

“你再不起来，是要金凛看见你的睡颜？”他似乎早就料到，我的死穴在何处。

我蓦地睁开眼，却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的笑意，他撑着额头，侧着身，好整以暇地望着我。

心中，攸地掠过一丝奇怪的感觉。为何总觉得这样被他紧紧盯着，却有一种被他看穿心思，觉得自己是赤裸的难堪？

“既然嫣然已经被我责罚了，那她不在我身边的一个月内，她的位置，由你来替代，如何？”

什么？他竟然觉得这般的暖床还不够？要我跟嫣然一样，与他共赴云雨？不行，我可以无视自己的自尊，不要所谓的傲气，但是我不能出卖自己的身体，这是我唯一无法强迫自己绊倒的，也是我想在王府为以为自己保留的珍贵东西。

敛下眉目，我淡淡说道：“王爷，这个位置，海棠不适合。”

他冷笑一声：“不适合？你倒是说说，为何不适合？”

我弯起嘴角，躲在墙角：“海棠并没有嫣然这般的好技巧，也没有取悦王爷的本事，想必王爷怎么会要一具已经不清白的身子，岂不是扫了王爷的兴致？”我清楚，若是拒绝的太强烈，显然并不是最好的方法。但是只要表明我并不是不愿，只是为了他着想的话，才不会引起他的深究吧。

“怎么，激将法？”他猛地掐着我的喉咙，那张俊脸离我只有咫尺，但是却再次令我畏惧。但仅仅是一时的畏惧而已，我明白，自负的他，不会要一个别人用过的东西，这是我唯一了解他的地方。即使是侍妾，他也不会要一个不是处子的女子。他对身边女人的要求，似乎比皇朝别的王爷要高一些。

因为谎言，才让我暂时安全，得以保全我的身子。

我没有任何表情地望着他，没有挣扎，没有动弹。因为我知道，他喜欢看我痛苦，但是并不会杀我。他的深沉的心思，我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他捉摸不定的性子，才令人不知如何提防。

真正的残忍，不是剥夺一个人生的权利，而是剥夺一个人死的权利。

真正的痛苦，莫过于生不如死。

他也曾经得意的说过，没有什么，必死更容易。所以，他不会让我死。

他的嘴角噙着一丝诡异的笑意，慢慢放开了他的手，我的身体，一下子松了下来，无力地依靠在墙边。“我说过，你的自作聪明，准会害了你。

“什么事我不会做，什么人我不会碰，你似乎了解的清楚。但是，你忘了，那些只是你对我的妄自揣摩而已，也许，会有差错也不一定。”

我猛地等大双目望着他，他说的没错，人心的却是难以揣摩的，若是一点差错，那么……我对他的了解，根本是少之又少，若是自以为是的事实，却被推翻，那我岂不是真的成了他口中的自作聪明？！

“你踏进房间的那一步开始，你就该才道以后会发生的一切了。想要得到我的信任，必先得到我的宠爱，这一点，想必你早已明白了。”他肆意大笑，那一双黑眸半眯，似乎在研究我的表情。

他嘴角一扯，眼神带了几分邪气：“也许聪明的海棠，不许同平常女子一般，以身体还来我的宠爱，但我很期待，你会如何做？”

手，抚上自己的脖间，那里似是被灼伤班得发烫，皇甫舜似乎从来不吝啬他的力道。我冷眼看他，说道：“王爷，你不必怀疑海棠是用心不良。”

他的双手撑在丝被上，像是一只猎豹般，一步一步逼近他的猎物。他的那件宽大的四肢里衣，却依旧袒露了他的精壮的胸膛。他的确是有着一具众人艳羡的好皮囊，但是他的性子却无人可以承受。

他眉眼带笑，却冷意横生：“但是你，让我不得不怀疑啊。”

“即使是睡在我的身边，还是放不下心中的防备，是吗？”

即使心一紧，我还是找来合理的借口，因为，我根本分不清他是试探，抑或是真的是破。“王爷多虑了，海棠只是不习惯两个人同睡一床。”

“好，我会让你习惯的。”他冷淡地丢下这么一句话，倚靠在床边。

不想继续这个令人难堪的话题，我跪在他的身边，柔声说道：“王爷，海棠替你更衣。”

他的声音中，不留一份商量的余地。“不用！你出去。”

自嘲地扬起嘴角，老天是安排这么一个男子来磨光我所有的耐心吗？即使面对他的是一个圣人，也根本束手无策吧。听说，皇甫舜的起居，都是金凛一个人负责的，看来，他的确是看中金凛这个贴身侍卫。

穿好衣裳，我突地想起一件事。“王爷，今日我想回上官府一趟。”

“去吧，以后就没有机会了。”身后，传来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

我蓦地一愣，没有转过身。他是从何而知，今日，便是最后一次？上官家就要搬离京城了，我的确是去道别，但是他怎么会如此清楚？





　　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 第十六章 美梦清醒 

上官府。

我抬起双眼，撩开马车的门帘，门前依旧冷清。我不知道，爹是否已经回府了？

我走下马车，用力地敲了敲紧闭的大门。依旧没有任何的声音，我的心突地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手，停在半空中，我瞪大了双眼，望着缓缓打开的大门，朱漆的颜色，慢慢渲染开来。

“你来了。”

这是我娘亲吗？为何她的眼底，却看不到一丝的温暖，仿佛是死前般涣散？她不再是那个神采飞扬，严厉而不失慈爱的上官夫人了吗？为何就连她吐露的如此简单的一句话，我也丝毫感受不到她的情绪？

心，不知不觉中开始慌了。

双眼，不安地眺望着，我疾步走着，想要越过她的身边，却被一只手猛地拽住。

“娘，怎么了？跌回来了是吗？我想见见他，他没有受苦吧。”我挤出一丝笑意，却清楚地看到了她双眸中一闪而过的悲哀。

“我许你进上官家，但没有说你可以见老爷。”她务必冷淡地吐出这一句话，眼神突地变得凌厉起来。

我心一急，拉下她的手：“娘，你别拉着我了。我的时间不多，你先让我见见爹，我很想他。”

“你真的这么关系老爷？”娘冷笑着，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在我的眼中，变得这么陌生。

我带着几分企盼的神情，握住娘冰冷的双手，急急问道：“爹他没事对不对，皇上说爹并没有通敌叛国，会马上放爹出天牢的。”

她竖起脸，眉头紧锁：“上官海棠，你真的要我点破，是不是？原本我念着你是当今的六王妃，所以有些话，也尽量不说了，你不要给我不识好歹。”

这张脸，分明是我的娘亲啊。只是记忆中的娘，既是对我十分严格，但也从未用过冷嘲热讽的方式对我说话啊。我冷了心，呆呆地站在原地，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若不是你的缘故，老爷会落得如此的下场吗？皇上说得好听，是帮老爷洗清罪名，既然是洗清罪名，为何不官复原职？为何没有任何原因，便叫老爷返乡？准是你没有好好服侍自己的夫君六王爷，才会引来龙颜大怒，甚至迁怒到老爷身上。”

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质疑，都重重地压在我的心上，让我喘不过起来。

她脸色一沉，狠狠地拽住我的手臂，像是要掐进我的骨头中一般。“老爷一生为官清廉，体恤百姓，声名在外，但是在你出嫁不过短短时日，便引来如此大祸。你是不是想说，这件事跟你上官海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但是发现自己没有这个资格辩解。事出有因，而爹的锒铛入狱，的确跟我有关。若不是我的缘故，皇帝不会布下这个局，爹也不会出事。

所以，在娘面前，我的确只能沉默。

“你爹的一世英名，就在你上官海棠的手里毁了。”她一下子拉高了声音，手中的力道更大了。

“听说你曾经进宫是不是？我不是早就警告你，不要插手这件事吗？”她的脸因为盛怒而泛着红色，愤怒的颜色。“因为你的破坏，才让老爷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这样，你就如愿以偿了？！”

“娘，让上官家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才是上上策。”我低下头，正色道：“让爹离开朝廷，远离皇上身边，才能避免今日之事。”

她肆意冷笑，笑声仿佛要刺穿我的耳膜：“好一个上官家三小姐，你这么说，意思是你还替上官家找了一条活路了？”

“我真的是看走眼了，原来我教出来一个自以为是的你。”她频频摇头，放开了手，眼底突地跃入那种凄凉失望的眼神。

我仰起脸，轻声说道：“娘，就算你怪我也好，可以先让我见爹吗？”

“上官海棠，我知道你一直是恨我的，但是，为何要连累老爷？至少，老爷对你，一直是很好的。”蓦地，她的眼神又恢复了那般的灰暗暗沉，口气也变得柔和下来。

娘亲今日似乎有些反常，我只能冷眼看着，压住心内的慌张，握住她的手，朝她笑道：“娘，我是爹的女儿，也是你的女儿。”为何面对着这样失控的亲人，我竟然好像失去了自我，甚至连如何安慰，也找不到适当的方式？

她的苍老，藏在乌发中的银丝上，她的颓废，埋在她的双眸中，她的失望，印在她的眉间。一下子，我竟然觉得，我的娘亲，好陌生，好陌生。她应该是挽着高高的发，带着明艳的首饰，一袭干净利落的贵妇装扮，而不是此刻这般摸样。

仿佛，上官家，一下子，变得落魄。

“娘，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她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显得诡异十分。“上官海棠，你如愿了，明日，老爷和我，就要回到老家了。再也没有任何人，回挡着你的路了。你就安心地当你的六王妃吧。”

“夫人，你在说什么？”蓦地，爹出现在我的面前，厉声打断了她的话。

我看到爹，看到了那个曾经一脸笑意，握住我的手，却只能说——“海棠，爹好后悔，不该把你嫁出去……”的男人，看到了那个曾经站在海棠花下，满足地叹一声，海棠终于长成了的男人。

不知不觉中，爹也老迈了。往事历历在目，只是这一次大风暴之后，才觉得爹真的老了，也庆幸自己做出了那样一个选择。至少，我的幸福无关紧要，而爹的后路，才是我硬要留住的。

他走到我的面前，我朝他笑着，笑道连自己也感受得到自己脸上的僵硬，连自己也感受得到自己的嘴角万般沉重，却还是想给这个男人一个最美的微笑。

我习惯性地把自己的手覆于他的手背上，轻掀嘴角：“爹。”心里明明有好多话想要说，最终却还是缩减成这样一个字，带着最沉重浓烈的感情。似乎无声胜有声，无言胜过千言万语。

“海棠啊，爹知道，爹可以回乡养老，都是你的功劳。”爹依旧是笑意不改，眼睛中是了然的笑意。“爹明白，这次的事，为难你了。早知如此，爹该拒绝皇上的赐婚的，也不会……不会落得这般的结果。”

“爹，我只想你和娘往后的生活，再也不会因为女儿而受到牵连。我已经尽了全力，想要为你们保全一份安宁的净土。”果然，爹是真正懂我的人，我的心，蓦地被满满的感动的情绪紧紧包围着。

他的脸上是几分的无可奈何，声音听起来也沉重万分：“海棠，爹是可以安心养老了，但是你，我还是放心不下啊。”

“诺大一个上官府，也要卖给一个商户了。以后你一个人，即使想要回家看看，也没有机会了。还有，你一个女子，只身留在京城，身边也没个依靠的……”爹在离别的时刻，一向令我不耐烦的唠叨，竟然也成了我最留恋的声音。

我轻轻地抱着他，把头依靠在他的肩头：“爹，给海棠一寸土地，一瓢水，海棠就开花给你看，好么？”这是爹在我幼年期间，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当然，我要表达的意思，爹自然清楚。

“是啊，我的海棠是最坚强的了。”他点点头，拍拍我的后背。

我挤出一丝笑意，笃定地说道：“爹，娘，你们千万不要担心我，我可以活得很好。”

娘望着我，蓦地扬起嘴角：“那当然了，你看的上官家败了，老爷也丢了官职，你自然开心。”

“你给我住嘴！”

爹勃然大怒，生生地打断了她的话，气的浑身发抖。甚至，我从没见过他如此暴怒的模样，他在我心里，一直是一个慈爱的形象。对娘，也是体贴有加，从未有过任何争吵。只是为何，今日他却频频没有好脸色？

我清楚地看到了爹脸上的青筋，足以显示他有多气愤。“你知道要海棠保住我们，有多不容易吗？”

娘的脸上依旧是一抹诡异十足的笑意，她冷眼看着暴怒的爹，加了一句话：“老爷，你真是擅长做戏。你忘，我可没忘。当初自荐把海棠送给那个残暴的王爷的人，不就是你么？”

我脸上的笑意，顿时变得僵硬起来。

自荐，把我送给皇甫舜的人……是最疼爱我的人，是我爹？

“海棠，爹好后悔，不该把你嫁出去……“这一句曾经感动我的话，此刻却突地变得刺耳万分。

那么，爹当时这句话的深意其实是，当初做下如此决定的人，原本就是他？可是，选择把我送出去的时候，已经注定了没有后悔的余地，不是吗？

原来，皇帝选中我的缘故，并不是所谓的命理之说么？而是眼前的这个一品忠臣的自荐？

“海棠，爹没有。”爹的声音竟也变得微微颤抖，他望着呆立在原地的我，眼神变得凄绝。

我无力地牵扯着嘴角，无力地喃喃自语：“把我推向深渊的人，是我最喜欢的爹么？”

居然是爹把我送出去的，我却为了上官家的命运，不惜牺牲所有？我最想要保全的人，竟然上我最深？这种心痛的感觉，无疑可比在我毫不知情的时候，被最亲密的人捅上一刀的凄惨。

抱着爹的双手，顿时不自觉地抽离开来，我向后退了几步，脑袋里只剩一大片混乱。那么，皇上早就知道一切，他却站在我的面前，看着我如何救出上官家，如何把自己押上这盘赌局吗？看着一个浑然不知自己的处境有多可悲的女子，却自以为天真地可以救出自己心中最珍贵的亲情吗？他只会觉得我可笑吧。

“爹，你告诉海棠，这不是真的……”眼泪不止地滑落，我依旧笑着，笑着问他。不会的，爹是最疼爱我的人，怎么会把我推入那种生活？

“海棠，爹……也没有料到，没有想过你出嫁之后，会活得这么辛苦……”他老泪纵横，紧紧握住我的失了温度的双手。“爹也后悔，后悔不该……”

原来，这件事的确是爹一手造成的，我厌恶的这种生活，即使在黑夜中也无法纵容自己哭泣宣泄的生活，竟然是爹造成的！即使在心痛的时候，我也要以上官家这个温暖的名字鼓励自己，要比自己撑下去的时候，我却从未怀疑过，怀疑过他！

美梦，在一瞬间醒来了。但是清醒的痛，那么清晰，清醒的代价，也实在太大。

悲伤，欺骗，瞬间冻结成冰，无法融化。




　　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 第十七章 情何以堪

一阵晕眩，把我生生地拉回现实。

我的视线毫无目的地飘荡，慢慢地停在花园中那一片盛开的海棠之上。曾经极致道绚烂的海棠，此刻在我眼里也变得惨淡十分。

原来被最亲的人蒙骗，被推向今日的生活的感觉，竟也是痛不欲生。

我站在秋风中，宛如一朵即将掉落枝头的海棠花，离开了曾经以为是依靠的枝头，海棠还能绽放多久？是一个时辰，还是一朵花开的时间？

“爹，你早知你的入狱，你的所谓的通敌叛国，明明是皇上的计谋，是不是？”听到自己清冷的声音，夹杂着泪流满面的痛楚，竟也令自己觉得陌生。

“皇上用你，用上官家当成诱饵，第一次让我心甘情愿地出嫁，第二次，要我心甘情愿地去适应我现在所过的生活，是吗？”我惨淡地笑着，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痕。“而我，却觉得用海棠一人，换来上官家的平静，也是万分值得的。我的不甘，我想要逃离，却还是作茧自缚，是不是？”

“上官海棠，你怎么敢用这种语气对老爷说话！我往日教你的规矩，你都抛到脑后了吗？若不是你的自作聪明，要皇上下了辞官返乡的圣旨，老爷本可以坐上丞相的位置！”娘狠狠地斥道，就像是一把无比锋利的剑，深深地刺入我的心，再也无法拔出。

是啊，皇甫舜也说我错就错在自作聪明，我的确是自以为是，以为让爹远离那个危险的位置，才是对的。

其实我错了，错太多，爹想要的，原来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丞相的位置。是我太自负，以为知道平静的晚年才是爹想要的，以为远离是非才是对上官家最好的，以为我为上官家考虑的才是最周全的。

“啪！”我清楚地听到，爹颤抖着手，用力扇在娘的脸上。自小开始，我从未见过爹曾经为了谁，曾经跟娘亲红过脸，争执尚不可能，更别说动手了。

我站在他们面前，清楚地见到娘脸上的难堪神色，还有眼中的暗淡颜色。

四周的空气，似乎是一瞬间凝结住了。我暂时把方才的惆怅压在心深处，我上前，蜡烛爹样在半空中的手，想要化解他们之间的冲突。

我大声喊道，不顾自己心中冰冷的痛：“爹，你怎么可以动手打娘？”

爹缓缓地放下手来，眼神复杂地望着我，蓦地，一抹看不清楚的笑意，跌入他的眉间。

“娘，你也别怪爹，爹是气糊涂了……”我拉下爹的手，随即转过身去，想要安抚娘，双手，就在快要触及到她的身体时，蓦地，我看到娘眼中的……恨意。

我毫无防备地摔在地上，不敢置信，娘竟然狠狠地推了我一把。我的腰，磕在石阶上，一阵刺骨的疼痛，顿时侵占了我的背脊，仿佛是背脊断了一般。我咬着下唇，抬起头，望着娘，双眼变得模糊。

“上官海棠，我已经忍了你好久了，好不容易等到你嫁给了那个王爷，你不知道我有多轻松吧。你自小就一点没有一个小姐的样子，成天出去给老爷惹麻烦，我真的没办法喜欢你。你看看你的大姐二姐，哪一个不是温婉贤淑？而你看看你自己，生性顽劣，除了那张足以迷惑任何人的脸，你还有什么足以称道？”

我知道，我的存在，我的自以为是打破了爹娘想要更加飞黄腾达的梦想，令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失望，我应该默默承受加注在我身上的一切的。只是为何，娘要对我苛刻至此？我自以为没有大家闺秀所具备的本事，可是娘从未流露出过对我如此不满的态度过。

我不知所措，我以为我会懂。其实，我依旧是一无所知。

“怎么，老爷，你还想阻止我说出一切吗？我也已经忍了她十七年了，今日多亏了她，我们才会落到这个地步。今日过后，我们便要离开京城了，你还要我继续扮演一个慈母的角色吗？”娘亲的声音，狠狠地划过我的脸，像是要割破我的脸。

她冷笑着瞥了一眼一脸复杂的爹，突地把视线转移到我的脸上，眼神冷淡。“若不是老爷的自荐，你以为你可有当上尊贵的王妃吗？但是，听说六王爷的脾气不太好，是不是也觉得很委屈？”

眼前，蓦地浮现娘为我送来嫁衣的那一幕，她曾经说过的话，却和此时的有着云泥之别。

“女儿，这是你的新嫁衣，娘猜你一定会是全京城最美的新娘。”

“海棠，你虽随性，但很懂事。”娘的眉目里，皆是明亮的舒心的笑意。

而当时的我，即使知道前面等待我的是什么，我还是只能闭上双眼，义无反顾地跳下去。甚至，我还要隐藏自己真实的情绪，为的是，不让他们难受，不让他们察觉到我的力不从心，到头来，原来只是一场独自演戏的精彩。

“把你嫁给喜怒无常的六王爷，不单单了了我心头一件大事，甚至也为上官家多了一个皇亲国戚的头衔，岂不是一石二鸟？”

咬牙忍住从背脊处传来的一波一波的剧痛，我的双手无力地撑在青石之上，听着娘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场劫难。听着声音的耳边，痛，望着他们的双眼，痛，还有冷了的心，也在痛。

我忙不迭地苦笑道：“我在你们的眼中，只是一颗有用的棋子吗？”那么，我还有什么期待？我在爹娘手中，被当作是一个棋子，狠狠地丢了出去，换来一个光荣的头衔。其后，我被皇甫舜当成是一个可以任意羞辱折磨的玩物，肆意玩弄。

爹步履维艰地走到我的面前，伸出手，想要搀扶起我：“海棠，你别在胡思乱想，爹也是以为，你当上了王妃，可以衣食无忧的。爹确实也为你考虑过的呀！”

我没有把手搭上他的，心中只剩悲哀的苦楚，淡淡笑道：“我以为爹一直是最懂我的人，原来你也不懂我。你难道不清楚，海棠根本就不在乎过的是什么奢华的日子，根本就不在乎的，我只想在你们身边，随性而活啊……”

望着手下青石上的青苔，望着自己磨破的手肘，我自嘲地笑道：“我以为爹最宠溺我，我也把你，当作是想要支持我活下去的一个牵挂。可是，我此时的处境，到底有谁能挽回？”

原来我，最终还是逃不出这个可笑的命运。我的幸不幸福，根本无人在乎。怪不得，皇甫舜曾经说过，我的命运，早已被安排好了。

这一场戏，我一直在想要使所有人满意，到头来，我才是那一个被放置在戏台之上的木偶，而看着这场好戏的人，却是我想要对他们隐瞒，想要保全的亲人。看着我在矛盾与痛苦的沼泽之中挣扎与徘徊，当我演出了一个不像自己的自家，当我做出了那个艰难的决定，当我决心舍弃一些东西时，是不是在场的人都大舒了一口气，极力地鼓掌？

我不顾背脊处像是断裂的苦痛，咬牙站起身来，直视着他的双眼。“爹，是海棠自以为是，没能让你如愿坐上丞相的位置。”

他的脸，因为过分悲伤而皱成一团，眼中尽是悲恸的颜色：“海棠，爹已经后悔了，后悔了。自你出嫁之后，爹也是不能安心。你归宁那日，爹没有等到你回府，爹就知道你肯定过的不是如意。当爹看到你送给爹的古书，爹也是会心疼你的呀。”

听到他的话，我还是会心痛，但是最后我却只能置之一笑。“爹，即使你心疼我，这一次你还是配合皇上给我演了这出戏，不是吗？”

我不会淡忘爹曾经对我的好，但是这一次欺骗对我造成的伤害，无论多感动人心的话语，也无法抹杀深深的伤口吧。

因为，伤口即使痊愈了，伤疤，还是会在。每一次抚上那个伤痕的时候，该有的心痛，还是会一分不减。

我弯起嘴角，笑道：“爹，后悔也没用了。”这个陷阱，我已经两脚都踏进去了，只能有被灭顶的灾难，但没有被救赎的希望。

他神色冷凝，握住我的手，认真地说道：“今日我们父女俩好不容易见一面，也许爹往后只能在死前再见你一面了。老家离京城这么远，爹也不能频繁与你见面了。海棠，爹承认，是爹错了，你会原谅爹的吧？”

我浅浅一笑，无力地说道：“当然了，我怎么可以跟爹计较这些？”

望着那一片明艳的海棠花开的无法比拟的颜色和姿态，我喃喃自语。“是啊，要原谅的，如何可以不原谅？”

“我是我爹啊，我自然不会恨你的。”我的心里被挖空了一般，我悠悠地说道。

“海棠，你可以理解爹，太好了，夫人，你说是不是太好了。我们一家，从来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啊……”他的脸上，蓦地浮现了没有预料的惊喜神色。

“老爷，我直到她出嫁前，还是努力帮你在她心目中，树立一个完美的父亲形象。看起来，真的是让她心甘情愿，为了老爷，什么都愿意做啊。”娘亲还是一副淡漠的神情，冷淡地说道。

爹脸色一沉，板起脸来：“你今日说够了吧，你真的要看见我和海棠老死不相往来吗？这样你才能开心，是吗？”

“反正今日是最后一面了，我无所谓。”娘亲挑眉看我，神色不变。“隐瞒了十七年，总要有个结束的时候，难道不是吗？还是慈悲的老爷你，打算隐瞒她一辈子？”

“娘，你在说什么隐瞒？”难道今日了解的，还不是全部吗？难道今日要我承受的，还不够沉重吗？我的手，不禁冒出了冷汗。

“闭嘴！”爹气急败坏，一把捂住娘亲的嘴。

我一步一步挪动到她的面前，颤抖着手，轻轻拉下爹的手。但是他却誓死也不肯松开捂住娘的这只手，决绝地向我摇着头，示意我不要继续执著下去。

心的承重能力，已经达到了极限。我狠狠地喊道，歇斯底里般的无奈。“你让娘说，让她说出来！我想要知道！”

“海棠，你永远是爹最疼爱的女儿……”他的声音中，夹杂着几丝挣扎与矛盾的情绪，但我却只是冷冷地望着他。

半响，我终于看到他缓缓垂下了掩住她嘴的手，我也清楚地看到了娘眼中不再压抑的神色。如果是隐瞒着我的话，十七年的时间也够了。

“娘，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把一个秘密埋藏在心里十七年之久，相信你更不好受。如果你说出来才会轻松的话，你开口吧。”

“你真的想要知道？”

我点点头，痛，承受一次，与承受两次，对我来说，又有何区别？不过是伤口的深度在深些，其实我也应该无所谓。

她的眼中，蓦地出现了一分笑意，她转过头，朝着爹说道：“老爷，你看好了。不是我要告诉她，是她求着我说出一切的。”

我无比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娘……”

“你知道我为何对你那么严厉吗？因为，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

我牵强地笑了笑，局促地握住自己的手指，望着她慢慢平静的眸子：“娘，你不是曾说过，我们的性子很相似，所以才对我严加管教。”




　　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 第十八章 棋子命运（上）

带走我的爱，和天空，到头来，清醒的代价实在太大。

蓦地，心中，出现这个声音。我坐在王府最鲜有人知的那个房间的门口，也就是我之前早已习惯的那个角落。

我本该找一个没有任何人的墙角，只要给我一寸土地，给我一瓢水，给我一缕阳光，便安静地开花，安静地凋零，争取什么片刻刹那的惊艳呢？也该隐忍依旧，不该贪心地以为自己当着可以改变什么。

为了成为皇亲国戚，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把握推入另一种生活，一种被黑暗笼罩的生后。为了登上丞相的位置，他们可以唯独隐瞒着我，上演一出苦肉计，让我为爱挣扎。

我从来都是一颗棋子，一颗没有主动权的棋子，我所走的每一步，我所下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众人安排好的棋局。当初我识破了一个局，却没有料到自己会走入另一个局中局。

额头上的血，已经凝结了，我的手抚过那一片凹凸不平，却没有任何心酸的感觉。

倚靠在墙边，依旧清晰地感受的到，背脊处的疼痛，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泣，不让自己呻吟。现在做什么，都已经于事无补了。

对于今日收获的秘密给我带来的惊讶和痛苦而言，身体上的这些痛，又算得了什么？不过尔尔。

心如死灰，原来这个不堪的位置，才是我的。原以为，我还有家人，所以我还有真正想要守护的东西，其实，只是自欺欺人而已。是啊，娘说的对极了，一个没人要的孤女，过来十七年的富家小姐的安逸生活，还不满足吗？一个身份不明的孤儿，顶着一品大臣之女的光芒，当了高高在上的王妃，还不满足吗？

我本该对他们怀着感恩之心，感激他们的恩情。没想到，不过一日的功夫，亲情便化成了恩情。世事无常，便是如此吧。
　　
当看不到一丝的阳光，我究竟还想要追寻什么？但我万念俱灰，我的身边，还剩下谁？我原本以为，娘不疼，至少，爹是爱我的。但是今日看来，也不过如此。就在他说为我心疼的时候，还不是依旧没有停下来继续欺骗我的脚步吗？难道因为爱我，所以要骗我，要看着我往火坑里跳，看着我万劫不复，看着我无路可退吗？

今日的离别，我终于明白爱已不再，从今以后没有什么可依赖。这样沉重的生活，以后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我自己而已。

是不是我这般的境遇，就是被出卖？！

被出卖也许不可怜，但若是被自己的至亲出卖呢？若是想要拯救的人，却也是出卖你的人呢？

我苦涩地拉了拉嘴角，脑袋无力地歪在自己的肩膀之上。

我没有想到过，之前所受的那些苦，跟今天的相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以为，一个人追寻一个人的和平，其实并不太难。这样的生活，这样的纠缠，真的好累。

阳光覆满这一刻宁静的我，隔绝了喧嚣和冷漠。我安静地闭上眼，什么都不去想，不去想。

模糊之间，我听到了细碎的声音，我的身边，似乎有些动静。一只温暖的手，慢慢掠过我的肩头，抚过我的头发，让我轻轻倚靠在他的肩膀上。

温柔如斯，还能有第二个人吗？但是，我还是没有放下防备之心，我不想连累任何人。所有的苦痛，我一个人承受已经足够。

我撇过头，抬起双眼，疲惫不堪地望了他一眼。“夏侯。”

他的视线，缓缓地停留在我的脸上，淡淡问了句：“你怎么会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我浅浅一笑，轻轻点点头，重复道：“我怎么会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到底该怪命运弄人，还是自找苦吃？

他的温热的手，抚上我的额头，语气中尽是关怀：“很痛吗？”只是三个字而已，却重重地落在我的心上。

我苦涩地笑了笑，逼自己把视线移开，落在门前的那一片荒芜之上。

当娘亲比我罚跪，当娘亲的手上的木棒狠狠地挥在我的手心的时候，当看到辛鸣的身体，在我怀中变冷的时候，当我手中的那把寒铁匕首刺入我的胸口的时候，当我跪了两天两夜水米未进直至昏倒的时候，当我心口的旧伤生生地裂开的时候……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说一句，很痛吗？

没有，一个人都没有。正因为没有，所以才被我视为珍贵。

我拉下他的手，蓦地发现一抹青衣身影在我眼里一闪而过，我心头一惊，直直地站起身来。

“怎么了？”夏寅紧随着我，站起身来。

“夏侯，你若是没事的话，我先走了。”我敷衍一笑，急急地离开了。

就在转角的时候，我的眼角余光，依旧看到他站在门前，望着我的方向。我一怔，强撑着不断传来剧痛的背脊，赶回他的房间。我没有料到，自己竟然无声无息地待在那个角落，已经一整个下午了。

这个时候，我应该准时出现在他的面前，否则，怕又是一场狂风暴雨般的责问吧。

我隐隐有种预告，便是今日是个多事之秋，今日的苦难，并没有结束。

“上官家的事，解决好了？”走进房间，他果然待在房里。此刻的他，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但我知道，他并不是出于关心。

“是，王爷。”我根本没有打算将出其中的详情，只是想敷衍过去。

“从未见过谁去道别，还能把额头可破的啊。”他扬起嘴角，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没有，是我不小心磕到了马车上……”我胡乱扯了一句，此刻的我，即使是圆个谎，都没有多余的心情。

他黑眸半眯，嘴角扬起一贯的戏谑的笑意：“说谎都说得没有力度，看来精神很不好啊。”

我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我收回在他身上的视线，低下头。

我扶着腰，一步一步地挪动着，坐在桌边的椅子上。趴在桌上，我无力地闭上双眼。

背部依旧传来炽热的温度，像是被火灼伤了一般，完全没有减退的迹象。

即使觉得虚脱，觉得支撑不下去，我还是只能咬牙接受。本来就在皇甫舜前抬不起头来的我，难道还要让我知道，脱下光辉的我，并不是上官家三小姐了，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而已。

脚边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在拭擦着我的裙摆，我抬起双眼，俯下身子，竟然觉得身体被撕裂般的痛楚。忍住痛，我一手抱着这个柔软的小东西，把它放在桌上。与它四目相对，更觉得自己可悲。

“以后，我们两个相依为命吧。”轻轻抚弄它的白色长毛，我轻轻说道。

就算是我任性，只要给我一个无人打扰的角落，我也可以安静地守着自己的心，不让它再痛了。

“你怎么了？”蓦地，看到它似乎有点不对劲，浑身开始剧烈地抽搐着，我一下子变得清醒，把它抱在怀中。

“王爷，王爷，它怎么了？”我抬起头，不安地问道。

“你以为我会留意它？”他毫无表情，冷淡地回了一句。

咽下涌上喉头的所有苦涩，我夺门而出，把它放在草地上。胡乱地拨了几根草，放在它的嘴边，可是它还是闭着眼睛，并没有动口。难道不是饿了吗？那是为何？

安稳了没有多久的心，一下子乱了。即使把它护在胸前，还是无法阻止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在我的手中流失……

我呆呆地坐在草地上，不敢置信，昨日还活蹦乱跳的小东西竟然在我怀中变得僵硬了。这样的情节，竟然和三年前辛鸣死的时候，那么相似。

那种痛苦，那种无法挽留，那种生命在指尖流失的无能为力，都如昨日一般清晰可见。

阴沉的夜色，我一个人，怀抱着它，竟然连流泪，都哭不出来。只是心，好痛，好痛……

为何连它，也要离开我？

只有面对它的时候，我才能感受的到一点点难得的愉悦，老天是见不得我开心吗？非要夺走我的一切吗？

一日之间，我失去了所有。甚至，就连一个让我展颜，使我开心的宠物都要收走吗？

难道我上官海棠，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要一个人，永远不会有陪伴吗？不管是人也好，物也好，都无法奢望吗？是啊，我原本便是一个孤儿，本不该有太多的奢望的。

可是，我是出于真心想要守护它，因为，觉得自己跟它一样可怜。最终，我真的守不住。感情也是，亲情也是，什么都是。

我坐了很久，背脊处，突地又引发出一阵疼痛。下一刻，我失去坚持的力气，倒在草地上。眼前顿时被黑压压的一大片压住，那么沉重，睁不开双眼。

“王妃。”这个声音听起来，好遥远，是谁？

身体，被一个人扶起，我使出全身力气，抬了抬眼皮。原来是金凛，我悠悠地望了他一眼，再次闭上双眼。

依稀感受的到自己被他横抱起，他大步走着，用手肘撞开了门。“王爷，王妃的身体有些不适。”

“放上来吧。”依旧是冷漠的话语，没有一丝波澜。

蓦地，迷迷糊糊之间，我感到自己被放平在床上，只是当背脊一触及到床，便愈发地疼了。一波一波的痛感，刺激了我猛地张开眼，地哼一声。

“属下告退。”金凛的那双暗淡的双眸，似乎是想缓缓流淌着一些什么。他只是淡淡望了我一眼，随即低下头，退了出去。

门一下子，被关上了。

我痛到蜷缩着身子，双手紧紧攥紧着被子的一角，却不敢呻吟出声。我不想再在他的面前流泪，不想被他看见我软弱的样子，不然，他会更肆无忌惮的吧。

狠狠咬着下唇，直到闻到血腥的味道，我冷眼看着倚靠在床边的他，他也只是勾住嘴角，似笑非笑地望着我痛苦的样子。他的残忍，果然没有任何的改变。即使有一个人猝死在他的面前，他都不会改变自己的表情，甚至，还会玩味地扬起俊眉，审视研究一番吧。

“王爷，欣赏痛苦的人的表情，是不是已经成了你的乐趣？”咬牙切齿，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聪明。”他慵懒地吐出这么两个字，好整以暇地望着我。

对这般以折磨人为乐的男子，我还能有更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和企盼吗？

答案是，不可能。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我一眼，弯腰，拎起掉落在地上的小东西，淡淡问道：“要我请大夫吗？”

我吐出一句狠话：“多谢王爷了，海棠命硬，死不了。”

“既然你拒绝，那就算了。”他的嘴角扬起一个邪邪的笑意，拎着小东西的兔子，在我眼前晃悠着。“它死了？”

“是，王爷。”虽说它的性命不如人那么坚强，但是在一日间死去，似乎也有蹊跷。把它留在房内的人，也是我的疏忽，但是，杀了它的人，真的是皇甫舜吗？

他依旧神色不变，蓦地丢开那个小东西，我心一紧，紧紧盯着他。半响，他才吐出一句话：“我没有任何的动机，需要杀了一只兔子吧。”

“还是，你觉得我已经需要以此解闷？”

那么说来，不是他。

是我没有保护好它，我把它疏忽了。即使不是我杀了它，但是我总是犯一样的错。之前，我以为是在救上官家，结果却是……我以为是在救小东西，其实却什么都没有挽救的了……

“我的海棠啊，即使我不动手，你也总是可以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么？”他侧着身子，伸出手，轻轻地拨过我紧贴在额头的刘海。

“是因为你清楚你的受伤痛苦，才是我的快乐的来源吗？”

我咬着下唇，没有松口，视线留在他的俊脸上，这一张俊美无暇的脸，却带着几分邪感，还有根本无法看透的残酷神色。

“我并不像了解王爷的心思，否则岂不是要被王爷认为是自作聪明？”

他嘴角轻掀，躺在我的身边，望着我：“你真是越来越能勾起我的兴趣了，我倒是好久没有遇到一个令我如此头疼的女子了。”

他的冷言冷语，他的冷嘲热讽，他的捉摸不定，都告诉我，绝对不会失去最后的一丝防备之心。但是经过今日这个血淋淋的教训之后，就连朝夕相处十七年的亲人，尚且无法相信，更何况眼前这个邪魅的深不可测的男子。

“海棠应该觉得荣幸吗？”即使是不占上风的对峙，我也不会轻易求饶。被亲人的出卖激怒的我，已经忘了更理性的做法。

“今日的离别，很伤心吗？”蓦地，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阴沉起来。

我冷眼看着他，猜不透他的用意为何。

他的手指，缓缓游离到我的唇边，蓦地，轻轻擦过我唇上的血迹。“我不喜欢比我还冷淡的女人。”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变得僵硬，只因一个如此诡异的动作，我还清楚地记得，他曾经用我的新鲜的血液，抹上我的双唇的那一幕。他是一个对着血腥有着莫名嗜好的男子，他的举止我根本无法用常人的逻辑去探寻。

他对我而言，几乎是一大片的空白。而我的每一个细小的心思，他却往往可以了若指掌。

整个背脊传来的疼痛，让我根本无法轻松呼吸。

“不如，我帮你看看伤的是否严重？”他那双黑眸中闪烁着不善的笑意，蓦地，我看到他越靠越近……

口中的声音尚未发出，耳边便传来一阵衣衫被瞬间撕裂的声音，我的心，猛地一紧。




　　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 第十八章 棋子命运（下）

背部传来一阵凉意，我撇过头，却发现衣衫已经被他撕裂了，背部已经露出大半。

我惊恐地望着他，双手想要抵抗他的碰触，却被他用力钳制住。此刻的我，已经全然不知自己背脊上有多痛，只是狠狠地盯着他的动作，他只是用一只手扣住我的双手，表情也显得轻松十分。

他的这种眼神，总令我觉得自己是被玩弄的卑微的，我的心中的怒火，已经燎原了。我可以接受，但是不许他走过我设立的那一道最后的防线！

我彻底被激怒了，低声喝道：“放开！”

他只是带着一种审视的眼神，望着我，空出来的右手，却伸向我的背部。当他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按下去的时候，我甚至还来不及想，来不及做好任何准备。

撕心裂肺的痛楚，像是被打了一棍子一般措手不及，没有料到，也无法还击。

蓦地，一股剧痛从骨髓中蔓延开来，我无法忍受这样的痛楚，胡乱抓起被子的一角，狠狠咬着，不松开。

一身的力气，似乎被瞬间抽走，抽离的干干净净。

眼睛，因为痛而在眼眶中翻滚，但我强忍着，不许它们不争气地掉落。

他，皇甫舜，的确是一个恶魔，也是我生命中残酷的梦魇。

他可以亲眼看着我把匕首送入我的身体，可以看着我一身染血，可以看着我徘徊在鬼门关，自然更可以看着我受伤，无动于衷，甚至，必要的话，加剧我的痛。他自然可以这样，或许该说，他本来就是这样的男子。

“这点痛也受不了吗？”他冷淡地说道，毫无表情地继续撕开遮挡着我的身体的破碎的丝绸。

我张开嘴，清楚地看见被子上的深深的牙印，只是呼吸，依旧不太平稳。我冷眼看着他，说道：“你想做什么？”

他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皇兄上次给了我一瓶邻国进贡的治伤药，看你这么痛苦，倒是想试试，它是否有那么大的奇效。”

他给我伤药？而且还是皇朝的贡品？上次是续命丸，这次是伤药，他似乎不知道这些药的珍贵，频频用在我的身上？我该觉得庆幸，抑或是保持一贯的清醒？

他做事，从来都是自己想做便做，根本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若是说上次的续命丸是不让我过早死去，为了保住我的命，好继续留在他的身边当他的玩物的话。这一次，又该如何解释？背脊上的伤，并不会要了我的性命，他本该坐在一旁，冷眼看着我痛，但是绝不该伸出一只援手。

看着我痛的死去活来，无动于衷，才是皇甫舜的一贯做法。为何这次，他偏偏不按常理？我沉默着，因为实在想不出，他这么做的理由。而找不到缘由，才是令我惶恐的。毕竟，他不可能做没有目的的事，这也是我无法看透他的惶恐。

他压下身，彻底放开了我的手，手腕处的红色痕迹，一分不少地印入我的眼帘，我无力地垂下手，下巴轻靠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任他处置。

“我可拿捏不好力道，你似乎也很吃痛，那我也不需任何顾忌了。”身后，传来他戏谑无情的声音，我不奢望他会懂得半分的怜香惜玉。

话还未落，我便感受的到他温热的手，抚上我的后背，凉凉的膏体，带着一些微辣的感觉。我轻咬着下唇，可以感受的到，他的大掌从脖颈处，顺着清晰的背脊骨，缓缓至下。他只是在为我擦药而已，为何我偏偏觉得有哪些地方，似乎有了异样的感觉？甚至，我感受得到，他带着温度的指尖，擦过我的背部肌肤，心，宛如微微颤抖一般。

为何觉得背部灼热的异样感觉，似乎更加严重了？在彼此的沉默之中，我却觉得时间似乎停止了，万般的难熬起来？背部总有一只手掌在抚弄，摩擦，压过了背脊处的疼痛感？不知是自己天生有些怕痒，还是别的什么。但我清楚，我厌恶此刻的这种感受。

“王爷，海棠没事了。”最终，我终于开了口。

他慵懒地说道，飘忽的声音擦过我的侧脸：“你没事了？”

“是，王爷。”我不想继续放任他的手，在我的背上，是涂药也好，是撩拨也好，我都不要。因为他的碰触，都让我有一种屈辱的心情。

我在心里舒了一口气，后背似乎逃离了压制一般，不再有那种灼热的感受，只剩下一片清凉。

可是当我不经意抬起头的时候，却被他的那双带着阴沉的笑意的眼眸紧紧束缚着一般，心不禁地变得戒备起来。

“额头上也伤了？”他高高扬起嘴角，逸出一个邪魅深沉的笑意。但是当他的手欲要触碰到我的脸的那一刻，我立刻把脸瞥向一边，冷着脸看着他。

“海棠，你又忘了吗？我加注在你身上的所有，是由我做主的，并不是你！”他顿了顿，蓦地眼神变得阴鹜起来，一手狠狠捏住我的下颚。“你只能接受，不能闪躲！”

我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也可以说，反不反抗，结果都是一样的，并不会有更大的完美。我敛下眉眼，无力在说些什么，说得再多，不过是给他一个迁怒于我的理由而已。既然如此，还不如欣然接受呢。

他满意地放开了对我的钳制，一手轻轻拨弄开我的刘海，一手抹上白色的药膏，涂上我的额头。望着他，这一刻，真的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他握在手中的一个娃娃，任意摆布。而我也怀疑，他异常的举动之后，是否会有更疯狂的折磨之举？他是不是擅于给我一块美味的糖之后，再夺走所有不切实际的欢喜，冷眼看着我，在他的操纵之中迷失自己？

还是，他要的，是我最终屈服于他，失了自我，失了灵魂，失了所有，沦为一具他的玩偶？

我不敢直视他的双眼，但是他靠得那么近，温热的气息萦绕在我的脸上，我只能把视线落在自己的双手上，望着手腕处的红色勒痕，不禁感触良多。

皇甫舜，很多的时候，他是一个可以一边微笑着，一边狠狠伤害你的人。不过，极少的时候，他也是冷着脸，却拿出珍贵无比的良药，为你抹药，救你一命的人。呵，每一面对我来说，都是一个错误的极端。

抹完药之后，他似乎没有多余的动作了。我的后背受伤，只能勉强地趴在床上，悄无声息。他望了我一眼，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替我宽衣。”

在心里冷笑一声，我没有猜错，他是绝对不会让我舒适一刻的。也好，我宁愿他是那个无比冷酷无情的皇甫舜，没有矛盾的另一面，那么，我对他的厌恶，一直会持续下去，直到永远……

他的举止，无时不刻地在提醒我，服侍他，才是我的使命。至于方才的那一幕，也许只是一场他无聊时候特别的消遣吧。

也许是那种珍奇伤药起了作用吧，背脊处的伤痛似乎稍稍缓解了一些，我强撑起只剩一件肚兜的上身，跪在他的面前，手探到他的腰间，轻轻扯下他黑底金线的腰带，解开他的深蓝色的外衣。完毕之后，我把衣服叠得整齐，放在床头的红木椅子上。

“我该不会看错了吧。”蓦地，从他的嘴里，逸出这么一句话。

我没有好奇地问及，今日是在太累，太累，我实在不想继续与他纠缠下去。

“我的王妃，你居然会脸红？”他仿佛抓住了一个最大的玩笑，肆意大笑起来。“我的身体，你也不是第一次看到吧，居然会害羞？”

我愣住了，双手抚上自己的脸颊，的确热度还没有消退。不可否认，皇甫舜的确是与我最亲密的男子，即使是辛鸣，我也没有与他如此坦诚相见过。

但是，我没有想过，自己最自然的反应，居然也被他拿来当成是一个笑柄。听到他狂妄的肆无忌惮的笑声，我的心里隐隐有些负气。

咬牙，握紧双拳，我勇敢地迎上他的眼：“我没有害羞。”他曾经说过，他最讨厌的便是欺骗，我绝对不能让他看出一点端倪。

“当真？”他扬眉，眼神中是满满的笑意，但是却仿佛有一层迷离的光芒，阻挡着我，看清他笑意背后隐藏的东西。

“王爷，请你休息吧。”我离开那个位置，毫无表情地侧过身，想要躺下。

“你背对着我？”

我略微地踌躇了一下，知道这又犯了他的大忌，冲撞了他自以为是的高贵，只能转过身，面对着他，无奈地牵扯下嘴角，把视线漫无目的地放在一个角落。

眼角的余光，撇到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的小东西，一股莫名的哀伤，缓缓淌上心头。望着左边安分地平躺着，没有提出任何过分要求的他，心情变得万分复杂。

他终于肯看在我受伤的情面上，暂时放过我一晚了吗？

暗暗拉高身上的被子，再也无法透支所剩无几的精力，我合上眼，蜷缩着身子，只想好好睡一觉。从此之后，卸下上官家三小姐的头衔，恐怕会轻松一些吧。

若是没有被爹收养，若是没有当上上官海棠，若是以一个孤女的身份活着，即使会被贫穷，被饥饿，被苦难束缚住，也不需担上这么沉重不堪的责任吧。即使没有生在富贵之家，海棠花也能花开依旧啊。

而且，不需要强装笑脸，不需要强咽苦涩，不需要苦苦撑着。那种安静不被打扰的生活，这样想来，也比富足安逸的生活强了一百倍。

想来，这也只是一个美梦吧，永远遥不可及。

弯弯嘴角，我的身子慢慢向下滑，用被子掩住自己的口鼻，让自己沉溺于暂时易碎的温暖之中。

十岁那年。

“上官海棠，你又出去野了？”推推揉揉，我被娘亲带回府中，娘显然是被激怒了，气的脸通红。

我哭丧着脸，感觉到双手被紧紧束缚住，大喊道：“娘，娘……痛死了！”

“给我跪着！”娘狠狠地踢了我一脚，我便跪在大厅之上。我扁扁嘴，不过是跪着而已，又不是第一次了。

大姐站在一旁，于心不忍：“娘，小妹年幼不懂事，自然也贪玩些，这样的责罚未免太重了。”

“谁给她求情，我也一并罚了！”娘亲冷着脸，看也不看我一眼，扬长而去。

大姐拍拍我的肩，轻声安慰道：“小妹，娘也是为了你好，只要你以后乖乖听娘的话，就不必受这些责罚了。”

“嗯，我明白。”

点点头，那一夜，我独自跪在死寂无人的大厅，直到天明。

但是，我一直相信，娘是疼我的。甚至，直到现在，我还是相信。即使我知道了，自己是一个孤儿，并不是娘的亲生女儿，我还是一如既往，信着。

“上官海棠，我知道你一直是恨我的。”娘亲的这一句话，依旧回响在我的耳边，就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过我的脸。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泪流满面。

娘，我从来没有恨过你，从来没有。





　　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 第十九章 一波未平

当我醒来之时，却发现身旁的皇甫舜早已不在房间了。我揉揉自己隐隐痛着的太阳穴，手抚上自己的背部，已经全然触摸不到凝结的膏体，果然是上等伤药，竟然渗入肌骨了。背脊处虽然还有微微的疼，但是比起昨日来说，似乎缓解的太多了。

我换上衣服，望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再美的衣料，也不过是残破不堪的一堆破布而已。正在我缓缓弯下腰，想要收拾一下，蓦地，门得打开了。

“你？”

站在我的面前的女子，正是一脸喜色的涟漪。想必她已经习惯了，自由出入皇甫舜的房间，而曾经的我，却还需要金凛的通报，才得以入内。

可见我们在皇甫舜的眼中，有着不同的意义，不同的分量。

欢喜的神色，在触及到我的时候，瞬间失去了亮度，变得暗淡。她冷着脸，扬起嘴角：“舜呢？”

“你觉得我会知道？”冷眼瞥了一眼她的脸，我暗自埋下头去，捡起那几块明艳的破布，直起身来。

她没有如愿见到皇甫舜，但是倒是并不急于离开，只是悠闲地提起裙角，坐在圆桌旁，天真的脸上，蓦地划过几丝冷意。

“听说，嫣然被你打败了？谁都知道，整个王府的侍妾中，王爷最宠爱的便是嫣然，居然打算一个月不宠幸嫣然，看来你的确没我想象中简单。”

“你似乎弄错了，我根本没有打算与嫣然争什么。”把那些刺眼的破布丢下，我一个转身，面向她。“那也只是王爷的决定而已。”

“你应该知道，舜只是把她们当成是暖床的工具而已，根本不会对她们产生一点感情。”她扬眉，站起身，环顾四周：“但你没有那么傻，会在失了自己的身体之后，还失了自己的心吧。”显然，她看到了那些撕裂的衣衫，联想到了些别的什么。但是，既然她说她唉皇甫舜，为何偏偏可以容忍他宠爱别的女子？

真是可笑，我望着自己双手手腕处还未消褪的红色痕迹，我怎么可能会化解这份难堪，爱上皇甫舜这般残酷的男子？

她安静地听着，没有发表任何的意见，她缓缓走向前，最后停留在床边，白嫩的手抚上纯白的纱幔，侧过脸看我。

“你说，你可以留在这个房间多久？十日，还是一个月？”她突地笑起来，笑容宛如春日阳光般温暖，她的这一份宛如天成的纯真的确可以骗过任何人。但是在我面前，她似乎觉得没有伪装的必要。或许她十分笃定，我并不会揭露她的真实面目？

“嫣然那个笨女人，永远只会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可怜角色。即使宠幸一夜之后，她也必须在清晨时分离开这个屋子，走出舜的视线。”她的青葱玉指，急速地划过雕花大床的边沿，转过脸来看我。

“她此刻准是在心里恨死你了，因为你霸占了她梦寐以求的地方。”她的声音依旧一如既往的轻快甜美，但是说的话和口吻，似乎已经不再天真了。

“你是在幸灾乐祸。”我抱起地上已经僵硬的小东西，没有抬头，淡淡说道。

“但我相信，嫣然绝对不是你的对手。”她轻声笑道，我的眼角余光，看到她的裙摆不安分地晃动着，也不难猜到，她此刻的心情不是一般的好。

她的每一个举动，都混合着少女和女人的两种形态。她可以拥有少女的灿烂笑容，银铃般的笑声，更可以在一个挑衅的动作之后，随即展露一个充满寒意的妩媚笑颜。

涟漪，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我的视线依旧留在手中的小东西的身上，只是心情变得复杂起来，像是一团紧紧缠绕着的线团，找寻不到那个引导的开始。

四周变得安静，但是她明黄色的裙摆，依旧在我的眼前，悠哉游哉地摇晃着。她天真少女的举止，却再次令我觉得她隐藏的危险。

“你难道不知道，凡是你喜欢的东西，嫣然都要毁了它吗？”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清楚地传进我的耳边。

心，猛地一紧，我抬起头，望着她放下手中的茶杯，自顾自拿了桌上的一块糕点，塞入自己的嘴中。随即，她扬起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双脚不安地摇晃着，仿佛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一般无二。

她可以如此悠闲地说出这样一句有着深意的话，用一个涉世未深的天真语气，但是她传达出来的含意，我听得清楚。

我没有马上回应她，她即使不是我的敌人，也绝对不会站在我这一边。她在我面前抖露这个事实，怀着什么样的动机，似乎不能视若无睹。

“对，虽然不是我亲眼看见，但是这个消息也是有根有据。不过，嫣然她总是耍这些小把戏，实在是令我汗颜呐。”她拿起手中的丝帕，优雅地擦干双唇，望着我，眉眼带笑。

她向我走来，伸出手，慢慢抚弄着小东西的皮毛，眼神突地变得深沉：“弄死一只兔子，真的对你有很大的影响吗？难道是同病相怜，惺惺相惜？我倒是没有看出来，你已经沦落到这般悲惨的地步了。”

我抱紧它，闪开她的再次触碰，冷眼看着她的脸。“嫣然做的手脚？”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流露出一个轻松的神色：“你不相信我吗？不然，你觉得是谁，会对一只兔子下毒手呢？只有笨女人嫣然，才会做这种蠢事，我太了解她的性子了。”

“我只是来提醒一下你，嫣然善妒。”她垂下头，拍拍自己出现褶皱的纱裙，轻声说道。

我淡淡睇着她，压低声音说道：“涟漪，你没有那么单纯吧，或许，你是来看好戏的吧。”

“你识破了？”蓦地，一个调皮的笑容，出现在她的脸上，却令我觉得有一种不安的协调。她不和嫣然一般，好不收敛地叫嚣，但是她却远比嫣然要危险的多。

“若没有别的事，你可以离开了。”此刻的我，不再会因为任何女子的挑衅，而失去了心内的平静。因为她们担心的事根本没有可能，所以我没有必要接受她们接二连三的声讨。我转过身去，平静地打开房间内的窗户。

“要战胜一个善于耍心机的女子，你知道用什么方法吗？”她走进我，在我耳边低语。

“那就是要比她更善于运用这些手段啊。”

她的这句话，顿时令一切变得明朗。

“你想看到什么？”我侧过脸，淡淡笑道，吐出一句话：“是要借我的手，除去嫣然吗？”

“你不想除去她吗？她可是把你当成是眼中钉，肉中刺呢。”她一副狐疑的神情，感叹道。

我不找痕迹地转过脸，望向窗外的明媚阳光：“对于你们的明争暗斗，我不感兴趣。”

“你不知道，仁慈会令人一败涂地吗？”她柔声说道，轻轻叹了一口气。

听到她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我才回过头，看到微掩的门，只留给我一线光芒。一缕光线，透过门缝，挥洒在地上，留下一条金色的线条。

我抱着毫无温度的小东西，走到自己的那个院落。在自己觉得无法释怀的时候，这个偏僻的角落，竟已然成了我最安心的避风港。

没有眼泪，没有心痛，没有不舍，我已经冷了心。我拿出花铲，想要给它一个安睡的角落。毕竟，我无法给它别的什么，但是一份安宁，还是可以做到的。

是不是嫣然的所作所为，我却不想深究下去。

站起身，我洗净双手，毫无依恋地踏上小径，走向花园。

“王妃。”

“夏侯。”

他的脸上，依旧是温暖的笑意，温柔地问道：“你额头上的伤，好了吗？”

他伸出纤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掠过我的刘海，他眼中的关切，却仿佛是一把磨得锋利的刀面，一下子割开了我的所有迷惘。

我猛地后退了两步，望着眼前的这个男子。他眼中的惊愕，缓缓逸出，停留在我的脸上。

“夏侯，多谢你的关心。”

敛下眉目，我越过他的身子，疾步离开，只是依稀可以感觉，他的温热的目光，跟随着我，久久没有移开。

逼自己遗忘在屋檐下他的温暖的怀抱，逼自己遗忘他的指间触及到我的发丝的瞬间，逼自己遗忘他让我倚靠在他的肩头，安静地无神地伤心。

那个画面，尽早从我的脑海中消去，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越是不想遇见的人，却越是无法逃避。每一个踏入的双脚，都那么沉重。

“王爷。”每一次在房间中看到他，他总是慵懒地躺在床上，用一种俯视的角度。似乎，无时不刻地在提醒我，我的卑微，被他踩在脚下的身份。

“把门关上。”他的手中，攥着一本书卷，他的视线短短地落下，随即迅速地抽离，落在那些黑色的字体之上。

“最近，你常常和夏寅见面？”悠悠的，他吐出这一句话，似乎漫不经心，似乎言有所指。

“只是偶尔遇见而已，王爷。”收拾好昨夜的心情，我又恢复了那一个可以带着笑容，不顾内心多么厌恶的女子。

“还是，你已经不甘寂寞到了如此境地，竟然打起了皇朝侯爷的主意？”他的脸色冷峻，语气是一贯的嘲讽。

他懒懒地扬眉，“难道上官家没有告诉你，什么是妇道？还要我教导你吗？”

强压下心中蠢蠢欲动的悲哀，我弯起嘴角，冷然笑道：“王爷，我已经引起你这么多的注意了吗？海棠惶恐。”

第一次，觉得可以忽视他给我的痛苦，只要我的心，足够冷，足够坚强。

“过来。”只是两个字，却已经显示了他的不耐，这一次，他要如何安置一个毫不存在的罪名在我的身上？

我抬起眼，勇敢地迎向他的双眼：“王爷，又想罚海棠了？”若只是惩罚的话，我已不再害怕，维持着这一个美丽的笑容，我不卑不亢地站在他的床边。

“我怎么舍得罚你？”他眼中的笑意一沉，蓦地拉下我，让我与侧躺着的他平视。

“海棠啊，千万不要自以为是。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里。若是你给我抹黑的话，我绝对绕不过你。”他的嘴角上扬，勾起一个残酷的笑意，用最平淡的口吻，留下一个警告。他的意思是，要我离夏寅远点，不要去招惹他吗？

我紧紧盯着他，绽放笑颜：“王爷，你已经安排了眼线，是吗？”

他黑眸紧绝，俊美的脸上，蓦地浮现一种诡异的神色。“是又如何？”

若是没有一个通风报信之人，皇甫舜不可能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自从那日留意到那个身影之后，我已经尽量避免与夏寅的任何接触了。因为，要捏造一个罪名，对皇甫舜来说，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乐趣。

“那个视线，是金凛。”万籁俱寂，我听到了自己冷静从容的声音，更清楚地望见了，皇甫舜眼中的那一丝讶然，虽然随即化为一片阴沉的颜色。




　　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 第二十章 一波又起

“喔？”

他不以为然地吐出一个字，一脸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那种从容。

“王爷，有必要对一个玩物花这么多心思吗？”我淡淡笑道，迎上他的那双阴鹜的眼。那日，一闪而过的蓝衣身影，我早已暗记于心了，那个人，是金凛。

该对他失望吗？本来就没有有任何的期望，又何来失望？只是，有一点失落，毕竟，我因为他和死去的辛鸣都是孤儿的事实，很想多加照顾的。

但是，被他出卖我的行踪，我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料到。早在之前，我已经开始怀疑，到底是谁，才有本事让皇甫舜如此信任，把任务托付于他。

是金凛的话，一切都不难解释了。

但我不懂的是，为何皇甫舜要如此在意我的行踪。

他的眸色蓦地一暗，变得深沉，嘴角边的冷酷味道，一分分地荡开。“心思，当然了。若是传出去，被冷落的王妃暗自勾搭侯爷，岂不是丢尽了我的脸？”

暗自一笑，我点点头：“王爷倒是一个爱面子之人。”

“即使我不碰你，我也不喜欢别的男子碰我不要的玩物。”他脸色轻松，嘴角轻掀。

这便是男人该死的占有欲？即使不要的，也不许别人靠近半分。身为王爷，他似乎比平常男子更加自我。是不得了的身份和血统在体内叫嚣，抑或是男性的膨胀的自尊在捣鬼？还是处于对鸡肋的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想法？

冷眼看着眼前的这一个骄傲的男子，我却再也无法绽开敷衍的笑意了。

“王爷，你已经折断了我的翅膀，我根本无处可飞。”

他无动于衷，俊眸淡淡一瞥，清冷的声音划过我的耳边：“没有翅膀，还是双腿不是吗？”

我跪在他的床边，正色道，每一个字，都带着我的诚恳：“王爷，若是海棠在你身边，不离不弃，是否便可以换来你的信任，就像金凛一般？”

他的浓黑的眼眸中，蓦地流露出一点点的光亮，似乎是在黑暗的房间，透出一丝丝的阳光一般。

他手臂一伸，勾起我的下颚：“我倒是想相信你。”只消短短一句话，我却似乎看到他的微妙的变化。难道，事情真的会有转机？

“王爷，你不愿轻易敞开尘封的心，不愿相信任何人，不愿尝试任何事。但是海棠是真心想帮王爷，若是你可以消除对海棠的误会，王爷一定可以好的。”

他轻轻凑近我的脸，带着那双深沉的眼眸，幽暗的眼神，像是在黑暗中窥探着什么有趣的东西。“相信你？你可以为了我，付出一切吗？金凛可以为了护驾，被对方毁了脸，你也可以做到吗？”

我心一紧，但是随即把心中的惊愕悉数压下，他抬手一伸，轻而易举地拔下我发上的发簪，蓦地无比温柔地说道：“把手摊开。”

我摊出右手，眼看着他把玉簪放入我的手，不懂地抬起眉眼，淡淡睇着他的脸。那一刻，他笑得不带一丝邪魅，也不带一分寒意，脸上的线条似乎也变得柔和许多，这种笑容，只有在面对两个人的时候，他才会展露。

一个人是涟漪，另一个便是皇甫俊。

而他不再以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面对我的时候，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我已经获得了第一步的成功？

“你敢用发簪毁了你的如花容颜吗？”

他的温柔笑意没有改变，但是吐出的这一句话，却仿佛是比一把推我落下悬崖还要痛苦，来的措手不及。我怎么会被那个一瞬间的温暖笑容所蒙蔽，误以为我可以感动他？黑夜，不能因为有片刻璀璨的星光，而误以为它便是光明。

我愣在原地，那支冰冷的发簪，明明没有多少分量，此刻却化作一座无形的大山，似乎顷刻之间，便要压断了我纤细的手臂。

心中的胆怯，似乎开始肆意在体内流动，我无言地望向他的脸。他的那一种神情，神秘又奇特，明明嘴边挂着笑，但眼神的冰冷却仍人不寒而栗。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仿佛是很期待我的下一个动作。

“为了证明你的热忱和诚意，换来我的信任，不想试试吗？”

他审视的视线落在我的手上，压下身子，作势要抽走我手中的发簪。“你说我不愿尝试，你又何曾不是？”

他的意思是，他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关键就在我的手中？

我握紧手中的发簪，望着它在我的手中，散发着幽幽的光芒，瞬间在我眼里，化作一把利剑。

我咬住下唇，缓缓攥紧这支冰凉的发簪，沉重而刺痛的感觉，充斥在我的手中，甚至，无法控制手腕的微微颤抖。

他黑眸半眯，倚靠在床头，视线没有留在我这边，似乎笃定了我根本就不敢动手。其实容貌是怎么样的，我从未在意过。若是这么尖利的发簪划过自己的脸，当真是可以毁了。可是，之后的我，便要开始接受一个陌生的自己了。

吼间似乎梗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硬块，无法吞下，梗着呼吸，梗着心跳，梗着思绪……似乎一切，都已经混乱了。

我用发簪靠近自己的脸，望着它近在咫尺，不再犹豫，瞬间闭上双眼，猛地用力刺下……

感受的到手腕处的力道，我猛地睁开双眼，呼吸依旧急促。望着这一支停在半空中的发簪，尖利的尾部面向我，却没有刺进脸上的肌肤。

毫无疑问，抓住我的，是皇甫舜。可是，方才他明明没有看着我，为何会在顷刻之间，适时地拉住我的手。若是晚一些时间，我的脸，必定是满是血腥了吧。

他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我把寒铁匕首刺入我的心口，为何却阻止我把发簪划向我的脸？我满心疑惑，紧紧盯着他。只见他松开了手，满意地勾起嘴角：“不解我为何阻拦你？”

“既然要把你留在身边，自然要爽心悦目好些，你觉得我要第二个金凛为何？”他的手，落下我紧握成拳的手，摊开我的手，拔出那支发簪，身子向前倾，把发簪插入我的发髻。

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我摊开的手掌，轻声叹气道：“手心都出了汗，可见你有多害怕。”

我不自觉地收起手，我一紧张，手便会冒汗，却不想被他拆穿。方才的波动的心，似乎还没有彻底平静下来。他蓦地抚上我的脸，眼神复杂，轻摇着头：“若是毁了，我会心疼。”

心疼？这个字眼对于我来说，却显得那么讽刺。就像是他方才露出的那一个温柔如水的笑容，其实确实残酷的前奏。

“王爷，我已经通过你的考验了吗？”

“女子皆重视自己的容貌，你却毫不手软？方才抓住之时，我已经察觉到了，你的力道，用得似乎大了些。”他依旧是小心谨慎，但是调侃的语气，却令我浑身不舒服。心里似乎有什么，被践踏，有什么，被撕裂。

“真想毁了自己的脸，变成一个丑陋的女子，只为了赢得我的信任？”

他低语道，抚上我的脸的手，在下一刻抽离，温暖不再。

“我可以暂时相信你，但是海棠，记得，若是你欺骗我，你要付出的代价，绝对是惨重的。我说道做到，这一点，你不必怀疑。”

我跪着的双腿，似乎再也无法承受了，听到这一句话，我才轻舒了一口气。我狼狈地站起身，无奈双腿早已麻木，我低下头，狠狠地用手掌压着小腿。

“坐过来。”

既然他亲口承认，愿意相信我，即使是暂时的，我也不必再抱着之前那么抗拒的态度了。我顺从地坐在床边，有些局促的情绪，油然而生。

“上官海棠。”他嘴角轻掀，从他的嘴边，逸出再简单不过的四个字。

我抬起眉眼，望着他的冷凝神情，根本无法猜测到他想要说什么。这种琢磨不透的感觉，才是真正的无力，无能为力，无从下手。

他神情自若地开了口：“若是我的双腿永远也好不了，你也愿意留在王府？”

我试图让自己处乱不惊，泰然处之，扬起嘴角，轻声问道：“王爷，凡事都有可能，只要你愿意接受治疗，总有一日会彻底痊愈的。”只要他不再多疑，不再怀疑我，我倒是想要倾尽一切心血，只为了让他痊愈。只要他的双腿好了，那么性子脾气，自然会有所改变。

之后，我便可以完成皇子交予我的重任，也就可以重获自由。虽然爹娘并不是我的亲生父母，但是等出了王府，我也该回到爹的老家，守在二老的身边，尽尽为人女的笑道。

他沉默不语，只是暗自撇开脸，他似乎又开始在回避这个话题了。不过，至少他选择信我了。

我的手，轻柔地抚上他的双腿，他的身子，似乎在顷刻之间，变得僵硬。

“王爷，每日做些舒缓，其实对你的身体有益。”我说出了这一句，他一没有任何回应，那便是默许了吧。

我低垂着头，视线紧紧留在他的双腿上，隔着纯白的丝质长裤，我的手，轻轻地按揉着……他似乎不再抗拒了，合上了双眼，全身也变得放松许多。此刻的他，应该是不抱着防备的心了吧。

按揉了很久，双臂也变得酸痛，我抬眼看了一眼皇甫舜，他应该陷入沉睡了。应该差不多了吧，我抬了抬发涩的肩膀，望着他的睡脸。

似乎只有在这个时刻，他才会脱下那张阴沉残酷的面具，至少，此刻的他，不会有凌厉的眼神，不会有邪魅的冷笑，不会有羞辱的嘲讽。

“继续。”他突如其来的两个字，却让我无法安生。这么说，他还没睡？

我无奈地点点头，继续按揉下去，从小腿缓缓至上，直至大腿……怎么？蓦地，一种奇怪的念头，划过我的脑海。

就在我停下来的瞬间，却看到他张开了眼，眸子中闪烁着点点星光。心，突地漏了一怕。

下一刻，他长臂一伸，我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压在他的身上。

他扬起嘴角，戏谑地说道：“你是在舒缓，还是在勾引？”

紧贴着他坚硬的胸膛，两个人的身躯之间，不留一丝空隙，甚至，感受的到，他温柔的身体，似乎要把他的温度，传来我的体内一般。

“王爷，我没……”

话还没说完，顷刻被他搂住脖颈，双唇，严严实实地被他封住。

我瞪大了双眼，感受的到他的男性的气息，紧紧包裹着我的身体，似乎，再也逃不了。

最终，只剩那一对带着深沉笑意的墨色眼眸，像是滚烫的烙印，印入了眼中，再也无法磨灭……




　　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 第二十一章 天意弄人

他灵活的舌尖，肆意在我口中搅动，勾起一波波的热浪，似乎要把我的呼吸打乱，让我无法喘息。深吻之后，他好整以暇地望着我，以白净纤长的手指，缓缓勾勒着我的唇形。

我从未像此刻如此近距离地凝视着他的脸，英挺的眉，俊挺的鼻和性感薄抿的嘴唇。这个男人太危险，他拥有着，是能够轻而易举摧毁我的力量。

我这才从方才的迷乱中彻底清醒过来，慌张地从他的身上站起来，坐在一旁，不敢看他。

手，触碰到自己的双唇，似乎散发着一种滚烫的温度，带着一种被灼伤的错觉。攸地，我还能想起，他微热的指尖划过我的嘴角，那种自在的眼神，仿佛要令我自取灭亡。他可以不带一分迷恋地抽离，眼眸中依旧冷静，而我，对这次游戏，应付地越来越疲惫不堪了。也许，他有的只是本性，只是欲望，不需要更多的投入。

他没有再说话，合上眼，自顾自地背过身，留给我一个平静的背影。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安抚，做了便做了，似乎像是最平常的事一般无二。

那一夜，我却很久都无法安睡。他愿意相信我，我应该觉得轻松，为何心头却总是升腾起一种危险的信息，觉得这是一场我无法控制的战役？

“王妃。”

清晨，当我走过金凛的身边，他低哑的声音，萦绕在我的身边。

“金凛，你也觉得我和夏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吗？”我淡淡一笑，走到他的面前。“不过，王爷身边，有你这么忠心的属下，倒是一件好事。至少没有人，敢背叛王爷。”

他的那双暗淡的眸子，蓦地闪现一丝惊慌：“王妃，属下不敢。”

我把视线移开，不想给他太多压力，那件事其实也没有那么眼中。“金凛，你不必慌张。你是王爷的属下，不是我的属下。主人的吩咐，你自然要遵从了。”

我不会因为无法看穿皇甫舜的心思，而迁怒于一个只懂服从死忠的属下。

“金凛，毕竟夏侯也是王爷的贵客，凡事不必做得太明显，若是令夏侯觉得难堪，似乎说不过去。”

我冷眼看着他，他似乎只是沉默着，脸上没有过多表情。就在我越过他的身子，朝前走去的时候，他突地开了口：“多谢王妃既往不咎。”听起来，似乎带着积分依稀可辨的沉重和疲惫。

是吗？我自嘲地弯起嘴角，毫无留恋地走开。

“海棠。”

身后蓦地传来一个清新的稚嫩的童音，是皇甫俊吧，自从李氏去世，我已经好久没有看他了。

我转过身，笑望着他：“俊儿。”

他一袭浅绿色的衣袍，清秀的脸上尽是欢喜的神色，果然是少年不愁滋味的年纪。

“海棠，你怎么好久不来看我？”他皱着眉头，神色突地变得暗淡。

“呃？”我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孩子，该用怎样的借口，来搪塞敷衍。但是最终，我还是放弃了说出任何口是心非的理由，只是淡笑着，抚上他的眉峰。这么小的年纪，本该快乐，何苦像个大人一般活着，过早的成熟，也是一种悲哀。

他的脸顷刻塌了下来，感情无法自控：“你真的跟爹睡在一起了么？”

我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有着哭笑不得的冲动。但是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这个复杂的问题。他虽然过早懂事，但是大人的世界有多少无奈，我讲了，他也不见的能懂。

“你不回答，就代表了是吗？”他抬眼看看我，眼神中划过一丝落寞感伤的颜色。

我拍拍他的肩膀，挤出一丝笑意，试图说得笃定：“皇甫俊，你忘了，我原本便是王妃，是嫁给你爹的王妃。”

“可是，爹不是不喜欢你么？”他顿了顿，摇摇我的手，眼中带着一点点的企盼和期待。“海棠，你也不喜欢我爹，是不是？”

我笑望着他，孩子的眼中，真的是纯洁无瑕，对人的态度，只是喜欢抑或不喜欢。谁又说得清，面对一个人，还有多少多余的情绪？即使不弃不离的爱，也可以带着深入肌骨的恨，即使恨得透彻心扉，也可以带着强烈的爱。

我和皇甫舜之间，有着太多看不清，道不明的迷雾，又怎么可以用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不喜欢”来囊括？我厌恶他，给我加注的一切。我想要摆脱他，想要逃离，但是此刻，我不许自己半途而废。

“海棠，你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爹？”低下头，望着那一双清澈宛如湖水的眸子，心，居然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我弯起嘴角，绝对不会给把真相告诉这个孩子，我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淡淡问道：“谁告诉你的？”

“我知道，嫣然喜欢我爹，涟漪也喜欢我爹，但是你不会喜欢我爹的。”

他这么肯定？孩子的眼神，才是一面明镜吗？即使我层层伪装，也骗不了一个孩子吗？我可以在众人面前对这皇甫舜巧笑倩兮，可以貌合神离，却唯独骗不了皇甫俊？

“爹对你不好，你怎么会喜欢爹？”

孩子考虑问题的角度，便是礼尚往来。干脆，利落，不需多加考虑。而孩童的这颗透明的心，我早已遗失了，我要想的，更多，更深。

握住他的手，我笑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吐露出来。“我怎么会不喜欢王爷？王爷可是我的夫君啊。”我和皇甫舜的纠葛，何必要牵扯到俊儿的世界？何况，我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危机逼我步步小心，不敢大意。

瞬间，他的脸色一变，眉头紧蹙，手握成拳头，眼神中闪动着盈盈的光芒。

仿佛是不敢置信，他轻声问道：“你说真的吗？”

我想要抚上他的脸，却被他闪开了，我有些窘迫，说道：“皇甫俊，怎么了？”

“你不会在我身边，等我长大了吗？”

半响，他才吐出这一句话，脸色变得难看些。

“我答应过你娘，会看着你长大成人，你不信我么？”

“可不可以不要喜欢爹？”

他丢下这一句话，声音越讲越低，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只是，他却等不及我的回答，便匆匆地跑开了。我无奈地摇摇头，仰起脸，转过身，当视线落在身后的那一个身上时，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皇甫舜是何时出现的，我和皇甫俊的谈话，他又听了几分？

他阴沉着脸，一挥手，身后的金凛立刻了然地退下了。

我压下那积分泛上心头的窘迫，浅浅笑着：“王爷，俊儿的话，你千万别当着。”

“我很了解俊儿，无需你多言。”他勾起唇角，冷冷瞥了我一眼。他一袭银灰色的长袍，似乎敛去了平日里所有的锋芒。

“你没当真，怕的是他当了真。”他毫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我似乎又身处迷雾之中，看不到对岸的景致一般的迷惘。

“皇甫俊是我的儿子，希望你明白。”他的眼神突地变得深沉，那最后的五个字，沉沉地压在我的心上，希望我明白。

我有些心急地回应：“我自然明白。”我并不是没有察觉到，皇甫俊的异常。但是，为了俊儿的将来，我不该视若无睹。他也许只是把我当成了死去娘亲的代替品，所以才会产生想要依赖的心情吧。他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又能懂什么情感呢？

“你是聪明人，明白就好。”他眼神淡漠，又恢复了那种疏离的神色，单单留下一句话，带着沉默的暗示。

“金凛退下了，推我去北苑。”他望了我一眼，冷淡地说道。

我敛下眉目，北苑，是涟漪的院子。虽然没有去过，但是我也听闻，涟漪小姐在府上，可是一位身受大家喜欢的女子。薇儿曾经说过，每一个下人都觉得涟漪亲切可人，不带半点架子，口碑比起嚣张的嫣然来说，倒是好的太多了。

所以，在皇上还未赐婚前，整个王府的人，都把她当成了王妃的不二人选。可惜的是，我的毫无征兆的出现，打破了她的满盘希望吧。

的确，在不知内情的人眼里，涟漪的确是天真浪漫的少女，那一个甜美温暖的阳光般的笑靥，便是以征服所有人的心，消除任何人的戒备。

我无奈地摇摇头，把他推向北苑。

停在北苑的门口，我望着一脸笑脸的涟漪，轻快地飞奔过来，一把扑入皇甫舜的怀中。“舜！”她倚靠在他的肩头，皇甫舜双手扶住她，紧环着她，望着她的侧脸，竟是那般温柔的笑容。

果然是甜甜蜜蜜，如胶似漆的一对璧人，我冷眼看着涟漪，她的目光也触及到了我，霎那间，她眼神变得深沉起来，只是那个天真的笑脸，依旧深刻地印入我的脸。

心中，竟然觉得不寒而栗，她那么凌厉的眼神，仿佛是一把剑，深深地插入，不带一点犹豫。

再次抬起眉眼的时候，竟然发现她已经收回了视线，亲密地勾着他的脖颈，整个人无间地坐在他的双腿上，浅笑吟吟。

她灿烂笑着，神采飞扬，一头乌黑的长发，在风中肆意飞扬，似乎也轻轻地扫过了我的脸。我一时有些迷惘，望着她，似乎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陷入爱恋的女子，都会有这么容光焕发的一面，好比是美丽的花骨朵，终于在阳光雨露的滋润下，绽放花颜的那一刻。

她的声音也是轻快而干净，不带一点杂质：“舜，我好想你……”不似嫣然的妩媚酥软，完全是情人之间亲热的撒娇。

我看着他捧着她的脸，吻上她的眉间，看着他的手，宠溺地抚上她的脸，虽然无法看清楚他的眼神，此刻的他，应该是满是柔情的男子吧。

我不禁有些好奇，他们是如何相遇，如何相识，如何相爱的？他们两个人的故事背后，也有我与辛鸣的那种深深的无奈吗？

虽然我还没有捉摸清楚，涟漪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子，但是在她的眼里，感情真的可以如此伟大，即使她深爱着皇甫舜，也可以对名分不屑一顾，只要皇甫舜这个人，只要他的心？爱到了这种程度，似乎令我清楚了她的心里，肯定也有她的无奈。

我默默地转过身去，不再当一个可悲的偷窥着。她们两个人甜蜜的身影，渐渐变淡了。我握住冰冷的手，一个人安静地走回去。

感情中，没有谁是对是错，若是真要怪谁的话，只能说四个字，天意弄人。

我有我的无奈，她们，谁敢笃定地说，没有呢？




　　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 第二十二章 勃然大怒

海棠花，开得真美。

坐在凉亭之中，我倚靠在柱子上，弯起双脚，眯起双眼，把那一片绚烂到极致的紫红刻入自己的双眼，烙入自己的内心。

一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爹娘，我终于让那段过去随风而去，即使娘对我心存误会，但是严格教导我，看着我长大的人，也是她。而爹，身为朝廷之人，他有他的野心，有他的抱负。达官贵人之中，以儿女婚姻谋得自己利益的例子，其实比比皆是。

我不过是无数悲剧中，渺小的一个而已。

今日清晨，皇甫舜便进宫去了。

这几日，我们少了几分针锋相对，日子过的平淡而相安无事。我想试图了解他，但是显然时机未到，他紧闭的心门，未曾对我敞开过。但至少，我们不若之前那般，尽是敌意，满是对立。

而上次，自我匆匆越过夏侯，见过一面之后，他似乎也不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他也许是感受的到我的疏离了，觉察的到，我对他的敷衍。他的确是一个温暖的男子，但是我知道，这一条界线，我们永远也跨不过。

他可以给我一份安心，可以给我一个肩膀，可以给我一种依赖。我也多么渴望，自己可以有一个知己，可以在我伤心的时候，倾听我的悲伤，安静地让我流泪。但是我很清楚，这个人，绝对不能是夏寅。

他是皇朝侯爷，性格温和，温文儒雅，而且尚未娶妻。他即将在京城安顿下来，大展拳脚，他将会有很好的前途，所以，一切的一切，都明明白白地昭示，该避讳的，就不应犹豫。

何况，此时的我，早已是一个有夫之妇。半点留言，在以讹传讹的方式下，便具备了足以毁了我们两个的力量。

这便是皇甫舜口中所说的两个字——妇道。千百年来，每个女子都逃不了的咒语，若是一旦偏离，那么，后果绝对是足以灭顶。

谁能明白，即使是纯洁的想要关怀的心意，在众口之间，可以变换出多么复杂不堪的流言蜚语？那便是毒，藏在每个人口中的一种毒。一句话，也许便早就了一个人毫无根据的罪名。

所以，我选择了避而不见。我相信，夏寅自然也明白，我的想法。不知为何，我在心中，一直是坚信，夏寅是懂我的第一人。但是，不知会不会是最后那一个。他理解海棠的每一种心情，也许正因为如此，我也觉得，他会明白的疲惫。这种理所应当，也许不该有，却偏偏有了。

一阵暖风吹过，吹落了无数的花瓣，芬芳的花儿随着风，从上方轻轻落下，像是缤纷的雨。

经历过这么多，我只是在等待一个雨过天晴，只是在期待何时可以放下心中的沉重，可以独自坐在海棠花下，看云淡风轻，看云卷云舒。至于多余的感情，我无暇顾及，或者说，我给不起，更受不起。

迎着微风，我缓缓闭上眼，感受的到花瓣飘向我，给予我短暂安宁的一份空间。

“夏侯。”模糊之间，我听到了薇儿的声音，我没有入睡，但是心还是猛地一紧。没有睁开双眼，不想令两人都尴尬。

夏侯，就当我睡着了，之后，在离开吧。

“王妃也许……”薇儿轻声说道，声音越压越低。

一种稳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揣测着，应该是夏寅。

他似乎很安静，没有别的动静，应该是坐在我的对面，但是他为何不离开？很久之后，他还是没有把我叫醒。

蓦地，他似乎站起身来，一股压迫感，向我袭来。

一股温热的男性气息，渐渐靠近了我的脸，他是在作甚？耳边一个带着些许惊慌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胆怯：“夏侯，您……”

我突地张开双眼，望着离我只有咫尺的那张俊秀的脸，屏住呼吸，说不出话来。

“你……”我微张着口，望着他带着笑意的眉眼，不知该如何收场。

他没有马上离开，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是缓缓地抬起手，掠过我耳边垂下的发丝，似乎捏着什么，再抽离出来。

我清晰地看见了，他手指中攥着的那一片粉红色的花瓣，顿时意识到自己是多虑了。况且，夏寅一只是一个谦谦君子，并不会作出什么违背常理的举动，就像是……辛鸣一般。

他直起身来，扬眉，脸上的笑意，不带一丝窘迫，依旧是春风般温煦。“王妃，你醒了？”

我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冷静从容，牵扯着嘴角，弯起一个适当的弧度：“嗯，夏侯，你找我有事？”

“王妃，明日我便要离开王府，回边关整理移交一些事务。”

我把双腿放下，双手有些许局促地放在腿上，抬起眼：“你是来向我告别的吗？”

“今晚是我在王府的最后一夜了，我已经在昨日便告诉王爷了，怎么……”他有些迟疑，顿了顿，望向我的脸。“你不知道？”

我无言地摇摇头，无奈地朝他一笑，皇甫舜是来不及说，抑或是，根本就没有提前告诉我的打算？

“王妃，你可以接受我的礼物吗？”他清冷的声音，悠悠地穿过我的耳边，抚乱了我的心弦。

我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在名分上，我也算是个王府的女主人，该尽地主之谊的，本该是我。若是提前知道他要离开的话，我一定会准备一些，聊表心意的。不过，他竟然会主动送我礼物，对我来说，实在是一个不小的惊喜。

顾着他手指的方向，我望过去，一盆秋海棠，开得美丽，便是他的礼物吗？

他走到那盆海棠边，深沉地望了一眼，随即把视线定在我的脸上：“我特意去海棠苑精心挑选，觉得这盆花最适合，所以便买下来了。”

海棠苑的海棠一向只供京城的名流富商欣赏而已，因为苑主是爱花如痴，一般不轻易地把海棠卖于别人。可见他花了多少心思，才买下了一盆海棠。

我慢慢走过去，看到海棠开得妩媚，不论是花色，还是花型，似乎都是名贵品种，何况要那个苑主出让自己的心爱之物，怕是价值不菲吧。

我有些踌躇，所谓无功不受禄，说道：“这份礼实在是太贵重了。”

“海棠在我眼中，只是一种钟爱之物而已，其实我不想让它与钱财扯上关系。”他无奈地笑着，望向我：“你该明白的。”

我点点头，在他的眼中，海棠便是纯洁无瑕的象征。我说它贵重，那么也是辜负了夏寅的心意。他只想我收下花，但不是把它当成是什么重礼吧。

我若是执意不收下，似乎有些不尽人情，也显得矫情了吧。

同样是爱花之人，我不想太无趣，辜负他的心意。我点点头，手抚向这盆海棠，这无双的存在，似乎已经进驻我心了。

夏寅似乎清楚，不该与我有太多的独处时间，淡淡望着我一眼，便也转过身，走开了。

“薇儿，把花搬进房间吧。”停驻脚步，我再次望了一眼，盛开在枝头的这朵娇艳的海棠花。

“是，王妃。”

眼前，似乎还隐隐浮现那副情景，他的脸，靠得那么近，那双眼眸中，是温暖的笑意，似乎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他伸出的手，擦过我的耳边，穿过我的长发，那个瞬间，似乎在我心中静止了一般。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安静地坐在房价内，望着这盆放在窗台上的花儿，在我不思考的时候，我似乎喜欢把自己的视线，久久地落在某一物上面。譬如此刻，我望着这盆海棠，不必多想，过往便如潮水般翻滚而来。

在这个王府，我似乎变得喜欢安静了，待在一个无人打扰的角落，我可以就这样发呆很久。未出嫁的我，曾经那么喜欢热闹，因为在喧嚣之中，才能真正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而此刻，却贪恋起一个人的平静了。不想看热闹，不想听喧嚣，因为，这世间，最不缺的，便是热闹。

“王妃，明日便是中秋了。”

薇儿走近我的身边，轻声说道。

“我知道了。”

中秋，本该是团圆的节日，只是，偌大一个京城只剩下我一人。一个人的中秋节，自斟自饮，独自赏月吗？

倒是不知道，远在他乡的爹娘会不会想起有我这么一个女儿，会不会体谅我的难处。

把心中的这些繁杂抛去，我站起身来，走出这个房间，站在石阶之上，俯视着下面的景致。

明日，夏寅便要离开了，这一趟去往边关，不知何日才能相见了。他突如其来的出现在我的米啊年，似乎还是昨日的情景，历历在目。当时，我还以为他是辛鸣，真是天真的可以。即使是辛鸣，也到了该走出我人生的时候了。凡事，都有一个期限，也许是用一朵开的时间，也许是用一千年的轮回，但是缘来总是散。

其实也不会觉得遗憾了，老天可以让我遇见一个类似辛鸣的男子，已经是对我三年轻伤的最大补偿了。若是贪得无厌，便会一无所有，知足才能常乐。

“王爷回来了。”元儿站在石阶下，我清楚地听到了她的声音。

我走下台阶，却发现他的脸色阴沉，我侧身向他行礼，他却视而不见，冷着脸，一眼都不看。我望向他身后的金凛，他微微向我点头，紧抿着双唇，我无法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睁睁看着金凛把他送入房间，我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今早他是进宫去了，难道是跟皇上发生了什么不愉快？但是我清楚，皇甫舜是一个骄傲的男子，此刻的他，其实需要一个自我的空间去排解。也许，也有自私的一点，我不想在他暴怒的时候，去火上浇油，何况，他应该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我。

等金凛走出门，我拉住他，问道：“金凛，为何王爷进宫之后，便是这般模样？”

他低下头，隐忍地说道：“王妃，金凛只是一个侍卫，怎么可能知道宫内出了何事？”

也是，我的心中划过一丝失落和莫名的慌乱，因为不知缘由，所以无法下手。但是，迟早是要面对他，虽然我还没有找到应付发怒的他的最好方法。

我走进房门，看着他倚靠在椅背上，亮银色的丝质袍袖中，露出他修长而干净的手指，他若有所思，手指撑着额头，几缕浓黑的发丝垂下，挡住了他的那双阴鹜的眼眸。

这么久依赖，难得见到他为了什么而烦心，甚至，一筹莫展的情况更是少之又少。我安静地站在一旁，望着他，也没有发问的意思。

死一般的寂静，却有种风雨欲来的征兆。

蓦地，他抬起那双眼，冷冷地望着站在门边的我，黑眸紧绝。“好奇皇兄对我说了什么？”

“他要我好好照顾你……”他的嘴角，蓦地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却在我眼里，那么惊心动魄。

他一步步地逼近，轮椅压过地面的声响，似乎变成了恐惧的前奏。我竟然也觉得讶然，明明过了好几日的平静甚或了，为何形式却在瞬间颠覆？！

“我也不能例外。”他邪魅的笑意，猛地占据了他的眼，我不禁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的下一个举动。

心。不能控制地开始颤抖。

他，又成了那个残酷的皇甫舜了吗？

我的后背，紧紧贴着门背，似乎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过来。”他那种慵懒的语气，完全没有了方才那种阴郁。这两个字给我的厌恶感觉，仿佛是对着脚边的一只狗，勾起手指，要它对他摇尾乞怜，以求得一根果腹的骨头作为奖赏一般恶劣。

“王爷，你怎么了？”我挤出一丝敷衍的笑意，我的火速昂首则背在身后，在悄悄摸索着门把的位置，却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下意识这么做。

“我似乎忘了，自你出嫁，我一直让你寂寞着，对吗？”他把我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方，冷笑着，睇着我。

“皇兄要我不再冷落你。”

心一紧，我负于身后的手，居然紧张地抓不住门把，差点就要滑落，、。冷落？为何此刻的我心中有一个声音，宁愿他无止境地冷落我，也不要像此刻这般面对我？

他脸色蓦地一沉，声音阴冷。“那么，他的一丝，是要我勤快宠爱你吗？”

这一句话，原来才是惹火的根源，我在最后一刻，才恍然大悟。

可是，一切是不是太晚了？

皇甫舜一向不喜欢别人插足他的隐私，他的个人世界便是他一个人的王国，他的领地。除非他自己提起，否则都是禁忌。

“王爷，你没有冷落海棠……”只要他再靠近一步，我绝对有可能夺门而出。

“你才十七，本是最娇艳的年纪。在我身边，是不是委屈你了？”他邪恶地扬起嘴角，眸色变成一望无际的黑暗，仿佛是没有星光月色的黑衣。

“我可不想令皇兄觉得，我是一个不懂风情的人呐。毕竟，他很希望我宠爱你。”他顿了顿，淡笑道，望了我一眼：“你说呢？”

我咽下心中的苦涩，暗自庆幸，他没有再逼近一步。我试图让自己依旧平静地处理这个突发的状况，无奈手心的潮湿却再次暴露了无法无视的紧张感：“海棠只要可以留在王爷身边便好，其他的不敢奢望。”

“是吗？海棠，我可是越来越欣赏你了。你不会争风吃醋，心若止水，就连说话，也这么好听。”他肆意大笑，一身无上的尊贵的气势，却再次沉重万分地向我袭来，不给我一个喘息的机会。

“既然不敢奢望，那我也可以给你一次机会，以示公平，如何？”




　　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 第二十三章

闻言，我的手已经扳动了门把，我不会让他有任何机会的。在此刻，他的身残，却已经成了我可以逃脱的有利条件。

气氛，死寂般的压抑，空气中，仿佛飘着欲望的气味，令我厌恶。

他的双眸中的阴沉，仿佛即将融化成无尽的黑夜一般，即将吞噬掉最后一丝光明。

门口，攸的传来一阵敲门声。“王爷，王妃，晚宴已经准备好了。”

这似乎是即将死前的赦免一般，令我大舒了一口气，却在双眼触及到那一双眼眸的时候，变得心有余悸。

我没有说话，但是我确定，这个晚宴，他不可能不去。

果不其然，他敛下那份阴沉的颜色，低沉地回应，“知道了。”

我急切的打开门，还未移开脚步的金凛，似乎未料到我会开门，一脸的惊愕。“王妃，属下只是来通报一声，你不必太早赶去。”

我不敢转过身，挤出一个笑容：“我也去看看准备的如何了，毕竟夏侯是贵客，不能出半点差错。”

“王爷，你也要此刻走吗？”金凛望着屋内的他，恭敬地征求着他的意见。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听不到是否发怒。“让她先走。”

我侧过身，垂着头，小心的行礼，但在回过身的那一刻，随即放下悬在半空中的心。

夜宴。

晚宴之上，皇甫舜只是淡淡问着夏寅回到边关有何打算，从来不问朝廷中事，他似乎对权力没有半点兴趣，更不像别个王爷，野心勃勃。也许是因为当今皇上是自己的胞兄吧，也不存在多大的芥蒂，何况，皇上看重他的这个六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不想插一句话，脑子里都是他方才说过的话。甚至，毫无食欲的我，只想着晚宴之后，该如何应付。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难道我注定会受他的摆布？

“王妃。”

我猛地抬起双眼，望向对面夏寅的方向，仓促的问道：“夏侯，何事？”

“你的脸色不太好，身体不适吗？”

我的视线不自觉的撇过坐在正席的皇甫舜，他没有抬眼看我，只是放下手中饮尽的白玉杯，等着身旁的丫鬟斟酒，神情悠闲泰然。

“也许是受了风寒，我没事。”

我敷衍的扯着嘴角，站起身来，浅浅笑着说道：“夏侯，明日一路顺风。海棠敬你一杯，略表心意。”

他一怔，举起白玉杯，眼神复杂，吐出两个字：“多谢。”

我一口饮尽，这琼浆玉液，倒是没有我想象中的甘甜，带着微微的苦味，像足了我一贯的心情。

一桌晚宴，三个人，抱着不同的心情。皇甫舜，怡然夏寅，惆怅，而我，无措。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夏寅来过了，却又要马上离开。一切未知，却又要化为乌有。

夜宴过后，夏寅先告退了，明日还需早起，所以皇甫舜没有多多挽留。

望着他的背影，我心中怅然所失，心中的那一口苦涩，顿时融化到整个身体之中，化解不开。

“王妃，你的裙角沾上了酒。”

薇儿在我身旁，小心的提醒着我，我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时，裙角处污了一块。

我抬起头的瞬间，蓦地望着他坐在原地，冷冷的视线，射向我的脸，嘴角缓缓勾起，神情似笑非笑。他的表情，似乎是在嘲笑我一整晚的失魂落魄，我的心一紧，顿时埋下头去。带着薇儿，先退下了。

“王妃，奴婢替您准备了热水，您先沐浴。”

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担心，我握住薇儿的手，微笑着：“薇儿，你可以在门边替我守着吗？”

“王妃？”她清澈的双眼中，是不解疑惑的神色。

我耐心的交代着她，一点也不敢疏忽：“若是看到王爷过来了，你先喊我一声。”

“王妃，奴婢知道了。”她笑着走出门，随即和上门。

望着门前哪一个身影，我才走入屏风之后，褪下身上的衣服。

薇儿迟迟没有喊我，我沐浴之后，穿上白色里衣，擦干自己湿透的长发，打开门，发现薇儿依旧站在门边。

“王爷还没有回来吗？”

薇儿点点头，望向我。“你先退下，早点休息。”我吩咐道，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出神，心中划过一丝忐忑。

门还未和上，便听到元儿的声音。“王妃。”

我望着站在门外的元儿，低声为了一句，“怎么了？”

“王爷今夜在涟漪小姐那里过夜，不回来了。”她的脸上仿佛浮起几抹尴尬和困窘的神色。她是在担心我会难过吗？好一个真心对我的元儿，我顿时觉得有些欣慰。至少，这个丫鬟对我来说，还是可以信赖的。

突地想起，以往那个成天追着我跑，一见我闯祸便哭着脸的小小。但是上官府不如以前那么辉煌了，那些多余的丫鬟和下人，也该被遣散了。这个世界，想要有个真正可以掏出心来面对的人，实在太难。

“王妃先休息，元儿告退。”

我点点头，目送她走远，缓缓合上门，坐在床边。皇甫舜是放弃了吗？这个念头对于我来说，无疑是大喜，是啊，我暗自窃喜，他留在涟漪那里，还是嫣然那里，与我何关？

这也许是我在王府睡过最安稳的一夜了，我知道我可以假意迎合，但是永远不会真心面对他。听到他留在别处过夜，毫无疑问，我顿时放下了心中的一切防备。

两个丫鬟还没有来叫醒我，应该是时间尚早。神清气爽的我，没有穿上外衣，下了床，站在窗前，望着那一盆秋海棠出神。昨日枝头还剩一个花骨朵，经过一夜的时间，却已经绽放了些许，娇俏迷人，姹紫嫣红。

我望着如此美丽骄傲的花儿，不禁弯起嘴角，笑看着它。

今日，是中秋。

即使知道海棠无香，我还是压下身子，猛吸了一口气，看着海棠在我的气息中微微摇曳生姿，我似乎把一切都抛之脑后了。

爹娘不在身边，我依旧可以为他们祈福，不是吗？一个人的中秋节，我也可以过的安宁。

“王妃。”

我心中的思绪被瞬间打乱，我蓦地转过身，不知何时，元儿已经站在我的身后了。她笑着，有礼的说道：“您已经起身了？方才元儿敲了门，没有回应，所以奴婢……”

我随口问道：“是啊，我醒了，便起了，薇儿呢？”

“薇儿晚些便过来，奴婢先伺候王妃梳洗。”

我点点头，梳洗完毕之后，便安静的坐在梳妆镜之前，没有望一眼镜子中的自己，只是望向那一盆海棠。

“王妃，这个发式，您可满意？”

“恩。”我淡淡瞥了一眼，简单的回应。

“王妃，那一盆便是夏侯送与你的海棠？”站在我身后的元儿，突地发问道。

我移开停留在花朵上的视线，微微一笑：“是啊。”

她赞叹出声，语气不无喜爱：“好美的花，似乎比王府花园中的还娇艳呢。”

我笑着没说什么，毕竟，这是夏寅的心意，我会好好照看着这盆秋海棠的，一如我的灵魂，好好守护着，不受到伤害。小东西死了，至少我的身边，还有这一盆海棠，也是我唯一的寄托。以后的我，可以安静地看着花开，花谢，春去，东来，也是一种别人无法了解的自在。

“元儿，之前王府的中秋节，是怎么过的？”

“王爷不喜欢赏月之类的，所以六王府也没有太多的节目。”

果然是个性子清冷的人呐，我没有想错，即使是团圆的中秋，他也只是平淡度过吧。

“王妃。”薇儿轻轻走进来，向我行礼。

“今天是中秋，你们本该回家过节的，可是还要留在王府。反正你们只需要服侍我一个人而已，不如，晚上你们早点回家？”

“多谢王妃。”年纪稍小的薇儿一脸喜色，很快答应。元儿却站在我的面前，低垂着眉眼说道：“王妃，奴婢明白王府的规矩，即使是除夕，也是要王爷亲口同意，才能回家过节的。王妃的心意，奴婢心领了。”

“不能回家过节？”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打开首饰盒，拿出两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包。“既然不能放你们回家，那收下这个，总可以吧。“

薇儿悄悄地望着身边年长的元儿，不敢收下，元儿也是一脸为难的神色，我知道她们在顾忌什么，站起身，把红包塞入他们的手中，竖起脸来：“你们俩尽心服侍我，我也早想给你们了。是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还是补贴家用，随你们。“

她们的手尽管捏着红包，但还是露出些许胆怯的神情。

“若是你们还把我当成是你们的主子的话，便收下。“

他们踌躇着，最终还是收下了，双双跪下，异口同声说道：“多谢王妃。“

我拉起她们，笑道：“起来吧。”

“夏侯还没走吧。”我打开门，望着屋外的晨光，淡淡说道。

“王妃，夏侯已经走了大半个时辰了。”

心口处，突地涌起一些失落，竟然这么早就离开了，我竟然没来得及去跟他告别？虽然相识的时间不算久，但那是这段日子，对我来说，确是一份美好。

“夏侯说不必相送，所以是一个人走的。”身后，传来元儿平静的回答。

是么？也对，相送不过是徒增几分感伤罢了，根本于事无补。视线，再次转向那盆海棠，这一次分别，并不是永别，总有相遇的时候。

我独自走下台阶，身后依旧跟随着薇儿，心中似乎没有想去的地方，脚步，最终却停留在西苑前。这一步，踏出的太难。明知道失去娘亲的皇甫俊，中秋节的气氛，对他而言，实在是沉重了些。若是他也没有人陪伴的话，我倒是想跟他一起过中秋。

西苑庭前的那一棵桂花树，浓郁的香气，渐渐飘来，沾上了我一身。突然地，想起大姐曾经酿制过的桂花酒，香气宜人，清雅入口，若是我收集了桂花，放入酒中酿制，自然也可以做成桂花酒。

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却令我像是孩童一般兴奋，我随即掏出丝帕，吩咐薇儿，和我一起采集开好的桂花。

“海棠，你在做什么？”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眉眼带笑，回过头去：“皇甫俊，我在采桂花，之后可以做成桂花糕，到时候送你品尝，如何？”

“桂花糕，娘亲最喜欢的糕点便是桂花糕……”原来飞扬的脸上，顿时黯淡了下来，他的近乎喃喃自语，却令我心疼。

“皇甫俊，别胡思乱想了。”我走到他的身边，俯下身，轻轻的抱住他。“你不会是一个人的。”

心情复杂地望着这个孩子，他和我一样，我也是一个孤儿，此刻想起，我甚至还没有他幸福。至少，他没有亲人，会丢给他一个谎言，欺骗他。

若是我有机会离开，我真心想要带他走，不想看见他成为另一个皇甫舜。




　　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　第二十四章 为何是他

一整个上午，我和皇甫俊，薇儿两人忙得不亦乐乎，找了上等的女儿红，把桂花洗净，加上了甘露和蜂蜜，之后密封起来。

“海棠，这个酒我可以喝吗？”皇甫俊趴在桌子上，干瞪着眼，大口大口地嗅着满屋的花香酒香，咽了咽口水。

“等薇儿叫厨娘做了桂花糕，我会让她送来西苑的。”我抱起白玉酒壶，摇摇头，笑着说道：“至于酒，你这么小，怎么可以？”

他的眉头皱起来，一副不情愿的模样：“我不小了，再过一个月，我便要满八岁了。”

我淡淡笑着：“是吗？”

“我今早去涟漪的院子，看见爹了。”他的神色，蓦地变得不太自然起来。

他的支支吾吾，我却自觉地把视线移开，不想多问。若是他想讲，我便听。

他小心地抬起眼，望向我：“我求爹，让海棠你住到西苑，陪我一起生活。”

不好！心中一个声音，猛地响起。

“你没当真，怕的是他当了真。”

“皇甫俊是我的儿子，希望你明白。”皇甫舜严厉的警告，还在我的耳边，那么清晰。

心情沉重万分地望着眼前的这个孩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本是无心，但是却会造成了什么结构，我再也想不下去了。

迟疑了好久，我才说出口：“王爷说什么？”

“爹说不行，说你不是我的娘亲，不许我把你当成娘一般缠着。”稚嫩的语气中，尽是无尽的挫败感。

我苦涩地牵扯着嘴角，看着他低下头，喃喃自语：“我没说把海棠当成是我的娘亲啊，海棠怎么会是我的娘亲？”

“皇甫俊，你听我的话，以后在王爷面前，再也不能说与我有关的任何话。”我按住他的小小的肩膀，语重心长：“知道了吗？”

“我以为，你离开了爹，离开那个院子，就会开心点。”他的眼神，似乎寂寞着，受伤了，像是一把刀，冷冷地划过我的心。

他的神色黯淡，淡淡地说了好多话：“我们可以住在西苑，你做桂花糕给我吃，可以天天陪着我……”

若是过着那般轻松的生活，也许我的确是会自在许多。咽下喉间的苦涩，拍拍他的 清秀的小脸，展颜一笑：“你太懂事了。”

他的小脸皱成一团，双手局促地放上我的手背：“可是，爹好像生气了。”

是吗？他早就警告过我，不许再去招惹皇甫俊，可是，今日却……

“我以后再也不说这样的话了，好么？”他小心地窥探着我脸上的表情，暖暖的手握住我的，认真地说道。

孩子并非有意，但是皇甫舜，又会做如何的想法？

“皇甫俊，你要记得。我还在王府一日，便是你爹的妻子，是六王府的王妃。”握紧他的手，我加重了一分力道，凝视着他清澈的双眼，我正色道。

他无意地接话题，带着几分懵懂：“那自有在王府外面，你才不是了么？”

我无言以对，只是握着他的手，想了很久。那一天，我可以等到吗？

握紧手中的桂花酒，我站在西苑的庭前，金色的星星点点的花儿，躲在绿叶的背后，闪耀着金子般的光耀。桂花独特的浓郁的香气，重重地压在我的身上，站在挂花树下的我，也可以明白嫦娥一个人的孤单吗？

她不该舍弃心爱的人，独自飞天成仙，所以上天对她自私的惩罚，便是古老一生，寂寞一人吗？身处那座清冷的广寒宫，又有谁明白她失去的，是最平淡的幸福？即使成了仙，她也无法再次拥有了。

而我，因为被倾心的人所舍弃，所以老天罚我，留在这个寂寞的王府，留在这个人间的广寒宫吗？高处不胜寒，为何连桂花树下，我竟也觉得寒气逼人？！

整个西苑，都弥漫着一股桂花香，深深的，浓郁的，却带着几分令人无法闪躲的压抑感。

天色，有些泛灰了。原本还暖暖的阳光，似乎在一刻之内悉数被受尽。今晚，圆月是否还会出现在天际？也许，不会了吧。那么，不能赏月，似乎有些遗憾。

是天气的缘故么？这个中秋节，偏偏给我一种烦躁之感，心中的不安蠢蠢欲动。握紧手中的酒，我眉目一敛，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西苑。

天色，变得阴沉，像是要下雨前的那种阴冷。既然无法安心赏月，那就罢了。

沐浴之后，我自在地支开了两个丫鬟，捧起一卷书，安静地读着那些黑色的字体，感受着文字中的各种情感，或喜或悲，一个人肚子感动着。自小我便总是逃脱读书的机会，也不想成为什么通晓白书的才女，赋诗写字，也是随性而已。没想到出家后的我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如此钟爱这股清香的书卷味。

风，蓦地吹入屋内，翻乱了书页，凝视着不自觉翻至后页的书，我叹了一口气，望向窗外的天色，早已过了回房的时间，他今夜，自然也不会回来了吧。

窗外起风了，我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窗前，望着那盆海棠，随着疾风袭过，枝叶和花朵都强烈地摇摆着，似乎无法招架。

好大的风！半夜，必是要下一场瓢泼大雨。白色的里衣翻滚着衣角，我伸长手臂，有些吃力地关上窗。静下心来，望着手边捧着的这盆海棠，看着它毫无损伤，我才轻舒一口气。那朵骄傲地绽放在枝头的秋海棠，笑靥绝美。

还记得那座山头，放眼望去，尽是明媚的海棠花。我像是为了绽放而沉睡了太久的海棠花，因为他的出现，才打开了层层花瓣，在第一眼就望见了他。

之前，是辛鸣，之后，是夏寅。两个容貌相像的男子，却唯独与海棠脱不了关系。

人们常把女子的容颜比喻成各色各样的花，或淡雅如幽兰，或清新若百合，或妖艳如红莲……而我，却觉得女子的一生，便是一朵花开的时间。绽放的那一刻，见到了对的人，花开之后，即使到了花谢那个时候，也不会觉得可悲。绽放着最美最娇嫩的花颜，却遇到了一个不知怜惜的人，那么花还未开好，便比花的凋零还要凄惨。

我十四那年，花还未开，过早地遇见了辛鸣。

我十七这年，花已开好，太晚地见到了夏寅。

人生的每一个季节，也许都是一个遇见的转角。根本无人说得清楚，到底缘分，是何种东西，看不见，摸不到，而且，说不清。

而真正掌握着我花谢瞬间的那个人，是皇甫舜。

是孽缘吗？我自嘲地笑着，本来不想相信命理之说的我，居然也在欺骗自己，说不准是前世亏欠了他，才得到如此活该的报应。

我弯起嘴角，捧起这盆海棠花，放上房间的圆桌，脸贴近完好无损的花瓣，周围除了风声潇潇，再无庞杂的声响了。

好安静啊……

姿势不改，我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思绪慢慢地飘远，不知夏侯是否还在返回边关的路上，快下雨了，肯定是要耽误他的行程了吧。

那个曾经把我抱上马，带我在田野之间任意驰骋的男子，曾经与我提过边关的大漠风景，心中蓦地升起一抹向往之情。

蓦地，不知何处而来的冷风，一下子熄灭了桌上的烛火。我不禁有些疑惑，明明是门窗都关好了，为何偏偏还有吹来的风？

双手，在一片漆黑中不安地摸索。却在下一刻，清醒地听到了书掉落在地的声响。怎么还是找不到起火的烛火？我不禁有些忐忑，却说不清楚为何。

蓦地，强大的力量钳制住我，将我拉入一个结实的胸怀。

恐惧让我全身僵硬，男性的手掌，捣住我的口鼻，截断我的呼吸。那人身上传来的力量，强大的令我胆怯。

他是谁？进屋有何企图？

黑夜令我恐惧，我的双手，探向自己的腰间。没有人知道，我已经在昨晚，找到了曾被皇甫舜抢走的那把寒铁匕首，为的是，以防不测。我不动声色，当指间触摸到冰冷的匕首的那一刻，我冷静地拔起匕首，狠狠地向后捅去。

只是没有料到，我听到的，只是匕首掉落在地，清脆的那一声而已。为何即使在黑夜，看到一丝光亮的他，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打落我手中的匕首？是他太强，抑或是我太弱？

“你以为，我真的会放过你么？天真！”

我僵立地站在原地，身后这个如同地狱鬼魅一般的声音，是他！

地上的那把寒铁匕首，此刻正散发着阴阴的冷光，掠过我的眼，带来无法遏制的刺痛。




　　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 第二十五章 强行占有

“你是谁？”猛地张开嘴，狠狠地咬下去，以夺得说一句话的机会。掩住我的口鼻的这个手掌放开了我。

他低笑一声，半响，才开了口。“你连自己的夫君，都不认识了么？”

果然是他，是皇甫舜！我急急后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漫漫黑夜之中。没有光明，我无法找到逃离的方法，何况，此刻挡在门前的人，是他。我根本无法夺门而出，像是昨日一般幸运！

烛台在何地？我的手不安地攥住圆桌的边缘，不知不觉中，手心已经变得温热。只是，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害怕，被你窥探到我站在何处。为何总觉得，他在黑暗中，视线也可以紧紧锁在我的身上？

“想点亮蜡烛？”

这个带着冷笑和邪惑的声音响起，我突地踩到了地上的书卷，发出了细微的声音。我恐惧地屏住呼吸，不敢把脚移开，不敢再挪动一步。

“何必这么麻烦？”他戏谑地笑着，声音却仿佛是催命符一般，令我心惊胆战。我的脑子只剩一片空白，双手失去方向地在桌子上摸索。我却听到了一个细碎的声响，不禁心一紧，他是在锁门？！

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是阴沉的节奏。每一步，都像是狠狠践踏在我的心上一般。他向我走过来了？可是，我根本无处可躲。我手一松，离开桌边，疾步躲在屏风之后，躲在那个最暗的角落，不敢挪动一步。

蓦地，整个房间，都变得通明起来。他竟然已经点亮了烛火，那么接下来，他不会放过我的，是吗？我局促地握住双手，不敢有任何行动，望着屏风，轻颤着身体。他是在屋子里吗？为何却没有半分动静？可是，心中的恐惧，却令我不敢走出这面屏风。

沉默，死一般的寂静。

屏风上的梅兰竹菊，四幅名家手下的画作，此刻却在我眼中疯狂地飞舞，重重叠叠，幻化成一种扭曲的狰狞的画面！

我俯下身来，缩在那个角落，因为害怕，所以不自觉地咬着食指，以化解开自己的手足无措。这种等待，的确是令我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希望，但是每一分未知的来到，都像是走在剑锋上，也许，下一步，便是鲜血淋漓。

安静，安静，安静……我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个字眼，我此刻的祈祷，上天还会帮我吗？把我带离这个地方，好不好？好不好？

“嘭。”蓦地，屏风被大力移开，打乱了我所有的思绪，我一下子慌了手脚，抬起头，望着出现在我面前的这个男子。

他一袭深蓝色华袍，胸前是簇团的皇朝象征图案，以金色丝线勾制，黑色的腰带束腰，带着一股大气磅礴之感。他如黑缎般的乌发，闪着幽幽的光，刺伤了我的双眼。他俊美无俦的脸上，黑眸半眯，依旧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高高扬起的嘴角，有着一股看不透的深沉之意。

只是，我的视线缓缓下移，却发现，他的双腿，居然可以支撑着他俊伟的身子，那双绣着金色如意纹的黑靴。如此熟悉，更是在告诉我，到底他是不是那个腿残的六王爷！

即使他坐在轮椅上，我也完全处于下风，此刻看着这样的他，更是令我头一次胆怯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难怪，那一夜我替他舒缓的时候，便觉得他的双腿，根本就不像不能走路的那般松弛，而是精练有力的！不过，我没有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我的面前！

今日，便是我的劫难吗？

他安然无事地朝前走了几步，我好想门后有一道缝，可以挤进去，可以把我的身子遮掩，我不想说话，只是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似乎觉得整个世界，都即将被摧毁了。

微湿的长发，一部分垂下胸前，一半垂在背后，还不停止的水珠，滑下黑亮的发丝，滴落在我的白色里衣上，化成一点凉意。背后也已经湿透了，这种如芒在背的诡异，令我已经乱了的视线无法安静地停靠在一个地方。

有一种，翻天覆地的感觉。

“没有料到，对不对？”他邪恶地勾起嘴角，俯下身子，与我平视，声音中夹杂的笑意，却令我不敢回视。

他的语气散漫，调笑着：“你觉得今晚，你可以逃离的胜算有几分？”

我的腿不争气地软了下来，跪在他的脚边，我知道自己也许懦弱，但是更清楚，男子与女子的不同。今晚的我没有任何胜算，我只是一个人，而整座王府，都是他的天下。若是讨饶屈服便可以保住我自己，那么即使要我跪上三日三夜，我都不会有半句怨言的。

那张严酷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看着我的表情，似乎是看着脚边最卑微的生物。那直接，无情绪的目光，高高在上，冷冷地睨着跪在脚边的我。

“要我放了你？”

我说不出任何话，只是点点头，在接触到他视线的那一刻，整个身体像是被灌入了凛冽的寒风，瑟瑟发抖。

“见到我，有这么害怕吗？”他冷笑一声，薄唇轻启，手指一勾，轻佻地挑起我的下颚。

“我没有……王爷。”我咽下升起的苦涩，最终艰难地开了口。

他饶有兴味地望着我，用着平淡无奇的口吻：“看到你的夫君完好无损，并不是什么都干不了的废人，你应该觉得欣喜，而不是这一副吓坏了的表情吧。”

我抬起沉重的双眼，望着眼前这个欣长的身影，听得到自己话语中的颤抖。“王爷，你的腿，早就好了……”所以，才不需要我的建议，才无视我的好意，才推开我的药油？因为他根本就不是腿残之人，那么整日坐在轮椅上，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这是一个游戏，抑或是一个……阴谋？我的心一紧，我知道，自己不该牵扯到其中，我只是想要全身而退。

他站起身来，走向屋子的中央，步伐稳健，举步生风。他坐在桌旁，冷冷望着桌上的秋海棠，牵扯着嘴角，幽幽地发问：“海棠苑的美人吟？难得一见的稀有品种呐。”

美人吟？这盆秋海棠，便是整个皇朝中，最珍贵的花种吗？怪不得它的美丽，更胜平常的海棠许多。

“夏寅对你倒是用心，一掷千金。”他冷眼瞥了我一眼，却像是一把剑，闪烁着凌厉的寒光。

“每日只有守着它，你才可以活下去吗？”他纤长的手指，轻轻划过花的娇艳。

我紧紧盯着他的手，不想让海棠的命运跟我一般，被他百般玩弄。“王爷，那只是一朵花，您何必迁怒于它？”

“那不如，迁怒于你？”一句防不胜防的话，急急射向我，我一个措手不及，毫无防备，更失去了招架的能力。

我的视线，扫视着那扇门，却发现我的推测没有错，他居然真的锁上了门！那么，他是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惩罚我了？心，像是坠入了无底深渊，摔得粉碎。

他眼神尖利，冷嗤出声：“想逃？”

剑眉一挑，严峻的脸上是凌然的冷意：“若不是昨日金凛在场，你以为你有那么好的运气？”果然，他一直是在伪装！即使在寸步不离的金凛面前，他也没有脱下伪装！我眼前的这个男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自己的脸已经变的僵硬：“王爷，你已经说过，相信海棠了，为何，为何……”

他冷淡地打断我的话：“我说的是，暂时相信你。”他的黑眸蓦地升腾起一团火焰，烧成燎原大火。“我给过你机会，但是你却视而不见。”

他的嘴角蓦地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是清楚，我不会喜欢送上门的女人，所以才给我玩这一招，欲擒故纵？”

“可是，你的故作清纯，似乎太过做作了。你应该像是嫣然那般，熟悉用一个极小的动作和眼神，便成功地取悦男人，不是吗？”

我无力地说着，望着他手掌的那一朵盛开的粉红色海棠，似乎在下一刻，便要夭折。“王爷，你相信我，我绝对没有用任何计谋，想要吸引你的注意。”

“不然，你觉得是谁告诉皇兄，要我好好宠爱你呢？又是谁告诉他，我不曾碰过你的身子？”他低下头，眼神中掠过一抹冷笑：“我知道，我最厌恶的人，便是摆着一副清高的模样，但在暗地装神弄鬼的女子了。”

我大惊失色，为何这么私密的事情，皇上竟然会知道？我没有说，那么是谁？他把矛头指向我了吗？他已经要把罪名扣在我的身上了吗？

“你这么想我宠爱你吗？那就和嫣然一样，说出来便好，也许我会考虑看，即使你不是一个处子。”最后两个字，像是一把刀，狠狠地不留情面地刺入我的心。

他眯起黑眸，语气轻柔，像是教导一般，却令我无法反驳。“可是你，不该口是心非，不是吗？”

我僵直着身子，看着他眉眼带笑，长臂一伸，轻松地推下那盆海棠，顷刻之间，瓷片和黄色泥土，都在我刺痛的双眼中旋转，最后，摔得一地狼狈。

注定的，还是没有守住这盆海棠，这盆已是我的灵魂的花儿。我离它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及。枝叶零散，唯独那朵盛开的花，还留在枝头，像是在做着垂死挣扎，花颜，并没有因为一分的抹杀。

我庆幸它是坚强的，也许，只要把它移入另一个花盆之中，也许只要精心培养，它还能有下一个绽放的秋日。我望着它的娇艳，无力地扬起嘴角。

他冷淡地瞥了我一眼，离开椅子，蹲下身来，捻起一朵海棠花，然后微笑。

“美人吟？很美的名字。”

我惊恐地望着他手中的海棠花，他是要毁了它吗？我莫名地心酸，想要站起身，去夺过他手中的花，却忽视了，它的生命，已经在他摘下的那一瞬间，便不在了。但是，我还是想要争取，却说不清要争取什么，是一朵花的完全，还是一个无法保全的寄托？！

他冷笑着，然后，扬起了手，捏碎了那朵花。我定定地站在原地，望着他残忍的举动，觉得天地，似乎在瞬间要倾倒了。

柔嫩的粉色花瓣在他手中毁坏，红色的汁液，沿着他的手腕，蜿蜒而下，似血一般。

那么残忍的画面，生生地刻入我的眼中，再也无法抹去。

“心疼吗？这毕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吟，而且是夏侯赠予你的珍贵礼物。”

我已经无力承受，最后的一点心痛，此刻的我，只是想要逃离，逃得远远的。我站起身，冲向门，双手碰触到那把金色的锁的时候，才发现，我根本没有打开它，以获自救的那一把钥匙！

我狠狠地撞着门，此刻的我，已经无法理清自己的情绪了，混乱，占据了我的整个世界。

一对灼热的视线紧紧的盯着我，我的背脊敏感的注意到它的存在，强烈而直接得让人无法忽视。回过头，我看到了一个不想看到的人。他像是一股强大气势的大山，就快要压抑着我，直至死亡。

我的背，紧贴着毫无温度的木门，那把锁，搁在我的腰间，似乎无时不刻地提想着我，我逃不了了。他没有开口，半眯的黑眸里，有着可怕的戾气。

“王爷，你放了海棠，求求你，放了我。”我觉得的到心中的颤抖，还有动摇。

“放开你？”他冷笑着，握住我的下颚，让我无法动弹。然后，才一个字一个字，轻声告诉我：“休想。”

他手上带着花的汁液，抚上我的脸颊，湿滑的触感令我僵直着身子，睁大着双眼，望着他邪魅的笑容，在嘴角边，眼角边，如水面波纹一般，渐渐扩大。而我，像是已经被推入水中，不懂水性的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平静的水，把我整个吞没，直直灭顶。

之前，我还可以用那个幌子，激怒他的同时，也卑微地保全了自己。只是今夜，他竟然说，即使不是处子，也不会放了我？！

他的手，轻轻地掠过我垂在胸前的长发，好整以暇地说道：“你是想喊吗？想必整个王府，都没有人会觉得我宠爱自己的王妃，有何不对吧。还是你在责怪，我要你从新婚等到这一夜，太久太迟了些？”

蓦地，他扯过这一缕长发，绕上指间，肆意把玩着。“我最厌恶的，便是欺骗，你口口声声要我信你，却在背后给我捣鬼？”

话还未落，他一只手，已经牢牢地扣住了我的腰，我抬起眉眼的刹那之间，被他6那双灼亮的眼锁住。

“多说无益，还不如早点休息？”

我挣扎着，双手胡乱推拒，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这个男人的钳制。

“怎么，你以为可以挣脱的开？”他的话，拂过我的微湿的长发，化为一把利刃，而我连防备的时间也没有。

“我不会饶了你，上官海棠！”他咬牙切齿，在我耳边，丢下这一句。

他皱拢眉心，压下身子，一手揽住我的腰，唇粗鲁的压了下来，我低呼一声，但随即被他的唇吞没。他的吻强硬又带着怒气，我闭紧牙关，双手抗拒的推他，然而，我的推拒却更加刺激了他，手上的力道更重了。我忍着痛，想要捡起前方地上的那把匕首，却被他扼住了手腕，他眸底的深意，黑暗般浓重。

他横抱起我，将我抛向大床，我惊喘一声，还没来得及起身，他就已欺身压了下来。他重重的压制着我的四肢，让我不能动弹，黝黑的眼对着我的，眼里烧灼的火焰，想要把我毁灭。

“期待有人会来救你吗？”他嘴角轻掀，拨开我的长发，而我耳边低语。

“怎么办？夏侯已经离开了，整个王府，只剩我们了。”

男性的薄唇，吮吸着我的锁骨，微微的疼，将我带回现实，也留下了属于他的印记。痛楚来势汹汹，挣扎着，却仍逃不开他钢铁般的拥抱。

我咬着下唇，疯狂地抽离出双手，狠狠地扬起手，却被他在半空中一手截住，他的黑眸中，顿时加了几分寒意。

“在上官启向皇兄自荐，把你推向我的时候，你就该料到，你总会有这么一天的。”他平静的话，每一个字，都伤了我。这件事，居然连他都知道？整个世界，当时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吗？难怪，他会觉得我是别有用心，居心叵测。

“何必如此矜持，你还要继续演戏吗？”他眼底流露出来的，是赤裸裸的情欲，仿佛是烈火，要摧毁一切。

心，突然变得麻木了。只是，我笑自己，居然会被掠夺掉最后一件想要守护的东西——清白。更笑他，尊贵的王爷，高高在上的王爷，也居然以强迫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为乐？

他停了下来，冷嗤一声，眼神一沉，嘴角缓缓勾起，把头埋在我的胸前，微热的气息，喷薄在我的身上。“海棠无香，你却有香。宛如处子一般的幽香，也可以造假？”

我撇过脸，冷淡地望向一方。心中，只剩下一片空白。视线，留在地上的残碎花朵，那朵才微微绽放的另一朵秋海棠，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与我相对，一样的可悲。

“你是我皇甫舜的女人，男欢女爱，天经地义。”他蓦地笑意一敛，狠狠地固定住我的脸，脸颊处的力道，令我无法逃开他的审视。“何必摆出这么不情不愿的脸色，其实在心里，你是不是很想要我宠爱你？”

“禽兽。”我弯起嘴角，笑道，看着压在我身上，带着怒意撕扯开我单薄里衣的那个男子。

我已经彻底冷了心，根本无法逃开他的禁锢，我仿佛是身处牢笼，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褪下我上身的里衣，我双手拼命地挣扎，却被他固定在头顶，只剩下痛，还有力不从心的无力。

“禽兽？你知道，怎么做才是禽兽吗？你该恨的是，上官启把你送给我，任凭我对你施暴，而不是在我身下，吐出禽兽这两个字！”他的黑眸，突地变得异常闪亮，一下子扯下唯一一件遮挡身体的红色肚兜，瞬间，我在他眼里清楚的见到看了我赤裸裸的娇躯，那么羞辱，那么讽刺！

“我会恨你，我会恨你，皇甫舜。”我已经被剥夺了一切，我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般，喃喃自语道。

“恨我？好，我成全你！”他的发烫的大手，探向我的腰间，利落干脆地扯下我的亵裤。

我白皙的身子，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他的眼下。

“好一具美妙的胴体，海棠，你这般的身体，每个男人，都会想要占有。”他弯着唇，静静地笑了。他注视着，欣赏着，还转过头去，扫视了一眼地上的狼狈，笑道：“美人吟跟你相比，也暗淡无光。”

他利落地褪下身上的华袍，露出精壮的体魄，压上我的身子。他捻起留在手中的那一朵半开的海棠，缓缓擦过我的脸，接着是脖颈，甚至，到了我的胸前，挑弄着，勾起我的轻轻颤抖。

“你才是海棠中的美人吟啊……”他印上我的唇，但我却只是淡淡笑着，却咬紧牙关，不在让他为非作歹。我才是美人吟？也逃不过被他践踏的命运，不是吗？心，那么痛，好痛……整个身子，似乎都开始不安分地叫嚣着，想要摆脱。

“不开口吗？我有办法，想试试吗？”他的眼神，突然多了几分凌厉的颜色，手掌抚上我胸前的柔软，肆意揉捏。体内涌上了一股热流，令我难受。而这种低贱屈辱的感觉，就快要来我的命，让我再也不想看到自己此刻的境遇。

“海棠，你不觉得，你的身体，比你要诚实多了？”话还没落，我身子开始变得颤抖，我不敢置信，他的手掌竟游离到我的腰间，那朵花轻轻掠过我的小腹，却再次带来一丝敏感的轻颤。

“喜欢么？用一朵海棠征服海棠你，是不是才配得上高雅的情调？”他停下来，满意地笑着，却突然冷意横生。“你是选择继续清高下去，还是屈服你心底的欲望？”

“即使你占有了我，也只是得到一具无心的躯壳而已。”我冷笑着，手腕处被紧扼的痛楚，传入心底，我却选择视而不见。

他扬起眉，摇摇头，看着我，笑道：“我以为，你的傲气，已经被我磨光了，今夜一见，似乎还没有。”

他的手掌，依旧在上下其手，我闭上眼，不想再看见自己的痛苦。

“你给我睁开眼！”他低声咆哮着，我恐惧地望着他，眼前蓦地变得模糊，屈辱的泪水，再也压抑不住，湿了我的脸。

“不是处子的你，何必矫揉造作？”他冷笑一声，眯起双眸，停下来。

他是要放过我了吗？

下一刻，下体硕大的硬物瞬间挤入，那种撑开的撕裂感让我痛得想要失声哭泣，我咬紧下唇，双唇上传来一股血腥的气味，那么熟悉。唇，再次被咬破。

他紧紧搂住我腰间的右手，缓缓松开了。我睁大着泪眼，眼前的情景，似乎失去了原本的色彩，只剩下黑与白，两种单调。

我张了张嘴，却喊不出什么。心，在瞬间变得伤痕累累，再也感受不到跳动的声音，也感受不到自己活着的证据。

下一瞬间，箝握松开了。那双大手由强硬转为温柔，颤抖的我，任由那人摆布，转身望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

“你是处子？”简单的四个字，听不出是抱着什么样的情感。

我却已经无力地瘫软在床上，视线只是留在那朵同样残碎不堪的秋海棠上，不动，不哭，不说，不喊……

红色的血液，蜿蜒直下，印上纯白色的床单，变换成一种妖娆而诡异的图案。这便是血色残阳般的秋海棠吗？我在心底暗暗地想，只是那种痛，在体内翻滚旋转，挥之不去。

我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无神地睁着双眼，不再挣扎。

宣泄完他的欲望之后，他直直地倒在我的胸前，搂住我的脖颈，隐隐约约，似乎他的微凉的唇划过我的脸。那一刻，更加觉得厌恶。

今日是中秋，为何偏偏过的这么不堪？本该是良辰美景，却是阴风阵阵，本该是共度团员的温暖，却是被夺清白的寒冷……

窗外，听得到寒冷的夜风，明明是一个密封的空间，却似乎从暗处吹来一股冷风，整个身子都快冰封起来，再也感受不到丁点暖意。

疾驰而过的风声，仿佛是尖利的哭泣和呼喊，也是在嘲笑我的最终沦落吗？

他把我的身子扶正，想要伸出手抱我，我冷淡地望了他一眼，背过身去。我拉起丝被，高高拉起，盖到自己的脖子处，不想在他的眼中，变得赤裸裸。

腰间，猛地传来一个力道，把我扳过身去，面对着他，他的黑眸里，似乎带着一分深沉的颜色，我看不清楚。

他扼住我掩藏在被子下的手腕，语气不善：“你骗我，只是想要逃避？”

我弯起嘴角，看着他冷酷的脸，笑道：“我只是想要全身而退。”

“我不想再看见你这样的笑！”他勃然大怒，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我笑意不减，不留痕迹地拨下他的手，冷淡地说道：“你已经夺走了我的清白之身，你以为，我还会像之前那样天真吗？”

“皇甫舜，我没想到，你真的会这么做。是，没错，我是上官启的女儿，一个棋子的身份。我被爹娘欺瞒，接受皇上的赐婚，嫁入王府。我只想要一个安静的角落，不嫉妒，不争宠，即使整个王府没有人会想起我，孤立无援，也没有关系。”

烛光，打在他的侧脸，我看不清他沉默时候的表情，也不想去窥探。

“你也许不知道，在我回府的那一日，我知道了，我只是一个孤儿而已。我并不是爹娘的亲生女儿，我没有什么高贵的身份。我不想再掩饰什么，毕竟，任何头衔，在你眼中，都是不名一钱的空虚而已。我只是一个孤女，没有上官府做靠山，往后你若是想要变本加厉，我不会多说一个字。”

“你是孤女？”他的声音低沉，似乎不敢置信。

我冷笑一声，无力地望向那盏烛火，心情死寂。“之前，我无法确定自己对你的心情，但是今夜，我真的要感谢你，让我看清楚了自己的心，我们之间，不再复杂了。”

“你可以把我当成玩物来玩弄，我也可以把你，皇甫舜，当成仇人来记恨。”我轻松地朝他一笑，无视他眼底的复杂。“我恨你，是你让我一无所有。”

是的，我会恨你。

地上只剩下秋海棠的残骸，不再娇艳，不再明媚，汇成了最刺眼的一幕。心，只剩下一片焦土。





　　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　第二十六章　一夜索求

“恨我？你只能屈服，但没有恨我的权利！”他狠狠地扳过我的脸，逼我看向他。

那双黑眸中隐隐闪动着逼人气势，亮的耀眼，无法逼视。

我面无表情，望着眼前的这个男子，咬牙切齿：“皇甫舜，你在折磨我的心之后，再强占我的身体。在你做了这么多之后，你还指望我像那些无知的女子一样，摇尾乞怜，所要你的宠爱吗？”

“也许，你也可以。”他的嘴角，扬起一抹邪魅的笑意，刺伤了我的双眼。

我嗤之以鼻，语气冷淡：“你的宠爱，在我眼里，根本就是不需存在的的东西。”

“上官海棠，想在得知你是处子之后，要我愧疚吗？你别忘了，当初欺瞒我的人，是你！”他冷笑一声，手掌轻轻划过我的脸：“你的谎言，我似乎还没有追究。”

“你明知道，我最恨被欺骗。”为何只是短短的一句话，却依旧令我不寒而栗？

他的黑眸，因为怒火的燃起而更加炽热，更加凌厉：“用你的身体来平息我的怒火，如何？”

我的心头，突地被畏惧和闪避重重压制，我不敢置信，身体上的温度，似乎在一点一滴地消失，直到冰冷。我初经人事，方才的剧痛还未化解，他却还想折磨我么？！

他的微凉的唇擦过我的耳边，舔舐着我小巧的耳垂，满意地看着我的闪躲。“只要你温顺，只要你求我，也许我也可以像对其他女子一般，温柔地宠爱你。”

温柔地宠爱？也要我卑躬屈膝么？多么讽刺的话，我抬眼看他，冷着心。

他低笑一声，大力扳过我的身子：“不求我么？当真如此倔强？”

我咬紧下唇，绝对不会再屈服于他，清白不再，我也不想自己活得低贱，更不想开口求他！这个恶魔一般的男子！我不会求他，我只会恨他！

“那就别怪我，不会怜香惜玉了。”他重重地压上我的双唇，肆意地舔舐，一心要撬开我的口，吞灭我的呼吸，令我窒息。

“不张口吗？”他黑眸一眯，夹杂着复杂的神情，我的挣扎，他也视而不见。

我双臂推拒的力量，似乎在他看来，不值一提罢了。

他薄唇紧抿，嘴角暗勾，炙烫的双手，猛地移上我胸前的柔软，肆意揉捏。我想要逃脱，逃脱这种不堪的命运，逃脱这一场灭顶的噩梦。

“别碰我！”双手，再次被狠狠地扣住，我才发现，噩梦才刚刚开始，方才的一幕，也许只是一部分前戏而已。　

“我是你的第一个男人，自然有责任教导你，该如何欢愉……”他的声音变得低哑，像是夹杂着魅惑而来。

“你挑起的怒火，理应由你熄灭！”他猛地吻住我的嘴，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灵活的舌尖，撩拨着情欲，一团团的欲火，似乎永无止境。

他伏在我的身上，蓦地含着我的红梅，那种无名的恐惧，像是积压在心底，在瞬间汹涌而出。他的黑发，细细碎碎地擦过我的肌肤，引来一阵轻颤！我从未有过这般的感受，甚至，压抑，痛苦，沉重，还有，觉得罪恶。

我的眼前，已经变得模糊了，他的抚摩，他的游离，他的舔舐，不知到底多少次……他满意的眼神，带着笑意的唇角，魅惑的动作，都令我几度痛不欲生。

我看到自己在他眼里，只是一具赤祼祼的胴体而已，颤抖的，恐惧的，挣扎的灵魂，却依旧无法挣脱开来，被他肆意践踏着，玩弄着。

到底还要多久，到底还需多久，他才能放过我？我在心里问自己，只是他还没有停下来。这种身体上的折磨，令我无法喘息。他无穷无尽的欲望，已经吞灭了所有清晰的情绪，以及苦难。

眼泪，无声地滑落，我感受的到，他进入的一瞬间，整个身体在痛苦的呐喊，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再次令我觉得晕眩。

所有忐忑不安，都在刹那间停止。我咬着下唇，浑身轻颤着，觉得自己被一边串的黑暗所淹没……

“痛，好痛……”再也无法压下心中的苦楚，我哭出声音来，眼泪，肆意地宣泄，我的双手，紧紧捏紧着身下的被角，却也无法化解这种难堪的惩罚。

他还未抽离出来，紧窒的痛，我偏过头去，望着自己抓紧的被角的指节，苍白而无力。

他长臂一伸，拉起我，紧贴着他的胸膛，让我的脸近在咫尺，甚至，感受的到他粗重的呼吸，他的强而有力的双臂，紧紧环住我的身子，逼我逃不开。

“很快就不痛了……”他轻声呢喃着，吻上我的泪眼，温热的蔓延，随即是双唇，脖间，锁骨，胸前……他强烈的情欲，在我身体上肆意烙下属于他的烙印，他的骄傲不断的抽离，更是令我痛地失声……

体内的温度，像是着了火一般，我紧咬着下唇，不管唇上的伤口再次溢出鲜血，不管伤口再次破裂，因为此刻的心，才是最疼的。

整个世界，都颠倒过来了。灰色的，是我的心情吗？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开了对我的钳制，是欲望得到了满足吗？我终于成了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一个可怜可悲的泄欲的工具吗？

男女欢爱，本该是如鱼得水，本该是春光无限，此刻的我，却像是身处冷酷的冬日一般，再也体会不到一丝阳光的温暖。

他紧紧搂住我，睡过去了。纵欲过久令我的全身都像是散了架一般，更像是被掏空了仅剩的灵魂一般，空虚地仿佛已经死去。

情欲的烈焰，已经烤炙我太久，将我所剩不多的希望燃烧殆尽。我的心，再也压榨不出分毫的疼痛，或是一滴眼泪。

哭不出来了，喊不出来了，为何痛，却更重了？

即使盖着被子，也觉得自己是赤裸的，这种被践踏的感受，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身体，仿佛死去了，可是脑中的淫乱的画面，却还清晰地存在着。

我紧抱着自己的双臂，却也无法阻挡心中升腾起的寒气，我无神地望着他，却连一声叹息，也无法做到。

雷声阵阵，惊醒了我的痛，像是野兽一般撕咬着我的身躯。黑夜，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要将我吞噬。

窗外的雨声，很大。一场大雨，可以冲刷掉世上所有的污秽，可我的这具身子，也可以被雨水冲刷干净吗？还是，依旧这么脏？听着震耳欲聋的风雨声，我像是一朵被摧残过的花，正在一点一滴地枯萎，眼睛里不剩半点的光芒。

这是一场噩梦吗？那一幕幕被占有的画面，已经成了我的阴霾，而这个阴冷的夜，也令我无法再安然入睡。

睁着眼，像是游魂一般，想着过往，苦笑连连。此刻的我，还有什么价值？唯一想要好好守护的清白，却也如同那盆美人吟一般，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我身上的每一个角落，都被他的手，他的唇，他肆意的目光触过，碰过，摸过了。

我缓缓地伸出手，手腕处的红色痕迹，似乎也在嘲笑我的懦弱。微曲的手指，毫无温度的指腹，触过自己的下唇，感受到干涩，还有未干的血迹。

雨，下的好大。烛光，在这一刻熄灭，只剩下漫长的黑夜，还不肯离开。

一整夜，他的任意索求，对我只是一种无法逃避的折磨与苦难而已。渴望可以全身而退的我，最终却还是失了自己。

所有事事非非，都已变成灰。　

往事纷飞，化成枯萎，往日的美好，现在想起，也不过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刺痛而已。

双眼，不曾紧闭过。我试图说服自己，忘记今晚所发生过的所有，忘记一切不堪忍受的经历，忘记是谁占有了我的身体……可是，到头来，自己还是清晰地记着，无法抹去，无法消除。

他的粗暴对待，他的肆意强占，一波一波地冲击着我的心。我宁愿，自己从未是上官家的三小姐，从未做过这么一场噩梦。那么，我可以像是天底下最平常的那个女子一般活着，可以尽情微笑，尽情哭泣。但是走入王府的我，已经被剥夺了这些活着的权利，只是当他的一个玩物，甚至，要用身体换来他的欢愉么？

双手环住胸前，我咽下涌上来的苦涩滋味，却不敢啜泣，只是蜷缩着破败的身子，想要获得最后的那份宁静。我不敢吵醒他，怕方才的一幕，再次在我身上发生。他要了我两次，每次的感受，都是最阴冷的束缚，痛苦，也一直在持续。

我缩着肩膀，却不想与他的胸膛有一分的接触，狠狠地咬着自己的指节，逼自己清醒。我不想再做什么上官海棠，不想再做一颗棋子了，只想从他的怀抱中逃开。

雨声，渐渐小了。我却还感受的到，雨点滴滴答答地落下，在触碰到地面的那一刻，粉身碎骨，溅出无数飞舞的透明水滴。无数水滴落下，破碎，毁灭，重来，反复……没有停止的迹象。

天，渐渐亮了，但是带着一分暗淡，没有温暖的热，没有明媚的光。我就这样睁开着沉重的双眼，等待着一夜过去，等待着黎明的来临。会不会，阳光出现在那一刻，我便会醒来，发现一个完好无损的自我？

他的手臂，猛地一紧，手掌滑向我光洁的后背，我蓦地一惊，怕他半夜中醒来，视线，死死地落在他的脸上。半晌，他的双眼，也没有睁开，脸上的平静，也悉数印入我的眼帘中。他夺走了我的身体，却还可以若无其事？对，我是他名义上的王妃，但是她却可以像是一头冷漠的野兽，肆意强夺我的处子之身？

他的温热的气息，我听得清楚，我的心，却还未平息他赋予我的轩然大波。

他毫不怜惜，践踏我的自尊。胸前和肩膀有些微红肿的痕迹，手臂也有瘀青，这都是他昨晚留下的。他说过，是我的欺骗，才换来他的残酷对待。可是，我不过是想在喧嚣之中，纷杂之中，获得一份小小的宁静而已，不过想是保留自己的那份纯净而已，最终，也是美梦破碎。

我可以面无表情的面对着他，唯独他侵占我的那一刻，那份不堪龌龊，令人作呕，吞灭了我强装出来的情绪。

若是我早就对夏寅坦白我的痛苦，要他带我走，离开京城，在边关生活，是不是不会有昨夜这一场劫难？

我错过了一日，便是错过了一世的机会吗？因为我过分的小心，导致了自己的毁灭吗？

我冷淡地看着他清醒，他瞥了一眼我，却依旧沉默，松开了圈住我的臂弯。他很快穿好衣衫，离开了。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烛火未亮，我忍着身体的痛，走下床，在深幽的房间内赤裸着双足，穿着残破的单衣，站在那儿，望着远方。

天，还是阴沉着脸，一丝明亮的光线，也吝啬着不愿给我。

整个屋子，压抑低沉的黑色气氛，破碎的粉色秋海棠，撕裂的白色里衣，刺眼的红色血迹，一副残忍而妖异的光景。我忍受着窗外的冷风袭来，久久地站立在原地，没有离开。





　　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　第二十七章 背弃过往

“王妃，奴婢熬了燕窝……”声音戛然而止，我冷漠地回头，视线掠过一脸惊愕的元儿。没有犹豫，没有难堪，我继续回过头去，悠悠地望着窗外。

灰色的天空落下了悲伤，伪装了遍地伤。沉默的月光惆怅着过往，一步一步踏着腐败而来。错，太深，到底是谁的罪？

“王妃……”

“奴婢马上收拾。”

“王妃，奴婢先退下了，燕窝奴婢放在桌上。”

直到听到关上门的声响，我才回过头，望着扫干净的地面，不留一点痕迹。那张印有血色的床单，也不会在我眼前继续张牙舞爪了。床沿处的撕裂的里衣，也消失了踪影，彻底不见。可是为何，我还偏偏无法忘记，昨夜，中秋夜，这个房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雨，彻底停了。

空气，阴冷而潮湿，沁入肌骨的寒。

天，依旧是灰色的，看不到一朵云彩。

我永远是皇甫舜的俘虏，永远被他压制，被他制服吗？

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仿佛可以看到鲜血，从我的脚下蔓延游走，染红一地。我已经分不清了，到底是身体的痛苦，还是心内的苦楚。

扶着桌缘，我无力地坐在梳妆镜前，镜子里的我有种陌生感觉，凌乱的长发，苍白的脸，毫无血色的被吻肿的双唇，脖间胸前的印记，淡红的，刺目的。该用憔悴两字，来形容此刻的我吗？

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我没有理会，等了半晌，才听到一个不确定的声音：“海棠，厨娘做好了桂花糕，我来拿给你吃。你还没有起来吗？”

原本已经化成死灰的心，却在这一刻变得惊慌起来，我不想让如此模样的我，展露在他的面前。

“我还没起，你把糕点放在门外。”自己也被这个苍白无力的声音怔住了，只消一夜，竟也疲惫成这样了？

好害怕，怕那个孩子会推门而入，心，也悬在半空中，焦虑着。

门外的皇甫俊似乎也迟疑着，但是最终开了口：“好，我先走了。“

仿佛是被赦免了大罪一般，我趴在桌边，再也无力去伪装什么了。脑中的思绪，随意飞舞。我不想再待在这个地狱中了，更不想留在这个阴冷的房间，我起身，换上一套衣衫，捡起桌边的这把匕首，紧握在手中。只因我委曲求全，才换来这么残酷的结局。我不想再执着下去，更不想再面对着他，阴沉的天气，也许会为我的逃脱加上几分有利的条件。我一直以为我可以悍卫什么，可以守护什么，这个美梦，应该醒来了。

其实，我连自己都无法保护，无法避免伤害。

既然如此，也让我放肆一次，自私一回，彻底丢下上官海棠的名字，彻底丢掉这份过往。此刻的我，只想彻底忘记。活得太累，不如放下一切，不想被责任所累。

我打开包袱，胡乱地塞入几件衣服，接着，打开首饰盒，蓦地发现那块一直躺在底层的玉牌，我拿起来，随同一些首饰，一起塞入包袱。带上部分银两，放入钱袋，以备不患。梳好发，我腰白色的面纱，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眸的脸，容貌无法辨认。这样的话，便再也无人认得出了吧。

我背起包袱，走过桌边的时候，望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燕窝，不禁苦笑，更觉得是一种血淋淋的讽刺。山珍海味，极尽奢华，也不过是虚伪的遮掩。

望着窗外，天，似乎又快要下雨了，我只能趁着他还没有戒备的时候逃脱，此刻是个绝佳的机会。　

但是王府的守卫，想必很森严，那么，只有制造出一点事端，才能够逃脱。转过头，仔细观察着这个房间，看不出我离开的慌乱吧。手，缓缓握紧桌上的这壶桂花酒，毫无表情地打开，芳香的酒液，呈现在我眼下。我毫不犹豫地将桂花酒撒向桌面，椅子上，衣柜，床上。

毁灭，我的双眸中，只有这个疯狂的字眼。他令我失去所有，我也该回报他点什么，不是吗？

嫁妆中的华服，首饰，银两，还在，但是我的人，不会再留在这个房间了。嗅着这股浓郁的花香酒香，我手握闪亮着烛火的金色烛台，扫视着四周。同时，烛台倒地，烛火再度燃起，头也不回，离开。

背后，是烟雾弥漫，是火光乍现，是一场毁灭。这场声势，足够了。

推开门，望着脚边的那盘桂花糕，孤独地待在原地，没有俯下身去，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在心里说道，皇甫俊，你保重，这次，我不能带你离开了。

我低头行走，躲在假山背后，不安地望着那个被烟雾环绕的房间，探视着周围的反应。

“来人呐！”这个声音，是元儿的，我的心一曳，望着那个出现在房门的娇小身影。

“快来人呐，王妃还在屋内！王妃，王妃……”她的呼喊，她的担忧，确是给我离开的最后一份礼物。元儿，你不必担心我，我会活得很好，至少，比在王府中要好。

蓦地，手腕处，被搭上一只手，我顿时屏住呼吸，转过头去。是薇儿！

她神色冷凝，神情诚恳：“我会帮您。”

她放开了手，低声说道：“请您相信奴婢。”

她没有再叫我王妃，但是语气中的恭敬，我还是听得出来。自然，她认出了我，但是没有拆穿我。

那边的人声鼎沸，不少护卫都聚焦到房间门口，全力灭火。我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再犹豫不决，只会前功尽弃。只是依照着心中的指示，我点点头，握住她的手，选择了信任她。

她拉住我的手，选择走出了假山，走向一条比较偏僻的小径，是通往后门路。两人疾步走着，还要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自然是一路惊心胆颤，望着彼此的凝重的神情，也不敢松一口气。

我压低声音，小声地说道：“薇儿，后门虽然守卫不严，但是总有人守卫，我根本无法出门。”

她不再唯唯诺诺，冷静地回应：“方才王爷的院落失火，我已经把他们都支开了，您不必担心。”是吗，我该说她的反应太快么？但是，此刻除了选择相信她，我别无他法。

奔向后门，果然没有任何人把守，我一阵惊喜，心情复杂的望向她。她笑意一敛，打开后门，我随即走出门外。她也走了出来，随即合上门，微笑着看我。

“薇儿你？”我疑惑地望向她。

她淡笑道，抬眼看我：“王妃，你觉得我若是留下来，王爷需要多久的时间，才会把我抓出来呢。”

“你也要走？”我没有时间考虑她留下来的后果，的确有很大的嫌疑，到时候，恐怕遭罪的人，是她，良心不安的那个人，是我。

“薇儿为了报答王妃，肯定会终身跟随的。王妃你去哪里，薇儿便去哪里。”她绽开笑靥，拉起我的手，低语一声：“我们快走。”

我抓紧身上的包袱，不再多说什么，急急地走向前方。

晚上，我们两人在京城一家小客栈投宿，竟然低调，才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如果皇甫舜下令抓我的话，我便强忍下心，一辈子躲躲藏藏也不会回去。

“薇儿。”

关上门，我拉她坐下，小声说道：“我不再是那个上官海棠了，希望你记得。”

“薇儿明白。”

我弯起嘴角：“从今以后，我就叫隋棠。你在外的时候，也称呼我为小姐既可。”隋，与随同音，我希望之后的我，可以随心随意，不再想和重蹈覆辙。

“是，小姐。”她点点头，一如既往的顺从。

“小姐，奴婢已经准备了热水，你也累了，先沐浴更衣吧。”

“知道了。”我没有什么精神，放下包袱，走进屏风之后。扯下脸皮的面纱，褪下衣衫，我踏入浴桶，把自己都整个泡在温热的水中，温暖，驱散了我的疲惫，我的脑海，只剩下一片空白。半晌，才回过神来，抓起白色的毛巾，狠狠地擦着身体每一个角落，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好脏。那些印记，似乎时时刻刻在提醒着我，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交合的画面，层出不穷，重重叠叠，在我面前作祟。

呼吸，一下子变得困难，突地，有种哽咽的冲动。

直到全身熏染上一层粉红色，才作罢，望着胸前的吻痕，我用了很大的力道揉搓，却还是无法擦去，恨不得，把它们剜去，眼不见为净。

擦干身上的水珠，我站起身来，换上干净的里衣，走出屏风，却发现放在桌上的包袱，有些零乱。我狐疑地抬眼，望着神色有些窘迫的薇儿。

“你在做什么？”　

她的脸一下子变得绯红，话都说不清楚：“奴婢没有……”

我坐在床边，梳理着自己的长发，没有抬起头，轻声说道：“薇儿，我不想追究你，毕竟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今日是你带我出府，我是相信你的。但是，如果你有什么困难，也不必藏在心里，我能帮，就绝不会坐视不管。”

“王……”她顿了顿，声音越说越低。“小姐，薇儿的爹滥赌，欠了一大笔债，把我卖给王府还不算，这次竟然要把，要把年仅十四的妹妹也卖掉，当人家的小妾……居然为了二十两银子，他便红了眼……薇儿每个月的月钱，都被他花光了，若不护妹心切，奴婢不会作出这等没心没肺的事……”

“二十两，这就是一个人的价钱？”我幽幽的问道，想起了爹娘是因为丞相的位置，卖了我，那么，我，上官海棠，又值多少？以我换来无上的权力和金钱，爹娘呢，也觉得我值吗？每个人都有一个对应的价值，一旦价值被榨光，我还剩什么？注定要遭到背弃吧。

我苦笑着，望向长跪不起的她，站起身来，掏出钱袋，把银子塞入她的手中。

“你可以救她一回，但救不了一世。既然你也明白，你爹的脾性，那么，不该纵容他。”不一样的境遇，却令我觉得惊人的相似，只是每个人都有一个心魔，都有一道跨不过去的坎，薇儿的爹沉迷于赌术，而我爹，则是无法被权力的欲望迷失了心。每一个字，都仿佛是在说自己，用一种旁观者的态度和口吻。心，隐隐作痛，但是话，还是要说。

“薇儿，我也许会离开京城，身边带着你，不太方便。以后若是出了事，也怕连累了你。”我捡几件首饰，放在桌上。“变卖了它们，带着你的妹妹离开此地，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选择。”

慈祥着她紧皱的眉头，我冷淡地说道：“否则，明天会如何，你无法把握。”

“小姐，你真的要薇儿离开吗？可是你身边没有人伺候……”

“放心，我没有那么娇气。”走向窗边，打开窗，冷风吹乱了我垂下的长发，望着深沉的夜色，我淡淡说道：“你妹妹比起我来，更需要你。”

我，一个人，无妨。

至少，我逃离了，离开了那种黑暗的生活了。明日，便是一个新的开始。

手指，紧紧扣住窗台，遥望这阴沉的夜。




　　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　第二十八章  葬身火海

那夜，我亲眼看着薇儿的离开，在合上门的那一刻，我深吸了一口气。插上了门闩，觉得这么做才会有安全感，才能放下一颗忐忑的心。

这种战战兢兢的生活，也许是一时的，也许是……一辈子的。

他是皇朝最得势的王爷，也是皇上最看重的胞弟，得罪了他，自然没有什么好下场。不过，我不会畏惧了，曾经畏惧，曾经小心翼翼，换来的结局一样悲惨。

大不了关入大牢，暗无天日，度过余生罢了。皇朝的法律便是，得罪了皇室中人，轻则入牢鞭笞，重则流放到北岛，一世为官奴，不能翻身。

我自嘲地一笑，吹熄桌上的烛火，和衣而睡。包袱放在身边，匕首藏在枕头底下，我也觉得自己做得滴水不漏。

即使烧了他的屋子，总算有些解恨，但是心中的阴影，在黑夜之中，依旧无法释怀。

抱着不太安稳的心情，纵使只能小睡几个时辰，我还是满足了，毕竟没有这么快，可以适应过来。清晨，我梳洗之后，坐在桌上，想着我究竟要呆在何处，若是京城，似乎遍地都是皇室的势力，我没有把握可以久留而不被发现。若是爹的老家，我这个逃兵会给他们带去太多的麻烦，累人累己，也不是一个满意的打算。

若是整个皇朝，都以为我葬身火海中，该有多好？那么，我再也不需背负着上官海棠的宿命，如此过活了。

在客栈楼下坐着，似乎没有任何关于我的消息传来，难道是皇甫舜怕伤了脸面，所以才封锁了这个消息？我望着自己手中的白色茶盏，却没有任何头绪。

“姑娘。”蓦地，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来，我抬起眉眼，却发现一个黝黑高壮的男子，伫立在我的身前。

“我家公子请你喝茶，请赏个脸吧。”他声音粗重，我随着他的方向望去，冷眼看着那个被他称为是“公子”的年轻男子。

他一袭白色衣衫，黑色靴子，黑发高高束起，显得干净利落。他不但身材英挺，更有着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孔，飞扬的浓眉，那双桃花眼，那张性感的薄唇一扬，似乎全天下的女子都要为他心醉。

他此刻，正朝我扬起嘴角，有那么一瞬间，整个心魂似乎要被深深吸入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中。我在心中暗想，这男人简直有蛊惑人心的魔力。

但是，我冷淡地开了口：“谢过你家公子好意，但我没时间。”我只是一个一心想要逃离那个牢笼的逃犯，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和心思，去理会无关的人或事。

“姑娘，再考虑一下。”眼前的这个属下口气强硬，已经不是请人的态度了。他拦在我身前的双臂，令我反感。但是他的身材高大，足以顶上两个我，我根本无法越过他。

我想到自己不能惹事，不能惹麻烦上身，毕竟小心行事，才是上上策。我负气地走向窗边的那一桌，瞥了一眼那个看似自负的男子，自顾自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我低声说道：“公子，茶也喝完了，可以让你高抬贵手，放我走吗？”

他嘴角扬起，眼神变得深沉，似乎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他一扬手，那个高大的男子，便放下了张开的双手，推到一旁。我恨恨地想着，眉头紧皱，转身离开，走上楼。

“喂，你们听说没，六王府昨日无故失火，六王妃当场被活活烧死了。”

“是啊，听说王妃本是上官家的三小姐，可怜啊，年仅十七而已啊……”

我停下脚步，望着楼下几个围在一团，探着这件事的男子，心，一下子乱了。可是，当我的视线无意间掠过那个坐在窗边的男子的那一刻，却发现他带着笑意的眼神牢牢地锁在我的身上。

难道这个男子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还是……不会的，我戴着面纱，其他人根本无法认出我来。我把视线移开，努力压下慌乱，故作冷静。

只是，我解不开心中的疑惑，六王妃被烧死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这是皇甫舜为了令我放松警惕，故意放出的假消息，想要我自投罗网，还是当真有人葬身火海，所以他们误以为死去的人是我？但是那个人，又是谁呢？我离开房间的时候，明明没有任何人。而且有谁会自己走进火海，自寻死路？这世上，根本不会有这样的人。

这一刻，我仿佛身处层层迷雾，根本就找不到一个细微的线索。整件事的发展，我实在是没有料到，扑朔迷离。

也许，还有一个可能。我猛地意识到，心却被推向无底深渊。因为皇甫舜厌恶我，但苦于我是皇上赐给他的王妃，顾忌到皇帝的颜面，所以也只能把涟漪暂放一边。但是这个无缘无故烧起来的大火，在他眼里，也许分明就是一个契机。只要我这个威胁不在，他自然可以重新立妃，给涟漪一个实至名归的名分。

这件事的背后，当真隐藏着这么严酷的真相么？即使我当真死在火海之中，也只会在尸骨未寒之际，被扣上一个已故王妃的头衔，风光大葬之后，他便可以熟视无睹，办一场真正的喜事，娶他心爱的女子罢了。

显然，这个世上，不会再有上官海棠这个人了。事情的过程也许太过复杂，但是结局倒也对我不坏。是老天眷顾我，所以给我一个重生的机会吗？上官海棠，已经死了，而我，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隋棠。

但为何听到陌生的人用同情的口吻谈论着我的一切，谈论着我的死亡，竟也觉得带着一种悲恸的情绪？我到底是怎么了？明明应该庆幸，应该兴高采烈，但是却似乎觉得太不值？我还在留恋那个上官海棠的身份吗？难道这四个字加注在我身上的，还不够沉重吗？

逼自己不再去有意无意地倾听，我双腿沉重，一步一步，走上楼，打开房间的门，踏了进去。

我说不出为何，偏偏有些坐立难安，仿佛是一场难遇的风暴过去，却似乎还隐藏着更大的灾难？

不想再被皇甫舜捉弄，我想要去王府探明实情，若是当真有了一具尸首，那么便没有什么好怀疑的。而且，我也应该可以不必担心，这京城之中，还有一股暗中窥探我的下落的势力。之后，我自然可以过一段轻松逍遥的日子了。

不然，我无法明白真相，必定会寝食难安，这段避风头的日子，也会变得难过。

我合上了房门，步伐沉重地走下楼，却发现迎面而来的那两个男子，居然就是那位白衣公子以及他的属下。他淡笑着，望向我，我直觉地躲避着他的视线，让出一条路。视线，却不经意地移向他们的方向，那个属下抢在前面，殷勤地替他主子开了门的那一刻，我的心猛然一惊。

他们，住在我的对面？只是巧合吗？还是……我承认，我实在太过敏感了。但是有些人，我不得不防。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此时的境遇堪忧，所以对想要靠近我的人，都抱着防备之心。即使，只是我一个人的暗自揣测。

倏地，他的视线迎上我的，那一刻的四目相对，为何总觉得他可以看穿我面纱之后的神情？这种感觉，总令我有些迷失。

我急急地转过头，低垂下眉眼，一个人走下楼去。楼下，依旧吵闹着，不用猜，我也知道话题是什么。

“你们想到了吗？六王爷和六王妃成亲不过短短数月，无奈王妃红颜命薄，这么早就香消玉殒了。”

“知道为何吗？”

“为何？”

“听说王妃是被害死的，真是可怜啊。”

“是吗？”

“不然，大火从何而来，分明是奔着势单力薄的王妃而去啊！你们想想，皇室中的王妃，不是富家小姐，就是重臣之女，失去了靠山的六王妃，如何在六王府中立足？”

“你说的也有道理……”

“肯定是遭人记恨，才会命有一劫。”

……

我只是依靠在门边，好不容易出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我的身上。听着这几个男子的谈话，却有一种可悲的感觉。原来我在百姓的眼中，倒是一个可怜人的角色，甚至，连死，也有这么多凄惨的隐情？

我淡笑了下，轻轻地叹了口气，走出客栈，朝着六王府的方向，慢步走去。

停驻在王府之外，我把自己隐藏在门前的那棵大树之后，视线久久地留在王府上面。的确，之前的红色灯笼，已经换成了纯白色的，王府也变得异常安静，难道真的是有人替我死了？

心情沉重，我似乎感受到了一股肃穆庄严地气氛，那两盏雪白色的灯笼，随风摇曳，深深地印入我的眼帘。这样的场景，似乎不像是刻意伪造出来的。

蓦地，我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元儿！我眼睁睁地望着她一脸凝重憔悴，走过我的面前，却根本没有发现我的存在！而她身上的那一袭白色素衣，阳光照耀在她的身上，盈盈地发亮，那么刺眼。

我想要好好问她，到底那日发生了何事。毕竟，府中有人死去，我不能当作什么也不知道。

我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着她买了几种粉色紫色的纸张，付了银子，便依旧安静地走了出去。她紧紧抱着那几张纸，像是视为珍宝一般。

“掌柜，那些纸有何用？”我走向柜台，低声问道。

“那些可以做成纸花，烧给过世之人用的。”

烧给过世之人？元儿懂事善良，知道我喜爱海棠，必定是叠成纸海棠，以寄哀思。元儿如此哀伤，自然是真的以为死去的那个人，是我。所以，才会大费周章。

心，猛地被压上大石，思绪，一下子乱了。

我不理会掌柜奇怪讶异的神情，夺门而出，站在街上，在人海之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再也找寻不到。

我定下心来，元儿自然是回府去了，我朝着王府的方向，疾步走向前。

元儿呢？

我的眼前，猛地浮起她悲伤的脸，以及她发现屋内着火之后，想要冲进火海却被拉住的那一幕场景。无疑，她是一个忠心的丫鬟。心，开始纠结。

离王府越来越近，甚至，只要再往前走几步，便可以到达。只是，加快的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我若是贸然出现在她的面前，也是给她添了一分危险。要她守护这个秘密，实在为难了她。我应该狠下心来，包括面对着她。我应该让所有人，都认为我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对，我不该拖泥带水，我直直地转过身，原路返回。

我穿过那条小巷，心情低沉。蓦地，一双大手，一只钳制住我的胳膊，一只捂住我的口鼻，把我拉进巷子深处。

毫无防备的我，心头升上无尽的恐惧。随即，用力甩开此人的手臂，转身面向身后的这个人，但是，在我看清楚他是谁的时候，不禁讶然无语。





    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　第二十九章  秘密识破

他松开了手，恭敬地站在一旁，低哑独特的音色传入我的耳中：“让您受惊了。”

那双暗淡的眼眸，脸色严峻，一袭普通的蓝衣裹身，腰间佩剑，身材英挺，他是金凛没错。

他认出了我？我的心一下子变得冰冷，唯一的希望也随之破灭。以他的身手来说，我根本无法从他手中成功逃脱。

“你要把我带回王府？”我迎上他的那双浅色的眸子，低声问道。

“属下没有这个打算。”他俊眉微蹙，淡淡睇着我。

我淡笑一声：“呵，只要把我交出来，你必定可以得到王爷的赏识和嘉奖，不是吗？这个打算，可是最合情合理的。”

脸上的笑意一敛，心中的恐惧却在无情地蔓延。若是金凛把我带回去邀功，那么皇甫舜会变本加厉地折磨我，等着我的生活，更加惨淡。即使此刻正是阳光灿烂的中午，我却总觉得有股冷风拂过，一下子冷了心。

皇甫舜对他而言，是天，是主子，是不可违逆的存在。而我，一直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王妃而已。之前，金凛可以接受皇甫舜的命令，毫不犹豫把我的行踪告诉皇甫舜，自然也应该忠心不二地把我带回王府，这是他的职责所在，是他的责任。从他当属下的角度看来，我也无法迁怒于他。

我本不该抱有任何不该的期许，但是心真的在抗拒，挣扎着，不想再次坠入黑暗。

抬头望天，蔚蓝无云的天空，我却像是一只翱翔在半空中的纸鸢，被生生地掐断了线，在触及到自由的那一刻，坠入悬崖，永无宁日。

这就是我的命运吗，就如皇甫舜说过的，无法更改了吗？

“属下会帮您保密。”

我不敢置信，把视线定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暗自品味着他说的这句话。

半晌，我缓缓说道：“若是真心想替我保密，今日你就应该当作没有见到我，何必把我拉过来，多此一举？”

他的眼神中划过一抹尴尬和仓促，转瞬即逝，他低下头，隐忍地说道：“属下不放心您一人在外，若是有什么危险……”

“够了！”我急急打断他的话，无视他自以为是的关心。我语气冷凝，愈加不善：“危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危险？王府对我而言，才是一个龙潭虎穴。我在外面，只要不遇到你们，不知道多自在！”

“属下明白了。”闻言，他的眼神突地变得复杂起来，眼神深沉。

“我失态了。”意识到自己言行过激，我深深叹了口气，直视他的双眼，语气诚恳：“金凛，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迟疑着，像是打不定主意是说与不说。“王爷是当真以为您葬身火海了……，”那又如何？少了一个妨碍他好事的女人，他应该觉得事事顺心了。

我冷笑一声：“是吗？”即使我真的死在大火之中，他也不会有多余的情绪，也许，望着那具烧焦了的尸体，兴许还会扬起一抹饶有兴味的笑意吧。的确，他应该是一如既往的残忍，这才像他，这才是那个冷漠邪魅的六王爷皇甫舜。

“属下愿意保护您。”他猛地抬起头来，那双暗色眼眸中缓缓流动着的情绪，我看不透，心却无缘无故地被他动摇。保护我？他应该保护的人，是他的主人皇甫舜，而不是跟王府没有半点瓜葛的我。

我紧紧盯着他，他的脸上的刀疤，只剩浅色的痕迹了，这样看上去，不再狰狞，反倒有着一股独特的俊朗味道。而他严肃诚恳的表情，也令他看起来足以使人信服。但是最终，我还是选择小事化了，不想再牵扯太多事。毕竟，他还是皇甫舜身边最得力的侍卫，我还是没有信心，觉得在他的眼中，我会赢过皇甫舜。

“多谢了，只要你可以忘了今日曾经看到过我，我已经感激万分了。”

他薄唇微微开启，笃定地说道：“属下会暗中保护你的。”

我不耐地回应，声音不自觉地扬起：“我说过，我不需要！”暗中保护？！还是暗中监视？到底谁说的清楚？我没有回头，向前走着，不想再浪费无谓的时间，继续纠缠什么。

“是。”他喃喃自语，只是一个字而已，平静而乏味，也许他从未见过态度如此恶劣的我吧。我自嘲地笑了笑，走出去，回到客栈。

我走上楼，还未打开房门，却听到背后传来开门的声响，但是我没有回过头去。

“姑娘，不想报仇吗？”

我的身子一僵，回过头去，跌入了那双深黑色的眼眸之中，那种温暖而平和的笑意，毫不掩饰，盈盈地闪着泪光。

“报仇？”我吐出两个字，心情复杂地望向他。

“是啊，不想么？”他弯起性感的嘴唇，重复地说了一遍。白色的衣袍把他衬托的宛如天神一般，但是我总觉得他的用心不纯。

我觉得可笑，偏过头去，掏出房门的钥匙，淡淡说道：“我无仇可报。”

“等等。”他走到我的背后，轻轻地按住我捏着钥匙的右手，一阵莫名的感觉，窜到全身。

他扬起俊眉，俊美的脸上尽是迷人的笑意：“姑娘，你准备一辈子住在客栈中吗？”

我敛下眉目，眉头紧蹙，压低声音问道：“这位公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了然地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散发着阴阴的光：“姑娘觉得我有恶意？”

“至少，没有善意。”我冷冷瞥了他一眼。

他悠悠地吐出一句话，似是无意，却又觉得背后升腾起一抹寒意：“姑娘，客栈不是久留之地，你总要有个常住的地方，才不会有危险。”

我神情自若地回应道，推开房门，走进去：“危险？一个陌生人，死缠着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才觉得危险。”

“要是他知道你还活着，你又如何安身？”

在我合上门的瞬间，突地听到这么一句话，却令我胆战心惊，在门缝中间，却看到他依旧自负的笑意，呼吸，那一刻，乱了规律。

他是谁？他是什么身份？他最后的那一句话，所指的人，是皇甫舜吗？到底他有什么目的？若是皇甫舜知道我还活着，那么这个京城，我自然是无处安身了。

他，会拆穿我吗？

把我的下落，抖给皇甫舜的话，可以获得他想要的回馈。但是，他看起来，似乎深藏不露，也不像是一个贪图小利的男子。这个男子，不寻常，非富即贵。

可是，我与他毫无关系，他又如何得知我的真实身份？

他对我来说，是朋友，还是敌人？若是敌人，他早该将我的行踪泄露给皇甫舜，可他没有。那么，他……我该尽早离开这里，免得他暴露了我的身份吗？

我心中的烦躁，即将将我的冷静尽数吞噬，的确，金凛也知道了我的存在，还冒出来这个无名男子，我的处境堪忧。我一把抓起包袱，挂在肩上，走下楼去。

“掌柜，退房。”

我拿出碎银，放在长台之上，不安地回顾，望向那个房间的方向。

掌柜接过银子，叹了一口气：“姑娘，不多住几日？还真是奇怪，最近的客人都不长住啊。住在你对面的那两位公子，也是方才下来退了房。”

我收回视线，急切地询问：“他们也离开了？”

“你下楼之前，他们刚结完帐。奇怪了，就待了半日，不过出手倒是大方……”一谈及那位公子，掌柜的脸上便是喜色明显。

我低垂下眉眼，挤出两个字：“是吗？”

把团团的疑惑驱散出去，也许，一切只是我庸人自扰，过度小心了。

走出客栈，才发现天下之大，却似乎没有我的容身之处。走在人群之中，抱着落寞的心，脚步，居然又不受控制地走到了那座山头。

花海，大片大片的海棠，填满了空落落的虚无。心，似乎才变得安静起来。深呼吸一大口新鲜的空气，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找寻的，不过就是这样一个栖身之地而已。

来生，只做一朵秋海棠好了，随性绽放，随意凋零，不必被人所累，不必受人牵制，更不必委屈了自己。

我弯起嘴角，张开双臂，倒在大片的海棠之中，拿包袱当作枕头，双眼望向蓝天，满心惬意。

突地感觉脑后似乎有个硬块，我趴着身子，利落地打开包袱，拎出来那块白色的玉牌。玉体通透纯净，花纹流畅，只是中间凹凸的这个图案，似乎像是家族的图腾。自从出嫁之后，我便再也没有戴过这块玉牌了，此刻手握住它微凉的玉体，倒是觉得令我心平气和。

把玉牌戴上脖中，我坐在花间，抱住自己微曲的双腿，思绪缓缓流淌而出，也变得不再杂乱无章。首先，正如那个无名公子所说，我自然是要找到一个安身之所，以隋棠的身份活着。其次，既然金凛也说，皇甫舜以为我已经死了，只要金凛不说，那么他自然不会再找我了。最后，那个公子的身份，他的目的，应该不会成为我的阻碍。我暗自苦笑，也许只不过是一个过客而已，我何必太紧张？

闭上眼，眼前渐渐浮现出那张俊朗的脸，那双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那个没有料到却仓促的拥抱……一切，突然之间变得明朗起来。既然不想再留在京城，那么去边关如何？我可以只身前往边关，心，一下子变得有了期待。至少，夏寅是我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从京城赶往边关，一般的马车，约莫需要花费十来日的时间。我只要人到了边关，夏寅自然会帮我找到一个安身之所。只要给我一段时间适应，等我习惯了边关的生活之后，即使夏寅要离开边关，回到京城以报皇命，我也无须担忧。

至少，那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那般的磅礴豪迈，风吹走沙，雄浑壮丽，也是一种独特的景致。若是让所有人忘却那个上官海棠需要十年的时间，那么我便留在边关十年。直到没有人再记得，那个红颜薄命的上官海棠，我才能扯下脸上的白纱，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众人面前。隐姓埋名，背井离乡，倒也没什么大的无奈。

抛弃了自己，抛弃了过往，也许不再会悲伤了吧。

站起身来，眺望着这一大片无数的秋海棠，把这一份柔美和坚强刻入内心，下一刻，丝毫没有留恋，走下了山。

我走在大街上，夜色已晚，只能先找个地方休息一晚，明日再赶往边关罢了。

王府前，一片喧嚣。

我把自己埋没于人群之中，不动声色地望着停靠着的那两顶轿子，只是，当视线掠过从轿子中走出来的两个人的时候，我不禁瞪大了双眼。

“听闻六王妃的噩耗，上官大人和夫人连夜赶回京城，痛失了爱女，必定心痛啊……”一个路人的声音，飘入我的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怎么会？他们为何要来？





    第二卷 海棠花一朵　第三十章  白色祭奠

我紧咬下唇，心却一紧，我要的是他们待在那个最安全的地方，远离这个皇朝。即使我可以瞒过一时，但是我并没有多大的把握，可以瞒过所有人。我不可否认，皇帝皇甫卿，也是个心机深重之人，而六王爷皇甫舜，自然更是个残酷的角色。

若是论玩花招，弄谋略，我只是一介小女子，远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能够侥幸脱离，自然是好事。所以，我已经决定要花上一段不短的时间，令世人淡忘这件事，这个人，这次记忆。

但是，为何偏偏要在我下了决心，要赶去边关的时候，他们会出现在我的面前？他们的到来，的确是扰乱了我的心境，令平静如水的心情，泛起了不小的涟漪。

若是金凛走漏了风声，皇甫舜知道我并没有死的话，根本无需动用其他的人力寻找我，只要软禁了我的爹娘，他自然明白，我绝对不会放下他们，不管他们的死活。那个时候，乖乖出现的那个人，是我。

爹娘，固然与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固然不是我的亲身父母，但是他们，依旧是我的死穴。所以，我要避免，有人再次拿他们当成是诱饵，逼我上钩。

望着他们悲恸的表情，我的心，也在隐隐作痛。爹这么久没见，居然苍老了许多，早生华发，脸上的皱纹也有隐隐的悲哀而显得有些可怜。而娘，也不再是那个严肃而精神的一品夫人了，一双眸子，哭得红肿，核桃一般。我沉重地望着他们相互搀扶着，那两个背影，仿佛是风中残烛，步履艰难。爹娘，真的是老了呀。

我从未见过娘流过眼泪，一次也没有。在我年幼顽皮闯祸受伤折了腿之后，她没有哭；在我屡次顽劣被她责罚，双手肿的馒头一般，握不住筷子时，她没有哭；在我出嫁之前，抑郁寡欢之时，她也是挤出一丝笑意，她没有哭。只是我的“死”，真的令他们痛不欲生吗？真的让铁石心肠的娘也不吝啬眼泪了吗？

爹，娘，我不会在恨你们了，不会了。所以，请你们二老在葬礼操办完之后，永久地离开京城，安度晚年，再也不要回来了，好么？

也许，不用多久，我可以用自己新的身份，出现在你们的面前，尽我未尽的孝道。

但是此刻，我不能贸然与你们相见，原谅我，我有我的无奈。这段日子，你们就当我死了，上官海棠，已经死了。

看着他们双双踏进王府的那一步起，我拉高稍稍有些滑落的面纱，走出人群，带着一颗还未平静的心，离开了。

偏偏，好事多磨。

本是秋季，皇朝的秋日，漫长而雨水充沛。自我离开王府之后，那夜，便开始下雨。

秋雨瑟瑟，寒风阵阵，我找不到一家的马夫，愿意在这种天气带我前往边关的。站在房间的窗前，望着这一场没完没了的大雨，心情变得灰暗。我因为天气的缘故，耽搁了三日了。听着响亮而喧哗的雨声，我再次叹了一口气，只能坐下来，喝了一杯凉茶。

留在京城的每一刻，都是忐忑不安。我已经确定，的确有人代替我死去了，但是却还是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大意。

敲门声响起，传来一个青涩的声音：“小姐，你要的东西，小的给你买来了。“

我站起身，离开座位，打开门。望着他，把银子交给他，接过一包用牛皮纸紧紧包着的东西，压低声音说道：“多谢你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心上的碎银，脸上浮现出一抹惊喜：“小姐，你给的太多了。”

我摇摇头，指指他湿透的头发和衣衫：“你冒着大雨，帮我跑腿，这些并不多。”

“谢谢小姐。”

望着他满意离开的背影，我淡笑着，合上门。解开上面系着的绳子，翻开牛皮纸，一大叠纸钱暴露在我的眼底下。

我拿起桌上备用的那支簇新的红色蜡烛，点亮了烛火，一张张纸钱在我手中，点燃，泛着火光，旋转，落下，熄灭。

空中，散发着燃烧的气味，呛人，痛苦。死亡，也是如此吧。若是身处火海，一个人的生命，也不过是一张再脆弱不过的白纸而已，遇上了火，便是毁灭。挣扎，呼喊，哭泣，崩溃，恐惧，直到……等待死亡降临。

面纱在秋风之中的带动之下，掀起一角，我面无表情，怀着一颗冷静的心，继续抓起几张纸钱，重复着点燃的动作。小小的火光，却吞灭了我手上的所有，甚至，烫到了我的食指。细微的炙烫的感觉，令我直觉地缩回手指，望着一地的灰烬，低垂下眉眼，在心里暗念着几个字，但愿死者安生。

死寂，燃烧在空气之中。烛泪，滴落在纸钱上，血一般的颜色。烛光点点，妖娆而诡异的白烟，直直而上，瞬间消失在半空之中。

外面的大雨，毫无停息的迹象。若是雨季一到，免不了连下个十日左右的大雨，皇朝的天气，一向如此。

说不出此刻的心情为哪般，但是的确不安稳，怕半路还杀出个谁，怕前功尽弃。

夜色降临，我走下楼，顺便带些饭菜上楼。独自享用，因为带着面纱的我，务必事事小心。谁能肯定，这个客栈没有一个多事的小人呢？

“哎，雨又下个不停了，老天爷也是可怜着那个六王妃吧，连天都哭了呢。”

走进厨房，听到小二的声音，停下了脚步，望着那个身影，不觉地失了神。连天都哭了？那夜被他强占，被他剥夺了清白之身，屋外的大雨，也是这副光景呐。老天若是觉得我可怜，又怎么会坐视不管？哭，有何用？！

“呃，小姐你下来了？你的饭菜，小的已经准备好了。”小二勤快地端过一个托盘，递给我，笑意堆满了整张脸。

“多谢。”

我点点头，接过这个托盘。

“小姐，你托小的问的话，我已经问了。”

我平静地望着他年轻的脸，耐心地听下去。

他眉头微皱，抿抿嘴：“其实不只是雨日频繁，不利出行的缘故，关键是去边关的路上，最近不太安宁。”

“此话怎讲？”

他局促地笑了下，坦白道：“好像有一批邻国的游民，成了强盗，神出鬼没，官道上闹得鸡犬不宁呢。所以即使你出得起大笔的银子，也不见的有车夫要钱不要命啊。”

这样么？怪不得，那些车夫一听说，要去边关，便摆出一副敷衍的笑脸，抱怨天气不好，不想出车呢。这样看来，的确是很难找到一个车夫了。

这个雨纷纷的季节，放下手中的托盘，拿起筷子，小口地吃着饭菜，吃了一半，却无力地发现，自己失去了食欲。小二提过的事，还是重重地压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

夏侯应该到达边关了吧，一路顺风吧。我缓缓放下手中的碗筷，不安地想着。

管道上的强盗，应该没有影响到夏侯德行程，但是实际情况，我却不得而知，只能在心底暗暗祈祷，但愿他没事。

多事之秋，永无宁日。

这场雨，似乎无止境地下着，又下了两日，而我，也只能继续留在客栈，等了两日。

再这样下去，我迟早会失了最后一点耐心的。

百无聊赖，房间的空气太沉闷，我走出房间，下了楼。掌柜正埋着头，自顾自算着帐，没有理会我。我安静地搬过一张椅子，坐在门前，听着稀稀疏疏的雨声，照这个形势看来，应该再过两三日，便可以彻底放晴了。

“小姐，你还不睡吗？”小二一边打扫着，一边随口问道。

“嗯。”我倚靠在门边，懒懒地吐出一个字。伸出双手，屋檐下的水滴像是一颗颗的眼泪，透明晶莹，落在我的手上，再从我的指缝中溜走……我不禁暗暗想着，到了边关，再也不会有这般连绵不绝的雨日了，心中，似乎牵扯出来一丝丝的留恋。

至少，我曾经在京城长大，生活了十七个年头，这份感情，自然也不是一时半刻放得下，割舍的来的。

双眼中，再次浮现了那个繁荣的上官府。那时的我们一家人，也许有烦恼，也许有争执，但至少不是此刻这般各自别离的惨淡。现在，家不成家，碎成几片。

“小姐，若是马夫那边有了消息，小的会立刻告诉你的。”

小二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拉出来，我微怔了下，点点头，才发现夜色已深，便拉拉裙裾，站起身来。

翌日。天气阴冷，雨，时下时停。

“小姐。”一听到小二的声音，我便推开了房门。

“有消息了吗？”我站住楼梯口，望下看着站在楼下的小二，带着期望，急急地问道。

他的眼神，有刹那间的停顿：“没有，小的是问问你，午饭要送上来吗？”

“呃，好。”低垂着眉眼，望着楼下的喧嚣，自己却仿佛是一个游魂，活在另一个世界。

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烦闷，就像是雨天给我带来的压抑感觉一般，不干脆，不利落，不彻底，断断续续，停停走走。

撑起一把白伞，我走出了客栈。我不知自己是出于何种的心情，为何自己会停留在王府的对面，遥遥相望。

蓦地，一抹再熟悉不过的清瘦身影，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那人竟然是我娘！她一袭纯白素衣，脸色惨白，唇色暗淡，似乎也没有睡好，是啊，娘，我再不济，也是你一手带大，一手教导养成的女儿啊，得知我死了，你真的很难受吧。

她的身边，跟着一个丫鬟，丫鬟撑开伞，两人便走出王府。我站在外面，眼睁睁地看看她们走出我的视线。娘，她自然没有留意到，这个一身白衣，面戴白纱的女子，是我啊，是她的女儿。

她还是什么也不知道，似乎跟身边的丫鬟说了几句，便向前走着，没有停留，即使是片刻而已。

我含着泪，望着她渐渐走远的身影，伸出手，却什么也触不到。

雨，斜飞而过，擦过了我的面纱，打湿了我的衣衫，寒冷了我的双手。

娘，看到我了吗？那个上官海棠，在我心中，也死了呀。为了那个过去的上官海棠，我身着一身白衣，为自己祭奠。我不想再过那种生活了，原谅我一时的隐瞒，好吗？

娘，珍重。

我沉重地吐出这三个字，一瞬间，泪流满面。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一章 生死一线

“小姐，城西有个老马，他愿意载你去边关一趟。”

在外整理了自己的心绪，我带着一身湿意，刚踏进客栈，收起不断滴水的雨伞，居然听到了这个可喜的消息。

“他说，只消雨一停，便可以出发了。”小二向我笑着，扰扰脑后，憨态可掬。“老马是有着三十年经验的老马夫了，要价也合理，为人老实，小姐你尽管放心好了。”

“真的吗？”我喜出望外，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整个人都变得轻松许多，身上的重担一下子卸去，我坐在床上，直直地倒下，等我去了边关，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了。

被长期剥夺的尊严，自由，都回来了吧。以后，带着我的骄傲，高飞远走。

三日之后，天彻底放晴，只是秋风依旧阴冷。

在小二的陪同下之下，我找到了那个马夫，价钱谈妥之后，平静地坐上马车，抱紧手中的包袱，听着轱辘转动的声音，不禁弯起了嘴角。

撩开马车侧旁的门窗，望着京城的繁华，我试图让自己变得坦然。

出了城门，我彻底放下心来，今日，便摆脱了往日的一切。

在官道上行驶了五日，也没有任何突发的事件，所有的事都平淡而按部就班，饿了，找家茶馆喝杯淡茶，吃几口干粮，乏了，停靠在驿站，要个房间休息，一早起来，继续赶路。

“小姐，你可是好运气啊，原本烟雨蒙蒙，现在的天，可是好的很呢。”老马一边驾着马车，一边大声说道。

“对啊，这些天辛苦你了。”我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也有些企盼和兴奋。

他大力扬着马鞭，马儿不遗余力地跑着：“小姐，我们可是走了一半的路程了，再过五六日，便可以到达最后一站了。”

“小姐，你在边关可有亲人啊，我看你一个人赶往边关，话说边关可不是女儿家适合待的地方啊。”

“亲人吗？”我迟疑着，陷入沉思。

他爽朗地大笑着：“难不成是去边关找相公？边关倒是有很多的京城士兵，老马我也接过不少女子去探亲呢。”

“是吗？”我幽幽地问道，望着马车外的大漠风光，思绪再次飘离出来。夏寅对于我来说，也许是一个不现实的依靠。但是，只有他，才像是我的同类。孤单的时候，也只有他一人可以相信。

我敛下帘子，退回去，听着外面咆哮着的大风，拨拨自己乱了的长发，不理会自己突然冒上来的自责。我去投奔夏寅，是否也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困扰？蓦地，寂寞又狼狈，我抱紧着自己的双臂，为何我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哎哟，该死的！”

马车似乎停了下来，我掀开帘子，急切地问道：“大叔，出了何事？”

他一下子跳下了马车，蹲下来，检查着马儿的蹄子，无奈地摇摇头，扬起满是皱纹的脸：“小姐，这马的前蹄受了伤，看来是撑不到下一站了。”

我下了马车，检查着它的伤势，流血的前蹄，每一步，必定是煎熬吧。我皱着眉头，提着一个可行的建议：“要退回昨日的驿站，换匹马呢？”

他重重地抬了一口气，拿起腰间的水壶，喝了一大口，喝完，开了口。“也只能这样了，不过，我们这样走回去的话，可是要花上大半天的功夫呐。”

“没关系，总不能让马儿带伤走个半天吧。”我掏出包袱中的伤药，拿出一块干净的丝帕，倒了一些药粉在上面，随即把丝帕绑在马儿前蹄的伤口之上。

“小姐，你心肠太好了，一头畜生你还这么担待。”老马神情有些不自然，尴尬地笑着。

我没说什么，拎出马车中的包袱，挂在肩上，朝他淡淡一笑，站在一旁，看着他调转马头，朝后面走去。

“真对不住了，又该耽误小姐的时间了。”他牵着马儿，叹息道。“要是有同行经过的话，我倒是可以让他带你一程，毕竟我老马在车行，也有不少人卖我的面子。可惜啊，今时不同往日了，通往边关的官道，走的人少了啊……”

“你看我们走了五日了，官道上一个人都没有，我走了几十年的官道了，从未见过这么安静的。”他大笑道，牵着马儿，独自走向前去。

我尾随着他，跟在后面，听着他的抱怨声，望着周边寸草不生的大漠，风沙袭来，似乎可以染黄了我的一袭白衣。

走了半日，终于返回了驿站，站在马厩旁，望着老马仔细万分地挑选了一匹精壮的马儿，看着他偏过头来，说道：“小姐，这匹马不错，明日的路程，全靠它了。”

“谢谢大叔了。”

他梳理着马儿的鬃毛，头也不抬地说道：“小姐，走了半天，你肯定也乏了，早点休息吧。”

“明早见。”我转过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打开房间的窗户，趴在窗台上，望着天际仿佛一伸手，便可以摘来的月亮与星辰。大漠之中，没有溪流，没有花开，没有草绿，但是这一轮明月，却依旧风光不减。甚至，在苍穹之间独自发光，照亮了整片沙漠，给一大片黄沙铺撇上一层银色的光辉，更显出来一种简单却壮丽的格调。

不知夏寅见到我，会是哪一种反应，不过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能自求多福了。

可惜他送我的美人吟，被皇甫舜毁了，花开也只是刹那。

“小姐，干粮和水壶带了吧，我们要赶路了。”

大叔抓起马鞭，跳上马车，转过头问我。

“大叔，走吧。”我放下帘子，说了最后一句。

接下来的三日行路，都异常顺利，直到那一日。

大漠，又起风了。

“小姐，我们明日便可以抵达最后一家驿站了。”大叔挥着马鞭，大声地唱起了耳熟能详的边关之歌，洪亮的嗓音，引来我的共鸣。一路上，都只有我们两个为伴，可以早日抵达，每个人的心情自然都不错。

“哎哟，该死了，又起风了。”他低低的埋怨声，传入我的耳中。但是丝毫没有影响我的心情，毕竟，明日，我便可以找到夏寅了。一路的辛苦疲惫，似乎在这一刻一扫而光。

车外，是飞沙走石，扬起的风尘，引来一阵不适的咳嗽。边关的空气，实在是没有京城那么清新干净。

掩住口鼻，拉下了脸上的白色面纱，我靠在马车上，望着包袱中为数不多的首饰和银两，突地意识到，自己在仓促之中，竟然忘记把那支断了的碧玉簪带出来。

我的心，似乎被狠狠地挖了一块。我是因为当时太仓促慌张，一时忘记了，还是……我根本没有想起来，是真的已经淡忘了？

这个想法，令我无法接受。我不会相信，自己会把最重要的碧玉簪忘了，我可以什么都不带出府，当时唯独那一只簪子，绝对不能忘记。到底是无意还是……我顿时陷入了挣扎，若是太仓促，还说得过去，可是，该不会是我已经忘了。不会，绝对不会。忘了碧玉簪，便是忘了辛鸣。

紧咬着下唇，望着这个包袱，心中满是无助。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偏偏不能不要那支簪子。难道我真的要一无所有，连那段曾经美好，曾经伤痛，也在不知不觉中，遗失在某个角落吗？

那么，我还剩下什么？

那个三年的时光，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一阵风吹过，便悉数被吹走了吗？

猛地，马儿似乎受到了惊吓，发出一阵长鸣，马车颠簸了几下，停在原地。我自觉地抓紧手中的包袱，避免身子向前倾，难道是……一手抓住自己的衣襟，听着外面的吵闹声，不会是……心，跳得厉害。

“好像有一批邻国的游民，成了强盗，神出鬼没，官道上闹得鸡犬不宁呢。”

小二的声音，蓦地在我的耳边响起，强盗，我们是遭遇强盗了吗？

“喂，里面的人，给老子出来！”

一个洪亮的男生，快要穿透我的耳膜，令我心惊胆战。

但是，我不能总是躲在马车内，坐以待毙。我双手紧握，撩开帘子，走出马车，站在松松的沙地上。

我抬起眉眼，望着出现在我面前的一群高矮不同，衣衫褴褛的男子，有七八个人，皆手持大刀，横眉怒目。而为首的那个，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的确像是边关大漠养成的铮铮铁汉，一身有些脏乱的青色衣衫，卷起的衣袖，露出了粗壮的手臂上的条条刀痕，令人不敢逼视。

的确是强盗不错，我在心底，对自己说道。

我的视线，瞥向被打昏倒在马背上的大叔，心中，晃过一丝惊慌失措。

我一个人，只剩我一个人而已。

环视四周，除了大片的沙漠，我找不到一个呼救的对象。身处危险的时刻，我也只是一个人而已，一直都是。

“大哥，是个女人！”一个瘦小的小喽啰，肆意打量着我，脸上浮现了笑意。

“女人啊，能有什么钱？”另一个强壮的男子，皱着眉头，啧啧道。

他们要的是钱财，只要保住命，那些身外之物，不足一提。只要他们不起杀心，只要他们放我们离开，纵使要再多的银子，也是值得的。

那个为首的男子，却只是半眯着那双黑眸，冷冷地瞥了我两眼，眼神中似乎带着几分玩味。

“你们只是要钱吗？”我开了口，走近马车，拿起包袱，递给他们。“我的全部家当，都在里面了。只要你们放了我和赶车的大叔，你们全都拿走。”

“哇！”那个小喽啰一把夺过，大力地撕扯开包袱，几件首饰，碎银，还有两三件的换洗衣裳，都呈现在众人面前。

“这些珠宝，拿去当了，应该值不少钱吧！”一群让的脸上，浮现了欢喜的神色。

但是那个高壮的男子，却没有理会手下人的欢呼雀跃，一把打落了他们手中的包袱，笑意一敛，神情冷凝。

见他脸色阴沉，那六个人也都停止了私下的谈论，更不敢捡起落在地上的包袱，只是都冷着脸，不敢说一个字。

他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高大的身影，手中的那把大刀，似乎还带着凛冽的冷光。他拖着那把大刀，刀背擦过黄沙，似乎是一阵嘶哑的求救声，令人汗毛直立。当我的视线再次接触到那把似乎有些生锈的刀面那一刻，不禁瞪大了双眼。那上面的点点红斑，是……是人的血迹吗？

那么，是说，他们并没有劫财之后，放过被劫之人的先例吗？而我，又如何成为一个例外？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二章 肆意凌辱

“还不够吗？”我强装镇静，冷然问道。

果然，强盗歹徒之辈，贪心不足蛇吞象。在他们眼里，永远没有满足这个字眼，是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大踏步地拖着大刀，眼神中试腾腾的强烈气势，那把握住大刀的暗黄的手，指节上都是脏污与黄沙，青筋暴起。我这才注意到，他的那件半旧的衣裳上面，也有着点点血色。也许是因为时间太久，也许是因为风沙的缘故，鲜红的色彩，已经退黄了。

他是已经下了决心，要杀了我吗？在他扬起大刀的那一刻，一道亮光闪过我的眼，我彻底死了心。我没有尖叫，没有呼喊，只是紧紧盯着他。若是死在强盗刀下，我也无话可说，只能怪老天无眼。

蓦地，这把大刀放慢了速度，逼近我的脖颈，他睁着那双发亮的眼，从干涉脱皮的嘴唇边说出一句话：“把面纱拿下来！”

“大哥，她只是一个女人，没必要杀了她吧。”

“对啊，大哥……”

他没有转头，低声咆哮道：“给老子闭嘴！”

“是，大哥。”

顿时，耳边除了风声，再无其他的喧嚣了。鸦雀无声，我的手心，不觉开始冒汗。

他冷哼一声，语气中尽是不屑：“女人，拿下来！老子懒得动手！”

我僵立在原地，没有抬起手，与那双阴沉的双眸对视：“要么放了我们，要么杀了我。”

“好，那老子动手！”他眼神划过一丝冷意，扬起尽是伤痕的大手，一下子扯开了我的面纱。他的视线，紧紧地定在我的脸上，那种贪婪炽热的眼神，却令我觉得危险。

“果然皇朝的女子，都是这般的绝色？”

他的眼睛像是恶狼见到猎物一般，顿时发了光，仔细打量着我，他随即肆意大笑：“哈哈哈……老子也好久没有碰女人了，这个女人倒是对老子的胃口！皇朝的女人就是跟边关的婆娘不一样，水灵灵的，像是可以抽出水来！你们说是吧！”

“大哥，要是一般的丫头，你碰了也就算了。但是看她这模样，要是再皇朝有什么背景靠山，以后追究起来，我们难逃一死啊。”

“大哥碰个女人算什么，我们身上背负了这么多条人命，官府若是逮住我们，早晚还不是一死吗？”

“大哥，别听他的，有话说，及时行乐嘛。这个女人确实够年轻，够美貌，大哥看得上，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啊。”

……

众人的争执，我已经听不清楚，只是他们的讨论的主角，是我。我不断吞咽下喉头涌起的苦涩，不敢置信，这世间还有比死更痛苦的事，那便是被凌辱。

那块纯白色的面纱，飘落在地，被众人践踏之后，那片白色被黄沙掩盖，只留的下分明的一角，似乎还在不甘，还在苟延残喘。

他满意地听着一片叫好声，狠狠地抓起我的手，把我拖向马车，不由分说，粗鲁地一把把我扛起来，丢入马车内，我吃痛地低呼一声，想要逃脱，无奈他壮如山的身影挡在身前，我根本无法跨越。他伸出有力的双腿，一脚把趴在马背上的大叔踢下去，接过小喽啰拿起的马鞭，一鞭落下，他大声喊道：“兄弟们，老子先回去了！”

马车毫无征兆地向前奔去，我的身体，重重地撞到了边缘处，额头处一片肿痛。这个强盗根本就不会驾驭，只是疯狂地抽打着马儿，大声地呼喊着，就像是疯子一般。

明天便可以到达边关了，却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女人，跟着老子，老子不会亏待你的。老子有那么多的女人，可没见过你这样的，就像是仙女下凡……只要伺候好了老子，老子绝对不会舍得杀了你的。”他回过头来，仿佛是看着一个属于他的物品一般，露出了满口白牙，很是满意。

“以后，乖乖的待在老子的老窝，晚上就好好服侍老子，哈哈哈……皇朝来的女人，真的光是想想，就令老子激动。”

他继续肆无忌惮地大笑着，那种淫靡的笑声，却令我无法忍受，我紧握双手，看着手指已经不自觉地卷曲，难道我刚从一个牢笼逃出来，便要被这种混蛋色胚玷污吗？若是被他带入了他的领地，那我可以逃脱的机会，少之又少。当真要我夜夜被这种不堪的人占有，任他索求吗？

不行，我要趁着此刻只有我们两个人，赶紧逃开。我不动声色地掀开旁边的帘子，探出头去，看到身后没有一个人影，才彻底的放下心来。手，渐渐探到我的腰间，还好，我一直是带着那把匕首的，不然，今日便真的是我的劫数。

我跪在马车内，望着那具宽大的背影，握紧手中的匕首，眼也不眨地狠狠刺了下去。

我从未发现人在绝望之时，有这么大的力气，匕首的一半都刺入了他的身体，只剩匕首的头部，那颗红色的宝石，盈盈发着光芒。

血，汩汩而出，染湿了一小片青色的衣衫，我定定地望着他的背后，他却没有任何反应？难道他被刺了一刀，完全没有痛感吗？

“你敢在老子背后捅一刀？！”他铁青的脸，猛地汇过来，眼底的那种杀气，令我不寒而栗。

他冷笑道：“等到了老子的窝，老子会好好带你的！老子下面，可有不少血气方刚的兄弟，等老子玩腻了，就把你送给他们，也叫他们乐乐，他们势必也想尝尝皇朝女人的味道！”

“给老子放聪明点！”他低咒一声，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回过头去。

一瞬间，似乎全身的血液，都涌上我的脑上，听着他毫不掩饰的话语，我冲上前去，拔出那把匕首，深深地刺入他的脖颈后。血，喷洒而出，那股腥臭的血腥味迎面扑来，我不觉得屏住了呼吸。我胡乱地以衣袖擦拭着，血迹印上我的纯白的衣袖，像是点点红梅，诡异地绽放着。

我一咬牙，用力推开他沉重的身体，踏出马车，跳下去，一下子滚落下去，身子跌至沙丘的最底处。

我所受的惊吓并未停止平息，我的眼前，依旧浮现了那张因为愤怒而变得狰狞的脸，心还是止不住地轻颤着。我接连刺中了他两刀，他死了吧？不会再抓住我了吧，不会带着我，步入地狱般的生活吧。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襟，幸好我的手中，还剩下一把寒铁匕首，不然，手无寸铁的我，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双手撑在因为烈日的烤制而变得无比炙烫的黄沙之上，我低头，望着衣袖上的红点，努力平息着自己的紊乱的呼吸。

我终于逃脱了……

“该死的臭女人！要是被老子找到，看老子不折腾死你！”

一阵耳熟的咒骂声，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催命符，我的心还来不及害怕，但是整个身子，衣襟开始轻微地颤抖着，停不下来。

他，他怎么会？他竟然还没死？他没有死，那么该死的人，便轮到我了。

我摊开双手，白净的手心中央，血迹依稀可见，只是手中，连最后一把匕首，都没有。那么，我又拿什么来反抗？

我多想整座沙丘把我填埋，不要在把我的身体暴露在朗朗乾坤之下。我惊恐地望着沙丘顶上，望着那个终于出现的魁梧的男子，不觉乱了刚平息不久的呼吸。

他的神色变得阴沉，冷意横生：“原来躲在这里？女人，老子会回报你的！”

回报，这两个字听来，分外刺耳。他吃力地转过头去，右手伸到背后，狠狠地拔出那把没入劲后的匕首，唾一声，大力丢出去，我亲眼看到那把匕首在半空中划过一条清晰的弧线，随即失了踪影。

我吃力地想要站起来，却发现从高处摔下的右脚，似乎脱臼了，根本无法用力。心，一下子冷了半截。

他冷笑着，低俗咒骂着，甩动着赤膊的双臂，上面的条条伤痕，仿佛汇成了条条吐着信子的细蛇，从我的脚底游离至上，缠上我的双腿，包围我的双眼，吞尽了最后一丝光明。

“你逃不开了……”他嗤之以鼻，走下沙丘，站在离我几步开外的地方，扯开自己的上衣，露出满是刀痕的胸膛。他得意地望了我一眼，朝我走来。我转过头，不想放弃最后一个逃脱的机会，咬牙忍住疼痛，爬上沙丘，拖着根本无法用力的右腿，步步惊心。

“老子看中了，你以为会有人来救你吗？”他加快了脚步，抓住我的右脚，狠狠地把我脱下来，我的身子，再次滑落到底部，双手中抓住的，只是一些无用的沙土而已。一松手，沙粒无尽地落下，像是下了一场沙雨。

他张狂地说道，恶声恶气：“老子福大命大，别说是两刀，就是十刀，你也未必可以杀死老子！”

他一个箭步逼近我的身体，把我强压在身子底下，沉重的身躯，像是一座大山一般压制着我，我根本无法再动。

他压下身子，想要把嘴贴近我的脸，我的双腿被他压制着，根本就动不了，只能挥着双手，抗拒他的碰触。

我的双手胡乱地抓上他的手臂，条条血痕，映入我的眼中。这是我拼死的唯一方式，依旧无力而苍白。

“这么喜欢乱动？”他痛的龇牙咧嘴，手胡乱地在劲后一抹，一手的血红。他低声咒骂了一次，大掌把血迹草草在裤子上擦了几遍，像是在喃喃自语：“该死，老子再不回去止血，真的要死在你这个臭女人手中了！”

他了然地望了我一眼，炽热的呼吸喷薄在我的身上：“你想逃？可惜老子不想再浪费力气在你身上了。”

他背后的血，似乎越流越多，他暴躁而挫败的表情，那么复杂。蓦地，他像是想起来什么了，裂开嘴笑着：“老子去把马车带过来，接着把你带回去。”

“你还想跑是不是？”他低下头，在腰间找寻着什么东西，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牛皮纸，打开，里面居然是三颗白色的药丸。

他抬起眉眼，朝我一笑：“吃了这个，你就跑不动了。”

是迷药？我瞪大着双眼，眉头紧蹙，紧闭着嘴，不让他得逞。他渐渐逼近，一手毫不怜惜地扣住我的嘴，逼我张开嘴。嘴边的钳制那么痛，越来越大力，最终他粗暴地撑开我的上下唇，把三颗药丸悉数倒进我的嘴里。

他手指上的血腥味道浓重，夹杂着汗臭味，令我几乎要马上作呕。本想马上吐出口中的迷药，却被他紧紧扼住嘴的两侧，他冷笑着，迟迟不肯松手。我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细小的药丸在我的口中，慢慢融化，最终只剩下淡淡的苦味。

最终，他缓缓松开了手，骑在我身上的他，望着我的痛苦表情，大笑道：“你应该很痛苦吧，女人，谁叫你惹恼的是老子！”

“你刺了老子两刀，老子没死，接下来，有你好受的！”

他肆意大笑，大力撕开了我的上衣，只剩一件单薄的肚兜的我，想要挣扎，却满心恐惧，我绝对没有想到，迷药发作的会这么快。难道真的要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落得这个悲惨的结局吗？

“果然是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啊！要是老子不是想要马上赶回去止血的话，老子一定会在大漠就要了你！”

“杀了我，杀了我！”他的碰触，那么恶心的感觉。即使用不出几分力道，我还是挤出这一句。若是无法逃脱被凌辱的命运，那我宁可选择死。

他掀起肚兜的一角，哈哈大笑、：“别急，这个迷药的分量，足够你昏睡三日的！到时候，等你喂饱了老子，再寻死也不迟！”

“老子去牵马车，若是你还要脸面的话，你就乖乖别动，别低估了这个迷药的功用。要是老子回来，看见你还在挣扎的话，老子就剥光你的衣服，把你丢到老窝。老子说话一向算话，到时候，我可是一天到晚，有的你忙了！”

他从我的身上站起来，拍拍双手上的黄沙，鄙夷地望了我一眼，捡起地上的衣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说我要逃的话，绝对不会绕过我，可是此刻，吞下三颗迷药的我，腿也无法抬起的我，如何逃？

而他掩藏暗示的话语，像是一把尖利的刀，狠狠地割开我的心，我的整个身体，只剩一种感觉，那便是痛，无法忍受的痛，无法遏制的痛……

我躺在黄沙之上，袒露着上身，只剩一件丝绸肚兜裹体，无神地望着天际。漫天飞舞的沙石，似乎遮掩了烈日的所有光芒。

这一次，我步入的是完完全全的黑暗，并且，万劫不复。

我只是想要自由而已，不畏艰辛，来到远离京城的边关，到头来，却连自己的身体也保不住吗？一想到那群野蛮人如狼似虎的赤裸裸的眼神，身体便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老子下面，可有不少血气方刚的兄弟，等老子玩腻了，就把你送给他们，也叫他们乐乐，他们势必也想尝尝皇朝女人的味道！”

他粗俗淫荡的话语，还回响在我的耳边。这一刻，意识开始变得混乱起来了。身体，变得麻木，毫无知觉。就连弯起一个手指头，我都无法办到。我开始憎恨这样的自己，什么都办不到，什么都无法摧毁。甚至，想要咬舌自尽，也没有一丝的力气办到。

我，无法杀死任何人，也无法摧毁自己。

微薄的意识，支撑到我看到强盗大步走来，看到他俯下身，那个淫亵的眼神，看到他把我扛上肩头，随即离开……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双眼，渐渐湿了，眼前的人和物，再也分辨不清了。

迷药，可以令我昏睡三日，当那一眼睁开之时，我的身体，还属于我自己么？我问自己，更问苍天，却久久没有答案。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三章　情欲崩溃

我还活着吗？

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出现在我的耳边，也许，是我心内的声音吧。

对，我好像还活着。

但是活着，需要比死更大的勇气，我需要忍受被人蹂躏，被人践踏，被人侮辱的苦难。而且像是最微小的一粒微尘，在凡间漫无目的地飞舞，但是却永远没有落下的那一刻。

全身软软的，依旧无力，像是经历了一场最浩大的劫难一般，散架了一般。我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睁开沉重的双眼。

这是完全陌生的一个地方，我简单的环顾四周，整个房间不算太大，简单古朴的摆设。我的身下，是一张不算华丽但是古色古香的红色大床，此刻的我，正躺在这张床上。

难道，我被救了吗？自然，强盗的老窝，绝对不可能会有如此古雅的风格。

心中的感受，是浓浓的苦涩和哀伤，但是，至少我还有一丝期待和企望。

药效还没有彻底消失吗？我动不了，只能直直地躺在床上，等待有人来。

到底是谁救了我，我悠悠地想着，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下一刻，门被推开。我睁大了双眼，望着那个出现在我面前的身影，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一袭紫色华袍，腰束紫红色的腰带，一如既往的黑底金线靴子，把他衬托的依旧高贵无上。他身材纤长，俊伟的身影，我绝对不会看错，这里并不是王府，为何他会出现在这里？

他独自关上门，稳步走向我的床边，神情悠闲地坐在床沿边，俊脸上根本看不见一丝的哀愁，只是淡淡的睇着我。

我和他，已经约莫一个月的时间没有相见了。可是看到他的身影那一刻，我发现很多事情在不知不觉中改变，唯独一件事，丝毫没有更改，那便是我依旧害怕他。即使我不想相信，可是身体还是背叛了我。

见到这个阴沉邪魅的男子，我依旧无法控制自己变得紧张的身体，无法控制自己手心的变湿，无法控制自己双眼视线的闪避。

他的目光，有意地停留在我的脸上，半晌，一句毫无感情的话语逸出他的嘴边。“你还认得我么？”

我看不透他此刻的眼神中，到底埋藏着什么心机，什么用意。

他薄唇半启，毫无重量的眼光缓缓掠过我的双眸，笑道：“难道害怕了？我不会把你拆吃入腹，你在怕什么？”

我猛地意识到，自己脸上的白色面纱早就不在了，他自然是可以认得出来我。只是此时此刻，我倒宁愿他认不出我来。

我迎上他的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上官海棠，已经死了。”即使使不出多大的力气，我还是说出了这一句话。

他不以为然地点点头，赞成我的说法：“的确是死了没错，而且她的葬礼，也是我一手操办的。”

我不动声色，冷然问道：“你早就怀疑了？”

他扬眉，一副戏谑的口吻：“怎么办？当时，我的确以为你死了呢。”他嘴角一勾，俯下身来，凑近我的脸。“不然，我怎么会通知上官启？”

我冷笑一声：“难道不是更大的阴谋吗？”他请来我的爹娘，给出的却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理由？我爹娘的现身，当真只是参加葬礼，见死去的女儿一面吗？

“你还是一样，不知感激啊。”他直起身来，淡淡睇着我，眼神阴沉，语气却变得散漫。

我强压心中的苦涩：“我为何要感激你？”

“怎么？我的属下救了你，不觉得该感激我吗？至少，有了我，你才能获救。不然把你压在身下，发泄欲望的人，便是那个强盗头子。”他若有所思，突然浮现一丝寒意：“也许，是所有的强盗也说不定。”

听着这些不看的话语，我依旧被刺的伤痕累累。的确，我意识清晰的最后一刻，还记得自己曾被那个强盗带回了他的领地。

他俊眸一瞥，冷笑一声，掀开我的被子，丢下一句平淡的话语。“你看看自己。”

我只觉得身上一阵凉意，瞥向自己的身体，却那么刺眼，我没有想过，此刻的我竟是一丝不挂！白皙的肌肤，在灯光之下，被赋予了一层暖暖的黄色，但却看的我心寒。

他却迟迟没有再次替我扯上丝被，只是紧紧盯着我：“你可曾想过，你这般身体，若是丢给那些鲜少见过皇朝女人的强盗们，会是何种后果？”

“我已经～～～”我声音哽咽，被撕毁了所有衣裳的我，吞下迷药神志不清的我，是不是早就惨遭蹂躏了？

他似乎一目了然，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勾起我的下颚：“你觉得我会让别人碰我的女人吗？”

他的那双黑色双眸，突然划过一丝狠戾的颜色。“凡是看过你的身体的人，都已经身首异处了。”

“我不会感激你的。”我撇开视线，咬紧下唇，努力想要伸出双手，试图拉起丝被，遮掩自己暴露在他视线之下的身体。即使说得出话来，可是全身像是瘫软了一般，根本无法做到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

“还是你觉得，这样也没有关系？”闻言，他冷嗤出声，眼神骤地变得阴沉起来，冷意横生。“我救你出虎穴，把你从那些饥渴的亡命之徒中就出来，你还依旧不知感激？”

他无情的话语令我难堪而心痛，我再也无法忍受，肆意宣泄道：“你还不是一样！除了没有对我下药，你干的都一样，不是吗？不管是皇朝的六王爷，还是边关的杀人强盗，你们都一样！”

他黑眸半眯，薄唇紧抿，冷冷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却没有说话，像是陷入了沉思。

我强扯嘴角，冷眼看他：“你以为，你比他好多少？你的骨子里，也是龌龊不堪。”

他俊眉微蹙，重复着四个字：“龌龊不堪？”他眼神骤地变得阴霾，俯下身子，双手猛地扣住我光滑的肩头，扬起嘴角：“既然你说一样，好，那我成全你。”

我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我没有想到，等待我的居然又是这一幕！

我咬着下唇，却于事无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埋下头来，微凉的双唇擦过我的脖颈，尽情在我的脖间挑逗舔吻，我却无法动弹。

心冷了，但是体内的温度却越窜越高，我像是身处炼狱的火焰之中，挣扎痛苦，却依旧要忍受。

有什么不一样吗？他贵为皇朝的六王爷，所做的事却跟强盗一般！我的眼前，再次浮现了那个高壮的恶徒，骑在我的身上，一手撕毁了我的外衣，那种贪婪的眼神，淫靡的笑意，全都令我走向崩溃的边缘！我不想再次被他凌辱，我不要！

“啪！”

我不敢置信自己的右手，居然甩了他一巴掌！原来自己的身体依旧是受着思想控制的，不是吗？这一巴掌，倒是令我觉得自己似乎还不是有心无力，至少还能有坚强的意志力，可以与他抗衡不是吗？

他停了下来，眼神中怒气腾腾，一手扼住我的右手腕，冷笑道：“药效开始退了，是吗？正如我愿，我倒是喜欢热情的女人！”

我知道，我这一掌打得极为大力。人在垂死挣扎的时刻，自然不会吝啬一分力气，而他，尊贵如他，自负如他，自然无法忍受一个女人对他挥了一巴掌的侮辱！

他覆上我的身子，在我的耳边邪惑地低语：“我不会给你机会，打我两次！”

是我太过天真吗？为何这一刻的我，被他牵制着意念，不想再激起他的怒意了？我真的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勇气了吗？

“求我，也许我会好心放过你。”他慵懒的声音，带着炽热的气息，令我欲罢不能。

我甚至没有来得及想，好心两个字，是否曾经在他的身上体现过，哪怕一次。但是，处在这种不堪的境遇之下，经过挣扎之后，为了保全自己，我却还是低了头：“求你。”

“是要求我温柔点吗？”

他的眼眸中的狡黠神色一闪而过，纤长的手指划过我的脸颊处：“当然，你是我的女人，我自然不会太过粗暴。”

“上官海棠已经死了，你为何还不放过我？”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望着这个如同鬼魅一般的男子，我轻声问道。

“你想要得到我的身体，不是也已经得手了吗？”

他神情冷凝，眼神不善，语气阴冷：“我已经开始迷恋你的身体了，这个答案你是否满意？这就是我不放手的原因。”

我抹去脸上的泪水，挤出一丝无奈至极的笑意：“你从未想过我的感受，总是一味索求。为了摆脱这种生活，我放下了所有，皇甫舜，你为何总是这么自私霸道，我并不是你喜欢的女子，为何偏偏要我如此难堪？你强我弱，你明知道，我根本无力抵抗你，所以更加肆意妄为吗？”

他的俊脸，因为愤怒而扭曲，狠狠扣住我的手臂，大声咆哮着，宛如一头发怒的雄狮：“你应该心甘情愿的！我是你的夫君，是你的第一个男人！”

我万分恳切，哽咽着：“我已经彻底抛弃自己的过往了，王爷，我们错误的相遇了，对立着。可是我已经厌倦了，心累了，你可以放了我吗？”心，早已被次次地折磨之后，只剩下虚空一片了，又如何还能接受更多的苦难和悲哀？

“若是王爷不放心我，怕我把你的秘密泄露出去的话，你可以杀了我。”

“你宁愿死，也不愿把自己交给我？”他脸色一沉，脸上的线条变得冷峻肃然。那一瞬惨淡的眼神，却令我莫名的心痛。他是因为无法占有，才觉得想要拥有吗？他，也具备天下所有男人的劣性吗？

我敛下眉目，把心中的沉重掩藏的完美，试图说得轻松：“王爷，我在你身边，一直都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女子，相信在你误以为我葬身火海的那些时日，你也会觉得轻松许多吧？我不会迎合你的喜好，更不会在床上取悦你，自然没有任何价值了。”

我试过关怀，但是换来的是冷意的回绝。他对我而言，太强，我注定了绝对不会是改变他的那个女子。

我苦笑道，安静地说下去：“王妃这个头衔，一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受不起，结果也是这样。”

他扳过我的脸，语气强硬，不容置疑：“你的人生，掌握在我的手中。我松开手，那么你才可以走，我不松手的话，你只能留在我的身边！”

是吗？他还是没有一点改变，但是强求的结果，大家都不会好过。“王爷，再这样下去，我们只会相看两相厌。”

“我们都太顽固，王爷，是时候应该结束了。这不过是一场没有感情基础的婚事，也许只是一场闹剧而已，世人皆以为我已经死了，你也不必再执着了。”

“你不是答应了皇兄。要医心吗？”

怎么？他知道？是皇上告诉他的吗？还是，他安插了别的人得知此事？

他的眼神骤地盈盈发亮着，说出这么一句话：“你为何不尝试下去？”

我缓缓摇着头，声音中带着轻微的嘶哑：“王爷，你确定你还有心可医吗？”

他似乎极为震惊，微怔，眼神中失去了方才的光彩，一下子黯淡下来。“对，你说的没错，我很早以前，就死了心了。”

“在王爷眼中，我这也不对，那也不对，根本无法夺得王爷的欢心。王爷也只是一个冷清冷心之人，也许只有涟漪这么温暖的女子，才可以融化王爷的冰冷。”

“够了！”他不耐地吐出两个字，一把拉起我，让我紧贴他的身子，我无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他身上突散发出来的强烈情绪，令我有些不安。而他更是出乎我所料，并没有更加过分的动作，只是死死地抱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他的沉默，安静，令我无所是从。无法看清他的表情，我甚至不知他在想些什么，那么，在他不想再霸占我的这一刻，我可以理解为他会放开我了吗？

从他温热的大掌上传来的温度，传递到我的光裸的背部，他平静地抚摸，却不带一分情欲的目的。

“你的心，给了谁？”他淡淡的问道，仿佛是飘在空气中，穿过我的耳中。我的心，给了谁？给了辛鸣吗？但是为何三年之后，我甚至都没有把他唯一的礼物带出来？那可是我最大的寄托啊！我试图避免去思考这个问题，但是却依旧深受打击。

“不行！你整个人都是我的！”他突地推开我，冷淡的神色一敛，嘴角扬起如此熟悉的邪气的笑意。

“我要你。”骤地，他冷然地吐出这三个字，却令我浑身轻颤，我以为他会放过我，可是，却依旧是妄想。

我的身体依旧使不出太多的力气，只能步步后退，知道退无可退。我抓紧手中的被角，试图把自己的身体遮挡起来，不想纵容他的情欲。

“过来。”他懒懒地说道，褪下自己的衣衫，只剩一件白色丝质的宽大里衣，半露着精壮的胸膛，那双阴沉的眸子，此刻却散发着不善的神色。束发上扎着的紫色缎带，隐秘在黑发之中，隐隐地闪着寒光。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四章　激情霸占

“我不习惯晚上没有女人在身边。”一句再平淡不过的话语，若是换作是在王府，只消他一句话，自然有的事侍妾想要与他欢爱。可是我，不想。

“我们本来就是夫妻，我也并没有写下一纸休书，所以，你为人妻的责任，还是清楚的吧。”

他大手一挥，撒开手边的紫色华袍，冷冷地瞥向我：“话，我不想说第二遍。”

即使丝被紧紧裹着整个身子，我依旧无法驱散无孔不入的冷意。

他低笑出声，眼眸中闪动着的神色，我看不清楚。嘴角，高高扬起，深不可测。“上官海棠，我赶来边关，救下你，却换来你的仇视？”

我冷然地说道：“我没有期待你救我。”

“何必如此紧张？我对你，从来都没有恶意啊。”他方才冷漠沉静的一面，再次消失的无影无踪，此刻展露在我面前的他，依旧是一如既往的邪恶和漫不经心。

越是相处的久，我越是无法看清他善变的眼神之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一分情绪。他时而狠戾，时而残忍，时而散漫，时而闲逸，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皇甫舜？

“怎么？对我感兴趣了？”

他躺在一侧，视线没有移向我，但是他突然说出的这一句话，却令我有些惊慌失措。

“我的耐性不太长久，还是你又想我用强？”

我睁大着双眼，不敢相信他若有若无的要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躲在那个角落，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你很排斥我？”

他突然起身，压下身子，望着近在咫尺的我，眯起一双亮的异常的黑眸，嘴角含笑。

“想必整个皇朝，没有哪个为人妻的，会如此害怕自己的夫君吧。”

他轻柔地抱紧卷着丝被的我，在我耳边吹着微热的气息，冷眼看我：“上官海棠，你似乎勾起我的兴趣了，你说怎么办？”

兴趣？这两个看似玩笑的字眼，却依旧令我浑身一颤，我猛地意识到自己是身处在何地，狠狠地推开他，无奈他的胸膛似乎是钢铁般铸成的一般，如何用力也推不开。

“若是令我满意了，我就放了你，如何？”他冷淡而残酷的话语，却缠绕在我的内心深处，成了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把我当成是什么人？是玉臂千人枕的烟花女子吗？

“皇甫舜，你这个疯子！”我强忍住心中的委屈，狠狠地挥过右手掌，他却没有闪躲，手挥过他的脸，他脸上的笑意却还是不改，但是眼眸中的颜色，攸地变得宛如黑夜一般深邃。他的脸上微微发红，姿势不变，只是淡淡地睇着我。

我的手停在半空，微怔了怔，不敢相信他在有所防范的时刻，竟会任我挥掌！他是皇朝最得势的王爷，根本没有人敢出手打他！

我的心，跳得厉害，我的视线缓缓地落下，望着手心的那片红色肌肤，以及不断传来的炙烫温度，才猛然发现，今夜，我已经打了他两次了！超过他所能承受的极限了吧！他说过，不会给我第二次机会的！

“没错，我是疯了！”他猛地扣住我的肩头，手臂用力一扯，把我压制在身下。他此刻强烈的欲望和怒意，令我再次回想到那一夜，更是肯定了想要逃离的念头。

“你的楚楚可怜，想要博取我的同情和怜悯吗？”他嘴角轻掀，一手遏制住我的双手，俯视着我，顷刻之间，那股自负和狂妄的气势，再次充斥着这个房间，压抑着情欲，以及理性。

为何悲剧还要重演？方才有一刻的瞬间，我以为他正在转变，以为他有一分的挣扎，可是转眼间，他再次显露出恶魔的真面目了吗？

他捧着我的脸，双目以对，冷酷万分：“我从来都是没有人性的皇甫舜，女人，我想要便要！”

“为何偏偏要对我一个人如此残忍……”泪眼涟涟，我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恐惧刻在我的心上，一分一分地加深。

他扬起俊眉，再次扬起嘴角，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扼住我的下颚。“上官海棠，你也不会是个例外……没有女人可以左右我的情绪，你也不可以……”

“幸好，我找到了你。”他垂下头，黑亮的发丝垂在他的额前，挡住了那双令人战栗的眼眸，他压低声音，似是喃喃自语。

我使劲抽出一只手，胡乱地摸向自己的长发，若是没有记错的话，我的发间还藏有一只尖细的银簪子，为了自救，我可以做任何事！手在发间摸索了很久，却猛然发现，我的长发间，什么都不剩！

“你是在找这个吗？”他猛地仰起头，嘴角扬起一抹邪气的笑意，他长臂一勾，从床边的茶几上取来一个幽幽发亮的东西，呈现在我的面前。

没错，是这个簪子！

“这么危险的东西，不如不要。”他平淡地说了一句，轻轻一甩，只听得簪子落地，与地面轻撞的声音。

我低呼一声，望着他欺上身来，双手，肆意伸入丝被之中，毫不费力地找到了我的身体。褪下我的伪装，他与我坦诚相见，双唇迎上我的，肆意索取我口中的空气，他轻抚我散开来的长发，眼底尽是无边无际的笑意。

泪还未干的双眼，只能依稀可见他脸上那半分的温情，在我定神再看的瞬间，却化为乌有，只剩那双充满占有情欲的黑色眼眸。

像是暴风雨一般吞噬我的，是没有温情，没有温柔，完全是野兽般的掠夺。

秋风卷起大漠的风沙，没有落叶的边关，当沙粒再次落下的那一刻，只剩一个昏黄的萧瑟的光景。

激情，伴随着不再平整的呼吸，越演越烈。

也许，一开始就不该反抗，反抗只会激怒于他，而激怒他的后果，便是他的强取豪夺。他说过，女人，他想要便要，何况，我还是他的王妃，他的妻子，若是说给世人听，他也毫无过错吧。没有人会觉得我应该反抗，这世上没有一个妻子会反抗自己的夫君，我错的彻底。

他的额头处已经渗出了密密的细汗，那双凌厉的双眸，也蒙上了一分迷离的色彩。他的双唇紧抿，嘴角的最后一丝笑意不减，一身身为皇族独特的优雅和高贵，此刻却扎眼的很。

春光旖旎，真个房间内充斥着淫靡的气味。

欲望的强烈和情欲的驱使，似乎在他体内瞬间燃起和燎原，他在自己的情欲方面，似乎从不加节制。此刻的他，微湿的长发缓缓擦过我脖间的细致肌肤，带来一阵凉意。

身体轻微的颤抖，我咬紧着下唇，逼自己清醒，不让自己唯一的意识被他的欲海吞噬。只要我不投入，只要我自制，即使被凌辱了，我也可以说服自己，我并没有沉沦。若这也是一种折磨，无疑是比身体上的疼痛更令人难耐。而他已经夺走了我的童贞，故技重施的他，只是想要证明，他可以征服我这一点罢了。

清白早已不再，而我的执着，只是为了这一具皮囊吗？在我出嫁前，我早该做好这样的准备了，不是吗？

他说的一点没错，他的确是我的天，我的夫君，正因为我太矜持，太被动，才换来此刻的任君索求吗？而他，所指的感兴趣，也许正是因为他的女人，每个都太热情，太主动，才显得我的与众不同吧。若是我一旦和嫣然那些热情洋溢的女子一般无二，他立刻便会觉得兴味索然。

这就是男人的通病，而皇甫舜，自然也不会例外。

意识，一点一点在体内凝聚，我的处境越是可悲，他便越是得意。没错，从一开始，他便掌握着主动，因为他的傲气，他的自负，他的骄傲，他的强势。而卧，总是处于下风的原因，因为我体内无法隐藏的怯弱因子作祟。痛了，强忍住，但是输的那方，依旧是我。

我弯起嘴角，望着在我身上发泄欲望的这个男子，只是淡笑着，失了方才的痛苦表情。体内的痛感，我不想理会。他的视线掠过我的双眸，似乎有稍稍的震惊，但是随即化为清明。自然，他已经习惯了我压抑着，痛苦着，流泪着，但是绝对不会像此刻一般，带着平淡的笑意。

眼泪，呼喊，心痛，根本改变不了一切。命运在一开始，便出了差错，而扳倒结局的到底是谁，谁说的准呢？

我的身子微微弓起，宛如一只发怒的猫儿，离开床面，双手轻轻地捧住他的俊脸，迎了上去。他即使故作镇静，但是突然停下来的动作，也无意间暴露了他也觉得意外这一事实。

双手轻轻地搭上他的胸膛，双唇印上他的微凉的唇瓣，我自嘲地笑着，原来，其实也不过如此。

他的视线，久久地停在我的脸上，蓦地，一抹深沉的笑意，在他的深潭似的双眸中慢慢荡开来，化为一圈圈的水纹。

我及腰的长发，与白嫩娇嫩的肌肤相映成辉，一黑，一白，色彩分明。我轻轻地趴在他的胸前，长发尽数垂到他的胸前，随着他的起伏的呼吸而轻微地散落。双手，攀住他的肩膀，吻，慢慢加深了，呼吸开始变得混乱，口中的银丝，肆意纠缠。他毫不相让，灵活的舌尖放肆地缠绕，翻卷，双手，依旧在我身上不安分地流离。

他的手掌，划过我的每一寸肌肤，都会令我难以忍受，令我不好过。他总是不懂得要掩饰自己想要的，一贯的霸道。

他的情欲，沟壑难填，他对着其他的女子，也是如此的精力旺盛吗？只是我不明白，为何他不许任何人产下他的子嗣，当真是看不起她们的身份，还是别的原因？

一时的失神，我想要抬起头来，却被他紧紧地按住，轻松地再次吻住我的唇，一个翻身，再次粗暴地把我压在他的身下。他肆意地索取着，狂热的吻，从我的脸上，唇上，耳边，慢慢滑下去，直到脖间，胸前……一时间，我似乎开始分辨不清，到底他是在泄欲，抑或是……肆意挑逗？

他比起我来，的确是熟练地高手。自然，他是王爷，取悦他的女人多的是，我的青涩，自然成了他的乐趣。

一轮接着一轮的宣泄，激情的最终释放，情欲的疯狂占有……眼泪，滑落脸颊的那一刻，我却依旧没有垮下嘴角边的弧度。不能哭，我觉地不能哭。他要看到我的迎合，那好，我会无视自己心内的挣扎，悉数献上！

但是除了吻，我的嘴再也没有张开。不说话，不呻吟，与哑女无二。只要心境平和，没有被他的狂野吞灭，那我依旧没有丧失自我。

最后一番激情最终退去，他拉我入怀，拉上丝被，将我的身躯完完全全的掩藏其下，此刻才知道遮掩，似乎太虚伪了吧。当他在我的身上上下其手的时候，他倒是没有作出这个动作。我在心中冷笑一声，但是双手，却只是放在两人的空间，没有与他的身体有太多的触碰。

全身上下的酸痛，都在提醒我，方才的那一刻，都不是梦，实再真实不过的存在。两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不再激荡起伏。

我的思绪，也在深沉的夜色中变得清晰。它虽然不是一场梦，但是我会尽数忘却，就当是一场噩梦，做完便忘，不会再想。

“今夜，你似乎……”他抬起我的下颚，凑近我的脸，试图在我脸上找到还未掩藏好的蛛丝马迹。

我强压下内心的鄙夷，却还要摆出一副从容的神情：“王爷你不正是想要这样的上官海棠吗？自然，我不能跟嫣然一般，热情似火。但是，你似乎也很满意，不是吗？”

他垂下眼睑，神色复杂，眼神冷漠：“上官海棠，你真的是一个有趣的女子。”

“多谢王爷赞誉。”我闭上双眼，不想再看到他的脸。我已经一无所有了，若是还被剥夺了自我，成为一个只知道取悦他，满足他的兽欲的俘虏，才是真正的可悲可怜。

“明日，我会带你回府。”耳边，传来他的毫无起伏的声音。

我没有睁开眼，依旧蜷缩着身子，不想被打扰：“今夜的迎合，还不够王爷放了我吗？果然，王爷你是习惯了食言而肥。”

他低笑一声，语气中带了几分慵懒和疲惫：“真心还是假意，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但是，今夜，你的确使我满意。”

我淡笑出声，没有寄予一分希望：“你会放了我吗？”

“不会。”直截了当的两个字，他从来都没有把自己放在正人君子的位置上，我又如何把他当成是一个守信的君子？

“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没有。”

完全是我心里所想的答复，他的任意妄为，已经达到了顶峰。世上再也不会有这般的男子，狂妄而随性。

我被他救下，自然再也无法逃脱了。他的专制，我并不是第一次感受到。

“你最终还是把我当成了玩物啊……”我苦涩地笑道，把自己的脑袋埋在丝被之下。只有处在了黑暗的空间，我才敢释放积累了很久的苦咸泪水，安静地流着眼泪。

“上官海棠，你再也无法与我划清界限了。”耳边传出来一个极轻的声音，低沉而阴冷，仿佛是大漠中袭来的夜风，冷到了心的最深处，再也无法温暖。

肩上的那只手，仿佛是一座大山般，压制着我，即使是深睡之中，也无法轻松。

我告诉自己，当一切都被剥夺的干净，才会不再畏惧，因为我不会再害怕失去。

看遍了大漠的雄浑与萧条并存，才会觉得，心中，突地想念那一片满是海棠的景致，花开花落年复年……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五章 一个交易

王府。

我们赶回京城的时候，已是深夜，相信府内没有人知道，谁回来了。一路上，我都只是安静地坐在马车，垂着脑袋，不看坐在身旁的他。随行的三个蒙面的侍卫，都是我从未见过的生面孔，却唯独不见金凛。隐隐约约，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我还不知道。

他走进我的房间，轻轻掩上门，坐在那张轮椅上，一副冷漠的神情。

“皇甫舜，你是如何得知我还活着？”我只是站在不远处，冷眼看他，问了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

“想必，你肯定想见一个人。”他轻拍手掌，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门前闪过几个交叠的人影，随即大门被推开，眼前的两个侍卫，架着一个青衣男子，出现在我们的房间。

我不知他的寓意为何，可是，当这个青衣男子抬起眉眼，我没想到，他竟是金凛！

他的双手无力地垂着，神色疲惫，微微眯起的双眼，再见到我的那一刻，猛然张开。“王，王妃……”

原来如此，我在心中冷笑，转过头，望着他。他以眼神示意身旁的两个侍卫退下，看到他们和上门的那一刻，他的眼神中才褪去了方才的那一抹冷淡，升起一丝玩味。

“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心情复杂地望向跪在地上，不再抬头的金凛，耳边再次回想起那句话，双手不自觉地紧握。

“属下会暗中保护您的。”

真是该多谢他的保护！果不其然，他还是泄密了不是吗？当然，我早就该料到了，再次被欺骗了，不是吗？要不是金凛，皇甫舜不会知道我的存在，也不会把我推向之前所过的生活，要我继续在黑暗中摸索，挣扎。之所以我会回到这个地方，全是拜他所赐。

我再也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翻卷而上的愤怒情绪，大声斥道：“你说想要保护我？你说会保住这个秘密？结果，便是再次出卖我妈？金凛，试问我没有不公地对待你，为何偏偏要这么对我！”

他双唇紧闭，淡色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肆意流淌，但是却无法明朗，只是淡淡睇着我，什么也没说。为何我有种感觉，他也在痛苦？不会的，他出卖我的行踪，也不是第一次了，应该是习以为常了吧。

“金凛啊，王妃可是对你恨之入骨了。”背后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我扬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望向皇甫舜，此刻的他，一脸的惬意表情，似乎事不关己。

“网页，我败就败在没有这么忠心的手下。”我吞咽下喉间的苦涩，强装笑脸：“王爷果然善于用人，有金凛这个属下，办事实在放心。”

皇甫舜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站起身来，逼近跪在地上的金凛，语气淡漠：“金凛，你看看，你在王妃眼中，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金凛依旧没有回答，哪怕是一个字，他的默认，便是承认。望着这个再三出卖我的男子，我的心再也无法轻易平静下来。

我还记得我因为他与辛鸣一般的遭遇，还试图去关心他，给他祛疤药，体谅他曾经在暗中监视我，以为是他的下人身份作祟，觉得他是迫不得已……他在小巷子中把我拦下，我也曾试图说服自己，这一次，他不会再出卖我，也因他说过的那句，我会保护您的，曾经被感动过。

所以，我在去往边关的一路上，我再也没有怀疑金凛，没有料到他会把我的秘密告诉他的主子，没有料到自己会被皇甫舜再次抓回去。这样的感觉，无疑是在毫无防备的时候，那个口口声声说不会伤害你的人，在你的背后捅上一刀的寒心。

“属下会帮您保密。”他曾经说过的这一句话，更令我觉得自己可笑。也许，在那日回府之后，他便神色平静地面向皇甫舜，把一切都全盘托出。

我冷笑一声，垂下眉眼，望着这个安静的男子，他的黑色长发，散乱在肩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此刻，他在心中想些什么，是觉得我太天真，竟然会放弃对他的防备吗？还是觉得我不知反省，被出卖过一次之后，居然还会重蹈覆辙？

“金凛，既然你不会违逆王爷，就不该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当时，你要把我带回府，我倒也认了，可是，你不该欺瞒我，让我安心地离开，以为可以重新开始，到最后，再给我致命一击。其实，我一直都还是身处你的算计之中，对吗？”

还记得，自己清晰而又模糊的期待，到头来，只能怪自己活该，金凛一直都是站在皇甫舜那边的人，我本不该轻易相信他。出卖的痛彻心扉，我再次品尝到了，更没有想过，那个人可以诚恳地说出那些话，一转身，也可以亲手把我推向陷阱之中。

我无力地坐在床边，颓废地靠在床头，顿觉整个世间都变得灰暗了。天下之大，却没有一个人可以信任吗？那么，只能承受欺骗出卖吗？

皇甫舜冷淡地看了我一眼，嘴角暗暗勾起。“金凛，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我眉头紧蹙，慢慢品味着他吐出的两个字，却不懂他的用意为何。

他坐在我的对面，扬起俊眉，缓缓抬着头，神色淡然：“你以为，我只有金凛一个手下吗？金凛跟着你，金凛身后，自然也有人跟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

我紧握的双手渐渐松开，他的意思是……不是近邻告密的吗？心中不知是喜是悲，一股莫名的情绪，在体内肆意冲撞，那么我错怪了他？！只是，为何金凛迟迟没有替自己辩解，而是任我责骂？

还有，他把金凛叫进来的用意，又是为何？我紧抿双唇，迎上他的眼。

他轻轻叹了口气，额前的几缕浓黑的发丝遮挡住了他的黑眸，冷嘲热讽到：“你该明白，这一次，是金凛背叛了我。为了你，他可以背叛我，你说这个属下，是不是忠心耿耿？王妃进府不过数月，倒是善于买通人心。”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我定睛一看，竟是我在大漠用来防身的那把寒铁匕首！他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视线变得寒冷无比。

“金凛，枉我对你信赖有加，你却知情不报，你的眼里，是不是早就没有了我？既然如此，看不到主子的属下，还要这双眼睛为何？还不如……剜了它？”

他的声音散漫平淡，但是言语中传达的意思，却令我觉得身处寒窖！的确，皇甫舜最恨被欺骗，金凛想要为我保守秘密，自然是犯了他的大忌。

我清楚皇甫舜是一个残酷恶劣的男子，可是我没有想到，他居然会用这么血腥的方式，惩罚自己的属下，我该觉得庆幸，他只是夺取了我的清白，而未这般对我吗？

我的心，跳的厉害，若不是因为我，金凛也不会犯错。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为了帮我，而被皇甫舜剜去双眼，不然，我这一生都会良心不安。

我轻轻地开了口：“王爷，金凛在你身边，足足五年了。”

“也是啊……”他起身，颀长的身影在地面上拖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慢慢向我走来。他执起手中泛着冷光的匕首，冰冷的刀面轻轻划过我的脸，只要他的手腕稍稍一用力，我的脸便会鲜血直流，毫无疑问。

“跟了我五年了，可以为我出死入生，从未违背过我的命令。金凛的性子够冷，所以才深得我心。只是，为何他会为一个进府才数月的新王妃，愿意冒险，违逆他的主子？”

他手中的匕首一转，轻轻地挑起我的下颚，逼着我仰起脸，视线无法闪躲。冰冷的匕首，抵住了我的下巴，我甚至可以感受的到，匕首的锋利威胁。他的问题，绝对不是他没有答案才会发问，而是他已经有了头绪，才会这么问。

他眯起双眸，俊眉微蹙：“上官海棠，你觉得呢？”

我平静地看向他的脸，接着把视线移向长跪不起的金凛，一时间满是感慨：“他只是好心。”

闻言，他肆意大笑，利落地收起了手中的匕首，视线转向一言不发的金凛。“他亲眼目睹王妃未死，却若无其事地面对我，到底是好心，还是图谋不轨？”

眼神蓦地变得阴冷而残酷，他停步在金凛身前，高傲地俯视着他：“金凛，不想在王妃面前解释一番吗？”

“王爷，属下犯的错，自然会一人承担。”金凛抬起头，眉头紧皱，淡色的双眸，此刻却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深不可测。而脸上的平淡表情，却蓦地令我难受。

“很好。”他俯下身子，手中的匕首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不可以！”我冲向他的背后，一把抱着他的手臂，我实在无法看他在我眼前，剜了金凛的双眼。

“上官海棠，我改变主意了。”他低下头，望着紧紧抱着他的右臂的那双手，冷冷地丢出一句话。

他沉下脸，若有所思，像是考虑一般地喃喃自语：“留你在王府，我似乎要失去不少威信。连跟了我五年之久的金凛都可以背叛我，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他的视线缓缓划过我的脸，淡笑一声：“如你所愿，我放你走，如何？”

紧扣着他手臂的双手，轻轻地松开了，我不敢相信，他居然会放我走？我站起身来，用一种自己都听不清楚的声音问道：“真的放我走吗？”

他轻轻点头，以作回应，眼神变得疏离：“你呢，我可以放你走，但是我的属下，你管不了。他的命是我的，所以，只能任由我处置。你可要想好了，我可以放你一回，但是我不会饶过金凛。”

他是在考验我到底可以下多大的狠心吗？难道他认准我会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牺牲自己，救来金凛？

这就是他玩的游戏，并不复杂，也许他也了解，我可以一眼看得出他的用意，但是他只是想要看我的选择而已。关键时候，要自由，还是良心？的确很难选择，我不得不承认。

我环顾四周，这个我所厌恶的地方，我时时刻刻想要逃离……我不会功亏一篑，我紧握双手，百般纠结地望了一眼金凛，而他眼中的神情，不是要我可怜和怜悯，是要我离开，彻底地离开。

我咬紧牙，眼前再次浮现了在边关的时候，皇甫舜是如何待我的场景，瞬间把想要救金凛的念头强压下去，深埋心底。

若是我狠不下心，自然就中了皇甫舜的计了。那么，他自然更加得意，更加肆无忌惮了。

皇甫舜扬眉，扫视了我一眼。依旧坐回那个轮椅之上，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

“那就多谢王爷了。”我丢下这一句话，转过身，走向门边。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我可以想象，是皇甫舜渐渐走近金凛了。

我拉开门，一阵寒风迎面而来，我知道自己此刻是无比清醒的。而只要一个人还清醒着，那么自私的心理，自然占了上风。

我虽然无法捉摸地看透皇甫舜，但是我也隐约知道，他没有说出来的意思便是——若是你留下来，兴许我可以考虑，不再惩治这个背叛者。

我毫不犹豫地踏了出去，身后突地传来一阵压抑着的闷哼声，心，一下子；冷了。

这一步，我走的艰辛，我想要捂住耳朵，避免听见金凛的声音。可是，他并没有喊出声来，却令我更加揪心。即使是不相识的人，我也不能如此狠心，何况，金凛也是为了让我远走高飞，才选择对他的主子隐瞒。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这个道理，我很清楚。

无论如何，让金凛失去一对眼睛，绝对不是我可以背负的债！

豁然开朗，我突地转身，奔进房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血泊……红色，妖艳的代表，占据了我的双眼，不留一分空白。

呼吸，一下子即将就要停止了。我睁大了双眼，倒在血泊中的那个人，痛苦地蜷缩着身体，没错，是金凛！蹲在金凛面前的那个紫衣男子，缓缓地回过头来，审视的眼神，留在我的脸上，而那把熟悉的匕首，我在他的手中，正滴着血，一滴，一滴……

我的理智，我的心绪，瞬间被摧毁的干干净净。“皇甫舜，你放了他，你明知道，他不会反抗你的……他曾经为了救你，毁了脸，你还狠心要看他……看他变成一个瞎子吗？”一瞥及皇甫舜手上的血污，我的冷静顷刻被惊恐吞噬。

“你还没走？我好心放了你，你还回来做什么？”他站起身来，冷眼看我，随即转过脸去。显然，我的劝告，他不会当做一回事。

“我只是在处理一个目无主上的属下，你可以走了。”一如既往的冷淡，一如既往的疏离，没有夹带太多人的情感，面对着倒在血泊中的金凛，他依旧无情无心。

我走近他，抓住他的手，挤出一句话：“皇甫舜，你放了他。”

最后，我无法自私的离开，我站在原地，安静地等待着皇甫舜给我的回应。这个游戏，终于如君所愿了么？这一次，又是他赢了我吗？而输的原因，是我无法像他一般残忍无情吗？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六章 纳为侧妃

他没有看我，只是淡淡地说着：“你想好了吗？是选择留下来，换来金凛的一双眼睛，还是潇洒地离开，保住自己要紧？”

他眼神一沉，扬起一抹邪魅的笑意，转向我：“我建议你选择后者，试了这个机会，你再也没有办法逃脱的。你可要想清楚了，也许我会突发善心，饶过金凛一命。所以，你还是先离开的好。”

“毕竟，若是留下来，要面对我的日子可不短啊。”

他言有所指，视线留在染血的匕首上面，他的暗示，我听得清楚。

“我想好了，你放了他吧。”

他蓦地转过视线来，面无表情：“想好了？”

“我会留在府中的。”我望着倒在血泊中的金凛，他撑起身子，抬起头来，那双淡色的眼眸中，却是满满的痛苦。

他张开苍白的双唇，艰难地吐出一句不太完整的话：“王妃，属下没事……属下不想令您为难……”

他的伤口，是在胸前，血汩汩而出，蔓延开来。但是我并没有一丝侥幸的想法，皇甫舜是个说得出做的到的男人，他要杀了一个人，我也不会觉得惊讶，何况，是一个曾经背叛他的属下。

我发现，原来看似冷漠的金凛，也是一个至情至性之人。我开始觉得庆幸，至少我没有因为自己的自私而害了他。他不想令我为难，我更不想见他生不如死。为了帮我隐瞒，第一次违背了高高在上的主子，很挣扎吧，所以，至死也不会反抗，不会争辩。

这是一个交易，但是结局是，我觉得值得，而且安心。

皇甫舜冷眼看他，利落地洗净手上的血迹，调笑道：“金凛，王妃救了你，你该安心了，至少王妃不是个无情无义之人呐。”

“王爷，再这样下去，他会失血过多而死……”我望向他，眉头紧蹙，双手紧张地揪着裙边。

蓦地，他的眼神变得凌厉而阴沉，似乎带着一身的怒意，可是，我如他所愿，留下来了，为何他还是如此愤激？但是一看到他的阴骛的眼神，我便无法开口，再要求什么。

他双唇紧抿，走到我的身边，凑近我的脸，在我耳边低语：“我并没有伤到他的要害，只是淌点血而已，你在紧张什么？若是我当真剜了他的双眼，你又想说恨我了吗？”

我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却只能紧紧盯着他多变的脸，说不出一个字来。

皇甫舜一声令下，便进来两个侍卫，把金凛带了出去，整个房间，再次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多亏了你，我的房间被烧得一干二净。”他扬起嘴角，转过头，淡淡看了我一眼。

他拿起桌上的匕首，擦干净之后，插入鞘，放在桌上。

“今晚跟我去东苑住，我有话要说。”

“在哪里说，不是一样吗？”我淡笑一声，拿起桌上的匕首。这把匕首，对我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即使是面对高大的强盗，我也可以毫不心软地刺下去，它赋予我勇气，我想要留它在身边。我确定他把我全部动作都看在眼里，但是并没有阻止我。我安静地把匕首收入衣袖中，抬起眉眼，淡淡睇着他。

“走吧。”他没有理会我的话，独自走在前面，只留给我一个欣长俊挺的背影。

我走出门，跟了上去，说出了心中所想：“难道，是因为东苑根本没人守着，所以你才可以随性，不必顾虑你的双腿？”

“你问的太多了。”他依旧冷漠，丢下一句话。

应该是这样没错，可是若是我被关在东苑的话，根本不会有人知道我的存在。也就是说，我完全没有逃出去的可能了。对我的回来，他是想要瞒着整个王府的人吗？无人知晓，自然我也不会有任何帮手。

走入东苑最大的房间，他坐了下来，冷漠地望着我：“有件事，我想要听你的解释。”

“你为何要去边关？不知道官道上强盗横行吗？”

“王爷，这件事很重要吗？”明明知道他在怀疑什么，我更加不能再连累夏寅了。

他没有紧抓着这个话题不放，我不禁在心底轻舒了一口气。

他眼神深沉，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手下告诉我，金凛与一个面戴白纱的女子见了面，而且态度恭敬。我当时真没有料到，你居然还活着。”

我轻掀嘴角，望着他冷静的侧脸：“王爷，你觉得很遗憾吧。”

“遗憾没有，疑惑倒是不少。”他支着额头，似乎是沉浸在思考之中，俊眉微蹙。

“那个被烧死的女子，身形和你极为相像。若是你仓促出府的话，应该没有想到如此滴水不漏的一招吧。而且，那个死去的女子，并不是王府的人。”

他审视的眼神，令我为之一颤，他一向是个谨慎的人，看来这次，他肯定怀疑我跟外界有联系了吧。
我避开他灼人的视线，不太自然地说道：“若我说，我对此事毫不知情，王爷不见得会信我。”

他神色冷凝，想了很久才笃定地开口：“这一次，的确跟你没关系。”

呃？我有些惊愕地望着他，他居然没有把罪名加在我的身上？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仿佛找到了眉目，可是却没有说出口，眉宇之间，隐隐有些烦躁。“这件事，我不会袖手旁观，到底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我面前耍手段？”

难道我的身边，真的有哪个人在帮我吗？我不禁陷入沉思。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突地仰起头来，那双冷酷的双眼，带着几分寒意。

“你去边关，想见谁？”

我平静地说道：“王爷心里清楚，何必多问？”

他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冷哼一声：“你居然敢去边关找夏寅？”

“只可惜，王爷似乎打算把我关在这偏僻的东苑，我自然是不会像上次那般幸运了。”

“夏寅是皇朝的侯爷，你似乎逾矩了。”他勾起一丝冷笑，整张脸都变得严峻起来。

“何况，整个皇朝上下，没有谁敢私藏你，包庇你的，你倒是没有想过，其实夏寅也一样。”

我地垂下眉眼，轻声诉道：“他不会的。”他是一个温柔的男子，而是一个愿意倾听，愿意伸出援手的君子。

“你把他当成了英雄，而我是魔鬼，是吗？”他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向我逼近，那双眼睛深邃，仿佛是有什么在蠢蠢欲动。是怒气还是不屑？

我无畏地迎上他的眼，从容地回应：“王爷，你何必耿耿于怀？如你所愿，我没有成功抵达边关，更没有见到夏寅。”

“你没有见到他，但是把他放在心里吗？”

他一手搂过我，把手按在我的心口处，语气强硬：“即使你这颗心是残缺的，那个填补的人，也不会是夏寅！”

我无言以对，的确，这颗心，是空了一块。可是，我并没有因为夏寅跟辛鸣相同的容貌，便把对辛鸣的遗憾转嫁到他的身上去。那么，那个填补的人，又该是谁呢？我也许不该在这个地步，还存在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吧。他说过，那个房间，已经烧毁了，我自然没能保住什么。

“不早了，休息吧。”他冷漠的说出这一句话，松开勾住我腰际的手，在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时候，背过身，离开了。

我微怔了怔，望着他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有种意外的感觉。他依旧是我行我素，他可以给你一个快要窒息的夜晚，也可以冷漠地转身离开。

若是我何时读懂了他，也许我变得与他一样了吧。我自嘲地笑了笑，合上了门，至少今夜的安静，是我想要的。

在东苑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还要平淡无趣。除了定时有人送来一日三餐和必备的东西，东苑仿佛是一个荒野之地一般，无人踏进。

而不知为何，他每夜都来，但是也只是在三更之后，等待所有人沉睡之后，但是并没有更多过分的要求，只是坐在我的床边，安静地沉思着。

“上官海棠，上官启还在王府中。”

沉默着，桌上的烛火轻轻地舔舐着红烛，燃烧着阴冷的秋日空气。我静静地躺在床上，望着他被阴影挡住的侧脸，没有回应他。

“他想把‘你’的尸体运回老家，你说我该答应他吗？”他阴沉的口气，却令我没由来地心惊胆战。

把尸体带回去？那么他的意思是，他也没有打算把我活在世上的真相告诉我年迈的爹娘吗？他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那具陌生的尸体带回去，看着他们误以为我死了？而他，是想我不再出现在众人面前吗？

我再也按耐不住，坐起身来，低垂着眉眼：“你不想告诉我爹？”

“我应该告诉他吗？若是上官启得知你还活着，那么，他该想，为何他心爱的小女儿会冒着风险，离开王府。到时候，我该仔细回答他，还是置之不理？”

我大惊失色，望着他突然变得发亮的黑眸，一下子手足无措。

他满意地牵扯着嘴角，捧起我的脸，紧紧盯着我的双眼：“我想了一日，还没有得出满意的答案，头疼得很，不如你帮我想想？出于你的立场，自然可以编出一个既合情合理，又不会激怒上官启的借口吧。”

即使是我亲自面对着爹，我也很难把真相告诉他，我一向是把苦痛都深埋于心底，不会到处说给人听的。而且，虽说是爹把我送给了皇甫舜，但是他还是希望我可以过的自在吧。

太多的虚伪，在我们面前，没有谁想看到血淋淋的真实，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沉迷于亲手造出来的海市蜃楼，还误以为那便是真正的美好。

我谨慎地想了想，柔声说道：“王爷，若是上官海棠还是你明媒正娶的王妃，按照皇朝的礼仪，是该入皇室墓穴的，而不能轻易……”

“要让一具身份不明的女尸，风风光光地在皇室墓穴长眠？你未免太大方了吧。”他的脸色一沉，扼住我纤细的脖子，嘴边的残酷，渐渐扩大：“死后同穴的人，是我们，你还想逃脱？”

呼吸，变得困难而急促，只要他一用力，我随时会被折断脖颈而死。生前，要折磨我，死后，也不会放过我么？放弃了该有的挣扎，如果他想要我死，我会如他所愿。慢慢的，我垂下双手，闭上了双眼。心，冻结成冰。

“既然上官启想要那具尸首，我给他便是。”蓦地，这个声音带着笑意，刺入我的耳中。随即，脖颈处的力道缓缓松开，我睁开眼的那一刻，那双阴骛的眼，像是得逞之后的得意，充斥着，叫嚣着。

喉间的不适，令我剧烈地咳嗽着，我喘着气，胸口不停地起伏着，双手颤抖地撑在床沿边，无力地望着他。

“不要……”我挤出两个字，心中满是挣扎。

他俊眉微蹙，眼神淡漠，轻柔地抚上我的脸，但是口气依旧强硬：“我不会答应把她安置在皇陵，而把她交给上官启，似乎你不情愿。两种选择，都得不到认同。那么，是要我把事实公诸于世吗？”

“要我告诉所有人，我的王妃并不是被迫害，被烧死，这一切只是一场闹剧而已？”

一时之间，这一句话，堵得我哑口无言，没有源头的压力，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王爷的心里，应该早就有了对策，海棠不会有异议。”敛下眉眼，我无力地说着。

“很好。”他满意地望着我的双眼，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我会将尸体处理好的。”

“想见上官启？”

我笑着，轻摇着头：“不需要了。”相见不如不见，见了，很多话也同样难以启齿。

他随口说道，神色冷漠：“他明日离开。”

我言语恳切：“还请王爷暂时别告诉他，我就在王府。”

他流露出一副玩味的神色，声音像是飘忽在空气中一般：“上官启都来了京城，不让他见一眼，似乎说不过去。何况，在这几日，我便会公开你已经回来的消息，为何不让他安心？”

“王爷，请你答应我。”不想解释，经历过许多事之后的我，很多都无所谓了。

“既然如此，我也懒得去见上官启，浪费口舌。”他散漫地倚靠咋床头，低声说道。

听到他的这一席话，我才轻舒了一口气，话锋一转：“王爷，东苑为何如此萧条？”

“萧条吗？我不这么觉得。”他俊眸微斜，语气平淡。

“府中似乎少了一个丫鬟，你可知情？”

他所指的人，是带我出府的薇儿吗？我冷静回应：“王爷，偌大一个六王府，少了一个丫头，不算什么大事。”

他冷嗤出声，不屑一顾：“就算少了十个丫头，在我皇甫舜的眼里，也不会是件大事。皇朝的律法，凡是私自逃跑的下人，可是要抓回来受刑的。”

我神情自然，接下去说道：“只要有另一方赎出她，她便是自由之身了。”薇儿此刻应该是带着自己的妹妹，远走高飞了，若是再把她抓回王府，自由对她来说，便是遥不可及的。

“一般的丫鬟，都是以十两银子卖入府中的，我赎出她便是，王爷没必要耿耿于怀。”

“我倒是不在乎这区区十两银子，只是觉得奇怪罢了。她失踪的当日，也是你出走的时候，莫非是她带你离开的？”

若是我承认了，那么薇儿身上就不止一个罪名而已，更加无法得到宽恕了。

“王爷不必怀疑，那日是我一个人离开的。”

他肆意大笑：“有样学样，喜欢逃跑的主子，擅自潜逃的丫鬟，我的王府中，真是好不热闹。”

我冷眼看他，听着他的冷言嘲讽，却再也没有其他的感受了。

蓦地，他笑意一敛，眼神闪着微亮的光芒：“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该知道。”

“我将纳涟漪为侧妃。”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七章 喜欢两字

“我将纳涟漪为侧妃。”

什么？我抬起眉眼，他如何会甘愿送给涟漪一个区区侧妃的名分？他最心爱的女子，本该是坐在正妃的位置，可是如今为何会……

“恭喜王爷了。”但是这一句话，我还是平静地脱口而出。

“只有这一句话？”他微微眯起双眸，审视的眼光，令我有些不自然。

“海棠只是有些不明白，为何王爷会有这个打算。”

“喔？说来听听。”他眉眼带笑，一贯的漫不经心，视线不知落在何处，我也无法窥探他的真实意图。

“若是本王真心爱着涟漪，本该给她最好的。”

“你不像嫣然，你从不张扬，也没有肆意挑衅的习惯。涟漪论名分虽然低你一等，但是她进府比你早，至少也算半个女主人。”他语气冷漠，视线轻轻掠过我的脸。

“王爷放心，我从来没有争什么的喜好。”我敛下笑意，他的意思，我岂会不知？暗示我千万别去找涟漪的麻烦吧，我在心里苦笑着，回答道。

“没有就好。”为何我竟然觉得，他说出这一句话的同时，竟然带了一身的怒意，我如此隐忍，还不够吗？

“我看惯了皇兄后宫的纷乱，自然不想这种麻烦，出现在我的王府中。”他说得云淡风轻，一句带过。

“王爷宽心便好。”我也明白，男人想要妻妾成群，而且其乐融融，若是可以以姐妹相称，有礼有情，才是人生一大美事。

他淡淡瞥了我一眼，冷然说道：“涟漪长你一岁，但是生性纯真，并无城府，与她相处，应该不为难。”

是啊，在他眼里，涟漪自然是这样没错，天真无邪，善良可爱，只是他不知，谁为难谁，无人说得清楚。涟漪长我一岁？只是单看她的外表，一点也不像是二九年华的女子。她的青春浪漫，倒像是少女一般。的确，皇甫舜再不给她一个名分，似乎说不过去，女儿家的大好年华，太容易在这种等待之中蹉跎了。

我无话好说，毕竟，这是他们两人的私事，是要留一片安宁与我，我便足够了。

“王爷，婚期及至，你应该好好陪陪涟漪。”我自私地想着，只要他们新婚甜蜜，自然两人都不会再想起还有我的存在，那倒是令我称心如意。

“今晚，我想在东苑过夜，你想拒绝？”

他压下身子，手穿过丝被，轻松地搂住我的腰，眼神邪肆地停留在我的身上。

“你不应忘了，我可以在新婚之夜冷落你，令你独守空闺，自然是因为不喜欢有任何束缚。不管我娶谁，这一点都不会改变。你以为，我会专宠一个女人吗？我说过，不会有任何例外的。”

我大惊失色，猛地抬起脸，望着那双深邃的眸子：“你不是喜欢涟漪吗？”

“喜欢，又如何？感情，没有你想象中的那般美好。我可以对她温柔，也可以对你冷漠。我更可以说，我也喜欢你……”

他加大了手中的力道，令我更加贴合他的身体，空出一只左手，蓦地扼住我的下颚。“喜欢你的美貌，喜欢你的身体，喜欢你的甜美……”

他没有松开手，印上我的唇，肆意索取，却是点到为止，瞬间抽离出来。他眼神魅惑，手指的指腹轻轻划过我的唇，声音带着几分独特的蛊惑味道：“喜欢分很多种，这样做，也是喜欢你的流露吗？”

他对我的，只是单纯的想要占有，而不是纯良的亲密，这些，自然不能代表喜欢了。

“海棠说的是，发自真心的喜爱，并不是出自欲望。”我有些自嘲地笑着，难道他对涟漪的感情，也不是真爱吗？但是，那种温柔似水的眼神，柔和的微笑，饱含宠溺的亲密动作，该是喜欢没错。

“这样的要求，似乎太难了些？没有人要求我，需要真心，只要宠爱既可。”他冷笑一声，满是不屑的口吻，残忍的模样，再次变得清晰。

他的手，抚上我的脖颈处，轻轻地流离着，轻笑着：“你还是以为你心中的那份感情是至高无上的吗？其实，你也分不清，什么事真正的爱意。你三年前的那段过往，不过是因为情人的死而痛到了极致，才会记得清楚，而并非是因为什么该死的不可一世的感情！留在你心底的，也不过是痛而已。”

我心一紧，淡笑道，稳住自己有些烦躁的呼吸：“不可能，我是真心喜欢他的，因为付出的是真感情，才会刻骨铭心。”

“我曾经好心提醒你，千万不要相信所谓的感情，偏偏还作茧自缚。”他嗤之以鼻，俯视着我，但是那种犀利的眼神，仿佛是一把无比尖利的刀剑，刺入我的身体，但是他还是冷漠地观察着，审视着，仿佛是看着一个再卑微不过的东西一般。

我的喉间仿佛梗着一个硬块，吐露一句话，也变得那么难过：“王爷，你可以不相信感情，但是没有权利质疑我。”我一直相信，自己是忠于感情的，更不会因为他无所谓的态度，而怀疑自己的心。

“感情的期限，可以长达三年之久吗？”他轻声问道，表情轻松，似乎在他眼里，这便是痴人说梦。

“王爷对涟漪，不是也宠爱了很久？”今日看来，他对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只宠不爱。偏偏可怜的涟漪，还以为皇甫舜对她的特别，对她的温柔，是出自爱吗？不过，皇甫舜可以迟迟没有碰她，可以也许真的是有着某些不寻常的情愫作祟。不被欲望驾驭，反倒显出了情感的珍贵，不是吗？

“那是……”他冷漠地丢下一句话：“因为涟漪是特别的。”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令我再也不无法回应，无力反驳。每个人心目中，都有一个视为珍贵的人，但并不全都是因为最爱。像极了皇甫舜的风格，没有最爱，只有特别。

“王爷，你没有想过，在涟漪心目中，是期待你可以真心与共的吗？”

他冷意十足的视线，缓缓刮过我的脸，没有多余的累赘。“即使我最宠的人是她，也不代表她可以贪心。我一向不喜欢贪婪不知足的女人。”

“真心？”他淡淡一笑，勾起嘴角，眼神内蓦地一闪而过的那一丝神情，我却无法读懂。两个字被他说得极为渺小，仿佛是天地之间的一颗微尘而已，一阵再小的微风，也要把它吹走一般。

这是他说的最后两个字，用一种最虚幻的口吻和眼神。

那夜，最终，他还是留了下来，但我无法猜透，他抱着何种的心情度过这一夜的。

面对不同的女人入夜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一丝内疚吗？还是，皇室的男子都是这个天性？明明要与涟漪成婚在即了，他也不愿多花一些时间，与她相处？

昏黄的灯光之下，我迟迟没有睡着，望着他侧躺着的背影，想了很久。

深夜，涟漪的话，仿佛还在耳畔，她说过，名分她不看重，她要的，是皇甫舜的心。她也曾笃定地向我示威，皇甫舜的心在她的身上，为何我却觉得，有些心绪不宁？难道还有一些，没有发生吗？

三日之中，发生了三件事。第一，爹娘离开了京城，我隐隐觉得，他们似乎知道我还活着，但是也没有执意要见我。也许，见了也只是加重彼此的难堪，彼此的伤害吧。第二，六王妃的死讯被澄清，当时六王妃只是出府游玩，失火一事仍在追查。一瞬间，王府的白纱尽数被撤下，换上了吉利的红纱。这便是第三件事，很快，皇甫舜和涟漪，便要举行大婚了。

我站在东苑庭前，用一份旁观者的眼光，看待王府内的忙忙碌碌。心内，还是平静如水。突然想起来，上官府也曾经有过这般的景象，用美丽的红色，装点到每一个角落，仿佛可以伪装起一切吉祥如意。那时候，张灯结彩的府内，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分喜色，遇到我的那一刻，也会微笑以对。每个人都觉得，新娘子是最幸福的吧。只是，出嫁前，海棠花开得零零落落，并不是最妖娆的那一刻。

当时，我又是如何度过那些日子的？不过数月，再次回想，恍如隔世。那些日子，已经远离我，太长的距离了。

那个女子，轻轻地走过来，站在我的身后，用一种欣慰而感人的语调，喊出两个字。“王妃。”

我知道，是元儿。明明不觉得这是多么感人的重逢，偏偏眼泪却要流下，但倔强地不想回头。

“都怪奴婢，没有好好守着王妃，可是，王妃您也不能丢下元儿不管，无声无息地离开啊……您可知道，元儿当时有多怕吗？奴婢想要进去救王妃，可是却不能……当他们浇灭了火，抬出一具尸首的时候，奴婢的心都碎了……”

她紧紧地拉住我的手，轻轻地啜泣着，语气也变得不再平稳。“王妃，请您以后再也不要这么做了，您答应奴婢……”

“那天，我来不及跟你道别，是我的错。”我尽力避免触及到她的视线，牵扯着嘴角，笑了下。

“那日，奴婢看到王妃的那一刻，觉得王妃好憔悴，但是奴婢愚笨，也没有多想……才会……都是奴婢的错，王妃才会……”她泣不成声，握住我的手再也不愿松开，因为哭泣，小小的身子都微微地颤动着，我见犹怜。

“我不是回来了吗？”我强压心中莫名的感伤，笑道。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圆脸，小声地问道：“王妃，你离开了半个月之久，你到底是去哪里了？”

我微微一愣，皇甫舜隐瞒了我曾经去过边关一事，所以在元儿面前，我也不能坦白。“王爷不是说过了吗？我只是出去散散心而已。”

“王妃，你在王府外，身边根本就没有一个下人服侍你，肯定受了不少委屈……”

我不禁被她天真的话语逗笑了：“元儿，我并不是非要人服侍不可的，我也可以照顾自己，我怎么会受委屈？”

她眼神变得暗淡，轻声说道：“王妃，自从那只白兔死了之后，奴婢很久没有看到你笑了。”

我有些窘迫，仓促地回答：“怎么会，你没有留意吧。”

“奴婢可以再见到王妃就好，还有，王妃，奴婢有样东西要交给你。”她从宽大的粉色衣袖中，掏出一个用丝帕包着的物体，交与我手中。

“什么啊？”我见她一脸紧张，淡笑着，望着手中的这张丝帕，我还记得，这是我第一次送给她的那方。

笑容僵在脸上，当我打开丝帕的时候，竟然发现了两段被熏黑的玉簪，但是，我看得出来，是我的，是我仓促之间没带出来的碧玉簪。我心情沉重，望着身边的元儿，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这是？”

她浅笑着，泪眼中尽是温暖的笑意：“奴婢跟着王妃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之前老是看王妃似乎很喜欢这支簪子，一看就再也放不下来了。奴婢想，它对您来说，肯定有特别的意义。所以，奴婢便去取出来了，王妃该不会怪奴婢多事吧。”

我的手抚上这两段玉簪，激动伴随着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元儿，谢谢你了，我怎么会怪你呢。它对我真的很重要，我以为它也被成灰烬了。”

把玉簪放在手心，我仿佛才捡回了那一小片的空白，紧握着，才舒心一笑，这些日子的胡思乱想，都在这一刻被粉碎。我并没有彻底失去，我不会忘记的，绝对不会如皇甫舜所说，所谓深刻，只是因为痛而已。我和辛鸣，同样也有更多的美好甜蜜的回忆。

“王妃果然在啊。”这个不速之客，终于来了，而且，比嫣然还早。我在心里苦笑下，缓缓回过身子。

“涟漪小姐……不是，侧王妃……”元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

她微微一笑，急急地摆摆手：“舜和我还没有正式成婚，你何必多礼呢？还是叫我小姐好了。”

我冷淡地望着她依旧闪闪发亮的眸子，扬起嘴角。“元儿，你先下去吧。”有第三者在场，想必很多精彩的话，无法从这个平易近人的涟漪小姐口中说出来吧。

看着元儿远远地走开了，我才收起笑意，在她面前，我们都是最真实的自己，没有必要掩饰敷衍什么。

“我还没有恭喜你呢，涟漪。”

她弯起双眼，轻声笑道：“我也没有料到，舜会当真给我一个名分。”

我低声说道：“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话要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她也不见的会想见我。

她若无其事，笑容依旧甜美：“也没什么特别的事，舜最近似乎常常来东苑。”

我觉得有趣，迎上她的双眼，问道：“涟漪，你对王爷不是一向很有信心吗？”

“在你离开王府之前，我的确有很多信心，但是……”她顿了顿，神情变得疏离而冷漠。“最近，我觉得，他似乎有些变了……”

我轻笑出声，拨了拨自己被风吹乱的刘海，转向她：“你该不是想说，王爷被我迷住了吧。”

“再者，你跟说这些话，完全没有必要。出嫁前，你大可不必庸人自扰。”

“王妃，也许是我捕风捉影，但是我觉得，还是说清楚比较好。我自然无法阻拦舜来找你，但是你自然清楚，舜对我而言，才是真爱。皇朝男子，特别是皇室中人，他自然明白雨露均沾这个道理，即使他宠爱了你，也不代表什么。”

“涟漪，你怎么知道？”我心一紧，眉头紧蹙，难道是因为皇甫舜碰了我，涟漪才放心不下，找我挑明？可是，那一夜的事，除了皇甫舜和我，只有元儿知情，涟漪又从何而知？

她了然地瞥了我一眼，泰然处之：“舜亲口告诉我的。”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八章 腹中胎儿

她了然地瞥了我一眼，泰然处之：“舜亲口告诉我的。”

我沉默着，望向她：“既然不代表什么，你又为何旧事重提？”

“王妃你又何必太紧张？”她骄傲地扬起嘴角，带着几分凌厉的眼神。“既然我可以陪伴在舜的身边，自然不会因为他曾经碰过多少个女人而觉得有何不妥。但是，我不想，这种正常的欲望，演变成其他的。”

她抬眼，望向那高高的围墙，轻声说道：“王妃，这个地方，你很厌恶，恨不得早日逃离吧。”

我不想再与她相谈什么，转过身，走向东苑的房间。

“千万不要留下什么来牵绊你。”

一阵微风袭来，把她的声音送来我的耳边，我停下自己的脚步，牵绊？我的心不会再停留了，在王府的每一日，都只是一种接受，而不是享受。

只是，漫长的黑夜，更显得一个人特别孤单，心中问题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却又说不清到底是何种情绪在作祟。

距离他们的婚期越来越近，整个王府都被喜气笼罩着，也是，毕竟是众望所归。虽然我对涟漪并没有太多的好感，但是毕竟他们是互相喜欢，互相吸引的，我也希望他们可以幸福。有时候，我也开始觉得自己似乎是一种虚无的存在，明明我可以恨他们的，但是却发现，这么做，似乎不够。也许时机还未到，也许我还没有找到最佳的方法。

“王妃，你最近似乎变得比之前嗜睡了。”元儿端来一碗莲子羹，轻声说道。

“也许是秋末冬来了吧，人也犯懒了。”我支起身子，披上一件外衣，坐在桌边。

“王妃，奴婢端来的蜜糖莲子羹不好吃吗？”元儿看我没吃两口便放下，一脸担忧。

“我从小就不喜欢莲子，太苦了。”我扁扁嘴，淡笑道。

我从来都向往着简单而甜蜜的生活，好比说是一碗香醇的糖水，而不是苦味的莲子羹。原来没有什么，比生活还要无法预测，我根本无法看透后面埋藏的，是喜剧还是悲剧，是辛苦还是安逸，是痛苦还是美好。

“王妃，你该还是旧病复发了吧，奴婢看你脸色不太好。”

“你太紧张了，元儿。”我不以为然，漫不经心地回应，站起身来，却蓦地一阵晕眩，扶住桌缘，呼吸变得不再平稳。

“王妃，准是上次没有充足的休养，落下了病根，奴婢马上去请大夫。”元儿的脸皱成一团，心急地走出门去。

我还没来得及地阻止她，她就已经离开了我的视线所及，我无奈地摇摇头，我还真是拿她没办法。

“王妃，你的身体不适？”大夫被元儿带过来，问道。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劳驾你了。”

“王妃言重了，老朽替您把一下脉象。”他把药箱取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神情严肃。

“好。”我伸出手臂，看着他苍老的手搭上我的脉搏，心静如水。

蓦地，他的神情变的有些凝重，收回了手，难道之前的伤口还没有好吗？我迟疑着，望着他在下一刻舒缓下来的表情：“大夫，旧伤未愈的缘故吗？”

他摇摇头，堆起一脸笑意：“王妃，老朽通过脉象，已经确定了不是旧伤的缘故，而是你有喜了，不多不少一个月了。”

笑容在脸上缓缓流失，我呆坐在原地，重复道：“有喜了？”仔细想想，自己的确是没有留意自己的葵水，似乎是有阵子没来了。

一个月之前，便是我的初夜，是被皇甫舜肆意掠夺的那一个中秋之夜。我的腹中，居然有了他的孩子？一时间，脑中一片混乱。可是，皇甫舜曾经说过，他不会要任何人产下他的子嗣。我，无疑也不会是个意外。

“但是，老朽倒是有些话，不得不交代王妃一声。王妃你的身子过于虚弱，加上肚中的胎儿，千万要小心，否则胎儿很难保住。”他笑意一敛，随即神情严肃，语重心长。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我沉静地望着他，淡淡说道：“大夫，我知道，我的体质尚虚，要保住孩子，有些难吧。”

“王妃，其实只要买些珍贵药物，补血养气，这个孩子也许保得住。”他急忙摆摆手，有些窘迫。

我笃定地回绝道：“行了，我的身体，我自己再清楚不过了。我知道，红衣花是最快的药，你去写药方吧。”

“王妃，红衣花是比较快，也利落，但是您真的不再考虑了吗？”

“王妃……”元儿突然一脸紧张，走进屋，丢下一句话。

“王爷来了。”四个字，重重地落在我的心上，我突地站起身来，紧紧盯着门外。话还未落，我便看到那个最不想在此刻见到的那个人，他由一个面生的侍卫推进门内，依旧是慵懒地依靠在椅背上，面色冷静。

“王爷，王妃的意思是不想留住这个孩子，不知您意下如何？”大夫转过身，迎向他，恭敬地行礼。

我屏住呼吸，悬着一颗心，望着脸色冷凝的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冷淡地打量着我，蓦地，扬起一抹笑意：“好，那就如她所愿。王妃还年轻，往后再想要孩子，不是难事。但是若是因为孩子拖垮了身子，倒是不值了，不如先养好身子再说。”

“你知道用最好的药，尽快恢复王妃的身子吧。”他说得很认真，但是却听不出一丝关怀的口气，令我再次如芒在背。

“王爷，之前王府的侍妾也用过红衣花，只是打下腹中的胎儿，对王妃的身子伤害不小。”大夫似乎极力试着挽回，其实他还看不出，皇甫舜从未留过谁的胎儿吗？

“孩子，等王妃的身子经得住了，再留也不难。”他语气散漫，嘴角噙着一丝淡漠的笑意。那一瞬间，我竟然觉得浑身的力气，悉数被抽走般无力。

“下去开药吧，王妃还等着呢。”他一挥衣袖，一贯地冷酷平静。

大夫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只能低下头，安静地退下。

他只消一个眼神，身后的侍卫和一旁的元儿便退下去了，门被合上，留下过多的寂静。

他抬起眼，望着局促地站在桌边的我，吐出一句话。

“我没有看错，你果然比嫣然她们来的冷静。”

“先天不足，孩子很难保住，不如不要。”我闪烁其词，把视线渐渐移开他的身上。

他的声音清冷，带着几分笑意：“府中的每个女人，即使冒着再大的风险，也想怀上我的子嗣，而你，却可以安然地拿掉腹中的胎儿？”

我仰起脸，微微一笑：“王爷，你不是也说要为海棠的身体考虑吗？”

“不过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那也替我省去了不少麻烦。”他离开身下的轮椅，向我走来，在我耳边低语：“不会不忍心吗？”

“这句话，我该问王爷吧，若是王爷忍心的话，海棠也一样。”我很清楚，他不会想要这个孩子，而我，更不想，今日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根本就不是件值得庆贺的喜事。

“是心里根本就没有打算要这个孩子吧，不想因为这个孩子，与我有更多的纠缠？”他突然之间的回应，令我有些心虚。

“王爷，何必总是针锋相对？”我皱起眉头，望着他带笑的黑眸。

他言有所指：“我该庆幸有个明事理的王妃吗？”

我置之一笑：“若是王爷想要孩子，自然多的是满意人选。”

他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但是语气的残忍，却依旧没有任何的变化。“只可惜，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我微怔了怔，那么等他迎娶了涟漪之后，也不要涟漪产下他的子嗣吗？

他的视线，缓缓划过我的脸，黑眸中的闪亮，盈盈闪动着冷光。“不急，我们以后的时间，还很多。”

明明意识到了他言语以及表情上的戏谑，却依旧被这一句漫不经心的话语，尘封了心。他是要我难堪吗？我咬紧下唇，撇过脸。

“也许，往后还有机会，我会考虑让你，为我生下一个子嗣。”他扬眉，俊美的脸庞上流露出来的笑意，却令我不寒而栗。他的高高在上的姿态，施舍的心态，都令我厌恶。难道每个女人都以为拥有他的孩子，是一种荣光，是一种殊荣吗？

“王爷，你真的明白，什么才是家的意义。勉强的婚姻，被命运绑在一起的男女，即使成了夫妻，没有感情的基础，也无法带给孩子完满和幸福。”

“你总是把梦想误以为是现实，未免太过完美？”他纤长的手指，轻轻掠过我的发尾，自然悠然问道。

“自然，王爷从来不会付出感情的，这一点我明白。”也许我是自私的，我不想因为彼此之间的对立敌视，影响到更多的人。

他沉默着，像是听到了什么玩笑话，只是一笑置之，弯起的嘴角，似乎掩藏着更多的意味。

他松开手，凝视着我的脸，冷意恒生，他坐回了轮椅之上，两个人中间夹杂的，只是乏味的安静。

我背过身，手轻轻滑下自己的小腹，在心底说道。孩子，我不会要你面对这个人当爹的。所以，千万不要怪我狠心。我怕我会，因为他而迁怒于你，对不起。

“王妃，王妃，奴婢把药端来了。”身后，是元儿的声音。我转过身去，望着那个神色冷凝的男子，缓缓走过去。

“红衣花拿来，我要看着王妃喝下。”他冷淡地笑着，扬起嘴角：“一滴都不要剩下。”

我咽下心中的苦涩，不过这是我的选择，自然对他来说，更是称心如意。

“是，王爷。”元儿低着头，把手上的青瓷碗小心地递给我。

我捧着这碗温热的药汁，低垂着眉眼，这是一碗微红色的药汁，没有任何奇怪的气味，显得跟一般的药物无异。

即使没有面对着他，我依然可以感受的到，那一束冰冷的目光，久久地停在我身上，那应该是他一贯的审视眼神吧，在他发觉任何有趣的事之后，习惯看人的方式。

我扬起一丝微笑，手指暗暗摩挲过手中青瓷碗的纹理，望着袅袅至上的热气，静下心，一口饮尽。

口中，只剩下腥甜的味道，提醒着自己已经喝下了红衣花的事实是真实的。他满意吧，我暗暗想着。

“王爷，我会好好休养休养身子的。”我淡淡笑着，放下手中的药碗，迎上他的眼，体内一阵剧烈的暖流肆意流动，我觉得有些异样，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那自然最好。”他嘴角轻掀，眼神冷漠，把视线移向一边的侍卫，吐出两个字。“走吧。”

门半敞开着，只留下透明的几束光线，懒懒地浮在半空，带着几分熟悉的颓废气味。

我还是安静地站在门边，扶着雕花的木门，悲伤越来越深刻，外界的其他感受，我一时之间，再也无法捉摸的到。

秋季，看落叶飘落，是最合景的吧，但是此时，我不想把任何的萧条填补到我的双眼之中，只想望一眼秋色无边。

从中午到黄昏，每一分天色的便会变得赏心悦目，也许，秋季是秋海棠花开璀璨的时节，也是适合我的季节吧，只是，即使换季，秋日随即要被漫长而寒冷的冬季掩埋，秋海棠，也开始凋零了。

“王妃，王妃……”身后传来元儿的声音，仓促夹杂着慌乱，紧张。

我朝花园的方向，想象着，那边应该盛开着一片灼灼的明艳，在秋季的最后时刻，绽放最后的美丽和活力，给人最后一眼秋日的纪念。

“血……”

元儿苍白的脸，在我转过身的瞬间，映入我的双眼。“王妃，痛吗？”

痛吗？我问自己，但是没感觉，我把自己的视线，慢慢向下移，直到我的裙角，血，缠绕着直到脚跟，滴落在地上，分外招眼。

血直流而下，似乎没有停止的迹象。是红衣花起效了吧，我安静地倚靠在门边，望着那一片可比夕阳的红艳，弯起嘴角。

阳光反射在铜镜之上，我望着镜中的微笑的自己，昏黄的流水线，柔和的微笑，似乎美得像一幅画。梦破了又碎，但是我还是没有放弃活着，继续卑微地活着，用我绝强的方式。

即使被摧毁，我也只想像是在风雨中高扬着花颜的秋海棠，不想被迫低下头来。即使被冬日的荣枯覆盖了，还是安静地等着明年的秋季，等着海棠的秋日，等待那一束阳光，等待那一袭秋风，再次重生，新生，花开花落。

床沿处摆放着一本书，书名是《海棠志》，是前朝一位才情不错的诗人所做。

叶背多红丝如胭脂，世俗传是泪血所化。

这一句，是关于秋海棠的传语，也是断肠花的一名的来由。

泪血所化，为何偏偏带着一种哀伤的语调？海棠，本该是可贵的，而非是可悲的花啊……

“王妃，你流下了好多血，奴婢马上替你清理。”元儿扶住我的手，眼泪缓缓流下脸颊，满眼悲恸。

“元儿，不碍的。”双手覆上她的手背，我淡淡笑道。

……回忆，再次毫无防备地翻卷而来，吞噬了我的思绪。

“小姐，你又被夫人罚了是不是？手上都被打出血了，奴婢马上来包扎。小姐，以后乖乖听夫人的话，不好么？”

“小小，这点小伤，不碍的，我又不是第一次被打了，何必大惊小怪？”

……

很相似的情节，很相似的经历，像是巧合，却不再是巧合。

血，在我眼中张牙舞爪，红色，蔓延着，流淌着。那一刻仿佛，全身的血，精力，心绪都在瞬间流干了。

明天，伤口便会愈合了。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九章 隔岸观火

“王妃，你的身子，当真好了吗？”

我摆摆手，微笑了下，走出了门。“别担心，大夫都说全都好了。”

脚步停下来，我定定地望着站在东苑门前的那一抹半人高的小小身影，微怔了怔，朝他扬起最温柔的笑意。

“皇甫俊，你怎么来了？”

“海棠，自你回府，我都没有见到你，原来你是被爹藏在了东苑啊……”他清晰的眉头皱成一团，仰起脸，不解地望向我。

“俊儿，上次的大火，你是不是吓坏了？”

“我没有。”他笃定地摇摇头，眼底盈盈闪动着清明的光芒。“我从来都不相信，海棠会死掉。”

“是吗？这么肯定？”我笑道，捏捏他的小脸，他却一脸不悦，撇过脸，似乎很不屑我把他当成是小孩子来对待的举动。

“你说过，要一直陪在我的身边，等我长大的。”他的嘴角弯成一个弧度，那个笑容，一瞬间化为最温暖的光线，把暖意汇入我的内心深处。

“海棠在我心里，是跟娘亲一样可以信赖的人，你不会欺骗我，不会一个人走的。”我淡淡望着他，他不理解的一席话，却令我有些内疚，我没有想过，他会把我放在那么重要的位置。

这一刻，我无法形容心中的情绪和感受，只是有些心酸和感动，在心窝连绵不绝。“我答应你，绝对不会再和上次一般，一个人走。”

“海棠，我有东西送你。”他把一包暖暖的东西放在我的手心处，伸出两只白净的双手，打开层层的丝帕，当解开最后一层的时候，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淡青色的桂花糕，似乎是刚做好的，浓浓的香气似乎粘在我的手心上，久久没有散开。

“桂花糕？”我笑道，抬起手，深深地嗅了一口味道，再次朝他一笑。“上次离开的太匆忙，没来得及品尝你送来的糕点，皇甫俊，你不会生气吧。”

他出神地望向我，声音柔和，淡淡说道：“所有人都觉得你已经死了，但是我没有。我看到桌上的桂花，闻着院子中的桂花香，还记得你曾经和我一起采集桂花，说要酿制桂花酒，做桂花糕，这些我都还记得。所以，我缠着厨娘，每天都让她做出一盘新鲜的桂花糕，想着什么时候你突然回来了，我就拿来给你吃。厨娘说，我是少爷的身份，她不让我亲自做，不过，我更想长大了，跟海棠你一起做糕点……”

“要是我不回来呢，你还傻傻地等下去吗？你这个孩子，真是……”我小心翼翼地捧着这几块桂花糕，一下子，声音居然有些无法控制的梗咽。这些平凡的糕点，此刻在我眼里，却成了最宝贵的珍宝。

“海棠，你先尝尝看。”他弯起了双眼，满脸明亮的笑意，点亮了我的眼。

“入口即化，无比香甜，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桂花糕了。”我含着一块桂花糕，那股甜味，一直沿着喉咙，蜿蜒直下，甜到了心底。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的嘴边。我没有多说什么，看着他眼神顿了顿，吞下了我手中的糕点，两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好甜……”

两个人争前恐后，把为数不多的几块糕点悉数吞咽下肚，双双一脸满足。

“海棠爹要娶那个涟漪了，你会难过吗？”沉默之后，他拉我坐在一旁，开口问道。

我置之一笑：“这是件喜事啊，有什么难过的？”

他垂敛着眉目，长而浓密的睫毛留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王府可以有两个王妃吗？你是，她也是吗？”

“涟漪会一直霸占着爹，对不对？爹会遗忘了，你还在东苑对不对？你跟我说过，你是喜欢爹的，那么，你的心一定很痛，对不对？”

他一连串的问题，令我瞬间无从下手，只能微笑着，凝视着他。他以为，他可以了解大人的世界，其实，他一点也不了解，也不可能了解。

“王爷喜欢涟漪，整个王府上下的人都看得出。王爷可以迎娶她，自然也是一件圆满的事了。”

他眼神中划过一丝冷漠，唇边逸出一句话：“涟漪对我也算不错，可是我就是没办法喜欢她。”

“之后，你就会习惯了。”我握住他温暖的手，弯起了嘴角，扬起笑意。

“海棠，不说这些了。”他的语气再次回复到沉稳的起始，眼底升腾起清冽如泉水般的笑意。“我一向很佩服爹身边的那个金侍卫，他的功夫不错。我最近跟着师傅学剑术，以后等我也练成了一等一的剑术，我就可以保护你了。”

他的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企盼，还有更多对将来的期待。他一直想要尽早长成，可以保护我么？这句话不是第一次听了，可是我还是被感动着，微笑着。

“学武功很辛苦吧。”我轻柔的拉起他的衣袖，望着他手上被剑柄磨出的红色印记，不禁一阵心疼，抬起眉眼，望向他的脸。“上过药了吗？”

“嗯，你忘了，西苑的丫鬟，比东苑的还要多呢。我不过是受了点伤，那些丫鬟成天烦我。你说，练武哪有不受伤的？”他微微蹙起的眉，世故的语气，强装的成熟，都令我对他会心一笑。望着这样的他，我不禁想起了当初第一次见面的画面，他即使害怕，也不想在我的面前哭泣。他以一个小男子汉的身份，以自己独特的倔强方式，强压下了心中的软弱。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脸色一变有些慌张：“海棠，我先走了，待会儿还有功课要做，要是被爹知道我私逃来东苑，肯定没有好脸色了。”

“嗯，快去吧。”我站起身，把他送到东苑门口，他的背影背负着阳光的颜色，显得灿烂而干净。

“王妃，你站了这么久，肯定累了吧。”元儿站在我的身边，扶我坐下。“王妃这么喜欢俊少爷，可以待他如己出，想必李夫人也瞑目了。”

我垂下眉眼，淡淡说道：“有时候，我看着俊儿，会觉得是看着另外一个自己。”

“另外一个自己？”

“有着一颗倔强的心，觉得什么是对的，那么一定要非做不可。”太过倔强的后果，也许便是伤了自己也说不定。

元儿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开口说道：“王妃，王爷已经好几日没有来看你了，你的身子还很虚弱，可……”

我以眼神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平静地望向身边的荒凉景色。“离婚期还有多久？”

她望向我，嘴角轻掀：“还有六日了，王妃。“六日，仅剩六日而已了。我已经说不清，心中到底还剩下什么不曾麻木的知觉了。

眼底，只剩下一片枯萎的颜色。我握紧自己微凉的指尖，笑道：“快入冬了吧，元儿。”

元儿微怔了怔，点头回应：“是的，王妃。你的冬衣，奴婢已经去订制了，过两日便可以送来了。”

我摇摇头，拉起她的手：“我没指这个，陪我去花园转转。”

“是，王妃。”

我站在秋海棠的中央，这一次，海棠已经尽数凋零了，没有留下任何一分曾经的美丽。即使是花败，也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到最后，我也不明白，自己到底站了多久。

也许，我只是想要膜拜一下秋海棠的坚强和随性，膜拜一下它告别秋季的方式，然后，在沉思中想很多，很多。最后，我可以和它一起，迎接冬日的来临。

秋日的午后阳光，不是特别的温暖，却可以一滴滴地汇入人心。

在转过身的那一刻，我清楚地望见了那个一袭红艳华袍的女子，向我款款走来。我不想躲，也没有必要躲。

“王妃，你倒是好兴致啊，海棠花都谢了，还对它们恋恋不舍吗？”她扬起美丽的红唇，一如既往的高傲，还有目中无人。

“花谢了，自然还有花开的时间。”我淡淡一笑，把视线移回身后的秋海棠。

“王妃难得怀上王爷的孩子，偏偏没有这个福气吗？”她的微笑，汇入了几分苛刻的神色，刺的双眼，微微地疼。

“我不会强求的，既然自己身体无法承受的话。”我顿了顿，迎上她的双眸。

“王妃，你似乎很放得下。”她审视地盯着我的脸，涂上蔻丹的指尖，拉了拉自己的衣领，薄唇轻启。

“王爷喜欢涟漪，王妃心里也清楚吧。不觉得不甘吗？毕竟，涟漪成了侧妃，可是唯一一个威胁到王妃地位的人呐。”

她想说的是什么，我都清楚，望着她的眼神，那里面似乎也埋藏着一丝不安的情绪，那个不甘的人，是她自己吧。涟漪成了侧王妃，新婚燕尔，更容易夺去原本属于嫣然的宠爱，这一点，她自然明了。

见我沉默着，她丢下一句话，却令我有些震惊。“王妃之前的那只白兔，是谁杀死的，那道你不想知道吗？”

我冷淡地望着地，其实无论是谁，我都不会旧事重提了。涟漪告诉我，是嫣然毒死了小东西的，但是我很明白，涟漪对我来说，每一句话都不能尽信。

她摇摇头，抿了抿红艳的双唇，弯起一个微笑的弧度。“也许，王妃并不想追究此事，毕竟，它也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畜生而已。”

她笑意一敛，“但是，嫣然我不会做这么麻烦的事。我没有打算澄清什么，只是不想看到王妃你被涟漪这个笑面虎蒙蔽了。”

我了然地弯起嘴角，置之一笑：“据说，一年前，你们曾经以姐妹相称，和睦相处？为何此时，你却在我面前中伤涟漪？她可是你的好妹妹啊。”

她一怔，眼神中尽是讶然的神色。“你怎么会知道？”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笑道：“既然是王府的女主人，我自然不能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了。你们都是王爷的女人，我本该了解你们背后的一切过往，如此，才可以尽快化解你们之间的矛盾，做好王妃的本分。”

“王爷不希望见到你们姐妹俩争风吃醋的场面吧，何况，涟漪受宠，你做姐姐的，更不应生嫉妒之心。”

“上官海棠，你真的可以如此大度？”她柳眉高扬，眼神中的挫败转瞬即逝，仿佛升腾起火焰一般。“我是嫉妒没错，正因我喜欢王爷，所以才会嫉妒。涟漪曾经和我是最亲密的姐妹，但是，我无法容忍她夺走王爷的欢心。”

“原来，是嫣然想错了。”她的脸上，没有一分笑意，一个转身，只留给我一个华丽的背影。她的确想错了，想要借由我的嫉妒心，打败涟漪？可是，本没有嫉妒可言的我，如何给她一个称心如意的契机？

我摇摇头，望着身后的那个男子，款款而笑：“王爷对这一出戏，是否满意？”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十章 番外

“王爷，王妃的意思是不想留住这个孩子，不知您意下如何。”

进入东苑的第一句话，居然便是这一句，她有了我的孩子？的确，那一夜，我不由分说，夺走了她的初夜，这个孩子，是我的没错。

本来，要不要孩子，一向是我的决定，即使女人下跪求我，我也不会给她们一个机会，女人，在我眼里，可以占有，可以宠爱，但是绝对不能左右我的民，而留下她们的孩子，更是一个一个大麻烦，那些邀功求赏的嘴脸，我不想看见。女人，不过是暖床的工具而已。至于那个可以为我生下子嗣的女人，自然要经过我的允许许可。

怎么？她居然不要自己的骨肉？她要以这种方式，来报复我吗？还是她根本不想因为孩子，和我有更多的瓜葛？！眼前的这个女子，为何偏偏总是因为她一个举动，便令我怒火中烧？

我习惯了看着女人在我脚边，摇尾乞怜，乞求我，给她们一个机会，但是她，上官海棠，却从来没有过。我知道，不少女子想要用孩子，作为绑住我的工具。若我没有来东苑，她是否就想瞒着我，把孩子打掉？

我紧紧望着她，她低垂眉目，一缕长长的发丝，留在耳边，白皙精致的脸庞，依旧很美。但是我曾经见过她真心微笑的那一刻，仿佛是失了心的一尊瓷娃娃一般，娇美但是缺了什么……是本性，抑或是灵魂？

那一夜，她说过，她会恨我。所以，她不会留下这个孩子，因为她觉得这是屈辱的结局？肆意地掠夺，强烈地占有，都令她无法释怀？

我们两人都没有说破，用体质太弱的这个借口，心照不宣，掩饰了太多真相。我看不出，她此刻的眼神中的一丝挣扎，心中的怒意，更是扶摇直上，有那么一刻，我似乎不能理智对待她了。

她身为我的王妃，却毫不犹豫做下不要孩子的举动，的确令我颜面无光。但是，我明白，我并没有要她传宗接代的想法。但是这一次，只是一个主动与被动的关系，似乎被扭转了。我习惯了掌握着她的命运，控制她的悲喜，我要她成为我手心中的一个玩物，这一次，我也不会心软。我知道自己为何发怒，因为她的擅自做主，因为她眼神中的疏离，我更是不愿相信，她当真可以狠得下心来，不要这个孩子？

我不会让上官海棠成为我人生的意外，更不会令她成为一个例外，即使心中再如何愤怒，我也不会输与她。要比无情冷漠，她的火候似乎还不够。

何况，征服她，才是我的乐趣，其他的琐碎，我不会在意。

这一次，算是她的反击，是吗？很好，我倒是想要看看，这一株海棠，永远都把自己强装的有多坚强？

“红衣花拿来，我要看着王妃喝下。”我冷淡地笑着，扬起了嘴角：“一滴都不要剩下。”

双手，在宽大的袍袖中紧捏成拳，若是她求我，若是她梨花带泪，若是她楚楚可怜，也许，也许我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定……不行，我不能因为一个女人而打破晚自己的原则，即使是一个背负着王妃头衔的女人！心中的挣扎，更令我觉得说不出的烦躁，我不想因为她，而推动了原本的坚定。

我冷眼看着她，她没停留，端过丫鬟手中的药碗，垂敛着眉目，一脸淡然。

她没有回视我，只是弯起嘴角，平静地喝下一碗红衣花，放下手中药碗的她脸上绽放的那个笑容，似乎是解脱？！该死的女人，她真以为，我会在意她，还是在意她腹中的这个孩子？！

她越是想要摆脱我，我更是要折断她的翅膀，把她牢牢困在我的身边，再也不能离开！她的倔强，我会一分分地摧毁，不留情面！

但是，越来越多的复杂情绪，却令我有些隐隐的不安，明明已经把她困在了东苑，为何我总有一种感觉，她似乎会再次离开？就像上次一般？

我至始至终都知道，她心中有一个他。她甚至总是保留着那一支不值钱的碧玉钗，当成是什么宝贝，不愿放手，她似乎还对他念念不忘。每次想起那个男人，我便无法抑制地想要令她臣服，要我皇甫舜俯首称臣。即使，要我羞辱她，要我折磨她，但是，还是没有真心地甘愿地待在我的身边。即使，她已经成为了我的女人，如今她的双眼的冷漠，更是令我愤恨。是想保住上官家而已，而当那个唯一的理由也被戳破，变成泡沫的时候，我知道，她会走。

我本想把她放了，发为自己只要不见到她，不见到她的那张脸，我便可以继续过我之前的生活。我不要一个女人，闯进我的生活，却总是令我无法驾驭！但是，她的逃离，却令我活生生打断了这个念头。她的离开，我的情绪似乎更加失控，甚至，我不想承认，自己居然会在意一个女人。在乎生死，想要把她抓回来，要她成为我的，我一个人的！

上官海棠，她不过是皇兄送给我的一个女子，但是并无特别之处。她美丽，但是并无妩媚的颜色，仿佛是清晨采摘下来的还带着甘露的鲜花，闪动着明丽的光彩。她隐忍，似乎只要给她一个角落，要她自生自灭，也不会有什么怨言，她从来不喜欢争什么，温顺的外表下面掩藏的，是一颗异常倔强的心。她对我的躲避和畏惧，不难看出，但是我明白，要征服她，并不是一件易事。

她的心，已经给了谁？我无法容忍她还是记挂着那侏虚无的情感往事，无法容忍她还对那个男人念念不忘，无法容忍她在昏迷频死的那一刻，念着的，也是那个男人的名字。在她嫁入王府的那一刻，一切都已经注定了，她已经　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我加注在她身上的，的确很残忍。见到她痛苦，我似乎才可以令自己足够冷静下来。

中秋之夜，我不顾她的反抗，强占了她。但是，我没有想到，她居然还是处子。当血流蔓延到白色的床单之上，印入我双眼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对她做了什么。那么，我是她的第一个男人！惊喜还来不及泛上心头，随即被浓烈的怒意牢牢掩盖。她未经人事，身子清白，却欺瞒着我这件事，即使是承受肆意的羞辱，也只想要自保吗？还是……真的要为他守身？

她双眼中的光亮，一点一滴地流失了，仿佛是熄了灯的房间，只剩窥探不到光明的黑暗。她在我身下，紧紧咬着下唇，直到，被咬破，流了血，还是没有松开。她对我，完全是抗拒，没有一丝迎合。

她的倔强，似乎常常令我无从下手。当她冷淡地望着我，吐出“禽兽”两字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的时间，我似乎觉得，这个女子的心永远不会属于我。那种遥不可及的感觉，更是增添了我的怒意和不甘，不顾她初经人事的痛苦，肆意占有她的身子，在她的身上，留下我烙印。即使我不爱她，我也要她专属我一个人。

可是为何听到她是孤儿的那一刻，在黑夜中倾听到她平淡的声音，讲述她的心情的时候，我却有了一丝犹豫？她单薄的身上，已经背负了太重的负担，可是她还是在逞强，承受着。我一直都是清醒的，冷静的，我不希望由于这个女子，而让我生出这般复杂的情绪。因为皇甫舜，根本不需要这促拿不起放不下的优柔寡断！

矛盾两字，本不该属于我，我强迫自己不去看她流泪，闪着光的那又眸子，逼自己残忍下去。

雪的的美丽胴体细致盈亮，及腰的黑色长发散在身上了，宛如一匹上好的黑色丝绢。她犹如一朵美丽的海棠，经过了半个秋季，终于开到了绚烂的极致一刻。

那般的景致，我不会再让别人窥探到，即使是天性喜欢海棠花的夏寅，也无法抢走她。我不爱，也不会把自己的女人拱手让人。我没有这个习惯，更加无法想象，她面对着夏寅，绽放最美的笑容。

我对她的占有欲，史无前例的高涨，我想要得到的，势在必得。即使没有太多的情感纠葛作崇，结局才是关键。

“王爷，王妃已殁。”

“这一日，来的很突然。”

当我看到那具女尸的时候，一言不必，沉默了整整一夜。

前一晚，我得到了她，第二晚，便失去了她？那场大火，烧毁整间房子，以及她。

清晨，她蜷缩着身子，张开了双眸，一脸憔悴，也许是一夜未睡。她脸色惨白，毫无血色的双唇上还留着干涸的点点血迹，一头垂顺的黑发垂下来，裸露在外的光洁肩头，还残留着欢爱过的痕迹。白，黑，红，三种最简单的色彩，形成了最惨烈的画面。

起身离开的那一瞬间，为何竟然觉得对她亏欠？她本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我的女人，男欢女爱，有何不可？只因自己像一头野兽般，掠夺了她的清白吗？不会，我从不后悔，并且，往后，我会更好的调教她，她像是一颗青梅般，青涩的可以。但是，为何偏偏对她有了一些依恋，难道是自己还在留恋她的味道，她的身体？

那双夹杂着慌乱和痛苦的美眸，却始终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再也无法磨灭。从闪亮到暗淡，从神采飞扬到无神涣散，那一刻的她，根本无法窥探到心里，她是在想些什么，抑或是什么都不想。她仿佛成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存在，我伸过手去，却永远无法触碰到一般。只有在两人融为一体的时候，我才能确定她是我的，才以真正感受到她的活着，即使她是带头仇视愤怒的眼神，至少，她的这种真实的情绪，才是我想要见到的。那一晚的她，依旧压抑着心底的感受，痛，不哭，不笑……

我亲手毁了那一盆美人吟，我不希望再见到她的温柔眼神，只因那一盆秋海棠，抑或是因为赠予海棠的夏寅？她初见夏寅的眼神，我还记得清楚，那种激动，欣喜，讶然，不敢置信，种种复杂的情绪纠缠在一起，强烈的，汹涌的，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除了隐忍之外的另一面。

那个跟着她的丫鬟，在一片灰烬中翻出了那两段碧玉钗，泣不成声。来日里那珍视的东西，还留在原地，难道葬身火海的人，真的是上官海棠？

她说她恨我，所以是用这么一个决绝的方式，令自己解脱，令我自责一辈子？这便是她想到的惩罚的方法？要我觉得亏欠，要我后悔不该那般对待她？

拳头，狠狠锤在墙上，血，染经了雪白的墙面。

上官海棠，你居然毁了自己？你早已逃不了了，即使是死，该受到的，你也躲不开！

还有，我不会后悔，绝不会！

昏黄的房间内，我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眠，难道当真是习惯了她在床侧的夜晚？

没有她，难道我的生活便会受到影响吗？过是一个女人而已，想要多少人为我暖床，也不过是一件平淡无奇的小事。为何此刻却想到，她在我臂弯下变得僵硬的身体，淡淡的处子幽香，甚至，政治家那均匀小心的呼吸？

深夜了，竟然睡全无。我警告过她，我不会要她死，死比起活着，太简单。可是最终，她还是选择了这一条路？

那具女尸，从外形上来看，似乎毫无破绽，只是被大火舔舐了最初的容貌，已经无法分辨的清。即使是死，也要如此惨烈吗？她真的是那个有着一双坚定倔强眼眸的女子吗？她从来都不在意自己的容貌，毁了也不足异？

没有来由的，心中的烦躁起起伏伏，我下了床，坐在轮椅上，一夜没睡。即使她是王妃，死了便死了，我会给她一个皇室的风光葬礼，何必被这种复杂的情绪折磨一夜？更何况，即使不睡，她也不会再醒来，时光也不会倒退，我和她，依旧会是对立的，一直对立下去……

三日过去了，身边少了一个人，不会挑起我的怒意，不会令我再次陷入不该有的矛盾之中，我本该觉得一如既往的平静，即使刻意避免见到那个灵堂，避免抬头见到府中的白色挽联，这肆意在心里流窜叫嚣的情绪，又是什么？

我甚至忽视了，短暂的空虚感觉。空虚？这两个字，根本不会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我从不缺女人的陪伴，技巧熟练我暖床工具，也比比皆是。上官海棠，青涩而倔强，她的善意，我也只是视而不见，我不会因为什么而虚伪地受感动，她也是。归结为不会因为她而打开自己的心，即使她再阅人多矣出现在我的面前，也不会。

我在想些什么？为何她的死去，竟然令我方寸大乱？即使我把自己的情绪收敛地极佳，毕竟瞒不过自己。

我从来都没有杨过，她当真会死在我的眼皮底下，用最极端的方式，毁灭自己，干脆到了极致。那一株最鲜艳的人间海棠，就这么凋零，消失在那一片妖娆的火焰当中。千金难求美人吟，她也像是王府中的那一株美人吟，可惜也花谢太早。

可惜？我怎么会垂出这个字眼？是因为没有控制到她，便过早地失去了这个机会，所以才有些不甘和挫败吗？

微妙的反应，忽然想起她面对着皇甫俊，绽开笑靥的那一瞬间。乌黑的发丝随风吹动，在阳光下闪动着五彩的光，她直视着俊儿的双眼，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道：“怎么会不喜欢王爷，王爷可是我的夫君啊。”

该死！为何总是想起一个已死的女子？

双眼一眯，望向这个布置的滴水一漏的灵堂，满目苍白，似乎是最无力的呐喊。

“王爷。”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有事？”

“上官大人的夫人已经安顿好了，还有一件事，是有关金侍卫……”

“说。”金凛？他似乎消失孙短时间，我已经开始生疑了。

“方才，他在街市神秘地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

“据属下所见，是一个女子，而且……”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是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

“面纱？”

“金侍卫和那位女子说了什么，属下没有听清楚，但是金侍卫的态度毕恭毕敬，看起来很尊敬的那个女子。”

“你下去吧。”

冷冷地扫了一眼眼前的灵堂，戴着面纱的女人？金凛对她很尊敬？事情似乎比我想象中打来的有趣，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村？但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冷笑着，眼中的白色顿时无迹可寻。

我开了口：“来人，给我把灵堂撤了。”

“王爷，那可是王妃……”身旁的管家有些紧张失措。

“王爷，这可是小女灵堂，撤不得。”耳边，传来一道　苍老但是坚定的话语。这个出言阻拦我失，便是上官启。

“上官大人，既然你说不撤，那就不要撤了。”我弯起嘴角，冷淡说道：“不过，我好像忘了，你早已辞官返乡，不再是一品大臣了。”

他满眼动容，他一向为人温和，但是这一阅人多矣，他全骒没有失了一分长者该有的气势。“王爷，小女生前也许不得王爷的欢心，但是人都死了，王爷不该如此苛求。上官府的确没有之前的势力了，但是这点脸面，要给上官家的。我希望，小女不会再被外界的喧嚣打扰了安眠。”

我一挥手，置之一笑：“好，那我悖逆会跟她计较，既然你喜欢评委会灵堂，那就维持原状。”上官海棠，若是被我知道，你还活着，你觉得，我会跟你计较吗？当然不只是计较而已，我不会轻饶了你。

离开那个刺眼的白色灵堂，我在心底冷笑了一声。金凛，是要看看，你到底如何给我一个交代。

我给了他一个为期不短的期限，念在他跟了我五年的情份上，念在他生死相随我情面上，我耐心地等了三日。

三日过后，他完全没有向我吐露一个字的趋势，他的心，莫非是向着她？那么，她逃脱了，获得了自由自在的一片天地，甚至虏获了最信任的侍卫，要他背负着无视主子，背叛主子的罪名？

上官海棠，千万不要把现实想得太完美。你没有料到，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吗？你有本事逃开，我更有本事把你抓回来！到时候，你要承受的，也许更沉重！

手中的骨瓷茶杯，猛地撞向雪白的墙面，留下一地的残碎，我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十一章 番外

她还活着？那么，她会留在京城，抑或是赶往上官启的老家？

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她，但是心中还是有这么一种奇怪的预感，她不可能会死。死的勇气，也许她有，但是她应明白，只有活着，才能保住她想要守护的人。

上官家，的确是借以控制她的最好工具。我从未见过一个女子，可以为了自己的家人，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顾。我习惯了用任何方式操控她，看着她宛如一个精致的木偶，随着我的情绪转变。

可惜，她毕竟不是一个合格的木偶，她并没有失去自己的灵魂。而她尚存的灵魂，却站在一个与我对立的方向。

当上官启被安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时，得知求情无果，她经过一夜挣扎，清晨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那一刻，我眼前不觉一亮。她一袭粉色宫袍，乌黑的发丝绾成简单发髻，发间一朵开得正好的粉紫色海棠花，甘露还未消失最后的那一点光亮，很容易虏获世间男子的心吧。

好一个可人儿，这一点我从未否认过。但是，皇朝之中，美艳的女子何其多，数不胜数。只是，一夜之间，她的脸上再无绝望，取而代之的是，那一点点令我无法忽视的神色。每当她要保住上官家而努力的时刻，这样神情，便变得不再陌生。

这一夜，我不知她是如何熬过来的。她的蜕变，整个身体上发着独特的光辉，仿佛是浴火凤凰。

“王爷，苦是你的手中，没了上官家这个筹码，你还可以拿什么要我就范？”她的笑意，仿佛是穿透过的我身子，像是午后的阳光一般干净，但是她的口吻，却全然不再是那个跪在我脚边，求我去挽救上官启的那个她了。

第一次，她不管不顾的回应，直直地转身离开，粉色的裙摆，在空中旋转，画出了一条美丽的弧线，随即消失的彻彻底底。

有时候，她乖顺的可以，但是我从未忘记，她深埋在眼底的反抗。有时候，她可以高傲地宛如头上的秋海棠，似乎不可亵渎。她有自己的想法，欣赏的眼神，可惜她是。这场游戏，若是对方太柔弱，那么也失去了角逐的意义。她的坚强，往往会在温柔的外表之后复活，那股倔强和傲气，更是激发我把游戏玩下去的最佳诱饵。她看起来很弱，但是心中的精神，似乎不会死去，牢牢扎根在心底。而且，她有想全力守护的东西，所发，夺去这些，才能令她甘愿成为我的俘虏，我的奴隶。

她并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花神，只是我可以玩弄于股掌的一个美丽的尤物，仅此而已。

我一向不喜欢在女人身上花太多心思，但是这个上官海棠，倒是令我有些烦躁。她明明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小女子，我可以清楚地窥探到她心底的想法，可发预测她将要走下去的每一步，但是唯独她的过去，我迟迟走不进去。她的抗拒，仿佛是把自己的心筑起了一面墙，再也无人可以穿越过去。

那个名叫辛鸣的男子，若是他没有在三年之前死去，那么，她会如何？她会嫁给自己心爱的男子，每日都带着幸福的笑容，做一名眼里一是夫君的小妇人？

可笑，莫非她还没这般的幻想？若是时光可以倒流，还有“如果”两字，那么，这不审人生的原始轨道吗？

她总是以为，感情会纯洁而美好，殊不知，一切只是她自己的美梦而已。这个世界，再美好的东西，也经不起欲望的挑战，而变得千疮百孔，破烂不堪。

我会亲手扼杀她仅存的希冀，我要她的双眼之中，只有我一个人。我会剥夺她的所有，灌溉一朵人间少有的秋海棠，为我而开，为我而笑。

这一次，她的方向，是边关。一个人，只身前往边关官道。

所有的情节都在这一刻变得失控，我明明知道她还活着，只是，她想要投靠的人，竟然是夏候？！

中秋之夜，屋外大雨滂沱，屋内春光旖旎。清晨好怕视线，只是淡淡地望向窗外的方向，那种空洞的眼神，仿佛是死了心，还是，她一直在期待夏寅可以带她走？她想要跟夏寅一起远走高飞吗？想要赶往边关，远离我的控制？

我最喜欢看到的，是让别人失控。

但是，我的预期，似乎在不知不觉中，离开了最初的轨道。

她的心，还留在夏寅身上？只是一盆美人吟，便征服了她吗？让她的心，自觉地靠和夏寅了？是官海棠，你当真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摆脱了我吗？

既然你喜欢自由的感觉，那好，我便多给你几日，好好享受。但是，我要你明白，你离开了我，是作出的一项错误的决定。

我的手上，还留着操控你的那一条线，你这一只美丽轻盈的纸鸢，但凡没有了身后的这一线，飞得多高，跑的多远，摔得便有多重。

你该明白，自由这个字眼，早已与你没有了一丝联系。

你会后悔，后悔自己的轻率举动，为自己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你一定会后悔，上官海棠。上官海棠，你离不开我。永远。

直到你彻底臣服的那一刻，否则，你的命运，永远在我的手中。

我冷淡地站在这个破旧的贼窝，身后传来的，是刀剑撞击的声音，发及猁的剑，刺入血肉之躯的痛苦叫嚣。下属找到那把遗落在沙漠之中的那把匕首，以及那个大难不死的车夫，才知道她被强盗掳走的真相，以最快的速度赶来这个据点。

夜色，已经深重。

若是单单为财，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会乖乖悉数奉上。她是个冷静的女子，不会为财冒险。但恐怕，这些邻国的游民，对她的美色起了心。

血溅当场，任何人的呼喊仿佛是最凄惨的鬼哭狼嚎，但是我早已麻木了。别人的死活，与我无关。不消太多的时间，几十个强盗，当下成了孤魂野鬼。

我大步走向那个紧闭的房间，示意身后的侍卫退后，我一个人推开房门。

房间简单破落到不行，但是那个平躺在一堆脏乱的棉絮之中的女子，确实是她没错。我的视线紧紧锁在她的脸上，她的眉眼，她的双唇，她的精致的下巴，毫无改变。她还是她，那个名叫上官海棠的女子。

当我带着属下赶来的进修，屋外的强盗头子领着一帮兄弟大口喝酒，洒酣耳热。他们是在庆祝，抓回业一个年轻美丽的皇朝女子，当他们泄欲的尤物。

那些不堪入耳的淫荡话语，粗俗的口吻，都超过了我可以容忍的极限。或者，我根本就没有打算要宽恕他们。我的决定，便是格杀勿论。我不喜欢拖泥带水，杀了这些强盗，可以令我痛快。

她一脸平静，呼吸均匀，屋外的喧嚣，她似乎充耳不闻。一缕发丝，垂在她的脸颊处，毫无生气，我伸手拨弄，她也没有睁开双眼。

她中了迷药，尝试的迷药，所以，才能安睡到这般地步。

我轻轻地坐在床沿，掀起她身上近堆破棉絮，不禁眉头紧皱。她光洁雪白的身子，暴露在我的视线之中。不用怀疑，她的衣服，是被强盗扒光了。若不是我及时赶到，那么这一刻。该有多少男人在她身上发泄兽欲？双手紧握，我本该迁怒于她，是她自找的，即使被强盗霸占也是她活该！只是，当眼神再次停留在她的脸上，望见她咬破的下唇，不难想象她的挣扎。心中的愤怒，化为冉冉火焰，扰乱了我本该清晰的思想。

她一向把自己的清白看的比什么都重要，若是醒来得知，自己曾经在昏迷这中被强盗侵犯，必定不会独活。她对很多东西毫不在意，偏偏对某些东西过分执著。幸好，这样的惨剧还没来得及在她身上发生，不然，我救的，也只是一具活死人而已。

她的身子，还是干净的，倒也令我欣慰。我早就说过，我皇甫舜的东西或人，一向不习惯被别人触碰。她也不样，不会例外。

我解下外衣，扶起她软如棉花的娇躯，紧紧裹住她的身子，不留一点空隙，走出门去。昏迷的她，小脸埋在我的胸前，仿佛是一只慵懒的猫儿，但是没有反抗的利爪，没有冷淡的疏离的眼神，沉静而美好。

一旦醒来，双眼中留下我的身影那一刻，她又会恢复成那个上官海棠，我明白。

一旦醒来，她便再也逃不过，只能逆来顺受，接受我施加在她身上的一切。

“把这里烧了。”地上的尸首遍地，血流成河，我很满意。不留活口，自然也不会留下什么多余的麻烦。

“是，王爷。”

一把大火，烧毁了所有。熊熊火焰，燃烧在我的眼底，更在我心里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月的光辉，是这一片大漠唯一最圣洁的美。

把她带到了边关的行宫，她沉睡的时间，比我想象中要久。华丽的丝被，遮掩了底下的身躯，我冷漠地望着她，不留痕迹。

抓起这把匕首，上面还残留着刺眼的血迹，我想起那个强盗头目赤裸着上身，坐在火堆旁边，身上草草缠绕着一圈圈的粗劣布条，愤慨地低咒着，想必是因为想要施暴，被她刺伤了吧。

玫瑰才会带刺，没想到，这一株海棠，也会有伤人的锋芒。即使玉石俱焚，也不会屈服？像极了她，很好。若是过分软弱，恐怕早就被强盗头目吞吃入腹了。一想到这里，心中的情绪，再次像是飓风袭过，乱了章法。即使我不爱她，我也没有把她留给别人享用的习惯，我不喜欢分享任何属于我的东西。所以，今日，她自然再次令我愤怒。

我可以在控制她之后，得到她之后，把她当作是一具玩过的破布娃娃，随手就丢掉。但是，我可发给她的身子套上学生的枷锁，把她困在我的身边，可是那颗心，却依旧想要逃离是吗？

她像是一只鸟儿，被生生地折断翅膀，失去了逃离的本领。但是心底，眼里，还是憧憬着那一片蓝天，企盼着重获自由？

沉睡中的她，依旧是冷然的，不带一丝微笑。是一个冷艳的女子，她也时常绽放笑颜，但是即使是笑着，双眼的黯然神伤，却是不变的颜色。

穿上用来包裹她娇躯的外衣，我走也房间，伫立在月光之下。

她不会知道，自己身处的地方，便是魂牵梦绕的夏寅所管治的边关小城。因为，我没有打算告诉她，更没有义务，告诉一无所知的夏寅。

既然，上天没有让她见到夏寅，那么，她该死心，认命。

他们中间的关系，在我看来，是最不值一提的。我不会畏惧谁，何况，那个人还是夏寅。我杨要留住的，没有人可以夺走。夏寅，不可能。

再次走进房门的时候，她已经醒了。双眼中带着几分药效没过的迷离神色，但是这了没会影响她看清楚，在她面前的到底是谁。

熟悉的惧色，在她的眼中一点一滴地还原，她应该没有想到，我会找到她吧。可是，事与愿违呢，上官海棠。我扬起嘴角，淡淡睇着她的脸。

只是，她的不知感激，倔强不肯服输，依旧苦恼了我。直到，她看清了自己一丝不挂的身子，那女倔强的眸子，顿时展露了濒临崩溃的神色。我知道，她在意什么，看似淡漠全无所谓的她，还没有到豁达，目无一切的地步。

“你还不是一样，除了没有对我下药，你干的都一样，不是吗？你是皇朝的六王爷，还是边关的杀人强盗，你们都一样！”

我眯起双眼，冷冷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在她眼里，我的确是魔鬼不错。我没有想要否认的意思，但是她的痛苦，我依旧冷漠以待。

“你以为，你比他好多少？你的骨子里，也是龌龊龃龉。”

我不禁皱起眉：“龌龊龃龉？”我对她的欲望，从来没有收敛过，我可以霸占她的清白之身，自然没有把自己看成是什么谦谦君子。或者说，君子也是正常的男人，也不会放着这么美妙的诱惑而不顾吧。当下世上，还有几个清高的柳下惠？我并没有在意，自己在她心里是何种形象，但此刻，她的口吻却令我心中的怒气高涨，仿佛是冲破了阻碍的洪水一般，肆意咆哮。

今夜，是她该赎罪的时候了。私自出逃，违反了玩物的规则，理应受到我的惩罚。

我扬起笑意，猛地扣住她的肩头：“既然你说一样，好，那我成全你！”

我想要的，说出了口，自然没有收回的余地。

“若是令我满意，我就放了你，如何？”

“皇甫舜，你这个疯子！”

她眼底的怒意和不堪忍受，渐渐浮上水面。她挥过的手掌，留在半空，我可以闪躲，但是我没有。

她像是最美的甜味，仿佛尝过之后，每个人都会上瘾。你上的痛，我没有放在眼里，我要她了解，这是我对她的纵容。但是，仅限在今夜。我也许是疯了，或许，我一直是处在疯狂的边缘，只国她的出现，而踏入了这个界线。

我从来不信，所谓红颜祸水，我更不会容忍，她可以改变我的心情，所以，我依旧不会放她一马，我的残忍，她承受的起。

我当晚便要了她，她依旧青涩，我以为，她依旧会是仇视的接受。但是她突然的转变，空洞的眼神突地展现了一丝丝的光亮，美丽的双唇轻轻弯起一个弧度，她无力反抗的双手，轻轻地抚上了我的脸。

有趣，今晚，我倒是不会孤军奋战了。她已经接受了玩物的命运了吗？

她甜美的吻，尚不熟练的技巧，却都令我愉悦。论热情，她比不上嫣然的一半，或许，是十分之一。但是，比起死气沉沉的掠夺，我更想见到这般的她。即使，她层层伪装着自己，试图令我对她厌倦。

她城府不深，不难看破。她似乎不知自己在尝试着一件极其疯狂的事，因为我对好怕欲望，压抑了一月之久，并不是简简单单的撩拨挑逗，便可以填的满的。

这一个月来，我竟然没有要过女人侍寝，这一点令我自己也觉得不满。即使是嫣然，这个足以挑起我的欲望的女人，竟也觉得兴味索然，兴趣缺缺。即使是嫣然赤裸地躺在我的身下，我的双眼中，也会浮现那一夜的情景。在我身下哭泣的，带着泪眼的她，无助的她，总是形成了我的最大的纷扰。

我不会承认，我会把同情怜悯丢给她。我对她，绝对不会产生这般的情感。所以，我肆意在她身上宣泄，她眼底的笑意，却令我有一刻，再次觉得遥不可及。

该死，为何即使占有了她，不是觉得心里是一片空白，毫无满足之感？

情欲渐渐退去，房间的暧昧，却还没来得及消失殆尽。

我对女人，从来都是只宠不爱，更不可能独宠一个。但是，她不在府中的每一夜，都显得尤其漫长。当真是因为她的缘故？还是，习惯在作祟？我绝对不会因为一个女子，而变得心烦意乱！

“你最终还是把我当成了玩物啊……”她埋下着不，用一种轻声飘忽的语调，平淡，但是意味深长。

我看不到她的脸，她把自己隐藏在丝被之下，但是我知道，她在流泪。她有她有倔强，即使是哭，也安静，不想被我看到。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流泪，还恍惚记得那一双泪眼，盈盈地闪动着美丽主的泪光。但是，相比而言，我更想看见她的笑靥，仿佛是盛开在秋季的海棠花，明媚温暖。

她可以忍耐很多，但是，她忘了，她本该是一个水做成的女子。所以，她无法坚强如男子。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死穴。

女子一旦柔弱，楚楚可怜，便会激起男子的保护心理，是吗？可惜，我不会。我会带她回去，绑住她，不会再让她逃离。她想要丢下一切，想要远走高飞，做梦！

“上官海棠，你再也无法与我划清界限了。”

我的右手，紧紧搂住她的肩头，把自己的真实心绪隐藏在黑夜之中。

开始了，便很难结束了。

命运，她的命运，在我的手中。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十二章  留下过夜

我摇摇头，望着身后的那个男子，款款而笑：“王爷对我这一出戏，是否满意？”

秋高气爽，很适合看戏吧。我已经习惯了，不经意的一个转身和一个回头，便可以看到这个最不想看见的人，也是无法避免的那个人。

他一袭深蓝色缎子华袍，俞发的英气逼人，只是那嘴角处浮起的那一抹神色，依旧似笑非笑：“你倒是处理得当，得体得很。”

这一句话，乍听上去像是夸奖赞誉，但是我知道不仅如此。

“身为王爷的王妃，自然有义务经营王爷的‘后宫’，免得为王爷带来太多麻烦。”我淡淡一笑，面朝着他，吐出这一句。

有必要的话，更要为他挡去不必要的烦杂，把一切误会都揽上身。他需要的王妃，是可以精明打点一切，更是一身光鲜，可以满足他的自尊和骄傲的那一个女子吧。

“你真是越来越称我的心了。”他眼神阴骛，脸上残存的笑意，却比阴霾更沉重几分。

“能得到王爷的称赞，是海棠的荣幸。”我弯起嘴角，说着最言不由衷的话，但是心中，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挣扎。我要逼自己习惯这般的生活，好好的活下去。我已经亲手扼杀了腹中的胎儿，我已经把后路斩断。之后的痛苦，我也不会自怨自艾。

这段路，再艰难，我也会走下去，我只能走下去。

把心中的恨意埋藏在连自己都无法发觉的地方，我驱散了折磨自己的仇视和敌意，一身轻松。戴上面具，变成一个不再有着倔强灵魂的木偶，把剩下的剧情完美地演绎下去。

这是我的使命，更是我的命运。挣扎，逃脱，还不如接受来的自在一些。

“陪我散散心。”他狐疑和审视的视线，留在我的脸上，冷漠地丢下一句话。

“好，王爷。”我的手搭上他的椅背，把他推向前。“王爷，你想去涟漪的院子吗？”连我自己，都无法看透自己，竟可以面对着一个恶魔，云淡风轻地征求着他的意见。仿佛是，在说一句天气真好，冬日既至的无聊话。

当对自己所过的生活都失去了希望，甚至，淡忘了绝望，该值得庆贺吗？这叫做努力去适应，还是……堕落？以满足他，才换来一刻平静？我尽量使自己不去想太多，不过是一个秋季的时光，我经历了太多人，太多事。

昨日，我收到了爹的来信。他已经知道了我的存在，信纸上的话不多，不过是回到了王府，好好过日子，照顾自己之类。不用他说，我们彼此都已经发现了感情中的隔阂。伤痕已经出现了，即使粘补上了，那道裂缝还是一眼便看得见。也许，是亲情太重了，所以伤害，自然更加难以消减。

爱的越深，伤的越重。当你发现最爱最亲的人，把你推向了深渊的时刻，一切真的已经无法恢复到之前亲密无间的时候了。

但我理解他们，他们也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人生，人的欲望，常常会逼自己做出一些令自己也后悔不迭的事来。

这个世上，早就失去了对错的规则了吧。人人都陷于悲喜两重天之中，不断地挣扎逃离，很难以对错、善恶分辨了吧。

“去东苑。”简单简单三个字，冰冷肯定的口气，我听到了，也照做了。

那一整排秋海棠，彻底是败了，快冬天了。

他声音清冷低沉，宛如陈酿的酒，带着几分尊贵的气势。“你将把涟漪置于何处？”

我明白他的意思，回答地也格外认真，一丝不苟，“涟漪是王爷的心爱之人，海棠自然不敢怠慢。王爷是在担心涟漪进门之后，海棠给她脸色看么？”

“最好不会。”

听到他生疏的回应，我暗自笑了笑，没说什么。我已经克制自己，不再多说一句话，或者是，不多说一个字，来引起他的怒意，自找麻烦，庸人自扰之。

我似乎习惯了沉默，直到了东苑，再也没有开口。

元儿跟了上来，我以眼神示意她去忙，她向着皇甫舜行礼之后，便退下了。

“王爷，喝酒吗？”东苑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笑着迎向他，轻声问道。

“酒？”他扬眉，眼底闪烁着深沉的颜色。

“海棠亲自酿制的桂花酒，甘醇美味，余香绕梁，王爷不想尝尝吗？”我径自走到桌边，握紧白玉洒壶，倒了一杯，转过脸，看向他。

“王爷怕我在酒中下毒么？”我轻轻调笑着，怡然自得。

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冷哼一声：“下毒？你没这个胆量。”

我双手奉上这一杯酒，眉眼低垂：“海棠总是令王爷勃然大怒，若王爷喝下这杯酒，便是把过去的所有不快一笔勾消了。”

他的视线，掠过我的脸，极为冷漠，随即，他倾身向前，接过我手中的白瓷酒杯，啜饮了一口。

“酒不错。”他扬起一丝笑意，定定望向我。

我接过他手中的酒杯，放回桌上：“王爷，你想到东苑来，必定是有事对海棠说吧。”喝下了红衣花，最痛苦的时候也是我一个人度过的，所以，他和涟漪一样，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瞥了我一眼，声音淡漠：“婚礼之上，你不必出现。”

“这是我和涟漪的婚事。”言下之意，这件喜事与我无关。娶了新人，我这个旧人就该好自为之。待在东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吧。

他是皇甫舜，他可以不与明媒正娶的妻子拜堂，自然也可以不让自己的正妻出席侧妃的婚礼。礼教习俗，他从未放在眼里过，他是一个太独立，太自负的男子。但这么想想也好，我不必去强摆出一脸大方，当一个无聊的看客。其实，他们俩的事，本与我无关。无心插柳柳成荫，说得倒是符合我此刻的心境。

我在心底暗间轻舒一口气，迎上他的双眼，颔首说道：“王爷做主便好。”

他蓦地问了一句：“你没有别的想法？”我在心底冷笑，他什么时候在意过我的想法了？他要的，只是一个顺遂他的女子，毫无灵魂罢了。女子有了太多的想法，说不准便是一件可恶的事了。得过且过，可以装傻时，便不再清醒，男人都喜欢这般的女人吧。

我摇摇头，冷静地说道。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王爷，海棠在场的话，难免会扫兴。王爷的大喜之日，自然要不留一点遗憾了。”

“海棠还未恭喜王爷呢，今日才说，不会太晚了吧。”我淡淡睇着他，他一脸冷凝，凝重聚在眉宇之间，似乎再也化解不开。“海棠祝愿王爷和涟漪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他的黑眸中双中幽幽散着冷光，冷喘出声：“早生贵子？”

“王爷，你的身后，自然需要一个亲生的子嗣，何况，皇室的规矩，开枝散叶也是福气。”我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无可置疑，像极了一个识大体，明大理的夫人吧。即使孩子这个话题，是禁忌，我也说得毫无破绽，若无其事。

“你越来越会说话了。”他扯起嘴角，眼底是深深的笑意，而不是怒气。但是那转瞬即逝的犀利眼神，却令我的心一悸。

“王爷，天气不早了，你要留在东苑过夜吗？”我望向窗外的颜色，淡淡问道。

他邪肆地笑着，眼中却是冷意横生：“若我说，留呢？”话很简单，更不难懂。

“海棠自然毫无异议。”我回应地更是理所应当地自然，反抗在他的眼时在，不值一提，无足轻重。

他要一分的温柔，我可以给他十分，算是给足了他男人的自尊和骄傲。

三日的夜晚，都是阵痛伴随着泪水的失眠，我都可以熬过；鲜血直流，淋漓不尽，我也可接忍受；还有什么，比失去自己的骨肉还要不堪和痛苦？

我并不是一个博爱的女子，我不能忍受生下这个孩子，我怕自己没有多余的爱来支付孩子的一生。我的心中，爱早已干涸，还拿什么来付出？

我自问做不到，所以做出了那个决定，但是，这一段，已经成了过往，我无力再纠缠下去。自责吗？我是一个凶手，是我亲手扼杀了一个生命，我该得到惩罚。不得已三个字，单薄无力，尤显苍白。

元儿准备了精致的菜色，神情欣喜，我知道，作为奴婢， 自然想自己的主子可以得到王爷的宠爱，越多越好。东苑仿佛是皇宫的冷宫，没有一丝人气，即使她不说，我也清楚。这一次，是皇甫舜第一回留在东苑用晚膳。在元儿眼时在，似乎太特别。

而我的心里，无悲无喜，已无波澜，平静地仿佛看到春日花开一般。

我和他，很久没有坐在一桌旁，安静地享用一顿饭了。名义上，他是我的夫君，是我的亲人，可惜，在王府，我感觉不到这是我的家。这里，到处都充斥着冰冷的空气，而鲜有温馨的气氛。一顿晚膳，也会吃的十分沉重。

食不语，是所有大家闺秀都该遵守的三字真言。而我，不想说话，仅此而已。

爹的信，我回了。话不多，简单不重。真心话，是留给我自己沉淀吧，没必要让他们老人家胡思乱想。

金凛，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再也不是皇甫舜的最信赖的属下了，降为最低等的侍卫。昨日，他来看我。他站在东苑门前，迟迟不肯踏进一步，他是人小心而谨慎的男子，也明白尊卑的界线。

“金凛，我错怪你了。我不想为自己找什么借口，错了便是错了。无论如何，是我连累了你。我上次骂你，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我站在他的对面，望着他稍显憔悴的脸，短短的几句话，也说得异常疲惫。

“王妃，是属下的疏忽。可……”他不善言辞，想要说什么，但还是把后半句吞咽了下去。

“你的伤，好了吧。”我还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倒在血泊之中的那个残忍的画面。心中还是难受的很。

“若不是王妃赶回来，金凛本该死在王爷刀下的。”呵，多死忠的金凛，若不忠心，他便不是金凛了。为了主子，他什么都可以舍弃。即使生命，亦如此。

“金凛，珍重。”再多余的话，也于事无补，我淡淡一笑，化解了我们之间太沉重的气氛。

他无言地点点头，眼神一暗，两个人再也没有更多的交流了。他转过身，我亦是。

“你似乎常常心不在焉。”皇甫舜冷淡的一句话，活生生地把我拉回现实。

我望着元儿收完桌上所有的碗碟，腹中饱了，心，蓦地被掏空了，空落落的。

“也许精神不太好的缘故，或许，我是老了。”我听到自己的回答，漫不经心，漫无目的。

“十七便老了？”他冷笑道，望向我。

我温温一笑，再无说话。

“王爷，你累了吧，海棠服侍你休息。”良久之后，我终于开了口。

“温顺的不像你。”他泰然处之，看着我帮他解开外衣。

“海棠不能总是十七岁，也不能永远如此不懂事。王爷是我的夫君，我本该尽到妻子的职责。”我柔声说道，把他的华袍脱下，我知道，他审视的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我。

我解开自己的衣裳，只剩下洁白的里衣，拆下发间的首饰，长发披散在背后，宛如泼墨。

安静地躺在床上，我的视线，只是留给了自己的上空，并没有望向他。

感受的到，他的手在丝被之下，紧紧搂住我的腰，令我无法喘息。仿佛是一具足金打造的枷锁，锁住了腰身，一个转身，便要扭断一般。

他的寓意，是一种暗示？是那种意思吗？他果然不会为我考虑一分，我服下红衣花不过三日，体内虚弱，他却还是只顾自己的欲望，一点也变啊。

“王爷，在欢爱之前，不想给我玉露丸吗？”我弯起嘴角，侧过脸，按住他的手。

“什么？”我感受的到，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王爷一向不喜欢麻烦，若是海棠再次怀孕，岂不是一个很大的麻烦吗？既然王爷也给了嫣然玉露丸，不如也给海棠吧。”服下了玉露丸，我便再也不必担心自己会再次作出那种决定了，更不愿再次扼杀一个生命。

他黑眸半眯，不善的气息一分分地散发开来，“想要玉露丸？”

“海棠身子尚未调理好，若是不小心有了，也不必……”

“可惜，我今日并没有随身带着。”他恶意地扬起嘴角，双手禁锢住我的身子，把我困在他的怀中。

“今晚就放过你一次。”

我不敢置信地望向他，他说的，是真的吗？

他的眸子中，闪过一丝邪气的笑意：“你这么看着我，是想要我改变主意吗？”

我心一慌，忙不迭地轻摇着头，迷惘地看着他，他的性子，我依旧捉摸不清。

“你如此乖顺，我倒也不忍心折磨你了。今晚，就这么睡吧。”他的话说得，仿佛赦免一般，的确，他赦免了我的痛苦，结束了我的挣扎。

折磨两字，从他口中逸出，倒是平淡的与任何字眼无二。

“《海棠志》？”他长臂一伸，抓起床边的那卷书，瞥向我。

“是，王爷也知道么？”

“这种多愁善感的书，看了无益。我的身边便有一株最鲜活的海棠，四季常开，我还要读这种书作甚？”他匆匆翻了几页，再度丢开去。

“王爷曾经告诉我，秋海棠是断肠花……”我淡淡一笑，“这里面，自然也有详情。”

他淡淡睇着我，把手抚上我的眉间，那种眼神，我似乎从未见过。仿佛是有什么，在崩溃，在融化……

但是，很快便平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十三章  大婚之日

他懒懒拥着我，眼神淡漠，吐出两个字：“睡了。”

我顺从地闭上眼，这一夜，难得的平静，出乎我的意料。

恍惚之间，我走入一个空间，赤着双脚，走上层层楼梯，转过角，走上一个阁楼。那里没有门，只剩下一大扇窗，打开着，冷风呼啸着，穿堂入室。

蓦地，我发现自己站在簌簌的寒风中，雪白的里衣，也无法抵挡刺骨的风，沁入肌骨。

我想把窗户关上，却发现自己的身子只剩下无力，每走一步，都是痛。

脚下湿湿的，我低下头，竟然发现自己的下半身，都是血红一片！血，不停地在滴，妖娆如火红的玫瑰，如火如荼地在光滑的地面上四处蔓延开来。

一个趔趄，我滑倒在血泊之中，我，似乎离开了那个身体。

我似乎是一个无关的人，站在远处，望着无助的自己，望着自己低垂着头，手足无措。

她也是我，是另一个我。

她因为孩子的离去而责怪我，但是她无力挽救，也无奈挽回。她的双眼，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泪光，她只是望着我，没有说一个字。但是，我却清晰地知道，她心中所想。

她觉得，我不该牵扯到这个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不该被我舍弃。她为此而哭泣，为此而难过，我又何曾不为了自己的孩子，而心如刀割？

下一刻，她消失了，坐在血泊之中的那个人，成了我。

我的双手，覆上自己平坦的小腹，凄绝的感觉，油然而生。若是孩子的爹不是皇甫舜，也许我不会如此残忍。我总是看到皇甫舜的残酷，却丝毫没有感觉自己的铁石心肠么？我不要让自己变得跟他一样，我不要！

我无力扭转自己的命运，但是我不能因为避免结束，而避免了开始。

即使孩子的爹是皇甫舜，又有何关？孩子的娘亲，是我啊。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不要自己的骨肉？

漫长的黑暗之中，我泣不成声。

煎熬，寒意，悉数包围着我，呼吸也变得紧张。腹部的阵痛，再次缠绕着我，越缠越紧，又仿佛是一把刀，狠狠地刮着我的血肉，我痛得无力呼喊……

“醒来！”

两个有力的字，我的肩头，似乎被谁猛摇着，我心一紧，受到了惊吓般，猛地睁开双眼。

在我身边的那个人，依旧是皇甫舜没错。他俊眉微蹙，黑眸中盈盈闪着深沉的光。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天还未亮，我却像是度过了一个年般长久。整个人虚脱般，靠在他的胸前，回想那个梦，总有一种不详的感觉。自服下红衣花以来，夜夜都被噩梦纠缠不清，不过今夜的这个梦尤其可怖。那种痛，也身临境。血滴的温热，还令我心有余悸。

“做了噩梦？”他开口问道，把我的惊慌尽收眼底。

“梦醒了，便好了。”我调整着自己混乱的呼吸，眼神闪烁。伸出手拂过自己的刘海，竟然也是一头冷汗，若不是他在我身边，我怕又是要做一整晚的噩梦。

我突地想起了什么，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恳求地说道：“王爷，让我服下玉露丸，我不想再喝红衣红了……这样，太残忍……”

人、我终究无法令自己变得无情，这也将是我最致命的一击。

他冷淡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半响，才吐出一个字：“好。”

“你不忍心？”低垂下眉眼，视线胡乱地移动，似乎听到他这么问，用一种飘忽没有任何情绪的口吻。

我想要弯起嘴角，但是却发现笑容难以牵动，整张脸还没有摆脱方才的僵硬，只能喃喃自语：“是我想错了……”

是，我依旧还是那个我，我无法因为对皇甫舜的敌意，而再次违背自己的心，伤害一个尚未成形的孩子。

只要服下玉露丸，我便再也不会重复那个错误。

我总有一种感觉，他是带着玉露丸的，但是却不愿拿出来。他是在担心什么，还是在考虑什么？

“玉露丸，也许会令你终生无法生育，这一点你心里清楚。”他俊眸微瞥，脸色冷凝，语气生疏的可以。

“王爷，你不是最厌恶食心的女人吗？你不想看到任何女人用孩子的借口试图绑住你，海棠自然也不会。”
即使不能生育，他也无所谓吧，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替他传宗接代的女人，而是满足他的欲望，迎合他的喜好的女子。

他再也没有说话，紧闭双眼，背过身去。他终于不再恶语羞辱我。把我刺的伤痕累累了，两人之间，只剩下空荡荡的沉寂。但是为何，我却开始觉得哀伤？不知不觉中，我失去了最真的自我了吗？我变得再也不像自己了吗？我到底是在伤害别人，抑或是伤害自己？

大婚之前，我和皇甫舜的关系，似乎变得再平淡不过了。他不再出现在东苑，也许是大婚的事宜太繁杂，缠身不至。我放下了很多悲观的思想，逼自己接受这种生活，比起之前的那些过往来，这么无人打扰的安静日子，仿佛是身处天堂一般。

我想好了，我要为自己而活。我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可以被他掠夺的了，所以，对他的恐惧心情，自然也少了几分。

当一个人一无所有的时候，他便再也不怕失去什么。

“王妃，这是奴婢叫京城最一流的师傅赶制的袍子，你若是在王爷的大婚之日穿上，必定艳压群芳。”元儿一脸喜色，捧着一件淡紫色的华袍，走进我的房间。

“王爷昨夜和我说了，知道我的身子尚虚，不宜操劳，所以，大婚之日便不必出席了。”我接过她手上的袍子，一眼便看中了，爱不释手，径自叹道：“果然是最佳的款式，这可是一等一的蚕丝所制，顺滑无比，花样也精细，上头的珍珠颗颗圆满，毫无瑕疵。元儿，我很喜欢这件袍子，从未见过这般美丽的衣裳。”

元儿眼神变得淡下来，启口说道：“王妃，你不能出席大婚，你不觉得遗憾吗？你从来都不在意身上所穿的衣裳，是何质地，是何款式，如今，却跟奴婢称赞这件袍子多好多好，奴婢反倒觉得有些不安。”

“元儿，王爷如此体谅我，你我都该高兴才是。”我一句带过。双手抚上这件华袍，望向她，浅笑着。“我还年轻，自然和天下所有的女子一样，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若是堂堂的六王妃是个一袭粗布衣裳的妇人，岂不是丢了王爷和王府的脸面？”

“奴婢好高兴，打心夜工里为王妃高兴……王妃有精神跟奴婢说笑了，真的已经好了……”元儿一脸绯红，说的话断断续续，但是我听得出来，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我之前真的很不开心，很苦闷，甚至这样的情绪，连元儿都察觉了吗？

我的视线留在华袍上面，幽幽地说道：“病好了，自然全都好了……”我就当自己是做了一场噩梦，生了一场大病，好了，梦醒了，病消了。

“十七便老了？”耳边，突地传来他的声音，一场冷淡，夹杂更多的嘲讽和不屑。他这么嘲笑我，现在想想，倒也不道理，他永远都是冷静的，轻而易举地做到一针见血。

此刻便喊老，那么我的后半生，还要如何度过？我自嘲地笑笑，摇摇头，放下手中的华丽袍子。人生好比这件美丽的衣裳，要经历层层筛选，道道工序，才能蜕变到令人惊艳的那一刻。怕的是，我已经磨光了自己的耐性，随波逐流，错失良机。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十四章  惺惺作态

红烛高燃，温情暖暖，今晚的亲新婚之夜，终于在过分的喧嚣之后，拉开了帷幕。

府中的人来来往往，来来去去，酒酣耳热之后，皆带着满意的神色，扬长而去。

府内，夜色降临，每棵树上，都挂着一个红色精致的灯笼，发着柔和的光芒。

我始终没有踏进那个院子，更说不清自己要带着何种心情入睡。也许，我此刻是异常平静安定的，只因为好事多磨，最终还是有了一个好的结局吧。我不想在他们眼里，成为那个破坏他们人生的罪魁祸首，所以，经过大婚，便不会再有人指责我，我可以把遣责的眼光都躲过。

我望向天际的星辰，璀璨的光辉映入我的双眸，淡淡说道：“我不会再是一个罪人了吧。”

那个夺走所谓的幸福的罪人，从来都不是我。我没有食心地想要抢过什么，争过什么。但是，我的出现，我的到来，到底还是错了，不是吗？

“王妃，侧王妃来给你请安了。”

清晨，梳妆之后，我放下手中的茶杯，望着跟着元儿走进大厅的涟漪，元儿把她领到我身前，便自动地退下去。

我仔细打量着她，她已经绾着妇人的发髻，红艳的珠花，像是星星点点的火焰，在乌黑的发间跳跃，新妇的幸福神色，即使是没有任何胭脂衬托，也令人艳羡。一袭朱红色的宽大华袍，盈盈细腰上，一条深紫色红绸腰带裹紧腰身，富贵有余。整个人都被喜色包围着，显得活力十足。

“涟漪给王妃请安了。”她微微俯身，行了个礼，显得大方有礼。

“何必这么麻烦呢。”我淡淡笑着，她蓦地抬起脸，眼底的笑意，却令我不寒而粟。嫣然的嚣张是一眼便看得到的，可是涟漪她，却是埋藏在眼底，心里的。那种敌视，并不是十分凌厉，但是仿佛是一个温暖灿烂的笑意，也可以瞬间令你冷了心。

她是在向我炫耀，她终于有资格向我下战书了吗？可是，我从未想过要参与她的这场战争，她要的，不是已经得到了吗？

她了然地一笑，随即恢复了往日温和的笑容，望向我，说得认真：“王妃，冬日即至，王妃身子骨太过虚弱。今日，我带来了一些药材，希望你可以收下。”

我微怔了怔，望着她身后的小丫鬟恭敬地捧上一个紫红色的匣子，放在我的面前。

我轻轻打开匣子，望着里面的珍奇药材，人参，阿胶，灵芝，皆是一等一的货色。但是，角落里的那个黄色的绘花瓷瓶，已经占据了我的双眼。我没有合上匣子，淡淡睇着她，没有开口问一句话。因为我知道，即使我不问，她也会主动告诉我，一个字也不落下。很明显，今日她是有备而来，我不必太主动。

她神情自若，一挥手，身后的丫鬟退出门外。

她望着我的脸，狡黠的光芒，在眼里乍现，分明的很，“你不该有任何的牵绊，我曾经说过的。”

我的心里一紧，想起她与我说过的这一句，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那个牵绊，指的是我曾经有过的那个孩子。没有明白的，一下子变得再清楚不过。

我冷冷地看着她，捻起这个精致的瓷瓶，转身问道：“玉露丸？”

她点点头，灿烂笑厣依旧明媚，夹杂着红色的衣裳，看着我双眼有些刺眼的疼。“如今，舜在昨日把玉露丸交予我，要我在请安的时候亲自送给你，但愿王妃不必再受红衣花之苦。你经皆是女子，我也明白，那种痛有多惨烈。”

我该感谢她，轻声细语地告诉我，她有多同情我的遭遇吗？只是，我们之间的事，为何皇甫舜要把涟漪牵扯进来，要她来送玉露丸，给她一个中伤我的机会？我无心于战，所以就代表着任人摆布？

“整个王府，也许知道真相的人，只有我们而已。”她弯起嘴角，右手不自觉地摆弄着脖间的圆润的珍珠，仿佛是陷入沉思。

“何谓真相？”我不留痕迹，望向她，心中却没有太多紧张。

“每一个人都认为是你的身子太虚，才无力保住这个胎儿。”她顿了顿，扬起嘴角，眼神清明：“其实，是舜不要吧。”

我淡笑了下，没有回答。这件事，在确是有很多文章可作。嘲讽，讥笑，再平凡不过。只是直觉告诉我，涟漪不比嫣然，这些普通的伎俩，她也许不屑。

她眉头微蹙，无奈地笑道：“舜不要嫣然的孩子，我还可以理解，可是你，我倒是没有料到。”

我放下手中的瓷瓶，察觉到她的视线，终于缓缓地落下。“你终于可以安心了，王爷的心，自然还是你一个身上。”

良久的沉默之后，她突地丢下一句话：“我若是有了舜的孩子，你会祝福我么？”昨夜才是新婚之夜，她问的，似乎早了些。祝福，多么虚无虚伪的一个东西。人不会因为被祝福而快乐，也不会因为诅咒而悲惨。涟漪，她不会比我更天真。

我轻摇着头，双眼平视：“祝福你的人何其多，应该不少我一个吧。我早就说过，我要的只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生活。我们既不是完全的敌人，也浊真心的盟友。你又何必要一个无关之人的祝福呢？有或没有，结果会有何不同？”

我们总是惺惺作态，说着最动听的话语，给了多少祝福，却有几个，是真心的？这样过活，太累，太假。她垂下眉眼，若有所思。

“上官海滨，若是我也有了孩子，你说，等待我的，是不是也是红衣花和玉露丸？”她一向自信的双眸中，突地闪现了几分不该有的不安和忐忑。

我有些讶异，但看不透她，更无法揣摩皇甫舜的心情，“王爷没有和你谈过吗？”依照皇甫舜的个性，他喜欢把话说在前头，不容商量。

“只要舜愿意，我可以为他生很多孩子。”她抬起脸，甜美的笑容，仿佛是明亮而清澈的，其中，似乎真的感受的到她身处甜蜜。

我看着她的笑颜，却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差的太远。这个世间，很多女子不爱自己的夫君，却甘愿为他们生下孩子，过着没有感情但是满足的生活。不过，若是像涟漪一般，深爱着对方，更不可同日而语了。

但是，若是一个女子，对那个男人没有爱，没有恨，只有对立和仇视，厌恶，敷衍，到底还有什么多余的情感可以支撑她去为这个男人怀胎十月，生下一个孩子？是责任，还是使命，还是迫不得已？

我对男女之间，过分苛刻。试问世间，有多少夫妻是靠着感情过活？很多，不过是依赖和习惯而已。但若是一个人习惯了冷淡，心冷了，便真的只剩下一具躯壳过活了。感情，永远是美的不像话的两个字，因为稀少，自然也遇而不可求。

她笑意一敛，脸色变得冷漠和疏离：“若是被剥夺了做娘亲的资格，你在王府，也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而已。你当真不想巩固自己的地位吗？”

“涟漪似乎想看到我的心有不甘？其实你心里有面明镜，王爷是否会容忍一个贪婪的女人？要地位，要孩子，还是要不变的宠爱，都是禁忌。”我站起身来，回答地再自然不过。“即使是摆设，也有它存在的价值。这也是它的地位。你不会不懂。”

她若有若无，反反复复的试探，我已经摸索的清楚。甚至，我开始像是一个永远不会激怒的人，应付自如。

她声音失去了最后一线耐心，变得清冷：“你越来越冷静了。”

“何必因为无关的人而与自己过不去？”我弯起嘴角，轻舒一口气，抚上匣子上的金边花纹，没有抬眼，说道：“若是满意了，你便回去吧。请安的时间太长，王爷也许会起疑。”

我背过身去。走到后窗处，推开窗户，清风迎面而来：“还有，多谢你的好意和礼物，冬日漫长，严寒伤身，你送来的这些药材，想必可以派上大用场。”

我没有把药材退还给她，因为没有必要如此决绝，既然是礼物，又何必拒绝她的好意？不对，还有皇甫舜的‘好意’吧。

“元儿，这是侧王妃的礼物，你收好吧。”我把匣子捧给她，浅笑吟吟。

元儿打开匣子，问道：“是，王妃，还有别的吩咐吗？”

我微微笑道，取出那个黄色瓷瓶，“这一瓶药丸，留下来。”

“王妃，这是……”

我拍拍她的肩膀，坐下来：“别多问，先下去吧。”

“是。”

这就是玉露丸吗？我打开瓶盖，倒出一颗白色的药丸，放在手心，凑近自己的鼻尖，小心地嗅着它的气味。

淡淡的清香，出乎我的意料，有股下过雨后，混合在空气中的青草香味，没有什么令人作哎的感觉。

我轻轻牵扯着嘴角，把这颗药丸重新倒入瓷瓶内，把瓷瓶安放在梳妆如上，不再去看一眼。我还没有到完全信赖涟漪的程度，这个世上，我只能相信自己。

临近黄昏，天际云霞如锦，今日是难得的好天气。其实，我也可以做到不问世事，其实，这样也并不是太难。我已经不再是任性的上官海棠了，自己性格上微妙的改变，我也可以感受的到。

“王妃，王爷说要请你用晚膳。”

我抬起双眼，置之一笑：“就说我身体不适，替我推了吧。”

这顿晚膳，也许是山珍海味，也许是鸿门宴。我不想再小心地巴望着别人的脸色，食不下咽，味现嚼蜡。清静，是我自己选择的。

元儿扔脸色有些为难，话也不太顺畅：“王妃，王爷说一定要请到你。”

我漫不经心地问道：“在哪里？”

“皇宫。”

什么？我蓦地抬起脸，皇宫？之前的几次宫中晚宴，据说都是皇甫舜暗中替我推掉的。他似乎不想我要频频进入皇宫。但是，这么做，于理不合。因为，在外人看来，我至少还是六王妃，也是皇亲国戚。更或者，他要把我一个孤立起来，当他一个人的俘虏，我与所谓的皇室生活，毫无交集，丝毫没有沾边。

不管他出于什么理由，但我却满意了，皇宫是一个比王府更复杂百倍的地方，面对着皇上，我招架无力。那里的人物，形形色色，要我习惯察言观色，推测这一句话中，到底是真心抑或是假意，是美酒还是毒药，实在不易。

局，环环相扣，圈套，容易迷失，陷阱，步步危机。

这一次，又是皇上的要求吗？而皇甫舜也无法再次替我推却，所以一定要我去了吗？

“奴婢也不敢问更多的，王妃要亲自去跟王爷说吗？”元儿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打破了我的考虑。

我压低声音：“随行的还有谁？”

“好像还有侧王妃……”元儿说得异常艰难，怕我有任何不快。

我却一下子放下心来，想必是皇上想见见这位侧王妃吧，也许只是一般的晚宴。而且，有了那对壁人吸引皇上的注意，我被独留下的危险，不会太高。毕竟，新婚宴燕尔，令人艳羡。

这么想着，我站起身来，迎向她：“我去，待会儿你来叫我一声。”

看着元儿点点头，退了出去，我把房门掩上，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装扮。皇宫不比府内东苑，一些细节，不得马虎，而且，这是我第一次入宫赴宴，心中的紧张，还是在提醒我要事事小心。

我换上一袭簇新的月牙色宫袍，没有多余的花色，没有复杂的点缀，宁静而低调。在我静下心来没多久，便听到元儿在门外的声音。

我打开房门，走出门去。元儿的双眼中有些讶然，却又没有多说什么，送我直到大门口。

当我的视线移向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背影时，才发现他穿的，居然也是同色的华袍，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微微地侧过脸来，用一种冷漠的眼神。

他身边站着的涟漪，却是换了一袭蔚蓝色宫袍，袍袖处朵朵青花，典雅细致，她握着指尖，微笑着望着我。

那一刻，我知道元儿如此讶异的原因了。她会以为我和皇甫舜心有灵犀，竟会穿同色的衣袍？巧合，却也令我有些说不出的尴尬。我并没有靠得太近，视线留在门外，留意到了停着的三顶轿子。

“走吧。”他一扬手，便有侍卫推他向前，直至最前那顶轿子。

目送着他进入轿子了，我和涟漪，才按着顺序，进入各自的轿子。我是正，她是侧，一前一后，各无交集。
但是我尚不知道，皇甫舜的秘密，到底有多少人了解。

王府与皇宫离得不算太远，不过是半个时辰的时间，便到了。时间过的太快，甚至来不及做好该有的心理准备。

轿子停下，门帘被掀开，我站了出去，试图令自己依旧从容。

一路上，涟漪脸上的笑容不减，缠着皇甫舜，更显得我一人落了单。自始自终，我都是那一个多余的人。

皇宫内。

当我尾随着皇甫舜，进入晚宴的怡然殿之后，才发现，这场晚宴的规模，令我有些不知所措。

皇朝的几个王爷和王妃，似乎都已经到场。这种阵势，我从未见过。我的视线移向那个空着的龙椅，皇帝还未到场，我们各自找到自己的座位，安坐下来。

皇甫舜的身旁，是曾经替他拜堂的齐王。据说，皇甫舜在众多兄弟之间，除了皇上和齐王，其他的几都没有什么过多的来往。

这才发现，我的局促，令我力不从心。涟漪却比我还要熟络，那些王妃女眷，她似乎早已结识了。她与皇甫舜相识了这几年，她已经成功融入了他的生活，而我，还在围墙之外左顾右盼，始终找不到进入的机会和渠道。

这么看来，她才是天生适合这种皇族生活的女人。她一脸天真灿漫，可以化解所有的武器，而我，却觉得无比压抑。

漫长的等待之后，皇帝终于入场就座。众人起身行礼，他大手一挥，掷地有声：“都是一家人，免礼。”

“朕与兄弟，弟妹们，倒是有些日子没有齐聚一堂了。”

他俊眉微挑，神情柔和，说得没有任何压力。

“皇兄倒是约了几次，可是总有人不领情啊。”说话的男子，一身魁梧，袭棕色华袍裹身。眉间的英气依稀可见，唯一的缺憾似乎正气不足。他的视线，微微地停下来，留在皇甫舜的身上。这个男人，应该是四王爷没错。一个碌碌无为，毫无建树的王爷，皇甫谨。只可惜，他似乎并不具备谨言慎行中的任何一点。

但是皇甫舜却只是暗自勾起嘴角，一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散漫模样，以不变应万变的架势，一个字都懒得开口。

“四弟，你该不是指六弟吧。”皇上正襟危坐，接过宫女递过来的金杯，独自嗅着酒香，语气漫不经心。一个该不是，其实，每个人心中明白。

“扫兴的人，还能有谁？”四王爷不屑地瞥了一眼皇甫舜，脸色不变。

“四哥，六哥也是有事才推脱的，你何必耿耿于怀呢？”性情温和的齐王出来调和，四王爷望了一眼皇上，看他也没有声援自己，便不再说话，只是闷声喝酒。

“六弟，你的架子未免摆得太大，当日娶了六王妃，也不带她出席任何的晚宴。这一次，刚娶了侧妃，也想藏着掖着吗？”说话的是一个身材清瘦，满脸笑意的俊朗男子，我曾经听爹提过，三王爷为人幽默风趣，与人为善，想必便是眼前的这位男子吧。

“三哥，这不过是我的家务事。”皇甫舜嘴角轻掀，气势一分不让。

“六弟，你的脾气还是不见好啊。”皇上肆意笑着，化解了尴尬的这一刻。“涟漪，水涟漪是么？”

涟漪微微起身，望向皇上，灿烂笑道：“涟漪见过皇上。”

“果然是一个水灵的女子，人如其名。”皇上的视线落在涟漪的身上，随即转向我，那种温和的平静如水的眼神，却令我再次不安起来。

“六弟，你可享齐人之福了。”他意味深长的、地丢下这一句话，再次把视线收回，不露破绽。

一妻一妾，便是有福吗？我淡淡笑着，这就是男人的思维。

皇甫舜没有看我，只是吐出几个字，心不在焉似的，“皇兄羡慕？”

皇上闻言，不置可否，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眼神却变得深沉起来。

这后宫之中，又该有多少不甘的灵魂？皇上虽然没有沉迷女色，但是后宫佳人为数不少，却至今宁静。

这么看来，最有福的男人，自然非皇帝莫属，他何需羡慕？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十五章：酒不醉人

我整晚都是局外人，他们的交谈，他们的神情，我似乎在下一刻便忘得干干净净。这一次晚宴，虽不是鸿门宴，但也战战兢兢。

他们身处宫内，我却站在宫外，一瞬间，我的心中有了这一种微妙的感觉。

皇宫是一个用金子打造的舞台，每个人都扮演着一个角色，但是，脱下了毫无破绽的面具，究竟还有谁认得出曾经的自己？

最后的举杯，祝愿皇朝与皇上，我也不动声色，弯起嘴角，同所有人一起举起银色的酒杯，一饮而尽。

这场晚宴，终于结束了。即使只是家族宴会，但是因为这个家族被盖上了皇室两字，便显得不同寻常。

所谓的高贵血统，尊贵身份，其实被剥离了这些，他们也不过是一些平常人。甚至，也许比常人更贫穷，内心的贫穷。

我在心底轻舒一口气，蓦地却对视上皇甫舜的双眼，他的那一双黑眸，满是了然的笑意，仿佛在看着我想什么。

“六弟，天色已晚，不如也留在宫中？”皇上开口挽留皇甫舜，身子还未离开龙椅，脸上毫无一丝绯红的颜色，他的酒量，似乎不差。

“皇兄不嫌麻烦？”皇甫舜低笑一声，逸出这一句话。

“如此想来，的确有些麻烦。朕真是不知该要人如何安置你和两位王妃，是一间房好呢，还是三间房？”皇上蓦地站起身来，一袭凝重的金色特别刺眼。

他的话听似平常，其实一针见血，一语道破了我们三个的尴尬存在。

“王府离宫不远，皇兄不必挽留了。”皇甫舜扬起嘴角，回绝了。

“六弟，你总是想要与众不同。”皇上笑意不减，但是语气中的一点不耐，已经暴露无遗。

“皇兄执意的话，我也无所谓。”他一脸平静，缓缓说道。

“你和涟漪还是新婚，要你们分开，似乎不妥。不如，朕让人安排两间房，如何？”皇上的意思，我相信每个人都心里清楚。他要的是把我隔绝开来，不去打扰他们新婚夫妻吗？即使他不说，我也不会。

“皇兄安排就好。”皇甫舜双眼淡漠，丝毫不在意。

“来人。”

“皇上。”

“安排两间房给六王爷和王妃。”

“六弟，朕还有些话要对王妃说，你们先去休息吧。”皇上蓦地吐出这一句，本以为再无麻烦的我，自觉有些讶然。但是他是一国之君，没有人敢轻易质疑和拒绝。

皇甫舜扬眉，视线紧紧落在我的脸上，黑眸紧绝。

“朕会派人送她会房间，你不必多虑。”皇上再加了一句话，但是我听得出来，已近是最大的极限了。其实，皇上并不需跟谁解释什么，他的决定，只需服从既可。

“皇上，那我们先退下了。”涟漪微笑着，说道。

皇上点点头，以示意。

皇甫舜冷冷瞥了我一眼，却没有更多的话，同涟漪一起，离开了。

“果然是只见新人笑，忘了旧人哭啊。”皇上嘴角轻掀，淡淡睇着我。

我浅浅笑着，冷静回应：“男子皆薄情，皇上的意思是这个吗？”

他俊眉微扬，神色冷淡：“不过，六弟兴许并非薄情。”

“许是无情？”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没有任何回应。

“皇上，若是无事，海棠先退下了。”

“你做得很好，上官海棠。”

蓦地，他温暖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他是在赞赏我？虽然，我不知自己哪一点值得他称赞。

“你为了朕的六弟，当真舍弃了许多东西。”

我沉默着不语，面无表情。

他俊眸微瞥，语气平和：“朕听说过这个涟漪，但今晚是第一次见，六弟很喜欢她吧。”

我紧握双手，望向他的方向：“是，喜欢。”喜欢分很多种，但是他对涟漪，无疑是特别的。

“皇上对我不满意的话，可以找涟漪，也许她可以医好王爷的心。”我扬起嘴角，说的平淡而简单。“对于喜欢的人，更容易毫不保留地付出一切。感情，有治愈任何伤口的奇效。”

他笃定地说了一句：“朕选的人，不会错。”

我自嘲地笑了笑：“皇上对海棠如此满意？”兄弟一般的自负，相像的很。

“人总是习惯用常理推理，其实，每个人都明白的道理，不一定对啊。”

“皇上喜欢另辟蹊径，凡事都讲求新意吧。”

医心，不要一个对他而言特别的女子，却找了我，之前与皇甫舜毫不相干的一个人。

“朕希望最终的结果，是朕预期的。”他言有所指，依旧带给我一份沉重。

“很多事都无法如愿，很多人都无法控制，皇上不会又这般的担忧吗？”

“若是没有把握，那么这便只是一场赌局而已。”他替过身去，双手扶着龙椅的两边，俊脸背着光，声音低沉起来。“朕不爱赌。”

皇上的语中的所谓把握，到底从何而来？如果有，他的手中，又有几分把握？

“六弟在乎你，上官海棠。”他悠悠地吐出这一句。“朕会赢的。”

“何时，我才能全身而退？”皇上的计策，我置身事外，不想深究。

他没有转过身来，声音随即变得清冷：“等朕不需要你的时候。”果不其然，他给了我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他永远对我，有所保留，因为，他才是操控一切的君王，而我，只是为他办事的奴隶而已。

我冷静地撇过脸，走出门去：“既然皇上愿意等，那么海棠也可以。”

等，等下去。等到春暖花开时，等到海阔天空日。

我多到泛滥的，只有时间而已了。

更随着宫女，踏入漆黑的房间，我背过身去，轻轻掩上门。

“谁？”

我的身子变得僵硬，床头传来的声音，分明是涟漪没错。为何宫女会带我来他们的房间，是出了差错，还是……

屋内，顿时变得亮堂起来。桌上的红烛，安静地燃烧着，发光着。

床上躺着的两个人，顿时在我眼前变得清晰。

涟漪的头垂在他的胸前，面无表情地望向我，两个人紧紧依偎着，仿佛是彼此的唯一，看得我心微微的疼。他赤裸着上身，慵懒地支起身子，黑眸夹杂着几分淡漠。

“不要告诉我，你连房间都会走错。”

他说着这一句话，轻柔地拉高涟漪身上的丝被，把她的玉臂和脖颈遮掩起来，如此细小的一个动作，却充分证明了，他对她是异常温柔的。

不要告诉他，我连房间都会走错。可是事实便是如此，难道要我说我是蓄意打扰他们的休息，还是试图制造更多的尴尬气氛？

我微怔了怔。不敢直视他的双眼，四周万分寂静，我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那么小心翼翼。

“对不起。”我心有些慌乱，匆匆背过身，不敢再看他们的反应，打开门走了出去。

陌生的宫内，眼前的这一个院落，只有这一间房而已，那么我的房间，又是在哪里？夜霜浓重，我抱紧自己的双臂，方才的一幕还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无法摆脱。为何偏偏死我插入他们的生活？三个人。始终是太多。

我坐在院子的石阶之上，把头埋在双腿之间，身子的温度，也一点一滴地流失了。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地传来一个轻柔的女生：“六王妃？”

“您的房间奴婢记错了，是在奉西苑，奴婢真是该死。”

我疲惫地抬起眉眼，在她的搀扶之下直起身子，尾随着她，来到另一个院落。

我点亮了屋内所有的灯，无力地倒在床头，宫内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异常陌生的空间，我对于陌生而产生的不安，一直断断续续持续到此刻。

心，无论多么久，还是会寂寞。这个孤单的世界，我还是需要一个同类。

我无力地睁开双眼，望着这个一个人的房间，夹杂在睡与醒的边缘，脑子里却变得混乱起来，精神有些萎靡。

天微亮，冬日的清晨，有些凉意。

用过早膳后，我们便回了府。皇上并未露面，至始至终。

昨晚的误闯，见了面之后，总有些局促，无法避免，皇甫舜似乎可以看穿我的心思，也并无刁难。

一回到王府，我匆匆走向东苑，打开房间，看到元儿忙着打扫的身影，我停下了脚步。

“王妃……”她慢慢转过身来，神色有些惊愣，随即转为惊喜。“你回府了？”

“元儿，我想休息了。”声音中的疲惫，再也掩饰不了。

“那好，奴婢退下吧，不然会吵着王妃。”

“你不必出去，没事。”我坐在床沿，褪下外衣，平躺在床上，淡淡睇着她。“元儿，留在这里，留在我的身边。”

元儿走近床边，黯然地点点头，低语道：“王妃，奴婢不会走，你先睡吧。”

“我的身边，小东西死了，薇儿也走了，只剩你了。”我无奈地弯起嘴角，撇过脸去，闭上双眼。

我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我不能永远都骗自己，我不过孤单。

做一个令所有人满意的女子，实在太难。

醒来时分，已是黄昏，我倚在床头，望着做在桌边安静收拾衣物的元儿，不动声色地凝望着。

无所事事的时候，时间是否变得静止？我支着脑袋，沉默着，陷入了沉思。

元儿收拾好了，站起身来，视线留在我的身上，笑道：“王妃，你醒了怎么也不告诉奴婢啊，奴婢马上去准备晚膳。”

“王爷大婚那日，是我的生日。”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听到自己的声音，倍显苍白。

元儿的神情变得慌乱而紧张，双手绞着裙边，声音起起伏伏，不甚稳定：“奴婢居然忘记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我以眼神抚慰她，淡淡笑着：“别说你了，连我自己都忘了。”自己都淡忘了，还需谁记得？生日，不过是一个借以放纵自己的日子罢了。

元儿随即变得沉默起来，我却坐起身来，翻开床头那卷《海棠志》，安静地读着。

爹说过，我是在秋海棠盛开灼灼的时候出生的，可是，今年不知为何花开太早，花谢太早，直到临近冬日了，才迎来了我十七岁的生日。

“元儿，今晚，我想喝酒。”

不是冲动，我只是想用酒麻醉自己，换来一夜好眠，卸下这一身疲惫。

“桂花酒吗？”元儿了然地问道，淡淡笑着。

“好啊。”我点点头，再也不出声，继续望着手中的书卷。只是想灌醉自己，只是想醉一回，什么酒，有何关系？

深夜，我支开了元儿，把自己关在房内，自斟自饮，不亦乐乎。女子不该嗜酒，但是我此刻才发现，酒的迷人之处。水会越喝越冷，酒却越喝越暖。心中仿佛被汇入了一股暖流，人也显得轻松许多。

自己酿造的桂花酒的香味，充斥在整个房间，空气的气味，也不再那么苦涩。我逼自己丢开一起，令自己在这一刻抛开冷静。我需要的，也许只是堕落与疯狂。

我一杯接着一杯的饮尽美酒，记不清喝了几杯，眼前开始变得模糊，最终，只能不胜酒力，趴在桌上，十足的狼狈。

双眼，似乎即将合上，浑身变得软而无力，呵，这便是所谓的烂醉如泥？

不过，酒对我来说，或者，对于所有有着不堪过往的人来说，都是可以帮助忘记的良药。那些过去，我不再想起，双眼中，只剩一盏烛火，暖着心。

我可以一个人好好活着，我听到自己心内的声音。

我勉强地撑起自己的身子，向床边走去，眼前只剩一大片纯白色的纱幔。蒙着我的双眼，轻轻地晃动。

我的双手，想要抓住床头的纱幔，手中，却空空如也。重心不稳，我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再也无力站起。

黑丝的发丝，垂在我的双眼前，宛如漆黑的夜色，那么浓重。

“好浓的桂花香……”

耳边，似乎传来皇甫舜的低沉声音，带着一贯的散漫和戏虐。喝醉的人容易产生幻觉，只是，即使在醉了之后，我还要忍受他？

不会是他，新婚才三日，他不会再深夜赶来东苑的。我这么安慰自己，垂下双眼，安静地坐着。

我低垂着头，沉浸在昏沉之中，恍惚之间，似乎身子被人抱起，扶到床上。

我呢喃一声，背过身去，身子暖暖的，我便满足地弯起了嘴角。

尚存的最后一滴意识，终于变得干涸了。

……

酒醒之后，头痛欲裂，我睁开双眼，勉强地坐起身来。窗外，天还未亮，雾茫茫一片。

“我的王妃似乎酒量太差。”

我惊愕地望着眼前出现的这个男子，不是，他一直都在这个房间，正一脸笑意，好整以暇地望向我。

“你怎么会在我的房间？”声音略带了几丝无力，还有低哑，我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的嘴角扬起一抹邪魅的笑意，意味深长：“你很需要我。”

我不留痕迹，强压下心中的忐忑和局促，淡淡说道：“昨夜我只是喝醉了，但愿王爷没有见到海棠酒醉之后的丑态。”

“丑态？倒是没有。”他俊眉微扬，冷笑道：“你酒后的模样若是被男人见到，再有定力，也按耐不住。连我也从未见过，你如此妩媚的一面。”

我紧皱眉头，随即变得释然，浅笑着，迎向他。“耽误了王爷一晚的时间，海棠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他冷嘲热讽，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我从未伺候过一个醉酒的女子，甚至，缠着我整夜，想走也不能。”

缠着他整夜？我不禁皱起眉头，望向自己稍稍有些凌乱但是仍然完好的里衣，敛下所有不悦，淡淡睇着他。

“你沉默的眼眸，是在责怪我最近疏忽冷落你么？”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十六章：不再妥协

他冷笑道，眼神不善：“所以，才想要借酒消愁？”

我望着他，不自觉地咬着下唇，面无表情。酒不醉人人自醉，其中的苦，无人能知。

“我要涟漪送来的礼物，想必你已经收到了。”

“王爷指的是玉露丸？”我浅浅一笑，望向梳妆台的方向，说道：“收到了，多谢王爷体谅。”

“玉露丸？”他轻声念着这三个字，神情变得有些阴沉。“你服下了？”

“自然，王爷。”我若无其事地说道，站起身来。“王爷放心，海棠不会自找麻烦，也不会拖泥带水。”

我把视线移回没有他的方向：“王爷，天快亮了，若是还不离开，被府中的下人撞见便不好了。”

“你考虑的倒是周到。”他冷漠地牵扯嘴角，似笑非笑的神情，浮现在脸上。

看着他转过身，走向房门，我突地开了口：“王爷，我曾经说过，我对药理，懂一些皮毛吧。”自小，魏爷爷曾经教与我一些药材上的鉴赏，亏得自己也深感兴趣，现在倒也不是一无所知。

他微微侧过脸，一缕缕光线懒洋洋地伏在他的身上，不太强烈。“那有如何？”

我弯起嘴角，紧紧盯着他的背影：“王爷，借刀杀人，并不是明智之举。”

“你似乎有不少话，想告诉我。”声音中的淡漠和疏离，太明显，甚至，太自然。

我脱口而出，语气柔和：“若是王爷想听，今夜海棠可以告知。”

“可惜，我不想听。”他顿了顿，毫无留恋地打开门，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之中。

可惜，他不想听。我重复着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自嘲地笑了笑。

皇甫舜，你当真把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我试问自己并未亏欠于你，为何你却偏偏要如此残忍？

他让涟漪送来的玉露丸，当真是玉露丸吗？还是，想要令我神智涣散，失去常人该有的心智的慢性毒药？这是涟漪一人做主的计谋，还是他们两人皆心知肚明的合谋？

这瓶玉露丸，单从颜色，气味上辨别，都是极其相像的。但是，破绽，并不是没有。我已经学会了不再大意，所以对这些细节，都格外小心。知道我学过药理的人，并不多，若是一般的人，绝对看不出其中的异样。我也不想把事情想得太过复杂，只是太多血淋淋的教训摆在面前，即使再天真的人，也不会学不会谨慎。所以，我只能防备，否则，受伤的人，便是我自己。

而他，却直截了当地打断我的最后一丝不该有的企盼，把我生生地推入寒窖之中，再度冷了心。他不想听，但是不代表他毫不知情，他对涟漪，总是抱着纵容的态度。对我，甚至不给我一个说出真相的机会。

若是我误服下，即使是毒药，该死了便死了，若是疯药，疯了便疯了，他也不会追究涟漪的责任吧。只因，涟漪对他来说，是特别的。而我，是可有可无的。

我原以为，三个人之间，只是尴尬而已。原来，竟然不堪成这般，仿佛是一个长期没有治愈的伤口，开始溃烂，令人觉得丑陋作呕。

我的手上，又抓着什么，可以另皇甫舜站在我这边？公正？这两个字，还存在我的心里，还没有泯灭，才是真正的可笑。

若是可以做一个酒鬼，用酒来麻醉自己的身心，麻木不仁，不必理会世间残酷的眼神，不必担忧口蜜腹剑，倒也不会觉得任何不快，清醒的我始终无法做到，毫无情绪。昨夜的肆意放纵，也许是这件事压抑在心中太久的缘故吧。与这一瓶无情的药比起来，那些言语上的攻击，却显得无力了。

我摇摇头，把“玉露丸”放入梳妆盒内，呆坐在一旁。空气，似乎都在向我叹息。我一味的容忍退让，换来的却是别人的得寸进尺？这一次，我也还是要往后退吗，即使身后是悬崖的边缘，退无可退？

“元儿。”

“王妃，有何吩咐？”

“替我梳妆，我要去见见侧王妃。”

我站在涟漪的面前，她的眼中的惊愕，我看的清楚。她应是从未想过，我会走出那个毫无人气的东苑，走出那个避风港，来到她的住所吧。

“王妃？”她淡淡笑道，看不出一丁点的仇视。这样的敌人，才更可恶。之前的我，便是因为太看轻我们之间的矛盾，以为只要什么都不要，便可以安枕无忧？我的大意，才会遭受此般沉重的打击？

我轻轻扬起手，神色自然地望着屋内的丫鬟尽数退下。

我扬起嘴角，款款而笑：“涟漪，你上次拿来的玉露丸，我忘记放在何处了。今日前来，本事想向王爷再要一瓶。怎么，王爷不在吗？”

“今日王爷还没来，王妃要在涟漪这里等一下吗？”她神情自若，笑意不减半分。

“不必了，既然王爷不在，那你帮我转达一下即可。”

我转过身，笑意在下一刻泯灭。“涟漪，王爷似乎提起，他曾经要你给我送来的礼物……”

“王爷要我给王妃送去的，便是那一瓶玉露丸。”她的声音甜而不腻，即使没有看到她的脸，我也可以依稀看到她的微笑，弯成一个美丽的弧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是吗？我明白了。”

我逼自己不去感受双腿的沉重，轻轻提起裙裾，走出院子。

涟漪，你已经不再自负了吗？你已经害怕我会夺走你心爱的男人了吗？所以，你要不惜一切，只为了除掉我这个障碍？听到我没有服下你口中的“玉露丸”的消息，她此刻会觉得失败吗？皇甫舜只是剥夺我不能为人母的权利，而她，却想要令我永远无法清醒，当一个疯女？

他们的共同之处，是不要我死，真是一个可怕的共同点。

我从未有过害人之心，偏偏要处在这种水深火热之中？

我坐在凉亭的一边，手中拿着鱼食，面无表情地望着水池中的锦鲤，倒出一点鱼食，轻轻撇在水面，鱼食安静地浮在清澈的水面上，渐渐下沉。

上一刻还悠哉乐哉地浮游嬉戏的鲤鱼，红的，黄的，金的，花的，一下子都向着中心游来，汇成一片杂乱无章的彩色画面，花了我的双眼。

看它们争先恐后地争抢鱼食，扭动着灵活的身子，抢破了头。我淡淡笑着，人也不过如此，为了自己头顶的那丁点利益，虎视眈眈，争得头破血流，甚至不会在乎，是否伤害了谁。

欲望，总是可以毫无知觉地占据人心最后一片净土。

冬日的阳光，在不再平静的水面上泛着点点金光，波光粼粼，我收回视线的那一刻，突地发觉，阳光太过刺眼，甚至，令我无法睁开双眼，只能微眯起双眼，任由阳光照在自己的身上。

但是，却没有一丝温暖的感觉。

当我走出凉亭的那一刻，却发现自己开始变得麻木。即使没有饮尽美酒，我的心也开始变得僵硬，一分分的麻木了，我终究麻痹了么？

皇上说他会赢，我却没有发现一丁点的痕迹，难道真的是应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道理？还是，连他也错了？人心，原本便是最复杂的东西，猜不到，猜不得。

我等了他整整三日，可是依旧没有见到他。我本以为，自己才是一个罪人，破坏了他与涟漪，但是这一次，我已经不再这么想了。我从未有何罪过，我只是倔强地想要守住一些东西，宛如稚童牢牢护住自己手中的那一个视为珍贵的匣子一般。我的匣子里装着很多，譬如自由，快乐，亲人，还有，自己的心。

他不想知道事实的真相，还是，他早已知道了真相？

但是，这两者的结果，都是一样。

我不期望他能够给我该有的依赖，但是，我不想变成一个生活优渥的乞丐，等着他施舍给我比云还要遥不可及的一点点公正。毫无痕迹地活着，但是永远不活在任何人的眼里。

黑夜，带着皇朝冬日特有的雾气，神秘而诡异。

我宛如一个游魂，穿着一袭曳地长裙，来到他的房间，轻轻推开门。

屋内一片漆黑，我没有点亮烛火，因为我的双眼，异常明亮着。凭着心的直觉，我什么都可以找到。

浮在黑暗空气中的呼吸，离我越来越近。我知道，他已经沉睡着，就在我的咫尺之内。他，没有一点戒心，呼吸平稳而均匀。

我的双手，触向自己的腰间，哪里微凉的触觉提醒我，那个位置，是那把匕首，那把削铁如泥的寒铁匕首。

手指，有些颤抖，我低下眉眼，那把匕首在黑夜中幽幽地发着光，一种令人寒到心深处的冷光。

手心，瞬间变得湿热。

只要我用力刺下去，只要我把他当成是那个作呕的强盗头子一般，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匕首插入他的身体，一切便结束了。

我僵直地站在黑暗之中，手中握着那把匕首，明明不重，此刻却仿佛要压断了自己纤细的手腕。

我挪动着自己的脚步，一步步逼近他的床沿。我不敢想象我此刻的脸，是否扭曲与狰狞，宛如一个失心的魔鬼？

梦，毫无预兆地开始了，更是匆忙地结束了。

我在黑夜中睁着双眼，眼眶，已经干涸了，再无多余的眼泪。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待在自己的房间，我的手上，并无寒铁匕首，它安静地躺在我的枕头之下。

人若是不堪负重，便在梦中寻求解脱吗？但是，梦由心生，若是我当真果断地把匕首刺入他的胸前，那么已经昭示着我也变得残忍了吗？我不想当一个凶手，不想做一个背负罪名的人，若是我这么做，我与那些十恶不赦的人还有什么不同？

最终，我下不了手，我内心的懦弱，终究将令我永无宁日。

天亮后，感觉有些疲惫，我站在东苑荒芜的院落之中，微湿的冷风拂起我单薄的衣裳，长长的头发在风中飞舞旋转，我终于等到了冬季。漫长的冬季，留给天地间一片肃杀和寂静，即使有金色的阳光，也是带着一种不温不热的温度，淡漠而安静。

今日，是第四日。

我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上天会派一个人来带我走吗？我快要被这种窒息的生活埋葬了真实的自己，何时会受到救赎？

这个时辰，他该在书房。

若是他不来找我，那好，皇甫舜，我去找你。我不想活得不明不白，更不想活得了无生趣。我已经不奢望要什么公理了，我要的。只是一个理由。即使，是敷衍，我至少可以自欺欺人。但是，总是被伤害，我清楚，我已经快要崩溃了。我的要求不高，只要一个理由。或者，是借口。

我推开了书房的门，望着一脸淡漠的男子，轻轻走进去，掩上了门。

“你来做什么？”冷淡的口吻，他倚在椅背上，淡淡睇着我。

我淡笑道，走近他的身边：“海棠自然是来感谢王爷送我的礼物了。”

“这份礼物，太贵重，海棠受不起。”我把手中的黄色瓷瓶放在他的书桌上，冷静地说着，心中没有多余的情绪，我只是在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而已。

他俊眉紧蹙，并没有拿起伸手可及的这个小小药瓶，薄唇紧抿，没有说出一个字。

我弯起嘴角，并没有坐下，声音平和：“你说过，你不想听，但是你没有考虑过，我想不想说吧。”

“我说完就走，不会浪费王爷宝贵的时间。”

他黑眸紧绝，依旧吝啬自己的话语，只是沉默着。

“若这是你的意思，请你明白地告诉我，即使是死，也要给个明白，给个痛快不是吗？”我顿了顿，抬起双眼，望着他严峻的脸：“王爷若是不知情，可以找府中的大夫验药，看看是否当真是玉露丸。我想，我没有必要总是令人摆布。”

他甚至没有打开瓶盖，看看其中的药丸，只是面无表情地拂袖，只留给我一个清脆的声响，穿入耳中。

黄色的精致瓷瓶在我的脚边，无声的哭泣，碎成一地白色的碎片，冷冷地发着光，仿佛随时可以利用尖利的棱角，把双脚扎的鲜血淋漓，毫不费力。几颗小小的白色药丸，滚落到我的脚边，一副该死的可怜相。

他的眼神变得凌厉，仿佛一只兽般的眼神，想要吞噬掉眼前的一切。“我要你对此事守口如瓶。”

他终于开了口，而这一句话，却令我毫无遁形之地。守口如瓶？还不如把我杀了，便再无后顾之忧了，何必对我诸多请求，不显得可笑吗？

“你我之间，并无信任的基础，我并没有必要答应你提出的要求。你不信我，何必要求我？”我的声音平静的仿佛是雨水落在水面，只是溅起了小小的水珠一般。

他勃然大怒，眼中的阴沉一分分的加深：“你说什么？”

“皇甫舜，你已经听清楚了，不是吗？要我再重复一遍吗？”我淡笑一声，扬起笑靥：“我觉得没有必要。”

“你的秘密，还是涟漪的秘密，我都没有必要守口如瓶。”我直视着他那一对阴骜的双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嘴角的弧度没有垮下来。

我的倔强，支撑到了最后一刻。

两个人，开始对峙。

一直对峙下去……

皇甫舜，我再也不会向你妥协了，不会了……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十七章 心如止水  

他嘴角轻掀，脸色阴沉：“上官海棠，不要考验我的耐心。”

我冷笑道：“王爷你的耐心少的可怜，我从一开始便清楚了。”

“你不想让我出去，是怕我抖露你的秘密吗?你对所有人都隐瞒着腿上已愈的真相，你的企图，似乎不纯。”

他了然地看着我的一言一行，嘴角浮起一抹诡异的笑意：“这才是一开始那个上官海棠，你从未被我驯服。之前的温顺，只是假象而已，你最终变回自己。”

我嗤之以鼻，踩过地上的药丸，看着它们变成一团纯净的白色粉末，安静地贴在地面上。“我是一个有感情有感觉的人，并不是你手下的一匹野马，你永远也不会驯服我，我更不会因为你的缘故而改变什么。”

我紧紧盯着他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放我走，若是不想我把真相昭示天下的话。”

他神色不屑，冷然淡漠：：“我不喜欢被人威胁，上官海棠。何况，你以为，你可以走出王府吗？”

“你自然不会杀了我。”我心底唯一确定的，便是这桩。

他的笑意在我的双眼中变得深沉起来，一眼望不到边。“要你无法吐露出我的秘密的最好办法，不是杀了你，而是要你无法离开我。”

我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带着笑意的残忍：“你以为，软禁我就可以了吗？黄埔舜，我已经看清你了，你是一个自私残忍的男人，你不要的，宁愿看着它在你的眼下腐烂，也不会丢开，给它自由。”

他站起身来，离开座位，俊伟的身子，挡在我的身前，紧紧地按住我的肩头，我在他的有力钳制下，仿佛感受得到自己的不堪一击。他低沉的声音，萦绕在我的耳边。“我不会看着手中的玩物不受主人的控制，有太多的想法和自我。”

我忍受着肩头传来的一阵阵清晰的刺痛，勇敢地迎上他的黑眸：“只要我还活着，我永远不会变成你随心所欲的玩物，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也不会再害怕了失去什么。”

“女子若是倔强成这般，便很难赢得男子的欢心了。”他慢慢压下身子，俯视着我的双眼，嘴角浮起一丝邪气的笑意。

我的肩膀上，仿佛被压上了一座大山般沉重，痛，比我清醒面对他。“我只要忠于自己，终于心中的感受，我不要为任何人而活。”

“这般的生活，已经令我厌恶，我为何要背负这些沉重，你不想给我一个理由吗？”

他一手扼住我的脖颈，冷凝的脸，逼近我，眼中只剩下冷漠无情。“你要理由？好，我成全你。只因为，你是上官海棠。”

“你要把我的秘密告诉谁？皇兄？还是全天下的人？”他蓦地加大了力道，俊脸擦过我的左边脸颊，在我耳边低语：“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上官海棠，你在我眼里，只是一只美丽而脆弱的金丝雀。当我折断了你的翅膀，你还能做什么？”

我冷笑道：“至少，我还有双腿。”

他放开了对我的钳制，神色自若：“那好，我派人看住你，帮助你的双腿和双手，如何？”

我顿时哑口无言，他当真要把我当成是囚犯来对待？平静如水的心境，也开始觉得事态严重，而激起了一圈圈的波纹。

“如果你耐得住寂寞的话，也许我会少折磨你几年。”他温和地说着，但是眼神中的寒意却足以活活掩埋我。笼中鸟，更何况是一只失去翅膀，失去逃离本能的鸟儿？再多的挣扎，也只是困兽之斗。

我觉得自己开始变得疯狂，声音也不禁开始变得颤抖，我的心，已经不受控制了。“你是要把我的双腿打断吗？再给我一个牢笼，那我再也逃不出你的手心了。”

他的脸色一沉，猛地双手扼住我的脖颈，黑眸中怒火熊熊燃烧着，无法熄灭。此刻的他，仿佛蜕变成一头被激怒的豹，危险近在咫尺。“既然如此，那我便随你所愿！你以为我不敢吗？要我把你的双腿打断吗？你想尝尝我曾经过的生活吗？”

他的双手，变得炙烫万分，仿佛是着了火一般，灼伤了我的肌肤。他的眼神变得凶狠：“你想和我一样，变成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吗？”

我的呼吸，渐渐变得微弱。他经常发怒，但是这一次，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像是被重新揭开了旧伤一般，痛苦地咆哮。

“你走不了，便无法离开了。”

我感受得到自己渐渐变得无力，我仿佛看到自己的身子，变得柔软，像是一朵秋末的秋海棠，在枝头摇摇欲坠。我的脸靠在他的胸膛前，连抬起眼看他的力气也没有，只是淡淡地望着某个角落，等待着解脱的最后一刻。

一切都好安静……

我早已干涸的眼角，却留下一滴滚烫的眼泪，迅速滑落我的脸颊。

我的双腿，我的双腿……他当真要用这个残酷的方式，困住我？我想张开口，但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意识，濒临涣散……

他愤怒的脸，深深地印入我的双眼，再也无法磨灭。

这难道也是一种噩梦？我听到自己模糊的声音，但是却久久没有回应。我猛地清醒过来，却看到我还在自己的房间，窗外，还是深夜。

我轻舒了一口气，想要坐起身来，蓦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

难道？那个并不是梦？而是真实？

我满是惊愕，丝被华丽地掩盖着下面束缚着的身体，我不禁有些惊恐起来。

我彻底成了一具木偶，我丧失了自由走动的四肢。我被困在他给我的舞台上，任他摆弄？

“怎么样？双腿动不了的感觉如何？”

他从床边走过来，颀长的身影出现在我的面前神色冷漠地坐在床沿，望着我，一言不发。

“如果绳索还不够绑住你，那我可以考虑生生打断你的双腿，到时候我可以再派几个丫鬟全天伺候你。”他毫无温度的话，比冰雪还要冷酷无情。

我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冷眼看他：“皇甫舜，若是我无缘无故成了废人，所有人都会怀疑的人，是你。”

他嘴角含笑，残酷的味道一分一分地扩大，终于令人心寒。“上官海棠，没有人会知道哦啊，你在东莞，是死是活。”

“元儿……”这两个字，轻轻逸出口边，我的心，一分分地变冷。无奈，没有人会来救我，一个人也没有。

“海棠，我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为何不乖乖的？”

“因为在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令我无所期待。”我听到自己彻底的崩溃，肆意的声音：“皇甫舜，我厌烦了你折磨人的游戏，我不想再同行尸走肉一般活着。”

他的黑眸变得异常闪亮，其中的神情，我看不清楚。他靠近我的身体，轻声呢喃，用低沉诱惑的声音：“你想要什么？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从未想过自己可以胜任王妃，我没有天分，皇甫舜，我真的没有任何天分。”不管他会如何回应，抑或是不会回应，我都只是想顺逐自己的心，把这一切说下去。结果是什么，我已经无力选择了。“我更无心陪你玩下去，这个游戏，我累了。”

世界都熄了灯，一片黑暗，所以我死了心。我承认了失败，却觉得早该如此，早该把自己拉出沼泽的侵蚀，何苦看着自己在苦难中挣扎，永无轮回？

“你很早就知道，我什么都不要。你都知道，皇甫舜。所以，我在你眼中，才显得特别吗？我不像她们，我不爱你，我也不要你的宠爱，我不要你的孩子，我不期盼你可以对我有一丝的温柔……”

他扬起一抹笑意，意味深长地说道：“即使你要，我也不会给。”

我被长时间束缚的手脚，开始变得麻木，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疼痛的感受。我迎上他的双眼：“你我之间，毫无感情的基础，你要我用仇恨来填满余下的时间吗？”

他神色迷恋地嗅着我的发香，黑眸微眯：“感情难免会有破裂的那一日，但是仇恨才永远坚固。”

这一句话，他说得云淡风轻，但是我的心中，却蓦地升腾起一丝莫名的情绪，仿佛是在贫瘠的土地上，生出了一朵异常诡异的植物，那种毫无准备而微微惊恐的心情。

他轻轻抬起我的下颚，笑容魅惑：“我要的，不只是你的身体，还连同你的心。不如，奉上你的心？”

“皇甫舜，我永远不会爱上你。”我冷淡地望着他的脸，过去所承受的所有，一下子像是风暴，把我吞灭。

“我们的相遇，已经是一场错误了。”太大太沉重的错误，仿佛是几日大雪之后，堆积在树枝上，压断了树的背脊和身体。皑皑白雪在树枝断裂的顷刻之间，一同摔落地面，粉身碎骨。惨烈而深刻的画面。

“永远？”他的眼眸中仿佛闪烁着什么，两个字，愈发的显得他的语气不善。

“我恋无可恋。”怀着一颗死了的心，还有何用？我不想多说，这五个字，足够了。

他久久地沉默着，蓦地吐出一句话：“上官海棠，你没有想过，你也令我痛苦？”

我微怔了怔，随即用平静的眼神，冷淡的神情掩盖了这瞬间的慌乱。他说他痛苦？因为我的缘故？我仿佛置身迷雾之中，无法看清他。

他粗暴地把握搂紧怀里，双臂紧紧扣住我，仿佛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一般。这一刻，他的情绪，居然令我心生胆怯。

他利落地解开我手上的绳索，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我没有一丝放松的情绪，望着自己被束缚的手腕，听到自己断断续续的叹息声。

“你把我当成是你的奴隶了，你丝毫没有给我半分的尊重。”我从未想过，自己的夫君会用绳索捆住我，以此对待我的逃离。

他解下了我脚踝处的绳子，像是无声的宣泄，他愤怒的情绪，已经变得透明而又无法琢磨了。像是空气，紧紧包围着我，要我无处可躲。“只要你不再逃，我便不再软禁你。”

我弯起嘴角，只是朝着他淡淡地笑，久久没有说话。这里，终于成了一个牢狱。

“皇甫舜，我真的亏欠你这么多吗？要我如何做，才可以一次还给你，全都还得干干净净？”

不必再一次次地陷入别人布置好的陷阱，不必再复杂地窥探人心，不必再步履维艰。我真的比任何一次都要渴望自由，以及平凡和平淡。我一直都是一个普通人，我心里清楚，所以也没有想要冒出头角，去伸手触及那些不可能，如果可以，我会缩回手，享受任性而随意的生活。当好上官海棠，那个看似无忧无虑的女子，甚至，有时候任性的可以。

“你到底要什么？”这是他第二次问我，要什么。他不是一向讨厌贪心的女人吗？为何会频频问我？

“你无法给我的，皇甫舜。你什么都给不了我，即使是最起码的公平。”我释然地笑了笑，手暗自抚上自己的双腿，那里已经麻木了，就像是一段木头，没有生命的痕迹。

“我还没有死，我还有自己的灵魂。你可以对我残忍，但是我不能跟一条狗一样活着，我做不到。”

“你有必要如此贬低自己？”他汹涌的怒意，已经快要令人窒息般。“狗？你是这么想的？”

呵，玩物与狗，都是听从主人的下等动物，我看不出有何不同。他何必对此耿耿于怀？

我自嘲地笑着，抬起双眼，平静地望着他冷意横生的脸。“你是觉得，我该对你给我的锦衣玉食感到感激吗？这种优渥的生活，像浆纸一般苍白，但是代价，却是对你摇尾乞怜，不是吗？”

他神色夹杂着凝重与怒意，双重的复杂，俊眉紧蹙，似乎无法平复。“但是你从未对我摇尾乞怜。”

我从容面对，并无更多惆怅的感觉：“皇甫舜，你真的想要见到我服下那所谓的玉露丸是不是？失去心智的女人，你会更满意吗？到时候，我便完全没有自我，只知道对你惟命是从，像我曾经努力过那般。”

这一次，我真的好冷静。心中习惯会产生的恐惧感，却不知在何时已经烟消云散了。我想，是我已经把所有的恐惧都耗尽了吧，所以才会无所谓。就像是那一支高高的红烛，燃尽了眼泪，便是终结。当我不再害怕他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吧。

“可是，你真的想要一个毫无灵魂的傀儡吗？如此，你才安心吗？”

他压低身子，向前倾着身体，宛如一只优雅的豹。声音变得异常冷酷，“对，我要你完完全全地臣服于我！但是，你觉得我需要对你下药，才能征服你吗？这对我而言，是个不小的侮辱。”

我微怔了怔，冷淡地望着他，突然觉得不知自己该用何种情绪望着他。

他冰冷的手，抚上我的左脸，双眼微微地发着光。“就像对你的欲望，我何必下药，你根本无法反抗，你当真以为我需要用如此卑鄙的手段？我是男人，也许我更喜欢挑战不可能的事，而非依靠一些旁门左道。”

他一向是一个毫不掩饰自己的男子，他曾经做的事，他总是用一种再平静不过的语气提起，不懂得美化，也不懂得收敛。他天生是一个狂傲的男子，霸道和专制更是他最大的特点。他不是君子，但是称得上是小人吗？我这样问着自己，却得不到肯定的答案。

“我相信你，皇甫舜。”我用心的最后一点温柔，来阐述这一句话。

“我们的误会解开了？”他带着一种嘲笑和戏谑的口气，恢复了平日的散漫和慵懒。仿佛之前对我的粗暴，从未发生过一样。无论何时，他总是可以轻易地保持着残酷的优雅，他的确称得上是一个冰冷无情的贵族。

我面无表情：“所以，放开我。”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万分，不敢置信地吐出两个字，紧紧地扼住我的手腕，绳索留下的伤痕，一下子刻入我的肌肤之中，痛得那么清晰，甚至，我来不及准备。“什么？”

我置之一笑，那么轻松，手覆上他的，缓缓扒开他扣住我的手，清晰地看到他双眼中的一丝讶然。“你已经得到我了，既然你不想害我，那么，请放我走。我们都明白，我逃过一次劫难，全凭好运气。下一次，我不知还有什么在等着我。”

“我们已经相处了快半年了，发生了太多事。请你就当是彼此做了一场梦，梦醒了，便不必再留下任何痕迹了。”我用尊敬而疏离的口吻，说着这些话，我已经心如止水了。

“你就这么想离开？”他的声音，冷得令人不想靠近。那双眼眸中的寒意，暗自发着危险而凛冽的光。

我向他微笑，缓缓说道：“我做不到你心中的上官海棠，无法满足你的期待。六王爷，我们都累了，两个人都累了。”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十八章 囚你一生 

“我的生命中，充满太多的未知和危险，我不是那种可以站在风口浪尖而保护得了自己的女子，我并不完美。六王妃三个字，我配不上。”

“六王爷你，我同样配不上。”

我依旧微笑着，但是这一次，却不再觉得刻意的疲惫。我没有自信，可以每一次都避免伤害。我看不到自己的身边，有什么可以信赖的朋友，但是敌人，却从来不缺。曾经有两个人说过要保护我，一个是金凛，还有一个是——皇甫俊。但是，我不会依赖他们，最终，我想依赖自己。因为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保护我。但是他们的诺言，对我来说，依旧是珍贵的美好，在我心里，是无价的。

他冷笑一声，凌厉的眼神狠狠地刮过我的脸：“你把自己说的不值一钱，便可以让我对你厌恶吗？一怒之下，赶你出府？这样，是不是才是你想见到的？”

我轻扯嘴角，微微移动着自己的双腿，望向床下那两条绳索，双眼微微地疼，像是要泛出泪花一般地心酸。“六王爷，你不喜欢别人跟你谈条件。所以，这一次，我也不会触及你的忌讳。可以对我提出要求的人，是你。之后，得到条件之后，请你洒脱地放开我。”

他的双眼中似乎缓缓流动着什么情绪，深沉而邪恶：“把你自己给我。”

我安静地回答，带着某种莫名的笑意：“很荣幸，海棠还有令王爷逾越的本事。”

他气急败坏，再次扼住我的手腕，像是要震碎我的骨头一般的愤怒。他强烈的气势，一览无遗。“之前的你，根本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人的改变，是不是很无法把握？之前的那个海棠，太不懂事，既然王爷不喜欢，那么我只能迎合王爷的喜好了。有时候，我也觉得这样的自己，陌生得很。”我顿了顿，仰起脸来，淡淡笑开来：“王爷，我们无需再耗费彼此的时间了。何况，王爷要忙的事太多，不值得在海棠身上花费太多的精力。”

“王爷，你留恋海棠的身子吗？”我在心里暗笑，我已经不再害怕被掠夺什么，这具身子，早已被印上了他的痕迹，就像是心中的阴霾，不是一时半刻便可以消减的。

“这是恢复自由的条件吗？”

“如果是，那么我心甘情愿地给你。”

“如果不是，请你继续囚禁我。”

我早该无所畏惧，我早该如此干脆，因为，长痛不如短痛。很简单的道理，如果得不到自由，那么就让我被当成是一个囚犯，困住我一生。这种彻底的冷落，才不会让我的敌人觉得我还有威胁到她们的可能，如此，我也是安全的。

他冷淡地扬起嘴角，嗤之以鼻：“你一生的自由，只需一夜销魂便可以换来了？我倒是不知，世上有这么简单的事。”

我苦笑道，双手紧握，失掉了最后的卑微姿态，心境平和：“王爷觉得，海棠除了这具身子，还有别的可以给你吗？千万别说是心，抑或是灵魂。”

“我要你的身体，连同你的心，一样忘不了我。”他脸上的线条绷紧了，那一双阴鸷的双眼，像是鹰盯紧着草原上的猎物，变得狡黠而凶恶。

“因为痛，还是因为恨？”忘不了？是忘不了他的曾经给我的残忍吗？我冷眼看着他，我不再害怕，真的不再怕了吧。

他的眼神划过一丝不善的颜色，深邃而孤傲。“结果没有任何差别。”

“我不会把自己的灵魂交给一个恶魔。”我微笑着，美丽地微笑着，望着他，凝视着他的脸，什么都可以忍让，但是这是我最后的底限。

他逼近我的脸，脸上展现的笑意，却显得有些苦涩。苦涩？我为何突然会这么觉得？他从未有过这般的神色，一下子在我眼里变得陌生。“恶魔？你当真已经开始恨我？”

我没有回答他，但是太多情绪，无法脱口而出。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嘴角缓缓浮现一抹莫名的笑意。“既然如此，我们来赌一次。”

我望着他，淡淡一笑，开了口。“赌什么？”

“你恨我，恨不得可以杀了我，是吗？”他深沉的眼，轻轻地把视线移向我的脸，右手越过我的腰。

我蓦地一愣，那一夜的噩梦，再次浮现在我的眼前。我站在毫无光明的黑夜之中，慢慢走向他的床边，手中匕首冰冷的温度，慢慢爬上自己的身体，仿佛要控制我，向他的身体刺去……一身冷意，我吞咽着喉间梗着的硬块，微微的不知所措。那个梦，是在昭示着今日将要发生的一切吗？

在我被困在回忆中的那一刻，他却蓦地握住我枕头下的那把匕首，纤长的手指暗暗划过上面的图案，突然抬起的双眼中的光芒，却令人不寒而栗。

“握好这把匕首。我不会还手，你可以动手。”

我向是鬼使神差般被他拉过手，无力的右手上被他放上这一把匕首，寒铁的寒冷顷刻像蛇一般缠绕着我的右臂，一圈一圈，越缠越紧。我一怔，手中的匕首滑落在丝被之上，顶上的那颗红色的宝石，似乎是在嘲笑我的懦弱，散发着妖艳的光芒。

这一切都是真实吗？他要我动手？我眉头紧皱，迎上他的眼。他到底要我如何做？

“我给你这一个难得的机会，你下得了手吗？”他邪肆的眼光，在我身上四处漫游。

“我杀了你，那么我便是皇朝的凶手，你以为我可以逃到何处去？”我冷笑道，声音变得放肆的无奈。“你可是堂堂六王爷，而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女子而已。”

“你连握住匕首的力气也没有吗？上官海棠，你的倔强和勇气到底跑哪里去了？面对一个深恨的人，你似乎冷静过了头。”他的言语，他的神情，他的笑意，无不在嘲讽我，刺激我。但是心中的奴役，还是被我不留痕迹地强压下去。

我勉强地挤出一丝笑意，淡淡望着那把近在咫尺的匕首：“你是王爷，是千金之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没有玉石俱焚的打算。”

“我以为，你心中的恨意，当真可以令人变得疯狂。很显然，似乎还欠了一些火候。若是深恨充斥着人心，往往会做出悔不当初的蠢事。”他的声音清冷，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别处逗留，并没有望着我的方向。

半响，他才冒出一句话，似乎带着何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深意，神色却是一贯的冷淡。“况且，你杀不了我，我只是想要看看，你到底恨我多深。”

我眉眼一敛，冷静地挤出四个字：“我不会杀你。”

太多人，太多事，只是借口而已，我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心里只剩下仇恨的女子，因为那种恨意一旦开始在心中扎根萌芽，那么，便很难结束。也许，会蜕变成一个心魔，永远就缠着我，令我变成另一个陌生的自己。我并不想沦为仇恨的奴隶，所以我始终没有拿起那把匕首。

梦，再次变成了现实。

我还有尚存的一丝冷静，还未被吞噬……我是该庆幸，还是该觉得错过了可惜？

“如果你不是你，也许我不会这么待你。”

恍恍惚惚之中，我听到他的这一句，心中流淌过一种朦胧的情绪，仰起脸，仰望着他的脸。他的那一双黑眸之中，不再是冷淡，残忍的神色，却仿佛是一种怜惜？

我准是疯了，我何曾在他眼里体会到怜惜两字？即使是对待处经人事的我，他也不曾带着一丝丝的怜爱，只是粗暴地掠取，剥夺。我对自己说，我准时看错了，看错了，他不会，永远不会。当我再次迎上他的双眼时，只看到冷漠的眼神，并无怜惜之色。

“皇甫舜，还是提出你要的条件，我们没有必要浪费彼此的时间。”我埋下头，恢复了冷淡的一面，吐出这一句。

“你觉得，我该用什么方式才能摆脱你？”

“这一世，你永远无法摆脱。”他肯定的口吻，专制而霸道，不带一丝的怀疑。

“那么，就下一世吧。”我自嘲地笑笑，看着他的神色，再次变得阴沉，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一种阴冷的空气，压在人的心上，却根本无法挪开。

“皇甫舜，我不会爱上你，若是你爱上了我，你便前功尽弃了。”我朝着他，款款而笑，轻柔地说出口。

他俊眉紧蹙，眼中的神色汹涌着，冷冷地说道：“爱你？是我给你什么虚幻的错觉了么？你才会这么想？”

“我并没有期待你爱上我，我只是给尊贵的六王爷一个警告而已，也许，有朝一日，你会后悔曾经这么对待我。”我浅浅笑着，不动声色地望着他。

“游戏，自然只能有一个胜者。”他的视线撇向我，留下这么一句。

“我对结局并不在意，我已经输了很多了，不是吗？”

他没有回答，紧抿着双唇，一挥衣袖，站起身来，淡淡地俯视着我。

“我不需向任何人解释什么，你也不会例外。”他毫无表情地背过身，我看不清他的任何一点情绪和表情。

“夏寅出了事，你早就知道了吗？”我的这一句，突然说出了口，令我也觉得惊讶。我并没有打算这么早便质问他的，却最终按耐不住。我急切想要听到他把事情说出来，再也无法等下去。

他转过身来，紧紧盯着我，那副神情不似惊愕，更显的淡漠。因为无情，而令人厌恶。为何他总是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神色，仿佛在他的世界，别人的死活，永远不会引起他的注意？

“我的确知道。”他嘴角轻掀，并没有太过复杂的神色。

我盯着他的双眼，继续问道：“据说是一群高手袭击，你可知道那些人是谁？”

“你的深情和口吻，似乎在暗示我该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你行听到的，是我亲口承认，是我派人伤了夏寅？”

“我只是想要了解，这件事背后的真相。”我平和地说道，处在封闭空间的我，却无法得到最真的消息。我更不知，夏寅的近况如何，该是痊愈了吗？

他坐在桌边，悠闲地倒满一杯清茶，望着升腾起的水气，淡淡说道：“真相便是，我对此毫不知情。”

久久的，我才平静地问了一句，再简单不过。“夏寅是否安好？”

“我想我并没有必要，把这些告知我的囚奴吧。”他黑眸半眯，神色淡漠。

夏寅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的，我依稀还记得那一日，他带笑的眉眼，带着温和的温度，闪着光。他是一个性情温柔的男子，处事豁达，为人宽仁，不像是容易树敌的人，为何却偏偏要遭受这种劫难？

世上，太多危险，往往藏匿在暗处，我们根本无法防备。

“他没事。”他冰冷的话语，却猛地把我拉回现实中来。“没这么容易死。

“若是不告诉你，恐怕你会一直记挂着夏寅吧。”他的眼神犀利，像是一把锋利的剑，狠狠地刺中我的心脏。我强装无事，把视线移向别处。

夏寅没事了……我暗暗地轻舒了一口气，夏侯里应该无事的。他是最懂我的人，也曾经给我最大的安慰，但愿它可以早日痊愈。但是，凶手又是谁？

“上官海棠，玉露丸的事，给我守口如瓶。今日，我便饶过你，不再软禁你。你千万不要以为，你已经到达可以左右我的地步了。”他冷漠地留下这一句，离开了我的房间，带着一身怒意。“我会派几个侍卫守在东莞门口，好好保护你。最好你也给我死心，若是再想要逃跑，我会囚你一生。”

这一次的不再妥协，只是摆脱了手脚的紧缚的绳索，而并未真正走出这个牢笼。

不知为何，我却总有种感觉，我很快就会解脱了，很快……

我轻轻弯起嘴角，收好那把匕首，放回原处。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十九章　控制逾期

“王妃～～～”

我放下手中的书卷，微微抬起头来：“元儿，我叫你打听的消息如何了？”

元儿点点头，顺从的回答：“整个皇朝上下，到处都是夏侯的消息。奴婢听说，夏侯的受伤，惊动了皇上，派去了几位医术高超的太医，奴婢像应该无碍了。”

夏茵治理边关有功，也是一个忠心不二的臣子，皇上总算对他仁慈，行事周到。想必皇上也明白边关的重要，夏侯的重要。

“原本夏侯在京城任职，但是这次大伤未愈，想必要拖延些时日才能回到京城了。”暗自沉思的瞬间，元儿的声音飘进我的耳边。

我听见自己轻轻的叹息声，世上的未知，总是在毫无防备的时刻，把人们推入无止境的痛苦和病患，疑惑死亡。夏寅的事，我无法插足，只能祝愿他早日康复。

“王妃，屋中沉闷，不如奴婢把窗都打开？”

我点点头，望着她推开窗户，冬日的晨光，幽幽的照进来，细碎的，温暖的，洒满一地，仿佛是铺上一层薄薄的柔光。一时间，我自觉地眯起双眼，享受这一刻的平和宁静的气氛。

不知是否因皇甫舜的缘故，令涟漪不敢继续放肆，抑或是她在等待时机，营造另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不过，自东苑加强了人手之后，涟漪再无踏进东苑一步，这是无形的囚笼唯一的好处吧。我逃不出，但是危险也难进入。

我该满意了，若是皇甫舜放我走，如何保住自己的秘密不会外泄？有时候，我也会觉得，世上没有人刻意信赖，除了自己。所以，他必定会极尽所能，把我困在王府之中。

他们两个人的近况，我从来不问，元儿也从来不说。我们彼此安静的生活在东苑，仿佛是不问世事的隐者一般。

我身困最安全的囚笼，已经四日了，皇甫舜再也没有出现过。面对一个再也不会敷衍，再也不会归顺的女子，他也觉得厌烦了吧。我浅浅笑着，喝下一杯清茗，暖着自己的身体。

我依旧不想去追问孰是孰非，这个问题，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了。因为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

“最近俊儿一切安好？”

“俊少爷天性聪颖，最近对课业都十分上心，不像之前～～～”元儿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无奈。

我弯起嘴角，好奇的问道：“之前如何？”

元儿神情再认真不过，细细道来：“之前，俊少爷总是借故不去学习，王妃也知道，凡是皇族的孩子，自然难驯顽劣些。府上的下人也不敢告诉王爷，平日对俊少爷是纵容了些。只是今日不同往日，俊少爷的生母去了，他又得知王爷并非生父，却反而愈发的懂事起来了，做事专心，性子更沉稳了，很有王爷处事的作风。”

我垂下眉眼，微微笑着，皇甫俊懂得振作，加上天赋优异，那么他的将来，自然是大好。有好些时日没有见到他了，稍稍开始想念他，只有孩子才能无拘无束，贪玩，直言，大喜大悲都无人谴责。但一旦长成了，便要开始掩饰自己心内的情绪，自然无法按照自己心中的声音，随心所欲了。

“天！王妃，是王爷～～～”不知我沉思了多久，门外突地被叩开，元儿的声音夹杂着一些慌乱，还有紧张的情绪，把我生生拉回现实之中。

我随即站了起来，他为何会再来？我的视线落在那个在侍卫以及元儿搀扶之下的黑衣男子，他一身浓重的酒气，浓黑的发丝遮住了他无力垂下的脸，似乎的确是喝醉了。

我望着那个年轻的侍卫，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回答道：“王爷赴宴，在齐王府。但是王爷曾经交代属下，要回王妃的东苑就寝。”

“王爷的酒量不是一向很好？”我微微皱眉，望着他们把皇甫舜放在我的床上，淡淡问道。

“王爷最近的新青年似乎不太好，其他的，属下也不知。”他面露难色，看来的确是不知情了。

我怀疑地望向那个侍卫，问道：“你确定王爷说的是王妃，而非是侧王妃？”奇怪，难道时他和涟漪生了什么事端了？所以退而求其次，来我的东苑？

他万分笃定，字字铿锵：“属下听得清楚。”

元儿小心的问了一声：“王妃，要奴婢留下来吗？”

“算了，你们俩都退下吧，这里有我就行了。”我挥挥手，看着他们低垂着头，走出门去，把门掩上。

我坐在床沿，冷眼望着他，他双眼紧闭，脸上的神情似乎不太放松，算不上平静。我伸出双手，压低身子，轻轻解开他的外衣，退下他的衣裳，把丝被盖上他的身体，安静地倒了一杯醒酒茶，握在手中，想要叫醒他。

他早点醒了酒，早点离开我的视线，便不必来打扰我的清修生活。

“王爷，你醒了吗？”

他的俊眉突地紧蹙，面色变得紧张起来，脸上的线条紧绷起来。

只可惜，他并没有睁开双眼，只是眉宇之间，仿佛夹杂了某种痛苦的神情。只是醉酒而已，为何偏偏却不像那么简单？但是，他一向深沉，不想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会说出来。他曾经跟我说过，我也令他痛苦，我们彼此都令对方痛苦，却是用不同的方式吗？若凡折磨一个人的身心，他也会觉得痛苦？他也开始觉得厌倦了吗？

骤地，我似乎听到他闷哼一声，仿佛带着异常浓烈的情绪，我的手抚上他的肩膀，他的身子微微有些僵硬。我紧皱眉头，醉酒之后不省人事的他，为何表情越来越沉重？难道是？

我拉开丝被，没有犹豫，搭上他的双腿，那里变得十足的僵硬，莫非是旧伤复发？据说三年前的他，双腿伤得很重，虽然我不知他的腿伤是何时愈合的，但若是操之过急想要恢复，往往容易治标不治本，很容易留下病根。

略懂药理的我只能看到表面，他身体的痛苦，我无法感受。
此刻，我只想把他当成是一个病人，再说，他已经霸占我的床，我也无法坐视不管。何况，他醉了酒，此刻并无意识，只有他早点清醒，我才能摆脱他吧，置之不理并不是最佳的方法。

我找出那瓶治疗腿伤的药油，倒在自己的手中，轻柔地擦在他的双腿上，抚平按揉，一遍又一遍。突然我停了下来，他双腿上的伤痕，即使已经变浅，但还是深深映入我的眼帘。心中的情绪开始有了变化，我垂下眉眼，心境平和地替他舒缓着双腿，渐渐的，他的腿部不再僵硬，我才放下心，抬起眉眼，望向他。

他的面色，逐渐变得放松，呼吸也渐渐平稳起来。

而床头的那杯醒酒茶却已经变凉了，我苦笑连连，试图站起身来，突地，我的右手却被他拉住。

他醒来了？

我转过头，视线留在他的脸上，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的颜色，充斥在黑眸中的，也不再是凌厉的眼神，而是稍稍的无力。

“是你～～～”他嘴角轻掀，声音有些低哑。

我轻舒了一口气：“你醒了，我再倒杯醒酒茶给你。”

“让我继续醉着。”

我微怔了怔，不等我回应，他却径自闭上了双眼，再次沉睡了过去。

我的心底有些无奈，站起身来，倒了那杯凉茶，坐在桌边。世上的人，谁都不想被伤害，某些虚幻的宁静，像是醉酒之类的方式，倒是可以令心得到片刻安宁，不必在沉重中时时刻刻挣扎着，沉沦着。

难道是我给他的血淋淋的证据，打破了他对喜欢的女子的美好映像，所以才心情大落，喝的大醉而归吗？甚至，醉酒之后，也回避着涟漪，在我的房间休息？一个人的真实面目，却不再单纯，会令他觉得心寒和暴怒吗？假象，却唯美而温暖。

真实，是令人既爱又恨的东西，爱在于没有人想被欺骗着，恨在于真实往往令人痛苦而不堪。

我洗净了双手，睡意袭来，整个人都觉得异常疲惫。窗外的夜色，已经漆黑而凝重，我关好了屋内的窗户，坐下来，伏在桌边，双眼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慢慢的，我闭上了眼。

恍恍惚惚之间，仿佛有人搂上我的腰，把我横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我的心一紧，我睁开双眼，果然是他。

已是半夜。

“你的腿没事了吗？”我的声音很低，也很苍白。因为我心内没有任何一丝情绪，只是不自觉地问起。

他躺在我的身边，久久没有回应。

我拉高丝被，把自己困在温暖之中，随即闭上双眼，并不是第一次和他同床共枕了，我的心中很平静，再平静不过。人总是在痛苦之中，学会逆来顺受。

骤地，他扳过我的肩头，把我紧紧楼在怀中。他突来的举动，令我稍微有些惊愕，但是我却无法揣摩他此刻的情绪。

“王爷，你怎么了？”我还是出了声，虽然他不一定会回应我。

“我只想抱着你入睡。”他低醇的声音，听不出太多复杂的情绪。

我沉默了，像是一具娃娃般，任由他抱着，双手的力道，穿过我的身体，搂着我的身子，不太舒服。我甚至看不透，他是彻底清醒了，还是依旧醉着。

他此刻的温柔，不像是对我，而像是对着那个女子，面对着他觉得特别的女子，涟漪。因为他从未停止对我的羞辱和粗暴，难道，醉后性子也变了么？我暗暗自嘲的笑着，双手不知该放在哪里，靠在他的胸膛前，两个毫无感情的人也可以相拥而眠，似乎时一种不小的讽刺。

“我觉得，你很快就会离开我。”昏黄的烛光之下，我看到他毫无表情的俊脸，但是眼神中仿佛有些什么，在幽幽的发着光。

我再次觉得愕然，这般的感受，我也曾有过，他也同样感受到了？

他的手，抚上我的脸，紧贴着，手中的炙热温度，传入我的肌肤。“我也许会失去你。”

“所以，你要永世囚禁我吗？”

他淡淡一笑，却显得几分无力，他依旧没有正面回答我，亦没有因为我试探的问题而发怒。“你的身子，冷了。”他的双手紧紧捧着我的脸，逼我仰视着他，与平日不同的是，他唯独没有用冷漠而残忍的眼神望向我。

酒醉后的他，似乎才更像个人，而不是一个魔鬼。

“但是最可怕的是，心也会冷。”

他莫名其妙地吐出这一句，在我还没有回应的时候，已经压下脸来，堵住我的唇。我混沌的心绪，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一开始，他只是轻轻地吻着，没有以往的怒意包围，仿佛是在品尝一种美好，舔舐着，随即一分分地加深。炙热的温度，开始在口中肆意蔓延，我的双手，想要推开他，他却突然抽离出来，在我耳边低语。

“别再反抗我。”

“你醉了。”我微微皱眉，等酒醒之后，谁也不会记得，曾经发生了什么。

他俊眉紧蹙，淡淡睇着我，从嘴边逸出一句话：“身体醉了，心还是醒着，这般，才最痛苦。”

我淡淡一笑，迎上他的双眼：“没想带王爷也会有黯然神伤的一面。”

“你也是孤独的。”他毫无温度的眼神，却正中我的心，心，开始微微的疼。我是孤独的，是吗？我从未有过一个同类，只是寂寞的活着。

“我要你。”他的这一句话，依旧带着不容质疑的肯定，以及个人独特的专制。

我听到我无奈而自嘲的声音，在房间中蔓延游走，低低地飞过上空。“我的身子，以及失去了热情的温度了，王爷还想要吗？”

他紧紧拥住我的身子，胸前的温度有些炙热。“我要，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那我给你。”这一次，我异常干净利落，凝视着他的双眼。

他的眼神中，那一抹惊讶的神色转瞬即逝，甚至让人无法捕捉。他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只剩那双黑眸闪着光。

“王爷，在你宠爱我的时候，却没有想到你的侧王妃的感受吗？你兴师动众地娶了涟漪，却流连在东苑，甚至，还是在新婚期间。”我浅浅笑着，分外灿烂，“你对她，也不知怜惜吗？”

“你要我去宠爱别的女人？”他眼神忤地变得阴沉，声音中夹杂着几分微薄的怒意。

我不以为然地置之一笑，撇开脸：“王爷，错了吧，那不是别的女人，是你新娶的侧王妃，你喜欢的女人。”

“我并没有拒绝王爷的意思，但是，是在为王爷你着想，女子用情往往太深，不似男子。”

我知道，他该明白我所说的意思，因为他是皇甫舜。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忘了，没有人可以牵绊住我，没有人！”

我冷静的回应：“王爷，你的不羁，已经为你惹来了不少麻烦。你虽然身为王爷，但是一贯的自负和骄傲，容易为你树敌。”

他转向我，低声问道：“你在关心我？”关心？我暗暗笑了笑，我怕我已经失去了这项本事了，我拿什么来关心别人？自顾且不暇。

我善意地提醒道：“王爷，锋芒太露，也许会为人带来危险。”但是像我，以为已经足够隐忍，危险依旧如期而至。

他冷笑一声：“危险？难道有人敢置我于死地？”

“皇朝之中，这般的例子不胜枚举，也许海棠这么说，会令王爷觉得扫兴吧。”我顿了顿，缓缓地解开外衣的衣扣，冷冷的说道。“王爷，天色不早了，若是你想要我，海棠便给。”

那一刻，他的眼神，久久地停留在我的身上，但是却仿佛看着一个陌生的人，眼底见不到熟悉的神情。

当我拉开里衣的衣带时，他像是带着浓烈的怒意，一下子拉下我的手，脖间的喉结因为气愤而上下滑动，他扼住我的手腕，冷淡的望着我，仿佛要把我看穿。

“海棠终于令王爷觉得兴趣缺缺了？”我毫不费力地牵扯起嘴角，淡然地望向他。

他的眼神阴鹜，但是眼中的疲惫却还是无法掩饰。“为何我已经开始觉得，我根本就无法控制你？即使把你困在我的身边，你的眼神，还是会飘走，飘向我看不到的地方？”

“只因，我们活在两个世界。”我绽开笑颜，笑望着他。“我们，永远无法交集。”也许，他曾经控制了我，但是事到如今，很多都改变了，控制一个人也是有期限的，不能永久持续下去。

很明显，他对我的控制，就快逾期了。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二十章　最终逃离

“王妃，今夜王爷被邀请赴宴，王爷说要带你一齐去。”

“好。”

我无神地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一袭浅紫色的花袍，裙摆处绣着精致的海棠花，云鬓高绾，脖间的深海珍珠微微发着淡光，衬托的人更加白皙无瑕。手腕处的玉环泛着淡绿的光彩，却像是最沉重的束缚。

突然有一刻的瞬间，我觉得自己有些落寞。自己的双眼中，映出另一个自己，唯独眼神中，再也没有熟悉的笑意了。我轻咬下唇，望着淡淡的唇色，在顷刻之间变得红润起来，满意地弯起嘴角。

这般，倒也足够了。

此次发出邀请的主人，是宁王五王爷。据说宁王和皇甫舜的关系平平，并无过节，但也没有过分引人注意的兄弟之情。上次，宫中的晚宴，宁王有事未到，想必这一次是为了弥补上次的遗憾吧。但是这些王爷之中，亲情却单薄尔尔，维持着彼此关系的，不过是礼仪罢了，那些皇族，一向认为自己才是最高贵的吧。

这是各位王爷的宴会，地点设在一艘豪华华丽的游船之上，彩灯高照，美酒飘香。我站在岸上，冷冷看着坐在轮椅之上的他。“各位王爷都没带女眷，你何必带上我？”

他没有转身，清冷的声音在浓重的黑夜之中，渐渐散开来：“我要时时刻刻看到你，你满意了吗？”

“确保我无法离开吗？”我苦涩的笑着，站在原处，无力的垂着手。

抬头望向天际，今夜并无明月，只剩下几颗单薄的星辰，光彩暗淡，明日也许不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天。

我跟随着他，踏上船板，走进船舱中。

“六弟来了？”

一个轻笑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我望着这宽敞而奢华的舱内，终于明白为何没有人带上自己妻子的缘由了。其中，数个女子，美艳动人，坐在各位王爷身边，浅笑吟吟，眉目传情，尽是一副淫靡之色。空气中，似乎也散发着暧昧的味道。

船板头，坐着几位歌姬，或抚琴，或吹笛，或吟唱坊间小调，琴声，笛声，笑声，尽数汇入耳中。这种靡靡之音，却令我的双耳有些微微的疼，似乎我本不该到此处来，我根本不属于这个地方。

男子重欲，今夜看来，似乎是这么一回事。府内妻妾成群还不够，远远不够。

“五哥。”皇甫舜淡淡招呼一声，随即转脸看我，示意我在他身边坐下。

“这位便是六弟的王妃，据说是上官大人的千金？”

我淡淡一笑，微微颔首。这个宁王，并不似四王爷般粗劣，但是也没有齐王那般温和，但是看上去倒也没有那么难相处，眉眼间尽是笑意。

“六弟，这可是把酒言欢的宴会，你带上女人，如何尽兴？”三王爷自顾自对着身边的女子调情，语气轻佻。

“没想到，六弟是个妻奴，真是看不出来啊。”四王爷冷笑一声，斜眼看着皇甫舜。

皇甫舜眼神淡漠，语气却开始变得不善：“这是五哥的宴会，来不来，带谁来，相信我还可以做主。”

“六弟妹并不是外人，既然六弟带她来，相信也不会扫大家的兴。”宁王虽然语气平和，但是其中的意味，倒也不难体会。无疑这是男人的约会，并不喜欢一个女人来打扰其中的气氛，但是看在皇甫舜的面子上，他给予容忍。

我浅笑着，安静的坐在他的身边，低垂着眉眼，尽量不多说一个字。

游船缓缓开了，透过船舱的窗户，还能望见平静的湖面，琳琳的光，倒也美丽。

一杯酒下肚，才发觉这是男子喝的烈酒，不似桂花酒般醇美，似乎烧得喉咙生生的疼。我低咳了几声，更觉舱内压抑，没有任何食欲。

“王爷，我想去船头透透气。”

“去吧。”他没有正眼看我，淡淡吐出两个字，却令我如释重负。

我直起身，低着头，撩开珠帘，踏上台阶，走了出去。

夜风，令人格外清醒。

空空如也的腹内，只剩下那杯烈酒烧起来，刺激着整个身体，倒也为我带来几分暖意。我双手环胸，望着深沉的夜色，却并无太多的感触。

“不喜欢里面的氛围？”

轮椅滚过船板的声音，我听得清楚。

我面向着他，弯起嘴角：“宁王说的对，你们男子风花雪月怡然自乐的晚宴，不该带女眷到场，有我在场，各位王爷似乎也很难进行娱乐。”

“王爷，夜风凛冽，你还是进舱去吧。”

他却只是沉默，紧抿着双唇，神色冷漠。我背过身，听着船只航行的水声，不远处，停泊着三三两两的船只，似乎时一般的船家。

他并没有离开，但是我也不想深究，到底是为何。我只是继续说了下去，也许是说给自己听，也许是说给他听。

“王爷，你看见那些船家没？宁静以致远，淡泊以明志。粗茶淡饭，以船为家，倒也活得自在。闲暇时刻，看着日出日落，小酌几杯，捕来的水产，新鲜入味。夜晚，躺在船板处，听着潺潺水声，望着天际夜空，没有任何需要烦心的事，睡得也安稳。”

他的声音冷淡，听不出过多的情绪：“你羡慕这种平庸生活？”是啊，他应该不屑这种生活的，和任何一个皇族一样。

我轻声说道，握紧自己的双手：“站在高处，带着一身荣光，自然有万人景仰，但是要防备的，要承受的，自然也比常人更多。对于身边的人，想要给予信任，但是又害怕被欺骗，被背叛，被出卖，更是觉得疲累吧。”

他冷嗤一声：“那些最底层的常人，以打渔为生，为生活而奔波，你以为他们还有你这份闲情逸致，听水声看星星吗？”

我轻轻点点头，笑出了声：“是啊，没有人真的可以像神仙一般活着，我们都是人呐。人的一生，背负的东西，往往太重，太多。”

“但是总有一天，我可以全部偿清吧。”

“没那么容易。”他语气阴沉：“上官海棠，我说没这么简单。”

“王爷，我知道不简单。”我咽下苦涩，依旧望着水面，此刻的我，一定是面无表情，宛如一具有着空洞眼神的玩偶。

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言语的交谈了，船上的歌声笑声，再次掩盖了我们彼此的沉默。舱内的调笑声，打破了此处的宁静祥和，倒显得有些不太谐和。歌声太过淫靡，不够真诚，不够脱俗，笑声更是彰显对欲望的乐趣，真实的可怕。

突然那几只船，瞬间亮起了灯，光影倒映在湖面，却不似温暖的柔和，倒像是危险，不期而遇的危险！

这些船只，并不是普通的船家！四处扬起的火光，令我双眼变得刺痛。这分明是埋伏，这艘奢华的游船，同样也是最危险的地方。因为所有的侍卫，都只是守在岸边待命，而船，已经到了湖中心，要想赶过来，恐怕也需要一些时间。

我的耳边，骤地变得安静了。

一只带着火光的弓箭，射中了船舱，慌乱的惊叫声顿时响起，乐声戛然而止。

那只燃烧的弓箭，只是前戏而已，灾难才刚刚上演。

一瞬间，全部变得混乱无序了，每个人，都想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别的，权势，高贵，再也经不起考验。皇室中人，临危之前，也不过如此，人哪有什么高贵低贱之分呢？每个人，都有再平凡无法免俗的一面啊。

他的侍卫训练有素，匆匆从岸边赶往船头，无奈人潮拥挤，不受控制，迟迟没有赶到。船头只剩下我们两个没有随着人群抱头逃命，那些衣着鲜艳的歌姬，在我的眼中，也只是划过一道美丽的影子。

他没有走开，而我亦留在船头，临危不乱，也只有我们两人而已。

我的心很平静，不想躲，不想逃，也许比任何一次都来的冷静。如果上天早已安排好了，我又可以逃到哪里去呢？这里不是王府，但也是退无可退的湖中心，人一旦脱离了长期生活的岸地，便已经失去了安稳，一旦受难，心中的恐惧更是一触即发，源源不断的把人包围吞噬。

大难临头各自飞，又有谁救得了谁？人心处，永远是自己最重要。但是自私，却往往可以被原谅。

我微笑着望着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他没有过来，我亦没有过去。冷风吹动着我的白色裙摆，翻滚着，那一朵朵秋海棠映入我的眼里，最美。

船上的彩灯晃得剧烈，惶惶不可终日的姿态，我望着被拖得长长的一道影子，那道黑影似乎也和我一般孤单，孑然一身，形影相吊。

我抬起眉眼，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骤地，一道火光直直的冲着我们而来，不，更准确的说，是擦过我的身边，冲着他而来。我冲上前去，挡在他的身前，他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勃然大怒：“上官海棠，你给我走开。”

我的身子，骤地变得僵直，那一支燃着火焰的箭，深深的刺入我的胸口。一时之间，周围的喧嚣尖叫，仿佛再也听不见了，只是这一双眼，还是清楚地看到船上所有人的涌动，慌乱的表情，火箭像是斜飞的雨点一般，射中了不同的人，火焰在船板上燃起，遇到了美酒，更是火势肆无忌惮的蔓延开来。

我侧过脸，望着他眼中的我，露出了凄绝而暗淡的神色，宛如离别。

“你！”他不敢置信的望着我的举动，紧紧抓住我的手，神情有些异样，却被我挣脱开来。

我弯起嘴角，想要微笑，双眼却湿了。“我再也不亏欠你了…这一次，是真的…”鲜红的血液，慢慢流出，染红了华袍，绽开了朵朵红花，妖冶万分。若是他嫌海棠不够鲜艳，那么我会用鲜血为它上色，海棠盛开的时刻，理应美丽，掉血的时分，更是绚烂。

我慢慢向后退着，眼望着几个侍卫越过人群，最终赶往他的身边，代替了我的位置。他从来不需要保护，但是这一次，我用自己的生命换取解脱，也许我并不是想要保护他，也许我只是想要保护自己…思绪，开始变得如密如雨点的箭一般，混乱了。

离我不远处的他，双眼中盈盈闪着光，在一大片混乱的火光中，我却看不清他的表情。下一刻，他紧抿着薄唇，猛地站起身来…

他想要保住的秘密，却在此刻有了破绽。皇甫舜，你为何还要离开那张轮椅，你应该一如既往地演下去，你不该失去你一贯的冷静。还是，你想要挽救我还是不允我的解脱方式？你开口喊着我的名字，却变得遥远，最终消失的毫无痕迹。

我听不到他的呼喊，我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每一步都退的艰辛，血水已经染红了我的袍子，唯独感受不到胸前的痛，毫无疼痛。我看到自己鲜艳的鲜血，觉得自己会很痛，但是为何偏偏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倒下，身子坠入水中，清晰的水声，冲入我的耳中。

冰冷的水，系数包围着我的身体，只剩那一只箭，还孤独的插在我的胸前。

血色在水中蔓延飞舞，犹如一幅新颖的水墨画，灵动，流畅。呵呵，多美的画面…

我看到自己的长发散开，唱着悲哀的歌儿，在清澈的水中自顾自地跳舞，仿佛是新鲜的墨黑水草，缓缓轻摇着，摆动着，摇曳着曼妙的身姿。我沉浸在冰冷的湖水之中，感受得到自己的身子慢慢下沉着，白色的裙摆肆意蔓延，弯出一个肿胀的弧度，圆满。

双手毫无姿态的张开着，水流滑过自己的指尖，水底下的世界你们安静而沉默。

我沉在水中，突的望见了辛鸣的脸，那个瞬间，我的心像是被紧紧揪着，我居然开始害怕了，是害怕见到他？还是我终于要和他一般，孤单的死去了？他是来迎接我的吗？是吗，辛鸣？我这样问着他，他却再次消失了。

下一刻我依旧是一个人，依旧下沉，我的挣扎，依旧无力。水下，我一个人，我望着自己，我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离光了，只是这个伤口，还源源不断地流出红色的液体来，我的右手捂住了，却仍然无法让它停止。

我略懂水性，但是无奈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再通晓水性，也无法避免溺水而亡的结局。这一只箭，骄傲的扎入了我的身躯，已经宣布了我的死亡。

我望着自己吞吐出的透明水泡，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条鱼。鱼活在水中，自然也是死在水中。再理所应当不过了，像是太阳落山月亮升起一般应该。

我陷入了一个黑暗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的双手划动着，却最终垂了下去。我的双手轻轻地覆上自己的左边胸口，触及到那一只箭的时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拔出。

那一刻，我突然感觉到了痛。那是一种抽离血与肉的痛，令我眩晕，觉得无法呼吸。呼吸，更痛，痛到我终于想要逃离这个窒息的水底，试图游开。

我游了多久，我不知道，也许很近，也许很远。我的意识已经开始变得散乱，只是重复着自己的动作，像鱼一般，但是从没有鱼想过要逃离水吧。

但是，无疑我逃离了，一身轻松，用最简单的方式。

这个游戏只能有一个胜者，我永远都赢不了，赢不了。但是此刻，我却觉得快乐，谁输谁赢，有这么重要吗？

水面离我越来越近，在我冒出湖面的那一刻，喉间突的一股温热涌上来，我吐出一大口腥甜的鲜血。

我的眼前慢慢变的模糊，整个身子都开始疼起来，甚至每一条血脉都隐隐作痛。

我费力的抬起头，最终月亮都没有出现。我单薄的身体，像是落叶一般，再次被湖水吞没，滑落直至灭顶。

天，依旧阴沉着，带着几分诡异的颜色，似乎在暗示着，一切都早已安排好了。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二十一章 九死一生 

“这是哪里？”

这是我睁开眼，所说的第一句话。喉间有些嘶哑的痛楚，仿佛是喝酒之后的灼烧感。环视周围，恭敬地站着两个双生姐妹，面容清纯，像是丫鬟的模样。

左边那上黄衣丫鬟微笑着说道：“小姐，你终于醒了。是我家公子救了落水的小姐你，小姐不记得了么？”

我轻轻摇摇头，谁救了我，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再一次的侥幸，我实在是幸运。

“小姐，你的伤口奴婢已经替你清理好了，大夫也已经来过了，开了药方。小姐似乎身体不太好，加上受了箭伤，要静养一阵子。我家公子说过，务必要贴身照顾小姐，寸步不离。”绿衣丫鬟浅笑吟吟，体贴地递给我一杯解渴的清茶。

我接过来，挤出一丝笑意：“那替我转达对你家公子的谢意。”

黄衣女子作势要退下，向我微微点头：“公子很快就会来看小姐你了，你可以亲自对他说。奴婢先退下了。”

“等等，你家公子尊姓大名？”

黄衣女子面露男色，神色有些拘谨：“奴婢是下人，岂可直言公子的名讳？”

绿衣女子拉下她的手，眉眼间的笑意不减：“小姐，我家公子姓南宫。”

南宫？对这个稀少的姓氏，我在脑海中狠狠搜寻了一番，依旧毫无印象。房间再次只剩下我一个人，她们喊我小姐，是对我的身份毫无所知吗？

我逃离了那个地方，所以该觉得轻松吧。我苦涩地笑着，望着胸前缠着的纱布，费力地穿上一件里衣，纱布上传来的清新药香，似乎有安神的奇效。整个房间，充斥着一股温暖的空气，望着桌边的火炉，那两个丫鬟想必是想到了我是从冰冷的湖水中被救出，做得十分周到。

我喝完了那杯润喉的凉茶，喉间的刺痛，似乎也得到了缓解，没有那么明显了。我平静地躺着，半上了双眼。

“小姐还未醒来么？”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突地传入我的耳中来。

我睁开双眼，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把视线调到门口处。

我不敢置信，这个男子，为何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是在何处见到过他吗？

他一袭白色衣衫，绘有银边，黑发高高束起，显得干净得落。他身材颀长，俊美无俦的面孔，俊挺的浓眉，那双带着笑意的桃花眼，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似乎带着几分平和，但又夹杂了几分狂猬的味道。一个多面的男子，并不单纯。

简而言之，他不是一个一眼便可以看透的男子。

等等，这并不是见他的第一眼！当我再次小心地打量着他的那双眼眸的时刻，那种像是要把人吸入吞噬的感觉，令我的心一紧，我猛然意识到这一点！

我们曾经在客栈见过，那个有着魁梧仆人的公子，那个总是用讳莫如深的笑意看着我的男子！

我瞪大眼睛，想要强撑着身子，坐起身来，但是却拉扯到胸前的伤口，痛再次传达到我的体内，我狠狠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呻吟出声，不留痕迹地望向了他。

他像是丝毫没有留意我的痛楚，嘴角轻掀，勾起一丝笑意：“小姐？”这两个字，说得更是淡不经心，寒暄的程度都不够。

他的笑意，却令我蓦地想起了一个细节，当时见到他，我还是脸带面纱，他应该是看不清我面纱后的真实面目才对。

“南宫公子？”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盯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反应。

他神色夹杂了些许高高在上的傲慢，但是却没有流于表面，不是特别明显。眉眼处的傲气，更像是天性使然，而并非帮作的姿态，倒也没有惺惺作态的意味，像足了自然的神情。“在下南宫玄。”

我牵扯着嘴角，小心地问道：“公子认识我吗？”

“我该认识小姐吗？”他的淡然而疏离的这句话，却噎住了我想问的话，看来，他该是没有认出我来吧，怎么可能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有任何记忆呢？像我，我早就把他忘记得干干净净了。若是记得，倒显得存心不良了。

我眼神闪烁，淡淡笑道：“请问，公子是在何处救了我？”

他的语气平缓，并没有许多复杂的语气：“悠然湖南边，我的船刚好经过，小姐突然出现在水面，挣扎了一番，但是随即又沉了下去，我便叫仆人把你救上船。”

我微微蹙眉，深思道：“南边？”

我落水的地方，是湖中央没有错，若当时我已经支撑着游到南边的话，应该距离那艘游船有一段距离了。也就是说，皇甫舜以及他的侍卫并没有看到我被救的场景。

“小姐似乎不太相信我？”他神色淡漠，浅笑一声。“不过，我也懒得解释，天性如此。”这一句话，摆明了暗示着我被救还不谢恩的无礼了。

我神色有些尴尬，轻摇着头，面向着他。“南宫公子，我并非怀疑你，只是没有料到自己会在南边溺水。”

他并没有深究下去，俊眸撇向我，不以为意地问了一声：“还未问小姐贵姓？”

我微怔了怔，随即迎上他她看的眼眸。“我姓隋，隋棠。”

“隋小姐可有亲人在京城？要我通知他们吗？”

亲人？我的心一紧，笑意一敛，半响，才抬起头，说道：“我没有任何亲人。”

“原来是孤身一人呐。”他淡淡吐出一句，并无任何同情或怜悯的表情。“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隋小姐，你昏迷了两天两夜，也许并不如此处是我的山庄，不知你以后有何打算。”

打算？前两日，我毫无预知地受伤坠湖，不单是孓然一身，身上更是毫无细软，相必一时半刻在外很难过活。若是仓促赶往爹爹的老家，不单是容易暴露自己的行踪，更会给他们二老带来不小的麻烦。既然此处是他的山庄，那么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应该不会引来太多的注意才是。

他高高扬眉，灰暗色的双眸，隐隐闪着冷光：“隋小姐似乎很喜欢我的山庄，双眼尽是企盼之情？”

他语气中夹杂着的戏谑和冷漠，并不十分尖利刻薄，但是却令我十足有些难堪。寄人篱下的感受，看上去并不会好受。

我自觉很难说出口，但是还是说了出来：“也许公子也不想收留我，我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向你提什么要求，不知可否等我伤愈之后，再……”

“再把你赶出山庄吗？”他轻轻摇着头，似乎觉得我说的话太可笑。“隋小姐把我当成那种冷血之人了吗？既然我把你安排住进山庄，自然可以留你在庄内。你想住多久，我这里都没有关系。”

是，我不该在遇见皇甫舜之后，把任何一个男子都想象成他那般的残忍无情，毕竟，世上，只有一个皇甫舜。是我多想了吧，我在心中暗暗自嘲。

我敛下眉目，轻轻一笑：“多谢公子仁善了。”

他勾起一丝笑意，回应道：“既然我们可以相遇，自然也算是缘份，隋小姐不必再拘谨，就在庄内好好养病吧。”

下一刻，他微微抬起下颚，俊眉微蹙：“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为何隋小姐公受伤？是遇到恶人还是……”

我置之一笑，淡淡望向他：“只是意外，还请公子体谅我不能告知的难处。”

他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我的脸上，最终，了然地点头示意。看起来，他不是一个喜欢追问别人秘密的男子。

“好，只要小姐不是杀人放火之徒，不会为我的山庄带来任何麻烦，我并不想问太多。”他冷冷望了一眼，声音低沉。

我扬起嘴角，会心一笑：“公子说笑了，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而已。”

他神色冷凝，说得认真起来：“我派了两个丫鬟照顾你的起居，看你的伤势，虽未伤及心脏，但是大夫交代，这次养伤期间，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我自然明白这次捡回一条命很不简单，更怕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若是我自己都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怕是会久病不愈。南宫玄的言语，我也已经放在心上，知道他并无调笑的意思。

“方才的两位丫鬟，请问我要如何称呼她们？”

“名字？”他顿了顿，眯起淡漠的双眼，神色似是无奈。“庄内太多丫鬟，我倒是无法一一想起了。到时你再问一次她们既可。”

“公子很健忘？”我朝他笑着，却在他的那双眼眸投向我的时刻，觉得有些异样的情绪，在心底肆意流动。

“的确，该忘掉的，为何要留在心底继续纠缠？”

我微微地心一紧，逃开他的目光，而我，也该在自己沉入水底的那一刻，把一切都想清楚了吧，该是时候遗忘了吧。

“是啊，我该做个健忘的人。”我喃喃自语，苦苦地笑。

“不如忘记之前的不愉快，早点休息，隋小姐。”

他站起身来，不湿不热地丢下这一句，扬长而去。

“到了该忘记的时候了吧。”那又何必再执着，在一个全新地点，展开一段新生的时间吧。

“奴婢们熬了些燕窝粥，小姐多少喝点。”

正在沉思的时候，一声柔软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我轻轻抬起头来，原来是方才两个双生姐妹。

我接过温热的瓷碗，淡漠笑道：“还没有问你们姐妹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黄衣女子点点头，向我介绍道：“奴婢是黄莺，这是奴婢的妹妹绿袖。

“很好听的名字。”我望向她们的脸，说道。

黄莺冰雪聪明，神色有些无奈，轻声说道；“小姐准是问了我家公子，可是公子签不上来吧。”

“公子真是，奴婢们都已经待在山庄三年了，他还是不记得奴婢的名字。”绿袖倒是不再掩饰自己的不满，直接地埋怨起来。

“南宫公子如此善忘？”

“方才奴婢们在门口遇见公子，公子虽然对奴婢们微笑，但是就知道，他的心里并不记得。”绿袖轻轻叹了口气，把视线移向我。“我家公子记得的人，官寥寥无几。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更是不能奢望了。”

我打趣道：“看来没过几日，你家公子便会跑来，质问我是谁，为何会留在他的山庄？”既然他是如此善忘的之人，那么更没理由会记得这前曾经与我相遇过的场景吧。我不由得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心情变得轻松起来。

“小姐，你还有精神说笑，看来并不像是轻生之人呐。”绿袖凑过来，打量着我的脸，猛地脱口而也。

“绿袖！你怎么可以对小姐说这些！”黄莺板起脸，神色有着些许的慌张，像是生怕刺激到我。

“你们以为我是轻生被救？”我有些哭笑不得，接着问了一句。“南宫公子也这么觉得吗？”

绿袖猛地摇摇头，笑容有些窘迫：“小姐，这些都是奴婢胡乱猜得，公子把你救回来也只是嘱咐要细心照顾，并没有提起太多前因后果。不过，绿袖看你浑身湿透，怕是沉湖，所以才……”

我弯起嘴角，浅笑道：“一切只是意外，我没事。”

“小姐……”

“你们不必叫我小姐了，我只是一个被救的女子而已，直呼其名即可。我是隋棠。”

黄莺面露难色，微微蹙眉：“公子交代的，要把你当成是山庄的客人，所以奴婢还是称你为隋小姐吧。”

我真心称赞：“你家公子真是个大好人。”

绿袖示意我快喝下手中的燕窝粥，满脸笑意：“所以小姐你就安心养伤吧，不必顾忌太多。”

我点点头，一口一口地喝着，微微甜味，卷入我的口心，滑落，至心口。

食不知味，是我之前所过的生活，而此刻，我却品尝出了甜味，是已经寓意着我可以抛弃过往，重新来过？

我望着她们一齐退出门去，门再度被掩上。我四下打量着这间屋子，屋内装设并非十分奢华，但是倒是古仆干净，舒适惬意，并没有予人太大的压力。

山庄？该是世外桃源吗？我安静地躺在床上，轻轻闭上了双眼。在这里，我想要把过去所受到的伤都养好，不留一点痕迹，即使，失去上官海棠这个名字也无妨，我并不是太留意。

光阴似箭，我留在山庄，已经十余日了。每日要更换胸前的纱布，重新上药，我竟然也不觉得烦心，因为每次看到伤口渐渐地在长好，我都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受，似乎在心中雀跃。似乎，我劫后余生，似乎，我化蝶重生。

在与姐妹交谈之中，我得知，这个山庄位于京城郊外的凤华山附近，与京城有着一段距离。我的行动不便，即使是下床，也不会太久，否则，身子太过虚弱，根本坚持不下。她们一向是安分地待在庄内，一月也只去说城一次而已，所以，即使我想探听京城有关我的消息，也显得十分困难。

那个南宫玄再没有来探望过我，我自然也明白，他身为一座山庄的主人，要劳心的事太多，不必对一个陌生人太上心。其实，他安排宅子给我休养，派两个丫鬟伺候我的起居，已经是礼到了。

我身着浅色中衣，倚靠在床头的软垫之上，屋内的火炉发出兹兹的响声，倒不显噪杂，反而令我觉得全身温暖而安全。

每一日睁开眼的那一刻，我都告诉自己，我真的已经逃脱了。但是却还是觉得，这只是我的一场梦而已，当醒来，又是身处那个牢笼？

每一夜的忐忑不安，伴随着我的睡意入眠，矛盾而激动。

悠然湖是京城最大的湖，湖底很深，北面临海，若是一个人溺死在湖中，要想找到尸体，根本就是海底捞针。我不确定皇甫舜是否派人去找我，但是依照他的性子，多疑而谨慎，不会让此事不了了之。我冷笑一声，更何况，那支箭的方向，明明是朝着皇甫舜而去，要想置之死地的对象，自然也是皇甫舜。

我对他的世界里的明争暗斗丝毫不感兴趣，也看得出来，他们的兄弟情谊再淡薄不过，也许这世上，看不惯皇甫舜的人，实在太多，趋炎附势的人，自然也不少。

这个世界，无处不是矛盾的痛苦。而我亦是。我便是时常沉浸在妥协和逃离挣扎之中，根本就看不清前方的道路，每一步摸索，都是伤痕累累。

“你不觉得闷？”

我微微一怔，抬起眉眼，望着毫无声息出现在我面前的南宫玄，惊愕之后，随即绽开笑靥。

“南宫公子，受伤的人，还有什么立场嫌生活沉闷呢？”

他浅浅一笑，脸上出现的是淡漠的笑意。“你似乎已经被磨光了所有的活力，像是长久生活在一个不快乐的地方。”

我的笑容，依旧停留在脸上，紧紧盯着他，说不清心中的这种感受，为何。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二十二章  一刀两断

我的笑容，攸地僵在脸上，我紧紧盯着他，说不清心中的这种感受，为何。

“公子的眼力倒是不错。”我强压住自己心中的莫名情绪，淡淡笑道。

他望着我脸上的表情，了然地一笑：“你不必如此紧张，我不过是推测而已。”

“公子不常出入京城吗？”我适时地转移了一个话题，冷淡地问道。

“上个月，我曾经去过一次，当时阴雨连绵不绝，天气差得很。”他紧紧盯着我，扬起一丝笑意。“不过，倒是在一家客栈遇见了一个女子，面带白纱，一素白衣，此刻想起，似乎眉眼间同你较为相似。”

我微怔了怔，双手有些局促，紧紧攥住。我似乎看不透，他到底是认出了我，还是没有。

他眼神深沉，唯独嘴角处的笑意，一分不减。“不过，她当时似乎一身沉重，眉眼间都是忧郁之情，仔细看来，你倒是比她轻松豁达许多。”

我淡淡笑着，把视线不留痕迹地移开。

“你身边的那两个丫鬟，伺候的还算差强人意吗？”他突地问起了，但是语气是依旧的淡漠。

“黄莺绿柚，都是细心体贴之人，多谢公子关心。”

“你的名字，似乎不太适合你。”他没有理会我的话，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一句，狂狷而自负的态度。

“不太适合？”我无法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他轻摇着头，脸上毫无笑意，也没有戏虐的语气：“很难记住的名字。”

听完他的这一句，我才了然地笑了笑，怪不得，今日他并没有直呼我的名字，恐怕是又忘记了吧。

“公子记不住我的名字也无妨，我不会介意。”我弯起嘴角，朝他微笑。心中的最后一丝怀疑，似乎已经站不住脚了。南宫玄，并不是一个可疑的男子把。

“隋棠，很难记。”他蓦地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深情，那双眼眸中的暗淡光芒，却再次令人无法淡忘。

此刻，别困惑紧紧缠绕的人，又是我。他为何要花心思记住我的名字？待在庄内三年之久的丫鬟尚不记得，却偏偏记得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女子？

“若是觉得烦了，我的书房有不少好书，也许可以解闷。”他神情自若地加了一句，俊脸自然地转向躺在床上的我。

“你想看什么，叫丫鬟直接去拿即可。”

我有些受宠若惊，带着笑意望向他，语气平和。“多些公子的礼待。”

他只是淡淡一笑，但是眸子中的那份温暖的光芒，在顷刻之间消失了，再次恢复成一贯的淡漠神情。“我改日再来看你。”

“好，慢走。”

我向他点头示意，望着他欣长的白色身影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暗暗垂下眉眼，几天前的一幕，再次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隋小姐，这是庄内最好的伤药，涂完这一小瓶，即使再深的伤疤，也会在一个月之内，尽数消失。”黄莺替我上好药，拉高我的被子，继续说道：“小姐胸前的伤疤，什么都不会留下的。”

“多些。”

绿袖抢着说道，双眼中满是自豪的神色：“我家公子对小姐实在是好，你可别小看这种伤药，这是南宫家的传家之宝，在外千金难求呢。”

千金难求？我的心中负担沉重，南宫玄好心收留我，派人照顾我，在细节方面，也无微不至，我又该如何报答他？总是接受，又如何回报？我不喜欢亏人家太多，这会令我良心不安。

绿袖笑弯了眼，弯下身望着我：“我家公子的性子有些难捉摸，有时候颇为冷淡，但是为人实在是好，小姐你说呢？”

我点点头，心中却不再轻松。

......

等我养好伤之后，我是否就该离开？南宫玄看我的时候，为何夹杂着意思难以名状看不透的神情？是我多心了，还是当真没有那么简单？

“南宫公子？”保留在门外的那个欣长的身影，并没有马上走进房间，所以我第一个开了口，喊他的名字。

他终于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来。

“你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吧。”他依旧是一件绘有金边的白衣裹身，神色淡漠。

“嗯。”我点点头，卧床修养了快一个月了，加上南宫家的伤药治伤，进展很快。

他俊眉微蹙：“京城出来一件大事。”

我蓦地屏住呼吸，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淡淡睇着他。“什么事？”

“皇朝各位王爷的私下宴会，陷入埋伏，四王爷受了伤，奄奄一息。”

我微微皱眉，暗自想到，受伤的人只有四王爷？他恐怕是在混乱时刻受伤的，而这场埋伏想要除掉的人，也许并不是皇甫谨。

我怕他生疑，随口敷衍道：“陷入埋伏，只有一人受伤，算是大幸。”

他的视线慢慢移向我的脸，脸上并无笑意，神色冷凝，嘴角边逸出一句。“六王妃也死于乱箭之中。”

我的笑意一分分地小时了，心中有一丝仓皇，我把目光移向别处，幽幽地问道：“是吗？”

“南宫公子，你和我说这些作甚？我只是一个女子，并不懂朝野之事。”

“我也并非朝廷中人，南宫家是武林世家，从不掺和皇朝之事。”他勾起嘴角，说得云淡风轻。“不过，这件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只因六王府迟迟不愿办王妃的后事。”

“后事......”我念着这两个字，心中有些复杂。

“我对这些事，倒是不感兴趣。之事，你我都是京城人士，想必你跟我一般，对那个六王妃有些好奇吧。”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投放在我的身上，眸色暗淡，却带着几分笑意。

“我并没有那么好奇，每个人的背后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人生尚且自顾不暇，何必徒生好奇之心？”我冷淡地说道，从容看着他。

他俊美微蹙，带着几分苦笑：“隋小姐的冷情冷性，不太可爱，我倒是更喜欢性情温暖的女子。”

闻言，我似乎听到心中有什么，碎了。曾几何时，也有一个男子，说过喜欢我温暖的笑意，宛如春风，因为足以融化人心，所以更觉得可贵。那份温暖，曾经是我人性中的光辉，但是此刻，我已经失去了吗？变成一个冷气冷性的女子？

“南宫公子还未遇见那个温暖的女子？”我仰起脸，笑望着他。

“也许遇见了，也许忘记了。”他的答案依旧模棱两可，但是这句话听上去毫无问题，但是其中的意味，确实深长。

遇见之后，我们总有一日，要开始淡忘。世上是否有隽永的感情，达到所谓的天长地久？或许，天长地久，原本便是一个毫不实际的传说。

我收回自己心中的思绪，浅浅笑着。“南宫公子的生活，似乎随性，不必记得无谓的人，无谓的事。”

他神色骄傲，一如平常。“很多人，我想记却不记得，还有的人，我想忘却无法忘怀。除了这个困扰，我倒算是一个随性之人。”

“想忘却却不能忘？”我喃喃自语，垂下眉眼。三年前的事，似乎离我已经足够遥远，但是，那段过去已经不能再成为我的希望了，它只是一个即将破碎的泡沫，它带给我美好，也给予我痛苦，但是终究会什么都不剩。甚至，像是一个泡沫般，毫无痕迹地消失在我的手中，抓不到任何残骸。而在王府中发生的所有一切，我也将悉数忘记，也许用三年的时间，也许，用十年的时间，终有一日，它不再是那个阴霾，不再是梦魇，不再是可以左右我的恶魔。

“隋小姐可有好的建议？”他不以为然，吐出这一句，神情颇为悠闲。

“公子应该相信，时间可以冲走一切，唉，或者恨。”我抬起眉眼，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沉着地说道。

“隋小姐看得实在透彻。”他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眼神却蓦地一暗，像是一间通明的屋子，攸地被熄灭所有的烛光一般的突然。

“彻悟的本领，我还不具备。”

“隋小姐，你可会抚琴？”他突然问出这一句，满脸淡薄的笑意。

“抚琴？”我微微一怔，神情复杂地望向他。“略懂皮毛。”

他拍拍手，随即门外走来一个仆人，把手中墨黑色的古琴放置在桌上，我的视线，随即被它吸引，久久没有移开。之前所有的课业，琴棋书画，我虽态度散漫，但是对琴，倒是有着浓烈的兴趣。只是嫁入王府之后，再也没有这种闲情逸致了。若是心情压抑，是无法弹出一手好琴的，我一直是这么觉得的。

这是上好的古琴，我的手轻轻地扶上它的弦，拨着音色，古朴沉稳，意蕴深长，怕是有上百年的历史了。

他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望向我：“近日，得来一个古琴，但是庄内并无女眷，不知隋小姐可否赏脸，令我尽兴？”

“隋棠才疏学浅，学艺不精，若是公子不介意，那我献丑了。”

纤纤十指，按压在琴弦之上。琴声悠扬，毫无断断续续之感。双手的感觉似乎有些陌生，琴艺也生疏了，但是不出一刻，渐入佳境。

我弹的，是《曲殇》。前朝的才女洛佳怡的旷世名曲，也是爹最爱的曲子。只是，大姐爱书，二姐爱棋，只有我，才能把曲子完完整整地弹给爹听，但是，抚琴需要情感，而对我来说，这一首哀伤悲凉的曲子，我永远不得要领。因为，少不更事的我，从不知道，什么是悲伤，什么是哀愁，所以，总是欠缺了一些火候。

原来，境遇不同，往往也无法弹出曲中的意味。这首《曲殇》，似乎要经历过不少悲欢离合之后，才可以略通一二。

还记得爹曾经坐在我的对面，神色复杂地望着我，听着琴声，曲终，却只是暗暗地叹气，摇摇头。

“我的海棠啊，曲殇曲殇，其实是一首伤曲，只是事过境迁，无人可以弹出其中的感觉了，爹也注定再也听不到那一首曲殇了。这首曲子，实在太难，太难......”

不自觉地咬着下唇，心中似乎有什么在微微的疼，我仿佛看到三年前的我，不知世事艰辛，任性而简单，时过境迁，我却可以弹出一首最难最哀伤的《曲殇》？我不想回顾王府的过去，但是被伤害，被侮辱，被迫害的一幕幕，却紧紧抓住我不放，心境，一下子乱了，暗潮涌动。

“这一世，你永远无法摆脱。”皇甫舜霸道而阴沉的语气，再次萦绕在我的耳边。

我不能摆脱吗？我在心中冷笑，如今我不是已经摆脱了了？皇甫舜，你还想继续控制我？我已经在你眼前死去，你还想要什么？这一世，实在太长，你已经成了我的过去，我不会活在过去！

双手，微微有些颤抖，我的情绪已经有了起伏。琴声之中，带着太多的沉重，像是阴霾吞噬了最后一丝光明，蓦地只剩下黑暗。

琴弦，蓦地断了。琴声，戛然而止。四周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安静。食指上破了一个小小的伤口，冒出一颗血珠，鲜明透亮。诡异而阴沉的颜色，在我的双眼慢慢散开。

“隋小姐的琴艺高超，这首《曲殇》，能弹下来的人寥寥无几。”他嘴角轻扬，一抹深意在他眼里集聚，似乎化不开。“只是，隋小姐的情绪，并没有表面看来如此冷静。”

我收起手，掏出身上的丝帕擦拭，一言不发。

他淡淡望着我手上的血迹，笑了笑。“往后，还是弹些别的曲子吧。”

我微微抬起眉眼，望向他，往后？

“古琴，自然要赠予懂琴之人了。”

我的视线，慢慢移向桌上的古琴，那根断了琴弦之上，依稀还有一丝血色。

我的心慢慢平静下来，望着弦上断裂处，是否已经在暗示，我要与过去一刀两断，再无联系？

手指上的伤口，却突然开始冷冷地痛。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二十三章  相遇恨晚

我站在窗前，望着空旷的院子，大夫再三叮嘱，我下床的时间不该超出两个时辰，我也像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孩子一般，乖乖听话。

我的手轻轻地抚上桌上的古琴，那根断了的弦已经换过了，琴声响起也不会有任何的瑕疵，宛如天成。

我面无表情地拨了几个单音，琴声单调低沉，一如我的心情。

“隋小姐，这是我家公子送给你的古琴？”黄莺按时把药端来，放在桌上。

绿袖小心地擦拭着琴弦，满脸笑意：“我家公子对小姐你真好，还送古琴给你消遣打发时间。”

我坐了下来，一口气喝完碗中的药汤：“等我伤好了，我就该告辞了，我跟你家公子无亲无故，不便打扰多时。”

黄莺神色有些严肃，柳眉微蹙：“隋小姐不打算长留山庄吗？”

“南宫公子救了我，还收留我，已经是最大的恩德了。”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无缘无故受人恩惠，已经足够了，足够了。何况，我跟南宫玄并无深交，没有任何理由留在庄内。

“小姐，我家公子不会赶你走的，庄内多一个人也不多啊。”绿袖是个直肠子，直言道。的确，南宫玄也许永远不会开口要我走，但是，我的自尊，不容许我再以一个可怜人的身份，继续赖着不走。伤口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还需一段时间调养虚弱的元气，但是我离开了山庄，又该去往何处？

我苦笑连连：“我留在庄内，只会给你家公子添麻烦。”

“何况，庄内的丫鬟已经够多了，似乎不缺我一个。不然，我如何回报你家公子？”

黄莺沉默了很久，最终开了口：“小姐溺水被带回庄内的时候，是奴婢的妹妹照顾的。奴婢留意了，隋小姐身上的衣料和饰物都是最上等的，根本就不像是一个普通人。”

“那你们觉得我是什么人？”我淡笑着，迎向她们格外相似的脸。

“搞不好是爱上穷书生的千金小姐，被家中阻扰，所以跳湖殉情？”

绿袖的小脸皱成一团，不满地抱怨道：“小姐，你又在说笑了。”

我弯起嘴角，握住一杯热茶暖手，柔声说道：“我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女子，背后也没有那么精彩的故事，不如，说说你家公子？”

“据说南宫家是武林世家？”

黄莺疑惑地看着我，不紧不慢地说道：“小姐应该对江湖之事不甚了解吧。”

我苦笑着点点头，吐出一句话。“我乃井底之蛙，几乎一无所知。”

“小姐连我家公子是谁都不知道吗？”绿袖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圆圆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要把我吃了一般。”

“都怪我孤陋寡闻。”

“我家公子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玄公子，也是南宫山庄的主人。”绿袖气冲冲的模样，到令我有些尴尬。“小姐当真不知？”

“不知。”我无奈地摇摇头，暗自叹了一口气。“听你说来，公子是一个英雄。”上官家从来不与江湖人有任何联系，加上家风严谨，江湖对于我来说，是天外另一个世界。唯一一个来自江湖的男子，与我有过短暂的交集之后，也很快离开。

“我家公子自然是英雄了，武功也是一流。”绿袖竖起一个大拇指，在我眼前来回地晃动，神色得意。

“绿袖......”黄莺似乎有些看不过，拉下她的手，狠狠瞪了她一眼。

我认真说道：“公子倒是有着侠士的品格。”

“小姐也这么说，可见江湖上的所言非虚，公子并不是一个浮夸之人。”绿袖小声地在我耳边说了这一句，满眼笑意。

“的确。”我点点头，笑意却在下一刻敛下。南宫玄是江湖上的玄公子？那是个什么任务，我根本就不清楚。而庄内的丫鬟自然向着他，说出来的话，又有几分真实？他当真是个正义的英雄？

深夜，望着自己逐渐愈合的伤口，我敛下眉目，右手抚上还有些凹凸不平的伤口，淡红色的痕迹，一指的长度，离心口处那么近。多亏了南宫家的伤药，伤疤才会好的如此之快。黄莺曾经说过，之后什么都不会留下，疤痕，或者伤口。

那我又留下了什么？我望着自己的空空如也的双手，这手中，又曾经抓住了什么？

我掀开身上的被子，坐在桌边，望着这一个古琴，不禁出神。

双手按上琴弦，轻挑，勾旋，闭目静听弦上的鸣声，我此刻的心境，倒是可以令我冷静地弹完一首《曲殇》，只剩淡淡的哀愁，却少了几分愤怒之意。

曲殇，伤曲。

我沉浸在其中，不能自拔。乐声的每一个曲折回转，都令人感动，浓浓的惆怅和幽怨，又令人觉得沉重而窒息。一首矛盾的曲子，令人身陷两个境界。初听上去，似乎只是冷淡，到了高潮迭起的时刻，却是冰冷的窒息感，像是处于一个黑暗的冰窖，唯一的一扇门却被死死锁住的绝望境地。

是的，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

据说，曾经有人听过洛佳怡弹奏《曲殇》，闻着皆表情悲恸，轻者默默哀痛，重者痛哭，不能自己。所以，一度被捧上无上的位置。

我第一次开始理解其中的意蕴，也许只是很小一部分。弹《曲殇》者，必先带着一身哀思，才可以把这首曲子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地步。这首曲子仿佛是被赋予咒语一般，越是毫无头绪，便越是想要了解，想要继续的疯狂！因为，每一个低沉的转折，极其容易勾起弹奏者的探索，接而不断弹下去，但是长久以来，始终没有人可以达到曲子主人的境界。

因为，感动自己或许很容易，但是要感动每个人，太难。

这首曲子的主人，便是一个天生的奇才，一首伤曲，令她名噪一时。

可惜，她拥有了名利，财富，却最终身染重疾，过早离世。

而这首《曲殇》，曲谱皆在，但是已没有一个，可以弹出洛佳怡的境界了，无人超越。当你得到许多的时候，也失去了更珍贵的。

双手，蓦地按住尚在颤抖的琴弦，我咽下心中的所有苦涩，睁开双眼。弹完一曲，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你在我面前，从未流过泪。”

我的心一紧，猛然转过身，望着不知何时起走进我的房间，坐在床边听曲的南宫玄，稍稍有些讶异。

我抹去脸上的泪痕，整理了心中的伤感，迎向他的双眼。“南宫公子，你又来听曲了？”

他神色淡漠，那双眼眸，冷冷地发着光：“这首曲子明明太悲伤，却还是吸引了我，再度安静倾听。”

“南宫公子可算是我的半个知音。只是我们的故事，倒没有伯牙子期的隽永深沉。”我淡淡一笑，转向他：“我的琴艺，太浅。”

“至少，在我听来，已经是天赋异禀了。”他毫不吝啬地给予溢美之词，令我有些惊讶。“若是一般的曲子，更是不在话下。”

我轻抿双唇，望向他：“南宫公子深夜来此，只为了称赞我的琴声？”

他站起身来，几步来到桌旁，坐在我的身边，眼神清明地望着我。“怕我另有企图？”

我淡笑一声，敛下眉目：“隋棠是怕惹来不实的谣言，毕竟南宫公子还是没有家世，名声重要。”

“我是没有，那么你呢？”他毫不犹豫地丢给我一句话，却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更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是什么。

我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公子想说什么？直言既可。”

他俊眉扬起，嘴角上扬：“你不是好奇我的身份吗？”

我的心蓦地一紧，双手紧握，冷冷地望向我。

“所以，我自然也好奇这个被我救回的溺水女子不方便告知的身份。”

他眉眼带笑，审视的眼光，久久留在我的身上。

“我们已经相处了一月有余，隋小姐还在怀疑我？”

我勇敢地迎上他的眼眸，神色冷凝：“我不想期满公子，所以避而不谈，更不想捏造什么毫无破绽的谎言。”

“因为是公子救了我，所以我不想欺骗公子。还请公子体谅我的难处。”

他直接了当地回应，笑意不减：“那好，你不说，我也不再问。”

我感谢地望向他，因为他的谅解。他看似淡漠，但是也有他温柔细腻的一面。他没有皇甫舜的专制和霸道，倒也不会令人为难。

“公子，这古琴似乎有些历史。”低垂着头，望着手边的琴，不动声色地抚上琴木，我低声问道。

“琴，可好用？”即使是没有正视着他，依旧感受的到他不温不热的视线，暗暗投在我的身上，覆盖着我的身体。

我微微仰起脸，笑道：“这把该是最上乘的琴，音色也一流。”

他了然地扬起嘴角，笑容蓦地变得深沉：“不知道这把古琴之前的主人是谁吗？便是《曲殇》的洛才女。”

我的手，停在半空之中，眉头微蹙，望向他。“那把琴不是被烧了吗？”传闻，弹出《曲殇》的那把古琴，辗转波折之后，才到了洛佳怡手中，但是最后，她还是烧毁了这把琴，只留下巨大的遗憾，并不圆满。

“并非如此。”他笃定地说道，视线带着几分灼热，印入我的双眼。

“这把琴，是我祖父送予洛才女的。之后，她做了《曲殇》。”

“你祖父他？”

“他爱慕这位有才情的女子。”他苦涩地牵扯嘴角，淡淡望向我。“可惜，他们相遇的太晚。”

我恍然大悟，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啊，相遇到的，不是太早，便是太晚。太早，便错过了，太晚，却什么都做不了。感情，也许只是四个字可以囊括，无可奈何。

“最后，她派人送回古琴，琴便一直留在南宫家。代代相传，直到传到我的手中。但可惜，我对乐理并不熟知，再好的琴也只是闲置在庄内，此刻看来，倒是送对了人。往后，你就是它的主人了。”

我有些受宠若惊，急急说道：“这把琴，意义深重，是公子祖父送予爱慕之人的信物，不能收下......”

“也许，此刻的意义也是一样，没有丝毫改变。”他侧过脸，烛光淡淡洒在他的脸上，他的脸显得愈发的俊逸了。他那双眼眸中的淡漠神色，此刻却显得有了几分温度，仿佛燃烧着火焰一般。

我不敢置信地愣在原地，他的意思，我再清楚不过。我低呼出声：“南宫公子？”

他浅浅一笑，眉眼的痕迹都映入我的双眼：“叫我南宫既可。”

我直言不讳：“南宫，你是我的恩人。”

他神色冷淡，漫不经心，似乎毫不在意：“那又如何？”

我直直地望着他的双眼，心中如此复杂：“你是在说笑？”

他肆意笑着：“我看上去不够认真？”

“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可以吸引你。”我冷淡地加了一句。

他嘴角轻掀，说得再简单不过：“但是偏偏就足够吸引我。”

我冷淡地回应：“南宫，你不了解我，我更不了解你。甚至，我们之间并无足够的信任。”

他不以为然地回答：“那就留在庄内，加深彼此的了解。”

“我终究要离开的，南宫。”

半响之后，我听到了自己清冷的声音。

我已经不会轻易爱人了，因为怕被伤害，怕被痛到，所以任何一点一滴的感情，都来的比任何人都要艰辛一些。

也许，我像是一只刺猬，我在心中自嘲。

对他而言，我只是一个被救的女子而已。甚至，身份不明。如此而已。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二十四章  番外

每天一闭上眼，我的眼前依旧还是依稀浮现起那一夜的情景。

她站在我的不远处，一袭浅紫色的衣袖，裙角随风翻滚，一朵朵盛开的海棠花图案跃入我的眼中，仿佛被赋予短暂的生命，而她，更像是一朵幻化为人形的秋海棠，美丽而高雅。

她似乎已经开始改变，而这个令她改变的人，无疑是我。

她曾经冲动，曾经反抗，但是此刻，她却只会对我微笑，用着一种毫无温度却看似完美的笑意，只有我才能感受的到，她双眼中的冷淡和疏离。

似乎，她面对的只是一个毫无关系的陌路而已。

“海棠终究令王爷觉得兴趣缺缺了？”她面对我那晚，神色淡然地在我面前宽衣解带，但是嘴角毫不畏惧的笑意，却让我心中有了一把无名之火，猛然按住她想要解开里衣的手。她的这种态度，令我莫名地厌恶，但是却不知症结所在。

我总有一种感觉，她像是随时会被风带走，宛如一片落叶。我虽然带着几分怒意，但却觉得夹杂了些许的无力，我曾经可以控制她的情绪，可以感受到她还在我的掌心之中挣扎，偏偏她此刻的这副模样，却让我不知该如何处置他。

因为，她似乎不会再痛苦。

“为何我已经开始觉得，我根本就无法控制你？即使把你困在我的身边，你的眼神，还是会飘走，飘向我看不到的地方？”

“只因，我们活在两个世界。”她绽开笑靥，笑望着我。“我们，永远无法交集。”

她在我手中的柔荑，像是失去了最初的温度一般，苍白的脸，美丽的眸子，但是再也不会流下眼泪。

下一刻，她不哭，不笑，只是淡淡地望着我，但是那种眼神，偏偏让我无法忍受！仿佛，我在她眼里，是透明的！

我要她给我回应，即使是歇斯底里，即使是痛不欲生，即使是仇视对立！但绝对不会此刻飘忽的眼神！即使她是一个玩物，也该让主人得到满足不是吗？！

她小小的身子，微微地蜷缩着，因为，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靠的，所以，只能自己依靠自己。

她当真已经不再反抗，我本可以毫不犹豫地在她身上找到满足，宣泄，这也是她的责任！但是，我竟然没有！我居然放过了她！可笑！更可怕！

她望着我的举动，缓缓合上双眼，一脸平和。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处，留下一片扇形的暗淡阴影，烛光淡淡洒在她的脸上，柔和而怡然。白皙细致的肌肤，宛如羊脂，宛如美玉，透着淡淡的光彩，不是太耀眼，却令人无法忘却。

事情，似乎开始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但是这种变化，是我无法忽视和容忍的。

我居然突然想要吻她，不是那种宣泄怒意的掠夺，更不是欲望的发泄，像是看到一份美好，想要毫无声息地靠近，想要亲吻。

多久没有这种可笑的单纯的欲望了？不是想要占有，而只是发自内心的想要碰触？女人，只能用作暖床的工具，抑或是传续后代，没有多余的用处！

我双手紧握，狠狠地压制住自己心中的这个念头。不让这种怪异的情绪在心中蔓延，我转过身，不让自己继续面对着她。

这个举动，算是逃避吗？我皇甫舜竟然会无法冷静面对一个女人？上官海棠，她只是一个女人而已！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我告诉自己，我不会输。

黑夜，第一次显得那么漫长。

她身上微微散发出来的幽香，萦绕在我的身边，她平稳的呼吸，踩着轻盈的节奏，却让我无法安眠。

腰间，蓦地传来一阵温暖。

她似乎已经沉睡，但是双手，不经意地触碰到我的腰际，并没有搂紧，只是暗自放在那个位置。

我的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子，面对着她，握住她无力的双手，淡淡望着她的脸庞。

“我好累，把我带走吧......”耳边，蓦地传来这一句，轻轻的，仿佛飘在云间，下一刻就会消失一般。

这个情节，我再熟悉不过了。我的情绪开始变得炽热，我眼神阴沉，望着陷入沉睡的她，冷冷地扬起嘴角。

当初她在温泉的马车上昏迷，痛苦梦呓的情景，和今晚相似的很。只是，表情不同而已。那一次，她眉间的哀愁，根本化不开，但是今晚，却神色平静。但是说的话，却是一个字也没有改变。

她梦见了谁？是哪个叫辛鸣的男子？她念念不忘的旧情人？我握住她的手，力道渐渐加大，看着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我却依旧没有松开手。

还是，她梦到了夏寅？同为爱花之人的知音？在第一次逃离之后，想到的唯一一个可以投靠的男人？

她要谁带她走？谁也没有这个本事！上官海棠，你当真以为可以摆脱我吗？即使在梦中，你也没有这个能耐！

我一把拉住她，把她困在我紧窒的怀中，低头看着她轻轻地抗拒，似乎不太舒服，但是最终没有放手，看着她微蹙的眉，我渐渐平息了心中的怒火。

她，越来越危险了。一个危险的女子，一个表情，一句简单的梦话，竟然也可以左右我的情绪。我应该放开她的，应该继续一如既往地折磨她，令她痛苦，但是为何却越抱越紧，一个手指也不愿松开？！

心中的矛盾情绪，似乎变成了毒药，折磨着我的心智，令我竟然也觉得痛苦。

“你觉得，我该用什么方式才能摆脱你？”她曾经这样问我，但是，我却冷淡地回答。

“这一世，你永远无法摆脱。”

是，她不可能可以摆脱，绝对不可能！她只能是我的，我一个人的。不管我如何对待她，她只能欣然接受，无法摆脱宿命的安排。

“那么，就下一世吧。”她在我面前浅浅一笑，看似轻松地说道。

下一世？我可以认为，她已经彻底放弃了逃离的想法，会乖乖待在府中，留在我身边了吗？只是，为何似乎有一种想要逼迫她，说出下一世，甚至无数个轮回都无法摆脱我的誓言？从来没有一个女子，可以令我产生过如此疯狂的念头，她是第一个，会是最后一个吗？

......

我渐渐回到现实，望着她，她还在我一手可以掌握的距离，她站在船板上，望着水面，眼神飘向远方，我再次触碰不到。

她用平静而轻柔的语音，和我交谈。她说羡慕船家的生活，可以听水声，看星空，怡然自得的快乐。一切，都在自然不过。

但是，我的心深处，却似乎有什么在塌陷，在融化，以一种微弱的速度。不过，我依然感受的到这么可怕的变化。那种生活，对我而已，遥不可及，也许，比夜空的星辰还要遥远。有些人，生来便注定不能收获如此简单的生活，譬如我。

以前，我是六皇子，此刻，我是六王爷。称呼变了，但是身上的沉重，没有丝毫的改变。也许，轻松不适合我，简单也不是适合我。

但是她谈论起船家生活的时候，脸上的线条变得柔和，双眼淡淡放着微光，在彩灯的光芒照耀之下，汇成一种令人心动的美。她的心底，最后的一丝纯净和天真，却依旧没有磨灭，像是融入在她的身体一般，无法分割。

她听了我的冷淡回应，淡淡笑道：“是啊，没有人真的可以像神仙一般活着，我们都是人呐。人的一声，背负的东西，往往太重，太多。”

“但是总有一天，我可以全部偿清吧。”

“没这么容易。”我冷下脸，语气变得再阴沉不过：“上官海棠，我说没这么简单。”

她望向我，缓缓勾起一丝笑意，却让我无法忘怀：“王爷，我知道，不简单。”

然后，两人之间，剩下的只有沉默。

她站在我的身前，裙摆在寒风中肆意飘动，她喝下烈酒而微微熏红了的脸庞，以及精致的五官，悉数印入我的双眼。水声不小，伴随着游船的轻微摇动而突然显得有些触目惊心。她站在船头，纤细的身影仿佛在瞬间即将被吞噬。

她走出来的时候，我才明白，自己的心，已经开始微微有些不安了。因为要确保她不会像上次一般，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消失，我甚至产生了把她困在我的身边的想法，绳索的束缚，抑或是给她一个华丽的牢笼！所以，在她离开不久，我也有些心不在焉，最终离开舱内，来到她的身后。

我再次把视线凝聚在那一抹倩影之上，安静的，平和的。

蓦地，我的双眼中，闪过一道火光。一只带火的弓箭射入了游船，船上，一下子变得混乱。声音，太过嘈杂。我冷冷地望着离游船不远的船只，在它们突然点亮灯火之后，我已经明白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悠然湖湖中心，即使救兵赶到，也需要花费一点时间。而这点时间，对于那些敌人来说，要想解决一个人，绰绰有余。

我并没有流露出慌乱的神色，也许，我早已不知慌乱的感觉了。一切该来的，我顺遂天意。

我的双眼，却依旧牢牢定在她的身上，她并没有跟着人流逃命，依旧站在原地，船头，只有我们两个一步也没有移开。我很欣赏她处乱不惊的从容，也许，秋海棠便是本该如此，不该庸俗。

她突然朝我走来，护在我的身前，我蓦地意识到了什么，紧紧扶住她的身子，想要推开她。“上官海棠，你给我走开！”

但是，一切都太晚，太晚了。

我的手下，暗暗感受到她的身子被什么冲击到，向后退了几步，身体也变得僵直。她遭遇到了什么，我很清楚，但是却迟迟不愿相信。

她缓缓回过脸来，我望着她胸前的那支火箭，嚣张地吐出火焰，照亮了她的脸。心上，像是被什么重物堵住了，我只能吐出一个字：“你！”

她像是短暂地陷入了沉思，面庞冷静而淡然。眉间毫无犹豫的褶皱，神色再自然不过。蓦地，她的嘴角暗暗扬起，弯成一个最深刻的弧度，淡淡笑道：“我再也不亏欠你了......这一次，是真的......”

她的声音，沉静而轻柔，一阵风吹来，却消失地无影无踪。我我猛然清醒，她凄绝而美丽的笑靥，是在向我离别，永别！

但是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心中的那种莫名的情绪是什么，那便是慌乱。

我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她却笑着抽离出来，望向船的那一边，我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侍卫们正在冲过人群，奋力赶过来，很快就可以赶到我的身边。

我再次望向她，海棠，海棠，海棠......心中这剩下这两个字，在纠缠不清，宛如梦魇。

胸前的伤痛，汇成了一股血流，染红了她美丽的华袍。她的眼中盈盈闪着光，像是泪水，她依旧微笑着，微笑着。

我望着她，双腿却蓦地感到所未有的疼痛，这毫无用处的双腿，却在此刻控制着我的身体，要我看着她，一步步后退，再次站到那个船头的边缘。

我的心，一下子，停住了。腿间的痛意，再次令我痛的清醒。她的身影，锁在我的视野之中，格外清晰。

侍卫们，都已经围在我的身边，我暗暗使力，气急败坏，却毫无进展，根本无法站起来。该死！

当我再次抬起眼的时候，却看到她的眼神，似乎已经再次飘向了远方，她的足迹边，血滴的方向格外刺眼。她渐渐收回了涣散的视线，朝我淡淡笑着，寒风再次吹起了她的裙摆，那几朵染上血色的海棠，顷刻之间化为最妖娆的模样！

我一下子知道了，下一刻会发生的事。腿再次变得剧痛，抑或是心？！我双手撑在轮椅之上，无视自己的双腿的痛，离开了座位，我望向她，大声咆哮，宛如一只被激怒的野兽。“上官海棠！”我伸出手，却只能在冷风中听到自己的声音，她，已经倒下，沉入水中，激起苍白的水花。

我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拉住她，我亲眼看着，她被湖水吞没，我定定地站在她坠落的原地，不敢相信，上一刻，她还在我的面前微笑，下一刻，她却已经消失不见。

双腿的痛楚，她的坠湖，再次令我激动不能自已。我转过头，望向他们，低沉地下着命令：“下去把王妃救上来，她要是有什么好歹，我唯你们是问！”

我的双腿，微微抽搐着，我厌恶这样的自己，甚至，这个无法挽救她的自己！我坐回轮椅之上，四处的火光和呼喊，我只是淡淡望着，再无任何多余的想法。那些，已经不是我要担心的了，我只是在默默等待，等待一个消息，等待一个人。

身边的侍卫，悉数上来了。夜色阴沉，漆黑的水面上，没有任何呼喊和挣扎。

唯独没有她，唯独找不到她。游船上的那些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皇家的侍卫，一向是经过最好的训练，并不会让主子陷于手足无措的地步太久。

这艘起了火又被熄灭的游船，正发出一种腐败而浓郁的气味，悉数冲入我的口鼻。

“六弟，你还不走？今晚的事，我会查明的。”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我却没有回过头。

我冷淡回应：“今夜，我不会离开。”我会等她上来，若是我离开了，那么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即使那支箭没有中要害，冬日寒冷蚀骨的湖水，也会要她一个弱女子的性命。不管她愿不愿意，只有我，才能救她！

“你的王妃呢？”他走前几步，冷淡地问道。

“你，回府调来所有的侍卫，一定要把这里找个遍。”我没有理会宁王的问题，眼神望向其中的一个侍卫，冷静地发号施令。

“遵命，王爷。”

“该不会......”他一脸愕然，转过身对身后的属下说道。“今夜，你们留在这里，听候六王爷差遣。”

“是，王爷。”

果然是八面玲珑的凝望，我的五哥。我侧过脸，冷冷地发话：“你们懂水性的每一个人，都给我下水去找！”

最终，那一夜，我还是留在船上。从府中调来的所有侍卫，都在水下找寻着那一个人，但是却没有任何消息。

杳无音讯，毫无消息，我知道，时间拖得越长，她被救回的机会便越小。而这本是我不能接受的结果。

直到黎明降临，我还是双眼未合，彻夜未眠，眼中的情景，十足已经令我双眼干涸。一夜了，已经搜寻了整整一夜了。她生还的可能有多少，我自己心里清楚。我是个冷静的人，现实的残酷并不容许我做任何不切实际的梦。

阳光，安静地洒在船板上，照亮了破败的船舱。

“王爷，还要继续找下去吗？这个悠然湖，实在是大又深，北边通海，加上风浪太大......”

我望着站在我面前一个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神色疲乏的侍卫，我不需听完，也知道他的意思。猛地，我听到自己心中的叹息声，随即低声说道：“你们先回府，不要再找下去了。”

“王爷您呢？”

我冷冷地望了他一眼，再次转过头：“退下，不必多问。”

他们坐在几艘渔船，纷纷离开了，但是那个依旧伫立在我眼前的那个身影，我再熟悉不过。我早就留意到了他的存在，他比任何一个人都卖力，因为他的脸上，有着更丰富的表情。

他，是曾经陪伴我五年的金凛，最信任的属下。他一脸疲惫，恭敬地低下头。“王爷。”

我沉重地勾起自己的嘴角，笑道：“她死了，中了箭，受了伤，坠下湖，她不可能还活着。”

“王爷，王妃是一个好人。”他蓦地抬起脸，神色冷凝，或许，还夹杂着几分悲恸。

我移开视线，开了口：“金凛，我不想听这些。”我怎么可能听得进去，我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感受不到，我已经毫无知觉了。

他却皱紧了眉头，继续说了下去：“属下虽是一个下人，身份卑微，之前的金凛，也像所有侍卫一般，活得毫无自我。王爷不想听的话，金凛绝对不会说出口。但是，此次，不怕王爷责备，属下只想直说。六王妃是一个善良的女子，王爷不该如此待她。属下也是因为她的纯良，才想要保护她。或许，在金凛心里，已经把她当成是半个主子了。”

“她不该受到这般的待遇，王爷。”

我脸色一沉，双眼凌厉，低沉地望着他，吐出一句话。“我不必你来告诉我这些！”

他的神色变得无力，说道：“也许之后，王爷会后悔，因为，有些东西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即使后悔，也无用。”

“皇甫舜，我不会爱上你，若是你爱上了我，你便前功尽弃了。”

“爱你？是我给你什么虚幻的错觉了么？你才会这么想？”

她低垂着眉眼，款款而笑，笑意在她的脸上，闪耀着美丽的光芒。“我并没有期待你爱上我，我只是给尊贵的六王爷一个警告而已。”

后悔？我真的会后悔？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因为我对她施加的所有？

即使是死，她也不愿死在我的身边。她选择了安静却冰冷的水底，安葬她的身子和灵魂。她要的，只是心底的宁静？她为我而死，也是为自己而死。

她最终被风和水带走，宛如一片无力的落叶。她曾经活着，如今，什么痕迹都没有剩下。花，最终隐没在水中，水上花，最终，幻灭。

阳光，蓦地隐去。灰色的天空，落下了悲伤。我坐在轮椅之上，久久地望着反复无常翻滚着的水面，双眼，突然变得痛。那个最后的淡淡笑意，却像是火烫的烙铁，烙印在我的心中，皮肉绽开的焦味，令人痛苦地咆哮。寒风袭来，我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身体，却变得压抑而沉痛。

“也许，有朝一日，你会后悔曾经这么对待我。”

她这么说。

上官海棠，你用这种方式来折磨我？

我一遍一遍地问，但是寒风只是把我的声音送回来，却无回音。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二十五章　不详的预感

南宫玄自从那次之后，他不再频繁地见我。他是一个极其骄傲自负的男子，纵然无法对一个婉言拒绝他的女子，再献什么殷勤了吧。这也是人之常情，而我，也不再生什么虚无的期待。

夜色降临，把自己浸泡在温热的水中，手中的白色毛巾，轻轻拂过胸前的肌肤，曾经受过伤的地方，当真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南宫家的伤药，果真该是千金难求，效果神奇。我暗暗勾起嘴角，站起身，擦拭干净身子，穿上洁白的里衣，望着镜中的自己。

我慢慢坐在镜子前，梳理着自己的长发，黑色的发丝带着一种淡淡的光芒，从发梢处滚落滴滴水珠，滴在地上，悄无声息。

已经快两个月了，京城并无特别的消息传来，皇甫舜似乎真的放弃了。是啊，悠然湖那么深的湖水，要想找到一具尸体，太难。一个受伤的人想要生还，更难，所以，我的杳无音讯，其实也同死讯没有太大的区别。这件事，终于告一段落了吧。

“隋小姐，药熬好了。”

黄莺捧着药碗，走入我的房间，打断了我的遐思。

我点点头，接过这碗药，几口便喝完了所有的药汁。良药苦口利于病，我再清楚不过。

我小声地说了一句，望了她一眼：“黄莺，近日来，我的喉间似乎总是有些烧灼感。”

她睁大了双眼，紧张地问道：“小姐是受了风寒吗？”

我摇摇头，受到风寒，绝不是这种感觉。心里，似乎总有一种不太好的感受，就如窗外阴沉的天气一般。

我微微皱眉，右手抚上自己的脖颈处，轻声说道：“这种肿痛，像是压制着我，单单是说话，都疼得很。”

黄莺小心地问起：“明日奴婢叫大夫来替小姐看看好吗？”

“麻烦你了。”

“小姐，既然身体不适，早点安寝。”她端着空了的药碗，走了出去。

她开门的时候，一阵冷风袭来，令我毫无预兆第猛咳了起来，咳得无法克制，当我停止了之后，仰起脸，在镜中发现了自己的脸也变得通红，喉间再次有些异常的炽热感，充斥着口中，似乎形成了一个封闭而闷热的空间。

浑身的异样感受，却找不到源头，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又生病了吗？

我坐在床上，视线慢慢滑向桌上古琴的方向。自从那日之后，我再也没有抚过琴了，心中仿佛压着什么沉重的心事，再无兴致。何况，那一首《曲殇》，并不适合我此刻的心境。曲子中的痛苦和绝望，实在是太压抑，令我想要落泪。但是，我告诉自己，我早就已经摆脱了那种绝望的命运，而那种琴声，往往容易引发对痛苦的回忆，所以，我不想再弹，不想再追忆。

因为，每一次回想过去，都忍不住心痛的感觉。

我从沉思中醒来，下床吹灭了桌上的蜡烛，摸上床去。紧紧地裹着被子，我合上双眼，喉间的刺痛，我再次无视，也许，明日醒来，便好了吧。

睡意袭来，我被黑暗吞噬．．．．．．

我张开双眼，自己却依旧身处水底，暗沉的，冰冷的，我低头望着自己，一身白色的里衣，最干净的一种颜色。我的身子缓缓地下沉，不受控制。双脚，顷刻之间被水草缠住，无法挣脱开来。

我再次在水下惊慌失措，毫无招架之力。下一刻，似乎全身都被长长的水草缠绕住，无法呼吸，就快要窒息．．．．．．湿滑的水草，紧紧缠住我的胸前，心，开始痛的想要碎裂一般。

猛然间，心中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像是一首唱不完的歌，呢喃着，却听不清楚，但是，整个人，猛地变得清醒。

我张开双手，黑色的长发像是一段丝缎，在水中飘着，飘着．．．．．．我像是一条鱼一般，在水中呼吸，渐渐浮上水面。身上的紧窒的水草，再次消失第无影无踪。我浑身变得轻松，望着平静的睡眠，呼吸着最新鲜的空气，望着晴朗的天空，淡淡微笑。

蓦地，我的双眼，印入那个男子的身影。水面，仿佛弯成一个圆满的弧度，我暗暗望着站在岸上的他，他渐渐转过身，神色冷淡，视线紧紧锁住我。

他暗自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吐出一句话，阴沉的可以。“你是我的玩物，也许，这一次，你是我养的一条鱼儿。”

“上官海棠，你永远无法摆脱。”

他肆意笑着，眼神变得越来越深沉，水面的温度，一下子变得冰冷，深入骨髓。

我的笑容，一分一分第垮下来，浸在水下的身体，再次被水草狠狠缠绕住，在我还来不及呼喊的时候，便拉我下水。在水下，我再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慢慢地下沉，表情，毫无温度，双眼，渐渐合上了。

永远无法摆脱．．．．．．永远，永远．．．．．．像是一个咒语，永世无法破解．．．．．．

我猛地睁开双眼，呼吸急促，自己的双手，紧紧攥着被角，没有松开来。满手，都是湿热的汗水。

我望向窗户，窗外的天色微亮，已经是快黎明的颜色了。黑夜，已经过去了。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再次躺下去。我为何还会作出这种噩梦？我早就摆脱了，不是吗？甚至，我的存在，没有引起任何一个人的怀疑。我和皇甫舜，已经被分隔开，身处两个世界了。他根本无法操控我的情绪，无法控制我了，我暗暗告诉自己，擦拭掉额上的冷汗，恢复了平静。

“小姐，奴婢把大夫带来了。”清晨，黄莺和绿袖叩开了我的门，带着一个中年男子走进我的房间。

我强忍着喉间的刺痛，微笑着，轻轻说道：“大夫，多谢了。”

他示意我坐在他的对面，他的手，搭上我的脉，冷着脸，再次望向我。

“小姐，你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你的身子太燥，气虚上火而已。只需服用一些清凉下火的药物，即可。”

“这么简单？”我淡淡一问，只是上火而已？

他神色自然，笃定地点点头。“小姐不必太担心，这只是小病，小姐最近也许过分担忧了吧，心情也不太好吧。”

“也许，放下之前的困扰，豁然一点，也对身体有好处。”

我点点头，垂下眉眼。

豁然一点，是啊，噩梦之中的水草，正是我解不开的心结吧，到最终，终将纠缠着我，成为心中的阴霾。我以为我已经悉数忘记了，没有想到，伤害，留在我的心底深处，也许比我想象中还要深刻。淡忘一切，需要更多的时间。

“许大夫，随着奴婢到药房开药吧，奴婢带你出去。”黄莺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传入我的耳中。

割舍痛苦，宛如割掉一部分的回忆，并没有那么简单。也许，我以为忘记了，其实它还隐藏在梦中，不经意第出现，打破我的宁静。

“小姐，我家公子想见你。”

绿袖微笑着，望向我，吐出这一句。

我站起身：“在何处？”我从未想过要躲他，正如我所说，他是我的恩人，而卧，不想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

她满脸笑意，毫不掩饰：“就在山庄的花园，公子说，梅花已经盛开了，邀你一起赏花。”

“赏花？”我淡淡笑道，没多说什么，跟随着绿袖，第一次走出自己的院落，来到花园。

梅树，三三两两，并不是太密集。花开得也是稀稀落落的，只是梅花的清新味道，倒是飘扬在空气中，令人赏心悦目。而他，并不在。

“小姐，奴婢先退下了。”

我站在梅树前，手指暗暗伸向绽开梅花的枝头，却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停下了。

“今年的梅花，开得早了些。”

身后传来的声音，清冷宛如冬季的寒风。这个清冷的男子，说的话，似乎永远不带一分人间的温度。他看上去并无冷酷的味道，但是淡漠的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仿佛，永远没有愤怒，也没有悲恸，毫无情绪的波动。

人到了心如止水的地步，我却开始怀疑，毫无情绪的人生，到底是可贵还是可悲。因为，世界上再无可以令他有更多情绪的人，或者事，是否已经了无生趣了？

我浅浅一笑，转过身去，笑看着他。他今日一袭淡青色的衣袍，毫无累赘的花色。面容清雅俊美，他嘴角含着一丝笑意，目光离开了我的脸，几步越过我的身子，径自走到梅树前，视线不知飘向何处。

我也随之侧过身，站在他的身边，淡淡说道：“南宫，喜欢梅花的人，似乎都生性淡泊。”

“也许吧。”他不置可否地吐出三个字，视线依旧留在梅树上，没有移开。

我轻声说道，紧握双手：“你今日找我，应该不只赏花如此简单吧。”

他望向了我，俊眉微蹙，说道：“你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嘶哑。”

我不自觉第抚向自己的喉间，朝着他微笑，缓缓说道：“只是小病而已，方才大夫已经来过了，不碍事的。”

他的视线，紧紧留在我的脸上，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还没有适应山庄的环境吗？你身子的虚弱，开始令我怀疑，我作为这个山庄的主人，是否太忽略你，是否安排的不够周到？”

我微微仰起脸，浅笑道：“你的山庄，对我而言，似乎十一哥世外桃源，没有京城内的喧嚣，很适合修养身子。而已，南宫公子，你对我已经尽了地主之谊了，礼数再周到不过了。”

“既然对山庄和主人都很满意，我可以挽留你吗？”他的笑意，像是涟漪一般，在黯淡的眸子中静静地荡开来，悄无声息。

我的心中，却缓缓流淌过一种不知名的情绪，我望着他，淡淡望着他。他的身后，是清丽脱俗的梅花，那般美好。他说出的话，也那么美好，平淡了些，但却悦耳。

“至少，活在这个世界，还有人挽留。”我笑开，撇过脸。“真好。”也许，在我的心底我不想毫无痕迹第活着，甚至，离开的时候，听不到一声挽留。

“那么，不要离开，好吗？”他眉眼处的笑意，却令我微怔了怔。他的笑意，仿佛，那么温暖，他的双眸，开始有了温度。即使只是一点，还是令我觉得惊愕。他向来是个淡漠的男子，即使是朝着我微笑，我也感受不到他真实的情绪。

他的手，轻轻覆上我的手背，随即轻转，把我的手包在他的手中。“你令我很想好好怜惜，宛如梅花。”

我像梅花吗？从未有人，觉得我像梅花，我像是生来便带着海棠的心魂，像是注定要被赋予断肠花的命运的。我在心里暗暗问自己，却猛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此刻说话的口吻，让我心口微微地疼，疼的同时，却有一种甜，充斥在心中，暖暖的甜。

他手中传来的温度，却比我想象中还要炙热。也许，一直都是我想错了，他并不是毫无温度，也许，他会因为某个人而产生更多复杂的情绪，但，这个人，会是我？

“我对你并没有更多的情感，南宫玄。”

感动之后，我强逼自己冷静下来，抽离出自己的手。我的心，除了会感动，似乎别无其他的情绪，这一生，我是不是再也不会爱上一个男子了？心，到底是死了吧。对南宫玄，我做不出更大的回应。

我望向那些绽放的花朵，声音越说越低：“若是风不挽留，也许，花儿，只能飘零。风若是挽留，花即使凋谢了，却是曾经满足过。也许花不需知道，风为何会挽留，因为，花迟早是要离开枝头，落于泥土的。”

他轻轻扳过我的身子，眼神蓦地变得深沉：“至今，没有一个女子像你一般，让我动心。”

我迎上他的双眼，攸地听到我心中的叹息声：“而我，却忘记了，自己曾经何时动过心，也不知自己是否还会对谁动心。”

他俊眉微蹙，像是从我的表情上看出了些什么：“你曾经爱过？”

我无力地牵扯着嘴角，强装笑脸：“但是他要我忘记他，忘记所有关于他的一切，无论是美好甜蜜的，还是伤心欲绝的。”

“你应该忘记。”他幽幽地开了口，视线锁在我的身上，第一次令我感觉不堪重负。“重新开始，不行吗？”

“我似乎没有勇气继续爱人了。”

我轻轻咬着下唇，望着他的那一双暗淡的眼眸，苦涩地笑了笑。即使是他的用心挽留，我也生不出这种勇气了。一旦爱上，也许就是倾其所有。我的心门，早已紧锁，也许，无人进的去了。

他的俊眸轻轻瞥向我：“放下过去，你可以以一个全新的身份活着，只需豁达。”

我淡淡说道：“什么身份？”此刻的隋棠，不就是一个全新的身份吗？而背后，是不为人知的故事，深深地被掩藏，无法窥探。

“什么都可以，但是至少不是一个伤心人的身份。”他伸出手，嘴角带着默默的笑意，轻轻抚平我眉间，温柔的举止，却令我的心，再次轻轻颤抖。

“我并不伤心。”我轻轻笑道，望向他收回手，望着我的笑容。

他的笑意，带着几分温度，映入我的眼帘：“但是，我却看到了忧伤在你眼底流动。”

我顿了顿，最终开了口：“公子，那么，你对我的，就只是怜惜，并不是心动。”

他淡淡睇着我的脸，执着地说道：“我明白自己的心，这份心动，随着时间的逝去，已经越来越重了。”

“我的心底的确寂寞，但是公子并不爱我，我亦不爱公子。”我的嘴角轻掀，再次望向眼前的梅树，微微眯起双眼，不让泪水肆意蔓延。他对我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爱情。就如他所说，是心动，如我所说，是怜惜。但是，这两者都无法变得永恒，终会变得异常脆弱。而爱意，我感受不到，看不到，听不到，嗅不到。

我听到了自己微微嘶哑的声音，仿佛历经沧桑：“你想看，梅花开出什么样的结果么？”

眼前，再次浮现模糊的那一幕。他坐在我的身边，带着温暖的笑意，扳过我的身子，无言地抚平我的眉，笑意，穿透我的双眼．．．．．．

那一幕，好遥远。那个人的名字，再也没有在顷刻之间跃入我的脑海之中，当真是我开始忘记了吗？他在我心中，剩下的痕迹越来越少了。他的轮廓，在心中被淹没。

终究到了该忘记的时间了．．．．．．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二十六章 如何回应

“你没有想过，也许我是你唯一可以依靠的男子？”

他脸上的笑意，子啊我眼中一点一滴地流淌感激个，出现子啊我眼中的，依旧是往日那双黯淡而冷淡的双眸，没有一分温度。他的声音清冷，听上去却令我微微地不舒服。

他的口吻，永远没有“他”的温暖，有的，只是一味的狂狷而自我的语气，永远带着几分疏离，我们之间，似乎隔着一道界线，无法跨越。

也许，我再也不会遇到那个温暖的男子，可以用视线包容我，是眼神温暖我。

“南宫，在你心里，我已经软弱到了这个地步？还是，在你的意识中，女子一定要依靠男子？我不需要任何依靠，即使是一个人，也无妨。”我淡淡望向他，这种被人看轻的感觉，令我有些厌恶。“一个人，一辈子，也无妨。”

我转过身，咽下喉间涌上来的苦涩，我疾步向前走着。

蓦地，右手被紧紧拉住，他站在我的面前，渐渐压下身子，把声音压低。“你有这么坚强吗？”

“南宫，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眉头紧皱，望着他，不悦读说道：“你救了我，就是为了羞辱我？”

“你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了吗？”他低垂着头，吐出这一句，我看不清他眼眸的颜色，心却轻轻地颤抖着。

我没有回答，他终于抬起头，神色复杂地望着我。

我微微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眸，那双淡色的眼眸，浅浅的光辉，宛如幽幽的月色。为何，我开始觉得，这双眸子，我似乎子啊何处见过？像是很早之前，就洛印在我心里一般，无法磨灭，毫无陌生之感。

到底，是何时见过这双眼眸？我有些失神，不知内心为何会升起失落的情绪，仿佛丢了什么，很重要，但是却迟迟想不起。这种无力，却令心再次微微地疼。

他收起视线，瞥过脸，轻轻松开了手。“你何时离开？”

“不久之后。”

他背过身，低声问起：“你真的不再相信感情了？”

我没多想什么，只是置之一笑：“这个世上，很多事都比感情重要，我并不想执迷不悟。”

“南宫公子，你似乎也不是会为了儿女私情而放下一切的性情中人。”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一抹淡青色的身影，即使伸出手，似乎也无法触摸。“你我都明白，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谈感情的资格。”

“感情不是儿戏，你明白的。”

你冷嗤一声，神情变得不以为然的散漫：“在你心中，感情有这么神圣？不过是男女之间的互相吸引而已。”

我的视线，久久留在他的身上，闻言，我无奈地牵扯这嘴角：“更是互相信任，互相包容，互相爱着。是用一颗心，交换另一颗心的温暖。”

我听到他清冷是声音，犹如飘在云端，远不可及：“世上，当真有这种感情？”

我不置可否，低垂下眉眼，渐渐转过身，慢慢走出花园。

世上，当真有这种感情，还是，这纯粹是我的幻象？

他已经出言挽留过一次了，也许是最后一次。

在我自顾不暇的时候，在我还没有平复字的心中伤痕的时候，我不会轻易展开一份新的感情。也许，这要我付出太多的勇气。

走回房间，我面无表情地坐在桌边，凝视着眼前的古琴，深沉的颜色，化成一股独特而隽永的意蕴，久久不肯散开。

我捧起琴，手不惊异地划过琴的底面，似乎触碰到什么粗糙不平的沟壑一般，隐隐地摩擦着指腹，我心生疑惑，犯过古琴的反面。不禁微怔了怔。

古琴的反面，刻着几行字，该是洛才女留下的吗？我仔细辩解着字体，才独处一部分的原文来。

吾爱骆君，骆君赠琴，琴声戚戚，相遇恨晚。但是这些字迹之上，很有明显的划痕，像是用利器狠狠划过，想要毁掉一般。我的手，抚上这些凹凸不平的字迹和划痕，猛地心开始变得痛。

甚至，最后的几个字，根本无法辨识，徒留下满心的失落。

到底，她的身后，又有着什么故事？相遇恨晚，便成了洛佳怡一生的遗憾吗？人生，又如何事事如意？这种悲哀惆怅、悉数汇入了《曲殇》，若是她没有遇到，是不是就会远离悲伤，根本无法作出这一首名曲？人生的际遇，实在太深不可测。

我的伤，已经好了，我也该走了。我望着窗前的月色，银色的光辉洒落一地，像是带着淡淡的哀愁。

月色皎洁，四周飘着淡淡、教人陶醉的花香，沁心的香气布满整条小路，令人有种踏入仙境的错觉。

南宫玄要的是什么，我并不清楚。我总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但是他选择不是哦，若是他想要告密，完全可以早点下手，只是他并没有。之前，我已经不再轻易相信人，但是南宫玄，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想把他当成是敌人来防备，虽然，我无法回应他。

我只是，想把心空出来，之后，再也不会害怕失了什么。

我喝下黄莺送来的药，清凉下火，同时有着润喉的功效，似乎把那种刺痛强压下去，我暗暗告诉自己，也许真的是心情太过沉闷。精神紧张导致。

三日之后，我会离开这个山庄，我走到门边，打开了门，望着门前的越是，心中居然有了一丝不舍。

上官海棠，你不能总是把这里当成是你的避风港，你还有爹娘，伤好了，也该回去看看他们是否安好，即使，是站在遥远的地方，望上一眼。他们老了，再也受不了什么更大的打击了。

“还没睡？”那个站在院子门边的白衣男子，淡淡问了一句。

我向前走了几步，暗暗弯起嘴角：“公子，三日之后，我就告辞了。隋棠多谢你近两个月来的礼待。”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眼神却变得疏离：“这些时日，你说过太多感谢。我们之间，有必要如何多礼吗？”

“我的命，是你救的。”

他把视线移向我的位置：“也许，是你救了自己。”

我的笑意僵在脸上，轻声说道：“还请公子把话说得明白一些。”

他了然地望着我，目光清澈见底：“从悠然湖的湖心至南边，可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若是你放弃了自己，怕是我的船经过的时候，也无法遇到你，更无法救你上船。”

悠然湖的湖心？果不其然，他应该早就开始怀疑我了吧。

我移开视线，淡淡笑道：“你终于怀疑我了？”

他脸色一沉，语气笃定：“你的身份，我根本不在意。你只是我救上来的女子，隋棠。”

“公子……”一时间，我无法找到更多的话语，来表达心中的复杂情绪。

“你说过，我对你的并不是心动，而是怜惜。其实，我只是想要守护你，把你留在我的身边，你可以体会到我的心情吗？”他握住我的手，眼神中夹杂了一些什么，我读不懂。

“多谢公子垂爱。”

他的眼眸一下子暗了下来，眼神定在我的身上：“为何不回应我？”

我浅浅一笑：“公子，我已经过了天真的年纪了，我根本无法回报公子。”

“我们停留在这个距离，就已经足够了。”

他的视线刮过我的脸。我站在月光之下，望着只有几步之遥的他，微笑着。

他脸上的线条在月光下变得柔和万分，他淡淡问道：“过去，你是被伤害的太重了吗？所以，才轻易不敢走向我的身边？”

我不自觉地轻咬下唇，望着他，最终没有说出口。当他清楚四了解我的过去，我曾经是王妃，我早就身为人妻，甚至，带着一颗破碎不堪的心，我该拿什么来回应他对我的怜惜？我也许永远不能站在光明之下，永远只能找一个角落，毫无声息地活着，我又如何理所应当地站在他的身边？

终究是，不能。

我沉重地牵扯着嘴角，望向别处：“我们像极了你祖父与洛才女，相遇恨晚。”

若是我没有出嫁，若是我没有遭遇之前的一切，也许我会接受他，但是，此刻，我的心里，只剩下茫然若失。

“你不愿接受我的心意，但是我却看着你，为你心疼。”他的视线轻轻地掠过的的脸，声音清冷，依旧冷静地不带一分炽热。若是爱上这般的男子，我甚至不能确定，他是否真是喜欢我，他的声音，毫无温度，他的申请，也只剩下镇定。

为我心疼？我单独那笑着，望向他：“南宫，我并不是一个伤心人，不必为我心疼。我已经试着从那段过去中走出来了。”

“我会子啊你身边，虽是欢迎你走向我，给我一个机会。”半响，他终于开了口。毫无欺负的话语，此刻却再次令我感动。

银色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他俊美的面容，宛如仙人。我久久望着他，若是我的心伤愈合了，也许，我会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走向这个男子吗？

我这样问自己，却听不到心中的回应。我不该让自己困住了自己，不该作茧自缚，要给自己一条全身而退的退路。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二十七章 麻木不仁

三日之后。

“南宫公子，我走了。”没有多余的话语，声音依旧带了微微的嘶哑，我吐出一句话，望了他一眼，眼中映入他的轮廓，他眉眼间的笑意，依旧淡漠的无法触摸。

他做事冷静周到，就连路上的盘缠，他也交代丫鬟给了我。我并没有拒绝，他对我的好，我会记在心中。有时候，他对我是温柔的，有时候，他却是遥远的。眼前的这个男子，我永远无法猜透他。或许，我根本没有必要猜透他。

我安静地转过身，走向门外的马车，我没有再次撩起门帘，说不清心中的心情为何，我该对他留恋吗？

也许，我们对于彼此来说，只是一个过客而已。漫漫人生路，我们还是缘分再次相遇吗？我冷淡地笑了笑，双手紧握，静静地倚靠着，掏出白色的面纱，遮掩住自己的真实面容。

二日后，槐城。

我在暗中打听到了爹娘的住处，在夜色之中，走过几条街，转过弯，抬起头，望着出现在眼前的这个人家，不禁冷了心，再也无法挪动一步。

透过门上的牌匾，我已经看不清墨色的底板上到底写着什么字了。像是烙印一般烫着我的双眼的，是牌匾上那一条白绢，随着徐徐夜风，在风中摇曳，到在几分诡异而凄冷的姿态。仿佛是白色的鬼魅，在向我招手，纤细而脆弱的手臂，仿佛一掐便断。

门，紧紧关着。

饿站在门外，只有我一个。

我努力地想着，爹曾经告诉我，那条白绢，是家乡的习俗，若是挂在匾额只是，那么，意味着家中有人离世。

离世！

这两个字，仿佛是毫无预兆的瓢泼大雨，顷刻熄灭了我的所有的希冀，只剩下混乱而麻木的思绪在继续纠缠不清。

怪不得，当我问及那个路人，他投来的神色有些异样。蓦地，全身没有一处不开始变得疼痛，别的什么都想不起。

去轻轻叩响了门，四周一片死寂，毫无回音。我久久站在门外，麻木地站在门外。当我再次敲门的时候，门却开了。

大门，根本就没有锁。

我推开门，一步一步踏进去，仿佛闻到了腐败的味道。我的手指，不禁微微蜷缩起来，犹如我的心，轻轻颤抖着。

爹，娘，海棠回来了。

大堂，房间，都是一片黑暗，就连一只蜡烛的昏黄光芒都没有。大堂内，格外安静，安静到我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急促而慌张。

我的双腿，猛地撞到了桌脚，痛，一下子在全身蔓延。我摸到一只蜡烛，双手颤抖地点亮了，插入烛台，黄色的烛光微微照亮了大堂，视野，一下子变得无比清晰。

大堂内的布置，宛如一般殷富之家，古朴大方。我轻轻抚过桌面，指腹上留下一层灰尘，这里已经有些时日没人打扫了吗？

“爹，娘！”我抓起烛台，疯了似的抛给ip房间，推开每一扇房门，却始终找不到任何人，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房间，空着。心，空了。

我的心里只剩下慢慢的落寞，我无力地走过院子，蓦地，发现一个身影，急急闪过我的视线之中，蹲下身子，把自己隐没于角落。

我咽下喉间的苦涩，喉间的刺痛，再次令我皱紧了眉头。我握紧手中沉重的烛台，轻声靠近院落的那个角落。当我把烛台举起的那一刻，那个收罗的身子紧紧蜷缩在角落，像是要把自己逼近缝隙之中一般。

我慢慢弯下身子，想要看清楚的瞬间，那个人猛地抬起脸来，狠狠地推了我一把，再次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那个人，是我娘。

“娘，娘……”我拦在她的身前，紧紧抓住她的手，声音像是一朵枯萎的话，毫无生机可言。

她一脸恐惧地闭上双眼，身体宛如一片枯叶一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我握住她的手，不敢置信的发现，短短两个月，她居然瘦的不成人形，骨节突出。她身上的那一袭宽大的白色衣袍，更显得她脸色苍白，脸庞瘦削，如同鬼魅，发髻似乎已经好几日没有拆开了，发丝凌乱而苍白。她的一切，都令我触目惊心。

我的双手，紧紧抓住她的，不愿松开。“娘，娘，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我是海棠啊。”

闻言，她沉默了些许时间，小心地睁开眼，无神的双眼，陌生的眼神，久久定子啊我的身上，脸上。她面无表情，也不挣脱，更不挣扎，只是任由我紧紧抱着她，仿佛是……一个听话的幼童一般。

“不，你不是！”

猛地，她大力地推开我，神情仿佛见到了魔鬼一般恐惧。“海棠已经死了，我亲耳听到的！”

我上前，再次拥住她，心情万分沉痛：“娘，你仔细看着我，我真是是海棠啊，我被救了，我没有死。”

“海棠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老爷死了，都死了。我的女儿很快就要回来接我了，但是，海棠不是我的女儿，她不是，她已经死了……”她来来回回重复做这几句话，神志不清。她的眼神，蓦地变得无比空洞，视线，毫无目的地漂移在半空之中，却找不到一个停驻的地方。

爹，死了？！双眼之前的景色，蓦地在黑夜之中淹没。

我把她冰冷的手覆于手心之中，温暖着她，我向她浅浅微笑着。“娘，你还未我呢，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旁。”

她抬起脸，神色恍惚，像是平静下来，不再疯狂：“你是谁？”

“我是你的女儿，娘。”我轻轻拂过她额前的刘海，把她的发丝撇向一边，温柔地弯起嘴角，即使万分沉重，我还是笑意不减半分。

我握住她的手，轻声交代道：“娘，我带你去房内休息吧，天色已晚。”

她低下头，喃喃自语：“我不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女儿，我明明只有两个女儿。”

我强压下心中的伤感，微笑着望着她：‘娘，你忘了吗？我也是你的女儿。“

“是吗？海棠死了，我还有一个女儿？我怎么记不起来了？”她的话语开始变得混乱不安，蓦地，她抬起满是血丝的双眼，双手紧紧扣住我的手臂，手指狠狠地掐入我的肌肤。痛，那么深重。“女儿，带我走吧，快带我离开这里吧。”

我淡淡问道：“娘，你想离开？”

她的语气，突地变得强硬起来，毫不留情地训斥我：‘老爷已经死了，我还待在这里做什么？下一个死的人，就是我了！“

“娘，你在胡说什么？“我不忍看她这般痴狂的模样，按住她的肩头，轻声说道。

她伸出瘦骨嶙峋的双手，猛地摇晃着我的身子，大声问道：“你不是我的女儿吗？你不是来接我的吗？”

“娘，你冷静一点。”我抓下她的双手，她不受控制的举动，莫名其妙的表情，混乱不堪的话语，都令我有些不知所措。

她倏地安静下来，神色再次恢复到毫无表情的那一幕，我的心中晚班苦涩，轻柔地抱住她瘦弱的身子，在她耳边淡淡说道。“娘，爹在哪里？”

“老爷、老爷在房间里。”她的双眼，一下子变得暗淡无神。她接下来的喃喃自语，像是一种无人能听得懂的语言，晦涩而诡异。

我随着她手指的方向，一步步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云端，也许我自己也不知，也许，下一步就是失足坠落，粉身碎骨。

我推开那扇房门，手中的烛光轻轻摇晃，像是下一刻即将熄灭。

当我看清了床上躺着的是谁的时候，我终于放下手中的烛台，无声地跪在床边。

眼泪，像是离开了肌骨的血肉，一旦离开了眼，滚烫地滑落的时候，竟然痛的无法自制。爹的脸色苍白，紧闭着双眼，双唇干涩，我伸出双手，探向他的鼻尖，却感受不到一丝气息。我伏在他的身上，安静地，想要听着他的心跳，却发现什么都听不到，听不到，伸出手，什么都触摸不到。

他的神情颇为宁静，像是无疾而终。僵硬冰冷的身体，似乎用我最温暖的温度，再也无法融化这份冰冷。

当我的手抚上他的脸的那一刻，手指上传来的冰冷触觉，我再也无法控制相互自己的悲恸，泣不成声：“爹，海棠回来了。不孝女海棠回来了，爹不想海棠吗？不想再看看海棠吗？”

他却依旧动也不动，我像是失了神，只是默默地流泪，呢喃着：“爹，你不是曾经说过，要看着我幸福的吗？你教我，不可言而无信，为何你却要抛弃对我的诺言，这么早就离开我？”

我坐在他的床边，握住他的左手，说道：“爹，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只剩下我自己了。为什么你也要离开我？”

“爹，我真的不再怪你了，是我不懂事，我早该理解你们的苦衷的。我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该互相体谅。你也千万不要生海棠的气，你最疼海棠了。”

“爹，这次我回来，想着，你和娘要是好好的话，我也安心了。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都不要了，但是你为什么还要狠心地抛下我？你真的舍得撇下海棠吗？要是没有爹，还闯的祸，要谁来为我解决呢？要是娘想要惩罚我的时候，要谁来为我求情呢？”

“爹，我本想，等一切都被世人忘记的时候，我就陪在你们二老的身边，在院子里种满魅力的秋海棠，一道秋季，就满目生机。我们就像在上官府一般，一家人团聚，好不好？”

“爹，只要你睁开眼，我什么都答应你，好么？”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落在爹的手背上，随即落到了地上，什么都没有剩下。我一个人说着，哭着，双眼中，只剩一片寂寞的黑色，那么单调沉重。老天，我愿意拿我的生命来换，真的。我愿意。

爹，爹，爹……

心中，像是有千百个声音在齐声呐喊，震得我耳膜欲裂。

我久久地望着他，眼泪终于流干了，再要哭下去的话，还能哭出血吗？

我的手，依旧没有松开。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宛如他一贯的动作。他曾经握住我的手，说过，他后悔了。爹，不必后悔，我已经逃离出来了。但是，令我后悔的是，我来的太晚了。晚了一步，错过了什么，我心里清楚。爹，这才是我心中永远的痛，最深的遗憾。

我什么都没有了，爹是我最亲的人，老天也要夺走他的生命？！

双眼，变得沉重。我执起他的手，紧贴着我的脸，安静地坐在原地。

门边，一抹白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入房间，站在我的对面，却没有靠过来，保持着一段距离。

“女儿，你疯了？老爷几天前就去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在和老爷说什么？死人怎么听得见？”娘的话冷静地令人崩溃。每一个字，都刺中我的心，血，一直流。悲恸，无法遏制，我一个人背负。

她的神情蓦地变得夸张而无奈：“哎哟，我终于知道为何会单单忘了有你这个女儿了，原来是个傻女儿，怪不得。”最后一局，却再次令我不得不把对爹失去的悲恸强压下去，死者死矣，娘的神志不清，更是我需要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面对的。爹也是娘的天，天塌了，叫娘如何承受这种悲痛，任何独活下去？

这种巨大的悲痛，终于把一个好好的人逼疯了。有时候，人可以承受一切，有时候，人比我们想像中还要不堪一击，还要脆弱。但是此刻，我不能崩溃，我不能。我狠狠吞咽下喉间涌上来的血腥味道。同理紧紧咬着下唇，令自己变得清醒起来。我和娘之间，至少要有一个人是清醒的。

我轻轻放下爹的手，走向娘的方向。“娘，你累了吧，好好休息一下。”

娘满眼血丝，一脸疲惫，必定是从几日前起就活在恍恍惚惚之中，我不禁开始心痛起来。“娘，往后，女儿会照顾你的。”

“女儿，你会陪着我的吧。不会像老爷一样，说走就走？”她大力地抓住我的手，瞪大了双眼，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把所有期待都寄予之上。

我伸出手，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安慰一个孩子般，挤出一个淡薄的笑意。“娘，我会陪着你，不会离开的。”

“好，好，那就好。”她忙不迭地连连点头，紧紧盯着我的脸。她的情绪，时而激动，时而平静，我只是想要尽全力安抚她。我不想，在失去爹之后，再次失去娘。

我牵住她的手，看着他躺在一旁的软榻之中，提她盖高被子，生起房间的火炉，望着她，却连叹息的力气都没有了。

失去亲人的痛，看到失心的亲人的痛，都汇集到心口处，令我觉得呼吸都痛，却还是要撑下去。娘此刻的身边，就只有我一个而已。

大姐二姐应该不知，爹已经在槐城离世的消息。神志不清的娘，根本就没有写信通知她们回来守孝，只知道守在这里，甚至，忘了要安葬爹。

她已经不认识我了，她只知道，只愿相信，我是女儿，没有名字。

那个海棠，她深信，早已死了。

也好，就当海棠死了吧。

一阵风，一场梦。风吹过，梦醒了，一片空白。

我倚靠在墙边，睁着双眼，望着娘终于安睡了，我安静地望着她，望着她，视线再次变得模糊。

悲欢离合总无情，人，总是要经历这一遭的。

“爹，娘，这就是上官家的命运吗？”

我闭上双眼，这一次安静流淌的眼泪，是毫无温度的。

冬日的夜晚，格外的冷，寒意，穿入我的身体，冰封起了我的心。心跳，一下，一下，难以触摸，变得困难。

整夜，我都醒着，清晰地醒着。

娘，在我的身边睡得异常安稳。呼吸均匀。拉住我的手，再也不愿松开。

黑夜中，痛苦的人都醒着，没有灵魂。也许，我也是其中的一个。窗外，好多悲伤在风中哭泣，最后的一点心痛，我无力承受。

在黎明降临之前，我必须要振作起来，即使，我的双眼还不愿相信我所见到的这一切门外的内心还是抗拒着接受这一切。我害怕，我的畏惧，会被看到，我的绝望，会被看到，我的痛苦，会被看到。

有些事情要绝望到底才看得透，追忆却让人忍不住泪流成河。

爹，安静地沉睡着，只是永远不会有醒来的那一刻了。

无人的黑夜，我的悲伤，才能完全的释放。等到天明，我要收起心痛心碎，陪着娘，活下去。

天，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我缓缓地抽离出自己的手，站在门前，站在门前，冬日的寒风，吹入我的衣裳内，我的身子，轻轻地颤抖着。

“匾额上的白绢，是我一个人挂上去的。老爷是个有规矩的人，凡事一定不能出一点差错。女儿，我做得对吧。”

身后，突地传来娘的声音，我慢慢转过身，望着躺在软榻之上的她，微笑着点点头。“娘，你做得对。”

“女儿，你看看，老爷醒来没？”蓦地，她吐出一句话，神情平和，印在我的双眼中，却让我不知该如何面对。

娘的思绪，时而清醒，时而混乱。上一刻还明白的道理，在下一刻轻咳被自己推翻。她活在毫无秩序的情绪之中，清醒的时候，从容的可怕，混乱的时候，疯狂的可悲。

“娘，爹已经去了，我会操办爹的葬礼。姐姐姐夫们，我也会通知他们，尽快赶来槐城，好么？”

即使不知道娘是否可以明白我的意思，但是我还是朝着她，安静地说着，却始终无视自己心中的伤悲。

她低下头，视线留在地面上，喃喃自语：“对啊，老爷已经去了，我怎么又忘了？”

“好。”她连连点着头，却在下一刻，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大声叫道：‘不行！千万不可以！老爷说过，不能通知任何人。“

我耐心地开解着她，淡淡笑道：“娘，姐姐们也是上官家的人，爹走了，她们该来的。“再说，爹又如何会告诉娘这些呢。爹生前也极疼大姐二姐，也许只是因为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对我疼爱有加，胜过自己的亲生女儿。

“不行！不行！老爷交代过的，交代我的！“她的神情变得慌张起来，青筋爆出的手，紧紧地拉住我的衣袖，紧张地望着我。”答应我，谁也不能告诉，谁也不能通知！“

我觉得满心疲惫，按住她的手，喊道：“娘……“

她的手指再次紧紧陷入我的手臂中，生生地疼。她扭曲的脸，映入我的双眼中，刺激着我。“要是你还把我当成是你的娘，答应我，也答应死去的老爷！”

她声嘶力竭的呼喊，再次令我觉得彷徨而无力。

不忍看她再激动下去，不忍看她继续被反复无常的情绪折磨，我只能小心地拍着她的手背，朝她微笑：“好，我答应你。爹的葬礼，我们一切从简，好么？”

她脸上的线条一下子柔和了下来，她不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点点头。

“娘，你待在家里，我出去买副棺木，找些人来安葬爹。”我轻声交代着，心里却有些不放心，想了想，再加一句。“娘，千万不要乱走，也不要随便开门。”

“女儿，你快去吧。”她点滴头，声音平静。

我望了她一眼，走出房门，撑起伞，走在下雨的路上。在人群之中，我依然孤独。

我的泪水，已经变成雨水，但是心，最终变得麻木不仁。

最终，我忘记了天色，究竟是灰是黑。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二十八章 残酷真实

“掌柜……”

我走进这家店，轻声喊道。

“我有要看看店里的棺木。”

掌柜点点头，微微望了我一眼：“姑娘，节哀顺变。”我脸上的表情，足以证明一切了吧。是啊，爹已经去了，我是该节哀顺变，不能倒下。

我点点头，跟着他走到一旁，审视了一番，回应道：“我想要店里最好的棺木，还有葬礼需要所有的物品。掌柜，麻烦你了。”

“姑娘，要几件素衣？”

“两件。”

“掌柜，可以帮我雇几个壮汉，家中并无男子。”

“还不知姑娘准备何时出棺？”

我的手抚上面前这副紫黑色的棺木。吐出两个字：“明日。”今日，我只想提他守灵。今日过后，我会让他入土为安。

“姑娘，先稍等，葬礼的细节准备好之后，你再差点下是否有遗漏之处。”

我点点头，把一切都打点好之后，拿出银子付了所有的花费，所剩不多。

“姑娘，东西实在是多，不如我派人把棺木等送到府中。还未问，姑娘家住何方？”

我低垂下眉眼，不动声色地拉了拉自己的面纱：“上官家。”

“姑娘是上官家的人？”

“上官家有恩于我，是我的恩人，本该结草以报。此次上官大人走了，他的后世我也该尽心的。”我淡淡说道，即使是在槐城，我也不会流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何况，爹娘对我这个身份不明的孤儿，也算是有着养育之恩。

掌柜了然地点点头，也不再多问。

我捧起那两件整理好的白色素衣，轻声说了一句。“劳烦掌柜了。我一个女子，只想尽到礼数，但是不及之力，还请掌柜提醒和帮忙。”

“姑娘别这么说，我会替你安排好一切的。”他顿了顿，有些不解，问道：“只是，听说上官大人膝下是有女儿的，为何她们没有回来守孝？”

我面无表情，声音冷漠而嘶哑：“详情我也不知，但是我只知道，他的后世不能再拖下去了。”

“可惜啊，上官家曾经在京城那么风光，最终却是这般草草收场。”

当我转过身的时候，我清楚地听到了他的叹息声，紧紧地抱着这两件纯白的素衣，一手拿起靠在门边的那把伞，打开，走了出去。

草草收场？今日的结果，到底是谁造成的？

爹的面容平静，平日里身子一向健朗，为何会突然离世？若是问娘，她的思绪混乱，即使说出的话，可信的，又有几句？

我子啊大雨中行走，最终走进一家药铺，收起湿透了的伞，环顾四周。

一位ie年轻的男子迎向我，问道：“姑娘，买药吗？”

“不知大夫是哪位？”

“你找我师傅？稍等片刻。”他急急地转过身，走进里屋。

当门帘再次拉开的时候，走出来一位面色慈善的中年男子，笑问我：“不知姑娘何事？”

我平静地望着他，淡淡说道：“家中有病人，不知大夫是否方便出诊。”

他毫不犹豫，点头回应：“我随姑娘走一趟。”

“多谢大夫。”我淡淡笑着，看着他提起一个药箱，走在我的身后。

大雨，依旧用力地冲刷着一切不堪和悲恸。而我心中的痛，像是汇入了骨血之中，安静地流淌着，却难以流露。

他停在门前，望着紧闭的门和匾额上的白绢，微微皱眉，面露难色：“姑娘，是这一家？按照槐城的习俗，在白绢还未下之前，外人不得入内。”

我冷冷笑着，望着他：“但是，医者父母心，大夫觉得是救人重要，还是估计这些看不到摸不到的习俗要紧？”

他望着我，沉默着，槐城的人都有些古板，对习俗看得太重。而我，不想再浪费时间。

我上前两步，猛地扯下那一条白绢，紧紧缠在手中，冷淡地望了他一眼。“大夫愿意冒着大雨而出诊，这一份仁心已经令我深受感动。白绢已下，还请大夫入内。”

他紧皱的眉头，终于散开了。“好，我就破一次例。”

“请。”我打开门，收起伞，等他入内，我再小心地关上门。

我站在房间门前，望着双眼呆滞无神的娘，坐在门槛上，呆呆地望着外面的大雨，一言不发。

大夫站在我的身边，仔细观察着娘，半晌，才把视线移向我，我知道他想说的内容。

“大夫，请进屋。”

当他的视线接触到床上躺着的人的那一刻即使有一些惊愕，但是身为大夫的他，知道如何让自己看上去冷静从容。

他放下手中的药箱，生态沉稳：“姑娘？”

“明日便是出殡之日，但是，我并不知道，他的死因为何。”我走到爹的床边，没有抬头，声音沙哑。“还请大夫为我答疑解惑。”

他神色复杂，眉头紧皱：“这就是姑娘言语中的病人？”

我望着他，幽幽地开了口：“时间紧急，我也许触犯了大夫的禁忌，还请大夫大量，可以体谅我的心情。比较，我不想不明不白地看着他长埋地下。”世人的冷淡，我已经看透，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伸出援手的。

“也许我不该多问，但是，我还是想了解，姑娘是他的亲人？”

我淡淡地吐出八个字，收回自己的视线：“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若是大夫觉得我的要求实在过分，那我也无法强求。”半响，我终于八婆了这份窒息的沉默，开了口。

他，有多说什么。只是坐在床沿处，小心地解开爹的衣裳，仔细查看着爹的眼，口，耳后，心口等部位，而我，心情愈发地紧张起来。

“他走的并不痛苦，神色安详，也许是在睡梦中离世的。”

“无疾而终吗？”我冷静地问道。

“身上并无明显的伤痕，应该是心疾。”

我有些愕然，猛地抬起眉眼，紧紧地盯着他的脸：“心疾？”我从来不知，爹有心疾，连这也要瞒着我吗？瞒了我多久？从一开始，就隐瞒了我。是不想我担心吗？

他掩上爹的里衣，拉上被子，眉头紧皱：“他的心疾，似乎有些念头了，但是，这种病，即使服下最好的药，最多拖上几年，其实根本无法痊愈。”

我再次问道，不敢相信：“大夫，你确定是心疾所致？”

他微微点点头，平静地说道：“从他的身体迹象看来，应该是如此没错。”

“多谢大夫告诉我实情。”心疾，的确是难救，也许，我该庆幸，爹并没有被病痛折磨太久，总好过久病缠身，把人折磨的不成人性。至少，他走的还算平静。

他的视线移向坐在门槛上的那个身影，压低声音问道：“门前的那位夫人，患有疯症？”

我的声音越说越低，小心地问道：‘还请大夫看看，是否还有挽回的余地。“

“该是受了太大的刺激。“他站起身来，面对着我。

“等一下，我带她进来，大夫你替她诊治一下。”我走向门边，轻轻拉起她，在她耳边低语。“娘，跟我来。”

她今日显得特别安静，话也不多，只是顺从地跟随着我，走进屋里。
看着娘坐在桌边，我想要倒一杯茶给大夫，却发现茶壶中，竟然连一滴水都没有。

我有些窘迫，更多的，是对娘的心疼。她根本无力照顾自己，甚至，就连自己的三餐，她也无法安排。令我惊讶的是，连一个下人的影子都不见，当真的应了树倒猢狲散的道理了吗？

我苦笑连连：“大夫冒雨前来，我却连一杯热茶都无法招待你，实在太糟糕了。”

他摇摇头，右手指搭在娘的手腕上，不再说话。

“她的病情，不算特别严重。我们所说的疯症，若是天生的，可以至于的可能较小，但是这位夫人是收到打击之后，甚至才会变得混乱。解决这种病症的办法，最重要的其实不是多珍贵的药材，而是周围亲人的关心和照顾。”

“还有，若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养，这位夫人也许会有好转的余地。这要看，姑娘有多少耐心了。”

他透过来的眼神，是同情。

我望着娘沉默的脸，淡淡说道：“我会好好照顾这位夫人的，他们对我有恩。”

“患上这种病症的人，很害怕一个人独处，有个人陪伴在身边，总要好些。”大夫细心地交代着，代开药箱，掏出一个针盒。

“我先替夫人施针，疏通一下经脉。”

等待大夫帮娘针灸完毕，大夫收起针盒，写了一张药方，放在桌子上。他站起身，认真地说道：“这是些静气凝神的药，读分微日亿年的病有好处。”

“不知今日的诊金为多少？”我掏出钱袋，掏出为数不多的银子，讪讪地问道，十七年来，我第一次觉得生活的困窘。

“算了，今日就算是义诊吧。”他挥挥手，叹了一口气，提起药箱，走出门去。

“多谢大夫了。”我把他送出门去，轻轻合上门。

我走到厨房，生起火，烧了一壶水，泡了医护热茶，端来房间内。

“喝茶，娘，暖暖身子。”我倒了一杯茶，送到娘的手中。

她的手轻微的颤抖着，甚至，一杯茶都握不住。我迟迟没有松开自己的手，看着她喝完一杯茶，才从她手中接过茶杯，放在桌上。

“娘，你饿了吧，我去弄些饭菜。”我站起身，关上房间的窗户，冲洗点燃了火炉，把毛毯盖在娘的膝盖之上，蹲在她的身前，久久望着她，却说不出任何话。

“女儿，你是我的女儿，这些粗活，叫下人去做就好了。你哪会做什么饭？”她冷着脸，不太支持的口吻。我苦笑了下，是啊，过惯了千金小姐的身份，生活无忧，我又要如何适应平常人的生活？不过，万事开头难，我还是要坚持下去。而娘，也习惯了一品夫人的富足生活，这些琐事，倒是从来不需她担心，上官府的下人，每一个都恪守己任。

我的双手放在她的膝盖处，微笑着对她说：“娘，往后，就只有我们两个而已，我和你相依为命，懂吗？”

他点点头，不再反驳什么。我满意地站起身，走进厨房，里面倒是还圣西埃不少食材，我取了些面条和鸡蛋，洗干净柜橱中的碗筷。要我作出什么精致的饭菜，只能慢慢学习，眼前要做的，是解决我们的温饱。

我无奈地笑了笑：“早知道有如此落魄潦倒的一天，我就该早点学会这些的。”我做在灶旁，生起火来，浓烈的烟尘呛到我，我不禁剧烈地咳嗽起来，原本便刺痛的喉咙，此刻更是越演越烈，毫无好转。

水烧开了，发着嗞嗞的声响，我掀开锅盖，把面条放下，打了两个鸡蛋，在碗中放了些油盐，等面条都软透了，才捞起来，慢慢的一大碗。

我端着面碗，走进房间，放在桌上，把手中的筷子塞入娘的手中。

“娘，吃面。”

她微微地仰起头来，问了句：“女儿，你不吃吗？”

我淡淡笑道：“娘，我不饿。”我没有一点胃口，什么都吃不下，心中，像是被什么塞得满满的，再有填补不下。

门口处，突然传来大力的敲门声，怕是送棺木的人来了。

我匆匆说道：“娘，你先吃着。”

她似乎也听到了敲门声，她的双眼和脸上，蓦地闪现了一种淡淡的光彩：“来客人了吗？找老爷的吗？”

我平静地说道：“娘，你忘了，爹要下葬了。”

她的眼眶中，一下子涌上眼泪，盈盈闪着光，拿着筷子的手颤抖着，却连一条面条也夹不起。

我仓促地安慰着她，拍拍她的肩膀：“娘，别哭了，我先去开门。”

我走出房门，一路小跑这着，打开了门。视线初级到那一个深黑色的棺木，心，一下子像被压上了一座山一样，那般沉重。

我微怔了怔，但是随即从沉重的心情抽离出来，我吐出两个字：“请进。”

我把他们带到大厅，安排他们把棺木放在中央，看在她们布置好了灵堂，我才带领一个人，领进房间，我坐在床边，把一身黑色丝绸制成的寿衣套上爹僵硬的身子，眼泪，想要虽是喷涌而出，我却只是忍住，忍住……

帮爹穿好了寿衣，我终于抬起头，淡淡说道：“请把上官老爷背到大厅。”

那个青年男子点点头，这是槐城的习俗，死去的长者，都要由儿子背去灵堂，只是很可惜，爹只有我们三个女儿，一生无子。这一次，似乎也只能由别人代劳了。

望着他弯下腰，要把爹背上的时候，我猛地伸出手，揽住他。我的声音愈发地低哑了，带着几分无法控制的哽咽。“我来背吧。”

他有些惊讶，不可思议地望着我的脸：“姑娘，这是男子做的事。”

我望了爹一眼，俯下身：“上官老爷对我有着恩德，至少我想尽自己的全力，报答他。可是，他没有儿子，这点事，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姑娘……”

我的声音听起来笃定而坚强，毫无犹豫：“帮我把他扶到我的背上，多谢了。”

在这位男子的帮助下，我背起爹，每一步，都走的异常艰辛，异常沉重。背脊处传来的剧痛，我咬牙承受着。

“爹，小时候，你经常背着我，现在，换我来背你，好么？”

我弯起嘴角，听到自己心中的声音，眼前再次浮现爹带笑的面容，他总是包容我的所有，他从来都没有亏欠过我，至少，他让我活在美好中，活在他的宠爱中，整整十七个念头。他对我而言，一直都是个慈父。即使，我曾经有过误会和隔阂。能对一个毫无血缘的我，给予我这么多，真的难能可贵了。

每一步，我都可以想到爹对我的好，眼泪，无声地淌下，湿了我的面纱。我停了一步，紧紧环住爹的腰际，手指变得毫无温度。

只是一段不算长的路程，我却享受重温了十七年那么久一般。

终于到了灵堂，大厅内的两个男子抬起爹的身体，把他安置到棺木中。我抬起双眼，望着眼前的这个简单的白色灵堂，白色的挽联，白色的蜡烛，白色的梅花，都带着一种悲凉的气氛。

领头的那个中年男子开口问道：“姑娘，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我低下头，认真说道：“还请你们明日准时来，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

把他们送走之后，我才回到房间，把房间打扫了一遍，突地直起身子，背脊处的疼痛，突地开始毫不保留的叫嚣起来。

我把桌子擦干净，望着桌上的那一个碗，娘吃的很干净，怕是真的饿了几天了，根本没有吃上像样的一顿。我收起碗筷，望着坐在躺椅之上的娘，她是视线留在地面。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方才要处理的事太多了，我根本无暇估计到待在一旁的娘。

我打来一盆热水，放在桌上，把毛巾浸在其中，挤干之后，帮娘擦干脸和双手。她的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悲恸，在双眼中隐隐闪烁。眼角留下的眼泪，上一刻擦干之后，却在下一刻
却再次流淌出来，像是泉水一般，源源不断。她的眼泪，流到我的手上，滑落。

“娘，我帮你梳头。”

她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什么都不愿说。我解开她的长发，微微用水润湿后，梳起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上那支银簪。

我拿起桌上的那件素衣，走到娘的身边，小声地说道：“娘，先换上素衣。”

她的声音很低，但是还是悉数传入我的耳中了。“今晚，要守灵是吗？女儿。”

“对啊，娘，你若是太累的话，我一个人守灵好了。”

她的双眼看着我，声音平和而安宁，情绪似乎也收到了很好的控制，不再激动。“不行，老爷会怪我的。老爷和我左脸二十多年的夫妻，我怎么可以不给老爷守灵呢？倒是女儿你，还支撑的下去吗？”

我低垂下眉眼，笃定地说道：“娘，我可以。”

我解开她的外衣，替她换上干净的白色素衣，之后，自己也换上了另外一套素衣，拆卸爱自己的白色面纱，静下心来，才发现自己喉间的疼痛，自顾自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大学自己干渴的厉害。

我打开自己的包袱，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颗药丸，吞咽了下去。那股像是梅花花香的味道，沁入我的体内，稍稍平复了我的苦楚。

“女儿，你生病了吗？”

娘的声音温和，手抚上我的脸，轻声问道。

我淡淡笑道：“没事，娘，我只是有些上火而已。”

“娘，你稍稍休息一下，到可晚上，我们一起守灵。”

她的双眼闪着光，眼神不再无神黯淡：“你也休息一下，一天了，你一直在忙。”

“何必这么见外？娘，我们都是一家人啊。”

“要是没有你，我一个人怎么撑下去？”她摇摇头，走出房间，再次站在屋檐下，望着雨天，喃喃自语道。

我趴在桌子上，背脊，喉间，双眼，疼痛似乎无处不在。望着门前那么久久矗立着是瘦弱的背影，我也只能深深地凝望着。

雨，一直下，似乎是一首唱不完的歌。

娘总是活在真实和虚假的两面之中，她甚至无法确定，爹到底还活着还是已经离我们远去了。 2也无法认出我来，但是又给我相当大的依赖。至少，她愿意相信，我真的是她那个忘记了的女儿。

我还记得，我撑着伞走在雨中的每一步，绣鞋踩在手中，冰冷，从脚下袭入自己的身体，令我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我总是告诉娘，爹已经走了，离开我们了。其实，我又何况不是活在虚幻与恍惚之中，我何曾不是期待着爹并没有死去，期待着一切都没有到这个地步？到底是没才是真是，什么幻象？

真实，汪汪带着令人无法控制的苦痛吗？

而虚幻，才可以令人从真实中短暂地摆脱出来，获得一点点的慰藉。所以，即使是假的，也令人心甘情愿地沉迷下去。甚至，沉迷地不想从中走出来，去面对会另自己难过的真实。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二十九章 相依为命

深夜。

我跪在灵堂之前，娘在我身边，平静而祥和的脸，似乎看不到一丝悲伤。也许，黑暗有着可以疗伤，令人冷静下来的效果。

“娘，爹有心疾，为何我不知？”

我低声问道，敛下眉眼，拿起一叠纸钱，轻轻放入火中，望着火焰把一切都吞噬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老爷的心疾，平日靠着药，倒也没有大碍。”我听到她若有若无的叹息声，像是一缕无法触摸的烟一般，融化消散在深沉夜色之中。“只是，没有想到时间到了……”

“娘，我带你走好么？”

我微微抬起眼，望着她平和的脸，消瘦的脸颊，脸上，只剩下苍白毫无营养的颜色。

“安排好了老爷的后事，女儿你要带我去何处？”

脑海里，猛地浮现了南宫的山庄，那里景色宜人，远离喧嚣，应该是娘休养的最佳地方。只是，我再次陷入了迷思，为何会再次想起南宫玄的那双异常淡漠的双眼？

难道，是因为思绪无法找到寄托的地方，还是因为……想念的缘故？！

想念？

这一个毫无来由出现在心中的字眼，却压在心上，令我微微有些出神。我也会对一个男子，有想念的情绪吗？

手中的纸钱，燃烧到了我的指尖，烫，从指尖猛地蔓延到全身。我猛地清醒，这种思念要不得。抖落了纸钱的灰烬，我轻轻吹着发烫的手指，心，一下子变得迷惘了。手指那个的灼热感，却没有消退下去，仿佛还在提醒我。不该的，不该的。也许，这是对我的一种惩戒？

“女儿……”娘轻声唤我，把我拉回现实中来。

我淡淡笑道：“娘，怎么了？”

“你累了，现在已经三更了，你先去休息吧。”她的眼神中，微微闪着光，像是一股暖流，流淌到我的心底。“不吃不睡，你如何抗得住？你也不是铁打的身子，还是去休息吧。”

“娘，往后，我们都要在一起。”我轻轻搂住她的身子，瘦削的骨骼，像是一根刺，戳痛了我的身体，但是我宁愿痛，也有要紧紧抱住她，我眼前唯一的一个亲人。

“所以，别再劝我去休息，我想陪着爹，陪着娘。今晚是我们三个待在一起的最后一晚了，娘。”声音，微微的颤抖着，像是带着某种飘忽的情绪，像是西风细雨，像是冰雪飘絮，无法捕捉的伤痛，却深入人心，一点一点，变得冰冷，凝结。

娘靠在我的怀里，我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望着灵堂之上，白色的梅花，此刻也带着几分爱上的颜色，我不禁想起那一片梅树，那个一袭淡青色衣裳的男子……我猛地摇了摇头，不想继续回忆下去。我生生地扼住了，这种不该滋生的情绪。我的身体，已经无力承受更多了，即使，只是一分而已。

“要是老爷还活着……”她在我怀中喃喃自语，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不再说下去了，双眼中的光芒，再次熄灭了。

我们永远不能在失去之后，再说什么如果。但是，偏偏我们喜欢说这两个字，把自己陷入在对自我的怜悯之中。

大厅的门轻轻掩着，袭来阵阵寒风，娘的双手冰冷，似乎很难温暖起来。在屋外的雨声渐渐变小之后，当那一丝光透过灵堂之内，我们面前的瓷盆里，只剩下厚厚堆积的灰烬，还闪亮着红色的细小火焰。

“娘，天亮了。”

我缓缓仰起头，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转过身。

我慢慢靠近爹的身边，手指暗暗磨砂过光滑的棺木表面，望着平躺着的爹，一袭黑色的寿衣，平静的表情，似乎不适合这般凄凉的光景。

我睁开双眼，仿佛，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了，那个睡在棺木中的人，是我。我穿着一袭黑衣，面容苍白，双手垂在两边，干涩的眼角，却蓦地留下一行清泪。

我猛地后退了几步，呼吸急促，颓然倒坐在地。

瓷盆中的灰烬，被寒风吹起，在地上不断地翻滚着，滚向各个方向。

我侧过脸，望向娘，她也已经站起来了。站在一旁看着我的娘，脸上毫无表情，像是看着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一般，却再次令我觉得心疼。

她侧过头，望着棺木中的爹，喃喃自语：“老爷，你看看，膝下无儿，晚景就是这般的凄凉。女儿再多，又派的上什么用场？”

“娘，别这样。”我从地面上爬起来，从背后抱着她，她的每一个字，都刺痛了我的心。

“时间到了，什么都留不住了……”

娘清冷的声音，想爱你公司眼泪划过我的手背，我慢慢低下头，却听不到自己的回答。为何，我竟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无助和困惑？

清晨。

爹的后事，我处理地极为低调。我找到了上官家世代的祖坟处，那一块空出来的坟地，便是爹要入土为安的位置。

站在那块坟地之前，我紧紧拉住娘的手，看着他们挖起粘湿的黄土，黄色的污迹，染上了我的素衣，徒留下一片浑浊的颜色。下过雨的坟地上，空气清冷，每一步，都带着几分湿意，像是虽是可以踩出一地水来。

恍惚之间，我看到了自己，站在竹林之中，不敢站的太前，因为心中的害怕。当那具棺木匾额厘时亿年吨微掩埋彻底，我却只能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他曾经令我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子，只是他没有守住自己的承诺，他把我一个人留在身后。一切想来，更觉得遥远，恍如隔世。

望着他们把爹的棺木放下去，黄色的泥土和扬尘，蒙蔽了我的双眼某突然觉得眼睛无力支撑。

我的眼中，像是跑进了沙粒，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我伸出手，用力地搓揉着自己的右眼，直到，双眼变得酸痛，透明的液体不断地滚落下来。

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白纱飘扬，我模糊的视野之中，棺木被填埋，单单一种黄色，充斥在眼中，带着几分单调和沉重。

“姑娘，夫人，节哀顺变。”

我点点头，望着他们离开了，坟地上，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弯下腰，提起在地上的篮子，捧起一束白梅，安放在坟前。

我跪在坟前，静静凝视着那一块墓碑，手指安抚上面爹的名字，粗糙的触觉，竟也令我觉得有些难过。只是，上面不会出现我的名字，上官海棠，已经不在人世了。

爹，没能见到你最后一面，将是我心中最大的遗憾。我一直把你当成是我最大的靠山，最能依赖的人，只是这一次，当我转过身，身后再也不会有爹了，从此以后，爹只能活在我的记忆之中，而无法触及。

手无力的垂下，抚过那一片微湿的黄土，看着白皙的手指上染上一片黄色，留下一点痕迹，像是要证明什么。

呵，眼前的光景多荒凉，我无力地牵扯着嘴角，却无法承受自己的身子，像是落叶一般，摇摇欲坠。

和三年前一般，同样阴沉的天色，带着阴霾和痛苦，我送走了两个对我无比重要的人。像是上次一样，我并没有任何挽留的机会，因为我根本来不及挽留，只能默默接受命运赋予我的所有。那么，下一刻，它会发生什么？

我弯起嘴角，眼泪没有流淌下来，却流进了我的身体，苦咸的味道，充斥着喉间，痛，在粗无力地呐喊着。

凄凄惨惨戚戚，坟前的白梅在风中颤抖，深深地映入我的双眼。曾经的美好，此刻去已经支离破碎，不再想去追忆，因为自己已经肝肠寸断。

“娘……”

我转过身，吐出一个字，却看到她毫无表情，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冷漠的脸，无神的眼，在微风中显得干瘦的身体，形成一副深刻的画面。

“娘，我们回家。”

我开了口，脸上勉强的笑意，却在风中无声地流逝了。

我愣住，嘴张了张，却听不到自己的任何声音，只是有稍稍的干涩声响，但是却听不到一个字，一句话。

我，失声了。

我举出右手，用力捏着喉间，却怎么也无法说出半句话。我站在风中，可以触摸到寒风凛冽，但是却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我有些不知所措，掏出随身带着的药瓶，心疾地倒出所剩不多的药丸，不过四颗而已。我的右手微微有些颤抖，张开了嘴，把所有的药丸都悉数吞咽下。

那股轻微的梅花香气，凝在我的喉间，稍稍化解了我的苦痛，我不安忐忑的心，稍稍安静下来。我站在一旁，期待着自己可以恢复声音，每一刻的等待，都让人坐立难安。

只是，当我再次开口的时候，却依旧毫无声音，眼泪，一下子不争气地滚落脸颊，甚至，毫无来由。

我把视线投向娘的位置，她只是淡淡地望着爹的墓碑，眼神夹杂了一些莫名的情绪，白色的衣袍在风中翻滚，卷起一股股哀伤的味道。她黑发中的银丝，却像是最凝重的一笔，刻在我的心上。

“等我也走了，记得要把我和老爷埋在一起。”

她轻声说着，在我耳中却成了最悲哀的话语，一阵风吹过，找不到半分残留的痕迹。爹对娘来说，更是一辈子要倚靠的天，天塌了，要她如何独活下去？我紧紧咬着下唇，却无法说出一句安慰的话。

娘，跟我回家。

我走到她的身边，搀扶着她瘦弱的身子，缓缓扬起嘴角的弧度，但是，话，她依旧听不到。她的眼神，无力地留在我的脸上，低垂下眉眼，握住我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背，不再回头，跟着我一起走出坟地。

我坐在药铺之中，把那写有字的纸张递给大夫，余光还有顾及坐在门边的娘，心中隐隐一些不放心。

我把我的病症和详情都写了下来，看着大夫把脉之后，写了一张药方给我，简单地说了升毫亿气虚无力所致，需要静养的敷衍话之后，就站起身，离开了。

药方上开的，不过是一些平淡无奇的药物，真的可以尽快恢复我的声音吗？我连连苦笑，无奈地摇摇头。

我把自己和娘的药方交给药铺的掌柜，抓了药，再轻轻扶起娘的身子，一步一步走回家中。

我答应过娘，会带她走，也许远离这个伤心之地，对她的病情也有好处。

这几日，我把整个屋子的东西整理了一遍，只是房间里娘的首饰，我一点也没有碰触。很多残留着上官家昨日辉煌痕迹的奢侈物品，我都毫不犹豫地卖了，比较，那些只代表着过往而已。再度回首，房内变得空落落的，透着一股萧条的味道。但是，这间屋子，我不会把它卖出去，留着它也好，若是往后再回来，至少还有个安身之所。也许还有一个原因，因为这是爹曾经生活过的最后一个地方，也算是给我失落的心留个想念。

我每天照顾娘吃饭，喝药，她的病情似乎稳定下来，虽然有时候依旧会用冷淡的声音质问我，斥责我，双手间的大力，毫无征兆地插入我的肌骨，更令我痛，但同时我也开始习惯和接受。掀开衣袖，望着自己手臂上的红色印痕，绝对不让眼泪向下流，假装说不痛。

而我，我什么都无法表达，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大夫给我的药，我暗示服下，却没有一丝起色。即使如此，无法说话的痛苦，还是被我不留痕迹地压下。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也许，在明日，也许，下一刻，就什么都好了。这般想着，我暗暗垂下视线，弯起嘴角。

积攒出一笔可观的银子，我整理好了我们的衣物，打好了两个包袱，望了一眼躺在床上安睡的娘，淡淡笑着，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我推开书房的门，望着门内的书架和架上满满当当的书卷，不禁想到，爹生前最爱收集古书，对书颇为痴迷。倒是我，从来对琴棋书画这些都抱着一种心不在焉满不在乎的态度。我站在书架前，蓦地看到了我在爹五十寿辰前，送给他的几本古书。我抽出这几本书，坐在桌旁，轻轻翻过书，爹还保存的完好无缺，我的心中慢慢糖果些许欣慰。

我倒情愿，爹瞒着我一辈子，至少，我们之间，不会留下这个遗憾，永远无法弥补。

我收好了书，走出书房，锁上房门，独自走在院落间。

我用一夜的时间，走遍了家中的每一个角落。这对于我来说，明明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却因为爹的缘故，带给我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

这里的花园布局很好，只是，唯独没有留出一寸空间，来养育像是上官府中的那一大片的海棠。

我轻轻踏入房间，坐在娘的床头，倚靠在一旁，突地脱下鞋袜，安静地钻入娘的被窝。娘对我一向是严格的，永远对我不满意。

“女儿。”她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动静，微微张开了双眼，看了我一眼，再度闭上双眼，脸上的疲惫神色一份不减。

娘，明日我们就要离开槐城了。我望着她，在心里说道。

她拉近我的手，淡淡叹了口气，吐出一句话。“女儿，你的手好凉。”

她手中的温暖，温暖着我的身心，驱散了体内的寒意。我面对着她，凝视了很久，最终安心地闭上双眼。

“女儿，你最近都不说话了？是操办老爷的后事，太累了吗？”

单单听她的话语，都透着疲惫的神色，爹的离去，我们的心都累了。只是，我还有生活在残酷而苦痛的真实之中，而娘，倒是反反复复，活在双重的世界之中。

我暗暗捏紧娘的手，娘甚至不知道，我为何会不再说话。什么都不知情，也许会是件好事，至少，不需要烦恼太多。

翌日清晨，我和娘梳洗完毕之后，各自背起包袱，走出门去。望着关进的门，娘没说什么。锁住了大门，把钥匙放子啊我的手上。

终于是要离开槐城了，短短十日，开始到结束，我经历了太多的事。

我紧紧攥着手中的钥匙，回望着这个地方，眼前却蓦地出现了爹的脸，他站在秋海棠前，带着温暖的笑意，却只是望着我，没有说一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因为，我都可以明白。我都懂，爹是要我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娘。

爹，我也是你心中放不下的那个人吧。是我太不懂事，事情才会发展都今日的地步吗？抑或，这就是我们各自的命运？

我笑着望向他，朝着他点点头，无言地转过身，算是答应了他的请求。握紧娘的手，我们再也没有回头，若是回头，也许会留恋，也许会惆怅，也许会舍不得……

“女儿，我们要去何处？”

坐在马车之中，娘这样问我，我淡笑了笑，抓过她的手，在她手心慢慢写着：京城。

“京城？我不去京城，再也不会去！”

她蓦地挣脱开来，她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变得紧张而恐惧起来，眼神闪烁，声音颤抖。

我轻轻搂住了她 的身体，拍着她的后背，试图平缓她的情绪。对娘和我来说，京城都是一个噩梦。在京城，上官家的地位一落千丈，打破了娘的美梦，让娘受到不小的打击。而我，却是因为京城有着那个魔鬼一般残酷的男子，他让我失去所有，日日惊心。

我弯了弯嘴角，想要拉扯起一个微笑的弧度，却再次源源不断地流下眼泪来，泪水无声地滑落在娘的肩头，她却也渐渐变得安静下来。

也许，心里是有些想要逃避南宫玄的，但是，眼前可以托付的人，也只有他而已。我不想总是欠人恩情，不想总是要以亏欠的心情面对他。

我早已把什么情爱抛在脑后，也许，这种的对我而言，是最奢侈最遥不可及的。我不想到头来是美梦一场，梦醒时分，格外凄凉。何况，此刻的我，更没有任何的心情，来想这些多余的了。

傍晚，我们到了镇子上的客栈，再过一日，就可以到南宫玄的山庄了。我轻轻地舒了口气，下了马车，娘面无表情地站在我的身边。

娘，我们今晚就在客栈休息。

我望着她，笑了笑，只是心中的声音，娘未必可以有着同样的感应。拉着她走进客栈，我站在柜台前，那个掌柜满脸堆笑，迎上来问道：“小姐，夫人，是要住房吗？”

我点点头，微微一笑。我张了张开，依旧发不出话语。

他见我不语，一开始有些不解，但是很快就了然地继续问道：“要几间房？”

我竖起右手的食指，掌柜点点头，明白了我的意思，便喊来小二，说道：“把客人带上楼，左边第二间。”

还没有走上楼梯，我们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魁梧的男子，歪歪斜斜地挡在我们身前。他满脸通红，一身酒气，像极了喝得酩酊大醉的酒鬼。

“这位小姐，过来和大爷我喝几杯如何？”

他伸过来的手，被我猛地推开，我紧皱着眉头，右手紧握着娘的左手，眼角余光瞥向娘，她的神色，有些慌张，此刻的她，比原本的那个上官夫人因脆弱而敏感的多。

不能说话的痛苦，我充分感受到了。因为不管是欢喜还是痛苦，我都无法说出一个字来。我无法表达出我的愤怒，一无是处。

他嬉笑起来，言语中夹杂着不屑之情，打了几个酒嗝，冷笑道：“不过是一个哑巴，大爷我还不稀罕呢！”

“我的女儿才不是哑巴！”闻言，娘蓦地护在我的身前，这般自然母性流露的动作，再次令我深受感动。娘一向是冷静严厉的，像此刻这般维护我，是第一次。

“女儿，你还好吧。”她转向我，问道。

我点点头，凝视着她因为愤怒而通红的脸，抓紧她的手的力道，更大了几分。她因为想要保护我而生出的勇气，在我眼里更是显得可贵。

她猛地拉住我的衣袖，眼神动容：“女儿，你说说话啊，你说话就没有人会笑你是哑巴了。“

我待在原地，面露难色。

“连自己的女儿的哑巴都不知道，哈哈哈……”那个酒鬼肆意大笑，眼神放肆：“女儿是哑巴，自己是疯子，真是可笑”

我的双手，在衣袖中紧握成拳，狠狠掴了他一巴掌。我放下手，手上传来的刺痛，令我明白，我有多愤怒。我冷眼看着，他丑陋的笑脸在我眼中变得愤怒而阴沉，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毫不犹豫地扬起手，大手倏地扼住我的脖颈，面容变得扭曲。

“哑巴，你不想活？！”

痛，猛地紧紧缠住我的脖颈，呼吸，也变得困难而吃力。我却只是淡淡地望着他，毫无畏惧之感。

娘，我也可以保护你。我为你做得，也可以很多。

客栈楼下的客人和掌柜，再也看不下去了，纷纷出手阻拦规劝。

最终，几个男子架开了那个酒鬼，这件事才算告一段落。我站在原地，脖间的疼痛，我却不想理会，只是冷眼看着面前的所有人。也许，是出于同情怜悯，我在心里淡淡笑了笑，但往往最可怕的，莫过于一个人的无助，孤立无援。而我，因为身边有娘亲，我才有这种勇气不再妥协。

“女儿，没事吧。”她轻轻抚摸着我脖间的痕迹，脸上散发着一种柔和的光。

“女儿，你真是我的好女儿。”

她声音颤抖，眼泪再次滑落下来。娘在我心里，一直是个格外严格坚强的女子，只是现在性情大变的她，却更容易令我感受到她对我的真实的情绪，强烈的，温暖的，像是一把火焰，在我心中冉冉升起。娘也是爱我的吧，我这样想着，满足地笑着。

也许，她此刻是清醒的，也许，她很快就会忘记今夜发生过的一切。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蓦地抬起眉眼，问道：“你会丢下娘一个人吗？”

“娘，我们谁都不会是一个人。我的身边，有娘，娘的身边，有我。”

我这么说，但是我的回答，她听不到。

她微凉的手，抚上我的脸颊，轻声说道：“你不能丢下娘，知道吗？”

我是娘唯一的以依赖，我明白的。

我把她带回房间，铺好被子，看着她躺下去，淡淡望着她，四目相对，却都只是沉默着。

“女儿，我怎么记不起你的名字了？”

我笑了笑，走到桌前去熄灭了烛火，爬上床去。

娘，也许，你不记得我的名字也好。

也好。

                                                        


　　第三卷 海棠花两朵　第三十章 完全蜕变

朦胧的睁开双眼，我转过身去，却不禁心一惊，我的身旁，已经全然不见了娘的身影。

我急急地站起身来，找遍了整个房间，却依旧不见她的踪影，我慌张地套上外衣，戴上面纱，夺门而出。

我的心忐忑不安，这几日娘都异常平静，并没有任何异常的症状，为何会突然消失了踪影？娘此刻神志不清，若是离开了客栈，我又如何在人海之中找到她？

我紧皱着眉头，把客栈的每一个角落都走遍，最终还是无果。

“娘！”

像是有一股气流阻塞着心口，压得人窒息一般，我猛地喊出声，呆立在原地。

我居然可以说话了，我居然听得到自己的声音，虽然一场嘶哑苦涩，但还是听得到了！

“掌柜，你可曾看到昨晚与我一起前来的那位夫人？”

掌柜停下波折算盘的手，微微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点点头：“那位夫人好像清晨就出去了，说要回家。”

我不禁气急攻心，全身颤抖：“你不知道她神志不清吗？你为何不阻拦她？”

他回应地异常沉着，毫无愧疚之感：“小姐，那位夫人说话的时候，冷静从容，口齿清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起疑心。甚至，她还付了房间的银子，做事头脑清晰，说话有条不紊，根本不像一个神志混乱的人。”

我顿时气结，娘时而混乱，时而好转的病情，再次为我们带来了麻烦。她为何又突然想要回去？离开槐城，对她而言，本该是件好事才对。

我急匆匆地跑上楼，娘甚至带走了自己的包袱，像是深思熟虑之后才作出的决定。我这才发现，我根本一点都不了解娘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背起包袱，仓促地走出了客栈，站在人群之中，却瞬间觉得茫然若失。

娘又回槐城了？

她曾经苦苦哀求过我，要我带她走，为何会突然改变自己的主意？难道是因为我告诉她去京城，她才选择半路而逃吗？京城两个字，已经成了她的梦靥了吗？

我紧抿着双唇，娘离开的时间不长，应该还在镇子上才对。

我坐上马车，吩咐马夫返回那条槐城的必经之路，也许，在半路上会找到娘。我撩开了门窗，警备着望着路上的每一个身影，却毫无发现。

娘，你到底在何处？我毫无头绪，短短半个时辰的时间，她没理由走的太远。而且，这是必经之路，若是不从这里走，根本到不了槐城。

等等，难道我想错了？

她说的回家，根本就不是槐城的那个家，而是生活了二十余年的上官府？

我的心一凉，猛地吞下涌上来的苦涩，颓然地靠在马车上。

那么，娘，你还是没有放下那份过往，甚至，在思绪混乱的时候，又再次去找寻曾经辉煌过的上官府了吗？

“车夫，调转车头，我要去京城！”

我不知道心中隐隐作祟的恐惧和担心情绪从何而来，也许，我根本美欧打算让其余人知道爹逝世的事情。但是我也明白，纸是包不住火的，即使我刻意隐瞒，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爹曾经是一身荣光的一品大人，无限风光。

我要在任何一个人之前找到她，绝对不能让别人发现这件事。

娘，等着我。

我的双手，紧紧缠在一起，冒出了汗。我知道心中的紧张，也许源自于那个男子，我最不想见到的他。

一路上，我都异常焦躁，一方面是担心娘的安慰，另一方面，是在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时，那些过往，便像是狂风暴雨一般侵袭过来，即使用了全力，也无法尽数压下去。

当我赶到了上官府，已是第二日的黄昏。

我拉了拉脸上的白纱，小心地走下马车，打发了车夫之后，我望着这个空置的宅子，朱漆大门紧紧关着，甚至，锁还留在上头，没有任何改变。

我的手慢慢贴上大门，在过去的十七年中，我曾经叩开过无数次大门，只是这一次，我再也叩不响这扇门，门后，也不会出现那些熟悉的面孔了。

繁华，不过只是一场梦。终有人事已非，事过境迁的那一日。心中，蓦地升腾起一丝惆怅伤感，紧紧缠着自己的身体，不愿松开一分。

蓦地，身后有些走动的声音，我心一慌，收起思绪，急急地把身体藏在门前大树之后，不愿让别人发现我的存在。

“方才那个女人是谁？”

“她可是之前上官家的夫人，也是六王妃的母亲。”

“她居然是上官夫人？不是已经跟着上官大人辞官回乡了？”

“六王府迟迟没有找到六王妃的尸体，葬礼也拖着，也许上官夫人是前来兴师问罪的吧。毕竟，于情于理，都该早日处理的。”

“既然如此，上官大人为何没有一同前往？”

“……”

我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身子在风中变得僵硬，像是一座石像。

他们的意思，是已经见到了娘，那么，实在六王府前吗？是因为闹出了什么事，才引得路人议论纷纷？

我每次陷入矛盾和挣扎之中，我本该前去，把娘带回来，但是，我更害怕的是，我还活着这件事若是被人发现，只会带来更大的纷扰。

我安静的走到六王府之前，站在不远处，却看不到一点残留的痕迹。

我知道自己需要冷静下来，沉着应对，不可草率。

不染，不单无法带出娘，甚至自身难保。我已经造出了一个已死的假象，天下人都已经接受了，甚至，连皇甫舜都接受了我的死讯吧。纪氏找不到尸首，大水之下，他根本就无能为力。

绝对不可以，功亏一篑。

在我中箭倒下，在我坠入湖中的那一刻，我就没有打算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没有后路，才不会后退，因为退无可退。

何况，皇甫舜并不会为难娘，尤其当他发现，她已经神志不清的时候。只是，我更担心，若是娘的胡言乱语，引起他的怀疑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我紧紧咬着下唇，眉头紧蹙，直直地转过身。蓦地，一阵马蹄声，送入我耳中，我不禁微微仰起脸，望着身边经过的那个人。

他一身月牙白的长衫，策着雪白如银的骏马，飘逸的犹如仙人。

他，是南宫玄。在这三个字浮现在我脑海的那一刻，我蓦地敛下眉目，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才回过头，望着那抹身影，微怔了怔。下一刻，他居然调转马头，返回来。我不动声色地走向前，一副处乱不惊的模样。

马蹄声，再次停住了。

街道上人潮拥挤，陌生的人，与我擦肩而过，冷淡的面孔，毫无温度。我不断地走走停停，最终我的脚步，却慢慢停了下来，却发现他还在原地，坐在白色骏马之上，俊眸轻瞟，落在人群中，而后定定望着我。

当我的视线触及到他时，他微微颔首，嘴角若有若无地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向我微笑致意。

她在我的目光中，跳下马来，牵着白马，向我走来。每一步的靠近，都令我有些手足无措。他认出我了吗？我该假装并不相识走开，还是上前问候？

在他靠近我的最后一步，倏地，我转过身，不再看他。

在我想走开的时候，他却轻轻地按住我的肩头，声音柔和，吐出几个字来。“你还好吗？”

我缓缓转过身去，抿了抿唇，最终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隋棠，跟我走。”他的眉眼处，我找到了可以融化人心的那一丝温暖的笑意。这十余日来，唯一令我最安定的微笑。

我走的有点累，很想找个地方停驻。

在我还没有彻底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轻轻执起我的手，把我报上马了。

“你是如何认出我来的？”我淡淡问道，微微侧过脸，望着同样坐在马背上后的他。

“也许，因为你在我严重，是独特的。”他的视线定在前方，那一丝温暖却蓦地消失不见，他拉起缰绳，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他表情平静，声音轻柔：“即使是在千人之中，我还是可以第一眼就认出你来。”

我转过头，望着前方，报以一笑哦：“那么，你也该早就认出我来了吧，因为，在你救我之前，我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蓦地，他不再说话，两人之间，只剩下死寂般的沉默。若是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认出带着面纱的我，那么，之前他根本就是刻意隐瞒着我，什么也不说，他对我来说，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身份？

“你忘了？南宫家是武林世家，要想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人，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难事。”

我没有回头，继续说道：“南宫，你是在回避我的问题吗？你明明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

“要我说得更清楚一些吗？经过一些时日的相处，我不觉得，公子是个风流倜傥，喜欢跟陌生的女子搭讪的花花公子。”

“我们在京城的客栈，的确曾经见过一次。”

半晌，他终于开口了，凝结在我的背后，让我如芒在背。

“为什么？”我轻声问道，为何不告诉我，为何要瞒了我这么久？

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而安定，不带一点起伏：“当日在客栈，你掩着面纱，但是眉间淡淡哀愁，吸引了我的视线。”

我垂下眼，开了口：“看来南宫公子和我，似乎缘分不浅。第一面相遇，第二面相救，奇怪的境遇吧。”

“的确。”他的嘴角边，幽幽的逸出两个字。简单明了，是他一向的风格。

我苦苦笑了下：“南宫，你知道的，但是不说。”

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带着微微的苦涩。“也许我知道很多，但是你的心事，无人可以看透。”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飘忽在风中，根本就抓不住一般。“我已经不敢再轻易相信人了。”

他轻轻扳过我的身子，语气笃定，淡笑浮现在眉眼之间：“但是你可以相信我，你可以把我当成唯一信任的人。”

“我总是亏欠你，越积越多，到最后，要我那什么来偿还？”

他淡笑不语，我的耳边，只传来风的声音。

南宫山庄。

我走入那间房间，望着房内不变的摆设，视线再次落在桌上，那个位置，摆放着古琴，他送我的古琴。

“这古琴，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他清冷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

我牵扯着嘴角，暗暗地说道：“那日，我并没有带走它，我以为你懂我的意思。”

他走到我的面前，眼中的笑意流淌到我的体内，温温的，安然的，“因为我知道，你迟早会回来的，回到我的身边。所以，你房内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

“你知道，我一定会回来？”我紧皱着眉头，望向他。他的自负，再次发挥的淋漓尽致，他的狂狷，却让人感受不到被关怀的态度。

他缓缓摇头，再度笑而不语，他自顾自坐在桌上，手抚上古琴，轻轻弹拨，古琴发着几个凝重的声音，不成任何曲调，分外诡异。

他微微抬起脸，嘴角不由自觉地上扬，视线定在我的脸上，吐出一句话：“你没有发现，你的身上，有什么改变了吗？”

我的心一紧，但还是压下心中的困惑，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他。

我已经发现了，我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何种改变。以为改变，令人无法忽视。

我的声音，已经不是我自己最初的声音了。

对别人而言，甚至对我来说，都是全然陌生，焕然一新的声音，异常柔和，飘忽而温柔，像是天籁之音一般，令人沉迷，就连我自己，而从未听过比这还要动听婉转的声音。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副天赐的好嗓音，带着一点点神秘的气息，宛如一杯美酒，令人无法自拔。

“你已经蜕变成另一个人了，获得另一个全新的身份，不感到一身轻松么？”

我的耳边，蓦地传来他冷淡的声音，像是一根刺，梗着喉头，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第四卷 海棠花三朵




　　第一章 他不介意

我张了张口，最终却只是弯起嘴角，笑望着他。如今的我，没有了上官海棠的名字，美欧了上官海棠的伤口，甚至，失去了上官海棠的那副嗓音，真的，除了这张脸，我已经彻底成了另外一个人了。

而这个始作俑者，自然没有人了。

我浅浅笑着，视线移向别处：“南宫，你做事还未彻底成功之前，喜欢保持缄默？”

他俊眉微蹙，眉眼间再度变得冷淡疏离：“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而已。”

我低下头，无奈地摇摇头：“南宫，你太自负了，你的心理，觉得是对的，就非要达成。”甚至，他没有考虑过，不知情的我，心中曾经有过那些恐惧和担忧。

“既然我看得出来，你已经想要摒弃那段过往了，不如像个办法，让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活在世上，不必顾虑世人的眼光。”他顿了顿，俊谋微微撇向我，眼神淡漠，嘴角轻掀：“自负？”

我冷眼看他，苦笑连连：“你没有想过，也许我并不需要你对我的人生，都作出自以为是的安排。”

“你救了我，但是并不代表，我的人生，也要作为一种偿还的报酬。”

他的脸色一沉，眼神变得淡漠，一袭月牙色，更衬托出他一身冷淡。“你的意思是，我没有权利为你改变人生的方向？”

我的声音笃定而从容，甚至，我已经不在意与我融为一体的嗓音了。“南宫，我的确是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但是没有必要把我的人生，交给你。”

“过程不重要，至少我已经帮你彻底摆脱了过去的那个自己，不是吗？”他脸上的笑意再次隐隐闪着光，比月辉还要明亮。但是，我知道，我并不想要这种关怀，因为，他自认为再帮我的同时，也让我受伤。

我努力牵扯着嘴角，朝着他，淡淡一笑：“你要我如何重新相信你？说不定，下一次，你又会擅作主张，想要改变我的人生。”

他暗暗扬起嘴角，夹杂着几分若有若无像是随时都会被夜风吹散的笑意，从嘴角逸出一句话：“你从来不曾考虑过，把你的一生都交给我来完成？”

我的心一紧，蓦地仰起脸，望着近在咫尺的他。他说的，是一生？这么沉重的字眼，在他口中，却异常飘忽而平淡。他向来自制，也懂得在遭到我的婉拒之后，保持自己该有的风度和孤傲的态度，不会逾越一步。只是，在我重回山庄的这一晚，他却提起了更深入的话题？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仰望着他，心口紧揪着，终于在他陌生的冷淡态度下，看到一丝我熟悉的温柔。

“我说过，你在世上可以相信的人，只有我而已。”

他轻轻按住我的肩头，缓缓压下身子，俊脸离我越来越近，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身上独特的清新男子气息，当他凑近我的脸，他淡色的眸子映入我的双眼那一刻，心中似乎还有什么不安和触动，在蠢蠢欲动，撞击着我的心。

我猛地推开了他的身子，离得远远的，心，不知为何会痛，似乎是是在想告诉我些什么，最终还是散在风中，没有一丝头绪。

“我太急于一时了？”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的窘迫和尴尬，依旧平淡而淡漠。因为毫无情绪，所以才看不透他的心中所想。

“南宫，我一点都不了解你，而你，理应不会对我产生什么感情。我慢慢垂下双手，心境，心渐渐平复下来。”

“理应？感情来的太快，根本不顾理智，不是吗？”他一句带过，嘴角含笑。

我抿了抿双唇，抬起眉眼，冷眼看他：“南宫公子，你一向冷静从容。”

“但是，偶尔冲动一回，似乎也没什么不妥。更何况，对象是你。”他淡色的眸子，蓦地夹杂了一丝深沉的颜色，却再次令我心悸。

“在这件事上，我没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我对你，也并无其他情感。”我强压下心中肆意流窜的莫名情愫，淡然说道。

“是吗？你离开这么久，从未想念过我？”他的语调，像是带着几分笑意。

我微怔了怔，为何，偏偏我却会想念他？他并没有给我十足的信任，甚至，我不清楚自己是否可以依赖他，但是为何会还会想念他？甚至，我还没有摸清楚他的身份。

他到底是何角色，是正，还是邪，抑或是亦正亦邪？

我对他，一无所知，为何还会有这种不该有的情绪？我不该放任自流，不该的。

我转过身，不想再面对她，因为，我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我还不知，自己该以何种情绪面对他。

“你似乎总是对我的好意视而不见，我从未见过如此矜持的女子。”

他带笑的声音，蓦地令我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隋棠，为何迟迟不愿接受我的心意？是不是，我的诚意不够？”

“你要我抛弃过往，抛弃从前的那个自己，是为了这个原因？因为，你狠清楚，若我走不出那段过往，我根本不会接受你？”

他淡笑不语，轻轻执起我的右手，大手把我的右手紧紧包裹起来，一个字也不说。

“你这般谨慎而小心地过活，不觉得累？只要听从心中的声音，活得随性既可。”半晌的沉默之后，他最终开了口。

“任性也好，随意也好，放肆也好，但是唯独不要这般小心翼翼。简单一些，何尝不可？”

曾经任性，曾经随意，曾经放肆，像极了三年前的自己。我不知烦恼为何，总是在随性的生活中过活，我想要的，便追求，想割舍的，便丢弃。的确是简单，简单的可以，但是，从何时开始，我不再是那个自己了？

心，开始微微的疼，不带任何节奏。

“这一次，你不会爱上我了吗？”

我没有转过头，他手上传递过来的温暖，像是从指尖急速蔓延，直至我的全身，我有些迷惘，觉得自己该放手的，偏偏却又无法控制。

“我的肩膀，可以借你倚靠。如果你觉得累了，我还在你的身后等你。”

并没有夸张的词藻，并没有复杂的语气，像是他平常说的每一句话，淡淡而冷静。但是，像是被风吹乱了心情一般，我迷失了自己。

在这愣愣的夜里，我突然觉得自己异常孤单，找不到一个同类。到底，什么才是最凄凉的光景？是当你突然转过身，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倚靠。

我身后的男子，南宫玄，也正是救我的恩人。他对我说，若是我累了，可以倚靠在他的身上，若是想停留了，他会在我的身后。所以，当我停下脚步，我突然的转过身，他还会站在原地，淡笑着望着我吗？

“南宫，我还不想去定位，我对你的感觉。”沉默之后，我听到自己用柔软而美妙的声音，说着这一句话。

“我们多的是时间。”手中的温暖，居然还在，他竟然没有松开我的手。我不禁有些惊愕，他一向自制而孤傲，也懂得点到为止，为何今夜，他却暴露了自己太多的情绪？

“南宫，你回答我，你是否已经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我突然转过身，挣脱开他的手，迎上他的双眼。

“若是我说，我不知，似乎太不可信。”他俊眉轻轻舒展开来，眉眼带笑。

果不其然，他只是选择不说，但是他心中隐藏的，比我想象中要多。

“你明明知道了，但还是我要正视你？”

“你说我，我太自负，也许我无法容忍你忽视我的感情。”他的淡色眼眸中，蓦地闪现了一丝微妙的情绪，但是我还未捕捉到那一刻，随即化为乌有。

“认定了的，便要得到手，在你心中，我该是这般的男子吧。因为太过自负，所以才不会理会那些世人在意的，譬如说，你的身份，你的过往，你的背景，还有，你的故事。”

他说得这一席话，的确令我无法还口，因为，字字珠玑，合情合理。甚至，他根本就没有想要粉饰太平的完美，每一句话，都说得冷静而全面，而因为他的话，令我感受到了真实。

“也许我和别人不一样，因此你的过去，我不介意。在你遇见我的那一刻起，你的过往，就已经和我毫无关系了。对我而言更重要的，是你。”

他的每一个字，都稳定从容，说得并不深刻，用他那种一贯平和的口吻，但我却觉得，像是找到了一个避风港一般，想要停泊自己的心。

“我有种直觉，你即将爱上我。”他莞尔，淡淡睇着我，像是在宣告着什么，令我为之一振。

我最终没有给他任何回应，在关上门的那一刻，身子却一身无力。

他觉得，我会爱上他？这句话，未免太重了些。人生和境遇，往往不受人的控制，感情，也一样。我甚至说不清楚，我对他的信任，到底可以到达什么程度。

我淡淡一笑，吹熄了桌上的蜡烛，任由一身黑暗，紧紧包围着我的身子。

但是今夜的夜色，却少了几分冰冷的温度，肃杀而死寂的冬日，却像是有什么，即将萌芽生长，即将捅破最后的那一层泥土，向上伸开。

那一夜醒来，对南宫玄的态度，似乎有了一些好转。也许我并不认同他的做事方式，但是，我也清晰的感受到了摆脱了过去的阴霾，心情似乎也变得轻松许多。

若是我的身上，再也找不到上官海棠的那个影子，也许，事情会变得简单一些。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

他说他不会介意，令我曾经有一刻觉得受宠若惊，不知所措。但是，心中却依旧没有放下所有的担忧，我知道，要正视他，我需要更多的勇气和时间。

这一次，我该和三年前一般，随性追寻我想要的吗？到头来，又会是一个怎样的结果，会比三年前的结局好一点吗？

“隋小姐，我家公子邀你去花园。”

我没有多问什么，来到花园。就在我走到梅树前的那一刻，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望着站在梅树中的那一抹消瘦的身影，停下了脚步。

我不敢移开视线，害怕再看第二眼的时候，那个身影就会消失不见。

“我似乎又自作主张了，又该说我自负了？”

身后的这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此刻听来，却令我微微有些触动。

“南宫，你是如何把她带来的？”我的声音再想掩饰，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欣喜之情，为了把那抹身影映入在我眼中，我甚至没有转过身，我无暇转身面对他。

“我自然知道，即使你放得下自己的过去，心中最放不下的人是谁。”他俊眸微撇，望向那个身影，神情自若。

“南宫，我不想再感谢你了。”我绽开笑靥，紧紧凝视着他，我的心中，似乎有什么，开始融化的声音。我知道，这是感动。

“我也没有奢求，要什么生疏的感谢。”他的视线，停留在我的脸上，微微透着一分温度，令人的心中，流淌着温暖的感觉。

“我的感谢，在你为我做的面前，显得太过苍白。”我淡淡一笑，再次把视线移回她安静的背影。

“你收起了感谢的言辞，才令我觉得安心。”

“你是如何找到她的？”

“我遇到她的时候，他似乎在京城迷了路，所以我才把她带回山庄。”他了然地望了我一眼，扬起嘴角：“你们需要独处的时间，我该走了。”我目送他离去的背影，这两日来低落的心情，终于得到了最佳的着落。往后，我可以信任他吧。因为，他帮我找到了此刻最珍视的人。

我慢慢走向她，她却似乎在沉思，并没有听到我的脚步声。

“娘。”我暗暗吐出一个字，上前握住她的手，望着她的脸。

她黯淡的双眼，慢慢地移向了我的身上，像是回应我一般，双手蜷曲握住了我的手。她的神情并没有些许的欢喜，相反，只是淡漠的，平静的。

“娘，你去六王府做什么？”我笑着，温和地问道，我只是想要知道，到底什么才是真相。

“你是海棠吗？”她微微地问了一句，却没有看着我，目光像是停留在我的身后。

我睁大了双眼，望着她涣散的双眼，她的这一句话，却令我有些不敢置信，是她认出了我？她从来不相信我是上官海棠，为何会突然问起？




　　第四卷 海棠花三朵　第二章 娘的秘密

“女儿，你真的好像海棠。”

她喃喃自语，双眼中的光芒毫无温度，右手轻轻地颤抖着，抚上我的脸颊。

“娘，你还怨海棠吗？”我的手，覆上她的，温和地问道。

“怨？我怎么会怨自己的女儿呢。”她含糊不清地说道，神色恍惚。但是这么自然的一句话，却再次令我心疼。我们母女之间的隔阂，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吧。

我苦苦一笑：“娘，你为何要独自离开我，来到京城，还去了六王府？”

“我只是想去看看，为何还找不到海棠？我的女儿，才十七岁而已，却连尸首都找不到……老爷临走前的那几日，还再三叮嘱，若是找到了她，一定要把她带回老家，入上官家的祖坟。”

“娘，你忘了吗？海棠是皇朝的六王妃，生前是这样。即使是死了，也没有办法回到娘家祖坟的，皇朝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

爹官至一品，对皇朝的律法规矩一向熟知，他没有理由再次犯这个错误的。嫁入皇朝的女子，除非作出令皇朝蒙羞的丑事，否则都要归入皇陵。

她安静地听着，脸上的线条变得柔和起来，但是，带着一种无法触及的祥和，微微地闪着光，点点头，最终归于无言。

此刻的宁静，凝结在风中，吹散了我们之间的谈话，我安静地凝视着她，一言不发。

“六王爷……”她的神情有些困窘，缓缓吐出三个字。

我的心蓦地一紧，这三个字，还是听来有些刺耳。

“娘去了六王府，但是没有见到六王爷。”她顿了顿，抬起脸，眉头微蹙，“侧王妃与我见了面，说等六王爷回府，定会替我转告上官家的要求。”

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那些恩怨，我不想再让它们继续纠缠，就像是南宫玄说的，就做一个随性而活的人，放纵一次也无妨。

夜里，传来雨的声音，轻轻波动着心里的旋律。

我望着早已熟睡的娘亲，淡笑着，回过身来，望向下雨的夜色。

坐在窗前，望着桌上的古琴，突地想起，这琴的背面刻上的话语中，那个骆君又是谁？应该是南宫玄的祖父？不论感情到头来，是聚是散，可以凝成一曲《曲殇》的，也只有这段佳话而已了吧。

我轻轻地推开门，站在屋檐之下，听着断断续续的雨声，闭上双眼，试图让自己安心，那段过往，最终要过去了吧。

“南宫。”

我向前走了几步，迎向他，绽开笑靥。他一袭青色衣裳，手执一把黑色雨伞，目光停留在我身上，望着我走入伞下。

“今日，我要去京城一趟。”他淡淡睇着我，嘴角轻扬，掏出手帕，替我擦去脸上的雨水。

我点点头，轻轻抬起眉眼，望着眼前的这座山庄，从陌生到熟悉，我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三月有余了。一百日的时间，足以在不知不觉中建立一些什么，改变一些什么。

我和他之间，也没有了一开始的互相戒备，感情渐渐变得默契起来。也许，他真的是一个可以倚靠的男子，敛去那副自负狂狷的神情之后，他对我极其包容照顾。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紧紧包覆在他的手中，眼神带了几分温柔的神色，融化了笑意。

“南宫，你……”我万分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只是再也无法继续说下去，不禁有些窘迫地撇开了视线，低垂下眉眼。

“你想说什么？”听到他话中的笑意，我却更有些抬不起头来。

我勇敢地抬起头，仰望着他，视线定在他眼眸中的笑意，小声地问道：“你喜欢过别人吗？”

我尚未看透自己的心，但是，我知道，我已经完全信任他，对他的态度，也许已经到了无话不谈的境界。或许，他就是我的同类吧。因为有了他，我才不再孤单寂寞。

“喜欢？”

他的声音很低，脸色微微一变，松开了我的手。我感觉到他的疏离，也许，我不该问这么敏感的问题。

 “我的过去，你也想要了解？”他清冷的声音传来，却立即被雨声掩盖。

我有些尴尬，微微蹙眉：“你不愿？”

“我不想提。”他脸上的笑意一敛，眸色再次变得淡漠，带着无法拒绝的冷意。

我紧抿着双唇，心里有些难受，我看着他的脸，目光比月色寂寞。

“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吧。”他凝视着我的双眼，眼神蓦地变得复杂，却像是在压制着什么痛苦的情绪，最终归于平静。

不远处，已经站了两个下属，在等候着他。他淡淡扫视了一眼，回望着我，却没有开口说什么。

他把伞往我手里一塞，手最终离开了，他直直地背过身去，走入雨中。身旁的下属随即替他撑着伞，尾随着他离去。

残留着他手中温度的伞柄，还握在我的手中，我目送着他的离去，却听到自己心中无声的叹息。

他从来不问我的过去，所以，也不想让我走进他的过去？但是，除了明白他对我的心意，我对他这个人依旧是一知半解。

我说不清楚，到底为何惆怅，还是，我已经开始想要依赖他了？

“南宫公子对你很好。”

我的身后，传来娘的声音，我微怔了怔，转过身去。

“娘。”

经过这些日子的精心调养，娘的身体明显好了许多，也不再那么消瘦了，脸上浮现着淡淡的红光。她弯起嘴角，淡淡睇着我：“娘虽然有些糊涂，但是还不至于会看错人。”

“娘并不看重南宫公子的家世，毕竟，我们上官家也不再风光，不能再诸多要求。虽然南宫是武林人士，但是有涵养，为人有担当，能文能武，也消除了娘对那些江湖人士的偏见。况且，他对你照顾有加，对娘也谦谦有礼，已是难得的人选了。”

我面对着她，淡淡一笑，站前几步，收起伞：“娘，这种事无法勉强的。”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温柔地抚着我的长发：“娘也是想看到你找到个满意的归宿，别再令娘觉得遗憾。”

我点点头，娘说的话我都懂。更明白，可以找到一个知心的对象，平平淡淡携手相过一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已是不错的结局。

我携起娘的手，轻声说道：“娘，进屋吧，外面风大。”

娘走进屋，坐在桌边，视线慢慢落在窗前的古琴之上，久久没有移开。

我关上门，站在她的身后，说道：“娘，从小你请了师父，教我弹琴。不如，今日我弹奏一曲给你听？”

“好。”她并没有转过神来，手抚上窗的边缘，侧着脸望着窗外的风景。

我捧起古琴，坐了下来，琴身架在双腿之上，我即兴弹了一首《曲殇》，只是，其中并没有夹杂太多悲哀的情绪。之前的娘，从不愿意耐心听我弹一首曲子，对我极尽苛责，并没有此刻的温情。

一首曲子，已经弹完，但是，娘却像是沉浸在什么思绪之中一般，迟迟没有回过头来。她的侧脸，显得安静而淡然。

我把古琴轻柔地放在桌上，站起身来，娘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四周显得尤为安静。

“我已经整整二十年没有听到这首曲子了。”沉默之后，她默默转过脸，面对着我。

“娘，你怎么了？”她突然的神情黯淡，令我再度不安起来，淡淡问道。

她幽幽地开了口，眼神直直地刺入我的双眼：“你可知道，这首曲子背后，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我摇摇头，疑惑地望向她，不知为何，心中却有些惆怅。

她苦涩地笑着，说道：“这首曲子，令人绝望。”

“当你被欺骗过最珍贵的东西之后，人，往往容易对所有人都失去希望。”

我安静地听着，她安静地说着，眼中暗暗放着光，若有所思。

“她从未教过我学琴，她说，我并不是学琴的材料，没有天赋。”

“但是，我知道，她其实不想我走她的老路，最终只是孤身一人，身边，除了琴，一个可以依赖的人都没有。”她轻声笑着，无奈地摇摇头，“满身才华，一手绝世琴艺，却得不到一个普通女人最想要的幸福。”

我的手，不自觉地抚上琴弦，喃喃自语：“娘，她是谁？”这个故事，听来却既陌生又熟悉，令我不禁升起了期待。

“她，是生我的人。”娘的视线，再次飘向窗外，停留在某一个地点。

蓦地，我的脑海中，像是模糊地浮起一句话，在我冥思之后，渐渐浮出水面，变得清晰而笃定。

我娘亲还未出嫁前的姓氏，是洛。

我定定地望着她的身影，更是说不清楚有什么在肆意纠缠，扰乱我的心。

“她，把自己的故事，写入了这首曲子中，所以，每弹一次，泪眼婆娑。”娘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映入我的双眼，万分苦涩。

“到最终，眼泪流干了，也就毫不留恋尘世了。”

我强压自己心中的挣扎，牵扯着自己的嘴角，低语说：“娘，她……”

“她是你的外婆,她的名字，是……”她顿了顿，平静地吐出三个字“洛佳怡。”

洛佳怡？洛才女？《曲殇》？

还有，那跟南宫玄祖父的情事？我眉头紧蹙，双手紧握成拳，窗外的雨声，似乎也无法平息我内心的震撼。




　　第四卷 海棠花三朵　第三章 那段情缘

既然她最终是孤身一人的结局，那么谁是娘的生父？为何娘会跟着洛才女生活，甚至，连姓氏都冠上女方的？

我顿了顿，眉头紧蹙：“有关洛才女的传闻之中，并无提到她曾经有过子女。”

她敛下眉目，黯然神伤：“她从来不让我叫她娘亲，我在世人眼中，一直都是她一个微不足道的远方亲人，跟在她身边，寄人篱下而已。”

迟疑着，我最终开了口：“娘，你姓洛，是为何？”

她抬起眉眼，眉眼带着微微的笑意：“因为，我的生父，从未出现在过我的人生之中，她能给我的，只是她自己的姓氏而已。”

“她一个隐忍的女子，从来都不说，到底谁是她的情人，为何不嫁给他，为何要独自生下我，为何又不让我见到他。但我看得出，一直到她死，她都对心中的那个男人念念不忘。”娘话语中的那些许复杂情绪，像是融入了周边的空气，令人呼吸都感受到一丝丝压抑。一直到死，都不愿忘记，是因为爱得刻骨铭心？甚至，愿意毫无名分地生下那个男人的孩子，抚养成人？她的牺牲，令我明白了，原来爱上一个人，真正可以一味的付出，不计较别的什么。

“娘，你真的不知道，谁才是她的情人？”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娘笃定地吐出这一句，笑容显得有些苦涩。“若是他对她还有一点情谊，不会自始至终都不出现，甚至在她病重的时候，也不曾露面。这样薄情的男子，只是她遭遇的一个错误而已，而这个错误，有了我。到了这里，就已经该结束了。”

“他是个用情很深的女子吧。”我幽幽地说，望着窗外的天色，说不出为何心上浮起一抹哀愁。

她无奈地摇摇头，视线留在我的身上：“她满腹才华，孤芳自赏，冷情傲慢，她的身边有无数爱慕者，但是她并没有将心交给任何人。这般的女子，其实才最危险，一旦爱上，便深入骨髓。”

我淡淡笑着，直视她的双眼：“娘，你从未见过她身边的琴？”

“她曾经有一个价值连城的古琴，只是，我从未见过。我可以做的，只是站在她的门外，透过窗户，听她弹奏这一曲《曲殇》。”她笑了下，抚上我的额头，轻轻地拨开我的刘海，“她和我，从来都不像是母女。我们都心知肚明，但是我也没有戳破她订下的规矩。”

我抱起了古琴，叹息一声：“也许，她的悲伤，根本无人能懂。”

我的手，暗暗地抚向琴的背面，那些粗糙不平的字迹，刺得我指尖微疼。

“我总是觉得她的心中藏着什么秘密，满面愁容。她也许是在想念着谁，哀思无法寄托，才会写下这首曲子。”

娘的嘴角，渐渐浮现出意思淡然的笑意，继续诉说道：“但是，曲声依旧，人面全非，再娇美的女子，也有容颜老去的那一日。我不知她是否还在等着那个心中的男子，因为，她从未告知我的心事。她的身边，出现了最后一个爱慕她才情的男子。在她知道染上重病之后，她便将我交付于他，再也不愿将我留在身边。而他，便是前朝的镇国侯。在侯爷收我为义女之后，我才有机会成为一个千金小姐，之后才有机会遇见老爷。”

“仁厚的侯爷体谅我，便再也没有让我改变这个姓氏。我姓洛，因为没有她，便不会有我的存在。”

“在整理她的后事那几日，我曾经走入她的房间，却没有找到可以弹奏出《曲殇》的那一个古琴，那个曾经陪伴她每个日夜的古琴。”

是啊，自然是找不到了，因为，她早已把古琴退回南宫家了。我没有想过，南宫玄曾经和我谈起的这一段故事，竟然衍生出了我娘亲的这段回忆。只是，我想不透的是，那个洛才女念念不忘的男子，真的是南宫玄的祖父吗？如此，娘便该是南宫家的人？！

听完娘的这个故事，我的心情变得稍稍沉重起来。

我该庆幸，自己只是一个孤女而已，和爹娘并无血缘关系？不然，南宫玄，便有极大的可能是我的表哥？

她把手覆于我的手上，语重心长：“女儿，这段心事，就连老爷都不知情。只是，和你说起，倒是一身轻松。人的心里若是压着一件事，迟迟不讲，到后来，便只能纠结在一起，成了解不开的心结。女儿，她不希望我走她的老路，而我也是一样，想见到你可以早日出嫁，至少，不要到死，也只是孤单一个人。”

娘此刻口齿清楚，思维清晰，她唯独记不起来的一件事便是，我早就在安排下出嫁了，早已不再是待字闺中，期待幸福的女子了。

她拉我坐在一旁，视线投向我，声音平稳：“女儿，有件事，娘想和你说。”

“你和南宫公子，到底是什么关系？依照娘的性子，并不喜欢平白无故受人恩惠。娘在庄内，已经待了一阵子了。若是你们互相爱慕，娘也安心地住在庄内，等你成婚。但是，若是你并没有打算好往后的一切，娘不想再继续叨扰公子。你最好也早点决定，是走，还是留。”

娘给我的两个选择，并不是在危难我，她是真心为我好。我们虽不是母女，但是考虑的，却一样。我想给自己一个期限，若是仍旧对南宫玄毫无感觉，那么，我不想浪费彼此的时间，会选择早日离开，斩断所有瓜葛。

“娘不是逼你。只是希望你可以找到真正想要倚靠的人。娘总是觉得对海棠有亏欠，她的不幸，也许也是娘造成的，她嫁的风光，但是她背后的痛苦，娘并不知道。娘时时刻刻在想，海棠她，从未幸福过。”

我紧抿着双唇，望着她，心中的惆怅肆意流窜，像是要随时喷涌而出，淹没我们之间曾经的那一道无形的裂痕一般。嫁给一二个并不爱我的男子，我从未幸福过。

幸福，这两个字，对我太遥远，太沉重。

把娘送回她的房间之后，屋外的雨，还未停下。我站在屋檐之下，身后屋内的光，安静地在我脚边流淌着。

今日，我并没有把南宫家与洛才女的纠葛，告知娘亲。是因为娘说过，她不想知道那个男子是谁，亦或是，觉得没有必要？

或许，事过境迁，真相是什么，不再重要了吧。毕竟，那些曾经被情所伤，悲情所困的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谁对谁错，孰是孰非，早已散在风中，找不到半点痕迹了。

“年轻的时候，总是对感情过分执着，其实到头来可以与你携手共度一生的人，并非是你最爱的那个人。”

娘曾经如是说，其中的道理，可见一斑。

我微微一笑，背过身去，掩上门。

清晨，我身着一袭宽大雪袍，站在门前，握住自己的指尖，平静地感受着雨中的安宁。在山庄内，我再也没有感受到寒意，也许，是心境不同了吧。

也许真的该安定下来了吧，我埋下头，暗暗想到。心，也该找到一个可以停泊下来的地方。

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帘的背后，站着那个人。他依旧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一袭白色衣袍，淡淡的眼神，望着我。

“南宫，你回来了。”

我笑望着他，吐出这一句话。

“我给了自己一百日的期限，若是无法爱上你，那就离开你。”

他的眼神变得万分疏离，刺得我双眼微微地疼：“离开我？除了我的山庄，你还能去何处？”

我强压下他冷漠的话语给我留下的伤痛，依旧维持着脸上的笑意，一分部不减，“如果我无法给你想要的，我不想牵绊你，亏欠你一辈子，这是我的想法，也是对我们都最公平的方式。”

我是回到你的山庄，但并不是无处可去。我只是，想要给自己一个机会而已。

“我想试试看，自己是否还能喜欢上你，想给自己一次机会。如你所说，我想跟随着自己的心走，不想落下一个无法弥补的遗憾。”

“若是我依旧无法爱上你，那么，我会把一切亏欠你的都还给你。”

他蓦地丢下手中的伞，几步走到我的面前，猛地扼住我的手，神色阴沉：“还给我？好，到时候，你要怎么还？用银子，还是用身体？”

这么不堪入耳的话语，居然出自眼前的这个南宫玄，是我太疏忽了，他总是对我包容，但是他也有发怒的时候，他并不是圣人。

我淡淡笑着，望着他，眼神不再躲避。我该正视他，从今日起，我不想成为，一个只有过去，却无将来的人。

“你最好会爱上我，隋棠。”他的眼神中，夹杂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凝结在眼眸中，化为一抹深沉。

“南宫玄，这不像你。”我吞咽下口中的苦涩，凝望着他，说道。

“你曾经是温柔的，那个曾经对我说，可以把肩膀给我倚靠的人，是你啊。”

“你还记得？”他俊眉微蹙，手上的力道渐渐变小，最终，他松开了对我的钳制。

“南宫，知道我为何迟迟不愿给你决定？”在他的手滑落的瞬间，我握住了他的手，声音依旧宛如天籁，随着雨声，像是可以汇成一首曲子一般，动人心弦。

我面对着他，款款而笑：“你永远像是一杯温热的茶，不会令人寒了心，也不会叫人烫了手。你双眼中的淡漠，似乎永远不会超出你一贯的这个温度，似乎永远冷静处事，似乎永远不会爱上另一个人。你爱的，永远只有你自己而已。”

“你给我依赖，你给我包容，你给我想要的一切，你说过，是因为你对我心动。但是，心动并不是所谓的感情，也许下一刻，这份不切实际的心动，就会被风吹走。”

“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你。”半晌，他安静无言，最终，他俊眸微瞥，嘴角轻掀，逸出这一句来。一贯的平淡中，却带着几分暗暗的阴郁，一如今日的天气。

我微微扬起嘴角：“也许，是我始终无法看透你。”

“我喜欢你，比你想象中更多。”他的手，轻轻地抚上我的脸庞，笃定地说道。只是此刻他眼眸中静静流淌着的情绪，我依旧无法看穿。不是练习，不是宠溺，到底是什么情感？我暗自抛开心中这种无法确定的情绪，冷静地望着他。这是他第一次，给我最直接的答案。

我笑着，终于点点头，回应道：“若是你因为昨日的不愉快还在生气的话，我答应你，再也不问，有关你的过去。何况，你也从来不问我，我该遵守公平的。”

“我本没有这个意思，只是那段过去，我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

不美好吗？是因为不完美，还是因为痛，所以选择深埋在自己的心中？像我一样？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眼神蓦地一变，嘴角噙着一丝不可捉摸的笑意，淡淡睇着我：“因为，那段过去，似乎还未枯萎死去，它获得了重生的机会，将再次走入我的世界。我没有把过去掩埋，只是收藏者，等待重见天日的那一日。”

收藏着？还未处理的过去？没有选择遗忘，也没有选择抛弃，却只是等待它蜕变，继续成为今日的故事？他处事的方法，的确令我觉得惊奇。南宫玄，他从来都不是一般人。

“我的确是生气，但是并不是因为昨日的缘故。只是，我不想见到你太过冷静地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难道不能像天下最平常的男女一般，单纯地爱慕，相恋？不必考虑太多，不必提起谁亏欠谁？”

我微怔了怔，心蓦地一紧，仰望着他的俊脸，有些失神：“我太冷静？我从来都是这样。”

“曾经不是……”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我的幻觉一般，被风吹得干净，更像是下了一场雨之后，什么痕迹都没有剩下。也许，那只是我心中自己的声音吧。三年前，我曾经不是，或许，出嫁前，我曾经不是这样。

他适时地停住了，轻拥我入怀，我依靠在他的胸膛前，第一次没有再抗拒。

我轻声问道：“南宫，可以告诉我你祖父的名讳吗？若是觉得我问的太过唐突，你不必回答我。”

我听到他毫不迟疑，冷清的声音：“祖父单名一个骆字。”

“他的名字，是南宫骆？”

我微微仰起脸，望着他，看着他点头回应，最终归于平静。

吾爱骆君，骆君赠琴，琴声戚戚，相遇恨晚。这句话，再次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果不其然，洛才女爱的那个男子，是南宫骆。他赠予她稀世难寻的古琴，而她把她的感情刻在古琴背面，在我看来，不该是一份不堪的情事。为何，娘亲却觉得，那个男子，是薄情之人？只因为，他们无缘走在一起？

蓦地，我抬起眉眼，弯起嘴角：“你祖父他，爱过洛才女吗？”

“我不是他，从何而知？”他俊眉微扬，眼眸中尽是笑意，继续说道，“也许是爱的，但是南宫家的人，通常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更不会把爱挂在嘴边。”

我微微点着头，低垂着眉眼的字迹，才发现自己还置身于他的怀中，不禁站直了身子，不自觉地后退了几小步。

他却迎上来，轻柔地捧起我的脸，淡漠的双眼中，蓦地浮现了一丝温柔，“今日看来，脱下坚强冷静面具的隋唐，只是一个令我更想要好好怜惜和宠爱的小女子。太坚强的伪装，并不适合你。”

我置之一笑，若不是之前身处危险的境地，我不会想要伪装坚强。只是，到了今日这个地步，我该放下心中所有的戒备了。

“我们，如果会喜欢上彼此的话，不会是他们的结局吧。”我静静吐出这几个字，冷静地望着他淡色的眼眸，冷静从容。

他闻言，眼神中夹杂了几分骄傲的神色，淡笑出声：“他们相遇太晚，我们却是在最适当的时间，遇见了。”

我终于，愿意相信命运的安排。因为命运，总会给你带来不一样的人，不同的过程。我不想再自怨自艾，这一次，我想要放肆一回。

那把黑色的伞，落在雨中，随风飘摇，凝重的颜色，在风中被吹乱，最终，被雨水冲走。

目送着他颀长的背影，我沉默着，心中的疑惑，最终一扫而空。明日，也许便该拜托这般阴沉的天气，展露光明温暖的冬日阳光了吧。

“南宫公子的祖父和她的关系，你早就知道了？他的祖父，就是那个薄情的男人？”身后，蓦地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令我心中为之一振。

我与南宫的谈话，娘到底听到多少？

她蓦地扬起声音，像是在低声嘶吼：“告诉我，到底是不是！”

我最终妥协了，慢慢回过身，无言地望着娘的脸，那张因为真相而愤怒的脸。




　　第四卷 海棠花三朵　第四章 重新开始

“娘……”

我望着她肃然的脸，柔声问道：“我和南宫的话，娘到底听到了多少？”

她眼神淡漠，神色冷淡：“你不要管娘听到了多少，作为娘的女儿，在当日，你就该把实情告诉娘。”

我讪讪地笑着，望向了娘的双眼：“当日，我也不肯定，到底是不是如我所想，所以我也不敢贸然把不可靠的猜想告诉娘。”

她毫无表情地回应着我：“现在，你可以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给娘听了吧。”

“娘，南宫曾经向我提起，他的祖父对洛才女是心生爱慕的。但是如今，都过去这么久了，仅凭着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我们根本无法推算那段过往。”我笑了笑，迎上她的双眼，“毕竟娘也说过，在她的身边，有太多爱慕者，不胜枚举。”

娘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疏离而凌厉：“你是在护着南宫家？”

我拉住娘的手，想要缓解她心中的怒意：“娘，我只是在说明实情而已。”

“南宫玄的祖父，难道不是叫南宫骆？”娘蓦地开了口，冷眼望着我，那种眼神，猛然令我心寒。

我怯怯地问道：“娘，的确是这样，怎么了？”

娘冷笑一声，话语中充满了尖利的声音：“我虽然不知道她心中的人是谁，名叫什么，但是，她重病梦呓的时候，我曾经听她提起过这个名字，但是，她自始至终，只是叫他骆君而已。就连梦中，她都不曾透露他的全名，否则，我岂会一无所知？”

就连梦境之中，她也没有提及心上人的名字，只是不想增添他的困扰，还是，真的已经放下了这段感情？也许，是到死都放不下的吧。也许，只是维护而已。

娘的声音，再次把我拉回现实，她依旧维持着那种令人寒心的笑意：“而他，是南宫骆，应该是那个人没错。”

我似乎无法辩解，我要如何为他辩解？一时间，我陷入了两难。

“女儿，你的心里，似乎还有什么事瞒着娘。”娘蓦地扣住我的手，我心一紧，蓦地抬起脸，望着她。

我浅笑着，抚上娘变得微凉的手，轻声说道：“娘，人事已非，即使南宫骆就是那个男人，这一切也都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我并没有告诉她，古琴背后的那一行诗句。也许，我不想看着事情变得不受控制，我不想火上浇油。

“事情是过去了，但是我还记得，我死也不会忘记，她的满面愁容，她日夜弹奏的那一首曲子。”我明白，受到伤害的人，不只洛才女一个，还有……娘亲。

“是那个男人犯的错，让我从未感受到真正的温暖，让我面对着自己的娘亲，却只能低下头，喊一声表姨，你说，这种事，到底有多荒唐？！有多讽刺？！”娘笑出声来，笑声散在空气中压抑的人有些沉闷。

“我甚至不明白，为何要由我的存在。既然他不要自己的骨肉，那么她还在执着着什么？她本该找个更好的男人，不是吗？为何又独身一人那么多年，直到染上无法治愈的重病，直到死？”

我听着娘彻底的宣泄，没有插嘴。她此刻需要的，是发泄，这么多年来都掩埋在心中的秘密，已经折磨得不成人形了。这份苦痛，是娘心中解不开的心结。

“她肯定也很痛苦，她一定更痛苦……”娘蓦地低垂下眉眼，声音越说越低。

我轻轻搂抱着娘的身子，手轻柔地抚上她的背，安慰道：“娘，感情都是两厢情愿的，不是吗？也许会有痛苦，但是你又从何而知，她不曾快乐过？”

娘蓦地抬起脸，脸上的表情陌生而冷漠。她开了口，直直地盯着我：“娘不会再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的。”

不知为何，她的这一句话，却让我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我缩回了手，淡淡睇着她。

“你是娘的女儿，要听娘的话，好吗？”她冰冷而干瘦的手，轻轻地抚上我的脸，我望向她的脸，她的眼神中暗暗流淌着一种柔和的光芒。

她笃定地吐出一句话：“就在这两天，我们母女就离开山庄。”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决定感到有些惊愕，我眉头紧蹙，望着她，问道：“娘，除了山庄，我们还能去哪里？”

她冷笑了下，望向我的视线灼人而炙烫。“不管是去哪里，甚至是流落街头，娘都不在意。只要，不是在这个地方就好。”

我有些心力交瘁，轻轻叹了一口气：“娘，你别执着了好吗？南宫公子对我们很好，不是吗？因为还不确定的推测和芥蒂，我们就要推开人家的好意吗？”

“没想到，她到底没有盼来他的一面，而我，倒是沦落到要住在他孙子的山庄，蒙受他子嗣的照顾，真是命运弄人呐。”她蓦地推开我的手，视线狠狠地刮过我的脸，望着我，说道。“女儿你也觉得，娘知道真相之后，还能和一个没事人一般，在山庄内过得逍遥自在？你觉得，之后的每一日，娘都可以吃得下，睡得安稳？甚至，觉得理所应当吗？娘应该这么做吗？”

娘的反应，有些剧烈，但是我却可以理解。娘和我的性格还真是想死，我们都曾经因为那种偏执的自尊，而想要牢牢守护。见不得，它被践踏。心中有了梗，就再也无法忽视。

“娘，当初你并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是，你其实是恨他的，对吗？”

她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暗淡下来。她冷着脸，没有随即回应我，像是再次沉浸在沉思之中。

瞬间，她冷笑出声：“对，娘不会瞒着你。娘恨他，娘这一生最恨的人，就是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男人。”

“而她让我觉得可怜，为何会为了他，付出了这么多。她一向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却被这个薄情的男子，负了一生。”

娘的眼神，蓦地在我眼中有些古怪，“所以，答应娘，你不会重蹈覆辙。”

我有些为难，苦笑着说道：“娘，南宫的人品，你不是也觉得……”我在不久前，才说服自己摇摆不定的心，想给自己一个机会，给自己重新开始的机会。娘却让我生生打断这个念头，收拾整理自己的心，离开消失？

娘冷冷地打断了我还未说完的话，眼神瞥过我的身子：“当年，说不定他的祖父，也是因为这种气质，才吸引一向冷漠的她。若即若离，再冷漠的女子，也会心甘情愿地沦陷。这也是所有女人都无法抗拒的，不是吗？”

我顿时哑口无言，南宫玄曾经给我的感觉，的确是若即若离没错。他有冷淡的一面，也有温柔的一面，根本无法捉摸。所以，我才会对他好奇，所以，才会想要走进他的内心吗？心，像是猛地被刺穿了什么一般，生生地疼着。难道，这也只是要对方沉迷其中的一种手段而已？

不对，那只是他天性使然。我没有理由对他怀疑什么的，我敛去了脑中的思绪，沉着应对。娘只是把对南宫骆的偏见和恨意，加注在南宫玄身上而已。

我坐在娘的身边，小心地回应：“娘，他们是不同的两个人而已。”

她却毫不犹豫，直截了当地说道：“但是娘不会拿你的一辈子来冒险。”

我无言以对，也许娘的话，有几分道理，但是他们之间的对立，却再次令我为难。

“女儿你似乎还未对南宫动心，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

“娘你觉得，只要避免了开始，也就避免了结束？”我苦苦笑了下，敛下眉目：“但是，像这样仓促离开，也许我会错过一次可以感受幸福的机会？”

娘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落在屋内的窗边，那架古琴上。蓦地，一抹深沉的颜色，在她的双眸中转瞬即逝。“娘已经决定了，南宫的身份，是娘始终无法容忍的。所以，你也不要再劝阻娘了。”

“若是你不愿离开，那娘一个人走。”

娘的这一句话，算不上要挟，但是她清楚，我不会丢下她一个人的。爹已经不在了，我又如何会自私地不管她？

“你先休息，若是你说不出口，娘替你向南宫告别。”娘语气中的肯定，根本容不得人去推翻，她似乎再次恢复成了那个严格的上官夫人。我的心中有些苦涩，望着她的身影，久久没有说话。

“女儿，你可是我的女儿啊，你善良懂事，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如意夫君的。”她俯下身子，把我搂在胸前，絮絮叨叨着：“娘只是不想你呗伤害，像她一样，更不想你会后悔终生。”

“娘，我懂，我都懂。”我敛下眉目，轻轻闭上了双眼，“我亲自告诉他。”

翌日。

“有事找我？”

我站在门外，望着门内那一个颀长的青色身影，心蓦地有些沉重，再把视线移向屋外，下了好几日的雨，终于停了。

我提起裙角，小心地迈入门槛，站在他的不远处，说道：“南宫，我有事对你说。”

他转过身，眉眼中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好。”

我听到心中的叹气声，暗自整理了心情，淡笑着：“你曾经提起，你祖父爱慕过洛才女，为何不愿娶她？”

他的脸色，稍稍变得有些难看，但随即再次恢复了清明，扬起一丝笑意：“当年，祖父已经偶了妻室。”

原来是这样啊，但是，这样并不阻碍他，承担一个男人该负的责任吧。他不该不再出现，连一面都吝啬不给。

他沉默了很久，蓦地扬声问道：“你问这么多，对这些陈年过往很感兴趣？”

“我问的，太多了吗？”我苦涩地笑着，敛下眉目。

“隋棠，你到底怎么了？”

“若是你心爱的女子，有了你的骨肉，你会抛弃她，仍由她自生自灭，消失在他的生命中吗？”我听到自己冷静的声音，却又像是最唯美的质问。

“隋棠……”他蓦地抬起我的脸，嘴角的淡漠，我已经看的清楚。

我无力地笑着，低声回应：“若你相信我，请听我说下去，南宫公子。”

“我娘是洛才女的女儿。而她的爹……我想是你祖父，南宫骆。”

他的眼神，蓦地变得暗淡下来，脸色阴沉，像是蒙上了一层阴郁之色：“你是说，你娘是我祖父与洛才女的女儿，是南宫家的人？”

我迎上他的双眼，问道：“你们并不知，洛才女有了他的孩子？”

他眼色再次变得冷漠，毫无温度：“祖父生前极其疼爱我，对这件情事，也不曾隐瞒，但是我从未听他提起这些。他们只是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并无世俗的结果，没有婚约，没有儿女。”

他语气中的万分肯定，不然任何人怀疑。

还是，甚至，她没有告诉南宫骆，她怀有了他的骨肉？我再次觉得这个女子太难捉摸。到底是何种胸怀，才可以包容这个男子，不说一声就离开，到死也没有告诉他，还有孩子的存在？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然也有自己书写故事的方法。很多事，往往是无解的。

至少，这个故事，已经陷入了无解的境地。每个人都有一种猜测，但是无人知道，什么才是真相。

他的声音清冷，带着几分不悦的口吻：“所以对这件事，祖父应该是一无所知而已。我不想你把任何误会，加在我身上，质疑我对你的心。”

“即使当真如你所想，是祖父负了洛才女，那也是上一辈的恩怨了。”

他轻轻执起我的手，神色再认真不过：“我和你的情况，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何必把那些过往，强加在我们两人身上？”

我点点头，他手中的温暖，再次包裹起我的心，驱散了我的迷惘和冷意。

他了然地问道：“还是，隋夫人走不出那段过往？若是这样算来，隋夫人该是我的姑妈了。而你，是……”

我置之一笑，轻摇摇头：“我并不是爹娘的亲生女儿，所以，我与你毫无血缘关系。”

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清明，他俊眉紧蹙：“你不是他们的女儿？”

我无力地牵扯着嘴角，苦涩地笑着：“这么晚才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这件事并不重要。他们待我很好，并没有亏欠我。”

“但是，我娘希望我们离开山庄。”

他的视线，紧紧锁在我的身体上，最终，淡色的眼眸中，蓦地闪现着一丝光，微微的，却让我受到了触动，“你会走吗？”

我浅浅笑着，迎上他的眉眼：“你会挽留我吗？”

他嘴角轻掀，从嘴角逸出这么一句话，声音低沉：“我知道，你是一个孝女，即使我极力挽留，你也不会违逆你娘亲的意思。”

我点点头，他明白我，理解我的心中所想：“你很了解我，南宫。”

“这一次，我不会挽留你。”他纤长的手指，抚上我的眉间，抚平了眉峰，“我不会让你为难。”

“娘的情绪并不稳定，大夫交代过我，不能再刺激到她。”

他从桌上拿起一把钥匙，交在我的手心上，声音温柔，“我把上官府买下来了，你若是怀念，可以搬去，就当作是一座别院。”

我微微有些惊讶，他再次的“自作主张”，却令我深受感动。但是清醒之后，手心还未染上钥匙的温度，我已经理清了脑海中的思绪，我摇摇头，把钥匙安放在他的手中。

他眉头紧锁，望向我的脸，声音中带着几分柔和，少了几分冷淡：“还是怕亏欠我太多？”

我微微笑着：“我不能带她去那里，沉重的回忆，往往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人往往很难面对，从高空落到地面的这种落差，繁华落尽，未免太过惆怅。我们已经开始学会习惯，最平凡人的生活。”

“没有丝毫的留恋？”

我并没有说太多，只是敛下眉目，笑意不减：“南宫公子，我该离开了。”他为我做了很多，但是，我还是要走开。

他眼神中闪烁着什么情绪，我却无法看懂：“有地方去吗？”

我轻舒了一口气，笑望着他：“暂时没有，但是最终会有的。”我不想带着娘回到槐城，也许，那里已经不再安全了。我们不能去，回不去了。

“不如，有一个地方，我可以介绍你去。你可以靠倚自己的琴艺，独立养活自己和夫人。”

“何处？”

他淡淡吐出三个字，却令我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望向他。“花间阁。”

花间阁？我曾经听说过，那是专门培养演奏声乐女子的场所，供以皇孙贵族娱乐之用。其中出来的女子，不是平凡的歌姬艺妓，往往一身才华，而且并无不堪的流言。花间阁也并不是所谓的烟花之地，甚至，对艺女的选拔要求颇高，严格挑选培养。所以，给出的酬劳也是皇朝数一数二的。但是我仍旧不知，自己是要投入这个全新的角色。

我的双眼，蓦地变得有些沉重，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到底要如何回应他？





    第四卷 海棠花三朵　第五章 重生韶雪

他了然地扬起嘴角，用最平和的声音问道：“觉得委屈了自己？”

我缓缓摇着头，吐出一句话：“清者自清，可以进入花间阁，倒也不是坏事。”

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我的身上，满怀笑意：“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何况，花间阁并非污浊之地。”

都到了此刻这个地步了，我又何必在意流言和是非的牵绊？若没有南宫玄的推荐，也许我会与这个大好的机会擦肩而过。考虑太多，反而容易错失良机。

我的视线，慢慢滑下，落在自己的双手之上，我用的是自己的双手，来经营我和娘将来的人生而已，并没有任何不妥。

我听到自己宛如清风般温柔的声音，点点渗透到人心之中。“花间阁，我去。”

“如此一来，我们也可以常常见面。”他清冷的话语，落在我的心上，我微微仰起脸，笑望着他，颔首。

他轻轻抚上我的长发，嘴角含笑：“千万不必再想那些过往了，徒增烦恼。”

的确，他不是南宫骆，我也不是洛佳怡。世上并没有那么多的巧合，我们又何必庸人自扰？甚至开始质疑那份情感？

我转过身，退了出去，走向自己的房间，轻轻推门而入，那一抹瘦弱的身影，再次映入我的双眼。

我出口喊道：“娘。”

“女儿，你说了？”

我面对着她，淡淡笑道：“娘，南宫说，南宫家并不知道洛才女曾经有了南宫骆的孩子，也许这一切，都只是误会而已。或许，她根本就没有把真相告知南宫骆。”

她冷淡地打断我的话，眼神黯淡：“娘不想再管这么多。”娘还在逃避吧，甚至，不想接受其余的解释。

我明白，她想要听到的是什么。

我迎上她的双眼，轻声说道：“我已经向南宫道别了，明日，我们离开山庄。”

“是回槐城？”

我轻轻摇摇头，平静地吐出三个字：“花间阁。”

她平静的眼神，蓦地变得波涛汹涌起来，她猛地扬声喝道：“你要去花间阁？你知不知道，她也是从花间阁学艺出来的？你还是要走她的老路吗？”娘的心中，也有一段走不出来的国王，所以，她才会避免任何一个相似的细节，为的是，逃避那片阴霾。

我把手覆于娘的手背，淡淡笑着：“娘，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我不是洛才女，我们会相遇到的人，并不相同。我们的命运，也不相同。更何况，花间阁学艺女子上千人，但是只出了一个名扬皇朝的洛才女。娘，你放心，我不会遇上她所遭遇的一切。”

“娘和我，我们都只是再平凡不过的女子，我们俩相依为命，努力过活，好么？”

她眼中，盈盈闪着光，再也不说什么。不平凡，往往是人生中无形的一种伤痛。因为怕痛，所以人们往往选择哪怕生活平凡。

我们的手，紧紧相握，再也不曾松开。

翌日。

花间阁。

我抬起头，望着这个富丽堂皇的府邸，匾额处三个金色的字体，在阳光之下，微微闪着光，却不刺眼。

“娘，其实你不必跟我进去的。”我侧过脸，望着身边的娘亲，微微一笑。

娘的表情平和而温柔，她轻声说道：“娘不放心，娘要在你身边。”

我不再开口，抱着手中的古琴，同娘亲一同走进去。

还没有走入大堂，眼前已经出现了一位年纪约莫三十，容貌却仍旧清丽的女子，她淡笑问道：“这位姑娘，想必就是玄工资推荐而来的隋小姐？”

我轻轻按住娘的手，报以一笑：“正是。”

她开口介绍道：“我是花间阁的三阁主，花无痕。”

“见过阁主。”我向她行了个礼，耳边，蓦地又传来她的话语，平淡而无情绪。

“花间阁从不收下才艺不精之人。”

我迎上她的双眼，我明白，她对我的态度，是狐疑。即使是因为南宫玄的缘故，花间阁也不见得会容忍一个毫无才情的女子，打破它的金字招牌吧。

她声音柔和，笑意不减：“听玄公子说起，隋小姐的琴艺上乘，若是可以过我这一关，那么花间阁也愿意打造一块璞玉，当然，前提是隋小姐有这种天赋。”

对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即使有玄公子推荐，她们也只收可造之材。

我紧抱着琴，微微笑道：“若是隋棠无法得到阁主的赏识，进入花间阁学艺，也只能算是自己学艺不精。”

她嘴角含笑，望着我的双眼，点头回应：“那好，隋小姐也相当痛快。请随我到琴房。”

她轻轻拦住娘，有礼地婉拒道：“夫人，你就在大厅等候即可，一曲过后，我会安排你们见面。”

我侧过脸，压低声音说道：“娘，我很快就出来。”

走进琴房，她用眼神示意我坐在她的对面，随意问道：“不知隋小姐是否曾经听过花间阁的演奏？”

我婉转地回应道：“花间阁培养的歌女艺女的才艺，除了皇亲国戚，常人可以一饱耳福的机会，并不多。”

她了然地笑了笑，接着问道：“不知隋小姐最爱哪首曲子？”

我暗暗弯起嘴角，吐出两个字：“《曲殇》。”

她闻言，眼神中闪过微微的愕然神色，但是随即化为清明。她摇了摇头：“这一首未免太过哀伤，皇朝之中，并不适合演奏这曲子。”

“不如，隋小姐为我演奏一首《花溅泪》，如何？”

我敛下眉目，把手中的古琴安放在桌上，柔声说道：“恭敬不如从命。”

她蓦地提起：“隋小姐有一副天生的迷人嗓音，足以颠倒众生。”

我淡淡笑着，这一副颠倒众生的好嗓音，却不是上天赋予我的礼物。把食指安放上古琴智商，我的心一片平静。

一首曲子之后，我才扬起眉眼，望着坐在不远处的阁主，她笑望着我，蓦地鼓起掌。

“曲风不造作，似是浑然天成，一气呵成。”她想了想，说道，“很多女子都无法掌握好这首曲子中的惆怅和哀愁，更无法流露欢喜交加的矛盾。隋小姐倒是手到擒来，不拖沓，干脆利落。”

我的手安放在琴弦之上，笑颜相对：“我通过阁主这一关了吗？”学琴，是因为爹的缘故，自己也不曾想过，琴艺，会成为我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更不曾奢求过，自己的琴声，可以成为天籁，这一切，只能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她站起身，直视着我的双眼，话语恳切。“隋小姐是个很有天赋的女子，你的琴艺，假以时日，可以超越洛才女也不一定。”

我敛下眉目，我从来不曾想过，要超越她，她在我心中，不只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子，更是一个忠于感情忠于自己的女人。她的勇气，令我钦佩万分。

她沉默了半晌，最终开口问道：“隋小姐，你可知道，凡是进入花间阁学艺的女子，都要签下花间阁的契约？三年期满之后，才可以离开花间阁？”

我点头回应她：“我听说了。”

她的声音夹杂了几分严厉和警告：“花间阁并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若是在三年之内私自离开，契约便会是告上官府的最好证据……”

我笃定地说道：“我不会的，阁主。”

“我看隋小姐也不是个不明事理之人，相信我不会看错人。”她拿出契约，放在我的面前，知道看我签字之后，才抛下一句话来。

“明晚，正好有一次演奏，隋小姐也去吧，趁着这个机会，熟络一下环境也可。”

“我会去的，阁主。”

“阁主，既然我已经来了花间阁，直呼我的名字即可。”

“今日起，你就不再是隋棠了。”

我蓦地仰起脸，眉头微蹙，不解地望着她。

“花间阁中所有女子的真实名字，都要在进入阁内的那一日起，暂时抛弃掉。在三年期内，你们身上，只能用花间阁的名字。”

她眉头微蹙，越过我的身子：“三年之后，若是想要走，我不会强留，但是这个规矩，在阁内必须遵守，不知你可有异议？”

我的心中，并无太多的惊愕，只是平静地回应：“我只是用一个抚琴女的身份，讨一份生活而已，用什么名字，我无所谓。”我是不是上官海棠，还是那个冷淡的隋棠，或者是花间阁的抚琴女，其实都没有太多差别。

“很好。”她翻起一本半旧的名簿，没有抬起头来。“我觉得，韶雪这个名字，很适合你，你呢？”

“韶雪。”我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很安静的字眼，像是冬日的第一道阳光，覆盖在皑皑白雪之上，令人想要眯起双眼享受的温暖。这个名字，倒是很合我的心意。

她满意地合上名簿，清理的脸上浮现一抹笑意：“你可以出去见在外等候的夫人了。我会安排丫鬟，带你们去房间休息。”

“多谢阁主。”

她直言不讳，脸带笑意：“不必谢我，若不是玄公子让我给你一次机会，花间阁会错失你这个人才。”

“看来玄公子与你的交情不浅，我认识他的五年来，他从未为一个女子说情过。”

我不免有些好奇，问道：“阁主已经认识他五年了？”

她轻轻扬起嘴角，勾起一抹平淡的笑意：“五年前，我刚坐上花间阁的阁主之位。而他，已经是名闻天下的玄公子了。”

我苦涩地笑了笑：“听阁主这么一说，倒是显得我太孤陋寡闻。”

“你对玄公子，似乎是特别的。”她意味深长地丢下这一句话，转身离开琴房。

我对他来说，已经是站在不一般的位置了吗？我渐渐弯起嘴角，弯下身子，紧紧抱起古琴，走出琴房。

“女儿。”

“娘，我们可以留在花间阁了。”我站在娘的面前，握住娘的手，淡淡说道。

娘亲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望着我，那种温情的眼神，倒是再次令我安心。

我们都心知肚明，今日起，我们要开始另外一种新的生活了。后面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我们都不清楚，但是，至少我会努力。

“我是韶雪，花间阁的一名抚琴女。”

我轻声告诉自己，抱着古琴的手，再次觉得沉重。

花间阁安排我和娘亲住在不同的院子，我与所有艺女都住在西厢，短短一日的相识，倒也不觉得有任何不妥，相处甚为简单。

今日晚上，是我第一次扮演这个抚琴女的角色。

我并没有掩上面纱，我已经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了，已经没有掩饰自己容貌的必要了。

我换上一袭雪色衣袍，跟随着另外六个艺女一起，坐上花间阁的马车。

我来到的府邸，庄严而浮华，应该是皇朝中有地位的人的宅子吧。

我不动声色，走入大堂，当我看到堂上坐着的人是谁的时候，不知为何，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行礼之后，坐在安排好的地方，手按上琴弦的那一刻，我蓦地意识到，这个人，是那日在游船之上，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宁王！那么，我来到的，便是宁王府？！

我用眼角余光，把那个身影收入眼底，他依旧是一副自在悠闲的姿态，和身边的呃女人轻声调笑，似乎并没有把多余的注意，留在堂下的花间阁艺女。

我的心一松，随即敛下眉目，随着众人的乐声，压下心中的紧张，神情自若地扶起琴来。

琴上的弦，在我十指之下，汇成了动人的旋律。但是心上的那根弦，自始至终是紧绷着的。甚至，力道掌握不好，下一刻也许就会断了弦。

演奏完毕，宁王很满意，把艺女们留下来，直言要赏赐了每个艺女。我站在中间，无路可退。他慢步走下来，满脸带着笑意：“花间阁的表演，实在是精彩。”

他对身边的管家交代：“带艺女们下去，每人赏赐五十两。”

宁王的大方，一向是皇朝众人皆知的秘密。我暗暗笑着，随声附和了感恩之言，便转过身，随着其他的艺女走出大堂。

“你，等一下！”

宁王的声音，蓦地从我的身后响起来，我的身子依旧不受控制地变得僵直，脚步却没有立刻停下来。

他蓦地挡在我的身前，那双邪肆的双眼，再次停留在我的脸上。“你是花间阁的艺女？”

艺女中最资深的罗伊见我没有回答，冷静地走到我的身边，浅笑着回答。“这位是韶雪……”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冷眼看着我：“你不必替她回答，本王问的人，是她！”

既然如此，我就如君所愿，我直视着他的双眼，款款而笑：“我是韶雪，花间阁的抚琴女，不知王爷有何事？”

他的眉头紧蹙，安静地听着我的声音，迎向身旁的罗伊：“她是花间阁的抚琴女？为何王府的前几次宴会，都没有她？”

我的呼吸，蓦地变得有些困难，我知道，他要问的其实是，我是从何时来到花间阁。他已经开始怀疑了，到底我和那个上官海棠是否有任何的关系。我冷眼看他，脸上的笑意不减一分。

罗伊的回答十分圆滑：“王爷，花间阁的抚琴女何止百个，又如何奢望王爷您认识每一个呢？”

“韶雪，韶雪……”他念着这个名字，眉间的褶皱，倒是没有松开。

“王爷，韶雪倒是第一次来宁王府演奏。”罗伊扬起嘴角，平静地回应。

他似乎还没有完全相信，缓缓地吐出一个字：“喔？”

“王爷应该知道，只有得到阁主首肯，才能来各位王爷府邸演奏的规矩吧。”

“韶雪六年前到了花间阁，但是并没有得到阁主的赏识，所以，并不曾到王府露面过。”

罗伊有条不紊地说道，我也被她冷静从容的话语这副，还有那个六年前就在花间阁学艺的谎言，也说得毫无疑点。她果然是阁主底下最得力的助手，为人处事，都无可挑剔。

宁王看似随意问道：“她在花间阁六年了？”

罗伊点点头，仍旧维持着脸上温婉大方的笑意。“若是王爷不满意韶雪的琴艺，罗伊回阁之后，定会转告阁主，更加严格地教导她。”

“不，不必了。她的琴艺，本王没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他挥挥手，不耐地回应。

罗伊低下头，小心地问道：“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他的眼神，紧紧锁在我的脸上，下一刻，便移向别处，“本王很赏识她，下次，本王想听听她苦练六年的琴技，是否一鸣惊人。”

“韶雪，还不谢谢王爷？”罗伊轻轻碰触我的衣袖，低语道。

我扬起一丝笑意，敛下眉目，轻声说道：“韶雪多谢王爷赏识。”

他肆意笑着，衣袍一挥，扬长而去。“看来花间阁，真是新人辈出啊。”

我坐在辉哥的马车上，心情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是，我知道自己，还在担忧着什么。但是，若是逃避，他会更加怀疑我，只有我毫不畏惧地站在他的面前，才能把他的疑惑打消，顺利地混下去。

无论是谁站在我的面前，我都只是花间阁的艺女韶雪而已，我不会再自乱阵脚。




    第四卷 海棠花三朵　第六章 再见到他

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宁王却再无邀请，我也已经适应了花间阁的生活和学艺，以韶雪的身份，自在地活着。也许，一切都只是我多想了吧。宁王只见过我一面而已，又如何会记得我？
    
而南宫玄，却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再无出现在我的面前。身为武林中人，他该有很多大事要忙把。我暗暗想着，望向窗外。

“韶雪，准备一下。”罗伊推开我的房门，话语间有些仓促。

我猛地站起身，望向她：“怎么了，罗伊姐？”

她来到我的面前，拿起雪裘，放在我的手中：“宁王要你去府中抚琴。”

我眉头紧蹙：“抚琴？何时？”

“今晚。”

我不禁有些愕然，此刻已是黄昏，今晚就要赶去王府演奏，为何如此匆匆？

罗伊点点头：“阁主才通知我，而且王爷指明了要你前往。”

我的心头，像是压着什么，沉重万分。“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正是。韶雪，这是你出头的好机会，千万不要错过了。”她从容地说道，抱起古琴，拉我走出房门。

“面对皇室的人，你可要小心说话，他们不是你得罪的起的。时间有些紧，若是迟到了，一定要求得王爷的原谅。”

我把她的话都放在心上，抱着雪裘和古琴，坐上门外已经等候的马车上。“罗伊姐，我不会为花间阁惹来麻烦的。”

她站在马车边，再次交代了一番：“我不在你身边，无法替你圆场，所以每一句话，可要三思而后行。”

我轻轻点点头，毫不犹豫地放下门帘，马车，开始向前行走。

我穿上雪裘，紧紧环抱着古琴，也许，是寻求一些慰藉。

但是这一次，我没有选择逃避。

马车，停在王府前。

我小心地走下马车，门前的管家，带领我走入府中。

“韶雪小姐，王爷在房内等候。”

管家说完这一句话，便退下了。

我站在这个从未踏足的房门口，却没有马上走进去，只是停留在门前，说不清楚自己的内心是何种情绪。

蓦地，我听到了宁王带着笑意的声音，不禁安静地听下去。

“六弟，今日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女子，特意找你来看看。”

六弟？！我的呼吸，像是要随即停顿下去一般，眼中，蓦地有种刺痛的感觉。

“我不感兴趣。”这的确是他的声音，即使是离别半年之久，他冷酷的声音，还是令我的心微微轻颤。是没用吧，我真的是没用，我想要离开。但是双腿却根本不受控制，只是定定地停留在门口处，迈不动一步。

“你会感兴趣的。”

“你该明白，我从来不等人。”

宁王的话语，似乎掩藏着什么深意。“因为六弟的缘故，不想让六弟悔恨终生，所以我才破例等一回，这个人，你也值得等。”

“韶雪小姐，你还不进去吗？两位王爷若是等久了，就不好了。”一个送酒的丫鬟，走向我，在我耳边低语。我平息着自己有些混乱的心跳，挤出一丝笑意，而她，已经叩响了门。

“王爷，韶雪姑娘已经来了。”

“好，进来吧。”里面，传来宁王再平静不过的声音。

我，此刻，随着房门的敞开，而显得无处藏身。抱着古琴的手，紧了紧，我扬起嘴角，微微笑着，走进去。我已经无路可退了，所以，只能向前走。即使，每一步，都那般沉重。我还是得，向前走。”

“宁王。”

我柔声唤道，向他行礼。轻轻抬起眉眼，笑意不减地望向坐在他对面的皇甫舜，即使心不受控制，我还是微笑着收回目光，望向宁王。

“宁王，不知这一位是？”

即使没有与他对视，我还是可以感受到从他的方向，射向我身上的那种灼热的视线，像是要把我看透。

宁王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豁然顿悟：“喔，韶雪，这是当今的六王爷。”

我低垂下眉眼，不动声色地向他行礼，做得滴水不漏：“韶雪见过六王爷。”

“韶雪，你坐下吧。”宁王指向抚琴的那个位置，我点点头，把古琴放在桌上，却没有抬起眉眼看他们。皇甫舜的过分沉默，却再次令我起了疑心。

宁王似乎感受到了，以笑声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死寂：“这是花间阁的抚琴女，名叫韶雪。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只要她不讲话，我可真把她当成了你一殁的王妃了。那个名叫上官什么的女人。”

“她不是。”他冷漠地吐出三个字，却令我心中五味陈杂。我该庆幸，在他眼中，不，甚至在很多人眼中，自己成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了吗？

宁王随声附和：“她自然不是，除了容貌相似，没有其他相同的地方。”

“这个韶雪，一手出神入化的好琴艺，六弟不想听一曲吗？”

他没有回答，没有回答一个字，不置可否。但是我知道，他也许还在徘徊不定。我要做的，是制止他心的摇摆不定，要他觉得，要他深信，我就是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子而已。

我微微仰起脸，朝着他们款款而笑，从容说道：“宁王，六王爷，不知你们想听什么曲子？”

宁王黯然地摇着杯中的美酒，问道：“韶雪，你可知，花间阁最难演奏的是哪一首曲子？”

“韶雪虽然琴艺不精，但是身在花间阁六年了，自然知道，最难的曲子，有两首。是《曲殇》和《春秋》。”

宁王是在试探我把，只可惜，我自然知道。要保住自己身份的最佳方法是什么。在学艺方面，我不曾放松一刻过。我浅浅笑着，满意地听着从自己口中逸出，对皇甫舜来说完全陌生的声音。“前者，悲，后者，喜。不知两位王爷，要韶雪抚哪一首？”

闻言，宁王满意地望着我，扬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本王和六王爷要听的，自然是《春秋》了。”

他一口饮尽杯中的美酒，淡淡瞥向冷着脸的皇甫舜。“本王倒是很好奇，到底苦练六年琴技的你，是否真的有这种天赋，可以待在花间阁。”

我暗笑着，宁王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这个。而是，要看看，到底我有没有令人称道的琴技，到底我说的，是真实，还是……为了掩盖自己真实身份的假象吧。毕竟，没有人知道，那个上官海棠会抚琴，他自然明白，琴技并不是短短时日可以练就的。所以，想看我到底是否具有所谓六年来练成的精湛的琴艺吧。

如此，他才可以确定，到底要不要把我和上官海棠，叠合成相同的一个人来。

他就是皇朝中处理事情最圆滑的王爷，宁王。果不其然，做事不留痕迹，八面玲珑。

我仍旧可以感受到他的视线，留在我的身上，但是，我没有回视他，也许我不知道该用何种眼光，到底是平淡而陌生，还是……冷漠而淡然。

“韶雪献丑了。”

我敛下眉目，心里也许会有一丝涟漪，但是我并没有把这份忐忑不安，流露在表面。

爹说过，抚琴并不是胜在技巧之上，而是抚琴时的情感。我不是个难以投入的人，却也容易把自己的真实情绪，带入到琴声之中，我知道，这是我的死穴，也是最大的禁忌。

“琴声引人入胜吧，六弟，你说呢？”

一首曲毕，宁王眼带笑意，望向身旁的皇甫舜，淡淡说道。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冷淡地瞥了我一眼，嘴角轻掀：“琴也听完了，我走了。”若是他认出了我，不可能会放过我，这样想来，我该是彻底安全了。

宁王笑意一敛，并没有起身阻拦：“六弟，何必急于一时？”

“一个女人可以为六弟牺牲自己的生命，实属难得。对那个六王妃，我倒是也心生佩服。只可惜，红颜薄命，六弟与她，似乎也是有缘无分。”

“皇朝之下，已经有了传言，六王爷是因为已殁的六王妃的悉心照顾之故，腿才有了起色。”

是吗？我冷淡地笑了笑，双手默默离开琴弦。

他冷淡地回应，望向坐在一旁饮酒的宁王，声音并无起伏：“那又如何？”他还是那个自命不凡的皇甫舜，即使半年未见，他的性子还是一分未改。不过，我要的是解脱而已，并没有奢望他对我念念不忘。他的忘却，才是我想要见到的。

“六弟心中，不觉得遗憾吗？”宁王笑着，再次自斟自饮，“若是人，错过了，也许就是一生了。寻常百姓说的下辈子，又何曾当真存在？珍惜眼前人，才是金玉良言。”

他沉默着，蓦地，冷笑一声，眼神变得阴鸷：“她已经死了。”

“世人皆说六弟冷漠无情，桀骜不驯，五哥倒不这么想，我倒是觉得，六弟是个重情之人。”

他冷意横生的视线，落在宁王身上，神色淡漠，“五哥，何必拐弯抹角？”

宁王肆意大笑，把视线投向我的方向，说道：“这个韶雪，长得和六王妃极为相似，六弟见了她，难道真的无动于衷？”

他并没有看我，只是冷淡地回应，不屑一顾：“长得再像，又如何？”

“五哥想要我把她当成是上官海棠的影子？”

我默然地望向他，他的心中，似乎已经认定了，我与他只是陌路。但是，他对我，他对他所做的，并无悔意吗？

“六弟还未忘记她，不是吗？”宁王笑意全无，眼神中，蓦地夹杂了什么，我却无法看清楚。

皇甫舜脸色一沉，并未走出门，我望着他身着宽大雪袍的俊挺身影，却暗暗弯起了嘴角。

“那么，我想，应该有人来代替她在你心中的位置。”

“而这个人，韶雪小姐最合适。”

宁王的声音，我们都听得清楚。因为清楚，所以两个人都沉默着，像是某种没有说出口的默契一般。





    第四卷 海棠花三朵　第七章 一个替身

“我不需要。”

他冷漠地吐出这一句话，并没有转过身，脚步稍稍地停留了些许时间，随即打开门，走了出去。

房内，只剩下我与宁王两个人。

我扬起一抹笑意，小心地问道：“宁王，是韶雪的出现，打扰了两位王爷的兴致吗？”

他的视线，淡淡瞥向我的脸：“之前有没有人，说你与另外一个人有着相似的容颜？”

我笑面迎人，回应道：“宁王，韶雪从两位王爷的口中，已经清楚了事实。是觉得韶雪与那个已殁的六王妃相似？但是，韶雪之前并未接触过任何的皇孙贵族，而那些寻常百姓，自然是没有机会窥探到王妃容颜的。”

他眉头微蹙，点头道：“讲的倒是在理，见过她的人，的确不多。”

“宁王，天色已晚，不知……”

他微怔了怔，像是刚从什么思绪中抽离出来一般，大手一挥，“好，你回花间阁去吧。”

“给你的赏银，本王会派人送到阁中。”

“多谢王爷。”我紧抱着古琴，微微颔首，站起身来。

“韶雪，你觉得，本王这个六弟，到底有没有把六王妃放在心上？人是死了，但是，他应该还没有放下吧。”就在我想要转过身的时候，他蓦地开了口，问道。

我淡淡笑着，说道：“六王爷似乎是一个难懂的男子，韶雪根本看不透他。”

他的笑意一分不减，吐出这一句：“因为难懂，所以会寂寞吧。”

我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是什么。我淡然地望向他，弯起嘴角：“但是六王爷并不需要一个替身。”

“何以见得？”他似乎来了兴趣，好整以暇地望向我。

我笑了下，抱紧手中的古琴。“可以抚慰六王爷的人，不是任何人，而是他自己。”

“若是这个世上并无一个与六王妃相像的人，最终，六王爷还是会从那段过去中走出来。之后，会有新的宠爱，会有新的女人。”

他嘴角轻掀，面无表情：“但是心中的遗憾，永远存在，不是吗？”

我一笑置之：“谁的心中，会没有遗憾？”

皇朝之中，多得是勾心斗角，并没有什么兄弟情深的例子。我对宁王的态度，也只是隔岸观火而已。

他再也没有回答，像是陷入了深思一般，最终才无言地挥挥手，示意我离开。

我向他行了礼，最终走向门边，打开门，退了出去。当转过身的那一瞬间，我才被眼前的那一抹月亚色身影所吸引，他居然还没走？

他伫立在门前，背对着我，而我，却不知该面对他，还是……独自离开。

我站在门边，抱着古琴的手紧了紧，才鼓起勇气，柔声喊道：“六王爷，您还未离去？”

他并没有回复我，依旧无动于衷，我暗自自嘲道，何必自寻烦恼。

“六王爷，韶雪先行离去了。”

我低垂着头，向前走了几步，越过他的身子的那一刻，抱着古琴的手臂，却被他蓦地拉住，我的整个身子，都停留在原地，心，却异常平静，平静地不像话。

“愿意跟我走吗？”

半晌，他最终吐出这一句话，却带着某种我无法听懂的情绪。方才，他不是冷静地一如平常吗？为何又会在屋外等着我？为的，只是一个跟上官海棠相似的女人，说这一句话？也许，他比我更清楚，我不会跟他走，即使他是王爷。

我并没有多说什么，话语简单而……可以足够打破一切不切实际的幻像。“王爷，韶雪还得回花间阁。”

他会从我的话中明白，我并不是他想见的那个人。很多人，很多事都在改变，我们只能顺应，而无法违逆。

“我始终无法找到她。”他放开了我的手，声音低沉而深入心底。

“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人要先走。”我浅笑吟吟，看着他陌生的眼神，不紧不慢地说道：“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那么幸运的。王爷又何必耿耿于怀呢？”

他还不愿相信，上官海棠已经死了吗？我暗笑了下，欠身行礼。“六王爷，韶雪先走了。”

我满意地看着，他看着我的眼神，消褪了一些温度，变得平淡而无法触及。

他也许是试探，也许是无心过问，最终都归于平静。

而我，始终没有回头。

我不会回头。

坐在马车中，抚着自己的心口处，那里，曾经有两处伤痕。皆是因为他。

而如今，伤痕不再。我告诉自己，不必再心生任何情绪，我早已不亏欠他什么了，不是吗？

身上厚重的雪裘，裹着我的身躯，令我温暖，心，也变得温暖起来。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轻易流泪，因为，眼泪，从来都不是解药。

马车渐渐停下来，车外传来马夫的声音。“韶雪姑娘，请下车吧。”

我撩开门帘，下了马车，步入大门，走向自己的房间。

那一盏烛火，还亮着。

罗伊姐明白我有这样的习惯，在我回来之前，会替我点亮屋内的灯火，不令我觉得孤单。

心中的灯还未灭，一切便还有希望，不是吗？这般平静如水的生活，未尝不是我一直想要追求的。

我淡淡笑着，推开门。

“这么晚？”

迎向我的人，是起身离开座位，神色稍稍有些疲惫的南宫玄。

我有些惊愕，笑道：“南宫，你怎么会来？”

他淡色的双眸中，蓦地闪现一丝笑意：“你是在责备我这段时间的杳无音信？”

我把古琴放在桌上，敛下眉目，“我刚从宁王府回来。”

他轻轻执起我的手，温柔的视线，紧缚着我的心：“我已经听三阁主说了，你得到了宁王的赏识。”

“说不上是什么撒花那个是吧。”我无力地笑着，“他只是对我的这张脸感了兴趣。”

他俊眉微蹙，视线并没有移开我的脸：“他并没有认出你？”

我摇摇头，说道：“之前，他只见过我一面，也许只是觉得熟悉，似曾相识而已。”

“夫人还好吧。”他适时地转移了话题，继续说道：“花间阁的环境，和山庄相差不多，对于夫人的病症，也有好处。”

我弯起嘴角，凝视着他：“你总是派人送来珍贵的养身药材，我还未替娘感谢你呢。”

他的双手，安放在我的肩头出，话语平和：“你上次说的事，我也想了很久。若是当真如此，夫人便是我的亲人，她的事，也是南宫家的事，更是我南宫玄的事。”

“我已经派手下的人，去找一些退隐的江湖名医，也许事情会有转机也不一定。”

我收起了心中的肆意翻滚的感动，收起了想要感谢的欲望，我明白，他并不需要我的感激。我低垂着眉眼，淡淡说道：“娘的病情，已经稳定了许多，我也相信，有朝一日，一切都会好的。”

“南宫，你看起来很累。”

他苦涩地一笑：“武林中的事，是在令人疲惫。”

“我一直很好奇，到底江湖，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我努力牵扯着嘴角，弯起一个最佳的弧度。“甚至，我曾经想，开一个客栈，江湖客栈。”

“江湖客栈？”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蓦地变得深沉起来。

我直言不讳，勇敢地迎上他的眼神：“我曾经很天真，因为失去了一个人，觉得心痛。我们的第一面相遇，是在一家客栈，我更是期盼过，也许某年某月某日，我会在自己的客栈中，再次遇见那个人。”

我不想对南宫保留太多，若不是坦诚一点，没有收起彼此的戒备界线，又如何真心以对？更何况，此刻谈及那些过往，倒是再无那种撕心裂肺的情绪了。很多事，在你以为念念不忘的时候，便淡忘了吧。

他的脸上失去了最后一点笑意，眼神变得复杂而深邃：“你还想遇见那个人？”

“那是曾经，现在不想了。”我笑望着他，舒了一口气：“我与他，终是无缘。即使上天给我们第二次相遇的机会，还能有什么转变呢？”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有什么情绪，却在努力压制着：“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的心中，此刻却升腾起一抹难以名状的情感，喊住他。“南宫。”

他微微仰起脸，按住我的肩头，敛去了方才脸上浮现的那抹神色，浅笑着说道：“我们都累了，你该休息了，我也该赶回山庄去了。”

我淡淡睇着他，无声地点点头，回应他。

目送着他离开，我才合上门，坐回桌边。

原来，我并不需要疗伤。

我闭上双眼，今晚发生的任何事，都没有在我的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韶雪。”

我站在花间阁的琴房之中，望着窗外的风景，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随即回过身去，淡淡一笑：“阁主。”

她满脸带笑，走近我：“你的琴艺，经过名师的指导，短短一个月，进步神速，已经超越了不少阁内的艺女。”

“你果真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一旦经过磨练，随即焕发异彩。”

我浅浅笑着：“阁主赞誉了。”

“你自然受得起。”

我没有回应，只是笑着望她。

她蓦地开口道：“玄公子昨夜等了你很久。”

我避而不答，笑问道：“南宫公子与花间阁有很大的交情？”

她圆滑地回答：“玄公子对于花间阁来说，是一个特别重要的人。”

“琴房的琴，都是他所赠。”

我暗暗抚着墙面琴上的那个图腾，似乎觉得有些眼熟，却又说不出来，到底在何处见过。

“这是？”

“其中暗藏了一个字，韶雪看不出？”

“这个字是……”我猛地停住，望向她：“鸣？”

“南宫玄，字鸣。”她笑脸迎人，淡淡问道：“你不知？”




    第四卷　海棠花三朵   第八章 令他失望

我迟疑着，最终问道：“南宫他，就是南宫鸣？”

她敛下笑意，眉头微蹙：“韶雪你似乎对玄公子一无所知。”

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字而已，只是一个平凡无奇的消息而已，我却说不清楚，到底心中肆意汹涌的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这种无法遏制的强烈情绪，到底是什么。我的心中，已经开始怀疑他了吗？我已经说服自己，不再怀疑他，为何只凭单单一个字，我就开始迈出这一步？

我压低声音，平静地问道：“阁主，三年前，南宫公子他是否出了什么事？”

“三年前？”她想了想，蓦地点点头，沉着回应我，“他的山庄，遭到歹徒袭击。”

我的心紧紧揪着，继续说道：“不是这件事，我想问的是，南宫公子是否曾经隐匿了一段时间，约莫半年？”

她无奈地笑着，拍拍我的手背：“时隔太久，我倒是记不得这些细节了。”

“记不得了吗？”

我轻声问道，蓦地开始警觉起来，若是我已经对他产生了怀疑，我又如何继续经营彼此之间的那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我给自己的一百日的期限，试图让自己去接收他，心却还是没有投入吗？而南宫，似乎已经对我付出了很多。

我追求的，一直都是公平而已。自己又如何抽身事外，保持如此一颗冷静异常的心？

只是一个简单的“鸣”字而已，我没有必要紧抓着不放，没有必要在单纯的巧合之上做什么文章。

我收起心，抬起眉眼，笑望着阁主：“阁主，不然听听我新练的曲子？”

五日之后。

我坐在娘的身边，笑问道：“娘，喝了南宫送来的药，感觉好些了吗？”

“女儿，你千万不要怪娘，娘也只是觉得，小心驶得万年船，一个女子的终身幸福，便都嫁对了人。”

“南宫这个人，我们都不太了解。也许娘对他的确是有偏见。因为南宫骆。娘不想你再次承受她所承受的伤痛。”

我的笑意，一下子敛下了，我本该出言反驳的，此刻却只是安静地听着，心中的复杂情绪，更是令我有片刻的手足无措。

娘却适时地停止了这个话题：“女儿，听阁内的艺女说，当今宁王召见了你？”

我笑着点点头，缓缓说道：“娘，花间阁原本便是皇家御用，就算是见到了皇上，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她的眼眸中，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痛苦的情绪，她紧抓住我的手，幽幽地说道：“女儿，做事千万不要强出头，我们越是平凡，越是不起眼，才能自保，安全地全身而退。”

“娘，你是记起什么事了？”蓦地，盯着娘的双眼，我突然问道。

娘的眼神闪烁，脸上流露着一种复杂看不透的神色，呼吸变得急促而深重，甚至不敢直视我的双眼。

“娘，是有关爹的事吗？”

我听到自己的心中不停叫嚣的声音，最终开了口，第一次问道。

“我累了，想休息了，你先出去吧。”

她抚住自己的心口，强压着自己的声音，吐出这一句话。

“娘……你没事吧。”我拿出放在桌上的药瓶，倒出一颗宁神的药丸，送到娘的嘴边。

“我不要吃药！”她突然厉声喊道，打落我手中的药丸，眼神再次变得陌生。

“你是谁？”

我的身子，在下一刻变得僵直，娘的病情，又开始反复了吗？我望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想要走进娘的身边，她却依旧用那种凌厉而防备的眼神，望着我。

她冷笑一声，淡淡瞥了我一眼：“你到底是谁？是谁派来的？想要害死我？”

我挤出一丝笑意，耐心地回应道：“娘，我是你的女儿啊，你忘记了？”

她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笑意，却再次令我心寒：“我可没有你这个女儿，虽然上官海棠已经死了，但即使你跟她长得一模一样，我也不会把你错当成她。”

“你可以走开了吗？我已经识破了你的伪装，你没有必要再留在我的身边了。”

我该觉得成功，连自己的娘亲，也觉得我只是一个容貌相同的陌生人了吗？

我凝望着她，淡淡吐出一句话：“娘，你先休息吧，我过两日再来看你。”

“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当我转过身，我却再次听到娘冷静而决然的声音，心中涌上重重的苦涩，脚步沉重地走了出去，掩上房门。

南宫说过，会帮我找寻一些江湖名医，来治疗娘的病。我开始期盼，他可以早日寻到。娘时好时坏的病情，早已成了我的心病。

“南宫？”

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一袭淡青色衣袍，脸上依旧浮现着淡然的笑意。这一次，他的出现实在是令我感到意外。

我微怔了怔：“你来看我娘？”

他的眼里，流露着若隐若现的笑意：“我的属下从退隐的名医那里，得来一张药方，所以今日赶来花间阁，想给你。”

“是吗？多谢你了。”我接过他递给我的这张纸，低下头，仔细地看了一遍。

“药方里所用的药材，虽不是太过名贵，但是的确是难寻。烟花草，风筝花，这两味尤其，依旧鲜少可见了。而即使找到了，对于这两味的药效，也众说纷纭，没有定论。”

他嘴角轻扬，拉起一抹笑意：“你对药理也有见地？”

“这倒谈不上，只是自小学了些。”我收起药方，淡笑了笑，“不过，该是张难得的药方，对娘的病情，该有些帮助。”

他的视线停留在我的脸上，声音清冷：“你看起来有些疲惫。”

我重重地舒出一口气：“娘的病情，反反复复，南宫，今日你也不用进去了，等我娘病情稳定了，再来探望不迟。”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打扰了。”他微微一笑，执起我的手，轻声说道：“我先走了。”

在他放下我的手，转过身的那一瞬间，心中却泛上些许心酸。

“南宫……”

我吐出这两个字，望着他转过身，侧脸上的神情，温和而淡漠。我的心，紧了紧，最终却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慢走，一路小心。”

“你也保重，再过几日，我还会来的。”

我们告别的话语，似乎再平淡不过。双眼锁住他颀长的背影，却再次觉得有些熟悉。我摇摇头，把这种不该有的感觉清理干净彻底，随即走上另一条路，回到自己的房间。

翌日。

罗伊叩响了我的门。轻轻推门而入，笑望着我：“韶雪，今晚王爷邀请你前去抚琴。”

我微微仰起头，柔声问道：“我一个人？”

“正是。”

我淡淡笑着，喝下一杯茶：“实在是盛情难却，我可要多谢宁王的欣赏。”

罗伊神色微变，吐露道：“这次不是宁王，是……”

我的笑意一敛，眉头微蹙，不敢置信地问道：“难道是六王爷？”

罗伊点点头，抚上我的肩头：“韶雪，六王爷不喜声乐，花间阁的艺女被邀请前往王府演奏，你倒是第一个。”

我沉默不语，望向桌边安放的古琴。无疑，我是一个例外。但是，我更清楚，皇甫舜是在好奇我的真实身份吧。

罗伊似乎误会了我的情绪，以为我是太过紧张，柔声安慰我道：“不必太紧张，不管面对皇室中的哪个人，只需记得四字真言，投其所好即可。”

是啊，只需投其所好，不要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他绝对不会认出我的。

我换上簇新的袍子，穿上柔软的雪裘，发上毫无装饰，黑发宛如丝缎，微微泛着光。望着镜中的自己，平和而淡然。眉眼间，再无上官海棠的影子了吧，我朝着自己的身影，暗暗弯起了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六王府。

在门外等候我的，是王府的管家，我看得出来，他见到我的那一刻，脸上微妙的变化。

“韶雪小姐吗？”不愧是见惯了风风雨雨的老管家，他随即敛下不该有的神情，沉着地问道。

“正是。”我神色自若，淡淡一笑。

“请跟我进来。”在他听到我的声音之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低下头来，向前走着。

我跟随着他，他带我来到的房间，是东苑。我曾经生活过的最后一个地方，也是最熟悉的地方。他安排我们在此见面，是想要看我的反应，到底会不会流露什么多余的波澜？

我没有片刻的迟疑，在花间阁待了这些时日，已经学会了如何收敛自己的情绪，懂得了，如何以不变应万变。

老管家替我开了房门，走进屋内点亮了桌上的烛火和火炉，侧过身来望着我：“小姐，你先在房内等候王爷马上过来。”

“多谢了。”

我柔声回应道，微微欠身。

“不敢不敢。”他神色蓦地有些紧张，急急退了出去。

他方才的神情，像是见了鬼一般，我在心底冷笑着，望着房内的摆设。一切，都维持着原貌，房内干净整齐，似乎没有疏于打扫。至少，不是一副尘土飞扬，结满蜘蛛网的狼狈画面。”

他不喜欢等人，上次是意外，而这一次，他要我等他。

市井流传的，是六王妃对六王爷的功德。六王爷双腿奇迹般地恢复了行走的能力，都是拜六王妃所赐。而那个命运多舛的王妃，似乎是用自己的柔情，才能改变了一些无法改变的东西。

很美的流言，第一次觉得，流言蜚语，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至少，我的灵气，并没有被抹上太多沉重的颜色。

房内，因为火炉的缘故，变得异常温暖。我脱下身上厚重的雪裘，望着火炉中跳跃的温馨的颜色。

门，蓦地在我身后打开了。

我随即驱散开自己脑海中的思绪，转过身去，毫不费力地向他微笑着，柔声喊着：“六王爷。”

“你来了。”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径自走到我的面前，坐了下来。

我紧抱着手中的古琴，也许是想要寻求某种力量。我浅笑吟吟，问道：“王爷，韶雪的琴艺，你还满意吗？”

他的视线，冷冷地刮过我的脸。“你对我来说，是一个谜。”

我冷静从容，笑着回应：“王爷，韶雪才与您见过一面而已，自然是还不算熟络。不过，王爷这般的身份，也不是韶雪这种女子可以高攀的，皇族与常人，固然要保持一段距离了。”

他沉默着，危险地沉默着，一言不发。低垂着脸，我根本无法看清楚他的表情，也无法窥探他的心中所想。

我冷淡地吐出一句话：“看来王爷，似乎不单单想听韶雪抚琴。”

我冷静地暗示着他，视线紧紧锁着他的身影：“韶雪早就听闻了，六王爷并不喜欢声乐，但是，花间阁的艺女，并不能给王爷除了声乐以外的东西。”

“留下来。”

他像是压抑着什么感情，暗暗吐出这三个字。

他要我留下来陪他？但是，他又选择不看我的脸，是因为惊人的相似，所以才觉得难以面对？

我柔声问道：“王爷，你在想什么？我是否可以为你分忧解难？”

他冷笑一声，蓦地仰起脸，眼神变得阴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上官海棠吗？”

我并没有流露出些许的惊愕神色，笑意不减：“王爷，宁王早已告诉我，韶雪与已殁的王妃长得极为相似。所以，王爷你也把我当成是王妃的替身了吗？”

“你要如何证明，你不是她？”他俊眉紧蹙，脸色阴沉，一个字一个字地吐露道。

我嘴角的笑意愈发地明显了，我笑着望着他：“韶雪安然无恙地生活了十多年，并没有觉得，有证明的必要。六王妃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相似的人而已。我为何要证明，自己与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存在什么可笑的关系？”

六王妃对我来说，更是一段遥远的过往。所以，说这些话的同时，我告诉自己，我不会觉得心痛。

他冷淡地望着我，嘴角浮起一抹暗沉的笑意：“可是，我想要你的证明。”

我笑了笑，抱起古琴，站起身来：“王爷要韶雪做什么？验明正身？是想要在韶雪身上，找到什么与王妃相同的印记？以证明韶雪是王爷认定的人？王爷想做的，是韶雪当场宽衣解带？”

他的视线，停留在我的身上，但是，却没有任何回应。

我笑道，平淡地说道：“但愿六王爷明白，艺女与艺妓的区别。才艺可以毫不吝啬，展现在众人面前，但是别的，似乎不该太随便。”

我微微欠了身：“王爷你小看了韶雪，既然王爷不需要韶雪的琴声，我先离开了。”

他的眼神蓦地变得深邃，黑眸紧绝：“心虚了，所以不敢留下来？”

我朝着他，款款而笑：“若是韶雪继续留下来，王爷还是会把韶雪当成是什么？欲拒还迎吗？”

他的声音清冷：“花间阁的规矩，不是投其所好？”

我的视线瞥向他的脸，无力地笑着：“至少，没有人告诉我，六王爷有这种嗜好。”

“只要我一句话，你该明白，你的后果是什么。”

我轻轻点点头，神色自然：“当然，我明白。王爷手中有无上的权利，可以左右韶雪这种平凡女子的人生。”

“若是只因为韶雪与王妃容貌相似的缘故，而带给王爷太多困扰，那么，往后但凡有王爷出现的宴会，韶雪不会再前往抚琴表演。”我顿了顿，望向他的脸，“韶雪可以为王爷做的，只是这些而已。”

他冷冷地勾起嘴角，扬起一抹深沉的笑意：“你倒是为我想得周到。”

我抬起眉眼，心中平静：“韶雪这么说，也不无私心，并不是完全是为了王爷。”

“但是，若没有达到我今夜的预期，你说，我会放你走吗？”他蓦地站起身来，步步紧逼，冷静地把古琴从我怀里抽离出来，冷眼看着我。

他猛地钳制住我的双手，撕开我的袍子，阴沉的眼神，冷冷地划过我的胸口。

我知道，他是想要看到我的心口处的伤疤。我垂下眉眼，胸前，早已是光洁一片，肌肤赛雪，哪里还有疤痕的影子呢？他还要把我当成是那个为他而死的上官海棠吗？

没有那个疤痕，他还能在我的身上找出多余的痕迹来怀疑吗？我的声音，变了，我的唯一可以识别的伤痕，没了。有的，只是这一张相同的脸而已。心境，自然也不同了。

“王爷，满意你所看到的吗？”

他的视线，刺入我的双眸，他的眼神闪烁，紧扣住我的肩头，吐出这一句：“你不是她……”

是啊，我不是，早就不再是了。





　　第四卷海棠花三朵 第九章 调查怀疑

我冷静地整理好身上的衣袍，拿起椅子上的雪裘，抱起古琴，微微欠身往后。

“王爷，若是对韶雪的琴艺不感兴趣，而是对其他的东西感谢兴趣的话。往后，我们就没有必要见面了。”

他冷淡地说道：“你一点也不顾忌后果？花间阁并无推掉皇室要求的先例。”

我再度抱起古琴，转过身去：“即使你是六王爷，尊贵的王爷也不能随心所欲吧。若是当真如此，那也算是韶雪活该。”

他慢慢走近我，冷笑道：“你的胆子很大。”

我没有回过身，打开门：“韶雪只是在说一件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因为我已经与他毫无关系，因为他的手中已经没有任何的筹码了，所以，他根本无法要挟我了。

“我很想见到她。”身后，蓦地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像是压抑着什么沉重的情绪，我的脚步，却停了下来。心中，似乎有什么碎裂的声音。

他，是想要我活着吗？

他，并不想永远摆脱我吗？

是因为，意犹未尽吗？

“王妃的死，王爷会心痛吗？”话说出口，我便已经开始后悔了。我本该把他当成是陌路，不该问一句多余的话。

“她不该死。”

我的心一紧，收回所有思绪：“是韶雪失言了，这是王爷的私事，我不该过问，韶雪先走了。”我不该有任何一丝的好奇，毕竟，此刻的我，是花间阁的艺女，问的太多，反而容易露出马脚。

夜风正冷，我站在房门前，望着东苑，不想继续触景生情，加速了脚步，坐上在门外等候已久的马车。

“为何还不走，师傅？”

坐在马车已经半晌，但是还未走动，我掀开门帘，才发现马夫已经消失了踪影，而站在马车边的那一抹身影，是他。

他双手环胸，脸上毫无表情：“马车走不了了。”

我淡笑着：“王爷想说什么？”

他吐出三个字，眼神紧紧锁在我的身上：“留下来。”

我朝着他，微微一笑，说道：“韶雪从不在外过夜，这是我的原则，也是花间阁的规矩。”

他的双眼，突地变凌厉起来，但是又夹杂着些许复杂的情绪。“花间阁，不是问题。”

“即使阁主同意了，韶雪自己这一关，我不会打破。”我安然地望了他一眼，走下马车。“王爷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韶雪若是不明白王爷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是不是会贸然与王爷相处的。”

我低垂下眉眼，抱紧手中的古琴：“我记得回花间阁的路，没有了马车，我还是可以走回去。”

他的脸色一沉，扼住我的手腕，声音变得低沉暗哑。“你非得要离开我？”

“韶雪已经说过了，王爷不清楚艺女与艺妓的区别。”我的手轻轻地覆于他的，了然地看到他黑眸中的微妙变化，轻轻地拉开他的手，淡笑着迎向他。“韶雪再次发现，王爷像混淆了韶雪与六王妃。”

“王爷，我只是韶雪，花间阁的抚琴女而已。”

我的这一句话，他果然无言以对。他应该很清楚，不该再强留我了。甚至，我不知道，他为何要留下我？只是想对着一个面容相似的女子，减少心中的内疚吗？皇甫舜啊，他不该是会作出如此幼稚行为的男子。

这个世上，似乎没有任何人，可以牵绊他的心。

我转过身，他也没有再追上来。

“是，我为了她，正在承受我从未受过的痛苦！”他低声咆哮道，宛如一头被惹怒的野兽，但是，我并没有勇气，回过头去看他此刻的表情。

我的身子一僵，停驻在原地，他说什么？他说，他因为我，而痛苦？

为何要痛苦？他是那个可以亲眼看着我把匕首插入心口的那个冷酷男人，他是那个可以用尽所有手段将我囚禁在他身边的霸道男人，他更是那个可以以像是野兽般肆意掠夺我的一切的专制男人。

这样的人，才是皇甫舜，才是我所见过的熟悉的皇甫舜，宛如魔鬼的男子！可是，为何在我转过身的时候，他要向我说明，他在痛苦？！他因为我而痛苦？

他该冷漠的，他该无情的，他该洒脱的，他该毫无感觉的，而不是这样，说他承受着前所未的痛！

他的声音清冷，化在凛冽的寒风之中，化成了一把剑，深深地刺入我的心。“很多事，我都没有对她说。就连我自己也不懂，她已经离开我半年之久了。看见了你，我还是不受控制想要挽留你。甚至，是在我已经清楚，你根本就不是她之后。”

我冷静地听完他的话，说不清楚自己是何种心情，只是觉得心中再次传来异样的感受，令我不知如何面对自己。

我收起这种莫名的惆怅，只因为他一句因我痛苦而动摇？即使他痛苦，又与我何干？他心中的痛苦，与我之前承受的，不过是九牛一毛，无足轻重！他从未问过我，我因为他的缘故，有多痛苦！他并不是因而我痛苦，而是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内疚吧。

我低下头，望着怀中紧抱的古琴，琴弦上泛着冷光，直射入我的内心。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我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朝前走着。每一步，都踏着无暇的月光，内心，似乎也异常苍白。

我已经无法记起，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回到花间阁的。我的腿沉重，我的心沉默，我的人沉没。

把古琴放在桌上，我暗自坐了下来。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处，浓的化不开，也无法轻易吐露出来。

整整一夜，再次不眠。

两日之后。

“韶雪姑娘。”

我望着眼前这个负责照顾娘亲生活起居的丫鬟缳儿，压低声音问道：“我娘休息了？”

“夫人刚喝下药，已经睡了，要缳儿把她叫醒吗？”

我摇摇头，笑着回应道：“不必了，我看着她就好。”

“那好，缳儿先退下了。”

我点点头，望着她离开了，推开娘亲的房门，走进屋内。

我站在门边，望着平躺在床上的娘，不禁弯起了嘴角，轻轻掩上门。站在床边，把娘安详的睡脸，印入自己的双眼，看来，娘经过精心调理和治疗，病情似乎有些进展。

我坐了下来，轻轻拨开娘额上的发丝，安静地凝视着她。娘已经变得苍老了，虽然，我无法挽回她的青春，但是，可以让她安享晚年，才是我此刻最大的心愿。

这两日来，我精神不佳，身心俱疲，只有在娘亲的身边，我才彻底放下心中所有的防备与谨慎，睡意袭来，令人昏昏欲睡。我靠在床边，眼前娘的脸，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双眼，越来越沉重。

“不要，不要啊！”就在我陷入睡梦不久，娘亲的声音，生生地把我拉回现实中，我敛去一脸疲惫，把视线紧紧锁在娘亲身上。娘是醒了吗？

蓦地，娘亲的脸上，似乎浮现了一抹复杂而痛苦的神情，她像是在做着什么噩梦，眉头紧锁，开始梦呓。我凑近她的脸，听着她的低语。

“他杀了海棠，他也杀了老爷。”

我似乎失去了浑身的力气，我不敢置信地望着娘，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娘，他是谁？”我的声音颤抖，问道。

娘却依旧在噩梦中挣扎，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他？他是……”

“他是王爷。”说完这一句，娘似乎再次昏睡了过去。那些宁神的药力，似乎已经开始发作了。

中间的几个字，我根本无法辨别出来。但是最后的四个字，我却听得清楚，因为清楚，所以一时无法接受。

他杀了海棠，他也杀了老爷。

娘的这一句话，像是一把刀，深深地割开了我的心，新鲜的血液再次汩汩而出。

是谁害死了上官海棠？是我自己，还是……皇甫舜？！我已经试着去以一个全新的身份，试着忘却那段过往，但是，这件事并没有那么简单，甚至，我开始怀疑，我爹最后的悲剧，到底是谁造成的？是不是，背后还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那一刻，我觉得好冷，身上厚重的雪裘，身处密封的房间，我竟也觉得冷，深入骨髓，深入内心。

似乎，再次陷入了黑暗的空间，不知如何是出口，迷失了自我。

“娘，你到底怎么了？你到底还记得什么？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那件事，到底什么才是真相？娘，你告诉我好不好？原原本本地把一切都告诉我，好不好？”

我无力地伏在娘的床边，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眼泪倾泻而出。

而娘，因为药方中的安神药，根本无法听到我的呼喊，陷入沉睡。

整件事中，我不想理会，到底自己是不是牺牲品。但是爹，一定是受害者。而那个凶手，又是谁？他和身份，是高高在上的王爷。

那么，最可疑的人，是谁？

会是他吗？

我咽下心中的苦涩，不想记起那三个字。若是娘不曾说出口，也许我会淡然地过这一生，但是因为听到了，清楚的听见了，所以，我无法逼迫自己视而不见。无法忍受自己毫无情绪，无法承受这种残酷的真实。

我站在窗边，望着窗外，娘还未醒来，而我却依旧清醒。该醒来的人还是沉睡着，该安宁的灵魂却痛苦地沧陷着。

我再一次，陷入了无法预知之中。

那个凶手，若真的是他，那么，我们之后的结局，只能是对立敌视。不，应该是仇恨！永远无法化解的仇恨。

黄昏时分，彩霞缤纷，化成瑰丽的绸缎，映入我的双眼。

“女儿……”

身后的这一个声音，再次令我心中一震，我急急地回过头去，说道：“娘，你醒了？”

她支起身子，轻轻叹了一口气，“今日不用学艺？别老是往娘这里跑，占用你太多的时候。”

我走到她的身边，坐在床边，按住她的手，郑重地说道：“娘，你听我说。”

“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蓦地浑身一颤，紧张地抬起眉眼，紧紧盯着我的脸，用那种惊愕而陌生的眼神，她的双唇变得颤抖而苍白。

她不敢置信地紧皱着眉头，握住我的手：“你说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其实，爹并不是心疾突发而死，对么？”

“够了！”她冷淡地打断我的话，冷漠地眼神越过我的脸，“老爷已经离开了，你为何还是这么多疑？即使觉得哀痛，也已经时隔半年了，为何还死缠着这个不放？”

“可是，娘……”

“你要把我逼疯是不是？是不是？”娘的眼神变得凄厉而痛苦，用力扣住我的肩头，低声喊道。

她蓦地凑爱我的脸，狠狠地看着我的双眼，在我耳边低语：“老爷已经死了，人已经死了，是心疾要了他的命，这还不够吗？你还不相信娘亲的话吗？”

我低垂下眉眼，轻声回应：“不是我不相信娘，而是……”

她的嘴角，攸地浮起一抹冷笑：“我知道，娘在你眼中，已经是一个神志不清，时好时坏的病人了。所以，娘说得话，你根本就听不进去，对不对？”

“要是你已经觉得我这个娘，只能拖累你的话，娘二话不说，马上走出花间阁。”

“娘，你别误会我，只是爹的死，实在太突然，也许我只是还不愿相信……”

娘打断我的话，厉声说道，神色冷淡：“往后，别让我再听到你谈及老爷的死因。知道吗？”

“娘，对不起。”我说不清心中的情绪，为何却依旧无法抚慰自己。“是我让你难过了。”

娘的神色有些微妙的变化，把眼神移向别处：“最近，南宫又送药来了。”

我点点头，“是，娘。”

她眉头紧蹙，冷冷瞥了我一眼，“我不会同意南宫和你的。”

我淡笑道：“娘，我知道。”

她神情释然，轻声说道：“你心里清楚就好。”

“娘不是瞎子，看得出来南宫为我们母女俩周到的安排。但是，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我是绝对不会同意你和他在一起的。”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望向我：“往后，等我不在了，也就随你了。我总不能，牵绊你一辈子。”

“娘。”千言万语压在心头，我却无法说出口。

“这一生，娘对不起海滨，一开始夹杂了私心，对她过于苛刻严厉，等她出嫁了，明明知道她并不幸福，但还是……”

她苦涩地笑了笑，说道：“她死了，她的死，有一半是我造成的。”

“娘，别这么说……”我的心头泛上一阵心酸，握住她的手。

“娘亏欠她很多，她却从未埋怨过娘。她一直把我当成，是她的娘，而我，似乎从未尽到娘亲的责任。”

我凝视着她的脸，幽幽地说道：“娘，你并不亏欠她。”

“海棠是娘心中的遗憾，娘不想你也得不到幸福，娘不想你成为第二个遗憾，你可以体谅我吗？因为他是南宫家的人，因为他是南宫骆的子嗣，在我还在世的时候，娘不能答应，但是，若是你们之间真的真心喜欢，经得起时间的考验的话，多等几年也不是问题。”

“你们之间的感情，也需要一段时间来试炼。娘真的不想看到你后悔，依照你的性子，即使受到了委屈，也只会放在心里，断不会跟娘讲的。所以，娘更不放心你。”

“女儿，你迟早要离开娘的。”

她轻轻吐出这一句，再次躺下身子，回过身去。

我了然地站起身来，打开门，走了出去。

“韶雪，留步。”

我还未走入琴房，已经被阁主花无痕喊住，我转过身去，望着她。

“有个关于你的消息，我觉得该告诉你。”

我淡然一笑，“阁主请说。”

“我听到风声，皇朝之中，有个人在暗中打听你的身份。”她审视的眼神，不着痕迹地留在我的脸上，她缓缓勾起嘴角，浮起一抹微笑，“关于你的本名，你的身份，还有……你入阁的时间。”

我有些惊愕，随即冷静地问道：“这个人，是六王爷？”他终究还是要调查我的身份，终究还是对我起了疑心，对吗？不过，倒是没有出乎我的意料，很像他习惯会做的风格。

她没有正面回应我，只是不紧不慢地说道：“韶雪，原名隋棠，六年前被前阁主挑选入阁，担任抚琴女，六年内在阁中足不出户，苦练琴艺，直到最近几个月，才出阁表演。”

我迎上她的双眼，“阁主，你已经替我打点好了一切？”

她淡笑着，转过身离开：“别太早感谢我，我只是，不想花间阁有而已。花间阁，只管声乐之事，对别的，都没有兴趣。”

我无言在望着她的背影，却再次清楚地听到心中的声音。

为何，上天还偏偏要安排我与他再次相见？





　　第四卷　海棠花三朵 第十章 不是感情

但是，我更明白，我必须赶在他调查出来真相之前，把真相掩盖，埋入地底。

南宫山庄

我淡笑着，望向眼前这个容貌俊美的男子，缓缓说道：“南宫，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我也有件事，想要跟你谈谈。”

“那好，你先说。”

“我想把夫人接到山庄内。”他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淡淡笑着：“毕竟，夫人是南宫家的人，她的病情反反复复，是我不想看到的。昨日，我手下的人，找来了一位愿意为夫人治疗的名医。但是，我想，在花间阁并不方便，还不如让她暂时留在庄内。”

我心情复杂在地望向他，我想拜托他的事，也正是如此。因为，迟早皇甫舜会发现，我身边有着上官夫人这个事实，继而，会怀疑我的身份。毕竟，即使阁主替我编造了一个看似完美的过往，但是娘的存在，会给我们带来不小的麻烦。我只是想，把她送到一个最安全的，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的地方。

南宫山庄，正是我深思熟虑之后，选择的最佳地点。皇朝中人，与武林中人，之间有一道防线，没人会贸然过界。即使皇甫舜想要调查，也断断无法查到南宫的山庄去的。娘留在那时在，我也会比较安心。

我心底升起一些企盼，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那位名医是否有提过，娘这样的情况，需要多少时间复原？”

我知道，只要娘一复原，我就会追问，那些真相。此刻，我并不敢去过分刺激娘，生怕 她的病情，会更加严重，而我，从未有一刻放弃，找寻真相的心。

他淡淡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约莫半年才能起效，夫人的这种病，并不是短期内可以恢复的。”

我了然地点点头，的确，急不来的。半年，只要等待半年就可以吗？到时候，娘会告诉我一切，迷雾终究被拨开？

“你在想什么？”他轻轻抬起我的脸，眉眼中尽是淡淡的笑意。

我苦苦一笑，握上他的手：“只是不知，我娘是否愿意。她的固执，你也是见过的。”

他轻轻圈住我的身子，从嘴角逸出一句话：“我已经说服夫人了。”

我脸上的笑意在一分分地流失，我敢置信地问道：“你已经？”

他的脸上，再次浮现了那一丝狂狷的神色：“我已经自负了二十多年了，也习惯了自作主张。”

我微怔了怔，望着他，一言不发。

他了然地笑道：“怎么，还是不相信，我连夫人都说服了？”

“夫人明确地告诉我，她不会拒绝我的一切好意和安排。但是，若我要求以此打动她，她直言不讳，我会失望。”

我不禁有些失落，娘真的把这些话都告知南宫？为何要做得如此绝情？

他肆意笑道，视线紧紧锁在我的身上，更用力地圈住了我。“你很失望？至少，我的努力没有白费，你还是站在我这边。“

我的内心挣扎着，凝视着他，有些踌躇，不知是否该说出口。

“南宫……“我的双手无力地垂下，不敢抱着他。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吗？我也不清楚。

“你有心事。“他笑意一敛，适时地松开了我，吐出这一句。

“我遇到他了。“我抬起脸，迎上他的眉眼。“我再次遇到他了。”

他俊眸轻瞥，俊眉微蹙，淡淡说道：“他认出你了？”

我摇摇头：“不，他应该只是把我当成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那就好。”他朝着我微笑着：“何必想太多？”

 我无力地弯起嘴角，望着他说道：“我觉得，我不该对你隐瞒过往。但是，很多时候，我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心，不知要抱着何种态度，冷静地站在他的面前。”

他的脸色似乎有了此许微妙的变化，眉头深锁，声音低沉：“你不恨他？”

“恨？”我的心一紧，似乎很久之前，也曾有过一个人，这么问我，但是我却记不起来。我淡淡笑道，看着他：“我该恨他吗？”

他的淡色眼睛，蓦地加深了几分颜色，嘴角轻掀：“自从他出现在你的人生之后，你曾经有哪怕一刻的时间，觉得开心吗？”

我安静地望着远方，那些过往似乎在心中蠢蠢欲动，想要再次扰乱原本安宁的一切。我需要开心吗？但是，出于自己的理由，我不会恨他。毕竟，过往那一页，已经彻底翻过去了。但是，除非……他作出了我不可饶恕的事，对吗？

“南宫，为何你要我恨他？我只是想要把他当成陌路，淡忘而已。”

他的眼神中，似乎浮起了几丝温暖的颜色，缓缓流淌到我的心底。“你太善良，却往往容易受到伤害。”

我淡淡笑着，望着他的眉眼，把它们都烙入眼底。“那么，你可以守护我，不让我受到伤害。”

“如果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的话。”他的笑意，那么骄傲，但是此刻，我却觉得是他独特的魅力。是因为，心开始有了感应了吗？

他的手，轻轻地抚平的我眉峰，嘴角浮起一抹淡漠的笑意。“记得，我一直在你身边，凡事不必太勉强，也不需总是一个人承受。”

我点点头，安静无言地久久望着他，带着笑意。

百日之期，已过一年。

五十日，我第一次觉得自己面对他的笑意，不再带有一分的敷衍和疏离，似乎，是真心的愉悦和安心，久久沉闷的心，也获得了最初的复苏。

独自生活的花间阁的我，勤奋地学艺，频繁地表演，十指间的肿痛，却也令我觉得幸福。是，幸福。

“韶雪，今晚有表演。”琴房内，罗伊姐笑言道。

我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更没有抬头，视线安静地落在琴弦之上：“六王府吗？我不会去的。”

罗伊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韶雪，之前的两次，阁主都已经替你推脱了。只时隔十余日了，难道还谎称你生病未愈？”

我冷静地回应道，轻声抚弄着琴弦：“六王爷感兴趣的，并不是我的琴艺。阁主也说过，花间阁只管声乐，不管其他。”

此刻的我，很自在。自在地不见他，自在地推掉他的邀请，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自在地跟随着自己的心。我不想让任何还没有成立的怀疑，左右我的情绪。而我，更没有多余的理由，说服自己去见一个对我而言，已经是毫无干系的男人。

“可是，当今的六王爷，是个不好惹的角色。韶雪，你凡事可要多多考虑，以免往后后悔，”罗伊无可奈何，说完这一句，便转身离开。

我暗暗弯起嘴角，笃定地说道：“我很确定，我不会去见他。更明白的是，我不会后悔。”

一个微微有些严厉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像是要阻止我说下去：“韶雪。”

我微怔了怔，抬起眉眼，当我看到门口阁主身边的人是谁的那一刻，却有些愕然，还有……不知所措。我方才说的话，想必他们都听得清楚。

“韶雪见过六王爷，阁主。”我直起身子，微微欠身。

阁主神色有些不悦：“韶雪，你的身子受了风寒，为何又不听我的话，非得要来琴房？”

我听懂了阁主给我的暗示，她是在替我解围，我微微笑道：“多谢阁主关心，韶雪只是不由自主地来到琴房，马上就回屋休息了。”

“若不是韶雪姑娘的琴声，我倒也不会深受吸引。”他冷淡地勾起嘴角，好整以暇地望着我。

“韶雪姑娘的病情，似乎没有我想象中严重。”

阁主面露难色：“六王爷，韶雪她……”

他大手一挥，生生地打断了阁主的话，“琴声也与平日一般无二，并无断续，我的确不懂琴，不如精通乐理的三阁主，你说说看，到底有什么差别？”

“我很好奇，到底你是生了什么病，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有这种推托之词？”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但是其中的不悦，我们都听得清楚。

我冷静地望着他，开了口：“对，我的确没有抱恙，六王爷。”

他冷笑一声，眼神变得不善：“花间阁的艺女，已经被皇朝纵容到这种地步了？”“

“那么六王爷你呢？你是真心想听韶雪抚琴吗？”我淡淡睇着他，扬起了一抹了然的笑意。“还是，不只是这么单纯呢？如果是，韶雪二话不说，马上随你回府，奉陪到底。但如若不是，王爷请回。毕竟，这是花间阁，而不是花满楼。”

皇甫舜，若是你想要找个女人排解你的情绪，烟花之地的女子体贴而多情，不是更容易吗？我暗暗想着，不动声色地维持着脸上的笑意。

“韶雪！”阁主面露难堪，紧抓住我的手臂，轻轻摇头，给我示意。

他脸色一沉，眼神变得阴骛：“三阁主，这是我与韶雪的事，你不必插手。”他的脸色并没有流露过多的怒意，但是我们都听得出来，他语气中的不悦。

他的言下之意，是要花无痕给我们单独相谈的空间。而他自然明白，不会有人违逆他的命令，除了我。

“韶雪，千万不要再顶撞王爷了，凡事见机行事，小心。”阁主轻声在我耳边低语，随即绽开笑意，迎向他。“那好，我也不打扰王爷了。”

随着阁主的离开，偌大的琴房，再次只剩下我与他两个人。

“王爷，你到底想听什么曲子？”我坐下来，双手轻轻拨弄着琴弦，冷淡地等着他的回应。

而他的目光，依旧带着几分冷意，却只剩下沉默。

我没有抬起头，浅笑着：“还是，又想起王妃身上还有什么印记，想要在韶雪身上得到验证？”

他扬眉，冷笑道：“区区一个艺女，不可能出言如此放肆。”他终究还是在怀疑我吗？我安静地想着，如何不露破绽。

我平静地抬起头，淡淡睇着他的脸，说道：“王爷，皇朝并无律法规定，艺女一定要趋炎附势，溜须拍马。是不是这样做，就称不上所谓的放肆了？”

他蓦地笑意一敛，按住我的手，琴声嘎然而止，

他的声音泛冷，黑眸紧绝：“觉得抛头露面很自在？”

我的视线瞥向他按住我的手，没有马上抽离：“王爷的话，未免太重。”

“什么叫做抛头露面？我们是艺女，出卖的是自己的才艺。”我淡笑着，迎上他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眸。“而不是出卖身体。”

他冷眼看我，紧紧捉住我的手：“那好，你的琴艺，到底值多少？”

我站起身来，微策仰望着他的脸，弯起嘴角：“王爷，即使你富可敌国，你也买不起。”

我冷淡地补上一句，挣脱开他的手：“因为我明白，王爷想要的，并不是我的琴艺，既然不是，你又如何买得起？”

“我说过，我们最好不要再相见，这是最好的结果。”

他冷笑一声，眼神变得有些无能为力的暗淡：“我也很想不见，但是，想要见你的欲望，却还在心底作祟。”

他的这种神情，我似乎在很久之前，曾经见过。所以，心蓦地一紧，失去了方才的平静如水。

我扬起笑意，朝着他款款而笑：“王爷，你到底是想见我，还是期待见到与我相似的王妃？”

闻言，他紧紧盯着我的双眼，眼神阴骛，俊眉紧蹙，薄唇紧抿，却迟迟没有下一个动作。

“王爷，恐怕你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吧。”

我微微欠身，低垂下眉眼，淡淡说道：“王爷，请回吧，韶雪无法给你想要的东西。”

我无言地转过身，暗自舒出一口气，终于不必步履维艰，终于不再有任何留恋了。

这是我第三次，在他面前转身离开，没有回头。但是，这一次，他追上了我。他愿意放下王爷的尊贵，拦下一个卑微的艺女，我该说这是一个惊人的改变吗？

他疾步走来，拦在我的面前，紧拽住我的手臂，“你曾经问过我，她的死，是否令我心痛。如果心痛可以换来我想要的，那我宁愿心痛一辈子。”他的声音低沉而沉重，重重地压在我的心上，无法挪开，心中某个角落，却似乎在回应着，在疼痛着。

我逼自己冷静面对，顷刻之后，我淡笑出声：“王爷，你也会后悔？”

他沉默半晌，最终说道：“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严密的计划和安排。唯有面对着她的情绪，是不受自己控制的。”

我不想继续听下去，不想令自己难受，冷淡地回应道：“王爷似乎看准我会耐心倾听你的过往？”

“你的确会听下去。”他冷静地回应道，那双黑色双眸，却突地散发出来一种令人无法逼视的光芒。

我微微侧过脸，把视线移回别处，强压下心中的起伏，沉得地说道：“好，既然王爷告诉韶雪这些，那韶雪就直言不讳了。”

“王爷，充斥在你心里的，只不过是内疚之情而已。内疚，并没有可以深刻到延迟一辈子的时间，慢慢的，你也就会忘记了。”

他的眼神中，蓦地夹杂了些许疲惫的颜色，紧紧扣住我的手腕，吐出四个字：“只是内疚？”

我不屑不顾，轻松地弯起嘴角，笑望着他：“不然呢？难道是爱吗？”

若是他有悔意，若是他有内疚，我便更容易放下这段过往，从噩梦中走出，一切都会变得释然，云淡风轻。这其中，并没有什么原不原谅，宽不宽怒的问题。只有，放不放得下的选择。

“爱？”他重复着，脸上升腾起一抹赫然的颜色，松开了我的手臂，他该明白，他的心中，并没有这种东西。充其量，只有喜欢而已，他从未爱过人。

“王爷，这世上，很多夫妻都只是被强结在一起的两根草而已，支撑着他们关系的，并不是什么神圣的感情，而习惯。”我淡淡笑着，继续说道：“一旦对方不在，这种习惯也可以引起类似疼痛的情绪。想念，并不一定是因为爱上，心痛，也不一定是因为爱了。”

我望着他沉默而危险的俊脸，冷淡地吐露：“王爷，你相信感情吗？感情，不过是最脆弱的东西啊。”

“对，我对她的，只是习惯而已，不会是……”他蓦地压下俊挺的身子，盯着我的双眼，黑眸中闪现着一抹复杂的颜色，幽幽地开了口：“对，不会是感情。”

“绝对不会。”

对一个玩物，是断断不能产生所谓的感情的，皇甫舜。我笑望着他，最终回过身走开。

“若是王爷想早日忘记王妃，不见韶雪是最有效的方法。”

这是我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我离开的毫无负担。

回到房间，我掩上门，那一刻全身的力气像被无端抽离，身子却无声地滑落。我倚靠在门边，望着手上的淡红色印痕，假装说不痛。他的粗暴，并无改变。只是，他向我说出了太多他从前从未说过的话，即使我掩饰的再完美，我也无法左右自己的心。

因为心，的确是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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