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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寂·魅上龙皇
作者：墨小颜

第一章 纤漠
寒风瑟瑟，冰山万里，苍茫的天空下，只留下天边一抹诡异的红。

云翳国的国都落霞都里一片繁华的景象，虽已是黄昏的时候，可是大街上仍旧是红红火火，黑暗的来临丝毫没有挡住人们匆忙的脚步。

冷风吹过，带起地上的残叶飘舞空中，纤漠抬起头，望着空中的残叶飘零晃荡着。风有些大，灌进了她的狐裘，她浑身一个寒战，将衣服拉紧来裹紧了一些。

面前就是落云都最大的青楼碧落楼，两簇紫红的绸花簇拥下是一个金漆红字的招牌。绸花很艳，刺痛了纤漠的眼睛，她神色一紧，抬起头看着那“碧落楼”三个字，嘴边荡漾出一抹阴狠。

今天，她要用自己的身子抢了那个还未曾谋面的男人。

她想起了早上那女人对她说的话“我们家萧儿就要嫁给当朝最得势的男人了，呵呵，而你这种贱人生的孩子……连那种男人的手指都不会碰到一下。”

是吗？她碰不到吗？哼，纤漠淡淡的笑了。

黑暗袭来的时候，碧落楼门口的两个大灯笼被点燃了，从灯笼里透出的红色的光芒映在纤漠的脸上，是一张苍白而绝美的脸。

纤漠眼神一寒，在门口招揽生意的两个花姑娘异样的眼光下，没有一丝犹豫的走进了碧落楼的大门。

“什么？你要来我们碧落楼做姑娘？”老鸨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的皱纹已经铺成了错落有致的乡间小路，隐隐的昭示着她的沧桑。

她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有着绝美容颜的女子，脸上的疑惑显而易见。这样一个穿着贵重的狐裘，美得倾国倾城的女子刚才告诉她要做这青楼的姑娘，怎能让她不惊讶。

“对，我要做你们碧落楼的姑娘。”纤漠没有一点犹豫，一双闪着坚毅光芒的眼睛直直的与老鸨对视着。她挑挑眉，扬起头说：“怎么……难道我的容貌入不了妈妈的眼？”

纤漠没有笑，老鸨也没有笑，两个女人的眼神在空中交会着，风卷云涌，尘沙漫漫。

“我卖身的银子都归妈妈，我不会取一丝一毫，但是我有一个条件……”纤漠的声音很冷，但却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只会陪一个男人。”

“好！”老鸨毫不犹豫的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巴掌撞上肥肉的时候发出响亮的声音，那声音在纤漠听来很刺耳，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老鸨的心思她是知道的，送上门的银子老鸨又怎么会拒绝，再说，只要她往楼上一站，碧落楼就会跟着提高不止一个档次。

纤漠淡然的笑了。美貌，是一种利器，可以惑乱天下，可以拯救天下。而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她要的，只是用那个男人来报复而已。


第二章 他来了
碧落楼的夜晚比纤漠想象中的还要喧闹，纤漠站在二楼的长廊上，面上覆着一抹薄纱，冷冷的看着楼下大门进进出出的人。

今天是十五，她已经打听清楚了，那个萧儿要嫁的男人，当朝最得势的丞相岳然每逢十五便会到青楼消遣。

岳然对沁云国来说是一个神话，年纪不过二十五岁，却已经做到了丞相的位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整个天下因为有了他而多了一个传奇的故事。

望着大门的方向，纤漠神色猛的一紧。两轮朱漆的圆柱之间，一个身着灰衣的男人带着两名随从走了进来，他手中拿了一把折扇，折扇上是一棵苍劲的古松，泼墨成画，却能荡漾出一种不拘的神采。

他来了，是他，当朝最得势的丞相岳然。

纤漠的嘴角勾起了笑容，从那人的举止便能看出，有着这样气势的男人，绝对不会是池中之物。而且，听说岳然最喜一身灰衣，而且他手中的折扇已经证明了他的身份，泼墨苍松，使那种折扇的人，只会是他。

当时的纤漠不知道，折扇毕竟是折扇而已，又怎么能单凭一身灰衣和一把折扇就断定了一个人的身份。

纤漠玉手轻举，将覆在面上的薄纱取下，露出一张惊世的容颜。她带着笑，一步步走向灰衣男子，笑容越发的灿烂了。她的笑从来都是可以让任何男人瞬间迷失的。

从灰衣男子眼神迷茫，直直的看着她的时候，纤漠就知道，这个男人注定逃不出她的掌心了。她走上前去，头上的步摇随着莲步轻轻的荡漾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叫什么名字？”灰衣男子身上散发着一种浑然的霸气，脸上是无止境的冷酷，他望着纤漠的眼里是一抹赤裸裸的占有。

纤漠抬眼，一瞬不瞬的和他对视着，她淡淡的说：“纤漠。”她说出的是真名，因为有一天她要让那个女人从他的口中听见她的名字。

他笑了，脸上的霸气因为这一笑而更加的浑然，仿佛天下之于他不过尔尔。他合起折扇，微微侧身向他身后的人使了使眼色。

站在他身后是两个给人截然不同感觉的人，一个阴柔得不像男子，一个却刚劲得仿若武将。这一阴一阳的搭配让纤漠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是爷。”那个阴柔的男子，恭敬的应了一声，声音也有些奸细，倒不像是一般的男子。他转过身下了楼，走向了正在楼下招呼客人的老鸨。只见他在老鸨的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老鸨的脸上便露出为难的神色往楼上纤漠的方向看了一眼。

纤漠已经猜到了些什么，心里窃喜着。果然，不一会儿老鸨就走了上来，犹豫的看了一眼纤漠，然后一脸谄媚的对面前的男人说道：“这位爷，咋们楼里的姑娘多，您随便挑一个，老娘我都立马儿帮您办了，可是纤漠……”

老鸨话说道一半便吃惊的停了下来，因为她看见了那男人手中的折扇。

老鸨一惊，眼神里竟有些恐惧，面前的这个男人身上的那股霸气让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有着这种霸气的男人，肯定不是一般的人物，而且他手中拿着的是岳丞相的折扇，能拿着岳丞相的折扇的又且是一般的人物。


第三章 天很冷
“纤漠……”

老鸨心里着急后面的话该怎么都说不下去，眼前这个男人一看就是个金主，她当然是没有放着银子不赚的道理，可是……纤漠这样的女子，从踏进碧落楼里的时候开始，她就知道，这个女子不是她能掌控得了的。

“她……”灰衣男子手中的折扇指着纤漠，眼神却冷冽的看着老鸨，他斩钉截铁的说道：“这个女人，爷要了。”

老鸨和纤漠同时一惊，都睁大了眼睛望着他。老鸨还没来得及说话，纤漠却接过了话头。

“妈妈，我来伺候这位客人。”

纤漠的声音永远都是不冷不淡的，连一丝人的感情都找不到，可是正因为这样，反而多了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韵味。

老鸨看着纤漠愣了愣，随即才反应过来，心里想着，看来这个男人就是她说的那个唯一肯陪的男人了。纤漠都说话了，老鸨更是乐得开怀，连连称好，心里琢磨着，这种金主出手一定大方。

房间里点着极品的檀香，烟雾缭绕弥漫出一种朦胧的意味。纤漠抬起手将紫砂壶里的茶水柔柔的倒进了杯子里，茶水哗啦啦的的倾泻而下，在杯子里荡漾出一轮轮的涟漪。

面前这个男人的视线没有离开过纤漠的脸，纤漠的一举一动尽数落进了他的眼中。这样一个有着倾国容颜的女子居然沦落到了青楼之中，他心里竟有些隐隐作痛。可是也仅仅是一瞬间而已。

女人对他来说，只是泄欲的工具而已，美上几分，只是让他多了一种惬意。能在这种地方碰上一个绝色，倒也是他有些吃惊。

在他看见纤漠的第一眼，她身上那种淡然，还有眉宇间的倔强都让他经不住的被吸引。可是，青楼的女人，到底只是青楼的女人而已。再吸引，也只能是一个男人们身下的玩物。他，是绝对不会让一个青楼的女人影响到自己。

“你叫纤漠，名字很好听。”他将手中的折扇合拢，扇上的泼墨苍松隐藏在扇陵之中。

纤漠点点头，抬眼望着他，眼神魅惑，她淡淡一笑，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茶递到了他的面前。

屋子里的烛光有些暗淡，摇摇曳曳，黄晕的光芒洒在纤漠的脸上，苍白里多了一份恬静。

她站起身子，莲步轻摇走到他的面前。芊芊玉手拉着衣服的白色系带，轻轻一拉，身上的水样绸衣便从光滑的肌肤滑落。

如白色陶瓷般的身子在烛光的映衬下，让他手中的折扇掉落地上，他有些呼吸急促，看着纤漠的眼睛里是不断涌出的赤裸欲望。

纤漠没有动，只是安静的笑着，身子在冰凉的空气里有些微微的颤抖。窗户被关上了，可是她还是觉得冷，可是看着面前这个对她露出欲望的男人，她却笑得更灿烂了。

她以为，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所以在烛光熄灭，那个男人将她抱上塌的时候，纤漠的脸上都还带着灿烂的笑容。即使这个男人在他身上粗暴的横行，她都咬紧了牙，没有叫出声。

身上的男人，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冷，似乎对女人，他没有过多的感情，包括对她也只是欲望而已。这点是她没有想到过的。因为她还没有遇到过可以不对她动心的男人。

身上传来的痛楚，一点点的刺激着她的神经，可是当她想象着那个女人知道这件事之后脸上露出的表情时，她便扯起被子紧紧的咬再口中，强迫自己挺了过来，只是在那一瞬间痛楚的时候，她的眼泪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我们家萧儿就要嫁给当朝最得势的男人了，呵呵，而你这种贱人生的孩子……连那种男人的手指都不会碰到一下。”

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来了，在身上的男人猛烈的贯穿她的身子的时候，纤漠终于痛苦的爆发出吼声：“是吗？我连他的手指都碰不到吗？呵呵……”


第四章 错了，不应该是他
天有些朦胧的亮了，点点的光芒从纸糊的窗户透了进来，纤漠睁开眼便看见陌生的房间，心里猛的一惊。

她想起身，身子略微的动了一下，全身便传来痛苦的酸痛。昨晚的一切突然间出现在了脑海里，她想起了昨晚的那个男人，还有那个男人在她身子上肆意的驰骋。

她转过头，身旁的男人还闭着双眼沉静在睡梦中，他的眉眼，他的鼻都像是艺术品一样完美，流利的线条，完美的轮廓，看得纤漠静默竟有些痴了。

她的嘴角泛着笑，她的计划成功了，她的准姐夫已经躺在了她的床上，那个女人不是说她这种贱人生的孩子，连这种优秀男人的手指都碰不到吗？她今天就要让那个女人知道，她纤漠，那个女人口中的贱人生的孩子，居然可以用肮脏的身子抢了她的女婿。

“你笑得很美，可是……一个女人笑得过于阴狠，却不是我喜欢的。”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身边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霸气。

纤漠回过头对上一双深邃的眸子，她一惊收起了面上的笑容。面前这个男人身上那种浑然霸气一直让她很不安，这种男人是危险的，因为在他的眼中看不见一点感情，最多也只是玩味而已。

他侧身躺在纤漠的身边，口中温热的气息刚好吐在纤漠的脸上，“女人，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你还能保留清白的身子。本来没打算要你，因为身子肮脏的女人，不配碰我，可是对你……我却破了例。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你是个清白的女人，也幸好你是个清白的女人，否则，我绝对不会留你在这个世上。”

纤漠吃惊的望着他，他的话让纤漠的身子一阵一阵的发凉。面前这个人究竟冷酷到了什么地步，对一个刚刚温存过的女人，居然说着这么冷漠的话。庆幸她是一个清白的女人，所以才保住了性命，如果她是肮脏的，却又被他碰了身子，就是死路一条。

这是什么逻辑，难道他的东西只能是清白的？不清白的就不能存在这个世上？他以为他是谁？而且，她纤漠也不会是任何人的东西。

“是么？原来让天下人敬仰的岳丞相居然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人。”纤漠一声冷笑，本就苍白的脸现在连一丝血色都看不见了。

“岳丞相？”他吃惊的看着纤漠，重复着这三个字，好一会嘴角才泛起诡异的笑容，对纤漠冷冷的说道：“原来，你以为我是岳然啊，呵呵，有趣，真是有趣。只可惜……我不是他。”

什么？纤漠的身子忍不住颤抖，这个男人在说什么，说他不是岳丞相，他不是岳然？天旋地转，纤漠险些晕了过去。紧紧抓着床单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你、你是不是岳然？”纤漠好害怕，死死的盯着他的嘴唇害怕他说出恐怖的答案。

“我不是！”看着面前这个惊慌的女人，他心里居然腾起了怒火，无视于她眼中的恐惧，他冷冷的说出了这三个字。

原来，她以为他是岳然才将身子交给了她，那么她等的人也是岳然了。该死的，他居然成了岳然的替身，面前这个女人将他当成了岳然！该死的女人！


第五章 离开在雪花飞舞时
纤漠恐惧了，她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将身子交给了一个陌生人！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这个与自己交缠过的男人。

心，痛到麻木，只剩下恐惧。

纤漠猛的坐起身子，扯过床前的狐裘裹住自己的身子便不顾一切的奔出了门，没有回头，没有看见身后的那抹愤怒与不舍。

守在门口的是那个男人的两名随从，一阴一阳的搭配，此刻在纤漠的眼中都只剩下残影。在他们还在惊讶的时候，纤漠已经穿过他们冲出了碧落楼。

光着脚，冷冽的风灌进狐裘里，整个世界都是一片冰凉。已经入冬了吗？天空竟然已经飘起了雪，白色的花儿一片一片飘舞着下落。

纤漠站在空旷的街道上，无视过往行人的惊讶，她抬起头望着苍茫的天空。天上是隐约的云彩，连一点蓝色的足迹都看不清。

泪已经模糊了双眼，纤漠有些恍惚了，这样的冰冷，这样的苍茫她都看不见了。

苍天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因为是小妾生的孩子，尽管是将军的女儿可是地位却连一个奴仆都比不上。那个可恶的女人不但害死了她娘，还从小折磨她。

看着她得意的嘴脸，她真的不甘心啊，她只是要让她知道，她不是贱人，她会比萧儿更早的碰到她引以为傲的男人而已。

可是……

为什么，为什么竟然是这样的结果。居然让她认错人，将自己的身子交给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她该怎么办，一个不清不白又在将军府没有地位的女人，还能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纤漠一步一步的向前走，踩在雪地上，雪白的足陷进雪地里留下一长串脚印，在这雪白的世界里昭示着纤漠的悲哀。

纤漠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的嘴唇已经被冻成了青紫色。不知不觉她竟然在雪地里走了一整天，双脚已经麻木，可是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小丫鬟打着哈欠从门缝里伸出一个脑袋来，借着门口大灯笼里映出的红色光芒她这才看清来人是纤漠，顿时脸色一垮。

小丫鬟鄙视的看了一眼纤漠，不慌不忙的将门打开，瞅了一眼纤漠便将身子缩回了门里，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大小姐回来了啊，记得进来以后将门关上。”

这样的事情纤漠已经司空见惯，这个将军府里是没有人会将她这个大小姐放在眼里的，即使是一个小丫鬟也可以不把她当回事。纤漠已经麻木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进了门之后并没有像那小丫鬟说的一样关上大门。

厨房里并没有给纤漠剩下些什么能吃的东西，还好她也没什么胃口，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锅子里烧了一大锅的热水。纤漠麻木的走过去，拿了捅打满了，使劲力气才将一桶水提进了自己的房间。

泡在浴盆里，热水将温暖一点一点的挤入毛孔，整个人透心的一阵舒爽。纤漠闭上眼睛，享受着水汽蒸腾的妖娆。她想，这辈子她完了，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清白在她一时冲动之下给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她便什么也没有了。

她想起了那个男人，也许那个男人在她离开之后会不慌不忙的穿好衣服离开碧落楼吧，青楼的女人对他来说也许只不过是一个晚上的放纵而已。那么冷酷的人，断然是不会有一丝留恋的。


第六章 星空下，浩瀚
眼泪落进热水里，消失在整个世界，纤漠觉得自己好可怜，竟然傻到用自己的身子去报复。

“嘭！”门被人一脚踢开，萧儿带着两个老妈子闯了进来。萧儿是纤漠同父异母的妹妹，将军府里的二小姐，也是将军府里无唯一真正意义上的小姐。

“小姐，你看，你的狐裘……”其中一个老妈子走到浴盆旁边，拿起纤漠脱下的狐裘递到萧儿的面前，肥胖的身子随着走动的时候不住的摇晃着，俨然有地动山摇的震撼效果。

萧儿接过狐裘，面上一寒，原本称得上俏丽的脸因为愤怒而多了一份狰狞。她将狐裘狠狠一扔，扔到纤漠的脸上，怒骂道：“死女人，居然敢偷我的狐裘穿出去，你以为穿上价值千金的狐裘，你就可以从贱人生的孩子变成高贵的公主吗？你是贱人生的孩子，是小贱人，是永永远远的贱人！”

纤漠将脸上的狐裘扯下，一双眼睛里已经是充血的颜色。“贱人”这两个字，一次次的撞击着她的心脏，像一把利刃狠狠的插进去，鲜血迸发，灵魂尽灭！

她猛的站起身子，带出的水珠溅到萧儿和两个老妈子的脸上，映出她们脸上的惊恐。

“啪！”纤漠抬起手狠狠的甩了萧儿一个巴掌，“我娘不是贱人，我也不是。只有你和你娘才是彻彻底底的贱人。”

纤漠光着身子站在水中，门没有关上，吹进来的风将她身上的温度带走，纤漠一阵颤抖，嘴唇已经发紫了，可是她的眼睛却紧紧的锁住了面前的萧儿。这个和自己流着一半相同血液的女人，面容却如此的丑陋。

萧儿震惊了，捂着脸看着纤漠，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甩她巴掌，更何况是眼前这个贱人生的孩子。她发怒了，眼里迸发出阴狠，指挥着旁边的两个老妈子将还站在水里的纤漠从浴盆里拉了出来，狠狠的按在地上。

女人是恐怖的，尤其是当一个女人失去了理智只剩下仇恨的时候。纤漠疯了，萧儿也疯了。可是两个老妈子没有疯，她们知道萧儿才是这将军府里的小姐，而纤漠只不过是一个连丫鬟的地位都比不上的贱人而已。

所以，纤漠从动手的那一刻开始，等着她的就是悲惨的结局。两个老妈子都是粗人，粗人最多的就是力气。她们下手的时候，也用足了力气。

当纤漠被关在柴房里的时候，已经浑身是伤，原本倾城的容颜，此刻也染上了一层狰狞的红色。

从柴房的窗户看出去，是一轮圆月，浩瀚的星空下，点点的光芒在跳跃。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风，吹在纤漠的身子上，她一阵阵的发寒，便赶紧将身上的薄纱裹紧了一些。

而在遥远的皇宫里，此刻，身着五爪金龙袍子的挺拔身影，正在仰望着星空。

城墙上的风很大，吹乱了他的鬓角。他深邃的眼神飘向京城的北面，北面是京城最大的青楼碧落楼，他就那么望着，恍惚中似乎能看见那天早晨仓惶逃走的那抹倩影。

“该死的，那个女人居然敢从朕的面前逃走！”他一声低咒，眼睛死死的盯着远方的灯火辉煌。


第七章 将军之女
日子比纤漠想象中的更加难熬，纤漠知道那个女人的心很狠，可是没想到她的心竟然狠到了如此地步。纤漠已经被关在柴房里三天了，这三天里，她们没有给她任何吃的。可是即使这样，纤漠也只是沉默而已，她知道那个女人在等什么，她在等纤漠求饶而已。可是，纤漠不会求饶的，更不会向那个女人求饶。

“吱呀”门开了，刺眼的眼光，让纤漠忍不住将头别开了去。

“出来吧我的千金小姐。”冷冷的语气出现在门口，一个肥胖的女人背对着阳光，臃肿的影子倒映在地面上，摇摇晃晃。

纤漠一阵反胃，她抬起头，倔强的睁开眼与门口的人对视着，冷冷的说：“怎么，那个女人终于要放我出去了吗？”

纤漠冷笑，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无非是她那个将军的爹爹从边防巡视回来了，那女人对她爹爹还有两分顾忌，这才将她放了出去。

“哼！”门口的胖女人一声冷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开了。

胖女人叫何婶，是那个女人手下的大丫鬟，跟在那个女人身边已经好多年了，所以在纤漠的眼中，她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抓牙。纤漠冷笑的声音更大了，看着那个肥女人的背影，一双眼睛里慢慢的将仇恨收拢汇聚。她发誓，有一天也要让这个肥女人下地狱。

纤漠回到自己的房间，咬着牙将身体打理干净。经过三天的时间，她脸上的淤青已经消散了不少，看上去没有先前那么狰狞，可是还是有一些淡淡的痕迹。纤漠拿起桌上的胭脂，用食指沾了一些，在脸上轻轻的涂抹着。

铜镜里映出的是一张苍白的容颜，随着手上的胭脂一点点的弥散，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只是眉宇间的那抹哀伤与仇恨却怎么都遮掩不住。

穿上一身白色的棉布衣裳，将腰间的带子系紧了一些，纤漠便迈着步子推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的红梅开了，一朵一朵招摇在枝头，在冬日的阳光里绽放。纤漠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便不再回头看，她的世界里容不下这样的灿烂。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纤漠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出吵吵嚷嚷的声音，纤漠眉头拧紧，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迈出步子走了进去。在纤漠走进大厅的一瞬间，整个大厅的吵杂便消失不见，留下的只有沉默的观望而已。

在大厅的主位上，坐着的是还没来得及将盔甲卸下的大将军纤飞龙，也是纤漠的父亲。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四十多岁却风韵犹存的女人，那个女人便是将军夫人，那个害死纤漠娘的人。她头上插满了黄金的步摇，脸上抹着厚厚的胭脂，看上去像是青楼的老鸨，纤漠怀疑，只要风一吹，她脸上的白色的粉末便会掉下。

“爹爹，您回来了。”纤漠目不斜视，走到纤飞龙的面前淡淡的说。

纤飞龙扫了纤漠一眼，深藏在满脸大胡子里的一双眼睛里，竟然看不出半分的父爱。他点点头，应了一声，便不再对纤漠说什么，却转过头对将军夫人说道：“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府里的一切都还安好吧，萧儿的婚事也快了吧。”


第八章 毁掉的只是自己
将军夫人应了一声，脸上堆足了笑容说道：“恩，萧儿的婚事已经差不多了，皇上钦赐的婚事自然是差不了，就等着丞相大人定下日子了。”

纤漠冷笑，只是嘴角轻轻的带起，面上却没有一丝异色，从她娘死的那一刻开始她便学会了隐忍。

纤飞龙点点头，将萧儿叫到了面前，慈爱的拉着她的手说道：“萧儿，你如今长大成人了，可不能再这么不懂事了，以后嫁了人可不比在家里，一切都要守规矩。”

纤飞龙慈爱的模样刺伤了纤漠的眼睛，她记不清她的父亲有没有像这样拉着她的手过。萧儿靠在纤飞龙的怀里撒娇，将军夫人站在一旁满脸笑意，连那个从来不对自己笑的父亲也笑得那般开怀。

纤漠走向前，福了福身子，抬起头没有一点犹豫的淡淡说道：“父亲，女儿身体欠佳就先回房了。”纤漠说完略微福了福身子，也不等纤飞龙回答便转身迈开了步子，只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那步子竟是万般沉重。

纤飞龙和将军夫人的面色都不好看，萧儿更是冲纤漠的背影撇撇嘴。

“看看，这就是你那个好女儿，你才刚刚回来，她连句好话都没有。”将军夫人的声音很刺耳却也很大声，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听见了，包括纤漠。

纤漠身子一僵，顿了顿，没有回头，抬起脚迈出了大门。身后纤飞龙的冷哼还有萧儿故意争宠的撒娇，她不是没听见，只是……有些事，不是她停下来转过身便可以解决的。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还要无奈，转眼间纤飞龙已经回来十日了。这几天里，冬日里的阳光更充足了些，隐隐有些春日的姿态，只是院子中的梅却开得更艳丽了，红红火火的模样，让纤漠想起了碧落楼的繁华。

那个传说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云翳国的神话，丞相岳然却还没有来定日子，倒是让将军夫人和萧儿很是着急。纤漠看在眼里，只留下一抹冷笑。

这日，天空中挂着慵懒的太阳，风不大，院子里的梅香随着微风从打开的窗户溢进来几许。坐在书按后看书的纤漠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拿起挂在旁边的披肩裹在身上便出了门。

远处的山还是有些雪白，纤漠不记得上次走出房门是什么时候了，突然间看见满目的白色，竟有一刻的眩晕。顺着院子中的小路迈着慵懒的步子，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开始变得麻木？

远远的行来了几个婢女，步子匆匆，手中还捧着花花绿绿的衣裳。那些衣裳纤漠认识，是萧儿的。这个将军府里，也只有萧儿和她母亲可以穿得上这些锦衣华服。纤漠撇了一眼，不想招惹是非，向后退了一步，躲到了一棵大榕树后。

“你们几个丫头脚步快些，小姐总算是等来了岳丞相，要是耽误了小姐的大事，你们几个小丫头吃不了兜着走。”胖女人何婶从小路的另一头走来，步子也是很快，远远的看见几个小丫头便叫嚣起来。

几名小丫头听何婶这么一吼，脚下的步子更是快了不少，匆匆便掠过了纤漠藏身的榕树。

纤漠将身子淡淡的靠在榕树的树干上，忍不住转过头看着几人匆忙的背影，原来竟是为了岳然。纤漠的身子忍不住有些颤抖，为了那个岳然，她傻傻的毁掉了自己。可笑的是，事情却一点改变都没有，萧儿要嫁了，要嫁的人还是岳然。


第九章 雪白深处
看着那几名小丫头渐渐的远去，纤漠才从榕树后走了出来。看来今天将军府是不得清闲了。纤漠抬起头向远处望了望，远处的山惦着白雪的颜色。

纤漠转身回房，打开墙角铺满灰尘的箱子，从最底处取了一件粗布的衣裳。拿在手中，她眼里有过片刻的湿润。这件布衣是她娘还未嫁进将军府时穿过的，放在鼻端，上面还隐隐有着江南晚风的香气。

纤漠换好衣服出了门，从内院到大门，将军府忙碌的下人们竟没有一个人来询问过她。纤漠冷笑，她的身份竟然可笑到了如此地步。

在将军府看见的那座雪山在京城的南面，与将军府相隔不过几里。纤漠出了将军府，挑了一条偏僻的小道便向那座雪山走去。

冬还未完，处处都还残留着冷酷的气息，可是纤漠不冷。即使冷……只要看看远处雪白的颜色，她便涌出一股子的暖意。那雪白的深处，埋葬着的是她娘的遗骸。

京城的南面群山林立、风景秀美，向来便是文人隐世舞文弄墨的地方。纤漠不喜欢舞文弄墨，可是诗词歌赋却样样都有所涉猎，萧儿会的，她纤漠也一定会，而且会比萧儿做得更好。

越接近雪山，林木越茂盛了些，纤漠走在林间的小道上，阳光被茂盛的枝叶挡住了，只偶尔留下忽明忽暗的世界。纤漠停下脚步，伸出手，任一缕阳光落在手心里带出零星的温暖。再抬起头时，望着空中跳跃的尘埃，纤漠竟淡淡的笑了。

“啊……”一个女人的惊叫从林中传了出来。

纤漠回过头，望向声音出来的方向，茂密的枝叶挡住了视线，有些暗淡的林中突然间涌出一股危险的气息。纤漠皱起眉，心中却没有恐惧。一个人如果连幸福的记忆都没有，也许便不会恐惧。

惊叫声刚落下，从那方向便渐渐传来仓促的脚步声，脚步声是一个人的，步子过于仓促，连磕磕绊绊的声音都暴露无遗。纤漠想她该躲起来的，她只是一个弱女子，而且她不是好人，她不想管闲事。可是当她转身的时候，一个娇小的人影却从不远的灌木丛内摔了出来。

“姑……姑娘救命！”一个浑身污垢的女人抬起头，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扯破了大半，露出大半雪白的胸脯随着她的娇喘不断的起伏。她抓着纤漠的脚，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青紫的嘴唇，乌青的脸都显示出她的恐惧。

纤漠拧紧了眉头，不自觉的往周围的树林看了看。正在纤漠犹豫的时候，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些隐隐的声响。摔在地上的女子一惊，脸上露出仓皇的神色，抓住纤漠的脚哭诉起来。

“姑娘……求求您，救救我吧……我一辈子都会记得姑娘的大恩大德的。求求您……”那女子哭声悲怆，鼻涕和眼泪同时落到草地上，模样甚是狼狈。


第十章 影子的黑暗世界
林中的声响渐渐逼近，纤漠望着那片没有光亮的黑暗，眼神有片刻的恍惚。她低头望向地上的女子，“追赶你的是什么人？”

那女子眼里很是委屈，咬着下唇，泪水落下的时候才哽咽道：“是个禽兽！实不相瞒，小女子出生时母亲便去世了，父亲取了一个青楼女子为妻。父亲在世的时候那女人对我便很是苛刻，一个月前我父亲过世了，不想那女人更是变本加厉，竟然将我卖给了东村一个半百的猎人……”

那女子嘤嘤戚戚的哭了起来，还时不时担忧的看向树林的方向。随着女子的叙述，纤漠的心也一点点的变凉，在面前这个女子的身上，她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影子。纤漠眼里的坚毅一闪而逝，有些朦胧的水汽也消散在空中，只是视线却有些不受控制的模糊了。

“贱女人，还敢逃？你可是我用五头野猪换回来的，我这辈子除了青楼的姑娘还没碰过正经人家的女人，今天我就要好好的试试你。哈哈。”一个披着熊皮披肩，背上背着一炉弓箭，手中拿着一捆麻绳的大汉冲出林子大喝道。

那猎人的脚步快，匆匆从林中穿出来的时候，正看见地上的女人抓着纤漠的脚脖子哭诉。那猎人看了一眼纤漠，眼中的惊艳毫无遮掩，只不过他只是个猎人而已，有色心没色胆，也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所以强忍着将目光移到了地上的女人身上。

地上的女人慌了，不断的往后退缩，口中更是发出凄惨的叫声。纤漠的眉头紧紧的拧了起来，看着地上的女人无助的瑟缩，她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就好像那个地上的女人是自己的影子一样，恐惧、悲惨、看不见希望……

猎人身体壮实，将手中的麻绳挽了个圈，抡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麻绳便稳稳的落到了女子的脖子上，猎人手上的力道一紧，两只手并用往里一带，那圈子便收紧了，将女人死死的困住。女人挣扎了一下，除了露出恐惧的一个残影便再也无力反抗。

猎人猖狂的大笑了几声，扫了一眼纤漠，迈着熊步越过纤漠的身旁，拖着那女人便往前走去。

被捆住的女人不再大叫了，也许她明白，她的下场会比死亡更恐怖。她任由那猎人拖着在地上磕磕绊绊，只是她一直望着纤漠，一双泪水还未干涸的眼睛里，满是空荡荡的一片……

而那个空荡荡的世界里，映出的是纤漠的绝美容颜，苍白却无力的美……

“等等……”纤漠冷冷的出声，前面的猎人身形顿了顿，站定了身子转过头疑惑的望着纤漠。

林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风好大，纤漠一身布衣在风里招摇着澎湃。纤漠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眸子里有些东西在跳跃，却只有她自己能懂。

纤漠抬眼，再望向那猎人的时候，一双眸子里填满了魅惑与挑逗，她冷冷的问：“我美吗？比她美吗？”纤漠的手指着地上那个眼神空洞的女人。


第十一章 匕首“月”
那猎人愣了一下，手中的绳子窸窣的落到地上，一双眼睛里只剩下泛着魅惑冷笑的纤漠。他舔了舔嘴唇，有些痴痴的吐出：“美……好美……”猎人脚步蹒跚的往纤漠走去，那神情俨然有些意乱情迷，早已经迷失了心智。

纤漠冷笑，没有动，更没有后退，只是将目光移到地上的女人身上。“还不走！”

地上的女人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空洞的眼神也清明了几分，她瞅了纤漠一眼，仓皇的起身，手忙脚乱的向后跑去，让纤漠有些心寒的是，那女人竟然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望着那女人狼狈的背影，纤漠却淡然的笑了。人心，不过如此！

猎人摇晃着走到纤漠的面前，眼神痴迷，咧着嘴傻笑的时候，口水从嘴角往下流，落到草地上，留下龌龊的痕迹。

纤漠皱了皱眉头，可是却没有退缩。她抬起手，手指拉紧了衣服的系带，只轻轻一松，身上的布衣便从身上滑落。紫红的肚兜，雪白的肤，在暗淡的光线下，荡漾着一种魅惑。

那猎人哪里经得住这种香艳的刺激，顿时两眼放光，粗鲁的抬起袖子抹了一把口水便两手向纤漠伸了过去，还口齿不清的嘀咕道：“美……俺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美的婆娘。”

纤漠觉得好冷，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好暗，她想闭上眼睛，可是理智却让她睁大了双眼将面前这个男人的模样狠狠的印在了心上。这个身子是脏的，无所谓！纤漠这样想着，竟然不自觉扯出一抹苦笑。

脏……那就脏得彻底吧！

纤漠不知道那个向自己伸出魔抓的猎人是怎么倒下去的，她只知道，树林中有那么一刻，风吹得好大，然后猎人倒了，倒下的时候，眉心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深入三分只留下一抹血迹。

猎人的眼睛一直望着纤漠的身后，可是当纤漠回过头的时候，身后的林子里越发的黑了一些，可是却什么也看不见。

只是，混杂的鲜血的味道里模模糊糊的有过一阵清香，那清香不是花香倒像是一种长期的极品檀香的环境下沾染上的味道。纤漠深吸了几口，还来不及辨得更清，那抹香气便随风消逝了。

纤漠冷漠的将地上的布衣拾起，不慌不忙的穿在身上，蹲下身，双手握住匕首的手柄，猛的拔出，鲜血迸溅，溅到布衣上，点点滴滴，有一种异样的狰狞。

离开树林的时候，她用猎人的衣服将匕首上的血迹抹干，匕首上，一个“月”字闪着一抹流光，手柄上更是镶嵌了一拳宝石，蓝蓝绿绿，纤漠看得出，那宝石颗颗都是精品。纤漠皱眉，这匕首的主人只怕不是一般人。

纤漠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沉静的林子里，除了偶尔几声清脆的鸟叫只剩下暗淡的光线。

穿过树林沿着上山的小道一直往上走便可以通向山顶，山顶上是一座道观，名为云尘。云尘观在雪山顶，一年之中除了七八酷暑之月都是白雪皑皑。话说是三百年前一个被爱伤透了的女子出家之后建立起来的，虽为道观，可是收容的尽是些被薄情之人伤了却又不被世人接受的女子。

而纤漠的母亲，正是被葬在了云尘观的归尘园里。


第十二章 云尘观
隐在深山之中的道观在白雪的簇拥之下泛着一丝清冷，阳光慵懒，零星的洒下，反倒更添了一份冷意。一名二十来岁的女道姑，一身青衣有些招摇，拿着一个长帚在观门前扫雪，每扫一次，地上便露出一份青石台阶。

那道姑见有人来，停下扫雪，上下打量了一阵纤漠，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倒像是一个出家之人。她作了一揖，淡声道：“施主留步，佛门乃清静之地。”

“师傅有礼，小女子是来找静心师太的，还请师傅代为通报一声。”纤漠弯腰行了一礼，抬眼时，眸子中映出的是“云尘观”三个大字，墨黑的颜色在白色的世界里异常的醒目。

那道姑皱了皱眉头，并没有移动脚步，“静心师太今日在会见一位重要的客人，已经吩咐下来不再见其他人，施主还是请回。”

重要的客人？纤漠的眉头不禁拧了起来。云尘观乃清修之地，住持静心师太又是终年不下这雪山，与她交好的人又会是什么人？

纤漠心中想着，再行了一礼，才对那道姑说道：“我与静心师太乃是旧识，劳烦师傅通报一声，就说纤儿来看她老人家了。”那道姑疑惑的看了纤漠一眼，犹豫了一下终于放下手中的长帚转身向观内走去。

在纤漠的印象里，娘亲在将军府的后园里，总是苍茫的望着远处的雪山对纤漠说：“纤儿，也许……那才是娘的归宿。要是有一天……如果……如果娘不在了，就将我送到那山顶上去……”

纤漠的娘亲真的去世了，是纤漠捧着她娘亲的骨灰上山的。纤漠记得她上山的时候，接连着下了一个月的大雪却刚好停了，阳光洒下的时候，却也是最冷的时候。

那一天，纤漠捧着娘亲的骨灰站在云尘观的大门口，小小的人影在弥漫着阳光的雪山上，远远望去只是一个黑点。静心师太打开门的时候，就看见一张坚毅的小脸，只是脸上的泪痕还留下了一抹痕迹。

“我娘身前说她的归宿在这里！”纤漠说这句话的时候很镇定，这种镇定是一个才几岁的小孩儿不该有的。

静心师太吃了一惊，面上却没有一点表情，她扫了一眼纤漠眼中的骨灰盒，有些疑惑的问：“那小施主的意思是……”

“我要把我娘葬在这里。”纤漠没有一点动摇的说。

静心师太还没来得及发怒，倒是旁边一个沉不住气的小道姑站了出来，指着纤漠的鼻叱道：“哪里来的不懂事的孩子，佛门之地且可信口胡言？这里不是用来葬人的地方，好好的找块墓地将你娘安葬才是。”

“我娘说这里才是她的归宿。”倔强的小脸没有一点害怕，纤漠咬紧了牙，抬起头，“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

那一跪便跪了三天。被静心师太带进云尘观的时候，纤漠已经是全身冰冷险些死去。


第十三章 只一瞬
雪地里的三天对一个只有几岁的孩子来说是想象不到的困难，可是纤漠却没有哭，也没有大吵大闹，只是冷冷的看着观门而已。

那一次纤漠在云尘观住了十天，她的坚持终于换来了静心师太的妥协，她的娘总算找到了归宿。在雪山的深处，埋葬着一个被爱伤透了的女人。

“施主，师太吩咐，请施主在后院等她。”

那个进去通报的小道姑出来的时候，纤漠才收回了飘逸的思绪。跟着那道姑进了云尘观，随着脚下的步子每迈出一步，纤漠的心便狠狠的抽痛一瞬。娘，你看得见么，纤漠来看您了。纤漠的心中浮现出的是她娘温柔的小脸。

院子里的竹坠着厚重的雪，起风的时候摇摇欲坠的雪让纤漠的心弦跟着一阵紧绷。院中的水榭亭内，一方石桌上还点着一炉檀香，妖娆的香气在白色的世界里弥漫，有种宛如隔世的梦幻。

小道姑将纤漠带到院子里之后便自行离去，纤漠步入院子中，将雪地踩得嗤嗤作响。那簇南竹之下，埋葬着的便是纤漠的娘。纤漠在南竹的前面蹲了下来，捧起地上的白雪，白色的晶莹在手心里久久没有融化。

偶然抬起眼望着天空，竟是一片纯粹的白色。手中的白雪和天地间的白色连成一线，这一刻，纤漠的心中竟然透着一股子隐隐的悲怆。

望着这些白雪，纤漠想起了那个飘着雪的夜晚，碧落楼里灯火辉煌。她突然觉得自己好脏。她恐惧的丢掉手中的白雪，白雪落到地上，恍惚间，竟然幻化成一摊死水。

是她……因为身子脏，所以连白雪也被染成了黑色么？

恐惧……

纤漠浑身一阵冰凉，望着眼前的南竹林，忍不住扑簌的颤抖。她娘亲的遗骸就在南竹的根处。

“娘……”纤漠哽咽了一声，眼泪哗哗的落下。她不是个脆弱的人，她不会轻易的落泪，可是……在这里，她却将十几年的眼泪一同落下了。

突然的一阵风吹过，挂在竹上的雪猛的往下掉，掉落在地上混合着纤漠的泪。眸子里的光芒被突然的冰冻了，纤漠咬咬牙，眼泪瞬间干涸。只是在眼里干涸的时候，她掏出了怀中的匕首“月”。

“娘……纤儿好累……”纤漠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嘶哑，她说：“娘……纤儿好累，纤儿来陪你好不好……”

匕首的寒光在阳光下泛着阵阵的冷意，寒光里映出的是一张苍白而绝美的脸。曾经，这张脸上不会有眼泪的痕迹。纤漠没有想到，当她拿出匕首，将匕首的刀锋慢慢移向自己颈项之间的时候，她的心会那么轻松，就好像，只要一瞬间，她便可以将一切忘却。

风，好冷……

“既然要死，何苦还弄脏了匕首，往后山的失落崖一跳，一了百了便可。”

一个磁性的嗓音带着一股子慵懒的意味出现在纤漠的身后。纤漠回头，一个陌生的男子站在长廊的转角处，只是那张脸上慵懒的气息里有着一种温柔的魅惑。


第十四章 陌生男子
纤漠从来不知道，当魅惑和温柔同时出现在一个男子的脸上时竟然会那么美。面前的男子五官精致，一身灰色的长衫，一头黑发随意的用深蓝的发带系在身后，那种介于女性和男性之间的潇洒不拘让纤漠狠狠的吃了一惊。

“你……”纤漠张开口才发现自己只能吐出这么一个字。

“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要放下你手中的匕首去后山便可。你这种人的血，不配沾上匕首‘月’。”那灰衣男子的目光冷冽，可是不知是不是纤漠的错觉，在那方深潭之中，她竟看见了一闪而逝的悲哀。

手中的匕首突然变得沉重，纤漠紧紧握住，指节有些泛白。她抬起眼，刚才眸子中的恍惚早已经消失不见，留下的只是一如既往的清冷。纤漠冷笑，扫了一眼长廊上的男子，不慌不忙的将手中的匕首收入怀中。

“我这种人的血的确不陪沾上匕首‘月’，可是……”纤漠抬眼，罗裙在迈开步子的时候晃荡了一下，“公子还是管好自己才好，一个男子要是过于阴柔，于国家于父母都不是一件好事。”

纤漠有些生气，可是却不是气眼前的男子，她气自己刚才突然的脆弱，她气自己竟然会险些选择最懦弱的方法逃避。她无法想象要是刚才匕首“月”划上了自己的咽喉，会是怎么样一种后果。也许，只是让那对母女更加称了心意而已。

长廊上的男子面容一寒，目光狠狠的攫住纤漠，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意，他伸手拦住纤漠的去路，回过头对上纤漠的眼说：“敢说我阴柔的人，你是第一个！”

“哦？”纤漠挑眉，倔强的她既然被这个男人看见了最脆弱的一面，对面前这个男人便生不出一丝好感。“那小女子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只可惜了一个堂堂男子……”

纤漠的冷笑与一瞬间扬起的高傲让拦住她去路的男人多了几丝怒气。他伸出手在纤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成功的钳住了她的下巴，手上的力道一紧，纤漠吃痛的叫了一声。

阳光下，山顶的白雪却没有融化的痕迹，天地间竟是一片冰冷。纤漠和那个男人都没有说话，两个人的目光相对，却谁都没有表现出一丝的妥协。

纤漠不会输，不会在那两个女人没有得到应有的下场之前输。所以她咬紧了牙，尽管下巴上的疼痛越发的清晰，她也不会服软的坑出一声。

“然公子，纤儿……你们……”长廊的转角处走出两名道姑，为首的一人发丝有些花白，慈眉善目，正是静心师太。静心师太步入院中便看见剑拔弩张的二人，眉头不自觉的拧紧了。

纤漠和面前的男子同时回过神，男子的手劲一松，扫了一眼眉头紧蹙的静心师太，悻悻的收回了手，脸上却扯出一抹有些玩世不恭的笑，他礼貌的问候了一声。“师太。”

纤漠望着面前这个男人，心中有些揣测，莫非这人便是静心师太那个重要的客人？纤漠以为会和静心师太来往的人莫不是半百的老人，却没有想到竟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阴柔男子。


第十五章 南竹之下
水榭亭中，檀香仍然妖娆，云雾消散之后，纤漠才看清了静心师太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岁月果真是无情的，在静心师太的脸上留下了沧桑的痕迹。纤漠拿起石桌上的一杯热茶，捧在手心里，涌出一股子暖意。

那名被师太唤作“然公子”的人已经随着一位小师傅离开了院子，亭中只有纤漠和静心师太两人。

“纤儿，这些年来你……过得还好吗？”

纤漠抬起头，将手中的茶缓缓放下，搁在石桌上，手中的暖意渐渐消失不见。纤漠望着桌上的檀香，烟雾一点点的往上窜，她没有回答静心师太的话，只是装作弱不经心的说：“至少……我还活着。”

静心师太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她手中的佛珠便滚动起来，发出磕磕碰碰的声响。亭子中安静了很久，两个人都没敢看对方的眼睛。有些伤痛，不能揭穿不能看，更不敢看。

“师太……”纤漠泯了一口茶，口中的干涩滋味才减轻了一些，“师太，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有一天纤儿做了不该做的事，这里……能给纤儿一片空地吗？就在娘的身边，给我留一块空地可以吗？”

纤漠的声音有些沙哑，其中的苦涩静心师太听得出。静心师太手中的佛珠一停，睁开半眯着的眼，映出纤漠的绝色容颜。这样美丽的女子，却是红颜命。静心师太转过头望向那片难竹林，竹枝上还挂着厚重的雪。

“纤儿……缘起缘灭，因果循环，世间又哪有对错？只是别苦了自己。”说完这句话，静心师太回过头闭上了眼睛，不再看纤漠一眼，也不再多说一句。

纤漠下山的时候想着的还是静心师太的话，只是那句别苦了自己却让纤漠的眼里忍不住有些湿润。她不苦，不苦，只要来看一眼娘亲，看着那片被厚重的雪压得弯了腰肢的南竹林，她就不苦。

天色有些暗淡了，京城里开始了夜的繁华，宽敞的街道上，行人步履匆匆，男女老少在纤漠的眼里竟是面容麻木。

纤漠知道自己的美，也知道穿着一身布衣的她，美丽便是一种罪，所以她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将丝帕的两角挂在耳边，绝美的容颜便被隐藏在丝帕之后。

纤漠想着，那传说中的岳丞相估计也从将军府回去了吧，而那对母女现在是不是正在厢房里得意的笑呢？想着想着，纤漠脚下的步子便有些生硬了。

“无忧酒一杯，忘却天下事。”

不知哪里传来的吆喝声在街面上响起，纤漠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能看见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却看不见那吆喝之人。

“无忧酒一杯，忘却天下事。”

在纤漠回过头的时候，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纤漠向前走了几步，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越过一个转角，总算是看见了那吆喝之人。


第十六章 无忧酒一杯
有些暗淡的巷子里只有两个泛着晕黄光芒的灯笼，偶尔风一吹，烛光还有些飘摇。

面前是两张小方桌，桌后一个小贩车上挂着一面有些破烂的旗，旗上书一个暗红的“酒”字，推车后是一个系着围裙的四十多岁中年人，他一脸憨厚的模样，肩上搭着一张抹布，抹布已经由白色变成了灰色。

老板的嗓门儿很亮，见纤漠进了巷子，扯开嗓门儿又吆喝了一声。“无忧酒一杯，忘却天下事。”

纤漠望了那暗红的酒旗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往那酒铺走了过去。

其中一个方桌已经坐了人，貌似一个年轻的男子，手中正拿了一壶酒，酒壶似乎空了，他拼命的摇晃着，口中叫嚣道：“拿酒来，拿酒来！快！酒！”

年轻男子背对着纤漠，纤漠看不清他的脸，只是这声音却是熟悉的。纤漠皱了皱眉头，脚步有些犹豫。

老板连连答应着，手脚也利索，从小车下的柜子里抱出一坛子酒两个大步便走到年轻男子的桌前，将酒重重的往桌上一搁，说：“公子，这是最后一坛无忧酒了。”

“无忧酒？”年轻男子的语气有些不满，将手中的酒壶猛的扔到了地上，吼道：“你这也是无忧酒吗？我喝了整整两坛，却一点也不无忧！”

老板的面容一僵，额头上浸出颗颗晶莹的汗水，一张憨厚的脸上肌肉有些僵硬，“公子……这酒只是酒而已，俗话说得好，借酒消愁愁更愁，我是个大老粗，可是这个道理我也懂。公子心里有事，要是没放下，就是喝光了天下的酒都没用的。”

老板说得诚恳，可是那年轻男子却听不进去，摇晃着身子便站了起来，一把揪住了老板的领口喝道：“无忧酒！呵呵……既然不能让人无忧，还敢说什么无忧酒一杯，忘却天下事？你这个江湖骗子，今天我就要好好教训你……”

年轻男子浑身散发着一种魅惑，弥漫的酒气让整个小巷子都有些恍惚。

“不要打我爹爹。”从小巷子的尽头冲出一个小女孩儿，约莫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个粉红色的小坎肩，脚下的鞋子鞋底开了嘴，沾满了污泥，隐约能看见雪白的脚丫子。她抱住年轻男子的脚，扬起的一张小脸上写着一抹坚毅。

那双眼睛里的不屈与倔强让纤漠的心弦狠狠的颤动了一瞬。这样不愿被欺负佯装坚强的表情，纤漠是最熟悉不过的，因为每每在那对母女欺负自己的时候，纤漠便是这种表情。

“小丫，快离开！”老板有些生气冲那小女孩儿焦急的吼道，谁都知道那吼声里其实是对小女孩的一种保护。

这样护着小女孩的父亲，刺痛了纤漠的灵魂深处……

“酒能忘忧，缺的是一个知己而已，我陪你喝。”纤漠迈开步子在三双诧异的眼睛下步出了黑暗，烛光一点点的洒在她一身布衣身上，并不奢华却依旧灿烂。


第十七章 酒音，知己
纤漠的声音不大，可是在安静的小巷子内却是异常清晰的。年轻男子身形一僵，抓着酒铺老板的手松了，老板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年轻男子慢慢的转身，烛光洒在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

纤漠猛的一惊，面前的人不正是那个在云尘观里遇见过的然公子么？

纤漠没有说话，只是一只手忍不住抓紧了腰间的裙角。她沉了沉气，咬咬牙抬起脚向前走了过去，只是不经意间将挂在耳间的面纱系紧了一些。

酒铺老板见然公子总算放过了自己，赶紧将旁边的小女孩拉进了自己的中，扫了一眼纤漠，这才拥着小女孩小心翼翼的退到了小贩车之后静静观望着面前这对男女之间的诡异气流。

然公子面对着纤漠，眉头紧紧的拧着，烛光下，他眼中的魅惑更是荡漾着一种隐隐的朦胧酒气。他十指纤长，慵懒的撑在小方桌上，迷离着一双半醉的眼睛，垂下的发丝荡漾在耳边，偶尔不经意的划过他的薄唇。那模样，足以让天下人尽皆惊艳。

纤漠想，如果他是一个女人，恐怕这天下的男子都会被他勾去了魂魄。只可惜，他不是女人，而纤漠早在她娘亲去世的时候便没了魂魄。

然公子指着纤漠遮住的面，眼神迷离，说：“女人……我是不是见过你……”

纤漠淡笑，笑容隐在面纱之后。“见没见过又有何妨，酒逢知己又且在乎见过面与否？”

纤漠说着越过他的面前，伸出手取了桌上一个倒扣的杯子从容的放在然公子的面前，由始至终她盯着然公子的眼神没有一刻的退缩。

“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敢直视我眼睛的女人。”然公子突然扯出一抹笑，笑容像是苦涩又像是欣慰，他拿起他面前的酒坛将坛口对准了纤漠的酒杯，只轻轻一斜，泛着淡淡香气的美酒便从坛子里倾泻而下。

“第一”这个词，短短半天，纤漠便在不同的地点从他的口中听见了两次。第一个说他阴柔的人，第一个敢直视他眼睛的人。纤漠怀疑，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竟然有着这么诡异的“第一”。

“无忧酒一杯，忘却天下事。”老板的吆喝声仿佛还在纤漠耳边不断的回响，她扫了一眼桌上的酒，眼中闪过一抹希翼。她一手拿起酒，一手小心的掀开面纱的一角，没有一丝犹豫的仰头而尽。

然公子嘴角弥漫出一股子笑意，没有说话，只是当纤漠的杯子放下时，他拿起坛子让酒水哗啦的将杯子注满。只是这一次，他还将自己的杯子也满上了。

有时候，需要的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感觉而已。小巷子里有些诡异的安静，除了酒水一次次将杯子注满时发出的哗啦声便听不到其它。

纤漠和然公子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喝酒而已。

喝酒，图的只是一个痛快。所以从一杯接着一杯到一碗接着一碗，纤漠和然公子谁都没有过一丝的犹豫。


第十八章 当暧昧弥散
巷子的气氛越发的诡异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守着一坛子酒一碗接着一碗的喝，可是却没有人说一句话。酒铺老板被这种气氛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拉着小女孩儿的手心里全是汗水，他不自觉的往后退了退，心中竟然有一种冲动，只要抱着小女孩儿离开这里便好。

看着对面的男子，将头高高的仰起，对准酒坛子，将最后一滴酒滴入唇中，纤漠的嘴角仰起了一个久违的弧度。纤漠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可是却独独酒这一道，纤漠却怎么也走不过。也许是遗传了娘亲的不胜酒力，所以只要没必要，纤漠从来不沾酒，可是今天……

许是被酒铺老板那一句“无忧酒一杯，忘却天下事”诱惑了，好多事情，她都想要忘却。可是，不胜酒力的她，喝了几大碗酒，为什么心中仍然是空荡荡的一片呢？

“老板！酒！”纤漠有些痴了，迷蒙着一双眼睛抬起头，微风吹过的时候，掀起了面纱的一角，露出一双樱唇。

烛光有些摇曳，看不清完整的脸，只是一双红唇而已，可是纤漠不知道对面的男子半醉的眼里露出的是怎样一种惊艳。

在纤漠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温热的唇已经狠狠的映在了她的唇上。

风卷云涌，在看不清对方的烛光下，两双半醉的眼睛却同样的震惊。

纤漠一声惊呼，一把将然公子推开，踉跄的回后退，却忘了此刻是坐在凳子上的，要不是对面的男子眼明手快将她拉入怀中，纤漠险些跌了下去。

“女人……我喜欢这种不说话只要品味的感觉……”男子将纤漠拥在怀里，气息吐在纤漠的耳旁。

纤漠震惊，睁大了眼，浑身一个激灵，灵魂深处竟是一片冰冷。纤漠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拥着自己的男子，眼中的迷蒙酒气一瞬间消失不见。纤漠逃了，逃得狼狈，却也逃得没有一点犹豫。

然公子站起身，望着那个仓皇从自己怀里逃走的女人，他握紧了拳头。第一次，有女人把他推开，避之唯恐不及的逃走！身上弥漫出一种愤怒，在他的世界里，绝对不能容忍被人抛下的感觉，尤其是被女人。

酒铺老板的脚有些发软，面前的男人身上那种带着魅惑的恐怖气息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的。刚才那一瞬间，他甚至怀疑，面前的男子已经不再是人类，而是一个妖孽！泛着恐怖气息的妖孽！

“爹爹，我怕！”小女孩儿带着哭声拉着酒铺老板的裤脚，小脸皱成了一团。

沉浸在愤怒中的然公子猛的回头，面容隐藏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睛在抬头的一瞬光芒一闪而逝。

将一定银子丢在桌上，他转身步出了巷子口。在转身的一瞬间，小女孩终于控制不住的哭了。

幽暗的巷子里，酒气还没有完全消散，小女孩的哭声也渐渐被夜色的寂静吞没……谁都不知道，星辰的轨迹在这个夜里，已经改变。


第十九章 替身
夜很深，纤漠推开后门，放轻了脚步步入院中。空气里有些冰冷，本就冷清的后院更是没有一丝人气，招摇的树影横斜，凌乱的月光散漫。

纤漠住的房间离后院很近，所以也是一片冷清，一路行来竟没遇见半个人影。

那岳丞相也应该回去了吧，要是以前，兴许纤漠还会想看看那人究竟长什么模样，可是自从碧落楼那一晚之后，她已经没有资本去见那传说中的岳然了。

房间里黑得透彻，只是这样的黑暗纤漠却是习惯的。她没有点蜡烛，只是循着隐约的月光来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了。风，一瞬间往屋子里涌，带着猖狂的肆虐。纤漠迎着风，任风将鬓角吹乱，将面上的轻纱揭下，发丝便荡漾在眼角。

“嘭”

门，猛的开了。

萧儿带着两个老妈子冲了进来，那抹着浓装的脸上，肌肉有些扭曲。两个老妈子站在她的身后，挡住了门口的月光。

纤漠拧起眉头，萧儿进她的房间从来都是同样的一副场景，从小到大，这样的场景出现不下千次。所以，纤漠没有一点惊慌，甚至连表情也不曾变过一瞬。

“怎么？马上要做丞相夫人了，就这么急着来向我炫耀吗？”

纤漠的声音冰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在月光下有一种鬼魅的气息。在萧儿面前她绝对不会低头，尽管她知道，自己嘴巴上的强势带给自己的也许是更多的苦头，可是……她不会认输，哪怕只是趁口舌之快她也不会认输。

出乎纤漠的意料，萧儿并没有摆出得意的嘴脸，而相反的，她面上竟然有过一闪而逝的愤恨。纤漠心里有些疑惑，转过身子面对着萧儿，直觉告诉她，有些东西，也许未必是她想象的那般。

两个老妈子手脚利索，掏出火折子将桌上的蜡烛点燃了。屋子里一瞬间明亮起来，只是白色的月华被晕黄的烛光所隐去，纤漠竟是有些不忍。

“我和岳丞相的婚期已经定了，下个月初八。”萧儿咬牙吐出这么一句，没有一点欣喜的意味，这倒让纤漠吃惊不小。

纤漠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其中的缘由，萧儿的下一句话便让她猛的睁大了双眼。

“不过……我要你代替我成为新娘。”

窗外的风好大，窗户的木栏被猛的吹动，拍打在窗沿上发出“吱呀”一声。纤漠灵魂一阵，除了冷冷的看着萧儿，竟是说不出一句话。

两个老妈子将吱吱作响的窗户关上了，摇曳的烛光这才安静了下来，纤漠抬眼，一瞬不瞬的盯着萧儿的脸。这张有些扭曲的脸，看不出一丝的玩笑。

募的，纤漠收起惊讶冷笑出声“呵呵……呵呵……”

“你笑什么？”萧儿眼里闪着怒气。

“我笑……”纤漠顿了顿，又笑了一阵才说：“你想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我吗？你要嫁便嫁去，与我何干？”

纤漠冷冷的回头，走到窗边，伸出手将刚才关上的窗户推开了。

风，依旧猖狂而冰冷。


第二十章 她不哭
萧儿怒了，在纤漠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直到萧儿的巴掌狠狠的落到了纤漠的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才告诉她这一切的真实。

“你……”纤漠有些哽咽，震惊的望着萧儿还来不及放下的手。

蜡烛在巴掌落下的时候被熄灭了，隐隐的月光再一次透进了屋子里，只是这一次，谁都来不及惋惜那一抹零星的光芒。

萧儿的手很白，僵硬在空中，月光下，她的眼里竟有着泪光，这让她本来狰狞的脸多了一抹可怜的意蕴。正是因为那份意蕴，纤漠竟然忘记了反抗。

“我要你代替我做岳然的新娘。”

萧儿毕竟是萧儿，说狠话的时候咬牙切此，一点也看不出刚才一闪而逝的懦弱。旁边两个老妈子也早就挽起了袖子蓄势待发，死死的盯着纤漠，眼里竟然还流落着歹毒的光芒。

纤漠冷笑，许是刚才眼花了，竟然会以为恶毒如斯的萧儿也会可怜。

“为什么？”纤漠冷冷的问，纤漠不傻，更不是那种纯真的女孩儿，会相信世界上会有奇迹……她更不会相信，奇迹会发生在她这样一个肮脏的女人身上。

“哼！”萧儿冷哼了一声，缓缓的将手放下，骄傲的扬起头，指着纤漠的鼻。“你，什么也不用知道，只要到时候乖乖的上花轿便可。”

“呵呵……”纤漠放肆的笑了起来，笑容轻狂，只是笑着的时候，刚才被打肿的肌肉牵扯着疼痛，不过，却只有自己能懂。纤漠回头，眸子里映出脸色有白转红的萧儿。

纤漠说：“如果不愿意呢？”纤漠的说话的时候，头高高的仰起，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展示着自己那可怜的自尊。

萧儿红了眼睛，两个老妈子也终于抓住了机会，三个人六双手没有一丝犹豫的落到了纤漠的身上。

女人，本就是最恐怖的动物，更何况是发了怒的女人。

可是纤漠不怕，也不哭，即使脸上被划出一道道的伤痕，火辣辣的疼痛烧到了心坎里的时候，她都没有掉一滴眼泪。她只是拼命的护住了自己的一身布衣，那是娘亲留给她的，那是娘亲留给她的……

纤漠迷蒙着眼，嘴角溢出红色的液体，流过苍白的脸，那模样，形如鬼魅。

“说，你嫁是不嫁？”萧儿说话的时候，手也没停，抓着纤漠的头发扯出一抹狰狞的扭曲。

纤漠咬着牙，目光落在萧儿的脸上，却咬紧了牙将那红色的液体隐在口中。她没有说话，更不认输。

萧儿眼里的阴狠表露无疑，两个老妈子抓着纤漠的手，劲道也沉上了几分。纤漠还来不及吃痛，面上又挨了萧儿一记。

风，好冷！

纤漠想，风，好冷，所以她才会忍不住颤抖……


第二十一章 希望泡沫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沉着有力的声音出现在门口。

萧儿和两个老妈子住了手，同时回过头望向大门，好一会儿适应了暗淡的月光，才看清了来人，三人脸上皆是一惊。

尽管是一身便装，可是纤飞龙毕竟是久经沙场的人物，站在门口的时候，背对着月光，俨然有些沙场上的霸气禁不住的溢了出来。

纤漠睁开眼，额头上因为忍耐痛苦而流出的汗水从眼角滑落，宛如泪水。

“萧儿！你在做什么？”纤飞龙底气十足，说话的时候，三个女人恍惚间竟有些颤抖，尤其是那两个老妈子，面面相觑，短粗的手指扯着衣服，额头上泛着汩汩的冷汗，想是都怕怪罪到自己的头上。

有那么一刻，望着门口那个似乎能将天地撑起的男人，纤漠眼里险些腾起了水汽。可是，她咬咬牙，将还在酝酿的水汽逼了回去。

纤漠知道，有时候，希望也是一种罪，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只是，连纤漠也没有发现，在纤飞龙出现的那一瞬间，纤漠的嘴角竟是泛着一丝笑容的。

萧儿皱了皱眉，悻悻的收回扯着纤漠头发的手，嘟着一张小嘴，模样可爱的冲进纤飞龙的怀里，故意无视纤飞龙的怒火撒娇道：“爹爹……你都不关心女儿，今天女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本想让姐姐帮帮忙的，可是姐姐她……”

纤飞龙意味深长的扫了纤漠一眼，可是却什么也没说。

萧儿很是委屈，眼里一瞬间腾起了丝丝的水雾，水汪汪的大眼，纯真的模样，让纤漠看了都觉得楚楚可怜，只可惜，萧儿狰狞的面孔已经深深的印在了纤漠的脑海里，这辈子，她都会牢牢记住。

“萧儿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刚才心里憋着气，心里着急，才冲动了些。”萧儿满脸的愧疚，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纤漠的面前，蹲下身子，伸出手温柔的抚上纤漠的脸。纤漠一种想别开头的冲动，可是到底还是忍住了。

透过余光，纤漠看见纤飞龙脸上的冰霜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隐隐的满意微笑。这样的微笑，却像一把利刃，狠狠的划过纤漠的灵魂，险些将她的神智尽毁了去。

纤飞龙点点头，语气明显没了刚才的怒气“真是不懂事！今天你的确是委屈，可是，再委屈也不能无理取闹，还不扶你姐姐起来？”

“姐姐，你没事吧，对不起，刚才萧儿冲动了。”萧儿小心的将纤漠扶起，从始至终，萧儿脸上的温柔与纯真都那般真实。

“没事。”纤漠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只是面色更加的苍白了，在月光下，早已经没了人类该有的颜色。纤漠的手搭在了萧儿的手上，倒有些姐妹的味道，只是……两只苍白的手重叠在一起的时候，心，好痛。

目光不经意的扫过那个名存实亡的爹，纤漠突然变得坚强了。她告诉自己，没事，没事，她不哭，她不哭，她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在他们面前哭。

纤飞龙是和萧儿一起离开的，纤漠永远也忘不了，纤飞龙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他转过身，银白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他说：“你是姐姐，妹妹不懂事，你要多让着她点儿。”

纤漠强迫自己扯出笑，只是在纤飞龙转身的一瞬间，坚强的咬住了下唇，红色的液体流过嘴角，鲜血的腥味，一点点的浸入灵魂。


第二十二章 岳然的家规
纤漠是在第二天才知道事情的始末的，原来，萧儿之所以生气是因为那岳丞相并不如她想象的那般好。不，或者准确的说应该是出乎了众人的意料。

纤漠经过后院的时候，两个小丫头正在小声的嘀咕此事。从她们的口中，纤漠才知道，昨天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岳丞相竟没有来，来的只是岳府的管家。

而那岳丞相派人来却并非是为了送聘礼，而是为了送一纸家规。整整一千二百八十三条，岳府的管家说，岳丞相的意思是，萧儿什么时候把家规倒背如流了，什么时候才能嫁入岳家。

纤漠冷笑，没想到那岳然倒是有几分轻狂，竟然连堂堂的大将军都可以不放在眼里。想也知道这是那岳然在故意刁难萧儿，什么一千二百八十三条家规，在纤漠看来，只不过是一种手段。

只不过，纤漠猜不透，这手段是冲着纤飞龙来的，还是说只是冲着这婚姻来的。不管是哪一种，纤漠也没有心思再去想，也更没有兴趣去想。

想必萧儿也是看透了这层，所以才逼着纤漠替她嫁人。如果还没过门，刁难已经来了，那么过了门，也许那日子就不是可以想象得了的。纤漠知道萧儿想要的婚事，她要的不仅仅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相公，她要的还是一个她能有所左右的相公。

很显然，那岳丞相是高高在上，可是却绝对不是萧儿能左右得了的。

这几日萧儿没有再来纤漠住的院子，纤漠暗暗的想，莫非是她正在背那一千二百八十三条家规不成？想到这里，纤漠总是笑得灿烂。

院子里的梅花开得很艳丽，纤漠一身雪白的衣裳，更胜那白雪的颜色。昨个儿晴朗的天空已经早已经没了踪影，纤漠抬起头，天空一片灰白。纤漠摘了一朵梅，用两个手指钳住根部，举过头顶，对上远处雪白的方向……

白色的光芒映着白色，恍惚间，纤漠看见了缤纷的色彩。

“大小姐……”一个稚气的童声出现在纤漠的身后。

纤漠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她知道来的人定是刘伯的小儿子小虎头，刘伯是个打渔人，将军府的海鲜都是由刘伯在照应。刘伯年轻时候受过纤漠的娘一些恩惠，所以在这世界上，还叫纤漠大小姐的也只有他们父子了。

纤漠转身，带着温柔的笑，只有这一刻，她面上才没了坚强的伪装。“小虎头怎么来了？”

面前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穿着一件贴满了补丁的小棉袄，卷着裤管，露出一双沾满污泥的布鞋。小男孩儿抬起头，小拳头头紧紧的握住，对上纤漠温柔的眼，鼻头一酸，眼泪便哗哗的落了下来。

“小虎头……”纤漠着急，一声惊呼，面上的笑容被担忧所取代。

小虎头“噗通”一声跪下了，小小的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让人心痛的声响。“大小姐，您救救我爹吧。”小虎头说着，将脑袋狠狠的撞上冰冷的石板，一次次“扣扣”的撞击声让纤漠的灵魂也跟着颤动。


第二十三章 月龙
纤漠的眉头拧得紧紧的，蹲下身拉着小虎头的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小虎头的额头已经被磨破了皮，透着隐约的血迹，映着脸上的泪痕，这样坚毅的孩子，让纤漠由心的感动着。

“别急，慢慢说。”纤漠的手抚上小虎头的脸，将眼泪的痕迹一点点抹干。

小虎头抽泣了一阵，才缓过气来说道：“大小姐，我爹爹不是故意的……”小虎头刚说出一句，眼泪又止不住的掉了下来，在冷冽的寒风里，眼泪泛着晶莹的光芒。

纤漠温柔一笑，忍不住将小虎头拥入了怀中，这样的孩子，让人怎能不心生怜惜。纤漠抚摸着小虎头的背，他才慢慢的平静下来。

小虎头在纤漠的怀里扭捏了一下，虽然眼里闪过一丝不舍，可是他到底还是将纤漠推开了。小小的脸上，写着一抹过早的成熟，“我爹说不可以随便碰女人，碰了，是要取她的。”

纤漠笑了，纤纤的食指点了一下小虎头的鼻，惹得小虎头的脸瞬间红了个通透。

“你爹爹怎么了，你不是着急么，还不快讲。”纤漠转移了话题，故意忽略一个情窦初开的男孩。只是纤漠永远也不会想到，还是个孩子的小虎头再次出现在她生命里的时候险些改变了她生命的轨迹。

“呀！”小虎头一声惊叫，这才忘记了羞涩，重新紧张起来。他焦急的拉着纤漠的手摇晃着：“我爹爹早上从海里捞到了一条月龙鱼，那月龙鱼极为稀有，往往是可遇而不可求，爹爹以为今天是走了运，兴高采烈将鱼送到了府里，却没想到……”

小虎头的声音有些哽咽，“没想到，将鱼送到府上的时候那鱼却不知怎么就死了，爹爹已经收了银子，萧儿小姐说要是不再拿一条月龙鱼来，就要打断我爹爹的腿……”

小虎头抽泣着，纤漠的眉头也不自觉的越拧越紧。萧儿的个性纤漠自然是知道的，她要的如果是鱼，那就算给她再多银子也没用的。

“我爹爹的腿要是废了，我和我娘，还有两个姐姐就没了依靠……那月龙鱼也不是说有就能有的啊……”小虎头很是着急，一双大眼睛里，泪花闪闪。

纤漠的脸色渐渐沉重，抬起头忍不住望向了天空，今天的天空好灰暗，远处的雪白深处，仿佛还有一个女子的笑魇。

纤漠回头，冲小虎头一笑，“姐姐会找到月龙鱼的。”

纤漠想，她不是好人，只是，她想保护对她好的人而已。哪怕，也许她连自己也保护不了。

纤漠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多说，只是转过身走进了屋子，关上了门，那背影虽然孤单，却是那般坚强的。

小虎头就那么看着纤漠的背影，眼里的泪水忘了落下，小小年纪的他还不懂，盯着一个女人的背影感动时，也是一个男孩开始变成男人的时候。


第二十四章 一龙一玉
纤漠换上一身粗布衣裳出了门，将军府里，她向来是自由的，没有人会来过问她的行踪。只是这样的自由，伴着一股子的悲哀。

接近中午的时分京城西面的央离街繁华才刚刚开始，街上的行人大多带着一张麻木的脸，匆匆走过，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一身粗布衣裳，面覆一张轻纱的纤漠。纤漠抬起头，一栋奢华却简朴的建筑宛如独立于闹市的世外桃源，瞬间映入她的眼。

三层的楼栏，由十八根巨型的天然原木撑起，每一根原木都是来自天竺的万年古树，一眼望去俨然有些空中楼阁的意味。让人眼前一亮的是，十八根原木之间由错落有致的花圃镶嵌，虽是寒冬的时候，可是每一朵花儿都开得正艳。

万年原木已是万金难求，寒冬里的满园花儿更是无价之宝，纤漠凝神望了一眼，一阵扑鼻的香味迎了过来，那香味，浸人心脾。纤漠有时候会忍不住猜想，这样一栋楼的主人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竟然会用这么奢华的材料摆出这么简朴的神韵。

通过花圃间的青石小路，便是一道白玉的阶梯，一步一步，顶端便是第一层的入口。小路上还有些行人，大凡都是这楼里的客人，从那穿着便可知，这楼里的客人非富即贵，这里绝非一般人进得来的。

纤漠抬起脚，循着花圃间的小路向前走去，一身粗布衣裳的她走在行人之中显得格格不入。无视于众人异样的目光，纤漠穿过花圃步上白玉的阶梯。

纤漠知道，月龙鱼可遇不可求那是对寻常渔家而言，而对京城最大的酒楼月华楼来说，月龙鱼也不过是一种名贵但却普通的鱼而已。所以，在这里，月龙鱼只是价格的多少差别。

大门的两边站着八个貌美的婢女，分两列而站，左右两边，迎来客往。不过，当一身粗布衣裳的纤漠出现时，八个迎客的婢女笑容却同时僵在了脸上。纤漠冷笑，这世上的人大多如此。八个婢女没有笑，纤漠的冷笑也隐在面纱之后。

纤漠挺直了背，没有一丝犹豫的从那八个婢女面前走过，头高高的仰起，在步入大门的一瞬间对上了一双精明的眼睛。

掌柜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纤漠进来的时候，他正拿着算盘记账，只是余光扫到了一身粗布衣裳的纤漠。他眼里的光芒闪烁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笔便迎了上来。

能成为月华楼的掌柜，他自然有着不同寻常的眼光，他知道，看人不能看衣着，一个人的衣着可以伪装，可是一个人的气质绝对伪装不了。眼前的女子，如果他没看错，绝对不会是寻常女子。

“姑娘是……”掌柜的脸上堆起了笑，笑着的时候，精明的目隐藏在弯成细线的眼睛里。

“我要一条月龙鱼。”

纤漠的目光和掌柜的精明目光对上，没有一点的退缩。说话的时候，纤漠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一块麒麟玉，那是纤漠唯一值钱的东西，是那个名存实亡的爹在纤漠出生时给她的。那个时候，萧儿的娘还没有进门。

掌柜的一怔，看着纤漠手心里的玉佩，暗红的颜色里面还泛着隐隐的流光。他看得出这块玉，价值千金。


第二十五章 天字号上房
“我只要一条月龙鱼，用这块玉来换。”纤漠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的波澜。只是手心里，冰凉的温度让她迟疑了片刻。只一眼，她收回了那抹不舍。那个男人送的东西，她不要也罢！

掌柜的犹豫了很久，目光落在麒麟玉上久久不能离开，用一条月龙鱼换一块麒麟玉，这笔买卖是他赚了，还是大赚。

掌柜的很为难，眉头拧成了高峰，“姑娘，不是我愿意做这买卖，只是……如今这月龙鱼只剩下一条了，而刚好这一条已经被以为客人预定了。做买卖讲究的是一个信用……”

纤漠凝神，望着掌柜的眼，她看得出掌柜的没有骗她。可是……她需要月龙鱼，需要用它来保护对自己好的人。

纤漠没有说话，可是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柜台面前望着掌柜的。她有些失了分寸，理智告诉她这样站着没有用，可是脚下的步子像灌了铅，怎么也移不动半分。

“姑娘……你……唉……”掌柜的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指着上楼的方向说：“那客人在三楼天字号房，也许，你可以和他商量商量。”

掌柜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自己也吓了一跳，客人的事情是不能对外人透露的，可是面对眼前的女子，清澈的眼神里一股子骄傲的倔强，他却头一次破了例。纤漠冲掌柜的点了点头，转过头望着上楼的白玉阶梯，眉宇间透着隐隐的希翼。

掌柜的想不明白，他这辈子见过的人不少，各色各样，可是第一次遇见这样一个女子，一身粗布的衣裳，却像是一只骄傲的凤凰站在世界的顶端，就好像……好像，母仪天下也不为过。

掌柜的被心中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忍不住又向纤漠的背影望了一眼，直到纤漠的身影消失在阶梯的顶端他才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他这才发现手心里竟然不知何时布满了汗水。掌柜的想，这样一个女子的命运注定了无法猜测。

辗转上了三楼，分左右是一条贯通的长廊，三楼只有两个房间，一“天”一“地”，分别在长廊的两头。楼道上的翎阁上点着极品的檀香，妖娆的白雾在空气里渐渐弥散，一点一点，最后幻化成残影。

纤漠向那天字号房走了过去，楼道里很安静，纤漠的脚步声不大，可是却在楼道里带出了一片错落有致的声响。

才走了几步，天字号房的房门却“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是一个店里的伙计，手上拿着一壶打翻了的茶水。小伙计出了门，反手将们关上，脸上堆起的笑容也垮了下来，他忍不住向那房间撇撇嘴，一脸不满的神色。

小伙计见了纤漠，神色慌了一瞬，赶紧收起了面上的不满，匆匆的越过了纤漠的身旁。

纤漠走近了，抬起准备敲门的手却僵在空中，她想着刚才小伙计的模样，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房里客人的脾性，多半是难说话的主。


第二十六章 沐浴男子
正在纤漠犹豫的时候，门却突然的开了，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开了门，女子的姣好身材被包裹在一身黑色劲装之下，腰间别了一把弯刀，弯刀上嵌着一颗蓝色的宝石。

她看了纤漠一眼，步出房门，却没将门关上，眼中的颜色没有一点变化，只冷冷的说：“赶快进去，别让爷等久了。”

纤漠愣了一下，没明白这女子的话是什么意思，可是女子冷冷的口气和不容反驳的气势让纤漠的意识不禁停顿了片刻，纤漠还没来得及细想，脚下的步子却有些不听使唤的移向屋内。

身后的门“嘭”的关上，纤漠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置身于天字号房内。出乎意料的是天字号房虽然是这里最昂贵的房间，可是装潢却并不奢华，不过几张简单的桌椅而已，但从小在将军府长大的纤漠看得出，那些看似简单的桌椅都不是凡品。

屋子的檀香弥漫在空中，一簇簇白色烟雾聚拢又涣散，朦胧的烟雾后是一扇屏风，屏风上绣着青山绿水，而屏风的后面还能隐约的听见沉重的呼吸声。

“过来。”

一个带着一丝慵懒霸气的声音响起。纤漠皱眉，这声音听来是有些耳熟的，可是她却一时想不起是在什么地方听过。

纤漠看了看，这屋子里似乎只有屏风后的那个男人而已，那这个人就是刚才女子口中所说的爷了，也就是那个定下了月龙鱼的人。想到这一层，纤漠沉了沉气，迈开步子向屏风后走去。

一个大木盆里，泛着热气腾腾的水汽，盆中，一名男子背对着纤漠静坐于浴盆中，他慵懒的靠着木盆，两手随意的搭在两旁的盆缘上，头微微的向后仰着，只是那面容却被腾起的水雾遮住了看不真切。

“先按按头吧。”背对着纤漠的男子平静的下着命令，身子在木盆里由始至终没有动一下，甚至，纤漠猜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过半分。

纤漠想既然有求于人，就要付出一些代价，所以纤漠没有说话，只默默的走到了男子身后，挽起袖子，纤细的手指抚上了男子的头。

屋子里很静，静到男子满足于按摩的呻吟在纤漠听来那般的刺耳。

“手法倒是不错，有赏！”男子说话的时候霸气十足，虽然看不真切，可是纤漠知道他的嘴角一定是泛着一丝笑意的。男子顿了顿问：“说吧，你想要什么赏？”

纤漠愣了一下，好一会儿反应过来，试探着问：“什么都能要吗？”

“哈哈……”男子笑出声，笑声猛的一紧沉声道：“你倒是不懂得推辞，说说看。”

“如果我说要一条月龙鱼呢？”纤漠的声音不大，在妖娆的雾气里险些被湮灭。可是木盆里的男子却听得清楚。


第二十七章 缘起缘错
男子久久不语，到让站在他身后的纤漠有些心神不宁。纤漠手上动了动，力度适中的按摩让男子忍不住又满足的呻吟了一声，可是却仍旧没有说一句话。

纤漠皱眉，心思有些飘忽，手上的力道不自觉的一紧，那男子口中的呻吟还没来得及完全吐出，却被一声吃痛的叫声狠狠的顿住。

“大胆！”男子一声暴喝，抬起手粗鲁的抚开了纤漠的手，手臂上结实的肌肉在纤漠看来却有些狰狞。

纤漠惊慌，赶紧松了手向后退了几步，退到屏风的边缘才停了下来。木盆里的男子，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声音却更加的冰冷。“哼，你倒是会得寸进尺。”

纤漠皱眉，心中有些懊恼这样不经意的将他惹恼，要是因为这样而拿不到那月龙鱼，不能救到虎头的爹的话，那她便成了罪人。

“不敢，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纤漠的声音平淡，紧张与焦急却只有自己知道，只是她已经习惯了伪装，所以面上没有露出一丝的怯懦与委屈。

空气里漂浮着不安的气息，一时之间男子和纤漠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安静在蔓延，纤漠抬起头看着那个在妖娆水雾里隐约的男子，眉头紧紧的拧着，心下暗衬，这人的心思还真不同于一般人。

“实话实说啊……”他呢喃着这句，语气里似乎有着一种渴望，他顿了顿才接着说：“下去吧，那月龙鱼赏了你便是。”

“谢公子……”纤漠的话音刚落下，木盆中的男子却猛的起身，一身强健的体魄背对着纤漠瞬间毫无保留。纤漠楞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声尖叫“啊……”

转过身，纤漠按住自己的剧烈跳动的心脏，脸也红了个通透。一向沉稳的她，从来没有这么失措过。纤漠有些懊恼，咬住了下唇，身子却一动也不敢动。

“出去。”男子冷酷的下了命令，目光扫了一眼背对着自己的女子，眼里的疑惑闪烁了一瞬，随即暗淡下来，转过身，随手拿起架子上的衣服裹在身上。

纤漠如获大赦，一刻也没有停留的步出了房门，一口气奔下三楼，直到气喘吁吁的停在楼道口。忍不住向上望一眼，白玉的阶梯，一步连着一步，那顶楼的男子，看不清脸，却让纤漠生出一种由心的畏惧。

从厨房里取了月龙鱼，纤漠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掌柜的还在记账，见纤漠挽着一个小木桶走出，面上也是一喜，他放下手中的笔，扫了一眼木桶里一条一尺长金色的月龙鱼，笑弯了眼角。

纤漠点点头，冲掌柜的笑了笑，手上力道紧了紧便迈出了步子，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礼貌的对掌柜说：“有劳掌柜的了。”

“姑娘达成心愿便好，总算这一趟没有白来。”掌柜笑容不拘，倒是旁边的店小二有些看不明白。店小二不懂，为何掌柜的会对面前一身布衣的女子如此客气。

纤漠不知道，就在她回头的一瞬间，她的容颜没有一点保留的落入了那天字号房客人的眼中。他的目光是炙热的，怀着一种无法言语的激动。这样的炙热仿佛透着一股子的灵气穿透间隔落在纤漠的脸上，炙热一片。

纤漠皱了皱眉，鬼使神差的向后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她险些忘记了呼吸。纤漠猛的一惊，转身不顾一切的夺门而出。

怎么会是他！


第二十八章 惹到的是魔
纤漠恐惧了，苍白的脸，颤抖的唇，没有回头，纤漠只是不顾一切的逃，只是仓促的脚步下，手上挽着的木桶竟落在了地上，水四溅开来，金色的鱼儿摊在地上不住的挣扎。纤漠只来得及看上一眼，便不得不咬牙离开了。

她怕，真的怕，她怕再看见那男人一眼……

在碧落楼里，她将身子交出的男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想起那晚将他错认成岳然，纤漠便浑身一个激灵，脚下的步子更快了些。

月华楼外，男子冲出大门，看着满街拥挤的人潮，脸色铁青一片。他握紧了拳头，在人群里搜寻着刚才那一抹倩影，可是除了地上一条金色的鱼儿，他的眼里竟再也装不下其他。

鱼儿已经没有挣扎了，安静的躺在水渍里昭示着刚才那一瞬间的真实。天上的阳光灿烂，映在路过的行人脸上，竟带不出半片的温暖。

“该死的，就差那么一点。”男子咬牙低吼道，天知道他这次出来就是为了她。

“爷……您在找什么？”黑色劲装女子跟在男子身后出了门，眉头紧紧的拧着，玉手按在腰间的弯道上遮住了刀柄上湛蓝的宝石，一脸戒备的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男子回头扫了一眼劲装女子，冷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越过了劲装女子，几个大步冲到掌柜的面前，一手提着掌柜的衣领吼道：“说！刚才那个女子是什么人？”

掌柜的还没弄清楚状况，愣了愣，向门外看了一眼，皱眉思索了一阵才反应过来男子口中所说的女子。面对男子身上浑然的霸气，掌柜的有些颤抖，吞了吞口水，这才鼓起了勇气说道：“公子，小的也不知道那位姑娘是什么人，只是她想来买月龙鱼，刚好月龙鱼被公子您定下了，所以……”

掌柜的话说到一半，男子便不再听下去了，他猛的一把将掌柜的推开，脸上的颜色又难看了几分。该死的，他竟然让她在他面前被错过了，刚才在房间里看着那抹背影时他早该想到的……

“黑牙！”男子一声低呼，黑色劲装的女子便躬身站在他的面前，他看也不看那女子一眼，只冷冷的命令道：“一个时辰之内，我要整个京城所有的月龙鱼都出现在我面前。放消息出去，五个时辰以后，月华楼上公开拍卖月龙鱼。”

“是，爷。”劲装女子没有一丝犹豫，低头应了一声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女人，不管你是谁，这辈子只要惹了他，便不要想逃，没有一个人敢在他的面前逃走，他不允许！男子的手握紧了，手上的青筋在阳光下，有一抹异常的狰狞，他看着地上僵硬的鱼儿，深邃的眸子里看不清半分颜色。

纤漠不知道，即使她可以躲得了天下人，可是却躲不了命运。


第二十九章 瞳孔里的苍茫
纤漠回到将军府的大门口时便后悔了，视线里，一个小小的人影蹲在了大门的石狮旁，仰着小脸看向天空，不到十岁的孩子，瞳孔里映出的竟是一片苍茫。

“大小姐！”小虎头看见纤漠出现的那一刻，瞳孔里的苍茫一瞬间消失不见，他激动的站了起来，穿着那双沾满泥土的布鞋快步跑到纤漠的面前，笑容灿烂。

可是这样灿烂的笑容却刺伤了纤漠的眼，拉起小虎头的手，纤漠竟然有一丝察觉不到的颤抖。她险些忘了，小虎头还在等着她带月龙鱼回来的。

纤漠有些哽咽，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她别开了头，不敢直视小虎头希翼的眼。

小虎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渐渐的隐去，被纤漠拉着的手也缓缓的抽了出来，好一会儿他才鼓起了勇气问道：“大小姐……是不是……是不是没有找到月龙鱼……”

纤漠回过头，对上小虎头有些略显成熟懂事的表情，心狠狠的颤动了一瞬。她蹲下身子，将小虎头拥进了怀里。

“对不起。”眼里涌出泪水，纤漠咬紧了呀，泪水没有往下掉。她不敢说，月龙鱼她找到了，可是……却没能带回来。

将军府的大门，在纤漠看来永远都是没有一丝人气的，冷冰冰的石狮在两旁仰着头，宛若两具没有灵魂的尸体。纤漠一阵反胃，抬起头望着匾额上“将军府”三个大字，她咬紧了牙。

萧儿的房间内，空气有些浑浊，纤漠皱了皱眉，拉着小虎头站在萧儿的面前。萧儿刚午睡了起来，一名丫鬟正站在她身后小心的打理着她有些凌乱的发丝，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泛着冷笑的脸。

萧儿扫了一眼纤漠和小虎头，嘴角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挑挑眉，头却仰得更高了。

“要怎么样才肯放了刘伯？”纤漠面容冷淡，声音却更是冰冷。

萧儿一声冷哼，回过头狠狠的瞪了一眼纤漠，说：“你这是在求我吗？”

求？纤漠冷笑，求她？绝对不会！她，纤漠，这辈子绝对不会向这对母女低头。

纤漠没有说话，面上的表情也没有一丝的变化。“我只是在问你怎么样才肯放了刘伯？”纤漠想，只要可以，她可以用一切来换，除了她的尊严。

纤漠的态度让萧儿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萧儿一把将身后替她梳妆的丫鬟推开了去，站起身，随手抓起台前的梳子狠狠的扔到了纤漠的身上，怒吼道：“不放！除非给我一条月龙鱼，否则我绝不放他！”

“你！”纤漠咬牙，瞪大了双眼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什么？”萧儿有些歇斯底里，凌乱的发丝招摇在空气中，有些妖魔鬼怪的意味。萧儿顿了顿，收起了怒气，反倒露出一丝隐约的狰狞，她泛着一股子的邪魅笑容，凑近了纤漠的耳边说道：“实话告诉你，只要是对你好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纤漠睁大了眼，瞳孔里那张脸竟是那么的狰狞，犹如鬼魅，纤漠咬紧了下唇，什么也不再多说，拉着小虎头的手怒气冲冲的走出了萧儿的房间。


第三十章 转机
冬天的风好冷，纤漠知道。拉着小虎头走在街上，两个人，大手握着小手，竟是谁也没有说一句话。胡乱的走在人群里，从人群缝隙里透过的风，有些呼呼作响，可是却只有纤漠和小虎头听得见。

萧儿的话在纤漠的心里激起了层层的涟漪，忍不住向下望着假装坚强的小虎头，纤漠的眼里忍不住腾起了水汽。

“小虎头……”纤漠停下来，眉头没有舒展过一刻。

小虎头扬起头，脸上写着一抹坚毅，那坚毅对纤漠来说是眼熟的，纤漠想起了小时候，她跪在云尘观的门前时，脸上的坚毅就如他现在这般。

小虎头说：“大小姐，我不怕。”

他不怕，可是纤漠却怕。纤漠挤出一抹笑容，温柔的摸了摸小虎头的头，小虎头却抓住她的手，将她的手从头上拿了下来。“不管萧儿小姐怎么对我们，我和爹都对会对你好。”小虎头的摸样很认真，到让纤漠有一刻的恍惚。

小虎头扬起头，接着说：“我们再去找找，也许会找到的。”

“听说有人在一个时辰以内将整个京城仅有的三条跃龙月都聚集到了月华楼，并且再过一个时辰还要公开拍卖。京城里最近沉闷得紧，好久没这种新鲜事了。”

不知是哪个路人经过纤漠身旁的时候说出了这么一句。纤漠和小虎头同时眼前一亮，回过头寻着那说话之人。只是人群里，步履匆匆的男女老少不断的掠过，刚才那个说话之人，却寻不着半分人影。

可是……至少，那还是一丝希望。

纤漠和小虎头因为激动，都有些颤抖，向月华楼奔去的时候，磕磕碰碰，两个人，四只脚却狠狠的摔了不下三次。

月华楼的门前，聚集了不少的行人，整个世界都变得有些嘈杂。纤漠抬起头的时候，便看见月华楼前三丈高的高台。高台皆由青竹搭成，每一根青竹都上了些年月，用这样的青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垒成三丈高的高台，这样的手笔却不是平常人拿得出的。

想起了几个时辰前在这里遇上了那个男人，纤漠的心跳募的又漏跳了半拍。纤漠皱眉，忍不住向后退了退，心中禁不住有些畏惧，想缩进人群里。

高台的正中是一个方桌，放桌上摆着的是一个透明的鱼缸，这种鱼缸来自波斯，晶莹剔透，没有一丝杂质。鱼缸被一方红帕遮住了一角，风一吹，露出里面的风景，三条金色的鱼儿游得正灿烂。

小虎头望着那透明的鱼缸，眼睛睁得大大的，激动的摇着纤漠的手。“大小姐，那就是月龙鱼。”小虎头笑得灿烂，眼里的希翼显而易见。

纤漠也笑了，点点头说：“对，那就是月龙鱼。”

只是不同于小虎头，纤漠的笑容里还有着隐隐的担忧。她摸了摸怀里，怀里除了一块麒麟玉便再也找不出其他值钱的东西了。


第三十一章 徒生枝节
夕阳有些倾斜的时候，一名女子走上了高台，一身黑色劲装的女子，腰间别了一把弯刀。这个女子是纤漠见过的，是那个天字号房里走出来的女子。纤漠皱眉，如果这月龙鱼的主人是天字号房的那个男人的话，事情便更不好办了。

高台的后面，被一块绣着金色牡丹的幕布遮住了，一名男子掀开幕布的一角，目光扫向台下的人群，眸子里是一汪深邃的泉，映出有些缥缈的世界。该死的女人，没有人逃出他的世界。男子心中愤愤，面上却只留下一抹冷酷而已。

黑牙走上台，举起双手，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上多了一份居高临下的气势。这样的气势，绝不是一个仆人该有的，到像是一个女将军，藐视天下，却独独忠于自己的王。

“月龙鱼，价高者得。”黑牙的话很短，可是话音刚落，台下便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这名面容冷酷的女子，被她的那种气势所震撼，更被她所说的话所吸引。

价高者得。纤漠忍不住将眉头拧得紧紧的，掏出麒麟玉放在摊开的手心上，暗红的颜色，在夕阳下透着一股流光，不灿烂却仍旧让人眼前一亮。

出价的人很多，从十两、二十两，到最后的上千两，纤漠将麒麟玉拽在手心里，沾上紧张的汗水，那红色更浓郁了些。可是她却一次也没有机会举起手，周围此起彼伏的声音和不断抬高的价码，都让纤漠红了眼睛。

小虎头的视线一直落在那三条金色的鱼儿身上，一刻也不曾离开。纤漠只看了一眼小虎头渴望的模样，咬咬牙，握紧了手中的麒麟玉，可是……

在纤漠还没来得及叫出价码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却让她的手狠狠的僵在了空中。

“两千两！”

萧儿出现在高台的左边，仰着头，身后跟着胖女人刘妈。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萧儿得意的一步步走上高台，在纤漠看来，她脸上的笑容里是掩饰不住的狰狞。

萧儿走上台的那一刻，纤漠明显的感觉到小虎头的手在自己的手中狠狠的颤抖了一下。纤漠知道，在萧儿出现的那一刻，对小虎头来说会是一种怎样的残忍。

“我出两千两，每条鱼两千两，这三条鱼，我全要了。”萧儿很是得意，走到黑牙的面前，手中拿着一张银票，目光却不着痕迹的扫过台下的人群，恍惚中在纤漠的方向停留过一瞬。

月龙鱼虽然珍贵，可是一条顶多也只值几百两而已，现在每条两千两的价格却不是一般人出得起也愿意出的。

如果黑牙是买卖人，那么这笔生意她一定不会错过。可是黑牙不是买卖人，她更不喜欢面前这个在她面前将头仰得高高的女人。黑牙面色不改，没有说话，只是不着痕迹的向幕布后望了一眼。


第三十二章 幕布后的光景
高台上的风来得要大些，幕布的一角被吹动了，飘忽不定，只偶尔让幕布后的男子冷酷的面容有些清晰。萧儿顺着黑牙的目光望过去，正对上一双冰冷如寒霜的眼睛。只一眼，萧儿的魂魄险些毁在了那双眼睛里。

萧儿不知道，原来，世界上竟会有魅惑得这么好看的男子。萧儿的目光直直的穿过幕布，一瞬不瞬的盯着那男子，可是那男子只扫了她一眼，便不再看她，转而对黑牙摇摇头。

黑牙明白了主子的意思，看着一脸花痴模样的萧儿目光更加的冷冽了。“既然是公开的拍卖，自然是一条鱼一条鱼的竞争。这第一条月龙鱼给了你便是，至于第二条，第三条，我们接着按规矩一步步来。”

黑牙的冷漠让萧儿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她咬咬牙，嘴唇动了动，可是当余光扫过幕布后，却还是什么也没说，带着刘妈转身站到了一旁。一名月华楼的伙计用一个瓷白的坛子装了鱼，恭敬的送到了萧儿的面前，萧儿看也不看那月龙鱼一眼，挥挥手，刘妈赶紧上前接了那坛子。

纤漠抬头的时候，没有看见那方掀开的幕布，也没有看见幕布后的男子，她只知道，第一条月龙鱼被萧儿夺走了。她面色越发的深沉了几分，握紧了小虎头的手，一步步从人群的缝隙里向前挤。

扬起头，纤漠带着小虎头站在前排，离那几条金色的鱼儿仿佛又近了几分。

“两千两。”第一个说话的人是萧儿，这一次，萧儿看见了纤漠，脸上的笑容说不上灿烂，可是却绝对的残忍。她不着痕迹的移向纤漠的方向，居高临下的看着纤漠，手中拿着一张银票。

恍惚中，那张银票的角落里，似乎还有着大将军的字样。纤漠冷笑，却将头抬得更高了，手中的麒麟玉透出一股冰凉，浸入心脾。

人群嘈杂，多的是指着萧儿猜测萧儿是哪家的千金，一出手竟是如此的大方。议论的人多，可是出价的人却少。两千两不是个小数目，不是一般人拿得出手的。

纤漠有些紧张，手里的麒麟玉有些沉甸甸，纤漠知道，这麒麟玉的价值也许就在三千两左右，如果她现在叫价，萧儿是绝对不会给她机会的。可是，望着仅剩下的两条月龙鱼，她真的不甘心。

“一万两！”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句。

整个世界似乎安静了一瞬，可是下一瞬，却猛的爆发。人们寻找着声音的源头，可是奇怪的是，当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却早已没了说话之人的影子，只有一名身穿暗蓝长衫的仆人拿着一张银票走上了高台。

“我家公子说，这条鱼，他要了。”那仆人大约四十多岁，脸上有一种历经尘世的沧桑，像是经历过生死的模样。这样的人却只是仆人而已，这到让人不得不更加想要猜测能做他主子的人会是怎样的人。


第三十三章 第二次
纤漠眼睁睁看着那个仆人将手中的银票交到了黑牙的手上，然后一个伙计照样用坛子装了鱼给他。那透明的鱼缸内，仅剩下一条金色的鱼儿了。纤漠的手心里，全是汗水，她想要最后这一条鱼，她一定要得到。

只可惜，再强的意志也抵不过现实的无奈。纤漠这样想着的时候，一双恶毒的眼睛却狠狠的落在她的脸上。萧儿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形如鬼魅，衬在夕阳的余韵里，带出一片诡异。

这一次，纤漠没有等，她也等不了，她高高的举起手，在黑牙还没来得及开口的时候，纤漠仰着头，吼道：“我出这个……”纤漠手中的麒麟玉，映着落日的光芒，红色纯净却又透着一股子余晖的温暖。

在众人的注视下，纤漠放开了小虎头的手，独自一人缓缓的走上了台。冷风，吹动着鬓角，她只蹙眉，眉眼间都是一抹坚毅。

是她！站在幕布后的男子在看见纤漠出现的一刻，嘴角诡异的笑了。她果然来了，他说过，没有人能从他的手掌里逃出。男子掀开了幕布的一角，指节纤长，泛着白净的颜色。他呼吸有些沉重，眸子里映出的是纤漠苍白但美丽的容颜。

台下的人们忘记了呼吸，都望着那个突然出现在高台上的女子，这样的女子，淡若红尘，美如天仙。本来嘈杂的世界，一瞬间安静了，微风荡漾着纤漠的裙，妖娆里竟是止不住的梦幻。

“我出五千两。”萧儿咬着牙恨恨的瞪着纤漠，目光扫过纤漠手中的麒麟玉，眼中闪烁着的是毫不遮掩的嫉妒。萧儿的胸口不住的起伏，台下那些被纤漠的容貌迷惑了的人们刺痛了萧儿的眼。

纤漠回过头，面前的萧儿连牵强的笑容都扯不出了，对上纤漠的眼神，两个人，两双眼，在空中交会的时候，谁都没有过一刻的退缩。

萧儿得意的冷笑：“我出五千两，你……出得起吗？”

萧儿骄傲的仰起了头，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举起在纤漠的面前，银票的角落里，纤飞龙三个大字在夕阳下好刺眼。

有那么一刻，纤漠的心，好痛。

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纤漠也仰起了头，目光从银票上移开。

纤漠的步子很慢，很稳，没有将心里的哀伤和疼痛泄露一丝一毫。她走到高台的边上，回头望了萧儿一眼，留下一个诡异的笑容。再回头的时候，纤漠的声音在安静的世界里从容的响起。

“只要有人能替我买下这条月龙鱼……我的身子就属于他！”

远处的夕阳渐渐的隐去，黑暗开始侵袭天地，风好大，好冷。纤漠的声音落下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点夕阳也淡去。纤漠觉得冷，眼中却已经麻木，只是瞳孔里一张小小的脸上泪水早已泛滥成灾，那是小虎头的脸。

纤漠转向小虎头的方向扯出一抹笑容，只是那笑容过于的苦涩。

第二次，纤漠将自己的身子卖了出去，在夕阳湮灭的时候。


第三十四章 价码
萧儿睁大了眼，台下的所有人也睁大了眼，没有一个人敢相信刚才这个美如天仙的女子，口中所说的是要将自己的身子卖掉。在这么多人的面前，一个女人说要卖掉自己的身子，却是这样的社会不能容忍的。

幕布后的男子也震惊了，眸子里的寒霜不断的聚拢。这个该死的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卖掉自己的身子？她以为她这辈子还有这个权利吗？

他忍不住握紧了拳头，狠狠的一拳挥在旁边的高架上。竹制的高架应声倒下，只留下“哗啦”一声巨响，顿时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纤漠回头，对上一双暴怒的眼睛。心跳猛的漏了半拍。那个最不愿意见到的男人，竟再次这么突然的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纤漠的身子禁不住的颤抖，有些仓皇的向后退了几步。

“你的身子值多少？”男子的声音里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气，浑然的霸气在他周围腾起恐怖的气场，当他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竟然都忍不住一个寒战。

纤漠怕了，怕眼前的男子一步步的靠近，怕想起那晚一时的冲动，更怕面对自己惨淡的人生。纤漠想逃，可是刚转身还来不及迈开步子，身子却已经落入男子的手中，狠狠的被锁住，没有一丝挣扎的机会。

“女人，说，你的身子值多少？”男子的声音更冷了，一只手攫住纤漠的下巴强迫她面对着自己。高台下，是一双双被这一幕突发场景所震惊的眼睛，一个美如天仙的女子，一个浑身霸气的男人，两个人都不似凡人，却又同时出现在了这个世上。

纤漠别开了头，咬住下唇，只冷冷的与面前的男子对视着，目光里没有一点的退缩。在纤漠的世界里，可以无助，可是却绝对不可以不坚强。“值多少都不关你的事。”

男子冷笑，笑得猖狂，那笑声在渺渺天地间竟冲出一轮震撼。好一会儿，他收住了笑，眸子却猛的一寒，“好，开个价，我买了。”

“不……这里谁都可以出价，就你不行。”纤漠挣扎了一下，可是被锁住的双手动弹不得，她咬咬牙，只能愤愤的瞪着面前的男子，眼中的倔强没有一刻的忘却。

“是吗？”男子对纤漠的话似乎并不放在心上，只泛着邪魅的笑容凑近纤漠，气息吐在她的耳畔，挑挑眉从容不迫的说：“难道……你不想要那月龙鱼了吗？”

“月龙鱼？”纤漠的心里募的一寒，别开头躲开他的气息，可是别开头的时候却刚好看见了高台下，紧紧咬住下唇、脸上挂满泪痕的小虎头。

小虎头也看见了纤漠，他赶紧抬起头将脸上的泪痕擦干，似乎唯恐被纤漠看见了泪。小小年纪的他，殊不知，这样的小动作让纤漠的心里又疼痛了几分。


第三十五章 选择，错过
离高台最远的一个街角，一名灰衣男子，手拿一把折扇，泼墨成画，正是在碧落楼里，那把让纤漠认错了人的折扇。这人才是真正的岳然，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岳丞相。高台上的人们不知道，刚才的一切都尽数落入了他的眼中。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稳稳的落到了纤漠的身上，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他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应该救了这个女人两次。

一次在去云尘观的路上，听见林中的尖叫声，他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查看，却没想到，却正看见纤漠身上的粗布衣裳顺着光滑的身子滑落的时候。当时的他是惊艳的，可是却更被她眼中的坚毅所震撼。一个女子而已，却有着那么坚韧的目光。

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管闲事的人，可是面对那双眼睛里的绝望和坚毅，他却出了手，还用了自己一直带在身边的匕首“月”。

而另一次却是在云尘观里，他看见她拿着他的匕首“月”险些割上了自己的咽喉。他的匕首“月”不能沾上这种懦弱的血，所以，再一次他又管了闲事。

他不能否认这个女人真的很美，可是……

对他来说，只有那晚在深巷的酒铺里，那双温润的唇才是值得留恋的。他想这辈子，就算有再美的女子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的眼里也只会有那双红唇了。

夺得第二条月龙鱼的中年男人，早已经走下了高台，此刻正恭敬的站在灰衣男子的身后，他手中，金色的鱼儿游得正开怀。中年男人顺着灰衣男子的眼神望向高台，眉头拧得紧紧的，忍不住开口道：“公子……我们要出价吗？”

灰衣男子宛如被惊醒一般，这才回过神来，扫了中年男子一眼，深邃的眸子里看不清一丝颜色。

“不！”

岳然说了这么一句，又将目光移向了台上，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落到纤漠的身上，而是攫住了那个浑身充满霸气的男子，眸子里的光彩越发的让人捉摸不透了。

那时的他不知道，台上的那个女子，正是他魂牵梦绕的女子，有着一双温润的红唇。而可悲的他，竟然选择将她错过。

高台上，纤漠还在犹豫，她需要月龙鱼，可是……她却不愿意将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她可以将自己交给任何人，可独独对面前这个男人，她却犹豫了。面前的男人让人琢磨不透，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抓着纤漠手的男子，将纤漠的挣扎看在眼里，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在纤漠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他的唇没有一丝犹豫的印在了纤漠的唇上。

华灯初上，当暗黑袭来的时候，高台上的灯笼透着晕黄的光芒。纤漠睁大了眼，瞳孔里是一张泛着邪魅笑容的俊颜。

岳然拧着眉，抬头望向远处紧密的两个人影，温润的唇那般熟悉，心中有一闪而逝的疼痛。他转过身，带着身后的中年男人离开了街角，连他自己都没发觉，在转身的一瞬他脸上早已露出的恐惧。

离开街角的时候，岳然想回头再看一眼，想确定台上的女子不是酒铺遇见的女子，可是，他顿了顿，到底还是没有回头。他不敢，不敢去证实。如果高台上的女人已经是那个人的了，那么她就不可以是他遇见的女子。


第三十六章 少年心中的种子
唇间还残留着一丝慵懒的霸气，纤漠泛着恐惧的瞳孔里坚毅渐渐聚拢，在面前的男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纤漠狠狠咬住了他的下唇。鲜血的腥味一点点扩散，唇齿间涌出一股子的落寞。

纤漠笑了，嘴角还的鲜血顺着光滑的肌肤往下流，眸子里却是得意的。

他震惊，一把钳住了纤漠的下巴，苍白的脸，红色的唇，他咬牙切齿的低吼道：“女人，这辈子，你别想逃。”

“你放开大小姐！”小虎头冲上了高台，仰着头站在纤漠和那男子的面前，拳头紧紧的握住。

男子一愣，随即放声大笑了起来，钳住纤漠下巴的手一紧，纤漠吃痛的叫了一声。他指着小虎头的脸，冷冷的说：“小子，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

小虎头咬紧牙，倔强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胆怯。“我不需要知道，我不准你欺负大小姐！”

“哈哈……”男子仰天长笑，却猛的收住笑势，“凭你？”

望着满脸担忧和愤恨的小虎头，纤漠拼命的挣扎，一口咬在男子的手上，直到口中被鲜血的腥味满满的填塞。男子手劲一松，纤漠便借机奔到了小虎头的面前，一把将小虎头拥在怀里。

“小虎头，听姐姐的话，快离开。这里交给姐姐来解决好吗？”

小虎头没有动，只是眼里的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了，他伸出手，抚上纤漠的嘴角，那里还有几滴鲜血，红得耀眼。小虎头斩钉截铁的说：“我不走，我来保护姐姐。”

纤漠眼里湿润了，转头望向台下，站起身，走到高台的边上，有些哽咽但是坚强的说道：“有人愿意为我买下这条月龙鱼吗？”

纤漠的眼里，希翼和痛苦矛盾的共存着。纤漠不知道，就是这一个在寒风里站得笔直的单薄背影，在她身后的少年心里已经埋下了一颗种子。小虎头咬紧了牙，泪水里映出纤漠的眉眼。他发誓，这辈子，他只会守护一个女人。

高台上的气氛也越发的诡异了，台下的人群也越发的密集了，本来只是想看看月龙鱼的人们因为这出戏码而更加的兴奋了。这样活生生的戏码，可不是每天都能看得着的，人人都在窃喜，这京城里，又多了一份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是，面对高台上那个浑身充满霸气的男子，尽管纤漠美若天仙，却没有一个人敢出来与之竞争。

人心，原来如此，冷漠、悲哀也麻木。

一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的萧儿终于按耐不住了，看着纤漠和小虎头像两条可怜虫一样的拥在一起，她忍不住扬起了笑，只是笑容里有着过多的狰狞。萧儿走到了纤漠的面前，面上除了残忍不再有其他。

“闹够了吗？我看热闹也看够了，我要回去了……回去……呵呵……”萧儿得意的笑了，转身向前走了两步却回过头来说：“回去好好的教训那些不听话的人。”

纤漠知道萧儿的意思，那些不听话的人，指的是小虎头的爹。萧儿的得意和残忍，刺痛了纤漠的眼。她回过头望着那涨俊美却冷酷的脸，瞬间将灵魂埋葬在了深处。

纤漠笑了，走到男子的面前淡淡的说：“好，我是你的了。”

纤漠没想到，当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竟然找不出一丝的颤抖。

原来，坠入地狱的感觉也不过如此。


第三十七章 你是我的
男子笑了，脸上轮廓分明的线条交错，都是刚劲的俊美。他扬起手，抚上纤漠的脸，柔滑的肌肤在他的指尖却只有一片浸人的凉意。

“黑牙。”男子开口，那黑色劲装的女子马上来到他的面前，并指挥着伙计将那月龙鱼拿到纤漠的面前。

纤漠愣了，这才知道，原来这拍卖月龙鱼的幕后之人正是面前的男子。鱼缸里的鱼儿，在烛光下，金色的光芒有些暗淡，可是在纤漠看来，那鱼儿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好看过。她接过鱼儿，双手没有颤抖，可是心却剧烈的跳动着。

她有些急不可耐的将鱼儿拿到了小虎头的面前，蹲下身子，让小虎头将鱼缸里的鱼儿看个仔细。可是出乎意料的，小虎头的脸上却没有一点欣喜，他直直的望着纤漠的眼睛，哽咽的说：“大小姐……我不要！”

眼泪险些落下，纤漠赶紧别开了头，深吸一口气再回头的时候，眼中的泪没有留下一丝的痕迹。她伸出手，纤细的手指抚摸着小虎头的脑袋。“傻孩子……”

纤漠将鱼缸塞到了小虎头的怀里，转身扫了萧儿一眼，冷冷的说：“这样你可以放过刘伯了吧。”

萧儿没有说话，只冷哼一声愤愤的离去，小虎头在纤漠的示意下也值得咬牙跟了上去，临走的时候，小虎头不住的回头看向纤漠，眼睛里有些东西不该是一个孩子该有的。

可是，纤漠没有看见，当萧儿转身的时候，愤愤的脸上，一双眼睛里闪烁着的寒光。有些事情，有些东西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当你以为一切结束的时候，可能那只不过刚刚是一个开始而已。

“爷……我们也该回去了。”黑牙恭敬的站在纤漠的身后，手仍然按在腰间的弯刀上，面容冷酷，亦如她的主子一般。

男子点点头，向前两步攫住纤漠的下巴，凑近了，气息吐在纤漠的脸上，冷酷的说：“现在你是我的了。”

纤漠没有说话，她也无话可说，她已经没有反驳的余地了。

“爷……”黑牙眉头皱了起来，面上没有表情，可是眼里明显的写着为难，“爷……她不能跟我们回去。”

“我知道。”男子钳住纤漠下巴的手松了，却在黑牙的面前摊开了手，命令道：“噬魂丹拿来。”

“噬魂丹？”黑牙提高了音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愣了愣，眼睛死死的盯着男子的脸，犹豫道：“爷……您知道噬魂丹有多珍贵……”

“够了！”男子挑眉，似乎颇有些怒气。“难不成还用你来教我该做什么吗？”

“卑职不敢！”黑牙恐惧的低下了头，赶紧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恭敬的递到男子的面前。男子接过了瓶子，将瓶塞打开，反手一倒，瓶中，一颗黑色的丹药滚落而出，随着丹药滚落瓶口，空气中瞬间涌出一股子诡异的香气。

在男子的胁迫下，纤漠没有一点反抗余地的将那颗黑色的丹药吞入腹中。苦涩的滋味，却及不上心中的恐惧。可是，纤漠没有一点的畏惧，如果幸福已经没有希望，那灵魂尽灭又算得了什么？


第三十八章 噬魂
纤漠刚吞下噬魂丹，耳边便响起一阵悠扬的笛声，笛声是淡漠的，带着丝丝的哀伤。纤漠凝眉，不解的望着眼前吹笛子的男子，青丝飞舞在风中，眉眼都是刚劲的俊美，这种美不像那然公子有些阴柔的美，这种美是浑然天地的。

男子手中的玉笛不足一尺长，被他纤长的手指握住了放在唇边，温润的薄唇映着一双深邃的眼眸，在烛光下有一刻的缥缈。男子停下，将短笛收了起来，刚才泛着淡淡忧伤的笛声瞬间消失不见。

“你是我的奴隶，我不会让你死。可是，不听话的奴隶，我也不会让她活着。刚才的曲子是安魂曲，所以你还能没事。可是一旦我吹噬魂曲，你若不出现在我面前拿到解药，你身上的噬魂丹便会起作用，到时候，生不如死！”

人群早已在月龙鱼都被带走的时候散去，幕布后的光景也接近尾声。男子带着一身黑色劲装的黑牙离开时，背影竟是得意的。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人能影响到他，更没有人能从他的手心里逃走。

转过街角，黑牙周围看了一眼，黑色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黑牙这才开口道：“皇上，这个女人……值得用噬魂丹吗？这是用来控制暗魂的，天下间绝对不超过一百颗。”

男子停下脚步，没有说话，抬起头，天上没有星也没有月，只有一望无际的黑暗。他，便是云翳国的君主，惭洛。那个俯视着天下，不允许有人超脱他掌控的男子。

“黑牙，有些东西不是单纯用利益来衡量的。”惭洛说完这一句，便不再多说什么，只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黑牙愣了愣，也跟了上去，只是看着眼前男人的背影时，她眼中多了一份看不清楚的颜色。

夜色撩人，但在纤漠的世界里，夜，却是恐怖的开始。

纤漠颤颤巍巍的回到将军府的时候，男子冷酷的话音似乎还在耳旁响起。今天好累，可是纤漠却顾不上累，匆忙的推开将军府的门便向后院奔去。她想知道，刘伯和小虎头现在怎么样了，萧儿有没有按照承诺放过他们。

纤漠撩起长裙在长廊上奔跑着，长廊上每隔五步便挂着一个精致的灯笼，灯笼里透出暗淡的光芒，在纤漠奔跑的时候，映出忽明忽暗的世界。

“站住！”

长廊的尽头，出现了三个人影，拦住了纤漠的去路。纤漠猛的停住，步子险些来不及收回。她抬起头，眼里的恨意没有一丝的保留。

为首的是将军夫人，她的身后跟着两个肥胖的老妈子，将军夫人因为抹了几层珍珠粉而显得苍白的脸，在烛光下，更是白了个通透。将军夫人冷冷的扫了一眼纤漠，却不对纤漠说什么，转而对身后的两个老妈子吩咐道：“带她到大厅，老爷今天可算动怒了。”


第三十九章 不过尔尔
纤漠以为，在大将军纤飞龙的眼中已经没了她这个女儿。可是，纤漠现在知道错了，大将军纤飞龙是知道有她这么个女儿的。只是，这样的女儿对他来说却是一种悲惨的存在。

“混账！”纤飞龙一把拍在身旁的茶桌上，桌上的茶因为震动而溅了出来，洒在桌上，星星点点。大厅里除了纤飞龙，还有将军夫人和一些仆人，此刻众人都是一副受怕的模样，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丝。

纤飞龙指着纤漠的鼻，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怒吼道：“你是我纤飞龙的女儿，竟然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将自己的身子卖掉？简直是不知羞耻！”

纤漠没有说话，直直的站在纤飞龙的面前，对于这样的指责，除了冷笑，她还能怎样。看着那个坐在大厅的主位上，满脸怒气的人，纤漠心中连疼痛都没有了，只有麻木。

“老爷，您消消火。”将军夫人拿了一杯茶，摇摆着身段儿走到主位上，将茶放在桌上，脸上摆出的竟然是满脸遗憾的神色。她的柔荑附上纤飞龙的胸膛，懊恼的说：“孩子不听话，好好教就成了，别气坏了自己的身体。她娘死得早，没人管教才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将军夫人的话很中肯，可是只有纤漠知道，那中肯的背后是怎样的一种恶毒。她娘死得早？呵呵，是啊，她娘是很早就被她害死了。纤漠咬紧了牙，面上更坚毅了几分，只冷冷的盯着那女人可笑的脸孔。

纤飞龙看着将军夫人这么宽容的一面，甚是欣慰，脸上的怒气也缓和了几分。“我常年驻守边关，这家里的一切都交给了你来打理，这孩子脾气这么古怪，倒是苦了你。”

将军夫人一听这话，露出心酸的模样，眼里还隐隐的闪烁着泪光，抽泣了几下，靠在纤飞龙的胸膛上说：“这是为人妻的本分，我不苦。”

纤漠想笑，这种感人的场面真是时间难得。可是，扯动了嘴角，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纤漠握紧拳头，指甲嵌进皮肉里，疼痛瞬间袭来，只有这样，她才能将心中那抹痛掩盖。

“还好，萧儿那丫头乖巧得紧。”

纤飞龙说这句话的时候，纤漠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连纤漠都不知道，那时候她的笑声是怎样的恐怖，怎样的狰狞。

纤飞龙刚沉静下去的怒气也随着纤漠刺耳的笑声爆发了，他一抬手，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到了纤漠的脸上，让纤漠狰狞的笑容僵在唇边。

“你还敢笑！你和你那个死去的娘一样，只知道丢我将军府的人！当年要不是看你年纪小，也流着我身上的血，我才一时心软留下了你。不懂得好好做我纤府的人便罢了，你还要学着你娘做些下贱的事。”

纤飞龙起红了眼，劈头盖脸的骂了过来，指着纤漠的鼻，他的手因为激动而颤抖。


第四十章 也许
“呵呵……”纤漠笑了，她笑的时候，一阵风将窗户吹开了。风有些狂，吹动纤漠的发丝飘舞空中，恍惚中，她红了眼睛。那模样，形如鬼魅。

“呵呵，我是贱人，我是贱人生的孩子，所以只能做下贱的事。您大将军别担心，这个女人管教得好，出了这将军府，没人知道您大将军还有我这么一个贱人生的女儿。呵呵……”纤漠指着将军夫人的苍白的脸放声大笑。

那笑声冷冽，悲惨，隐隐约约，大厅里的所有人都愣了，包括纤飞龙在内，竟是所有人都忍不住一个激灵，就仿佛看见了鬼魅。

纤漠转身走了，在众人惊讶与恐惧的时候，她像一具尸体一样走出了大厅的门，有那么一刻，风吹的时候，纤漠甚至闻到了一股子尸体腐败的气味，竟是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只是谁也看不见，她转身的时候，泪，往下落。她咬紧了下唇，心里一次次的告诉自己，我不哭，不哭……

可是，眼泪到底还是止不住的。

纤漠想起了，她娘死的时候。那日，天空飘着雪，一片一片，扑扑簌簌的落下。纤漠站在娘的门口，望着满世界的红色，咬紧了下唇。

娘躺在血泊里，红色的液体从她的嘴角留下，娘的眼睛是睁开的，就望着门口的方向，纤漠站着地方。在她娘的身旁，还躺着一个男人，将军夫人说，那个男人是西街卖烧饼的人，手艺好，人也老实，是她娘勾引了他。

那时的纤漠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勾引，她只知道，她娘亲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满世界鲜血的味道，让她不断的干呕。

京城的雪像是下不完，前几日的好天气已经过去，雪花又猖狂了起来。人说这是冬天里的最后一场雪了。纤漠却觉得有些念念不舍，每次看见苍茫的白色世界，她便会忍不住望向云尘观的方向。

从那天以后，纤漠在将军府里彻底成了透明的，没有人来过问有关她的一切，也没有人敢来过问她的一切。将军府里少了一个大小姐，却多了一个荒唐的传说。他们说，大小姐疯了，疯得彻底。

纤漠不介意这样的流言，也不会将那些见到自己便急忙躲开了去的丫鬟奴仆放在心上。纤漠想，这样的日子也许更适合她。唯一让纤漠放心不下的便是小虎头，经过那天以后，便没了他的消息，也没了他爹的消息。

纤漠想，许是已经回到了海边，恢复到普通打渔人的生活了吧。这样想着，纤漠心里才能欣慰几分。

也许，有时候，不是不知道，而是选择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而已。当某一天，遇到一些当年的人和物，才知道，原来只不过是自己不敢去面对现实而已。

只是，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纤漠总是会挣扎着从梦中惊醒，看见满世界的红色，看见娘亲倒在地上苍茫的望着自己，看见小虎头浑身是血却冲着自己挤出笑容的模样，看见，自己坠入了一流鲜血汇聚而成的河流……


第四十一章 所谓的喜事
纤漠以为她会这样一辈子被将军府的所有人当作透明的存在，可是这样的日子却仅仅持续了半个月。今天是立春，远处山上的白雪还没有化净，院子里的树，枝头上的绿芽才刚刚冒出了角，天地间的一切都似乎残留有冬天的痕迹。

一大早，纤漠便被院子里的闹哄哄吵醒了，纤漠住的院子，向来都是清闲的，尤其是经过那天之后，这里简直可以用冷清来形容。一大早这么闹哄哄的倒让纤漠疑惑了不少，她穿好衣服，整理了一下便走出房门。

院子里，几名老妈子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手中捧着一些绫罗绸缎正在谈论着什么，见纤漠出来，一个个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其中一名老妈子，捧着手里的一匹丝绸快步的走到了纤漠的面前。

纤漠冷笑，这老妈子她是认识的，前几天在花园里见了她还跟见了鬼似的，唯恐被纤漠咬来吃去，现在到好，这么热络的没有一丝犹豫的便贴了上来。

老老妈子沉了沉气，将手里的丝绸往纤漠的面前送了送，这才说道：“大小姐，喜事啊，喜事。”

喜事？纤漠眉头拧紧，面上却冷若冰霜，在这将军府里，她想不出她会有什么喜事。纤漠没有说话，只冷冷的盯着面前的老妈子。老妈子见纤漠没有反应，悻悻的笑了笑，不得已只能自顾自的接着往下说。

“大小姐还不知道吧，昨天夫人为大小姐觅得一份好姻缘，西街棺材铺的郑老板，他家公子正是娶妻的年纪，听说那公子长得仪表堂堂，能文能武，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夫人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托人说成了这门亲事。我们可是专门来量身定做礼服……”

老妈子絮絮叨叨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个明白，只是随着老妈子的话，纤漠的脸上渐渐泛起了冷笑，直到那鬼魅的笑声再次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那老妈子才住了嘴。

西街棺材铺？纤漠咬紧了牙，眼中的恨意表露无疑。那个女人的心果然够狠，西街的棺材铺公子，是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除了吃喝嫖赌打女人以外基本上一无是处。让纤漠嫁给他？呵呵，那还真是一门好亲事。

纤漠转过身，不再理会身后的几个老妈子，“嘭”一声将门狠狠的甩上。

空气里，永远漂浮着一种淡淡的失落。纤漠推开了窗，任窗外的冷风不断的往屋子里灌，檀香里的烟雾被吹得支离破碎，留下一抹抹白色的残影。从窗户外往看，天空是灰色的，纤漠只抬头望了一眼，便不再往外看。

那样的苍茫，她负担不起。

纤漠想，她是不会顺着那个女人的意愿走的，她纤漠，宁愿放弃一切去放纵，也不会在那个女人的面前低头。


第四十二章 玲珑金线
那个女人的手脚快，纤漠的婚事被定在了下个月初八，和萧儿的婚事是在同一天。纤漠不禁冷笑，这也是那个女人故意安排的吧。她是想告诉纤漠，她的女儿嫁的是当朝最得势的人，而她纤漠却只能嫁给西街棺材铺的一个花花公子。

这几日将军府里是越发的热闹了，也是，将军府的二小姐要出嫁了，这可是京城落云都里备受瞩目的喜事。不过京城里的人们，只知道将军府的二小姐要出嫁，却少有人知道，将军府的大小姐纤漠也要出嫁。

花园里的梅开始凋零了，红色的花瓣掉落地上，沾染上泥土的痕迹，映在纤漠的眼中，竟是苍凉的景色。纤漠一身布衣，路过花园的时候看见这些凋零的花儿，便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梅树的后面是一个八角凉亭，朱漆的颜色，映着梅花的红，看上去颇有些意境。亭中摆着的是一副一丈长绣图，图还没有秀完，几名秀娘正拿着针线在绣图上忙碌着。纤漠远远的扫了一眼那绣图的花样，竟是鸳鸯戏水。

想必那是给萧儿的喜被秀的花样吧。纤漠这样想着便迈开了步子，转身离开。刚走了两步，迎面便匆匆行来了一个女人，穿着和亭中的秀娘一样，应该也是绣图的秀女，她看也不看纤漠一眼，直直的向亭中走了过去。

那秀女脸上明显的表现出焦急的神色，几步走进了亭中，有些仓惶的说道：“这下完了，用来给萧儿小姐绣图的玲珑金线找不到了。这可怎么办，那玲珑金线可是夫人特地从波斯商人手中订购的，落云都里就独独那么一卷。”

“怎么会不见呢？刚才你不是去取了么？”亭中的另一人反问道，语气也紧张了起来。

“刚才手里拿的东西多，掉在哪里了也不知道……”那秀女很是委屈，声音到最后已经有些哽咽了。

纤漠的步子顿了顿，便又迈开了去，只是嘴角却泛着一丝冷笑，这些与她无关的事情，她是不会多过问一句的。

出了花园，纤漠便向仓库的方向走去，屋子里的檀香用完了，她已经习惯了檀香的烟雾缭绕，一时之间竟有些不习惯，只得到仓库来取一些。今天的仓库有些冷清，只有一个干瘪的老头儿守着大门。

纤漠也不奇怪，现在府里忙，估计都是张罗萧儿的婚事去了。守门的老头儿口中吊着一根一尺长的烟杆儿，上面还闪烁着火星子。纤漠向前走了几步，步上青石的台阶，那老人扫了纤漠一眼，吧唧了两口烟，吐出一口白雾，这才不慌不忙的起身。

“大小姐又来拿檀香了啊？”老头儿离纤漠两步远，说话的时候口中的烟味冲进纤漠的鼻中，让她有一种作呕的冲动。

“恩。”纤漠只冷冷的应了一声，也不管那老头，越过他便推开门进了仓库。她这个大小姐，什么都是自己做，所以对仓库的格局比一般的丫鬟还有清楚。直直的走向角落，纤漠从最上面的红木柜子上取下两盒檀香，一阵香气便从手中弥漫出来。

纤漠的嘴角忍不住勾起笑，拿着檀香正准备往外走，可是刚一转身，余光里却看见了一团金色的丝线。纤漠停下脚步，往旁边堆放杂物的地方看去。


第四十三章 然公子
金色的丝线，在暗淡的角落里有些绚丽的光芒闪现，纤漠走近了，弯腰拾起，拿在手中，仔细翻看，心中猛的一惊！

纤漠生在将军府，虽然不得势，可是为了不输给萧儿，她该学的不该学的，该知道不该知道的，她都还是懂得一些。掂量着手中的丝线，再回想起在梅园里听到的话，纤漠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大小姐，找到了吗？”守门的老头儿出现在门口，冲着纤漠的方向大吼了一声。

纤漠怔了怔，握着手中的丝线紧了紧，不着痕迹的将那卷丝线收入了怀中。她也不回头，只淡淡的回了一句“找到了。”然后转身，若无其事的越过老头儿，头也不回的走出了仓库。

纤漠走到门口的时候，那老头儿脸上的淡漠变成了不屑，冲着纤漠离开的方向狠狠的啐了一口唾沫，口中更不满的嘀咕道：“大小姐？我呸！要不是看你要嫁人了，将来也是个富家少奶奶，我才懒得搭理你。”

老头儿的声音本不大的，可是那时的风好静，而拿走丝线的纤漠又时刻注意着身后，所以那老头儿的话还是被纤漠听了个清楚。可是纤漠没有回头，只将怀中的丝线又按紧了一些，心中的慌张反倒减轻了不少。

将军府的后花园，有一条人工河是通往府外的，河的两旁是几块刚刚长出一片新绿的花圃，没有花，可是被冬日笼罩的冰冷却因为那抹新绿而淡化了不少。花圃与花圃之间，是错落有致的洋槐树，一棵棵淬着绿芽的模样更让整个世界都多了一份希翼。

纤漠来到河边，看看四周无人便将怀里的丝线掏了出来，金色的丝线，映着阳光更是耀眼，有那么一刻，纤漠险些被刺眼的光芒扎得睁不开眼。河水里，波光粼粼，纤漠望着河水，静静的，恍惚中，河水里映出的是萧儿和将军夫人狰狞的笑容。

没有一丝犹豫的，纤漠将手中的丝线抛入了河中，随着流水的方向，那丝线一点点的沉没，一点点的流走。

纤漠笑了，绝美的容颜里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狰狞。

“好大的魄力，姑娘刚才丢的可是落云都里唯一的玲珑金线，一卷可是值千金。”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纤漠的身后，带着一种若无其事的慵懒。

纤漠回头，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眸子，泛着一丝阴柔的气息的男子，纤漠是认得的。

“然公子。”纤漠淡淡的开口，心中却是惊讶的，那个在云尘观里用犀利的言辞让自己断了割破咽喉的冲动，还有那个在酒铺里弥漫着淡淡哀伤想一醉解千愁的面孔都一瞬间浮现在脑海里。

岳然身着一身灰色的长衫，简单的样式并不抢眼，可是穿在他的身上却独独让人眼前一亮。他眉头紧了紧，缓缓从大树后走出，手中一把折扇，只轻轻一挥，扇陵便打开了去。

泼墨山水画，浓郁的黑色，还隐隐的泛着一股子墨香。

纤漠凝眉，眼中的颜色又沉重了几分，看着岳然的眼中，疑惑越发的深了……


第四十四章 不怕、不怕
“你……”纤漠犹豫了一下，本想问出心中的疑惑，可是吐出这个字后下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岳然顺着纤漠的视线，目光落到自己手中的折扇上，眸子里的光芒闪烁了一瞬，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冷笑。“对，我就是岳然。”

纤漠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的承认了身份，甚至连面色都不曾改变过一瞬。心里腾起了一种刀刺的痛，当初在碧落楼，正是因为错将那人当成了他，她才毁了自己的清白，也毁了自己报仇的机会。

到如今面对着这个真正的岳然，纤漠竟有些痛得麻木了……岳然手中的折扇，映在纤漠的眼中，她眸子一寒，不禁转过了头，不再看那折扇一眼。

看着面前的女子转过了头，岳然脸上的颜色也不好看，没有哪个女人敢用背影对着自己。

上次说他阴柔已经触到了他的禁忌，现在又用这种态度面对他，他怒了，冷冷的开口：“一个将自己的身子贱卖的女人，竟然是将军府的人，看来这次来将军府还真是大开了眼界。不过……一个女人，心肠还是不要太歹毒了才好……如果在下没听错的话，整个将军府里的人都在找这玲珑丝线。”

心肠歹毒？纤漠冷笑出声，声音里有着一种落寞，笑了几声却猛的收住了笑势，她开口：“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好人，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

岳然愣了愣，一张阴柔而俊美到无敌的脸上看不出他半分的心思，手中的折扇挥了挥，腾起的风，吹动了他的发丝，更添了一份魅惑。他慵懒的靠在树干上，抬眼说道：“你就是将军府里那个名存实亡的大小姐吧……”

纤漠惊讶了一瞬，可是随即又释然，想了想，既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自然是有些门道的，将军府又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的娘家，他要想知道什么，那是断然瞒不过他的。想通了这点，纤漠将眼中的惊讶收了起来。

她直直的走到岳然的面前，将头高高的仰起，眼里没有一丝的胆怯，睁大了眼，纤漠如是说道：“如果你要去告密的话，就请便！这将军府里的手段我是见多了。我，纤漠，不会怕萧儿，也不会怕那个女人，更不会……怕你！”

也许是纤漠眼中的倔强让岳然震撼了，总之，当纤漠说完这些话转身离开的时侯，他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回头望向那个倔强的背影，岳然脸上的怒气反而消逝了不少，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这个倔强的背影让他想到了在酒铺里遇到的女人。

岳然摇摇头，甩开了刚才荒诞的想法，也迈开步子离开了河边。只是心中却生出了一丝异样，这个女人似乎总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那天整个将军府里翻天覆地，所有人都在找那卷玲珑金线，只有纤漠，一个人在院子的角落里望着苍茫的天空。天边的夕阳渐渐远去，她却冷冷的笑了，她伸出手，高高举起，分开五指，从指尖的缝隙里，可以看见远处的雪白深处。


第四十五章 药味浓烈
岳然到底还是没有去告密，而且最后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让整个将军府都沉静了下来，就仿佛眨眼之间，所有人都忘记了还有那么一卷玲珑金线的存在。这么年轻就能登上丞相的位置，看来到底不是浪得虚名。

纤漠也乐得自在，虽然她是不怕那对母女，可是，在将军府里的日子不多了，她也不想再生出什么事端。扔了那玲珑金线，也是一时意气用事，其实现在想想，要是这件事情闹大了，也许自己的计划就不那么容易实现了。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从指缝中溜走，这些天来将军府的忙碌也终于要快要接近尽头，明天就是萧儿和纤漠大婚的日子了。只是，同样是两个即将出嫁的女人，一名在闺房里欣喜雀跃，而另一名却麻木的在一个人的屋子里整理着衣物。

天色已经暗了，窗外的风有些大，吹动着屋子内烛光摇曳，纤漠将窗户关紧了，风势才被止住。转身走到角落的木箱子旁，弯下腰，轻吹一口气，箱子表面的灰尘便四散开去，漂浮在空气里，涌动着落下。

打开箱子，望着箱子里的衣物，纤漠小心的拿起几件，都是她娘穿过的衣服，她要带走的，便只是这些而已。

“扣扣扣”

一阵敲门声响起，可是门外的人并没有等纤漠的答应，便自顾自的推开门走了进来。出乎意料，进来的人竟然是将军夫人。她身后跟着五六个身形彪悍的老妈子，其中一名老妈子手上拿了一个托盘，托盘里乘着一碗药，随着门开的时候，顺着风势，浓烈的药味便涌了进来。

纤漠皱眉，放下手中的衣物，站起身冷冷的看着面前这两个不请自入的人，没有说话。

将军夫人摇摆着身段儿走了进来，依旧抹了三尺厚的脂粉在烛光下更显得苍白异常，她的目光扫过纤漠身后的旧木箱子，脸上的不屑表露无遗。

“嘭！”走在最后的老妈子进了门之后，将们关上了。随着关门的声音响起，纤漠的心颤动了一瞬。

“把药喝了吧。”将军夫人也不跟纤漠拐弯抹角，直截了当的说。拿药的老妈子端着药走到纤漠面前，身上的肥肉在走路的时候有些晃晃荡荡，连拉长的影子投影在地上也有些鬼魅的味道。

药味浓烈了几分，纤漠扫了那青瓷碗一眼，抬起头冷漠的问：“什么药？”

将军夫人冷哼了一声，手中拿着一方丝帕，装模作样的挥舞着，唯恐空气中的尘埃沾上了她苍白的面。

“出嫁之前你必须要喝的药。”将军夫人的声音不大，但是底气十足，那语气里明显的摆着强迫的意味。

纤漠咬紧了牙，心中气氛，虽然不知道这女人安的是什么心，可是纤漠却知道，这碗药是绝对不能喝的。纤漠没有动，只是不着痕迹的向后退了退，在旧箱子上，有一把剪刀，那也是她娘用过的。


第四十六章 只要不死
“我不喝！”纤漠的身子站得很直，目光冷冽。

将军夫人面上一冷，手中的那方丝帕挥舞得更加的频繁了，可是，在下一瞬，她的手势却猛的收住。她身后的老妈子动了起来，五六个老妈子一起向纤漠涌了过来，都是粗胳膊粗腿的模样，一个个颤颤巍巍，眼里闪烁中绿幽幽的光芒。

纤漠抓起了身后的剪刀，两只手紧紧的握住，举在胸前，用力的手指，指节泛白。

纤漠以为，只要拿着她娘用过的剪刀，就算不能保护自己，可是至少她还能选择一次不向那女人屈服的机会。

可是纤漠错了，在几个浑身牛力的老妈子面前，当她的手脚被狠狠按住，连一丝挣扎的余力都没有的时候，她才知道，原来世界上，有些事情真的由不得自己，哪怕是选择死亡。

将军夫人向拿药的老妈子使了使眼色，老妈子便拿了药，掰开纤漠的嘴粗鲁的将整碗药灌了下去。

口中的苦涩滋味及不上心里疼痛的万分之一，泛着浓烈药味的液体从她的嘴，她的鼻不断的往下流，和着被呛出的眼泪，纤漠宛若死了一般。有那么一刻，纤漠望着窗外雪山的方向想，等到那群老妈子松手的时候，她就去陪她娘好了。

活着，好累。

可是……纤漠不会死的，只要那对母女还活着的一天，她就算活得再苦再累，她也不会让自己失去报仇的机会。

将军夫人离开纤漠的房间时，手中的那方丝帕还在挥舞着，就好像空气中的尘埃永远都在往她苍白的脸上涌一样，不管她怎么用力的挥舞丝帕，尘埃也肆无忌惮的冲上去。

大门没有关上，呼啸的风往里灌，将空气中的药味吹散了去。那几名老子的手劲大，纤漠浑身的伤痕，险些站不起身。她咬着牙，摇晃着走到门边将门关上。靠在门后滑落地上，纤漠连最后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小腹上募的腾起一阵凉意，就好像万年寒冰被吞入腹中，由小腹开始，冰冷的感觉不断向上蔓延，寒得彻底，险些将灵魂尽数冻灭了去。

纤漠想，许是那不知道什么名堂的药起了作用。她想笑，可是一扯动嘴角，脸上的肌肉却抽搐起来。难道她就要这么惨淡的死去吗？

纤漠不怕死，可是，却好怕比那对母女早死。

她不可以死！

不，那个女人是不会让她这么轻易的死掉的。纤漠咬住了下唇，鲜血的腥味浸入唇间，却唤回了一丝理智。那对母女既然这么恨她，就断不会给她死这种一了百了机会，她们一定会想要她生不如死。

只要不死，那就是说她还有机会……

纤漠这样想着，意识便渐渐的开始流逝。恍恍惚惚中，纤漠只觉得好冷，身上的粗布衣裳早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身上，入夜的时候更添了一份寒烈。


第四十七章 仓库里的宝物
唢呐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吹奏着喜庆的乐曲，灌进纤漠的耳中，震颤着鼓膜。纤漠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窗外的阳光斜斜的洒下，从窗棂的缝隙里透了进来，映出一缕金色的光芒。

身上被冷汗浸湿的衣服已经有些干了，只残留一丝不明显的痕迹。小腹仍然是冰冷的，但却没有昨晚那般痛苦。纤漠咬着牙，扶着门栏站了起来，摇晃着身子，走到旧木箱子旁，拿了几件粗布衣裳放进早就准备好的包裹里。

今天是萧儿出嫁的日子，也是将军夫人想要把纤漠嫁出去的日子。可是纤漠不会让她如愿的，她纤漠的人生，不会让别人来左右。所以，她要逃，而且要逃得风风火火。

一名老妈子在纤漠虚弱的倒在床上的时候推门走了进来，扫了一眼纤漠放在床旁的包裹。粗布的包裹，很是寒碜，她以为那便是纤漠的嫁妆。那老妈子轻蔑的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将手里的喜服放下便转身摇摆着肥臀走了出去。

喜服的大红色永远是世界最绚丽的颜色，纤漠只望了一眼，便觉得眼睛硬生生的疼。可是当她把喜服穿着身上，看着镜中美得倾城的苍白容颜时，嘴角却不禁勾起了一抹笑，只是那笑容却并不是美丽的，带着一丝残忍。

锣鼓声声，红绸漫漫，整个将军府都是一片热闹非凡。两个大红的灯笼高高的挂在大门上很是招摇，纤飞龙和将军夫人站在大门的右方，脸上挂着笑，迎来客往。来的都是京城里有名有望的人，个个都是只手遮天的人物。

当然，当朝最得势的丞相岳然和大将军纤飞龙的联姻，这样的强强联合又有谁敢不来祝贺。只不过，世事难料，有谁又可能是永远的强者呢？

纤漠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穿过花园，向着库房走去，手中只拿了一个包裹，包裹里是她娘亲的几件布衣，还有一些零碎的银子。今天的将军府，后院显得有些冷清，远远的便看见还是那么一个老头儿，守在仓库的门前，嘴里叼着一杆烟，烟雾妖娆着弥漫。

“咦……”老头儿看见纤漠，惊讶出声，取下嘴中的烟斗，他慌忙站了起来，口中恭敬的道：“大小姐，您这是……”

“已经习惯了府里的檀香，怕是嫁了出去有些不适应，所以来拿一些。”纤漠很平静，虽然身着喜服，可是苍白的容颜却没有一丝喜庆。老头儿愣了愣，随即掏出钥匙为纤漠打开了门，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看着这样的笑，纤漠心中冷笑，可是面上却不露一丝声色，只越过了老头儿，挺直了身子步入房中。仓库里有些暗，窗外的阳光被堆放得满满的杂物遮住了大半，身后的老头儿已经离开。

纤漠扫了一眼身后，嘴角勾起了笑，步子也迈开了去，只是却不是向着存放檀香的地方。


第四十八章 红艳的喜服
在仓库的角落里是一个黑漆的铁皮柜子，柜子被一把铁锁锁上了，铁锁有些斑驳，一看便上了年月。纤漠快步走到那柜子前，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钥匙。这把钥匙，是纤漠用她所有值钱的东西从管钥匙的老妈子那里换来的，包括那块价值千金的麒麟玉。

铁锁“咔嚓”一声打开，纤漠握住门把将门拉开，一股子污浊的空气涌了出来，很久不见天日的柜子，难免积聚了一些浑浊之气。纤漠屏住了呼吸直到那股子空气散开了去，才转头面对着柜子。

柜子中是两个瓷瓶，一尺高，用封皮封住了瓶口。纤漠将两个瓷瓶拿在手中，这时门外的脚步声突然渐渐近了，纤漠慌忙的将柜子锁上，转身走向存放檀香的地方，取了一个盒子将两个瓷瓶装入其中。

“大小姐，要不要老奴帮您找？”老头儿手中拿着烟杆，笑着弯了腰。

纤漠抱着怀中盒子的手紧了紧，淡淡的说：“不用了，找到了。”说完之后，挺直了背，头也不回的便越过老头儿出了门，步子有些匆匆。老头儿的笑容僵在脸上，看着纤漠的背影，再一次狠狠的啐了一口唾沫。

长廊的两边是一簇一簇用红绸扎成的花团，满世界的红色映在纤漠的眼中，更是一种丑陋。纤漠抬起头，扫了那红色一眼，映得一双眼睛都成了火红的颜色，那模样，竟是有几分狰狞。

从后院里，能隐隐的听见大厅里的嘈杂，纤漠找了个凉亭，将瓷瓶放在桌上，解开了封皮。原来那瓷瓶中装着的是一种红色的粉末，和纤漠身上的大火喜服颜色竟是有几分相似之处。

将瓷瓶里的所有粉末都抹在喜服上，喜服因为这种红色的粉末而更加红艳了几分，尤其在阳光下，这样的粉末还泛着星星点点的光芒。纤漠凝眉，鼻腔中涌进了一些那粉末的味道，竟是有些刺鼻的香味，她沉了沉气，将呼吸收敛了一些。

盖上一方喜帕，遮住大半绝色的容颜，纤漠这才挺直了腰杆走近了大厅。大厅里的人们早就已经安静了下来，不是因为纤漠的到来，只是因为此刻萧儿正在给纤飞龙夫妻敬茶。

“女儿这就走了，从今以后不能再孝敬您老人家了，您可要多保重。”萧儿带着哭声，说话的时候有些哽咽。

“傻女儿，同在一个京城，想回来的时候走几步路就能回来。只是，丞相大人不要介意才好。”纤飞龙抚摸着萧儿的头，眉眼间都是慈父的神情。

被喜帕遮住了眼，纤漠只能看见跪在地上的萧儿，可是从纤飞龙爽朗开怀的大笑声中，纤漠已经知道，纤飞龙此刻激动的心情。纤漠一直不知道，原来她那个名义上的爹，竟然是个慈父，只不过不是自己的而已。

萧儿的身旁还有一双男人的脚，火红的长衫，黑色的靴子，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而他却是站着的，没有如萧儿一般的跪下。


第四十九章 不嫁，不嫁
“大将军请放心，您的女儿想回来，便随时回来便可。”岳然的声音很冷，没有一点新郎应有的高兴，甚至，语气里隐隐透着一丝不满。

纤漠的步子因为这个熟悉的声音而停顿了一瞬，心中一惊，随即步子又一次迈了出去。走到萧儿和岳然的身后，纤漠将背挺直了些。

坐在主位上的纤飞龙和将军夫人，似乎现在才注意到了萧儿身后的纤漠，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倒是将军夫人脸上的笑容不减，只是那双勾着黑线的眼睛里却是明显的不屑。

岳然回过头，看着身着喜服被喜帕遮住了大半容颜的纤漠，眉头不禁拧了起来。他想起了那个在河边将玲珑丝线扔进水中的女子，纤漠不知道，那时她的脸上是怎样的一种悲怆。

可是，有一点，他却始终想不明白。那日在月华楼外，她似乎将自己的身子卖掉了，而且是卖给了惭洛，那个和他一起走过最艰苦岁月的兄弟，那个天下的王。以他对惭洛的了解，只要是他的东西，哪怕是对他来说没用的东西，他也不会让别人染指半分。

“大小姐，跪下给老爷敬茶吧，您的新郎官可是在等着接您呢。”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媒婆手中拿着一杯茶，将茶递到了纤漠的面前。

纤漠接过茶，缓缓的向纤飞龙和将军夫人走去，步子不紧不慢，越过岳然的时候忍不住扫了一眼，目光里，是一双黑色的靴。

有那么一刻，从门口吹来的风，险些掀开了纤漠的喜帕，仅仅一瞬而已，却已经足够岳然看清了眼前这张绝世的容颜，只可惜，容颜再美，在他的心中也抵不过那双温润的唇。

空气中漂浮着一种异样的味道，岳然吸了吸鼻子，眉头不禁拧紧了一些，眼中也闪烁着疑惑，望着这个身穿喜服的女子目光更加犀利了。

“爹……”纤漠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开口叫了一声，语气里竟是淡漠。

纤飞龙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冠冕堂皇的说上两句，纤漠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爹……女儿不嫁了！”

纤漠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中的茶落到了地上，杯子的碎片和着茶水四溅开去，铺着红毯的地上，茶水一点点的流着。

空气中，好静。

在所有人震惊的时候，纤漠却泛着冷笑，不慌不忙的将头上的喜帕扯下，抬起头，看见了纤飞龙眼中逐渐聚拢的怒气，她眼中的笑又明媚了几分。

风有些大，将手中的喜帕抛入空中，喜帕随着风飘飘荡荡的落下，红色的喜帕坠入红色的喜庆中，红得铺天盖地。

在喜帕落下的时候，纤漠的唇却已经落到了同样身着一身喜服的新郎唇上。

不过……这新郎却不是她的。

纤漠吻上岳然的唇，眼里的笑意逐渐变成了狰狞，因为她看见了纤飞龙和将军夫人苍白如死灰的脸。


第五十章 找到
温润的唇，带着一丝丝冰冷的酒气……

在梦里出现了千百次的女人，带着眼中的倔强推开他逃跑的女人……

岳然猛的睁大了双眼，她可以不认识这个人的脸，可是却不能不认识这双红唇。

“你……”经历过上百次生生死死的岳然，从来没有过恐惧，可是这一次开口，他的声音竟然透着一丝颤抖。“你是……”

纤漠放开他的唇，唇上沾染着晶莹的液体，在满眼的红色里，是魅惑的。绝美的容颜，红艳的唇，纤漠后退一步，望着岳然眼里的震惊，她邪魅的笑了。可是，笑容却只有一瞬，纤漠转过身，冷冷的面对那对母女。

萧儿被喜帕遮住了眼，还来不及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知道，周围一瞬间安静得有些恐怖。

“嘭”

纤飞龙一掌拍在旁边的木桌上，木桌瞬间碎裂成一片片，四散到屋子里，让整个喜堂多了一份狼藉。他指着纤漠的鼻大喝道：“无耻！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纤漠扯起嘴角，声音冰冷一片，抬起头，没有一丝畏惧。“您口中的贱人，还能做什么？做您认为最下贱的事。”

风卷云涌，不知何时已经是尘沙漫漫。

纤飞龙狠狠的一巴掌打在纤漠的脸上，嘴角溢出的红色液体映着满世界的红色。纤漠咬咬牙，抬起手若无其事的将嘴角的液体擦干，眸子里装满恨意，一瞬不瞬的盯着纤飞龙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

“呵呵……”纤漠笑了，笑得有些猖狂，笑到最后，眼角泛着泪。她摇晃着一步步的后退，风，总是在不经意间吹起。

纤漠的神思缥缈了一瞬，她抬起手，有些痴痴疯疯的竟随着风舞了起来，在一个没有音乐的世界里。身着红色的喜服，在满堂狼藉里，随着风猖狂的旋转、舞动。这个诡异的场面，让所有的人都经不住心底一阵发凉。

只有一个人，从纤漠的唇离开的时候，他的眼就没有离开过一瞬。纤漠的舞里，有多悲怆，他懂，那个在酒铺里，没有一丝犹豫把酒往下灌的女人，她眼中的坚强与倔强，他懂。

空气中，随着纤漠舞动的时候，那种异样的香味更浓了。岳然望着纤漠，纤漠身上的喜服泛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不好，是磷粉！”

岳然惊呼出声，脸上募的一寒，刚想冲向纤漠。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纤漠身上的喜服缓缓落下，里面是一身粗布的衣裳，她站在门口的方向，回过头，冲着喜堂里的所有人，嫣然一笑。

那笑，倾国倾城。

喜服已经起了火，火势随着风，一瞬间蔓延……刚才还安静的喜堂，一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火势所掩盖。原就红得刺眼的颜色，此刻是彻底的爆发了。

不、不可以。岳然阴柔而俊美的脸上，这一刻却只剩下坚毅的线条，不可以，他才刚刚找到她……


第五十一章 火里吹来的风
在退出大门的一瞬间，纤漠冷冷的看着起火的喜堂，里面仓惶的人影在奔跑，在尖叫……

纤漠笑了，笑声顺着风势好刺耳。纤漠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喜欢红色过，铺天盖地的红，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带出的不是温暖，只是狰狞。

岳然从火海里冲出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张狰狞但是美得倾国倾城的脸。心，突然的一阵抽痛。这样一个女子，伤害的究竟是别人，还是自己。

“别这么笑……”岳然第一次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对纤漠说话，背对着火光，面上一片暗淡的颜色，他怜惜的说：“这样笑，苦的是你自己。”

从火海里吹来的风，纤漠觉得好冷，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冷冷的看着面前这个对自己露出怜惜的男子。他眼中的温柔她不是看不出来，也不是不惊讶他对自己的态度突然的转变，只是现在的她，什么也顾不上了。

纤漠掏出了匕首“月”，对准了岳然，咬牙说道：“不准跟来！”说着纤漠便转身离开，手中紧紧的将匕首握住。

“你要用我的匕首‘月’来要挟我吗？”岳然没有动，匕首的寒光映在他的脸上，灰色的长衫在风吹起的时候，很是招摇。

他的？

纤漠的步子猛的一顿，回过头，满脸的疑惑。她拧紧了眉头，粗布的衣裳，苍白的容颜，在火光里，隐隐的悲怆。她抬起头，深深呼吸，这才说道：“你……林中救我的人是你？”

岳然点头，长衫仍然招摇着飞舞，抬起脚向前迈了两步。“你的命是我救的，所以，你不能就这么离开。”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岳然就后悔了。尽管和纤漠只有几面之缘，可是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以她的倔强，是绝对不会让人威胁自己的，哪怕他只是单纯的想将她留下。

果然，纤漠冷冷的笑了，笑着笑着，眼角的泪水隐隐约约，只是遇上冲天的火势，一瞬间，泪便干涸了。

岳然恐惧了，在看见纤漠眼中的绝望的时候，他就知道，这辈子，有些东西他绝对不会原谅自己了。

寒光闪烁了一瞬，纤漠手中的匕首却已经插在了腰上，盈盈不足一握的腰，被一把映着火光的匕首忖得好刺眼。

岳然倒吸了一口气，冲上去扶住了险些倒下的纤漠，将她狠狠的抱进怀中，他忍不住低咒一声：“该死的！你非要用这种方式吗？”

粗布的衣裳瞬间被鲜血浸透，红色的液体在匕首插进去的地方不断的向外涌着，纤漠的眼神飘忽，可是却没有一丝的害怕。她挣扎着，手抚上了岳然的肩，猛的一用力，竟奇迹般的借着他的力站了起来。

“还给你了……”纤漠哽咽着出声，咬住了下唇，将自己渐渐开始流逝的思绪拉了回来。那模样，就好像随时都有再次倒下的可能。


第五十二章 还给你
冲天的火光，将天照亮了一瞬，可是仅仅只有一瞬而已。

“你……”岳然附上纤漠的脸，吐出这个字之后，下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下去，只是伸出手想将摇摇欲坠的她扶住。

纤漠拍开了他的手，眼睛却直直的望向了他的身后，那些从冲天火光里冲出的慌张人群，还有从周围赶来的府中侍卫，将纤漠和岳然团团的围在中间。纤飞龙几个快步拉着萧儿跑了出来，将身上的火星子扑熄之后，这才看向了纤漠的方向。

怒火，并不比火势来得弱。

纤飞龙接过了侍卫递上来的长枪，那杆长枪陪了他十几年，从中原到塞北，是用来对准敌人的。可是现在，他却用那杆长枪对准了纤漠。

火势还在继续，火光将长枪上的寒光染淡了一些，可在纤漠看来，却是狰狞的。

纤漠转过头，摇晃着身子退了两步，让岳然伸出的手僵在空中。

纤漠的脸上写满绝望，指节泛白，指着岳然的方向，有些哽咽的说：“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拖延我的时间，让这些人有机会拦住我……呵呵……”

纤漠笑着的时候，死死的按住了腰间的匕首，从匕首“月”的边缘，不断的淌着血。

岳然震惊了，他没有想到，刚才简单的想将她留下，会带来这样的后果……他喉头滚动，嘴唇动了动，可是面对纤漠的绝望，他却一个子都说不出口。

“贱人！果然和你死去的娘一模一样，总是让这个家丢尽了颜面。没想到当初的一时手软，竟换来你这么个祸害！”纤飞龙将手中的长枪举了起来，直直的对准了纤漠的方向。

纤漠想起了萧儿敬茶的时候，那时候，面前这个对自己举起长前的男人，笑得好慈爱。

眼里的泪，不受控制的落下，只是这一次，任凭火势再大，也烘不干了，在苍白的脸上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对！我是不配做纤家的人！不配做你的女儿！哈哈……”纤漠仰天长啸，每笑一声，腰间的血便滴落一分，溅在冰冷的地上，点点滴滴的红色。

猛的收住笑势，纤漠宛若用尽生命的力气般大吼了出来：“这辈子，我最痛恨的就是做了你的女儿！害死我娘的人啊……竟然是我的亲爹！”

纤飞龙愣了，眉宇间闪过一抹异样的情绪，可是仅仅一瞬，那抹异色又被怒气所取代了。

“住口！你娘犯贱，死有余辜，现在你也是，竟然敢用磷粉来烧将军府，饶了你，怎么对得起来祝贺的城中权贵？”

纤漠挑眉，她也该死，如她娘一般？呵呵，纤漠笑了，笑着一步步的后退，手紧紧的按在了匕首“月”上。

心，痛到不再跳动！

岳然面色一沉，险些不敢看纤漠悲伤而绝望的表情。拳头紧紧的握住，他垂下的刘海遮住了眼，看不清他眸子里的颜色。

电光火石之间，世界变了，纤漠突然拔出匕首“月”将它划向自己的咽喉，可是手刚握住匕首“月”，举起的一瞬间，一只手却狠狠的握住了匕首。

鲜血，一点点的落下，不是纤漠的，却是岳然的。

岳然握住了匕首，任手上的鲜血往下流，火光中，两双眼撞到了一起，风卷云涌，却没有一个人退缩。在纤漠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岳然将手中的匕首，反手插进了纤漠的胸膛。

在倒下的一刹，纤漠死死的盯着眼前渐渐模糊的脸，阴柔但俊美到了极致。


第五十三章 女子避月
当纤漠缓缓的从岳然的怀中滑落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是岳然杀了纤漠。纤飞龙手中的长枪还来不及放下，萧儿脸上被冲天火势吓出的泪水还没来得及止住，可是纤漠却突然的倒下了。

被鲜血染红的粗布衣裳，在众人的眼前，缓缓的落下，一个有着绝美容颜的女子，悲伤的眼睛也渐渐的阖上了，宛若一朵，白净的莲，沾染上诡异的红，只匆匆的在人世间展露一瞬，便无奈的凋零。

风，好大，尘沙漫漫。废墟里被烧掉一半的红绸，在阳光下还昭示着今天的喜庆，只不过这样的喜庆，却过于的落寞。

火势被渐渐的熄灭，来祝贺的宾客也纷纷各自回了，整个喜堂成了一片废墟。一场豪华的婚礼，最后却只剩下一对狼狈的新人，还有纤飞龙手中闪着寒光的长枪。

谁都没有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新娘子会放火烧了将军府，谁都没有想到，那个一直躲在暗处，几乎没有人知道的纤家大小姐，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竟带来了这么大的震惊。

夜，匆匆的来。

京城的郊外，一个别院内，树影斑驳。天上的月只露了半轮，洒下星星点点银白的光。一名身着绿色绸衣的女子，在院中的凉亭内，依着木制的雕花栏杆，仰起头，望向天上的月，眉目间是隐隐的哀伤。

那女子鹅蛋脸，柳叶眉，杏仁眼，吹弹可破的肌肤在盈盈的月光下更显得完美到几乎不真实。这样的美女，却是世间少见的。微风抚过她的脸，而她的思绪却早已经飘远。

“小姐，姑娘醒了。”一名丫鬟打开屋子的门，急急的向那女子跑来。

丫鬟的话将女子的思绪拉了回来，她轻轻点点头，也不慌张，在丫鬟的带领下，步入了院中的一间厢房。

厢房里，烛光有些摇曳，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子浓烈的药味。门开子，风肆无忌惮，将烛光吹动的飘飘渺渺，女子指挥着丫鬟将门关上之后，这才踱步到床前。她扫了床上的女子一眼，虽同样是女人，可是眸子里依然止不住的惊艳。这么美的容颜，她还未曾见过。

纤漠挣扎着睁开眼睛，殊不知自己的绝色容颜已经落入了面前的女子眼中，激起了层层的惊艳。模糊的视线渐渐在烛光下清晰了起来，纤漠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一个陌生的房间，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

“你醒了？”女子的声音很温柔，对纤漠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纤漠疑惑的望着她没有说话，脑海里却想起了将军府冲天的火光，眼里不觉的腾起了水汽。她记得那天，岳然将匕首“月”插进自己胸膛的时，另一只手却伸到了自己的身后，只轻轻一点，纤漠便失去了意识。


第五十四章 替身
纤漠不难猜到，自己的“尸体”想必也是岳然处理的吧，借着假死的机会，所以她才能活到现在。可是，面前的这个女子，美丽得不可方物，绝不是一般的女人。

是敌是友？

纤漠分不清，所以选择了沉默。

那女子看见纤漠眼中的警惕，眉头不禁拧了起来，脸上的浅笑也渐渐消逝，只淡淡的说了一句，“究竟是受了多少苦，才会连意识朦胧的时候也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对纤漠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叫柳子莲，在郊外的一个破庙前发现了你。”柳子莲脸上又恢复了温柔的浅笑，只是这样的浅笑在纤漠看来是不真实的，就好像，那笑容只是一张会笑的面具而已。

“破庙？”纤漠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哽咽的，口中干涩，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柳子莲看出了纤漠的窘迫，赶紧让丫鬟倒了水，将纤漠扶着半坐起来，亲自将水喂进了纤漠的口中。看着纤漠渐渐的缓和过来，柳子莲这才回答纤漠的话。

“对，我们路过西郊的破庙时发现了你。那时的你，受伤了很重的伤，要是常人，那种程度的伤恐怕早已没了性命，可是你却不同，你的伤口上敷着的是天下最名贵的金疮药。”

纤漠想到了岳然，一定是他。心中不禁有些苦涩，她不想欠任何人的，可是却总逃不过亏欠他的命运。

“你是？”纤漠目光里的警惕总算是放松了一瞬。

柳子莲将手中乘水的空碗交到了丫鬟的手上，没有急着马上回答纤漠的问题，她淡淡一笑，可是那笑容在还没有展开的时候，却猛的收住了，恍惚间竟然有一丝狰狞的颜色。丫鬟看了一眼柳子莲的模样，识趣的退了出去。

丫鬟走后，柳子莲才开口说道：“刚才说过了，我叫柳子莲，我爹是扬州府尹。而我这次进京是因为得了太后的意旨，入宫选秀。”

入宫选秀？纤漠眼中的疑惑被隐藏在苍白的面容之下，这个女人对她说这些是为什么？纤漠没有说话，直觉告诉她，即使她不问，面前的女人也会将事情说个明白。

从小看惯了人性百态的纤漠，也懂得看人脸色。她心中有些明白了，面前这个女人，之所以会救自己，恐怕不会是单纯的因为遇见了一个受伤的人需要帮助而已。纤漠想，许是自己对面前这个女人有什么利用价值吧。

果然，柳子莲接着说了下去。“而我救你，是想让你替我入宫。我知道你想报仇，在我遇见你的时候，尽管你还在浑浑噩噩中，可是口中却不断的道着报仇、报仇，要将那对母女送入地狱。”

柳子莲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脸上有些胸有成足的意味。“虽然不知道你的仇家有多强，可是凭你的姿色，在后宫不难有一席立足之地。然后……报仇，也许并不是难事。”

“你……你就那么肯定我能帮上你，或者说愿意帮你？”纤漠惊讶的睁大了双眼，眼前这个女人，可以对你泛着浅浅的笑意，可是说出的话，却为何这般冰冷。


第五十五章 入宫
　　柳子莲笑了，弯下腰，将气息吐在纤漠的脸上，胸有成竹的说：“一个连做梦都在想着怎么报仇的人，一旦有了报仇的机会，会放过吗？”

　　纤漠一怔，眼中随即荡漾出一抹欣赏的意味。她欣赏面前这个女人，聪明，冷静。可是，也只是欣赏而已。纤漠不笨，她知道，有些人不能做朋友。

　　“为什么是我？”纤漠冷冷的问，苍白的容颜上看不出一丝喜怒。

　　柳子莲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转过身向着门口的方向迈出了步子，走到门边，拉开门，门外的风往里挤，吹动她的发丝凌乱，她这才说道：“因为，你有那个实力，也有那个野心。”

　　月光从大开的门透了进来，星星点点，盈盈不满。纤漠望着柳子莲离开的地方，眉头紧紧的拧在了一起，心绪也不禁飘向远方。柳子莲这么做的目的，纤漠想不通，可是她知道，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自己的面前，尽管这样的机会有些得来过于容易，让她心中隐隐的透着一股子的不安，可是……

　　报仇的机会……

　　纤漠犹豫了，门外的风不断的往屋子里涌，身子有些冰凉，胸口还有一阵阵锥心的痛，记忆永远停留在将军府的那场大火。

　　纤漠想，也许，人生就是一场赌博，而纤漠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那，她还会怕输吗？

　　第二天柳子莲来看纤漠的时候，纤漠的手和她的握在了一起，两个女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可是却都明白了对方的决定。

　　当两只手触在一起的瞬间，纤漠突然明白，为什么面前这个女人会那么了解自己。因为从柳子莲的眼中看出的那抹坚毅与不屈竟和纤漠有着那么深刻的相似。

　　柳子莲很聪明，她的计划也几乎完美。纤漠代替她成为入宫选秀的人选，而她自己则扮成纤漠的丫鬟，这样一来，真正的柳子莲在身边，纤漠的身份便不那么容易被拆穿。选秀的女子本是不可自带随从的，可是因为柳子莲身份特殊，再加上是太后亲下的意旨，所以也才有了这个特例。

　　由此而知，柳子莲为了这个计划已经精心准备了很久。纤漠抬眼，眸子里映出的是柳子莲泛着的淡淡微笑，她对这个女人是越发的佩服了，同时也更加的警惕。一个聪明的女人，不会随便对人笑，除非你身上有些东西是她感兴趣的。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是却足够让纤漠将柳子莲的家世背景记了下来。当然，柳子莲让纤漠知道的都是关于身份背景的，至于她让纤漠做替身的目的，却一点也没有透露。原来柳子莲之所以能够恩准入宫，是因为他爹在太后娘娘生日的时候送了一尊蓝田美玉雕刻而成的佛像，甚得太后娘娘的喜欢，这一喜之下，便下了这道意旨。

　　纤漠不禁苦笑，那些高位上的人只是一时的喜怒而已，便草草的决定了一个女人的一生。

　　纤漠的伤经过半个月的修养，恢复了很多，倒不是因为纤漠的身子异于常人，而是那本来敷在伤口上的金疮药不是凡品。柳子莲出于好奇还问了纤漠几次，真不记得是谁给她上了药？纤漠总是淡淡的一笑说真不记得了。

　　其实纤漠是猜得到的，只是有些事情，从决定要开始走另一条的路的时候便选择忘记。

　　柳子莲给了她的丫鬟一百两银子打法了她回家乡，剩下的几名随从也打法回了扬州，于是一切计划在两个女人的配合下开始了。谁都没有想到，仅仅是两个各怀心思的女人而已，却险些将皇宫换了天。

　　春日的阳光总是透着慵懒，树枝上的绿芽也渐渐成形，或成花，或成叶，总是有了自己的归宿。屋子里只有纤漠和柳子莲两人，都是绝美的容颜、冰冷的面容，只不过却是小姐和丫鬟的打扮。

　　换上柳子莲的衣服，望着镜中的自己，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抹上一层淡淡的胭脂，苍白的脸上便多了一份红晕，让本就动人的容颜又增了几分姿色。

　　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纤漠，而是柳子莲。

　　“走出这道门，我们都没有退路了，要是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柳子莲站在纤漠身后，与镜中纤漠的视线对上。不知为何，这个她救回来的女子，尽管连身份都不知，可是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不是能够揣测的人物。

　　纤漠淡淡一笑，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脸上的胭脂用手指抹匀了，粉粉红红只一片，眼中竟是坚毅。

　　纤漠和柳子莲装扮好不久，京城里来迎接的马车便到了。来的是十几个宫廷里的侍卫，是太后娘娘派来的人，见了纤漠和柳子莲，众人脸上都是止不住的惊艳。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侍卫，昂首挺胸的模样，像是经历过生生死死的人物。

　　他扫了一眼纤漠，这样的女子是担得起太后娘娘的意旨的。

　　向纤漠两人问明了身份核对了一些细节，为首的侍卫没有一点怀疑的便将二人迎上了马车。据说扬州府尹的千金美若天仙，看来是名不虚传，这样的美人儿不是人人都能冒充得了的。为首的侍卫这么想着，上了马，匆匆催促着众人上路。

　　落日里的皇宫，永远都是金碧辉煌，让人不敢直视。掀开车帘的一角，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黄的颜色，映着皇宫的金碧，一片耀眼，险些刺痛了纤漠的眼。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种璀璨的光亮，纤漠的心却随着落日沉静了下去。

　　这里，便是她从新开始的地方吗？

　　既然选择了，她便无论如何也不会退缩。

　　纤漠想起了将军府的那场大火，还有火光里，纤飞龙手中的长枪。心，一阵抽痛，纤漠咬紧牙，放下手中的帘子，将车窗外的景色尽数的挡在了帘后。


第五十六章 你不是
　　凌雪宫是专门用来安置入宫选秀的女子的，虽然不是正式妃嫔的居住场所，可是到底是皇宫里的地方，虽及不上其他宫殿的气势，可也绝对是奢华的。纤漠和柳子莲被安排在了西院，院子里已经住了几个人，都是各地官宦人家的女子。

　　天边泛着暗淡的红，云朵镀上五彩的颜色不断的变化着形状，形形色色，竟是缤纷的绚丽。

　　纤漠是在柳子莲的搀扶下下的马车，她还记得下车的时候，亭子中的几个女人眼中闪烁中同样一种颜色，惊艳。

　　纤漠只扫了那群女子一眼，都是莺莺燕燕的女人，说不上绝顶的美丽，可是身上穿着的都是上层的绫罗，想必都是各地有些名望的家族。那群女人本来是在说笑的，可是在看见纤漠和柳子莲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却都同时收了起来，眉眼间的警惕没有一丝的隐藏。

　　院子里有五个宫女负责照顾众人，为首的是个二十一二的宫女，名叫伎荷，这样的年纪已经算是宫里的老人了。在伎荷的带领下，纤漠和柳子莲没有和那群女人说一句话，只安静的穿过了庭院进入了房中。

　　房间不大，可是住下纤漠和柳子莲两个人却是绰绰有余的。让纤漠有些欣喜的是，桌上点着的檀香，妖妖娆娆，那味道竟和她平时用惯了的檀香是一样的。皇宫到底是皇宫，对还未入宫的新人，用的竟也是极品的檀香。

　　“离正式选秀的日子还有几天，姑娘才来，暂且委屈在这里住下，太后娘娘有交代，让姑娘明日梳洗了先去见见她老人家。”伎荷不是个美丽的女人，可是绝对是个干练的女人。说话的时候，她脸上泛着一丝浅笑，可是表情却是严肃的，一副认真的模样，到让纤漠心生佩服。

　　柳子莲掏了银票塞进伎荷的手里，伎荷推脱了两下，扫了面无表情的纤漠一眼，手上的动作一僵，这才将银票收入了怀中。柳子莲点点头，笑着将伎荷送了出去，关上房门，才狠狠的吐了一口气。

　　“刚才真怕她不收。”柳子莲淡淡的说，屋子里没了外人，她放开了丫鬟的随意，拿起桌上的茶狠狠的灌了一口。

　　纤漠凝眉，眼里有些不解，“此话怎解？”

　　柳子莲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容，将茶杯放下才说道：“在皇宫里，才进宫的秀女送出去的银票不是人人都敢收的。尤其是这些在宫里有些年月的奴才，按规矩只能收一个秀女的好处，收了，便是将宝压在这人的身上了。”

　　“意思说算我们运气好，她还没有收其他人的好处？”纤漠一边说着一边将屋子的布局仔细看了看。

　　柳子莲点点头，望着纤漠的眼里，更是多了几分自信。“这次进宫的人虽多，可是，我想奴才们都会把宝压在你身上的。”

　　纤漠的嘴角勾起笑，从容的踱步到窗边，将窗户打开了些，却正对上院中那几个女人的探索的目光。几个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匆忙的别开了头，纤漠只淡淡的扫了一眼，便又将窗户关上。

　　柳子莲顺着纤漠的视线往窗外看了一眼，走到纤漠的身边，窗户虽然已经关上，可是窗外探寻的目光却好像能穿透一般，直直的射在纤漠的脸上。

　　“明天先去见太后，再过两天查了红便要开始准备选秀了。”柳子莲随口这么说了一句，转身拿出包袱开始收拾行礼。

　　“查红？”纤漠一怔，心跳募的漏跳了一瞬。

　　柳子莲手上的动作一停，抬起头，望向纤漠，眉头不自觉的拧了起来，“你……还是处子之身吧？”

　　处子之身？

　　纤漠的脸瞬间苍白，脑海里出现了碧落楼的夜晚，风好大，雪飘着，一片一片的落。她的身子，早已经荒唐的给了一个陌生的男人，这样的她还会有处子之身么？

　　“你不会是……”柳子莲的声音里有些颤抖，放下手中的包袱冲到了纤漠的身前，直直的望着纤漠的眼睛，瞳孔里，映出的是她渐渐苍白的脸。

　　纤漠沉默了，她险些忘了，皇宫里是容不下她这样的女人的。可是，她真的不甘心，不甘心机会摆在面前的时候，自己却没了抓住的力气。

　　“哐”

　　柳子莲铁青着一张脸，将桌上的茶水掀在了地上，杯子碎裂成一片片，在流出的茶水中，绽放成消逝的绝美。她指着纤漠的鼻，怒吼道：“你……你知道要是被查出来我们会是什么后果吗？”

　　“死吗？”纤漠冷冷的开口，脸上却悲哀的笑了，“不过是死……”

　　“啪！”

　　柳子莲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到了纤漠的脸上，苍白的脸瞬间泛起了狰狞的红色，渐渐弥漫的红色，带着嘴角的鲜血不断往下落。纤漠抬头，眸子里的狰狞让柳子莲忍不住一个激灵。

　　这一刻，柳子莲竟有些不住的颤抖，这个女人，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有着这么绝望这么悲哀的眼神，甚至连死亡都已经不再惧怕。

　　“你不怕，可是我怕！”柳子莲咬紧了牙，抓着纤漠的手低吼道：“难道你所谓的报仇也是一句玩笑？呵呵……我看错人了！”

　　柳子莲笑得苍茫，纤漠眸子里的狰狞也渐渐被冻僵。

　　嘴角的液体，一滴滴落在地上，绽放成诡异的红，没有风的屋子里，两个女人却都冰冷颤抖，卷缩在角落里，等着夜在恐惧中渐渐变凉。


第五十七章 白雾，洛河
　　早晨的清新从窗户的缝隙里透了进来，泛着丝丝的凉意，纤漠浑身一怔，从混沌的世界里惊醒，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床上。身上的衣服早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肌肤上是沉重的束缚。

　　纤漠咬咬牙撑着床沿站了起来，身子突然瘫软了一瞬，险些摔下床去。许是夜里受了凉，身子才发虚。头还在隐隐作痛，纤漠抬起手，抚上头，轻轻的揉了片刻，那痛楚才减轻了几分。

　　屋子里只有纤漠一个人，柳子莲已经没了人影。桌子上放了几样茶点，纤漠扫了一眼，到底是宫廷里的东西，看上去都是可口的模样，可是纤漠却没有一点食欲。她拿了一颗芙蓉糕放在手心里，有抹淡淡的红色。

　　“姑娘在么？”

　　门外是伎荷的声音，纤漠收回思绪，犹豫了一下，冲着门口的方向淡淡的答了一声，“在。”

　　“太后娘娘派人来接了，在厅里等着姑娘呢。”伎荷恭敬的道。

　　纤漠手上的力道一紧，手心里的芙蓉糕碎了个通透，碎屑在手心里，散开，风一吹，险些泯灭。嘴唇有些干涩，纤漠几次想开口，可是声音梗在吼间，却怎么也吐不出半个字。

　　“姑娘……太后娘娘派人来接了，在厅里等着您呢。”伎荷以为纤漠没听清，将嗓子扯开了些。

　　纤漠苍白的脸，转向门口的方向，好一会儿才有些哽咽的说道：“有劳伎麽麽了，收拾妥当了，我这就去。”

　　太后……

　　纤漠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是眼里却是倔强的。她，纤漠，不到最后绝对不会放弃。转身拿了一件水云的白色长衫，换上之后，往脸上抹上几分胭脂，苍白的容颜被粉红的胭脂遮了个完全。

　　出门的时候，用一方白纱将半边容颜遮住，这皇宫里有着太多的眼睛，一个女人，有着绝美容颜的女人，却还没有身份做保护，那下场绝对是想象不到的。这个道理纤漠懂，伎荷也懂，所以伎荷在看见蒙着面纱出来的纤漠时，没有说什么，只是眼里的惊讶一闪而逝。

　　来接纤漠的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太监，据说是太后娘娘的贴身太监向公公，在皇宫里是说得上话的，多少妃嫔都得给他几分薄面。

　　纤漠走进大厅的时候，向公公正拿着手中的茶装模作样的品着，见纤漠进来，他只抬眼望了一瞬，也不起身，泯了一口茶才，也不看纤漠，只淡淡的说：“姑娘赶早儿啊，太后娘娘还等着呢。”

　　纤漠点了点头，步子不紧不慢，走到向公公的面前，身子站得笔直，语气却是客气的.。“久闻向公公的大名，劳烦向公公了。”

　　向公公手里虽拿着茶，可是心思却不在茶上，余光里早已经将纤漠半露的容颜瞧了个仔细，现如今，纤漠的态度骄傲但又谦逊，更是让他心里多了一份底。他放下手中的茶，站起身冲纤漠点点头，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伎荷扫过向公公，再看向纤漠，眼里的疑惑显而易见。向公公是出了名的刁钻，对新人的态度，纤漠无疑是例外的。

　　伎荷的眉头紧紧拧着，当看见纤漠的被白纱遮住的容颜时，却一瞬间舒展，心中一下了然，一个有着绝美容颜的女人，却知道什么时候该掩盖锋芒，这样的女人才适合在皇宫里生存。

　　世界有些灰暗，天地间充斥着隐隐约约的薄雾，一层一层，一缕一缕，妖娆着交缠。

　　纤漠跟在向公公身后在薄雾里行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到了太后娘娘居住的洛河宫。雾气在渐渐消散，偶尔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纤漠的脸上，却被一方白纱挡住了温暖。

　　纤漠驻足，抬头望着面前的洛河宫，突然想起了一个传说，有位女子名为洛神。高角飞凤，朱漆映辉，薄雾弥漫，隐隐约约却挡不住洛河宫的奢华。纤漠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是，这样宛若天宫的建筑还是让她吃了一惊。

　　“姑娘，太后娘娘还等着呢。”走在前面的向公公停下步子，回过头催促着。

　　纤漠收回了飘远的思绪，抬起脚迈上了白玉的台阶，一步一步，先前的恐惧却突然消逝了。如果有些东西逃不掉，那就交给上天做决定吧。

　　进了洛河宫，里面的景色更是让纤漠汗颜，虽是初春的时候，可是园子里的花却开得正艳，都是些叫不出名字的花儿，红红粉粉，在缥缈的白雾里，只在眼前缤纷成一片。

　　许是纤漠生性冰冷，也不禁被这隐约的五彩吸引了目光，刚迈了几步，还没反应过来，走在前面的向公公却突然的停下跪倒在地，口中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纤漠一惊，步子仓促的收住，抬头望向小路的前方，飘飘渺渺的世界里，有一群人影正行了过来，为首的是个高大的男子，身形像是有几分熟悉，可是面容却被白雾隐去，看不真切。

　　纤漠凝眉，直直的盯着来人的方向，想看个仔细，可是向公公却一把将她扯下跪倒在地上，口中低叱道：“我的姑奶奶，还愣着做甚？还不赶紧跪下磕头，天颜可不是随便能看的。低头，低头！”

　　向公公极力的压低了音量，可是语气里的焦急与慌张却是掩饰不住的，纤漠听在耳中，有那么一瞬，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原来在这里，也许，她连一个低贱的人都不是……

　　那一行人的步子渐渐进了，一步一步，在白雾妖娆着随风消逝的时候。


第五十八章 笑魇如花
　　纤漠低着头，视野里只有一双黑色的长靴，绣着金色的腾龙。长靴在纤漠的面前停顿了一瞬，纤漠一怔，身子僵硬不敢乱动分毫，面上的白纱有些缥缈，在白雾里更添了一份神秘。

　　“哼！”长靴的主人没有说话，只冷哼一声。纤漠还没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倒是旁边跪着的向公公早已经浑身颤抖，口中诺诺微微的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纤漠不明白，什么也没做的他哪里该死。嘴角不禁泛着一股子悲哀的笑，纤漠的耳边“奴才该死”，这句话过于沉重。

　　金黄的长袍垂下一角，风一吹，荡漾着美丽的弧线，长靴到底从纤漠的面前迈了过去。

　　直到众人都离开之后，纤漠才抬起头，隐约的晨雾里，只能看见一个消逝的背影。纤漠凝眉，那背影竟是有些熟悉的。

　　向公公狠狠的吐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抹了一把惊出的大汗淋漓，望着一副不解模样的纤漠，这才说道：“许是皇上又和太后娘娘发生了争执，正在气头上。”

　　纤漠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灰尘扑簌的往下掉。纤漠抬头，将眼里的冷漠掩藏起来，淡声道：“皇上和太后娘娘经常争执？”

　　向公公面色一沉，并不答纤漠的话，冷冷的瞪了一眼，声音依旧尖细。“在宫里，该知道的不能不知道，不该知道的，知道了绝对没好处。”说完之后，也不等纤漠的反应，他转身又迈开步子走在了前面。

　　园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吹过了一阵风，充溢的花香被吹散了不少，纤漠深吸了一口气，眸子里的坚毅一闪而逝，也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纤漠不知道，就在刚才离开的惭洛，此刻口中随口说着的，竟是她在皇宫里的命运。

　　“黑牙，刚才那个蒙着面的女人是什么人？”惭洛出了洛河宫，脚下的步子更是快了几分，心中的怒火还在继续，铁青的脸色在白雾里弥漫出漆黑的颜色。

　　跟在他身后的黑牙，一身黑色的劲装，手，永远按在腰间的弯刀上。她步子顿了顿，脸上却面无表情。“回皇上，这几天太后娘娘破例召了一名女子入宫选秀，想必那女子便是太后娘娘中意的人吧。”

　　惭洛的步子猛的停下，风吹过，带动他刘海飞扬，发丝荡漾在眉眼之间，却没能将眉眼间的那抹愤恨吹淡。他薄唇动了动，嘴角却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没有回头，却冷冷的道：“凝香阁似乎最近人手不足……”

　　黑牙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恭敬的答：“属下明白！”

　　檀香妖娆着从半开的门外往走，一点一点的香气挤入毛孔，浸入心脾。纤漠等在主厅的门前，向公公进去好一会儿了，纤漠不禁往门缝里瞅了瞅，一张西湖翠绿景色的屏风，将屋子里的一切都尽数遮了个完全。

　　手心里有些冰冷的汗水，身子却一动不动，站得笔直。从门里出来的宫女，步子匆匆，手中捧着的是花瓶的碎片，纤漠只扫了一眼，青花的瓷器，色彩绚丽的印花，一看便知道不是凡品。

　　纤漠的眉头不禁拧了起来，看来今天来的不是时候。

　　在纤漠心中正有些忐忑的时候，向公公总算是出来了，不过出来的时候，脸上却多了一片红色，隐约还有着五指的形状。纤漠的眉头便拧得更紧了。

　　“姑娘，进来吧。”向公公冷冷的说了一句，转身便进了门，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犹豫了一下才说道：“今个儿太后娘娘的心情不好，别怪公公我没提醒你，自个儿答话可得小心着点儿。”

　　纤漠点点头，目光扫向那碧绿的屏风，屏风后似乎有一群人正在忙碌着。进了屋子，檀香的味道越发的浓了，可是这檀香的味道却不是纤漠习惯了的味道。

　　屏风后和纤漠想象的却不一样，纤漠以为，太后娘娘一定端坐在主位，雍容华贵，用一层层白色的粉末将眼角跑出的皱纹掩盖。可是在看见太后娘娘的第一眼，纤漠便知道，她错了，错得离谱。

　　太后娘娘是个美丽的女人，风姿绰约，盈盈款款，吹弹可破的肌肤宛若婴儿般嫩白。望着主位上，那个身着暗红色太后礼服的女人，纤漠疑惑了，这样美貌的女人，年纪绝对不会超过二十五岁，竟是当今的太后。

　　“哀家好看么？”太后娘娘接触到纤漠的视线，雪白的脸上竟扬起了一抹笑容，笑魇如花也不过如此。

　　纤漠回过神，站在太后的面前竟是有些局促，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向公公一脸的着急，小步靠近纤漠，撞了她的手肘，小心翼翼的低声吼道：“姑娘，太后在问话呢。”

　　“呵呵……不碍事。”太后笑得更灿烂了，指着右边的雕花红木椅说：“赐座。”

　　纤漠谢了礼，这才踱步过去应声坐下，只是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太后娘娘的脸上。美丽的女人是恐怖的，美丽的女人可以将情绪完全掩盖在笑容之后，那便是更加恐怖。纤漠突然有些怀疑，这次进宫，究竟是错是对。

　　“是不是觉得我的年纪不像太后？”太后娘娘的声音很好听，有着少女的干净，只不过这抹干净里隐隐的沧桑却瞒不过纤漠的眼睛。

　　“民女不敢，只是没想到太后娘娘会是这么年轻美貌的女人而已。”纤漠的声音不大，可是她的话声刚落，一屋子的奴才都狠狠的吸了一口凉气，甚至有些惊恐的望着纤漠的方向。


第五十九章 神秘花圃
　　“年轻美貌？”太后娘娘提高了声调，拿起了桌上的茶，茶香四溢，腾起的水雾遮住了她的面容，可是冰凉的感觉却让所有人都忍不住一个激灵。

　　众人的恐惧，纤漠看在眼中，可是她仍旧从容的站起身，白色的面纱荡漾着，眉眼间没有一丝的犹豫。“太后娘娘的确是年轻貌美。”

　　“大胆！”太后娘娘还没说话，倒是向公公开了口，他纤细的手指挽成了一朵兰花，指着纤漠的鼻。“太后娘娘的外貌且是你一介民女可以随意评论的？”

　　纤漠没有说话，只是将身子站直了，从门外吹来的风很大，面纱缥缈，可是她却一瞬也不曾动摇过。

　　空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凝结，只有檀香的弥散和聚拢不断的在眼前变幻。太后没有说话，只是芊芊玉手端着那盏茶，用杯盖不断的拨动着水面上的茶叶，一片一片，却怎么也拨不开。

　　“将面纱拿下来给哀家看看。”太后娘娘没有再追究纤漠刚才的无礼，只是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了茶水上，没有看过纤漠一眼。

　　纤漠抬起手，将遮住半边容颜的面纱拿掉，食指间的白映着雪白的肤，在穿过薄雾偶尔透进的阳光下，竟是那么耀眼。

　　太后娘娘的手劲一松，手中的茶水便洒在地上，四溅开去，一朵一朵在红色的地毯上绽放成璀璨。有些仓皇的向着纤漠的方向走了两步，太后娘娘抬起的手指着纤漠的脸，竟是有着丝丝的颤抖。

　　“你……”太后娘娘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好一会儿才平和了下来，收起了眼中的惊艳，淡淡的说：“这样的容颜，在这皇宫里只有两种结局，要么登上顶峰，要么……进入地狱。”

　　太后娘娘说完这句啊，转过身，有些泛白的手在空中摇了摇，向公公便上前两步，冲纤漠使使眼色。“姑娘，太后娘娘累了，您请回吧。”

　　纤漠望着太后娘娘的背影，这么一个年轻的女人，背影却沧桑得可怕。纤漠转身走了，离开的时候，脑海里一直回想着太后娘娘的话。这样的容颜，在皇宫里只有两种结局，那，她的结局又会是哪种呢？

　　纤漠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唯一想要的，只是报仇而已。将军府的大火，还有纤飞龙手中泛着寒光的长枪，一切的一切都历历在目。纤漠咬紧了牙，头也不回的步出了洛河宫。

　　回到凌雪宫的时候，柳子莲已经回来了，和昨日相比，她的脸色仍旧苍白，可是眼中的绝望却消失不见了。她没有说她去了哪里，纤漠也没问，如果一个人想说什么，即使不问她也会说。

　　这两天里，凌雪宫倒是热热闹闹，每天都有宫里资深的老麽麽来教导选秀的女子宫中的礼仪，柳子莲陪在纤漠的身旁，学着，记着，可是面上却从来没有笑过。纤漠每每不经意的时候，总能看见柳子莲对着苍茫的天空发呆，那眸子里装着的竟是满满的哀伤。

　　夜来得比想象中要快，纤漠站在院子里，一身水蓝的薄纱，看着天边的颜色渐渐被黑暗侵蚀，心，一点点往下沉。心中的焦急在面上看不出丝毫，明天便有女官来查红了。想到这里，纤漠的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指甲嵌进皮肉里，硬生生的疼。

　　在天空的最边上，一颗闪亮的星并不耀眼，可是却直直的映入了纤漠的眼中。那颗星星的方向，是一座雪白的山，山上的雪终年不化。眼里有些湿润，纤漠不自觉的迈开了步子，向着那颗星星的方向行了过去。她只是想，想靠近那座雪白的山，哪怕一点点而已。

　　纤漠想，她是有些迷糊了，否则，在她的眼里，为什么独独一颗星，却连整个世界都被她遗忘。步子匆匆，纤漠只是不断的移动着，陌生的皇宫里，她看不清路，可是却不会迷失方向。

　　直到双脚有些麻木了，被面前的一堵高墙挡住了去路，纤漠才停下了步子，抬起头，目光越过高墙往外看去，深蓝的夜空，月华隐隐约约，那颗星星却是耀眼的，可是星星的下方，那雪白的山却被挡在了高墙外。

　　“娘……”纤漠眼中水汽弥漫，一开口，声音竟是哽咽的。

　　夜风冰凉，纤漠咬咬牙，将眼里的水汽逼了回去，视线清晰的时候，才借着月光看清了周围的世界。有些杂乱的花圃，一片连着一片，在暗淡的月光下，没有绚丽的色彩，可是花香却将整个世界充溢。

　　看上去是一个许久没人打理的小山坡，纤漠凝眉，没想到皇宫里竟会有这种地方。花香并不浓烈，在冰凉的夜风里，更是有些隐隐约约。纤漠深吸了一口，眸子里的光芒闪烁了一下，疑惑的向四周看去。

　　这花香里，竟然夹杂着美酒的清香。

　　循着那酒香一步步往前走，水蓝的云衫在花圃里荡漾开去，月光下，纤漠的容颜是苍白的，白得宛若鬼魅，却又美得彻底。

　　行到花圃的深处，酒香浓烈了几分，纤漠犹豫了一下，抬起的脚到底是落了下去，向着酒香弥漫的方向。花泥被踩在脚下，软软湿湿，纤漠顾不上脚上沾染的颜色，只望着花圃的深处。

　　酒香越发的浓了，浓的铺天盖地，这么浓的酒香，要用多少美酒堆积而来？

　　花圃深处的草丛动了一下，纤漠一惊，扯高了嗓子吼道：“谁？谁在那里？”


第六十章 夜，渐凉
　　寂静的山坡上，只有呼啸的风声。纤漠将身上的水蓝长衫裹紧了，灌进袍子里的冰凉刺激着敏锐的感官。纤漠不是个胆小的人，可是却也不想招惹无谓的麻烦，她静静的站着，并没再往前走，只盯着花圃的深处。

　　惭洛猛的灌了一口酒，坛子里空了，从未醉过的他意识却朦胧了，抬起头，天上的月，远处的山都隐隐约约。他喜欢这里的味道，淡淡的花香，弥漫天际，在这里，他可以忘记好多人，好多事。

　　模糊中，似乎有人在说话，惭洛低咒一声，将手中的空酒坛扔了出去，撞到远处的假山上，“嘭”，瞬间碎裂成一片片。

　　该死的，竟敢闯进他的世界。

　　纤漠一惊，碎片从她的脸庞飞逝而过，留下一抹鲜红的痕迹。风中，鲜血的味道开始弥漫。纤漠凝眉，伸出手抚上脸，指尖的红色是狰狞的。抬眼向花圃的深处望去，一名男子慵懒的坐了起来，被风吹动着飞舞的刘海遮住了他的面容，可是那身形却是纤漠熟悉的。

　　纤漠还来不及将心中的疑惑提起，那名男子竟猛的回头，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望向纤漠的位置，浑然的霸气冲天而起，口中却淡淡的说：“哪里来的奴才，还不快滚！”

　　四目相对的瞬间，是两张同样吃惊的脸，惭洛邪魅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是他！

　　心，募的漏跳了一拍。

　　纤漠纤长的手指，泛着白，狠狠的按住了忘记跳动的心脏。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皇宫里，和这个男人不期然的遇见。

　　山坡上的风是冷的，寒烈的往袍子里挤，纤漠僵硬了一瞬，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

　　可是刚一转身，身子却已经落入了惭洛的怀里，对上那双深邃的眸子，纤漠更加的恐惧了，那双酒意朦胧的眼里，映出的，可是她苍白而绝美的容颜。

　　“是你！”惭洛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他不禁有些后怕，要是刚才没有抬头……这个女人的影子会不会从他面前逃走。

　　刚才不经意的目光，却正看见一个仓皇转身的倩影。那容颜，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碧落楼的邂逅，还有月华楼前的交易，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惭洛口中的酒气融进花香里，扑到纤漠的面上，湿湿淡淡。望着面前逐渐放大的脸，纤漠想扭过头，可是，唇却已经被狠狠的攫住，无处可逃。

　　“女人，你是我的奴隶。”惭洛模糊的话语在四唇相接的时候被风吹散，浑身酒气的他，眼神朦胧，将整个世界都映成缥缈的幻像。

　　奴隶？

　　纤漠浑身一颤，紧紧的咬住了下唇，脸色早已苍白一片。对，她是这个人的奴隶，月华楼前，她可悲的将自己卖掉了。

　　身子僵硬了，纤漠没有反抗，任面前的男人将自己的长衫褪下，风好冷，打在雪白的肤上，浑身战栗。铺面而来的酒气冲进纤漠的鼻，将灵魂湮灭在深处，纤漠闭上双眼，眼角的泪，没有落下。

　　月光下，花圃里的花儿看不真切，两个交缠的人影，在花圃的深处，一人的缠绵，却是另一人的悲哀。温润的唇，纤漠没有躲开，只是眼一直望着天边的方向，那里，有一颗星，并不璀璨，星光下，是雪白的山。

　　纤漠想，不哭，不哭，只不过是再经历一次痛楚而已。恍惚中，纤漠以为这样的夜，还是碧落楼的夜，夜里，是同样一个男人，同样一双唇，同样……一种绝望。

　　夜，渐凉。

　　好冷……

　　纤漠是看着天边的颜色渐渐变白的，眼角还挂着泪，身上，是那个沉睡的男人。纤漠扫了一眼，抬起手，指尖放在男人的鼻上，她想笑，笑容苦涩，她不过是奴隶而已。

　　小心的将身上的男人推开，纤漠光着身子，有些麻木的拾起了地上的长衫，裹在身上。皇宫里的天空，不大，连远处的晨光都只有一抹。纤漠看着躺在花圃里的男人，这么一张俊美到无暇的脸，映在纤漠的眼中，心，却猛的抽痛。

　　清晨的光亮，让花圃里的花儿被看了个仔细，一朵一朵竟是紫红的颜色，纤漠摘了一朵，对准了远处日出的方向，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穿过，汇聚成一束耀眼的灿烂，那模样竟好美。

　　纤漠笑了，只是笑着的时候，眼角的泪痕还未干。纤漠不会哭的，手指松开，紫红的花儿飘零着掉落。纤漠抬脚离开了，走了几步，忍不住回过头，那男人睡得正香沉。

　　惭洛醒的时候，胸前有一多紫红的花儿，拿起来，花儿还艳丽，像是刚摘下不久。身上的衣服散开在地上，眼里的疑惑渐渐聚拢。头痛欲裂，他将头按紧了，那大漠进贡来的酒，果然够烈。

　　他似乎记得昨晚有过一个女人……像是那个碧落楼里的女人，可是……惭洛笑了，嘴角释然的勾起，摇摇头，绝不会是她，他险些忘了，这里是皇宫，是属于天子的地方。许是宫里的哪个女人，被酒醉的自己遇上了，借机爬上了他的身。

　　只是，好不容易得到了他的宠幸，又为何什么也没留下的消失？惭洛想不明白，却也不再去想，宫里的女人，心思是深沉的，兴许是故弄神秘罢了，他不问，也许也会有人送上门来承认。

　　这样想着，他拾起地上的衣服，拿在手中，鼻端闪过一抹幽香，却不是这花圃里花香，像是一种极品的檀香。心中的疑惑一闪而逝，他站起身将衣服穿好，身上的檀香味，隐隐约约，忍不住向远处望了一眼，除了摇曳的花儿，不再有其他。


第六十一章 红木硬板床
　　回到凌雪宫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平日里这个时候，宫里的老麽麽都开始给选秀的女子们讲礼仪了。可是今天却有些诡异，仿佛一夕之间，人间的气息都消失不见了，只留下空空如也的楼阁。

　　院子里很安静，纤漠步入院中，却没有遇见一个人影。心下还来不及疑惑，面前一个人却向着她奔了过来，抬眼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柳子莲。

　　“查红的女官到了，都在厅里呢，快跟我走。”柳子莲的面色不好看，只冷冷的扫了一眼纤漠，抓着她的胳膊就往前走。

　　查红？

　　纤漠步子一顿，任柳子莲抓着她的手，身子却一动不动。面容更加的苍白了，心中的恐惧一点点上升，纤漠咬住了下唇，想起了昨晚夜风冰凉的时候，那个男人在她身上的驰骋。嘴角不禁泛着苦笑，这样的她，还敢让女官们查红么？

　　柳子莲拧紧了眉头，回过身，看着纤漠，眼里的光彩闪烁了一瞬，冷冷的说：“这宫里，容不下身子肮脏的女人，你以为，你能躲得过么？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何必当初，这句话听在纤漠的耳中竟是那般刺耳。当初，是一个错误。纤漠心中的痛处被柳子莲揭开，抬起头，眸子一寒，默然的开口：“如果你的身子是干净的，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来？”

　　纤漠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后悔了，这样无端的揣测不该出自她的口中。果然，柳子莲铁青着一张脸，甩开了纤漠的手转身向前走去。柳子莲紧咬的下唇，泛着一丝血红，在转身的刹那被纤漠看了个仔细。

　　纤漠犹豫了一下，迈出步子跟上了柳子莲坚毅的背影。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都是凌雪宫平日里见过的面孔，有些面生的便只有站在大厅正中的几个老麽麽，都是五六十岁的模样，在宫里，五六十岁了还能不出宫的，绝对是奴才中说得上话的。

　　为首的一个老麽麽，有些富态，像是将军府里那个女人的抓牙何婶。只是，何婶的眼睛远远及不上面前这个麽麽来得犀利。纤漠只是瞅了一眼，却正对上她的眼睛，冰冷，残酷。

　　没有什么花哨的过场，进宫的女人们一个挨着一个站好，大厅里的窗户被伎荷指挥着几个宫女关上，屋子里瞬间暗淡了不少，可是几十盏宫灯分挂在大厅的角落里，透着晕黄的光芒，倒也并不黑暗。

　　水云的长衫，一件件的从身上滑落，能进得宫来的女子，个个都是肌若白雪，唇如虹。而纤漠站在这样的人群里，却也是耀眼的，白皙的肌肤不单单是白，更是多了一抹婴儿才有的水意阑珊。

　　几位老麽麽的目光扫过，却独独同时留在了纤漠的身上，这样美貌的女子，这样不似凡人的肌肤，几十年来，这宫里，还是头一次见。几双看着纤漠的老眼里，同时多了一份感慨，窗外的光亮被遮挡了严实，这皇宫里，恐怕不再平静了。

　　查红是在偏厅里，老麽麽手中拿了一个名册，将女人们一个接一个叫入偏厅。纤漠的头仰得很高，心中虽然有些胆怯，可是倔强的脸上却看不出分毫。门窗关严实了，透不进来风，可是纤漠还是觉得好冷。

　　“柳子莲。”老麽麽的声音不大，可是冰冷异常，冷冽目光直直的落在纤漠的身子上。

　　纤漠抬头，迎视着老麽麽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只是余光里是柳子莲苍白的脸。随着老麽麽进了偏厅，她的步子有些艰涩。两个老麽麽站在一旁，一张红木硬板床铺了一层红毯，老麽麽指了指，示意纤漠躺上去。

　　空气里，有些隐约的檀香，纤漠沉了沉气，让檀香的妖娆冲淡心中的恐惧。两个老麽麽等得有些急了，面色越发的难看，其中一人迈出步子走了过来，抓住纤漠的胳膊催促道：“赶紧些，门外还等着一屋子呢。”

　　咬紧下唇，将唇上的红色挤为苍白，纤漠机械性的躺上了红木硬板床，铺着红毯的床，依旧冰冷，背上的毛孔被湿寒冻了个通透。纤漠的眼睛是睁着的，死死的盯着天花板上的雕花房梁，咬紧下唇。

　　宫灯里的烛光摇曳，夹着的檀香的白雾同样妖娆。纤漠以为，从那一刻开始，她连选择生的机会都没有了，可是……当两个老麽麽若无其事的叫她起身，其中一人对拿着名册的老麽麽淡淡的说了一句。“净！”

　　净！

　　纤漠猛的睁大了双眼，净的意思是说她还是完璧之身。这一切，透着一股子诡异，纤漠还来不及细想，老麽麽却叫了下一个人的名字，将纤漠匆匆催促起身。

　　纤漠什么也没问，扫了一眼那两个查红的老麽麽，两个人的目光都没有一丝异样。纤漠拧紧了眉头，迈开了步子便往外走，唯恐被抓住了什么，走到门口的时候，步子顿了顿，没有回头。纤漠不笨，想起了柳子莲的眼，悲哀却并不绝望，心中已猜到了几分。

　　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纤漠望着在屋子里收拾东西的柳子莲，目光一刻也没有从她的身上离开。从大厅回来之后，柳子莲没有说过一句话，对纤漠也是视而不见，就好像纤漠在这个世界上就如空中弥漫的白雾一样，缥缈，不真切。

　　“那两个老麽麽是你的人？”纤漠站在窗旁，窗外的院子，被阳光照得明亮。

　　柳子莲身子一顿，将手中的衣服放下，并没马上回答纤漠的问题，却走到柜子旁，拉开柜子，从最下面的包袱里掏出一个盒子，盒子用一方红布包好了，她将盒子塞到纤漠的手中，目光和纤漠冷冷的对上。


第六十二章 宫里的王
　　“皇宫里，没有谁会是谁的人。”柳子莲说这话的时候，窗外的风灌了进来，带动她飞舞的发丝。那神情，俨然是悲哀的。

　　纤漠拿着手中的盒子，将红布掀开，打开盒盖，只一眼，眼中的疑惑便聚拢。她抬起头，望着柳子莲，“这是……”

　　“这是我们仅剩下的财物。”柳子莲声音冰冷，可是却也透着坚毅。

　　盒子不大，两只金叉和几两碎银子装在里面却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纤漠拧紧了眉，拿起一两碎银，眼中的疑惑渐渐释然，“你的意思是……”

　　柳子莲笑了，笑得无奈，转身面向窗外，窗外的明亮将她的面容照白了几分。“对，我用所有的银子打通了官节。整整一万两，用来塞住了那两个老麽麽的口。”

　　一万两，不是个小数目。难怪在宫里呆了那么多年的老麽麽也动了心。纤漠的手紧了紧，手心里的银子，菱角刺在皮肉上，纤漠却只觉得冷而已。

　　两只金叉，几两碎银，这样的底气在皇宫里，想必是寸步难行。这路，到底比想象中难走。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院子中绽放的花儿也收住了势头，夜风淡淡的凉，倒是逛院子的好时候。凌雪宫里，莺莺燕燕的女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往外走，三五成群，不知不觉中，小小的世界里，已经分割成不同的阵营。

　　纤漠拉开门，凉风吹在脸上，不禁冷笑，皇宫里，这人，总是不能独处的。

　　一身水云的淡蓝长衫，并不奢华却也不寒碜，薄纱遮面，飘荡在眉眼之间，纤漠在前，柳子莲在后，两个人也迈出了凌雪宫。

　　今天的御花园尤其热闹，花儿的芳香里夹杂着脂粉的味道，一抹一抹，随着风灌进每一个毛孔，涌出一阵阵舒爽。纤漠没有刻意的要去哪里，只是随意的走着，因为她知道，有些人不用自己去找，也会找上门来。

　　行了不久，遇上一个八角的凉亭，亭中，似乎摆着几盆紫色的花儿，那花儿纤漠叫不出名字，但却是见过的，在那晚的小山坡，不止有紫色的花儿，还有那个让她忍不住浑身颤抖的男人。

　　纤漠扫了一眼，亭中似乎有人，便想转身离开，可是步子刚迈了两步，一名宫女却急匆匆的从里面跑了出来，拦住了纤漠的去路，但态度却是客气的。

　　“姑娘留步，贤妃娘娘请姑娘亭中一聚。”宫女的的手，指着远处的八角凉亭，亭中，隐约有着几个妖娆的身影。纤漠扫了一眼，只回过头对柳子莲点点头，便向亭中走了过去。

　　斑驳的树影，在纤漠踏上亭前的石阶时摇曳，御花园里的宫灯一盏连着一盏亮了起来，竟是掌灯的时候了。纤漠的视线飘远，抬起的脚险些忘了落下，那些灯火，在花丛中灿烂，这景色，好美。

　　“妹妹真是福星，一来，这园子里的灯就全亮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纤漠回头，正对生一双温柔的眼。

　　亭中有几名女子，都是一身妖娆的宫装，粉粉蓝蓝，竟比园中的花儿来得好看。几名女子围着一方石桌而坐，手里拿着零嘴，脸上挂着笑，见纤漠行来，众人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

　　刚才说话的女人是几人中最为美丽动人的，骨子里的柔情没有一点遮掩。她放下手中的点心，用一方丝帕擦了擦嘴角，这才站起身走到纤漠的面前。“妹妹便是柳子莲吧。”

　　纤漠抬头，对上面前温柔的眼，佯装疑惑，却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其实纤漠是知道的，以纤漠的容貌，足够这宫里的女人们紧张，也足够让人查出她的底细。

　　“贤妃娘娘真是聪明，只一眼便认出了子莲妹妹。”另一名女子脸上挂着笑，拉着周围的女人们一阵附和。

　　纤漠凝眉，这样的阿谀却是她不喜的。纤漠没有说话，任眼前的几个女子莺莺燕燕的笑。纤漠当然不会傻到问她们为什么会知道自己，这皇宫里，没有所谓的秘密。还没进宫便被太后娘娘接见，这样的荣幸不是每个进宫的女人都有的，这里面的玄机，纤漠自然是能猜到几分的。

　　突然有些明白开来，那日太后娘娘的接见，许是为了这层关系。太后是在告诉这宫里的女人，纤漠是她的人。而想与太后交好的人，自然也会找上纤漠。纤漠想到这里，看着贤妃的目光禁不住柔和了几分。

　　“妹妹过来坐，将来都是姐妹，先熟络一下也好。”贤妃拉着纤漠的手，指尖的温度有点凉。纤漠的手也搭上贤妃的手，眉眼间都在笑，可是只有纤漠知道，那笑意有多牵强。

　　几个女人围在一起，话题总离不开男人，而宫里的男人却只有一个，那个高高在上的王。

　　纤漠的话少，可是听到的东西却不少，从惭洛冷酷的个性，到后宫最得宠的妃子，女人们口中的形形色色，竟纤漠一瞬间的悲哀，就好像一群养在笼子里的鸟儿，在兴高采烈的炫耀着主人给了几颗饲料。纤漠想笑，却到底忍住了，没有笑出来。

　　“皇上驾到！”

　　太监奸细的吼声，打断了女人们的谈论。几个女人都怔了怔，慌忙的将手中的零嘴丢掉，俯首在地上，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纤漠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状况，便早已被旁边的女人七手八脚的拉着跪倒在地。

　　安静的园子里，脚步声渐渐逼近，不像上次的匆匆，这次竟是透着悠闲的。一双熟悉的黑色绣龙长靴再次出现在纤漠的眼前，纤漠没有抬头，可是却清晰的感觉到了头顶上压迫的视线。


第六十三章 他说，滚！
　　面前的男人，长袍垂在脚下，风吹的时候，荡漾出一片耀眼的金黄。纤漠没有抬头，心中竟有一丝的激动，面前的男人，是这宫里的王。额头上的汗水不经意间浸出，映出星星点点的黄色光芒。

　　“朕见过你。”惭洛冷冷的开口，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刚毅线条扯出一种浑然的气势，吞天吐地。

　　纤漠一惊，惊的却不是男人口中的见过，而是那声音……竟是那般耳熟。好像……好像……那个碧落楼里她交出身子的男人。

　　纤漠握紧了手，指甲嵌进皮肉里，硬生生的疼。不可能，一定是前几日在山坡上的遇见让她产生了错觉。她咬住了下唇，将刚才那抹心惊尽数湮灭在疼痛里。

　　“哼！”纤漠还没说话，惭洛又是一声冷哼，和上次洛河宫门前一样，这声冷哼里，饱含着不屑。

　　惭洛故意向前迈了一步，黑色的长靴险些踩上了纤漠伏在地上的手指，纤长的手指离长靴不过一寸。“还没成为朕的女人呢，就开始拉帮结派了？不愧为太后跟前的红人……”

　　面前这个男人，是天下的主宰，纤漠知道。他口中的不屑和讽刺她更是听得清楚，可是，除了咬紧牙，纤漠不知道能有什么反应。

　　倒是旁边的贤妃似乎有些过意不去，赶紧娇声道：“皇上恕罪，是我叫子莲妹妹来熟络一下的，臣妾以为……”贤妃的话梗在吼间，似乎不便开口，可是那意思却是谁都听明白了。

　　果然，惭洛接过了话头，嘴角一抹冷笑。“你以为，以为她肯定会成为朕的女人？就因为是太后的红人？哈哈……”

　　惭洛的笑声听在纤漠的耳中很是刺耳，纤漠也想笑，只可惜却是苦笑。余光里，贤妃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似乎很是惊恐，可是，纤漠却看清了，那双温柔的眸子里闪过的一抹得意。

　　纤漠的眸子寒了一瞬，原来，这贤妃不是为了交好太后而来。纤漠看错了，这宫里的人远远比她想象的来得更加恐怖。贤妃面上是在为纤漠说话，可是……显然，结果是将皇上的怒气成功的挑了起来。

　　纤漠心中抽搐了一下，原来，这就是皇宫里的手段。纤漠将头埋得更低了，贤妃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刺痛了她的眼。

　　“滚！朕不想看见你，回去告诉那个女人，从今以后朕的一切，容不得她来过问！”惭洛的声音冰寒刺骨。

　　纤漠永远也忘不了，自己像一只老鼠一样被人赶出了八角凉亭，那个男人，这天下的君主，对她说，滚！

　　亭中，粉紫的花儿开得好艳，就好像铺天盖地的紫色，要将整个天地都充斥，竟将纤漠的视野模糊成一片。

　　纤漠是挺直了背走出去的，眼里没有泪，有的只是一抹浓烈的恨意。握紧的手，指节隐隐作痛。是她大意了，才会给人有机可趁的机会。咬紧牙，她纤漠，不是让人随便欺负的女人。

　　纤漠回过头，正望见男人转过身的背影，背影那般熟悉，心中却宛若抽痛。恨恨的目光投出，纤漠本想要狠狠的记住贤妃的脸，不料那身着龙袍的男人却突然的回过头来。

　　刚毅的脸部线条，深邃的眸子，这张完美到无暇的脸……

　　风……

　　是静止了吗？否则，纤漠怎会觉得整个天地都被冻僵，想要逃，可是步子却连半步都迈不开。

　　是她的错觉？那个穿着金黄龙袍的男人，竟然真的是那个不期然的遇见，那个两次占据过她身子的男人？

　　当惭洛的视线移过来的时候，纤漠慌忙的低下了头，面上的薄纱缥缈了一瞬，将容颜荡漾成模糊。咬住下唇，让唇边的鲜血腥味将思绪召回，纤漠这才艰难的迈出步子转身，几近狼狈的逃了，没有回头，不敢看亭中一眼，那张脸，竟真的是……

　　抓住亭外柳子莲的手，纤漠一口去跑回了凌雪宫，天色彻底的黑尽了。喘着粗气的她，将院门狠狠的关上，这才有勇气往后看上一眼，只是除了一望无际的黑暗和冰冷的红木园门，便再也看不见其他。

　　“这宫里，比你想象中的复杂，这次是我们疏忽了。”柳子莲站在纤漠的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递到弯腰喘气，冷汗直往下掉的纤漠面前。刚才亭中的一切，她自然是看见了，也看得清楚。

　　纤漠接过手帕，手帕上沾染着一种独特的香味，不像是中原的香气，纤漠没有心思注意，只将手帕抚上了额头。这皇宫里，至少现在柳子莲和她却是一条船上的。

　　柳子莲以为，纤漠是心中有气，才一口气奔回了凌雪宫，却不知道纤漠只是狼狈的逃了而已。纤漠没有说话，心绪烦乱，心思独独锁在了那个身穿龙袍的男人身上，刚才的一切好像一个梦。

　　站起身，将手中的丝帕塞进柳子莲的怀中，纤漠独自进了屋内。关上门，和衣躺倒雕花红木床上，帘帐上的绣花，一朵莲着一朵，没有花香，却依旧艳丽。衣服不知不觉湿了，贴在皮肉上，被窗外吹来的夜风吹干。

　　恍惚中，纤漠以为自己回到了那个雪白的夜晚，雪花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地上，将纤漠的脚印渐渐填塞。她，好冷，站在碧落楼的门前，抬起头，眼中是两朵红得刺眼的绸花。

　　那个男人的脸募的出现，纤漠猛的从朦胧中惊醒，望向窗外，夜已深，满世界，冰冷一片……明天，等着她的又会是什么呢？


第六十四章 凝香
　　第二天早晨，纤漠是被屋外的嘈杂惊醒的，自从上次查红以后，这凌雪宫便安静了下来，现在却不知为何一瞬间开始闹腾。昨夜的冰凉在身上留下了痕迹，贴在身上的衣服泛着一股子汗水的味道，纤漠皱眉，脱了身上的长衫，换上一身粗布的衣裳。

　　一身雪白的粗布衣裳，不奢华，却多了一份干净利落。从进宫开始，不知不觉穿了半个月的绫罗绸缎，丝质的昂贵布料裹在身上，纤漠却并不甚喜欢，这样的奢华并不适合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粗布的衣裳，是适合她的，只是，在这皇宫里，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纤漠出了门，面上的薄纱已经拿掉，露出绝美的容颜，在开门的一瞬，被眼光照了个雪白，微睁的双眼，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

　　出乎纤漠的意料，门外竟然站着一大群人，几名太监，手中各自拿着一抹拂尘，面容冷峻在拂尘荡漾的时候。太监们身后，是一群女人，却是纤漠认得的，都是这凌雪宫里才进宫的女人们，一张张如桃花灿烂的脸上，都写着同样一种色彩，看好戏。

　　纤漠的心募的往下沉了一寸，这种场面，和在将军府萧儿带着老妈子来她屋子的时候好像。

　　纤漠冷冷的扫了一眼面前的众人，在人群的最后，看见了柳子莲，此刻的她，咬紧了下唇，模样竟是有几分愤恨几分不屈，她似乎不敢直接接触纤漠的视线，赶紧别开了头去，望向围墙外的世界。纤漠随着柳子莲的视线往外看，高强的上方，是一抹湛蓝的天。

　　“你就是柳子莲？”为首的一个太监，约莫二十多岁，这个年纪本是阳刚的男子气，可是他手中的兰花指却透着过分的阴柔。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纤漠，眼中的惊艳显而易见，险些丢了魂魄，随即反应过来，尴尬的咳嗽了几声，这才抬起头佯装无事的看着纤漠，只是那双眼睛却怎么也不敢与纤漠对上。

　　尽管不知道这些人来是为了什么，可是纤漠却知道，等着她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事。纤漠眸子沉了沉，面上不露声色，只微微的点了点头，她纤漠，早已经不知道怕了。

　　那太监见纤漠承认，向身后的几名小太监使了使眼色，几名小太监收起眼中的惊艳，赶紧往纤漠的面前站了站，七手八脚的将纤漠的手反手按住。

　　“你们这是……”纤漠抬头，语气冰冷却没有一丝颤抖。

　　为首的太监扫了一眼纤漠眼中的倔强，一时之间，竟被她眸子中的坚毅震撼了。这样的女子，柔弱得宛如残叶，却有着这种不屈的眼神。那太监回过神，将心中的震撼藏了起来，清了清嗓子说道：“最近凝香阁缺人手，侍卫统领黑牙姑娘说了，从凌雪宫找几个伶俐的姑娘去帮帮忙。”

　　那太监顿了顿，手中的拂尘不经意的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接着说：“而黑牙姑娘，点名要你。”说完之后，那太监转过身，眼里的心虚一闪而过。

　　纤漠冷笑，这种说辞她是明白的。黑牙？侍卫统领？纤漠的思绪飘远，这个叫黑牙的女子，是那个总是将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的女人吗？纤漠知道，她，是他的属下。

　　纤漠想起了昨天那个身穿龙袍的男人对她说的话，滚！

　　呵呵，纤漠冷笑出声，那笑竟然是狰狞的，宛若暗夜里的鬼魅，狰狞着没有残留一丝人类的色彩。所有人都不禁一怔，女人们的脸早已经苍白，而那几名抓住纤漠手的小太监更是慌了手脚。

　　小太监们手上的力道一松，纤漠便游魂似的向前迈出了步子，背挺得很直，狰狞的笑也一瞬间消失。她走了两步，回过头对那为首的太监道：“凝香阁在哪里，我们走。”

　　纤漠到底是不屈的，只是走过柳子莲的身旁时，步子忍不住停顿了一瞬。柳子莲一直望着远处的天空，远处的湛蓝，纤漠只扫了一瞬，便不忍心再看。那样纯净的颜色，刺痛了她的眼。

　　凝香阁在皇宫最北面的角落里，是专门负责皇宫里香草料的调配的。皇城里的角落，有些远离尘世的意味，满院子的香草味道，更是让纤漠的嘴角难得的勾起了一抹笑。纤漠还记得，一身粗布衣裳的她出现在凝香阁里的时候，正在忙碌的宫女们一个比一个惊讶的眼神。

　　纤漠知道，是她绝美的容颜让这群宫女疑惑了。谁都知道，宫里容不下没有地位的美貌女子，更何况纤漠不仅仅是美貌而已，却有着倾世的容颜。

　　负责管理凝香阁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麽麽，姓陈，身子有些发福，走路的时候身上的肥肉在空中晃荡。她站在纤漠的面前，将长袖推到膀子上，露出粗壮的胳膊。她一手抓住纤漠的手，让芊芊的手指在她的手中扭曲着变了形状。纤漠只是拧紧了眉，痛，却没有吭出一声。

　　陈麽麽手上的力道不减，口中却说着：“空有一张绝美的面皮，只可惜，这里不是皇上会来的地方，你那勾魂的眼，怕是使不上地方。”

　　纤漠咬紧牙，抬起头，任手指的疼痛险些让灵魂灭去。她冷笑，在知道当今的皇上便是那个要了她身子的男人时，这皇宫里已经没了她的地方。高高在上的王，不会要一个青楼的女子做他的妃。

　　天空是湛蓝的，纤漠没有哭，眼中却是无止境的痛。难道，这便是她的结局？在还没开始报仇的时候便已经失去一切……


第六十五章 她等，在花海
　　纤漠没有想到自己会那么快的适应凝香阁的生活，陈麽麽除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有些语气不善，后来却也没有对纤漠有所刁难，甚至，在陈麽麽的身上，纤漠第一次明白了一句话，刀子嘴，豆腐心。

　　凝香阁的规模很小，上下加起来不足二十人，来这里的都是些被各个宫里的主子丢弃的宫女，所以每个人的背后都有过一段刻苦的故事。如果说冷宫是弃妃的牢笼，那么凝香阁便是宫女的冷宫。

　　纤漠从来不问别人以前发生过什么，因为从那些总是泛着悲哀的眼神里，已经能够读懂。

　　不知不觉在凝香阁已经呆了半个多月，纤漠的心竟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偶尔扬起头，小小的一片天空，那颜色却蓝得彻底。

　　纤漠虽然长在将军府，名义上是将军府的小姐，可是其实身份却不如一个下人，再加上萧儿母女的故意刁难，所以纤漠吃了不少苦，也习惯了吃苦。

　　这点，却是陈麽麽没有想到的，她以为纤漠是哪家的千金，得罪了宫里的某个贵人，还没进宫便落得这样的下场。可是，当她看见纤漠一双手泡在香料池中，将两箩筐的香料洗得干干净净，而坚毅的眸子里却没有一丝矫情的时候，她看着纤漠的目光里，光芒却突然变了。

　　为了能让香料的香尽可能的渗入水中，香料池中加的是石灰水，所以一双手泡在里面搓洗香料的时候，那疼痛却不是每个人都能熬得下来的。

　　纤漠记得，那天，月，亮得有些飘忽，纤漠只往天空望了一瞬，隐隐的月华，深蓝的天。恍惚中，天上出现了一张俊美到无限的脸。心中一阵恐惧，纤漠一咬牙将双手浸入香料池中。她眸子里的绝望倒影在池中，那模样，竟是狰狞的。这一泡，便是三个时辰。

　　直到陈麽麽肥胖的身子投影在纤漠的脸上，落下一片黑暗，纤漠才回过神。陈麽麽看见她一双泛白的手，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冷冷的说：“手上的皮肉坏了，泡出的香料也不好。回去将手弄好了再来。”

　　纤漠抬起手，一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泛白，有些狰狞的皮肉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光。纤漠起身回了屋，心中却在诅咒着陈麽麽，这个女人的心，好冷。可是推开门，窗旁的方桌上，一个白色的瓷瓶却映入了纤漠的眼中。

　　那瓷瓶，是陈麽麽贴身收着的，一次为她打水沐浴的时候，纤漠见过。瓷瓶里，装着的是一种膏药，专治被香料伤了的皮肉。膏药很珍贵，陈麽麽就那么一瓶。

　　纤漠是感动的，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了笑，她险些忘了，这样的笑曾经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脸上过。

　　纤漠还记得，当她将药还给陈麽麽的时候，陈麽麽冷着一张脸如是说：“你到不是一般的小姐，能吃苦，可是这皇宫里，聪明的人却不会让自己吃苦。这里是凝香阁，却还是皇宫，你眼中的绝望不该在没出宫时出现。”

　　直到很久之后，纤漠想起那日陈麽麽的话，才知道她的用心良苦。许是那晚纤漠眼中的绝望刺痛了她，她是在告诉纤漠，只要还没出皇宫，那，一切便还有希望。

　　真的，还有希望么？

　　纤漠手中拿着香料，只望了天空那么一瞬，又是一个湛蓝的天，蓝得纯净，低下头，将手和香料一起放进池水中，有些冰冷的疼痛，可是却已经习惯。

　　阳光有些不经意的洒下，泛出池水的波光粼粼，池水比想象中清凉，指节在池水里，纤长嫩白。一张绝美的容颜，面上没有一丝世俗的尘埃，纤漠的手一僵，险些认不出来，这张脸竟是自己的。

　　纤漠知道自己很美，可是，却从不知道可以美到这个地步。

　　风，吹动鬓角，发丝荡漾在眉眼之间。

　　心，募的剧烈跳动开来。纤漠唇角勾起笑，陈麽麽说得对，还在宫里，便还有希望。

　　美貌，是皇宫里最好的武器。

　　听说这几日宫里有些热闹，和纤漠一起进宫的秀女中，封了几个妃子，给这皇城注入了新鲜的血液。纤漠听见的时候，面上是没有一丝表情的，只是眸子里却更多了一份坚毅。伸出手，抚上脸，光滑的肌肤，绝美的颜，她，纤漠，不怕。至少，要这美丽的容颜绽放一瞬。

　　落日的时候，纤漠放下了手中的活儿，从凝香阁的后门溜了出去，只是纤漠没有看见，在她溜出门的时候，一双眼睛却是锁住了她的背影。

　　陈麽麽站在长廊的转角处，肥胖的身子隐在阴暗的角落里，脸上没有笑，眼神却有些飘忽，看着纤漠的背影，思绪却更远了，口中喃喃的说道：“这样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满世界粉紫的花儿，招摇在渐渐冰凉的夜风里，天边的蓝被染上了一层黄昏的颜色。纤漠站在小山坡上，脚边，是一片连着一片的花海。微风吹在耳畔，纤漠的眉头淡淡的拧着，望向远处的夕阳，心，渐渐的平静。

　　恍惚中，她仿佛闻见了熟悉的酒香，可是一回头，除了漫天遍野的粉紫花儿，视野里却空荡荡没有其他。

　　撩起裙角坐了下来，纤漠将头磕在膝盖上，只是静静的看着远处，黄昏的颜色，好美。

　　一个高高在上的王，会独自出现在小山坡上，守着花海，沉静在酒香里，那就意味着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到底是不一样的。

　　纤漠知道，他总会来，所以，她等。


第六十六章 弥影宫的金黄
　　当夕阳尽灭的时候，夜风开始冰凉，小山坡上，纤漠蜷缩着身子，看着天地渐渐被黑暗侵蚀。花圃里的花儿，在夜风里招摇，只留下一片片模糊的荡漾。纤漠想，他不会来了，至少，今日是不会。

　　纤漠站起身，拍拍身上沾染的尘埃，发丝飞扬，眉头微蹙。失落，一闪而逝，纤漠迈出步子离开了花圃。纤漠想，今日不来，总有一日回来，所以，她还会等。

　　一片连着一片的花圃，芳香四溢，纤漠这一等，竟是半月。这半月来，纤漠习惯了这里的风，这里的香，纤漠不苦，只要还有希望，她便不苦。

　　天上的月好圆，纤漠回到凝香阁的时候，院子里的喧闹早已经消逝，忙碌了一天的宫女们各自沉静在睡梦中，偶然的几声鼾声，给寂静的院子更增添了几分人气。

　　满身的疲惫，纤漠却并不觉得苦，可是心中却是失落的，他今日仍旧没来。连纤漠都不禁开始怀疑，这样的守株待兔是不是有些愚笨，可是，除了这样，她又能怎么做呢？

　　长叹一口气，纤漠摇了摇头，将刚才一瞬间的动摇甩出脑海之外。长廊上的宫灯泛着晕黄的光芒，每隔五步便是一份灿烂，纤漠走上长廊，尽量放轻脚步，却不料刚迈了几步，风一吹，宫灯的光芒闪烁了一瞬，将长廊转角处的黑暗猛的扫去。

　　纤漠一惊，看着转角处一个黑影，险些惊叫出声。仔细一看，原来那黑影竟是陈麽麽，她手中拿了一个黑色的檀木盒子，目光冷冷的看着纤漠的面。纤漠按住剧烈跳动的心脏，手心里不留神已经满是汗水。

　　“这么晚还没睡，正赶巧了，弥影宫刚来人说贤妃娘娘沐浴要些香草，正愁找不到人手送过去，你跑一趟吧。”陈麽麽的声音不大，可是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在纤漠耳中却还是响亮了些。

　　纤漠皱起眉，只应了一声，便接过陈麽麽手中的香料盒子，福了福身子这才转身离去。纤漠没有看见，当她转身之后，陈麽麽脸上的冷漠一瞬间转为哀伤。

　　陈麽麽看着纤漠有些疲惫的步子，眉头紧紧的拧着，肥胖的身子在晕黄的烛光下臃肿更甚了几分。这些天来，纤漠的倔强她都看在眼里，每每落日的时候，她总会在长廊的转角处看着前纤漠离开的背影，这样的一个女子，有着绝美的容颜，命运却过于坎坷。

　　陈麽麽转身进了屋内，只是风吹的时候，不经意回头望了一眼纤漠离开之后还没关上的院门，眼中不禁腾起了担忧，想起了刚才弥影宫的宫女说的话，她说，皇上今晚是要留宿弥影宫的。

　　凝香阁离弥影宫并不算远，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到，纤漠捧着盒子，从脚下的步子里可以看出明显的疲惫。弥影宫是贤妃娘娘住的地方，想起了那日凉亭中的一面之缘，纤漠眸子里的恨意便忍不住渐渐聚拢。

　　宫门前挂着两个大灯笼，烛光比凝香阁要明亮很多，照在纤漠的脸上，越发的苍白了。灯笼的下方，等着一个宫女，她似乎在张望什么，见纤漠行来，面上一喜，焦急的跑下石阶，停在纤漠的面前。

　　“你是凝香阁的人么？”她开口便问，只是借着烛光将纤漠的面容看清时，眼中却忍不住惊艳了片刻。

　　将眸子中的恨意收起，纤漠点点头。那宫女一见纤漠点头，拉着纤漠便往里走，口中说道：“得赶紧些，娘娘可是等急了，要是耽误了***，我们做奴才的可都不好过。”

　　奴才！

　　纤漠的步子顿了顿，只一瞬便再次迈了出去。嘴角不禁勾起冷笑，的确，现在的她也成了奴才，不过凝香阁的一个宫女而已。这样的身份，纤漠面上一沉，咬紧了下唇跟上了那宫女的步子。

　　皇宫到底是皇宫，沐浴的池子三丈宽，五丈长，腾着水雾的池面上漂浮着粉粉紫紫的花瓣，映着池水的荡漾，那情景竟是有些梦幻的。纤漠站在池边，望着池中的灿烂，捧着盒子的手不禁紧了紧。

　　纤漠将盒子中的香草尽数放进池水之中，伸出的手被池水的温暖浸透，心中却是冰凉一片。贤妃，那个脸上挂着笑，却让自己还没见到皇上的面便沦落为宫女的女人。

　　纤漠一阵冷笑，在池中看见一张狰狞的面孔，她一惊，才发现那狰狞的面孔竟是自己的脸。什么时候开始，她竟学会了这样的笑。

　　“哈哈……拿酒来，朕今天要和爱妃好好的喝上一杯，那女人刚才的脸色好看极了，爱妃可有看见？哈哈……”

　　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脚步声渐渐逼近。纤漠还没来得及反应，倒是刚才带她进来的宫女赶紧拉着她跪下，小声的在她耳旁道：“皇上来了，机灵着点儿。”

　　纤漠眼神一亮，眸子里有些仓促，有些激动。皇上？那个她在花圃里等了半个月也没等到的男人，要在这里不经意的遇见吗？

　　被风吹动的帷幔飘飘荡荡，惭洛搂着贤妃的香肩往里走，俊美到无暇的脸上挂着猖狂的笑，眉眼间都透着一阵舒爽。刚才太后娘娘为了柳子莲的事情和他险些对上了，他一想到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的颜色，便忍不住又爽快的大笑了几声。

　　贤妃娘娘酥胸半露，薄如蝉翼的纱衣让妖娆的身段更是魅惑了几分，身子贴上一身金黄的龙袍，她脸上笑容灿烂，柔荑附上惭洛的胸，陪笑道：“看见了，看见了……臣妾都看见了，呵呵……”


第六十七章 疯了
　　贤妃的娇笑混合着爽朗的笑声，纤漠听在耳里，除了紧咬住下唇，却连头都不敢妄自抬起一瞬，她怕，怕看见一些让自己动摇的东西。

　　惭洛的笑声更明朗了几分，拥着贤妃跌跌撞撞的进了屋，脚步飘忽，弥漫着满身酒气，他抬眼扫了地上跪着的纤漠和宫女，随手指了纤漠命令道：“你，替朕宽衣。”

　　纤漠一怔，俯首在地上却迟迟没有动作，只是指尖按在地上，有些泛白。旁边的宫女见纤漠没有反应，满脸的焦急，赶紧用手肘撞了一下纤漠，纤漠这次回过神来，可是头仍然低低的埋着，不敢有所动作。

　　贤妃娘娘扫了地上的纤漠一眼，眸子里竟是有些薄怒，在她的宫里，不听话的奴才丢的可是她的人。她眸子里寒光一闪，刚想发作，眼尖的她却猛的发现这宫女的身影，竟是有几分熟悉。

　　“呵呵，还是臣妾亲自为您宽衣的好。这可是臣妾的荣欣呢。”贤妃娇笑，笑着的时候，眯起的眼，将眸子中一闪而逝的狡诈掩盖。余光不经意的扫过纤漠，贤妃不着痕迹的踱步到纤漠的面前，将纤漠的身子隐在她的身后。

　　惭洛嘴角勾起邪魅的笑，一把攫住贤妃的下巴，唇狠狠的印了上去，却是有些粗暴。“朕的妃子还真是体贴啊……可是……”惭洛的话顿住，攫住贤妃的手上，力道一紧，猛的一推。在贤妃还没弄清怎么回事的时候，人便已经跌入池水之中。

　　水花四溅，扑在纤漠的面上，带着丝丝的温度。水中的贤妃扑腾了两下冒出一颗头来，狼狈的模样，梨花带泪的脸，在纤漠看来都像一个笑话。

　　“可是……朕说的话，想做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改变。”惭洛的声音很冷，可是却及不上纤漠心中的寒。

　　纤漠的身子竟有些微微的颤抖，这个身着金黄龙袍的男人，刚才还将贤妃拥在怀中，可是下一瞬却可以毫不留情的将她推入池中。这样的男人，纤漠却怕了。

　　“你！”惭洛指着地上的纤漠，冷酷的道：“替朕宽衣，不要再让朕说同样的话。”

　　纤漠咬紧了牙，正在犹豫的时候，惭洛却背过了身子，纤漠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的时候，却只能看见一个英挺的背影。那一瞬，纤漠不知道，刚才心中一闪而逝的究竟是失落，还是庆幸。

　　惭洛没有看见纤漠的脸，可是水中的贤妃却看见了，她死死的盯着纤漠的方向，许是有些心虚，竟然撑着身子往池子上爬，脸上的焦急却只有纤漠注意到了。

　　纤漠的手附上了惭洛的背，目光却落在一步步焦急往池外爬的贤妃身上，那模样，竟是一出闹剧。纤漠没有笑，可是惭洛却笑了，他向前迈了两步，走到双手刚好搭在池边的贤妃面前，弯下腰，一张俊脸渐渐放大，面容却是冷酷的。

　　“朕的爱妃，现在的模样到是惹朕开心。哈哈……”惭洛又是一阵大笑，可是那笑，却让屋子里的人都忍不住一阵颤抖。这样的男人，竟比恶魔来得可怕。

　　贤妃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阵，眼中摇摇欲坠的眼泪到底是没有落下，只扫了纤漠一眼，咬紧了牙狼狈的从池中爬了出来。浑身湿透的她，竟是有些不住的颤抖。令纤漠震惊的是，这时的贤妃，脸上却还挤出了笑。

　　贤妃笑着，身子扭捏了几下，面上的委屈却再也看不见分毫，她摇摆着身段跪在惭洛的面前，娇滴滴的道：“臣妾知错了，皇上的衣且是人人都能宽得的。”

　　门，明明是关着的，没有风，可是那一刻纤漠却觉得好冷，心中猛的抽痛。看见狼狈的跪在地上的贤妃，纤漠以为，她该是高兴的，毕竟是这个女人让她还没见到皇上便成了宫女，可是……

　　受了这样的委屈，却道不出苦，甚至还没有一点尊严的跪在一个男人脚下。这样的她，让纤漠想起了将军府的自己，以前对她的恨意，这一刻却突然的消散了。这样一个可怜的女人，要让她如何恨。

　　纤漠愣在池边，眸子中映出的是一个英挺的背影，她的脸色却渐渐苍白，脚下的步子移不动半分。她该上前遵圣旨替他宽衣的，可是，这样的男人，纤漠抬起手，却怎么也无法再落到他的身上。

　　“快去啊。”跪在纤漠身旁的小宫女，看着纤漠愣愣发神的模样甚是着急，扯着纤漠的裙角小声的催促道，那额头上早已经替纤漠惊出了晶莹的汗水。

　　贤妃的头狠狠埋着，浑身水渍的她没有抬头看一眼，可是纤漠知道，贤妃不敢抬头，是因为她眼中有泪，怕抬头的瞬间，泪会忍不住落下。恍惚间，纤漠以为跪在地上的女人便是自己，就那么可怜的跪着。

　　这样的经历，纤漠有过，那时的她跪在纤飞龙的门前，因为萧儿打破的花瓶赖在了她的头上。那时的她，才十岁，跪在雪地上，小小的脸高高的仰着，心中却幼稚的想着，也许，会有那么一个人站出来，说，花瓶不是纤漠打破的，是萧儿。

　　可是没有，整个将军府，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纤漠永远都忘不了，那时，天上的雪花，被狂风卷走的时候，那飘零的无奈。

　　眼里的泪光闪过，等纤漠从飘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听见的只剩下刺耳的尖叫。她看见水中，那个浑身湿透身着龙袍的男人，脑海中涌出一段模糊的画面。就在刚才，她思绪飘远的时候，她似乎用她的手推过一个英挺的背影。

　　纤漠想，她是疯了，否则，她怎么会敢将那个天下的君主，这宫里王，推入水中。


第六十八章 不哭，不哭
　　惊叫之后，是诡异的安静。贤妃睁大了眼看着愣在池边的纤漠，旁边的宫女更是慌了手脚仓惶的跪在地上，头猛的往地板生磕，口中叫着“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而纤漠这个当事人却反而镇静了很多，只望着水池中那个接近暴怒边缘的男人。只有纤漠知道，现在的她有多想逃，可是，无奈步子却怎么也迈不开半步。

　　惭洛猛的从水面冒出，身上的龙袍被水浸湿，水顺着身体一滴滴往下落，滴到池水中，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眸子中的寒光已经聚拢，这辈子，还没人敢推他入水过。

　　可是……

　　当他看见面前那个还处在震惊中的女人时，眸子里的寒光却募的变成了惊讶。这个女人竟然是那个碧落楼的女人，他在月华楼前买下的奴隶，而她现在穿着的是宫女的衣服。

　　“你……”惭洛的声音有些哽咽，竟险些忘了自己还在水池中，要不是纤漠回过神来一步步后退，转身想逃，他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望着纤漠仓惶的背影，惭洛大步跨出了水池，两个箭步便扯住纤漠的裙角将她拉入怀中。衣服被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异常的响亮，纤漠只来得及护住胸前的冰凉一片，口中的惊呼却已经被一双温润的唇堵上。

　　“该死的女人，你以为，你还能逃吗？”惭洛低咒出声，将纤漠缩在怀中，唇间的气息吐在她的脸上。

　　在纤漠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浑身湿透了的惭洛对纤漠露出一个邪魅的笑容，下一瞬，惭洛便拥着她双双坠入了水池中。溅出的水花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纤漠从水中冒出头的时候，身子却再一次被惭洛死死的锁住。

　　“哈哈……女人，怎么可能让朕一个人落水，要落也要一起落。”惭洛的笑声在纤漠的耳畔，狠狠的撞击着她的鼓膜。

　　水池里的温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有些冰凉了，纤漠浑身一阵颤抖，发丝凌乱，落着一滴滴的水珠，荡漾在空中。衣服贴上身子，将玲珑的曲线勾勒得更加完美，纤漠不知道，面前的男人，盯着她的身子，目光早已经炙热一片。

　　纤漠睁开眼，却正对上一双闪着炙热目光的眼，她猛的一惊，双手环胸，想将渐露的春光遮掩住，可是芊芊的十指又怎么能得住炙热的视线。

　　惭洛的目光越发的炙热了，喉头滚动，纤漠能明显的感觉到他的身子在池水中滚烫，有那么一瞬，纤漠甚至以为，这池中的水在妖娆的水雾里险些沸腾。

　　惭洛紧搂着纤漠，转过头，冷冷的对一旁的贤妃吼道：“滚！马上离开这里。”

　　贤妃愣了一瞬，扫了一眼惭洛怀中的纤漠一眼，紧咬住下唇带着那名跪在地上不断磕头的宫女转身离开了。

　　虽然视线被惭洛的身子挡住，可是纤漠还是能感觉到，贤妃娘娘离开时，眼中的怨恨目光。纤漠忍不住一个激灵，被这样可怜的女人恨着，这种感觉，让纤漠难受。

　　纤漠只是一个女人而已，而惭洛是这天下的君主，这宫里的王。在惭洛将她身上的衣服撕扯成一片一片，漂浮在水面上，和着粉粉紫紫的花瓣不断荡漾的时候，纤漠连挣扎都没有，任由他的唇在身子上游走。

　　这不就是她守在花圃里半个多月想要得到的吗？让拥着自己的这个男人，看见自己，甚至沉沦在她的世界里，不管是身，还是心，只要沉沦便好，然后，利用他的力量，也许她这么多年来的仇便可以报。

　　可是……

　　在这个男人进入自己的身体的时候，纤漠的泪，到底是落了下来。

　　不哭，不哭，她要见他，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么？

　　不哭，她不哭……这是她想要的结果。纤漠这样想着，牙紧紧的咬住了下唇，直到唇上的鲜血一滴滴的掉下，落在池水中，弥漫出满满的妖娆红色。

　　帷幔飘荡，水池的边上，溅出的池水已经干涸，纤漠的眼睛大大的睁着，目光里，闪过一抹空洞，身上男人满足的低喘，迷蒙着一双半醉的眼，眸子中映出的是纤漠的绝美容颜。

　　纤漠眼中的空洞，让惭洛的眉头狠狠锁紧了，他猛的一口咬在纤漠的下巴上，直到纤漠吃痛的叫了一声，将眼中的空洞驱走之后，他才放开了唇。

　　“女人，不准露出这样的眼神。”惭洛的声音有些低沉，手却抚上了纤漠的脸，光滑的肌肤在他的手掌之下，带出一片温暖的知觉。

　　纤漠没有说话，轻轻的点了点头，只是面上还是挤不出像贤妃那般谄媚的笑容。

　　“你是哪个宫里的宫女？”惭洛慵懒的起身，将纤漠打横抱了起来，走到旁边的软榻上小心的放下，自己却拾起了地上的衣衫穿好。

　　有些湿冷的池边，让纤漠觉得冷，她忍不住瑟缩着身子，那模样竟是有些可怜。惭洛扫了一眼，眉头皱了一瞬，拿起软榻旁的棉被走向了纤漠。

　　纤漠的目光不禁落在棉被上，眸子里的寒意消散了一丝，淡淡的说：“凝香阁，柳子莲。”

　　纤漠的话音刚落，惭洛拿着棉被的手却一紧，迈出的步子僵在原地，怎么也无法再前进一分。他面色阴沉，刚才眼中的怜惜一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愤恨。好一会儿，他回过神来便是一阵猖狂的大笑。

　　惭洛扔掉手中的棉被，弯下身，手狠狠的攫住纤漠的下巴，一张俊脸渐渐靠近，气息吐在纤漠的眉眼之间。他冷冷的说：“如果朕没记错的话，那次在碧落楼，你说过你叫纤漠，而不是柳子莲。”


第六十九章 正八品
　　纤漠一惊，仰着头，睁大了眼，下巴上传来的疼痛却及不上心中的恐惧。她险些忘了，当初碧落楼里，她说，她叫纤漠。

　　可是到了这一步，她已经没有后路了。纤漠面上不动声色，眼神却没有丝毫的退缩，学着惭洛冷冷的语气反问道：“你以为，那时的我会对你说真话么？”

　　下巴上的手劲道一紧，纤漠咬紧了牙没有叫出声。惭洛面色铁青，靠近纤漠，一双唇险些贴上了纤漠的，抬起纤漠的头强迫她看着自己，他低吼出声：“女人，这辈子，朕绝对不允许欺骗!”

　　惭洛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转身走了，将身无寸缕的纤漠扔在了软榻上。屋子里的空气是湿冷的，夹杂着纤漠的泪，无止境的落。纤漠不想哭的，可是看着面前这个刚刚还和自己温存过的男人转身离开，泪，却无法控制的落下。

　　原来，纤漠到底只是一个女子而已，在这个天下，女子的命运，却只能依靠男人。纤漠咬紧下唇，任唇间鲜红的液体弥漫，将整个世界染红。

　　被皇上宠幸的女人，不会再是宫女。纤漠也一样，第二天便被封了头衔，只不过，这样的她遇上惭洛的冷，却只被封了正八品采女，妃嫔中最低的等级。

　　拿着手中的一纸金黄，纤漠站在凝香阁的大厅上，面上却只能挤出无奈的笑。来宣旨的太监已经离开，大厅里只剩下纤漠和陈麽麽两人。陈麽麽是看着纤漠一路走过来的，纤漠每天的等候，她都知道。

　　“即使是采女也是皇上的女人，挣脱不了后宫的争斗。”陈麽麽站在纤漠身后，循着纤漠的视线往外看，门开着，门外的天空竟是阴沉的。

　　很多年后，纤漠想起那日陈麽麽的话，才知道，陈麽麽却是说得实在，这后宫，只要步出一步，便不能回头。

　　采女一共二十七人，虽为皇上的女人，可是在三千佳丽中地位却是最低等的，除了不用做宫女的杂活儿，基本上和宫女没有区别。采女们都住在雪月园，园子不大，每个人刚好能有一个窄小的房间。

　　屋子经过粗略的打算还有一股子发霉的味道，纤漠将包袱放下，推开窗，凉风袭来，倒是将屋子中的霉味吹散了不少。窗外是几棵残柳，枝条似乎许久没有修剪，挣扎着往墙外冒，纤漠扫了一眼，想起了将军府的梅，也像这般越过枝头，憧憬着墙外的世界。

　　纤漠咬紧牙，心中告诉自己，她，纤漠，不管用什么手段，也不会让这里的日子太长。让纤漠欣喜的是，到雪月园的第一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一身宫女装扮的柳子莲出现在雪月园，看见纤漠的时候，眼中同样闪烁着惊讶。两个一起进宫的人，因为上次的意外而分别，却没想到会在这种没有准备的情况下遇见。原来那日纤漠被拉去凝香阁以后，柳子莲也被分派到其他宫里成了一般的宫女，只是没想到隔了大半个月，再次调派的时候，竟被分到了雪月园，遇见了纤漠。

　　纤漠记得，柳子莲听见自己成了采女的时候，眼中竟没有一丝的诧异。柳子莲说，纤漠这样的女人，锋芒注定是掩藏不住的，所以她不惊讶。

　　纤漠只是淡淡的笑，笑容里的苦涩只有自己能懂，柳子莲永远都不会知道，纤漠和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第一次见面竟是在京城里最大的青楼，她更永远都想象不到，她是作为青楼女子成了他的女人。

　　青楼女子，这样的女人，身上的锋芒是祸是福又有谁说得准呢？

　　从那日弥影宫里与惭洛不期然的遇见之后，惭洛便像人间蒸发一样，纤漠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英挺的身影。纤漠沉得住气，可是柳子莲却沉不住了。

　　这日，纤漠站在院子里，一身白色的绸衣荡漾在晚风里，她却感觉不到一丝冰凉，目光落在远方，那远处恍恍惚惚有过一片雪白。

　　这样苍茫的望着远处的雪白，是纤漠每天都会做的事情，往往这一站便是两个时辰，直到天黑尽了，将那雪白遮了个透彻的时候，她才肯回过神面对现实的世界。

　　园子里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点燃，摇曳的烛光洒在纤漠的脸上，黄晕中偶尔透过苍白。柳子莲走进园子的时候，便看见一双苍茫的眼睛迟迟不肯从远处的天边收回，眸中募的闪过一丝怒气。柳子莲快步走过去，猛的抓住纤漠的手转身便往外走。

　　“你要这么沉默到什么时候，难不成一个采女就能帮你报仇？”柳子莲几乎是怒吼出声的，幸好园子中只有她们两人，否则宫女冲主子吼叫，在宫里，这是大不敬。

　　纤漠行了两步，挣扎着停下，眼中的苍茫也清澈了不少，她平静的说：“那你以为，现在的我能做什么？”

　　采女不能帮她报仇，纤漠知道，她也懂得，这样静静的缩在院子里永远也报不了仇，她更想过要用尽一切办法出人头地，可是……想到那个男人没有一点留恋的转身离开，她浑身便一阵冰凉。

　　一个女人，身无寸缕，被丢在一个湿冷的软踏上，那样的感觉，这辈子，她都忘不了。

　　“能，只要你想，便一定能。只要有一个机会，我们都不能放过。你跟我走。”柳子莲的脸上写满了坚定。这样无怨无悔的坚定，到让纤漠疑惑了一瞬。纤漠不傻，不会天真的以为一个称不上朋友的人会这么倾其所有来帮助自己。


z第七十章 花灯阑珊
　　“去哪里？”纤漠没动，心中的疑惑一天不解开，对柳子莲，她便一天不能信任。

　　柳子莲神秘一笑，目光扫过安静的园子，挑眉说道：“你以为今天的雪月园为什么会这么安静？”

　　纤漠顺着柳子莲的目光看去，烛光摇曳的院子，树影斑驳，寂静一片，却独独没有一个人影。纤漠拧起了眉，回过头不解的看着柳子莲，没有开口，因为她知道，柳子莲会接着说下去。

　　“前些日子，太后娘娘一时兴起，要在皇宫里举行花灯大会，定下的日子便是今日。而皇上，今晚也会出现在花灯会上。所以今晚，只要是宫里的女人，都会去御花园，一来可以讨好太后，二来可以得见圣颜。见面便是机会！”

　　柳子莲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停留在纤漠的面上，这样一张脸，能够让所有女人嫉妒，也能让所有男人迷失。所以，她柳子莲，才将一切赌在了她的身上。

　　纤漠往院门外看了一眼，灯火阑珊在远处的御花园上空隐隐约约，那灯火下，真的会有他吗？现在想来，在纤漠望着天边的雪白时，院子里似乎有过一阵闹腾，恍惚中，园子里的采女们手中的确是各自拿了一盏花灯的，原来竟是为了这个缘由。

　　“可是，太后娘娘定了一个规矩，今晚的御花园，只有拿着花灯的女人能进，而这花灯必须是亲自制作的。太后娘娘承诺，今晚只看花灯，不看身份，谁的花灯最得太后娘娘的喜欢，便会得到太后一份重赏。”

　　柳子莲的语气很平静，面上没有一点的担忧，顿了顿才接着说道：“这皇宫虽然有贤妃和德妃两位正一品皇妃，可是却没有皇后，所以这后宫里，现在还是太后娘娘说了算，这意思我想你能懂。”

　　纤漠当然是懂得的，聪明如她又怎么会不知道这里面的干系，她挣开柳子莲的手，挺直了身子，抬起头，迈开步子从容的往门外走去，走了两步，才回过头淡淡的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花灯想必你是做好了的。”

　　纤漠转身走在了前面，没有看见柳子莲眼中的那抹赞赏，这样聪明的女人，她到底是没有看错。

　　御花园里，每隔两步便挂着一盏宫灯，五彩的颜色一抹连着一抹，风吹的时候，带动烛光摇曳，满世界都是起起伏伏的灯火，那模样竟将天地间最美的景色比了下去。天上的月，不甚明亮，却刚好将灯火忖得璀璨了几分。

　　太后娘娘在贴身太监的搀扶下，款款行在园子里，身旁围绕的都是手拿花灯的妖娆女子，一张张美丽的脸上，堆积着谄媚的笑。其中，最令人瞩目的莫过于一脸温柔笑意的贤妃，她手中拿着一盏殷红的花灯，花灯被做成了莲花的模样，一眼望去，竟是有几分耀眼。

　　纤漠和柳子莲来到御花园的时候，正吹着风，摇曳的烛光打在脸上，照出一张白里透红的容颜。纤漠不禁抚上脸，将胭脂更抹匀了些，粉粉的颜色，正适合她水样的容颜。

　　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花灯，纤漠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这只是寻常的一只灯笼而已，方方正正的菱角，并不算分明，唯一有些不同的是，淡绿色的灯纸上，写了一个“家”字。这样的花灯，在璀璨的御花园里，倒是有些寒碜了。

　　纤漠拿着花灯的手紧了紧，在迈出步子的一瞬间，脸上挂上了一抹笑意。笑意不浓，可是却足够让纤漠美得透彻。

　　第一眼看见纤漠的人，是贤妃，纤漠迈进园子的时候，她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却依旧面不改色的灿烂笑着，只是脸上的肌肉却不如先前来得自然。她带着温柔的笑意，摇摆着身段儿向纤漠走了过来。

　　“这不是子莲妹妹么？好些日子没见，妹妹的气色可是好得打紧。”贤妃热络的拉着纤漠的手，一边说着一边向太后的方向走去，倒是有做姐姐的样子。

　　纤漠也陪着笑容，在走到太后娘娘面前的时候，那笑容甚至比贤妃还要灿烂几分。

　　太后娘娘是个美丽的女人，眼里总是闪着智慧的光芒，纤漠的眼对上她时，心中竟免不了一些心惊。这样的女人，的确能做后宫的主人。

　　纤漠福了福身子，向太后娘娘问了安，出乎意料，太后娘娘只轻轻点了点头，却没说什么，就好像纤漠进宫时她的接见都只是幻影一般，只存在于不真实的世界。这到让纤漠有些摸不着头脑，照理，太后娘娘对她应该是有些优待才是。

　　旁边的柳子莲似乎也在疑惑，不经意的和纤漠交换着眼神，竟是都有些茫然。贤妃是个聪明人，见太后娘娘不搭理纤漠，忙佯装热情的扶着太后娘娘向相反的方向走开了去，留下纤漠有些僵硬的身子在园子里承受冷风。

　　“太后娘娘的态度有些怪……”柳子莲望着一群妖娆女人离开的背影，这才对纤漠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纤漠点点头，眉头紧紧的锁住，眸子里的光芒一闪而逝，却转身向着不同的方向走去。柳子莲反应过来跟上了纤漠的步子，口中问道：“我们这是去哪里？”

　　纤漠脚下的步子不停，嘴角却勾起笑，淡淡的说：“既然来了，自然是为了众人都在企盼的……圣颜。”

　　柳子莲的步子收住，猛的停下，看着纤漠渐渐往前行的背影，眸子里有些东西越发的深邃了，她迈开步子跟了上去，她到要看看，与太后娘娘相反的方向，真能遇见那个皇宫里的王？


第七十一章 晚风冰冷
　　没了阑珊的花灯，却有一片连着一片的花圃招摇，月华隐隐，晚风凉凉。纤漠将手中的花灯交到柳子莲的手上，却独自一人走上了小山坡。粉粉紫紫的花儿，仍旧摇曳着只剩下模糊的残影，一身白色绸衣被风吹动得疯狂的舞动，纤漠扯住裙角，飞舞的群荡漾在指尖。

　　渐渐走进一方巨石，如纤漠所想的一样，一阵酒气夹杂着花香迎面扑了过来。纤漠笑了，眸子里是清澈的，她猜对了，这样的日子，他总会在的。

　　惭洛手中的酒坛空了，抹了一把嘴角残留的酒渍，一甩手，酒坛坠入空中，猛的撞上那方巨石，“嘭”剧烈的声响之后，只剩下巨石下的酒坛碎片。惭洛一阵猖狂的大笑，仰面躺在地上，望着天上的月，一动不动，笑声在山坡上被风吹散了，却只有纤漠听得见。

　　巨石仍旧是那方巨石，碎片也仍然泛着酒香，这半醉的人也还是同一个人。纤漠走到惭洛的身前，居高临下的望着他，蹲下身子，将惭洛眼中的空洞盖上。纤漠手上的温度有些冰冷，惭洛一个激灵，坠入黑暗的时候，却并没有将纤漠的手推开。

　　“如果，天空是苍茫的，那不看便是。”纤漠如是说，语气平静无波。

　　惭洛没有动，只静静的任纤漠的手轻轻放在他的眼上，遮住了一片苍茫。一开口，他的声音竟是有些哽咽的，他说：“女人，借你的身子一个时辰。”

　　惭洛猛的坐起身，将纤漠拥进怀中，再狠狠的一同倒在地上。这一次，纤漠没有惊呼，因为面前的男人，此刻的眼睛里是清明的，没有一丝杂念。纤漠痛苦过，所以她能感觉到，这个天下的君主，这一刻是痛苦的。

　　冷风中，惭洛的身子竟有着丝丝的颤抖，浑身被酒气弥漫，他忍不住向纤漠的怀中瑟缩了一下，英挺的身子，蜷缩成一片孤单的残叶，好像在等待被泥土侵蚀的瞬间。

　　他只是需要一点点的温暖而已，纤漠想着，伸出手，紧紧的将他拥住。

　　山坡上的风有些大，两个瑟缩在一起的人，没有说话，任酒意弥漫，任花香消散，任整个世界在沧海中变迁。

　　有那么一刻，纤漠分不清她会来这里的目的。自从上次花圃里看见一个酒醉的他，她便知道，这个天下的君主，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苦楚，所以她赌，赌以他对太后娘娘的态度，这种日子定不会是好过的日子。

　　纤漠赌对了，他的确在花圃里，而且再一次借酒消愁。抱着怀中瑟瑟发抖的人，纤漠真的分不清，她来这里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亦或是……真的想要给他一份慰籍。

　　惭洛睡得很安稳，可是却真的仅仅一个时辰而已，他说一个时辰，便真的在一个时辰之后醒来。纤漠永远也忘不了，惭洛睁开眼的一瞬间，那眸子里的冰寒刺骨。

　　纤漠以为是她眼花了，刚才那个瑟瑟发抖的人，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中的苍茫竟然连一丝痕迹都没有残留。这样的人，与其说是恐怖，更不如说是一种可怜。要经历过怎样的痛苦，才能将苍茫在瞬息之间掩藏？

　　惭洛离开的时候，没有看纤漠一眼，甚至连脚步也不曾停顿过一瞬，那一刻，纤漠不禁冷笑。这样的男人，无情到了可怕的地步，而可笑的是，刚才的她，心中竟为他疼痛过一瞬。

　　纤漠不知道，惭洛不是不回头，而是怕回头，他怕，怕看见纤漠眼中的同情。他是天下的王，在他的世界里，容不下同情。

　　纤漠走出花圃的时候，守候在山下的柳子莲脸上泛着淡淡的笑意，手中的花灯，烛光还有些明亮。“看来我没有选错人，皇上果然在这里。皇宫里的女人，到底是要不寻常的手段，耍些心计才可行。”

　　心计吗？

　　柳子莲说的话，纤漠听在耳中，心，却有些隐隐作痛。对，她是在玩心计，她来这里，只是为了接近他而已。纤漠这样想着，接过柳子莲手中的花灯，迈开了步子，夜风冰凉，吹在脸上，纤漠闭上眼睛沉静了一瞬，再睁开时，心中的异样便随风而逝。

　　同情，不是她能给得了的。想到将军府的那场大火还有纤飞龙手中泛着寒光的长枪，纤漠咬住下唇，心，不再动摇分毫。

　　御花园的灯火比纤漠离开的时候又灿烂了很多，许是皇宫里各个角落里的女人都到齐了，不过一场花灯会儿而已，因为有了太后娘娘的意旨和得见圣颜的诱惑，竟是将宫里的女人都吸引了过来。

　　莲花池畔，摆了几十张小方桌，伴着月华妖娆，众人分主次而坐。坐在最上方的是太后娘娘和皇上，旁边排下来的是各个宫里的主子，都是花容月貌的女人。而此刻的惭洛，脸上带着笑意，眉宇间都是挥洒自如的潇洒。

　　纤漠险些以为，刚才在花圃里见到的男人，只不过是她灵魂深处的幻影。不过，惭洛在看见纤漠的时候，眼里一闪而逝的异样，还是被纤漠偶然的捕捉到了。纤漠没有说话，只寻了一个偏僻的角落站定。

　　形形色色的花灯，各种奇形怪状的模样都有，倒是有些纷呈，纤漠看了，也忍不住赞叹几声，看来，这宫里的女人们是肯花心思的，只不过不知道，太后娘娘会看重谁的心思而已。

　　在太后娘娘对纤漠表现出冷漠的态度的时候，纤漠对这场花灯便不再抱有希望，再说，她今晚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过，这些日子，皇宫里的生活沉闷得紧，许是纤漠这么冷漠的人，也忍不住想要看看热闹。


第七十二章 她美么
　　纤漠从来不知道，皇宫里的女人竟会有那么多，莲花池畔拥挤着莺莺燕燕，让冰凉的晚风也多了一丝脂粉气，纤漠忍不住掏出一方丝帕掩在面上，眉头这才舒展了一些。

　　坐在惭洛左边的是贤妃，而坐在他右边的女人却是纤漠不认得的。那女人一袭淡蓝的水云长衫，虽然是坐着的，可是婀娜的身姿却还是能看得出，一张桃花面，粉粉嫩嫩更是绝色的美女，虽及不上纤漠美得倾城，可是在这皇宫里也绝对称得上翘楚。

　　纤漠想，这便是那个和贤妃娘娘齐名的德妃娘娘吧。

　　纤漠望着德妃娘娘的方向，却不料视线却与她撞了个正着，德妃冲纤漠点点头，眼中没有笑意，可是却比贤妃虚假的笑容来得真诚了几分。纤漠疑惑，德妃似乎是认得她的，可是她敢肯定，德妃，她是从来没有见过面的。

　　花灯会的正戏开始了，和民间的花灯会一样，无非是猜猜灯谜，赏赏灯而已，纤漠进宫之前，是个无人管教的人，所以城中的花灯会，她从没有错过，到没有这些从小养在深闺里的小姐们那般好奇。

　　纤漠站得远，目光在女人们手中的花灯上流连，只是有那么一种错觉，似乎总有那么一双眼，目光追逐着她的。纤漠向着惭洛的方向望去，他笑得灿烂，俊美的脸上，却透着一股子刚毅，这样的男人，只一眼，便能攫住所有人的视线。

　　“我们只是这么看着吗？我给你做的花灯，可不是白做的。”柳子莲站在纤漠的身旁，目光顺着纤漠的望去，看见满脸笑容的惭洛，口中冷冷的问。

　　纤漠回头，望进柳子莲的眼中，竟是一片清澈。纤漠凝眉，在莲花池畔的女人，不管是后宫佳丽，还是宫女麽麽，只要是女人，看见惭洛的时候，眼中都带着一丝春情，可是柳子莲没有，她的眼中，有的只是皇上，那个掌管了天下的男人。

　　纤漠心中疑惑，面上却看不出分毫，柳子莲这样的女人，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秘密？纤漠猜不透，只淡淡扫了一眼手中的花灯，平凡的模样，只有一个“家”字。

　　纤漠冷笑，挑眉道：“聪明的你，难道看不出，今晚太后娘娘选的不是花灯，而是花灯的主人么？”

　　花灯到底只是花灯而已，这后宫里绝对不可能只因为花灯而办一场盛宴，这个道理纤漠懂。柳子莲沉默了一瞬，眸子里竟是有些不服，转过头将众人手中的花灯看了个透，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悲怆。

　　纤漠和柳子莲谁也不再说话，各怀心思的两个人，目光都落在那些灯火阑珊上，可是，眼里却都映不出半分花灯的妖娆。直到，某一刻，莲花池畔募的安静了下来，这种诡异的安静才将纤漠的思绪拉了回。

　　纤漠凝神一看，池畔的女人们，视线却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连满脸笑容的灿烂也一脸冷酷的盯着自己的方向。纤漠皱了皱眉，掩住半面的丝帕僵在脸上忘了放下。

　　“我的姑奶奶，太后娘娘指名要看看您的花灯呢？”太后娘娘的贴身太监摇摆着走了过来，奸细的声音在安静的世界里竟是刺痛了纤漠的耳膜。

　　纤漠愣了一下，握着花灯的手紧了紧，却没反应过来。倒是旁边的柳子莲机灵，将纤漠往前推了推，纤漠这才跟着那太监行到太后娘娘和惭洛的面前。

　　给太后娘娘和惭洛问了安，纤漠才站直了身子，将手中的花灯向前抬了抬，花灯不甚明亮，在凉风下，这样简易的花灯，倒是透着一股子的落寞。

　　“洛儿，你看……”太后娘娘热络的拉着惭洛的手，纤白的手指附上惭洛的，脸上挂着笑，美丽的女人，总是笑容灿烂。

　　惭洛的脸上也在笑，手掌和太后娘娘的手附在一起，竟是一副母慈儿孝的画面。可是看在纤漠眼中，不知怎的，心里竟划过一丝疼痛，这样温热的手，曾经游遍她的身。纤漠低下了头，将手中的花灯握紧了一些。

　　惭洛扫了一眼纤漠手中的花灯，却急急的将目光移开，平静无波的说：“母后要儿臣看什么，一个普通的花灯而已，在这皇宫里，寒碜至极。”

　　纤漠知道，惭洛是冷酷的，他的冷酷，她更是见得不少，可是，即使这样，他口中的淡漠还是让纤漠浑身一阵寒冷，越发的将头埋得更低了。

　　太后娘娘眼里精光闪过，一双柔荑拍在惭洛的手背上，娇叱道：“哀家哪里是让你看灯，是在让你看人。”说了一句，太后娘娘顿了顿，转过头对纤漠说道：“子莲，你抬起头来给我们皇上瞅瞅。”

　　纤漠眉头拧紧，手心一瞬间便被汗水浸湿，太后娘娘的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一个时辰之前，她对纤漠的态度还甚是冷淡，可是这一刻，她却又如此热络。可是，纤漠只是采女而已，心中的疑惑到底只能放在心中。

　　纤漠依言抬起头，睫毛缓缓的打开，一双水样的眸子在烛光下更是柔情了几分，抹上胭脂的脸，白里透红，粉粉嫩嫩的模样，却让池畔的所有女人一瞬间失了神。这样的女子，不该生在人世间。

　　“皇上，你看她，好看么？”太后娘娘脸上带着笑，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心思。

　　惭洛的眼盯着纤漠的脸，目光却没有一刻的变化，只冷冷扫了一眼，转过头，答太后娘娘的话道：“倒是一个美人。”

　　“哦？连皇上都觉得美？”太后娘娘语气提高了几分，话锋一转的问：“那，你说她美，还是哀家美？”


第七十三章 流光，幻影
　　太后娘娘的话，不只纤漠震惊，所有听见这句话的人都经不住表情僵在脸上。惭洛眸子一寒，面上没有表情，死死的盯着面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女人，拳头紧紧的握住。

　　场面有些冷清，除了厚重的呼吸声便再听不见其他，池畔的凉风里，夹杂着水汽，纤漠站在惭洛和太后的面前，刚才那句话，她无疑是听得最清楚的，手中的花灯险些落下，烛光在灯笼里摇曳了一瞬。

　　“呵呵……”太后娘娘的笑声，银铃般悦耳，竟是少女一般，和着美丽的容貌，本该是让人赏心悦目的，可是，所有人却都被这笑声惊出了一身冷汗。太后娘娘旁若无人的笑了一阵，这才收住笑势说：“哀家见场面有些冷清，便和大家说了句玩笑话，大家怎么的都不笑啊？”

　　贤妃是第一个附和着笑起来的人，那笑声听在纤漠的耳中有些刺耳。皇宫里的阿谀，纤漠算是第一次见到了，刚才安静的世界，一瞬间充满了笑声，除了纤漠和那个高高在上的王，池畔的所有人都在笑。

　　纤漠是想笑的，可是无奈肌肉僵在脸上，却怎么也挤不出半分笑容。惭洛面容冷酷，扫了一眼场中的众人，视线最终停留在纤漠的面上，却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好了，好了，今天可是花灯会，是赏花灯的。”太后娘娘带着笑意，端坐了身子，众人依言都将笑声掩了下去，只是面上却都有些晶莹。纤漠不禁冷笑，冷眼望着众人面上的晶莹，那晶莹竟是被吓出的冷汗。

　　纤漠将手中的花灯高高举起，凉风袭来，带着湿冷的气息，恍惚间险些浸湿了纤漠一身绸衣。烛光在风吹的时候，暗淡过一瞬，却恰恰是这一瞬，让众人猛的吸了一口凉气。

　　忽明忽暗之间，花灯上那个看似平凡的“家”字却刚好璀璨的呈现了出来，原本墨黑的颜色，竟一瞬间流光四溢，隐隐的透着抹抹的金光。众人眼中的震惊纤漠看得见，纤漠只高高的举着花灯，面上没有表情，可是心中的震惊却只有自己知道。

　　这花灯……如果纤漠没猜错的话，竟是第一巧手胡月海闻名天下的琉璃幻影灯。那胡月海本是个传奇的人物，据说，胡月海只是一个化名，他真正的身份却是没有人知晓的。这样的灯，遇见便是缘分。

　　纤漠的余光里，是柳子莲洋洋得意的笑，一身宫女装的她，头仰得很高，那模样，倒是有些骄傲。

　　“妙！妙！妙！”太后娘娘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有些激动的站起身，几步走到纤漠的面前，接过她手中的花灯，拿在手中反复的看着，那纯真的模样，让纤漠有些吃惊，倒不像是二十多岁的太后，更像一个十几岁的公主。

　　“这花灯着实好看，你说对吗，皇上？”太后娘娘拿着手中的花灯，转过头看向惭洛的方向，却不料刚好撞见惭洛落在纤漠脸上的目光。太后娘娘笑容募的有些僵硬，仅仅一瞬间，笑声便挣扎着恢复了正常的轨迹。

　　从众人都在笑，却独独纤漠没有笑的那一刻开始，惭洛的视线便一直落在纤漠的身上没有离开过片刻。到底是一国的天子，处乱不惊，即使太后娘娘的笑声僵硬过一瞬，他也面不改色，只不着痕迹的将目光偶那个纤漠的身上移开。

　　纤漠眸子里的疑惑更深了，太后娘娘的表现和惭洛的态度都有些让人无法理解，心中隐隐的捕捉到了些什么，可是到底是什么，纤漠却一时理不明白。

　　惭洛回过神，对上太后娘娘的目光，只淡淡的说了一声，“好看。”

　　许是惭洛的态度过于的冷，太后娘娘脸上的笑容到底是垮了下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她手上的力道松了，手中的花灯落在了地上，烛光一瞬间将花灯纸点燃，流光的色彩一瞬间被火光掩盖。

　　第一个冲出来的是柳子莲，纤漠没有想到，仅仅是一个花灯而已，柳子莲却如此的紧张，竟然不顾火势，伸手便向那花灯探了过去，要不是纤漠眼明，她的一双巧手，恐怕便废了。

　　柳子莲眼中的着急，被眼尖的纤漠瞧见了，可是，这里是皇宫，而她，却只是一个宫女而已。纤漠面色沉了沉，赶紧将柳子莲拉到了一旁，拉着她的手，力道一紧，柳子莲眼中幽怨的目光对上纤漠深沉的眼，这才将眼中的愤恨不甘愿的收了起来。

　　“呀，看哀家手拙。”太后娘娘满脸的惋惜，冲纤漠歉意的说道：“枉费了子莲一番辛苦，哀家的不是。”

　　“太后娘娘严重了，不过一盏花灯而已。”纤漠的语气是冷淡的，纤漠是个聪明人，太后的态度已经明显到如此地步，她不会天真的以为，现在再去讨好她会有任何的效果。更何况，纤漠永远也学不会怎么去讨好一个人。

　　纤漠不冷不热的态度倒是让太后娘娘吃了一惊，见过了谄媚的笑容，这样冷淡的模样倒是有些新鲜。不过这样的新鲜，却不是她喜欢的。太后娘娘转身走回了位子，摆摆手，旁边的贴身太监很是激灵，赶紧走过来，客气的将纤漠请下了场。

　　花灯会还在继续，可是纤漠却有些累了，尤其是看见柳子莲的眼中，没有了五彩的花灯，只剩下苍茫的哀伤时，纤漠想，这里，是不便久留了。在柳子莲的眼中，纤漠看见过悲怆、苍茫，坚毅……可是，却独独没有见过这么深的哀伤，就好像，即使生命也不过一瞬的模样。

　　纤漠拉着柳子莲转身走了，离开的时候，没有惊扰任何人，只是纤漠不知道，她转身的背影却落入了惭洛深邃的眼眸中。


第七十四章 皇城，晏日
　　听说，花灯会上，太后娘娘最后中意的是那个由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德妃娘娘手中的花灯。纤漠不记得德妃娘娘的花灯是什么模样了，不管是什么样的花灯，只要太后娘娘选定的是她的人，那她的花灯便是最美的。

　　从花灯会回来的这两日，柳子莲落寞了不少。虽然柳子莲没说什么，可是纤漠知道，是因为那个琉璃幻影灯。昨天夜里，纤漠睡不着，只裹了一身薄纱，不过想出来透口气而已，不料却在墙角里发现了一个瑟缩的身影。

　　柳子莲卷曲着缩在墙角，闭着眼，可是眼角的泪痕在月光下却被纤漠看了个清楚。而她的怀中，抱着的竟是那烧掉一半琉璃幻影灯。纤漠不知道，这个灯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可是纤漠至少能懂，许是，这灯的背后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苦楚。

　　春日来得很快，墙角的迎春花一朵连着一朵，淡黄的颜色，招摇在阳光下，耀眼一片。今日，倒是个好天气，要是在前几日，这高强围堵的皇城内，天气再好，纤漠也没有心思欣赏。

　　可是今日却不同，步入院子中的时候，纤漠的嘴角泛着笑，竟是比阳光还要灿烂了几分。早晨的时候，来了一道圣旨。圣旨下，纤漠便由正八品采女变成了正五品才人，跃升四级却不是人人都能有的。虽然纤漠对这等级不甚看重，可是至少，她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来接纤漠的人已经等在了园子里，是个十几岁的小太监，据说他是晏日园唯一的奴才。晏日园便是皇上赏给纤漠的居所，虽然小，可是到底是一座独立的院落。小太监叫小胡子，年纪不大，可是人却机灵，见柳子莲手中拿着包袱，赶紧乐呵呵的接了过去。那模样，看上去倒是有些朴实。

　　柳子莲只是宫女，在哪个宫里做事由不得她做主。纤漠离开的时候，柳子莲没有一点难舍，只坚定的对纤漠说，她相信，有纤漠在，她在雪月园里定是呆不久。

　　对，纤漠的确不会让柳子莲在这里呆很久，她的身份，还要柳子莲来帮忙掩盖。

　　晏日园在皇城最南面的角落里，一方高墙隔绝了皇城外的喧嚣。第一眼，纤漠便喜欢上了这里，因为只要一抬头，至少，还能看见皇城外的天空。园子里有些残破，可是比起将军府里纤漠居住的小屋子，却奢侈了很多。

　　纤漠步入院中的时候，没有急着进屋，而是站在庭院中，抬起头，直直的望着天空，天空的一半在皇城之外，远处，也许不经意之间，还能看见天边的雪白。

　　小胡子跟在纤漠身后，见纤漠立在院中一动不动，只望着天空发呆，脸上泛起了疑惑，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眼中却募的闪过一阵光芒，自认聪明的他，走到纤漠的身边，不好意思的摸摸头说：“这里是小了点儿，可是奴才保证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了。”他以为，纤漠是在嫌弃这地方。

　　纤漠回过头，看着小柳子傻愣愣的模样，淡淡一笑，笑容在阳光下，倾城倾国。不知怎的，看见小胡子的时候，纤漠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少年的脸，曾经，小虎头也这么傻愣愣的对她笑，然后口中叫着“大小姐。”

　　不知小虎头怎么样了，还在海边过着一般渔人的生活吗？又或是，在那次萧儿的手段下，也许他已经……

　　纤漠摇摇头，将这种胡乱的猜测甩了出去，她宁愿选择相信，这样的眼光下，小虎头一定快乐的奔跑在沙滩上，脸上挂着笑。

　　小胡子看着纤漠的笑颜，目光却险些收不回，他喉头滚动，满脸的痴愣，只哽咽的低语：“柳才人，你好美。”

　　话一出口，小胡子才意识到自己说了这么轻浮的话，惊慌失措的他猛的跪在了纤漠面前，口中说着：“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小胡子的头磕在坚硬的石板上，撞击出的声响听在纤漠的耳中，甚是刺耳。纤漠蹲下身子，伸出手，白皙的手掌摊在地面上，任小胡子的头撞进手心里。纤漠带着一丝笑意，温柔的说：“我是很美，你没说谎。我喜欢说实话的人。”

　　小胡子一怔，难以置信的抬起头，痴痴的望着纤漠，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纤漠却早已经步入了屋子。小胡子想，有着这样美貌的女人，温柔似水，一定是天上的仙女下了凡尘。

　　皇宫虽大，只要有耳目，便是一个藏不住秘密的地方，纤漠从采女变成了才人，更不会成为秘密。消息在纤漠住进晏日园的时候便传进了太后的耳朵里，只是纤漠不知道，那时的太后眼中，是怎样的一种阴狠。

　　“你是说皇上破格封了柳子莲为才人？”太后娘娘手中拿着西域进贡而来的极品雪莲木耳茶，只是用杯盖不断的波动上面漂浮的茶叶，却没有喝进一口。

　　贴身太监是了解太后的，太后的语气越是平静无波便越是接近暴怒的边缘，他弯着腰，偷偷的抹了一把惊出的冷汗，才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回太后娘娘的话，那宣旨的太监是这么说的。”

　　太后娘娘划动杯盖的玉手忍不住停了片刻，眼中的光芒却没有一丝外露，尽数隐在了嘴角勾起的笑意后，只是看见那笑的人都会忍不住颤抖，那笑容却是狰狞的。

　　“洛儿的皇城内，容不下那么美貌的女人。”太后娘娘手中的杯子落在地上的时候，她如是说，只是话音被杯子碎裂的声音冲淡了不少。


第七十五章 香气妖娆
　　几日的相处下来，小胡子越发的喜欢上这个主子了，虽然很少看见主子笑，可是小胡子总觉得现在这个主子从没把他当下人看过。只是连小胡子都看出来了，主子心里有事，每天最多的时候，都是静静的站在院子里的大榕树下，抬头望着天边，这一望竟是好几个时辰。

　　快接近黄昏的时候，纤漠的目光还未从天边收回，风不大，发丝微扬，荡漾在眉宇之间。小胡子做了满桌子的饭菜，饭菜渐渐变凉，小胡子终于是忍耐不住了，步出房门，走进院子，站在纤漠的身后，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说：“柳才人，饭菜都快凉了，要不……吃完了，接着再看？”

　　小胡子顺着纤漠的视线望过去，天边渐渐黑了，他始终想不明白，那远处的天空里有什么，竟让主子可以看那么久。

　　小胡子不会明白，在纤漠的视线里，远处的天空下，会有一座山，山顶上的雪，终年不化。

　　纤漠回过神，看见小胡子正看着天边满脸的疑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像姐姐一样摸了摸小胡子的头，纤漠转过身向屋内行了去。

　　“柳才人留步。”纤漠刚转身行了两步，一个太监匆匆跑进院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将纤漠叫住。

　　纤漠停下步子，转过身，那太监才接着说道：“皇上有旨，让柳才人去御花园观月亭一同用膳。”

　　“用膳……”纤漠口中呢喃了一句，忍不住向屋内望了一瞬，那方桌上，正摆着小胡子做的满桌子饭菜。

　　小胡子注意到纤漠的目光，虽然她没说话，可是眸子中的歉意却让小胡子一阵感动，他扬起憨厚的脸，大大咧咧的说：“这可是主子的运势，能和皇上一同用膳，可是宫里的娘娘们每天盼着的事儿呢。这桌子饭菜倒是便宜了奴才。”

　　小胡子的佯装若无其事的笑，刺痛了纤漠的眼，纤漠伸出手，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这才转身离去。

　　观月亭在御花园的深处，从晏日园到观月亭，要经过一片梅林，春日的梅林反倒有些冷清，不若冬日的灿烂。来接纤漠的太监步子不快，行在纤漠的前面，时不时回头和纤漠闲聊几句。

　　纤漠生性冷淡，大多的时候，都是那太监在说，她在听。宫里的消息不少，那太监爱讲，所以一路上到也不沉闷。

　　梅林比纤漠想象的大，行了很久，却还没走到尽头，小路是用青石镶嵌而成的，交错复杂，要不是那太监在前面带路，纤漠恐怕会迷失在这样的林子里。有那么一瞬，林子中飘过一阵香气。

　　纤漠心中一惊，这香气却是有些熟悉，她停下脚步，深吸两口气，那香气涌进鼻腔中，拨动着纤漠的回忆。纤漠凝眉细想，可是无奈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那香气是在哪里遇见过的。

　　香气有些消散，纤漠回过神来正准备往前走，却募的发现，在前面带路的太监却早已经没了人影。像迷宫一样的梅林，纤漠无奈的泛起一丝苦笑，好不容易等来了皇上的召见，以为离她的目标便更近了一步，可是却不料生出这种乌龙。

　　天色渐渐暗了个干净，梅林中没有灯笼，幸好天上的月还算明亮，月光洒下，树影在隐隐的月华下斑驳。

　　纤漠捡了一条面前的小路踏了上去，现在，也只能靠运气了，兴许，这条路便是走出梅林的路。纤漠这样想着，眉头才渐渐舒展，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是一个梅林而已，她纤漠吃的苦还少么，又且在乎一个梅林。

　　小路很长，在梅林里穿来掠去，纤漠行了半盏茶的功夫，竟是还在这梅林之中。额头上有些薄汗，纤漠抬手抹了一瞬，她站定了身子，正在犹豫到底该往何处走，空气中却募的飘来了一阵香气，竟是刚才纤漠闻见过的。

　　不是梅林的香气，这种香气又是来自哪里？纤漠拧紧眉头，犹豫了一下，挑了香气飘来方向的小路踏了上去。已经是迷路的人了，路在脚下便也没了多大的区别，倒不如顺道解开心中的疑惑。

　　那香气本是淡淡的清香，行了几步，虽然还有些隐约，可是比先前却清晰了几分。青石已经到了尽头，小路在这里竟断了，前面是斑驳的一片树影。纤漠停下步子，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待转身离开，脚下的草丛里猛的窜出了一只白兔，白兔的毛色清凉，映着银白的月华在纤漠的眼前一瞬间掠过，纤漠来不及看清，却被那白色惊吓了不小，一声惊呼脚下的步子猛的往旁边迈开一步。

　　“啊！”纤漠惊魂未定，脚下一滑整个人便往草丛里跌了下去。

　　身下的胸膛是紧绷的，纤漠的头猛的撞了上去，惹得身下的人一声吃痛的低呼。纤漠睁开眼，却对上一双有些阴柔的眼眸。

　　熟悉的脸，带着一丝阴柔，可是却美得不可方物。身下的人，竟然是岳然。纤漠红唇微张，却再也吐不出一声惊呼。身子僵硬了，纤漠的手抚在他的胸膛上，手心里是炙热的温度。

　　纤漠的震惊远远及不上岳然的震撼，这一瞬，他险些忘记了呼吸。

　　面前这张倾城的容颜，竟真的是那个他魂牵梦绕的女子吗？

　　她是真是假，他不管，哪怕是一个梦，他也不愿她逃掉。

　　岳然猛的将纤漠拥进怀里，死死的拥住，宛若用尽生命的力量。


第七十六章 你是
　　“纤儿……是你吗？”岳然一开口，声音竟是哽咽的。怀中人，有着温暖的触觉，这般真实，不像梦。

　　纤漠咬住下唇，岳然的气息吐在耳畔，带出一丝暖气，这样的触觉让纤漠猛的一震，她想起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王，曾经也这么在自己的脖颈之间，将温热的气息吐在她脸上。纤漠一咬牙挣开岳然的束缚，慌张的爬了起来。

　　纤漠有些踉跄的退后两步，一手撑在梅树上，这才站定了身子。绝美的容颜，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白，咬住的下唇上传来一抹抹痛楚，只有这样，她才能让自己冷静。纤漠告诉自己，不能慌张，以岳然的聪明，她只要露出丝毫的惊慌，她便是输了。

　　纤漠不能输，也输不起。用尽一切才一步步向着复仇的方向前进，这样的她绝对不能让自己输。

　　“公子，你是认错人了吧。请公子自重些，这里可是皇宫大内。”纤漠的语气里适当的露出一丝怒气，将刚才一瞬间的惊愕掩藏在眉眼的最深处。

　　岳然一怔，有些落魄的从草丛中起身，眼飘忽了一瞬，最终分毫不差的落在了纤漠的脸上。他迷蒙着一双阴柔的眼，想伸出手抚上纤漠的面，纤漠咬着牙一扭头躲开了去。他的手僵在空中，迟迟没有放下，那模样，竟是失落得让人有些不忍。

　　“纤儿……”岳然的模样有些痴呆，似乎坠入了自己的世界找不回灵魂。

　　纤儿！纤漠不知道，原来在岳然的心中竟是这么亲密的称呼自己的。

　　将军府的那场大火下，是岳然伤了她，却也是岳然救了她。纤漠记得，在那场大火以前，岳然对她的态度说不上好，甚至还透着一种厌恶，当他看见纤漠扔掉玲珑金线的时候，他说，一个女人，心肠还是不要太歹毒的好。

　　而现在……他却亲密的叫着她做纤儿。纤漠不知道，岳然在那场大火的时候，已然认出了她，那个在酒铺里被他永远刻在心里的女人。

　　岳然的模样，让纤漠心里闪过一丝内疚，可是面上却没有露出一丝表情，纤漠冷冷的吼道：“我不是什么纤儿！”

　　“你是……”岳然看着纤漠眼中的冷漠与坚定，后面的话梗在喉间，有那么一刻，他也动摇了。他怔怔的望着纤漠，目光比月华来得更真切，岳然几次靠近，纤漠几次后退，梅林中，两个人，距离从未缩短过一尺。

　　风吹过，一阵香气袭来，纤漠猛的看向岳然。她想起来这香气了，那日在树林中，纤漠险些被猎人染指时，一阵幽香飘过，然后猎人便倒在了地上，胸膛上匕首“月”还泛着寒光。那香，竟是从岳然的身上散发出来的。有着独特体香的男子，这世间恐怕就这么一个。

　　心，险些动摇。纤漠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皮肉里，硬生生的疼，纤漠却是不怕的，越疼越好，只有疼痛才能将心中的内疚掩盖掉。

　　“你口中的纤儿是谁我不知道，总之我不是她。这里是皇宫，而我……是皇宫里的女人。”纤漠的语气，冰寒刺骨。

　　纤漠的冷，让岳然心寒，当日在将军府以假死救了她，却没想到，再回头寻她的时候，她却彻底在人世间消失了。当时的他，险些崩溃，这辈子第一个动了心的女人，怎么可能像泡沫一样的消失掉。他找遍了京城的各个角落，可是却独独没有了她。

　　岳然想不到，再次遇见她的时候，她会说，她是皇宫里的女人。皇宫里的女人，便是皇上的女人。

　　岳然的手悻悻的放下，只是那手却有些僵硬了，垂在他的身旁，拳头紧紧的握住，泛白的手，在夜色里透着一种落寞。

　　纤漠以为岳然是接受现实了，所以便准备转身离开，殊不知，那样动人的背影，将岳然心中压抑的情绪一瞬间点燃，他两步上前，一把从身后将她狠狠抱住。

　　“一会儿就好……我只要这一刻……”岳然的声音是哽咽的。

　　风不大，带着地上的残叶飞舞空中，一片一片，被隐隐的月光照亮。香气四溢，挤进纤漠的鼻腔之中，纤漠咬住牙，浑身战栗。

　　“皇上，柳才人就是在这梅林中走失了的。”随着熟悉的太监声音响起，脚步声也渐渐逼近。

　　纤漠面上一惊，奋力挣开岳然的手，猛的将岳然推到在地，自己踉跄却往前走了两步，险些撞上了一个从梅树后出现的身影。

　　惭洛一把将纤漠拉进怀中，一身金色的龙袍在夜色里异常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嘴唇动了动，正待开口询问什么，余光却扫到了倒在地上的男人，眸子里的欣喜猛的顿住，拉着纤漠的手，力道一紧，面上更是铁青一片。

　　“皇上……”纤漠口中低低的呢喃，倒在惭洛怀中的她，自然是看出了他面色的铁青。

　　惭洛低下头，望着纤漠的眼里只剩下冷漠，他不慌不忙的将纤漠放开，身子挺得很直，只是看在纤漠眼中，却过于的孤单。惭洛说：“这梅园的夜色果然撩人，难怪岳丞相和……朕的女人，都不约而同的来了这里。”

　　朕的女人。

　　纤漠听见了，岳然也听见了，只是两个人的心都禁不住一阵颤抖。

　　惭洛一说这话，纤漠便知道，有些东西是躲不过了。可是纤漠咬紧了牙，却什么也没解释。如果他已经认定了，她再说什么也许在他看来也只是掩饰而已。

　　惭洛面上带着笑，走到岳然的面前，向他伸出手，摊开手掌在空中，说：“起来吧，朕最好的兄弟。”

　　纤漠眼里闪过惊讶，他是高高在上的皇，他说，岳然是他最好的兄弟，这一切都透着一丝诡异，君主和人臣，会是兄弟吗？纤漠的眉头拧紧了，这皇宫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几分。


第七十七章 兄弟如手足
　　岳然搭上惭洛的手，惭洛一用力，便将岳然从地上拉了起来。惭洛的脸上带着笑意，可是岳然的脸上却怎么也挤不出半分笑容。

　　惭洛放开岳然的手，却猛的一掌拍在岳然的肩上，爽朗的笑道：“别总是躲在这梅林中，今日既然进了宫，那就陪朕痛饮几杯吧。我们有多久没有畅快的痛饮过了？”

　　纤漠不禁疑惑，听惭洛的口气，似乎这皇宫大内，岳然是想进便进的，身为人臣却可以随意的出入皇宫，这样的特权未免有些过大了。纤漠越发的开始好奇惭洛和岳然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往。

　　守在一旁领路的太监是个明白人，一听惭洛这话，赶紧堆起谄媚的笑容，激灵的说：“观月亭中，已经准备好了上好的酒菜，看来是老天爷也料到岳丞相今夜会来呢。”

　　惭洛脸上的笑意更是浓了几分，拥着岳然的肩便踏上青石小路，纤漠犹豫了一下，和那太监一起跟了上去。由始至终，惭洛没有再看过纤漠一眼，就好像纤漠在他的眼中，已然成了透明一般。

　　观月亭的四周挂满了四四方方的雕花宫灯，烛光有些明亮，将隐隐的月华比了下去。晕黄的烛光下，纤漠苍白的脸却没有一丝红晕，有的只有苍白的冰冷，她步入亭中的时候，风吹过，鬓角凌乱。

　　一方石桌，几样小菜，两壶清酒，本是为惭洛和纤漠准备的，可是现在，坐在亭中的人却是岳然和惭洛。两名宫女分别站在惭洛和岳然的身旁添酒夹菜，都是容貌清秀的女子。

　　而纤漠站在亭中却有些尴尬，惭洛对她视而不见，岳然炙热的目光又有意无意的落在她身上，这样的水火交融，让纤漠有些喘不过气来。纤漠心中有些憋屈，索性寻了亭中最角落的地方，倚栏望着亭外的景色。

　　观月亭外，杨柳依依，假山鳞石，巧夺天工的设计突然让纤漠想起了一个地方，京城最大的酒楼月华楼，都是些让人匪夷所思的磅礴建筑。只是那月华楼背后的主人到底是谁，却是没有人知道的。

　　引路的太监识相的退出了亭外，临走的时候还看了纤漠一眼，那眼里到有些同情的意味。纤漠也是想离开，她可是还没有傻到没得到惭洛的允许便离开半步，这个掌握了天下的男人脾气着实古怪得紧。

　　惭洛摆摆手将那两名摇摆着身段儿的宫女打发了下去，亭中便只剩下三人，他拿起桌上的酒壶，替岳然满上了一杯。岳然诚惶诚恐的接了过去，口中连连称谢。君主替大臣倒酒，可见岳然的身份不一般。

　　惭洛和岳然干了一杯，嘴角一直泛着一抹笑，只是那笑容看在纤漠的眼中，却总是透着一股子诡异。果然，惭洛手中的酒杯刚刚放下，目光便直直的投在了纤漠的面上。

　　“你过来。”

　　尽管是天下的王，可是这样命令的语气却不是纤漠喜欢的，然而她却没有选择的权利。纤漠的步子不快，缓缓的踱步到惭洛的面前，还来不及站定，却被惭洛伸手拉入了怀中。

　　没有时间惊慌，因为惭洛的手已经攫住了她的下巴，手上的力道很紧，让纤漠不禁拧起了眉头，可是她咬紧了牙没有叫出声。

　　余光里扫见了岳然越发苍白的脸，惭洛猛的将纤漠的脸转向了岳然的方向，一张绝美的容颜，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面上带着笑，可是语气却冰寒刺骨，他冷冷的说：“丞相，你看，这张脸好美……”

　　惭洛像是在自言自语，并没有等岳然接过话头，而是自顾自的将话顿住，他一手钳住纤漠的下巴，一手却温柔的抚上了绝美的容颜，那模样像是疼惜又像是折磨。岳然被他眼中的残忍吓住了，握着杯子的手，指节泛白，隐隐的透着一抹担忧。

　　亭中的氛围有些诡异，纤漠手心里的汗水一瞬间浸出，面前这个男人在笑，可是那语气却让她禁不住有些颤抖，心中竟是恐惧的，不知他下一句会说出什么来。

　　可是谁都没有想到，惭洛只说了这么一句，手上的力道却募的一松，转过头冲岳然大笑了起来，那笑声有些淡淡的哀伤，他拿起桌上的酒猛的灌了下去，满满的一壶酒竟被他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纤漠和岳然相视一望，却又赶紧别开了头，两个人都明白，有些东西也许是躲不过了。

　　“嘭。”

　　惭洛手中的酒壶落在了地上，他推开纤漠，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手掌撑在石桌上，手却指着岳然的鼻，他撤出一抹笑，说：“朕曾经说过，只要朕的东西你都可以要，除了这天下。”

　　纤漠震惊，他对岳然说，他的东西岳然都可以要，除了这天下。这样是怎样的一种承诺，她无法想象。

　　除了天下……

　　纤漠瞪大了眼，站在一旁看着两个男人之间的诡异气场。岳然眼中的震惊一闪而逝，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只是眼神中一瞬间弥漫出哀伤，那哀伤铺天盖地，险些将他的灵魂挤出了躯壳。

　　“朕说过的话，便不会收回，只要你开口……”惭洛的语气冰冷，伸手将纤漠抓在了怀中，却猛的将她推向了岳然，纤漠一个踉跄，便摔进了岳然的怀里。

　　惭洛的身子站得很直，夜风潇潇，他的身子竟没有动摇过半分，只冷冷的对上岳然的脸。

　　纤漠咬住了下唇，这一刻，心，竟然好痛。

　　他，这是要把她送给岳然吗？


第七十八章 看不清，道不明
　　空气中夹杂着冰凉的水汽，风一吹，水汽便消散了不少。

　　纤漠的眼望着惭洛的方向，她不信，面前这个男人可以冷酷到如此的地步，竟要将她送给别人。纤漠咬紧了下唇，恍惚间，唇间传来鲜血的味道，腥腥涩涩的弥漫。有那么一刻，纤漠以为，整个世界原本就是带着血腥的。

　　惭洛没有看纤漠的眼，那种坚毅却哀伤的眼神，许是他这般无情也不忍瞧见半分。惭洛的视线和岳然的撞在了一起，两个将天下踩在脚下的男人，一个刚毅，一个阴柔，可是却同样俊美。

　　亭外守着的宫女太监隔得远，虽不知道亭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那种诡异的气场众人却都真实的感觉到了，面面相觑，竟都是连喘气都放得低沉。他们向来知道，他们的王，手腕强硬，魄力十足，却也是冷酷无情的。

　　“呵呵……”岳然笑了，不慌不忙的将视线收了回来，小心的将纤漠扶起，自己却潇洒的拿了桌上的另一壶酒，学着惭洛的模样，仰头一干而尽。

　　美酒灌入口中，发出哗哗的声响，溅出的酒花险些随着凉风扑到纤漠的面前，纤漠皱起了眉头，不禁有些恼怒，这人，竟然还有心思喝酒。

　　放下酒壶的时候，岳然摇摇晃晃的起身，撑着亭中的雕花护栏，探出头，仰头望着天空，眸子里映出的是一轮银白的月。他畅快的笑了，笑到最后，眼里竟有着隐隐的泪花。

　　他说：“皇上厚爱，臣已经贵为丞相了，荣华富贵，金银玉帛，美女佳人，微臣想要的，皇上已经给了，也给得够了。微臣曾经给皇上说过，微臣最大的愿望，就是享尽人间富贵。微臣已经……很满足了……”

　　岳然有些醉了，身上的酒气弥漫在空气里，他伸出手，举过头顶，恍惚中似乎想要抓那天上的月，可是一伸手却扑了个空。他懊恼的摇摇头，嘴角泛着笑，收回了手，只是目光一直注视着深蓝的天空，天上，除了一轮圆月，别无其他。

　　“是吗？”惭洛扫了有些醉意的岳然一眼，却将目光移到了纤漠的身上。纤漠接触到他的视线，浑身一阵，想要逃，可是双脚像是被灌了铅，万般沉重，抬不起半分。

　　惭洛一把将纤漠拥在怀里，走到岳然的身旁。搂着纤漠的腰，他指着上的月，对岳然说：“丞相，你醉了。天上的月又怎么抓得着呢？天上的东西便永远都在天上，抓不着的。倒是人间的东西想要到还有一丝机会，就好像……朕怀中的美人。”

　　纤漠浑身一僵，咬住下唇的皓齿映着圆月的银白。眼中的泪，险些涌出，可是到底是没有落下，只是心中破了一个洞，这辈子却怎么都填补不上了。

　　“美人……”岳然又仰头笑了一阵，笑容收住的时候才拍拍脑袋恍然大悟的说：“皇上这么一说，微臣倒是想起家中娇妻来。这夜，已经深了，家中的娇妻恐怕要耐不住寂寞了。呵呵……要是皇上厚爱微臣，那不如……”

　　“回吧，新婚娘子是要宠着些。不过……”惭洛接过了岳然的话，爽朗的大笑着，顿了顿才故作神秘的凑近了岳然的耳，说：“不过，女人能宠，可是却不能宠坏了……”

　　“哈哈……皇上圣明。”岳然和惭洛都笑了，两个男人爽朗的笑声让整个世界都明媚了不少，可是又有谁知道，这笑容里隐藏着的是怎样的斗争呢？

　　纤漠想，他口中的娇妻……许是她那个心狠手辣的妹妹吧。纤漠的面苍白了不少，心，像被划了口子，血咕噜噜的流着，怎么也止不住，她想，也许有那么一天，她会向她娘一样，倒在血泊里，然后消失在这世上、

　　岳然离开的时候，背影在月光下有些孤单，纤漠只扫了一眼，竟是不忍心再看，别开头，却正对上惭洛的眉眼。

　　惭洛拥着纤漠的手一紧，脸上的笑容早已经消失不见，留下的只有残酷而已。他挑眉，冷冷的道：“怎么，心痛了？”

　　纤漠咬紧牙，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只冷冷的回：“臣妾不知皇上在说什么？”

　　“不知？”惭洛提高声调，却猛的笑开了来，“哈哈……哈哈……这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惭洛的手却抚上了纤漠的脸，带着一丝冰凉的温度。“如果朕没记错的话，当日在碧落楼，还是妓女的你是把朕当成了他……”

　　妓女！这两个字，像一把利刃划上了纤漠的咽喉。

　　纤漠忘记了是怎么狼狈的逃出观月亭的，她只知道，她的手一掌狠狠的落在了惭洛的脸上。巴掌的声音在空气中竟是那般刺耳。

　　惭洛震惊了，守在亭外的宫女太监也震惊了，竟傻愣愣的望着纤漠逃走，连惊呼都忘却。那个女人，打了这天下的主人，这皇宫的王！

　　岳然走出御花园的时候，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方向，有一个刻在他心上的女人。他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惊出的冷汗，面色阴沉。

　　刚才在观月亭中，好险！

　　岳然不笨，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惭洛是真的要将纤漠送与他。惭洛是在试探，试探他的忠诚，岳然想，如果刚才有那么一丝动摇，哪怕流露出一丝对纤漠的希翼，也许，他的人头便早已经不再项上。

　　只是他的纤儿……

　　想到纤漠，岳然的心，一阵抽痛，只静静的望着观月亭的方向。他的纤儿……却已经成了惭洛的女人，王的女人！

　　心，真的好痛。


第七十九章 她在等……
　　回到晏日园的纤漠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任小胡子在门外怎么喊，怎么敲，都不出声。她缩在一方被子里，蒙住头，恍惚中有一种窒息的感觉。被子里的世界，是黑暗的，没有人会看见她，她也看不见别人。

　　纤漠哭了，咬紧了牙，无声无息的哭了。

　　妓女！

　　这两个字是从他的口中吐出来的，纤漠以为，为了报仇，她可以不顾一切，哪怕，是将尊严踩在脚下。可是，她没想到，当他的口中吐出这么残忍的话时，她的心竟会痛到如此的地步。

　　心痛了，所以她疯了，她竟然打了那个掌控着天下的男人。这件事要是被天下人知道，惭洛便成了一个笑话。所以，纤漠明白，这皇宫她恐怕是呆不下去了。可是，她真的不甘心啊，用尽一切心思，甚至是用自己的身子去换，才走到了如今的地步，就因为那一巴掌，她不仅报仇无望，甚至，连这条命恐怕也保不住了。

　　泪落在棉枕上，被体温烘干，蒸汽窝在被子里，消散不开，最后变成一股子湿冷，涌进纤漠的毛孔里，幻化成鬼魅，侵袭着灵魂。

　　纤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亦或是她根本没有睡过，身上的绸衣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冰冷的一片。纤漠拉开门的时候，小胡子正缩成一团靠着门上，门开的时候，没了依靠的他滚进了屋内。

　　小胡子摔在地上，吃痛的叫了一声，揉揉眼，看见纤漠狼狈的模样苍白的脸，惊叫出声：“柳才人，您这是怎么了，别吓奴才啊。”

　　纤漠的头隐隐作痛，听见小胡子的惊叫更是痛了开来，苍白的脸上有些薄怒，想发作，可一想到他刚才的模样，怒气便一瞬间消失不见。夜晚的寒意还未散去，风一吹，纤漠不禁被冻得一阵战栗。她看着小胡子的眼，突然的闪过一瞬感动，纤漠想，他定是在门外的寒风里守了一整夜。

　　夜，比想象中的长，那样的冷，纤漠永远都忘不了，将军府的夜，比这皇宫的夜还要来得寒，来得冷。有那么一次，纤漠跪在纤飞龙的门前，整整一夜，只因为，她说，她想她娘。她永远也忘不了，纤飞龙站在她的面前，在寒风吹来的时候说：“你娘是贱人，不准想她。”

　　“柳才人，您的身子金贵，奴才这就给您弄碗姜汤去，这要是着了凉，可就麻烦了。”小胡子注意到纤漠一身被汗湿的衣服，脸上的担忧是显而易见的。

　　“金贵？”纤漠冷笑，拉住了正要转身的小胡子，目光却飘向了远方，口中有些无力的说道：“不用弄了，我这条命指不定就没了，何必费心喝什么姜汤。”

　　小胡子怔住，纤漠眼中的绝望和哀伤，让他竟忍不住有些颤抖，焦急的抓住纤漠的手，小胡子急急的道：“柳才人可千万别这么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可是宫里的避讳。您等着，奴才马上给您弄姜汤去。”

　　小胡子不顾纤漠的反对，转身便向厨房奔去，只是纤漠不知道，在小胡子刚走过转角的时候，整个人都无力的倒了下来，竟是被纤漠眼中的绝望和哀伤吓住了。小胡子虽然不聪明，可是至少他知道，这皇宫里，纤漠是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

　　纤漠站在园子里，一动不动，只是目光却落在了天边怎么也收不回来。从早晨一直到晚上，任小胡子怎么劝她都不回屋子，眼看着夕阳西落，黑暗再一次侵袭天地，纤漠却只是麻木的站着。

　　“还没来吗？”纤漠一开口，声音竟是哽咽的，被晚风一吹，险些消散。

　　守在一旁的小胡子，募的听见一直看着天空的纤漠说话，被吓了一跳，随即回过神来赶紧走到纤漠的身旁，有些不明所以的问：“柳才人，您是在等什么？”小胡子忍不住大门外看了看，空荡荡的巷子，没有半个人影。

　　纤漠眸子里的光芒闪烁了一瞬，最后幻化成悲哀，“等什么……呵呵……”纤漠冷笑，那笑是被悲怆充满了的，铺天盖地不屈和无奈。

　　“我在等……死亡。”纤漠的话在黑暗袭来的时候吐出，那模样，竟有些痴了。

　　小胡子浑身一个激灵，一瞬间没了力气，滑落到地上，抬起头，在看见纤漠眼里的苍茫时，他忍不住开始颤抖，颤颤巍巍的说：“死……亡……”

　　纤漠笑了，笑得绝望，她在等，等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一张圣旨。她打了他，这定是死罪，她逃不掉。

　　宫灯点燃的时候，纤漠和小胡子都望着大门的方向，那里，隐隐的传来了脚步声。小胡子有些焦急，虽然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可是在皇宫呆了那么多年的他也能看出一些端倪了。许是主子遇见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惹来了麻烦。

　　他慌张跑到门边伸手想将门关上，可是，手僵在空中却怎么也落不下去。在这皇城内，即使真有什么麻烦又且是这一道木门挡得住的。他回头，望向纤漠的方向，纤漠的眼里，苍茫一片，面色苍白的她，只淡淡的摇了摇头。

　　“该来的，躲不掉……”纤漠迈出步子，向着门口的方向走了过去，园子里的宫灯有些暗淡，洒在纤漠的脸上时，透着落寞。

　　门开着，脚步声渐渐逼近，纤漠停在门口，身子挺得很直。她抬起头，最后向天边望了一眼，那雪白的山，看不见，可是她知道，她的娘亲，一直在。

　　纤漠淡淡的笑，娘，我不怕，不怕。


第八十章 冰蝉雪绸
　　门外的烛光渐渐明亮，纤漠和小胡子的视线都落在门栏上，两个人，两颗心都剧烈的跳动着。纤漠回头，冲小胡子笑了笑，从小胡子的身上可以看见小虎头的影子。纤漠的笑，是温柔的，可是却让小胡子更加的恐惧，连眼眶里也腾起了水汽。

　　方方正正的雕花宫灯出现的时候，烛光下却只有一个宫女，宫女四十多岁，是个老麽麽了，踏上大门的石阶出现在纤漠和小胡子的面前，扫了一眼面前的两人，她心中疑惑，怎的看上去是在等她？

　　纤漠心中震惊，面上却没有露出丝毫，只是面色依旧苍白得有些恐怖。来的不是宣旨的太监，却是一个宫女。

　　“柳才人。”老麽麽弯腰行了一礼，手中的宫灯在行礼的时候飘忽了一瞬，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不过满是皱纹的脸上，怎么笑都笑得过于虚假。“柳才人这是正要出门么？看来奴婢是来得正巧了，要是晚来了一刻恐怕就寻不着柳才人了。”

　　纤漠不喜欢虚假的笑，更不喜欢面前这人，纤漠想起了，面前这个老麽麽似乎是上次在花灯会的时候见过的，那时的她站在太后娘娘的身后。纤漠装不出笑容，只冷冷的道：“你来，是为了……”

　　老麽麽心中一寒，因为是太后娘娘的人，这皇宫里的娘娘们还没有敢这么冷漠的和她说话的，心中自然是有些怒气的，眼里的阴狠一闪而逝，脸上的谄媚笑容却没有减少半分。

　　“呵呵，奴婢是奉了太后娘娘的命令来的。今日西域进贡来了一匹布料，都是些难得极品的好料子，太后娘娘心里惦记着柳才人，所以让柳才人到洛河宫里挑几匹喜欢的。”

　　纤漠挑眉，太后娘娘会惦记着她？纤漠冷笑，只是笑容隐藏在眸子的深处，她淡淡的说：“有劳麽麽了，我这就跟你去。”

　　纤漠的声音很冷，竟没有半点的欣喜，太后娘娘绝不会无端的让她去选什么料子，这一去却不知是福是祸。可是，现在的她却不怕了，反正连那个掌管天下的男人都惹恼了，还会在乎多惹恼一个么。

　　纤漠不担心，可是小胡子却担心，直到纤漠的身影随着那领路的老麽麽出了门，消失在巷子的最深处时，他才愣愣的回过神来。手足无措的他，担心着主子的安危，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洛河宫的门前，纤漠不经意的抬头，深蓝的天空里，点缀着灿烂星光，原来，今夜的天空竟是那么美。洛河宫的门前，不像晏日园那么冷清，高高的挂着两个灯笼，烛光明亮，将门前的白玉台阶印上了一抹晕黄。

　　纤漠跟在老麽麽的身后进了洛河宫，来到大厅的时候，抬眼望去，却只有太后娘娘一个人。

　　窗户是打开的，她背对着纤漠的方向，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漫天的星光。今晚的太后娘娘有些不一样，没了雍容华贵的后服，没了胭脂水粉的红晕，二十多岁的她，站在星光下，宛若少女一般。

　　大厅的正中，倒是真的放了两大口红木箱子，箱子是打开的，里面是一匹匹的真丝绸缎，顺滑的模样，许是纤漠在将军府长大，也未曾见过这般的极品。

　　太后娘娘听见脚步声，将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转过身面对着纤漠，一身白色长袍的她，忖着一张美丽的面孔，这样的姿色，让纤漠也忍不住一阵惊艳。

　　“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纤漠款款的行了礼，道了一个万福。太后娘娘点点头，冲纤漠身旁的老麽麽摆摆手，老麽麽便恭敬的退出了门外，还细心的将门关上。

　　随着大门的关上，纤漠的心中越发的疑惑了起来，这太后娘娘的态度前后变化太大，许是纤漠这样的心思缜密，竟也猜不到半分。第一次太后娘娘的召见，纤漠以为，太后娘娘是把她拉入了自己的阵营，可是一转眼，花灯会上，她的态度却猛的变了。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子诡异。纤漠凝眉，思绪有些涣散，隐隐约约的像抓住了什么，可是每每伸出手想一探究竟，却猛的发现，手心里空空如也连一粒尘埃都没有。

　　太后娘娘热络的拉着纤漠的手踱步到红木箱子的面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她指着箱子里的布料，食指纤长白嫩，她说：“你看，这些都是西域进贡来的极品冰蝉雪绸，眼看着天气渐渐暖了，这东西可是最好不过，用它制成的衣裳，即使在炎热的夏日也是带着一股子清凉的。”

　　纤漠顺着太后娘娘手指的方向看去，五彩的绸缎，光华四溢，伸手抚上，指尖果然一片冰凉，纤漠淡淡的笑：“果然有些凉意……”

　　“呵呵……柳才人才进宫，该多添置些衣裳才对，看看这里面有没有喜欢的，看上中意的了，就拿上几匹便可。”太后娘娘拿起其中颜色最为鲜艳的一匹交到纤漠的手上。

　　纤漠手中一沉，心中更是沉上了几分，纤漠知道，这里是皇宫，皇宫里，绝没有单纯的好意。有些东西，不是她能要，更不是她能要得起的。纤漠脸上带着笑，拿着手中的绸缎，笑容灿烂了几分，说：“谢太后娘娘的厚爱，这么贵重的布料臣妾可不能收……”

　　“不能收？呵呵……一个敢把巴掌打在当今皇上脸上的人，连一匹绸缎也不敢收么？”太后娘娘的声调募的提高，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垮了下去，眸子里涌出一抹阴狠，刚才美丽的一张面孔，一瞬间成了狰狞的模样。

　　这样突然的改变让纤漠猛的一惊，手中的绸缎掉落在地上，散开了几丈长，孤零零的铺在冰冷的地板上。


第八十一章 雪月，听风
　　纤漠没有动，身子一瞬间没了力气，靠着一手撑在红木箱子上才没有狼狈的倒下。纤漠怔怔的看着太后娘娘，脸，苍白如鬼魅。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太后娘娘冷笑，一身白袍的她，笑容狰狞，她倾身向前，一手攫住纤漠的脸，狠狠的吼道：“简直是大胆！连当今皇上也敢打！”

　　太后娘娘的手猛的一用力，纤漠绝美的容颜便在她的手中扭曲得变了形状，她咬紧了牙，可是冷汗却不断的从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极品的冰蝉雪绸上，浸湿一片。

　　纤漠的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不服，对命运的不服。她猛的将太后娘娘的手推开，摇晃着身子后退了两步，站定之后娇喘吁吁，胸膛剧烈的起伏着，纤漠冷冷的笑了，那笑声里的冷，冰寒刺骨，让太后娘娘也禁不住一个寒战。

　　她指着太后的鼻，将面上的惊恐强压了下去，不慌不忙的笑道：“呵呵……太后娘娘这么大的怒气，莫非……是心疼了他？”

　　太后娘娘一听纤漠这话，脸色顿时惨白，眸子里闪过一抹异样，随即冷冷的回：“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是皇上，哀家是太后，自然是心疼他的。”

　　“是么？”纤漠挑眉，身子站得笔直，烛光下，眸子深邃了不少，透着一种精明的味道，说：“恐怕……在太后的眼中，他不止是皇上，还是一个男人……”

　　纤漠撑着无力的身子转身走了，没有看见太后娘娘狰狞的面孔。拉开门的刹那，风好大。

　　回到晏日园的时候，小胡子已经红了双眼，在看见纤漠出现在门口的时候，终于放声的哭了出来，在小胡子看来，尽管纤漠脸色惨白，可是到底是完完整整的回来了。小胡子不知道，身体完好无损，有颗心，却早已经残破不堪。

　　只有纤漠自己懂得，刚才在洛河宫里，刺痛的是太后娘娘的痛处，可是又何尝不是她的。在太后娘娘的眼里，惭洛是一个男人，在惭洛的眼中呢？太后娘娘也许也只是一个女人而已。纤漠苦笑，心中抽痛一瞬。

　　这几日，皇城里沉静得近乎恐怖，惭洛没有任何动静，被纤漠扇了一巴掌的他，按理，断然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而被纤漠说中痛处的太后娘娘也是没有一点动作。这到让纤漠的心悬了起来，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时候。

　　纤漠是守在窗旁，看着天空一点点变亮的，原来早晨的风竟比夜晚来得更加的冷，纤漠身上的绸衣单薄，忍不住一个寒战，嘴唇也有些青紫的颜色。

　　随手拿了一件单衣裹在身上，纤漠便出了门，经过小胡子的房门时，眉头忍不住皱了一瞬。房门关得紧，还能隐约的听见鼾声。心中有些担忧，小胡子是不适合这个处处心机的皇城的，要是她走了，他又会被分给哪个主子呢？

　　纤漠望向远处，天空是苍茫的，为什么，对她好的人，她总是保护不了。

　　早晨的皇宫，喧嚣还未苏醒，纤漠一路走来，只遇见几个打着呵欠的宫女，几名宫女都是面容麻木，宛如行尸走肉一般，只扫了纤漠一眼，便匆匆掠去。一身简单薄衫的纤漠，在皇宫里的地位，可见一斑。

　　纤漠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在将军府的时候一样，没有地位便会被人彻底漠视。脚上的步子加快了几分，心中竟是沉重的。

　　雪月园的大门开着，纤漠犹豫了一下步上石阶走了进去。突然间明白了那些即将死去的人，都想在临死之前，最后看一眼自己熟悉的人和物，这皇宫里，纤漠能看的人便只剩下柳子莲了。

　　只是，柳子莲恐怕想不到，自己精心安排的替身竟然在这皇城里只走出了半步，便要丢了性命。她，到底是看错了纤漠。

　　园子里很安静，这几日，纤漠独独怕这样的安静。她不想引起多余人的注意，直直的便向柳子莲的住处走去。穿过长廊，刚过了转角，这个世界却似乎有些嘈杂了起来。

　　纤漠凝神一望，柳子莲的房门大开着，嘈杂似乎是从里面传来的。眉头堆成了小山峰，纤漠的步子加快了两分。

　　皇城里的人，耐不住寂寞，嘈杂只会是一种情况，有好戏看。可是，看的是谁的戏，纤漠心中却有着隐隐的不安。

　　走进了，这才看清，屋子里拥挤了十来个女人，都是纤漠见过的，雪月园里的采女，纤漠在的时候，没给过纤漠好脸色。柳子莲正跪在地上，头低低的埋着，凌乱的发丝遮住了眼，看不清她眼里的颜色，只有额头上的鲜血一滴滴落下，在地板上绽放成刺眼的红。

　　一个女人一把揪住了柳子莲的头，强怕柳子莲看着她，然后一甩手，一个响亮的巴掌便落在了柳子莲的脸上，瞬间腾起一片鲜艳的红色，口中叫嚣道：“贱奴才！长了几分姿色便不把主子们放在眼里了？成心洗坏我们的衣服是不是？今个儿不好好教训你，改天你还真用那美色学着那女人的模样去祸主了。”

　　女人的话音刚落，旁边几个女人便拥了上去，脸上都挂着一抹兴奋的笑容，看在纤漠的眼中，那些狰狞的模样，竟变成了将军府的老麽麽们，都是一样的丑陋。

　　而柳子莲眼中的目光，纤漠只瞅见一眼，可是这一眼已经足够了。那样的眼神，她再熟悉不过。


第八十二章 人命不过如此
　　“你口中的女人，指的可是我？”纤漠冷冷的笑，大步迈进房中，声音不大，可是语气里的寒意却让所有人都忍不住一个激灵。

　　抓着柳子莲发丝的女人，回过头对上纤漠的眸子，脸白了一瞬，松开了手，悻悻的笑道：“原来是柳才人啊，呵呵……”

　　“你口中那个用美貌祸主的女人，可是我？”

　　纤漠对她牵强的笑视而不见，向前迈了两步，头仰得高高的。屋子里的女人们，面色都不好看，面面相觑却是谁都没有开口。

　　纤漠冷哼一声，也不等那女人回答，径直弯腰将柳子莲从地上扶了起来，看也不看那群女人一眼，迈开步子便走了出去，留下满屋子莫名其妙的女人。纤漠没有回头，可是身后那十来束嫉妒而狰狞的目光，她却真切的感觉到了，只是，她，不在乎。

　　离雪月园不远，有一片花圃，纤漠还在雪月园的时候，也时常和柳子莲躲在这享受一些清静。早晨的花圃，雨露晶莹，泛着一股子芳草的清香。纤漠扶着柳子莲寻了一方石桌坐下，拧着眉，手抚上了她的脸。

　　手下的触觉是滚烫的，纤漠有些哽咽，像是在问柳子莲又像是在问自己：“疼么……”

　　柳子莲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忍住疼痛躲开了纤漠的手，淡淡的说：“你不问她们为什么教训我吗？”

　　纤漠悻悻的收回手，站起身，目光落在花圃里，回过头，眸子里的是一片灰白。“又何必问，在雪月园的时候，你和我要好她们是看在眼里了，我走了，她们自然是把气撒在了你身上。找一个刁难人的借口，还不容易么？”

　　柳子莲沉默了，视线落在纤漠的背影上，眼里是看不清楚的颜色。

　　皇宫里的天空，总是只有湛蓝的一片，仿佛伸出手将能将整个天空的颜色遮住。花圃里很安静，两个人就那么望着天空，很久很久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一轮圆日渐渐升起，洒下的光芒，让露珠绽放成璀璨。

　　风吹过，将芳草的清香吹淡了一许。纤漠没有回头，望着远处的金黄，一开口，声音竟是缥缈。

　　“我打了皇上一巴掌。”

　　纤漠没有想到，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会那么的平静，就好像说着的只不过是一件寻常的小事。

　　柳子莲愣了愣，身子僵硬了一瞬，好一会儿才反应了过来，她站起身，猛的抓住纤漠的肩，板过她的身子，对上她的眼眸，几乎是低吼出声：“你说……你打了谁？”

　　“皇上。”纤漠没有一丝的犹豫。

　　柳子莲踉跄的后退了两步，撑着石桌险些倒下，她被吓住了。面前这个女人，说她打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王。

　　募的，像是想起了什么，柳子莲眸子里的异样光芒猛的闪过，她站起身子，面上一紧，沉沉的问：“什么时候的事？”

　　柳子莲眼里的异样，纤漠捕捉到了，心中泛着疑惑，她将眉头拧紧了，说：“五天前的晚上。”

　　“五天前……”柳子莲口中呢喃着，面上红白交替，正在纤漠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她却有些猖狂的笑了起来，那笑声里，竟是爽快的。

　　“你笑什么……”纤漠凝眉，盯着柳子莲大笑的脸，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柳子莲也不急着答话，先前的狼狈在大笑的一瞬较消失不见，她只畅快的笑着。纤漠不记得从认识柳子莲以来，她有这么高兴的大笑过，心中的疑惑越发的深了。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的倾城美貌，果然是为这皇城生来的。”柳子莲说这句的时候，笑容也没有停下片刻。

　　阳光一缕连着一缕洒下，落在纤漠的脸上，将苍白的脸色染红了半分。

　　回晏日园的一路上，纤漠的思绪还有些颤抖，她始终想着刚才柳子莲对她说的话。柳子莲说，五天前，伺候皇上的一匹奴才全都被处死了，几十个宫人，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皇上身边的奴才，不是说死就能死的，可是，突然间几十个奴才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被处死了。宫里的人都在猜测原因，可是却谁也说不出个究竟。

　　原来，这几日的沉静，是用几十条人命换回来的。

　　纤漠想起了太后娘娘眼中的狰狞，以太后娘娘的手段，这事情瞒得了所有人，却是瞒不过她的，所以她才会险些对纤漠下了毒手。

　　咬紧了下唇，纤漠头痛欲裂，她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晏日园的，她只记得头好痛，好痛。她躲在房间的最角落，头埋在膝盖中，蜷缩成一团。窗户是关上的，透进来的光很是暗淡，隐藏在角落里的纤漠，浑身颤抖。

　　“他们不死，便是你死。”柳子莲的话在纤漠的耳边响了起来，纤漠将埋在膝盖里的头抬起，仓惶的扫过屋子，除了偶尔的光线却什么也没有，这才想起，原来她已经回到了晏日园，柳子莲也离开了那个花圃。

　　那个在梅林为她领路的太监，仿佛还在她的耳边说着宫里的奇闻异事，那两个为惭洛和岳然斟酒的宫女眼中，对纤漠的漠视也还那么清晰的感觉得到，可是……那一切恍惚间却只剩下悲哀的残影。

　　纤漠迷惑了，迷蒙中，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些飘飘渺渺的残影，有宫女的，有太监的，面目狰狞，目光凶狠。

　　惭洛，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在花圃里不断摄取纤漠的温暖，却又冷酷到不眨眼可以处死几十个无辜的人。

　　纤漠哭了，哭的时候咬住了下唇，没有发出声音。


第八十三章 湖中牡丹
　　第二天早晨，当小胡子最终忍耐不住闯进纤漠房间的时候，便看见一个瑟缩在墙角的人影，纤漠的眼里是苍茫的，泛着一丝灰白，直直的望着门口的方向，那模样，宛若……宛若尸体！

　　小胡子被纤漠的模样吓到了，仓惶的往后退了两步，倒在地上的时候，泪水却在眼眶里打转。他惊慌失措的爬到纤漠的身旁，颤抖的伸出手，直到指尖还能感觉到纤漠微弱的气息时，才终于控制不住的放声哭了出来。

　　那一日，晏日园的早晨因为有了小胡子声嘶力竭的哭声而变得不再安静。

　　也许是小胡子的哭声过于刺耳，也许是小胡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庆幸纤漠还活着的模样过于滑稽，总之，在小胡子的声音快要哭哑的时候，纤漠眼里的苍茫一瞬间消失不见了。她回过神，灿烂的笑了，手抚上了小胡子的脸，将不断涌出的泪水接在手心里，晶莹剔透。

　　“别哭了……这皇宫里，只有软弱的人才哭，而软弱的人，只有死！”

　　纤漠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上的笑容是灿烂的，直到很多年以后，小胡子都还记得那笑容，那笑容里，仿佛是一个灵魂的泯灭，又好像是一个灵魂的苏醒。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个道理，纤漠终于是明白了。想到将军府那两个女人，纤漠想，这皇城里，她不会让自己再成为弱者，哪怕，要用尽一切手段。

　　这几日，纤漠出奇的平静，仿佛那天的恐惧和仓惶都是一个幻影。一大早，纤漠让小胡子领路去库房，说是想要挑些个丝线用作绣图之用。小胡子心里涌出了一种怪怪的感觉，可是手上却拿了钥匙，什么也没问，带着纤漠便向库房走去。

　　晏日园的库房很久没用了，小胡子将门打开的时候，涌出来一股子的霉味让纤漠忍不住别开了头。库房很小，不过三丈宽四丈长，尘埃将整个房间都铺上了一层灰色，里面的东西也不多，左右两口陈木箱子看上去有些年月。

　　纤漠往前走了几步，手抚上木箱，白皙的指间顿时染上了一层灰色，轻轻吹一口气，灰尘扑扑簌簌的从指尖往下掉。

　　和小胡子分别开了两边的箱子，分头找着绣花丝线。纤漠开的是左边的箱子，一打开，视线便被箱子里的东西锁住。满箱子的粗布衣裳，红红绿绿，都是些简单的款式，可是每一件却都是精致华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纤漠想起了她的娘亲，生前也是喜极了这粗布的衣裳，虽没有丝绸华丽，可是穿着身上却有一种安心的感觉。箱子里的衣裳，看上去似乎不是很旧，纤漠拿了一件在手中，质感还很清明，看样子，这粗布衣裳也不过几年的光景。

　　纤漠看得喜欢，一件一件的将箱子中的粗布衣裳拿了出来，目光却不经意的撇见了箱底露出的一方丝缎。满箱子的粗布衣裳，却有一角丝缎，纤漠泛起一丝疑惑，扯住丝缎一角猛的往上一挑，一块丝绸便被从箱底拉了出来。

　　出乎纤漠的意料，那竟是一张还未秀完的绣图。纤漠将绣图对着窗户的方向摊开，图上绣的是几棵垂柳围绕着一湖春水，令人惊奇的是，在湖水的中央，开着的不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而是美艳华丽的金色牡丹，只不过，那牡丹却只秀了一半，几片还未秀完的花瓣看上去颇有些凄凉。

　　湖水中开牡丹。这样的绣图倒是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纤漠凝眉，细看之下，绣图的手工极其惊喜，许是纤漠这样以秀工自傲的人，也不禁要佩服几分。

　　为了将萧儿比下去，该学的，不该学的，纤漠都学得差不多了，尤其秀工这一道，纤漠是最为得意的，京城里的秀娘，恐怕也没几个能比得过她。

　　既然是还未秀完的图，那就应该还有丝线才对，纤漠这样想着，伸手又向箱底探去，果然，箱底还有一个包裹，包裹中是几卷金黄色的丝线。

　　“玲珑金线？”纤漠不自觉的呢喃出口。

　　小胡子听见纤漠的话，踱步过来，扫了一眼纤漠手中的丝线，面上一喜。“柳才人您找到丝线了啊。这线好漂亮，还有些金色的光芒。”

　　纤漠淡淡一笑，对满脸赞叹的小胡子说道：“这可不是普通的丝线，这是玲珑金线，一卷可是值千金。”

　　“值千金？”小胡子怔怔的睁大了双眼，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不理会小胡子的吃惊，纤漠的眉头忍不住皱了一瞬，疑惑的问：“小胡子，你可知道上一个住在这里的才人是谁么？”

　　小胡子愣了愣，仔细的想了想才说：“我只知道，晏日园好几年没住过人了，直到柳才人要住进来，总管才让人将这里整理了出来。至于上一个住在这里的才人是谁，奴才就不知道了。”

　　纤漠拿着手中的绣图，别致的心思和花样，她越看越是喜欢，伸手摸了许久才回过神来，让小胡子拿了玲珑丝线，纤漠便出了仓库。

　　走在纤漠身后的小胡子有些纳闷儿，这柳才人一下子变了一个人不说，还有心思秀起花来，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可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摇了摇头，小胡子乐呵呵的跟着纤漠出了仓库。

　　不管柳才人变没变，可是在小胡子的眼中，柳才人就是柳才人，是那个遗落人世间的仙女。

　　门外，阳光灿烂。小胡子不知道，纤漠是变了，在那天躲在墙角的时候就变了。


第八十四章 利息，疼痛
　　一连三日，晏日园的榕树下，都是纤漠绣图的身影。小胡子守在一旁，就看着纤漠手中的玲珑金线从绣图上穿进穿出，一进一出之间，绣图竟越发的活灵活现起来。

　　纤漠扯住玲珑金线的一头，手上的力道一紧，线断了，图却也完成了。

　　夕阳西下，晕黄的落日余晖洒在绣图上，更是增添了一抹金碧辉煌的意蕴。

　　纤漠笑了，用这图，她或许还有一丝机会。

　　“柳才人，这图可真好看，是奴才看见过最美的绣图了。要是挂在大厅里，肯定好看。”小胡子目光落在绣图上便收不回来，嘴角带着傻傻的憨厚笑容。

　　纤漠一愣，随即也笑了。食指伸出点在小胡子的鼻头上，纤漠笑道：“呵呵，这图可不是用来挂在厅里的，是用来送人的。”

　　“送人？”小胡子一怔，愣愣的看着纤漠。

　　纤漠也不答话，只淡淡的笑，抬头向远处望了一眼，夕阳隐去，天边的云彩斑斓也渐渐没了光华。纤漠收起绣图，小心的裹了起来，便迈出步子向外走去，只回头给小胡子交代了晚些时候便回来。

　　凌霄宫，是惭洛的居所，气势如虹，守卫森严。纤漠拿着绣图来到这里的时候，天色已经黑尽了。

　　银子是个好东西，纤漠知道，所以用了些银子便打听到，那个高高在上的王，此刻并不在凌霄宫中，可是去了哪里，侍卫却是说不清的。皇上的去处，又且是人人都知得的。

　　纤漠有些失望，将怀中的绣图拥紧了些便想转身离开，只是临走的时候忍不住向那凌霄宫的大门望了一眼，这般辉煌的宫殿，是那个男人的居所。

　　刚一转身，迎面便来了一行人，纤漠停下步子，还来不及看清，对面行来的人却先发现了纤漠。来人竟是贤妃娘娘，跟在她身边的还有几个宫里的妃子，上次的凉亭第一次见到贤妃时候，这几人似乎也是在的。

　　纤漠的眉头不禁拧了起来，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向前迈了开去，只是步子里到底留下了一抹僵硬。

　　几双绣花鞋出现在低头走路的纤漠面前，纤漠抬头，对上几双闪烁着兴奋光芒的眸子。纤漠没有退缩，可是心中却早已经冰凉。

　　“这不是柳才人么？”贤妃娘娘站在纤漠的最前方，是第一个开口的，声音里不像是惊奇反倒是一种兴奋，一种看见猎物被困在手中即将被自己玩弄的兴奋。旁边的妃子们赶紧附和着，莺莺燕燕的围在纤漠周围，面色都有些狰狞。

　　纤漠没有说话，只是咬紧了牙，她知道，这时候，不管她说什么，都躲不过了，那又何必将自己的尊严也一起埋葬掉。

　　“好久没见着了，姐姐我可是天天都在想着柳妹妹你呢。”贤妃娘娘顿了顿，灿烂的笑着说：“今天皇上赏赐了好多个西域美食到姐姐的宫里，要不……妹妹也来一起吃？”

　　贤妃娘娘的声音温柔似水，谁见了都会相信，这样温柔的她有着一颗善良的心。可是纤漠不会，纤漠见过将军府的那两个女人，所以，从她娘亲死的时候，她便知道，世界上只有两种人，欺负人的和被欺负的。

　　纤漠冷笑，她自然是不会傻到贤妃娘娘真要邀她共进晚餐，可是，扫了一眼面前一双双闪烁兴奋光芒的眸子，纤漠却知道，去不去，已经由不得她了。

　　纤漠知道，皇城里的女人，没有一个是心慈手软的，可是，纤漠也没有想到，这里的女人，已经不能用心狠手辣来形容了，因为她们早已经没了心。所以，纤漠的背挺得直直的，苍白的脸上绝对看不见一丝懦弱。

　　“在我的弥影宫里当着我的面勾引皇上，这笔账，今天我只收个利息。”恍惚中，纤漠只听见了这么一句，便没了意识。

　　夜，很深，一条阴森的小巷子，是宫灯照不到的地方，角落里，蜷缩着的是一个虚弱的身影。纤漠睁开眼，黑漆漆的世界里，只能看见巷子口的方向透着点点的光亮，而手中拼命抓着的是那张玲珑金线绣成的绣图。

　　绣图被紧紧的拥在了怀里，嘴角的血腥味刺激着感官，纤漠抬起手抹了一把嘴角的液体，借着昏暗的光，竟是一片刺眼的红色。纤漠只淡淡的皱了一瞬眉头，便撑着墙面站了起来，将绣图拥紧了一些，摇摇晃晃向巷子外走去。

　　来到御花园的莲花池畔，借着园里宫灯洒下的烛光，水面上映出的是纤漠一张惨白的脸。脸上的疼痛有些火辣，纤漠咬紧了牙，掬了一捧池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冰凉，将脸上的火辣减轻了几分。

　　纤漠扯着脸上疼痛的肌肉，狰狞的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御花园里，比鬼魅来得更加恐怖。她，纤漠，发誓，今天受的，将来每一丝每一豪都要讨要回来。

　　“到底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连笑也笑得这么狰狞。”

　　一个冰冷却带着漫天豪气的声音出现在纤漠身后，那声音，纤漠这辈子都忘不了，竟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

　　纤漠回头，怔怔的看着面容冷酷的惭洛，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狰狞还来不及收回。

　　惭洛扫了纤漠一眼，面色更加深沉了，他走到纤漠的身旁，弯下腰，一把攫住纤漠的下巴，手抚上他的脸，没有一丝的温柔，触到的正是纤漠受伤的地方。

　　纤漠吃痛的叫了一声，可是惭洛手上的力道不但不减，反而重上了几分。


第八十五章 生死，不过尔尔
　　“这辈子还没有女人敢把巴掌甩在我的脸上，你，是第一个。”惭洛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上用足了力气。

　　纤漠的头仰得高高，直视着惭洛的眼睛，皓齿却咬紧了下唇，没有说话。

　　“你不问，为什么你还能好好的活在这世上？”惭洛猛的放开纤漠的下巴，身子直直的站着，水面上，映出一个挺拔的身影。

　　“因为你不想我那么轻易的死。惹到你的人，你要让他比死还难过。”纤漠苦笑，脸色更苍白了几许。

　　惭洛笑了，仰天长笑，笑到最后俨然有了几分狰狞，他回过头扫了一眼纤漠，只说了那么一句。“宫里的女人，美丽是一个错误，而聪明的女人，更是让人无法容忍的错误。”

　　惭洛说完转过身，向着池畔的小路迈开了步子。刚走了两步，不料身后的纤漠却突然的开了口。

　　“等等。”

　　惭洛回头，一瞬不瞬的望着纤漠。纤漠眼中的坚毅一闪而逝，站起身将怀中的绣图拿了出来，双手递到了惭洛的面前。“这个是我秀来送给你的。”

　　惭洛愣了愣，挑了挑眉，犹豫了一下，终于接过了纤漠手中的绣图，对着宫灯的方向将图打开，他手上的动作却在看见绣图的时候僵硬，只一瞬，绣图便从他的手中猛的掉落。

　　“你……”惭洛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吐出这个字的，他顾不上地上的绣图，一把将纤漠粗鲁的扯到了面前，伸手便锁住了纤漠的咽喉，死死的钳住。

　　生死，只在他一瞬的心思。

　　可是纤漠不怕，反而笑了。

　　“你怕了？”纤漠冷冷的说，眸子里映出的是惭洛铁青的脸色。“这幅图，你应该是忘不了的吧。这图里，可有着你和太后娘娘的……”

　　纤漠的话让惭洛抓了狂，他猛的一口咬在纤漠的唇上，将她还未说完的话堵在喉间。

　　夜风冰凉，夹杂着池水的湿气，飘荡在两人之间，带出一片寒意。惭洛放开纤漠的唇时，口中的腥甜味道已经冲破脑门，将灵魂吞噬。

　　惭洛疯了，像一个魔鬼一般，眼里带着充血的颜色。一手捂住纤漠的红唇，一手抚上纤漠的身体，在纤漠的挣扎下，他没有一点犹豫的将纤漠身上的衣服撕裂成碎片，口中却残忍的低吼：“女人，你是找死。”

　　纤漠没有反抗，任压在身上的男人，将衣服的碎片丢尽池水里，惹出一片涟漪，甚至，在纤漠的脸上连一丝恐惧都看不到。

　　在惭洛撕扯着她的衣服时，纤漠却若无其事的说：“这幅图是一个秘密，我用这个秘密来换两个祈求。第一，因为你说我是妓女，所以我才打了你，即使我是你的妃子，你也没有权利侮辱我，所以，我们算是扯平了。第二，我要一个宫女，雪月园，莲儿。”

　　“哈哈……”惭洛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手却落在纤漠的身体上没有移开。“你……这是在和朕讲条件？你以为朕会答应这种荒唐的要求？”

　　“你会……”纤漠只说了那么一句。

　　纤漠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望着天空那个，漆黑的夜，看不见一点星光，瞳孔里只剩下一片苍茫。

　　风有些大，险些将纤漠的话吹散，惭洛怔了怔，眸子里闪过一抹异样，他竟那么简单的站起身离开了。纤漠只扫了一眼他的背影，带着一股子淡淡的孤独味道。

　　她扬起嘴角得意的笑了，只要用些手段，皇宫里便没有秘密。花银子打听了一些东西，再加上那绣图，纤漠心中早已经明了了很多东西。

　　纤漠知道，这个皇宫的王、天下的主宰，小时候有个乳名，叫做湖儿，而太后娘娘才入宫的时候，曾经被封为牡丹才人。

　　湖水荡漾生牡丹，缠缠绵绵，爱如意，落在地上散开的那绣图在烛光下，竟是带着异样的灿烂。

　　第二天早晨，天边的云彩刚刚被光芒照亮，激起耀眼的白色。柳子莲出现在纤漠面前的时候，两个女人同时淡淡的笑了，她们都知道，皇宫里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我果然没看错人，你不会让我等太久。”这是柳子莲见到纤漠时说的第一句话。

　　纤漠只抿紧了嘴唇，似笑非笑，她想，她纤漠，有一天一定要将这皇城踩在脚下。

　　纤漠记得柳子莲得知把她要过来的过程时，曾经疑惑的问，为什么纤漠会那么肯定，那个主宰着天下的男人，会答应这种无理的条件？

　　纤漠只淡淡的笑，目光落在远处的云彩上，她说：“他会。他骄傲，他不会让我那么轻易的败在他的手里，他会陪我玩，但是他却绝对不会让自己输。他要让我生不如死，所以，他一定会答应。”

　　纤漠说的话，柳子莲直到很多年以后才明白，可是她却永远都忘不了纤漠讲这席话时面上的表情，麻木，残忍，冷酷，却也悲哀，就宛如……宛如一具冰凉的尸体！

　　柳子莲不知道，有一句话，纤漠并没有说出来，那个主宰着世界的男人，和纤漠好像，所以纤漠才懂。

　　柳子莲的加入让晏日园多了些人气，最开心的莫过于小胡子，整天的莲儿姐前莲儿姐后的叫着，柳子莲生性冷淡，这样的热情在她看来却过于的嘈杂。说了好多次，小胡子像是铁了心要认这个姐姐，莲儿姐叫得越发的热络了，惹得柳子莲也有些头大，险些招架不住他的热情。

　　纤漠每每望着小胡子的热情将柳子莲弄得哭笑不得的时候，她总是会温柔的笑，那笑容比阳光灿烂，却也是她在这皇城里，唯一能自由的笑容了。


第八十六章 米尔纳的火红
　　一转眼，柳子莲来到晏日园也大半个月了，这样平静的日子虽然过着舒坦，可是柳子莲和纤漠都知道，这样的日子却绝对不会长。果然，一个阳光慵懒的午后，总管太监带来的消息将晏日园短暂的平静击碎了。

　　总管太监说，珞榖国使臣携公主米尔纳前来云翳国出访，今晚就到，皇上说，怕下人们不够心细，所以要让柳才人亲自去打理珞榖国公主的日常一切，不能怠慢了公主。

　　柳子莲冷笑，纤漠却不动声色，该来的总会来，缺的只是一个借口而已，这个道理纤漠又且会不懂。纤漠往远处的天边望了一眼，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泛着淡淡哀伤的笑，她步入房中，一个下午再没出房门一步。

　　小胡子倒是挺高兴，追在柳子莲的屁股后面一个劲儿的说，他们主子要出头了，皇上竟然会把关系管家脸面的事情交给柳才人打理。柳子莲忍受不了他的聒噪，也懒得向他解释，最后不得已学着纤漠的模样，将房门关了个紧。

　　天色刚刚暗了下去，换上一身墨绿的绸缎，面上施一层薄粉，胭脂抹得有些浓郁，纤漠这才带着柳子莲出了门。那珞榖国公主住在有朋殿，在皇城的正南面，是专门用来款待异国最尊贵客人的，能住进里面的人，皆是各国的王子公主，藩王宰相。

　　负责有朋殿事物的是一个老麽麽，姓许，五十多岁了，却不像大多老麽麽一样身材臃肿。许麽麽很瘦，宫女服穿在她的身上，只露出两只干瘪的手，可是她的目光却是精明的，在看见纤漠的第一眼，脸上便堆足了笑，尽管那时的纤漠不过是一个才人而已，在这皇城里还没有地位。

　　将琐事都处理好之后，天色彻底的暗了，纤漠和柳子莲等在院中的八角凉亭内，珞榖国公主迟迟没来，派去打听消息的太监也一去不回。这事情里，着实透着一些蹊跷。纤漠拿起石桌上的一杯清茶，泯了一口，心思却不在那苦涩的滋味上。

　　“柳才人……”许麽麽来到亭中，干瘪的手指放在腰间，纤漠扫了一眼，眉头紧紧的拧了起来，这样的手指比尸体来得恐怖。

　　纤漠点了点头，许麽麽似乎犹豫了一下，皱巴巴的脸，看上去似乎气色不好，她开口道：“刚才听一个路过大殿的宫女说，那珞榖国公主……”

　　许麽麽的话说道一半，大门的方向却募的出现了一个人影，纤漠拧紧的眉头还来不及放开，许麽麽正要说的话在看见了那人之后也梗在了喉间。门口站着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模样清秀，柳眉大眼，小嘴薄唇，身上穿着的一抹火红异族服饰颇为抢眼。

　　那姑娘大眼睛眨巴着，走进亭中，站在许麽麽的面前，身材高挑的她比许麽麽高出一个头来，她一甩手，一个响亮的巴掌便落在许麽麽的脸上，手指着许麽麽的脸冷冷喝道：“你说，珞榖国公主咋了……”

　　这么刁蛮的女子，倒是少见，纤漠放下手中的茶站了起来，和柳子莲交换了一瞬目光，两人点点头，心中都已猜到，面前这人，恐怕就是那个她们要迎接的珞榖国公主。

　　许麽麽在宫里呆的时间长，敢这么随便甩她巴掌的人，她自然也看得出面前这个姑娘的身份，赶紧仓惶的跪下，口中连连道着：“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许麽麽干瘪的手伏在地上，离纤漠的脚不过一尺，纤漠扫了一眼，眉头越发的拧紧了。这吐蕃公主可不是好伺候的主儿，这便是那个男人的目的吗？要她来伺候这种生性刁蛮的女人。

　　“你是该死，可是本公主答应了厄尔浦西今天晚上不会再赐死奴才。算你运气好。”米尔纳扫了地上的许麽麽一眼，一脚踩在她干瘪的手上，狠狠的碾了几次，直到许麽麽险些晕了过去她才收回了脚。

　　纤漠扫了一眼地上险些晕厥的许麽麽，脸上瞬间苍白，即使脸上抹了浓郁的胭脂也遮盖不住。

　　将注意力从许麽麽身上收回的米尔纳这时才注意到亭中的另外两人，视线落在柳子莲脸上的时候是惊艳，可是落在纤漠脸上的时候却是再也收不回半分。

　　她怔怔的走到纤漠的面前，伸手便扶上了纤漠的面，有些喃喃的赞叹：“这样的一张脸，真的会出现在人世间么……”

　　门外的巷子似乎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米尔纳眉头一紧，面色一沉，只冷冷的扫了一眼纤漠，转身便步出了亭子，自顾自的向大厅的方向走去。纤漠和柳子莲互看了一眼，眼中竟是无奈，只得迈开步子匆匆跟上。

　　米尔纳转身行了没几步，脚步声却猛的顿住，十几个人影便出现在了大门口，都是气喘吁吁的模样。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长得颇为俊朗，高鼻薄唇，满脸的英气，一眼望去宛如黑暗中的阳光一样耀眼。他身上的服饰风格和米尔纳相似，身后还跟着一群仆人。

　　“公主……”他本是开口叫米尔纳的，可是一开口，却看见了回头的纤漠，那容颜，倾国倾城。

　　空气仿佛凝滞，他只愣愣的看着纤漠的面，目光是没有丝毫遮掩的火热。他痴痴的向着纤漠方向走了过去，直到离纤漠不过一丈的时候才停下，步子却不敢再前进半分。他怕，怕眼前的这个美丽的女人，只是一个幻影。

　　纤漠不知道，就是这么一个痴痴望着她的异国男人，却在她的生命里掀起了惊骇的波涛。


第八十七章 看上的女人
　　“你好美。”这是厄尔浦西见到纤漠说的第一句话。

　　纤漠没笑，可是米尔纳却放肆的笑了，笑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异常响亮。她走到厄尔浦西的面前，猛的一掌拍在他的肩上，眸子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只是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什么。

　　厄尔浦西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的痴呆模样，脸瞬间红了个通透，一个英气的大男人，第一次脸红，这下，米尔纳笑得更加猖狂了。

　　“难得啊，一向对女人不感兴趣的厄尔浦西竟然会对一个女人着迷。”米尔纳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搭在厄尔浦西的肩上，两人的模样倒是有些亲密。

　　米尔纳这么一说，厄尔浦西的脸越发的红了，拍开米尔纳的手，厄尔浦西先一步走进了屋子，只是走过纤漠身旁的时候，目光却忍不住涣散了一瞬。

　　晚餐的时候，纤漠才得知原来这个对她露出痴痴模样的男人，便是珞榖国的使臣，一个使臣代表着的是一个国家的颜面，这么年轻的使臣，倒是有些出乎纤漠的意外。不过，这些都不是纤漠想要关心的，她关心的只是怎么明哲保身的让米尔纳宾至如归。

　　为米尔纳准备的晚餐是江南的美味佳肴，都是些民间的珍品，纤漠本想，公主吃惯了山珍海味，兴许会喜欢这些个民间的东西，可是纤漠没想到，席间，米尔纳吃的很少，看的却很多。

　　米尔纳的视线总是在纤漠和厄尔浦西之间游移，眸子里闪着的光亮有些狡诈的意味，还时不时的怪笑一阵，这样的感觉让纤漠的心里没底，再加上厄尔浦西炙热的视线没有一点遮掩的落在纤漠的脸上，这顿饭，纤漠却只吃了几口。

　　一方大屏风，将纤漠的视线挡在了外面，纤漠站在屏风后，看着屏风上腾起丝丝的水汽，妖娆着在空中变换着形状。屏风后传来的是哗哗的水声，米尔纳浸泡在温暖的水中，闭上眼，浑身的毛孔一阵通透的舒爽。

　　米尔纳扫了一眼从屏风后透出的人影，她知道纤漠就在后面，她只有意无意的说了一句。“你是厄尔浦西看上的女人……”

　　纤漠不懂她这话里的意思，只得皱了眉头，静静的退了出去，佯装没有听见她说的话。

　　她是厄尔浦西看上的女人？纤漠冷笑，站在院子中的榕树下，抬起头望着天上点点的星光。

　　清晨的空气里，有着芳草萋萋的味道，昨夜是一夜无眠。纤漠起了个大早，将早上的事物打理好之后，本打算等到米尔纳和厄尔浦西去觐见皇上的时候便回晏日园补个觉。却不料米尔纳却硬将纤漠拉上了，说是要她领路。

　　纤漠苦笑却又不便发作，朝廷自然会派大臣来接，又何须纤漠一女子来领路，这刁蛮公主又不知想做什么。只是纤漠没想到，来迎接米尔纳的人竟是岳然。

　　岳然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纤漠，目光飘忽了一瞬，到底是当朝丞相，仅一瞬，他面上又恢复了常态，笑容可掬，既谦逊达礼又不失大将风范。

　　岳然和厄尔浦西走在前，米尔纳拉着纤漠走在后，米尔纳看着岳然有些阴柔的背影，调皮的捅了捅纤漠的胳膊，摇摇头，叹一口气说：“长得倒是难得的好看，只可惜过于阴柔。”

　　纤漠只是淡淡的笑，不置可否，米尔纳见纤漠沉默不语，神色一紧，皱着眉头道：“像你这么性情冷淡的女人还真是少见，难怪进宫做了宫女。”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既然你是厄尔浦西看上的女人，你做宫女的日子也到头了。”

　　宫女？

　　纤漠愣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多亏米尔纳眼明手快将她拉住。她这才想起来，一直沉默寡言的她，竟然忘了表明自己是皇上的妃子，只顾着安排有朋殿的琐事，竟让米尔纳误会了。

　　走在前面的岳然和厄尔浦西听见声响回过头，正看见米尔纳拉住纤漠的手，两个男人的脸上都闪过一抹担忧。

　　米尔纳撇了一眼厄尔浦西紧皱的眉头，脸上闪过一丝薄怒，转头冲纤漠娇叱道：“中原的女人果然是弱的紧，你小心点走路，要是摔了，厄尔浦西肯定得怪在我头上。”

　　米尔纳心中有些憋气，说话的口气自然少不了一些火气。一想到昨晚厄尔浦西那家伙风风火火的冲进她的房间，就是为了这个女人，她心中便很不舒坦，抓着纤漠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

　　“我不是宫……”纤漠刚开口要说话，米尔纳却扯着她便往前走去，力道甚大，手臂上一疼，她竟忘了要解释自己的身份。两个男人见纤漠没事，这才又谈笑焉焉，迈开了步子。

　　皇宫里的道路平坦，可是这一路上在米尔纳的拉扯下，纤漠竟是磕磕绊绊，来到大殿外的时候，纤漠的脚底已是硬生生的疼，许是磨破了皮。她皱起眉头，脸色有些苍白，却是一句话也没说，甚至连被误会的身份都来不及解释。

　　宫里的女人是不允许进大殿的，所以纤漠和一干仆人只得在殿外等候。清晨的阳光带着暖暖的温度，并不甚刺眼，纤漠站在大殿外抬头望着天空，空旷的广场上，天空竟是开阔了不少，纤漠险些忘了，这天，是一望无际的蓝。

　　厄尔浦西一行人已经进去了很久，纤漠抬起手用一方丝帕擦了额头上的汗水，忍不住向大殿的方向望去，却正看见一个人影奔跑了出来，仔细一看，竟是厄尔浦西。只是此刻的他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让本就如眼光一样的脸庞更是耀眼了几分。

　　“你跟我来。”厄尔浦西跑到纤漠的面前，不由分说，拉住纤漠的手就往大殿的方向去。


第八十八掌 不过奴隶
　　纤漠愣了一瞬，迈开两步才反应过来甩开厄尔浦西的手，眉头紧紧的拧着，步子却停了下来。厄尔浦西回过头，脸上的兴奋笑容一顿，这才悻悻的收回手，道：“在下冒失了。”

　　厄尔浦西带着纤漠走进了大殿，纤漠刚步入殿中，便被殿中庄严的气势怔住。文武百官分列于大殿的两边，看见纤漠出现的时候，大多脸上都有些痴迷的颜色，那面目看在纤漠的眼中，竟是麻木。

　　一抬头，对上的是一双寒烈的眸子，坐在龙椅上的惭洛，目光扫过纤漠的面，神色没有变换过一瞬。倒是岳然，眼里的惊讶一闪而逝，拳头却紧紧的握住，指节泛白。

　　“米尔纳公主，你所说的宫女莫非是她？”惭洛的声音很冷，手指纤长，指着纤漠的面。

　　米尔纳公主点点头，下巴高高的仰起，踱步到纤漠的身旁，毫不犹豫的道：“对，就是她。云翳国民强国富，不过一个小小的宫女而已，我想皇上不会那么小气的舍不得吧。”

　　“呵呵……”惭洛大笑，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视线却直直的落在纤漠的脸上。

　　纤漠浑身一怔，惭洛的笑，好冷。众人都还来不及反应，只见惭洛眸子里邪魅的光芒闪烁了一瞬，下一刻，他的唇已然狠狠的落到了纤漠的唇上。

　　温热的触觉，是熟悉的，可是纤漠的却瞪大了眼，瞳孔里映出的是一张俊美到无暇的脸。

　　唇舌交缠，在大殿上，许是纤漠的错觉，恍惚见能听见呼啸的风声掠过耳旁，亦如飘香的花圃里一般。余光里，还能看见岳然和厄尔浦西一瞬间惨白的脸，那白，像冰冷的雪。

　　惭洛放开纤漠的唇，只转头对还处在震惊中的米尔纳说：“她是朕的女人，是朕的……奴隶！”

　　奴隶！

　　纤漠心中颤动了一瞬，只咬紧了牙，将头埋低。

　　米尔纳没说话，倒是厄尔浦西先开了口，强扯出从容的笑，他拱拱手道：“皇上见谅，公主只是见这位……娘娘，心思缜密，甚是喜欢，所以才想要了过去，没想到……呵呵，云翳国乃是当世大国，想必皇上也不会和公主一个女子计较。”

　　厄尔浦西说话的时候，语气沉稳，可是，脸色已经惨白成那副模样了，以惭洛的聪明如斯，又怎么会猜不到几分。惭洛脸上挂着邪魅的笑，笑容里狡诈却只有纤漠看得见。

　　回过神来的米尔纳咬紧牙，将厄尔浦西惨白的脸色看在眼中，心中募的腾起火气，一瞬间将一张红润的面烧成了铁青色。

　　厄尔浦西怕，她可不怕。她快步走到厄尔浦西的面前，冷冷的说了一句：“你道歉做什么，是她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是她欺骗了我们。难不成还要我们向她道歉么？明明是皇上的女人了，还……”

　　米尔纳想说勾引，可是在对上厄尔浦西阴狠的目光时，后面的话却硬生生梗在了喉间。别人不知道，可是她却了解，厄尔浦西绝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阳光，惹到厄尔浦西的人，还没有活下来过。

　　米尔纳咬住下唇，她没有想到，厄尔浦西竟会为了一个一面之缘的女人对她露出那种阴狠的目光。

　　在她的印象里，只见过这样的目光一次，那时的她才十岁，厄尔浦西也不过十五岁，当希米的尸体在皇宫的角落里被发现的时候，厄尔浦西就曾露出过这样的目光。希米是一条马，可是对米尔纳和厄尔浦西来说，希米不仅仅是一条马，更是两个人守着的一段灰白回忆。

　　米尔纳怒了，将怒火发泄在了纤漠的身上，在她扬起手，巴掌狠狠落在纤漠脸上时，她冲着厄尔浦西的方向肯定的说：“我讨厌这个女人！”

　　脸上火辣辣的疼，伸手抚上脸颊，手下滚烫一片，纤漠直直的望着米尔纳的方向，咬住了下唇。

　　“胡闹！”厄尔浦西抓住米尔纳还没收回的手，脸色阴沉，随即又淡化开来，他拉着米尔纳走到惭洛的面前，弯下腰，恭敬的道：“皇上恕罪，公主年幼，不懂得分寸，冒犯了娘娘。”

　　惭洛扫了纤漠一眼，眸子里的寒光比纤漠印象中的还要冷冽几分。他一手扶起厄尔浦西，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怪不得公主，是她自己没有说清楚，公主教训得是。不过一个奴隶而已，怎能和公主相比。”

　　奴隶么？

　　纤漠的头埋得更低了，她以为，对面前这个男人，她早已经习惯了麻木，可是，听见这样的话从他口中吐出时，心，却颤抖着疼痛。垂下的发丝遮住了面，纤漠嘴角却在笑，笑容苦涩，她的心，到底还不够冷，不够狠。

　　米尔纳一听惭洛这么说，嘴角高高的扬起，忽略厄尔浦西不断投来的暗示目光，她得理不饶人的高扬着头。“云翳国的皇上果然是位明君，不过，这后宫的规矩可调教得不好，做错事的人，难道连道歉都不会么？”

　　米尔纳看着纤漠的方向，脸上竟是得意。

　　由始至终，岳然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纤漠一刻，纤漠低下头的瞬间，她脸上的哀伤，他看得见。拳头不断的握紧，再不断的松开，最终，他却只能别开头去不再看纤漠一眼，只是，脑海里却怎么也挥不开那眸子中的哀伤。

　　岳然不知道，在他别开头的时候，惭洛的眼中，有一抹光芒曾经闪过。惭洛嘴角勾起一抹不着痕迹的笑，面容却是冷酷，他一把攫住纤漠的下巴，强怕她看着米尔纳的方向，冷冷的说：“听见了么，米尔纳公主说朕的后宫没有规矩……”


第八十九章 王子，公主
　　纤漠咬住下唇，恍惚间，唇上流出的鲜红液体，弥漫在苍白的脸上，满是狰狞。纤漠的眼，对上惭洛的，两双同样冰冷的眸子，却是谁也没有退缩过一瞬。

　　从大殿门口吹进来的风好冷，纤漠浑身颤抖，别开头，不再看惭洛一眼，这个男人眼中的冷，冰寒刺骨。

　　“道歉！”惭洛冷冷的吐出这两个字，攫住纤漠下巴的手一紧，纤漠吃痛的皱起了眉，却没有叫出声。她，纤漠，绝对不屈服，不管是对那两个女人，还是对这个天下的王。

　　纤漠的反抗，让惭洛脸色铁青，眸子里狠辣闪过，他一甩手，将纤漠推到在地，手肘磕在地上的声音在大殿里很是响亮，那一刻，纤漠想，这手臂，许是要废了。

　　手臂上的疼痛一瞬间冲上脑门儿，有那么一瞬，纤漠意识险些流逝，要不是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捧住她的脸，大声的叫着她的名字，纤漠想，那时候的她，恐怕便要睡了过去。

　　“纤儿……”

　　岳然到底是忍不住，直到捧住纤漠的脸，口中叫着她的名字时，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臂一僵，余光里，已然看见了惭洛僵在脸上的残酷笑容。

　　纤漠睁开眼，便看见站在岳然身后面泛着冷笑的惭洛，这张俊美到无暇的脸，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总能一瞬间被她的视线捕获。

　　“纤儿……”惭洛口中讽刺的重复着，目光落在岳然的脸上，带着冰寒的气息。

　　岳然心中颤动，可是面上却仍旧从容不迫的将纤漠扶起，面对惭洛的时候，更没有一点的怯懦，扯出淡淡的笑，将心中的颤抖埋入深处，他对惭洛说道：“微臣叫错了，柳才人长得像极了微臣的一位故人，刚才一时情急才混淆了。微臣对娘娘不敬，甘愿受罚。”岳然说着便向惭洛单膝跪下。

　　惭洛伸手扶住岳然，面上挂着笑，只是那笑容在纤漠看来，却是没有一丝温度的。“丞相关心柳才人的安危，才情急了些，何罪之有？”

　　空气里隐隐的夹杂着火药味，冲进纤漠的鼻腔，刺激着险些涣散的灵魂重新聚拢，当她的目光扫过惭洛的脸面时，竟是一阵心惊肉跳。纤漠咬紧了牙，胳膊无力的垂在身旁，竟是怎么也抬不起半分，冷汗直往下掉，面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的懦弱。

　　“怎么，装可怜就可以不守规矩了么？”米尔纳一开口，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回来。

　　纤漠一怔，唇上的鲜红一滴滴往下掉，落在地板上，是一抹抹红艳的诡异。

　　“够了！”

　　厄尔浦西一把将米尔纳扯在了身后，面上堆起笑，对惭洛拱拱手，拉着米尔纳便匆匆走出了大殿，米尔纳挣扎了一下，却挣不开厄尔浦西的禁锢，只得被强拉出大殿，只是步出大殿的时候，她回过头，死死的盯紧了纤漠。

　　米尔纳带着一丝嫉妒的怨恨目光，纤漠忘不了，米尔纳和厄尔浦西的关系也更让纤漠疑惑，大臣和公主之间，这样的亲密似乎透着诡异。

　　一场迎接异国使臣的典礼，因为有了纤漠的出现而不欢而散。大臣们一个接一个的离开，惭洛却独独留下了纤漠。

　　纤漠不敢看惭洛的脸，只得将视线移向了大门的方向，透过大殿的门，是一片狭小的天空，天空很蓝，却没有远处雪白的山。

　　“你是在看你心中的岳丞相，还是在看那个珞榖国的王子？”惭洛的话冰冷得没有一丝的温度，手却带着温柔抚上了纤漠的脸，只是温柔在话音落下的时候变成了狰狞。

　　纤漠回头，脸色惨白，望着惭洛迟迟说不出话来。他口中说的珞榖国王子难道是……

　　“怎么，错失了跟着珞榖国王子的机会，心中憋屈了？”惭洛的声音越发的冰冷了，手上的力道一重，纤漠绝美的容颜，在他的手中扭曲了形状。

　　“你是朕的女人，是朕在月华楼前买来的奴隶，生，你是朕的人，死，连尸体也只能由朕来焚化。”

　　惭洛的话，好冷，险些冻僵了纤漠的灵魂。她抬眼，咬住的下唇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近乎狰狞。面前这个男人，让她越发的疑惑了，对他来说，她的存在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拖着满身的疲惫和失去了知觉的胳膊，在皇宫里如游魂一般飘荡，当纤漠独自一个人回到晏日园的时候，天已经黑尽了。纤漠不知道，当她出现在柳子莲和小胡子的面前时，她的脸色比鬼魅惨白，许是柳子莲这么冷漠的人，也不禁被她的模样怔住。

　　纤漠什么也没说，只咬紧了下唇回到房间，将房门狠狠的关上。胳膊已经麻木了，没有感觉，便不会疼痛。现在的她好想哭，可是，缩进被子里，将头满满的盖住，眼泪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原来痛苦到极致的时候，是没有眼泪的。

　　屋子里很暗，窗户没关，只透进隐隐的月光，夜里的风很冷，尽管用被子将自己裹住，可纤漠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脑海里，出现的是终年不化的雪，有那么一刻，纤漠以为，她还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捧着她娘的骨灰站在云尘观的门前。那时的冰冷，亦如现在这般。

　　“娘……娘……”纤漠迷迷糊糊的呢喃着，额头浸出的冷汗汩汩的往下流着。

　　一个黑袍绣龙的身影从窗户掠进的时候，就看见这样的一个纤漠，蜷缩在被子里，只留下一张苍白的脸，一泉冰冷的汗，还有……眼角摇摇欲坠的泪。


第九十章 三千发丝
　　惭洛站在纤漠的床前，绣着金龙的长靴在月光暗淡的屋子里看不真切。他伸手想抚上纤漠的面，可是手却僵在空中，怎么也落不下半分。

　　“娘……”纤漠的声音是哽咽的，可是摇摇欲坠的泪挂在眼角，却怎么也落不下，只是眉头皱得好紧。

　　惭洛的手，到底是没落下，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紫色的瓷瓶放在床头，便转身一个跃起冲出了窗外。纤漠恍惚中听见声响，睁开迷蒙的眼，却只看见窗外斑驳的树影，连一个背影都没有看见。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纤漠才发现了放在床头的紫色药瓶，眼里闪过疑惑，拔开瓶盖，溢出一阵冰凉的药味。纤漠凝眉，这瓶子里装的竟是膏药，手臂上的疼痛几乎麻木，只是手怎么也抬不起，不经意的望向窗外，阳光明媚。

　　是她的错觉吗，昨晚似乎有一个人站在她的床头，很久很久，恍惚中，她曾经感觉到了一抹熟悉的霸气。纤漠摇摇头，嘴角扯出苦笑，这世上谁关心她她都信，可独独那个男人，他不会。

　　将瓷瓶里的膏药抹上手臂，麻木瞬间减轻了不少，纤漠想，这药许是柳子莲放在床头的，只有她，心思才这般缜密。

　　纤漠走出房门的时候，小胡子正在门外徘徊，见纤漠开了房门，犹豫了一下才走了过来，面上似乎有些为难，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口。

　　“有什么就说吧……”

　　纤漠看不下去小胡子的犹豫，刚一开口，不用等小胡子的回答，纤漠已经猜到了几分。因为她看见了从长廊的尽头走来的那个干瘪的身影。骨瘦如柴的许麽麽看见纤漠，脚步又快了几分，急急的走到了纤漠的面前。

　　“柳才人……”许麽麽焦急的开了口，干瘪的手指扭捏了一瞬，也是犹豫，再没说出话来。

　　“是米尔纳公主要让我过去伺候，是么？”纤漠冷笑，看来米尔纳终于要开始刁难她了，这就是那个男人让她去伺候米尔纳的目的，不是吗？既然早已有了心里准备，那她纤漠，是不会怕的。

　　不等许麽麽带路，纤漠径直转身向门外走去，一身雪白的绸衣，在转身的时候荡漾开来，那光景，异样的美丽。小胡子和许麽麽都被这美丽吸引了视线，直到纤漠走过了转角二人才回过神来。

　　“你家主子不是一般的女人……”许麽麽只这么对小胡子说了一句便赶紧跟了上去，只留下小胡子还愣愣的回想着许麽麽的话。好一会儿，他才一拍脑门儿的低吼出来，得意的自言自语：“那是，我家主子可是仙女下凡……”

　　黄土铺地，漫漫尘沙，皇城里的马场，纤漠还是第一次见。校场上，虽没有沙场点兵的气势，可是却有几匹马儿放肆的奔跑着，马蹄高扬，长啸一声，那模样，让纤漠不禁展露笑颜。

　　米尔纳站在纤漠的身旁，一身火红的劲装配上小马靴，这人儿，娇艳却不失可爱，要不是她脸上的笑过于的张扬，这样的美人便是马场上最耀眼的风景。

　　米尔纳扬起手中的马鞭，指着场上跑得最快的马儿。“那匹马，名叫展颜，是珞榖国的名驹，现在，本宫送你。”

　　纤漠回头，面上没有喜色，反倒拧紧了眉头，没有说话，她等着米尔纳的下文。

　　“怎么样，要来赛一场吗？输的人……将三千发丝留下。”米尔纳的头总是高高的仰着，骄傲的她，眸子里满是挑衅。

　　三千发丝……

　　纤漠伸出手，抚上一缕，指尖是滑腻的触感，纤漠不是怕，可是，却也不傻。脸上的神色没有变过一瞬，纤漠只冷冷的说：“我不会骑马。”

　　米尔纳眸子中的光芒闪烁过一瞬，手中的马鞭却没有落下，她说：“不会……可以学，本宫绝对不欺负你，五圈定输赢，本宫让你三圈。你要是怕了……只要你在厄尔浦西面前说四个字便可。说，我是贱人。”

　　贱人！

　　纤漠灵魂深处的冰山被狠狠的撞击，冰山碎裂，留下的只是一颗满是创伤的心。将军府的那两个女人说，她是贱人生的孩子，所以是小贱人，连那个和自己流着相同血液的大将军纤飞龙也说，她是贱人生的孩子，继承了她娘的贱性。

　　眸子里的坚毅闪过，纤漠转身迈开了步子，直直的走到校场上，伸开双手拦住了那匹马儿的去路，马夫及时勒住缰绳，马儿的蹄子扬起在纤漠的头顶，险些落下。

　　纤漠回头，面上苍白却坚毅，对着米尔纳的方向。“好，我们比。我绝对不会输。”

　　米尔纳本想勾起嘴角得意的笑，可是不知怎的，看着马蹄下的这个女人，她的心中竟然闪过一抹刺骨的寒冷。这个女人眸子那种中泛着哀伤的坚毅，竟让她也心中抽痛了一瞬。

　　“给你一天，够么？”米尔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自己都禁不住诧异。

　　一天的时间，学会骑马，还要赢，几乎是不可能。她这是怎么了，竟然提出这么不公平的要求，难道说……米尔纳咬紧了牙，心，漏跳了半拍。高高扬起的马蹄已然落下，米尔纳笑了，笑容苦涩，笑的却是自己，即使不想承认，她的确是怕了，怕了那个女人眼中带着哀伤的坚毅。

　　纤漠没有笑，只望着米尔纳的方向，脸，苍白一片。她咬住了下唇，任漫漫尘沙铺在面上，却只说了一个字。

　　“好。”

　　纤漠的声音是哽咽的，只是被校场上的风吹淡了，那哽咽却只有自己明了。她娘不是贱人，她，纤漠，也不是。


第九十一章 梧桐树后的金黄
　　天色暗了，皇宫里的天空，永远都是巴掌大那么一块，抬头的时候，只能看见天边渐渐消散的五彩颜色。

　　展颜，是一匹好马，奔跑的时候，只留下呼啸的风声。可是这样的马，却不是纤漠这样的女人能驾驭得了的。

　　手里拉着缰绳，一身黑色劲装的纤漠站在展颜的面前，展颜很高，纤漠的头只到它的颈项，抬起手抚上它的鬃毛，有些顺滑的味道。

　　“马儿，我们不能输对不对……”

　　在马夫的搀扶下，纤漠踩住马镫猛的跃上了马背。柳子莲和小胡子守在一旁，只能眼睁睁看着拉住缰绳纤漠，脸在颠簸的马背上越发苍白。一匹好马，挑的也是一个好主人，展颜既是好马，又怎会轻易臣服在一个女人的脚下。

　　展颜的反抗比想象中的还要强烈几分，每每当马背上的纤漠被高高的挑起，险些落下，小胡子总是要惊呼出声，倒是柳子莲一动也不动，只静静的咬住了下唇，脸色苍白一片。

　　在校场的远处，一双邪魅的眸子，总在纤漠险些落下时闪过担忧的光芒。惭洛站在一棵梧桐树后，轻轻的向旁迈开一步，便可以将校场的一切尽收眼底。拳头渐渐松开，却总又在纤漠险象环生的时候握紧，这一松一紧之间，他竟不知不觉在梧桐树后站了一个时辰。

　　这皇城里的事又怎么瞒得过他，他还记许麽麽向他报告这件事的时候，那时的他嘴角勾起了一抹笑，这女人，竟是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么？只一天，不但要学会，更要赢。可是……该死的，他的步子却不听使唤的走到了这里。

　　抬眼望，那女人在马背上紧咬住下唇，红润的唇曾经被他咬在口中，弥漫着香甜的味道。嘴角泛起笑，这女人，比他想象中的有趣。惭洛弯腰拾起地上早已经准备好的马鞭，眼眸里的冷酷消散不少，扫过马背上飘扬的发丝，脚下的黑色绣龙长靴便向前迈了一步。

　　可是，抬起的脚还来不及落下便僵在空中，惭洛站在树后，远远的便看见一个俊朗的身影向着纤漠的方向走了过去，脸上还带着温柔的笑。脚僵在空中，被风吹得有些摇曳，惭洛还没落下的步子到底是收了回来。

　　他扫了一眼远处渐渐靠近的两人，眸子里的冷酷一瞬间重新聚拢，看来她是不用他来教了。一拳打在树干上，残叶扑扑簌簌的掉下，只是远处的人却没有看见而已。

　　这样的女人，是用不着他担忧的，惭洛的笑，在尘沙里湮灭。他险些忘了，她是一个青楼出生的女人，最会的便是勾引男人的手段，厄尔浦西是，岳然……也是！

　　惭洛心中懊恼，只低咒一声，为他心中曾经涌过的一瞬担忧。

　　惭洛转身离开的时候，厄尔浦西刚刚抓住了缰绳，一用力，马儿高扬的马蹄才猛的从空中落下，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惊魂未定的纤漠伏在马背上，脸上的苍白已经到了极限。

　　“我来教你。”厄尔浦西只淡淡说了一句，也不等纤漠的回答，便翻身上马坐到纤漠的身后。纤漠还来不及拒绝，厄尔浦西的双手已经越过她的腰间紧紧的抓住了缰绳。

　　纤漠凝眉，回过头，险些撞上了厄尔浦西的唇，她往后缩了缩拉开距离才冷冷的问：“你不怕米尔纳公主知道？”

　　厄尔浦西听见米尔纳三个字从纤漠口中吐出的时候，面上一紧，猛的一夹马腹，马儿便冲了出去，呼啸的风吹在耳旁，只奔跑着，他却没有给纤漠任何答案。

　　纤漠不知道，就在风从她耳旁呼啸着掠过的时候，柳子莲的脸却越发的苍白了。柳子莲站在梧桐树下，从这里可以将校场上的一切尽收眼底，本想静静的寻一处坐下等纤漠练马，可是还来不及坐下，便发现地上的一抹金黄。

　　柳子莲拾起地上的马鞭拿在手中，金黄的颜色，在皇宫里是一种灿烂，只一眼，便让手中的马鞭仓皇的掉落地上。马鞭的手柄出，一个“御”字是用金线秀成的。她忍不住再次望向校场，纤漠的发丝荡漾得有些疯狂。

　　重拾起马鞭，握着的时候，手紧了紧，柳子莲望着远处纤漠苍白但坚毅的脸，心中不知是欣喜还是担忧，她到底没有看错人，这世间的人，只怕都要为这容颜丢了魂魄。

　　深蓝的天空里，一轮圆月高挂，泛着银白的光芒，可是那白，却及不上纤漠的脸色。纤漠咬紧了牙，直到深蓝的天被一抹阳光撕裂开来，光亮普照，刺痛了纤漠的眼。纤漠迷蒙着眼，却只能看见满世界的白。

　　纤漠不知道是怎么倒下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已然是落日黄昏。柳子莲和小胡子都守在身旁，而纤漠躺在熟悉的床上，窗户大大的开着，睁开眼，便能看见窗外的天边。天边，弥漫着五彩缤纷的霞。

　　“扶我起来。”纤漠凝眉，让声音哽咽着颤抖。

　　小胡子看了柳子莲一眼，眼中有着隐隐的泪光，见柳子莲点点头，这才小心的将纤漠扶起，只是小胡子不知道，他的手已经颤抖得没了模样。

　　换了一身黑色的劲装，将腰带系到最紧处，纤漠走出门的时候，身子挺得很直。

　　“柳才人……”小胡子看着眼前纤细但却没有一丝动摇的身子，一开口，声音竟是哽咽。

　　纤漠回头，只淡淡一笑，倾城的容颜，映着点点落日霞光，让天地都没了颜色，只是这样的笑，在她迈出步子走出房门的时候，过于哀伤。


第九十二章 校场黄昏
　　纤漠一直不懂，为什么站在校场上抬头看的时候，天，会来得更蓝。

　　黄昏的校场，尘沙还没有扬起，可是纤漠的眼却宛若被黄沙模糊了视线，这世界在她的眼中竟成了朦胧。校场上很安静，人不多，只有熙熙攘攘的几个人，几匹马。小胡子和柳子莲就站在纤漠的身后，两个人面上都是掩不住的沉重，而站在米尔纳身旁的厄尔浦西眼中更是满满的担忧。

　　米尔纳冲纤漠挑挑眉，踩着马镫一跃上了一匹白色的骏马，坐在马背上，头顶是缤纷的晚霞，映着米尔纳身上的劲装，一片红火。她用马鞭指着纤漠的鼻，嘴角有笑。“本宫说过，要让你三圈。”

　　纤漠冷笑，将头仰得很高，没有说话，只在马夫的帮忙下踩住马镫翻身上马。纤漠拉住缰绳，手指苍白，宛若鬼魅一般。

　　风袭来，吹散凌乱的发。

　　两个并肩坐在马背上的女子，一红一黑，面容冷峻，在落日的霞光里都是绝美的容颜。只不过，纤漠眼中的淡淡哀伤，在风吹的时候弥漫天际，一瞬间冲劲了一双邪魅的眸子里。

　　惭洛出现的时候，纤漠是惊讶的。纤漠泛起了笑，思绪飘忽了一瞬，看见惭洛眸子里的冷酷，心猛的抽痛一瞬。他，是想来看她惨败的模样吗？只可惜，她，纤漠，不会输，尤其不在他的面前输。

　　“既然米尔纳公主兴趣盎然，那朕也来凑个热闹，不如……朕也加一点彩头好了，这样也更有趣。”一身金色龙袍的惭洛，一步步走近，却只停在了厄尔浦西的面前，目光扫过，竟是冷冽寒霜。

　　米尔纳倒是笑得灿烂，拉着缰绳的手一紧，马蹄高高扬起在空中，马儿狠狠的打了一个响鼻。“皇上出的彩头，定不会小气。这游戏，好玩！”

　　米尔纳的头，总是骄傲的高高仰着，所以她看不见，惭洛的眼中，一闪而逝的残忍。米尔纳看不见，可是纤漠却看见了，抓着缰绳的手不断的收紧，有那么一刻，她竟禁不住的颤抖，这个男人的彩头，也许不是她要得起的。

　　“输的人剪落三千发丝，那赢的人嘛……朕，许她一个承诺。朕承诺，只要这皇宫里的东西，除了玉玺，只要看得上眼的，朕都给。”惭洛说得轻描淡写，可是在场的人却都震撼了，谁都明白，这个承诺的背后是怎样的一种阔绰。

　　“哈哈……”第一个笑出声的是米尔纳，那笑容里有些轻狂。“果然是云翳国的皇上，出手就是大方。”

　　纤漠也想笑，扯动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这个男人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她想不明白。为了两个女人无聊的比赛而已，却拿出这么大的手笔，这样的他，让人越发的疑惑。

　　“啪”

　　米尔纳的马鞭摔在了展颜的马臀上，马儿瞬间冲了出去，要不是纤漠紧紧抓住了缰绳，刚才这一下，她便已经摔下马去。米尔纳看着纤漠飞扬的发丝荡漾在马背上，又呵呵的笑了一阵，这才迎头追上，口中娇叱一声：“比赛开始。”

　　风，好冷，夹杂着尘沙扑在面上，更多了一份苦涩。抓住缰绳的手已经麻木，纤漠的视线里，只有尘沙漫漫飞满天，竟连一刻的风景都看不见，只是，不断从身旁掠过的一抹火红却甚是刺眼。

　　纤漠咬紧了牙，她说过，不能输，绝对不输。可是，当米尔纳第四次掠过身旁的时候，纤漠知道，这世界到底是残酷的。

　　站在场边的小胡子看着马背上纤漠苍白的脸，鼻头一酸，竟险些哭了出来，只得抓紧了柳子莲的手，口中焦急的道：“怎么办，怎么办……要输了……”

　　柳子莲没有回头，只死死的盯紧了纤漠的方向，额头上的汗水汩汩的往下掉，任小胡子摇晃着她的手臂，指甲嵌进皮肉里，她却忘却了疼痛。不，她信马背上的这个女人，有着那样坚毅眼色的女人，绝不会输。

　　众人都是满脸的紧张神色，可独独惭洛没有，他的手一掌拍在厄尔浦西的肩上，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心思系在场上的厄尔浦西被这一惊，脸色瞬间惨白，这才匆忙的回过头。

　　“你说，她们谁会赢？”惭洛淡淡的问，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的情绪。

　　厄尔浦西怔住，余光里一黑一红交替着，面上不知什么时候也是透着些晶莹的液体。厄尔浦西还来不及说话，一阵滚烫的液体便洒在了他的面上，带着刺鼻的血腥。惭洛和厄尔浦西回头，便看见纤漠的手中寒光闪过。

　　惭洛低咒一声，面上的平静一瞬间被打破，拳头紧紧的握住，步子却向前迈开了两步，而眼睛死死的锁在了纤漠的身上。这个该死的女人，竟然将匕首插在了马臀上！

　　红色的血液，在马儿奔跑的时候四溅开去，那模样，铺天盖地的狰狞。纤漠手中的匕首“月”映着落日的余晖，寒光却仍然刺眼。

　　她说过，她要赢，哪怕是用尽一切手段。

　　受了伤的马儿猖狂的奔跑着，纤漠已经将一切忘记，只拼命抱住了马儿的脖颈。她抬起头，迷蒙的睁开眼的时，视野里只有一座雪白的山。

　　娘，你看见了吗？纤儿，现在变得好强。

　　纤漠记得，恍惚中，她是和身下的马儿一起摔出去的，尘沙打在面上，她只来得及看上这世界一眼，竟是满世界的红色，带着铺天盖地的血腥。

　　纤漠笑了，身上的黑衣被鲜血浸透的时候，她知道，她到底是赢了，没有输。


第九十三章 匕首“月”的记忆
　　恍惚中，似乎有人在纤漠的耳旁说，生，你是朕的人，死，连尸体也只能有朕来焚化。

　　冰冷的语气，险些将纤漠的灵魂冻僵，她挣扎着睁开眼睛，光线有些暗淡，泛着点点的黄，在纤漠醒来的时候，那烛光摇曳了一瞬。

　　“柳才人……”守在床旁的小胡子声音哽咽，见纤漠睁开了眼，赶紧转身将趴在桌上睡着的柳子莲摇醒。纤漠扫了一眼熟悉的房间，头痛欲裂，竟吃痛的叫了一声。小胡子和柳子莲一惊，赶紧快步走到纤漠的面前。

　　“我……赢了，对吗？”纤漠一开口，喉咙里烧灼的疼痛。

　　柳子莲点点头，声音也是哽咽。“对，你赢了。”

　　纤漠淡淡的笑，那模样里的哀伤弥漫天际，让小虎头和柳子莲互相看了一眼，眼中竟都腾起了水汽。

　　太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干枯得只剩下一张皮，替纤漠诊脉的时候，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麻木得宛如尸体。纤漠只扫了一眼，便别过头去，不再看他一眼。太医说纤漠很幸运，连人带马摔下的时候，马儿当场死亡，可是纤漠却只是受了些擦伤。

　　展颜是匹好马，只可惜，不该遇上纤漠。直到很多年以后，在纤漠的记忆力，展颜四溅的鲜血都还曾经出现在梦里。

　　惭洛来看纤漠的时候是一个黄昏，纤漠记得那个时候，她静静的躺在床上，目光却落在窗外的天边，五彩的颜色像极了校场上的黄昏。惭洛站在纤漠的床旁很久，却没有说一句话，直到纤漠回头，发现一身金黄龙袍的他。

　　纤漠吃惊，正要起来行礼，惭洛却冷冷一笑，踱步到床前，挡住了窗外的霞光将纤漠笼罩在他的身影下。

　　看着床上这张只剩下苍白的绝美容颜，惭洛在想，校场上，他有意增加彩头来增加米尔纳的兴趣究竟是对是错。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增加米尔纳的兴趣又未尝不是在刺激床上这个女人的斗志。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匕首的手柄上，是闪着宝石光芒的“月”字。那匕首竟是匕首“月”，是岳然救过纤漠性命的凭证。

　　“这匕首，你不会不认得吧。”惭洛的声音很冷，仿佛只要一瞬，屋子里的空气便会被冻僵。

　　纤漠沉默了，只能紧紧的咬住下唇，匕首“月”，她当然是认得的。她别过头，躲过了惭洛带着一丝残忍的视线。

　　惭洛拿着手中的匕首“月”，手上的冰凉触觉有些熟悉，思绪掠过曾经灰白的回忆。他抬头，望着纤漠的面，冷冷的道：“没想到，他竟将匕首‘月’给了你。”

　　惭洛将匕首“月”仍在了纤漠的床上，匕首就落在纤漠的脸庞，寒光映入纤漠的眼中，竟是有些疼痛。纤漠不知道，这匕首“月”曾经也是惭洛和岳然兄弟的凭证，对惭洛和岳然来说，它代表着一段刻骨的经历。

　　惭洛走的时候，面上是铁青的，他只留下了一句。“碧落楼的时候你等的是他，可是你却遇到了朕。这是天意……所以，这辈子，你逃不掉！”

　　惭洛的声音好冷，纤漠回过头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步出房门的背影，那背影在黄昏里，竟是那般的孤单。纤漠想起了那个花圃里瑟缩着身子挤进自己怀中的男人，哀伤如他，究竟承受过什么？

　　纤漠的眼里，有着水汽，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心，竟是在为了那个带着哀伤的背影抽痛。

　　皇宫里很沉静，连风吹的声音都听不见丝毫，纤漠躺在床上五天了，只是轻微的擦伤而已，伤口早已经干裂。纤漠却不想动，只静静的躺着，没日没夜的往窗外的天边望，偶尔星空，偶尔晚霞，落在她的眼中都只剩下苍茫而已。

　　天黑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纤漠没回头也没说话，门外的人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推开了门。余光里一抹火红的身影，纤漠凝眉，回头看，来的人竟然是米尔纳，只是……

　　米尔纳的头上裹了一层薄纱，在门开的时候，背对着隐隐的月光，被风吹动，荡漾在空中。

　　“出去走走吧，我知道你已经好了。”米尔纳冷冷的说，面上看不出一丝表情，她站在门口，脚下的步子没有往屋子里迈。

　　纤漠收回落在那抹薄纱上的视线，心中颤动了一瞬，这个一身红火的女子，骄傲如斯，竟然连输的时候，头也高高扬起，没有低下过一刻。这样的女人，纤漠是欣赏的，缓缓起身，裹一身雪白的粗布衣裳在身上，她跟在米尔纳的身后出了门。

　　纤漠不知道，站在皇宫的城墙上抬头望的时候，夜晚的天空，竟可以美成这幅模样，开阔，浩荡，仿佛只要展开双手，便能随风荡漾在宇宙一般。

　　纤漠和米尔纳就并肩站在城墙上，迎着风，让发丝和薄纱同时荡漾。

　　高高的天，弥漫着点点的星光，月华隐隐，洒在两个女人的面上，那模样比起星空来竟也不会逊色分毫。

　　“这次，是我输了，输在我没有勇气像你一般拿命来搏。可是，即使输了，我也绝对不会让你抢走厄尔浦西的，更不会……让你有机会伤了他。”米尔纳说话的时候，脸色有些泛白，对上纤漠的眼，满是坚毅。

　　纤漠一怔，这样的坚毅，她懂。只有想保护自己珍惜的人时，这样的坚毅才纯得如这般没有丝毫的杂质。


第九十四章 他取的人，不会是你
　　城墙上很安静，两个女人沉默了下来，只看着远方缥缈的灯火。

　　风大的时候，纤漠回头，发丝飘荡在眉宇间，她只冷冷的问：“就算不是我，厄尔浦西将来也会爱上别的女人，会取别的女人。你以为，他能一辈子不成亲么？”

　　纤漠的话，在呼啸的风声里并不大，可是，米尔纳却听了个清楚。她咬紧下唇，脸色惨白，狠狠的瞪着纤漠，眼里的愤恨逐渐转变成哀伤。米尔纳握紧拳头，咬牙吼道：“不会，不会，他不会……他说过要照顾我一辈子。”

　　米尔纳的哀伤，在吼出这句话的时候，被风吹散，只留下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她想起了小时候，她母妃刚离开这个世界，只留下她和厄尔浦西两个人，那时候，珞榖国的王宫里所有人都会想着办法来刁难他们。

　　可是，缩在厄尔浦西的怀里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怕过。厄尔浦西说，母妃走了，可是他还在，有一天，他一定会变强，强到不再让她受伤害。米尔纳永远都忘不了，厄尔浦西说这句的时候，嘴角还残留着鲜红的液体，一点一滴的往下掉，划出美丽的狰狞。那时的他，刚刚被太子欺负过。

　　纤漠冷笑，身子在冰凉的夜风里，连颤抖都忘却。“他是会照顾你一辈子，因为你是他妹妹。可是将来，他总会有自己的妻子，一定会有……”

　　“妹妹……”米尔纳口中呢喃着这两个字，身子一瞬间有些瘫软，只得紧紧的扶住了城楼。精神恍惚了一瞬，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眸子里闪过疑惑，冷冷的问：“你怎么知道他是我哥哥……他这次可是以使臣的身份来的云翳国。”

　　纤漠一怔，面上却不动分毫，转过身，迈开步子向城楼下走去，却没再开口说一句，只留给米尔纳一个有些萧瑟的背影。

　　米尔纳和厄尔浦西第二天就离开了云翳国，众人都有些惊愕，可是纤漠却没有。一个国家的王子公主留在邻国，这里面的危险是可想而知的。厄尔浦西临走之前，来过晏日园，就站在纤漠的门外。

　　纤漠是不能见他的，她是皇上的女人，这个身份永远都无法改变，所以，有些人，她不能见。厄尔浦西也懂，所以他只是站在门外，手每每抬起，可是却到底没有落到过门上。

　　“这辈子，我们还会见。”厄尔浦西隔着门，离开时如是说。

　　还会见吗？纤漠唇角勾起一抹笑，笑容苦涩。

　　这几日，纤漠总是拿着匕首“月”在院子里发呆，惭洛能一眼认出这把匕首，那就是说，这把匕首对惭洛和岳然也许都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惭洛的心思，纤漠总是猜不透，看不明，这样的感觉让她的心总沉静不下。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纤漠便绝对不会退缩，她说过，她不是好人，她要得到的，便会用尽一切手段。惭洛身上的冷，让人心寒，可是……却又透着一股子淡淡哀伤，这种哀伤，纤漠能懂，只有受过锥心疼痛的人才会懂，而这样哀伤的背后藏着的是什么，她也想要弄个明白。

　　挑了一个沉静的午后，纤漠带着柳子莲出了门，亲手做的糕点在柳子莲的手中拿着。阳光不大，带着一些暖洋洋的味道，行在御花园里的时候，洒在面上，一抬头，是满目的灿烂。

　　纤漠笑了，她险些忘却，这样舒服的阳光上次是什么时候停下来欣赏。纤漠很美，尤其是笑着的时候，所以当她笑着的时候，许是柳子莲这样的女子，也禁不住赞叹。

　　“突然有些明白了小胡子的话。”这样的阳光下，竟连柳子莲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她迈开步子一步步踩在青石的路上，“小胡子说，咋们柳才人许是仙女下了凡尘。”

　　柳子莲在笑，纤漠也在笑，也只有在这样的阳光下，两个心里藏着痛苦的女人才能展露短暂的一笑。

　　在曲折的宫廷巷子里穿梭了很久，才总算寻到了那个偏僻的院落，这里住着的是一群老麽麽，都是曾经在皇宫里有些功劳的，所以老了之后也没有被赶出皇城。而这其中便有纤漠要找的人。

　　一方红木的院门，有些斑驳，门上的划痕虽然上了一层新漆，可是到底是掩盖不住被风化的痕迹。

　　纤漠和柳子莲刚行到院门口，正待敲门，门却“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麽麽，手中拿了一个藤编的篮子，她扫了一眼一身雪白绸衣的纤漠，手中的篮子仓皇的掉落。

　　这样美貌的女子，许是她活了几十年，却还未曾见过。

　　“娘娘千岁。”老麽麽赶紧伏在地上对纤漠磕头，两只干瘪的手掌撑在石板上，竟是岁月留下的残影。

　　纤漠一惊，将老麽麽扶了起来，口中急急的道：“麽麽误会了，我只是才人而已，称不上娘娘。”

　　“才人？”老麽麽愣了一下，在纤漠的搀扶下才起了身，面上竟是疑惑。“这样美貌的女子，竟只是个才人？看来洛儿那孩子还是怪癖得紧……”

　　老麽麽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可是耳尖的纤漠却听了个清楚。她刚才口中说的，是洛儿……

　　洛儿……这个洛儿只有一个。

　　纤漠唇角上扬，笑容灿烂，扶着老麽麽的手更是温柔的几分，将掉落地上的篮子拾起来恭敬的交到老麽麽的手中。老麽麽连连点头，脸上的笑也越发的和逊了。


第九十五章 有女琴妃
　　和老麽麽寒暄了几句，纤漠脸上，笑容温柔，看在老麽麽眼中倒是个讨喜的人。老麽麽笑弯了眼角，拉着纤的漠手，面上满是慈爱。这样的慈爱到让纤漠心中一痛，她险些忘了，这世上，还有这种慈爱的笑。

　　老麽麽告诉纤漠她姓严，其实纤漠心中自是早就知道的，从一个老太监那里花了大价钱才买来了她的消息，来这里也是为了寻她。

　　老麽麽要去御花园里采些香草，纤漠和柳子莲自然也是找了个逛院子的借口一同前行。御花园里的花开得很艳，春天的花儿，经历过寒冬的冷，自然是要来得更灿烂些。

　　学着老麽麽的模样，纤漠摘了一朵淡黄的花儿，放在手心里，点点的黄仿佛要向整个世界弥漫开去，纤漠嘴角淡淡的笑，这花儿，竟也会流连着这天地间么？

　　老麽麽在花丛中弯腰采了一阵，这才站直了身子休息片刻，一转头便看见嘴角淡笑的纤漠，那模样竟比花儿还美。老麽麽皱了皱眉，走到纤漠的身旁，伸手便抚上了纤漠的脸，纤漠一怔，只惊讶的回头。

　　“你这笑，像极了一个人。”严麽麽眼神恍惚，思绪已经飘远，面前这女子的笑，让她想起了那个女人，也是这般笑得比花儿还娇艳。

　　纤漠凝眉，没有说话，任严麽麽的手在脸上带出干燥的触觉。纤漠佯装不经意的问：“严麽麽口中的人是谁呢？定是个严麽麽一辈子放在心上的人吧。”

　　严麽麽回过神，尴尬的笑了笑，眼神有些游移，似乎不太愿意再多说什么。纤漠眉头一紧，将手心里的黄色花儿缓缓的放进严麽麽的篮子中，只淡淡的道：“我只是好奇而已，严麽麽的眼中似乎有段故事。那边的花儿开得似乎还要艳丽些，我过去看看。”

　　纤漠说着便转身向旁边迈开了步子，阳光下，一身白色绸衣在淡黄的花圃里，风吹的时候，绸衣随着花圃摇曳，那模样，让严麽麽的眼里，禁不住的腾起了水汽。在纤漠仰着头，只苍茫的望一眼天空时，严麽麽到底是忍不住，抬起手，将眼角不经意落下的泪抹干。

　　“琴妃娘娘曾经也是你这般的美貌。”严麽麽跟在纤漠的身后，停下的时候，站在她身旁，一边弯腰采着淡黄的花儿，一边淡淡的说：“她的眉眼里，曾经也如你这般，总是泛着淡淡的忧伤。”

　　琴妃娘娘？纤漠的眉头拧紧了，手上采着花儿的动作僵硬了一瞬。如果她打听出来的消息没错的话，琴妃娘娘，便是惭洛的娘。

　　纤漠知道严麽麽到底会说些什么的，因为一个人的心中憋了太多苦，遇见一个肯倾听的人，总会将心中的苦吐个痛快。

　　“琴妃娘娘，是个善良的人，只是，善良的人，不该被这皇城锁住。”严麽麽说话的时候，头埋得很低，纤漠想，她眼中许是有着泪水，怕一抬头被阳光照了个通透。

　　“她……是个怎样的女子呢？还在这皇宫里么？”纤漠说话的时候，手中的动作不停，只是不断的将黄色的花儿放进了篮子内。

　　纤漠只知道，琴妃娘娘是惭洛的娘，可是在某一天，这皇宫里突然没了她的消息，几万人的皇宫，竟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怎么了，只是从那天开始，一向顽皮的惭洛，突然间变得冷酷了，那时的惭洛才八岁。

　　严麽麽不着痕迹的抬起手抹了一把脸，再转头面对纤漠时，一张皱纹横生的脸上，挂着笑。

　　“琴妃娘娘啊，”她顿了顿才接着说：“是奴婢这辈子见过最善良的人，对下人从来没有过打骂，待人也客气，奴婢记得，她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抱着小洛儿坐在秋千上，将秋千荡到最高。”

　　秋千……纤漠仰头望，皇宫里的天空好小。纤漠突然间有些明白，将秋千荡到最高的地方，也许能看见更开阔的天吧。

　　严麽麽提到“琴妃”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更浓了，可是随即那笑容便又僵在了脸上，埋下头，又开始忙碌的采着花儿，只是严麽麽没有发现，她握着花儿的手，是在微微颤抖着的。

　　“唉……只可怜了洛儿。”严麽麽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久久不再开口说话。纤漠转头看着佯装忙碌的严麽麽，心中的疑惑越发的大了。

　　阳光不知什么时候暗淡了很多，严麽麽累了，拉着纤漠的手到一旁的凉亭坐下，脸上满是笑意。她在皇宫里呆了那么多年，定是不会看错人的，面前这个有着倾城容颜的女子，眼神比清泉来得更清澈。

　　柳子莲将准备好的点心摆放在桌上，纤漠先拿了一块递到严麽麽的面前，严麽麽点点头，伸手接了过去。亭外，是淡黄的花圃，招摇在阳光里，很是灿烂。严麽麽扫了一眼纤漠的面，拿着点心的手紧了紧，掏出一方丝帕擦了嘴角，却突然猛的抓住了纤漠的手。

　　纤漠回头，便对生一双不知何时已弥漫出水汽的眼。严麽麽一开口，声音竟是哽咽，她说：“柳才人，洛儿是个可怜的孩子……也许，遇上你，是他的转机。”

　　纤漠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有些发白，风吹在耳旁，却没能将严麽麽眼中的水汽吹散。

　　“别让他的冷酷伤了你，你要知道，被他的冷酷伤得最深的，是他自己。”许麽麽如是说，带着哭腔的祈求里有着微微的颤抖，而颤抖里的那抹哀伤，让纤漠的灵魂，跟着狠狠的颤动。


第九十六章 他想醉
　　纤漠来到小山坡上的时，已经是黄昏的时候。柳子莲送严麽麽回去了，可是严麽麽的话却留在纤漠的脑海里徘徊不去。

　　严麽麽离开的时候，回过头，阳光洒在她的面上，晶莹的泪到底还是落了下来。她说：“别伤自己，更别伤了……他。也许，他再也承受不起了……”

　　站在小山坡的顶上，鼻尖仿佛还残留有那日的酒香，远处，是一片璀璨的金黄，原来这皇城里的屋顶，竟是这般的落寞。

　　那个男人的心是冷的，她真能伤得了他吗？

　　漫天遍野的花儿在招摇，纤漠的发丝飞舞空中，在眉宇之间荡漾着哀伤。惭洛八岁的时候，他的母亲没了消息，那她呢……严麽麽不知道，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纤漠的心，是抽痛着的。

　　八岁的时候，纤漠又何尝不是看着她的娘亲倒在了血泊里。

　　“你怎么在这里？”

　　惭洛看着面前这个眸子里只剩下苍茫的女人，一开口，声音冰寒刺骨。他怀中抱了一坛子酒，酒被红色的封皮封住了，封皮上还有些尘埃的痕迹。抱着酒往前走了几步，却在离纤漠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纤漠回头，对上这双总是泛着寒霜的眸子，严麽麽的话再一次涌上了心头。别伤了他……一个八岁的孩子，性情大变，他遇到的究竟是什么。

　　“要让朕问第二遍吗？”见纤漠只是望着自己发呆，却不答话，惭洛的声音更寒烈了几分。

　　纤漠回过神来，眉头紧紧的拧着，发丝还在荡漾，眸子里的哀伤更加浓郁了。她向着惭洛的方向走了两步，惭洛被她莫名其妙的举动怔住，竟是没有阻止。纤漠走到惭洛的面前，伸出手，抚上的他眼，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的怜惜。

　　“眼里的哀伤，何时才能去掉……”

　　纤漠哽咽的说，却不知这话是在问惭洛，还是在问自己。

　　许是，纤漠的哀伤让惭洛震惊了，总而言之，惭洛有那么一刻闭上了眼，竟是有些留恋那指尖带着怜惜的触觉。

　　风，在两人之间仿佛停止，纤漠的手，纤细白嫩，却只在惭洛的眉眼之间碰触。

　　纤漠不知道，她眼中的怜惜，竟让惭洛心里的某处狠狠的抽痛着。他想起了小时候，他的母妃也曾这般用食指抚摸着他的眉眼，然后对他说，洛儿，你的眉眼好像你父皇，只有看着你，我才不会忘记他的模样。

　　惭洛忘不了，他母妃说话的时候她眼中的哀伤，就如面前站着的这个女人一般。那时的惭洛不知道父皇为什么会那么久没来看他们，他只知道，他母妃没日没夜的站在门口张望。严麽麽告诉他，那是因为他的母妃爱着他父皇。

　　爱？才八岁的惭洛不懂，现在成为一国之君的他却不屑懂。如果爱一个人，最后却落得像他母妃一般下场的话，那他这辈子不会爱，绝对不爱！

　　惭洛拂开纤漠的手，冷冷的别过头，面上越发的寒了几分。“女人，收起你怜惜的眼神，朕，不需要。”

　　纤漠的手僵在空中，目光却落在惭洛的脸上，他的脸虽然冷，可是刚才一闪而逝的落寞，她却真实的看见了。心中，竟然痛过一瞬。

　　“滚！这个地方以后不许你来。”惭洛越过纤漠的身旁，寻了她身后不远处的一方草地坐了下去，将酒坛放在了身旁，由始至终没有看纤漠一眼，视线落在远处一片连着一片的金黄屋顶上。

　　纤漠没有动，转身面对着惭洛，迈开步子，没有丝毫犹豫的走向了他。惭洛猛的回头，目光寒烈，低吼道：“女人，不要挑战朕的忍耐程度。”

　　“我陪你喝酒吧，一个人喝酒，好苦。”

　　纤漠的步子没有停下，只是声音在偶尔呼啸的风声里，竟是有些缥缈的味道。惭洛低咒一声，正要发怒，纤漠却已经走到他身旁，将他放在旁边的酒坛拿起抱在怀中，只一扯，红色的封皮便被风卷入了空中。

　　纤漠扬起头，将坛子中的酒一股股往口中灌，酒香弥漫开去，夹杂着淡淡的花香，让整个天地都被那种宣泄充满。惭洛不知是怎么了，仰头看着这个女人喝酒的时候，还未来得及的低吼只能梗在吼间。

　　他在这个女人的身上，竟有那么一刻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一样无奈的反抗着命运，哪怕被天下人丢弃了，也绝对不低头。

　　惭洛没有再赶纤漠离开，只站起身，一把将她手中的酒夺了过去，学着她的模样，更加豪放的举起酒坛狂饮。

　　“爽！”惭洛只吐出这么一个字，口中便被美酒灌满，溢出的美酒从嘴角流下，顺着他菱角分明的线条，滴落在花圃里，随着风，弥散到整个天地。

　　纤漠看着这样的惭洛笑了，远处的落日洒下余韵的光，纤漠想，面前这个男人，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

　　惭洛一口接着一口喝，仿佛要连整个天地间的酒香都吞个干净，他竟不记得什么时候有过这么痛快的畅饮了。他好想醉，人说，醉了，能忘记好多事。他想忘，所以他要醉。

　　只可惜，酒只有一坛，喝光的时候，他也没醉。迷蒙着双眼，他有些看不清远处的金黄了。他闭上眼，伸开双手，任自己倒在花圃上被花香掩埋，将眼里腾起的水汽遮住。

　　纤漠在惭洛的身旁躺了下来，头枕在他的肩上，没有说话，嘴角弥漫着笑，眼中却一片苍茫的哀伤。


第九十七章 漠妃
　　山坡上的夜，冰寒刺骨，可是两个灵魂同样千疮百孔的人相互依偎在一起，却谁都不觉得冷。当灵魂麻木的时候，是不懂得冷的。

　　清晨的阳光洒下时，纤漠睁开迷蒙的眼便看见远处的天边渐渐洒下点点的光芒，落在这皇城上，竟是满目的金黄。

　　身旁的草地上空荡荡一片，只有湿冷的气息映在露珠上摇摇欲坠。惭洛不知何时已经离开，纤漠坐起身，双手抱住膝盖，将头埋进双腿间，怀里仿佛还留有昨夜里，那个男人瑟缩着的温度。

　　天空有些阴沉，纤漠回到晏日园后便没有再出门，可是心思是锁不住的，她一直在想，惭洛的背后到底有着怎样的故事，怎么样的故事才能让一个高高在上的皇露出那么哀伤却孤独的模样。

　　刚吃过午饭，纤漠站在院子的榕树下，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边，只有看着远处的天边，她的心才能沉静下来，眼里的坚毅才会越发的凝固。

　　在纤漠凝神的时候，一名小太监在门口张望着，却没敢进来。小太监约莫八九岁，愣头愣脑的模样看上去有些傻乎乎，他犹豫了一下，见院子里只有纤漠一人，这才跑了进来，他也不说话，只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便往纤漠的怀中塞，等纤漠回过神的时候，小太监却已经跑远。

　　纤漠凝眉，手中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打开来，往信上一扫，在书信的最下脚，是一副有些熟悉的泼墨山水。

　　纤漠拿着手的信忍不住一颤。这信，竟是岳然写来的。一张白纸上，只写了两个字“珍重”。

　　珍重！纤漠想，许是岳然听说了她和米尔纳比赛时受伤了的事。将手中的信揉捏成一团，转身进屋，点一根白蜡，将它烧了个干净。看着信被火苗一点点侵蚀，纤漠的心竟有些微微的颤抖。对岳然，到底只能是一抹歉疚。

　　黄昏的时候，一行太监宫女捧着绫罗绸缎来到了晏日园，一纸圣旨下，纤漠从才人被封了妃子，可是头衔却只有纤漠一个人听出了端倪，竟是漠妃。

　　纤漠跪在地上从太监手中结果那抹金黄，皓齿紧咬住下唇，额头上的汗却不禁溢了出来。他这是在告诉她，他对她的身份已经开始猜测了么？

　　漠妃，纤漠……碧落楼的时候，她曾经说过她的名字，纤漠。只是没想到，一个青楼女子的名字而已，他竟记得如此清楚。

　　自从米尔纳和厄尔浦西离开之后，整个皇宫又沉寂了下去，无聊得让宫里的娘娘们有些发紧，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竖起耳朵打听着宫里各处发生的新鲜事，当纤漠被封了妃子的消息传开之后，皇宫里再一次闹腾了起来。

　　纤漠有些想笑，她一个才女而已，却被整个后宫都注视着，看来这后宫里的女人们到底是被皇城锁住了，不管是身，还是心。

　　天色渐渐暗淡下去，仍旧是一袭白色的绸衣，纤漠手挽着一个锦盒便出了门。锦盒里，放着的是她亲手做的芙蓉糕，那是严麽麽最喜欢的糕点。这几日，每天这个时候，纤漠便会去严麽麽的住处，她也不问什么，只是和严麽麽拉着家常而已。

　　屋子里点着两盏宫灯，窗户是关着的，所以烛光也沉稳，纤漠站在书桌后，纤细的手指握住笔的尽头，在案上放着的一方白纸上匆匆掠过几笔，眉眼里都是温柔的笑意，在烛光洒下的时候，那笑意被严麽麽看在眼中更是灿烂。

　　“严麽麽，你看，这花样儿您还喜欢么？”纤漠放下笔，将手中的白纸对准了烛光的方向高高举起，白纸上画着的，是红艳的牡丹。

　　严麽麽点点头，笑得合不拢嘴，赞叹“好，好，虽然是牡丹，可是却透着一股子的高傲，这花样儿真好。”严麽麽接过那白纸，在烛光下仔细的瞧着。

　　瞧了一阵，严麽麽才收起了那白纸，干瘪的手拉着纤漠的，“你这丫头，还真是讨人喜欢，洛儿遇见你，是他这辈子的福气。不过……”严麽麽话锋一转，“不过……如今您已经是洛儿封的漠妃了，奴婢只是一个麽麽，您可不能天天往奴婢这儿跑，让人见了，恐怕招来不适。”

　　心中闪过一抹感动，纤漠脸上却没有犹豫过半分，佯装出温柔的笑。“严麽麽客气了，您是皇上的奶娘，皇上是喝着您的奶水长大的，能天天替皇上来孝敬您，也是一种福气。”

　　纤漠说话的时候，没敢看严麽麽的眼，她怕，怕看见一双清澈的眼睛。严麽麽是个好人，只可惜，有些东西，纤漠不得不必须从她的口中得知。所以，对不起，她纤漠，在入宫的时候，灵魂便卖给了仇恨。

　　严麽麽笑得开怀，可是笑了一阵，笑容却猛的僵在了脸上，她拉着纤漠的手，面容严肃，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心思，她只淡淡的问：“娘娘有什么想要从奴婢这里知道的，便问吧。奴婢我在这皇宫里活了大半辈子，皇宫里的娘娘们，心里有着什么心思，老奴还是能猜中几分。”

　　纤漠浑身一怔，只愣愣的望着严麽麽，她没有想到，这个总是对自己笑得和蔼的老麽麽，心思竟比想象中还要细密几分。能在皇宫里安然活过大半辈子的人，到底不是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纤漠将脸上有些牵强的笑收了起来，那样的笑，果然是不适合她的。

　　“严麽麽，我想知道，您口中的洛儿，背后有着怎样的故事。”纤漠没有拐弯抹角，面对聪明人，拐弯抹角只能让自己成为一个笑话。


第九十八章 紫色失语花
　　严麽麽望着纤漠好一会儿都没有说一句话，眼中闪烁着的东西却是纤漠看不明白的。那目光锐利，仿佛能一眼将人的灵魂看穿，纤漠挺直了身子，将心中的不安强压了下去。

　　“你跟我来。”严麽麽只说了这么一句，转身取了一盏挂在墙上的宫灯便转身出门。纤漠犹豫了一下，赶紧跟了上去。

　　皇宫里的小道曲长幽暗，纤漠跟在严麽麽身后穿梭在莫名的道路上。不知从哪里灌进来的风，涌动在巷子里，猖狂得有些狰狞。纤漠一袭白色绸衣荡漾开来，在微弱的宫灯下，倒是有几分魅惑的气息。

　　行了大半个时辰，严麽麽在一个偏僻的院子前停了下来，一回头便看见一袭绸衣荡漾的纤漠，眼里的目光闪烁，连神思也飘忽了一瞬。严麽麽心中不禁有些动摇，这样美得不像凡人的女子，对洛儿来说，真的会是一个转机么？

　　纤漠抬头看，这院子简朴到了极致，却出现在了奢华的皇宫里，倒是有些出乎人的意料。院子的大门很有特色，只是用一排青竹编成的大门，青竹已经没了青翠的颜色，留下的只是落魄的黄。

　　门是关着的，被一把铜锁锁住，严麽麽步上石阶，将手中的宫灯交到纤漠的手上，却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对着烛光挑了其中一把便将门打开。门开了，严麽麽拿回灯笼，走在了纤漠的前面。

　　顺着大门的方向往里看，是一片淡紫色的花海，满满的庭院内，种着的竟然是同样一种紫色的花儿，漫天遍野的紫一瞬间冲进了纤漠的眼，险些夺去了她的魂。

　　“这是失语花。是琴妃娘娘最喜欢的花儿。”严麽麽的声音在纤漠的耳旁响起，纤漠这才回过神，跟上了她的脚步。

　　院子里很干净，花圃也是看似凌乱实则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连杂草也看不见几株。和皇宫里四四方方的院子不一样，在花圃的后面，只是两件小屋子而已，都是用青竹垒成，一眼望去仿佛是一个幽僻的深林。

　　奢华的皇宫里，竟然还留有这样的地方，纤漠的步子踩在花圃间的小路上，心中竟越发的疑惑了。守着这样一片儿紫色花儿的女人，应该是不适合这皇宫高墙的吧。

　　在花圃的中间，有一座藤制的秋千，只孤零零的在花圃里，看上去颇有些落寞的颜色。纤漠迈开的步子忍不住停留了一瞬，脑海里，不禁出现了一个画面。落日的时候，曾经有一个温柔的女子，怀中抱着一个男孩，将秋千荡到了最高处。

　　“这个院子……是洛儿小时候生活的地方。”严麽麽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竟是有些哽咽了，一双老眼顺着纤漠视线的方向望了过去，是那座独独留在花圃里的秋千。

　　“琴妃娘娘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如花的容颜……只可惜……”严麽麽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转身向那两间小屋子走了过去，将其中一间的门打开，她才转身向纤漠招招手。纤漠回头，收起飘远的思绪跟着严麽麽走进了小屋子。

　　严麽麽将屋子里的宫灯点燃，黑暗的屋子这才有了光亮，这是一间很简单的屋子，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都是竹制的，带着陈旧的黄，四面墙上挂着的是几幅画，仔细一看，画工有些生嫩，可是，画风里的霸气却是掩藏不住的，虽不是出自名家之手，可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窗边一张小床，被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得有些泛白。纤漠眉头拧紧了，心中已经猜到了这屋子的主人。她缓缓的踱步到床边，手抚上床上的锦被，手到之处，竟是一片冰冷。纤漠只扫了一眼，却募的发现了床沿边，竹制的床栏上，似乎刻有几个小字。

　　纤漠面色沉了沉，低头一看，床拦上，刻着的竟是“杀！杀！不认输，绝对。”

　　那几个字有些歪歪斜斜的凌乱，看上去稚嫩得紧，和墙上挂着的画似乎是出自同一个人。纤漠凝眉，却没有回头，只淡淡的问：“这是……”

　　“对，是洛儿刻上去的。”严麽麽走到纤漠身旁，目光望向窗外。“那时的洛儿才八岁，琴妃娘娘刚没了消息。”

　　纤漠心越发的往下沉，也许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的脸上，因为那几个字而泛着恐怖的白，也许连纤漠都不懂，就在刚才看见那几个字的时候，心中为何疼痛到险些麻木。当一个孩子的心里只剩下浓郁的恨，那他经历的又会是怎样的残忍。

　　纤漠到底是忍不住了，“琴妃娘娘没了消息，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严麽麽回头，沉静了很久，一开口，眼中的泪险些落了下来，好一会儿才哽咽的说道：“奴婢只是一个奴才，知道的不多，只知道某一天深夜的时候，院子里同然的闹腾了起来。这院子平日里就住了三个人，琴妃娘娘，洛儿，还有我。我住在洛儿房间后的小房子里，被嘈杂吵醒的时候，便急急的裹了衣服往外跑……”

　　严麽麽的思绪仿佛回到了过去，眼神里的飘忽被烛光映出了晕黄的颜色。她接着道：“到了院子，便看见一群侍卫手中拿着刀枪围着洛儿……而洛儿……”

　　严麽麽有些颤抖，脸色一瞬间苍白，眼泪扑扑簌簌的往下掉，哽咽的说：“当时的洛儿，浑身是血，手中拿了一把匕首，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我永远都忘不了那时候洛儿的眼神，绝望到麻木，竟是一双血红的眼睛，就好像……好像魔鬼……”


第九十九章 火红的眸子
　　“红色的眼睛？”纤漠不禁喃喃低语，八岁的孩子，浑身是血的握住匕首，还有一双红色的眼睛，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严麽麽点点头，精神有些痴迷了，“对，红色的眼睛。我被吓坏了，惊叫着想冲向洛儿，可是却被侍卫拦了下来，侍卫统领和我有些熟识，对我说洛儿中了邪而且已经杀了两名宫女，尸体还在洛儿的房间里。洛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一个天真的孩子，连院子里养着的几只小兔子都舍不得欺负一下，怎么可能杀人。我不信，还是拼命的往前挤，口中叫着洛儿，让他把匕首放下，我唯恐那匕首不小心伤了他。”

　　窗外的风灌了进来，纤漠浑身冰冷，竟是有些微微的颤抖，手不自觉的扶在了书按上，撑住了自己快要虚脱的身子。目光直直的落在严麽麽苍白的脸上，等待着她继续心惊胆战的讲述。

　　“洛儿不知是怎么了，一双红色的眼睛里却是一片苍茫的，不管我怎么叫怎么吼，他就是没有一点反应。我急了，不顾一切的往前冲，还来不及看清什么，眼前一黑，便被人打晕了过去。”

　　严麽麽眼中的泪还在流，可是纤漠却死死的咬紧了牙，急急的问：“然后呢，他怎么样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院子里的吵闹已经结束了，那些侍卫正在收拾残局，院子里到处都是鲜血的痕迹，却独独找不到洛儿的影子，我焦急的找到侍卫统领，他告诉我，洛儿刚才又发了疯，伤了不少的人，已经被太医带走了。”严麽麽抬起手将眼里的泪水擦了个干净，只是面上的苍白却怎么也掩饰不了。

　　发疯？纤漠的眼神冰冷，她不是一个相信鬼神的人，要是世界上真有鬼神的话，她的娘亲就不会死，她娘亲是个好人，好人不是有神的庇佑吗？所以纤漠知道，一个八岁的孩子绝对不会无端的发了疯。

　　“当我在太医院找到洛儿的时候，看见洛儿的模样，我险些崩溃了。一个小房间里，洛儿被绑住了手脚，用铁链栓在了一根圆柱上，而一双眼睛竟是充血的红色。我鼻头一酸，落下泪来，不顾太医的阻拦，冲上去一把将他抱在了怀里。”严麽麽说得激动，刚擦干的眼泪再一次落了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竟是汩汩的流着。

　　严麽麽又抽泣了一阵，才缓过气来。“可是，洛儿却忍不得我了，在我怀中不住的挣扎，一双火红的眼睛仿佛能喷出火来，他一口便咬在我的耳朵上，血一瞬便便喷了出来，满地都是。我当时恐惧，手忙脚乱的放开了他，急急的逃出了太医院。”

　　听到这里，纤漠的眉头越发的拧紧了，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只得忐忑的问：“难道他，真的疯了？”

　　严麽麽一听纤漠这么一问，眼中的泪又疯狂的掉了几滴，长叹一口气之后，眼里却突然闪现了一抹骄傲。

　　“当然没有。洛儿是个聪明的孩子，虽然只有八岁，可是却也不是寻常人比得上的。其实，就在我抱着他的时候，他凑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他说，严麽麽，你要好好活下去，等，等洛儿变强到能够保护你的时候……”

　　这一刻，严麽麽哭了，声嘶力竭的吼着，满是皱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苍白，有的只是无止境的心痛。那哭声惨烈，听在纤漠的耳中，竟是锥心的疼痛。严麽麽是在心痛洛儿，一个八岁的孩子，竟可以隐忍到如此地步，那是怎样的一种决绝。

　　“他说，严麽麽，你要好好活下去，等，等洛儿变强到能够保护你的时候……”严麽麽有些疯狂了，抓住纤漠的胳膊不住的摇晃着，口中痴痴的重复着这句话。“你知道吗？那时的洛儿，身上全都是血腥的味道……他才八岁啊……”

　　严麽麽摇摇晃晃的走到床边，无力的落在那张小床上，拿起一方锦被捂在脸上，身子瑟瑟微微的抽动着。

　　纤漠转身离开了，只将怀中的一方丝帕塞进了严麽麽的手中，现在的严麽麽许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她需要的是一个人独自的释放，憋了几十年的痛苦，就让她一次哭个够吧。

　　走到门口的时候，纤漠回过头，小屋子里微弱的灯光还有些隐约，严麽麽声嘶力竭的吼声已经充斥着整个安静的院子，让整个世界都弥漫着一种痛苦。纤漠咬紧了牙，心口一阵疼痛，只得用手按住，急急的迈开了步子。

　　她怕，怕再晚走半步，那声音里的哀伤会让她的灵魂湮灭。这般痛苦的哭声里，藏着的也许是想象不到的经历。

　　那天夜里，纤漠躺在床上，竟是一夜没有合眼。朦胧里，脑海中都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有着一双火红的眼睛，那眼睛里是铺天盖地的仇恨。

　　琴妃娘娘是在那天没了消息的，究竟去了哪里，又或者说是死是活，竟没有人知道。而惭洛突然的装疯又是为了什么，一个八岁的孩子，却只能用这种方式才能活下去，他又到底知道些什么？

　　纤漠想起了那个在小山坡上的男人，孤独如他，只敢贪恋一刻的依靠。

　　八岁的时候就发誓要好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他的坚毅竟让纤漠的灵魂也颤动了一抹。也许纤漠也有些疯了，否则，怎么有那么一瞬间，脑海里那个有着火红眼睛的孩子竟变成了自己，站在雪白的山上，她手里捧着娘亲的骨灰也曾经发誓，她要好好活下去。


第一百章 血色，苍白
　　本以为第二天严麽麽的心情该平复了，可以接着讲后来发生在惭洛身上的事才是，可是当纤漠重新来到严麽麽住的院子时，里面却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纤漠皱着眉头，心里琢磨着严麽麽是不是还在琴妃娘娘住过的院子里，所以又迈开步子向琴妃娘娘的院子走了过去。

　　大门是打开的，和昨晚纤漠离开的时候一样，大门内一眼就能看见满世界的紫色花儿，早晨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纤漠的脸上，却带着一股子血腥的气息。纤漠的眉头拧了起来，脚下的步子迈开了去，急急的跑进了门。

　　循着血腥味传来到方向，纤漠撩起裙角跑着。血腥味似乎是从琴妃娘娘的房间传来的，昨天只来得及看了惭洛到房间，琴妃娘娘的房间却是还没来得及看。

　　步上台阶，血腥的味道又浓烈了几分，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似乎很黑，从门缝里只能看见黑漆漆的一片。纤漠站在门前，迈开的步子停了下来，举起的手也犹豫了，怎么也落不到门上。

　　心里有一种很深的不安，原来纤漠也是会恐惧的，会怕，怕看见残忍的事实，更怕，某些东西被永远的掩埋。

　　不知什么时候，纤漠的额头上已经浸出了汗水，一颗颗晶莹的模样，只可惜坠在纤漠的脸上，竟是有些狰狞的。举起的手到底是落下了，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浓烈到血腥味冲了出来，纤漠强忍着作呕到冲动，向前迈开一步。

　　可是仅仅一步，步子却怎么也迈不开了。借着门外投进的光，纤漠这时候才能将屋子里的情况看个清楚。

　　满世界的红色，铺天盖地。

　　严麽麽就倒在离门三步远的地上，身下是一片血红，那红，在淡淡到光芒里竟是那般刺眼。严麽麽的眼睛是安详的闭上的，看上去死之前似乎并没有受多少痛苦。纤漠蹲下身子，手抚上她苍白的脸，手心里是一片冰寒刺骨。

　　纤漠突然觉得冷，脑海里出现的竟是昨夜里，严麽麽撕心裂肺的哭声，一个埋藏着深刻痛苦的人，在将痛苦释放的时候，竟也是死亡的时候。纤漠到底是忍耐不住的呕吐了出来，就仿佛要将心里的内疚全部吐出体外一般。

　　严麽麽刚要告诉纤漠一些事情，便离奇的死了，这样的关联，聪明如斯的纤漠又怎会想不到，所以，她的泪，是止不住的，如果不是她，也许，这皇宫里，严麽麽还能看见很多个日落。

　　“对不起。”纤漠只低低的说了这么一句，便咬牙站起了身子。这地方是不能久呆的，纤漠知道，后宫的女人们都在等着纤漠的小辫子，她不想输，所以，她要狠，要绝。

　　纤漠转身离开的时候，没敢回头，可是身后的那股子血腥味却已经深深的灌进了鼻腔里，落到了灵魂到最深处。只是纤漠没有看见，就在她转身的时候，琴妃娘娘的屋子后转出一个黑色劲装的身影，那人的眼睛死死的落在了纤漠到身上。

　　回到晏日园的时候，已经快到晌午了，纤漠刚一进门，小胡子便乐呵呵的冲了出来，面上很是欢喜。“娘娘回来了啊，一大早就没找到您人影，可是急死奴才了。”

　　纤漠只扫了小胡子一眼，面容冷峻，却是挤不出半份笑容。她越过小胡子便往屋子里走，一身绸衣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小胡子愣了一下，赶紧小跑着跟上。

　　“娘娘，刚才太后娘娘派人来传话了，说是今天晚上要和后宫里几个妃子热络热络，邀您也一起去呢。”小胡子面上欢喜，他就知道，他的主子容颜倾城脾气又好，一定会出头的。

　　纤漠的脚步顿了顿，还是向前迈开了去，只冷冷的道：“我今天不舒服，你去回了太后娘娘，就说改日我定登门谢罪，今天就让姐妹们玩开心吧。”纤漠说完之后，便走进屋子，猛的关上了房门，留下一脸惊愕的小胡子。

　　“娘娘……”小胡子站在门外，不知如何是好。“那可是太后娘娘的美意啊……”

　　屋子里的人，没有再说一句话，小胡子低低的叹了一口气，心中为纤漠可惜着和太后亲近的机会，只能悻悻的看了一眼紧闭着的房门，然后转身离开。

　　紧闭的门窗挡住了灿烂的阳光，只留下一片淡淡的光影。纤漠心绪烦乱，坐在门后，双手抱着膝盖，将头埋在膝盖间，让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身子有些瑟瑟的发抖，纤漠只能紧了下唇，任唇上到血液一点点的蔓延开来，整个脑海里都是严麽麽苍白的脸。

　　纤漠不知道这样瑟缩了多久，她只知道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越来越暗，到最后，整个房间都只剩下漆黑的一片。

　　门是被柳子莲撞开的，门开的时候，风，猖狂的涌进，纤漠浑身一个机灵，迷蒙着双眼抬起头，却对上柳子莲一双焦急和愤恨的眼睛。

　　“你这是在做什么？竟连太后娘娘到邀约都不去，以你的聪明怎会看不出这次后宫几个妃子的聚会是为了你来。这皇宫里，你还没有任性的实力。”柳子莲的脸上满是怒火。

　　纤漠只痴痴的望着，眼里一片苍茫，身子却瑟缩了一瞬，没有动。柳子莲脸上的怒火更浓烈了几分，一把抓住纤漠的手将她从地上扯了起来，口中怒道：“你可以任性，你是娘娘，没人敢随便动你，可是你身边的人呢？我不信你真那么麻木，眼睁睁看着小胡子出事。”


第一百零一章 闭门羹
　　“小胡子？”纤漠愣了一下，眼里的迷蒙清明了一些。

　　柳子莲拉着纤漠的手转身便往门外走，边走边解释着。“小胡子按你的吩咐去给太后娘娘传话，这一去便是大半天，太后娘娘的脾气喜怒无常，我有些不放心这才想去看看情况，没想到走到半路遇见个熟识的宫女，她说小胡子正在洛河宫里挨板子呢。”

　　柳子莲的步子急，纤漠的心也往下沉，可是纤漠的脸上却没有柳子莲来得焦急。纤漠步子一顿，当柳子莲疑惑的回头时，才对上了她的眸子。嘴角勾起一抹笑，纤漠淡淡的说：“原来你也是有血有肉的。”

　　柳子莲眉头一皱，脸色似乎不大好看，冷冷的回：“现在不是你说笑的时候。”

　　纤漠嘴角的笑意更浓了，眸子里闪烁的光芒落在柳子莲的眼中，让柳子莲忍不住一个激灵。“想不到一向沉稳的柳子莲也有乱了分寸的时候。小胡子不会有事的，太后娘娘这么做无非是做给我看的。我们现在急匆匆的跑过去，也许反而不是件好事。”

　　柳子莲一愣，脸上的颜色变换了一瞬，迈开的步子也收了回来。纤漠扫了一眼，只淡淡一笑，便向前迈开了步子。柳子莲游移了一瞬，这才跟上了纤漠的脚步，只是这一次，她的脚步也没了刚才的慌乱。

　　纤漠一直在想，为什么洛河宫门前的宫灯总是比宫里其他地方的宫灯来得更明亮。门口守着一个太监，似乎正有些焦急的踱着步子，手中的浮尘随着走路的时候在空中晃荡着，他远远的扫见了纤漠和柳子莲两人，目光闪烁了一下，赶紧转身进了大门。

　　眼尖的纤漠看见太监鬼祟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步子反倒越发的慢了下来。从大门的方向隐隐的传来了痛苦的叫声，纤漠的眉头皱了一瞬，步子却扔不紧不慢的往里迈。

　　刚一进门，纤漠和柳子莲还来不及往里走，两名宫女便行了过来，冲纤漠行了一礼才道：“漠妃娘娘是来觐见太后娘娘的么，太后娘娘突然有些不适，吩咐下来说今晚不见客。”

　　“是么？”

　　纤漠冷笑，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只淡淡说了两个字，转身便作势要往回走。柳子莲惊讶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也跟着纤漠往回走。反倒是那两名宫女还愣在当场，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纤漠已经走了几步远。

　　两名宫女互看了一眼，脸上的焦急一闪而逝，太后娘娘只说要先给漠妃娘娘一个闭门羹，可是没想到这漠妃娘娘却真的转身走了。两名宫女哪里知道，以纤漠的聪明，又怎会看不出太后娘娘的伎俩。

　　“漠妃娘娘留步。”其中一名宫女赶紧追了上来，纤漠停下脚步，身体挺得笔直，冷冷的回头，宫灯的黄晕洒落在她的脸上，却是一张面容冷酷的容颜。

　　小宫女被纤漠的冷酷冻得瑟缩了一下，面上露出几分焦急，赶紧道：“可是太后娘娘还说了，要是漠妃娘娘执意要见的话，奴婢们也是不能拦着的。”

　　纤漠见小宫女焦急的模样，心中的笑意更浓了，这种小剂量的刁难，她纤漠还不会看在眼里，她转过身背影仍然孤傲。“哦，可是我只是想来给太后娘娘问个安而已，也并非执意要见，既然太后娘娘突然的不舒服，那我还是改日再来好了。”

　　说完之后纤漠又向前迈出了步子，这下另一个宫女也急了，赶紧小步跑了上来，额头上早已浸出了汗水，焦急的说：“漠妃娘娘，您……您还是见见太后娘娘的好，别为难奴婢们了。”

　　说着便拉着另外一个宫女匆匆的跪在了纤漠的面前，要是漠妃娘娘真不见太后娘娘了，倒时候太后娘娘怪罪下来，指不定就会拿她们俩撒气。这点，两个小宫女还是能算得出来的。

　　纤漠还来不及说话，倒是一个突然出现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忍不住一个激灵。

　　“哼，到底是个心底狠辣的主子，连自己的奴才都不顾了。”太后娘娘的声音很冷，她就站在两个跪在地上的宫女身后，目光寒烈，猛的扫向那两个宫女，口中低低的说一句“没用的东西。”

　　两名宫女顿时被吓得哭出声来，浑身瑟瑟发抖，不断的将头狠狠的往地上磕，直到红色的液体被映在了冰冷的地上，绽放成诡异的红。

　　纤漠凝眉，只扫了一眼，便将头别开，竟是不忍心看。她向太后娘娘行了一礼，面上却没有丝毫的暖意。讨厌你的人，即使你将世界上最灿烂的笑容展现在他的面前，他也不会对你生出一丝好意。这个道理，纤漠早在娘亲去逝的那年便懂得了。

　　太后娘娘冷哼一身，也不说话，转过身在贴身太监的搀扶下步入了大厅，纤漠和柳子莲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有些沉重，这才跟了上去。

　　烟雾有些妖娆，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檀香，可是这香，却不是纤漠喜欢的。在大厅的正中摆着的是张长达一丈的凳子，而小胡子正被捆在上面，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他的裤子被褪到了膝盖间，露出的皮肉都被板子打得有些模糊了，竟是血红色的一片。

　　纤漠面上一寒，手握成拳，可是仅仅一瞬又再次松开了来。她面上看不出丝毫的表情，只是将目光不着痕迹的移开，佯装没有一丝在意。

　　小胡子似乎知道有人来了，迷蒙着一双眼睛抬起头，挣扎了一瞬，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低低的呢喃“漠妃娘娘……”

　　这一声漠妃娘娘，听在纤漠的耳中，竟连灵魂也跟着颤动。


第一百零二章 怕，有何用
　　太后娘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冲旁边几名挽起袖子将胳膊露出来的太监使使眼色，其中一名便拿起地上的一盆水，猛的倒在了小胡子的身上。冰凉的水，让小胡子浑身一阵战栗，一个激灵，他开始瑟瑟发抖，朦胧的意识也清晰了不少。

　　小胡子看见了站在远处的纤漠，面上一喜，傻呵呵的笑，头发上的水还汩汩的流着。这样的笑，刺痛了纤漠的眼，心中一阵抽痛，面上却不露半分神色，她语气平静的对太后娘娘道：“这小胡子是做错了什么事？都怪臣妾没有好好管教才让他惹恼了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冷笑，端坐在主位上，雍容华贵的后服穿在她的身上，更添了一份成熟的美丽。手中的茶腾起朦胧的水汽，遮住了她眼里的狰狞，太后娘娘淡淡的说：“漠妃娘娘才进宫不久，教导奴才这种事当然还不上手，怪不得漠妃娘娘。”

　　纤漠冷笑，只是那笑容隐在了一方丝帕后，只露出一双淡漠的眼。她走到小胡子的面前，抬起手，一巴掌便狠狠的落在了小胡子的面上。小胡子的笑容还来不及收住，最后竟变成委屈的狰狞，眼泪汩汩的就往下掉，口中低喃“漠妃娘娘……”

　　“不听话的东西，惹恼了太后娘娘这可是杀头的死罪。”纤漠的手还有些微微的颤抖，只是除了柳子莲却谁也没看见。纤漠指着小胡子的鼻：“太后娘娘大人大量，许是不会和你一个奴才计较，可是既然你是我的人，做出什么不合礼数的事来，也是我这主子的责任。”

　　纤漠说一半，冲柳子莲使使眼色，柳子莲赶紧小跑着过来，纤漠冷冷的说道：“把他带回去关在柴房里，三天不许吃喝。”

　　柳子莲立马上前就准备解那绳子，太后娘娘却勾起了一抹狰狞的笑，竟是呵呵的笑了起来。“漠妃娘娘想这么容易便把人带走么？哀家在你的眼中就是这么愚笨，竟连这点伎俩都看不出来？”

　　纤漠回过头，身体挺得很直，却没有一丝的怯懦。大厅的门是敞开着的，门外的风涌进，所有的宫灯竟都摇曳了一瞬，映在太后娘娘的眼中，更是多了一份苍白的狰狞。

　　太后娘娘走到纤漠的面前，眸子对上她的，两双动人的眼睛里，都是同样的倔强。

　　太后娘娘冷冷的说：“刚才这里的人可都听见了，小胡子说，他们家主子病了，所以来不了了。哀家就奇怪了，今儿个在御花园里，似乎还见过漠妃有些神色恍惚的走动呢，怎么会说病就病呢，这样扯谎的奴才可不能轻饶了。”

　　纤漠没有说话，只回头看了一眼小胡子，小胡子的眼泪还在流，眼里的委屈更是浓了几分，冲纤漠摇摇头，他的意思，纤漠懂。

　　屋子里的檀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弥漫得更开了，这种香味过于的浓郁，纤漠不喜欢，只拧紧了眉头向着窗边走了几步。窗外的月隐隐的透着白色的亮光，纤漠回头的时候，嘴角扯起一抹苦笑，声音却没有一丝的颤抖。

　　纤漠说：“是臣妾让他这么说的。是臣妾撒了慌。”

　　纤漠冷笑，窗外的风吹在脸上，那笑容里，竟是满满的无奈。这便是太后娘娘想听的话吧，太后娘娘的意思，不是奴才撒谎便是主子撒谎，可是，撒谎的人，结局也许并不一样。

　　太后娘娘猖狂的笑了，美丽的容颜上，那笑容里的得意让纤漠的心，猛的抽痛着。有一瞬间，纤漠想起了萧儿，萧儿也曾缩在纤飞龙的怀中偷偷的冲自己露出得意的笑。

　　身子冰冷了一瞬，纤漠转身走到了太后娘娘的面前，凑近太后娘娘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太后娘娘想怎么样，直接说吧，对这种后宫里的游戏，我不感兴趣。”

　　太后娘娘的笑，僵在脸上，她没有想到，这后宫里竟然会有人将位置摆在和她同样的高度，甚至对自己说出这么直接的话来。可是……这样的感觉……太后娘娘嘴角扯起一抹笑，这样的感觉她却并不讨厌，至少，她已经不记得曾经有人敢这么直接的反抗过她，看来这无聊的皇宫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你不怕哀家？”太后娘娘的气息吐在纤漠的耳旁，声音里听不出是激动还是愤怒。

　　纤漠面上一紧，薄唇微开，只淡淡的说一句，“怕……可是，我怕了，你就不会冲着我来了么？怕有何用。”

　　“哈哈……聪明。”太后娘娘只笑了两声，笑容却猛的顿住了，往后退了两步，若无其事的站定，面容冷酷的道：“这慌既然是漠妃扯的，有过便不能不罚。”

　　烛光摇曳，纤漠只静静的听着，脸色也不曾变换过一瞬，她纤漠，这辈子挨的罚还少了么？在这皇宫里，明摆着的惩罚能敌得过那对心狠手辣的母女暗地里的手段么。

　　太后娘娘见纤漠没有一丝惧色，脸色又黑了几分，冷冷的说：“再过几日，便是先帝的忌日了，按规矩，作为儿媳的后宫妃嫔们是要选出一人去皇陵扫墓的。既然漠妃娘娘才进宫，又得皇上宠爱，那这件事就由漠妃娘娘来办吧，算是将功补过。”

　　扫墓？将功补过？纤漠皱眉，眼里闪着疑惑，她可不信太后娘娘真会让她有将功补过的机会。纤漠没有看见，就在她疑惑的时候，远处站着的柳子莲和被绑在长凳上的小胡子都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都是一抹深深的担忧。


第一百零三章 他零星的担忧
　　夜，渐渐冰凉。

　　柳子莲掏出火折子将宫灯里的蜡烛点燃，屋子里瞬间被晕黄的烛光笼罩。纤漠将小胡子安置在床上，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烛光映进纤漠的眸子里，竟是寒烈。

　　“娘娘……”小胡子哽咽了一瞬，泪落下，已是泣不成声。

　　手抚上小胡子的脸，泪落在指尖，是冰冷的触觉，纤漠只淡淡的说：“不怪你。”

　　“可是……那皇陵……”小胡子哽咽着将纤漠的手抓在胸前，眼泪又扑扑簌簌的掉下。

　　“皇陵……”纤漠的口中吟了一句，便不再说话。刚才在回来的路上，柳子莲已经将扫墓的事情告诉了她。原来所谓的扫墓，与其说是扫墓，更不如说是一种扭曲的赌博。

　　被选中的人，必须是当今皇上的妃子，而且只能一个人去扫墓。皇陵里有着的不仅仅是墓地，而更多的是机关陷阱。机关和陷阱本是用来对付那些擅自闯进皇陵之人的，可是现在却多用做了考验皇妃的一种手段。

　　据说，这规矩是先帝临死之前制定的，每年忌日的时候，便要挑选一名当今皇上的妃子进皇陵扫墓。只是这样的扫墓，至今为止只有八次，而这八次进去的妃子，竟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过。

　　考验皇妃？纤漠不禁冷笑，皇妃还需要考验么？难道先帝是被某个妃子伤得太深，所以才在临死之前制定了这么荒唐的考验。纤漠胡乱的想着，用纷乱的思绪来将心里那抹恐惧冲淡。烛光摇曳着，落在几人的脸上，竟连一丝温暖都带不出。

　　皇城，是个守不住秘密的地方。纤漠要去皇陵扫墓的消息才一天，便传遍了皇宫的所有角落，嫔妃、宫女、太监、麽麽，都在热烈的讨论着，只是这里面，有人欢喜有人忧，而更多的却是一种麻木，看热闹的麻木。

　　天，很黑，没有星光，只有摇曳的宫灯照亮皇城内的角落。

　　凌霄宫里，书按上堆起了如小山般的奏折，烛光很明亮，让本来的金色更添了一份气势磅礴。惭洛坐在书桌后，举起的笔停在空中，竟是忘了落下。

　　书按前，跪着的是太监总管，总管说，太后娘娘选定了今年去皇陵扫墓的妃子，漠妃。

　　漠妃，是那个敢直直的迎视着他的眼睛，由始至终都没有退缩过一瞬的女人。

　　放下笔，惭洛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栏，风猛的灌入，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惭洛闭上眼，脑海里出现的是一张苍白的容颜。

　　她要去皇陵？惭洛的脸上没有表情，可是眸子却在冰凉的夜风里更加的寒烈了。

　　手里举着宫灯，光亮一点一点洒落地上，纤漠一身粗布衣裳，神思有些缥缈，来到小山坡的时候，花香一阵一阵的扑来。她回神，这才发现竟是不知不觉的走到了这里。

　　抬头看，夜色里，小山坡只剩下一个黑色的残影。举高了宫灯，将路照得仔细了些，纤漠才再一次迈开了步子。纤漠想，也许，这山坡上的风会更冷吧。现在的她需要的是冰冷，只有灵魂被冻僵了，才会麻木到无所畏惧。

　　山顶上，风，很大，将纤漠的裙角吹动得舞在空中，隐隐的犹如鬼魅，竟是有些狰狞。纤漠将宫灯举到面前，对着里面轻吹一口气，宫灯一瞬间便熄灭了。

　　“黑暗的人果然喜欢黑暗的世界。”

　　一个冷冷的声音出现在纤漠的身后，纤漠浑身一怔，没有回头，可是这声音的主人却是这辈子她都忘不了的。纤漠转身，面对着站在身后的惭洛，夜色里，看不清那张俊美到无暇的脸。

　　“怎么，见了朕也不知道跪下请安？”惭洛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的戏虐，他目光落在纤漠的脸上，只能看见隐隐的白。

　　纤漠眉头拧紧，却转过头望着远处模糊的天，冷冷的道：“我不想跪。”

　　不想跪。这样的答案让惭洛狠狠的吃了一惊，他愣了一下，随即有些猖狂的笑了起来。“哈哈……果然有胆识啊，竟然连朕都可以不放在眼里。这样的你，似乎一个小小的皇陵是绝对难不倒你的。本来还有些担心，现在看来，倒是多余的了。”

　　惭洛冷冷的转身，从怀里掏出一颗夜明珠，光亮洒下，映在青石的路上，他迈开步子，头也不回的便往山下走去。

　　纤漠愣愣的望着惭洛的背影，心，剧烈的跳动着。刚才他说，他担心她……这是她的错觉么？

　　小路上，夜明珠发出的光亮在纤漠的视线里越来越小，可是她的视线落在那零星的光芒上，却怎么也收不回了。

　　风里夹杂着花香，虽然看不清那些花儿招摇着美丽的模样，可是纤漠知道，这山坡上的花儿开得是艳丽的。

　　这几日，晏日园里来的妃嫔不少，都是来替纤漠践行的，有些纤漠有过一面之缘，可是更多的却是纤漠从未见过的女人。纤漠越发的想笑了，这些平日里躲在深宫里的女人，到底是无聊得紧了，皇宫里一有了新鲜事便有些迫不及待的来看个究竟。无非是想看看，被太后娘娘选中去送死的女人，到底是生了什么模样。

　　八卦，到底是女人的天性。只可惜，每个来晏日园见过纤漠的女人离开的时候，脸上都带不走半分笑容。有着这样倾城美貌的女子，只要是女人见了，绝没有还能自信的抬起头走路的。


第一百零四章 月华楼的遇见
　　这是纤漠进宫以来第一次出宫，可是心里却没有半点的知觉。倒是柳子莲和小胡子，两个人都是愁眉苦脸生离死别的模样。纤漠见了，除了淡淡一笑，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皇城的落日很美，纤漠一直知道，可是她没想到，皇城里的日出也是这般灿烂。一身明间女子的打扮，只着了一件粗布的碎白花衣裳，纤漠站在皇宫的宫门前，抬头望，天边皆是被渐渐染红的颜色。

　　柳子莲和小胡子站在纤漠的身旁，手中各拿了一个包裹，按规矩，他们两人是可以跟着纤漠出宫照顾纤漠生活起居直到皇陵前的。跟着纤漠出宫的，还有两名便衣的侍卫，意伽，意禾，竟是对孪生兄弟，只是意伽性格开朗，意禾却生性孤僻，就好像同一个灵魂被硬生生的化作了两半。

　　空气里，都是清晰的泥土气息，早晨的空气是冰冷的，可是恍惚间竟可以将灵魂洗涤。纤漠向远处的天边望了一眼，红色还在浸润着天地，纤漠想，那雪白的山便是在那个方向的吧。

　　离开皇宫的时候，纤漠没有回头，只一身白色的粗布衣裳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孤单却桀骜。

　　城楼上，一抹金黄的身影沐浴在阳光里，仰着头，惭洛的视线遥遥的落在那抹孤傲的身影上。一个女子而已，何苦要倔强到撑起一片天空。

　　寒，只在风吹的时候，惭洛转过身，金黄的袍子被风带动了一角，招摇在空中划出金色的弧线。只可惜，纤漠没有回头，没有看见，那转瞬而逝的美。

　　不知不觉已经进宫几个月，虽仍在京城里，可是却宛如活在闹市之外。纤漠走在大街上，街上的一切熟悉又陌生，仿佛一个梦境，她险些分不清现实和幻境。

　　月华楼前，人群来来往往的纷乱。纤漠拧紧了眉头，步子却没有犹豫过一瞬，直直的往里走去。脑海里，零星的记忆已经苍白，亦如纤漠的面。

　　仍然是花圃，只是这花儿比上次纤漠来的时候又灿烂了几分。门口站着的八个迎宾婢女在看见纤漠的一瞬间，面上皆是一惊，这样美貌的女子，只要这辈子见过一面，便再也无法忘却。

　　掌柜的还是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纤漠步入的一瞬，他眸子里的光亮便猛的一闪，乐呵呵的放下手中的笔便迎了上来。“许久没见姑娘，姑娘的气色倒是好多了。”

　　能坐上月华楼的掌柜，看人的眼光到底是没错，他早知道纤漠不会是寻常的女子，果然，现在的纤漠虽依旧一身粗布衣裳，可是她身旁的几名仆人，身上穿着的，可都是上好的料子，纤漠的身份由此可见便不一般。

　　“是么？”纤漠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只淡淡的说：“开一间上方，上一桌好菜。”

　　掌柜的面上堆起谄媚的笑，招呼了店里的伙计上楼打理房间，自己却走在纤漠一行人的前面，走到窗边，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透过窗户还能看见大街上人群拥挤，纤漠的嘴角不禁泛起笑，那些匆匆的步子里，有着的是一种自由。

　　“都坐下吧，在宫外不用那些繁礼。”纤漠说话的时候，视线也停留在窗外，眉宇间都透着一股子的随意。

　　几人看了看，柳子莲面色没有变换过一瞬，拉着小胡子的手坐了下来，意伽意禾两兄弟似乎有些犹豫，可是扫了一眼正望着窗外的纤漠，两人互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依言坐了下来，只是坐下的时候，两个人的嘴角都有着一抹感动。有些东西，到底是不用说出口的。

　　月华楼不愧为京城最大的酒楼，酒菜都很可口，丝毫不逊色于皇宫里的美食。可是纤漠却吃不下，只匆匆夹了几口菜便不再动筷，目光扔落在大街上来往的行人上，什么时候开始，她竟有些羡慕无拘无束的走在大街上。

　　“哐”，随着餐盘打碎的声音响起，一个女人的叫嚣也从大门的方向传了过来。“人下贱，连走路不长眼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声音……

　　窗外的风打在脸上，冰冷到脸灵魂都忍不住瑟缩。纤漠浑身一怔，这声音是已经刻在了她灵魂里的。这声音，是萧儿的。纤漠咬紧了牙，面色苍白，可是却没有回头，只不着痕迹的掏出一方丝帕，借着擦嘴角的时候，将一张绝美的容颜遮住大半。

　　远处的山，仿佛雪白，心中的痛和无奈，只有纤漠能懂。纤漠知道，现在还不是遇见的时候，她还不够强，所以她要忍，也只能忍。

　　大门前，一身锦衣华服的萧儿指着一名伙计的鼻，脸上的狰狞让在场的人都忍不住一个激灵。那伙计，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被萧儿这么一吼，双脚顿时瘫软了下去，伏在地上不住的磕头，口中咿咿呀呀的叫唤着，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萧儿鄙视的往地上看了一眼，将头仰得很高，提高声调冷冷的说：“感情还是个哑巴，这月华楼不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么，用个哑巴做伙计，也还真拿得出手。”

　　掌柜的总算走了过来，看了地上磕头的伙计一眼，一张老脸上的皱纹仿佛一瞬间又多了几道。脸上仍是谄媚的笑，他一边斥责伙计的不小心，一边给萧儿赔礼道歉。萧儿却不说话，只冷冷的看着地上的伙计，不断的将头往地上磕。

　　“砰砰砰”的撞击声，响起在坚硬的地板上留下红色痕迹的时候，众人都有些不忍心看，尽皆别开了头。空气，一瞬间冻结，嘈杂的月华楼，竟只剩下撞击地板，血花四溅的声音。


第一百零五章 丞相，夫人
　　那小伙计没有抬过头，可是谁都知道，此刻的他是满面的红色。掌柜的笑容到底是僵住了，弯腰扯住那小伙计的胳膊道：“小哑巴别磕了。”

　　掌柜的声音里有一丝没有察觉的哽咽，小哑巴是他在塞外捡回来的，他记得刚看见小哑巴的时候，他正瑟缩在黄沙里，挖出草根猛的往嘴里塞。

　　小哑巴刚到月华楼的时候，一口气吃了二十个馒头，那时的他竟是不知道有多少天没吃过东西了。小哑巴懂事，手脚也勤快，能吃苦，掌柜的没有孩子，一直以来便把小哑巴当成了半个儿子，现在看见他这幅模样，到底于心不忍。

　　萧儿一见掌柜的面色有些不好看，脸上的狰狞更多了几分，转过头，红艳的唇吐出冰寒的话。“怎么，他不磕，难道你来磕？”

　　掌柜面容一寒，挺直了身子，刚才挤出的笑容一瞬间消失不见。纤漠凝眉，是她的错觉么，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这一瞬和刚才判若两人，甚至他身上隐隐的还透着一股子的霸气。

　　这样的霸气，绝对不该出现在一个酒楼掌柜的身上。

　　只可惜，那样的霸气只一瞬间便消失不见，掌柜的面容虽然依旧冷峻，可是那种霸气却再也没有流露出丝毫。他只冷冷的说：“月华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也不是说让人踩在脚下谁就能踩得了的。”

　　“哦？”萧儿挑眉，嘴角泛着冷笑，“那要是我家相公，当朝丞相岳然呢？”

　　掌柜猛的一惊，脸上的神色变化了一瞬，语气仍然冰冷，拱手道：“还请夫人给个薄面，小哑巴撞到你，是他的不是，我们月华楼摆一桌上好的酒席，算是给夫人赔个不是。”

　　“呵呵，”萧儿笑得有些花枝招展，“一桌上好的酒席？你看我像是没吃过饭的人么？”

　　“你……”掌柜的吐出一个子，脸色铁青一片，咬牙道：“那夫人的意思是……”

　　萧儿目光一寒，走到小哑巴的面前，一脚踩在了小哑巴的手上，可是小哑巴身体颤抖了一瞬，竟是没有叫出声来。萧儿抬头，对上掌柜的眼，“很简单，我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只要这小哑巴不是月华楼的人，这事便算了。”

　　萧儿的话音刚落，一直将头埋得低低的小哑巴却猛的抬起了头，面上的红色一滴滴顺着脸颊往下落，看不清他的面貌，可是却能看见一双充血的眼睛，眼里，弥漫着浓郁的哀伤与无奈。

　　纤漠一怔，这样的哀伤和无奈，触痛了灵魂的深处。纤漠别开头，不再往那个方向看一眼，她怕，怕那种心脏抽痛的感觉。只是连纤漠都没有发现，她的脸，早已经苍白得没了血色。

　　掌柜的沉默了，一张脸由红转黑，只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哑巴哭了，头猛的往地上磕去，只“砰砰砰”，三声巨响，宛如用尽生命的力量。在所有人都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小哑巴站起身，冲出了月华楼，只是转身的一瞬间，他脸上的红色液体和着泪水四溅开去，落在萧儿的面上，将一张本就狰狞的脸忖得只剩下恐怖。

　　纤漠回头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倔强的背影，还有一片红色的光景在萧儿的脸上绽放。

　　“没想到堂堂的岳丞相，竟取了一个这样的女人。”柳子莲冷冷的说了一句，拿起桌上的茶狠狠的饮了一口，茶水有些凉了，这才将心中腾起的怒火压了下去。

　　柳子莲的话，纤漠却听不进耳，她转过头，还能看见小哑巴冲出大门，行在街上，犹如飘荡的魂。握着丝帕的手猛的一紧，纤漠站起身转身迈开了步子，苍白的容颜隐在丝帕之后。

　　萧儿因为脸上的红色液体变得有些歇斯底里，和掌柜的叫嚣得越发的大声了，在纤漠走过她身旁的时候，她竟连一眼都不曾留意。她没有看见，纤漠的眼中，映出的是一张怎样狰狞的面孔。

　　柳子莲带着小胡子几人跟在纤漠的身后出了门，虽然心中疑惑，可是却能猜中几分。这个有着倾城容颜的女子，她柳子莲到底是没有看错人。

　　满世界的红色，妖娆在视线里，在空气里挣扎着弥漫，最后幻化为铺天的血腥冲进鼻腔。纤漠站在巷子口，一身雪白的粗布衣裳在有些红色的世界里，刺激着每一抹游魂。目光落在巷子的深处，那里，是一个瑟缩着发抖的身影。

　　纤漠走到小哑巴的身旁，蹲下，手握着丝帕抚上他的脸。“你是个好孩子，比想象中来得坚强。”

　　意识有些朦胧的小哑巴睁开眼，眼前的女人，容颜渐渐清晰，小哑巴摇摇头，想说，他不是个孩子，是个男人。可是，话梗在吼间，吐出的时候却只有咿咿呀呀的哽咽。

　　“跟我走。”纤漠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拉住了小哑巴的手，小哑巴眨眨眼，脸上的红色液体滑落，滴在纤漠白皙的手指上，让白色的纯净沾染上一丝狰狞。

　　纤漠拿了丝帕，往手上一抹，红色消失不见，她淡淡一笑，拉着小哑巴站起了身。

　　纤漠不知道，就在她笑容淡淡的一瞬间，在小哑巴的口中，模模糊糊的低喃过一个字，“美……”，只是声音低低的，却只有小哑巴自己听得见。

　　巷子里的血腥气息，在纤漠几人离开之后渐渐消散，跟在纤漠身后的几人，心里的某些东西却渐渐的沉淀了下来。

　　“漠妃娘娘，到底是仙女下了凡尘。”小胡子傻呵呵的笑。


第一百零六章 幽巷，遇见
　　柳子莲回头扫了一眼，只留下一句，“傻瓜。”可是，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脸上也是带着浓浓笑意的。

　　意禾意伽两人，倒是什么也没说，只跟在柳子莲身后，嘴角扬起漂亮的弧度，目光却直直的落在了纤漠拉着小哑巴的手上，白皙得没有一丝凡世的尘埃。

　　月华楼是不能回去了，纤漠带着众人挑了一间看上去还算干净的客栈，开了几间上房，她拉着小哑巴走进其中一间，让店小二打了些热水，屏风后，腾起的水汽将屋子弥漫出一阵朦胧。

　　纤漠拉着小哑巴来到木桶前，指着水雾弥漫，说：“洗洗吧，我们在外面等着，洗好了出来上药，你头上的伤莫不要留下疤痕才好。”

　　小哑巴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扭曲成一片火红的颜色，只留下一双大眼睛，眼里，坚毅的目光透着一种沧桑。这样的沧桑绝对不像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应该有的。

　　纤漠步出屏风，柳子莲便站了起来，眉头拧紧，面色阴沉。“我们该怎么安置他？”纤漠毕竟是皇妃，不是一般的小姐，可以随便的收留几个身世可怜的孩子。

　　纤漠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紧紧拧着，寻着方桌旁的红木椅坐下，目光不禁飘向了屏风的方向。屏风是普通的青山绿水，屏风后，隐隐传来哗哗的水声。屋子里很静，小胡子点了纤漠最喜的檀香，烟雾妖娆，竟是飘逸的神思。

　　小哑巴出来的时候，众人都睁大了眼，这样一个男子，长着一张娃娃面孔，白皙的肌肤，浓眉大眼，连唇角也是完美的弧度，只是身子却单薄了些，连小胡子的衣服穿在他的身上都有些松大的模样。这样的男子，竟是刚才那个满面血迹的少年。他的姿色竟是比纤漠逊不了几分。

　　令纤漠惊讶的是，尽管面对众人直视的目光，小哑巴也没有一刻的扭捏，只骄傲的仰着头，这样的他，让纤漠疑惑了。他，绝不是一般的少年。

　　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柳子莲看见这个少年的时候，眼神曾经飘忽了一瞬。她咬紧下唇，脸，瞬间苍白一片，目光落在小哑巴的脸上，险些收不回灵魂。这张脸，竟像极了那个人。

　　离扫墓的日子还有几天的空闲，天刚蒙蒙亮，推开窗户的时候，只能瞧见一抹隐隐的阳光。纤漠往外望了一眼，远处还有着隐隐的白色，纤漠想，也许，在进皇陵前，她该去看看她娘。

　　早晨的客栈越发的冷清，大厅里没有一个客人，只有店小二打着呵欠将大门往外推着，风往里灌，店小二瑟缩了一下身子，赶紧小跑着进了屋子。纤漠出门的时候，没有吵醒柳子莲等人，只将一纸留书用砚台压在了桌上，说是晚些时候便回来。

　　大街上，行人很少，偶尔几人匆匆的从纤漠身旁走过，也是挑着担子卖蔬菜的庄稼人。纤漠的步子不紧不慢，可是行了几步，面上却突然一寒。身后，似乎有某人的步子总是和她踩在同一个节奏。

　　纤漠不动声色，步子继续向前，只在一个转角的地方才隐在了墙后。身后的步子一急，匆匆行来，纤漠猛的转身站出，却对上一双焦急的大眼。跟在她身后的人，竟是小哑巴。

　　“你……”纤漠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只冷冷的看着小哑巴。

　　小哑巴眼里闪过慌张，随即扯住纤漠的衣角，摇摇头，眼里的慌张变成浓郁的担忧。这样的眼神，纤漠懂。他是在担心她。纤漠笑了，伸手抚上小哑巴的脸，顺滑的肌肤，被清晨染上一抹寒意。

　　“好，我带着你。”纤漠淡淡的说，话音刚落，小哑巴的唇角便扬起了灿烂的笑。

　　纤漠在前，小哑巴在后，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任洒下的晨光将两人的身影渐渐拉长。只要纤漠回头，便会发现，身后的男子，扬着笑，正一步步踩在她的脚印上。

　　行过一条幽僻的巷子，远远的便闻见一阵刺鼻的酒气，纤漠停下步子，有些犹豫，这巷子是通向远处雪山的一条近路。站在巷子口往里望，只幽暗一片，看不见光亮。

　　纤漠正在犹豫的时候，随着一阵扑面而来的浓烈酒气，幽暗里却猛的冲出一个人来。纤漠一惊，急急的往后退，可是扑面而来的人，却狠狠的一把将她抱住，一同滚落在地。

　　酒气吐在纤漠的耳旁，纤漠浑身一个激灵，压在身上的人，口中低低呢喃着的竟是“纤儿……纤儿……”

　　灵魂，总在不经意间颤动。

　　纤漠的眼里，一瞬间腾起了水汽，却在咬紧下唇的时候干涸。

　　小哑巴怒了，眼睁睁看着纤漠被一个酒醉的汉子扑到在地，他握紧了拳头，在纤漠还来不及阻止的时候，便拉开了岳然，拳头冲着岳然缩在纤漠脖颈间的脸面挥舞了过去。

　　血，溅到纤漠的脸上，只留下一声惊呼回荡在酒气弥漫的巷子里。

　　岳然倒在地上，嘴角的红色映着他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上，竟是一种犹如鬼魅的美。他迷蒙着眼，身子有些抽搐，竟哈哈的大笑了起来，只是那样的笑，过于的刺耳。

　　“纤儿……纤儿……”岳然的呢喃湮灭在苦涩的笑声里，可是每一声，却都让纤漠的灵魂在冰冷中颤动。

　　纤漠抓住小哑巴的手，甩开，蹲下身子小心的扶住岳然的头，只淡淡的说：“是我认得的人。”

　　小哑巴被纤漠甩开的手，僵在空中忘了落下，只是纤漠的目光落在岳然的身上，竟是没有看见身后一双受伤的眼。


第一百零七章 不是你的纤
　　岳然睁开眼的时候，空气中的酒气又弥漫了不少，视线里，是朝思暮想的绝美容颜。岳然笑，嘴角带着红色的液体，狰狞的苦笑。口中只喃喃的低语，“纤儿……”一开口，声音里的哽咽让人硬生生的疼。

　　思念，是一种锥心的痛。岳然的手抬起，纤长白皙的手指，险些触上纤漠苍白的脸，只可惜，指尖还未落下，手却被纤漠抓在了手中。

　　“我说过，我不是你的纤儿。”纤漠的声音比她意料中的还有平静，心中只隐隐的疼痛着，更多的却是一种内疚。对他，她到底是亏欠很多。

　　岳然迷蒙着一双眼，被手上传来的冰冷温度冻得一个寒战。他笑了，笑得有些猖狂，让巷子里的酒气一瞬间爆发，铺天盖地的涌进纤漠的鼻腔中，险些将她的灵魂湮灭。

　　岳然挣扎着将手从纤漠的手中抽出，摇摇晃晃的站起身，脚步缥缈，他的发，垂在脸庞，遮住了一双深邃的眸子。在纤漠疑惑的目光下，他跌跌撞撞的向前走了两步，再回头，点点晨光洒在脸上。

　　他说：“你不是我的纤儿……你是他的女人。”岳然的声音里，弥漫着哀伤，浓郁纯净，竟是化不开半分。他的头高高的仰着，就望着日出的方向，许是纤漠的错觉，那一刻，他的身影似乎缥缈了一瞬，就仿佛，这人世间已没了他的存在。

　　纤漠站起身，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目光坚毅，没有丝毫的退缩。她从容不迫的迈过岳然的身旁，脚步停顿了一瞬，只淡淡的道：“这位公子，喝酒伤身，喝多了，苦的也许是自己。”

　　岳然低着头，眸子里的光芒闪烁，他抓住纤漠的手，猛的握紧。他冷笑，“这位公子？呵呵……如果我是这位公子，那敢问姑娘又是哪家的千金？”

　　纤漠面上一寒，抬眼看，没有说话，只是咬紧了下唇，直直的迎视着岳然的眸子。

　　巷子里，没有风，可是小哑巴却觉得浑身冰冷。他讨厌面前这个男人，他看着纤漠的时候，目光里的爱意没有一丝遮掩。他握紧了拳头，抬起脚向前迈，可是脚停在空中却怎么也落不下。

　　“啪”纤漠的手，没有丝毫犹豫的落到了岳然的脸上。

　　“这世上，没有纤儿，更不会有你的纤儿。”纤漠咬着牙，苍白的脸上只剩下狰狞。

　　红，是纯净的，夹杂了化不开的浓郁哀伤。

　　岳然的头低垂着，发丝有些凌乱，在没有风的巷子里，死气沉沉，竟是动也不动一瞬，可是，红色，却随着发丝的末端一滴滴的往下落，绽放在空中，化作狰狞的虹。

　　血腥的味道和着酒气，垂下的发丝将岳然的悲怆隐在黑暗里，将口中的血腥咽下，他的声音一瞬间冷了个通透。“现在的你，比起那对母女来，狰狞得更加丑恶。”

　　纤漠是仓皇的逃出巷子的，直到一口气跑到雪山的脚下，她才无力的瘫软在地上。眼前，是一片苍茫的雪白，白得没有一刻的停歇。

　　纤漠抬头，远处，是隐约的山顶，她的娘，就被埋葬在那终年不化的白雪下。可是，眼泪浸湿了双眼，她哭了。眼泪落下的时候，她已经没了上山的力气。

　　娘，她真的比那对母女还要丑恶吗？纤漠的眼，望着远处山顶的白。

　　纤漠不知道，就在她转身的时候，岳然抬头，眸子竟是满布的怜惜。

　　“纤儿，知道么，你的丑恶，让人心疼。”这句话，岳然舔了舔带着血腥的嘴唇，却到底没有说出口。

　　小哑巴跟上纤漠的步子，脚下踩着的是纤漠留下的狼狈脚印。他就站在纤漠的身后，看着面前这个女人，抽搐着痛哭，可是哭的时候，却没有发出一点哭声。是怎样的伤痛，竟连哭的时候，都没了声音？

　　恍惚中，纤漠记得，她累了，浑身发抖，曾经瑟缩在一个男人的怀中，那男人的手，还抚过她的泪。可是睁开眼，却只是一张娃娃脸的小哑巴。纤漠一惊，擦干泪，猛的将小哑巴推开，脸上冰寒一片，只冷冷的对小哑巴吼道：“以后，不准这样抱我。”

　　小哑巴咬咬牙，眼里的哀伤与愤怒一闪而逝，他嘴唇动了动，竟是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悻悻的收回了手。

　　雪山的顶上，纤漠终究没有去，她只静静的站在山脚下，仰着头，望着白色的苍茫。

　　从晨光到黑暗，纤漠这一望，竟是一整天，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尽了，柳子莲正焦急的在客栈门口徘徊，一见纤漠的身影出现，面上喜怒交夹，快步冲了过来。可是，步子却在靠近纤漠一尺的时候猛的停下，她的手猛然抬起，冲着纤漠苍白的面，可是却犹豫着没有落下。

　　“这世界，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世界。现在的你，还没有任性的机会。”柳子莲只说了这么一句，眼中还留有一些愤愤，收回手，她气冲冲的走进了客栈，没有回头。

　　纤漠的脸色，没有变化过一瞬，心，早已经麻木，便再也激不起一丝涟漪。她想起了岳然的话，她竟比那对母女来得丑陋么？呵呵，纤漠想笑，可是却怎么也笑不出。她抬脚，步入客栈，身子挺得很直。

　　接下来的几日，纤漠没有迈出过房门一步，只没日没夜的守在窗口，望着天边的日出日落，映着一张苍白的容颜。柳子莲似乎还在气头上，对纤漠也是冷淡了不少，倒是小胡子眼睁睁看着去皇陵的日子就快到了，一双眼睛，险些红了个通透。


第一百零八章 密林深处
　　天边，一抹淡红，清晨的阳光还未洒下，天地间还透着一股子的朦胧。纤漠站在床前，眸子里的哀伤随着天边的颜色渐渐变浓。今天，便是去皇陵的日子了，一身粗布衣裳的她，眉头紧紧的拧着。

　　柳子莲站在纤漠身后，随着纤漠的视线望去，一抹淡红映在眸子里，面上是一阵寒意。她将包袱塞进纤漠的手里，只淡淡一句，“现在的你，还没有失败的权利。”

　　纤漠回头的时候，只看见柳子莲关上房门的身影。嘴角勾起淡淡的笑，纤漠想，柳子莲这样的女子，究竟是生性冷淡，还是热情如火呢？人说，物极必反，是不是，当热情到了一定的程度，反而冷漠了呢。

　　离开的时候，纤漠没有让众人送行，只拿了一个包袱，便向城西去。只是，走出客栈的时候，身后那几抹担忧的视线，纤漠还是真切的感觉到了。

　　皇陵在京城的西面，四面环山，都是青山绿水的模样，只一眼，纤漠便险些被这浓郁的纯净夺去了魂魄。从山脚到山上，是一条蜿蜒的小路，青石铺成的路，在晨光里，绿得更翠了几分。纤漠只抬头望了一眼遥遥的山顶，山顶是一片密林，而那皇城就在密林的最深处。

　　许是纤漠的错觉，一路上，身后总有些飘飘忽忽的感觉，看不清也道不明。拿着包袱的手紧了紧，纤漠的步子快上了几分。上山的路，很长，可是，当灵魂已经麻木，时间便不会是一种距离。

　　只是，看似蜿蜒的一条小路而已，纤漠没有想到会那么长。来到山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淡，索性天上一轮圆月，让整个世界都弥漫着一种银白的朦胧。山上的风很大，很冷，猖狂的肆虐在耳旁，纤漠颤抖了一瞬，眸子一寒，只将粗布的衣裳裹紧了一些，步子却没有一丝的动摇。

　　小路到了尽头，面前，是一坐密林，透着一股子的阴森寒意，要是一般人，恐怕早已经腿脚发软跑下了山去。只可惜，纤漠不是一般的人，早在她娘亲死去的时候，纤漠的灵魂已经卖给了黑暗。没有灵魂的人，便不会怕。

　　令纤漠惊奇的是，密林的深处，隐隐的透着一抹光亮。眼里不禁泛起疑惑，这偏僻的山顶，人迹罕至，莫非还会住着人家？心里这样想着，纤漠却向着那光亮的方向行了过去。不管是人是鬼，如果能寻得一片栖身之所，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循着光亮走了没多久，出现在纤漠面前的便是一间竹制的小屋。这小屋，竟是有些熟悉，纤漠凝眉想了想，心，漏跳了半拍。仔细看了看那小屋，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心中疑惑便更深了。这小屋，和惭洛的母妃琴妃娘娘在皇宫里的居处竟是一模一样。

　　光亮便是从小屋的窗户透出来的，似乎还住着人的样子。纤漠向前走了两步，脚踩在干枯的树枝上，发出微微的声响。

　　就在纤漠的脚步还来不及收住的时候，门开了，背对着光亮的是一个挺拔的身影。风，泛着一丝凉意，带动长袍飞扬。站在门口的，竟是一个男子，男子手中举着一个烛台，烛光微弱，只一瞬，便被风吹灭。

　　可是，仅仅一瞬，已足够纤漠将男子的模样看了个清楚。这男子，美得不像是尘世间的人。惭洛是俊得几乎无暇，岳然是美得不可方物，可是面前的男子，却是集美貌和俊朗于一体，这样的人，生在凡世间，俨然是一种亵渎。

　　纤漠没有见过这样的男子，脸上的惊讶到底是掩饰不住，直愣愣的盯着那男子的脸。只可惜，他的脸已经隐在了黑暗里，只被月华留下一抹隐约。

　　“您可是漠妃娘娘？”男子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低沉的磁性。

　　连声音也如此的吸引，这样的男子，怕是天下女子的心都逃不过他的手掌。只可惜，纤漠没有心。眼中的疑惑更深了，纤漠没有动，只轻轻的点了点头。

　　那男子见纤漠点头，侧过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口中道：“娘娘屋里坐，卑职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他自称卑职？纤漠脸上的神色没有一丝变换，脑中却闪过各种揣测，她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迈出步子，走进了屋内。

　　男子将门关上，屋子里摇曳的烛光总算安定了下来。纤漠扫了一眼屋内的摆设，竟是简单到没有一丝凡世的奢华，而最令人惊讶的是，连这屋内的布局都和琴妃娘娘的居所一模一样。

　　方桌上，摆着的是丰盛的饭菜，虽不是什么珍贵的菜品，可是泛着阵阵幽香，却是可口的模样。男子见纤漠的目光扫过饭菜，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卑职是专门负责守护这皇陵的人，早早的就收指令，说是漠妃娘娘今日要来扫墓，所以才准备了酒菜。都是些山野的小菜，希望娘娘不要介意才好。”

　　男子说得客套，可是言语间，却没有一丝奴才该有的唯唯诺诺。这点，总让纤漠透着一股子的不安。如果一个奴才没有一丝唯唯诺诺，那便只有两种情况，要么，这奴才有个强硬的靠山，要么，这奴才便不是真的奴才。

　　一个美到如此地步的男子，竟会独独的守着一坐荒山里的皇陵，这里面透着的诡异，聪明如斯的纤漠又怎会察觉不到。

　　纤漠盯着桌上的饭菜，没有动，任烛光招摇在脸上，带不出一丝暖意。

　　男子眼神变换了一瞬，淡笑道：“怎么……娘娘是怕这饭菜有问题？”


第一百零九章 身后跟着的人
　　纤漠仍旧沉默，一个陌生的男子，身份值得怀疑，又识得自己。这样的男子，是危险的。桌上的饭菜溢出了淡淡的香味，纤漠凝眉望了一眼，回头答道：“我要是说不是，想必你也不信。”

　　“呵呵，”男子笑了，笑容倾国倾城，眸子里透着一丝诱惑，他不慌不忙的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筷，夹了几口菜入口中，抬头笑道：“漠妃娘娘果真是快人快语，这样的女子，在宫中难怪会得到太后娘娘的赏识，更被选中来扫墓。”

　　纤漠面上没有笑，只望着那男子愣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寻了男子对面的凳子坐下，可是手却没有动。“你是守护这皇陵的人？阁下的年纪约莫只有二十五六岁，正值风华的年纪，又怎会甘心守着一片墓地？”

　　似乎料到了纤漠会这么问，那男子慢慢放下手中的筷，面上弥漫着淡淡的哀伤，那模样要是天下的少女见了，莫不怜惜到了心头上。他有些哽咽的说：“每个人都有一个过去，有些过去不得不付出惨重的代价。”

　　男子说着将桌上的酒斟满了面前的酒杯，一仰头，酒杯里的酒便被喝了个干净。他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再抬起时，眼中哀伤已化作坚强，他扯出一抹苦笑，抬头说：“对了，忘了给漠妃娘娘介绍了，卑职姓刘，单名一个沁字。”

　　点点酒香的余韵夹杂在饭菜的香气中，纤漠的眉头却越发的拧紧了。面前这个男人，的确俊美得天下无双，眼中的魅惑与哀伤的坚强更是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可是，不知怎的，纤漠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可是到底哪里不对，却又怎么也想不明白。见刘沁将饭菜都试了个遍，纤漠才拿起了筷子，只是一顿饭吃下来，竟是不知吃进去的是些什么东西。

　　虽然不知刘沁的身份是真是假，可是能觅得一个栖身之所总比露宿荒郊的强。纤漠这样想着便听从刘沁的安排，住进了小木屋后的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也不奢华，只有几样简单的必备家具，竟是没有多余的摆设。

　　推开窗户，是密林的入口，在没有月的夜色里，只漆黑一片。纤漠苍白的脸被烛光映出一抹黄晕，山顶上的风，冰凉得宛若刀锋。这一夜，纤漠竟是无眠。

　　当天边染上红色的时候，纤漠才回过神来，身上却已冰凉一片。原来在窗边，一站，竟是一夜。敲门声响起的时候，纤漠正苦笑自己的痴傻，将门打开，便看见刘沁的一张笑脸。今天的他，一身墨绿长衫，发丝随意的披散在身后，风吹的时候，还能荡漾出一抹红色的虹。

　　“没想到漠妃娘娘倒是起了个大早。”刘沁手中拿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外溢香气的小粥，他说话的时候，直直的望着纤漠的眼，眼里的魅惑显而易见。纤漠面无表情，接过了他手中的粥，却别开头，慢慢将门关上，口中只淡淡的道了一声谢。

　　纤漠没有看见，门关上的瞬间，刘沁眼中的魅惑猛的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看不清的阴冷颜色。纤漠只扫了那小粥一眼，便走到窗边，拿着碗将里面的小粥倒了个干净。

　　不过一个山顶的密林而已，纤漠却没有想到它竟会大得如此的离谱。在密林中行了一个多时辰，周围浓密的树木却没有一刻的停歇，甚至，连皇陵的影子都还未曾遇见，要不是有刘沁的带路，恐怕她早已经迷失在了这密林里。

　　可是，不知不觉又是一个时辰过去，许是纤漠沉稳的个性也有些沉不住气来，步子突然的停下，纤漠的面猛的一寒，直直的望着面前一棵参天梧桐，梧桐树下，有一抹白。纤漠弯腰将地上白色的丝帕拾起，眸子里的寒光没有丝毫遮掩，她叫住了走在前面的刘沁。

　　“为什么带着我在密林里绕圈子？”纤漠的声音平淡无波，可是心中的寒意却只有自己能感觉得到。

　　刘沁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向着天空的方向望了一眼，密林里的天空，比皇城内的还要小，只有从树枝透出的零星蓝色。他回头，嘴角轻轻的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反问道：“你以为，我不绕圈子，能将跟在你身后的人甩开么？”

　　身后的人？纤漠愣了一下，还来不及问，刘沁却往前走了几步，前面是一个三岔路口，路口之处，的地面上是一层薄薄的黄沙，而黄沙上是三个大小不一的脚印。刘沁在黄沙前蹲下身子，纤细的食指拾起几粒黄沙，轻吹一口气，黄沙便在狰狞中瞬间消散。

　　刘沁指着地上的脚印，眼中的得意更浓了几分。“这是我刚才洒下的，你看，前面两个脚印是我和你的，而这后一个……”

　　刘沁抬起头望着纤漠苍白的脸，站起身，向着另外一个岔路走了过去。纤漠的眉头拧紧，从上山的时候，就发现有些不寻常，可是现在确定身后跟着一个人，心中，竟是有些忐忑。

　　纤漠犹豫了一下，到底迈出步子跟上了刘沁的脚步，只是这一次脚步比先前的沉稳了很多。她时不时的回头，身后，是一片安静的密林。那跟在她身后的人到底又是谁呢？纤漠想着，步子在密林中有些坎坷，还好刘沁发现了，几次小心的将她扶住。

　　许是纤漠的错觉，每每刘沁扶住她的时候，他眼里总会闪烁着一些莫名的东西，看是带着坚强的淡淡哀伤，可是却总让纤漠忍不住一个激灵，那样的哀伤透着一股子的诡异。


第一百一十章 远走高飞
　　密林的深处，是一片大约两亩的空旷草地，没了林木的遮掩，阳光肆无忌惮的洒下，草地上是一片白玉的圆柱，圆柱上是镂空的浮雕，每一根都刻着不同的图案，可是，却都有着同一个特点，浮雕的最顶端，是一条五爪金龙，映着灿烂的阳光，那金龙俨然有腾云驾雾冲天而起的气势。

　　纤漠没想到，所谓的皇陵，竟会是这幅模样。草地上的风，吹动发丝飘扬在眉宇间，纤漠抬头，是一抹抹金黄的光。

　　“这便是皇陵。每一根圆柱下，埋着的都是历代的帝王。”刘沁在站纤漠的身旁，目光也落在那些金色的腾龙上。

　　纤漠回头，望了一眼刘沁却什么也没说，迈开步子便往那些圆柱走了过去。踩在松软的草地上，风，有些凉意，脚下的，都曾是藐看天下的王。纤漠伸出手，抚上圆柱表面的浮雕，手心里，是冰凉的触觉。

　　就在纤漠的手抚上圆柱的一瞬间，草地上爆发出一声巨响，随着巨响，便是尘沙漫漫，残叶飞扬。循着声响发出来的方向望去，在草地的最边缘的两根石柱之间的地面，竟凭空的裂开了一条缝隙。

　　刘沁和纤漠同时面上一惊，都快步向那缝隙走了过去，走近之后，这才看清，地面上，俨然一条幽深的地道。站在地道口往里看，只黑漆漆的一片，空气中，似乎还夹杂着一股子奇特的味道，不似香，可是比香味又好闻了几分。

　　“漠妃娘娘定是得到先帝的庇佑，竟然发现了皇陵下的密道。”刘沁面上一喜，掏出火折子便要往里走。

　　“等等……”纤漠眉头拧紧，在他的步子正往里迈的时候却猛的叫住了他。“这密道到底有些什么还说不清楚，就这么冒然的闯入似乎不太好吧。”

　　可是刘沁没有回头，步子到底还是迈开了去，只是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语气说道：“自古以来，帝王的墓穴都是金银财宝的聚集地。现在不进，难道等到被别人发现的时候才进么？”

　　纤漠的眉头拧得越发的紧了，看着刘沁挺拔的身影，突然一阵恶心，空有一张绝世的面皮而已。周围一片寂静，纤漠站在密道的入口处，没有动，只冷冷的看着密道在刘沁进入之后透出点点黄晕的光芒。

　　“漠妃娘娘，你快来。”从密道的深处传来了刘沁的声音，那声音里似乎有掩饰不住的兴奋。纤漠犹豫了一下，到底迈开了步子，一步步向密道的深处走去。

　　这是一个长长的通道，一丈宽两人高，每隔五步，便是一盏油灯，油灯已经被先行通过的刘沁点燃。纤漠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种奇特的味道更浓了，余光扫过那些油灯，原来这味道，竟是从这灯油散发出来的。

　　穿过通道，视野里便一片宽广，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天然的洞穴，而这洞穴里，竟都是金光闪闪的模样，黄金、翡翠、珍珠、玛瑙应有尽有，且都是人间极品，直看得纤漠眼花缭乱。而金黄的中间，还有一抹墨绿的颜色，刘沁正双手各拿着两个碗大的珍珠仰天大笑，那模样险些痴狂。

　　“漠妃娘娘，你看看，这堆成山的金银财宝，都是我们的啦。哈哈……”刘沁笑得甚是得意，一张俊美的脸，此刻却没了形状，只剩下招摇的狰狞。

　　纤漠没有说话，只冷冷的看着他，一身雪白的粗布衣裳在金黄的世界里，只是一点纯净的白。纤漠静静的站着，冷眼看着刘沁的脸一点点扭曲，最后演变成一种可怕的丑恶。有那么一刻，纤漠望着那张俊美到极致的脸，险些吐了出来。

　　刘沁快步走到纤漠的身旁，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将她的手抓住，握紧了放在自己的胸膛上，带着魅惑的音调，他说：“漠妃娘娘，当今皇上冷酷无情，这是世间人都知道的，现在这么多的金银财宝在，我们何不……何不……”

　　刘沁似乎有些难以开口，但是目光却直直的对上纤漠的眼睛，只可惜纤漠的眼里，除了冷漠便不再有其他。

　　“何不和你一起带着这些财宝远走高飞？”纤漠冷冷的开口，将刘沁的话头接了过去，只是面上的鄙视和眼里的麻木都没有一点保留。

　　刘沁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脸色由白转红再转为铁青色。胸膛剧烈的起伏，脸色惨白的他将怒气强压了下去，挤出生硬的话。“在见到漠妃娘娘的时候，卑职对您就早已倾心。只要我们远走高飞，还有这些财宝一起，这天下，我们还不是想怎么快活便怎么快活？”

　　洞穴的金黄，在眼前灿烂得彻底，如果是一般的女人，用之不尽的财宝和一个天下无双的美男摆着眼前，定是头也不回的抱着这些金黄消失。可是，纤漠不会，她的世界里，只有红色，铺天盖地的红色，是那场将军府的大火。

　　纤漠冷笑，只麻木的看了一眼刘沁的面便转过身，向着离开的方向迈出步子。转过身的纤漠没有看见，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刘沁的脸上，愤怒和哀伤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由心的微笑，那笑，果真让天地都没了颜色。

　　随着一阵错落有致的脚步声响起，几名手拿钢刀的中年汉子出现在了洞穴门口，门口本就一丈来宽，这四人一出现，顿时将门口堵了个严实。为首的汉子，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他扫了一眼洞穴里的金黄，顿时眼神发直，好一会儿才唤回了灵魂。


第一百一十一章 他说，生我是他的人
　　空气凝滞，在山洞里，竟是连呼吸都是一种奢侈。

　　纤漠冷冷的看着闯进来的几名大汉，粗俗的模样，看上去像是一些盗墓的强盗，纤漠一个女子没有惊呼，倒是身后的刘沁忍不住一声恐怖的尖叫。女人的叫声，是刺耳，而男人的叫声，却是一个笑话。

　　四名大汉虽然看着那些财宝眼睛发直，可是却并没有马上冲向那些财宝，而是回过神来看着纤漠。为首的汉子眼里，惊艳闪过，手中的钢刀划在地上，在向纤漠走过来的时候，擦出耀眼的火花。

　　只有金黄的洞穴里，因为钢刀耀眼的白光而显得寒烈了几分。纤漠的眉头反而松开了，咬紧了牙，面上却没有一丝的退缩。那汉子抹了一把嘴边的涎水，走到纤漠的面前，一把攫住纤漠，口中猖狂的笑着。

　　出乎纤漠的意料，刚才狼狈逃窜的刘沁此刻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然跑到纤漠的面前，抓住了那大汉的手，吼道：“你放开漠妃娘娘，漠妃娘娘可是皇妃，尊贵的身份，可不是你这脏手能随便碰得了的。”

　　“皇妃？”那大汉眸子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一把将刘沁的手轻易的甩开，虎口仍然紧紧的钳住纤漠的下巴，那笑声反倒更加猖獗了。

　　纤漠险些窒息，苍白的脸色渐渐染上红晕，心，却一点点往下沉，在这种情况下，让这些盗墓之人知道自己是皇妃，只是让自己的处境更加困难而已。这个道理，纤漠懂得，难道有着一双精明眼睛的刘沁会懂不得？

　　余光里，刘沁倒在地上似乎晕了过去，身材高大的他，只被轻轻一推便晕了过去，竟比女子还要柔弱几分。纤漠冷笑，可是脸上的肌肉因为憋气已经麻木，竟是连狰狞的笑都挤不出一个。

　　见纤漠快要晕厥过去，那汉子才放开了手，纤漠一松，整个人无力的瘫软到地上，喘着厚重的粗气。纤漠低着头，垂下的发丝遮住了绝美的容颜，不知何时，意识竟有些模糊了。纤漠咬牙，直到下唇流出鲜血，血腥味才将要流逝的意识拉回了半分。

　　毒！

　　纤漠一瞬间明白，自己浑身无力和窒息的反应是中了毒，可是……这毒又是什么时候中的呢？

　　纤漠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脑海里，一些模糊的残影在跳跃。从上山开始，一幕幕的影像在脑海里飞速的流转。有些东西，到底是诡异的，只是每每当纤漠伸出手想抓住什么，那些残影又消失不见。

　　那大汉又笑了一阵，得意的回头冲几名守在门口的兄弟吼道：“哈哈，兄弟们今天可是走运了，皇帝的女人啊，哈哈……爷我这辈子还没玩过呢。哈哈……”那大汉一笑，守在门口的几人也跟着笑了。

　　纤漠浑身一个激灵，竟是刺骨的寒冷，只死死盯着大汉那扭曲的面孔。山洞里，只剩下猖狂的笑，笑声狰狞，可是，纤漠不怕。纤漠的视线落在了离自己五步远的石壁，石壁上是一个突出于表面菱角，纤漠想，如果撞上去，鲜血会不会弥漫成美丽的颜色？

　　纤漠笑了，咬紧了下唇，眸子里的坚毅险些让天地失了颜色，伸出手，纤长的食指指着远处的大汉，声音坚定却冰冷一片，纤漠道：“他说，这辈子，生我是他的人，死，连尸体也只能由他来焚化。”

　　说出这句话来，连纤漠自己也经不住讶异，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句话竟被印在了心底，竟在最危险的时候脱口而出。

　　纤漠仰着头，扯出一抹苦笑，眸子里的冷更盛了几分，“我纤漠，不能死在你们这种人的手里，我娘看见了，会心痛。”

　　没有风的山洞里，血腥在浸润，侵蚀着空气，让整个世界扭曲。纤漠是在众人来不及惊呼的时候，用尽生命里最后的力量向着那菱角冲过去的。她的步子好急，急到，这世上只剩下她的一个残影。

　　那一瞬，倒在地上的刘沁睁开了眼，几名拿着钢刀的大汉笑容僵在了脸上。凉意袭来，众人都忍不住阵阵发抖。

　　红，没有预期的绽放，只有一抹灰白划出一道残影，残影消失的时候，纤漠已经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中。

　　纤漠睁开眼，只一眼，泪险些落下。

　　竟是惭洛，那个高高在上的王。

　　“女人，你没有丢朕的脸。”惭洛说话的时候，仍旧一副冷酷的模样，连语气也没有半分的暖意。

　　惭洛抱着纤漠站定，一身灰白的长衫，在晕黄的烛光下，只剩下冰冷与霸气，他举起手中的剑，指着为首的大汉，冷酷的说：“怎么，想玩朕的女人？”

　　浑然的霸气，冲天而起，带着邪魅的笑。几名大汉被那种诡异的气场吓了个透彻，一个个竟普通一声跪了下来，为首的大汉兴许还有些定力，跪下之后还能说出话来，他的头磕在地上，口中急急的道：“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刚才只是对漠妃娘娘的一个考验而已，卑职绝不敢对漠妃娘娘有非分之想。”

　　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倒在惭洛的怀中，手挂在他的脖颈之间，纤漠冷冷的看着地上的几名大汉，一直以来心中的疑惑瞬间了然，将目光移向刘沁的方向，果然，此刻的他，眼中伪装出的仓惶已经消失不见，又恢复了那个精明的模样。

　　“毒，是你下的。”纤漠没有询问刘沁，只是在陈诉结论而已。


第一百一十二章 曾经，灰白
　　这几日，纤漠只接触过刘沁一人，毒，除了他，毒没人能下。

　　刘沁单膝下跪，跪在惭洛的面前，抬起头，却不看纤漠，而是盯着惭洛冷酷的面。

　　“毒，的确是卑职下的。可是……这也是先帝留下的圣旨，每个被选中进入皇陵的妃子，都要经过美色财富以及生死的考验，下毒，只是其中的一个手段而已。”

　　缩在惭洛怀中的纤漠，面容苍白，美色财富与生死，看似再简单不过的考验，没有奢华的场面，更没有什么连连相扣的机关算计，可是……这人世间，单单这几样的简单，又有几个人能逃得过？

　　纤漠觉得冷，浑身冰凉，忍不住向惭洛的怀中瑟缩了一瞬。思绪却更加的飘忽了，用美色财富来考验皇妃，这先帝莫不是真受过女人的背叛么？

　　“是么？”惭洛淡淡一笑，可是在他手中的剑落在刘沁的脖颈间时，笑，却猛的顿在脸上。“先帝留下的圣旨，难道也有让你下这种可以致人性命的毒么？”

　　致人性命！

　　纤漠睁大了眼，望着地上跪着的男子，男子脸上一瞬间没了镇定，只剩下一抹仓皇与恐惧。心，有些微微的发颤，难道身上中毒，真不是寻常的、让人没有反抗之力的毒药？纤漠不是怕死，她只怕，比那两个女人早死。

　　“解药！”惭洛的声音亦如他手中的剑，泛着冷冽的寒光。

　　刘沁咬了咬牙，眸子却沉寂了下去闪现着惊恐，身子有些微微的颤抖，仓皇的道：“皇上饶命，卑职没有解药……那药是太……”

　　刘沁的话没有说话，因为他永远也开不了口。惭洛的剑，已经划破了他的咽喉，让他还未说出的话被永远的湮灭在这个世上，成了一个永远的秘密。

　　剑上，滴着鲜红的液体，一滴一滴，映在纤漠的眸子里，在冰凉的地板上绽放。纤漠咬住了下唇，脸，白得彻底，却不是因为没有解药，而是惭洛仓促的将刘沁灭了口。

　　在刘沁就要说出是谁给的毒药时，他却突然的出了手。以纤漠的聪明，又怎么会看不出这里面的蹊跷。

　　只是……纤漠抬眼望着惭洛，从下往上看，是他完美带着刚强的轮廓。

　　他……到底是在保护谁呢？

　　不知怎的，心，竟然抽痛了一瞬。原来，他也有要保护的人啊。纤漠有些想笑，可是，扯动嘴角，笑没有，眼泪却险些落下。心痛，便是这样的感觉么？

　　纤漠挣扎了一下，用尽力气将惭洛推开，惭洛一惊，还来不及阻止，纤漠已经摔落到地上。也许是天意，在撞上地面的一瞬间，纤漠的眼，看见了一双脚，那双脚隐在山洞的入口处，只一刹那，便退了回去。

　　一刹那的光景，不长，可是足够让纤漠看见了一张脸。竟是岳然，岳然在山洞的入口处，转身离开，他的眼中，哀伤弥漫天际。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纤漠在想，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上山的人，到底是岳然还是惭洛，可是……黑暗来得太快，她竟理不出半分的头绪。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黄昏，仍旧是那个竹制的小木屋，可是却没了那个俊美得天下无双的男人。

　　“你还真让朕刮目相看，一个女子而已，美色财富生死，竟都放得下。”

　　纤漠睁开眼的时候，惭洛就站在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目光炙热，只可惜只有一瞬。纤漠没有说话，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如果一个人没了灵魂，还有什么东西值得留恋？

　　惭洛扫了纤漠一眼，转身走到窗边，步子里透着一股子落寞。窗外，夕阳满天，都是火红的颜色，山顶的夕阳尤其的带着一抹孤单。

　　“知道吗，这里，曾经是我母妃住过的地方。”在她母妃被他父皇打入冷宫的那一年，那一年，惭洛六岁，而这里，便是她娘亲的冷宫。

　　“在你身上的毒发作之前，我会找到解药。这是朕给你的承诺。”惭洛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沉默了。小屋里，两个人，两双眼，都望着窗外的夕阳，寥寥光芒，竟是同样的孤单。

　　第二天，天色有些灰暗，厚重得仿佛一瞬间便要铺天盖地的落下来。昨天的虚弱已经减轻了不少，纤漠虽然及不上常人行动灵活，可是也没了大碍。看来，这毒还真不是一般的毒，忽好忽坏，只是不知道下次毒发是什么时候。

　　纤漠收拾好包袱，走出房门，一眼便看见屋子前，仰望着天空的惭洛。仰望天空，目光苍茫，这模样，纤漠再熟悉不过。纤漠气息一紧，迈开步子走到了惭洛的身旁，目光随着他的视线往前，远处，一片灰蒙的天空。

　　“天上……是你的亲人么？”纤漠淡淡的开口，如果苍茫的天空值得留恋，那便是，天上，有着用灵魂在思恋着的人。

　　惭洛回头，眼中，一闪而逝的惊愕。目光落在纤漠的包袱上，他皱起了眉头，“怎么，你要这样下山？”

　　纤漠拧紧了眉，惭洛语气里的惊讶有些怪异，她反问：“山洞里，不是已经通过考验了么？”身上的毒还没解，如果要数着日子过生活，那她，纤漠，一定要在生命走到尽头之前，让那对母女下地狱。

　　惭洛眸子里的惊讶更深了，面容冷峻，凝眉仔细想了想，竟是一声愤怒的冷哼。

　　“哼！那个女人够狠，竟然连扫墓的目的都没告诉过你，这样的你，即使通过考验，回去，也只能人头落地。”

　　扫墓的目的？纤漠越发的疑惑了，扫墓的目的不只是一种考验么，难不成还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第一百一十三章 他说陪她
　　天色灰蒙，印在惭洛的眼中幻化成一抹寒光，他面对着纤漠并没有急着解释，而是挑眉问道：“知道为什么朕登基了那么久却迟迟没有立后么？”

　　纤漠拧紧了眉，一个帝王通常登基的时候便已经立了皇后，可是惭洛，登基至今却还没有立后，现在想来，这里面的确是透着蹊跷。纤漠直直的看着惭洛的眼，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其实，在先帝驾崩的时候，凤印便被秘密的送入了皇陵封存。皇宫里没了凤印，自然也没有皇后。而每年一次的扫墓，不仅仅是对皇妃的考验，还是为了到皇陵去取回凤印，被选中的妃子，不管是没有通过考验，还是没有取回凤印，都是死路一条。”

　　惭洛语气平静，只是眉宇间弥漫着的淡淡哀伤让人有些心疼。他口中，说的是先帝，而不是父皇。纤漠心思缜密，将眼里的疑惑埋在深处。面前这个男人，对自己的父亲，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情感。

　　“凤印在昨天的山洞里？”纤漠想起了昨天的山洞，洞中，一片金黄。想到这里，纤漠眸子突然一冷，心中一直以来那个诡异感觉一瞬间明朗了。她抬头，对上惭洛的脸。“不，凤印不在昨天的山洞，昨天的山洞只是一个假皇陵。”

　　惭洛面露惊愕，随即嘴角扯出一抹笑容，“聪明，你是怎么发现的？”

　　纤漠将身子站直了些，苍白的脸和灰暗的天空都透着一种无奈的落寞。

　　“这世间的人，逃得过财富的能有几个，守着一座金山，刘沁和那几名伪装盗墓人的侍卫却不为所动，这便是一个疑点。如果是真的皇陵，断不可能连一点机关设计都没有，进入山洞过于的顺利，这又是一个疑点。想必……那些财宝，也是假的吧。”

　　“哈哈……”惭洛笑了，仰头望着天，却伸手一把攫住了纤漠的下巴，唇狠狠的印上，温热的唇舌交缠，气息急促，却荡漾着一抹淡淡的幸福。

　　这一吻，仿佛天长地久。

　　惭洛放开纤漠的时候，迷蒙着眼，嘴角有笑。“女人，你比朕想象中的还要聪明。可是……”惭洛的笑，渐渐扭曲，幻化成冷酷的残忍，攫住下巴的手一紧，纤漠一阵抽痛却并没有叫出声。

　　“可是，一个女人，聪明要用在对的人身上，否则，便是自寻死路。至少朕，不会像先帝一样，英明一世却错在一时。”

　　风，夹杂着泥土的味道，很冷，可是却及不上惭洛身上弥漫着的冰冷温度。这世界，因为他的冷酷而变得决绝。纤漠虚软的倒在草地上，惭洛已经转身进了屋内，留下她一双眼，望着远处的天空，让苍茫一片连着一片。

　　惭洛说，真正的皇陵在密林的西面，不在最深处，却在密林的最边缘。跟在惭洛身后的纤漠，望着走在前面的挺拔身影，抬起的脚险些忘了落下，已经离开小竹屋大半个时辰了，却还不能面对这个现实。

　　惭洛说，他陪她去取凤印。

　　他陪她？这样的感觉总有些怪。纤漠拧紧了眉，思绪有些飘远，直到前面的惭洛停下步子催促，她才回过神来跟了上去。

　　密林中很安静，纤漠和惭洛却都不是多话之人，所以这一路上尤其的寂静，甚至，寂静得有些诡异。越往里走，林木越茂盛，抬起头，竟是繁茂的枝叶，将整个天地都遮了个完全，只有零星的光点孤单的洒下。

　　路，越发的难走了。参天的大树，一棵缠着一棵，而树下，竟是一片沼泽。纤漠不知道，原来在密林的深处，竟然有着这种天然的屏障。

　　沼泽里，还骨碌碌的往上冒着气泡，气泡在表面破开，冲出一股子污浊之气。惭洛和纤漠停下，看着面前长足十丈的泥潭，两人的面色都是凝重。

　　“难怪被选中的妃子还没有活着回去过的，单单这沼泽便不是弱女子能通得过的。”纤漠淡淡的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的变化，只是面色有些苍白。

　　惭洛回头，对上纤漠的眼，面容也是苍白，“的确，来这里的女人，恐怕，只一步，便会丢了性命。”

　　可是，这次来的人是你。这句话，惭洛隐在心里，却没有说出口。

　　纤漠沉默了，那凤印能不能取纤漠并不甚在意，可是，一想到，如果就这么轻易的任太后娘娘摆布，心中便是不服。她纤漠，绝不会再让人这么欺负。

　　她咬紧了牙，往前看了一眼，沼泽里，每隔两步便会有些突起的泥坡，似乎能用来做垫脚的地方。可是，究竟哪些泥坡能承受住身体的重量，却是无法意料的。只要走错一步……恐怕，这命，就真的没了。

　　纤漠面容一寒，只冷冷的扫了一眼惭洛，“我自己去，这里，不是皇上该来的地方。”说着一只脚便要向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泥坡踩上去。

　　惭洛一惊，低咒一声“该死的。”便突然的扯住纤漠的手，将她一把拉进了怀中，面上腾起怒火，他咬牙低吼道：“你这个女人！想找死吗？哪里该来，哪里不该，朕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过问。”

　　惭洛喘着粗气，气息吐在纤漠的脸上，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他的手，紧紧的拥住了纤漠，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刚才那一瞬，好恐怖。该死的女人，要是那一脚踩下去……想到这里，惭洛面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纤漠缩在惭洛的怀中，还来不及反应刚才的一瞬，只抬起头，迷蒙的望着惭洛。这个男人的怀抱，好紧，可是是她的错觉吗？刚才的他，竟是在害怕，怕什么……难道是怕她会丢了性命？


第一百一十四章 这是圣旨
　　纤漠很想相信这种想法的，可是，她不能。在她的世界里，这样的关心，她早已经承受不起。她是活在冰冷世界里的，身体早已幻化成冰，一旦遇上了温暖，也许，她的魂，她的魄便会灰飞烟灭，留不下一丝痕迹。

　　甩甩头，纤漠将心中刚才一闪而逝的想法甩开，面上仍旧冰冷，她挣开惭洛的怀抱，身子站得笔直，淡淡的开口：“臣妾贱命一条，死便死了吧，可是皇上乃万金之躯，要是有个什么闪失，这天下，便乱了。”

　　惭洛永远不会知道，在纤漠挣开他怀抱的一瞬间，她的心里是冰凉一片。

　　惭洛眼里的落寞只闪过一瞬，随即，他仰着头笑了起来，笑容里的苦涩纤漠却听了个隐约。他一把抓住纤漠的手，狠狠的握紧，倾身向前，温热的唇靠近纤漠的眼，让温热的气息随着视线弥漫。

　　“女人，朕说过，你是朕的奴隶，你的生死，只能由我来决定。”

　　沼泽里腐化的味道，将整个世界都带上一种黯然的气味。两双眼，对望着，眼中的坚毅与沧桑，彼此却都能感觉得到。有些时候，是不需要语言的，有些人，即使水火不容，却能够懂得一个相同的世界。

　　“走吧。”惭洛别开了头，手却没有放开纤漠的，他拉着她走到沼泽的左边，选了一块看上去面积最小的泥坡，没有丝毫犹豫的一脚踩了上去。

　　纤漠还来不及惊呼，只见惭洛的脚便稳稳的落到了那泥坡上，她抬眼，问：“这块泥坡这么小，你怎么知道它能受得起你的重量？”

　　惭洛冷笑，面上是一抹显而易见的得意，此刻的他，不似那个掌握着天下的男人，更像一个男孩，因为做了一件好事而骄傲的等着周围人的嘉奖。“你以为，连这么一点奇门遁甲之术朕都看不出来么？这种伎俩，也只能用来对付你们女子而已。”

　　纤漠看着骄傲的惭洛，心中竟生出一丝怜惜，一个习惯了骄傲的人，会有多孤单，纤漠能懂。手被惭洛紧紧的握住，纤漠迈开步子踩在惭洛踩过的泥坡上，一步，一步，没有鼓励的话，只有一张冰凉的面。可是，纤漠却不觉得冷，一刻都不曾冷过。

　　看似恐怖的沼泽在惭洛的脚下，安然沉睡得宛如婴儿一般，不过半盏茶的时间，惭洛便拉着纤漠的手穿过了这篇沼泽。纤漠永远也不会忘了那种感觉，她的手，曾那么真实的被他握在手心。

　　回头看，沼泽里，气泡还挣扎着往上涌，耳边，是惭洛得意的笑。

　　“女人，没有朕，你恐怕已经死在了这里。你的命，这辈子注定是要欠我。”

　　纤漠和惭洛穿过沼泽的时候，毫发无损，顺利得近乎如履平地，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离开的时候，风中，曾有过一抹腐化的沼泽味道沾染到两人的身上。

　　林中的树木渐渐稀疏了不少，那些交缠着的树木不再如先前一般拥抱得没有一丝缝隙，阳光终于从缝隙间挤了进来，洒在纤漠的脸上，将苍白扫淡了一丝。

　　惭洛的手，一直没有放开过纤漠，纤漠也不反抗，任两只手食指相扣，她想要放纵自己，就贪恋那么一点点的紧握。

　　“你真实的名字是叫纤漠吧。”惭洛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哀乐，脚下的步子不紧不慢，踩在林中的草地上，陷落成一个不明显的印迹。

　　纤漠一惊，步子一顿，一个踉跄险些摔了出去。面上白了一阵，步子迈开去马上又恢复了刚才的节奏，冷冷的回：“皇上说什么，臣妾听不明白。纤漠只是臣妾在碧落楼随口取的一个名字而已，皇上似乎过于的在意了。”

　　“是么？”惭洛回头，目光冷冽，只一瞬，又重新将目光移向了前方的道路。“纤漠，柳子莲？谁真谁假，你自己清楚。你可以做柳子莲，也可以做纤漠，可是不管是哪一个，在朕的世界里，都容不下背叛。”

　　手心里，浸出紧张的汗水，尽管尽量压抑着心中的忐忑，可是，脚下步子飘忽，到底是泄露了一抹心事。惭洛的心思，纤漠永远都猜不透，既然怀疑自己不是柳子莲了，又为何不揭穿，这样的做法，倒有些不像他了。

　　纤漠还沉浸在疑惑里，没有发现惭洛的面色渐渐紧张起来。惭洛转过身，食指放在唇边，示意纤漠不要说话，额头上，隐隐的透出丝丝晶莹的汗水。

　　见一向即使天塌下也不会皱半分眉头的惭洛露出这样一副模样，纤漠也紧张了起来，她屏住呼吸，戒备的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林木很安静，并没有异样，只是隐隐约约中，似乎有着什么奇怪的声响，仔细听却又听不见半分。

　　“等会儿，朕让你跑，你就跑。这是圣旨。”惭洛只说了这么一句，吻，便没有一丝预警的落在了纤漠的唇上，只是在纤漠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便又匆匆离开。放开纤漠的唇，惭洛带着一丝焦急，一把扯住纤漠的衣服，有些疯狂的撕扯着她的外衣。

　　纤漠慌了手脚，一边护住自己的衣服，一边愤怒的吼道：“皇上！你这是做什么？臣妾是皇上的女人，可是……臣妾的尊严也容不得你这样践踏！”

　　纤漠的愤怒，惭洛不是没看见，可是，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反倒更加猖狂了几分，眸子里的阴寒，更胜林中的湿冷。

　　风吹过，有一种沼泽遗留下的腐化，可是，仓皇的纤漠却闻不见丝毫。


第一百一十五章 悬崖边上，不放手
　　纤漠的心，在抽痛着，面前这个男人，尽管从来未对自己温柔过，可是不知为什么，当他的手撕扯着自己的衣服时，她的心，竟痛到极致。咬住下唇，纤漠眼中的泪摇摇欲坠，可是惭洛却看也不看她一眼，只不断的撕扯着她的外衣，直到整件外衣变成一块块碎片，被风一吹，在空中飘舞着落下。

　　“快跑！”惭洛猛的一把将纤漠推向了远处，而自己竟向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落日的时候，在密林的边缘见。”

　　惭洛的背影消失的时候，只留下这么一句在密林中回响，惭洛的声音冰冷，只是冰冷里掩饰不住的是一抹隐隐的牵挂。

　　纤漠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坚毅的背影，连惊呼都没有空余，一群饿狼便猛的冲出了林中，闪着光芒的一双双绿眼，冲到纤漠刚才站立的地方，泛着火红颜色的獠牙一口口咬住地上的衣服碎片，不断的撕扯，让碎片更破碎得不成了样。

　　空气中，那腐化的气味更浓了一些，这一次，纤漠真实的闻到了。心中一惊，纤漠不再犹豫，转身奔跑起来，用尽生命的力量。只是，泪，在奔跑的时候落下，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想到了刚才惭洛推开自己跑开的身影。

　　心，狠狠的抽痛着。他竟是为了引开这群狼才跑的么？

　　那群野狼眨眼间便将衣服碎片撕扯了个干净，鼻子在周围的空气中嗅了一瞬，狼群便猛的向着惭洛的方向追了过去。纤漠回头的时候，便看见尘沙漫漫里，狼群渐渐远去。

　　纤漠停下步子，弯下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一滴滴疯狂的往下落。看着地上狼藉的碎片，拾起一片放在鼻尖，那腐化的气味更浓了。

　　是沼泽的味道！纤漠面上一寒，心中已经猜出了几分，莫不是那沼泽的味道也是设计的一环，经过沼泽的人衣服上会沾染上腐化的气味，然后才会招来了狼群。

　　尘沙在空中飘荡着落下，纤漠回头，往惭洛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泪，和汗水一起落下。纤漠有多就没有掉过眼泪了，可是这一次，竟是为了他，那个高高在上掌管着天下的男人。

　　纤漠咬紧了牙，抬起手抹了一把泪，她转身跑了起来。

　　他说，落日的时候，在密林的边缘见。纤漠会去等，她相信，只要是他说的，他便一定会实现诺言。

　　密林中的路，坎坷不平，可是纤漠却麻木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落日之前到密林的边上。她想，她一定能等到他。

　　纤漠不知道自己在密林中奔跑了多久，她只知道，当天边的阳光渐渐挤入山脚，险些消失不见的时候，她来到了密林的边上。密林的边上，是一个悬崖，纤漠没有走近悬崖的边缘，所以不知道这悬崖有多高，可是偶尔不经意的一颗石头从悬崖上滚落，纤漠却再听不见石头落地的声音。

　　纤漠焦急的将周围看了个遍，风很大，树影招摇，可独独没有他的人影。眼中又腾起了水汽，只是这一次，纤漠只不断的眨眼，让眼泪渐渐在不经意间随风消散。

　　天边，渐渐暗了下去，悬崖上是一片两丈长宽的空地，纤漠缩一棵大树下，抱着膝盖，目光死死的盯着密林的方向。他说过他会来的。纤漠有些哽咽，环抱着膝盖，身子微微的颤抖。

　　这样的无助，纤漠竟险些忘了，纤漠记得，她娘亲倒在血泊里的那一天，她也曾缩在角落里，环抱着膝盖，可是眼中却没有泪。

　　风，很大，从密林的方向吹来，带着一丝血腥。纤漠猛的从地上窜起来，焦急的向前跑了几步，直直的盯着密林里的黑暗。脚步犹豫了，眼前的黑暗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吞噬，可是，一个冷酷而孤单的背影出现在脑海里，纤漠想起了下午，他推开自己转身奔跑的刹那。

　　从密林里吹出来的风中，血腥越发的浓郁了。会是他的么？纤漠咬紧牙，面色一紧，抬脚便向着密林冲了过去。

　　“该死的，不是让你好好的等着吗？”惭洛一个箭步从密林冲出来，正撞上往里跑的纤漠，他一把将纤漠的手抓在手中，转身向着悬崖的边上跑去，身后的密林里是急匆匆的脚步声。

　　纤漠还来不及反应，只一阵浓郁的血腥味瞬间涌进了鼻腔，刺得灵魂生生的疼痛。踉跄的跟上惭洛，仓皇的余光下，是惭洛浑身的血红。纤漠一声惊呼，原来此刻的惭洛，除了一张苍白的脸，浑身上下，竟都是满满的红色。

　　泪，疯狂的涌出，在奔跑的时候，落进风中，划出美丽的弧线。被泪水模糊了双眼，纤漠闭上眼睛，只拼命奔跑，手上，是惭洛传来的炙热温度，心，竟奇迹般的安静下来。

　　悬崖边上的风，带着刺骨的寒冷，如刀子一般狠狠的划在脸上。

　　纤漠面上一紧，眼看着两人到了悬崖的边上，可是惭洛的脚步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她惊呼：“前面是悬崖！”

　　“不怕，有我在，相信我。”惭洛只说了这么一句，手紧紧的搂住纤漠的腰，没有一刻犹豫的抱着她从悬崖边上跳了下去。

　　纤漠连惊呼都来不及，余光里只扫见了身后一片黑压压的狰狞。

　　那些满布血腥的狼群在惭洛和纤漠跳下悬崖的一瞬间冲到了悬崖上，一只一只带着恐怖的血腥跃起，只可惜，尽皆都扑了个空。狼群似乎难以相信到手的肥肉掉入了悬崖，在悬崖的边上徘徊了很久才不舍的离去。


第一百一十六章 脸，只红一片
　　空气有些湿冷，可是却又带着一股子的清香，纤漠睁开眼，眼中的泪还未干，整个世界一片黑暗。纤漠恐惧了，不知道自己身在什么地方，只有满世界漫无边际的黑暗，她想惊叫，可是身子一动，便感觉到了身下的温度。

　　心，猛的一惊。纤漠摸索着身下的人，尽管看不见，可是她知道，一定是惭洛。手一点点的摸索，指尖上传来的是渐渐冰凉的温度，纤漠慌了手脚，眼泪一瞬间弥漫了双眼。血腥扑面，是从他身上传来的，她更恐惧了，咬住下唇，怕自己歇斯底里的尖叫出来。

　　“不……不……”一开口，纤漠哽咽着，却只能吐出一个字。她有些疯狂的抓住惭洛的肩膀，眼前一片黑暗，她只拼命的摇晃着，可是身下的人，却怎么也没有丝毫的反应。

　　纤漠哭了，这一次，她到底是忍耐不住，放声的哭了出来。

　　“咳咳”身下的人一阵剧烈的咳嗽，一口鲜血猛的咳到了纤漠的手上，炙热一片。纤漠来不及惊呼，赶紧将惭洛小心的扶起来，口中焦急的吼道：“你不能出事，不能。”

　　“为什么不能？”惭洛冷冷的开口，声音里没有一点虚弱的痕迹，反而带着一种笑意。

　　纤漠一惊，回过神来，手捧住惭洛的脸，手心里能感觉到他嘴角扬起的弧度。紧绷的心弦总算是沉静了下来。刚才的一瞬间，她真的以为面前这个男人要死了，就像当年她娘一样，倒在血泊里，视线哀伤的望着她的方向。

　　原来，她是害怕的，害怕这个男人会在自己的面前死去。

　　“你没事？”纤漠放开惭洛的脸，有些愤怒，他刚才是把她的慌乱都看在眼里了吧，被人当成闹剧的感觉，纤漠不喜欢。

　　惭洛坐起身，在黑暗里看不见一切，可是他却稳稳的抓住了纤漠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带着一种痞子的意味，他佯装痛苦的说：“有事，本来没事，被你一阵发疯似的摇来摇去就有事了。”

　　纤漠的脸，瞬间红了个通透，挣扎着想抽出自己的手，可是惭洛抓得紧，竟是挣脱不开。惭洛却变本加厉，一把将纤漠拉入了怀中，紧紧的拥着，用尽力量，险些让纤漠喘不过气来。

　　“你在脸红。”惭洛淡淡的开口，像摄取温暖的男孩儿一般将头埋在他的脖颈之间，让温热的气息在两个人之间弥漫。

　　纤漠脸越发的红了，口中却冷冷的说道：“没有。”

　　“没有？”惭洛提高了音调，手却突然的放开了纤漠，纤漠只觉得身子一松，还来不及反应，面前便出现了零星的光芒。惭洛手中拿着火折子，点点的光芒落在俊美的脸上，嘴角有笑。

　　“你看，你的脸果真是红的。”惭洛说着，大笑了起来，那笑声附和着呼啸而过的凉风，更多了几分猖狂。

　　纤漠想找个洞转下去，只得咬紧了下唇低下头，不敢再看惭洛一眼。惭洛却哪里肯轻易的放过她，一把攫住她的下巴，狠狠的一吻落下，肆无忌惮的闯进她的口中，摄取她口中的芬芳。

　　风很大，惭洛手中的火折子泛着忽明忽暗的点点星火，星火下，是两张沉浸在淡淡幸福中的美丽容颜。

　　“女人，谢谢你刚才为我哭。”惭洛放开纤漠的唇，站起身，只隐约的说了这么一句，那语气带着化不开的浓郁哀伤。

　　惭洛的声音很小，要不是纤漠向来耳尖，险些听不见。她身子僵硬了一瞬，火光映在她的脸上，神思有些飘忽。只是为他掉几滴眼泪而已，他却如此哀伤，难道以前没有人会为他落泪的么？心中，竟有些淡淡的疼痛。

　　惭洛从长衫上扯下一块布料，用火折子点燃了。光芒洒下，将他满身的刺眼红色照了个完全。见纤漠看着他身上的红色，脸色苍白，他嘴角勾起笑，“放心，这些不是朕的血，被狼群追赶的时候，猎杀了两只，这畜生，血多，溅了朕满身。”

　　他说着向纤漠伸出手，纤漠冷了一下，将手放在他的手心里，被他一把抓住拉着站了起来。两个人这才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挂在悬崖壁半空中的平台，平台不大，只有一丈长宽，两个人正站在平台的最边缘上，离边缘不过半尺，往下望，是一望无际的云雾妖娆。

　　两人面色同时一紧，惭洛赶紧将纤漠拉入怀中，拥着她往平台里靠了靠，现在想来不禁有些后怕，要是刚才乱动了哪怕丝毫，也许落下平台便是一个粉身碎骨。

　　而平台的另一头，连接着悬崖壁的地方，是一个山洞，一人高的模样，似乎能让人通过。惭洛拉着纤漠的手向山洞走去，拨开杂乱的藤条，刚步入洞口，一阵冰寒的风便冲了出来。惭洛一个激灵，眉头皱了一瞬，却没有丝毫犹豫的步入了洞中。

　　走进之后才发现，这个山洞是人工开凿出来的通道，通道两旁是废弃的油灯。惭洛将手中燃到了尽头的布料扔掉，用火折子将两旁的油灯点燃，幸好，这些废弃的油灯残留了一些灯油，还能发出些晕黄的火光。

　　纤漠没有说话，任惭洛拉着她的手一步步前进，看着他的背影，她的心是平静的，可是，眼里的疑惑还是掩饰不住。刚才在悬崖上，惭洛为什么会毫不犹豫的跳下，他怎么会知道，这绝壁上会有这样一个平台，这种诡异的山洞，他又怎么会连一丝考虑都没有便直直的往里闯？

　　一切的疑惑都在纤漠的眼中徘徊，只是惭洛一直注意着前方，纤漠眼中的疑惑他没能看见。


第一百一十七章 生死路
　　走了没多久，惭洛的步子突然停了下来，用身子挡在了纤漠的面前，面容冷峻，目光却直直的盯着前方。纤漠怀着疑惑，从惭洛的身后探出头，往前看了一眼，这一眼，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前面，竟是满地尸骨，一具叠着一具，在晕黄的光芒下，白净得恐怖。纤漠浑身一怔，忍不住拉紧了惭洛的手。

　　惭洛回头，冷酷的脸上，奇迹般的闪过一抹柔情，他问：“女人，你怕吗？”

　　怕？纤漠坚定的摇摇头。早在八岁的时候，没了魂魄的纤漠便不懂得怕。

　　惭洛扬起笑，“朕险些忘了，你不是那种柔弱的女人。”说完，惭洛拉着纤漠的手便继续往前走，两人的脚踩在白色的尸骨上，偶尔骨骼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通道里爆发出阴深的恐怖。

　　“你早就知道悬崖壁上的平台，也知道这里，是不是？”纤漠一边走，口中佯装平静的问，脚下的步子没有停顿过一瞬，倒是走在前面的惭洛听了她的话，忍不住停下步子回过身。

　　惭洛回过身，眸子直直的望着纤漠，手却从怀中掏出一张牛皮，将牛皮塞到纤漠的手中，他才开口道：“朕的确知道，要不是挑了最安全的路，你以为我们到达皇陵的时候，会只遇到那么少的危险么？”

　　纤漠拿着手中的牛皮翻看，竟是一张地图，地图上弯弯曲曲的划着一些道路，而惭洛的话纤漠也听了个清楚。拿着地图的手一紧，纤漠抬起头惊呼：“皇陵？莫非这里便是……”

　　惭洛一笑，点点头，拉着纤漠的手重新迈开了步子，只是纤漠还有些震惊，脚步到底忍不住一个踉跄。走了几步，纤漠总算是从震惊中找回了思绪，像是想起了什么，纤漠步子不停，口中却问道：“可是，这图又是哪里得来的？”

　　惭洛停下，面色阴沉了一瞬，眸子里的怒气一闪而逝，再开口时，语气有些冰冷。“这图，是先帝留下来的东西，你以为先帝的东西除了她谁还能有？”

　　“太后？”

　　想到那个年轻美貌的太后，纤漠心中难免沉甸甸的，那个女人，她现在还看不透，不过唯一能确定的是，她的一切似乎和惭洛都有着莫大的关系。想到这里，纤漠的手有些冰凉了，有那么一种冲动，想就这么甩开惭洛的手。

　　皇陵竟是在一个悬崖的峭壁上，果真出乎人的意料之外，只可惜，只要是皇陵，在世人的眼中便是金黄的财富。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通道上那些白骨，恐怕尽皆是为了皇陵中的宝物而来。

　　对照地图，越往里走，空间越发的开阔了起来，由入口处的一人高三尺宽，逐渐变成了现在的五丈高两丈宽。虽然按照地图上的标记，一路下来都很顺利，可是纤漠和惭洛都是小心谨慎的人，所以每走一步都是小心翼翼。

　　走了没多久，通道竟分为了两条岔路，左边一条，洞口有着冰冷的水渍，从洞口的上方汇聚成一滴一滴不断的往下落，而右边一条，似乎又有些干涸的模样，隐约还有些黄沙的味道。

　　惭洛拿着手中的地图仔细翻看，眉头猛的拧紧，低咒一声“该死！”便愤怒的将手中的地图揉捏成一团。站在惭洛身旁的纤漠，在地图被揉捏之前隐约的瞟到一眼，原来，那地图上，从通道往里走，却只有一条路。

　　这图，是有问题的。

　　纤漠心中泛起一些寒意，想起了惭洛的话，这图是太后娘娘给的，难道，是太后娘娘做了手脚？可是再一想，又有些不太可能。太后娘娘尽管身为太后，可是她眼中对惭洛的感情绝对不会那么简单，她眼中的爱慕，纤漠这样聪明的女人，又怎会看不出？

　　想来想去，便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太后娘娘得到地图的时候，图便是有问题的。而太后娘娘的图是从先帝手中得到的……纤漠的心，越发的冰冷，隐隐的捕捉到了一些东西，可是却又抓不真切。

　　“走哪一条？”惭洛的开口，打断了纤漠的思绪。纤漠回过神来，迎上惭洛的视线，两条通道都是漆黑一片，看不见光亮。

　　石壁上的油灯有些摇曳，空气也有些浑浊，两个人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面前的两条通道同时将眉头拧紧。皇陵里，机关重重，能走到现在全凭一张地图，可是现在，连地图都不再真实。

　　面前的两条路，也许，一条生，一条死，而选择的权利还在他们手中。

　　“左边。”

　　纤漠和惭洛是同时开口的，且选择的都是同一条路。相视而笑，惭洛握着纤漠的手更紧了几分。有些东西，到底是不需要说出口的。

　　既然选了，便不后悔。惭洛如此，纤漠亦如此，所以两个人同时迈出了步子，走进了左边的一条通道，通道入口上的水滴落在苍白的脸上，是一股子透心的冰冷。

　　进了通道之后两人才发现，原来这通道并没有外面看的那么湿冷，除了入口的地方滴着水渍，里面竟是没有一点水汽。通道的两旁仍然是些废弃的油灯，只不过，此处的石壁上除了油灯，还有一些缤纷的彩绘。

　　惭洛取了壁上的一盏油灯，靠近了那些彩绘，想看看那墙上画着的五颜六色究竟是些什图案。可是油灯的光芒刚落到石壁上，惭洛只看了一眼，手中的油灯便慌张的落到了地上。


第一百一十八章 他说，不放
　　油灯落到地上，泼洒出来的灯油却还在燃烧，纤漠扫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惭洛，心中隐隐的有些不安，她从石壁上取了一盏油灯，凑近石壁，心跳剧烈。

　　出乎纤漠的意外，石壁上不过是一些宫廷人物而已，有宫女，有太监，有皇妃，有皇上。乍看之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要不是因为刚才惭洛的表现，也许纤漠根本不会注意到石壁上的彩绘。

　　心里泛着疑惑，纤漠拧紧眉头，将油灯更凑近了些，想仔细再看看，这一看之下还真看出了点儿不同寻常的地方。看似普通的彩绘，似乎并不只是人物而已，每个人物的动作表情似乎是连在一起的，就好像，好像是在讲故事……

　　故事？纤漠越发的疑惑了，目不转睛的盯着石壁，心里琢磨着这些彩绘里的故事。

　　惭洛面上的慌张已经隐去，又恢复了冷酷的模样，他从纤漠的手中夺过油灯，拉着她便向前走，口中冷冷的道：“不过一些粗糙的彩绘而已，没什么看头，我们还是赶路要紧。”

　　惭洛的步子急，纤漠还来不及再看一眼石壁上的彩绘便被拉离了现场。纤漠的嘴角扯起笑，一向聪明的惭洛，竟会犯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错误，这更加说明那些彩绘对他来说肯定有着不同的意义。

　　这条通道比外面的通道要短些，原以为这种未知的通道也许机关重重，可是一路下来，竟是没有遇见一点危险。纤漠和惭洛两人都有些惊讶，莫非是上天的眷顾，让他们选对了路。

　　只可惜，两个人还来不及松口气，刚走到通道的尽头便同时被眼前的景象怔住。通道的尽头，是一个深潭，在暗淡的晕黄光芒下，没有风，却泛着一种波光粼粼。

　　深潭的两边是光滑的石壁，石壁上很湿，似乎还有些看不清的小洞穴不断的往外冒着清水，清水一点点往下流，最终会聚到深潭里，形成不知深浅的神秘。

　　深潭的对面是一个洞穴的入口，入口的上方竟然还有一块石玉雕刻的匾额，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宝龙穴”。

　　“是这里。”惭洛抬头看着那三个大字，语气里，压抑着激动。

　　纤漠蹙眉，别过头问：“这里便是真正的皇陵？”

　　惭洛淡淡一笑，晕黄的光芒下，笑容将他脸上的冷酷冲淡了几分。他摇摇头，手指着那三个大字，说：“宝龙穴，不是皇陵，可是却是通往皇陵的必经之路，哪里有宝龙穴，哪里才有真皇陵。我们的运气不错。”

　　纤漠点点头，面上却生不出半分欣喜，如果这里是真的皇陵入口，那就是说，这里一定存在着什么看不见的危险。纤漠忍不住向波光粼粼都水面望去，平静都水面，只泛着星星点点都光芒。

　　惭洛举着油灯在深潭的旁边勘察着，遗憾的是深潭将整个道路都阻断了，除了从水中游过去，便再没有其他方法。这深潭只有五丈长宽，并不算大，可是惭洛和纤漠都明白，这样黑暗里的深潭，里面到底藏着的是什么，却是谁也说不清楚的。

　　两人在深潭边上徘徊了一阵，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却也没有后退半分。油灯里的灯油燃烧得很旺盛，将两个人的苍白都照了个清楚。

　　惭洛是第一个开口说话的，语气里没有一点波澜，他将油灯塞到纤漠的手中，带着一种浑然的霸气说道：“我进去，你等着。”

　　纤漠一惊，手中都油灯没有握稳，险些掉落，还好及时被惭洛接住。光芒闪烁，纤漠面色冷冽，头骄傲的仰着，嘴角冷笑，说：“你以为我会怕吗？”

　　纤漠的目光清明，没有一丝杂质，对上惭洛的，和他目光里的霸气擦出绚丽的火花。

　　惭洛永远都不会知道，纤漠的心，在刚才的一瞬，是颤抖着的。从小到大，对纤漠好的人，最后却总会遭遇不测，她娘亲是，小虎头和他爹也是。她是怕了，怕了面前这个男人对自己的好。

　　惭洛有些怒了，咬牙低吼：“你这个女人……”

　　纤漠没有退缩，直直的望着他，甚至步子骄傲的往前迈了一步。这样的倔强让惭洛惊了，从来没有女人敢在他的面前卖弄骄傲。愤怒变为冷酷，惭洛不再理会纤漠，转身自顾自的开始脱衣服。健壮的身子一瞬间暴露在纤漠的面前。

　　纤漠脸红了一瞬，想别开头，可是眼神闪烁了一瞬，却到底没有动，只是将油灯重新挂回了墙上，然后走到惭洛的身旁，手，抚上衣服的系带，只轻轻一扯，外衣便顺着身子掉落地上。

　　“等等。”惭洛转过头，在纤漠准备往深潭中跳的时候拉住了她。他拾起地上的腰带，在纤漠的疑惑下，将腰带的一头系在了纤漠的手上，而另一头却被他紧紧的握在手中。

　　语气仍然冰冷，可是听在纤漠的耳中，却带起异样的感动。他说：“不管遇到什么，我都不会放手。”

　　水，比想象中的冰凉。黑暗中的水，从未接触过阳光的暖意，自是冰冷得彻骨，带着恐怖的气息。纤漠咬紧牙，任身子在颤抖中挣扎着向前。水中的光线很暗，暗到仿佛整个世界都是黑暗一片。

　　手腕上，是被系住的紧张，心，没有颤抖。他说，不管遇到什么，他都不会放手。嘴角扬起笑，纤漠的身子更放松了一些，在水中漂浮中前进，宛若，真正的鱼儿。


第一百一十九章 我恨你，一辈子
　　只可惜，纤漠到底不是鱼儿，所以水中的危险她察觉不到。周围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划动水流发出的哗哗声音，惭洛在前，纤漠在后，两人都随时警惕着周围的环境。惭洛从小在一种紧张的环境下长大，只要走错一步，便性命堪忧，所以他对危险的知觉也更明锐些。

　　游了约莫两丈远，惭洛便感觉到深潭中的水流有些异样，虽然微弱，可是他到底是感觉到了。不过出乎他的意料，这个时刻，他最先想到的竟然是身后的女人，这样细小的水流变化，她能感觉得到吗？

　　惭洛放慢了速度，握着腰带的手紧了紧，确定腰带的那头，纤漠还好好的存在，心中的不安才减轻了一些。

　　纤漠只感觉手腕上被拉扯了一下，心中明白是惭洛在试探自己的位置，她又奋力的向前游了一些，想靠近惭洛一点，可是刚刚向游了半个身位，脚上便触动到了什么，还来不及反应，只觉浑身闪过一阵电流。

　　庆幸，那电流只是一刹那的光景，纤漠颤抖了一瞬，心中有些慌乱，急急的向前游去，直到慌乱中手被另一只大手紧紧握住，一颗心才总算平静下来。纤漠有些想笑，原来，她也不过一个女子而已，也会怕。

　　纤漠的心安静下来，可是惭洛却越发的紧张了，周围的水流似乎还在变化，而且变化似乎越发的明显，就好像水中有些未知的东西将水流的轨迹打破了一般。惭洛心里有些急，抓住纤漠的手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唔……”纤漠还来不及反应，刚才那种诡异的触觉和电流再一次袭击了灵魂。而这一次，连抓着她手的惭洛也感觉到了。两人都是一惊，手更握紧了几分。惭洛挣扎着向上，抓着纤漠的手猛的窜出水面。

　　水花溅起在空中，被晕黄的光芒映出星星点点。

　　惭洛拥着纤漠，目光扫向水面，本想借着晕黄的光芒兴许能看见什么，可是，两人刚刚睁开眼，便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本来黑漆漆望不见深浅的水潭，此刻，只能用灿烂来形容。

　　水面上，泛着五颜六色的光芒，那些光芒还在水中不断的变化游动。仔细一看，竟是些闪着光芒的鱼儿，只是这些闪着光芒的鱼儿长相并没有五颜六色的灿烂，不下千条的鱼儿，张着嘴，而口中，是满排锋利的牙齿。

　　这种鱼儿透着诡异，五颜六色的缤纷，却又狰狞得可怕，美与丑结合在一起，让人心底阵阵的发寒。纤漠忍不住一个激灵，要不是被惭洛拥在怀中，她早就瘫软了下来。

　　“还有两丈的距离，”惭洛只淡淡的说了这么一句，没有波澜的语气，让纤漠的心也沉静不少。纤漠点点头，对，还有两丈的距离，也许……还能搏一搏的。只是，被这种鱼儿包围的情况下，只怕那机会小的可怜。

　　“我不怕。”纤漠在惭洛的怀中扬起头，对上他的眼。

　　惭洛一瞬间笑了，抬起手抚上纤漠脸，冰寒的水中，却带出温热的触觉。笑容还在继续的时候，惭洛的眼里，突然闪过一抹异样，他低头，蜻蜓点水的一吻落在纤漠的唇上，在她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已经从她的怀中掏出了闪着寒光的匕首“月”。

　　纤漠一惊，眼睁睁看着惭洛对她泛起笑，可是笑的同时，他却用匕首“月”划破了自己的手臂。鲜血弥漫开去，水中的鱼儿激动着快速的游动，带出五光十色的绚丽。

　　“女人，你要好好的活下去。这是圣旨。”

　　惭洛说话的时候，十指张开，手中紧握着的腰带失去了束缚，漂浮到水面，被五颜六色的光芒映出一抹哀伤的无奈。

　　空气中弥漫着鲜血的味道，纤漠哭了，眼泪疯狂的往下落，模糊了整个世界。纤漠疯狂的摇头，嘴唇颤抖着，想开口，可是却又怎么都说不出半个字。恍惚中，是一双大手猛将她推向了岸边，力道之大，仿佛用尽了生命的力量，连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给她留下。

　　安静的山洞内，只剩下扑打水面的声响和粗重的喘息声，纤漠再次回头的时候，只能看见漫天遍野飞溅的水花。

　　纤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岸的，她只知道，整个世界都弥漫着一片血红。

　　安静了，没有一丝声响。水面挣扎过后又恢复了平静，只漆黑一片，那些缤纷的五颜六色仿佛只是一个梦幻。只有水面上腾起的鲜血腥味还能证明刚才一切的真实。

　　纤漠舔了舔嘴唇，苍白的面上弥漫着恐惧。

　　“洛……”

　　纤漠一开口，吐出一个字，眼泪落进水中，只“滴答”一声。

　　“你说过不放手的，你这个骗子！”

　　纤漠声嘶力竭的吼了出来，可是平静的水面没有给她任何的反应。

　　“你是个骗子……骗子……”

　　纤漠有些痴了，口中只傻傻的重复着这句话，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涸，墙上的油灯灯油燃到了尽头，隐隐灭灭眼看便要坠入无止境的黑暗。

　　身上的衣服还滴落着水珠，纤漠麻木了，只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她指着只剩下一抹暗红的水面，眼中坚毅闪过，冷冷的说：“惭洛，我恨你！恨你一辈子！”

　　她会恨他的，他怎么可以就这么放开手？

　　纤漠不哭了，站在深潭的边上，任冰凉的世界逐渐侵袭入身体。纤漠不哭了，反正魂魄早已经不在了，所以她不哭。

　　身后是皇陵的真正入口，可是，现在却只剩下她一个人。


第一百二十章 只是你的纤儿
　　转过身，没有泪，只任满世界的冰冷蔓延。在油灯的灯油耗尽，猛的熄灭那一刹那，纤漠迈进了宝龙穴。

　　宝龙穴里，是没有黑暗的，因为真正的皇陵里，绝对不会缺少几颗夜明珠。摆在纤漠面前的是一坐浩荡的小山，用金银财宝堆砌而成，可是纤漠却宛若未见。她面无表情，一步步向前走，如游魂一般。

　　在小山的顶上，是一颗碗大的夜明珠，纤漠抬头，眸子里只剩下苍茫。而那夜明珠下，便是一个红木的雕花锦盒，锦盒上刻着祥云和金凤。纤漠不知道这么静静的望了多久，她只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脚有些隐隐的发麻。

　　纤漠面容麻木，从小山的脚下开始往上爬，金银堆砌的小山，手掌借力之处，都是金银的菱角，刺进手心里，划出狰狞的红色。只可惜纤漠麻木了，即使手心里血肉模糊也感觉不到丝毫。

　　滚下，再从头开始，由始至终，纤漠没有吭过一声，整个世界只有珠宝从小山上滚落的声音，窸窸窣窣，纤漠却听不见。

　　拿到锦盒的时候，纤漠踩滑了脚，抱着锦盒从山顶滚下，可是嘴角带着笑，直到笑意被消逝的意识冲淡。

　　纤漠只一惊之下醒来的，醒来的时候手上一阵紧张，直到感觉到手里的东西，才轻舒一口气。幸好，锦盒还在。

　　颤抖的手，被鲜血染了个遍，抚上锦盒，纤漠麻木的脸上总算闪过一抹动容。这锦盒里，装着的便是凤印么？

　　打开锦盒，里面，墨绿的凤印安静的躺着，没有绚丽的流光，安静得仿佛整个世界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纤漠将凤印取在手中，对准了山顶的方向，透过白光，墨绿的颜色浓郁得没有一丝缝隙。

　　纤漠将锦盒扔掉，从山脚捡了一颗普通的夜明珠，看也不看那座金银堆砌的小山一眼，转身便出了宝龙穴。重新站在深潭的边缘上，潭中的水仍旧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任谁见了，也无法相信这潭水中还生存着一种恐怖的生物。

　　纤漠冷笑，将凤印高高的举起，一开口，声音竟是哽咽。“洛……这便是凤印，你看见了么？可是……连皇上都没了，还要这凤印有何用？”

　　纤漠说着，握住凤印的手募的松了，嘴角泛起笑，纤漠闭上眼睛，准备聆听这后宫里的女人们都在仰望的东西落入深潭时发出的美妙声音。

　　可是出乎纤漠的意料，空气中划破一阵气流的轻啸，久久之后，却独独没有凤印落水的声音。纤漠凝眉，睁开眼，便对上一双深邃的眸子。

　　“好不容易得到的凤印，这样丢掉，不是太可惜了么？”惭洛的嘴角勾起笑，一张俊美到无暇的脸，在夜明珠的光芒下，虽然苍白得没有血色，可是却让纤漠的整颗心都忘记了跳动。

　　纤漠抚上惭洛的脸，从眉眼到唇鼻，每一抹，每一处，都仔细的摸索，指尖的温度带着一股子冷酷，纤漠哭了。泪水从麻木的脸上滑落，那模样竟是狼狈的。

　　纤漠顾不上女人的矜持，一把楼主了惭洛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胸膛里放声的大哭了起来。从小到大，纤漠从来没有这么痛哭过，直到声音嘶哑都不愿停歇。

　　惭洛证住了，这样的纤漠，他从未见过。他以为，这个女人是坚强，坚强到让人心痛，曾经被自己那么折磨，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的女人，此刻，却因为看见自己还活着痛哭成这副模样。

　　惭洛笑了，这辈子，他还从未笑得这么灿烂过。他丢掉手中的匕首“月”，紧紧的拥住纤漠，有那么一刻，他想将这个女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这辈子，再也不分开。

　　空气中，还残留有鲜血的腥味，纤漠在哭，惭洛在笑，这样的景象有些诡异，可是却充斥着满天地的幸福。

　　惭洛一身长衫此刻只剩下几块遮羞的破布，模样甚是狼狈，纤漠哭累了，这才回过神来注意到惭洛的这幅模样，当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一向天塌下来也能撑起的惭洛，头一次脸上有些火辣，老羞成怒的他攫住纤漠的下巴，猛的将唇落下，以最原始的方式来堵住纤漠的嘴。

　　吻，是缠绵的，两颗逐渐靠近的心，在唇舌交会的时候融合。忘记彼此的身份，忘记各自的负担和仇恨，现在，只要幸福便好。

　　当惭洛再次剥开纤莫的衣衫，露出一具雪白娇美的胴体，他再也忍耐不住，如一头野兽，将心中埋藏的情感彻底的释放了出来。

　　他要，只要面前这个懂得坚毅的女子。

　　纤莫缓缓的闭上双眼，这一次，她没有哭，迷蒙着一双眼，将面前的人深深的刻在了心上。脑海里，是一幕幕的残影，从碧落楼的遇见，到月华楼的霸道，最后是皇宫里的痛苦挣扎。

　　身上的男人是温柔的，冷酷如斯的他，双手划过纤漠的每一寸肌肤，在纤莫的身上跌荡起伏，手到之处，竟是滚烫一片。

　　纤莫忘了恨，忘了那座雪白的山，她的感觉追随着惭洛的手，温热的触觉，将她的身体点燃。惭洛的气息越发的急促，温柔终于演变成掠夺，充满野性的动作让纤莫感到一丝疼痛，可是，痛中却夹杂着淡淡的幸福。

　　耳边，是惭洛急促的喘息声，指尖却是惭洛不断滚落的汗珠。身体违背了自己的意志，她忍不住呻吟起来，这样羞涩的声音冲进自己的耳朵里，纤漠一惊，只得咬住下唇，脸红了一片。

　　“纤儿……我知道这才是你真正的名字。”惭洛吻上纤漠的眉梢，气息吐在红晕的脸上，温柔如水。

　　纤漠咬住牙，让呻吟梗在吼间，只拼命的点头。

　　对，她是纤儿，只是你的纤儿。这句话，纤漠没有说出口。

　　皇陵里的湿冷，带着血腥冲进两人的鼻腔。可是，将一切抛开的两人却用身体的温度将湿冷湮灭。两颗同样伤痕累累的心，在身体融合的瞬间碰撞出绚丽的火花。

　　夜明珠洒下的光芒，不甚明亮，可是却比阳光灿烂。

　　“女人，以后没人的时候，叫朕洛。”惭洛喘着粗气伏在纤漠的身上，激情的余韵还未褪去，可是他脸上的幸福却没有一点遮掩。

　　“洛……”纤漠舔了舔嘴唇，这一声，有些颤抖。惭洛满意的笑了，温柔的一吻落在纤漠的额上。

　　“洛……你为什么要陪我进皇陵，是……为了凤印吗？”纤漠狠狠的抱住惭洛，让两句炙热的身躯考到最紧，将头埋在他的脖颈之间，纤漠的眼神却突然的哀伤了。

　　“该死的，朕会傻到为了一个凤印来创皇陵吗？”惭洛攫住纤漠的下巴，将她的头转过来正对着自己，冷酷的眸子此刻只剩温柔的联系。“朕是为了你……朕答应过你，一定会找到解药，这是朕给过你的承诺。”

　　纤漠的眼，湿润了，久久不能说出话来，只能主动的献上一吻，吻的时候，泪，止不住的落。

　　心里有些隐隐的疼痛，为了凤印来闯皇陵，是傻，为了她这样一个没了魂魄的女子来闯皇陵便不傻了么？

　　如果可以，纤漠想，要是在这宝龙穴里呆上一辈子，只要有身旁的这个男人，她也不会觉得苦。只可惜，两个人身上的枷锁都过于的沉重，这宝龙穴到底只能是生命里一段灰白的回忆。

　　惭洛没有急着离开皇陵，而是拉着纤漠的手回到了那座用金银堆砌而成的小山面前。他回过头，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纤儿……我带你去给那个男人看看。”

　　那个男人？

　　纤漠泛起疑惑，惭洛口中的那个男人，会是谁呢？纤漠点点头，没有说话，只看着惭洛身手敏捷的爬上了小山的最高处，他回过头，得意的笑了笑，手伸向那颗碗大的夜明珠，只转动了一下夜明珠的基座，奇迹便发生了。

　　整个山洞有些动摇了，惭洛赶紧从小山上跃下，一把将纤漠抓在手中，拉着她的手狂奔起来，口中却爽快的大笑道：“纤儿……现在开始，拼命跑！”

　　地动山摇，整个皇陵似乎要垮塌一般，灰尘扑扑簌簌的掉下。惭洛拉着纤漠，来到了小山的背后，让纤漠惊讶的是，小山的后面，在刚才地动山摇的时候，竟凭空的生出了一条通道。

　　通道里透出点点的光芒，那里面会是什么？纤漠想要迟疑，可是被惭洛紧紧抓住的手却没有动摇，她看见了惭洛脸上的笑，脚步，没有犹豫的跟了上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 承诺
　　通道里没有一点黑暗，每隔五步便点着油灯，和别处的油灯不一样，油灯上方的石壁都开了一个小口，灯油从小口落进油灯里，所以这里的油灯是不会轻易熄灭的，除非灯油耗尽的那一天。

　　惭洛和纤漠步子匆匆，从外面传进来轰隆的声响冲进通道里异常恐怖，纤漠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宝龙穴已经掩在了尘沙漫漫里，连那些闪着耀眼光芒的金银财宝都看不见丝毫。

　　通道很长，行了大概半盏茶的时间，才终于走出了通道，出乎纤漠的意外，通道的外面，竟是别有洞天。

　　宝龙穴的外面，阳光灿烂，纤漠在看见这里的第一眼，便被眼前的景色怔住，云雾妖娆着弥漫，这里竟然是一个半壁上的平台，只不过这个平台大得有些震撼，足足十丈长宽。

　　平台上，是几座看上去并不奢华的坟墓静静的立在绿荫的草地上，草丛里的花儿，开得有些灿烂。要不是坟墓上的石雕被雕出了五爪金龙的模样，也许纤漠根本想象不到，这里埋葬着的便是曾经的帝王。

　　“这里是……真正的皇陵。”纤漠向前走了几步，

　　惭洛点点头，拉着纤漠来到平台的最边缘上，边缘上，也是一座坟墓，可是在纤漠扫了一眼那墓碑上的铭文后，却猛然吃惊的回头看向惭洛。“他是……先皇？”

　　惭洛的眸子，因为纤漠口中那两个字而寒冷了片刻，他握着纤漠的手紧了紧，嘴角扯出一抹残酷的笑，“对，他便是先皇。”

　　平台上的雾气朦胧，将纤漠苍白的脸更照亮了几分。纤漠没有说话，任半空的风往脸上疯狂的刮，冰冷而猖獗。

　　惭洛放开纤漠的手，往坟墓面前走了两步停在离坟墓不过两尺的地方，他回身，手指着纤漠，开口道：“你看见了吗，这是我的女人。”

　　不知是不是纤漠的错觉，惭洛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里竟是夹着着点点的颤抖。望着坟墓，埋下了头，垂下的刘海遮住了眼，可是纤漠知道，那双眸子里，定是闪着一种孤单。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哽咽，“还记得你迫不得已将皇位传给我时，我对你说的话么？我说，皇上，我在母妃死的那天，抱着她的尸体答应过她，她生时不能和您相守，死了，我一定会让您去陪她。那个时候，你瞪大双眼，手指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纤漠震惊了，脑海中出现的是惭洛站在先皇面前，亲口对自己的父皇说出这种话时的情景。也许是风过于的冰凉了，纤漠突然觉得好冷，而面前惭洛的身影也渐渐模糊了。她添了添嘴唇，已经被惭洛的故事完全吸引住，“然后呢……”

　　惭洛募的抬起头，目光残酷，竟然笑了，只不过那笑容是狰狞的，猛的吓了纤漠一跳，险些惊得她尖叫出声。

　　“然后，他只说了一句话。他说，这天下的女人，只会背叛，绝对不懂得爱。”惭洛抬起头，看着天上，云雾妖娆竟是一片苍茫。

　　他喉头滚动，“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我对他说，每个人都会遇到不会背叛自己的女人，你遇见了我母妃，只可惜，你看不见。将来，我也会遇上不会背叛我的女人，只是我不会像你这般，被美貌遮住了眼。”

　　惭洛转过头，直直的望着纤漠，视线里是孤单的希翼。纤漠不笨，话到这里，自是听出了惭洛话中的意思。

　　“纤儿……你告诉我父皇，说你不会背叛我。”惭洛拉着纤漠的手，抚上她的眉眼，温柔似水。

　　花儿在阳光里摇曳，纤漠凝眉，对上惭洛眼中的希翼，心，险些忘记跳动。

　　不背叛吗？她是带着目的接近他的，将来她也一定会通过他来报复那对母女，这样的她，有资格说不背叛吗？

　　纤漠咬住了下唇，脸，在苍白中狰狞。

　　见纤漠不开口，惭洛眼里的希翼渐渐冰凉，抚在她眉心的手劲一重，“说！说你不会背叛我。”

　　沉默在蔓延，纤漠想低下头，不敢看惭洛的眼，可是，惭洛死死的捧着纤漠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女人，说！不要让我说第三次！”

　　惭洛的怒气，纤漠感觉得到，可是，这句话，她真的说不出口。这样的承诺，她不能给，也给不起。

　　“哈哈……”惭洛募的放开了纤漠，仰着头大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里的落寞和哀伤铺天盖地，听在纤漠的耳中，刺痛了她的鼓膜。纤漠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想说什么可是却到底说不出口。

　　惭洛摇晃着身子，仰望天空，那目光，一片灰白。

　　这样的灰白，让纤漠险些窒息，这种灰白她再熟悉不过，曾经对整个世界失去希望的时候，她的眼中也是这般灰白。

　　“我不会背叛你。”

　　纤漠开了口，在呼啸着掠过的风声里不甚明朗，可是惭洛却清晰的听见了。

　　吻，温柔的落下，惭洛的嘴角带着笑，那笑容，像个孩子。

　　纤漠和惭洛两人，在皇陵里没有呆太久，毕竟两人已经一天多没有进食了，要是再这样呆下去，恐怕便是死路一条。

　　纤漠本来很是担心，宝龙穴已经被封了，要用什么办法走出这半空中的平台，可是惭洛拉着她的手，温柔一笑，尽管没有说话，可是纤漠知道，他一定是知道路的。

　　果然，在靠近来时通道的地方，有一个石壁，拨开石壁便是一个洞口，只不过这洞口是向下的，只有一人宽，四壁都很光滑，完全没有让人借力的地方。这么看来，这通道是只能向下，不能向上的。


第一百二十二章 他的裙摆，飞扬
　　惭洛拉着纤漠没有丝毫犹豫的跳进了洞口，天玄地砖，身体飘忽只顺着通道不断的往下滑，两只手，谁也没有放松过片刻。

　　“噗通”两声巨响，纤漠和惭洛两人双双落入了水中，腾起的水花飞溅入空中，映着灿烂的阳光，幻化成美丽的虹。

　　倾泻而下的瀑布，落进深潭里，泛着白色的花，谁也想象不到，水流之后，竟是皇陵的入口。惭洛率先冲出水面，手一用力，便将纤漠也拉出了水面。纤漠抹一把脸上的水渍，这才看清，这里是一个瀑布，两人便是从瀑布中间的一个洞口掉落入水中的。

　　这里是一个山谷，抬头望，是一道狭小的天空。

　　纤漠捡了一些干枯的树枝，生了一堆火，火熊熊的燃着，偶尔发出树枝爆破的噼啪声响。纤漠不经意的扫过躲在一方巨石后的惭洛，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纤儿……你还笑？”

　　巨石后，传来的是惭洛压抑着怒气的低吼。纤漠站起身，将里衣穿在身上，却拿了外衣，放在手中抖擞了一下，衣服便散开来。这是她娘留下来的粗布衣裳。她将衣服递到巨石之后，只淡淡的说：“先穿这个吧，放心，这件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纤漠极力的忍住笑，可是语气里的笑意还是被惭洛听出来了。他低咒一声，迟迟没有伸手接衣服。堂堂的皇上，怎么可以穿着女装？

　　“如果你不要的话，那便光着身子出来好了，我不介意。”纤漠语气里的笑意更浓了，目光直直的落在巨石之后，阳光下，一个被拉长了的身影有些瑟缩。

　　“该死！”惭洛一咬牙，到底伸出手粗鲁的将衣服夺了过去。纤漠嘴角泛起笑，倾城的容颜因这一笑，险些让天地间失了颜色。

　　惭洛穿上女装的样子，很美。纤漠望着阳光下的他，止不住的惊艳，他的身后，瀑布腾起的水花，很白，仿佛贪恋他的美色一般，争先恐后的飞溅到他脸上。

　　“怎么，现在便开始垂涎我的美色了？”惭洛笑了，在纤漠惊讶的时候，一吻落在她睁大的眼上。纤漠一阵脸红，赶紧低下头去沉默不语。

　　惭洛笑了，执起纤漠的手，眼眸中的温柔藏不住，可是开口，却只能呢喃出两个字。“纤儿……”

　　纤漠抬起头，对上惭洛的眼。空气中夹杂着水汽，弥漫到两人之间，只剩下紧紧的拥抱，温柔的吻。

　　顺着水流往下走，路上，两个人的手没有放开过。

　　纤漠喜欢惭洛牵着她的感觉，他的手掌很大，可以完全包裹住她的。她还喜欢，低着头，看粗布的衣裳裙角他起脚落地的瞬间不住的晃荡。纤漠想起了当初御花园里，那双黑色绣龙的长靴，那个时候，一抬头，对上的是一双深邃的眼。

　　惭洛说，他之所以对皇陵里的道路和通道都比较了解，不单单是因为那张半真半假的地图，还有他的奶奶，也就是太皇太后。惭洛小的时候讨人喜欢，太皇太后尤其宠爱他，他也时常缠着太皇太后讲故事，而那故事里，便有这个皇陵。因为皇陵里，埋着的还有太上皇。

　　纤漠听在耳中，心却有些沉甸甸的，她可以想象八岁前的惭洛，定是个乖巧的男孩儿，调皮捣蛋，兴许还会揪揪哪个皇妹的辫子。可是，这样的他，却在某一天突然的变了，甚至不得不用装疯来活下去。

　　想到这里，纤漠的心思有些飘忽，步子也犹豫了。惭洛回头，满脸的不解，只用手抚上了纤漠的眉心。“纤儿……这样的眉眼，不应该有太多的忧伤。”

　　纤漠抬头，眼里腾起水汽，猛的一把抱住了惭洛，紧紧的。埋在他的胸膛，纤漠的声音哽咽了，学着惭洛的模样，手也抚上他的眉间。

　　“洛……可以告诉我你八岁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吗？能说出来，才能放得下，你的眉眼间，也容不下太多的忧伤。”

　　惭洛一怔，面色一瞬间铁青，身子僵硬了，眉头拧紧，任纤漠怎么抚摸都化不开半分。

　　惭洛到底是没有说出口，只推开纤漠淡淡的转身继续向前迈开了步子，那步子里满是僵硬。转身的他，没有看见纤漠眼中心痛的泪，一颗颗往下掉时带出的璀璨晶莹。

　　“有一天，我会告诉你，可是不是现在。”

　　惭洛没有回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任背影被忧伤填满。

　　天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渐渐淡去，在黑暗彻底吞噬整个世界的时候，两人总算是顺着水流来到了一个村子。村子很小，不过几十户人家，点点的灯火在夜色里虽谈不上灿烂，可是却铺满了温馨。

　　走到村子的入口，便有一阵饭香飘来，几声饥肠辘辘的尴尬声响，两人相似而笑，脚下的步子加紧的迈了出去。

　　月亮探出了头，光芒洒进一个小小的院落。院中，被两个灯笼照得有些明亮，榕树下，是一方木桌，木桌不大，周围摆了四条长凳。一名六旬老妇从厨房里乘出饭菜，一盘一盘摆在桌上，笑弯了眼。她回头冲烛光摇曳的屋内吼了一声，“老头子，吃饭勒。”

　　一名老者乐呵呵的跑了出来，口中叼着一杆长烟，烟头上还泛着点点的星火，他猛的吸了一口，星火便绽放出短暂的绚丽。他拉开一条长凳，坐下，手在老妇的屁股上摸了一把，口中道：“老婆子能干啊，老头儿我真是有福气。”


第一百二十三章 洛，我不想
　　院门未关，纤漠和惭洛走到门口的时候，正看见老头的手放在老妇的屁股上，两个人脸上都有些变了颜色，尴尬的笑笑，都不知该不该敲门打扰。老头的余光扫见两人，脸上也是一红，赶紧收回了放在老妇屁股上的手，站起身走到门口。

　　借着烛光老头看清了纤漠和惭洛的脸，顿时一阵惊艳，拿下口中吊着的长烟，冲身后的老妇招手道：“老婆子，你快来看啊，这么好看的两个大姑娘，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呢。”

　　老头儿的这句话，险些让惭洛吐血，一张脸由红转白最后化为铁青色，要不是被纤漠紧紧的拉住了手，他的怒气早就爆发。旁边的纤漠笑容灿烂，赶紧向那对老人行了一礼。两位老人怔怔的看着纤漠这笑，险些丢了魂魄。

　　“老婆子，我们是不是要归天了？怎么连仙女都见着了？”老头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纤漠。

　　这次轮到惭洛笑了，嘴角上扬，铁青的脸色也淡化了不少。

　　山里人好客，又是这么两位美若天仙的姑娘，自然更是热情了几分，一听二人是从京城里来的在山中迷了路，又生出了几分同情。两位老人将纤漠二人迎入院中，饭菜都是现成的，几个人围着桌子便坐下来。惭洛只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也不等老两口说话，拿了筷子便开始吃起来。

　　老两口愣了，纤漠的脸上更是红了一片，而惭洛却一副旁若无人的状态。好一会儿，惭洛才反应过来，见三人愣愣的看着自己，纤漠脸上还有一抹红晕，愣了一下，开口道：“你们也吃吧，今天就不要有那么多规矩了，都吃吧。”

　　惭洛一言，老两口听着糊涂，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两人对望了一瞬，眨眨眼，都是一片茫然，心里忍不住有些嘀咕，这句话好像是他们两个主人该说的才是。

　　纤漠忍不住笑了，笑声银铃般悦耳，这辈子的笑及不上这两天来得多。她冲两位老人歉意的笑笑，拿起碗筷，学着惭洛的模样吃了起来。老两口越发的糊涂了，怔怔的，直到两人将桌上的饭菜扫了个干净。

　　老两口这下面色不好看了，心下明白，他们这不是遇见仙女，而是遇到山贼了，只是看着纤漠温柔的笑，老两口竟是生不出脾气，而且看两人饿极了的模样，应该是饿坏了才这么不懂规矩。

　　纤漠不是不懂事的人，吃完饭菜，收拾完碗筷，只对两人老人甜甜的说了一句“给我半个时辰，还两位老人家一桌美食。”

　　纤漠说到做到，挽起袖子进了厨房，半个时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出来的时候，美味一盘接着一盘。饭菜的香味浓郁得彻底，许是惭洛这般吃尽宫廷美食的人也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老两口乐呵着，看着桌上用平常材料做出的东西，拿起筷子便冲杀起来。惭洛扫了一眼，低吼一声“该死。”刚刚吃过的他，又拿起了筷子。

　　月光盈盈，纤漠的笑又充溢在脸上，在一个山村的小院，面前是惭洛一张俊美到无暇的脸，此刻的他笑得像一个孩子。心，有些隐隐的抽痛，纤漠想，这样无拘无束的举动，他这辈子，定是第一次吧。

　　这里离京城并不远，两位老人的儿子去了京城。朝廷最近在招武将，他们儿子从小在山里打猎，有些能耐，老两口琢磨着在山里呆一辈子也不是个好事，就让儿子去城里试试。这才走了五天，房间都还干净，老两口便让纤漠两人住下了。

　　山里的夜，很凉。

　　房间很简朴，只有一张床和两个残破的柜子。纤漠将床铺好了，拿着手中的被子有些发呆，眉头不禁拧了起来，被子上是一块一块的补丁，还泛着一抹抹陈旧的黄色。

　　“洛……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娘和我盖的便是这样的被子。”纤漠的声音不大，可是声音里的哽咽还是清晰。

　　惭洛从纤漠身后环住了她的腰，伸手将那被子拿在手中，没有说话，只用温柔的吻从纤漠的脖颈到耳畔，一路的怜惜，让纤漠脸上的哀伤渐渐淡化。

　　纤漠以为，这种艰苦的环境，惭洛是睡不好的。可是，夜深的时候，纤漠偶然睁开眼，却发现搂着自己的惭洛正睡得香沉。很多年以后，纤漠才知道，那一次乡村的夜晚，是惭洛从八岁以后，唯一的一次安心入睡。

　　直到离开的时候，两个老人都还不相信惭洛是一个活生生的男人。要不是换上他们儿子的衣服，惭洛身上的霸气和英挺都掩藏不住，和昨晚一身女装的他有着天壤之别，他们说什么也不信男人可以好看成这幅模样。

　　老两口心里惦记着儿子，写了一封信让纤漠帮忙带到城里，举手之劳，纤漠两人自然是不会拒绝的。将信收好，两人在两位老人殷切的目光下才离开了村口。

　　一想到老两口惊讶的模样，纤漠便忍不住泛起笑容，每每纤漠一笑，惭洛便一吻凑了上来，说是，这样的笑，是一种诱惑。

　　黄昏的时候，两人总算来到了京城的城门。城门前，赶着进城的人，步伐匆匆，掠过纤漠的身旁，连回头都来不及一瞬。

　　纤漠拉着惭洛的手，抬头望着高高的城楼，脸上的笑已经消逝，只剩下化不开的浓郁哀伤。

　　“洛……我不想回京城。”

　　纤漠的声音小到几不可闻，落进漫漫黄沙里，竟是踌躇。


第一百二十四章 是她
　　惭洛顺着纤漠的视线望，城楼不高，可是却遮住了半面的夕阳。纤漠不想走进这道门，他又何尝想。

　　可是，躲得了这天下，躲得了身上的枷锁么？

　　两个人站在城门前，谁也没说话，只静静的任黄沙漫漫铺在脸上，带着干涩的触觉。

　　在城门关上前的一瞬，夕阳的余晖下，惭洛的唇温柔的印在纤漠的眉心上。

　　只可惜，那吻是短暂的，亦如这两天的幸福一般。

　　走进城门的时候，纤漠的手被包裹在惭洛的手中，两个人都没有回头。天边的金黄洒下，将两人的身影渐渐拉长，那身影，晃荡着交融，却都透出一抹浸入灵魂的孤单。

　　两人并没有急着回皇宫，而是去了城西的一个小巷，小巷里有个做雨伞的作坊，名为“庆祥伞庄”。虽然是藏在巷子里的伞庄，可是在京城里却是有些名气的。以前将军府里用的伞，都是出自这个伞庄的，所以纤漠对这家伞庄还有些印象。

　　山村里的那两个老人说，这伞庄的老板是他们的远方亲戚，他们儿子来京城就是借住在这里。纤漠从怀里掏出两位老人要带给儿子的信，信封上，歪歪斜斜的写着两个字，聂云。

　　天色渐渐暗了，伞庄的门口两个大灯笼已经点燃，透着淡淡的光芒，给幽深的小巷带来了一丝人气。惭洛拉着纤漠的手，走近了，抬手敲门，“扣扣扣”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着孤寂。

　　门开了，出来都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女人身材匀称，模样也端庄，看见门口站在的惭洛和纤漠，上下打量了一下，这才将门打开了来。

　　“两位是来定伞的么？”女人的声音很温柔，说话的时候将挽起的袖子放了下来。

　　纤漠上前一步，不经意的往门里看了看，满院子都是花花绿绿的伞，有些伞上的油漆还未干，烛光下，还泛着点点的水意。纤漠收回视线，礼貌一笑，说：“请问聂云是住在这里么？”

　　“你们是来找聂云的？”那女人面上一惊，眼里的光芒似乎闪烁了片刻，随即恢复了常态，只安静的等着纤漠的回答。

　　纤漠和惭洛都拧紧了眉，刚才面前这个女人脸上变化的神色，两人都注意到了。纤漠点点头，“他……不在么？”纤漠问了一句，见女人脸上似乎有些怀疑的意味，随即又解释道：“是聂大叔拖我们给他带了封家书。”

　　那女人听见聂大叔，脸上的警惕才放松了些，往纤漠两人的身后看了看，确定小巷子里没有其他人才将二人拉进了门内。女人这样的举动，更是让纤漠和惭洛的心里有些悬乎，脸上的表情也多了一抹沉重。

　　关上门，女人这才开了口。“实不相瞒，聂云是借住在这里，可是此刻他却不在这伞庄里。唉……这事儿也怨我。要不是今儿个庄里忙，抽不出人手去送货，我也不会叫他帮我跑这一趟。”

　　女人说着，脸上越发的悲愤了。纤漠面上没有表情，等女人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才问道：“到底聂云出了什么事？”

　　那女人犹豫了一阵，好一会儿才说道：“我让聂云帮忙送了趟货，却不料那买家嫌我们伞庄的伞不合意，当即辱骂了聂云几句。聂云在乡下长大，虽然生活清苦，可是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一时忍不下气，便和那夫人吵了几句。那夫人一怒之下便将他关进了柴房。这都过了两天，也不知道情况怎样了。”

　　听到这里，惭洛有些忍不住了，挑眉道：“你的意思是说那夫人不顾国家的王法私自关押良民？”

　　那女人看向说话的惭洛，面上禁不住有些扭曲，心中着实被惭洛刚才冰冷的语气吓了一跳。面前这个男人，一开口，身上透出的那股子霸气竟然压得她险些喘过气来。女人面对惭洛，有些慌张的点了点头。

　　惭洛的脸色越发的不好看了，烛光洒在他的脸上，却连一点光芒都闪耀不出。

　　“聂云是给哪位夫人送货？我倒要看看这京城里有谁有那么大的能耐。”

　　那女人一听惭洛这么说，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担忧的说：“公子可别惹那夫人，那夫人可是跋扈得紧。”

　　“是谁？”惭洛的声音，冷如寒霜。

　　那女人似乎还是不太敢讲，见纤漠也冲她点点头，这才鼓起了勇气说道：“那夫人便是……丞相夫人！”

　　丞相夫人！

　　惭洛和纤漠同时一惊，谁都没有想到从她口中吐出来的竟是当今的丞相夫人，纤漠恨之入骨的那个妹妹。

　　“岳然……”惭洛口中低低的叫出了岳然的名字，语气里倒是听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院子里的伞被风一吹，缤纷的转动着灿烂。纤漠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听到了萧儿的消息，面色有些苍白。

　　惭洛拉着纤漠的手转身开了门，自顾自的走了出去，留下身后一张来不及反应的脸。那女人看着两人离开，冷风吹过，这才回过神来，募的发现，手心满是被惊出的汗水。她望着惭洛渐渐远去的挺拔身影，将手心的汗用衣服上抹干。这个男人，冰冷得恐怖。

　　“我们……不会直接去丞相府吧？”纤漠有些惊魂未定，丞相府，有萧儿在，她怎能去得？

　　惭洛脚步不停，嘴角勾起一抹魅惑的笑，淡淡的说：“当然，好久没有看望兄弟了，难得出宫，当然是要去坐坐的。”

　　惭洛没有看见，当他说出这句话时，纤漠的脸已经苍白得近乎狰狞。


第一百二十五章 见鬼
　　夜色渐深，朱漆的大门紧紧的关着，门口两个打灯笼烛光明亮，将门前照出了一片灯火辉煌。门口是两尊石狮，石狮的口中各含了一颗宝珠，那宝珠不似平常之物，玲珑剔透的模样，竟是墨玉雕成。

　　丞相府的大门比纤漠想象中的来得气派，岳然给人的感觉是一种对人世的淡薄，可是这丞相府给人的感觉却多少有些功利。

　　惭洛拉着纤漠来到丞相府的大门前，扫了一眼这功利的大门，两个人都忍不住拧起了眉头。

　　“岳然这家伙，什么时候开始讲究起排场来了？”惭洛忍不住自言自语的嘀咕一句，纤漠倒是没有开口，现在的她，心中更担心的是等一下见到萧儿时该怎么办。

　　尽管惭洛怀疑她柳子莲的身份是假，可是，皇宫里并不只是惭洛一个人，还有虎视眈眈的太后娘娘，也有等待时机的后宫嫔妃。纤漠眼看已经快要达到自己的位置，这个时候，最怕的就是横生枝节。

　　惭洛敲了门，门开出来的是一个丫鬟，那丫鬟十七八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一眼看见俊美得无暇的惭洛，面上顿时一红，连问话都不知道了，只直愣愣的盯着惭洛的脸猛瞧。

　　惭洛皱了皱眉，冷酷的脸上冰寒一片，看也不看那丫鬟一眼，拉着纤漠便往里走，走了几步，身后的丫鬟突然反应过来，急急的跟了上来，拦住两人道：“两位留步，这里可是丞相府，两位是来求见丞相大人的吗？”

　　“求见？”惭洛冷笑，绕开那丫鬟，步子不停，“你去给你们丞相大人说，就说他兄弟来看他了，让他出来接。”

　　那丫鬟愣了一下，赶紧回身又快步走到惭洛两人的前头，面上越发的焦急了。

　　“两位别再往里走了，两位来的不凑巧，现在丞相大人不在府内，只有夫人在，夫人可是在气头上，我奉劝两位还是改日再来，莫不要惹恼了夫人。”

　　惭洛听了，这才停下了步子，挑眉提高了音量。“不在？”

　　“既然不在，我们还是改天再来好了。”

　　纤漠有些慌张，竟然这么接过了话头，殊不知正是这反常的一个举动，让惭洛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

　　惭洛望着纤漠的眼里，看不清颜色，可是那眸子里的寒意纤漠却清晰的感觉到了，她只得低下头，只一瞬，重新抬起时，已换上一张若无其事麻木的脸。

　　惭洛眼里的光芒闪了一下，他不再看纤漠，而是泛着一抹魅惑的笑对那丫鬟说道：“这里是丞相府，丞相现在不在，总会回来吧，我们等。”说着便继续往厅里走。

　　惭洛的笑，总是魅惑。那丫鬟因为惭洛的笑而失了神，竟怔怔的看着两人走进厅中忘了阻止，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只得咬牙匆匆的往后院跑去。虽然夫人还在气头上，可是既然来了两位看上去不同寻常的客人，也只得硬着头皮去通报了。

　　被惭洛拉着做到了大厅的主位上，纤漠越发的紧张了，手心里的汗水一点点往外渗，脸色苍白，只时不时的望向大门的方向，可是不经意间总能撞上惭洛带着探寻的目光。她慌张，然后赶紧低下头，拿起桌上的茶猛的灌上一口。

　　“丞相一个独子，哪里还有兄弟？定是什么穷亲戚又来讨饭吃了，这种事还要我亲自来？”

　　厅门外，萧儿人未至声先至，口里一边怒骂着，一边步子匆匆的迈进了大厅门。一身妖娆紫色绸衣的萧儿，面色似乎不大好看，再加上有些浓郁的妆容，一眼望去，倒像是青楼里姑娘，不想堂堂的丞相夫人。

　　四目相对，竟是惊讶异常。

　　萧儿一进门，便看见了主位上的纤漠，顿时一声惊呼，大叫道：“鬼啊！”

　　萧儿害怕了，匆匆的后退，步子狼狈仓惶，险些摔倒在地，要不是她身后的一个家丁扶住了她，此刻的她定是摔得个四脚朝天。

　　“鬼？”惭洛站起身，看着面前这个惊慌失措的女人。这个女人，他见过，就是那日在月华楼前与他的纤儿挣月龙鱼的女人。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个女人便是他一纸圣旨下，给岳然指婚的纤将军之女。

　　纤漠脸上，已经没了血色，可是却突然的镇定了。她从容不迫的站起身，直直的走到惊慌失措的萧儿面前，缓缓的行了一礼，佯装不明所以的扶住萧儿说：“鬼在哪里？丞相府人莫不是看错人了吧。”

　　萧儿推开纤漠，许是抹了厚厚的胭脂，也遮不住诡异的苍白。她后退几步，直到背靠在墙上，没了退路才停了下来。

　　惭洛的眉头一直纠结在一起，手指着纤漠，却问萧儿。“怎么……你认得她？”

　　心，募的漏跳了一拍。纤漠握紧了拳头，面色麻木，心中的慌张只有自己清楚。

　　萧儿这时候才注意到惭洛的存在，一回头，看见惭洛的一瞬间，心中的恐惧便被讶异冲淡了一瞬。她记得他，俊美成这副模样的男人，这辈子只要见过一次便不会忘。当初，月华楼前，便是他买下了纤漠，帮她拿到了月龙鱼。

　　“是你！”萧儿开口，嘴角撤出一抹扭曲的笑，目光里的狠辣没有丝毫遮掩。本来对这么好看的男人，她是摆不出这种脸孔的，可是一想到是帮过纤漠那丫头的人，心中的好感便消失不见，留不下分毫。


第一百二十六章 兄弟
　　夜，很深……

　　大门没有关上，厅中安静异常，有人望着惊慌失措的萧儿，有人望着俊美冰冷的惭洛，有人望着倾城容颜的纤漠，可是不管是谁都屏住了呼吸，任冰凉的风从门外往里猖獗的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来，我们回房里接着喝！”

　　一身灰色长衫的男子左右拥着两个美女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步伐里都是轻佻，迷蒙着一双眼，此刻的他已经醉得一塌糊涂。他垂下的刘海遮住了脸，看不真切，可是这声音却是众人都熟悉的。

　　厅里的众人还未从刚才诡异的安静中回过神来，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面前这名醉汉是当朝丞相岳然。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是惭洛，他面色铁青，大步走到岳然的面前，直直的望着他，视线里的冰冷让人胆寒。

　　“岳丞相好生风流，美酒佳人都在怀中。”惭洛冷冷的说，伸手拨开岳然的刘海，将一张有些阴柔的俊帅脸庞露出了大半。

　　岳然抬头，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中的是一张浑然霸气的冷酷面孔。岳然笑了，笑得有些痴傻，抬手抹了一般嘴边的水渍，指着惭洛的鼻哈哈大笑。“兄弟啊，兄弟……一起夺这天下的兄弟……哈哈……”

　　岳然笑得痴狂，笑声在安静的大厅里形如鬼魅。

　　“啪！”惭洛的脸由铁青转为了苍白，手狠狠的落到了岳然的脸上，顿时生出一片刺眼的红色。

　　岳然的笑僵在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摇了摇头，将嘴角的血迹抹干，抬头望，对上惭洛冷酷的眸子顿时一惊，赶紧推开了怀里的两名女子，正待问安，惭洛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岳丞相好记性啊，还记得我这个兄弟么？”惭洛的声音冰冷，背影映在纤漠眼中，却是一片疑惑。岳然刚才口中所说的夺天下，耳尖的纤漠听见了。再想起了皇陵里惭洛对着先皇墓碑说的话，心中某些角落一瞬间明朗了。

　　以岳然的年纪，能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绝对不可能只是简单的能力而已。原来，这天下，竟是他们两人联手夺过来的么？

　　岳然的脸，白了个通透，看清面前的人竟是当今圣上时，他的心脏险些跳了出来。刚才的他，是疯了，才会口无遮拦说出些大逆不道的话。可是话已出口，却是收不回的。岳然是个聪明人，只得不动声色佯装镇定的连连点头。

　　“记得记得，既然是兄弟，这辈子又怎么会忘记。”岳然这么说着，面上平静，实则心中早已经敲起了战鼓。

　　惭洛淡淡一笑，手搭在岳然的肩上，“既然是兄弟，那为兄在这里住上几日想必岳丞相是不会介意的了？”

　　“不敢，不敢。”岳然一惊，急急的招呼着家丁上来，吩咐着赶紧去收拾最好的房间。只是他一回头，在看见纤漠的一瞬，神色禁不住僵硬了片刻，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僵硬却已经稳稳的落入了惭洛的眼中。

　　纤漠别开头去，望着远处墙上半壁的烛台，烛台不高，上面是一只正在燃烧的蜡烛，因为大门未关，微微的风便烛光吹动得摇曳非常。

　　惭洛一把拉过纤漠的手，身子挺得直直的，越过岳然便跟在家丁身后往门外走去，只是那步子里的怒气，纤漠却清晰的感觉到了。

　　纤漠没有看见，在她的背影消失门口的时候，岳然眼中的疼痛，弥漫天际。

　　刚才还在慌乱的萧儿，这一刻眸子里只剩下怨恨，这样的怨恨反到让她不再恐惧了。她走到岳然的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狰狞的面孔俨然将魔鬼比了下去。她冷冷的开口：“长得很像是么？很像……你每天夜里口中呼喊着名字的女人，纤儿……对么？”

　　萧儿的声音不大，厅里只有岳然听见了，可是即使这样，她脸上的狰狞神色还是让厅里的所有下人忍不住一个寒战。

　　“呵呵……只可惜啊，你的纤儿已经死了！呵呵……要不是刚才她拉着我时我感觉到了她的温度，我还真以为是那丫头阴魂不散呢。”萧儿口中得意，隐隐透着一股子恨意，在她的世界里，纤漠已经离开了很久，可是那抹恨，却久久的消散不掉。

　　萧儿的笑声刺痛了岳然的耳膜，他冷冷的回头，目光里的杀意让萧儿的笑声瞬间梗在吼间。他猛的钳住萧儿的咽喉，手上的劲道虽只用了三分，可是手还是异常的沉重。

　　“住口！你的口中，不配吐出纤儿这两个字！”

　　岳然是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才离开的，烛光洒在他的背影上，宛然写着“孤单”二字。

　　丞相府的家丁手脚很是麻利，没一会儿便将房间收拾好，惭洛拉着纤漠走进屋内，放开手他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屋内的浑浊之气在风吹进来的时候消散了不少。

　　“我……”纤漠一开口，话梗在吼间，却怎么也挤不出半个字。

　　惭洛将头探出窗外，似乎没有听见纤漠说话的样子，只自顾自的望着天上看。“人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代表着一个灵魂，它们之所以会眨着眼睛，是为了不让眼中的泪水落下。”

　　惭洛的语气有些哀伤，什么也不问，反倒说了这么一段缠绵。纤漠心中又忐忑了不少。

　　“那……天上属于你的星星又有几颗呢？”惭洛回头，烛光洒在他的脸上，忧伤无止境的弥漫。


第一百二十七章 相府夜色
　　几颗……纤漠走到窗边，视线顺着惭洛的目光落在天边。天上，星星闪烁着光芒，纤漠想，其中一颗，定是她娘亲的灵魂幻化而来的吧。

　　“你……不想问我什么吗？”纤漠到底是开了口，以刚才在厅里萧儿的表现，聪明如斯的惭洛定是能猜到几分的。

　　惭洛回头，脸因为星光而有些隐约。他哽咽了一瞬，手抚上纤漠的眉眼，“我说过，不管是是纤漠还是柳子莲，只要你不背叛就好。”

　　心，在颤动。

　　这不是甜言蜜语，可是从一个帝王的口中说出，说不感动，是骗人的。纤漠伸手将抚在脸上的大手抓住，紧紧的握在手心里，温度灼灼，让纤漠红了眼睛。

　　夜，很深。

　　整个丞相府都被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下，客房内，蜡烛已经燃到了尽头，烛光暗淡，仿佛下一瞬便要彻底的熄灭。躺在床上的纤漠猛的睁开眼，转过头，身旁的惭洛睡得正沉。她小心的从被子中抽出手便下了床。

　　仍旧是那身粗布的衣裳，纤漠打开房门的时候，风灌入，粗布的衣裳没能抵挡住夜的冰凉。纤漠一个激灵，身子瑟缩了一下，拉着门把，她回头望，床上的惭洛即使睡梦中，眉头也紧紧的拧着。

　　纤漠抬脚迈出了房门，反手将门轻轻的关上，虽然没有发出声响，可是在门关的一瞬，躺在床上的惭洛，眼，却猛的睁开了。

　　丞相的府邸，比将军府来得更加气派，奇花异草遍布满园，即使在黑夜的时候，院子里的清香也没有收敛，直直的往纤漠的鼻腔中闯。纤漠循着长廊往后院走，心里，到底放心不下聂家二老的托付。

　　大户人家的柴房，大凡都在后院最西面偏僻的角落，之所以在西面，是有说法的。据说西面的神明最多，柴房取其谐音“财房”，将柴房安在西面，是聚财的意思。所以纤漠循着向西的长廊走，走了约莫一刻，终于发现了一个偏僻的院落，院子里，杂乱的堆放着材火。

　　最角落的屋子，门窗是关着的，许是屋子里点了火把，所以从窗户透出来的光芒很亮，窗纸上还透着些摇晃的人影。

　　纤漠拧起了眉头，深夜的财房却灯火通明，这样的场景她是熟悉的。纤漠知道，萧儿定是在财房里面的。

　　纤漠犹豫了，本打算先来看看聂云的情况，却不料萧儿比她映像中的还要精力旺盛。纤漠转身，正准备往回走，步子还没迈开，从小屋的方向却传来了一声惨叫。

　　纤漠一怔，猛的回头，那窗户上的人影似乎晃荡得有些猖獗。纤漠心跳有些剧烈，脚也有些不听使唤，直直的往那小屋的方向走了过去。走近了，屋里的声响也能听见一些，没了刚才恐怖的惨叫，只有来回匆匆的脚步声。

　　纤漠脸色越发的白了，脚下的步子快了几许，走到门前，刚想伸手推门，手僵在空中，却又怎么都落不下。

　　萧儿，是在里面的。

　　“你是谁？”

　　一个丫鬟双手提着一个木桶，正要往小屋里走，却发现了门口犹豫不觉的纤漠，她冷冷的开口。

　　纤漠背脊一凉，僵硬的转过身子，面对着那丫鬟，只得佯装无事的将背挺得更直。屋子里的人听到了那丫鬟的话，门从里拉开，火光透了出来，将纤漠的身影渐渐拉长在地上摇曳。

　　纤漠转过身，正对上萧儿探出的视线，萧儿仍然惊讶，可是却不像在大厅里刚见面时的那般恐惧。她一身紫红的绸衣，走到纤漠的面前，头仰得高高的，嘴角扭曲得没了形状。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萧儿语气不善，她讨厌面前这张脸，倾城的容颜却又没有半丝的杂质。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睡不着出来走走，刚好走到这里而已，没想到丞相夫人这么晚了竟然会在柴房。”纤漠的语气没有波澜，更没有心虚。

　　萧儿冷哼一声，步出了房门，反手将门猛的关上。纤漠顺着渐渐缩小的门缝望进去，能看见满地的鲜血，红成一片。鲜血中，从纤漠的方向只能看见一只手，摊在血泊里，白得恐怖。

　　纤漠心中焦急，面对萧儿却又不便发作，只得扯出牵强的笑意，悻悻的说：“看来夫人还在忙，那……那我就不打扰了。”

　　纤漠行了一礼，见萧儿也没说话，便转身要走，可是没走了两步，萧儿却上前两步抓住了纤漠的手。

　　“不过是教训个不听话的奴才而已，姑娘可别被吓到了。这丞相府的院子大，姑娘难免会迷路，要不就由我来带着姑娘逛逛好了。”

　　萧儿的脸上，笑容灿烂，可是看在纤漠的眼中，却刺得眼睛生疼。“不敢劳烦夫人，长夜慢慢，我慢慢逛好了。”

　　纤漠想抽回被萧儿抓住的手，可是一用力却发现萧儿抓得紧，她动了动，竟是没有挣脱。萧儿也不顾纤漠反对，拉着纤漠便往外走，力道有些大，纤漠忍住疼，皱紧了眉。

　　丞相府的院子的确大，萧儿拉着纤漠出了柴房，循着院子的里的小道一路并排走着，身后跟着几个年纪不大的丫鬟。

　　整个丞相府都没有黑暗，遍布园子的灯笼洒下淡淡的光芒，落在两个女人的脸上，有些苍白。纤漠心中泛着一丝不安，每走一步，心都往下沉一分，以她对萧儿的了解，她绝对不会只是带着自己逛园子这么简单。

　　“这园子好看么？”萧儿的脚踏在一步阶梯上，阶梯的那头，是一座假山，假山上隐约能看见一个八角凉亭。


第一百二十八章 纤儿，别走
　　纤漠抬头，夜色里，那凉亭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她跟在萧儿身后往前走，随意的答道：“恩，好看。”

　　“呵呵……不止是这园子，还有丞相府的大门，全都是我嫁进来之后才改造的，堂堂的丞相府，以前真是寒碜得不像样。”萧儿甚是得意，一步步往上走，背对着纤漠，眼里是一抹隐在夜色里的阴狠。

　　纤漠有些想笑，原来丞相府那个庸俗的大门是她改造的，现在想来，以岳然淡漠的个性的确不会将大门弄得那么世俗。纤漠没有说话，怕自己一开口，会将那抹蔑视泄露出来。

　　凉亭渐渐近了，萧儿的脚步也慢了下来，在靠近凉亭的时候，她猛的一拍脑门儿，懊恼道：“瞧我这记性，刚才管家才给我说，今天晚上刚做好的点心已经送到了我房里。该拿些来款待客人才是。”

　　萧儿笑容灿烂，转过身，对纤漠客套了两句，也不等纤漠的回答便要往假山下走，口中却交代道：“姑娘在亭中等我片刻，我去去就来。”说完又转身吩咐身后的几名丫鬟好好的照顾纤漠。

　　纤漠不傻，如果只是取点心，何必要她堂堂的丞相夫人亲自去取。纤漠没有说话，萧儿的伎俩她不是没见过，在萧儿面前，她纤漠，永远学不会害怕。纤漠一咬牙，佯装顺着萧儿的意思，转身向亭中走去。

　　每踏出一步，纤漠的心便坚定了一分，她到要看看，事到如今，萧儿还能做出些什么事来。

　　走近了，空气中漂浮着浓郁的酒香，纤漠吸了一口，心中募的一惊，转身便往下山的方向走。亭中有人，而那酒香却是她记忆犹新的。纤漠顾不上身后几名丫鬟的惊疑神色，步子仓惶的迈开了去。

　　“别走！”

　　一声带着酒气的哽咽出现在纤漠的身后，纤漠还来不及反应，人已经跌入了一个怀抱。她挣扎，身后的人却抱得紧。

　　“纤儿……别走！”岳然哽咽着低低呢喃，一开口，哀伤便肆无忌惮的弥漫。他的头埋在纤漠的脖颈之间，摩挲着纤漠的鬓角，竟是温柔的怜惜。

　　纤漠身子一僵，挣扎着想推开他，可是岳然抱得紧，她竟连一丝缝隙都挤不出，只得低声咆哮：“岳丞相，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不想知道！”岳然也是低吼出声，眼神却是一片朦胧。刚才在大厅里，当他第一眼看见纤漠的时候，心便狠狠的抽痛着。她是洛的女人，他知道。可是，心，真的好痛。所以他才来了亭中接着喝酒，而喝的便是和纤漠第一次见面时那条深巷中的忘忧酒。

　　酒能忘忧，缺的是一个知己而已。

　　岳然永远记得，这是纤漠出现时对他说的话。

　　“我只知道，纤儿站在我的面前，可是我却抱不了她……”

　　岳然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醉意，纤漠微微的回头，一眼便望进了岳然的眼中，这双眼睛里，映出的是一张苍白而绝美的脸。

　　“你醉了。”纤漠放弃了挣扎，只淡淡的说。纤漠想起了将军府的那场大火，要不是他，她早已经不在这人世间，当这双眼里弥漫着浓郁的哀伤时，她要怎么将他推开？

　　岳然不再说话，只紧紧的抱着纤漠，没有丝毫的放松。旁边的几名丫鬟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她们的的丞相大人，竟然这么没有丝毫顾及的搂着一个女人，而且据说还是他兄弟的女人。

　　所有人都在震惊中，竟是没有人敢开口说话，直到两个身影出现在亭外，正睁大了眼，望着亭中的两人。

　　亭外站着的，是萧儿和惭洛。

　　萧儿瞪大了眼，手中拿着的点心猛的落到了地上，瓷盘碎裂成一片一片，点心也沾染上泥土的颜色，留下慌乱的痕迹。

　　萧儿眼中募的腾起了泪水，摇摇晃晃的走进亭中，鼻头一酸竟然大声的哭了出来，一把推开纤漠，怒气匆匆的指着岳然破口大骂道：“岳然，我对你一心一意，你何苦这么待我？虽然她长得像你的纤儿，可是……你的纤儿死了，永远都活不过来了。你怎么可以连自己兄弟的女人都不放过？”

　　萧儿艾艾戚戚的哭了起来，那声音听在纤漠耳中，只剩下一抹虚假的笑。纤漠笑了，只是苍白的脸上挂上笑，那模样有些过于的恐怖，让周围站着的几名丫鬟都忍不住哆嗦了一瞬。

　　岳然的确是醉了，到了此刻，眼神依旧是一片朦胧，竟不理会大声哭着的萧儿，只直愣愣的盯着纤漠的脸，抬起手想抚纤漠的面，纤漠却冷冷的别开了头。

　　岳然的手在空中尴尬的停留了片刻，却突然的大笑了起来，反手一巴掌狠狠的打在了萧儿的脸上，指着她的鼻，语气里带着一抹没有遮掩的杀气，他冷冷的吼道：“我的纤儿……不会死！”

　　泪，一瞬间涌出，险些模糊了视线。纤漠想，在岳然说出这句话的这一刻，有些东西到底是无法改变了。因为纤漠看见了远处，惭洛已经渐渐铁青的脸。

　　纤漠抬手，学着岳然的模样狠狠的挥了出去，只是，手不是落在萧儿的脸上，而是落在了岳然的脸上。

　　“啪”

　　响亮的巴掌声，让所有人再一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岳丞相！你醉了！”纤漠很冷，下手很重，她想打醒他，不，是一定要打醒他。

　　惭洛是这天下的王，所以，她只能是惭洛的纤儿。可是……对岳然，纤漠险些落下了泪来，只有将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她，不想看着他死。


第一百二十九章 茶凉伤身
　　纤漠没有看见，在她的手落在岳然脸上时，萧儿脸上腾起的恶毒。

　　纤漠不知道萧儿是什么时候走到自己面前的，更不知道她的手是怎么落到自己脸上的，她只知道，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萧儿纤细的手。脸上一片火辣辣的疼痛，纤漠咬牙恨恨的瞪着萧儿。

　　“你以为丞相大人是谁？是你一个女人可以随便打得了的？”萧儿冷冷的开口，面上不动声色，可是心底却深深的震动着，她惊讶于面前这个女人的眼神，竟和她那个死去的姐姐纤漠一模一样。

　　一直站在亭外的惭洛，眼睁睁看着萧儿一巴掌甩在纤漠的脸上却没来得及阻止。他握紧了拳头，面上铁青一片。连低着头的岳然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竟苍茫的抬起了头，只是那视线仍然是酒意朦胧的。

　　纤漠瞪大了眼，眼里的恨意没能完全控制，不禁意的泄露了分毫，殊不知正是这份恨意让萧儿忍不住一个寒战。为了掩饰心中的那份仓惶，萧儿转过身，对亭外由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过话的惭洛走了过去。

　　萧儿抬头，带着一抹鄙视对惭洛说道：“怎么？自己的女人和兄弟牵扯不清，竟然也能无动于衷？这样也算男人？”

　　惭洛笑了，笑的时候抬头望向了天空，黑夜的天空，星光点点的涣散。惭洛看也不看萧儿一眼，越过她往亭中去，拉了纤漠的手便往亭外走，路过岳然身旁的时候，步子停顿了片刻。

　　两个男人的身影交错，许是纤漠的错觉，恍惚中，竟看见了绚丽的火花。

　　“岳丞相，我的女人，便只会是我的女人。还轮不到你来管，更轮不到你的女人来管！”

　　岳然的眼，清明了一瞬，瞳孔里，是惭洛拉着纤漠渐渐远去的身影。

　　萧儿被惭洛充满霸气的冰冷声音吓到了，在夜风里，她竟忍不住瑟瑟发抖。这个男人的冷，她见过，可是她却没想到一个人可以冷酷到如此地步。她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敢对岳然这么说话。

　　“你……”岳然的声音有些哽咽，猛的望向萧儿，目光冷冽，却淡淡的说：“如果还想留下你的命，留下你爹的命，便不要再玩这种幼稚的伎俩了。那个男人，不是你我能惹得了的。”

　　亭中安静了下来，萧儿脸上佯装哀怨的伪装也卸下了，忍不住向惭洛和纤漠离开的方向望去，空空的院子，只剩下黑夜。她在想，什么样的男人，是连堂堂丞相都惹不起的。

　　夜，越发的深了。冷风吹过，却没能将酒意吹散半分，岳然摇摇晃晃的往假山下走去，跌跌撞撞的模样，让守在一旁的几名丫鬟都有些心惊，唯恐他一个不小心摔下了山去。

　　假山下，是一条岔路，一向左，一向右，而左面，却是通向相府的大门。岳然在岔路的地方犹豫了一下，最终却捡了左边的一条。

　　“等等！”萧儿叫出了声，快步走到岳然的身后，眼中有些愤愤，开口问道：“你还要出去？”

　　岳然头也不回，只一声冷哼，头低低的埋着，看不清眉眼。“碧落楼里，春红水遥两个姐妹还在等我，自然是要去的。”说完，岳然迈开了步子，连头也不曾回过一瞬。

　　萧儿咬紧了牙，刚才的跋扈早已经消失不见，现在的她只不过一个望着丈夫从自己面前头也不回离开的女人而已。她握紧了拳头，眼里的泪疯狂的涌下。没有人知道，她成亲以来，大半年的光景，她的丈夫竟连她的房门都未曾踏进过一步。

　　屋子里的烛光比纤漠离开的时候还要暗淡几分，从回来到现在，惭洛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拿着一杯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没有回头一眼，而手中的茶从腾腾的水汽到现在只剩下冰凉。

　　纤漠从桌上拿了杯子，斟了一杯热茶走到惭洛的面前，将他手中的茶取下，塞上了热的。“茶凉了，伤身。”

　　惭洛回头，虽然只有一刹那的光景，可是纤漠还是看见了他眼中闪过的一抹孤单。心，疼了一瞬。对岳然，她不想让他死，因为她亏欠了他太多。可是对惭洛呢？她迷茫了，她只知道，他眼里的孤单让她的心险些痛到麻木。

　　“皇陵里，你说过，你不会背叛我。所以我相信你。”惭洛拿着手中的热茶，温暖的触觉从手心一直蔓延到灵魂，他站起身，温柔的将纤漠搂进了怀中。

　　窗，没有关，夜还很长，可是烛光下，纤漠的眼却涌出了泪。这一声相信，又要她拿什么来还？

　　第二天一大早，岳然回来了，只不过是拖着浑身的酒气和狼狈。他跌跌撞撞的摔进萧儿的房间，惊得正在梳妆的萧儿一声惊叫。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进这道门。

　　“走，跟我去道歉。”

　　岳然浑身的酒气，可是此刻的目光不像昨晚那般朦胧，却是清明的。今早在碧落楼里醒来的时候，他才猛的想起了昨晚的一切。心底阵阵的发寒，他竟当着惭洛的面和纤漠牵扯不清。

　　他不怕惭洛会对他做什么，可是，他怕，因此而连累了纤漠。所以拖着满身疲惫，他一路狂奔的赶了回来。岳然不敢想像，要是惭洛因此而误会了纤漠，那纤漠以后在宫里的日子该怎么熬。

　　萧儿摆摆手将身后的丫鬟打发了下去，镜中照出的是半边昨晚被岳然打肿了的脸，她扫了一眼那片刺眼的红，冷哼一声。“道歉？向谁道歉？向那个当着我的面勾引我相公的人么？”


第一百三十三章 遥望草
　　岳然抬起手，可是看着萧儿有些委屈的眼神，手到底还是没有落下，只抓了萧儿的手便往门外走，任她一路上歇斯底里的大吵大闹。

　　纤漠喜欢被惭洛紧紧拥着静静看着天边的感觉，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会发现，原来这世间并不只是她一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的青草香味里隐隐透着一股子香甜的味道，听伺候他们的丫鬟说，那是岳然从西域带回来的一种草，名为遥忘草。

　　遥忘草，这名字来源于一个传说，据说，是一个女子失去了爱人，有个神明告诉她，只要种了遥望草，当草开了花的时候，她的爱人便会活过来。只可惜，任那女子怎么细心的照料，草始终是草，永远也没有开过花。

　　纤漠卷缩在惭洛的怀里，坐在长廊的阶梯上，一抬头便是渐渐变红的天空。

　　“你知道吗？就在远处的天边下，有一座山，山顶上的雪，终年不化。”纤漠的手指着天边，食指纤细，将惭洛的视线引向了远处。

　　岳然拉着萧儿闯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两人亲密相拥的这一幕。他该高兴的，惭洛没有为难她，可是不知怎的，心像被化了道口子，让鲜红的血液汩汩流着。

　　“哼！心里难受了？”岳然脸上的痛，萧儿看在眼中，她挣脱岳然的手，直直的往前走，脸上的阴狠被隐藏在笑意里。

　　岳然没有说话，他本想转身默默离开，可是萧儿却直直的向纤漠二人走了过去。惭洛先注意到进门的两人，面色有些难看，拉着纤漠站起了身，可是放在纤漠的腰间的手却没有收回。

　　“你们来做什么？”惭洛开口，语气不善。

　　萧儿扫一眼脚步来不及收回的岳然，眸子里的光芒跳动了一下，仰着头与惭洛对视着，没有回答惭洛的话，反而呵呵的大笑了起来。“真是佩服你的胸襟啊，一个背着自己干些龌龊事的女人，你竟然当成了宝贝。呵呵，真是可笑。”

　　“啪！”

　　再一次，岳然的手落在了萧儿的脸上，本就一片红肿的脸，此刻更加的狰狞了。岳然低吼：“道歉，马上！”

　　萧儿惊了，一直以来，岳然对她虽然不好，可因为这是皇上钦赐的亲事，她爹纤飞龙又是驻守边关的大将军，所以尽管岳然没给她好脸色看，可是也绝对不敢动手打她。可是现在……这是岳然第二次动手打了她，竟然都是为了同一个女人。

　　她捂着红肿的脸，脸上的愤恨让抹了胭脂的脸扭曲得没了形状，她摇摇晃晃的后退了几步，大声的吼道：“岳然！别以为我爹爹现在驻守边关不在京城你就可以这么欺负我，这门亲事可是皇上钦赐的，你这么对我，就不怕当今圣上降罪下来么？”

　　岳然没笑，可是惭洛却笑了，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子藐看天下的气势。笑声收住，他指着萧儿的脸，冷冷的说：“要是因为你这种女人降罪于他，那坐在皇位上的人且不是一个昏君？”

　　“道歉！”岳然抓住了萧儿的手，手劲很大，萧儿吃痛的叫了一声，可是岳然却连眉头也不曾皱过一瞬。

　　萧儿的脸彻底的扭曲了形状，狠狠的一口咬在岳然的手腕上，直到岳然松开了手，鲜血一滴滴掉落地上，绽放成诡异的红。

　　“岳然！我纤萧儿不是好欺负的。”萧儿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跑出了院子的大门，留下的只有岳然手上还在滴落的血。

　　院子里只剩下三人，岳然才猛的跪倒在地，“微臣该死，让内人惊扰了漠妃娘娘。”

　　空气中有些凝滞，惭洛任岳然跪在地上，久久没有开口。这一跪便是一盏茶的时间，由始至终纤漠都没有开口，只是眉头拧紧了，一直没有舒展开来。

　　“起来吧，不懂事的女人而已，朕不会放在心上。这门亲事到底是朕赐的，倒是为难你取了一个这样的女人。改日有了好的将门女子，朕再帮你好好留意。”惭洛说着才将岳然扶了起来。

　　“谢皇上美意，微臣想一心一意侍奉朝廷，这些儿女之事不敢烦劳皇上。”岳然一身灰色的长衫，在阳光下，颜色仍有些暗淡。他说话的时候，瞳孔里映出的只有纤漠一张倾城的容颜。

　　惭洛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借口有些累，让岳然离开了院子。

　　纤漠以为萧儿只是意气用事转身离开了这院子而已，却不料她竟是负气离开了将军府。纤漠不禁想冷笑，她是了解萧儿的脾性的，以萧儿的个性，受了委屈，定是去找靠山去了。而萧儿的靠山，便是那个驻守在边关的纤大将军。

　　萧儿走了也好，她一走，聂云的事便好办了。

　　伴晚的时候，惭洛被岳然拉去喝酒了。纤漠放心不下聂云，让几名丫鬟带了路，再次来到了柴房，一打开门，纤漠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萧儿心狠手辣，她是知道的，可是她没想到，短短几个月没见而已，萧儿竟变得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恐怖。

　　地上是一个倒在血泊中的男子，血，已将他身上的一身粗布衣裳浸透，干涸成了斑斑的痕迹。他胸膛微微的起伏着，生命只悬在了这口气上。

　　“找大夫，快！”纤漠冲带她来的丫鬟吼了一句，赶紧将那男子扶了起来，男子身上的血迹沾染到纤漠的身上，将她苍白的脸色忖得又白了几分。


第一百三十一章 画像上的男人
　　聂云伤得不轻，连城中最有名的大夫看了也吃惊不少。大夫说幸好发现及时，否则失血过多，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他的性命。

　　岳然和惭洛是天黑的时候回来的，纤漠正在为聂云擦拭身上的血迹，一点一点的红在水盆里弥漫开来，映在眼中，扭曲成一道道诡异的红。她见两人回来，赶紧将手中的棉布放下，走到惭洛的身旁，眉头紧皱，没有说话，只是视线落在了躺在床上的聂云身上。

　　聂云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看上去有着山里人的独特的憨厚，只可惜他脸上还残留的伤痕让这份憨厚生出了一份涟漪。

　　岳然和惭洛两个人身上都泛着阵阵的酒香，可是面容却比离开时轻松了不少，要不是因为看见了躺在床上的聂云，那种轻松也许会一直持续下去。

　　如果纤漠没有看错的话，他们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和先前的不一样了，就好像朦胧的薄雾被阳光驱散了一般。

　　岳然走近了，仔细看了看聂云，面色越发的沉重了。

　　平日里，萧儿打着岳丞相的招牌故意在城中横行霸道，岳然是知道的，他以为那是因为从萧儿嫁进门来他从未给过她好脸色，所以她心中有气便故意抹黑他的形象，这才对她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他没有想到，萧儿的心竟然狠辣到了如此地步。

　　“爹……娘……”床上的聂云模模糊糊的呓语，额头上的汗水汩汩的往下流。

　　纤漠一惊，拿了一方棉布沾了水再拧干，细心的为聂云擦拭着额上的汗水。有那么一瞬，聂云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只是紧紧一刹那光景，便又重新睡了过去。纤漠不知道，便是这一刹那的光景，聂云已经将她的模样刻在了心里。

　　“聂家二老说，他们的儿子是进京来考武将的，却没想到武将不成反倒落得浑身是伤。”纤漠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语气里有些哽咽，也许那两位老人此刻正在村口张望着自己的儿子。

　　岳然看向惭洛，见惭洛点点头，岳然才开口道：“刚才皇上和微臣提过此事，皇上已经离宫有些时日了，不便在宫外久留，所以聂云就留在丞相府养伤，等伤养好了便留在微臣身边做事。即使萧儿回来，看在微臣的面子上也不会再为难他的。”

　　纤漠转头望向惭洛，他脸上仍旧冷冰一片，见纤漠有些感动的看着他，他反倒有些别扭的别开了头，只是在转头的瞬间，许是纤漠的错觉，她竟看见了一抹扬起的笑。

　　第二天一早，惭洛便带着纤漠离开了丞相府，岳然本要亲自送二人回宫的，可是纤漠想到柳子莲几人兴许还在城中等着去皇陵扫墓回来的她，所以便拒绝了岳然的好意，拉着惭洛一起去了客栈。

　　京城里每天都红红火火，大街上总是人群拥挤，小贩的吆喝声，行人匆匆的脚步声，相互交错，纤漠脸上不禁泛起了笑，只有这样久违的嘈杂，才能让她想起她是生在一个真实的世界。

　　客栈仍旧有些冷清，纤漠两人走进客栈的时候，只有一个伙计撑着头坐在一张方桌后打瞌睡。惭洛重重的咳了一声，那伙计猛的被惊醒，脸上似乎有些不悦，正要发作，却抬头看见惭洛和纤漠两人，上下打量了二人的穿着，脸上的不悦神色赶紧顿住，乐呵呵的便跑了上来。

　　“两位客官是住店还是吃饭？”伙计很热情，目光一直停留在纤漠的脸上无法移开，好看成这幅模样的人，他这辈子就见了这么一个。

　　惭洛脸色不好看，狠狠的瞪了一眼那伙计，那伙计才悻悻的收回了视线。他冷冷的说了一句，“找人！”

　　那伙计被惭洛的冷冻得一阵哆嗦，不着痕迹的后退了几步，缩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声。

　　纤漠无奈的看了一眼惭洛，正想走近那伙计问话，腰上却猛的一紧，等反应过来，她已经被人紧紧的从身后搂进了怀中。

　　纤漠一惊，仓惶的回过头，正对上一双闪着担忧的眸子，竟是小哑巴。纤漠还来不及将小哑巴推开，惭洛却先一步一拳向小哑巴挥了过去。惭洛的拳头很快，从纤漠的眼前掠过，只剩下一个恍惚的残影。

　　纤漠以为，这一拳小哑巴是怎么都躲不过去了，可是出乎她的意料，小哑巴却突然向后一个翻滚身手敏捷的躲了开去。只可惜，躲得了第一拳，第二拳惭洛却再也没有给他躲避的机会。

　　拳头落在小哑巴的脸上时，纤漠惊呼出声，声音打破的客栈的冷清。小哑巴摔倒地上，一口鲜血募的喷出，溅到地上，留下恐怖的印迹。

　　“该死！你竟敢把你的手放在她的腰上！”惭洛怒了，抓起小哑巴的领口正准备再挥上一拳，纤漠却猛的抓住了他的手。

　　“他还是个孩子！”纤漠喘着粗气，眉头紧紧的锁住，对上惭洛的眼，没有丝毫的退缩。

　　惭洛转过头，发现小哑巴正直直的瞪着自己，那眼神里的不屈和倔强让惭洛的心中也不禁有些动容，这种不屈的倔强，背后定是经历了不为人知的磨难。

　　恍惚中，曾尘沙漫漫，风卷云涌。

　　在看见惭洛的脸时，小哑巴惊呆了，手忍不住按在了胸口上，那里，藏在衣服里的是一张画像，而面前的男人，竟和那画像上的男人一模一样。他来中原，为的便是这个男人。小哑巴咬住牙，几个深呼吸之后，才将心中的激动掩藏了起来。

　　“他不算孩子了。”惭洛的语气依旧冷酷，只是抓着小哑巴的手却慢慢的松开了。

　　惭洛的手一松开，小哑巴狠狠扫了他一眼，眼里的杀意一闪而逝。丝毫没将惭洛眼里的警告看在眼里，小哑巴的手没有一刻迟疑的抚上了纤漠的脸，将纤漠的脸捧在手心里，他的手竟有些微微的颤抖。

　　“你……”惭洛咬牙，正想冲上去将他的手从纤漠脸上拨开，纤漠却已经别开头，将小哑巴的手从脸上拿下了抓在手中。

　　担忧的眼，颤抖的手，小哑巴的紧张纤漠都看进了眼里，她温柔的笑了，她知道，小哑巴是为了她这次皇陵里的死里逃生在恐惧。纤漠想，他定是听柳子莲他们说了皇陵扫墓的事情。

　　“我没事，放心。”

　　纤漠只说了这么一句，小哑巴脸上却更动容了，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是目光扫见旁边站着的惭洛，最后却只发出了咿咿呀呀的声音。

　　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种异样的味道，惭洛深吸了一口气，扫了小哑巴一眼，挑挑眉，眼底里的颜色有些看不清楚，“是个哑巴？”

　　纤漠点点头，眸子里生出一丝怜惜。

　　“娘娘……”

　　小胡子和柳子莲刚走出二楼的房门便看见了门口的几人，两人脸上都是惊喜交夹，急匆匆的往楼下跑，小胡子跑得急，还险些从楼道上滚了下来，引得纤漠无奈的笑笑。

　　“娘娘，您可回来了，小胡子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您了。您那么晚都还没回来，嘉禾两兄弟去皇陵打探消息也一去不回。可担心死我们了。”

　　小胡子鼻头一酸，眼泪眼看便要掉了下来，余光却猛的瞟见了站在一旁的惭洛，面上一惊，竟然硬生生的将泪水逼了回去，手忙脚乱的便和柳子莲一起要行礼。惭洛赶紧摆摆手，使了使眼色，二人明白现在的环境，这才赶紧收住了下跪的势头。

　　殊不知，两人的动作已经被小哑巴尽数看在了眼中，他心中更加肯定了这个男人的身份，眸子里的寒光又聚拢了不少，只是忙着吃惊的几人竟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咦，小哑巴也回来了？”小胡子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拉着小哑巴的手脸上也是高兴，没想到今天，所有人都回来了。

　　原来那日纤漠去了皇陵之后，小哑巴也跟着不见了踪影，小胡子和柳子莲还在担心要是纤漠回来了该怎么交代，没想到他到是自己出现了。

　　小胡子高兴，可是柳子莲却高兴不起来，她总觉得这小哑巴有问题，一声不响的消失，一声不响的又出现，却又偏偏在纤漠离开和出现的时候。

　　惭洛和纤漠住的是纤漠去皇陵前住的那间上方，打开窗能看见一片蔚蓝的天。纤漠站在窗前，望向远处，同一个地方，同一片蓝天，只不过短短的几日却经历了种种。

　　惭洛从身后楼主了纤漠的腰，气息吐在她的耳畔，口中只呢喃一句“纤儿……”

　　嘴角勾起笑，纤漠沉默不语，两个都人尽情的珍惜着这回宫前的短暂幸福。

　　天边，云彩变幻，两个人就那么静静的望着，两个孤寂的心，相互依靠，贪恋着彼此身上点点的温度。

　　这一望，竟是一个下午。

　　天黑的时候，柳子莲敲响了房门，才将沉浸在幸福中不愿抽身的两人拉回了现实世界。

　　饭菜很丰盛，是柳子莲亲自下厨做的，比客栈的厨子手艺还好。小胡子还夸张的说，客栈的厨子看见柳子莲做出的这一桌美味时，下巴险些掉到了地上。柳子莲生性淡漠，却没想到也被小胡子夸张的言语惹得有些脸红，匆匆的扒几口饭便先回房了。

　　柳子莲离开的时候，所有人脸上都泛着笑，那一刻，纤漠突然觉得，这世上除了仇恨，还剩下了很多东西。

　　小哑巴手中拿着饭，却一口菜也没吃，目光一直在纤漠和惭洛之间游移，脸上虽然挂着笑，可是那笑容却牵强的紧。纤漠和惭洛的亲密，他怎么可能会看不懂。

　　心，抽痛着，却只有自己能懂。小哑巴一咬牙将碗里的白饭也扒了个干净，走的时候，头一直埋得低低的，将脸上的哀伤都隐在了黑暗里。

　　纤漠望着小哑巴离开的背影，瘦弱的模样，刺得她眼睛生生的疼痛。她就要回宫了，可是小哑巴怎么办？惭洛对他似乎存在一些她看不清楚的敌意，定是不会让小哑巴跟着她回宫的。

　　纤漠皱紧了眉头，满桌子饭菜飘香，却突然间没了胃口。

　　心虚有些烦乱，纤漠一个人站在客栈的后院里，一个红色的灯笼，挂在长廊的尽头处，洒着微弱的光。院子里种了些花草，花草似乎没有被精心打理，看上去有些杂乱。

　　天空是漆黑的，没有星，也没有月。这样的夜空，黑压压的一片，仿佛要沉都头顶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夜风袭来，带着冷酷的寒，纤漠抬头，瞳孔里，只剩苍茫的黑。

　　身后的脚步声不大，纤漠却听见了，回过头，是小哑巴。小哑巴手里摘了一朵院子里的花，小小的花，是粉红的颜色，他走近了，将手中的花塞到了纤漠的手中，脸上是一抹傻傻的笑。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夜半血色
　　纤漠淡淡的笑了，抬起手摸了摸小哑巴的头，眉头紧皱，却没有舒展开半分。

　　小哑巴笑得越发的灿烂了，将纤漠的手抓在手中，就按在心脏的地方。心，扑通、扑通的跳着，纤漠能感觉得到，却不明白他的意思。

　　小哑巴舔舔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一开口，竟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你放心，姐姐不会丢下你不管的。”这是纤漠的承诺，她握紧了小哑巴的手，小哑巴是可怜的孩子，纤漠知道，可怜的人，经不起抛弃的痛。

　　院子里的花，开得并不艳丽，隐在夜色里看不见分毫，只能嗅到偶尔掠过的花香。小哑巴的笑容随着花香的消散而隐去，取而代之的是眼里弥漫的朦胧，从小到大，他和哥哥总是被推来推去，第一次有一个女人对他说，她不会丢下他。

　　“纤儿……”

　　惭洛冷冷的出现在长廊的尽头，站在灯笼的下方，烛光点点，将他的面容照得忽隐忽现。纤漠回头，对上惭洛冰冷的脸，心下做了一个决定。

　　她拉着小哑巴的手走到惭洛的面前，眼里的坚毅没有一丝动摇。“洛……让小哑巴跟着我好吗？”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的声音，婆娑的树影招摇，清清的花香漫漫，惭洛沉默了很久，一开口竟是一声冷笑。

　　“不可能！”

　　惭洛一把拉住纤漠的手，将她扯进了自己的怀中，却狠狠的瞪着小哑巴，口中说道：“我绝不会让他跟着你。”

　　纤漠有些吃惊，惭洛虽然冷酷，可是绝对不会绝情，甚至在纤漠的眼中，惭洛只是怕受伤而把自己武装起来而已，其实，他是一个善良的人。所以，对可怜的小哑巴，他强硬的态度有些出乎她的意外。

　　吻，没有出乎意料的落下，在小哑巴的面前，惭洛狠狠的将唇映在了她的唇上。灵舌钻入，无止境的掠夺，可是却又带着温柔的缠绵。纤漠想拒绝的，可是在唇舌绞缠的一瞬间，却无法自拔的沉溺其中。

　　直到两人气喘吁吁，惭洛他才不舍的放开了纤漠的唇，余光里，小哑巴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长廊的转角处，惭洛得意的笑了，小哑巴握紧的拳头在暗淡的烛光下，却没能逃过他的眼。

　　回过神来的纤漠，没有看见小哑巴的拳头，却看见了小哑巴有些孤寂的背影。她面上一冷，甩开惭洛的手便走出了院子，步子不紧不慢，只是冰冷而已。

　　纤漠的负气而去，刺痛了惭洛的眼，他面色铁青，一拳打在转角的圆柱上，灯笼一瞬间熄灭，整个世界顿时坠入铺天盖地的黑暗。

　　柳子莲打开房门的时候，被纤漠脸上的苍白吓了一跳，随即让开门让纤漠走了进来。她走到桌旁，拿了茶杯斟上一杯热茶，将热茶塞到纤漠的手中，不经意的碰触，纤漠的手，竟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冰凉。

　　“皇上不会答应留下小哑巴的，我也不会答应。”柳子莲站在纤漠的面前，被烛光拉长的影子遮住了纤漠的半面容颜。

　　纤漠抬头，疑惑的看着柳子莲，柳子莲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风，涌进，带着一份花香。柳子莲接续说道：“我觉得小哑巴有问题，你去了皇陵之后，他就消失了，而当你重新出现的时候，他也再次出现。我不信任这样行踪不明的人。”

　　“可是，我信。”纤漠相信，至少，她相信小哑巴眼中的动容是真的，有着那种眼神的人，纤漠不会看错。

　　纤漠留在了柳子莲的房里，两个人挤在一个床上，烛光熄灭的时候，纤漠却睁开了眼。想到惭洛对小哑巴的态度，纤漠便睡意全无。

　　纤漠不知道这么睁着眼睛凝视黑暗多久，她只知道，当从窗沿的缝隙里挤进来的风冰凉刺骨的时候，隔壁惭洛住着的房间有些奇怪的声响，恍惚中，似乎有着金属摩擦发出的刺耳声音。

　　纤漠一惊，猛的翻身坐起，随手抓了一件外衣裹在身上便冲出了房门。心，剧烈的跳动着，来到惭洛的房门前，犹豫的停下了步子，里面安静一片，抬起的手却突然没勇气落下。

　　这一刻，纤漠才深切的知道，原来她也是会怕的，而且是深深的恐惧，恐惧什么，也许她心底是知道的，只是不愿意面对而已。

　　“还愣着做什么？”柳子莲是跟在纤漠身后出房门的，见纤漠慌慌张张的跑出，她心里也是惊慌不少，急急的便跟了出来，却见纤漠苍白着一张脸站在门口，手却僵在空中，而她眼中，竟是……恐惧！

　　一个会恐惧的纤漠，她还从来没有见过。一直以来，她以为，面洽这个女人的世界里，有绝望，可是绝对不会有恐惧，原来她看错了，纤漠到底也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柳子莲越过纤漠，伸手便开始推门，门没锁，可是却只能推开了一道缝。只是，门开时，映入两人眼中的便是血红一片。

　　柳子莲捂住了嘴，纤漠的脸也只剩下惨白。屋子里，满地的鲜血狰狞着扭曲，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划过，交错成一副诡异的图。纤漠的手不住的颤抖，门把明明在眼前，可就是怎么也握不住。

　　“嘭”

　　屋内传来重物摔到地上的一声巨响，纤漠慌了手脚，再也顾不上恐惧，猛推门便闯了进去。


第一百三十三章 对不起，我要活下去
　　血腥，铺面而来。纤漠只看见了躺在地上的男人，血，模糊了他的面容，可是那双眼睛纤漠却是认得的。在纤漠出现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是一抹动容。

　　倒在地上的人，是小哑巴。他看见了纤漠，眼里闪过狼狈，拖着浑身是血的瘦弱身躯不住的往墙角瑟缩，眼里有着一种恐惧。他怕，怕纤漠看见如此狼狈的自己。

　　惭洛的手中拿着匕首，匕首的刀锋被烛光映得发亮，他站在床前，白色的里衣上也是血迹斑斑，见纤漠站在门口，他将手中的匕首猛的扔在了地上，闪过一抹寒光。

　　他回过头，冷冷的笑了。“这就是你要收留的人？来刺杀我的？”

　　惭洛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可是纤漠知道，这样的平静下，反而是一种暴怒。

　　纤漠有些不敢相信，踉跄的向前走了几步，惭洛身上的血，让她心中腾起了一阵恐惧，她的手抚上惭洛的脸，指尖刚刚染上冰凉的触觉，惭洛便别开了头，冷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纤漠僵在空中的手悻悻的放下，眼里的哀伤只弥漫了一瞬便被坚毅代替。她转过身，走到小哑巴的面前，脚踩在他流出的鲜血上是一个个狰狞的印迹。

　　小哑巴低下了头，不敢看纤漠的眼，身子瑟瑟发抖。

　　“你是谁？既然来刺杀他，你是知道他是谁的吧。接近我们，也是你的计划？”纤漠的声音突然没了温度，甚至透着阵阵的寒意，连纤漠自己都没有想到，她可以冷静到如此地步。

　　小哑巴突然仰起脸，拼命的摇头，只是他咬住了下唇，没有发出声来。小哑巴的眼神，有无奈，有哀伤，可是此刻竟在纤漠心中激不起半点涟漪。

　　纤漠嘴角扯起笑，笑容麻木，像一张人皮铺在脸上，却要牵强的挤出皱褶冒充笑容。她笑，笑自己竟然傻傻的相信了一双眼睛里的动容。

　　像是想起了什么，纤漠蹲下身子，目光直直的望进了小哑巴的眼中。“在皇陵里跟着我的人，也是你吗？”

　　这一次小哑巴没有摇头，只是眼里的哀伤又浓郁了不少，弥漫了整双眼睛。

　　纤漠撑着墙站了起来，转身的时候，背影挺得直直的。纤漠不知道，在她转身的时候，小哑巴的眼里，险些落下了泪，堂堂男儿的泪水，竟是炙热的。

　　纤漠才走了两步，还来不及反应，只听见柳子莲一声惊呼“小心！”，正想回头，颈上的冰凉已经告诉了她发生了什么事。原来，就在刚才纤漠转身的时候，小哑巴拾起了地上的匕首。

　　“你放开他。我留你个全尸！”惭洛懊恼的握紧了拳头，身上仿佛燃起了烈焰。该死的，要不是他刚才一怒之下将匕首丢在了地上，也不会给了他这样的机会。

　　小哑巴挟持着纤漠，一步步往窗边退，腰间的血汩汩的往外涌，滴落到地上，险些汇聚成河。苍白的脸上，哀伤与无奈交错，只可惜背对着他的纤漠看不见。

　　小哑巴舔了舔干涩的唇，在靠近窗户的时候，竟然开了口。

　　“跟你进皇陵，只是想保护你，只可惜当我追到悬崖的时候，已经不见了你的踪影。我以为，这辈子都看不见你了，可是没想到你竟然能活着回来。你知道当时我有多开心吗？这辈子，我从来没有那么感谢过上天，是它将你带了回来。可是……和你一起回来的，竟然还有他！云翳国的皇帝。”

　　所有人都震惊了，从未开口说过话的小哑巴竟然开了口，只是声音里透着一种低沉的沙哑，沙哑里的沧桑不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该有的。

　　他的哑，竟然只是伪装。纤漠麻木了，没了表情，连脖子上匕首的冰凉都感觉不到，只冷冷的问：“你到底是谁？”

　　小哑巴沉默了，久久没有说话，任空气凝固成化不开的哀伤，他低低的说：“我只是一个现在还不能死的人，我要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活得有多痛苦，我也要好好活下去。”

　　心，有些颤动。一个想尽办法要活下去的人，纤漠懂得那种心情，比死还痛苦。纤漠不问了，只静静的站着，眼里腾起隐约的水雾。

　　“怎么，敢来刺杀我，竟然连身份都不敢说出来么？”惭洛冷冷的开了口，一直紧握的拳头慢慢的松开，心中暗暗舒一口气，听小哑巴的口气，他也许不会伤害纤漠。可是仅仅是也许而已，他惭洛却不能冒这个险。

　　小哑巴的脸越发的苍白了，仰天笑了几声，那笑声让所有人都忍不住一个激灵，那笑声里的杀意，好浓！

　　小哑巴猛的将纤漠推向了惭洛，在跳窗的时候，带着恐怖的笑声，只说了一句话。“还记得五年前的银月之战吗？”

　　小哑巴逃了，只剩下满屋残留的鲜血味道，任窗外的风怎么呼啸的吹，都带不走半分。

　　纤漠没了力气，跌进惭洛的怀中，眼中，由灰蒙便为黑暗。纤漠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睁开眼，是柳子莲的房间，可是站在窗边背对着自己的人，却是惭洛。

　　“洛……”纤漠哽咽着开口。

　　惭洛回头，视线里，是一抹温柔和后怕。

　　“对不起……”纤漠一开口，眼里的泪险些落下，可是她到底是忍不了。

　　遥望着雪白的山顶，曾经，她对娘亲发过誓，她纤漠，这辈子，绝不会让眼泪轻易模糊了双眼。


第一百三十四章 朕的皇后
　　许是清晨的风过于冰冷，刚才一瞬间，惭洛的身子竟颤动了一瞬。他走到纤漠的床前，手指点在她的眉间，摇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只要你还活着，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纤漠抓住惭洛的手，紧紧的按在胸口，闭上眼，只要沉静便好。

　　抬起头，皇城的辉煌被笼罩在一片金黄中。纤漠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回宫的时候，都是一个落日的黄昏，也许，只有黄昏的难以割舍才能映出她的美吧。

　　走进皇城的大门时，纤漠的手被惭洛握在手中，可是在迈出步子的瞬间，指尖已没了温度。

　　纤漠永远都忘不了，当她站在太后娘娘的面前时，太后眼中闪过的一抹恨意，尽管只是眨眼的一瞬，可是却逃不过纤漠的眼。

　　太后娘娘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朝堂上过了，上一次她坐在珠帘后，还是先皇在世的时候。只是她没有想到，再次有机会坐在这里，却是因为纤漠。

　　纤漠活着从皇陵回来了，这是八年以来第一次有皇妃能活着走出皇陵。

　　主位上是身着龙袍的惭洛，满朝的文武分列在大殿的两旁，纤漠就站在惭洛的正下方，一身飘逸的绸衣，抬起头，一是张粉面的绝色容颜。

　　珠帘后，太监恭敬的呈上了茶，递到太后娘娘的手中。太后娘娘的脸，很白，她拿着茶，用杯盖拨动着水面上的茶叶，一下一下，却并没有喝下一口。

　　“按照先皇的意思，只要能顺利完成皇陵扫墓，便是有资格登上后位的女子。朕登基以来，皇后的位子一直空缺，这一空，竟是空了八年之久，漠妃贤良淑德，又已经完成了扫墓，朕想，这后宫之主的位置要是交给漠妃也是理所当然的。”

　　大殿上，连风吹的声音都没有，惭洛的话，让纤漠猛的睁大了眼，她不知道，原来这扫墓，竟是从皇妃到皇后的一个考验。

　　心，因为激动而剧烈的跳动着。

　　纤漠的手紧紧拽住了裙角，后位之于她并没有什么诱惑，可是……后位象征着的权利，对她来说却是太宝贵了。从入宫的那天开始，她要的便是权利，能够让她报仇的权利。

　　幸福来得太快，纤漠的嘴角轻轻的扬起，现在的她，好想笑。从大殿的石柱间往外望，是一片蔚蓝的天。纤漠的视线直直的落在天边，娘亲，你看见了吗，如果女儿登上后位，那两个女人还能笑么？

　　“哼！”

　　太后的冷哼伴随着茶杯摔落地上碎裂的声响，众人回头，尽皆望着珠帘的方向。只见珠帘滚动，一身锦衣华服的太后在一个太监的搀扶下缓缓的走出了珠帘。冰冷的视线只在纤漠的脸上扫过一眼便移开，身子挺得很直。

　　太后是个美丽的女人，纤漠一直知道，可是，美丽的女人狰狞的时候却也比一般人来得更丑陋。

　　太后走到惭洛的面前，头高高的仰着，只是那张脸上因为麻木而看上去如行尸走肉一般的苍白。“皇上，按规矩，皇陵扫墓要拿回凤印才算数。这凤印呢？没有凤印，哪里来的皇后？”

　　惭洛笑了，猖狂的大笑了几声却猛的顿住，面色却青紫的紧。手指在龙椅上轻轻的扣着，“扣扣扣”的声音，让安静的大殿多了一份诡异的气氛。

　　“凤印在这里。”纤漠从怀中拿出一个红布的包裹，打开红布，是一尊墨绿的凤印。

　　太后眼里的阴狠，纤漠看得见，只可惜，纤漠骄傲的仰着头，对上太后娘娘的眼，没有丝毫的退缩。她纤漠，想要那后位，一定要！

　　太后娘娘的脸由红转白，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推开身旁的太监，她踉跄的走下台阶，狠狠的从纤漠的手中夺过那凤印，拿在自己手中反复的翻看着，脸色越发的难看了，最后幻化成狰狞。

　　纤漠淡淡的笑，虽然只是轻轻的扬起嘴角，可是看在太后眼中却扭曲了形状。纤漠以为，这一次，是她赢了，只要有了这后位，她娘的仇就能报了。

　　那时的纤漠还不懂，夕阳只要还未落到地平线下，哪怕只剩下一抹光芒，那也是夕阳。

　　太后娘娘苍白的脸也突然的笑了，拿着手中的凤印，她一步步的步上了台阶，站在惭洛的面前，充溢在眼中的，是哀伤。

　　“皇上，哀家问你，你一定要她做你的皇后么？”

　　太后娘娘的手指着纤漠，可是视线却落在惭洛的唇上，薄薄的唇，仿佛有着温润的柔。虽然背对着纤漠，可是纤漠知道，太后的眼里，定是有泪。

　　“是。这辈子，她便是朕的皇后。”惭洛站起身，扬着笑，走到纤漠的面前执起纤漠的手，说得肯定，没有一点犹豫。

　　在太后娘娘再次大笑出声的时候，纤漠心里渐渐的有些发凉，因为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太后娘娘刚才大笑的时候，她的眼里闪着自信的光芒。一个能在后宫里生存下来，并成为太后娘娘的人，自信的时候，定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好一句，这辈子，她便是朕的皇后。呵呵……”

　　太后的声音很刺耳，在所有大臣的眼中，太后娘娘虽然年轻，可是却总是端庄大度的，今天这么失常，还是头一次见到。也许只有纤漠懂得，太后娘娘的心，在惭洛说出这句话来的时候，已经鲜血横流。

　　当心爱的男人说，他这辈子的妻子，只能是别的女人时，那种痛会有多深？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两天的希望
　　太后笑着，直到眼泪不着痕迹的落了几滴，她才收住了笑。风，灌进她的华服，她指着纤漠鼻，大声的说：“如果她真的是漠妃，或许这后位只能是她的，可是……一个冒名顶替入得宫来的女人……能成为当今的皇后吗？”

　　脸，瞬间惨白。有那么一刻，纤漠险些窒息，面对所有人的观望，她握紧了拳头，咬紧下唇，可是却没有退缩。

　　惭洛扫了一眼脸色惨白的纤漠，心中一痛，握着纤漠的手紧了紧，却冲太后娘娘吼道：“你这是在说什么？”

　　“说什么？在说一个竟敢扰乱宫闱冒名顶替成为皇妃的女人！”太后娘娘不愧为后宫掌权的人物，说话的时候，底气十足，面对惭洛冷酷的模样，竟然没有一点瑟缩。

　　大臣们沉默了，连大气也不敢喘半声，太后娘娘所说之事，已经不仅仅是皇帝的家事，而是关系到一个国家体统和脸面的事。连皇帝的妃子都敢冒名顶替，这，是死罪！

　　岳然就站在最前面，离惭洛和纤漠只不过一丈的距离，纤漠脸上的恐惧，他看得清楚，而纤漠在恐惧什么，他也比谁都清楚。心中隐隐作痛，即使她的手被惭洛紧紧的握在手中，她脸上的惨白，也仍然让他心痛么。

　　岳然站了出来，对太后拱手一礼才道：“太后娘娘先别动气，漠妃娘娘到底是真是假还未定论，事情的经过总得经过证实才能算数，以微臣之见，不如先将事情查清楚再说。”

　　太后娘娘冷哼一声，盯紧了岳然的脸，“岳丞相，你以为哀家没有证据敢在这大殿之上信口雌黄么？”

　　岳然沉默了，和太后娘娘相熟多年，太后娘娘的手腕他还是知道的，她的确不是那种莽撞之人。岳然拧紧了眉头，目光不经意的和惭洛对上，两个人的眼里都写着同样的沉重。

　　“上天眷顾我们皇家，这种浑水摸鱼的人终究逃不过老天的法眼。前些日子，一个侍奉过我的宫女回家省亲，没想到遇到了一个人，天下竟这般巧合，那人竟是柳子莲的丫鬟，两人竟是同乡，闲聊之下，才得知，她是被打发回了乡下。而她的主子，曾经救过一个有着倾城容颜的女子。”

　　太后娘娘从容不迫的讲，步子在大殿的前方看似随意的踱着，可是目光却不断的在众人的脸上游移。

　　“而那丫鬟说，她的主子半个月之内曾让那个有着倾城容貌的女人将她的身家背景全都记了个熟，而宫里来接人的时候，她家主子竟然将所有的仆人都打发走了。这未免有些太巧合了吧。”

　　岳然听着太后娘娘的话，望向了纤漠，眼神一瞬间清明了许多。原来那日将她安置在破庙中后，她是被柳子莲救走了么？

　　空气凝滞，让人喘不过气来，岳然懊恼的低下了头，心中胡乱的想着，如果当初他不是先安抚了纤飞龙再回头去找纤漠，而是直接带她远走高飞的话，现在牵着纤漠的手的人，会不会是他呢。

　　只可惜，世上没有如果，错过便只能错过。

　　许是纤漠的错觉，恍惚间，竟然听见了呼啸的风声，那风声，猖獗着掠过，才能够眉眼，从脸颊，从手臂，从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划过。纤漠记得，这样的风，只在雪山的顶上出现过。

　　纤漠想起了终年不化的雪，纤漠想起了娘，脸上的恐惧一瞬间消失了。

　　人生，不过一次赌博而已。纤漠险些忘了，她不能输，也输不起。

　　“呵呵……”纤漠笑了，挣开惭洛的手，直直的走到太后娘娘的面前，头抬得和太后一般高。“仅凭这个似乎不足以说明我便是假冒的吧，太后娘娘何不让那个丫鬟出来当面对峙呢？”

　　纤漠不会傻到会相信，真是什么上天的眷顾，什么宫女的偶然遇见。太后娘娘的作风，纤漠早在进宫的时候便有所耳闻，既然她想要纤漠的命，便绝对不会只有皇陵扫墓这一着棋。现在想来，定是在她去皇陵的时候，太后娘娘仔细的去调查过她的一切。

　　既然敢替身进宫，纤漠便是用性命在做赌注。而现在，她能赌的筹码便是太后娘娘还却一着。她没有一开始便把这件事说出来，而是等到惭洛坚决要立后的时候才摊牌，如果这样，便只有一种可能，那个丫鬟定是还没来得及被送进宫。

　　纤漠不禁开始佩服起太后娘娘来，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这种心计，这种狠辣绝对不是常人能想得到的。

　　果然，太后沉默了，恨恨的等着纤漠，眼神几乎能喷出火来。好一会儿，太后娘娘才将心中的怒火强压了下去，嘴角还扬起一抹笑。

　　“呵呵，敢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来的人，果然有胆识。只可惜，这样的胆识，却不该用在哀家面前。哀家已经派人去接那丫鬟来对峙了，不出两天便能进这皇城之内。”太后顿了顿，“而现在，来人……替哀家将她绑起来！”

　　纤漠笑了，她猜对了，那宫女果然还没到。两天，只有两天，可是，即使两天，也还是有希望。

　　惭洛想阻止的，可是在他爆发之前却被岳然拦住了。摇摇头，眼神交会，曾经那种生死与共的感觉在两个男人的心里再一次出现。

　　不需要言语，有些东西，只要一个眼神便能够懂得。他们都明白现在太后铁了心要治纤漠，现在和她硬来一点好处都没有，还不如先顺着她的意，在那个丫鬟被带来之前，纤漠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第一百三十六章 情
　　守在殿外的柳子莲和小胡子眼睁睁看着纤漠被人带走。风吹的时候，纤漠曾经回头，凌乱的发，不拘的脸，却冲柳子莲和小胡子安慰的一笑。

　　柳子莲咬住了下唇，小胡子更直接哭出了声，只是纤漠别过了头，竟是不忍心看。

　　天牢里，高墙的最顶端是一个铁栏窗户，从窗户往外看，是狭小的天空，天已经黑了，在巴掌大的世界里，只能看见三颗星星。纤漠笑了，那星星，光芒虽然微弱，可是，却将纤漠的夜晚点亮。

　　空气里有一种湿嗒嗒的感觉，纤漠身上的绸衣抵不住夜的寒冷，她瑟缩着身子，卷缩在角落里，将膝盖紧紧抱住，脸上，苍白得只剩下坚毅。她告诉自己，不怕，不怕，她纤漠绝对不允许自己害怕。

　　一身黑色绣金长袍的惭洛来到天牢里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的一个纤漠。心，狠狠的抽痛着。他低咒一声该死的，脚步却停在了转角处。

　　他该拿这个女人怎么办，总是用坚强来伪装自己，可是却又总将苦楚不经意的从眼底流出，她越是越坚强，他便越心痛，痛到只能慌乱的用冷酷来掩盖一切好意。

　　纤漠抬起头的时候，惭洛已经离开了转角，连一个背影都没弄留下。纤漠望着转角的地方，空荡荡一片。她懊恼的摇摇头，她在想什么，刚才心里漏跳了半拍，竟以为那里会有人，竟以为……那里站着的会是他。

　　夜深的时候，一个提着竹篮的小太监慌张的来到了天牢门口，左右看了看，才塞了几张银票到牢头的手里。那牢头似乎和那小太监有些熟识，拍了拍小太监的肩，脸上被笑容堆满。

　　在牢头的带领下，小太监来到纤漠的牢门前，那牢头交代了几句便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嘱咐小太监别忘了时间。小太监见牢头走了，赶紧将竹篮打开，饭香一阵阵往外跑，溢进纤漠的鼻腔中，勾起一阵渴望。

　　纤漠扫了一眼那些饭菜，眉头拧紧了，只看着那小太监的脸，手却没有动。

　　“酒能忘忧，缺的不过是一个知己而已。娘娘快吃吧。”小太监只说了这么一句，将饭菜往纤漠的面前推了推。

　　纤漠的眼神闪烁，心里某个地方竟止不住的痛了一瞬，她拿起了筷子，一口一口扒着饭。

　　对岳然，这辈子，她永远都还不清了。

　　皇宫里乱了，那个美得倾国倾城的漠妃娘娘竟是个替身，这个消息第二天便传遍了整个皇宫。

　　那些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好戏的女人们又有了茶余饭后的谈资，皇宫里，总是沉闷，闷到，宫里的女人们都练就了一项本事，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漠妃娘娘的故事，便被讲了个精彩。

　　小胡子猛的将院子的门关上了，那些从门前经过的宫女太监总是对晏日园指指点点，小胡子听得腻了，无非是说他主子莫漠妃娘娘是什么冒名顶替的龌龊女人，为了能坐上皇后的位置，竟然多次勾引皇上。

　　漠妃娘娘是仙女下了凡尘，绝不是他们口中所说的那副模样。小胡子心中有气，可是更多的却是难过，竟靠在院门后低低的哭了起来。柳子莲掏出丝帕塞进小胡子的手中，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小胡子扬起脸，哽咽了，望着柳子莲带着一股子的希翼。“小莲姐，娘娘会没事的对不对？娘娘是货真价实的娘娘，对不对？”

　　柳子莲点点头，“对，她会没事的，她是货真价实的娘娘。”柳子莲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进了屋，只是那一夜，屋子里的灯没有灭过。

　　第二天一大早，柳子莲出了门，怀里是一封信，她步子匆匆，直到将信和银子一并塞到了一个御膳房负责宫外办货的太监手上，她心中才沉静了一些。

　　天牢没有想象中的恐怖，只是有些冰冷而已。纤漠卷缩在墙角，她想起了将军府的柴房，那里似乎比天牢来得更恐怖。

　　纤漠记得，小时候被关在柴房的时候，一关便是三天，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无止境的黑暗。她还记得，她被关在黑暗中时，还能隐约听见一墙之隔院子内的欢笑，那欢笑，是纤飞龙和萧儿的。

　　那时候，纤漠咬紧了牙，学会了麻木。她告诉自己，那是萧儿的爹，不是她的。

　　第三天的早晨，将天牢的牢门打开的人是黑牙，一身劲装的黑牙，腰间镶嵌着宝石的弯刀永远都光芒耀眼。黑牙是一个女人，可是却是侍卫统领，这样的女人，是冷血的。她面无表情，站在纤漠的面前，说：“你可以出去了，我送你回晏日园。”

　　纤漠抬头，却并没有动，只愣愣的望着黑牙，脸上却突然没了恐惧。“是皇上让你来的吗？”可是纤漠不懂，她为什么可以走了，又为什么还需要人送？只是她看得出，以黑牙的木然，即便是她问了，黑牙也不会答。

　　“你只要跟我走便是。”黑牙很冷，对纤漠，她生不出好感，有着绝美容颜的女人，给皇上制造了麻烦的人，她都不喜欢。

　　脚已经麻木，纤漠撑着墙才站起了身子，她往黑牙的方向走了两步，还没等反应过来，一群人便急急的走了进来，为首的竟然是太后娘娘，只不过现在的她，脸色铁青，目光里是满溢的恨意。

　　黑牙皱了皱眉，将纤漠往身后拉了拉，手不着痕迹的按在了腰间的弯刀上。


第一百三十七章 她的洛，不离不弃
　　太后娘娘走近了抬手便向纤漠挥过去，可是她的手又怎能快得多黑牙，手还没有落下，便已被黑牙紧紧的抓住。

　　太后娘娘狠狠的瞪着黑牙，喝道：“放肆！连你也敢栏我？”

　　“卑职不敢！只是皇上既然把她交给了卑职，卑职便不敢不拦。”黑牙放开太后娘娘的手，一边行礼一边平静的说道，和她的主子一般，冷酷得没有一丝波澜。

　　“呵呵……”太后娘娘笑了一阵，那笑声带着浓郁的无奈和痛恨，她摇晃着退后两步，手指细长白皙，撑在铁栏上，泛着惨白的颜色。“好啊……他现场坐稳江山了，哀家没用了，竟连他的奴才也可以踩到哀家的头上来了……呵呵……”

　　太后娘娘的话，在纤漠心里激起了一阵涟漪，眉头紧紧的锁住，心里隐约的抓住了些东西，可是又似浮游一般，想不出个真切。

　　黑牙低头不语，可是面上麻木的表情却未曾变过一瞬，太后娘娘见了，冷哼一声，收起了笑，几个深呼吸之后，才将脸上的狰狞隐去。她摆摆手，跟在她身后进来的一群奴才便恭敬的退了出去，她指着黑牙，“你也出去，哀家要和她好好谈谈。”

　　黑牙抬起头，冷酷的面上闪过一抹担忧，太后娘娘更是冷笑，提高了音量，“怎么，怕哀家动她？为了这个女人，你家主子连暗魂都用上了，哀家还敢动她吗？”

　　太后娘娘语气顿了顿，却猛喝了一声。“出去！”

　　黑牙回头看了纤漠一眼，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走出了牢门。

　　从高墙上的铁栏窗户透进来的光芒星星点点的落下，汇聚成一道一道的白。太后娘娘和纤漠两人却都同时沉默了，两个女人，目光交会，带出尘沙漫漫。

　　“哀家小看了你，哀家以为你不过是一个有着倾城美貌的女人而已，谁知，你还有一颗天大的野心！”

　　纤漠笑了，笑容很是灿烂，就好像在那两个女人面前一样，心中越恨，她就笑得越灿烂，她要让她们知道，她纤漠，绝对不会在欺负自己的人面前露出丝毫的懦弱。

　　“野心？”纤漠的绸衣沾染上了水汽，贴在身上是湿冷，竟荡漾不开半点波浪。“我不知道什么是野心，我只知道，有些东西我需要，便会用尽一切办法得到。”

　　纤漠的笑，刺痛了太后娘娘的眼，她脸上红白交替，只能不断的将拳头握紧了又松开，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气来继续说道：“别以为那丫鬟死了，你就没事。哀家下了意旨让扬州知府……也就是你……‘爹’，来京对峙了。小小的丫鬟他敢随便杀，可是一个知府说死便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丫鬟死了？纤漠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脑海中想起了太后娘娘对黑牙说话时口中提到的暗魂。纤漠不知道暗魂是什么，可是她却隐约的猜得到，定是惭洛的一股隐秘势力。

　　纤漠淡淡的笑了，仿佛没有听见太后娘娘的话一般。

　　“怎么，你不怕？”太后娘娘眼里的疑惑越发的深了。

　　“怕？”纤漠淡淡的说：“自己的爹来了，高兴还来不及，我又怎会怕？”

　　纤漠是不怕的，因为柳子莲还在。虽然纤漠不知道柳子莲留在皇宫里并极力帮助她得到至高的权利有什么目的，可是纤漠知道，至少，柳子莲绝不会让她的身份被轻易的拆穿。

　　要是纤漠的身份拆穿，死的，不仅仅是纤漠，柳子莲和那个未见过面的扬州知府恐怕都逃不过。所以，纤漠敢肯定，扬州知府的到来，只会是利，不会是弊。

　　太后怒了，被纤漠的淡定激怒了，掌权后宫多年，她的眼里，早已经习惯了众人的畏惧，纤漠的淡定让她察觉到了危险。

　　太后娘娘走了，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这句话，让纤漠的心，险些冻裂。

　　“洛儿，只会是我的。知道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那一年，他十八岁，我十五岁，他对我说，他会好好照顾我一辈子，不离不弃。”太后娘娘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扬起的是一抹幸福的笑。

　　黑牙进来接纤漠的时候，纤漠已经麻木了，脸，白到极致，宛若……宛若尸体一般！许是黑牙这般的冷酷，也被她的脸色吓到不少。

　　“娘娘，你……”黑牙想说什么，可是一开口便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纤漠茫然的扫了一眼黑牙，迈开步子走过了她的身旁，仿佛真的成了行尸。

　　回到晏日园的时候，小胡子一见纤漠便放声的哭了，只是纤漠却连半个牵强的笑容都挤不出，整个脑海都被太后离开时的那句话挤满。

　　惭洛竟是和太后娘娘一起长大的么？青梅竹马，海誓山盟，不离不弃？

　　心，竟然不会痛了，是心死了吗？

　　纤漠一个人回了屋，将房门轻轻的关上，没有脾气也没有生气，只是在房门关上的一刻，似乎被冷风吹了一个寒烈。

　　记忆有些灰白，从碧落楼飘着雪花的夜晚开始，一幕幕都清晰的在脑海里浮现。纤漠恐惧了，按住剧烈跳动的心脏，她告诉自己，她不要想，不能想。可是，记忆像脱缰的野马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猛烈的往她脑海里闯。

　　纤漠以为，她会被灰白的记忆啃噬掉，可是天亮的时候，睁开眼，那些灰白的记忆却幻化为一抹冷笑。纤漠笑了，在一个人的房间里，笑得狰狞。

　　洛……他是高高在上的王，又怎么会有爱？


第一百三十八章 息少爷
　　纤漠在房间里整整呆了一天，直到柳子莲放心不下，将惭洛找来，她才重见了天日。惭洛一脚将门踢开，门开的时候，光线率先从门缝里挤了进去，而光线下的，竟是一脸面如死灰。

　　不适应明亮的光线，纤漠抬手挡住了眼，恍惚中，只看见一个黑影在眼前晃荡了一下，下一瞬，她整个人腾空而起，已被惭洛打横抱了起来。

　　“该死的，非要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才行吗？”惭洛怒气冲冲的吼，将纤漠抱出了屋子，让阳光直直的射在纤漠的脸上。

　　纤漠闭上了眼，不是怕被阳光灼伤了眼，而是眼中有泪，她怕，泪会控制不住的落下。

　　柳子莲站在远处，望着温柔抱着纤漠的惭洛，脸上闪过一抹欣慰，正打算转身离开，可是步子刚迈出几步，惭洛的话却让柳子莲世界里的阳光暗淡了一瞬。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知道太后下了意旨让扬州知府进京，不过一个知府而已，她还当真以为我会不敢？”惭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冷冰的气息，纤漠总是会忍不住想，这样的冰冷，要用多少坎坷来淬炼。

　　纤漠睁开眼，落在视野里的正是柳子莲仓惶的回头，她慌了，从惭洛的怀中下来，急急的道：“不行！她是我爹！”

　　“爹？”惭洛笑了起来，那笑声里的讽刺没有丝毫掩饰。“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纤漠沉默了，的确，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以他的手腕，定是瞒不过他的。再说，那丫鬟是死在暗魂手上的，死之前说了些什么谁又知道。

　　“柳子莲！”惭洛吼了一声，却是对着柳子莲的方向。

　　柳子莲一瞬间白了脸，仓惶的跑过来，跪倒在地，头埋得很低，冷汗滴到地上，留下的痕迹被阳光一瞬间烤干。“奴婢最该万死，请皇上恕罪！”

　　“你的确是该死，可是现在却不是你死的时候。”惭洛站在柳子莲的身前，黑色绣金龙长靴在她的眼前显得有些沉重。“现在你死了，无疑是让纤儿也没有活路。”

　　听到这里，聪明如斯的柳子莲心中算是安心了不少，她庆幸自己没有选错人，也只有纤漠这样的女子才能让这天下的王爱上。

　　“请皇上放心，奴婢已经修书与我爹，他断然是不会揭露漠妃娘娘的身份的。”柳子莲安心了，说话也没了刚才的慌张。

　　惭洛冷哼一声，转身握紧了纤漠的手，眼里的温柔肆无忌惮。“我说过，不管你是纤漠还是柳子莲，只要你不背叛我就好。”

　　手抚摸上纤漠的唇，温润带着湿热的魅惑。纤漠却已经说不出话来。不背叛么？她能么？她不确定。

　　皇城的夜晚，是带着孤单的辉煌。只是偶然的望向天空，深蓝的天空里，星星洒着点点的光芒，许是纤漠的错觉，天边的一颗星星，竟然幻化成一张美丽的面孔，带着温柔的笑意。

　　是娘！纤漠出了门，一身粗布的衣裳，三千发丝随意的披散在身后，在迈出步子的时候荡漾在空中。纤漠已经忘了上一次一个人如游魂一般在皇城里飘荡是什么时候了。这一次，她什么也不愿想，只是向着那颗星星的方向麻木的迈着步子而已。

　　心，是冰冷的，亦如这冰凉的夜。

　　每迈出一步，天上，娘亲的面上便绽放一抹笑容，纤漠也跟着笑了，笑得有些痴傻。娘，只要那扬州知府来了，证明了她的身份，她便可以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了。到时候，将军府的那两个女人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纤漠想到这里，笑容越发的灿烂了，心里有些止不住的雀跃着，就好像小时候，偷偷的流进萧儿的方将，将将军夫人给萧儿新买的衣裳，用剪刀一点一点的剪碎一般。那时候，拿着剪刀的纤漠，脑海里想象着的，是萧儿看见破衣服时脸上的痛苦。

　　“滚开！”

　　一声粗鲁的咒骂，纤漠被迎面冲来的一个男子推到在地。这一推，沉静在自己世界里的纤漠才回过神来。原来不知不觉中，纤漠竟来到了上次迷路的梅林。梅林里的梅已经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在黑夜里映着隐隐的星光。

　　手肘撞上青石的小路，硬生生的疼，纤漠蹙眉，抬起头正要和撞到自己的男子理论，却不料对上了一双迷失的眼。

　　面前站着的男子一声墨绿的粗布长衫，发丝凌乱，黑色长靴上也沾染上了泥土的痕迹，似乎是逃亡一般，模样有些狼狈。而他此刻正痴痴的望着自己，这样的眼神，纤漠见得不少。这世间的男子，见了纤漠的容颜，大凡都是这样一副痴呆的模样。

　　只是，纤漠却震惊了，震惊于这个男子的脸！

　　这张脸，竟和惭洛七分相似。

　　就在男子因为纤漠的脸而惊艳的时，一群侍卫从梅林里冲了出来，在男子还未回过神来的时候，几人一拥而上将男子制服在地上。男子挣扎着怒吼，可是在七八个侍卫的手下，挣扎只不过是徒劳而已。

　　为首的侍卫似乎是认得纤漠的，赶紧向纤漠行了一礼，恭敬的道：“卑职给娘娘请安，惊扰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纤漠指着地上那个尽管挣扎是徒劳，可是却没有放弃过反抗的男子，问侍卫道：“他是谁？”

　　那侍卫似乎有些为难，犹豫了一阵，最后才咬牙说道：“他……他是……息少爷。”


第一百三十九章 免死圣谕
　　息少爷？

　　纤漠的眼里闪着疑惑，正要开口再问，那为首的侍卫却慌张了，赶紧站起身，向纤漠陪了个不是，便匆匆的指挥着那群侍卫将地上被制服都男子带出了梅林，走得时候，他额头上滚落的汗水被纤漠看了个清楚。

　　这样慌忙的离开，险些连该有的礼数都忘却。纤漠的眉头紧紧的拧着，再望向天空的时候，那颗变幻的星星已经没了踪影。

　　纤漠回到晏日园的时候，柳子莲正徘徊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盏宫灯，灯光已经开始隐隐的暗淡，她定是在门口等候了很久，见纤漠回来，柳子莲快步走了过来，手中的宫灯摇晃了一瞬。

　　“你在等我？”纤漠的声音在安静的深夜里并不大，可是却透出一抹孤寂。

　　柳子莲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却犹豫了，似乎是有些什么话没有说出口。

　　“有什么就说吧，你我之间还有顾忌么？”纤漠的眉轻轻的紧了紧。

　　柳子莲眼里闪过一抹异样，一咬牙到底还是开了口，“我爹要来了，他不会揭穿你的身份，可是……我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即使是我人头落地，也定会说出一切真相。”

　　纤漠没有想到柳子莲一开口，说出的竟是威胁。心中有些淡淡的哀伤，对于柳子莲，她以为，经历了那么多，她们之间的感情早已经超出了当初的约定。可是，现在……

　　纤漠疑惑了，怎样的事情，才会让性情淡薄的柳子莲不惜用威胁来让她答应？可是，这个时候，纤漠却是没有选择的余地的，只得点了点头。

　　“一旦你登上后位，我希望你能用尽一切办法在皇上面前为我爹求得一道免死的圣谕，不管何事，免我爹一死！”

　　纤漠睁大了眼，柳子莲的要求，是她从绝对想像不到的。她有些不确定的问：“你……这就是你极力要让我登上后位的原因？以你的美貌和智慧，就算是你自己入宫，这后宫里也定有你的位置，你为何又要选择我？”

　　她，竟是为了家人而来的么？这样的原因，太出乎纤漠的意料，她以为柳子莲对感情是麻木的，却没想到，她竟将这些埋得如此之深。

　　柳子莲似乎不喜欢纤漠这样的眼神，将头转开了一些，只是目光里的担忧，纤漠还是捕捉到了。柳子莲沉默了一阵，再开口时，声音竟有些哽咽，“这道免死的圣谕的确是我极力助你在皇宫里立足的原因。至于为何我不愿做这后宫的妃子……”

　　柳子莲说到这里，停下了，视线有些缥缈的望向天空。纤漠一惊，那视线里，竟是写满了思念。

　　“你知道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么？”柳子莲没有接着刚才的说下去，倒是没头没尾的这么反问了一句。

　　纤漠沉默了，爱上一个人的感觉，她或许知道，或许不知。

　　扬州知府来了，来的比纤漠想象中的还快，是在纤漠被放出天牢的第五天。当面对峙这件事，本该选在大殿上进行，可是不知怎的，惭洛却选择了在太后的洛河宫中。那知府定是不会揭穿纤漠的身份的，这一场，输的，定是太后无疑。

　　纤漠想，或许，这是惭洛在给太后留台阶吧。纤漠苦笑，而心，却隐隐作痛。

　　扬州知府是个近五十的肥胖男人，穿上知府的官服却显得有些平庸，不过从腰间挂着的玉环和脖颈间带着的金锁可以看出他的富绰。他在看见纤漠身旁的柳子莲时，眼里闪过一抹动容，只是那动容仅刹那的光景便被隐藏在堆起的笑容后。

　　惭洛和太后娘娘端坐在主位上，两个人都是面无表情，太后娘娘拿起桌上的茶润了润喉才开口道：“父亲见了女儿，怎的却一点热络都没有？”

　　扬州知府一听，赶紧向太后娘娘行了一礼，脸上挂着谄媚笑，“回禀太后娘娘，有皇上和太后娘娘在此，微臣且敢只顾和女儿相聚而忘了礼数？”

　　纤漠对这个扬州知府的印象不好，她向来不喜欢这种溜须拍马的人，再加上此人一身的世俗味道，纤漠便更是不喜欢了。只是，没想到这样的爹，却有一个柳子莲这般性情冷淡又聪明的女儿。

　　太后娘娘冷哼一声，扫了那扬州知府一眼，那知府的笑容因为太后的冷而僵硬在脸上。太后娘娘将手中的杯子猛的砸到了地上，四溅的水花和碎片让众人一惊，她指着扬州知府的面狠狠的喝道：“事到如今了，还不和你那个扰乱宫闱的女儿一起认罪？”

　　那知府畏畏缩缩的跪下，口中连连道：“微臣冤枉，微臣冤枉。”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拉着纤漠示意她跪下。纤漠自是明白的，也佯装慌忙的跪倒在地。

　　太后惊了，胸口剧烈的起伏，猛的一掌拍在桌面上，发出剧烈的声响，她提高了声调。“你确定她是你女儿？”

　　扬州知府愣了一下，两手握住纤漠的手，一副父女情深的模样。“太后娘娘真爱说笑，子莲是我从小看着长大，这眉眼和她娘生得是一模一样，微臣便是再愚笨，也不至于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认得了。”

　　太后娘娘的脸瞬间惨白，竟呵呵的笑了起来，只是笑容里的无奈和愤恨让人听了，心中多出一份颤抖。她不再看扬州知府和纤漠一眼，而是转身站在惭洛的面前，恍惚中，身子似乎颤抖了一瞬，只是不知道这颤抖是源于哀伤，还是源于愤怒。


第一百四十章 为了爱
　　“呵呵，是哀家错了，这种情况又有谁会傻到自掘坟墓。”太后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借口身子不适，将剩下的事情交予惭洛打理，便在太监的搀扶下走出了大厅，只是走的时候，那身影似乎是在隐隐颤抖着的。

　　一场虚惊总算过去，惭洛破例让那扬州知府去晏日园和“漠妃”父女相聚些时候。纤漠也总算是安心下来，嘴边的笑意没有隐去过，这皇后之位，到底是她的了。唯一的遗憾是她不能亲自去那座雪白的山将这个消息告诉黄土下的娘。

　　回到晏日园的时候，纤漠把后院留给了柳子莲和她那扬州知府的爹，而自己却去了书房，想查找一些关于云翳国皇后册封相关的规矩，可是找遍了整个书架也没能找到些什么完整的东西，在纤漠正准备放弃去别处看看的时候，却突然在书架之后的缝隙里瞟见了一本小册子。

　　纤漠拧紧了眉头，用力将那书架推动了一些，这才把那小册子拾了起来。小册子似乎掉在书架后有些年月了，满布的灰尘已经将封面上的字迹遮了个完全，纤漠轻吹一口气，灰尘掉落了不少，险些将视线模糊。

　　灰尘下的封面已经被磨损了不少，只能隐约的看见一个“后”字，纤漠将灰尘拍干净了一些，这才翻开了那册子，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这里面记录的便是关于皇后册封的一切。纤漠不禁嘴角扬起了笑，也许是老天开眼，终于让她命运的轮盘开始转向了光明的方向。

　　那册子记录得完全，纤漠坐在书按前，将每一条都仔细的看。窗户是打开的，今日的风带着清爽的凉意，纤漠许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皇后之长子，立为太子，太子废，可立次子。”

　　看到这里，纤漠的心跳不知为何漏跳了一拍，头也有些微微的晕淘起来。许是吹了些凉风，所以有些不适吧。纤漠这样想着，站起身走到窗边，想将窗户关紧一些，可是却不经意的看见院子中的柳子莲父女两人，握住窗棂的手突然僵住。

　　柳子莲站在榕树下，手按住了自己的脸，从指间的缝隙里，还能看见隐约的红色。柳子莲的眼里，似乎还有着模糊的泪水，而站在她面前的扬州知府大人，面色更是铁青。

　　纤漠以为，两人分开了那么久，父女情深，定是少不了话讲。可是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种情况。别人的家事，纤漠本不想管，再说离得远也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她正想关上窗户然后接着看那册子。也许是天意，一阵冷风吹过，纤漠手中的册子竟掉落到窗外的地上。

　　她拧紧了眉头，叹了一口气，只得转身出门，向后院走去，绕到书房的窗外捡那小册子。刚走到院子的门口，便听见柳子莲带着哭腔的吼声。

　　“你要我入宫，想要的，不就是我得到权利然后在危险的时候能保你一命吗？你要的只是这个而已，是我还是其他人入宫，又有什么区别。”

　　纤漠有些吃惊，没想到柳子莲这么淡漠的人竟然会哭，而且哭声这般哀伤。纤漠的步子有些犹豫了，停在门口，没有往里迈。

　　那扬州知府听了柳子莲的话，脸上的颜色又难看了几分，“可是扰乱宫闱是死罪，你死不要紧，可是要连累我们一家老小跟你一起死吗？你想娘和你弟弟也为你陪葬吗？”

　　柳子莲沉默了，眼里的哀伤，弥漫天际，看在纤漠的眼中，竟硬生生的疼。柳子莲毕竟是柳子莲，一咬牙将哀伤收起，目光恢复了冰冷的错觉。她有些哽咽的对她爹说：“要不是为了我娘和弟弟，你以为我还会出现在这皇宫里，为了你想要的目的而去努力吗？”

　　“拍！”

　　一个狠辣的巴掌落到了柳子莲的脸上，让刚才火红的颜色，又红艳了几分。手还没有落下，扬州知府的话却冲了出来。

　　“混账！为了个男人，竟然连家人的安危都不顾！”

　　“家人？”柳子莲笑了，笑容是苍白的，她提高了音调，“我的家人只是我娘和我弟弟而已。”

　　院子里沉静了，久久没有人再说话，那扬州知府转过了头去，纤漠看不清他面上颜色，可是从微微耸动的肩膀来看，也许在他的脸上，未尝不能看见一抹动容。

　　纤漠转身离开了，不是怕再听见什么恐怖的东西，只是纤漠懂得柳子莲，哭泣的柳子莲，她定是不愿被纤漠看见的。

　　步子轻轻的迈着，刚才后院里那父女俩的话却直直的冲进了她的脑海里。柳子莲是不愿违背自己的心意，侍奉一个不喜欢的人，所以才找她做了替身的么？只是柳子莲喜欢的人又会是谁？

　　纤漠拧紧了眉头，思索了一下，隐隐的抓住了些东西，她想起了那个琉璃幻影灯，忍不住向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只可惜，柳子莲父女俩的身影已经看不见。

　　柳子莲喜欢的人，便是那个天下第一巧手胡月海吧。只可惜，天下人皆知胡月海，却没有人知道胡月海是谁？

　　柳子莲是当着她的面将扬州知府送走的，脸上挂着笑，笑容灿烂。只可惜，那笑容背后的哀伤，纤漠却清楚的看见了。在柳子莲转身走过纤漠身旁的时候，纤漠只淡淡的说了一句。

　　“至少，你还有机会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

　　只不过，那声音却小得只有掐灭自己听得见而已。


第一百四十一章 五年前的银月
　　这几日，晏日园里的人，面上总是带着笑，尤其是小胡子，一张嘴险些合不拢来。小胡子说，他们主子总算是熬到头了，经历了那么多坎坷，这皇后的位子也终于落在了他们主子的身上。

　　纤漠听了，也只是带着笑，并不多说什么。自从那日看了那小册子后，心里不知怎的便隐隐的透着一股子不安，就好像眼前的幸福都是些缥缈的虚幻，如一个气泡一般，只要轻轻的一戳，便会烟消云散。

　　宫里的小道消息多，小胡子也算是个包打听，没事儿也会和纤漠讲讲最近发生的新鲜事。听说这几日边境不太平，邻国离音国的军队***扰了一些贫民。这些天下大事，纤漠只听听罢了，并不放在心上，只是听到离音国，纤漠不禁皱起了眉头。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日小哑巴跳窗逃走之前，曾经问惭洛，“你还记得五年前的银月之战么？”

　　银月之战，便是惭洛登基以来，云翳国和离音国最为激烈的一场战斗，那时的纤漠，还在将军府，纤飞龙是驻守边防的大将军，纤漠只记得，那一年，纤飞龙一战之后，仿佛沧桑了十年。

　　据说那场战斗里，两国的皇都是亲自上战场的，只是最后，离音国的皇死在了惭洛的手上而已。惭洛也因那一站而成了天下人惧怕的人物，他的冷，他的绝，都让天下人胆寒。纤漠永远都忘不了，当纤飞龙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手是颤抖着的，口中只说了一句，“他，不是人……是魔鬼。”

　　纤漠后来才知道，纤飞龙口中的他，便是指的惭洛。只是那时的纤漠还不知道，有朝一日，自己竟和纤飞龙口中的魔鬼发生了一晚错误的邂逅。

　　边境有事，惭洛自然是忙了不少，这几日来看纤漠都是夜深而来，日出而离。相聚虽然短暂，可是幸福却不减分毫。

　　纤漠喜欢看着惭洛起身穿衣的模样，菱角分明的肌肉彰显在他的背部，一块一块都写着强者的气势，要不是那些偶尔穿插过去的疤痕有些狰狞，纤漠想，这样的线条，定是完美的吧。

　　一大早，太监总管堆着一张谄媚的笑脸便来到了晏日园，见了纤漠，脸上的笑更是谄媚了几分。太监总管说，纤漠的好事近了，可是宫里的规矩还是要的。在册封皇后的圣旨下之前，将要被封后的皇妃是要接受太医诊治的。

　　纤漠自是明白，可是心里隐约的不安还是浓烈了几分，那小册子上的话再一次浮现在脑海里，只是这一次，纤漠心思有些恍惚，心中想着，竟然开口时说出声来，自言自语的念道：“皇后之长子，立为太子，太子废，可立次子。”

　　纤漠的声音虽小，那太监总管的耳朵却尖，竟然将纤漠的话听进了耳中，他面上一惊，直直的道：“原来漠妃娘娘知道这个规矩啊，这就好办了，奴才正在想应该怎么给娘娘解释呢。”

　　纤漠面上没有表情，心中却是疑惑，开口问：“这句话是说皇后的长子是要被立为太子的，难不成这其中还有其他的意思？”

　　总监太监一听，脸上的笑容褪去半分，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只是不答反问：“漠妃娘娘既知道上句，那下句，可知道？”

　　“还有下句？”纤漠皱了皱眉，那日刚看到这里，小册子便掉在了院子里，等到柳子莲父女离开，她再回头寻的时候，那小册子却不见了踪迹。

　　太监总管连连点头，“这下句是，‘妃不能育，后位不济’。这句话，漠妃娘娘应该能猜得到是什么意思吧。云翳国开国君主留下的规矩，后宫嫔妃要是不能生育，便不能被立为皇后。”

　　许是纤漠的错觉，那一瞬间，她竟然觉得冷。那股冷意，从小腹开始，不断的往上涌，最后无情的将灵魂冻个透彻。

　　纤漠的脸色发白，心里的不安越发的强烈了。总管太监见纤漠的脸色异样，心中也有些忐忑，开口问道：“娘娘没事吧？”

　　纤漠回过神，摇摇头，脸上挤出一抹牵强的笑，让那太监带了去太医院的路，只是，走在前面的总管太监不知道，纤漠额头上的汗水，每迈出一步，便滴落一滴，在白玉的石板路上，聚成了一抹湿意的虹。

　　来到太医院的时候，还没进门，院子里的嘈杂便传了出来，还夹杂着磕磕碰碰的声响。纤漠和总管太监都有些疑惑，眉头拧紧，便匆匆往里走。刚走到门口，从门里飞出一只干瘪了的羊角，总管太监一个躲避不及，头上硬生生的挨了一记。

　　总管太监嗷嗷直叫，本就奸细的声音此刻更是多了一股子女人的哀怨，听在纤漠的耳中，腾起一抹笑意，只是纤漠忍住了，没有笑出声来。

　　“哪个不长眼的家伙，连本公公也敢打？”总管太监脸上的谄媚变成了熊熊的怒火，挽起袖子便急急往里冲，纤漠愣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一进门，见了凌乱的院子，纤漠的眉头不禁拧得更紧了。满院子的药材胡乱的散在地上，煎药的陶罐也打破了不少，黑色的药汁汩汩的流着，还泛着阵阵苦药的味道。纤漠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鼻，那股子浓烈的药味让她腾起一阵呕吐的冲动。

　　刚才还嘈杂的院子一瞬间安静了下来，纤漠正在奇怪，却募的感觉到了一抹视线，那视线里的炙热没有一点遮掩，直直的落在了纤漠的面上。


第一百四十二章 巨寒之药
　　循着那抹视线，纤漠转过头去，对上的却是一双写满惊艳的眼睛，而这眼睛的主人，纤漠是见过的，正是那日在梅园里见过的息少爷。息少爷高举着一个煎药罐子，本要狠狠的摔在地上，可是在看见纤漠的时候，手却僵在了空中。

　　院子里还有很多人，可是都像是有什么顾及一般，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半步。连燃着熊熊怒火准备冲进来教训那个罪魁祸首的总管太监见了息少爷也突然没了怒火，甚至还有着点点的恐惧。

　　众人的态度有些奇怪，纤漠心中的疑惑却更浓了，这息少爷，究竟是什么人？

　　“你是谁？”息少爷慢慢的放下手中的陶罐，脸上是一抹不拘的笑。

　　纤漠沉默了，只静静的站着，她不喜欢这个人，他脸上的笑过于的浮夸。

　　息少爷脸上的肌肉僵硬了一瞬，隐隐的便要发怒，旁边站着的总管太监是个聪明人，赶紧上前一步，对那息少爷解释道：“这位是漠妃娘娘。”

　　“漠妃？”息少爷挑了挑眉，“是他的女人？”

　　不知是哀伤还是痛苦，总之，息少爷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张脸突然像换了一个人般。他的态度也突然的变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刚刚放下的陶罐又重新举了起来，在众人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猛的摔在了地上。

　　陶罐碎裂的声音，让众人一个激灵，息少爷冷冷的扫了众人一眼，视线扫过纤漠的时候，竟然还带着一股子的恨意。纤漠吃惊，有些愣了，那息少爷却直直的走到了纤漠面前，唇凑近了她的耳边，气息吐在纤漠耳旁，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了这么一句。

　　“如果伤了你，他会不会痛？”

　　息少爷的语气平静无波，可是纤漠却禁不住浑身战栗，就好像灵魂的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一般，心中竟会腾起一股子恐惧。

　　息少爷是被冲进来的一群侍卫带走的，就好像上次在梅园一般，同样的一群侍卫，五花大绑的将他捆走。那为首的侍卫在见到纤漠的时候，也吃了一惊，只是这次他只匆匆的打了个招呼便急急的离去。

　　纤漠的视线落在众人离开的背影身上，久久不能收回，直到总管太监的提醒，她才找回了思绪，跟在他身后一起进了里屋。

　　为纤漠诊脉的是太医院里最有名的太医，姓刘，约莫五六十岁，留了一把大胡子，他一手握住纤漠的手腕，一手不断的捋着有些花白的胡子，面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只时不时意味深长的扫纤漠一眼。

　　纤漠的心，是剧烈跳动着的，她的命运，便只在刘太医的一句话。

　　“娘娘是否会时常觉得小腹中升起一股凉意？”刘太医终于开了口，眉头拧得紧皱，似乎有些犹豫。

　　纤漠点点头，脸色发白，心中忐忑不安，“太医有话不妨只讲，莫非是我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刘太医看了一眼纤漠，向屋子里的其他人挥挥手，众人便知趣的退出了门外。大门轻轻的关上了，光线被隐在门后，屋子里有些暗淡，连那太医脸上的表情也浓重了不少。

　　“娘娘以前是否服用过……巨寒的药物？”刘太医犹豫了很久，到底还是问出了口。

　　“巨寒的药物？”纤漠凝眉，什么是巨寒的药物，她不懂。

　　纤漠露出疑惑的表情，刘太医叹了一口气才接着说道：“巨寒的药物，专伤固本的根基，通常是青楼里喂给那些姑娘吃的药，这样那些姑娘才不会轻易怀上子嗣。只是不知道为何娘娘也……”

　　泪，险些滑落眼角。

　　“难道……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纤漠哽咽了。

　　刘太医面露难色，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才开口说道：“漠妃娘娘相信奇迹么？世上又怎么可能会有绝对的事？如果漠妃娘娘好好调养身子……或许……”

　　刘太医的下面的话说不下去了，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牵强。

　　心，好痛。

　　纤漠握紧拳头，任指甲嵌进皮肉，疼痛却已经麻木。她想起了萧儿成亲的前一天晚上，那个女人灌她喝的药。心，狠狠的抽痛，最后幻化成无止境的仇恨。

　　那个女人好狠！她恨！

　　许是纤漠的脸被仇恨扭曲了形状，坐在她面前的太医竟然忍不住颤抖了一瞬，眼睁睁看着脸比尸体来得更白的纤漠麻木的站起身，宛如游魂一般拉开门走了出去。

　　直到阳光洒下，将纤漠的影子映在了地上，刘太医才松了一口气。一抬手，额头上早已经满布汗水。他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却没想到会被这样一个女子而吓破了胆，那种浓郁的恨意仿佛能将天地吞噬了一般。

　　守在门口的总管太监，只见纤漠像失去灵魂一般的往前走，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面色也有些难看，他心中掂量了一下，迈开步子走进屋内，急急的向刘太医问：“难道漠妃娘娘……”

　　刘太医犹豫了一下，见周围没有其他人，才无奈的点点头，抹了一把刚才被惊出的冷汗。

　　“这件事事关重大，你暂不可泄露半分出去，否则你我恐怕都性命不保！”既然能坐上总管太监的位置，这皇宫里的忌讳，主子的意思，他都能把握住几分。那刘医也是明白人，当下便答应下来。

　　总管太监唯恐夜长梦多，也不再耽搁时间，赶紧迈开步子出了太医院，只不过却不是追着纤漠的脚步，而是去向了弥影宫的方向。


第一百四十三章 离奇死亡
　　御花园里，空气中总是漂浮着一种淡淡的香，只可惜，纤漠的世界里却只剩下恨。远处，天边渐渐暗淡了下去，抬起头，看不见天边雪白的山。

　　仍旧是那个缀着漫山遍野粉紫花儿的小山坡，只不过，纤漠却没了欣赏的心境。这里，是和惭洛有美好回忆的地方，对惭洛，她到底是陷了下去，所以，即使漫无目的如游魂一般，她也还记得这里。

　　风，吹得很大。纤漠仰着头，闭上眼，让每一个毛孔透心的凉。

　　只一步，她便可以走上后宫的最高点，可是……

　　纤漠怒了，睁开眼，抬起手，指着天，声嘶力竭的吼：“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可是除了呼啸的风声，整个世界，再也没了别的声响。手麻木了，纤漠才放下，只是放下的时候，心里的某些东西，却变了。

　　如果，已经被上天抛弃了，那她纤漠，也抛弃一切吧。不管是善，是恶，只要能报仇就够了！

　　纤漠走下小山坡的时候，天已经黑尽了，她匆匆的回到晏日园，却没有从正门进，而是溜进了后门，从屋子里拿了两样东西便走。一是，进宫以后的所有积蓄，二是，从皇陵出来以后，惭洛还给她的匕首“月”。

　　将要成为皇后的妃子不能生育，这件事干系重大，如果纤漠没有猜错的话，这个消息并没有几个人知道。只要知道的人少，便是还有机会。

　　太医院的门口，高挂的两个宫灯将门前照亮，纤漠停下步子，紧紧的按住了胸口，这里放着的是她入宫以来全部的积蓄。惭洛对她到底还是不错的，值钱的好玩的，从来不会少给。只是对这些，纤漠向来生不出兴趣，没想到，现在却能派上了用场。

　　这些积蓄足够花几辈子的了，如果，用这些来换刘太医的保密，他会答应的吧。纤漠这样想着，将袖中的匕首“月”往里推了一些，希望，这匕首“月”是用不上的。

　　正要抬起手敲门，一声宫女的尖叫从太医院里传了出来，纤漠一惊，已经顾不上礼数，直接推开门便往里走。院子里的草药仍然弥漫着苦味，纤漠捂住鼻，循着人群嘈杂的地方走。

　　只不过纤漠没想到，那尖叫声是从刘太医的房里传出来的。刘太医的门口，现在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将门口赌了个严实，纤漠往里探了探，只能听见一个宫女殷殷戚戚的哭泣声，却看不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里面发生了什么事？”纤漠一开口，门口的众人回过头来，见是纤漠，赶紧让出一条道路跪下行礼。纤漠拧紧了眉，心中着实疑惑，没多说什么便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景象让纤漠震惊了，刘太医衣衫不整的倒在地上，手按住了腹部的伤口，从指缝间不断往外涌着的鲜血，是刺眼的红色。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见纤漠走了进来，眼中的颜色挣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是身子一阵抽搐后，他终于咽下了一口气。

　　一个宫女瑟缩在墙角哭泣着，手中拿着的是一把匕首，那匕首闪着寒光，上面残留的鲜血一点点的往下掉，在那宫女的脚下留下一片红色的印迹。

　　“不……不……我不是故意的……是他，是他扑过来的……”那宫女似乎有些疯了，口齿不清的一直重复着这两句话，眸子里早已经没了光亮，如死水一般，没有丝毫的生气。

　　突然发生的这一切，超出了纤漠的意料，她本是来贿赂刘太医的，虽然也想过要是贿赂不成，便杀人灭口，可是……现在真的看见他倒在血泊里，再也说不出话来，心，却狠狠的颤动着。

　　刘太医的眼，没有闭上，就看着纤漠的方向。纤漠恐惧了，有些狼狈的转身跑了出去。

　　那一夜，纤漠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刘太医的死，在皇宫里传开了，都说刘太医为人廉洁，是个好人，却没想到到了晚年还会闹出了这种笑话，竟然会染指宫女，且死在宫女的反抗下。

　　众人都这么说着，只有纤漠，心中隐隐的透着不安，直觉告诉她，这件事绝对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可是刘太医却不像那种贪恋女色的人，而且一个在皇宫里有些名望的太医，又怎么会图一时的痛快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这件事，着实透着一股子的蹊跷。

　　刘太医死后的第三天，一名性陈的太医来了晏日园，说是刘太医没来得及交代些什么，所以为纤漠诊脉的结果也还来不及说，现在人死了，只有重新为纤漠诊脉。陈太医连连赔不是，说是让纤漠麻烦了，所以才亲自过来。

　　陈太医年纪不大，可是目光却颇为精明，脸上也是一直挂着淡淡的笑，他替纤漠诊脉，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过丝毫。纤漠越发的紧张了，额头上的汗水一颗颗往外挤，难道，她真的躲不过这一坎了么？

　　“娘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底子有些薄，微臣给娘娘开些补体健脾的药，娘娘按时吃，绝没有坏处。”陈太医诊完脉，这样对纤漠说，纤漠猛的一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陈太医说的话和刘太医截然不同，这里面究竟藏着的是些什么。纤漠的脸色越发的难看了，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周围一瞬间变得陌生一般。


第一百四十四章 曲姓婆婆
　　纤漠心中不安，可是小胡子却乐得开怀，连生性冷淡的柳子莲这几日的笑容也多了许多。

　　纤漠依旧喜欢站在院子里仰望着天边，只是现在，在遥望天边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望向门口的方向，直到空荡荡的门将心里的某个角落刺痛，才匆匆收回视线。

　　昨天听小胡子说边境离音国的滋扰已经派了使臣过去调节，先礼后兵，这是大国的风范。按理，处理了离音国的事情，惭洛应该闲下来了才是，可是，惭洛已经五天没来晏日园了。

　　纤漠扫了大门一眼，空空如也，只剩下朱漆的两扇木门，这一次，还是没有他。纤漠面上的失落连自己的都没有发现，她正想收回视线，门口却突然出现了一抹人影。

　　“纤儿……”惭洛走了进来，一身简单的黑色长袍，不像是宫里的装扮。

　　纤漠面上一喜，那笑容，险些让天地失了颜色。原来，她是那么渴望着看见他。

　　惭洛走近了，一把将纤漠拥进了怀中，手抚上她的脸，唇温柔的覆上，在阳光下，让缠绵泛滥成灾。

　　“纤儿……换上一般的衣裳，我带你出宫去见一个人。”惭洛喘着粗气，声音带着一丝低沉。

　　从皇陵回来已经快一个月了，这皇宫里，也的确是憋气得紧，心中虽然疑惑，可是纤漠却什么也没说，只回房换了一身粗布的衣裳，向小胡子和柳子莲交代了几句，便跟上了惭洛的步子。

　　黑牙早已经等在了皇宫的门口，旁边是一辆黑色的马车，没有奢华的装饰，看上去和一般的马车并没有两样，这样的马车行在大街上，绝对不会有人想到，那里面，坐着的会是这天下的王。

　　纤漠掀开车帘的一角，大街上的嘈杂一瞬间便冲进了车内，纤漠手一抖，车帘放下，将嘈杂隔绝在帘外。脸色有些发白，纤漠募的发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习惯了寂静的世界，这样的嘈杂竟会让她恐慌。

　　惭洛见纤漠面色不好，楼过她的腰将她拉入怀中，吩咐黑牙将车赶快一些。

　　马车穿过闹市，最后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子停了下来。小巷的尽头是一个院子，院子似乎不大，门口的两扇木门还有些残破。离那院子还有些距离，可是从里面飘出来的浓郁药草味道却已经让人的灵魂忍不住颤抖了一瞬。

　　门口坐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那小姑娘拿了一根干枯的树枝，在地上胡乱的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当看见惭洛的面时，脸上的笑颜一瞬间绽放。

　　“洛哥哥……”小女孩丢掉手中的树枝站了起来，一下扑进了惭洛的怀里。惭洛将她抱起，脸上也扬起了笑，那种没有防备的笑。这样的笑，很美，让纤漠的魂失了片刻。

　　那小姑娘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小酒窝，撅着小嘴在惭洛的脸上吧唧了一下，惭洛笑得便更大声了，食指轻点了小女孩儿的鼻头，“米儿越来越调皮了，你婆婆在么？”

　　米儿拍开了惭洛的手，学着惭洛的模样说：“洛哥哥也越来越调皮了……”

　　话刚说完，米儿才注意到站在惭洛旁边的纤漠，纤漠的面上，只泛着微微的笑意。米儿的笑容有些僵硬，指着纤漠的鼻，语气不佳的问惭洛：“她是谁？”

　　“她……是我的夫人。”惭洛说话的时候，眼神是温柔的，只是他不知道，这样的温柔对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儿来说未免有些残忍。米儿推开了惭洛，鼻头一酸险些哭了出来，咬咬牙便转身向门内跑去。

　　“看来那小姑娘是喜欢上你了。”纤漠只淡淡的这么说了一句，眉眼间有一抹笑意。

　　惭洛皱了皱眉，又恢复了冷酷的模样，拉了纤漠的手，也不敲门便走进了门内。刚一进门，一个五旬老妇人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的是几株干瘪的药草。她一见惭洛，面上立马儿扬起了笑，可是看见惭洛身旁的纤漠时，目光却闪烁了一瞬，随即释然开来。

　　“我说为什么米儿那丫头红着眼睛呢，原来你这小子带了个倾城美貌的女子来。”老妇人将手中药草放进了一个坛子内，随意在衣服上将手擦干净了些，带着惭洛几人走到院子角落的石桌旁坐下，只是她不再和惭洛说话，而是对纤漠道：“娘娘把手伸出来让老身把把脉。”

　　纤漠心中疑惑，转头望向惭洛，见惭洛点点头，这才挽起袖子将手伸到了那老妇人的面前。直到很久以后，纤漠才知道，面前这个为她把脉的人竟是天下第一神医曲婆婆，纤漠以为神医都是一把胡子的老头儿模样，却没想到，竟是一个面容慈祥的老婆婆。

　　心，是忐忑的，在曲婆婆为她把脉的时候，突然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刘太医，是他安排下死的吧。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也只有是他，刘太医死的时候才连一句遗言都不敢留下。

　　脸色越发的白了，望向惭洛，心，隐隐作痛。

　　她该感动，还是该悲哀？他的手，因为她而染上血红。

　　泪，险些落下，纤漠赶紧别开了头，将眼泪逼了回去。

　　“娘娘放心，您的身子并无大碍。”老妇人收起了手，面上的表情看似自然，可是眼神扫过惭洛的时候，却暗暗的传递了些什么东西。只是她不知道，心思缜密的纤漠已经将刚才她眼神里闪过的异样看在了眼里。


第一百四十五章 是他伤了她
　　惭洛不着痕迹的拉过纤漠的手臂，面上虽然冰冷，可是眼中的温柔还在。“纤儿，你很久没有出宫好好玩玩了，我让黑牙陪你出去逛逛，我和曲婆婆多年不见，也想好好陪她说说话，午时我们在月华楼见好吗？”

　　纤漠点点头，乖巧的站起身，在黑牙的带领下便出了门，走得时候，步子不急不缓。纤漠知道，这是惭洛想支开她而已。想必是那曲婆婆发现了些什么，只是，纤漠不走，恐怕她是不敢说出口的吧。

　　石桌上的茶有些凉了，可惭洛却觉得渴，拿起一杯便灌了一大口，直到余光里，纤漠已经消失在了门口，他才放下杯子，面容沉重的问：“她的身子，莫非……”

　　曲婆婆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身影婆娑。“她的身子本被巨寒之药伤过，再加上又中了毒，一伤再伤之下，恐怕这辈子……”

　　“那毒，是太后派人在皇陵里下的。”惭洛的声音很平静，只是语气里的哀伤与无奈却没有遮掩。

　　“丹儿？”曲婆婆一愣，惊呼出声，眼里的惊讶闪过，随即又了然，“丹儿对你……到底是放不下。只是，这样的狠辣，却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丹儿了。”

　　惭洛久久没有说话，思绪有些缥缈，回到了记忆里最灰白的地方。想到曾经，那张带着稚气埋在他还并不算壮阔的胸膛里的脸，她曾傻傻的对他说：“洛……为了你，我什么也不怕。”

　　心，阵阵的抽痛，惭洛拿起杯子将已经冰凉的茶一口喝了个干净。带着隐忍的怒气，他抬起头，“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连天下第一神医的你也解不开那毒？”

　　惭洛的怒气，曲婆婆看在眼里，可是她眉头锁住，脸上的皱纹仿佛瞬间堆积出更深的沟壑，“如果只是那毒，我或许能解，可是……你为什么会对她用噬魂丹呢？噬魂丹，本就是一种毒，只是用声音来控制了毒发的时间而已。”

　　噬魂丹！

　　惭洛咬牙，一张脸已经铁青一片。想不到，到头来，竟是他害了她。当初，只是本能的想要将那个女人留住而已，甚至动用了价值连城的噬魂丹，可是现在……

　　惭洛一拳打在石桌上，石桌碎裂了，红色的血液也泛滥了。惭洛滴着头，任手上的鲜血不断的往外涌，他无力的倒在了地上，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是他害了她，是他毁了她的幸福。

　　曲婆婆被惭洛的怒气吓到，一向将心思藏在心底的他竟然会暴怒到如此地步，这样的他，她还从未见过。曲婆婆愣了一下，赶紧从院子里取了些草药覆在了惭洛的手上，血渐渐的止住，可是惭洛脸上的哀伤与自责却让人见了，心也跟着疼痛。

　　“皇上保重，您的身体，现在不仅仅关系到您一个人了。”曲婆婆小心的为惭洛处理着伤口，眼里的心疼是真诚的。

　　惭洛仿佛没有听见曲婆婆的话，神思缥缈，整个人都没了生气一般，头垂得低低的，看不清脸上的颜色，他只低哑的问：“告诉我，要怎么做……”

　　曲婆婆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惭洛的肩，手上是干瘪的沧桑，“我可以保住她的命，可是……能不能有子嗣，这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造化……

　　惭洛冷笑，要不是造化弄人，伤她最深的人又怎么会是他？

　　京城里很热闹，大街的两旁都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牡丹，听说是为了牡丹节而准备的。只是这样灿烂的花儿，纤漠却无心欣赏，脚步胡乱的迈着，脑海里都是曲婆婆那个犹豫的眼神。不能让她听的话，纤漠却是能猜到几分的。

　　“黑牙，你喜欢花儿吗？”纤漠迈着步子，只随便的问，声音里没有温度。

　　黑牙愣了一下，没想到一直安静走路的纤漠会突然开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恭敬的道：“回娘娘的话，花儿是女子喜欢的，黑牙不喜欢。”

　　纤漠停下步子，回过头，望着眼神迷茫的黑牙，淡淡的说：“你也是女子。”

　　黑牙沉默了，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纤漠走远了，才回过神来跟了上去，只是望着纤漠背影的目光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纤漠这样的容颜，走在大街上是招摇的，她不喜欢这样被人群打量的感觉，索性带着黑牙直接往月华楼走去，心想着，还不如去月华楼等着惭洛。可是，纤漠没想到，刚到月华楼却遇见了不该遇见的人。

　　岳然带着一丝酒气，就做在正对着门口的地方，仰头灌下一口酒，却正看见进门来的纤漠，手中的酒落下，洒了满桌。

　　“纤儿……”岳然的声音有些哽咽，披散的发沾染上酒渍弥漫出阵阵酒香。

　　纤漠一惊，也发现了岳然，两双眼睛不期然的遇见。纤漠咬咬牙，本能的便想转身往外走，却正与一个急匆匆跑进来的人影撞个正着，要不是黑牙手快，恐怕纤漠定要狠狠的跌倒地上。

　　“谁敢挡本夫人的道？”冲撞纤漠的人站稳了身子，还没看清面前的人是谁便破口大骂。

　　这声音，纤漠一辈子都忘不了。这样的跋扈，除了萧儿还会有谁？

　　纤漠一惊，眉头一瞬间锁了个紧皱，想别开头，却刚好对上了萧儿身后的一双眸子。

　　心，痛到麻木。

　　站在萧儿身后的人，竟然是那个将军府的大火里，曾拿着长枪对准了纤漠的纤大将军。纤漠想笑，这样的遇见，是老天和她开的一个玩笑么？


第一百四十六章 对峙
　　萧儿还没说话，纤飞龙却已经止不住的激动了起来，上前两步，手颤抖的抬起，眼看便要抚摸到纤漠的脸，纤漠却冷冷的别过了头。

　　“你……”纤飞龙的声音是颤抖着的，瞪大了眼睛仔细看着纤漠的容颜，脸，瞬间白了个通透。

　　旁边的萧儿这才看见了纤漠，不过脸上却没有纤飞龙那么吃惊，她狠辣的目光落在纤漠的面上，却将纤飞龙僵在空中的手拉了下来，委屈的道：“爹，你看，长得像吧。就是因为她和那个男人，岳然竟然连你的宝贝女儿都欺负。”

　　纤飞龙回过神，目光却没办法从纤漠的脸上移开，萧儿说有个和纤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时，他还不相信，现在见了，还着实被吓了一跳。

　　纤漠明白了，上次丞相府萧儿负气离开便是去找纤飞龙了，只是她没有想到，远在边关的纤飞龙竟然可以为了萧儿千里迢迢的赶回来。纤漠冷笑，纤飞龙是个好爹爹，只可惜，不是她的。

　　面上苍白了几分，纤漠浑身冰凉，心，已麻木，只从容的转过身，不再看纤飞龙和萧儿一眼，她唯恐，只一眼，她的泪，会止不住的落下。

　　“想走？”萧儿冷哼一声，伸手拉住纤漠的胳膊，脸上带着阴狠的笑。“上次岳然护着你这个狐狸精，这一次，我爹爹回来了，我萧儿也没那么容易被欺负了。”

　　萧儿很是得意，头高高的仰着，她在等，等纤漠脸上害怕的神色。

　　只可惜，纤漠是不会怕的，曾经不会，将来也不会。

　　纤漠冷笑，如今的她，不要说萧儿，就是纤飞龙也未尝就敢随便动她。要不是因为在后宫里还没有站稳脚，她纤漠，定不会忍耐到如此地步。

　　“你，放开手！”黑牙的声音永远都是冰冷的，就如同他的主子一般。

　　黑牙的冷，让萧儿和纤飞龙都吃了一惊，尤其是纤飞龙，更是眉头紧皱，在刚才黑牙开口的瞬间，他心里竟然会忍不住惧怕一瞬。这辈子，他只怕过一个人，便是当年那个银月之战时的魔鬼，现在这个国家的王。

　　纤飞龙惊奇的是，面前这个黑衣女子刚才的冷，竟然和他心目中的魔鬼一模一样。

　　黑牙按紧了腰间的弯刀，冷冷的看向纤飞龙，纤飞龙也许并未见过黑牙，可是黑牙却知道纤飞龙，作为惭洛的贴身侍卫，朝廷大臣的画像，黑牙都是认得的。她对上纤飞龙惊讶的眼睛，面上依旧冷酷一片，流不出半分人类的情感。

　　萧儿被黑牙的冷震住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心中的怒火更旺盛了，口中叫嚣道：“哪里来的古怪女人，连本夫人的事也敢管？”

　　萧儿的脾气向来暴躁，抬手就想甩黑牙一巴掌，可是黑牙是何等人，又且是她打得到的。在萧儿的手离黑牙的面不过一寸的时候，黑牙笑了，笑容落下的时候，萧儿的脸上已经狠狠的挨了一记，黑牙的速度之快，让纤漠也忍不住震惊。

　　不愧为惭洛身边的人，身手到底不是一般人比得上的。

　　纤漠想忍住笑的，可是见一向嚣张跋扈的萧儿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到底是忍不住将笑意泛滥在了脸上。纤漠的心中，是痛快的，对黑牙这个女子，无端的又生出了一股子好感。

　　纤飞龙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面前这个黑衣女子打了一巴掌，拳头紧紧的握住，久经沙场的他，什么时候丢过这么大的脸面，憋红了一张脸，他眼看便要挥出拳头。

　　“纤将军，若不是令爱动手，我也不会出手伤人。”黑牙冷冷的开口，说话的时候手紧紧的按在了腰间的弯刀上。在她的世界里，只有王和王交代的任务，不管是谁，即使是大将军，她黑牙也不会惧怕半分。

　　纤飞龙一惊，想挥出的拳头到底还是收了回来，面前这个黑衣女子既然知道他的身份却还敢动手，可以不把他纤飞龙放在眼里的人定不会是寻常的人物。

　　“爹爹，您就让您的女儿被这么欺负吗？”萧儿不乐意了，眼里腾起了泪水，挽着纤飞龙的手臂撒娇，目光扫过纤漠的时候，却是没有遮掩的狠辣。

　　纤飞龙瞪了一眼萧儿，萧儿一惊，面露惧色，只得悻悻的收回了手，脸上更是气了个通红。

　　“你到底是谁？”纤飞龙问黑牙，身上散发出一种杀气，毕竟是久经沙场的人物，那种气势还是有的。

　　只可惜，这样的杀气对黑牙来说却已经司空见惯。她仍然一张麻木的面，挑挑眉，“纤将军是个明理之人，错在令爱，不管我是谁，堂堂的纤将军，心胸广阔，定是不会追究的吧。”

　　黑牙的聪明，让纤漠佩服，果然，纤飞龙被黑牙这么一激，胸中即使怒火漫天也不好追究。黑牙拉着纤漠转身往窗边走去，寻一张方桌，两人都不再往纤飞龙父女俩的方向看一眼。

　　由始至终，岳然坐在远处都没有动，只是面前的酒已经喝了个精光。如果只是纤漠一个人，他会毫不犹豫的冲上去保护她，将她狠狠的拥进怀里。可是，纤漠身旁站着的是黑牙，黑牙是惭洛的亲信。

　　岳然可以不顾及萧儿，可以不在乎纤飞龙，可是，却不得不在乎惭洛，那个天下的王。

　　岳然的视线一直落在纤漠的脸上无法移开，每一次蹙眉，每一抹笑意，都刺进他的心里，疼，早已麻木。


第一百四十七章 对他，是亏欠
　　萧儿眼睁睁的看着纤漠和黑牙做到了远处，心中的火气更胜了，刚想追过去，可是却被纤飞龙一把抓住了手。纤飞龙摇摇头，示意萧儿不要妄动。萧儿咬咬牙，只得狠辣的扫了纤漠一眼。

　　纤飞龙拉着萧儿走到岳然的面前，拉开一张凳子坐下，冲远处的店小二招招手，要来两坛酒，揭开其中一坛的封皮，酒香四溢。纤飞龙到底是大将军，仰头抱着一坛便喝了个痛快。而萧儿脸上的怒火一刻也不曾停歇的落在岳然的脸上，眼中是一抹得意的颜色。

　　岳然皱紧了眉头，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只静静的看着纤飞龙，眸子里的颜色，浓郁得有些诡异。

　　“女人，出嫁从夫，这本无可厚非，可是……既然成了夫妻，相互恩爱还是要的。”纤飞龙不卑不亢，双手撑在桌上，指间还能看见被刀剑磨出的茧子，那些都是沧桑的印迹。

　　岳然沉默了，扫了满脸露出得意神色的萧儿一眼，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阴柔的脸上是一抹放荡，他挑挑眉，任垂落的发微微荡漾，不拘的问：“纤将军爱过人么？”

　　纤飞龙面色有些难看了，岳然话里的意思他懂。“你的意思是你不爱我的女儿？”

　　岳然抬眼，对上纤飞龙充满怒火的眼睛，他呵呵的笑了，那笑声里的猖狂让整个酒楼里的客人都忍不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来看他，包括纤漠和黑牙。可是纤漠只匆匆瞥了一眼便回过了头去。

　　岳然站起身，将纤飞龙面前另一坛酒开了封，抱在面前，对纤飞龙道：“这算是我的赔罪，这辈子，我岳然，只会爱一个女人。”岳然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着痕迹的落在了纤漠的身上。

　　纤漠浑身一怔，转过头时，岳然的视线却已经移开。

　　“啪”

　　纤飞龙一掌拍开了岳然手中的酒坛，酒坛落在地上，碎裂成一片一片，芳香的美酒洒了满地，腾起一阵阵酒香，冲进空气里，幻化成熊熊怒火。

　　“你！”纤飞龙指着岳然的鼻，大声喝道：“你既然敢当着我的面说你心里爱着的不是我的女儿而是别的女人？”

　　岳然头低低的垂着，刘海遮住了眼里的哀伤，他爱的是你的女儿，只可惜，是你不要了的女儿。这句话，岳然没有说出口。

　　萧儿委屈的眼泪一瞬间落了下来，划过刚才被黑牙打红了的脸，那模样狼狈得有些搞笑，要不是她那双眼睛里的恶毒太过招摇，她未必就不是一个楚楚可怜的美人儿。

　　纤飞龙见萧儿哭，面色更加难看了，口中大吼了一声，拳头便向岳然招呼了过去。堂堂大将军，并不是浪得虚名，拳头挥出的时候险些让空气扭曲了形状。

　　纤漠到底是忍不住回了头，远处，岳然的身子有些单薄，在纤飞龙的拳头下，一副摇摇晃晃的模样。视线无法收回，纤漠盯紧了，纤飞龙的每一拳都让她险些惊呼出声，直到岳然看似无意却躲过了每一拳的时候，她才松一口气。

　　“你在乎他？”黑牙是个聪明人，纤漠的表现她又怎么会没看见。

　　纤漠拧紧了眉头，面上一苍白一片，淡淡的说：“不是在乎，只是……”纤漠的话梗在了喉间，只是，这辈子，亏欠他太多。

　　黑牙眸子里的光芒闪烁了一瞬，一向面无表情的她，脸上竟然出现了担忧。她顿了顿，冷酷更胜了几分，对纤漠说道：“不管你对他是怎么样的感情，你要是敢伤害皇分毫，我黑牙，定不会放过你！”

　　纤漠吃了一惊，心底竟隐隐发凉，还未等她开口，黑牙面上的冷酷却突然变成了一股子浓郁的哀伤，再开口时，她有些哽咽。

　　“皇……是个可怜的人，经不起这样的伤害，尤其……是你！”

　　在纤漠和黑牙说话的时候，月华楼里的客人差不多都跑光了，大将军和当今丞相动起手来，任谁也不敢再留在这里。

　　店里的伙计将掌柜的从楼上叫了下来，掌柜的一见动手的两人都是城中有名的人物，额头上的汗水便直直的往下掉，想上前去阻止，可是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没有上前。募的，掌柜的余光里瞥见了一张倾城的容颜。

　　掌柜的面上不动声色，可是眸子里的光芒却变换了一瞬，只一瞬，掌柜的又恢复了精明商人的模样。

　　“啊！”在萧儿的一声惊呼下，岳然的拳头扑向了纤飞龙的面门，眼看便要落了上去，可是岳然却硬生生的停住了。一张俊美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的阴柔模样，此刻他身上的那种气势，就算是说他是沙场大将也没人敢怀疑丝毫。

　　“岳父大人，我们还要打下去么？”岳然的声音很平淡，扫了一眼远处的黑牙，不着痕迹的凑近纤飞龙的耳边。

　　“我想皇上将萧儿赐给我的意思，纤将军您应该能懂。我们这样斗，只会让我们陷入死地而已。”

　　纤飞龙面色一沉，剧烈的起伏着胸膛，眼里迸发出一抹阴狠，拍开岳然的手，可是却到底没有再动手。纤飞龙转身拉了萧儿便要走，萧儿越发的觉得委屈，挣扎着吼道：“爹爹，他那么欺负你女儿，你就这么饶了他么？还有那个狐狸精，你也不管了么？”

　　纤飞龙还没有说话，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人却冷冷的开了口。

　　“狐狸精？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说我的女人！”


第一百四十八章 洛，我爱你
　　惭洛的出现让众人都吃惊不小，尤其是纤飞龙，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当今的皇上。纤飞龙立马便要行礼，惭洛却摆摆手，指着萧儿冷冷的说：“刚才你女儿，可是说我的女人是狐狸精？”

　　“您的女人？”纤飞龙不禁望向了窗边，纤漠已经站起了身，向门口走来。纤飞龙额头上惊出了汗水，萧儿口中所说的那对欺负她的男女竟是当经的圣上和皇妃么。

　　萧儿还没明白当时的状况，拉着纤飞龙的胳膊摇晃着，拍开惭洛指着她的手，恶狠狠的叫嚣道：“又是你！本夫人就是说的你女人，她就是个狐狸精！”

　　当萧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纤漠笑了，笑容隐在低头的瞬间，她站到了惭洛的身边，依人楚楚的靠在惭洛的身上，再抬起头时，不看萧儿，却冷冷的看着纤飞龙。

　　“啪”

　　萧儿的脸上狠狠的挨了一巴掌，只不过，这巴掌却是纤飞龙打的。萧儿吃了一惊，嘴角的鲜血带着丑陋的红，她瞬间哭了出来。

　　纤飞龙看见萧儿的眼泪，手僵在空中，眼中是心疼和无奈。曾将沙场上的将军，此刻只不过是一个慈父而已。惭洛和岳然都有些动容，眼中的怒气消散了不少，唯有纤漠。

　　纤漠的心，好痛！这样一个慈爱的父亲，也曾是她的父亲。

　　纤漠咬紧牙，没有让眼泪往下掉，只是被泪水浸湿了一瞬的眸子还是被惭洛发现了，惭洛拥紧了纤漠的腰，却对岳然道：“据我所知，岳家家规甚严，不过似乎令夫人却不太懂得。”

　　岳然拱手行了一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是目光却落在了惭洛拥着纤漠的手上，眼里的哀伤闪过，却什么也说不出开，只拉了萧儿的手往外走。

　　他怕，怕再留在这里一刻，他的哀伤会肆无忌惮的表现出来。

　　萧儿还有些挣扎，可是却抵不过岳然的力道，纤飞龙看了萧儿一眼，匆匆向惭洛拱了拱手，便跟上了上去。

　　只是，那时的纤漠还不知道，纤飞龙离开的时候，眸子中的疑惑已经足够让他着手一些调查。

　　瞬息之间，月华楼里安静了下来，只不过这样的安静让纤漠的泪，险些落下。

　　“纤儿……”惭洛的手抚上纤漠的面，想将那抹哀伤抹去，可是纤漠别开了头，紧紧咬住了下唇。惭洛什么也不再说，只让掌柜的开了天字号上房，拥着纤漠便往楼上走。

　　天字号上方，对两人来说，这里的回忆已经快要苍白。窗外的天边，落日的余晖点点的洒下。

　　纤漠背对着惭洛，只静静的站在窗边，这一站，竟是两个时辰。惭洛没有说话，也只静静的坐在方桌后，不断的将酒满上，又不断的将酒喝干，直到一壶清酒已经没了个完全，他才站起身走到纤漠的身后。

　　惭洛板过纤漠的身子，任阳光洒在两人的脸上，带出一片温馨的黄，他抬起手，手指在纤漠的心脏的位置上。

　　“这里，很痛吧。自己的父亲是个慈父，可是，慈爱却不是对自己。”

　　这种感觉，他能懂。当初先皇何尝不是个慈父，只不过，他喜爱的皇子却不是他。

　　纤漠抓住惭洛的手，惭洛眼里的哀伤，她看得见，口中淡淡的问：“你知道我是谁了？”

　　惭洛冷酷的脸上闪过一抹笑意，点点头，“早在岳然叫你纤儿的时候，就知道了。只不过，我说过，不管你是谁，只要你不背叛，你就是我惭洛这辈子认定了的女人。”

　　纤漠好想哭，可是却已经挤不出半滴眼泪了，原来，心痛到麻木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纤漠摇摇头，冷酷如斯的他，说出的情话并不美好，可是，心却狠狠的颤动着。

　　纤漠到底还是推开了惭洛，她低下头，不敢再看惭洛的脸，只是声音里的哽咽无法掩藏，

　　“那位婆婆也说，我不能为你增添子嗣吧？”

　　惭洛面上一寒，将纤漠的脸抬起来，眼中的温柔和心痛纤漠没能看见。他不再看纤漠的眼，只将唇印上了纤漠的，一点点的侵入，一点点的掠夺，直到纤漠娇喘吁吁，他才肯放开纤漠的唇。

　　捧住纤漠的脸，惭洛的气息吐在她的唇盼，“纤儿……这些都不重要，我，只要你！”

　　情，在唇舌缠绵的时候绽放，一朵一朵的盛开。房间的每个角落里都印上了幸福的暧昧，纤漠闭上了眼，任惭洛带着火苗的手将身体每一处点燃，泪点点的落下。

　　惭洛的唇肆无忌惮的驰骋，将纤漠的泪，纤漠的苦，纤漠的伤都尽数吻进了他的唇中。这天下之于他不过尔尔，他不在乎，早在八岁的时候他便被整个世界抛弃了，所以他，可以不在乎。在他的眼里，现在只剩下一个女人，一个坚毅得让人心痛的女人。

　　纤漠的心是颤抖着的，直到惭洛进入她的身体时，她才迷蒙的睁开了眼。

　　“洛……我爱你！”声音里夹杂着娇喘，纤漠的泪划过脸颊。

　　这句话，纤漠这辈子，只说一次。

　　没有子嗣吗？纤漠狠狠的哭了，在惭洛将生命的种子灌入她体内的时候。

　　娘，他也会爱她么？娘，生命里，会有奇迹么？娘，纤儿的心，好痛。这些，这些，您在天上都看得见么？

　　纤漠的吼声梗在喉间变为无止境的娇喘，只是眼泪的滚烫让整个世界沸腾了瞬间。


第一百四十九章 我知道你是谁
　　回到皇宫以后，纤漠的生活里，多了一件事，喝药。晏日园里，整日整夜的弥漫着一股子药草味道，铺天盖地，将每个角落挤满。药，是惭洛从曲婆婆那里带回来的，苦得离奇，纤漠有时候想，莫非是那曲婆婆为了替她小孙女出口气，所以尽捡了味苦的药给她吃。

　　封后的圣旨下了，日子定在下个月十五，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月，纤漠的心也总算是沉静了下来，她想要的权利，终于是要得到了。只可惜……纤漠忍不住按住了小腹，那里，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寒。

　　小胡子和柳子莲一大早便去了御膳房，说是要去挑些上好的材料帮着纤漠补补身子。纤漠不禁想笑，她的身子和平时并没有两样，只不过是满院子的药味让她成了病人而已。

　　天气渐渐的炎热起来，连风里也透着一股子的闷热气息，纤漠躺在院子里的一张竹踏上，头上的阳光被榕树茂盛的枝叶遮了个完全，正准备闭上眼小憩片刻，门口一个小太监往里探了探便跑到了纤漠的面前。

　　那太监也不等纤漠问话，只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便转身匆匆的离开，纤漠还来不及询问什么，小太监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口。

　　纤漠坐起身，将那信拆开来看，脸色渐渐的苍白。

　　夜深的时候，空气中仍然残留有酷暑的余温，纤漠只着一身单衣便出了门。手中握一盏宫灯，纤漠只往柳子莲的房间望了一眼，门内还有着微弱的光芒。

　　纤漠有些疑惑放轻了脚步走到窗外，窗户半开着，从外往里看，柳子莲正对准了烛光在绣着什么图案，看她认真的模样，纤漠没有出声，只将窗户小心的关紧了。

　　纤漠是一个人来到梅园的，夏天的梅园，只剩下枝叶的绿在银白的月光下招摇。宫灯将青石的小路照的清晰，纤漠来到院中的凉亭时，亭中已经站了一个斑驳的人影。

　　听见脚步声，那人回过身来，月光下是一张美丽的脸。太后娘娘一身大红的绸衣站在亭中，映着一张苍白的脸，颇有些鬼魅的气息。她见纤漠行来，只淡淡的说了一句。“你来了。”

　　纤漠走近了，手中的宫灯被风吹得有些摇曳，她索性将灯中的蜡烛熄灭了。两张绝美的脸，被银白的月光照出模糊的轮廓。

　　空气中，是一种淡淡的清香，不似这梅园的味道，纤漠吸了吸那香味，心中正疑惑，却被太后娘娘的话打断了思绪。

　　太后娘娘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脸上的笑，像个孩子。

　　“你知道吗？小时候，我最喜欢看天上的月，因为有人说月儿弯弯，像我的眼。”

　　纤漠拧紧了眉，走到太后娘娘身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口中冷冷的问：“你找我来，不会是为了给我说这月吧。”

　　太后娘娘刚才还在笑的脸，一瞬间垮了下来，募的说：“我知道你是谁，你是纤飞龙的大小姐纤漠。”

　　纤漠心中吃惊，可是面上却没有流露丝毫的胆怯，她扯出一抹灿烂的笑，“我不明白太后娘娘在说什么？什么纤飞龙的大小姐，什么纤漠……”

　　“哼！”太后娘娘冷哼了一声，手却突然的抚上了纤漠面。“这张脸真是美，难怪洛会竟然会为了你而扭曲了真相。只可惜，洛是我的，我绝不会让你轻易的抢走。”

　　纤漠的眼神寒了一瞬，只抓住了太后娘娘的手然后猛的甩开，面上没了笑，只剩下冷。“你有证据么？”纤漠不笨，如果她真的握有证据，她绝不约自己在这里见面，而是直接让宗人府查办了。

　　太后娘娘沉默了，咬牙切齿说不出话来，只是眸子里的光芒由愤怒转为阴狠。那抹阴狠冲进纤漠的眼中，让她忍不住一个寒战。

　　不好！

　　纤漠猛的一惊，以太后娘娘的个性，不会只是约自己出来警告那么简单，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纤漠想到这里，转身便想走，可是，刚迈了两步，身子便瘫软了下来。

　　“你……下毒！”纤漠瘫倒在地上，额上的汗不断的往外挤，心中越发的悔恨自己的大意，刚才那香味，她应该记得的。去皇陵里扫墓时，在刘沁的身上就曾闻到过这种香味。

　　原来，刘沁便是用这香味下的毒，那指示刘沁下毒的便是太后？纤漠想起了刘沁死前说的话，只是他才说了几个字，便被惭洛的剑封住了口。惭洛维护的人，果然是她。

　　心中隐隐作痛，纤漠眼睁睁看着太后娘娘冲自己露出一个扭曲的笑，然后得意的拍拍手。掌声刚落，一个宫廷侍卫从梅林里走了出来，身材高大，五官也还端正，只可惜，那眼里的担忧过于的浓郁。

　　他单膝跪在了太后娘娘的面前，没有说话，可是从纤漠的角度刚好能看见他眼里隐隐的泪光。

　　“记住，你妻儿的命能不能抱住，就看你今晚的表现。”太后娘娘冷冷的说了这么一句，扫了瘫软在地上的纤漠一眼，嘴角是扭曲了形状的笑。

　　太后娘娘走的时候，背挺得很直，纤漠只来得及看一眼，便被站起身的侍卫挡住了视线。

　　“你想做什么？”纤漠开口，声音里的颤抖将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以前的纤漠或许不会轻易害怕，可是现在，眼看后宫的权利就要落入自己的手中，她真的不甘心。

　　“漠妃娘娘，对不起。”那侍卫只开口说了这么一句，便将眼中的泪逼了回去，然后一咬牙，便开始动手解身上的衣服。


第一百五十章 归属
　　泪水模糊了双眼，只一刹那便被风吹干，地上散落的衣服被风一吹偶尔还能扬起一角，昭示着一种哀凉。那侍卫脱光了衣服走到纤漠面前，手，伸向纤漠的胸前，许是纤漠的错觉，那只手被风一吹，竟然有些瑟瑟发抖。

　　天空是黑暗的，虽然有月可是却没能把纤漠的世界照亮。侍卫的手到底还是落在了纤漠衣服上，只轻轻一拉系带，粗布的衣裳便缓缓的落下。纤漠闭上了眼，咬紧了牙，心中只剩下恨。

　　只听“嘭”一声，纤漠的恨意还未聚拢，睁开眼，便看见那侍卫已经被打晕在地，抬起头便看见一张和惭洛七分相似的脸。

　　息少爷丢掉手中的木棒，狠狠的一脚踢在那侍卫的身上，只是那侍卫已然晕了过去竟一点反应都没有。

　　“没想到丹儿的心依旧那么狠。”息少爷的眼里闪过一抹蔑视，随即将纤漠的衣服理好，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纤漠浑身无力的靠在亭中的围栏上，面上只剩下诡异的白，思绪仍然纷乱，可是息少爷口中的“丹儿”她还是听见了。那丹儿，指的是太后吧，如果纤漠没有记错的话，太后娘娘当初进宫的时候是被封为了牡丹才人。

　　“你……是谁？”纤漠一开口，声音竟是颤抖的，原来刚才的一幕，她是真的恐惧了。

　　“我？”息少爷呵呵的笑了，笑到最后竟变成了一种深深的落寞，他靠在纤漠身旁的围栏上，转过头时，泪光一闪而逝，说：“我不过是一个被这皇城遗弃了的人而已。”

　　纤漠沉默了，其实，即使息少爷不说，以纤漠的聪慧又怎能猜不中几分。能和惭洛长相相似又在皇宫里存在的人，和惭洛定是有血缘关系的人吧。

　　纤漠以为息少爷不会做多说什么，可是没想到他沉默了片刻却再一次开了口，只是他不是回答纤漠的话，而是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你……爱惭洛么？”

　　他说的是惭洛，而不是皇上。

　　这皇城里，纤漠还是第一次见到敢直呼惭洛姓名的人。纤漠没有说话，爱与不爱，她只会对惭洛说。

　　“呵呵……你似乎马上就要成为皇后了吧。我以为，以惭洛的冷酷，是不可能爱上一个人的，却没想到，他对你……超乎寻常的在乎。”息少爷站起身，夜风下，衣袂飘飘，只可惜他身上总是透着一股阴暗的气息，这种气息让纤漠忍不住提高了警惕。

　　纤漠想起了上次在太医院时，他对她说的话，他说“如果伤了你，他会不会痛。”纤漠从小受伤惯了，她可以不怕，可是……惭洛，她却不忍心伤了他。

　　纤漠咬紧牙，想撑着围栏站起身，可是无奈那药效还未过，却怎么也使不上力，刚离开围栏又无力的靠了上去。息少爷见了，嘴角勾起一抹笑，声音却是冰冷的。

　　“怎么，很怕和我在一起？”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息少爷说话的时候，脸几乎贴上了纤漠的，吐出的气息在纤漠的眉眼间游移，食指更是在纤漠猝不及防的时候点上了她的红唇，眼里的惊艳肆无忌惮的流出。

　　纤漠握紧了拳头，虽然他在笑，可是，直觉却告诉她，面前这个男人比刚才那个侍卫还要恐怖上百倍。

　　“这双唇，真是诱人……如果不是惭洛抢走了属于我的一切，这皇城里，包括你，会不会都是我的呢？”息少爷的声音很小，在夜风里有一种缥缈的意味，可是却在纤漠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已然猜到了面前这个男人的身份。

　　“皇后之长子，立为太子，太子废，可立次子。”这是云翳国的规矩，惭洛的母妃只是皇妃而已，惭洛能登上皇位，必定是在废了太子之后。

　　“呵呵……”息少爷收回纤漠唇上的手指，竟大笑了起来，只不过那笑却是无奈的自嘲，许久，直到纤漠以为，这样的笑将一直持续的时候，他却停了下来。“你绝对坐不上皇后的位置，有丹儿在，以他对惭洛几近扭曲的爱，是不会让任何女人走进惭洛的世界的。”

　　丹儿，惭洛，这两个站在皇城顶端的人，从他口中说出，平静得有些诡异。

　　“太后和皇上到底是什么关系？”纤漠一开口便后悔了，她不该问的，面前这个男人定是不会轻易告诉她。

　　果然，息少爷勾起嘴角，留下一抹淡淡的笑便转身走出了亭子。纤漠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懊恼，如果她不问，他兴许还能自己说出来，而她一问，便让自己处在被动的地位了。

　　出乎纤漠的意料，息少爷走了几步，竟停下了步子，转过身，问纤漠：“想听故事吗？”他顿了顿，也不等纤漠回答，接着又说：“明晚梅林，我会等你来。”

　　直到天边渐渐被照亮的时候，纤漠的身体才恢复了一些力气，只是被冷风吹了一晚，全身都只剩下冰凉一片。幸好当她回到晏日园的时候，柳子莲和小胡子都还未起床，她回到房内，用被子裹紧了身子，瑟缩着颤抖。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柳子莲拿着一碗姜汤推门进来，见纤漠已经醒来，眉头拧了个紧，口中淡淡的道：“你一整天都在昏睡中发抖。我不问你昨晚去了哪里，可是至少要将这碗姜汤喝干净。”

　　眼里，感动闪过。纤漠什么也没说，只接过柳子莲手中的姜汤仰头喝了个干净。


第一百五十一章 几家欢喜
　　白天的时候，惭洛来过，呆的时间不长，可是手紧握着纤漠的，没有放开过一刻。惭洛很少笑，可是今天却笑得很多，惭洛说，下个月十五，他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他的皇后，倾国倾城。

　　纤漠推开窗户，天空已经没了白亮的颜色，黑漆漆的一片，只几颗星星孤零零的摆在夜空里，纤漠想起白天惭洛说的话，面上再一次忍不住扬起了笑，可是笑容还没收住，那张和惭洛七分相似的脸却也挤进了脑海。

　　纤漠不禁蹙眉，心中沉思着，那梅林她是去还是不去。惭洛用冷酷将自己伪装，尽管纤漠不断的努力，可是即使爱，也没能走进他正真的世界。她是真的想了解惭洛，想知道他经历的种种，想……分担一抹他的忧愁。

　　穿上一身粗布衣裳，纤漠到底还是出了门。出乎纤漠的意料，来到梅林的时候却没有看见息少爷的影子，纤漠将宫灯挂在凉亭的地方，索性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他既然开了口，是决计不会失约的。

　　“你果然来了。”息少爷站在纤漠的旁边，手背在身后，眸子里看不出喜怒。

　　纤漠点点头，面上有些冷意，“息少爷可以讲故事了么？”

　　息少爷仰头大笑了几声，眉眼里都是浓郁的笑意，他的唇募的凑近了纤漠的面，带着魅惑的气息道：“听故事总要付出报酬的。”

　　纤漠冷笑，别开了头，冷冷的问：“你要什么？”

　　亭中的风不大，两个人的发丝却都有些招摇，息少爷久久没有说话，重新站直了身子，却转过身不再看纤漠一眼，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弥漫着淡淡的哀伤。

　　“惭洛，是一个恶魔。”息少爷的声音有些哽咽，似乎对惭洛有着深深的恐惧。

　　“他不是恶魔。”

　　纤漠本不想开口，可是不知道怎的，她竟容不下别人对惭洛的指责，她的惭洛，她是懂得的，他不是恶魔，只不过是用恶魔的伪装来保护自己而已。

　　息少爷回过头笑了，笑纤漠的痴傻，他挑挑眉，将脸上的哀伤收起，“看来，你是爱着他的，这样更好……呵呵……”

　　息少爷的笑让纤漠觉得好冷，就好像是猎人逗弄猎物时，猎物越是反抗，猎人便越兴奋，她不喜欢这种感觉，站起身，想迈开步子离开这里，可是走了两步却又犹豫的停了下来。

　　息少爷将纤漠的犹豫都看在眼里，可是由始至终不管纤漠是走是停，他都没有开口阻止，他知道，当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的时候，已经没了退路。

　　“我和惭洛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我记得他八岁前，脸上总是带着笑，可是我讨厌那样的笑，因为他总是带着那样的笑，抢走了父皇的怀抱。因为这个，我都忘了自己缩在母后的怀里哭了多少次，母后见我哭，眼中却只能是无奈，她说，琴妃娘娘最得我父皇的宠爱，所以她的儿子也是最讨父皇喜欢的。”

　　息少爷嘴边勾起无奈的笑，那笑容里的哀伤，竟然让纤漠也有些动容。息少爷沉默了片刻，才接着说到：“直到有个深夜，我母后冲进我的房间，将还在睡梦中的我抱起，脸上是兴奋的笑，母后说，死了，死了，琴妃娘娘死了，那个孩子也疯了。以后……你父皇的怀抱，全都是你的了……”

　　息少爷说话的时候，头渐渐的埋低，让脸上的哀伤隐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他哽咽了，“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看见母后那么开心的笑过……”

　　纤漠按住了胸口，那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想要拼命呼吸，可是就是喘不过气来。心中有些气愤，你们在笑的时候，她的洛，却险些痛到死掉。

　　这皇城内，到底是几家欢喜几家忧？

　　“从那天开始，一切都变了，果然没有人再和我抢父皇的怀抱，我母后也不会在深夜的时候偷偷来到我的房里抱着我哭。那时的我，才十岁，不知道这些变化的原因，我只知道，没了洛，我很开心。我以为我会一直这么开心下去的，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了……”

　　息少爷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身子竟瑟瑟的开始发抖，浑身都弥漫出一种恐惧，这种恐惧竟让他说不出话来。这样的瑟瑟发抖，让纤漠也忍不住生出一抹同情，她走到他身边，手轻轻的握住了他的，压抑着心跳问：“你看见了什么……”

　　息少爷缓缓的抬起头，眸子里映出纤漠苍白而绝美的容颜，他犹豫了一下，声音颤抖，说：“我看见了……洛。”

　　洛，这个字，让纤漠的灵魂颤动了，什么样的洛，竟让息少爷恐惧到了如此地步。纤漠的脸瞬间苍白，握着息少爷的手紧了紧，她等着他说下去。

　　息少爷深深的呼吸了几大口空气，将面上的惊恐隐去几分才开了口，“我从小便怕打雷，所以某天晚上被雷声惊醒的时候，我便向母后的房间跑去。谁知道……却看见母后一个人偷偷的出了门。我只是好奇而已，便跟了上去……”

　　“如果上天肯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宁愿忍受雷声的恐怖，也不愿跟着我母后走进那道门。”息少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头仰望着天空，天空里，漆黑一片。

　　“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纤漠觉得有些冷，许是这夜的冰凉将灵魂冻僵，她突然不想听了，她怕，怕从息少爷的口中听见惭洛的痛。


第一百五十二章 她在他的生命里
　　息少爷点点头，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母后去了皇宫里一个偏僻的院子，院子的门口有一个侍卫正等着母后，见母后来了，两个人便匆匆往里走。院子里很黑，我走进去的时候只有一扇窗户透出来晕黄的光，窗户没有关严，我睁大了眼睛往缝隙里看……”

　　突然，息少爷喉头滚动，惊恐的转过身，抓住纤漠的肩拼命的摇晃着，吼道：“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我看见了洛，光着身子的洛，像狗一样脖子上套了绳子，而绳子的另一头握在我母后手中，我母后狰狞的笑着，牵着惭洛在屋子里爬，那时的惭洛才十岁……”

　　纤漠听见了“撕”一声在灵魂深处响起，那是心，裂开的声音。

　　她的洛……洛……

　　纤漠的泪疯狂的往外涌，她已经看不见整个世界，没了烛光，没了黑暗，只有无止境的泪，是咸涩的味道。

　　息少爷有些疯狂了，伸手抹了一把纤漠的泪放进口中，面上的惊恐变成了扭曲的笑。

　　“呵呵……你知道吗，那时的惭洛，脸上竟然挂着笑，就好像他缩在父皇的怀抱中一般……我母后，拿着一根狗骨头塞到惭洛的口中，发疯似的吼，琴妃，琴妃，你看见了么，这就是你的贱种，而现在是我的狗……”

　　纤漠早已经哭不出声音了，她的洛啊，竟是这么被养大的么？心，真的好痛。

　　纤漠无力的倒在地上，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落，某一瞬，却突然不再流了，眼中，只剩下苍茫一片。纤漠咬紧了牙，眼中的恨，弥漫天际。

　　亭中沉静了很久，息少爷扭曲的笑，到最后也化作一抹哀凉，他无力的倒在纤漠的身旁，视线里的哀伤并不比纤漠少半分，只淡淡的说了一句：“你知道当看见一直摆着慈爱面孔的母亲，突然的露出狰狞笑容时，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风，冷得刺骨。

　　直到两人的身体险些没了温度，纤漠才开了口，只是，语气里没了哀伤，只有麻木的痛和化不开的恨。纤漠的眼仍然盯着黑暗的夜，冷冷的问：“那后来呢？他被……养了多久？”

　　息少爷转过头，被纤漠脸上的麻木怔住了，这个女子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坚毅。“后来……后来惭洛遇到了丹儿……惭洛的世界因丹儿而改变了……”

　　丹儿，太后娘娘，是她改变了惭洛的命运么？

　　纤漠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因为太后，洛的悲惨有了结束的机会，可是……洛的生命里，她却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这样的感觉，让纤漠已经裂开的心，汩汩的渗出了鲜红的血。

　　“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不知不觉纤漠已经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皮肉里，疼得锥心，手心里，是带着温度的液体，那是纤漠的血。

　　息少爷沉默了，瞳孔里没了颜色，连刚才的哀伤都看不真切，他突然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转身便向亭外走去，口中看似随意的说：“在我没想到要你用什么来作为听故事的报酬之前，他们后来的故事我还不能告诉你。”

　　“你！”纤漠咬牙出声，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扬起头对上息少爷的眼，两双眼里的倔强却谁也没有退缩一瞬。纤漠咬住了下唇，任唇上的白闯进息少爷的瞳孔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息少爷淡淡的笑了，收起了眼中的倔强转身离开，风带起了他的长袍，梅林中，只留下一抹孤寂的身影。

　　“我会再找你的。”只可惜，息少爷声音里的狡诈，沉静在哀伤里的纤漠却没能听见。

　　纤漠没有离开，就那么站在梅林里，直到天边的阳光洒下，将苍白的容颜映出一抹红晕时，她才迈开了步子。可是，魂魄却早在昨晚丢失，她的洛……

　　心，好痛。

　　弥影宫的大门是开着的，门口一排整齐的侍卫手中握着的长枪泛着寒光。纤漠是一口气跑到这里的，喘着粗气，纤漠抬起头，往门里张望，空旷的庭院内，只有几名宫女的步子有些匆匆。

　　守门的侍卫认得纤漠，正要替纤漠通报，却被纤漠拦住了。现在的她，能见他么？她好怕，看见用冷酷武装自己的他时，会哭到死掉。纤漠只向门内望了一眼，便转身离开了，步子有些缥缈，仿佛没了魂魄。

　　守门的侍卫都被这样落魄的背影震撼了，一抹抹视线落在纤漠的身上，直到她消失在巷子的尽头，众人才回过神来，心中都是震惊的，没想到，这世间竟会有这么哀伤的落寞。

　　晏日园的大厅里，太后娘娘坐在主位上，一身大红绣凤绸衣的她，手中拿着一个画轴，脸上的笑容竟是温柔的。小胡子和柳子莲站在一旁，不着痕迹的交换着眼神，却都惊出了一身冷汗，谁都知道，太后娘娘来了，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纤漠耸拉着身子迈入大厅，头埋得低低的，脑海里都是息少爷描述的画面。泪，已经干涸了，可是没了泪，心却依然抽痛。

　　太后娘娘扫了游魂一般的纤漠一眼，脸上仍然温柔的笑着，没有谁会想到，这样温柔笑着的一个女人，就在前天夜里，险些让纤漠坠入无止境的黑暗。她走到纤漠的面前，纤长的手指横在纤漠的面前。

　　低着头的纤漠，只看见眼前一双红色的绣花鞋，颜色过于的灿烂。她抬起头，是太后娘娘的笑，那笑是温柔的。

　　纤漠迷蒙了，曾经，她也是这么对惭洛笑的么？


第一百五十三章 是她脆弱了
　　纤漠迷蒙的眼神，让太后娘娘忍不住也疑惑了一瞬，可是脸上的笑却不减半分。

　　纤漠想起了是面前这个女人改变了惭洛的命运，对她的恨意突然的消逝了不少。纤漠走上前，正要向太后娘娘行礼，太后娘娘却伸手拦住了她，“都是自家人，用不着这些个俗礼。”

　　大厅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太后娘娘的态度让小胡子和柳子莲心中都透着一股子不安，可是纤漠却没了感觉，纤漠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惭洛一切都是因为太后娘娘而得到的，这辈子，他要拿什么来还？

　　“哀家这次来，是想拜托漠妃帮个忙呢。”太后娘娘一边说着，一边拉着纤漠的主位上坐下，白嫩的手轻轻的排在纤漠的手上，也不等纤漠回答，她便将手中的画轴交到了纤漠的手上。

　　“近来离音国和我国在边境上有些纷争，前些日子派去的使臣也无功而返，现在皇上要派岳丞相亲自去谈判，我们虽为女人，可是也要为国尽一份心力，为百姓谋一份福祉。哀家和离音国的皇后还有些渊源，便琢磨着让岳然带份礼物过去，也许还能让离音国皇后帮着从中做些个什么有力的事。”

　　太后娘娘说得不紧不慢，纤漠却仔细的听着，目光落在手中的画轴上，画轴很沉，却和一般的画轴有些不一样。

　　太后娘娘顿了顿，脸上的笑更灿烂了，指着纤漠手中的画轴接着说道：“这是一副山水，是先皇的墨宝，哀家喜欢得紧，要是秀成图定是珍品，听闻漠妃的手巧……所以……”

　　“我秀！”

　　纤漠接过了太后娘娘的话头，她没有拒绝的机会不是吗？话都说到江山社稷、百姓福祉这份儿上了，如果真的要母仪天下，她，只能接受。

　　握着画轴的手白得有些苍凉，纤漠只淡淡的问：“什么时候要？”这才是重点，聪明如斯的纤漠，当然看得出。

　　太后娘娘温柔的笑总算从脸上消散了，只不过却变成了一种阴狠的得意，“岳丞相三天之后启程。”

　　纤漠一答应，太后娘娘便没了先前的客套，带着一群宫女太监浩浩荡荡的走了，只留下一抹阴狠的残影。小胡子忍不住冲她的背影狠狠的啐了一口唾沫，这才和柳子莲一起跑到纤漠的身边盯着那画轴看。

　　纤漠解开画轴的系带，还没动手，画轴因承受不了本身的重量，竟向下滚落。随着画轴的展开，几人眼中的惊恐都越发的浓了。那画轴展开了竟是三丈长。

　　“太后娘娘果然够狠！”柳子莲咬牙说了一句，眼中的恨意比纤漠还要浓烈。

　　纤漠却是麻木的，弯腰拾起地上的画轴，一点点的卷起，没有说一句话。旁边站着的小胡子看着纤漠麻木卷着画轴的背影，眼里险些腾起了泪水，竟然忍不住抽泣了一下。

　　纤漠回过头，瞧见小胡子这副模样，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谁知这样的笑，反倒让小胡子一下哭了出来。

　　“娘娘好可怜，在这皇宫里，总是被欺负，就好像以前的小胡子一样。小胡子遇见了娘娘，有娘娘在，没人敢欺负小胡子，可是娘娘呢，谁又来保护娘娘？”

　　小胡子哭得伤心，柳子莲也有些动容，两个人站在纤漠面前，脸上的哀伤让人心疼。纤漠摇摇头，想说，她不怕，她不怕苦。可是，嘴唇动了动，声音哽咽，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晏日园的夜里，烛火没有熄过一刻，纤漠的眼也没有闭过一刻。可是，三丈长的绣图，仅凭一人之力，三天之内，不管怎样都是秀不完的。

　　柳子莲拿着蜡烛走进了纤漠的房间，将烛台上已经燃到了尽头的蜡烛换下，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五支了。她走到纤漠的身后，看着针线在纤漠的手中，仿佛活了一般，在绣图上起起落落，最后竟成了模糊的山水模样。

　　“娘娘，”柳子莲哽咽了一瞬，“要不，子莲和你一起秀吧。”

　　纤漠举起的针线停顿了一瞬，到底还是落在了绣图上，她没有抬头，只淡淡的说：“既然是有意刁难我，等的，不就是我的错处么？你帮了我，开心的却是她。”

　　柳子莲咬紧了牙，不再说话，纤漠的意思，她自然是懂的，可是眼睁睁看着她这样绣着三天之内不可能完成的绣图，她的心里，痛苦与愤怒交缠在一起。

　　生性冷淡的柳子莲，扫了一眼纤漠指尖的红肿，竟是有些不忍心再看，转身便想往外走。可是走到门口，拉开门，刚想往外迈的步子却猛的收了回来。

　　门外，站着的人是惭洛。

　　柳子莲赶紧跪下行了一礼，惭洛微微的点了点头，挥挥手，柳子莲便识相的退了出去，离开的时候，小心的将门关紧了。

　　惭洛拧紧了眉头，看烛光洒在纤漠苍白的脸上，他放轻了脚步走到纤漠的身后，往那绣图上看了一眼，本就冷酷的脸上，瞬间被寒霜笼罩个完全。这副山水，他自是认得的，这副山水是在谁的手中，他也是知道的。

　　惭洛一把将纤漠手中的针线夺了过来，针扎进手心里，浸出点滴的红色，他却浑然不觉。

　　“子莲，你这是……”纤漠以为是柳子莲，正要生气，一抬头看见惭洛满布寒霜的俊脸，还未说出口的话梗在吼间。

　　纤漠想，她是越来越脆弱了，否则怎么会在看见惭洛的一瞬间，心里的委屈竟然弥漫到了眼里，泪，腾起，却没有落下。


第一百五十四章 他的心，我来填
　　纤漠垂下头不敢看惭洛脸上的冷，却被他手心里浸出的红灼伤了眼，她抓住他的手，将扎进他手心里的针拔了出来，再凑上温热的唇，舌头沾染上点滴的红，口中瞬间弥漫出血腥味道。

　　惭洛喉头滚动，抽回手却捧住纤漠的脸，吻，肆无忌惮的落下，疯狂的发泄着心中的愤怒。这个该死的女人，非要被人这么欺负么？以前那个可以将冷酷如斯的他刺到浑身是伤的纤儿哪里去了？

　　惭洛心中有气，舌头闯入纤漠口中，追逐着纤漠的，像一种温柔的惩罚，缠绵却带着冷酷的伤。口中的汁液是甜蜜的味道，可是心中的苦涩，这个该死的女人可又能感觉得到？

　　“纤儿……”惭洛呢喃着纤漠的名字，迷蒙的睁开眼，将纤漠倾城的容颜刻在心里。

　　纤漠咬住下唇摇摇头，一开口，佯装的坚强让人心疼，她说：“我不怕苦，别担心，三天内，我能秀完。”

　　惭洛的怒气到底因为心疼而爆发，他握紧了拳头，一拳挥在那绣图上，支撑绣图的木架散开成一块块碎片。纤漠一惊，赶紧跪下身子小心的将那绣图捡起，抱在怀中仔细的检查，直到确定那绣图完好才松了一口气。

　　纤漠扬起头，心中有些气愤，可是看见惭洛脸上的冷酷变为哀伤的时候，心中的气突然的消散了，她开口，却只能哽咽出一个子。

　　“洛……”

　　“她这分明是故意刁难你！”惭洛垂下了头，眸子隐在光线的角落里，纤漠竟看不见他眼里的颜色。惭洛沉默了很久，不知是哪里来的风将烛光吹得摇曳，惭洛转过身，步子往外迈。

　　“我去找她。”

　　“不要！”纤漠站起身，从惭洛的身后狠狠的抱住了他的腰，头埋在他的背上，贪婪的摄取温暖，不愿放开一刻。“难道你不相信我吗，我一定能秀完的，相信我。”

　　惭洛没有说话，被烛光映出的影子有些飘零，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将纤漠拥进了怀里，眸子对上纤漠的，竟是温柔的怜惜。“知道吗，看你受苦，这里……很痛。”惭洛的手指着心脏的地方。

　　心，是感动着的。

　　惭洛没有离开，只让柳子莲拿了一壶清酒几样小菜，坐在纤漠旁边的方桌上，一人独饮，只是目光落在纤漠的身上，一刻也不曾离开。

　　天亮的时候，纤漠站起身，见惭洛已然倒在了方桌上，剑眉星目里弥漫着哀伤，与酒气夹杂在一起演变成一种落寞。纤漠取了一方薄毯轻轻的将它盖在惭洛的身上，他瑟缩了一下身子，紧皱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开。

　　三天的时间很短，短到惭洛在纤漠的房间里只喝了十二坛酒。空气中处处漂浮着酒的香味，一大早洛河宫的人便来了，说是太后娘娘正等着漠妃娘娘。纤漠不禁冷笑，她这是一刻也等不及了么？

　　惭洛本意是要跟着纤漠一起去的，可是纤漠却怎么也不肯，纤漠只是带着笑对惭洛说，“相信我。”

　　如果太后娘娘已经在惭洛的生命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了，那她纤漠，定要将惭洛心里剩下的位置全部填满。

　　牡丹，开得正艳丽。

　　洛河宫的后院内，太后娘娘一身火红的凤服被牡丹映得更是艳丽了几分。她站在一株牡丹前，拾起地上掉落的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白嫩的手心浸出一抹艳丽。

　　纤漠拿着绣图走到了太后娘娘的身后，往她手心里扫了一眼，再看太后娘娘的面色，心中不经疑惑了一瞬。此刻太后娘娘的脸上，没了阴狠，没了得意，仿佛一夕之间成了一个泛着淡淡哀伤的少女。

　　“娘娘千岁。”纤漠福了福身子，将沉静在自己思绪里的太后娘娘拉了回来。

　　太后娘娘回头，见是纤漠，面上纯真的神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立马又拿出了那种端庄的虚伪。

　　“你来了。”太后娘娘随意的说了一句。

　　纤漠点点头，将手中的图交到了太后娘娘的手上，面上没有表情。只是出乎纤漠的意外，太后娘娘的手刚接过了绣图却看也不看，猛的将图仍在了地上，绣图滚下，就落在纤漠的脚边。

　　“以为本宫就那么好欺骗吗？老实交代，这图是谁帮着你秀的？”

　　纤漠看了地上的绣图一眼，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她抬眼，拳头微微的紧了紧，却到底放开了。“娘娘看也不看，凭什么断定是有人帮着我秀的呢？莫非……连娘娘也觉得三天内，断不可能有人能将这图秀完？”

　　纤漠的直言不讳，让太后娘娘的脸面有些挂不住了，只见太后娘娘一张美丽的脸上白了又红，红了又黑，始终没有个一致的颜色。

　　纤漠弯腰将地上的图捡了起来，解开系带，只用力一抖，绣图随着纤漠的手舒展开去，被风吹起，荡漾在空中，成一道绚丽的虹。绣图上，山墨墨，水潺潺，竟是一派气势辉煌。

　　太后娘娘眼前一亮，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脸色很是难看，这样的秀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苏绣、蜀绣的珍品她见过不少，可是和那些名秀比起来，这幅绣图却多了一种意境，图里，是一抹对人世间的淡然。

　　可是太后娘娘却笑了，笑里的冷意没有遮掩。她指着那图，咬牙问到：“你这图……只有半幅！这样的图，你要让哀家怎么拿去送与离音国皇后？这天下的百姓，你是都不顾了么？”


第一百五十五章 他是幸福的
　　纤漠知道，太后娘娘等的便是这个时刻，可是纤漠却笑了，她纤漠又且会轻易认输。她从容不迫的走到太后娘娘的面前，将绣图高高举起，山水的清忖着院子里牡丹的红，画面美丽却诡异。

　　“谁说这绣图只有半幅？”纤漠勾起的嘴角有一抹得意，手上一用力，绣图被翻了过来，绣图的背后竟是另外半幅绣图。

　　“双面绣？”太后娘娘提高了音量，脸上红白交替，手募的握紧，指节泛白，她眼睛微眯了刹那，可是旺盛的怒火还是将周围一丈之内的空气扭曲。

　　纤漠无视于太后娘娘的暴怒，慢慢走上前，将绣图交到了她的手上便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背影里都是一种倔强的骄傲。

　　纤漠走了几步，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对太后娘娘嫣然一笑，说：“我不管洛欠了你什么，他的债，我会和他一起还。”

　　这是纤漠的承诺，也是她对惭洛的誓言。

　　有时候纤漠在想，她是带着目的接近惭洛的，她要的是可以用来复仇的权利，可是没想到，却让自己彻底沦陷了，不管是身，还是心都陷进了惭洛的世界里。只不过这样的沦陷她却是满足的。至少，这世上不再是她一个人了。

　　回到晏日园的时候，惭洛正站在门口，一身黑色绣龙的长袍被风吹得有些招摇，见纤漠出现，三步并作两步便走了过来，惭洛抬起纤漠的手，将她全身都看了个遍，直到确定纤漠完好无损他才松了一口气。

　　纤漠见他这副紧张的模样，竟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惭洛被笑得脸上一红，垮下一张脸来，低咒一声“该死！”

　　纤漠不禁摇摇头，手指调皮的点在惭洛的眉心，像个孩子的惭洛，幼稚到只会用冷酷来掩饰自己的窘迫。

　　“告诉我，你和和她说了些什么？”惭洛拥着纤漠的腰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纤漠却拧了拧眉，装模作样的想了一下，摇摇头，随口说了一句“女人之间的秘密。

　　“女人间的秘密？”惭洛听了，冷酷的眸子里涌出一些看不清楚的颜色，他脸上闪过一阵黑气，可是却什么也没有再问。有时候，相信只是一种感觉，如果相信，那又何必问。

　　只是纤漠没有看见，在她回过头去的一瞬间，惭洛的嘴角弥漫着幸福的笑。在他八岁以后的生命里，因为怀中拥着的这个女人，他，惭洛，第一次感到了幸福。

　　这几日纤漠总觉得柳子莲有些怪，可到底是哪里怪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柳子莲见到她时，眼里偶尔闪过的异样，心思缜密的纤漠却是感觉得到的。问小胡子柳子莲最近有没有什么事，小胡子却傻愣愣的说子莲姐和平时并没有两样。纤漠摇摇头，不再问小胡子，以小胡子的大大咧咧要想发现点儿什么，的确很是困难。

　　对柳子莲，纤漠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从进宫到现在，柳子莲陪着她经历了种种，她早已经将她看做了姐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却可以共患难的姐妹。

　　天色有些暗淡了，纤漠从房里出来，一眼便看见了院子里对着天空发呆的柳子莲，柳子莲虽然冷，可是眼里的哀伤总是被坚强的她掩藏起来，可是现在……

　　纤漠拧紧了眉头，柳子莲的眼中，哀伤过于浓郁，竟是怎么也掩藏不住。

　　“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纤漠来到柳子莲身后轻轻的问，除了这个，她想不出她眼里的哀伤是来自哪里。

　　沉静在自己世界里的柳子莲被纤漠这么一问，被狠狠的吓了一跳，身子颤抖了一下，这才回过头来，见是纤漠，她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

　　柳子莲面色苍白，眼神游移了一下，似乎不太敢看纤漠的眼，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开了口，声音有些哽咽。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不该做的事，能得到原谅么？”

　　柳子莲眼里小心翼翼的渴望纤漠看见了，可是这样的问题要她怎么回答？柳子莲见纤漠没有说话，面色似乎有些焦急，她握住纤漠的手，开口的时候，手是颤抖着的。

　　“如果，是迫不得已呢？迫不得已的做错事……会得到原谅吗？”

　　这个时候的柳子莲，不再是那个生性冷淡，总是冷静的柳子莲了，她只是在祈求一个原谅而已，这样的柳子莲，是让人心疼的。

　　可是除了心疼，纤漠的心里还生出一股子强烈的不安。柳子莲不是一个容易软弱的人，这样哀伤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纤漠看不真切，所以选择了沉默。

　　“果然是不被原谅的……”柳子莲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头垂到不能再低，缓缓的放开了纤漠的手，转过身，身影在凉风里，孤单着颤抖。她没有回头看纤漠一眼，只慢慢的走进了房间，关上门。

　　纤漠心中的不安越发的强烈了，直到柳子莲的房门已经关紧了，她才回过神来，而手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惊出了满满的冷汗。

　　那天夜里，纤漠做了一个梦，梦里，柳子莲浑身是血，眼睛大大的睁着，就望着纤漠的方向，她的嘴唇似乎在动，可是不管纤漠怎么用力听，却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直到某一瞬间，柳子莲身上的血变成了火。冲天的火光，烧得纤漠的灵魂生疼。

　　她一惊，醒过来，睁开眼，屋子里漆黑一片，窗未关严，被风吹得吱吱作响。


第一百五十六章 自作孽
　　第二天一大早，纤漠便收到了一封信，信是息少爷寄来的，他说他要接着讲故事了，让纤漠晚上去梅林相见。纤漠握着信，在屋子里来回的踱步，停下步子的时候，手中的信已经被揉捏得没了形状。

　　去，息少爷定不会轻易的说出故事，上次他说，想到讲故事要的酬劳时他才会接着说，他要的，纤漠隐约的觉得，不是她能给得起的。不去，惭洛的过去也许便永远成了一个迷，一个人将过去封存起来，那种感觉定是痛苦到了极致。

　　纤漠想，也许，只有将封存解开的时候，洛的心，才会自由的吧。

　　夜深的时候，纤漠到底还是偷偷的出了晏日园，为了惭洛，她想要试一试。只是纤漠没有看见，她刚走出门口，长廊的转角处，柳子莲的身影便被摇曳的烛光吹得有些飘零。

　　依旧是梅林中的凉亭，依旧是长袍飞扬的男人，息少爷见小道上纤漠手拿宫灯慢慢的行来，眼里的狡诈闪过，嘴角轻轻的勾了起来。

　　纤漠走近了，看见了息少爷脸上的笑，脸上只剩下苍白。她讨厌这样的笑，就好像是猎物走进了圈套的感觉。

　　亭中的石桌上，摆了两壶清酒和一壶小菜，息少爷撩起长袍的一角便坐了下来。纤漠犹豫了一下，将手中的宫灯熄灭，走到息少爷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扫了桌上的酒菜一眼，手却没有动。

　　“你要的酬劳是什么？”纤漠开门见山，没有一点客套。

　　“呵呵……”息少爷笑了几声，摇了摇头，拿起一壶清酒将纤漠面前的杯子斟满，也不看纤漠，口中却说：“不问我后面的故事，却问我要的酬劳是什么？怎么……你怕？”

　　杯中的酒面上，映出纤漠紧皱的眉头，她抬眼，冷冷的说：“的确是怕，你要的酬劳我未必能给得起。”

　　亭中有些沉静，好一会儿，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直到挂在亭栏上的灯笼险些被风吹灭的时候，息少爷才打破了这样的沉静。

　　“你给得起！”他举起面前的杯子，直直的望着纤漠，眼里的哀伤再一次弥漫。

　　“我只要，今晚，你陪我一醉！”

　　烛光是暗淡的，洒在息少爷的脸上，是哀伤，是孤寂。

　　息少爷的眼，纤漠看不见底，可是她的手，到底是抬了起来，如果只是一醉，那她愿意去搏。

　　酒，溢出的香味很浓烈，被微风一吹，带着点点的飘出了亭外。柳子莲站在一棵粗壮的梅树后，眸子死死的盯着纤漠手中的酒，那酒被烛光映出点点零星的光。

　　当纤漠仰头而尽的时候，柳子莲撑在树干上的手，指节泛白。她的泪，险些落下。

　　“现在可以说了吗？惭洛和丹儿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去？”纤漠放下杯子，嘴边还残留有一丝酒渍，让红润的唇更是诱人了几分。

　　息少爷盯着纤漠的红唇险些看痴了过去，喉头滚动，又仰头灌了一杯才压抑住想一亲芳泽的冲动。他埋下头，思绪有些飘远，苍白的记忆一点点的挤进他看不见底的眸子里。

　　“我不知道丹儿和惭洛是怎么认识的。我只知道丹儿，是云翳国上一任丞相的女儿，容貌美丽，后台强硬，是朝中男儿都想要得到的女人。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嫁的定是一个皇子。可是某一天，她执意进宫，当着众人的面，却指着我父皇的鼻说，我要嫁给你。那时，我父皇五十三岁，而丹儿，不过十五岁。”

　　纤漠本想拿起酒壶为息少爷斟上一杯，可是听到这里，手颤抖了一瞬，壶中的酒洒了出来，溅到石桌上，留下点点的痕迹。

　　“你父皇答应了？”纤漠眼中写着疑惑。

　　息少爷有些讽刺的笑了，挑眉道：“丹儿是个美丽的女人，不是吗？而且敢指着我父皇鼻子说话的女人，这样的女人，父皇是不会拒绝的。”

　　到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虽是迟暮的英雄，可是心底还是有一种被仰望的希翼吧。

　　纤漠冷笑，这世间人，到底还是傻傻的愿意被自己美好的愿望所欺骗。一个十五岁的少女，会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如果不是连自己都欺骗，又怎会选择相信。

　　“丹儿是个狠辣的女人，又有她爹做后盾，没多久在后宫里，她就是横着走，都没人敢拦。可是，丹儿却也是个有手段的女人，我父皇在她手中，竟然连一点反抗的权利都没有，父皇竟傻傻的相信，丹儿是爱着他的。甚至有一天，父皇下了圣旨，捡了一个莫须有的理由，竟费了我娘的后位。”

　　息少爷心中有气，推开纤漠递上来的酒杯，直接拿着酒壶猛的灌了几大口，酒渍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到他的长袍上，瞬间浸湿一片。

　　一口饮罢，他狠狠的擦了一把嘴边的酒渍，狠狠的说：“那时候，我娘险些哭瞎了眼。我永远都记得，那天晚上，我娘抱着我，指着天吼，这都是报应啊，是她做的孽报应了。”

　　纤漠握着的拳头紧了紧，口中似乎也有些干涩，竟也拿着桌上的酒自顾自的喝了一杯，她面色不变，攫住息少爷的目光，问：“你娘做的孽……是指琴妃吧？”

　　息少爷一惊，收起惊讶才点了点头，“你的确是个聪明的女人。对，琴妃身上的孽，是我娘做的，可是……我娘只是导火索而已，琴妃的命运只能由我父皇决定，不是吗？”


第一百五十七章 她要的更多
　　纤漠点点头，她不能否认，不管息少爷的母后做过什么，可是最终这皇城里能下决定的只有先皇一人。所以……洛那么恨先皇，便是这个原因吗，恨到，连一句父皇都不愿意叫。

　　“过了那天晚上，我母后被打入了冷宫，这后宫里便变天了。不管是朝中大臣，还是后宫佳丽，所有人都以为，丹儿要的不过便是那后位而已，可是某一天，父皇突然的倒下，太医说是中风，与此同时，这皇城内的皇子们要么离奇死亡，要么突然变得痴傻，除了我却只有一个皇子完好无损。”

　　息少爷站起身，许是酒喝多了，他的身影在纤漠的眼中竟有些微微的摇晃，他伸手撑在圆柱上，靠着圆柱竟呵呵的笑了起来，只不过笑容里只剩下落寞。

　　纤漠拧紧了眉，抬起头望着他的方向，“那个皇子，是洛吗？”

　　息少爷点点头，笑容敛住，眼里居然弥漫出一阵水雾，他哽咽着说：“知道吗？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为什么我会完好无损，我的生命，是我母后用一个秘密换来的。所以直到现在，我也只是被软禁了而已，并没有无声无息的消失在这个世上。”

　　“秘密？”纤漠口中呢喃了一句，本想再问，可是息少爷脸上弥漫着的哀伤，竟让纤漠没办法问出口，就好像只要她一问，他的伤口便会裂开，鲜血横流，直到再也合不拢来。

　　“因为母后的关系，我成了废太子，而一向疯癫的惭洛却突然的清醒了过来，他们说这是上天的意思，于是，他便成了新的太子，三个月后，先皇驾崩了，惭洛登上帝位，便成了新的云翳国国主。”

　　息少爷慢慢的讲，声音越发的缥缈了，要不是纤漠使劲的掐住自己的手腕，竟险些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直到这个时候，所有人才反应过来，丹儿要的，不仅仅是后位，而是整个江山。只不过，这个江山是她拱手送给了惭洛而已。”息少爷笑得越发的大声了，听在纤漠的耳中，竟宛如泛着恐怖气息的鬼魅一般。

　　心，有些隐隐作痛。

　　洛的江山果然是借助太后娘娘才得来的吗？所以他才会总是维护着她，维护着他……曾经爱过的女人？

　　不知怎么的，一想到惭洛可能爱过太后娘娘，纤漠的心便狠狠的抽痛着。不，不会，从惭洛对太后娘娘的态度来看，他是不爱她的。不爱！不爱！

　　纤漠的心里狠狠振荡着这两个字，险些把持不住吼出声来。额头上的冷汗汩汩的往下流着，纤漠却顾不上了，只紧紧的按住了心脏的地方，那里，好痛！

　　“故事……讲完了。”

　　息少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纤漠的面前，正低下头看着惊魂未定的纤漠。纤漠猛的回过神来，视线却有些模糊了，她拼命的甩甩头，视线却仍然模糊。一直抽痛的心脏也仿佛麻木了一般，竟跳动得没了轨迹。

　　息少爷的身影也开始摇晃了，伸出手，攫住纤漠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望着自己。纤漠温润的红唇在烛光下异常诱人，他痴痴的看着，嘴角勾起笑，唇便冲那抹温润印了上去。

　　“现在，该付听故事的酬劳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激情的迷醉，纤漠迷蒙着一双眼睛，竟然不懂得反抗，只有泪不断的往下落，仅存的意识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

　　原来，他口中所说的一醉，不仅仅是指喝酒而已，他指的是酒里的迷药！

　　纤漠错了，错了，她不该来，更不该以为用一杯酒可以换来一个秘密。

　　息少爷的眼神也渐渐迷蒙了，他的手带着冲动抚上了纤漠的身体，唇也更加疯狂的在纤漠脸上眉间肆虐。

　　“放开！你这个禽兽！我看错了你！”纤漠的声音软弱无力，却从来没有这么冷过。她以为息少爷只是一个被落寞包围的可怜人而已，却没想到，他竟然会做出这种卑鄙的事来。

　　纤漠的冷，让息少爷迷蒙的眼神清明了一瞬，他惊恐的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还停留在纤漠的身体上。

　　怎么会？他到底是在干什么？

　　他仓惶的后退了两步，竟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做出了这种事。可是，刚退了两步，身体火热一片，他竟无法控制的又向纤漠冲了过来，不顾一切的将手抚上了纤漠的身体。

　　是那个女人！

　　息少爷的余光里，看见了桌上的两壶酒，想起了那个女人脸上阴狠的笑。他懂了！她不仅在两壶酒里下了迷药，还在他的酒中加了春药！

　　是那个女人，她果然够狠！原来，他也被她耍了！他以为只是和她合作一起伤一下惭洛的心，让惭洛对漠妃死心而已，却没想到她要的原来更多！

　　她，是想要漠妃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么！

　　可是，他想要报复的只是惭洛而已，面前这个女人，他又怎么忍心伤了她？

　　息少爷的意识也渐渐迷失，可是人的本性却没有休止，他喘着厚重的粗气，手每在纤漠的身上游走半分，体内燃烧着的火便旺盛一分。

　　他，已经没了退路。没了理智，便没了灵魂，现在的他已经成了一头被药物控制的野兽，而纤漠便是那只没了反抗机会的猎物。

　　风，吹灭了宫灯，整个天地都是一片漆黑的颜色。

　　纤漠的泪，在意识涣散的时候落下，心中，竟只有一个念头，洛，你在哪儿？


第一百五十八章 当心痛到极致
　　柳子莲站在梅树后，将亭中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泪水早已经泛滥，却只有她自己看得见。她抬手狠狠的抹了一把眼泪，再望向亭中的时候，息少爷的眼已经成了纯净的红色，柳子莲知道，他已经完全被药物控制了。

　　柳子莲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迈开了步子走进了亭中。

　　风大了，吹动她长衫飘摇，泪，在长衫飘摇的时候泛滥。

　　天亮的时候，梅林中的激情已经褪去，空气中只残留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早晨的梅林，凉意更甚，小路上一行人浩浩荡荡，却丝毫没有受这凉意影响，脸上都带着灿烂的笑，只有走早前面的惭洛一人，眉头紧皱，却没有半分笑意。

　　“皇上，哀家没骗你吧，多呼吸几口早晨里梅林中的空气，整个人都为之一振吧。”太后娘娘与惭洛并排走着，脸上的笑是最灿烂的，可是那笑却在看见亭中的景象时，猛的顿住。

　　“啊！”太后娘娘惊恐的尖叫，纤白的手指指着凉亭的方向。

　　惭洛顺着太后娘娘手指的方向望去，脸上瞬间没了模样，只有冲天的怒气。他身体僵硬了，瞪大了眼睛望着亭中两个衣衫不整的人，整个眼睛渐渐弥漫出一种恐怖的红。

　　身后的太监宫女更是惶恐，一个个都惊出了一身冷汗，众人相互看了看，都赶紧将头埋到最低，唯恐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而丢掉性命。唯一一个面不改色的人是黑牙，她直直的望着亭中的两人，目光扫过纤漠的时候，闪过一抹疑惑。

　　太后娘娘见惭洛久久没有动，眸子里闪过一抹寒光，提高了音量大吼了起来。“皇上！这两个伤风败俗的人，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么？”

　　惭洛的面上只剩下麻木的痛，他握紧了拳头，手上青筋暴露，流出一股子狰狞。他艰难的迈出步子，可是仅仅一步，脚便像被灌了铅一般，怎么也迈不开第二步。原来，他真的很怕，怕将亭中的两人看个真切。

　　他的纤儿，绝不会背叛他！

　　她说过的，在皇陵里当着先皇的面，她说过，这辈子，绝对不会背叛他！

　　惭洛脸上的寒，让太后娘娘也忍不住吃了一惊，这么多年以来，惭洛还从未出现过现在这幅模样，就好像……好像灭世的魔神！他眼中的怒火，只一眼，便会将天下苍生燃尽，连尘埃都剩不下半抹。

　　“你……”太后娘娘只吐出一个字，声音里没了刚才隐隐的激动，反而有些微微的颤抖。看着惭洛这幅悲绝愤怒的模样，她甚至有些怀疑，这一次，她是不是做错了。

　　风，吹过，一阵凉意袭来，纤漠的身子颤抖了一瞬，睁开眼睛，便看见满地凌乱的衣衫，有她的，有息少爷的。纤漠一惊，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里衣，而倒在旁边的息少爷也只着了一条裤子。

　　空气中炙热的视线，纤漠感觉到了，再抬头，却正对上远处惭洛一双发红的眼睛。纤漠的心，瞬间凉了个透彻，眼泪无法控制的泛滥，不断的往下掉，不管她怎么擦都无济于事。

　　纤漠随手拾起一件身旁的衣服盖在身上，挣扎着站起来，一步一步想往惭洛的方向走，可是刚走了两步，却浑身无力的瘫软了下来。

　　“洛……洛……”纤漠已经泣不成声，口中只能呢喃着这个字。她明白，这样的情况，她是怎么都解释不清了。

　　她的洛，洛……你一定要相信！

　　纤漠狼狈的模样，刺痛了惭洛的眼，他握紧的拳头猛的挥在了身旁的一棵梅树上，碗口粗的树干“噌”的一下成了两半，绿色的叶，一片片往下掉，落在惭洛的身上，似乎都带着一股无法控制的愤怒。

　　惭洛抬眼，直直的盯着纤漠的方向，眼里的愤怒突然的消失了，只留下一片诡异的红。

　　心，痛到极致的时候，是麻木的。

　　惭洛麻木了，所以步子往前迈的时候竟没有丝毫的停顿。他走到纤漠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面上冷酷如冰，只一瞬，便可将灵魂冻灭。

　　“你！”惭洛的手，指着纤漠梨花带泪的面，嘴角勾着的是残忍的笑。

　　“你没有资格叫我的名字！”

　　纤漠从来不知道，心碎开的时候，人的大脑里一片空荡荡，只是仅一瞬，那片空荡便被痛苦彻底填埋，有多空荡，便会有多痛！

　　纤漠舔了舔嘴唇，她好想说，洛，不是的，不是你看见的那样。可是，一开口，声音里除了哽咽，她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惭洛转身走到黑牙的身旁，在黑牙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他已经拔出了黑牙的弯刀，直直的走向亭中。

　　弯刀，落在纤漠的脖颈之间，泛着恐怖的冰寒。

　　纤漠的眼泪突然止住了，她咬住下唇，没有丝毫的恐惧，只直直的对上惭洛的眼睛。洛，洛，心中只低吼着一个字。

　　惭洛的弯刀举起，可是终究没有挥在纤漠的脖子上，对这个背叛了他的女人，他竟然还是狠不下心么？

　　惭洛懊恼的再一次举起弯刀，可是电光火石之间，弯刀却狠狠的落在了息少爷的腿上。息少爷猛的醒了过来，吃痛的叫了一声，手捂住大腿上的伤口，伤口的血红还在不断的往外涌，任他怎么按都阻止不了。

　　惭洛没有看息少爷一眼，手却狠狠的攫住纤漠的下巴，咬牙问：“女人！你竟敢背叛朕？”

　　背叛！这两个字，在惭洛的生命里，过于的沉重。


第一百五十九章 伤
　　纤漠想别开头，不忍心看惭洛眼里充溢的伤痛，可是惭洛攫住她下巴的手很紧，没有给她丝毫逃避的机会。

　　纤漠嘴唇动了动，可是想说的话却硬生生咽了下去。她怎么能说，为了你，她才和息少爷见面，为了你，她明知息少爷可能对她不利，她也要放手一搏。她不能说，说了，洛的心，只会更痛。

　　现场的情况，纤漠说不清楚，连她自己都不确定和息少爷之间到底有没有发生对不起惭洛的事，这样的不确定，又要她怎么开得了口。

　　纤漠的沉默，让惭洛险些崩溃，他手上的劲道一紧，纤漠倾城的容颜在他手中渐渐扭曲了形状，是一种绝世的悲凉。可是，纤漠没有哭，她的眼泪突然的干涸了。

　　许是纤漠的错觉，冷酷如斯的惭洛，眼中竟隐隐的有着泪光。一个伸出手便能将天地撑起的男人，眼里，竟然有了泪光。

　　纤漠抬起手，挣扎着想抚上惭洛的眼，心，生生的疼痛着。这个矗立在天地间的男人，为了她，竟然险些流泪么？

　　那会是怎样一种锥心的痛！

　　“洛……”

　　纤漠开口，只吐出一个字，唇便被狠狠的封住了。惭洛的唇狠狠的印在纤漠的唇上，不停的吸允，不停的掠夺，直到最后温润的唇瓣间，鲜血的红流淌着化不开的忧伤。

　　鲜血落下的时候，纤漠的脸感觉到一丝冰凉，那是，洛的泪么？

　　皇宫里，从来没有这么压抑过，不管是后宫佳丽，还是宫女太监都是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所有人都在惶恐，唯恐不小心丢了性命。因为这几日他们的皇已经成了魔鬼，短短三日之内，这皇城内因为不小心惹恼皇上而被杀的人已经三百零七人了。

　　谁都知道，他们的皇是因为漠妃娘娘的背叛而改变的。只是，这样的改变，让整个皇城暗无天日，谁也没有想到，一向冷酷绝情的皇，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可以愤怒到了如此地步。

　　果真是有多爱，便有多恨！

　　纤漠和息少爷被关在了天牢里，三天以来除了送饭菜的牢头以外，竟是没有一个人踏进来一步。看来，惭洛是真的不再给两人一点机会了。

　　又是一个黄昏的时候，牢头开门进来，见铁栏内的纤漠双眼无神，直直的望向高墙上的小铁窗，那里，能看见黄昏的一角。摆在她面前的饭菜没有动过一口，牢头打开铁栏下的小门，将没有动过的饭菜拉了出来，又换上了新的。

　　牢头摇摇头，看着纤漠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犹豫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转身离开了。

　　息少爷被关在纤漠旁边的牢房内，虽然隔了一道墙，他看不见纤漠的面，可是当牢头拿着没有动过的饭菜走过他的牢门前时，他却忍不住往墙的那头望看一眼，只可惜，视线里没有纤漠的身影，只有一道坚硬的墙而已。

　　息少爷到底还是忍不住，三天以来第一次开了口。

　　“你，还好吗？”息少爷的声音不大，可是在安静的牢房内，还是让沉静在自己思绪里的纤漠猛的吓了一跳。她回过神来，往旁边看了一眼，眉头拧得更紧了。

　　纤漠冷笑，却不开口，息少爷的问题是她听过最大的笑话。既然做出这种事来，竟还问她好不好？

　　息少爷久久没有听见回声，眼里的哀伤更浓郁了，他往墙边靠了靠，即使看不见，他也想要离这个女人近一点。

　　“对不起！”息少爷哽咽着说，脚随意的摊在地上，脚上的铁链因为太靠近墙而绷直了。他埋下头，手握成拳，眼里的悔恨隐在墙后，纤漠没能看见。“丹儿不愧为掌权后宫多年的女人，我们到底不是她的对手！”

　　丹儿！

　　纤漠心中一惊，想起了引着惭洛去梅林的太后娘娘，心中一下了然。她早该想到的，仅凭一个废弃的皇子，怎么可能在皇宫里对她布这种局。

　　“你们怎么能肯定我一定会去赴约？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不是该更加小心么？”纤漠总算开了口，三天未讲过话，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音调，听在纤漠耳中，连自己都觉得不是滋味。

　　“你一定会来！”息少爷勾起嘴角笑了，只是笑容里满是哀伤，“虽然不想承认，可是，你是深爱着惭洛的，只要和他有关，你一定会来，不是吗？”

　　爱，的确比纤漠想象的深。

　　纤漠的心，剧烈的跳动着，干涩的眼睛不知不觉竟有些湿润了，纤漠抬起头，不再说话，只望着高强上的铁窗外，那里，巴掌的大的天空也已经黑到了尽头。

　　惭洛猛的将空了的酒坛砸向了远处的巨石，酒坛的碎片和那些陈旧的碎片混合在一起，却同样的苍凉。

　　“啊……”惭洛仰天吼了一声，痛苦冷冽的吼声让飞在上空的鸟儿也忍不住震颤了一瞬。

　　小山坡上，有着他和纤漠的回忆，点滴的苍白，带着哀伤的幸福，一幕幕闯进他的脑海里。他双手狠狠的抱住了头，头痛欲裂，整个世界里都是纤漠的影子。

　　所有人都可以背叛他，独独她不行！她发过誓，这辈子，不背叛！

　　惭洛拿起地上的另一坛子酒，一口气灌了个干净，挺拔的身影，在天边的霞光渐渐淡去的时候，只剩下落寞。

　　天黑尽的时候，惭洛下了山，头不再疼痛，因为，从这一刻起，他的生命里，不再会有纤漠了。


第一百六十章 竟是如此
　　天黑了，可是晏日园里却没有点灯，长廊的台阶上，是一个瑟缩的身影。天上没有月，只有散乱的星光。星光下的夜很寂寞，那个瑟缩的身影更显得孤单，就好像被人遗弃了一般，这天地已经没了他的位置。

　　柳子莲走到那身影的面前，眼里弥漫着泪水，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人的头，哽咽着说：“小胡子，回屋睡吧。”

　　小胡子抬起头，狠狠的抹了一把眼泪，稀里哗啦的又哭了出来，除了拼命的摇头，竟是早已经说不出话来。

　　柳子莲蹲下身子，一把将小胡子拥进了怀里，口中哽咽着：“别担心，别哭，我已经找人给岳丞相送信去了，以他对娘娘的情，一定能将娘娘救出来的。”

　　小胡子吸了吸鼻子，迷蒙的看着柳子莲，眼中的泪还在往外涌，“可是……岳丞相不是去离音国交好了吗？他会回来吗？”

　　柳子莲沉默了，小胡子的问题，她回答不了。她唯一能弥补的，便只有这些了。小胡子不知道，在柳子莲拥着他的时候，手是紧紧握着的，指甲嵌进皮肉里，很疼！可是只有疼痛才能让她的心暂时忽略内疚的继续跳动。

　　黑牙推开御书房的门，手中拿着几样茶点，一眼便看见还埋在书按后不断批奏折的惭洛，他已经这样一整天了，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只是拿着手中的笔在奏折上不断的挥舞着，留下一抹抹红色的印迹。

　　惭洛没有提到过纤漠和息少爷的事情，就仿佛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越是这样，黑牙便越担心。黑牙的心中有些气愤，她早就警告过纤漠，皇，不能再受伤了，可是，纤漠到底还是中了那女人的诡计。

　　黑牙走到惭洛的身旁，将茶点放在惭洛的桌上，扫了一眼惭洛手中的奏折，麻木的面上也不禁涌出一抹担忧。那奏折上似乎提到了扬州知府的字样。

　　“皇，”黑牙犹豫了一下，直到惭洛手中的动作停下才接着说道：“皇，你不觉得……漠妃娘娘的事情有些蹊跷吗？”

　　惭洛放下手中的笔，头却没有抬起，视线仍然落在了奏折上，他脸上除了冷酷再也找不出其他的色彩，冷哼一声，他说：“你是想说这一切不过是太后设的局，只不过漠妃傻傻的钻了进去而已。”

　　黑牙疑惑了，“既然皇上知道，那又为何……？”

　　惭洛沉默了很久，拿着奏折的手狠狠的一用力，那奏折在他的手中瞬间扭曲了形状，他抬起头，扫了黑牙一眼，冷冷的说：“即使是局，也成了事实。”

　　黑牙沉默了一瞬，只是盯着惭洛冰冷的面，眼神有些复杂，“那漠妃娘娘该怎么办……”

　　黑牙这句话让惭洛皱起了眉头，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脸上写满哀伤与愤怒，只是这御书房里只有他和黑牙两人，他的哀伤与愤怒，也只有黑牙看得见。

　　“在看见漠妃和息在亭中的时候，朕的确是被背叛的感觉冲昏了头脑，险些失了分寸，直到刚才看见了这奏折，朕才突然醒悟过来。她已经受了伤，而朕险些，伤她更深。”

　　惭洛走到窗边，窗户未开完全，只有一条缝隙，可是仅仅一条缝隙，也足够阳光射了进来，映在惭洛冷酷的面上，没有半分暖意。

　　再回头时，惭洛的脸上已经不仅仅是冷酷，而更多的是残忍，眼里寒光闪过，那一瞬，连天地都险些没了颜色。

　　他说：“伤害了她的人，朕，绝不放过！”

　　黑牙没有见过，弥漫着如此冷酷的残忍，说这句话时，惭洛的眼睛泛着暗淡的红，这样的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而是恶魔。

　　天牢里的日子比纤漠过得还要快，转眼间又是一天过去，纤漠眼看着铁窗外的天空再一次暗淡了下来，心，从来没有这么麻木过。四天来，她想了很多，这皇城内她熟识的人都一一在脑海里掠过。

　　纤漠有些惊了，可是浑身无力，却连吃惊的力气都没有了。有人说，人死之前会将所有的脚印收回，所以那些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都会在自己的脑海里走一遭。纤漠想，她也许就快要死了，所以才会看见那么多的残影。

　　惭洛冷酷却带着温柔的笑，柳子莲泛着坚毅祈求自己原谅的伤，小胡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息少爷哀伤却也泛着丝丝冷意的眼，还有太后娘娘永远在脸上挂着的怨。

　　纤漠真的好累，只想闭上眼睛，可是，一闭眼，眼前便是一座苍茫的山，山顶上的雪，终年不化，而那些雪白下，埋葬着的，是纤漠的娘。

　　脑海里突然捕捉到了一些东西，在意识快要流逝的一刻，纤漠却猛的睁开了眼。可是，眼睁开了，泪也无法控制的落下了。

　　她不相信，她怎么也不信，竟然是柳子莲背叛了她。

　　早在太后娘娘说她知道了纤漠的身份时，她就应该想到的，这皇城内，知道纤漠秘密的人并不多，柳子莲算是一个。

　　原来这就是被人背叛的滋味么？

　　纤漠咬紧牙，哭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想起了惭洛，当他以为她背叛他的时候，他的心，是不是亦如她现在这般疼痛。

　　纤漠不知道，就在她落泪的时候，惭洛正拿着笔在一方白纸上挥舞着，而那白纸上，画的，便是纤漠。惭洛抬起头，向天牢的方向望了一眼，是他的错觉吗，刚才，心，竟抽痛了一瞬。


第一百六十一章 杀！
　　纤漠开始吃饭了，牢头也松了一口气，虽然漠妃娘娘背叛了皇上，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来，可是皇上现在也还没有明确的态度，现在漠妃要是死在他的手里，那他的命也保不住了。

　　牢头满意的将吃剩的饭菜收走，刚走了几步，黑牙便迎面走了过来，扫了一眼牢头手中的碗筷，面容依旧冷酷，牢头冲黑牙行了一礼，见黑牙摆摆手，牢头才恭敬的离开了牢房。

　　“看来你比我想象中的要乐观。”黑牙突然的开口，打破了牢房内的沉静。

　　纤漠抬起头，看见铁门外的黑牙，目光不自觉的往黑牙的身后落去，只可惜，黑牙的身后，没有洛。他，还在生气吗？想到洛，纤漠的心又是一阵抽痛。

　　“我并不想见你，只是皇上让我来看看你怎么样而已。只不过，似乎是皇多虑了，你过得很好。”黑牙寒烈的目光狠狠的砸在纤漠的身上，眼里的厌恶没有一点遮掩。

　　纤漠被黑牙的厌恶刺伤了，面上写满哀伤，哽咽了很久才鼓起勇气问：“他，还好吗？”

　　黑牙冷笑，笑声在天牢的湿冷里更是一抹恐怖的扭曲，她往前走了几步，手指着纤漠的鼻，咬牙切齿的吼道：“你还敢问吗？经过这样的背叛，他能好吗？不管你为何会和息少爷发生那些龌龊的事，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这就是背叛！”

　　纤漠觉得冷，往墙角瑟缩了一下，背叛这两个字像枷锁一般狠狠的套在了纤漠的脖子上，当昨夜梦见那座雪白的山时，她才决定，即使一线希望也要好好活下去，可是，她没想到，这样活着，听见了黑牙的话，心，竟比死了还难受。

　　“对不起……”纤漠哽咽了，肩膀轻轻的耸动，落泪的时候，没有声音。

　　她像一只鸵鸟，将自己的头狠狠的埋在了膝盖间，她以为，只要不看见，便不会痛。

　　黑牙扫了一眼天牢里这个只剩下孤寂的女人，面上的愤怒突然消逝了不少，她转身走了，腰间的弯刀被长廊上的烛火映出狰狞的光。

　　夜，很黑。

　　惭洛站在皇城的城墙上，视线落在京城的西面，那个方向是京城最大的青楼碧落楼。风吹的时候，恍惚间，他还能听见碧落楼里的丝竹喧哗。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纤漠的时候，一身雪白的狐裘，一张素颜却倾城的脸，这样的女人，只一眼，他便不会放过。

　　心脏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明知道她背叛了他，可是他却固执的相信她，心疼她。心疼她，竟傻傻的中了计。

　　惭洛握紧拳头，狠狠的一拳挥向了城墙，可是牢牢的城墙只洒落了些缥缈的尘埃，融进夜色里，空气中竟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皇……”黑牙走上城墙，被城墙上的吹吹乱了鬓角。她站在惭洛的身后，目光落在了惭洛打中的城墙上，那里，留下的是一抹鲜红的血迹，是惭洛的血。

　　惭洛的头埋得很低，黑色的长袍飞舞，浑身都弥漫着一种落寞。他手上的血，一滴滴往下掉，被风一吹，在空中划出一个无奈的轨迹。

　　“她怎么样了？”惭洛低低的问，没有抬头。

　　黑牙的心，有些疼痛，一开口，声音没有温度，只冷冷的回：“很好！”

　　黑牙的态度，让惭洛疑惑了一瞬，他抬起头，对上黑牙的眼，眸子里的颜色看不真切，更泛着一种恐怖的寒。黑牙跟了惭洛多年，他这样麻木的寒，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黑牙咬咬牙，才补充了一句：“能吃能睡，还好好的活着。她是第一个伤了皇，黑牙却还让她活着的人。”

　　空气中的尘埃点点，在惭洛和黑牙之间荡漾，惭洛转过了头，很久不再说话，只是目光落在远方，任冷风怎么吹，他都不愿收回。

　　只见黑色的长袍招摇了一瞬，惭洛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短笛，那短笛在月华楼前的高台上曾经响过，不过和那时不同，这时的惭洛，吹的不是安魂曲，而是招魂曲。

　　黑牙惊了，猛的睁大了眼死死的盯着惭洛手中的短笛，要不是笛声没有丝毫阻碍的闯进了她耳中，她怎么也不会相信眼前看见的竟是真的。

　　他，竟然要召集暗魂！是为了天牢里的纤漠么？

　　“皇！”黑牙开了口，带着惊恐。“你这是要……”

　　“杀！”惭洛只吐出一个字、

　　杀！

　　这个字只有黑牙能懂。惭洛的意思是，将那天早晨在梅林中见到那一幕的人，全都灭口。只要亲眼看见的人死了，以惭洛的狠辣要扭曲一个谣言便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了。黑牙犹豫了一下，恭敬的跪下领旨，却忍不住抬头问：“那太后娘娘……”

　　惭洛沉默了，许久之后，只轻轻的摆了摆手，却吩咐黑牙道：“她，留下。”对那个女人，惭洛到底是下不了手的，这辈子，他亏欠她的，怎么也还不完。

　　洛河宫的夜晚灯火辉煌，这两日太后娘娘的心情好，下人们脸上也是喜庆，谁都以为，太后娘娘心情好，是因为漠妃娘娘入了狱，没了漠妃娘娘，这后宫还是太后娘娘的天下。

　　可是她们都错了，只有太后娘娘一个人懂，这后宫之于她，不过是一个牢笼而已。这么多年来，她愿意活在这个牢笼里，只因为这个牢笼里，还有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曾经对她说，他会好好守护她一辈子，不离不弃。


第一百六十二章 过去的过去
　　一方屏风后，弥漫着腾腾的水汽，几名宫女匆匆提着木桶走到屏风后，将木桶里的水尽数倒进了浴盆内。重新升起的水温，将暖意一点点浸入了毛孔里，透心的舒爽，让浴盆内的太后娘娘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

　　“嘭！”

　　惭洛一脚踢开门，几名宫女惊叫着仓惶的跪下，尽皆都是瑟瑟发抖的模样。惭洛却看也不看那几名宫女一眼，只摆摆手，那几名宫女便匆匆的退了出去。惭洛没有丝毫犹豫的向屏风走去。

　　被水汽笼罩的太后娘娘没有睁开眼，只是嘴角却闪过一抹扭曲的冷笑，只可惜那抹冷笑在惭洛的脚迈过屏风的时候却猛的收敛住，没有让惭洛看见。

　　惭洛站在浴盆的边上，水中，是太后娘娘若隐若现的身子，可是，他眼里的颜色却没有变化过丝毫，只冷冷的看着太后娘娘的面。

　　“我要你放过她！”惭洛开了口，一如既往的冷酷无情。

　　太后娘娘呵呵的笑了几声，这才睁开了眼，水汽虽然朦胧，可是惭洛冷酷的面她却看了个清楚。太后娘娘没有说话，可是却将头高高的扬起，在惭洛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猛的从浴盆里站了起来。

　　水花，溅在惭洛的脸上，带着温热的水汽。

　　太后娘娘的身体宛如少女，洁白无瑕，被温暖的水浸得染上一层红晕，那模样，这天下没有几个男人能抵得住诱惑。她得意的笑着，笑容魅惑，眸子里风情万种，只看着惭洛的方向。

　　可惜，惭洛到底是惭洛，脸上除了冷酷，竟连半分表情也挤不出。他仿佛没有看见太后娘娘的身体一般，若无其事的走到一旁，随手取下挂在屏风上的衣服，丢在太后娘娘的身上，却什么也不说。

　　太后娘娘笑了，握着衣服的手不断收紧，纤长的指节宛若鬼魅一般苍白。她呵呵的笑了，每笑一声，眼里的泪便落一滴。她指着惭洛的鼻，哀伤的问：“你，不敢再看我了吗？”

　　“我来，只是要你放她一马。”惭洛迎着太后娘娘的视线，没有丝毫的退缩。

　　惭洛不知道，对一个女人来说，最大的耻辱莫过于，不着寸缕的站在一个男人面前，可是那个男人却不为所动。

　　太后娘娘笑着笑着，竟是哭了出来，艾艾戚戚的模样，松了手，和手中的衣服一起重新滑落到浴盆里，让腾着热气的水用温暖将心中的凉意浇透。

　　她思绪飘远，仿佛眨眼之间，她又回到了那个落日的黄昏。那时的她才十岁，拿着一朵开得正艳的牡丹把玩，她站在湖中的凉亭内，风吹的时候，牡丹落进了水中，她一急，正想翻出围栏跳入水中拾那牡丹，不料身旁一个黑影却率先跳进了水里。

　　那时的惭洛也还是个孩子，只不过这个孩子的眼中，只剩下冷酷的伤痛。他没有说话，只是捡了那牡丹，傻傻的站在她的面前，将牡丹交到她手上的时候，他身上的水不断的往下掉。

　　那时还是冬日，她将身上碎花的棉袄裹紧了却也瑟瑟发抖，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那男孩儿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下地上一片水渍和一个坚毅着发抖的背影。

　　太后娘娘的哭声越发的哀戚了，狠狠的将头埋进了水中，直到快要窒息的时候，竟是冷酷的惭洛也有些不忍心看，这才把她从水中拉了出来。

　　太后娘娘却募的笑了，抬起头，眼中哀伤弥漫，问：“你还是在意我的，不是吗？”

　　惭洛沉默了，没有说话，太后娘娘见了，似乎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竟挣扎着从水中站了起来，在惭洛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圈住了惭洛的脖子，一双红唇更是向着惭洛的方向袭去。

　　可惜，惭洛别开了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眸子里的寒比先前更恐怖了几分。“是我对不起你，对你，我只是亏欠，这世上，我现在在乎的只有一个人。”

　　“哈哈……”太后悲凉的笑着，笑容顿住的时候，她带着哭腔大吼出声：“难道你对我就没有过爱吗？为了你，我才进宫嫁给了一个濒死的老头！为了你，我爬上了后宫最高的位置！为了你，我将整个天下踩在脚下！只因为你对我说，有一天，当你拥有整个天下的时候，你会好好保护我，照顾我！”

　　她想起了，曾经有一个少年将她拥在怀里，对她说，他是一个被皇城遗弃了的人，他没有资格对她好，当这个天下属于他的时候，他一定会保护她，照顾她一辈子，不离不弃。

　　“这些，你都忘了吗？如果你对我没有爱，你为什么要走进我的生活，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为什么要让我傻傻的相信，你是爱着我的？”

　　浴盆里的水凉了，没了腾腾的水汽，惭洛却突然发现看不清眼前这个女人的脸了。他握紧了拳头，任垂下的刘海将视线挡了个完全。原来，他也是怕的，怕面对那个肮脏的过去。

　　他，的确是骗了她。

　　那时的他，只不过是一个废弃的皇子而已，尽管遇见了师傅，得到了师傅的帮助，可是，要想得到这个天下却还缺了朝中的一股力量。所以，仅仅十岁的他，便学会了怎么骗人，学会了……怎么欺骗别人的感情。

　　他知道她是丞相的女儿，这朝中一半的力量，是属于她爹的，所以，他选择了她。那时的他，不懂得被骗的滋味，他只知道，他要在这皇宫里好好活下去，就只能，不择手段！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外面的阳光
　　“你可以恨我，可是……伤了她，我也不会放过你。”惭洛冷酷的转身，不再看太后娘娘一眼。

　　空气中，都是湿嗒嗒的水汽，冰冷的温度，贴到身上，浑身的不自在。太后娘娘不敢相信，面前这个冷酷的男人真的是那个曾经对自己好的少年。她哽咽了，手指着惭洛的面，很久很久才说出话来。

　　“你……好狠！”

　　他的确是狠辣的，否则早在八岁时，他便消失在这个皇宫里。他不是个好人，从来都不是。这天地间，他不在乎好不好，他只在乎能不能守护住在意的人。他没能保护好他母妃，而纤漠，他不想连她都保护不了。

　　惭洛转身走了，拉开房门的时候，想回头，可是被冰冷的风吹乱了鬓角，他到底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只是，转身的他没有看见，太后娘娘眼中的恨。一个心中仅剩下恨的女人，就算是惭洛也想象不到那有多阴狠。

　　第二天，阳光明媚，整个皇城都是一片耀眼的金黄，可是这灿烂的背后，却有些人从皇城里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奇怪的是，消失的人尽皆都是那日早晨在梅林中出现的人。

　　宫里的人尽管奇怪，可是却又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即使怀疑有人在暗中做些什么，可是在皇城内，一步错，便是人头落地，到也没人敢提。

　　纤漠走出天牢的大门时，抬起头，被灿烂的阳光刺痛了眼睛，赶紧埋下头，一阵眩晕。心中竟有些忐忑，虽然走出了这天牢，可是，不知为何，却总透着一股子的不安。

　　惭洛就等在门口，见纤漠行来，冷酷的面上也不经泛起一抹笑，一把将纤漠拥进怀里，这个女人，总是让他一次又一次的打破原则。

　　“你……”纤漠开口，刚吐出一个子，唇已经被惭洛狠狠的封住，温柔的探索，疯狂的掠夺，直到粗重的喘息声让空气中弥漫出激情才不舍的放开。灿烂的阳光，缠绵的吻，让远处站着的黑牙面上也不禁有了一抹动容。

　　“不用解释。我相信你。”放开纤漠的红唇时，惭洛迷醉着一双眼睛，只说了这么一句。

　　看着纤漠苍白的容颜，他的心，其实很痛。可是他知道，那天早晨，也许，被伤得最深的是她。那个该死的息，他惭洛定要他生不如死！

　　相信！

　　这两个字让纤漠眼中瞬间湿了个透彻。纤漠咬紧了牙，没有说话，可是一颗心，却剧烈的颤抖着。

　　洛，这辈子，这句话，已经足够。

　　惭洛迫不及待的将纤漠接到了弥影宫，他以为只要那些知情的人死了，找个合适的机会，他随便搪塞一个理由，这件事就算过了。

　　只可惜，惭洛错了，即使杀得了所有人，却没能堵住太后娘娘的嘴。再加上太后娘娘被惭洛这么一气，心中的狠便更盛了几分。当太后娘娘带着一群人来到弥影宫的时候，惭洛才知道，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纤漠缩在惭洛的怀里，冷冷的看着面前站着的一群人，都是朝中有些地位的大臣，其中，还有她那个名义上的爹纤飞龙。纤漠的身子，忍不住颤抖了一瞬，惭洛感觉到了纤漠的冷，不着痕迹的收紧了手，将纤漠抱紧了一些。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尽皆跪在了惭洛的面前，位高权重的大臣，大凡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跪在地上的时候，腿脚都有些不方便。可是，惭洛却久久没有开口免礼，众人面面相觑，额头上浸出丝丝冷汗。

　　“来得倒是挺快！”惭洛冷冷的开口，可是却不看地上跪着的大臣一眼，目光只盯着太后娘娘的方向。

　　太后娘娘今天似乎比平时美上了几分，只要仔细看便会发现，她从头到尾都花足了心思在打扮。要不是她面上的笑容有些扭曲，或许，这样的绝色，便是世间少有。她将头高高的仰起，面对惭洛冷厉的眼神没有丝毫的退缩。

　　“皇上不是更快么？”太后娘娘眼神扫过纤漠，猛的寒了一瞬。她冷哼一声，“天牢里的囚犯，皇上也这么迫不及待的便接了出来么？”

　　“你！”惭洛咬牙，浑身的霸气弥漫，险些让空气扭曲。他沉了沉气，将心中的愤怒强压了下去，“漠妃已经不再是囚犯了！”

　　太后娘娘沉默了片刻，并没有马上接惭洛的话，而是在大厅里来回的踱了几步，她摆摆手让那些跪着的大臣们起来，大臣们还有些犹豫，见惭洛也并没有要反对的意思，这才一个个艰难的站起了身。

　　“要说什么就快说吧。”惭洛拥着纤漠走到主位上坐定，不再看太后娘娘一眼，让宫女沏了两壶好茶呈了上来，却小心的将茶递到了纤漠的面前。他知道，才从天牢里出来的人，需用茶来洗尽霉气。

　　纤漠是感动的，苍白的脸上泛着一抹笑，只可惜，这样幸福的笑落入太后娘娘的眼中更是一种痛。太后娘娘的手紧紧的握住，指甲嵌进手心里，她却没了知觉。

　　这样的甜蜜，太后娘娘到底是看不下去了，两步上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她一掌将纤漠手中的茶拍到了地上，指着她的鼻吼道：“扰乱宫闱的女人，贱人生的孩子，这杯茶，你有资格喝么？”

　　纤漠愣住了，惭洛也愣住了，纤漠没有动，可是惭洛却站起了身，他眸子里充溢着怒火，抬起手向着太后的面，可是看着太后带着悲凉但倔强的眼神，他的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第一百六十四章 红色印迹
　　“你连哀家也要打么？”太后娘娘泛着泪花这么问了一句，头抬得很高。

　　惭洛的手慢慢放下，面容虽然冷酷，可是眼里却多了些若有如无的东西，他别过头去，竟是不敢看太后娘娘眼中的泪，口中却说道：“什么扰乱宫闱的女人，贱人生的孩子？这些话，太后娘娘可不能随便说！”

　　惭洛一开口便后悔了，他是了解太后的，她敢这么说，定是有了什么证据。果然，惭洛的话音刚落，太后娘娘眼中的泪光便消失不见了，扬起头，她又恢复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模样。

　　太后娘娘只冷哼一声，却并没有开口。倒是站在一旁的纤飞龙站了出来，由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纤漠的面。此刻见了太后娘娘和皇上的态度，他反倒有些犹豫了，手按在胸口上，那里放着的是可以将纤漠彻底搬倒的证据。

　　纤飞龙是有顾虑的，虽然和太后娘娘达成了一致，可是皇上对纤漠的态度却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没有想到，冷酷如斯的皇上，竟然对纤漠如此的特别。

　　太后娘娘见纤飞龙还在犹豫，美丽的脸上瞬间铁青，她走到纤飞龙的面前，目光狠辣的瞪着他，口中却淡淡的说：“纤大将军……你还要犹豫么，面对一个六亲不认，竟然火烧将军府险些让将军葬身火海的人，你还要犹豫么？”

　　纤漠听到这里，心中已经猜到了什么，脸色惨白，手握成拳，手心里满是汗水。她一瞬不瞬的盯着纤飞龙的手，直到纤飞龙按在胸口上的手从他怀里不再犹豫的拿出了一张画像。

　　天昏地暗。

　　纤漠的世界，瞬间没了光亮！她知道那张画像里画着的是什么。身子有些摇晃，要不是惭洛发现了纤漠的异常一把将她扶住，拥进怀中，纤漠只怕会狠狠的摔到地上。

　　纤飞龙在众人面前，将那画像打开来，白色的纸张有些泛黄，上面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婴儿，那婴儿的大腿内侧，一颗红痣异常显眼。

　　“这是我的大女儿，纤漠。这张画，是她满月的时候，请画师画的。”纤飞龙说话很沉稳，拿着画像在众人面前来回的走着，当走过纤漠的面前时，那双眼里看不清是爱是恨。

　　纤漠冷冷的笑了，纤飞龙口中的“大女儿”这三个字狠狠的刺痛着她的心脏。大女儿？纤漠的笑隐隐约约，可是却疼痛到麻木，从小到大，她竟然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大将军的爹。

　　太后娘娘似乎松了一口气，竟轻松的走到一旁，寻了一张红木雕花椅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泯了一口，唇上还残留有茶水的清香，她佯装不知的问：“纤将军，你有何话但说无妨，哀家虽为女人，可是在大是不大非上可绝对不会偏袒任何人。”

　　“谢谢娘娘。”纤飞龙向太后娘娘行了一礼，这才转过身面对着纤漠。

　　纤漠突然觉得好冷，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却忘了自己正瑟缩在惭洛的怀中，她抬起头，望着惭洛，眼中没有泪，可是目光却透着铺天盖地的哀伤。

　　这样的哀伤，惭洛是懂得的，被自己最亲的人伤害，心，定是会碎成尘埃的。

　　“奇怪的是，我的女儿，竟和漠妃娘娘生得一模一样的容貌。”纤飞龙皱起眉头，手中的画像摆在纤漠的面前。

　　纤漠呵呵的笑了，突然麻木了一般，她推开了惭洛，浑身只剩下冰凉。头埋下一瞬，再抬起头的时候，面色只是苍白而已，却没了痛。她咬紧了牙，等着她那个名义上的爹，说着将她打入地狱的话。

　　“哦？”太后娘娘佯装惊讶，可是谁都看得出，她嘴角的笑意掩藏不住。她走到纤漠的面前，得意的问：“哀家一直怀疑漠妃娘娘的身份，现在正赶巧了，纤将军可是在寻找爱女呢。要是漠妃娘娘真是纤将军的女儿，这个罪，可就重了！”

　　纤漠的身子挺得很直，即使也许下一瞬，她的生命便要悲哀的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出卖，她也不会露出丝毫的软弱。纤漠没有说话，她知道，即使她不说，太后娘娘想说的话，也会接着说下去。

　　“请皇上和大臣们都出去，哀家倒要看看，这个女人的真实模样！”

　　太后娘娘是得意的，可是却让人没有反驳的机会，惭洛的嘴唇动了动，可是到底是说不出话来，只是不着痕迹的握住了纤漠的手，不愿放开。

　　空气是凝滞的，大臣们全都跪在了地上，不为别的，只为要惭洛放手，什么江山社稷，什么皇族血统，什么规矩方圆，只要能说的道理，他们都说了个遍。惭洛是君主，却也是一个可怜的人，可怜到，被浑身的枷锁缠住，竟没有一点反驳的权利。

　　可是，纤漠的身份，他知道，只要他放手，纤漠，便是死路一条。

　　死，纤漠不怕。可是，要死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手上，会是怎样的残忍？

　　纤漠转头对上惭洛的眼，这双眼里，挣扎着温柔的爱意。纤漠想起了惭洛说的话，他说，他相信，相信她。

　　纤漠猛的将手从惭洛的手中抽了出来，麻木的眉眼突然再一次有了感情，只是这种感情除了哀伤便是痛苦，让人看了，心，猛的抽痛。

　　“我，是纤漠。”纤漠淡淡的开了口，说话的时候，瞳孔里映出了惭洛的挣扎。

　　洛，如果没办法逃避了，那就让我一个人来承担！


第一百六十五章 江山，美人儿
　　纤漠开口的时候，整个大厅里是安静的，所有人都没想到，她会那么容易的承认。纤漠不管众人的反应，她的眼中，只有惭洛的无奈。

　　“纤儿……”惭洛一开口，声音是哽咽的，这样的哽咽让纤漠的泪，往下落。

　　纤漠摇摇头，牵起惭洛的手放在脸上，温暖的触觉碰上冰冷的泪。纤漠没有说话，可是惭洛却懂。惭洛知道，纤漠是为了他才这么快的低头。一个帝王，最怕失去的便是归心，一旦大臣们的心不再偏向帝王了，那这个江山便岌岌可危了。

　　“你真的是纤漠？”纤漠这么容易的承认，反倒让纤飞龙有些怀疑了，在他的印象里，纤漠绝不会轻易向任何人低头。纤飞龙不知道，爱，总是让一个女人变得不再像自己。

　　纤漠冷笑，放开惭洛的手走到纤飞龙的面前，抬起头，目光亦如她八岁时站在云尘观前一样，无奈却带着坚毅的哀伤。

　　“怎么，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女儿吗？连我你也认不出来了么？老天真是不开眼，将军府的那场大火，竟然没有烧死你们。”纤漠的面有些狰狞，面前这个男人，是她曾经的爹。

　　纤飞龙的脸一瞬间绿了个通透，胸膛剧烈的起伏着，抬起手便想甩纤漠一巴掌，可是手还没有落下，便被惭洛狠狠的抓在了手中。惭洛是冷酷的，纤漠脸上的狰狞他看得见，他可以想象，要经过怎样的一种痛，倾城的容颜才能弥漫出这样的狰狞。

　　大厅里，没了声音，恍惚间，纤漠只知道，脸上狠狠的挨了一巴掌。

　　惭洛能挡住纤飞龙的手，却没能拦下太后娘娘的狠毒。太后娘娘手还未收回，口中却已经叫嚣道：“竟然对自己的父亲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这样的女人也能混进皇族，简直是对皇族的一种亵渎！”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纤漠却笑了，眼角的泪摇摇欲坠，“父亲？呵呵，我是贱人生的孩子，没有父亲！”

　　纤漠说完这句话，竟是不愿再看大厅里的众人一眼，头低低的埋着，身子有些颤抖。

　　“纤儿……”纤漠身上浓郁的哀伤，让惭洛一阵心疼，他一咬牙，不顾一切的将纤漠拥进了怀中，狠狠的瞪着太后众人，吼道：“你们闹够了没有！当真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皇上！”太后娘娘厉声喝道：“为了个女人，这江山你都不要了么？国无法，不成国，竟然冒名顶替到皇宫里了，这样的女人，是天下的祸害！今天哀家要为这个天下治了这个祸国殃民的女人！”

　　太后娘娘满口江山社稷，让那些老臣子们也动容了，纷纷跪倒在地，无非说些请惭洛以天下百姓为重，不能因为一个女人而乱了王法之类的云云。

　　自古以来，帝王的爱便注定是一种悲哀，他可以藐看天下，却没有爱人的权利。

　　大厅里，满满的跪了一地人，纤漠的脚边，其中一个大臣抬起头来，一双老眼里还有隐隐的泪光。

　　纤漠脸上突然没了哀伤，只重重一推，将惭洛推开了去，纤漠不再看惭洛一眼，只向着门口的方向走了过去，泪水模糊了视线，纤漠的身子摇摇晃晃，竟是连一步都走不稳了。

　　“你们是要让我重回天牢，还是要就地处决了我？”纤漠平静的问，眉眼间没有丝毫的畏惧。谁都不知道，在纤漠模糊的视线里，只有一个温柔的女人和一座雪白的山而已。

　　太后娘娘正要说什么，惭洛却抢先一步开了口，声音里的无奈只有纤漠能懂。

　　“天牢！”

　　天牢，依旧泛着冰冷的湿气，只不过，这一次，却是惭洛亲口下的圣旨。纤漠缩在牢房的角落里，任脚边叫不出名字的虫子匆匆爬过。纤漠没有哭，想到惭洛在弥影宫大厅里紧紧拥着她的温柔模样，纤漠的嘴角还挂着一抹笑。

　　纤漠不知道，就在她嘴角挂着哀伤但幸福的笑容时，皇城的宫门前，一匹骏马急急的停下，带起飞舞的黄沙。骏马上是一个挺拔的身影，只是那双眉眼里，带着一股子阴柔的气息。

　　从纤漠重新回到天牢之后，第一个来看她的人，竟然是太后。只不过，太后是带着得意来的。这一次，太后是单独一人，只不过脸上仍然是精心修饰过的，纤漠想，许是在纤漠的面前，她是不愿被比了下去。

　　“我说过，你抢不走洛的。”太后站在铁栏外，望着缩在墙角的纤漠。

　　纤漠回过头，久久没有说话，一开口，只是一声冷笑，“可是，他的心，永远在我这里。”纤漠是骄傲的，曾经在将军府那两个女人面前她没有低头，这一次，在太后面前，她仍然要保护好她可怜的骄傲。

　　太后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纤漠气得不小，她沉默了片刻，脸上愤怒的颜色才消散了一些。

　　她重新拾起得意，问：“知道吗？这个江山，是我帮惭洛得来的，为了他，十五岁的我进宫成了皇后，为了他，我做过不该做的事，杀过不该杀的人。我对他的爱，你永远都比不上！”

　　许是纤漠的错觉，恍惚中，她竟以为太后娘娘刚才说话的时候，是哽咽着的。原来，这么年轻便成了太后，竟是为了洛吗？

　　纤漠的脑海里，一些断断续续的残影飘过。她想起了皇陵里看见过的那副壁画，那些宫女，那些太监，还有一个美丽的女人似乎组成了一个悲哀的故事。那时的惭洛，见了那幅画，满是仓惶的狼狈。


第一百六十六章 当恨消散
　　纤漠突然明白了很多事。那副壁画里，那个美丽的女人，便是太后娘娘吧。那幅壁画里所讲的故事，定是她和惭洛一起怎么夺取这江山的过程。想必，这个故事里有些东西也许比纤漠想象中更不光彩吧，所以，当时的惭洛才会那么仓惶，才会那么狼狈。

　　纤漠忍不住将太后娘娘的脸看了个仔细，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究竟是用怎样的一颗心在爱着惭洛呢？对她来说，当所有的付出却换不到惭洛的丝毫爱情，又是怎样的一种凄凉。

　　对太后娘娘的恨突然的消逝了不少，纤漠明白，爱有多深，恨便有多深，对太后，纤漠心里不禁也生出了一抹同情。

　　“不准你用这样的眼光看我。”太后娘娘似乎从纤漠的眼神里看出了些什么，脸上的颜色更难看了几分。

　　纤漠收起了同情的目光，转过头去，望向小铁窗外的一小块天空，天空似乎是湛蓝的，这样的天气，要是以往，纤漠定是站在晏日园的榕树下遥望着天边的颜色吧。

　　“将洛带大的严麽麽，也是你杀的吗？”纤漠想起了那个总是在御花园里采花的老人，慈眉善目，却在告知纤漠惭洛的过去后突然的倒在了血泊里。纤漠想起了她死的时候，脸上没有惊恐，是一副认命的模样。

　　太后娘娘吃了一惊，她没有想到纤漠会突然提到此事，她脸上闪过一抹异样，冷哼一声，“你倒是个聪明的女人！只可惜，她的死是你造成的。洛的过去里，全都是我，那时的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你走进洛的过去，更不能让你走进他的心。只可惜……”

　　太后娘娘尽管不愿承认，可是到底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不过她脸上的哀伤只是一刹那而已，只一瞬，她便变回了那个母仪天下的女人，她从小到大都是骄傲的，这样的骄傲不允许任何人践踏。

　　“你是太后，他是皇上，在你选择牺牲的时候，你的爱便注定是一个悲剧。”

　　这是纤漠在太后离开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太后的骄傲因为这句话而破灭了，像一个个五彩的气泡，本来绚丽的光芒在某一瞬，突然烟消云散，连一抹哀凉都没能留下。

　　太后娘娘走的时候，纤漠忍不住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她突然有些疑惑，对这个女人，她到底该同情还是该恨。纤漠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她是痴了吧。恨又如何，同情又如何，对对如今面临死亡的她来说，又有何意义？

　　纤漠以为，太后娘娘定是迫不及地的要将她处决的，毕竟冒名顶替成了皇妃，这种扰乱宫闱的重罪，只要她一句话，纤漠断然是没有活路的。可是没想到，一连几天下来，天牢里竟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两天，天牢里的饭菜都特别的丰盛，送到每个犯人手中的食物似乎都是上乘，而纤漠的心，却偷偷的感动着。因为这些饭菜，尽皆都是纤漠平日里喜欢吃的。会将她的喜爱记到心上的人，除了他还会有谁？纤漠的脑海里，想到了一张冷酷的脸。

　　他，竟为她做到如此地步了么？

　　息少爷已经不知道被关到哪里去了，纤漠重新回到天牢里的时候，在旁边的牢房内，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

　　住进来的人是几个中年的汉子，凶神恶煞的模样，竟不知是犯了什么滔天的大罪，不过虽然面目有些可憎，对其他牢房里的犯人很是凶狠，可是对纤漠，却是没有一个人敢无礼半分。

　　这日，纤漠刚吃了几口饭菜，胃中便一阵翻腾，竟是控制不住一下子将刚咽下去的食物吐了个完全。纤漠不知道，此刻的她，面色已经白到了极致，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连出声都来不及，整个人便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牢房里已经挤满了人，十几名胡子花白的老头儿和面色永远和惭洛一般冷酷的黑牙。那十几名老头儿都穿着太医的官服，其中一名最年长的正握着纤漠的手腕把脉，见纤漠悠悠的转醒过来，面上没有一点喜悦，反倒是脸色越发的难看了许多。

　　纤漠泛着疑惑，抬起头望向黑牙，可是黑牙只冷冷的扫了她一眼，却连嘴唇都未曾动过一刻。

　　牢房里很安静，替纤漠把脉的太医站起身，什么也没说，站在他身后的太医又接替了他的位置上来接着替纤漠把脉。当十几名太医都为纤漠把完脉之后，纤漠到底是忍不住了，开口问道：“我一个将死的人了，就算有什么绝症，你们还怕说出口么？”

　　十几名太医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开口，那名最年长的太医犹豫了一下，走到黑牙的身旁，在黑牙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只见黑牙的面色越发的阴沉了，这样的阴沉，还是纤漠在黑牙的脸上头一次看到。

　　黑牙将那群太医打发了出去，牢房里，只留下了她和纤漠两个人。这样的严阵以待，让纤漠也有些忐忑起来，如果连冷静的黑牙也有些异常的话，事情也许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黑牙走近了纤漠，手猛的将腰间的弯刀抽了出来，黑牙的刀是宝刀，即使在阴暗的天牢里，也依旧泛着恐怖的寒光。黑牙抬起手，将弯刀指在纤漠的眉间，冷冷的问：“孩子……是皇上的，还是息少爷的？”

　　孩子？

　　纤漠的心，漏跳了半拍！黑牙的话，让纤漠的灵魂，瞬间没了温度，只剩下无止境的冰冷。


第一百六十七章 谁的
　　纤漠看着黑牙，久久没有反应，从黑牙口中说出来的话对纤漠来说是太不可思议了。即使全天下的女人都有了孩子，可是纤漠却独独不会想到自己也有那么一天。太医不是说她的身体无法有子嗣了吗？

　　“孩子？”纤漠哽咽了，手不经意的按在小腹上，她真的很难想象，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生命。

　　似乎是回应纤漠心中的疑惑一般，小腹中，隐约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母子连心，纤漠的眼泪瞬间落下了。她知道，是上天给了她一个奇迹。

　　“说！孩子，是谁的？”黑牙见纤漠没有反应，手中握着的弯刀向前推动了丝毫，仅仅丝毫，可是纤漠的眉间，一滴红艳的血液还是挤了出来，在苍白的容颜上，竟是无尽的诡异。

　　纤漠摇摇头，面上是麻木的，只有泪在落。那日在凉亭内，连她自己都不确定到底和息少爷之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对不起惭洛的事。所以，面对黑牙的怒火，她却开不了口。

　　“我黑牙，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皇！伤害皇的人，只有死！”黑牙有些疯狂了，眼睛隐隐透着嗜血的颜色，手中的弯刀被牢房里的火把映衬得越发的寒光闪闪。她将弯刀高高举起，准备冲着纤漠的眉间落下，眼中的红和刀光的寒夹杂在一起。

　　纤漠本是麻木的，死，她不在乎。可是，按在小腹上的手，还隐约的残留有刚才的触觉，她的心，募的一跳，竟是不顾一切的往旁边滚开了去。虽躲过了黑牙的致命袭击，可是手臂上却狠狠的挨了一刀。

　　鲜血落在污秽的地面上，演变成暗红的颜色。纤漠按住伤口，可是血却从指间的缝隙不断的往外涌，她还来不及下一步的反应，泛着红色目光的黑牙又挥舞着弯刀冲了过来。

　　纤漠的手，死死的按住了小腹，她不怕死，可是，孩子……

　　心，是恐惧的。

　　在电光火石之间，冲进来的人竟是惭洛。纤漠手上的鲜血，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的面，猛的变为了铁黑的颜色，泛着熊熊怒火，他用手握住了黑牙的刀。惭洛的血从弯刀上一滴滴往下落，带着他恐怖的怒火。

　　黑牙惊了，匆匆松手放开了弯刀，刀落在地上发出“铮”一声巨响，黑牙回过神来，目光恢复了冷酷的模样，只不过，对上惭洛愤怒的眼睛时，却只剩下恐惧。

　　“啪！”

　　惭洛的手狠狠的落在了黑牙的面上，黑牙整个身子摔到了墙角，刚扬起头，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她望着惭洛，眼里的委屈和倔强都没有丝毫的遮掩。

　　“皇！”黑牙哽咽的开口。

　　“滚！在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惭洛咬牙道，他转过头不再看黑牙一眼，而是缓缓的走到纤漠的面前，拳头紧紧的握住，手心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黑牙犹豫了一下，狼狈的爬起身，撑着身子一步步往牢房外走，只是谁都没有看见，在她转身的时候，一滴清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黑牙，即使冷酷无情，终究也只是一个人而已，她，也会痛！

　　纤漠睁开眼，看见铁黑着一张脸的惭洛，手缓缓的向他伸出，对他的思恋在这一刻绽放，可是，当她看见惭洛的眼中，隐隐透着一股子哀伤的愤怒时，她的手却不得不悻悻的收回。

　　眼泪落下，纤漠猜到，许是那太医已经将她怀了身孕的事情告诉了他吧。

　　果然，惭洛站在纤漠的面前，连黑色的绣龙长靴也泛着一抹孤寂，他的眼中都是纤漠苍白的容颜，可是，他却站得笔直，丝毫没有要将纤漠扶起来的意思。他低下头，垂在身旁的手滴着血，血浸在他的长袍上，弥漫出恐怖的红。

　　“那孩子……是息的吗？”天知道，他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灵魂险些破灭掉。

　　可是，纤漠除了落泪，竟是什么也说不出口。她好想说，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你的，可是……连她自己都不确定，她要怎么说？

　　惭洛猖狂的笑了，只是那笑声停在纤漠的耳中，悲凉浸入心脾。

　　惭洛只看了地上的纤漠一眼便转身离开了，走的时候，那背影里的哀伤，竟让纤漠不忍心再看，只得闭上眼，让眼泪泛滥的流。当她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开口，想要叫住他，想要不顾一切的留住他哪怕一秒的时候，睁开眼，空荡荡的天牢里，却已经没了他的身影。

　　几名太医走进牢房的时候，险些被眼前的景象吓晕了过去，纤漠倒在血泊里，浑身是血，可是手却紧紧地按在了小腹上，在意识流逝的最后一刻，纤漠只虚弱的说了一句。

　　“保住……我的孩子。”

　　天牢里的火光永远都是暗淡的，可是招摇在天牢这种阴暗的地方，却又灼伤了每个人的眼睛。恍惚中，纤漠只感觉整个世界的光亮隐隐灭灭，她漂浮着，无休无止，她以为，也许生生世世，她会一直这么漂浮着了。

　　可是，许是她的错觉，突然间，她却听见了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孩子！

　　纤漠一惊，猛的睁开了眼睛。

　　天牢还是天牢，暗淡的火光没有变，可是面前却是一张熟悉的脸。柳子莲手中拿了一个碗，碗空了，可是却还残留有浓郁的药味。她一见纤漠醒来，赶紧匆匆别开头，慌张的将眼角的泪擦干。

　　只可惜，仅仅是一刹那的泪光，到底还是被纤漠看了个清楚。


第一百六十八章 是她，暗夜
　　柳子莲将碗放进身旁的竹篮里，身后站着满脸担忧的小胡子。两个人是得到惭洛的格外施恩，才得以进来照顾纤漠，而现在都因为纤漠的醒来，而喜泪交夹。小胡子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手握着纤漠的手，目光落在纤漠的小腹上。

　　小胡子的眼泪让纤漠心中一痛，她险些快要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小胡子因为她而落泪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尽管小胡子的身体残缺，可是纤漠却仍旧是心疼他的，她到底还是见不得他哭成这副模样。

　　纤漠扫了柳子莲一眼，柳子莲的目光有些闪躲，纤漠虚弱的转头对小胡子说道：“小胡子，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单独对子莲说。”

　　小胡子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柳子莲和纤漠两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才悻悻的转身出了天牢。天牢里，只剩下柳子莲和纤漠两人，空气中漂浮的浓郁药味，让纤漠拧紧了眉头，只是虚弱的她，仅仅是拧眉而已，额上已经汗痕迹斑斑了。

　　“为什么？”纤漠开了口，目光狠狠的锁住了柳子莲的面，没有给她丝毫逃避的机会。

　　柳子莲被纤漠冰冷的视线吓了一跳，她低下头，不敢再看纤漠的眼，只是语气里到底是泄露了一抹心虚。

　　她有些慌张的整理着竹篮，口中却说道：“什么为什么，娘娘您现在身子虚，要不是太医用了皇宫里最名贵的药材，恐怕娘娘这条命便捡不回来了。娘娘少说些话，好好静养才是。”

　　“为什么要出卖我？”纤漠不理会柳子莲的顾左右而言他，她死死的盯着柳子莲的方向，将柳子莲的仓惶都尽数看进了眼中。“我知道，是你将我的身份告诉了太后娘娘！我要知道为什么？”

　　柳子莲手中的竹篮一瞬间掉落在地上，竹篮里的碗筷因为碰撞而发出恐怖的清脆声响，青花的瓷器，倒是碰碎了不少。

　　柳子莲埋着头好一会儿，被刘海遮住的眼看不清模样，当她抬起头的时候，眼里竟没有了慌张，只有些哀伤与无奈。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想说什么却到底是没有说出口。

　　“是因为你爹？”纤漠的脑海里想起了那日柳子莲和他父亲在晏日园的后院里说的话，再加上柳子莲要的免死金牌，心中已经隐约的猜到了一些东西。

　　柳子莲眼中的动容一闪而过，犹豫了一下才咬紧了下唇点点头，一开口，声音是哽咽着的。

　　“对。我爹一直以来和奸商勾结走私私盐，一年前便有人上书参了他一本，只是没有证据，所以他才安然无事，但是这件事已经引起了朝廷的注意。纸是包不住火的，他的事，终有一天会为整个柳家带来灾难。我可以不在乎他，可是我不能不在乎我娘和我弟弟。”

　　纤漠心中了然了，她躺在草席上虽不能动弹，可是却转过头直直的望着柳子莲。“太后娘娘能抱住你爹？”

　　柳子莲笑了，笑容苦涩，她点点头，这才鼓起勇气转过头对上纤漠的眼。“她不仅答应保住柳家全家人的性命，手中更是握有我爹的罪证。”

　　纤漠沉默了，柳子莲的苦，她能懂！可是，被人出卖的痛却还是生生的继续着，即使这样，出卖到底还是出卖。纤漠面容麻木，手指着柳子莲的鼻，本想说几句心中的痛，可是面对柳子莲泛着哀伤的无奈，却又一句也说不出口。

　　纤漠转过身，面对着长满青苔的石壁不再看柳子莲一眼，只淡淡的挥了挥手。心中，是气愤的。

　　她可以为了保护她的家人而出卖纤漠，那纤漠呢，她的幸福，她的洛，她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柳子莲静静的望着纤漠的背影很久，嘴唇开开合合，竟是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你走吧！我没办法原谅你！”纤漠冷冷的开口，目光落在墙上的青苔上，一点一点的绿，恍惚间，仿佛向她铺天盖地的涌来。

　　柳子莲哭了，生性冷淡的她，也有眼泪泛滥到恐怖的时候。她耸动着香肩，被咬住的下唇竟是苍白的颜色。她沉了沉气，眸子里的哀伤与无奈突然的便冷了下去。

　　“那日在凉亭里，和息少爷发生关系的人，是我！不是你！”

　　天牢的牢房里，暗淡的火光招摇，却丝毫没有一点暖意，纤漠觉得冷，浑身瑟缩了一瞬，眼睛却猛的睁开了来。刚才，柳子莲说和息少爷发生关系的，是她？

　　纤漠猛的翻过身面对着柳子莲，只见柳子莲咬住下唇，早已经泣不成声。泪光里的她，不会说谎。

　　纤漠的心，狠狠的震颤着，久久说不出话来。是柳子莲，代替她受了太后娘娘的残忍么？

　　纤漠的手不禁按在了小腹上，如果柳子莲说的是真的，那么，她肚中的孩子，便是惭洛的了？

　　这样的答案，让纤漠狠狠的笑了，只是笑着的时候，眼角的泪也无声的落下。孩子是他的，可是，以她现在的身份，这个孩子还能保得住么？这样的孩子，在这皇城内，还有存在的空间么？

　　直到柳子莲离开很久之后，纤漠都还沉静在自己纷乱的思绪里，她到底是没有看错人，柳子莲这样的女子，终究不是一般女子比得上的。

　　纤漠是激动的，不管后面的路会有多艰难，现在的她，只想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惭洛而已。她好想看见，当洛知道她怀了他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第一百六十九章 天涯海角，带你走
　　纤漠将身上的首饰尽皆取了下来交给了牢头，只求替她给惭洛带一句话，说她要见他，无论如何，一定要见！

　　天下没有摆在面前的钱财却不要的道理，牢头乐呵呵的收了纤漠的首饰，连连点头，心中却只是笑纤漠痴傻。纤漠忘记了，惭洛是当今的皇上，又且是他一个牢头想见便见得了的？

　　纤漠在牢房中等了两日，却依旧不见惭洛的影子，心中的激动也渐渐淡去，思绪纷乱，她胡乱的猜测着惭洛迟迟不来见她的原因。难道他真的不愿再给她丝毫的机会了么？每每想到这里，纤漠的心，便抽痛到麻木。

　　铁窗外的天空渐渐的暗淡，今天，洛还是没有来。自从知道小腹中酝酿着一个新生命以来，纤漠发现自己是越来越脆弱了，只痴痴的望了一眼牢门外被火光映衬得有些阴森的通道，空荡荡的通道，没有一个人影。

　　眼泪，一滴滴从眼角滑落。曾经，纤漠发誓，不再轻易的让自己掉眼泪，可是这几日，她的眼泪却从未停止过。要是以前，纤漠定是狠狠的将这样的自己看轻，可是现在，手按在小腹上，即使眼泪落下，手心里似乎也有温热的触觉。

　　在天色快要暗到尽头的时候，长廊里，竟然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错落有致，似乎是两个人，而且脚步声听起来，似乎有种小心翼翼的意味。

　　纤漠的心，剧烈的跳动着，目光锁住长廊的转角，心中的希翼疯狂的挤进目光里，口中低低的呢喃着一个字“洛……”

　　只可惜，在那两人出现在转角的时候，纤漠到底还是失望了，来的人，不是洛，却是岳然。

　　牢头带着岳然步子匆匆的走到纤漠的牢房前，掏出钥匙捡了其中一把迅速的将牢门打开，口中却对岳然恭敬的道：“丞相可得快些，这天牢里耳目众多，我在门外守着，有什么情况击掌为信。”

　　岳然点点头，那牢头这才退了出去，牢头刚一走，岳然便有些迫不及待的冲进了牢房，一把将纤漠拥进了怀里。什么道德，什么身份隔阂他都顾不上了，他现在，只想好好的拥紧这个女人而已。

　　岳然眼里的温柔和担心，纤漠自然是看在了眼里，只可惜，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便再也装不下其他。纤漠撑起手将岳然的身子推开，别开头，忽略岳然失落的目光。

　　“你不是去离音国了么……”纤漠涩涩的开口，只想将那抹温柔掩去。

　　依旧是一张带着阴柔气息的脸，可是却俊美得无可救药，只可惜，映在纤漠的眼中，却只有亏欠而已。

　　“听说……你有了他的孩子。”岳然没有回纤漠的话，只哽咽着问，他悻悻的收回拥着纤漠的手，手掌的皮肤很白，比女人的手更好看了几分。

　　“他……你是说息少爷么？”纤漠没有逃避，往后退了退才将回过头来与他对视着。

　　出乎纤漠的意料，岳然却摇了摇头，火光洒在他的脸上，阴柔而带着黯然的伤痛。他抬眼，眼里头一次露出这么浓郁的嫉妒。“你的孩子不会是息的，我的说是……洛！”

　　洛！

　　纤漠有些惊讶的抬头，一瞬不瞬的望着岳然，他为何会那么肯定她肚子中的孩子不是息少爷的？

　　岳然看出了纤漠的疑惑，眸子里的光芒暗淡了下去，只低低的说：“如果是息的，以你的性格，你恐怕早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你很可怜，你不会让孩子也和自己那么可怜，所以，如果是你，你宁愿带着孩子一起死掉，也不会让他跟着你痛苦的，不是吗？”

　　纤漠说不出当岳然说出这番话时，她心中的感觉，她只知道，岳然是了解她的，可是，这样的了解有多深，她心中的亏欠便有多深。

　　纤漠点点头，望着岳然的眼，有种心痛的感觉，她走近了岳然，轻轻的拉起他的手，将他的手，放在了小腹上，语气里，有一丝自己没有察觉的幸福。“这是洛的孩子。”

　　岳然的手僵硬了一瞬，他埋下头，眼中隐隐的泪光没有让纤漠看见，只狼狈的收回了自己的手。“可是，你冒充柳子莲进宫的事已经是事实，孩子是洛的，兴许保得住，可是你呢？这皇城内，却是容不下你的。”

　　岳然的话让纤漠慌了手脚，几天以来，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她麻木了，只要孩子还有希望，那她便无所谓了，至少，她的灵魂还可以去到那座雪白的山，她的娘亲，会在那里等着她的吧。

　　纤漠眼中的坚毅与绝望，让岳然的心险些碎裂，他狠狠的按住心脏的地方，许久之后才缓过气来，只重重的叹一口气，弥漫着无限悲伤的说：“当柳子莲的信送到我的手上时，我才知道，对你，我竟是在乎到了超乎想象，可是，抛开一切赶回来的时候，他们却说，你……已经有了身孕……”

　　纤漠的眼，湿润了。岳然的情，这辈子，她是还不了了。

　　岳然落寞的转过身，步子里都是浓郁的哀伤，他向牢房外走了两步，却停下来，回过头的时候，脸上的爱意和哀伤夹杂在一起。空气中似乎飘逸着一些沉重的东西，岳然离开牢房之前，只说了一句。

　　“不管怎样，我在乎的只是你。所以……只要你开口，天涯海角，我带你走！”

　　天涯海角，我带你走！

　　这样的承诺，对纤漠来说过于的沉重，纤漠咬紧了牙，眼泪却无法控制的落下了。


第一百七十章 我们的孩子
　　铁窗外的夜，深了。整个世界都沉静下来，可是纤漠的脑海里，岳然留下的话却不断的徘徊，天涯海角，我带你走。

　　垂下眼，纤漠蜷缩着身子，想将自己整个儿的缩进温暖的世界，只可惜，天牢里的夜晚，即使泛着暗淡的火光，也没有一点温度。

　　惭洛带着曲婆婆来到天牢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宛若被丢弃在凡间的精灵一般的纤漠，他的心，狠狠的抽痛了一瞬。

　　牢头疑惑的扫了一眼惭洛和曲婆婆，位低言微的他自然是没有说话的权利，也只是疑惑了一下而已，打开牢房的门后便恭敬的退出了天牢。曲婆婆手中拿了一个药箱，见惭洛点点头，这才拉开天牢的铁门走了进去。

　　铁门“吱呀”一声，惊醒了沉静在自己世界里的纤漠，她抬起头，看见向自己走来的曲婆婆和她身后的……惭洛。

　　“洛……”

　　纤漠呢喃出这个字，眼里的泪瞬间决堤，直往下掉。这样的眼泪也让惭洛一阵心疼，可是他面上却仍然是冷酷的模样，他只匆匆的扫了一眼纤漠，便跟在曲婆婆的身后走了进来。

　　曲婆婆将两人的表现都看在眼里，她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纤漠身旁的草席上坐下，将药箱放在身旁，拉了纤漠的手便开始诊脉。

　　纤漠不看曲婆婆，只直直的盯着惭洛，她不相信他可以冷漠成这副模样。只可惜，惭洛终究转过了头，不再看纤漠一眼。

　　曲婆婆摇摇头，收回了手，从药箱中拿出一个小瓷瓶塞到纤漠的手中，嘱咐着：“这药，是调理身子的大补之药。”

　　纤漠握着那小瓷瓶的手有些泛白，世界沉静着，只有眼泪落到瓷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纤漠擦干泪，咬紧牙，再抬起头的时候，眼中是坚毅。

　　“洛……孩子，是你的。”纤漠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波澜，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这样的冷静。

　　惭洛猛的回过头看着纤漠，眼里闪过一抹异样，只可惜只一瞬，他仍旧是一副冷酷的模样。

　　这样的惭洛，让纤漠的心险些死掉，握紧的拳头已经麻木到快要没有自觉。难道她的等待换来的是这样的冰冷么？

　　曲婆婆只看了这般坚强的纤漠一眼，便忍不住开了口，对惭洛道：“孩子，的确是你的。她和息少爷的事情只发生了十来日，这么快，是把不出滑脉的。只是……”

　　曲婆婆犹豫了一下，后面的话到底是没有说出来，只是冲惭洛使了使眼色。惭洛点点头，曲婆婆率先走了出去。

　　牢房里，只剩下纤漠和惭洛两人，只是两个人的眼中都有些倔强。

　　“你不相信么？”纤漠咬着牙问，声音里的颤抖狠狠的撞击着惭洛的心脏。

　　拥抱，在纤漠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惭洛到底是忍不住紧紧的将纤漠拥进怀中，让长袍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任小铁窗外的风灌进来将两人的发丝交缠在一起。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惭洛是哽咽的，他舔了舔嘴唇，冷酷的面上，是痛苦着的，只可惜心中的痛，只有他自己能懂。

　　纤漠疑惑了，如果相信，那为什么他的脸上竟会是冷酷，为什么……他这么久才来？

　　纤漠的问题没有问出口，已经泣不成声的她，此刻只能被惭洛紧紧的拥抱着而已。有些事情，纤漠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不会知道，曲婆婆旅行到了塞外，是惭洛三天不眠不休的赶路才将她接了回来。

　　只是，在惭洛激动的告诉曲婆婆纤漠怀孕了的时候，曲婆婆却吓得脸色惨白！惭洛永远都忘不了当曲婆婆告诉他，纤漠怀孕也许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的时候，他的心，险些被矛盾的痛苦啃噬掉。

　　纤漠缩在惭洛的怀中，只因惭洛的这句话而感动着颤抖，她的手勾住惭洛的脖颈，温热的唇印上了惭洛的，一点一点的温度从唇间挤进毛孔，这一吻，她多希望是天长地久。

　　牢房里的空气永远带着湿冷，可是这样的湿冷，却抵不过两人之间的温情。要不是惭洛的面上，总是一抹无奈的痛，这样的幸福虽短暂，可是却也是极致的吧。

　　“洛……这是我们的孩子！”纤漠说话的时候，眉眼间都是满满的笑意。

　　草席上，惭洛拥着纤漠紧紧的，手按在纤漠的小腹上，眼，却被纤漠的笑刺得硬生生的疼。他的手一僵，刚才的温柔一瞬间消失不见，竟慢慢的放开了纤漠身子，带着一点点的仓惶站了起来，只匆匆回头看了纤漠一眼，便冲出了牢房。

　　那一眼，眼里，是无奈的痛！

　　惭洛突然的变化让纤漠还来不及反应，当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脑海里都只剩下他离开之前的那个眼神。

　　牢房内，纤漠的世界已经成了苍茫，可是，牢房外，只一墙之隔，惭洛的世界也没了丝毫的光亮。

　　曲婆婆站在惭洛的面前，面色沉重，嘴唇开开合合，好半天只是哽咽，却讲不出半句话来。

　　“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惭洛紧紧的握住拳头，手上的青筋一股股的显现出来，是一种弥漫着怒气的恐怖。

　　曲婆婆被惭洛的这副模样吓住了，苍老的手不禁抚上了他的面，想将他脸上的怒气哪怕抹去分毫，只可惜，惭洛的眼睛已经开始泛红了，直到最后完整的成了火红的颜色。


第一百七十一章 绝情药
　　皇宫里隐隐的沉寂，这几天来，越发的人心惶惶了，每个人都知道，现在的皇上已经有了残暴的苗头，仅仅几天，皇宫里因为一些小事而人头落地的人不在少数。

　　连太后娘娘都震惊于惭洛这次的表现。惭洛虽然冷酷，手腕更是强硬，可是却不是那种昏君，所以云翳国自他登基以后国力是一天天强盛。她没有想到，这次的惭洛，竟然抓狂到了如此地步。

　　御书房内，惭洛埋首在书按上，手中的笔迅速的在奏折上挥舞着，而他写得最多的一个字，竟然是“杀”。红色的字迹在奏折上只不过几道，可是，那几道便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

　　黑牙推门进来的时候，风，猛的往里灌。惭洛一个激灵抬起了头，目光一瞬间被黑牙手中的药吸引。那药还泛着腾腾的热气，随着那些热气，浓郁的药味铺天盖地向惭洛涌来。

　　惭洛手中的笔落下，在奏折上没有轨迹的划出了一道红艳的颜色。他喉头滚动，缓缓的站起身子，有些激动，有些无奈，只一步步艰难的向黑牙走去。低头往黑牙手中的药看了一眼，黑色的水面上，是一张苍白的脸。

　　“皇！”一向冷酷的黑牙，此刻握着药的手，竟有些微微的颤抖。她哽咽着问：“这药，真的要给漠妃娘娘吃么？她的肚中……可是皇种！”

　　惭洛的手伸向那药，却停在空中，怎么也不能再前进半分。垂下的刘海遮住了惭洛的眼，他眼里的颜色黑牙看不真切，可是，她能感觉到，从来没有怕过什么的皇，现在是真的怕了。

　　“去！”

　　这个字，惭洛是用尽力气吼出来的，连回声都在御书房里都久久不能散去。刚一说完，他便转过身，不再看黑牙一眼，也不看看那碗药一眼。他闭上了眼睛，只感受着一股子凉风不断的侵入他的灵魂，让他的整个世界除了冷，便再没有其他。

　　黑牙被惭洛的背影感染了，酷暑的天气，她却一阵阵发寒。她低下头，再往那药看了一眼，和所有的药一样，都是漆黑的颜色，浓郁的苦味。黑夜从来不怕苦，可是这一次，她却连一刻也没办法再忍受那苦味。

　　药，快冷了。

　　黑牙捧着药站在纤漠的牢门外，久久没有开口。纤漠安静的躺在一方凉席上，没有被子，为了留住仅有的温度，她的身子不断的卷曲着。那模样，竟是可怜到了至极，连冷酷的黑牙，心中也不禁有些动容。

　　手中的药，越发的冰凉了。黑牙扫了一眼铁窗外，那里，夜色撩人，只可惜星月的光芒过于暗淡，透进牢房内的，更是丝毫。

　　“漠妃娘娘！”黑牙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只一瞬，她险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纤漠一个激灵，这才醒了过来，额头上竟有些丝丝的汗水。刚才在梦里，她梦见一个红色的世界，那世界满天满地的弥漫着一种哭声，婴儿的哭声，无休无止，仿佛就在纤漠的身旁，可是却又遥远到世界的尽头。

　　纤漠按住小腹，直到感觉到小腹下传来的温热触觉，她的心才慢慢的放了下来。

　　纤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这才抬起头看向黑牙。黑牙手中的药，过于的显眼，纤漠一眼便看见了。浓郁的苦味还是往她鼻腔中挤，纤漠拧了拧眉头，用手捂住了鼻。她不怕苦，可是，她肚中的孩子却不应该闻见那么苦涩的味道。

　　“喝吧！”黑牙打开牢门，走到了纤漠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可是面上却是一脸的沉重模样。

　　黑牙的沉重，聪明如斯的纤漠又怎么会看不见，她面上一瞬间垮塌下来，只淡淡的问：“这是什么药？”

　　心中隐隐的透着一股子的不安，如果连黑牙也是一脸的沉重的话，那事情便绝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她现在什么也不怕，唯一怕的便是孩子。纤漠将小腹按紧了一些，头却高高的扬起望着黑牙。

　　“这是皇上交代你必须要喝的药！”黑牙将面上的沉重收起了半分，仍旧是一副冷酷的模样，只是眼底的异样，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纤漠犹豫了，撑着墙坐起了身子，犹豫了一下，才从黑牙的手中接过了那碗药。她将药拿到唇边，药味更浓郁了一些。

　　对洛，她是相信的。可是，心中的不安却让她久久下不了决定，只拿着药在空中，就那么安静的看着。

　　这几日天气炎热，许是湿冷的天牢也不经弥漫出一种闷热的气息。黑牙和纤漠，两双眼睛，却都盯紧了那碗药的方向。

　　窗外的风吹进，带着一丝凉意。纤漠紧皱的眉头舒开了片刻，脑海里都是惭洛的模样，温柔的他，残酷的他，而他眼里，却都有着一张苍白的倾城容颜。

　　纤漠到底还是选择了相信，举起碗，她张开嘴，就等着那碗药往嘴里灌。她想要相信洛，哪怕是麻木的相信都好！

　　“嘭”

　　只一声，纤漠手中的碗掉落在了地上，碗碎了，药洒了，牢房里，只剩下两双睁大的眼和没有丝毫间歇的苦味。

　　“这药不能喝！”

　　冲进来的人，竟是岳然！原来电光火石之间，是他一掌将纤漠手中的药拍到了地上。

　　黑牙面色一沉，也不看来人，按在腰间弯刀上的手立马便要有所动作。

　　可是，岳然的手却比她的快上了一步，他一把狠狠的攫住了黑牙正要抽出腰间弯刀的手，狠狠的说道：“为什么要给她喝这个药？这是皇上的命令？”


第一百七十二章 怎么可以
　　手被制住，黑牙面如寒霜，回头瞪着岳然，不答反问：“怎么，岳丞相什么时候关心起皇上的妃子来了？”

　　岳然沉默了，可是目光里仍旧泛着愤怒和狠辣。这样的岳然是出乎纤漠的意料的，身上总是泛着一股子阴柔气息的他，没想到也有这么狠辣的一面。年纪轻轻能坐上丞相的位置，到底不是一个软角色。

　　黑牙冷哼一声，狠狠的将岳然的手甩开，扫了地上被打翻的药汁一眼，面容更是冷峻了几分。她走到岳然面前，扬起头，任两双同样狠辣的眼里投射出恐怖的目光，恍惚间，目光碰撞的时候，连空气都险些扭曲了模样。

　　“这是皇的命令，也就是圣旨！岳丞相，是要抗旨么？”

　　黑牙只说了这么一句，不再看牢房中的两人，径自走出了铁门外，一身黑色的劲装在牢房暗淡的火光下，透着一抹阴森。

　　纤漠早已经瘫软的地上，地上洒落的药汁映在她的眼中，却仿佛一把尖刀狠狠的划在她的心上，鲜血横流，无休无止。

　　“这是什么药？”纤漠哽咽着，头却没有抬起，目光仍旧落在地上。

　　岳然蹲下身子，手抚上纤漠的脸，带着温柔的怜惜，如果纤漠的生命都悬在了一线，那什么道德，什么伦理，什么兄弟，他都顾不上了，他只知道，看着她难过，他的心会更痛。

　　岳然目光闪躲，几次嘴唇动了动，可是终究却没有勇气说出口。要不是他在太医院的眼线告诉他，黑牙拿了一碗什么药，也许，面前这个他心爱的女人，他便再也看不见了。

　　岳然的沉默，让纤漠抓了狂，纤漠的手，指着地上那片黑色的印迹。眼里的泪往外涌，她歇斯底里的吼道：“这是什么药！”

　　吼声，在牢房里回荡，肆无忌惮的往岳然的耳中闯。

　　岳然沉了沉气，抚在纤漠脸上的手僵硬了，悻悻的收回，可是却仍旧没有办法开口，只是目光不经意的落在了纤漠的小腹上。

　　纤漠顺着岳然的目光往下看，心中隐隐的猜到了些什么，

　　“洛……不要这个孩子？”纤漠抓住岳然的手，声音里的颤抖让人心疼。

　　岳然低下头，他知道，这个孩子是洛的，以纤漠对洛的爱，没了这个孩子，她，也不会独活吧。所以，即使是抗旨，他也挡下了黑牙的药。

　　泪，是冰凉的，顺着纤漠的脸颊往下流，坚毅的她，竟然就那么眼前一黑，募的便坠入了无底的黑暗世界。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倒在了岳然的怀抱里，岳然的手点在她的眉心，眼里的担忧与心痛弥漫天际。

　　她不信！她不信，洛会对她这么残忍。纤漠吼着，闹着，指甲不经意的在岳然的脸上划出一道道狰狞的红，可是岳然的眼里，除了浓郁的哀伤，竟是没有其他。

　　“滚啊！”纤漠是疯了，只拼命的将岳然往外推，却拾起了地上药碗的碎片抵在了喉咙的深处。“滚啊！否则我死在你面前！”

　　纤漠的手是颤抖着的，泛着惨白的颜色，只是喉咙处的皮肤被划裂了，浸出一点点诡异的艳丽红色。

　　岳然的担心她不是看不见，可是，心，真的好痛，痛到想要用疯狂将自己埋葬掉。

　　模糊的视线里，岳然转身离开了，只是那背影里透出的心痛，竟是不比纤漠少半分。

　　纤漠的手一松，随着碎片掉落地上，纤漠整个人也瞬间没了力气的倒下。地上是冰冷的，可是却抵不过心中的寒。

　　洛，他怎么可以？他是不相信她肚中的孩子是她的么？还是他已经放弃了他们之间的爱？

　　纤漠的脑海里，思绪乱做一团，现在的她什么也想不清楚，什么也不愿再想。

　　洛，洛，你怎么可以？

　　皇宫里的气氛越发的诡异了，连平日里最喜欢谈论宫里小道消息的宫女太监们也本分了不少，见面的时候，更是不敢多说一句，唯恐说了什么忌讳的话而人头落地。甚至连朝中的大臣们也收到了风声，上朝的时候，尽皆都不敢随便开口。

　　只可惜，纤漠被关在天牢里，对墙外的世界，没有一点知觉。当柳子莲和小胡子看见纤漠的时候，两个人神色里的小心翼翼都出乎了纤漠的意料。只可惜，纤漠的心，死了，只匆匆扫了他们一眼，便转过头面对着湿冷的墙壁。

　　“娘娘……听说您又是两天没吃过饭了。”小胡子一开口，又低低的抽泣了起来，这段日子来，他的眼睛总是红肿着的。小胡子的手中拿了一个竹篮，竹篮里装着的都是纤漠平日里喜欢吃的饭菜。

　　纤漠没有动，连目光也不曾变幻过一瞬。

　　站在小胡子身后的柳子莲有些瑟缩，竟是被纤漠眼中的空洞吓了一跳。她将小胡子手中的篮子接了过去，打开了盒盖，一样一样的在牢门外摆开了来。这些，都是她亲手做的。

　　“滚！我说过不会原谅你！”纤漠没有回头，可是余光里柳子莲的动作，她却看了个清楚。

　　柳子莲动作一僵，虽然低着头，可是眼中的晶莹还是落到了地上，瞬间被看了个清楚。她颤颤巍巍的起身，脸上的泪痕只剩下哀伤。她不敢再看纤漠那张冷漠的脸，匆匆拉了小胡子便要向外走。

　　“等等！”纤漠开了口，回过头，虽然虚弱，可是说话的声音却让整个牢房都震颤了一瞬，她是用尽了生命的力量。

　　“我要见他！”


第一百七十三章 只要逃
　　“你是要见朕么？”随着熟悉的声音响起，惭洛带着黑牙步入了牢房内，只是他手中，却拿了一碗黑色的药汁，那药汁弥漫出的苦味，竟和黑牙那日拿着的一模一样。

　　纤漠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浓郁的药味，铺天盖地，险些将她的灵魂充溢。她咬牙撑起身子，指节泛白，透着一股子凄凉的意味。

　　纤漠仓惶的向前走了两步，手指着惭洛手中的药，却抬起头对上惭洛的眼，声音是颤抖着的，“你……你竟要亲自让我喝药么？”

　　心，痛到麻木的时候，连灵魂都是苍白的颜色。

　　惭洛不敢看纤漠的眼，握着药的手也有些微微的颤抖，天牢里的火光，暗淡着洒在他的脸上，竟是一片无奈。只可惜，这样的无奈，激动的纤漠却怎么也看不见。

　　纤漠摇摇欲坠，竟仰天笑了起来，那笑声，一点一点的痛，一点一点的伤。

　　她，竟是爱上了这么一个人么？残忍到连自己的孩子也要杀掉。

　　纤漠狠狠的笑，笑声里，眼泪泛滥成灾。那绝望的模样，只一眼，便让牢房中的所有人颤抖了。这样绝望的笑，像厉鬼，却不该出现在人世间。

　　由始至终，站在一旁的柳子莲将纤漠的痛和恨都看在了眼里，生性冷淡的她，心脏抽痛到快要失去了知觉。在所有人都被纤漠的笑震住的时候，柳子莲带着一抹决绝麻木的走到了惭洛的面前。

　　“嘭！”柳子莲狠狠的跪在了坚硬的地板上，膝盖碰上地板的时候，发出的声响在纤漠的笑声里有一种诡异的味道。

　　“和息少爷发生关系的是我！娘娘肚子中的孩子，是皇上您的。”柳子莲静静的说，没有抬头。

　　惭洛的手紧了紧，任柳子莲跪在脚下，他却不看一眼，只是握着碗的手似乎被风吹动一样，摇晃了一瞬。

　　惭洛的沉默，让纤漠的心越发的凉了，她的笑突然从面上隐去，刚才还回荡着狰狞笑声的牢房，一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都还来不及适应。

　　下一瞬，纤漠的哭声又震颤着所有人的灵魂。声嘶力竭的吼声，肆意弥漫。她指着惭洛的鼻，哽咽道：“你……还是不相信我么？你不是说你从来没有怀疑过么？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一个谎言而已！”

　　纤漠疯了，一把将惭洛手中的药挥到了地上，瞬间四溅开来，让浓郁的苦味猛烈的往空气中挤。

　　“滚！”

　　纤漠说出这个字的时候，突然的沉寂了下来，仿佛刚才的疯狂不过都是幻影而已，没了声音，没了气息，只一瞬这个世界已经没了她的存在。

　　惭洛的脚有些僵硬，向前迈了两步，被纤漠眼中的绝望狠狠的怔住了，现在的纤漠在他的面前，仿佛一个泡影，只要他再往前走一步，这个泡影便会因痛苦而碎裂掉。

　　黑牙也看出了纤漠的异样，现在这个时候还留下来，只是更恐怖的刺激而已。黑牙上前抓住了惭洛的手，四目相对，黑牙眼中的意思，惭洛自然是懂得的。

　　心，抽痛着，惭洛到底还是转身离开了，那步子，每一步都异常的沉重。回头看，纤漠的眼里，苍茫一片的绝望！

　　在牢头的眼中，纤漠仿佛已经成了一个死人，从昨日皇上来过之后，整日整夜，纤漠就只是缩在墙角里而已，头埋在膝盖间，没有抬起过一刻。牢头心中有些忐忑，每每想要冲进去看看她是否还活着，可是一想到最近皇宫里诡异的气氛，便又不敢轻举妄动。

　　铁门外，牢头手中拿着钥匙，又在犹豫要不要打开房门看看，可是手中的钥匙拿起了又落下，却总也没办法靠近牢门一寸。

　　“我要见丞相！”纤漠猛的抬起头，淡淡的说了这么一句。

　　老头被纤漠突然的开口吓了一跳，手中的钥匙惊得落在了地上，发生清脆的声音。他喉头滚动，愣了愣，有些狼狈的转身急急的跑了出去。

　　上一次，牢头既然敢带岳然进得这天牢来看纤漠，那他便是岳然的人。纤漠的猜测果然没错，不多时，岳然果真来了。

　　一身灰衣的他，手中没有折扇，只是披散的发仍旧是阴柔的，纤漠不禁想，当初的她，为何就独独认错了他呢？

　　“带我走。”

　　三个字，却是关系纤漠一生的决定。

　　透过铁门，岳然可以看见纤漠的脸，这张脸是倾城的，可是却突然的变得陌生。现在的纤漠，已经没了魂魄。

　　岳然点点头，许是铁窗吹进来的风有些大，他的长袍在火光下有些招摇。

　　纤漠想对岳然道声谢，可是一开口，竟只有咿咿呀呀的微弱声响，原来，没了魂魄的她，竟然连话都讲不出了。

　　岳然是站在铁门外看了纤漠很久才离开的，没了魂魄的纤漠，他看在眼里，只有心痛。纤漠不知道，就在铁门外，有一个男人，下定了决心，抛开一切，想要带她走，他只要她幸福便好。

　　纤漠得到了岳然的承诺，终于沉沉的睡去，她已经快要忘记闭上眼睛坠入睡梦中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可是，梦里的她，却没能摆脱痛苦的纠缠，她只记得她在跑，一直跑，可是每每回头，总能看见惭洛带着哀伤的眼，那样的哀伤，让她喘不过去来。

　　醒来的时候，身上的布衣已经被汗浸湿，黏在身上，纤漠却没了知觉，她望向铁窗外，脑海里出现了一片广阔的天空，没了皇城的束缚，整个天空满是湛蓝的颜色。


第一百七十四章
　　从岳然离开的时候开始，纤漠在天牢里唯一的一件事便是等待，等着岳然布置好一切将她带离这个皇城。曾经，即使这座皇城是个牢笼，纤漠也还有一抹留恋，只因为，这皇城里，还有洛。

　　可是现在，纤漠不时的望向铁窗外的天空，有洛的皇城里，却已经没了她安身的地方。

　　天牢里的气氛也有些诡异，住在纤漠旁边牢房里的几名汉子，这几日也似乎有些烦躁，不时的打架生事，让本就阴森的天牢，更添了一份恐怖的气息。不过那几名汉子虽然粗暴，可是却从来没有招惹过纤漠。

　　纤漠的心早已经麻木，对这些事也不想去在意，只是不断的等待着。

　　天快黑的时候，牢头送来了饭菜，只不过纤漠的饭菜却是特别的，每一样都泛着可口的香味，不似其他人的饭菜隐隐还透着一股子嗖味。

　　只听“嘭”一声，牢头还没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手中拿着的饭菜便落在了地上。饭菜散落了一地，其中还有一只破掉的碗，正是那碗被扔了过来，牢头一个不慎才将饭菜洒了个干净。

　　牢头面上一怒，挽起袖子，抽出腰间的长鞭，一抖擞，长鞭挥了出去，发出噼啪的声响。他指着牢房里的众人道：“谁干的？”

　　“你爷爷我！”说话的是纤漠旁边牢房内的大汉，他口中叼着一根干瘪的稻草，头高高的扬起，碗口粗的胳膊上青筋暴露。他啐了一口唾沫，冲牢头吼道：“凭什么，爷们顿顿吃搜饭，这丫头就天天大吃大喝？难不成就你这癞蛤蟆的模样还想对她有什么想法么？”

　　那大汉的嗓门儿粗，话一出口，整个牢房的人都听了个清楚，尽皆大声的笑了起来。那牢头被笑得有些窘迫了，提着鞭子便走近了那大汉的牢门前，手中的长鞭一挥，结结实实的穿过铁栏打在了那大汉的身上。

　　那大汉的手臂上立马起了一道红艳的血痕，可是他竟哼也不哼一声，口中更是骂道：“怎么，被爷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了？哈哈……”

　　牢房里的众人笑得开怀，牢头终于是抵不过众人的笑声，又向那牢门靠近了一些。这几日那大汉总是滋生事端，他早就想给他点厉害瞧瞧。他今天到要让他们看看，这天牢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可是牢头刚一走进，手中的长鞭才刚刚挥起，长鞭的那一头却被那大汉狠狠的攫住，只见那大汉得意的一笑，一把便将那牢头拉了过去，眨眼间，牢头便被那大汉用长鞭反手勒住了脖子。牢头只来得及挣扎两下，整个人便倒在了地上。

　　那大汉从牢头的怀中掏出钥匙，将牢门打开了来，出乎纤漠的意料，那大汉并没有急着逃走，而是直直的冲着纤漠的牢房走了过来。

　　纤漠的心，慌了一瞬。这汉子，不知是敌是友？

　　那汉子将牢门打开了，走到纤漠的面前，在纤漠的疑惑时，单膝跪下，恭敬的道：“酒能忘忧，缺的是一个知己而已。请娘娘跟我走。”

　　纤漠扫了那汉子一眼，他的脸上，哪里还有刚才的半点粗俗，严肃的模样一看便是长期训练过的，这样的人，定是军中的将士。纤漠心中了然，原来，他是岳然安排在天牢里的人么？

　　想到岳然，心，是感动着的。在还没有知道她的决定之前，他便开始在准备着了么？纤漠不知道，早在岳然从离音国千里飞奔回来的时候，他便已经下定了决心。

　　那汉子在前面引路，纤漠便跟在他身后急急的走。天牢里还有另外几名汉子，在纤漠两人往外走的时候，他们将天牢里的牢门都打开了来，混乱的场面，让纤漠瞬间被拥挤在了人群里。

　　等在天牢门口的是五名黑衣人，他们已经将守门的一队侍卫放倒在地，当纤漠两人走出天牢的时候，为首的一名黑衣人抓了她的胳膊，也不说话，在她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脖子上已经狠狠的挨了一记。

　　恍惚中，纤漠只记得，脖子上曾狠狠的痛过那么一瞬。

　　皇宫乱了，在天牢被劫的时候。黑牙将这个消息告诉惭洛的时候，惭洛正拿着极品的狼毫在一方宣纸上绘着纤漠的眉眼，他手中的狼嚎一抖，画上的女人，脸上便多了一道灰色的痕迹。

　　“皇……”黑牙的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面上虽然冷酷，可是心中却是害怕的。她知道，此刻的洛已经在暴怒的边缘。

　　“封锁城门！一只苍蝇都不允许出城。”惭洛握着笔的手，因为怒火而紧紧的握着，手，是麻木的，可是她却浑然未觉。

　　那时候的天空，变了颜色，只可惜，天已经黑尽了，没有月，没有星，所以天上的颜色也没能被世人看到。

　　纤漠睁开眼的时候，视线里，是一片翠绿的颜色。这里，她是认得的，是梅园。只是她不知道，那几名黑衣人为什么把她带到了这里。

　　“漠妃娘娘，再等一个时辰，丞相会亲自带您出宫。”为首的黑衣人只说了这么一句，小心的将纤漠放在了一棵略粗的梅树下，将她的身子隐藏在暗色里。

　　梅园？纤漠的心中夹杂着爱与痛，梅园里，有着她和他的回忆。

　　心，还在痛，原来，真的要离开时，心中竟是割舍不下的。

　　“喝……喝……”一个带着朦胧醉意的男声募的出现在离纤漠几人不远的地方，还隐隐传来了错落有致的脚步声。


第一百七十五章 要挟
　　几名黑衣人一惊，对纤漠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后，各自寻了一棵梅树将身影隐了过去。几名黑衣人没有注意到，纤漠的脸，在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瞬间惨白。

　　那声音，这辈子她都不会忘，竟是惭洛。

　　纤漠手抓在梅树的树干上，指甲在树干上留下惨白的痕迹，指尖不经意的浸出一滴鲜血，顺着梅树滑落隐没在黑暗里，只在空气中留下一抹诡异的血腥。

　　惭洛的身影渐渐出现在纤漠的视线里，孤单的一个人，手中一壶清酒摇摇欲坠，脸上没了冷酷，却是浓郁的哀伤。他每迈出一步，脸上的哀伤便浓上一分，踩在青石的小路上，脸被路边的宫灯映出一点晕黄的颜色。

　　纤漠躲在梅树后，看着惭洛的脸，眼泪疯狂的掉。

　　洛，如果我今天走了，你会记得我吗？

　　纤漠咬住下唇，狠狠的哭着，可是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喝……喝……如果喝光天下的酒，能忘了她该有多好……”惭洛自言自语，声音里的哽咽险些让纤漠不相信面前这个人，便是那个冷酷到极致的惭洛。原来，惭洛也是人，他也会无助，也会痛。

　　纤漠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直到指尖传来的痛觉和心中的痛夹在在一起，她才松开了手，无力的靠着梅树往下滑，心中，只不断的叫着，洛，洛，洛……

　　惭洛走了几步，就停在纤漠的梅树前，他仰望天空，被黑暗弥漫的夜空，没有星光点点，只是苍茫的暗淡。

　　“啊！”惭洛一声痛苦的哀嚎，仿佛一头受了伤的野狼，痛恨着这个世界，却又无力反抗。那模样，透着孤寂的落寞与哀伤。

　　纤漠的心，跌到了谷底，硬生生的疼。洛，洛，这么哀伤的吼声怎能出自你的口？

　　纤漠从怀里抽出匕首“月”，没有丝毫犹豫的狠狠扎在了手臂上，只有疼痛才能让她理智。她好怕，好怕看着这么痛苦的洛，她会不顾一切的冲出去，只要……将他拥进怀中，用生命的力量抱紧就好。

　　血腥弥漫，连风似乎也有过一抹动容，惭洛举起酒壶狠狠的灌了一口，酒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募的，他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异样，转过头望着纤漠藏身的梅树。

　　是他的错觉吗？为什么他看着这棵梅树的时候，心，竟然隐隐的抽痛。

　　惭洛迈开步子，向那棵梅树的方向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带动着空气的扭曲。纤漠因紧张而僵硬了身子，呼吸急促，心中不知是希翼还是害怕，只是手臂上的血还在流，空气中的鲜血味道越发的浓郁了。

　　惭洛走近了，眸子里越发的冰寒，握着酒壶的手也突然的松了，任酒壶掉落地上，将清酒洒了个干净。

　　眼看惭洛已经走到了梅树前，只要他往前再迈出一步，他就能看见梅树后的纤漠，可是……

　　“洛……”太后娘娘从小路的尽头一路小跑着过来，光着脚丫的她，一身白色的袍子，没了华丽的端庄，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少女而已。

　　太后娘娘扬起头，一双眼被泪水充溢完全，素颜白面的她比浓妆艳抹还要美上几分。她抬起手，宛若少女一般带着坚毅抹了一把眼泪，冲惭洛的背影哽咽着问：“这个江山是我们一起抢回来的，你背叛了父皇，我背叛了丈夫才换来的江山，为了她，你当真不顾了么？”

　　惭洛往梅树的方向看了一眼，到底转过身面对着太后，只是太后的问题，他却不知该怎样回答。

　　“你当真以为杀掉所有证人就能解决问题吗？一路经历坎坷过来的你，什么样的勾心斗角没有看过，杀得掉几十人，却能堵得住千万张嘴吗？今天早朝大臣们尽皆跪在大殿上，求的不过是你能以江山以民心为重。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所向，天下为归，这个道理，你又且会不懂？”

　　太后娘娘说得激动，竟是向前走了两步，离惭洛不过一步之遥，她顿了顿，眼中的泪没有干，却接着说道：“一个胆大包天竟敢冒名顶替成为皇妃的女人，将天下法纪放在哪里？没了法纪，江山还会在么？”

　　惭洛笑了，笑容在天地间显出无尽的落寞，他摇摇晃晃的后退了两步，背靠在了梅树的树干上，和纤漠，只不过一树之隔。

　　“你以为朕不知道，那些大臣为何为一起跪倒在大殿上要挟朕么？”惭洛的脸上没了哀伤，又回复了冷酷的模样，面对敌人，他不会露出任何的软弱。他指着太后的鼻，冷冷的说：“他们背后要是没有你这个后盾，他们敢么？”

　　太后娘娘脸上的神色变换了一瞬，收起了脸上的义正严词，她沉默了，惭洛说的话，她的确是无法反驳。

　　梅林中安静了，纤漠狠狠的哭了，原来他面对的压力竟是那么大么，为了她，他已经默默的做了好多，可是，一想到他狠心的要将他们的孩子毁掉，她便心痛一瞬。洛，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纤漠手臂上的鲜血，点点的流着，她不知道，就是那抹血迹让她的逃亡计划多了一份坎坷。

　　太后娘娘只是看见梅树后的一抹红色被宫灯映得有些隐约而已，却没想到大步上前，往梅树后看去的时候，看见的竟然是纤漠的脸。

　　纤漠也慌了，这样的不期然的对上，与死有何差别。


第一百七十六章 然的势力
　　太后娘娘咬住牙，面上的肌肉已经扭曲，她认定了是纤漠会出现在梅林里是惭洛的安排，于是指着惭洛的面怒吼道：“看来，你对这个女人的情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可是，我不甘心，我绝不会让这个女人抢走你！”

　　太后娘娘的话，让背对着梅树的惭洛疑惑了，眼神闪烁了一瞬，似乎意味到了什么，他猛的转身，只一步，便站到了梅树后，看见的，是魂思梦绕的容颜。

　　“纤儿……”惭洛哽咽一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心翼翼的，不敢上前半步。

　　纤漠还没有说话，倒是太后娘娘开了口，她悲凉的笑了起来，指着惭洛和纤漠，大声的说道：“难不成，你们两个人要这么偷出皇宫去么？”

　　她是认定了惭洛和纤漠是在这里私会，嫉妒的女人总是被蒙蔽了双眼，她竟连惭洛眼中的惊讶都看不见。

　　树影有些招摇，只不过沉静在震惊与痛苦中的三人，竟都没有发现，在招摇的树影里，黑衣人相继抽出的刀闪烁着阵阵寒光。那些黑衣人一个个严阵以待，目光都锁在了纤漠的身上，他们只知道，丞相说，这个女人，不能死！

　　惭洛对太后娘娘的误会充耳不闻，他不想解释什么，现在的他，更关心的是纤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要走？”

　　惭洛不知道，在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声音里的颤抖竟让纤漠和太后娘娘同时一怔，一个会害怕的惭洛，她们还从未见过。

　　纤漠闭上了眼，不敢再看惭洛一眼，咬住下唇，没有出声。

　　惭洛仓惶的退了两步，心中震颤着，她，竟要逃，逃离他的世界么？

　　匕首“月”泛着寒光，插在纤漠的手臂上，血肆意的流着，让纤漠的脸越发的苍白了。募的，她抽出了刀，刀上的血一滴滴的落下，而刀尖却指着惭洛的方向。

　　“放我走！”纤漠一开口，眼中的泪落下，溅开在刀锋上，瞬间裂成细小的水花。为了肚中的孩子，她不得不走。

　　惭洛只扫了纤漠手中的匕首一眼，猛的上前一步，让那刀尖狠狠的对准了他心脏的地方，只要再往前一寸，匕首的刀尖便会穿破他的心脏。

　　纤漠慌了手脚，急急的往后退，却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再抬起头的时候，惭洛脸上的颜色已经看不真切。可是纤漠明白，这样的她是走不了了。

　　小腹中，似乎动了那么一下，如果她走不了，那她的孩子便保不住了。想到这里，纤漠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握着匕首“月”的手，却猛的抬了起来，只不过，这次对准的不是惭洛的方向，而是自己的脖子。

　　惭洛惊了，眼看着纤漠手中的匕首快要到达脖颈间，可是手却被太后娘娘狠狠的拉住了，太后的面是扭曲着的，现在的她，眼底竟是带着一股子阴险的笑意。

　　匕首到底没有划上纤漠的脖子，只听“挣”一声，匕首被一枚飞镖击落。几名黑衣人从树影后猛的出现，为首的一人挡在了纤漠的面前，手中的刀对准了惭洛，这个天下的王。可是，在这群黑衣人的眼中，却没有天下，只有一个丞相，岳然。

　　“姑娘别轻易求死，我们拼死也要带娘娘出去。”为首的一人如是说道，那目光里还隐隐透着一股子的担忧。正是这抹担忧，让纤漠心中生出了一丝怀疑，这样的担忧绝对不会出自陌生人。

　　纤漠敢肯定，这人，定是她见过的，可是到底是谁，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惭洛的面已经铁青，这些黑衣人竟敢闯进皇宫，又会是一股怎样恐怖的势力？可是，这股势力背后的人，聪明如斯的他又怎么可能猜不到。这世上，爱纤儿不比他少半分的人，只有一个。

　　对岳然，他早就有所怀疑，只是曾经的生死让他有所犹豫而已，他知道岳然绝没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简单，暗地里他也培养了一股自己的势力，可是，他没有想到，为了纤漠，他却甘心将他辛勤培养的势力这么简单的暴露出来。

　　这么一来，无疑是掏出了他的底牌，隐忍了那么多年的岳然，这次，是真的不惜一切了么？

　　战斗，比想象中惨烈，惭洛赤手空拳却没有丝毫的惧怕。他的女人，他绝不会让他的女人在他面前被这样带走！

　　梅林中的空气被鲜血染红，黑衣人不是省油的灯，惭洛更是在战场上没有畏惧过。

　　刀光将梅林映出一阵阵的寒白，纤漠倒在地上微微的颤抖着，看着那抹游走在刀光中的身影，险象环生，她的心每每提到了嗓子眼。洛，尽管他对她如此残忍，她也不忍心见他受伤么？

　　岳然带着柳子莲来到梅园的时候，两人脸上都是一惊，岳然当即一个跃起便到了惭洛的身旁，与他并肩站在一起。因为岳然的加入，局势紧张了起来，几名黑衣人将两人围在中间，都是蓄势待发的模样。

　　“皇上小心！”岳然的脸上是焦急的神色，与惭洛背靠在一起，面对周围的五名黑衣人。

　　“小心？”惭洛冷笑，扫了岳然一眼，挑眉道：“岳丞相怎么会突然来了梅园？这还真是凑巧了！”

　　“微臣……微臣是听说有人劫了天牢，不放心才进宫看看，刚巧碰上了漠妃娘娘的婢女也很焦急，又有人说见皇上进了梅林，这才跟了过来。”岳然语气没有波澜，只是面色有些冷峻。


第一百七十七章 陨落，莲花一现
　　岳然的话合情合理，只可惜，惭洛不信。

　　岳然率先出了手，对准的是为首黑衣人的咽喉，可是那黑衣人身手敏捷一闪身便躲过了这一击。只是两人在交手的一瞬间，目光里不经意的交换了一些信息惭洛没能看见。

　　五名黑衣人的身手比惭洛预料的还要好，眨眼功夫，他和岳然都陷入了苦战。一直站在纤漠不远处的太后娘娘不再看场中几人，却转过头看着倒在地上的纤漠，面上的笑有些扭曲。

　　纤漠的心沉了一瞬，这样的笑像极了当初将军府里的萧儿，萧儿欺负她的时候，脸上最常见的便是这样的笑。

　　太后娘娘一步一步向着纤漠走了过来，一袭的白衣，光着脚丫，宛若一个不染凡尘风气的少女，只是那笑却是魔鬼的。她走到纤漠的面前，低下头，背对着宫灯的光芒，脸上的神色毅然看不真切，只是摇曳的灯光不经意的照过她的嘴角，那笑容，是狰狞。

　　纤漠面色惨白，眼睁睁看着太后娘娘拾起了地上的匕首“月”，匕首“月”刀锋上的寒光更是将太后娘娘的脸映白了几分。

　　“你知道吗？在梦里，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手里握着刀，然后……狠狠的捅进你心脏的地方。”

　　太后娘娘的声音不大，可是在刀剑碰撞的声响里却透着异常的鬼魅气息。

　　纤漠抬起头，刚想开口求救，可是往远处看了一眼，求救的呼声却硬生生的梗在了吼间。场中，惭洛和岳然已经被笼罩在了刀光里，随时都有性命之忧。这时的她，又怎能开口？

　　纤漠闭上了眼，如果这个世界容不下她肚子的孩子，那又何必容下她。

　　风中，涌出浓郁的血腥，就散开在纤漠的面前，可是却不是她的血。纤漠一惊，猛的睁开了眼，挡在面前的人，竟是柳子莲。在太后娘娘手中的匕首刺向纤漠的一瞬间，是柳子莲用手挡住了匕首。

　　血，一滴滴往下落。太后娘娘的目光落在了按住匕首“月”的手上，柳子莲的手有些苍白，却淌着血，在黑暗里是恐怖的。

　　太后娘娘怒了，握着匕首的手更是用上了全力，猛的向柳子莲推了过去。柳子莲的眼中没有恐惧，她只回头看了纤漠一眼，握着匕首刀锋的手没有松开。

　　纤漠永远都忘不了那一眼，那眼里，带着哀伤的绝望。

　　纤漠的视线模糊了，挣扎着坐了起来，只是在她抬起手将眼里的泪水擦干时，太后娘娘手中的匕首已经被鲜血满布。柳子莲倒在地上，肚子上三寸长的伤口汩汩的往外淌着血，瞬间将纤漠的双眼染了个满红。

　　“不……”纤漠哽咽着出声，眼泪涌出，她只不断的抬手抹掉，可是不管怎么抹，那眼泪终究不受控制的往外涌。纤漠疯了似的一把将太后娘娘手中的匕首“月”夺了过来，视线模糊，她只胡乱的挥舞着。

　　寒光在太后娘娘的脸上闪过，一抹血痕瞬间让一张美丽的面孔变成了恐怖。太后娘娘怔怔的抚上脸，指尖上沾上一抹血红，她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脸竟然被纤漠用刀划过！

　　太后娘娘撕心裂肺的一声惊叫，只一瞬，便晕了过去。容颜对一个女人来说，也许比生命更加的重要。

　　纤漠扫了一眼手中的匕首，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就在刚才，她用到她划过了太后娘娘的脸。她浑身一个激灵，手颤抖了一下，可是却没有放开匕首。

　　“娘娘……”躺在地上的柳子莲迷蒙着睁开眼，声音微弱，嘴角挂着一抹血红。

　　纤漠回过神来，仓惶的跪倒在柳子莲的身旁，小心的将她扶了起来，哽咽着道：“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柳子莲勾起嘴角释然的笑了，纤漠知道，这样的笑出现在生性冷淡的柳子莲脸上，会是多么的可贵。

　　梅林中的风有些大，可是却没能将空气中的血腥吹淡半分。

　　“这辈子，我不欠你了……”

　　柳子莲气息微弱，额头上浸出颗颗晶莹的汗水，说出这句话，险些用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纤漠摇摇头，眼泪掉下，坠进空中划出璀璨的弧线，“不，你不欠我，从来不欠！我不怪你！你只是为了你的家人而已，我不怪你……”

　　纤漠哽咽了，手抚上柳子莲的脸，是渐渐冰凉的触觉。“知道吗？这辈子，你是我唯一的姐妹！”

　　纤漠的泪滴到了柳子莲的脸上，溅出丝丝水花荡漾在空中，柳子莲带着哀伤的笑容灿烂了，只可惜，这样的灿烂只是昙花一现。

　　挂在眼角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柳子莲的手是颤抖着的，她艰难的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那丝帕纤漠是见过的，带着异族香味的丝帕。

　　“告诉他……我……爱他！”

　　这是柳子莲闭上眼睛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连手中的丝帕也还来不及塞到纤漠的手上。丝帕落在地上，被风吹动一角，有些飘零的招摇。

　　纤漠的手冰凉了，麻木的拾起丝帕，握紧后，是一声痛苦的嘶吼“啊！”

　　纤漠的吼声让正在缠斗中的几人一惊，只是，生死一线的时候，谁先分心，谁就注定处于下风。惭洛是第一个回头望向纤漠方向的，所以，他的手在他回头的一瞬间便被刀锋狠狠的划过，鲜血迸发，溅到众人的脸上，好红。

　　“纤儿……”

　　惭洛疯了不顾一切的往纤漠的身边冲，眼里只有纤漠的他，没有注意到岳然的手，已经拈指成花，那手势已然被为首的黑衣人看在了眼中。


第一百七十八章 神秘黑衣
　　围着惭洛和岳然两人的黑衣人迅速有默契的散开，由四人缠住了惭洛和岳然，那为首的一名黑衣人却率先一个跃起到了纤漠的面前。

　　惭洛眼睁睁看着那黑衣人手上的刀光映在纤漠的脸上，可是被刀光缠住的他却怎么也无法脱身。他越是着急，便越发的乱了分寸，几次刀光都是从他的面门上划过，要不是岳然及时出手，他恐怕早已经成了刀下亡魂。

　　纤漠还抱着柳子莲的尸体痛哭着，丝毫没有注意到黑衣人已经到了她的身后，直到黑衣人仓促的一把拉住她的手，对她说：“娘娘，我们快走！”

　　纤漠愣了愣，拥着柳子莲逐渐冰凉的尸体，她已经没了反应的能力，只呆呆的看着黑衣人，眼里已经全是绝望的苍凉。

　　那黑衣人被纤漠眼中的苍凉吓住了，手不禁颤抖了一瞬，可是却仍然毫不犹豫的将她从柳子莲的身上扯开了来。

　　柳子莲的尸体从纤漠的怀中滑落，纤漠的眸子才清明了一瞬，她怔了怔，回过神来，对上黑衣人的眼，她怒了，发疯似的抓起那黑衣人的手，狠狠的一口咬了下去。

　　那黑衣人吃痛的叫了一声，可是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眸子一寒，他冲着纤漠的脖子猛的拍了下去。纤漠只挣扎了一瞬便倒在了黑衣人的怀中，摇曳的宫灯，苍白的脸，都是一股子落寞。

　　惭洛发狂的吼了一声，竟不顾围绕在周围的刀光，他径直向着前面的方向冲了过去，只可惜，老天却没给他机会，他只觉得背上一阵剧痛，整个人便摔了出去，狠狠的撞在一棵梅树上，树干抵不过这么猛烈的撞击，只听“噼啪”一声巨响，碗口粗的树干硬生生的从中折断。

　　惭洛喷出一口鲜血，抬起头，视线里，却已经没了纤漠的踪迹。

　　宫廷侍卫总算是姗姗来迟了，看见惭洛倒在地上，众人顿时便被激起了冲天的豪气，竟是不顾一切的冲向那四名黑衣人。宫廷侍卫越聚越多，一眼望去，竟是密密麻麻的人头涌动。

　　那四名黑衣人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岳然，眸子里闪过一抹光亮，却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刀，只不过刀锋的方向是对准了自己的咽喉。鲜血四溅开来，四人的眼中竟都没有丝毫的犹豫与害怕。

　　侍卫们惊呆了，连惭洛的眼中也不禁闪过一抹动容，这些黑衣人比想象中的还要恐怖。

　　不怕死的人，是世上最恐怖的人，这个道理，惭洛早在八岁时就懂了，那时的他不怕死，所以什么卑鄙下流不被世人所接受的手段他都使得出，只为了，在这个世上能活下去。

　　惭洛忍不住望向了岳然的方向，岳然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喜怒，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惭洛扯起嘴角笑了，笑容映着嘴角红艳的血，惭洛知道，越是冷静，便越是透着诡异。

　　他抬起头，天上一片苍茫的黑，麻木的将嘴角的血迹擦干，他的目光冷冽如冰。

　　他发誓，天涯海角，他会找到她！

　　既然闯进了他的世界，他便不允许她逃。

　　天下人都知道皇宫乱了，天牢被劫，皇上遇刺，太后受伤，件件都是惊天的大事，只是天下人却不知道，这三件大事都因为一个女人而已。

　　大街上行人的步子匆匆，大凡都是向着皇榜的方向去的，听说皇上昭告天下寻一个倾城绝世的女人，谁能找到便赏黄金万两、良田千亩。这么丰厚的赏金，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封侯将相也不过如此，却没想到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有人说皇上是个痴情种，为了女人险些将天下放下，有人说皇上是被狐狸精迷住了，为了个妖精不顾黎明百姓的死活，也有人说，一个懂得爱的皇帝，才是百姓的福气。总之，整个天下都在热烈的谈论着。

　　匆匆的行人里，一辆马车向前不紧不慢的行着，赶车的人是一个年轻人，粗犷的脸，眉眼间都是一抹英气，一看便是老实人。马车有些摇晃，车帘偶尔不经意的被吹起的风掀开一角。

　　马车里，是一个女人，一个倾城绝色的女人，只是那绝色的容颜被影藏在一方薄纱之后，却让人看不清她真实的模样。

　　马车猛的颠簸了一下，纤漠一惊，猛的睁开了眼睛，可是视野里，却没了梅林的黑暗，没了惭洛的嘶吼。她环顾四周，脸上惊慌的神色越发的猖獗了。她握紧了拳头，脑海里都是梅林中，惭洛在刀光里的嘶吼。

　　纤漠慌了，顾不上马车的颠簸，焦急的掀开车帘。赶马车的年轻人回过头，见纤漠已经醒来，却冲纤漠淡淡一笑，那笑容是憨厚的。

　　“娘娘别慌，我们已经出宫了。”

　　纤漠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赶马车的人，竟是聂云。那个她在丞相府里，从萧儿手中救下来的男子。纤漠眼中显出疑惑，拧紧眉头想了想，眼睛猛的睁大，指着聂云一个深呼吸才问出了口。

　　“你是那个黑衣人？”

　　聂云不急着答话，一挥手中的马鞭，马儿打了一个响鼻加快了步子，马车的行进速度也快上了不少。到了一个转角，马车掉过头转进一个小巷，聂云才拉住缰绳将马车停了下来。

　　他翻身下了马车，点点头，向还在马车上的纤漠伸出手。

　　“对，我就是那个黑衣人！是岳丞相让我救你出宫！”


第一百七十九章 面纱
　　纤漠望着聂云的手，却迟迟没有动作。

　　岳然，这辈子，她到底要欠他多少？

　　纤漠已经昏迷了一天，浑身竟都使不上力，望着聂云的手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将手放进了他的手心里。

　　小巷子的尽头是一间破落的院子，院子里只有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老人口中叼着一杆长烟，见聂云扶着纤漠走了进来，面上一惊，向两人身后望了一眼，这才取下烟枪站起身，匆匆的走到门口将大门关上。

　　“东西都准备好了。”那老人对聂云说完便带着两人匆匆往里走。

　　纤漠抬头，天空渐渐暗淡了下去，天，竟是快要黑了。

　　“天黑了，不好出城。我们明早出城，今天就在这里休息一晚。”聂云一边扶着纤漠往里走，一边说。他抓着纤漠的手很紧，唯恐浑身无力的纤漠不小心滑到地上。

　　纤漠停下了步子，眼中，苍茫闪现，不经意的往天边的方向望去，那里，隐约着的，会是那座雪白的山么？

　　“离开了皇宫，我该去哪儿呢？”

　　纤漠的声音有些缥缈，她不是在问聂云，只是在问自己而已，可是聂云却听了个清楚。他抬起头，脸上没了憨厚的笑，却是一抹认真。他说：“出了京城，丞相会和我们在城郊破庙回合，到时候，天下，皆可去得。”

　　天下……

　　纤漠没有看聂云认真的脸，心中，却猛的抽痛。脑海中浮现的是一张冷酷的俊脸，这个天下，没了他，又有何意义。

　　这间院子虽然破落，可是为纤漠准备的房间却是奢华的，从家具摆设到床铺檀香，每一样，都不比宫中的来得差。由此可见，聂云是花足了心思，哪怕是细节都没有放过。

　　只可惜，纤漠却一整晚都没有闭眼，她不敢闭眼，闭上眼，便会看见好多人。惭洛眼里的痛，柳子莲临死前的伤，她都历历在目。

　　眼角的泪滑下，从离开皇宫的那一刻开始，她便走出他的生活了。心，好痛。只能按住小腹，直到手心里传来温热的触觉，她才能咬住牙，告诉自己，她还要坚强的活下去。

　　从窗户透进来的光刚蒙蒙亮，一夜无眠的纤漠索性起身。铜镜里，一张脸已是惨白的颜色，她重重的叹一口气，拿起面纱抚在了脸上，只是红肿的眼睛到底还是泄露了她的无力。

　　纤漠打开门，清晨的凉风往里灌，她一个激灵正要重新将们关上，却被门前阶梯上坐着的人影攫住了视线。聂云靠在墙头，已然睡了过去，只是即使朦胧的睡着，他的手也紧紧的握着一把剑。

　　纤漠心中颤动了一瞬，可是，心，已死，连感动都麻木了。纤漠面上没有丝毫表情，只轻轻的将门重新关上了。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当聂云敲响纤漠的房门时，纤漠佯装睡意蓬松的模样，揉了揉红肿的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了聂云手中的村妇衣服。

　　早晨的大街人群熙熙攘攘，蒙着面的纤漠跟在聂云的身后，聂云挑了一个空了的担子，纤漠手中也拿着一个空竹篮，两人伪装成了进城卖完蔬菜的夫妇。

　　今天守城门的侍卫尤其的多，仅单单一个北门而已，便足足有五六百人，这样的阵势，如果没能通过排查，便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纤漠有些紧张，将头埋低了一些，和聂云一起混进了出城的队伍里。

　　守门的侍卫手中拿了一张画像，画像上是一个有着倾城容貌的女子。每一个出城的人，尤其是女人，都要一一比对过后才能进出。其实，以纤漠的倾城的容颜，这世上又有几个女子能冒充得了？

　　“别紧张，现在的你，他们定是认不出的。”聂云微微的埋下头，凑近纤漠的耳边说着。

　　纤漠点点头，却没有说话，只是向前又迈了几步。快要到城门的时候，人群却猛的嘈杂起来，最前面似乎轰动了一刻，听说是来了什么大人物。纤漠和聂云互看了一眼，眼中都是隐隐的担忧。

　　在侍卫们高声的威吓下，城门的嘈杂立马便褪去了，要出城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一个一个往前走。可是，当纤漠走到城门的时候，拿着画像的侍卫却将纤漠拦了下来。

　　“把面纱摘下。”为首的侍卫也不拖泥带水，说话的时候，手便要向纤漠的面上袭去。

　　纤漠还来不及惊慌，聂云却已经抓住了那侍卫的手，面上堆起憨厚的笑，聂云一边掏出一定银子偷偷的往那侍卫怀中塞，一边说：“我娘子最近面上长了些脓疮，唯恐吓到了军爷。”

　　那侍卫扫了一眼纤漠，皱了皱眉头，见周围没人注意，赶紧便将那银子收入了怀中，也不再说话，摆摆手，示意聂云和纤漠两人赶快走。

　　聂云反应快，当即拉着纤漠便往前走，可是刚走了两步，身后便听得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

　　“嘭！”

　　纤漠回头，正看见刚才那个侍卫的人头从面前飞了过去，而那身子已经稳稳的倒在了地上，脖子的地方还在汩汩的往外冒血。

　　纤漠只觉得胃中一阵翻滚，险些吐了出来。人群慌乱了，一个个惊叫着乱做一团，几名侍卫猛的同时一吼：“再吵闹的，和他一个下场！”慌乱的人群，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竟敢在本将军面前收受贿赂！死有余辜！”随着一个声音的出现，从侍卫里走出一个挺拔的身影来，他手中的一把长刀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着的寒光竟有些夺目的意味。


第一百八十章 浴血黄昏
　　这把长刀，纤漠一辈子都忘不了，将军府的那场大火里，纤飞龙就是用这把长刀指着她的面。

　　纤飞龙冷冷的扫了地上那个侍卫的尸体一眼便不再看他，向前走了几步，冲纤漠和聂云吼道：“你们两人过来。你，将面上的薄纱去掉！”

　　纤漠的眼里，恨意闪过，却咬紧牙隐忍了下去。现在的她，反而没了恐惧，她不着痕迹的冲聂云点点头，这才向纤飞龙走了过去。

　　站在纤飞龙的面前，纤漠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心中浓郁的恨。面前这个男人，可是她的亲爹啊，只可惜，这样的爹，却是她要不起的。

　　纤漠抬起手，没有丝毫犹豫的将面上的薄纱取下，只一瞬，守城门的侍卫和周围等着出城门的人都同时吸了一口凉气，连久经沙场的纤飞龙面色也有些异样。此刻的纤漠，面上的确是满布着脓疮，甚至还缓缓的流着股股黄色的液体。

　　纤飞龙别开脸，赶紧让纤漠将取下的薄纱重新覆回面上，摆摆手，让侍卫将两人放出城门。纤漠冷眼看着周围众人的反应，心中想笑，可是到底没有笑出声来。纤漠习惯了美貌，却没有想到，不仅美貌能排上用场，丑陋的容颜却也同样大有用处。

　　 纤漠不急不忙的将面上的薄纱覆上，在侍卫的催促下，佯装委屈的和聂云一起双双出了城门，直到京城的城门在两人的视线里已经快要模糊成一个小点儿的时候，两人才停了下来。

　　一个老妇人早已经等在驿道上，手中牵了两匹马，她扫了一眼聂云和纤漠，也不说话，直直的走了过来，将手中握着的缰绳交到了聂云的手上便转身离去，由始至终，没有引起周围行人的丝毫注意。

　　纤漠心中有些疑惑了，这样周密的安排和来接应的各色各样的人，让纤漠不禁开始怀疑岳然的势力。一向看上去有些阴柔的岳然，总是让人感觉没有攻击性，可是这次救她出宫，他用的人马却都不是泛泛之辈。

　　纤漠心绪有些烦乱，岳然的强，她却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

　　京城外的驿道，总是泛着一种黄沙慢慢的感觉，让人想起了一句话“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只可惜，纤漠和聂云两人却没有品味那种意境的心情。

　　纤漠忍不住回头，那城门已经远去，她是真的要离开京城了，从这一刻起，她便真的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心，是抽痛着的，只不过心已死，连抽痛都只剩下麻木。

　　纤漠和聂云正要接着上路，可是视线还来不及收回，城门方向的驿道上，瞬间便扬起了滚滚黄沙，这么厚重的黄沙，来的，定是一个马队。

　　扬起的黄沙模糊了视线，可是纤漠的心中却隐隐的透着一股子的不安。当黄沙里，提着长刀的纤飞龙面容渐渐显现时，纤漠心中的不安险些变成了恐惧。她知道，也许这后面的路，到底没有她预料的那么平坦。

　　聂云面色沉重，拉了纤漠的手便要上马，可是纤飞龙来得快，长刀一指，跟在他身后的五六十人马便迅速的将聂云和纤漠包围了起来。

　　“还想跑吗？险些被你这个贱人混了过去！”纤飞龙坐在马背上，手中的长刀闪耀寒光就照在纤漠的眉眼之间。

　　贱人！

　　纤漠冷笑，由始至终，她在他的眼中，只是贱人而已。纤漠的心，不会再痛，泪也不会再因他而流，只直直的望着他！

　　“呵呵，对！就是这个眼神！你的脸可以易容，可是……这个眼神却永远都变不了！”

　　纤飞龙冷冷的开了口，握着缰绳的手一紧，马儿嘶吼一声，高高的将马蹄扬起，狠狠的打了一个响鼻。

　　驿道上的人群慌张的散去，唯恐走慢了半步而被误伤，聂云站直了身子，将纤漠一把扯到了身后，自己却挺直了胸膛，望着周围五六十个侍卫，他连眉头也没有皱过一瞬。

　　纤飞龙见聂云这幅模样，点了点头，口中赞了一句，“到是条汉子，只可惜，却活不过今晚！”

　　纤漠冷笑，迈出步子走出了聂云背影的保护，面上是麻木的，她没有说话，手却高高的举起，向着远处的天边，她将视线望了过去，声音有些哽咽，“你看……”

　　那一瞬，风沙扬起，吹动纤漠的发丝飞舞荡漾，是一种苍茫，隐约有些遗世独立的意蕴。众人都被这样的意蕴怔住了，尽皆向着纤漠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远处，天边，黄昏将近。

　　“我娘就在那里……她在看着我们……”

　　纤漠的声音缥缈着，形如鬼魅，那模样让纤飞龙浑身一个激灵，抓着长刀的手也松了一刻，要不是及时回神，他的长刀恐怕便直直的落下马去。

　　纤飞龙怒了，想起纤漠的娘，对纤漠的厌恶更盛了几分，他不再多说，长刀一挥，侍卫们便抓紧手中的武器向纤漠和聂云冲了上去。

　　纤漠想过，逃亡的时候，定会遇上重重阻碍，可是她却没有想到，最大的阻碍竟然是她的亲爹纤飞龙！

　　那天边还有着隐约的白，纤漠想，这辈子，她没有爹，只有仇。

　　聂云的功夫不弱，可是面对几十人马，又要护着纤漠的安全，刚一交手便险象环生，眨眼功夫，他便被鲜血染了个通透，鲜艳的血，有别人的，也有他的。


第一百八十一章 桑，离音国的救赎
　　纤漠没有看聂云，只一直盯着纤飞龙的面，她咬住下唇，她发誓，要将这个男人面上的狰狞永远的记住！

　　纤漠的视线纤飞龙当然是感觉到了，他大吼了一声骑马便冲到了纤漠的面前，只是面对这样寒烈的视线，他手中的长刀却犹豫了一瞬。纤漠冷笑开了，声音在刀剑碰撞的声音里有些缥缈，可是纤飞龙却听了个清楚。

　　“怎么，你也会怕吗？”

　　恼羞成怒的纤飞龙不再犹豫，长刀猛的向着纤漠的面挥了过去，只可惜，却被聂云的长剑挡了回来。聂云一手抱住纤漠，握着长剑的另一手不断的挥出，只是，每一剑，都只能挡开袭向纤漠的刀而已。

　　侍卫们似乎发现了聂云的想法，反倒不再攻击聂云了，而只不断的向着纤漠出刀。聂云不笨，又怎会看不出侍卫们的计谋，只可惜，他已经别无选择。

　　聂云的血，溅到纤漠白色的面纱上，一点一点的红，隔着薄纱，纤漠却仍然险些被鲜血的炙热灼伤。

　　纤漠哭了，眼前的红色，刺痛了她的眼。

　　“走！”

　　聂云一声大吼，拥着纤漠的腰不顾一切的往外冲，手中的长剑挥舞到了极致。

　　纤漠只感觉背后一股推力，一个踉跄便被扔到了马背之上，而聂云却只身挡在了马的面前，夕阳的阳光里，鲜血的颜色，好艳！

　　只一眼，纤漠不再犹豫，抽出怀中的匕首“月”，将它狠狠的插进马臀里。她知道，现在的她，留下，对聂云来说才更是一种危险。她也知道，用生命换来的逃生希望有多可贵。

　　马儿痛苦的嘶吼，扬起蹄子发疯死的奔跑起来。纤漠没有回头，只拼命的抓紧了缰绳，任身后聂云冲天的吼声和刀剑声一起渐渐远去，纤漠甚至不敢想象身后会是一种怎样残忍的场景。

　　马，是一匹好马，带着纤漠一口气从黄昏奔到了天明，带着纤漠倒下的时候，马臀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纤漠从马背上爬起来，一身粗布衣裳已经被汗水浸湿，她吃力的抬起手，抚上马儿的面，想将马儿的眼阖上，可是无奈任她怎么用力，那马儿的眼竟是合不上半分。

　　纤漠叹了一口气，身上的力气已然用尽，下一瞬，便浑浑噩噩的晕了过去。

　　梦里，纤漠的整个视野里都是铺天盖地的红，红色的世界里只有一双眼睛，那眼睛睁得很大，就望着纤漠的方向，那眼睛是纤漠认得的，是聂云的眼。纤漠慌了，泣不成声，拼命想向他冲过去，可是一双脚像是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出半分。

　　纤漠睁开眼的时候，面前出现的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老妇人约莫六十多岁，穿着不似云翳国的百姓，三千发丝梳成了两个麻花辫，重重的垂在胸前，头上戴一顶五颜六色的绣花帽子，倒是有些特色。她手中拿了一碗药，见纤漠醒来，冲纤漠露出一笑，勾住纤漠的脖子，也不管纤漠有没有准备好，便往纤漠的嘴中灌了进去。

　　“这可是我家祖传的秘方，一滴都不许剩下！”老妇人说话豪迈，一点没有中原女子的温婉，那种爽快的笑容更是不输给任何一个男人。

　　纤漠被呛得有些咳嗽，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那妇人笑得越发的灿烂了，一边替纤漠拍着后背，一边冲身后招呼了一句：“给她拿些水来。”

　　原来老妇人身后还站了一个丫鬟，那丫鬟的衣服也和那老妇人相似，不过布料和手工比老妇人的自然是差了不少。那丫鬟急急的到了碗茶递了过来，纤漠看也不看，着急的便往口中灌，那药好苦。

　　“呵呵……”那妇人看纤漠这副模样笑得开怀，等纤漠喝够了，才说道：“你这丫头丑成这样也不容易，就你这副模样没有被人当妖怪打死实属幸运，再加上被我捡到，也算是你的一番造化。”

　　老妇人说话直接，没有一点拖泥带水的客套，要是常人，或许会心生反感，可是对纤漠来说，这样没有丝毫做作才是可贵。世间人大凡都是虚伪的，这样的直白反倒是一种释然。对这老妇人，纤漠不禁生出几分好感。

　　纤漠对那老妇人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这才开始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出乎纤漠的意料，这间屋子竟不是真的屋子，而是一顶大帐篷，看得出是临时搭建的，所以很是简易。

　　纤漠眉头拧紧了一些，五彩绣花帽，帐篷，这两样都是离音国百姓的必备之物，莫非……

　　“你们是离音国的人？”许是纤漠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一开口声音有些生涩。

　　那老妇人收起了面上的笑，面容突然的严肃了起来，挑眉问道：“怎么，看不起我们离音国的人么？哼！要不是我，你这个云翳国的人还能有命么？”

　　纤漠愣了一下，没想到老妇人的反应如此之大，赶紧开口解释。“婆婆您误会了，我并没有看不清离音国人的意思，婆婆救了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又哪敢嫌弃。”

　　老妇人点点头，面上的寒意这才减退了几分，她摆摆手，身后的丫鬟便退了出去。她扫了一眼纤漠的小腹，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要不是看在你腹中孩子的份上，我才不会救你。一个女人怀了身孕还要奔波，这样的辛苦，我懂。”

　　老婆婆眼神飘忽了一瞬，似乎想起了一些过去，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道：“这里虽然是云翳国的境内，可是近来云翳国和离音国边疆不稳，我这才急着往回赶。生意人，最怕的便是动乱。”


第一百八十二章 少爷，灰眸
　　原来这老婆婆姓桑，周围的人都称她为桑老板。她来头不小，居然是离音国最大的绣房丽云坊的老板，一个女人，将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这股魄力便不是常人比得上的。

　　离音国虽然处在沙漠之中，可是刺绣却绝对不输给中原人，再加上沙漠中人独有的一股子豪迈，更是让离音国的绣品也多了一种豪气。正是这豪气，让离音国的绣品闻名天下。

　　这些都是照顾纤漠的丫鬟小竹告诉她的，小竹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生性活泼。纤漠虽然只和她相处了一天，可是让纤漠惊讶的是，这一天之内，小竹一张小嘴开开合合，竟然没有闭上过一刻。

　　听小竹说这个商队总共四五百人，都是桑家的家仆，这次来中原是为了采办丝绸。四五百人的商队，这在离音国也算是大型的商队了，这桑家的实力倒是出乎了纤漠的意料。

　　纤漠还记得小竹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的得意没有丝毫的遮掩。纤漠只是笑笑，从小出生在将军府，虽然是没有地位的千金，可是大场面，纤漠还是见过不少，再加上机缘巧合成了皇妃，纤漠对桑家的商队虽然惊讶，可是也并没有小竹预料中那般惊奇。

　　商队里的事情多，小竹照顾了纤漠一天已经很难得了，一大早她给纤漠送来了早饭和衣服便没了踪影。帐

　　篷外的天气怪得紧，淅淅沥沥的飘着小雨。睡了一晚，再加上桑老板的祖传秘药，纤漠虚弱的身子竟好上了几分。

　　桑老板是个好人，而纤漠却是一个逃犯，纤漠不想连累了她，便起了身想去告个别再离开。扫了一眼小竹送来的饭菜，她却没有一点胃口，只是将那套离音国的衣服换上了。

　　离音国的服饰比中原的只是多了一点花色而已，纤漠虽喜欢纯净的颜色，可是头一次穿上离音国的衣服，却没有纤漠想象中的那么不适应。

　　在床旁有一面铜镜，铜镜不大，只比巴掌大了几分，纤漠拿在手中，向铜镜望去，镜中，映出一张丑陋的脸。纤漠忍不住抬起手，脸上那些脓疮还在。她想起了桑老板的话，丑成这样也不容易。

　　纤漠想笑，的确，这张脸是得来不易，她还记得聂云小心翼翼将这张面皮拿出来的时候，纤漠狠狠的震惊了，这么逼真的面皮要怎样的巧手才制得出。想到聂云，纤漠心中一阵抽痛，仓惶的放下手中的铜镜，匆匆便出了帐篷。

　　五六百人的商队，单是帐篷便是上百顶，遍布在百丈宽的空地上，将空地满满的塞了起来。只一眼，纤漠便被狠狠的震撼了，抬起脚却不知该往哪边走，空地上，只是密密麻麻的帐篷而已。

　　许是因为天上下着小雨，所以来来往往穿梭在帐篷间的人步子都有些匆匆，不过不管是谁，走过纤漠身旁时，面上都忍不住一惊，纤漠还来不及开口询问什么，那些人便惊慌的跑开了去。纤漠现在这幅模样，的确是吓人了些。

　　纤漠叹了一口气，索性不再问人，随便捡了个方向便迈开了步子。天上的小雨落在纤漠的脸上，隔着面皮，只有隐约的感觉。这空地比她想象的还大，她在帐篷中找了半盏茶的时间，却仍然没有见到桑老板的人影。

　　冷不丁的，纤漠刚转过一个帐篷，便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纤漠抬头，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可是和一般的人不同，那人的眼睛里是灰蒙蒙的颜色，这样的灰有些恐怖，可是安在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却又恰到好处。

　　纤漠浅笑，男子的眼神让她心中生出一份好感。面前的男人，看见这副模样的纤漠，眼中没有恐惧，更没有厌恶。

　　“笑什么？”男子的眉头拧了一下，这才将撞进怀里的纤漠放开。

　　纤漠仰起脸，一抹浅笑又浓了几分，“笑你，竟然不怕我。”

　　男子一听，顿时笑了，笑声顿了顿，却说：“你也没有怕我！”

　　纤漠吃过的苦不少，见过的人更多，只是一双灰眸而已，她又怎会怕。只是男子笑着的时候，眼里闪过的一抹忧伤，她还是看见了。被人当怪物的感觉，纤漠能懂。

　　“少爷！”

　　一名离音国少女出从旁边的帐篷走了出来，面上似乎有些焦急的神色，见到灰眸男子，冲他行了一礼道：“云翳国的军爷们来了，在桑老板的帐篷里。”

　　云翳国的军爷？纤漠的心募的漏跳了半拍，面色一冷，手紧紧的扯住了衣角。

　　那男子听了，眉头拧成了层层峰峦，也不看那少女一眼，转身便迈开了步子，走了两步，却停下来回过头对纤漠说道：“我叫桑决，听说你是我娘救回来的人，你不怕我，这很好，只要你愿意留下，桑家人绝不会赶你。”

　　那男子说话的时候，虽然有些冷酷，可是话中的好意纤漠还是感觉到了，只是心中有事，所以却也扯不出一个牵强的笑容来。

　　男子转身走了，那少女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只留下纤漠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要是那些云翳国的军爷是来追她的人，恐怕，她会害了桑家。

　　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大了，雨滴，一颗一颗的直往下掉，纤漠拧紧了眉，脑海里出现了聂云浑身是血的模样。纤漠想，这个世界上对她好的人，她怎么也不愿再拖累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纤儿，是你
　　纤漠到底还是不放心，循着桑决的步子跟了上去。行了没多久，便看见一顶鹅黄色的大帐篷，门口站着两个劲装的男人，腰间都别了弯刀，那模样看上去比中原的男人高大了几分。他们似乎是专门站在门口等桑决的，见桑决一来，两人赶紧掀开布帘和桑决一起进入了帐篷。

　　纤漠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伸出手小心的挑开了布帘的一角，只一眼，她便匆匆的将手放下。

　　站在帐篷的，不仅仅是桑老板等人，还有惭洛！

　　纤漠的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着，手有些颤抖，可是扔不受控制的再次小心翼翼的掀开了布帘的一角。原来，她是这么的思恋着他，想要再看他一眼。

　　桑老板正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茶，却没有喝，面色似乎有些难看。而惭洛站在她的面前，一身黑色长袍隐隐透着一股子霸气。桑决站在桑老板的身旁，面上也不大好看，他似乎在对惭洛说着什么，可是隔得远，纤漠却听不清。

　　纤漠的眼渐渐被水汽模糊了，只得匆匆抬起手抹了一把泪，可是当放下手时，一张脸却募的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岳然站在布帘后，对上纤漠仓惶的眼，他神色一紧，不着痕迹的往身后看了看，惭洛似乎还在和桑决等人争执着，岳然赶紧一个闪身步出布帘之外，彻底挡住了纤漠的视线。

　　岳然来不及多说什么，只拉了纤漠的手便匆匆往外走，穿过一顶顶帐篷间的缝隙，直到一个偏僻的转角才停了下来。

　　周围很安静，只有凉风带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飘到两人的脸上。纤漠甩开了岳然的手，转过身，有些不敢看岳然眼中的哀伤。

　　“纤儿……是你！”岳然的声音里透出的是没有遮掩的思恋。

　　纤漠浑身一怔，面上的表情却没有变化过一瞬，“什么纤儿，你认错人了。”

　　“呵呵……”岳然仰头笑了，只是笑声过于的落寞。“你的眼睛，不会错！你就是纤儿……”

　　眼睛，岳然口中的眼睛，让纤漠想起了纤飞龙。也正是这双眼睛，让纤飞龙发现了易容的纤漠。纤漠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这才回过身面对岳然。

　　“聂云……他怎样了？”

　　纤漠淡淡的开口，岳然却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手一直僵在空中没有放下。岳然的沉默，让纤漠心的心猛的往下一沉，转过身焦急的道：“难道他……出了什么事不成？”

　　“他没死……可是你……”岳然顿了顿，眸子里的希翼弥漫天际，他喉头滚动，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说道：“你……愿意跟我走吗？这天下，只要有你，不管那里，我都带你去！”

　　雨，带着凉意扑到脸上。

　　纤漠睁大了眼，这，是岳然的誓言吗？放弃一切，带她走！

　　纤漠咬住了下唇，刚刚干涸的泪再一次疯狂的涌了出来，她摇摇头，只哽咽的说了一句。

　　“对不起。”

　　纤漠转身跑了，脚步踩进雨水里，带起污泥溅满全身。心中却只有一个声音，对不起，对不起，对岳然，她已经亏欠了太多，不能再亏欠下去。她的心中，这辈子，只容得下一个人。

　　许是路太滑，纤漠拼命的跑，踩进一个泥坑里，狠狠的摔下，还来不及反应，浑身便被污泥裹了个通透，只露出一双眼睛和脸上凹凸不平的脓疮。

　　纤漠狼狈的爬起身，头还没有抬起，可是出现在面前的一双黑色长靴却让她的心，募的漏跳了半拍。这双靴子纤漠认得，靴子的主人纤漠这辈子更是不会忘。

　　纤漠哽咽了，身子僵硬着竟是不敢动弹分毫，头越发的埋得更低，只是眼泪和着雨水落下。

　　惭洛就站在纤漠的面前，他扫了地上满身污泥的人一眼，心中抽痛了一瞬。是他的错觉么，这个离音国的女子，身形竟然和他的纤儿有些相似。惭洛的眸子里，疑惑闪过，伸手就要去抬纤漠的脸，却被岳然猛的叫住。

　　“爷……”岳然开了口，径直走向了惭洛，却看也不看地上的纤漠一眼。他对惭洛行了一礼，平静的道：“属下刚才打听到，有人看见过一个女子和爷要找的人八分相似，向北面的驿道去了。”

　　“北面！该死的，天涯海角，我也要追她回来！”

　　惭洛咬牙出声，猛的收回了伸向纤漠的手，急急一个翻身上马，迫不及待的扬起马鞭，只一瞬，马蹄便疯狂的将地上的污泥溅到空中，夹杂在雨滴里，并不唯美，可是却人心中微微的抽痛。

　　纤漠抬起头，泪落下，却只能看见一个远去的背影。

　　洛，洛……她的洛，哪怕你要是回头看一眼该有多好。

　　向北，是通往珞榖国的驿道，而离音国却在南。

　　这一瞬的回眸，是注定要错过么？

　　岳然也带着余下的将士走了，只是离开的时候，他的目光直直的落在了纤漠的面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可是却没有出声。尽管无声，纤漠却是明白的，岳然说，他会回来找她。

　　纤漠无力的倒在泥泞里，仰望着天空，一片灰蒙的世界，雨大了，她看着雨滴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到脸上，将脸上的污泥洗刷干净，只可惜，这脸，不再是倾城的容颜。

　　是桑决将纤漠从泥泞里拉起来的，纤漠不知道，那时桑决心中的震惊。那种绝望的眼神，他这辈子还未曾见过，要经历过怎样的伤痛，一个女子的脸上才会是这样的绝望？


第一百八十四章 他是谁
　　纤漠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睁开眼的时候，床前的是一个男人，挺拔的身影，有那么一瞬，纤漠的眼睛湿润了，恍惚中，她看见洛正在对她泛着淡淡的笑。

　　“昨天那些云翳国的人，是来找你的，对吗？”熟悉的声音响起，纤漠才回过神来，定睛一看，面前哪里有惭洛的影子，原来站在床前的男人是桑决。

　　纤漠没有说话，只痴痴的转过了头，视线里，门口的布帘被风吹起一角，雨停了，可是门外的泥土依旧有些拖沓。

　　桑决叹了一口气，走到纤漠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纤漠，手一把握住了纤漠的手腕，口中没了先前的温度，冷冷的问：“你到底是谁？竟然让惭洛亲自来追你！”

　　惭洛！

　　他口中所说的，竟然是惭洛。

　　纤漠猛的一惊，瞪大了眼，连手腕上传来的痛楚她都没有注意到。这个桑决到底是谁？他竟然知道惭洛。惭洛是云翳国的皇，高高在上，桑决一个离音国的商人，竟然认得出他。

　　纤漠咬紧牙，迎视着桑决的眼睛，没有丝毫的退缩。她开口，声音里的温度不比桑决来得暖。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我……只不过是一个长相丑陋，人人惧怕的女人而已。”

　　桑决笑了，只是那笑容里的讽刺却让纤漠浑身一个寒战。桑决拉着纤漠的手一紧，剧烈的痛楚传到纤漠的手上，她却没有吭出一声。

　　“你是云翳国的人，会连惭洛这个名字都不知道吗？这么急着否认……是想掩盖什么？”

　　纤漠惊了，没想到刚才的一时慌乱竟然露出了马脚。可是，她是惭洛的谁，为什么惭洛要来追她，她又怎么可能说得出口。纤漠咬紧牙，别开头，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出乎纤漠的意料，桑决却突然的松开了她的手，只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募的回过头来说：“不管你是谁？只要和惭洛有关，你便走不出我的掌心！”

　　桑决的语气是决绝的，话里恨意纤漠更是感觉到了，只是纤漠不懂，桑决一个离音国的商人又会和惭洛有着怎样的瓜葛。

　　许是那日的雨让纤漠受了凉，那天以后，怀了身孕的她身子便越发的弱了起来，整个身子都有些发沉，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

　　桑家的商队开始赶路了，桑老板似乎在忙，纤漠已经好几天没有看见她人影，倒是桑决，不管是在马车里，还是在帐篷内，几乎每日都要来看上纤漠一两次。不过，桑决每次来，都只匆匆看了纤漠一眼，便立马走开。

　　纤漠知道，这桑家的商队，现在，不是她想走便走得了的了。桑决是怕她逃了，才每日来看她，而且照顾纤漠的丫鬟也不再是小竹，而是换了一张陌生的面孔，这一些不着痕迹的监视，让纤漠对桑决和惭洛的关系更加的好奇了。

　　据说，到离音国的京城音沁都还有大半个月的路程，岳然说过他会来找她的，这让纤漠的心总是有些忐忑，这辈子注定不能给岳然一个结果，那她便不能再扰乱他的生活。所以，桑家商队，纤漠只有逃。

　　天，黑了个净。看了一眼倒在桌上的丫鬟，纤漠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桌上是一壶百日醉，这是她在商队储酒的马车里找到的，只是她没想到这个丫鬟比她想象中的酒量还小，只一杯，她便醉了过去。

　　简单的拿了几样衣物，纤漠不再看那丫鬟一眼，匆匆便出了帐篷。夜色很浓，铺天盖地的黑让整个世界都透着一种恐惧，要不是帐篷里透出的零星光芒，连纤漠也会被这夜色吓住。这么浓郁的夜，她还是第一次见。

　　今天商队的帐篷搭建在一条小河边，空气里都夹杂着些水汽，吹在脸上都是湿意。纤漠的身子弱了，走起路来也慢了不少，走到小河边的时候，整个人便娇喘吁吁。

　　河水很浅，只到膝盖的地方，纤漠想，只要过了这河，兴许就能逃了，至少，不会被商队里养着的猎犬追回便是。

　　纤漠脱了鞋拿在手中，站在小河边，伸出脚试了试，可是脚刚碰上水，一股子寒意猛的从脚心往身体内窜，惊得纤漠赶紧收回了脚。心中奇怪，这河水也不是什么雪山上下来的泉，为何却这般冰凉。

　　“你只要踏进这河里，你肚子里的孩子便决计是保不住了。”一个冷冷的声音出现在纤漠身后的不远处。

　　纤漠一惊，回过头便对上一双苍老但精光闪烁的眼睛。桑老板手中拿着一盏羊皮灯笼，灯笼很小，从里面透出的光芒也微弱，照到桑老板的脸上，却突然生出一股子诡异的感觉，这样的诡异，让纤漠的心，悬在了半空。

　　“您这是什么意思？”纤漠的手轻轻的按在了小腹的位置，那里，是一个生命，是洛的孩子。

　　桑老板冷冷的哼了一声，只不过冷哼里却没有恶意。她转过身便迈开了步子，纤漠按在小腹上的手颤抖了一瞬，犹豫了一下，也迈开步子跟上了桑老板。

　　桑老板住在那顶鹅黄色的大帐篷里，她掀开帘子往里走，也不看身后的纤漠一眼，只是淡淡的问：“怎么，不走了？”

　　纤漠面上的颜色闪烁了一刻，可是却咬紧牙跟了进来，也不将桑老板话中的刺放在心上，走到桌旁，拿起茶壶斟了一杯茶放在桑老板的面前。


第一百八十五章 莪红果
　　桑老板扫了那茶一眼，这才开口道：“那河水是没有问题，这秋天的河水本就沾染上了一些寒气。只是你的身体……”

　　桑老板的目光落到了纤漠的小腹上，不自觉的又叹了一口重气。

　　“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知道吧，寒气重，要不是我桑家的祖传秘方，你肚中的孩子早就没了。据说你前几日还淋了雨，所以这身体里也淤积了更多寒，现在这个时候，你要是踩进了那条河，再被河水泡上一时半刻，你肚中的孩子定是保不了的。”

　　纤漠的心中一阵阵的发寒，手放在小腹上有些小心翼翼，心中是恐惧的，洛的孩子，她不管用尽什么办法都是要保住的。

　　纤漠一咬牙，面上神色一紧，在桑老板诧异的目光下竟然直直的跪在了地上。“桑老板既然这么说，是有办法帮我保住这孩子了？”

　　桑老板拿着茶的手颤动了一瞬，跪在面前的这个女人，比她想象中的要聪明许多。这世间，男尊女卑，奉行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样聪明的女人，她是喜欢的。

　　桑老板面色沉重，脸上的皱纹堆积成层层峰峦，她笑了几声才挑眉开口。“非亲非故，救你已经算你幸运了，现在还要保住你肚中的孩子，你倒是给我一个理由。”

　　纤漠沉默了，一无所有的她给不出任何理由，更给不出任何的报酬。

　　桑老板冷笑，在帐篷里来回的踱步，步子不紧不慢，似乎是在思考又似乎是在等待。许久之后，直到纤漠的膝盖有些麻了，桑老板才走到纤漠的面前，不再等纤漠的回答，而是开口问：“你成亲了么？肚中孩子的爹又是谁？”

　　纤漠犹豫了一下，对桑老板点点头，口中哀伤的道：“我是成过亲，只是和孩子的爹，这辈子，只能是陌路人。”

　　相知，相爱，最后却形同陌路。

　　桑老板的眼里因为纤漠的这句话而闪过一抹异样。

　　“我母亲也是行医之人，从小就教育我医者仁心，只可惜我娘的医术我只懂得皮毛。而我娘的精华便只剩下桑家这祖传秘方。但是，这秘方对你，却是治标不治本。要想保住你肚中的孩子，不能单靠这秘方。这秘方只能保你大半月的周全。”

　　“还要什么？”纤漠的拳头不自觉的拧紧，桑老板渐渐沉重的面色，她自然是看见了。

　　纤漠问的问题，桑老板却迟迟没有回答，她嘴唇动了动，几次想开口却到底没有说出话来。

　　“桑老板，您是个好人，只要您给我一个希望便好。”纤漠低下头，脸，苍白一片。

　　桑老板叹了一口气，扯着纤漠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离音国的女人，不似中原女子的温柔，可是心，却是善的。

　　“在离音国的南面荒原里，有一座火山，火山上有一种独特的植物名为莪，三年开花，三年结果，那果实红得通透，名为莪红果，是极热之物，也许，能驱除你身上的寒。只可惜，那火山偏远荒芜，没几人到过，离音国现存的莪红果也只有那么一颗。”

　　“在哪儿？”纤漠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冷静，眸子中的坚毅更是让桑老板这样的人物也为之一怔。

　　“在离音国当今皇上的手里。只是……”

　　桑老板的目光落在纤漠的脸上，后面的话却梗在吼间说不出口。桑老板眼睛里的东西，纤漠看不清楚，可是一颗心却凉了半截。

　　皇城！只不过不是云翳国的皇城，而是离音国的皇城。

　　那天夜里，纤漠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座很高很高的山，山上烈火炎炎，火焰中是一棵金色的植物，那植物很美，闪着光，在枝丫处坠了一颗红色的果实。纤漠不断的往上爬，可是当爬到山顶，伸出手时，一阵风吹过，她竟狠狠的掉了下去。

　　纤漠惊得一身冷汗醒来，帐篷外已经有些吵杂，似乎今天的天气不错，桑队又要启程了。

　　经过昨晚，纤漠整个人都沉寂了下去，也不急着逃了，如果她不能抱住洛的孩子，那她逃到天涯海角又有何意义。只是岳然……她又该怎么离开有他的世界？

　　照顾纤漠的丫鬟是第二天醒来的，醒来后的她连连向纤漠道歉，她竟一不小心睡了过去，脸上满是害怕的模样。她怕的当然不是纤漠，而是让她监视纤漠的人。直到纤漠表示不会向任何人提及此事，那丫鬟才松了一口气。

　　纤漠心中不禁想笑，到底是世间人太简单，还是她在皇城里呆得太长，连心思也狡诈了起来？

　　这两天桑队的行进速度很快，据说是桑老板下了命令，要在十五天内赶回离音国。十五天？纤漠的心中是感动着的，她是担心她肚中的孩子么才加快了速度么？

　　自古以来，边境的小镇便是繁华的，商人，佣兵都喜欢积聚在这里，而云翳国和离音国交界的边境上，又数幸福小镇最为繁华。

　　桑家的商队是在半晚的时候到达这里的，桑队里的人个个脸上都扬着笑，因为幸福小镇上有桑家的客栈，客栈很大，可以足足容纳一千人。今天，他们总算不用再风餐露宿搭建帐篷过夜了。

　　黄昏里的小镇，处处透着一股子的温馨，大街上，街边的摊贩又活跃了起来，都想在一天的最后时分再让生意火上一把，所以吆喝的声音也特别的响亮。

　　纤漠坐在马车里，被车窗外的吆喝声换回了思绪，忍不住掀开车帘的一角，却只看见一片淡淡红光的天。


第一百八十六章 生生世世
　　客栈坐落在幸福小镇的中心地带，纤漠没有想到一个边境小镇上的客栈竟然可以发展到如此的规模，这桑家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强上几分。

　　纤漠被分在西厢的一个院子里，院子里有六个房间，左边住着的居然是桑决。这样的安排，定是桑决故意的吧，他还是担心她逃了。

　　晚饭之后，纤漠便没有出门，只静静的守在窗边看着天边的光芒一点一点的隐去，手，一直放在小腹上没有松开过片刻。纤漠想起了桑老板的话，眉头便不自觉的拧紧了，莪红果，在离音国的皇宫内。

　　一阵敲门声将纤漠的思绪拉了回来，敲门的声音不大，门外的人似乎唯恐被其他人听见了一般。

　　纤漠带着疑惑将门打开，令她惊讶的是门口站着的竟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小男孩募的看见纤漠的脸，脸上的恐惧显而易见，可是却没有向其他孩子一样马上逃走，而是鼓起勇气，咬牙将手中的信塞到了纤漠手里，然后什么也不说才转身跑开。

　　纤漠左右看了看，院子里很静，没有人，她小心的将门关上，这才打开了信。当信纸展开的时候，纤漠的心一沉，拿着信纸的手猛的一紧，信纸在她的手中瞬间扭曲了形状。

　　夜，黑尽的时候，纤漠才出了门，出门之前，纤漠将屋子里的蜡烛点燃了。桑决的房里也一直亮着烛光，纤漠只匆匆扫了一眼便转身往外走了。

　　纤漠走的急，没有看见在她转身的时候，桑决的房门轻轻的打开了，门内，桑决一双阴沉的眸子正盯着纤漠的背影。

　　客栈的旁边有一条小巷，巷子的尽头是一个招摇着破落酒旗的酒铺。酒铺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将坛子里的酒灌进酒壶内。

　　这场景，似曾相识。

　　纤漠刚走进小巷，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人从身后拥进了怀中。酒气铺面，纤漠只有转过头，才能大口呼吸。

　　“纤儿……”岳然一开口，酒气吐在纤漠的耳旁。“纤儿……这些，你还记得吗？酒能忘忧，缺的是一个知己而已。这是你告诉我的，生生世世，我都不会忘。”

　　纤漠身子一僵，竟突然没了反应，岳然语气里的哀伤，让人心疼。生生世世，这四个字好沉重。只可惜，纤漠的生生世世里，也会有惭洛。

　　“岳丞相！”纤漠一开口，语气比她预料的还要冷冽几分。“你放手吧，这辈子，我的心里，只会住着一个人，那个人是惭洛。”

　　有些事，当断则断，不干不脆才是真正的伤害。

　　岳然的手一僵，拥着纤漠没有移动半分，脸上写满震惊，他不敢相信，纤漠竟然会这么直接的开口，没有一点拖泥带水的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岳然颤抖着放开纤漠，身子在晕黄的光芒里，摇摇欲坠。他喉头滚动，沉默了很久，摇摇晃晃的走到一张小方桌上，拿起桌上的酒坛，举起，猛的往口中灌。香醇的美酒从他口中溢了出来，顺着脸上完美的线条往下流。

　　空气中，夹杂着芬芳的酒气，纤漠走到岳然面前，拿了另一坛酒递到他手边，“即使喝尽世间的酒，我的心，也只会在洛的身上。”

　　岳然举着酒坛的手僵在空中，嘴却闭上了，酒往下落将他灰色的长袍浸了个透。

　　“为什么？为什么你爱的只能是他？”岳然的声音是哽咽着的，这样的哽咽出现在他略显温柔的脸上，那模样，竟是有些绝美，这样带着哀伤的美，只怕世间任何一个女人都及不上他半分。

　　纤漠的心，有些痛，可是握紧了拳头，用指甲嵌进皮肉里的疼痛来让自己保持理智。她已经伤他太多，这辈子，是不该再拖累他了。

　　“我要的，是能帮我报仇的权利，云翳国，洛是皇，我要的，他能给。”

　　纤漠说完的时候，手心里被指甲抓破的地方开始淌血，顺着指缝一滴滴掉落空中，绽放成艳丽的红色。

　　纤漠转身走了，背影有些微微的颤抖，只可惜，被震惊的岳然却什么也看不见了。纤漠想回头，可是她不能，如果一个谎言能让他的世界恢复到没有遇见她的时候，那她便只能选择谎言。

　　纤漠错了，岳然的世界里已经有她，这辈子，却已经成了抹不掉过去。只可惜，这个道理纤漠很多年以后才懂，而懂得这个道理的时候，她才知道，竟是这么一句谎言，让岳然的人生轨迹偏离了方向。

　　这一次，岳然没有追上纤漠的脚步，甚至连纤漠的背影都不曾再看上一眼，只是盯着酒铺招摇的酒旗收不回视线。

　　酒铺老板望了一动不动的岳然一眼，顺着岳然的目光看了过去，酒旗招摇，心中不禁阵阵的发寒，岳然眼中的绝望，他这辈子活了几十年，都还没有看见过。

　　纤漠离开之后，巷子的尽头，却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烛光洒在他的脸上，嘴角是一抹狐狸般的笑容。他走到岳然的面前，拉开一张凳子正对岳然坐下，拿了桌上的酒，对准酒坛也狠狠的饮了一口。

　　“想不到堂堂的岳丞相，竟然是个痴情种！”坐在岳然面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桑决。

　　岳然抬头，眼神里有些醉意，扫了桑决一眼，又猛的灌了一口酒，抹了一把嘴边的酒渍，才开了口，语气里的冷比夜还凉上几分。

　　“你是谁？在这里能认得我的人，不多！”


第一百八十七章 沙漠绿洲
　　岳然眼中的警惕让桑决的笑意更浓了，他将手中的酒坛碰上岳然的，挑眉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也许，我们能有合作的机会。”

　　“合作？”岳然大笑了起来，那抹笑容让桑决拧紧了眉头，却看不清笑容里分毫的意思。

　　岳然怀中抱了一坛子酒，不再说话，只低着头，任刘海飘扬的时候才往巷子外走。

　　“这个丑女人，我会帮你照顾好的。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愿意合作，我会等着你。”桑决冷冷的说，看着岳然的背影，眸子里的寒光闪过。

　　在桑决提到纤漠的时候，岳然的步子停顿了片刻，没有回头，只是怀中的酒洒出了一些，下一瞬，他又抬起脚迈开了步子。

　　幽深的巷子里，酒气弥漫，两个男人之间，目光曾碰撞成璀璨的绚丽。有些东西注定在那个夜晚改变了。

　　见过岳然之后，纤漠想，这辈子，岳然会恨她入骨了吧。纤漠浅笑，关上门，躺上床，一夜未眠。

　　幸福小镇，这个名字纤漠喜欢。这里已经接近离音国了，所以气候也和云翳国渐渐区分了开来，有一股子大漠的气息。

　　天刚蒙蒙亮，既然合不上眼，纤漠索性起了个早。院子里虽然有着一些青色的植物，可是花儿却没几朵，看上去到有些荒凉的意思。

　　纤漠站在一片绿色面前，零星的一点绿，却因为荒凉的村托而显得贵重了几分。

　　“知道这里为什么叫幸福小镇么？”

　　桑决不知何时出现在纤漠的身后，循着纤漠的视线望去，目光落在一片青得翠绿的草上。纤漠转过身，见身后的人是桑决，本就面无表情的面上，更是麻木了几分。

　　纤漠没开口，桑决似乎也不在意，只是走到纤漠的身旁，弯腰将从那片清脆里扯下一片叶，递到纤漠的面前。

　　“因为这个小镇上，有一种草，名为幸福，传说，只要能看见幸福草开花的人，将会和自己心爱的人，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桑决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缥缈，似乎是在憧憬，又像是在哀伤。“只可惜，小镇上的幸福草很多，可是却没有人看见它开过的花朵。”

　　纤漠低头望着桑决手中的一抹绿色，脑海里浮现出的是他口中所讲诉的传说。纤漠的手指动了动，可是却并没有接过桑决手中的草。

　　纤漠眼中的戒备让桑决愣了一下，可是仅仅一瞬，他脸上的哀伤便消逝不见了，不再管纤漠的反对，他径自将手中的绿色塞进了纤漠的手里。桑决转过身，向院门的方向走了过去，出乎纤漠的意料，他的每一步里，竟然都弥漫着一种哀伤。

　　这样的哀伤是是因为幸福草么？纤漠扫了一眼手中的草，绿得发脆的叶子，只一眼，便让人永生难忘。

　　离开了云翳国的边境，商队便正式进入了离音国。纤漠小时候便听夫子说过，离音国、珞榖国、云翳国三国鼎足而立，云翳国和珞榖国都地处临海，只有离音国却是完全在陆地之内，不仅处在内陆，离音国更是在沙漠之中。

　　据说离音国是由沙漠中一个个的绿洲联系起来的，而离音国的京城，便是这片沙漠里最大的绿洲。

　　从小生活在中原的纤漠，进入沙漠之后，身体便越发的不适了，整个人缩在马车里，竟是连半步都不敢出。

　　这几日桑决对纤漠的态度似乎好了很多，每天都让人送来了酸梅汤之类的替纤漠解暑，更是让商队里唯一的一名大夫和纤漠同乘一辆马车。

　　桑决对纤漠的不同寻常，渐渐在商队里传开了，人们都在谈论着，一向神秘冷酷的桑少爷竟然对一个相貌丑陋的女人照顾有加。男人大凡是偷偷的嘲笑，而女人则更多的是对纤漠的藐视。

　　经过五天沙漠中的路程，在纤漠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商队总算是遇见了此行的第一个绿洲。绿洲上有一座城池，名为赢城，当商队到达这里的时候已经是黄昏的时候。

　　五天来，纤漠第一次在搀扶下下了马车，尽管身子虚弱，可是还是不禁被眼前的景色震撼了。铺天盖地的黄沙漫漫，弥漫天际的天高云低，这样的开阔让人的灵魂险些一瞬间腾飞。

　　纤漠痴痴的站在马车前，看着屹立在天地之间的壮观城门，风吹动鬓角，眉眼间满是苍凉的意蕴。

　　桑决刚好勒马来到纤漠的身旁，却被纤漠眼中那抹淡淡的神韵攫住了目光。这样的意蕴，仿佛看透天地一般。桑决的眉头不禁拧紧了，看向纤漠的眼神也越发的疑惑了，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竟然让云翳国的皇上和丞相都为她四处奔波。

　　和纤漠预料的一样，赢城内也有桑家的客栈和店铺，经过这些天的赶路，纤漠对桑老板越发的佩服了，一个女人而已，却可以让桑家的商业遍布离音国的各个角落，这样的手腕不是一般人及得上的。

　　只是有一点却让纤漠心生疑惑，桑决虽然是桑家的少爷，可是纤漠却从来没有见他叫过桑老板做“娘。”

　　开始纤漠还以为是自己和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所以才没有机会听见，可是一打听之下才发现，这商队的人尽皆和纤漠一样没有听到过，而且更让人疑惑的是，据说，这桑少爷也只是每年会出现在桑家一段日子而已，其他时候，是没有人见过他的面的。


第一百八十八章 少女情怀总是春
　　一个连桑家下人都不了解的少爷，让这个商队也透出一股子神秘。

　　离音国的城池和云翳国的到底有些不一样，这里的女人不似中原女子那般娇羞，纤漠穿过客栈的大厅时，便看见好几个正在和男人猜酒拳的女子。几名女子的容貌都很秀丽，脸上洋溢着的是一种中原女子绝对没有的热情。

　　客栈的老板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仁眼水意阑珊，竟也是一个绝美的女子。这样年轻美貌的女子，居然会是这么一家大客栈的掌柜。这离音国的女子，是越发的让纤漠佩服了。

　　小掌柜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袍，没有普通离音国少女的红红火火，却多了一份干练的意味。桑老板一行人一进客栈的大门，她便放下手中的笔便迎了上来，脸上是灿烂的笑。

　　“娘!”

　　没想到那离音国少女一开口，竟是冲着桑老板叫了一声娘。纤漠睁大了眼，一瞬不瞬的望着那少女的脸，难怪刚才觉得有些眼熟，原来她的脸，竟和桑老板有着五分相似。

　　桑老板脸上也立马泛起了笑容，伸手在那少女的脸上抹了一把，斥责道：“刚才还有些掌柜的模样，怎么一见了娘又变成个不懂事的丫头了？”

　　原来那少女便是桑老板的女儿桑榆，她吐吐舌，这才站直了身子，收起了小女子的模样。

　　纤漠的眼神飘忽了一瞬，八岁之前，她的娘亲也曾也这般温柔的斥责她。

　　桑榆似乎现在才注意到桑老板身后的纤漠，扫了一眼纤漠的面，面色沉了沉，可是却没有厌恶的神色。

　　“她是纤姑娘。”桑老板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多说。

　　桑榆似乎还想问什么，可是眼尖的她一眼便看见了正往大门里迈的桑决，目光顿时一亮，竟扔开桑老板的手急急的便扑到了桑决的怀里，口中欢喜的叫了一声“大哥。”

　　桑决眉头一皱，铁着一张脸才将八爪鱼似的少女从身上拉了下来。桑决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却不经意的扫过了桑老板的面，纤漠处在两人之间，正好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桑决和桑老板眼里的担忧，纤漠是清楚的看见了。

　　可是纤漠却越发的疑惑了，是她的错觉么，刚才那一瞬，在桑榆的眼中，她竟然看见了爱慕。难道她……爱慕着她的哥哥？

　　纤漠心中震惊，可是面上却不动声色，有些东西到底透着一抹诡异。

　　桑老板住在客栈的主院，天黑的时候，纤漠拖着虚弱的身子走到桑老板的院门前，脸色已经有发白。对传说中的莪红果，纤漠还想问个清楚，既然桑老板开了口，那一定还有希望，只是这代价……

　　纤漠面色沉重，正想抬手推门，手还没落下，却不经意的从门缝里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纤漠犹豫了一下，收回了推门的手，眼睛却悄悄的向门缝挤了过去。

　　桑决和桑老板并肩站在院子里的茶树旁，两人的面色都有些沉重。

　　“你不该让她知道这个秘密的。”桑决的话有些冷，目光却望着远处的天边，没有看桑老板的脸。

　　桑老板面上似乎有些畏惧，竟然单膝跪了下来，就跪在桑决的面前，“是我大意了，才让她看见了您和我的通信，才让她知道了您的身份。是我的错，给您带来了麻烦，可是小女年纪小，不懂事，还请您大人大量，不要与她计较。”

　　纤漠惊了，没想到居然看见了这一幕，商场中的女强人，竟然向自己的儿子下跪，而脸上居然写着惊恐。这样的诡异却已经完全脱出了纤漠的想象。

　　“如果我和她计较，她还能活到现在吗，不过，”桑决话锋一转，这才回过身来看着桑老板，“不过我不喜欢麻烦，这点你知道。”

　　桑老板惊出一身冷汗，赶紧点点头，“我明白该怎么做。等回了音沁都我就给榆儿找个人好归宿。”

　　“至于那个纤姑娘……”桑决面色突然的冷冽了不少，只说了这么一句后面便没了下文。

　　纤漠心底一阵阵的发麻，她到想听听看，对她，桑决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只可惜纤漠还没听出个头绪，身后隐隐响了急促的脚步声，不得已，纤漠才转身躲进了旁边一条幽深的巷子。

　　纤漠刚隐进黑暗，从巷子口便匆匆跑过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那男子似乎面容麻木，他走到桑老板的院门前，敲了敲门便匆匆走了进去。

　　那男子进去一会儿，桑决便带着他大步急行的又走了出来，桑决的手中还死死的捏紧了一封信，面上的神色更是铁黑到了极致。

　　天太黑，桑决离开后，整个世界便没了声响，连虫鸟的隐隐叫声都听不见半分，这样的夜晚，是恐怖的。纤漠悄悄的回了房，将脚底的泥土擦干净了些，只是心里留下的痕迹却是怎么也擦不掉了。

　　第二天一大早，商队便重新上路了，只是商队里却没了桑决的身影，听说是连夜赶回了音沁都。

　　桑榆是跟着众人一起上路的，原来她来赢城，是为了等桑老板一行人，只是闲来无事，这才做起了客栈的掌柜。少女情怀，纤漠又怎么会看不懂，只怕她在这里等的不是桑老板，而是桑决。

　　桑决，绝不是桑老板的亲生儿子，聪明的纤漠，这一点却是敢肯定了。只是他究竟是谁，纤漠却还猜不透。对桑决的身份，纤漠是越发的感兴趣了。


第一百九十章 或许，或许
　　纤漠知道离音国是个大国，所以离音国的京城定是繁华的，可是纤漠没有想到音沁都却繁华到了如此地步，丝毫不亚于落霞都的奢靡。一个沙漠中的绿洲而已，却能够发展到如此的规模，的确有些让人吃惊。

　　桑家的主宅在音沁都的南面，而离音国的皇城却在音沁都的北面。纤漠站在桑府的大门前，目光却落在了远方，恍惚中，她还能看见一片耀眼的金黄，那里，有她要的东西，莪红果。

　　桑榆对纤漠的态度有些特别，不知是不是因为桑决的缘故。这一路上，她想必已经听说了桑决对纤漠的诡异态度。纤漠是丑，可到底还是一个女人。在情人眼里，连一粒沙子都容不下，更何况是一个女人。

　　只可惜，纤漠不是一般的女人，经历过的种种，早已经让她看破了很多东西，所以对桑榆若有若无的敌意，她也不放在心上。

　　住进桑府已经两天了，纤漠的身子越发的弱了下来，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过去时，往往一睡便是大半天，通常是早晨睁了睁眼又睡了过去，直到晌午的时候才能清醒过来。

　　这样浑浑噩噩的状态，让纤漠的心忐忑不安。可是请人去通报桑老板说她要见她，却总是音信全无。

　　纤漠到底是忍不住了，伴晚的时候，趁照顾她的丫鬟不注意便强撑着身子要起床，可是刚一动，却狼狈的摔倒在地上。纤漠惊讶的抬起自己的手，干瘪的手指已经不知不觉没了色彩，甚至透着灰蒙蒙的暗。

　　这手，是她的么？

　　纤漠慌了，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虚弱到了如此地步，那，那她肚中的孩子怎么办？

　　眼泪一颗颗往下掉，纤漠手脚并用的向前爬着，手心里的汗，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湿意，风一吹，那抹湿意随风消散了，却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桑榆推开们的时候，就看见地上爬行的纤漠，她面上一惊，犹豫了一下才走了进来，却没有将纤漠扶起，只是站在纤漠的面前，居高临下的说：“我知道你想见我娘，可是她不会见你的……我娘说，你要的东西，她争取过，可是却给不了你。”

　　纤漠伏在地上的手慢慢收紧，最后变成狰狞的扭曲。眼中的绝望闪过，纤漠却突然的笑了，只是随着笑，泪，也落下。

　　桑榆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笑声，似乎那笑容里，天地都会被湮灭一般。她禁不住一阵发抖，仓惶的退了出去，却不敢再回头看上一眼。纤漠的模样，是狰狞。

　　纤漠咬紧了牙，手颤抖着划过地面，被指甲带出一抹鲜红的痕迹。她不信，不信她救不了肚中的孩子。

　　那天夜里，从纤漠的屋子到桑老板的房门前，是一道血红的印迹。当纤漠咬着牙爬到桑老板的房门前时，夜里的凉风，狠狠的吹过。

　　桑老板拉开门，一双眼睛落在纤漠的面上，纤漠不知道，那时的她，一张脸已经没了人类的色彩，就仿佛……仿佛一个狰狞的恶鬼。许是桑老板这样的人物也不禁被吓得退后两步才站住了脚。

　　纤漠睁开眼，一双眼睛隐隐的透着红色，她抬起手，手指着桑老板的方向，哽咽了好久才虚弱的说出话来。

　　“我求你，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尽管虚弱，纤漠却也拼命的用头磕在地上，撞击到地板上，是“扣扣扣”的声响。

　　只是一句话户而已，纤漠一直坚守的眼泪却汩汩的涌了出来，落在地上，映出苍白的脸和红色的眼。

　　桑老板的身子有些发软，被眼前这个地上伏行的女人怔住了。

　　世界是安静的，只有纤漠的头撞击到地板上的声响在回荡。

　　“或许，你可以求他。”桑老板嘴唇动了很久，最后却只说出这么一句。

　　他？

　　纤漠是第二天伴晚醒来的，没想到，她竟然晕了整整一天。只是醒来的时候，她人却已经不在桑府里。

　　马车有些颠簸，纤漠睁开眼，连视线都有些朦胧。坐在她面前的人是桑老板，只是桑老板面上却没有表情，她的手正握纤漠的手腕，见纤漠醒来，才小心的收回了手。

　　纤漠知道，桑老板是要带她去见那个人了。只是，纤漠不知道，桑老板口中的那个人会是谁？

　　在纤漠险些又要失去意识的时候，马车总算是停了下来。桑老板掀开车帘，冲赶车的大汉招了招手，那大汉恭敬的应了一声后才小心的将纤漠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三人的面前是一个宅子，宅子很是朴素，看不见丝毫尘世的奢华。大门的两旁是两排有些发黄的槐树，风一吹，槐树的叶子掉了满地。

　　槐树下是一个家丁，他正拿着扫帚不停的清扫着落叶，见三人到来，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

　　桑老板走到那家丁的面前，拱手行了一礼，“劳烦代为通报一声，就说，桑老板来了。”

　　那家丁扫了大汉怀中的纤漠一眼，脸上的吃惊一闪而逝，却对桑老板点点头，放下扫帚便转身进了门内。

　　这里是郊区，周围安静得有些恐怖，桑老板带着纤漠两人等在门口，也一句话都没有说，似乎唯恐打破了周围的寂静。

　　不多时，进去通传的家丁便出来了，只是这次他对桑老板的态度好了很多，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带着桑老板三人往里走。


第一百九十章 院子里的男人
　　院子很大，可是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连花圃里的每一朵而花儿都是经过精心修饰的。只可惜，走进院子中的几人都没有心情欣赏。

　　那家丁带着桑老板三人穿过花圃，走到长廊的尽头，尽头处是一间原木的屋子。家丁停在门口，抬手轻轻的敲了敲门，里面的人应了一声，家丁才将门推开，可是他却没有往里走，而是冲桑老板使了使眼色。

　　桑老板越过家丁走在了抱着纤漠的大汉身前，面上有些沉重。一进屋，纤漠便被浓郁的檀香味攫住了神思，极品的檀香，却不是纤漠最喜欢的味道。可是，纤漠苍白的脸上，泛着疑惑，这样的香味，却有些熟悉，她敢肯定，她定是闻过的。

　　正对大门的地方是一方水墨屏风，屏风后的书按上隐约能看见一个男人的轮廓。

　　桑老板走到屏风前，单膝跪下，她看了身后的纤漠一眼，正要开口说话，可是屏风后的男人却抢先开了口。

　　“你居然把她带来了。”屏风后的男人，语气没有波澜，宛若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声音！纤漠的眼微眯了一瞬，这声音，是桑决的。

　　桑老板惶恐，冲男人的身影磕了一个头，犹豫了一下，才硬着头皮抬起头。“她是个可怜的人，您慈悲为怀，就帮她这一次吧，只要桑家能给得起的，属下都愿意用来交换。”

　　“呵呵……”桑决笑了，只是笑容隐在屏风后，却没人能看得真切。“你认为桑家有什么，是我没有的？”

　　桑老板沉默了，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纤漠急了，挣扎着从大汉的怀中下来，一个踉跄便摔倒在地上，头，碰上一旁的桌脚，瞬间便涌出一股鲜血，纤漠却毫不在意，只抬手抹了一把，可是红色的扭曲仍然在脸上留下了狰狞的痕迹。

　　“要怎样你才能救我肚中的孩子？”纤漠拖着鲜血横流往前爬，地上残留一片血红。

　　屏风后的人沉默了很久，直到空气险些凝滞的时候，他才站起身，迈出了屏风外，站在纤漠的面前，脚边，是纤漠有些干瘪的手指。

　　桑决蹲下身子，却不说话，只是冲桑老板挥了挥手，桑老板泛着疑惑犹豫了一下，这才带着那大汉走出了房门。

　　屋子里，只剩下纤漠和桑决两人。两双眼睛里，是同样的一抹坚毅，对视的时候，让空气也禁不住涟漪。

　　募的，桑决的手伸向了纤漠的面，只听“嘶”一声，纤漠脸上的面皮便被桑决狠狠的扯下。

　　纤漠的美，是让人震惊的，即使在她苍白着虚弱的时候。

　　桑决眼里的惊艳闪过，可是却没有夹杂一丝杂念，目光反而是清澈的。桑决的反应，纤漠明白，定是他心中早已经住了一个人，所以即使天仙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恐怕也不会动摇半分。只是，能将这样一个男人征服的女子，又会是怎样一个人。

　　“你就是那个惭洛满世界在寻找的女人吗？果然有着倾城的美貌。”桑决一开口，语气里竟有些戏虐的味道。

　　纤漠一惊，反而不再求饶了。桑决眼中的恨意，她看得见，如果关系到惭洛，纤漠想，她定是不会妥协的吧。

　　“知道吗？”桑决一边说话，一边拾起纤漠垂在地上的一缕发丝，绕在指尖轻轻的抚摸着，“为了找你，惭洛将整个云翳国翻了个遍，为了找你，不知道多少可疑的人被严刑拷打。据说，但凡有云翳国人的地方，方圆十里之内，定能听见哀嚎声声。”

　　 纤漠浑身一个冷战，恍惚间，桑决描述的画面在脑海里清晰的出现了，她看见了惭洛铁青的脸，看见了那些被严刑拷打的人，血肉模糊，只有痛苦的糜烂。

　　“洛……”纤漠低呼出声，如果因为她，让他的世界只剩下残暴和黑暗，那这辈子，她该怎么办？

　　“你的离开，对他来说，似乎是一种灵魂的背板吧。呵呵，没想到惭洛也有今天，当初他联手云翳国的太后背叛他父皇夺得这个天下，现在却遭受了你同样的背叛，这算不算他的报应？”

　　桑决的笑容里，带着浓重的恨意，他话锋一转，“不过，能将那么冷酷的惭洛伤成现在这幅模样的女人，恐怕这世界上也只有你这么一个了。”

　　桑决的话，像一把把盐，洒在纤漠心里的伤口上，全世界的感官，都只剩下疼痛而已。

　　纤漠咬紧了牙，一把推开桑决的手，如果桑决是惭洛的敌人，那么即使死，她也不愿求他。

　　屋子里弥漫的檀香因为不经意吹进来的风消散了一些，纤漠脸上扯出一抹扭曲的笑，手猛的从怀中掏出了匕首“月”。匕首“月”的寒光映在她的眉眼之间，是绝望。

　　纤漠闭上眼的时候，脑海里只有一张俊美到无暇的脸，他在笑，带着点点的冷酷，丝丝的温柔。

　　只可惜，纤漠举起的匕首却没有机会落下，眼里闪烁着兴奋的桑决，又怎会轻易的让她寻死。桑决抓住纤漠的手腕，眸子中的寒有些朦胧，他冷哼一声，“你肚中的孩子，是惭洛的吧？”

　　桑决的话，让纤漠心中阵阵的发凉，手按在小腹上，面上却冷冽如霜，她抬眼，眼中，隐约有一抹阴狠，她咬牙问道：“你想干什么？”

　　“呵呵……”桑决仰天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异常的诡异。

　　窗外不知何时吹起了狂风，窗栏挣扎了一下，却猛的被推开了，相互撞击着，让人的心也跟着一颤一颤。


第一百九十一章 洛，会的
　　纤漠被桑决安置在了一间客房，虽然丫鬟奴仆照顾有加，可是纤漠知道，她已经成了桑决的人质，用来要挟惭洛的人质。

　　桑决到底是谁，纤漠不知道，可是纤漠知道，对惭洛，桑决绝对没有安好心。

　　桑老板离开前，来看过纤漠，只是当看见纤漠的脸时，她眼里闪过一抹惊讶，只一瞬，却又释然开来。她一直就觉得纤漠不是一个寻常的女子，只是没有想到纤漠会美成这副模样。

　　桑老板站在纤漠的床前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塞了两颗丹药在纤漠手中。桑老板说那是她家祖传秘方炼制的丹药，对纤漠的身子或许会有帮助。

　　其实从桑老板的眼神里，纤漠看得出，她剩下的日子恐怕不多了。

　　天黑了，丫鬟将屋子里的灯笼点亮，纤漠望着灯笼里的烛光从晕黄到明亮，灵魂麻木。桑决推门进来，手中拿了一张信纸，他扫了纤漠一眼，嘴角是一抹残忍的笑。

　　桑决走到床边，拉着纤漠的手将她的手指抹了红，按在了信纸上。只一眼，纤漠看见了信上开头的两个字“惭洛”。纤漠一惊，想收回手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桑决拿着信纸迈向了房门。

　　洛，洛……纤漠心中低吼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要的东西，只要惭洛能给，你和你肚中孩子的命，我便救。”桑决离开前，只说了这么一句。

　　尽管不想承认，可是那时的纤漠，心，竟奇迹般的放了下来。不想洛受威胁，可是，她肯定，洛会救她和她肚中的孩子的，不管会用什么来换。因为，纤漠知道她的洛，不是冷血的人，只是他将热情埋在了灵魂的深处而已。

　　纤漠看着桑决的背影渐渐远去，眸子里，充溢着希翼，她的洛，会用一起来交换她的，一定会！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近乎变态的沉闷，丫鬟将纤漠照顾得很周道，只是却没有人和纤漠讲一句话而已，不管纤漠问什么，说什么，那些丫鬟都从未回答，直到纤漠疯了似的将茶杯狠狠的仍在了一个丫鬟的脚边。

　　那丫鬟一惊，张口尖叫，只是，口张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的口中，舌头，竟只有一半。这时纤漠才知道，照顾她的丫鬟，居然都被割过舌头。

　　桑决比纤漠想象中还要狠辣，纤漠的心越发的忐忑了。

　　这座宅子很安静，纤漠身子弱出不了门，所以纤漠的世界更是安静。当纤漠以为，她剩下的生命就要这么安静的逝去时，离开了五天的桑决却突然的回来了。他一脚踢开房门，怒气冲冲的闯了进来，手起掌落，几个狠辣的巴掌便把屋子里的丫鬟都赶了出去。

　　“惭洛到底是惭洛，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人而交出那么宝贵的东西。”桑决的手握成拳，一拳便将栏木上的花瓶击碎，碎片从他的脸庞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看来，你在他心目中的位置还没有我想象的重。”桑决任脸上的血慢慢浸出，他走到纤漠床前，伸手攫住了纤漠的下巴。“怎么样，他不受你的威胁，是放心，还是心痛？”

　　“你约他到这里来？”纤漠开口，面上已经麻木一片。

　　桑决仰天笑了，攫住纤漠下巴的手往上移，长期持剑的人，手上的茧子粗重，将纤漠脸上白嫩的皮肤刺得生疼。

　　“我告诉他，他要找的女人在我的手里，只要能给我想要的，我一定将他的女人和孩子一起还给他，可是……呵呵……”桑决笑了，不知是在嘲笑他的愚笨还是嘲笑纤漠的痴傻。

　　纤漠的心，是痛着的，可脸上却扬起了笑，“呵呵……我只是一个背叛他，从他手中逃跑的女人而已，又怎能对他够得上威胁？”

　　纤漠说这句话的时候，心，在滴血。她不信，不信她的洛，竟然会不顾她的死活，难道到现在他都还不相信她肚中的孩子是他的么？

　　只是，纤漠不会在敌人面前掉一滴眼泪的，所以她咬紧了牙，看着桑决的时候，眸子里没有一点心痛的痕迹。

　　“啪！”桑决的手，狠狠的落到了纤漠的脸上，纤漠的嘴角瞬间涌出一股红色的液体，可是看着桑决的眼里，目光更加的狠辣了。

　　“你没有利用价值了。”桑决低头将唇凑近纤漠的耳边，气息有些撩拨的意味，说话的时候很平淡，似乎他口中谈论的不是一个人的生死，而只是一件芝麻绿豆的小事。

　　纤漠想，如果连洛都抛弃她了，那这世间的确已经没了她存在的价值了，只可惜她肚中的孩子，还未见过这世间的天。

　　苍茫，在空气中弥漫。

　　桑决平淡的眼神突然一紧，手落在纤漠的脖颈之间，手劲很大，纤漠隐隐的开始喘不过气来。

　　纤漠闭上了眼睛，她在等，等桑决将她的脖子扭断的那一刻。她纤漠，不会怕，即使是死亡。

　　“怎么？以为我会让你这么容易的死么？”

　　桑决笑了，手劲一松，刚才的扼喉，突然变为了温柔的抚摸。他脸上写着魅惑与狰狞，唇，埋得更低，“这么美的女人，这么死了且不是可惜？不知道属于惭洛的女人，碰起来会是什么样的滋味？”

　　桑决是疯了，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连他都惊讶于自己竟然会生出这样荒唐的念头来，只可惜，仇恨的火苗已经燃起，他却已经停不下来。


第一百九十二章 池畔，莲未开
　　桑决的手，很大，指节很长，可是纤漠却不敢睁开看一眼，因为他的手已经袭向了她的胸膛，正拉着她衣服的系带。只见桑决脸上的残忍闪过，手略微用力，系带松了，粗布的衣裳向纤漠身体的两旁散开。

　　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灌进来的风让烛光有些摇曳，可是烛光里，一张白色的丝帕却映入了桑决的眼中。白色的绣花丝帕，带着一股子奇异的香味。

　　空气有些凝滞，纤漠久久没有感觉到桑决的下一步动作，疑惑的睁开眼，便看见桑决眼中浓郁的哀伤。桑决从纤漠的怀中抽出那张丝帕，手有些微微的颤抖，那双眼睛的思恋没有一点掩饰的暴露在纤漠的眼前。

　　“你……这丝帕的主人你认识？”纤漠有些激动，连声音都透着哽咽。

　　桑决回过神来，一手紧紧的握住丝帕，一手却猛的掐住了纤漠的脖子，低吼道：“说！这丝帕的主人呢？”

　　桑决的手劲重，纤漠一阵剧烈的咳嗽，直到险些喘不过气来，桑决才放松了手。他再一次低吼出声：“说，不然，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桑决的慌乱纤漠看在了眼里，聪明如斯的她，自然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只是，柳子莲已经死了，看着桑决眼中的思恋和哀伤，她又怎么开得了口。

　　“你不说？”桑决突然不再低吼了，而是平静的说，可是这样诡异的平静反而让纤漠更加的不安。

　　“她，死了！”纤漠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那一瞬，她仿佛听见了心脏碎裂的声音，那声音，从桑决的胸膛上传来。

　　那个柳子莲到死都还惦记着的人，竟然是桑决吗？纤漠突然明白了，也只有柳子莲那样的女子，才能将桑决这样的人征服吧。

　　“啪”

　　桑决又是一巴掌甩在了纤漠的脸上，扬起的手没有落下，他咬牙道：“她不会死，你敢再说一个子，我绝不放过你。”

　　“她死了！柳子莲死了！就死在我的怀里！”

　　纤漠平静的开口，没有丝毫的犹豫。有些东西，面对比逃避更需要勇气，看见桑决眼中的痛苦，纤漠想，让他真实的面对，才是对柳子莲最好的交代。

　　许是风有些大，桑决的身子竟然会站不稳，在寒风里摇摇晃晃。他突然没了力气，瘫软在纤漠的床旁，眼中没了一切光彩，那模样，竟是和死尸没有区别。

　　桑决沉默了约莫半个时辰，离开的时候，眼中，空洞一片，只是他的手里，那张白色的丝帕被风吹的时候，有些招摇。

　　“她临死之前要我告诉你，她爱你。”纤漠的泪，落下，脑海里，是柳子莲死之前的模样。

　　桑决的身形摇晃了一下，狼狈的撑在门栏上，许久之后才重新迈开了步子，那步子里的艰难，却只有他自己能懂。

　　那天夜里，恍惚中，纤漠曾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声。吼声里弥漫的哀伤，险些让整个世界也被湮灭。

　　纤漠是拖着满身的疲惫，浑浑噩噩的睡过去的，整个梦里，都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哀嚎。清晨的凉意灌进屋内，纤漠一个激灵，张开眼睛，便看见窗边站着的人影。

　　桑决背对着纤漠，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里，花圃里的花儿荡漾着晶莹的露珠，摇摇欲坠，似乎也透着一种化不开的痛苦。

　　“她……”桑决一开口，竟是哽咽，“她，是怎么死的？”

　　纤漠释然的笑了，尽管痛苦，他到底是真的接受这个事实了。

　　“她是为了救我。我这条命，是她的。”

　　桑决猛的转身，握手成拳，有那么一刻，他的眼神恨不得能将纤漠杀掉，可是下一瞬，那抹恨意又化作哀伤，恨又多深，哀伤便有多浓。

　　桑决什么也没再说便离开了，离开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洒下，带着点点的惊慌，只可惜，纤漠躺在床上，却感觉不到半分温暖。

　　纤漠已经做好死亡的准备，事情走到这一步，桑决恐怕更是对她恨之入骨了，要不是她，柳子莲也许就不会死掉。

　　据说人死之前，有一刻的回光返照，只是纤漠没想到，这一刻竟然出现自己的身上。纤漠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撑着身子起了床。许是因为纤漠一直的虚弱，所以竟然没有一个来监视她。

　　这样的自由是可悲的。

　　这院子很大，纤漠沿着长廊一直走，她不想逃，只是想找一处阳光最温暖的地方晒晒太阳而已。纤漠想，虽然肚中的孩子没有看见这个世界的机会，可是至少，要让他感觉到一刻的阳光。

　　这么大的院子，纤漠一路行来却没有遇见一个人影，这里面是透着诡异的。只可惜现在的纤漠，对这些已经不在乎了。

　　走到长廊尽头的时候，是一个莲花池，现在不是莲花开的季节，所以池子中有些死气沉沉，一眼望过去，只是一片绿而已。

　　沙漠中的绿洲，竟会有莲花。是他为了柳子莲而种的吗？

　　纤漠的思绪又不经飘远，往前行了几步，便看见池畔一抹白色荡漾。走近了，随风荡漾着的，竟然是那张绣花丝帕。纤漠弯腰拾起，往周围看了看，却一个人影都没有，正疑惑，却看见池边的花圃里，花儿似乎荡漾过一道不同寻常的轨迹。

　　将死之人，心中没有恐惧。纤漠抬头看了一眼，阳光刺眼，洒在身上，带出一片暖意。纤漠向那花圃走了过去，脸上是一种对人世的释然。


第一百九十三章 月华楼的厨子
　　纤漠走进花圃，一眼便看见了花圃中的男人。桑决闭着眼，将身子蜷缩成一团，尽管阳光灿烂，可他可怜的模样竟然让纤漠觉得彻骨的寒冷。

　　纤漠放轻了步子，走到桑决的身前，被阳光投下的影子映在他的面上，遮住了他的一片天空。

　　桑决拧了拧眉头，睁开眼，眼中朦胧，他仰头望着纤漠，被刺眼的阳光模糊了眼，口中却低低的呢喃：“子莲……是你吗？”

　　桑决的手抓住了纤漠的脚踝，蜷缩的身子往纤漠移动了一下，直到靠近纤漠的脚边才停了下来。他双手抱住纤漠的脚，头埋进了花圃里，让人看不真切他面上的表情，可是他微微耸动着的肩膀，却泄露了他的心事。

　　许是当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人也会豁达很多。纤漠扫了一眼地上的桑决，只是顺着感觉在花圃上坐了下来，带着一点温柔扶起桑决的头，让他的头枕在她的腿上。

　　这是柳子莲爱过的人，也许，她该给他一些温暖，纤漠想着，手抚上他的头，像母亲一般温柔的碰触。

　　是纤漠的错觉吗？天上的阳光似乎越发的刺眼了，纤漠觉得眼睛好痛，甚至整个灵魂都有些漂浮，她好困，好困，纤漠想，要是她这么睡过去，是不是就能见到她娘亲了呢……

　　某一瞬，纤漠只觉得整个人一轻，有种上升的感觉，可是下一瞬，却坠入了无止境的黑暗。

　　“不要……不要……”纤漠迷糊的惊叫出声，她不要入地狱，听说那里会，好冷。

　　桑决就坐在纤漠的床旁，见纤漠不断呓语，他眉头紧拧，从丫鬟的手中接过一碗黑色的药汁，将纤漠轻轻扶起后，用勺子乘起药汁一勺一勺喂进她的口中。旁边的丫鬟也不禁疑惑，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桑决温柔的模样。

　　纤漠呛了几口药，总算是转醒过来，迷糊中她只觉得喉咙中一阵火热，从喉咙延伸到整个身体，最后冲破灵魂的束缚将她从黑暗里拉了回来。

　　“你没死。既然你的命是子莲救的，我便不会让你轻易的死。”

　　桑决的话，虽然冰冷，可是纤漠却勾起嘴角笑了，小腹还有些灼热，她知道，洛的孩子，她保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桑老板每日都会来，桑老板的脸上总是带着欣慰，她喜欢抚摸纤漠的头，像一个娘亲一样，庆幸着自己的孩子大难不死。而纤漠总是笑，只是苍白的笑颜扯不出灿烂的模样。

　　桑老板是来照顾纤漠的，这自然是桑决的意思，没有桑决的允许，这宅子桑老板不敢随意的来。桑老板算是离音国商场上呼风唤雨的人物了，可是对桑决，她却不敢有半分违逆。

　　人前是母子，人后却是主仆，这样的关系是诡异的。纤漠几次旁敲侧击想问桑决的身份，可是每每提及这个问题，桑老板不是顾左右而言他便是借口离开。

　　原来那日桑决喂纤漠喝的药便是纤漠一直想要的莪红果，只是纤漠没有想到，这莪红果竟然这么不知不觉的便被她喝入口中。桑老板曾说，那莪红果是在离音国的皇宫里的，可是桑决却能将莪红果轻而易举的拿来救纤漠，桑决的身份，纤漠是越发的怀疑了。

　　从那日喂药以后，桑决再也没有出现在这个宅子里，宅子里的奴仆沉闷得紧，也从未提起过这里的主人，就仿佛桑决在这个世界上只是泡影一般，早已经烟消云散。

　　日子比纤漠想象中过得快，转眼间大半个月已然过去了，那莪红果果然是神奇之物，纤漠的身体竟然一天天的好了起来。夜晚的时候，由丫鬟扶着，纤漠还能到院子里坐坐。

　　纤漠的习惯没有变，喜欢望着落日的黄昏，她喜欢望着天边，黄昏里一点隐约的白。手放在小腹上，感觉着肚中的孩子时不时调皮的踢中手心，纤漠总是会忍不住想，定是她娘亲在天上守护着她，所以才给了她肚中的孩子，一个奇迹。

　　桑老板提着竹篮走进院中，一眼便看见遥望天边的纤漠，这样一个恬静如水的女子，眼中的坚毅与释然，她这辈子还从未见过。

　　“今天城里来了个云翳国的厨子，听说以前是落霞都里最大的酒楼月华楼的厨子，做得一手好菜，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让他做了些小菜，不知道能不能合你的口味。要是好，我便请了他，让他专门给你做。”桑老板将竹篮中的菜拿出一盘一盘的摆在纤漠面前的石桌上。

　　月华楼……

　　纤漠扫了一眼那些似曾相识的菜，心，硬生生的疼。那里，他和她的回忆，已经苍白。

　　桑老板被纤漠突然弥漫的哀伤怔住了，对纤漠这个女子，她心底有着诸多疑问，可是想起桑决吩咐过，对纤漠只要照顾好便可，不得多问，她嘴唇动了动却到底没有问出口。

　　纤漠咬咬牙，将心疼隐在深处，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口中，佯装不经意的问：“月华楼的厨子，怎么会来音沁都？”

　　桑老板也回过神来，随口说着：“听说前些日子云翳国有些动荡，云翳国的皇上在寻找一个什么人，弄得整个云翳国险些翻了天，多少无辜的百姓被严刑拷打就是为了寻那个人的下落，那厨子也不过是为了逃难才来了离音国。”

　　说者无心，听着有意，桑老板不知道，她这一席话，已经在纤漠好不容易沉静下来的心湖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第一百九十五章 灰蒙
　　纤漠不懂，不懂惭洛为何翻天覆地的寻她，在桑决写信让他来交换她的时候，却又冷血的不顾她和肚中孩子的死活。想到惭洛的残忍，纤漠的心，总是痛到麻木。

　　“纤姑娘？”桑老板伸出手在纤漠的面前来回的摇晃着，纤漠一惊，这才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抹歉意，纤漠赶紧放下了僵在空中的筷子。

　　“这厨子的手艺不错，倒是地道的云翳国小菜。”纤漠想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夹了些菜放进桑老板面前的碗里，脸上是有些牵强的笑。

　　桑老板久经商场，又怎么会连纤漠的这点小伎俩都看不懂，只是狡猾的狐狸知道什么时候该装作不懂。

　　桑老板笑笑，“姑娘要是喜欢，那我便让人请他过来，让他专为姑娘做菜。”

　　纤漠没有反对，可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不反对的理由，也许并不是那个厨子的菜好，而是，那个厨子来自云翳国，从他的口中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原来，这所院子是在京城的南面，可是却并不是桑决的府邸，他只是偶尔会来这里居住些日子而已。这么大的一栋宅子，他却不当成府邸，这样的气魄让纤漠也有些吃惊，什么样的人，竟然能出手如此的阔绰？

　　纤漠修养了些日子，身体除了有些虚弱而已，却与一般的女子没有区别。桑老板的动作快，第二天便将那厨子带了来。那厨子有些胖，站在纤漠的面前，在看见纤漠的第一眼便瞪大了眼睛，视线直直的落在纤漠的脸上，怎么也收不回。

　　厨子的手指着纤漠的面，竟是吃惊得连话都不会说了，“你……你，你是那画像上的女人……”

　　画像？纤漠拧紧眉头，仔细想了想，随即又释然开来，想必是惭洛为了寻她的时候，将她的画像昭示了天下。

　　桑老板是个聪明人，厨子的反应自然是引起了她的怀疑，可是她面上却不动声色，仍然是笑意不减。她没有说话，因为她早已经看出，面前这个女子，来头定没有她想象中的简单。

　　纤漠和桑老板还没有动，一个身影却猛的出现在了纤漠的身后，“以属下之见，这厨子还算老实，不如就将他留下好了。”

　　纤漠和桑老板回头，站在纤漠身后的人，是这宅子里的管家。管家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可是看上去却是四十多岁的壮年模样，五官端正，就是一双眼睛甚小，将眼里灼灼的光芒掩盖了起来。

　　管家猛的开口，倒让纤漠狠狠的吃了一惊，从进入这间宅子以来，管家还从未和纤漠讲过一句话，只是默默的将整个宅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平素也甚少出现在纤漠的面前，偶尔来看看纤漠，也并不和纤漠交谈，只是询问照顾纤漠的人近况怎样。

　　桑老板冲管家点点头，两人似乎是认识的人，眼神曾微微的碰撞了一瞬。

　　纤漠有些想笑，现在想来，这管家这么焦急的开口，是唯恐她不答应而放走了那厨子。一个认出了纤漠的厨子，又怎能让他轻易的离开？

　　纤漠望了那厨子一眼，那厨子似乎还未意识到什么，眼睛直直的望着纤漠，似乎不相信这世间真有美成纤漠这幅模样的人。

　　“那就让他留下吧。”纤漠淡淡的开了口，扫了厨子一眼便别开了头。留下，至少还能活，要是他敢走，想必那管家定是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桑老板没自然也不会反对，那厨子初来音沁都便有了一个安身之所，自然也乐得高兴。于是，这栋宅子里，有了除了纤漠以外的第二个云翳国人。

　　那厨子毕竟是月华楼的厨子，做出来的饭菜的确好吃，这几日他为了讨好纤漠，是变着花样儿的做菜，每一顿饭竟然都没有重复的菜式。只可惜，纤漠的心思却不在菜上，所以吃的并不多。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坐在院子里的纤漠还沉静在自己的思绪当中，旁边的丫鬟却沉不住气了，扯了扯纤漠的衣服，又在纤漠面前比划了一阵。

　　纤漠拧了拧眉头，丫鬟的意思她懂，是说她该回房了。可是纤漠站起身，却没有向屋子里走，而是走向了厨房的方向。厨房里的炊烟正往外涌，将世界映的有些灰蒙。

　　见纤漠突然到来，那厨子吃了一惊，放下手中的菜恭敬的站在了纤漠的面前，神色有些拘谨。

　　“你做的菜好吃，我到想看看，这么好吃的菜是怎么做出来的，改明儿有机会，我也来试试。”

　　纤漠淡淡的说着，却突然面上一紧，似乎想起什么来着，反复翻看着手腕，然后焦急的对那丫鬟说道：“呀，我手上带的翡翠镯子不见了，定是刚才掉在了院子里。”

　　纤漠拧紧眉头，那丫鬟也焦急起来，她看得出桑决对纤漠的重视，要是纤漠出了点儿什么问题，她的日子更不好过。那丫鬟又比划了一阵，口中咿咿呀呀说了几声，便转身向院子跑去。

　　丫鬟一走，纤漠脸上的焦急也收了起来。屋子里弥漫着腾腾的蒸汽，纤漠沉默了一会儿才佯装不经意的问：“云翳国真的那么大张旗鼓找一个人么？”

　　那厨子愣了愣，好一会人才反应过来，点点头，重重的吐了一口气。“皇上真是疯了，为了个女人，居然忍心让天下动荡。云翳国的繁华，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第一百九十五章 忘了么，我们的爱
　　纤漠的手渐渐收紧，指甲划破皮肉，流出鲜红的血液和手心里的汗混在一起。

　　惭洛是个明君，登基短短的几年内，让云翳国百废俱兴，达了前所未有的繁华景象，可是现在，连百姓都开始指责他的不适。

　　人心所向，天下为归。对惭洛来说，这不是个好兆头。

　　“胡说！有洛在，云翳国定会越来越繁荣的。”纤漠的面色阴沉，冲口而出便是低吼。

　　厨子被纤漠突然的怒火怔住了，喉头滚动，不敢再多说一句。纤漠回过神来才发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将面上的怒气隐去。

　　即使洛对她那么残忍，她也还惦记着他的安危、他的天下么？

　　长夜漫漫，纤漠躺在床上，一夜未眠。

　　脑海里，云翳国动乱的场景挥之不去，有那么一刻，纤漠翻身而起，想马上启程回云翳国，告诉惭洛，不要再找她了，不要再让天下的百姓对他失去信心了。可是每每跑到门口，被门外的凉风一吹，整个人便清醒过来，于是停下脚步又重新躺回床上。

　　心，总会沉静下去。纤漠到底没有离开这个宅子，对洛的思恋好浓，可是好不容才能保住肚中的孩子，她又怎能现在离开。

　　心里有了事，面上便再也挤不出一抹笑了。纤漠浑浑噩噩的又过了大半个月，直到桑决再一次踏进这个宅子的时候，她才恍然大悟，像是从梦中醒过来一般。

　　桑决来的时候，天下着大雨，一名黑色劲装的大汉为他撑着伞。雨很大，尽管那大汉将伞全都遮在了他的身上，可是雨还是将他的袍子湿了个透。

　　纤漠站在门口，望着天空的雨一滴一滴往下坠，掉落在地上，绽放成细小的晶莹。那些雨滴闪耀的珠光里，洛的脸，总是不断的跳跃。桑决出现的时候，将雨滴的轨迹打乱了，纤漠一惊，急急的伸出手，可是却没能挽救惭洛的残影。

　　“你在想他。”桑决站在纤漠的面前，脸上是一片冷漠。

　　纤漠回过神来，怔怔的盯着桑决的眼，没有否认。

　　门外的雨似乎大了一些，可是站在院中的大汉却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他就静静的背对着纤漠和桑决的方向，时刻警惕着周围，仿佛一只随时要跃起狩猎的猎豹。这个大汉让纤漠想起了黑牙，那个总是将手按在腰间的女子。

　　桑决顺着纤漠的视线望去，嘴角却笑了，“只可惜，你想他，他却已经忘了你。”桑决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沉默了，留下满脸惊讶的纤漠发呆。

　　他忘了她？纤漠也笑了，笑得有些悲凉，她的洛，真能将她忘掉么？

　　纤漠以为桑决还会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的，可是桑决却只是陪她看雨而已，两个人，两双眼，看着雨滴连络成线。

　　风，有点凉，将雨声吹得有些缥缈，桑决离开的时候，只望着纤漠的小腹叹了一口气，纤漠的小腹已经隐约的突出了表面，恍惚中还能看见圆润的轮廓。

　　纤漠没有想到，桑决说的话，竟然是真的。

　　五天后的一个午后，那个从云翳国来的厨子站在纤漠的面前有话要说。他似乎还在犹豫，纤漠手中的茶的都有些泛凉了，他都还在犹豫着没有开口。

　　“说吧。”纤漠放下手中的茶，让旁的丫鬟换上了一杯热的。

　　“我……”那厨子憋红了脸才吐出一个字，有些肥胖的十指拧成了一团。那厨子见纤漠的视线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这才松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我……我想回云翳国。”

　　“回去？”纤漠低低的呢喃了一句，回去，她又何尝不想。

　　那厨子拼命的点头，脸上露出有些憨厚的笑容。

　　“我的妻儿都还在云翳国，虽然是不得以逃到了这里，可是一直想念着他们，现在云翳国稳定下来了，我想我可以回去见他们了。不怕您笑话，我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可是儿子才刚满月，老来得子，所以心里着实欢喜得紧，只是没想到一场动乱，儿子还没断奶，我却已经逃离了云翳国。”

　　纤漠看得出面前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的喜悦和哀伤，可是这样，她的眉头反而拧得更紧了。“云翳国稳定下来了？这话又怎么说？”

　　说到这个，那厨子脸上写着兴奋，滔滔不绝的便讲了起来。“前阵子，皇上不是一直在翻天覆地的寻找一个女人吗？可是现在他找到了，天下也就太平了。”

　　“找到了？”纤漠的手一抖，脸上更是惨白。

　　那厨子脸上的兴奋还未闪过，话锋一转，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只不过，找到的是尸体而已。据说那尸体是从落霞都的护城河里打捞起来的，说来恐怖，那女人竟然是怀着孩子的，一尸两命，那叫一个惨啊。”

　　那厨子还沉静在哀叹之中，殊不知此时的纤漠却宛如灵魂被抽空了一般。洛，是以为她死了吗？

　　纤漠摇晃着站起身又重重的坐下，再回神的时候，她发了疯似的将丫鬟和那厨子都推出了门外。直到屋子里只剩下一个人，她才放声的大哭了出来。

　　她的洛，你怎么可以忘了她，你怎么可以当她已经死掉。

　　洛，你知道吗，她在想你，想到快要死掉。

　　纤漠蜷缩着身子，蹲在角落里，一蹲竟是一个晚上，任夜的冰凉将灵魂浸透。


第一百九十六章 如果无奈
　　守在门外的丫鬟放心不下，这才急匆匆的将管家找来，管家指挥着几个家丁将门撞开，却发现纤漠已经晕倒在了角落里。

　　大夫说纤漠的身子本就弱，又受了寒，要是情绪再不稳定，即使有莪红果的神奇药力，肚中的孩子也未必保得住。

　　这可急坏了宅子里的仆人们，管家更是惊得满头大汉，主子千叮咛万嘱咐要照顾好纤姑娘，要是出了什么事，以桑决雷厉风行的手腕，他定是保不住性命的。

　　纤漠朦胧的睁开眼，屋子里的奴才已经跪了满地，不管是丫鬟、家丁，眼中都有着隐隐的泪水。

　　纤漠挣扎着想起来，可是身子虚弱，竟是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心中隐隐的透着不安，问跪在床前的管家：“你们这是……难道，难道我肚中的孩子……”声音里的颤抖，连纤漠也经不住一阵惧怕。

　　“您肚中的孩子还在，可是姑娘要是再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不止肚中的孩子，恐怕这屋子里的所有人都要人头落地。这宅子里的奴仆都是可怜的人，还请姑娘给大家一条生路。”

　　管家的话刚说完，屋子里跪着的奴仆们便不约而同的磕起头来，一时间满屋子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砰砰”声。

　　心，有些沉重，纤漠想捂住耳朵，可是头磕在地上的声音却肆无忌惮的往耳朵里闯。纤漠点头答应了，这么多人的性命系在自己身上，这个责任她不想担，可是却又逃不掉。

　　桑老板听说纤漠又病了，焦急的赶到了宅子里，只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纤漠，绝美却苍白得刺眼。只一眼，桑老板便被纤漠眼中的空洞吓住了，站在门口竟是不敢往前迈出一步。直到管家忍耐不住的催促，她才抬脚步入了房中。

　　桑老板没有问纤漠病倒的原因，因为她已经知道。纤漠这样一个美得倾城的女子，又恰巧在云翳国动乱的时候离开，联系始末，聪明的桑老板自然是猜得到的。

　　“死，未必不是一种解脱。如果你注定没有机会回去，又何苦再执着。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人生下了桑榆。女人，没了男人也一样能活。你眼中的坚毅比一般人来得更深，放下以前的一切，给你肚中的孩子一个机会。”

　　桑老板的手放在纤漠的小腹上，一副慈爱的模样。桑老板说的话，纤漠又怎会不懂，可是心，好痛，就好像心里的某个部位被拔空了一样，留下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洞，怎么也填不满。

　　纤漠的娘亲死得早，桑老板对她来说，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母爱，纤漠蜷缩着躲进了桑老板的怀里。桑老板的怀中，带着点点香气的温暖，这样的温暖，让纤漠隐忍了许久的泪，一瞬间爆发，只留下声嘶力竭的哭喊。

　　“洛……我好爱他。”

　　当一个坚毅的女人放声哭泣，会是一种怎样的痛。桑老板轻轻的拍着纤漠的背，却一句话都没有说，直到纤漠哭累了倒在她的怀中沉沉睡去，她才小心的将纤漠的被子盖好。

　　窗外不知是什么虫子，一到了午后就没完没了的叫着。纤漠不知道桑老板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是当她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阳光明媚的午后。经过一天的休息和吃了桑老板带来的秘药，纤漠的身子好了一些，虽然还是虚弱，可是勉强能动动手脚了。

　　守在床旁的丫鬟见纤漠醒来，面上一喜，冲纤漠比划了几下便匆匆跑了出去。纤漠正疑惑，不一会儿那丫鬟又重新跑了回来，只不过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拿了些饭菜。

　　纤漠看了一眼那丫鬟手中的饭菜，心中有些感动，这么快便将饭菜拿了过来，那些饭菜定是一直热着的。纤漠本没有食欲，可是却还是坐起身，接过了丫鬟手中的筷子。

　　可是刚吃一口菜，纤漠的眉头便紧紧的拧了起来。她抬眼问：“这菜，是谁做的？”

　　丫鬟一惊，面上似乎很紧张，又是一阵比划，可是这一次，纤漠却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帮我把管家叫来，我想和他谈谈。”纤漠心中有些不安，这菜不是那个云翳国厨子做的。

　　那丫鬟点点头，又重新跑了出去。纤漠扫了这丫鬟一眼，心思却已经不再她的身上。

　　管家走进屋子的时候，目光落在了纤漠面前摆着的饭菜上，饭菜没有动，而纤漠的面色更是阴沉。

　　“那厨子呢？”纤漠的声音很冷，她想起了那个厨子对她说的话，他的儿子才满月。

　　管家的犹豫了一下，头却没有低下过一刻。

　　“死了！”管家到底是管家，说话的时候，理直气壮，没有丝毫的怯懦。

　　“嘭！”纤漠一把将面前的饭菜都掀在了地上，还泛着腾腾热气的饭菜，瞬间在褐色的地毯上留下污浊的痕迹，纤漠却看也不看一眼，手指着管家的面怒吼道：“为什么？”

　　管家迎上纤漠的视线，“昨夜他收拾东西准备逃走，他走了，这宅子里的所有人都活不过明天。”

　　饭菜的香味还残留在空气里，纤漠却一阵反胃，可是任她怎么呕，却呕不出心里的伤。

　　原来，世间有一种伤害，叫做无奈。有时候，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这个道理纤漠曾经懂过，可是现在，她迷茫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骆驼，流光
　　纤漠看着管家没有丝毫后悔的脸，脑海中却是那厨子才刚满月的孩子，心里，突然间麻木了。

　　她想，如果只能自私，那她就选择自私的保住洛的孩子吧。

　　心里麻木了，情绪便稳定了，纤漠的身子在众人的调理下渐渐的好了起来，转眼间便过了两月。两个月的时间，不短，可是纤漠却仿佛没有记忆一般，这两个月在脑海里只有灰蒙蒙的一片，仔细想想连一点清晰的回忆都没有。

　　桑决上一次来看纤漠是在一个月前，可是他走进院中，扫了一眼纤漠明显的肚子，面色一沉，又转身走了，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桑决对纤漠的态度连桑老板都搞不明白，像是重视，却又像是放纵。

　　只有纤漠心里清楚，桑决对她，是一种伤痛。纤漠肚中的孩子毕竟是云翳国的皇族，只要和惭洛有关系，自然还有利用的价值，所以他不会让纤漠死。再加上柳子莲的关系，桑决看见她的时候，一定是锥心的疼痛吧。

　　纤漠的肚子渐渐的大了起来，不知不觉怀孕已经四个多月了，由夏初的灼灼到秋的缠绵，这段子日子来，纤漠经历生生死死，现在回想起来，却只留下一份豁达而已。

　　这两个多月以来，纤漠没有踏出过这个宅子一步，要是以前，定是让人有些发疯的冲动。可是现在，纤漠麻木了，除了肚中的孩子，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桑老板每次来的时候，都会给纤漠讲讲这音沁都里的大小轶事，从城中权贵到平民百姓，只要是有趣的事情，桑老板都要拿出来讲一讲。只可惜，再好笑的事情听到了纤漠的耳中，都留不下一丝痕迹。

　　音沁都这几日最让人们兴奋的事就是中秋灯会了，听说这次的灯会得到了离音国皇族的大力支持，所以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商人巨贾为了迎合朝廷都命人制作了精美的花灯。只不过音沁都是沙漠中的城市，所以这里的灯会和中原到底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桑老板说到灯会的时候，眼睛笑得弯弯的，说是沙漠中的灯会，是由骆驼唱主角的。

　　据说每一盏灯都是放在了骆驼的背上，小的灯放在一个骆驼背上，大的灯则由几只或几十只骆驼共同承载着。到了晚上，一只一只的骆驼，背上顶着花灯，穿梭在大街小巷，连成一线，形成移动的花灯流，那模样，像闪着光的水流一般，着实是天下一大美景。

　　骆驼背上的灯会，这还真让纤漠吃了一惊，只可惜，纤漠只是吃惊而已，却没有要去一看的冲动。现在的她，心中只剩下洛的孩子。

　　这一日，桑老板来得晚，天眼看快要黑了。

　　纤漠站在院子里，当落日整个儿躲进了地平线以后，她正想回房，却被急匆匆进来的桑老板拉住了手。还没等反应过来，桑老板便将纤漠拉向了马车，纤漠唯恐伤了肚中的孩子，竟是不敢反抗，只得匆匆跟上桑老板的步子。

　　马车上，纤漠才知道，今天居然已经是中秋的了。

　　中秋的时候，城中有灯会。

　　桑老板见不得纤漠整日将一切看透的模样，宛如行尸走肉一般，这才将纤漠带了出来，她想，至少，让她看看城中的人，沾染一些人气。

　　纤漠本不想来，可是桑老板的一句话却让想下车的纤漠乖乖的坐回了马车内。

　　桑老板问：“难道你要让孩子生下来，像你和你周围的人一样，一年四季面上都没有表情，只有麻木？至少，得让孩子看看什么是笑。”

　　桑老板的话，让纤漠的心，生生的疼痛，原来在桑老板的眼中，她的孩子，竟连笑都没见过么？可是仔细想想，纤漠的心便更痛了，从有这个孩子开始，纤漠的周围，的确连一个会笑的人都没有。

　　城中很热闹，尽管天已经黑透了，可是马车外的喧嚣和明亮却是挡不住的。纤漠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一眼便看见了顶着花灯的骆驼。那些骆驼果真像桑老板说的一样，在城中穿梭着，连成一道梦幻的亮线。

　　纤漠居然有些舍不得放下车帘，就那么偷偷的看着，看着大街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脸上或笑或痴，可是都是一种活生生的存在。

　　“孩子，你看见了么？那些是有感情的人。”纤漠的嘴角勾起，却没有笑，手轻轻的在鼓起的肚子上抚摸着，仿佛要将世间的温柔都凝聚在那一次次的抚摸一般。

　　桑老板看见这样的纤漠，脸上露出欣慰的笑，让车夫将马车停在了一座酒楼前，然后扶着纤漠下了马车。

　　“这家酒楼是桑家的，二楼有个观景台，从那里往下看，风景最好。”桑老板一边扶着纤漠往里走，一边解释着。

　　倾城的容颜总是能轻而易举的吸引众人的目光，从纤漠进门开始，楼里的所有客人，目光都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这样的美人儿，一辈子能看见几回。只可惜，纤漠挺着的肚子却让所有人都从梦中惊醒。众人心中都在猜测，这样的美人儿，不知是哪家公子有这个福分抱回家中。

　　纤漠不喜欢这样的视线，后悔着出来时过于匆忙，竟忘了要将这张容颜遮住。纤漠的步子快了一些，只想早些躲开那些炙热的视线，可是眼看着便要上楼，楼上出现的一抹人影，却让纤漠的脚步硬生生的停住。


第一百九十八章 擦身而过的灿烂
　　酒楼上，正对着楼梯口的地方，一张方桌后，一个英挺的男人正抱着一坛子酒猛的往口中灌。美酒顺着他脸上完美的线条往下流，圆润的酒滴在空中闪耀一瞬晶莹。

　　这张完美无暇的俊脸，让纤漠的心猛的抽痛。

　　洛，是她的错觉吗？她的洛竟然就在她的面前。

　　心中压抑着的思恋在这一刻爆发，可是她反而胆怯了。纤漠的脚顿住，不敢再往前走。

　　惭洛已经醉了，尽管是坐着，可是身子也有些摇晃，他好像忘了周围的人，忘记了一切，在他的眼中，只有美酒而已。那模样，只痛苦到了极致。

　　纤漠按住心脏的地方，视线却久久不能收回，她想往前迈，可是想到他残忍的不顾她和肚中孩子的死活，脚便生在了地板上，却怎么也迈不出一步。

　　桑老板见纤漠驻足不前，心中疑惑，顺着纤漠的视线望过去，便看见喝得酩酊大醉的惭洛。桑老板顿时一惊，面前这个男人，尽管大醉，可是身上那抹惊天的霸气却是掩盖不住的。

　　“你认识那人？”桑老板说话的时候，眼睛死死的盯着纤漠的面。

　　纤漠回过神，心中漏跳了半拍，桑老板的目光过于的犀利。她摇摇头，将面上的异样隐去，换上一张一如既往的冷漠面孔。“只是这样俊美的男子，看着有些新奇罢了。”

　　桑老板不置可否，眼睛里的犀利更是胜了几分，可是她没再问什么，只是扶着纤漠继续往上走。纤漠艰难的迈出两步，刚才桑老板犀利的眼神一直在心里徘徊，心中隐隐的透着一股子不安。

　　洛是云翳国的皇，突然出现在这里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可是纤漠却知道，如果他的身份暴露，以桑决对他的恨，定是不会轻易放过了他。

　　纤漠停下了步子，佯装体力不支的摇晃了几下，桑老板赶紧扶住了她，急急的问：“姑娘没事吧？”

　　纤漠迷蒙着眼，摇摇头，声音有些微弱。“身体有些不适，可能是刚才的马车有些颠簸吧。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

　　桑老板皱了皱眉头，久经商场的人，洞察力到底不是常人能比，她目光里有些东西甚至让纤漠也忍不住心虚。

　　“这酒楼的三楼便是客房，姑娘要是不适，我这就让人开一间上房让姑娘休息。”桑老本平静的说着，冲身后的伙计招招手吩咐了几句，那伙计便快步拿了钥匙往楼上走。

　　纤漠将头埋得低低的，现在的她只能赌，赌酒醉的惭洛没有注意到自己。

　　可是，纤漠小看了惭洛的思恋，当纤漠步上二楼的瞬间，惭洛迷蒙的视线却已经死死的落到了纤漠的身上。

　　惭洛起身，手里的酒坛没有放下，他摇摇晃晃的冲纤漠走去，视线一点点的清晰，而面上的寒意也一点点聚拢。这个女人的身形，像极了她的纤儿。

　　“纤儿……”惭洛口中呢喃，走近了纤漠，伸出手攫住纤漠的下巴正要往上台，可是还没用力，他的手便被狠狠的拍开。

　　拍开惭洛手的人，不是纤漠，而是黑牙。

　　“爷，您的朋友来了。”

　　黑牙的脸上，永远泛着和惭洛一般的冷酷，她站在纤漠的面前，却看也不看纤漠一眼，反而站在纤漠的面前不着痕迹的将她的身子挡住。

　　纤漠见机不可失，赶紧埋着头迈开步子往前走，唯恐再被惭洛看见。

　　惭洛摇了摇头，再睁开眼时，纤漠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转角处，只留下一抹华丽的倩影，他有些自嘲的笑笑，抱着怀中的酒，落寞的灌了一口。纤儿已经死了，他是疯了么？

　　“走吧，不能让他等太久。”惭洛的身子还有些摇晃，可是眸子已经清明了不少，将手交到了黑牙的手上，便和黑牙一起下了楼。

　　黑牙转过头往楼上看了一眼，一向面无表情的她，眉头却紧紧的堆成了山峰。

　　店里的伙计手脚麻利，掏出火折子将房间里的蜡烛点燃，黑暗的屋子，一瞬间亮了起来，映在纤漠的脸上，苍白一片。纤漠的心，剧烈的跳动着，刚才那瞬间，她和洛，险些遇见。

　　心，好痛，即使见面，却不能面对么？

　　纤漠累了，打发了桑老板，说是想要休息，可是门关上的一瞬间，却狠狠的哭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脆弱成这幅模样。

　　纤漠推开窗，就站在窗旁，让窗外的夜风冰凉将自己的灵魂冻僵。

　　夜深的时候，整个酒楼也沉静了下去。一抹黑影放轻脚步走上了三楼，一方黑巾将她的面容遮了个严实，腰间的一把弯刀更是被窗外的月映出点点寒光。

　　纤漠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声音很小，可是还是被靠在窗边的纤漠听见了，纤漠回头，黑影向自己冲来，她还来不及惊呼，便已经被捂住了嘴。

　　“漠妃娘娘，是我。”

　　一听这声音，纤漠便停止了反抗，因为她已经知道，制住自己的人，是黑牙。

　　“漠妃娘娘见谅，黑牙得罪了。”黑牙说着慢慢的放开了手，恭敬的站在纤漠的面前。

　　“他呢？”纤漠哽咽着，眼里有些湿润，只是这一次，她咬牙忍住了。“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纤漠不知道自己的期待些什么，她只知道，她渴望着黑牙的回答。


第一百九十九章 承诺，好痛
　　纤漠眼里的渴望带着点点的哀伤，许是黑牙这般冷酷，也忍不住动容了。这样的纤漠，她竟有些不忍心看，只得别开了头。

　　“皇来音沁都……是为了见一个人。我来，是为了求您一件事。”

　　纤漠一怔，还没弄清楚黑牙话中的意思，黑牙却猛的跪了下来，头狠狠的磕在地板上，发出狰狞的声响。

　　“我求您，这辈子不要再出现在皇的生命里了。皇受过的苦，想必您知道，这个江山来得有多么不容易，想必您也了解。您忍心看见皇为了您，将这个江山失去么？”

　　黑牙和惭洛一般的冷酷，所以纤漠知道，黑牙这样跪下来求她，心中会是怎样的无奈。

　　纤漠的泪，到底是落了下来，她闭上了眼，不敢再看黑牙一眼。她是爱着洛的啊，她爱他，如果可以，她多想不顾一切的冲到他面前，狠狠的拥抱他，可是，现在……

　　“漠妃娘娘，现在的形势您了解吗？离音国近来频频在我国边境滋扰生事，而皇宫内，太后被毁容以后，也将心中的怨恨发泄到了皇上的身上。内忧外患，这天下本已是岌岌可危，现在的皇，容不下儿女情长的牵绊。”

　　黑牙说得动容，头拼命的往地上撞，发出“砰砰”的声响，那声音闯进纤漠的耳中，却将灵魂刺得生生的疼痛。

　　“娘娘，这个朝廷因为娘娘已经乱做了一团，好不容易那些大臣才重新拾回了对皇的信心，要是现在您再出现，皇上势必又要和那群大臣反目，到时候，这个江山恐怕便真的要易主了。”

　　黑夜的话，纤漠能懂，她也知道，她的离开，对所有人来说也许都是一件好事。可是，心，还是痛着的啊，融入骨髓的爱，要割舍，这种痛，能让人死掉。

　　窗外的风，好冷。屋子里沉默了很久，纤漠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你放心，为了孩子，也为了洛，我不会再出现在洛的面前了。”这是纤漠的承诺，只是，这样的承诺，好痛。

　　黑牙离开的时候，窗外突然明亮了许多，原来刚才被乌云遮住的月已经冲出了阻碍，正隐隐的泛着银白的光。

　　纤漠记得，那时的黑牙将手放在门把上，却回过头说：“娘娘，您肚中，可是龙种。您……多保重，等有一天，皇的天下安定了，黑牙第一个来接您回宫。”

　　回宫？纤漠冷笑，会有那么一天吗？

　　住在纤漠隔壁的桑老板是听到些响声才过来的，可是当她轻轻的推开门时，却见纤漠安静的躺在床上，她眼里闪过些疑惑，又重新将门关上了。

　　纤漠看了门口的方向一眼，眼角的泪落下，只可惜桑老板却没能看见。

　　麻木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的快，纤漠从花灯会回来之后，越发的冷漠了。所有人都以为，纤漠之所以越发的冷漠是因为却错失了一饱眼福花灯会的机会，可是只有纤漠自己知道，她错失的，又何止是一个花灯会。

　　清秋一过，寒冬便近了，今年的音沁都似乎总是透着诡异，二十年来，这沙漠之中竟然第一次下起了雪。纤漠是见惯了雪的，可是这一次，她却觉得这雪有些陌生，是因为这不是落霞都的雪么？

　　纤漠走进院子里，伸出手，雪花一片一片落进手心里，纤漠还来不及看清，点点的雪花却已经融化，只在手心里留下一滴晶莹，就好像人的眼泪一般。

　　“这还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见雪。”桑老板出现在纤漠的身后，她头上垫了一层薄薄的雪，看上去，似乎苍老了几分。

　　纤漠回过头，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将桑老板头上的雪轻轻的拍干净了。

　　纤漠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挺着肚子的她看上去，给人一种幸福的感觉，要不是她的眼里总是弥漫着淡淡的哀伤，这样幸福的女人，该是天下的女人都羡慕的吧。

　　今天的桑老板有些怪，平时来的时候，桑老板都会讲些城中发生的新鲜事，可是今天，桑老板却沉闷得紧。桑老板的异样，自然是逃不过纤漠的眼睛。

　　桑老板站在门前，目光望着远处的雪，眉头拧得很紧。许是纤漠的错觉，一向透着一股子干练的桑老板，突然露出这种有些无力的模样，却让纤漠吃了一惊。

　　“是出了什么事吗？”桑老板对纤漠的好，纤漠知道，如果能帮上忙，纤漠想，不管何事，她定是会尽全力的。

　　桑老板摇了摇头，走回屋内，坐到火炉旁神色凝重。

　　火炉里的火有些旺，火光让整个屋子都镀上了一层黄晕。屋子里很安静，桑老板只是陪纤漠坐了坐便提前离开了，走的时候，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望着天上飘着的雪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桑老板没有打伞，雪落在她的头上，点点的雪白。纤漠望着她渐渐离开，心里却是不安的。那天夜里，纤漠睡得很不安稳，对桑老板，心里到底是放心不下。

　　第二天一大早，纤漠叫上了管家就向城中去。管家开始还有些担心，纤漠挺着大肚子还要进城，要是出了什么纰漏，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可是到底却熬不过纤漠的软硬兼施。这几个月来的相处下来，管家对纤漠是了解了许多，这个女子，固执得让人心疼，却又执拗得让人气氛。

　　这雪，还没有停，纤漠坐在马车里也能感觉到车外的寒冷，赶紧将身上的棉袄裹紧了一些，唯恐这寒冷的天气将肚中的孩子冻伤。


第两百章 凤凰静思语
　　管家说桑老板这个时候通常是在城中的绣坊内，所以便带着纤漠往秀坊去。管家将马车赶得很慢，并不算远的距离，马车摇摇晃晃的却一个时辰才到，这样的速度，让纤漠不禁想笑，笑管家的过于谨慎。

　　桑家的绣品在天下都是享誉盛名的，这一点，在纤漠亲眼看见桑家的秀坊时便不再有一点怀疑。桑家的秀坊处在闹事之中，三层高的楼房，都是红木构成，金漆的招牌在阳光下更是耀眼了几分。

　　管家扶着纤漠往里走，店里的客人很多，大凡都是城中的权贵，一个个水灵的千金小姐看着这秀坊里的绣品，脸上都带着笑。

　　越往楼上走，绣品的价值也越高，二楼里的有些绣品是连纤漠也嗤嗤称奇的，她在想，二楼尚且如此，那要是上了三楼，那绣品且不是天下一绝？纤漠没有猜错，三楼的绣品，的确是天下的绝品。

　　刚上三楼，一名伙计便迎了过来，扫了一眼纤漠身上的绸缎，伙计脸上的笑容更是谄媚了几分，立马热情的向纤漠介绍着三楼的绣品。

　　“不是小的夸口，我们桑家秀坊出产的绣品那可是天下一流的，尤其是这三楼的绣品，那更是可遇而不可求，就是看一眼，也是享受啊。”那伙计嘴上功夫不错，嘴皮子磨得溜，倒是一个做生意的好料子，也难怪桑老板器重他，将他放在了三楼。

　　纤漠也不答话，只静静的听着。三楼里的绣品不多，空旷的屋子里，只有三幅，可是每一幅都是三尺长宽，各自被挂在了一面墙上。只一眼，纤漠便看出，这些绣品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这人的手巧，这样的秀工的确是称得上天下一绝。

　　那伙计看得出纤漠的喜欢，更是乐了个开怀，心里琢磨着纤漠肯定是个大买主，正想开口接着替纤漠介绍，可是楼道上传来的此起彼落的脚步声却让他面上的笑猛的垮了下来。

　　那脚步声匆忙、宏大，是一群人的。而这些人，那伙计是再熟悉不过了，因为这几天，这伙人是每天都要来闹上一闹。

　　纤漠也正疑惑，回头就见一群人从楼道走上了三楼，为首的一个人腰粗腿肥，是个高大的汉子，不过他身上倒是穿了件读书人的长袍，不过那模样不但没有读书人的儒雅，反倒多了一份不伦不类异样。

　　那汉子走到伙计的面前，一把提起了伙计的领口，伙计的本就是个瘦瘦巴巴的小个子，被那大汉一拧，顿时整个人都悬在了半空中。那大汉拧得紧，伙计挣扎了一下，竟是没有挣脱他的束缚。

　　“说，你们桑老板呢？”那大汉的嗓门儿粗，吼声颇有些地动山摇的气势。

　　那伙计被吓出一身冷汗，刚才流利的嘴上功夫这下全都破了功，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她，她……”

　　那大汉是个急性子，见伙计半天没有说出来，抡起胳膊一甩，伙计的便被他甩了出去，一下便撞上了旁边的一个柜子。伙计立马哀嚎一声，头上的血开始汩汩的往外流。

　　纤漠拧紧了眉，好久没有看见这么艳丽的红色了，现在看来，竟是那般刺眼。纤漠吩咐管家过去扶那伙计，自己却站在了那大汉的面前。

　　“你们找桑老板做什么？”纤漠不是寻常的女人，自然有不同寻常的勇气，说话的时候，底气很足。

　　那大汉愣了一下，这才回过头看纤漠，眼中惊艳募的腾起，却又在看见纤漠挺着的肚子后突然逝去。

　　“来秀坊找桑老板，自然是为了绣品的事。桑家秀坊可是离音国最有名的秀坊，没想到却连张绣图都交不出来，这要是传出去，可是不是笑话么？”那大汉似乎对纤漠一个女人很是不屑，不过因为纤漠的美貌，说话的语气却不知不觉柔和了几分。

　　桑老板是在为这个事情烦恼么？纤漠心中猜测着，口中却问那汉子：“什么图？连桑家秀坊都交不出？”

　　“凰泣静思语！”

　　那大汉说话的时候，头高高的扬起，面上隐隐有些豪气。

　　纤漠的心却漏跳了一拍。

　　凰泣静思语，这幅绣图相传是前朝最有名的秀娘临死之前竭尽全力才秀成的一副图，据说，那图上绣着的是一只欲火的凤凰，只不过这只凤凰即使在涅槃的时候，也流着眼泪，那眼泪，让所有看见这绣图的人都能感觉到一种痛，那种因思念情人而泛起的心痛。

　　那绣图只是一个传说而已，在那秀娘死后，是连着图一起烧掉了的。现在突然从这个大汉的口中听到这幅绣图的名字，纤漠的吃惊可是不小。

　　“这幅图，不是已经被烧了吗？”纤漠不禁开口问。

　　“图是烧了，可是绣图的图样还在。”那大汉似乎很得意，头又扬高了几分。

　　“当初给桑家图样的时候，桑家答应过一个月交货，这件事可是音沁都里人人皆知的，可是现在离一个月还有三天，却连绣图的模样都没看见，一打听之下才知道，这桑家秀坊压根儿还没开始秀，能秀这图的秀娘，早就死了。这不是明摆着欺骗客人吗？堂堂的桑家没想到也会贪图一张绣图的图样而做出欺骗顾客的事！”

　　大汉虽然说得在情在理，脸上更是不屑，可是经历过种种阴谋的纤漠还是听出了些端倪。这其中恐怕没有大汉讲得这么简单，直觉告诉她，这里面似乎透着一股子狡诈的意味。


第二百零一章 情人泪，相思恋
　　“我桑家绣房，绝对不会欺骗客人！”

　　桑老板出现在了楼道的地方，面容冷峻，只是不知是不是纤漠的错觉，才一夜未见，桑老板的脸上，皱纹的沟壑更深了许多。

　　桑老板沉得住气，可是跟在她身后上楼来的桑榆却沉不住气了。桑榆怒气冲冲的走到那大汉的面前，抬头就吼道：“不就是十万两纹银吗？这点钱，我桑家还赔得起。”

　　桑老板想拦住桑榆，可是却没能来得及，她叹了一口气，也迈开步子走了过来，可是她却是走到了纤漠的面前，不着痕迹的将纤漠往身后拉了拉，把纤漠挡在了她的身后。

　　纤漠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桑老板，心里隐隐的感动着，她知道，她怀有身孕，桑老板是唯恐伤了她分毫。纤漠浅浅的笑，在桑老板的身上，有一种娘亲的感觉。

　　“银子是小，桑家的声誉是大。”纤漠平静的开口，没有一点的胆怯，更没有一点的惊慌。她迈开一步，走出桑老板身后的保护，冲惊讶的桑老板点点头，只冷冷的说：“这图，我来秀。”

　　所有人都因为纤漠的这句话而忘记了呼吸，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挺着肚子的纤漠，一开口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要知道，凰泣静思语这幅图可不是每个人都能秀的，就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秀娘也未必敢接下这绣图，要是没有点儿天分的秀娘，就算是技术精湛，也秀不出那种看了让人心酸的眼泪。

　　还有三天的时间才到一个月，即使那大汉不相信纤漠能秀出这图，可是却到底找不出好的理由再生事，所以尽管疑惑，那大汉最后还是带着他身后一群爪牙离开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桑老板才拉住了纤漠的手，将事情的原委讲了个明白。

　　原来，上个月那大汉突然拿着一张图样来到桑家秀坊，出乎意料，那图，竟然是失传已久的凰泣静思语。

　　这种失传的图样，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桑老板也是禁不住这图的诱惑才动摇了。而桑家的秀娘云姨看了那绣图也说值得一试，桑老板考虑再三才接了这秀图，并承诺要是一个月没能将绣图交出，便赔偿那大汉十万两纹银。

　　十万两纹银不是个小数目，那可是桑家秀坊好几年的收入了，虽然这十万两纹银并不能扳倒桑家，可是要是这件事传出去了，桑家的绣品在这天下的信赖度可就大打折扣了，到时候，损失的，可不仅仅是银子的多少。

　　可是桑老板没想到，在接下这单生意之后，唯一能秀这图的云姨却在第二天突然死了，没有知道她怎么死的，甚至云姨的尸体上都找不到半点伤痕。云姨一死，桑家秀坊便陷入了死地。

　　纤漠忍不住看向那墙上的三幅绣图，想必这些都是出自那云姨之手。

　　“这图，你真能秀？”桑榆指着纤漠的鼻，面色似乎有些难看，对纤漠，她还是充满了敌意。

　　这样的敌意，纤漠当初在云翳国的皇城内见多了，那些皇妃对纤漠的敌意恐怕比桑榆更胜出许多，所以纤漠不动声色，甚至连表情也不曾变换过一瞬。

　　“愿意一试。现在，没有其他办法了不是吗？”纤漠的视线迎着桑榆的，她不是那种好欺负的女子，面对敌意，她纤漠，绝不会退缩。

　　由始至终桑老板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在纤漠离开秀坊的时候，桑老板的视线远远的追随着马车，当纤漠掀开车帘不经意的往后看时，却好看见了一双泛着泪光的眼。

　　凰泣静思语，果然不是天下极品绣图。

　　拿着桑老板派人送来的图样，许是见多了天下绣品的纤漠也忍不住想要惊叹一番，尤其是那滴凤凰的眼泪，晶莹剔透又带着浓郁的哀伤，定是要经历过生死之恋的人才能秀得出那样的感动来。

　　三天的时间，很短，可是只要不眠不休，纤漠想，这图应该能秀完吧。纤漠这样想着，在拿到绣图的时候，便开始动手，往窗边的秀架上一坐，整个人的灵魂便都融进了那绣图里，有那么一瞬，仿佛她的存在，只是一幅绣图的延伸而已。

　　这三天里，桑老板来过一次，可是每次来她都是将带来的补品交给管家，然后一个人站在纤漠的门外，就静静的看着纤漠拿着针线，眉眼间都是专注的模样。

　　日升日落，阳光和月华交替的洒在纤漠的脸上，一阵黄一阵白，可却是同一样一种美。

　　第三天一大早，纤漠将绣图交到管家的手中嘱咐管家将绣图送到桑家绣房后，终于是体力不支的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纤漠不知道，就在她沉沉睡去的时候，屋子里出现了一个久违的人。

　　桑决是听说纤漠要替桑家秀坊绣图，才忍不住赶来看看的，连他都有些不相信她能秀出凰泣静思语。

　　桑决的突然出现，让管家也是突然一惊，桑决已经许久没有来过这宅子了。管家赶紧跪下行礼，桑决摆摆手，让他起来，却吩咐他将那绣图展开。

　　桑决险些不相信，一副绣图而已，却真的能让看见它的人，心里隐隐约约的疼痛。那滴眼泪，是因为思念情人而流下的，只要是懂得思念的人，便会懂得痛。

　　桑决只看了那绣图一眼，便让管家收了起来，思念有多深，便会有多痛，他竟险些承受不起。只是床上沉沉睡期的女子，他却更加好奇了，这个女子的身上，究竟背负着一种什么样的伤痛？


第二百零二章 生命花开的模样
　　纤漠这一睡便睡了整整一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管家和桑老板都等在纤漠的房间内，站在他们身旁的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那老头儿是城中有名的大夫，见纤漠醒来，赶紧走过去替纤漠诊脉。

　　桑老板和管家都是满脸的紧张，那老头儿的面色似乎有些沉重，两个人死死的望着纤漠的方向，心中都是惶恐。直到老头儿说纤漠和肚子的孩子捡回了一条命，两个人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管家从厨房取了些热气腾腾的粥交给桑老板，桑老板接过碗，轻轻的吹了吹，腾腾的热气有些消散，将她脸上的皱纹也模糊了不少。她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将粥喂进纤漠的口中。

　　这粥，好甜。

　　桑老板说，那个要绣图的大汉看见纤漠秀的凰泣静思语时，眼珠险些瞪了出来，一张脸，就好像活生生吞了两斤苦瓜一样，青得发紫。

　　桑老板笑得灿烂，被这样的笑感染，纤漠的嘴角也不禁扬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桑老板没有对纤漠说谢谢，可是她眼里的感动，纤漠却看了个清楚。有些东西，对有些人，是不需要言语的。

　　虽然桑家这次的危机解除了，可是桑家的秀娘也死了，而且死得有些离奇，桑老板和纤漠都有些放心不下，两个不同寻常的女人，心中都隐约感觉到了一种阴谋的酝酿。

　　桑家的秀坊不能没有一个能秀出极品绣图的秀娘，而这样的秀娘却不是随便就能找到的。桑老板没有开口，纤漠却知道桑老板的想法。

　　纤漠浅笑，在一个黄昏的时候，她走进了桑家的秀坊，从那一天开始，她纤漠，正式成为了桑家的秀娘，不再是那个云翳国的漠妃，更不是什么大将军的女儿，她只是一个秀娘而已，将带着一股埋在心底的思念走完生命里剩下的路。

　　纤漠这样想着，日子便不似先前那般难熬，每天只是绣着图，而这一秀居然便是几个月。

　　音沁都的冬天，今年第一次有了雪的痕迹，眼看冬天便要过去，纤漠却在这栋宅子里发现了几棵腊梅。腊梅就在莲花池的旁边，死气沉沉的池水，因为有了这几棵梅而活跃了不少。

　　腊梅的香，萦绕在空气中，让整个世界都多了一份恬静。纤漠喜欢这味道，所以自从发现了这里，便让人把秀架摆在了这里，每每绣图的时候，还能感受着宁静的香甜。

　　桑老板说这几日，纤漠肚中的孩子便要出生了，所以本不让她碰绣线的，可是纤漠却笑笑，说，这绣线已经融进了指尖，想要停下，却已经好难。

　　桑老板拗不过她，只得眼睁睁看着她拿着绣线坐在莲花池旁绣着绿水青山，只是桑老板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找了城中最有名的产婆，整日整夜的守在纤漠的身旁。

　　天黑的时候，纤漠站起身，正准备让丫鬟收了秀架回屋，可是刚一动，肚中便传来阵阵的疼痛。

　　纤漠面色凝重，却一点也不惊慌，只咬牙冲远处等着的桑老板和产婆招招手，然后平静的说：“我要生了。”

　　纤漠的冷静，让桑老板和产婆都吃了一惊。面临生产的时候，产妇们或高兴，或痛苦，或兴奋，或害怕，这些产婆都见过不少，可是像纤漠这样冷静的产妇，产婆还是头一次碰见。

　　屋子里很是忙碌，桑老板带着丫鬟们忙进忙出，产婆守在纤漠的床旁，头上满是焦急的汗水，口中不断的教导着纤漠该怎么用力和呼吸。总之，屋子里的人，心情都是紧张的。

　　独独纤漠，只是拧紧眉头而已，却连一声都没有叫出声。纤漠的产房，有一种诡异的寂静，没有产妇痛苦的哀嚎和惊恐的哭喊。

　　纤漠不哭，她想，只要咬紧牙，撑过去便好。

　　“洛……”纤漠唯一一次嘶吼出声，声音刚落，整个人便晕了过去。在她晕过去之前，屋子里，一声嘹亮高昂的婴儿啼哭将屋子里诡异的安静彻底打破了。

　　“是个男孩儿，听这声音的势头身体可是好得很呢。”产婆脸上堆满笑，用一方绣花红布裹了孩子便抱到桑老板的面前。

　　桑老板接过产婆手中的孩子，一双手有些微微的颤抖。孩子面如冠玉，唇如红，眼睛睁得很大，直直的看着桑老板，没有哭，只是小手不断的在桑老板的面前挥舞着。

　　“这孩子，长得不像她娘，可是这模样可真是好看，长大了不知道要俊美成什么模样呢”桑老板笑得开怀，一双眼睛眯成了弯弯的形状。

　　那产婆也在笑，接过话头说：“不像她娘，自然是像他爹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会有这般好看。”产婆的脸上有些兴奋，望着那孩子的视线移不开一瞬。

　　产婆刚说完这句话便后悔了，因为桑老板在她话音落下的时候，脸上的笑也募的垮了下来。

　　产婆知道说错了话，赶紧悻悻的笑笑，转移话题的说：“这可真是奇了，寻常的孩子，从出生开始便哭个不停，没想到这孩子却只哭了那么一声，这样的孩子，将来不知道会坚毅成什么模样。”

　　坚毅？桑老板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转过头望向床上累晕了过去的纤漠，到现在，纤漠还紧紧的咬住下唇，脸上泛白的颜色让人看了也不禁心中一阵抽痛。

　　桑老板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将孩子抱到了纤漠的身旁。那孩子似乎认识人一样，一放在纤漠的身旁，便转过头冲纤漠一阵笑。


第二百零三章 胡月海的琉璃
　　宅子里的人都说，纤漠生了个不同寻常的孩子，从出生到现在，尽然都不哭不闹，只是乖乖的呆在纤漠的怀里，两只小手只要碰上纤漠的面，便会呵呵的笑。

　　纤漠给那孩子取了一个名字，惭离，离别相思不相忘。这名字里的意思只有纤漠自己懂。

　　桑决是在惭离出生的第二天来到这宅子的。那天，停了许久的雪又飘飘荡荡的下了起来，冰冷的雪，亦如桑决的面。

　　桑决来的时候，纤漠浑浑噩噩的睡着了，怀里抱着的是惭离。惭离眨巴着眼睛，望向门口的方向，稚嫩得似乎没有意义的眼神与桑决撞在了一起，却没有丝毫的退缩。

　　桑决一惊，这孩子，长像俊美到了极致，是像他爹吗？桑决关上门，将呼啸的寒风和跟他一起来的黑衣大汉一同挡在了门外。站在床前，桑决心中的震撼便更大了，惭离一直盯着他的脸，不吵不闹，只安静的看着，这样的场面有些诡异。

　　桑决犹豫了一下，将惭离抱起，高高举过头顶，眸子里，阴狠闪过。这是那个男人的孩子！

　　“你别伤害他！”惊醒的纤漠，睁开眼便看见高举着惭离的桑决，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向惭离伸出手，唯恐桑决将她的孩子从空中抛下。

　　此刻的纤漠是脆弱的，眼里泛着隐隐的泪光，这泪光让桑决犹豫了一下，手紧了紧却又慢慢松开，最终还是小心的将惭离交到了纤漠的手上。

　　桑决怔怔的看着自己的双手，再看看纤漠怀中的孩子，那孩子正在对他笑，桑决面色一冷，身体有些微微的发抖，刚才他，竟然心软了，对仇人的孩子，他竟然心软了。他来这里，不就是想杀了惭洛的孩子一解心头之恨吗？

　　桑决惊了，转身狼狈的向外跑去，拉开门便冲进了风雪里。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的一层，桑决仰面倒下，将雪花溅起，和那些飘落的雪花一起随风旋转着落下。今天的风雪似乎特别的大，扑到他的面上，是残忍的冰寒。

　　跟在他身后的黑衣大汉被桑决的模样吓住了，这么多年来，除了银月之战之时曾见过主子这么狼狈的痛苦过，他还没见过主子再露出这副模样。

　　从打开的门，纤漠能看见倒在雪地里的桑决，只是她不懂，他为何会突然的性情大变。

　　雪一片一片的落，桑决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世界一片苍白的白色。连他自己都弄不明白，为何面对惭洛的女人，他竟然会有心软。

　　当初留下纤漠，为的便是她肚中的孩子，他以为，即使现在杀不了惭洛，至少要杀掉他的孩子解气。可是刚才，看见纤漠的眼神，他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要是这个孩子死了，这个女人，也不会活吧。想到这里，他的心，竟然隐隐作痛。

　　桑决从雪中爬起来，摇摇晃晃像一具游魂一般离开了这个宅子，走的时候，曾回头看了一瞬，房中纤漠的视线正落在他的身上，他一惊，迈开步子奔跑起来，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那天夜里，雪没有停，纤漠的房门却站着一个人，那人手中拿了一盏宫灯，宫灯很简单，可是却能绽放出流光异彩。那灯，便是享誉天下的琉璃幻影灯，当初在云翳国的皇城内，柳子莲便是用这灯让纤漠在太后娘娘扬眉吐气。

　　这灯，只有胡月海会做，桑决便是柳子莲的胡月海，这灯，便只有他能做。

　　“子莲……”桑决将灯笼往上提了提，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是哀伤。

　　桑决就站在纤漠的门前，很久很久，直到全身冰凉没有一点温度的时，他才僵硬着转身，抬起头，雪花在飘，他哽咽的呢喃：“子莲，如果有一天我爱上了别的女人，你……会原谅我吗？”

　　世界是安静的，只有呼啸的寒风吹过，却没有人能回答桑决的问题。

　　这个死气沉沉的宅子，因为有了惭离而多了一份活跃，就好像是一个寄托，所有人似乎都找到了值得忙碌的事情。

　　惭离的笑总是灿烂，每每让看见他笑的人忍不住赞叹。想当初纤漠还担心因为自己的冷，而让肚中的孩子出生后不会笑，现在想来，倒是多虑了，现在的她不是担心她的离儿不会笑，而是担心他笑得太多。

　　因为每次离儿笑的时候，总会让这屋子里的人迷失了魂魄，不管是正在打扫的丫鬟，还是搬桌子的家丁，只要离儿一笑，丫鬟总要打碎几个花瓶，家丁总要摔坏几样家具。

　　他们都说，离儿这孩子，生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幸好是个男孩儿，要是个女孩儿，这天下怕是要乱了。

　　冬雪渐渐的停了，雪融化的时候，田间地头都都冒出了一抹抹的新绿。春，便这么不经意的来了。

　　转眼间便过了两月，这两个月来，却是纤漠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只要抱着离儿，看着怀里这张笑容灿烂的脸，什么恨，什么仇，什么怨，纤漠都不在乎了。

　　她想，如果可以，只要能让离儿平平安安的成长下去，她可以放弃一切，包括……对惭洛的爱。

　　自从那次桑决险些将离儿从空中抛下后，纤漠便对桑决生不出一丝好感，虽然这两个月他来的次数似乎频繁了很多，而且每次来的时候，都带了很多东西，不管是给纤漠的，还是给离儿的，每一样都是精致异常，看得出他花了不少心思。


第二百零四章 枫少爷
　　可是纤漠还是对他不放心，桑决每次向纤漠伸出手，想要抱抱她怀中的离儿，纤漠便会冷着一张脸，抱着离儿瑟缩到墙角，带着些惊恐的看着他。

　　每当这种时候，桑决脸上总是弥漫着一种受伤的神色，那样的受伤，让纤漠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好像当初的岳然，同样一种受了伤却又无奈的模样。

　　日子安定下来，纤漠便安心当起了桑家秀坊的秀娘，只是桑家最近在商场上多出了许多阻碍，似乎总是暗中有人针对着桑家一般，就连桑家绣房的对面也莫名其妙的新开了一家秀坊，那秀坊处处与桑家秀坊竞争，倒有些就是冲着桑家来的意味。

　　可是那秀坊的老板却很是神秘，没有人知道那秀坊的老板是谁，众人只知道，那秀坊由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打理。

　　听说，那秀坊背后的商号叫做漠羽商号，漠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里面有一个“漠”字，所以纤漠才会隐约的觉得这商号和自己有着莫大的关系。只可惜，现在纤漠的心思全都系在了离儿的身上，却没有兴趣参与什么斗争了。

　　要是可以，纤漠想，这辈子都只做一个平平凡凡的秀娘该有多好。

　　院子里的草渐渐的浓密了，转眼间便过了阳春三月的暖意，纤漠是越发的习惯了音沁都的气候了，三月一过，尽管音沁都是沙漠中的绿洲，也不禁烈日炎炎，颇高的温度险些将人的灵魂也烤干了去。

　　纤漠手拿团扇，轻轻的为睡得正香甜的离儿扇着风，额头上有些细密的汗珠。

　　院子中的虫鸣此起彼伏，那声音像是一种茶楼里唱着的小曲一样，婉转缠绵。

　　可是突然一身着墨绿长衫的男人闯进了院中来，他的步子很沉，匆匆的脚步声将那虫鸣的节奏打乱了，一时之间，院子里被胡乱的虫鸣忖得有些嘈杂。

　　管家听到声响走了出来，本要发怒的脸在看清那男子的模样后变成了恭敬。他走到那男人的面前，恭敬的行了一礼。

　　“枫少爷您来了，是来找主子的吗？”

　　那男人扫了管家一眼，态度却有些高傲，只随意的点点头，开口问：“他呢，今天是来这里了吗？”

　　管家赶紧摇摇头，“回枫少爷的话，主子他这几天都没来过。”

　　那男人沉默了一下，正想外往走，可是屋子里却募的传来了离儿的哭声。

　　这世间总是有着太多的巧合，向来不哭的离儿，就在刚才，被扰乱的虫鸣惊醒了，没想到这一次离儿竟然大声的哭了出来。纤漠一急，赶紧将离儿抱在怀中咿咿呀呀的哄着，不一会儿离儿便止住了哭，只是那张小脸上还残留了一抹抹的泪痕。

　　男子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向纤漠的屋子走去，身后的管家拧紧了眉头，却又不敢阻拦，只得焦急的跟在了男子的后面。

　　“这里面住的是什么人？”男子沉声问。

　　管家的脚步一个踉跄，居然被惊出满头汗水。“这个……恩……”

　　“枫，你怎么在这里？”

　　在管家正犹豫的时候，院门口，桑决的身影却突然的出现了，一身灰袍的他迈开步子走到男子的身旁，脸上挂着爽朗的笑，一掌拍在那男子的肩上。那男子一笑，两个男人便是一个豪气漫天的拥抱。

　　“哥，我一回来就没见到你，心想你可能在这里，便找来了。”男子刚才冷峻的面孔现在却笑得像一个孩子，这样的笑容带着点点的傻气。

　　纤漠是带着疑惑走到门边的，她刚把门拉开了一条缝隙，一眼便看见了院子男子的笑，这笑容，纤漠认得，而这男子，纤漠也是熟悉的。院中的男子，竟然是小哑巴。

　　纤漠面色有些苍白，扶着门栏的手不小心握紧，刚才小哑巴叫桑决做哥，他们两人居然是兄弟吗？

　　脑海里许多残影闪过，小哑巴当初要刺杀惭洛，而桑决对惭洛也是恨之入骨，原来两人竟然是兄弟，所以才会恨着同一个人。难怪当初第一次见桑决的时候，这张脸曾让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纤漠不着痕迹的将门关紧了。小哑巴，她还是不见的好。

　　门虽然关上了，可是桑决的笑声却肆无忌惮的闯了进来。

　　“枫，这次你冒险去中原，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吗？”桑决的手搭在小哑巴的肩上，言语间都透着一抹激动。

　　桑决的话音刚落，小哑巴脸上的笑便慢慢的隐没了下去，随即弥漫出的是浓郁的忧伤，他抬起头望了一瞬，阳光明媚，险些刺伤了他的眼，他带着哽咽的哭腔道：“她……死了！”

　　小哑巴的声音有些缥缈，可是站在门后的纤漠却听见了，心，曾漏跳了半拍，他口中的“她”，会是自己吗？

　　对桑决和小哑巴的身份纤漠是越发的好奇了，本来已经渐渐安定下来的心，却又猛的挣扎了起来。她忘不了在客栈里，当小哑巴拿着匕首要刺杀惭洛时，他眼中的恨，那样的恨，是无法磨灭的。

　　如果这样，那她和离儿生活在桑决的羽翼下，便是处在了危险之中。她的离儿，是洛的孩子。

　　桑决和小哑巴离开之后，纤漠才出了门，管家也正准备往外走，纤漠却开口叫住了他。

　　“刚才似乎有人在院子里说话来着？”纤漠佯装不经意的问了一句。

　　管家的停下脚步，转过身，面上推着笑，“对，刚才主子和枫少爷来过。”


第二百零五章 离儿，花儿
　　“枫少爷？那枫少爷又是谁？”纤漠蹙眉，脸上满是疑惑。

　　“枫少爷是主子的兄弟。”管家想了想，却只说出这一句话来。

　　纤漠沉默了一下，才抬眼问：“你家主子，到底是什么人？”纤漠的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她知道，管家定然是不会告诉她的。

　　果然，管家脸上似乎有些慌张，眼神闪烁却没有回答，只是说：“这个，主子的身份，有一天姑娘会知道的，姑娘便别再为难我了，我们做奴才的，只要说错一句，也许这颗脑袋便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纤漠不再问了，管家的难处，她懂。

　　小哑巴来过那么一次，便再也没有消息了，可是纤漠的心中还是忐忑，对桑决，她到底是不放心的。

　　可是，纤漠却没办法逃，桑决的势力到底有多大，纤漠无法确定，现在在这里，至少她和离儿都没有生命危险，要是冒然的逃跑，会不会惹恼他？到时候，她一个女人要拿什么来反抗，恐怕最后受伤害的便会是离儿。

　　所以纤漠不逃，只小心的防范着，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想和桑决撕破脸。

　　日升日落，这世间的沧海桑田总是让人感叹。音沁都的烈日炎炎，寒冬袭袭，给人们留下的也只是一段记忆的苍白而已。

　　有人遗憾，有人哀伤，可是，更多的却是无奈。也许，时间真的能冲淡一切，某些人，某些事，总是要被遗忘的，到头来，也许生命里，不过是些步伐的匆匆而已。

　　六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是却足够让纤漠的心沉静下来。看着离儿一天天长大，纤漠以为她对惭洛的思念也会一天天的淡忘，直到有一天，当记忆卷图重来，她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淡忘了，只是被灵魂掩埋了而已。

　　又是一个初春的时候，院子里的芳草依然萋萋，这院子，俨然已经成了纤漠的第二个家。莲花池畔，纤漠手拿绣花针，只见绣花针在她的指尖宛若活物一般穿梭跳跃。

　　纤漠秀的，是一幅景秀河山，那山那水，都有着云翳国的风光，只是这几年离音国的生活下来，让纤漠的眉宇间都多了一份豪迈之气，所以秀出的山水也多了一份壮阔。

　　池中的莲叶绿得青脆，映着池水的波光荡漾，又是一番动人的春色，可是尽管春色撩人，可是却及不上纤漠容颜的半分。

　　“娘，你长得真好看。”手拿糖葫芦，脸上挂着一抹灿烂笑容的小男孩儿就站在纤漠的身旁，小脑袋往那绣图上一冲，将绣图遮了一些，惹得纤漠只能看见他一张调皮的小脸。

　　纤漠勾起嘴角，是一抹温柔的笑，指尖点在小男孩儿的鼻尖，娇叱道：“你这个小鬼头，竟捡好听的说给娘听。”

　　纤漠将离儿抱在怀里，一吻便印上了他的额头上，不过离儿却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不乐意，伸出小手捂上纤漠的唇，面上摆出一抹老成的严肃，“娘，你又亲离儿，离儿是男人，被女人亲了，是要负责的。”

　　“哦？”纤漠的笑意更浓了，一时控制不住便笑出了声来，她摇摇头，对这个人小鬼大的离儿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娘，你别笑……”离儿似乎有些委屈，“桑叔叔说，能承当责任的，才能做男人。”

　　离儿将胸膛挺得直直的，那模样，倒是有几分意气风发的势头。

　　提到桑决，纤漠的眼里总是不禁一抹隐隐的担忧，尽管六年过去了，对离儿，桑决也好到了极致，甚至，比一个当爹的做的还多。有时候，纤漠甚至想，也许是自己多虑了，也许，桑决并没有要伤害她和离儿的意思。

　　纤漠记得，离儿三岁的时候，有一天，天下着很大的雨，而那雨却改变了离儿生命的轨迹。

　　离儿虽然三岁，可是却比一般的孩子要聪明很多，从来不吵不闹，在纤漠的印象里，甚至只有离儿灿烂的笑。

　　纤漠以为，离儿会这么一直灿烂的笑下去，可是有一天，离儿却不笑了。那时的离儿，才两岁，他站在长廊的尽头，小手抱着朱漆的圆柱，一双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看着院子中的雨。

　　本是招摇的夏季，院子里的花儿，也开得正艳。那雨，很大，像石子一般铺天盖地的往下砸，而那些花儿在暴雨下竟然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只留下支离破碎的一个个残影。

　　离儿问纤漠：“娘，那些花儿为什么会那么可怜……”

　　纤漠叹了一口气，将手放在离儿的头上温柔的抚摸，嘴唇动了动，正想说点儿什么，可是离儿却扬起了头，稚气的说了一句让纤漠的心险些碎裂的话。

　　“花儿是没有爹的吧，所以才会那么可怜。”离儿有些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纤漠的心，生生的抽痛着。风将她雪白的绸衣吹起，荡漾在空中，是飞舞着的灿烂。

　　纤漠蹲下身子，狠狠的将离儿抱进了怀中。她的离儿，有爹，离儿的爹是那个将天下踩在脚下的男人。可是，纤漠说不出口，她怕，怕离儿问他的爹在哪里。

　　离儿一阵哽咽，小脸憋得通红，最终到底是忍耐不住发出一声闷哼。纤漠一惊，赶紧放开了离儿，心思缜密的她这时候才发现离儿脸颊上一抹隐隐的淤青。

　　而那淤青上，隐隐透出的居然是一个五指的印迹。


第二百零六章 当灿烂逝去
　　纤漠的手抚上那抹青紫，指尖刚碰触到，离儿便吃痛的叫了一声。纤漠的泪，一瞬间涌出，险些落了下来。

　　“娘，别哭，离儿不疼。”离儿一双小手捧住纤漠的面，眼泪落进他的手心里，是点点的晶莹。

　　离儿的安慰让纤漠的心越发的疼痛了，她有些哽咽，将离儿胖乎乎的小手抓在手中，眸子里的阴狠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离儿，告诉娘，这是怎么回事？”她发誓，她不要让她的离儿受一点伤害。

　　纤漠不知道，她眼中的阴狠将离儿吓住了。离儿怔怔的，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直到雨飘到他的脸上，冰凉的触觉让他一个寒战，他才开了口。

　　“娘，是玉儿。可是，玉儿哭的时候，躲进了他爹的怀里。娘，你知道吗，玉儿的爹，手掌好大，他一把就能将玉儿脸上的泪水全都擦干。离儿想，玉儿爹的手，一定很暖。”

　　玉儿，是厨房刘妈的儿子，比离儿大两岁，这宅子里，只有玉儿和离儿两个孩子，所以两人便常玩在一起，只是不知怎么，今天却动了手。

　　小小的离儿不知道，他说话的时候，眼里是深深的渴望。只是那时的离儿还不懂，这样的渴望，刺伤的却是纤漠的灵魂。

　　纤漠抱着离儿狠狠的哭了。那一天，雨真的好大。后来纤漠才知道，那时候，长廊的转角处，桑决早已将他们母子悲凉的拥抱刻在了心里。

　　深夜的时候，纤漠是被一声痛苦的哀嚎惊醒的，她穿好衣服向着哀嚎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这宅子里平日安静得紧，这样的哀嚎还是纤漠这几年来头一次听到。

　　离儿的房间就在纤漠的旁边，纤漠刚一出门，便看见离儿的房门大大的开着，月光透进屋子里，却是空荡荡的一片。

　　离儿！

　　纤漠险些窒息，迈开步子便跑了起来。

　　声音是从奴仆们住的院子里传出来的，那院中有一口井，井很深，水面荡漾着月光。纤漠刚走到院门口，便看见一个人影匆匆的跳进了井中。

　　“孩子，娘来陪你了。”

　　“噗通”一声，时间曾凝固了一瞬，空气中，只剩下些无奈的悲鸣而已。

　　“刘妈！”站在一旁的几个家丁已经来不及阻止，只能惊呼着眼睁睁看着那人跳了下去。

　　跳下去的人，竟然是刘妈。

　　纤漠的心中，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转身便向管家的房间跑去，她猛的推开门，将还在睡梦的中的管家惊醒。

　　“桑决在哪里？说！”

　　纤漠喘着粗气，月光下的发丝被风吹乱了，飞舞着透出狰狞的感觉。

　　管家坐起身，被纤漠的这幅模样吓住了，怔了怔才回过神，手指着大门的右边，喉头滚动才说出话来，“在，在东厢……”

　　纤漠转身便跑，夜，很深，纤漠现在才知道，这间宅子的夜，竟然是冰寒刺骨的，亦如当年的将军府一般。

　　东厢里，亮着灯。一身绸衣的纤漠，来到东厢时，看着屋子里明亮的灯火，却突然的犹豫起来，一双脚像是灌了铅一般，想要迈出一步也是无比的艰难。好不容易走到门边，纤漠抬起手，却没有勇气落下。

　　“离儿，以后你哭的时候，可以躲进桑叔叔的怀里。”桑决的声音从门里传出，那声音里的怜惜却连纤漠也不禁动容。如果不是纤漠对他一直有戒心，纤漠想，桑决的努力定是会让人感动的吧。

　　“那离儿可以叫桑叔叔爹吗？”离儿的声音带着点点的渴求。

　　爹？

　　纤漠不知道，原来不知不觉中，桑决和离儿的关系竟好到了这个地步。纤漠猛的推开门，门板撞击到墙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桑决正抱着离儿坐在床上，两个人都是一身白色的单衣，同时回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这样的两个人，一眼望去，要是不细看，还果真是一对父子的模样。

　　离儿一见是纤漠，面上立马泛起一个灿烂的笑，伸出双手便要纤漠抱抱，可是他的手刚刚举起，纤漠却一巴掌狠狠的摔在了他的脸上。

　　“啪！”

　　那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好响。

　　这是纤漠第一次打离儿，也是最后一次，在离儿才三岁的时候。

　　“他不是你爹！”纤漠几乎是怒吼出声的，她一把将离儿从桑决的怀中夺了过来，转身便跑出了桑决的房间，只留下桑决满脸的受伤和落寞。

　　纤漠记得，那天晚上，她抱着离儿哭了整整一晚，直到眼里的泪被哭干了她才回过神来。当她清醒的时候，才发觉，离儿缩在她的怀里，眼睛正睁得大大的，见纤漠不哭了，离儿才颤颤巍巍的开了口。

　　“娘，离儿不要爹了，也不会叫桑叔叔爹。”

　　从那天开始，这间宅子表面上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可是纤漠知道，这平静的背后早已经改变了很多。那些丫鬟和家丁对纤漠和离儿的惧怕，纤漠不是感觉不到，只是她只能选择无奈而已，事情发生了，便回不了头。

　　可怜的是离儿，这宅子里唯一和他同龄的人也无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纤漠记得，离儿还曾经问过她，玉儿去了哪里？那时候，纤漠的心里，憋着难受，只能说，玉儿和她娘，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第二百零七章 东西街的女人们
　　桑决的狠出乎了纤漠的预料，玉儿只不过是个孩子而已，他竟然为了离儿残忍的将他除掉。这样的人，是恐怖的。纤漠不敢想象，当有一天他对惭洛的仇恨爆发出来的时候，会是怎样的一种恐怖。

　　莲叶飘来的清香一点点的浸入人的心脾，纤漠飘远的思绪总算是拉了回来，抱着离儿的手紧了紧，至少，她和离儿都还好好的活着。

　　这六年来，纤漠生活在桑决的羽翼下，桑决的势力也大到了让纤漠觉得恐怖的地步。这音沁都对纤漠来说并不陌生，可是纤漠对这音沁都来说却是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纤漠进城的次数不少，虽然每次都带着面纱，可是到底应该留下些痕迹，不过出乎纤漠的意料，却没有人知道音沁都里还有纤漠这样的一个女子。后来纤漠明白了，不是没人知道，只是知道的人早被处理过了，这背后，是被有心人故意将一切痕迹磨灭了。

　　只是纤漠有些好奇，要多强的一股势力，才可以做到这样的天衣无缝。有时候纤漠会想，如果留下一点痕迹也未必不是一件坏事，至少，这世上总有人会找到她，不管是岳然还是惭洛，又或是仇恨着她的纤飞龙，这样，也许还能证明纤漠曾真实的存在过。

　　这几日城中很热闹，听说一年一度的花灯会又要开始了，现在才白天便热闹成这幅模样，到了晚上，不知道又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

　　花灯会？纤漠的魂不禁有些飘远，那年的花灯会，她看见了惭洛。

　　纤漠坐在马车上，怀中抱着离儿，马车有些颠簸，荡漾的车帘偶尔让马车外的景色溜了进来，离儿有些坐不住，小脑袋拼命的往外探，要不是纤漠抱得紧，他定会一股脑儿的滚到马车外去。

　　“娘，冰糖葫芦！”离儿眼尖，车帘掀开的一瞬，他便瞅见了街角的一串串红色。这下他可坐不住了，拉着纤漠的手拼命的摇晃着。

　　纤漠无奈的摇了摇头，离儿对冰糖葫芦的执着却是纤漠一点办法都没有的。纤漠让正在赶车的管家将马车停了下来，掀开车帘还没开口，管家的便开口道：“是离儿少爷要吃冰糖葫芦吧？”

　　管家笑得释然，离儿的喜好，宅子里的人都是知道的。管家利落的将马车停在了街角，掏出几文钱换了两串冰糖葫芦。离儿早就按耐不住了，挣脱纤漠的手便掀开车帘将冰糖葫芦接了过来，两只小手，一手一串，脸上的笑比那糖葫芦还甜上几分。

　　离儿心急的模样让纤漠和管家惹出一阵笑意，纤漠摆摆手，管家明白过来便要重新赶着马车上路，可是手中马鞭还没有挥出去，从街角却猛的涌出来一大群人，约莫二三十人的规模，老的五六十岁，小的不过才十一二岁，不过有些奇怪的是，那群人尽皆都是女人。

　　一个发怒的女人是恐怖，一群发怒的女人却是毁灭。这群女人的脸上都燃烧着熊熊怒火，走路也是步伐匆匆，那气势颇有些地动山摇的震撼效果，一群人行过来，将大街堵了个严实，竟是让马车寸步难行。

　　管家正有些头皮发麻，可是下一瞬，当她看见对面的一条街同样行来了一群女人时，他已经隐隐有一种想晕厥的冲动。

　　两条街，两群女人，脸上都是熊熊的怒火。许是管家这样不是寻常人物的人也经不住吞了吞口水，不敢乱动一步。

　　两群女人将纤漠的马车和那个买冰糖葫芦的商贩困在了中间，那商贩脚有些发软却又无路可走，一张脸已经吓得惨白。

　　坐在马车里的纤漠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面上的薄纱飘荡，这一看，连她也不禁拧起了眉头。而唯一一个完全没有反应的人，却是离儿，两串冰糖葫芦已经完全将离儿的所有注意力吸引了过去，车外上百个女人，那是根本没法出现在他的眼中。

　　“羽公子说了，今天花灯会，先打我们西街过，你们堵在街口是什么意思？”

　　西街街口的女人，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脸上扑了厚厚的一层珍珠粉，一张脸百得诡异。她双手叉腰，指着东街这边的女人叫嚣道。

　　西街女人刚骂完，东街这边的女人们便闹腾起来了，为首的也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她挺直了身子，胸脯很大，举高双手，站在她身后的女人们便安静了下来。她脸上的珍珠粉，厚度也不被那西街的女人薄多少。

　　“你丫个呸的，要不是你们这群窑姐儿在羽公子面前搔首弄姿，今天羽公子定是先打我们东街过。我们就是要堵在街口，让羽公子知道，我们东街的‘风景’比你们西街的好。哈哈……”

　　那为首的女子一笑，她身后的女人都笑了，一个个将胸脯不断的往前挺着，那到还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纤漠和管家听到这里，都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原来两条街的女人这么剑拔弩张，居然是为了一个男人。纤漠忍不住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不过是一个男人经过哪条路而已，值得这么多的女人为之疯狂吗？

　　马车外的两群女人开始对骂起来，什么难听捡什么骂，听得纤漠的脸上一阵阵发绿，赶紧伸手将离儿的双耳捂住，唯恐他听见了不该听的话。

　　可是耳尖的离儿还是听了到了一些，他舔着冰糖葫芦的小嘴停了下来，眼睛眨巴着，写满疑惑，他抬头问：“娘，什么叫窑姐儿？”


第二百零八章 漠羽红颜
　　纤漠的脸猛的一沉，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纤漠抱着离儿的手松开了，脸上满是怒气，这些女人为了得到一个男人的侧目，竟然让她的离儿听到了这些市井之话。

　　纤漠掀开车帘走下了马车，嘱咐管家将离儿照看好，一个人往那两群女人的中间走了过去。

　　纤漠蒙着面，倾城的容颜透着隐约，可是她身上弥漫出的那种气势还是让正在对骂的两群女人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纤漠身上似乎有着诡异的磁场，尽管她只是慢慢的迈着步子而已，可是所有人却都禁不住被她吸引。

　　纤漠走到两群人的中间，站直了身子，风，猛的吹过，面纱荡漾，衣袂飘飘。

　　“你们让开一条路来！”纤漠的声音不大，可是却无比的冷，像是在轻轻的诉说，可是那话偏偏让人由心的发寒。

　　那两群女人愣了一下，要不是为首的两个女人反应过来大叫了一声，那些女人们还处在被突然出现的纤漠怔住中。

　　西街为首的女人走出来，双手叉腰，笑道：“哪里来的野女人，莫非也是来抢羽公子的？就凭你这个稀奇古怪的装扮？以为蒙着脸别人就不知道你有多丑了吗？”

　　纤漠冷哼一声，抬起手，指了指西街女人，又指了指东街的女人，面上的表情没有变化过一抹，她说：“我不是来抢羽公子，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羽公子，现在城北的晓峰楼喝酒，要是你们现在赶去，也许还能见上一面。”

　　两群女人愣了愣，面面相觑可是谁也没有冒然的动作。那为首的两个女人同时看向纤漠的方向，冷笑道：“你以为我们信？”

　　纤漠没有笑，转身便重新向马车走去，没有丝毫说谎时的惊慌，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到让那两群女人的心里越发的疑惑了。

　　突然，有一个女人脱离了那群女人向北面的街道跑了过去，那一瞬，纤漠笑了，因为她知道，只要有一个女人跑了，她的计划便成功了。果然，身后的两群女人突然的溃散了，尽皆向北面冲去，争先恐后的样子，像一个笑话。

　　谎言并不恐怖，恐怖的是很多人面对谎言，只要有一个人信，那谎言便会成为真实。

　　当纤漠走回来的时候，管家的眼中，闪耀的是一种不同寻常的色彩。面前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聪明，对这样的女人，主子到底是存着什么样的心思？

　　马车重新上路的时候，宽阔的街道上空荡荡的一片，只剩下那个卖冰糖葫芦的商贩，双脚瑟瑟微微的在颤抖。

　　天色渐渐的暗了，马车来到桑家秀坊的时候，大街上已经熙熙攘攘的点起了花灯，那花灯，隐隐约约的好看。

　　纤漠下了马车，左右看了看两家面对面开着的秀坊。左边是桑家秀坊，花灯虽点得好看，可是里面却只有稀稀疏疏的几个人影，门口站着的伙计更是眼巴巴的望着对面。对面，是那家冲着桑家秀坊而开的秀坊。而那家秀坊里，却是一副红红火火的模样，里面的客人不下百人。

　　纤漠心中疑惑，她不过是几个月没有来桑家秀坊而已，为何现在却和对面那家秀坊差距如此之大。如果纤漠没有记错的话，对面那家秀坊似乎是漠羽商号开的。

　　二楼的房间里，烛光有些摇曳，桑老板坐在一张红木椅上，面色一沉。纤漠将离儿交到管家的手上，自己却推门进了房间。桑老板似乎沉静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所以当纤漠走近了，手抚上了她的面，她才回过神来。

　　原来桑老板不知不觉已经老了，有些干瘪的皮肤在纤漠的指尖留下粗糙的痕迹。

　　“是因为对面那家秀坊吗？”纤漠很平静，思索了一下接着说：“以后，我会多秀几幅绣图，要是早知道桑家秀坊面临这么大的危机，我便不会一个月只秀一幅。”纤漠虽然为桑老板绣图，可是每月却只秀一幅，而且是只捡纤漠喜欢的秀而已。

　　桑老板抬起头，抓住了纤漠的手，摇摇头，脸上阴沉的神色不变。

　　“不是那家秀坊，而是那家秀坊背后的人。不瞒你说，离音国的商业，我桑家便占了两成。可是这几年来，漠羽商号却突然的腾起，而且似乎是冲着桑家而来。敢冲着桑家来的人，定不会是简单的人物。”

　　纤漠沉默了，任烛光洒在脸上，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对面的秀坊也挂上了花灯，那花灯很艳，比桑家秀坊的花灯明亮了不少。

　　如果桑家只是寻常商号，又有谁会对它这般不依不饶，在离音国里，桑家究竟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这句话，纤漠不会问出口，可是心中却有些隐隐的猜测。

　　“漠羽商号背后的人，又是谁？”纤漠回头，看着桑老板的眼，冷冷的问。

　　“听说，是羽公子。”桑老板说道羽公子，却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羽公子？”纤漠低低吟了一句，这羽公子可是今天大街上那两群女人口中所说的人？

　　桑老板看出纤漠的疑惑，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才说道：“这羽公子，是这几个月才突然出现的。以前，只知道有漠羽商号，却不知道漠羽商号背后的老板是谁。直到最近，那个羽公子才以漠羽商号老板的身份出现过几次。”

　　桑老板似乎有些渴，拿起桌上的茶猛的灌了一口，纤漠知道，她是想将心中的怒火浇熄哪怕一丝。


第二百零九章 大街上，苍茫的白
　　“在那个羽公子出现之前，桑家商号和那漠羽商号还是有些抗衡之力的。可是这羽公子一出现，便让漠羽商号将桑家压榨到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说，那羽公子的手腕，不像凡人。”

　　桑老板脸上的无力，让纤漠有些陌生。一个在商场打拼了几十年的女人，竟然表现出了这样的无力。

　　“据说，那羽公子不过二十八九岁，却生了张了一张颠倒众生的脸，这城中的女人都因为他而疯狂了。幸好那羽公子出现的次数不多，真正见过他的人也没几个，所以到现在那些女人虽然疯狂却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纤漠不经凝眉，东西街的女人可是为了那羽公子差点动起手来，这还不算出格的事情？

　　“二十八九的男人，如果真的有那般好，又怎么会一直以来默默无闻？”纤漠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这也是我担心的地方，这样一个人物，却好像是凭空生出来的一样，这里面的诡异着实让人不安。”桑老板面色不好看，倒了一杯茶放进纤漠的手中，茶有些温热，还腾着微微的水汽。

　　纤漠和桑老板都还在沉默，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却将两人的灵魂召了回来。

　　打开门，门口站着的管家面色凝重，他看了纤漠一眼，低下头，嘴唇动了动，脸上隐隐的恐惧。纤漠心里咯噔了一下，往他的身边看去，她记得进屋之前，她是将离儿的手交到了管家的手上。

　　“离儿呢？”纤漠低吼道，那声音里的狰狞，宛若魔鬼。

　　管家低头不语，好一会人才哽咽的道：“离儿少爷说饿，我便让他等在这里，可是我一回头，便没了他的踪迹……”

　　六年来，纤漠头一次惊慌失措，迈开步子便往外跑，要是她的离儿出了什么事，那这个世间便真的没了她存在的意义。

　　大街上，花灯一盏连着一盏，尽皆都在骆驼的背上，星星点点的的光芒，在天地间渐渐弥漫。纤漠白色的绸衣，有些飘荡，站在桑家秀坊的门口，看着大街上或笑或痴的人流，她的步子却不知该迈向何方。

　　纤漠犹豫了一下，咬牙冲进了人群，她是慌了，慌到像一只被蒙住眼的苍蝇，只知道胡乱的闯，就算头破血流都不会停止。桑老板来不及阻止，又担心纤漠的安全，只得匆匆召集了几十人手便跟了上去，临走前她不忘吩咐管家另带人四处寻找离儿的下落。

　　可是桑老板的动作到底是慢了，等到她带着人马冲进人群的时候，哪里还有纤漠的人影，点点的花灯，满是绚丽的美丽，可是，花灯里，独独没了那身雪白的痕迹。

　　风，不止，人流不息。

　　闹市中，表面和谐的背后，隐藏着的又不知是多少的血雨腥风。旻月楼上，一身黑色长袍的男子，生了一张娃娃脸，却又偏摆出一副神色冷峻的模样，不过眸子里的冷，却让人不禁心生凉意。

　　他站在楼顶，看着大街上的人来人往，却一眼看见了人群中一抹苍茫的白。

　　他的心，猛的一跳，这个女人，虽然蒙着面，可是却好像记忆里的那个人。他犹豫了一下，刚想起身跳下房顶跟上去，可是还没来得及动，房顶上，却募的多出了十几人，那些人都是手拿长剑，劲装加身，黑巾蒙面。他知道，这些人，是杀手！

　　“枫少爷，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为首的一人，身材魁梧，声音有些沙哑。

　　原来，这站在房顶上的人，便是小哑巴。听了那黑衣人的话，他面不改色，冷笑道：“哦？这世上，能要我命的人不多。你们到底是谁？”

　　为首的黑衣人，手中的剑最长，在满世界花灯的点点烛光下，寒光也最是冷冽。“我们是谁，你去问阎王吧！”

　　那黑衣人话音刚落，便带着众人向小哑巴冲了上去，一时之间，刀光剑影便绽放了出来。黑衣人的功夫不弱，小哑巴更不是寻常人物，所以楼顶上，风的轨迹，倒是被打乱了个彻底。

　　余光里，那抹白色的身影已经没了踪迹，小哑巴的心里，突然的像抽空了一般，尽管他告诉自己，纤漠已经死了，那个女人，不会是她，可是……他总有一种感觉，要是错过了，他会后悔一生。

　　生死相交的时候，哪怕是一瞬间的人，也会致人于死地。小哑巴的这一瞬回眸同样让他险些丢掉了性命，要不是他拼死一跃，黑衣人手中的长剑便划过了他的咽喉。

　　可是，刚逃过一劫，背后另一黑衣人的偷袭，他却到底没能躲过，一把长剑，从肩后穿出，剑尖上的血，滴下，是鲜红的颜色。

　　“该死！”小哑巴低咒一声，侧身一跃便跳下了高楼，向着隐蔽的巷子冲去，任身后的黑衣人匆匆的跟着。

　　空气中，弥漫着鲜血的味道。纤漠凝眉，抬头忘了一眼，一滴红色的液体滴到脸上，她有些麻木的抬起手，指尖上，瞬间便染上了一抹狰狞的红色。纤漠有些心惊，可是抬起头望，两侧房顶见，一小片深蓝的天空，却有什么也没有。

　　“躲开！”

　　小哑巴一声低呼，却已经来不及，只能直直的将纤漠撞到在地，身后的黑衣人眼看便要跟了上来。小哑巴也顾不上其他，抓着纤漠的手便开跑。风，呼啸在耳旁，纤漠的大脑里，一阵空白，只能看见，身旁一抹黑色的人影。


第二百一十章 西面匪
　　小哑巴带着纤漠穿过大街小巷，手一直没有放开，现在小哑巴面对那些黑衣人，唯一的优势便是他对地形的熟悉，所以小哑巴拉着纤漠的手，专挑那些偏僻迂曲的小径走。

　　这是一条幽深的小巷子，这里已经没了花灯的烛光，只有弥漫在天地间的缥缈月光而已。

　　纤漠有些支撑不住了，猛的甩开了小哑巴的手，大口的喘着粗气，她靠在墙上，有些无力的往下滑。

　　前面的小哑巴不得已停了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黑衣人似乎并没有跟上来，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了纤漠的面上时，整张脸却猛的僵住了。

　　“纤……”小哑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能巴巴的吐出一个字来。

　　纤漠一惊，这才募的发现自己脸上的薄纱在奔跑中，早已经不知道落在了哪里。月华洒下，点点的白。纤漠抬手捂住脸，可却已经来不及了。

　　她只能咬牙将心中的惊慌压了下去，她也没有想到，这个拉着她奔跑的，竟会是那个小哑巴，不，他不是哑巴，他真正的身份是一个迷。

　　“你……”小哑巴指着纤漠对面，手颤抖着，肩上的血还在流，“你……你没死？”

　　“你认错人了。”纤漠转过身便急着走，不再看小哑巴一眼，只是还没缓过气来的她还在喘着粗气。手，被小哑巴抓住，纤漠咬牙回头，冷冷的瞪了过去。

　　“我说你认错人了。”

　　“不、不……绝对不会错！”小哑巴由惊愕变为激动，一张俊美的娃娃脸上，是快乐的笑。这样阳光的笑，勾起了纤漠心底很多回忆，当年，小哑巴也曾这么对她笑过。

　　纤漠急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许是天意，刚才被甩掉的黑衣人这时又赶了上来。小哑巴一急，伸手便将纤漠扯在了身后，肩上流着血的他，没有一点退缩的挡在了纤漠的面前。

　　交手，已经不可避免。一群黑衣人没有一句闲话的便冲了上来，带着刀光剑影的寒。小哑巴大喝一声，赤手空拳便冲了过去，当他的身影刚一接触到那些黑衣人时，他却没有忘了纤漠，只一个字，便胜过千言万语的缠绵。

　　“走！”小哑巴声嘶力竭的吼。

　　纤漠咬咬牙，到底还是转身跑了，留下身后不断交错的血雨腥风。

　　一年一度的花灯会，美得不可胜收，那些骆驼，背上驮着花灯，一盏一盏联络成线。

　　纤漠穿过几条幽深的小道，又回到了大街上来。花灯会正到了＊＊＊＊＊的部分，街上拥挤的人潮将纤漠的身影彻底的淹没了。

　　心里牵挂着离儿的安危，纤漠已经顾不上身后小哑巴的安危了。冷静下来的她，决定先回桑家秀坊看看，可是一口气跑回桑家秀坊，她却连桑老板的人影都看不见。找了掌柜的一问才知道，桑老板是带着人去寻找自己了。

　　纤漠叹了一口气，站在桑家秀坊的门口，再一次迷茫了。这天大地大，她的离儿到底在哪里？

　　“你是秀凤凰静思语的那个秀娘吗？”门口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面容冷酷，站在纤漠的面前冷冷的问。

　　纤漠回过神，看了面前的男子一眼，心中有些吃惊，面前这个男子给她的感觉和黑牙有着惊人的相似。而且，这个男子给纤漠的感觉也有些怪，可是怪在哪里她有说不出来。

　　纤漠点点头，那男子带着一抹诡异的笑便塞了一封信到纤漠的手中。纤漠正疑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可是再抬起头的时候，面前却空荡荡的，哪里还有那冷酷男子的人影。

　　拆开信封，纤漠只看了一眼，便匆匆出跑出了门。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想要找回你的儿子，来城西荒郊。”

　　她的离儿，果真是出事了。

　　纤漠的面，只剩下白，恐怖的白，她好想仰天大吼一声，将心中的恨和愤怒发泄出来，可是她没有，现在还不是发泄的时候。不管面对什么危险，为了离儿，她会牺牲一切，哪怕……是自己的生命。

　　“北面富，东面贵，南面穷，西面匪”是流传在音沁都的一句话，纤漠现在想起来，才深切体会到其中的寒意。

　　西面，便是匪徒居住的地方吧。

　　一道城门，将花灯会的喧嚣隔绝在尘世之外。城门本是要关的，因为今天的花灯会才破了例。纤漠出了城，向着城西的方向走，每走一步，心里便焦急了一些，她总是会忍不住想，要是她晚去了片刻，会不会就永远见不到离儿了？

　　纤漠到了城西才知道城西的荒郊很大，方圆五里。这里，是一望无际的荒凉，连那些花花草草都是濒临凋零的模样，这样的荒郊，自古便是鬼怪故事诞生的场所，骨子里便透着阴森的感觉。

　　可是纤漠不怕，她只是担心，这么大的范围，她要从何找起。正在纤漠心急如焚的时候，身后却突然出现了隐隐约约的沙沙声响。纤漠猛的回头，便对上一双深邃的眸子，许是纤漠的错觉，刚才那一瞬间，她竟然看见那双眸子里闪过一阵绿光。

　　面前的人，是个男人，和给纤漠送信的人不是同一个人，可是他们身上透出的冷意却又是如出一辙，那种冷，像极了黑牙。

　　那男扫了纤漠一眼，嘴角是一抹冷酷的笑，“你就是那个躲在桑家秀坊后的第一秀娘？”


第二百一十一章 阴森密室
　　正是这一笑，让纤漠猛的醒悟了过来，她一直在想面前的男人和那个给她送信的男人哪里怪，现在想来，他们怪就怪在，对纤漠容颜视而不见。这世间，面对纤漠的绝世容颜而面色不改的男人，不多！

　　“我的儿子呢？”风吹在纤漠的面上，带出一股子苍白的决绝。

　　那男子一笑，转身便迈开步子，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说：“你儿子的性命，在你的手里。”

　　纤漠懂了，这些人定是那漠羽商号的人，抓了离儿将她引到这里，一定是为了桑家秀坊。本是闲来无事秀些分东西而已，却没想到却因此而害了离儿。

　　纤漠不笨，走到这里，她便知道，她和离儿恐怕没那么容易逃得掉了，且不说这漠羽商号这么大的势力是纤漠无法反抗的，单说对敌人，不赶尽杀绝便是为自己留后患，纤漠懂，这些黑衣人同样懂。也许，今夜，便是她和离儿在这世间最后的灿烂了。

　　纤漠跟上那黑衣人往前走，在荒凉里若有若无的小道上，纤漠却没有丝毫的退缩。风瑟瑟的发寒，纤漠却不觉得冷，她在想，她的离儿还在等她。

　　穿过一片荒凉的草地，约莫花了半盏茶的功夫，这一路上，在前面带路的黑衣人没有说过一句话，就好像他的存在只是一抹黑暗而已，没有灵魂，没有价值。荒草地的后面，是一片森林，森里里枝叶茂盛的树木将隐隐的月光遮了个完全。

　　“怎么，怕了？”

　　黑衣男人停下步子，突然的开口，倒是将纤漠吓了一跳。纤漠匆促的站定，抬头望着黑衣人的背影，冷笑，“我有资格怕吗？”

　　黑衣人背对着纤漠，纤漠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纤漠知道，此刻他的脸上，定是挂着诡异笑容的。

　　黑衣人带着纤漠往森林深处走，漆黑的深林里，没有路，可是那黑衣人却仿佛能看得见一般，往前走的时候没有一点的犹豫。

　　倒是纤漠，一路上磕磕绊绊，总是不断的摔倒又不到的爬起，只能凭着黑衣人的脚步声寻找着方向，那黑衣人似乎是故意的，总是走走停停，总是故意让纤漠摔跤，却又不会让纤漠跟丢。

　　纤漠有些累了，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是满身的淤青和擦伤，连倾城的容颜都留下了一些隐约的血红痕迹。纤漠抹了一把汗，精神有些恍惚，可是下一瞬，走在前面的黑衣人却突然的没了踪迹。

　　森林里，很安静，纤漠听不见一点声音，刚才前面的脚步声突然的便消失了，纤漠往前跑了两步，却空荡荡一片。

　　她心一沉，惊慌的往后退了一步，可是只一步，纤漠却突然感到脚下一阵落空的感觉，她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在晕过去的时候，她只觉得身体似乎在恍恍惚惚的下坠。

　　晕黄的火光洒下，当纤漠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睛被刺痛了一般急急的又闭上了。还没等纤漠反应过来，面上猛的一凉，一桶水便狠狠的浇到了她的身上。

　　“姑娘，不想见你儿子了吗？”一个冰冷的声音，有些熟悉。

　　纤漠睁开眼，面前是那个将自己带进深林的黑衣人，他手中的木桶还没有放下，一张脸刚好背对着火光，让人看不清模样。

　　“他在哪儿？”纤漠咬牙出声，目光却将这间屋子打量了个遍。准确的说，这不是一间屋子，而是一间密室，四面都是坚硬的岩石，只有左右两面墙上熊熊燃烧着的火把将整个密室照亮。

　　这间密室里，却只有那黑衣人和纤漠两个人，而摆在纤漠面前的，是一个秀架。纤漠看见秀架，凝眉想了一下，嘴角却不经意的勾起了一抹笑。

　　原来，她还未走到绝境，或许，她和离儿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那黑衣人看见纤漠嘴边的笑，脸上疑惑闪过，随即却有些猖狂的大笑了起来，放下手中的木桶，却转身到一旁的木桌上拿了一张绣图走到纤漠的面前。

　　他将绣图扔到纤漠的身上，口中道：“果然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了吗？”

　　纤漠冷笑，那笑，麻木到了极致。

　　“你们是漠羽商号的人，要的自然是能击倒桑家秀坊的东西。我既然是桑家秀坊的第一秀娘，落在你们手里，要么为你们所用，要么……死路一条！你们这是要考验我的实力吧。”

　　“哈哈……”那黑衣人仰头笑了一阵，指着那秀架，只说了一句。“两天时间，你和你儿子的生死，在你的手中。”

　　黑衣人说完，打开这间密室唯一的一道石门离开了，留下纤漠和摆在面前的一幅绣图。纤漠将那绣图打开了，看见绣图上的画，她的手便忍不住颤抖。

　　那绣图上，画的竟然是一片梅林，梅林中一座凉亭内，是一个白衣女子的背影。那背影缥缈阑珊，却是一种弥漫天际的哀凉。

　　心，漏跳了一拍，这梅林似曾相识。

　　这梅林和白衣女子看似简单，可是真要秀起来难度却不比那凤凰静思语来得简单。这绣图难就难在那梅花花瓣边的露珠上，这幅图描绘的是清晨的时候，阳光的隐约尽皆映在了那露珠上。一颗露珠也许不难，可是几百颗露珠，不同的角度……那难度，可想而知。

　　密室里的空气有些紧密，透着一股子的霉味，可是纤漠已经来不及理会，只拿绣花针不断的从那绣图上穿进穿出。火光里，一张倾城绝世的容颜，只有专注。


第二百一十二章 你爹是谁
　　纤漠不知道，就在她所在密室的旁边，只一墙之隔内，一个身穿绣金黑袍的男人，站得笔直，目光直直的落到了面前石壁上所挂着的画上，那画上，是一个人，一个女人，白色长袍，缥缈而神秘。

　　在他身后，是一张软榻，软榻上，沉睡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粉妆红面，尽管五六岁的模样，却已经能看出他将来的俊美容颜。黑袍男子回头看了一眼软榻上的孩子，一双剑眉拧成了层层峰峦。

　　是他的错觉吗，这个孩子的脸，竟然生得如此的熟悉。

　　火光照在离儿的脸上，弥漫着黄晕，离儿迷迷糊糊的睁开眼，面对陌生的环境，他愣了愣，看见站在面前的黑袍男子，他却没有像一般孩子那般惊慌的哭喊，只是摆着一张超乎年龄成熟的小脸。

　　离儿的不惊不闹到让面前的黑袍男子生出了兴趣，他走近离儿，目光冷冽。“你不怕我？”

　　离儿微微的瑟缩了一下，可是却咬牙停住了，离儿抬高头，“你一定是坏人，桑叔叔说面对坏人，不能怕，怕的不是男人。”

　　“男人？”黑袍男子被离儿佯装坚强的模样逗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竟然伸出手抚摸到离儿的头上，“不错，你算个男人。”

　　黑袍男子看着自己在离儿头上抚摸的手，面上一惊，手猛的顿住，急急的便将手收了回来。他这是在干什么，竟然对这孩子流出出异样的温柔，难道是因为这孩子生了一张让他魂思梦绕的脸吗？

　　黑袍男子低咒一声，再次伸出手，可是这次却没了诡异的温柔，他凑近离儿的脸，眼睛狠狠的对上离儿的，“这么小，眼里便有这样的坚毅，到真让人对你娘更加的好奇了。”

　　“娘？”一听见“娘”这个字，离儿慌了，抓住黑袍男子的手吼道：“我娘在哪里，你是坏人，我不要让你伤害我娘。”

　　离儿发疯似的一口咬在了黑袍男子的手上，黑袍男子没有准备，仓促之下，只轻轻一甩，小小的离儿一下便被甩了出去，猛摔下了软榻撞到坚硬的地面上。

　　鲜血的红色弥漫进黑袍男子的眼里，只是闪过一抹不忍，眸子便恢复了冰冷的温度。他握紧了拳头，蹲下身子，一把攫住离儿的下巴，低吼道：“小子，这世上可没几个人敢咬我！”

　　“只要你不伤害我娘，我就不咬你！离儿会好好保护好娘的！”离儿是吼出来的，一个六岁的孩子，懂的东西也许不多，可是有一点他却懂，他要好好保护他娘。

　　黑袍男子愣了，手紧了紧，却笑道：“还敢和我讲条件，勇气不错！看来你爹倒是将你教得不错。你爹是谁？我现在到也有些好奇了。”

　　“我爹是……”离儿只是下意识的接过黑袍男子的话头，可是话说到一半，却硬生生的梗在了吼间，眼里，哀伤一闪而过，险些将那抹残存的坚毅冲淡。

　　黑袍男子到底将离儿眼中闪过的哀伤捕捉到了，脸上带着诡异的色彩，他皱眉问：“你没有爹？”

　　“离儿有爹！”

　　离儿急了，小脸仰得很高，冲口说道：“离儿的爹，是桑叔叔！”

　　黑袍男子笑了，那笑在密闭的石室里动荡着震撼，“又说是桑叔叔，又说是你爹，如果真是你爹，你又怎么叫他桑叔叔？原来是个没爹的孩子……”

　　“桑叔叔就是离儿的爹！只是我娘不让我叫桑叔叔爹！”离儿也怒了，一张小脸憋得通红，一幅咬牙切齿的模样。

　　离儿的激烈反驳，反倒让黑袍男子没了怒气，他喜欢这个孩子，不管是他眼中的坚毅，还是他不服的倔强。如果纤儿和她肚子的孩子还在的话，那孩子，也应该像他这般大吧。

　　两天的时间，眨眼便过去，密室的石门“轰隆”一声打开了，依旧是那个黑衣人，依旧是那张带着冷酷笑意的脸。他走到纤漠的面前，往纤漠正在忙碌的绣图上看了一眼，桃色梅林，春色露珠，果然是一张百年难得一见的绣图。

　　纤漠将最后一针从绣图上穿出，剪掉绣线，她这才抬头面对那黑衣人。

　　“现在，可以带我去见离儿了吗？”

　　黑衣人扫了一眼绣图和镇定得有些出人意料的纤漠，他点点头。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冷静许多。

　　出了密室，是一条深长的通道，通道的两旁都点着熊熊的火把，纤漠跟在那黑衣人的身后，走过旁边的石室里，心里隐隐的痛过一瞬，那时的纤漠还不知道，她的离儿，竟然只和她一墙之隔。

　　这条通道走到尽头的时候，却分成了左右两条，那黑衣人捡了右边的一条，又走了约莫几百米的距离才停了下来，他指着旁边一间石室说：“羽公子正在里面等你。”而他自己却守在了门口，并没有往里迈。

　　石门打开，里面的火光似乎没有通道上来的明亮，隐隐透着一股暗黑之气，让这本就阴森的石室更是多了一份萧杀的意味。纤漠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走了进去。

　　石室很大，有十米长宽，左侧是一张石床，石床上铺了锦被，那锦被看上去极软，丝光也亮丽，到有些像是宫廷之物。

　　石室的中间是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天然温泉，温泉的池子尽皆由白玉砌成，在头尾处各有一个龙头正汩汩的往外流着水，腾起的水汽将纤漠的视线模糊了半分。


第二百一十三章 谁是谁的替身
　　纤漠的步子刚迈入，只听“哗啦”一声水响，池中便的猛窜出一个人来，只可惜，腾起的水汽将纤漠的视线模糊了，那人的面容她还未来得及看清，那人便又随手拿起一方棉布将脸盖上了。

　　等到纤漠的视线清晰起来的时候，却已经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水池边一件黑色的绣金长袍。

　　那张覆盖在脸上的棉布也弥漫着丝丝的水汽，有些缥缈的感觉。纤漠凝眉站在水池旁，目光落在地面上，不敢再往水池中看一眼。

　　“听何印说你是个聪明的女人，能让何印都称赞聪明的女人我相信一定不是简单的人物。其他的我不想多说，现在两条路，要么成为我们的秀娘，要么……”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他想，一个聪明的女人，自然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原来，那个将她带到这里来的黑衣人叫何印，只是纤漠现在没有心思去注意到这样的细节。她猛的瞪大了眼睛，不过她的震惊却不是因为面前这个男人说的话，而是这个男人的声音。

　　这声音，是洛的。

　　可是下一瞬，纤漠却摇了摇头，洛是一国之君，又怎么会出现在离音国，而且还成了漠羽商号的羽公子。

　　纤漠将心中的诡异想法甩出了脑海，点点头说：“只要离儿能平安，我绣！”

　　只是纤漠没有想到，她的话刚出口，她的声音也同样让水中的男人怔住了。巧的是水中的男人，却也生出了和纤漠一样的想法，他的纤儿，已经死了，又怎么会出现在这世上。

　　原来，池中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惭洛。只可惜，两个同时认定了一件事情的人，却都选择了错过。惭洛嘴角挂出一抹苦笑，没有取下面上的棉布，没有看纤漠一眼。

　　沉默，在石室里蔓延。一时之间，惭洛和纤漠都没有说话。直到纤漠以为，这个世界便要沉默下去的时候，惭洛却开了口。

　　“你的声音，很像一个人。”

　　这句话里，有些微微的哽咽，只是站在远处的纤漠没能将这哽咽听清。在纤漠讶异的目光下，只见一方棉布向自己袭了过来，朦胧里，虽然只有一瞬间的光景，她却看见了一张俊美到无暇的脸，只不过，那脸被腾起的水汽映得有些朦胧。

　　可是她，绝对不会看错，那的确是总闯进她梦中的洛。

　　棉布稳稳的落到了纤漠的面上，将她的面容遮住了，惭洛这才睁开了他的眼睛。他扫了被棉布遮住了容颜的纤漠一眼，身无寸缕的爬上水池，光着脚一步步走近了纤漠。他猛的将纤漠拉进了怀中，双双跌到地上。

　　身上压着的，是洛熟悉的味道，纤漠明白，只要面上的棉布一旦落下，她的生活便要彻底的失去平静了。可是，她不是不想动，而是那一刻，她头脑里只一片空白，根本没了动的勇气。

　　“纤儿……”惭洛迷蒙着一双充满＊＊＊＊＊的眼睛，吻，温柔的落在了纤漠的耳垂上，从双唇间呵出的热气，带着暧昧。他的手也带着炙热的温度，抚上了纤漠的酥胸。

　　纤漠惊了，他口中念着她的名字，可是碰触的却又是谁？是她，还是她的替身。

　　纤漠怒了，咬牙挣扎着，可是惭洛的身子很沉，力道也大，不是纤漠一个女子能反抗得了的。纤漠真的不懂，她该是心痛，还是该是欣喜，毕竟，洛的口中，叫着的是自己的名字。

　　“如果你还想保住你儿子的性命，就别反抗！”感觉到纤漠的意图，惭洛冷冷的开口，一双手却紧紧的锁住了纤漠的身子。

　　离儿！纤漠听到这里，果然不动了，只是心里的痛更甚了，那痛，险些让她死掉。洛，洛，离儿是你的儿子，你可知道？

　　纤漠到底没有勇气将这句话说出口，只是紧咬住下唇，任唇间一点一点变为苍白的悲哀。

　　“只要一晚，一晚便足够！做一次我的纤儿便好！”说这句话的时候，洛是哽咽着的，这不是威胁，只是祈求，祈求一点点的温暖而已。

　　惭洛身上弥漫出的哀伤，纤漠感觉到了。

　　泪，落下，只是连纤漠自己都不知道，这泪是为什么而流，许是悲哀，许是幸喜……总之，泪流满面，在惭洛的手探进她衣服的时候。

　　纤漠果真没有反抗，任惭洛带着冷酷的温柔在身上驰骋，激情与哀伤碰撞，擦出的却是悲凉的火花。天然的温泉，腾起温热的水汽，扑到两人的身体上，竟然都是同样一种深到灵魂里的思念。

　　这世间，总有些事、有些人分不出对与错，辨不出真与伪。所以当两具交缠的身子将思念化作激情的时候，他们都忘了世间的对错，忘了世间的真伪，只要思念还在，爱……也许，还在。

　　在惭洛将灵魂的种子灌入纤漠身体的时候，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只有不断弥漫的水汽在空中荡漾出一抹欢爱的痕迹。

　　惭洛看着躺在身下的女人，手握成拳，仰头大喝了一声，“啊！”

　　难道他惭洛，这辈子，只能在纤儿的替身中寻求安慰吗？这六年来，不管是怎么样的女子，只要和纤儿有着千分之一的相似，他便会将思念彻底的释放在她的身上。现在，他又做了同一件事，要了一个声音和他的纤儿一模一样的女人。


第二百一十四章 相似幻化成吻
　　惭洛吼声里的哀伤与痛苦，躺在地上的纤漠听见了，可是除了流泪，她却连颤抖的勇气都没有。

　　“滚！”惭洛只说了这么一个字，便转过身不再看纤漠一眼。空气中的水汽弥漫，在两个相爱的人之间，却没能铸成一道心灵的桥梁。

　　纤漠缓缓的拿下面上的棉布，带着满身的狼狈从地上爬起，身上的吻痕好刺眼，她随手拾起地上的白色绸衣，披在身上便转往石门奔去。明明是温暖的石室，可是她的身、她的心，却都只有冰凉的触觉。

　　许是天意，上天不让纤漠这么轻易的逃，纤漠才跑了两步，却踩上湿滑的地板，猛的便摔倒在地，身上，白色的绸衣还没来得及系紧，她只能吃痛的叫了一声，泪，不住的流。

　　“怎么，舍不得走，还想用这种方法吸引我的注……”惭洛冷冷的开口，回过头，看见惊慌失措的纤漠，喉头滚动，后面的话硬生生的梗在了吼间。

　　“纤……纤儿……”惭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的人，那眉，那眼，那唇，都是他的纤儿。惭洛两个脚步上前，将摔倒在地的纤漠扯进自己的怀中，狠狠的抱住。

　　一瞬间的缠绵，两个人哽咽的泪。纤漠哭了，忘记一切的过往，这一刻，她只想狠狠的哭一次。

　　“啊……洛……”泣不成声的哽咽，爆发在石室里，是璀璨的耀眼。

　　惭洛颤抖的手抚上纤漠的面，手心里的人儿，真是他的纤儿吗？眼眶里，没了冷酷，却是一阵由思念幻化而成的晶莹。

　　“纤儿……你没死！”惭洛是激动的，抱着纤漠在石室里旋转，这天地间，泛起喜悦，连腾起的水汽也变成灿烂的笑脸。这六年来，惭洛险些忘记了笑的感觉，而这一笑，足以让天下的一切幻灭而重生。

　　纤漠点点头，对，她没死，她没死。洛，每一天，每一夜，她都在念着你的名字，你可知道？

　　纤漠咬住了下唇，除了哽咽，却说不出半个字来。红唇上的泪痕未干，却已经被惭洛狠狠的堵上。

　　“纤儿……我想你，想得快要死掉！”惭洛说完这一句，便迫不及待的将纤漠抱上了软榻。

　　雪白的身子，红色的锦被，倾城的容颜，相思的泪，纤漠和惭洛的身子再一次交缠在一起，只不过这一次，在两个人重新融合成一体的时候，两颗心都禁不住的颤抖。

　　惭洛的低喘就在纤漠的耳边，而纤漠的口中在惭洛一次次撞击的时候，呢喃的只一个字“洛”。

　　石室里，春色无边的荡漾，夜，还很长。

　　等在门口的黑衣人何印面容冷峻，频频望向紧闭的石门。那女人已经进去了好几个时辰，石室中也不知是什么情况，可是没有主子的命令，他却不敢越雷池半步。何印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有些焦急的在石室门口来回踱步。

　　当激情褪去，红色的锦被上，只留下一抹抹欢爱过的痕迹，纤漠躺在惭洛的怀里，嘴角是幸福的笑。

　　“纤儿，这么多年来，你过得怎样？我找了你很久，可是你就像气泡一样消失在世上，任我找遍天涯海角都寻不到你的踪迹。”惭洛的温柔变成缠绵的吻，吻在纤漠的眉眼之间。“当我以为你死的时候，整个世界似乎了黑了……”

　　惭洛的话在纤漠的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她不知道该怎样来回报这样的相思，只能将抱着惭洛的手不断的收紧，至少，还能让彼此真实的知道对方的存在。

　　“我……很好。”纤漠哽咽着。空气中还有些残余的暧昧气息，惭洛和纤漠两人沉默了，只是不断的用唇幻化为温柔的碰触。

　　她在想，要是天地轮回可以湮灭，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可是，时间的脚步是踩在无奈和痛苦上的，纤漠的希望注定只是一个梦而已。

　　惭洛的唇还停留在纤漠的鼻尖，像想起什么似的，幸福募的僵在脸上，他喉头滚动，鼓起勇气才开了口，“那孩子……是你的？”

　　惭洛口中的孩子，是离儿，纤漠知道，眼里弥漫出水汽，她只能咬住下唇点了点头。“他……”

　　他是你的孩子。这句话，纤漠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却被惭洛狰狞的笑堵在了吼间。

　　“哈哈……他说，他的爹，是什么桑叔叔。那桑叔叔是桑家商号的幕后老板吧，也是那个这天下唯一还敢和我抗衡的人。”

　　惭洛的眼睛渐渐浸出一种红色，那样的红色让纤漠想起了多年前，听说过的一双眸子。惭洛的奶娘说，惭洛母妃死的那天，惭洛的眸子，是嗜血的红色。

　　纤漠的心，凉了，拼命的摇头，吼道：“他是你的孩子！是你的！可是，当初你却残忍的选择不要他！”

　　淤积在心底多年的痛苦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要不是当初惭洛残忍的选择，她和离儿又怎会落得如此可怜的地步。纤漠痛哭哀嚎，身子卷缩在软榻的一角，那模样，只是可怜而已。

　　“我的？”

　　惭洛还在笑，笑声刺耳，他抓住了纤漠的手，任她怎么退也退不出他的掌控。“曲婆婆说，以你的身体状况，你和孩子之间，只能选一个。所有人的大臣都在逼迫我选择你肚中的孩子，而我仍旧固执的选了你。可是你……”

　　惭洛松开看纤漠的手，麻木的站起身，眸子有些血红。


第二百一十五章 人，总逃不过
　　“如果你还活着，我们的孩子定是死了。他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会告诉我他的爹是一个被他叫做桑叔叔的人？”惭洛仰天大笑，也许，不是他不信，而他是不敢信。

　　幸福总是来得短暂，在还没有浮出温暖时已匆匆离去。

　　纤漠眼睁睁看着惭洛一步步往外走，可是她却无能为力，头一次，她好怨，怨面前这个男人的残忍。

　　“轰隆”一声，石门再次打开，火光映在惭洛脸上，那张脸，铁黑。守在门口的何印一惊，当场便被怔住，主子向来脸上只有冷酷，这么难看的脸色，他还是头一次见。

　　纤漠追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惭洛的身影。现在的纤漠，灵魂一阵阵刺痛，可是她顾不上了，心里只惦记着她的离儿，如果，愤怒的惭洛对离儿做出什么事来，她不敢想象会是怎样的一种毁灭。

　　何印扫了一眼衣衫有些凌乱的纤漠，心中了然，赶紧不着痕迹的别开视线。正是这一瞬，让有些发狂的纤漠抽出了何印握着的剑，剑尖闪着寒光，指着自己的脖间。

　　“带我去找他！”

　　纤漠的威胁，到让何印愣了愣，看刚才主子的脸色，面前这个女人身上，似乎有些他不知道的东西存在。何印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转身向前走去。

　　路是来之前的那条路，只是路的那一头却是纤漠被囚禁时旁边的一个密室，纤漠没有想到，原来，她的离儿，曾经那么真实的和自己只一墙之隔。

　　密室的石门打开着，里面的光线很暗，纤漠站在门口，心慌了，不敢往前走。直到密室里，一声尖叫传出，她才不顾一切的冲了进去。

　　“离儿！”纤漠惊呼着，握着剑的手用尽了全力，却在冲进密室以后，突然的松开。地上，是一片血迹，可是却不是离儿的，而是惭洛的。

　　惭洛手上的血一滴滴的往下掉，落在那片血迹上，一瞬间被融合。离儿看见冲进来的纤漠，口中叫了一声“娘”便冲进了纤漠的怀里，离儿的嘴边，血迹还没有干。纤漠明白了，惭洛的手，是被离儿咬的。

　　心中松了一口气，纤漠狠狠的拥着离儿，这世上，离儿是她活着的唯一意义了。

　　“这小子，还挺蛮横，是继承了他爹？”惭洛冷笑，没有注意手上的血，而是一步步向纤漠母子两走了过去。那双眸子，沾染着嗜血的颜色。

　　离儿挣扎了一下，从纤漠的怀中扬起一个头来，他伸出小手，指着惭洛的面，吼道：“你要是敢碰我们，我爹爹一定会帮我们报仇的！”

　　“离儿！”纤漠一声娇喝，可是已经来不及阻止，只能看着惭洛的脸越发的绿了。

　　“哈哈……”惭洛笑了几声，却突然的顿住，他不看离儿，反而看着纤漠，带着点点的哀伤，他问：“要是如你所说的，他是我的儿子，你说，他口中的爹爹，是我吗？”

　　纤漠扬起头，嘴唇动了动，可是却不知该怎么开口，只能抱着离儿愣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纤漠的沉默，让惭洛更加的愤怒了，好不容易找到了这辈子唯一心系的女人，可是接着要面对的，却是残忍的背叛，这样的痛，要他情何以堪。被愤怒冲昏了眼的惭洛，拾起了地上的剑，眸子里，狰狞闪过，目光却落在了离儿一张小脸上。

　　何印跟在纤漠的身后走进密室，却没想到刚好撞上这么一幕，听几人的对话，他心中的震撼是无法表述的。主子的儿子？何印这么想着，忍不住便看向离儿，这孩子，眉眼间的确和主子有几分相似。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这世上，再聪明的人，也逃不过被情绪蒙住双眼的时候。人们总是在面对极致幸福的时候，将怀疑放大，只不过是因为这样极致的幸福让人忍不住怀疑它的真实性而已。

　　爱有多深，便有多乱。这个道理，此刻却只有一旁的何印看得清楚。

　　何印隐隐的猜测着纤漠的身份，可是一想到她有可能便是六年前主子苦苦寻找的人，他的心里便激动异常。他在为主子高兴，一来不仅找到了心爱的女人，二来还多了一个可爱的儿子，尽管，现在只有被愤怒蒙住双眼的惭洛才看不清事实的真相。

　　可是，如果面前的这个女人，真的是那个女子，那这一切的一切都预示着一个巨大的阴谋。这样的阴谋，让何印的头皮忍不住开始阵阵发麻。

　　惭洛被愤怒冲昏了头，可是何印没有，在惭洛拿起剑的一刻，他却冲了出来，用手中的剑鞘挡住了惭洛的剑，回头冲纤漠吼道：“一直往前走，右转！”

　　生死，往往在电光火石之间，纤漠反应过来，带着怀中的离儿便不顾一切的向前跑，仓惶的她来不及细想面前的黑衣人又为何态度大变的来帮助她。

　　“滚开！”看着纤漠带着那孩子从他的眼前逃开，惭洛险些抓了狂，手中的剑更是发了疯似的剑剑直指何印的要害。“我把你培养出来，是用来对付我的吗？”

　　“属下不敢！”何印一边躲避着惭洛的攻击，一边气喘吁吁的吼道：“属下只是怕主子冷静下来的时候会更痛苦！”

　　何印没有退缩，惭洛的剑更没有留情，惭洛是皇，在何印动手的时候，便注定了受伤的只能是他。所以当惭洛的剑划破了他的手臂时，何印连眉头也不曾皱一瞬，回头看了一眼，纤漠母子已经逃离，何印笑了，至少，他没有辜负黑牙大统领的嘱咐。


第二百一十六章 枫
　　黑牙，是暗魂的统领，而何印的命是黑牙救下来的，成为暗魂的一员，也只是因为黑衣而已。在来离音国之前，黑牙对他说过的话，他牢记在心。

　　黑牙曾经说：“主子是一个聪明冷酷的人，可是却只有一个弱点，那个弱点是一个女人。主子的敌人，能利用的，也只是这个弱点而已。所以，不管如何，当主子失去判断力的时候，即使死，也不能让主子掉进敌人的圈套里。”

　　何印不知道挡住惭洛的剑能不能阻止他掉进敌人的圈套，可是至少，他看得出，主子对那个女人，在乎的程度早已经超出了他自己的想象。

　　纤漠带着离儿按何印指示的方向走，果然找到了出口，原来这出口设在一座古墓后，看见出口隐隐透进来的阳光，纤漠喘息着加快了步子，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至少不能让离儿出什么事。

　　坟墓外，是那片深林，幸好现在是大白天，尽管森林的枝叶茂盛将阳光遮住了大半，可是到底还是比夜晚的阴森好上了很多。纤漠一路狂走，没敢回头，刚走到森林外围，便看见荒郊上一匹骏马飞驰着。

　　纤漠跑晕了头，也顾不上其他，冲着那骏马便跑了过去，现在的她，只能碰碰运气了。

　　突然冲出来的纤漠让马背上的人一惊，只得急急的拉住缰绳，马蹄高高扬起，就差那么一尺便落到了纤漠的脸上。

　　纤漠还来不及看清马背上的人，只觉得阳光一阵耀眼，眼前一片白色的光芒闪过，她便晕了过去，倒下的时候，似乎隐约听到了离儿的哭喊。

　　有些人，有些事，总在不经意间邂逅，又在不经意间错过。

　　纤漠晕了三天，醒来的时候，口中惊呼着的名字是“离儿”。离儿的手被纤漠紧紧握住，哪怕她晕了过去，她也不曾放开过一刻。离儿懂事，这三天，就安静的守在纤漠的身旁，虽然才六岁，可是他却比寻常的孩子明白了更多的东西。

　　纤漠的视线渐渐清晰，看清了眼前的离儿，眼泪一瞬间涌了出来，挣扎着将离儿抱在怀里，她的离儿，离儿没事就好。

　　小哑巴推开门进来的时候，便看见了纤漠梨花带泪的脸。他将手中的药放在床旁的方桌上，浓郁的药味迎面扑进纤漠的鼻腔中，纤漠不禁拧起了眉头。

　　小哑巴一身褐色长袍，将一张娃娃脸的稚气冲淡了几分。现在的他，不再是那个不会开口说话的小哑巴了，而是传说中的枫少爷。

　　“他……”枫少爷有些哽咽，手指着眨巴着眼睛的离儿，“他，是……”

　　“我的孩子。”纤漠没有一点的犹豫，有些事，不能逃避。

　　枫少爷沉默了，头埋得低低的，唯恐眼中的伤被人看见。是老天和他开得玩笑吗？六年了，他思恋这个女人六年了，可是再次出现的时候，她却已为人母，这是怎样的残忍。

　　枫少爷身上弥漫出来的哀伤，纤漠竟是不忍心看，只得别开了头，将视线落在那碗药上，那药还有些温热，弥漫着妖娆的水雾。

　　“你怎么会出现在西郊？”再次开口时，枫少爷的语气里只剩下冷漠。

　　纤漠面色一沉，将离儿抱进了怀中，却冷冷的说：“这似乎不关你的事。”以枫少爷对惭洛的恨，纤漠是决计不会将惭洛的事情说出口的。

　　枫少爷挑眉，“如果不是我，你和这孩子恐怕已经死了。”

　　屋子里，是沉默，纤漠不敢看枫少爷的眼，目光落在窗外，可是却咬住牙一个字也不再多说。

　　沉默了一个时辰，枫少爷终于叹了一口气，站起身出了房门，背影里有些落寞的意味。这女人的固执，总是让他爱恨交夹。

　　门没有关，从门里往外看，院子不大，天空也不高，可是却仍能看见这院子简朴的别致。纤漠不知道这是哪里，可是她却不担心她和离儿的安危了，至少，她相信小哑巴绝对不会伤害她和离儿。

　　院子的北角有一棵干枯了的老树，老树没有枝叶，看上去只有残留的沧桑。这两天，纤漠没有和枫少爷再说过一句话，只是抱着离儿站在老树下，然后指着远处的天边说：“离儿，你知道吗，那天边下有一座雪山，你的奶奶，就埋葬在那里。”

　　而纤漠不知道，就在她望着远处的天边时，有一个人却总是站在长廊的转角处一直看着她，纤漠不知道，在那个人的眼里，她的背影有多美。

　　原来，这是枫少爷的别院，院子不大，不过几座院落而已，可是却精简得有些奢侈，不管是梨花木雕花床，还是雕梁楼水月池，都是巧夺天工的模样。只可惜，这样的院子，依旧留不住纤漠的心。

　　身体好得差不多了，纤漠也准备带着离儿回桑家秀坊了，可是出乎纤漠意料，大门口站着的竟然是两队将士。普通人家，即使城中巨贾也最多请几个家丁来充充场面而已，可是绝对没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动用军队的力量。

　　纤漠走到门口又退了回去，她想，没有枫少爷的命令，这里，恐怕她是绝对出不去的。

　　对枫少爷和桑决的身份，纤漠越发的疑惑了。

　　过了晌午，纤漠故意将早晨枫少爷送来的糕点摆在了桌上，当一名丫鬟走进房中收拾房间的时候，纤漠泛着浅笑，将那丫鬟叫住，拉着她，硬要她吃了几块糕点。那丫鬟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看样子有些青涩，纤漠的饮食都由她在打理，吃了几块糕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第二百一十七章 风满楼
　　“姑娘，你可真是好人。”那丫鬟嘴巴也甜，只是心思单纯了些。

　　纤漠的笑在心里，嘴中却洋装不经意的问道：“那门口好多士兵，看上去还真有气势。”纤漠说着，又将一块糕点塞进了那丫鬟的手中。

　　丫鬟点点头，面上是得意的笑，仰着头，浑身都透出一种自豪。拿着糕点又咬了一口，嘴中有些咕噜不清。“那是当然，我们枫将军的府邸没有一点气势怎么能叫将军府呢？”

　　枫将军？纤漠的嘴角不经意的勾起了笑。原来小哑巴竟然是离音国的将军吗？那桑决的身份定是比将军来得尊贵了。

　　依旧是将军府，只是这里却没有纤飞龙，更没有那两个恶毒的女人。纤漠抱着离儿，坐在院子里，吹着晚风，离儿的小手，指着天，数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

　　“桑家的人，满城在找你！”枫少爷匆匆走进院中，面色凝重，似乎是哀伤，却更像一种深刻的担忧。“你就是桑家秀坊的第一秀娘吗？”

　　纤漠扬起脸，点点头，只是眉头不自觉的拧紧了。她以为，以枫少爷和桑决的关系，他知道了桑决正在找她，不是更应该高兴吗？可是，枫少爷的表情有些怪，让纤漠心里透着一种隐约的不安。

　　枫少爷永远是一张娃娃脸，只有眼睛能泄露他的睿智和成熟，他别开视线，手握成拳，却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沉默了片刻之后，转身离去。

　　枫少爷的莫名其妙，让纤漠摸不着头脑，只是纤漠知道，桑家的人怕是很快便要到了吧。

　　天刚破了晓，桑家的人便来了，来的竟然是桑老板，只是这次的桑老板有些不同，她身后跟着的不是桑家的家丁，而是两对黑色劲装的人马，那些人虽然穿着便装，可是那气质，一眼便能看出是出自军队。

　　桑老板是在枫少爷的带领下进来的，只是枫少爷脸上的无奈却有些过于的明显。

　　“他们会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枫少爷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彻底的沉默了，甚至，他的眼神总在若有若无的游移，似乎是在逃避某些东西一样。

　　桑老板的脸上是带着笑的，这院子里，也只有桑老板的笑让纤漠还能感觉到一抹暖意。可是，许是纤漠的错觉，桑老板的笑，竟然是带着浓郁哀伤的，尤其是当她看见离儿的时候，眼中更是透着不忍。

　　如果连将军府都不是安全的地方了，那安全的地方还能在哪里？

　　“谢谢。”纤漠在上马车前，回过头，看着枫少爷的背影低低的说了这么一句。有些恩，有些情，她只能用最残酷的冷漠来掩盖掉。

　　安静的院子里，纤漠的声音不大，可是枫少爷却真实的听见了，只不过当他回头的时候，纤漠的马车已经走远。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这句话，风吹的时候，在他的心底漫漫的消散。

　　马车在城中颠簸了很久，连离儿都有些累了，缩在纤漠的怀里沉沉的睡了过去。桑老板坐在纤漠的对面，见离儿沉沉的睡去，手抚上离儿的脸，目光里满是慈爱。

　　桑老板老了，在纤漠不知不觉的时候。想起这几年来桑老板的好，纤漠心里便无限的感激，不能否认，这六年来，桑老板弥补了纤漠儿时对母爱的空缺。

　　“桑老板……”纤漠哽咽着开了口，头别向车窗外，只可惜车窗关着，连风景也看不见。“要是我娘不死，一定也是您这幅慈爱的模样。如果可以，您愿意做我的干娘吗？”纤漠不习惯说这种话，脸上的神色到是有些不自然。

　　惭洛已经进了离音国，而桑老板却是他的目标，她了解惭洛的手腕，桑老板在惭洛的面前，只怕没有还手的力量吧。

　　“干娘？”桑老板似乎没反应过来，愣了愣，手僵在离儿的脸上没有收回。随即，桑老板笑了，只是笑的时候，眼角有泪。

　　她不住的点头，手握住纤漠的，“知道吗？你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这样的孩子，不该再经历那些苦了。还有离儿，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跑到我面前，趴在我的膝盖上，将糖葫芦塞进我的手里，口中叫着‘婆婆，婆婆，离儿的糖葫芦好甜，离儿给婆婆吃。”

　　纤漠的思绪也有些飘远，记忆里，离儿似乎已经将桑老板当成了亲奶奶，而桑老板更是对离儿疼到了骨子里。

　　马车颠簸了一下，桑老板和纤漠同时回过神来，连纤漠怀中的离儿也惊醒了不少。桑老板面色似乎白了很多，嘴唇动了动，看着纤漠似乎有话要说，可是又开不了口，直急得满头大汗。

　　纤漠凝眉，心中有着隐隐的猜测，手心里也浸出了冷汗，抬眼问：“莫非，那个所谓的安全的地方，是去不得的？”纤漠的心，往下沉，紧紧的将离儿抱在怀里。

　　桑老板面色严峻，紧张的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后，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她一咬牙抓着纤漠的手，“还来得及。你们快走！”

　　“走？”桑老板的话，更是纤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桑老板的紧张，绝对是有原因的。

　　“离儿，你给桑婆婆吃的冰糖葫芦，好甜。”桑老板对离儿笑。

　　这句话是纤漠听到桑老板说的最后一句话，纤漠永远也忘不了，那时候，她的手抚摸在离儿的脸上，是苍白的无力。


第二百一十八掌 金色，好艳
　　桑老板脱下自己的衣服穿在了纤漠的身上，她看了纤漠和离儿一眼，这对母子，眼睛里的坚毅是一种魔力，总是让人不知不觉中被心痛迷失。桑老板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将头上带的银冠取下放在了纤漠的头上，那手有些颤抖。

　　“停下，小公子要方便。”桑老板对着车帘大吼了一声，马车颠簸了一下总算是停了下来。

　　纤漠咬住了下唇，几次想开口，可是桑老板却对她摇了摇头，看着桑老板眼中摇摇欲坠的泪，纤漠到底还是将那些感激的话咽了下去，只是心底，永远有了一个属于桑老板的角落。

　　离开很仓促、很紧张，纤漠抱着离儿，掀开车帘，低着头一路往前走，提到嗓子眼的心剧烈的跳动着，身后，是桑老板隔着车帘的哀伤。

　　车外，那些劲装大汉站得笔直，一个个都顶着一张只有麻木的脸，纤漠不敢抬头，却只能看见一双双间距有致的大脚。

　　“站住！”一声叱喝，是来自马背上。

　　马蹄上的尘沙飞舞还没有停下，骑马的军士勒住缰绳，停在了纤漠的面前，手中一把长枪，直指着纤漠的头。

　　“抬起头来！”军士的声音总是底气十足，那些劲装大汉见到军士这才反应过来，顿时迅速的将纤漠和离儿围在中间。

　　纤漠一动也不敢动，风沙漫漫险些停在了那一瞬间，这军士来得诡异。

　　马背上的军士等急了，抬手挥了挥，其中两名劲装大汉便走上前。纤漠一介女子，又怎敌得过那些大汉的力气，她索性骄傲的扬起了头，面上，摆出一抹冷笑，那模样，仿佛沙场中的女将军，宁死也不会屈服。

　　马背上的军士见了纤漠的容貌，面上铁青，手中的长枪一挥，旁边的两名大汉便被那军士削掉了脑袋，他啐了一口唾沫，吼道：“该死的东西，要不是主子放心不下要我亲自前来，险些酿成大错！”

　　鲜血飞溅，纤漠面上没有一丝血色，赶紧将离儿的一双眼睛捂住了，唯恐他看见了周围发生的血腥。

　　骑马的将士猛的一夹马背，马儿奔跑起来，直直的冲向了马车。纤漠的心一沉，张大了嘴，还来不及惊呼，鲜血便再一次迸发。

　　那将士手中的长枪，已然无情的穿过了车帘。白色的长枪上，红色的液体潺潺的流着，滴落到地上，弥漫开去，将纤漠的整个世界都染成了嗜血的红色。

　　那是桑老板的血。

　　纤漠的嘴久久不能闭上，可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那血，好红。捂住离儿眼睛的手没有松开，她唯一庆幸的是，她的离儿没有看见这么血腥的一幕。

　　纤漠被带走的时候，几个劲装大汉还在处理桑老板所在的马车，纤漠频频回头，却也没能看见车内的情况。纤漠想，桑老板不会死的，一定不会。

　　晚风吹过，黄昏的时候，天地间都弥漫着一种潇潇的落寞。

　　纤漠带着离儿站在皇宫的门口，险些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金黄刺痛了她的灵魂。这里，是离音国的皇城。

　　“娘，这里就是传说中的皇宫吗？”离儿仰着头，缩在纤漠怀里，“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我们不回桑叔叔那里了吗？”

　　金黄色，是富贵，只可惜，这样的富贵让纤漠的心隐隐作痛。纤漠低下头，摸了摸离儿的头，“也许，你的桑叔叔就在里面等着我们也说不定。”

　　“真的吗？桑叔叔会在里面？”离儿有些高兴，小小的拳头握紧了，脸上更是恨恨的模样，“桑婆婆被他们带走了，桑叔叔一定会把桑婆婆救回来的对不对？”

　　纤漠沉默了，那样的仇恨不应该出现在离儿的脸上。她有些后悔刚才对离儿撒的慌了。她告诉离儿，桑婆婆是被刚才那群人，带走了，带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离儿，这里面住着魔鬼。你怕吗？”纤漠的手，指着眼前金黄的城墙。

　　离儿愣了一下，将头扬高了一些，“离儿不怕，离儿要保护娘。”

　　心，微微的颤抖，是感动。

　　纤漠嘴角弥漫出笑，点点头，牵着离儿往前走，身子挺得很直。

　　一眼望去，离音国的皇城没有云翳国的奢华，却多了一份简朴的意味。只是这里的花草让人忍不住眼前一亮，那些花，那些草都是这世间的绝品，随便一株，只怕也是万金难求，要不是纤漠饱览群书，平常人只怕要被这皇城简易的表现迷惑了过去。

　　御书房里，身着龙袍的男子正站在窗边，窗外是开得正艳的花儿，直到敲门声响起才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进来的是总管太监，他向男子行了一礼，站在门口却没有走近一步。“启禀皇上，皇上要的人，已经带到，现在便见吗？”

　　男子沉默了一下，微微的回头，一双眸子里，深不见底。

　　“见！”

　　走进皇城，纤漠的心，反而沉静了，如果有些东西躲不过了便没了希望，没了希望便是绝望，绝望的时候，多的是淡定。

　　纤漠挺着身子走着，那身影让跟在身后的军士都有些不敢相信，面对无知的恐惧，这个女人竟比那些久经沙场的将军还要淡定。这样的淡定生在一个女人的身上，不禁让人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你的枪不该伤了不该伤的人。”走在前面的纤漠，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那军士，嘴角是一抹诡异的笑。


第二百一十九章 一入宫门
　　那笑，让军士心底发寒，这个女人的身上，有一种恐怖的错觉。他吞了吞口水，有些后悔的看了看他手中的长枪。

　　太监推开门，却想从纤漠的手中接过离儿的手，纤漠面色一寒只冷冷的说：“只要离儿离开半步，我立刻咬舌自尽！”

　　那太监犹豫了一下，面露惧色，到底还是收回了手，只是将门推开了一些。

　　这间屋子很大，可是每一处都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檀香，那种香味纤漠是熟悉的，曾几何时，这种檀香一直陪着她度过了生命里最难熬的日子。

　　“娘，你说桑叔叔会在这里吗？”离儿扬起小脸，眼里有希翼。纤漠心中一痛，轻轻点点头，却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着。

　　窗边的男子背对着纤漠，却在纤漠走近的时候回头，龙袍加身，却是一张熟悉的脸。这样的金黄，像极了惭洛的颜色，只可惜，面前的人，不是他。

　　“桑叔叔！”离儿很激动，欢呼着便向桑决冲了过去，一张小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殊不知这样的笑容，让纤漠的眉头不禁拧得更紧。

　　“桑叔叔，离儿想死你了，那些坏人抓走了桑婆婆，你快去救她啊。”离儿扑进桑决的怀里，一股脑儿的说着，话说道一半，这才注意到桑决身上的龙袍。离儿虽小，可是却也知道，这样金黄的袍子是戏里皇帝穿的衣服，离儿说：“桑叔叔，你身上的衣服好像皇帝穿的。”

　　桑决伸手抱住了离儿，脸上带着笑，可是那笑看在纤漠眼中却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呵呵，桑叔叔就不能是真的皇帝吗？”

　　“皇帝？”离儿似乎没有反应过来，还傻愣愣的看着桑决。

　　桑决抱着离儿走到纤漠的面前，眸子里的笑意突然减退了不少，甚至嘴角还弥漫着一种诡异，只是缩在他怀中的离儿看不见而已。纤漠的心底渐渐发凉，想伸手将离儿夺回来，可是握紧了拳头，却伸不出手去。

　　“你想怎么样？”纤漠开口，弥漫的檀香扑在脸上，是一抹惨白的颜色。

　　纤漠语气里的冷，连离儿也注意到了，他回过头看着面色难看的纤漠，目光在纤漠和桑决之间游移，竟是一动也不敢再动。

　　“没什么，就是最近城里不安稳，担心你们母子的安危而已。”桑决只说了这么一句，抱着离儿在屋子里躲着步，那模样倒是一派清闲。

　　纤漠冷笑，握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对了，离儿既然想我，便留在我身边呆几日吧。你也累了，我让人收拾好了院子，那院子，叫……‘晏日园’。”桑决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纤漠的方向，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可是纤漠的面上，只有一片冰冷。

　　“我可以不反抗的离开，可是……我要一个人的命。否则，即使死，我也立刻和离儿死在一起。”她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利了不是吗？在这里，她唯一还有价值的砝码只有死，可是，即使如此，她也要做一件事。

　　桑决没有说话，他在等纤漠说下去。

　　“我要门口那将士的命！”纤漠咬牙，手指着门口的方向，狰狞的模样，让桑决也忍不住一个激灵。纤漠这么冷酷的一面，他还是第一次见。

　　空气曾凝固过一瞬，安静，诡异得漫长，直到连风也忘记了吹过时，桑决才打破了沉默。

　　“好！”

　　纤漠转身往门外走，骨子里傲然的寒意在走过那将士身边时突然释放，那将士浑身一寒，哪里还有马背上的半分雄姿，甚至连双脚也险些瘫软了下去，他口中只低低的哽出一个字“皇……”

　　“记住，我不叫桑决，我叫银决！”

　　纤漠迈出大门前，身后抱着离儿的男子如是说。纤漠没有回头，没有让他看见一张被仇恨扭曲了的脸。

　　花圃一片连着一片，一道宫门却突然横在花圃里，一眼望去，就像被化了口子的心一样，硬生生的疼痛。

　　纤漠站在门口，抬头看一眼那宫门上的字“晏日园”，她冷笑，她的晏日园又且会是这幅模样。银决这是在告诉她，她的一起他都知道，包括她以前在云翳国的住处，他这是在炫耀，炫耀他的势力，他以为，这样纤漠便怕了。

　　可是他错了，纤漠永远不会怕，尤其是面对敌人的时候。

　　纤漠早已经做好准备，从走进这皇城开始，她便没有打算活着出去，只是，想到离儿，纤漠的心便破裂般疼，她的离儿，洛的孩子，还那么小。

　　洛，你现在还恨我吗？这个问题，纤漠在心底重复了几千遍，可是心里空空的一片，竟然连一个回声都没有。那天在古墓里，惭洛眼里的痛，她看见了。

　　惭洛是个可怜的人，从八岁开始他便没有幸福过，他的心底，是渴望着爱的吧。有多渴望，便有多失望。自己的孩子，叫着别人的爹，能冷静面对的人，又有几个，惭洛到底是一般人，他懂得痛，而且纤漠知道，他的痛，比任何人都更甚。

　　纤漠仰头望，小小的一片天空，已经黑到了尽头，想起那日惭洛手中的剑指着离儿的面，纤漠的泪，落下，她不怪他，真的。

　　守卫这个院子的人不多，只有十几名将士而已，可是纤漠看得出，这十几名将士都不是一般的将士，那种麻木而带着嗜血味道的脸，不是一般的将士生得出的，在纤漠看来，他们更像是一种死士。

　　死士？银决竟然用了死士来监禁她一个柔弱的女子，这点让纤漠的心底透着疑惑。


第二百二十章 银枫，招摇
　　纤漠的心里，只牵挂着离儿，她和离儿现在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可是纤漠却不认命，从八岁开始，她便不信命运，所以，即使一线生机她也不愿放过。现在，这皇城里，还能帮上她的，也许，只有一人。

　　小哑巴枫少爷既然是银决的弟弟，那他应该就是银枫王爷才对。可是这些死士显然是不可能替她传话的。许是天意，正在纤漠烦恼的时候，拱门下竟然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隐约能看见一身墨黑的长袍，被风一吹有些缥缈的感觉。

　　纤漠凝眉，看着眼前渐渐走近的人，这人，竟然便是她刚才想到的人银枫。

　　院子很大，中间是一座假山，假山旁是石桌方凳。纤漠和银枫站在假山下，仰头能看见无尽的星空。

　　“知道吗，这几年来我最喜欢的便是这样的星空，因为我永远忘不了，一个弥漫星光的夜晚，你曾经对我笑过。”

　　银枫背对纤漠，头仰望着天，吹动鬓角。纤漠的视线落在飞舞的发上，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曾经泛着憨厚笑容的小哑巴也长成了这么成熟的模样。

　　“你来这里，不会只是想说这个吧。”纤漠转过头，背对着银枫，不敢再看他一眼。

　　银枫冷笑，沉默不语，他在等，等着纤漠的开口。只可惜他错了，纤漠是不会向人低头的。银枫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中已经释然，正是这样倔强的女子，才会让人心疼。

　　“我可以救你和离儿，可是……”银枫停顿了，目光却没有离开纤漠的背影。“可是，我有一个条件。”

　　假山上种的不知是什么花儿，夜晚冰凉，可是花香似乎却更浓了几分。纤漠笑了，笑声隐约，她抬眼，“你要的，我恐怕给不了。”

　　银枫眼里的爱慕没有丝毫的掩饰，聪明如斯的纤漠，又怎会看不透。可是……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这辈子，她纤漠，已经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也许纤漠固执得别扭，可是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守不住自己的命，至少，要守住自己的心。纤漠转过身，向屋内走去。

　　银枫看着纤漠离开的背影，一拳挥在假山上，那些脆弱的花儿又且是劲风的对手，纷纷挣扎着落下，带着无奈的飘零。

　　一夜无眠，纤漠站在窗边望着窗外孤寂的院落，这一站便是一夜。

　　清晨的阳光洒下，是敲门的声响将纤漠的神思拉了回来。纤漠回头，门口的方向，门缝渐渐撑开，阳光一瞬间冲了进来形成一抹光束，光束散开的时候，一个小小的人影突然出现。

　　离儿一股脑儿扑进纤漠的怀中，扬着笑，甜甜的叫了一声“娘！”

　　纤漠一惊，本来麻木的一张脸一下活了过来，抱着离儿便是一阵亲吻。“离儿，你没事就好。”

　　离儿眨眨眼，小手捧住了纤漠的面，“娘，离儿好好的，原来桑叔叔真的是皇帝也，而且他还带离儿吃了好多好吃的。娘，桑叔叔是好人对不对？”

　　“好人？”纤漠的笑猛的垮了下来，抓住了离儿的手，猛的喝道：“离儿，他不是好人，记住娘的话，你永远不能相信他。一定要记住！”

　　离儿被纤漠突然变换的脸色吓住了，只得怔怔的点点头，眼神迷蒙的他，只能似懂非懂。“可是，桑叔叔把桑婆婆救回来了，那些坏人好坏，将桑婆婆伤得好重！”

　　捉着离儿的手顿了一下，纤漠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激动的握住离儿的双肩问道：“离儿，你刚才说桑婆婆。她……她……还活着？”

　　“恩，桑叔叔带着离儿去见了桑婆婆，可是桑婆婆受伤了，看着离儿的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断的摸着离儿的头。娘，桑婆婆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会，一定会。”纤漠抱紧了离儿，心，有些微微的颤动。桑老板还没死，她这才安心了几分。

　　桑决会这么容易的将离儿送回来？屋子里的烛光有些暗，离儿已经沉沉的睡去，纤漠坐在方桌上，拿起茶端在空中，可是却久久没有喝一口，心里的不安越发的强烈了。

　　“嘭”

　　大门被人猛的撞开，纤漠一惊，手中的茶落到地上，带着水花碎裂开来，被烛光映出一道道璀璨的流光。

　　进门的人，是银枫。他手拿一把宝剑，黑色的袍子随风招摇，闯进屋来，冲纤漠低吼道：“快走！”

　　生死，只在电光火石之间。纤漠回过神来，顾不上思考，匆匆跑向床边将还在睡梦中的离儿摇醒，离儿刚迷蒙的睁开眼，纤漠只道一句“离儿乖，别出声。”便将离儿抱进怀中。

　　门口的死士们倒了一地，身上没有血，应该是中了迷药之类的。纤漠只扫一眼便跟上了银枫的步子。宫里的地形他熟悉，带着纤漠轻车熟路的便出了这所谓的“晏日园”。不料刚出院门口，纤漠却停下了步子。

　　“我还要救一个人！”纤漠坚定的出口，没有一点的犹豫。

　　银枫咬牙，回过头，手中的剑握得很紧。

　　“你在说什么？你以为这是哪里，是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地方吗？那些死士身体比一般人来的强悍，再烈的迷药也只能让他们昏迷一会儿的功夫，等他们追上来，不不止是你和离儿，还有我也未必能活着出去。”


第二百二十一章 血流不息
　　银枫的目光撞上纤漠的，花圃里，擦出的火花绚丽得恐怖。

　　“救不了她，我和离儿也不走！”纤漠很坚决，桑老板是为了救她和离儿才落到了如此的田地，这辈子，她纤漠绝对不再让对她好的人受伤害。

　　“该死！”银枫低咒一声，面前这个女子，固执得让人气愤，可是却也可爱得让人心疼。

　　桑老板被关在了一间破落的院子里，院子虽然破，可是，至少不是牢房。纤漠想，也许是银决顾念旧情，所以才给了桑老板这样的优待吧。

　　天上，月华隐隐。守在桑老板院子周围的侍卫约莫二三十人，似乎分为了三组，各自在院内院外来回的巡逻着。

　　和纤漠一起躲在一棵大叔后的银枫，眉头拧紧了，娃娃脸的他，面色也扯出一份坚毅。从怀中掏出地图，银枫割破手指匆匆的画了几笔，那血，红得艳丽。

　　“你和离儿到前面的巷子等我。要是我一盏茶的时间还没回来，你和离儿便顺着我画的地图走。”

　　纤漠望着银枫递过来的地图，手却迟迟没有伸出手，这辈子，她欠的人已经够多。银枫叹一口气，将地图塞进纤漠的手中，他却扯起嘴角笑了，“能从你的眼里看见为我而生的一抹忧伤，我银枫，死而无憾！”

　　话音刚落，银枫几个跃起便悄悄地落到了院外的墙角，纤漠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只能咬牙抱着离儿往前面的巷子走去。她明白，她和离儿留在这里，只不过是拖累而已。

　　等待比想象中漫长，纤漠不断的看向天上的月，月从墙角的一头爬到了另一头，而身后的巷子却是安静的。银枫已经去了很久，可是从院子的方向却没有传来一点声响。离儿似乎也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缩在纤漠的怀里，一动也不敢乱动。

　　“娘……那位叔叔会回来吗？”一盏茶的时间已经过了，离儿小心翼翼的问。

　　纤漠的目光落在巷子口，月华洒下，可是除了一抹银白，却没有半个人影。抱着离儿的手一紧，纤漠咬牙转身，艰难的迈出步子，可是刚走了两步却又忍不住停了下来。她告诉自己，看再一眼，如果还是没来，便果断的离开。

　　奇迹，总有发生的时候。纤漠回头，是一张憨厚的笑脸，亦如当年客栈的时候，手中握一朵花儿对她笑的少年。

　　银枫背着桑婆婆站在巷子口，那笑，好美。纤漠的眼眶里，腾起水汽，什么也不说，只扬起一抹浅笑。

　　不愧为离音国的王爷，从小在皇宫里长大，对这皇宫当真是熟到了不行。顺着他画的地图便到了皇城的南门，这一路上，竟然没有遇到半个侍卫，能找出这么一条空挡的路，他用了多少心，纤漠能够想象。

　　夜晚的宫门已经关了，没有特殊的令牌便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过去。可是纤漠却没有惊慌，既然银枫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那出宫门的方法，想必他也是准备好的吧。

　　果然，在宫门转角的巷子里，一辆马车早已经等在了那里。马车并不华丽，是空的，银枫将纤漠几人塞进马车，自己却将早已准备好放在马车内的太监衣服换上。只是在纤漠放下车帘的一瞬间，许是她的错觉，她竟然闻到了一股子的血腥味道。

　　银枫换好衣服，从马车后取出一坛子烈酒，开了封皮掀开车帘，便将酒洒进了马车内。浓郁的酒香将刚才一闪而逝的血腥味冲淡了不少。

　　“什么人？”守门的将领，永远都是顶着一张风霜的面，嗓门洪亮，一开口能让人的灵魂也颤动一瞬。

　　“车里的是银枫王爷，王爷喝醉了，要打道回府。”银枫的头埋地有些低，从怀中掏出一面令牌。那将领接过令牌拿在手中反复的翻看着，目光冷峻。

　　纤漠的心有些紧张，她和离儿的命运便决定在这一刻了，她不怕死，可是想到惭洛，心中便是不干的。离儿已经很可怜了，至少，要让离儿叫他一声爹。

　　“走吧！”那将领将令牌交回了银枫的手上，可是目光里仍有些看不清楚的东西存在。

　　银枫点点头，扬起马鞭挥了一下，马车便动了起来，车轮轱辘轱辘的转动，那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里，有些孤寂的意味。

　　只可惜，这世上绝没有一帆风顺的事。马车刚行了几十丈的距离，皇城的大门再一次开启了，而这一次，冲出来的是一群侍卫，为首的，正是刚才那个守门的将领。

　　银枫停下马车，掀开车帘，从马车里取了宝剑，却将马鞭交到了纤漠的手里。“往前走，城西破庙有人接应。”

　　那一瞬，许是风吹过，刚才那种血腥的味道又弥漫了出来，不过这次，纤漠却看见了血腥之味的源头。那血，是来自银枫的腹部，那里，鲜红的颜色越发的深了。

　　“你受了伤……是刚才救桑老板的时候？”纤漠的脸色惨白，心中抽痛。

　　银枫顺着纤漠的视线往肚子上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却又松开，扯下袍子的下摆，将正浸血的地方裹紧了一些，再抬起头，他脸上竟然有一抹笑。

　　“为你，我流干血也在所不惜！”

　　这不是表白，可是却比表白来得震撼。

　　纤漠还来不及反应，银枫却已经一掌击在马臀上，冷风潇潇，骏马奔驰起来，将身后的血腥和哀伤都狠狠抛下。


第二百二十二章 只要你一句
　　纤漠的有些疯了，挥着马鞭的手没有停过，当马儿在西郊破庙停下来的时候，马臀上已经是血肉模糊的一片。连离儿也被纤漠有些扭曲的模样吓到，缩在马车的一角怔怔的看着纤漠。

　　纤漠无力的放下马鞭，手，颤抖不堪。月，不知什么时候被乌云遮住了，纤漠喘着粗气，直到冷风将黏在身上的汗风干，她才缓过气来。一回头，看见离儿眼中的恐惧，她心中一痛，赶紧将他抱在了怀里。

　　“离儿，别怕！我们都会没事的。”

　　破庙里没有一点灯火的光亮，空气里也漂浮着鲜血的味道。纤漠心中疑惑，将离儿放进马车里，独自一人走向那破庙。破庙的两扇木门都已经被风化了，大大的敞开着，从门外往里看只能看见黑漆漆的一抹抹残影。

　　正对庙门的是一个大殿，大殿前几根破损的石柱显得有些萧条。纤漠往里走，地面上是半尺高的杂草，每走一步，脚便往下陷一次，软软绵绵的感觉再加上处处弥漫的血腥味，让人的心也跟着不住的起起伏伏静不下来。

　　“啊！”

　　纤漠刚迈上石阶，脚还没来得及落下，破庙外，马车的方向却募的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音，是离儿！

　　纤漠慌了，转身便要往外跑，可是转过身，周围却猛的明亮了起来。火把的光亮，很刺眼，纤漠忍不住抬手挡了挡，直到眼睛适应了突然的光亮她才将手放下。

　　周围站着的是十几名黑衣人，个个手中都拿着剑，剑已出鞘。那为首的人，纤漠认得，正是何印。他们，是暗魂的人。

　　“姑娘，别来无恙。”何印开口，面容被火光映得有些晕黄。

　　在火光下，纤漠才看清，这半尺深的杂草内，每隔三五步便是一具尸体，尸体上的血还未干，隐隐的还透着一股热气。

　　那血腥的模样让纤漠涌出一阵作呕的冲动，纤漠只匆匆扫了何印一眼，目光却穿过他落在破庙的门外。门外，马车很安静的停在那里，车帘被风吹起一角，可是天太黑，车里的光景却看不见半分，只有累倒在地的马儿躺在地上偶尔悲吼一声。

　　“你们把离儿怎么样了？”纤漠咬牙问，目光里的冷，只一瞬，险些让天地变了颜色，许是何印这般暗魂里的骨干也不禁心底暗暗发凉。

　　何印没有说话，可是门口却进来了一个人，那人走得极慢，步子慵懒可是却透着一股子霸气的冷酷。那种浑然天成的霸气，只有一人才能生得出来。

　　空洞的痛弥漫在灵魂的每一个角落，纤漠双手环胸紧紧的抱住了自己，洛，在她出宫的时候，不是正打算去找他吗，可是现在，她却怕了。好怕，怕没了面对失去对她信任的他。

　　“怎么，你的心里每时每刻牵挂的，便只有那个孩子吗？”惭洛的声音很冷，他走到纤漠的面前，身上，长袍飞舞，带着发丝的浪漫，无端的生出一股子鬼魅的气息。

　　纤漠颤抖着往后退一步，可是只一步，人却已经被惭洛拉近了怀里。惭洛狠狠的将她抱在怀里，可是眼里浓郁的哀伤却在他将头埋在纤漠颈项之间的时候被掩藏下去。

　　惭洛的声音，是哽咽的，那样弥漫着痛苦的哽咽，让纤漠的心，一阵一阵的抽痛。惭洛说：“纤儿，我只问一次，只要你说，我便信。离儿……是，是我的孩子吗？”

　　能将天地撑起的男人，不会怕！可是，惭洛却怕了，怕到连声音都忍不住颤抖。他捧起纤漠的脸，鼻尖碰上纤漠的眉心，他在等，等纤漠的一句话。

　　面对这个女人，他早已经没了理智。何印说得对，那次的古墓里，他是太冲动了。他该死，既然选择了爱，却连信任也吝啬一并给出。他不敢想象，要是他当时真的冲动的伤了纤漠，伤了离儿，这辈子，他会比死更难过。

　　想到这里，对那个暗暗布置这一切的男人，他惭洛是恨到了骨子里。可是，他不得不承认，那个男人是恐怖的。到现在为止，那个男人是唯一一个能将他的性格、他的弱点都发挥了利用价值的人。

　　看来，他终于是遇上对手了。他惭洛，绝对不放过利用他心爱的女人来对付他的人。

　　银决，只能死！

　　这句话，在惭洛的心底迸发，可是却被纤漠的吻封在了唇中。那吻，深得透彻，只要两颗相爱的心还在，感觉便永远不会变。

　　“离儿，是你的孩子。”

　　不需要过多的语言，纤漠相信，惭洛能懂，纤漠相信，她的心，他看得见。

　　惭洛笑了，六年来，他忘记了笑的感觉，这一笑，让这院子里所有的暗魂成员都惊呆了，那个冷酷的皇，杀人时连面色都不曾变过一瞬的主子，竟然也会笑。

　　他们以为，是他们眼花了，都不自觉的看向了何印的方向，直到看见连何印也是一副吃惊的模样，他们才敢相信，他们的皇，是真的笑了。

　　“纤儿……”惭洛只呢喃了这么一句，疯狂的吻便落在了纤漠的唇上，他惭洛，心爱的女人不仅没死，还有一个儿子！

　　何印收起吃惊的神色，脸上也弥漫出笑，摆摆手，暗魂们反应过来，纷纷退出了院子，动作利落，不过眨眼的功夫。

　　今夜，是个与众不同的夜，惭洛不知道，从那一刻开始，暗魂的心，是更贴近他了。暗魂们都明白了，原来，他们的主子也是人，会笑。


第二百二十三章 相思慕，落黄昏
　　坡面里燃起了篝火，熊熊的火焰腾腾的直往上窜，纤漠抱着离儿和惭洛坐在篝火边上，火光里的暖意，及不上心中的半分温暖。暗魂们守在破庙外，按着手中的长剑，时刻准备着挥出。

　　惭洛的脸上，一直带着笑，目光总在纤漠和离儿的脸上流连，许是纤漠这样淡漠的人也不禁脸上一阵阵的发红，羞得将脸别开，竟是不敢看他一眼。

　　离儿夹在中间，眨巴着眼睛，望了一眼惭洛又望了一眼纤漠，一张小嘴猛的嘟了起来，他从纤漠的怀里挣扎着下来，却走到惭洛的跟前，指着惭洛的鼻子吼道：“你别再看我娘了，娘都被你看得生病了！”

　　“呃……”

　　惭洛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嘴角却勾起一抹邪恶的笑，目光仍然落在纤漠的脸上，恍然大悟的说：“哦，原来你娘脸红是因为生病了啊。”

　　“哼！你还看，我娘的脸从来都是白白的，怎么一看就变红了呢？你是个坏蛋，上次要杀离儿，现在还要欺负我娘，离儿和你拼了！”

　　离儿说着便握着拳头向惭洛的身上挥去，只可惜他的力量对惭洛来说却和挠痒痒没有什么区别。

　　纤漠拧紧了眉头，正想过去抓住像只刺猬的离儿，惭洛却已经先一步抓住了离儿的手哈哈大笑道：“这小子，胆子倒是挺大，不错！不愧是我惭洛的儿子！”

　　呲牙咧嘴的离儿突然不动了，仰着头，对上惭洛的脸，僵持了几秒，却猛的哭了出来，他回过头冲纤漠吼道：“他是坏人，娘，他说我是他的儿子！”

　　纤漠浅笑，走近了，将离儿拥进了怀里，“离儿，他是你的爹，不是坏人。”

　　屋子里的的火光看不出喜怒，可是扑到面上的触觉却是温暖的。离儿在纤漠的怀里沉沉的睡去了，从纤漠告诉他惭洛是他爹开始，他便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离儿眼中隐隐的泪光，却没能逃过纤漠的眼睛，离儿的心里，是带着哀伤的幸福吧。

　　破庙后，几尊破烂的佛像凌乱的倒在地上，风一吹，还能带出尘沙漫漫。纤漠靠在惭洛的怀中，夜，已深，可是幸福才刚刚开始。

　　纤漠叹了一口气，将头埋进惭洛的胸膛，却久久没有说话。

　　“洛，我们都老了，对吗？”这么多年来，头一次，纤漠觉得自己的年华竟然这般匆匆的逝去。

　　“老？”惭洛捧起纤漠的脸，在眉心上印上一吻，“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怎能算老，即使将来你八十岁了，在我的眼中也比十八岁的姑娘来得好看。”

　　纤漠扑哧一声笑了，八十岁，那是好遥远的距离。

　　惭洛本是想要立刻启程离开这里的，毕竟这里是和银枫约定的地方，要是银枫追来，恐怕要走便没那么容易。可是纤漠却坚决不走，银枫为了救她而拼血垫后，无论如何纤漠也要留下来等。

　　可是……出乎纤漠的意料，他们在此连等了三天，竟然一点银枫的消息都没有，派人去皇宫打探也是没有探出一点的风声，似乎那晚的皇城逃亡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连离音国的朝廷也一点动静都没有。

　　纤漠想等，可是惭洛却已经等不了了，他不能眼睁睁的等着银决发现一切追来。好不容易才和纤漠重逢，他真的很怕再失去她。

　　纤漠终于拗不过惭洛，到底是坐上马车步上了离开离音国的道路，只是离开的时候，纤漠站在驿道上，望向皇城的方向很久很久，直到天渐渐的暗了下来，整个世界也还是一片空荡，她才收回了视线。

　　想当初来到离音国的时候，纤漠曾发誓，这辈子，她要忘了惭洛，忘了云翳国的一切，可是，当爱到深处，又且是想忘便能忘的。

　　惭洛只带了两名暗魂和纤漠母子上路，而其他的暗魂却像突然间消失在人世间一般，在他们上路的时候，便不知去了何处。

　　纤漠想起了那日林中的古墓，心想，那里，便是离音国暗魂的老巢吧。那些暗魂，便是漠羽商号的幕后操纵者吧，只是纤漠还想不明白，为何惭洛想要控制离音国的经济。

　　这一路上，没有追兵，这让惭洛和纤漠的心都越发的不安了起来，惭洛放心不下，催着众人急急的往回赶。

　　一路狂奔之下，短短十天，惭洛几人竟然到了云翳国和离音国的边境，边境上的小镇很多，耳目也多。惭洛心里悬着，便绕开了几个比较兴旺的小镇，而是挑了一个偏僻的小镇落脚。

　　“思慕镇。”纤漠口中低喃了一句，神思却有些缥缈，这个镇的名字里，有一种带着哀伤的爱意。

　　她记得到达这个镇子的时候，天色有些暗了，她掀开车帘，便看见刻着这三个大字的牌坊屹立在街口，那牌坊很古老，似乎透着一股子的沧桑。

　　天色才刚刚变暗，可是马车往前行，却一个人都没有遇上。这里家家户户都是大门紧闭，死气沉沉的模样，让人的心底忍不住阵阵的发麻。要不是那些紧闭的窗户里偶尔透出些光芒来，几人还险些以为不小心误入了鬼城的地狱。

　　在小镇上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却仍然没有找到能留宿的地方，那些客栈要么关紧了大门，要么便直接挂上客满的牌子。开始几人还心存希望，可是直到将小镇的每条街都走遍了也没收获的时候，惭洛怒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哭声艾艾
　　惭洛勒马前行，冲到最近的一家客栈前，也顾不上其他，猛的一挥马鞭，马儿便冲着门奔了过去，只见马蹄高高扬起，再狠狠落下，那大门“哐当”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客栈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很暗，掌柜的和店里的伙计抱成一团，两个人恐惧的看着门口的方向，竟然都在瑟瑟发抖。

　　“开几间上房！”惭洛居高临下的看着掌柜的和伙计，声音并不大，可是听在两人的耳中却是一阵阵的寒意由心底猛的往脑门儿上窜。

　　掌柜的颤颤巍巍的站起身，脸皱成了苦瓜的模样，“客观……客栈里已经没、没有客房了？”

　　“没有？”惭洛冷笑，抽出手中的剑，剑尖上映出的寒光让他脸上的冷酷更胜了几分。那掌柜的一见，又哆嗦着瘫软在地，吞了吞口水，推推那伙计的肩哽咽的说：“开、开……”

　　惭洛冷哼一声，冲身后的暗魂招招手，两名暗魂才将纤漠和离儿扶下了马车。

　　这间客栈不大，上上下下加起来不过几十间房，纤漠挑了一个面对日出的房间，因为她想看早晨的阳光洒下的时候，那时的阳光，定是异常灿烂的吧。

　　离儿和两名暗魂一起就住在纤漠和惭洛的隔壁，离儿显然是不愿意的，连吃饭的时候，眸子也狠狠的瞪着惭洛，离儿的娘，被他抢走了。惭洛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没有丝毫犹豫的便瞪了回去，只可惜，离儿的段数和惭洛相差太远，又怎会是他的对手，不过一瞬间的功夫，离儿便败下阵来。

　　纤漠摇摇头，这对父子相处的诡异方式，真是让人欢喜让人忧。

　　客栈里似乎只有一个掌柜和一名伙计，两个人瑟缩在墙角，离惭洛等人吃饭的桌子几丈远，脸上仍然是满满的惧怕。

　　纤漠心思缜密，惭洛更是经历过种种，两人目光交会都看出了这其中有些诡异之处。

　　“掌柜的，这镇子上是出了什么事情吗？天还未黑尽，这镇上的人便都没了踪迹。”趁着伙计在收拾方桌上的残局，纤漠淡淡的问出了口。

　　掌柜的扫了一眼纤漠的面，心里琢磨着这般美丽的容貌，像菩萨一般，到不像是坏人，他犹豫了一下，才开了口。

　　“实不相瞒，这镇子最近诡异得紧，每到了夜里，这镇上便会传出一种恐怖的声音，像是鬼怪的尖叫，听说是一个什么女鬼，那女鬼凶残至极，短短几日便伤了十几个人了。而且伤的都是年轻的小伙子。”

　　那掌柜的说起那女鬼似乎心有余悸，一双眼睛还贼溜溜的往大门外看，唯恐那门外突然的出现点儿什么东西来。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唉……虽然我年纪不小，可是邻里们都说我生了一些俊俏的模样，这要是一不小心遭来了那女鬼，那可怎生是好，这才紧闭大门不敢开门做生意。”

　　纤漠忍不住拧紧了眉头，而惭洛更是极力在憋住笑，他扫了一眼掌柜脸上的凹凸不平，就这模样，要是走出去不被当成鬼怪实属不易。只能说，这掌柜生活得过于的乐观。

　　惭洛喜欢这样的感觉，想笑的感觉，自从找回了纤漠，他才记起了这种只在他八岁以前出现过的情感。忍不住，惭洛带着温柔将纤漠的手抓进了手里，他暗暗发誓，这辈子，他不会再轻易的放开手。

　　那掌柜的说到长相，脸上带着笑，一扫先前的恐惧，开始滔滔不绝的讲了起来。纤漠摇了摇头，任他讲着，可是心思却已经飘远，他说了些什么，她却一个字也没有再听见。

　　纤漠不信鬼神，这世上，若真的有鬼神之说，那她的娘是个好人，便不会死，那些作恶多端的恶人便不会活在这世上那么久。

　　可是，掌柜的说的竟然是真的，午夜时分，窗外的街上果然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奇怪声音。那声音期期艾艾，像是哭泣又像是悲嚎，总之，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起身推开窗门，纤漠和惭洛并肩站在窗口往外看，大街上很冷清，连一点生命的迹象都没有。

　　“纤儿，你怕吗？”惭洛拥着纤漠的肩，嘴角有笑。纤漠也笑了，没有说话，可是惭洛却已经明白。

　　出了客栈，循着那声音的方向走，可是那声音很缥缈，似乎时而在西时而在东的模样，两人来往匆匆，头上浸出丝丝汗水，却还是寻不着半分痕迹。

　　“看来今天是没有什么收获了。我们还要赶路，这些琐事是顾不上了。”惭洛叹了一口气，拉着纤漠的手便要向回走，纤漠点点头，乖巧的跟上了他的步子。

　　两人没走几步，那哭声又响了起来，而这次，似乎就在不远的地方，所以那声音听着也清楚了许多。那是一种哭声，只是哭声里似乎夹杂着一种隐约的调子，而且那调子里弥漫着哀伤，纤漠只听到一点，便忍不住被那种哀伤所感染，一颗心竟然也开始疼痛了起来。

　　纤漠正疑惑，被惭洛握着的手却猛的一紧，惭洛的手劲在听见那哭声的时候，竟然没了分寸，将她的手握得生疼。

　　“洛……”纤漠呢喃，转过头却看见惭洛满脸的震惊神色，他像是没有听见纤漠的话一般，猛的松开了纤漠的手便向那声音的方向冲了过去。

　　风，很冷。纤漠望着惭洛转眼便消失在街角的身影，久久没有回过神来，洛，竟然这么将她丢下。


第二百二十五章 纤儿在身边
　　可是，她相信洛，再次重逢的时候，她发誓，这辈子，她会相信这个男人。纤漠回过神来，向惭洛离开时的方向追了上去，可是惭洛早已经走远，那个神秘恐怖的声音也募的消失不见。

　　天已经微微的亮了，不得已，纤漠只得一个人回了客栈。纤漠刚走到门口，便看见石阶上坐着的离儿，他双手撑着小脑袋见纤漠行来，立马儿站起来冲进了纤漠的怀里，一双眼睛有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主子人呢？”一名暗魂张望了一下没有看见惭洛的人影，拧着眉问。

　　纤漠低头，不敢看那暗魂询问的眼神，只得说：“他……似乎去追一个人了。”

　　“追人？”那两名暗魂互看了一眼，交换了些纤漠看不懂的眼色，便越过纤漠身旁急急的向纤漠行来的方向追了过去。

　　纤漠敢肯定，他们定是知道些什么。

　　自从知道纤漠和惭洛半夜出去追那鬼怪的声音后，这店里的掌柜和伙计都对纤漠和离儿是越发的疏远了。掌故的似乎胆怯，将手中的茶盘塞到伙计的手里，冲他努努嘴。那伙计的很是不情愿，只得硬着头皮走到纤漠所在的方桌面前，将茶盘放在桌上转身便急急的逃开了去。

　　纤漠冷笑，不理会那伙计，拿起茶壶替离儿斟满了一杯。

　　纤漠就坐在大堂里正对着大门的方向，她在等，等惭洛回来。不知怎么的，纤漠有一种预感，这个镇子似乎在惭洛的生命里，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夜晚快要来临的时候，掌柜的急了，这天一黑那鬼怪又要出来，要是现在不把门关上到时候招惹了什么东西就麻烦了，可是他看着纤漠一动不动的盯着门口，那脸寒霜满布，他便不敢上前半分。

　　惭洛是和那两名暗魂一起回来的，只不过现在的惭洛却有些怪，对纤漠和离儿竟然视而不见，越过他们两人，便往楼上走，一双眸子里空洞得可怕。纤漠站起身，只能眼睁睁看着惭洛消失在了二楼的转角处。

　　“他……出了什么事？”纤漠问那两名暗魂，脸色也深沉到了谷底。

　　两名暗魂的眉头都拧得紧，可是除了一张麻木的脸，他们脸上便只有冷酷。他们没有回答纤漠的话，只是视线落在惭洛离开的方向上，许是纤漠的错觉，在这些麻木的眼神里，她竟然看到了疼痛。

　　他们是在为洛而心痛吗？

　　“娘……那个男人怎么了？”那个男人，是离儿对惭洛的称呼，到现在，他也不愿意叫惭洛一声爹。

　　纤漠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离儿的话却答不出半个字。

　　饭菜送到惭洛的房里却被退了出来，纤漠看了一眼伙计手中的饭菜，拧紧眉头站在门口很久，直到脚有些酸麻了才抬起手敲响了门。可是门里，是安静的一片，竟然没有一点反应。

　　“洛……不管出了什么事，纤儿，会和你在一起。”这不是情话，经历了那么多之后，这只是顺理成章而已。

　　纤漠不知道，那时的惭洛正坐在墙角瑟瑟发抖，一双眸子里是充血的颜色，正是纤漠的出声才将他从痛苦中拯救了出来，只可惜，他口中只呢喃了一句“纤儿”，却没有勇气将自己懦弱的一面呈现在她的面前。

　　那句“纤儿”纤漠没能听见，她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向楼下走去。

　　那两名暗魂在大堂的窗边寻了一张方桌，面前摆了两坛子酒，正举着大腕一口一口喝着。见纤漠走过来，两人并没有疑惑，只是互看了一眼，交换了些东西而已。

　　“洛……是见到了谁？”纤漠站在两人的面前，碗中的清酒映出她倾城的容颜，她的容貌似乎比六年前更美上了几分。

　　其中一名暗魂沉了沉气，面上表情不变，“漠妃娘娘是个聪明人，有些东西定能猜得到，又何苦为难我们。”

　　纤漠沉默了，的确，她是隐约的猜到了些什么，只是心绪纷乱，不敢面对而已。洛的痛苦，又何尝不是她的。

　　纤漠的世界里，夜，总是冰凉的。夜深的时候，一直昏睡的桑老板终于醒了，这一路上，桑老板总是处在一个浑浑噩噩的状态，要不是惭洛用了宫廷里的疗伤圣药，她恐怕早已经死在了路上。

　　桑老板的房间内，点着一盏长明灯，那是离儿为她点的。房间里，纤漠和离儿守在床旁，床上的人，面容渐渐苍老，可是慈爱却没变过。

　　桑老板醒来，最高兴的莫过于离儿，桑老板张开眼睛的时候，离儿眼中的欢喜险些将整个房间都照亮了一瞬。

　　桑婆婆一见离儿，眼泪便扑簌簌的便往下掉，喉中是哽咽着的“我们……逃出来了？”

　　纤漠点点头，站在床前，烛光摇曳。“对，我们逃出来了。这里，是离音国和云翳国交界的小镇。桑婆婆不用担心，你可以和我们回云翳国。”

　　桑家只是银决的傀儡，桑婆婆得罪了银决，离音国自然是没了她的安身之处，这点纤漠又怎会不明白。

　　桑婆婆老了，尤其在痛哭的时候，那些泪，纤漠懂，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国土，甚至可能连死也不一定能回去，那种痛，可以痛入骨髓。

　　“桑婆婆别哭，离儿会好好孝顺桑婆婆的，那个男人才不是离儿的爹，离儿只要娘和桑婆婆。”离儿一双小手捧着桑婆婆的脸，那些泪落进了他的手心里，却没有温度。


第二百二十六章 深宅
　　“爹？”桑婆婆是何许人也，那是曾经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人物，离儿口中的爹，她是注意到了。她望向纤漠，眼神里的光芒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纤漠点点头，却没有说话，只是不自觉的望向了旁边屋子的方向，洛……

　　正在几人说话的时候，窗外，那种隐隐的哭声又响了起来，纤漠神色一紧。

　　“离儿呆在这里，不准乱跑！”纤漠说完转身便冲出了门，刚出门便看见惭洛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客栈的门口。

　　两名暗魂正冲出来，却正撞上了纤漠，纤漠扯住了一名暗魂的衣服。她，不会轻功，想赶上惭洛，不太可能。

　　“带我一起去！”纤漠眼里的坚决让那暗魂一怔，他犹豫了一下，竟是不敢反抗。

　　耳旁的风呼啸而过，暗魂带着纤漠起起落落在房顶，三个人三双眼睛都在寻找着惭洛的身影，可是惭洛的脚程快，整个大街上都看不见他的踪迹，他们只能循着那隐隐的哭声追踪过去。

　　从街心一直到郊外，一路行来，约莫花了大半个时辰的时间，刚到了一栋宅子前，那哭声便消失了，而惭洛的身影总算出现在了三人的面前。

　　惭洛站在那宅子的门口，背对着纤漠的方向，他的头埋得很低，乌黑的发长长的披散在身后，被天上的月照出一片银白的光芒。一种浓郁的哀伤弥漫而出，将惭洛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洛……”纤漠一把从身后将他狠狠的抱住，这样的哀伤，让她心疼。

　　惭洛的身子颤抖了一瞬，可是头却一直低低的埋着。世界是安静的，刚才消失的哭声又艾艾戚戚的出现了，而这一次，那哭声清晰了不少，而且哀伤也似乎更浓郁了几分。

　　惭洛握住纤漠的手，缓缓的将她的手拿开，却抬起头，目光阴寒，对上的是那宅子的大门，里面透出的是隐隐烛光。

　　惭洛往前走，一身黑色的长袍尤其招摇，那模样，形如一个魔鬼，即将要用鲜血洗尽尘世的一切。

　　大门没有关严，惭洛一把便推开了，老旧的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却没有惊扰到门内的人。正对大门的是一个大堂，大堂上只点了一支蜡烛，蜡烛旁，一个头发凌乱的女人，正拿着一张锦帕绣着什么，每绣一针，便要艾艾戚戚的哭上一阵。

　　而守在她身旁的是两名中年男子，那两名男子都很魁梧，面容也有些狰狞，一看便不是善类。两名男子似乎是困了，正将手撑在一张方桌上打瞌睡。

　　惭洛渐渐的往里走，纤漠和两名暗魂静静的跟在他的身后。走到大堂的门前，惭洛却停了下来，他的背影僵硬，手有些颤抖的从怀中掏出一张锦帕。那锦帕，竟然和里面那女人正绣着的一模一样。

　　那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竟然抬起头来望着门口的方向，她看了一眼门口的惭洛几人，咧开嘴呵呵的笑了几声。她显然已经迷失了心智。

　　那女人生得很美，虽然已经四十多岁的模样，可是一张脸却仍然可以用绝美来形容，许是有着倾城容颜的纤漠也不禁要感叹几分。

　　而她的脸，竟然和惭洛五分相似。

　　她是惭洛的母妃，琴妃娘娘。几人的心中已经了然。

　　“咿咿呀呀！”打瞌睡的两名大汉后知后觉的醒来，冲着惭洛几人便一阵比划，面上露出凶神恶煞的模样，手中也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两把匕首。

　　这两人，原来是聋哑人。难怪刚才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们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纤漠突然明白过来，这些人定是被人故意致聋哑的吧，这世间人是听不得琴妃娘娘那般哀伤的哭声的。也只有聋哑人才能狠下心来，对这么一个绝美而哀伤的女人下狠手。

　　“杀！”

　　惭洛的声音很冷，可是话音一落，那两个大汉已经倒在了地上。暗魂，手狠，心毒，对敌人，绝对不会犹豫半刻。

　　纤漠震惊了，地上，那两名大汉的喉咙里正汩汩的往外流着血，他们的眼，没有闭上。

　　琴妃娘娘面对身旁两名大汉突然倒下，竟然没有反应，仍然绣着她的锦帕，每绣一针依然要艾艾戚戚的哭上一阵。

　　那哭声，能将人心里的所有哀伤都弥漫出来。纤漠觉得心中抽痛，拼命想要捂住耳朵，可是心里还是生生的疼痛，直到满头大汗都停不下来。

　　“母妃……”惭洛开口，声音里哽咽着颤抖，他是在害怕，这样害怕的惭洛，让纤漠有些陌生。

　　琴妃娘娘绣着锦帕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她抬起头望着惭洛的方向，没有笑，只是痴痴的望着，眼里水雾弥漫，恍惚中，眼神似乎曾清明了一瞬，可是仅仅一瞬而已，她又恢复了那个痴傻的模样。

　　似乎是鲜血的味道将屋子里的人都引了出来，才一眨眼的功夫，大堂里居然聚集了不下五十个大汉，那些大汉手中拿着刀剑，面目和倒在地上的两人一样狰狞，都是“咿咿呀呀”的吼个不停。

　　他们一看地上倒在地上的两人，“咿咿呀呀”的吼声便更疯狂了，提着刀剑便向惭洛几人冲了上来。那阵势，让整个大堂仿佛都摇晃了一瞬。

　　只不过是坚守一个疯癫的女人而已，却动用了几十名大汉，这背后的人，还真是煞费了苦心。

　　大厅里一瞬间变得吵杂了起来，只有琴妃娘娘不为所动，只不断的拿着绣花针在锦帕上忙碌着。


第二百二十七章 活着的条件
　　纤漠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惭洛，那时的惭洛，不是人，只是一个杀人的工具而已，更恐怖的是，他手中的剑划破那些大汉的咽喉时，甚至没有一点感觉，就好像，那些人本就应该死在他的剑下一样。

　　纤漠觉得冷，任两名暗魂将她保护在中间，她只是看着杀红了眼的惭洛，却没有动过一瞬。

　　世界再一次安静的时候，视野里，只有一片血红。这个大堂比炼狱还要恐怖几分，倒在地上的是几十名大汉的尸体，恍惚间，尸体上的鲜血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纤漠却突然没了感觉，连作呕的冲动都没有，她只是盯着惭洛的背影，那背影孤寂而痛苦的伤。

　　“母妃……”惭洛站在琴妃娘娘的面前，低下头，垂下的刘海被风带起一角，只一瞬，他眼里的空洞还是被纤漠看见了。

　　琴妃娘娘没有反应，绣了一针之后又殷殷戚戚的哭了起来，那哭声似乎是一种小调，纤漠猜想，那歌本是欢快的吧，因为唱歌的人才变得如此的哀伤。

　　惭洛的手一松，手中的剑落到地上，他跪了下来，双手抱住了琴妃娘娘的脚，将头枕在她的膝盖上，闭上眼，眼角有泪。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竟然跟着琴妃娘娘的调子哼了起来。

　　纤漠鼻子一酸掉下泪来，可是却站在远处没有打扰他和琴妃娘娘的哀伤。

　　大厅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惭洛和琴妃娘娘一起哼着的小调。

　　风不大，可是纤漠站在满屋子的血腥里，却一阵阵的发抖，她盯着琴妃娘娘的面，这张美丽的容颜还在，可是眼里的沧桑却将容颜尽数毁了去。

　　小调声停了，和所有戏曲里唱的一样，奇迹曾发生了一瞬，琴妃娘娘一瞬间清明了过来，眼里的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洛儿……洛儿……是你吗？”

　　惭洛拼命的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却总也落不下来，从八岁开始，他学会了坚强。

　　琴妃娘娘仰头痛哭出声，声嘶力竭的嘶吼，让整间屋子里更是透着一股落寞。

　　夜晚的小镇，总是弥漫着一种安静，尤其是最近这些日子，夜晚的时候，更是冷清了不少。

　　客栈里的灯却还亮着，纤漠和惭洛守在琴妃娘娘的床边，琴妃娘娘已经沉沉的睡去，直到睡着的时候，都紧紧的握住了惭洛的手，没有放开过一刻。

　　奇迹到底只是一瞬间而已，琴妃娘娘的神智也只清明了一会儿，当惭洛将她接到客栈的时候，她又恢复了那个痴痴颠颠的模样。只是当她看见惭洛的时候，眼里还是闪过些不同寻常的光芒。

　　惭洛的头就枕在琴妃娘娘的手上，纤漠想，那手定是温暖的吧。

　　“还记得息少爷吗？”屋子里的烛光有些暗淡，惭洛募的开口，提的却是息少爷。

　　纤漠脸上疑惑闪过，转过头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他能活到现在就是他的母后用一个秘密来换的，而这个秘密就是我母妃。”惭洛说话的时候语气似乎很平淡，可是只有纤漠知道，这平淡的背后藏着怎样的痛楚。

　　惭洛从手中掏出一方锦帕，那锦帕和琴妃娘娘绣的一模一样。“这是用栗雪草的叶子晾干了的经络绣成的锦帕，这上面有栗雪草的香味，而这香味只能保存一年。每年，便有一条这样的锦帕送到我的手里，证明，我母妃还在。”

　　纤漠接过那手帕，凑近鼻尖，果然能闻见一阵清香。她明白了，“这是你和息少爷的母后达成的协议，只要你母妃还活着，息少爷便不死。”

　　纤漠的心，阵阵的抽痛，眼里坚毅闪过，她一把将惭洛抱进了怀里，她是懂他的，骄傲如斯的他，却要无奈的被要挟，他的心，是疼痛着的吧。

　　惭洛是靠在纤漠怀里睡去的，一连两天没有合眼的他，总算是睡了过去。纤漠的手从他的眉心到薄唇，一点点的感触着他的温暖。这个男人，总是让人疼到了骨子里。纤漠不知道，她又何尝不是让惭洛疼到了骨子里？

　　第二天早晨，纤漠将离儿带到了琴妃娘娘的房间里，纤漠指着坐在床上又开始不断绣着锦帕的女人，说：“离儿，那是你的婆婆。”

　　离儿皱眉，他松开纤漠的手走到了琴妃娘娘的面前，眼里虽然疑惑，可是却盯着琴妃娘娘的脸看了很久，出乎纤漠的意料，离儿沉默之后，却突然抓住了琴妃娘娘的手，仰着头郑重的叫了一声“婆婆。”

　　离儿没有排斥突然多出来的婆婆，这到让纤漠有些吃惊，她以为，离儿既然不接受惭洛，那么对惭洛的母妃也会带着排斥的吧。

　　后来，一个繁星漫天的夜晚，离儿缩在纤漠怀里，手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出了答案：“娘，你知道吗？那些星星好像婆婆眼里的泪，一闪一闪的，让人好心疼。婆婆和娘好像，有一张善良的脸，可是，眼里却有眼泪。娘说过，对那些被哀伤折磨的人要好一点，对不对？”

　　纤漠没想到，她的离儿竟然懂得这么多，也许，这人世间的道理本不难懂，难的只是没有用一颗纯净的心去读而已。

　　惭洛一行人里，只有纤漠一个女人，所以照顾琴妃娘娘和桑老板两个人的任务便落到了纤漠的身上。桑老板是个明理人，一听惭洛的娘亲找到了，也为惭洛高兴了不少，硬是撑着身子起床走动，说要帮帮纤漠的忙，纤漠好不容易才将她从新劝回了床上休息。


第二百二十八章 峰回路转
　　在客栈里停留了三天，这里是离音国和云翳国的交界处，惭洛和纤漠一行人是不能久留的，可是启程的时候，却没有琴妃娘娘。

　　对暗魂的实力，纤漠是越发的佩服了，暗魂究竟有多少人，势力大到了什么地步，纤漠看不透。可是短短三天之内，这小镇上便多了一个秦府，秦取其谐音“琴”，是惭洛专门为琴妃而布置的。

　　宅子很清幽，仆人并不多，只几人照顾琴妃娘娘的起居而已，可是宅子里的侍卫却不少。足足百人。这些侍卫个个看起来都不同寻常，为首的是两名黑衣人，那黑衣人定是暗魂里的人。

　　离开的时候，惭洛向琴妃娘娘磕了三个响头，纤漠记得，惭洛将头磕在地上的时候，那声音好响。

　　马车终于再一次启程了，从离开这个小镇开始，惭洛的眉头便没有舒展过。暗魂和桑老板乘了另一辆马车，这马车里，只有惭洛和纤漠母子。车窗外，尘沙漫漫，而车内，更是弥漫着一种哀伤的气氛。

　　“为什么不带婆婆一起走？”离儿第一个开口，仰着头，目光直直的对上惭洛的眼。

　　惭洛收回投向车窗外的视线，面上没有表情，只冷冷的说一句“那里，不适合她。”

　　的确，皇城不过是一个镶了金边的牢笼而已，却不是琴妃娘娘适合呆的地方。纤漠叹了一口气，琴妃娘娘不适合那皇城，那她呢？她又适合吗？

　　心，突然有些沉闷。纤漠掀开车窗的帘子，学着惭洛先前的模样，望着窗外的尘沙漫漫。

　　马车行了几个时辰，再过两个时辰便要正式进入离音国和云翳国正式交界的小镇了。

　　因为近来两国频频发生些摩擦，所以那小镇现在局势也有些诡异，小镇的东面驻扎着离音国的军队，南面驻扎着云翳国的军队，中间只隔了一条街。这两支军队是保护两国使臣见面而来的，离音国和云翳国的使臣正在这小镇上交涉。

　　这些都是马车中途停下来休息的时候，纤漠从那两名暗魂嘴里听说的，只是当纤漠问到云翳国的这次派来的使臣是谁时，那两名暗魂看了一眼惭洛，却又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正当几人休息够了要重新上路的时候，远远的便看见滚滚的黄沙，黄沙里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马蹄声交错却又连成一线，那阵势恐怕得好几百人。

　　惭洛和纤漠几人匆匆上了马车，只留下两名暗魂佯装要准备赶车的模样。惭洛和纤漠掀开车帘的一角，刚好能看见那支队伍渐渐靠近。可是当看见那队伍里人的衣着时，两个人的额头上却同时惊出了冷汗。

　　那支队伍，竟然是离音国的军队。

　　那些人马转眼到了惭洛几人的面前，为首的一名将领勒马停住，手中举着一对流星锤，肥头大耳的模样，到不像是将领，更像是一个酒肉贪官，这样的人来领军，让人见了不禁感觉有些不伦不类的味道。

　　“你们是什么人？”那将领一出声，声音震耳欲聋，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无用。

　　赶车的暗魂，立马堆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像极了一个老实的商人。“呵呵，我们是卖药材的商人，药材卖完了，正准备回去呢。”

　　暗魂不愧为暗魂，扮演起商人来，像模像样，这样的人，定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吧。纤漠想着，心却仍然悬着，不自觉的透过车帘的缝隙查看外面的情况。

　　那将领扫了马车一眼，凑近鼻子闻了闻，空气中浓郁的药味一瞬间冲进了他的鼻腔里。他深深的吸了几口气，这才冲赶车的暗魂摆摆手，又招呼着自己的人马向前行。

　　纤漠不禁冷笑，桑老板的伤还未复原，所以随车带了很多草药，这马车上自然也是充满了药味。这暗魂倒是聪明得紧。

　　那军队渐渐走远了，惭洛和纤漠才松了一口气。马车又重新动了起来，而这一次，几人都担心夜长梦多，将行进的速度又提高了不少。

　　眼看便要到那镇子了，可是惭洛一声惊呼却让赶车的暗魂拉着缰绳的手一抖，险些将马车赶翻了去。

　　“掉头！快！”

　　惭洛惊呼，刚才还冷酷的一张脸却突然的慌了神。他掀开车帘冲那暗魂吼到：“刚才那支军队，是向哪个方向去的？”

　　那暗魂犹豫了一下，“东面。”可是他刚说出这两个字，一张脸也跟着紧张起来，手中立马扬起马鞭狠狠的落了下去。

　　纤漠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也不敢再开口问半句。东面，是他们来的方向。

　　马车疯狂的奔跑着，桑老板似乎是有些吃不消这样的颠簸，不得已只好让一名暗魂留下来守着桑老板。纤漠不放心离儿，也将离儿留了下来，而自己却上了惭洛的马车。

　　尽管马车疯了一般的行，可是到底比那军队慢上了好几个时辰，几个时辰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

　　马车到达思慕镇的时候，已经是黄昏的时候，和当初来到这里时候一样，只可惜，今日的黄昏比那日来得更萧条了许多。

　　走到镇子口，便闻见了一阵刺鼻的血腥，让这个本就死气沉沉的镇子越发的没了生气。

　　惭洛心里着急，拉着纤漠的手便匆匆向前走，才走了没几步便被街道上的东西震住了。大街上，横七竖八倒着的是尸体，是这小镇上人们的尸体，尸体的血液已经有些干涸，留下的只是狰狞的暗红色。


第二百二十九章 血，弥漫天际
　　惭洛的眸子被那些干涸的血迹映出了红色，他面色铁青，将纤漠的头拥进怀里，抱着她一步步向前。走在两人身后的一名暗魂也被眼前的场面吓住了，作为暗魂，他杀的人不少，可是看见这么惨不忍睹的场面他也不禁吞了吞口水。

　　三个人小心翼翼的越过那些尸体，脚上沾上了血迹，每走一步便映出一个血色的脚印。

　　越往前走，尸体便越多，那些鲜血仿佛铺天盖地一般，只要睁开眼，便会让整个世界被抹上血腥。惭洛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秦府的大门是敞开着的，里面很安静，没有一点声息，就好像这里本就是荒芜一片，没有生命，没有挣扎，没有爱恨。可是，这里住着的是惭洛的娘。

　　纤漠感觉到了惭洛身体的颤抖，她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手心里，却只有冰凉的温度。惭洛低着头就站在门口迟迟没有往前走，直到天彻底的暗了下来，他才鼓起勇气迈开了步子，那步子，沉重得让人心疼。

　　纤漠抬手，将眼里险些落下的泪水擦干净了，她不能哭，现在是洛需要她的时候，她不能哭！

　　秦府的院子比想象中的更恐怖，这里已经不该是人间的地方，而应该是魔鬼的炼狱。院子里，那些侍卫们死得极惨，纤漠只匆匆扫了一眼，竟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这些侍卫都是精英，到死的时候，手中的武器都没有放下。

　　纤漠可以想象战斗有多激烈，只可惜，人数上的诧异到底没能再次创造奇迹。她眼睁睁看着惭洛慢慢的蹲下身子，将那些将士的眼睛一个一个的阖上，垂下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可是纤漠知道那眼里的恨有多浓。

　　大厅门前的一张锦帕吸引了纤漠的注意，她走过去弯腰拾起，那锦帕是琴妃娘娘绣的。心中一痛，她转身回头，正犹豫应该怎么向惭洛开口，谁知转过头惭洛已然站在了纤漠的面前。他的目光落在纤漠手中的锦帕上，一双眸子深不见底，寒意逼人。

　　惭洛的身子站得很直，他迈开步子往里走，握紧的拳头，青筋暴露。大厅的房梁上，是一个女人，凌乱的发，美丽的颜，死的时候，没有挣扎，她的手中还拿着针线，似乎下一瞬，她的手还会在锦帕上穿进穿出。

　　纤漠咬住牙，望向惭洛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得直直的，可是微微耸动的肩到底还是泄露了他的痛苦。纤漠走近了，从身后抱住了惭洛的腰，闭上眼，眼泪终于还是忍耐不住的落下。

　　上天啊，你怎么可以，她的洛才刚刚找到娘亲而已，却又为何……

　　“啊！银决！我和你誓不两立！”

　　惭洛的吼声，很痛，那痛弥漫天际。

　　风大了，将惭洛的长袍和纤漠的发尽皆吹乱了轨迹，夜空下，星月无光，纤漠只紧紧的抱着惭洛，那吼声里的痛，刻在了她的灵魂里，这辈子都不能忘却。

　　“主子，小心！”身后的暗魂猛的抽出剑，急急的退到惭洛和纤漠的身旁。

　　纤漠转过头，被眼前的人马怔住了。宅子里里外外都站满了人，那些人，正是那支从他们面前经过的离音国军队，几百人的队伍，一个个脸上都写着些疲惫的模样。

　　他们是埋伏在这里等着他们的吗？纤漠凝眉，心中猜测着，可是心中却隐约透着一股异样。

　　为首的还是那个肥头大耳的将领，他扫了一眼地上那些尸体，眼中闪过一阵厌恶，再看向那暗魂，口中啐了一口唾沫，吼道：“你们果然有问题，好好的商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暗魂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盯着那将领而已，眼中已经被满满的战意充满，暗魂，为战而生！

　　“来人啦！拿下他们！”那将领一声令下，几十名将士便向纤漠等人冲了上来。

　　惭洛将头埋得很低，依旧静静的站着，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那暗魂唯恐纤漠受伤，又担心惭洛的安危，心里便乱了，眨眼功夫便身中数刀浑身是血。

　　纤漠急了，只能抓住惭洛的手，口中呼着：“洛……洛……”

　　可是惭洛仍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募的，他笑了，那笑声狰狞得恐怖，让所有将士的动作都不禁停顿了一瞬，众人都被这样的笑吓住了，这笑，不是人的，是魔鬼，是魔鬼！

　　惭洛弯腰拾起一把地上守卫的长剑，剑上还沾有血迹，他举起剑在眼前看了看，那笑声更狰狞了。

　　“你们……都得死！”

　　惭洛疯了，举着剑不顾一切便向那群将士冲了过去，那嗜血的模样，将好些将士都吓到腿软，尽皆磕磕绊绊的便跪倒在地。

　　“没用的东西，连几个人都拿不下！全都给爷上，谁放跑一个，爷就让谁死！”那肥头大耳的将领一声怒吼，手举流星锤便冲了出来。那些贪生怕死的将士不得已，只能硬着头皮举起刀又向纤漠几人拥了上来。

　　双拳难敌四手，几百人的阵容又且是惭洛和暗魂两个人能抵挡的。惭洛已经杀红了眼，浑身都被鲜血染红了，有敌人的，也有他的。

　　场面有些混乱，尽管惭洛将纤漠护在了自己的保护下，可是敌人太多了，几轮冲刺下来，一转身，身后却没了纤漠的踪迹。

　　惭洛急了，大吼一声“啊！”提着剑挥舞得更加的疯狂，他不断的在人群里冲撞，无乱如何，他也要找到他的纤儿！


第二百三十章 当记忆恢复色彩
　　惭洛不知道，就在他焦急的寻找纤漠的时候，纤漠却已经被逼到了墙角，眼看面前一名将士手中的刀就要落到她的头上，只听空气中一声破响呼啸而过，那将士的头便被羽箭穿了个透。

　　纤漠还来不及惊呼，一个黑影便落在了她的身旁，搂住她的腰，只几个起落便越过了墙头奔出了宅子。黑影脚步不停，带着纤漠一直奔到镇子口才停了下来。

　　一匹骏马被栓在一根石柱上，那黑影将纤漠放上马背，一个翻身便坐到了纤漠背后，扬起马鞭，马儿便飞驰了出去，一连串动作干净麻利，一看便知道不是等闲之辈。

　　马儿匆匆，连纤漠都不禁有些娇喘，她想回过头看看身后的黑衣人究竟是什么模样，可是刚一回头便对上一双纯净的眼眸。这眼眸，似曾相识。

　　身后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五官都生得很精致，一头黑发用墨兰的发带束住了，在马背上有些招摇。纤漠拧紧眉，她不喜欢这个少年看她的感觉，就好像……是在看自己的情人。

　　纤漠心里惦记着惭洛和暗魂，有些挣扎，冲身后的人吼道：“你是谁？我要回去！”

　　“你以为，你回去还能有命吗？”身后的人淡淡的开口，嘴角是一抹笑意，挥舞着的马鞭非但不停，反而更加猖獗了。他的行为和他眼睛里的纯净很不相称，这让纤漠心里生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觉。

　　纤漠有些生气，即使他救了她，可是他也没有权利左右她的决定。“放我下去！我不能抛下他们不管，不管生死，我也要和他们一起。”

　　身后的少年愣了愣，面上的笑意突然的隐去，“你……他真的值得你这么做吗？为了他，可以连命都不要？你让我很失望！”

　　少年的脸一瞬间变了颜色，猛的一夹马背，纤漠重心不稳重重的撞上了他的胸膛，她还来不及吃痛的叫上一声，呼啸的风便将那叫声挡在了喉中。

　　马儿在云翳国和离音国交界的镇子上停了下来，如果纤漠没有记错的话，云翳国的使臣和离音国的使臣正在这小镇上交涉。

　　救纤漠的少年将她带到了一栋偏僻的宅子，本来纤漠下了马便想转身离去的，可是出乎她的意料，那少年野蛮得紧，抓着她的手没有放开过一刻，任她怎么反抗也无济于事。

　　少年一手抓着纤漠，一手在一扇朱漆的大门前接连着敲了三声，不久之后，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他小心的扫了一眼两人的身后，确定没有其他人才将大门打开。

　　“收拾一间客房。”少年对那中年汉子吩咐道，那中年汉子恭敬的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便急急的退去，对那少年的态度极其卑微，显然这少年的身份也是不同寻常。

　　“你到底想干什么，救了我又不放我离开？”纤漠的脸上出奇的平静，声音却是透着寒意。

　　那少年步子一停，转过身，脸上突然弥漫出一种哀伤，“让你回去送死吗？为了一个把你当成奴隶的男人，你要回去送死吗？”

　　奴隶？纤漠有些愣了，她的确是在月华楼前被惭洛买成了奴隶。可是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开始的时候惭洛的确对她很冷酷，可是那时候是因为他还没有对她敞开心扉而已，而现在，洛对她的爱，她能够感觉到。这个少年说她是惭洛的奴隶，这倒是出乎了纤漠的意料。

　　“你到底是谁？”纤漠抬眼，停住了步子不再往前迈一步。

　　少年面上的哀伤更浓了，喉头滚动，哽咽着问：“你……是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纤漠愣了，少年眼中的哀伤与渴望她看得见，她盯着少年的眼睛看了很久，脑海中那些久远的记忆疯狂的涌了出来。她似乎猜到了些什么，可是她却不敢相信。她瞪大了眼，手抚上少年的脸，心剧烈的跳动着，这真的可能吗？

　　“你……是小虎头？”纤漠问出这句话，声音很小，她好怕，好怕这个猜测只是自己的渴望而已。

　　当年那个坐在大门前缩着身子等她将月龙鱼带回来的孩子，会是面前这个少年吗？

　　“对，纤儿，我就是小虎头，我就是小虎头。”少年哭了，只是，他哭的时候，不再像当年一样只能缩在纤漠怀中了，现在的他，能像个男人一般将纤漠狠狠的拥进怀里了。

　　纤漠也哭了，抬手替小虎头擦干脸上的泪，许是上天对她的怜悯，竟然让小虎头活了下来。一心为小虎头高兴的纤漠，竟然连小虎头对她称呼上的改变都没有注意到。

　　小虎头抓住纤漠的手，按在心脏的地方，他扬起头，脸上菱角分明的轮廓不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纤儿，知道吗，当年，你为了我和爹落泪的时候，我曾暗暗发誓，这辈子，只会守护你一个女人！”

　　纤儿……

　　这一次，即使纤漠再沉静在激动里也不得不注意到这个称呼了，她面色一顿，拧紧眉头，想将手从小虎头的手中抽出来，可是小虎头握得紧，她却动弹不得。纤漠觉得冷，刚才的激动里夹杂了哀伤的意味。

　　纤漠久久说不出话来，身子忍不住也开始颤抖，心中不禁怀疑，和小虎头的遇见，到底是缘还是孽？当年，梦里浑身是血的小虎头曾经让她的心，一阵阵的抽痛，那时的她在祈祷，只要小虎头还活着，她愿意牺牲一切。可是现在，纤漠明白，有些东西，她是给不起的。

　　小虎头，她怎么忍心伤了你？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一线生机
　　夜，很黑，天空里本来的星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纤漠和惭洛已经分开了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已经足够长。纤漠的脸白了又黑，视线越过墙角，望向了思慕镇的方向。

　　纤漠的眼神，是担忧的，那种担忧只有对深爱的人才能生得出。

　　小虎头顺着纤漠的视线望去，喉咙干涩，好一会儿才哽咽着说出话来，声音是忍不住的颤抖，“你……爱他？”

　　“对！我这辈子，只爱他！”纤漠回答得很干脆，可是，她的心却流淌着鲜红的血，三个时辰了，洛，你现在还活着吗？

　　天边，恍惚中一抹白光闪过，那方向曾经有一座雪山，山顶上的雪终年不化。仿佛消失了六年的心又重新回来了一般，纤漠眼里再一次被坚毅弥漫，她纤漠险些忘了，这世上没有命，只有自己去争。

　　纤漠眸子一寒，直直的望进了小虎头的眼里，那眼神寒冷刺骨，没有一点感情的波动。这样麻木的眼神，让小虎头惊了，面前这个仿佛只剩下躯壳的女人，还是他发誓要守护一辈子的女人吗？

　　小虎头一怔，手上的力道一松，纤漠趁机收回了手。纤漠想走，可是小虎头却挡在了她的面前，张开手，面容坚定，“我说过要守护你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你以为你一个女人，能挡得住离音国的军队吗？”

　　纤漠沉默了，可是面上却仍旧麻木一片，她扬起头，淡淡的问：“如果我不去思慕镇，不去送死，是不是你就让我出这道门？”

　　小虎头愣了，纤漠眼里的倔强却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拍拍手，先前那个中年人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跟着她，要将她完好无损的带回来，否则，提头来见！”

　　“是！”那中年人应了一声，再回头看纤漠的时候，眼神里有些怪异的色彩。纤漠不知道，那是因为在中年人眼里，这个年少英雄从来没有对哪个女人侧目过。

　　夜晚的小镇，大街上本该是冷清的，可是此刻却是万家灯火明亮耀眼，家家户户都点着灯，只不过是因为心不安而已。烛光是暗淡的，可是一盏连着一盏，却将整个大街都照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纤漠带着那中年人一路向南行，南面驻扎的是云翳国的使臣，那里，有云翳国的军队。纤漠明白，现在救惭洛的唯一希望，便只有那里的云翳国军队了。

　　军营里的火光比大街上的旺盛了许多，连整个天地仿佛都要被照亮了一般。

　　两排守卫军营大门的将士看着面前这个有着倾城容颜的女子，一个个都揉着自己的眼睛，尽皆都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半夜里，军营里居然来了一个美若天仙的女人，这等稀奇事，他们还是头一次看见。

　　“这次云翳国派出的使臣是谁？”纤漠很淡定，双手随意的摆着腰间，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这样的淡定，怔住了那些守卫的将士，那些将士竟然愣愣的开了口，“说出来吓死你，这次我们云翳国派出来的使臣，那可是当今的岳丞相，岳丞相一出马，定能将离音国那些蛮子打发回去。”

　　那将士很得意，可是话刚说完才反应过来，他又何必向一个陌生的女人解释太多，只可惜，后悔已经来不及，他已经说出了纤漠想要知道东西。

　　纤漠早该猜到的，早在那两名暗魂提到这次云翳国的使臣时便不敢再往下说的时候。竟然是岳然，的确，也只有他，那两名暗魂顾及到惭洛，才不敢多说什么。

　　“告诉岳丞相，小女子有紧急军情相告！就说……他的兄弟遇上了危险！”

　　纤漠从怀中拿出一包银两，塞到面前的将士手中，那将士掂量了一下分量，嘴角勾起笑，冲身后的另几名将士点点头，将银两收好后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的说：“那你在这里等着，丞相大人公务繁多，我只是去通报一声，见不见可由不得我说了算。”

　　那将士转身便往里走，纤漠犹豫了一下，却开口叫住了他，“等等……”

　　那将士疑惑的回头，看向纤漠的方向。纤漠面色白了一阵，舔了舔嘴唇，才轻声的说道：“告诉他一句话，酒能忘忧，缺的是一个知己而已。”

　　那将士皱了皱眉，疑惑闪过，冲纤漠点了点头才又转身向前走去。

　　军营的门口有一堆篝火，篝火正熊熊燃烧着，许是纤漠的错觉，恍惚中，她竟然在火光里看见了惭洛的身影，惭洛浑身是血，正拼命挥舞着手中的剑，他的脸上是痛苦与不屈，宁死不屈！

　　纤漠一阵心惊肉跳，焦急的望向军营里，那个去通报的将士已经去了好一会儿了。正在纤漠着急的时候，那将士终于是走了出来，他的脸上似乎肿了一大块，隐约还有巴掌的印迹。

　　“你这个刁民，生得一张好模样，却来寻我们开心。丞相说了，他根本没有兄弟！你赶紧走，不然按军法处置了你！”那将士捂着一张发红的脸，将受的委屈都发泄在了纤漠的身上，要不是看在纤漠的绝色容颜，他定要好好教训她不可。

　　纤漠皱紧了眉，心中焦急，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你告诉他那句话了吗，酒能忘忧，缺的是一个知己而已？”

　　那将士面色更难看了，“你到底走是不走，都给你说了，丞相不见你，你这样死缠烂打是存心自找苦吃！”


第二百三十二章 六年，哀伤不变
　　那将士伸手推到纤漠身上，将士的力气大，一把便将纤漠推到在地。纤漠倒在地上，发丝凌乱了一些，遮住了她的眼，她突然的笑了。

　　是她傻，竟然来求他。岳然，你好狠！

　　跟在纤漠身后的中年大汉，唯恐纤漠受了伤，急急的便要来扶纤漠，可是纤漠一挥手便将他的手拍开了去，她咬紧牙，手撑着地，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抬起头，望向军营的深处。

　　岳然，要是洛出了什么事，这辈子，她纤漠，绝对不原谅你。

　　“姑娘，我们还是先回去吧。”跟在纤漠身后的中年人眼神有些游移，似乎对这军营有着一种畏惧。

　　可是纤漠却没有动，头仍然埋得低低的，只是嘴角的笑最后变长了悲凉。在所有人惊讶的时候，纤漠募的抬起头，可是在她抬头的时候，手中却多了一把匕首，那匕首的刀锋已然对准了她的咽喉。

　　纤漠面上是决绝的，手举着匕首，她一步步向前走，篝火的光芒照在她的面上，不过一片苍白而已。那些将士都被突然发生的转变怔住了，竟是慢慢的后退，不敢向前一步。

　　“告诉岳丞相，如果他见死不救，我也不会独活……就让我死在他的面前好了。”纤漠从来都是骄傲的，她不愿意求人，可是，为了洛，她却宁可抛开她廉价的骄傲。

　　那将士许是被纤漠的模样吓住了，仓惶的又向军营的深处跑了过去。场面有些诡异，众人都用一副警惕的模样看着纤漠，那中年人更是急得满头大汗，几次想要上前，却被纤漠凌厉的眼神吓退了回去。

　　那将士很快便回来了，只是这一次他看纤漠的眼神里多了一抹疑惑，“岳丞相让你进去。”他许是想不通，这女子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用自己的命来威胁堂堂丞相。

　　八根大柱子撑起了一顶大帐篷，从帐篷里还透出隐隐的火光。门口站着的两名手拿长枪的将士见纤漠行来，掀开门帘给纤漠让出一条道路。纤漠举着匕首的手没有放下，身子挺得直直的，没有犹豫的便往里走。

　　那中年人正想跟纤漠一起进去，可是却被门口的将士拦了下来，不得已，他只能浸着一头冷汗在门口焦急的徘徊。

　　帐篷里点着檀香，妖娆的白雾弥散，那香味，是纤漠最喜欢的。

　　岳然一身灰衣，背对着纤漠，正在将手中的香料加进香炉里，扑扑簌簌的香料落进香炉，腾起一阵云雾，这帐篷里的香味是越发的浓了。

　　“你的匕首可以放下了。”岳然淡淡的说，却没有转身。

　　纤漠麻木的脸，总算是动容了一瞬，慢慢放下有些僵硬的手。纤漠向前两步，站在岳然的身后，看着地上他的身影被火光渐渐拉长，眸子里的哀伤一瞬间涌出。

　　六年了，为什么岳然身上的温柔和哀伤竟然没有丝毫的改变？

　　“噗通”一声，纤漠的膝盖磕在了地上，这辈子，她纤漠从不求人，可是……

　　“我求你，救惭洛。”纤漠咬牙开口，一双粉拳紧紧的握住。

　　岳然背影一僵，手中的香料募的全掉在了香炉里，空气中被粉尘沾染得有些模糊，从炉子里散发出的香味成了刺鼻的浓郁。岳然久久没有说话，可是身子却有些不经意的颤抖。

　　“为了他……”岳然哽咽了，“你求我。”

　　岳然的声音里永远都只透着一种温柔的哀伤，每每这样的哀伤便让纤漠的心一阵阵的抽痛。纤漠咬住下唇，抬起头，“我，求你，只要你救他！”

　　“哈哈……”岳然仰天笑了，转过身，走到纤漠的面前，扫了一眼她手中的匕首，眼睛里又是一抹伤痛闪过。他顿住了笑，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面上布满哀伤，竟让纤漠不忍心看，只得赶紧低下了头。

　　“你和他，到底还是遇见了。我以为只要让他以为你死了，你们的世界便不会再有交际了，可是没想到……这天下之大，却没能挡在命运。”岳然像是在讲诉一个哀伤的故事一般，可是故事里的主角，却不是他。

　　命运，这两个字好沉重。

　　岳然蹲下身，温柔的牵起纤漠的手，拧紧的眉头是藏不住的倾慕。“你还记得吗，你说，你爱她，因为你要的东西他能给……那，如果……我也能给呢？”

　　岳然渴望的看着纤漠，眼里的希翼闪着光，纤漠只匆匆撇了一瞬，便赶紧闭上了眼，她深深的呼吸，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里只剩下坚毅，她冷冷的说：“没有如果，我爱的是洛。”

　　牵着纤漠的手松了，岳然低下了头，那模样宛若一个被丢弃的孩子，浑身都是一种孤单的味道。

　　纤漠身子颤抖了一瞬，忍住想要抱住他给他一点安慰的冲动，却咬牙开口道：“我认识的岳然，心，是善良的。你会去救洛的，对吗？”

　　岳然沉默很久，没有抬头，没有让纤漠看见他嘴边的苦涩。他在笑，笑自己的痴傻，这个女人，总是一次次的狠心伤他。

　　“好，我去。”

　　岳然募的抬头，嘴边没了苦涩，眼里没了哀伤，整个人仿佛突然只剩下冷酷。他站起身，长发垂落到腰间，带出一道黑亮的弧线。离开帐篷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六年了，在她面前，他的心，仍然如此不堪一击。

　　月冷风寒，这个边境小镇上的夜晚，却是暗潮涌动。是生，是死，留下的不过只匆匆而过。


第二百三十三章 消失
　　岳然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纤漠的马车紧随其后，赶车的是小虎头安排来保护纤漠的中年人。约莫一千人的队伍，连夜赶路，浩浩荡荡的模样被隐藏在黑暗里。

　　队伍行进得很快，可是一路上纤漠却不下百次的掀开车帘查看前面的路还有多远，每每掀开车帘，却又每每的落下失望。马背上的岳然，将纤漠的焦急都看在眼里，本就阴柔的脸更是多了几分暗淡。

　　他以为，纤漠这个女子，一直是冷漠的，因为看世界的时候，她总是带着一种淡然。可是现在，马车里，那个将焦急写着脸上的女子，却不像她了。

　　思慕镇里，没有一点光亮，死气沉沉的空气被血腥充斥完全，纵使上千人的队伍，也被这浓郁的血腥熏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岳然骑马走过那些残缺纵横的尸体，握着缰绳的手也禁不住颤抖，心中开始有些不安起来，如果敌人心狠手辣到了这个地步，那等着他们的又会是什么。他不禁往身后看了一眼，那些将士一个个面色苍白，显然都被面前的场景吓住了。

　　秦府的大门依旧敞开着，纤漠再也忍耐不住跳下马车冲了进去，岳然想拦却已经来不及。他低咒一声“该死！”便翻身下马追着纤漠跑进了大宅。大宅里幽深，里面有没有危险还是未知，这样冒冒然然的闯进去，要是遇到些什么，他不敢想象。

　　可是，岳然多虑了，秦府里，只剩下尸体和干涸的血迹而已，就连半个活物都没有留下。

　　找遍了整个宅子都没有惭洛的踪迹，连那个暗魂的踪迹也没寻到一丝，纤漠越发的着急了，突然，她看见了院子里堆叠成山的尸体，那下面有一双靴子，黑色绣金长靴，她认得，那是惭洛的。

　　纤漠疯了，踩在那些尸体上，狼狈的爬到了那堆尸体旁，眼中没有泪，可是红唇却干涩了。她跪在那堆尸体的面前，伸出手，可是又颤抖的收回，她好怕！

　　募的，纤漠口中一声痛苦的尖叫，手到底还是向那堆尸体伸了过去，她不断的刨着尸体，眸子里只剩下一双黑色绣金长靴。

　　“够了！”

　　岳然被纤漠歇斯底里的模样怔住了，冲到纤漠的面前，抽出手中的剑，猛的一挥，那些尸体便从两边分了开去，那堆尸体下，没有惭洛，只有一双靴子。

　　她的洛，在哪里？纤漠突然没了力气，只抱着那双靴子嚎啕大哭了起来。

　　惭洛到底是生是死，没有人知道，可是没有尸体，至少还有希望。

　　岳然派人将小镇上的尸体处理掉了，可是有血有肉的将士们却是一阵后怕，这小镇上，竟然没有留下一个活口，整个小镇居然被屠杀了个干净。众人的心底都是阵阵的发寒，到底是怎样的魔鬼，才能干出这种恐怖的事情来？

　　纤漠浑浑噩噩的上了马车，怀里紧紧的抱着那双靴子，倾城的脸上，只是苍茫的白。马车行了一半，纤漠的眼睛却猛的睁大了，她险些忘了她的离儿，可是去思慕镇的路上却没有看见离儿和那暗魂的身影。

　　难道，她可悲的连离儿也要失去吗？

　　马车里，纤漠痛苦的哀嚎爆发了，那声音让整个队伍的人都禁不住一阵颤抖，那声音的痛和怨，让人的灵魂也跟着颤动。

　　岳然回头，马车的车帘垂下，将车里的一切都遮了个完全，那声哀嚎已经狠狠的将他的身体穿透，鲜血汩汩的流着，那血，是为纤漠而流。

　　回到军营的时候，中年人将马车停在了军营门口，可是冲马车内的纤漠叫了几声，里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中年人着急，有人比他更急，马背上的岳然一个箭步便落到了马车上，掀开车帘的时候，一颗心险些从胸腔里跳了出来。

　　马车里，纤漠已经浑浑噩噩的睡去，那模样，有些痴痴的，不知是睡是醒，她好累，累到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岳然将纤漠打横抱起，直直的走向了自己的帐篷。

　　小心的将锦被替纤漠盖上，岳然的手抚上了纤漠的脸，指尖冰凉的触觉让他藏在心底的温柔肆无忌惮的倾泻而出，尽皆幻化成化不开的愁。

　　“纤儿，要怎样你的眼里才能有我？”岳然的声音是低哑的，因为被怒火压抑着，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奔出了帐篷。只有寒冷的夜风才能将他心中的怒火冷却一丝。

　　军营门口的篝火已经燃到了尽头，天渐渐的亮了，满身疲惫的将士门已经回到了营房里沉沉的睡去，只是每个人的睡梦里，都梦见了铺天盖地的哀嚎。

　　岳然的身上占满了露珠，他竟然在野地里漫无目的的奔跑了一夜，直到双脚没了知觉，才恍惚的回到了营房了。可是刚走到帐篷门口，他的脸色就变了。

　　原本守护帐篷的几名将士已经晕倒在地，而帐篷里，安静得有些异常。岳然着急，伸手掀开帐篷的帘布，床上，却空荡荡一片，哪里还有纤漠的身影。

　　岳然不敢相信，竟然能有人从他的军营里将浑身无力的纤漠带走。可是事实摆在他面前，由不得他不信。看来这件事，是越来越复杂了。

　　岳然握紧了拳头，阴柔的面上腾起一股杀气，不管躲在背后的人是谁，只要伤了纤儿，他也绝对不会放过。

　　不知哪里吹来的风，将一身灰衣吹得有些招摇，可是却没能将那抹杀气吹散半分。


第二百三十四章 宅子里的秘密
　　天下，要乱了。

　　听说小镇上来了一名道士，那道士逢人边说这么一句。可是，一个聪明的人，不该在两国交涉的时候，说这么一句。那道士不是聪明人，所以到死的时候，他也没明白，这天下，可以乱，可是却由不得他来说。

　　 云翳国和离音国的交涉地点，定在街心的大酒楼，日子就是明天。所以今天，小镇上所有的街道都戒严了，来来往往巡逻的军队一波接着一波，唯恐出了什么纰漏而引发事端。南面云翳国，北面离音国，两国的军队在街心处形成了一道分流，彼此怒目相对却又井水不泛河水。

　　只是所有人都在为了明天而准备，却不知道，有些事情早已经没有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

　　纤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时分，窗户是打开着的，阳光射了进来，刚好照在一个水晶瓶上，映出一片灿烂的光彩。

　　这是一个陌生的房间，可是纤漠连一点吃惊的神色都懒得摆出来了，心里，只系着惭洛和离儿的安危。

　　“那是从波斯商人手里买来的花瓶，玲珑剔透，五彩斑斓。”

　　一名男子的声音突然出现，这声音带着淡淡的喜悦，这声音，纤漠认得，是小虎头的。

　　小虎头见纤漠醒来，脸上挂起了灿烂的笑容。悲哀的是，再灿烂的笑也激不起纤漠心中一丝涟漪。

　　她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了那瓶子上久久没有收回。她想起了离儿五岁生日的时候，桑决也曾送了他一个这样的瓶子，只可惜，那瓶子被纤漠收起来了，没有让离儿看见过一眼。她不想桑决靠近她的离儿。

　　房间里很安静，纤漠闭上了眼，只静静的躺着，却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只是心里，却多了一份警惕。她猜得到，定是那个中年人将她从军营带到了这里。岳然虽然阴柔，可是纤漠是知道他的厉害的，从他的军营里能将她带出来，这份能耐，绝对是不寻常的。

　　一个边陲小镇，却藏龙卧虎，这里面着实透着诡异。看那中年人对小虎头的态度，小虎头的身份也越发的可疑。

　　这一切的一切，都写着太多的谜团，纤漠猜不透，分不清是敌是友，所以只能选择沉默。

　　小虎头见纤漠闭上眼，身子僵硬了一下才走出了房间，走的时候，却将一个药瓶放在了纤漠的床头，他只留下一句。“这药，大补。”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纤漠睁开眼，往门口看过去，门窗上，小虎头的身影渐渐走远。身子还有些弱，纤漠撑着手起身，将那药瓶拿在手里，打开瓶盖，一阵药香扑来，纤漠有些犹豫，可是一想到小虎头那双纯净的眸子，她便将里面的药丸倒了出来。

　　药丸，竟只有一颗，墨黑的颜色，却有些铮铮发亮。纤漠一仰头，将药丸吞入肚中。在没找到惭洛和离儿之前，她要先保护好自己。那药香甜，入口即化，纤漠心中一惊，这药，定不是凡品。

　　纤漠没有看错，那颗药的确不是一般的药丸，直到多年以后当纤漠偶然遇见神医曲婆婆才知道那颗药丸的来历。原来那颗药丸，竟然是用天山雪莲和火焰红花制成的，这两者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补药。据说，那药丸称得上无价之宝，这世上恐怕也不超过三颗。

　　纤漠只觉得肚中一阵火热，整个人像是要燃起来一般，汗水汩汩的往外冒着，可是说来奇怪，短短一盏茶的时间，纤漠出了一身汗，可是身子却出奇的一阵舒爽，整个人精神百倍，活脱脱换了一个人的模样。

　　纤漠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这才发现床头放在一件白色的粗布衣裳。心，是感动着的，小虎头还记得她的喜好。

　　换了衣服，出了门，院子里很安静，纤漠皱了皱眉头，迈开步子胡乱的走着，穿过两条长长的走廊便是后院，走廊旁约莫有二三十个房间，可是每个房间的门都只是虚掩着的，纤漠随便推开几间看了看，可是越看，心中便越是吃惊。

　　她一直觉得这宅子有些怪，可是到底哪里怪又总没能说出来，而现在，她明白这间宅子怪在哪里了。

　　从进门开始，院子里便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那些花草似乎都是有人精心照料的，枝叶都很茂盛，显然这里的主人是极其爱惜它们的。可是那些花朵儿却开得有些萎靡，这两天阳光充足，缺了水分，自然是看上去是病恹恹的模样。一个爱惜花儿的人，定不会如此粗心的忘记浇水。

　　更奇怪的是长廊旁边的房间，每一间似乎都有着自己的风格，应该是住了不同的人才对，可是这宅子里却太安静了，安静到仿佛没有人居住一般。

　　心中疑惑，纤漠的脚便停不下来，她想要知道，这宅子里到底有什么秘密，小虎头现在到底又是什么身份，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只是巧合还是另有玄机？

　　再往前走，便是后院了，直觉告诉她，这么大的宅子，要是前院过于的干净，那后院定有些杂乱的东西。心里有些忐忑，刚想抬手推开后院的门，身后却募的出现了一个声音。

　　“姑娘，你总算醒了。”

　　那中年男人无声无息出现在纤漠的身后，他脸上带着笑，只是那笑看在纤漠眼中却有些别扭的感觉。

　　“昨天夜里，风寒，公子唯恐姑娘受了寒，可是在床头整整守了一夜。”


第二百三十五章 黑袍，武器
　　纤漠皱眉，不着痕迹的望了一眼那扇通向后院的门，却转身向来时的路走去，“这宅子倒是大得紧，你家公子一直住在这里吗？”

　　纤漠洋装不经意的问，却没有放过中年人脸上一闪而逝的慌张。

　　中年人脸上堆着憨厚的笑，赶紧迈步走到纤漠身前为她引路，“我家公子长年住在漠北，只是年前老爷过世，公子才赶回来接手了家业。”

　　中年人的话，看似没有丝毫破绽，只可惜，纤漠却是不信的。

　　纤漠回到房间以后，在窗边一站便是大半天，直到黄昏的时候，小虎头推开门，她才回过神来。脑海里，竟是纷乱的思绪，最近发生的一切都太突然，也太诡异，她隐约的能感觉到这一切的背后似乎都是有所联系的。

　　小虎头手中拿着剑，一身墨黑的长袍紧贴的穿在身上，当年的男孩儿，已经出落成一个俊美的男子，纤漠不禁想，这样的男子，又要偷走多少少女的芳心呢？

　　“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当年，萧儿到底对你做了什么？”纤漠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窗外，眼前仿佛浮现了当年的一切。

　　小虎头没有想到纤漠突然开口，愣了愣，随即眼里弥漫出哀伤。他面色一寒，握住剑的手，青筋暴露，眸子里猛的冲出一股恨意。许是纤漠背对着他，那股恨意里的寒，她也清晰的感觉到了。纤漠回头，便看见被怒火冲红了的一双眼，那样的眼睛亦如当初惭洛的一般。

　　“这些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即使不择手段，我也一定要那个女人死！”

　　小虎头猛的抽出剑，发泄的在空中舞出一阵剑花，剑花闪过，雕花栏上的花瓶却已经碎了一地。小虎头拿着剑转身冲出了屋子，整个背影已然被仇恨吞噬了。

　　不折手段！当有一天，纤漠知道这四个字的意义时，却已经太迟。

　　纤漠想追出去，可是刚迈出两步，小虎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宅子里。他的身手原来已经好到了如此地步。

　　心，不禁阵阵抽痛，当年，要不是因为她，是不是小虎头现在还是只会傻傻笑着的孩子呢。

　　那中年人将晚饭送来之后，便离开了，只是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笑。小虎头发怒似的冲出宅子时，他就站在长廊的转角处。他家公子痛苦成那个模样，他还从未见过，对让他家公子如此痛苦的女人，他是再也挤不出一丝笑容了。

　　天黑的时候，纤漠取了房间里的一盏灯笼便出了门，出门前，将桌上烛台上的灯油加满了，只要这屋里还有灯，那中年人便不会怀疑吧。

　　后院的门上了锁，如果纤漠没有记错，白天来的时候，这门只是虚掩着的，绝对没有锁。看来，这后院里的确有些不敢见人的东西。纤漠凝眉，却没有丝毫犹豫的搬起地上的石头向那锁砸了上去。

　　锁，应声而落，纤漠急急的推开门，可是刚迈进一步，她便仓惶的退了出来，手中的灯笼也惊得落在了地上。烛火瞬间将灯笼烧了起来，火光明亮一瞬又暗淡下去。

　　纤漠按住剧烈跳动的心脏，鼓起勇气往后院走了过去，索性天上挂着一轮圆月，让纤漠将眼前的一切看了个清楚。

　　院子里，站了上百“人”，姑且称呼他们为人吧。可是他们却又不像是人，只能说是有着人类模样的魔鬼。这些人，都是一双空洞的眼睛，一张惨白的脸，穿着同样的黑色袍子，而那黑色袍子上，似乎都是弥漫着血迹的，夜风一吹，还能闻见那些腐蚀的血腥味道。

　　他们只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仿佛死人一般。可是死人是不会站着的。

　　手心里，全是惊出的汗水，纤漠咬牙冲那些人冷冷的吼道：“你们是什么人？”

　　纤漠的问话在后院里不断回响，皎洁的月光下，沉静一片，那些黑袍人却没有一点反应，仿佛听不见纤漠的话一样，仍然和先前一般站着。

　　一盏茶过去了，那些黑袍人与纤漠面对面，竟然没有动过分毫。纤漠犹豫了一下，咬住下唇向那些黑袍人走了过去。

　　抬起手放在那黑袍人的鼻唇之间，许是风凉，纤漠的手竟然是微微颤抖着的。

　　一阵热气袭到指尖，纤漠这才舒了一口气，还好，这些人，是活着的。活着的人，又为何是这般模样？

　　“姑娘，夜深了！”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那中年人站在院子的门口，月光下，他的脸哪里还有一点憨厚的模样，那张脸上的冷酷嗜血，连纤漠也不禁被吓得后退了两步。

　　纤漠一惊慌，竟然撞到了一个黑袍人的身上，狼狈的和黑袍人一起倒了下去。那黑袍人被纤漠一撞，一双空洞的眼睛却募的闪亮了起来，只不过，闪出的光芒是和野兽一般，居然是翠绿的颜色。

　　黑袍人不再是刚才那种一动不动的僵硬状态，仿佛一瞬间活了过来，纤漠还来不及看清眼前发生的一切，那黑袍人的手已经紧紧地锁住了她的咽喉。

　　这黑袍人原来如此恐怖，这样的速度，这样的心狠手辣，与其说他是人，更不如说他是一种武器。

　　武器！

　　纤漠憋红了脸，已经要喘不过气来，可是这两个字仍然在她心底掀起了巨浪。这样的武器，会毁灭掉多少东西？

　　黑袍人的动作很麻利，锁住纤漠的咽喉不过瞬间的功夫，可是他的手却已经有了下一步动作的趋势，只要他的手一转动便能拧断纤漠的脖子。


第二百三十六章 绝处逢生，计
　　风，破空而过，一把飞刀在黑袍人动作落下之前，已经准确的插在了他右眼上一寸的地方。

　　鲜血，溅到纤漠的脸上，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那血，也如人一般是炙热的。许是纤漠的错觉，就在黑袍人倒下的时候，她竟然从他的眼中看见了一种解脱。

　　由始至终，纤漠竟然没有看见那中年人出手，这人比想象中的还要恐怖。

　　“姑娘，这里，不该是你来的地方！”

　　那中年人背着手走到纤漠的身前，冷冷的看了一眼地上狼狈喘息的纤漠，目光却最终落到了那黑袍人的尸体上，那目光里居然是惋惜的意味。这黑袍人可是杀一个少一个，没想到为了这个女人，他不得不亲自解决掉一个。

　　中年人的怒火更旺盛了，抓住纤漠的手，手劲很大，他不顾纤漠吃痛的闷哼，拖着她便往外走。从长廊到书房，那中年人似乎有意趁机折磨纤漠一般，一路下来，她已经是浑身的淤青。

　　“要不是公子在意你、护着你，敢伤他的人，我定要他死！”那中年人将纤漠丢进了一个房间，而他自己却站在门口，残忍的看着纤漠倒在地上苟延残喘。

　　门，被无情的关上了，纤漠抬起头，视线里荒芜一片的黑。

　　早在八岁的时候纤漠就知道，要改变，便只能靠自己。纤漠咬紧牙，撑着手爬了起来，头猛的撞上一张方桌，头上一阵剧痛，可是，疼痛到底是换回来一丝幸运。也正因为纤漠这一撞，方桌上的烛台也掉了下来。

　　纤漠掏出怀中的火折子，摸索着将那烛台上的蜡烛点燃。屋子里总算有了光亮，纤漠这才看清这屋子的模样。

　　原来，这是一间书房，只可惜这间书的房门窗都被封死了，空气不流通，让人不知不觉便被压抑的情绪笼罩。

　　纤漠举着烛台站起身，刚回头却被一张满是血迹的脸吓得后退了两步，定睛一看，面前的，不过是一面铜镜罢了。

　　纤漠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指尖上，沾染上血迹。原来，那镜中人，竟然是她自己，只是黑袍人溅到她脸上的血将一张苍白的容颜遮住了而已。

　　这间屋子里的摆设很简单，不过几样必需的家具而已，不过藏书到是很多，书按后的几排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

　　有些事，冥冥中自有定数。纤漠只随手抽出一本书而已，没想到翻开第一页，目光却募的一亮。

　　纤漠手中的，竟然是一本家谱，家谱上记着的是一个刘姓家族，从祖上九代开始一直到现在家里的宗亲。纤漠心思缜密，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已然猜到了一些事情。只是，现实的残酷，让她的心，开始渐渐冰凉。

　　那家谱上记载的刘姓家族，到现在只有二十八人。纤漠合上那家谱，心往下沉，她记得那长廊里的房间，看上去有人居住的，正好是二十八间。也许，这是巧合，可是联系从开始到现在的种种，说这是巧合未免有些牵强。

　　这宅子，应该是这刘姓家族的吧，可是，现在却成了小虎头和那中年男人的地方。看那中年男人残忍的手腕，这刘家人恐怕早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吧。

　　可是，小虎头……纤漠摇了摇头，想起那双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她不相信小虎头的心会如这黑衣人这般狠。

　　纤漠的哀伤还没有弥漫开去，便被书按上放着的一个卷轴吸引了视线，这书按上本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灰，可是那卷轴却干净得有些格格不入。

　　纤漠拿起画轴，打开来看，那画轴上，竟然是一个男人，巧的是，这男人却正好是纤漠认得的。阴柔的面孔，俊美得不可方物，这样的人，世间只有一个，当今丞相岳然。

　　纤漠一惊，小虎头和中年人身手都不一般，出现在这里便预示着一种危险。

　　难道……

　　难道他们的目标是岳然？

　　想起小虎头黄昏时拿着剑冲了出去，纤漠心中一阵惊慌，她已经亏欠了岳然太多，怎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纤漠握紧那卷轴，焦急的冲向大门的方向，可是门被锁住了，任她怎么用力都打不开半分。她拼命的摇着门，直到双手因为用力而开始麻木才不得不停了下来。

　　纤漠浑身大汗，无力的靠着门滑下，心被无奈撑得好痛。眼里有些模糊的泪水，只是她咬紧了牙没有让泪水落下。难道她纤漠，这辈子，就只能选择无奈吗？

　　募的，纤漠发现了一个诡异的地方。旁边的墙上，有一大片的水渍，因为水渍，那片墙和周围的墙显得生生的别扭。纤漠爬过去，伸手摸了摸，面上顿时挂起一抹笑。这墙，竟然是才刚砌上去不久。

　　一个面临绝境的人，看见希望时总是因为兴奋而来不及多想，只是这个道理，懂的人多，可是真正做的也许没几个。

　　纤漠拿起一个凳子发疯似的砸像那墙，一下一下，狠狠的砸，脸上的泪，将残留的血迹冲淡，变成一抹抹的粉红落下。

　　“嘭”一声，那片沾染上水渍的墙面破了一个大洞，院子里的风肆意往里灌，将纤漠身上的汗吹干了一些，她猛的一个寒战，没有一刻耽搁的冲了出去。

　　纤漠不知道，在院子黑暗的角落里，那中年人目光灼灼，冷冷的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而他的嘴边，是一抹狡诈的笑。


第二百三十七章 刺客
　　军营大门前，篝火总是燃得特别的旺盛，仍旧是那班守门的人马，只是这一次，他们没有再拦住纤漠。纤漠撩起裙摆，循着上次的路冲到了岳然的营帐前，门口的侍卫还来不及反应，她便掀开帘子冲了进去。

　　营帐里，一名仆人正提提着木桶往浴盆里倒水，被突然冲进来的纤漠吓了一跳，手上一抖，木桶掉落地上，洒了满地的水渍。

　　浴盆里，岳然斜靠着边缘，健壮的身体若隐若现，他听见声响这才慵懒的睁开眼，腾起的水汽将他阴柔的面容模糊了一些，带出一种缥缈的感觉。

　　“属下该死！”那仆人很慌张，急急的跪下向浴盆里的男子请罪，守门的侍卫也刚好跟了进来，看了愣愣站着的纤漠一眼，也慌张的跪下。

　　岳然摆摆手，几人暗暗松一口气赶紧退了出去。营帐里，只剩下愣愣的纤漠和嘴角勾起邪魅笑容的岳然面面相觑。

　　“没想到纤儿也有这么傻傻发愣的一面，看来我还是有些魅力的。”岳然开口戏虐，伸手拨了拨水面，波光荡漾，更是弥漫出一种暧昧的诱惑。

　　纤漠这才回过神来，也顾不上这种尴尬的气氛，急急的走到浴盆边将放在一旁架子上的衣服递到了岳然的面前，“现在似乎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如果你不想死，便穿好衣服和我好好谈谈。”

　　看见岳然好端端的没事，纤漠放下心来，面上也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漠。

　　“死？”岳然蹙眉，却没有接过纤漠手中的衣服，而是不经意的拈起一缕湿漉漉的发丝，看着那发丝上的水一滴滴落下，他抬眼，“你这是关心我吗？”

　　拿着衣服的手暗暗收紧，叠好的灰色袍子慢慢扭曲了形状，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将长袍放在了浴盆的边上。

　　“哗啦”一声，岳然突然从浴盆里站了起来，带起的水花溅到纤漠的身上，浸透衣物，有些冰凉的感觉。

　　岳然的吻突如其来的落到了纤漠的唇上，纤漠一惊急急的往后退，却慌张的踩上地面的水渍，摔倒，比想象中的狼狈。

　　随手拿起长袍穿在身上，随意的腰间打上一个活结，岳然光着脚站在纤漠的面前，伸出手，指节细长纤白，比女人的手更好看了几分。

　　“来。”

　　岳然在笑，笑纤漠狼狈的模样，也只有这种时候，这个女人的脸才除去了冷漠的伪装。

　　纤漠抬头瞪了岳然一眼，没有理会他的援手，撑着浴盆站了起来。

　　“你是说……我成了杀手的目标？”，发丝还带着湿意，岳然拿起桌上的茶淡淡的泯了一口，听完纤漠的话，他的眉头便一直紧皱着。

　　纤漠点点头，“对，那些黑袍人，比你想象中的要恐怖，至少……我还没有见过身手如此好的人。”

　　想起那黑袍人的速度纤漠又是一阵后怕，脖子间似乎还隐约有一种寒意，就差一点，她的脖子便被那黑袍人扭断了。

　　岳然沉默了，深邃的眸子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手中的茶总是微微的碰到唇边又慢慢的拿下。纤漠看不清岳然眸子里的深意，可是至少她知道，岳然定是相信她的。

　　“报！”

　　一名将士骑马冲入军营，口中长长的吼着一个号子，他速度不减，即使到了军营里，还急急的挥着马鞭，直到冲到岳然的营长前，才翻身下马，他面上的汗水汩汩的涌着，沾染上灰尘，尽显出风尘仆仆的模样。

　　“岳丞相，急报！”那将士站在岳然门前，拱手冲帘内的岳然吼道，将士的嗓门大，这才将营帐内的安静得有些压抑的气氛打破。

　　岳然放下手中的茶，让那将士进来。那将士匆匆走到岳然身前跪下，正要开口，却募的看见一旁站着的纤漠，又犹豫着没敢开口，只得望向岳然询问他的意思。见岳然点点头，那将士才开了口。

　　“禀岳丞相，今天夜里，我军一小分队正在南街巡逻，谁知北街离音国的军队突然冲了出来，将我小分队全都斩杀，五十六人，一个未留！”那将士面上，满是怒火，自己的同袍遇害，铁铮铮的男儿又有谁还能沉得住气？

　　岳然面上，惊讶一闪而逝，可是到底是堂堂丞相，处乱不惊，眼里弥漫出狠辣，口中却从容不迫的问：“那离音国军队带头的人是谁？他可说了些什么？”

　　那将士脸上的怒气更胜了，一双拳头握得很紧，“带头的是离音国的副使，刘允沂。听探子说，刘允沂说是我们暗杀了离音国的使臣。”

　　“离音国的使臣死了？”这到让岳然狠狠的吃了一惊，连灰色的长袍也多出一份深沉。

　　“属下已派人查实，离音国的使臣的确在今晚遭到了暗杀，听说刺客只有一个，在杀了使臣逃跑的时候，那刺客还被羽箭射中了左肋。”

　　敢只身一人闯入军营取使臣首级的刺客，许是岳然也被吓了一跳，可是心情也越发的沉重了起来。敢这么做的人，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不怕死的人，另一种是实力强到确定自己不会死的人。不管是哪一种，岳然都不希望在这种紧张的时候让他参合进来。

　　那将士退出营房以后，营帐里再一次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岳然和纤漠两个人都沉静在自己的思绪里。

　　帘布有些飘摇，纤漠的心，很不安，她想起了小虎头离开的时候，一身黑衣，一把长剑。


第二百三十八章 英雄关，黄沙漫漫
　　“这思慕镇别的没有，可是酒却是云翳国最纯的。”岳然举起酒坛仰头便灌了一口，从那将士报告离音国使臣被暗杀之后，这是岳然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纤漠寻了一张木椅坐下，一瞬不瞬的看着坐在软榻上的岳然，他抱着怀中的酒坛，目光有些迷离。

　　“你准备怎么办？”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是国与国之间的潜规则，现在离音国的使臣死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口咬定是云翳国干的，可是，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岳然没有回答纤漠的问题，只是抱着怀中酒一口接着一口，阴柔的俊脸，此刻却无端的生出一股子豪气来。只有纤漠明白，醉翁之意不在酒，也许岳然喝进口中的酒也是没有滋味的吧。

　　夜深了，烛台上的蜡烛快要燃到了尽头，光线有些暗淡下去，转眼间，岳然已经喝了整整两坛子酒，营帐外不知何时刮起了风，将门上的布帘吹乱了轨迹。纤漠只觉一阵冰冷，却听得一直沉默不语的岳然突然一声低吼。

　　“该死！”

　　岳然将手中的酒坛狠狠的砸在地上，瞬间碎了个干净，他站起身，弥漫着浑身酒气的身影有些摇晃，他冲到纤漠的面前抓住纤漠的手便往外走。“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才行，那离音国的副使搞不好正带着人马向我们来了。”

　　纤漠听得云里雾里，可是却并不再多问什么，只急急的跟上了岳然的步子。在纤漠的印象里，即使遇上再危险的事，岳然的嘴边也能挂着一抹慵懒的笑，而现在他的脸上却布满了阴沉。如果事情已经让岳然也觉得棘手的话，那这件事一定不会这么简单。

　　号角响起，前一刻还是沉静一片的军营一瞬间嘈杂起来。岳然手下的兵到底是云翳国最强的，号角声不过响了第五次，所有的将士都已经整整齐齐的站在了校场上，一个个精神抖擞，没有丝毫睡意。

　　这样的将士，让人禁不住胆寒。纤漠拧紧眉头，这些将士是云翳国的将士，可是……她却不敢肯定，在云翳国里，他们到底会听谁的命令。

　　“传令下去，马上启程去英雄关！”岳然举着手中的剑，站在高台上，一身灰衣的他没有穿战甲，可是夜风带起长袍飞扬，那模样却丝毫不比穿战甲的气势来得弱。

　　“向英雄关出发！”站在岳然身前的一名副将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扯着嗓门儿吼着，军人的声音总是有一种澎湃的气势，他的话音刚落，整个军营里立马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岳然手中的剑缓缓放下，垂在他的身旁，剑身被银白的月映得有些阴寒。遥望着远方，山岭的黑色轮廓在夜色里隐隐约约，他面上的阴沉却怎么也消散不开。

　　英雄关，是云翳国和离音国之间的第一道关口，离思慕镇不过三十里的路程。纤漠虽没有去过哪里，可是这里对她来说却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这里，正是大将军纤飞龙常年驻守的关卡。据说，英雄关之所以称英雄，是因为只要这关卡不破，云翳国的江山便不动分毫，它就像一个顶天立地的豪侠般将云翳国的疆土守在了惭家的怀抱里。

　　马车有些颠簸，赶车的人是那个嗓门儿洪亮的副将，岳然竟让这副将亲自来替纤漠赶车，足以看出他对纤漠的在意，可是越是如此，纤漠的心便越发的不安，堂堂副将对整个军队来说可谓是半个灵魂人物，不到万不得已的险情，岳然又怎会让他亲自来保护她。

　　岳然骑马走在马车的前面，马蹄声声尽皆落进了纤漠的耳中，可是许是纤漠的错觉，为何连这马蹄声听在她的耳中也透着一种压抑。

　　在岳然的催促下，队伍拿出了最快的行进速度，竟然一口气狂奔了二十几里路，天边也开始慢慢呈现出一种白色的痕迹，天，也快要亮了吧。

　　马车颠簸，纤漠掀开车帘，马背上的岳然腰间一把长剑，不知何时他的手中竟然多了一壶酒，随着离英雄关越来越近，他举起酒壶的动作也越来越频繁，酒，一口一口看似随意的往口中灌。

　　纤漠蹙眉，往往是快要靠近希望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时候。岳然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即使天下乱了，为将者也不能乱了分毫。

　　眼看离英雄关不过几里路了，许是久经沙场的将士们也不经有些松懈了下来，严肃的脸上，眼角都有些若隐若现的笑意。

　　风，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先前的轨迹。

　　“报！”

　　一名将士快马加鞭冲到岳然的面前，他胸口上，一只羽箭齐整整的被削掉了箭尾，鲜血将他的军服染了个通红，面色苍白的他早已经浑身无力，马儿刚行到岳然的面前，他便连握着缰绳的力气都没有了。

　　将士踉跄的摔下马来，就在岳然的脚下，喷出一口鲜血，他挣扎着举起手，指着队伍的后方，“离音国……离音……”

　　那将士到底没能坚持住，话还没有说完，手便无力的落了下去。

　　空气里弥漫出血腥，风大了，血腥随着风弥漫到天际。

　　马背上的岳然目光顺着那将士临死前指着的方向望去，风吹动他黑色的发，阴柔而俊美的模样，宛若妖孽。

　　黄沙漫漫，那将士的话虽然没有说完，可是岳然却已经明白了他要说的意思，只可惜，一切都已太迟。


第二百三十九章 温柔，只放纵一次
　　黄沙里，离音国的军队俨然已经到了远处的山脚下。

　　“你赶车先走，天亮之前，要是没能到达英雄关，你就提头来见！”岳然拉紧缰绳，对赶马车的副将说道。

　　那副将一惊，跳下马车便跪倒在地，“丞相，属下跟随丞相多年，又且是贪生怕死之辈。请丞相收回成命，让属下留下和丞相并肩作战！”

　　剑光一闪，岳然手中的剑已经出鞘，剑尖指在那副将的眉间。“这是命令。如果你真的忠心于我，只要将车上的人安全送到英雄关便可。”

　　“丞相……”那副将有些不服，大呼一声却迟迟没有动作。“难道您要为了个女人……”

　　“住口！”岳然面色一变，手中的剑向前半分，刺破了那副将眉间的皮肤，鲜血滴落变为无奈的狰狞。

　　从车帘的缝隙里，纤漠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从容的掀开车帘，罗裙荡漾，在淡淡的晨光里有一种不似凡尘的意味。纤漠抬手，在那副将诧异的目光下，她的手握住了岳然的剑。

　　鲜血弥漫，从纤白的手指间一点点的落。

　　岳然眼中一痛，急急的松了手，剑落到地上，只“铮”一声脆响。

　　“我不走，虽为女子，也要和众将士同进退。”

　　纤漠看向远处的山脚，密密麻麻的人影竟是离音国的军队。她现在怎能走，她要是走便是陷岳然于不易，要是军心乱了，这里所有人都没有活下去的机会了。

　　这次思慕镇的相交，本是两国的交涉而已，按理两国所带的人马都不会多，可是没想到，离音国的人却如此之多。

　　纤漠冷笑，想到了桑决，这个人不愧是被洛视作对手的人。

　　纤漠拾起地上的剑，将它交到岳然的手上，手上的血在剑身上留下一道红。红，映在岳然的眼中，闪出一抹皎洁。在纤漠猝不及防的时候，岳然竟然连剑带手，只一用力，便将纤漠拉到了马背上。

　　“一同进退，此生无悔！只要有你在，我不会让自己输。”岳然拥着纤漠的腰，气息吐在她的耳旁。

　　纤漠想要挣扎，可是刚一动，远处的离音国军队却已经冲了过来，喊杀声将大地震得有些飘摇。纤漠靠在岳然怀中不再动了，如果生命的尽头只是在今天的话，那就让她给岳然一瞬间的温柔，让她一次将欠他的债都还清吧。

　　可是当她知道，这一次放纵的温柔，有一天会为岳然召来灭顶之灾的时候，她是断然不会坐上这马背的。

　　生又何欢，死又何惧？

　　大战来袭，在岳然的指挥下，云翳国的人马虽然不多，可是却没有一个人面上露出惧怕。

　　马背上，纤漠听着喊杀声震天，看着鲜血泪飞溅，任风吹乱刘海。岳然手中剑一次又一次刺入敌人的胸膛，痛苦的哀嚎，声声的传入纤漠耳中。

　　谁都知道战争的残酷，可是有多少人能承受亲眼看见战争里的血腥。生死在这里过于的平凡，没有人有空闲来为倒下的将士悲哀一秒，因为在那一秒的时间里你也许杀死敌人，也许被敌人所杀。

　　纤漠涌出一股子作呕的冲动，可是咬牙忍住了，她没有吐的资格，躲在岳然怀中的她，眼睁睁看着云翳国的将士一个个倒下，她怎么能选择不坚强。

　　奇迹，最终也没有发生，敌众我寡，不到一个时辰，战事便成了一边倒的局面。岳然的手臂上也被划了一道长长的伤口，狰狞的皮肉翻开，他却连眉头也不曾皱过一瞬。

　　眼看着又一名将士倒在马前，岳然仰天一声悲痛的哀嚎，举起手中的剑摆出一个外展的姿势。那姿势，代表着一个字“撤”。放弃一切，往后退，只要能保住性命便好。

　　岳然带着纤漠拼命的逃，坐下的骏马已经跟了他五年，对岳然来说这不仅是一匹好马，更是一个战友，可是，他手中的剑还是狠狠的插在了马腿上。马儿一声痛苦的哀嚎，仰天打了一个响鼻，带着愤怒和哀伤冲了出去。

　　英雄关的城门上，一身铠甲的纤飞龙手握长刀，正看着远处奔来的人马，城楼下，开门的两队将士随时准备着，只要纤飞龙看清来人一声令下便可打开城门。

　　可是当为首的一人一马近了的时候，纤飞龙却睁大了眼睛，是他眼花了吗？那马背上的女人，竟然和纤漠一模一样。纤飞龙愣在当场，连下令开城门的事情都险些忘记，要不是身旁的副将提醒他，他险些酿成大错。

　　城门打开，岳然一群人狼狈的奔入城中后城门又匆匆的关上了。远远的尘沙漫天，离音国的追兵兵临城下，却不能近前一步。

　　攻城略地可不是这样仓促便会成功的，离音国的将领自然也明白，只要岳然等人进了这城，便是逃过一劫，所以在城门徘徊了一阵，离音国的军队却不得不原路返回。

　　岳然是和马儿一起倒下的，只是倒下的时候，岳然还紧紧的护住了怀中的纤漠。这场战役下来，云翳国的人马竟然剩下不到百人，这样的惨烈激起了城中将士门的愤慨，一个个都恨不得能冲去离音国将敌人杀个干净。

　　纤飞龙在英雄关的府邸虽及不上京城的将军府，可是到底还是有些奢华的。客房里，岳然安静的躺着，大夫说他失血过多又加上劳累所以才晕了过去，开了些方子嘱咐小心照料。


第二百四十章 仇人见面
　　纤漠小心的将锦被替岳然盖好，刚一转身便看见身后的纤飞龙，他目光灼灼死死的盯着纤漠的脸，震惊中有着隐约的恐惧。

　　他竟然会怕！纤漠冷笑，可是面上却淡定，没有一丝异样。

　　“你，到底时是谁？”纤飞龙站在门口，几年不见，他的身体有些微微的发福了，将门口的光线也挡住了大半。

　　“我？”纤漠笑了，笑容温柔，“我只是一个小女子而已，曾在离音国以刺绣为生。”

　　纤飞龙疑惑了，面前这个女人笑得温柔，却又和纤漠有些差别，当年的纤漠是断断挤不出这样的笑容的。纤飞龙忘了，人是会变的，尤其是当了母亲之后，再冷血的人也有泛着温柔笑意的时候。

　　“你知不知道，你像极了一个人？”纤飞龙走进屋子，肚子有些圆滚滚的样子，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纤大将军了。

　　“将军说的倒和岳丞相说的一样呢，岳丞相也说我长得像一个人，所以才让我跟着回了云翳国。”纤漠脸上泛着笑，笑容很自然，只要她心中暗暗想着离儿，脸上扬起温柔的笑便不难。

　　纤漠的笑和纤飞龙有些青紫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四目相对，看不见的是风卷云涌。纤漠既然将岳然推了出来，看在岳然的面子上，纤飞龙没有证据也不敢说什么。

　　纤漠的房间就安排在岳然的旁边，这里是纤飞龙的府邸，纤漠也因此而生出了一种厌恶，纤飞龙离开后，纤漠便回到自己的房间，将房门狠狠的关上。

　　许是天意，纤漠刚关上门，门外便传来了急急的脚步声，一个纤漠熟悉的女人声音也响了起来。

　　“娘，你到是走快一些啊，爹说相公出事了，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

　　“你这丫头，对一个从来没有给过你好脸色看的男人，还这么着急干什么？唉……”

　　这声音，竟是萧儿和她娘。纤漠的指甲瞬间嵌进皮肉，面色惨白。她们怎么会在这里？可是随即一想，纤飞龙既然驻守此地，那她们母女来探亲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纤漠就站在门后，手已经握在了门把上，萧儿和那个恶毒的女人正从门外过，匆匆的脚步声不断的刺激着她的耳膜，她好想，好想不顾一切冲出去，只要掐死她们便好。

　　可是，纤漠从来都不是一个冲动的人，所以到底还是没有打开门。这六年，她以为因为离儿她已经忘记了仇恨，可是当那个害死娘亲的人出现在面前时，她的心却仍然剧烈的跳动着。原来，有些恨永远都磨灭不掉，不管多久，也会有终结的一天。

　　看来这里，纤漠是不能呆了。

　　萧儿和她娘亲在岳然的房里呆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才离开，她们前脚一走，纤漠便拉开门，门缝里，纤漠望着那两个女人款款妖娆的背影，眸子里都是狰狞。

　　“姑娘……”一个丫鬟募的出现在纤漠的身旁，刚好看见了纤漠眼中的狰狞，她吓了一跳，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纤漠回过神来，赶紧收起眼中的颜色，却扯着脸上的肌肉挤出一抹笑容，只可惜，那笑，让眼前的丫鬟更是忍不住一阵颤抖。

　　“姑娘，这是给你的信。”那丫鬟急急的将一封信塞进纤漠的手里，转身便逃开，那害怕的模样，就好像纤漠是吃人的妖怪般，只怕一口便要将她吞个干净。

　　纤漠凝眉，打开信，只看了一眼，便迈开步子冲了出去。那信，竟然是那个暗魂送来的，而信上说，洛和离儿都在这英雄关里。

　　纤漠脚步不停，也顾不上周围丫鬟家丁讶异的目光，现在的她，只要能见到洛和离儿，其他的一切她都不在乎了。

　　正是午后的时分，整个英雄关都显得有些慵懒，只有城西的风雨小巷里，几名老者正围着一个大木桶忙碌着，那木桶中是一个虚弱的男人，流利的脸部线条，刚毅的轮廓，一双剑眉微微的拧着，要不是面色苍白，这样的一个男人，足以让天下的女人尽皆失了真心。

　　男子闭着眼，似乎处在一种迷迷糊糊的状态。几名老者不断的往木桶内加着浸泡了草药的药水，可是药水刚一加进木桶中便弥漫出一种鲜红的颜色，连腾起的水汽里也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道。

　　一名黑衣劲装的男子手牵着一个六岁的男孩就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面上的颜色更是恐怖到了极点。他发誓，定要将那些伤了他主子的人碎尸万段！

　　纤漠一口气冲到风雨小巷，小巷里只有一个小院子，院子的门关着，纤漠冲上台阶举起手不管剧烈的喘息便拼命的砸门，“砰砰砰”的声响，将小巷子里午后的慵懒彻底的打破。

　　门开了，是一名黑色劲装的男子，那男子一见纤漠面上便隐约的扬起一股喜悦，只可惜因为常年摆着麻木的面孔，那股喜悦漫到面上的时候成了有些扭曲的别扭。

　　也不等那男子开口，纤漠便冲了进去，“洛……洛……”纤漠焦急的吼着，疯了似的将房门一间间的推开。

　　“娘娘，别急，跟我来！”那黑衣男子见纤漠焦急的模样，赶紧替纤漠引路，带着纤漠一路往后走，走到院子最角落的一个房间推门进去。

　　可是屋子里却是空荡荡的一片，没有一个人影。纤漠正疑惑，那黑衣人却已经抬脚迈进了房内，他直直的走到墙上的一张画像前，手略微动了些什么，刚才空荡荡的房间里便响起一阵“隆隆”的声响。


第二百四十一章 我不会让她哭
　　随着声音的响起，纤漠面前的地面生生的出现了一条裂缝，裂缝不断向两边蔓延，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显现了出来。那黑衣人冲纤漠点点头，走在了纤漠的前面。下了石阶便是几个错综交错的地道。

　　这些地道让纤漠想起了离音国里遇见惭洛时的那个地下古墓，一样的地道，一样的交错。纤漠明白了，想必这里也是暗魂的一个据点吧。

　　每隔一定的距离，通道两旁的石壁上便挂着一盏油灯，油灯的设计竟然和皇陵中的有些像，都是油灯上方的石壁开了一个小洞，洞里不断流出灯油，让油灯永远都不会熄灭。纤漠想，这些，都是惭洛改造过的吧。

　　由黑衣人带路，通过几条地道便到了一间间石室，他推开一间石室走了进去，纤漠眼神一亮，急急的往里冲。

　　石室里，几名老者连连摇头，而木桶中的男子满头大汗，在腾起的水汽里隐约着痛苦，他似乎感觉了到了什么，闭着的眼睛动了动，可是到底却没能睁开。

　　纤漠鼻子一酸，眼泪便落了下来，她不顾一切的冲到木桶前，脚步顿住，颤颤巍巍的伸出手，直到指尖触碰到惭洛脸上的温热，她一颗心才算活了过来。

　　“洛……洛……”原来，只要他还活着，这世间的一切仇恨，一切恩怨，都显得那么的渺小。

　　闭着眼浑浑噩噩的惭洛似乎听到了纤漠的话，面上露出着急的神色，竟然挣扎着缓缓将眼睛撑开了一条缝隙。

　　石室里的人都震惊了，那个木桶中的男子，连几位神医联合用药都没能让他苏醒，却没有想到只因为纤漠一声温柔的低语而醒来了过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奇迹吗？

　　“洛……你不会丢下纤儿的对不对，还有离儿，你也不会丢下的他的对不对？”纤漠哽咽着，手在惭洛的脸上抚摸着。

　　纤漠容颜在惭洛的面前渐渐的清晰，惭洛张开口，却说不出话来。可是，他在点头，尽管幅度很小很小，可是纤漠还是看见了，他在点头。

　　站在一旁牵着离儿手的暗魂面露喜色，冲那几名老者吼道：“你们还站着做什么，还不赶快过去继续施药！”那几名老者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个个急急的上前又开始拿着药水继续刚才的动作。

　　石室里又忙碌起来，纤漠站在木桶前，摇摇欲坠，眼中的泪一颗颗往下掉。站在一旁的离儿，将纤漠的痛苦都看在了眼里，离儿还小，有些事他或许不懂，可是他却知道，她娘哭，是因为木桶中的男子。

　　离儿挣脱开暗魂的手，径直的走到那木桶旁边，小手抬起，指着惭洛的面，吼道：“喂，你不准死，不准你让我娘哭！”

　　纤漠一惊了，愣了一下，蹲下身一把将离儿抱进了怀中，她的泪，落在离儿粉扑扑的小脸上，“离儿，听娘的话，叫他一声爹爹好么？”

　　离儿嘟起嘴，又向桶中看了一眼，却迟迟不肯说话。纤漠心中一痛，眼泪更是泛滥了，只抱着离儿不断的哭，离儿从来没有见过她的娘难过成这幅模样，一双小手慌张的在纤漠的脸上擦拭着，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那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却怎么也拦不住。

　　“爹爹。”

　　离儿开了口，稚嫩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让整个石室里的一切都停止了一瞬。

　　惭洛的脸上，扬起了笑，水雾朦胧，那笑却好清晰。

　　原来，那日在秦府时，惭洛混战之中找不到纤漠，他便彻底的失去了理性，只顾着拿着剑在敌人堆里砍杀，杀到最后，离音国的那些将士都被他疯狂的模样吓到了，竟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可是那时，惭洛的身上已经满是伤痕，只是凭着一股信念在支撑生命而已。

　　要不是照顾离儿的暗魂久久没有看见惭洛几人回来，心中猜测定是出了事，这才发出了求救信号，让周围的暗魂尽皆赶了过去，总算在惭洛快要倒下的最后关头到达了秦府，恐怕现在的惭洛连快骨头都剩不下。

　　在整整换了三桶药水之后，惭洛终于是彻底的醒了过来，而他睁开眼，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然对离儿说的。

　　他说，小子，我永远不会再让你娘为我哭，更不会允许有人欺负你娘，至于你，我要你记住，我惭洛有一天要让你心甘情愿的叫我爹！

　　云翳国和离音国现在的局势越来越不稳定了，随时都有开战的可能，现在的云翳国，是绝对少不了惭洛的。而这次惭洛的离音国之行，本就是一个秘密，要是现在这种时候，被人发现他不在宫中，朝中又必是一番动荡。

　　在惭洛清醒的当天夜里，纤漠一行人便再一次上路了，而这一次要去的，正是当初纤漠要逃离的地方，皇城。

　　原来，在英雄关的城门下竟然还有一条五尺宽的地道，就在城门下方两丈的地方。要不是由暗魂带领，纤漠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这果真应了那句话，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夜风潇潇，纤飞龙的府邸里，岳然募的睁开了眼睛，烛光淡淡，他撑着身子起身，发出磕磕碰碰的声响将守在一旁的丫鬟惊醒了，那丫鬟急急的过来扶他，岳然却只咬牙问一句，她在哪儿？

　　她？和岳然一起来的，只有一个女子。那丫鬟被岳然的模样吓住，只得抬起手指着旁边的房间。岳然不顾一切的奔过去，推开门，空空如也的房间，只有满室的冰凉而已。

　　他和她到底是要错过吗？岳然无力的靠着门倒下，阴柔的眸子里，只剩哀伤弥漫。


第二百四十二章 狼的触觉
　　惭洛身受重伤，桑老板的身体也没有复原，从英雄关里出来，又是一阵奔波，两人都有些坚持不住，可是到底都是曾经呼风唤雨的人物，尽管难熬，可是谁也没有吭一声苦，就连小小年纪的离儿，似乎也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竟然也没有抱怨过一句。

　　纤漠以为，她险些要忘记了京城的黄昏，可是遥望着城门的时候，那种熟悉的感觉却从灵魂深处涌了出来。

　　城门口，进城的队伍排得很长，宛若一条蜿蜒的河流，潺潺的流水最终汇入一片金黄。马车停下，离儿小手掀开车帘，将纤漠皱眉的模样学了个八分相似，他指着那城门问：“娘，那就是云翳国的京城吗？”

　　纤漠将身子探出一些，点点头，“对，那就是落霞都，娘从小生活的地方。”

　　也是让她伤痕累累的地方，这句话，补在纤漠的心里。

　　京城里似乎也没有往日那般平静，大街上的店铺早早的便将门关了，街上的行人步子有些匆匆，一张张脸上都写着焦虑的神色。整个京城里，唯一红火的地方便是茶楼了。不管是商人老农都聚在了这里，听着台子上说书人讲着天下的大事。

　　云翳国和离音国的交涉失败了，说是离音国的使臣被人所杀，传说是岳丞相找刺客干的，听说那刺客功夫了得，一个人杀了整整一百人，冲到离音国军队的营帐里取了使臣的首级还扬长而去，走到时候，还在军营的帅旗上写了几个字“侵我山河者，杀无赦！”

　　那说书人说得是眉飞色舞，却不知这故事的背后隐藏了多少的杀机。交涉失败，两国交战，最后苦的到底是百姓。

　　马车匆匆在茶楼前喂了马料便有匆匆上路，但是那说书人讲得故事却一字不差的听进了马车里几人的耳朵。

　　“岳然……”惭洛躺在马车里，阴沉着眉眼，口中只吐出这个字。

　　纤漠凝眉，想到英雄关外的那一战，忍不住开口道：“不会是他。明知道离音国的使臣要是死了，离音国的军队定不会让他轻易脱身，他又怎么会派人杀那使臣。”

　　纤漠的分析有根有据，只可惜，惭洛只是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而已，甚至，因为纤漠的话，他眼里的阴狠更胜了几分。

　　“三十六计里，有一计，叫做苦肉计。”惭洛说完这句话，便开始闭目养神，不再看纤漠一眼。

　　纤漠本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在小虎头的宅子里找到了岳然的画像，本以为岳然会是他们的目标，可是没想到最后小虎头杀的人竟然是离音国的使臣。如果岳然不是他们的目标，那他的画像又意味着什么呢？

　　纤漠想不明白，所以也选择了沉默，可是她心底，是相信岳然的，她相信英雄关外从他眼里看见的纯净，他定不是惭洛口中所说那么卑鄙的人。

　　来到皇宫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到了尽头，幸好天上还有些点点的星光，让这个夜晚没有想象中的黑暗。

　　永远一身黑色劲装，腰间别一把弯刀的黑牙等在皇宫的门口，宫门破例的没有关上。马车停在她的面前，赶车的两名暗魂对黑牙行了一礼，便转身匆匆离去，由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这便是暗魂的默契。

　　“你……”黑牙掀开车帘，第一眼看见的是纤漠，她睁大了眼，“你，还活着？”

　　纤漠点点头，抱着怀中的离儿紧了紧，离儿骄傲的扬起头，替纤漠狠狠的瞪了回去。黑牙这时才注意到纤漠怀中的离儿，脸上的惊讶更是胜了几分，离儿的脸和惭洛五分相似，黑牙又怎会看不出他的身份。

　　“朝中是什么情况？”惭洛打破了黑牙和离儿的对视，声音依旧是酷酷的模样。

　　黑牙面上的冷酷和当年一模一样，只是岁月到底无情的在她脸上写上了痕迹，她的眼角隐隐的还能看出两道皱褶。她沉声：“朝中……主和！”

　　主和？惭洛一阵猖狂的大笑，那些自命清高的庸人，担心的是战争一来，他们的荣华富贵不保吧。

　　“回宫！”惭洛咬牙低吼，又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周围的事物一眼。黑牙应了一声，招呼了两名守门的侍卫赶车，自己却犹豫了一下，一脸戒备的上了马车。

　　从上马车开始，黑牙的视线便没有离开过桑老板的脸，桑老板被黑牙看得有些不是滋味，只得别开了脸去。黑牙从小被当成暗魂培养，她对危险的触觉比狼还要敏锐，对靠在马车最后的桑老板，她不知不觉便露出一种防备的模样。

　　纤漠被安排在了皇宫里最角落的一个院子，已经死了的漠妃娘娘是不可能出现在皇宫里的，所以纤漠这次回来只能是一个秘密。这院子里的宫女太监都是黑牙安排来的人，绝对不会透露出有关这院子的半个字。

　　“没想到，你竟然是云翳国皇上的女人，难怪，有这样容貌的女人，也只有天下的主宰才能俘获。”桑老板下了马车，才发现这里竟然是云翳国的皇城，震惊是显而易见的，只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却也很快便平静了下来。

　　是么？连桑老板也认为，她的容貌是为帝王而生的吗？

　　纤漠忍不住伸手抚上脸，珠滑玉润的皮肤在之间的触觉，是极品。也许，只有纤漠自己知道，她这容颜只是为了洛而生，即便他不是天下的主宰，她的心也逃不出被他俘获的宿命吧。


第二百四十三章 迷失
　　回到皇宫的第一个夜晚，纤漠一夜无眠。她站在院子里，仰着头，望着头顶的天，这皇城里的天永远都这么小，只有巴掌大。天边渐渐变白的时候，纤漠忍不住望向大殿的方向，今天，那里便是洛的战场吧，和朝中那些大臣们，又会是一番苦战。

　　离儿在离音国的时候便是一直居住在一栋大宅子里，而现在，他又被困在了所谓的皇城。看着离儿蹲在花圃里捣鼓着花花草草，纤漠的心有些疼痛。

　　“娘，这个院子好小，我们以后都要生活在这里了吗？”

　　纤漠想起了离儿看见这个院子时问她的第一句话，纤漠摇摇头，只是微微一笑，却没有开口。这里，注定不会是她的归宿。

　　烈日当头，原来不知不觉又是一个初夏的时节了。额头上浸出些汗珠，纤漠正想转身叫离儿回屋，院子的大门却“嘭”的一声被人踢开了。

　　进来的人是一身金黄龙袍的惭洛，他面色铁青，金色绣龙的长靴在阳光下闪耀着光彩。他大步走到纤漠的面前，狠狠的将纤漠抱在怀里，力道之大，险些让纤漠窒息。

　　“那些该死的老头儿，以为在朝中多年资历深厚便想对朕指手画脚，简直是痴心妄想。他们以为只要派人和谈便能阻止战争吗？”惭洛冷笑，抱着纤漠的手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

　　“离音国地处荒漠，即使在桑决的统治下离音国渐渐强大起来，可是土地和资源的贫乏注定了离音国的繁华程度，这么多年来两国边境摩擦不断，你以为当真是因为两国的仇恨吗？仇恨只不过桑决找出的冠冕堂皇的借口，说到底，他图的是我云翳国的锦绣河山。他既然要挑起战端又怎么可能轻易的和谈？那些庸才，只会空口说白话，连这些道理都看不到！”

　　惭洛一口气将心中的苦都倾诉了出来，头埋在纤漠的胸前里，有落寞。

　　离儿站在花圃里，目光定在纤漠和惭洛的身上，小手慢慢的收紧，握成了拳头。

　　离儿吸了吸鼻子，看了开着的门一眼，慢慢的走了过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哀伤的回头看了一眼，只可惜沉静在自己世界中的纤漠和惭洛都没能看见离儿眼中的伤。

　　等到纤漠回过神来的时候，花圃里，刚才离儿站着的地方，只剩下几朵被碾碎了的花儿。

　　皇宫里似乎有些隐隐的不对劲了，宫女太监们都感觉到了一种异常的气氛，虽然表面上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区别，可是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似乎……宫廷侍卫的步子快了很多，像是着急的在找什么，可是又看不出个什么头绪来。

　　总之，皇宫里的气氛从离儿不见时便开始诡异，只是这种诡异只有纤漠几人才知道原因而已。

　　天，渐渐的黑了，纤漠焦急的等在院子的门口，面上只是有些苍白而已，到看不出丝毫的担忧。

　　可是桑老板却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纤漠站在门口已经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动过一步了。这个女子，总是将自己的真心藏起来，唯恐被人看见，唯恐被人伤害。

　　桑老板摇了摇头，手中拿了些点心便走到了纤漠的身后，“你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不吃东西对找离儿一点帮助都没有。”

　　纤漠回过头扫了她手中的点心一眼，脸越发的白了，“这是离儿最喜欢的糕点……”

　　桑老板一怔，后悔的看着手中的糕点，正有些手足无措，门却突然的开了。黑牙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跟了几名丫鬟，丫鬟的手中拿着的是饭菜。

　　“皇上说请娘娘一定要吃些东西，他绝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出事。”黑牙站在纤漠的面前，眼对上她的，从她的瞳孔里映出了纤漠的容颜。

　　终于，纤漠转过身往屋子里走了，黑牙挥挥手那些丫鬟鱼贯的跟了上去。

　　黑牙没有往里走，却意味深长的盯着桑老板看，手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腰间的弯刀，她讨厌这个离音国女人，甚至，有那么一刻，黑牙有一种冲动，想要抽出刀将她狠狠砍死。

　　黑牙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还是头一次对一个并没有过接触的女人露出这种莫名的敌意，她有一种直觉，这个女人似乎会将王伤得很深。

　　天黑到了尽头，院子里又沉静了下来，黑牙和那些丫鬟都离开了，纤漠也忘记了自己吃了些什么东西，她只记得自己好像迷迷糊糊的塞了一些食物进嘴里，然后机械的咀嚼，最后麻木的咽下。

　　换了一身宫女的衣服，纤漠从厨房里摸了些锅灰糊到脸上，将白皙的容颜藏住了八分美丽。离儿丢了，她若不亲自出门去找，又怎能放心得下。

　　夜晚的皇城没了白日的金黄灿烂，幽深才慢慢的浮了上来，纤漠没有拿灯笼，只能凭借星月的光芒循着路。

　　只纤漠没想到，自己胡乱的寻找，竟然不知不觉便到了一片熟悉的梅林。夏日的梅林是葱葱郁郁的绿色，夜晚里仿佛置身于一片黑色招摇的树影中，可惜树影里，没有幽香，只有黑暗。

　　纤漠凝眉，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开步子往里面走了进去。刚走了没几步，便听见些稀稀疏疏的声响，其间似乎还夹杂了些若有若无的喘息。

　　纤漠疑惑，向前走了几步，刚走到转角处又赶紧缩了回来，前面的梅树下，一对身无寸缕的男女正在交合着。


第二百四十四章 青儿
　　纤漠凝眉，几年没在这皇宫里，皇宫里的风气几时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在纤漠的印象里，这后宫里因为有太后娘娘这座泰山，那些妃嫔还是不敢乱来的。纤漠忍不住探出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对男女正在起伏的喘息，而那女人的脸，倒是让纤漠忍不住吃了一惊。

　　纤漠抬手抚上自己的面，那个梅树前光着身子的女人和自己竟然有几分相似，只是那女人的眼睛和纤漠很不一样，那双眼睛的眼角微微向上，给人一种狐媚的感觉。

　　“啊……”那男人一声闷哼，整个人一阵抽搐瘫软在那女人的身上。

　　出乎纤漠的意料，那男人刚一趴下，他身下的女人便露出厌恶的神色急急的将他从身上推开，更是扯出一副狰狞的嘴脸说道：“快滚吧，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用你。”

　　那男人面上露出一抹狠色，可是又不敢反抗，捡起一旁零散的侍卫衣服便匆匆逃开。躺在地上的女人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她在笑，那笑将她整个面容都映得有些扭曲了。

　　纤漠转身出了梅林，这些宫中的事情，她没有兴趣，现在的她只是想快些找到离儿而已。只是纤漠没有想到有些东西想躲，却未必躲得了。

　　找了一整晚也没找到离儿的影子，天快亮的时候，纤漠又回了那间院子，将身上的衣服换下，擦干净脸上的锅灰又恢复了冷漠的模样，她乖乖安静的呆在院子里，只不过是想让周围的人少一些担心而已。

　　白天纤漠不能出门，可是晚上她却不会甘心只能呆在屋内等待消息。纤漠又换上装扮出了门，一天没有找到离儿，她便越焦急，这皇城是容不得走错半步的地方，皇宫里的条条款款每一条对离儿来说可能都是致命的。

　　御花园的莲花池畔，原木搭成的小亭子内，很是热闹，几名身着宫装的女子一边吃着零嘴一边笑声连连，宫女太监约莫十几人守在凉亭外，都是亭中那些妃子们各自带来的手下人。

　　纤漠刚走到莲花池畔便见这群女人们笑得开怀，而其中，便有她昨晚见过的女人，那女人一身粉色的绸衣，施了个淡妆，模样倒是那群女人中最出色的。

　　而那群女人，对纤漠来说都有些熟悉的意味，就好像看见很多自己的影子一般。她们，竟然每个人都和她长得有些相似之处。纤漠募的想起了遇见惭洛时候，他说过，这些年，他宠幸的都是和纤漠长得相像的女子。

　　纤漠心中有些隐隐的抽痛，这些女人都是惭洛的妃嫔吧，呵呵，纤漠想笑，只是一笑，眼中忍不住要腾起水汽。惭洛是爱她的，可是他的身边却从来也不缺女人，尽管那些女人也许只是她的替身。

　　她不禁想，这世间，到底是她的悲哀，亦或是她们的悲哀。

　　纤漠握紧了拳头，只想匆匆走过。可是那群女人的交谈声却清晰的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青儿姐姐，这次皇上回来了，是不是就要封姐姐为后了呢？也不知皇上是怎么想的，这皇后的位置可是空缺了好多年了，一直以来皇上最宠的就是你，这皇后的位置肯定是姐姐的，搞不好哪天生了个皇子，更是如虎添翼呢。”

　　一名绿衣女子对那粉衣女子刚刚说完，亭中的女人们便都开始巧笑了起来，那被唤作青儿的粉衣女子似乎不好意思，装作清纯的扭捏了一下，亭中的女人们笑得更大声了。只是，那笑声听在纤漠耳中却只剩下刺耳而已。

　　“对了青儿姐姐，听说前几日礼部侍郎还给娘娘送来了西域的一种神奇果子，说是吃了之后皮肤能好得像婴儿一般呢，可真有这事么？”

　　那绿衣女子说到这里，亭中的女人们都止住了笑。女人，到底是对养颜的东西失不了兴趣。

　　青儿浅笑着点头，指尖点在那绿衣女子的鼻尖，“就知道你这丫头惦记着这事儿，今天知道姐妹们都在这里，我早派人去取了过来，一会儿那果子拿来了，姐妹们一人一个，保准儿明天一个个美得跟个仙女似的，到时候皇上见了，还不被迷得神魂颠倒。呵呵。”

　　亭中的女人们是有些沸腾了，都说那青儿怎么怎么的好。纤漠冷笑，这后宫里永远也少不了拉帮结派阿谀奉承，纤漠一阵反胃，转身便想离开，却不料身后的一个太监拉着个孩子焦急的撞了过来。

　　纤漠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站稳身子，还来不及反应，却被那太监手中的孩子怔住了。

　　那不是她的离儿又会是谁？

　　纤漠一走神，那太监已经将离儿拖了几米远，直直的向那亭中去。那太监手劲粗，纤漠还能隐约的看见离儿手腕上一片青紫。纤漠心中一痛，离儿的衣服似乎被扯破了，一张小脸上有一个红色的巴掌印，可是他咬紧牙，只恨恨的瞪着那太监却哼也不哼一声。

　　这脾气，倒是和纤漠一模一样。

　　青儿扫了一眼拉着离儿的太监，冷冷的问：“不是让你去拿果子了吗，你带个孩子来做什么？”

　　那太监一听，双脚顿时瘫软了下来，赶紧跪倒在地上，顺手狠狠的将离儿往亭中一推，离儿的头磕在地上，瞬间便染上了几滴红色。

　　离儿挣扎了一下，眸子里闪过坚毅，用手抹了一把额上的血，抬起被染红了的小脸，他依旧狠狠的瞪着亭中的那太监。


第二百四十五章 只有我
　　那太监一见离儿这副模样，面上越发的扭曲了，他指着离儿吼道：“都怪这混账东西，主子啊，您的宝贝可都进了这东西的嘴里啊，奴才刚走到您屋里便看见这该死的东西正在偷吃您的果子呢，奴才无能，去的时候，那果子都被这东西啃了个干净。”

　　太监的声音本就奸细，现在他哭得像模像样，更是让人心中生出一种作呕的冲动。

　　刚才还等着看热闹的一干女子一听这话顿时一个个面上都露出愤愤的表情来，那模样在纤漠看来，觉得更是好笑。

　　“啪！”

　　青儿的手扬起落下，一个巴掌便狠狠的落在了那太监的身上，一个聪明的女人绝对不会选择在众人面前对一个孩子动手，那青儿也不笨，她对那太监吼道：“哼，一个孩子也能从你手里夺了吃的。真是没用。”

　　那太监捂着脸，脸上的愤恨越发的浓烈了，可是对主子他哪敢有怨言，他的愤恨也只能发泄在离儿身上，那太监一掌拍在离儿的后脑勺上，离儿小小的身子哪里经得起他这样的狠手，一个踉跄又滚了出去。

　　头上的鲜血又涌了出来，竟是一片红色。可是红色里，一双不屈的眸子，却睁得很大，冷冷的看着亭中的人。

　　站在远处的纤漠一见了狰狞的红色，什么理智，什么顾及都抛在了脑后，不顾一切的便冲了过来，扶起地上的离儿小心的抱在怀里。她心疼的擦拭着离儿脸上的红色，她的离儿，从小被她呵护在心坎上，哪里忍心让他受一点伤。

　　离儿看见纤漠的面，母子连心，尽管那容颜被锅灰遮住了大半，可是却一眼便认出了她来。

　　刚才一直咬住牙不服一丝软的他，却突然的掉下了眼泪，他哽咽着，正要开口，一声“娘”还没喊出，纤漠却赶紧捂住了他的嘴。

　　纤漠对他摇摇头，现在叫出口，对他们来说，绝对没有好处。

　　众人被突然冲出来的纤漠怔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了过来。率先开口的是那太监，似乎是为了巴结主子，他故意将声调提高了好几个高度。

　　“哪里来的烧火丫头，连我们青妃娘娘的事情也敢管？”

　　纤漠只抱紧离儿，冷冷的扫了一眼众人，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现在才突然发觉，这皇宫里，早已经没了她的位置。

　　心，有些疼痛，原来，无力便是这样的感觉，想努力，可是却连努力的方向都找不到。

　　纤漠的沉默，反倒让众人肯定了她的懦弱。那绿衣女子是最会阿谀奉承的，见青儿的面色不好看，正准备自告奋勇的出来替她逞逞威风，举起手就要向纤漠的脸面挥过去，可是手却生生的停在空中忘了落下。

　　怨恨的目光，从离儿眼中迸发而出，那恨，让人心底阵阵发凉。

　　那绿衣女子被离儿的眼神吓得一阵心惊肉跳，悻悻的放下手，却又似乎觉得这样有些丢了脸面。

　　她眼神一闪，吞了吞口水转头对青儿说道：“姐姐，皇上一直没有子嗣，这皇宫里向来没有什么孩子，怎么会突然多出一个孩子来，看他的穿着也不像是新入宫的小太监，是不是先查清楚了再说，要是惹恼了不该惹的人……”

　　青儿一听，面上也有些犹豫，她思索了一阵，随即又笑了，“今天好像是太后娘娘的寿辰，皇上不是恩准她的亲戚来宫里看她么，搞不好这孩子就是那一系的吧。”

　　那青儿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神里变换了一瞬的阴狠，而众女人脸上也相继露出了然的不屑。

　　“说，为什么要偷吃我的果子？”青儿抬眼，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离儿咬牙望着她，却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旁边的太监一见，伸手又向他身上推了过去，吼道：“娘娘在问你话呢，你个死东西还不快说？”

　　眼见那太监的手过来，纤漠便挡在了离儿身前，背上生生的挨了那太监一记。

　　离儿哭了，挣扎了一下，从纤漠怀里仰起头来，目光如炬。“要是桑叔叔在，一定会保护我们的。”

　　“朕说过，以后，保护你们的，是朕，不会是那个什么桑叔叔！”

　　随着一个冷酷的声音出现，亭中众人纷纷跪下，口中高呼着“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惭洛一身金黄的龙袍，迈进亭中，扫了一眼地上的纤漠的和离儿，脸瞬间黑成了铁青，他蹲下身子，手抚上离儿的脸，那红色，该死的，让他的心脏痛到快要破裂。

　　“谁打的！”惭洛的声音不大，可是声音里的那股寒气却让整个亭子一瞬间被冻僵，许是纤漠认识他到现在，也没有听过他这么冷酷的声音。

　　那太监早已经是两腿发软，一边磕着响头，一边哀嚎着“饶命”，只可惜，他的“饶命”两个字还梗在吼间的时候，他的命却已经不在这人世了。

　　惭洛的手硬生生的捏断了那太监的咽喉，等到众女人回过神来的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惭洛的狠，干净利落。

　　纤漠一直埋着头，抱着离儿的手有些瑟瑟的发抖，那模样，让惭洛心疼到了骨子里，他有一种错觉，就好像……他的纤儿似乎会远离他而去一般。

　　“皇上……”跪在一旁的青儿似乎有些委屈，死掉的太监是她的贴身太监，她有些不服，“皇上……是这个孩子偷吃了我的果、果……”

　　她的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因为惭洛落在她脸上的眼神，让她胆寒。那眼神，和刚才扭断太监脖子的眼神，好像……


第二百四十六章 伊人依旧
　　“皇上饶命！”青儿被惭洛的眼神吓到了，慌了手脚，只得不断的磕头。

　　惭洛举起手，一把攫住青儿的下巴，看着她眼里的恐惧，惭洛冷酷的笑了，“就为了几颗果子，你竟敢将朕唯一的儿子伤成这样……”

　　唯一的儿子！

　　这几个字让亭中的所有人都震惊了，连纤漠也忍不住背脊一僵，他竟然就这么将离儿的身份表露了出来，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青儿震惊的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他是……”

　　“太子！”

　　惭洛冷冷的开口，眼角弥漫出一股子邪魅，他站起身，风，将他的长袍吹得有些招摇。他惭洛，绝不会让他的儿子没名没分，也绝对不会让他在意的人受到伤害。

　　云翳国，多了一个太子。这个消息一天之内传遍了全国的大街小巷，人们都在热烈的谈论着那太子的来历。不知是谁散播出去的消息，那太子是当年死去的漠妃留下的遗孤，现在被皇上找了回来，一个孤儿瞬间便成了高高在上的未来储君。

　　群臣们还来不及反对，在天下人尽皆知的情况下，他们已经没了反驳的机会。

　　院子里的花圃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有些慵懒，离儿坐在长廊的石阶上，小手撑着脑袋，看着花丛中的蝴蝶翩翩而舞，眸子里弥漫出一种孤单的味道。

　　纤漠走出长廊，被离儿眼中的孤单狠狠的刺痛了一下，她走到离儿的身旁坐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娘，蝴蝶有翅膀可以从这里飞出去，要是离儿有翅膀，能不能也飞出去呢？”离儿没有回头，眼里有憧憬。

　　纤漠的心一阵疼痛，却开不了口，只得用手抚在了离儿的头上。

　　“娘，我不想要这样的爹，他把离儿关在这里，走不出去。”离儿转过头，把纤漠的手抓在手心里，用两只手捧住。

　　离儿的模样，让纤漠险些不敢看上一眼。这皇城，当初是她想要逃走的地方，难道，现在她要让离儿步自己的后尘，永远坐在一个小院子里仰望头顶的天吗？

　　“离儿……娘答应你，我们会离开的。只是……现在的他，何尝又不是孤单的，这天下不能没有他。离儿，娘答应，只要这天下稳定下来，娘一定带着离儿离开好吗？”

　　这几日惭洛和大臣们关于与离音国是战是和的争论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惭洛只来得及每天深夜的时候来匆匆看上她们母子一眼。

　　纤漠总是点着蜡烛等在门口，她喜欢这样的感觉，像一个小妻子般，等待着自己的丈夫劳累之后回来，用自己的温柔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只是纤漠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很多，所以每一天她都不愿意放过。

　　今夜又是一个繁星漫天，纤漠凝眉望着天空。院子里点了两盏宫灯，宫灯下，离儿在花圃里孤单的玩耍，和自己的影子。

　　“谁？”离儿急急的叫了一声，冲着门口便跑了过去。

　　纤漠站起身，走到门边，离儿正探出头往外看着，见纤漠过来，他像模像样的皱起了眉头，疑惑的说：“刚才明明看见一个影子来的。”

　　纤漠食指点在离儿的鼻尖，“你这个小鬼头，肯定看花眼了。”院门外，空空的只是些斑驳的树影而已。纤漠凝眉，夜风冰凉，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

　　“娘，你还要等他吗？”离儿撅着嘴，似乎有些不满。

　　纤漠点点头，有些事离儿是不会懂的。“离儿累了，便去睡吧。”

　　“离儿不睡，离儿留下来保护娘，那个人好凶，要是欺负娘怎么办？”离儿说着竟然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惹得纤漠一阵浅笑。只是，笑到一半却又不禁忧心忡忡，洛和离儿……

　　纤漠无奈的摇摇头，叹一口气，正准备转身进屋替离儿拿件披风，可是离儿又是一声惊叫站了起来。

　　“娘，我看见他了！”离儿一边说着一边便冲了出去，纤漠还来不及阻止，离儿已经跑远。纤漠无奈，只能匆匆跟了上去。

　　不过这一次，纤漠跑了几步还果真看见了一个人影，只是一转眼那人影又不见了。离儿眼尖，转身拉着纤漠直直的向一棵大树走了过去。大树后，一名女子的白衣被风一吹，在空中荡漾出飘零的弧线。

　　白衣女子仰着头，从大树的阴影里站了出来，星光下，美丽的面孔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让原本的美丽瞬间化为狰狞。

　　她，骄傲的扬起头，一瞬不瞬的与纤漠对视着。

　　纤漠没有想到，这辈子，她还能见到这个女人。这白衣女子，正是当初被纤漠毁了容的太后娘娘。

　　“没想到你还活在这世上。怎么，见到哀家的脸，害怕了？呵呵……拜你所赐，哀家的容颜毁在你的手里了。”太后娘娘虽然在笑，可是那笑里的哀伤与痛苦，许是淡漠的纤漠也忍不住对她生出一丝怜悯。当初风风火火的太后娘娘，如今却成了这幅哀怨的模样。

　　“收起你同情的目光！哀家不需要。这皇宫里，我还是太后娘娘，还轮不到你来同情。”

　　太后娘娘转身走了。只是纤漠不知道，在转身的时候，太后娘娘眼角流下的泪，也许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确还是这皇宫里的太后，可是在惭洛以为纤漠惨死的时候，她便再也不会是当初那个可以任性可以撒野的太后了。


第二百思十七章 他回来
　　有了太后娘娘偷窥的前车之鉴，纤漠在院子里的时候，也不得不抹上锅灰伪装成宫女了，谁也不敢肯定这皇宫里还会有多少双偷窥的眼睛，要是被人发现纤漠的存在，恐怕这皇城又会变成一团乱麻。江山不稳，这时候，纤漠是不愿再给惭洛后宫的压力了。

　　不过换上宫女的衣裳也有好处，至少，纤漠可以带着离儿名正言顺的走出院子，在皇城里自由的闲逛了。

　　园子里的花开得正艳，大有百花争宠的模样，离儿不喜欢花，可是却喜欢躺在花圃里，头枕在纤漠小腹上的感觉，抬头望，满视野都是一片湛蓝的天空，就好像自己是自由的，没有高墙的束缚，没有身份的枷锁。

　　“您是太子殿下吗？”

　　一个侍卫突然出现在纤漠和离儿的面前，他弯腰倾身向前，一张脸在纤漠和离儿的眼中渐渐放大，脸上的笑容虚伪。

　　“你是谁？”离儿不喜欢这侍卫，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躺着没动。

　　那侍卫脸上的笑容一僵，却依旧笑着，“回殿下的话，西园里的母虎刚下了两只小虎仔，其中一只可是全身白毛，竟然是罕见的金睛白虎，皇上在西园等着太子殿下去取名呢，皇上说那白虎是要送给殿下您的，所以让属下特地过来接。”

　　不知怎么的，纤漠觉得这侍卫有些面熟，可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离儿拧紧了眉，小嘴一撅，转过身冷冷的吼了一句“不去！”

　　那侍卫似乎没想到离儿会有这反应，脸上的笑总算是垮了下来，眼里更是闪过一抹异样，随即他又堆起了笑，好言道：“太子殿下，那可是皇上的圣谕，不去，怕是不好吧。”

　　离儿小脸憋红，正要撒气，纤漠却拦住了他，冲他摇摇头。离儿可以不懂，可是纤漠却不能不懂，这皇宫里，耳目众多，一步错，便是人头落地。既然是圣谕，便抗不得。

　　西园，是皇家用来饲养猛兽珍奇的地方，纤漠对这里并不熟，所以也只能跟在那侍卫的身后不断往前走。进了园子，到有些丛林的味道，只不过这是人工种植而成的林子，树木到底不如真正的森林来的高大，可是却已经足够遮住了大半的阳光。

　　越往里走，越是幽深，纤漠拉着离儿的手有些紧张起来，心中隐约透着一股子的不安，越想越觉得这其中有蹊跷。

　　“嗷……”

　　林中传出猛兽的狰狞声，而走在前面的侍卫却突然的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容在阳光的阴影里，他狰狞的一笑，猛的迈开步子从纤漠的身旁跑开了去。

　　纤漠一惊，她想起来了，这侍卫不正是那晚在梅林中见过的和青妃娘娘苟合的侍卫吗？想到青妃，纤漠突然的明白过来，这侍卫一定是青妃指使来的。

　　只可惜，等到纤漠反应过来的时候，挡在纤漠和离儿面前的两头白虎已经在仰头嘶吼，口中的獠牙足足一尺长。

　　手心里，全是紧张的汗水，许多记忆蜂拥而来。纤漠想起了还在皇宫里的时候，曾听人说过西园里有两头白虎，皇上喜欢得紧，每日下午要用两头雄鹿才能将白虎喂饱。据说曾有宫人不慎入内，最后，连骨头都被啃了个干净。

　　“离儿，等会儿你拼命跑！不准回头！”纤漠慢慢的松开了离儿的手，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沉重。

　　离儿抬头望了一眼，小小年纪的他却知道，如果现在放手，也许这辈子他便没机会再抓住了。离儿一把抓住纤漠的手，紧紧的，抬起头，一双眼睛里是满满的希翼。

　　“娘，别丢下离儿，离儿不怕。”

　　“嗷……”两头白虎又嘶吼了一声，那声音在林中荡漾回响，让整个林子弥漫出一种恐怖的气氛。

　　无处可逃，当两只白虎迎面扑上，将纤漠和离儿狠狠的踩在爪下时，天，曾经暗过一瞬。

　　“离儿……”纤漠哽咽，是她害了他，这皇城里的阴谋艰险她不是不知道，可是为了洛，她竟然傻傻的将离儿带回了这里。

　　纤漠的泪从眼角落下，转过头，那白虎的獠牙已然触到了离儿的颈上……

　　“不……”

　　纤漠一声痛苦的哀嚎，眼睁睁看着那白虎冲着离儿的颈项咬下。风，停了，“铮”一声在空气中绽响。再一看，那白虎的獠牙生生的被剑横断了，两只牙落在地上昭示着白虎的怒火。

　　没了牙的白虎和按住纤漠的白虎都怒了，两个跃起便冲那使剑的人冲了过去。两只虎，一个人瞬间便缠斗在一起。

　　纤漠只来得及看见一身灰色长袍的男人，那人的脸，恍惚中是熟悉的。

　　岳然，为什么危险的时候，出现的总是你。她纤漠。这辈子，到底要欠你多少才够？

　　纤漠仓惶的爬起身将离儿抱在怀中，看着岳然和两只白虎搏斗，岳然的身子总是给人一种阴柔的感觉，在两只白虎下游走，更是让人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

　　“嘭、嘭”两声，两只白虎倒下了，岳然用剑撑着摇晃的身子，嘴角的血，鲜红。一身灰衣上，红色一点点的渗出，将灰色的袍子染成了狰狞的颜色。从英雄关拖着受伤的身子赶回来的他，现在更是伤上加伤了。

　　岳然咬牙，撑着剑站直了身子，将嘴角的鲜血抹干净，却对纤漠身旁的离儿扯出了一抹笑，“这是你……和他的孩子？”那笑容里，满是无奈的哀伤。


第二百四十八章 两个男人之间的硝烟
　　“对，他是我和纤儿的孩子。”

　　惭洛突然出现在岳然的身后，他扫了倒在地上的两只白虎一眼，眸子里的寒一瞬间冲出，让整个林中的树木都招摇了一刻。聪明如斯他，又怎么会看不出其中的端倪。

　　岳然没有回头，眼中的哀伤让纤漠不忍心看，他扯起嘴角落寞的笑了，手中的剑，剑光映在白虎的身上，带出一片耀眼的白。

　　“如果是你的孩子，那便要保护好，连自己的孩子和女人都保护不了，且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岳然是疯了，否则，为人臣子，怎么能对君主说出这种话。

　　岳然抬起头，意味深长的看了纤漠一眼，心中一阵后怕，要不是他路过西园的时候听到园中白虎的嘶吼这才进来看看，纤漠的命便要断送在白虎的口中，他不敢想象，要是纤漠被白虎咬碎的时候，他会不会痛苦到死掉。

　　所以，他是疯了，他愿意放手是因为住在纤漠心里的人是惭洛，他以为纤漠的幸福在惭洛的手中，可是就在刚才，当白虎的獠牙在她倾城的容颜上划过时，他才知道，如果因为他的放手，纤漠会死掉的话，那么他，就让自己彻底的疯狂一次吧。

　　惭洛怔住了，拳头紧紧的握住，在岳然转身的时候狠狠的挥出。

　　“该死的，朕的女人朕当然会保护，这天下，如果连朕都保护不了他们，还有谁能，你吗？”

　　浑身伤痕的岳然哪里经得起惭洛的重拳，直直的便摔了出去，倒在地上，手中的剑没有松手，张口便喷出一口鲜血。

　　纤漠一惊，急急的便过去扶，面上有些怒气，抬头对惭洛说道：“够了！争论这些还有意义吗？”

　　望着远处的离儿，纤漠面上突然的弥漫出哀伤，“这皇城，的确不是我和离儿该呆的地方……”

　　惭洛埋着头，脸上的表情隐藏在黑暗里，可是心痛的感觉还是从他身上散发了出来，许久之后，他才开了口，声音里压抑着莫名的情绪。“你先带着离儿回去！”

　　纤漠疑惑，可是却没有反驳，有些事情不是她该参与的，既然选择便要相信，她相信洛，男人之间，也许有他们自己的解决方式。

　　西园里，没了白虎的嘶吼，仿佛整个世界都沉静了下去。

　　小小的离儿一张脸惨白，可是他咬紧了牙却没有吭一声，才六岁的他，经历着一般孩子没有经历过的恐怖。他任纤漠牵着他的手往外走，回头的时候看见惭洛和岳然面对面，视线里擦出绚丽的火花。

　　在那一刻，离儿懂得了一个道理，男人，站直的时候，是可以撑起天地的。

　　纤漠不知道惭洛和岳然谈了些什么，纤漠只知道，第二天从朝廷里传来了消息，云翳国，到底决定向离音国发兵了。听说，是岳丞相鼎力支持发兵，离音国和云翳国这一战不得不打。

　　发兵的消息一出，整个京城便真的开始动乱了。战争里，永远的弱者到底是百姓，京城里，每个人的脸上都难得看见一丝笑容。

　　朝廷里，更是分成了很多阵营，意见异常纷乱，而其中最大的分歧便是带军出战的人选。云翳国有过战功的都是先皇时期的人，现在除了纤飞龙还有些战斗力以外，其他的将军都是老态龙钟的模样，而新培养起来的将军却又没有实战的经历。要不然，当年的银月之战便不会是由惭洛带领了。

　　云翳国的朝廷里，恐怕能担此重任的只有岳然一人而已，这也是在西园时，她不愿惭洛和岳然闹僵的原因。只是惭洛……

　　纤漠却不敢肯定，惭洛会不会把军权交给岳然……

　　这几日，天空总是阴沉沉的，乌云似乎就在皇宫的头上，只要站在皇城的顶端伸出手，便能捏出一把水来。

　　明天是一个黄道吉日，战争来临之前，照惯例满朝文武要到皇祖庙去祈求祖先的保佑的。这里面本没有纤漠什么事，可是离儿作为太子却不能缺席，而离儿少了纤漠怕是一步也不肯走的。

　　所以天刚刚亮，纤漠又换上了一身宫女的装束和离儿一起上了来接他的马车。

　　祭天的队伍浩浩荡荡，足足塞满了两条街，来看热闹的人很多，可是个个脸上却都没有幸福，都是一张张麻木的脸而已。

　　纤漠的马车跟在惭洛的后面，掀开帘子，还能看见蒲团下的挺拔背影。只不过匆匆一眼，纤漠便放下了布帘，每看一次，心中便会多一份不舍。而纤漠不知道的是，就在马车后，马背上的岳然，目光却从来没有从马车上移开过一刻。

　　转过街角，围观的百姓似乎多了很多，皇家的侍卫严阵以待，唯恐那些百姓往前挤而冲撞了圣驾。可是人数众多的围观者，像洪水一般不断的向前挤着，让那些侍卫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岳然眉头拧了起来，勒马行到马车旁，敲了敲马车的窗棂，纤漠掀开窗帘，岳然却从怀里掏出一件金属的马甲塞到纤漠的手里。

　　“这是金丝甲，刀枪不入。现在天下动乱，随时都有可能遇到危险。”岳然说完转身便勒马往前走，他是了解纤漠的，所以在纤漠开口拒绝之前便转身离开。

　　纤漠拿着手中的金丝甲，眉眼之间又涌出一股哀愁，她看了一眼岳然的背影，孤单而哀伤，叹一口气，她将金丝甲披在了离儿的身上。


第二百四十九章 刺杀
　　拥挤的人群，险些将空气都尽皆挤了出去，不知怎么，纤漠觉得胸口沉甸甸的，总觉得似乎有些什么要发生一样。她有些微微的颤抖，忍不住将离儿抱紧了一些，这世上离儿是最重要的了。

　　“嘭”

　　队伍的最前面，似乎有什么东西破了，随即而来是弥漫到空气中的一阵白烟。人群开始慌乱的奔跑，挤满的大街一旦乱了，便是一场灾难。满世界充斥着哀嚎和痛苦的吼声，慌乱中被踩死挤伤的人不计其数。

　　而人群中，突然的出现了几十个黑袍人，那些黑袍人手握长剑，从人群里削开了一条血路，鲜血飞溅到空中，将整个天空都映出了一片红火的颜色。

　　纤漠抱紧了离儿，马车颠簸掀开车帘的一角，纤漠看见了那些黑袍人，心中一惊，这些黑袍人不正是当日在小虎头的后院里看见的黑袍人吗？

　　这些黑袍人，已经不能算是人，人绝对没有这么冷血。

　　惭洛和岳然并肩站着，看着那些拿无辜百姓的头颅做垫脚石的黑袍人，心中腾起了冲天的怒火，两个男人的眼中露出了久违的相同的嗜血焰火。

　　空中弥漫着的是百姓的鲜血，惭洛按住心脏的地方，头低低的埋着，一双眸子早已经燃烧成炙热的红色。那血，都是他发誓要保护的臣民的！

　　“传令下去，杀无赦！”

　　惭洛举起剑，冲天怒吼，那吼声让空气中的血腥也振荡了起来。侍卫们喊着号子，随着惭洛举起剑，面对黑袍人竟然没有一个人退缩，看着自己的同胞被无情的屠杀，只要是热血男儿，便不会退后半步。

　　可笑的是那些大臣，一个个惊慌失措，躲在百姓的背后，惊恐中却只能成为黑袍人剑下的亡魂。

　　那些黑袍人似乎是冲着惭洛来的，几十人名黑袍人，竟都是向着惭洛的方向杀了过去，而浴血奋战的惭洛和岳然，竟没有注意到身后靠近的几名黑袍人。马车中的纤漠，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那些黑袍人的恐怖纤漠是知道的，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眼看着那些黑袍人已然快要将惭洛和岳然围在了当中，纤漠急了，抱着离儿匆匆的跳下马车，不顾一切的向惭洛的方向冲了过去。

　　“洛……小心身后……”

　　可惜，纤漠的提醒已经太迟，那几名黑衣人已然偷袭成功，惭洛的背上瞬间便被划出了一尺长的口子，血肉模糊，涌着红色刺眼的液体。

　　顿时，惭洛和岳然与几十名黑袍人陷入了苦战，两个人两把剑，配合却出奇的默契，只可惜，他们面对的不是人，而是杀人的机器，不一会儿便险象环生。可是出乎纤漠的意料，那些黑袍人似乎是不敢伤岳然一般，每每最紧要的关头，却都收住了剑势。

　　纤漠凝眉，脑海里有些若有若无的东西闪过，一瞬间，面，苍白成一片，她不敢相信自己的怀疑。眼泪落下，纤漠再也看不见眼前的局势了，心中狠狠的抽痛着。

　　喊杀声突然的大了起来，增援的侍卫到了，上千人的侍卫，面对几十个黑袍人，即使黑袍人武功再强再冷血，却终究抵不过人数众多的侍卫，到底是只能败走。

　　皇宫的天暗了，整个队伍仓促的回到皇城的时候，阴沉沉的天气总算是落下了雨来。

　　关上门，门内，太医们在惭洛的身上忙碌着，惭洛背后的剑伤只差半寸便要了他的命，惭洛拧紧眉头，任额头上的汗颗颗的滑到鼻尖上，再汇聚成一抹晶莹，狠狠的落下。

　　岳然处理完大街上百姓的善后，这才匆匆的赶进了宫来，雨，浸湿了他灰色的长袍，从发丝到地上，雨似乎连成一串没有断过，隐约透着一种不祥的意味。

　　他的脚刚迈进屋内，泛着寒光的弯刀已然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这是皇上的命令，岳然，从这一刻开始，你不再是云翳国的丞相！”黑牙冷冷的开口，弯刀上的宝石映出一抹灿烂。

　　“为什么？”岳然抬头，看着被太医包围着的惭洛，他的身旁站着纤漠和离儿，只是纤漠的脸上，竟有些惋惜。

　　纤漠低下头，就在刚才，她将一切都告诉了惭洛，从思慕镇岳然险些的见死不救，深宅里的黑袍人和岳然的画像，这一切都在说明，岳然与黑袍人牵扯不清的关系。

　　直到刚才，看见那些黑袍人尽管恐怖却不敢伤了岳然，纤漠才发现，这一切都透着诡异。当初她以为那些黑袍人的目标是岳然，可是现在想来，是她错了，岳然的画像出现在黑袍人的手里，不是因为他是目标，而是因为那些黑袍人的主人……很有可能就是岳然。

　　惭洛手中是一封信，他高高将信举起，手一松，信落到地上，被风一吹，摊开在岳然的面前。

　　那信，竟是小虎头写给他关于今天行刺行动的。

　　“哈哈……哈哈……”

　　岳然仰天大笑，笑容里，全是落寞。

　　窗外的雨被风一吹，从敞开的大门飘进了很多，让整间屋子里都弥漫着一种湿冷的水汽。

　　岳然没有狡辩也没有解释，只是笔直的站着，任雨水扑在面上，他的目光望向纤漠，眸子里是温柔的哀伤，他哽咽了，只问了一句，“如果我说，不是我……你会信吗？”

　　岳然眼中的希翼，纤漠不是看不见，可是事实摆在面前，又要她怎么开口？纤漠低下头，地上，褐色的羊毛地毯上，还有惭洛伤口上留下的血迹。


第二百五十章 远征
　　岳丞相被送入了天牢，这个消息，瞬间让整个朝野动荡了。朝中大臣都不相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岳丞相会暗杀皇上，可是通敌的证据摆在面前，却又众口莫辨。

　　“如果我说，不是我，你会信吗？”

　　岳然的话总是出现在纤漠的脑海里，翻来覆去的也挥不开，她忘不了那时候，岳然眼中的伤。心中疼痛，对岳然她总是无情的伤害他一次又一次，这笔债恐怕她死一百次都还不清。纤漠其实很想说，只要你说不是你，我信。可是……

　　岳然被收入了大牢，朝中便找不出领军出战的人选了，而此时边关急报，离音国的军队已然驻扎在英雄关五里外，战事只是一触即发。

　　城墙上的风很大，纤漠手拿一盏宫灯步上城楼，风吹乱了鬓角，抬眼望，一身金黄龙袍的惭洛站在夜风里，飘渺着透出一股子的悲壮豪情。

　　纤漠走上前去，将手中的披风披在了他的肩上，“你的伤还没好，风凉。”

　　她站在他的身旁，随着他的视线往远处望，那是英雄关的方向。

　　“你相信会是岳然做的吗？”惭洛开口，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瑟瑟。

　　纤漠凝眉，沉默了很久，风好冷，她禁不住一个寒战，摇摇头，“我不信，至少，我认识的岳然绝对不会对江山百姓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来。”

　　惭洛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他伸出手，环住了纤漠的肩，将她拉入怀中，闭上眼，让风将纤漠发丝里残留的余香吹进鼻中，浸入灵魂，是甜蜜。

　　他说：“纤儿，我要你牢牢的记住一句话，这世间对我惭洛来说，你和离儿永远都是最重要的，为了你，我会好好的活着。”

　　惭洛不会说情话，可是，这句话却让总是用坚毅伪装自己的纤漠狠狠的哭了。她咬住下唇，洛，你知道吗，有你这一句，此生，无悔！

　　朝廷里没了岳然，领军出征的人选便只剩下一人了。早朝的时候，惭洛宣布，御驾亲征！消息一出，人心沸腾，当今皇上御驾亲征，战士的士气瞬间提升了不少，对整个军队来说也是一种莫大的鼓舞，可以说整个军队因为惭洛的亲征而变得异常的凝固。

　　只是，战争是残酷的，战场上刀剑无眼，惭洛又受了伤，这一去，其中的凶险是可想而知的。

　　清晨的阳光刚刚洒下，皇城的门口，满朝文武站在大殿外，白玉的阶梯铺上了红毯，两旁的宫女，手中捧着的是云翳国一种特有的香草，那香草一叶一叶撒到空中的时候，让殿外的空气都染上一红芳香，传说，那种香味能驱邪招吉，所以云翳国的大将出征之前，都要用这种香草来送行。

　　纤漠拉着离儿的手站在大殿门口，倾城的容颜藏在黝黑的锅灰下，看着一身金黄战甲的惭洛从大殿的门口走出，一步步走下白玉的阶梯，那些香草落在他的头上、肩上，都是一抹隐约的香。

　　纤漠想起了昨夜，惭洛拉着纤漠的手说，为了她和离儿，他会回来。

　　“娘，他不在，离儿会好好保护你的。”离儿看见纤漠眼中隐隐的泪水，扬起头，不知不觉，他已经学会了惭洛冷酷的模样。

　　纤漠点点头，抱紧了离儿，余光里竟然看见了大殿后一个白色的人影，仔细一看，那人竟是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的目光追随着惭洛远去，没了浓妆艳抹的她，虽然过了六年，但看上去却多了一份年轻的感觉。

　　太后娘娘注意到纤漠的视线，面上一窘，转身便逃开了，只留下一抹白色的残影。

　　惭洛没有回头，可是手心里却紧紧的握着一方丝帕，那丝帕，是昨夜纤漠连夜赶制交到他手上的。

　　漠北的黄沙漫漫，京城的夜风潇潇，时间总在弹指一挥间匆匆而过。

　　纤漠记得，惭洛离开京城的时候，天空很蓝，云朵一片连着一片。不知不觉，惭洛已经离开几天了，这几天里，纤漠只要抬起头看见一片蓝色的天，心中的思念便会一涌而出。

　　皇城里的午后总是让人倦意绵绵，可是这几日纤漠却不想睡，只要一闭上眼，惭洛的影子便会瞬间冲进脑海。她索性出了门百无聊赖的在园子里逛着，没有惭洛的皇城，纤漠是一刻也不愿意多呆的，可是，她要等，等惭洛平安回来。

　　莲花池畔似乎有些嘈杂，一群莺莺燕燕的娇笑声传入纤漠耳朵里，纤漠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正要转身，身后只听“噗通”一声，那些娇笑声却越发的猖狂了。

　　“呵呵，丑八怪，都成了这副模样了还偷偷守着皇上的画像，你可是太后娘娘，这要是传出去了，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吗？论辈分，你可是皇上的娘。”

　　那声音，纤漠听得出是青妃娘娘的。想到上次西园里的白虎，纤漠的手狠狠的握紧了，这个女人，险些要了她和离儿的性命。

　　纤漠转过身，向莲花池畔走了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里的情形。青妃娘娘带着一干皇宫里的女人站在池畔，指着荷花池里正狼狈往岸上爬的太后娘娘，一个个脸上的笑容都扭曲了形状。

　　太后娘娘咬着牙，苍白的脸上，横过一道长长的疤痕，她恨恨的瞪着岸上的女人们，眼睛里的不屈和无奈，透出一股哀凉。


第二百五十一章 毒蛇撕咬
　　纤漠摇摇头，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当初要不是她，柳子莲也许便不会死。可是她早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太后娘娘了，沦落到如今的地步，算是报应吗？只是纤漠不懂，当初惭洛即使怨，也没有亏待过她，为何现在却任她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太后娘娘狼狈的爬上岸，手上抱着一个画轴，画轴里的画沾了水，墨汁从里面浸了出来，将她一身白衣染成了灰色。她浑身滴答着水渍，抱着画卷便要往外走，可是青妃娘娘邪魅一笑，和众女子将路挡住了，竟是不让她过。

　　太后娘娘抬起头，冷哼一声，“你当真以为这后宫里只有你一个得宠的女人了吗？真是好笑，不过是一个替身而已，还以为自己成了正主。告诉你，洛是不会对你这种女人有一点感情的，一个泄欲的工具而已，还敢在皇宫里撒野！”

　　太后娘娘到底没有改变跋扈的个性，即使狼狈也没有屈服，这到有些像当初的纤漠，即使被人踩在头上，也不会低头半分。

　　那青妃娘娘听了不但不怒，反倒是笑得更猖狂了，“那又怎样，反正那正主已经不在了，只要能得到皇上的宠爱，替身又如何。倒是你，呵呵……一个丑陋的女人，抱着一张画苦苦思念。”

　　正所谓一物降一物，连纤漠都没有想到太后娘娘竟然会栽在她的手里。太后娘娘被青妃驳得哑口无言，抱着画轴的手渐渐收紧，画轴落下，她的手已然狠狠的甩在了青妃娘娘的面上。

　　“啪”

　　整个莲花池畔的众人都愣了，面面相觑，气氛很是诡异。青妃娘娘捂着脸，眸子里射出阴狠，使了使眼色，周围的太监宫女便将莲花池畔几人站定的地方围了起来，让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女人远远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柔弱，这一点纤漠八岁的时候就知道了，所以当池畔传来拳脚相加的闷哼声时，她没有一点的惊讶。

　　只是那青妃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毕竟只是一个妃子而已，敢这么对太后娘娘动手却有些不合常理，除非太后娘娘在皇宫里的地位已经低到超乎了纤漠的想象。

　　对太后娘娘，纤漠本就没有好感，对青妃她更是生出一股恨意，要不是因为战事告急，她不想洛因为后宫的事情而分心，企图伤害离儿的女人，她又怎会就此善罢甘休。

　　两条毒蛇的相互撕咬，纤漠不敢兴趣，冷冷的扫了一眼，面上不带任何感情。

　　一名路过的小宫女匆匆向里面瞅了一眼，顿时脸上一片惧怕，不过小宫女心善，拉住纤漠的手便要往前走，嘴中小声的咕噜着：“一看你的样子就是才进宫的，你别老盯着里面看，那是青妃和太后娘娘又卯上了，青妃娘娘可不是个善主儿，听说心狠手辣惯了，你再看指不定挖出你的双眼来。”

　　那宫女只是想吓吓纤漠而已，并没有恶意，其实她也没进宫多久，平时被资深的宫女教训惯了，今天见纤漠生生瑟瑟的模样，也想端起架子训训人耍耍威风，只可惜，她对这皇城内的黑暗还了解得不够深。

　　隔墙有耳，这句话永远都是一种经典。

　　那宫女的话刚说完，一个冷冷的声音便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不是善主儿？心狠手辣？”

　　青妃站在纤漠和小宫女的面前，那群和她一起教训太后娘娘的女人也散开了来，尽皆站在了她的身后。

　　地上的太后娘娘嘴角挂着鲜血，一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就望着青妃的背影，那眼神里的恨，寒烈，似乎能穿透人的身体一般，而当她看见站在远处的纤漠时，她的嘴角却勾起了笑，竟然呵呵的笑出声来。

　　“好戏终于开场了，假的到底是假的，永远都真不了。”太后娘娘开了口，嘴角挂着的鲜血让她的笑容变得扭曲不堪。青妃疑惑，只有纤漠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拉着纤漠手的小宫女见了青妃娘娘的脸色，一下子便被吓得两腿发软，要不是纤漠扶着她，恐怕她在已经瘫软在地上。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来人，给我狠狠的打！”青妃仰着头，一副得意的模样，可是当她的眸子扫过纤漠黝黑的脸时，却忍不住一阵惊慌。

　　她认得纤漠，上次在亭子里便是她冲出来救了太子，只是上次没来得及细看她的脸，而这一次面对面，她却忍不住慌了一瞬，细看之下，这个女人的五官精致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要不是因为她一张黝黑的脸，定是一个绝世的美人儿。

　　青妃一声令下，几名太监便向纤漠和那宫女走了过来。纤漠拧紧了眉头，抓着宫女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心中寻思着应该怎样脱身。可是思来想去，这事情都有些麻烦，在皇宫里她的身份见不得光，她便没有反抗的权利。

　　纤漠一个踉跄踩滑了身后的石头，带着那小宫女一起摔到在地，眼睁睁看着那几名太监走到面前抓住了自己的手。

　　“我不准你欺负她！”

　　紧要关头，一个小小的人影冲了过来，挡在纤漠的面前。离儿也不管什么身份什么危险，拉起一个太监的手臂便狠狠的咬下。那太监一声痛苦的哀嚎，没看清来人狠狠一甩手便将离儿甩了出去。

　　“离儿！”纤漠一惊，赶紧冲过去将倒在地上的离儿抱在了怀中，小心的查看着离儿的身体，直到确定他并无大碍才放心了下来。


第二百五十二章 英雄迟暮
　　桑老板跟在离儿的身后跑了过来，身体还未完全复原的她行动上还有些不便。“刚才离儿醒了之后，见不着你不放心，说是那个男人不在了，他要保护好你，拉着我便匆匆出来寻你。”

　　纤漠心中一痛，抱着离儿的手更是紧了紧，离儿还小，可是却已经学会了怎么保护娘。

　　“这里到处都是坏人，离儿说过要保护你就一定会做到！”离儿从纤漠的怀中挣扎了起来，小小的身子张开双臂挡在了纤漠面前，那模样有些好笑，可是笑中却是忍不住感动而出的泪水。

　　青妃娘娘愣了愣，眼中阴狠闪过，她将头仰得更高了些，“原来是太子殿下啊，看不出，你还有个‘男人’的模样了，呵呵，可是这后宫嘛，是女人做主，太子殿下是要管理天下的，这后宫里的事规矩，还是由我来好好整理便好。”

　　青妃娘娘一边说着，一边向纤漠走了过来，惭洛走了，她便不会把这个太子放在眼里。她抓住离儿的手，狠狠的捏住，离儿却咬紧牙，哼也不哼一声，只狠狠的瞪着她的面。

　　太监们不敢和太子动手，可是对一个宫女却不会手下留情，趁着青妃拉住离儿的空挡，那几名太监又冲了上来，这一次面上透着更深的阴狠。太监不是男人，可是力气却比女人大上了很多，将纤漠按在地上也不甚费力。

　　“打！”

　　青妃娘娘一个字，那些太监的手便争先恐后的抬了起来……

　　只可惜抬起的手在一阵刀光闪过之后，却硬生生的脱离了他们的身体，从空中飞了出去。

　　黑牙右手握弯刀，左手提着一个黑布的包裹，面色阴沉，弯刀上的血顺着弯刀的弧线往下滑，从刀尖上落下，滴到青石的石板路上，留下红绿交杂的颜色。

　　黑牙冷笑，看着青妃娘娘震惊的面，“胆子倒是不小，连太子也敢动！”

　　侍卫统领黑牙，皇宫里自然没有人不知道，而黑牙在皇上身前的地位更是没有人不明白。许是青妃娘娘对黑牙也是惧怕三分。

　　青妃娘娘愣了一下，赶紧不着痕迹的将离儿的手放开，脸上的慌张一闪而过，这么多姐妹面前，她也舍不得丢了自己的颜面。“统领不是和皇上出征了吗，怎么还在这宫里。只是教训几个不听话的宫女而已，倒没有对太子不敬的意思。”

　　“是吗？那西园的白虎死得可真是冤啊？”黑夜冷笑，一步步向青妃娘娘靠近。

　　那青妃娘娘面上一惊，慌张的道：“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青妃娘娘的话，还没有说完，她的咽喉已经被黑牙手中的弯刀划过，鲜血飞溅，青妃娘娘到死的时候，连眼睛也来不及闭上。

　　“你不需要明白……”黑牙说完这句，手上一松，手中的黑布包裹落下，里面是一颗人头，那人头，纤漠认得，正是那个和青妃娘娘有不同寻常关系的侍卫。

　　一个女人不能太聪明，可是却也不能愚蠢到了这个地步。躺在地上的太后娘娘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心里狠狠的嘲笑着青妃。在后宫里，招摇便是一种极致的愚蠢。

　　园子里的花儿总是漫无边际的开，一朵连着一朵。回到居住的小院子，离儿缩在纤漠的怀中一刻也不愿离开。母子两人就坐在院子里的软榻上，心中都还有些惊魂未定，来皇宫里不过才几天，可是却几次经历了生生死死。

　　黑牙坐在软榻旁的石凳上，正拿着一方白布擦拭着弯刀上残留的血迹。“那日西园后，娘娘虽然没有说其中的缘由，可是皇上知道，也许，那是漠妃娘娘不想让他烦心才隐忍了很多。”

　　黑牙的声音有些低哑，什么时候开始，连她的声音里有已经充满了男人的刚毅，她抬起头，“皇上要我告诉娘娘一句话，他惭洛，绝对不会像岳然所说的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皇上让我留下来，一是为了查这件事，二是放心不下娘娘和太子。”

　　天空渐渐的暗淡了下去，纤漠忍不住抬头，漠北的天空，是不是也如皇城上空的一样黑呢？洛，沙场上的你，看见这片天时，可曾想到，同一片天空下还有纤儿和离儿的守望。

　　就在纤漠抬头望的时候，千里之外的英雄关，离音国的军队正式向英雄关发起进攻了。城楼上，一身金黄铠甲的惭洛，手中的剑高高的举起，落下的时候，云翳国的将士们喊着冲天的号子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杀！杀！杀！”保家卫国，浴血奋战，那才是铁铮铮的男儿。

　　皇宫内，没了青妃娘娘的叫嚣一瞬间沉寂了下去，就好像暴风雨前的宁静一般，有一种铺天盖地的压抑。

　　这日，天边的晚霞尤为的绚丽，让整个天地都弥漫着一种红色，仿佛鲜血一般的红。纤漠刚出门，抬头便看见满世界的的红艳，惊得丢了手中的绣帕。

　　这天，红得恐怖。

　　“三天苦战，英雄关破了，皇上败退五十里于青阳山上。”黑牙匆匆走进院子，带来的便是这紧急军情。

　　英雄关在惭洛的守卫下，竟然破了。纤漠摇摇欲坠，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她抓住黑牙的手，有些歇斯底里。“不可能，洛不会输……”

　　黑牙咬牙，眼中愤恨，“据说离音国一面正面攻击，一面从英雄关城门下的密道进军偷袭！所以才……”


第二百五十三章 圈套
　　英雄关城门下的密道！

　　纤漠仓惶的退了两步，再抬头，咬住下唇，脸色苍白一片。她咬牙问：“那密道，不是只有暗魂才知道吗？离音国怎么会知道，还用它来攻陷了英雄关？”

　　黑牙沉默了，一张脸铁青一片，她冷哼一声，眸子里闪过一抹阴狠，直直的便往屋子里闯。

　　书房内，桑老板正拿着上好的狼毫笔手把手的教离儿书法，换上一身云翳国女子的装扮，她眉目间的慈爱更是幽深了几分。见黑牙匆匆闯进来，桑老板愣了一瞬，拧紧眉头，放下手中的笔看着她。

　　“说，是不是你出卖了我们？”

　　黑牙手中的弯刀架在桑老板的脖子上，阳光从窗户上透了进来，落在弯刀上，让弯刀上的宝石绽放了一抹夺目的色彩。

　　纤漠跟在黑牙的身后冲了进来，想阻止，可是一听黑牙问出口的话，想要上前的步子硬生生的停了下来。尽管她也不愿怀疑，可是，知道英雄关城门下有一条密道的人并不多，以桑老板的身份，的确又是最可疑的。

　　桑老板不愧为久经商场的人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她，面对黑牙手中的弯刀竟然面不改色，只冷冷的说：“你可不要信口胡说，我桑老板虽然是离音国的人，可是为了离儿已经和银决闹翻了脸。只身一人跟着你们来到了云翳国，这一路上我桑老板且有做半件对不起你们的事？”

　　本来怀疑的纤漠，因为桑老板的一席话而动摇了，想起了六年来桑老板对她和离儿的好，那份好，是真实的，不像是虚情假意。

　　黑牙手中的弯刀又向桑老板贴近了一下，刀锋已然落在了桑老板的皮肤上，只要她一用力，桑老板的生命便要彻底的结束了。

　　桑老板感觉到脖子上的冰凉，却不问黑牙，只问纤漠，语气里似乎有一种怒火。

　　“你说，我桑老板这些年来有没有亏待过你和离儿，难道你果真如此冷血，竟然怀疑到我的头上来了吗？”

　　“娘，不会是桑婆婆的对不对？”离儿也听出了这里面的端倪，拉着纤漠的手有些祈求。

　　纤漠犹豫了，站在桑老板和黑牙的面前久久没有开口说话。

　　桑老板目光一寒，抓住黑牙的手便要将弯刀向自己的脖子上划，“身在异乡却还要被你们怀疑，我这身老骨头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纤漠一惊，只是本能的便将弯刀抓住，血，从指缝涌出，将所有人的眼睛都浸成了红色。

　　“桑老板，我信你，这六年你对我们母子的好，我会一辈子记在心里，纤漠的娘很早便不在了，在纤漠的心里，桑老板便是纤漠的娘。”

　　纤漠的声音有些哽咽，也许，有些东西连她也没有勇气面对。

　　黑牙放下弯刀，落在桑老板脸上的目光却是狠辣的，她咬牙转身离开了，只是走的时候，回过头曾冷冷的对桑老板说一句，“只要我黑牙有命在，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惭洛身陷险境，朝中分派众多，意见杂乱无章，又没有能挑起大梁的人，一时之间竟是乱做一团。黑牙这两日都在朝中周旋，可是又放心不下纤漠母子，也有些心力交瘁。

　　纤漠的心里只记挂着惭洛的安危，这天下之于她并没有意义，可是惭洛……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的天边，英雄关五十里外，洛，你可安好？

　　祸不单行，北面惭洛被围，而南面的珞榖国也传来了动兵的消息。珞榖国竟然没有一点征兆的便对云翳国发兵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顿时让天下的局势陷入了僵局。腹背受敌，云翳国瞬间处在了开国以来最危险的时刻。

　　夜，很深，却没有一个人能安心入眠。纤漠一身单衣站在窗前，窗外月华皎皎，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没有硝烟，没有黄沙，可是……耳边却隐隐能听见将士们的悲嚎。

　　黑牙来得急，匆匆闯进院子里，慌忙的敲开了纤漠的房门，不等纤漠询问，黑牙便开了口。“带上离儿，我马上送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纤漠凝眉，“怎么，连落霞都都不安全了吗？”

　　黑牙似乎面有难色，犹豫了一下才开了口，“这些军国大事本不该给你说，可是……这次的出兵珞榖国似乎是早有准备的，从南面进攻，挑的都是云翳国兵力部署的薄弱地方。”

　　纤漠睁大了眼，心中疑惑，可是她没有开口，她知道，黑牙接下来说的才是关键的。

　　“为了皇上，为了这江山，有些事尽管皇上嘱咐我不能说，可是黑牙却不得不说。这段日子里，有人几次夜探军机部，而这一切都是从漠妃娘娘回到皇宫以后开始的。”

　　黑牙说话的时候，视线不禁落在了纤漠身后的房间内。那房间内，住着的是桑老板。

　　“真的会是她吗？”纤漠凝眉，看着桑老板的房间很久，“可是她是离音国的人，如果是她，怎么会……”

　　“难道你还看不出，这次的战争从一开始便透着诡异吗？”黑牙冷笑，“从琴妃娘娘遇害，到离音国的使臣被杀，这一切似乎都过于的巧合了。也许，从一开始，离音国和珞榖国便连成一线了，他们这是设了圈套让我们往下跳！”

　　圈套，这两个字看似简单，却让每个身陷其中的人都痛苦不已。


第二百五十四章 真相，只能残忍
　　“银决不愧为皇上挑上的对手，这个圈套设计的比我们想象的还深。刚开始，皇上也以为当初琴妃娘娘遇害是银决派人下的毒手，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皇上便开始怀疑桑老板，只是因为她对漠妃娘娘的恩情，所以皇上也固执的选择相信。可是后来仔细一想，那些离音国的将士到达秦府的时候，似乎是没有伤亡，甚至连他们的衣服都很干净，要真是他们灭了整个思慕镇，决不可能身上一点血腥都没有沾上。”

　　黑牙的话让纤漠的思绪飘远，似乎又回到了思慕镇那个铺天盖地弥漫着血腥的世界里，现在想来，当初琴妃娘娘遇害的时候，那些离音国的将士倒不像是埋伏在那里等着惭洛往里跳的模样。

　　“皇上才和琴妃娘娘相聚，你们前脚一走，后脚琴妃娘娘便被杀害，这就是说敌人的消息很快也很准确，而唯一可能出卖你们的人便只有桑老板，如果是桑老板，那离音国和珞榖国便应该是联起手的。可是紧接着离音国的使臣又被杀，不是我们云翳国做的，又会是谁？思来想去，最可能的便是珞榖国的挑拨离间之计，是珞榖国的人杀了使臣嫁祸给离音国。”

　　纤漠凝眉，黑牙的话让她有些头脑发晕，忍不住抬眼问：“这么说来，离音国和珞榖国便就更不可能联手了，那桑老板的消息给珞榖国便有些说不过去。”

　　黑牙冷冷的笑了，那笑容里竟然隐约有些自嘲。她点点头，“的确，也正是因为这个矛盾的地方，让我们疑惑了很久。直到珞榖国发兵，似乎又是处处与离音国在配合，这才让我们肯定了这两国是联系在一起的。今天皇上送来了消息，原来那个被杀的使臣一个月前不过是离音国一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他能成为使臣，也许便是为了送死……”

　　“我懂了，”纤漠打断了黑牙的话，“你的意思是说，离音国使臣的死和琴妃娘娘遇害时的欲盖弥彰，其实只是这两个国家放出的烟雾，只是要我们想不到他们其实早已经联手，让我们疏于防范，然后再突然发起进攻……”

　　这个局果然埋得很深，难怪当初带着桑老板逃离离音国皇宫的时候会那么畅通无阻，难怪银枫的眼里总是弥漫着一种不着痕迹的愧疚，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纤漠便一步步走进了他们的阴谋里。

　　纤漠想笑，可是扯动嘴角，脸上的肌肉早已经扭曲了形状。

　　风，很大，纤漠突然觉得好冷，忍不住一阵颤抖。难道，竟然是她害了洛吗？

　　“珞榖国一向与云翳国交好，为什么又会突然改变了立场？”纤漠还记得当年珞榖国的王子厄尔浦西和公主米尔纳曾经和她还有些渊源。只是那些记忆有些遥远，现在想来竟然早已经变为苍白。

　　“没有永远的朋友，更没有永远的敌人。自从三年前厄尔浦西成为珞榖国的王以后更是和云翳国少了来往。”黑牙叹了一口气，看着纤漠的目光有些怪异，当年厄尔浦西对纤漠，似乎有过一段不同寻常的感情。

　　“厄尔浦西？”纤漠惊讶了，那个阳光的男子，竟然成了珞榖国的王，这世界当真是沧海桑田。“难道……这次领军的，也是他？”

　　黑牙犹豫了一下才点点头。纤漠是越发的震惊了，六年前的记忆匆匆涌来，美好的，残忍的，都历历在目。

　　纤漠想到了小虎头，一张脸垮了下来，小虎头应该是厄尔浦西的人吧，是他带领了那些黑衣人将思慕镇屠了个干净。也只有那些黑衣人才会麻木到无视无辜百姓的血腥。

　　心，一阵阵的抽痛，她怎么也无法相信，有着一双纯净眼睛的小虎头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来。难道，这世间的真相，总是会残忍到让人无法接受吗？

　　纤漠的眸子隐在黑暗里，看不清她的心思，再抬起头时，眼中只剩下麻木。她迈开脚往外走，只淡淡的回头，冷冷的说：“带我去天牢！”

　　黑牙被纤漠的冷怔住了，是她的错觉吗，就在刚才的一瞬间，面前的女子似乎变了一个人，仿佛又成了六年前那个才进宫的女子，灵魂里埋着很深沉的东西，让人不敢直视。

　　“那桑老板……”黑牙眉头微微的皱了一瞬。

　　“现在还不是揭穿她的时候，也许，留着她未必没用。”纤漠没想到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可以这么冷静。她以为，面对桑老板的背叛，她应该痛的，可是心，却没了感觉。也许当痛到某种程度的时候，是麻木吧。

　　天牢对纤漠来说并不陌生，这地方，纤漠曾经呆过。只是那时候，即使在天牢，岳然和惭洛的暗暗关心也不曾断过。

　　牢房的铁门生了绣，一簇一簇褐色的铁锈让整个牢房看上去有些斑驳。这里的空气似乎永远都是湿嗒嗒的，只要走进一步，便能将满身的绸衣浸湿。

　　在黑牙的带领下，一路畅通无阻。只是越往里走，纤漠的心便越难受，想到岳然眉宇间的骄傲，心便像被针扎一样，痛，一闪而过。这里，不该是他呆的地方。

　　最里面的一间牢房便是关押岳然的地方，因为他的身份特殊，牢房的门口专门有两名狱卒负责看守，只可惜天下动乱，那两名狱卒的心也不在这牢房之内。纤漠和黑牙走到尽头的时候，两名狱卒已经大醉在牢房门口。

　　黑牙一怒，给那两名狱卒一人一个狠脚，两人才悠悠转醒过来，见是黑牙顿时便吓软了脚。


第二百五十五章 何苦伤我太深
　　“开门！”黑牙怒斥一声，那两名狱卒吓得一阵手忙脚乱，慌慌张张的将铁门打开。

　　牢房的四面墙上都浸出了水渍，长满了青苔，看上去绿得让人一阵恶心，里面只有一张冰凉的石床，床上躺着一名灰衣的男子，灰衣被牢房里的弥漫的水汽浸湿了，贴在身上，能隐隐看出他健壮的体格。

　　黑牙等在门口，纤漠独自推门走了进去，踩在坚硬的地板上，脚步声不大，可是足够让躺在床上的男子听见。只是男子并没有回头，似乎是没有听见的样子。

　　“我知道祭天时行刺的不是你。”纤漠开口，声音有些不知不觉的哽咽。

　　空气在沉静，岳然没有说话，更没有动。

　　纤漠叹了口气，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岳然的身后，哽咽又深了几分，“我知道，是我伤了你……”

　　岳然依旧没有开口，可是身子却忍不住一阵战栗。纤漠的哀伤，总是能轻而易举的攻破他的防线。

　　纤漠咬牙，双膝一软，直直的跪在了岳然的面前。膝盖磕在地面上的声音，不大，可是岳然却惊得突然便坐了起来。

　　“你好残忍！”

　　岳然咬牙，一双阴柔的眸子在隐在黑暗里。牢房里火把燃烧旺盛，可是却没能照亮他的脸。

　　“伤害我一次还不够吗？上一次，他被困思慕镇你求我救他，而这一次……竟然也是为了他？你知道行刺的不是我，你以为洛就不知道吗？他知道的，也许比你更清楚。”

　　岳然脸上的伤，是纤漠从来没有看见过的深刻，心中疼痛，可是她却没有起身，只低低的说：“对不起！”

　　“哈哈……”岳然笑了，只是笑着的时候竟然比哭更哽咽，他只手撑在石床上，垂下的发丝浸出一阵阵寒意。

　　牢房里很安静，只有岳然的笑声而已，真心爱着的女人跪在自己的面前，为的，却是另一个男人。这种伤痛，有谁能懂。

　　“你好狠心……为了洛，竟然可以伤我到这个地步。那天的行刺明明是一个局，凭一封单方面的书信，以洛的智谋又怎么会看不出这是挑拨离间之计，可是他却仍然将我打入了天牢，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纤漠疑惑的抬起头，有些不确定的感伤，“莫非……是因为我？”

　　“英雄关外，你我共乘一骑，众人所见，又怎么可能瞒得过惭洛。你求我，是想让我去帮他吗？哈哈……”岳然仰头笑了，抬头的一瞬，火光终于照亮了他的眼，依旧的阴柔，可是伤痛满布。

　　岳然笑累了，整个人无力的重新躺回了床上，他转过了头去背对着纤漠，将孤单的背影留下在前面的面前。“你错了，洛正是不要我帮他，所以才将我打入天牢。他这是在赌，宁愿用整个江山做赌注，也不愿有一丝失去你的机会。”

　　纤漠沉默了，心，颤动着。原来洛什么都知道，可是他却选择什么也不说。如果他当真用这天下在赌，那她该怎么办。要是洛输了这天下，她要拿什么来弥补。

　　眼泪，落下，滴到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一抹痕迹在湿冷的空气里慢慢消散。心中，只低吼着一个字，洛，洛，洛……

　　“你走吧，如果他知道你来求我，恐怕怒火会更盛吧。”只有岳然自己知道，说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有多苦涩。

　　纤漠缓缓的站起身，是她错了，她不该不相信洛的。她的洛，又且会这么轻易的输掉。他输不起这天下，更输不起她。

　　纤漠转身走了，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站在门口的黑牙脸上带着笑，刚才牢房里的一切她都看了个清楚。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眼看阳光便要冲出黑暗将整个天地照亮了，纤漠的心，也沉静了很多。既然选择相信，便要懂得微笑。

　　纤漠到底没有跟黑牙去她口中所说安全的地方，她相信洛，所以她也相信这里是安全的。

　　果然，天刚亮了不久，便从边关传来了消息，说是洛已经突出重围，退守玉玲关。虽然英雄关是没能夺回来，可是到底暂时摆脱了挨打的地步。午后的时候，黑牙更是带来了好消息，据说，离音国内民心动乱，离音国后方不稳，他们这仗也不是那么好打的。

　　黑牙的笑，让纤漠吃惊不小，她没想到，原来黑牙不仅会笑，而且那笑容会如此灿烂。

　　从黑牙的口中得知，离音国民心大乱是因为漠羽商号成功的掌控了离音国几乎一半的米业和盐业。只要在这上面微微动些手脚，银决的后方便会乱个彻底。

　　纤漠想起了离音国的“羽公子”，原来洛是早早的便开始部署一切了吗？纤漠浅笑，天亮了，可是她却睡意袭来，她是几天没有好好的合过眼了。

　　梦里，纤漠似乎看见了惭洛的脸，他在笑，笑容邪魅，怀里抱着的是离儿，离儿也在笑，笑容甚至比惭洛更灿烂了几分。

　　云翳国和离音国的战斗陷入了僵局，而珞榖国却有长驱直入的趋势。短短半月不到，已然入境一百里，距离落霞都不过也百里的距离。要保住云翳国的江山到底还有一场血战。

　　这几日黑牙来得少了一些，似乎是在军机部研究兵力部署，而桑老板表面上看也没有什么异样。只可惜，有些东西到底没能逃过纤漠的眼睛。


第二百五十六章 将军令
　　每每天黑的时候，纤漠总是在桑老板的门前洒上一些锅灰，而天快亮的时候，她总能发现那锅灰上有些浅浅的脚印。纤漠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只用手帕将地上的锅灰擦去了痕迹。

　　惭洛退守玉玲关的第三天，黑牙深夜来到院子偷偷推开了纤漠的房门。在纤漠的惊讶下，她掏出一面令牌递到纤漠的手上，令牌上书三个字“将军令”。

　　“将军令”是云翳国军权的象征，惭洛走的时候将她交给了黑牙，而现在，黑牙竟然将它交给了纤漠，一个云翳国现在没有身份没有地位的女子而已。

　　有了这面令牌，千军万马的号令也不在话下。黑牙说，纤漠的智谋，不是一般的女子能及，也不是一般的将军比得上的。

　　令牌是镀金的，一轮一轮祥云光扎让整面金牌在烛光里更显得金光灿灿。纤漠的手心里，浸出一股冰凉的意蕴，她犹豫了一下，到底将那面令牌交回到黑牙的手上。

　　“这个，我不能拿，自古后妃参与朝廷之事便会被灌上祸国殃民的罪责，这样的罪，纤漠承受不起。”

　　黑牙没有收回令牌，让纤漠的手僵在空中，她只走到桌边，轻吹一口气，将桌上的蜡烛熄灭了。走到窗边，黑牙将窗户推开，夜风袭来，带起灵魂一阵凉意。

　　“知道吗？”黑牙的声音在窗外银白的月色里有些缥缈，“你是一个浑身泛着冷意，却又让人不知不觉被你的冷冻僵，被你的冷吸引的女人。后宫里的女人，我跟在皇上的身旁见过不少，可是却没有见过像你这样聪明的女人。生为女人，你是可惜了。”

　　纤漠一怔，静静的听着黑牙的话，只淡淡说了一句，“你，又何尝不是。生为女人，你又何尝不是可惜。”

　　黑牙没料到纤漠突然说出这句话，眉眼之间闪过一抹异色，随即又恢复了冷酷的模样。

　　“不瞒你说，云翳国的朝中之人有很大部分虽然表面忠于皇上，可是却更听命与岳然。一直以来，皇上最担心的也是岳然的造反，在那次岳然救你的时候，曾暴露过他的势力，所以这次即使知道岳然是被冤枉的，皇上也仍然将他入了狱。”

　　黑牙说的，纤漠都知道，她走到桌边，拿起茶壶扣上一个茶杯，将茶水注入杯中发出“哗哗”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些诡异的响亮。

　　“朝中没了岳然，能用的人，不多，而且大多不是有用之人。而你，”黑牙笑了，浅浅的一笑，却让一张冷酷的脸有了阳光的色彩。“而你，是我黑牙也敬佩的人才。”

　　在纤漠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黑牙已经跪倒在地，头磕在地面上，距离纤漠的脚尖不过一尺。她募的抬起头，“我黑牙，愿意听命于你。这令牌是死物，只要能用得其所，即使女子，又何妨？”

　　即使女子，又何妨？

　　黑牙走之后，纤漠拿着这令牌站在窗边很久很久，直到晨光洒下，让整个天空成了五彩的绚丽。

　　这几日，桑老板似乎比以前更守规矩，没有必要似乎连院子的大门也没迈出一步。要不是晚上的时候，纤漠在地面锅灰上发现的痕迹，恐怕再聪明的人也要被这安静的假象迷惑。

　　只是，想到桑老板，纤漠只能冷笑。这世间的人，莫非只能在利用和被利用之间徘徊吗，哪怕，是曾经相爱、相敬的人。

　　夜快深的时候，院子里再一次沉静了下来，纤漠无忌于夜风冰凉，守在了长廊的转角处，她在等，等桑老板的行动。

　　果然，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桑老板的房门轻轻的开了，一身夜行衣的桑老板出了门，尽管蒙着面，可是从一双外露的眼睛，纤漠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她。纤漠的面上是失落的，即使已经知道了桑老板的背叛，可是要眼睁睁看见，心里还是一阵阵的痉挛。

　　出乎纤漠的意料，桑老板的身手很是敏捷，就是一般的武林高手恐怕也不过如此。这样的她，当初在纤漠面前却只是一个商人而已，这样的隐忍更是让纤漠心里一阵感叹。银决的身边有这样的人，也难怪会成为惭洛最看重的对手。

　　纤漠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看着桑老板的身影渐渐远去，眼里隐约的腾起水汽。她叹了一口气，在军机部，等着桑老板的，也许不再是往常一样任人宰割的安静了。她想起了下午的时候，她和黑牙已经在军机部里布置了一些东西。

　　今夜，不怕桑老板去，却更怕她不去。

　　纤漠进了桑老板的房间，整个房间看上去仅仅有条，到是附和桑老板一贯的整洁作风。纤漠在房间里摸索了一阵，心里揣测着桑老板会不会留下和离音国通讯的蛛丝马迹。可是在屋子里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正当纤漠有些着急的时候，余光却扫见了房间角落里的一个木柜子，木柜子不大，只有一尺长宽，木头看上去有些年月了，可是表面的光泽却甚是明亮，像抹了一层蜜蜡一样。

　　纤漠疑惑，走过去，伸手正要去开，关紧的窗户却突然的开了，狂风大作，风停的时候，窗边站着一个人影。

　　“别碰！有毒！”

　　纤漠回头，面上一惊，这窗边的人一身黑色的袍子，面容被黑色的绸布遮住了看不真切，可是从身形上看，应该是个挺拔的男子。纤漠犹豫了一下，匆匆便追了出去。


第二百五十七章 夜色
　　那男子跑得慌张，黑色的袍子在空中荡漾出招摇的弧线。他频频回头，似乎唯恐被纤漠发现一般。许是天意，正是因为紧张，他一个不慎竟然被脚下的石头绊倒了。

　　“你是谁？”纤漠气喘吁吁跑到他的面前，拧紧眉头向他的脸望去。

　　那男子一惊，匆匆一瞥赶紧将头埋下。只可惜，已经太晚。纤漠已然将他的模样看清了。

　　倒在地上的男子，一张满布刀痕的脸，纵横交错，是一种恐怖的狰狞。而他的一双眼睛里，却充斥着……爱意！

　　这双眼睛，和惭洛五分相似，是息少爷的眼睛。

　　“息少爷……你……”纤漠哽咽出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见的，当年那个风度翩翩的息少爷竟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吗？这世界，果真沧海桑田，却又让人禁不住的感叹哀伤。

　　纤漠的一声“息少爷”让地上的男子浑身一怔，好一会儿，他似乎才鼓起了勇气抬起头来。他的手撑在地上，指节泛白，宛若白玉一样透亮，只可惜那种苍白让人忍不住一阵由心的战栗。

　　“呵呵，”他苦涩一笑，“没想到这样的我，你还能认得出……”

　　院子里的风猛然吹过一阵，树上的残叶飞舞着落下，在隐约的月色里有些缥缈神秘的感觉。残叶落在息少爷的头上，更是增添了一种落寞的意味。

　　“你的脸……”

　　纤漠本想问他的脸是怎么回事，可是刚一开口又忍不住停住，这皇宫里，能伤他的除了洛还会有谁。息少爷脸上的伤痕似乎有些年月了，纤漠想，那伤痕，定是六年前她被陷害入天牢时，洛让他留下的吧。只是，纤漠心里有些疼痛，当年的一错，却改变了好多人的命运。

　　“我的脸，不重要了。”息少爷也有些哽咽，低下头不再看纤漠的脸，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却转过身艰难的迈着步子，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低低的说：“在这皇宫里还能见到你，已经是上天给我最大的恩惠了。”

　　“等等！”纤漠急急的向前两步，站在他身后才停了下来，“你怎么知道桑老板屋子里的木柜子有毒？”

　　息少爷笑了，只是夜色里他的笑隐在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知道。

　　“如果你每天夜里想见思恋的人一眼，你也可以呆在她的院子里一动不动守上一夜。看见些不该看的，只是巧合而已。”

　　息少爷迈开步子走了，留下纤漠一个人怔怔的愣在那里。他，竟然每天晚上守在着院子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只为了能见她一面吗？心，震颤着，却是一阵阵的抽痛。

　　重新回到桑老板房间的时候，蜡烛又燃了大半，只留下小小的一截能支撑着晕黄的光亮。纤漠站在那个有些发亮的木柜子面前，拳头有些微微的收紧。息少爷既然说这上面有毒，那就是说里面肯定有些贵重的东西，可是要用什么办法才能打开这个柜子却又是一个难题。

　　正当纤漠疑惑的时候，一阵短笛声响起，纤漠一惊，匆匆吹灭蜡烛，拿着烛台便往外走，小心的将桑老板的房门关上，迈开步子便退回到自己的屋子。就在她关上房门的一瞬间，一个黑色的身影落在了院子里。那黑影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小心翼翼的溜回了桑老板的房间。

　　站在窗边的纤漠，看见那黑影没有察觉的回到桑老板的房间后才总算舒了一口气。那阵短笛声是她和黑牙的暗号，只要桑老板拿到她要的东西顺利回来，黑牙便会吹响短笛向纤漠示警。

　　纤漠抬眼，从窗户的缝隙里可以看见满世界银白洒在黑色的夜空里，这样的夜晚，夜色撩人，只可惜现如今能欣赏夜色的人却很少。看来黑牙那边是进行顺利了，只可惜她却没有什么收获。

　　第二天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桑老板似乎心情不错，吃完早饭便拿着些莲子回了自己的房间，那模样只是一个平常的老人而已。桑老板喜欢在房间里一边吃莲子一边看些云翳国的书籍，用她的话来说，云翳国的历史是一个精彩的故事让看的人心情起起伏伏。

　　纤漠也和往常一样，和她闲聊几句便不再去房间里打扰她，只是纤漠的面上永远都激不起涟漪，总是一副淡漠的表情。

　　桑老板让纤漠不要担心，说这天下的动乱总归有平静下来的一天。纤漠只是嘴角勾起露出一抹笑意，却没有笑出来，她也信这天下会平静下来，因为她相信洛。

　　这几日珞榖国和离音国似乎都有些沉静下去，两边竟突然都按兵不动了，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一般，让人心里总是忐忑不安。

　　天空有些阴沉沉的，几声响雷让整个天地都震撼了，募的便哗啦啦的下起雨来。铺天盖地的雨让安静的院子一瞬间沸腾了起来，满世界都充斥着雨滴砸到地面上带起的水声。

　　雨珠溅得很高，纤漠站在长廊上，罗裙的下摆也被浸湿了不少。她扬起头，看着雨滴连成一条条线从天上直直的射到地上，面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院子的门开了，黑牙举着一把褐色的油纸伞匆匆的走了进来，雨很大，不是一把纸伞能挡得住的，从发丝到长靴，黑牙浑身都被淋了个通透。

　　“珞榖国和离音国有动作了！”黑牙步上长廊，身上的雨水落在冰冷的地上，亦如她冰冷的表情一般。


第二百五十八章 诡异
　　纤漠点点头，脸上不禁泛起了一抹笑意，眸子里绽放的光彩让雨水也灿烂了几分。

　　“离音国和珞榖国同时发动了攻击，和我们预料的一样，他们的兵力部署都是针对我们最薄弱的地方。”黑牙说话的时候脸上也一直挂着笑容。

　　两个总是缺少表情的人，却因为这个消息而同时笑了，这个消息对云翳国来说，是天大的喜事。

　　雨很大，一直哗啦啦的下着，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

　　这几天，纤漠总是站在长廊的尽头上看雨下，雨水形成的幕布上似乎总能出现惭洛的影子，在战场上浴血杀敌的洛，和战士们举杯高歌的洛，沉沉睡去的洛，一幕一幕，洛各种各样的影子都映在了幕布上，充斥着纤漠的整个视野。

　　原来思念果真是一种痛，痛到让人无法呼吸。

　　桑老板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盘莲子，她的脚步很轻，可是走过纤漠的身旁时，仍带出了一片泥泞。

　　纤漠回过神，看了她手中的莲子一眼，又转过头去望着雨滴不断的落。桑老板淡淡笑了笑，摇了摇头，越过纤漠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走的时候，在纤漠耳旁轻轻的叮嘱了一句，“雨大，风寒，小心着凉才好。”

　　这样的关心要是以前，纤漠也许会感动，可是现在……纤漠嘴角勾起一抹笑，笑容苦涩。

　　天快黑的时候，风越发的凉了，纤漠转过身正要回屋，眼角却瞥见了落在地上的一枚莲子，白色的莲子在渐暗的夜色里很是醒目。心，募的漏跳了半拍，纤漠拾起那颗莲子，手心里一抹白，很是刺眼。

　　她突然睁大了眼睛，一些若隐若现的东西飘过脑海，似乎一瞬间清明了许多。手渐渐的收紧，纤漠忍不住回头，桑老板房间的门紧紧的关着，里面透出点点的烛光暗淡。

　　纤漠想，她是知道桑老板屋子里那只木柜子里装着的是什么东西了。

　　一连下了几天的雨终于停了，整个天地像被洗礼了一般竟是比先前清晰了不少，花花草草都绿了很多。天刚蒙蒙亮，一名小太监便敲响了纤漠的门，开了门，那小太监也不多说什么，塞了一封信到纤漠的怀里便匆匆离开。

　　信上的笔迹是黑牙的，信上说，珞榖国和离音国的军队节节败退，已然退后一百多里。惭洛更是传来了好消息，他已经收回了英雄关。这场战事，云翳国终于像苏醒的雄狮一般，有了大国该有的派头。

　　纤漠为惭洛高兴，可是越高兴，思念便是越痛，痛到最后，宛若死掉。在惭洛浴血奋战的时候，她多想能和他一同进退。可是，洛却远在天边，她能做的，竟然只有祈祷而已。

　　“你又在想那个人了吗？”

　　离儿出现在纤漠的身后，离儿虽然才六岁可是他已经懂得了很多，他看得见这几天纤漠总是遥望着天边，手紧紧的按在心脏的地方。“娘，看不见他，你会心痛吗？”

　　离儿拧紧的眉头，让纤漠的心又剧痛了一阵，她蹲下身子，将离儿抱紧怀中，没有说话，可是视线却久久不能从天边收回，那个方向，是英雄关的方向，不知道洛此时会在做什么。

　　“娘，我们快离开这里吧，离儿不喜欢这里。离儿好担心娘的心太痛，会死掉。”离儿似乎红了眼睛，但是说话的时候却摆着严肃的面孔。

　　纤漠淡然一笑，没有将离儿的严肃放在心上，要是纤漠知道因为这个小小的疏忽而改变了几个人的命运时，她也许便不会以为离儿的严肃只是一时不经意的哀伤。

　　“离儿放心，娘不会死掉，会一直和离儿在一起的。等他回来，娘就带离儿走。”纤漠食指轻点离儿的鼻尖，却没有看见离儿眼里的愤愤。

　　“娘才舍不得离开那个男人！”离儿躲开纤漠的手，扭头便跑回了房间狠狠的关上门，将纤漠的担忧和心疼一并挡在了门外。

　　沉静在各自思绪里的纤漠和离儿都没有看见从桑老板的房间里透出来的一抹阴森目光，在离儿摔上房门的时候，桑老板在笑，那笑容隐藏在门后，是扭曲的。

　　那天夜里，纤漠睡得很不安稳，似乎梦里总是在逃，不断的逃，可是每每回头望的时候又只能看见一片空无。那种空无……就好像，好像自己是不存在的一样，不是人，不是魂，不是鬼，什么也不是，只是虚无而已。

　　纤漠惊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身上的绸衣被汗水湿了个干净。纤漠坐起身，抹了一把冷汗，心中的不安更强烈了，也顾不上换身衣裳便匆匆跑了出去。

　　推开离儿的房门，纤漠的心像要被撕裂了一般。离儿不在了，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离儿的影子。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的离儿，一定是出事了。

　　眼里迸发出阴狠，纤漠转身奔去了桑老板的房间，面上只有残酷的寒意。她一脚踹开桑老板的房门，便看见桑老板正用一张黑布在擦角落里的那只木柜子，见纤漠闯进来，桑老板拿着黑布的手僵在空中忘了放下。

　　“离儿呢？”纤漠的脸从来没有这么阴沉过，两只手扶在门栏上，背对着门，容颜藏在了黑暗里。

　　桑老板愣了一下，脸上也做出紧张的模样，“离儿起来了吗，这一大早的不会又贪玩去了吧？”桑老板回过神来，洋装不经意的将手中的黑布放在了身后的木柜子上。


第二百五十九章 遥音鸟
　　纤漠冷笑却没有抬头，松开扶着门栏的手，迈出步子往里走，每走一步似乎都能听见骨骼摩擦的声音。

　　“不要再装了，把离儿交出来。”纤漠的声音很冷，在她的生命里，现在就只剩下离儿了，只要牵涉到离儿，再恐怖的事情，她也许也会做。

　　桑老板面上的肌肉有些僵硬，那模样看上去十分的别扭，她似乎还有些犹豫，不敢相信纤漠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的伪装，我都知道了。”纤漠走到桑老板的面前，抬起头对上她的眼，任桑老板的瞳孔里映出她苍白的容颜。纤漠的视线扫在桑老板身后的木柜子上，又是一阵光芒闪过，她抬起手，手指着木柜。

　　“这柜子里，装着的是遥音鸟吧。”

　　纤漠的话音刚落，桑老板整个人便瘫软了下来，到如今她才肯定纤漠是真的知道一切了。她往后退了两步，面上一阵惊慌，匆匆拿起柜子上的黑布擦了擦那柜子，迫不及待的将柜子打开，整个人更是一下子便无力的倒在了地上。

　　“你……你……”桑老板指着纤漠，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是问我怎么知道的吗？”

　　纤漠突然的平静了下来，走到方桌上拿起桌上盘子内的莲子放在手心里，面上只剩下冰凉一片。

　　“是这莲子告诉了我。传说，遥音鸟是离音国皇室圈养的一种珍奇鸟类，专门用来千里传信之用，这种鸟儿最大的特点是习惯黑暗，天生不能鸣叫，所以很是安静，不容易被发现。不过这种鸟儿对吃的却很挑剔，一辈子，只吃一种东西，莲子。”

　　屋子里沉静了下去，角落里的木柜子打开着，里面是几只黑色的鸟儿，黑色的羽毛黑色的爪子，模样和乌鸦七分相似，只是比乌鸦小了很多，只有拳头大小。

　　只是要是细看，那些鸟儿的翅膀活动似乎都有些不灵活了。见柜子被打开，那些鸟儿扑腾了几下，却没有一只能飞得起来。

　　纤漠拿起柜子旁的黑布，那黑布在手心里是一阵冰凉的触觉，“这布是用灯油浸泡过的吧，那柜子的表面上抹的毒只有灯油才能去掉。”

　　桑老板的目光在柜子里的鸟和纤漠手上的黑布间游移了一阵，竟然哈哈的大笑了起来，笑的时候，眼角还有泪。

　　“你说得很对，这鸟儿是遥音鸟，这布也的确是用灯油浸泡过的。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一切，难怪，难怪我从军机部盗取的消息会完全错误。是我太小看你们了，你们故意在军机部放上假消息让我偷，那些那地图上标识的云翳国兵力最薄弱的地方，反而是兵力最强的地方。所以珞榖国和离音国才会节节败退。”

　　桑老板总算是醒悟过来，只是脸上的笑是越发的难看了，一个久经商场的人物，却这么容易的败在了一个丫头的手里，她怎么能心甘？

　　纤漠无视于桑老板的笑，拿了几颗莲子丢进柜子中，几只遥音鸟便争抢着将莲子吞入了腹中。

　　“这几日你喂它们的莲子都淬了药，不会飞的鸟儿是传不出消息去的。你想用它们传消息出去，怕是不可能了。”

　　“哈哈……”桑老板一听纤漠的话，反而大声的笑了出来，脸上的扭曲也逐渐变成了一种狰狞。笑容停住的时候，桑老板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竹筒塞到纤漠的手中，那竹筒便是用来挂在遥音鸟脚上传递信息用的。

　　纤漠疑惑的将竹筒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小纸条，在看见上面写的内容时，整个人险些晕了过去。眼里水汽弥漫，纤漠紧紧的握住那纸条，任它在手心里扭曲了形状。

　　桑老板直直的盯着纤漠的震惊，脸上早已经没有了当初的和蔼，有的只是极深的城府而已。

　　“离儿在我的帮助下已经出了皇宫，和离儿相处了六年，他又是个乖巧的孩子，再冷血的人对他也会有些感情的，本想传消息让他们一路上让他少吃些苦头，不想你却将唯一能联系上他们的工具都给毁掉了。是你，害了离儿！”

　　是她害了离儿吗？纤漠抹干了眼泪，看着桑老板的眼睛几乎能喷出火来。她咬咬牙，疯狂的向桑老板扑了过去。

　　可是纤漠忘了一件事，桑老板既然能偷进军机部，武功，又且是泛泛之辈，纤漠一个柔弱女子又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

　　纤纤漠很后悔，要不是她的冲动，也许便不会给桑老板这样的机会。桑老板的手锁在纤漠的咽喉上，只有她一用力，纤漠的性命便宣告终结。只是桑老板却不冲动，她知道只有用纤漠做人质，她才有逃出皇宫的机会。

　　黑牙赶到院子的时候，除了握紧拳头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桑老板挟持着纤漠一步步往外走。从院子到宫门，距离不短，每走一步，桑老板的脸上都滴下一颗冷汗，在白玉的地面上形成点点的痕迹。

　　只可惜桑老板算错了一件事，皇城守卫森严，她要想逃有谈何容易。皇宫里的侍卫已经聚拢了过来，尽皆吃惊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一个容颜倾城的女子被要挟着，而年长的侍卫宫女也许还能认得，这女子便是当年的漠妃。

　　漠妃娘娘没死，这个消息的震撼让所有人都彻底怔住了，尽皆面对着桑老板和纤漠两人慢慢后退，没有黑牙的命令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第二百六十章 酒醉男子
　　眼看皇宫的大门已经打开，桑老板脸上的汗水一颗颗掉了个干脆，面上隐约的便要露出一抹笑意，可是笑意还来不及展露，那笑容便成了永远的僵硬。

　　只听一阵“破空声”划过，桑老板便直直的倒下了，一双眼睛瞪得很大，也许连到死的一刻她也不明白她死在了谁的手里。

　　众人一惊，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名侍卫已经咬舌自尽，而他的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剑弩，射到桑老板眉心的短剑正是从这剑弩里发出。

　　黑牙查看了那侍卫的尸体，对纤漠摇摇头，那侍卫已然死去。

　　这世上只有一种人不会带来麻烦，死人。那侍卫不是银决的人便是厄尔浦西的人，只是他们的狠让纤漠震惊了，曾经为他们出生入死的人，竟然可以这么无情的杀掉。

　　宫女太监都已经散去，黑牙带了几名侍卫将桑老板和那个内奸侍卫的尸体处理完之后，整个皇宫表面上才恢复了平静。

　　阳光明媚的日子，心却阴沉到了谷底。

　　纤漠只收拾了几样简单的衣物便在黑牙的护送下出了宫门，白纱蒙面，遮住倾城容颜，走出宫门的时候，纤漠回头望了一眼。皇城的巍峨辉煌，这一次，是真的要消失在她的生命里了吧。

　　“别告诉洛离儿的事，这天下才刚刚有了转机，不能因为离儿而让洛分了心。”纤漠的语气很淡，淡如清茶一般，宛若没有波澜。可是，这茶里的苦味却只有她自己明白。

　　黑牙点点头，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她自然也是懂得的，现在正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

　　“只是你知道离儿被带到哪里去了吗？”黑牙的手一直按在弯刀上，心中疑惑，为什么这个有着倾城容颜的女子总是让人生出一种由心的疼痛，不管受什么样的苦她也不曾吭出一声。

　　纤漠转过头望着远方，湛蓝的天，空旷的地，前路只一片茫茫。她摇摇头，叹了一口气，眸子却坚毅无比。不管离儿在哪里，她总会找到的。

　　纤漠从怀里掏出将军令，那是黑牙给她的，现在她要离开了，自然也就要将它还给黑牙。可是黑牙扫了那将军令一眼，却并没有收回，只淡淡的说了一句，“你一个人上路，留着它或许还有用。”

　　说出这句话连黑牙自己也震惊了，那是将军令并不是普通的令牌，凭这面令牌可以号令整个云翳国的军队，可是她却鬼使神差的将它给了纤漠。

　　纤漠犹豫了很久，到底将令牌收回了怀中，她可以不在乎，可是，如果凭自己的力量救不回离儿的话，她却不能不在乎。

　　直到纤漠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黑牙才转身进了皇宫的大门，风，吹起，带动发丝飞扬。纤漠不知道，黑牙的嘴角在笑，她在为惭洛高兴，不管江山如何，一辈子能遇见一个这样的女子，皇，定不会再孤单了吧。

　　战争让整个京城都沉静了不少，不管大街小巷都人心惶惶。天刚暗淡下去，大街上便几乎没有了行人，都各自躲回了家中，各自珍惜得来不易的温暖。

　　纤漠寻了一家客栈住下，挑了一个推开窗户便能看见落日的房间。站在窗边，纤漠沉默了很久，心中思绪纷乱，眉头却紧紧的拧着，她想起了很多时，从八岁开始一切的一切都在脑海里回荡。

　　当夕阳彻底沉了下去，纤漠才出了客栈。从客栈一直往西走，出了京城的郊区便是一个小村落，这个村子里曾经有一户人家以打渔为生，而那人家里曾经有一个孩子，名唤小虎头。

　　天上的月甚是明亮，月光照在一身白衣的纤漠身上更是多了一份虚无缥缈的感觉。村子里很安静，只有些零星的烛光。村民都不富裕能用上油灯的也没有几户人家。

　　循着依稀的记忆，纤漠一直往前走，走到一间破落的院子前才停了下来。这院子看上去已经多年没有人居住，一道木制的门被已经被虫蛀得只留下些落寞的残骸，院子里的杂草足足半人高。这样阴森的地方，即使白天，胆大的人也没几个敢来。

　　纤漠犹豫了一下才迈开步子往前走，伸手触上那道残破的门，指尖沾染上的灰尘让人不禁激起一阵战栗。空气中似乎有些湿意，风一吹，那湿意里竟然夹杂了些酒气。

　　纤漠蹙眉，踏上杂草横生的院子，循着微弱的酒气走了过去，越往前走，酒气便越浓了，而纤漠的心里，也越发的激动了几分。

　　这样的院子没几个人敢来，而会在这里买醉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院子的角落里，一名黑色劲装的男子已经抱着酒坛沉沉的睡去，借着月光能看见他眼角坠下的晶莹。

　　纤漠走近了，站在他的面前，看着男子哀伤的模样，忍不住一阵心疼。她轻轻的在男子的身旁坐了下来，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头轻轻的扶起枕在自己的腿上，像一个姐姐般温柔的将他眼角的晶莹擦干。

　　“纤儿……”男子睁开眼，朦胧的视线里是一张倾城的容颜。

　　纤漠叹了一口气，“你该叫我姐姐，而不是纤儿。”

　　小虎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否则朝思暮想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出现自己的面前，可是纤漠的声音却又这般真实，不像是梦。只可惜，她口中说出的话，却像利刃一样插进了他的心脏。

　　他不要她做他姐姐，他想要她做他的纤儿。


第二百六十一章 边境小镇
　　小虎头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抓住了还停留在眼角的柔荑，脸上的哀伤夹杂着酒气，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酒坛里的酒因为他的动作而晃荡着，发出哗哗的声响。

　　“你还记得这里，真好！”小虎头似乎在笑，可是月华隐隐，他脸上的笑却并不真切。只可惜那笑容只有一瞬间的光景，下一瞬，笑容就变为了狰狞的扭曲。

　　他将怀中的酒坛狠狠的摔在了地上。酒坛碎裂，酒香四溢，他怒吼一声，苍茫而悲决。

　　“可是那两个该死的女人，是她们毁了这里，是她们害死我爹，是她们让我失去了幸福的家。要不是我命大，恐怕现在也被埋在这黄土之下了。”

　　小虎头的怒火，纤漠懂，对那两个女人，她又何尝不恨。纤漠站起身，就站在小虎头的身后，任冰寒的风将身上的绸衣吹动成鬼魅的舞。

　　“我活下来，只有两件事。报仇和寻你。”小虎头说到最后，声音里只剩下了哽咽，他在抽泣，耸动的肩膀映入纤漠的眼中，一阵生生的疼痛。

　　纤漠想冲上去将他抱在怀中好好的安慰，可是一想到他眼中生出的爱意，脚便顿住了，迈不开一步。

　　院子里很安静，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小虎头和纤漠都没有再开口说话。月光下两个人投下的孤单身影重叠在一起，不但没有安慰反而更加的孤单。

　　“你知道离儿的下落吗？”纤漠总算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剧烈的跳动着。

　　耸动的肩膀突然的停住，小虎头将背挺直了，转过身面对着纤漠，面上的泪痕早已经干涸，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我说不知道，你信吗？”

　　“不信。”纤漠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要怎样你才能告诉我。”

　　小虎头脸上弥漫出哀伤，那哀伤和岳然竟然有几分相似，他黯然的转过身，不再看纤漠一眼，直直的便向门外走去，只有些虚无的声音飘荡在空气里。

　　“我答应你，不伤害他，可是……如果他对报仇有利用价值，我现在还不能将他还给你。”

　　他顿了顿，这才转过头，望着纤漠哽咽了一瞬，“我知道，对纤家的人，你虽恨，可是善良的你也许总也下不了手。不管你承不承认，这么多年来你都还没报仇的原因，不是你没机会，只是……你到底是舍不得的吧，他们再坏，也是你的亲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小虎头的话将纤漠的心湖彻底的搅乱了。纤漠的面瞬间白了个透彻，这些东西，会是她一直都不敢面对的东西吗？她想反驳小虎头的话，可是，一开口，竟然发觉自己没有反驳的理由。

　　“如果你下不了手，那就让我来。”小虎头咬牙，这一句话说得极狠。

　　纤漠看着小虎头一步步往外走，脚僵在原地忘记了动作，直到小虎头走到了门口，她才反应过来，只是一开口，却是冷冷的一句。

　　“你变了，不再是当年我认识的小虎头了。”

　　小虎头脚步顿了顿，可是没有回头，仍旧若无其事的迈出了门外，只是在迈步的一瞬间，他的身上却清晰的弥漫出一阵痛苦，那痛，让空气也跟着扭曲。

　　小虎头虽然没说离儿在哪里，可是冷静下来的纤漠却已经知道了大致的方向。小虎头既然是厄尔浦西的人，那离儿也应该被送到了厄尔浦西那里了吧，只是纤漠忍不住担心，边境上的战火，她的离儿可承受得住？

　　连绵不断的战火，将整个边境上的小镇燃烧得没了形状。纤漠手握缰绳，牵着马儿走在边境小镇的街道上，视野里充斥着的狼藉让她的灵魂狠狠的震颤着。她知道战争是残酷的，可是却没有想到会残酷到如此的地步。

　　纷乱的街道上，了无人烟，只有一片连着一片的荒芜。战争留下的只是老母的哀嚎和壮年的尸体而已。看着那些守着尸体哭泣的老人，争抢着地上掉落的半个馒头的孩子，还有那些躺在地上开始腐蚀的尸体，纤漠一阵阵的作呕。

　　一身布衣，白纱遮面，没了招摇，可是纤漠身上的宁静还是和整个杂乱的街道格格不入，当她一踏入小镇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饥渴的目光灼灼，尽皆向着纤漠投来，他们在想，这样一个衣着干净的女子身上会有什么，银子，吃的，穿的……

　　那种眼神很恐怖，纤漠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握着缰绳的手一僵，她知道，这些饱受战争之苦的人要的是食物和衣服。纤漠忍不住一步步后退，步子里透着恐惧和无奈。

　　大街上突然刮起了一阵狂风，让本就纷乱的街道更是乱上了不少，飞舞的残叶，凌乱的衣袂，似乎都成了一种恐怖的前奏。

　　马儿仿佛也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扬起马头打了一个响鼻，连它也有一种逃跑的冲动，只可惜，缰绳在纤漠的手中紧紧握着，却没有给它逃跑的机会。

　　纤漠咬了咬牙，一把扯下马背上的包袱扔到了那群难民中，包袱散开，里面是纤漠吃剩下的干粮。不过几个馒头几张大饼而已，却让所有的难民都疯狂了，争先恐后的便向那包袱冲了过去。

　　那场面，令人恐惧的悲哀。

　　纤漠拧紧了眉头，拉紧缰绳便要翻身上马，本想趁机逃离这里，可是脚刚刚踩上马镫，一个手拿匕首的难民已经将匕首狠狠的插在了马臀上，马儿惊慌后嘶鸣了一声，挣脱纤漠的手奔了出去，将纤漠狠狠的甩在了地上。


第二百六十二章 月夜，寒眸
　　难民疯狂了，一部分人追着那马儿去，受了伤的马儿抵不过疯狂的难民，哀嚎几声后被难民们按在了地上，倒下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纤漠的方向。只可惜纤漠自身难保，又怎么顾得上马儿的哀求。

　　剩下的难民犹豫了一下向纤漠围拢了过来，一个个面上都露出饥渴的表情，他们无非是以为纤漠的身上还有些什么吃的用的而已。

　　纤漠瑟缩着往后退，面对难民们的疯狂她是真的惧怕了。额头上的汗一滴滴往下掉，纤漠除了握紧拳头，却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突然，其中一个难民到底是忍不住了，挥舞着两只胳膊便向纤漠扑了过来，其他难民一见也一瞬间失去了控制，尽皆跟着向纤漠扑了过来。

　　纤漠头顶的天，仿佛黑了。

　　还来不及惊呼，纤漠只感觉一股炙热的液体喷洒到脸上，仔细一看，那液体是鲜艳的红色。血，不是纤漠的，而是向她扑过来的难民的。

　　一身黑色长袍的高大男子挡在了纤漠的面前，手中举着剑，剑尖上还残留有鲜血，正一滴滴往下落。

　　纤漠哽咽了，看着将自己护在身后的男子，泪水模糊了双眼。

　　“洛……洛……怎么可能是你？”

　　纤漠面色苍白，不断的用手擦拭着眼角，想将眼泪擦干，想看清楚眼前的男子，她想确定，这不是梦，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不是别人，是她时时刻刻思念着的洛。

　　惭洛没有回头，手中的剑却稳稳的指着难民的方向，一开口竟是低吼：“该死的女人，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想找死吗？要不是我挂念着你和离儿想回宫见你们一面，我还不知道你竟然敢不告而别！”

　　这声音，虽然是压抑着熊熊怒火，可是却是万般真实。纤漠哭得越发的大声了，殷殷戚戚的模样，让举着剑的惭洛更是一股无名之火直往脑门儿上冲。

　　“啊！”惭洛大吼一声，猛的一挥手中的剑，剑尖划过两名难民的身体，瞬间又溅出击几股鲜血。周围的难民一见，慌张的一哄而散。

　　整个街道又恢复了苍凉的感觉，只残留些令人作呕的血腥和地上点滴的红色招摇。

　　惭洛转过身，看着地上抱着膝盖卷缩着哭泣的纤漠，心，剧烈的抽痛。

　　“该死的，你要哭到我因为心痛而死掉吗？”惭洛放下剑，蹲下身将纤漠拥进了怀中，喉头滚动，哽咽出的是温柔的怜惜。

　　可是，纤漠的眼泪却是止不住的，从离儿失踪以后一直压抑着的情绪在惭洛的怀里总算彻底的爆发了出来，就算在所有人面前她可以佯装坚强，可是在他的面前，她不要，她不要坚强，她不要伪装。

　　惭洛的吻温柔的落在纤漠的面上，眼泪是咸涩的，沾染上舌尖激起灵魂的一阵颤抖。他一遍一遍的吻，直到纤漠面上的眼泪没了哀伤的痕迹，他才肯放开她的唇。

　　“纤儿，你忘了吗？你还有我。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不要再独自一人面对。你吃的苦已经够多，从今以后你的苦都由我来背。”

　　纤漠知道惭洛不会说情话，所以她从来也不要求他能说什么海誓山盟，可是这一刻，她深深的感动着。洛，有你这样的誓言，哪怕死掉，她纤漠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狂风扫落叶，萧萧瑟瑟的小镇已经完全成了一片废墟。惭洛牵着纤漠的手在小镇上寻了很久，总算是在天色黑到尽头之前找到一间略微干净的房间，房间里的家具已经被搬空了，只留下一张硬板床而已。

　　纤漠稍稍将房间收拾了一下，姑且能暂时度过一晚。一路上纤漠已经将离儿的事情告诉了惭洛，虽然惭洛一直没有多说什么，可是纤漠能感觉到他的怒火已经接近了失去控制的边缘。

　　夜深的时候，纤漠和惭洛谁都没有再说话，心情同样沉重却都不愿让这种压抑感染对方，所以这一晚两个疲惫的人只是相互依偎在一起而已。纤漠卷缩在惭洛的怀中，一点点的温暖慢慢的渗透，她险些忘了，上一次感触这样温暖的怀抱是什么时候。

　　只要相依相偎便是幸福。这句话，纤漠懂了，惭洛同样也深深体会得到。只可惜，幸福总是短暂到让人发狂。

　　天还没亮，房子的周围已经聚集了十几名身穿黑色长袍的青年人，那些青年人在月色下，一双眼睛如魔鬼般恐怖的红。而为首的一名男子有着一双纯净没有丝毫杂质的眼眸。

　　风，吹乱了空气弥漫的轨迹。在为首男子的指挥下，十几名黑衣男子迅速散开，将整间屋子团团围住，动作迅速而敏捷。

　　窗户被劲风带动摇晃了一瞬，躺在床上的惭洛一惊，猛的翻身坐起，一把将床旁放着的剑抓在手中。纤漠也迷蒙着醒来，一见惭洛面色沉重的对她做出禁声的手势，她便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安静的警惕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既然来了，又何必畏头畏尾？”惭洛冷笑，微微的蹙着眉，目光寒烈。

　　“不愧为云翳国的郡主，果然有胆识。”随着声音的出现，黑衣男子推门走了进来，手中拿着剑，剑未出鞘。

　　进来的人，是小虎头，当他看见被惭洛拥在怀中的纤漠时，眸子里哀伤一闪而逝。

　　“来得到还挺快。”惭洛冷哼一声，站起身，将纤漠护在身后，浑身散发出一种只有王者才有的气势。


第二百六十三章 爱，恨
　　小虎头一怔，眼中的哀伤越发的浓郁了，他抬头对惭洛说道：“你还记得我吗？当年月华楼前，我们见过。那时，我要保护我的大小姐，而你对我说了三个字‘就凭你？’。”

　　小虎头有些自嘲的笑了，当年的他还是一个孩子，在惭洛面前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纤漠被欺凌，可是现在，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什么也不能做的孩子了。

　　惭洛冷笑，小虎头眼中对纤漠的爱意他又怎么会没有看见，他挑眉，目光不经意的扫过手中的剑，“当初是，现在也是，就凭你，能困得住我们吗？”

　　小虎头收住了笑，黑袍人一个个已然站在了他的周围，那些黑袍人没有灵魂一般，身体周围弥漫着嗜血的味道，

　　一见这些黑袍人，惭洛和纤漠脸上都同时冷峻了下来，这些黑袍人的恐怖他们都是见过的。

　　“本以为堂堂云翳国的国君现在是在英雄关抗敌呢，没想到却能在这种小镇上遇见。你说，这是不是连老天也有灭云翳国的意思呢？”

　　小虎头当然知道惭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因为他对纤漠到底是放心不下的，所以派人一直跟随着纤漠暗中保护，要不是他的人看见惭洛突然冲出来从难民手中救了纤漠，他还不知道，面前这个男人对纤漠的情会深到超乎了他的想象。

　　“放了她，我跟你们走。”惭洛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生死在他看来不过尔尔。

　　纤漠一惊，急急的便抓住了惭洛的手，紧紧的，用尽了力气。她摇摇头，没有说话，可是眼中的坚决已经让惭洛明白了一切。

　　惭洛将纤漠拥进怀中，头摩挲在她的颈项之间，那模样，是不舍，是哀伤。“纤儿，只要你好好活着，对我来说已经足够。”

　　“可是，我不够！”纤漠低吼出手，捧住惭洛的脸，激情的一吻落在他的唇上，“这世上没了你和离儿，我便不会独活。”

　　惭洛作为帝王的牺牲和纤漠的决绝都刺痛了小虎头的眼睛，他以为当初的大小姐是因为被迫才臣服了眼前的男子，可是现如今，他才真的明白，原来不知不觉中他的大小姐心中已经只能装得下一个人。

　　纤漠向前迈了一步，对上小虎头的眼，语气冰冷，“如果你已经忘了当年的大小姐，你便动手，只是我和他，绝不会分开。”

　　“你……真的爱他，甚至是为他死？”小虎头哽咽着，说这句话的时候，恍惚间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小虎头按住心脏的地方，步子有些飘零，一步步后退，整张脸已经惨白。他举起剑，只要他的剑落下，那些黑袍人便会一拥而上。可是，望着纤漠倾城的容颜，他的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风，是冰凉的触觉，从大开的门灌了进来，让所有人都忍不住一个寒战。

　　小虎头到底还是下不了手，对这自己曾经发誓要一辈子守护的女人，他是无论如何也很不下心伤她，尽管他知道放走他们之后会是怎样一种后果。

　　惭洛带着纤漠策马奔驰，向着落霞都的方向。他不怕死，可是他怕那种保护不了自己女人的感觉。

　　即使明明知道他的儿子也许已经落入了敌人的手中生死未卜，可是他不能冲动，他明白，只靠他和纤漠两人是断断救不回离儿的。只要离儿还有利用的价值他便不会有事，要想救离儿只能另想办法。

　　纤漠以为她再也和这座皇城无缘了，可是没想到才离开仅仅十几天，便再一次回到了这里。只是这一次，因为洛，她并不孤单。

　　黑牙徘徊在皇宫的门口，脚步似乎有些少见的慌乱，见惭洛和纤漠骑马奔驰而来，急急的便走了过来拉住缰绳。一向冷酷的黑牙少有慌张的时候，纤漠两人不禁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皇，边关急报！”黑牙面色沉重，扫了一眼纤漠，犹豫了一下才接着开口，“银决似乎发现皇上已经不在英雄关，所以大举进攻，纤将军抵挡不住，现已经退后五十里被困云阳山上等待救援。”

　　纤飞龙？经历过生生死死之后，再一次听见这个人的消息，纤漠心里不禁多了一些感慨，那些仇恨和这天下的苦难比起来似乎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难道，真的如小虎头所说的，一直以来她报不了仇，只是因为下不了手？

　　惭洛握紧了纤漠的手，将她面上的苍白挤去了几分，他冲黑牙使了使眼色，黑牙点点头牵着马儿便向宫内走，一路上，三个人都沉默着，谁也没有再开口说半句话。

　　“纤飞龙被困云阳山上等待救援。”

　　夜已深，纤漠躺在床上脑海里满满的充斥着黑牙的这句话。那些遥远的记忆一瞬间涌了出来，从八岁开始，在将军府里她遭受的苦难，纤飞龙的冷，那两个女人的毒都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既然睡不着，纤漠索性起了身来到院子里吹些冷风，想让自己的思绪冷静片刻。可是夜风吹在脸上，冰凉的触觉，却让她响起了八岁时捧着娘亲骨灰站在只有白雪的世界里的模样，那时的她，只有八岁，可是却固执的咬紧了牙。

　　而那些都是因为她那个无情的爹造成的，是他害死了她娘，是他让那两个恶毒的女人坏掉了纤漠生命里的所有阳光。

　　爹？想到这个字，纤漠扯出一抹冷笑，原来，她还记得这世上有这么一个名词。


第二百六十四章 将军
　　纤漠站在长廊下，抬头便能看见浩瀚的星空，曾几何时她已经习惯了夜里的冰凉。

　　肩上突然一暖，回头看，一件白色都狐裘已经披在了身上。惭洛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纤漠都身后，将狐裘整理了一下，才把纤漠拥进了怀中。

　　“云阳山地势险要，易攻难守，偏偏其后便是风云峡，如果带兵出风云峡救援纤飞龙，要是敌人趁胜追击，风云峡便来不及退回防守，到时候，云翳国的天下便真的到了生死都关头。”

　　惭洛说话都时候，目光追随着纤漠的，遥望星空，只一片苍茫都暗。一向冷酷的惭洛，此时却没有保留的露出忧愁。

　　纤漠回头，将惭洛都忧愁都看在了眼里，嘴唇动了动，可是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原来，当报仇的机会摆在面前都时候，她真都会犹豫。如果不去救援，这江山便不会陷入危险之中，如果不去救援，她一直想着的报仇便真的实现了。可是……

　　惭洛叹了一口气，拥着纤漠的手紧了紧。“纤儿，只要你开口，即使风险再大，我也会去救他。”

　　夜，很长。

　　纤漠靠在惭洛的怀中久久不语，只是想任夜风冰凉将脑海里一切的一切尽数挥去。

　　天亮的时候，纤漠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在了床上，身旁的棉絮上似乎还残留有惭洛的余温。纤漠皱了皱眉头，浑浑噩噩的起了身。

　　黑牙靠在门口的圆柱上，见纤漠出了房门便走了过来。“皇上说，娘娘可能想出宫，他不放心，让属下陪娘娘一起。”

　　纤漠愣了愣，随即心底涌出一股感动。最了解她的，到底还是洛。

　　出了皇宫向西走，从横街穿过再经过主市便是将军府，纤漠没有坐马车，只穿了一身粗布的衣裳，面上覆一面薄纱。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粗布衣裳却是最能贴心的。

　　两尊石狮宛若活物在将军府的门口，纤漠抬头，看着“将军府”三个大字，心中禁不住一阵剧烈的跳动，眼前出现的是当年冲天的火光。

　　“要进去吗？”黑牙站在纤漠的身后，一身劲装的她走到哪里都会成为众人的焦点，来往的行人莫不因为黑牙的冷酷而将目光停留在她和纤漠的身上几分。

　　纤漠犹豫了一下，却转身迈开了步子。“从后门进吧。”

　　后门才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当年的她，在将军府的身份低微，对后门的熟悉程度远比大门来得深。

　　推开后门，依旧是有些杂乱的后院，只是这样的杂乱似乎比纤漠映像里的更胜了几分。柴房的门是打开着的，从里面传来些陈旧木炭的气味，纤漠走到门口，只匆匆往里面扫了一眼，那些痛苦的记忆便从灵魂深处涌了出来，让她的心阵阵的抽痛。

　　她，需要的便是这种感觉。只有心痛才能让她记住仇恨，记住那个男人伤了她娘也伤了她。

　　“你们是谁？”一个肥胖都女人手提着一个木桶站在纤漠的身后，看见黑牙腰间的弯刀时脸上明显的露出一阵惧怕。

　　纤漠回过头，轻轻都将面纱取下，露出一张倾城都容颜，对那个肥胖都女人露出一抹淡淡的笑，笑容里是一种远久的灰白。

　　那肥胖女人的木桶落在地上，里面都水瞬间洒了一地，她指着纤漠的脸，险些说不出话来，“你……你……你是……”

　　“原来你还记得我。”纤漠笑了，笑容里的落寞只有她自己能懂，她扫了一眼地上的木桶，“陈妈的手劲还是那么大，和当年修理我的时候可是没什么差别。”

　　陈妈被纤漠这么一说，顿时双脚有些瘫软了下去，一把年纪的她怎么可能看不出今天都纤漠和当年那个在将军府可以随随便便欺负的女人不一样了，更何况黑牙手中的弯刀在阳光下更是让人一阵阵的胆寒。

　　“陈妈，是怕了？”纤漠伸手将险些倒下的陈妈扶住，手心里能感觉到陈妈的瑟瑟发抖。

　　“大、大小姐……”

　　这一声大小姐，让纤漠抓着她的手忍不住一紧，这个称呼她还是从陈妈嘴里头一次听见，只可惜，这样的称呼她已经不屑。看着陈妈畏畏缩缩瘫软着手里都样子，不知怎么的，纤漠突然对报复她没里兴趣。

　　纤漠松开了手，转身向内院走去，留下一脸惊魂未定的陈妈看着她都背影苍白了面色。内院的最深处，曾经是纤漠娘亲的屋子。

　　纤漠站在门口，脚就放在她八岁时站着的地方。从那里往屋子里看，仿佛还能看见她娘亲浑身是血都模样。

　　恨意，铺天盖地的倾泻而出。

　　纤漠握紧了拳头，想着纤飞龙被困云阳山上，她灿烂的笑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报应吧。

　　“啊！”

　　一声从前厅传来的尖叫将纤漠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纤漠眉头一紧，和黑牙交换了眼神，便匆匆往前厅走。

　　纤漠现在才想起了一个诡异的地方，整个将军府似乎没什么人烟的模样，从进门到现在除了陈妈，纤漠和黑牙竟然没有遇见别的人。纤漠是了解那两个女人的，为了彰显将军府的气派，一定会用很多丫鬟和家丁来撑起门面的。

　　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些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难不成这将军府里还能发生什么事不成？纤漠这样想着，脚下的步子更快了，粗布的衣裳被劲风带得有些发响。


第二百六十五章 痛定
　　纤漠刚走到大厅的门口，一个女人便从里面仓惶的飞奔了出来，匆匆从纤漠身旁掠过，手里似乎抱了些什么东西。

　　紧跟在她身后跑出的另一个女人迎面撞上纤漠，两个人都狼狈的倒在地上。手磕在地上的疼痛比不上心中的震惊，和纤漠撞在一起的女人正是她恨之入骨的那个人，将军夫人。

　　将军夫人的手似乎受了伤，手背上还流淌着鲜血，一滴滴的血映在她的眼中更是一种狰狞。她恨恨的瞪着那个女人离开的方向，咬牙切齿的叫骂道：“大将军还没死呢，你们这些奴才就敢这么放肆！”

　　纤漠皱眉，顺着将军夫人的目光望去，刚才从厅里跑出来的女人原来是个丫鬟，而她手里拿着的是几件值钱的古董。纤漠心中了然，想必是战乱之下，那些丫鬟家仆以为纤飞龙死定了，所以尽皆想抢些值钱的东西各奔东西吧。

　　只是纤漠没有想到，云翳国的民心已经泯灭到了如此地步，难道这天下人都以为云翳国注定要败吗？所以即使纤飞龙还没死，可是对他们来说大将军和这朝廷已经没了束缚。

　　那丫鬟跑远了，将军夫人才狠狠的一拳挥到地上，手上的鲜血又溅出了许多。她这时才注意到身旁倒着的纤漠，一见纤漠的脸，她整个人便傻傻的愣住了。

　　“怎么，连我你都认不出来了么？”纤漠冷笑，在黑牙的搀扶下才起了身，身上沾染上了灰尘，可是却不能引起纤漠丝毫的注意。她的瞳孔里映出的是将军夫人越发苍白的面孔。

　　“哈哈……”将军夫人反应过来，却大声的笑了，“连你这个小贱人也来了，难道真是老天爷也要灭了我纤家不成？”

　　将军夫人的笑，让纤漠一阵作呕，她握紧拳头，站在将军夫人的面前，粉色的绣花鞋被将军夫人手上流出的鲜血染红，渐渐成了红艳的颜色。

　　纤漠抬起头，一掌挥在了她的脸上，“啪”一声，让整个空气也震动了片刻了。

　　“我不是贱人，我娘也不是。”纤漠的声音却是平淡的，没有丝毫的波澜，亦如当初她的冷。

　　纤漠的手纤细，可是刚才那一巴掌来得太突然，却让黑牙也忍不住震惊。纤漠不知道，她映在黑牙眼中的是怎样一种痛苦的模样。

　　将军夫人发丝散乱挂在两旁，嘴角的一抹血红被她抬起手狠狠的抹掉了，她抬头望着纤漠，“贱人！在我的眼中，你永远都是贱人。还以为你早就死了呢，没想到你还活在这个世上，只可惜，即使活着，你也是痛苦的吧。”

　　将军夫人又仰头大笑了起来，每笑一声，便让纤漠眼中的恨浓了一份。面对这个女人，纤漠所有的冷静都一瞬间破功，这个女人，总是能激起纤漠全部的仇恨。

　　纤漠是冲动了，一怒之下抽出了黑牙腰间的刀，直直的指着将军夫人的眉心。“住口！我现在活得很幸福！我有洛，我还有离儿！我很幸福！”

　　“是吗？可是在你的眼中，我却只看见痛苦而已。”弯刀上的寒光扫在将军夫人的脸上，她却没有恐惧，只是瞪着纤漠冷哼一声。

　　“我知道你是谁，你就是那个皇宫里传说的漠妃娘娘吧。虽然将军曾经和我说过你已经死了，可是当前几天皇宫里传来你还活着的消息时，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怎么样，手心里掌握着自己父亲的生死，那种感觉很畅快吧。呵呵。”

　　连空气也沉默了，将军府里只有一片寂静而已。纤漠没有说话，手中的弯刀也没有放下，直到所有人都以为时间到了尽头的时候，纤漠才缓缓的举起了刀，只要她的手一用力，弯刀便可以让一切仇恨都烟消云散。

　　血，飞溅而出。

　　却不是将军夫人的。抓住弯刀的是一只手，血从指缝间不断的往外涌，滴到纤漠粉色的绣花鞋上，越发的红了。

　　纤漠回头，是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只可惜厚厚的胭脂也没能将她脸上的苍白遮住。萧儿面对纤漠，眼里有着隐隐的泪水，那泪水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佯装的骄傲。

　　“不准你碰我娘！”萧儿咬牙道，那种坚毅的模样，让纤漠有些心惊，当初，这样的坚毅也曾出现在她的脸上。

　　“不准？”纤漠勾起嘴角，手仍旧紧紧的握住弯刀，挑眉道：“似乎现在的你，没有不准的资格。”

　　“你！”萧儿咬牙吐出一个字，她狠狠的瞪着纤漠，很久之后，憋红了脸才咬牙道：“要怎么样，你才肯放过我们？”

　　放过？这两个字，纤漠还从来没有想过，所以她沉默了。面对一个自己恨了十几年的人，要放过谈何容易，可是，对一个和自己有着相同目光的人，又该怎么下手？

　　“嘭！”

　　萧儿的膝盖磕在了地面上，她跪在了纤漠的面前，只求纤漠的放过。

　　“这样可以了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萧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扑扑簌簌的往下掉，和在鲜血里，冲淡了鲜血的颜色。

　　纤漠一惊，手竟然怔怔的松了。她冷笑，抬眼望，远处是一座雪白的山，山顶上的雪终年不化。

　　纤漠将弯刀放回黑牙的手上转身走了，头，不曾回过一刻。

　　“你不杀我？”将军夫人望着转身的纤漠，似乎有些吃惊。

　　纤漠脚步顿了顿，到底还是迈开了去。

　　把自己亲生父亲的生命握在手心的感觉……

　　好痛！

　　纤漠抬头望，远处的山，好白。有一种痛叫生不如死，将军府如果已经败落，以那两个女人的为人，树敌众多，她想，到最后会比杀了她们来得痛快吧。

　　转身的纤漠没有看见，身后，那两个让她选择放过的女人，她们的目光却仍旧是恶毒的。有时候，你选择放过，可是命运却给不了你放过的机会。只可惜当纤漠懂得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太晚。


第二百六十七章 城楼，风凉
　　回到皇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树影斑驳，树影下一身黑色绣龙长袍，身上永远弥漫着一种浑然霸气的惭洛皱眉望着星空。

　　纤漠步入院中，身心疲惫，扫见惭洛的背影面上才带出一抹常色。

　　“传说每个死去的灵魂都会化作天上的一颗星辰。你说我母后和你娘亲又会是这万千星辰中的哪一颗？”惭洛听见脚步声，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说。

　　纤漠走到惭洛身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洛……我好累。”

　　惭洛背影一僵，转过身将纤漠打横抱了起来，风吹动长袍飞舞，两个人交错的身影在星空下有些浪漫的轨迹。

　　纤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是当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的时分。惭洛已经离开了，这几日的早朝都在讨论纤飞龙的救援问题，纤飞龙在朝多年还是有些人脉，朝中为他求情的人也不在少数。

　　纤漠的脑子有些乱，一想到这个问题便一阵头痛。这江山需要的是弃军保帅，可是，纤漠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只拿出一方锦帕和针线，一针一针的绣着，想以此来转移注意力，只可惜，心不在焉的她，不知不觉已经将指尖扎得满是伤痕。

　　惭洛是退朝之后走到纤漠的院子的，只是他没有想到刚走到门口便看见纤漠手中的针一针一针的扎在她自己的指尖上。惭洛抓着门栏，手上青筋暴露，纤漠的心底定是疼痛着的吧。

　　“纤儿……”惭洛有些更呀，步入房中拉起纤漠的手，将她的手指放在唇间吸允，让点点的血腥渗透入灵魂。

　　纤漠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傻到了如此的地步，她想扯出一抹让惭洛放心的笑容，可是脸上的肌肉却不听使唤，挤出的笑容已然扭曲了模样。

　　房间里很安静，惭洛只是静静的拥着纤漠而已，他知道现在纤漠心里的苦，离儿的生死未卜，纤飞龙的等待救援，要是一般的女子恐怕早已经崩溃，也只有他的纤儿，却咬牙不吭一声苦。

　　“洛……”纤漠似乎犹豫了很久，声音里满是哽咽，险些说不出话来。“洛……江山重，百姓更重，这江山容不得心软。”

　　惭洛手一僵，被纤漠眼中的坚毅深深的震撼了，纤漠的意思，他懂。只是……

　　“可是你……”惭洛的手捧住纤漠的脸，这张倾城的容颜刻在了灵魂的深处，每一颦每一笑都能轻松的将他的灵魂撼动。

　　纤漠摇摇头，想开口说没关系，可是却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将头埋进惭洛的怀中将一切的苦都隐藏在他的胸膛里。

　　那天夜里，惭洛守在纤漠的房中看着她沉沉睡去，指尖总是不断的划过纤漠的眉心，离开的时候，在纤漠的唇上温柔的印上了一吻。

　　惭洛带兵出发了，向着风云峡的方向。只是他走之前在大殿上宣布了他的决定，他会亲自守住风云峡决不让银决的人走近半分。这道命令让想保纤飞龙的大臣们都胆寒了，要守住风云峡，便是要舍弃纤飞龙了。

　　惭洛离开皇城的时候，纤漠没有去送别，只是拿着针线若无其事的在院子里的大树下绣着。

　　黑牙没有离开，惭洛走了，这朝中的大小事务还有抗击厄尔浦西军队的重担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她就静静的站在纤漠身后看着纤漠绣图，她想起了惭洛离开时对她说的话，他说：“即使这天下不保，也不能上纤漠伤了分毫。”

　　能失去天下，却不能失她。黑牙嘴角弥漫出一抹笑意，这个女子，在皇上的心中竟然比天下来得重要。

　　短暂的安定后，战争在厄尔浦西的大军开进的时候再一次打响了，只是这一次，云翳国面对的是更艰苦的战斗。在厄尔浦西和银决的两面夹攻下，即使没了军情的泄露，对惭洛来说也是一场苦战。

　　纤漠总是站在皇城的城楼上等边关的消息，只要马背上插着旌旗的信使来报，她的心便会漏跳半拍。每每在那信使还没来得及报告黑牙之前，她已经将信使拦下，要不是黑牙提前打了招呼不能将纤漠的事情泄露出去，纤漠插手军情这件事便是一条死罪。

　　惭洛离开已经好几天了，前天信使来报，说是惭洛已经到达了风云峡，正和银决的人马对峙着，而云阳山上，纤飞龙显然已经快要守不住山门，只要银决一声令下，纤飞龙的生命也许便要走到尽头。

　　城楼上的风很大，从前天知道边关的消息开始，纤漠便站在城楼上忘记了动作，只静静的站着看向远方，任风将发丝吹得凌乱不堪。

　　黑牙手中呈了一碗粥，粥还是热的，被晚风一吹，有些热气渐渐弥散出来。她站在纤漠的身旁，将粥递到了纤漠的面前，“娘娘，身体要紧。”

　　纤漠回头，眉头没有舒展开一刻，她摇摇头，却是不语。

　　“娘娘是在担心皇上还是担心纤将军？”黑牙举着粥的手并没有要放下的意思，只是脸上的冷酷是越发的寒烈了。

　　黑牙的问题，纤漠答不出口，洛，纤飞龙，想到这里，她只知道心好痛。

　　“报！”

　　一声嘹亮的号子打破了夜晚的寂静。纤漠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急切的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名信使正匆匆骑马奔驰而来。纤漠转身跑下城楼，向皇宫的大门奔去，留下黑牙举着粥的手僵在空中。


第二百六十七章 云峰渡，三江口
　　皇宫厚重的大门缓缓的打开，那信使急急的翻身下马摔倒在纤漠的面前。

　　“边关什么情况？”纤漠一边将那信使扶起一边焦急的问。

　　那信使似乎面生，没见过纤漠，被纤漠这么突然一问倒有些发愣了，幸好黑牙跟在纤漠身后走下了城楼。那信使见黑牙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才开了口，“边关急报，皇上亲摔大军救援云阳山！”

　　他，到底还是去了，是为了她么？

　　纤漠的手脚有些发软，要不是身后的黑牙伸手扶住了她，她恐怕早已经摔倒在地上。她紧紧的握住黑牙的手，有些不确定的问：“是真的吗，他真的会拿江山去冒险，去救……”

　　爹，那个字，纤漠还是哽咽着说不出口。

　　黑牙点点头，面上竟奇迹般的扯出一抹微笑。这个女人，是幸福的吧，帝王爱，不是每个女子都承受得了的。

　　那天夜里，纤漠辗转难眠，整个脑海里都充斥着铺天盖地的血腥，模糊的世界里，她分不清那些血腥来自的方向，可是她真的好怕，好怕那些血腥里有一滴是来自惭洛的，她也怕……怕那些血腥里有来自纤飞龙的。

　　纤漠觉得好笑，没想到一直被自己仇恨着的人，到头来，她的仇恨竟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是她懦弱了吗，连那两个恶毒的女人都下不了手，甚至看见一向骄傲的萧儿跪在自己的面前时，她竟然会生出一抹同情。

　　窗外夜色朦胧，急促的敲门声将沉静在自己世界里的纤漠拉了回来。纤漠起身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黑牙，她的手背在身后，面上是犹豫的神色。

　　纤漠心中隐约透出一股不安，可是声音却平静无波，开口问：“是什么？”

　　“是……”黑牙犹豫了很久，宛若生命的尽头她才将手从身后伸了出来。

　　黑牙的手上，是一只小靴子，那靴子是纤漠亲身替离儿缝制的。纤漠一把将鞋子夺了过来，狠狠的按在心口上。眼里的泪光一闪而逝，她只选择将泪水吞入肚中。

　　“珞榖国大军压境，距离京城还有八十里，那里正是云翳国的天险云峰渡，只要守住渡口，任珞榖国的军队怎么强横也不能染指云翳国半分，正是因为这样，皇上才敢无后顾之忧的带军抵挡离音国。”

　　黑牙的声音有些悠远，而她说的这些，纤漠又未尝不知道。

　　该来的，总躲不了，他们抓了离儿到底是在最关键的时候用上了。

　　“厄尔浦西是要我们打开云峰渡吗？”一开口，纤漠才知道自己比想象中的更加冷静，即使黑牙不回答，纤漠也猜到了这个答案。要是云峰渡一开，云翳国的北面便没了防御能力，恐怕不出十天这落霞都便会落入珞榖国的手中，到时候，惭洛腹背受敌便是必死无疑。

　　这样的抉择要纤漠怎么做？纤漠突然没了灵魂一般，向院门外走去，一双眼睛空洞而苍茫，那种宛若没有灵魂的模样让黑牙狠狠的吓了一跳，只得惊慌的跟在她的身后小心护卫着。

　　纤漠麻木的从马厩里取了最好的一匹马，麻木的拉住缰绳，麻木的夹住马腹再狠狠挥鞭。马儿如剑飞驰般冲了出去，而她的身后，骑着骏马的黑牙越发的觉得恐惧了。一个没了灵魂的人，谁知道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出乎黑牙的意料，纤漠虽然麻木，可是身上却又充斥着一份诡异的平静，要不是了解她的为人，恐怕连黑牙也要被纤漠平静的表现所蒙蔽。

　　纤漠像平常人一样从皇宫到驿道，一路向北。一路上换马休息，吃饭喝茶的那模样和一般的旅人没有区别，只可惜这乱世中，这样的平静却是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的。因为战争而奔波的百姓莫不以怪异的眼光看着纤漠，乱世中没有慌乱的人，恐怕只有她一个。

　　十天里，纤漠只是赶路而已，没有说过一句话。纤漠的冷，让黑牙只是默默的跟着保护，却也不敢开口询问半分，直到到了云峰渡，黑牙才舒了一口气。

　　这个女人到底没有让她失望，这个女人，不是那种只会等待的女人，这个女人更懂得有时候要自己去努力。

　　波涛汹汹，纤漠拉住缰绳，在渡口的城门前停了下来。磅礴的波涛让将马儿的嘶鸣也掩盖了干净，纤漠凝眉，翻身下马向城楼上去。

　　这道城楼便是云峰渡的关卡，城楼的那一方便是三江的会合处，这里河水湍流，与江的对面只有一座雄伟的石桥连接，只要这关门不开，绝对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强势。

　　站在城楼上眺望，还能看见对岸上驻扎的帐篷，那是厄尔浦西的军营。天色渐暗，那军营里已经燃起了团团的篝火，将岸边映出了些明媚的模样。

　　“娘娘打算怎么办？”黑牙站在纤漠的身后，声音在江水的喧哗里只能听个隐约。

　　纤漠回过头，露出了这十天来唯一一个微笑，这微笑灿烂，可是却让黑牙的心底越发的不安。

　　纤漠淡淡的说：“就算不择手段，我也不能让这江山断送在洛的手中。”

　　洛是个可怜的人，爱他的人已经很少，她怎能看着他再被天下人唾骂？

　　不择手段！

　　这个四个字让黑牙一阵阵心惊，这江山重要，可是要是纤漠出了什么事，惭洛的生命里便再也看不见阳光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 暗色，瑰丽
　　纤漠没有去云峰渡的边将府邸，而是和黑牙寻了一间客栈住下。晚餐的时候，纤漠似乎胃口很好，叫了一桌好菜吃得自在，倒是黑牙一顿饭似乎也没怎么动筷子。

　　奔波了这么多天，两个人都累了，吃完饭便早早的各自回了房间。可是黑牙却没打算休息，对纤漠，她到底是不放心的。所以黑牙从回房开始便一直在用一方白布不断的擦拭着弯刀，而她的注意力却全都放在了旁边的房间上，又或许，她想擦亮的不是弯刀而是眼睛。

　　夜有些深的时候，一名店小二往房间送茶水，先敲响了黑牙的门，黑牙只回了一句“不用”便将小二打发了去。当店小二走到纤漠房间的时候，黑牙却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黑牙正要出门查看，却听见纤漠的声音传来，纤漠似乎是开门拒绝了那店小二的加茶水。纤漠声音刚落，黑牙便听见她重新将门关上的声音。

　　黑牙犹豫了一下，也就没有出门，重新回到床边擦拭着弯刀。

　　纤漠的房间一直很安静，这到有些出乎黑牙的意料，她以为纤漠必定会做出些什么事来的，可是却没想到纤漠从进屋开始便再也没有踏出过一步，中间除了一个店小二往纤漠的房中送了一次茶水便再也没有其他的插曲。

　　黑牙凝眉，仔细的想了想，面上募的一惊。急急的便冲了出去。踢开纤漠的房门，房间里空荡荡的一片，哪里还有纤漠的影子。

　　是她大意了，没有人吩咐，店小二怎么会深夜送茶水！

　　云峰渡的城楼前，一身黑色布衣的纤漠用黑纱遮住了自己的容颜。汹涌的波涛声直直的往她的耳朵里闯，纤漠凝眉，握紧了手中的令牌向城门走去。只要出了这道门，便能到达对岸的军营。

　　“什么人！”守城门的将士分两对展开手握长枪面容冷峻，虽然夜深，却也没有一个人有倦怠的模样，见纤漠走来，为首的两个人长枪一挥，直直的横在了纤漠面前。

　　纤漠无惧，往前走了两步，步子不紧不慢。走近了，才将令牌举起在那两名将士的面前。城门的两旁点着的是十几只火把，火光晕黄，将金色的令牌映的更是璀璨了几分。

　　那两名侍卫借着火光凑近看了看，面上都是一惊，可是见纤漠一个女子拿着可以号令云翳国军马的令牌又有些犹豫。

　　“开门！”纤漠冷冷的说了一句，挑眉道：“见令如见皇上，违令者，军法处置！”

　　那两名将士被纤漠的冷怔住了，又仔细的看了一眼那令牌才仓惶的跪倒在地上，向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守门的将士们虽然疑惑，可是却不敢违令，分做两队，左右两边将城门拉开了一条足够人通过的缝隙。

　　门外没有想象中那么黑暗，隐隐的能看见对岸的火光。纤漠凝眉，挺直身子出了城门，踏上了通往对岸唯一的一座石桥。

　　当黑牙赶到城楼前的时候，城门早已经重新关上了，只留下晕黄的火光有些飘零的摇曳。

　　黑牙站在城楼上往对岸看去，石桥上已经没了纤漠的影子，她握紧了拳头，面上从来没有这么恐惧过。她不敢想象，要是这个女人出了什么事，疯狂的惭洛会让这天下变成什么模样。

　　也许是因为每一个军营都是冰冷的，所以总是需要异常明亮的火光。纤漠站在珞榖国军营的门口感受着里面火光传来的隐隐温度，只可惜，熊熊燃烧的篝火，火光映在纤漠面上的时候，却没有丝毫的温度。

　　纤漠的出现让守门的将士都吃了一惊，两国交战之处，竟然还会有女子如此的悠闲。在众人的惊讶里，纤漠更是直直的便向军营的门口走了过去，直到几名将士将她拦下之后，她才挑眉道：“我要见厄尔浦西！”

　　“大胆！”其中一名将领怒了，“哪里来的山村野妇，竟然敢直呼王上的名讳！”

　　任何一个国家君主的名讳都不是一般人可以叫的，更何况纤漠只是这个社会里的一个女人。只可惜纤漠不是一般的女人，许是被惭洛感染了，此时的纤漠身上也多了一份气势，就说凤临天下也不为过。

　　几名将领越发的懵了，在战场上都经历过生生死死，可是现在竟然被一个女人怔住，越想越觉得有些窝囊，正想做些什么来扫扫那闷气，却不料一个声音将他们的幻想打破。

　　“让她进来。”

　　说话的是一个女人，随着话音落下，一抹火红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一身红色的劲装配上胸前白色的铠甲，虽为女人却比战士更多了几分英气。只是她的脸虽然生得好看，眉眼间却总是透着一抹化不开的忧伤。

　　看见这个女人，纤漠想起了六年前和她赛马的时候，那时的自己宁愿用生命做赌注也不愿输她。

　　米尔纳和当年那个活泼开朗的珞榖国公主不一样了，这是纤漠看见她的第一个感觉。现在的她虽然出落得更美丽了，可是给人的感觉却不如当初好，就好像一朵空谷幽兰突然成了一朵暗色玫瑰，尽管同样美好可是却失去了一些永远找不回的感觉。

　　“你不是要见我哥吗？”米尔纳挑眉，冲纤漠吼道，她的开朗变了，可是身上的骄傲还在，和人说话，她的头总是仰得好高。

　　纤漠不经意的抚摸面上的黑纱，眸子里到有些好奇了，“你认得我？”蒙着面，米尔纳也能将她认出来，这倒有些奇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厄尔浦西的等待
　　米尔纳一笑，眸子里的哀伤更浓郁了，“你太小看你自己了，因为你的出现这个世界改变了很多。”

　　米尔纳这么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便不再往下说了，她转身向前走，步子没有犹豫，她知道，纤漠一定会跟上。

　　珞榖国的军营不比纤漠上次见过的岳然带兵时的军营差，来往穿梭的巡逻将士身上都透着一股子的刚毅，这样的军队无疑是很难对付的。在纤漠的印象里，厄尔浦西是一个阳光一样的男子，脸上的笑有春风的感觉，却没想到他能带出这样的一支军队。

　　走在前面的米尔纳不经意的回头，便看见纤漠正在打量从她们面前走过的一对士兵，脸上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怎么，很意外厄尔浦西成了珞榖国的王之后居然能带出这样的将士？”

　　米尔纳是聪明的，一眼便看穿了纤漠的心思。纤漠面上表情不变，也不否认米尔纳的话。

　　“是你！都是因为你！”米尔纳面色突然一变，望着纤漠的眼里多出了一份恶毒。

　　是她？纤漠拧紧眉头，不知道米尔纳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正想开口问，米尔纳却已经转过身急急的向前走了去。

　　军营的最后方是一顶鹅黄色的大帐篷，帐篷的门前是两堆篝火，米尔纳和黑牙走到这里的时候，有两名侍女正将篝火上的烤羊腿取下，见米尔纳醒来，匆匆行了一礼，抬着烤羊腿站在一旁不敢说话，看样子是对这为公主极其害怕的。

　　“王上在里面吗？”米尔纳大声的问，那语气里的刁蛮还是和当初一模一样。

　　两名侍女慌张的点头，米尔纳冷冷的扫了她们一眼便带着纤漠便往那顶鹅黄色的大帐篷里闯，门口的几名守卫认得米尔纳也赶紧退到一旁不敢阻拦。

　　帐篷里布置并不奢华，只有一张软榻一张方桌和其他几件必备的家具，和所有军营里的帐篷一样，只是为了实用而已。

　　一名头带红色狐裘圆帽的男子正坐在方桌后对着地图冥思，贴身的墨色袍子将他健壮的体魄表露无疑，只是一张脸因为低着头而看不真切，但是偶尔不经意的一个侧脸在烛光的映衬下却是完美的。

　　“哥……”米尔纳一边说话一边掀开布帘往里走，匆匆走到方桌前，一掌便按在了那地图上，迫使那名男子抬头看着她。

　　“说了你多少次了，做事不要毛毛躁……”厄尔浦西抬起头，当看见米尔纳身后的纤漠时，还未说完的话硬生生的梗在吼间，只能一动不动的盯着纤漠脸，那模样早已经失去灵魂。

　　厄尔浦西炙热的目光让纤漠浑身不自在，她站在门口不敢再向前走一步，低下头，佯装没有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六年不见，厄尔浦西的脸上已经没了阳光的感觉，有的只剩下一抹沧桑而已，可是……为什么，即使沧桑，他看她的目光却依旧炙热呢？

　　米尔纳看见厄尔浦西这个模样，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这六年来，她以为他已经成了一个只懂得装深沉的王上，却没想到见到这个女人，一切的伪装竟然没有丝毫抵抗能力的被卸掉。

　　“哥……你别忘了她的身份！”不得已，米尔纳终于忍不住冲厄尔浦西吼道，只是那吼声里包含了一种深深的哀伤。她的哥哥，因为这个女人已经没了阳光，到如今，面对这个女人的时候，却仍然收不回灵魂吗？

　　厄尔浦西总算是回过神来，将面上的激动压抑住了，只是他的手足无措到底是泄露了他的心事。伪装了六年的他，骨子里的东西从来没有改变过一刻。

　　米尔纳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的扣在了地图上，发出“嘭”的一声，茶杯碎了个干脆。

　　“哥，难道你忘了这六年你是怎么过的吗？”

　　米尔纳的怒火让整个帐篷里的温度都升高了不少，纤漠突然觉得有些热，心里有种错觉，这一次，她也许不该来。

　　厄尔浦西终于因为米尔纳的怒火而清醒了许多，一双眸子突然又恢复到了先前的颜色，面上也没了刚才的激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痛苦，那种痛和岳然的好像，竟然让纤漠的心也微微抽痛了半分。

　　他站起身，越过米尔纳走到纤漠的面前，在纤漠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已经伸手攫住了纤漠的下巴。他一用力，纤漠便被迫的抬起了头来。

　　“你来，是为了离儿……”厄尔浦西不是在问纤漠，而只是在陈述而已，现在的他冷静得让纤漠也禁不住有些恐惧。“你知道，我是不会那么轻易的放过他的……”

　　“我知道，”纤漠哽咽着开口，抬眼对上厄尔浦西的眸子，亦如当年的一样，无论如何也没有退缩丝毫。“你要我用什么来换？”

　　“哈哈……”厄尔浦西笑了，笑声顿住的时候放开了纤漠的下巴，“聪明的你应该知道，我驻扎在这里按兵不动便是为了什么。我要的，你心里应该清楚吧。”

　　纤漠咬牙，她的确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他只不过是想用离儿来交换云峰渡的大开城门而已。

　　只可惜，纤漠冷笑，“你你以为为了离儿一个人，惭洛会放弃这个江山吗？自古以来在帝王的生命里便是江山为重，你以为现在的情况下，惭洛还会顾及到离儿吗？要是他真的肯救离儿，何必我一个女人来这里？”


第二百七十章 对不起，只能谎言
　　纤漠的话让厄尔浦西愣了愣，随即却笑了，“也许其他的帝王不会，可是爱上你的帝王，那就不一定了。”

　　厄尔浦西看似胸有成竹的模样，可是纤漠说的话也未尝没有道理，他也没想到纤漠会一人来到这里，以惭洛独断的性格是断然不会让自己的女人来到他的领地上。除非……

　　厄尔浦西凝眉，眼里狡诈闪过，心中已经肯定，纤漠来这里，惭洛定是不知情的。

　　纤漠冷笑，笑容里有一抹淡淡的哀伤，“曾经我也以为为了我和离儿他自少会做些什么，可是我错了，他爱我，只可惜我却敌不过这江山。这就是帝王可悲又可怜的爱。如果是你，恐怕也会是同样的选择吧？”

　　“不，如果是我……如果没了你，这江山又有什么意义？”厄尔浦西没有丝毫犹豫的脱口而出。

　　纤漠和米尔纳同时一怔，只是纤漠更多的是震惊而米尔纳更多的则是愤怒。爱之深责之切，米尔纳更是如此，她看不下去厄尔浦西这般傻傻的爱着一个人。

　　米尔纳冲纤漠冷冷的哼了一声便拂袖而去，只留下一份越发紧张的气氛。

　　纤漠叹了一口气，烛光映在她的脸上，本是一张倾城的容颜却因这抹淡淡的哀伤而来更脱俗了几分，那模样险些让厄尔浦西再一次失去了灵魂。

　　“只可惜，你不是他。”

　　空气中漂浮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暧昧，纤漠的眼只是不经意的扫过厄尔浦西的面而已，那眼神是倔强的柔弱，带着坚毅的楚楚可怜和希冀。

　　厄尔浦西不是圣人，他只是一个傻傻爱着一个女人的君王而已，面对深爱女人的哀伤，他的心在狠狠的抽痛。

　　“纤儿，”厄尔浦西哽咽出声，步子有些飘忽的向纤漠走去。“如果没有惭洛……”

　　“即使没有如果，我也可以是你的……”纤漠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打断了厄尔浦西的话。帐篷里的温度徒然升高了很多，因为在纤漠说话的同时，她身上的布衣已然滑落地上，雪白的肤，流利的线，被烛光映出一份绯红。

　　帐篷外的风似乎有些大，将帐篷的布帘吹动了一瞬，趁机挤进来的风让纤漠的发丝荡漾着魅惑的颜色，似暗黑，似晕红。

　　厄尔浦西喉头滚动，向纤漠靠近的步子突然的停住了。他的眸子由深邃转为怒火，拳头握紧猛的从纤漠的脸旁挥过。

　　他咆哮道：“知道吗？你这是在侮辱我对你的爱！”

　　厄尔浦西转过身不再看纤漠一眼，任纤漠裸露着身子被夜风吹得冰凉一片。

　　纤漠哭了，这么多年来，她险些忘记了委屈的感觉，可是现在，她是真的好痛。对，她是在亵渎他对她的爱，可是……

　　“你以为，我能怎么办？惭洛不顾我们的死活，我只是一个女人而已……如果这个社会是黑暗的，那我只能适应！为了保护我的孩子，我能怎么做？除了我的身体，我还可以用什么来换？你告诉我啊！”

　　纤漠冲厄尔浦西的背影一阵怒吼，可是一颗心却在狠狠的颤抖。心中一千个一万个声音在忏悔。

　　对不起，对不起，她不是好人，从来不是，她只是一个自私的想要保护自己爱的女人而已。

　　厄尔浦西背影一僵，想回头，可是眼角的余光一接触纤漠白皙的身子便猛的回过头。

　　“滚！”

　　厄尔浦西咬牙吐出一个字，背对着烛火的光亮方向，将面上的痛苦尽皆隐藏了去。

　　纤漠的泪落到地上，她捡起地上的衣服裹在身上，转身出了厄尔浦西的帐篷，迈出步子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颤抖。

　　帐篷外，篝火还熊熊的燃烧着，米尔纳站在篝火前，就望着纤漠出来的方向。刚才布帘被风吹开的时候，帐篷里发生的一切她都看见了，而纤漠的呐喊，也清晰的闯进了她的耳朵。

　　一个女人而已。

　　这句话，让米尔纳对纤漠的厌恶突然便烟消云散了。她不能否认对纤漠，她一直是嫉妒的，甚至可以说是恨。她恨她，让她的王兄从见过她之后，便活得不快乐。

　　“我带你去见他。”

　　米尔纳说完这句便转过身走在了纤漠的前面，唯恐纤漠看见她面上消失的恨。纤漠面上一惊，却急急的跟了上去。

　　军营的最后方，火光不如前面的来得明亮，可是却也让足够让黑暗没了噬魂的能力。

　　角落里是一顶小帐篷，帐篷里没有烛光，门口守着一个侍女，夜深了，那侍女双手撑着脑袋似乎沉沉的睡了过去，可是当米尔纳和纤漠走近的时候，她却突然的睁开了眼睛。

　　米尔纳停在了帐篷前，回头看纤漠，面上似乎有些犹豫的同情。

　　纤漠一下明白过来，再也等待不及的便冲了进去。

　　“离儿！”纤漠一开口，声音里竟是不知的嘶哑。

　　“娘！”

　　黑暗里，一个稚气的声音惊醒，那样的声音让站在门口的米尔纳不禁心中一动。

　　这就是亲情吧，米尔纳没有发现，她的嘴角在离儿那欢喜的叫声里已经不知不觉的轻轻扬起。米尔纳转过身，抬头往了一眼黑色的天空，即使没有星光的夜，也许也能不那么黑。

　　尽管黑暗，可是纤漠却一把将离儿抱在了怀里，怀中的人儿是真实的，不是梦。她摸索着离儿的脸，泣不成声。再坚毅的女人，这一刻也是懦弱的，为了离儿，即使不择手段的迷失，她也再所不惜。


第二百七十一章 江河对岸
　　“娘，娘……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了。”离儿将脸埋在纤漠的怀里，一向坚强的他这一次也哭得没了顾及，将鼻涕和眼泪都尽皆擦在了纤漠的衣服上。

　　“桑婆婆说，只要离开皇宫，娘一定会来找我的，到时候只要我不让娘回宫，那我就可以和娘永远在皇宫外生活在一起了。可是我出宫之后，他们却带我走了好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娘了……”

　　离儿说到这里又开始放声的哭泣，一声一声好像利剑一次一次在纤漠的心脏上插。

　　“对不起离儿，是娘不对，娘不该带你去皇宫那个地方！”纤漠顾不上自己，只不断的替离儿擦着眼泪，指尖划在离儿的脸上，都是一种母爱的光辉。

　　帐篷突然的明亮了，一名侍女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盏马灯，她扫了一眼正抱着哭诉的纤漠母子俩，脸上也有些动容。

　　“公主让我来点灯。”那侍女将马灯放在一旁的小桌上便转身出去了。

　　米尔纳……

　　纤漠想起了米尔纳离开时的背影，米尔难何尝不只是一个女人而已，只是她如纤漠一般，为了适应这个世界而不得不将自己的善良藏了起来。

　　纤漠好久没有像这样抱着离儿坐在床上了，从离音国遇见惭洛开始，她平静的生活再一次被打乱，她甚至险些忘了抱着离儿睡觉是什么滋味。

　　离儿现在身上穿的是珞榖国的衣服，一个深蓝色的小坎肩让他看上去多了些俏皮的感觉，小脸上似乎也多了些肉肉的模样，看来厄尔浦西是没有亏待过他的。当初桑老板的狠话，倒让她担心了很久。

　　离儿缩在纤漠的怀里，小手总是不停的在纤漠的面上摸来摸去，口中道：“娘，你真好看。”离儿嘴巴甜甜的，捧着纤漠的脸便印上一吻，惹得纤漠一阵浅笑。

　　“娘的离儿，也好看。”纤漠食指轻点离儿的鼻尖，离儿五分像惭洛五分像她，长大成人之后定是个俊美无暇的男子，再加上一张甜得腻人的嘴。纤漠不禁遐想，将来这天下的女人恐怕都要被他勾去了魂魄。

　　“对了，”离儿似乎想起了什么，面容突然的严肃了，“娘，桑婆婆呢？她为什么要骗离儿？”

　　纤漠皱眉，面上的笑因为离儿的问题而僵硬了一些，仅仅一瞬，她又恢复了自然的笑容，“桑婆婆回离音国了，桑婆婆也想自己的孩子了。她……没有骗离儿，娘真的来找离儿的，我们……再也不回皇宫了……”

　　天知道，纤漠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心中有多痛。只是纤漠明白，她不属于皇宫，离儿也不适合那里。至于桑老板，既然她已经死了，又何必说出真相让离儿跟着痛苦。

　　纤漠是拥着离儿沉沉睡去的，从离儿离开之后，她还从没有这么安心的睡过，尽管是在厄尔浦西的营帐里，可是，因为怀中有离儿，她的心却终于安定了下来。

　　纤漠不知道，在她和离儿沉沉睡去的时候，厄尔浦西站在他们的床前很久很久，直到夜风的冰凉让厄尔浦西的身体快要没了人类的温度。

　　这个女人脸上的恬静，好美，却……也让人好心痛。天快亮的时候，厄尔浦西叹了一口气，终于悄悄的离开了纤漠的帐篷，走的时候，曾回头一瞬，那眼里，有些傻傻的妥协。

　　就在厄尔浦西走出帐篷的那一刻，和他的军营一江之隔的云峰渡城楼上，黑牙狠狠的将信鸽抛向了空中，那信鸽扑打了几下翅膀在空气中稳住了身形后便迅速的往远处飞去。

　　黑牙眉头紧皱，这才收回视线，眺望着江水的对岸，那里，有着惭洛牵肠挂肚的女人。想到纤漠深处险境，她便不敢大意半分，考虑了整整一个晚上，她到底还是将一切都告诉惭洛了。她黑牙还没有剥夺惭洛爱人的权利。

　　当厄尔浦西专门派来了婢女照顾纤漠母子，在军营里也没有过多的限制纤漠的自由时，纤漠便知道，她的谎言厄尔浦西是相信了。

　　纤漠站在军营的入口处，离江水不过十丈左右的距离，滔滔江水腾起的水汽随着江风弥漫到脸上，是冰冰凉凉的触觉。对厄尔浦西，纤漠也只能亏欠了，可是她却不会后悔，至少，她的离儿不会再有生命之忧。

　　这几日纤漠并没有见过厄尔浦西，可是许是她的错觉，又觉得厄尔浦西总是站在某处偷偷的看着她们母子，只是每每回头却有看不见一个人影。而米尔纳虽然表面上的态度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可是纤漠却知道，米尔纳对她的敌意是减轻了不少。

　　又是一个黄昏的伴晚，今天的天空特别的阴沉，乌云仿佛就在军营的头顶上，似乎只要伸出手，便能将乌云抓在手中捏出一把水来，连空气里都漂浮着一种不安分的因子，让人无端的生出一种窒息的感觉。

　　纤漠牵着离儿走在军营里，也感觉到了这天气诡异的变化。女人的直觉天生敏锐，纤漠的心里似乎也隐隐透着不安，这样的诡异里又会发生些什么呢？

　　在天快暗到尽头的时候，军营里的将士们似乎突然忙碌了起来，来往奔波像是在准备什么一般。纤漠心中疑惑，好不容易拉住一个脚步匆匆的将士才打听到了些东西。

　　听说，云翳国的来了一对支援云峰渡的人马，似乎人数众多，看样子是要有什么动作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 援军
　　支援云峰渡的人马？

　　纤漠的心漏跳了半拍，忍不住用手按住心脏。遥望对岸，云峰渡的城楼上似乎已经点起了篝火，在城楼上的天空里洒出了一片火光。

　　那来的人，会是惭洛吗？

　　心里是希翼的，可是纤漠却也明白，惭洛正在和银决交锋，正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既然惭洛将银决看成了对手，那惭洛定是脱不开身的，只要惭洛一走，恐怕便真没人能挡得住银决的大举进攻了。

　　纤漠叹了一口气，将心中不切实际的希翼甩出了脑海，牵着离儿继续在军营里闲逛着，两人悠闲的步子和周围忙碌的将士显得是越发的格格不入了。

　　伴晚的散步是纤漠和离儿每天必不可少的插曲，倒不是纤漠喜欢散步，只是因为只有借着散步的机会才能逐渐的将军营里的布局调查清楚。在纤漠的脑海里，每时每刻都在想着要怎么从这里逃出去，取得厄尔浦西的信任，混进这里来，为的便是如此而已。

　　厄尔浦西的带兵能力真的是出乎了纤漠的意料，一直以来，纤漠以为那些所谓的王公贵族大凡都是些酒囊饭袋，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对于江山社稷、带兵打仗必然不会很出彩，可是她没想到，厄尔浦西却是真材实料，带出的军队丝毫不逊色于银决和岳然。

　　纤漠越发的替惭洛担心起来，有银决和厄尔浦西这样的敌人，云翳国的江山结局到底会怎样呢？

　　几天下来，这军营防守的严密，竟让纤漠找不出半点的纰漏，就是纤漠和离儿长了翅膀也未必能从这里飞得出去。

　　纤漠一手牵着离儿，一手掀开帐篷的布帘，视线刚映射进去便看见等在房中的厄尔浦西。他的突然出现，倒让纤漠有些吃惊，这几天他故意的避而不见，她不是感觉不到。

　　“云翳国支援的军队到了。”厄尔浦西静静的坐在软榻上，手上拿了一壶清酒，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纤漠，只是举起酒壶灌了一口酒而已。

　　酒香肆意，纤漠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并没有接话，她知道厄尔浦西来，定是有什么话要说。

　　“你可知道，那为首的大将是谁？”厄尔浦西这才抬眼向纤漠的方向看了过来。

　　纤漠凝眉想了想，眸子突然的一亮，吃惊道：“莫非……是纤飞龙？”

　　“呵呵……”厄尔浦西笑了，仰头又喝了一口酒，“不愧为惭洛和我同时爱上的女人，不仅容颜倾城，也聪慧无双。没错，为首的大将正是纤飞龙……你的亲生父亲。”

　　厄尔浦西一直在观察纤漠的表情，只可惜纤漠面上只匆匆闪过一抹惊讶而已，没有留下多余心思的痕迹。

　　“你就是来说这个吗？难道你想用我和离儿来要挟他不成？”纤漠冷笑，“他要是当我是她的女儿，当年便不会用他征战沙场的长枪指着我的咽喉。”

　　纤漠拉着离儿往床边走，不再看厄尔浦西一眼，便没能看见厄尔浦西面上闪过的心痛。

　　纤漠眼里的痛，他能懂，曾经，在珞榖国的皇宫里，为了争夺帝位，他的亲人不是同样用剑指着他的咽喉吗？那时的他，眼里的坚毅屈与和纤漠眼中的一模一样，正是这种不屈和坚毅，让他无法自拔的被纤漠偷走了一颗真心。

　　厄尔浦西带着哀伤无奈的离开之后，纤漠才偷偷的把藏在软榻下的黑衣找了出来，将一身珞榖国女子的服饰换下，这黑衣是那日纤漠来厄尔浦西的军营里穿着的。

　　她将离儿拉进了怀里，低头问：“离儿，你怕吗？也许，今天我们便要冒着危险逃了。”

　　离儿眨巴着眼睛，有些懵懂的模样，“娘，离儿是男人，不会怕。娘也别怕，离儿会保护娘。”

　　纤漠摸了摸离儿的头，欣慰的一笑，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离儿更抱紧了些，她坐在床边不再开口说一句话，她要等，等趁着混乱逃跑的机会。

　　今夜，命运的轮盘恐怕便要疯狂的转动了。

　　夜，渐渐的深了。

　　纤漠等了几个时辰也不见军营里有动静，只是有那么一刻，军营里似乎***动多过一时，在纤漠还来不及出去询问是怎么回事的时候，那抹***动又沉静了下去。随着那抹***动的平静，本来忙碌的军营突然的便沉默了下去，又恢复了往日那般不紧不慢的景象。

　　清晨，阳光洒下的时候，纤漠明白，这个夜晚在等待中已然过去，只可惜留下的也只是等待的一个泡影而已。

　　离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就缩在纤漠的怀中，小小的人儿还没能完全体会危险的意义。纤漠将离儿放在床上，小心的盖好棉被后，才将一身黑衣重新换下，在侍女进来之前又把那身珞榖国的服饰穿在了身上。

　　昨夜，本不该是个风平浪静的夜。纤漠心里总是不安，趁着侍女进来收拾的时候旁敲侧击的想问出些什么东西，只可惜那侍女知道的也并不多。原来昨夜里似乎有几个云翳国的人曾经来过，然后，厄尔浦西便取消了备战的命令。

　　云翳国来厄尔浦西军队里的人是谁？他们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纤漠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头绪，索性将离儿留在帐篷里让那侍女小心照看，自己却出了帐篷，看能不能碰碰运气发现些什么。


第二百七十三章 生路，死路
　　军营里果然平静了下来，战士们和平日并没有两样，而且个个脸上似乎都是超乎平常的淡定，更有些轻松的将士三五成群的在江边抱着酒坛痛饮。纤漠走遍了整个军营却没有看见厄尔浦西和米尔纳的身影。

　　站在江边，看江水滔滔奔流不息，纤漠的容颜被面上的薄纱遮住。抬头望，便能看见江对岸的城楼。心绪纷乱，纤漠本是想看风景的，却不料余光不经意的一瞥，竟然看见一个将领带着两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从旁边的帐篷后匆匆掠过。

　　纤漠眼神一沉，向那两个人影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匆匆转过两个帐篷后，是一间用木板搭成屋子，屋子的门窗似乎都关着，门口有两个将士负责守卫，见三人行来那两个将士便对那为首的将领行了一礼。

　　那将领左右看了看见周围似乎没什么人，便匆匆催促那两个人影进了那木屋。

　　靠近一些，就在木屋关上们的一瞬间，纤漠是越发的震惊了。她怀疑自己看错了，可是那两张脸却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

　　就在刚才，她看见了萧儿母女俩！

　　她们怎么会出现在厄尔浦西的军营里？纤漠的面色有些苍白，小心的躲过周围巡逻的将士，慢慢的靠近了那小木屋，偷偷的从窗户的缝隙里看了一眼，她终于是肯定了这两人的身份。果然是她们！

　　“你们两个好好的在这里呆着，只要纤将军开了城门，到时候你们的荣华富贵定是一辈子享之不尽。”那将领一身戎装，腰间别了一把弯刀，那种弯刀是厄尔浦西军营里将军的标志。他一边说着，脸上带着一种浅浅的嘲笑。

　　那种嘲笑在纤漠看来，好刺眼，他嘲笑的，是云翳国的江山。

　　更让纤漠愤怒的是那对母女，竟然无视于这种笑，两个人扑了厚重脂粉的脸上拼命的挤出谄媚的笑容。

　　“谢谢将军引荐，要不是将军，我们纤家怎么能联系上贵国的王上，进而找出这么一条互惠互利的道路呢？将军放心，我们既然自愿留下来做人质，便不会有异心！”将军夫人拍着胸口保证，一张老脸还有些搔首弄姿的意味。

　　“对，将军放心，只要我爹将云峰渡的城门打开，到时候，云翳国的天下便算是彻底的败了。”萧儿也在火上浇油，唯恐那将军有什么不放心。

　　纤漠一直觉得将军夫人和萧儿的面容丑陋不堪，可是却也没有像现在这般让她一阵阵的作呕。想到上一次萧儿跪在她面前的模样，纤漠的手渐渐的握紧，握紧的拳头让双手有些生硬的疼痛。

　　那将领听萧儿母女两人这么说，似乎很是满意，又大笑了一阵才离开了小木屋。那将领刚一走，那对母女脸上谄媚的笑容便垮了下来。萧儿更是对那将领离开的方向狠狠的撇了撇嘴。

　　“哼！要不是走投无路，我们纤家何必这么看人的脸色！”

　　萧儿似乎很是不服气，一脚踢在身旁的凳子上，那凳子摇晃了两下最终猛的倒在了地上。

　　将军夫人叹了一口气，伸手戳在萧儿的眉心上，“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将那丫头欺负得那么惨，我们纤家何苦落得如此的地步。当年……也许我们应该对她好些。”

　　木屋外的纤漠，面色更加的苍白了，听到这里，她算是听出了些端倪。她们口中的丫头，指的是她，只是纤漠不懂，她已经对她们母女手下留情了，她们为何还要做出这种事来。

　　早知道……纤漠咬牙，早知道，她不该轻易放过她们，她没有想到，留下她们两个祸害，竟然会害了洛的江山。

　　“娘……”萧儿委屈的叫了一声，“当初可是你教我怎么修理她的！谁会知道，有一天她会踩到我们的头上。云翳国只要有她，哪里还有我们的活头？我们好不容易软硬兼施才说服爹投靠珞榖国，现在也只能对这里的人忍气吞声。只要那丫头没了靠山，将来我们照样能将她踩在脚下！”

　　萧儿目光里的恨，让纤漠一阵阵的发寒。她扯起嘴角笑了，那笑是痛苦的恨，是悲哀的无奈！是她错了，这世上，放敌人生路，便是替自己选择了一条死路！

　　纤漠转身离开了，转身的时候，许是风大，她的身影险些被风吹乱了，摇摇晃晃在风中有些若隐若无的缥缈。

　　她，不能让纤飞龙开城门！纤漠心中只有这个信念，可是厄尔浦西的军营却不是她想走便能走得了的。

　　纤漠着急的帐篷里来回的踱步，她不知道她面上的铁青已经将离儿吓得畏缩在软榻上的角落里不敢开口说一句话。

　　“离儿……”纤漠来回走了不下百次，终于停下了步子，这时的她才注意到缩在角落里满脸惧怕的离儿，她一把将离儿抱在怀中，眼中的泪摇摇欲坠。

　　“离儿，娘从小便教你，人活在世上，要坚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坚强！我纤漠的孩子，即使痛，泪也只能往肚里流！”

　　离儿点点头，被纤漠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可是他却不敢开口说一句，因为纤漠脸上的决然，让他觉得好冷。

　　“答应娘，如果……如果娘不在你身边了，离儿也要坚强的活下去。你要找到你……爹，和他好好的一起活下去……”纤漠是哽咽的，她从来不惧怕死亡，可是她却真的好怕，怕见不到离儿，见不到洛。


第二百七十四章 好色之徒
　　“不要！”离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嘶吼一声，从纤漠的怀中挣扎出来，他扬起小脸，“离儿没有爹，离儿不要爹，离儿只要娘！离儿只要娘……”

　　说到最后离儿狠狠的哭了，只是如纤漠所说的一般，离儿虽然在哭，可是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没有让泪水落下。他会记住纤漠的话，有泪，也只能往肚中流！

　　纤漠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弥漫出鲜血的味道她才颤抖着将离儿拥进了怀中，狠狠的，仿佛要将离儿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胸膛一般。

　　两个相互依靠的人，都将泪水隐藏在坚毅里。帐篷外的阳光只能透进些许的明媚，可是，零星的光亮却足够将眼泪照耀成晶莹的模样。

　　“对不起，离儿……”在纤漠的哽咽声中，她的手在离儿的背后缓缓的抬起，再狠狠的落下，就落在离儿的颈项上。

　　离儿猛的睁大眼，只来得及看见纤漠眼中的晶莹，便晕了过去，失去意识之前，他的嘴唇还微微的开着，一声“娘”哽在喉中，到底是没叫出声来。

　　将离儿小心的安置在软榻上，纤漠的指尖在离儿的脸上游移了很久，最后才咬牙一扭头出了帐篷。

　　江边的天气总是很怪，昨天才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今天却已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天。只可惜，阳光洒在纤漠的脸上，只是徒增了一份惨白而已。

　　军营的门口，还残留有夜晚篝火留下的痕迹，只是那些木头燃烧后留下的灰尘抵不过江风的无情，江风没掠过一瞬，那些灰尘便被带起到空中，挣扎着烟消云散。

　　纤漠站在军营的门口，望着远处江边那个举着酒坛正喝得畅快的人，眸子里的阴沉闪过。那人，便是在小木屋里和萧儿母女交谈的将军。她在军营里找了整整一圈，才找到了他。

　　江风有些冰凉，纤漠迎着风往前走，任面纱飞舞在空中扭曲成波涛的弧线。走近了，纤漠就站在那将军的身后，静静的，直到纤漠身上的女儿之香随着风冲进那将军的鼻中，他发现了她的存在。

　　他转过头来有些吃惊的看着纤漠，白纱遮面，可是身上却透着一股子超凡脱俗的意味。他知道她，她是那个对王上来说特别的女人。

　　“将军……”纤漠淡淡的开了口，嗓音甜而不腻，语气温柔妩媚，只一声，便让那将军一阵酥麻到了骨头里。

　　那将军一个寒战，赶紧抱着酒坛又灌了一口酒。他在心中狠狠的警告自己，面前这个女人不是他可以染指的。

　　许是风大了，纤漠的手只是轻轻的划过了脸旁而已，可是面上的薄纱却被风吹开了去，随着白纱渐渐飘远，一张倾城的容颜已然在那将军的面前毫无保留的呈现了出来。

　　纤漠在笑，笑容比阳光更灿烂了几分，可是心中的痛却只有她自己能懂。她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可悲到只能利用自己倾城的容貌。

　　她知道，容颜对女人来说是一种利器，伤得了自己，却同样能伤得了敌人。

　　那将军是看得痴了，这般美丽的女人，这天下绝对找不出第二个。只是当他陷入纤漠笑容的陷阱时，纤漠已经抽出他腰间的弯刀。

　　“啊！”纤漠声嘶力竭的一声嘶吼，便将那弯刀插进了自己的肚中。

　　血，好红，溅到那将军的脸上，模糊了纤漠的视线。

　　那将军被突然发生的一切愣住了，只是傻傻的看着纤漠腹上露出一半的弯刀。只可惜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太晚，纤漠拔出腹上的弯刀，在他还在发愣的时候，只一瞬，那弯刀已经插进了他的胸膛。

　　“你……”那将军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倒在了纤漠的怀里。

　　身子是虚弱的，可是纤漠却挺住了，现在她的生命，要靠天意了。她倾尽全力倾身向前，将衣襟扯开了些，露出胸前一大片雪白的光景，随即张开手便抱住了那将军，眼角有泪。

　　纤漠的叫声引起了刚好巡逻江边的一队将士的注意，他们匆匆循着声音行来，便看见衣衫不整的纤漠和已经成为死人的将军。众人一惊，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将纤漠匆匆抱起，直奔厄尔浦西的营帐。

　　厄尔浦西刚好从营帐里出来，一眼便看见了浑身是血的纤漠，整个人一瞬间懵了过去。他快步奔到那抱着纤漠的将士面前，一把将纤漠从那将士的怀中接了过来，仰头便冲那将士吼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说！”

　　厄尔浦西的怒火，让那队将士都怔怔的发抖，可是却没有人说得出话来，只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指着江边的方向。那里，躺着那将军的尸体。

　　纤漠缓缓的睁开眼，一双眸子里竟是委屈的神色，可是随即又被坚毅取代，她冷哼一声，“没，没想到你的将军竟也是这种好色之徒……”

　　纤漠的冷和委屈，厄尔浦西都看在了眼里，他的脸色一瞬间黑了个通透，扬起头咬牙切齿的对那对将士冷冷的说：“去，将他的尸体剁成碎块丢入江中，连一粒渣滓都不许剩下！”

　　那队将士被厄尔浦西的冰冷的怒火吓住了，仓惶的便向江边跑去处理那将军的尸体，竟是没有人敢回头看上一眼。

　　“我好累……”纤漠虚弱的开口，只觉得连睁眼的力气都快要没有，她的眼睛慢慢的闭上，只有离儿和洛的面容充斥了整个视野。


第二百七十五章 乔装
　　“不准睡！”厄尔浦西咆哮出声，整个人都被怒火包围了完全，看着纤漠肚子上的血不断的往外涌，他额头上惊出了汩汩的汗水。

　　“找大夫！快！”厄尔浦西一边嘶吼一边抱着纤漠往那大夫的营帐走去，每走一步，面上的沉重便深了一分。

　　几名头发花白的老者闻讯匆匆赶来，一见厄尔浦西的面色几个人都吓到腿软。

　　“快！救不了她你们都得死！”厄尔浦西是疯了，就地将纤漠放在地上，一手便将一个老者拉了过来。

　　那老者不敢怠慢，赶紧从药箱中取出些止血的粉末往纤漠的身上洒，可是纤漠的伤口很大，那些粉末刚洒上去便被血水冲走了。那老者一见这种情况便有些慌了，握住纤漠腹上的弯刀，手是颤抖着的。

　　“王、王上……”那老者喉头滚动，连话都说不清楚了。“王上，这刀不能拔，血止不住，拔了刀这命就保不住了……”

　　厄尔浦西听完猛的抓住了那老者的领口，“我不信没有办法！”

　　那老者哽咽了一下，一张脸憋得通红，拧紧眉头道：“王上，军中用的止血药都是一般的药，想要起死回生到底还是少不了那些名贵的药材。办法不是没有，只是现在上哪里去找那些保命的名贵药材去？”

　　厄尔浦西愣了一下，慢慢的放开了那老者的衣领，恍恍惚惚的站起了身，整个人陷入自己的思绪里久久回不了神。米尔纳赶过来的时候，刚好听见了那老者说的最后一句话。

　　看着满眼只剩下苍茫的厄尔浦西，米尔纳犹豫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今天还不行。昨晚才达成协议，今天断然是来不及准备的，就算催促他，恐怕也要明天才能准备好。”

　　米尔纳说的是“他”，她以为这样纤漠便不会知道详情，只可惜她错了。聪明如斯的纤漠，自然是知道她口中所说的“他”，便是纤飞龙，她也知道，她口中所说的准备便是纤飞龙准备开成投降的事。

　　身上的血还在不断的流，面上也是只有苍白的麻木，可是心中，纤漠却是浅笑着的。米尔纳的顾虑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她要的便是这个时候。黑牙正在城中，要想瞒过黑牙将城门打开，纤飞龙是需要时间的。

　　所以纤漠是在赌，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而那彩头便是惭洛的江山。

　　厄尔浦西抬起头，望着江面上腾起的水雾，面上的沉重让米尔纳胆寒。对岸的城门是紧闭着的，而那里面有可以救纤漠生命的药材。

　　“乔装进城！”厄尔浦西咬牙，终于吐出这四个字。

　　“你是疯了吗？”米尔纳握紧了拳头，谁都知道厄尔浦西的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他是珞榖国的王上，深入敌军的阵营，要是出了一点纰漏，不止人亡更是珞榖国整个国家的灾难。米尔纳不能眼睁睁看着珞榖国因为一个女人而毁在厄尔浦西的手里。

　　米尔纳一拳向厄尔浦西袭去，却被厄尔浦西牢牢的抓住了手，他眉眼深邃，却不容许一丝反抗。“米尔纳，这是命令！”

　　“命令？”米尔纳怔怔的睁大眼，随即哀伤的笑了，“命令？我是你妹妹，这辈子，你从没用王兄的身份来压过我……”

　　米尔纳转身走了，一身火红的衣裳将整个军营的阳光点亮，留下厄尔浦西咬牙低下头，不敢正视那刺眼的亮光。

　　不到一刻的时间，厄尔浦西便带着一名老者换上云翳国百姓的衣服。两人将纤漠搬上马车，再用几袋粮食将纤漠围了起来，上面盖些稻草便将纤漠整个人隐藏了过去。

　　马车起步的时候，厄尔浦西曾回头看了一眼，整个军营里都照常忙碌着，谁都不知道他们的王已经乔装成普通人的模样离开了这里。

　　当厄尔浦西驾着马车上了路之后，米尔纳才从一顶帐篷的转角处走了出来，一双眼睛里满是哀伤和担忧。

　　出了军营只需要通过一座长长的石桥便能到达江的对岸，厄尔浦西见快要到城楼了，这才掏出怀中的匕首，在那老者诧异的眼光下，用匕首狠狠的插在了自己的手臂上。鲜血迸发，厄尔浦西却咬紧了牙关，只冷冷的吸了一口凉气。

　　“王上……”那老者看得一阵恐惧，面上又是敬佩又是胆寒。

　　“住口！”厄尔浦西冷冷的扫了那老者一眼，警告道：“要是等一会儿你敢露出些什么马脚，你和你的家人，本王定不会放过！”

　　那老者吞了吞口水，赶紧点点头将厄尔浦西手中的缰绳接了过去，他小心的赶着马车向前走，额头上的汗随着马车的颠簸而不断的落下。

　　城门紧闭，城楼上是来往巡逻的将士。见厄尔浦西的马车行来，城楼上的弓箭手将弓箭拉了个满怀，只要厄尔浦西两人有什么动作，立马便会被羽箭射成活动的刺猬。

　　“楼上的军爷快些开门啊，我儿子被那珞榖国的狗贼砍伤了……”那老者刚到城门下便按照厄尔浦西的吩咐叫喊了起来，语气中的焦急和担忧都装得惟妙惟肖。他一边吼，一边还小心的扶着厄尔浦西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流。

　　城楼上的将领往城楼下观望了一阵，厄尔浦西的身后并没有人，而远处的珞榖国军营似乎也没有什么动静，那座唯一的石桥上也是寂静安全的。可是他心中还是有些不放心，皱了皱眉冲城楼下厄尔浦西两人厉声吼道：“哪里来的百姓，怎么会被珞榖国的人所伤？”


第二百七十六章 城楼紧闭，险象环生
　　“我父子俩是去珞榖国行商的离音国人，却不料战争突发，我们父子俩是急急的往回敢，那些珞榖国的贼子一见我们是离音国人便将我们的货物都抢光了，好不容易剩些粮食，本是想为国出份力，将粮食用来做军粮，却不料那些个贼人连这点儿粮食都不放过，我们爷俩是拼死还才护住了这些粮食啊！”

　　老者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还真像那么回事，城楼上的将士们听了，还真有些动容。可是兵不厌诈，这个道理是众人都懂得的，所以竟是没有一个人敢随意的发表意见。

　　“军爷……”那老者见城楼上的人迟迟没有反应，又扯起嗓门儿大吼了一声。“军爷，我儿子的血都快流干了，各位军爷行行好，救救我的独子吧！我老汉给你们磕头啦……”

　　那老者哭到动情之处，还果真有下跪的去势，两腿一软便要下跪，城楼上的将士们见了，面上都生出了同情的颜色。

　　“开门放他们进来！”

　　这声音的出现，让众将士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回头一看，说话的人，竟然是纤飞龙。他走上城楼，面容严肃，往下看了一眼，眉头拧紧，指挥着刚才说话的将领要他开门。

　　那将领是个谨慎之人，似乎还有些犹豫，“将军，战事告急，敌人诡计多端，这个时候开城门恐怕有所不妥。再说，这两个人虽自称是离音国人，可是谁又能肯定他们不是珞榖国的奸细呢？”

　　“住口！”

　　纤飞龙似乎怒了，一巴掌甩在了那将领的脸上，斥道：“我们打仗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保护离音国的百姓吗？现在见百姓有难而不顾，我们打仗又还有意义吗？还不开门放他们进来，要是晚了被珞榖国的人知道赶来趁机攻击城门怎么办？”

　　纤飞龙说得是义正言辞，那将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让人将城门打开，谁都没有看见，就在城门打开的一瞬间，厄尔浦西脸上隐藏着的一抹笑意，幸好他提前用飞鸽传书给纤飞龙传递了消息，要他来城门接应，要不然这城门他们是进不得了。

　　两人一进了城门，纤飞龙便派了一名将士跟着他们，美其名曰是在监视他们的行动以让那些城楼上的将士们放心，实则上只不过是他为了讨好厄尔浦西好让那将士给他们带路而已。

　　城中最大的药房在南街，在那将士的带领下，厄尔浦西和老者很快来到了药房。厄尔浦西跳下马车，顾不上手上的伤，匆匆便往里走，抓住那掌柜的便叱喝道：“把最好的，最名贵的金疮药拿出来！”

　　那掌柜的被这么一吼，顿时愣住，还没反应过来，跟在厄尔浦西身后的老者已经自顾自的开始翻箱倒柜。店里还有两名伙计，本想冲上去阻拦，可是那将士却冲他们使了使眼色，让他们少管闲事。那几个伙计碍于那将士的威严和厄尔浦西的怒火，便不敢再上前。

　　“公子，这里都是些普通的药材，贵重的药材定是被他们保管在谨慎的地方了。”那老者将大堂找了一圈，似乎收获甚微。

　　厄尔浦西抓着那掌柜的手一紧，只单手便将他提了起来，那掌柜双脚在空中踢打了一下，面上一阵恐惧，赶紧颤颤巍巍的伸手指着内堂。

　　那老者反应急快，匆匆向内堂走去，只听得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不一会儿便走了出来。他冲厄尔浦西点点头，手中拿着些厄尔浦西叫不出名字的药材。看着那些药材，厄尔浦西的脸上才总算缓过了一些黑气。

　　找了一家最近的客栈，安置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的暗淡了下来。

　　屋子里烛光摇曳，一张惨白的脸在烛光里白得恐怖。纤漠安静的躺在床上，神智有些迷迷糊糊的模样，眼睛只微微的张开着，可是瞳孔里却只剩下空洞而已。

　　那老者将那些名贵的药材该煎的煎，该磨的磨，折腾了一盏茶的功夫，总算是将准备功夫做好了。他坐在纤漠的床头，将一块白布包在那匕首的柄部，再小心的握住，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的直往下落。

　　厄尔浦西站在他的身旁，脸上也是沉重的表情，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声，他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只是白布还残留一些狰狞的血迹而已。

　　那老者抹了一把汗，一咬牙便将那匕首拔了出来，然后用裹了药的布狠狠的将伤口按住。

　　烛光还在摇曳，似乎一点也没有感受到屋子中紧张的气氛。随着时间的渐渐过去，纤漠的伤口似乎慢慢的止住了血，直到那老者将纤漠的腰身狠狠的困扎固定好，他才暗自庆幸总算是捡回了一条老命。

　　“血是止住了，可是现在却不能随意的搬动她，否则她的性命堪忧啊……不过王上在这里呆久了也不安全，这可怎么办好……”老者叹了一口气，手还按在纤漠的伤口上。

　　厄尔浦西也坐到了纤漠的床旁，手温柔的在纤漠的脸上抚摸着，眼中是痛苦混合着哀伤，听见那老者的话，他抬起头，挑眉道：“放心，我已经通知了虎头统领，他本就在云翳国内活动，只要有他和死士的保护，度过纤飞龙打开城门前的这几天应该没有问题。”

　　那老者点点头，保住了性命，他这时说话才有了底气，犹豫了很久，总算是问出了口，“王上……为了这个女人冒这么大的险，值得么？”


第二百七十七章 原来是她
　　厄尔浦西只是淡笑不语，并没有回答那老者的话，值不值得只有自己能懂，说了又有谁能明白？

　　夜很深，很长。

　　那老者已经趴在方桌上沉沉睡去，厄尔浦西守在纤漠的床旁却没有丝毫的睡意。这么多年了，这张容颜千百次在脑海里浮现，可是像这样静静的真实的看着她，却还是头一次。

　　“扣扣扣”

　　敲门的声音不大，可是却足够让屋子的沉静被无情的打破。厄尔浦西起身将门打开，门口站着的是一个少年，英俊挺拔，一身黑色劲装，正是小虎头。小虎头，他刚想向厄尔浦西行礼，目光却突然的落在了躺在床上的纤漠身上，话梗在喉中，他整个人瞬间愣在了当场。

　　小虎头眼中的爱意没有一点遮掩，肆无忌惮的泄露了出来，厄尔浦西自然是看见了。厄尔浦西眉头一紧，狐疑道：“难道……她就是你发誓要一辈子守护的女人？”

　　谁也不知道此刻厄尔浦西心中的滋味，他还记得当年他在江边捡到小虎头的时候。许是天意，他只是偶然的路过云翳国而已，却没有想到在江边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小虎头。

　　那时的小虎头不过十二三岁，可是一双小手却紧紧的握成了拳头，恢复意识以后，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他要变强，强到足够保护自己爱的人。

　　那个时候，厄尔浦西还觉得有些好笑，一个孩子而已，却发誓要保护自己要保护的人。厄尔浦西问他，你爱的人是谁？你要保护的又是谁？父母？兄弟？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小虎头却哽咽的对他说，他的父母已经不在了，而他发誓要一辈子守护的女人，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仙女。

　　心地善良的仙女！在小虎头的心里，他的大小姐一直是这样一个形象，只是，这个仙女老是喜欢拧紧眉头，摆着一张受尽苦难哀伤的脸。

　　小虎头回过神来，纤漠腰间浸出的血红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纤漠的身上收了回来。

　　来之前便听说厄尔浦西为了一个女人冒险进城，现在这种情况，他当然猜得到，让厄尔浦西干冒风险的女人便是纤漠。只是他没有想到，王上心中一直牵挂着的女人，竟然会是他的大小姐。

　　小虎头的默认，让厄尔浦西的脸上闪过一阵异样，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只退开身子，将小虎头让进了屋中。

　　“属下本在落霞都监视岳然的行动，只是他在天牢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动作，所以属下便往珞榖国赶，没想到中途接到王上的飞鸽传书，便匆匆赶了过来。”小虎头坐在方桌旁，虽然是和厄尔浦西说话，可是目光却总是无法自已的扫过床上的纤漠。

　　厄尔浦西点点头，将小虎头的动作都看在了眼里，可是他并没有揭穿，这些年来，小虎头对那个女神的崇敬他是看在了眼里，只是……天意弄人！

　　“这几天内纤飞龙便会打开城门，所以虎头将军只要这几天能护住我们的安全，这云翳国的天下便算真的败了。”厄尔浦西拿起茶喝了一口，看上去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纤飞龙？”提到这三个字，小虎头的脸上突然一寒，手猛的拍在桌上，连趴在桌上沉沉睡着的老者也被他这一拍狠狠惊醒。

　　厄尔浦西端着茶杯的手一僵，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以前小虎头只是对他说，他要守护的人，是仇人的女儿。当时他还在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既然是仇人的女儿，却又能被爱上。不过当他问小虎头，小虎头却又不愿多说。

　　现在想来，既然小虎头要守护的人是纤漠，那他的仇人便是纤飞龙了。厄尔浦西心中不禁有些懊恼，他是忘记了还有这一道了。

　　“王上……”小虎头面色阴沉，“属下一直对王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王上也知道属下活着只为了两件事而已，保护……她，和报仇！就算王上杀了属下，对那纤飞龙属下也绝对不会放过！”

　　空气一瞬间凝滞了一般，屋子里的人呼吸都有些沉重，厄尔浦西和小虎头的脸都阴沉到了尽头，旁边的老者更是被这种恐怖的气氛吓得惊出一身冷汗。

　　“你可以取他的性命，可是……至少不是现在！”许久之后，厄尔浦西才开了口，这是他最后的妥协。他站起身，重新走到床旁坐下，执起纤漠的手温柔的抚摸着，不再看小虎头一眼。

　　小虎头握紧拳头，脸上有些愤愤的颜色，可是，他的命是厄尔浦西救的，这笔债他要还，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灯台上的蜡烛快要燃到了尽头，天眼看就要亮了，在小虎头和老者的劝说下，厄尔浦西才回到房间去休息了。只是厄尔浦西却没让小虎头留下来照顾纤漠，而是让那老者守着她。对小虎头，他到底还是不愿给他和纤漠独处的机会。

　　厄尔浦西和小虎头前脚一走，纤漠便缓缓的睁开了眼睛，望着已经关紧的门，纤漠的脸是越发的白了。心，好痛。她纤漠，为何总是不断的亏欠，亏欠那些用尽一切办法在保护她，而她却不得不选择残忍伤害的人。

　　那老者似乎很是疲惫，又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纤漠见机不可失，想尝试着起身，可惜，她小看了自己受的伤。只要她一动，全身便像要散架一般的痛苦，任她怎么努力也没法坐起身来，更不用说下床走路。


第二百七十八章 希望，短笛
　　如果云翳国的江山毁在了惭洛的手里，他该有多痛。想到惭洛痛苦的模样，纤漠便不愿意轻易的放弃，拼命想将身子撑起来，她在想，只要走到客栈外便好，到了客栈外，只要给钱，总会有人将她送到要去的地方。

　　头上的汗汩汩的流，可是任纤漠怎么努力怎么拼命，伤得太重，身子竟是移动不了分毫。她急得满头大汗，眼看机会就在面前，却没有抓住的力气，这种感觉让人无奈的痛苦。

　　“嘭”纤漠好不容易将身子移到了床边，可是虚弱的她却不能支撑身子的重量，一个翻身便落在了床下。

　　疼痛从手臂上传来，最后变为麻木。纤漠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一颗一颗直往下掉，难道，她费尽心机才进了云峰渡，到最后却仍然无法改变一切吗？

　　纤漠闭上了眼睛，脑海里一片空白，而身体却一阵阵的抽痛。

　　趴在桌上的老者被纤漠落地的声音惊醒了，一见纤漠倒在了地上，脑袋一片发麻。

　　纤漠腹部的伤口又浸出了许多鲜血，吓得他赶紧取了些止血的粉末急急的便往她的伤口上洒，要是纤漠出了什么事，他的一条老命还有家里的老老小小恐怕都保不住了。

　　纤漠麻木了，只一瞬，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如果进了云峰渡却阻止不了一切的发生，那她这条命又留着做什么？

　　黑暗的世界里，纤漠仿佛成了游魂，不断的漂浮着，却看不见周围的一切，只有满视野的黑暗而已，她不知道这黑暗的世界里隐藏着的真实东西是什么，这种未知的恐怖，比死还难受……错了，纤漠想，也许她已经死了，只是留下一抹魂魄来牵挂着洛和离儿而已。

　　“纤儿……纤儿……”

　　不知什么时候，黑暗的世界里都充斥着洛嘶吼的声音，他吼着的是她的名字。

　　纤漠猛的睁开眼睛，满世界是一片刺眼的亮。

　　守在床旁的厄尔浦西和小虎头面上同时一喜，见纤漠睁开眼睛，两人顾不上其他，一人一手将纤漠的玉手抓在手里。等回过神来，两人却都有些尴尬的扭曲。厄尔浦西的目光落在小虎头的手上，寒得有些恐怖。

　　小虎头面上一惊，眼里弥漫出哀伤，却不得不放开了手。

　　渐渐适应了屋子里的光线，纤漠这才将眼前的两个人看清，可是，他们都不是她的洛。只是，许是她的错觉，厄尔浦西和小虎头似乎沧桑了很多。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从厄尔浦西颤抖着的声音里，纤漠便知道，想来，她那一摔定是将伤口摔裂开了，恐怕她是在鬼门关又走了一回吧。纤漠想笑，这样的生生死死经历太多，她快要麻木了吧。

　　纤漠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吐出几个艰涩的字来，“我……想休息……”

　　厄尔浦西和小虎头互看了一眼，这才站起身不舍的退了出去。就在两人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窗外，一阵悠扬的短笛声飘进了屋子里。

　　纤漠眼前一亮，挣扎着开了口，“等、等等……”

　　厄尔浦西和小虎头回头，纤漠的手艰难的指着窗户的方向。从窗户外传进的笛声似乎有清晰了几分。

　　“你……是要短笛？”厄尔浦西不确定的问。

　　“恩恩。”纤漠拼命的点头，咬住下唇的脸上还有抹隐约的泪痕。

　　小虎头走到窗边向窗外看了一眼，窗外，一名五十多岁的卖短笛的老人背着不下百只短笛正从街上过，而他手中的一只短笛尤为好看，悠扬的笛声正是从他的口中传出。

　　厄尔浦西点点头，小虎头便叫住了那卖笛子的老人，然后转身下楼，不一会儿的功夫一只精致的短笛便出现在了纤漠的手中。

　　纤漠握着短笛，眼中似乎有些激动的神色，只是那种激动，厄尔浦西和小虎头却都看不懂。

　　几声敲门声响起，厄尔浦西开了门，门外是一个云翳国的将士，他似乎在厄尔浦西的耳边说了什么，厄尔浦西嘴角便勾起一抹笑，他冲小虎头使了使眼色，两人便和那将士一起离开了房间。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纤漠来不及细想云翳国的将士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现在的她脑海里只想着一件事，就是联系上黑牙。

　　嘴角勾起笑，纤漠眼里又有了希望的颜色，握着短笛的手紧了紧，这短笛便是她的希望。

　　纤漠吹响了短笛，而吹的曲子，便是惭洛用来召唤暗魂的招魂曲。只要周围有暗魂在，便一定能联系上黑牙。

　　如纤漠所料，云峰渡里果真是有着暗魂的，不到盏茶的功夫，一名黑衣男子便从窗而入，那男子一见是纤漠在吹短笛，愣了一愣，随即又收起了惊讶。有着倾城容颜却能吹响招魂曲的人不多。那暗魂不难猜到纤漠的身份。

　　“我要见黑牙，要快！”纤漠艰难的吐出这几个字已经累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那暗魂见纤漠这副模样也看出了事情的紧急，冲纤漠点了点头，便跃出了窗外，只留下一抹黑色的残影。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身体还有些虚弱，纤漠迷迷糊糊的便又要睡去，手中的短笛还紧紧的握着，许是她的错觉，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有些吵杂了。

　　纤漠好累，没有精力去想周围的一些异样，要是她多想一点，也许便不会这么轻易的让自己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第二百七十九章 信，便信到底
　　黑牙从窗户跃进来的时候，纤漠已经沉沉的睡去。见到纤漠惨白的脸和腰上的伤，黑牙的心一瞬间凉了半截。

　　“娘娘……”黑牙抓住纤漠的肩膀想将她摇醒，可是又怕碰到她身上的伤口，所以下手很轻很轻。

　　纤漠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黑牙冷酷的脸渐渐在眼前清晰了。纤漠拼命甩了甩头，想将那种朦朦胧胧的意识甩开，可是脑袋上像是裹了一层棉布，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娘娘……”黑牙的脸色深沉，握住纤漠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她咬牙低吼了一声，这才将纤漠的意识唤回了一些。

　　纤漠浑身一个激灵，猛的清醒了许多，头上汗珠滚落，她急急的道：“快！纤飞龙要叛国，他要打开城门放厄尔浦西的人马进云峰渡！快，快阻止他！”

　　“纤飞龙？叛国？”黑牙一惊，手上的力道一紧，将纤漠的手腕抓得生疼。她凝眉思索了一瞬，猛大叫一声，“糟了！”

　　黑牙松开纤漠的手，整个人身上的怒火险些快要燃了起来，咬牙诉说道：“娘娘冒险去了厄尔浦西的军营，黑牙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一切告诉皇上，让皇上亲自来定夺，可是与离音国的交战，银决是个可怕的对手，皇上无法分身，这才将纤飞龙调派过来支援云峰渡，本想想办法将娘娘救出来……”

　　“他……怎么样？”这些都不是纤漠在意的，她现在只想要知道，与银决的对战中她的洛现在怎样。

　　黑牙凝眉，眼里闪过一抹异样，“娘娘放心，皇上没事。只是没想到，派纤飞龙过来，竟然是派了一场灾难！这几日他活动频繁，作为将军联络部署本无可厚非，可是今天早晨，他竟然借走了我的调军令，从我到云峰渡开始，调军令便在属下手中，既然他是皇上派来的人，属下也便没有多想……”

　　“那你快去！快，一定不能让他开了城门！”纤漠挣扎着想要起来，可是身子一动便一阵阵撕裂般的痛苦。

　　时间似乎停顿了，就在纤漠和黑牙谈话的同时，窗外，先前的嘈杂一瞬间爆发了，整个世界都充斥着一种叫喊。百姓的仓惶，将士的吼叫，在街道上满满的冲撞。

　　黑牙神色一凝，急步走到窗边，探头向窗外看了一眼，街上来往奔波着的百姓，和乱了分寸奔逃的将士们交杂在一起。

　　“珞榖国攻进城啦，快逃啊……”讽刺的是那些奔逃中的将士似乎还不忘百姓，一边逃一边大声的吼着，唯恐这世界不够乱。

　　暴乱来的突然，原来先前的嘈杂便是那些提前收到消息的将士们奔逃时造成的么？

　　“娘娘……”黑牙回头，喉中哽咽，面色沉到了谷底，“看来，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会这么快，纤飞龙不过才来了两天！”纤漠惊呼，这么残忍的转变，她不信！

　　“两天？”黑牙眼中疑惑，挑眉道：“娘娘，纤飞龙不止来了两天，他已经来了快七天了……”

　　七天！纤漠的心狠狠的震颤着，想到醒来时厄尔浦西和小虎头脸上松的一口气，还有云翳国将士神秘的来找厄尔浦西，她顿时明白了。她以为她只是晕了一天而已，却没有想到她竟然已经晕了四天！

　　四天的时间，已经足够纤飞龙布置一切了吧。

　　纤漠哭了，浑身突然没了挣扎的力气，只是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帷幔上的绣花一朵连着一朵开得艳丽。

　　她纤漠，到底是阻止不了这一切，到底是保不住洛的江山么？

　　“娘娘，云峰渡破了……属下带娘娘离开这里吧。”黑牙将纤漠眼中的灰白都看在了眼里，这样绝望的眼神让她心里禁不住发寒。

　　黑牙伸手想将纤漠背到背上，可是手刚一碰触到纤漠的身体，纤漠绝望的眼神突然一闪，猛的抓住了黑牙的手。

　　“不，我不走。我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纤漠的脸是苍白着的，可是面上的坚毅却从未这么浓过。天下百姓生死存亡的时候，能有几个这样忧国忧民的女子？在心底，黑牙是佩服纤漠的。

　　黑牙点点头，“只要属下能办到的，无论生死，黑牙也会帮娘娘办到！”这是黑牙的承诺，女人对女人的承诺。

　　纤漠艰难的从怀中掏出那面金色的令牌，屋子里没有阳光，可是那金色却仿佛有阳光照耀一样，永远闪耀着一种刺眼的黄晕。纤漠看了那令牌一眼，将它郑重的交到了黑牙的手上。

　　“给他！他是洛的兄弟，这江山到底少不了他，洛……也少不了他。”纤漠说完这句话便闭上了眼睛，这世界的光亮照不清她心里的苦。她是不想伤害岳然的，可是现实好残酷，她总是一次一次的求他，一次一次的伤他。

　　黑牙握着令牌的手狠狠收紧，并没有着急动，她犹豫了，“娘娘是说岳丞相……他，值得信任吗？毕竟，皇上将他打入天牢，正是因为他似乎存有二心。”

　　黑牙的顾虑纤漠明白，只是纤漠勾起嘴角，扯出了一个牵强的笑，“他是个好人！好人不会让天下百姓受苦，好人，不会让兄弟和爱人受伤……”

　　上一次，她错怪了他，这一次，即使天下人都不再信他，她也会信。

　　在岳然的心里到底还是将惭洛当成了兄弟的吧，否则以岳然暗地里的恐怖势力，一个天牢又怎么会关得住他？


第二百八十章 你为何不叫他爹
　　云峰渡彻底的乱了，似乎整个天地都只充斥着一种未知的彷徨。

　　纤漠就躺在客栈的床上整整一天，期间有两个丫鬟送了些饭菜进来，只是这时的纤漠又怎么有胃口吃得下，一天下来，竟是只喝了几口水而已。

　　窗外仓惶奔逃的人们发出的吼声、哀声传入纤漠的耳中，撞击着鼓膜，激起灵魂里阵阵的疼痛。直到黑夜袭来，整个世界才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这样的平静是恐怖的，大街上突然没了吵杂，整个世界似乎陷入了一片死寂。

　　厄尔浦西推门进来，脸上的笑在烛光里别样的灿烂，他的身后跟着小虎头，小虎头却是一脸的麻木。而他们的身上，虽然看不见红的颜色，可是却都弥漫出一种浓郁的血腥，那血腥，让纤漠忍不住一阵干呕。

　　厄尔浦西将纤漠接到了云峰渡的守将府里，曾经的守将府现在成了他们的一个据点。他们将纤漠抱下马车的时候，纤漠还看见守将府的门前跪了满满的一地人，男女老少，手脚尽皆被捆在了一起。

　　“别杀他们。”厄尔浦西的怀里，纤漠只虚弱的说了这四个字。

　　厄尔浦西凝眉，犹豫了一瞬，到底点了点头。四个字而已，能救下那么多性命，未免不是一件功德。

　　珞榖国的大军进了城，可是却并没有像纤漠想的那般烧杀抢掠，厄尔浦西不是暴君，在他的世界里有输赢，却终究没有残暴。

　　唯一让纤漠有些欣喜的是，在守将府里和离儿总算是重聚了。当离儿看见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纤漠时，自认男子汉的他一下子扑到了纤漠怀中稀里哗啦的哭了起来，口中不断的低吼着“娘，不要死，不要死……”

　　纤漠不会让自己死的，她的离儿还那么小，她怎么忍心离开。

　　厄尔浦西的军队要在云峰渡休整几日，这几日得到好的调养，纤漠的伤情也渐渐好转了很多，虽然还很虚弱，可是至少在搀扶下能下床坐坐了。

　　云峰渡一破，云翳国对珞榖国的天险便不在了，从这里开始一马平川，即使千军万马恐怕也难以抵挡厄尔浦西的进攻了，所以珞榖国的将士这几日是出奇的放松，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提前洋溢起了胜利的笑。

　　丫鬟将纤漠扶到了院子里，晚霞漫漫，整个天空都是一抹动人心魄的粉红。在纤漠的生命里，永远也改变不了一种习惯，仰头望天，在夕阳的时候。

　　离儿安静的守在纤漠的身旁，头枕在纤漠的膝盖上，小小的脸学着纤漠凝眉的模样。

　　“离儿，你为什么不愿意叫他爹呢？”纤漠的视线没有从天边收回，口中却淡淡的道。

　　离儿扬起小脸，怔怔的看着纤漠，小嘴嘟起一个弧度，“因为他总是让娘哭……”

　　伴晚的风有些凉，却并不冷。纤漠摸了摸离儿的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抬头望，天边的晚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慢慢散去，留下的只是黑暗而已。

　　今天是厄尔浦西进入云峰渡的第五天，一直忙着处理进关以后余下的接手琐事，直到今天才挤出时间摆了一个小小的庆功宴。

　　纤漠住在后院，可是主厅里的歌舞喧哗却隐约的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心中不是滋味，而现在的她却只能选择苟且的活着。

　　夜深了，那些喧哗的声音还在继续，纤漠想堵住耳朵，无奈脑海里铺天盖地的全是厄尔浦西和纤飞龙几人猖狂的大笑。

　　纤漠撑着身子起来，再也忍受不了那些刺耳的笑声。她的动作惊醒了睡在她身旁的离儿，离儿揉了揉眼睛，见纤漠浑身都是冷汗，赶紧小心的扶住了她。

　　“离儿，我们走吧，即便死，娘也不要死在这里！”

　　听见纤漠口中的“死”字，离儿险些又掉下了眼泪来，他咬牙忍住，坚强的冲纤漠点点头，小心的扶着纤漠下了床。

　　长廊上的烛光摇曳，纤漠和离儿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渐渐拉长。许是所有的人都去了前厅，后院倒是冷清了不少，一路上纤漠两人竟没有遇见一个人影。

　　“娘，我们纤家又要抬起头来了……”

　　长廊的转角处，随着一个声音响起，萧儿和将军夫人迈出了黑暗的阴影，却募的看见缓缓迎面行来的纤漠和离儿。

　　正所谓冤家路窄，别样脸红。萧儿和将军府人的脸已经吃惊得扭曲了形状，她们完全没有想到，在这里竟然会遇见纤漠。而纤漠脸上的黑气也不比她们两人少多少。

　　“你怎么会在这里？”萧儿见纤漠病恹恹的神色，面上镇定了许多，她目光扫过纤漠身旁的离儿，和纤漠五分相似的脸，她冷笑道：“原来还多了个小杂种啊！”

　　“你说谁是小杂种？”聪明的离儿怎么会听不出萧儿口中的意思，他也看出这两个女人对纤漠似乎怀着很深的敌意，小小年纪的他迈出一步站在纤漠的面前，大有要保护纤漠的架势。

　　萧儿冷笑，摇摆着身段走到离儿的面前，抬手就想向离儿的面上挥去，口中还叫嚣道：“怎么，就说的是……”

　　萧儿“你”字还没出口，空气中，“啪”一声脆响猛的绽放。

　　纤漠的手僵在空中没有落下，虚弱的她因为狠狠的用力，而有些娇喘吁吁，她深深的呼吸几次之后才缓过气来，“我、不许你骂我的孩子！”


第二百八十一章 生死，何妨？
　　萧儿抚着脸上的火辣瞪大了眼睛，面目由扭曲逐渐变为了狰狞。

　　“娘！这个贱女人还敢打我！云翳国都要灭了，他以为那个亡国的皇帝还能护住她吗？娘！今天我们就要让她看看，我们纤家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她们纤家的人！这几个字萧儿故意加重了语气，而她的目的是达到了，简单的几个字而已，却让纤漠的心一阵抽痛。

　　“哼，要不是因为她，我们用得着在这里低声下气、寄人篱下吗？”将军夫人虽然没有萧儿那么歇斯底里，可是面上的狰狞却也不比萧儿来得弱几分。

　　女人向来都是恐怖的，尤其是心中充满怨恨的女人。萧儿和将军夫人的心狠，手更狠，浑身无力的纤漠和离儿怎么可能是她们母女的对手。

　　长廊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有些摇摆，空气中只剩下痛苦的喘息而已，纤漠将离儿抱在怀中，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那对恶毒母女的魔抓，只可惜本就深受重伤的她挨了几下重拳整个人的意识便有些涣散。

　　纤漠想笑，她竟然不讨厌这种意识涣散的感觉，因为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清晰的看见洛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洛，洛……如果你在，该有多好……

　　“纤儿！”

　　一声压抑着熊熊怒火的吼声出现在了院子里，烛光只透了点点过去，晕黄的光芒勾勒出一张完美的轮廓，那眼眸深邃在黑夜里竟然有星光的味道。

　　黑色的长袍被风吹乱了飞扬的轨迹，惭洛手拿长剑站在院中，一双眼睛瞪着萧儿母女险些能喷出火来。他的身后还站着几个黑衣人，都是暗魂里的精英，一个个面上蒙了黑纱，可是一双眼睛却有着摄魂的魄力。

　　纤漠红唇微启，是她的错觉么？她的洛竟然如此真实的出现在眼前。完美的轮廓，永远泛着冷意的眸子，还有一身绣金的黑袍飞扬，这样的他，真的好真实。

　　泪水模糊了双眼，纤漠赶紧抬起手擦掉，她好怕，被泪水掩盖了视线后，她的洛会消失不见。

　　萧儿母女以为自己是眼花了，否则一个不可能出现在面前的人怎么会这样横空的冒了出来。两人互看了看，眼中同样的震惊证明了眼前的一切真实。

　　惭洛一步步向前走，目光落在倒在地上的纤漠和离儿身上，明明是黑夜，可是所有人都有一种被照亮的感觉，是被惭洛身上燃起的怒火照亮了世界。

　　“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萧儿恐惧的后退，步子踉跄，扯着将军夫人的手不住的颤抖。

　　“我惭洛发过誓，绝不放过伤害我爱人的人。”惭洛的剑举起，剑尖指着萧儿母女的方向。

　　“啊……”萧儿怕了，恐惧的一声惊叫，眼看惭洛的剑尖便要触到她的脖颈之上，她一个仓促的后退，却猛的退进了一个宽大的胸膛中。

　　纤飞龙扶住萧儿，目光扫过面前的惭洛，面上一惊，随即又被惭洛眼中的狠吓退了几步。要不是因为身后站着厄尔浦西和小虎头两人，他不好露出太懦弱的模样，他恐怕早已经拉着那对母女狼狈的逃了。

　　因为厄尔浦西和小虎头在，他心中的害怕才减少了不少，毕竟只要这两人在，即使是惭洛恐怕也是有来无回。

　　厄尔浦西笑了，脸上是一派轻松的惬意，“好久不见，堂堂的云翳国国君还是如当年一般的冷酷。”

　　“哼！好久不见。你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当年没什么光彩的你竟然也能成为珞榖国的国君，看来珞榖国也不如我想象中的强。”惭洛说话总是冷酷而骄傲的，即使面对不利的环境，他也要骄傲的抬起头，绝对不会轻易认输。

　　惭洛见那对母女躲在了几人背后，眸子一寒，手中的剑缓缓的放下，却转身从容不迫的走到纤漠的面前，在几人的注视下将纤漠和离儿尽皆拥在了怀里。

　　“纤儿……我来晚了，对不起，对不起。”

　　惭洛温柔的话语就荡漾在纤漠的耳边，纤漠浑身一个激灵，狠狠的哭了，抬起头对上惭洛的眼，那双眼里真实的映出了自己苍白而绝美的容颜。

　　纤漠扬起头，闭上眼，将红唇主动印上了惭洛的唇。她的洛，她的洛，只要和洛在一起，生生死死，又何妨？

　　双唇交缠，刺痛了小虎头和厄尔浦西的眼睛，两个人的拳头渐渐收紧，拔剑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丝毫的犹豫。那剑，刺向的是惭洛的咽喉。

　　“铮铮”的声音顿时在安静的院子里爆发了，暗魂们为了保护惭洛也第一时间冲了上来，不顾一切的挡住了厄尔浦西和小虎头的剑。

　　交手是迅速而激烈的，守将府里的珞榖国将士听见打斗的声音很快便聚拢了来，将惭洛等人团团围在了中间。忠心的暗魂们将惭洛保护在中间，而惭洛的怀里却保护着纤漠和离儿。

　　人数的差异，让惭洛等人几乎没有还手的能力。刀光剑影里，纤漠只是看着惭洛眉眼间的冷酷而已，有那份冷酷在，面对敌人的时候，他不会输。

　　可是，短短的光景，本来不到十人的暗魂便倒下了三个，鲜血飞溅到纤漠的脸上，是炙热的温度。看着那些即使死亡也挡在她和惭洛面前的暗魂，心，震颤着。

　　“洛……带着离儿走吧。”纤漠哽咽了，手按在了腰间的伤口上，那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裂开，白色的绸衣上是火红的颜色。


第二百八十二章 死也不放手
　　“该死的，你说什么傻话！难道我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丢下你不管吗？”惭洛低咒一声，一手拥着纤漠越发的紧了一些。

　　“洛……听我说好吗，没了我这个拖累，至少你和离儿还有希望！”纤漠虚弱的开口，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住的滚落。

　　“闭嘴！”惭洛怒了，手中的剑猛的震开了一名冲到身前的珞榖国将士，随即，在纤漠还想要说什么的时候，他的唇已经毫不犹豫的吻上了纤漠的。

　　刀光剑影中，惭洛和纤漠都忘记了生死，如果能真实的拥住对方，死，又何惧？

　　暗魂们吼了一声悲壮的号子，将惭洛和纤漠牢牢的护在了中间，即使用生命来交换，他们也要让主子吻上一瞬间的幸福。

　　鲜血，一滴滴漂浮在空中，有暗魂的，有珞榖国将士的，可是被烛光映出的颜色，同样是一种震撼人心的红。

　　仿佛天地到了尽头，惭洛才念念不舍的放开了惭洛的红唇，他的嘴角在笑，他说：“纤儿，这辈子遇见你，是我惭洛最大的幸福。我绝不放手，即使死也不会放手。”

　　洛，你知道吗，有你这句话，她纤漠便死而无憾了。这句话在纤漠的心里涌出，可是灵魂颤抖的她已经说不出话来。

　　“杀！”惭洛冷冷的开口，眸子瞬间变成了嗜血的红色，那种恐怖的红透出一种寒光，让所有的珞榖国将士包括厄尔浦西和小虎头都愣了片刻。

　　有着这种魔鬼眼眸的惭洛，已经不是人了。

　　杀！杀出一条血路。

　　惭洛只是不断的挥舞着手中的长剑而已，刀光何谓，剑影何谓？他不在乎，他只有一个信念，他惭洛，誓死也要护住自己珍爱的人。

　　当院子恢复沉静的时候，厄尔浦西和小虎头拿着手中的剑还久久回不过神来，他们不信，不信重重包围下的惭洛，竟然真的杀出了一条血路越墙离开。

　　他们忘不了刚才的一幕，那时的惭洛成了魔鬼，仿佛人世间的一切都只是他剑下的残影而已，只要一剑，便让人没了反抗的勇气。恍惚中，他们只记得一个魔鬼险些灭了整个世界。

　　烛光依旧摇曳，院子里充满了血腥，所有的暗魂都死在了这院子里，那死相极惨。小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那些暗魂的尸体竟然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这样的战斗力让人恐怖，这世间最恐怖的，莫过于不畏惧死亡的战士。连厄尔浦西都不禁有些怀疑，选择了惭洛这样的对手，是不是一种错误的决定呢？

　　厄尔浦西让人将院子里的尸体都好好的安葬了，都是英勇的战士，即便是死了也要给他们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将士们在搬运着尸体，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沉重，看着那些残肢断臂，众人皆有一种作呕的冲动，只是却到底忍住了，死亡，对将士来说，是必须选择的无奈。

　　小虎头握着剑站在长廊的的入口处，手中的剑还滴着血，一滴一滴洛在地上，安静的世界里能听见滴答的声响。

　　萧儿母女惊魂未定的往回走，两人相互搀扶着，被刚才血腥的一幕吓到，浑身都还在不住的颤抖。走在两人身后的纤飞龙也是处在震惊之中，头低低的埋着，显然对刚才的一切也还有些惧怕。

　　长廊入口处的光线并不明亮，小虎头的面容就藏在了烛光的阴影里，只一双眼睛时不时被手中的剑光映出一道惨白。

　　萧儿母女两人刚走到长廊的入口处，还没意识到阴影里的危险，只是突然听一声声重物落地的声音，等回过神来一口，地上是鲜血飞溅而成的两道血痕，而血痕的一端连在两人的身上，另一端却连着两只还相互搀扶着的手臂。

　　“啊！”萧儿母女同时尖叫出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们的手已经被小虎头齐整整的砍断。

　　沉静在自己思绪里的纤飞龙总算是反应过来，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挡在两人的前面，可是当他看清渐渐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人时，整个人顿时愣住。

　　小虎头脸上是冷酷的笑，手中的剑还残留有那两个恶毒女人的鲜血。

　　“伤害我爱人的人，我也不会放过。”小虎头重复着惭洛的话，面上的冷和惭洛八分相似。

　　“你敢！这云峰渡是我纤飞龙带你们进来的，你敢这么对我们，到了王上面前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面对纤飞龙的威胁，小虎头猖狂的笑了，笑声里的嘲讽让纤飞龙心里渐渐发凉。小虎头挑眉，“的确是因为你们，我们才能顺利进入云峰渡，只可惜……呵呵……纤将军，将军夫人，还有二小姐……你们当真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纤飞龙被小虎头这一问有些懵了，疑惑的看着萧儿母女两，她们正按住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听了小虎头的话也有些愣愣的模样。

　　好一会儿，萧儿面上突然一惊，有些不确定的问：“你、你是小虎头？”

　　萧儿的声音是颤抖着的，面前这个少年叫她二小姐！在她的印象里，只有一个人叫她二小姐，就是当年那个被她推入江中的孩子，她隐约记得，那时的纤漠曾叫他作小虎头。

　　“呵呵……”小虎头又笑了，只是这一次笑得有些落寞，那眼角，还有着隐隐的泪光。“我永远都记得，当年你把我和我爹推入江中的时候，你的笑有多灿烂。”


第二百八十三章 破庙温情
　　将军夫人和萧儿母女都被小虎头的笑吓住了，那种落寞的笑容里，残忍清晰可见，就仿佛下一瞬那种残忍便会幻化成为恶魔将整个世界都湮灭干净。

　　萧儿明白她们母女俩是阴沟里翻船了，如果面前这个少年便是当年的小虎头的话，也许，便不是两只手便能解决问题的了，毕竟，当年她害死了他爹，是她让他家破人亡。

　　“你、你想怎么样？当年、当年谁让你帮那个死丫头来的？”萧儿心中恐惧，可是面上又有些挂不住面子，不过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她，掩饰已经成了一种枉然。

　　“哈哈……”小虎头仰头猖狂的大笑了起来，笑得萧儿母女两心中一阵阵的发麻，可是出乎她们的意料，小虎头转过身，提着剑，一步一步摇晃着身子离开了。

　　转角处，小虎头微微的回头，只说一句，“现在，还不是让你们死的时候，记住，只要我活着，定要你们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小虎头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连空气仿佛也被他的恨扭曲了形状，等到萧儿三人从恐惧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小虎头已经走远了，只留下满地的鲜血和浓郁的血腥相互交错而已。

　　云峰渡城外十里，是一座废弃了的破庙，破庙是前朝时建造的，满是香灰的石鼎还能彰显着往日这里的辉煌。想当初，这里也定是香火鼎盛的模样吧。

　　破庙里点了一堆篝火，篝火不甚旺盛，火苗总是在快要燃到尽头的时候又重新恢复了生机，让守在篝火旁的纤漠忍不住想起了人生。人生就好像这火苗一般，总是绝处逢生，每每在以为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纤漠举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的是惭洛的衣服，被血染红了的衣服，将纤漠的视野染成了纯净的红色。

　　惭洛只着里衣，就躺在篝火的旁边，苍白的面被烛光映出一抹暗淡的红晕。惭洛已经失去了意识，从守将府逃出来的时候，纤漠仔细的数了数，他的身上有五道伤口，每一道都露出狰狞的皮肉。

　　虽然用他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止住了血，也包扎了完全，可是从伤口渗出的血还是让包扎的白布多了恐怖的意味。

　　离儿守在惭洛的身旁，卷缩着膝盖将头埋在两腿之间，有些瑟瑟的目光一直落在惭洛的脸上。他静静的看了很久，突然带着哽咽的话打破了破庙里的沉静。

　　“娘，这个男人，会死吗？”

　　离儿不知道，那时他的语气里是透着害怕的，似乎是在担心面前的惭洛会死掉一般。

　　纤漠一惊，回过头来，眸子阴沉一瞬，却肯定的答，“不会！”

　　离儿似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只是这样的放松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纤漠将离儿的变化都看在眼里，佯装不经意的问：“如果……如果他死了，你……会难过吗？”

　　离儿回头，大眼睛眨巴了一瞬，纤漠的话他没有思考过，可是，心，却有些震颤……忍不住再看一眼惭洛的脸，如果这个男人死了，他……会难过吗？

　　纤漠捡了些柴火加进了篝火里，篝火挣扎了一下瞬间旺盛了不少，将破庙里的湿冷都驱走了许多。竹竿上的衣服被篝火的温度沾染得彻底，不断的腾起股股的水汽，水汽弥漫到空中，扭曲成隐约的缥缈。

　　天亮的时候，惭洛总算是睁开了眼睛，他是突然醒过来的，醒来时吐出的第一句话是“纤儿……我不放手，即使死也不放！”

　　纤漠是感动的，当时的风好大，可是却没能将她感动的泪吹干。

　　跟惭洛一起来的暗魂都死了，惭洛身受重伤，纤漠的身子也还虚弱得与一个废人没有太大区别，离儿又只是一个孩子而已，这样的组合想要从厄尔浦西的追捕中逃出，除非是奇迹。

　　纤漠将篝火扑灭，连最后的火星也消失不见，只留下满地的尘埃而已。今日的阳光似乎很灿烂，惭洛已然又浑浑噩噩的睡了过去，纤漠伸手抚过他的眉，他的眼，他完美的轮廓，指尖冰凉的触觉让她由心的生出一种恐惧。

　　纤漠一惊，赶紧缩回了手，回过头，却募的发现空荡荡的破庙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下她和惭洛两个人而已。

　　“离儿！”纤漠有些歇斯底里的叫了起来，撑着虚弱的身子便向门外跑了两步，可是她高估了自己的力气，本就虚弱的她刚动了两步便摇晃着要倒下，要不是迎面冲进来的小小人影将她扶住，恐怕她已经狼狈的摔倒地上。

　　“离儿……”纤漠看清扶住自己的人，眼泪立马便涌了出来，一把将离儿拉入怀中狠狠的拥紧。“离儿，再也不要随便消失在娘的眼前了好吗？”

　　离儿挣扎了一下，将纤漠推开了些，模样看上却有些委屈，“娘，你轻些，刚摘的果子都被压坏了……”两只小手，一手握着一个青色的果子，离儿拧紧眉头，看着有些变性的果子，似乎很是惋惜。

　　纤漠扫了那果子一眼，这才看清离儿的脸上、手上都有多处擦伤，原本白皙的皮肤也因为那些擦痕而变得狰狞了不少。纤漠还来不及说什么，离儿已经将两个青色的果子交到了纤漠的手上。

　　“这是离儿摘的，给娘吃……要是娘吃不完的话……”离儿脸上有些不自然的神色，“要是娘吃不完的话，也可以给那个男人吃……”


第二百八十四章 逃亡
　　离儿说完这句话，赶紧扭过了头，唯恐被纤漠看见了眼中的担忧。

　　青色的果子还没有成熟，咬在口中有股瑟瑟的古味，纤漠凝眉，可是嘴角有笑。

　　惭洛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可是精神却好了很多，凭着一股信念他惭洛也不会让自己在心爱的女人和儿子面前倒下去。

　　当纤漠将那青色的果子交到惭洛的手中时，只说了一句话，“这是离儿摘的，他说，如果我吃不完，可以给你。”

　　纤漠说话的时候，漂浮在面上的是温柔而幸福的笑，这样的笑，惭洛自然是明白其中的意思的。他忍不住往门口看去，午后的阳光将整个破庙里的杂草都映衬得别样的发绿，离儿将头靠在门栏上，小小的背影看上去有一种孤单的感觉。

　　惭洛笑了，拿起那青果子咬在口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黄昏快要来临的时候，通往破庙的小道上，马蹄声声将世界的沉静打破。一个黑色劲装的男子，面容冷峻，赶着马车停在破庙的门口，将马儿栓在门口的石桩上便快步进了破庙。

　　黑衣男子进了破庙，看见相互依靠在一尊佛像前的纤漠和离儿，脸上顿时一惊，随即又收起了眼中的惊讶。

　　“你来了。”惭洛挣扎着起身，人倚在门栏上，面色苍白。

　　“属下来迟，请皇上恕罪！”那黑衣男子恭敬的答，由始至终面上的冷酷亦如当年的惭洛一般。虽然冷酷，可是他的下一句话却又流露出一份哽咽。

　　“听说……同伴们都……”

　　惭洛目光缥缈，望向远处的天边，天色渐渐暗淡了下去，昨夜的血雨腥风宛若还在眼前上演，鲜血飞溅滴滴，哀叫悲嚎声声。

　　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了视线，只对那黑衣男子说：“走吧，晚了恐怕就走不了了。”

　　黑衣男子应了一声，大步迈进破庙内，扶起纤漠便往马车上走，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厄尔浦西是个聪明人，聪明的人自然明白斩草除根的道理，所以惭洛知道，厄尔浦西定会尽快派人追杀过来。惭洛预料得没错，就在他们几人刚离开破庙不到盏茶的功夫，一队珞榖国的将士已经追到了那破庙，惭洛几人要是再晚一步，恐怕面临的便是灭顶之灾。

　　来追捕惭洛的珞榖国将士将整个破庙都翻了个遍都没有看见几人的人影，可是佛像前的一推篝火却引起了众人的注意。那篝火周围似乎弥漫着一种血腥之气，定是烘烤被鲜血浸透衣物时留下的。

　　为首的将士是个聪敏人，捡了树枝挑开那堆篝火留下的残骸，在尘埃的最深处还有些零碎的火星。他神色一沉，匆匆指挥一面将士快马通报厄尔浦西。

　　天黑到尽头了，夜空里，一轮圆月将整个天地都照成了隐约的白色，缥缈的月光洒下，一辆马车在月色里急速奔腾。黑衣暗魂不断的挥舞着鞭子，恨不得马儿能生出八条腿来立马将惭洛几人送到安全的地方。

　　小道上的树影斑驳，将本就隐约的月光分割得更是明明暗暗的多姿。过了这个森林再往前行五里路便能到下一个云翳国的关卡了，到了那里，有云翳国的驻军镇守，至少还能抵挡一阵。

　　可是赶车的暗魂猛的挥了一下马鞭却又突然的拉住缰绳，马儿嘶鸣一声这才停了下来。马车里的惭洛和纤漠被这突然一震，两人刚腾起的睡意朦胧便瞬间被惊醒了。

　　“皇上，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暗魂握紧了手中的剑，没有回头，只冷冷的对车内的惭洛说。

　　惭洛凝眉，掀开车帘，车外一片寂静，可是久经江湖的人都知道，这样的寂静往往才是最可怕的，整个世界安静到仿佛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丝毫。

　　“你只要负责保护好纤儿和离儿便好，就算朕死了也不需要你来救！违令者，斩！”惭洛的声音很冷，让那暗魂一阵阵心底发凉，可是听在纤漠耳中，却又是一股难言的火热。

　　纤漠没有哭，只是别开了头，将离儿紧紧的拥在了怀中。离儿缩在纤漠的怀里，目光却看着惭洛的方向，小小的他早已经学会了纤漠皱眉的模样，他抬起手，指着惭洛酷酷的说：“我娘，我自己会保护，倒是你，不准死，你死了……娘会难过！”

　　离儿也别开了头，倔强的模样和纤漠小时候一模一样，即使担心也绝不妥协。

　　“哈哈……”惭洛扫了离儿一眼，瞬间大笑了开来，他是得意的，在离儿的眼中，尽管只有一刹那，可是他却清晰的看见了敬畏。

　　“不愧为云翳国的皇，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能笑得如此开怀。”

　　森林中突然回荡出一个淡淡的声音，那声音透着戏虐，对纤漠和惭洛来说却都是熟悉的。说话的人，是小虎头。

　　小虎头的话音刚落，马车的周围已经聚集了几十名没有表情的黑袍人，一个个黑袍人眸子里都泛着红光，手中的短刀更是被月光映出一片灿烂。

　　风，吹动车帘飘扬，从缝隙里，当纤漠看见那些黑袍人的时候，整颗心都沉到了谷底。凭身受重伤的惭洛和一名暗魂，是绝对抵不过那么多冷血无情的黑袍人的。

　　“来得倒是挺快。”惭洛处变不惊，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和暗魂并肩站在一起，抬起头与小虎头对视着，目光交错，火光四溅飞扬。


第二百八十五章 怎么会，是你
　　在马车里的纤漠忍不住探出一个头，见小虎头带领黑衣人的模样，眉头紧紧的纠结在了一起。小虎头似乎注意到了纤漠，移开与惭洛对视的目光落到纤漠的面上幻化为一抹哀伤。

　　心，被那种哀伤刺痛了一下，纤漠赶紧把车帘放下，将一切争斗都隔绝到布帘之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天地间，不管生与死，她也会追随着惭洛的脚步。

　　小虎头挥了挥手，那些黑衣人便同时向马车冲了过来。惭洛和那暗魂一头一尾将马车护在中间，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一切都只不过是残忍的过眼云烟。

　　和一般的打斗不一样，没有喊杀的号子，没有挣扎的叫声，那些黑袍人不懂得叫苦，而惭洛和黑牙又咬紧了牙关不吭一声苦。只是惭洛和黑牙的闷哼声，到底还是传进了纤漠的耳朵。

　　纤漠觉得好冷，蜷缩在马车的角落，怀中抱着同样面色苍白的离儿。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整个世界沉寂得可怕，好像一切闷哼、一切刀剑碰撞的声音都突然消失了一般。纤漠到底是忍不住了，颤抖着手掀开车帘，当看见满地的残肢断臂时，她连呕吐都已经麻木。

　　“洛……”纤漠慌了手脚，放开离儿踉跄的跳下马车，视线收索着惭洛的身影，心跳剧烈。目光募的攫住了倒在远处的人影，手握长剑的惭洛仰面躺在地上，浑身上下满是血迹，而他的眼睛就望着纤漠的方向。

　　纤漠惊了，忍不住瑟瑟发抖，一步一步走过去，每走一步脚心里就像藏着一根铁针一样，狠狠的扎入了灵魂的最深处，疼痛到险些让人死掉。

　　“洛……你不要死！你说过这辈子都不会丢下纤儿的……你说过的……”走到惭洛的面前，纤漠蹲下身将惭洛抱在怀中狠狠的哭了，那声音悲戚而绝望。

　　“咳咳。”惭洛咳嗽了两声，一双眼睛又聚拢了光线，他喷出一口鲜血，“我惭洛不会丢下纤儿，这辈子都不会！”

　　“你们……缠绵够了吗？”小虎头握着剑的手越发的收紧了，看着纤漠和惭洛的生死允诺，他的眸子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恨不得能将手中的剑一瞬间刺入惭洛的咽喉。

　　小虎头语气里的寒让纤漠一个激灵，她急急的挡在惭洛的面前，扬起头冲小虎头吼道：“你要想伤他，便杀了我吧！反正……反正你也不是当初那个我认识的小虎头了，现在的你，只是一个杀人的工具而已。哼，我纤漠，是看错人了。”

　　纤漠是急昏头了，小虎头从来没想过要伤她分毫，这些她都是知道的，在看见小虎头眼中的怒火只一瞬，便转变为痛苦的时候，她知道，她又伤了一个用心守护着自己的人。

　　小虎头埋着头很久很久，那些黑袍人就站在他的身旁，没有他的命令，那些黑袍人只是没有灵魂的玩偶而已。

　　风，吹乱了他的刘海，当他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眼中只剩下死灰的颜色。

　　“对，我只是杀人的工具而已，呵呵……那你下不去手的报仇就由我这个工具来做好了。”小虎头说完，猛的举起手再狠狠的挥下，黑袍人再一次冲了上来，这一次他们眼中的红似乎比先前更盛了几分。

　　听着那些黑袍人飞跑过来的声音，纤漠闭上了眼，将惭洛抱得紧紧的，她想，她纤漠早在多年前就该从这个世界消失了，能活到现在，还能见到惭洛，和惭洛死在一起，已经是上天的恩惠，她纤漠，不该再奢求了。

　　夜，好冷。

　　在那些黑袍人冲到纤漠和惭洛面前的时候，空气被一支支燃烧着火光的羽箭划开了，带出一声声破空的巨响。刚冲到纤漠面前的黑袍人应声倒下，那羽箭带着火，从黑袍人的眉心穿出，那模样甚是恐怖。

　　随着羽箭声落，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接踵而至，彻底将小树林里的沉默打破了。

　　众人都没有想到突然出现在小树林里的人会是岳然。岳然带着几百云翳国的精英将士匆匆赶来，在所有人都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马背上的将士们已经将小虎头和黑袍人困在了当中。

　　小虎头似乎不敢相信突然发生的一切，哽咽了一下才开了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不是在天牢吗？”在离开落霞都之前，他一直在监视岳然的行动，要是岳然有什么动作，断然是逃不过他的眼睛的。

　　岳然冷笑一声，并没有答话，只是拉着缰绳策马向前两步，居高临下的看着小虎头，那目光，仿佛是一种嘲讽。

　　那种嘲讽让小虎头有些怒了，可是观察了一下现场的形势，他却又将那抹怒气掩饰了下去，脸上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我想岳丞相不会是来帮自己的敌人的吧，云翳国要是没了惭洛，这天下还不是岳丞相您的吗？再说，他早有害你之心，我想聪明的岳丞相更是不会帮他吧。”

　　“敌人？”岳然提高了音调，拧紧眉头再一次沉默了，似乎在想什么的模样。好一会儿，他舒展开眉头，又笑了，挑眉道：“我有说他是我的敌人吗？”

　　小虎头一惊，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只是一张脸阴沉得没了颜色。到如今，他才看出来，也许，事情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也许，他看错了岳然，也看错了惭洛。


第二百八十六章 帘外清风
　　纤漠是感动的，岳然是个好人，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小树林里的空气已经凝滞了很久，小虎头握紧手中的剑一副随时戒备的模样，相比之下岳然则是一拍轻松自在，目光惬意的看着小虎头紧张的模样。

　　直到小虎头额上的汗水一滴滴往下落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这岳然，原来是在欣赏自己的猎物吧。这个想法让小虎头有些抓狂，在他的印象里，岳然只是一个阴柔的男子而已，却没有想到他的恐怖丝毫不亚于惭洛。

　　他沉了沉剑，猛的一挥手便带着那些黑袍人往包围外冲去，在当年险些被萧儿丢进江水中淹死的时候，他便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要活下去，只能用性命去拼。

　　黑袍人再冷血，也抵不过几百精锐将士。尽管小虎头想带着他们杀出一条血路，可是现实毕竟是残酷的，岳然手下的人也不是泛泛之辈，配合默契，任小虎头怎么冲杀都没有办法从中心移动半步。

　　眼看黑袍人一个一个变得支离破碎，小虎头面上的怒火也更加的旺盛了，可是他绝对不允许自己死在这里，那两个女人虽然没了一只手，可是都还好好的活在这世上，他一定要让她们生不如死才能为死去的爹报仇。

　　刀光剑影中，一道寒光突然袭向了小虎头的身后，一直注视着小虎头，将他眼中的恨都看在眼里的纤漠，忍不住惊呼出声，“别伤他性命。”

　　小虎头到底不是坏人，只是被仇恨扭曲了人生而已。他眼中的倔强和痛苦，让纤漠想起了当年的那个孩子，也许，错的不是他，只不过是命运。

　　因为纤漠的出声，岳然突然的收住了剑，就是这一瞬间的松懈给了小虎头逃脱的机会。等到岳然回过头来的时候，已经追悔莫及，只能重重的叹一口气，吟一句“放虎归山，将来恐怕会生出更多的事端。”

　　大部分黑袍人都被围困致死，只有几人跟着小虎头逃走了，云翳国的将士们将那些死去的将士和黑袍人的尸体埋在了一起。人死之后，尽皆徒具一副狰狞的皮囊而已，身份地位、仇敌恩人又有什么差别。

　　看着岳然将剑放回了剑鞘，树林里又恢复了平静的模样，惭洛才扯出一个艰涩的笑容沉沉睡了过去。从开始到现在，他都只是凭借一股信念支撑着自己而已，现在见纤漠和离儿都已经安全，这才敢安心的失去意识。

　　惭洛伤得极重，随岳然而来的军中大夫说不能随便搬动，否则性命堪忧。不得已，岳然才下令在林中寻了一片空地就地驻扎了下来。

　　营帐内的烛光永远都是暗淡的，像大海里的一叶扁舟，能打破大海的沉静却又无法掀起狂涛巨浪。

　　纤漠守在惭洛的床旁，手紧紧的握住他的，眼中的泪似乎从来也没有干过。

　　“洛……为什么我们的路总是那么坎坷，难道我们的相爱注定是一个悲剧吗？”纤漠有些哽咽的自言自语，她不相信命运，可是，她却好怕她会影响了惭洛的命运。

　　夜里的凉风不大，营帐门口的布帘却不经意的飘动了很久，纤漠不知道，从她走进惭洛的营帐里开始，离儿便站在帘布后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眼中的泪。

　　岳然行来的时候，刚好看见离儿转身离开，面上满是哀伤的模样。岳然皱了皱眉，迈开步子循着离儿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军营的最旁边是一棵参天大树，也许是几百年的老树了，单是树干便有五人合抱那么粗。树根突出了地面，有些蜿蜒盘旋的扭曲，离儿就坐在突出的树根上，小手撑着脑袋，目光却耷拉在飘舞落下的树叶上。

　　“怎么，是在担心你父皇？”岳然站在离儿的面前，被月光映出的影子就落在离儿的身上，让离儿眼里的忧伤又浓郁了不少。

　　离儿抬起头，见是岳然，将面上的哀伤掩饰了下去，极力想对岳然挤出一个笑容，只可惜脸上的肌肉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不听他使唤，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上次是岳然在白虎的口中救下了他，离儿是个懂事的孩子，这笔恩情他会记得。

　　“他……不是……”离儿想说不是父皇，可是一开口父皇那两个字却又梗在喉中。

　　岳然淡然一笑，将离儿的挣扎都看在了眼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再撩起长袍的下摆，拍拍地上的灰尘靠着离儿坐下。

　　“离儿，有些东西你还小，还不懂。有句话说，血浓于水。”

　　离儿回过头怔怔的看着岳然，脸上有些茫然，却什么也不再多说，只是和岳然静静的坐在那里而已。

　　天快亮的时候，岳然睁开眼睛，怀中的离儿睡得正香，看着离儿圆嘟嘟的样子，嘴角似乎还有些隐约的晶莹，他忍不住灿烂一笑，这孩子，比想象中还要可爱很多。

　　厄尔浦西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第二天当惭洛的伤势稳定了一些，岳然便决定尽快上路了。虽然行进速度有些慢，可是总算在午后的时候到达了云峰渡的后一个关卡，进了这里，至少不会再遇见厄尔浦西的追了兵，顶多便是他整军大举来犯而已。

　　纤漠带着离儿和惭洛同乘一辆马车，尽管马车的布帘是紧紧系住的，可是从车外飘进来的视线，她还是能清晰的感觉到火热。从岳然来救援开始，她竟然还没有机会和他说上半句话。


第二百八十七章 清醒
　　纤漠站在院子里，风一吹，落叶纷飞。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入了秋，忍不住回头望一眼紧闭的房门，房门里，惭洛正沉沉的睡着。

　　从云峰渡退守在这里已经两天了，这两天里，城中最有名的大夫都来看过惭洛，用尽了各种珍贵的药材才将惭洛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纤儿……不，漠妃娘娘……”岳然的声音永远都是哀伤的，他走到纤漠的身后，一身灰色的长袍一如既往，只可惜手中拿着的是长剑而不是泼墨山水的折扇。

　　纤漠回头，倾城的容颜被风吹得有些婉约，纤漠扯起一个淡淡的笑，声音不急不缓，“谢谢你能来，我和惭洛亏欠了你很多。”

　　岳然没有说话，面上的哀伤却浓郁了，他抬起手，指节纤细苍白，却在快要触到纤漠的面上时停住，最终到底是将手放了下来。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说出口，仰头望了一眼灰色的天便转过身离开了。她对他，注定只能是亏欠吗？

　　那天夜里，厄尔浦西果然整军大举来犯了，岳然急着赶来边关救急，所带的人马并不多。云翳国的军队大半都被黑牙带去与银决对峙了，落霞都又不能没有军队保护，所以能抽调出来抵挡厄尔浦西的军马着实不多，顶多也只有五六万人，而厄尔浦西这次带的人却不下十五万。

　　战争是残酷的，以少胜多的争斗古往今来的确是有，可是却不多。谁都明白，现在的云翳国已经到了亡国的边缘。

　　那天夜里，厄尔浦西带着人马在城外摇旗呐喊，整个城内都能听见厄尔浦西军队里传来的吼声和笑声。城里人心惶惶，百姓躲在家中不敢出门半步，连那些经历稍少的将士也开始瑟瑟发抖。

　　纤漠守在惭洛的床旁，柔荑从他的眉心到他的薄唇，每一处都留下温柔的痕迹。

　　“洛，听见外面的吼声了吗？那是厄尔浦西在扰乱我们的军心，你不能再睡了，再睡……便没有人可以保护纤儿和离儿了……”

　　纤漠说着，一颗眼泪又忍不住从眼角滑落了下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离儿迈进门内，将门重新关好了才走到惭洛的床前。纤漠唯恐被离儿看见眼中的泪，赶紧抬起手将泪痕擦干。可是红肿的双眼，又怎么瞒得过。

　　“娘……你又哭了。自从这个男人受伤以来，娘天天都在哭……”离儿的小手抚摸在纤漠的面上，大眼睛里是一张倾城而哀伤的容颜。

　　纤漠沉默了，将离儿拥进怀中说不出话来。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惭洛厚重的呼吸声一次次的撞击着纤漠母子俩的心脏。

　　从城外传来的吼声似乎又大了一些，纤漠拧紧了眉，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缩在纤漠怀中的离儿回头看了一眼，挣扎了一下从纤漠怀中下来，站在床前，他抬起小手指着床上的惭洛，突然的吼道：“你不是要我叫你爹吗？只要你醒过来打败那些城外乱叫的敌人，让我娘不再哭泣，我就叫你爹。”

　　空气静止了，纤漠睁大了眼看着离儿，她没有想到，离儿会突然的说出这番话来。可是随即，纤漠的心里却又忍不住泛起一丝希翼，她转过头看着床上的惭洛，祈祷着奇迹的发生。

　　床上的惭洛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离儿不得已才手缓缓的放下。离儿失望了，纤漠也失望了，两个人，两双眼里是同样的哀伤弥漫。

　　纤漠摸了摸离儿的头，安慰道：“别难过，他会醒来的，他一定不会丢下离儿和娘……”

　　“咳咳”两声咳嗽打断了纤漠的话，纤漠和离儿同时向床上望去，床上的惭洛已然挣扎着睁开了眼睛，那张俊美无暇的脸，即使虚弱，却仍旧是冷酷而骄傲的模样。

　　“我醒了，我说过，有一天一定要让你心甘情愿的叫我爹。”惭洛咬牙说出这句话，便大口的开始喘气，整张脸因为有些喘不过气来而憋红了不少。

　　“洛……”纤漠哭着扑到了惭洛的怀里，眼泪哗哗的便往下掉，站在纤漠身后的离儿看着纤漠激动的眼泪，心，剧烈的跳动着。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刚才床上的男人醒过来的时候，他心底涌出的是真实的喜悦。

　　惭洛缓过气来，才抬起手将纤漠拥紧了，直到纤漠哭累了，他才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纤儿……这辈子，我惭洛，定不再让你掉泪。”

　　纤漠拼命的点头，已经泣不成声。惭洛见了，笑容开怀了一些，他拍了拍纤漠的背，却冲纤漠身后的离儿吼道：“小子，你去叫岳然进来。你不是要我打败那些在城外乱吼的敌人吗？我就要让你看看，你有一个让你值得骄傲的爹！”

　　离儿面上似乎不太乐意，可是脚下的步子却是没有一点犹豫的。纤漠见了不禁想笑，看来离儿是将她身上的东西都学会了去，不管怎么样，也不想轻易认输。

　　岳然来得很快，推开门便大步走了进来，募的看见惭洛紧拥纤漠在怀中，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说话的语气也冰冷了不少。

　　“你醒了。”岳然走到床前出声，纤漠这才发现他的存在，挣扎着从惭洛的怀里起身，面上有些难得的酡红。

　　惭洛一笑，目光落在岳然的脸上，却伸手拉住了急于离开的纤漠的手，“果然是我惭洛的兄弟，我感激你来救我，可是……有些事，却绝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二百八十八章 赌
　　岳然懂，惭洛说的是纤漠。他淡淡一笑，笑得苍茫，笑得无奈。

　　“我并不是来救你……”岳然顿了顿，身子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的怯懦，“我只是，不想让心爱的女人受伤而已。”

　　岳然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纤漠的脸上，梨花带泪的容颜，在当初遇见的时候便夺去了他的魂魄。

　　纤漠的心，狠狠的震颤着，拉着惭洛的手，紧紧的，忍不住低下头不敢再碰触岳然火热的视线。

　　“呵呵……”没想到惭洛却笑了，仰头笑了一阵，笑声顿住的时候，他猛的将纤漠拉进了怀中，口中对岳然说道：“不愧为我惭洛的兄弟，敢爱敢恨。只可惜……”

　　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种淡淡的清香，惭洛与岳然对视着，中间隔着纤漠，纤漠低下头，被那种诡异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来，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

　　“你找我来，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个吧。”岳然看着纤漠局促的模样，心中一疼，率先别开了视线。

　　惭洛点点头，也收拢了眼中的醋意，将声音里的沉重都压低了几分，“我知道你有一股自己的势力，而且那股势力，也许，比我想象中的还大，早在你当初救纤儿离宫的时候我就知道。如果我死了，怎么想对你来说也会更有利……”

　　“呵呵……”岳然摇了摇头，目光里有些哀伤的意味，“势力……只不过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经历了那么的你，这个道理难道还不明白吗？”

　　“当然明白，只是……我想从你的口中听见这句话而已。”

　　惭洛在笑，岳然也在笑，可是笑容里的哀伤同时不见了，似乎只一瞬，周围的气氛便正常了很多。就好像，两个互相试探，互相怀疑的人将一切误会都解开了一般。纤漠忍不住想，难道，这就是男人之间的感情，看起来粗枝大叶，可是却比女人想象的还要细腻许多。

　　在纤漠的搀扶下，惭洛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岳然将云翳国的地图展开在惭洛的面前，现在这个时候，时间便能决定一切，在厄尔浦西和银决以为掌握主动权的时候突然反客为主也许才是真正的取胜之道。

　　惭洛的手指在云翳国和离音国的交界之处，眉头拧紧，却有一种挑战的意味。“敢来赌一次吗？”

　　岳然眼神闪烁一瞬，面上生出一丝兴趣来，“赌什么？”

　　“黑牙正带领云翳国的大军在北面和银决对峙，而厄尔浦西从南面也攻了过来，那我们自然是赌谁先击退他们。对手只有两个，银决和厄尔浦西，随你挑。”

　　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的挑战，那一瞬，风起云涌，尘沙漫漫，让整个世界都生出一股子摄人心魄的豪情。

　　岳然点头，嘴角有笑，“我还有选择的机会吗？现在的你不能颠簸，还能去与银决周旋吗？厄尔浦西尽管强，可是和银决比起来他却不够狠，所以和银决比起来，厄尔浦西似乎要好解决许多。”

　　“怎么，难道你怕？”

　　惭洛不经意的问，可是却没有要等岳然回答的意思，只是手指在那地图上又划了几道，他的指尖指过之处，都是易守难攻的地方所以银决也没有那么容易能胜得了岳然。倒是厄尔浦西这边，虽然厄尔浦西也许没有银决来得狠辣，可是云翳国对珞榖国的天险云峰渡已经破了，再往后是一片平原再也没了地形上的优势。

　　岳然何等聪明，且会看不懂惭洛指尖所指的意思，他淡淡一笑，“果然是惭洛，到底没有让我失望。好！我们赌。不过，既然是赌，总要有些彩头，云翳国的君主，拿出来的彩头我想也不会差……”

　　“哈哈……”惭洛笑得开怀，沉声道，“就赌这江山……”

　　江山！

　　惭洛与岳然赌的，竟然是这个江山！

　　岳然惊了，纤漠惊了，在惭洛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仿佛天地都曾暗淡了一瞬。

　　直到岳然离开了很久，纤漠都还没反应过来，在这个有些冰凉的夜里，城外厄尔浦西的将士们喊声震天，可是谁都没有想到，惭洛竟然这么简单的便将云翳国的江山当作了赌注。

　　第二天，岳然离开了，走的时候，将带来的几百云翳国精英将士留给了惭洛。

　　惭洛得知岳然只带了两名随从上路时，心是感动的。这么多年的交情，他怎么会不知道岳然的心意。只是作为帝王，有时候，只能选择残忍的忽略掉一些珍贵的东西，一个不懂得防范的帝王，是百姓的悲哀，更是江山的灾难。

　　经过昨晚厄尔浦西故意的叫嚣，城中将士们的战斗意志似乎被消减了不少，对军队来说，战备固然重要，可是斗志才是军队的灵魂。

　　只是出乎纤漠的意料，惭洛却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担忧，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轻松的吃吃喝喝调理身体，更夸张的是，他竟然找了些城中的歌姬来取乐，要不是纤漠信任惭洛，恐怕会以为连他也丧失了斗志。

　　一连三天，厄尔浦西白天都没有动作，到了晚上便让那些嗓门粗厚的将士轮番摇旗呐喊，眼看城中将士们的的斗志已经快要接近崩溃的边缘，在早晨的阳光刚刚洒下的时候，纤漠终于忍不住冲进了惭洛的房间。

　　房间里，檀香燃起的白雾一点点的在空中弥散，让屋子里凭空生出了一种缥缈的感觉，而烟雾妖娆的背后，却是一张空空的床铺。

　　惭洛，已然消失不见。


第二百八十九章 为何，为何
　　惭洛不见了，在烟雾妖娆的房间里不见了，身受重伤的他又能去哪里？

　　纤漠焦急的将整个院子都找了一个遍，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而诡异的是那些岳然留下的云翳国精英却也消失不见了。纤漠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的放了下来，她想，也许惭洛是去做男人该做的事了吧。

　　院子里的花儿半开半掩，别有一番撩人的滋味，纤漠拿了一副刺绣坐在院子里绣着，一针一线都是相思，她需要用针线来让自己平静，至少只有这样才能要忘记担忧，选择相信。

　　“娘，那个男人哪里去了？不会是被城外的那些蛮子吓怕了吧，哼……”离儿不知不觉的出现在纤漠的身后，小拳头握得很紧。

　　纤漠停下手中的线，嘴角却泛起一抹浅笑，她回过头，嘴角的笑顿了顿却更浓了。离儿也许不知道，此时他的面上尽管气愤可是更多的却是失望。在心底，他是希望惭洛是个能撑起天地的男人的吧。

　　纤漠摸了摸离儿的头，“他答应离儿的事，一定会做到。”

　　院子里花香四溢，让人一阵神清气爽。想起惭洛的冷酷的脸和身上的伤，纤漠又是一阵心痛，赶紧重新拿起了针线又开始在那锦帕上绣了起来。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当初为何琴妃会绣那么多锦帕了，因为心中有多痛，便能绣多久。

　　守城的将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满脸的络腮胡，却生了一双小眼睛，模样是有些愧对百姓，可听说人倒是有些能耐，将这座城池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急冲冲的跑进了后院，满脸慌张的模样。

　　“娘娘，娘娘……皇上他……他……”那将领喉头滚动，似乎被什么吓得说不出话来，只得频频的抬起手抹着额头上的冷汗，只可惜，那汗出的急快，任他怎么抹整张脸都还是挂着汗水的痕迹。

　　纤漠指尖一紧针便扎在了左手的食指上，锦帕上瞬间出现一个小点，随即弥漫开去，红色的小点最终绽放成一朵瑰丽的梅。

　　“他……怎么了……”纤漠的声音很小，那锦帕上的红刺得她眼睛有些生生的疼痛，连心中也无端的生出了一股恐惧的感觉。

　　离儿就站在纤漠的身旁，听了那将领的话，也是有些慌张，一张小脸仰着头死死的盯着那将领的嘴。

　　“皇上他……疯了……”那将领哽咽了一下，瞳孔里映出的都是惊恐，“皇上他竟然在城楼上，当着城中所有将士的面斩杀了我云翳国一百八十三名将士……”

　　纤漠瞪大了眼睛，许是风大了，手中的锦帕被风一吹，竟然仓惶落在了地上。她站起身，身子僵硬得笔直。

　　离城楼还有两条街，可是纤漠却觉得她闻见了空气里漂浮着的血腥味道，抬眼望，云翳国的将士们从街头排到街尾，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些苍白，苍白里更是有一种纤漠看不明了的东西，像是惧怕，可是又像是一种决绝的反抗。

　　队伍站得整齐，所以尽管人数众多，可是纤漠牵着离儿穿过那些将士往前走也不费力。

　　城楼上插满了旌旗，风很大，旌旗随风荡漾出汹涌的波涛。城楼上站着的是那几百名精英将士，而在那些精英将士的最中间，惭洛身穿黑色的铠甲迎风而立，黑色的发丝飞扬，将诡异的气氛更是带出了几分豪壮。

　　几万人的场景，却没有一点声音，这样的安静，让人头脑一片空白。

　　惭洛的手中，提着的是一名云翳国将士的头，看得出那将士死得突然，一双眼睛死命的睁大，眼里、鼻中、口角都留有鲜血的痕迹，而他的脖子，齐整整的断了，似乎死得并不久，那断端还在滴血。

　　红色滴滴落下，在空中只不过一个个残影而已，可是城楼下的几万人却都被那阵血红怔住了。

　　纤漠牵着离儿的手渐渐的收拢，她咬住了下唇，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大敌当前，最忌讳的便是动摇军心，她不信惭洛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来。

　　“娘娘……皇上、皇上是不是想要放弃云翳国的江山了？”跟在纤漠身后而来将领鼓足了勇气才问出了这句话，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刚说完赶紧瑟瑟的后退了两步。

　　“住口！洛不会放弃云翳国的江山，更不会放弃云翳国的百姓！”纤漠咬住下唇的皓齿极白，和红色的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是她虽然口中这么说，可是心底却是疑惑的，疑惑到因为害怕真相而疼痛。

　　在纤漠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离儿挣脱开纤漠的手向着城楼上跑去，整个人身上弥漫出的怒火让纤漠也狠狠的吃了一惊，六年来，她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模样。

　　有多希望，便有多失望，失望越深，怒火更盛。这个道理，纤漠懂。

　　离儿一口气跑到惭洛的面前，小拳头狠狠握紧却在离惭洛三丈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扫了一眼惭洛手中提着的人头，忍住一阵作呕的冲动，胸口起伏的幅度更大了些。

　　“你不是说要证明给我看你是值得我骄傲的吗？杀自己的百姓，迫害自己的将领，我讨厌你！讨厌你！”离儿声嘶力竭的吼了出来，眼中的泪隐隐约约看不真切。“你……你这种人，不配做我爹！”

　　城楼上的风，好大，似乎连将士们的铠甲也要被吹起来一般，众人都惊了，只看着一个六岁的孩子，满脸倔强，指着云翳国的国君怒骂。


第二百九十章 大战开始
　　惭洛的脸色发青，身子站得笔直，丝毫看不出受了伤的模样。他手一松，手中的人头落下，他目光如炬，低声命令身旁的将士，“整军之时，且容闲人上来胡说八道！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那将士一愣，怔怔的看着脸色铁青的惭洛和满脸倔强的离儿，他不敢相信，惭洛竟然会对自己的儿子下这么重的惩罚。就是一个铮铮的将士挨上二十大板也要休息半个来月，何况是个孩子，还是当今的太子。这二十大板下去，离儿恐怕就要去了半条命。

　　“还不快去！怎么，连你想被军法处置吗？”惭洛的声音很冷，宛若没有人类的温度。

　　那将士这才醒悟过来，冲旁边另两名将士使使眼色，三人一起走到离儿面前，却都有些犹豫着不敢动手。毕竟离儿是太子，现在对他动手，难保以后他不会秋后算账。

　　离儿冷酷的仰着脸，没有丝毫惧怕，嘴角更是有着一种不该六岁孩子会有的冷笑。

　　三名将士感受到身后冰冷的视线，不得已，只得硬着头皮将离儿抬了下去。本往城楼上走的纤漠，因为惭洛刚才的命令而生生的停住了脚步，眼睁睁看着那三名将士将离儿从眼前抬了下去。

　　心，好痛。心痛离儿的委屈，心痛惭洛的冷酷，她不信，真的不信，她不信她的洛会残忍至此。一定是有原因的，她认识的惭洛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纤漠按住心口，跟上了那三名将士的步子，每走一步，脚下便针锥般疼痛。

　　惭洛站在城楼上，目光追随着纤漠和离儿的身影，面上铁青的冷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哀伤，只是那种哀伤，对他来说是一种奢侈，仅一瞬，他便将它藏了个彻底。

　　“珞榖国的实力你们听见了，也看见了，你们以为敌强我弱的情况下，他们还会给你们活命的机会吗？要活命，只有去拼！众将士听令！半盏茶之后，听我号令杀出去，谁要是像这些人一样连听些吼叫都害怕到腿软的孬种一样，我惭洛便先一剑杀了他！这样的将士，我云翳国不要！”

　　惭洛的吼声被风吹散，散开到所有将士的耳朵之中，那吼声音里的残忍，却又让所有将士的灵魂都一阵颤抖。

　　惭洛说的话却在众人的心中都激起了涟漪，都忍不住思考，三天来厄尔浦西故意挑衅显露而出的实力的确是恐怖，如果他真的进了城，也许他们便真的没活路了吧。珞榖国显示出的实力有多强，这种反抗的斗志便有多旺。

　　输是死，退后是死，众人的面色都苍白得恐怖，可是一双双瞳孔里却先后生起了一股斗志。三天来众人因为厄尔浦西故意的动作而失去的斗志因为一百八十三条死在惭洛手中的人命而重新燃了起来。

　　“杀！杀！杀！”

　　城楼下，众将士怒吼着号子，眼眸中的怒火和战斗决心让天地都震颤了一瞬。

　　走过街角的纤漠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号子怔住了，忍不住回头，只能看见那些将士不断的举起手中的武器，吼出号子又将武器整齐的落下。心中突然有些明了了，她嘴角弥漫出一抹难得的浅笑。

　　洛，她到底没有看错他。

　　当城门大开，几万人马在惭洛的带领下冲出城去的时候，足足一丈长的木板狠狠的落在了离儿的身上，可是离儿咬紧了牙，却没有吭一声。

　　纤漠就蹲在离儿的身前，紧紧的抓住离儿的手，眼中泪光闪烁，可是却没有要反抗的意思。军令如山，学会这个道理需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二十大板下来，离儿已然晕倒在了公堂之上，纤漠小心的将离儿抱在怀里，即使晕过去，离儿也还坚毅的咬住下唇，那模样，让她的心，好痛好痛。

　　几名大夫匆匆赶来，一见离儿晕倒在公堂之上，赶紧上前开始诊治。纤漠疑惑那些大夫来得巧合，可是随即一想，心中又瞬间明朗。

　　“是皇上……”

　　纤漠的话才问了一半，正在替离儿把脉的老者便点点头接过了话头，“对，是皇上让我们赶来的。娘娘，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要是太子殿下出了什么事，我们这几个老骨头恐怕也没命了，还是救太子殿下要紧。”

　　和那些大夫一起来的还有几名将士，看得出那几名将士个个都身手不凡，待大夫将离儿身上的伤简单的上了药之后，为首的一名将士才上前来。

　　“娘娘，皇上吩咐，带娘娘和太子去安全的地方。”

　　纤漠一惊，抱着离儿却没有松手的意思。没有丝毫犹豫，纤漠拍开了将士想要来接过离儿的手，咬牙说：“我和离儿不会走的，洛不会输，一定不会！你去告诉洛，我和离儿就在这公堂上等着他，绝对不会离开半步。”

　　那将士被纤漠眼中的坚毅和无惧吓住了，他没有想到，一个女人而已，却有着如此的气节。那将士犹豫了一下，对纤漠抱了一拳，站直了身子吩咐了剩下的几名将士将纤漠和离儿照顾好，自己却快步向外走去。

　　离儿已经沉沉的昏睡过去，大夫守在一旁时不时的观察着他的情况，而纤漠却将头埋在了离儿的颈项之间，闭上眼，整个世界只能听见城中的喊杀声声震天动地。

　　天渐渐的暗淡了下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战斗中的鲜血过于繁盛，连天边的天都像被染红了一般，粉粉红红的晚霞将天边铺了个遍。

　　洛，你可安好，为了她和离儿，你不会输的对不对？


第二百九十一章 公堂遇见
　　纤漠抱着离儿坐在公堂的门口，从这里望出去只能看见一个花开的小院子，院子的上空，是一片绚丽光彩的晚霞。

　　离儿已经浑浑噩噩的睡了过去，身上的皮肉被打坏了许多，尽管已经上了药，却总有种狰狞的感觉。旁边的几名将士脸上也是沉重的表情，在纤漠身后有些焦急的走来走去，身为男儿，战场才是他们最想要的归宿。

　　天色渐暗，城中的哀嚎声和冲杀声渐渐的大了起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恐怖的吼叫声而已，尽皆是将士们浴血拼杀的吼声和哀嚎。

　　纤漠拧紧了眉头，心沉甸甸的，可是目光落在远处的天边，没有移动过片刻。

　　时间是在麻木中过去的，恍惚中，纤漠的记忆已然成了苍白的回忆，她只记得有那么一刻，她曾听见那些战斗的声音就清晰的在耳旁。

　　恍恍惚惚的睁开眼，视线清晰的时候，一群百姓撞开大门便冲了进来，男女老少，尽皆是惊恐的模样，大多数人身上还受了伤。

　　几名将士唯恐纤漠和离儿在混乱中受伤，赶紧严阵以待的将两人围在中间。

　　随着那群百姓的闯入，身后跟着便进来了几十名珞榖国的将士，那些珞榖国的将士似乎杀红了眼，和当初纤漠在厄尔浦西军营里见过的似乎不一样了，在纤漠的印象里，厄尔浦西的将士是不会对普通百姓下手的。

　　那些百姓见珞榖国将士追来，又是一阵慌乱的吼叫，一拥而上便想向公堂上躲，而纤漠和离儿却刚好坐在门口，这一瞬，连几名将士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身为云翳国的将士总不能连云翳国的百姓也下手吧。

　　眼见跑在最前面的一个百姓已经冲到了纤漠和离儿面前，想躲已经来不及，只要那些百姓冲过来，纤漠和离儿就算不死也要被踩上，更何况离儿已经受了伤，是再经不起这样的伤痛了。

　　突然，一把长剑从那为首百姓的胸膛直直的穿了过来，那百姓还来不及惊呼已经倒在了地上，瞪大的眼睛就看着纤漠的方向，从他胸膛上飞溅而出的鲜血落在纤漠的脸上，是炙热的温度。

　　那些冲过来的百姓一见为首的一人倒下，都是一阵惧怕，赶紧向后退，可是刚一退，便撞在了珞榖国追来的将士们的尖刀上。

　　在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十几名百姓已然倒在了地上，留下的只剩下几人而已。

　　纤漠惊得瞪大了眼睛，这么鲜血淋淋的一幕真实的发生在眼前，却没想到残酷到了如此的地步。

　　身前站着一个挺拔的少年，手中的剑尖上还挂着血，他不是别人，正是小虎头，刚才将长剑刺入纤漠面前那个百姓胸膛的人就是他。

　　“你……”纤漠哽咽了，目光渐渐聚拢，对小虎头她是再也生不出一点同情和心痛了。

　　小虎头被纤漠冰冷的眼神刺得一阵生生的疼痛，可是他握着剑的手却没有丝毫的犹豫，举着剑猛的转身，剑尖对准了躲在最后的那几名百姓。

　　两张惊慌失措的脸已经扭曲了形状，躲在最中间的是两个女人，两个只有一只手臂的女人。

　　纤漠没有想到再次见到萧儿母女的时候她们已经变成了这幅狼狈的模样。

　　萧儿母女瑟缩了一下，想往后退，可是珞榖国的将士就她们的身后，只要她们一退，势必便会成为倒下的亡魂。

　　“你、你不是说要让我们生不如死吗？怎么现在却又要杀我们？”即使面对死亡，萧儿也仍改不掉有些嚣张的个性，只是说话的时候，连嘴唇都是颤抖着的。

　　生不如死！

　　纤漠拧紧了眉，小虎头的背影映在她的瞳孔里有些模糊的感觉。小虎头仰头笑了，只是背对着纤漠，他笑容里的扭曲纤漠看不真切。

　　“我的确是想要你们生不如死，可是老天却没给我这个机会。没想到，惭洛比我们想象中的恐怖，竟然连这种几乎没有悬念的战局也被他扭转了过来。本想等这天下定了再和你们好好玩玩生死痛苦的游戏，现在看来，是等不到那天了……”

　　小虎头有些哀伤，似乎在抱怨老天的不公，可是纤漠知道，他更多的是在恨命运的残忍。小虎头话锋一转，冷哼一声，“既然如此，那就便宜了你们母女，让你们死个痛快！”

　　小虎头说着便向萧儿母女走了过去，每走一步身上弥漫出的浓郁恨意都让人一阵阵的胆寒，连一向冰冷的纤漠也险些被这样的寒冷冻伤。

　　萧儿慌了，将军夫人也慌了，两个人用一只手臂搀扶着对方，却又无路可退，脸上伪装的嚣张也终于淡淡的化开了去。

　　萧儿终于是忍受不了这种寒烈的气氛了，余光里看见坐在门栏上的纤漠，眸子里的光亮突然一闪，小虎头和纤漠的关系她是知道的。她“噗通”一声便突然的跪了下来，用一只手挣扎着向纤漠爬了过去。

　　“纤漠，纤漠，你救救我们吧，我是你妹妹啊，我的身上和你流着的是相同的血液啊。当初是我不对，是我贱，是我蠢，可是我毕竟是你妹妹，你救救我们吧。”萧儿开始哭诉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只可惜那模样看在纤漠眼中突然麻木了。


第二百九十二章 子女债
　　萧儿的话让纤漠一阵阵的反胃，一个人竟然可以将尊严抛弃得这么彻底，她冷笑，心中瞬间释然了很多。原来当仇人跪在自己的面前时是这样的感觉，比仇恨她更痛。

　　萧儿见纤漠没有一点反应，哭得更大声了，又向纤漠爬进了一些，摇尾祈怜的模样，让人作呕。小虎头的眸子更冷了，从容的向前走了两步，走到萧儿的面前，手中的剑不慌不忙的落在萧儿的脖子上。

　　“当初我爹，也曾经这么跪下求你，可是你……呵呵……”小虎头笑着的时候，手上的劲道微微的加重了些，剑锋瞬间便划破了萧儿的皮肤，留下一抹抹血红的印迹。

　　萧儿更恐惧了，挣扎了一下撞上身后的将军夫人，眼中阴狠闪过，她大声的吼着：“这一切都是我娘让我干的，她说纤漠的娘是个狐狸精，纤漠也是狐狸精，她告诉我要让纤漠痛苦，也要和她有关的人也要痛苦……”

　　“啪”萧儿的话还没说完，将军夫人已经一巴掌甩在了她的脸上，“你太让我失望了，为了活下去竟然把我推出来做肉盾！生了你这种女儿，简直是我造了八辈子的孽。”将军夫人说着便开始对萧儿动手，萧儿只得狼狈的闪躲。

　　两个恶毒的女人，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候，丑陋到了极点。

　　这样的画面让纤漠一阵作呕，抱着离儿站起身便往公堂内走，这样的画面她已经看不下去了，那是一种深入灵魂的悲哀。她有些后悔，这样的两个女人，竟让她纤漠曾经那么认真的恨着。

　　小虎头没有马上动手解决他们，他在看，看那两个女人露出最难看、最痛苦的模样，嘴角的笑只剩下残忍而已。

　　院子外似乎想起了阵阵的脚步声，小虎头神色一紧，握着剑的手更紧了些，他知道，他已经不能再等了。小虎头抬起了手，只要他的剑落下，一切的仇恨便会终结在他的手中了。

　　可是，他到底是迟了半分，剑落下，只砍上了将军夫人的身，一支羽箭便向他飞了过来，直直的射进了他的腹部。他退了两步，用剑尖撑起身子，抬头望，门口站着的是纤飞龙。

　　纤飞龙浑身是血，丢掉手中的弓箭，只握了长刀急急的便往院子里走，可是他来晚了，将军夫人只来得及在他的怀中挣扎了几下便彻底的离开了这个世界，走的时候，没有闭眼。

　　她是个可怜的人，一生生活在算计当中，到头来却连自己的亲生女儿也要出卖她，这样的女人是可悲的。

　　“爹、爹……”萧儿见了纤飞龙，连已经死去的将军夫人也顾不上了，焦急的缩到纤飞龙的身旁，手忙脚乱的抓住纤飞龙的胳膊，“爹、爹、救我……救我……”

　　纤飞龙扫了萧儿一眼，心中似乎闪过一阵痛苦，要是他没有看错，刚才小虎头的剑本是砍向她的，可是在最后一刻，她却将将军夫人推到了自己的面前。

　　“爹、爹……我是您的女儿啊，娘死了，这世上您就只有我一个亲人了啊……爹，救我，救我……”萧儿不断的求救，和那个曾经骄傲跋扈的她完全不一样了，原来，当人怕死的时候，可悲到好笑。

　　纤飞龙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却还是拿着长刀站了起来，将萧儿护在了身后。这世上，父母总是在还债，还子女债。

　　小虎头只是冷笑而已，丝毫没有将纤飞龙放在眼里。在纤漠听见纤飞龙的声音忍不住将离儿交由其中一名将士照看后重新走出公堂的时候，小虎头和纤飞龙已经游走在了剑光和刀光相互碰撞的出的火花里。

　　纤飞龙老了，尽管身手不弱，可是和小虎头比起来毕竟已经没了大将军的气势了，几十招下来，便已经是险象环生。

　　纤漠的手抚在门栏上，渐渐收紧，指甲抓在门栏上，有些疼痛。

　　纤飞龙倒下的时候，整个院子里诡异的吹起了一阵冷风。他摔在地上，手中的长刀没了光辉重重的落在了远处，他一着急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你……”纤飞龙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声音有些不经意的颤抖，“要杀，便杀吧……”纤飞龙终于是鼓起勇气说了这么一句，眼中的痛苦和羞辱让他忍不住重重叹了一口气。

　　小虎头迈开步子向纤飞龙走去，鲜血从他的腹上的伤口里不断的涌着，有些狰狞，可是他却不在意。他走到纤飞龙面前的时候，终于是将悲哀笑开了来，他仰着头，发丝和黑色的束带一起垂下，被风一吹竟是哀伤漫漫。他募的扬起剑，指在纤飞龙的眉心。

　　“我恨纤家，纤家除了大小姐，全都得死！更何况你还是让大小姐失去母亲的人，是你，让大小姐生活在痛苦中。大小姐心善，到底对你们下不了手，那就由我来好了，反正，我早就成了恶人……”

　　小虎头将剑尖在纤飞龙的眉心轻点了一下，锋利的剑锋迅速划破了他的皮肤，从眉心里留下几滴红色的液体，在红色的映衬下，纤漠才发现原来纤飞龙的脸也是苍白的。

　　“不要！”在小虎头重新举起剑向纤飞龙落下的时候，纤漠到底是脱口而出，那一剑下去，纤飞龙便是必死无疑。

　　纤漠的眼睛被那抹红色刺痛了，她扬起头，望着远处的天边，那天边下有一座雪山，山顶上的雪终年不化。纤漠心中哀嚎着，娘，你告诉纤儿，我该怎么做？


第二百九十三章 真相，好残忍
　　小虎头回头，看着纤漠，伤口还流着血，血一滴滴落下，在他的脚边绽放成一种悲哀至极的绚丽。“大小姐，不要忘了，他可是那个害死你娘的人，你还记得你娘死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吗？”

　　纤漠记得，她娘亲死的时候，倒在血泊里，目光哀伤的看向门口的方向，因为门口站着的是才八岁的纤漠。一切的一切，纤漠从来没有忘记过一刻，可是，这个男人……这个男人的身上流着和她相同的血……

　　纤漠走到纤飞龙的面前，身子禁不住微微的颤抖，哽咽着问：“我娘那么的爱着你，为何……你为何要让她死得那么悲哀，难道我娘对你的爱，你是真的看不见吗？久经沙场，见惯了狡诈的敌人，怎么连我娘的冤枉都看不出？”

　　这么多年来，这个问题总是在纤漠的脑海里徘徊，今天，她终于是问出了口，可是她知道，在爱情的世界里没有对与错，更找不出像样的解释，所以纤飞龙的沉默，她没有一点的惊讶。

　　纤飞龙见纤漠脸色发白的站在面前，将她脸上的痛苦和矛盾都看在了眼里，这个有着倾城容貌的女人，是他的女儿。纤飞龙突然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那模样可笑到了极点。

　　“哈哈……你娘爱我？简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她的确是被冤枉的，可是冤枉她的人不是萧儿她娘，而是我……是我安排了一切，让她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贱人！”纤飞龙面上的肌肉已经有些扭曲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那时的你还小，你只看得见你娘对我的好。可是……我问你，那么多年来，你可看见她对我有过一次会心的笑，她是对我好，可是……却从未对我笑过。”

　　纤飞龙的话让纤漠狠狠的震惊了，仔细想来，她娘是对纤飞龙很好，可是的确是很少笑，她只对纤漠笑。她有些慌了，一直以来认定了的事实，突然间有了扭曲的迹象。

　　“你住口！不准你诋毁我娘，我娘是爱你的，是你被那个女人迷惑害死了我娘！是你！是你！我要杀了你！”纤漠抓狂了，歇斯底里的吼着，一把从小虎头的手中夺过了剑，举起在纤飞龙的头上。

　　“哈哈……”纤飞龙笑得更大声了，仰着头，眉心上的血已经干涸成了红色的印迹。

　　“我爱你娘，可是在她的心里却只有那个死去的男人而已，任我怎么努力都感动不了她！我是大将军，竟然一个女人的爱都得不到。简直是一种耻辱，我不能这种耻辱来玷污我的名声，所以她只能死！”

　　爱！这个字从纤飞龙的口中说出，纤漠一阵反胃，竟然干呕了起来。

　　许是风大，否则纤漠为什么会觉得好冷好冷，她握紧剑，身子瑟瑟发抖，“可是我呢，我是你女儿啊，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你不是我女儿！”纤飞龙没有丝毫犹豫的开了口，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不杀你，只是对你娘的一个承诺，否则，你娘怎么可能明知道一切都是个陷进，却还往里一步步跳。因为我答应她，只要她听话的安静死去，保住我大将军的名声，我便留你不死！”

　　天，黑了。

　　院子里开着的花儿已经看不清模样，纤漠仓惶的后退了两步，手中的剑“铮”一声落在了地上。要不是身后的小虎头将她拥进了怀里，她已经狼狈的摔在了地上。

　　纤漠哭了，咬住下唇，可是泪依旧汹涌的夺眶而出，她拼命的摇着头，“不会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纤漠有些痴了，原来她的一切仇恨，一切心痛，都只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娘……”纤漠仰头对着天边大吼了一声，“娘……你告诉纤儿，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是纤飞龙的女儿，是他对不起我们的，娘……你告诉纤儿啊……纤儿的心好痛……娘……”

　　一直以来，她都是凭借强烈的恨让自己坚强的活下去，可是现在，事实的真相却告诉她，她的恨，从一开始便是一个错误。

　　纤飞龙将纤漠的痛苦看在了眼里，笑得更大声了，那笑声和纤漠的哭声交杂在一起，让整个院子里的气氛比炼狱更恐怖了几分。在所有人都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他却突然捡起了地上的剑，划向了自己的咽喉。

　　血，“扑哧”一声从他的喉咙里喷射而出，只一瞬，便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了红色。

　　他是骄傲的吧，即使面对死亡，即使面对无法控制的害怕，他也是骄傲的吧。堂堂大将军，已然是走投无路。

　　“啊！”纤飞龙倒下的时候，鲜血喷到了萧儿的脸上，她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恐的叫声，那叫声里的恐惧似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她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湿滑，放下手，竟是满手的红色。

　　“呵呵……呵呵……”萧儿也笑了，那笑声痴痴傻傻，她摇晃着仅剩下的一只手，在众人的诧异下，她竟然伸出舌头一边笑，一边添那指尖的红色。那模样，让人胆寒。

　　萧儿已经疯了，被爹娘死在自己的面前，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面对鲜血，面对死亡，她到底只是一个女人而已，终究抵不过心中的恐惧崩溃了彻底。

　　她爬到纤飞龙的身边，痴痴傻傻的看了许久，似乎已经不认得纤飞龙了，可是手却在他的脸上抚摸着，又有些哀伤的味道。


第二百九十四章 大小姐，纤儿
　　萧儿的崩溃，让纤漠从痛苦中短暂的的清醒了过来，她挣脱开小虎头的怀抱，一步步走到萧儿的面前，她不敢相信，萧儿竟然疯了。

　　月光稀薄，其中一名将士拿起火折子将院子里的灯笼点燃了，晕黄的光芒洒下，总算是将黑暗驱散了不少。纤漠背对着烛光站在萧儿的面前，被烛光投下的影子慢慢拉长，映在萧儿的面上，让她脸上的痴傻被隐在了黑暗里。

　　地上躺着的是纤飞龙的尸体，萧儿的手正在他的面上抚摸着。烛光摇晃了一瞬，带起纤漠的影子也挣扎了几分，萧儿手上的动作一停，抬起头怔怔的看着纤漠，突然又呵呵的笑了起来，手指着纤漠的面，说不出话来。

　　“你还认得我吗？”纤漠声音有些僵硬，面上的痛和恨交杂着却又有些无力。

　　萧儿依旧是笑，竟是已经听不懂纤漠的话了。纤漠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空气中的血腥趁机涌进了她的鼻腔，一点点的浸润灵魂。

　　“你可以放过她，可是，我却不能。”小虎头已经走到了纤漠的身后，而他一手捂住腹上的伤口，一手已经重新握紧了他的长剑。

　　纤漠愣了一下，他手中的长剑映出寒白的光落到纤漠的眉眼之间，有些疼痛。纤漠是想阻止的，可是却已经来不及，只看见小虎头手中的剑向萧儿的胸口刺了过去。

　　“不……”纤漠只是本能而已，本能的握住了长剑，指缝里瞬间涌出了鲜血，那是纤漠的血。她到底做不到心狠到如此地步。

　　小虎头一惊，松开手长剑便落在了地上，他怔怔的后退，面上是充斥完全的自责，他，伤了纤漠，伤了发誓要守护的女人。

　　纤漠握紧了拳头，可是手上的伤口有些大，血还是不断的涌着，虽及不上小虎头腹上伤口的恐怖，可是到也是狰狞的。

　　一见纤漠受伤，旁边的将士便慌了，为首的将领拉着一个大夫便冲了上去。那老者手脚麻利，从药箱中拿出金疮药和白布就开始为纤漠处理伤口。各自忙碌的众人都没有看见痴痴傻傻的萧儿，已然捡起了地上的长剑。

　　“小心！”

　　小虎头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人便疯了一般用最快的速度挡在了纤漠的身后，当纤漠等人回过神来的时候，小虎头整个人像泄了气一般慢慢的往下滑。

　　纤漠转身将他拥在怀里，还来不及有下一步动作，萧儿的长剑再一次向她刺了过来，而这一次，却已经没有小虎头可以为她挡剑。

　　纤漠睁大了眼睛，看着萧儿面上的狰狞，她的眼神还是有些痴傻的，可是长剑却没有一丝犹豫。心中有种沉闷的感觉，难道即使疯了，她也忘不了对纤漠的恨吗？

　　“该死的女人，非要让自己受伤吗？”

　　随着惭洛的声音出现，萧儿手中的长剑已经狠狠的震开了去。惭洛提着剑一个箭步冲上来，顺势将纤漠扯进了怀中，只匆匆扫了一眼纤漠手上的伤口。下一瞬，他的剑，已经划破了萧儿的咽喉。

　　“想伤害纤儿的人，我惭洛一个都不会放过。”惭洛冷冷的开口，拥着纤漠的手很紧。

　　萧儿倒在了地上，手脚抽搐着，喉咙里的血不断的涌出，眼神仍旧是痴痴傻傻的模样，那死相极惨。纤漠竟是有些不忍心看，赶紧将头埋在了惭洛的怀中不敢再看一眼。

　　跟着惭洛进来的是上百云翳国的将士，他们迅速和小虎头带来的珞榖国将士展开了战斗，只是现如今，珞榖国的几十人马又怎是云翳国将士们的对手，不过短短的功夫，珞榖国的将士都死了个干净。

　　小虎头因为替纤漠挡了一剑早已经倒在了血泊里，腹上的伤口和胸上的伤口都汩汩的冒着血，他极力的抬起手，嘴唇动作着，竭尽全力才低低的哽咽出一声“纤儿……”

　　纤漠浑身一怔，回头便被浑身是血的小虎头吓住了，想到刚才他的拼死相救，心中便是阵阵的抽痛。

　　“快，快救他！”纤漠抓住一名大夫的手便将他推到了小虎头的身边，那大夫似乎面有难色，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惭洛的方向，见惭洛轻轻的点了点头，这才敢上前查看小虎头的伤势。

　　只可惜，那大夫看过之后摇了摇头，“这么重的伤，全凭一股毅力在支撑，就算大罗神仙恐怕也救不过来了。”

　　“小虎头……”纤漠哽咽了，眼中弥漫出泪水，将他小心的扶在怀中，想说点儿什么，可是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原来有些感觉一旦失去便再也找不回来了。

　　“纤儿……好想这么叫你……纤儿……呵呵……”小虎头哀伤的说，苦笑两声，一口鲜血又喷了出来。他抬起手，想抚上纤漠的面，可是无力的他不管怎么努力都触不到，他着急，痛苦，一张脸憋得通红。

　　纤漠见了，心中又是一痛，赶紧抓住他的手主动抚上了自己的脸。指端传来滑嫩的触觉，小虎头终于哀伤的笑了，“纤儿……你看得见吗，天上，你娘和我爹都在笑，他们的仇终于抱了……终于抱了……”

　　小虎头的目光一直落在天边，天边是无尽的黑暗，这样的夜晚里，连隐约的月光也不禁露出哀伤的悲凉。

　　小虎头闭上眼睛的时候，纤漠的世界里似乎明亮过一瞬，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当初的日子，有个小男孩喜欢冲她傻傻的笑着。


第二百九十五章 大结局（1）
　　本以为一定守不住的城门，在惭洛的努力下，竟仍然奇迹般的坚守了下来，不但如此，还重创了厄尔浦西的精锐部队，他万万没有想到战局会因为一个惭洛而彻底的扭转。是他看错了惭洛，看轻看天下第一大国云翳国。

　　夜深的时候，经过一整天的慌乱，城中终于又回复了平静。尽管风大，可是却没能将院子里的血腥吹散。惭洛搂着纤漠的腰站在长廊上，看着几名将士将小虎头和萧儿的尸体抬走，世界宁静得有些恐怖。

　　一名将士匆匆的跑了进来，跪倒在惭洛的面前，“启禀皇上，城门已经安全的关上了，珞榖国的人马溃逃得没了踪迹。”

　　那将士的话刚刚说完，惭洛便笑了，苍白的脸，冷酷的颜，笑声刚落，整个人已然瘫软了下去。纤漠反手将惭洛抱在怀中，这才感觉到他身上不同寻常的地方。纤漠凝眉，急急的扯开惭洛的衣服……

　　纤漠是奇怪身受重伤的他怎么可能好得那么快，扯开了衣服才看见，一轮一轮的白布裹得很紧，而白布里裹着的竟是融化了一半的千年寒冰。纤漠的心，抽痛剧烈。惭洛身上本来才开始恢复的伤口，他居然用冰块冰敷了起来。

　　“洛，你好傻……你以为只要身体麻木了，便没有痛的感觉了吗？”纤漠抱着他狠狠的哭了，为这江山，为了她，洛竟然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屋子的门窗都关上了，香炉里没有放一贯的檀香，而是点上了草药，大夫说那种草药能凝聚心神，让惭洛的意识不至于涣散，现在的他，已经是接近了死亡的边缘。

　　惭洛安静的躺在床上，眉头没有舒展开一刻，纤漠的指尖触在他的眉心感受着指下的峰峦，低低的道：“洛，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和离儿的……”

　　“扣扣扣”敲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半夜尤为的响亮，纤漠没有回头，门开了，一名老妈子走了进来，她的手中牵着一个小小的人儿。

　　“娘娘，太子殿下醒了，听说你守在皇上的床旁便坚决要过来，奴婢们阻拦不住……”那老妈子牵着离儿的手站在门口，不敢上前一步。

　　离儿却不等纤漠的回答，拖着身上的伤便向前走了过来，只是他的身子是僵硬的，背上的伤让他每走一步都生起一股股锥心的疼痛。不过，不像那老妈子说的他是想来见纤漠的，离儿的目光从进门开始，便一直落在躺在床上的惭洛身上。

　　纤漠冲那老妈子摆摆手，那老妈子便转身出去了，走的时候将门重新严严实实的关了起来，唯恐屋里吹进了冷风。

　　离儿站在床前静静的看了惭洛很久，惭洛苍白得没有一点人类的颜色，似乎是担心，他抬起手不自觉的伸向了惭洛的手，却触到一片冰凉，离儿一惊，急急的将手弹开了去。

　　“娘……”离儿似乎心有余悸，被那阵冰凉吓得不轻，“他……死了吗？”

　　纤漠眼里泪光闪动，话梗在喉中，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正要说话，离儿却突然放声大哭了起来，一下扑到了纤漠的怀中。

　　“娘，我不要他死，不要他死。你叫他不要死好不好？”

　　“怎么？”离儿面上的哀伤停顿了片刻，“离儿……你不讨厌他了？”

　　离儿抽泣了几下，抬起头，鼻头有些红红的模样，他摇摇头，“离儿从来没有讨厌过他，离儿只是好心痛，心痛他这么多年来，都不要离儿，让离儿没有爹，被周围所有的人嘲笑……”

　　纤漠心中募的酸涩，眼泪扑簌的掉落。

　　离儿哽咽了几下，将头埋低了一些才接着说：“离儿，离儿也想有个爹……”

　　“洛，你听见了吗？离儿说，他想要有个爹……”纤漠抱着离儿在惭洛的床前放肆的哭了，那声音让守在门外的将士们和大夫们都一阵动容。

　　如铁一般坚毅的女子，该有多痛，才能哭得如此心寒。

　　几名大夫中年纪最大的老者听见纤漠的哭声，到底是忍不住了，推门便冲了进来，走到纤漠面前抱拳道：“娘娘，皇上的情况除非奇迹出现才能有挽回的希望……与其在这里等着，还不如回京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回京城？”纤漠停住哭，犹豫了一下，“不是说洛伤得太重不能颠簸么？”

　　“皇上是不能颠簸，可是如果……恕属下之言，反正不颠簸也是死，颠簸到京城，只要寻到那神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守在门口的大夫听了这老者的话，一个个都捏了一把冷汗，他们不敢让惭洛奔波的原因就是害怕惭洛有个什么闪失，定会将罪责怪在他们让惭洛颠簸加重伤了伤势的这扎儿上，到时候他们即便是有理恐怕也说不清。却没有想到这个老者竟然一时被触动，便将事实说了出来。

　　其中一名大夫似乎不太乐意，快步跟了进来，“娘娘，这件事可要三思啊，他口中所说的神医时常在天下游历，属下们也只是听说过有这么个人而已，谁知道到了京城还能不能找得到呢？”

　　纤漠凝眉，瞬间变成了麻木，大夫们的畏畏缩缩她是看在了眼里，他们在害怕什么，她又且会看不出。她指着那大夫的鼻，冷冷的问：“如果继续呆在这里，你们救活他的机率有几成？”

　　那大夫被纤漠突然转变的冷酷吓住了，忍不住向后瑟缩了两步，才硬着头皮答：“这个……这个……”连一成都没有，这个答案他怎么敢说出口。


第二百九十六章 大结局（2）
　　“哼！”纤漠冷哼一声，沉声道：“令人收拾东西，即刻回京！”

　　不愧为岳然留下的精英，纤漠的命令刚下，短短一盏茶的时间不到便准备好了一切东西。马车连夜上路，为了能尽快赶回落霞都，纤漠只让那名提议的大夫和两名将士跟着上路而已。

　　一连五天五夜的赶路，纤漠几人都是疲倦到了极点，可是却谁也没有吭过一声，甚至连小小的离儿也不曾叫过一声的苦。

　　驿道上尘沙漫漫，马蹄声声划破黄昏的沉静，当落霞都的城门遥遥的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时，五天来的疲倦都一扫而空，麻木了许久的脸终于是尽皆带上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落霞都的黄昏因为战争的慌乱而沉寂了不少，已经不似往日那般灯火辉煌，才黄昏而已，街道上的商贩已经各自回屋，唯恐发生什么无法预料的纠纷。当马车匆匆行过的时候，惊得街上残余的几个行人一片惊慌失措，直到马车从他们面前经过渐渐走远，惊慌的心才安定了下来。

　　所有的太医都等在皇城的门口，见马车行来，众人都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纤漠一直握着惭洛的手，当马车停在宫门口的时候，惭洛的手在纤漠手心里已经成了冰凉一片，奔波了五天，许是铁打的人也有些承受不住，更何况是身受重伤的惭洛。

　　“洛，洛，你要坚持，我和离儿都在你身边，洛，你要坚持，你一定要坚持……”纤漠握着惭洛的手，这几句话不间断的说。

　　赶车的将士跳下马车随手便将一名太医扯上了上去，口中吼道：“快！皇上晕过去了！”

　　那名太医一个踉跄，摔了个狼狈，可是不敢多说什么，也来不及多说什么，赶紧拿出药箱中的银针便向惭洛全身几个重要的大穴扎了过去，他一边施针一边还不忘吩咐守在车外的其他太医去准备药浴。

　　惭洛的手越发的冰凉了，纤漠也有些着急了起来，连说话的声音也开始禁不住的颤抖。那施针的太医也是满头大汗的模样，看得众人又是一阵心慌。

　　一直缩在马车角落里的离儿终于按耐不住了，突然冲上来一把抓住了那太医的领口，吼道：“我是太子，我命令你救活他，否则，我便让你千刀万剐！”

　　那太医一听，顿时脸色一阵阵发白，额头上的汗是更加的泛滥了，施针的频率也频繁了不少。

　　皇宫的黄昏，因为奄奄一息的惭洛而变得诡异了许多，从后宫嫔妃到宫女太监，每个人都是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除了惭洛的寝宫里众人忙得喘不过气来以外，整个皇宫都是一片死寂。

　　惭洛寝宫里，白雾妖娆，从浴盆里弥漫着的水汽不断的腾起，将整个屋子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错觉。惭洛在浴盆里安静的坐着，两眼紧闭，面上没有丝毫的表情，那模样，宛若没有灵魂的躯壳。

　　纤漠站在浴盆前，温柔的将红唇印在惭洛的眉眼之间，眼泪掉下的时候，她才转过身。和惭洛一起回落霞都的将领敲门进来，冲纤漠使了使眼色，纤漠点点头便跟着他到了屋外。屋外的夜很黑，可是长廊上的宫灯却很亮，将黑暗驱散了不少。

　　“那神医寻到人影了吗？”纤漠焦急的问。

　　那将领眉头紧皱，嘴唇颤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纤漠握紧拳头，指甲嵌进皮肉，可是却已经没了痛的感觉。长廊上的风好大，纤漠的发丝经不住夜风的猖狂在空中肆意的飞舞着，她抬头冲那将领冷冷的说一句，“继续找，就算将整个天下翻个遍，也要找到！”

　　那将领惊了一下，随即抱拳坚定的道一声“是！”才转身离去。

　　太医们将皇宫里能用的药材都用上了，一连让惭洛在浴盆里泡药泡了三天才将他的情况勉强的控制了下来。

　　正所谓祸不单行，一大早边关便传来了消息，厄尔浦西受创后重新整顿了军队又向云翳国发起了进军，听说这一次颇有倾其国力的意思。纤漠明白，这世间人没有谁会轻易认输，更何况是一国的君主，在臣民面前，更不可能让自己失了尊严。

　　远处的天渐渐暗去，又是一天过去，惭洛仍然没有清醒的意思。院子里，纤漠抱着离儿静静的坐在长廊的阶梯上，两个人都是沉重的表情。

　　岳然推开院门闯进来的时候，借着点燃的宫灯，一眼便将两人的沉重看进了眼里。本是一身灰衣的他，因为狂奔千里赶回落霞都，连灰色的长衫都沾染上了一抹黑沉的颜色。

　　纤漠一惊，被突然出现的岳然吓住了，愣了愣才反应了过来，“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岳然凝眉，并没有回答纤漠的话，而是有些焦急的问：“他怎么样了？”在听说惭洛情况的时候，他便策马赶了回来，这一路上不曾停歇过片刻。

　　纤漠忍不住向身后看了一眼，眼睛里弥漫的水汽被哀伤掩盖，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岳然眼一沉，快步往门里走，可是刚迈进屋内，脚步便硬生生的停住，他是被躺在床上的惭洛吓住了，这么多年来，他从未看见过惭洛这么惨白的脸色。

　　“大夫说，这天下只有一名神医能救他，已经派所有人出去找了，可是……却还没有一点消息。”纤漠站在岳然的身后，牵着离儿的手有些颤抖。


第二百九十七章 大结局（3）
　　岳然沉默着，没有说话。门没有关上，从门口灌进来的风带起长袍飞扬，却没能将沉窒的气氛带走半分。

　　纤漠像是想起了什么，向前迈出一步又停下，开口问：“你不是和银决在边疆对峙吗？云翳国的江山岌岌可危，银决又是个可怕的对手，你离开了边关，会不会……”

　　“不会！”岳然打断了纤漠的话，回过头，嘴角有一抹诡异的笑，眸子中更是有一些纤漠看不懂的色彩。岳然缓缓的抬起手，指尖指着床上的惭洛，像是有些突兀的说：“你小看了惭洛……”

　　纤漠顺着岳然的指尖望去，惭洛安静的躺着，面色苍白得让人恐惧，她挑眉，“你是什么意思？”

　　岳然将嘴角的笑收了起来，转身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才不急不缓的说：“知道吗？即使我有一股暗地里的势力，而且这股势力并不弱，可是，这辈子我唯一庆幸的是，我选择惭洛做了我的兄弟，而不是敌人。”

　　惭洛的话让纤漠也有些心惊，岳然话里有话，聪明的她又怎会听不出。不过纤漠并没有开口问，因为岳然已经开了头，便断然会继续说下去。

　　“一个八岁的孩子，从被人遗弃在皇宫角落里的奴隶到云翳国高高在上的王，惭洛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恐怖得多。你以为暗魂在离音国隐藏多年仅仅是想创造一个漠羽商号来扰乱离音国的经济吗？暗魂能在离音国立足而且迅速将商号发展得有声有色，最后逐渐演变成占据离音国经济的半壁江山，离音国的朝廷竟然会不闻不问吗？”

　　纤漠本已经拿起桌上的茶，可是因为岳然的话，手却僵在了空中忘了放下。一语惊醒梦中人！纤漠募的一惊，心，因为激动而跳动剧烈，她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因为她想到了一些细节。

　　“难道……离音国的朝廷中有惭洛的人？而且那人的地位一定不低，能将这些事情压下去不让银决起疑的，在离音国的朝中一定有着不同寻常的地位。”

　　纤漠淡淡的说，一边说着，不自觉的又向床上望去。躺在床上的男人，为何总是能带给人不同寻常的惊喜？想到六年前惭洛突然出现在离音国，还和她险些遇上，现在想来，那时的他，定是去见那个离音国的朝廷重臣吧。

　　岳然笑了，对纤漠透出赞赏的眼神，不愧为让他和惭洛同时爱着的女人，分析得头头是道。

　　他点点头，说：“对。要不是和银决对峙到紧要关头，离音国里突然有人来密保银决的一切部署和动作，我还不知道，原来惭洛早在多年前便在银决的身边安排了一颗重要的棋子。”

　　“将棋子用在最紧要的关头，这样的忍耐力……果然是洛……”纤漠低低的爱说了一句，心中却涌出一种心疼的感觉。

　　一个人要将秘密永远的藏起来，那感觉也许比想象中要苦上很多。要经历过怎样的痛，才能学会这样的隐忍。

　　岳然拿起桌上的茶放在唇边轻轻的泯了一口，茶香荡漾在鼻尖，让他整个人都融入了茶香里，弥漫出一种宁静的感觉。

　　他接着说道：“我万万没有想到，惭洛安排的棋子，竟然是离音国的丞相！漠羽商号占据了离音国经济的半壁江山，这里面的收入可谓不少，我想，定全都进了那丞相的腰包，说他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这么说来……”纤漠哽咽了一下，心情是越发的激动了，“这么说来，离音国是必输无疑了？”

　　“如果边疆不稳，我怎敢随意离开？四天前我云翳国的将士和离音国军队已经决一死战，银决已然被赶回了关内去，元气大伤的他恐怕短期内是不会有机会再来进犯了。”岳然说到这里，忍不住向床上望了过去，眸子间的色彩里有感动。

　　他嘴角有笑，笑得有些心痛的意味，“原以为他将银决这个恐怖的对手留给了我，却没想到，他是将一切布置好了之后，将我放在了一个看似危险实则安全的地方。只是……这种收服民心的好事，作为帝王，他不该留给我的。”

　　时间像是静止了过去，屋子里，岳然和纤漠都沉静在了各自的思绪里，因为才知道的惊喜而心情澎湃，谁都没有发现一直呆在纤漠身旁的离儿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的靠在了床边，握紧了惭洛的手。

　　离儿听了岳然和纤漠的对话，小小的脸上不禁扬起了一抹得意的色彩，只是那种得意，连他自己都还未曾发现而已。

　　纤漠和岳然都是趴在方桌上睡着的，当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闯进屋来照到二人的脸上，带出一片温暖的触觉时，两人才相继醒了过来。

　　纤漠率先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她这才发现躺在床上的不止是惭洛一人。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子。离儿的胳膊勾在惭洛的脖子上已经沉沉睡去，那嘴角，还带着一抹动人的浅笑。

　　不知为何，看着这一大一小两张五分相似的脸靠在一起，纤漠的眼里不知不觉便腾起了的水汽。心中，是幸福的感觉，她纤漠，这辈子只要能和这两个人生活在一起，那天下、仇恨又算得了什么？

　　纤漠走近了，将滑下的被子轻轻拉上，小心的盖上惭洛和离儿的身子，嘴角的笑映在眸子里的泪光中，心，震颤着幸福。


第二百九十八章 大结局（4）
　　纤漠不知道就在她幸福笑着的时候，岳然已经醒了过来，他的视野被她的笑充斥完全。岳然站起身走到纤漠的身后，目光落在床上相互依偎的两个人身上，声音有些淡淡的涩味，“能看见你幸福，即使放手很痛，我也不会犹豫半分。”

　　黑牙敲门进来，刚好听见岳然的声音落下，风尘仆仆的她处理完边关余下的事物便赶了回来，刚进宫便听见其他暗魂报告说纤漠在寻找一位神医，心中想到了什么，正想问个清楚。见纤漠和岳然站在床前，她犹豫了一下又转身走了出去。

　　上午的阳光温暖却并不凝重，可是这天下已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皇宫因为惭洛的病重还未平静下来，边关又传来厄尔浦西进军神速的消息。

　　银决已经溃退，厄尔浦西却还敢来犯，他必定是以为和银决的交战中云翳国定是元气大伤，可是他错了，他小看了惭洛的部署，和银决的战斗虽然难，可是因为提前部署，云翳国的损失却并不大。

　　岳然从跪在门口的信使手中接过边关的急报，身上的阴柔还在，可是嘴角却笑得残忍，厄尔浦西是个不错的君主，可是，在他岳然眼中还构不成威胁。

　　纤漠步出房门，扫了一眼他手中的急报，眉头拧紧了，没有问岳然会不会带兵去阻挡厄尔浦西，而是问：“什么时候启程？”洛的江山，他会帮忙守住的吧。

　　岳然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带着点点的涩涩。这么了解自己的女人这世间只有这么一个，只可惜……她爱的人却不是他。

　　“即刻启程吧。”

　　岳然抬眼，阳光洒在他的面上，白皙的俊颜染上一抹红晕，那模样，让女子见了恐怕也要自愧不如羞红了脸。“越早去，越能杀他一个措手不及，正好让厄尔浦西看看，我云翳国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强上许多。”

　　阳光无声，却让天地都镀上一种绚丽，纤漠站在岳然的身后，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久久不能移开，心里有些隐约的疼痛。这样的男子，不该是这种悲伤孤独的背影，她祈祷，祈祷上天能降下一名女子将他身上的孤独尽数除去。

　　刚吃了晌午，岳然便整军出发了，离开皇宫的时候，他回头，望见城楼上的纤漠，一身白色的绸衣飘荡，宛若仙人之姿。他按住心口，别开视线，为何，为何只是这么遥遥的看上一眼，他的心，会有碎裂的剧痛。

　　那时的岳然不知道，那一眼，便是纤漠在他的生命里留下的最后一次灿烂。

　　风好大，浩浩荡荡的队伍已然缓缓的消失在了视野里，纤漠转身往城楼下走，迎面便碰上了急急赶来的黑牙。

　　黑牙一脸焦急的模样，额头上的汗珠闪耀着晶莹的光芒，她冲到纤漠的面前，顾不上主仆的身份，拉了纤漠的手便往下走，一边走一边说道：“皇上醒了。”

　　纤漠脚步一个踉跄，要不是黑牙的手握得紧，她险些从城楼上摔了下去，脚刚站稳，她便摔开黑牙的手，撩起裙摆向惭洛的寝宫跑了起来。白色的绸衣因为纤漠的奔跑而绽放得更加的绚丽，皇宫里，众人只能看见一抹白色的灿烂从眼前划过，带出一阵感动的馨香。

　　刚迈进惭洛的寝宫，纤漠便闻见一阵不同寻常的檀香，那檀香似乎有些刺鼻，和平时的檀香不太一样，要不是纤漠向来喜欢在屋子用上檀香，所以对各种极品檀香的味道都非常熟悉，这么小的细节定是注意不到。

　　可是现在的她，一心想着惭洛醒来，尽管心中疑惑，可是却也来不及多加询问。离儿比纤漠更快了些，已经守在了惭洛的床前，见纤漠跑来，赶紧冲纤漠招手，“娘、娘，父皇他醒来……”

　　父皇！

　　离儿似乎是说完之后才明白自己说了些什么，面上一窘，脸红了个通透，“我、我、我是说……他、他醒了……”最后那几个字，离儿说得极小声，险些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纤漠眼神一怔，连床上浑浑噩噩的惭洛也禁不住浑身一个激灵。纤漠笑了，眼中有泪，她走过去，摸了摸离儿的头，手上的温柔已经足够离儿懂得一切。

　　惭洛是醒来了，可是意识却并不是清醒的，只是刚才因为离儿的一声父皇而眼神闪烁过一刻。纤漠握紧惭洛的手，惭洛睁眼看了一眼纤漠，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口，连眼神都是灰蒙蒙的一片。

　　“这是怎么回事？”纤漠有些着急，回头便冲身后的一名太医吼道。

　　那太医被纤漠突然的吼声吓得一阵腿软，擦了擦头上惊出的冷汗才结结巴巴的开口回道：“娘娘，那神医还未找到……皇上、皇上……这恐怕是……回光返照……”

　　纤漠面色一寒，握着惭洛的手渐渐收紧，纤长的指节尽皆泛着惨白的颜色，她瞪大了眼睛盯着那太医。

　　那太医刚一接触到纤漠的视线，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拼命的将头往地上撞，“娘娘饶命啊，属下是真的尽力了，皇上回宫之后还能坚持这么多天，这已经是个奇迹了……娘娘，属下上有老，下有小，还请娘娘手下留情啊，娘娘……”

　　那太医哭得声泪俱下，哭声在安静的屋子内显得突兀而压抑，纤漠的头一阵剧痛，突然的便失去了知觉，恍惚中她只听见离儿的惊叫，可是那叫声只一瞬便又飘得好远，随即而来的，是漫无边际的黑暗。


第二百九十九章 大结局（5）
　　纤漠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黑到了尽头，窗户紧紧的关着，将黑暗挡在了窗外，看不见一抹，只有屋子里点点的晕黄弥漫。离儿趴在纤漠床前，大眼睛眨巴着，当纤漠睁开眼的时候，他眼中的泪到底忍耐不住的落了下来。

　　纤漠伸出手，离儿的泪落进她的手心，是一股炙热的错觉。她想扯出一个笑，可是面上的肌肉却早已经不听使唤，到最后，那笑比哭还难看，惹得离儿又是一阵眼泪汪汪。

　　心里牵挂着惭洛，纤漠顾不上身子的虚弱便往惭洛的房间走，她的房间和惭洛不过一墙之隔，几步之内，她便能将惭洛抱在怀中。纤漠这样想着，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脚下的步子更是快上了很多。

　　离儿和屋子里守着的宫女太监都是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纤漠奔到门边将门拉开。

　　风，在开门的时候趁机涌了进来，桌上点着的蜡烛险些吹灭。连整个世界也曾暗淡了一瞬，零星的烛光在快要熄灭的时候，又重新燃了起来，只不过，晕黄的烛光下，纤漠的脸色已经成了彻底的惨白。

　　借着月光，纤漠将院子里的情形都看了个清楚，一双眼睛睁到最大，瞳孔里映出的哪里是皇宫大内，完全是修罗的炼狱场。地上，残肢断臂数不胜数，鲜血还没有干涸，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墙上。死去的，有宫廷里的侍卫，有暗魂，还有一些蒙面的黑衣人。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纤漠的手握在门棂上，渐渐收紧，指甲险些嵌入那极品的红木。正在院子中收拾残局的是几名太监，见纤漠愣在门口面色铁青，众人都被吓到不少，悻悻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尽皆露出惊恐的表情，可是那惊恐却又禁不住的逐渐演变成一种哀伤和同情。

　　这样的哀伤和同情，让纤漠觉得好恐怖，心里更是隐约的透着一股子不安。

　　她咬紧牙，撑着身子向惭洛的房间走去，每走一步，心，便剧痛一瞬。

　　“洛……洛……你不会有事的……”纤漠走到惭洛的房门，口中呢喃着这句话，手反复的抬起又落下，就是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她是怕了，真的怕了，怕心中那股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不安。

　　许是天意，猛的一阵夜风袭来，猖獗的将门吹开，将屋子里的一切都毫无遮掩的呈现在纤漠的面前。现实得让她没有丝毫逃避的机会。

　　泪水模糊了视线，纤漠握紧手，抽泣着咬牙不哭出声，可是耸动的肩膀在风中却飘零得让人心痛。

　　屋内，烛光摇曳着暗淡，两名宫女正将一方白娟盖在了惭洛的面上，被灌进的冷风吹得一个激灵，回过头便看见悲绝的倾城容颜，手生生的停住，两个人互看了一眼，赶紧退开一旁。

　　在迈进大门的一瞬间，纤漠的泪干涸了，连面上的悲绝都消失不见。她拖着一具躯壳走到床前，手颤抖着抬起，握住白娟的一角，僵硬了许久却猛的掀开。

　　惭洛安静的躺着，真的好安静，连一贯皱着的眉头都不在了。面上没了冷酷的惭洛，纤漠险些要认不得了，她合衣躺倒了床上，双手楼主了惭洛的身体。

　　“洛……洛……你说过不会离开的……你说过……”纤漠低低的哽咽，想哭，泪却干涸。惭洛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他不会死，不会死！

　　那时的纤漠不知道，当时的自己宛若一个妖女一般守着惭洛的尸体诉说，眼中没有泪。

　　“娘娘……”黑牙出现在纤漠的身后，声音有些隐约。那种有些刺鼻的檀香还在，可是空气里漂浮着的血腥味已经将那种味道掩盖，黑牙不禁扫了一眼那香炉，眼里闪过一抹异样，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纤漠没有问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只是痛苦的缩在惭洛的身旁而已，她想，只要她的身子贴上他的，那他便永远都不会冰冷了吧。

　　“似乎，是银决不甘失败派来的杀手……已经派人通知岳丞相了。”黑牙叹一口气，停顿了许久才哽咽着继续说道：“皇上离开的时候还未完全清晰，所以……他走的时候，没有痛苦……”

　　纤漠闭上了眼睛，眼角的泪摇摇欲坠，洛，你竟然真的这么狠，狠到将她一个人留在这世间。募的，纤漠睁开眼笑了，笑得猖狂。

　　刚进门的离儿被纤漠的笑声吓得一阵阵发抖，小小的他知道，纤漠的笑有多猖狂便有多痛苦。离儿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急急的便往纤漠的方向走，他好怕……

　　谁都没有注意到纤漠的白色绸衣里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唯有黑牙，黑牙似乎知道纤漠要做傻事一般，在刀光闪过，众人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黑牙已经飞速的将纤漠的匕首夺了过来。

　　好险！要不是她手快，纤漠已然为惭洛殉情了去。直到稳稳的将匕首夺在手中，黑牙才舒了一口气，忍不住看向惭洛的面，目光里的异样更深了很多。

　　“娘，娘，你也要丢下离儿吗？”离儿飞扑到纤漠怀中，被刚才那一幕吓到了，整个人都在瑟瑟的发抖。

　　纤漠精神恍惚了一下，缓缓的转过头来看着离儿，目光有些呆滞，那模样让黑牙和离儿都生出一种恐怖的感觉。

　　黑牙眸子一沉，唯恐这样下去纤漠会再出什么有意外，一咬牙，抬起手猛的一拳拍在纤漠的后颈。纤漠眼眸闪烁一瞬终于彻底的晕了过去。


第三百章 大结局（6）
　　那天夜里，纤漠觉得特别的冷，就好像坠入了千年的冰河，只要一瞬便将灵魂冻灭了去。在寒烈的河水最深处，纤漠看见了惭洛的脸，她想开口叫，可是刚一开口，一阵激流便卷了过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惭洛被河水吞没。

　　“洛！”纤漠尖叫一声，挣扎着从床上坐起，白色的绸衣已经被冷汗湿透，黏在身上更是冰冷，可是她却浑然不觉。

　　屋子里一片明亮，已经是午后的时分，周围却惊得可怕。这屋子是纤漠一直住着的屋子，所以一切对纤漠来说都是异常熟悉的，就好像这只不过是一个她平时小憩后醒来的午后而已。

　　可是纤漠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似乎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忘记了一般。

　　纤漠起身，顾不上绸衣的粘滞便拉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也很安静，阳光更是明媚了几分。可是不知怎么的，这样的安静却让纤漠有些害怕了起来，她焦急的将整个院子找了一遍，却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皇宫里的人都去了哪里？纤漠心中疑惑，隐隐的有些东西像是要从脑袋里挤出来，可是刚触碰到一角，头便一阵剧痛，不得已她只能将那些隐约的东西摔出脑海了去。

　　院子的门开着，从门外渐渐传来了丝竹之声，那声音哀伤至极，飘进纤漠的耳中，让她整颗心都阵阵的抽痛。抬头望，阳光是越发的灿烂了，和那种哀伤的丝竹之乐显得格格不入，不知不觉便生出一种诡异的气氛。

　　纤漠拧紧了眉，向门外走去，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迈着步子。越往前走，那丝竹之乐便越清晰，而给人感官带来的冲击也越发强烈。

　　纤漠有些疑惑，那声音似乎是从正殿上传出的。正殿是云翳国处理政事的地方，怎么会允许这种哀伤的乐声从那里传出呢？

　　除非……除非是云翳国的帝王驾崩的时候……

　　驾崩！

　　这两个字在纤漠的脑海中一瞬间炸开，头，仿佛爆裂了开来，脑海中顿时挤出了一段段的残影。那些残影里，有惭洛苍白的脸，有离儿痛苦的哭，有黑牙冷酷却弥漫的哀伤……

　　一切的一切，被压抑到了极点之后肆无忌惮的爆发了。

　　纤漠以为现在的她已经痛到麻木了吧，可是明明已经麻木了，却为何还会痛呢？

　　她终于想起了一切，她的洛，死了！

　　纤漠疯了一般的奔跑起来，穿过皇宫里的大道小巷，一口气跑到了正殿的门口。通往正殿的白玉阶梯两旁，站着的是满朝文武百官，众人脸上都是一副沉重的表情，见纤漠匆匆跑来，沉重的表情更夹杂了几分同情的意味。

　　纤漠顿了顿，才鼓起勇气往上走，阳光虽然灿烂，可是整个世界对她来说却是灰蒙蒙的一片。

　　大殿上的哀乐越发的沉重了，可是当纤漠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大殿的门口前时，所有的乐师都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在大殿的正中间，摆着的是一口棺木，棺木的棺盖还未盖上，棺木前，跪着一身孝服的离儿，他的身旁站着满脸哀伤的黑牙。离儿和黑牙同时望向门口，两个人脸上的哀伤又浓郁了许多。

　　纤漠直直的走过去，白绫被风吹动，飘荡在空气中，将纤漠的面容遮掩着隐约。她站在棺木前，发丝飘零，落在惭洛苍白的面上。

　　“娘……”离儿哽咽着站起身扑到了纤漠的怀里，两只小手紧紧的抱着纤漠的腰，“离儿也舍不得爹……”

　　纤漠痛苦的闭上了眼，将周围的一切都忘却，只是反手紧紧的将离儿抱在了怀里而已。

　　所有人都以为，纤漠既然咬紧了牙便会坚强下去，可是……

　　纤漠哭了，在大殿上毫无尊严、毫无顾及的放声大哭了，那时的她，不是脱俗的仙女，只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真真实实的一个为爱而痛苦的女人。

　　那哭声，是歇斯底里的，也许比大街上的怨妇还要难听几分，没有人会想到这样的哭声会出自于纤漠这种超凡脱俗的女子口中，可是，听见那哭声的人，却都跟着悲痛着。

　　岳然没有想到，将边关的事物部署好赶回来的时候，竟然看见的会是这么一幕。

　　在大殿上痛哭的纤漠，是他从未见过的纤漠，现在的她好真实。也许以前，纤漠在他的心中是一个完美的女神，而现在的纤漠，只是一个女人而已，一个他就算失去生命也想要将她拥进怀中的女人。

　　阳光从大殿门口射入，将岳然的影子拉长，投影在纤漠的面上，是一种锥心的痛。

　　纤漠怔怔的抬起头，被泪痕抹花了的脸不再倾城，可是却绝对动人。看见岳然，纤漠心中某一处的脆弱似乎更盛了，眼泪不争气的掉落得更多。

　　很久很久，大殿上一片寂静，只有纤漠和离儿的哭声而已。岳然忍住上前拥住她们母子的冲动，只是静静站了很久，对棺木中的惭洛投去充满怒火的目光。

　　突然，岳然一拳挥到了那棺木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可是棺木只摇晃了几下，到底还是稳稳的停放在木架之上。

　　那巨响将大殿上所有的人都怔住，连纤漠也停住了哭声。只听岳然怒吼道：“洛！你答应过会给纤儿幸福的，没想到你竟然就这么不负责任的走了。早知如此，当初我岳然拼死也不会放开纤儿的手。”


第三百零一章 大结局（7）
　　岳然的话让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尽管岳然对纤漠的感情也许大家都心知肚明，可是却没有想到，岳然会在惭洛的灵堂上大声的说出来。惭洛毕竟是帝王，岳然做为臣子，这样的话，说了，便是大逆不道。

　　场面一瞬间诡异开了，大殿上除了沉重的喘气声便再也听不到其他。惭洛死了，太子还未继位，这朝廷之上，权利最大的莫过于岳然，现在的他公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大臣们心中都有些忐忑，竟是低着头不敢多说半句。

　　“岳丞相！”

　　在众人沉默的时候，黑牙站了出来，声音里没有一点温度，面上也看不出丝毫的表情，她走到岳然的面前，与岳然的目光碰撞着，沉声道：“岳丞相倒是胆识过人啊。”

　　“黑统领的胆识恐怕也不比岳然差。”岳然冷冷的开口，眸子里闪烁着冷酷的阴柔。

　　岳然和黑牙对视着，这一幕更是让众人捏了一把冷汗，如果岳然真有异心，那黑牙便定是他第一个要除去的人。

　　连跪在地上的纤漠也忘记了哭，抬头关切的注视着两人。黑牙对洛来说，绝对不止是一个下属而已。纤漠想，她应该要护住黑牙的吧。

　　纤漠拥着离儿站了起来，刚迈出步子准备向两人走去，可是步子还未落下，黑牙却突然从怀中掏出了一抹金黄的卷轴。金色的卷轴被阳光映得灿烂，险些让大殿里的人尽皆睁不开眼，谁都没有想到，黑牙竟然会突然掏出一面圣旨来。

　　“岳然接旨！”

　　黑牙一声低吼，岳然愣了一下，扫了一眼她手中的灿烂后才缓缓的跪了下去。岳然刚跪下，大臣们便跟着跪了下来。

　　黑牙冷冷的扫了一眼那些见风使舵的大臣们，嘴角冷笑，却不动声色，只将举高的圣旨慢慢的展开了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孤继位以来，岳丞相辅佐左右，劳天下之忧，累天下之苦，为我云翳国鞠躬尽瘁，若孤有朝一日不幸辞世，岳丞相可堪大用，既为天下君王也未尝不可。”

　　黑牙的话声刚落，整个世界就变天了。那一纸诏书，改变的会是多少人的命运。

　　沉寂，肆无忌惮。

　　所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抬起头来，额头上全都浸出豆大的汗水，一时之间，大殿上汗珠滴落地上的声音不断的交错着。

　　站着的人，只有纤漠，她瞪大了眼，抬起的脚缓缓的落下，脚步声将大殿里的诡异气氛打破，她走到黑牙的面前，指着黑牙手中的圣旨，整张脸已经成了铁青的模样。

　　“住口！”纤漠的手是颤抖着的，音调提高到了极点，冲黑牙咆哮道：“惭洛对你不薄，对他来说，你不只是暗魂的首领，也许，他一直以来都把你当做了亲人！惭洛尸骨未寒，你竟然用一纸圣旨将他的江山交了出去！”

　　纤漠的怒火在燃烧，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徒然的上升了许多，众人满头大汗，可是却透着诡异的安静。

　　只可惜，黑牙的表情没有因为纤漠的怒吼而改变过一分，她的脸上仍旧只是冷酷而已。纤漠的手还没有放下，黑牙的下一步动作却让整个大殿上的诡异更加疯狂了。

　　黑牙的手放在了腰间的弯刀上，那弯刀上的宝石不知什么时候绽放着更加璀璨的光彩。她扬起头，鼻尖险些撞上纤漠颤抖着的手指，“皇上驾崩前，还下了口谕，他说……他这辈子，爱的女人，只有一个，即使死，也要带上她。而他爱着的女人……”

　　黑牙顿了顿，风大的时候，接着开了口。“而他爱的女人，我想漠妃娘娘知道是谁。”

　　“你……”纤漠的脸，白到了极致，生生的显出一种不真实的错觉，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才吐出声来，“你是说，洛，要我陪葬？”

　　陪葬！

　　纤漠笑了，眼角的泪随着笑一滴滴往下掉，身子似乎瘫软了，纤漠踉跄着后退两步，却狼狈的摔在了地上，她的手撑在地面上，那指节，纤长，白皙。

　　“哈哈……哈哈……”纤漠的笑声，好苦。

　　岳然的眼眸深寒，拳头慢慢的收紧，眼睛里的怒火能让世间的一切燃烧至尽。他大步上前，狠狠的攫住黑牙的领口，强怕黑牙仰头看他，他咬牙吼道：“你说什么？洛要让纤儿殉情？这决不可能！你敢动纤儿一根寒毛，我岳然，定让你碎尸万段！”

　　“岳丞相！”黑牙不愧为暗魂的统领，面对岳然的威胁，只是一抹浅笑而已，“我黑牙一个侍卫统领而已，怎么敢动漠妃娘娘，只是圣命难违，岳丞相既然可以继承云翳国大统，便知道，君无戏言！莫非，岳丞相刚继承大统，便要打破这条规矩吗？”

　　岳然的手，松了。黑牙的话是一种束缚，如果惭洛刚刚昭告了天下，他岳然会是下一任君王，那便是说惭洛将云翳国的规矩交到了他的手上，现在的他，已经被规矩牢牢困住，是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以他对洛的了解，洛就是伤了天下人也不会舍得伤了纤漠。可是，能这样将他岳然一军的，又还能有谁？

　　大殿里是沉闷的，直到离儿明白了一切后痛苦的哭声才将那沉闷打破。

　　阳光灿烂，纤漠只是拥着离儿哭泣而已。透过大殿的朱漆红柱，能看见一片湛蓝的天空，纤漠想，她不怕死，不怕，也许，在那天上，洛在笑着等她。


第三百零二章 大结局（8）
　　惭洛出殡那天，天上飘着蒙蒙细雨，落在脸上的时候，冰凉冰凉的，如人心一般。纤漠身穿白衣牵着离儿的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便是惭洛的棺木。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棺盖紧紧的贴合着，黑色的木头沾染上雨水，似乎亮了几分。

　　“娘……”离儿仰着头，连睫毛上也有些细密的雨珠，“娘会丢下离儿吗？”

　　纤漠笑了，摇摇头，“不会。”

　　如果这世上没有人能保护她的离儿了，那她会带他走吧，因为她八岁的时候便知道，没有爹娘的日子会有多难过，所以，她不会让她的离儿如她当年一般的辛苦。

　　岳然骑着马走在棺木的后方，在他的视线里，只容得下一抹白色的身影而已，心，一阵阵剧痛，他却只能远远的望着。他讨厌这样的感觉，明明纤漠离自己并不远，可是却任他怎么努力都触不到丝毫。

　　队伍行过的街道都戒严了，所以通往皇陵的路上都是寂静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错落的脚步声而已。直到到了皇陵的山脚下，队伍才停了下来，能进皇陵的只有陪葬的人。只是，只有纤漠和黑牙知道，这皇陵早在当初寻找凤印的时候便毁了。

　　十几名死士抬着惭洛的棺木往山上走，纤漠沉了沉步子，牵着离儿的手只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眉头拧紧，跟了上去。离儿迈开步子的时候，也学着纤漠的模样看了一眼天，只是他的眼里夹杂着更多的苍茫而已。

　　岳然的手中拿着一支玉箫，玉箫三尺长，那颜色，比最清澈的清泉还要纯净几分。看着朦胧细雨中，纤漠白色的绸衣渐渐消失在山中的时候，岳然的心，碎了。碎了，便不知道痛。他将手中的玉箫放在了唇边，薄唇微起，动人的箫声便随风弥漫开去。

　　那箫声，在寂静的天地间，有些孤单，有些痛，只可惜懂的人却不多。

　　黑牙走到岳然的马前，和往日一样身着黑色劲装的她，今天不知怎么的却给了人一种不一样的感觉，似乎从她的身上，冷酷消逝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恬静的释然。

　　她踮起脚尖，扬起头，凑近岳然的面，奇迹般的对岳然微微一笑，只说了一句话，可是，这一句话，却让岳然的箫声硬生生的停住了。

　　“皇上驾崩之前，还让属下转告岳丞相一句话。他说，那个人欠了你好多，这些年，苦了你。现在，他将本来属于你的一切都还给你。”

　　岳然睁大了眼，手中的玉箫惊得落下，白色的玉萧在泥泞里招摇着惨淡。

　　黑牙转身，向山中去了，由始至终连头也不曾回过一瞬。岳然盯着黑牙的背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许久之后，他却仰天大笑了起来。他的笑，让众人不解，可是却也没有人敢问。

　　岳然猛的一夹马腹，勒马便往来时的方向奔了回去。雨不大，却也是冰冷的触觉，落在他的发，他的眉，他的眼……

　　直到跑到一片空旷的草地，整个世界除了茫茫的荒草便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终于抑制不住的哭出了声。

　　“洛！那个人既然将这江山给了你，我便从来没有想从你的手中抢走过。没有爱，便没有亏欠，他既不爱我，便不会亏欠我……洛，你知道吗，其实，我也想叫你一声，哥哥……”

　　草地上的风好大，雨似乎也大了很多，岳然仰着头，任雨水落在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滑，只有这样，他的泪，才会无影无踪。

　　云翳国的天，变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在惭洛出殡后的第一天，岳然便继位了。只是，在继位的时候，岳然改了自己的名字，从那日开始，岳然不再叫岳然，而是叫惭然。

　　这天下，依旧是惭家的天下。

　　文武百官中本来支持岳然的人便不少，再加上云翳国最后与离音国和珞榖国的对决都是由岳然最终出面，天下的民心经过那一遭，更是向岳然聚拢了过来，所以当他登基的时候，天下的百姓都是高兴着的。

　　皇宫是越发的沉静了，每每岳然从皇宫的一头走到那一头的时候，竟然连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伴晚的时候，岳然总是会站在西面的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天边，突然间明白纤漠为什么会喜欢看苍茫的天了，因为苍茫的天上，也许，有自己深深思念着的人。

　　从他登基以来，已经一个多月了，一个帝王的生活，是孤独而悲哀的，只是，心碎死掉的他，已经开始慢慢的习惯了这样的孤单。他想笑，可是迎着渐渐冰凉的晚风，面上的肌肉早已经僵硬，竟是连半分笑也挤不出来。

　　城墙上的风，很大。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落霞都经历过的辉煌。天色渐暗，城中的百姓相继点上了灯，一点，一点，在岳然的视线里亮了起来，却让他眸子中的哀伤凝重了许多。

　　他得到了天下，却失了她。

　　岳然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转身下了城墙，那背影，飘渺得险些被风吹散。这天下之于他，不过是孤寂的枷锁而已。

　　天黑到了尽头，皇城里的宫灯早早的已经亮了起来，岳然恍恍惚惚的走着，当脚下的步子停下的时候，回过神来才发现，原来他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当初惭洛居住的院子。这里，在他的吩咐下，从惭洛驾崩之后，便保持了原样，没有移动过分毫的布置。


第三百零三章 大结局（9）
　　大门是关着的，门口两盏宫灯摇曳着晕黄的光芒，岳然站在门下，凝眉扫了那宫灯一眼，取下其中一盏拿在了手中，推门便进了院子。

　　出乎岳然的意料，院子里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黑暗，宫灯虽不如别处的明亮，可是到底还是有些摇曳的光芒。岳然刚走进院中，一名老太监正走出转角，见了岳然，面上一惊，匆匆的便行了一礼。

　　岳然看着惭洛的房间，那门却是锁着的，他淡淡的问，“那门锁着干嘛？把门打开。”

　　“回皇上的话，皇上有所不知，那屋子不知怎么回事，像是有股子腐肉的气味，那味道极难闻，可是却又找不到根源，奴才也是不得已才将门锁上了。奴才这就去开门。”老太监面露惧色，有些仓惶的转身向那屋子走去。

　　岳然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刚步上台阶，便能闻见一股子隐约的奇怪味道，他正疑惑，那老太监手快，已经将门猛的拉开了。

　　一阵刺鼻的味道涌了出来，冲进鼻中，险些让人呛出眼泪来。岳然抬手用袖子捂住了嘴，那老太监更是连连退了好几步才站稳了身子。

　　“皇上，就是这味道，从先皇驾崩的那天开始，这股味道便越来越浓了。”那太监退了几步，却又不好表现出过于的胆怯，一边和岳然说话一边又向前迈了一步挡在了岳然的面前。

　　岳然没有说话，只是越过那老太监走进了屋内，每走一步，眼里的目光便深邃一分，面色似乎也沉重了不少。当走到屋子的正中间，看着那香炉里还残留的小半截檀香，他眼中的深邃瞬间变成了看不清楚的颜色。

　　那檀香呈紫色，连烧掉的香灰也弥漫着点点的青紫，岳然凝眉，用指尖沾染了些紫色的灰尘放在鼻端，眼里的深邃瞬间释然了，连嘴角也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洛，早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的。”

　　岳然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便走出了房间，离开之前不忘吩咐那老太监将那香炉彻底倒掉。

　　回到御书房的时候，岳然便迫不及待的将太医宣到了面前，有些话，他一定要问清楚。

　　“你说，当初洛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你们要找的神医到底是谁？”岳然的声音有些冷，坐在书桌后的他，手中的茶却是温热的。

　　跪在地上的老者不知道岳然用意为何，唯恐岳然是要追究救惭洛不力的事情，额头上瞬间惊出了不少泪水，口中结巴道：“是……是……”

　　“是不是叫曲婆婆？”岳然冷冷的问，那眸子，深如寒潭。

　　老者惊讶的抬起头望着岳然，“皇上怎么知道？”

　　岳然笑了，那笑声说不出的无奈与哀伤。他摆摆手将那老者打发了出去，却令宫女上前将那温热的茶换成了酒。

　　岳然抱了两坛酒走到了城楼上，揭开美酒的封皮，迎着风，酒香瞬间肆意开去，让整个天地都多了一种朦胧的醉意。

　　他想起了惭洛房间的里的檀香，嘴角的苦笑弥漫开去，仰天笑了几声，抱着酒坛便灌了一大口酒。

　　他到底是被惭洛骗了过去。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那种紫色的檀香便是传说中的续命香，香灰奇丑无比，点一支，就是一只脚脚跨进了鬼门关的人，恐怕也能吊着半条命。而这种香，天下只有一人有，便是神医曲婆婆，只是即便是她，恐怕也只是她师傅传下来的一支而已。

　　既然那香能点在惭洛的房中，那就是说，也许黑牙早就找到了她吧，否则，这么珍贵的香，谁又能拿得到。也是，以惭洛和曲婆婆的交情，要找她又有何难？

　　当时他便有些奇怪，惭洛的葬礼似乎过于的仓促，一个帝王的葬礼，怎么会着急成那样，才刚刚驾崩，第二天便出殡？现在想来，无非是那用来假死的药，药效并不长久，所以黑牙才会那么急。

　　而纤漠，岳然想，她是不知情的吧，否则，她的哀伤定会成为这个布局的最大破绽。

　　岳然又灌了一大口酒，仰面躺在了城墙上，头顶上，是一望无际的天空，只是这天空，是黑色的，苍茫得让人心痛。

　　他得了天下，却失了她。

　　“哈哈……”他笑了，笑声被孤单充斥完全。“洛，如果可以，我也愿意用这江山来换……纤儿。”

　　风好大，那夜，城楼上酒香弥漫。

　　天下安定了，银决和厄尔浦西元气大伤，短期内是不可能对云翳国有什么新的动作，云翳国的百姓终于又过上了普通但安定的日子。

　　沉静了很久的落霞都，仿佛一夕又繁华了起来。夜已深，可是大街小巷里，人们的步子还有些慵懒，醉酒的大汉，急着回家的摊贩，将街道点缀出一种幸福的味道。

　　谁都不知道，就在这夜空下的某个角落里，也许，会又那么几个人正相互依偎靠在一片草地上，男的俊美到一张无限的脸，女的更是有着倾城的容貌，而缩在他们之间的，是一个懂得装冷酷的六岁孩子。

　　“洛，这好像梦，我们都还好好的活着，一起活着。”那女子如是说，红唇当着那六岁孩子的面印在了那男子的脸上。

　　那男子笑了，笑容幸福、灿烂，而那孩子却是摆出了冷酷的模样，小手猛的一把推在那男子的面上，冷冷的道：“不准笑，娘是我的，以后不准娘吻你。娘只能吻离儿！”

　　“哈哈！是吗？那就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从我的怀中将她抢走了……”那男子的笑更大声了，在天地间仿佛荡漾成了一种浑然的霸气。

　　有时候，人生，只要简单就好，拥着自己真爱的人，或笑，或痴，或傻，也只是幸福而已。

　　（终于结文了）


番外：岳然篇


　　岳然永远都忘不了，京城南郊的那片森林，在那片森林里他遇见了这辈子第一个想要用生命去真爱的女人。

　　那女子，肤如白玉，眉如柳，眼如杏，红唇温润，只一笑，连森林里的树影也忘了招摇。岳然是要上山的，却没想到看见了这么美的女人。美成这样的女人，不该生在凡间。

　　只见她面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只狠狠看着那猎人流着口水不断的向她靠近，她的手一松，身上的布衣滑下，露出白皙的身子在风中瑟瑟的发抖。可是，她却咬紧了牙。只露出倔强不屈的眼神，没有坑过一声。

　　他是被她眼中的坚毅吸引了，那样的坚毅要经历过多少痛楚才能承担得起灵魂的重量？于是，他出手，用最真爱的“匕首月”封住了企图染指她猎人的咽喉。

　　那是他和纤儿的第一次见面。

　　岳然的思绪飘远了，被城楼上的风吹得有些涣散。他仰头，黑色的发丝飘荡，要不是一身金黄的龙袍在落日的余晖里弥漫着一种冲天的豪气，他那模样，竟是比天下最魅惑的女子更好看了几分。

　　“皇上，天色暗了，城墙上风大，皇上还是回宫就寝吧。”身后站着的是一个女人，女人面容姣好，眉眼间都是一种温柔荡漾。一抹狐裘裹住了她的肩，她柔弱的身子在狐裘的包绕下却依旧有些经不住晚风的模样。

　　岳然飘远的思绪总算是被拉了回来，他回过头，只冷冷的看了一眼那女人，眉头拧紧一瞬又松开，却什么也没说。

　　一个帝王，到底不能没有女人，更不能没有子嗣。面前这个女人是大臣们为他挑选的皇后人选，据说，是刑部侍郎的千金，贤良淑德、秀外慧中。大臣们的意思，是先送进宫来让她和岳然培养几分情分，只可惜，岳然的心里，只容得下一个女人而已。

　　转眼间，他已经登基三个月了，这三个月来，记忆是苍白的，他险些记不清这几个月来，在没有惭洛和纤漠的日子里他是怎么度过的。他只知道，这皇城里，最冷的地方便是城楼上，似乎永远都有一种冰冷的风，肆无忌惮的刮在人的脸上，硬生生的疼。

　　岳然闭上眼，深深的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眼时便看也不看那女人一眼，只越过她往城楼下走了去。

　　岳然孤单却哀伤的背影落在身后的女人眼中激起隐约的泪光，那女人叹了一口气，将身上的狐裘拉紧了一些，这才匆匆循着岳然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只可惜，岳然的步子快，任她怎么努力，也是赶不上半分。

　　岳然换了一身灰色的单衣，在皇宫的大门快要关上的时候，用太监的身份出了门。如果帝王已经是无可挽回的结果，那么，就让满世界的黑暗，来将一切光辉掩盖吧，他，只要堕落的夜晚。

　　落霞都里夜晚，是灿烂的，而城中最繁华的地方莫过于碧落楼。

　　门口两盏红得艳丽的灯笼天黑的时候便被点燃，几名衣着暴露的女子，顶着半露的雪白胸膛站在门口，脸上扬起笑，只一笑，这过往的男人们便被勾去了魂魄。

　　不过在碧落楼的生意最红火的时候，门口却来了一个道士，那道士手拿拂尘，约莫六十岁左右，白色的道袍到有些仙人的风范，他仰头盯着“碧落楼”三个金色大字，面上笑得神秘。

　　迎客的女人们收起了笑，尽皆露出疑惑的模样，一个个盯着那道士一阵猛瞧。莫非，天下安定了，连道士也要来青楼消遣了不成？

　　那道士也不进碧落楼的大门，只是面上带一抹和蔼的笑静静的站在一旁而已，那模样似乎在等什么人。

　　有那么一瞬，大红的灯笼里，烛光似乎摇曳了。街角处，一抹灰色的身影正迈着慵懒的步子。那道士一见，面上一喜，匆匆的便迎了上去。

　　“公子留步。”那道士手中的拂尘一挥，在空中划出一道流利的弧线。

　　岳然停下步子，手中的折扇打开，是一副泼墨山水。他凝眉，盯着那道士看了看，随即挑眉道：“怎么，道长是逛了窑子给不起钱要这下接济吗？”

　　那道士听了岳然的话，似乎也不在意，面上的笑没有变化过丝毫，他不慌不忙的摇了摇头，“公子误会了，贫道等在这里，只为了告诉公子一句话。”

　　那道士顿了顿，直到看见岳然有些疑惑的表情，才接着开口。“公子的姻缘……”

　　“行了！”岳然打断了那道士的话，眼中的不屑没有丝毫保留的露了出来，冷冷的道：“果真是个行骗的道士！我的姻缘……呵呵……这辈子，我已经没了姻缘。”

　　岳然一边苦笑，一边挥着手中的折扇便往碧落楼中走，留下那道士一脸的为难神色。那道士急急的往前追了两步，似乎还不死心的样子。

　　“公子，请听贫道一言，公子的姻缘事关天下苍生，万万不可儿戏啊！公子……”那道士还想说什么，可是却被门口的几个姑娘拦了下来。那姑娘衣着暴露，戏弄似的都往那道士身上粘，那道士一阵惊恐，赶紧退开了去。

　　“唉！贫道愧对天下！”

　　那道士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拂尘挥在手肘上转身离开了，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碧落楼的夜晚总是一派紫醉金迷。他想说什么，岳然是一个字也不会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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