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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靥如花
　　作者：夜之瞳子


　　正文

　　第一节 笑颜碎

　　谁笑谁痴，谁叹谁执着？
　　伊人笑颜胜芳菲，谁知其中多少泪。
　　春自好，人何处？若懂人情，花也应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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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春三月，花开处处。芳菲不比笑颜。
　　娘微笑着说，痕儿的笑天下无敌。痕儿笑着仰起脸来问：“为什么这么说啊？”娘亲温柔地摸摸痕儿的头，说：“因为痕儿的笑很美啊，美得醉人，只要痕儿一笑，任是谁也无法无动于衷呢。”
　　的确。村子里的人都这么说。只要痕儿一笑，说什么对方都只有称是的份儿，因为那笑容实在太醉人了，那么美，谁都想保护，怕一不小心，那如花的笑容就凋零了。
　　痕儿于是笑着歪歪头，“娘，给我生一个小弟弟罢，小妹妹也行。”
　　“为什么呢？”
　　娘也曾想，只是怀孕时候太过强烈的妊娠反应让她吃不消，怀痕儿的时候简直丢了命，爹疼惜她，再不要任何孩子，甚至常常刮着痕儿的鼻尖说：“你这小家伙……”痕儿甜甜一笑，爹就什么也说不下去。
　　“痕儿觉得一个人会有些孤单啊。虽然有爹娘，可是痕儿还是想有个弟弟或妹妹的，照顾他（她），痕儿也就知道爹娘照顾痕儿是怎样的辛苦了。娘，好不好？”痕儿拉着娘的手，满眼的笑意，就连娘都一闪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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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痕儿每日蹲在娘面前看着娘的肚子，对着肚子里的宝宝说话，甚至为他（她）起好了名字。“如果是弟弟就叫小曦，如果是妹妹就叫晏儿。”抬头看着娘，“好不好？”一笑，嫣然花开。娘亲点头说好。“爹爹也会同意的罢？”痕儿笑着看向爹爹，爹爹亦是一闪神，点头，“好。”痕儿就笑得更美好了。
　　娘常常吐，吐得昏天黑地，痕儿很担心地蹲在娘身边，安慰她，“娘，不难受，就快好了，不是吗？”甜甜一笑，娘竟然就吐不出来了。痕儿就时常跟在娘身边，向她笑着，母亲亦微笑着，阳光底下，娘坐在院子里，说：“痕儿，你一定是天上来的，凡人怎么会有你这样美好的笑容呢？”痕儿只是笑着，说：“痕儿只知道，我是娘和爹的孩儿。”
　　只是那样的笑靥，在转身之后，就会流露出浅淡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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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的肚子越来越大，已经不再吐了，痕儿很乖地讨娘的喜欢，常常会寻些好玩的事儿讲给娘听，也会摘些花儿草儿来。娘耐心地给她讲这些花花草草的药用。平日里娘就会讲很多关于这些植物的事儿，爹似乎也懂一些，时常指点一二。不过，爹懂得更多的倒是其他一些事儿，比如书画，比如——弹琴。娘会吹叶子，随手扯来一片叶儿，娘就能和着爹的琴声吹上一曲。痕儿最喜欢看爹娘一起的样子。
　　痕儿躲在密密的树叶间，坐在树枝上靠着树干，看那些树叶在微风里轻轻颤抖着，唱着柔和的歌谣。
　　“这样……就好。”
　　扬起手，有细碎的光从树叶间落到痕儿的掌心里。那明媚的脸庞上不见稚气，深深浅浅的树影……像是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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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好像……这样的日子会跟那条从山间流淌出来的溪流一样，清浅地，细细地，一直流下去。
　　只是这一切终究还是消失了。
　　当痕儿在山上，就觉得心里很不安宁，当她从山上寻了大束好看的花儿下来，就嗅到了血腥的气息。
　　痕儿的家在村口，她从山里出来就觉得村子里是异乎寻常的静。死静。走进院子里，她就看到了血，站在门口，她看见爹已经倒在血泊之中，一个男人将剑插入娘的腹中。
　　“轰”的一下，她觉得自己的天空塌陷了。浑身冰凉。她甚至感觉得到腹中那个弟弟或者妹妹的疼痛，看得到它的挣扎和痛苦。
　　它伸出手，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流出来，稚嫩的手抓不住任何依偎。
　　握紧了拳头，痕儿转身躲在一边，悄悄退出去，退到院门外——娘教过她轻功。她只知道娘的武功很好，娘也曾夸她是练武的好苗子，可是爹不喜欢她学那些东西，娘就不教她，只是有一次痕儿在山上乱跑，跌下山谷，险些丧了命，娘才教了她轻功。她小小年纪，轻功却了得，因此她退出去也没有被察觉。
　　然而才出门就觉察到后面有人，余光一瞥，果然，很多人。他们正从别处集合过来。
　　难怪村子如此安静，原来……所有人，真的，都死了。
　　只一霎，痕儿就反应过来，蹦蹦跳跳进院子，同时欢快地喊着：“叔叔，婶婶，我来给你们送花了！”
　　她知道，她躲不过了，只有赌。娘说了，痕儿的笑天下无敌。她只能赌。
　　那个男人听见了她的喊声，从屋子里出来。痕儿看到，他将剑收了起来。
　　痕儿站住，歪着头看着他，“咦？您是谁？叔叔的朋友么？”
　　捧着花歪着头的痕儿干净纯真得仿佛不是这尘世之物。就连那杀人的凶手也愣住了，望着痕儿，没有下手。痕儿扬起灿烂的笑容，说：“是不是叔叔不在家？那么这位叔叔到我家去罢，我娘会做很好吃的饭哦，我也会做一点呢。”
　　那人望着痕儿的笑竟然失神了。这世间，竟有人可以笑得如此动人心魄。
　　“叔叔！”痕儿笑着，又唤了一声。
　　“啊……”那人才回过神来，走近了，说：“叫我杰叔叔罢。”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杰叔叔……”痕儿歪着头无害地重复了一遍。
　　杰……我记住了。
　　这时外面的人都进来了，看到这个女孩子，登时戒备起来，准备灭了她。这个叫做杰的男人却制止了他们。他蹲下来，问：“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
　　痕儿仰起脸，笑着说：“我叫无伤。家在村子最中央，我爹娘卖面。有很多人都喜欢我家的面呢！”
　　叫杰的男人微笑了，这时另一个人却走上前来，附在他耳边说：“爷，属下方才从村子另一头过来，村中确有一家面馆，可是这一路却并未遇到这孩子。”听闻此言，杰的目光落到痕儿身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痕儿的耳朵很尖，却装作听不到，只是无害地望着他，待那个属下一说完就开口问：“叔叔不信么？”她捕捉到杰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郁，“那么叔叔就到我家去尝尝我家的面，保证你会信的。”狡黠一笑，“不过……千万别让我爹知道你不相信，不然他可是会赶人的，火大的话，可能还会打人呢。”
　　看看手中的花，叹一声，“唉，可是叔叔婶婶又出去了，我刚从山上摘的花，都没赶得及回家就跑来了，”痕儿一副失望的表情，又叹一口气，“叔叔等我一下，我把花放到叔叔房间里就带你去我家。”说着就要往屋内走。
　　杰一把拉过她，把她揽到自己怀里，叹息一声，说：“你叔叔婶婶……被人害了。”
　　哼。痕儿在心里冷笑一声，苦楚却翻上心来，眼泪吧嗒吧嗒滴落。只是眼中，只看得到难以接受的震惊和悲伤。
　　杰温柔地替她擦去眼泪，痕儿的眼里又有泪水滴落。刚才那个属下，上来，说：“爷……全村的人，都已经……”
　　“风！”凌杰打断他的话。
　　“我爹娘呢？！”痕儿大叫着问。得不到回到，痕儿哭喊了一声“爹，娘……”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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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节 葬昔 血中生

　　痕儿是真的昏过去了。
　　当她醒来时已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她知道，这就是那个叫杰的男人的地方。
　　仰躺着，眼泪落出来，滑过眼角，没入鬓发。冰凉。
　　爹，娘。痕儿死了。如今，只有一个无伤，只为报仇。
　　只是……
　　爹娘，到底是什么人？说起来，村子里的人都不寻常呢。他们中不乏身怀绝技的人啊。从来没有听爹娘说起过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会招来这样大的祸端？
　　她一直都有种隐约的怀疑，因为村子里的人没有任何人都外面的世界感兴趣，说起外面，也从来都是讳莫如深。那么，要知道是那些人要取全村人的性命，就先要知道是什么原因要那些人如此大开杀戒，在这之前，先要弄清楚，村子里的人，究竟，是什么人。
　　可是，毫无头绪。
　　从那个叫杰的人下手罢。无伤确定他不会对她说真话，但是，起码能够套出些许相关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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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伤，她不再是那个不经世事的九岁女孩，她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复仇者。
　　而且，笑靥如花。
　　这是她的防卫。也是她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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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里突然亮起来，是门被推开了。
　　“你醒了？”那个男人的声音阴沉冰冷。
　　“杰叔叔……”无伤没有笑。在这个时候还笑的话，空惹眼前这个男人的怀疑。无伤坐起来，脸上残留着悲伤。男人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形形成压迫的气势，他盯着她，如同鹰盯着猎物。沉默形成的压抑氛围在代替这个男人逼迫着无伤。此刻，慌了，则必死无疑，不慌，怕会引起他的警惕。无伤装作不懂，清水般的眸子含着不解，望着床前站的人。
　　“杰叔叔……是谁杀了我爹娘？为什么？爹娘做错了什么？罚爹爹跪搓衣板还不够么？”无伤悲伤地问，眼睛酸痛。卖面的谢叔叔惧内，被罚跪搓衣板是常有的事，无伤尽可以装无知。
　　“你是谁？”凌杰的目光如同剑一样指着无伤。
　　“我叫无伤，谢家大碗面的女儿。”谢叔叔家有个女儿，叫桃儿，比痕儿大上约摸一岁的光景，去年落水死了，可是谢家念着女儿，一直保留着桃儿的东西，就连桃儿生前的房间都按原样摆着，至于桃儿的坟茔……倘若眼前的男人当真去核实，就说是姐姐好了。他应当是料不到谢家会保留死人的东西的。
　　“那么，这是什么？”男人眼神阴狠，手中是一枚红线拴着的白玉戒指，正中一点殷红。那是痕儿一直挂在脖子里的，很小时候就有了，大概，是爹的东西罢。方才只顾着计划将来了，没发现自己的贴身之物不见了。
　　无伤悲伤地望着那枚戒指，不言语。仿佛是陷入了回忆之中，却是再考虑如何回答。
　　“告诉我，这是哪来的？”凌杰阴狠地重复一遍。
　　无伤将目光从戒指转到凌杰脸上，望着他的眼睛，悲伤地说：“那是今远叔叔的。今远叔叔和忘昔婶婶很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们，这是今远叔叔送我的，已经很多年了。”忍不住地，泪水盈满了眼眶，滑落脸庞。她无辜真诚又悲伤的目光竟然使凌杰头一次觉得自己残忍。
　　他不知道的是，女人从来都是做戏的高手，将心封闭了的女人尤甚。
　　“今远……忘昔……”凌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很显然，这是假名。应该就是洛青扬和寒烟了。“那，洛青……你今远叔叔可有孩子？”离开那个村子之前，风仔细查看了洛青扬的家，他断定，洛青扬应该有个女儿，那专门留给小孩子的房间和小女孩儿的东西就可以证明这一点。那些似乎被毁坏过，似乎是故意遮掩，应该是为了保护那个女儿。
　　无伤蜷成一团，将脸深埋于臂弯。原来，爹爹叫做洛青，不，这个男人没有说完，是洛青什么呢？
　　凌杰疑惑地望着她，见她久久地不抬起头也不回答，伸出手去晃她的肩膀，无伤抬起脸，却是满脸的泪水。无伤扑入他怀里，哽咽道：“如果不是我，痕儿姐姐就不会死，都怪我，都是我淘气，痕儿姐姐才会被水冲走……痕儿姐姐对我那么好，我喜欢她的戒指，她就让今远叔叔送给我……痕儿姐姐明明也那么喜欢它的……我是凶手，杀人凶手……凶手……凶手……”无伤哭着，一声声控诉落在凌杰心上，竟使他感到不安。
　　作为一个将军，手上沾了多少鲜血。可是这个女孩儿的哭泣和颤抖却像是甩在他脸上的耳光。从来都忠于国，忠于君的大将军，可以慰问将士，却不会心疼什么人，哪怕是自己的儿子。就算是这个女孩，他也大可以杀掉她，将这件案子做得干净利落，可是，他偏偏不忍了。
　　这般费心地询问，其实在他心里，也是希望她跟洛青扬没有关系，希望她只是个无辜的孩子。
　　想拍拍她的背安慰她，却又怕自己沾满鲜血的手会污染了这孩子。
　　却不知，怀中的孩子……一声声“凶手”饱含了恨意，不是自责，而是在控诉他。

　　第三节 凌苍 哥哥

　　当她再次醒来，抚摸自己的颈子，那枚白玉戒指又被挂在那里了，只是换了绳子，不再是那根简单的红绳，是上好的丝缎。想来那个男人已经相信了她的话。
　　空空地望着帷帐，久久地，她想起来走走。
　　推门出去，外面的光明媚得让她受不了。抬手挡着光，渐渐适应了外面的亮度她才观察起周围来。亭台楼阁，池塘水榭，假山小桥，看来这个叫杰的男人很有钱。勾起嘴角，想，这不是废话么，能够有那么一大群手下的人怎么会穷？
　　无伤便在园子里随意走着，过了假山，一片翠竹，隐隐听得剑声。有人在练剑，应该不是那个男人。无伤有某种直觉。闻剑声，稍嫌浮躁气盛，应是少年。使轻功，落到竹林侧的石上，干净的青石，无伤看了看径自坐下来，看那少年练剑。
　　剑法凌厉，但毕竟练剑者年少气盛，一味求剑气之凌厉，尚不能体会剑法精妙与连贯。至于那少年，倒是一表人才。
　　少年似乎累了，停下来，看到了无伤。一怔，厉声问：“何人？！”
　　无伤微笑着，站起来，道：“哥哥好剑法。”少年一晃神，皱了眉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是谁？”
　　无伤只是微笑着，回答他：“我叫无伤。是杰叔叔救回来的。”这少年应该是这府中的少爷罢，暂且给那个男人戴一顶高帽。无伤面上无害地微笑着，心底里是对自己用的那个“救”字的不满和……鄙夷。
　　“你就是那个从洛青扬那里带回来的女孩？”
　　洛青扬……原来，爹爹叫做洛青扬。无伤控制不住，眼里泛起泪光。对面的少年反而有点不知所措。“那个……我叫凌苍，是镇国大将军凌杰的儿子。”一向自视甚高的少年从不主动介绍自己的名字，更不介绍自己的家世，只是面对这个女孩，突然觉得这样是应该的礼节，那些外面遇到的公子小姐在初次见面时不都这样介绍么？
　　凌苍。凌杰，镇国大将军。原来自己的敌人如此强大。无伤感到悲哀。
　　凌苍看着这个默默不语的女孩，以为自己触到人家痛处了，正感到自责。从前的凌苍何曾这般谦逊？只是……也许这个女孩的感觉，有点像妹妹罢。
　　凌苍曾经有个妹妹，只是在五岁那年被敌国刺客掳了去，就在他和他爹爹面前，被残忍地杀了。他跪求爹爹发兵，可是爹愤怒之下甩给他一鞭，怒喝他，“国家大事，岂容意气！”他因此立誓发愤，将来为妹复仇。
　　这些年已经明白当年爹的愤怒和悲哀，明白了爹的苦衷，不再恨爹，可是对妹妹的思念不再那么强烈，却仍然会在看到他家女孩时牵痛他的心。
　　“呀，小姐，原来你到这里来了。老爷正找您呢。”一个婢女碎步子快快地走过来，说了这话有转向凌苍，低首道：“少爷，老爷让您也一同过去。”
　　这时的凌苍敛了情绪，恢复了严肃的神色，回她：“嗯。你先下去罢。”那婢女应了，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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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杰坐在大厅正中的椅上，一脸威严，见无伤到了，面试色稍稍缓和一些，招呼无伤过去。无伤走过去，低头请安，凌杰抬手免了。温和地开口问：“无伤，你父母都去了，如今你就相当于是我的女儿，你可愿意认我做义父？”
　　无伤惊异地抬头望着他，似乎是难以消化这个消息。心中冷笑，“倘若认你做父，那便是当之无愧的‘认贼作父’。”只是如今的情形，她没有多少选择。
　　凌杰见她久不回答，脸上的失望之色毫不掩饰。正欲开口说算了，无伤却跪下：“义父在上，受义女无伤一拜。”凌杰笑颜顿开，下面的凌苍过来扶起无伤，唤了一声“妹妹。”无伤先是对着凌杰唤了声“义父”，凌杰高兴不已，无伤又转向凌苍，甜甜地笑着，叫：“哥哥。”凌苍竟失神地站在原地不动弹，直到凌杰提醒他，他才应了一声。
　　这时风从外面回来，附在凌杰耳上低语几句，凌杰凛色，点头。又转向凌苍，“苍，你配无伤四处走走，让她自己挑几个顺眼的丫头。晚些时候找几个好先生来教你妹妹。”凌苍顺从地点头，应：“请爹放心，我会照顾好妹妹的。”无伤很疑惑地看到，凌苍的眼中有不可掩饰的欣喜。
　　是什么值得他欣喜？是风带给凌杰的消息么？是他做了什么动作？无伤猜不透，只觉得还是小心一些的好。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无法信任任何人，她只能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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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中亭里风徐徐，满池新荷轻轻摇曳，无伤坐着，轻倚阑干，那般慵懒不似九岁女孩儿。“哥哥……”无伤美眸轻转，望向痴痴望着她的凌苍，“你知道我爹娘为何被人害了么？”
　　“被人害了？”凌苍疑惑地望着她。“嗯。”无伤轻轻点头，望向溶溶泄泄的湖水，说：“我从山上下来去找忘昔婶婶，遇到义父，义父说，我叔叔婶婶都被人害了，全村的人都……我爹娘也死了。我不知道，为何义父会在那里，义父和今远叔叔是朋友么？”
　　凌苍皱着眉，美目之中可见为难。
　　“哥哥……”无伤望着他。
　　“其实……爹是奉命去追捕逃犯洛青扬的。不过……可能是江湖上的人先得了消息，追杀了去，先下手把他们都杀了，连累了你爹娘。”
　　逃犯？江湖人士？无伤仍是一副天真不解地样子望着凌苍。凌苍很为难地说：“据说，洛青扬曾为太子太傅，意图谋反，后来与‘暗’的杀手寒烟生出情愫，被朝廷和江湖追杀，隐匿了起来。”
　　意图谋反……谁知道谁的意图？意图谋反，好大的罪！爹爹和一向安淡，尤其爹爹，更是喜好淡泊的生活，怎会觊觎那些噬人的权利？
　　不过，爹爹确实懂很多道理，娘的武功也是上乘，爹是太子太傅，娘是杀手或许没错。若是这般，那么，她的仇敌，就是江湖和朝廷了。
　　她突然想笑。
　　“无伤……”凌苍关切的眼神使她醒过来。“哥哥……无伤觉得很难过呢。”
　　“……嗯。那我送你回去好了，想这会儿你的房间应该收拾好了，今后你我在一个园子里，有事就找我。”
　　无伤到了自己的新房间，发觉布置竟跟谢家女儿的闺房相差无几，心中一凛。她最喜欢谢家的面，和谢家女儿也算熟识，曾经到过她的闺房，凭她的记忆，自然记得那房间的布置。眼前……凌杰真是谨慎呢。
　　凌苍不知这房间有何不妥，看见无伤站在门口不动，关切地问她怎么了，无伤摇摇头，说：“跟我以前的房间一模一样。可是，哥哥……我不想。”无伤躲到凌苍怀里。凌苍抱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慰她，让她先到自己房里睡着，房间马上重新布置了。
　　无伤乖乖地点头，随凌苍到了他的房间。
　　凌苍哄她睡了，走出房，轻轻地关上门，唤：“影。”接着，一道影出现，凌苍沉声吩咐：“怎么做事的？难道不知道无伤现在的心情么？马上把房间重新布置了。算了，你也不会，找管家来。”那影点头，答“是”。又像影一样消失了。
　　无伤窝在薄被之中，眼泪滑落。被上有苍的味道，很好闻的，男子的干净的气息。其实，凌苍待她很好，很像一个哥哥。如果，她没有背负那百多十条人命的仇恨的话，她也可以安心地享受这样的关心罢。
　　只是，那也只是如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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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节 同寂寞

　　“哥哥……”
　　无伤醒来就看到床边凌苍的容颜，一张眼，那张忧伤的面孔就扬起了笑意。
　　“你醒了？饿了罢，我吩咐下人送饭过来。”
　　早饭只是清粥小菜，却做得精致。
　　“哥哥，为什么，你的脸上总有悲伤的神情啊？”席间无伤停箸问凌苍，气氛突然紧张起来。凌苍放下筷子，走出去。无伤叹口气。
　　凌苍的剑法有些乱。
　　无伤静静地卧在那块青石上看着凌苍练剑，这次她没有去记剑法，只是望着那个练剑的少年。
　　凌苍气息也已经乱了，无伤身形动了动，欲起来，却犹豫。
　　“当”，剑折了，凌苍被震出去，摔倒在地吐出血来。无伤快步跑过去，扶起地上的凌苍，那鲜血让无伤战栗恐惧。无伤抱住凌苍哭起来，“不要，不要死……”
　　看到这个小小的人儿如此恐惧，凌苍也悲从中来，抱住怀里的无伤安慰她：“不哭……我不会死，不会。”想起自己的母亲，也流下眼泪。风中竹萧萧，让两个人依偎得更紧。
　　“我娘，是一个美女。据说。而且很温柔，待谁都很好。我爹很爱我娘，很爱很爱，府中那片梅林就是为爹为娘栽种的，只因为我娘爱梅。那片梅林，从来都是爹亲自打理，旁人是不允许乱进的。爹每次出征前都要一个人到梅林去呆很久。我爹……真的是很爱我娘呢。”
　　我爹，也很爱我娘。无伤静静地想，想那个温文尔雅又淡泊的爹爹在娘怀孕的日子里絮絮叨叨的，那些琐碎的让人耳朵生茧子的话娘却总是听不够，总是带着幸福的微笑全盘接受爹的絮叨。
　　“可是，我爹却很恨我。因为我娘……是为了生我而死的。”凌苍靠着青石颓然地坐着，仰头望青空。无伤知道，这个姿势，眼泪比较不容易流下来。
　　娘……也是因为我才死的啊。如果不是我任性要娘再生一个娃娃，以娘的武功，是可以躲过这一劫的啊。
　　“我爹从来都不愿理我，一次他醉了误把一个婢女当做我娘，后来，那个婢女有了孕，我爹硬是逼她把孩子打了，因为他觉得那是他背叛我娘的证据，那是他的耻辱。那个婢女不肯，逃跑了。后来管家从外门面看到她，她已经病得不行了，托管家照看孩子。管家把她接回府里，在下人的院子里安排她们住下，可是那女人还是撑不过去，去了。后来爹见了那个女儿，很喜欢，管家才将原委说与他，爹也就认下这个女儿了……可是，爹一样不爱我们。”
　　凌苍受伤的神情让无伤觉得心里有点悲伤。
　　“那么……那个……”无伤摇摇头，不再问。
　　“她死了，被敌国的刺客掳了去，杀了，意欲挑起事端。”凌苍现在说起来，语气淡淡的，仿佛已经不再在意了。仿佛。
　　“会有这么蠢的刺客？”
　　“是争斗，皇族的争斗一向卑鄙黑暗，溅满无辜者的鲜血。”抬头望望无伤，“你是干净的，不要知道的好。”
　　“干净的……如果你知道我身上背负着百剁十条人命的仇恨和鲜血，你就不会说出这种话，凌苍……”无伤在心底叹息。
　　凌苍突然露出干净温和的笑容，说：“你来了之后，爹对你很好呢，连带着，也对我好些了呢。”
　　好些了……是指那日与他讲话么？难怪他的眼中有喜色。原来只是为了那几句话……
　　无伤轻轻叹息。
　　---
　　林管家轻咳了一声。凌苍站起来整整衣服。也扶起无伤。林管家这才走过来，恭敬地道：“少爷，小姐，小姐房间已经布置好了，请少爷小姐过去看看可又不妥。”
　　“嗯。”凌苍应一声，和无伤一同走回园子。
　　坐过林管家身边时，无伤总觉得，他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打量，带着某种期望。仿佛在确认什么，再看，他只是毕恭毕敬地低着头。
　　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一些总是没有错的。
　　重新布置过得房间很典雅，换去了那些粉色，代之以月白，淡青，这倒合了无伤的气质。凌苍很赞赏地看了看林管家，向他点了点头。
　　“少爷，小姐的先生请好了，不知何时开始授课。”
　　凌苍看看无伤，无伤乖乖的只是一副“一切由哥哥做主”的样子，凌苍沉吟一下，缓道：“先让无伤歇息阵子，等身子养好些了再作讨论罢。”安排丫鬟服侍无伤，凌苍也就下去了。
　　此刻的无伤，心中满是复杂的感情，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总觉得凌苍和凌杰待她有如亲人，可是凌杰那一剑刺入娘腹中，爹在旁边血泊之中死不瞑目的景象时时出现在她面前，让她寝不安，食无味。
　　村子里的百多十条人命啊。无伤。那是他们的罪，他们该为之付出代价的。无伤闭上眼，握紧拳，手心里的疼痛是十指指甲嵌入了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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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伤睡得极浅，每日天微亮就听得到凌苍房门打开的声音。无伤和凌苍住同一个园子，房间相隔不远，静谧的时候门开的声音足以让浅眠的无伤醒过来。无伤洗漱过后就会卧到第一次遇见凌苍时卧的那块青石上看凌苍练剑。凌苍劝说她好多次，说石上冰，可她偏偏就喜欢卧在那里，凌苍奈何她不得，只好由她去。再强硬也只强硬到让林管家准备了条厚毯子铺在那青石上，只因无伤一笑，他就不认拂她的意。
　　那是条上等的绒毯，单看那柔和洁白的光泽就知道。手感更是极佳，柔软顺滑，暖而不燥。无伤抚摸着那条毯子，暗自叹息，心道：“凌苍，倘若你知道我看你练剑只是为了偷师以复仇而并非为你，我卧在冰冷的石上是为了要提醒自己不要耽于安逸而忘记仇恨，那么，你会后悔的罢。”
　　无伤没有拒绝那条毯子。因为凌苍很焦虑地对着固执的她说，“坏了身子还能做什么啊？”她望着他担忧的面庞怔住了，然后点了点头，答应了。
　　——是的。坏了自己的身子就不能复仇了。
　　她看凌苍练剑，牢牢记着他的剑法，暗自于心中揣摩，发觉凌苍练的这剑法当真是精妙得很。每一招每一式看似简单，却是精简，招招式式均变化多端。这连贯而又独立的剑法倘若能够熟运于胸，忘其规矩运用自如到行云流水的地步，那将威力无穷。
　　“哥哥，这剑法真的很好看呢，是你自己想的吗？”无伤微笑着仰头问凌苍，凌苍宠溺地笑着，抚摸着她的头，说：“小傻瓜，剑法可不是用好看来评价的。哥哥还没厉害到可以自创剑法的地步，能练好爹传我的这一套就好了。”
　　无伤心想：“原来是凌杰的剑法，难怪他可以打败娘。他把这套剑法传给凌苍，可见他并非不关心凌苍，或许，只是——不知道该如何爱他罢。”“爹传给你的？”无伤睁着清水般的眸子无害地望着凌苍，凌苍微笑着，从怀中掏出一本剑谱，剑谱有很俗套的名字：《凌绝剑》。无伤拿过剑谱翻开，喜笑道：“好多小人儿！不过——这些小人可真丑，一点也比不上哥哥好看。”凌苍微笑着，笑容里有浓浓的寂寞，“可是爹，从来没有指导过我，也没有看过我练剑。”
　　无伤望着凌苍，他的脸上有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与寂寞，面孔有着刚毅的线条，而那眉眼淡淡，似乎含情——这应当像他的母亲罢，那么温柔的眉眼。也许，凌杰是怕见到凌苍身上他夫人的影子罢。如此看来，那凌杰倒是个有情之人。
　　练罢剑，凌苍去沐浴，无伤就到亭中小坐一会，有时于脑海中温习剑法，有时什么也不想，就那么安静地望着湖水。她很想有时间比划比划的，只是，这剑法恐怕不是旁人能学的，若被他人知道她学了他凌家的剑法，她的处境恐怕就更危险了。凌杰有影和风这样谨慎细致的手下，要时刻小心着才是。说不准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还有更多影这样的暗卫。因此，她只能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就连看剑，也是那么慵懒随性的卧姿和眼神，让旁人觉得她只是无聊，只是迷恋凌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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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节 初见

　　无伤望着湖水，暖风徐徐，清晨的光斜铺下来，暖暖的，但是无伤的心里莫名地只有悲伤。
　　——这样的阳光，那些死去的人，都无法感受了呢。
　　“这么美的景致，有些人永远欣赏不到了呢。”无伤闻声心下一凛，却毫未表现出来。缓缓回头，是一十三四岁的少年。
　　面前的少年一身素衣，干净飘逸，长发簪起，干净的面庞线条柔和，修狭的眸子似乎该是凌厉的，但是含了盈盈笑意竟是莫名地温柔，若是一般人怕是会沉溺其中不能自拔。高挺的鼻梁显出对方的英俊，薄唇……似乎是冷漠寡情之人，但是勾起一抹笑意来却能够魅惑得人心动荡不已。少年斜靠着栏杆亭柱，慵懒优雅随性。眼波流转瞥向无伤，温柔而邪魅的笑却并没有使无伤的心里产生少女朦胧的情愫，只使她警觉起来——她不是怀春的少女，她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复仇者。她没有情。
　　是谁？难道是凌苍的兄弟？为何不曾听谁提起？而且，这两人一点也不像。无伤站起来，淡淡地望着他，并不语。倒是少年笑吟吟地开口了，“你可是无伤？”
　　无伤黛眉微蹙，若秋水微痕，转瞬即逝。轻轻点了点头，不语。温润的少年注意到了她蹙眉的小动作，只是微笑着，自我介绍起来：“我叫辰陌，是你的老师。”无伤礼貌地点头致意，无甚表情。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她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老师竟是个比自己打不了多少的少年，这与预料中的长髯白须老头实在相去甚远。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少年温和地笑着，“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好歹也是大你四岁呢。”
　　他的声音很好听，温婉细致、平静柔和，如同他的人一般。但是无伤却又一次蹙起了眉头。她厌恶被人看穿的感觉，尤其是被陌生人看穿。辰陌却仍旧微笑着，走上前来。无伤倔强地不后退，于是辰陌纤细白皙的手指抚上了她的眉眼。无伤怒盻着他，他却并不理会，温柔地说：“别怪别人看透了你，是你的眼睛还在透露着你的心。”
　　无伤心下一惊。眼中闪过一丝惊慌，然很快恢复了淡泊，歪过头去错开他温柔的手指，嘴角含着若有若无的浅笑，“老师这样似乎太轻挑了。有违师表呢。”
　　辰陌拿开了手指，浅笑着，“你这样讲话也并非尊师之举啊。”
　　无伤不愿跟他在师徒问题上纠缠过多，这人眼睛太敏锐，仿佛能洞彻人心，无伤怕话说多了会暴露自己，于是尖刻地说：“令尊为你取名‘沉默’，看来是有先见之明的，知道你这人太过聒噪。可惜你自己并无此自觉。”
　　听闻此等刻薄之言，辰陌并无恼羞之色，反扬起更深的笑意，故意执起无伤的手，无伤往回抽，可是被辰陌紧紧握着，力气哪有他的大。无伤抬起头，紧盯着他的眼，警告的意味很重，然而辰陌的眼中只有认真，并无轻薄之意，无伤一时在心底不解。
　　辰陌认真地在她手中用他纤细的手指写下自己的名字：“辰陌”。“你暂时可以记住这个名字，不过，最重要的，你要记住我这个人。”他在说这话的时候亦是认真的，那样的神情，让无伤觉得有些愕然。
　　辰陌嘴角勾起优雅的微笑，“无伤，很好听的名字呢。而且很冷漠。”说完人就消失了。好厉害的轻功。然而无伤并没有过多地惊讶于他的轻功，反而是他的话让她想更多。
　　“冷漠的名字……”是，只能叫无伤。凌苍曾经想要叫她伤儿，可是这样的名字听来真的很悲伤。“伤”，只有跟在“无”的后面才好。她是故意。故意不让人叫的太亲昵，免得耽于谁的温柔反而醉死其中。
　　“别怪别人看透了你，是你的眼睛还在透露着你的心。”那该怎么办？把眼睛闭上……吗？他的话让人心惊，他到底是谁？还有那一句“这么美的景致，有些人永远欣赏不到了”，他在暗示什么？是凌杰派来试探自己的么？
　　无伤闭上眼，展开微蹙的眉，暗自想，应该更警觉一些。至于这个辰陌，先打探一下他的底细罢。
　　凌苍沐浴完之后无伤和他一起用早膳。无伤抬头看见凌苍宠溺地微笑着看着自己，亦回应他以温和的微笑。她须更谨慎些，太灿烂的微笑总会让人觉得像是伪装，始终保持那样她会倦怠，早晚会被察觉。也许这样温和的、淡淡的，如同风中的落花一样的微笑更合适些。
　　无伤问凌苍：“哥哥，老师可好？这些日子了，也许该开始授课了。”凌苍考虑了一下，道：“这是林管家办的呢，真糟糕，这些日子我都忘记了。待会我陪你一起去看看，若合适，那就开始授课罢。”
　　确实，这些日子，凌苍不是练剑就是关心着无伤的起居和心情，倒真是把那老师给忽略了。无伤坦诚：“今天早上遇到老师了呢，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哥哥，跟你一般大呢。”
　　凌苍抬起头惊愕之色显在脸上，显然，他也不曾料到无伤的老师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道：“林管家是怎么搞的？怎么会办出这种事？”“哥哥，不急呢，说不定老师是真的很有才啊，哥哥也是十三岁，可是哥哥的剑法不是也很精妙么？”凌苍的剑虽不到出神入化之境，但是也算是上乘了。
　　凌苍不语，静待无伤用完早膳。他心里有些不安，他不想让别人觊觎她。这么美丽可爱的无伤，谁看了都会心动的罢，更何况对方也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他须得先了解对方的身世方可。
　　“你先慢用，我出去一下，回来同你一起去见新来的老师。”凌苍温和地对无伤说了这话就出去了，无伤脸上淡淡的笑意在他出去之后隐去，仍旧是淡淡地，对旁边的婢女道：“撤下去罢。”然后就走出房间。

　　第六节 试探交锋

　　无伤倚在栏杆上望着悠悠的青天白云，神色淡然安宁，仿佛是从天空中遗落到人间的一支白羽，轻盈灵动，不受羁束，却也好像随时会离开这人世随风回到湛碧的天空里，悠悠地永不见了。
　　前来传唤的岁儿看着无伤那悠游的模样竟痴了，忘了来的目的，直到无伤先看见了她，向着她扬起一个浅淡的微笑，岁儿更是醉了，无伤开口问：“岁，你来可是有什么事？”岁儿是林管家荐的丫头，派给无伤来服侍她的，本来有四个，无伤不喜，只留了这个看来单纯一些又算是伶俐的。无伤并不唤她“岁儿”，只因这样的称呼太亲昵，她是不能信任何人的。
　　岁儿这才醒过来，拍拍自己的头，小步子跑过来道：“少爷去找过林管家了，问了那老师的消息，正要带您去见他呢，寻您不着，我就猜您是到这里来了。”
　　“你可曾告诉哥哥说我来了？”无伤起身，整整衣衫，一边问。
　　“没有。小姐说过不喜欢人打扰，我没告诉少爷您来这里，只说去寻寻您。走罢，少爷还在园子里等着您呢。”岁儿到底还是机灵的。无伤也没有夸她什么，岁儿心灵聪慧，知晓无伤经了爹娘骤然辞世的事性子变得淡然了，没有过激的情绪也不夸赞人，若是无伤刻意夸她反而做作了。“走罢。”无伤淡淡地说，岁儿紧随在无伤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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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父好读书，不喜功名，自幼在家父熏陶之下略读诗书，琴棋书画偶有涉猎。”“家父不求功名，不事农事，不通商贾，故家中清贫，家慈与父恩爱，奈何体弱多病，于辰某幼时辞世，家父自责愧疚心有郁积，同年辞世。”这是辰陌的回答，有这样的父亲难怪他身上总有种清逸出尘的气质。凌苍打量着眼前的素衣少年，想到管家对他说的辰陌的话，又想到自己的父亲与娘亲，心中亦有感怀。
　　无伤听了岁儿说与她的辰陌的身世，再打量眼前的人儿，不见了早上亭中那隐约的轻挑，倒真是俊逸的少年。无伤敛手，低下头去向少年行礼，在只有辰陌可以看到的角度，口角隐约含了暧昧不明的笑意，那是她故意笑给他看的。挺漂亮的谎言呢。粗布衣服可以掩饰他的光华，这样美丽的谎言可以解释他出尘，他的温文尔雅，只是……他掩饰不了他那种淡定优雅，却可以睥睨天下的气质，那种骨子里的东西，不是表面的东西可以遮掩的。
　　今早那纤细温柔的手指落在无伤眼上的时候她可不是像怀春少女一样在心动紧张，她注意到了，那双干净修长的手，很明显是未做过粗活的，如真是出身贫寒怎么会有那样一双白皙细腻的手？他手上的薄茧是修剪过的，但是无伤还是注意到了，那是长期练剑才形成的。娘手上曾经就有，后来不见娘拿剑，只见娘侍弄花草，做些女红，渐渐的就不见了那些。村子里有些男人手上也有这样的茧子，厚厚的，比凌苍手上的要厚……但是他们都是手握锄头和铁锹的农人了啊……为何……
　　无伤有一点点悲伤渗出心底，立马回神，不再去想那些，只是想着眼前这个叫做辰陌的人。
　　他应该知道凌苍的父亲与他的关系罢，恩爱的父母，温柔的母亲因病过世，父亲思念成疾，追随而去，这倒是很能够触动凌苍让他忽略一些东西呢。
　　他究竟是什么人？来此有何目的？是凌杰派来的人？江湖上的人？与将军府有仇？太多的可能让无伤无法对这个人松下心驰。
　　抬起头时，却对上那双含笑的星眸。
　　那样的眼神，会让人沉沦的呃。无伤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开。
　　凌苍可不曾忘记要考考辰陌。只是凌苍只读兵书，要考他诗书实在不够资格，琴更不是他碰触的东西，棋，他就算想下又有谁来陪他？他自幼就是在剑法与兵书之间一个人咬牙苦钻，这些风雅的东西他通晓几何？倒是书法他尚通晓一二，但是谁家书法，那家字体他也并不能说上二三。
　　辰陌温尔一笑，道：“管家已经考过在下，信任在下能够胜任无伤小姐老师一职，凌苍兄若能抽得空闲来监督小姐学习那倒是再好不过了。”
　　凌苍想既然管家已经考过，留他下来想必他自有几分本事，谦让几句便退了，让无伤明日开始随老师学习。
　　无伤随凌苍出去，总觉得辰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知他究竟有何意图，只得暗自嘱咐自己多加小心。
　　---
　　无伤仍是早起看凌苍练剑，而后等着他一起用早膳，再，就是到辰陌处听他授课。时常去休憩的湖心亭被辰陌给看上了，到亭中去时常常会遇到一身素衣的辰陌。不过，除了第一次见面时候他有那样轻浮的举动外，之后一直都是靠着亭柱站着，望着湖心，或者说几句云淡风清的话，或者沉默。无伤渐渐觉得，辰陌本也是很温柔的人。
　　有一日，辰陌抱来一把琴。没有很多纹饰，那是一把普通的琴。无伤安静地看着他，辰陌将琴置于石桌上，径自坐下来抚琴。安静而认真的辰陌在琴声和清风中宛若谪仙一般。那安静淡然的样子就这般轻易地敲开了无伤的窗扉，像蝴蝶，轻轻落在无伤的心弦上，阖动着羽翼。
　　琴声清澈而安宁，无伤却吧别过脸去，对着湖水闭着眼。她想起爹娘的死状，她甚至不曾为他们收尸，更不曾前去祭奠他们。现在的她，凭什么来复仇呢？
　　琴声渐渐稀了，缓缓收了声。
　　“今日，就学琴罢。”辰陌的声音像水，平静，温和。
　　无伤睁开眼，眼里已经隐去了悲伤。转向亭内，起身，缓步到辰陌对面。点头，“是。”
　　“坐到这边来。”辰陌的声音依然温和。
　　无伤未动。
　　“坐在对面我怎么教你？”辰陌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柔地说。无伤坐到辰陌身边，依旧云淡风轻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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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节 当年事

　　无伤仍是早起看凌苍练剑，而后等着他一起用早膳，再，就是到辰陌处听他授课。时常去休憩的湖心亭被辰陌给看上了，到亭中去时常常会遇到一身素衣的辰陌。不过，除了第一次见面时候他有那样轻浮的举动外，之后一直都是靠着亭柱站着，望着湖心，或者说几句云淡风清的话，或者沉默。无伤渐渐觉得，辰陌本也是很温柔的人。
　　有一日，辰陌抱来一把琴。没有很多纹饰，那是一把普通的琴。无伤安静地看着他，辰陌将琴置于石桌上，径自坐下来抚琴。安静而认真的辰陌在琴声和清风中宛若谪仙一般。那安静淡然的样子就这般轻易地敲开了无伤的窗扉，像蝴蝶，轻轻落在无伤的心弦上，阖动着羽翼。
　　琴声清澈而安宁，无伤却吧别过脸去，对着湖水闭着眼。她想起爹娘的死状，她甚至不曾为他们收尸，更不曾前去祭奠他们。现在的她，凭什么来复仇呢？
　　琴声渐渐稀了，缓缓收了声。
　　“今日，就学琴罢。”辰陌的声音像水，平静，温和。
　　无伤睁开眼，眼里已经隐去了悲伤。转向亭内，起身，缓步到辰陌对面。点头，“是。”
　　“坐到这边来。”辰陌的声音依然温和。
　　无伤未动。
　　“坐在对面我怎么教你？”辰陌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柔地说。无伤坐到辰陌身边，依旧云淡风轻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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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无伤叫住端着水盆的岁儿，示意她先把盆放下。
　　“你可听说过莫灏天？”
　　“小姐，您不知道啊？他是御龙庄庄主啊，那是天下第一庄呢。当今圣上姓‘墨’，”岁儿在空中比划着，“‘墨’‘莫’虽不是同一个字，可是同音啊，这样您也就明白御龙庄的厉害了罢。御龙庄不属江湖也不从朝廷，可是无论是江湖上的人还是朝廷，都得卖御龙庄个面子。而且听说哦，那御龙庄庄主可是一代美男子……”
　　无伤打断她，问：“难道朝廷会任由它坐这么大？”岁儿解释道：“御龙庄自我朝开国就存在，一直于国有功，兵荒时候，内忧外患，将军顾不来，皇帝只要向御龙庄求助，御龙庄定会鼎力相助；赶上天灾人祸，饥荒水旱瘟疫，御龙庄也会施粥布药，甚至拿出大把的银子给朝廷，一代代皇帝都欠着御龙庄的人情呢。这代御龙庄庄主莫灏天雄才伟略，更是一表人才，当年不知倾了多少少女的心，可是莫庄主专情可比咱们大将军，只宠一位妇人，这么多年，偏偏未纳一妾。莫庄主有位公子，据说比起庄主更为俊逸，只可惜外人都无缘一见，多少家……”
　　无伤听到了自己想听的就不再理睬亢奋中的岁儿，自己出了房，留岁儿一个人闭着眼一边憧憬一边手舞足蹈。“这些深宅大院里的女人啊，就见不得男人……”无伤暗自笑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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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陌……辰陌是在试探她罢，他到底想得到什么呢？如果，当真如他所言，莫灏天与爹交好，那么应该能从他那里活得线索。只是……如果御龙庄真的那么强大，为何爹会背负上这么大的罪，还发生那样的惨案？为何不曾听爹提过这一号人物？只是因为爹希望与“外面”斩断一切联系么？
　　无伤蹲在一丛蔷薇前考虑着这些事，仿佛是看花看出了神。
　　无论如何，御龙庄是个突破点，辰陌或许会有用。辰陌……辰陌……无伤心中念着这个名字，正考虑如何利用这个人，突然觉得身后有人，回头，一惊，跌坐在地上。
　　笑笑，站起来拍拍尘土，带着歉意笑道：“回得太猛了呢。”
　　“小姐在看花？”林管家笑盈盈地问，却直直地望着她的眼，仿佛要把她看穿。辰陌曾经提醒她，她的眼睛会出卖她，现在的她已经谨慎多了。无伤并不急着表白什么，只是转过头去望刚才对着的蔷薇，轻轻叹息：“花开几时好，想过不了几天，两三场雨下来，这些花儿就要残败了。”
　　“小姐……”“小姐！”林管家想说什么却被匆匆跑来的岁儿打断了。岁儿跑近了看到林管家噤了声，稳稳地走过来，低声道：“管家……”林管家点了点头，走了。
　　“小姐，你问我御龙庄的事，我在讲了，你却又不听……”无伤不对下人摆架子，岁儿又比她还大上两岁，说话到了激动处就部分尊卑了。
　　无伤注意到林管家尚未走远，微笑着打断岁儿，“我只是在学棋时听老师说御龙庄庄主好对弈，随口问一声你就扯到多少少女为之倾心上……我哪有你这么花痴。”
　　“小姐！”岁儿被说是“花痴”，自觉羞了，跺了跺脚，和羞溜走了，无伤微笑着摇摇头，余光瞥到林管家在听完他们的对话之后就走远了。
　　无伤淡淡地笑了笑。
　　仰起头来望着幽蓝的天空，无伤满眼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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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节 疏影横斜水清浅

　　“流水一样的日子呵。”亭中的辰陌斜靠着亭栏，在无伤一曲终了之后又小憩了足有一个时辰，无伤静静地望着雨丝落到水面上泛起圈圈涟漪，而辰陌醒来优雅地伸了个懒腰发出的第一声就是这样的感慨。
　　流水一样的日子……无伤望着湖中的荷花，想初来时池中还只是刚露尖角的小荷，如今已是满池荷香了。
　　“无伤。”辰陌唤她。
　　无伤抬眼望着他，眼眸清澈如水，毫无波澜。辰陌温柔地笑笑，不语。无伤又望向亭外。
　　“无伤。”辰陌又唤她。
　　无伤轻挑黛眉，神色淡然。
　　“无伤。”
　　“何事？”
　　“没什么。只是想叫你。”辰陌竟然露出孩子一样的表情。那个儒雅的人呃……无伤垂了垂眼，轻轻地摇摇头。似乎无可奈何的样子，竟也有一点点宠溺的味道。辰陌很开心地在嘴角扬起大大的弧度。
　　无伤望着荷叶的细雨汇集成水珠，在荷叶上摇转，滴落到湖中不见。不语。
　　“无伤，以后都这样弹琴给我听好不好？”辰陌很认真地问，无伤笑了，淡淡的轻轻的笑，“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清啊。”顿了顿，笑着望向辰陌，“这种没有心的琴声怎么会入得了你的耳呢？”
　　辰陌望了无伤一会，她脸上那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竟是那样自然，就算是眼中，也没有淡然之外的情绪。这样完美的伪装，是他提醒她的，她做到了，为何他的心里却有了浓浓的悲伤和……空虚呢？
　　“无伤，这么灿烂的笑容，只会让人觉得你是在伪装什么啊。”当初他是这样对她说的，于是他就再没有见过她那样纯真灿烂的笑了。他后悔了。他不该说那样的话的，毕竟，她那灿烂的笑容也只是偶尔才会有啊，就算是假装的，那样努力的笑总比这样淡淡的笑更能发泄一下情绪的罢。他是叫她把所有情绪都压抑起来了啊。
　　辰陌偏过头去望着湖中不断地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彼此干涉，交错，彼此独自散开，消失，又被新的涟漪取代，遗忘……
　　“痕儿没有死。”他说。
　　“她死了。”无伤也没有回过头来，只是望着并不平静的湖面，声音淡然肯定。辰陌转过头望着她。久久地，无伤开口：“我亲眼看着她……在我面前，死去。”说完转头看向辰陌，神色平静，眼中有隐约的悲伤，像一缕即将消散的轻烟。
　　——痕儿，真的死了啊，现在你面前的，是无伤。代替那百多十人，活着。
　　---
　　辰陌回乡祭奠双亲，无伤在房中写字。
　　无伤其实是想跟踪辰陌以了解他到底是什么人的，可是当林管家对她说今日不必上课的时候，辰陌已经走了。
　　她怀疑林管家和辰陌是一路人。到底是敌是友尚不能确定。彼此正在试探之中，这样危险的境地，谁都不能冒险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可是，她现在除了御龙庄之外并无任何其他有用的信息。在这偌大的将军府中她并不能打探当年所谓“太子太傅意图谋反”的事，影或者风，或者其他的暗卫，或许就在某个地方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还有时间罢，应该还有的……”她想。
　　她现在有点期待，期待着下一步棋，但是她知道，她不能急。她只有等。也许，凌杰，或者凌苍会派人跟踪辰陌，也许，辰陌再也不会回来了。
　　“再也不会回来……”想到这几个字就觉得有一点点的悲伤。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她需要等，等待时机，也是在等待自己的力量壮大。无伤闭上眼，缓缓睁开，提气，运笔。优雅淡定。
　　凌杰站在窗外看到无伤专注写字的样子，突然想起自己的夫人，柳念香。当初她生产的时候，他正在沙场征战，得胜归来，家中添了个儿子，却永不见了夫人。当年念香就喜欢在这样明媚的午后陪他坐在梅园里细细数说琐碎的寻常事，可是他却总是在忙，很少有时间陪她，忙完之后匆匆赶到她那里，就是常见这样的景象，那个温婉的女子安静地站着，手持毛笔，安静而寂寞地写字。
　　抬头望望天，不知念香可是还在忘川这边等着他。她在那里，是否能够感受得到这般明媚的午后呢？
　　轻轻叹息，摇摇头。他是大将军啊，他肩上还背负着北安王朝的安定呢。望向室内，无伤正抬起头来望向他。无伤淡淡笑笑，放下笔，迎出来，道：“义父。”
　　进了书房，凌杰坐下，岁儿端上茶来。
　　“跟着老师学习可好？”凌杰问，无伤淡淡笑着，点头，“都好。”凌杰也点点头。本来是因为这孩子灿烂的笑颜不忍下手才留下了这孩子，并将她带回府。可是之后他自己也不懂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一向以冷酷和手段狠绝而使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竟然被一个孩子的笑容打动了，他顿时惊慌不已，一度想消灭这令他时常的因素，但是只要一想到那笑颜就总是不忍。于是他也只能强迫自己远离这孩子，因此自打认了无伤作义女之后就再没有看望过她，每日朝堂上的事却是很忙，但事实上并没有令他忙到无暇来看她一眼或者接受她的问安。他只是在躲避，比躲避自己的儿子更狼狈的躲避。
　　现在看来，无伤已经适应府里的生活了，只是……不见了当初那样灿烂的笑颜了呢。是悲伤植入心底了罢。出身将军世家的他，当年在父亲的丧事之后尚能够开心地笑，仿佛爹没有死一般，直到将近一年以后，他才慢慢感觉到那种悲伤，那种宿命一般的不可逃脱的悲伤使他终于不能够再像以往一样无忧无虑，他开始冷漠，开始拼命地增强自己的能力。只是那种植入心底的悲伤，还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他压抑的心底深处细长的触手撩拨他的心绪。
　　突然想起近日就是游花会了，凌杰眼中一喜，道：“无伤，这几日不上课，那就随你哥到外面玩玩罢。这几日街上一定是热闹的。”见无伤抬眼，眼中有淡淡的疑问就解释说：“这几日是游花会，年轻人都会聚一起玩呢。你来了之后也不曾出去过，明儿就让你哥带你逛逛，只是别走丢了才是。”
　　无伤淡淡笑笑，点头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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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节 春日游 杏花吹满头

　　游花会实际上就是少年少女自由接触的节日。少女多在深闺中，除了上香之外很少有机会到外面来，游花会算是一个机会，这些日子少女们结伴或由丫鬟陪着到街上游玩，与哪家少年生了情愫，或是哪家少年看上了哪家小姐，回去之后打探一番，就有上门提亲的了。
　　这些日子城里最热闹，街上更是人挤人。无伤其实并不喜欢凑热闹，不过不愿拂了凌杰的意，而且见凌苍也是很有兴趣的样子就随他一起了。
　　岁儿很显然也很期待，无伤便成人之美，答应带着她，岁儿欢天喜地地帮着无伤打扮起来。无伤推阻说不用了，要她自己装扮装扮即可，岁儿怎么也不依，无伤懒得跟她争，随了她，反正她也只是坐着。岁儿很懂无伤的品味，没有将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只是为她梳了简单的发式，无伤挑了一只式样简单的翡翠簪子簪了，略施粉黛，不饰璎珞，着一身月白衫，高贵淡雅，仿佛是无意落入凡尘的仙子。
　　“仙子，对，仙子。小姐，你简直就是天上来的仙子。”岁儿看着无伤看了一会才拍手叫。无伤淡淡一笑，未说什么。
　　哪有她这样肮脏的仙子啊，她的身上可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啊。无伤抬头望望天，天空幽蓝，无云。真是坦荡荡的天空呢，都不遮掩什么。无伤这样想，淡淡笑笑，“也许就是伪装成这样呢。”
　　就像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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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苍来早无伤的时候看到一身素淡的无伤，眼含笑意，说：“你果然还是这样。就知道你不会为了游花会特意打扮。”无伤只是笑笑，不语。
　　看到岁儿同行，凌苍似乎不大乐意，无伤拉了拉凌苍的手，转头对岁儿说：“岁，你找个要好的伴儿罢，若是上街跟我们走丢了，你们两个就一起回来。”岁儿重重地点了点头，欢天喜地又去找伴儿了。凌苍拉着无伤先走，无伤淡笑着说：“哥……等她们一下罢。”
　　一会儿，岁儿果然又拉了一个小丫鬟来，匆匆地跑着。凌苍正欲责备她们磨蹭，无伤先对着他一笑，凌苍倒也不再说什么，站起来往外走，无伤冲岁儿点点头，跟上凌苍。
　　小丫鬟跟在后面小声地对岁儿说：“小姐还真是好人呢。”岁儿得意地说：“当然！”那丫鬟小声感慨了一句：“你真好命……”无伤耳朵一直很尖，两个丫头的对话都听了进去，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心中轻叹：“好命……”不由地伸出手来看自己的掌心。交错的小小的掌纹呃……真的是一个人的命运……么？无伤握住自己的手，放到胸前。
　　“手里有什么？”凌苍见她握手于胸前不禁问，无伤抬头望着他，浅浅一笑，把手伸到凌苍面前，张开手心，“看。”
　　凌苍什么也没看到，疑惑地看向无伤，无伤笑意更深一分，说：“光。”
　　凌苍笑起来，说：“张开手才会有光啊，握住手的话，只会握住一把阴影而已。”无伤浅笑着，放下手，凌苍却抓住她的手，放上一朵白色木槿花，神秘地笑着。无伤笑笑。方才在院子里等岁儿的时候就看到他无聊地摘了一朵木槿，原来他一直拿着呢，还以为他已经丢掉了。
　　无伤就执着这一朵木槿跟着凌苍，岁儿和那个丫鬟一直叽叽喳喳的，府中没有女眷，她们平日也无机会上街，这回可是开了眼，兴奋得不得了，一个劲地叫着：“小姐，你看……”“小姐，你看那里……”“小姐小姐……”无伤无奈地摇摇头，这岁儿原来这么聒噪。凌苍看了无伤这无奈的表情忍俊，俯下身去在无伤耳边轻声道：“我们甩了她们怎样？”
　　无伤一笑，凌苍也有这恶作剧的心。她本来是怕人多，又挤，她可以牵着凌苍的衣袖，可丫鬟总不能牵着主人的衣服，万一岁儿跟不上他们跟丢了，有个丫鬟陪着她，她们也好有个伴，一起回去。没想到凌苍竟故意想甩了她们。
　　其实无伤见她们这么聒噪也想丢下她们的，只是担心，于是附到凌苍耳边问：“她们遇到危险怎么办？”凌苍道：“这好歹是京城，而且她们是将军府的丫鬟，别人不敢怎样的。”无伤这才点了点头。凌苍牵着无伤的手，快步往前走，无伤回头看了那两个丫头一眼，她们正兴奋地看着路边的杂耍，还一边叫着：“小姐小姐……”
　　凌苍的手很温暖。他握着无伤冰凉的手，宽大的衣袖遮着，无伤感受得到他的温柔。抬起头望着他的侧脸。这么温柔的人儿，应该得到幸福的……无伤忧伤地想。
　　凌苍很开心地拿起路边架上的首饰在无伤头上颈上比量着，无伤只是淡笑着由着他。“怎么办啊，无伤，无论是什么首饰，只要戴在你身上都好看呢。”凌苍假装苦恼地说。无伤摇摇头，说：“我什么也不要。喏，什么都比不上哥哥送我的这朵花呢。”无伤抬起另一只手，手里一直捏着那朵白木槿。凌苍的笑很干净。
　　往前走两步，无伤在一个画糖画的摊前停住脚步。“要么？”凌苍问她。无伤点点头，向着那位老者抬了抬手，示意要他花一朵木槿。老者笑笑，便动手开始画。很快，就画好了，无伤冲老者笑了笑，美好的笑容让那老者也一滞。
　　凌苍放开无伤的手取银两，无伤一手拿花一手拿糖。老者摆摆手，说是送的。凌苍道：“这怎么可以？”老者笑吟吟地说：“将军为国为民，这么辛苦，一朵糖花又有什么？”凌苍不再推辞，道了谢，拿过无伤手中的花，牵起无伤的手往前走。无伤嗅着香甜的糖的气息，暗想老者的话。将军如此受人爱戴么？无伤又想起爹娘的死状，想起全村百多十条人命……
　　凌苍注意到无伤的异状，停下来问她怎么了。无伤摇摇头，悲凉地笑道：“想起爹娘了。”凌苍也哽住，不知该安慰她什么好。只是牵着她的手安静地走。缓缓地，凌苍说：“我小的时候，有一次游花会，奶娘带我出来看热闹，就见有和我一般大的孩子有爹娘带着，宠着。我心里羡慕得很，不由自主地松了奶娘的手往人家那里走，站到别人爹娘面前。结果就被人家骂了。”凌苍说到这里凄凉地笑了笑。无伤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感受到来自无伤的安慰，凌苍给了她一个“我没事”的眼神继续说，“那孩子骂我不要脸，笑我是不是没娘要没爹疼的孩子，我挺直了身子说，‘我叫凌苍。’对方爹娘一听就会慌张地问我可是将军府的公子，我会很威严地点头，对方就迫着辱骂我的孩子向我道歉，求我原谅。奶娘发觉我不见了朝我这边跑来，我就冷漠地看一眼那些惶恐的人，然后转身离开。”——可是，我希望得到的，不是别人的尊敬或者惶恐，我只想要那个孩子也有的……温情。
　　无伤望见凌苍眼里化不开的悲伤和孤独，轻轻地唤他，“苍……”凌苍大声笑笑，说：“都过去了呢！我现在有你了啊，无伤。”无伤笑着望着他，心里溢满悲伤。
　　凌苍，如果有一天，你发觉我背叛了你，一直以来我都只是在利用你，你会失望的啊。
　　---
　　一路上时常有公子小姐走过来向凌苍抱拳或万福，寒暄一两句，然后望向旁边的无伤，问：“这位是……”凌苍就微笑着揽过无伤道：“义妹，无伤。”倘若对方开口欲问无伤家世的问题，凌苍就会用目光制止对方，如果对方迟钝得不能理解或嘴快得不及反应，凌苍就会代答。怕一直这样下去触动无伤的伤心事，凌苍便拉着无伤到了酒楼上。
　　到底是京城帝都，酒楼是极尽奢华，雕楼画栋，豪华大气又不忽视细节。无伤被凌苍拉着手，直接上了三楼的雅间，也未及细看那大堂里的奢华就见了这三楼雅间的典雅精致。靠窗而坐，无伤环视雅间，房间木构，木纹细致光滑，可见是细细琢磨过的。屏风采用上好檀木和绡丝，屏风上的画乃是细丝精绣上的，乍看以为是画上的，可见对方绣工了得。壁上挂的字画意境深远，优雅大气，应当是出自名家手笔。桌椅细节处的雕琢亦见匠心。真是奢华。无伤想。望向窗外，发觉窗棂上亦有雕花，更是摇头叹息。想来这酒楼也不是一般人可来的地方，于是问凌苍，“哥，这地方的酒饭应当很贵罢。”凌苍笑而不答，算是默认了。无伤又问：“那哥哥如何知道此处？难不成哥哥常来？”
　　凌苍摇摇头，说：“有几位好友是常来的，偶尔来此一聚。”
　　无伤想也是，毕竟将军的儿子，交友也必是达官显贵之子，自然不能到没品的小酒肆里去。
　　酒菜上来，无伤也有些饿了，凌苍执酒盏含笑看着无伤吃饭。无伤淡淡地忘了他一眼，说：“空腹饮酒可不好，你还是吃些饭罢。”凌苍很听话地放下酒，执箸夹菜。
　　无伤随意往窗外一瞥，突然停箸，皱了皱眉头。凌苍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是岁儿和那丫鬟正在下面被人纠缠。对方并没有太过分的地方，无伤只是望着，凌苍也没有动。倒是有人看不过了，上前站在岁儿面前跟那人理论了两句，不知说了什么，对方动怒了，竟对劝阻的白衫男子大打出手。无伤眉头一蹙，凌苍却笑道：“不打紧。你尽管看着好了。”只见另有一青衣男子上前来，几下便解决了。无伤看得出，那动手的青衣男子是方才那白衣男子的手下。凌苍站起来，下面那人抬头看到，一笑，向青衣男子低语几句便往楼上来。无伤看着岁儿和那跟着她的小丫鬟随着那青衣男子走了，望向凌苍，凌苍一点也不急。
　　雅间门被推开，一男子走进来，凤眸斜飞，面若冠玉，青丝随意挽着，落在肩上随性自在，淡白长衫衬得这人闲适懒散。但是无伤看得出，他的闲适懒散只是伪装，他那一双眼眸之中，有伪装的影子。
　　无伤的耳朵很尖，眼睛也是。她从很小时候就常常坐在树上看下面来往的人，她是一个安静的人，安安静静地，用耳朵听，用眼睛看。很多时候很多事她觉察到了，只是不去思考罢了。她只是想简简单单的，像爹娘希望的那样。只是现在由不得她了。
　　“夜。”凌苍笑着。来人笑着点点头，一挑眉，“这是谁？”望向无伤。
　　“我爹认的义女，无伤。”
　　无伤站起来微微点头，男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道：“原来就是她。”懒懒地坐下，“我叫墨夜。你可以叫我夜。”
　　无伤只是垂了垂眼帘。墨？还是莫？应该是墨罢，将军之子所交，应该是皇族。
　　“下面那两个丫鬟使你带来的罢？我让辉护送她们回府了。”转望向凌苍，“苍，恐怕只有你家的丫鬟有如此大的面子。”苍微笑着说：“大不了下回你到府上时，我让那两个丫鬟把辉护送回去。”墨夜笑起来，懒懒地。
　　无伤只是望着窗外，窗外热闹非法，只是那些热闹，终究是别人的。无伤面上一片冷清之色。墨夜望着无伤的目光暧昧不明，凌苍心下觉得有些微的……不安。凌苍笑着唤无伤，说：“你占了夜的位子呢，瞧他幽怨的样子。无伤，坐到我这边来。”
　　无伤看看墨夜，看看凌苍，当下明白了。带着歉意的微笑站起来，坐到凌苍身边。墨夜懒懒地起身坐到方才无伤坐的位子上，靠着窗。嘴角始终含着那么一抹慵懒魅惑的笑意。凌苍和无伤换了位子，无伤靠着窗，凌苍依旧坐在无伤身边。他用目光指了指靠着窗的墨夜，轻笑：“瞧那个没有骨头的家伙……”墨夜只是笑。
　　墨夜伸了个懒腰，懒懒靠着窗，道：“苍，有什么好玩的事儿，讲讲。”凌苍以手指敲击桌面，这声音通过桌面和墙壁传到墨夜耳中可就不是这样听着这么大小了，说：“你这不是为难我么，哪次不是苏予在讲事儿，我我插话？要我找话题……”“好想念苏予啊……”墨夜的声音都是懒懒的。
　　“他不知又跑到哪里去忙生意了……可是有一阵子不见他了。”
　　无伤只是手肘拄着桌面手背轻托脸颊望着窗外，一副悠然的模样。墨夜眯着的双眸噙着一丝兴味又闭上了。
　　辉回来之后，闲坐着也有些无聊，凌苍问无伤可要再四处走走，无伤是随意的，但见她并无多大兴致，凌苍便决定带她回去，墨夜还要趴在那里睡一会，凌苍便带着无伤离开了。无伤仍旧捏着那一支糖花，凌苍宠溺地笑着，说：“再不吃就要化掉了。”无伤舔了一下，笑了，笑得美好，她把糖举到凌苍面前，凌苍毫不避讳地在她舔过的地方舔了一下，扬起干净温柔的笑，说：“很甜。”无伤继续舔着那朵糖花，凌苍望着她，笑着。无伤……就该是这样子笑着的啊。
　　墨夜睁开眼，望着楼下远去的人儿，问旁边的辉，说：“辉，苍那样‘只要你幸福就好’的笑容，你可曾见过？”
　　旁边站着的辉沉默了一下，坦诚回答：“没有。”无论是被逸王捡回来之前流落街头被人欺负的时候还是被捡回来之后跟在逸王身后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那样温柔的笑容……那样奢侈的笑容。
　　墨夜拿起桌上那朵白木槿，在手中把玩着，带着慵懒而魅惑的笑容。
　　辉挪开目光，不看他那寂寞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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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节 今日迷离当年事

　　无伤站在回廊外，靠着廊柱望着夜空。残月如钩。月华似水。
　　“这夜，有些凉。”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无伤知道，是辰陌回来了。也不回头看他，依旧望着那夜空。漆黑的夜空中没有星子，只有那一钩残月挂在那里，悬悬。
　　身后那人的气息很快消失了，无伤知道，他走了。可是很快，他又回来，长臂揽过无伤单薄的身子，无伤就落入一个温暖的胸膛。还不及反应，一件带着辰陌气息的衣服披在了无伤身上。辰陌又轻轻地放无伤靠回廊柱上。无伤就这样突然失了那温暖。
　　拉了拉身上披的衣服，无伤依旧望着夜空。辰陌安静地站在她的身后。
　　“辰陌……”无伤轻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问：“你到底是谁呢？”辰陌在微凉的月色下温和地笑了，说：“其实，你有答案，不是么？”
　　“是啊。辰陌……其实，应该叫莫辰罢？日落芳草，斜阳下，人独立。不过，是那个‘辰’呢？”无伤淡淡地笑着——这附近应该没有人，以他的武功，若是有人又岂会不知，又岂会说出那样的话让她说出她的答案。
　　辰陌笑而不语。牵过无伤的手，在她的掌心里一笔一划，认真地写下“莫尘”两个字，伏在她耳边认真地说：“这两个字，是要记一辈子的。”
　　“那么，你会告诉我吗？”无伤轻轻地问。
　　“可是，你都没有告诉我啊。”莫尘仍是微笑着。像是在跟一个孩子讲话，耐心而温柔。
　　“可是你的退路比我的要宽很多啊。”无伤也只是笑着，轻轻地说，话语轻得仿佛是漂浮在这夜色之中，一阵微风便可以吹散。
　　“无伤。”莫尘唤她，无伤转过头来望着他，他才继续说下去，“你可信我？”
　　莫尘望着无伤眼睛的目光幽深，怀着期待。月色落入那深邃的眸子，溶溶淡淡，深映其中的，不知是人影还是花影。
　　“七分。”无伤缓缓开口。事实上……是只有五分信任。
　　莫尘的眼眸黯淡下来，说：“我会告诉你，不过，你现在不可轻举妄动。”无伤不语。
　　“先忘记。无伤，你是无伤，先忘记那些仇恨。”
　　谈何容易。无伤忧伤地望着幽冥的夜空中那一钩孤寂的残月。
　　——无伤，这样沉重的仇恨不应该由你来负担。莫尘望着清冷的月，心中暗暗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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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后，逸王墨夜造访将军府。
　　墨夜不用通报，径自去往凌苍的园子。途经花园，隐约听闻琴声，循声而去，就看到了花园偏角湖心亭中弹琴的无伤。
　　弹琴的无伤较起那日在临仙楼上更是淡然，那日她似有抵触，冷淡地不发一言，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望着窗外。现在的无伤亦是月白的裙衫，轻抚琴弦，远远看去，那神色倒是缓和多了，不那么冷淡也就更看得出她冰封下的美。那般从容优雅，难以想象那只是一个九岁的女孩儿。亭中靠着栏杆的是一男子，只看的得到身影，看不到面容，只觉得那人并非凌苍。
　　墨夜朝亭中走去，无伤是背对着他的，似乎并未意识到他的到来，那男子似沉醉琴声，亦背对着他望着湖水。
　　一曲终了，无伤停下，抬起头望着那男子，道：“老师，这曲如何？”
　　“技法娴熟。仍旧无心。”男子道出这样的话，并无褒贬情绪，缓缓转过头来，似乎这才望见站在无伤身后的墨夜和辉，但只是望着墨夜，神色不卑不亢。无伤循着他的目光回过头去，看到墨夜和辉，小小惊了一下的样子，起身，道：“墨公子。”
　　“墨……”男子念了一声，这才站起来，整整衣服，行礼。墨夜问：“这位公子莫不成就是无伤的老师？”
　　莫尘点头，道：“正是在下。”
　　“想不到竟是一少年。你……”“十三。”莫尘接上墨夜的话。
　　“哦，跟苍同龄。这般年纪便可当将军府小姐的老师，想来定是有相当的本事了。”墨夜语气慵懒，但不乏威严。莫尘回答的语气谦而不卑，“将军和少爷怜辰某，为辰某提供食宿罢了。”
　　这时一男声响起：“夜，怎么到这里来了？我和苍可等你久了。”墨夜懒懒地转身，待那人走近了，懒懒地靠到他身上，“啊，这几日都寻你不着，闷闷地等你等了这么久，你才等这么一会就倦了啊？”墨夜讲话似乎也是懒懒的，他的句子绵绵地从他嘴里吐出来，松松散散，可是——无伤总觉得那样的句子是被人控制着的，就像看上去平凡无奇的树叶在某个人手中把玩着，但只要那人一动手，那柔弱的树叶也可以变成锋利无比的杀人的刃。
　　那个男人，应该就就是那日墨夜和凌苍在临仙楼谈到的商人苏予罢。只见他听了墨夜的话，无奈地笑笑，抬手轻轻在墨夜头上拍了一下，像是在责罚他的懒。站在他们身后的辉没有看到，被他抬手时的衣袖遮住了脸的墨夜也没有看到，他对着莫尘笑了笑，轻轻眯眼代替了点头问安。
　　莫尘的人。无伤断定。
　　苏予的手放下来的时候早已不见了他脸上一闪而过只有莫尘和无上看到的恭敬的神色。“想必这就是苍的妹妹无伤和无伤的老师辰陌了罢。在下苏予，苍的好友。”无伤和莫尘问好，墨夜却懒懒地靠在苏予身上补上了一句：“奸商一个。”苏予看着身上这个没有骨头的家伙，回敬一句：“食客一枚。”
　　墨夜懒得说什么，被苏予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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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他们走远了，无伤才开口：“他的真名是叫苏予吗？”莫尘笑笑，说：“是。”“你的人？”虽是问句，却是肯定的口气。莫尘笑而不答。既然他不多讲，无伤便也不再追问苏予的事，“那么，墨夜是什么身份？”
　　“墨夜，我北安二皇子，现封号逸王。九年前先皇驾崩，宫中传出消息：太子悲伤过度追随先皇而去。二皇子懒惰闲散，不通政事，每日勾结二三友，流连青楼酒肆，忘情山水，自诩潇洒，故群臣推三皇子墨绝登基为帝。”莫尘悠闲地说，仿佛是在说一件久远得无关乎现在的事。顿了顿，莫尘又补上一句：“正史里差不多就是这么记载的。”
　　“太子太傅疑心太子之死有诈，执意寻得真相，故被安以意图谋反之罪，罪当诛九族。”无伤接上他的话。
　　“不完全是这样。早在先皇驾崩前两年，洛青扬就已察觉到宰相欲废太子墨轩而立三皇子墨绝。宰相处处为难太子，设计太子，幸有洛青扬处处维护太子，为之解忧。宰相司马略视之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而先皇因受洛青扬提醒以在提防宰相，故宰相重金请暗出手刺杀洛青扬。”莫尘望了望无伤，解释说：“暗是江湖上的杀手组织，只要有足够的银两就可以请她们刺杀任何人。朝廷一直欲除掉它，奈何一直不知其老巢何处。暗派出寒烟刺杀洛青扬，然二人竟生出感情，寒烟非但未除掉洛青扬反而处处保护他。猎手爱上自己的猎物……”莫尘感慨一声，无伤冷着眼看着他。莫尘才收起感慨继续讲。
　　“寒烟背叛师门，暗倾全力剿杀，一方面是完成对雇主的承诺，一方面清理门户，于是洛青扬和寒烟落入四面受敌的境况。后洛青扬于府中被刺，身受重伤不省人事。寒烟亦身受重伤，拼死带洛青扬远遁。半月之后先皇驾崩，新帝即位。”
　　莫尘望望无伤，讲下去：“洛青扬遇刺之后，各路人马追寻二人，只因洛青扬与先帝私交甚好，不止是先帝的臣子，更是先帝私友，故朝堂之上有人传说先帝遗之一秘书，上述治国之策并附藏宝图，意欲洛青扬辅佐太子以创盛世。御龙庄庄主莫灏天忧甚，遣七成力量暗寻二人踪迹。当适时，洛青扬人事不省，寒烟与莫灏天无甚交，而杀手出身的寒烟不信任任何人，边照顾洛青扬边逃亡，不敢留任何痕迹。直到三个月后洛青扬醒来，方与莫灏天联系。此时大势已定，洛青扬于信中明确表达归因之意。莫灏天自知他与洛青扬交情为世人知，故自此不再联系洛青扬，时洛家已被抄斩，莫灏天为洛青扬举丧以奠好友。世人以洛青扬已死。此事渐渐归于沉寂。”
　　“那如何九年之后又有这血腥屠杀？”无伤沉声问，声音里压抑着痛苦和愤怒。
　　“因为宰相一直没有放弃在暗中追寻洛青扬。这些年，宰相专权，朝堂内外异声渐长，而当年只有五岁的三皇子如今已十四，不安分起来。宰相惶恐，更是大力寻找洛青扬，以求他手上那本先皇秘书。”
　　“哼。”无伤冷笑一声。“蠢货。”
　　“当年太子多大？二皇子多大？”无伤问莫尘。莫尘轻轻地回答，“当年我四岁，尚不记事。”无伤显然不喜欢他这不合适宜的玩笑，锁了眉头。莫尘伸手抚平她的眉，道：“当年太子十四，二皇子八岁。”
　　“八岁，五岁……三皇子与宰相有何关系？”
　　莫尘笑笑，说：“三皇子的母妃，虹妃，司马惟，乃是当朝宰相司马略的妹妹。”
　　无伤嘴角勾起一抹笑，说：“逸……逸王还真是聪明。只怕这些年逸王已在暗地里做了不少的动作了罢。”
　　“我能信任你几分？”无伤突然冷了目光望向莫尘。“十分。”莫尘迎上她的目光坚定地说。无伤哂笑——怎么可能，她怎么会拿出十分的信任来？这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不可能的。莫尘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交到无伤手中，“这玉外人不认得，但是御龙庄的人都会认识，只要有这块玉，就相当于有我的命令，你可以调动庄内的任何力量。”无伤淡淡地看看他，又看看手中的羊脂白玉。轻轻握住，玉上似乎还有莫尘的体温。
　　莫尘拿过琴，坐下来，试了三两声，弹奏起来，道：“先等着，时机会来的。”
　　琴声清灵。无伤望着平静的湖面，神色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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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节 伤别离 不应回首

　　冷冷的月。无伤站在窗前微凉的月光里，被月辉轻笼着。素淡如她，在这静夜之中竟是那么孤独。仰头望月的无伤神色忧伤，像是受责罚而落入尘世的精灵。
　　“还不睡？”无伤察觉到悄然出现在身后的人，敛了忧伤，轻声问。来人不语。却伸手将无伤勾如怀中。“无伤，宰相除掉之后就跟我走罢，好不好？”莫尘紧紧抱着无伤凉凉的身子，深怕一不小心，她就不见了。
　　无伤也不挣扎，手轻轻覆上莫尘的手。无伤的手很瘦，很凉，仿佛没有生命的痕迹。莫尘和凌苍常常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中，为她取暖，可是，只要一离开他们的温暖，她的手又会恢复到之前的冰冷。
　　“尘，难道你爱上我了么？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要知道，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具没有心的躯壳啊。我的心，早在五年前就已经遗失了啊。”她是很想对他说“好”，然后真的和他一起过悠游的日子，不理这些凡尘冗事的，可是，她不能这么轻易地许诺什么。她没有资本。她的资本，都押在复仇的赌注上了。莫尘，该有自己的幸福的。而她给不了。
　　莫尘很想对她说“我来做你的心”。可是他怎么都开不了口，也许是怕说出来之后又会遭到无伤的哂笑罢，那样的笑，会让他觉得很无力，很无奈。
　　“不早了呢。回去休息罢。”无伤转过身对莫尘说。莫尘放松了手臂却并没有放开她，他低头凝视着浅笑的无伤，目光温柔得让人沉溺。他轻轻吻上无伤维扬的嘴角，轻得仿佛是一只多情的蝴蝶落在一朵美丽的花儿上。“我很后悔当初说了那样的话，如今再也看不到你那么灿烂的笑容了。”
　　——“无伤，你这么灿烂地笑，只会让人觉得你是在掩饰什么啊。”当初，他是这么对她说的。“可是，你说对了啊。”
　　“陪陪我罢，无伤。明天我就要离开了。”莫尘打断她。
　　“……好。”
　　——无伤，你现在的笑容也很美，美得让人心颤，可是也让人心疼啊，你现在的笑容里总是隐含着浅浅的悲伤，你知道么？无伤，什么时候可以再看到你那明媚的笑容呢？那种纯净的，飞扬的阳光一样的笑容……倾世的笑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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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尘走了。一个老师而已，走得安静。无伤没去送他，这是失礼数的，不过凌苍念她舍不得，想来送也是心酸，就没有强求她。莫尘自然了解她的心思，更是不在意。
　　凌苍送莫尘出府，悠悠琴声突然传来。两人就站定了。
　　琴音缠绵冷清，像是从那百花丛中生长出无数藤蔓，带着忧伤的惜别的花儿，蜿蜒到身边，欲挽留，强挥手。无伤，你不是总说自己已经没有心了么？这岂是无心之人弹奏得出的曲子啊？莫尘闭了眼，静静地听那曲子。凌苍也听得痴了，觉得那强忍的不舍仿佛就是他的感情，缠绕在心上，勒出疼痛。
　　曲将终了，莫尘睁开眼，转身就走，不管身后还站在那里的凌苍。凌苍看向他，正犹豫要不要疾走两步赶上，只听得莫尘那温润而威严的声音：“凌苍，照顾好无伤。”
　　辰陌……不是普通人。他早有察觉，只是见他待无伤一直很好才没有细查他的身份，墨夜曾经提醒过他，但是他选择信任，只因为他待无伤的好。辰陌……他是喜欢无伤的罢，这五年来，他见过太多他们在一起的情况，那样温柔疼惜的眼神，那一举一动，一言一笑里的柔情，就算是假装，装一时或许可能，但是五年，而且照顾到每一个细节照顾成习惯，那么，就算是假装，那也假装成真的了。
　　曾经凌苍以为辰陌能够给无伤一辈子的幸福，可是他终于还是走了。无伤很伤心罢，只是她那么要强，就算是伤痕累累也应定要保住自己的骄傲罢。所以这琴声里明明有不舍情，却还是要突出送别意。
　　——这个固执而骄傲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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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节 墙里秋千 佳人笑

　　凌苍回到园子里，无伤正在百花丛对着琴沉默，目光清清。“他走了。”
　　“嗯。他要我照顾好你。”
　　“哥……你可会娶那静雅公主？”无伤叫住要离开的凌苍。凌苍站住，靠上蔷薇架，仰头望着远处的天空，久久，说：“不知道。”长这么大，他还不曾接触过多少女人，一直以来都是无伤在身边，已经习惯了这样安静的日子。他不知道，再有一个女人到府里来会是什么样子。
　　无伤正欲开口说什么，凌苍突然离了那蔷薇架，站直了，对无伤笑道：“我前些日子入宫，见那些公主在玩秋千玩得开心，我也给你做了一个，来，我给你推。”
　　无伤浅笑着点点头，随凌苍到他搭的秋千那边去。
　　无伤站在秋千前，凌苍叫她坐上，无伤却只是盯着秋千看。“坐啊。”凌苍不解。无伤抬起头望着他：“会不会被甩出去？”原来她怕这个，凌苍不禁笑出来，安慰她说：“放心，抓稳了就好。怕就闭上眼。”无伤坐上去，抓稳了。凌苍附在她耳边说：“我会在你身边。”
　　我会在你身边……莫尘也这么说。
　　秋千荡了起来，无伤正睁着眼。其实……没什么。
　　“好不好玩？”凌苍大声问。“好玩。”无伤笑着回答他。
　　凌苍大力地推着秋千，白衫裙的无伤在空中飞荡，犹如欢快的蝴蝶。无伤嘴角浅浅的笑意渐渐扩大，眼睛弯弯，笑出声来。站在身后的凌苍也扬起笑容。对了，就该是这样笑着的。无伤……
　　“哥，停下来……”凌苍以为出了什么事，忙抓住秋千稳下来，关切的话尚未出口无伤已经从秋千上跳下来。“哥，你坐上。”无伤推着凌苍坐到秋千上。
　　“什么？我？”凌苍难以置信地问她，无伤灿烂地笑着：“就是你。”那样美好明媚的笑，就是整个花园里的繁花也比不上。这样纯粹明媚的笑容呵。凌苍失神间，无伤已经按着他坐下了。“我推了哟……”无伤玩得高兴了，声音都想小孩子一样，不再是以往水一样平淡，而像是树叶上跳跃的阳光。
　　无伤大力地推动秋千，凌苍尴尬地坐在上面——他一个大男人，居然在玩这种女孩儿家的游戏，传出去怕是要丢死了，更何况他是堂堂镇国大将军之子。若是被墨夜和苏予知道，不知道要笑成什么样子，尤其是墨夜。
　　不过，他们平时都是去苏予的府上，很少到他将军府来，被碰见的几率微乎其微罢。
　　“哥，要放松哦，我不会把你给荡出去的，不用怕。”无伤笑着大声说。凌苍哑然，她以为他是她么？会怕被荡出去。不过……这时无伤头一次这样大声说话罢。想着，凌苍不由得放松了心情，嘴角扬起。
　　墨夜到将军府从来不用通报。当他懒洋洋地蹭到凌苍的止清园的时候入耳便是愉快的笑声，墨夜嘴角就勾起大大的弧度。循声而去，看到那另个人的侧影，墨夜更是控制不住嘴角弧度的扩大，连身后的辉也是一幅惊讶的表情。“我们悄悄潜过去。”墨夜低声对辉说完就使轻功到了无伤他们旁边的花丛后。辉更是强忍住笑：堂堂将军之子在玩女儿家的秋千，而外人看来潇洒倜傥风流不羁少数人知道的阴狠决绝的逸王爷竟猫着腰贼一般躲在花丛后看人家玩……若是苏予在……呃，不，辉他自己也跟他家王爷一样猫在花丛后面呢。
　　辉看向自家王爷，却发觉墨夜脸上并不是看热闹的嬉笑神色，而是某种……沉醉和……羡慕。
　　逸王爷也会有这样的神情？辉偷偷看过去，竟也一窒。早先只知道将军府小姐无伤性子极安淡，那微笑最是惹人爱怜，而眼前的女子白衫飞舞，衣袂嫳屑，脸上那明媚灿烂的笑容足令夜空中的星子失色，阳光下的百花黯淡。这世间，竟有人可以笑得如此美好。看惯了王爷面前那些各种风姿的女子，看遍了女子的千种姿态，唯唯眼前的女子，笑得如此摄人心魄。
　　“啊……”不知何时，墨夜已经站在了凌苍侧面。正在荡秋千的凌苍突然就哑然，看到靠着树抱臂而立，一脸邪笑的墨夜脸羞得通红，从秋千上一跃而下……逃掉了！
　　“哈哈哈……”墨夜终于不顾形象地大笑起来，辉从花丛里出来，看到大笑的墨夜，也不由得扬起嘴角——从来没见过主人这样放怀大笑过。倒是对面的无伤，敛了笑，目光澄澈如水，直直地望着他，好似在等他自己意识到自己的无礼行为。墨夜轻咳了一声，收敛起笑容，恢复了懒散的样子，只是脸上尚有止不住的笑意。
　　墨夜迈开步子，却听得一声好听的声音，“逸王爷可是要去找我哥哥？”
　　一听到凌苍墨夜就忍不住要笑。回过头，无伤正跟他方才一样斜靠着树，双手抱臂，含着笑意看着他。辉看了无伤这姿势，看看自己主子，嘴角抽搐几下，终于还是忍住了。墨夜以那样的姿势站着时慵懒魅惑的，而无伤，那样一个素雅的人儿那样站着居然别有一番风味，坦诚地说，辉觉得——无伤比墨夜更妩媚。墨夜应该也是这样觉得的罢，不然此刻怎会是这样一副……灰黑的模样？
　　无伤走到墨夜面前，缓缓道：“逸王爷，一起玩。”说罢，弯起明亮的眼眸，扬起灿烂的笑容。“呃……”这该死的笑容，叫他如何拒绝？想他逸王墨夜，何曾这般犹豫不决过，奈何今日偏偏开不了口呢？懊恼着，正努力地狠下心来拒绝，无伤已经带着那样的笑意把他推到了秋千上，直到耳边一阵暖暖的气流擦过，那个空灵的声音响起：“我推了哦。”秋千荡起，墨夜这才发觉自己已经上了贼船。想要跳下去，可是听着耳边好听的笑声，墨夜竟双手抓住了吊绫，由着无伤在后面推，甚至脸上漾起笑意来。
　　辉在一旁惊讶不已。强忍住笑，憋得难受，终于躲到花丛后面埋下头去双肩颤抖起来。直到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极其克制地问：“笑得可爽？”辉登时惊出一身冷汗。腾地站直了，脸上不见一丝笑意，惧怕地不敢看面前的人。
　　“辉也来玩一玩罢。”女子笑得魅惑之极。“这个……”辉不及说什么，只见另一张魅惑的笑颜出现在脸前，“辉……”伴着这样温柔的一声，声音的主人极不温柔地把他丢到了秋千上，“本王来给你推。”
　　“王爷，不可……”“鞥？”收到如此危险的信号，辉便不敢动弹了。
　　只有那个笑得令天地失色的女子灿烂地笑着，如此……单纯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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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得凌苍会送墨夜到门口，还是大门。一向风流倜傥的逸王爷竟也恨恨地撂下一句：“我以后再也不到你将军府了。”“多谢。”凌苍居然笑眯眯地道出这样一句，然后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但是可以考虑把这法子告诉苏予，这样他便可以少一枚赖在府上白吃白喝的食客了……”声音不大，刚好那还没走出几步的某位王爷听个清楚。
　　“你以后不要再到我府上去。”墨夜顾不上那优雅的气质，很不嫌费力气地咬牙道。凌苍看看身边含笑无伤上，缓缓应到：“哦。不过，这话在上次你送我琴的时候就说过了。”
　　“送……”墨夜很是无奈地咬了咬这个字，分明是某个人很赖皮地蹭在人家府中喋喋不休，不拿到琴就不走……
　　“以后我再不来你府上。”在将军府大门口撂下这样一句话，墨夜带着怒火走了。
　　“爷，您没有问静雅公主的事。”辉突然提醒墨夜。墨夜这才想到，自己被无伤这么一捉弄竟然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哼。”苦笑一声，他可是逸王墨夜啊，怎么会被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儿给乱了心智？又想起那美好的笑容来，不觉晃神。苍，他果然很在乎这个妹妹啊，而且，他终于知道苍那么幸福的笑容的来源了。苍，他是想保护好那美好的笑容和有那样美好笑容的人罢。
　　“主人？”辉提醒他。墨夜回过神来，恢复了之前那慵懒散漫的样子，眯起那双桃花眼，嘴角勾起邪气的笑来，“哼，墨书是他墨绝的妹妹，可也是本王的妹妹。”
　　墨绝的这步棋，下得可并不怎么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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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节 算计

　　入夜，月凉。
　　无伤站在窗前望月。
　　“将军府和逸王府断绝往来了？”一个含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无伤嘴角扬起一丝笑意，道：“不直接往来了不是还有苏府么？”身后温润的男子带着温和的笑轻倚门扉，“我曾以为你立于窗前望月而房门洞开是为了方便我从门里进来，如今我走了你仍是这般，看来，是我想错了。”
　　“只是怕关了门有人就要从从窗子里进，会扰了我看月。”无伤轻笑着转身，莫尘对她偶尔的牙尖嘴利并不在意，只是笑望着她。
　　无伤的目光渐渐淡下来。莫尘一挥手，掩了门，“昭戈粮草已动，大战难免了。”无伤也轻轻关上窗，坐到桌前。是夜月华皎皎，透过窗纸映照屋内，室内也并不十分黑，隐约可见对方轮廓。无伤双肘支着桌面，微倾了上身低声问：“商羽可是要亲自领兵？”昭戈帝商羽，幼年有奇才，以太子身率兵征战，大小十数战，战无不胜。北安镇国大将军虽未与之交锋，闻其事迹亦慨叹少年奇才。商羽太子时习朝政，初有不满者朝中过半，习政两年余，朝堂之上再无倨傲之人。此人手腕了得。而今登基不逾月，实类为帝三岁有余，此时出兵，几无根基不稳之虞，反令不明就里之人自以为得天时而轻敌。
　　“是。”莫尘回答她，“只是，与凌杰遇上，结果如何，实在不敢断言。”
　　无伤沉吟良久，道：“我要结交苏予。”黑暗中，一双清眸坚定无比。莫尘也只得应允她，“我会知会他一声的。”
　　要加快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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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膳时不见无伤，凌苍便去花园寻她，寻不着，又去亭中，果然就看见无伤正倚栏坐在那里。走过去了，才发觉，原来她已经睡着了。看着那张在睡梦中而显得尤其安然的婴孩般的素颜，凌苍不忍叫醒她，就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并脱下外衫给她盖上。轻轻掖着衣角，无意碰到了她，睡意朦胧的无伤尚不及睁开眼，张口便是一声因带着睡意而显得柔媚的声音：“尘……”
　　辰……她是在想念辰陌罢。辰陌可也曾这样为她披衣？凌苍想着，温暖的手抚上那略嫌苍白的面容，那人睁开眼看清面前的人，扬起笑容，叫：“哥……”
　　“想辰陌了么？”凌苍温柔地笑着问她，无伤才忆起，自己在意识尚未清醒时唤了一声“尘”。脸上飞起一片绯红，道：“老师走了，日子过得有些无聊。”凌苍温柔地笑着，双臂环过她的肩将柔软的她托起，道：“吃过早膳我带你到予的府上去，他那边也许有你感兴趣的玩意儿。”
　　无伤扬起笑容。没想到，这有心无意之间，就这么简单地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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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伤说的没错。凌苍不去逸王府，墨夜不来将军府，两人仍可以在苏予府上碰面。
　　凌苍带着无伤到苏府上的时候，有下人来对他们说，逸王爷和主子在花园。凌苍就直接带着无伤过去了。苏府果然气派非凡，比起将军府来豪华了不止分毫。府中景致典雅幽静，看得出主人是个安淡的人。也是个极有钱的人。
　　无伤遵着礼数见过逸王和苏予，苏予笑盈盈地让她以后免了这些俗礼，墨夜仍是懒懒地靠在那里，旁边站着一向冷面的辉。
　　“第一次见无伤的时候她还在学琴，那时候就觉得这丫头是个美人胚子，一晃这几年，果真是出落成绝色了。”苏予笑对凌苍，凌苍立马就说：“无伤才十四，你莫打那些歪主意。”尽量想用轻松的语气，话语之间却掩盖不了紧张。苏予笑笑，凌苍对这个妹妹真是爱护得紧。
　　“十四？”那边的墨夜懒懒地开口问。
　　“是十四。”凌苍很肯定地重复一遍，语气肯定得就像石头，想砸死那个露出怀疑和算计的神色的家伙。墨夜的目光扫过无伤的时候，无伤神色淡然，心下却是一紧：难道他想到了什么？十四年前的事么？心里怀疑着，嘴上接话却沉着得很：“已经十五了。”神色一黯，“爹娘过世那天，是我十岁生日。”
　　在座的人自然知道无伤的“身世”，只是不知她的生日里还含着这样的痛楚，凌苍神色一凛。难怪她怎么也不告诉他她的生日是哪天，亦从不肯过生日。五年前的那件事，也是发生在这样一个季节里啊。原来，无伤已经一个人过完了自己的十五岁生日，念着死去的父母，忍受着思念和悲伤……凌苍看向无伤的目光充满歉疚和疼惜。苏予也是很抱歉地看着她。
　　生日啊……无伤也不大记得了，自己应该是快十五了罢，记得小时候过生日是在繁华过后繁花寂寂的时节的，爹娘死的那天——好像还不到她的生日。反正……已经不重要了，就当是她自己说的是真的罢，从现在起，她没有生日了，过了这个烂漫的季节她就长一岁，现在的她已经十五了。
　　——说谎，总要自己先相信才说得真。
　　“哦。”墨夜却依旧是懒懒的，看不穿他的心思。
　　“我还以为无伤已经双十年华了呢。真看不出，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儿经能有由此淡定安然的性子。”而后低声说了一句，“我还想娶她为妻呢。”无伤假装没有听到后面那句，淡笑着说：“初见时候，苏公子也不过十五，那是不也是名动一方的大人物？商场上的沉着冷静纵是老成商人也难比。”苏予未及表示什么，耳尖的凌苍可是把之前苏予的话一句不漏的纳入耳中，将要怒气，无伤开口使得他先等了等，这两句话的工夫已经冷静下来，道：“若是予的话……得保证不会纳妾才行。”
　　苏予脊背一凉，他那后半几句话是故意那么说以表现轻松的，确实想让凌苍听到，可是他以为凌苍会护着自家妹子吼他两句，他可没想他当真啊。无伤可是莫尘看上的人，他怎么敢娶她？除非是他活腻歪了。
　　“这个……什么叫‘如果是’我‘的话’？”苏予在别的地方打转转。
　　“因为你我比较放心，如果是某个人……”说着，凌苍目光朝墨夜那边一扫。墨夜睁开他那双媚眼，勾起嘴角笑问：“某个人又怎样？”苏予知道，墨夜一旦这样笑了，也就是说暴风雨将来了。无伤不跟他们久处，但她看人的颜色可是有的，这边凌苍已经因为觉得风流好色性不定的墨夜有染指自己妹妹的意图已经有愤怒的前兆了。
　　无伤抬手揉揉胳膊，轻轻叹了口气，“胳膊好酸……”——推了那么久的秋千真的很累呢。而且……还是为男人推的。
　　那边拔剑张弩的两个人顿时泄了气一般，窘迫地挪了挪身子，极不自在的样子，一向冷着脸的辉嘴角抽搐了几下，脸色也是很不好看。
　　苏予不知何事，疑惑的看看这人，看看那人，终于将目光锁定无伤，正欲开口呢，那边的墨夜和凌苍很有默契地同时出声：“那个……”然后两人忿忿地对视一眼，别过头去。苏予更纳闷了，凌苍突然说：“予，你府上可有什么有趣的玩意儿，无伤的老师才走，她正无聊呢。”
　　苏予想起莫尘才跟他提的事，笑道：“无聊？那以后就常来我府上坐坐罢，我倒是愿意淘些有趣的玩意来讨女孩子欢欣。”
　　“予何时也开始注意女人了？而且这个还不算是……”墨夜话没说完，就看见无伤抬起一只手放到另一只上臂上揉捏着，于是后面的“女人”二字就硬生生吞了下去。苏予笑着回应墨夜说：“我自然不像你，每日留恋勾栏芳丛，我只是待无伤作妹妹。”
　　“刚才不还说想娶人家为妻的？”
　　“可是无伤才十五啊。我可没你那么广泛的爱好。”苏予就像是温和的水一样，就算是讥讽起人来，仍是笑意满满，让人发不起火来。墨夜眯起眸子像豹审视猎物一般审视着苏予，苏予只是微笑着，好像墨夜只是一直毫无攻击能力只能威吓人的小兽一样。
　　苏予不是寻常商人，凌苍和墨夜都是知道的罢。无伤淡淡笑着，心下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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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苏予府上看了许久的书方才恋恋不舍地随凌苍回了将军府，苏予承诺他的书房随时向她敞开。无伤笑着说一定会让他后悔的，因为她将要天天造访，还要吃在他府上，凌苍大笑起来，说：“你以为予跟咱们将军府一样穷啊？养你一百个也用不着他多少钱。”苏予温和地笑着——到底是莫尘的人，一样的温柔安宁，一点也不张扬。一向懒得连表情都不愿摆的墨夜也微笑起来——这丫头，毕竟是只在凌苍的羽翼下被爱护着的，单纯得可以。
　　——就算是装出来的单纯，也很令人心动啊，那样美好的笑容。
　　无伤知道，苏予应该还有另外的书房的，这么大的府邸，有个暗室之类的并不稀奇。不过她也并不曾想着要从苏予书房里找到什么秘密，她是真的想看那些书，而且她也需要接近墨夜——比起逸王府，墨夜似乎更喜欢这典雅幽静的苏府，所以，在这里，与墨夜接触的机会更多一些罢。
　　她知道依靠皇帝的力量能够更轻易地除去宰相，只是现在的皇帝，是否真的有足够的力量来扳倒把他当傀儡使用了十四年的宰相她并不确定，而且，她怎么利用皇帝？成为他的妃子么？她才不要。而且她没有那个本事去跟他后宫里的三千佳丽争斗。后宫，早就知道那是个吃人的地方啊。这些年她虽然不大出门，但是听府里这些下人们讲，也大致知道那么些事儿。
　　墨夜虽然风流，但是无伤知道，那只是他的利用，而不是占有。而且，凌苍和墨夜这么多年的交情摆在那里，即使墨夜不是一个看交情的人，他也不会不给凌苍面子辱了无伤。皇帝不一样，凌苍是他的臣子，他就认为一切都是他的，他怎么做都是理所应当的，所以，怎么说都是利用墨夜更保险一些。她可以让他去挑拨皇帝与宰相的关系，让他们鹬蚌相争，他来坐收渔翁之利。无伤是没有本事挑起他们之间的争端的，但是墨夜有，而且他煽风点火的手段她是见识过的。墨夜在将军府上挑起两个丫鬟之间的争端，在旁边煽风点火弄得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还扭打起来，而他本人在旁边闲人一样，甚至看来还像是一个好人，远远地冷静地看着的无伤可知道，那个人才是罪魁祸首。说上一句闲话，他还拿这件事嘲笑凌苍好多天。
　　损友如是。
　　苏府与将军府相去不甚远，凌苍和无伤步行回府，苏府里的花被风卷出来。嫁与东风的落红到底还是被抛弃了啊，无伤轻轻拈住一片从眼前飘落的花瓣，放到眼前，淡漠地看了一眼，朱唇微启，吹飞了那片花瓣，看也不看它，径自往前走，不期那花瓣落上另一个人的衣襟。那人一直站在那里，看见她拈起花瓣又放手，然后淡漠地走。花瓣飞上他的衣襟他便拾起来，轻轻捏在指间。
　　只是无伤没有注意到他，凌苍的精力都放在无伤那多情又无情的举动上，竟也没有注意到拐角处那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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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节 乱红飞过秋千去

　　昨夜无伤依旧在睡前仰望夜空。她一直以为她更喜欢一个人安静地望着夜空，望着那阴晴盈缺的月，可是五年来身边一直都有个莫尘在安静地陪着她，时间渐渐地过去，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她已经习惯了他在她身后。
　　习惯啊，真是可怕的东西呢。无伤感慨过这句话就上床睡了，然而却辗转反侧总是觉得缺了什么，夜深了，倦怠得不行了，才手握着那块莫尘送她的玉安静地睡了。
　　白天的无伤有些没有精神，呆呆地蹲在话从前，望着花儿，目光早已涣散。蓦然察觉有人在身后，凝神静听，知道是林管家。这些年了，林管家一直很关心她，最初怀疑她的身世，无伤想他大概去问过莫尘罢，莫尘说他在洛府上呆过，或许知道莫尘的真实身份，不然莫尘走的时候怎么会说“找林管家也行”这样的话呢？不知道莫尘有没有告诉他她的身世，虽然莫尘已经很肯定了，但是无伤确实从来不曾承认过什么呢。
　　不管林管家有没有从莫尘或者其他人那里得到什么消息，但他确实是对无伤越来越好了，再也不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反而总是一副慈爱的样子。
　　“林管家，你看，这些花开得正艳呢，不知道它们有没有看到那些零落到泥土之中的残红。”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清代龚自珍的诗，拿来用用，这就是架空文的好处。）小姐，那些死去的花儿，不管是否甘愿，它们到底都是希望那些活着的花儿能好好的啊，就算是替它们活着罢。”林管家蹲下来，蹲在无伤身边，以一位老者的口吻说着。
　　“林管家，你是想劝我罢。可是我的心意已经定了，而且，我也不是什么花儿，我只是我爹娘的孩儿罢了。”无伤侧过头去望着他，扬起温柔的笑容。面前的老人一时失神，怔怔许久，缓缓开口，说：“你长得真像你娘……”无伤心下一惊。是啊，林管家曾是洛府的人啊，直到洛府被抄，他都一直在洛府做事，定然是见过娘亲的。无伤淡淡一笑，说：“那么，我还真是危险了。”
　　“你比你娘更美些。”林管家幽幽地说，“当初夫人在府上也是最喜欢看老爷的花，常常对着那些花儿露出美好的笑容，就好像天上云一样。可是，后来……唉。小姐，果然是像夫人啊，都是那么淡雅的人儿，怎么就都这么羁绊呢？”
　　无伤淡淡地笑着，不语。林管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陪她蹲在那里，“老天会给小姐幸福的罢，不管是苍少爷还是莫少庄主，都是不错的人啊。”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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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伤当真无聊时就往苏府去，苏予大多时候不在，不过他已经吩咐下去，倘若无伤去了，将她当主人看就好。本是无意，不想下人就把无伤当做夫人来看了，这几日过去，就有富家小姐来苏府上专门看这准苏夫人。
　　正巧苏予不在，无伤一个人在书房看书，备了笔墨纸砚在一旁，看到兴起有感，无伤就在纸上写些东西，莫尘教她写字教了有一段时间了，潜移默化之中，无伤写字就有了些许莫尘的样子：字的气势，写字时全神贯注的王者气质。府中下人拦不住那女子，推门而入，就看到无伤写字的样子。无伤被人扰了，抬眼看了她一眼，漠然、冷酷容在淡漠之中，只一眼，淡淡一眼，就有睥睨天下的气势。来人不由得后退一步，这才稳住。沉声喝问：“你是谁？凭什么在苏予的书房里？”
　　无伤不理睬她，安静地写自己的字，那女子又惧，又不甘心，正欲厉声再喝，无伤沉着地放下笔，抬起头来，微笑着望着她并不语。旁边的下人上来阻拦那人，道：“爷的书房不允许外人进……”“那为何她在这里？”女子转回头去朝下人发火。
　　“这……”
　　“好歹是大家闺秀，怎如泼妇一般无礼？”无伤皱了眉头。将军府没有女眷，无伤很少与女人往来，身边只有一个岁儿，无伤亦很少理会她，况且她一直与凌苍。莫尘这样的人在一起，自然不知女人心思，见到这般无礼的女人，不由得道出心声。对方可被这一句刺到了，心火冲脑，大步走过来扬手就要打无伤，下人不及阻拦，惊叫：“柳小姐……”
　　一片抽气声中，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抓住了那只将要打到无伤脸上的手。
　　“逸王。”“逸王？”“逸王……”
　　墨夜懒懒地笑着，“柳小姐这是作何？”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使让柳小姐花容失色，可墨夜却仍旧只是懒懒散散的样子。“你怎么就不会躲呢？”墨夜问向无伤的话语明明是责备，却满含着柔情。
　　“我没想到你的轻功这么好。”无伤是想躲的，却看见外面远处的墨夜使轻功往这里来，疾如箭。于是一时失神，忘记了躲。墨夜仍是懒懒地笑，邪意满满，那是他的得意。无伤眯了一下眼——这人，竟是一副小孩子心性，见他那算计的神色时还以为这人城府深不可测……
　　外面的下人看到这和情况都不大明了：这无伤不是少爷的人么？怎么逸王会有这样的神色？难不成着风流的逸王把主意打到自己朋友的妻子身上来了？不敢多看，一帮下人赶忙把被捏伤了手腕又受了刺激的柳小姐请出去。素来娇惯的柳家大小姐怎么依？正吵嚷着，墨夜冷眸一瞥，再娇惯的小姐也不得不乖乖听话——逸王温柔时让人承受不起，倘若发起火来，那更是常人难以承受的。
　　墨夜才不在乎这些。
　　辉关上门，为墨夜处理那个聒噪的女人，书房里安静下来，无伤开口道：“王爷，苏公子不在。”
　　“呐，我知道。”墨夜懒懒地走到无伤身后，紧靠着无伤低下头，道：“别叫我王爷，听着就别扭。”暖暖的气息喷在无伤颈子上无伤身子一紧，凛然曰：“可您就是王爷。”——每日不知多少人叫你王爷也不见你有别扭的样子。
　　墨夜懒懒地坐到椅子上，说：“你就随你哥，叫我夜罢。”无伤眯了眯眼，轻声嘟囔：“不过少了个‘王’字而已。”墨夜在她身后看不到她的表情，不过听得那声音似有小孩子一样的不满，不由得扬起嘴角。“予不在，那就你来陪陪我罢。”墨夜眯着一双桃花眼懒散地靠在椅子上，优雅魅惑得像一只猫。
　　“要下棋么？”无伤安静地问他。以前莫尘要无伤陪他的时候，无伤就会和他一起下棋。墨夜却扬起一个不屑的表情，这让无伤有一点点不快。“弹琴罢。我想听你弹琴。就用我送你的那把冰弦。”墨夜眯着眼睛说。
　　——“弹琴罢。”莫尘就常常这样对无伤说，不过莫尘总是温柔地微笑着，那暖暖的微笑春风一样拂过人心上，就有春暖花开的感觉。
　　“琴不在这里。”无伤有些想念莫尘了。墨夜捕捉到了她眼中淡淡的黯然，像是一阵微风轻轻拂过，树叶翻动了一下，显露出北面的暗淡，只一下，风过了，就又一如平常。“没关系，辉会去拿。”说着站起来，牵过无伤的手往外走。宽大的衣袂下，墨夜的手也是纤细而修长的，手上有薄茧，无伤的手在他的手中轻轻抚过，能够感受得到那些茧子是修剪过的，像莫尘手上的一样，看不大出来，用手摸就能够摸出来。
　　感觉到了无伤的小动作，墨夜握紧了她的手。无伤一下子红了脸。墨夜修狭的眼眸瞥见无伤的羞涩，心情飞扬。
　　墨夜让门外的辉去将军府拿无伤的冰弦，拉着无伤就往花园走，巫山挣了挣，奈何墨夜手抓得紧，怎么也挣不脱，“逸王……”墨夜一听握得更紧了，无伤吃痛，皱了眉，只得叫他“夜。”墨夜这才得意地笑着松了松，依旧不肯放手。无伤知道这墨夜是耍起赖皮了，也就不再徒劳。
　　坐在花园凉亭里，墨夜手撑着脸颊，眯着笑眼凝视着无伤，无伤不睬他，只是侧过头去望着亭外的花，渐渐就忽略了墨夜的存在，神色从最初的不耐烦变得安然淡雅。墨夜只是望着她，突见她嘴角微扬，轻松地浅笑起来，他竟也不知不觉地随着她扬起嘴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竟只是一只蝴蝶落在了一朵花上。
　　这么简单的事情就可以让她微笑啊。还真是好养的女人。墨夜这样想，辉已经回来了。辉把冰弦安置在石几上，退后到墨夜身后，墨夜趴在石几上，唤无伤：“琴拿来了。”无伤转过头，看见墨夜宽袖展在桌上，双臂交叠着，侧首伏在臂弯之间，含笑看着她，柔顺的青丝散在肩上，这样美的人近在咫尺，似乎会魅惑得人失了心智呢。无伤冷淡地说：“你离我太近了。”墨夜却笑着说：“无妨。”
　　无伤不跟他多啰嗦，素手轻抬，落于弦上。清灵的乐音响起，墨夜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无伤看见，墨夜原来也有这么纯净的样子。墨夜张着眼时，那双桃花眼就足够勾魂的了，从来没注意到他的睫毛居然这么浓密，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轻轻阖下来，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那容颜淡去了刻意的慵懒魅惑，倒显出赤子般的纯真。无伤心里安宁下来，琴声温柔淡素，如同清水，如同无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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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辉送无伤会将军府，辉说：“谢谢你。”无伤温柔地笑了，问道：“为何谢我？”辉很认真地说：“王爷从来都不曾想今天这样平静过，是因为你呢，王爷才会有今天这样的笑容。我跟王爷这么多年了，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平和安然的样子。都是因为你呢。”无伤浅浅地笑着，说：“可是，这也不见得就是好事啊。”转身留下想要辩解的辉，无伤说：“辉，你真的该想想自己呢。”然后就进府了。
　　想想自己么？辉想，我也是跟王爷一样，很快乐呢。因为你。
　　无伤进府之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上覆着一层淡淡的悲伤。也许她是知道的罢，只是自己不想知道罢了。
　　凌苍没有回来，无伤一个人在秋千前站了一会，转身进屋了，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花。依旧是神色淡然而平和，只是，身后不会再有那个人提醒她夜凉或者静静站着陪她的人了罢。------------

　　第十五节 公主，他的人

　　凌苍归来时已入夜。无伤斜靠在亭子里，闭着眼，仿佛已经睡了。夜晚微凉的风吹拂着，无伤的衣袂和长发在风中嫳屑。凌苍轻轻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无伤就睁开眼，“回来了。”
　　“嗯。怎么又在这种地方睡着了？着凉怎么办？”凌苍的话温柔得不像是责问。无伤又想起莫尘，以前她这样睡着了，莫尘总会脱下自己的外衫为她披上，所以她就常常假寐，然后披着莫尘的衣衫，在他的气息里悠然地度过一个上午或者下午。以前不曾觉得，如今莫尘走了，她才知道，原来，她也是有心的啊，她的心里，原来并不只是仇恨，还装着一个人啊。
　　“我没睡着，只是闭着眼罢了。”无伤抱歉地笑笑，对凌苍说。凌苍摸摸她的头，扶她起来，说：“回去罢。”无伤就和他一起往止清园那边走去。
　　“哥，是皇上召见你了罢？义父可有消息？”
　　“是。两国已经开战，双方实力相当，如今也不能说谁更有把握。将是一场苦战啊。”
　　苦战……苦的又是百姓将士。
　　“无伤，你已及笈，也该考虑考虑你的婚事了。”凌苍突然开口说，无伤笑起来，淡薄的笑容挂在脸上，月光下竟是妩媚的，“是皇上要赐婚与你罢？可是那静雅公主？不知未来嫂嫂人到底如何？”
　　“嗯，皇上今天要我入宫，主要还是让我陪陪公主。”
　　无伤低垂眼帘，淡淡笑着。
　　“无伤，你可是不喜欢那公主？”凌苍有些担忧地问。无伤笑着摇摇头，道：“没。”——只是没想到原来凌苍你这么轻易就爱上那公主了；只是不知道那墨书是否当真如传说的人如其名，是静雅的；只是在想那公主是否真的爱你，而不是在利用你；只是不知道将来你是否能和公主过得幸福。
　　“无伤啊，你知道么？你不高兴的时候，总是微笑着，可是你那个时侯的总是带着忧伤的神情，即使不去仔细看，也能够被你的微笑扯得心疼。你的笑，真是有魔力呢。”
　　会是这样的吗？为何自己不曾觉察？还是有心啊……无伤在心底轻轻叹息。
　　“无伤，即使哥娶了公主也不会忘记无伤的，你不用担心什么，我永远都是你的哥哥啊。”已经到了无伤房外，凌苍站住对着无伤保证，无伤笑笑，说：“嗯，哥，晚安。”
　　关上门，坐在桌前，淡淡笑着，“凌苍，我从来没有担心过你会抛弃我呢。”笑容敛去，“凌苍，无论如何，你都是忠于皇上的罢，无论那张龙椅上坐的是谁你都会忠于他的罢。就像你爹一样……”无伤忧伤地想，五年前，圣旨上的宰相的旨意造就的那场血案，凌杰也知道那是宰相的意思罢，可是他却忠实地执行了……只因为，那是圣旨。“可是，你的中立，真的能保全你么？”
　　---
　　月余来，战报频传，却尽言昭戈之勇，宰相因故主和，逸王坚持主站，朝堂之臣分为两派，争执谩骂，一时之间，朝堂有如市井。云麾将军凌苍每日下朝回府，常掩房门，不见他人。无伤知道，他在为战事苦恼。
　　无伤不去找他，依旧常往苏府，然而却少见苏予，更多时候是墨夜在那里等她，即便见了苏予，墨夜也都一直在她身边使她不得与苏予独处。墨夜总是要无伤陪他，却从不肯下棋，他说：“那种浪费脑筋的无聊东西。”自此，无伤再不与谈对弈之事。
　　“无伤，陪陪我。”墨夜这样说的时候总是慵懒又优雅的样子，华丽的衣衫掩着他纤瘦的身子，宽袂之下，修长的手只露出白净的手指尖。这样的人是习惯隐藏的。无伤静静地望着他，他美丽的令女人嫉妒的容颜中隐着淡淡的倦意，原本决定从墨夜这里问一问战事如何的无上打消了念头，闭了闭眼，为他抚起琴来。
　　无伤的琴声干净清澈。莫尘教她弹琴时要她忘了自己的心。他说，心声是琴声的一种境界，但他知道，倘问无伤她的心是什么，她会肯定是复仇。其实那并不是她真的心啊，只是她既执着地那样认为，不如就让她忘却自己的心。
　　也许就是这样罢，别人反倒比自己更能看清自己。无伤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心中有这么一片澄明的天地，而莫尘却早就发现了，如今，墨夜也喜欢上了这样的无伤的琴声。
　　琴声中，墨夜渐渐又露出那种婴孩般的安然。辉却突然望向外面的天空，“王爷。”辉叫醒墨夜，墨夜神色一凛。
　　无伤琴声戛然而止。
　　“狡猾的老狐狸。”墨夜低声咒骂了一句，望了无伤一眼，无伤依旧是那么云淡风轻的神色，墨夜回头望了苏予一眼，像是交代。而后就使轻功离开，辉紧随其后。
　　“是司马略又动了夜的人了。”苏予温笑着，仿佛一切只是游戏，仿佛一切与他无光。是了，御龙庄的人一向只是看热闹的。无伤淡淡地接过话，“没见过墨夜如此匆忙的神色呢。”苏予愣了愣，笑起来，说：“那个人啊，等他到了地方，肯定又是那么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他装习惯了。”
　　装……墨夜有时候真的很能装呢。无伤笑笑，却又想起他那一抹倦色。四面虎狼，如是不作伪装又如何生存得下去呢？
　　“周围没有人罢。”无伤问苏予。苏予敛了那温和的笑，道：“没有。”
　　“传说昭戈将士骁勇善战，我北安不敌，这里有几分可信？”无伤低声问，苏予答道：“事实上双方势均，昭戈商羽的确是军事奇才，不过镇国大将军又岂是无能之辈。朝堂上的消息都是被宰相筛过的，故意造成我方不敌的假象。”
　　无伤沉思。突然抬起头来，“莫尘是不是在战场上？”苏予望着她，努力地从她那淡定的神色中寻出更多信息。读出那深深掩藏着的些许紧张，苏予犹豫。“苏予。”无伤连名带姓地叫他。
　　“是。”苏予回答，“不过你不要担心，少庄主没有现身，只是在暗中帮助凌将军，不会有危险的。”
　　无伤叹口气，抚额道：“我不懂，难道说宰相与昭戈有勾结？当今形势，唯战而已。以昭戈之心，必席卷天下。商羽征战数十场，未尝败绩，自信满满，何甘放手一统之霸业？与之谋和，无异自示不力，难不成要以我北安百姓之血汗侍养昭戈虎狼？况谋四海八荒者，虎狼也，吞天下之心何其有餍？倾我北安民财，养足昭戈兵卒钩戟，困矣，而昭戈举兵，我北安已然成积弱之势，则昭戈无亡矢遗镞之费而我北安已成他国之虏。宰相愚钝至此？！”
　　“鼠目寸光者如此。”苏予叹道。
　　“难道你们没有查到宰相与昭戈的往来么？”无伤凝视苏予，苏予低声回道：“御龙庄各部各行其是，苏某负责商贾之事，与他部无甚联系。”无伤便不再言语。道：“明日墨夜可还会来此？”苏予点点头，无伤仰头望向天空，这样干净湛蓝的天空呃，可见远方烽火狼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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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伤出了苏府并未回将军府。她想起当时辉和墨夜均是望向她身后，那是东方。于是无伤向东走去。一路安静，许多楼房店面俱是掩着门的，宽大的马路略嫌冷清，无伤心下有疑。为何好好的不做生意？抬头望望店面的名字：揽芳、翠娥、依红……看着这些名字，无伤突然明白了，这里是花街。这两边大都是青楼啊，白天自然是关着门的。无伤摇摇头，返身欲折回，却见一男子笑盈盈望着她。
　　是跟在她身后的。轻功可以。无伤只顾着看名字了，竟没注意到身后是有人跟着她的。
　　忽闻地喧闹声，无伤又转回身去，疾步赶去。那男子却上前来拉住她。“公子，请自重。”无伤蹙眉，正色喝止。对方带着歉意放了手，道：“前方斗殴，小姐贸然前往，怕会被无辜伤及。”无伤冷眼看了看他，道了一声“多谢”，仍是径自往那边去。那人想阻拦，又犹豫，终于只是跟上。
　　墨夜果真如苏予所说，正懒洋洋地靠在门口，门前街上一堆鼻青脸肿看不出原形的人在呻吟打滚，辉冷着脸站在一旁，一个穿着艳俗，化着浓妆的半老女人指着地上的人尖声叫喝：“扰姑奶奶的清梦，真是一群不知好歹的东西！要知道我们惜芳楼的红牌弄琴姑娘可是咱逸王爷的人。到这里来砸场子，也不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你们到底是长了几个脑袋？！”
　　无伤过来时就是这样一般景象。身后的男子似乎一惊，无伤察觉到了。墨夜的目光懒懒地扫过来，突然变得凌厉，无伤不清楚他是在恼她还是恨她身后的人。或者……不喜欢她和他在一起。
　　原来苏予说“司马略又动了夜的人”是这个意思。无伤心中冷笑，转身离开。与她无关的事，她自不会理睬。
　　那男子欲随无伤离开，墨夜却缓缓开了口：“司马珏，难道你不要了么，这些人？”男子恨恨站住，许久才转过身去：“逸王爷说笑了，我府上可不曾养这种无用的东西。”重重吐出“无用的东西”这几个字，分明是对着地上的人说的，是在骂他们办事不力。
　　“哦？”墨夜挑高了音调，玩味的笑意挂在脸上如同挑衅。“那好，我养了只畜生，正愁找不到足够的新鲜活物来喂它，这些东西——勉强倒也凑合。”一挥手，“来人。带下去。”地上呻吟打滚的人一听，吓破了胆，更是哭爹喊娘，惊惧不已。司马珏一张俊脸强忍怒意，墨夜不睬他，抬眼向街上望去，无伤早就走远，不见人影了。
　　墨夜心里突然有点失落。无伤那样淡然的表情和那样悠然的转身与背影，到底，是真的毫不在意，还是有一点点醋意呢？她到底是看见他无事才放心离开的还是听说了弄琴是他的人才忍怒离开的？是司马珏故意约了她来看他的热闹的么？她怎么会和司马珏在一起？墨夜想不通，有点心烦，道了一声：“无趣。”手底下的人见了墨夜不甚佳的脸色都安安静静地做事。墨夜回府，依旧是闲散的样子，辉跟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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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节 入住将军府

　　无伤回府，见到门外一顶金丝软轿，一看便知是皇宫里的。无伤一想就猜到，定是那位静雅公主的。
　　无伤一直和凌苍一起住在止清园里，这些年也未觉有何不妥，只是今日，无伤回止清园时总觉得别扭。凌苍将要娶妻了，也许，该搬出去了。无伤想。进了院子，不及回房，就隐约听见女子欢快的笑声。细听，大约是……从秋千那里传来的。
　　也许就是那位静雅公主了。无伤心想，原来是个活泼的人儿，居然说什么人如其名。
　　或许——她是真的喜欢凌苍才会笑得这么开心罢。无伤推开门时这样想。
　　关门，手抚上冰弦。自从凌苍跟墨夜要了这琴来，莫尘就把她最初用的那把琴收起来了，无伤问起过，莫尘却说那琴已经配不上无伤了，这冰弦才适合她。现在，无伤很想念那把琴。不知莫尘在战场上安否。他那样温柔的笑容啊。
　　这时墨夜却来了。
　　原来墨夜回府的路上面色不佳，辉于是问了一句：“无伤小姐回府并不路过此处，应该是特意为了王爷的安危而来，让她一个人回去，这样做好么？”墨夜闻此，心情大好，于是不顾之前说过的“再也不到将军府”的话，专程来看无伤是否已经回来了。辉可是在心里摇头：原来逸王爷也有如此愚钝的时候和如此幼稚的举动。“早就该知道的，不是么？”辉在心里想。无伤迎见墨夜才知道他来的意图。看他假装漫不经心的样子，说出“我来看你是否安全回府了，那条花街不大安全”这样的话，无伤扬起淡淡笑意，看见墨夜身后的辉低下头去，一副忍俊的样子。
　　墨夜没想到墨书也在，既然遇上了，免不了寒暄几句。无伤却看见，墨书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狠绝之色。她恨墨夜。她想。原来，这看来文静似有单纯的静雅公主并不是那么简单的角色。再看凌苍，他望着墨书的眼神中含着化不开的柔情。无伤在心中叹息一声，情丝成网，困人最苦呃。
　　墨夜向凌苍提出接无伤到逸王府住几天的要求，凌苍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当他斩钉截铁地说出“不行”的同时，无伤心中暗道“不好”。果然，她看到墨书看她的眼神中有嫉恨的影子。
　　无伤笑笑，对着墨夜说：“怎么办呢？逸王爷，您留恋勾栏，薄幸之名可是赢下了，我哥早就表过态。我想，若是他人提起今日之事，大概就是另一番情况了。至于您——还是算了罢。”不看墨书，只望她能听得出：不是凌苍对她的占有欲使他不答应，而是墨夜名声太坏，任是谁家兄长也不会答应让自己的妹子到他府上去的。所以，不要乱放箭。
　　墨夜是聪明人，看着无伤脸上的笑容就明白了，又听着她说她“留恋勾栏”，以为无伤多少是有那么一点醋意的，顿时心情飞扬，愈是坚定了要接无伤到逸王府的决心。因为是在墨书面前，墨夜仍旧是装着一副懒散不恭的样子，但对凌苍说出来的话却是霸道的：“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今天我一定要带无伤走。现在就走。”
　　无伤想，这倒好，让墨书看看，凌苍与墨夜关系并非传说里那么好，回去，她是会给墨绝说的罢。
　　不过这时凌苍有点火，眼看二人就要吵起来，辉上前来说：“凌将军，王爷只是念冰弦之声，故请小姐到府上小住。无伤小姐是将军的妹妹，王爷是不会动小姐分毫的。”凌苍望向墨夜，墨夜懒懒地侧过头去看别处，像是承认又不甘心的样子。凌苍当着公主的面也不便于他争执，也就允了。
　　墨夜动作倒快，让辉去无伤房里取了冰弦，他拉着无伤就走，其他的什么都不带了。无伤被他紧紧抓着手腕，知道挣扎他会抓得更紧，也就顺从地随着他。
　　“女人的事他倒是上心得紧。”墨书嘟着嘴扭过头去不看墨夜的背影。凌苍笑着，心道：真是小孩子心思呢。
　　出了府，无伤说：“多谢。”墨夜牵着无伤的手松了松，却又握紧。只见墨夜也不看她，不屑地说：“谢我作甚？我又没帮你什么。”无伤只是淡淡笑了笑，被他牵在在袖中的手能感受得到他掌心里的温暖。
　　辉跟在他们身后，墨夜的袖子一向很长很宽，看不到他们袖中掩着的手，辉笑了笑，王爷是爱上无伤了啊，所以才会怕她被精明的公主算计，执意要把她接到逸王府。他们在一起……应该会幸福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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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同于将军府的简约，也不似苏府的精致典雅，逸王府是宏伟大气的，处处透着皇家的气派。看到回廊里的美人靠和随处可见的长凳，无伤淡淡一笑，这些地方，大约都被墨夜躺过罢，他那么懒的人。即使懒散是伪装，久了，伪装也就成了习惯了罢。
　　墨夜是看到凌苍对墨书的柔情和墨书对无伤的敌意才决定将无伤带到逸王府的，府中并无为她准备的房间，而且墨夜从不带女人回府，府中也没有女人的东西。当日已晚，墨夜于是让无伤睡他的房，他去书房过一夜，明日再做布置。无伤客随主便。
　　晚膳时墨夜只是含着优雅的笑望着无伤，无伤只当他不存在，自顾吃饭。当无伤放下筷子说“我用完了”的时候，墨夜碗里的饭还几乎没动。他仍旧只是笑着，执起筷子，为她夹菜到她碗中，说：“再吃点。”无伤无视他的举动，望着墨夜，问：“你平时都是一个人吃饭么？”
　　墨夜往椅背上一靠，抬了抬手，袖子挥过，人已经懒懒地斜靠着了，露出暧昧的的笑容，“往后就有你了啊。”
　　无伤不理会他故意的伪装，夹了一箸菜放到他碗里，说：“吃饭罢。”墨夜怔了怔，不再嬉皮笑脸，认真地吃起饭来。无伤看看他，又环顾这偌大的房间，想墨夜这许多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悲伤时一个人，快乐时一个人……会孤独的罢。想起自己，她还有莫尘总是陪在她的身边，还有凌苍那么疼爱她。原来，自己比起墨夜是要幸福许多的。
　　墨夜做什么都是优雅的样子，即使是这样急地吃饭。到底是皇家的人。无伤浅笑着，又为他添了一箸菜。低头吃饭的墨夜动作停了停，微微抬了抬头，嘴角被筷子碰了一下，粘到米粒。无伤想也没想，径自伸出手去。手到墨夜唇边方一停。墨夜抬起头望着她，眼中没有以往的戏谑，像一个孤独惯了的孩子突然受到宠爱时的不知所措。无伤有些羞，只是手已到他唇边。终于，无伤动了动纤细的食指，那米粒就到了无伤指尖。无伤将手指停在他眼前，让他瞧见：是米粒粘在了他嘴边。
　　墨夜怔怔，突然笑了，不似以往暧昧邪魅的笑，而是从心底里的干净的笑容。无伤也微微扬起唇角。墨夜低头含去无伤指尖上那粒米，无伤收回手，不知所措地拾起桌上的筷子，却又不知该作何，于是又为墨夜夹了一箸菜添到他碗里。
　　晚膳过后，下人收拾起碗筷，墨夜望着无伤，认真地说：“做我的妃子。”无伤怔怔，笑着摇摇头，说：“以后不要再提了。不可能的。”无伤淡淡的笑容里有深深的坚定。墨夜读出来了，也就不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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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夜的房间很大，摆设不多，有些空。一面屏风，素色，远黛白水，一叶孤舟。空旷、渺远、孤寂就从这屏风上的画中晕出，浸染了整个屋子。这般慵懒高贵的墨夜……原是如此孤独。无伤移步到窗前，仰望夜空。
　　皎皎明月，可曾照见边关？
　　墨夜在书房看书，想到无伤睡在自己一个人常睡的床上，竟是再也看不下去了。掩卷熄灯，出门去，竟不自觉地走到了院里。无伤纤细地站在窗前，微仰首，望夜空，眉目间隐着淡淡忧伤。那让人心疼的神情让墨夜不由地走近了。
　　无伤的目光如秋水，冷淡平静而轻柔灵动。无伤望着窗外站的墨夜浅笑，道：“王爷莫不是睡不惯书房？”墨夜转转身，倚着窗，望向夜月，“你望月的时候，让我觉得，你就仿若是那月宫中的仙子。那么美，却不可即；那么忧伤，却不可抚慰。”
　　无伤沉默良久，终于什么也没说。
　　“无伤。为我抚琴，可好？”墨夜回过头来，眼中满是寂寞的颜色。
　　冰弦就在窗前的案上，无伤手落到琴上，低头看了看，却摇头。墨夜眼中泛起失落。
　　“你今日到花街，可是为我？”墨夜终于问出心中的不确定。是为他么？也许好奇更多一些。但好奇，也是为他罢。因为她要利用他——或许因此才有了担心。“是。”无伤没有什么好否认的。
　　墨夜终于有了一丝喜色，又问：“那你何时认识的司马珏？”“司马珏……”应该就是那个男子罢，“他与宰相有何关系？”
　　“你还没有回答我。”
　　“在你叫他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现在，回答我。”
　　墨夜勾起一抹轻松的笑，说：“那个没用的东西是那只老狐狸的儿子。”
　　“儿子啊……”无伤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墨夜警惕地问她：“你想做什么？”无伤但笑不语。墨夜紧张地说：“你要什么，我可以给你。”无伤扬起淡淡的笑，目光移到墨夜身上，他那紧张担忧的神色落入眼中，无伤的笑容就凋零。
　　墨夜，你该是那么高傲的人啊，区区一个无伤如何值得你露出这样的神色？无伤有些忧伤。她想利用墨夜，但她并不想伤害他。墨夜是一个敏感骄傲的人，若是动了感情，一点点背叛和欺骗都会让他受很重的伤的。而且，见过他那么忧伤的神色，无伤知道，他是孤独的。应该很渴望被爱罢。而且应该得到爱的——除了她，谁都应该得到爱罢。
　　“王爷，你这样的话，是会让我有负罪感的啊。”
　　“不要叫我王爷！叫我夜……”
　　无伤定定地望着他，“夜，可是我……什么也给不了你啊。”
　　墨夜从窗中一跃而入，伸出长臂将无伤禁锢在他和墙壁之间，目光忧伤地让人沉溺。“答应我，不要去招惹宰相，也不要和司马珏来往。答应我，无伤……”墨夜的眼睛像一潭深水，漾着微澜，无伤久久地望着那双美丽的眸子，终于低垂了眼帘，“好……”
　　墨夜的唇突然印上无伤的。无伤不及反应，惊惧地睁大了眼睛，墨夜的唇已经离开了。“好好睡。”墨夜附在她耳边轻轻说完这话又从窗户跃出，身形翩然，若蝶，若翼。瞬间不见了人影。无伤抬手擦了擦唇，掩上窗，心道：“这人……在自个家里还越窗出入。”
　　无伤困了，便到床上去睡。墨夜的床很大，无伤紧挨到内侧靠着墙。薄被很干净，有墨夜的气息，跟莫尘的有点像。无伤阖了眼，仿佛身上盖的是莫尘的衣服，也就安然地睡了。
　　墨夜却没有睡意。跃动的烛光下，墨夜纤细的手指摩挲着自己的唇，嘴角扬起深深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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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节 若是无情

　　翌日，墨夜就约无伤去购置用品，无伤疑道：“交给下人做不可么？”墨夜只说要她亲自选自己喜欢的。无伤懒争执，随他。
　　路过将军府，无伤和墨夜顺便进去看看。静雅公主一大早就又来了。一踏入止清园，墨夜就看见墨书手里攥着一大把花，而凌苍正站在她身边宠溺地看着她，微笑着。墨夜脸色一沉，转头望向无伤，无伤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她这副样子却让墨夜看得心疼。他记得有一次他随手摘了一朵花，揪着花瓣玩儿，凌苍就很不悦地斥责他。那时，凌苍说，无伤最是宝贝这些话，一直都是在花前看它们，甚至都不忍摘下它们。那么，如今这是……
　　无伤却只是淡淡地拉了拉墨夜的衣袖，说：“不要打扰他们了。我们走罢。”
　　墨夜走出将军府，无伤仰头望了望天空。这个季节的天空……蓝得让人有流泪的冲动呢。
　　墨夜牵起她的手往前走。无伤唇角扬起一抹微笑，灿若夭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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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夜带无伤去转铺子，墨夜总要掌柜把最好的摆出来，由着无伤挑。无伤总是微笑着摇头，墨夜就亲自为她挑。但到头来还是都被无伤给否定了，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买，墨夜反倒有些恼了，但对着无伤的微笑他怎么也火不起来。无伤拉拉墨夜衣袖，说：“我们去看看布罢。”墨夜就随她去挑布匹。
　　走在她身后，墨夜突然伸手抽下了无伤头上的一支簪子。无伤一头青丝如瀑，散落肩上，惊回首，青丝飏。无伤这一回眸惊艳了街上不知多少的人。墨夜不睬惊艳的路人，径自牵起无伤的手进了路边一家首饰铺子。
　　“挑一只。”墨夜用目光指指掌柜摆出的琳琅的上好簪子，无伤却定定地望着他，只待他还她那支木簪。
　　当年无伤初入将军府，埋下了一枚桃核，五年时间就长成了茁壮的桃树，且开过了几年的花。今年春上，一夜大风雨，翌日清晨就发现桃树被吹折了一枝。莫尘就在亭中，无伤抚着琴，他用小刀极细致地为她刻了一支桃木簪。簪子尽头保留了原来树枝分叉的形状，简朴，雅致，新颖。当莫尘微笑着为她挽起长发，将簪子插到她发间，无伤就看到了烂漫的春天。这支簪子也就成了无伤的宝贝。
　　墨夜跟掌柜的讨了一把梳子，重又为无伤挽发，还将她的簪子插到她头上。牵起她的手走出去。他说：“我知道这木簪在你心中是特别的，我也不与它争了，”停下来，墨夜望着无伤，像是要望到她的心里去，“我只希望，你的这里，能为我留一个位置。”墨夜指指无伤的心。
　　无伤正欲说什么，“逸王爷，无伤小姐。”一个声音打断了她。无伤看去，是一个身着淡粉的女子，身后跟着一个丫鬟。看来是谁家小姐。墨夜低沉着声音应了一声，无伤也回了礼，对方寒暄几句就进了首饰铺子。走出去数丈远，无伤才问墨夜：“方才那人是谁？何以认识我？”无伤很少出门，更是不参加什么宴会，外人即使听说她也应当不识她才是。墨夜望了她一眼，一个“这女人真是迟钝”的眼神，道：“户部尚书之女，柳无双。“
　　“柳无双？”无伤记忆里并无这号人物。
　　“上次在苏府，为苏予吃醋想打你的那个女人。”
　　原来是她。无伤垂眼一笑，说：“户部尚书，是你的人罢。”墨夜应了一声，又道：“苍也会跟你讲朝堂上的事。”无伤微笑着摇摇头，“他从来不讲。”看着墨夜的疑色，无伤笑，道：“猜的。”墨夜仍是不大相信，无伤也不解释，一副“信不信由你”的样子。
　　以她所知，墨夜表面看来闲散温和，但做起事来却是果决得很，甚至可以说是心狠手辣。那日柳无双无礼，倘若她爹是平凡之人或许还能就此罢了，但她爹是户部尚书。如果不是墨夜的人，墨夜定会在这事上大做文章，把户部尚书争取过来，倘他不肯，那么，依墨夜的作风，一定会让他们生不如死罢。无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户部尚书现在是墨夜的人。看方才柳无双谦和有礼，应当是受过教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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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了半天，无伤未选任何胭脂水粉，因为她从来不用；也没有选任何首饰，因为她只珍爱那支桃木簪。最后只选了一套换洗衣服和几匹布匹。
　　回到逸王府，府中已经收拾妥当。无伤住的院子叫月园，格局布置与墨夜的西园大同小异，室内摆设也是素雅的，甚合无伤的意。墨夜知道无伤爱花，在园中指着一处又一处说，改日，这里种什么，那里种什么。无伤只是静静的，由着他牵着她的手。如果有一天，莫尘可以这样和她一起……
　　墨夜说：“在这里，架一架秋……”“千”字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他是那日见无伤荡秋千荡得那么开心，便想为她架一架秋千在园里，可是他自己却恨透了那东西。只是每次想起无伤那动人的笑颜，渴望无比。因此，再恨它，他也决定为她架起一架来。无伤却淡淡地笑着，说：“算了，这里还是种几竿竹子罢，再置两张椅子。”墨夜望向她，无伤脸上漾起幸福的笑容。
　　——令人窒息的笑容。
　　不一会，下人通报，苏予苏公子来访。墨夜笑着说：“今日逛的铺子，可大都是他的。”无伤笑笑。她知道。
　　苏予带来的是几十盆花。苏予说：“反正只是借住几日，不久就走了，我就直接带盆栽的来了。改日你走时知会我一声，我再帮你搬着。”无伤笑，墨夜却是一副要杀人的样子。墨夜喝了一声：“来人！把这些东西都给我……”“扔出去”三个字在无伤淡淡的目光下终于还是咽了下去，改口道“到月园里挖个坑埋进去。”
　　无伤和苏予都笑了。无伤站起来说：“我去。”苏予朝身后一人使了个眼色，那人就跟上无伤。墨夜不满地问苏予：“予，你让个会武功的人跟着无伤是做什么？”无伤听了，心中暗道：好眼力。苏予却温和地笑着，说：“丁一可是很了不得的园丁，我府里的花木都是他打理的呢，肯来帮你是卖无伤面子。”墨夜很不满地瞥了苏予一眼，起身去看无伤，苏予也笑吟吟地跟上。
　　无伤走在前，进了月园，指着某株花，低声问丁一：“苏予派你来做什么？”面上看去，无伤仿佛在问他花的事。丁一也是聪明人，伸手捏住一枝花枝，指点着说：“公子知逸王爷心动了，定会时刻在小姐左右，小姐不方便去苏府，就由丁某代为传达。”无伤知墨夜就要到了，抓紧问最关心的：“莫尘可好？”丁一回答也干脆，“少庄主派人传信，一切安好，勿念。”
　　“嗯。”无伤淡淡应了一声。只是……叫她如何不念？
　　“夜。无伤只是去看花而已，你何必走得这般匆忙？”苏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无伤便不再问什么，改指着另一株花问道：“这便是那兰花绿云了罢。‘兰色结春光，氛氲掩众芳’，就是孔子，也曾称‘兰为王者香’呢。这绿云，据说是花开为碧，香泽四里的。”“小姐见多识广，丁某佩服。”丁一也是个人物，说话自不似一般的下人。（绿云据说是清朝发现的，某拿到这里用一下，架空么。）
　　“既然如此，要这园丁也无甚用。予，你还是带回去管自己的园子罢。”墨夜很不乐意无伤跟另一个男人如此谈得来。无伤怎能应允，于是指指旁边一些花，说：“那些我都不怎么认识，若是养死了就可惜了。”
　　墨夜不好驳无伤，只是臭着张脸对着苏予。苏予仍是笑吟吟的，“夜，你这样倒像是渴望被娘亲关爱的任性孩子呢。”墨夜一掌劈过去，苏予瞬移，避开了墨夜凌厉的掌势，仍旧笑吟吟的。无伤没料到苏予身手这么好，看到墨夜出掌心中一惊。可墨夜却好像早就料到苏予会躲开，从容自然地收了掌，与出掌的动作一样流畅。
　　苏予看到了无伤微颦的眉头，笑道：“夜是忧我带来的这些花占了你的精力，害他被冷落了。”无伤淡淡扫了墨夜一眼，道：“他有时间自然是去会那弄琴姑娘，我怎会冷落得着他？”无伤只是看不惯那些流连风月场的男人，包括墨夜。只是这话说出来，在旁人听来却像是在吃醋。墨夜倒是心情飞扬，苏予却大笑起来，“夜，你这青楼薄幸名怕是已扬于天下了。”说完，苏予就转身离开了。丁一也识势退下。墨夜看着对面的无伤不知如何开口。
　　苏予大笑的时候无伤就意识到自己的话让其他人误会了，再看到墨夜欲言又止的样子，心知他大概有什么苦衷。心思一转，无伤就猜到：惜芳楼应该是墨夜的情报组织，如同御龙庄的信部。至于那弄琴，应该确是墨夜的人——也是墨夜的女人。无伤淡淡地说：“方才的话，只是随口应付苏予罢了。”
　　墨夜突然有些泄气。
　　---
　　夜晚，房门被叩响。无伤拉开门就看见月光下站着的墨夜。无伤退回屋里，墨夜跟进来，顺手带上门。
　　墨夜进门就看到案上摆着的布匹针线之类，问：“你在做什么？”无伤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不语——看也知道，她在裁衣服。墨夜自觉问得无趣，走到她身边，问：“可是为自己做的？”无伤淡淡地说：“为你。”
　　墨夜一怔，附到无伤耳边低语：“你可知我尺寸？”笑容轻挑暧昧。无伤拾起旁边一件衣服丢到墨夜头上，墨夜扯下来，是他自己的。“我让辉帮我拿的。”无伤说。墨夜不用丫鬟，下人不被允许是不得进入他房间的，无伤知道，辉是墨夜的贴身侍卫，就算有什么秘密，对于辉来说，也不算秘密。所以，即使无伤在墨夜房里住过，还是让辉去取的墨夜的衣服。
　　“其实，紫色更适合你。”
　　墨夜靠在无伤肩上，伸出白皙的手抚摸着华丽的布料，听到无伤这样说，动作一滞。
　　“静雅公主似乎很讨厌你呢。”无伤漫不经心地说。墨夜将手收入衣袂中，慵懒地说：“她似乎更讨厌你啊。”无伤淡淡一笑，“应该的。可是……你是她的王兄啊。”
　　“哼，只不过是同父罢了。皇家的人哪有亲情可言？不过，小时候倒真没见过她这样。”停了停，“大概墨绝跟她讲了我的什么坏话罢。”——比如墨夜的母妃害了她的母妃之类的。墨夜枕在无伤肩上的头动了动，青丝落在无伤胸前。无伤感觉到了他的寂寥，但是墨夜，却一副懒管人事的样子，无伤也不跟他执着那种讨厌的寂寥。
　　“你不嫌累么？这个姿势？”无伤淡漠地指出这样一个事实——这个姿势，真的很累人。
　　墨夜起来，却从无伤手中拿过针线衣物放到一边，一把抱起正冷眼看他做什么的无上，旋身就到了床边。无伤皱起眉，墨夜却只是放她在床边坐下。而后自己躺在床上枕着无伤的腿。无伤说：“男女授受不亲。”伸手欲推开墨夜。墨夜却伸出长臂紧紧抱住她的腰，呢喃：“只此一次。只此一次……”一向强势的墨夜竟有如孩童。
　　“母妃生前，最爱我穿一身红衣。她被赐死，无一人吊唁，我独自一人，着红衣悼母妃。那日之后，我便一直都是这一身素服。”墨夜闭着眼睛仰躺着，声音沉沉，平静得没有波澜，无伤却知道到那声音里浸着悲伤。他穿红衣为母送葬，一定被人骂过罢。无伤想起爹娘死时，她对着凌杰笑，笑得那么灿烂。不知是她要活下来，也是因为……爹娘最喜欢她那明媚的笑颜啊。她要用她的笑颜为爹娘送葬。
　　无伤轻轻抚摸着墨夜的头，如同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莫尘给她讲过墨夜的事。在后宫那种勾心斗角的地方，心狠手辣才是生存法则。毫无疑问，所有的女人在美丽的外表下都有一颗狠绝的心，不然便活不下去。墨夜的母妃也是个有手腕的人，不过，她大概是真的很爱先皇，因此她不拿那些女人的事去烦恼他，只是温柔地听他倾诉，陪着他一起难过，一起欢乐。因此她是受宠的，嫉恨自然也就跟来了。墨夜的处境一直很危险，他的母妃一直极尽全力地保护着他，可是，一个人怎能防得住后宫三千。女人和那三千下的千万奴才。那样的情况下，只是一个不慎，就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如墨夜所言，她喜欢墨夜穿一身火红，看着自己的皇儿愉快地玩闹，一次在御花园，一眼看到火红的墨夜，只是随口一句“我儿墨夜自是这皇宫中最耀眼的存在。”无心之言入有心人耳，一番歪曲夸张，皇上竟赐死了墨夜的母妃。
　　——那个她心心念念的男人，就如此绝情。
　　因是被赐死，葬礼冷清，墨夜着一身灼目的火红为母守灵。那帮女人翻了天的诋毁死者，墨夜更是遭受了唾弃和鄙夷。自那以后，二皇子墨夜流连勾栏，沉醉酒肆，花钱如流水。莫尘对无伤说，那不过是他做出的假象，迷惑中人罢了。
　　“你的母妃是被人陷害死的罢。“无伤故意这样问。她知道，虹妃，宰相司马略之妹，当今圣上生身母亲，当今太后，在那件事中起了不小的作用。
　　墨夜睁开眼，“你知道？”无伤笑笑，“猜的。总觉得——夜的母亲应该是很温柔的人呢。太温柔的人，不适合那种吃人的地方啊。”
　　墨夜身子一转，面向着无伤，脸贴着她的身子。无伤看不到他的表情，也就不再说什么。原本想从虹妃牵扯到宰相上，看这般，今晚便是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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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节 晴夜解相思 共婵娟

　　无伤知道，凡事不可操之过急。于是一连几日无伤只是看弄花抚琴看书。墨夜自有事情要做，只是一旦空闲下来就会到无伤身边。墨夜说：“无伤，跟你在一起总觉得很安宁。”无伤但笑不语。见过无伤那夜月下寂寥的神情，墨夜开始在夜晚时到月园找无伤，但无伤还是更习惯莫尘在那个时间陪在她身边——夜晚，光隐去，黑暗带来安宁，一切在光下被封印了的情愫就会解开封印苏醒过来。这种真实，她并不想与任何人分享，莫尘……除外。于是无伤不再让墨夜晚上来月园，墨夜纠结许久，还是尊重她，不再去了。
　　这晚无伤正在沐浴，听得一声推门声，心中警觉，立马闭气沉到水下。花瓣漂浮在水面遮了她在水下的影子。来人进屋掩门，轻轻地绕过了屏风，无伤心跳不已，那人却在木桶旁站定。
　　水面的花瓣被撩开，无伤掩不得，破水而出。一副戒备神色在看清面前之人后换做万分欣喜。
　　“尘……”一声唤出，泪水就盈了满眼。莫尘微笑着取过毛巾，温柔地为她擦去脸上的水，又坐在旁边为她细细地擦起头发来。
　　“尘……你，可好？”万般思念，待相见，竟无语。
　　“嗯。倒是你，怎么瘦了？”莫尘还是如以往一样温柔，如玉，似水，若春风。无伤不语，静静地感受着莫尘的温柔。擦干了头发，莫尘将湿了的毛巾放一边，将闭着眼在水中泡着的无伤抱起来迅速地取过浴巾将她包了个严严实实，打横抱起。将她轻轻放到榻上，动作轻柔得仿佛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莫尘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她的面颊，昏黄摇曳的烛光映照着，那张素来沉静如水的面孔满含柔情，妩媚得让人心醉。“无伤，跟我走，好不好？”莫尘的目光温柔而忧伤。无伤别过目光，不去应他那令人沉溺的柔情，“尘，你知道的，我的答案。”莫尘突然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我不放心。墨夜是个危险的人物，你在他这里，我不放心——”
　　无伤从浴巾里伸出胳膊，环过莫尘，不语。
　　“无伤，跟我走，好不好？御龙庄可以扳倒宰相的。和我一起回御龙庄，不靠墨夜的力量，我帮你报仇，好不好？无伤，回头罢。”莫尘将无伤紧紧抱在怀里，生怕丢了她，声音温和却掩不住担忧。
　　“莫尘啊，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呢？你可是一直很冷静的啊。御龙庄是什么样的存在，你比我更清楚。一向公正公平的御龙庄倘若插手朝政，还做出这样的动作，实在是师出无名啊。倘若是为洛家报仇，可那都已经过去十四年多了，而且那毕竟是圣令啊。若说是为无名村的人报仇，可是谁会相信那样一个村庄的存在呢？就算信了，那也是皇上下的圣旨，镇国大将军去执行的啊。你这样做将置御龙庄于何地呢？御龙庄是一个标准一样的存在，它执行公平，一旦趟了这趟浑水，那御龙庄可就毁了啊。尘，你那么睿智又冷静的人，居然为了我说出这样的话，会让我有负罪感呢。”无伤抱着莫尘，维扬起头对着他将，可是莫尘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贴着他的胸膛，未看到她眼中深深的忧伤。
　　“我不要你的负罪感，我只要你好好的，不要受伤。”
　　“我不会受伤的啊，尘。我几乎什么也没做呢。”无伤笑着伸手抚摸着莫尘的脸，那张面孔刚毅而温柔，棱角分明若刀削斧凿，五官完美地契合，这样的男人，本是神明一样的存在，骄傲而谦和的，此刻，只为她写满柔情。
　　“我害怕。”莫尘抱着无伤的臂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闭着眼，说出这句“我害怕”。无伤面前温柔谦和的尘，在沙场上可是有着率几十精兵破敌几万包围，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神勇与气魄。安逸多年而兵疲的北安之所以能够在战场上与兵强马壮的昭戈相抗而不分伯仲，与那令昭戈谈之色变的“幽冥之影”有着莫大关系。谁人知道，那果决、镇定、骁勇、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只要出现便可扭转战局的“幽冥之影”会在一个女人肩头颤抖着说出“我害怕”？
　　“我不会有事的，尘，相信我。你也不能有事，我们还要一起看花开花落，看月缺月盈，一直到老去。”无伤仰着头含笑望着莫尘，她的心里真真地充满着这样的渴望，但是即使是说出这样的承诺，她的心还是没有把握的。就算这美好的话是从自己嘴里讲出来的，她还是觉得那只是梦而已——“我这样的人，怕是没有资格得到幸福的罢。”她这样想，却扬起满满的笑意，深深地淹没她心底的悲伤。这般隐隐含着凄楚的美好的笑容妩媚妖娆而纯净，莫尘望着她的目光炽热起来。烛光下无伤光洁白皙的玉肩与双臂是如此动人。“无伤……”莫尘低哑着嗓音将无伤紧贴在胸前，温暖的手掌在她背上游弋，暧昧摇曳的烛光中，无伤的手也在莫尘背上寻找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突然触到黏湿，无伤推开莫尘，看自己的手上，竟是血。
　　“你……”无伤疼惜地望着莫尘，他却仍旧只是温和地微笑着，眼中的火焰残留着痕迹，一向温润如玉的莫尘看起开竟有几分魅惑。无伤更在乎的是他的伤。战场上难免受伤，无伤知道，可是见到莫尘真的受伤了，她的心中却是紧紧地疼痛着。无伤起身去找金创药，忘记了自己只是裹着一条毯子，一起身，白色的浴巾滑落，优雅完美的身形就显露在莫尘眼前，无伤尚不及反应，莫尘长臂一勾就将她捞回，“你就不懂得……”莫尘不再说下去，只是为她取过亵衣穿上，粗重的呼吸喷在无伤身上，无伤紧张得全身都颤抖起来，皮肤泛起粉色。不这般尚好，见无伤有如此反应，莫尘一个俯身，薄唇就印上了无伤的。莫尘的唇有些凉，有些干，无伤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如同舔自己的唇一般，莫尘骤地抬离了她的唇，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紧紧锁住身下的无伤，双眸之中不是以往的温柔如水，倒像是一只久未进食的兽，那般狂野，那般生猛，那种炙热，几乎将人吞噬。
　　迎上那样的目光，无伤从心底震颤。莫尘的唇已是一片灼热，一双温暖的手在不安分地四处游走。
　　无伤不排斥莫尘，可是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她，有些恐惧。“尘……”无伤颤抖着唤出这一声，泪水从眼角滑落。
　　无伤的泪水是莫尘突然清醒过来，他愧疚地将颤抖的无伤揽进怀里。莫尘低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是愧疚，也有失落。无伤靠在莫尘温暖而熟悉的肩上渐渐平静下来，反抱住莫尘，轻声道：“对不起，我只是……有点害怕。”
　　“我知道。”莫尘抚摸着无伤的头。
　　“你不是一向只喜欢素淡的颜色么？何时改了喜好？”莫尘早就看到了那紫色的衣衫，这时再瞥到，才有此一问。怀中的无伤却淡淡笑道：“那是给墨夜的。”莫尘身子一僵，顿时醋意上涌，说不出话来。
　　“墨夜他……很孤独。”“没有你我也很孤独。”莫尘打断无伤的话，无伤扬起宠溺的笑，双手环上莫尘的脖子，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额头抵着莫尘的额头，鼻尖靠着莫尘的鼻尖，笑意满满地说：“无伤可以为别人做衣服，可是无伤的这里，只有一个莫尘呢。”纤指轻抬，指指自己的心。莫尘这才扬起满意的笑容，像个孩子。
　　“你啊……”无伤轻叹一声，眉梢挂着笑意。
　　夏夜微凉，莫尘一挥手，熄了灯，无伤轻问：“你的伤……”
　　“不碍事。”
　　无伤这次却不肯听他的话，固执地重又点了灯，寻出了金创药，为他细心地处理伤口。莫尘趴在榻上，由着无伤为他医治。莫尘精瘦而强壮的身体上没有什么疤痕，只这深深的一处箭伤，无伤轻轻抚着那伤口，眸色黯淡。
　　无伤处理完这伤口，再看莫尘，他已经睡了。安然如同婴孩，眉宇间又含着忧伤。无伤还以为他一直忍着痛才没有发声，看来，是真的累了。莫尘白皙的皮肤上长长的发丝优雅地散落着，无伤为他盖上薄被，靠在他身边，静静地望着这好看得过分的人。月华夜，天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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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节 奈何情动向无情

　　天未亮莫尘就离开了。他此回来一是为了无伤，二是为了御龙庄。御龙庄虽说是莫灏天是庄主，但是早在许多年前他就不大管理庄中事务了，携凄远游，纵情山水，可怜莫尘从小就被老爹压着，被迫接下这偌大的御龙庄。这回战事紧，莫尘忙，无伤自不去分他的心。
　　早膳时候墨夜见无伤面色不佳，问她可是身体不适，无伤但笑，摇摇头。吃过早膳为墨夜拿来昨夜方缝制好的衣服，墨夜欣喜得换上，华丽的紫衣更衬托出他慵懒魅惑的优雅气质，无伤淡笑着望着他，墨夜却突然褪去了那魅人的笑，严肃地问：“你可是为了这衣服而一夜未睡？”无伤依然只是淡淡笑着，轻摇头。她只是在昨夜莫尘走后睡不着才把这活儿做完的，墨夜只当她是怕他心疼才摇头，望向无伤的目光充满了怜惜。无伤摇摇头，走出去。
　　苏予送来的花已从盆中移出栽在了月园里，丁一照顾得很好，这些花儿在月园里生长得开心，无伤合意，墨夜自也高兴。“为什么你对着植物时露出的笑容比对着人时露出的笑容更明媚呢？你那笑容里隐藏的几不可见的忧伤要怎样才能剔除？”墨夜靠着一棵桂树忧伤地望着无伤。
　　自己的伪装真的如此拙劣么？这样轻易地就被人看穿了？无伤不知道的是，当一个人真的关心另一个人的时候，他就会从心上生出许多敏感纤细的神经，牵向那个被关心的人，那个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就全都落到他的心上了，那些旁人不会关注的细节却不会被他所忽视。这样的关注是不自觉的，她就是这样关注着莫尘，只是不自知罢了。
　　无伤并没有回答他什么，只是嘴角含着若有若无的浅笑。月园中繁花嶷嶷，碧叶葳蕤，无伤微扬起脸望向远穹，轻叹一声：“这般繁华……可维系几时？”墨夜依着桂树，闭上了眼：“金风一过，自荡然无存。”如今北安繁华，只是便面现象罢了，一副空架子，经不起晃荡。
　　侧耳，风声略可闻。听过风声，无伤转向墨夜，“王爷，我义父现如何？”无伤不问战事，只问凌杰。
　　就知道她方才所指并非这一园的繁花。如今昭戈范边，朝内不稳，北安这面上的繁花掩不了暗潮汹涌，这般繁华还能维持多久？心中轻叹，墨夜怕无伤担忧，又不愿欺骗她，于是说：“兵家事，向来如此，乾坤就转也可能是瞬间之事，现下双方势均，谁也占不了多大便宜。”顿了顿，又道：“似有奇人暗助我北安，大将军数番陷险，均为人所救，我也没有查到这被称为‘幽冥之影’的人究竟是谁。我想大概是……御龙庄。”无伤心惊，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墨夜当真不可小觑，居然猜到了。不过说来也是，除了御龙庄的人，谁还有这么大的本事？
　　“听说宰相主和？哼。皇上坐在龙椅上看下面的大臣吵成一团大概很有趣罢，就像看斗鸡一样。”无伤故意说出这样的话，话说的云淡风轻，眼中却有不屑之色。墨夜突然一怔。无伤话中的“坐在龙椅上”一下子就触动了他心中的敏感，“吵成一团”，“斗鸡一样”更是敲醒了他。这些年，皇帝一直很是无能地对宰相言听计从，尽管墨夜知道墨绝是假装无能，可是如今关头上墨绝仍是顺从宰相，墨夜只记得自己的利益决不允许被触犯，却忘记了，墨绝也是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江山拱手与人的，墨绝就是在拼，与他拼耐心，他等的就是墨夜沉不住气的时候。墨夜这般急切地与宰相争执，倒是成了他墨绝的美了。
　　“斗鸡一样”，他在朝堂上舌战宰相及一干朝臣，在那个龙椅上的人看来，也无非两犬相争罢了。哼，他居然被墨绝那小子摆了一道。他到底还是在在乎那个男人的江山啊，那个赐死了他母妃的男人的江山。就算是落入他人手里，他又有什么好在乎的？墨绝那小子……凭他自己的力量，应该也是知道战事实况的罢，竟被他拿来作棋子用了。
　　回看眼前这淡然的人儿，墨夜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无伤如何看这当今天下？”
　　无伤淡淡笑着，“无伤一草民，何干妄言天下？”
　　“自家院内，你我而已，何不可言？”
　　“祸从口出，言多必失。”
　　“好个言多必失。”墨夜笑起来，笑罢，郑重地问：“无伤，你可愿站在我这边？”他确定，眼前女子不一般。而无伤却扬起淡淡的微笑，不语。目光悠然地望向远空，神色淡然得仿佛不是这俗世之人。墨夜突然想抱住她，对她讲不要离开。
　　“主人。”一女子突然出现在墨夜面前。无伤转眸，见月园门口处细叶拂动的萱草，就知道这身好功夫的女子是墨夜的手下，再看这女子，明眸皓齿，肤若凝脂，眼波流转自有风情万般，朱唇一启则堪莺羞鹂惭，柳腰纤纤不盈一握，风姿绰约天成。这般女子，这般功夫，定然是那伪装成惜芳楼红牌的弄琴。无伤向墨夜点点头，自己就退下了。墨夜忽又叫住她：“无伤。今天想吃点心。”无伤前些日子闲来无事下厨做了几样点心，墨夜尝过竟爱上了那味道，时常缠着无伤。
　　无伤淡淡笑道：“好。”
　　那妖娆女子却一滞。她知道，墨夜不喜甜食，她跟随墨夜这么些年，从未见过他食用任何点心，而今竟主动开口要求，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个叫无伤的女人……
　　“你不在惜芳楼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其实墨夜这话问得无理，惜芳楼探听到的消息一般由墨夜会弄琴为由，魅，也就是外人所知道的弄琴，来回报给墨夜，倘若消息紧急，自然有墨夜的人从惜芳楼直接将消息传送给他，虽不一定是魅，但是由魅来回报也是正常。墨夜只是见到魅故意施展轻功进了月园，分明是知道无伤在，是来宣示自己的身份的，不由得有些愠恼。
　　“主人……您已经一连五日不来了。”魅微微低首，眼望向墨夜，尽是委屈与相思神色，声音更是浸着泪水一般，一拧就会滴下淋漓泪水的样子。这般娇嫩可人模样，大约不会有哪个男人不会心动，不去怜惜。然墨夜何许人也？后宫之中他见识过太多女人的伎俩，那些言语之间的掩饰和神色之下的心计，他可是看得透彻，不然也不可能把暗的那些女人吃死。
　　墨夜一直靠着树，双臂交叉胸前，听闻此言也只是眉毛一挑，轻声道：“哦？是么……”优雅高贵，华丽的紫衣下，那般身骨透着说不出的慵懒和魅惑。
　　魅身子一僵。她跟随墨夜这么多年，知道墨夜就像一只猫，在猎杀自己的猎物之前总要先玩弄一番。墨夜伸出手，纤细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挑逗的眼神足以让没有不知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的女人心旌动荡，但是她可是知道的。
　　墨夜的拇指在她的下巴上摩挲着，突然一把捏住，柔情与挑逗尽失，只有冷冽，那手上的力道几乎将她的下巴捏碎，凌厉的目光迫使她不敢与之对视，只得垂下眼来。“无伤是我的客人，我不喜欢别人动她。”墨夜此刻的声音阴沉冰冷而狠毒。
　　“魅……属下不敢。”
　　“我喜欢聪明的人。”方才的阴云突然不见，墨夜云淡风轻地放开手，“这次就算了，如果……”墨夜手一翻，扣上魅的咽喉，嘴角含起一抹嗜血的笑意，而后一切都不见了，仍旧是云淡风轻的慵懒模样。
　　“那不成你想留下来分本王的点心？”
　　魅一怔，“属下不敢。”赶忙退下不见了。
　　墨夜靠着桂树，微仰头，目光穿过桂叶望着微蓝的天空，久久，勾起一抹笑。离开桂树整整衣服，向厨房那边走去，“无伤——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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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节 山雨欲来

　　早朝，宰相依旧报告边关战事吃紧，再提求和一事。宰相一开口，身后一帮附庸便开始附和。主站一派欲反驳，却也得等着他们的中敢跟宰相杠上的逸王开口。而今日，逸王墨夜却只是一副看戏的样子，懒散地站在那里。不止是主战的人急起来，皇上也在看着这边。一些官员低声提醒着“逸王？”可逸王仍旧无动于衷，主和的官员更是嚣张起来，皇上也只好开口，“逸王有何看法？”
　　墨夜缓缓抬起一直低垂的眼帘，目光迷离仿佛刚刚醒来。顿了一顿方才说：“我玩够了。”
　　我玩够了。一句话让整个朝堂之上只剩下呼吸声和心跳声。“你们爱怎样怎样，我先把话说在前头，求和的话，送给昭戈的钱物，我逸王府一文不出。谁求和谁出钱。”此话一出，整个朝堂陷入更大的沉默。原来……这些日子逸王跟宰相争得这么凶竟只是在“玩”，竟只是不想出钱……朝堂之上所有人都陷入震撼之中。时间流逝，沉默在墨夜一声不大不小的哈欠声中终结，一片议论声渐渐响起，如同疯长的野草，从一点点草茬疯狂地长成一片荒地。
　　龙椅上，墨绝低着头，下面的臣子未发觉，他的嘴角勾起冷冽的笑意。宰相再次逼向皇上。
　　“朕今日乏了，改日再议。”说完起身，退朝。
　　宰相望着那个离开的身影眯起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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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伤在逸王府住了许多日，想起凌苍，在房里留了一张字条便回了将军府。
　　没有通报，无伤自往止清园去，又念起那湖心亭，半途又往那湖去。可一眼望去无伤就愣了。原本只是湖中一小片地方有荷，如今竟是满池的荷花。那几棵荷自是不可能在这几日时间里长满整个湖的，凌苍又从不在意这些景啊物的，不用猜就知道是那位静雅公主的杰作。她倒真把这里当自己的家了。无伤笑笑，原本她是想，墨夜，墨绝，宰相这三股对立的势力中她的目标是宰相，凌苍和墨夜私交甚好，而他又终于墨绝，无论如何她都能够利用凌苍这把剑来除掉宰相的。但是如今看来，凌苍已被墨绝握紧了，就算墨绝要他去对付墨夜，他也不会摇头罢。凌苍这把剑，到底还是只能那个在龙椅上的人能够用啊。
　　本来还想，宰相用凌杰这把刀屠杀了自己的爹娘，自己要用凌苍这把剑来复仇。看来是落空了。
　　漏算了公主这颗棋子啊。
　　无伤摇了摇头，仍往止清园去。走到那白木槿前，停了停，还是头也没有转地过去了。凌苍早朝还没回来，无伤在园里看那些花木，那些被折断的伤口已经变了颜色，冷漠而深痛的颜色标记着那些伤害。
　　无伤很心疼地伸出手指抚上那些伤口。“无伤回来了。”一个疲惫的声音掺杂着些许欣喜，精力全部放在那些花上的无伤一惊，手一抖被花上的刺刺破了手指。不去在意被刺破的手指，无伤站起来，转身，扬起微笑，“哥。”
　　“等我一下。”凌苍摸摸无伤的头，回房去换下朝服。无伤看了看指尖凝起的血珠，将它点在了一支花枝的伤口上，鲜红的血滴凝在那里，仿佛真的是花儿流的血。
　　“夜有没有欺负你？”凌苍过来就是这样一句。无伤笑着说：“我可是云麾大将军的妹妹。”凌苍闻言也淡淡笑了。
　　“静雅公主……”“我知道，”凌苍打断无伤的话，“你自幼未曾跟女孩儿家来往过，又喜静跟书儿处不来也是正常，我想了，夜带你过去应该也是知道他这皇妹看着文静其实活泼得很，是个好奇的主儿，怕你们处不来。你喜欢在他那儿住就住着，若是住不惯就回来，他要敢欺负你，你就告诉哥，哥帮你揍扁他。”无伤扬起唇角笑弯了眼，凌苍宠溺地抚摸着她的头。
　　书儿……凌苍，希望你的书儿是真的爱你。无伤笑时弯起的眼睛掩去了担忧。
　　“哥，你不高兴。”无伤纤细的手指抵到凌苍唇角，轻轻一挑，凌苍的唇角就不被迫扬起弧度，凌苍笑笑，摇摇头，“没什么。”无伤垂了垂眼帘，凌苍微笑起来：无伤还是没变啊，那双眼睛依旧那么美，只一垂眼就一个“我不信，但你不说我就不问”的信息。
　　无伤知道应该是墨夜在朝上不再坚决表示反对求和了。凌苍知道她现在就住在逸王府上却不开口请她在墨夜面前说什么，不知道他是了解墨夜不可能被什么人说动还是……不愿她插手。
　　皇宫突然来人，皇上急召云麾将军。事关紧急，凌苍只得匆匆进宫。无伤预感是为了战事。不愿做无谓的猜测，无伤想等凌苍回来。
　　回了自己原来的房间，发觉未见岁儿。那个丫头平素最喜欢跟着她，她去逸王府后那个丫头还想过跟着去照顾她的，只是无伤以逸王府不缺丫鬟为由没有带她。这丫头应该不至于蠢到不了解她的意思而赌气不见她。
　　“林管家，岁去哪里了？”
　　“小姐，静雅公主瞧着岁儿机灵活泼就跟少爷讨了去，现在已是宫婢了。”林管家的回答让无伤有种不好的预感，抬起眸子望着他，“何时的事？”林管家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以标准的管家风范回答：“三天前。”
　　“下去罢。”
　　林管家退下去才发觉手心后背俱是汗。小姐方才盯着他，那凌厉清冷的目光就像剑一般，简直要将他的骨头都刺穿。退出清芷园，林管家望了望天空，心中感慨：小姐的气势不输当年老爷拼命护太子在朝上与一般宰相爪牙分庭抗礼呢。突地，舒展的眉头又皱起，有这样的气势，这样的身世，小姐她……不会就这样下去罢。绝对不会的。林管家低下头叹息了一声。
　　无伤知道，林管家对她说的都是面上的话。岁儿那丫头跟了她这么多年，她岂能不知那丫头的性子？岁儿委实机灵活泼，可是太单纯，心性太浅，藏不住事儿。无伤从来不与人亲近，她一直防着所有人就如同不防着谁一样，岁儿的脾气她也没想过要给她改，不惹无伤无伤就由着她。这番定然是说了什么话得罪公主了。
　　不过无伤是个冷情的人儿，从来不会关心自己以外的人。也不去在意什么。想来凌苍回来也不会告诉自己什么，也就不等了，留了字条就离开。眼角瞥见一个小丫鬟怯怯地站在拐角，看来是想过来跟她讲什么却又不敢。这般懦弱的人无伤也不愿为她等待，径自走自己的。
　　那小丫头注意到了，无伤已经发现了她，却没有停，终于豁出去，冲到无伤面前扑通跪下。“小姐，你一定要救救岁儿。”无伤叫她起来，问：“岁怎么了？”
　　原来，是那静雅公主墨书每次来止清园都采大把的花，岁儿知无伤最爱这些花儿看不过却又不能说，但是那不满仍是摆在脸上，结果那静雅公主也看她不顺眼，终于找了个机会把她跟凌苍讨了去。
　　原来是为了自己的花。无伤轻叹一身，再打量眼前的丫头，知她是那个跟岁儿要好的小丫鬟，此刻脸上的担忧和难过不像是装出来的。心下不由地想，不知自己倘遭遇岁儿这般不幸，是否会有人为自己这样担心。
　　“我会想办法。”说了这句话就往外走，走出几步却又回头，“你自个儿……也机灵着点。”小丫头泪水来得更凶了，抹着泪狠狠地点了点头，哽咽不成声地道谢。无伤回望了一眼她曾经爱极的花儿，面无表情。
　　是否会有人为自己担心呢？无伤想。
　　——大概不会罢。无伤微微垂首，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她爱莫尘，是这五年里一点一点渗透进生命里的，爱得平淡，淡得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直到他离开，思念丛生，她才知道。淡淡的思念如同青烟一般，但足以让她清楚自己的心意。只是她不言爱。爱而已，她不曾想过他会为他做什么。
　　她要保护好自己，包括自己的心。所以，她不去奢望她爱上的人会为她做什么，甚至说——她不觉得她爱上的人应该为自己做什么。她不是不想有一分长久的执手一生的爱，只是那样的爱对于她这样的人是一种奢望。她已经把心给尘封了，没有心又凭什么去爱一个人？爱上莫尘是一个意外，她无法强求自己真的不爱，她能做的，只是假装不爱。就好像莫尘与她没有任何关系，既然没有关系，他又凭什么要为她做什么呢？
　　没有了奢望，就不会有失望的痛了罢。
　　突然心中一颤。要出事。无伤有这样的预感。会是什么事呢？按下心头的不安，想把岁儿从宫中弄出来还是要依靠墨夜啊，无伤这么想着走在街上，一枝羽箭破空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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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节 毒

　　墨夜一下早朝回府就往月园去，院中不见无伤的人，推开门却见魅立于房内。“这不是你该在的地方。”墨夜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阴戾。魅却跪到地上奉上茶水，“属下自知不当擅入王府，但属下有要事禀报，望主人原谅。”墨夜挥手道：“罢了。你有何事？”
　　魅却跪地不起，只道：“请主人原谅。”将手中的茶盏再次举高。暗没有奉茶的规矩，只是墨夜不想无伤回来看到弄琴在这里于是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坐到椅上问：“何事？”
　　“清野一战，镇国大将军遇伏身亡。”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墨夜浑身一热，抓紧了椅子扶手。魅拿眼角瞥了墨夜一眼，不语，墨夜再问，语含愠怒。她方才回答：“昨夜。皇上应该是今天早朝之后方得到的消息，所以早朝结束之后又匆匆召见了云麾将军。”魅回答得缓慢，言语间柔媚无比。
　　墨夜只觉浑身燥热无比，才惊觉茶水有问题。魅一直忠心于他，他料定她不敢下毒，却忘记了这个女人也是大胆得很，没想到她居然会给他下媚药。而且这媚药的药力还不轻。
　　“魅，你难道不知轻重？”墨夜恼怒不已，可是因着药力的作用，原本应是低沉的声音确实暗哑的，欲望的味道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魅改双膝跪地，仰起头双眸含泪，娇柔万分。“主人……”她还是惜芳楼弄琴的一身暴露装扮，现在墨夜居高而魅仰视，胸前一片旖旎风光多半纳入墨夜眼中。
　　“不行，无伤会回来。”这是墨夜现在唯一存在的理智，燥热干渴难耐，墨夜竟想也不想抓起手边的茶壶将茶水灌入喉中，突然丢掉茶壶，红着双眼抓住魅的双肩，魅抱住他红唇贴上墨夜的，将他将要出口的“你在茶壶里也下了药”给堵了回去。
　　无伤醒来，映入眼帘是淡白帷帐，是逸王府月园。那么是什么人偷袭她？又是什么人把她带到这里？出于什么目的？
　　无伤来不及细细思考这些问题就听到呻吟喘息的声音，似乎还有……扭打？是谁？不是刀枪打斗，听起来像是……谁要掐死谁。
　　无伤想要起身，可是一点也动弹不得，仿佛这身子不是自己的，软绵绵的，用不上力更谈不上控制。而且，发不出声音。现下的她除了有意识，眼睛能动和有生命体征之外就是一死人。
　　无伤不知道的外面并没有谁要掐死谁。魅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攀附上墨夜的身体，她本就是青楼里的女子，挑逗调情的手段她有的是，更何况墨夜此时中了媚药。神志不清的墨夜此刻正和魅纠缠着，突然抱起她就要往床上去，魅嘴角勾起得意的笑。
　　突然两颗石子打在两人颈子上，欲望之中的两个人于是就闷声倒地。
　　门被推开，有人进来。正是丁一。
　　原来今日凌晨御龙庄信部得到消息，清野一块地势复杂，凌杰手中地形图有误，故凌杰率三百精兵夜探地形却不慎遇伏，莫尘不及准备就匆忙离开，他料定皇上一定会派凌苍去替代凌杰，在这交接之前他必须赶回才行，不然无帅之师纵然人多也只是留给对手的肥肉而已，去晚了凌苍这将军恐怕也没有意义了。
　　这个时候苏予不能亲自到逸王府上去，墨夜是个嗅觉敏锐的家伙，被他嗅出什么味道危险的是无伤，于是通知丁一把消息传给无伤。
　　丁一回府看到月园外的暗卫有异状，施展轻功进入月园，点破窗纸就看到了那样一幅春宫图，当他看到无伤的床上帷帐是放下来的时候心中觉得不是那么简单，于是放到了墨夜和魅两个人。
　　无伤听得那喘息的声音靠近自己，尚在紧张该如何的时候就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是开门声和轻轻的脚步声，不能够完全猜到外面的情况，无伤有些担忧。
　　帷帐被掀开的一刻，无伤紧张得全身发汗，万没想到竟然会是丁一。
　　丁一皱着眉头看了看无伤，看到了她胸前的血渍和伤口。又见她只是睁着眼睛并不动也不说话，心下就明白了。低声道：“小姐，没有事了。请放心。”放下帷帐将地上的两颗石子捡起扔出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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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夜醒来头痛欲裂。睁眼看是自己房间也就放下心来。回想昨日事，记得是……是被人打晕了罢。
　　叫来辉。“凌杰战死？”
　　“是，遇伏。王爷。皇上昨日已派云麾将军出征了。您……睡了一天。”
　　墨夜点点头，料得墨绝会派凌苍去。那些部下大多是凌杰的属下，跟随凌杰征战多年，感情深厚，凌苍也随凌杰征战过，在将士之中亦有威望。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可是凌杰遇伏身死，剩下的大军又决不能退回，凌苍是最好的人选了。“那么……昨天发生了什么？”
　　昨天墨夜有派给辉任务，辉不在府中，原本以为有暗卫保护无伤，可是没想到无伤怎么就出去了，辉查看了一下，月园的暗卫由王府的人被换成了暗的人。很明显，是魅干的。辉是墨夜的人，或者说，他是王府的人，他从最初就死心塌地跟着墨夜，是值得信赖的人。而暗，传说只有女子的杀手组织，早已被墨夜收为手下，现在扩充得规模更大一些，但是魅还是其中精英的头。
　　府中下人回答说昨天弄琴姑娘把受伤昏迷的无伤送回来，说是在街上捡到的，受了重伤，就把她带入了月园。昨天墨夜跟魅在无伤房间的时候，无伤就在床上躺着，只是中毒，只有意识而不能动不能出声。
　　看来是魅嫉妒了。她大概是以为无伤只是墨夜的女人，想让她亲眼看着她与墨夜在一起而死心离去。这个女人……真是活够了。
　　“无伤中的是什么毒？”墨夜忍住愠怒问辉。
　　“扶弱。”
　　居然是扶弱……这种毒不致人死，但是会使人身体渐渐萎缩，空有意识却什么也做不了，简直是生不如死。最可恶的是，据说，没有解药。看到墨夜一副愤怒地将要爆发的样子，辉上前回道：“丁一说这种毒是从植物中提萃的，有解药。苏予公子已经来过了，他将请自己的朋友为无伤小姐解毒。”
　　墨夜闻此方才镇定一些。苏予是什么样的人物墨夜也并不十分清楚，不过他的生意做得这么大，他府上确实会有些奇人异事做客，应该都是他的朋友。而且丁一那样说了，就表示有救罢。丁一……“辉，丁一现在在哪？”
　　“他说他看到您和……魅在无伤小姐房间就打昏了您，但是他是苏予公子的人，所以现在只是软禁了。”
　　辉处理得很好，墨夜赞许地点了下头，又露出狠绝之色，“魅……废去五成功力，软禁在惜芳楼。”那个女人还不能除掉，他还有用。
　　“是。”辉低头退下，墨夜此刻身体已经恢复，更易去审丁一。这个人……什么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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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谁？”墨夜的威压一向强盛，一般人受不住。
　　“丁一。”丁一却是不卑不亢。
　　墨夜眯起眼，危险的讯息明显地传达出来，如同一条准备攻击的毒蛇。“我问你的身份。”墨夜声音阴寒，丁一却并不惊慌，抬起眼迎上他寒冽的目光，“园丁。”
　　墨夜腾地站起一把卡上丁一的咽喉将他抵到墙上，“本王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是谁？”丁一却勾起轻蔑的笑容，从被卡住的喉间发出艰难却不畏惧的声音：“逸王这般对我可是在说你的不自信？”
　　墨夜一甩手，丁一落到地上。“你倒狂！”墨夜狠狠地甩下这样的话。
　　“我丁一虽是一名园丁，不过，在园艺上，这天下倘若我称第二，则无人干敢居第一。”丁一站稳，倒是颇有几分气度。像是有狂妄资本的人。墨夜博学但也不至无所不知，园丁原来也分等，这倒是他不知道的。但是看丁一的气度，再想他毕竟是苏予的人，这倒也不是没可能。
　　“苏予派你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不相信苏予派这样一个人来只是为了帮无伤养花，苏予对无伤的感情他看得出来，只是好感而已，并非爱。那个人大概不会爱上任何人罢，那个商人。如果只是为了一个有好感的人就把天下第一的园丁派给她，那么苏予就不用当商人了。
　　“哼，我是对这个女娃有好感罢了。苏予？他还派不动我。”确实，丁一是御龙庄部下，但并不是苏予属下。
　　墨夜眯起眼审视着他，丁一毫无惧色。“这个女娃中的毒不深，还可以医治，倒是那个女人，怕会是她更大的威胁。”
　　“我的人，还不用你管！”墨夜一挥袖，出去。
　　真是厉害，各路人马都跑他这里来了他还不知道。他逸王府何时变得如此不堪？墨夜头一次为自己的王府感到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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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节 红颜罪

　　墨夜到无伤房里的时候无伤还在沉睡之中。恬静的容颜，素来无甚表情还略显苍白的脸庞，淡眉，修狭的眸子，嘴角总是勾着淡淡的笑意。这该是张倾城的容颜的，只是那淡薄掩去了她原本的光辉。那似有似无的笑，总是那么飘渺，飘渺的仿佛是天上飘游的云，水上氤氲的雾，带着隐约的忧伤，却遥远像是夜空中的月。即使是这忧伤的微笑都使人心醉，倘若她不再忧伤，那么她的笑容该是怎样的美好啊。
　　那样的笑容……他见过的，不是吗？
　　只那一次。她在秋千上快乐地摇荡，像一只美丽翩跹的蝴蝶。那样明媚的笑容几乎夺去天上太阳的光辉，使得满园的繁花黯然失色。那一刻，她的心里，是真的没有忧伤的罢。
　　那样摄人心魄的笑容，谁能够再一次给她呢？
　　墨夜没有叫醒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她的身边静静地，望着那美丽的容颜。含着笑意，那般温柔，那般幸福。
　　还有浅浅的忧伤。
　　---
　　苏予知无伤有莫尘的玉，不得已取了去这才调动医部。御龙庄不愧为天下第一大庄，即使是扶弱这样世以为无解的毒都有解药。苏予在墨夜上朝的时候将玉和解药带给了无伤，一直候着墨夜下朝回府。
　　墨夜回来见到苏予就问解药是否制成，苏予但笑不语，墨夜就知道成了。不顾及一向的慵懒形象匆匆地赶往月园。苏予看着他那匆忙的背影不由得摇了摇头，墨夜……不该如此的。
　　无伤药效未过，还没有醒。墨夜静候在旁。苏予进屋看到那样的墨夜心里有些不舒服：相交这么些年，虽然各自心知最初的目的不过相互需要相互利用，但毕竟投缘，也是相惜。无伤是不会爱上墨夜的，他的付出终究得不到回报。这一点墨夜也是知道的罢。只是一旦陷入情字，扯上情丝就是纠结，纵然再聪明，怎么都难以把握、难以自控了罢。苏予摇摇头。只是站在他身后。
　　久久，无伤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未及看清眼前人就已经扬起那淡薄的微笑。苏予看到墨夜紧紧攥住了拳头。他了解墨夜，他定然是在生气，气无伤总是用微笑伪装着自己。也气他自己不能解开无伤的心防罢。苏予轻轻拍了拍墨夜的肩。
　　无伤看清了眼前的人，勉强要起身，墨夜伸手把她按下，“你身上有伤，躺着就好。”无伤也不执着，开口说：“对不起……”墨夜皱了眉头捂上她的嘴不让她说，苏予端来一杯水递给墨夜，墨夜扶着无伤给她喝下去。苏予就先悄悄出去了。
　　“都怪我，我该小心一点……”墨夜自责，无伤却浅笑着摇头，不让他说下去。
　　“你身上的伤还要有些日子才好，我给你派两个丫鬟来。”墨夜要给无伤派丫鬟，她仍是浅笑着摇头，她不喜欢生人在她身边本是想拒绝，突然想起还答应过要找出岁儿，于是说：“我以前有个丫鬟，叫岁儿。她跟了我很多年，我有些想她。”墨夜毫不犹豫地应下：“好，我把她从将军府接过来。”无伤拉住他的衣袖，“可是……她被静雅公主要去了。”
　　墨夜皱了皱眉，那个墨书，不大可能跟人要丫鬟，如若这般，那叫岁儿的丫头可能是得罪她了，现在大概已经不知被扔到什么地方去了。心里这样想着，却展颜对无伤说：“我这就进宫给你把她找回来。安心等着，我会叫辉守着你。”
　　墨夜出去，无伤对这他的背影心中愧疚。墨夜啊，我注定是要欠你了呢，我该拿什么来还你？
　　“情债最难还。”过了一会儿苏予进屋来，开口就指出无伤忧愁所在。“丁一怎样了？”无伤岔开话题，她记得丁一让她不用担心的，猜想应该是丁一出手使那两人倒下的。
　　“因为嫌疑而被软禁了，现在真相大白，放了。正侍弄花呢。”
　　“那么，到底是怎么了？”
　　苏予就把真相大概告诉无伤，无伤疑惑地问：“那么，我听到的仿佛是谁要掐死谁的声音……是谁想陷害我？”苏予一怔，突然明白过来，大笑。无伤瞪着他，这人，真是。笑得这样放肆还是那样优雅，很想损他却找不出词来。方才回来跟苏予一起给无伤解释的辉也强忍着笑。无伤瞪了辉一眼，又揉揉眼——瞪得太过了，眼睛有点疼，冒金星。
　　看到她这般动作，苏予笑得更厉害。无伤到底还是小孩子一个啊，平日装得那么冷漠还是会有这么幼稚的想法和举动。真是不知道墨夜倘若知道他以前颇为享受的呻吟喘息在无伤听来竟是如此恐怖的事情，那么，他那张俊脸一定会更恐怖罢。
　　苏予笑够了，方才在她耳边小声讲：“少儿不宜。”虽说是小声，但是辉也听得到，嘴角不住地抽搐。
　　无伤知道他在取笑她。只见无伤无甚表情，一脸淡漠，只有看向苏予的眼神里有些许的不屑，朱唇尚显苍白，轻启，吐出两个苏予一辈子也想不到会跟自己有所关联的字：“白痴。”
　　---
　　逸王府也有湖，只是湖中无亭。湖水清净，湖边玉阶梯梯，兰叶葳蕤。无伤就坐在汉白玉的石阶上，静静地望着湖水。
　　静水之中那略显苍白的容颜泛起生气，原本就美好的那个女子似乎并未改变什么，却就是那么生出了万千魅惑，绝代风华。明明只是普通晴日，却好像天地间的光华全都照耀在这一人身上，万物都失了颜色。
　　无伤眼中滴下一滴泪来。清冷的泪水顺着脸颊落到衣衫上，消失不见。风从水上吹来，用它微凉的手指抚上那泪痕。绝世的人儿坐在水边兰芳之中，宛若凝露幽兰。
　　——诅咒。这中了诅咒的容颜。
　　原本想，就算自己活不过三十，但只要娘好好的就够了。她从来不曾怨恨过爹娘啊，所以她才固执地要娘在生一个孩子。她想，这样的话，就算自己死了，爹娘也不会很孤单罢。
　　可是……一切都成了幻影。
　　其实无伤是敏感的，小小的时候娘教她用凡术隐藏自己的美，只说是平凡的面孔才能够看得到别人的真心，可是她知道是有别的原因的。因为她听到了——娘跟爹的谈话。爹娘对她怀着愧疚，但她真的，一点也不怨呢。她清楚，爹娘待她的好不完全出于歉疚，更多的……是爱。
　　她曾以为自己或许用不到凡术。
　　可是诅咒……到底还是没能够摆脱得掉。去年夭桃花开时候，岁儿痴傻地望着她，许久，感慨出一声“小姐，你真美”，她从镜子里看到自己那绝代的风华，心里就泼下了一盆冷水。
　　闭上眼，施凡术。那绝美的女子渐渐敛了光华，变成一个仍旧秀美却不再夺目的女子。面色苍白如同初春时候经了春寒的单薄花瓣。
　　---
　　回到月园，墨夜已经在等着了。一袭华丽紫衣的他更像是谪仙一般，不羁、慵懒、优雅而高贵。只是此时的墨夜似乎浸染着忧伤的颜色。
　　无伤望了他的眸子一眼，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隐藏的怀疑。
　　“夜。”无伤坦然地走过来坐下，有些疲惫。用凡术隐藏自己的光华并不太困难，只是凡术的作用时间不可无限连续，当休憩之后再一次施凡术隐藏的时候会累一些。
　　墨夜望着她的脸好久，伸出手去欲抚上她苍白的容颜，无伤却抬起手来抚额，也就挡下了他伸出的手。淡淡笑笑，“有些累呢。”
　　迎上无伤那淡淡的笑，墨夜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开口，“岁儿刚入宫不适应，染了风寒，去了。”
　　真是简单的句子呵。茶水中浮着一片花瓣，无伤轻轻抿起，那白菊花瓣贴在她唇上，无伤舌尖轻舔，那瓣花瓣就被粉色的一点舌尖带入唇间，嘴角勾起一抹淡薄的笑。“尸首？”
　　“我遣人送回她老家了，带了足够的银两，她家的老人和弟弟你就不用担心了。”
　　“谢谢。”
　　无伤嘴角那似有似无的淡薄笑意始终不曾褪去，墨夜看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嘲讽吗？岁儿明明是被墨书虐死，聪明如她怎会猜不到？不关心么？如若这般，那又为何要他去找岁儿来？悲伤么？故意用笑来掩饰。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
　　墨夜也没说什么，默默喝完了那盏茶，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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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节 魅颜

　　墨夜到无伤房里的时候无伤还在沉睡之中。恬静的容颜，素来无甚表情还略显苍白的脸庞，淡眉，修狭的眸子，嘴角总是勾着淡淡的笑意。这该是张倾城的容颜的，只是那淡薄掩去了她原本的光辉。那似有似无的笑，总是那么飘渺，飘渺的仿佛是天上飘游的云，水上氤氲的雾，带着隐约的忧伤，却遥远像是夜空中的月。即使是这忧伤的微笑都使人心醉，倘若她不再忧伤，那么她的笑容该是怎样的美好啊。
　　那样的笑容……他见过的，不是吗？
　　只那一次。她在秋千上快乐地摇荡，像一只美丽翩跹的蝴蝶。那样明媚的笑容几乎夺去天上太阳的光辉，使得满园的繁花黯然失色。那一刻，她的心里，是真的没有忧伤的罢。
　　那样摄人心魄的笑容，谁能够再一次给她呢？
　　墨夜没有叫醒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她的身边静静地，望着那美丽的容颜。含着笑意，那般温柔，那般幸福。
　　还有浅浅的忧伤。
　　---
　　苏予知无伤有莫尘的玉，不得已取了去这才调动医部。御龙庄不愧为天下第一大庄，即使是扶弱这样世以为无解的毒都有解药。苏予在墨夜上朝的时候将玉和解药带给了无伤，一直候着墨夜下朝回府。
　　墨夜回来见到苏予就问解药是否制成，苏予但笑不语，墨夜就知道成了。不顾及一向的慵懒形象匆匆地赶往月园。苏予看着他那匆忙的背影不由得摇了摇头，墨夜……不该如此的。
　　无伤药效未过，还没有醒。墨夜静候在旁。苏予进屋看到那样的墨夜心里有些不舒服：相交这么些年，虽然各自心知最初的目的不过相互需要相互利用，但毕竟投缘，也是相惜。无伤是不会爱上墨夜的，他的付出终究得不到回报。这一点墨夜也是知道的罢。只是一旦陷入情字，扯上情丝就是纠结，纵然再聪明，怎么都难以把握、难以自控了罢。苏予摇摇头。只是站在他身后。
　　久久，无伤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未及看清眼前人就已经扬起那淡薄的微笑。苏予看到墨夜紧紧攥住了拳头。他了解墨夜，他定然是在生气，气无伤总是用微笑伪装着自己。也气他自己不能解开无伤的心防罢。苏予轻轻拍了拍墨夜的肩。
　　无伤看清了眼前的人，勉强要起身，墨夜伸手把她按下，“你身上有伤，躺着就好。”无伤也不执着，开口说：“对不起……”墨夜皱了眉头捂上她的嘴不让她说，苏予端来一杯水递给墨夜，墨夜扶着无伤给她喝下去。苏予就先悄悄出去了。
　　“都怪我，我该小心一点……”墨夜自责，无伤却浅笑着摇头，不让他说下去。
　　“你身上的伤还要有些日子才好，我给你派两个丫鬟来。”墨夜要给无伤派丫鬟，她仍是浅笑着摇头，她不喜欢生人在她身边本是想拒绝，突然想起还答应过要找出岁儿，于是说：“我以前有个丫鬟，叫岁儿。她跟了我很多年，我有些想她。”墨夜毫不犹豫地应下：“好，我把她从将军府接过来。”无伤拉住他的衣袖，“可是……她被静雅公主要去了。”
　　墨夜皱了皱眉，那个墨书，不大可能跟人要丫鬟，如若这般，那叫岁儿的丫头可能是得罪她了，现在大概已经不知被扔到什么地方去了。心里这样想着，却展颜对无伤说：“我这就进宫给你把她找回来。安心等着，我会叫辉守着你。”
　　墨夜出去，无伤对这他的背影心中愧疚。墨夜啊，我注定是要欠你了呢，我该拿什么来还你？
　　“情债最难还。”过了一会儿苏予进屋来，开口就指出无伤忧愁所在。“丁一怎样了？”无伤岔开话题，她记得丁一让她不用担心的，猜想应该是丁一出手使那两人倒下的。
　　“因为嫌疑而被软禁了，现在真相大白，放了。正侍弄花呢。”
　　“那么，到底是怎么了？”
　　苏予就把真相大概告诉无伤，无伤疑惑地问：“那么，我听到的仿佛是谁要掐死谁的声音……是谁想陷害我？”苏予一怔，突然明白过来，大笑。无伤瞪着他，这人，真是。笑得这样放肆还是那样优雅，很想损他却找不出词来。方才回来跟苏予一起给无伤解释的辉也强忍着笑。无伤瞪了辉一眼，又揉揉眼——瞪得太过了，眼睛有点疼，冒金星。
　　看到她这般动作，苏予笑得更厉害。无伤到底还是小孩子一个啊，平日装得那么冷漠还是会有这么幼稚的想法和举动。真是不知道墨夜倘若知道他以前颇为享受的呻吟喘息在无伤听来竟是如此恐怖的事情，那么，他那张俊脸一定会更恐怖罢。
　　苏予笑够了，方才在她耳边小声讲：“少儿不宜。”虽说是小声，但是辉也听得到，嘴角不住地抽搐。
　　无伤知道他在取笑她。只见无伤无甚表情，一脸淡漠，只有看向苏予的眼神里有些许的不屑，朱唇尚显苍白，轻启，吐出两个苏予一辈子也想不到会跟自己有所关联的字：“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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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逸王府也有湖，只是湖中无亭。湖水清净，湖边玉阶梯梯，兰叶葳蕤。无伤就坐在汉白玉的石阶上，静静地望着湖水。
　　静水之中那略显苍白的容颜泛起生气，原本就美好的那个女子似乎并未改变什么，却就是那么生出了万千魅惑，绝代风华。明明只是普通晴日，却好像天地间的光华全都照耀在这一人身上，万物都失了颜色。
　　无伤眼中滴下一滴泪来。清冷的泪水顺着脸颊落到衣衫上，消失不见。风从水上吹来，用它微凉的手指抚上那泪痕。绝世的人儿坐在水边兰芳之中，宛若凝露幽兰。
　　——诅咒。这中了诅咒的容颜。
　　原本想，就算自己活不过三十，但只要娘好好的就够了。她从来不曾怨恨过爹娘啊，所以她才固执地要娘在生一个孩子。她想，这样的话，就算自己死了，爹娘也不会很孤单罢。
　　可是……一切都成了幻影。
　　其实无伤是敏感的，小小的时候娘教她用凡术隐藏自己的美，只说是平凡的面孔才能够看得到别人的真心，可是她知道是有别的原因的。因为她听到了——娘跟爹的谈话。爹娘对她怀着愧疚，但她真的，一点也不怨呢。她清楚，爹娘待她的好不完全出于歉疚，更多的……是爱。
　　她曾以为自己或许用不到凡术。
　　可是诅咒……到底还是没能够摆脱得掉。去年夭桃花开时候，岁儿痴傻地望着她，许久，感慨出一声“小姐，你真美”，她从镜子里看到自己那绝代的风华，心里就泼下了一盆冷水。
　　闭上眼，施凡术。那绝美的女子渐渐敛了光华，变成一个仍旧秀美却不再夺目的女子。面色苍白如同初春时候经了春寒的单薄花瓣。
　　---
　　回到月园，墨夜已经在等着了。一袭华丽紫衣的他更像是谪仙一般，不羁、慵懒、优雅而高贵。只是此时的墨夜似乎浸染着忧伤的颜色。
　　无伤望了他的眸子一眼，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隐藏的怀疑。
　　“夜。”无伤坦然地走过来坐下，有些疲惫。用凡术隐藏自己的光华并不太困难，只是凡术的作用时间不可无限连续，当休憩之后再一次施凡术隐藏的时候会累一些。
　　墨夜望着她的脸好久，伸出手去欲抚上她苍白的容颜，无伤却抬起手来抚额，也就挡下了他伸出的手。淡淡笑笑，“有些累呢。”
　　迎上无伤那淡淡的笑，墨夜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开口，“岁儿刚入宫不适应，染了风寒，去了。”
　　真是简单的句子呵。茶水中浮着一片花瓣，无伤轻轻抿起，那白菊花瓣贴在她唇上，无伤舌尖轻舔，那瓣花瓣就被粉色的一点舌尖带入唇间，嘴角勾起一抹淡薄的笑。“尸首？”
　　“我遣人送回她老家了，带了足够的银两，她家的老人和弟弟你就不用担心了。”
　　“谢谢。”
　　无伤嘴角那似有似无的淡薄笑意始终不曾褪去，墨夜看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嘲讽吗？岁儿明明是被墨书虐死，聪明如她怎会猜不到？不关心么？如若这般，那又为何要他去找岁儿来？悲伤么？故意用笑来掩饰。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
　　墨夜也没说什么，默默喝完了那盏茶，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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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节 血

　　木叶零落的时候，边角咽，狼烟灭。昭戈与北安之战以两败俱伤收场，短期内双方无力再战。
　　镇国大将军阵亡，追谥忠缪侯，云麾将军以功封骠骑大将军，赐婚与静雅公主。
　　原本萧瑟的季节里，将军府却是一派喜气。鲜艳的红色如同跳跃的火焰，映红府中人的脸，灼痛无伤的眼。
　　走进祠堂，无伤褪去沉重的笑意。
　　凌家祠堂，以前她从不踏进这里一步。如今，也只有此处可以避开那灼人的鲜红了。
　　当年她只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只看见了长剑刺入娘的腹中，娘痛苦万分地倒下。她没有看到血流成河是什么模样，但是无数个夜晚，她总是陷身与一片血海，那些曾经熟识的人痛苦挣扎，在她面前倒地，温热的鲜血溅满她的衣衫。她带着浑身淋漓的鲜血惊恐万分，无处逃离。
　　她憎恶那灼人的红。大片的红让她仿佛置身于那个地狱般的梦境。
　　凌家历代忠心护国，男子多战死，及至凌苍这一代已经人丁稀疏，只余凌苍一人。无伤看着祠堂中的牌位，仿佛一柄柄断剑，凌杰的牌位不过是其中普通的一柄。
　　站在凌杰牌位前，无伤心中居然感觉不到一丝波澜。最初，她那么渴望手刃凌杰以慰那百多十人的在天之灵，知道真相之后，她更恨宰相，至于凌杰……她还是恨着的罢。那么，是什么时候，什么原因，她不再恨他了呢？
　　是因为他已经死了么？
　　执剑杀人，罪在杀人者，非剑也。凌杰，只不过是一把剑而已。
　　大概是这个原因罢。
　　或者……是因为他和凌苍，真的待她很好。
　　祠堂之中，无伤蓦地生出无限寒凉。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落。
　　光铺进安静得有些冷的祠堂，凌苍走进来。对着凌杰的牌位拜过之后，缓缓开口，“无伤，还记得当初教你的那个老师罢？”
　　无伤淡然点头，“记得。”
　　“你可知道他是谁？”
　　“知道。”
　　凌苍一怔，依旧沉稳地继续说下去，“他是御龙庄少庄主。”虽是陈述，却有询问之意。无伤知道，莫尘在战场上帮凌苍，他们已经见过面了。
　　“是。”一如既往地平静。
　　凌苍欲言又止，开口却是毫不相关的话，“梅园……以后就给你住罢。”
　　无伤望着凌杰的牌位，轻轻点了点头，“我今日就搬过去。”凌苍要娶公主，虽为驸马，却更是骠骑大将军，自然仍旧住在将军府。那么凌苍的止清园里自然也就不能再住无关的女人。
　　无伤的话直接得让凌苍有些窘迫，却又说不出什么。无伤只是淡淡的，仿佛什么也没有。
　　---
　　无伤搬到梅园后凌苍给她派来几个丫鬟，无伤又给遣了回去。原本以为从未跟岁儿亲近过，自己不会在乎她的死活，可是每每一个人静坐，总会恍然觉得有个跳跃的声音响起，“小姐，一定要打扮！你这么美的人不打扮实在是可惜了！”“小姐！这些事你怎么能做呢？快坐着让我来！”“小姐！”“小姐……”
　　扬起淡淡笑意转身去看那人，却发现什么也没有，然后才想起，岁儿已经死了。
　　死了呢。
　　以为不在意的，可也只是“以为”。而已。
　　无伤想凌苍忙着筹备婚事，无暇顾及她，长时间施展凡术也累了，于是撤去术法，显露出那绝代的风华。忽听得外面脚步声，慌忙再施凡术。用得太急，倒是掩去了那绝美的容颜，却忍不住胸口一痛，血气上涌，吐出一口血来。
　　鲜红的血，落到地上，绽开妖娆的花。嘴角的血沾染在唇上，一点朱唇更是妩媚。无伤抬手抹去，手背上一道长长的血痕。
　　站起，转身，门口站着惊愕的凌苍。
　　“你……怎么了？”凌苍眼中是担忧，是害怕失去的恐惧。连语气都是微微颤抖的。
　　无伤笑着，摇摇头。“身子不好。经不住吵闹。”无伤知他是为丫鬟的事而来，这样也好，告诉他她需要安静。
　　骤施凡术的危害果然大，无伤感到胸口一窒，又要吐血，强忍着，可是那种上涌的感觉一波连着一波，那强忍下的血一口就吐了出来，月白衣衫上霎时绽满了大朵大朵妖冶的血花。
　　“无伤！”凌苍一步跨上，抱起摇摇欲倾的无伤，把她轻轻抱到床上，“我去请大夫，马上。”说完就往外去。无伤伸出手拉住他衣袂。
　　无伤苍白的脸上绝美的笑容牵扯得人心痛万分。“我没事。别找大夫。”魅颜这种毒入人血液，即使是再高明的医者也不能诊断出来，但是凡术伤身但凡是高明一点的大夫就能诊断出是意念作用。如今的凌苍是什么人物？倘若他请大夫来，那必然是医术高超的能者。无伤断不能暴露了自己。
　　凌苍有些着急，握住无伤微凉的手，“不喜欢热闹那就命下人安静点，可是这么严重不看大夫怎么能行？”
　　无伤固执地摇了摇头，说：“梅园比较偏，我喜欢这里。府中下人也不必吩咐什么。我不想要丫鬟就不要派人来了。至于我的伤，我保证，不会有事的。”
　　凌苍知道无伤的固执，看着她坚定的眼神也就不再强求什么，暗中打算请大夫悄悄给她瞧瞧。“那就先躺下歇会。”说着，帮无伤把身上沾了血渍的外衫脱下。
　　察觉到无伤有异常，凌苍停下动作抬头看无伤，她正望向门口处，怔怔地。凌苍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门口，一青衣男子正站在门口含着泪水幽怨地望着自己。男子看来眼熟得紧，偏偏一时想不到自己何时见过他。
　　似乎是看到凌苍疑惑犹豫的样子，那男子竟掩口含泪奔出去了。
　　“公主。”无伤淡淡地提醒凌苍。凌苍这才醒悟。“还不快去？”无伤将自己的血衣塞到凌苍手中，推了他一下，凌苍抓着血衣就追出去了。
　　“轻功不错。”无伤自言自语了一句，躺回床上。拉过被子将自己裹起来，心中暗道：希望公主不要为了验证真实性而请御医来。也许……该请苏予帮忙。
　　还是算了。不知莫尘伤势如何。
　　在清野，北安大军破昭戈铁骑，凌苍功不可没，但事实上，也多亏了莫尘拖住商羽，并下了假的军令，让昭戈铁骑不待主帅而先行。失了商羽这最为重要的指挥人物，昭戈的百万铁骑难以应付过于复杂的形势，这才让北安拼了命地打，打下了清野这一险关。
　　可商羽不止是中军帐中运筹帷幄的儒帅，论功夫也是一等一的高手，更何况莫尘是深入到对方阵营之中，因此虽然莫尘重伤了商羽，自己却也是身受重伤。
　　这个消息不是苏予带来的，而是墨夜。他最后居然还是查到了“幽冥之影”的身份。苏予不告诉无伤大概是怕她担忧，可墨夜却当着苏予的面漫不经心地说出了这消息。
　　倘若是从苏予口中得知，无伤或许真的会惊讶，但是但墨夜说出这话的时候，无伤却只是淡淡地感慨一句：“有如此奇人，当真我北安之幸。”漫不经心扫了苏予一眼，苏予也并无多大反应，却叹了一句：“不知凌苍知不知道自己承了人家这么大个人情。”完全是以凌苍朋友的身份看莫尘这一“陌生人”。
　　事后无伤向苏予确认，苏予承认确有此事。无伤看起来并无异色，但总是私下里为莫尘担忧着。苏予知道她的心思，以凌苍将要凯旋为由跑将军府跑得勤，事实上却是为无伤带来莫尘恢复的情况。
　　无伤胸口的疼痛被压了下去，已经舒服多了。只是很累。心念着莫尘，渐渐地，无伤也就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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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节 妖孽

　　无伤醒来已是黄昏。凌苍还是给她派了几个丫鬟，不过她们只是负责些杂事，凌苍没有再给她派贴身丫鬟。
　　“你叫什么？”无伤叫住一个端洗脸水来的丫鬟问。那丫鬟生得一副安静的样子，低下头去，手垂在体侧，低声答道：“奴婢蓝儿。”
　　“哪个蓝？”
　　“蓝色的蓝。”
　　“好了，告诉其他丫鬟一声，没我允许，不得进我房间。不然就不要在这园子里了。你先下去罢。”无伤吩咐过那叫蓝儿的丫鬟，看着她安安静静地退出去，疲惫地靠在一边。
　　“扣扣”，有人叩门，无伤抬头，是苏予站在门口。笑笑，示意他进来坐。苏予也不客气，坐到桌边自己倒了壶茶呷了一口，脸色就变了。
　　“你这里连热茶都没有么？怎么连冷宫都不如？”相处久了，说话也就不大顾及太多，无伤也不在意，笑道：“那就是为你这种没礼貌的人准备的。”
　　苏予挑了挑秀眉，不在意。道：“真好，马上就要出嫁的人了，却迫不及待地扮了男装来生矛盾。墨家的人呵……”
　　无伤知他在讽墨家子女无规矩，这多年来跟墨夜斗嘴形成的习惯。无伤淡淡笑笑，说：“墨夜不在。”苏予也是淡淡一笑。认真说起来，墨夜，苏予，他们这些人哪一个是有规矩的呢？规矩这东西，原本就是为了让人过的舒坦的，倘为了它而弄得自己不爽，那反倒是舍本逐末了。而且，规矩从来都是强势者给弱者的枷锁，他们有谁会需要这东西？
　　苏予正色，问：“你吐血了？”
　　无伤反问：“凌苍告诉你的？他请大夫来过吗？”
　　无伤这么问便是承认了，苏予皱了皱眉，说：“凌苍说你不肯看大夫。”
　　无伤沉吟。她也知道，凌苍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现下，她需要赌，赌苏予不会背叛莫尘，不会出卖她。抬头凝视着苏予如星子般璀璨的双眸，无伤沉沉道：“凡术。”
　　苏予沉思了一下，突然身子一震。“你是……”长长吐气平稳了气息，苏予镇定下来，说：“是魅颜罢。”
　　无伤点点头。
　　“不告诉少庄主么？”
　　无伤原本凝视苏予眼睛的视线迅速转开，苏予还是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伤痛。“不要告诉他了。”无伤的声音竟是无比地平静。是怕少庄主知道她活不过三十二难过罢。不管出于怎样的考虑，她都有她的理由罢。苏予看着她那张苍白而绝美的容颜，承诺道：“矢衣会过来，我会事先告诉她。这件事我不会再跟任何人讲。”
　　“希望矢衣也做出这样的承诺。”
　　---
　　御龙庄的效率一向很高。莫尘受伤之后立马被带回御龙庄，凌苍回来的时候莫尘已与庄中养伤逾七日。这次也一样，苏予刚回去，矢衣就来到了将军府。
　　圣旨上下的婚期太近，将军府上下昼夜地忙，矢衣来时天已黑，府中却仍是一片明亮热闹。
　　矢衣在江湖上有神医之称，她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她说无伤无大碍，凌苍也就放心了。凌苍去忙，无伤看了看矢衣开的药方，竟全是些调气血的，笑道：“你还真是想砸了你神医的招牌啊。”矢衣却满不在乎，“又不顶银子。倒是你，还真没见过不想漂亮的女人。”
　　无伤苦笑，“还请为无伤保守秘密。”
　　矢衣“唰”地拔出一把匕首，挥手割下一缕青丝放到无伤手中，郑重道：“倘哪日矢衣为外人道此事，请以此发换吾首。”
　　无伤淡淡笑着，走到烛台前，将那缕青丝在烛上燃了，头发“吡啵”地响着，一瞬间就燃尽了，无伤放开手指捏着的一段，那些短短的头发飘落到烛焰上，不见了。
　　无伤看着矢衣，淡笑着，说：“我不要你的承诺。只是，你看到凡术后面隐藏的容颜就会知道我的苦衷。”说罢，撤去凡术，对矢衣展露出那艳绝天下的魅惑容颜。
　　饶矢衣是个女子却也禁不住诱惑，血液几乎逆流。无伤那双幽深有如夜空的眸子对上她的眼睛，矢衣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谁抓在了手里，轻轻抚摸着。无伤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浅笑，她的心更是止不住地震颤起来。
　　“忘记我的事。”
　　“遵命。”
　　无伤闭上眼，再睁开，微笑着看着矢衣。矢衣还在迷幻之中。无伤只好闭上眼施凡术。如同珍珠渐失去光泽，那魅世的容颜渐敛了风华。无伤再次睁开眼，忧伤地说：“那样的容颜根本就是灾难。”勉强起笑容，“瞧，连你都看迷了。”
　　矢衣醒过来尴尬地笑笑。就是看到芳华绝代的女子也不至于这般啊。真是丢人。矢衣暗暗自嘲。
　　送走矢衣，无伤回到屋里，纤纤素手抚上美丽的容颜，泪水却滑落。“妖孽。”自己这种诡异的光芒和能力分明不是人类拥有的，这种带着诅咒的力量……将她变成了这样一只可悲的妖孽……
　　泪水，洗过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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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节 红烛不解锣鼓，空自垂泪

　　京城里枫红如火，将军府中更是一片红艳。骠骑大将军迎娶当今圣上的妹妹静雅公主，婚事自是办得盛大热闹。
　　红帷罗帐，挽花绣袍，四处喜气洋洋。前来道贺送礼的达官显贵也是络绎不绝，无伤一向不喜这样的情形，即使被人议论是不知礼数也不在乎，只是躲在梅园里。
　　梅园是将军府中最为幽静的地方，说难听了是最偏僻的角落。前面锣鼓鞭炮，人声喧闹，可是到了梅园这边却只是隐约可闻似有喧闹之声，但是远远的。正因为这仿佛很远的喧闹更使得这梅园多了分远离尘嚣的味道。
　　无伤坐在石阶上望着梅树，想凌杰当初一定也是常常坐在这里静静看着这些梅的罢。五年间，凌杰在府中的时候无伤有时就会看到他寂寞而忧伤地走进梅园，好半天都不出去。无伤从来没想过她要来看看，这是一个怀念的地方，每一棵树都刻满了思念，那些花儿等到开的时候大概也都是思念的味道罢。她不敢来，她怕她在这种地方会把心底那孤独的情愫牵扯出来。
　　凌杰这结局是好的罢。战死沙场对于他这样忠心的人是最好的结局了。他也许是渴望着这样一天的，那么，他就可以去找那等待他多时的妻子了。
　　无伤穿过梅树望向天空。秋天的天空总是那么的远。柳念香是罢？凌苍的母亲似乎是叫这个名字的。应该是个温柔美丽的人罢，温婉贤淑，是个称职的贤妻。只可惜没能够照理自己的儿子长大成人。
　　这些年凌苍一直都很孤独，那么努力的凌苍……耳边听得隐约的喧闹和欢笑，无伤心里有些悲伤。那个墨书真的很爱凌苍么？那天看到凌苍为自己脱去血衣的时候她的受伤的眼神似乎不是假的。会嫉妒，会难过，也许是爱他的罢。凌苍那么孤独又那么温柔的人，真的是应该的到幸福的。
　　那样，那个没能够照顾他的女人就会欣慰了罢。
　　无伤试着去想一个母亲的心情。自然地想起了自己的娘亲。
　　这个秋天……已经有点冷了呢。
　　仰起头，望向那清澈微蓝的天空，将要泛起的眼泪逆流回去，眼前有细微的风流动，将眼泪的痕迹渐渐抹去。
　　“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无伤问身后站了许久的人。
　　苏予笑笑，“无伤啊，你总是这么一副云淡风清的样子，真叫人怀疑你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呢。”——明明在意，却装作淡漠，比起墨夜那个假装漫不经心的家伙更甚呢。
　　无伤不语，等着她要的答案。
　　苏予叹了口气，说：“不管外人如何评价，只要她爱凌苍，其他的就无所谓了，不是吗？”
　　只要爱，就好了……吗？
　　也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无伤转向苏予，扬起明媚的笑容，“凌苍今天……一定很开心罢。”苏予怔怔却没有回答。无伤挑挑眉，“苏予？”苏予突然回过神来，“无伤……就算是素颜，你这笑容也足以倾天下了啊。”苏予从未如此失态过，只是——那样美好的笑容实在摄人心魄，就算是魅颜，也不过如此罢。
　　闻言，无伤却仰头望天空，幽幽地叹了一声：“倾尽天下又如何？”如果她想，倾天下不过拱手之事。只是那又如何呢？她的魅颜，足以让拥有天下的人臣服于她，却要吞噬她的生命。有那样的容颜在，大概就不会再被看到真实的自己了罢，所有的人都被迷惑于那样的美貌，谁会去细细地看她的心？倾尽了天下，也就注定了孤独罢。
　　无伤抬手，摊开自己的手掌，清秋的光，干净清澈地落到她的掌心。看着自己交错的掌纹，浅笑，“苏予。我啊，活不过三十呢。”
　　苏予想开口，却觉得哽咽，强咽下喉中的苦涩对无伤说：“没关系的啊，你……可以生一个女儿……只要在三十岁之前生一个女儿就好了啊。”
　　无伤突然笑起来，笑容宛若黄泉路上那些妖冶无情的彼岸花。“苏予啊，你大概不知道罢。只有服用魅颜的人才可以用这种方法解毒，倘若是生来血液里就带着魅颜，那么，就注定命不过三十啊。”——不然，爹娘何必要愧疚？
　　苏予惊讶地望着无伤，无伤却只是残忍而凄凉地笑着，浓浓的笑意，深掩着绝望的悲凉。
　　以前她不知道暗的存在，但她一直清楚魅颜。小时候她喜欢把自己隐藏在树上，却意外地听到了爹娘的谈话。娘悲伤地问爹，说痕儿的笑容有如此神奇的力量，是不是魅颜已经开始作用了。爹说不是的，绝对不是。因为魅颜摄人心魄，那人不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而痕儿笑容的力量是干净的，美好的。那个时侯，她知道了魅颜这种没有解药的毒。
　　只是她装作不知道。她以为她可以不用知道。
　　五年多了，当年的小女孩儿如今已开笈，再也不天真地以为可以糊涂地过一生。
　　苏予伸出手捂上她仰望天空的眼，无甚波澜地说：“不要露出那种孤独又坚强的眼神，让人心疼。”无伤轻轻拿开他温暖的手，淡笑着，“你可是个商人。”
　　苏予挑眉。是呢，心疼这种东西可是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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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苏公子。”蓝儿走过来，插手行礼，“前面的宾客都想见小姐……”“见我作甚？”无伤不悦。既然蓝儿来这么说，想来凌苍在前面推辞不过了。
　　“你越是躲着，他们越是好奇，传得也就越是玄乎其玄。”外人传说将军府的无伤小姐天生丽质，闭月羞花，仿佛只有天上才有的妙人儿，对此，苏予略有风闻，“我去罢，就说你病得下不了床了。”苏予的笑有点玩笑的味道。
　　无伤勾起笑容。也好，这般断了那些人的念想。外面那些想巴结骠骑大将军的人若是得知将军的妹妹乃是个彻底的病秧子，那么，会失望的罢？
　　苏予随着蓝儿回到前面，无伤依着树，闭上眼。桂树上有花落下，落花香满襟，人扶醉，月依墙。
　　---
　　苏予到前厅的时候宰相正端着酒向凌苍问起无伤。
　　宰相这当众一问，原本只是在私下窃问的众人皆抬高了声音问起来，尽言欲一睹传言中的闭月羞花。无伤确实美，即使用凡术掩了那光华，她也是美好的，不那么夺人心魄，却是让人觉得越看越美，越看越是有韵味。
　　女子谁不愿有姣好的容颜？凌苍自然是为无伤骄傲的，只是他也知道，无伤并不喜欢她的容貌，相反，她似乎有些憎恶她的容颜。这些人竟然为了看她的容貌而请她出来，虽说无伤已及笈，可她毕竟尚待字闺中，怎能抛头露面？
　　凌苍只道众人为的是无伤的美貌，却不知这些人都是知道他对这个义妹爱护得紧，因此才想让自家儿子娶得娇妻，同时也攀上骠骑大将军这根高枝。不然这婚宴上怎么那些朝臣们都带来了自己的儿子？
　　凌苍怎么也不好一下子拂了这么多人的面，为难间想起墨夜。他这几日也听说了墨夜对无伤的情愫，想墨夜大概是对无伤动情了罢。于是目光投向墨夜向他求助。
　　只是墨夜以什么身份来阻止无伤出来见人呢？而且众所周知他逸王可是个流连芳丛的花花公子。所以墨夜也只是端着酒把玩着，酒气微醺，那张堪称祸水的俊颜上并未流露出不满，甚至似乎也在期待着。
　　苏予在蓝儿耳边低语了几句，悄悄走入厅中。只见蓝儿焦急地跑上来，喘着气说：“将军，不好了，小姐她……又吐血了，人已经昏过去了。”
　　“什么？！”凌苍脸色大变，顾不得众宾客，摔下酒杯就往月园跑，蓝儿紧追在后面，一主一仆就这么把众人丢在了厅中。看凌苍这般焦虑，当下众人都安静下来，各自忖度着：原来这无伤是个病痨子，吐血昏过去，还是“又”，这么……娶这么个女人回去，万一哪天在自家病死了，那么……以凌苍对她这般关心，就算不是自己的责任，恐怕也会让他恨自己罢。原本打算让自己儿子或者自己娶无伤回去的人都按下了念头。
　　司马珏更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深色，狠狠地瞪着凌苍消失的方向，他是怎么待她的？为何会这样？！
　　墨夜神色间亦有紧张，端着的酒放到桌上欲起身去看，但是迎上走过来的苏予心下就明白了几分，仍旧懒懒地坐在椅子上。
　　苏予过来坐下，被墨夜挡得严实，他人看不到他的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墨夜斜着身子靠到他身边，附到他耳上，轻笑：“倘被他知道你骗他，不知道苍会不会带兵封了你的店铺。”
　　“苍不像某些人一样不分好歹。”苏予依旧温和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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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节 草木有本心 何须美人折

　　无伤仰望着清晨浅灰的天空，像一棵努力生长的植物。
　　墨书望着那个清瘦的身影。她真的很美啊，可是又那么孤独。天空中有什么值得她渴望的吗？她又到底是为什么而忧伤呢？是因为凌苍吗？她爱凌苍？墨书自己也不知道，她这么想的时候，她的手已经紧紧地握成了拳。
　　梅园里有两棵桂树，金秋时节，开了满树的花，香飘四里。风吹来阵阵花香，墨书走进梅园。
　　无伤无视闯入的墨书，仍旧微仰着头。风过，桂花落。落到无伤那无瑕的脸上，无伤勾勾嘴角，一抹极淡的微笑晕开，苍白的容颜竟如此惊艳，霎时惊落了那贸然落到无伤脸上的桂花。墨书走近了，伸手欲扯那一枝桂枝。
　　一只素手却轻轻制止了她。无伤微凉的指尖轻轻触到墨书的手腕，墨书回首，看到无伤淡淡的笑，和眼眸中传达的“不要”的意思。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墨书的手不曾离开那桂枝，却也淡雅地笑着，吟出这样的句子。
　　无伤收回自己的手，惋惜地望了那桂枝一眼，转身，却轻道：“草木有本心，何须美人折。”
　　墨书收回了手，对着无伤的背影问：“你不爱他么？”无伤没有停步，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嘴角却勾着冰冷的微笑。这女人啊……是太自信了还是太自卑？
　　进屋，无伤脱去了那薄薄的披风，躺上贵妃椅，完全当外面那人不存在。无伤本就是冷情的人儿，不会为了谁去费心什么，墨书对于她而言，存在与否并无差别。秋季清清的光落到她的身上，为她覆上一层光芒，那将睡的人儿美得让人心痛。墨书只觉得浑身冰凉。
　　“公主，您不必担心，小姐自有心上人，并非将军。”蓝儿走到这边低声向墨书道。蓝儿其实也不知无伤究竟有没有心上人，只是常常见她对着窗前的花草露出笑容，知那些新移来的花草都是苏公子和逸王送来的，心猜无伤定是钟情于他们中的某一个，又见公主对无伤有着敌意，而无伤又不屑解释，这才这样对她说。墨书瞪着她，恼她看穿了她的心事。冷哼了一声离开了，心里却还是欣慰的。
　　那贵妃椅上的无伤嘴角微微勾了勾，依旧闭着眼，侧了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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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伤的世界里仿佛没有了谁都可以，也好像多了谁都无所谓。天有些冷了，身子倦怠了，无伤常常躺在贵妃椅上，披着一条毯子。香炉里的香烟袅袅升起，萦绕缱绻，与椅上那个妩媚的人儿一样慵懒。
　　无伤出落得越发妩媚了。凡术只不过是隐藏魅颜光华的一种术法，无法改变人的五官和天生的气质，无伤是真的出落得美丽，凡术掩藏不了。
　　莫尘的伤好了，在晚上来看过她一次，静静坐了一夜，天微亮就离开了。那之后就没有再来过，毕竟御龙庄的事多。莫灏天携娇妻四处游玩去了，就连凌苍大婚的时候御龙庄都只是排了下人送来礼物就走了——庄主和夫人都不在，少庄主伤重未愈，能有什么办法？好在御龙庄一向不大出席这种场合，以往也都是送下礼物就闪人。
　　府上现在来了另外一位贵客，宰相之女，司马文静。
　　大约是目睹了凌苍少年才俊心生爱慕，纵然凌苍已娶公主仍然不死心。
　　果然是司马家的人，想要就要得到，从不甘心放弃。无伤心想。笑得冷冽。
　　两个女人明里暗里地斗着，无伤自不去理会，安安静静地躲在自己的梅园里。墨夜常常来梅园看她，一样不理会那两个女人，扔下凌苍一个人焦头烂额。
　　“无伤，弹琴。”墨夜躺倒无伤的贵妃椅上，慵懒无比。无伤淡淡白他一眼。“不想。”
　　“无伤……”墨夜眼巴巴望着无伤，像极了被抛弃的可怜小狗，可惜，无伤本就是冷漠的人，因此——不理会。墨夜从贵妃椅上起来，走到无伤站的窗边，又坐到梳妆台前的椅子上，趴到梳妆台上，紫衣舒展，那张俊美的容颜伏在华丽的紫衣上，乞怜一般望着无伤。
　　无伤不理他。
　　墨夜站起来，一把抱住无伤，头伏在她肩上，低声唤：“无伤……”无伤扬扬眉，“嗯？”
　　“弹琴。”
　　无伤伸手推开肩上那颗脑袋，道：“我说过。”不想。
　　“那么……下棋？”墨夜实在受不了她把他视为无物的感觉。最初几天还好，无伤那张脸是怎么也看不够的，就算她不理他，他也可以看着她作为消遣。可是，一直被视为无物，这让墨夜的心灵确实受到摧残，也让他的自信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
　　岂料，无伤却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轻启唇，缓言道：“那种浪费脑筋的无聊东西。”
　　这是墨夜的原话。墨夜自然记得。于是当下愣住。
　　看着他那张僵住不知所措的俊脸，无伤突觉心情大好，不由得露出笑颜，明媚灿烂如同从云层中撕裂出的大片阳光。看着这美好的笑容，墨夜也不自觉地扬起了唇角。
　　无伤取过冰弦，坐下，调音。
　　墨夜挑眉，“你不是说不想弹的么？”
　　“现在想了。”无伤淡淡地回答。墨夜却咬了咬牙——是因为看到我出丑的样子了么？
　　琴声响起，墨夜趴到无伤的贵妃椅上，静静地望着那个优雅淡静的人儿。真是奇怪呢，为什么在她身边就能感受到安宁的力量呢？明明她身上有那么多谜一样的存在，以自己的性格，应该是绝对不会信任她的啊，为什么偏偏没有警惕？墨夜自己心里奇怪过，想不透。
　　管他的呢，反正，我喜欢。
　　嗯，我喜欢，这就够了。
　　闭上眼，琴音仿佛飞扬在空中，为他拂落一身的尘埃，心中久存的暴戾，孤独，甚至小时候的那些担忧，惊恐和无助都一点一点被融化掉了。在深宫中的那些年，他受尽伤害和算计，心仿佛已经封闭在了坚硬的壳中，可是无伤的琴声却一点一点瓦解了他的攻防，坚硬的伪装的壳渐渐剥落，他发觉原来自己的心里还有这样一个柔软的角落。
　　清澈的琴音飞扬，窗外的桂花安静地坠落一片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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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节 掌心流落 屑屑年华

　　“难道司马略真的不曾勾结昭戈？”无伤放下手中的医术，纤指抚上眉心。容颜之间略有憔悴。
　　苏予呷了口茶，道：“宰相被称为老狐狸，为人阴险狡诈，做事谨慎细腻，信部安插在他身边的桩都查不到什么。不过，战时皇上跟宰相正面对上，倒是获得了许多意外的消息。”
　　“可是目前撞我们掌握的证据还是不足以拔出他……外患暂缓，墨绝该动手整理内忧了罢。”无伤轻轻翻过一页书，看起来悠闲懒散。
　　——如果忽略她眼中的忧伤。
　　“皇上可有着非同一般的耐心。十四年都忍过来了，不急于一时。”
　　——可是我急。无伤转望向窗外。她只有三十年的生命，现在，她还有不到十五年。
　　苏予知她心中所想，却不知该如何劝慰她。窗外的天空寥远而寂寞，蓝得透明的苍穹之中不曾留下任何痕迹，窗前的无伤寂寞地望着邈远不可及的天空——她总是望着天空流露出寂寞的眼神，可是每次叫她，转回身来的无伤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让人心疼却又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这么个冰清玉洁的人儿，不应该背负着这样的仇恨。仇恨这种东西贪婪而沉重，它会把人吞噬，把人污染，把人压垮。苏予望着无伤孱弱的身形，突觉这个时节的风已经开始酸人的眼了。
　　风吹进来，坐在窗前的无伤缩了缩身子，像窗外枝头上瑟缩的叶。苏予走过去，拿起旁边放着的披风给她披上。
　　无伤回过头来，扬起一个温柔的感谢的微笑，转而又望向窗外。
　　“苏予。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苏予看了看她淡淡的身影，依旧站在她身后，也抬头望向窗外，轻叹一声，“大概不会罢。”无伤就笑了笑，无声，只是唇角勾起优美的弧度，笑得轻松释然。苏予没有看她，没有看到她那样清冷的笑容，只是顿了顿，继续说，“如果记得你的话，心会很痛罢。所以，我选择忘了你。不过……如果忘不掉，那就没有办法了。”
　　沉默良久，无伤说：“我曾经很不信任你，即使是现在，亦有所保留。”
　　“我知道。”
　　苏予说得极淡，仿佛那是应该的，无伤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窗外有树叶吹过，风萧萧兮木叶下，风中飘零的叶无依无靠，茫然飘落。
　　“我遇到了很多很温柔的好人呢。”无伤突然凄凉一笑。依旧只望着窗外。苏予看了她一眼，说：“‘好人’这个评价太高了。”——起码，他便不是一个好人。生意场上，他温和地笑着，谦谦君子一般，但是转过身去他就会让那些与他敌对的人跪着来求他，他不予怜悯，也不予仁慈。他让多少人倾家荡产，他自己也不知道。弱肉强食，老虎仁慈不得。
　　无伤笑笑，却没有反驳，却道：“苏予……应该幸福的呀。”脸上带着真挚温暖而幸福的笑容。
　　苏予伸手摸摸无伤的头，笑道：“明明就只是个孩子……”话到一半突然卡住说不下去，只好笑笑。无伤也笑了笑，依旧安静地望着窗外。
　　孩子……十五，对于一般人来说刚刚成年，还是个孩子，可是，对于她只有三十年的生命来说……已经过了一半了。
　　风涌进来，把案上那本医术翻得哗哗作响，喧闹的书声仿佛生生撕扯断的什么。无伤张开手，光在掌心流转，她仿佛看见她的生命如同细细的沙子，飞快地从掌心指隙间流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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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节 毒

　　无伤躲在梅园里想图个清静，可是那两个女人似乎不同意。
　　大概都知道凌苍对无伤的疼爱，于是谁都分明看她不顺眼，面上却做得仿佛爱极了她。知她身体不好，就隔三差五地来看她，送这送那。无伤厌烦得要死，可是凌苍见着却很是欣慰的样子。有时候还会跟墨书一起来看她。
　　每次送走他们，无伤总是躺到贵妃椅上，一脸疲倦。蓝儿不大满意，她记得那日神医矢衣来说过无伤需要静养的，无伤虽然不跟她们这些丫鬟亲近，可是什么好东西都留给她们，也不曾侮辱过她们或者怎样的，能自己做的事情无伤也大都是自己做，蓝儿觉得，这个小姐只是不大习惯跟人亲热，其实心底里是善良的，也不曾拿她们当下人过。因此蓝儿就问无伤，为什么不跟他们说，要他们不要再来了，无伤只是淡淡地说：“算了。哥高兴。”
　　是呃，凌苍看到无伤能够接受墨书时露出的那种欣慰的笑容，就跟小时候看着无伤拿着他送她的小礼物露出开心的笑容时的表情……是一样的。
　　凌苍和墨书又来看无伤，带来一碗燕窝粥。墨书很高兴地端给无伤，凌苍笑吟吟地说：“这可是书儿亲自下厨煮的，我说我替她端着，她都不肯，硬要自己端来给你。快趁热喝了罢。”
　　无伤微笑着接过来。她不想喝，只是看着凌苍那期待的眼神实在不忍拂了他的意，看了一眼墨书，无伤端起来送到唇边。
　　突然无伤眉头一皱，将碗放下。她看见墨书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无伤捂着心口，凌苍紧张地站起来扶她，无伤却伸出手去唤蓝儿，借势挡开了凌苍。蓝儿忙扶无伤躺下。无伤苍白着脸对墨书说：“真是很抱歉，我突然心口有些痛。等下让蓝把粥热热我再喝……”
　　“难受就不要勉强，不想喝的话，不喝就好了。”凌苍焦急地打断她。
　　无伤挤出苍白的笑容，“哪里，我是真的很想喝呢，更何况，是嫂嫂亲自煮的。我乏了，哥，我先睡一会儿。”
　　凌苍看着蓝儿为无伤盖好被子，嘱咐了蓝儿几句，这才拥着墨书回去了。
　　躺了一下，估摸凌苍和墨书都回去了，无伤起身，端起那碗燕窝粥。“小姐，不想喝就不要喝了……”蓝儿看着无伤端着那碗粥皱眉头赶忙这样说，可是无伤却端起来送到嘴边，蓝儿又要端过那碗粥说再去热热。无伤打断她，说：“不用了。拿去喂狗。”
　　“小姐……”蓝儿不知何故。即使是不喜欢墨书也不至于把她亲自煮的东西喂狗啊。蓝儿有些迟疑。无伤扫了她一眼，蓝儿即使不懂也还是听吩咐拿去倒给狗了。
　　蓝儿回来的时候无伤正翻着医书，她在窗外看到无伤微蹙着蛾眉，认真地翻着书，轻轻叹了口气。这小姐……不知受过怎样的苦，怎么这般不信任人？
　　无伤只是翻着书，安静得如同一幅画，画中人仰头望了一眼天空，轻声道：“要变天了呢。”。
　　晴空中，几丝云被风梳理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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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书毕竟是公主，还是有些小脾气。无伤辜负了她的心意，这让她很不开心，一连几日都没有再来梅园。无伤难得清闲。
　　至于那司马文静，无伤本就不待见她，她一来，无伤就躺下，蓝儿就谢绝了她，说无伤夜里疼痛，折腾一晚，方才睡下。有几回赶上墨夜或苏予在，司马文静的脸色就会很难看。大概是把她当做水性杨花的女子了。只是苏予和墨夜都是不在乎这些的人，即使无伤假寐了，司马文静进来，他们既不走，也不解释，由着她花容变色，愤愤而去。只有几个丫鬟空为她们的小姐着急。
　　无伤依旧是常常一个人静静地看医术，偶尔弹弹琴。苏予来了会跟她对弈一番，来时总带一些植物或者医书来。几个丫鬟见着，私下里讨论逸王和苏公子那个更好，无伤也不去理会。
　　某日，无伤在房间里写字，放下笔，勾了勾嘴角，叫蓝儿进屋。“蓝，你看看五天前的那狗怎样了。不用声张，看了就回来。”狗？蓝儿想了想，难道是喝了燕窝粥的那狗？她有些纳闷，但还是听了吩咐。走在路上，突然觉得一惊，“难道……”
　　蓝儿走到那狗身边时看见那狗好好的，心想，真是的，自己怎么这么多疑？夫人怎么会害小姐嘛！小姐真是太敏感了。想着转身就往回走，走出没几步，就听见狗爪子抓地面的的声音，猛回头，那狗已经倒地，嘴角带着血，蹬了几下腿，不动了。
　　蓝儿惊呆了。死了？呆呆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突然惊悟，匆匆赶回月园。
　　无伤听了，只是淡淡笑笑，“小姐，你怎么知道粥里有毒呢？”蓝儿惊异地问无伤，无伤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云淡风轻地说：“直觉。”蓝儿知道无伤只是在敷衍她，既然无伤这样，就是不愿跟她讲，她也就不再问。无伤说：“此事不要声张，下去罢。”
　　其实无伤也不知道那粥里有毒。她只是看到那燕窝不是凡品，虽然混在粥里，但是那股清新却不是腥气的味道让无伤突然起了警觉。那样的东西，皇宫里就算有也不会拿给墨书，因为墨绝并不疼爱这个妹妹，她也不值得墨绝拿出这样的好东西。而比皇宫还要富有的，就是宰相府了。某日那司马文静也曾偷偷问起过关于燕窝的事，她问无伤她送的燕窝味道如何。蓝儿正在旁边，露出疑惑的表情，分明在说“我们小姐没收到什么燕窝啊”。
　　当时无伤可是把司马文静的表情看个清清楚楚。那一闪而过的疑惑和算计，让无伤留了个心眼。然后司马文静说：“大概是书儿妹妹看上了，给煮了吃了罢。唉，真是的，喜欢就跟我说嘛……”看到无伤不悦的神情之后她没有再说下去。
　　无伤不大懂女人之间的算计，她只想在报仇之前安安稳稳地过，但是对于司马文静，无伤怀着戒心，揣摩过，也就大概了解她的心思。她那么说，无非是想挑得无伤跟墨书之间不愉快，她好渔翁得利。有那种心思的女人，自然要防了再防。
　　无伤小时候就懂药草金石，后来也一直看些医书，在苏予府上更是识得了许多毒，大概也就猜到了那是无色无臭，服用初期无异状，五日后方才令人吐血身亡的剧毒——水香。
　　蓝儿乖乖退出去，刚走出去听得无伤又唤她，于是再回屋，见到眼前的人，不由得惊抽一口气，“天呐……”
　　淡紫色的眼眸中映出眼前茫然的人影，沉沉的声音仿佛从渺远的未知之境传来：“忘记你看到一切，忘记你听到的一切，蓝，忘记……”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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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节 纠结

　　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无伤也不得不奉陪下去。
　　墨夜听说无伤身子最近变得真的很差，就来请无伤再住到他府上去，凌苍还在气他在他大婚时候不帮他解围的事，嫌他在那种情况下还能那么淡然，甚至露出期待的表情，因此不准。长兄为父，凌苍不准，墨夜也就没办法。于是他便改了法子，隔三差五地上门来，还带着这样那样的补品。
　　无伤就正好借用这些东西。墨夜送来的东西大部分都被她送给了墨书，姑嫂关系看起来融洽得令人嫉妒。
　　如无伤所料，司马文静沉不住气了。
　　司马文静来到梅园的时候无伤正在弹琴，泠泠琴音若石上泉，又如青烟渐散。曲终，司马文静拍手而入，赞：“余音袅袅，绕梁不绝。好琴艺。”无上浅笑，“承蒙谬赞，过奖了。”
　　客气一番，无伤静静等着司马文静绕到正题上来。终于，司马文静涂着丹蔻的手搭上一枝梅枝，啧啧道：“这梅倒是符了妹妹这冷清的气质，只是这梅园也太过冷清，不适合妹妹来住的。”
　　无伤笑问：“何出此言？”既然她想说，那么无伤就给她这个机会。司马文静倒也顺着竿儿往上爬，继续说：“妹妹这般清雅性子的人才应该住那繁花似锦的园子，那般，繁红遮不了妹妹的清雅，反更能衬出妹妹的高贵来，若是那些本来就吵闹的人去住那繁华的园子，那就忒俗了。白陪着那红，衬得白愈发的清洁，也衬得那红更加鲜艳，这叫相得益彰。哪有见以红配红的？”
　　无伤知她在说墨书俗气，心中冷笑，面上却不表现出什么来，只是故意流露出些伤感，轻轻叹息，却道：“这梅园住着清净，也省得惹些烦心事。”
　　听无伤这么一说，看到她脸上流露的伤感，司马文静以为无伤其实也是被冷落了，心里不甘，愈发得意起来，更觉得无伤跟自己是一样的，当下伸手拉住无伤的胳膊，往自己身边凑。
　　无伤自是厌恶这般亲昵举动，更不喜司马文静身上的胭脂味儿，只是现在这时候，戏已经演着了，也就强压下心头的厌恶，顺着她。
　　“妹妹单纯，不知道墨书这人心胸狭小，以前在宫里仗着皇帝宠爱，霸道得紧，但凡是她看中的东西，那旁人是连碰都不能碰一下的，不然她就定要毁了那被染指了的东西，动她东西的人自然也没有好下场……”
　　无伤心中冷笑。似乎……墨绝并不疼爱这个妹妹呢，而且墨书一个不受宠的妃子生下的女儿，在后宫里的生存环境并不比墨夜好太多。墨书……真是宰相的女儿啊，好歹也是公主，她身为臣子之女，竟直呼其名讳，还是当着一个外人的面。宰相不把自己当臣子，子女也就无法无天了罢。
　　“如今你哥哥可是驸马，可是他还是那么疼你，甚至在大婚的时候抛下宾朋和等待洞房的公主来为你看病。妹妹，不是我危言耸听，这墨书一定早就把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了。”司马文静继续说着，无伤只是轻锁眉头，仿佛很是担忧。
　　司马文静见煽动有效，继续添火，“妹妹啊，姐姐真为你担心，你这么单纯善良的性子，怎么斗得过墨书那个从后宫里出来的女人，更何况现在你哥哥对那个女人言听计从……”
　　单纯善良么？无伤想笑，又觉得心里苦涩难堪。
　　司马文静偷眼瞧了瞧无伤不佳的面色，叹息一声，无奈地说：“妹妹，倘若是哪日墨书当真欺负你，让你在这府里住不下去了，你就到宰相府来找姐姐罢，只要姐姐不嫁出去，就担保你在相府里比在将军府更像个大小姐。”
　　这番话开始动之以情了，让人觉得她可靠，贴心，开始掏心窝子，可是她又留下一句“只要姐姐不嫁出去”，言外之意无非就是如果她嫁人了，那么无伤也还是无家可归。那么，接下来，无伤该泪眼婆娑地拉着她的衣襟，叫“姐姐……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司马文静还真想把无伤当枪使。
　　无伤张口，计划中该叫一声“姐姐”，可是无论如何都叫不出来，放弃称呼上的挣扎，无伤则应可怜地说一句“姐姐，你可一定要帮我”。可是蓦地，一阵强烈的厌恶感充斥心胸，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无伤其实很想厌恶地说：“我是不是该杀了墨书，然后让你来当我的大嫂？”却只是捂了捂心口，唤蓝儿扶她上床去。
　　蓝儿看出无伤转身背对司马文静时流露出的厌恶神情，知她不喜欢这个人，扶无伤上床之后转对她说：“抱歉，我家小姐身子虚，不能久坐，您请回罢。”司马文静讪讪地离开了，很不甘心就这么算了。无伤抚额叹息一声，沉重得像初秋时候花瓣上的清露。
　　蓝儿张了张口，终于还是算了，出门去，轻轻把门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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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节 蛾眉凝笑 谁家女子

　　司马文静走后墨夜就来了，见无伤躺在床上径自过去把她抱了起来，说：“这样躺下去，没病也躺出病来了。”无伤瞪着墨夜要他放手，墨夜不理会，却道：“瞪着我做什么？我若是放手你就掉到地上去了。”抱着无伤出了门，说：“走，我带你出去转转。”
　　无伤挣扎着从墨夜怀里挣脱，墨夜邪邪地笑笑，也不恼，牵了她的手往外走。紫色衣衫下墨夜像是媚世的妖，无伤无奈地白了白眼。
　　街上热闹非凡，这一次墨夜也不再领她逛首饰铺子，反牵着她的手去看街头的杂耍。想他逸王何时会对这种民间的东西感兴趣，相对于这些，他倒是宁愿躺在一边听无伤弹琴。只是想无伤这些日子闷在府里，久了也该闷出病来了，又想不到其他热闹的游戏，也就只好带她来看这些。
　　墨夜宽大的华丽紫衣下握着无伤的手，拥挤的人群里，无伤也捏着墨夜的手不放开，像一个怕走丢的小孩。墨夜妖媚的脸上有满意的笑容。
　　“这是做什么？”
　　人群中一个男人躺下去，另外两个男人将一块厚厚的石板放到他胸口。无伤不解，抬头淡问墨夜。墨夜挑挑眉，道：“看下去。”
　　只见一男子大声吆喝了几句，举起大锤就朝那躺着的人身上锤下去，很多人都紧张地提起了气。“咚”，一锤下去，石头破碎，原本躺在大石板下面的人完好无损地站了起来。围观的人一片喝彩之声。
　　无伤拉着墨夜往外走，狡黠地笑笑，附在墨夜耳边轻声说：“我敢说，他不敢把那厚石板换成小的石头。”墨夜想了想，点点头。
　　“在家靠兄弟，出门靠朋友啊，来来来，一文钱不嫌少……”原本表演的人已经在拿着家什绕场子转圈了，旁边围观的人都纷纷解囊。原来，是要收钱的啊。
　　无伤望向墨夜，表情和目光一样淡然，墨夜却知道，她在等他拿钱出来。墨夜手伸进衣服里掏了掏，那张柔美的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无伤挑了挑眉，墨夜不好意思地附到她耳边说：“钱在辉那里。”
　　墨夜也是一个出门不带钱的主，一向都是辉在他身后为他处理这些事，只是这回墨夜出来是哄无伤开心的，怕又会出现“荡秋千”之类的事情。那件事到现在还是墨夜的心头之痒，每每看到辉脸上促狭又尴尬的神色就知道他是想起那件事来了，想发作又不好意思，只能强忍着。基于这个原因，墨夜才没有让辉跟着。
　　往日里从来不需要记得出门要带钱，自然今日也没想到这茬，可恶的辉居然没有提醒他，那个家伙……肯定是故意的。
　　眼见着那收钱的就到面前了，无伤拉起墨夜的手往外走，墨夜不解。无伤回头淡淡扫了他一眼，“白痴。站着做什么？走了。”
　　旁边的一人突然笑出声来，无伤和墨夜都向那人看去。那人一身青衫，眉目间倒是跟墨夜有几分相像，但不似墨夜的魅惑众生，倒是有几分英武贵气。这样一个人在他们身边他们怎会没有发现？显然是方才才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们身边的。武功不错。无伤想。
　　墨夜神色一沉，拉着无伤挤出人群，那人也尾随着出来。这时间无伤大概猜到了那人的身份。眉宇之间那份帝王气……他是墨绝。
　　“王兄——”墨绝含笑站在他们身后。墨夜站住，扬起邪魅的笑，转身，不羁地揽上无伤的腰，“皇弟怎有心情出来看这民间的小把戏？”无伤知他在做戏给墨绝看，当下也不拆他的台，只要他不乱动，也就任由他把手放在她腰上。无伤目光轻淡，却打量着眼前的墨绝。这等气度，哪里像是个傀儡皇帝？看来这墨绝是真有几分本事的。
　　“诶呃，我只是在楼上看见某个王爷很小气地看完戏不肯给钱，才下来看看而已。”墨夜很少自称“本王”，墨绝在外也就不自称“朕”了。
　　墨夜换了一副忧愁的样子，道：“天子不恤，本王也无可奈何。”话说如此，目光促狭地望着墨绝，分明在讽刺他到现在还在受制于宰相。墨绝脸色一沉，瞬间恢复过来，笑问：“不知王兄又从哪家觅得这般花容月貌的女子。”“哪家”二字咬得极重，暗讽无伤是青楼女子。
　　墨夜感到愤怒，他墨绝那只眼看到无伤是那种青楼女子？心里愤怒，面上仍旧是波澜不兴的，“哪家都比皇家好，不是么？”墨夜是憎恶皇家的。皇室的人虚伪狡诈，是这天底下顶顶恶劣的人。
　　“谢家也是么？”墨绝有些愠怒。他知道墨夜讨厌皇室的人，只是竟然这样说，未免过分了些，更何况是当着他这个皇帝的面。
　　“皇弟听不懂我说的话么？”墨夜依旧放浪不羁的样子。
　　无伤不在乎他们说什么，说什么也都只是他们兄弟的事，与她无关。漫不经心地望向别处，看见有捏面人的艺人，手指灵活地扭捏，就有小东西活灵活现地诞生了，倒是有趣。无伤出神地望着那艺人做活，脸上露出自然的微笑来。
　　这一笑，便是倾国之色。宛若百花盛开。
　　墨绝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她脸上的微笑吸引了，这个女子……他从一开始便觉得她不凡，方才故意说她是青楼女子她竟也不愠恼，反倒无事人儿一样好奇地关注别的事去了，仿佛他们的谈话与她毫无关系一样。
　　墨夜顺着墨绝的目光看到无伤身上，笑了笑。这个女人啊，就是这么副性子，淡然得像是这世间的事都与她无关，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却又会像小孩子一样对一些小事感兴趣。
　　墨绝走到那捏面人的摊子前，问那人买他手里的兔儿，墨夜一瞧，也走过去问那兔儿的价钱。于是两个人又杠了起来，无伤站在他们身后，带着轻笑：这两个人啊，哪有帝王和王爷的样子？一只面捏的兔儿能卖到十两银子，真是最最贵的了。看着那手艺人目瞪口呆的样子，无伤心想，等他反应过来也会在心里笑这两个白痴罢。
　　“十五两。我是逸王，等下你到我府上去取钱。”墨夜拿起那人手里的兔儿放到无伤手里就拉着她走。他量墨绝不敢亮出他自己的身份，哼哼，这就是王爷比皇帝的好。墨夜得意洋洋地拉着无伤的手。
　　无伤抬手看看手里的兔儿，这两个白痴啊，她哪有看上这兔儿，她只不过是觉得，一团面竟能变换成那么多栩栩如生的玩意，那手艺很奇妙罢了。被墨夜揽着往前走，无伤把手里的兔儿放到墨夜手里，说：“你的。”
　　墨夜得意的脸顿时垮下来，“你……不喜欢？”
　　无伤淡淡笑着，“你听谁说我想要它？”
　　墨夜的脸变得铁青，无伤扬起更大的笑容，仿佛之前都是阴天，这个时候阳光才落了下来，落了满满的人间。
　　后面的墨绝望着前面的两个人之间流溢出幸福的光芒，眸色黯淡下来，若无其事地拂了一下衣服，轻轻地，自言自语般地说：“夜，你其实不想要。你争取，只是为了报复罢。报复负心的皇家。”墨绝的声音里有飘渺的寂寞。
　　“断，你去查查那个女人，到底什么身份。”抬起头来，墨绝的声音又恢复了帝王的凛然和捉摸不透。
　　“是。”身后的侍卫低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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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节 黯黯梦惊断

　　痕儿……渺远的，若云似雾的声音，低低呼唤着，像是在招引迷失的灵魂。
　　满目的红……缱绻着，婉转潆绕。仿佛血液滴落到水里。
　　“痕儿……”那个温柔的声音——是娘亲。无伤伸手欲拨开眼前的红，可是却又更多的红色在眼前绽放开来。
　　“娘……”无伤悲伤地低声呼唤。大片大片的血红之中，没有方向，没有依靠，孤独一人茫然无助，揣着紧张和悬悬的期望寻找着那个声音的来源。
　　伸出手去，大朵的血花绽开，原本洁净的手上沾满了血污。捧起的双手中，鲜血形成的花朵鲜艳妖娆，就像地狱里绽放的接引之花。
　　“痕儿……”爹和娘亲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微渺。她跌跌撞撞追逐，只见大片盛开的彼岸花……
　　脸颊上留下冰冷的痕迹，红色淡去，有光的痕迹。睁开眼，原来只是梦。冰冷无力的手指从脸上拂过，擦去泪痕，望了望窗外，已是近黄昏。无力地笑笑，假装生病装得快成真的了。这几日里，日日昏睡久，早晚倦梳头，也难怪司马文静以为她住了“冷宫”心情不佳。
　　撑起身子下床，竟是一阵晕眩，苦笑着摇摇头，真是越躺越虚了。
　　“小姐？”外面是蓝儿的声音。
　　“进来罢。”无伤许她进来，蓝儿进门忙扶起无伤。待无伤洗漱毕了，这才说：“夫人今日亲自下厨做了晚宴，将军邀您过去。”无伤怔了怔，恹恹地说：“为我上些胭脂罢。”
　　蓝儿一时有些为难。无伤梳妆台上干干净净，别说是钗钿珠花，就连胭脂水粉也无，这让蓝儿怎么给她上胭脂？无伤睁开眼，看见蓝儿的为难样子，再一扫梳妆台，明白了，“就用你的罢。”
　　“小姐，别。奴婢的……”丫鬟用的胭脂能有多好？怎么能给小姐用呢？
　　无伤笑道：“这是在等我给银子么？那么，用你一次胭脂该给多少银子呢？”蓝儿也听出了无伤话里的玩笑意味，难得无伤也会开玩笑，当下就着她的话说：“看人给价，既然是小姐么，那么看在你我主仆的份上，不多，一两银子就够了。”
　　感情着丫头在敲诈啊，无伤忍住笑，装出认真的样子，说：“等下你去找管家要就好了。”林管家看帐可是极认真的，每一文支出收入都记得仔仔细细，蓝儿倘真的管他要银子，还不知该拿什么理由呢。蓝儿也不再和无伤计较下去，回去拿了自己的胭脂来，细细地为无伤着了淡淡的红，使她那张脸看起来不那么苍白。
　　“小姐……你真美。就像……”蓝儿说着，突然手指抵住太阳穴，说：“好像……头有点痛，似乎忘了什么。”无伤知道，是她想要记起被抹掉的记忆。被强行抹去的记忆会留下一片空白，努力去回忆只会伤害到她自己，因此她会觉得头痛。无伤起来，说：“忘记了就忘记了罢，有些记忆，留着也不见得好。”
　　蓝儿看了看无伤那依旧云淡风清的面容，细细品着她的话，心想：大约小姐记忆里有着非常悲伤的事情罢。
　　府里的下人只知道无伤是被凌杰捡回来的女孩儿，认作了义女，并不知无伤究竟从何处来。因此，蓝儿也不知道无伤经历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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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伤对于饮食并不讲究，但并不是就说她不通饮食。看着桌上的珍馐，无伤了解，墨书是真的下了功夫的。抬眼看看墨书对着凌苍含情脉脉的模样，心想墨书也许是真的很爱凌苍。也许。毕竟女人都太会演戏。
　　再看看凌苍，满眼柔情地望着墨书，悠悠柔柔漾漾，刚毅的线条似乎都柔和了下来，温柔的眉眼之间更是如水一般。
　　“这样的温暖的情形……”无伤想，我是不是该感到温馨呢？只是眼前似乎又有那么一片朦胧的血红。血凝的曼珠沙华，仿佛伸向天空求助的手……
　　“无伤，尝尝这个。”凌苍夹起一箸看不大出是什么的东西添到无伤碗里，神秘一笑，说：“这可是宝贝。”
　　“白松露？”无伤夹到面前看了看奇怪地问。
　　“无伤好厉害，连这个都知道！”墨书和凌苍都惊讶地看着无伤，无伤只是淡淡地说：“在苏予府上见识过。不过……府上哪来这么贵重的东西？”
　　“是大婚时刑部尚书送的礼。书儿专门为这东西请教了御膳房的厨子呢。”
　　刑部尚书……是宰相的人。只是……看这一盘白松露，那刑部尚书何来如此贵重之物？无伤抬头问凌苍：“刑部尚书只送了这东西么？”凌苍也不清楚，身后的林管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恭敬地回答说：“还有东海夜明珠一颗。”
　　东海夜明珠、白松露。哼，无伤暗自冷笑一声，其实，这两样东西只要送一样就足够了，想来那白松露是主，又怕被不识货的众人瞧不起，才添了这么一颗夜明珠罢。可是一般人都不知道这白松露的珍贵，他就不怕将军府里的人把这珍贵的白松露当做土豆煮了？另一方面说来，若是存着怕被人瞧不起的心思，不如只送一颗夜明珠。
　　那么……是宰相让他送这白松露，他自作主张添了一颗夜明珠？或者，夜明珠是障眼的，即使是——白松露出了什么问题，大家也只记得刑部尚书送了一颗夜明珠，却记不得还送了这东西？
　　无伤拿舌尖舔了一下碗里的白松露，皱了皱眉头，端起桌上的一整盘对身后的蓝儿说：“蓝，倒掉。”
　　“无伤……”凌苍惊讶不解地望着无伤，无伤却不解释，蓝儿一迟疑，还是听从无伤的吩咐，拿出去倒掉了。墨书的脸色已经是非同一般的难看。
　　无伤拿起碗，将桌上的菜依次夹了用舌尖舔过，却都没有吃，放下碗，面无表情地对凌苍身后的林管家说：“管家跟我来。”说完径自走了出去。
　　墨书愤恨地看着无伤做了这一切，委屈地扑到凌苍怀里，“苍……她怎么能这样？苍，她怎么又这样对我？”凌苍知道这个时候他无法为无伤说什，只是轻轻拍打着墨书的背，轻声道：“乖，不哭……”望着无伤消失的方向，有疑惑，也有失望。
　　难道之前跟墨书的亲近都是假的吗？无伤她……还是不能接受墨书么？他不希望无伤爱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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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节 云破月来花弄影

　　“小姐……”林管家跟在无伤身后，不安地问她。无伤站住，头也不回，吩咐：“带我去看哥大婚的时候客人送的礼。”
　　林管家垂首答：“是。”然后走到无伤前面，带她去往库房。
　　凌杰在时知皇帝被宰相掌控在手里，因此即使知道许多旨意并非圣意只是宰相的意图，却也还是压下对宰相的不满而遵从。但是凌苍不一样，凌苍厌恶极了这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宰相，而且不满之意很明显，哪怕是对宰相的女儿司马文静也没有多少好感。宰相那个老狐狸应该觉察到了罢，更何况如今皇帝把自己的妹妹嫁给凌苍，这样一来，皇帝要摆脱宰相的控制并铲除他就更多了一分胜算。
　　这只狐狸大约是真的急了，用这种手段。哼。
　　不过不得不承认，这狐狸懂得很多。白松露一般用酒来保鲜，而水香这种毒无色无臭，却会掩盖某些东西的腥膻陈腐的味道，大约是怕水香掩盖了白松露旧书页的味道，而淡淡的酒香恰好能盖过这一点。比起他女儿司马文静把水香用在燕窝上的举动，这只老狐狸对水香用得倒是更巧妙一些。
　　幸而无伤从小识药，又对毒极其的敏感，加上之前的毒燕窝已经提了个醒，这才免过了暴毙的下场。
　　林管家见无伤对着那些礼品，嗅嗅捻捻，甚至掐下一点用舌尖舔的样子，大约也就知道了，无伤这是在试毒。便出去吩咐下面，让把这几日送到厨房的食材先不要做任何处理。转身回来，问无伤：“小姐，为何不解释？”
　　无伤不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有什么用？只是让他空担心罢了。”以他现在对墨书的关心，倘知道有人在专门对付他和墨书，他会乱的罢。凌苍这样的男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如果他没有爱的人，那么也就没有软肋了罢。
　　林管家看着她倔强而孤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也是需要被理解的啊。
　　无伤突然说：“林管家，你去……哥那边罢，不要让他知道我在做什么。”林管家也只能听她的，转过身去正往外走，突然听得身后“叮”的一声，匆忙回头，之间无伤正掩着口鼻，退开来，她前面是一团青雾，地上丢着一个精巧的银质香龛。
　　“小姐……”林管家惊呼。
　　“没什么，”无伤拿开了手，用手扇了扇，将一点点青色的雾扇到自己面前嗅了嗅，道，“是香料。香龛倒做得精致，香料也是上乘，看来是想讨将军一个欢心的。”无伤拾起地上的香龛，查看了一番，说：“机关精巧，不知出于何人之手。林管家，把这人查出来，有大用。”
　　“是。”林管家应了，低头然后退下。无伤将香龛放到一边的架子上，却从光亮的银盘中看见自己的容颜，心下大骇。
　　“林管家！”无伤已转过身背对着门口，“去找苏予来，我有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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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亲曾经说过，万万不可接触迷迭香。凡术这种术法不同于其他术法或任何武功，本来就是掩藏容颜的术法，倘若遇到香料，那就废了。只要是香料就会影响到凡术，而迷迭香，则会直接废掉她的凡术。因此无伤从不用香粉，也极少燃香，偶尔燃起，也只是最不影响凡术的沉水。
　　原本是不用担心的，因为迷迭香这东西不生长在北安，无伤这些年在北安都不曾听说过它，渐渐地，竟忘记了娘亲的嘱托。没想到这么难生长的东西居然被这送礼的人弄到了，还将精油做成雾喷洒出来。
　　无伤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笑容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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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予一来就遇到了伤神的凌苍。
　　凌苍说：“怎么办？无伤似乎很不喜欢书儿。”苏予已经听林管家说了发生的事，拍拍凌苍的肩安慰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无伤有她的理由。”顿了一顿，又补上一句，“不要伤害了她。”
　　凌苍望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含着不解和无奈。苏予也不解释，既然无伤不想让凌苍知道，那就瞒着他罢，反正他知道了也没用，空担心而已。“我去看看无伤。”苏予回他一个温和的微笑，往梅园走去。
　　苏予叩响门扉。
　　“苏予么？”屋内的人谨慎地问。
　　“是我。”苏予的声音温和含笑，轻柔温暖，如同三月的风。
　　“进来罢。”无伤并没有起身去开门，苏予径自推门进入，反手把门关上。既然无伤说有要，还是把门关上的好。
　　立于案前的无伤转过身来，苏予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凡间竟有如此美妙的人儿。眼前的无伤仍旧是无伤，那眉眼，那精致的鼻子和嘴唇，都没有变，只是面色不再是那么苍白，莹润晶透的皮肤吹弹可破，双眸宛若一汪秋波，美目流转自是风情无限，这般的妙人儿，这般的美，自是怡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那淡然优雅高贵而妩媚的气质更是摄人心魄，让人挪不开眼。
　　“魅颜……”难怪说是丑女服之无用。原本就是无伤本身的美，魅颜是把它完全地展示出来了，所以眼前人的美仍旧只是她自然的美，清水出芙蓉，自然纯净，不事雕琢，乃是浑然天成的美。
　　“我的凡术被破了。”语气平淡至极，毫无波澜。
　　“凡术会被破？”苏予没有仔细研究过这些东西，他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秘密。
　　“迷迭香。在宾朋送来的礼品中，被我不小心吸入了。”无伤淡淡地说。
　　苏予也是沉稳之人，很快从无伤摄人的美貌中恢复心神，问：“要易容吗？”这样的美貌留着说不准会给她带来什么。无伤望向窗外，轻叹了一声，说：“这才几日，树叶就落光了……”
　　苏予随着她的目光看出去，从他的角度只看得到微蓝的天空。她是在感慨她的人生吗？
　　“能请你帮我个忙吗？”无伤向着他扬起淡淡的笑容，苏予的心当下漏跳一拍。“说罢，如果我能，定当竭尽全力。”
　　“我想离开一阵子。”凌苍望向她是那种失望的眼神让她的心里一阵疼痛。似乎被凌苍厌恶了呢。无伤暗自冷笑。
　　“好。什么时候？”
　　“明天罢。”
　　苏予走了，无伤不见任何人，躺在床上昏昏恹恹，闭上眼仿佛又能看见那一片血红。
　　是要开始堕入地狱了吗？因为她开始动手报复了。可是，早在五年前她就准备报复了啊。这条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了。而且，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报仇啊。
　　——后悔么？无伤？
　　——哼，要这样问的话，应该等到以后啊，最起码，等到宰相死了，或者……我死了罢？
　　即使将来会后悔，现在，也还是要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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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节 往事不堪念 经岁迁延

　　夜晚，月凉。
　　下人们都睡下了，无伤推门出来，施展轻功跃上那落了叶的树枝，轻轻躺下，轻得像一片羽毛。月白的裙衫从枝上垂落，微风拂动着，柔和了这微冷的夜晚。
　　秋天的夜晚不似夏天的一般明亮，夏夜里总觉得天空都是透着白的，仿佛白天太过强烈的光没有掩藏好，留下了痕迹，夜晚都抹不去。秋天的夜晚是真的黑下来了。一弯残月黯淡着，在窰窰的夜空中漫不经心地钩着。
　　突然几丛黑影掠过夜空，无伤警觉起来。那几道黑影竟然落进了止清园。
　　什么人？无伤暗自思量。突然三更的更声响起，无伤一惊，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墨书！凌苍曾经幸福地抱怨说墨书习惯三更醒过来，起床到外面溜一圈，说什么晚上屋里闷，这个坏毛病他一定要给她改过来。
　　无伤从树上跃起，飞身进入止清园。
　　“吱呀”。静谧的夜晚门开的声音格外清晰。无伤奋力一跃，跃入园内，一眼就瞧见墨书正推门出来。凌苍带着困意的声音从屋里传出：“书儿……你改改这习惯……”似乎还没起来。跃入园里的瞬间，无伤也借着淡淡的月光看清了那几个黑衣人的位置，咬咬牙，凭着在止清园里住了这些年对其格局的了解，照准园里一棵粗壮的树干一踮，准确地落在一名黑衣人身后，使劲用肘击中其后颈，那黑衣人很是冤枉地就倒了下去。无伤取过他的剑，照准倒在地上的人要害处就是一剑。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不过是推门声响起这一瞬间的事，不过看起来对方显然也都是高手，只是这一个很倒霉地被推门而出的墨书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而忽视了背后的危险，而其他几个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一个人朝无伤这边攻来，另外两个各则直奔墨书而去。
　　危机。无伤哪会什么什么武功，只是轻功比较好而已。此外就是看了几年凌苍练剑罢了，而且她也只是记了记招式，甚至未曾练过。如果当下真与这个人对起来，怕是不会武功的墨书早就被另外两个给灭翘翘了。无伤顾不得旁边的花丛，迎着那人冲上去，冲到面前，甚至可以感觉得到对方长剑带起的凌厉剑气了，无伤才身形一晃，闪入花丛，避开那人从花丛上飞身向墨书那边去。
　　这个季节的花都零落了，枝条上的刺反倒越发尖锐起来，划破无伤的肌肤，细细密密地疼。那黑衣人冷不防被无伤在近处逃脱了，猛地一转，翻身回来追无伤，可只是一个瞬间，就被无伤逃脱出去好远。
　　墨书哪料得会有刺客到将军府上来行刺，当下不知是惊呆了还是吓傻了，竟站在原地不动了，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眼看着那两个黑衣人的长剑就朝她刺过来。
　　“铛”地一声，是无伤手中的长剑挡住了那两个人的剑。这一声，屋里的凌苍警觉起来，大叫了一声：“书儿？！”墨书这才回过神，带着哭腔惊恐地叫：“苍……”
　　这时那个被无伤甩下的黑衣人也已经追了上来，三对一，无伤打得吃力。她本来就没有任何内力，一招一式出去，完全凭的是自己的蛮力，而那三人听到凌苍的声音显然是要速战速决，打得越发拼命起来，府中的灯开始亮起来，有家丁在往这边赶。无伤越来越吃力，胳膊上不慎被刺了一剑，更是疼得拿不住剑了，眼前一个人对付自己，另一个人飞向房门那边，看来是去阻挠凌苍了，还有一个直接逼向墨书。
　　亮起的灯使得彼此隐约可见形貌，无伤狠心退身，跃到墨书面前，站定，眼眸变成淡紫，对上冲到眼前的两个人，声音空灵而渺茫：“杀了他。”
　　两个黑衣人一滞，停下来，转身相向，长剑破空，两个人顿时死在对方剑下。
　　“你……你……”站在她身后的墨书吓坏了，“你”不出来，只是惊恐地望着她面前的无伤，无伤眉头一皱，转过身，紫眸对上墨书的眼睛，就要开始使魅术要她忘记，却看见站在门口的凌苍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他看到了……
　　“你是……谁？”灯火闪烁在凌苍眼中，他的眼中有迷惑、不解、挣扎、怀疑和被背叛的痛苦。
　　都被他看到了呢，凌绝剑法，还有魅术。
　　“过来，书儿。”凌苍对着无伤身后的墨书伸出双手。
　　墨书苍白着脸惊恐地望着无伤，无伤扫过她，看到她惊恐不安的模样，眼眸转紫，淡紫色的水眸迎向她的眼睛。“忘记今晚的一切，睡罢。”
　　“遵命……”墨书软软地倒下去，未及无伤伸手去扶她，凌苍已经抢在她前面将墨书抱在了怀里。无伤对上他的眼睛，在那双对她一向温柔的眼里看到了警戒。家丁都赶过来了，止清园里一下子亮如白昼。无伤绝美的容颜被照得清清楚楚，她在凌苍眼中看到惊艳的瞬间转过身去背对着涌进止清园的众家丁。
　　“忘记对她来说比较好。”淡淡的一句话消逝在空中的时候，无伤已经施展轻功飞出了止清园，离开了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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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节 一场梦 今日醒

　　漫无目的地走，今夕何夕，此地何地？什么都不知道了，走而已。
　　终于走累了。施展魅术消耗太多精力，方才的打斗也消耗了她太多精力。仰头望望夜空中那一钩残月，无伤冷冷一笑，跃上一棵看起来比较顺眼的树。
　　“过来，书儿……”凌苍这么说，是怕她会伤害到他的书儿呢。凌苍很受伤罢。那样的眼神……满满的都是不解、挣扎和被背叛的痛苦。“怎么办，凌苍？对不起呢。”无伤嘴角勾起寂寥和苦涩，冰冷的手伸进衣服里，那枚白玉戒指上带着她自己的体温，在她冰冷的手里渐渐冷却。
　　苏予说魅颜只有暗的掌门才可以服用，那么，这枚白玉戒指……不是爹给她戴上的罢。应该是是作为暗门主继承者的娘的东西才是。
　　凌苍没有拆穿她呢。到底是为什么？是心软了么？哼，当初还自以为是地认定骗过了他。真是……好笑。
　　无伤抬头望向夜空，轻声呢喃：“凌杰，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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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累坏了的无伤就那样在树上睡着了，直到天大亮。
　　“那……那是个人？”
　　“好美的人啊，是仙子罢？”
　　“她受伤了！怎么办？谁把她救下来啊？”
　　下面的人群拥挤喧嚣，树上的无伤缓缓地睁开了眼，反应过来这时哪里，揉了揉额角，一阵疼痛传来，是昨夜臂上被刺到的那一剑。
　　“啊，醒了，她醒了。”
　　听到这样的声音，无伤向下面望去，看到是怎样的情形，扬扬眉，无奈。下面这么多人，直接下去是不可能了，施展轻功么？这个时候可到处都是人了。自己这一觉睡得可真久。无伤正考虑着自己该怎么逃离这人群，一个身影飞上树来。
　　看清来人之后无伤的戒备解除，扬起微笑，“每次都是遇到你呢。”
　　苏予无奈地摇摇头，说：“我听说了。昨晚的事。”无伤淡淡应了一声：“哦。”应该的，他今天要去将军府接她离开的，自然会知晓昨晚的事。
　　“受伤了。”苏予把目光定在她流血的右臂上。不等无伤说什么，抱起她飞身下去。这一落地，下面的人都惊叹起来，一个个目瞪口呆仿佛被人点了穴。无伤和苏予飞身落地，风带起衣袂翻飞，那是如同仙子降临一样的，下面的人哪里见过这等绝妙的人儿，这般反应也是自然的。
　　“走罢。”苏予放开无伤。两人并肩走出定住了的人群。
　　苏予径自带无伤去了临仙楼，进了雅间，苏予说：“有个人想见你。”无伤思索了一下，说：“莫尘。”苏予点点头，说：“是，是少庄主。”无伤也点了点头同意了。
　　苏予出去。
　　无伤怔怔地望着窗外。依旧是这临仙楼，曾经凌苍带她逛游花会就带她来的这里。那是第一次见到墨夜罢，也是第一次听说苏予。那时候的墨夜一样那么慵懒优雅，只是她很不喜欢他。现在呢？现在对于墨夜……有一种说不好清的感情。她不想伤害他。那个寂寞的人儿啊。
　　寂寞……凌苍也曾是寂寞的罢，那时候的他，那么努力地练剑，学习兵法，只是希望能够得到父亲的关注。现在的凌苍，终于有墨书了。墨书也是爱他的罢，那种不经意间流露的幸福的神色，是源于爱罢。而自己和凌苍——终于是走到尽头了。最初不管是真的假的，那些兄妹般的关爱，如今，也都没有存在的理由了。
　　当年的那朵白木槿……被遗忘在这里了罢。不知是否被丢掉了，是和那些剩的饭菜一起丢掉了呢？还是被拂落在地上了？
　　无伤忧伤地望着窗外。
　　“无伤……”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突然就有流泪的冲动。深深地吸一口气，扬起最美好的笑容，转头，“尘……”
　　莫尘站在那里一怔，伤脸上的笑容就要淡去。
　　“是……魅颜？”莫尘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无伤这才知道他怔住的原因，看来苏予真的是信守承诺了呢，连莫尘都没有对他说。无伤微笑着，“啊，是呢。我是当年寒烟的女儿啊……”话未说完，无伤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脸上的微笑破碎，伪装的笑再也支撑不下去，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突然就有流泪的冲动。
　　“我知道，只是看到了还是有些惊讶。对不起……无伤，我们……”莫尘哽住，捧起无伤的脸颊，认真地说：“嫁给我罢，无伤。”
　　“你怎么知道？”无伤清水般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个。”莫尘从她颈间勾出那枚戒指，附在她耳边轻声而暧昧地说：“在逸王府，你洗澡的时候。”无伤突然想起，那是北安和昭戈打仗的时候，莫尘从沙场上回来，她正借住逸王府，那晚在洗澡，莫尘为她擦干的头发。莫尘果然是莫尘啊，那时候都没有察觉他的任何异样。也许，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异样，有人就谈不上‘察觉’。是他不在意罢？或者，是早就料到了，所以看到也只是确定他的推测。嗯，应该是罢，虽然之前她不曾亲口承认她就是寒烟和洛青扬的女儿，但是那些交谈和试探都表现得很明显了。
　　这枚戒指……果然是娘的。
　　“嫁给我罢，无伤。”
　　“我还有十五年呢，为什么这么急呢？”无伤带着笑意，笑容美好得一点都不真实，就像那色彩缤纷却容易破碎的泡泡。
　　“我爱你，无伤。”莫尘认真地望着无伤的眼眸，声明了他不只是想她活下去才要娶她。无伤淡淡笑着，伏到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个着令人心安的怀抱的温暖。“抱抱我罢。我有些累了。只想在你的怀里睡一觉呢。”声音清澈得听不出她的魅颜无解的绝望和悲伤。
　　莫尘抚摸着无伤的头发，温柔而忧伤地望着怀里的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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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节 妃

　　无伤只睡了一小会儿就醒了，莫尘正在温柔地为她处理臂上的伤口。“醒了？”莫尘带着淡淡的笑意，温柔地问，无伤点点头，冷不防地，被莫尘在脸颊上亲了一口。
　　无伤惊讶地望着莫尘，却只见他又低下头去细致地替她抹着伤药，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只是那个人嘴角勾着坏坏的得意的笑。无伤飞红了面颊，扭过头去，莫尘看到她害羞的样子，更是得意起来。
　　绑好了臂上伤口，无伤正欲起来，莫尘却抱起她将她放在椅子上，“别动。”蹲在她面前。
　　她腿上被花刺划伤的地方他都注意到了。无伤感动地望着认真为她上药的莫尘，靠到椅子上，仔细打量起这个人来。
　　黑发总是随意绾着，不像墨夜那样的邪魅，莫尘是随意而自然的。剑眉入鬓，一双修狭的美目应该是魅惑众生的罢，却总是含着温柔清净的眼神，高挺的鼻梁，线条紧绷的薄唇，棱角分明的线条，出众的淡雅又高贵的气质，就算是丢到人堆中也绝对一眼就能识出他来。他喜欢穿白衣，和无伤一样素净的衣服，不同于无伤的空灵，莫尘着白衣更显得飘逸，那般出尘、清净、淡泊、素雅，当真是神明一样的存在。
　　莫尘抬起头，正对上无伤打量的目光，笑笑，问：“还满意么？”
　　“二两银子。”无伤瞬间收起尴尬，淡淡地说。
　　“二两银子？”堂堂御龙庄少庄主只值二两银子？莫尘装出一副伤心的样子。
　　“我的全部家当。”无伤打怀里掏出二两银子放到桌上。她本来是不带银子的，这只是故意要拿给蓝儿那个敲诈她的小丫头的，忘了给她，就揣着了。
　　莫尘收起二两银子，说：“好，我收下了，那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人了，做人可要负责，不能随便丢弃我哦。”莫尘自己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可怜兮兮贴给人家，他可是堂堂御龙庄少庄主啊。心中暗道：“爹，儿子不孝，以两文钱的价格把自己给贱卖了。”估计莫灏天真的听到了会说……“赚了”罢。
　　无伤笑笑，一笑倾城，“我不会不负责任地……乱丢垃圾的。”
　　莫尘的脸色……不是一般地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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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规律的叩门声响起，莫尘坐到椅子上，正色，“进。”
　　来人正是苏予。
　　“无伤……走不了了。”苏予面色有些难看。莫尘问：“这是什么意思？”
　　原来，今日一早，圣旨降到将军府，皇上将纳无伤为妃。凌苍很为难，墨书已经完全忘记了无伤要她忘记的事，因此在她的记忆里，无伤只是一个被凌苍宠爱的义妹，正好墨绝此举可以送走无伤，她也就不必担心无伤会抢凌苍对她的爱，自是欢欢喜喜地同意，当下正逼着凌苍找回“出去玩了”的无伤，甚至已经在准备送无伤进宫穿的衣服了。
　　凌苍看着忘记了那些事的墨书，想起昨夜无伤那绝世的容颜和……凌绝剑，心里担忧不安，不知该怎么办。而前去送圣旨的公公，已经遣人四处寻找无伤了。
　　纳我为妃？无伤独自冷哼一声，这就是皇帝啊。可怜凌家如此忠心，皇上却依旧不曾信任他们。墨绝，他明明已经将自己的妹妹嫁到凌家，却还要再娶了凌苍的义妹，看来他还真是个多疑的人。
　　无伤嘴角勾起冰冷的笑容，仰头望向窗外浮云朵朵的天，心道：“终于……开始了。”仰头的姿势将泪水生生逆了回去。
　　“不行。我不允许。”莫尘站起来，一把将无伤揽进自己怀里，宣示着无伤是他的，不允许任何人觊觎。
　　无伤抬起头，微笑着，笑容冰冷而决绝，“我要见墨绝。”莫尘紧紧抱住怀里的无伤，摇头，“不，不行。”他的女人，怎么可以让别人说要就要了去，还是作妃子，让无伤陷入到女人的阴谋和算计中，他怎么可能答应？！
　　无伤微笑着，“我不会做他的妃子。但是我要利用这个机会。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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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节 算计

　　无伤还是回到了将军府。
　　叫来林管家和蓝儿，二人震惊地望着她，“小姐……你这是……”
　　无伤淡淡笑笑，“这是我本来的面目。”依旧是那一身月白的裙衫，如锻似墨的长发披落肩上，还是那跟桃木的簪子随意绾过遮挡着面容的长发，淡淡的眉眼清丽干净，明明是美得令人难以自持，却自有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
　　一双涵水的眸子渐渐转成淡紫，望着无伤出神的两个人同时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一下子被谁抓住了，颤抖着，战栗着。
　　当那双紫眸恢复成正常时，无伤淡笑着说：“今日叫你们来也没什么，只是想皇宫那个地方尔虞我诈，不是个容易生存之地，这些日子蓝服侍我，好歹有些感情，因此我不想带蓝入宫，蓝以后就麻烦林管家多多照顾了。”
　　“小姐吩咐的事，林绪自当竭尽全力。”
　　“小姐，蓝儿要跟着您，您一个人在皇宫里没人照顾怎么行……”蓝儿一双泪眼望着无伤，无伤微笑着制止了她，“你以为皇宫里很穷么？皇上钦点我为贵妃，自然会宠着我，处处护着我，可是你要跟了去就不一样了，你一个丫鬟，其他的妃子看我不顺眼又不能动我，就只有从你下手。你要我平白地再为你担心么？”
　　“可是小姐……”蓝儿欲解释，无伤笑道：“其他人的死活我不管，到了皇宫那个地方，我就谁都顾不得了。”
　　见无伤说了这样狠绝的话，蓝儿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悲伤地望着她，泪眼婆娑。林管家叹息了一声，说：“我去为小姐看看准备的东西怎么样了。”别过头，往外走去。
　　“那么，小姐，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好了，就要这句话。
　　无伤故意想了想，狡黠地说：“宰相上次送来的食材是最好的，我就要走了，当然要吃一顿最好的，就用宰相送来的食材做，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我要大餐哦。”
　　“好，小姐您等着，我马上就去。”蓝儿看着无伤精怪的表情心里一酸，就匆匆地跑出去了。无伤沉沉地吐了一口气，躺倒在贵妃椅上。把意识强行灌输给两个人实在是太累了，能撑到这个时候再倒下已是无伤的极限。
　　“司马略，是你赶尽杀绝，你欠下的血债，如今也该偿还了。”无伤望向屋顶的目光冰冷而悲伤。
　　——会后悔吗？无伤？
　　——哼，不要再问这个问题了，放弃报仇，这种事情我做不到。即使是知道爹娘希望我好好地活着，我也做不到忘记以前的一切。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无法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就算会后悔……也要去做。
　　无伤冰冷的眼睑敛下，隔开了眼前的世界，将自己置于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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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走，无伤。”刚刚听到外面有人的声音，那人已经到了无伤面前，抓起无伤就往外面飞去。轻功都没有停，只是一个回旋就转回了方向，顺便捎带起了躺着的无伤。
　　“你……苏予，怎么了？”
　　苏予紧张地神色未加掩饰，原本温文尔雅的那个人攒起眉头原来也有几许狂暴，“夜听说皇上要纳你为妃，气疯了一般，要带你离开。”
　　无伤怔住了，轻功依旧施展着跟着苏予，脑海里却空白了，喃喃问出一句：“为什么？”苏予闻此，咬了咬牙，低沉了声音说：“他，爱上你了。”
　　该有什么样的反应呢？是该哭的罢。墨夜那个人，她不想伤害他，可是她注定了无法许诺他什么。这纠葛的情愫呃，要她到哪里寻得并州快刀，剪断这纠缠不清的红线？
　　红线……她讨厌红色。
　　无伤轻功虽好，但是没有任何内力，这一路追随着苏予，眼看着就跟不上了，苏予回头看了她一眼，一把将她捞到自己怀里，却看到她脸上的笑意。飘渺的，似有似无的笑，看到眼里竟是深深的苦涩。
　　她是在苦恼夜的爱罢。这个女人，果真是爱不得的。苏予这样想着，当下沉下声来道：“夜爱不爱你是他的事，你何必烦恼？”
　　“我……”我什么？我没有那么无情？这样说的话才好笑罢。自己本来就是一个无情的人啊。无伤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远离了将军府，苏予放无伤下来，“墨绝等一下应该会从这里过，他要去逸王府。”说完这话，苏予顿了顿，问她：“你到底有什么样的计划？”
　　无伤看着苏予，跑得狼狈，但是无妨风华的她笑得宛若天上漂游不定的云。“没有计划。”
　　“你……”苏予的愤怒和着急只出现了一瞬，接着换做了一如既往的温和，“真的不告诉我们吗？”
　　“呐，苏予真的很聪明呢。”无伤笑得明媚灿烂，苏予无语了，只道：“你保重。”转身便走。墨夜也许会找到她，他要去拖住他才行。
　　呐，人啊，真不应该随便动感情这东西。苏予斜睨了一眼街道上方的天空，局外人一般暗自感慨了一下下。
　　“苏予。”无伤叫住他，“尘……我是不会背叛他的。”
　　苏予没有转身，应了一声，“哦。”径自走，转角处暗自瞥了一眼，无伤是背对着他的。“就说嘛，感情这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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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节 赌局 游戏

　　无伤轻轻倚上墙壁，微仰头，天空落入眼中。伸手接住一把阳光，倾落的光，顺着手臂流下来，落到眼中。生命就这样流落了罢，怎么都挽不住。尘，对不起，我的生命太短暂，不该用这流光一样的生命羁绊了你。早了断，对你来说会比较好罢。还有……墨夜，我们都错了啊，我本不想伤害你——要是这样，更不该对你好罢，不对你好，你就不会错爱了我。
　　心上这种细细密密的疼痛，是为了什么呢？
　　握起手来，明知手里什么都没有，但还是不想放开，怕确认自己的一无所有。十五年了，自己还是什么都没有啊，真是……没用呢。轻声叹：“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
　　“无伤……”
　　墨绝果然从这里走。
　　“你怎么会在这里？”墨绝惊讶地走近，无伤转头，笑靥如花，整世的繁华。墨绝痴痴地问：“是你么？”
　　无伤淡淡地笑，转过头去不看他，“要我回答那一个问题呢？”
　　墨绝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尴尬掠过脸上，“呃，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托您的福。”
　　“何出此言？”
　　“没什么。只是在躲避一些自己无法处理的事情。”无伤淡淡地说，云淡风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墨绝沉吟一下，道：“朕……我可以帮你。”
　　无伤哂笑，“感情的事也可以吗？”此言一出，墨绝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无伤不理会他，问下去：“你真的不知道墨夜的想法么？”
　　“你喜欢朕的王兄？”墨绝面色阴抑，似乎隐忍着怒气。
　　无伤避而不答，依旧只是问自己的，“你爱我吗？”
　　这话使得墨绝一滞，稳了下来，低沉着声音说：“你知道，朕是皇帝，不能因为爱你就许诺你什么。”
　　“呐，是呢。可是……我不爱你，怎么办？”无伤淡定得仿佛她不是在跟一个皇帝讲话，而是在对着一个小孩子，轻笑着，漫不经心地说着玩笑话。
　　墨绝没有发怒，反而坚定地说：“朕……我会让你爱上我。”
　　“可是，我不喜欢赌。”
　　“你不用赌，因为你根本就没有胜的可能。”
　　无伤不再说什么，勾起嘴角冷笑着。墨绝站到她面前，捏起她的下巴，自信满满地说：“朕说到做到。”
　　无伤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灿烂地笑着，那么近，那么美的笑颜，墨绝只觉得一滞。看到他的模样，无伤笑得更是妩媚，清雅的妩媚。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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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将军府，蓝儿苦着一张脸，眼见着那泪水就要落下来，“小姐，您……逸王才来过。”都说这逸王是个风流不羁的人，可是就她所见，那逸王是真的对她家小姐好，今日到将军府上来闹的这一场，完全不顾及自己的身份了，这份情，这份爱，哪是装得出来的？
　　无伤的心上蓦地沉重起来，抚额问：“后来呢？”
　　“后来，将军和苏公子都劝，劝也劝不动，是将军把逸王打晕了，苏公子带走了。”蓝儿真的为她家小姐可惜，若逸王这般痴情，小姐嫁过去定是被捧着含着地宠着的，可是却要嫁到皇宫里，被那么多女人算计。像她家小姐这般淡雅素净的性子，怎么受得了那样的乌烟瘴气？想着就委屈，蓝儿禁不住掉下泪来。
　　无伤勉强出笑容，说：“蓝，我饿了呢。”
　　“我去帮小姐上菜。”蓝儿抹去泪走出去，心里对凌苍也不满，不知为何凌苍听说无伤要做妃子了，对她的态度竟然变得恶劣起来，谁家不是对将入宫的女子毕恭毕敬的，为何她家将军偏偏是个异类？连顿饭都不肯跟小姐一起吃。
　　无伤觉得自己好累。她没有想过，自己的复仇会给这么多人带来伤害。蓝儿也是为她好的罢，幸而对她施的魅术会让她在事后忘了这一切。魅颜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够让人遗忘。这些情债，她本就还不完了，倘若让他们再伤心，她便更是罪孽深重了。
　　躺倒贵妃椅上，意识渐沉沉，恍惚里又看见那一片妖冶的地狱之花。
　　那些接引之花，到底想要接引她的灵魂到什么地方去呢？
　　无伤站在一片花海之中，双手沾满血红。是血……吗？抬眼，遍野的红花变成挣扎的沾满血的手，渐渐沉没，终于变成一片血海。
　　“小姐？”蓝儿的声音。置身的血海突然近了，近到眼前，无伤突然发觉自己是闭着眼的，睁开眼，看到蓝儿正站在面前。原来这么短的时间里她就睡着了。
　　“司马公子来看您了。”无伤起身，看到的是司马珏。
　　真好，司马珏，是你赶巧了。无伤站起来，敛手低头行礼。这司马珏也是视规矩为无物的人，无伤偏要照规矩以礼相待。
　　司马珏倒是没察觉到这一点，走上前来，将一身艳红的凤冠霞帔放下，忧伤地说：“能穿上试一试么？不合适我好让人去改。”
　　对上他的忧伤，无伤也就不再说什么。没有让蓝儿服侍，无伤自己到里间换衣服。
　　如果，这些人对她都没有感情的话，她会比较心安理得地复仇罢。有了感情，就是她负了他们。其实，即使他们对她没有感情，她对他们的利用也不会变得多么干净和有理，只是……利用感情这种事，最不可原谅。
　　她做了最不可原谅的事啊。
　　换好一身红色的喜服，无伤没有照镜子。这样的红，很像血啊。
　　走出里间，一身艳红的无伤出现在司马珏面前。火红的衣服映衬得无伤如同一朵骄傲盛开的无义草，妖娆妩媚，眉间一抹忧愁却缥缈如云。是地狱里走出的花妖还是天上来的仙子，谁说的准呢？司马珏忧愁的惊艳不加掩饰地表露在脸上。
　　无伤，虽然不是嫁给我，但毕竟这喜服是为我而穿，我是不是该感到欣慰？司马珏走向无伤，不知要做什么，这时凌苍推门而入。
　　一样的惊艳。无伤已经厌倦了。也许过了今日就终结了罢。
　　凌苍把司马珏客客气气地带走了，临走回头望了一眼无伤，仿佛她是邪恶不详的妖孽，会噬人一样。那惊惧谨慎的目光……哼，可笑，心痛什么？
　　无伤坐下来，蓝儿已经把饭菜都上齐了。
　　蓝儿忧伤地望着优雅地无伤，无伤的脸上带着淡淡笑意，好似不会发生任何事也不曾发生任何事一般。扭过头去不看这令人伤心的笑容，无伤却抬起头唤了一声：“蓝。”蓝儿转头，迎上无伤的紫眸，茫茫然。倒了下去。
　　无伤把凤冠霞帔褪下，自己易了容，取出两只白瓷小瓶，在衣服和食物里下了不一样的毒，将瓶子收好，附在蓝儿耳边轻声唤：“蓝，该醒了。”看到蓝儿眼睫动了动，无伤闪身飞出将军府。这梅园倒是有便利之处，过了那高墙便是外面。
　　站在高墙之上，无伤看见院子里站着的林管家正往这边看来，无伤一笑。“游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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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节 金风扫秋叶 何曾料得落谢家

　　离开将军府，无伤知道那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将要被纳为妃子的小姐中毒身亡，被世外高人救走，这么玄的事情，由蓝儿一个人说出来也许有人怀疑，尤其凌苍会以为是无伤迷幻了蓝儿，可是倘若不在无伤房间的管家也说看见了有高人带着不省人事的小姐离开了将军府，那么，总该有人信了罢？加上两个人对那所谓“高人”的描述不差分毫，即便是凌苍，也无法怀疑什么了。
　　墨绝，两面之缘你不会爱上我，但是你的游戏就这么被宰相和他的儿子给中断了，你会不会恼怒呢？我可是给了你一个除去宰相的理由呢。无伤笑笑，好大的人情呢。错过的路人惊艳地看向她。
　　无伤挑挑眉。自己的笑容可是不用借助魅颜力量的。当下无伤敛了笑颜，低调行走。
　　易容之后与普通人无异的无伤只着中衣，因为倘若还要换上衣服未免太假了，闪进成衣铺，无伤购了一件衣服换上。幸好，跟苏予要了几两银子。苏予真的很大方呢。这个人，不懂情，什么都看得淡。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罢。没有负累。
　　走出成衣铺，无伤低眉浅笑，呐，接下来就看墨绝的了。墨夜……会不会也对宰相下手呢，如果能用魅术抹去他对自己的记忆就好了。那些记忆到底只是伤害他的东西啊。
　　可惜，就算是抹去记忆，那不依靠记忆而存在的感情她却抹不去。丢失了记忆，只留下一份缥缈无依的感情，墨夜会更痛苦罢。就让时间去慢慢淡忘罢。墨夜，他是那个风流不羁的王爷啊。
　　想起他讲过的身世，无伤突然觉得，也许墨夜根本不在乎那个皇位。他也只是为了报复罢。他那么爱的母妃，被那个无情的帝王赐死了，他的父皇毁了他最最珍爱的，他也要毁了他最在乎的。
　　嗯，自己跟他讲起治国之事的时候，他的眼里那热切，不只是憧憬，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激动和……忧伤。
　　嗯，忧伤。那是复仇的感觉罢，就像现在的自己。如释重负吗？不，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反而盈斥着一种难以言状的悲伤。
　　往日种种，就此死去。接下来……远遁。
　　无伤漾起微笑，即便是平凡的容颜却也足令百花失色。
　　笑容未凋，忽觉头一沉，眼前便是漆黑一片，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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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来时无伤发觉自己被束缚在床上，粉色帷帐，不是将军府也不是月园，头还有些晕，昏昏沉沉的，看来自己是被人下了迷药了。无伤一时间闪过一个念头：青楼。
　　笑笑又否定了，自己易容之后不过是姿色平平，青楼要她作甚？刚想到这里无伤脸色沉下来，因为她感觉到，苏予给她的银子不见了。暗自在心里咒骂了一声，无伤愤恨，她的远遁天涯还要靠那些银子呢。
　　怎么想都觉得没理由把她给绑了来，难不成是黑店里缺肉了？无伤有点恶劣地想。那也不对，若是这样，应该绑在厨房里才是。
　　手被缚得过紧了，有些疼，挣扎了一下，突然门就开了，一个满是脂粉气的女人进来，堆着难看的笑说：“我说，你就不用挣扎了，没用的。”
　　无伤顿时心寒。原来真是青楼。这女人……自制不住地无伤打了个冷战。那女人倒是笑起来，“不用怕，咱们惜芳楼不会强迫卖身的，”说着又拿令人不舒服的目光在无伤脸上扫了一圈，“身材倒是不错，就是瘦了点，这脸面嘛……啧啧，就差了些。”
　　无伤哭笑不得，竟然是惜芳楼。这不就是墨夜的地方吗？墨夜管理不当呃，竟然会买下这样的人。
　　“你这样的姿色在咱们惜芳楼真是没什么好卖的，要不是见了你的笑，我还真不会要你，唉，姿色平平的这么一个人，怎么就能有这么好看的笑呢？”感慨一番，那女人又问，“你可会些什么？”
　　“什么什么？”无伤一时倒也不惧她了，故意反问她。不知这老鸨是不是在这里受惯了姑娘们的高傲性子，竟也不恼，解释说：“琴棋书画，你可有拿手的？”
　　“那个……我想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无伤对这个比较感兴趣，如果真是被这惜芳楼的人掳进来的，那她不介意帮墨夜清理清理。
　　“啊？唉……真是可怜，被爹卖了都不知道。”那老鸨惊讶又叹息，无伤更是惊异：爹？她连义父都死了，哪来的卖她进青楼的爹？
　　“你家里穷，你爹才把你卖进来的。你也别难过，就当是尽孝罢。”
　　“你怎么看见我笑的？”无伤阴沉着脸问她。
　　“在楼上啊，你爹指给我看的。说你这孩子听说要被卖进青楼，又哭又闹地，准备逃走，正巧就走到我这楼下了。”
　　无伤心里郁闷，是呢，她四处乱走，当时就觉得这街熟悉就走进来了，忘记了，这是花街，她倒确实来过一次，为了看看墨夜到底出了什么事，也是她第一次遇见司马珏的那回。
　　有在楼上指的，有在下面迷她的，看来还是个拐卖人口的团伙呢。哼。无伤冷笑。
　　一双凛冽的眸子对上老鸨：“你知道的罢，那人根本不是我爹。”
　　“这……”老鸨从未见过被卖进来不哭闹反而能这么冷静地想事的女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原本是想先告诉她她们不强迫她卖身让她先安静来；再告诉她她家里都会因为她来了这里而不必再受苦让她安心；同时让她想想，她已经进来了，就算出去，别人也不相信她是清白之身了，好断了她逃走回去的念想；最后跟她说说种种好处，让她适应了这里，在这里呆下来。可是几句话下来反被无伤控制了局面。
　　看着这老女人的痴呆样，无伤暗自嘲笑墨夜的手下无能。老鸨却突然反应过来，正了正色，拿出老鸨的样子来，“妈妈我就告诉你，你进了这地方就算出去也没人信你是清白之身了，劝你别再想别的了。不管卖你进来的那人是不是你爹，反正老娘出了银子了，你的卖身契也在这里了，你就休想逃出去。”
　　“我没想什么。”无伤冷冷地打断她的话。老女人怔了怔，说：“好，那我问你，你会什么？”
　　无伤思量着，倘若她据实回答，那么恐怕就要即时登台，她虽易了容，但是身形未变，在墨夜的地方，万一被他认出来那就全毁了，说什么也不会的话，自己这姿色实在没什么好卖的，这女人应该是打着要她卖才艺和笑容的算盘，既然如此她不妨回答什么也不会，被调教的时间里她兴许有机会逃走，于是摇摇头，说：“什么也不会。”
　　那女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说：“你骗我，这惜芳楼里才艺出众的姑娘多得是，那气质，那手，一眼就看得出，你不会？”
　　无伤暗道：“算你精明。”面上也不慌，说：“学过，但是不精。”
　　“会就行。”
　　无伤冷笑着打断她，说：“以惜芳楼的名气，倘若派一个要姿色没姿色，要才艺没才艺的女人上台，怕会砸了惜芳楼第一教坊的招牌罢。”
　　一语说到那女人心里去了。她自然看得出那个男人不是无伤的爹，当时买下无伤是因为见了她那笑颜，惊为天人，想也不想就把她买下了，事后想想也后悔了，自己太冲动，违了王爷“不准强买”的规矩，同时这女人除了笑容实在没什么尤其突出的了。身材是好，只是嫌太小，躺在床上的她一看就知是才及笈的，身子都没怎么发育好。
　　“放开我，勒疼我了。”无伤淡淡地说，却自有威严在，那女人没说什么就顺从地为她解开了绳子。
　　“你也清楚，现在的我没有任何价值。你不妨派人来教我技艺，或许能从另辟蹊径，独处风采。”
　　“你……不哭？不闹？不气我？”老鸨似乎来劲了，一个劲地问起来。无伤冷着脸问她：“有用吗？”
　　有没有用，何必白白浪费力气？她还要养精蓄锐离开这个鬼地方。
　　老鸨神色间流露出欣赏之意，无伤白她一眼，用不着你来欣赏我。“在学成之前，我不想被人知道。”无伤冷淡地说。
　　“那是自然，提前漏了香，到时候就没了意思了。”老鸨点头道，“我唤人来给你沐浴。”以这般气势和胆识，她料定无伤一定能成气候，因此竟给她以姑娘的待遇。“对了，你叫什么名字？”突然想起她还没有名字，老鸨又停住问她。
　　什么名字？无伤自然不能用。她只知道一个弄琴，可是……弄琴似乎也在这个地方，天呐，弄琴也在这里……无伤陡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姑娘？”老鸨又问。
　　无伤随口道：“簪。”
　　“簪儿……”
　　“簪。”无伤冰冷地纠正她。
　　“好好，簪，没有儿。就叫簪。”老鸨喏喏地下去了。
　　反正只是暂住，就叫“簪”罢。簪，暂。没想到，自己竟会有沦落风尘的一天。哼，即使不沦落风尘，自己也并非洁净之人啊。如此污秽之心……
　　无伤抽下头上的桃木簪子，如锻长发披落肩上，唇角勾起淡淡的笑容，却有着沧桑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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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节 识破

　　无伤住进了惜芳楼后院小楼的阁楼，惜芳楼毕竟是第一教坊，用来教姑娘们的老师都是顶尖的，都被那女人派来教无伤。有些是带着不屑和不满的，无伤也不喜他们。比起莫尘来，他们都还差得远呢。
　　他们教得不耐烦，无伤学得也漫不经心。假装很差劲的样子，老鸨来了无伤就认真一点，一走，她又变得散漫。跟墨夜在一起这么久，散漫慵懒倒是学了个透彻。
　　教她琴棋书画的人气得跺脚，无伤却专心寻找机会离开这个地方。这惜芳楼不愧是墨夜的情报中心，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教坊，暗地里的机关玄妙还真是不少，无伤没用多少武功，即使是魅术，那也是极费精力的事，她可没有把握能够掌控这么多人。
　　还是要等，等机会。
　　“呐呐……”无伤躺倒在椅子上，向后仰头望了望天空里的云，含着散漫的笑意吐出这样漫不经心的两个音节。“生命还是要在等待中虚度啊。”
　　——不过……这回，不在乎了罢。反正……已经没有什么好在意的了。
　　除了，呆在这种……地方。
　　“我觉得……你有点不一般。”教下棋的老师，助，眯起眼来。
　　“特别……吗？每个人都是特别的。”
　　“你不一样。”
　　“谁都不一样。”
　　助知道她不会承认，也就不再跟她纠缠下去，直接地说：“你会下棋，而且下得很好。”隔着桌子凑过来，眯着眼睛，带着狡猾笑，说：“你很狡猾。”无伤正回仰着地头，斜睨他一眼，“我讨厌自作聪明的人。”
　　“‘自作’吗？我一直觉得自己是真的很聪明啊，聪明到……”助靠得无伤更近了些，气息几乎都吞吐到无伤地脸上，无伤不躲，躲了就显得怕了他了。反正他不会真的对她做什么。助其实也知道她不会露出那种惊慌地表情，但还是这么做了。无伤也如他所料确实没有表现无措，可不知为何，他有点不爽。于是故意停住不说了，等着无伤问他。
　　很可惜，无伤并不好奇这些。助等了一会，见无伤已经忽视了他的存在，很无趣地说：“你易容了。”
　　“嗯。”
　　“承认得这么干脆？”助很奇怪。
　　“呐，不是。我是说——”无伤云淡风轻地扫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果然是……自作聪明呢。”
　　“你……”助脸上现出愤怒来。
　　“你跟那几个家伙确实不一样，但是……”无伤将白皙地食指插入到棋盒中，搅动着，唇角勾起一丝微笑，“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呢？它说，聪明反被聪明误。”迎上助有些疑惑和不确定地眼，无伤一双水眸里夜空一样的深邃黑色渐渐褪去，变成淡淡地紫色，“忘记与我有关的一切。”
　　助昏昏然，无伤叫了他一声：“诶……”还没有醒，无伤很不客气地拿案上的香龛砸到他头上，他这才醒来。无伤瞅了他一眼，“醒了？”
　　“你……是谁？”助的话让无伤后悔自己的偷懒。要一个人有选择地忘记一些事就要将她的意识强加于对方，让对方融到自己的意识里，比起直接的命令，这种方法更消耗精力，因此方才无伤就下了一个忘记与她有关的事的命令，这倒好，连她是谁都不记得了。
　　“白痴。我是簪。”
　　“簪是谁？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助是真的忘干净了。
　　无伤还在想扯个怎样的谎言，门却被那个女人推开了，“簪今日学得怎样？”
　　助很奇怪地望着她，问：“为什么我会跟这个女人在一起？”
　　这回连老鸨都傻了，望望无伤又望望助，目光在两者之间徘徊，无伤靠着椅背一副悠然的样子，说：“不要再派这么个白痴给我，输了棋，自己撞头，把我给忘记了。”
　　“胡说！我怎么可能输给你这种女人！”助很坚定地反驳。无伤只是淡漠地看向门口那个不知所以的女人，“呐，我说罢。”
　　“你……真的赢了他？”老鸨脸上满满的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助也是不相信，轻蔑地看着无伤。
　　无伤不予理会。她讨厌重复。
　　“簪，你能不能再跟助下一局？”老鸨讨好地询问无伤，无伤斜了斜助，意思是他不一定会同意。老鸨向助使了个眼神，助愤愤地坐下来，“你先。”
　　墨夜那样趴在桌子上的感觉真的很舒服呢，懒懒的。这几日都习惯了这样的姿势了。无伤就这样极不恭敬地趴着跟助下棋，下得漫不经心。旁边观棋的老鸨却不一样了，细细打量着无伤。
　　——这女人……怎么这么像王爷呢？
　　无伤假装刚刚巧赢了助的样子，助很不服气，“你，凑巧罢了。”
　　无伤斜靠到椅子上，散漫不羁地吐出一句让助气结的话：“反正是赢了。”
　　助想反驳什么，老鸨却说：“下棋的人怎么能计较输赢？倘若这点气量都没有，那棋能好到哪里去？助，下去罢。”转而又向无伤恭敬地说道：“我们先下去了，簪姑娘好生歇着。”
　　无伤有些悔，她一定是觉察到了什么罢，这个女人。此地呆不下去了，她必须离开。
　　银子。这是一个问题。她可不想乞讨着流浪去，远遁与逃亡还是有差别的。
　　无伤一边思量着银子从何而来，一边计划着逃离这个地方。也许，要借助那个老鸨的力量。又要用魅术呢。无伤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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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节 意外 陷落

　　无伤细细计划了一晚，谁料，迎接到的不是那个女人，竟然是……魅。话说世事难料，果然如此呢。
　　两指无力地夹起棋子，“啪”，棋子落入棋盘，错乱的位置。
　　“你是无伤。”
　　晨光斜照到楼上，正在窗前坐着百无聊赖地玩弄棋子的无伤在门响后听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无伤并不回话，亦不回头看她。
　　“不敢承认吗？”魅轻笑着坐到无伤对面，笑容妖媚，带着算计的精芒。
　　“不敢承认……吗？”
　　“这么说就是承认了？”
　　无伤转过脸来，蛾眉轻挑，“有吗？”
　　“你……”魅一时气结，不过很快就恢复了以往的花容月貌，“你这样的装扮……啧啧，真是不怕毁了形象呢。劝你最好洗去这易容，实在是有损审美啊。”
　　“我也觉得。”无伤干脆地回应倒是出乎魅的意料，然而无伤却漫不经心地道出后半句话，“所以，这屋子里没有放镜子。”管它影响不影响审美呢，反正自己看不见，也就无所谓了。
　　饶是魅口齿伶俐，却也说不过她，倒不是无伤反应如何，而是她那漫不经心的散漫与慵懒，像极了墨夜，也令人没由来地觉得自己比较愚蠢。于是不再跟她计较下去，换了话题说：“外面可是传说骠骑大将军的义妹，即将入宫为妃，却因宰相送去的有毒膳食和宰相之子所赠的有毒服饰而亡，被世外高人救走，生死不明。皇上和逸王大怒，正彻查此事。这一切……都是你一手策划的罢？”
　　无伤但笑不语。
　　“可真是胆大。要知道，这可是欺君之罪呢。”魅看好戏的笑着。
　　“欺君……啊。”
　　“可是死罪哦。诛九族的呢。”魅脸上的笑容诡异而妖艳。无伤向后仰头望见窗外的天空，淡淡地语气像飘在空气里的烟，“君欺天下又如何算呢？”
　　不去理会魅凝重而疑惑的表情，无伤语气仍旧淡然，“我，洛痕，前太子太傅洛青扬之女。”
　　“那又……你……”魅知道那件事，暗的准门主寒烟恋上太子太傅洛青扬并与之逃遁，门主盛怒，几乎倾全力追杀叛徒，结果暗元气大伤，才会在后来没落，如今被逸王墨夜收为手下。比起当年到底有什么内幕，魅更在乎的是已经失传了的暗的秘药——魅颜。传说中能使人变得美艳动人，魅惑到可以倾天下的药。
　　“既然你是寒烟的女儿，那么，魅颜……”
　　“是毒。”
　　魅一怔，随即发出一声生硬的笑声，“哈，别说这么可笑的话了，毒？门主会故意服毒？”无伤不理会她，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却好像在说“你不信也与我无关”。
　　“你说它是毒是因为服用了它的人活不过三十罢？可是，只要生一个女儿就好了啊。只要在三十岁之前生出一个女儿，依旧可以活下去，不是吗？”
　　“真的吗？你真的这么想吗？”无伤骤然间变得严肃，认真地盯着魅的眼睛，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样。在这样仿佛能看穿灵魂的目光的审视下，魅变得不自在起来，目光闪躲着，不去看无伤那双清澈得能清楚地映出人影的眼睛。“真是的，我怕什么？”这样想着，魅努力地正视上无伤的眼，“没错，生一个女儿就可以活下去了了，难道不是吗？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不去做呢？”
　　“可是毒会转移到你女儿的身上。难道这样也不要紧吗？”
　　“有什么关系？”
　　“如果被用来转移魅颜之毒的女儿没法解开命不过三十的诅咒般的毒，也没有关系吗？”
　　“那……可是，还是可以再生另外的孩子啊。”魅有些心虚地别开目光。
　　“是这样的啊……”无伤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屋顶，看不出那幽深的眼眸里隐藏着怎样个的情绪。
　　——真的，可以这么残忍吗？
　　看到这样的无伤，魅恢复了尖刻的本性，冷笑一声，“寒烟不就是为此才生下的你吗？作为解毒工具而出生的你，不甘心吗？”
　　作为，解毒工具而出生的……吗？无伤突然一笑。
　　不是的。
　　还记得呢。那个时侯，娘亲在爹的怀里哭，她说：“为什么……为什么是女孩子呢？我想为你留下一个儿子的啊。为什么，要让这个女儿来承受……我的罪孽？”
　　当时树上的她，还以为娘亲是不喜欢女儿的。其实，是因为如果是女儿的话，救活不过三十的缘故罢。所以，娘并没有讨厌她，更不是因为想要解毒才生下的她。
　　呐……她才不是作为解毒工具而出生的呢。
　　“不是呢。”
　　无伤仰着头突然笑出来，美好的笑，那一笑，就比上了百花盛开。水眸转向惊奇的魅，扬着那样美好的笑容，说：“不是呢。”
　　“……哼，我才不管那些。总之，我要魅颜。”魅似乎完全没有觉悟的样子。无伤挑挑眉，不看她，“我娘根本不曾想要把这种祸害人间的东西传下去。而且……我娘，早在我九岁的时候，就死了。”
　　看到无伤那镇静的，云淡风清的样子，魅感到很不舒服，明明是自己这么在乎的，她凭什么就能如此安淡地看待？！
　　“哼，你就不怕我把你送往官府？”
　　“墨夜会杀了你。”
　　“你不怕我杀了你？”
　　“你不会。”
　　“这么自信？”
　　“你不相信我没有魅颜。”从你看我的眼神就看得出来。
　　“算你聪明。可惜，我不喜欢有人比我还要聪明。”魅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邪恶，瞬间就站到了无伤面前，一把卡住无伤的脖子。狰狞地笑着，手上的力道却在增加。
　　——诶呃，又算错了吗？好像……自作聪明的是自己呢。哼。无伤苦涩地冷笑。
　　呼吸……很困难了呢……就这么死了么？
　　“难受吗？哼，当你跟主人在一起，主人警告我不可打你的主意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的感受，现在，你也来尝一尝罢。”
　　原来……是因为墨夜啊。诶呃，墨夜，有这样的手下，会很麻烦呢。
　　“还会笑吗？哼，如果你死了，我就没有任何顾虑了。就算没有魅颜，我一样魅惑，只要没有你碍事……”魅的力道越来越重了。
　　她竟然不知道魅颜可以控制人心智的作用，真是可笑，如果只是让人变得魅惑，美得让人难以自持的话，那么，魅颜还会引起那么多人的觊觎吗？夜空样的眸子里闪出嘲讽的光芒，渐渐转紫，“放手。”
　　喘息着，揉着被魅掐痛的脖子，盯着她现在处于无意识状态的眼睛，无伤狠狠咒骂了一句：“去死。”
　　“遵命。”不愧是暗出来的人，动作快得让人不及反应。无伤还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魅已经拔出腿上的利刃划过了自己的咽喉。
　　“这个……”无伤抚额。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到烦恼呃。明明是一句气话，就因为忘记了自己的眼睛，还对上了对方的目光，结果凭空消耗了这么大的精力。可是，不管怎么说，逃跑时最重要的罢。
　　“又杀人了呢。”无伤叹息着站起来，突然头一晕，眼前一黑，似乎就看到了大片绽放的血之彼岸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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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节 征蓬飘絮

　　动荡……
　　这一下紧接一下的撞击……真的很痛嗳……
　　无伤恢复意识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就是浑身酸痛。睁开眼是昏暗的……车子？
　　不耐烦地抚额，呐……怎么又是这个样子呢？可恶，这是被人弄到什么地方来了？该不会是在去往地狱的路上罢？就算是鬼，也没有拿来这么折磨的啊，骨头都散架了呢。
　　呐呐……污浊的空气，很不舒服啊。
　　“你醒了？”一个女声。无伤这才发现周围还有几个人，昏暗中打量着，年龄差距比较大，都是女的。无伤手伸向脖子里，那枚白玉戒指还在，于是向着那个问她的人问了一声：“这是去哪？”
　　“军营。”
　　军营？好玩了，刚从墨夜的地盘出来，又要到凌苍的辖区了吗？昏暗中看不清她脸上的嘲笑，只听得到她冷淡的声音：“做什么？”
　　“你……不知道？”对方似乎很惊讶。无伤依旧淡然地说：“不知道。”
　　“唉……”那人叹了一口气，渗透着浓浓的无奈何绝望，“我们都是被送去作军妓的啊。”此言一出，许多人就哭了起来。
　　军妓……无伤大概明白了。自己杀了惜芳楼的红牌弄琴，把自己弄来做军妓算是优待了罢。想来应该是那个老鸨把自己给卖了，也是要赚回本钱罢，不然，交给墨夜，老鸨强买的事暴露了，不止是无伤，就连那老鸨都会被墨夜给杀掉罢。卖作军妓……她还真有办法。
　　“姑娘，你不是罪臣之女吗？”那人好奇地问了一句。
　　罪臣之女？
　　“啊……算是罢。”
　　“咦？算是……”那人的不解瞬间换作了明了，这年头，被冤枉，被加以莫须有罪名的人多了去了，无怪。“我叫白心，你叫什么名字？”
　　无伤靠着颠簸的车子，没有理会那人疑惑又同情的眼神，回答那人的，只有冷漠的无声。
　　车子里一片低低的哭声像是夏天暴雨来临前黑云压地，四处逃窜的风的呜咽。
　　——这种环境，睡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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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颠簸，那些哭的人也没有力气再哭下去了，车子停下来，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上车来，吼了一声：“吃饭了。”女人们就相搀扶着下车去。幸好不是这些人自己带干粮，不然无伤可就要饿着肚子了。
　　外面天已昏暗，在这种荒郊野外，一群狼狈之人惴惴不安地吃饭，脚下的芳草古道一点诗意也无。无伤尽量多吃一些，好保住体力逃离。她可不像做什么军妓那种恐怖的东西。虽然天色昏暗，但是看看四周，一片空旷，要逃跑，确实有些困难。一来不易躲藏，二来自己的轻功没有内力支持跑不了多远，这些人要追的话很容易就会抓住她。有了天时，没有地利啊。
　　策动这些人一起逃跑吗？这样让这些押送的人追不迭，或许会有机会逃掉。
　　无伤打量这些女人，一个个惊恐胆怯，犹如惊弓之鸟，瑟缩之鼠。大约只要在她们耳边大喝一声，她们就会吓昏过去。要策动她们逃跑，也许她们会在计划付诸行动之前就把她给供出去。
　　无伤伸出食指揉揉眉心。
　　最近费脑子比较多呢。总这么算计下去，会死得很早罢。
　　切，就算不算计什么也活不过三十啊。还有十四年多一点的时间。
　　无伤放下食指，一个男人走向她这边，脸上带着淫邪的笑意，很恶心。打量一下其他几个押送人员，这个男人似乎是个头儿。不过长成这样还带着这么恶心的表情，用魅的话，“有损审美”——都太褒奖他了。
　　不过，有损审美的是无伤易的容，那个男人并没有看上无伤，而是看上了无伤身旁的姑娘，那个似乎叫做……叫什么来着？大约是白心罢。
　　这种情况，笨蛋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无伤扫了一眼周围其他的人，一个个只是惊恐哀怜，并没有谁有一丝要反抗的意思。弱者的惯性吗？无伤冷冷地笑了笑，凉秋的暮色中格外冰冷。
　　“救救姐姐……”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拉住无伤的衣角，怯怯地唤着，眼睛惊恐悲伤地望着白心的方向，似乎只是在祈祷，不由地抓住了无伤的衣角而已。无伤看向白心那边，她正在挣扎，满含泪水的眼望向无伤身边的女孩子，那种悲伤，那种绝望，那种不甘心。
　　无伤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那个被打扰了好事的男人很恼火地抬起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无伤。
　　无伤站着而他趴着，一俯一仰，气势高下顿显，无伤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就往一边走。受了如此挑衅的男人怎会甘心让她离开？跳起来，就要去抓无伤，无伤瞬移，不等到他碰到她的衣服，无伤就已经站在了他身后，背对着众人。
　　那男人惊异无伤何以在瞬间消失，环顾周围不见，回过头来才看见站定的面无表情的无伤，吓了一跳，身形明显一晃。“你会……”
　　不待他把话说完，无伤眸色转紫，目光定定射向他的眼睛。“再有这种情况，格杀勿论。”
　　“遵命……”
　　无伤转身走回人群里，继续吃饭，所有人惊讶万分地看着她，因为无伤背对着她们，她们并没有看见无伤眼睛的变化，只是听见了她的话，然后就见那个头头恭敬地回答“遵命”，这实在出乎她们的意料，也着实令她们震撼。
　　白心惊恐未定，几乎是爬着到了无伤面前，磕头道谢，那妹妹见姐姐如此，亦跪下来向无伤磕头。无伤心中冷笑，现在这种情况就这种反应，那么到了地方做军妓又该怎样？眼也不抬，只是冷淡地说：“不用谢我，我只是讨厌脏东西罢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一时愣住。原以为她会说些“大家姐妹一场”或者“客气了”一类的话，或者解释一下为什么那人会听她的话，没想到她竟然冷漠地吐出一句“讨厌脏东西”。
　　是把被强暴了的女人视为脏东西吗？这人……真是有够恶毒。这样想着，众人也就不再怀着感激之情了，甚至想“等到了地方，你不也是要变成‘脏东西’吗？”“有本事怎么不离开？”
　　其实无伤不是不想离开，只是她现在无银两无干粮，更可恶的是她现在完全不辨方向，要离开？怎么离开？不被狼叼走啃了就算好了。
　　回到车里，一群女人拥坐在一起，唯独把无伤孤立在了一旁。无伤倒也不在乎这些，靠着车壁，右腿伸展，左膝屈着，以舒服的姿势坐着，看上去似乎有些颓然地样子。
　　横眼扫过车里的其他人，一个个都曲腿抱膝蜷坐着，昏暗之中看不大清神态，无非像白天一样，惊忧恐惧却又以顺从的姿态垂着眼。可悲的人群。无伤阖上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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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节 笙箫默 音尘绝

　　一夜颠簸无月，一夜的血色。梦中的自己，满手的鲜血，没有表情，没有心情。带着满身的血腥向前走，鲜血从指间淋漓滴落，不知是谁的。醒来浑身冰凉。
　　深秋了呀。
　　天亮时被唤下车吃饭，无伤看了看四周，依旧没有人烟迹象。一片荒凉映入眼中，无伤轻轻叹了口气。
　　饭食是现做的，胡乱熬煮的粥而已。
　　一群女人依旧在一起，把无伤隔离开来。白心走向无伤，在她身边坐下来，无伤并不理她，只是吃饭，把难吃的粥倒进自己的肚子里。
　　“很抱歉，昨天都没有谢你，多谢昨日搭救之恩。”说完就站起来行谢礼，无伤头也不抬，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不远处其他女人的窃嚓之声，无伤冷冷地勾起嘴角。
　　自讨无趣吗？懒懒地抬眼扫过白心。哼，与我何干？
　　白心似乎料到无伤会有如此反应，并无失落或尴尬的情绪显露出来，反而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又在无伤身边坐了下来。微笑着，看着无伤吃饭。“你很美。”一句话让无伤差一点把最后一口粥喷出来。
　　咳了两声，无伤睨着白心，扔给她一个“你是白痴吗？这种样子也叫美”的眼神。白心又笑了，真诚地说：“真的，你真的很美，不是说这容貌，而是从心里散发出来的气质。很夺人呢。”
　　闻此，无伤一凛。放下碗，冷下脸来不再跟她有任何言语表情。
　　白心望着无伤，像看一个闹别扭的孩子一样笑着。
　　“伺候那些莽夫之前，先来伺候伺候爷罢？”一个押送她们的男人凑到白心面前。白心长得确实好看，这是第二个骚扰她的人了。白心哼了一声，沉着地说：“你们的头可是说过，骚扰我们的人，杀无赦。”
　　那人显然没料到白心会镇定勇敢地这么说，一怔，继而又狂笑起来，“哈哈哈……杀无赦？为你们？哈哈哈，别开玩笑了，爷不是吓大的。就算你们被送到了军营里还不是千人枕万人骑……”他的话在对上无伤抬起头来时那冰冷刺骨的眼神时戛然而止。
　　那样的眼神……只有冷，冷得像绝世的利剑，一下子就深深地刺入骨头里，然后从骨头中渗透出来，贯穿全身，好像连血液都冻结了，动都不敢动。
　　无伤留下轻蔑的眼神，就不再看他。这种人，不必易容就让人觉得恶心。
　　在无伤的目光离开一会之后，那人才反应过来，再看无伤现在的样子，似乎只是一个相貌一般，甚至说是不怎样的女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气势，这样的目光？而自己，竟然就被震慑住了。
　　一时恼怒，他一下子朝着白心扑了上去。“啊！”白心大叫一声。
　　利剑划过，白心身上的男人，惊恐地翻身下来，望着他们的头儿，“为什么？”满脸的疑惑不解。
　　“白心。跟我来。”无伤站起来，白心战战兢兢爬起来跟在无伤身后。无伤冷冷丢下一句：“杀无赦。”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和一群女人的惊叫。
　　“为什么？”白心已经镇定下俩，不解地问无伤。无伤叫她跟她来的时候，她回头了，看见昨天意图强暴她的那个男人把刚才的人……杀了。他的目光，似乎……有点不正常。可是，有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无伤不理会她。只是站着。
　　风拂过无伤的衣衫，猎猎如同旗帜，她似乎并不觉得冷的样子，树一样站在那里。倔强而孤独。
　　白心觉得自己快要冻僵了，无伤转身，“走罢。”两个字，云淡风轻……吗？
　　回到原来的地方，尸体已经被处理干净了。白心突然笑笑：无伤……是怕我看到那样的场面吗？其实……没有那么冷漠啊。这人……
　　---
　　一日只有两餐，早上一餐，晚上一餐。这期间一直呆在车子里，也看不到外面的状况。白心坐到无伤身边，无伤只是闭着眼。白心不去打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
　　不知道……尘怎样了。
　　会忘记的罢，毕竟，彼此只是生命中的过客。不想再去想他，就像心底一个伤口，不愿意去触动。是自己造成的伤呢。自作自受。哼。
　　不过，毕竟再无交集了。已经彼此错过，何必在执着呢？无伤想着，手却不由地抽下了发上的木簪握在手里。这是唯一与莫尘有关的东西了。自己离开时什么都没有带，那块玉也交给苏予让他还给莫尘了，以苏予的作风，应该不会告诉莫尘什么罢。那个人一直很鄙视感情这种东西的。
　　只是……不知道莫尘会有什么反应，像墨夜一样吗？
　　墨夜……无伤想到墨夜心里就有抽丝一样的疼痛，那个孤单寂寞的人，明明是很认真，却总是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让人不好说什么呢。这人啊……无伤勾起嘴角苦涩一笑。最初就觉得彼此很相像。哼，漫不经心……只是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的孤独罢了。
　　其实，墨夜并不在乎那个皇位罢，那个人啊，似乎并不清楚自己的心意。该有个人让他明白过来的。那个人应该有温柔的手，还要有善良的心，给他温暖——而不是想自己这样，只会利用。
　　自己真是个恶人。
　　恶人啊……无伤轻轻吐了一口气，缓下自己的气息。凌苍现在也会这样看自己罢。被背叛的感觉一定不好受。那样的眼神……那样的挣扎和矛盾。闭上眼，那夜闪烁的火光里凌苍的眼神又清晰地出现在眼前，仿佛看见大片绽放的血色无义草，看见某年止清园里桃花儿飘，花落若雪，埋葬往昔。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
　　苍白的唇再次勾起微笑，凌苍，算是替你爹还债罢。你爹手下的冤魂太多了——比如五年前的百余十条人名。
　　这么想的话……就会心安了罢。
　　可是，眼前却浮现出以往温柔的凌苍，那宠溺的笑容，那些疼爱……仰头靠着车壁，倔强地歪过头去，可似乎……还是有眼泪留下来了。
　　只是眼睛太干了，所以才会流眼泪。
　　啊。就是这样的。
　　曲起腿，无伤伏到膝盖上，搭上膝盖的双臂遮住侧脸，手指如同手里那支桃木簪一般苍白，青丝垂落，无力而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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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节 昔日乐事而今泪

　　大片大片的白雾……
　　苍茫迷蒙。
　　清丽的山，安静祥和的村庄，药草的味道……这是——无伤生长的地方。
　　娘亲翻动着晒在阳光下的药草，含着清冽的笑意对身后的爹爹说：“痕儿真的很聪明，这些草药的药用都记得很快，很清楚呢。这一点，像你。”转身对上爹爹温柔的笑颜，弯起眼睛。温润俊雅的爹爹环过娘的腰，言语间都是幸福的味道：“痕儿的美好，像你。”
　　“可是……”娘的眉头笼上淡淡的忧愁，转身埋首爹的胸膛，“痕儿……是女孩儿呢。都是我……”
　　“呐，我们都很爱她，不是吗？那么，就把其他的都忘了罢，好好地疼爱我们的孩子就好了。”
　　“痕儿……为什么要我再要一个孩子呢？她察觉到了什么吗？”
　　“……那就不要负了痕儿的心意。”爹的眼里有闪亮的光，树间的无伤睁开眼从密叶见只看到阳光下爹爹脸上的忧伤。
　　然后，继续闭上眼。
　　这个地方最好处在于树都长得茂密，密密的树叶可以把躺在树枝上的人温柔地包藏起来。
　　小小的痕儿坐在树上，浓密的树叶遮掩起她的身形，将小小的她藏得严严实实。村子里的孩子们在扑蝴蝶，那认真天真的神态惹得周围的大人笑起来，爽朗无芥蒂的笑声有直上云霄的力量。
　　一只风筝断了线，直直落到痕儿栖身的树一侧的另一棵树上，最近的男人放下锄头纵身跃上树，小心地取下那只风筝，转身，却敏锐地发觉了悠闲地躺在树上的痕儿。
　　温暖地笑笑，又跃下树，轻得像羽毛落地。
　　“呐，风筝不是那么放的。来，我教你。”男人把风筝接上，带着丢掉风筝的孩子奔跑着，欢笑着，去放风筝。
　　锄头静静地树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像是在仰头呼吸。
　　透过浓密的树叶，依稀可见天空的颜色——是清亮的蓝。
　　那样的蓝天……将军府里也有。
　　莫尘……那个时侯，还叫辰陌呢。他总是带着温柔美好的微笑守候在身边。
　　那双修狭好看的眼睛，该是冷冽充满威严的罢，但是那个时侯却总是盈着笑意，用温柔的目光将她包围。
　　黑白子零落，莫尘白净的手取出晶莹的棋子。落子。漫不经心地说：“无伤，你的棋……杀气有点重呢。”纤长的眼睫抬起，迎上无伤目光的，是他那温柔忧伤的眼。
　　“啊。被逼的呢。”
　　执棋子的两指微微一颤。弃子。
　　那个温润优雅的人扭头望向湖中，“无伤……弹琴罢。”语气清清淡淡。飘落到湖面上的无依的柳絮也轻轻地浮着，悠悠地，竟像是天上游荡的云。
　　“啊。”起身去取琴，回廊转折处，眼角瞥见那人浓浓的忧伤。
　　风乍起长发四散飞扬。那些在风里纠结的青丝……
　　尘……这个名字，似乎牵扯到了心上呢。心，还是会痛啊，原来。哼，心这种东西，对于自己来说，还有用吗？
　　“回头罢，无伤。你要做的，我来为你做。”清冷的月光下，莫尘凝视无伤的眼，像极了她仰头所看的夜空，莫尘的眼睛里——不该有这样深重的疼痛。微笑，“我自己的事情，我不希望任何人插手。”
　　——不要用那样悲伤的目光看着我……莫尘……
　　那样的目光……
　　对不起，墨夜。我利用了你，你该恨我的。
　　“你喂我。”紫衣的墨夜总是喜欢那样懒散不羁地趴在桌子上，眯起眼，一脸孩子一般的天真，娇声媚人骨。
　　无伤别过头去，手伸向果盘，取过果子向墨夜嘴里塞进去，沾着紫色汁液的手指故意碰到他柔媚的脸上，再回过头来，望着他那张“猫脸”强忍住笑，故作抱歉：“抱歉……没有看到呢。”
　　辉在旁更是强忍笑意。
　　“辉……”墨夜温柔的声音啊。紧跟着就是辉的惨叫：“王爷！”
　　……
　　“无伤……很寂寞吗？”
　　“没有。”
　　“那么为什么总是着这样的夜里仰望呢？”那个美得不像话的逸王，传说中风流不羁的王爷，在月下仰望着夜空，好看的脸上不再是那样的柔美，棱角眉眼间有孤独的神色。
　　“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罢了。”忽略心底的抽痛，冷漠地转身，冷漠地将冰冷的话丢在冰冷的地上，不去理会身后碎了一地的月光。
　　——墨夜，你的心，不该向一个利用你的人敞开。
　　像自己这样的人，除了伤害，什么也不会留给别人——就像对凌苍那样。
　　曾经凌苍对她那么好，到头来只是被深深地伤害罢了。
　　可是……后悔吗？不呢。凌苍毕竟是凌杰的儿子，凌杰到底是杀死爹娘的凶手。对凌苍，伤害是无法避免的，因为她最初就是怀着伤害的目的接近他的，只是……
　　后来改变了……一点点而已。
　　墨书是凌苍最重要的人，就算如今的她再次处于当时情况下，也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去保护墨书。算是——对凌苍的补偿。
　　白雾里突然风起，迷蒙的雾重又模糊了一切，雾里，许多人影交错，许多人声纷繁。弹琴的爹爹温柔地笑着；蹲在地上指点着药草的娘抬起头慈祥一笑，柔声问：“痕儿，可曾记下？”一群孩子欢呼着从田埂上跑过；一个男孩子走到躺在草地上的无伤跟前，蹲下，笑眯着眼问：“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玩呢？”娘远远望向她的目光满溢忧伤；血腥的空气里飘荡着死亡的气息和诡异的安静；长剑刺入娘亲的腹中，那个一直都是美丽温柔的娘，一张痛苦的脸上目光裹挟着深重的杀气；认真练剑的凌苍剑声落入耳中像是挣扎中的呼救；仰起头不让泪水落下的凌苍脸上显露出无奈的寂寞；“我爹，很爱我娘……”凌苍说；“这是什么？”凌杰的手上，那枚白玉戒指荡着，正中一点血红在眼前徘徊；梅园里梅开如雪，凌杰站在树下，整个梅园都纠结着思念的气息，风卷，花飘；“你这个样子，总让人觉得你是在掩藏什么啊。”湖水溶溶泄泄，却让人有晕眩的感觉；“呐。你的。”莫尘微笑着，将那支桃木簪子插入无伤的青丝间；“我爱你。”莫尘说；“无伤，弹琴。”墨夜趴到无伤面前的桌上，半边脸埋进宽大的衣袂间；“只此一次，就一次……”墨夜搂住无伤的腰，像个无助的孩子；“母妃生前最喜我着一身红衣……”那时的自己竟不忍心打断墨夜的话；“毒。我想你会对这些感兴趣。”苏予站在密室的毒药架子前带着温和的笑说，“这些东西跟你很像。”“你再执着下去，会让所有人都受伤的。到头来就会发现，你做了一笔最赔本的生意。”苏予淡漠的声音宣告着他的不屑……闷声倒下的黑衣人；墨书茫然惊恐的眼神；决绝地拔刀自裁的魅……那些倒下的人……
　　交杂的片段，人影和声音，飞快地闪过，快得像刃。
　　视野渐渐变成淡紫，终于……一切都停下来，消失了，安静了。浅紫里开出一朵又一朵接引之花，妖娆诡异的花燃烧起了整个视野。
　　抬起手……又是淋漓的鲜血。
　　粘稠的，鲜红的腥血，从指间滴落，摔到花上的血滴破碎成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
　　白色的蛛网上落上一滴血，整个蛛网就变得鲜血淋漓，血红的蛛丝上有血滴落，被缚的蝴蝶在挣扎……滴落更多的血。
　　猛然惊醒。
　　又是梦。
　　怎么又梦到这些了呢？都已经成为不可逆回的过去了。这些变成碎屑甚至粉末的过往已从指隙间流落，被时光的风吹散了。自己这般地念念不忘，是因为……还在执着于过去吗？
　　“哼。”昏暗中冷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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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节 猜疑

　　“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这个声音，是白心的。
　　无伤不理会她，闭上眼。白心似乎也不在意，坐在她身边，即使昏暗，无伤也能够感觉得到，她的脸上带着笑意。
　　其实——笑着的人，都不大真实罢。无伤想。
　　“姐姐……”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白心那一侧响起，是白心险些被强暴的那天拉住无伤衣角，说“救救姐姐”的那个女孩子。无伤从声音里辨出来，却没有睁眼看她。
　　听得到，那个瘦弱的女孩子走到了自己面前。“姐姐……“
　　无伤漫不经心地睁开眼，那个女孩双手伸向她，似乎正捧着什么。
　　“鱼儿挖的草根，你吃几根罢。”白心笑吟吟地在一旁解释。路上颠簸，每日两顿粥水，却实不能饱腹，这女孩儿竟不知从何处挖得这一小捧草根。方才应该是过来给白心吃的，定是白心让她拿给无伤的。
　　无伤并不接，扭头问白心：“你妹妹？”看起来这叫鱼儿的女孩和白心不论外貌还是气质都相去甚远，并不似姐妹。
　　觉察到无伤的意思，白心也不隐瞒，坦诚道：“不是。只是看她一个人孤单可怜，就当妹妹照顾了。鱼儿很懂事。只是可惜……”——可惜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去做军妓？
　　无伤的表情和眼神一直都是凉薄的，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有些植物过冬会把养分贮存在根里，有些草根是可以充饥的。无伤扫了眼鱼儿手里的草根，确实都是能吃的——是她自己找的吗？无伤目光深沉淡漠，看不出她的怀疑。
　　无伤看向鱼儿淡淡地说：“我不吃。”鱼儿看看无伤又看看白心，似乎不知所措。白心温和地笑着，对鱼儿说：“姐姐不吃你就自己留着罢。”听了白心这话，鱼儿才点点头，又退回到那一群人当中。
　　“鱼儿也许会是个幸福的人罢，如果没有这些变故的话——这么善良的性格。只可惜……世道黑暗，只是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改变了一大家的命运。皇帝一句话就将别人的生死决定了。鱼儿还这么小……”
　　那又怎样？谁让他是皇帝，谁让他大权在握？同情和怜悯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上只不过是弱者的自我安慰罢了。那种无聊的感情……
　　白心讲着鱼儿的事，无伤却没有在听，白心的声音在耳边像墨一样晕开。无伤本来很喜欢那种墨晕，莫尘的画里常可见墨晕的写意。但是现在她的感觉只是一团朦胧，或者换个词——混沌。
　　昏暗的车子里动荡不宁，许多人在讲话，似乎是想要用声音驱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命运和恐惧，但是浸透着不安的悲愁的声音却反过来将一群人都没入了不安。
　　“你……为什么不说话？”白心清楚地问无伤。
　　“你的话太多了。”无伤无甚血色的唇轻启，吐出的话却带着寒气。
　　车子突然停住，那些声音中骤然撕裂出安静，沉默滋生惊恐。
　　下车，外面又是黄昏斜阳了。
　　每一餐都是这样，昏暗的车内不能准确判定时间，每一次停车都有着一半的可能是她们的终点的到达，路上的时间越久，骤然停车里的恐惧越重。
　　无伤望着将要坠入云层中的夕阳，易过容的面孔上只有平静和淡漠，只是眼神中似乎有着若隐若现的……落寞。
　　白心望着她，“为什么你看事物的样子总让人觉得……”白心说不下去，无伤不回头也知道她的感觉。
　　“好像我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在看生前的，现在已经与自己无关了的事？”问句，却淡然得像是陈述。
　　白心没有说什么，事实上，她也就是这样的感觉。
　　这种什么都不在意的感觉，与其说是淡然不如说是死心。这样的“看破”……
　　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她是什么人？白心很好奇。
　　就甚至在端着碗吃饭的时候，白心都一直在若有若无地把目光瞥向无伤那边。但无伤只是吃饭而已，神色认真而凉薄，好像除了她正在做的事之外，这世上就不存在任何值得她看一眼的东西了。
　　这是个怎样的女人？白心这么想的时候也听到了几个押送她们的官兵的话：
　　“头儿到底是怎么了？那一次的军妓不都是我们先享用了的？怎么这一回头儿这么反常呢？”
　　“就是，居然还杀了张财……”
　　“头儿有点儿古怪。”
　　“是不是头儿看上了那个女人？”
　　“我问了，可头儿似乎自己也不大清楚为什么……”
　　“……”
　　白心又望了一眼那个淡漠的身影，暮色里，眼中的微光未被任何人觉察。
　　---
　　毕竟是初冬了，鱼儿孱弱的身子经不住这几日的车马劳顿和餐风露宿，染了风寒。
　　这种无医无药的情况下，似乎也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她病着，其他人都避着鱼儿，只有白心照料着她。无伤淡漠的目光轻轻扫过那两个身影，鱼儿到真像是富贵人家妾室生的女儿，但是白心……
　　哼，想这些做什么？谁管呢，别人的事。
　　无伤本来就打算远遁天涯，过安静日子的，现在不过是经历了一小点波折，搭了押送军妓的顺风车罢了。她不想想太多。她很懒，一直都是。
　　一路颠簸着，鱼儿的病似是越来越厉害了，迷迷糊糊地喊爹爹，喊娘。白心也没有办法。吃饭时候鱼儿还是昏昏睡着，那张苍白的面孔脆弱如纸。
　　看到押送军官里那个头儿此刻正站在一边，周围没有什么人，无伤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背对着众人。
　　眼眸转紫。
　　回到原地，坐下来，有些头晕。那个头儿走过来，指着躺在白心怀里被她喂粥的鱼儿，“她病了？”
　　“嗯。”
　　“跟我来，带着她。”
　　白心一顿，站起来，抱着鱼儿跟在那人后面。哼，无伤低着头，看不到她微眯的眼：有如此胆识跟上去，这个白心……不是一般人呢。她那一瞬间的迟疑里，不是惊恐而是思量。
　　军妓吗？无伤望了一眼染红了半边天空的夕阳。凛冽的风卷过，天边血色不减，风里似乎有血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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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节 有情偏作无情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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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白心抱着鱼儿回来了，鱼儿已经在她怀里安稳地睡了。
　　“谢谢你。”白新年安置下鱼儿，对眯着眼的无伤说。
　　“谢我做什么？”无伤的语气里含着莫名，好像她什么也没做。
　　白心笑笑，“我看见了，是你找……”“你话太多了。”无伤冷冷地打断她。
　　“少自作多情，我只是怕自己也染上风寒罢了。”无伤故意如此解释，淡化那押送的军官会听她的话的事实，将重点转移到她为鱼儿问药的事上。
　　“为什么总是把自己扮作冷漠的人呢？”
　　“本来就是。”无伤冷淡地说。
　　“这是你真实的想法吗？其实，你只是这么劝自己的，不是吗？劝自己，固执地让自己以为自己是个冷漠残忍的人，试图先欺骗自己再让别人也被欺骗。要让所有的人都以为你是个残忍的人，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
　　真实想法？只是……这么劝自己的吗？为什么呢？为了不去牵挂什么人，为了不让别人在自己身上倾注太多的关心……吗？
　　真讨厌呢。这种人，好像把别人看透了一样。自以为是……
　　“你的话太多了。”
　　“可是，只要能解释清楚不就好了吗？”白心朝着无伤一笑。
　　无伤一怔，生硬地扭过头去。
　　白心的笑容很好看啊。她的笑容……很温暖呢。无伤知道，自己的笑容也很美，却是——美得不真实。因为她的笑容里是空洞的，她只是……除了笑以外不知道该怎样罢了。
　　自己，曾经也有过那样的笑容啊。
　　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哼。”无伤冷笑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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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伤一直对白心很冷淡。这人太聪明，这一路上没有过多的紧张担忧，反而能细致地观察别人，这种人往往很危险，所以，透露的信息自然是越少越好。
　　天亮后启程不久，有急促的马蹄声赶过，车子突然停下，车内陡然生出惊忧。无伤有种不好的预感。
　　无伤是因为杀了魅才被卖到这里来的，魅是惜芳楼头牌，在暗的身份自然不低，而且无伤知道，魅的武功不弱，能够在惜芳楼被杀，墨夜自然不能等闲视之，早就料到墨夜会追杀她这个杀了魅的人。这也是她一直想要逃跑的原因之一。只是这一连几日都没有好的时机才没有逃成。
　　“都下来！快！”果然，车上的人都被要求下车。
　　而跳下车看到那个站在车外的人的时候，无伤却是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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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节 天涯何处

　　是辉。
　　竟然是辉，墨夜的贴身侍卫。
　　眸色黯淡，垂下眼帘，无伤暗自在心中叹息：墨夜，何必如此执着？也正因为她这一低头，没有看到，辉在捕捉到她一闪而逝的惊愕时皱了皱眉。
　　会走到无伤面前，低声道：“抬起头来。”无伤抬头，心里却觉得不可思议，不知道自己那一瞬间的反应已经把自己给泄露了。
　　辉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目光又在她脸上巡视一番，转身向那些押送的军官说：“就是她。”
　　押送军官一脸不可思议，接着就换成了谄媚的笑，无上不在乎他说什么了，看到辉她就知道了一切，很明显，辉是来带她回去的。只是她不明白辉何以能够认出易容过的她。
　　“走罢。”辉转身向无伤说。单手抱起无伤的腰，还未觉得如何，无伤人就已经在马背上了，扭回头去，正碰到跃上马的辉的胸膛。无伤揉着鼻子，眼睛里含着疼出来的晶晶的泪水，问：“你怎么认得出是我？”
　　辉低头对上无伤如水般柔软又如同夜空般深邃的眼睛，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眼睛。”说完扬鞭而去，无伤的鼻子又一次撞到辉的胸膛。
　　方才……辉说话的时候，似乎是带着笑意……笑意？
　　回过头来想，不觉自嘲地笑笑。
　　自己终究不擅长这些心计啊，这些小小的把戏，莫说是皇帝，这些人只要想想就会明白罢。其实，自己也只不过是利用他们早就想除去宰相的心意，给他们创造一个理由罢了。为了报仇，她已经不在乎自己是否是一颗棋子了。
　　行了约摸半日光景，有一处小镇，辉跳下马，又把无伤小心地抱下去。无上看着这小镇街道，心想，原来这一路上是经过了城镇的，只是停车都停在荒漠里了。不过，在车里居然也没有听见外面的声音。莫不成这一路走得并不是去时的路？
　　辉似乎是看出了无伤的疑惑，说：“押送犯人或者军妓的车不走这一路。”
　　“想吃什么自己点罢。”坐下来之后辉微笑着对无伤说。无伤却推给辉，“你点罢，我随便。”然后自己打量起这小店来。
　　毕竟是边城，不似京城里那般繁华，但也算得上热闹。在京城的时候无伤都没怎么出去过，游花会时特殊，那种繁华比不了，但是这边城小镇里倒是别有一番风韵。往来者身上那种纯朴和拙守让人觉得很安详。无伤本来就是一个很懒的人，懒得动什么心思，也懒得去揣测人。“在这样一个地方住下来倒也不错。”无伤暗想着，小二一声“客官，您的菜齐嘞。”让无伤回过神来。
　　辉虽然是墨夜的朋友一般的贴身侍卫，但毕竟是他的下属，无伤还当真未曾跟辉在一张桌上吃过饭。无伤望着辉那张一向无甚表情的冷淡的脸，想：其实，辉并不是那么冷漠。这个人，只是把心思都隐藏起来了罢。据苏予说，辉是小时候被墨夜捡回去的孩子，从小就跟着墨夜了。她见过辉的笑容，也见过辉的担忧，都是为了墨夜。想象辉做的事说过的话，他是真的对墨夜很好呢。只是墨夜有时候太任性了。他知道辉一直站在他身后的罢，只是他倔强地不肯回头，不肯把自己的软弱示人。但是辉，其实早就看出墨夜的脆弱了罢。
　　那么，辉的伤痛和脆弱该由谁去安慰呢？苏予说过，墨夜把辉捡回皇宫的时候，辉遍体鳞伤，已经奄奄一息了。他受过很重的伤害罢。
　　辉抬头，正迎上无伤那柔软忧伤的目光，一滞，问：“怎么了？”无伤淡淡地摇摇头。
　　辉沉吟了一下说，“宰相行动得快，自己隐退，告老还乡了。”
　　“没有死啊。”无伤淡淡地说了一句，瞥向窗外灰白的天空和苍白的日头，好像只是说了一句“天气一般”一样。
　　“这些年，宰相的势力扩展得太强大，各方阵营里都隐藏着宰相的人。”
　　宰相的势力……无伤暗自冷笑。
　　“宰相毕竟是皇上的舅舅。”辉说。当今北安太后，当年虹妃，司马惟，正是宰相司马略之妹。是以有当年先皇暴毙，太子悲伤过度，追随而去，二皇子留恋勾栏，不问政事，宰相及朝臣扶三皇子墨绝登基的“史实”。
　　“哼。”无伤冷笑一声，“我可不觉得他们之间还存在那种情谊。十多年前那只老狐狸就有本事换天，今天的势力必然只强不弱，墨绝被挂在面上却掌控与宰相手中，在这种情况下成长起来竟没有形成懦弱性格倒也是件奇事。
　　墨绝当真很冷静呢，没有一怒之下杀了宰相。现在如果处斩宰相，他那些旁枝末节，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或许会将墨绝这个皇帝给死死束缚住，墨绝逼宰相隐退，朝堂之上暂时没有公然反抗他的大旗，墨绝的下一步就是要抓紧时间换血了罢，那帮僵化的老朽，宰相的爪牙是时候铲除了。
　　他应该会在宰相有所大动作之前完成这些——或者说，他早就动手了。譬如，封一心向他的凌苍为骠骑大将军并将静雅公主赐婚与他。“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宰相一定会行动，就看谁的动作快了。如果墨绝动作快一些，等宰相要反的时候，皇上就可以用他的新的力量将宰相的剩余势力粉碎了。
　　只是……宰相要反的话，会用哪一个皇子作旗呢？只希望墨绝能在这场较量中胜出，其他的，无伤不想管了，也管不着。
　　她为了复仇，隐忍了五年多，可事实上，她只是觉得越来越累。她也许是想过要放弃的罢，只是不甘心。
　　她没有多大抱负，不想去做那乱世的女枭雄，也不想做那救民水火的圣女，她其实只想安安静静地活过这一世，只是五年前那场屠杀把她此生最大的，甚至说是唯一的希望给彻底打碎了。
　　她很想站到朝堂上，诏告天下，她的爹爹没有谋反，无名村里百多十条人命都是无辜冤死的。
　　但这是多么可笑的愿望。
　　要哪个九五之尊的皇帝去承认他的阴谋和过错，无异于与虎谋皮。
　　而现在，她累了。真的累了。
　　当她发觉魅颜起作用的时候，她曾经突然产生过一个念头，她或许可以接受司马珏，借此接近司马略，然后用魅术除掉他们。但是为什么没有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好像是在坚持什么，可是至于到底在坚持什么，她懒得去认真地想。她只是傻傻地按着最初的计划进行着。
　　可是现在回头，她觉得自己的行为真的很无聊。就像某一天，她站在案前写“无伤”这两个字，写了很多很多，那些写了字的纸被她丢在地上，堆了满屋子的纸张，一张又一张，写满了“无伤”。她不是想练字，只是固执地写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愿意去想。只是从早上一直写到斜阳铺进屋子里，将她的影子在苍白的墙壁上拉得瘦长瘦长的，纤弱而孤独，还显得很固执。风吹进屋子里，纸张飞扬，一片狂乱。她只是站在那里固执地写着。
　　很无聊。
　　嗯，无聊。
　　当想到生命短暂的时候，总觉得一切都很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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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七节 西州路 不应回首

　　“那么现在，回去罢。”辉说。
　　“墨夜……他还好吗？”无伤终于问出这一句。而辉也一直在等她这一句话。当得知无伤中毒失踪之后，墨夜更是发狂，可是辉却见苏予叹了口气没有再理会墨夜。关心则乱，此话一点不差，墨夜都没有意识到苏予的反应不大对。甚至，魅死后，墨夜都没有调查这件事，亏得辉亲自去查看。那分明是自杀。联系种种信息，尤其惜芳楼的妈妈说，那个女人的眼睛尤其漂亮，有摄人心魄的能力，笑容更是羞煞百花，辉几乎可以确定，一切不过是无伤设的计，那个女人，就是无伤。
　　“你的心，当真这么狠吗？”辉问出这样的话，自己的心竟也莫名其妙地疼痛。
　　“辉……”无伤唤出这一声，竟是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语来，喉间生生被莫名的情愫哽住，扭过头去。
　　“王爷……很想你。这些日子一直醉酒。天冷了，也不肯加衣服，始终穿着你做给他的那件紫衣。得知……你的消息，疯了一般一定要自己来寻你，我起了重誓说要带你回去，他才不甘地候在府里，他，瘦了很多。”辉说得不忍，无伤听得亦是不忍。
　　“这个痴……”无伤深深叹一口气，“辉，我们走罢。”
　　辉站起来放下银子就和无伤一起走出去。
　　出了小镇，无伤拉住了辉手里的缰绳，马停下来。无伤撑着马背，侧身，抓着辉的臂膀，从马背上转过身来，由背对着辉变成正对着他。无伤仰起头忧伤地望着辉。
　　辉有些奇怪地问：“怎么了？”声音不似以往的凉薄，似乎，有些温柔。
　　无伤闭上眼，眼睫覆遮下来，形成一片浅浅的影，待那细长的睫毛扬起，眼帘下显露的眼眸是浅浅的紫色。目光如水，使得对视着她的辉不由地深深沉溺其中。
　　苍穹一样幽深的眼睛里漾出柔和的力量，将对上这双眼睛的人笼罩着。心轻轻地颤动着，紧张而刺激。意识像是浸入水中的一张写满字的纸，清澈的水里，原本清晰的字迹渐渐模糊，晕开，朦胧混沌。那双紫眸在一片迷茫中仿佛某种指引，意识的迷雾中，纷繁与冗杂渐渐澄净下去，一些清晰的事情重新在迷茫中出现，像是大雾散开，看到雾中隐藏起的真实……
　　有些累……
　　辉闭上了眼，歪倒在无伤的肩头。
　　无伤亦靠着辉的肩膀沉重地喘息着。
　　辉的意识很强呢。无伤不想把他的记忆抹去，留一片突兀的空白在记忆里他会感到迷茫和痛苦，因此无伤伪造了一段故事把他的某些记忆替换了。强行把魅术施用者的意识替换到被施术的人意识中原本就比直接抹去记忆要累，更何况辉是一个自控力非常强的人。无伤觉得自己已经透支了。
　　无伤确实不见了，那个被卖掉的，有着美好的笑容和美丽的眼睛的女子，并不是无伤，而且已经在路上病死被抛弃了，未寻得任何痕迹。
　　——这个样子，墨夜，该死心了罢。有些人，是不值得如此悲伤的。比如……无伤。
　　容不得她休息，无伤从辉身下艰难地抽出身来，爬下马。回望一眼马背上的辉，“就要醒了罢。”转身向方才的小城走去。
　　“对不起。”闭上眼，眼角处滑落了什么，被风狠狠地擦去，留下深刻的疼痛。
　　苍白的天空和惨淡的白日下，那个瘦弱的身影拖着疲惫的瑟瑟的影子走在寒风中，这边城的风，猎猎掠过，衣袂嫳屑，长发四散飞扬。
　　竟是绝世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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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节 荒

　　莫尘，墨夜，凌苍，辉，包括岁，蓝，还有许多的人，他们毕竟只是她生命里的过客。
　　哼，应该说，她是他们生命里的过客罢。
　　过客……冷冽的眼角分明是深刻的嘲笑，眸底却是深深的悲伤。
　　一阵淫笑传来，无伤皱起眉头。
　　一群形容猥琐的男子正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哼。这种事情原来在哪里都有啊。无伤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多么高尚的人，相反，她很自私。而且，那几个男人——她并不觉得她有对抗他们的那个能力。
　　无伤低头从他们身后走过。
　　不知道为什么，甚至可以说是鬼使神差地，她抬头看了那个被凌辱的人一眼。
　　固执，仇恨，骄傲，鄙夷。他的眼睛里清楚地刻写着这样的情绪。
　　无伤甚至没有看清这个人到底是长得什么样，只是那一个眼神，无伤就停了下来。侧站在那几个猥亵的人身后，声音低沉，“够了。”
　　这一声成功地把那些人的注意吸引了过来。不用抬头看也能够感觉得到，那些肮脏的目光正在她的身上打量着。无伤一侧身，却不是面对他们，相反的，无伤竟然背过了他们去。
　　“放他走。”无上压着嗓子。她很累，对辉施魅术耗费了她太多精力，更何况这一路上她并没有休息好。
　　然而正因为是无伤背对着他们，那些人才更好奇这个大胆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了，于是有人绕到了无伤面前，拦住她。
　　可是一对上无伤那张易过容的脸，失望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不及对方说什么，无伤一双紫眸已经束缚住了他们。
　　于是这几个猥琐的男人就自己之间动起手来，拳脚虽然不硬，打下去却很结实。无伤依旧不回头，径自往前走。眼前……越来越模糊……紫色的视野……可是，魅术已经收起来了啊。
　　眼前突然变成一片血红，紧接着就是沉沉的黑暗。
　　无伤身子一软，就这样倒了下去。
　　---
　　懵懂之间，恍然觉得有一温柔的双手，将她额上的头发抚上去，有温暖湿润的东西擦过她的脸。似乎是有谁在用湿的布巾为她细细地擦脸……
　　睁开眼，好黑。原来已经是晚上了。
　　侧过头去，问身边的人：“你是谁？”
　　“我……是今天你救下来的那个人。”一个很好听的男人的声音，不像莫尘的声音一样安稳宁静，也不似墨夜的声音一般磁性诱惑，而是一种干净的……妖媚。想不到有那样眼神的人会有这样的声音。
　　“原来你是个男人。”无伤只见了那眼神，丝毫未注意对方的长相，只是潜意识里觉得应该是个女子被调戏，不想竟是个男子。可是无伤这话说出去，空气似乎都一滞。无伤敏感地觉察到了他的不悦。
　　“抱歉，因为白天时候没有看到你的长相。”
　　对方还是沉默。
　　“当时只看到了你的眼神，所以决定开口，就那样做了，没有注意你的长相和身形。”无伤难得解释什么，可对方却依旧沉默无声。倘若不是感受得到对方的气息尚在，还会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抱歉，能够点灯吗？”无伤最后开口，倘若他仍旧不反应，那么她也就不会再这么自讨没趣了。
　　“点灯？”对方的口气满是惊讶。
　　无伤一滞，想到了什么，于是抬手在眼前挥了挥，一片漆黑，看不到丝毫异动。就算是夜晚，也不至于黑到这地步。
　　哼。原来如此。并不是夜晚，而是自己看不到了。嘴角轻轻一勾，她不知道她此刻脸上的伪装已经被面前这人用温水湿润过的布巾擦拭去，现在的她，正是原本的容貌，嘴角轻淡寂寥的笑在这样一张绝美的容颜上看来，就像是掠过荒原的一阵风，长长的荒草都齐齐靡倒臣服。
　　“这是哪？”无伤似乎对失明毫不在意。
　　“这是城郊，一所破庙。”对方回答得有些窘迫，不知为何。
　　“哦。”无伤低了低头，依着声音转脸向他的方向，“是你带我来这里的罢。多谢。”
　　“啊……啊。”沉默瞬间，“其实，该我谢你才是。”虽然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但是那几个人竟无缘无故自己人之间动起手来，而且当他去把倒地的她扶起来带走的时候，他们仍是扭打在一起，丝毫不在意他的举动和离开。这种举动不寻常，定然是她做了什么才让他们这样的。
　　“你叫什么名字？”男子出声问。
　　无伤安安静静地坐在干草上，男子静静地注视着她，她那张桃羞李让却带着月辉一般冷清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良久，无伤开口：“荒。”
　　“荒？”
　　“嗯。”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你叫什么？”无伤问。
　　“我也不知道。你……为我取一个名字罢。”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是因为长得很美，因此无论流落到任何地方都会被人骂做妖孽，甚至被凌辱。这个女子，却在第一眼时只看到了他的眼，只在意了他的眼神。
　　无伤不出声。
　　暮霭渐沉，男子站起来，点了一堆篝火，无伤侧耳听着，也就听出了他的动作。“天冷，而且这是城郊，会有野兽出没的。”男子解释。
　　“你住在这里吗？”
　　“嗯，有一段时间了。”
　　火燃起来了，温暖的火跳跃着，舞蹈着，火光映照在两个人的脸上，一样绝美的容颜，一张是夜一般冷清，一张是妖一般柔媚。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没有爹，也没有娘。一个人……”男子拨弄着火轻轻地倾诉。这些话他从来没有跟谁讲过，但是这个女人，让她有了讲出来的冲动。
　　无伤没有知道的渴望，但是也没有打断他，由着他讲下去。
　　天黑得很快，暮色四合，火愈显得明亮温暖了。无伤只觉得四周的冷气袭来，向着感觉中的火堆靠了靠。
　　“我走了很多地方，可是从来没有谁给我温暖和安慰，只有凌辱和鄙夷。”男子沉默了，像夜色一样深沉。
　　“空。”无伤突然出声。
　　“嗯？”男子抬头疑惑地望着她，方才听见她说了什么，只有一个音节，未懂。
　　“空。我以后叫你空。”说完，伸出手去。男子犹豫着，握住她伸过来的手，不知这么做是对是错。无伤拉过他握住她的那只手，在他的手心里写下：“空”。抬头微笑着，“空。”
　　空痴痴地望着她，眼眸闪烁起来，“嗯。”紧紧攥起她划写过的那只手。
　　无伤要放下手的时候，空却像想到什么似的，又把那只手张开，道：“荒。”
　　这次换无伤一怔。
　　“荒。你的名字，怎么写？”空笑着对她，明知道她看不到，但还是很开心地对着她笑着。
　　是呢，荒。自己的名字。无伤中毒死了，现在，是荒。
　　牵起那只纤细修长的手，认真地在他手心里慢慢写下一个字：荒。
　　空紧紧攥着手，仿佛手中握住的，就是两个人。火光中，两个人的笑容都是干净而温暖的，宛若初生赤子。
　　荒。
　　荒抱着自己靠在火堆旁，眯起眼睛像一只慵懒的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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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九节 前尘去 今飞雪

　　翌日荒醒来，感觉到自己身侧他人的气息，一惊，腾地就坐了起来。这时才想起昨日的事。两人在火旁坐着，后来就困了，然后就睡了罢。
　　哼，自己的警惕性还真差劲。自嘲得笑笑，荒伸手晃身边的空。“空？”轻轻晃了一下，唤了一声，可是睡着的空却并没有醒的意思。
　　“嗯……”空翻了翻身，眼都没睁一下。长眉若黛，香妍玉嫩，眉目温婉，态若娇花，形如弱柳，朦胧惺忪间无意回应，娇声媚骨。如果荒看得见，她会以为这是墨夜的亲戚。因为空也是像墨夜一般的妩媚，但是墨夜是慵懒里透出的妩媚，说起来，更像是用优雅来掩藏利爪的猫。而眼前这人，却是天生的柔媚，也难怪他出去会被人凌辱。
　　“荒？”荒加重力气晃了晃躺着的空，他这才睁开惺忪睡眼，开口叫了一声。
　　“我们离开罢，找一个村子住下，好不好？”昨夜空说荒为了他而失明，所以他会负责，荒轻笑着说是中毒，他便坚持要为她寻解药。荒说没有解药，他就说要照顾她一辈子。
　　荒不在意他的话。一辈子这种事最不能轻易许诺，谁知到以后会发生什么？没有发生的事，说不准的事，最好就不要轻易地去承诺什么。因此荒不计较他的话，不过，她现在瞎子一个，仅会的轻功在失明的情况呀似乎也没什么用，空也是一个人，两个人做个伴也没什么不好。
　　小时候生活的村子影响了荒，她还是希望在一个安静的小村庄里安静地过。然后，安静地死去。所以，昨夜她就有了这样的念头，醒来之后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
　　---
　　……
　　一年过去了。
　　又是冬天。
　　荒坐在窗前微仰着头，一条薄毯披上她单薄的身子。转头微笑，“空。”空抬手抚上她的额，将落下的碎发拢到一侧，温柔地注视着她。
　　去年他们离开那座边城，一直走，到某座城里的时候刚巧赶上有人家出殡，他和荒站到路边，无伤却在棺木抬过的时候说了一句：“里面的人没死。”身无分文的他们那时已经饿了几天的肚子，空问她可有把握救活里面的人，荒点了点头。于是空拦住了那出殡的队伍。
　　荒果真救活了那棺材里的男子，好巧不巧，那人正是当家家主。原本想终于有银两了，可是空却发觉醒来的男子看荒的眼神不一般，当下告辞，也不在乎报酬了。那家家主一再挽留，空坚决要离开，最后对方也不好再坚持，于是送了很多银两送他们。
　　原本以为终于可以安心了，可是离开之后，荒却问他哪里有可以藏身的地方，空开玩笑地领她到一棵树前说，这月黑风高的夜晚，这棵树就可以藏身了。荒提起他跃上那棵树，不让他出声，果然，接下来他们就看见许多人在四处搜寻他们。
　　好不容易躲过那场搜索，他们就落荒而逃了。逃到这个村庄里住了下来。
　　荒的医术很好，虽然看不见，但是有空作她的眼睛。一年，就这样过去了呢。
　　荒的眼睛一直看不见，空很希望能够帮她治好，荒总是淡淡地笑着，笑容云淡风轻，语气也是平静地，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说：“空，我说过了的啊，我是中毒了，天下无解的毒。因为做了很多坏事。”
　　空总是很想从她淡然的笑容里抓住什么，她的笑容太轻淡，太飘渺，总让他有种不踏实的感觉，好像……有一天，荒就会羽化成仙，离开他，让他再也抓不住。
　　空固执地要抱着荒一起睡，荒总是不肯，空就撒娇。久了，荒也就累了，不再计较，做了让步。
　　荒的身体很冷，空就紧紧地抱着她，荒睡觉的习惯很自私，她会把怀里的东西推开，用被子把自己卷起来，卷得像一个春卷。可是即使这样，等她睡着之后，身体就会冷下来，越来越冷。空总是睡不好，一次次被荒推出被子，又一次次地把荒从卷起的被子里卷出来，把自己也包进去，用自己的身体温暖她。
　　现在荒的习惯终于改过来了，她会蜷成一团，像一只猫一样窝在空的怀里。她睡得很安稳，只要空不动，她就会一晚上都保持那个姿势不动。这样，对于空来说，倒是比起以前她总乱动时轻松了许多呢。
　　空想笑，笑容方有一丝痕迹，就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荒的心里还有一个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跟荒有过怎样的过往，因为荒从来没有提起过她的过去。他只知道，荒很爱那个人。
　　梅花开了，馥郁而淡雅的香气飘进窗里，荒仰着头微笑着。她喜欢微微仰起头，“望”着天空，尤其在夜晚。那样孤独得不可抚慰，整个人从骨子里透着拒人千里的清冷，而他，只能站在她的身后，尽量地去为她做些什么。
　　“下雪了吗？空？”荒突然问。
　　空抬头望向窗外，“嗯。开始下雪了。”窗外阴沉沉的天终于开始下雪了。荒喜欢下雪的日子。她会站在雪地里，伸手接住那些从天空里落下来的精灵。她说过，“不知道这些冰冷的小东西是怎样看待他们自己的短暂的生命的”。当她说那样的话的时候，她空洞的眼神总透着深沉的悲伤和……类似于绝望的情绪。
　　空把荒身上的毯子围了围，说：“天冷，关窗罢。”他不希望看见她那样的神情，仿佛是不在意，但是却透着悲伤。他不喜欢。
　　“嗯。”难得荒很顺从地应了。荒站起来，扶着空的臂膀。空关上窗子，却听见外面有人喊着：“荒大夫。”
　　是有人来送东西了。荒平日里为人看病并不收诊金，他们自己在后面的园子里种了一些草药和蔬菜，村子里的人常常为他们送些粮食来。
　　空扶着荒迎出去，荒只是浅笑着，她从来不多话，空本来也是不喜欢讲话的，但是跟荒在一起竟不得不学着说一些该说的话了。
　　即将过年，村子里来送东西的人络绎不绝，荒只是微笑着道谢，空陪着她。两个绝美的人儿在一起，那些怀春的少年少女艳羡却也止于艳羡。
　　“荒大夫啊，你跟空大夫什么时候生娃娃啊，你看你们两位这么配，生个娃肯定也是仙儿一样美。”来人一番话说得荒和空都面上绯红。这里的人都以为荒和空是夫妻，他们也未曾解释过，由着外人猜测。可是外人也都不猜测，因为都已经肯定了他们就是夫妻。
　　空娇媚的脸上飞起红云更是可人，飞眼偷看荒，荒已经别过头去，来人瞧了哈哈大笑起来，“小两口还是害羞啊。我们也不打扰了，先走了，荒大夫和空大夫有空往我们那里多走动走动啊。”说完起身，空扶起荒一直送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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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节 终日辟桃瓤 人在心儿里

　　雪从天空飘落，天快黑了。
　　荒伸出手去，雪花落到掌心里，满满融化。空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中，温言道：“外面冷，回去罢。”牵起她的手往屋里去。
　　把炭火拨弄得更旺一些，空细细地搅着火上的粥，香气散开在屋子里，荒窝在椅子上，抱着膝微微笑着，空回头，嘴角荡漾起温柔的笑容。
　　这个女人，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从第一眼就是这样。尽管看到她易容了，也猜得到“荒”这个名字是当时现起的，更不知道她有过怎样的过往，但是，就是这么信任她。如今，他们在一起了。这样子，两个人，在这样的冬天里，他为她细细地煮粥，这样的生活……原来他也可以拥有。
　　盛一碗粥放到荒的面前，她像一个孩子一样双手捧着碗，空微笑着看着她。突然，荒停下来，轻声道：“空，如果有喜欢的人，就去追求罢。”声音安宁，没有任何赌气或试探的意味，但是空听了这话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啪。”碗被空拂落到地上，碎了。荒手中的温暖一下子离开，捧着碗的双手怔怔不知所措，抬起头来，那双空洞的眸子依旧深沉黑暗，平静的容颜很美，美得令人心痛，让人愤怒。
　　“荒，你要装傻装到什么时候？！我爱你，我爱的是你，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赶我走吗？”空压制着怒火，低声吼。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依稀可闻雪落的声音，细细的悉索的声音，好像生命流逝的脚步声。
　　荒抬起头，望向窗外的方向，即使看不见，她还是习惯性地微微仰起头像外面。
　　“空，对不起。”荒的话语的神情是一样的清淡。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荒，不要赶我走。”空别过脸去，眼中泪水泫然。
　　“可是……有人！”荒突然跳下椅子，空一把抱起她，道：“碗碎了。”空不知道为什么，荒总是很谨慎，似乎在躲着什么人一样，他总能够从她不经意的举动间发觉她的不安。为了保护她，他要荒教他轻功，这一年里，荒教了他一些内功心法和轻功，他发觉荒竟然一点内功都没有，她只是淡淡地说“经脉被封了”。
　　抱起荒隐身到角落，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踩到雪地上，堆积的雪发出轻微的破碎与呻吟，“叩叩”，有人叩门。“荒姐姐……”是村中女孩子的声音。
　　荒和空均松了口气，空抱荒坐上椅子，去开门。
　　“空……哥哥。”来人话里带着羞涩。这一年来，上门求医或送东西的人大都是这般的，荒不知道自己的容貌是否还如以往那样芳华绝代，但是那些少女对着空的时候亦是这般羞赧，荒可以想得到，空应该也是个俊美非凡的男子。
　　空把她让进屋。“咦，这是……”荒听见她的疑问，猜到是因为地上破碎的碗，笑笑，说：“我不小心把桌子上的碗给拂落了。”
　　“柳莺来可是觉得身子不适？”荒温和笑问。空起身把地上的碎碗和粥清扫了。
　　“荒姐姐，如果……如果我和荒姐姐一样美就好了。”柳莺突然说出的话让荒一滞。她曾经如此憎恶她的容颜，却也有人是羡慕着的。这些羡慕她的人，不会了解她憎恶的心情罢。
　　荒在这里经常会有人来找她寻医问药或者寻求心灵上的帮助，她一直都尽力地去帮助他们走出病痛和心中的迷雾，可是现在，她很疲倦。
　　有时候，不设身处地，是不会了解对方的苦楚的。
　　“可是，我是一个瞎子呢。”荒轻笑着。
　　“不……才不是。姐姐虽然看不见，但是有好多人都爱慕着姐姐，不在乎姐姐是否看得见，如果不是大家觉得自己比不上空哥哥，姐姐这门槛……怕是早就被踏破了……”柳莺的声音低下去，荒听见空在一旁的气息乱了一下，扭头朝他的方向笑了笑，一个“原来你还有这样的作用啊”的表情。不用看，大概也猜得到空那妖媚的表情——以他的性子……
　　“可是这有什么好的呢？我的心里，只住得下一个人啊。”
　　听闻此言，空方才故作的妖媚顿时冷下来，敛了去。一个人……就是那个人罢。那个一直在她心里，使他没有任何地位的那个人。
　　柳莺听了自以为当然就是空，扭头去看空的反应，空瞬间换上幸福的表情，直到柳莺羞红着脸转回去。
　　“可是，如果我像姐姐一样美的话，我就不必这么辛苦地争取他的注意了……”柳莺的声音很低很低，荒微微摇了摇头，当真是谁爱得更多一点，就注定要谁后退得更多一些吗？突然想到空，想到墨夜，荒的心里泛起酸楚。
　　“即使有了这样的容貌，可是，你真的希望他是因为你的相貌而注意你么？那样的爱，真的是爱吗？色衰而爱弛，当美人迟暮，爱意散尽，那样的下场有多么凄凉，你可想象得到？”荒空洞的眼睛盯着柳莺，脸上流露出丝丝哀愁。
　　柳莺一时无话。
　　半晌，她突然抬起头迎上荒那双深渊似的眸子，坚定地说：“只要他能爱我，我……什么都可以做。”
　　什么……都可以做吗？如此执着。荒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你把他放在哪里？”
　　“这里。”柳莺毫不犹豫地指了指自己的心，想到荒看不见，补上一句，“心里。”
　　“满满的吗？”
　　“是。全部都是他。”
　　“那么……你把自己置于何地呢？”荒的话让柳莺又是一怔。
　　“想要让别人爱上自己，总要先学会爱人啊，要爱人，为什么不先从爱自己开始呢？如果连自己都不会去爱，又怎么去爱别人，怎么让别人爱你呢？”
　　“爱自己……”柳莺低头喃喃重复着荒的话，似是在思索。
　　“爱自己罢，想想自己有哪些地方是可爱的。”荒说完，要从椅子上下来，空抱起她，荒蜷在空怀里，优雅慵懒得像一只狐妖，除却眉间那深深抚不平的忧伤和清冽。柳莺抬头看见他们已经起身了，也站起来，道：“我大概知道了，谢谢您。不打扰了。”当下告辞，空抱着荒出门送她。
　　“爱一个人不要总是懦弱地站在他的身后啊，无论如何，总要他知道才好。男人有些时候是很迟钝的。”夜色里，空妩媚地笑着对柳莺说。
　　——有些女人，似乎更迟钝。低头看看怀里的荒，正仰着脸迎接天上落下来的雪花。“爱这东西，真的会蒙蔽人的眼睛呢。”为了爱，做什么都可以吗？哼。可笑。
　　“回去罢。空。”荒的声音冷淡得一丝温度也无。
　　“荒……真的，这么不屑爱情吗？”空低头吻去荒脸上雪花融化成的冰冷的水。荒伸出冰冷的手，抚摸上空妖媚异常的脸，妩媚地笑起来，指一指自己的胸口，“这里，承受不期啊。”空欲说什么，荒制止了他：“空，回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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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一节 莫拨幺弦说心怨

　　空抱荒回屋，荒的身子已经冰冷，空把她抱到床上，用被子把她包起来，又要为她盛粥来，“空……箜篌。”荒拉住他的衣角。
　　流落到这个地方以后，荒的眼睛看不见，再无法下棋，写字作画也是困难，至于弹琴，那把冰弦已经不在身边了，这等偏僻之地也没有制琴之人，荒除了制药制毒、教空一些内功心法和教空轻功之外始终闲着。后来，有外地而来的路人病行至此，荒救了那人一名，那人便留下了自己的箜篌，荒试着弹拨，渐渐地，竟自学成才。
　　空把箜篌带给荒，静静地坐在她身边。
　　箜篌之声清亮空灵，空望着荒的眼眸，那双深沉的眸子一直都是那样黯淡深沉，似乎深深沉溺着忧伤，她的眼睛可曾有过脉脉含情？那双眼睛，在看得见的时候一定比得上夜空中最亮的星子。空在床上躺下来，长发缱绻，一双媚眼中柔情满满泫然欲滴。
　　荒，是天上来的罢，是天上的仙子，不知犯了什么过错，被罚下人间来了。空这样想，一双长眉不自觉蹙紧了，是不是哪一天，她就会离开了呢？这样想着就突然觉得很害怕，空伸手拉紧荒的衣角。
　　纤白的手指渐离了琴弦，荒把箜篌放到一边。
　　“空……你爱我？”
　　“嗯。”
　　果真如此呢。可是，这颗心，已经死了啊。“别爱我。”
　　爱不爱，可以控制码？空凝视着荒的眼睛，“你可以不爱那个人吗？”
　　那个人：尘……可以不爱他吗？希望可以不爱，可是，可以吗？感情，不受控制呢。真的很想不去爱，可是，那个人的气息，仿佛已经渗透进生命里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思念的痕迹，怎么可以不爱呢？“……不可以。”
　　空妖媚地笑了，笑容堪比魅惑的毒，“所以啊，我又怎么可以不爱你呢？”
　　“可是……我什么也给不了你。”荒别过脸去。
　　“傻瓜，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啊，只要你幸福，我就感到很幸福了啊。所以，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幸福就好了。”
　　自己真的是很自私呢。就料到空会说出这样的话罢，因此先说下，自己给不了他什么，好套出他这一番承诺，是想要因此不背负对空的愧疚罢。荒，你是这样想的罢，就是的，你心里就是这样想的。卑鄙的家伙。卑鄙……
　　荒垂眼，眼睫浅浅遮住那一双悲伤的眸子。
　　“空，我累了。”
　　“好。”空抱起荒，轻轻地，把她放在床上。
　　很想抱住什么，于是把自己蜷缩起来，紧紧地抱着自己，空垂了垂眼，嘴角微微勾起宠溺的微笑，躺下来抱着她，把被子盖上。
　　“荒，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爱。我和他……在一起，五年。他教我写字，画画，下棋，弹琴，读书。有很多是我会的，但是我还是喜欢跟他一起学。”荒窝在空怀里，笑了笑，笑容温暖，“那个人哦，比我还懒，教会我弹琴之后就常常要我弹给他听，就像墨……就像另一个人一样。”
　　空吹熄了摇曳的烛。不去看她脸上幸福温暖缠着忧伤的表情，紧紧地抱着她。嗅着她发间的清香。手指把玩着一缕缕青丝，荒丝绸般的长发和他的纠缠在一起。
　　“我们没有经历过同生共死，只是安安静静地在一起，五年。他有着很好看的容颜，真的很好看，有着神明一般的光华。”顿一顿，“也许比你还要好看哦。”荒难得开玩笑。空不去接她的话，静静地听着。她从来没有讲起过她的过往。
　　“他有温暖白净的手指，常常拭去我眼角的泪水——那个时侯，每天早上我的眼睛里都会流出那种叫眼泪的东西，他总是微笑着替我拭去，他的笑容很温暖，很温暖。他总浅笑着伴在我身边，我都很难想象他执剑杀伐的样子。那个人很安静，安静地站在我身后陪着我望夜，陪着我看花开花落，陪着我一起执子起落，就这样子一切都好象成了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地应该是他在我身边，理所当然地我们会一直那样下去。可是……”荒抓紧了空的衣襟，“哪有什么理所当然啊。”
　　“那个时侯，他说，等将来，我们就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住下来，安安静静，过一辈子。起初，我总笑着说那是不可能的，可是后来，我就骗他，说，好。呐……是骗他的呢。我想，当我笑着说不可能的时候，他的心会痛罢，因为他的眼睛都黯淡了呢。所以，明知道不可能，还是骗了他。我……也不知道对不对。”
　　空紧紧抱着怀里冰冷的荒。荒，你在说起他的时候，可知道，我的心，也是疼痛的啊。
　　“我已经先爱上了他，注定要……负了……你呢……我是一个坏女人啊，所以，厌倦了的时候，就把我推开罢。找到了自己真正爱的人，就……离开……罢……”怀里的声音越来越弱，荒睡着了。
　　空这才觉得原来这雪夜里是这么冷啊，身子蜷了蜷，锦被裹紧了些，胸前湿掉的那一块在荒呼吸的气息下冰冷。
　　窗外的雪，安静而吵闹。细碎的声音，是雪落地的呻吟，生命破碎的瞬间，挣扎着发出哀婉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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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二节 情迷意乱

　　窗外的天渐渐澄淀成一片深深的蓝，雪依旧在飘。空怀里的荒张开眼，轻悄悄地从空的怀中脱身出来，为他裹好锦被，披衣推门而出。
　　床上的空张开眼，眼眸深沉如潭。
　　院中的人站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之中，遗世而独立。屋里的人蜷缩成一团，眼泪滑过脸庞，妖媚的容颜沾染了泪水，犹如雨过后的繁红。
　　——荒，真的，我怎么都比不过那个人了吗？这一年，你都不肯为我在你的心里辟一个小小的角落吗？空的眼泪泛滥。从小被人欺侮都倔强地不肯流泪，可是现在，这个地方，这个叫做心的地方，真的好痛，真的很痛呢，荒。很痛，怎么办？该吃什么药才好呢？
　　空把自己窝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哭得狼狈而绝望。
　　“吱呀。”掩着的门被推开，是荒进来了。
　　空紧紧闭着眼，明明知道荒什么都看不见，可是不愿被她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心情却丝毫不减。懦弱地紧闭着眼。
　　荒摸到床前还是被绊了一跤，跌倒床上。
　　听见那沉闷一声，空心里痛，却固执地不肯起来，紧紧闭着眼，用被子把自己包紧了，不出来。
　　荒摸索着，摸到被子里的空，爬上床来，一双冰冷纤细的手探进被子里。“空……我好冷呢。”眼睛看不见，耳朵却更敏锐了，早在门外荒就听到了那低低的呜咽声。
　　到底还是忍不住，空起身，用宽大的被子把两个人包起来，像一只粽子。
　　“这样的爱，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空。”
　　“那么，你不能对我公平一点吗？”空伏到荒的肩头。荒沉默良久，摇摇头。
　　“荒……”空扶住荒的肩，身子前倾，把眼前纤弱的人压倒在身下。温暖的气息拂过面颊玉颈，空柔软炽热的唇轻轻地从荒的额头游弋下去，一点一点，温暖着她冰冷的肌肤，温暖的掌在身下单薄而玲珑的身子徘徊，深深浅浅着力，像是雨天里那些雨点一点点打落在高高低低的树叶上。
　　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天色微明。
　　荒闭着眼，仿佛身上压着的是一个任性的小孩。
　　炽热的唇换做湿热的舌尖，空滑腻的肌肤和温热的舌尖划过荒的肌肤，从眼睛到锁骨，被压在身下的荒禁不住颤抖起来。
　　那双温暖的手探入单薄的衣衫下，直接触及到白玉般的肌肤上，感觉的得到身下人的颤抖和紧张，空的唇溯洄到荒的唇上，深深浅浅的吻，如同守护的羽翼。
　　肌肤贴着肌肤的时候，空的身体已经炽热如火。
　　“空。”荒的声音却是冷静平淡的，充满怜惜。
　　空听得出来。
　　她在纵容他，因为疼惜他。不反抗，因为不希望伤害他。就算他真的要了她，她也不会责备他罢，因为，荒，她真的很疼爱他。只是——疼爱，不是爱。
　　空停下了一切动作，伏在荒的身上大哭起来，真的，就像一个孩子。不设防备的孩子，很难过，所以大哭。
　　玉臂轻笼，环过身上嚎啕的空，荒的眼泪滑过眼角落入青丝之间。她到底还是赌赢了。可是她的心，也很痛啊。
　　窗外雪，纷纷坠地，以浩大的声势匆匆赴死。破碎之声，如同沙哑的刀剑。这喧嚣万丈的红尘里，谁遇见了谁，谁负了谁，谁的错，谁之过，谁理得清谁千愁万绪的情？
　　寂静的喧哗，在这落雪的清晨破碎有声。
　　---
　　空醒来时身边已空。怔怔望着床上帷幔，空失神地躺着。
　　荒扶着墙一步步走进来，一手端着碗。“空，起床了吗？”
　　“你这是做什么？！”荒手中所端的碗里还冒着热气，这个女人……明明看不见，怎么还去弄火？空跃起，跳下床去，从荒手里接过碗，抱她上床。
　　“我只是把你昨夜煮的粥热了一下罢了。”荒浅笑着，她的笑容，始终都是那么云淡风轻，像极了闲云野鹤的清秋里高远寥廓的天空里那一丝丝的云，空灵悠远而又缥缈。
　　“对不起……”
　　“真是讨厌呢，”荒抬起一只纤长的手指抚上额角，装作烦恼的样子，口角却含着清浅的笑意，这样的话从她口里说出来也不见丝毫的做作，干净清澈而又沉静的声音让人不由得扬起嘴角，“最不喜欢说‘没关系’或者‘请不要放在心上’这种话了，可是空却在为难我。”
　　“那么，我用实际行动向你道歉好了，你只管接受，不用说什么了。”空斜躺下来，青丝垂落于裸露的胸前，媚眼如丝，红唇若滴，娇媚可人，说不尽地妖邪魅惑。可惜，荒是一点也看不见，只是好笑地问：“那你可说说如何道歉。”
　　空挺起身子，附到荒耳边，“以身相许……如何？”
　　无伤唇角噙满妩媚的笑意，扭过头，不意估计错了空与自己之间的距离，唇擦过空的俊脸，两人一下子惊离。
　　凌晨种种，仿佛是前世的事，可这一下，又好像是方才了。
　　“呐……过年了呢。”荒一时无话，慌乱之间只闷出这样一句。
　　“啊……嗯。”空虽然是一副妖媚之极的样子，可是在自己爱的人面前，却还是容易羞涩。
　　“那个，下雪了，我们出去玩雪，好不好？”
　　“好。”荒扬起孩子一般纯净明媚的笑容，空舒了一口气。还好，他知道，荒虽然性子冷清，却还是孩子心性，尤其喜欢玩水和玩雪。
　　“吃过饭我们就去。”空穿好衣服，又为荒把衣服整了整，端起一边的碗，扶着荒出去。
　　荒看不见，依旧是空为她夹菜，大概这个时候的荒最接近真实的她罢，干净澄澈得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吃完了。空，你呢？”荒放下碗，微笑着问。
　　“嗯，吃完了。”空也放下碗，宠溺地看着孩子气的荒，嘴角沾了米粒都没有发觉。空伸出手指挑下那里米，含到自己嘴里，动作自然的不能再自然。“怎么了？”荒只感觉到空的手指在她的唇角停了一下。
　　“沾到饭粒了呢，你个小傻瓜。”
　　荒撇撇嘴，道：“怪你没有把粥熬透，居然还有完整的米粒。”空来了兴致，也不急着收碗，单肘支着桌面，单手托起脸颊，促狭地笑着：“咦……你怎么知道是完整的米粒呢？你听谁说是完整的？”
　　荒被他堵了，不理睬他，别过脸去。空妖媚地笑起来，在她脸上轻轻咬了一口，立马闪开，去收碗筷。
　　“呐～口水都到我脸上来了！你好恶心，空！”
　　“那又怎样？大不了你再如法炮制，把你的口水抹回到我脸上，我不跟你计较。”空那妖姬一样的容颜和妖精一样的身段配上现在这无赖的口气，当真是媚到骨子里了。还好，还好，荒看不见。
　　“嘁——”荒不跟他闹，只督促他快些收起碗筷好陪她去玩。
　　空唇角勾起温暖的笑意，这样的荒，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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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三节 舞

　　荒总是一袭白衣，空也随她，着白衣。
　　空扶荒来到梅树下，荒仰头嗅着梅花，空着梅枝，插入荒如云青丝之间。又瞥见那支木簪。桃木的，很是素雅的形式。目光久久地落在那支簪上，突然发觉上面刻着隐隐的两个字。空不记得自己为何会识字了，但他确实认得，那两个字：无伤。是小篆。
　　无伤，大概就是她爱的那个人罢。
　　她竟如此珍爱这支簪。
　　他不会蠢笨到再为她做一支簪子来和她心里的那个人争，那样子，荒会生气的罢。空怔怔地望着那支木簪失神，荒突然回头，“空，我还未曾为你跳过舞罢。”
　　“啊……嗯。”
　　曾经娘亲高兴的时候就会在花丛间舞蹈，她就和爹爹安静地坐在一边的地上看着。曾经她想过，将来有一天要为娘亲舞一曲，可是终究永远失了那样的机会。她这一生，只为莫尘舞过一次，在将军府的荷花之间。
　　现在，她很想再为这个人舞一次。
　　荒一笑，妩媚而清灵，回过头，青丝飞扬。荒抬起手小心地往前走着，走到院子中央，回过身来，扬起微笑。刹那间，芳华万代，盛世繁花，天地失色。
　　扬手，回旋，起跃，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婀娜飘逸，从容流畅，若行云流水。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空斜靠着梅树，媚眼如丝，掩不住的惊艳落在娇媚的脸上。
　　雪和梅花飘落，雪地中那女子宛若天上仙子，如云丝一般的笑意在裙裾翻舞之间隐约可见，树下男子一脸笑意安静地望着舞蹈的女子，温柔的笑意在雪地里轻笼起一片温暖空间。
　　荒旋转起来，衣袂裙裾翻舞翩跹，雪地里那人腾空跃起来，离地之后竟直接散去了支撑她起来的轻功，直直飘落下来。树下优雅地倚着树的空心下一惊，用力一拍身后的树，接力飞出去，恰恰接住落下的荒。
　　这个女人，竟然满脸都是孩子一般的笑意。
　　害他空担心一场，还笑得总这么开心，真想揍她一顿，可是，对着这样明媚的笑颜，又怎么忍心下得去手？抱着怀里的荒，两个人大笑起来，笑声震下树上簌簌的雪。
　　“啪啪。”院子里想起拍手的声音，两人循声抬头。方才舞得尽兴，竟然没有察觉一旁有人，空看得入迷也没有看见。
　　院门口站着一位老人，衣衫说不上褴褛，却并不齐整，倒像是个不拘小节的世外高人。荒看不见，听气息却也听得出，对方功力深厚，并非凡人。
　　“想不到这等穷乡僻壤的，竟然住着这样神仙般的眷侣啊。”言罢，那人狂放地大笑起来。
　　“不知阁下莅临寒舍，有何贵干。”空扶起荒，谦和有礼地问。
　　“也没什么，就是走得累了，想找个地方住两天，跟人一起过个年。”来人倒是毫不拘束，说着就往院内走。空抽了抽嘴角，也只得把人迎进屋。
　　住两天……还好，因为荒帮人看病，当初就留了几间房子。看来要从那几件病房里腾出一间来给这位老人家住了。
　　房间本就是干净的，老人也没带什么东西，自然就没什么可收拾的，空去准备午饭，留荒在堂屋里与老人聊天。
　　老人目光如炬，在荒的脸上来回扫着。荒看不见，但也觉得气氛诡异，于是够了勾唇角，轻问：“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娃娃今年多大？”
　　“正值二八。”曾经骗墨夜，为自己虚长了一岁，其实到明年花开遍地的时候，她才十六。对于年龄，她记得可清楚。
　　“看不出啊，果然还是个娃娃，还是个小娃娃。”对方似乎很惊讶。荒浅笑着，“何出此言？”
　　“二八年华的娃娃不该如此啊，谁家女娃娃这个时候不是采桑田头绣字闺中的，你倒像是经了大风浪的样子，这种气质，这般淡定，不是寻常女儿家有的。”
　　“您说笑了，荒只是不喜热闹罢了。”
　　“荒？你叫荒？”
　　“是。”荒一直带着谦和的微笑。
　　“那个，叫什么？”
　　“空。”
　　“你夫婿？”
　　“外人皆以为如此。”
　　到此，两人的谈话如同对阵交锋一样，老人的话铿锵有力，点点阵阵，都是掷地有声的，荒的回答简短，无甚冗杂，面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竟如同太极，以柔克刚。
　　老人挖了挖耳朵，“小娃娃叫我爷爷就好了。”
　　爷爷……这是来占便宜的啊，荒还不及说什么，空正好进来，听见这话，有些奇怪地问：“爷爷？”
　　“哎。”老头应得倒快。空和荒都不由得嘴角抽搐。为老不尊。荒很想这么说。
　　看见空脸上不自在的表情和荒隐约的不悦，老头嚷嚷起来：“干嘛干嘛？不服气？老子今年都六十七了！你一个十六的娃娃叫我爷爷还亏了你？还有你，你多大？你能有多大？哼。”说完扭过头去，像个闹别扭的孩子。
　　这人看上去的确是老人，但绝不是六十七的样子，荒听着他的气息，沉稳绵长，毫无老人的疲倦，中气十足，如果不是他在说谎，那么就是他的功力深厚，非常人所能及了。
　　荒沉思着，但空脸上却显出不自然来。荒不过生日，空也不过，其实，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有多大了。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在流浪，他的记忆的源头就是那个样子的，他一点都不记得自己有多大。他总觉得是他遗失了一些记忆，不然，他如何认得字？在他流浪的记忆里并没有学习读书的经历。
　　他不在乎那些记忆，只是，他害怕那些记忆里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会把他从荒的身边带走。他只想留在荒的身边。
　　“怎么？不信？真的，我真的六十七了！”老头急辩了两声，看着荒平静如水的脸，自觉无趣，不说了，赌气地留了一句，“爱叫不叫。”
　　荒抬起手揉着眉心，一副拿这个老小孩无可奈何的样子，唇角扬起小小的弧度。
　　“开饭罢，空。”荒说，没有意识到空方才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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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四节 再见血色

　　大雪似乎没有停的意思，下了一夜一天了。
　　鞭炮声响起来，也有烟花在夜空里绽放，空抱着荒坐在门口望着夜空，荒看不到，可是仍然习惯在夜晚仰望。
　　烟花在夜空绽放，听这声音也知道，远比不上京城的繁华。
　　曾经在京城，烟花大半夜都不曾荒凉，凌苍会带着她一起出去，双臂环过她的身子，不让她走丢了，站在桥上看天空水中烟火共绽。墨夜也曾牵着她的手走过一条条街道，挤过许多人流站到高处看烟火烂漫。那个时侯，晚归之后，尘总是在她的房间里等着，带着款款笑意，说：“走，我带你去看烟花。”抱起她飞到房顶上，两个人坐在高高的屋顶看那些流焰在深沉的夜空里大朵大朵绽放凋零。
　　他们都不知道，她最不忍看烟花。
　　绚烂夺目，却只有一霎。她的生命何尝不是如此。
　　烟火燃在墨色夜空里，死后，化作灰烬，随着纷纷的雪落下来。明明晦晦的烟火的光照落在寂寥的脸上。
　　窗前的老人解下腰间葫芦，灌下一口酒。
　　酒水和月光，那才好喝，只是这夜，无月。身边那随他许多年，为他生下了儿子的女人也去了。只留下他一个人。
　　---
　　“荒大夫！荒大夫！！”院外一群人声嘈杂，“快，快！！”
　　昏暗里看不清是些什么人，但是可以肯定，是村民。抬来一个人，浓重的血腥味，让荒心里一紧。
　　“空，怎么了？”把人抬进屋子，荒问。
　　“割腕，目前看到的是这样的情况。”空随荒处理病情久了，两人之间也就生出了默契，回答完荒，就飞快点穴止血。以往都是荒点穴，但是荒看不见，点穴前总要先摸索着找到穴位，因此就让空也学了点穴。
　　其他人都在外面候着，不敢大声，荒和空在屋里忙，外面的人揪着心。白天那老头靠着窗子喝酒，睨着眼看着这情况。
　　许久，空扶着脸色惨白的荒出来，空道：“没什么事了，只是失血过多，身子太虚弱了，先在这里疗养几日罢。”
　　等候的人长吁一口气，纷纷谢过荒和空就不打扰了。
　　外人一走，老头正要跳出来问她为何看不见还能救人，却见空冲到墙角吐起来。疑惑地站在他们身边，老头儿皱着眉问：“这是何故？”
　　“荒……讨厌血腥。”空沉着声音回答他。
　　荒吐完就好了，空扶她回屋，老头儿看了看亮着灯的病房，问：“那个人，没有人留下照顾她吗？”
　　“那是个孤女。”荒只留下这一句话。
　　空照顾荒睡下，就去看着那个受伤的女人了，那老头而也不睡，陪着空。
　　“你们可是一直住在此处？”
　　“不是。”空一面盯着孤女的面容，觉得似乎这张面孔很熟悉，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仔细想想，总觉得这张脸实在是太平凡，好像在任何地方都能看见这样一张脸。另一面，空担忧着荒的身子，没有兴趣跟人绕圈圈，于是直接回答了老头子。
　　“那么你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在边城，她救了我，然后我们就来到了这里。”空一边回答他，一边收拾着一旁的血污。
　　“你可知道娃娃从何处来的？”
　　老头子一连串的问题让空有了警觉，荒也许是有着不愿告人的过往的。在他不可知的她的过往里，一直都是那个叫无伤的陪伴着她的，因为他早于他存在于她的心底，才使他无法驻进她的心。荒不讲她的过去，唯一讲起的一次都带着深深的忧伤，那个叫做无伤的男人，最后一定是深深地伤害了她，否则她怎么会一个人在那个边城里？空这么想着，心里就觉得烦躁起来，就拿荒的话堵这个老头子：“你的话太多了。”
　　老头一窒。话很多吗？从来没有人说过他话太多，可是来到这个地方，这两个娃娃却都说他话太多……难道真的是老了吗？人老了，话就多了？
　　呐，不对，是这两个人话太少了。嗯，就是这样。老头子撇了撇嘴，走出去。
　　走出来却听见嘤嘤哭声，很低，压抑着，像是从深深的地缝中穿透出来的，被封印了上千年不见天日的幽怨的呜咽。很低，像风声。
　　循声走去，是荒的房间。
　　那个女子吗？
　　今日看她笑，即便是那么开心地笑，都是无声的，原本以为她哭也该是无声的……呐，也许，她哭起来真的是无声的罢，现在，应该是梦到了什么罢。
　　仰起头，呃，葫芦里的酒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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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五节 一塌糊涂

　　清晨时候，大雪已经停了。
　　银装素裹的天下，谁知到其中掩藏了多少伤口和黑暗。
　　这样的村落里，白雪安静平和，那些飞雪死后，用它们的尸体埋葬了这尘世的喧嚣和戾气，炊烟袅娜升腾而起，一切都是安宁的。
　　“好香，好香！”老头风一样刮进屋里，伸手就抓向桌上的碗，“啪”，空很响亮地拍掉他的手。“这是给病人吃的。”要吃就吃罢，不怕生病就尽管吃。
　　老头很不悦地瞅了空一眼，道：“我在御龙庄的时候吃的比这个好多了。哼。”说完飞快转身，正对上刚起床进来的荒。荒昨夜睡得不好，面色有些苍白，还是一如既往的出尘飘逸，绝美的脸上淡漠如水，没有特殊的表情。
　　空一句“吹牛”还没有出口，就匆忙上前扶住摸着墙进来的荒，“不多休息一会吗？”说着抱起她放到桌前的椅子上。
　　这个女人……太冷静了。
　　老头自己拖了张椅子坐下来，吃饭倒是安静，颇有大家的气度。空不禁说：“前辈不闹的时候，让人觉得您当年也该是一代风流倜傥，叱咤风云的人物。”老头不语，淡淡一笑，那般王者气度与先前耍无赖的老头截然不同。
　　吃过饭，空扶着荒去看过了躺在病床上的女子。
　　“为什么她还没有醒？”老头跟着进去，看一眼就问。
　　“中毒了。”荒回答得简洁。
　　见荒的语气沉稳从容，空倒是奇怪了，当下就问，“不解毒吗？”荒靠在他身上，轻叹一声，“我在犹豫。”
　　犹豫，这毒很明显不是她自己服下去的，到底是什么人想要这样一个孤女去死呢？解毒当然容易，只是要找出那毒害她的背后之人却是件费心思的事。荒一向厌恶这些东西，她真懒得去查那些事。了解荒的性子，空一想，也就明白她在犹豫什么。“那就等两天罢。如果那人没有行动，就由着她去。”空替荒拿了主意，荒靠着他的肩点了点头。
　　这个地方，也不干净了呢。
　　---
　　荒坐在窗前仰望着雪后碧蓝如洗的天空。
　　“她看得到吗？”老头子的葫芦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满了酒，抬头指了指窗前的荒，呷了口酒问身边的空。
　　“看不到。”
　　“那还看什么劲？”老头不屑。
　　“你能活着不死吗？”空妩媚地笑着问他，纵然老头一把年纪而且是个男人，心里却也突然一颤。于是很老实地回答：“不能。”
　　“那你还活个什么劲。”空用方才他嘲笑荒的语气回敬他。
　　“这……这怎么一样？！”老头气急。
　　空不理他。忧伤的目光向蝴蝶一样落在那个出尘而淡漠的人肩上。老头子不安分，又问：“你跟娃娃可是兄妹？”
　　“这倒是个不错的关系。”空一副恍然的样子。
　　想来荒并没有把过去的事都告诉空，知道从空这里套不出什么来，老头也就不再问他。看着那个寂寞忧伤的背影，老头灌下一口酒，轻叹一声，“她这个背影真是让人心疼啊。”
　　没有任何回应。空轻轻垂下眼睑，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起身，若云。当他的衣袂拂过老头的身上，错身走过的时候，他忽略了老头脸上思索的神情。
　　---
　　荒到底还是为那女人解了毒，他人的纠葛由他们自己去解，她只做她划定的圈内的事。
　　女人醒来的时候，老头还在跟空磨叽着，死乞白赖地想要空为他做菜，空则妩媚地笑着，优雅地向他伸出纤净的手来，向他要报酬。
　　“你救了我？”女子醒来的精神并不好。面色苍白而憔悴，头发凌乱。荒斜靠着门框站着，嘴角微勾，“空帮了很大的忙。”
　　女子沉默着，荒可以从空气中嗅到颓废的味道。冷淡地笑了笑，“自杀吗？”
　　“……嗯。”
　　“有很多人，他们都想好好地活着。不管经历什么痛苦，经历怎样的悲伤，他们只想好好活着。因为……活着，就有很多种可能。”荒侧了侧身子，微微仰起脸，雪霁后的阳光干净明媚，照在荒芳华万代的脸上，安静的侧脸温暖，恬静，有着美好的光华。“活着，会遇见很多人，也会遇见很多事，可能会有令人悲伤的，令人痛苦的，可是……想一想，相对于那些想活下去的死了的人，就算是难过的经历，都很是美好啊。因为会痛，会悲伤，说明心还会爱，还会在乎啊。”
　　“而死了……就再也不能感受这些了：别人的关怀，别人的爱，还有这样美好的早晨。也不能去关怀别人，去爱别人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荒伸出手去，托起一片温暖的阳光，光在掌心流淌，即使看不见也能感受得到来自自然的温暖。转过头冲着床上的女人一笑，璀璨的笑容顿令天地失色，“呐……真好——还，活着呢。”
　　仰起头，光照落在脸上，失落了光芒的眼中泛起点点水光。
　　---
　　“春天快来了。”空走到树下，站在荒的身边。
　　过年的喧闹还没结束，每日上门拜年的人络绎不绝，这般热闹倒是驱散了不少寒冬的僵硬和清冷。
　　荒抬手拈起一枝梅枝到面前嗅了嗅，淡雅一笑，“还有些日子呢。”空微笑着替她拢起鬓边垂落的一丝乱发。“老头子说要教我武功，你说好不好好？”
　　“愿意学就学罢，这世道不安宁，说不准什么时候我们就离了这里了，
　　“离开？”
　　“嗯。”
　　“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空那妖媚的容颜突然严肃起来，许下诺言。可是荒，只是淡淡笑了笑，说：“你只要保护你自己就好了。”靠到空的肩上，疲惫地叹息一声，“空，等我死了，你就找个爱你的人，好好活下去。”意料之中地，空的身子一震，惊慌地抓住荒的肩，“你说什么？”
　　“啊，没什么，只是突然这么想呢。”荒轻松地笑笑，“空，饿了呢。”
　　听着空轻不可闻的叹息和渐远的脚步声，荒脸上的笑意渐渐枯萎，扭过头去，微微扬起头。“真是一塌糊涂的人生啊。”暗自感慨，嘴角轻轻勾起。
　　“娃娃。”突然冒出来的老头叫住荒。有些事倘若问空的话，那小子说不准会吊儿郎当地说一堆骗他的话，荒虽然不大理人，但也不屑骗人。
　　看着荒站住却不转身，老头也不在意，径自问：“看来你挺懂得毒的，我这里有点儿宝贝，你来看看。”说着，献宝一样笑呵呵地闪到荒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青瓷小瓶儿来。荒一听见悉索地从衣服中往外掏东西的声音，就猜到是毒。冷淡地说：“既然是宝，那就不要随意拿出来给人看。”说完就闪开他往外走。
　　老头儿气结，跺着地吼：“叫你看你就看！你不看我就不吃饭了。”
　　“省下粮食。”荒淡漠的声音飘过来，老头气得脸色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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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六节 风云何时变

　　空端着盘子上菜的时候外面有一阵嘈杂，叫着“不好了”。原来，前些日子才救醒的孤女被发现在断崖下，浑身是血。
　　空背起荒，施展轻功，飞一般前往断崖。老头皱了皱眉，不似以往涎赖模样，颇有几分江湖前辈的威严，施展轻功追了上去。空和荒的轻功均为上乘，老人的轻功竟尚在二人之上。
　　到达断崖下的时候，那里已经有些村民在了。空轻轻放下荒，检查了血人一般的孤女，摇了摇头，对荒说：“不行了。”
　　孤女勉强着笑了笑，目光乞望着荒。大概是有什么要对荒说的，所以才会一直支撑到现在罢。空扶着荒附耳到孤女面前。
　　血腥味浓重，荒胃口里泛起一阵酸意。
　　“谢谢你，你让我……在死之前……终于，有了对生命的……眷恋。”孤女深深地喘息，血腥气扑到荒侧脸上。孤女突然抓紧荒的手，“带着空离开罢，请你……务必保护好……空。”
　　荒无奈，其实，一直都是空在保护照料她罢。只是，这番话，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空……他是谁？这个女人……跟空有着一定的关系罢。可是自己，却没有救她。愧疚之色隐隐浮于面上，孤女轻轻攥了攥她的手，示意她不必自责。荒扭过头去。
　　孤女伸出手去，抚上空的脸庞，血迹沾染上他那妖媚的容颜，更显得媚惑妖冶。对着空疑惑和思索的目光，孤女嘴角漾起微笑，手垂落，闭上了眼。
　　“她死了。”空对荒说。
　　荒转过头，一脸苍白，颜色疲倦。一歪，倒进了空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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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躺在床上，望着床上的帷幔，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只是一片黑暗。
　　不完全是黑暗。那黑暗里生长着一些纷繁的东西，看不真切，纷繁冗杂纠结缱绻，就好像这世间的人事。彼此牵着着许多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
　　那个孤女并不是自杀的罢。应该是有人想要杀她，而且，她认识那个人，甚至还有着不浅的纠葛。她说，她终于让她在死之前有了对生命的眷恋，那么，她之前，应该是背负着什么使命而活着的，她的生命就是使命，她的使命——就是保护空……吗？
　　抬手揉揉眉心，冰凉的指尖把一丝清凉和疼痛注到脑海中。
　　隐约有种预感，空的身份不简单。他可能真的没有对她说谎，自打他有记忆时就一直在流浪，这应该是真的，不过，他应该是遗失了一段记忆的，也许是很小时候的事。空虽然大多时候都表现得像一个妖孽一般，但也会很温柔地待她，让她觉得仿佛是墨夜或者莫尘在她身边，这种感觉，不是一个一直在流浪中长成的人能给的。
　　她想逃离。想要抛弃空，自己离开。
　　只是，一种想法，而已。她没有良心，但不至于没良心到这般地步。
　　她背叛的人，对不起的人太多，罪孽已经够深重了，再多，她就真的承受不起了。
　　“荒。”空温柔里透着妖媚的声音随着脚步声出现。“醒了？”
　　“嗯。”荒伸了伸懒腰，自己不知道有多么妩媚。空伸手捞起她的腰，腰肢柔弱拂春弱柳，空这一扶，荒就像一根柔丝一般垂在他臂上。空宠溺地笑着，另一只手托起她的背。“吃饭了。”
　　像照顾一个孩子一样，空温柔地用湿布巾轻轻擦拭着荒那张羞花隐月的绝世容颜，荒比这样，安安静静地，像一只猫。
　　空把布巾丢进水盆里，荒倚着床头浅笑盈盈，“空，你将来一定是一个好父亲。”
　　“在那之前会先是一个好夫君。”空转身，妖娆一笑。他误以为荒在设想将来他们的孩子了。荒浅浅一笑，低头不语，也不做解释。
　　这一低首却是无限妩媚娇羞。曾经那个冷淡的人在跟墨夜相处了那段日子之后就变得像墨夜一般慵懒，现在，跟空在一起，虽然看不见他的妖媚，却到底也受了些影响，偶尔不经意间，也会有妩媚之态。
　　---
　　老头子似乎极中意空的手艺，在荒家中已经一连住了几日。但荒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若不是空在随他学武功，荒真的很想离开这里。
　　许多事情让她感到很不安。
　　坐在桌前，老头不知哪去了，荒蹙起眉头，夹起一箸菜嗅了嗅，“空？”
　　“嗯？”刚刚走过来坐下的空疑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老头呢？”
　　“他……咦？方才还在。”空环顾一圈不见老头踪影，叫起来，“前辈？前辈！”——老头不让空叫他师父，因此空只好叫他前辈。
　　荒沉息细听。放下筷子靠到椅背上，慵懒道：“喂……吊在房顶上屏息不舒服罢。下来。”
　　既然被发觉了，那么再躲下去也就没什么意思了，老头从屋顶上飘下来，身形轻快如纸，“啧啧……真厉害。这样都能察觉得到。”空惊讶地望着荒，原来荒厉害到这地步。
　　“这盘菜你既然加了珍贵的佐料，那您老就自己全吃了罢。”说着，荒就把桌上一盘菜推给落到对面坐下了的老头。
　　“我哪有加什么？”老头子狡辩。
　　“没关系，吞食无害。”荒沉静地说，又把盘子想老头子那边推了推，只是她看不见老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的神色。
　　“荒，里面加了什么？”空看到了老头子眼中一闪而过的精芒，疑惑地问荒。
　　“月籽藤，比钻石还贵重的毒，破入伤口之中则立即致死。面部僵硬，肺部瘫痪，无法呼吸而死亡，尸体呈蓝色。因该毒扩散极快，因此中毒后立即发作。——无药可救。”
　　荒说得安静平稳，空听了却是极惊惧的。愤恨地盯着老头子，而对方却只是赞赏地看着荒。
　　“到底该说你对我太自信还是你根本不把我们的命当回事？”荒的声音冷冽堪比数九寒冬的塞外风刀，一声一声，都是划破肌肤刻入骨头里的。
　　“你也说了嘛，吞食无害。”
　　“指不定谁口中有伤口呢。”
　　“你不是察觉了吗？”老头子死皮赖脸涎着笑，荒看不见也能从他的声音里猜得到他的表情，冷淡地吐出三个字，“很恶心。”再不理他。
　　老头子却认真起来，收敛起方才的笑，语似漫不经心，目光却很认真：“天下第一商苏予曾经暗中评价将军府中无伤说，识毒者，无伤为尊，天下无出其右。”
　　荒安静地吃饭，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空听到“无伤”这个名字，就知道是荒簪上刻的那两个字，大概也就知道了这老头子是在试探荒，心里很不爽，想到在他不曾出现的以前，荒和那个叫无伤的人一起认毒识毒，同时又有点醋意，当下冷哼一声，“齐东野语，不足为信。”
　　老头子的目光在空身上转了一圈，又回到荒身上，继续说：“看荒娃娃的识毒功夫，似乎不弱于无伤呢。要知道……”
　　“你话太多了。”荒冷漠地打断他的话。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诡异。
　　——苏予……他会那么说吗？既然是暗中的评价，那这老头又如何得知？他，跟苏予，跟御龙庄什么关系？
　　荒面上波澜不兴，心中却开始思量。空也突然想到一点：到底，那个无伤，是荒，还是荒喜欢的那个人？老头也是若有所思状。这一顿饭竟是各怀心事，食不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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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七节 识破？

　　空的确是习武的天才，之前荒教他的内功心法都是她从苏予那里看来，无意记下的，苏予那里怎么会有一般的书，那些心法自是上乘。有深厚的内力打底，又加上他天资聪颖，老头教他的武功都学得很快。
　　荒一如既往地安静地坐在窗前，微仰着头一副看天的姿态，偶尔弄弄她的药和毒，也会弹弹琴。老头在她听过她弹箜篌之后失踪了半天，回来的时候带回一把琴。不是神恶魔上古名琴，但是荒试了试，却也是好琴。
　　老头只说：“你还是弹琴比较合适。”
　　这话倒是说得对，箜篌的清越之声不适合她。她太安静，安静地更像是深深的水，因此还是更悠远的琴更适合她。
　　老头子教武功跟莫尘教琴是一样的方法，演示一遍之后就坐一边悠闲去了。“把这两天教你的练一练给我看。”吩咐下这样一句话，老头就坐到荒旁边，从腰间摘下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酒。
　　荒坐在门前，披一件白色大氅，听着风声。
　　这村子群山环绕，也算得上是世外桃源了，群山阻隔了外面的消息，也遮挡了外面的风雨，在这样闭塞的环境里，少一些诱惑也少一些物欲。
　　说来稀奇，这郁郁群山所处，却是荒凉边塞，正是北安与昭戈相接之处。也许正是这样才没人管，人法地，地法天，天发道，道法自然。没有谁来教他们该做什么，一切都按着自然地方式进行着，因此这里的一切都安于质朴。
　　这样想着，荒又蓦地想起那个孤女的话。
　　冷笑一声。这个世界上，有人的地方就有肮脏和复杂。
　　“小子修习的内功心法乃是上上乘，为御龙庄独有。”老头子突然说话，望着院中的空，语气平淡，并未提及这些内功心法是荒教他的这件事。
　　荒眼底无波，心中却不像表面上一样平静。
　　她一直以为，苏予带她去的书房只是寻常房间，不想竟然藏着如此重要的书籍。凌苍练凌绝剑时虽让她在旁，却也告诉了她，那是凌家的剑法，不传外人，而苏予却只领她进了书房笑吟吟地说“随便看”，根本不曾告诉她里面的东西有多重要。
　　苏予这个人……还有御龙庄，真是没有一样是她能看得透的。
　　还有莫尘……那个雾里一般的男子，恐怕她也并不了解他罢。真是可笑啊，自己这样的人，竟然会爱上一个并不了解的人。
　　不过……
　　没有关系了。反正如今的他们，只是路人。爱不爱，与他无关。
　　也与己无关。
　　那些感情，只是一些痕迹罢了，终将会被磨灭的。
　　老头斜睨了她一眼，光照在她的脸上，安宁平和，仿佛再大的风浪到了她的面前也不过是细雨微风。老头叹了口气，呷了口酒，“你从未跟小子说过你的过去。”他的话，像是问，又像是说，荒只当他自言自语，并未搭腔。
　　老头又叹一声，“你这娃娃，根本就是没有心呐。”
　　顿了顿，又道：“跟那名动天下的无伤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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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八节 名动天下？

　　荒侧了侧身子，倚上门框，轻笑一声，“名动天下？”
　　“呐……”老头悠悠开口道，“骠骑大将军之义妹，琴棋书画，无所不能。”仅是如此并不能“名动天下”，但是老头说到这里顿了顿。荒轻笑：“那是闲的。”
　　“嗯？”
　　“居于将军府，不愁衣食，每日还能做些什么？琴棋书画，说好听了叫风雅，其实不过是打发无聊的东西。”那些东西，打发了她五年的生命呢。
　　“说的也是。”老头点点头，继续道，“不过——不仅如此，那无伤更是美人一个。”荒依旧倚靠着门框，不语，只勾了勾嘴角，仿佛在嘲笑：“皮囊而已。”
　　“红颜祸水啊。”老头顺着她的态度说下去，“那女人先后被御龙庄少庄主、逸王、宰相之子和皇上看中，后来皇上颁旨，纳其为妃，宰相子心有不甘，不得即毁，竟痛下毒手，一代红颜身中剧毒，后被世外高人救走，生死不明。”
　　荒倚着门框，垂着眼帘，“老戏路了。”——果然骗过去了。
　　“她这一失踪不要紧，天下可乱了。皇上重审宰相，可怜那老宰相啊，虽为圣上亲舅舅，奈何那皇帝爱美人甚矣，也是为了安抚那疼爱妹妹闻名天下的骠骑大将军，给人家一个交代，硬是判了宰相的独子一死罪，那宰相伤心请辞，皇上不动他，却把他在朝中的势力给剿了个精光。”
　　老头讲得云淡风轻，荒也听闲话一般地听着。她早就预料到了。墨绝想做什么，反正是对她有利，她不过给他一个理由罢了。
　　“皇上盛怒之下剿了一干宰相党羽，骠骑大将军为妹报仇，可是杀得那几家一个不留啊。”
　　荒一片黑暗的视野里突然就盛开一大片一大片的血红。
　　——凌苍，你明明恨我……
　　哼，是墨绝的旨意罢。那个人，第一眼见他就知那是一个狠绝的人，那样的人，是不会给自己的对手翻身的机会的。无情最是帝王，因为忠心于墨绝，所以你又犯下这样的杀业。凌苍，你跟你爹……真的很像啊。
　　荒冷笑，心中却是说不出地苦楚。
　　“逸王痛惜红颜，上奏宰相之众累累罪行，司马略于朝中势力登时瓦解粉碎。世人都道那逸王是个风流种子，岂料更是个痴情人啊，从此遍寻芳踪，散了惜芳楼，作美人像无数，日日对画解相思……可惜了那天下第一教坊啊。”语末，老头从男人的角度叹了口气。
　　荒扭过头去，头也靠上门框。
　　——那些证据，是苏予给他的罢，应该就是她五年来搜集到的证据。他不再想要夺皇位了吗？
　　其实他那样一个慵懒自由的人，本就不稀罕那种东西罢，之前想谋篡皇位也应该只是想为他的母妃报仇，是想报复那个无情的帝王，他的父皇罢。
　　现在的墨夜，认清自己的心思了吗？
　　只是，墨夜……你又何必如此！情债最难还，当初真不如让他忘记她了。
　　“外人不知，其实，司马略在江湖上的势力甚至大于在朝堂上的势力。”
　　老头平淡至极的一句话又一次在荒心里掀起滔天巨浪。难怪，难怪他肯甘心请辞，退出朝廷！
　　“御龙庄那笨小子也是个痴情的傻子，倾了全庄之力把司马略那老狐狸在江湖上的势力全部粉碎了。自己毕生的心血和全部的寄托就这么灰飞烟灭，那老头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着，气也给气死了。”老头颇有幸灾乐祸之意。
　　荒在心中苦笑，莫尘啊……他早就在准备着罢，从一开始他对她说，他来替她报仇的时候就已经在准备了罢。虽然说是少庄主，但是早就听说莫灏天什么都不管了，全权交给他，可是他还是做了这样的事。那个冷静沉着的人啊，终究是为了她，毁了御龙庄。
　　御龙庄……突然荒又想到了什么，苏予评价过她……是真的吗？这个老头有几句话是真的？
　　“你说过苏予暗中评价无伤为识毒高手，那又为何会中毒？外人不知，那御龙庄少庄主总该知道罢？”荒语气平淡至极，仿佛说得不是她一般。
　　“苏予的暗中评价为何御龙庄一定要知道呢？”老头果然并不是寻常人物，很是敏感地抓住了荒言语间露出的破绽。
　　“御龙庄啊，天下第一庄，有什么是瞒得过御龙庄的？那苏予不是天下第一商吗？应该是御龙庄的人罢。”荒闭上眼，面容沉静如水，波澜不兴。
　　见荒如此，老头也不再抓着那一点破绽不放，将错就错，反问：“你以为呢？”
　　“到这里来很长时间了，外面的消息也不知道，不好猜。要猜的话，也就是‘善骑者堕，善泳者溺’了。”
　　“有理，更何况那将军府的林管家和无伤的贴身侍女都亲眼见了。那女婢可是逸王的人，自然不会骗他，若是演戏的话，那逸王演到形销骨立的地步，演技也真是绝了。”
　　荒淡淡地点了点头。蓝，果然是墨夜的人啊。到底是为了监视她，还是为了保护她呢？墨夜的心思也难猜——诶呃，这世间，人心最难猜了，不管是谁的。
　　形销骨立……吗？墨夜，何苦？荒心中充满内疚。
　　沉默良久，空练完了，去做饭，老头也进了屋，荒依旧坐在门前，倚着门框。
　　风被山挡在外面，即使是冬天，也只是微风。荒的长发微微颤动着，纤长的羽睫轻轻垂下，遮了那双荒凉的眼眸。
　　渐渐地，有点冷。
　　有冰冷的东西落到脸颊上。
　　……是雪。
　　下雪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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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九节 将别

　　饭后，荒依旧站在窗前。空在收拾碗筷，老头站到荒的身边。
　　“在身体虚弱的情况下使用魅术，是为了救小子罢。”他一直管荒叫娃娃，管空叫小子。
　　话音刚落，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已经架在了他颈间。从腿上拔出匕首，准确地架在他脖子上，荒的一连串动作快如闪电，就好像微风拂动了一下她的衣衫，她就完成了以上的动作。
　　没有内力，力量不足，她只有速度和灵敏度。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她所追求的，就是快和准。她会的，不是武功，而是格杀。
　　“你的眼睛还能看得见。”老头此刻褪去了平日的顽劣，气势威严，真真像一个前辈了。锋刃架于颈还能如此镇定自若，是高手。荒看不到他的神态，但是一直听着他的气息，始终沉稳和缓，甚至连一点要迎敌的准备都没有，这不是寻常人可以做到的。
　　荒方才突然把刀刃架在他颈上，出其不意，正常人都会下意识地做起迎敌的准备，进入备战状态。像这老头一样气息不变，甚至不做准备，只能说明他早就料到荒会有这样的举动，而且确定荒不会一下子就结果了他。
　　如此地镇定和自信，这老头，究竟是什么人？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荒把匕首收回腿上的鞘中，动作极快，快得别人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她的衣衫动了一下而已。
　　一件温暖的大氅披上肩，“天冷了。”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柔安宁，像水。
　　“嗯。我困了。”荒转身仰起头，荒芜的眼睛对着空温柔的面孔。空微笑着，抱起她。荒像猫一样把头窝在空的怀里。
　　老头抬头望了望夜空，一声叹息落地，被纷纷扬扬的雪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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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沐浴后躺在床上，思量着老头的话。她的眼睛还能看得见。要怎样才能看见呢？恢复了的话，就不用再这样依赖于空了。
　　空推门进屋，掩上门，上床来——荒作出让步之后他就一直理所当然地跟荒睡一张床，晚上抱着荒，也无甚逾越，安安分分地，荒也就没有再赶他。规矩或者礼数这种东西荒是从来不看在眼里的，管他男女授受不亲呢，她只求安静省事。不让空上来的话，他撒起娇来可是够人受的。
　　“灯还没有熄。”荒提醒他。
　　“不熄。”空固执起来。荒不跟他争，反正他不会由着蜡烛燃尽点了屋子。
　　空的头发还是湿的，当他窝到荒怀里的时候，冰冷的湿发让荒打了个激灵。“拿布巾来。”荒说。
　　空又乖乖地下去取布巾。虽然一直都很细致地照顾着荒，但是空的性子还是小孩子一般，偶尔会撒娇，会固执，会耍脾气，更多的，是孩子一般地听话。荒有时候就会想，空长得应该是像女孩子一样纤细瘦弱的，又有着孩子般天真的神情。她早就忘记了他的长相，毕竟当时只看了他一眼，有许多彪形大汉挡着他的身子，她又只注意到了他那倔强不甘的眼神，对他的相貌竟是完全没有印象。
　　空回来，把布巾递给荒。荒已经坐了起来，空就犬坐在荒的面前，双手支在盘起的腿前满，恰好微微弓起腰。荒给他擦头发也正合适。
　　空闭着眼，静静地。荒温柔地为他擦着头发。
　　曾经也有个人这样温柔地为她擦头发呢。
　　不过……那都是过去了。
　　昏黄的烛火摇曳着，窗外的雪安静地落地，屋内两个人的侧影静静投映在墙上，一个妖媚娇柔，一个淡漠清冷，却是一样地幸福地形状。
　　擦干头发，荒为空轻轻梳顺。空的长发柔软顺滑，在荒的手中缱绻，滑落。
　　“睡罢。”荒放下梳子。
　　空转身抱住荒的腰。“荒……你都没有告诉过我，你的过去。”
　　“你也没有告诉过我你的过去啊。”荒唇角含着清浅的笑意。微凉的手指抚上空的脸，“睡罢。”说罢，就拉过锦被。
　　“我告诉过你，遇见你的时候就告诉你了。”空不甘地拉住荒的手腕，荒也不再躺下，摇摇头，依旧是浅浅的笑意，什么也不说。
　　她的笑，空了然。如果他真的是一个流浪儿，那么他怎么会识字写字？还有他身上与生俱来的贵气，即便是在他流浪这么些年之后依旧不曾磨灭。村人可都猜他们是达官显贵之家或者什么世家里私奔出来的，他的身世，断然不是像他说得那么简单。
　　“那时，我没有骗你。”空郑重地说，紧张地攥着荒的手。
　　荒躺下，拉起被子，淡淡地说：“我知道。”空也不再强辩下去，她说知道就是知道。空也躺下来，抱着荒的腰，低着头，额头抵着荒瘦削的下巴，“我是真的不记得，才没有办法告诉你。”
　　荒笑了笑，手环过空的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低声说：“过去的就过去了。”
　　“前辈要走了。”空突然来了这样一句。
　　“随你的心意罢。”荒知道，老头想带着空一起，他提起过，空是练武的好苗子，是他见过的第三个如此有天赋的人。第一个自然是他自己，第二个，他说是他儿子。提起他儿子时，老头的口气骄傲又无奈，荒本就是不怎么好奇的人，又一向懒得打听别人的事，自然没有问下去。
　　空既然向她提起这事，显然是很想继续跟着老头儿学武功。空的天赋荒知道，那么深奥的内功心法他都能够轻易参透，修习一年就有别人十几年的成效，这般天赋，已非天才可论。难得他自己又喜欢，也该由着他。
　　“可是，我舍不得你啊。”空搂抱着荒的手臂上又加重了力气，把她的纤纤细腰紧紧贴在自己身上，勒得荒一时有些气息不畅。
　　“笨蛋，我好好的啊。我不会有事的。你没见过我和野兽搏斗呢。”荒抚着空的头发含着笑意说。空到底还是孩子心性。
　　“什么？跟野兽搏斗？什么时候？！”空紧张地抓住荒的肩，看着她若无其事的面孔，他竟有些愤怒，不知是气她不知珍惜自己还是气自己居然不知道有这么大的事。
　　“没有内功不代表就只能束手就擒。我照顾得来自己。”荒轻轻摸着他的头，像是安抚一直暴躁易怒的小兽。“你该多出去见识见识，跟着老头要自己多留个心眼，那个老家伙有时会很不负责任。”比如那次下毒。
　　“荒……”空依旧不舍。
　　“我的眼睛还能看得到，也许老头子有办法。我只是身体太虚弱造成的失明，调养了一年了，也许什么时候就看得到了，呐……我想看看你的妻子长什么样呢。出去记得找个漂亮……”荒的话没有说完就被空堵在了嘴里。
　　辗转，撕咬，许久，空才放开她。可恶的女人，说起这样的话居然一点难过得神色都没有。真的，这么不在乎吗？！
　　“我不走了。”空斩钉截铁地说。
　　“空……”
　　“睡觉。”空打断荒的话，挥手，掌风熄灭了摇曳的烛火。
　　幽暗中，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荒转过身去，背对着空，空就在她身后抱着她。紧紧地。
　　“荒？”
　　“嗯？”
　　“荒。”
　　“嗯……”
　　“荒……”
　　荒翻身面向空，空俯首在她怀里，“你都不知道我这一年来过得多么痛苦……”空的话里充满了委屈。
　　“嗯？”
　　“明明就把你抱在怀里，可是……”空突然泄气地停下，“算了。荒，以后，不许跟其他男人这样。”
　　“以后啊……说不准呢。”
　　“我说不许就不许！”
　　“可是我真的无法答应你啊。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知道啊。”
　　“你连骗我一下都不可以吗？”空的声音委屈得似乎要哭了。黑暗中，荒唇角扬起宠溺的微笑，轻轻拍着空的背，“那么，好罢。”
　　不用猜也知道，空一定撇了撇嘴角，荒不由地勾起嘴角无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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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节 重见光明

　　一早起来，空就想要跟老头说自己不跟他走了，可是却四处寻不见老头人影。不知是知道空不随他走而一个人走了还是像以往一样出去溜达了。
　　空也随性，找不到就不找了，径自下厨做饭。饭一做好，老头又鬼魅一般出现在了他常坐的位子上。“还好，还好，赶上吃饭了。”一副馋相，真是毁形象啊。
　　听到老头大开吃戒的声音，荒故意板起脸来，放下筷子郑重地说：“我很怀疑，你带走空到底是为了能够常常吃到空做的饭还是真想教他武功。”
　　“兼有。”老头倒是坦诚。
　　“敢虐待他，你就等着瞧。”荒重又拿起筷子。
　　“前辈，我……”
　　“有什么吃完饭再说。”老头打断空的话，空也只好等着饭后。
　　可饭后老头竟然命令空去为他打酒，空只好把不跟他走得事再放一放。
　　荒站在梅树下，梅花开得繁盛，不过，过几天就凋零了罢。荒微微仰着头。树上有雪在微风中飘落，落在脸颊上，微凉。
　　“当真，对过往都不在意吗？”老头出现在她身边，悄无声息，突然出声。
　　荒没有惊吓，无声一笑，仿若一丝微光，“都已经过去了啊。”过去了……一句话说得云淡风轻。
　　“我带走空，你都不留恋吗？”老头审视着这个仿佛什么都不在心上一样的女子，认真地问，目光紧锁她的面容。
　　“都是过客啊。分开时早晚的事。”依旧是那么波澜不兴的语气，只是，越是这样的淡漠，越像是隐藏着忧伤。
　　老头收回目光，盯着远方，不语。
　　“你可是为了能让我恢复视力而出去的？”荒突然开口。
　　“你太聪明。”
　　荒无声一笑，聪明吗？这是很明显的罢，老头这么在乎空，应该也会料到空会为了看不到的荒而犹豫。今早他故意打断空的话也是不想他这么早就决定罢。“把药拿来罢，空可能很快就回来了。”
　　“可惜……没有药。”老头的声音透着惋惜。
　　“也会有你办不到的事？御龙庄庄主？”荒轻笑。
　　老头一怔，狂笑起来。“庄主？哈哈哈，你以为我是御龙庄庄主？”
　　荒蹙眉。难道不是么？自己又是自作聪明？
　　“今天出去，得到一个消息。”老头顿了顿，“御龙庄少庄主因一举粉碎了司马略在江湖上的势力，引起轩然大波，一时间江湖上人心动荡。”
　　风吹落更多的枝上的碎雪在脸上，荒闭了眼。
　　“朝廷自然知晓了此事。”
　　荒一震。墨绝，那个人……
　　“朝廷之前都不知道司马略的势力在江湖上更大，只是，朝廷和江湖分界并不是那么鲜明的。皇上怎么允许有这样强大的势力存在？”
　　也是，御龙庄这些年一直在江湖和朝廷上都颇有威名，是威震四方的存在，觊觎之人不在少数，只要一个做事不公就会被人抓住把柄，成为箭垛。历代皇帝虽受御龙庄恩惠，但是有这样一个强大的存在，必然不能高枕安睡。司马略在朝是堂堂宰相，可是在江湖上的势力还要大过在朝廷上的势力，居然被御龙庄剿碎，皇帝自然更不能放心，任由它发展下去。更何况是墨绝那样的人。
　　“前辈，买回来了。”空一进门就举起老头的葫芦。
　　“灯节上，皇帝召莫灏天父子入宫赏灯。”
　　老头子一句话让荒的神经一下子都紧绷起来，双手在衣袂之中握成了拳，冰冷的掌心里都渗出了汗。
　　“可是他们父子居然配剑登殿，侍卫强求解剑，发生冲突，被围剿，寡不敌众。”
　　“什么寡不敌众？”空走到梅花下，听到了老头最后的几句话，也注意到了荒的不正常，疑惑地问。
　　老头没有解释，接过空手里的酒葫芦就往屋里去，空看了看一脸平静得不正常的荒，又看了看往屋里走得老头，追上去，“前辈……”
　　“喀。”
　　一声清脆的声响。
　　空和老头回头。
　　一枝梅枝被荒折断。
　　手持那支梅枝，荒一跃便向院中厚厚的积雪上去。
　　“无伤……”老头低低唤出声。空惊回首。老人正忧痛地望着飞舞的荒。
　　院中雪地上的白衣女子，翻腕，回臂，倾身，腾跃，旋舞，直刺，一招一式，杀气重重，说是舞，莫如说是剑。如此沉重的暴戾和杀伐之气，如此深沉的悲痛和绝望之情，即使挥舞得漫天飞雪飞花也还是压抑着不得以淋漓释放。
　　荒已经不再是一个女子，雪中舞枝，分明是天上蛟龙发狂，一袭白衣在翻舞间飘飘燮燮，纷扬的雪和破碎的梅花在舞尽了花瓣的空枝抽打刺拨挑翻之间纷纷扬扬。
　　落雪共碎花狂乱，青丝与白衣齐怒，风声同剑气嘶哑。
　　空悲伤地望着那个雪地里狂舞的女子，他知道此刻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无力地望着她。
　　——无伤，原来，荒，你叫无伤。可是……眼前的你，分明已是伤痕累累啊。
　　身旁站着的老人却沉声道：“这样下去，她会重伤。”
　　空震惊不已，转身望着他，看到他脸上没有一丁点的玩笑意味。空紧张地上前要阻止疯狂的荒，老人却拉住他，空狂怒地扭回头去要冲他吼，老人只平静地说：“不让她这样，她会生不如死。”
　　闻言，空怔怔若失了魂，而后，绝望地跪倒在地。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恨自己无能，竟然无法阻止她，竟然无法保护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痛苦，眼睁睁地看着她狂怒，眼睁睁地看着她伤害自己。却，无能为力。
　　恨。好恨。
　　空双手紧紧抠入阶边深深的雪里，不觉冷，只觉得好恨。指节泛白，骨骼都要突出来了。
　　老人看了旁边散发出强大煞气的空一眼。
　　叹息一声。
　　一直都知晓，无伤爱莫尘，可是从来不知道，竟然爱到这般地步。这些日子看，一直觉得她是什么都不在意的女子。原本以为她没有心。原来，只是心被藏起来了。
　　情到深处竟似无。
　　“啊——”荒手一样，梅花落光的树枝丢入空中，长袖飞起，人飘落，整个人扑倒在雪地上。像一只折翼的蝴蝶。
　　“荒……”空几乎是飞过去抱紧了雪地里的荒，紧紧抱在怀里，“荒……还有我，还有我……”谁还在乎什么面子，空只是紧紧抱着荒，眼泪肆虐，管他“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只要他的荒好好的，不要这么痛苦。
　　“荒？荒！”
　　怀中的人依然没有了气息。
　　---
　　“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跟她说了什么？”空望着床上依旧躺着的毫无生气的荒，问身后的人。
　　“御龙庄不存在了。”老头声音平淡，像是说“天晴了”或者“今天下午要下雨”一样。
　　“御龙庄？！天下第一庄？”空虽一直流浪在边疆，却也知道御龙庄威名赫赫，在世人眼里可都是撼不动的存在。
　　老头不语，神色却是肯定。
　　空平静下来，安静地望着床上的荒，“是因为……无伤才不存在的吗？”
　　“早晚都会消失的。”老头的声音和神态都不像是在安慰。
　　“无伤……爱的那个人，是御龙庄的？”即使这样问，空还是不想得到肯定的回答，他，有些怕。
　　“御龙庄少庄主，莫尘。”老头平静地说完，空的目光愈发忧伤起来。“可能。”老头又补上这样一句。
　　空不再探究最后的“可能”二字是不是为了安慰他而补上的，只希望荒能够醒过来。可是她已经躺了整整一天一夜了，昏倒之后老头就给她吃下了什么东西，说是护心脉的。可是到现在，她还是毫无生气。
　　“荒？！”感觉到握在手中的荒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空惊喜地跪到床上。
　　床上的人缓缓地睁开眼睛，“你是……空？”
　　惊喜，惊喜浮上空的面孔，“你，看得见了？！”大喜之下，空一把把荒抱在怀里，眼框微红。“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荒轻轻推开抱着她的空，微笑着，轻声道：“我没事。”
　　空盯着荒的眼睛看着，惊喜已经收敛起来，可是望着荒的眼，他却露出忧伤之色。原本以为，荒恢复视力的时候，眼眸一定比天上的星子还要明亮，比她夜夜仰望的夜空还要深邃，可是，他没有想到，她的眼睛的确美丽，但是却像现在一样，一片荒凉。是深邃的夜空，却是俯视着一大片荒芜的土地的夜空。如此悲伤，如此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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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一节 莫灏天

　　看到空眼中的忧伤，荒勾起嘴角笑了，“当初不该给你取名为空的。”
　　空一怔。
　　“我可是以为你是一个孩子的，没想到，竟然这么妖艳。真是的，你长成这样，让世间的女子都如何是好。”
　　荒——在开玩笑。她，真没有事吗？
　　迎上空疑惑的眼神，荒抚上他的面颊。老头不知何时已悄悄离去。荒温柔地笑着，笑容清淡而妩媚。“好瘦。”她说。空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荒，还有我。我会在你身边，接受我，好不好？”
　　“空。我不希望，成为任何人的羁绊……”“不是羁绊！”空打断她，“你为什么不懂呢？你不是羁绊……”
　　“空，我累了。”
　　---
　　老头又滞留了几日，荒看来已经完全恢复，看不出任何悲伤或者绝望，只是一如既往地寡淡，没有什么情绪，淡淡地，含着浅浅的笑意。
　　也终于说服了空，让他放下心来，随老头一起去游历。
　　荒把连日赶制的衣服替空包起来，连同为老头做的几件。老头看着收拾东西的荒，感慨了一声：“真该把你也带着，而且，你的手艺也不逊于小子啊。”荒只是淡淡笑笑，直起身来，说：“空到底还是小孩子性子，不要待他太严，偶尔也该宠宠他。他晚上睡觉喜欢抱着暖暖的东西，记得多为他备一条被子让他抱着，他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呢。”
　　“就这么走了，你当真不留恋？”
　　荒笑了笑，“你话太多了。”
　　“你叫什么名字？”老头突然很认真地问。
　　“荒。不过，既然叫惯了娃娃，就随你了。”荒始终带着浅淡的笑容。
　　“你，最初叫什么？洛什么？”
　　荒抬起头，久久地望着他的眼睛，那一双洞察世事的眼睛。
　　“你不用对我施魅术。那东西对精力的消耗太大，少用些。你的毒就够了。”老头很认真地说，像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怀。
　　“你是在劝我对你用毒吗？”荒冷笑着，不接受他的好意。
　　“我当年跟洛青扬是莫逆之交。可是他出事的时候我还是没能保他。你爹……是个很刚烈的人，说起来，真应该说他固执。”老头浮起微笑，摇了摇头，“你娘武功高强，当时武林上恐怕少有人能敌呢。带着重伤昏迷的你爹逃遁，竟然能躲过江湖追杀。我跟你娘没什么交情，不过，也见过，确是美人一个，做事也很缜密……”
　　“你到底骗了我多少？莫灏天。”荒直起身子，幽深的眸子对上老头的，满是危险的肃杀之气。
　　“没骗你。”
　　“你说过……”是，他说过，“寡不敌众”，但是，他没说最后结果。
　　“御龙庄早晚是要消失的，如同你以无伤的死来给墨绝一个对宰相下手的契机一样，我不过也是送墨绝一份礼而已。”
　　“那么……”
　　“尘儿在寻你。”毕竟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一眼就看穿荒的心事。
　　“你都没有告诉他我的消息吗？”
　　“让他来看你跟小子一起吗？”略有嗔责，但是两人都明白，这话里，更多的只是玩笑意味。
　　荒突然笑了，依旧是无声地笑，却不再是微微含首，唇角微勾，而是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跪坐在地上，双手支地，垂下头。青丝缱绻在落地的衣裙上，肩在微微颤抖着，有眼泪一滴一滴地滴落在裙衫上。
　　“荒……”从外面来的空看到坐在地上的荒，不知所谓，奇怪地望望荒，又望望莫灏天。
　　荒摇摇头，抬手拿衣袖抹去眼泪，抚着桌子站起来。
　　“其实，御龙庄只是从表面上消失了罢。”
　　莫灏天饶有兴致地笑了笑，“聪明。不过——倒是留了不少钱给墨绝那小子呢。”
　　“尘……他知道我没死罢。”
　　“嗯。猜得到。”
　　“苏予没有告诉他？”
　　“苏予？他知道？可恶的小子！我就知道那小子不可信，他跟你一样没有心！”莫灏天气急败坏，恨不得苏予现在就在他面前让他痛殴一顿的样子。
　　“是我拜托他不要讲的。不过——”荒敛了笑意，抬起头，悠悠地望向窗外的天空，道，“就让尘好好打点御龙庄的事罢，不要让他知道我的存在。”
　　“娃娃……”
　　“其实你故意让我理解错是为了让我的眼睛恢复，是吗？”荒微微笑着。
　　“嗯，这倒没错。”那种情况下，情绪激动，血气上涌，很有可能冲开她被压迫的视觉，其实一般人的话，只要用内力打通就好了，只是荒的经脉被封，内力不行，强用内力的话，她反而会冲破经脉而死。那个封她经脉的人武功实在太过高强，看来是下定决心不想让她习武的。也是，荒对于武功的悟性也是极高，拥有魅颜，倘若再拥有绝世的武功，不知道她将来会走上一条什么样的路呢。
　　其实莫灏天也只是一赌。赌她对莫尘的情和她的意志。一年不视物不知她的眼睛是否还活着，他也只有试一试，不过，他成功了。
　　“你们在说什么？”空一直听着，却听得一头雾水。无怪，他一直在边疆流浪，怎会知道天下第一商的名字叫苏予，又怎会知道北安的皇帝叫墨绝，更不可能知道这些人物之间的纠葛。不过，不知道也好。
　　荒走到空的面前，微微仰起头，说：“空，要照顾好自己。想不起来的事就不要想了。好好地活着，要活得幸福啊。”空以为她所说的“想不起来的事”就是他记忆里遗失的那一段，也就点了点头，深深地望着荒的眸子。她的眼眸，真的很美，比夜空更深邃，更神秘……空不由地对着她的眼睛露出妩媚妖艳的笑容。这样的眼眸，让人沉醉呢……
　　“不要。”莫灏天突然出声阻止。
　　荒回过头去，望着他，空也不解。
　　“他，不会想要忘记的。就算会痛，也还是想要记得。人生里，本来就有些事，有些人，是因为爱而疼痛，因为疼痛而深刻，因为深刻而为生命增添光辉的。他们，并不想忘记……”就像自己的妻子，永远地离开自己了，每每想起都会感到疼痛，可是，自己一点都不想忘记。他只想珍藏着这份记忆，连同疼痛。因为疼痛是因为爱而产生的啊。
　　“忘记？荒，你要对我做什么？”空突然有些担忧地问。荒抬起荒芜的眼睛，问：“空，我永远不可能属于你，记得我，只会让你痛苦，你，还愿意记得我吗？忘记我，你可以开始一个新的……”
　　空突然吻上她的唇，生生地把她的话给堵了回去。他紧紧抓着她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肌肤。
　　“你有什么资格消除我的记忆！就算你不是我的，可是那些关于你的记忆还是我的！是我的！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如此残忍地把我唯一的记忆给剥夺！荒，你怎么能如此残忍！”从未见过空如此愤怒，荒眼睁睁看着空愤怒地跑开，却失落地站在原地。
　　舌尖舔过被咬伤的唇，有腥咸的味道，有点麻木。不痛，真的不痛。
　　“也许，真的，是我错了。”荒淡然转身，向外走去，却不是追向空的方向。
　　“唉……”莫灏天仰头，最近越来越容易叹气了呢。真是的，那两个孩子都不叹气，我叹什么？
　　替他们叹的。
　　午饭咧？俩人都走了，谁来做午饭？莫灏天突然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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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二节 见死不救

　　还是冬天，前几天的雪化了一些，山上到处都是荒凉的。
　　荒走在山间的小路上，渐渐地，没有了路。荒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茫茫的白雪生出凄凉，山上有风，有些冷。
　　她只是想一个人走走。安静下来就会忍不住想一些过往，那些被她抛弃了的过往，让她突然感到心慌的过往。抛弃了过往的她，还有什么呢？一贫如洗，只背负着一身的罪孽。
　　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决然地割断与过去的联系，可是却也会在突然地某一天发现，原来不只是自己抛弃了过去，也是过去抛弃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潇洒和决绝都变得可笑起来，竟然是如此狼狈不堪。
　　甚至……有些可怜。
　　哼，真是……可怜的人啊。
　　雪湿了裙摆，荒只是茫然地走。脚下踏过土地，这种行走的方式多少能够给自己一点安慰。
　　山上的路不好走，更何况是没有路得地方，还加上雪没有化去。荒这一路跌倒了许多次，膝盖似乎有点疼。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荒固执地跟着那一行凌乱的带血的脚印。
　　忘记了何时出现的这一行脚印，但是她只想随着它走下去，不知道尽头将会有什么，反正是要走，跟着这脚印走也无妨。大概就是这样的想法罢。
　　这行脚印被雪掩埋了部分，想来是大雪将要结束的时候留下的。那么，好几天了呢。
　　雪地上点点血红仿若飘落雪地的红梅。荒勾起嘴角笑了笑。居然没有因为那是血而反感。此刻的自己，有些嗜血。荒停下脚步，抬起手，衣袖滑下，露出白皙的手腕，薄薄的皮肤下，依稀可见青色的纤细的血管。
　　那里奔流着她的血液。
　　带着罪孽的血液。
　　哼。冷笑一声，垂下手，荒仰头看了看微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
　　回去罢，不知道空怎样了。想着，荒就转身。
　　却听见一阵悉索的声音。身形极快地抽出匕首，双手交叉胸前，握着匕首的右手横于前方，准备随时出击。
　　可是那阵声音就此停住。荒可不敢就这么停下来转身离去，危险解除之前，任何动作都是危险的，她只能去探查那究竟是什么。
　　循着方才声音传来的方向，荒慢慢向前走去，同时余光注视着周围的环境，仔细倾听着所有的声音。
　　安静。只有安静。令人不安的安静。风蹑手蹑脚地从山上刮过。绕过山石，一片杂草。风吹来，荒嗅到了淡淡的血的气味。这是一个山洞，也许这么说并不准确。因为这里更像是一个在山壁上的凹。很浅，面前能遮一遮从天而降的雨水和阳光，外面的草都被雪打湿了，但是这山石庇护下的地方，枯草仍是干燥的。
　　枯草丛中，似乎掩藏着一个人。凭直觉，荒知道，这个人受了重伤。恐怕已经性命垂危。
　　荒不敢放松警惕，一路探查着上前。荒勾了勾嘴角。这个人，居然在这里设下阵法。不过，是很简单的阵，不过，这样的话，起码可以防住野兽。
　　可是，这样，可就让那些想要救他却不懂阵法的人束手无策了。
　　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呢。荒拾起一根枯枝，一边注视着阵中那个重伤的人以防他突然醒来攻击她，一边在地上划划点点地向阵中走去。
　　走到那人身边，一看，果然已经昏迷。左手横在自己和这陌生人之间防护自己，右手把方才的枯枝朝一边竖在一小堆石块中的木棒打去。木棒歪道，阵法破。尘教她的阵法竟然真的用上了。
　　荒点了他的穴道，不是为了防止他流血，而是怕他醒来攻击他。他的手上有厚重的茧子，是习武留下的，身受重伤在这种环境中留这么些天还能活着，这说明这人有着顽强的意识和深厚的内功修为。
　　检查过他的伤口，荒发现，竟然大都是刀剑伤，最致命的是箭伤，刺穿前胸。真是幸运，居然没刺到心脏，不过也很危险。这人虽是一身寻常布衫，而且已经奄奄一息，但是依旧无妨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霸气。
　　棱角分明的面孔，剑眉入鬓，刀削斧刻般的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眉宇间是坚决和果断。相比起空的阴柔妩媚，墨夜的慵懒高贵和莫尘的温润优雅，这人，像是天生站在权利顶端睥睨天下的王。
　　荒站起来，要走。
　　她不想跟这样的人扯上任何关系。点的穴会在一个时辰之后自动恢复，大不了，她再将破掉的阵重新布好就是。
　　可是，转身却发觉受到了什么阻力。回头，这个人，在昏迷中，还是被点了大穴的情况下抓住了荒的衣角。
　　荒使劲一扯，把自己的衣服从他手中扯出来。他是使劲抓住了，但是身体虚弱的情况下，就算他使劲又能使出多大的劲呢？
　　就在荒扯下衣服抬起头的时候，那个人，竟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眸，深沉如潭。一时间，她想起莫尘来，竟站在那里不动了。
　　荒转身离开。
　　“救……”他的声音虚弱沙哑，不乏霸道。
　　荒背对着他，停了停。
　　男子脸上浮起欣慰，可是荒转过身，却只是重新布好了她破掉的阵法。然后，离开了。方才男子脸上的欣慰就枯萎成失望。
　　那个男子，那样一个男子，如何出现在这偏僻荒蛮之地？荒忧思重重，她第一想到的，是空。那个孤女在临死前要荒照顾好空。她凭什么说那样的话呢？是因为……是因为她以前一直在照顾着空的！
　　当日救下空的时候感觉就不对。那种气氛，分明是死亡将至的气息。当时有人潜伏在旁准备要杀掉那些欺侮空的人罢，可是疲惫虚弱的她只是弱弱地感觉到了那种气息，并没有在意。
　　孤女，她说她是一个孤女，但是，她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村子的？
　　空，他莫不是皇室中的人？这个想法让荒感到不安。
　　空最初总是要和荒睡一张床，荒不同意的时候，他说过一句：“我是干净的。”那么认真的语气让荒以为他还是孩子气，以为他说的是他洗过澡了。其实——他是说他没有真的被人侮辱过，没有被人动过他的身子罢。
　　他那么妖艳柔媚的相貌，以一个流浪儿的身份生活到今天，怎么会不被人欺侮。那些空虚无聊的贵族不是有豢养男宠的恶习吗？必然是有人在他身边保护他。荒冷笑，回想当时空认真地说“我是干净的”那句话时的语气，分明是那么郑重，严肃得像捧出自己的尊严。自己怎么就以为是那么单纯的意思呢？
　　哼。荒冷笑。脚下却加快步伐，越来越快，终于提起轻功来，一路飞奔下山。
　　回到院子里，莫灏天正贼兮兮地吃着糕点。“哪来的？”荒指着桌上的糕点和酒问道，仍旧气喘吁吁。
　　“荒姐姐！”一个女孩子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勺。
　　“柳莺。”荒的眼睛恢复之后村里的人都来看望过她，荒没有记住多少人的相貌，但是声音还是记得的，知道这个女孩子就是村子里的柳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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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三节 送别

　　“你们都出去了，爷爷可是孤单得很呢，抱怨说都没有饭吃了。”柳莺笑眯眯地说着，又钻回厨房，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手艺可能比不上空哥哥的，但是将就一下罢，马上就好。”
　　“咦，娃娃的手艺比小子的还好呢。”莫灏天手拿糕点往门上一倚，门关过去，老头一个不防，差点就跌坐在地上。荒笑了笑，看着站直了倚上门框的老头子一眼，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老头不明所以，荒只是笑着，不再提醒他。莫灏天想了一会，身手抹了抹自己的嘴，尽是糕点屑。
　　形象啊。
　　没事，反正这东西从来就没有过。
　　荒走进厨房，从柳莺手里接过勺，说：“我来罢。”柳莺正欲重拿过勺让荒回屋，荒却严肃地压低了声音问：“还记得年前死在山崖下的孤女吗？”
　　“啊……嗯，记得。”柳莺不明白荒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只见荒微微蹙着眉头，问：“那么，她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村子的？”
　　“嗯……是在去年，你和空哥哥来到这里的时候她也来了，当时村子里突然来了你们这两个天仙一样的人儿，大家就都只注意你们了，也没注意到她什么。不过，那个人，很冷酷呢。好像……很神秘。”柳莺皱着眉头回忆当时的事。
　　“神秘？”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是啊，她很少跟村子里的人来往，姐姐你和空哥哥美得让人觉得可近而不可及，但是你们都是很温柔很好的人，但是那个人，从来不跟别人多说什么，不过大想都想，可能是因为她是个孤女又是个外来人的缘故罢。但是……”柳莺突然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附到荒耳边，“她房间里常常有一些神秘的人出现，那些人大都在黑夜出现，又神秘地消失。不知到底是些什么人。”
　　“哦。”荒抬头笑了笑，“好了，留下来吃饭罢。这饭，有你一半的功劳呢。”
　　“好！”柳莺天真地笑着去拿碗。
　　——原来，保护空的，不止一个人。是什么人呢？他们，到底为了什么？
　　---
　　原来，柳莺来是因为小丫头情事了了。
　　“勇哥说，他喜欢我呢。他不求我长得像荒姐姐一样美丽，他说，如果那样，他又长不成空哥哥那样，就配不上我了。”小女孩说起心上人总是一脸幸福的样子，十句话里九句半都要提到心上人。荒只是淡淡笑着望着她一脸明媚的羞涩。
　　柳莺没有呆很久，午饭后就告辞了。荒收拾起碗筷，站到门口，微扬起头，“不知道空怎样了。”
　　“你不去找他？”莫灏天站到她身后。
　　荒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若有若无，那轻轻薄薄的笑，像是一层雾，遮住了那容颜底下的心情。“空啊，到底还是孩子。不过，我真是不该这样对他。”荒转身，靠着门框，对着屋内站着的莫灏天道，“替我好好照顾他。这个孩子啊，不知道受过什么苦呢。表面看起来跟个妖精似的无谓，好像只知道撒娇，魅惑别人，但是，他心里是藏着很多伤痛的罢。嗯……他难过得时候语调总是上扬的，好像飞扬一般，那是刻意为之。我以前都故意去忽略，以后麻烦你多留意一下，不要让他一个人难过。啊，对了，他喜欢甜食呢。他煮的粥啊，都放很多糖，”荒笑了笑，笑得甜蜜幸福，带着宠溺的味道，“他很细心呢，我的粥里的糖总比他的粥里的糖要多。他大概以为他喜欢甜食，别人也都喜欢罢，真是个孩子啊。”抬头望着莫灏天，“前辈，麻烦你了。请照顾好他。”
　　莫灏天什么也没说。抬起头望着院中。
　　荒回头。空正站在她身后的院中不远处。那妖媚的面容上带着泪水。“荒……”空扑上来一把抱住依靠着门框的荒，荒一个站不稳就往后倾倒，旁边的莫灏天轻抬手，掌风稳稳地扶起要倒下的两个人。
　　荒抱着怀里哭得狼狈的空，闭上眼，笑了。
　　“对不起，荒，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么残忍的话……对不起，原谅我，好不好？荒？”空伏在荒的肩上，泪水凉凉的，落进她的颈间，滑落到更深处，渐渐变得温暖。
　　微凉的手捧起他的脸，指尖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水，嗔责道：“脸冻得这么凉，冻坏了可就不漂亮了，到时候荒不认识你了怎么办呢？”比荒要高一些的空站在她面前，使劲地摇摇头，“不会的，荒不会不认识空的。”
　　荒弯起眼睛笑着，“嗯，荒会认得空。不过，荒还是喜欢平时那个妖精一样美丽的空哦。”看着空点点头，荒收起玩笑的态度，认真地嘱咐，“记得听前辈的话，前辈毕竟年纪大了，多关心关心他，也要记得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自己才能变暖的强大，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啊。”
　　荒转身，“吃饭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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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四节 对上狼

　　站在空空的院落里，傍午的阳光明亮地洒落，荒抬起手，接住一掌心的阳光。
　　——“手里有什么？”
　　——“看。”九岁的女孩子浅笑着，把手伸到少年面前，张开手心。看到少年依旧疑惑，笑意更深一分，“光。”
　　——“张开手才会有光啊，握住手的话，只会握住一把阴影而已。”少年微笑着，抓起女孩的手放上一朵白色木槿花。
　　当年，凌苍带着她去游花会，在街上，他是这样说的。
　　那时候，遇见了墨夜。
　　张开手才会有光啊，握住手的话，只会握住一把阴影而已。她一直都在放手，所以呢，到现在，她的手里有什么？光？是这一把流落的光吗？
　　微风拂动，光在掌心，仿佛在流淌。从天上倾落，落到她的手里，然后流落。
　　诶呃，不对呢。其实，她没有放手。她一直都执着于某些事情，念念不忘，所以，她的掌心里，只是一把阴影而已。
　　而已……
　　荒抬起头，仰望着倾落大片大片光的天空。
　　却失了往日的安宁。
　　这安静得过分的院落似乎处处都有空的影子。倒像是某个女词人说的那样，“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了。其实，她不想流泪，一点也不想，只是这个样子让人有点难过罢了。
　　讨厌的情绪啊。
　　荒走出院子，竟又往山上走去。
　　前几日的大雪，使得山上的野兽都无处觅食了，出村子里的人都安分地呆在村子里，免得上山来遭道饥饿的野兽的攻击。
　　不知道那个人是否已经死了。这么想着，荒不由地往那个人所在的地方走去。那个人当时的眼神她还记得。那么倔强而霸道，明明已经那么虚弱，眼神里却透着顽强的光。
　　那种人，像狼。
　　当她到那山石旁的时候，荒后悔了。
　　那个人在阵中已经昏迷不醒了。阵里有野兽的尸体，阵外还有不甘心的狼在守候着。那些狼看到前来的荒，透着绿光的眼睛都转向了她。
　　逃吗？这么一群狼围上来，她，恐怕是逃不掉了。这种动物最是坚韧，追不到目标是誓不罢休的。荒倚靠着山石站立着，这样起码不会有从背后攻上来的狼，只需要安心对付面前的狼就好。可是……
　　要怎么对付？这是十几条狼，荒再快，再准，她不能保证她的体力可以对付得了它们，而且，山中野兽多，这十几条狼不等死光，就会有其他的野兽循着血腥味赶到。
　　荒用眼的余光瞥见，阵中的狼死得完整，没有受太大伤。这男子倒是聪明，知道这样的阵法会让误入阵中的生物抵达不了也出不去，生生急死累死，阵法简单却有用，起码不会让死在里面得生物的血腥气吸引来更多的野兽。
　　荒对着狼群，依旧是一副镇定自若堵塞样子，心里却很着急。
　　狼群，在缩小包围圈。
　　荒认出了，最中间那头体型较其他狼都要大的狼就是头狼。
　　对着那头狼莹绿的眼，荒直视着，望进它心底。与人对视她做得多了，通过眼睛看透人心她也做，魅术就是要这样看着人的眼才能控制人……
　　魅术！
　　不知道对动物是否有用，但是，她只能一搏。
　　眼神定定，直直望向头狼的眸底，荒忘记对方是一头狼。眼眸中深邃的墨色渐渐变淡，腾起一片雾一般的紫色，紫色凝聚，荒的眼睛变成淡紫。
　　头狼止住了向前的步伐，犀利的眼神变得迷茫……
　　所有的狼都停下，望着它们的首领。
　　不是语言，荒在心里努力地想着一个离开的信息，直直地望着头狼。不通过语言来传达信息，完全是单纯的意识。
　　看着头狼进攻时的戾气散去，荒尝试着结束魅术。若果成功，头狼会带着狼群离开，如果失败，也许它会立马扑上来。
　　只有一搏。荒眼眸中的墨色又起，掩盖了之前的淡紫，荒的眼睛恢复深邃的漆黑。恢复的同时她极快地抽出了腿上的匕首握在手里藏在袖间。她只能在魅术结束之后拔出匕首，否则她的动机一旦泄露，狼这种敏感的动物绝对会毫不留情地扑上来。
　　荒全身都紧张起来，只要对面的狼群有异动，她手里的匕首就会挥过割破它们的咽喉。
　　头狼几乎就在荒的眼眸恢复正常的时候同时恢复。好强。荒忍不住在心底赞叹一声。不过赞叹归赞叹，荒可并没有放松警惕。
　　头狼看了荒一眼，低吼一声，转身。狼群也都跟着离开，有不少狼回头望荒，似乎不甘，又似乎不解。
　　见狼群离去，依然没了踪影，荒这才离开背靠的山石，有微风吹来，荒发觉自己背上原来渗出了汗水。
　　小心地入阵，荒又一次破了阵，简单处理了男子的伤口，背起他往外走。
　　男子很重，荒几乎是把他架在自己肩上然后拖回去的。
　　回到和空一起生活过得地方，荒来不及感伤，也来不及休息，把男子抚上病床开始处理他的伤口。等到处理完，天色已经黯淡。
　　荒自己也不解，为何要救他回来。看男子已无大碍，荒退出病房坐在阶前，自己也疑惑。大概，是因为这个人居然还活着的缘故罢。居然能够坚持这么久，凭这样顽强的生命和这样强烈的求生意识，这个人便值得一救。
　　站起来烧水沐浴。把热水倒进桶里的时候，荒突然勾了勾嘴角。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不想自己白跑一趟罢。如果没有那群狼，荒说不准会不会救他。自己费了这么大力气让一群狼撤退了，然后空手回来总觉得对不起自己。于是就救了这么个人回来。
　　这样倒比较像自己这么自私的人做的事。她才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呢。
　　荒撩起温水，躺在木桶里，不由地想起在逸王府月园里，莫尘从战场上赶回去的那一晚。那晚，他那样温柔地为她擦干头发，他说：“无伤，跟我走，好不好？”那时她拒绝了。他说他可以用御龙庄的力量为她完成心愿，她也拒绝了。
　　但是，到最后，他还是为她动用了御龙庄。
　　不过，她终究是没有随他一起走。
　　荒站起，擦干了身子坐到窗前自己擦头发，窗外月色幽幽，洒落一地霜华。
　　手指落到琴上，宫商角徵羽，声声化作相思调。如绵如绢，如丝如缕，一寸寸展开来，细腻而不矫作。缠绵悱恻之声如同散开的轻烟，一点一点蜿蜒缱绻而起，又在空中淡淡散开，留下看不见的余香。
　　指尖一转，声声起，音符又化作翩然飞舞的雪，纷纷扬扬而下，倾落天下，战马嘶鸣，剑飞血起，寒光闪错，四处厮杀，刀戟沙哑，拼杀减弱，繁华尽落，天地苍茫，只剩下寂静的雪落声。
　　风过，肃杀。月落天涯。
　　琴音希，院落中的凉月依旧清冷，空枝之上前几日的落雪已融尽，倔强的瘦梅在破碎一地的月光中一言不发。
　　“你在想谁？又在恨谁？”一个磁性霸道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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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五节 兵临

　　“你在想谁？又在恨谁？”一个磁性霸道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荒放在琴上尚未拿开的手一颤，琴惊，发出一声铮鸣。
　　“你的伤还没好，宜卧榻休养。”荒不看他，平静地声调掩饰了心中惊讶。她实在没有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醒了，而且还能站起来走动，更甚者，居然能够在不被她注意的情况下开了门，站到门口。
　　他既然有问“想谁”这样的话，就说明他连前面一段也听到了。
　　居然这么久都没有被荒发现，这人功力了得。
　　男子笑笑，“你到底还是把……我给救回来了。”言语霸道，张狂。
　　“一时兴起而已。”荒轻描淡写一句话就盖过了她以魅术屏退狼群和费尽力气把他拖下山并为他诊疗的所有事。
　　男子却很是郁闷。自己堂堂……差点死掉，活过来之后，那个就自己的人竟然说是“一时兴起”，还是“而已”，传出去被人笑话啊。
　　“那些野兽……”“想要早点好起来就赶快去休息。”荒打断他的话，她不想跟这个人有太多交集，只希望等他好起来，给他施魅术让他忘了这回事就离开。
　　荒站起来去关门，男子却对她的逐客令无动于衷，反而大方地走进屋坐了下来。
　　“我有夫君了，你这样做似乎不合礼数。”
　　“礼数？你看重这些东西吗？荒。”男子挑起眼，凤眼含笑，目光却犀利，带着某种挑衅。
　　他居然知道！他居然知道她叫荒！荒此刻没有慌张，反而有些庆幸，庆幸空已经和莫灏天离开了。
　　“好，够镇定。”男子站起来，捏起荒的下巴，张狂地笑着。荒没有抽出匕首对准他的咽喉，却嘲讽地勾起嘴角。
　　“你，笑什么？”他捏着荒下巴的手上用力，荒感到一阵疼痛，却依旧冷笑着，拿指尖叩了叩他捏着她下巴的手背，示意他拿开。男子饶有兴味地看着荒，放开了手。“你方才大笑其实已经动到伤口了，却不肯停下来，真是……活该。”荒冷笑着说着，眼神中透出不屑。这样的人，太自大，太倔强，太张狂。她不喜欢。
　　说完，荒就走开，却冷不防被男子一把拉入怀中，紧紧扣在他身上，粗糙的大手卡住荒的脖子强迫她仰起头仰视着他。荒在瞬间拔出的匕首划过他的咽喉，力气却不及他，被他阻挡了一下，没有形成实质的威胁，只不过留下一道细细的划痕，渗出了血。而且，一下不成，荒就被制服了，手里的匕首被他夺取丢到一边，发出“当啷”一声。
　　荒输了。
　　她不自信在白天对强悍的头狼使用魅术之后现在再对这样一个报道的男人使用魅术是否又会导致失明。
　　“女人，不要太张狂。”
　　张狂？是谁更张狂？
　　不过，荒不会蠢到跟这样一个男人硬碰硬，于是她只是沉默。侧过眼，不去仰视他。
　　可是逃避不了的，那个男人的唇在他话落的下一瞬就落在了她荒的唇上。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样霸道，张狂，放肆，有席卷一切的气势，毫不留情，毫不怜惜。
　　荒只觉得耻辱。冷笑。自己竟然救了一只中山狼。
　　真的是一只狼。他的吻就像是撕咬，不同于之前空那一次冲动，空的撕咬像是一只不知所措的小兽，而这个男人的撕咬，完全就像一只野兽对待自己的猎物。
　　当他放开荒，留下了一句极其霸道的话：“女人，你是我的。”
　　看着他大步出了自己的房间回到之前的病房，荒端起一杯水来漱口。吐掉嘴里带着血丝的水，荒被吻得红艳的唇角勾起一抹妖艳的笑容。如果方才他还不放开，她真的会给他下致命的毒。她才不介意自己救回来的人再死在自己手上。
　　瞥一眼被打到一边的匕首，已经断裂了。
　　没用了的东西，断了就断了罢。
　　---
　　几日就过去，男子见识了荒下毒的功夫，虽不曾提及，但是多少都有些惧惮，也没有放肆的举动。他是一个聪明的人，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而当下最最紧要的，是养好自己的伤。
　　几日下来，他把这院子打量了个仔细，也仔仔细细地观察了荒的举动，并没有他想要的。不过，他现在有了另外想要的，就是这个女人，这个几乎不见情绪的女人。她的心，在哪里？貌似很有挑战性呢，如果得到这个女人的心的话。
　　荒检查过男子的伤口，几日时光他的伤竟好了大半。这人体质果然不寻常。
　　“伤口不要沾到水，等结痂之后就好了。暂时不要做体力活……”停了一下，“暂时不要动武，免得牵扯到伤口。”荒淡漠地嘱咐完就外走。
　　“那，何时可以行房事？”男子戏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现在就可以。”荒不停留，往外走，只留下毫无感情的话，“只要你不嫌脏。”这几日荒有为他清理伤口周围，可是还不至于为他沐浴，几日下来，虽不是夏日，却也够脏了。
　　这个女子……男子笑，即便不出声依旧笑得张狂。
　　外面一队人马声拥进院子，男子站起来，步伐稳健，站于门前。颇有君临天下的气势和威严。
　　这队人马不多，但是看得出，个个装备精良，身形精壮，乃是上等兵力，进入院中快，却不乱，在这么快的行军速度下竟也步伐整齐，说停就停，挺得整齐利落，看得出是令行禁止的兵。
　　领头的男子“啪”单膝跪于受伤男子面前，“属下救驾来迟，愿帝降罪。”
　　“回去自己领罪。”声音寒凛，不可抗拒。
　　“是。”下属回答竟也干脆至极。
　　“起来罢。”听到这样的命令，领头男子先站起，身后一众兵士这才起，起身的动作也是干脆利落而且整齐。
　　而起身之后，一群人全都一怔。尤其是领头男子。
　　荒站在门口，淡漠的扫了一眼，回首，转身，进屋。飘飞的衣袂在一干人眼中躞躞若蝶。“村外听令！”男子见此很是不悦，怒喝。听到这雷裂一般的命令，众将士才如梦初醒，方才不是梦见月宫嫦娥下凡间啊。啧啧，人间竟有如此女子……
　　于是遵令出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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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六节 商羽

　　“原来你是帝。”屋内的荒语气平淡，甚至根本就没有看着他的脸。早就料到，这般帝王霸气，除了那昭戈帝商羽还能有谁？看到这一队军纪严明的兵士，她更确定，这个男子，就是昭戈帝。
　　“嗯。”商羽挑挑眉，语调高扬，有些得意。他从未对自己是一个帝王而得意过，只是这个女人的“原来”二字多少表达出一个意思：他的身份出乎她的意料。他得意的是这个。然而他还没有得意完，荒平静依旧地来了一句“真可怜。”
　　商羽隐隐的得意之色僵在脸上。一直以来，他都站在权利的巅峰，活到这么大，所听到的，无不是赞美羡慕，头一回有人用这种口气说他，还是说他可怜。一时之间，他都觉得使自己听错了，“可怜？”
　　“啊。”荒平静得看不出任何不妥。
　　“何出此言？”商羽倒想看看，这个女人是真的这样想，还是想用与众不同的话来吸引他的注意，就像他后宫的妃嫔一样。
　　“任何忠诚都潜伏着背叛的威胁，所有信任都掩藏着被利用的可能。”
　　“所以，你没有朋友。”商羽敏锐地想到了她的状况。
　　“这不关你的事。”
　　“做孤的妃子，也许，孤会让你成为我孤的后。”
　　“如果你想死，尽管可以再说一遍。”荒说得云淡风轻，可是越是平静，越是危险。
　　“哈哈……”商羽狂放地笑起来，“这天下，敢威胁孤的，你是第一个！”荒只是安静地站着，并不理睬他的放肆。眉目之间不见丝毫情绪，寡淡至极。
　　“跟孤走。”商羽长臂一伸就把荒搂进自己怀里，然后就往外走。
　　“商羽。”荒的声音压抑着愤怒，带着威胁的气息。商羽低头看向怀中的人，又迅速地把头别开。“嗤——”他从自己衣袖上撕下一块袖子，蒙上她的眼睛。
　　“你对付狼群的样子，孤看到了。”
　　混账，他居然看到了！那时的他明明已经昏迷！荒愤怒地伸手点向他的死穴，可是手刚抬起就被他给抓住，“孤看你是需要调教！”低沉的声音标志着他真的动怒了。荒挣扎不动，愤怒地攥紧拳头。又一声布被撕破的声音，这一会，他竟把她的手绑了起来。
　　商羽……荒的愤怒突然消失。
　　其实，无所谓了。司马略已经败了。她的心愿，已经达到了。就算死，也可以从容面对了罢。
　　至于心底深藏的那个愿望，那个不敢奢望的愿望，许给尘的诺言，到底还是无法实现了啊。
　　“我们还要一起看花开花落，看月缺月盈，一直到老去。”当初，她这样许给莫尘的。只是当时就知道这种事请根本就不可能啊。
　　但是……即使知道不可能，她还是渴望着。无法抑制地渴望。那个梦想就像一个深深埋在心底的种子，原本以为深埋了的种子不可能发芽，可是她总忍不住在一个人对着夜空的时候偶尔幻想。那颗种子，就在她的憧憬里，慢慢地发了芽，生长出葳蕤的叶和妖娆的藤蔓，在她的心里滋生出一大片希望，让她一度以为……也许，她真的会有那样一天的。
　　还是有一点点的不甘呢。
　　荒的唇角，勾出一点绝望而凄凉的笑意。
　　---
　　有点讽刺呢。
　　当初那场北安于昭戈之间的战争，凌杰身死而凌苍封骠骑大将军的那场战争里，尘被商羽重伤，那时的无伤，可是恨透了那个叫商羽的昭戈帝呢。可是现在，竟然随着他，要到他的皇宫里去。
　　自己这样的人啊……
　　荒被蒙着眼，微笑着，暗自叹息了一声。
　　“四卫解决了吗？”是商羽的声音。
　　“启禀陛下，春刚过了年关就被太后派来的人杀了，其余三卫中，冬在跟陛下战斗中被陛下处决，夏身受重伤，卑职带人将夏和秋擒获，两人……自尽了。”
　　“太后果然也在行动。”商羽低声说一句，又问：“没有找到二皇子的下落吗？”听到商羽这话，荒心底“咯噔”一下。二皇子……难道，是空？春，就是那个死在崖下的孤女罢。
　　“卑职无能，望帝责罚。”
　　“罢了，这本来是孤的事。”难得商羽会有这种反应，还以为他会像前一次一样说回去领罚这样的话呢。
　　“这事，就麻烦让太后操心了。”
　　荒听着这话也想得到商羽此刻的神情。这些勾心斗角的人……
　　然后，荒听到那个下属迟疑了一下，退了下去。
　　“孤想知道，那个跟你在一起的空，他到哪里去了。”商羽又一次捏起荒的下巴，使她抬起头。可笑。明明蒙住了她的眼还要她抬起头来。仰视吗？这个样子，似乎叫做“无视”更贴切。
　　荒唇边的轻笑激怒了商羽，捏着她下巴的手指上添了几分力气，荒疼痛地吸了一口气。
　　大约是觉得这样的惩罚就够了，商羽放松了手，荒的浅笑又浮上略显苍白的面孔，“你应该知道空是何时离开的。”
　　“你想说什么？”商羽方才放松了一下的手指上又用上力气。
　　哼。没有别的手段了吗？“昭戈帝似乎很钟情于捏女人的下巴。”荒冷冷笑了笑，却笑得妩媚，“他离开的时候，我不在。”
　　荒不喜欢离别境，那样的伤感让人心里像下过雨一样潮湿，不舒服。所以，莫灏天带空离开的时候，她躲开了。
　　“如果你敢骗孤……”商羽凑近荒的耳边，气息喷到荒的颈间耳上，荒却只是笑着，冷淡地说：“我没兴趣。”
　　一句话刚刚落地，商羽粗糙的大手已经扣上荒纤细的脖颈，另一只手则紧紧箍住她的腰，把她固定在自己的身子上。
　　荒不是傻子，她感受得到扑面而来的杀气。呵呵，这个男人，动杀机了呢。
　　荒抬起脸妩媚地笑着，“帝，你不是说过，要封我作你的后么？”妩媚妖娆的笑容像鲜艳的罂粟绽放。
　　这情景，有点像当年。她仰起头问那个手里持着剑的男人，天真不解地问：“咦？您是谁？叔叔的朋友么？”而在前一刻，她其实分明看见，那个男人将手里的剑插入了娘亲的腹中。
　　当年，是为了活下去报仇。如今呢？如今是为了什么？活下去，然后呢？还是只是想要嘲笑这个男人的言而无信？
　　现在的荒，开始不大懂自己了。
　　“哈哈……”男人张狂的大笑起来，荒听见他放肆的笑声远远地传播开去，“你想做孤的后？”
　　荒扬起浅浅的笑容，看不透心底所藏的嘲讽。
　　“冲你这倾天下的美貌，孤倒是可以考虑。不过……”商羽一口咬住荒的耳垂，“孤可不喜欢让孤操心的女人。”
　　“我也讨厌说谎的人呢。”荒浅笑着。
　　“好，孤且信你。”商羽抱起荒跃身上马，扯掉了蒙在她眼上的布。一声令下，继续行军。
　　昭戈帝都，越来越近……
　　且信我？商羽，这天下，最不可信的，大概就是女人了。尤其，是我这样的女人。荒坐在马上，后背贴着商羽结实的胸膛，唇角的笑不再是方才的妩媚，变得比这边塞的风还要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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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七节 多情却被无情恼

　　途中休息，商羽解开了荒身上所有的束缚，只是不肯让别人看到她的面容，不知何时，从何处寻得一只斗笠，罩了从衣服上撕下的布给她带着，遮住她那张足以倾尽天下的容颜。有些简陋的斗笠，商羽为自己安好心，说是用来放风沙的。
　　不知是谁，在看到自己的将士对着荒的容颜失神时，下令让刚刚停下还没站稳的队伍继续行军的。
　　这个人，实在霸道得紧。
　　但是荒感觉得到，有另外一个人的目光时刻追随着她。是很复杂的目光罢，不然怎么会让她觉得如此不安。
　　“商羽。”荒认真地叫住那个霸道的男人，“我不喜欢你。”
　　“这天下，你是第一个面对面跟孤说不喜欢孤的，也是唯一一个敢这么说的女人。”他的脸上，笑意冷冷，带着危险的味道。
　　“如果你喜欢听谎言，我可以说我喜欢你。”荒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是淡淡地说着。
　　“孤给你考虑的时间，你还有机会收回这样的话。”商羽拂袖而去，留下荒在原地，那句“不需要”也没有得到说出来的机会。
　　她是真的，不喜欢他啊。
　　像商羽这样的男人，应该会有很多女子为之倾倒罢，那样出众的外表和武功，还有鲜有匹敌的军事天才，更有无数人艳羡的至尊地位。可是，荒不喜欢。她的梦想就是像当初跟莫尘讲得那样，跟尘那样温润的男子一起，安安静静地生活。
　　她不想要什么地位，不想要什么财富，也不想要什么声名，她只想要自己小小的幸福。
　　衣服布料作的垂幔挂在斗笠上，让她看不见外面得情况，所见不过脚下的一小块土地。看不见商羽离去的背影，荒轻轻叹息，转身。
　　一双黑色靴子沾着些许尘土立在她面前。
　　荒撩起斗笠上蒙的幔布，眼前的人，似乎，有些熟悉。是那个带兵进入他的院子的人。不过，在更远的记忆里似乎也有着这样一张面孔。
　　“无伤。”他叫她。
　　……司马珏！
　　荒望着面前的人，最初的思索，而后的震惊，在她那张艳绝天下的脸上没有显出丝毫波澜，眼底也是一样的平静。
　　“你真的，没有事。”司马珏的神态说不上到底什什么，怨恨？像。欣慰？也有。
　　这个时候，荒最好的反应就是什么都不用要做，也什么都不要说。言多必失，于是荒放下斗笠上的布幔，在一旁坐下来，一副要倾听司马珏说话的样子。
　　“原来，你真的没有死。”他的声音像是平静的陈述。
　　——我也很感慨，你居然没有死，而且，还投奔了商羽，做了这么重要的人物。荒被布幔遮挡的脸上，眼睛眯起，唇角勾起了冰冷的弧度。
　　司马珏在荒身边坐下来。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曾经想，如果见到无伤，会有很多话要说，怎么都说不完的，可是……千愁万绪，竟对面无言。
　　“我……曾经很爱你。”司马珏艰难地说。
　　荒不语。
　　“第一次见你，你和凌苍从苏府出来。苏府里的花被风卷着飞出来，在你身边飘散。你拈住一片花瓣，看了一眼，放到嘴边吹走了。你没有看它到了何处。”
　　“不记得了。”荒的声音很低调，像是汩汩流淌的深深的河水。她看不到，司马珏凄凉地笑了笑，“那片花瓣，飞到了我的衣襟上。”
　　多情却被无情恼么？她本是无意之举，谁料得斜风多事，乱扯情缘。也许，她本就不该无聊拈花罢，本是无情人，何作多情举？
　　“那瓣花被缝进了香囊，我带了很久。”司马珏叙述起当年的事，已经没有几分依恋了，荒也只有轻轻叹息。
　　“后来，在被抄斩的时候，遗落了。”
　　“司马家上下百余口，都死了。活下来的，只有我和我爹。”
　　——司马文静也死了吗？那么，凌苍和墨书就安全一些了罢，凌苍在某些事上很迟钝啊，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司马文静曾经爱慕他，也不会知道司马文静曾为他而下毒。
　　“你就是无名村的人罢。是为了报复凌杰和我爹。”司马珏的话沉静得像是金风扫过的大地，带着肃杀。
　　“洛青扬和寒烟的女儿。”荒坦诚。
　　司马珏愣住了。沉默良久，爆发出绝望的笑声，“哈哈……”仰天笑，笑声震撼得荒凉的天空微微颤抖起来，远处有鸟扑腾而起的声音。
　　“难怪，难怪。凌苍都不会知道你就是洛青扬的女儿罢，否则，他怎么会养一只狼在自己身边！养虎为患啊，凌杰……”
　　“他知道。”荒平静地打断几乎崩溃的司马珏。“洛青扬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卷，这一点，恐怕他也知道。”
　　看不到沉默的司马珏究竟是何种表情，在做什么，荒平静依旧地说：“如果恨，就杀了我罢。”
　　“杀了你？杀了你，然后让帝杀了我吗？我爹已经病死，现在，你用你的命来换我的命，就这样让我司马一家灭门？”司马珏的话里带着浓浓的嘲讽。荒不语。被仇恨蒙蔽是一件很可悲的事。她一直都知道，但是她放不开，所以，她要司马一家都死。现在的她，已经知道，当年无名村离得人都是追随爹或者娘的人，他们的死，是因为她这一家。她，是罪人呢。
　　司马家百余口人，宰相之党数家，每家也都有百余口人罢，还有江湖上司马略势力中的人，他们……都死了。是因为她。
　　罪孽深重呢。
　　荒唇角勾起绝望而妖艳的笑容。
　　“无伤，等你死的时候，我会替你收尸的。”司马珏狠狠地掷下这样的话。他在恨罢，恨自己当初瞎了眼，怎么爱上这样一个无情的女人。他恨，他要看着她死。要等到她死的那一天。
　　只是……当初一眼而已，那，真的是爱吗？
　　撩起斗笠上蒙的幔布，荒笑得妖娆妩媚，“像我这样罪孽深重的人，就算是死了，埋入地下，那片土地也会变成一片荒芜罢。”那艳丽的笑容像是突然绽放的繁花，在这荒凉的天地间，芳华万代。
　　司马珏站起来，默默无声地走开。他的身上穿着的昭戈的铠甲在惨白的冬日的光底下反着某种凄凉和落寞。
　　荒垂下手，幔布随之落下，遮挡住那倾尽天下的容颜。
　　——那个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的男人，会找上司马珏问个清楚地罢。那么，他就会知道自己就是在被北安皇帝封妃之后失踪的无伤了。
　　只是，不知他是否会相信墨绝喜欢她的那些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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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八节 昭戈

　　果然，夜间休息时，商羽把荒禁锢在自己的怀里，问：“你就是无伤？”
　　“都已经知道了，何必多次一问呢？”荒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清丽，在跃动的篝火的映衬下又添了几分妩媚，“这可不像是昭戈帝果断利落的作风啊。”
　　“孤只是确认一遍。”这样的话被商羽说出来，霸道极了，没有解释或者强辩的感觉，只有霸气。
　　“人的话毕竟不可全信。”荒唇角勾着淡淡的笑意望向那跳动的篝火，火光映在那深邃的眼眸中，却没有丝毫的温暖。
　　商羽邪魅地笑了笑，凑到荒的耳边轻问：“你是在提醒孤不可太相信你的话？”
　　荒轻轻地摇了摇头，无奈。转过脸来对着他说：“我不喜欢你，更不想做你的妃子。我知道现在我对你说墨绝一点都不在乎我你不会相信，更不可能改变你想要利用我的心思，但是——我不想做你的妃。这是我的心意。”
　　荒望着商羽的眼睛，商羽没有再把她的眼蒙起来，只是笑着，粗糙的手指抚上她的唇。荒之前遇到的莫尘、墨夜还有空，他们都有纤细修长的手指，很温柔地拭去她眼里流出的泪水，商羽是不会有这种举动的罢，他的手宽大粗糙，手上持剑磨出的茧子也没有修剪的痕迹。他的手抚过荒的唇时，粗糙的手指和荒缺水而略有干裂的唇摩擦，掀起伤口，有点疼。
　　“你很聪明。但是女人，还是傻一点的好。”他的邪笑都带着君临天下的霸道。
　　“我如果聪明的话，就不会一时兴起把你救回去。”荒轻笑，如同自嘲。商羽箍住她的腰的手臂一收，危险地眯起眼眸，像一条蛇，“你在后悔？”只要她敢说一句“是”，他就会给她足够的苦头。
　　荒亦微眯了眼，笑得妖娆，“陛下认为？”
　　“你这是在勾引孤？”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哦？你认为这是罪？”
　　“难道不是？”
　　“我说过，”商羽横在荒后腰的手臂一用力，荒冷不防身子重重撞上他石头一般的身子，“女人，不要太聪明。”
　　“可是，我不是你的女人啊。”荒脸上的笑容一直不曾消失，像一层薄雾，遮挡着她真实的面孔，有些朦胧，看不清。
　　“孤不介意在这里把你变成孤的女人。”
　　“可是那样，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哈哈……”又是那么狂放的笑声，“孤不以为墨绝很爱你，但是，逸王墨夜是真的爱你罢。墨绝封你为妃不过是想刺激墨夜，但是现在墨夜一心地寻找你，如果让他知道墨绝没有救你而让你成了孤的女人，那么他们兄弟会发生什么呢？孤倒是很好奇啊。”
　　“你小瞧了墨夜了。”荒别过头去。墨夜，这个名字在心中已然成了痛。
　　“小瞧？哼，是你小看了自己的作用了。倘若被他知道你跟孤的王弟在一起生活一年之久，孤男寡女……如果孤再要了你，那么，他会顺利地帮孤解决孤的麻烦罢。”
　　王弟？果然……空就是昭戈二皇子。“你要杀了空？”真是卑鄙，居然想要嫁祸于空！
　　“他本来就是已经死了的——妖孽。”
　　“他对你形不成任何威胁！”空，那么一个天真的人，怎么可以被这个人带回那肮脏的皇宫！她不准，她不准他伤害到空。
　　“你担心他？”商羽斜睨着荒，话恶毒阴寒，“果然是水性杨花的女人。怎么？那个妖孽占有了你的身子？所以你就臣服于他了，甚至为他担心？女人就是贱，只要要了她就收服了！”
　　“原来……”荒的话突然卡住，嘲讽地神情也突然消失。被商羽的话气到了，她差点就不顾后果地讽刺他说“原来你的女人就是这样收服的”，幸好，她没有说，不然，这个男人会暴怒的罢。那么，空的状况就更加堪忧了。
　　“原来什么？”
　　“原来你这样以为。可是，空，他都忘记了，他什么也不记得，你，放过他。”荒垂下眼，不让他看到她眼里的不甘和担忧。
　　“哼，司马珏告诉孤，说你多骄傲，原来不过如此，也会为了别人而求孤。”荒不抬头也知道他看她的眼神是多么鄙夷，“你说他全忘了？哼，你就这么相信他？难道没有想过他只是骗你？就算他忘记了，可有人替他记着！！”
　　“他什么也不会，能够威胁到你什么？”荒抬起眼，目光不解而挣扎。
　　“女人，不要得寸进尺！”商羽突然站起，把怀里的荒狠狠地掷在地上，大步离开。
　　荒从地上爬起，弹去衣上尘土，在篝火旁安静地坐下。火光被风吹得颤抖着，远方的夜空里，寥寥的星子像是稀疏的泪光。
　　火光在荒的脸上明明晦晦，看不清表情。
　　---
　　荒很难有时间离开商羽，几日行军，荒都是一直呆在商羽的身边，好不容易没有商羽在身边，可是她也无法靠近司马珏。
　　于是她只能等，寻找机会。漫不经心的姿态下掩着一颗有些焦虑的心。
　　可是还是没有机会。
　　终于，商羽把荒带回了昭戈帝都。他的皇宫。
　　不过，她的身份并非是他的妃子，而是，他的客人。
　　荒站在商羽安排给她的宫殿的阶前站着。微凉的月光洒落一地，皎皎明月挂在宫殿飞檐之上，却是寂寥无比。
　　天涯共此时……么？尘，现在在做什么呢？不知道他是否也在望着如练月华。“长是人千里……”荒凄凉一笑，有冰凉的东西从眼角滑落。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这轮月在这夜空之中挂了不知多少年，阴晴变化，盈缺轮回，不知望见多少人事变化。多少人，多情相思寄明月，但望明月解情语。可是，最是无情便是这明月了罢。明明瞅见人世纷繁，望过相思无数，却依旧如此，无动于衷。
　　月华千里，无情千里。
　　“你来了。”素手轻抬，抚上额角，却不着痕迹地擦去脸颊上的泪水。
　　“难道不是你希望我来的吗？”身后人浑身散发出冰冷的气息。荒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清淡，“是啊。我想知道，商羽为什么要取空的性命。”可是，司马珏却连看都不看她，冷笑了一声，“想要扮演救世主的角色吗？像对待墨夜那样对待帝？劝你不用费心思了，陛下从来不爱女色，也不会接受你的劝慰的。”一番话说得荒云里雾里。
　　“你是帝的客人，夜深了，我不该呆在这里，告辞。”司马珏说完就离开。荒站在阶上，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转回身依靠着冰冷的石柱望着挂着寥寥几颗星的夜空。
　　墨夜那样吗？难道说……哼。荒垂下眼轻笑一声。石柱的冰冷透过单薄的衣衫直达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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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你不是都在白天睡觉吗？
　　夜子：你话太多了。
　　荒：那是我的台词。
　　夜子：你有意见？敢不服就让你一辈子见不到莫尘。
　　荒：（笑）
　　夜子：那个……嗯，你别难过啊……
　　荒：有吗？
　　……

　　第七十九节 宫宴

　　翌日，商羽带人来将荒住的这宫殿换匾。
　　巨大的匾牌挂上去，“月殿”这两个字飞扬张狂。荒回头看了身后满意地笑着的商羽一眼。很明显，这是他的字。
　　跟他的人一样。
　　荒看着匾牌挂上去，转身就往殿里走，没有什么情绪。“怎么？荒，不请孤进去坐坐？”商羽磁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说笑了。”荒踏上月殿的最后一级台阶，回身，优雅地倚靠在柱子上，轻淡地笑着，“到处都是陛下的地方，又何须荒来请呢？”
　　商羽倒没有计较她的伶牙俐齿，大笑着上了台阶。进殿，商羽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人都到哪里去了？”
　　“我吩咐他们没事不要出来。”荒平淡地回他。“看来孤月殿这名字起得倒是不错，你这里跟那嫦娥的广寒宫差不多了。”“哦？陛下去过广寒宫？”荒也不知为何，总是跟商羽不对盘，有些话想也没想就针对着他说出来了。
　　“你以为孤拿你无奈何就放肆了？”商羽把荒逼到靠墙。
　　“哪敢，陛下可是主人。”荒倒是不惧，这话虽是谦虚之意，但是在她那张出尘而淡漠的脸上，怎么都看不出恭敬，相反，提醒商羽她是他的客人的意思倒是很明显。
　　“也是，孤怎么也该尽一尽地主之谊。来人！”商羽一挥袍袖，“吩咐下去，今晚设宴，为孤的客人洗尘。”
　　---
　　夜色临，华灯初上。
　　偌大的宫殿里点点烛火和璀璨明珠照映得夜色下的宫殿依旧明亮。
　　金碧辉煌，流光溢彩，宫女低着头安静地来往，匆忙而不慌乱，玉盘珍馐，金盏银箸，帝王奢华。
　　群臣百官相携入殿，虽是面带喜色，口道吉言，却都暗自揣摩不解，帝何时出宫过，又带回怎样的客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百姓莫不帝子，什么人能称得上是客人，而且承如此大礼，要宴请百官？
　　月殿里，清冷寂寥的殿上几盏烛轻轻颤抖，微风就这样把那个倚靠凉柱而立的女子的身影吹动。烛慌影动，那个出尘的女子微眯着眼眸，殿前一片白月光，苍白如同天雨大雪，那个女子，却似望着月色而睡着了。安谧得如同一幅绝代的画。
　　几个侍女站在不远处，面带犹豫。
　　帝的这位客人艳绝天下，当今之世恐怕再也寻不出第二人，即便是女子，在她面前一站，都要失神几分。
　　而这样一个女子，竟不是帝的妃嫔。
　　宫宴即将开始，这可是帝为了这位客人而设的宴会，然而这位客人却一身素淡白衣依靠着柱子安静得假寐着，这般镇定到底为何？如此不给帝面子，又是如何是好？一干伺候梳洗妆容的宫女也无奈何，干着急。
　　“小姐……”不给主子装扮伺候，误了宫宴是罪，扰了主子清净也是罪，两罪相交，因不知这主子脾气而无法给出定论，不如豁出去，押在这未知的一方上。
　　“小姐……”宫女怯怯一声唤。因荒在宫里不是妃嫔也不是公主，实在不知该如何称呼，于是一概称“小姐”。
　　清丽绝尘的女子缓缓睁开眼，一双水眸更是绝美，略显苍白的朱唇轻启，声音沉静安稳：“是宫宴要开始了吗？”
　　“回禀小姐，是。还请小姐……”
　　“哦。”不等那个紧张地宫女说完，荒淡漠的，没有感情和温度的一句话传来，宫女的心都提紧了。越是这样的主，越是危险。看不透她在想什么，无法察言观色，每一步都得走得小心翼翼，谨慎了再谨慎，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否则，一个不慎就会生不如死。
　　坐到梳妆台前，荒望着昏黄的铜镜中那张熟悉而陌生的容颜，自己动手梳妆起来。
　　“小姐，这个……”
　　“我自己来就好了。”荒依旧淡漠。她没有那个力气去笑了。很疲倦。
　　一干宫女紧张地看着荒自己梳妆自己更衣，然后往殿外走，手心里已经满是汗水。“商羽在那里设宴？”站到阶前的荒突然停下，也没有转身，问道。
　　几个宫女回过神来，忙赶上来带路。
　　“小姐，这宴席是问您而设，你这般打扮……可合适？”一个年级大一些的宫女壮着胆问。若是其他主子，她就会嘱咐一些规矩了，可是这位主子却是帝的客人，而且开口就直呼帝的名讳，又不外泄任何情绪，实在让人难以捉摸。这主子来了就让所有人保持安静，她也怕说多了聒噪，惹主子生气。
　　“没关系。”淡淡一声飘至一干随从耳中，一群人都暗自抽气。
　　奢华的宫宴，绫罗帷幔，金碧辉煌，群臣席列，商羽坐于最高席上，旁边是一曼妙女子，看上去温柔可人。
　　荒来迟了些。歌舞不断，殿上地下铺着的锦缎被舞娘足底纤月踏皱，那些女子歌舞正酣。
　　然而当荒踏入殿中的那一刻，靠近殿外的席列上顿时就安静了下来，寂静，像潮水一样涌开，从外面到殿中最高的位置，商羽的所在。谈笑声断，丝竹声哑，那殿中正在跳舞的女子都停了下来，回望着向殿中走来的荒，忘记了跳舞。
　　荒未挽发髻，只将鬓边乱发拢向脑后，随意挽起，依旧插着那根木簪。素颜，未施粉黛，白皙晶莹的肌肤吹弹可破，一点朱唇呈淡粉，与脸上如烟似雾的笑意相映衬，一双水眸深不可见，却让人不由地沦陷，无媚有魅，似含威。耳上连耳洞也无，更不必说垂坠耳环，小巧粉嫩的耳垂上干干净净。一身月白裙衫，腰间所系裙带和裙衫外所罩纱衣俱为素白，上下无丝毫坠饰，只隐约可见颈间系着一根红线，至于那红线下所坠究竟为何物却看不到了。
　　只是如此简单的装束，却夺去殿上所有人的注意，那浑身散发出的优雅出尘的气质和那清丽绝尘的容貌让所有人屏息。
　　毫不在意众人的眼光，荒径自往前走，跳舞的舞女也为其让路。
　　“民女荒，参见帝。”荒只是福了福身，不等商羽说免礼便已站好于商羽席下。这一声轻淡之语一出，失神的人方才醒悟，原来这就是帝的客人。
　　丝竹声又起，人声随之再起。
　　商羽向文武百官介绍了荒，又指着一侧一席让荒入席。荒一看，竟是上席。却也不推辞，径自走过去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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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节 夜思

　　“孤本次微服出宫，险些丧命于群兽腹中，幸得荒出手相救，才能今日于诸位同饮啊。”商羽笑着解释何以荒能以客人身份入皇宫。听闻此言，群臣才了然，如此救驾大功，倘若是男子，必然封官，若是女子，也当封妃了，更何况是如此美艳绝伦的女子。以客人身份入宫，说不准何时就会封了妃呢，现在后宫无正主，封后也不无可能啊。
　　于是文武百官纷纷恭贺帝如何得天佑，荒如何贤德，昭戈百姓幸甚，如此如此。商羽听得大笑，举杯，群臣也举杯同时察言观色，注意观察荒的神情。
　　而荒只是垂了垂眼，唇角扬了扬将脸上笑意加深一份又恢复之前淡淡的，令人捉摸不浅笑。一句话也没有，只是在商羽举杯祝酒时端起面前的杯子，优雅地呷了一小口。
　　如此喜怒不形于色而又不屑应酬，这女子……一时百官心中愈发忐忑，揣摩愈多。
　　商羽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荒笑了笑。
　　旁边的妃子脸上堆砌着笑容，袖中纤指却紧握，涂着鲜红丹寇的指甲几乎嵌入肉中。好狂妄的女人！马上就要你了解狂妄是送你下地狱的催命符！
　　歌舞依次上，美酒次第添，荒始终是那凉薄模样，仿佛看不到眼前妙舞，也听不到耳畔丝竹，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商羽旁边的妃子一直注视着下面席上的荒，越看越觉得不顺眼。帝说过，他喜欢柔顺听话的女人，可是这个女人，分明一点都不懂礼仪，从上殿来到入席后，态度豪不恭敬，还有那淡漠模样，都不是能讨帝欢心的类型，何以勾起帝如此兴趣？
　　救帝于兽群？堂堂昭戈帝怎么会惧惮野兽？反观坐着的那女人，分明是瘦弱模样，怎么可能救得了帝？不是这个女人蒙骗了帝，就是帝被她的容貌迷惑了，找出这么个理由以服群臣。
　　这个妃子很是不悦地看着荒那素淡的模样，再看自己华贵打扮，自己也不得不暗自承认，她自己这特意妆扮后的模样比起荒的素颜依旧不啻天壤。这样的认识让她更是不悦。
　　女人站附到商羽怀里，伏到他耳边轻嘤几句，商羽望向淡然坐着，甚至有些倦意的荒，饶有兴味地笑了笑，应了。
　　女子便柔柔弱弱地从商羽怀里起身，端起案前酒盏，款款下阶来，径直走到荒面前。
　　荒抬了抬眼。女子脸上堆着刻意的笑容，当真一副弱柳扶风模样，“妹妹神勇，能救帝于危难，此天庇佑，亦我昭戈福气，姐姐理应敬妹妹一杯。”
　　荒慵懒的眼神落在她涂满丹寇的手上，倦倦地移走。那一瞬间，站在她面前的妃子内心没有来地一慌，是……心悸？那眼神分明没有看自己，可是自己却觉得心猛然间颤动，如果对面是个男子，她将丝毫不怀疑是自己心动了，但是，是个自己憎恶的女人，那么……是害怕吗？
　　“长辈敬酒，晚辈自然是要喝的。”荒仰头，一饮而尽。动作潇洒自然，优雅而不羁。
　　面前站着的妃子却是面色难看。其实她大不了荒多少，而荒竟称呼她为长辈，女人最恨别人说自己老，然而荒不冷不热的态度说不上倨傲，也没有不敬，顶多是说她性子冷淡，想发作也实在没有什么正当理由，只气得花容变色。
　　荒垂眼，暗自嘲笑，“商羽果然是喜欢笨女人啊。”不用抬头，她感受得到商羽那边投来的“有意思”的视线，商羽也看得到她微扬起的嘲讽的嘴角。
　　筵席散，荒踏着一地的月光一地寂寥回到月殿。
　　夜色深了，但是荒却了无睡意。方才在宴上还恹恹欲睡，回来倒一点倦意也不见了。
　　坐在殿前的石阶上，望着寂寂悬于天上的冷月，在这无声无息的夜色中，荒心中生出无际的忧伤。
　　不知道尘是否还好，御龙庄这么大的组织转入地下，需要费很大的精力罢，那个人啊，看上去儒雅温和，做起事来却是拼命。还记得在将军府的时候，无伤想了解蛮疆事，第二天尘就拿给她一册书，详言蛮疆之地民俗地貌传统习俗。待她打开来看，却是尘的笔迹，墨是新墨，竟是他一夜未眠为她而写。那时的尘只是温柔地笑着把书给她，说看这些就够了。
　　墨夜，不知他现在如何。倘若他清楚了自己不想夺位，那么墨绝不会为难他的罢，见过墨绝的时候就觉得，他是知道的，墨夜本心不愿逼宫称帝，只是墨夜自己不清楚自己。
　　凌苍，她对不起他，这是注定的。那个人精于兵而不擅与人交，当初爱护她这个义妹不知得罪多少人，现在的他全掌兵权，是墨绝的重倚，那些反对墨绝的人和嫉妒他的人会暗地里对他不利，但是那个人绝对不会敏锐地察觉。墨书精明狠绝，她会为他解决这些事的罢。那个骄傲的公主，是真的很爱凌苍啊。
　　还有……空。一年里他都习惯了站在她身后陪她站在夜空下，不知此刻他是否也在望月，这么晚了，或许已经睡了罢，那个孩子啊，总是喜欢抱着她睡，不知他在离开她之后是怎么睡的。
　　空……商羽还在追杀他吗？没有了四卫的保护，他可安全？莫灏天的武功深不可测，会保护他的罢。希望他没有事。
　　突然，荒勾了勾嘴角。
　　自以为是。曾经以为自己足够潇洒，过尽芳丛不沾衣，往事于她若浮云，自己不会惦念任何人，可是，最后清点，自己的心里还是有这么多的人放不下，舍不开。
　　也罢。带着这些记忆死去，也不枉来这人世走一遭了。
　　莫灏天说，她在身体虚弱的情况下强用魅术，更在之前施用凡术时操之过急，伤了本元，魅颜之名不过三十对她来说，可能还要提前。她，会在三十之前死掉罢。
　　荒从颈间勾出那枚玉环。思及爹娘，思及年幼时光，荒望着凄凄月光湿了眼眶。无论到了怎样的境地，还是会思念生命最初的那些人。
　　蓦地，后颈一痛，手里的玉环被人夺去。
　　拴着玉环的红线很结实，没有断，只勒得荒颈子很痛。抬头，是商羽。
　　荒原本握着玉环的手并没有因为被夺了玉环而放开，转而抓着栓玉环的绳子不放开，目光定定地望着商羽，等待他自觉地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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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一节 赏赐

　　“你，在思念那个妖孽？”商羽一拉玉环，绳子带着荒靠向商羽，他粗暴的气息喷在荒的脸上。后颈很痛，荒皱了皱眉。她不屑，不语，只是用眼神警告他放手。
　　可是商羽是从来不受威胁的人物。荒的不语和警告的眼神被他认为成了默认。
　　“为了那个妖孽！”商羽把“妖孽”二字咬得很重，荒听得很不爽。
　　商羽握着玉环的手一紧，然后松开。
　　夜风吹散他手里细细的玉屑。白玉屑中掺杂着些许血色，那是玉环中央那滴血玉。
　　“你……”荒一时气结。
　　如果匕首还在，她会毫不犹豫地划过他的咽喉，让他死在这里！！绝对！
　　“你为了那个妖孽瞪孤？”商羽霸道地欺上荒。
　　“那是……我爹娘留给我的……唯一的遗物。”荒绝望地说出这样的话。心中很痛，很痛，那枚玉戒一直挂在她颈间坠在胸前，哪感觉让她觉得，其实爹娘还是在身边的。她一个人站着的时候望月，望天，都感受着胸前这枚玉戒给她的依靠。
　　可是现在……粉碎了，被风吹散了。
　　荒的愤怒在撕心裂肺的，从心的地方开始漫布全身的疼痛中化作绝望和孤独。
　　那个一向狂傲自负的商羽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叫做不知所措的东西。
　　“哼。”荒冷笑一声。罢了。没有了就没有了罢。一切都要消失的。摇摇晃晃站起来，站稳了，走向殿中，荒解下颈间空空的红绳，在烛上，燃了。火焰嘶鸣而上，直到荒的指上。
　　商羽望着那个浸透着浓浓的悲伤和绝望的身影晃进殿里，消失在月殿深处的黑暗中，坐到了殿前的石阶上。
　　月华如练，洒落千里的凄凉。
　　---
　　蜷在大床上的荒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自己把自己包藏起来。那个舔伤口的姿势倘若被某些人看见会心痛的罢。
　　青丝在身后的铺着，缱绻着，脸上似乎还有泪痕。那个纤细高挑的身子蜷缩起来竟然只有这么一点，在这么大的床上更是显得孤独极了。
　　荒久未起，侍女们担心却又不敢进，直到帝赏赐的锦缎丝绸、珍珠首饰、胭脂香粉、钗钿簪花等等见所未见的众多赏赐送到殿里了，宫女们才壮着胆子进来请荒接旨受赏。可是进来就看到如此睡相的荒，一群宫女也不禁心痛生怜。
　　荒睁开眼睛，头有些痛。
　　宫女禀报了外面的情况，荒却皱了皱眉，道：“我不舒服，无法接旨。至于东西，让他们送回去罢。“说完重又躺下面向墙壁。
　　宫女犹豫着，为难地回了传旨的公公，那传旨公公更是一脸为难，简直要哭了的样子，急道：“哪有不受如此重赏的姑娘啊，这么大的赏赐可是前所未有的，这姑娘是闹什么脾气啊？！”说是帝有口谕，若是荒不受，那么传旨送赏的公公宫女就不用回去了，直接问斩。
　　月殿的宫女一听，忙又赶回荒的寝宫，如是回了荒。
　　荒身子也不转过来，淡漠的声音带着倦意，“斩了就斩了罢。”竟是如此轻描淡写。
　　那宫女一听，傻了，站在床前不知如何是好。可是荒就那么背对着她躺着，也不动，也不出声，看不出她是怎么想的。
　　那宫女站久了，外面一干即将处斩的人可是忐忑不安，度日如年，紧张得几乎汗淋淋的了。这比挨板子还要痛苦啊。
　　久久不见荒有反应，那宫女无可奈何地往外走，将要走出去的时候，却听见一声“罢了。留下罢。你们看着喜欢自己取了去。”
　　那宫女一时反应不过来，愣了又一会，又让外面的人受了几分煎熬，才醒悟过来，还有些不相信地往外继续走，脚下的步子都有些飘飘然了。
　　把荒的话原样传达一边，外面的人也一样都傻了。这……这是多大的赏赐啊，随便拿？看着喜欢自己取了去？
　　天呐，这可是一辈子不曾想过的。
　　宫女里也有上了年纪经了大事的，想了想就醒悟过来了。
　　主子这是不在意这些东西，只不过为了留下这些人的命才勉强收下的。她们怎么可以真的依着自己的喜欢收下？改日被帝知道了，有他们受的。主子这是拂了帝的面子，她们一群下人倘若不知好歹跟着不给帝面子，帝不收拾主子，却会加倍算到她们头上。
　　于是有几个精明的宫女把赏赐收下，按着那单子上列着的看了看，那首饰都是上等，且都是没有重样的，自然不能取，胭脂香粉之类的主子从来不用，这些倒是可以分了，绫罗绸缎里有她们不能穿的料子和颜色，取些普通的可以分了。其他的，都得收起来。这些就够了，比起其他宫里那些娘娘分给下人的还要多许多。
　　这几个主事宫女又吩咐了不可张扬，毕竟主子这话说得听起来跟气话一样，她们伺候主子发觉她就是这般性子，但是外人断不会如此以为，反倒会说她们投机，分了帝赏赐给她们主子的东西，那么，可就有麻烦了。主子似乎很讨厌惹麻烦，倘若她们有了麻烦上身，主子可不准会保她们。
　　可是，帝赐荒如此大赏的事却很快传遍了后宫。
　　一时间，后宫妃嫔个个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荒常赤着脚踏在月殿冰冷的石砖上，一袭白衣松松散散，头发依旧散着，只是鬓边发拢至脑后以那支桃木簪簪着，似放浪形骸之人。
　　也有时会在偏殿里，屏退所有人，她一个人在那里躺着，直接侧卧在冰冷的地上，单手倦倦支着头。
　　白衣散散垂于肩上，青丝垂落，散于胸前身后的地上，荒有时闭上眼睛假寐，有时就那么痴痴地望着天空或者庭树。偏殿前有几株花树，可是天尚寒，未有花开。
　　几只鸟落在殿前的地上，跳跃着。不知在啄食着地上的什么。
　　荒就那么侧卧着，看着它们，那些鸟儿里有胆大的，竟直接上了殿前的廊里来，距荒不盈尺远。荒看着它们，眼里有淡淡的忧伤。
　　那鸟儿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忧伤，不再跳跃，抬起头来望着她，漆黑如豆的小眼睛直直盯着慵懒地侧卧着的荒。
　　突然院中的鸟扑腾而起，殿上的鸟儿也惊飞了，落上院中那些花树，那灰色的，没有花叶的树枝有些不承突如其来的重量，摇晃着。
　　荒倦倦抬眼，外面有人闯进来，月殿的宫女拦不住，不安地追在后面。
　　为首的一个女人有些眼熟。看起来都是妃子和丫鬟的打扮。荒一想，也就明白了。为首那个就是那日筵席上坐在商羽怀里的那个，这些人，应该就是为了商羽补偿——不，在她们所知，是赏赐——的那些东西而来。
　　“哼。”荒轻笑一声。
　　鸟儿飞走了呢，没得看了。于是闭上了那双深邃忧伤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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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二节 似曾相识

　　几个女人来到这里看到一身闲散，单手支着头侧卧于庭前的荒，一惊。没料到的是这女子竟然如此不羁，能有这般姿势，这般气质，更没料到她分明已经看到了她们的到来，竟然什么反应也没有，甚至闭上了眼！
　　一群女人站在庭中有些尴尬，不上去则明显矮于荒，可是要上去的话，一来荒就侧卧在殿上廊前，上去就离她太近，有些不礼貌，二来荒是卧在上面的，那姿势分明就是不欢迎她们，倘若上去就有些不知好歹了。
　　思量下，想自己好歹也是帝宠爱的妃子，那领头的女人作势就要上去。
　　荒闭着的眼睛却突然睁开，杀气直逼而来，那双墨色的眸子里简直能刮出数九寒冬的凛冽北风。抬起了腿的女人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同置身冰窖，可是后背上却在往外冒汗。
　　“谁准你上来的？”阴寒至极的一句话伴随着那箭一般的目光，竟比帝发怒的时候更甚。那领头的妃子脸色苍白，颤抖着退了下来。
　　荒的目光扫过追着这群女人进来的月殿的宫女，那宫女急忙上前来，直接掏出自己怀里的帕子擦拭起地板来，把方才那妃子踏过的地方细细地擦了一遍，又惶恐地退下去了。看着这一幕，荒悠悠然闭上了眼，而方才那妃子还站在殿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觉得自己身上又冷又热，竟痛大病了一般。
　　这是……侮辱啊。
　　所有妃子都觉得好像被人一巴掌打在了脸上一般。
　　可是也知晓，帝既然送那般大礼于她，那她在帝心中的地位自然非同小可。一群女人也不敢造次，打算先礼后兵。荒是以客人身份入住皇宫，非后宫可以管教，于是那领头的妃子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尴尬地笑着问：“敢问，荒姑娘打算在这皇宫中做客多久？”
　　荒仿佛没有听到，闭着眼，连气息都那么安稳。一群女人何曾受到如此屈辱，有些女人眼里几乎都含了眼泪。荒突然悠悠睁开眼，倦倦地望着她们，“我是受你们的帝之邀而来，至于作客到几时，自然是听凭主人之意。所以，这个问题，去问你们的帝比较合适。”这话明明白白说着她们算不上是主人，管不着她，有什么事去问商羽。可是她们哪有那个胆子！
　　这一群女人里也有精明的，猜到荒如此美貌，商羽大概会留下她作妃子，于是笑道：“瞧妹妹这话说得，好像姐姐们在赶你走似的，姐姐们可是巴不得你能留下来，跟我们一起伺候帝呢。”
　　伺候商羽？拿身体来伺候吗？荒听着这话就火大，眯着眼，单手撑起身子，慵懒地坐起来，依旧一只手支在地上，承着上身的重量，外衫滑落在肩上，她也不去拉一拉，就由着它，一副慵懒魅惑，绝世妖姬的模样。
　　“客人伺候主人吗？原来昭戈的习俗是这样的。”语气极尽讽刺。
　　这话虽然难听，却也让一群女人稍稍放了心，原来这个女人是不愿意做妃子的。
　　但是转念一想，她不愿做妃子，可是帝愿不愿意呢？想着帝赏赐她的那些东西，可都是珍奇，一群女人想着就肉痛心也痛。
　　荒把这些女人的表现收入眼底，冷笑了一声，摇摇站起，赤着脚走近殿内，留给她们一个妖媚又脱俗的身影。
　　“真是，可悲的女人呢。”荒冷笑一声。
　　可怜的女人……都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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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每日在月殿，除了弹琴写字画画就是不顾自己的身子躺在偏殿的地上望着外面发呆或睡觉。一群宫女也闲着。荒吃东西更像是鸟一样，御膳房送来许多珍馐，荒几乎都不怎么吃，只是每一样尝一点，剩下的，就让宫女们分而食之了，一干宫女都觉得荒虽然冷漠，有时有些严苛，但也不失为一个好主子。
　　荒在月殿写字，朔日之夜，无月，夜色如墨。殿里的灯火昏黄摇曳。一个宫女恭敬地站在她身旁。
　　“这些日子里，我看你做事倒是稳当。”荒提着手腕在纸上写着，本是满纸相思言，突然笔锋一转，落下一句“乌龙未睡定惊猜，鹦鹉能言防漏泄”来。
　　那宫女面色不改，低头道：“主人但有何事，尽管吩咐就是了，奴婢自当尽心竭力。”
　　“也没什么事，就是也个人无聊了。”荒抬起头，转了转脖子，仿佛写太久的字写累了。而后，微笑着看着旁边的宫女，“你可会写字？”
　　“奴婢识得几个常用字。”宫女谦逊地回答。
　　“好，”荒笑起来，笑容明媚，“你写几个我看看，我看看你的字好不好看。”说着，荒就把手里的笔递给这个宫女。手却漫不经心地指了指她写下的一行字。
　　宫女沉吟了一下，迟迟不肯落笔。荒笑着说：“放心，我不会拿给别人看的，就算你写得再丑，我都不会给人看。况且，我写的这些，也拿不出去啊。”
　　宫女看了看纸上所写，开头的相思诗写得倒也算妙，但是相对于女子而言，未免有些露骨，想来荒这么写就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保证的。于是提笔写起来。荒站在她身后，看得仔细。
　　宫女写完把笔置于砚上，低头道：“献丑了。”
　　荒拿起纸看了看，笑笑，“其实写得不错，很秀气呢。不过，还是我的字更好看些。”荒笑着把纸一折，就将所写的字都折在里侧了。抬起手放到烛火上方，知道火焰烧到手指的地方了才放手，最后的一点纸片上只留下几行残破的诗句。
　　宫女俯下身子，拾起那纸片，荒吮吸着自己的手指，笑道：“还是拿火盆来罢，乱写的字，不留着了。”“是。”宫女说着把那纸片放到案上，又问，“小姐的手可要医治？”
　　荒从嘴里把手指头拿出来，看了看，“呐，好了。不用了。”宫女就下去了。
　　两个人一起烧着那些写满了相思言的纸张，宫女在一旁问：“小姐，你还是处子罢。”荒没料到她会这样问，顿时脸羞得通红，别过头去。那宫女倒是笑起来，说：“小姐一个处子怎么会写这些词呢？‘闲窗烛暗，孤帏夜永，欹枕难成寐’、‘为盟誓。今生断不孤鸳被’，这般艳词……”
　　荒借着火光掩去脸上红晕，声音倒淡薄，“那些词是别人作的，我只不过突然想到了。”
　　宫女抬起头，认真地望着荒的眼睛，荒也试图从她的眼中看出什么。
　　这双眼睛……有点熟悉。
　　“小姐跟奴婢的一个旧识有些相像呢。”那宫女突然收回了目光，淡淡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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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三节 白心

　　“哦。”荒只是应了一声，努力思量着究竟从何处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宫女挑起一张未燃尽的纸，又说了一句，“小姐这种性子的人，不该留在这种地方的。”
　　听着她的声音，荒突然想起一个人——白心。在她被送去当军妓的途中遇到的那个女人。
　　“鱼儿怎样了？”荒问。她还记得那个在昏暗的车上怯怯地站到她面前向她摊开捧着草根的小手的女孩子，那么怯懦，一直跟在白心的后面。
　　宫女一怔，随即笑了，“原来真的是你。你还记得她啊。”
　　“本来已经忘了的。”荒淡漠地说着，挑动火盆里的纸张。
　　“死了。”
　　“哦。”
　　火吞噬着那些叙说着相思情谊的文字和承载它们的纸张，那些空白，那些痕迹，全都变成了灰。
　　……
　　“我本来是为了刺杀骠骑大将军而去，不料情报有误，凌苍当时有事耽搁，滞留京城了。”白心自己解释。
　　有事耽搁，滞留京城？是无伤中毒之事罢，而后皇上重审宰相，那个时候局势动荡，自然需要骠骑大将军留在京城里护卫皇帝，以防宰相造反。
　　“是你没能让我完成任务呢。”白心笑着说。她知道了，荒就是无伤，就是那个引发京城剧变的导火索。荒笑了笑，没有接她的话。自己当时易容了，没想到白心也易容了。自己居然没有认出来，而且选择了一个商羽派来监视自己的人来询问。真是……可笑。
　　“你就叫白心吗？”
　　“嗯。”
　　纸张都成了灰，火焰也就死了。
　　荒站起来，有点晕眩，扶住身后的椅子。白心没有抚她，荒自己站了一下就好了。
　　“你该多注意自己的身体。你受伤了，会有很多人很难过的。”白心说完，就出去为她准备沐浴了。
　　很多人……只是，值得吗？荒望了望殿外，漆黑的夜空里，只有几颗寥落的星子。
　　---
　　荒没有过多感慨白心的事，只是想着她所得知的事情，既然是白心告诉她的，她就不会去告诉商羽，即使是商羽派她来监视荒的。
　　空……难怪会有人保护他，也难怪军事天赋极高，已经贵为一国之帝的商羽执意要置什么都不懂的空于死地。
　　荒写在纸上的最后一句话其实是问她，商羽和二皇子之间有何纠葛。白心告诉她，其实朝堂之上有传言，商羽并非皇室血统。先帝后宫佳丽无数，可是每有妃嫔有孕总会小产，但凡能平安生产者，均是公主，竟无一皇子。
　　后来，先帝晚年，意妃和梅妃先后有孕，先帝紧张万分，特地将二妃保护起来。意妃最先生产，是皇子，先帝大悦。随后不久，梅妃亦生产，同样是皇子。先帝为此大摆筵席，大赦天下。两位皇子在极端保护照料之下成长，尤其二皇子商歌，长相极为秀气，颜色无双，堪比女子。
　　势力雄厚的意妃，也就是当今太后，派人四散谣言，说，男子女相必是祸端，一时间宫中上下视二皇子为妖孽，梅妃爱护自己的儿子，却备受打击，终于不堪内心忧虑而亡。先帝并不了解后宫之事，意妃请求照顾二皇子，先帝应允，后来意妃向先帝请罪，言说二皇子被挟于宫中。
　　当时翻遍皇宫未寻得二皇子，先帝悲恸，斩宫中侍卫无数，而后大病，那之后数年，先帝身子就一直很差。
　　先帝驾崩之后，商羽即位，却有人传说，其实当年意妃所诞并非皇子，而是公主，至于所谓皇子，不过是从民间抢夺而来。当年的二皇子商歌才是正统皇室血统。
　　商羽善战，但是即位之后不顾大臣阻拦，一意孤行，攻打北安，结果致使昭戈兵力大损，国家元气大伤，此来，朝中不满怨诽之声骤涨，商羽这才要寻得二皇子，以绝后患。
　　而在这之前，太后早就在动手了。
　　荒冷笑了一声。肮脏的宫廷啊。难怪那日荒质问商羽为何要执意置空于死地，空对他有什么威胁的时候，他那么生气。
　　那个人……在害怕罢。
　　也许，他决定杀掉空只是为了不再害怕，可是，得知太后早就在追杀空的时候却更加害怕了。
　　想起司马珏向他报告春被太后的人所杀的时候，他说，“太后，果然也在行动”。那时他的声音里是隐藏着某种恐惧的罢。想在想来，很像。那之后，他寂寥地说了一句，“罢了，这本来是孤的事”，这种强势的人，总是在用自己的强势掩藏自己的恐惧……罢。
　　可是……“我不会让你伤害空的。”怎么保护空呢？莫灏天前辈，会带他走的罢。
　　----
　　“白心，我要出宫。”荒手下的琴声戛然而止。
　　“这……”白心有些为难，荒不以为然地问：“商羽没有说过不允许我出宫罢？”这倒是，荒乖乖地跟着他就回来了，而且来到这里之后几乎一直都是安静地呆在月殿，一丁点儿要出去的意思也没有，商羽也就没有多此一举地下令不许她外出。
　　“走罢。”荒站起来，拉了拉滑落的衣衫。
　　“这不合适。”白心赶忙说。荒疑惑地回头。白心才解释说，荒太美了，这样出去会引起骚动的。荒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白心为她拿来一套男装。
　　可是穿上男装的荒依旧光彩夺目，颜色无双。
　　荒想了想，闭眼凝神，白心就发觉，荒不再像方才一样了，相貌都没有变化，可是，不那么耀眼了。
　　其实凡术这种术法不过是用来内敛气息的，敛起她的光华也是类似的。当初凡术被迷迭香破掉之后她就没有再施用过，但是后来她试着运用其中一些方法，也略有成效。
　　但是很累。
　　“出去之后我就这样。”荒向白心承诺之后就往外走。
　　“帝今日也要出宫。”白心在后面提醒她。但是荒只是不痛不痒，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哦。”直到走出殿了，才突然止住步，回头，说：“以后商羽的事情不用向我报告。”神色淡然，带着二分认真。
　　白心无奈，心道：“我的正主子是帝啊。方才的我，有报告的意思吗？”
　　出了月殿，白心带路，一路上有白心的令牌倒也通畅。荒悠哉游哉地跟在白心后面，有点狐假虎威的味道。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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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四节 出宫

　　“你们这是什么打扮？”商羽的声音突然响起，白心大惊，停下。可是荒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径自往前走。
　　打马而来的商羽骑着马几步赶上荒，马鞭一甩就圈住荒的腰。“孤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
　　“别拦我的路，我还要去御马监看一件稀奇事呢。”荒不耐烦地扯着商羽的马鞭。
　　“御马监？”不只商羽奇怪，白心也愣了。
　　“什么怪事？”商羽问荒。荒站住，很是认真地说，“御马监有一匹母马，下了一只小牛。我也过去看看。”
　　“什么？孤怎么没听说？你怎么知道？”商羽越发奇怪。
　　荒已经挣脱了商羽的鞭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留下一句很认真地话：“我怎么知道那个畜生怎么不下马呢？”
　　商羽不是笨蛋，一听此话就明白了荒是在骂他方才在马上问话，对她态度傲慢。气，却又觉得好笑。
　　白心想笑，又不敢，还为荒担着一把心，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却听见商羽心平气和的声音，“她这是要去哪？”
　　“启禀陛下，荒姑娘要出宫。”
　　“出宫？”商羽的声音里带出了危险的讯息。白心急忙回道：“这些日子各宫娘娘以各种理由到月殿拜访，荒姑娘大约是心烦了。”其实她们去的时候，荒从来不理会她们，也不给她们上茶，她们出去有了什么病也与她无光，那些女人可是气得很，三番两次打扰，也无计可施。白心猜测是荒烦了那些苍蝇一样的女人，但是，她猜对了。
　　这个时间马上就要传膳了，那些女人很快就要到月殿去。烂俗的伎俩，想在她那里吃了什么东西回去就中毒，嫁祸于荒，荒猜得到，所以即使她们在她正在用膳的时候去她也不会请她们入座。但是被一些心怀诡计的女人盯着吃饭毕竟不爽，于是荒干脆逃掉好了。
　　“孤知道了。保护好她。这个女人对孤来说很重要。”商羽吩咐过就架马出去了。
　　---
　　“商羽为什么不坐轿？”荒问追上来的白心。她很担心是否是他得到了空的消息，要去对空不利。
　　“马上、沙场上是帝能够觉得心安的地方。无论是外出还是只是到某个官员府邸，帝总是骑马的。”白心解释。荒发觉有些忧伤的感觉萦绕在她身边。不去理会。
　　“商羽跟先帝长得很不像罢。”荒问。
　　“嗯，一点也不像，也不像太后。”白心很小声地对荒说，顿了顿，又说，“二皇子倒是有几分像梅妃，鼻子和嘴像先帝。不过，二皇子长得也实在太妖媚了，没有帝这般的气概。”
　　荒笑了笑。
　　商羽心底也认为自己不是皇室血统罢。所以他心底埋着自卑和恐惧。但是在军中他是神一样的，所有兵士忠于他，崇拜他，这使得他觉得安心，所以他习惯骑在马上的感觉。
　　“白心，这帝都里有哪些清净的地方？”荒回头问白心，白心却是一脸为难相。想来她不是奉命外出就是奉命在皇宫保护谁或者监事谁，这帝都里的游乐场所她也不了解。
　　“往前走走罢，找个吃饭的地儿坐下。”荒这样说了，白心也就随着她。
　　两人即使是换了装，荒又敛起芳华，可是那份气质还在，一路走来，女子男子都忍不住多看两眼，荒有些不耐烦，白心眉一沉，强大的杀气四散开来，周围人都感受到了，赶忙逃开。
　　“管用。不过，这样下去可能会有大麻烦呢。”荒笑着打趣身后的白心。白心就收起了杀气，二人依旧向前走着，谁看得多了，白心就狠狠地瞪对方一眼。
　　一辆马车飞驰而来，车夫响亮地挥舞着鞭子，大声喊着“让路！让路！”华丽的马车冲撞着行人，路上的行人纷纷慌乱地逃开，路边的一些铺子就这样被马车或者行人给冲撞倒了。
　　“狗娘养的，不知道让路吗？！”车夫的骂声远去，路边的摊主还在唯唯诺诺称不是。荒看着这情形不禁皱紧了眉头。“商羽可见过这种情况？”
　　白心不语。
　　荒叹息一声，继续往前走，却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窜过她们身边，后面紧跟着一个男子，那男子在她们不远处的前面抓住了那个小孩子，一把就把他扯倒在地，那个孩子弓着身子抱着前胸。男子愤怒异常，对地上那个孩子又踹又踩又跺。孩子倔强，紧紧弓着身子护着前胸。
　　“已经弓起身子了，应该护头才对。”白心在身后说。
　　荒摇了摇头，说：“他怀里有东西。”
　　只听那个男子骂骂咧咧，“狗娘养的，不老老实实当你的小乞丐还当期贼来了？我让你偷东西！我让你偷老子的东西！！”
　　哼。荒冷笑一声。
　　这个男人，正是方才那个被冲撞了摊子还在向那走远了的恶人道不是的人。
　　大恶有权则无罪，小恶无势则罪极。这个没有天理的世界。
　　荒冷笑着走过去。她没有多少善心，她也不是什么善人，她只想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其他人的生死，与她无光。
　　白心跟在荒的身后，咬着唇。她在犹豫。
　　当荒走过那人身边时，却停了下来。这个卖包子的男人……孩子偷的，是包子罢。“白心，把他的腿给我卸下来。”荒的声音平静而淡漠。
　　“是。”有了荒的命令，白心的动作利落干净。
　　“走罢。”荒不再回头，听声音就知道白心已经完成了，于是两人就要离开。
　　那获救的孩子爬起来，不顾身上的伤，跪倒在荒面前，“咚咚咚”极快地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飞一般地跑了。
　　荒看着他磕头的地方，心有一点痛。
　　那样的眼神……方才，让她改变主意去救他的眼神。倔强，坚强，憎恶。像——当初她遇见空的时候让她改变主意的那个眼神。
　　那样倔强而骄傲，不去乞求那些麻木的人群的帮助。
　　看到荒失神地站在那里望着方才孩子磕头的地面发呆，白心只是站到她的侧后方，什么也没有说。
　　“我们，去看看那个孩子罢。”荒抬起忧伤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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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五节 末

　　白心几番打听寻找，方才找到城郊一出破庙。
　　“孤苦的孩子都在这种地方啊。”荒感慨了一声。当初她醒来就是和空在一处破庙里，在那里，她抛弃过往，名为荒，然后，有了空。
　　走进去，一股难闻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有很多年纪大小不一的乞丐，都用一样敌意和警惕的眼神看着她们。
　　白心上前向他们询问，可是他们竟然一致回答说不知道。有个年长一些的老乞丐突然出声问：“你们找一个乞丐做什么？”
　　白心正欲开口，荒不急不缓地说：“只是今日见了他，那眼神跟我失散的弟弟很像，我想收养他。不知道他还有没有什么亲人。”荒说得并不热情，却看得出她不像在说谎。那人叹息一声，“有个人照顾那孩子也好。”抬起头来对着荒说：“他只有个爷爷，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死了，那孩子背着他爷爷的尸体往北去了。”
　　荒点了点头示谢，带着白心转身就走了。
　　“北……该往哪里去啊。”白心跟在荒身后问了一句。荒停下来，指着北方，说，“那里。”白心惊奇地问：“你还能未卜先知？”荒继续走，说：“背着他爷爷的尸体出去，应该是想把他爷爷葬了罢。我不大懂风水，我想那个孩子也不懂，但是那个方向，你看，凭直觉也觉得那里不错罢。”
　　白心点了点头，跟上荒的脚步。
　　果不其然，她们看到了那个衣衫褴褛的乞儿，跪在一个新的坟包前，哭着。
　　荒站到他的身后，“白心，替他弄块碑罢。”
　　“不用。”孩子倔强地说。
　　“哦？”白心好奇了，荒勾了勾唇角。那个孩子转过身，昂起头，略显稚嫩的声音却掷地有声：“我将来要自己来树这块碑。”
　　“好。那么，现在，跟我走罢。”荒说着就要转身。
　　“跟你走？”孩子不解而且似有不屑。
　　“你的三个响头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处，我要有实利得回报。”荒转过身，认真的目光对上孩子的眼睛。
　　“可是你当时根本没有希望得到我的回报。”孩子倔强地话让荒笑了笑，“可是我现在想要了。”不等孩子说什么，荒接着说，“你还不会写字罢，那么你凭什么实现你方才说的话？要让你的承诺早日实现，那就跟我走。”
　　孩子咬着唇思考着，荒淡漠地说：“人生中选择的机会不多，留给你选择的时间更是短暂，我数到三。一……”
　　“我跟你。”孩子站起来。荒看见他的脏兮兮的手上破了，正在流血。“走罢。”荒转身。
　　夕阳西下，血色染了半边的天空，东方的天空还是蓝色，漂浮的白云被夕阳照着，透着凄凉而决然地色彩。
　　孩子回头望了一眼孤独的坟茔，转回头，大步跟上前面的荒。
　　---
　　回到月殿，荒让人把孩子待下去洗干净。白心不见了。荒知道，她要去报告今日的事。
　　商羽会让她查清楚这个孩子的来路的罢。这也好。
　　荒站在案前画着，几杆瘦竹，几块嶙峋怪石，一丛兰。“小姐。”宫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荒不疾不徐题完最后几个字，落款。将笔置于架上，转回身来。
　　宫女回禀说洗好了。
　　眼前的孩子干干净净，身上穿的是丫鬟的衣服，略嫌大。孩子的头发被利落地梳成髻，荒的头发从来没梳过什么发髻，也不认识，但是看起来天真可爱。洗过的皮肤白白净净的，透着健康的红晕，一双眼睛透着倔强和坚强，这倒是跟空平时的眼神不一样。孩子嘴唇紧抿着，眉头微微皱着，睁大了眼睛精神地望着正在打量她的荒。
　　“原来是女孩子啊。”荒布巾笑了笑，当初空明明是男子，她却以为他是女子，这孩子明明是个女孩儿，她却误以为是男孩。正好反了呢。
　　“男孩。”孩子咬着牙很不满地纠正。
　　荒倒是吃了一惊。旁边的宫女忙解释说宫里一时找不到男装，总不能给他穿太监衣服，所以……男孩却瞪着那宫女，荒笑了。谁让这个孩子也跟空似的长得这么秀气呢，宫女给他扎这样一个髻应该也是看他长得好看罢。
　　荒只是笑了笑，没有斥责宫女。男孩对她的纵容似有不满。
　　“有名字吗？”荒问他。男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荒笑笑，说：“那么我给你取个名字，就叫……末。可好？”男孩重复了一遍，“末。”点了点头。
　　荒转身，另取了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末”，递给孩子，道：“喏，这就是你的名字。这么写。”
　　孩子接过纸看了看，不语，却盯着荒手里还没有放下的笔。荒笑了笑，说：“你可以到这里来写字。这些笔墨可以随便用。”接着又吩咐宫女另外给末准备一张写字的桌子。
　　莫，墨，末。“末”，这对于荒来说，是个重要的字呢。不过，无妨。
　　荒看着末像她一样站到案前写字，笑了笑，说：“你可以坐下。”末就乖乖地坐下去写。荒从架上取下另一支笔，拿在手中，“呐，是这样执笔的。”末学着她的样子执笔。荒蘸了蘸墨，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写下“末”。看着末学着她的样子练习着，荒微笑着将笔放到架子上。
　　转身。走到殿前。
　　一钩弯月钩在天上。
　　当初，尘教她写字。其实她会写，可是尘却没有问，直接教她执笔，然后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写“之子之手，与子偕老”。那时的无伤，心跳得从未那般快过。
　　她许下了执手偕老的诺言，可是，不会实现了呢。因为……她根本就不会活到老去的那一天了啊。
　　尘，该找一个很温柔，很善良的女子，陪他一生，与他……执手偕老。
　　——可是，想到尘在灯下握着另一个女子的手一起写下那样的句子，心……怎么会这么痛呢？
　　没关系。痛一下下，一下下之后，就好了……罢。
　　轻轻打了个呵欠，荒擦了擦眼睛，该睡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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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六节 坐而论道

　　有了末，荒的日子里多了些事情。
　　荒站在末的身后看着他写字，偶尔提点他说那里该重，那里该回笔。她不会像尘一样握着他的手去教他写字，她只是在末写不好的时候拿起一支笔自己写一遍要他看着，顶多也就说一句“回笔”，“勾”这样的话。
　　商羽站在殿外，荒看着末写得差不多了才转身，说：“你来了。”竟没有了前些日子的针锋相对。
　　“住得可满意？”
　　“啊。没有了那些女人的打扰倒是清静了。”荒坐下，端起一盏茶，自己慢慢呷着。商羽自己坐下来，自己吩咐宫女上茶。笑道：“你这里的宫女都跟你一个脾气了啊。”
　　“白心。”荒突然叫。白心从外面进来。“你带末出去罢，教他写简单的功夫，找人教他也好。”荒吩咐过，白心看商羽的眼色，商羽也同意了，白心就把末带了出去。
　　“我希望你放过空。”荒认真地说。
　　“你有什么资格跟孤谈这件事？”商羽虽笑着，却笑得阴寒。
　　“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荒平静地说。商羽锁着眉头地望着她，眼里透着一点惊奇，“你……懂治国之纲？”
　　荒放下手中茶盏，道：“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你，为何者？”
　　商羽隔着桌子望着荒，似乎要把她看透。荒垂了垂眼，“你在怎么看我我都是这个样子的。但是，你要清楚，空他什么都不懂。带兵打仗，他不会；武功，勉勉强强；知人善任，他才懒得去做；揣摩人心，他太单纯；治国，会让他烦死的。他只是一个天真的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太大的野心，他其实只是想得到爱，简简单单的。”——就像她一样。
　　荒隐去眼里的温柔，认真而凌厉地说：“空是在流浪中成长的，而你，却是在帝王家在一个君王的标准衡量下成长的，你是一开始就为了做帝王而学习训练，让空来取代你，那根本就是胡扯。那些急欲寻回空……寻回商歌的人，不是想要把持政权就是顽固不化的老朽，那种人，不理会也罢。”
　　看到商羽脸上的表情变化着，荒豁出去，她不在乎商羽会不会大发雷霆，他需要有个人给他当头棒喝，让他清醒过来。
　　“你是帝王！看看你在做什么！帝王该做什么？不是因为某些流言而惶恐，你应该让那些混蛋趁早滚蛋，让那些质疑你的人臣服在你脚下，呼你为帝。”荒没有用魅术，她要做的，不是让商羽有一个强硬的认识，而是要他觉悟。她望着他的眼睛，深深的目光落到他心底。
　　“你是昭戈帝，商歌是你的弟弟。该怎么做，我想你应该清楚。”说完，荒站起来走出去。
　　商羽是好面子的人，让他一个人去想罢。
　　希望他能够觉悟。
　　---
　　春天还没来。麻雀比较多。
　　那些唧唧喳喳的鸟儿在庭院里的地上和树上跳跃着，吵嚷着。荒在偏殿廊前侧卧着，阳光懒懒地照在庭前，荒闭着眼。
　　一件外衫披上荒的肩头。荒睁开眼。末站在她身后，说：“商羽来了。”荒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笑了笑。这孩子，居然跟着她一起，直呼昭戈帝的名讳。
　　不过，她喜欢。
　　起来，发现末也是赤着脚的。他大概知道荒不喜欢别人到这偏殿上来，也知道商羽不会脱了鞋子到这里来请她，所以才叫商羽在外面等着，他进来告诉她的罢。笑笑，伸手穿上末给她披上的衣衫，款款地向月殿正殿去。
　　“呐，末。”荒突然停下。末恭敬地垂手在她身边，“你多大了？”
　　“大概十二了罢。”末想了想回答她。一直随着爷爷乞讨长大的他，对于自己的年龄也不在意，毕竟饱腹才是最紧要的事情。
　　“十二啊……”荒微微仰起头，沉思了一下，回过头来，说：“我差不多大你四岁呢。”说完，莞尔一笑。末抬起头来正对上荒那明亮的笑容，一怔。“走罢。”荒已经转过身去，向正殿去了。
　　商羽正在月殿正殿候着她，旁边的茶水一点未动。商羽坐在椅上，一副帝王的威严高贵模样，竟是丝毫看不出焦急。荒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嘴角，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赞赏。
　　走到商羽旁边，荒径自坐了下来，竟是和商羽平起平坐。末也跟荒一般完全无视商羽堂堂一国之帝的存在，只向荒低头示了示意，就安静地退了出去。
　　商羽在一旁看着这两人，嘴角不由得抽搐。这个人……照这样下去，会把他整个皇宫里的人都带坏的罢。他这个帝王怎么在她这里就一点威严都没有呢？
　　宫女上茶，荒挥手让她们都退下。商羽也不多言，直奔此行所为，“广袤平原之上，交战双方势均力敌，该如何取胜？”
　　荒放下手中茶盏，道：“行军打仗，帝胜过荒何止千倍。”商羽正色，“孤想听听你的意见。”
　　荒也正襟危坐，盯着商羽的眼睛认真地说：“除了战事，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为何？”
　　荒避开商羽的注视，又端起茶盏，轻轻荡着茶沫，道：“我讨厌战争。”一句话，商羽便不再问。
　　战争谋略，是尘教她的啊，她怎么可以再教给商羽，当年可是他在沙场上重伤了莫尘。算起来，她跟他之间，还有着这样一笔恩怨呢。
　　“也罢，那今日你跟孤说说孤目前最头痛的问题。”
　　“是地方官员贪污罢。”得到商羽肯定之后，荒懒懒地斜靠在椅子扶手上，道：“地方官员贪污受贿历来都是个令君主苦恼的问题，我想，官员贪污其实情有可原。”
　　“什么？！情有可原？孤的百姓子民勤做纳税，是为了养我昭戈兵马和清官廉吏，是为了保护我昭戈国泰民安，百姓安康，岂是为了养这群蛀虫？朝中有尸位素餐者孤且对不起其昭戈黎民，而这些贪污枉法者，你竟说他们情有可原？！”
　　商羽拍案而起，荒微笑着等他发泄完怒火，点了点头，道：“很好，你既有如此想法便是黎民之福。但，”荒语气一转，“你是帝王，朝中自有君子小人，你所做的，不该是如此震怒，而是拿捏好分寸，掌握好那些朝臣官吏，让他们为你所用。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以黎民百姓为天者，君子也。但是天下君子几何？如果只用君子治理你的朝政，那么定然是官吏不足，那些君子最后也得累死。想官吏久居一地，长久而来，官吏清廉者，自有百姓感恩，逢年过节百姓出于人情自发送礼者有之，拒则失礼且难免不近人情之嫌。官吏亦常人，自有常人之来往，即使自身奉公守法，久，亲戚朋友者有违法理，难免徇私情，贪赃枉法者有之，而后贪污受贿则行。”
　　荒抬头看了看皱着眉头的商羽，继续说：“山林之王，虎也，威啸震山林，百兽莫不惧之。而市集杂耍者，有驯虎，目光呆滞，甚有疲惧，于王之称不称。想马戏之虎何来？亦曾震啸山林。何以至此？积威约之渐也。官吏初置所辖，亦如山林之虎，久而贪佞，亦渐也。”
　　商羽叹息一声，问：“你可有解决之法？”
　　荒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上写下二字“流官”。道：“昭戈官吏，为官一方，长长久久，直到升迁或者贬谪方才改变辖区。长久下去，自然腐败滋生。正是一个字，‘渐’。”说着，在桌上又写下一“渐”字。“而流官制，即限定为官时限，地方官三年两载一换，北方官吏换至南方，南方官吏换至东方，以此，官吏不多时则远离所辖，不给其以渐变之机，则不会有腐败滋生。”
　　“是啊。好办法！”商羽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一震，洒出些茶水来，漫延过桌面，没过了荒之前才写的还没有干掉的“渐”字。荒伸出修长的食指，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把水都引向商羽那边，不让水漫延到自己这边流下来湿了自己。
　　商羽看着她这恶劣的举动，心里高兴着也没有计较。
　　“不过，也有弊端。因为任期短，官吏可能就会不尽心尽力，对于所管辖的地区只求无过而不谋进取。“
　　“孤想，挑选几个清廉刚正的官员专门管理官吏调派，同时考核地方官政绩，由政绩来决定调派的地方和升迁贬谪。”
　　荒点点头，补充道：“这些官吏不要固定，而是在即将进行官员调派时由帝亲自选派，最好是秘密进行，帝要亲自参与。还有，这是一件繁重的工程，为了减轻负担，帝可以再全国划分的各个辖区里安排帝的亲信，不要被任何人知道，让这些人定时汇报地方官作为。”
　　“好办法。”商羽又一拍案，茶盏里又洒出水来，本来荒划出的那一条水道刚好到商羽那边就没水了，现在好，水都顺着水道到了商羽那里，滴落下去，全落在了商羽华贵的帝服上。
　　“孤明日再来找你。”商羽也不在意，伸手拂了拂衣服，大步走了出去。
　　“来人。”荒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这里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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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七节 替代？

　　荒很懒。只要看她一眼就会觉得这女人实在是太懒了。外衫滑落到肩上她都懒得动手扶一下，眼睛都是微眯着懒得睁开，站立行走都是一副没有骨头的样子。
　　也有点像当初的墨夜。
　　但是荒却做了很多事。跟商羽讲国是，教末写字，收拾月殿的庭院。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柄锄头，把月殿院子里没有石砖覆盖的地方全都给锄了一遍，说是春天到了的时候她要种很多东西。
　　吃饭的时候，末很厌恶地把有胡萝卜的菜都闪过去，荒就在锄地的时候划出一大片地方，说是要用来种胡萝卜。末气得转身就走，荒在后面笑得花枝乱颤。
　　荒不允许别人去的偏殿上末经常去，荒也没有生气。
　　荒总是侧卧在冰冷的地上，商羽知她固执，不想她躺在冰冷的石地板上冰坏了身子，于是在这殿里铺上了这一层木地板，覆上原来冰冷的石。原本是铺了上好的羊绒毯的，可是荒让人给撤了，只因她不喜欢那种被温柔包围的感觉。
　　荒侧卧着，末走近，在她身后跪坐下，道：“你这是在诱惑谁？”小小年纪，说话老成得像三四十的男人。
　　“呐……真是刻薄啊，末。跟谁学的啊。我可不记得我教过你这种态度。”荒装作不满地慵懒地说。末撇撇嘴，一副“不是你教的是谁教的”的表情。荒突然深深地向后仰起头，正好倒过来看着末，问：“末，喜欢韭菜吗？”
　　末知她不怀好意，对着那张干净的脸抽出了一下嘴角，怕她又像上次一样，因为他讨厌胡萝卜而说要种一大片胡萝卜，于是很不情愿地别过头去，别扭地说：“喜欢。”
　　“啊，原来末喜欢那种东西啊，好罢，那一块地方，”荒抬起没有用来支着脑袋的左手指着庭院里一大片空地说，“就种韭菜。”
　　末看不到的荒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小子，跟我斗，还嫩着呢！姐姐我大你的四岁可不是白长的。
　　末没有丢下一声“哼”然后走开，而是安安静静的。甚至一定也没有动。
　　荒渐渐收敛了脸上得意的笑容，面色如水般沉静。
　　安静是某种诡异的植物，它疯狂地生长，在两个人之间蔓延，蜿蜒，缱绻，开出一种叫做寂寞的花朵，妖艳，令人沉醉。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着，没有任何一个人打破这种沉默。
　　荒渐渐合上了眼，支着头的右手送了，滑倒，荒就这样枕在自己的右臂上睡了。末站起来，腿麻了，一个站不稳就要跪倒，忙伸出手支住地面，没有砸在荒身上。
　　末长吁了一口气，荒却睁开了眼。
　　“手折了罢。”荒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像汩汩流淌的深深的河水。末这才觉得自己的手好痛。方才倒下得太突然，手上承了太大的力量，很痛。末艰难地坐下，自己试图揉自己的手腕。
　　荒站起来，叫宫女召御医。
　　御医不知道月殿的偏殿不准外人上，径自上来，荒只是眸色黯淡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御医看过末的手，退下去，荒和莫还坐在月殿偏殿的地上。已是黄昏了，夕阳拉长了庭树的影子，昏黄的光照进殿，落在两个人身上。
　　末看着自己的手，问：“荒，你为什么要带我回来？”
　　“这个啊……”荒靠着门扉坐着，外衫还是滑落在肩上，一头青丝披着，头上只有那一只木簪。荒抬头望了望天空，说：“一年多以前，我遇见过一个男子，当时他被人围起来，无路可退了。”幽幽地忘了末一眼，继续说，“当时他的眼神，和我遇见你时你的眼神，是一样的。”
　　“后来呢？”末平静地问。
　　“后来，我的眼睛看不见了，他带着我离开了。到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我们一直住在一起。知道后来我的眼睛好了，他才跟着一位前辈去学武了，而我，不小心救了一只中山狼。”
　　“是一只叫商羽的狼罢。”末说。荒笑起来：“啊。末啊，你真的是很聪明呢。”
　　“那个男的，叫什么？”末没有为荒的称赞而表现出高兴，只是继续问。荒眸子里落下一片暮霭，道：“空。”
　　“也是你给他起的名字。”
　　“嗯。别人都叫他……商歌。”
　　“你喜欢他。”
　　“嗯。”
　　“但是你爱的，是另一个人。”
　　“嗯。”
　　“他叫什么？”
　　荒突然笑了笑，“末啊，头一回发现，你的话也是这么多啊。”可是末却没有就此闭嘴，他执着地问：“他叫什么？”荒皱了皱眉，“你一点也不聪明。”
　　“他叫什么？”
　　荒突然站起来，“我一点也不喜欢你。”然后大步走向后殿。末低下头去。纤长的羽睫在夕阳照耀下透着红色的光彩，在眼中投下一片阴影。
　　“他……叫莫尘。”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末身子一滞，转过头去，只看见那个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沉沉的昏暗里。
　　---
　　晚上荒没有去教末写字。末很聪明，认字认得很快，只是几天的时间，写字也写得很好了。
　　末一个人坐在案前写字，写了很多。
　　突然很难过地抬起头。
　　那个女人……很伤心罢。她讨厌自己了吗？他不想让她伤心的，只是看着她每天望着凄冷的夜空，站成那么孤独的身影，他也会觉得很难过。
　　有点想念爷爷。
　　爷爷他，从来没有把他当做是谁的替代品。爷爷也很疼自己，不能教他写字，不能教他武功，也不能为他提供珍馐华衣，可是，爷爷就只是疼他。
　　他很想，很想疼一个人，就像爷爷疼他一样去疼那个人，可是，那个人，却不想要他的疼爱。
　　倔强的男孩握着笔颤抖着，贝齿咬着嘴唇，眼睛里亮闪闪的，却倔强地不肯哭泣。风从外面吹进来，“噗”地吹灭了烛火，月殿里只有薄薄的月光，末丢下手里的笔伏在案上，咬着唇，大滴大滴的泪水落下来，打湿了身下的宣纸，在纸上绽开一朵又一朵孤独又倔强的花朵。
　　月光下，殿外的荒遗世而独立。一行泪水滑落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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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八节 上当

　　还是小孩子啊，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着凉之后又要人来照顾。荒借着淡淡的月光抱起睡在案上的末。末很轻，他的卧房也很近，荒把他抱到他的床上，替他脱了鞋子和外衫，盖上被子，又出去取了半盆温水和布巾，为他擦拭了脸上的泪痕。
　　这个孩子啊，是在委屈吗？也难怪，毕竟还只是个孩子。
　　荒轻轻叹息一声，为莫掖了掖被子，端起水盆出去了。睡梦里的孩子皱了皱眉，又舒展开。
　　---
　　末这一觉睡到第二天天大亮的时候，一阵悠扬的琴声传入梦中，末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床上，想昨晚的事，只记得自己趴在桌上哭，后来，就不记得了。
　　叫来宫女，问，谁也不知道。
　　末穿上衣服，匆匆洗漱了就跑到偏殿，荒还在那里弹琴，一向懒散闲适的荒坐在那里，像一个仙子。
　　荒的琴声住了，回过身来，微笑着，问：“醒了？饿了吗？”
　　末摇摇头，走到荒身边坐下来，说：“刚醒，不饿。”荒又问他：“喝水了吗？”末点点头。抬头，下巴指了指荒面前的琴，“他会弹吗？”
　　“他？”荒不明所以，想了想，笑了，诚实地说：“不知道，那个时候都是我在弹啊，空每天就像个管家一样，不过，没有见过他那样辛苦的管家呢。”
　　“他照顾你？”末咬了咬唇，问。荒笑着点了点头，末抬起头坚定地望着荒的眼睛，许诺一般地说：“以后，我照顾你。”
　　荒一怔，她还真没想过，要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来照顾她。荒笑着摸了摸末的头，说：“你就是你啊，没有必要跟空去争什么的。”
　　末望着荒的眼睛，满怀期待地又问了一遍：“我就是我吗？”
　　“当然了，你不是你还能是谁啊。”
　　少年灿烂地笑起来，指了指荒的琴，说：“这个，我不会，但是我会吹箫。”看到荒欣喜的神色，少年更自豪了，仰起头，说：“当年我和爷爷乞讨的时候，遇到一个穿得还不如我们的老艺人，爷爷分给他一个馒头，他就教我吹箫。后来，他把萧送给我了，我就经常吹给爷爷听。”少年垂下眼，“爷爷死的时候，我把萧和爷爷一起葬了。”
　　荒揽过少年肩头。少年仰起头，又是一脸笑容，“我去找一只萧来。”说着就站起来，往外去。
　　荒的手指轻轻抚过琴弦。琴弦上许多岁月如同流水一般渐渐消逝。
　　“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荒惊讶地抬起头，一时语噎。
　　“空……”
　　“你是……矢衣？”荒看着空旁边站着的女子，略有惊奇。曾经协助她骗过人，后来被她施魅术消除记忆的那个神医。
　　“矢衣把来路上的侍卫迷晕了，趁现在，赶快走。”空拉起荒就往外走，荒笑着抽出自己的手，对着空不解地眼神说：“我不能走。”商羽是像狼一样的人，对于认准的猎物，他是不会放过的，荒可没有那个四处躲逃的精力。
　　荒让矢衣和空都坐下来，说她只是作客昭戈而已，又问空如何得知荒在此处。空说，莫灏天前辈带着他到达云中的时候遇到了矢衣，是矢衣告诉他们的。
　　矢衣接着说：“御龙庄转到暗处之后我就相当于一个游医了，在昭戈境内的时候听说昭戈帝请了一位救他于群兽之间的绝色女子到宫中做客，为那位叫做荒的女子大摆筵席并赏赐珍宝无数。从不好女色的昭戈帝竟然为一女子作出如此大动作，觉得蹊跷。后来到了云中，正巧遇见莫庄主，闲聊时说起此事，结果庄主说不好。空着急要来救你，庄主就要我看住他，自己赶回御龙庄了。可是……我没能拦住空。”——所以就协助他一起杀到皇宫里来了。
　　“前辈说他不该自私地把我们分开，这是什么意思？”空问荒。荒一听便明白了，莫灏天当初要带空走是想要分开他们啊，他大概误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了。他赶回御龙庄是为了阻止大概已经听到消息的莫尘一时冲动杀到昭戈皇宫来罢。
　　荒无奈地笑了笑，“我想，矢衣，你们中了商羽的圈套了。”
　　矢衣和空都大惊。不解。
　　也许是个圈套，也许是无心的。不过，商羽这个人，真的很狡猾呢。荒苦笑着说：“空，你大概还不知道罢，你，就是昭戈二皇子，商歌。”
　　此语一出，惊煞在场二人。
　　“荒，侍卫把月殿包围了。”末手里捏之二一只萧急匆匆进来月殿偏殿，看到殿前的空和矢衣，一怔。
　　荒低头沉思了一下，道：“既然如此，那就面对罢。”说完，招呼末过来，向他介绍：“末，这就是空，昭戈二皇子，商羽。这位，是神医矢衣。”
　　矢衣看着末惊讶道：“好秀气的少年！”末却只是简单地向二人行了礼，然后站到荒身边。
　　果然，不一会儿，商羽就亲自来了，看到偏殿上的四人，大笑道：“你这从不允许外人踏足的偏殿上怎么来了这两个不速之客？”
　　荒站起来，只是安静地说：“让他们退下，到正殿上谈罢。”
　　事情，要摊开了。
　　---
　　到了正殿，屏退众人，只留下荒、空、商羽、末和矢衣五人，荒平静地向商羽介绍：“这位，是神医矢衣。这，是商歌，你弟弟。”
　　商羽却没有多大反应，只是意料之中一般地对商歌说：“你果然为了荒而来了啊。”
　　“你果然利用了我。”荒平静地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愤怒。只有平静，平静。
　　商羽并不否认。
　　“你决定怎么办？”荒的声音里听不到任何担忧，商羽邪佞地笑着反问荒：“你认为呢？”矢衣一听到他的语气很不安地质问：“你要对空不利？！”
　　商羽没有回答，倒是荒沉静而肯定地说：“不会。”
　　“如此肯定？”商羽饶有兴味地看着荒，荒不急不忙地坐下来，“那些迂腐老头都被你送走了，不是吗？”送到阴间去的，送回老家的，该到何处去，就归于何处。
　　“但是孤没必要为自己留一个后患在。”
　　“其实现在的你已经不那么心虚了，不是吗？”荒一句话就堵上了商羽的后路——杀了商歌只能说明商羽是在心虚。
　　看着荒成竹在胸的样子，商歌大笑起来，“果然有气魄。没错，今晚设宴，欢庆孤皇弟归来。”说完，大笑着站起来走出去。
　　矢衣和空还疑惑着，末知道这其中纠葛，听到商羽最后的话松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荒。”空走到愁眉淡凝的荒身边，手指抚上荒微蹙的眉心，问。荒勉强出笑容宽慰着这两个人，道：“曾经朝中有人想拥立商歌为帝，那些人被商羽送走了。”
　　“我？那些人在想什么？我什么也不懂！”空很不满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对他乱作安排，荒宠溺地笑了笑，道：“那些人就是想利用你什么都不懂这一点啊。”
　　末看到了方才空为荒揉眉心的动作，不解，问：“商歌已经安全了，你还在担心什么？荒。”荒幽幽地望了外面的天空一眼，冬日的阴霾还没有散去，天空还是一片惨淡的灰色。
　　“太后可不喜欢商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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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九节 宴

　　晚宴与上次迎接荒的筵席没有太大差别，只是这一次太后也到了，几个未出嫁的公主也出席了。
　　矢衣算是客人，自列一席，商歌在荒之上，竟是同一侧，末算是荒的人，随荒而来，立于荒身后。末从未见过如此大场面，有些紧张，荒微笑着握了握他的手，轻声道：“没关系，我在。”末竟然就因为这句话额安定了下来，只是一时间两人都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怎样的意义。
　　歌舞丝竹是免不了的，荒无心观赏，只仔细地打量着空周围的情况，这样的环境不利于刺杀，想来太后也不会安排这种丢帝王家颜面的事情。大量殿上的太后，竟然看不出究竟多大岁数，皮肤保养得相当好，白净细腻，没有一丝皱纹，也没有任何斑痕，头发梳着整洁高贵的发髻，插着珍贵的首饰，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颇有几分威严。荒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可以看得到，那双威仪的凤眸中满是伪装、算计和阴谋。
　　这宴，不简单。
　　丝竹过后，商羽述商歌身份，其实群臣在来之前已经知道，却都还是装作才知道的样子，好像之前都没有看到这么个妖媚柔媚，堪比女子的人。
　　哼。荒听见身后的末一声低低的冷哼，分明在说：虚伪。荒笑了笑。
　　“孤宣布，封商歌为我昭戈空王，赐府邸一座，建成之前，歌且住在皇宫之中。”商羽昭告完，群臣恭贺，只有荒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容，仿佛有那么一丝嘲讽地意味。
　　——空王。商羽还真会将就事啊，只道商歌在恢复身份之前是以空为名，但是，空，无。空王，什么都没有的一个挂名王爷……商羽，你是在警告商歌和那些心怀不轨的朝臣还是在你的母后面前演戏？
　　空要住在皇宫里，还不知道会有多少阴谋等着他，单纯的空……
　　荒心里放不下空的安危，目光不时飘向他那边。
　　今夜的空，一身红衣，妖娆妩媚，那一双媚眼一点朱唇，在这丝竹歌舞之间，在觥筹交错之际，竟是如此娇媚，实为倾国之色。倘若不是在眼睛看不到的情况下和他相处甚久，知晓此人本性天真无邪，定然会先入为主地因为他这一副“祸害天下”的容颜而以为他是那种在色相与阴谋之间游走的人。
　　之前空是随荒，着一身素白，倒也不觉得如何妖媚，现在看他包裹在一身火红之中，方才理解空何以被成为“妖孽”。
　　空自然觉察了荒不时的关注，了解她是在担心他，于是转过头来对这荒一笑，示意她不用担心，笑容妩媚里透着无邪，荒也宽慰地笑了笑。
　　——其实，红色也不时那么讨厌啊。荒垂眼，唇角有淡淡的影。
　　一时失神，再抬头时，一位公主已经走到空这边来，举杯向空。荒微蹙了眉头，仔细看着她的动作和神情，生怕漏了什么。但是那公主却只是落落大方地站在空面前把酒杯举至空面前，道：“王弟归来，这是大喜的事。想王弟流落在外，定然是吃了不少苦头，受了不少委屈，今日既然已经回来了，那就忘了以前的事，我们都是王弟的亲人，有什么需要，开口就是了。来，姐姐敬你一杯，庆祝一家团聚。”
　　话说得圆满又充满温情，外人听来只觉得这是一家团聚的良辰，可是荒却觉得不对劲，再看向那公主，只见她手往前一递，手里的酒杯轻微晃动，酒液在灯光下发出薄薄的，浅淡的一层绿光，倘若不是荒谨慎，还真看不出来。
　　“多谢姐姐。”空尚不大懂宫里的规矩，加上荒也是一个漠视规矩礼节的人，只由着心性天真地谢过了面前的公主。伸手去接那金杯，斜刺里一双修长白净微凉的手擦过空伸出的手接过了公主手里的酒杯。
　　“空不能饮酒。”荒笑吟吟地说，“我与空相识已久，情同姐弟，这杯酒，我来代劳。”说着，一口饮下。
　　在场所有人登时变色。公主和太后是不曾料到会半路杀出个荒来，破了她们的计划；空变色则是因为荒一句“情同兄妹”让他一下子明白了他在荒心中的地位；商羽、末和矢衣则因为荒的举动料定酒中有蹊跷；群臣百官变色则是不曾料到前些日子帝请回的客人竟然与流落民间已久的二皇子有如此之深的交情。
　　荒镇定平静地对上公主那不及掩去慌乱和狼狈的眼神，公主讪讪，只笑着打折马虎眼就算了。
　　看公主回到席上，荒也回到自己的席上坐下。末站在她身后，在大多数人看不到的角度紧张地拉住荒的胳膊。他不是没有看见，空明明是伸手就要接过那杯酒的，若是不能饮酒，至少会有些许迟疑，很明显，荒不想让空喝那杯酒，应该就是酒有问题，可是，荒竟然自己喝了下去……那么，荒的身体……
　　荒嘴角漾起轻微的笑意，这个孩子还真是关心她呢，于是转回头去弯着眼睛朝他笑笑，轻声道：“我没事。”
　　公主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和足够的动机对空下手，合理的解释就是：太后授意。既然如此，她们不会傻到要空暴毙当场，自然是要用慢性药。荒识毒，依那颜色和味道她就可以确定，是蔓茄兰。服用之后无任何异状，这种毒随着血液慢慢渗透到全身，中毒者除却疲惫再无其他感觉，直到第七天，中毒者猝死，死状安然，甚至仿佛只是睡着一般，除非检查中毒者血液，否则查不出任何迹象。
　　是一种很好用的毒药呢。
　　荒目光横向商羽，他早就料到太后会动手的罢，女人，这些伎俩……哼。荒冷笑一声。
　　此后的筵席一直都很正常，夜深了，晚宴也就散了。荒试图站起，却觉得身子已有疲惫之感，于是没有勉强，只是一副不急走的样子，侧了身微笑着同站在她侧后方的末在讲话。
　　矢衣乃神医，何等聪明，自从荒喝下那杯酒之后就一直关注着她，筵席初散时荒那个试图起身的动作别人没有在意，她可是清楚地捕捉到了。而末就站在她旁边，怎会没有发现，也就配合着荒说着话，并不急着离开。
　　可是一直这样坐下去并非长久之计，末装出一副无奈地样子，道：“荒，你醉了。”
　　荒闻此，弯起眼睛一笑，笑过之后，睁开的眼中确有了迷离之色，看起来竟像是真的有了三分醉意。空皱了皱眉，走过来打横抱起软弱无力的荒就往外走，毫不在意这些还没有走尽的大臣们。末在后面摇了摇头，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逗得同样走在后面的矢衣禁不住笑出声来。
　　被空抱着，荒回望已经散掉的筵席，来时那么繁华盛大的筵席，此刻只有曲终人散的落寞味道。宫女在收拾宫殿，人都散去了，丝竹自然也就哑了，殿里的灯熄了部分，空荡荡的。
　　“空。”
　　“嗯？”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荒，荒正抬着头望着他，“突然转变的身世，会不会很不安呢？”她一直想知道这个问题。
　　空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荒的头，妩媚一笑，道：“我不在乎。只要跟荒在一起就好了。”夜色里，空的笑容甜美无邪，荒不语，把头向空怀里埋了埋。
　　说是情同姐弟，但是一直都是空在照顾荒呢。荒还是个孩子罢，甜美、纯真、妩媚、悲伤，其实都是想要获得他人的关系罢。
　　——因为，很寂寞啊。
　　荒一行人渐行渐远，灯火阑珊的宫殿在身后被黑暗渐渐隐没。有一些东西归于沉寂，也有一些东西在渐渐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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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节 北安来使

　　空温柔地把荒放下来，坐在床边亲自为她擦脸，一如当初在那个偏僻的山村里两人相依为命时的情况。末和矢衣都后退几步，静静地看着一身火红的妖媚的空满脸柔情地为宛若谪仙一般清丽出尘的荒细细擦拭着脸庞，温柔地撩起她额前垂落的发丝，眉目间都是满满的温柔和细致。荒侧着脸腻在空温暖的掌心里，那张素来无神表情的淡漠的脸上有着片刻的安宁。
　　好一副温暖的画面。
　　“空……今晚，在月殿里住下……”说完，荒就歪在空掌心里睡了。
　　“矢衣，给她解毒罢。”空站起来，脸上不见了方才的纯真，反而含着淡淡的忧伤。矢衣和末都一怔。空……只是在装出一副无邪的样子给荒看？
　　不过……只想把自己最干净最美好的一面展示给那个人……是因为爱罢。
　　矢衣目光幽深地望了空一眼，开始为荒诊治，末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荒睁开眼，倦倦地撑起身子靠在床头看着围在床边的空，末和矢衣，慵懒地笑了笑：“解得了吗？”矢衣摇了摇头。
　　出乎意料地，荒脸上一丝失望也没有，只是微笑着，甚至漫不经心地说：“呐……你们这个样子好像是在要我作临终遗言啊。”不理会三个人的反应，荒撑起身子坐起来，问：“商羽有没有说什么？”
　　三人俱是一怔，矢衣答道：“商羽派人来说，用得到什么尽管说，不论是药材还是人。”荒意料之中地笑了笑。商羽许诺过不对空动手，但是不见得他会去保护他，有人帮他除去空他也并不介意，但是荒对于他来说还有用处，他不会弃她不顾的。
　　“末，从今以后，你就跟着空罢。”
　　末看了看空，又看了看荒，还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我有得选择吗？”
　　荒弯起眼笑眯眯地说：“如果你选择空我就给你选择的权利。”
　　末撇了撇嘴，“也好，照顾你这个白痴，我会觉得累。”
　　荒装作很悲伤地样子，抚额叹息：“对不起，空，我给了你一个嘴巴很坏的家伙。”
　　空笑着说：“嘴巴坏不坏要我尝过之后才能判断。”说着朝末极是魅惑地笑了笑，这一笑可真是颠倒众生，色授魂与啊，只可惜，是对着一个少年。这未免……
　　一直装得很镇定很老成的莫脸色“唰”地一下子就变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空。
　　“我把这毒的配方写给你，你看看能不能配出解药。”荒起来写下交给矢衣，伸懒腰打了个呵欠，睡眼迷离，“我要继续睡了。为了防止我在睡梦中离世，你们谁都不许出去，都要守在我身边哦。”
　　说完荒就回了床上倒头就睡，再不说什么。可是，谁都明白，她是在保护他们啊。
　　这个人，装作谁也不在乎，装作没心没肺，可是，她的心，还是柔软的啊，只是太敏感又太骄傲，所以固执地用伪装把自己包裹起来。
　　回望一眼侧卧在床上背对着众人的荒，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总有一天，荒会敞开心扉的罢。啊，不用了，就这样罢，荒只要作荒就好了，按着自己喜欢的、自己觉得舒服的方法去做事。那样……就好了啊。
　　空虽然很想像以前一样抱着荒睡，但是终究还是没有。
　　---
　　荒中毒第三天的时候矢衣的解药配制还没有丝毫进展，而荒越来越嗜睡。
　　荒醒来时已是黄昏。末和空一直紧张地守在她床边，荒一睁眼就看到这两个人的担忧神色。真是……让人心暖啊。
　　知道荒会感觉疲惫，这两个人也没有多话，荒要出去一个人静一静，两人虽不情愿，但也没有组织。
　　荒躺在没有了树叶遮蔽的树干上，夕阳散落下来，金色的光为大地上的一切都增添了祥和神圣的生命的光辉。
　　生命将要结束的时候，一定是满怀留恋的罢。荒侧过头望着将要沉入云层里的血色夕阳。天边有鸟儿飞向远方的树林，那里有它们的巢罢，夜晚来临，它们都要回家了。
　　荒依靠着身后粗壮的树枝，望着暮色渐起的天空。
　　想起了很多的人呢。爹爹、娘亲、莫尘、墨夜、苏予、凌苍、空还有末。真的，很不舍啊。
　　不小心，眼里的泪水就支解了苍茫的天空。
　　“无伤……”仿佛看见莫尘就在那里弹琴，突然回过头来，向着她，扬起温柔的微笑。还是那样熟悉的微笑啊，温柔得像五月的风。那双温柔的眼里有一片柔软的湖泊啊，荡着柔波。
　　荒微笑着，伸出手去。却落空。
　　失望的手停留在空中不知所措。
　　很久，才缓缓地，失望地垂下。眼帘也垂下来，纤长的眼睫在那双深深的眸子里投下更深的影。嘴角一抹无奈的自嘲。如此凄凉。
　　其实是自己抛弃了一切啊。总想着走得潇洒，不带任何牵挂，没有留恋地离开，可是，却没有料到自己是如此地眷恋不舍，竟要承受如此难堪的凄凉。
　　是自己错了罢。所谓决绝，只不过是用来掩盖自己怯懦的谎言罢了，最后没有斩断任何人的情丝，只是造成了如今伤痕累累的局面。
　　不过，自己到底是错在哪里了啊。就算是再重来一次的话，她又该怎么办呢？在凌杰杀掉全村的时候不要编造出那样的谎言，任由他杀死就好了吗？那样的话，她……会不甘的罢。
　　“殿下，殿下……”月殿外，几个宫女追个一个小男孩在跑，那个小小的男孩手里抓着一个绳子，另一头拴着……一直麻雀。
　　那鸟儿很痛苦罢。明明有自己的翅膀可以飞翔，却被别人束缚着。不得挣脱。可怜它的翅膀和爪子无法解开它的束缚，只能这样受困，这样痛苦。
　　束缚着……
　　荒苦笑。如果被自己的执念束缚住了的话，就没有办法解脱了……罢。
　　比如——自己。
　　突然又听着另外几个走来的宫女谈论着，“明天北安要来使者了呢。”“是什么人来呢？”“听说是北安的一个王爷，人长得极是俊俏的。”“王爷？是要来娶我们的那个公主的吗？不对啊，公主们都已经出嫁了，没有嫁的几个……”说这话的宫女突然禁了声。大概是宫闱秘事罢，由不得下人乱传。
　　“北安王爷……”荒思索着，是墨夜吗？不过，到底是什么事呢？
　　翌日一早荒就醒来，依稀记得昨夜有人来到身边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附在她的耳边呢喃，有泪滴落在她的脸颊上。那样熟悉的温柔……荒蓦地红了眼眶。
　　那张素来淡泊的清丽面孔上，刻写着深深的思念。仿佛已经跨越了千年的时光，历经了万世红尘的洗礼，及至眼前，已经褪去了那些纷繁，只剩下最最单纯的思念。
　　白心还在月殿里扮宫女服侍荒，已经说不上是保护还是监视。她进来的时候看到满面泪水的荒，下了一跳。她的印象里只有那个淡漠的，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光的冷漠女子，万不曾料想她会有如此一面。
　　如此……孤独。
　　“小姐……”白心试探地叫了一声。荒这才突然意识到旁边有人，忙把手从枕边拿开，转过身去狼狈地擦去眼泪。
　　“洗洗脸罢。”白心说完就善解人意地退了出去。
　　荒洗漱过就去找白心。开门见山地问：“今天是不是有北安使者来？”
　　白心滞了滞，点头。
　　“来的是哪个王爷？所为何事？”
　　白心这次不回答了，只道国是不容下人商议。荒也就不再问，只是抬起头望着天空，眼框微红，似有泪光闪动。白心咬了咬牙，留了下一句“帝今晚设宴恭迎北安使者”就离开了。
　　荒笑了笑，低声道：“谢谢。”不管她是否听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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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一节 使者

　　“你还是这样一身打扮就赴宴吗？”末站在荒的身后看着她随手挽起鬓边乱发，舍弃了那些纷繁华丽的首饰，只用她一直戴着的木簪簪起。
　　荒的手垂下来，什么也没有说。
　　“这只簪子，对你有着特殊的意义罢。”末虽然是个孩子，不过，大概是因为自小混迹人群，在各色人物之间周旋，所以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嗯。”荒没有回避。
　　“一个男人送你的？”
　　“嗯。”
　　“是今晚要宴请的男人吗？”
　　末虽不知墨夜的名字，但是提到他的时候，荒还是没由来地心底一痛。摇摇头。这个回答似乎出乎末的意料，顿了顿，末问：“那为什么你一天都在坐立难安的样子？”
　　有这么明显吗？荒低下头一笑。“不要笑。”末很不高兴地低吼了一句，让荒莫名惊诧。
　　“你那样笑起来……很……很难看啦。”末扭头就走。
　　“哦。很难看啊。”荒懒懒地把胳膊往梳妆台上一支，拖着脸颊望着铜镜中有些模糊的自己，脸上若有若无的笑容更显得神秘。
　　“别介意。末不大会表达自己的关心呢。”空双手搭上荒的肩。荒理解地笑笑。她知道，因为那个孩子方才的表情分明是很难过的样子。他看出了她的悲伤啊，他是在关心她呢。
　　以前的时候，尘对她说：“别怪别人看透了你，是你的眼睛还在透露着你的心。”现在的她啊，越来越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了。
　　“空，你知道教你武功的那位莫灏天前辈是什么人吗？”
　　“御龙庄庄主。”空猜测。
　　“嗯。他就是莫尘的爹。而莫尘，就是送我这支簪子的那个人。”
　　荒如此坦诚反而让空不知如何是好了。良久，才问道：“你爱他？”虽然是问，却早就有了肯定的答案。
　　荒点了点头。“嗯。”
　　“那么，为什么还要离开他呢？”
　　荒笑了。
　　春天没有到，宫里却摆着温室里培育的花朵，大肚的白瓷瓶里插着火红的花朵，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熊熊燃烧着这娇艳花朵的生命。她们的青春和生命就在那一瓶清水里撕裂着，燃烧着，一点一点，慢慢焚尽。
　　香龛里的香烟袅娜地升起，在空中优雅地蜿蜒，舒展，消散。空中留下淡淡的香气。
　　模糊地铜镜里映出一张颜色无双的容颜。
　　“你知道魅颜吗？一种毒。名副其实的毒。它可以让女子变得风华绝代，魅惑众生。”荒笑着，转过头来，那一笑，极尽妩媚和清雅，摄人心魄。
　　然而只一瞬，那笑容就枯萎。
　　“但是啊，中这种毒的女子却摆脱不了悲哀的命运。要么，把这种毒传到女儿的血液里，自己恢复最初的容貌。”一个美丽的女子变得平凡了，男人，甚至是没有亲自经历过的人是难以想象那种落差带来的失望的。“要么，便承受命不过三十的诅咒。”
　　荒说得云淡风轻，仿佛不是在说她自己一般。
　　“你可以选择前者。”空淡淡地说。他确信，荒不是一个在意容貌的人。
　　荒笑得温婉。“我的娘亲，本来想为我的爹爹生一个儿子，却不小心变成了我这么个女儿。”
　　“什么意思？”空紧张地问。他隐约知道荒大概会说什么，但是他是这么地害怕她说出他猜测的那个答案。
　　“意思就是，生来血液里就带着这种毒的女子，只有一个选择。”荒脸上的笑容第一次让空觉得如此……可恶。
　　“我不要！”末突然从外面哭着跑进来，一头扑进荒的怀抱。这个少年大概一直都故作坚强罢，现在终于像个孩子一样地大哭起来。“我不要，我不要你死。爷爷死了，我只有你一个亲人，我不要你死，我要你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荒温柔地笑着抚摸着末的头。“好好活着……啊，荒答应末，会好好活着，但是，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荒离开了末，末记得要坚强啊。末要跟空一起，好好地，幸福地活下去啊。”——大家，都要……好好活着啊。
　　一身红衣的空强扭过头去。
　　“再哭下去就不好看了呢。末。”荒捧起末的脸，少年的稚气未脱的秀气的脸上纵横着泪痕，“呐……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哭花了可就可惜了呢。”说着，就用自己的袖子擦去末脸上的泪水。
　　“末，我带你去洗脸。”空说着，头也不回地拉过末的胳膊就往外走。荒笑了笑。没说什么。
　　空还是像个孩子啊，这么大了居然还会流眼泪。
　　笑着，荒伸手擦了擦自己的脸。凉凉的。“呐……还说别人，自己也是，真是丢脸啊。”荒看看自己被末抹上了泪水的白色衣衫，摇摇头。
　　---
　　此宴时昭戈宴请邻国使者之宴，说起来，荒是商羽的客人，也出席了宴会。矢衣忙着配解药，也就没有来，只是假托身体不适。商歌是昭戈王爷，自然要出席。末叶出席了，不过，这次是跟在空的后面。
　　昭戈帝的客人荒与流落民间多年的二皇子情同姐弟的消息已是天下皆知，因此空与荒同时出现的时候，虽然轰动但也并不出人意料。
　　一身火红的妖艳的空抚着慵懒而又清雅的荒踏上宫殿台阶，缓缓而来，身后跟着一个绝色少年，妩媚与清理，妖娆与空灵，相辅相成，相容相合，竟是如此协调。美，美得令人窒息。丝竹声里，宛若神仙下凡的两人和骄傲而灵秀的少年款款而来，一时间众宾客忘乎身之所处。
　　荒一抬眼就迎上那道复杂的目光。北安来的使者，竟然是……
　　荒心中一恸。空察觉到了荒的反应，不着痕迹地把手扶在了荒的腰间，暗自用力，托起几乎要倒下去的荒。
　　同时空的视线挪到殿上来使的席位上。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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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二节 真相

　　一人一袭宽松的紫衣，身子很单薄，而墨色长发如缎似绸，松散地披在肩后，只用一根紫色丝带系着，有漏下的头发垂到脸前，华丽高贵而慵懒妩媚。不同于空的妖娆魅惑，那个男子的妩媚像是狐狸的妩媚，只看着美得同时，大约已经被他算计了，那是危险的掩饰，他的慵懒来自他的高贵华丽，不得不说，那个男子，是生来就一身高贵的骨头，那样的人，就算是穿一身粗布衣服也能骄傲放肆地笑。只是此刻那个男人的眼眸里有着太多太复杂的东西，喜悦？悲伤？思念？太多的感情纠结在一起，很复杂，很沉重。那个男人，他爱荒。空很确定。就他获得的材料可以肯定，那就是北安逸王，墨夜。
　　另一人一身淡青色衫子，被紫衣的男子遮挡了大部分身子，此刻正端着茶盏悠然地呷着茶水。头发高束着，一副文人雅士的样子，那般淡定，那般悠然，又像是出乎尘世的世外高人，浑身上下不带一点儿俗尘，干净这个词似乎太浅薄，他像是大隐隐于市的那一类人。这种人很难看穿，反而，那一双清灵的眸子一扫过来，仿佛就已经洞悉一切了。这人，与之为友大概不可能，那人的心深不可测，但是一旦与之为敌，大概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空这么想。但是再看看那人，又觉得那个人是不屑于做那种事的。他放下茶盏，悠然地望向他们这边，看到空身边的荒，一笑。很温和，说不上那笑容里有何意味。
　　第三人是站在紫衣男子身后的玄衣侍卫。一直望着走上来的荒，大量她身边的空和莫得时候，眼神很犀利。单凭那样的眼神和在注视荒的时候依然保持警觉的状态就可以肯定，这人的功夫不是一般地了得。只是空不懂，他为何用那种忧伤的目光望着荒，是因为他前面的紫衣男子墨夜吗？空知道墨夜为了无伤形容憔悴到何等地步。即使是现在，也能从墨夜脸上看出那憔悴痕迹。
　　抚着虚弱的荒坐到席上，空才坐回到自己的席上。刚坐下就迎上了逸王向他投射来的审问的目光。空在心中苦笑。这目光该投给莫尘才是罢。荒可是只拿他当弟弟看待啊。
　　他早就明白的，只是一直在执着地不肯去承认。荒上一次在晚宴上为他服下那杯毒酒，说出那样的话的时候，他就明白了，就算自己再怎么不肯去承认，事实就是事实。它永不不可能因为一个人的躲避和不承认而消失。
　　荒既然已经如此，他又何必苦苦执着。那样的话，荒也会感到困扰的罢。
　　荒精于毒，她知道蔓茄兰是无解的，她也知道这种复杂的毒在短时间内很难配出解药，但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替他饮下了那杯酒。在荒的心里，他是重于生命的存在，她愿意拿她的生命换取他的，他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就算……那份感情难以舍断，他也要硬下心肠来。
　　墨夜……不知道荒的生命有限罢。空想到这里不禁暗自叹息。
　　荒感到很疲惫。丝竹乱耳，乱情劳神。荒不知该如何面对墨夜，只有低下头去闭上眼，狼狈地躲藏起来。
　　苏予向墨夜使了个眼神，墨夜回过神来。
　　北安使者所来，为的是两国通商。实际上双方暗中货物往来久矣，但是出入境卡的一直很严，货物的带入带出一直都是以私物的形式或者暗中偷运。像苏予这样的大商人，在两国都有生意，如不能打开两国货物通道，那么他们的生意就相当于被切割开来。因此商人们一致希望能够开放市场，互通有无。
　　这也是这次出使由苏予来的缘故。墨夜为主使，一来，因为墨夜身为王爷，代表北安对此事的重视，二来，墨夜与苏予私交甚好，就算是朋友，也该来陪同走一遭，尽分心力，
　　其实还有双方都不挑明的原因，一旦开放通商，双方经济都会被促进是真，但是同时也就被捆绑起来了。本分生意最怕动乱，一旦两国交战，那么损失将不只是兵士粮草之类，因为战争波及经济往来，那么，战争对双方的损失也越大。这样一来，要开战的话，两国就不得不考虑再考虑，慎重再慎重。
　　战争才结束不久，北安因为宰相的事和御龙庄“消失”的事，动荡尚未平息，经不起大折腾。昭戈因为诸多老臣“乞骸骨”的缘故，朝内空虚，亦不安稳，双方都需要休养生息，但是又都害怕对方不要命地拼一场，因此这项协议对双方来说都是希望中的。
　　荒大概听明白了这协议的内容，身体倦怠难堪，于是就悄悄退了出去。
　　空一直注意这荒的状态，见荒不堪出去正要示意末跟出去，却看见，那边的墨夜想要起身被旁边的苏予制止，他身后的辉跟了出去，遂作罢。
　　---
　　“不舒服？”
　　“没什么。等下就会好了。”荒没有回头。这明亮的月色下会让他看到她苍白的面容。
　　“墨夜……他还好吗？”不知做了怎样的努力荒才问出这样的话。
　　“王爷很思念你，不相信你已经死了，一直在努力寻找你。王爷现在辅政，因为他说，这样就会时常想起你们在一起谈论国事的样子。”辉说得没有什么感情，荒却听得出墨夜的辛苦。
　　“辉，我是个坏女人罢。”荒笑着仰起头。月华落在她的脸上，身上，仿佛一个将要羽化归去的仙子。释然，却又裹挟着一身的冷清和孤独。
　　辉不语。
　　突然眼前那人软软地倒下去。
　　一个白色身影飞来，接住了倒下的荒。月光下，那人的面容看得清清楚楚，是——莫尘。“你也来了。”辉说。他知道无伤心里爱的那个人是莫尘，所以这一年多来他才一直劝着墨夜要他忘记她。料到莫尘会来到昭戈，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潜入了皇宫。
　　莫尘在亭中坐下来，让荒坐在自己腿上，把她的头靠到自己肩上。道：“她中毒了。”
　　辉这才显出一丝惊慌，“什么？”
　　“蔓茄兰，中毒者除却疲惫嗜睡之外无任何异状，死于中毒第七天。无解。”
　　莫尘轻轻抚摸着荒沉睡的容颜，她一直憎恶着她这绝世的颜色，莫尘也憎恶着，不过，不是她的容貌，是她血液里无法解去的毒。
　　莫灏天把一切都告诉他了。他才明白为何当初她许诺一起看月亏月盈，花开花落，一直到老去的时候会有那么忧伤的眼神。她早就知道！她活不到那个时候，所以她想要安静地走，她故意悄悄离开他们的罢。就是为了一个人悄悄地在某个他们不知到的地方死去。
　　辉说不出话。
　　“你们应该早就知道了罢，无伤身上有魅颜的毒。”
　　“嗯。”
　　“她身上的毒，注定了她活不过三十。”莫尘顿了顿，“而她早些时候修习凡术过度，后来强用魅术，生命大概还要短。”莫尘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原本以为，这样的事实如此残忍，他会心痛都说不出来，可是，现在，经由他的口，叙述出来，他竟然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
　　不痛呢。
　　莫尘抱着怀里的荒，把脸埋在她的颈间。
　　“所以，你劝说墨夜放弃是对的。”莫尘说。
　　“我这才知道自己原来犯了这样的错误。”说着，辉就站起来，要去告诉墨夜。
　　“文辉！”辉站住。“这是无伤的心意。”莫尘无力地说，骄傲如他，何曾以这种近乎乞求的声音跟人讲过话？！只是此刻，他顾不得什么了。
　　“可是，你要墨夜情何以堪？”
　　“就让他以为无伤和我过得很幸福罢。”
　　辉站在那里许久未动，像一尊雕像一般，最后，什么话也没说地离开了。
　　---
　　“莫尘也在这里，她过得很好。”灯下，辉低着头向墨夜汇报。墨夜躺在床上，前襟微敞，墨色长发散落在胸前。窗外月光皎洁。墨夜眯起眼望着窗外，笑了一声。“辉，你说谎了呢。你这个人啊，一点都不适合说谎。”
　　辉不再出声。墨夜对他的了解就像是他自己对自己的了解一样，他不用问他从哪里看出他是在说谎。
　　“告诉我罢。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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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三节 很想你

　　夜色里的宫殿影影绰绰，像有许多鬼魅在四处游荡。深沉的夜幕下，巍峨的宫殿处处涂抹着深深的影，黑暗中发生的一些事情被影子安静地吞没。
　　淡淡的灯光下，荒静静地躺在床上，容颜安恬，烛光昏黄，淡去了脸色的些许苍白，青丝散，枕上肩上散落的青丝为她淡漠的气质添了几分柔和妩媚。
　　“有什么事吗？”莫尘头也不抬，只是凝视着荒那张熟睡的容颜，轻声问旁边站着的，悄无声息就潜入月殿的辉。
　　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案前把带来的冰弦放下，转回身来才说：“这把琴本是王爷送给她的，后来王爷一直带在身边。现在，还送给她。”
　　“有心了。”莫尘代荒谢过，顿了顿，犹豫之后还是问：“他不来吗？”——以墨夜对无伤的爱恋，应该是早就想要跟她好好谈谈了罢。
　　“你在，不是吗？”辉模棱两可地回了这样一句。莫尘笑笑。他在，所以呢？墨夜可以放心，不必来了，还是……情敌对面，感情上过不去？
　　“照顾好她。”沉默良久之后，辉留下这样一句话就消失在黑暗中。
　　“不用说，我也会的。”莫尘抓住荒的手，温热的唇贴上荒的额头，“这一次，再也不会放开了。”喃喃细语，像是说给荒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交握的十指间纠缠着这一生的誓言。说好的啊，要一起看花开花落，月亏月盈，一直到老的。
　　---
　　“尘……”夜晚荒突然醒来，感受到身边的温暖和淡淡的相思已久的气息，哽咽着唤出这一声之后，便再也无言。
　　“醒了么？”尘温柔依旧，抚摸着怀里窝着的荒的头，像是抚摸一只小猫，即便在夜晚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也能够感受得到那份暖暖的笑意。荒像孩子一般紧紧抓着莫尘的衣襟，把脸紧贴在他的胸膛上，隔着布料传来他的温暖，眼中的泪水就这样决堤。
　　“那只老狐狸说，过去一年里都是空睡在你身边，就是这个样子吗？”莫尘的声音温柔轻和，却荡着点点醋意，说这话的时候搂在荒腰间的手臂上都加重了力量。
　　“老狐狸……吗？被莫前辈听到的话不知道该有多伤心呢。”荒故意避重就轻，声音里透着狡黠。莫尘额头抵着荒的头顶，无声地笑了笑，“莫前辈，这个称呼才令他伤心罢。”说完又凑到荒的耳边，压低了声音悄悄地说：“‘莫前辈’很希望你能给他生一个小孙子呢。”声音虽小，但是如此安静的夜里，莫尘的话一字不漏地清晰地传到荒的耳中，荒还是羞红了脸。
　　“你的脸，有点烫呢，发烧了么？”莫尘故意拿话逗荒，荒抽了抽嘴角，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表示自己的抗议，莫尘也只是搂过她的腰，安安静静地躺着。
　　一夜好眠。第二日莫尘又消失了。而荒也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墨夜已经在外面等了有些时间了。
　　“弹琴罢，无伤。”墨夜走进月殿的偏殿就这样对荒说，一如一年多以前的样子。荒没说什么，走到殿外，要宫女把昨晚辉送来的冰弦拿来。转回身，就看见墨夜已经像她习惯的那样卧在地上了。紫色衣摆下，看得到墨夜亦未着履。
　　辉在殿外廊上单腿屈膝坐着，荒就和墨夜安静地等着琴来。
　　其实，有很多话想要说的。但是……仿佛是不知从何处开口，又仿佛是根本就无话可说。总之，就只有沉默。平地里升起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生生横亘在两人之间。
　　想要开口打破这沉默，却又怕一出声这个世界就被随着打破。翻来覆去想了很多话题，越是思量越觉得哪一个话题都不合适，甚至没有一个话题比得上眼前的沉默。
　　直到冰弦被送来。
　　几个散音，一小段不成曲的旋律，只是试音而已，音符曲调之间已传达出忧伤之意，正是“未成曲调先有情”。
　　琴声起，一双纤纤素手在琴弦之间游走徘徊翻飞。一个个音符仿佛是长着蝶一般翅膀的精灵，忧伤地翩跹着，缠绵的曲调像是颓圮的矮墙下蜿蜒生长的青翠藤蔓，又像是蔚蓝天空中被风撕裂的洁白的云丝，宛若香龛中袅袅升起又悄无声息地消散的烟，如同滴落水中一点点绽开的舒展的墨花……
　　如果琴声不停就好了。那样，就不必担心沉默的尴尬了。
　　——其实，这是在逃避罢。
　　自己也知道这样一味逃避的自己很愚蠢，但是，已经习惯了用漠然和事不关己的态度来掩饰自己的逃避，即使已经觉悟，知道应该勇敢地面对，而且也下定决心要勇敢了，也还是有有一些不知所措。
　　——呐，只要开口，就可以了。
　　琴音渐渐归于沉寂。空气中生出的沉默漫延，掩过方才的琴声。
　　慵懒而优雅地卧在地上的墨夜优雅地坐起，靠着墙壁，依旧是那么一副高贵模样。
　　荒双手放在案上，宽大的衣袖遮住手背，只露出指尖。不知何时起，她也渐渐习惯了用宽大的衣服遮掩自己纤弱的身子，把自己藏起来。
　　“离开以后……一直跟外面那位住在一起吗？”竟是墨夜先开口。
　　“嗯。他叫商歌，昭戈空王。在这个身份之前，他叫做空。”荒垂着眼帘，不忍看墨夜消瘦的模样。
　　“啊。我知道。”到了之后他已经调查过了。无伤待他有如亲生弟弟一般。无伤她……只是想要一份亲情罢。
　　以前将军府里那个冷淡寡情的女子终于也有想要温暖别人和被别人温暖的时候。这……算是一件好事罢。
　　“你……还好吗？”
　　墨夜无声地笑了笑，“消沉过一段时间，现在帮着皇帝处理一些政务，倒是忙起来。真是不可思议，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居然会成为一个勤勉的王爷。”墨夜说得轻松，却掩不去眼底的悲伤。
　　“不过……”墨夜站起来，走到荒面前，伏倒在放琴的案上，把脸埋进宽大的衣袂见，青丝垂下遮掩着唯一不被衣服遮挡起的一只眼，“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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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四节 分道扬镳

　　沉默。
　　荒突然冒出一句：“凌苍好吗？”
　　墨夜没有回答。荒也知道自己不该这么问，站起来，走到廊前。望着天空。
　　“凌苍……是最让皇上放心的一个。他没有任何朝党，只忠于皇上一个人。”墨夜趴在胳膊上，头也不抬地回答荒。荒没有什么反应，早就知道，凌苍是忠于皇上的。“墨书很适合他，墨书狠绝，绝对不会放过对自己有任何危害的人，替凌苍解决了一些隐患。而凌苍……已经不像以前一样那么温柔了。”
　　当初就是确定墨书爱凌苍，也料定墨书会有助于凌苍，她才在她跟司马文静的争斗中维护了她一把，没有替死去的岁儿报仇。两个人在一起久了，自然会相互影响，而且，凌苍现在已经是骠骑大将军，还是那么温柔的话，反而不合适了。
　　“墨夜……有些时候，不该太过执着。”荒说出这样的话，却是那么无力。
　　“当初又是谁，如此执着地报仇？”墨夜埋在衣袂之间，声音有些不清晰，也听不大真切他声音里的情绪。
　　——是呢。她哪里有资格这样劝说墨夜。荒不再说话，伏在案上的墨夜出声：“无伤，叫我。”
　　“墨夜。”
　　“不对。”
　　“……夜。”
　　久久无声，荒转回身去，看见伏在那里的墨夜在微微颤抖着，整张脸都用宽大的衣袂遮挡着，只看得见一头随意扎起的青丝垂落在紫衣上，随着墨夜的颤抖而微动。
　　走到墨夜面前，把案上的冰弦放到一边，荒双手托起墨夜的脸，墨夜紧闭着眼，不肯睁开，眼泪却依旧在流淌，华丽的紫衣上泪痕斑斑，那张骄傲秀美的脸已经被泪水打湿。
　　荒心里布满细微的疼痛。他们都是一类人，都是那么孤独，习惯了掩饰，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内心对爱的渴望，总是把真实的自己掩藏起来，说是讨厌被别人看穿，其实是在害怕，只是用这种消极的方法把自己保护起来。
　　同一类人。如果不能相互安慰的话，就会相互讨厌罢。
　　她最初就是讨厌他的。
　　荒伸出微凉的手指，为他拭去脸上的泪水。“夜……”墨夜睁开眼，含着泪水和忧伤的一双魅惑天下的眼，羽睫被泪水打湿，沾称绺，显得分外可人。
　　荒忧伤的眼眸的颜色淡下去，变成淡紫。
　　她探入他的意识。
　　像一片深蓝的海。
　　---
　　荒眼里的紫色被原本的墨色取代，墨夜缓缓闭上眼，伏倒在案上。荒支撑着地面疲惫地站起来，走到殿外，辉正坐在廊上望着远空。
　　他竟然一直在这里等候着。
　　辉，他的内心到底是怎样的呢？他一直都跟在墨夜的身后，那么安静。
　　辉突然转过头来，看着荒。
　　“你的脸色不好。”他说。
　　“没关系。”荒坐下来，跟辉靠着同一面墙。“墨夜睡着了。你不用担心。”辉点了点头，他知道无伤不会伤害墨夜。
　　“如果……是很悲伤的，很痛苦的记忆，辉，你愿不愿意把它消除呢？”荒开口问，辉皱起眉看了看她，说：“不会。无论是怎样的痛苦和悲伤，它们都是我存在过的证明，即使是那些记忆会令我很痛苦，我也不要忘记它们。生命流逝掉了，那些记忆就是流逝的生命留给我的我活过了证明。遗忘……并不令人快乐。”
　　“那么……”荒垂下眼，“如果那些记忆让人执着于过去，无法接受新的现实呢？”
　　“你做了什么？”辉警觉地问。
　　“我把墨夜关于我的记忆消除了。”
　　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消除记忆……消除记忆，你也对我做过罢。”有些事他总觉得有些奇怪，可是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如果无伤有这样的能力，那么，就是他被消除了部分记忆罢。
　　“嗯，一点。是改写了。其实，你奉命追那个被惜芳楼卖作军妓的女人，就是我。那个时候，你找到我了。”
　　“你……被惜芳楼卖作军妓？你不是失踪了吗？”辉在觉得不可思议之余，对语言依然很敏锐。听到辉的话，荒皱了皱眉，算了。过去的事。
　　“你让王爷忘记了你？”
　　“对不起……”荒说完，人就倒了下去。
　　“无伤！”
　　---
　　好悲伤……心里像是撕去了什么似的疼痛。
　　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拭去在脸上越来越冰的泪水。“无伤……”那个温柔的声音轻轻呼唤着，像一道光。
　　荒睁开眼睛。一张温柔的面孔渐渐在泪眼中清晰起来。是莫尘。
　　“尘……”
　　“没有关系，会好的。”莫尘抚摸着荒的头，轻轻地把她揽在怀里，安抚着她。
　　“我消除了墨夜关于我的记忆……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是，心里好痛。真的，好痛啊。我想，我是喜欢他的罢。就算不是像对你一样的爱，但是……也是……”
　　“没有关系，就算他忘记你了，有你记着就好了。”
　　“可是……还是很痛啊。”
　　“这样，他痛得，就会少一些了罢。”莫尘把荒紧紧搂在怀里，不让她看到自己眼底的疼痛。
　　“乖，睡罢，我陪着你。”
　　——但是，荒，如果有一天，你想要消除我的记忆的话，无论如何，请先告诉我。因为我……一点关于你的记忆也不想丢失，哪怕那些记忆会让我执着在逝去的过往里，如同深陷泥沼一样无法自拔，我都心甘情愿。
　　无论如何，请不要剥夺我思念你的权利。
　　---
　　北安的使者离开的时候，荒暗中见了苏予。他说：“你消除了夜的记忆？”
　　荒点了点头，“我对不起他。”“不，他是心甘情愿的。没有什么对不起的说法。不过……这样做，对他来说，也许是好的罢。”
　　“你很难受。”苏予的眼睛一向很敏锐。
　　“呐……就是说啊，感情这种东西，真是无聊。”苏予摇摇头，走了。
　　“那是谁？”走向这边的墨夜用目光指了指在苏予转身的时候同时转过身去的荒。
　　“昭戈帝的客人，一个叫荒的女人。”苏予简单地回答。
　　“哦。”
　　“想到什么了？”
　　“很美。”
　　“嗯。”顿了顿，苏予故意加了一句：“或许会成为昭戈帝的后呢。”同时在心底祈祷：尘，别揍我。
　　——看到她，突然心底有某种疼痛的感觉，很多很熟悉的感情好像一下子涌了出来。哼，真是奇怪啊，那种思念和忧伤，怎么会熟悉呢？分明在很久以前就忘记了。母妃的样子都不记得了，那些思念和忧伤，更是应该早就淡化了。
　　墨夜摇摇头。
　　那个女人，一定会成为商羽的后罢，那么美丽。
　　——只是，她的背影，似乎也很忧伤呢。忍不住地，墨夜回过头去看了看，那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几匹马匹飞扬而去，扬起的尘土在古道上遮挡了远去的影，马车咕噜咕噜地轧过那孤独已久的塞道，没有停留。
　　只有飞尘千丈。
　　月殿里的荒，沉睡着。生命流逝在蔓茄兰的虚无里——没有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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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五节 人之将死？

　　矢衣一直在为荒配解药，空王府邸已经完成，是商羽以前的府邸，修缮一新之后成为空王府。商羽本就不喜大动土木，加上空也在商羽封他为王的时候主动提出不需要修建很大的府邸，于是商羽就把自己以前的住所送给了他。
　　空搬出宫的时候，末随着他一起去了，矢衣留在宫里。
　　荒醒来的时候得知此事，急急忙忙赶去找商羽，其时已是晚上，商羽前往莹妃住处了，荒不放心，竟然丝毫不顾礼数，赶到莹妃处，硬是把商羽给叫了出来。撂下话说，如果空遭遇什么不测，哪怕她死了，她也有本事让他昭戈大乱。
　　商羽一把怒火窜起，恨不得掐死这个不要命的女人，可是荒有什么好惧怕的？解药至今没有配成，如果真的没有解药，那么她还有两天的生命，她惧怕什么？
　　商羽一双窜着火苗的眼瞪着荒，荒只是勇敢地顶着这噬人的目光，坚定地瞪回去。从来没有人能够在商羽这样的目光下镇定自若，更何况还能反瞪回来，商羽确信她是有十足的把握，咬着牙回到御书房，下令调集十名大内侍卫守护空王。荒当即更改圣旨，“二十名。”
　　坚定地先商羽一步瞪着他，商羽没奈何，二十名就二十名。
　　至于下毒这类卑鄙的手段，末跟着她最初学习的，除了写字就是识毒，那孩子在这方面的天赋极高，虽然时日短，功夫远不如荒，但是比起一般的大夫都要有用得多。
　　两天。蔓茄兰的作用越来越明显，荒按说应该几乎完全处于昏迷状态了，但是仅凭着意志，荒竟然还能在大部分时间里保持清醒。简直是可怕。
　　女人的执念永远都是可怕的。
　　---
　　“这不是宰相大人吗？”荒站在路上“很巧”地遇到了宰相。虽然明白人跟人不同，但是司马略那个老贼还是让荒对宰相怀着些许偏见，不过，从白心那里获得的关于昭戈宰相的消息让荒很佩服昭戈的这位老宰相。睿智，冷静，明事理，不拘泥，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荒的时日不多了，她只好先从位高者谋起。商羽意志很坚定，而且一直提防着，不和荒对视，跟她讲话的时候并不注视着她的眼睛而是看着她的鼻子或者额头，荒曾经故意惹怒商羽然后等他瞪她的时候施用魅术，但是他很快就察觉到了荒的意图，她眸子里的墨色还没淡下去他就不看她了。荒只得退而求其次，算计上宰相。
　　白心在她身边原本可以成为很好的资源，但是她大部分时候是被商羽派出去执行任务的，很少在皇宫里，因此对于荒的计划并没有多大帮助，荒只能从宫女身上旁敲侧击得到一些信息然后自己分析。
　　荒在宰相进宫面圣回去时的路上挑了这样一个偏僻的点守候着，强忍着身体和精神的倦乏等了近一个时辰才等到了他。
　　荒笑着，美好的笑容让老宰相也一时失神。
　　“不知荒姑娘为何会在此处啊？”在宴上见过荒一面之后，众人惊为天人，又荒是以客人之名留住皇宫，有不少官员费尽心思想要再见她一面，可是荒一直蜗居月殿从不外出，亦不欢迎外人进入月殿。因此众人颇为失望。老宰相虽然对此并不上心，但是官员之间谈论多了，自然也有所耳闻。
　　“呐……春天快来了呢。燕子要归来了，荒也要离开了，”荒抬头望了望路边的树枝，那些芽苞鼓鼓涨涨的，仿佛一不小心就会破开，释放出欣欣然然的春天来。回过目光，荒笑了笑，“所以，要把这昭戈皇宫看个仔细啊，回去跟人说，我到过昭戈皇宫了，被人问起皇宫什么模样也才有得说啊。”
　　老宰相笑了笑，觉得这孩子倒是坦率，不由多问了一句：“姑娘今年多大了？”
　　多大？哼，解药配不出，多大还有什么关系？“花开的时候，就十七了。”
　　“十七？比我孙子还要小上两岁呢，了不起。”老宰相似乎也惊讶荒的年纪，荒笑了笑，自己并不老相罢，为何听到自己年龄的人都这般惊讶？荒抬起头，望着宰相的眼睛，宰相正疑惑于荒的眼眸颜色为何在变浅的时候，意识已经被荒控制住了。
　　……
　　荒一个趔趄，向后退了几步撞在路边的树上。
　　“荒姑娘，你……还好罢？要不要叫御医？”老宰相恢复过意识马上过来扶荒，荒惨淡地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说实话，其实荒是中毒了，大概……活不久了罢。”
　　“中毒？”老宰相一脸惊讶。“后宫妃子所为？”他猜测得到的，也就是后宫妃嫔嫉妒荒的容颜而下毒。
　　荒摇了摇头，道：“宴上，荒替空王饮下的那杯酒，有毒。”
　　“蓉蓉公主？是……”老宰相突然一惊，闭口不言，显然他已经知道了谁是幕后主使。荒见他这般反应，不由得在心底暗暗骂了一句，面上却叹息道：“空与我相处久矣，我自然了解那孩子，天真烂漫，不懂人情世故，更不知人心险恶，帝虽有心保全，奈何奸人狡诈，叫人防不胜防。昭戈皇室……”
　　荒不再说下去，点到这里就好了，她知道，这些大臣是真心服从商羽，毕竟商羽的才能是明摆着的，但是他们也怀疑，即使不怀疑商羽却也怀疑太后，要说对皇室的血统毫无芥蒂，那是不可能的，无论他们再怎么敬仰商羽，他们都不希望皇室血统被混了。方才荒控制他的意识的时候顺便探了一下他的心思，原来这些大臣们私底下都希望空王能够早日成家，诞下子嗣，然后对其严加调教，将来商羽驾崩，便让空的孩子继承帝位。
　　“空王乃是先帝血，岂容奸人谋算？荒姑娘请放心，你与空王情同姐弟，能够为空王舍生，老朽一干更当拼死保护空王不受奸人所害。老朽告辞。”说完，老宰相就大步离开了。
　　荒虚弱地靠着树干滑下，坐在地上。还好，老宰相的意识里本就是要保护好空的，所以荒对他的意识控制并没有费太大力气，只不过在他的意识里强调了空的重要。他匆匆离开，是要计划如何保护空去了罢。
　　荒笑了笑。艰难地站起来。
　　还没有完。下一个目标，六部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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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六节 忘情思

　　荒几乎拼了全力要回到月殿，但是，蔓茄兰的毒性和荒的意志相抗，损耗的确是荒的身体，尚未走到月殿，荒感到一阵腥咸，吐出一口血，就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月殿了，莫尘抱着她，眼眸中刻着深深的忧伤。这个俊逸儒雅的人啊，本不该流露出这样的神色的。他是神明一般的存在，不论是出尘的外表，还是高超的武功，深不可测的智慧，凭着任何一样条件，这个人都应该在这天下大展才华。以他的谋略，就算是在北安夺位然后灭掉昭戈，一统天下，也都是他愿不愿意的事。
　　注意到怀里的人醒过来，莫尘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蔓茄兰的毒，解了。”那释然，那欣慰，映照在荒的眼中，闪耀着温馨的光泽。
　　荒伸出手，抚摸上莫尘的脸颊，柔软的指腹划过那温柔俊秀的眉眼，刀削般的挺括的鼻梁，棱角分明的薄唇，一分一寸，刻画在自己心里。
　　“感觉怎样？会不会有那里不舒服？”莫尘扶着荒坐起来。
　　荒摇了摇头。“矢衣呢？”
　　“睡下了，这几日几乎不眠不休地配解药，累坏了。”莫尘温柔地抚摸着荒的头发，荒像只猫儿一般蜷在他怀里。
　　“跟我走罢，回到北安，商羽找不到你的。墨夜已经忘了你，商羽已经没有拿你来要挟他的必要了。”
　　荒突然想起当年，在逸王府的月园，莫尘也是用这样温柔的语气跟她说：“无伤，跟我走，好不好？”那时候的她，为了自己也为了墨夜，没有跟他走，现在的她，恐怕还是并不能。
　　“对不起，尘。我想……为空做一些事再走。”
　　莫尘一挥手，熄灭了桌上的烛，不让光照见他的失望。下巴轻轻搁在荒的头上，“没关系。”
　　荒捧起莫尘的脸，在他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温柔地笑着，道：“你走罢。”莫尘脸上闪过莫名的神色，狠狠地把荒压倒在床上，炽热的吻如同暴风骤雨一般落下，荒闭着眼，从容地承受着莫尘的霸道。
　　这个人，一直都是那么温柔地对她，其实，他也有这么霸道的一面啊。
　　喘不过气来了……有点难受。荒却没有推开身上压着的莫尘。不只是身体，就连内心深处，都传来某种渴望，吞噬了理智，叫嚣着：就算是这样死了也无所谓。
　　莫尘却突然停住。伏在荒的身上喘息着。
　　为荒系好衣服，莫尘把她抱在怀里，说：“我要等你嫁给我的那一天。”
　　荒笑了笑，“尘，你走罢。”
　　“你在逼我吗？”莫尘修狭的眸子眯起来，像一只将要进攻的豹一般充满危险的气息，却又透着几分邪魅，真是致命的诱惑。
　　荒笑着伸手捂上莫尘的眼睛，“你有你要做的事，不是吗？快走罢，不要为我耽搁了。”
　　莫尘眉头稍微蹙了蹙，他小看她了。无伤的确聪明，她居然察觉到了，他此次来昭戈的确是为了她而来，但是同时还赶上了另外一件事：北安出使昭戈。他有另外的事情要查。
　　“无伤，你太聪明了。”莫尘的口气是完全的陈述。荒笑了笑，聪明吗？“聪明的人会遭天谴的啊，我还是希望自己傻一……”话没说完，最后的几个字被莫尘的吻席卷了去。
　　结束这个绵长的吻，莫尘眯着眼睛邪笑道：“我收回方才说你聪明的话。连接吻都不会呢，看来抽空需要好好调教你一番。”
　　荒也笑起来，灿烂得不像话。
　　——有点危险的气息。
　　莫尘一下子跳开，果然，荒手上一枚银针，淡淡的月光照进来，银针泛着寒光。莫尘反手抓住荒的手，从她手里小心地取下银针，“谋杀亲夫可是大罪啊，无伤。你就算不为我想也要为自己好好想想啊。”说着在荒脸上又偷一个香。
　　荒没有跟他认真斗的心思，没有发出手里另外备着的针，莫尘自然知道她是不会伤害他的，这才放肆起来。
　　“你的匕首呢？”他早就察觉到了，无伤以前常常缚在腿上的匕首不见了。荒淡淡地回答说：“被商羽弄断了。”
　　“亏他没杀了你。”莫尘似乎不满荒的冲动，说着，却从腰间解下自己的短剑递给荒，“你试试，看顺手不顺手。”
　　荒接过来，挥了几下，收起，“收了。”说完在莫尘脸上亲了一下，狡黠地笑着说：“回礼。”
　　莫尘看透她的心思，笑，“偷香这种事情，只有男人对女人做的，女人对男人做，只是给男人占便宜罢了。真是够傻啊。”
　　荒眯起了眼，“这么说……你占了不少的便宜了？”威胁的声音里含着另外的意思：只要你说是，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罢。但是莫尘却很喜欢这种威胁。故意点了点头，“嗯。”荒作势就要攻上来，却又停下了，躺回床上，说：“我很理智。”
　　莫尘并排着她躺下来，侧卧着，双手环过荒的腰。“骗你的。十三岁奉父命放下御龙庄的事化装进将军府调查并保护你的时候就被你给封印了。这里的的封印，只有你能解开啊。”说着，莫尘指了指自己的心。
　　“嗯。”荒头靠着莫尘的肩，说：“衣服缝好了，走的时候带着罢。”这几日，除却忙着为空建立他自己的势力外就是在忙着缝制莫尘的衣服了。
　　她原本以为矢衣配不出解药来，那么，就算现在死的话也要保护好空。她不打算消除莫尘的记忆，消除墨夜的记忆是情不得已。她知道墨夜为了她有多疯狂，那个样子下去，他会垮掉，但是消除掉他的记忆后，她才发觉竟是如此痛苦。
　　莫尘不会向墨夜一样的罢，他一直都那么冷静，也没有痴迷的东西，所以，她想在自己死之前为他留下除了记忆之外的一些东西。曾经他因为无伤为墨夜缝制衣服而没有给他的而吃醋，所以她才有了为他缝制衣服的想法。
　　这样，就算自己死了，也能够让他感受得到自己罢。
　　“在想墨夜吗？”莫尘扳过荒的身子，让她面对着他。
　　“嗯。很难过。”
　　“你是不是有过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抹掉所有人对你的记忆，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这样的想法？”
　　“嗯。”
　　“不可以。”莫尘紧紧地抱着荒，勒痛了她。荒没有出声。
　　皓月初圆，暮云飘散，分明夜色如晴昼。深沉夜空中一轮皓月照亮人间，清辉万里，不知解人语。
　　荒在莫尘怀里哭，泪水打湿他的衣襟她的长发。
　　“很残忍……是吗？在一个人的怀里为另一个人而哭。”荒抓着莫尘的衣服，指节泛白，“可是……忍不住……很难过啊。”
　　“没关系……只要是在我怀里，那就好了。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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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七节 遇刺

　　莫尘是在夜里离开的，他对荒说，魅术对自身没有损害，但是毕竟消耗精力和体力，不可多用，如果不考虑自身而强用的话，只能是自毁生命。
　　“虽然我知道你一定会为了空而不得不施用魅术，但是，我希望你能考虑自己的身体。你给我记住：你是我的。我不允许你为了另一个男人而毁了自己！”刚开始还是谦和有礼的，说着说着就霸道了。
　　荒无奈地笑了笑，莫尘却不得到她的许诺不罢休，无奈何，荒只得许诺不会不计后果地施用魅术。
　　莫尘离开后，矢衣醒来了，荒便请她到空王府上去保护空。矢衣听命于御龙庄，也承认荒是他们的少庄主夫人，就领命去了。
　　荒依旧以各种理由“巧遇”朝中大臣，商羽还是隔三差五地就来月殿，荒始终一副很懒的样子，每次他来的时候，荒不是在睡觉就是在月殿的偏殿弹琴，不许任何人踏入偏殿一步。
　　---
　　沉沉的夜晚，倦意像蛇一样将人紧紧束缚起来。
　　荒突然睁开眼。
　　有什么东西落入房间的声音，很轻。
　　荒勾起嘴角。刺客吗？还真是不放心啊。
　　“你应该知道的，有些人睡眠很浅。”荒突然出声，黑暗里那个人影突然滞住。荒声音含笑，仿佛是好友月下来访一般，“不坐吗？”
　　“你怎么察觉到我的？”刺客的声音很冷，很沉稳。是个高手。
　　“你落地的声音。再轻也还是有的。我可不相信这宫殿里会有什么老鼠。”
　　“你很镇定。”赞赏的话，冰冷的语气，听不大出赞扬的情绪。
　　“看在我要死的份上，能告诉我是谁要杀我吗？”
　　刺客把剑架在荒的脖子上，依旧是那么冷静的声音：“你这么聪明，难道就猜不出来吗？”有淡淡的月光透过窗纸招进来，荒正好逆光，扬起淡淡的如月光一样的微笑，支起身子，颈子一直在剑下，却从最初的剑尖到了几近剑柄的地方。不出声，却也妩媚至极。
　　“我大概看得到，你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荒笑着，“真是自信啊，居然都不蒙面。”荒完全无视自己颈上的剑，自顾说着，突然叹息一声，“但是，”手腕一翻，身子往一侧一倾，避开剑锋的同时手上已经带着十足的力道出去了。
　　手里的短剑直插入对方心脏。
　　月下，妩媚的笑容，冰冷的眼神，荒淡漠的说：“杀手不该这么啰嗦。”
　　伸手撩起自己的头发，被斩断了一缕。好快的剑，不过，还是比荒慢了一点。
　　“来人！”
　　宫女进来，荒命令道“点灯。”宫女把灯点上，突然把发出惊人的尖叫：“啊——”荒皱着眉头紧捂着自己的耳朵，直到那宫女跑出去大声喊：“有刺客！抓刺客啊！”
　　荒撇撇嘴。都死了还抓什么啊。扫一眼地上的刺客，真的是长得很好看呢。有点可惜了。这副皮囊。
　　不对……
　　他没死。荒拔出自己刚收起的短剑，剑尖将要刺入那人心脏的时候，突然停下。
　　这个人的眉眼……跟墨夜有点像呢。
　　荒一时间竟恍惚了。就这个时机，刺客抬手就把长剑刺向荒。
　　糟糕！荒向后躲，但是来不及站起，于是整个人躺在了地上，那人的剑还是刺入了荒的身体。
　　血绽出。
　　索性未中要害。荒翻身避开对方的攻击，从侧面迎上去，以极快地手法点住了那人的穴道。
　　很好，有刺客来了这些宫女们竟然全都跑出去了，留下荒一个人和刺客面对面。真好。
　　荒正要扶起地上被点住了穴道不能动弹的男子，白心进来了，她后面可能马上就有大批侍卫进来，荒忍住伤口的疼痛，跃到她面前，一双黑眸变成淡紫。
　　荒把白心推出去，白心就出去拦住了外面就要进来的侍卫，“刺客逃脱了，逃向慈宁宫方向了。快。”
　　荒艰难地回来，不顾地上男子疑惑的眼神，从柜子里取出几床床单，把男子的伤口包起来，不像是包扎伤口，似乎只求不流血。然后她又把自己的伤口以同样方式包扎起来，拖起地上的男子就往别处去。
　　“你不杀我？”
　　“闭嘴。”
　　“解开我的穴道，我自己走，比起你拖着要轻松。”
　　“我可没忘记，你是来刺杀我的。”说完，荒忍不住骂了一句粗口，“妈的。”不知道是骂这个刺客还是骂自己竟然在刚批评了这个刺客之后自己又犯了同样的错误，或者，自己竟然保护一个刺杀自己的刺客。
　　荒把刺客拖到月殿的偏殿，一边解开包裹在他身上的床单一边解释：“这是月殿偏殿，别人不敢来。你暂时安全。”然后点了他的穴位，止住血。
　　“你的心脏……”“比正常人的偏一点。”刺客忍着痛笑着说。
　　“真倒霉。”荒骂了一句，又冷笑一声，“如果你喜欢上某个女子，那个女子误会了你，对你又爱又恨，和你对决，你手下留情了，可是那个女子不泄恨不罢休，一剑刺向你，原本是想往你心脏旁边刺，让你受伤又不致你于死地，可是偏偏你的心是偏的，唉……”荒故意装作可惜的样子。很狗血啊。
　　男子忍不住笑了，牵动伤口，疼痛得变了色。
　　“你话太多了。”男子说。
　　荒一下子怔住。这是她的台词罢。不过……确实，话太多了。当下噤声。
　　“不过……你的想象力很丰富。”
　　荒白了他一眼。简单处理了他的伤口。
　　“你对那个女人做了什么？”男子突然问。荒苍白着脸笑了笑，“你想知道？”说着一双眼睛盯住男子的眼，男子忙扭过头去。“你会死的。”
　　“切。”荒不屑。或者，只是不想承认。确实，是会死的。魅颜给她魅术的同时在吞噬着她的生命。
　　“方才你对那个女人做了这样的事之后，你的脸色就很难看了，应该是很消耗体力罢。你现在的状态……不允许你再这样了。”
　　“你等着，不久会有大夫来为你诊疗。”荒站起来，不愿承认他说对了。走到月殿偏殿门口，没有回头，却停下了，撇了撇嘴，嘲讽：“明明是一个刺客……”——却说出这么体贴的话，真是……不像话。
　　然后就消失在夜色里了。
　　刺客扬了扬眉。天下闻名的刺客——刃，头一回失手，栽在一个女人身上，还被人嘲笑。真是丢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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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八节 报复

　　荒故意往人多处走动，一个头领模样的人认出了荒，急忙赶过来问她怎么会在这里。
　　荒冷笑一声，扯开被血濡湿了的床单，血液滴答滴答地滴落，对方吓了一跳。荒冷笑着，“我受了伤，宫女们竟然全都逃开了，留下我一个人，荒不出来自己找太医难道还要在月殿等死吗？”
　　那人一听，忙跪下，道过歉之后大声喊过人来保护空，又让人去叫太医。
　　荒见有人去找太医了才开口说：“空王府里有一位名为矢衣的女子，请把她叫来，就说我有个人需要她救治，不是我，所以，请务必让空王在府中静候。请把我的原话传给矢衣姑娘。”
　　此事惊动了商羽，正在莹妃处的商羽听闻此事，急忙穿好衣服就赶到了月殿。
　　御医为荒诊治的时候，矢衣也赶到了月殿。未进殿就停下了。那去请她来的人催促着让她进殿，矢衣疑惑地问：“不是说不是荒吗？”
　　“哎呀，您这还不明白啊，刺客就是冲着荒姑娘来的，荒姑娘那么说，只是不想让空王担心啊，谁不知道荒姑娘和空王情同姐弟，那刺客有逃跑了，万一拿空王作人质，要挟帝，要我们交出荒姑娘，那叫荒姑娘情何以堪啊。”
　　理虽如此……矢衣却笑了笑，说：“御医都来了，我这时候进去不太好，你先下去罢。我等一下，等御医走了再进去。”
　　那人想想也是，毕竟御医都好面子。还是矢衣姑娘考虑周全，也就退下了。
　　矢衣看着那人退下，看看四周没人，嵌入了月殿的偏殿中。
　　矢衣不敢点灯，只得悄悄寻找，没有找到人，正奇怪是否是自己猜测错了荒的意思，却听见一声沉重的呼吸。当下屏息凝神，静听。
　　“呵，空荡荡的月殿里竟然有这种地方。”矢衣敲了敲地面，虽然不明显，但是夜听得出是空的，是因为地板很厚的缘故罢。四处寻找机关，却找不到。
　　“荒也真是的。”矢衣叹了一声，低声对着地面说：“哎，我是荒叫来给你疗伤的，机关在哪啊？”
　　没有反应。
　　“憋死了？”矢衣纳闷地自言自语。重新运气聆听，还有呼吸声，没死。不由地暗自感慨，会武功真是一件好事啊。不过荒是对她太有信心还是对他有信心？把那个人藏在这种地方……
　　视线突然停留在门口，那里是荒经常卧着的地方。
　　走过去，借着淡淡的月光，矢衣发现，那里有一个很不起眼的门卡。
　　露出一抹笑容，矢衣试着按了按，不动。拨，不动。拔，也不动。
　　什么嘛。原来是找错了。
　　她可没有寻找机关的耐心，干脆动手把那地板给掀了。
　　事实证明……
　　根本就没有机关。
　　月殿是商羽的地方，会留给荒一座带机关的宫殿？开玩笑。那个地方，是荒心血来潮弄出来的，原本就想没有多大用处，也没有弄机关。
　　“竟然没有机关……”矢衣把那人弄出来，很是郁闷地感慨了一句，“机关算尽太聪明，差点误了卿卿性命。”
　　男子白了她一眼。矢衣正经起来，把男子身上的床单解下来，抽了抽嘴角，“这是什么包扎技术啊？”
　　“防止流出的血滴落，留下痕迹的。”男子很不屑地哼了一句。矢衣以为是他自己弄的，反嘲回去，“是一个人就不会作出这种不利于伤口的包扎。”
　　“嗳，荒跟你什么关系？”
　　“咦？什么关系……”矢衣想了想，“勉强算是主人和属下罢。”
　　“那么，小心她执行主人权利。”男子“好心”地提醒她。
　　“什么嘛……你是说……这是……荒弄的？”矢衣不可思议地等着男子，男子挑了挑眉。
　　矢衣不再说什么。有些事不该过问就不能过问。
　　“好了，你的伤还需要及时换药，已经没有大碍了，那里面不适合养伤，你就先在外面。”说着，矢衣又重新点住救治之前解开的穴道。
　　“荒也受伤了，我去看看，也许等下就会回来。”说完，矢衣就走了出去，男子白了白眼——还是把他的穴道点住了。不过，如果他真的想走的话，点穴会困得住他吗？
　　---
　　“你这里还真的是一个宫女也没有啊。”矢衣看到坐在床上的荒一个人望着外面的天空发呆，出声。
　　荒回过头，笑了笑。
　　“真是衰啊，我找了半天的机关，没想到什么也没有。”矢衣坐到椅子上端起茶就要喝，荒不急不忙地说：“那茶是为别人准备的。”矢衣一听，吓得忙放下。还检查自己的手有无异样。
　　“好东西在茶水里。”
　　矢衣端起茶杯晃了晃，没有看出异样。她对于医术很精通，但是对于毒，却不如荒。
　　“水香。”荒解释。
　　“真狠。”
　　荒笑了笑，笑得云淡风轻，“当年有人也对我下过这种东西啊。”
　　“谁？”
　　“司马文静。”司马珏的姐姐，司马略的女儿。
　　“是因为凌苍罢。她爱慕凌苍也是世人皆知的了。不过，她最后不还是因为你而别斩首了吗？”
　　——因为我……可不是嘛，那是她的计谋啊。因为她，死了那么多的人，她没有亲自去杀他们，他们确实因为她而死的。不对，不确切。是因为司马略才死的。
　　可是……还是跟她有着莫大的关系啊。
　　哼。荒冷笑。
　　离开将军府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梦到那些接引之花了呢。现在，对于红色也不再厌恶了，甚至对于血腥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不再反感了。
　　因为她，已经双手沾满鲜血了啊。
　　“你叫我来只是为了救那个人吗？”
　　“嗯。过几天，就把那个人给空罢，也许，他能够保护好空。”
　　“你很珍惜空呢。”矢衣靠上椅背，悠悠地说：“那个人是来刺杀你的罢，不过……那人跟墨夜长得有点像呢。”
　　“你话太多了。矢衣。”
　　“也许罢。”矢衣不自觉地又要去端那杯茶。端起来了才皱了皱眉又放下。
　　“不喜欢就带出去倒了罢。”荒说。
　　“是帮你消灭证据罢。”矢衣撇了撇嘴。
　　荒只是淡淡地笑着。蓉蓉公主……与太后关系甚好。哼，也不过是利用罢了。算是仁慈了，让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死去，没有生命一点一点被吞噬的恐惧。
　　太后，如果聪明的话，会明白这警告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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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九节 春归

　　“荒真的没有事吗？”矢衣才回到空王府，就看见空站在府前等候着。
　　看看空周围的大内侍卫，矢衣暗自在心中感慨。二十个大内侍卫，既是保护也是监视，荒宁肯让空出于监视之中也要把这么多大内侍卫调来，其心思用意，空不会不明白。
　　矢衣笑着向对小孩子一样拍了拍空的头，“没事。就是宫里有了个刺客。被划了一下，她讨厌宫里的御医，就让我去了。”
　　“那昨晚还说不是她！”空有些生气，矢衣笑嘻嘻地给他赔不是，“不是怕你担心嘛！反正荒现在好好地，没有关系，你啊，大可把你那颗心放回肚子里。”
　　“都是你骗我！”空不依不饶。
　　“好好好……我的错。真是的，老娘还没嫁人呢，就先学着哄孩子了。”
　　“你说什么？”
　　“有吗？我有说什么吗？谁听见了？糟糕！空，我怀疑你出现幻听了，要不要我给你检查一下？”
　　“不要！”
　　“检查一下嘛！”
　　“不要就是不要！！”
　　……
　　---
　　“看来好多了。”荒走近偏殿，端着几样点心，抱着一身衣服。
　　躺在地上的男子哼了一声。
　　荒把东西放在地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呐……换药了。”
　　“我自己来。”
　　“嗯。”荒乐得他自己动手。于是就把瓷瓶放到地上，一边走向外面一边说：“上完药把衣服换下来，饿的话就把那些东西吃了罢。”
　　说完人已经在外面了，而且把门拉上。
　　刃在屋里咬牙切齿，什么叫做“饿的话”，把他扔在这里之后她就再也没来看过他，一夜一天了，能不饿？
　　荒坐在廊上，靠着墙悠悠地望着天空。
　　“这是什么？！”刃愤怒异常地拉开门，把衣服摔在荒面前。
　　“这样好么？”荒倦倦地抬起眼，眼前的男子精壮的身子坦诚地面对着坐在廊中的荒，可惜这身子的主人只着亵裤却没有任何自觉。
　　“当然不好！换男装来。”对方显然对荒的话会错了意，还以为荒是说这身衣服而依旧没有察觉到自己光着上身站在一个女子面前。
　　荒落下眼帘，“你考虑清楚，男装出现在宫里会有什么后果。”
　　“我不在宫里，拿衣服来，我立刻就走。”
　　“说得轻巧！”荒突然站起，男子未曾料到荒有这般动作，向后一退，不慎被门槛绊到，想要腾身起来，但是荒已经压过来，刃硬是向后倒下，躺进了殿里。
　　荒单手撑着身子，欺在刃身上，另一只手扳过他的脸，让他不得不和荒对视着。
　　“你……自重！”刃竟然羞红了脸。荒冷笑着，道：“那个深夜潜入女子闺房的人如何叫别人自重？”刃别过眼去，荒冷冷地命令：“看着我！”刃不听，认栽地说：“那是催眠罢。你不用这样对我，我没能够杀了你，你又救了我，我自然是你的人。”
　　“笑话！倘若以后我叫你去杀别人，你失败了还被人救了，那人不又成了你的主人？他反过来让你杀我，你还不是得回来？我才不信这种鬼话！”
　　刃无奈地看着她的眼睛，“不会。我……”话没说完，荒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淡紫，刃的意识被攫住了。
　　施完魅术，荒坐到地上，道：“等你伤好了我带你去见空。”刃的自我意识还真强，荒施完魅术觉得疲惫极了，干脆一脚踹开还躺着不起来的刃，自己躺下来。
　　刃站起来，荒撇了他一眼，说：“把衣服穿上。”
　　“不穿。”
　　“那么，你想就这样让我看着？”荒眯着眼看着刃。刃大窘。拾起地上的衣服就进了偏殿里。荒侧卧着，望着外面的空地，几只麻雀在那里跳着——雀跃。哼。荒冷笑一声，高兴的意思……吗？
　　刃很不高兴地站到荒的身后，荒出声道：“我这里不喜欢别人来，你可以例外，但是……我不喜欢别人把我的地方踩脏了。”
　　然后，荒听见他出去了。荒闭上眼。
　　可不久，又听见他又回来了。荒没有转回去，却听得到，他在擦地板。
　　荒笑了笑。由着他。
　　刃擦完了地板坐到荒身边，把剑放到一边，端着那一盘点心。
　　荒抬头看了看他，笑了，这人穿起女装来还真是个美女，一点都不比商羽后宫里的那些女人差。荒拿来的衣服是她自己的，她的衣服本来就很大，就连他穿上都还是把身子遮挡得很好。“你最好躲着商羽点，不然他把你要去封个妃子，我可是阻拦不下来的。”
　　刃差点呛住，狠狠地瞪了荒一眼。
　　荒只是笑笑。
　　“你……改变了我记忆的哪些？”荒已经不想再随便抹去一个人的记忆，如同辉所说，记忆就是流逝的生命留给一个人的他活过了证明，所以，她这次没有消除刃的任何记忆。他记得荒对他做的一切。
　　“没有改变，只是强加给你了某种意识。”
　　“是什么？”
　　“……忠于空。”
　　刃往嘴里送的点心停在了空中。“其实……你不需要这样做，只要你说就好了。”
　　“哼。”空冷笑了一声。“你作为一个杀手，难道不知道吗？除了自己，任何人都不可信。”
　　刃顿了顿，“这种能力，很可怕。但是……拥有这种能力的你，因此感到很孤独罢。”
　　很……孤独吗？
　　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孤独？真是，自以为是的家伙。
　　荒闭着眼。不应。
　　“你要杀我的时候，为什么停住了？”刃吃完了一盘糕点，放下盘子。
　　“因为你长得很好看。我舍不得。”
　　“不对。”
　　“你话太多了。”
　　“是因为我跟你的某个故人很像罢。”
　　“你知道？”荒突然坐起来，瞪着他。
　　“你当时……眼里闪过一丝挣扎和痛苦。”刃沉默了一下，“你爱他？”
　　“你话太多了。”荒说着就要起来，刃不依不饶，“你负了他？”荒的身子明显一震。刃还在想的时候，荒的短剑横在了他的颈子上。“你话太多了。”这一遍，已经带了很明显的不耐烦的意味，荒眯起的眼眸里透着致命的危险，短剑在刃的颈子上轻轻划过一道，血涌出来。荒从怀里掏出一卷止血带，扔给他。“包起来。”
　　---
　　荒遇刺后的第六天，也就是蓉蓉公主陪太后看望过荒的第五天，蓉蓉公主在太后慈宁宫吐血身亡。太医诊断结果为气急攻心。
　　“真是一群……庸医。”荒在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只是这样轻声说了一句。
　　白心奇怪地望了荒一眼，荒什么也没再说，也没有什么表情，白心也没说什么。
　　时候无人，刃却说：“报复吗？”
　　荒笑笑，问：“你可知道太后为何让你来行刺我？”
　　“太后？”
　　“你以为是蓉蓉公主吗？那不过是太后的棋子罢了。”荒冷笑着，“太后授意她下毒。是蔓茄兰，中毒者除却疲惫无任何反应，嗜睡，死于第七日。水香，中毒者无任何异状，于第五日，吐血身亡。我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为何要毒害你？”
　　“因为我护着空。”
　　“那又为何……”
　　“刃，你话太多了。”荒打断刃的话，刃知道皇宫里永远都有太多杀死人的秘密，不知道反而是安全的，于是也不再问。
　　“只不过是个警告罢了。”荒倦倦地说着，躺下。
　　“呐……刃，你看，春天来了呢。”殿外的桃树上那些芽苞突然涨开，透出粉红色来了。
　　将会开出满树的桃花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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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节 秘密

　　刃的伤已经好了。这段时间他一直住在月殿的偏殿。每日荒会来歇着或者弹琴，倒也不见得有多么无聊。
　　自己居然会过上这种悠闲的日子，以前的刃几乎想都没想过。
　　荒在那月殿中从不穿着鞋袜，总是赤脚踏地，穿着宽大松散的衣衫在殿里幽灵般游荡。
　　而春，就那么悄悄地来了。有传言说荒极有可能成为商羽的妃子，成为后也非无可能。
　　好多日子过去，空一直在忙着一些事，好不容易抽了个机会去看她。
　　抵达月殿的时候，荒正站在偏殿廊中，一枝桃枝探入前廊，那纤细的身影站在那里，料峭春寒中像极了那枝头孱弱的花儿。
　　慵抬纤纤手，素手拈花枝，昂首嗅。有微风动，花瓣飘。淡粉的花瓣飘落到殿前。飞飏的花瓣里，荒挺拔地站着，外衫松松披着，将要滑落的样子。眉眼含倦，唇角噙笑，七分慵懒，三分妩媚。
　　说不出地动人。只是商歌的心中略有失落。
　　——都说，月殿的这位姑娘奇怪得很，好像只会笑，就连有娘娘去找茬都只是笑着，被打了都不掉脸上的笑。荒，已经不再是那个眉间含着淡淡忧伤的清冷人儿了吗？变了，是因为这皇宫的缘故吗？
　　自己不是也已经变了吗？哼。
　　前廊中的荒垂下手，素手掩于长长的宽大的衣袖之中，只露指尖。
　　转身。衣脚撩起，果然是赤着足的。
　　商歌扬起一抹笑，身边的随从惊讶的看着王的笑容，从来没有人见过王有如此美丽的笑容，都知道王小时候被称作妖孽的，也知道王的美让人难以抗拒，但是从来不知道，王爷也有如此温暖的笑容，像三月的光。
　　商歌只是微笑着，也不看身边随从的反应，只淡淡留下一句：“在这里候着。”
　　没有变呢。她还是她。那个转身，先回首再转身的动作，优雅决绝又清冷。还是他的荒。
　　如果是荒的话，那就不会成为帝的妃子的。
　　轻轻走近殿里，踏上那上等檀木的地板。
　　荒正站在案前作画。那个背影，因着滑落至一半的外衫而显得慵懒，透着骨子里的高贵和骄傲。那个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倔强、孤独又清冽啊。
　　只是更单薄了。
　　荒抬手拉了拉滑落的外衫。
　　一把剑横上空的脖子，一个颈间缠着止血带的宫女冷冷地看着他。“你是谁？”空奇怪地问。
　　荒回过身来，看见这情景笑了。
　　刃在这偏殿上住着，从未有人来，偶尔有人见着刃，也都认为他是女子，更何况那颈间的绷带缠着，看不大出喉结，刃也将错就错，从不在外人面前开口。
　　这好，“你是谁”这话该有刃来问的，却反过来由空问了出来。
　　“刃，他就是空。”
　　出于意识中“忠于空”的信仰，刃收起剑，单膝跪下。
　　“你一个人来的？”荒放下笔问。空让跪着的刃起来，目光指了指外面，“还有一群跟屁虫。”荒笑了笑，又问：“没有带末来吗？”
　　“他想来，但是作为惩罚，我没让他跟着。”空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荒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就任性罢。末的学习怎样了？”
　　“很聪明，学得很快。我听他说她想让你和他一起去给他爷爷上坟？怎么回事？”
　　“末时我从外面带回来的，那时的他是个小乞丐，刚死了爷爷，成为孤儿。他自己一个人下葬了他的爷爷，但是那时的他不会写字，所以没有树碑。他一直想要亲自为自己的爷爷树碑。”荒席地而坐，“末其实很懂事，也很机灵，带在你身边我会放心一些。不过，那样的孩子都很渴望爱啊，你不要太任性了，毕竟他要比你小。”
　　“嗯。”空点点头。在外人面前真的就像妖孽一样魅惑众生的空在荒的面前始终都像一个孩子一样。
　　“刃。”荒叫过旁边坐着的刃，对空说：“这是刃，就是那天矢衣来救的那个人。”“刺客？”空疑惑地看着女装的刃。荒笑着走到刃的身后解下他颈间缠绕的绷带。
　　“男的？！”空更是惊讶了。而刃面对着空这样的反应却是窘迫得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个在一旁笑得像茉莉一样的女人。
　　“以后，他就是你的人了。”说完，荒竟然又把绷带缠回刃的颈子上。人愤怒地回过头去瞪着荒，荒一点也不生气，微笑着解释说这样出宫方便些。
　　出宫……刃听了这话回过头去，眼中黯淡。
　　“他叫什么？”空习惯了问荒。荒却怔住了。
　　刃的眼中更加黯淡，低声回答：“刃。”
　　“刃……”荒唤出这个名字，竟是这般好听。
　　“对不起。”荒说。说完站起来走到外面。空和刃望着她那寂寞的身影，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庭院里的桃花悠悠飘落几瓣。
　　---
　　空带走了刃，看不见了那张与墨夜有几分相似的脸，荒却并没有因此觉得不那么难过。
　　为墨夜消除记忆的悲伤还在心底里压着，时时照应出她心里不可抑制的难过。辉的话也时常在耳边响起：“无论是怎样的痛苦和悲伤，它们都是我存在过的证明，即使是那些记忆会令我很痛苦，我也不要忘记它们。生命流逝掉了，那些记忆就是流逝的生命留给我的我活过了证明。遗忘……并不令人快乐。”
　　遗忘……并不令人快乐。
　　甚至有时候会听见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好残忍……好残忍……”比起以前那个满是血腥的梦更令她心惊。
　　那个悲恸的，哀伤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重复着：“好残忍……好残忍……”
　　仿佛控诉。
　　很孤独。
　　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地方，一个人望着天空里凄冷的月亮，一个人眼睁睁地看着庭中冒出新的草芽，看着一夜之间变化了的天地，感觉到自己生命的流逝……
　　很害怕。
　　想莫尘了。
　　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已经不多了。墨夜忘记了她，她已经没有多少留在这里的价值了。她要离开。
　　在这之前，只有一个人了。
　　昭戈的大将军。
　　荒一直没有机会遇到他，于是亲自拜访。理由是，想见一见当年杀死凌杰的人。
　　其实杀死凌杰的商羽，但是，荒故意装作不知道。反正，就算知道的话，拜访那一战的将军也无不可。
　　“事实上，末将很敬佩凌将军。”将军在得知荒的来意之后如此坦诚。
　　荒冷笑了一声，说：“荒曾经名为无伤，是凌杰的义女。”
　　将军好歹是久经沙场的人，闻此，还是脸色一变。
　　“不过……荒的亲生父母却是死在凌杰剑下。”将军的脸色又是一变。荒直直地望向将军的眼睛。
　　她并不想要将军能够维护空，她只要他不会自作主张地伤害空就好。军权是在商羽手中的，对将军做什么手脚反而不利。
　　然而……荒却在他的意识海里探到另外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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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零一节 祭奠

　　昭戈已经在准备跟北安开战了！！
　　粮草已经备齐，军队随时准备出发！
　　荒从他的意识里隐出，抹去对他施用魅术的这一段，依旧淡漠地笑着，说：“将军一定在骂我认贼作父罢。”——方才探他意识，其实荒知道他并没有这样想，他只是奇怪而已。
　　“没有。”将军到底是武人，也不说什么客套的话，直来直往，没有就说没有。
　　荒也淡淡笑笑，“本来是像要复仇的，可是被将军捷足先登了。”
　　“这……”天地可鉴，他并没有太多想法。
　　荒笑着说：“开玩笑的。凌杰抚养我多年，我也不忍下手，其实很矛盾。不过，他能够战死沙场，对于一个将军来说，算是最好的结局了罢。”
　　将军不言。
　　“荒此行只是想要拜见将军，并无他意，认为是荒无聊也未尝不可。多有打扰，告辞了。”当下离开。
　　荒回到月殿便配起毒来，蔓茄兰太后用过，症状明显，解药也被矢衣配出来了，不可再用。水香已经给蓉蓉公主用过了，荒需要另配毒药。很快就作用的毒，要赶在昭戈对北安开战之前。
　　荒在忙，没有任何人告诉她，方才商羽来过了。
　　荒想着，昭戈此次不过是处理了几个老臣，军队和朝廷并没太大变动，尤其是军队，几乎没有变化。而北安不同，北安宰相倒台，牵扯太广，朝廷几乎摇摇欲坠，新填充起来的朝廷还经不起太大动荡，御龙庄消失，虽然留给朝廷一笔钱财，但是并不顶军队。凌苍带兵，军队稍有改观，但比起昭戈的军队，还是有一定差距。又北安赶上春荒，刚刚消失的御龙庄不会名正言顺大张旗鼓地救济，只有御龙庄下的一些商铺在以个人名义进行赈灾。
　　墨夜前来与昭戈签订的协议长久来说的确有利于两国安定，但是现在协议刚刚签订，还没有作用，现在开战，那协议还无法保住边界安宁。
　　荒早就料到商羽要是开战的话就一定会在协议作用之前开战。
　　他毕竟还需要一场战役来洗刷他输给凌苍的耻辱——确切地说，是输给“幽冥之影”，莫尘。
　　莫尘也是料到这一点的。
　　想到这里，荒放下了手中的毒。
　　如果商羽死了，那么，昭戈会变成一团糟罢。
　　那样，昭戈的百姓就要遭殃了。而且……下毒这种卑鄙的事……
　　她这样做多么愚蠢啊，跟那个派遣荆轲刺杀秦王的蠢货燕太子丹有什么区别？一统天下或许是好的，但是，现在这个时候，还没有到天下一统的时机。
　　两国实力相当，硬要一统的话，将会有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损耗太大，任何一方都担当不起。
　　莫尘察觉到了，他会做出准备的罢。
　　不需要她做这种愚昧之举。
　　荒笑了笑。
　　“荒！荒？”
　　荒一听就知道是末来了。忙把桌上的毒往摆得乱乱的宣纸下一推。她的桌子不让其他人收拾，习惯了。
　　“荒。”末进殿来，还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故作的镇定却掩不住心底的激动。这个孩子啊。
　　“要走吗？”荒故意问他。
　　“嗯。”末极其麻利地点头，反应真是迅捷啊。
　　于是荒就和末出了宫。
　　荒问他：“空最近还好吗？”末点点头，说：“好多了，不那么任性了。”听到这样的评价，荒忍不住笑出来，空好歹是一个大人了，还贵为空王，被这样一个小毛孩子评价说任性。真是……有点好笑啊。有一点。
　　“空最近在忙什么？”荒又问。“空还不是每天都在耍赖，哪里像个王爷根本就是个赖皮！不过……”末神色一变，继续说，“前些日子太后请他入了一次宫，不知道他跟那个老太婆说了什么，反正他出来之后说什么‘危险解除’。”
　　荒沉默。空……变了罢。他也不再是那个天真的孩子了，现在的他也在努力地保护着自己和周围的人。
　　“刃呢？刃好吗？”
　　“你都只问别人，不问问我。”末有些不高兴。
　　荒笑着摸摸他的头，“你不是就在我面前吗？而且，我有问过空哦。他夸你聪明呢，一定没有在你面前这样对你说过罢。”
　　“真的？他真的这样说？”末睁大眼睛望着荒。荒认真地回应他：“当然了。我干嘛要骗你。”
　　“嗯。算他没有白长了那么一双好看的眼。”末得意地说，荒不禁莞尔。
　　“刃也还好，就是空有时候使坏，逼他穿女装。”看着末狡黠地笑着说，荒倒是起了兴趣，问：“空怎么逼他？”
　　“你不知道罢，刃居然喜欢甜食。没见过他那样的，简直嗜甜如命，空就拿这个胁迫他。”
　　荒看了看末，“你也经常欺负他罢。”
　　“我是小孩！你听谁说过小孩欺负大人的？”他还理直气壮了。
　　一路说笑着，末拿着他最得意的几个字到了帝都最好的刻碑处。
　　末站在旁边认真地看着工匠把他的字刻写在石碑上，整个过程中，末都严肃认真地站在旁边，石沫飞起来，迷了眼，他也只是抬手擦擦。
　　荒看着他写的那几个字，算是不错了。少年的笔触，略显稚嫩，但是很有劲。是透着深刻的思念的罢。
　　那位老人，荒没有见过。末的爷爷，居然连名字都不为人知。末只写了个爷爷，没有名字。
　　这世间的人，来此走一遭，能留下什么呢？也许很多人就像这位老人一样罢，甚至连一个名字都无法留下，唯一留下的，也就是他的孙子对他的记忆和思念了。
　　那些记忆和思念……就是他存在过的证明。将他的生命延续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
　　记忆……
　　如果可能，荒不想再用魅术了。
　　刻好了墓碑，荒要代末付钱，末坚持要自己出。荒也就不再坚持。荒知道，凭末，这些时间是挣不了这么多钱的，这些碎银子里有她以前有心多给他的，也一定有空有心给的。
　　不是施舍，是对于末的敬意。
　　在末安葬他爷爷的地方，那里的数木已经生了新芽，几株桃树也生出了芽苞。月殿的桃花开得早，那里的花都有落的了，这外面得桃花这才准备开。
　　万木春。末的爷爷的坟墓安静地坐落在一片新春之中。
　　末在他爷爷的坟前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荒头一次发现这个小大人竟也有如此多话的时候。
　　他说得很细，说如何遇见了荒，说荒把他带入皇宫，还解释荒是什么人，说皇宫里怎样怎样。荒听着末跟他爷爷说荒是一个好人，说她是他的又一个亲人。荒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的感情。好人……她配吗？
　　孩子到底天真。如果他知道因为她的阴谋，在北安，有多少人因为与她有关的某些原因而被抄斩，他还会这么说她么？还会说她是好人吗？
　　她不敢想象，那个时候，如果这个孩子用不可思议的，像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看着她，她会生出怎样的恐惧。
　　孩子的眼睛太干净，望望容不得肮脏的东西。
　　自己信任的人如果被发现是很邪恶的，那么，会很受伤罢。但是……一个人受伤的目光，有时候会像剑一样锋利，能够反过来刺伤被那目光锁住的人。
　　——她讨厌跟任何人太亲近。
　　末讲了很多，最后，终于安静了。
　　他说，他会好好活着，一定会让爷爷骄傲的。
　　好好活着……荒扭过头去。先末一步走了。
　　末追上来的时候，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他想说的，他想说，荒，其实你并不是一个那么冷漠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
　　不知道。
　　回去的一路是安静的。谁都没有说话，春天都寂寂无声。
　　分开的时候，荒买了一大包点心。甜的。据说那是帝都最好的点心店。
　　荒要末带给刃。她说：“不要欺负他。刃……他，也是一个人呢。”
　　末安静地接过去，点了点头，说：“保重。”走出几步之后，又跑回来，怀里抱着点心，拉住荒的胳膊说：“我们都是一个人，但是，现在，我们在一起了。荒。”
　　荒怔怔地，看着他，知道末又抱着点心走了。
　　看着他跑开的身影，荒这才点了点头。
　　转身。嘴角勾起凄凉的笑。也许，只有自己才是一个人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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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零二节 入狱

　　回到月殿的时候，商羽在。
　　“同孤下盘棋，如何？”商羽从棋盒里中指食指夹出一枚棋子，荒垂了垂眼，心道：“还是尘执棋子的姿势好看啊。”
　　没说什么，荒径自走到商羽对面坐下，执起一枚黑子，落下。
　　安静地对弈，谁都没有说任何一句话，只有棋子落下的声音。
　　黑子落，白子输。
　　“想不到，荒的棋艺如此高超。”商羽似乎并不介意这盘棋的输赢，一如既往地骄傲自信。荒淡淡地，无甚表情，道：“心无旁骛罢了。”
　　商羽大笑起来，狂放地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月殿，“好，好一个心无旁骛！你也是聪明人，知道孤为何而来。”
　　“不知道。”荒波澜不兴地收拾着棋子。
　　商羽哼了一声，满含讥讽地说：“你倒是谨慎。不过，孤有些好奇，你究竟是视死如归呢，还是早有算计。”
　　“视死如归吗？什么也不是罢。只是懒得去猜罢了。无论如何，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不是吗？”荒抬起头，是一张波澜不兴的脸，那深沉的眼眸深处，是一望无际的荒芜。
　　“哼。”商羽把一个瓷瓶放到荒的面前，问：“这是用来给孤的吗？”
　　荒淡漠地扫了一眼，依旧安静地收拾棋子，“就算我说不是，你也早有算计了罢。何必多此一举呢？”话方说完，手里的棋子“啪”地掉落，商羽掐着她的脖子已经把她压制在了桌子上，棋盒被碰下去，“哗啦”一声，落了满地的棋子。
　　荒听着棋子蹦落的声音，目光不在商羽身上。
　　商羽愈发恼怒了，“女人！孤说过，不要太聪明！”
　　荒其实很想说，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聪明，相反地，她觉得自己好笨。笨到明明觉得这个人不简单却还是忍不住救了他。可是被商羽掐着透不过起来……还真是狼狈啊。
　　“孤本不想杀你，但是……你这个女人，到底想要做什么？”商羽松开掐着荒脖子的手，却同时把掐着脖子带起来又狠狠地一甩，荒重重地碰在了桌子上。
　　痛，不由地皱了一下眉。
　　“不要以为孤不知道，你挨个找孤的大臣，究竟做什么？”商羽站在荒的面前，荒揉着被掐痛的脖子，坐下来。“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只不过是看了一下他们的内心罢了。什么也没做。”——撒谎这种令人厌恶的事，似乎她一直都在做啊。真是个不坦诚的人呢。
　　“哼，你以为孤会相信你？”
　　“那是你的事。”
　　商羽眸色一闪，又掐住荒的脖子，这一次，竟然把她整个人就这样吊了起来。荒不由地抓住他掐着她脖子的双手，却紧咬着牙不出声，也不挣扎。
　　“女人……要怪，就怪你太危险。”说完，商羽就把荒丢在了地上，像丢一件破衣服。
　　商羽大步离开，荒被投入了天牢。
　　是司马珏带人抓的她。她很安静地接受了。司马珏抓他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幸灾乐祸也没有。
　　他只是公事地说了一句：“荒意图谋害帝，证据确凿，压入死牢。”
　　荒笑了笑。意图……又是这样的话啊。真是的，谁知到谁的意图呢？她想起刃对她说过的话，他说：“人都是会变的。”就算是她，用魅术控制了别人的意识，但是还是会因为时间推移而渐渐改变的罢。
　　不过……就如司马珏说的，她确实有过谋害商羽的心思。
　　不冤枉。
　　有两个侍卫过来用布蒙住她的眼。荒笑了笑，是商羽告诉他们，要他们这样做的罢。她不知道，她这一笑，倾倒多少侍卫。
　　司马珏大声喝了一声，那些痴迷的侍卫才都纷纷醒悟过来，却依旧回味不已。
　　“祸害。”荒听见司马珏这样骂了一声。他果然很恨她。
　　应该的罢。这世间由爱生恨的人有很多，但是，荒从不认为司马珏那一眼就是爱上了她。
　　因为，那一眼所见，只不过是皮相而已。
　　因为自己爱的是另一个人而否认一个人对自己的爱，说那并不是爱，说那个人只是爱他自己罢了。这种行为很卑鄙罢。荒觉得，爱自己并没有错，但是，她不相信一见钟情。
　　她不相信那一眼所见。
　　因为有很多东西，在夜的掩盖下，在看不见得情况下所表现出来的才是真实的。
　　或许司马珏那一眼有心动罢。
　　但是爱，不是那么肤浅的东西。
　　---
　　天牢里很潮湿，很脏。
　　应该也很暗罢。荒想。因为她看不到。他们把她押进来之后也还是没有解开蒙着她眼睛的布。
　　荒凭着感觉在牢里找了一个干一点的地方坐下来。
　　“我会替你收尸的。”司马珏又重复了一遍。荒笑着说：“看来，我真的要死在你前头了呢。
　　司马珏只是冷哼了一声，离开了。
　　替她收尸吗？说得真好听啊，但是，荒可不是会自作多情地以为是司马珏还在“爱”着她，因为，从那语气中就听得出他有多恨她。替她收尸……就是说，他会死在她后面，而且，要亲眼看看死掉的她啊。
　　如果可以的话，看着她死也不错罢。
　　荒冷笑一声。
　　她听见似乎有人在向她这边来。荒这才知道，这牢房并非是一人一间的。
　　她感受得到不好的气息，听见很猥琐的邪笑。突然很想莫尘啊，很想念他那干净的气息和温暖的令人安心的怀抱。呐……爱上一个人容易让人沉沦呢。慢慢就变得习惯依赖了。
　　可是现在只有她自己。
　　有人粗暴地扯下了她眼上的布。很好，司马珏忘记了把商羽传达给他的话再传达给这些囚犯。大概是看到她被拖入死牢，太兴奋，忘记了罢。
　　天牢里很昏暗，但是无碍于荒的容颜被这些人看到。“天——”一阵倒吸气的声音而后是一阵惊呼。
　　“美人儿！”
　　“妈的，老子活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见这么美的人。”
　　“有这样的美人儿作陪，就算死了，老子也甘心了啊。”
　　那些人开始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荒妩媚地笑了，“会死的哦。”她警告他们。
　　可是……人有的时候会很愚蠢罢。即使被警告了还是会不予理睬。人真是一种抵挡住不诱惑的动物。
　　荒敏锐地寻找到了这些人里的头头。即使是囚犯，只要在一间牢房里，那就会有一个类似首领的人物。
　　荒瞄准了那个在一边眯着眼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荒的男人。看不出多大年龄，但是，他没有动，其他的人就也只是蠢蠢“欲”动而未动。
　　荒示意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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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零三节 身陷囹圄

　　那人更有兴趣了，站起来走了过来，似乎打算耐心地看下去，看荒要准备什么把戏。荒又用眼神示意他站到另一边。那人照做了。
　　有其他人想跟着过来，荒皱了皱眉，那人就阻止了其他人。
　　荒赞赏地微笑着。“很好，蠢货。”只是没有出声。
　　背对着其他的囚犯，荒的一双墨色水眸变成淡紫色。
　　好了，基本安全了。
　　荒闭上眼，不去理会到底会发生什么。耳边的惨叫声，荒充耳不闻。置身于这地狱一般的环境里，荒只是安静地闭着眼，仿佛周围都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一样。
　　她想起商羽在掐着她的脖子的时候的眼神。似乎……有点不舍呢。
　　那个男人，也发觉到了罢，他开始对她产生感觉了，于是，他要在沦陷之前杀了她，消除掉这个可能埋葬他的危险。
　　真是个君王呢。
　　如此克制，但是……
　　有点可怜啊。
　　自己被投入天牢的消息会不会被放出去呢？还不大清楚商羽的意思啊，只希望空不会莽撞。还有……尘，他还在忙着罢，不知道他准备得怎样了。两国交战……真是令人头痛的事呢。
　　……结束了？哦，被杀了啊。
　　安静地坐着的荒突然拔出缚于小腿上的短剑。扬手，旋身，旁边的男人倒下，荒皱了皱眉。还是沾到血了啊。
　　不悦地眯起眼，扫视这一干被欲望支使了的蠢物。
　　一瞬。荒以极快地速度游于这些人之间，快到看不清她在哪，更看不清她究竟做了什么，站着的这些人就已经全部悄无声息地倒下了。
　　方才还在惊恐万分地看着别人倒下的人在这一瞬间甚至还没有感受到短剑划破肌肤的疼痛就已经什么也不懂地倒下了。
　　荒懂医，自然知道攻击什么地方时最有效的。
　　连声音都没有出，似乎只是电光火石之间，荒从原本的地方到了牢房的另一端，而之前站在中间对着她意图不轨的那些人已经全部见了阎王。
　　如同鬼魅。
　　荒从衣服下摆处撕下一片布来，擦干了短剑，插回小腿上的鞘里。在这牢房里寻了一处干净些的地方坐下来。
　　到底……是逃出去，求生呢？还是……就这样等着，刽子手的刀驾到自己的脖子上？她自己也不知道了，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莫名其妙地，荒突然想起，有一年的游花会上，一个算命的老头对她说的话。
　　那个老头说，她有做帝王女人的命。那时候，她笑了，只当玩笑。笑着说了一句：“那不是我想要的啊。”讽刺他为了讨人欢心而说这样的话。但是，最后她还收给了他赏钱。
　　走的时候，那个算命的老头在她身后叹息。她什么也没说。
　　现在想想，那个老头没有说错罢，毕竟，墨绝封过她妃子呢。
　　不知道那个老头的叹息可是在叹她命终于囹圄。
　　呐……有点累了呢。果然是个很懒的人啊，就连想东西都会觉得累。
　　荒闭上眼。
　　“把门打开。”真是个……骄横的声音。
　　这个声音，是那个倍受商羽宠爱的莹妃罢。哼，商羽那个人，总是说不喜欢女人太聪明，只是想警告后宫的女人不要动太多心思罢。
　　虽然没有细作打探，却也听说了那些后宫女人身后的背景。商羽对这个莹妃的宠爱也只是假的罢，不过为了压制那些互相争斗的朝臣罢了。
　　“可是……”外面的狱卒在犹豫。很为难罢。
　　“可是什么？本宫要你把门打开！”莹妃，果然很霸道啊。“呀——”外面响起一声尖利的太监的叫声，“莹妃娘娘，您看，那里面好多尸体……你进去恐怕……会有危险啊。”
　　这时那莹妃才往里看了看，接着就尖叫起来。
　　荒皱起眉头。真够乱人的。想不到这个女人有这么强大的爆发力。但是，荒还是很懒，连眼都没有睁开来看一看。
　　“你……你们！牢房里杀人，你们都不管吗？”莹妃又开始教训那几个狱卒，娇声娇气地。荒冷笑，进了牢房跟上了刑场有什么区别？你这一行，原本也打着要弄死我的目的罢。
　　“这个……帝有令，说是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能管。”那狱卒颤颤地回答莹妃的话，莹妃倒笑起来：“哼，听不懂吗？帝的意思是这些人就是玩死这个女人也不要管，但是谁允许这个女人杀这些人……这些人……都是这个女人杀的？”莹妃真是满足商羽的“不太聪明”的条件的，简直就是够蠢，居然现在才意识到这些人都死了。不过，商羽那“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能管”的命令是怕荒使什么花招控制了这些人罢。
　　“回禀娘娘，这些人……是……是自相残杀。”
　　“自相残杀？就为了这个女人？哼！”真是的，女人啊，真是奇怪，居然会为了这种事情不快。是攀比的心态吗？荒眼也不睁一下，坐在那里，只是嘴角撇了撇。
　　“喂，你，给我过来！”
　　荒没有反应。
　　“喂，就是你，说你呢！”莹妃已经气急败坏了。
　　荒抬起眼，勾起嘴角笑着，用吓唬小孩的口气说：“会死的哦。”
　　那莹妃显然没料到荒会这样说，大概也没人这么吓唬过她，竟真的吓了一跳。等回过神来，觉得大丢面子，趾高气昂地哼了一声，“你以为本宫会怕你？告诉你，本宫被你搅了多次好事，已经受够了你了，这皇宫之中，除了宫女就是妃子和公主，你算什么？客人？居然占了一殿，还让帝亲自为你书写殿额，好大的面子！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料，居然还勾搭上空王，什么情同姐弟，真是不要脸……”
　　莹妃骂得起劲，荒却在思量着，要是对外面的这些人一起用魅术的话，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她之前对一群人用魅术是遇见空的那一次，接过就看不见了。这一次……
　　荒数了数外面的人，宫女除外的话，比上次的人少，应该不会失明罢。
　　要不要赌一把呢？
　　“帝竟然连续数日在月殿逗留，比在妃嫔的宫里呆的时间都长，我就知道一定是你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哼，要不是我去月殿搜查，保不准帝就让你这么个烂女人给下毒了……”莹妃还在骂个不停。荒却皱起了眉头。
　　她还以为是商羽在发觉她找了将军之后去月殿找到的，竟然是这么个女人……栽在这样一个女人手里，荒自己都觉得很挫败啊。
　　荒站起来。
　　“你……你做什么？”莹妃突然害怕地向后退了一步，正巧踩到后面宫女的脚，她却转身就给了那宫女一耳光，“你撞本宫做什么？”
　　那宫女冤枉，却也不敢顶嘴，“扑通”跪下，“娘娘恕罪！”
　　“她可没做错什么哦。”荒笑着走过来，脸上的笑意明明灿烂得让人迷失，却又让人不由地从心底颤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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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零四节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馀生

　　一双荧荧紫眸，没有笑意，只是摄人心魄的诡异力量，一干人竟然失了心智，转而为荒护起驾来。
　　会不会很可笑？原本想要弄死荒的一群人最后竟然会护送荒出宫。
　　荒打晕了一个宫女，从她身上拔下衣服就穿在自己身上，对那个有头无脑的莹妃下了命令，她就带着荒出了牢房。
　　一路上，荒始终低着头，守卫们看到荒就觉得她气度不凡，心有疑问，但是莹妃的骄横霸道那是闻名的，也不敢多言，加之早就听说荒在莹妃侍寝的时候打搅她的好事，这让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莹妃一直耿耿于怀，但是苦于没有机会，因此一直哽着一口恶气在喉间咽不下去。这两个人的过节可不是小，莹妃救荒出去？相信太阳从西边出来也不会相信这种事情。
　　所以，那些守卫竟然没有仔细盘查，就这样让莹妃把荒带出了天牢。
　　甚至……一路顺风地把她带出了宫。
　　“什么人？！”守城侍卫大河一声，跟着轿子的宫女傲慢地说是莹妃的大架。侍卫一时犹豫，那宫女却已经迫不及待地骂起来了：“你们这帮瞎了眼的狗奴才，连莹妃的架也敢挡吗？你们可知道帝怪罪下来是什么后果？”
　　宫女还在努着呢，轿里的莹妃却是按捺不住了，径自掀了轿帘，一张骨子里都透着娇媚的容颜出现在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侍卫眼前，这些人竟俱是一惊。
　　可是那张娇艳欲滴惹人怜爱的红唇一张一阖之间却尽是狠毒之词，骂起人来真是比起街头泼妇还要勇猛上三分。更何况有着从小娇生惯养惯出来的骄横之气，竟把那些个侍卫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把门给开了。
　　莹妃的轿子就这样趾高气昂地出了宫门。
　　“商羽最宠爱的妃子吗？”荒笑了笑，一双紫眸迎上莹妃那本应含娇带媚，此时却显得很是无神的眼睛。
　　……
　　跳下轿来，荒看着轿子掉头回宫，一个侍卫离开轿子往空王府去，荒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空。缘尽于此了。
　　其实……你已经有自己的力量了罢，到底是帝王家的孩子啊，就算是初到宫中，却也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虽然惦念着那个容貌娇媚得让人恨却天真犹如赤子的你，但是……最最希望的，还是你能够好好地活着啊。
　　所以，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只要你能够幸福就好了。
　　身后的宫殿，琼楼玉宇，飞檐雕栋，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一般，吸引了很多的人罢。就漩涡。
　　但是……那些被吸引的，究竟是被这皇宫所吸引，还是被自己心中的欲望所掌控？
　　很难说得清罢，这种事情。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啊，身处其外总是不能体会到其中的苦涩，而身处其中的人，即使想要被人了解也是很困难。承受着那种不为人知的酸楚，却要装出一副享受的样子，让那些羡慕的人继续向他们投去羡慕的目光。似乎好笑，但是，骑虎难下就是这个样子的罢。在说，就算是告诉别别人，那些并不了解真情的人也会以为那是骗人的罢。
　　人总是习惯用恶意揣度他人的心思的。
　　尤其在这样一个弱肉强食的世道。
　　荒勾了勾嘴角。
　　---
　　荒突然站住。
　　冰弦还在月殿。
　　从来都以为自己无牵无挂，可是到如今才发觉自己居然还是有许多东西放不下，这只桃木簪是她对莫尘的爱，冰弦则是她对墨夜的情。
　　虽然忍着撕心的疼痛抹去了墨夜对她的记忆，但是她却更加珍视她自己记忆里过往的点滴。那些记忆，墨夜忘记了，就由她来记着。即使会疼痛，也不绝想丢弃。
　　直到她离开的那一天，那刻写着生命的痕迹才随着她的消失而消散。
　　荒转过身，望着巍峨的城墙。
　　那把冰弦。现在是否还在月殿的案上？还是被商羽盛怒之下给毁了？那晶莹的琴弦上有她的手指抚摸的痕迹，也有墨夜手指翻飞的影子。那把琴上洒满了月光，它应该还会记得罢，墨夜的思念和忧伤，乐音飞飏里墨夜那双温柔的眼眸。
　　将军府也好，逸王府也罢，甚至是这昭戈皇宫的月殿里，那把冰弦上都有夜晚的清辉，身边的人变换了几变换，那月辉始终都是那样清冷。她似乎从来都没有伸手去把握什么，她就那样静坐着，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在她身边停留，远走。墨夜执着地留在她身边，她却把他推开了。其实说起来，是她更固执罢。
　　说是不想自己短暂的生命留给更多的人伤痛，其实，只是自己自私罢了，不想自己在离开的时候怀着对这个世界的深深眷恋和不舍。
　　忽又想起那个暗中保护着空的孤女，她说：“谢谢你，你让我在死之前终于，有了对生命的……眷恋。”
　　“在死之前有了对生命的眷恋……吗？”荒喃喃，不解啊，那个样子岂不是很心痛，很不舍？怎么算得上是幸运呢？
　　总是强忍着疼痛斩断自己与他人的联系的荒一直都在麻痹着自己，告诉自己说，这样，死的时候就不会有太多的眷恋，那个时候，就不会太疼痛了了。这样的她，怎么也不懂死的时候对生命有所眷恋会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伸出手，望着空空的掌心，错乱的，细碎的掌纹承接着天上倾落的光。荒轻轻地握起手。
　　“对生命的眷恋……”坦诚地说，其实自己也是眷恋着的罢。
　　嗯。很不舍啊。
　　经历过了才知道，那种从心上生长出的，紧紧缠绕于彼此之间的情丝是那么地难以割断，那些感情从心上生长出来，牵扯在彼此的心之间，连着血脉，于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就这样连通起来，彼此有牵扯，彼此牵挂惦念，行走在世间的孤独的人们就这样感受着来自于他人的温暖。于是，这个世界上才能开出美丽的花朵来。
　　有微风浮起，路边的桃花飘落几瓣。微红的花，凋零，如同那些逝去的韶华，就这样，安静地，从眼前飘落。
　　荒闭上眼，阻断那难以移开的视线，不让眼底的眷恋流落。
　　可眼角还是淌出了泪水。
　　阳光洒落下来，荒艰难地转过身去。
　　——那些记忆，就用我的心来珍藏。就算没有冰弦，它们，也已经刻写在心上了。
　　——相忘于江湖？不是呢，因为……我的心底，已经刻下了过往的痕迹。
　　没有忘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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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零五节 去往何方

　　行走中，荒尴尬地发现，自己身上穿的还是入狱时的衣服，就是陪末去祭奠他爷爷时的那一身素白裙衫，可是在狱中衣角上沾上了血渍。走在路上，行人侧目，不知究竟是为她的容颜还是她衣上的血。
　　荒站着看了看自己衣上点点血渍，皱了皱眉。
　　倘若有墨在手边，倒是可以添上几笔画作梅，可是，现在的荒可是站在大街上。
　　搜搜身上，好在司马珏抓她入狱竟然没有搜查她的身，陪末出去时身上带的银两还在。荒转进一家成衣店，为自己购了一身男子衣衫，直接换了下来。
　　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转眼就成了一个风华绝代，玉树临风的男子。
　　可是……要到哪里去呢？
　　荒站在街头，突然心生茫然。
　　自己究竟要去往何方？这般苍茫浩大的天下，看着街上来往的人，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他们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去？
　　而自己……又是从何而来，去往何方？
　　一个妇女在街边看着胭脂，从后面跑来一个总角小儿，红色丝带绑在头上，随着孩子的奔跑而飞扬跃动。孩子拉住妇女的衣角，嘴里叫着：“娘，娘……”妇女微笑着放下手里的胭脂对摊主抱歉地笑笑，便转过身来随着那孩子去，宠溺地笑着，柔声叮嘱着孩子：“慢点儿，看着脚下。”
　　那女子并非绝色，但是在荒看来，那样温暖的笑容，却是有着无双容颜的她所比不上的。
　　那么温暖……
　　荒站在路边，失神地望着那领孩子的母亲去往的方向。
　　一个像末一样一副少年老成模样的少年牵着一个女孩子的手从荒的面前走过，女孩仰起头看了看荒，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
　　一直觉得自己仿佛与外界隔绝的荒竟然一惊。
　　少年转过头来很不善地看了荒一眼，似乎是嫉妒这个让女孩不吝笑容的男子。少年牵着女孩的手就往前走，女孩子依旧带着那么明媚的笑容跟上，嫩嫩的声音叫道：“哥哥，小曦跟不上了！”
　　孑然一身。荒脑中蓦然冒出这样一个词。垂下眼来一笑，“小曦……”身子一震，却突然有了要去的地方。无名村，那个曾经安静和平的村庄，她的来处。
　　曾经，她以为可以和爹娘一起，安静地生活下去，最后带着幸福和满足安静地死去的地方。
　　闭上眼，春日的风穿过街道，扶到荒的脸上。
　　仿佛又看见以往。
　　安静的阡陌上，有人扛着锄头走过，春风染绿的田野里有三三两两的农人，或者弯着腰耕作，或者直起身摸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带着满足的淳朴的笑容望一望悠远的天空。
　　细细的春雨一点一点晕出春山田间的桃红李白，陌上相逢，斗笠蓑衣下一张熟悉的脸漾起暖暖的笑意。
　　痕儿在树上悠然地望着远远的天空，视线里偶尔闯入一两只风筝，地上的孩子牵着风筝，跑着，叫着，欢呼声长着翅膀，像蝴蝶，像鸟儿一样，飞过田野，停落在她栖身的树上。
　　密密的蒿草丛里突然飞起扑棱棱的鸟儿，突然跳出来的孩子在倾落大片大片明亮阳光的蓝天下抱着肚子大笑起来，不顾及头上的草叶和自己的形象。站在草丛边的女孩子怀里抱着的花朵掉到地上，女孩子咧一咧嘴，“哇”地哭出来，响亮地哭声惊飞远处栖息的鸟，男孩子惊慌失措起来，抹去女孩脸上的泪水却不想把那漂亮的脸蛋弄得像一只花猫。
　　——“啊呀，不要哭了啦！”
　　——“哇——”
　　栖在树上的痕儿都不禁拿指头塞住耳朵。
　　……
　　那干净清澈的岁月。那个安宁和平的地方。
　　并非不想去找莫尘，只是荒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尽管思念着，却总不愿去找他，仿佛在逃避什么。是什么呢？思虑来思虑去，总也想不到，也就罢了。
　　一路走来，不知牵走了多少女子的心，荒只是走自己的路，完全不曾察觉自己是多么引人注目。一身白衣，头发高束，飘飘屑屑，一张绝色容颜让人不辨雌雄，那份出尘气质，那般清雅颜色，仿佛一朵出水芙蓉，不沾半点尘世污渍，又像一朵秋空白云，悠然自远。虽是行走在人群中间，却令人感觉是全然不与俗尘相通，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结界将她分离出俗尘，众人也只是看得到罢了，永远都可望而不可即。
　　夜宿客栈，荒点检了一番自己身上的银两，一夜过后所剩不多，这一路走下去，食宿还真是问题呢。过了这一夜以后大概都要露宿野外了，须得购些防虫的药和御寒之物方可。荒计划好了便随小二上了楼，不顾身后大厅里一干众人艳羡的目光。
　　“饭食和沐浴热水稍后就送上来，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小的先下去了。”得到荒许可后，小儿后退出去，把门带上。
　　荒站在屋子里环视。屋内没有多余的摆设，简单，干净，屏风上机竿翠竹，一丛馨兰，旁边提着一首无名氏的诗，说不上传世名句，却也作得雅致。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窗边的架上是一盆兰。
　　花窗开着，可以看得到街上的活动，天色已经暗下来，摆摊的人都已经收摊了，街上的人也不再多了，还有推着小车叫卖谈炒栗子或者年糕的人从街上过去，已经有些安静地街上，他们的叫卖声似乎有点突兀，却又那么自然。偶尔有人叫住他们，小车便停在路边，买卖者也许会交谈一些无关买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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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零六节 夜访

　　荒听得到，他们在说帝体恤民情，夸赞朝廷新颁的政令，也谈论空王仁义。
　　“有帝如此，真是我昭戈之幸啊。”
　　“就是啊，可是朝廷里那帮老臣还说什么帝非先王血脉，计划着废帝呢。哈哈，结果还不是让帝给送回家了？”
　　“也真是，那些当官的人弯弯绕多了去了，谁知道他们打什么主意呢！要我看，帝就是帝，空王就是空王。”
　　“没错，空王要是当了帝业不准能颁出这么多对老百姓好的政令来，帝也不准能向空王那样仁慈。”
　　“听说空王是自小流落民间的，所以空王对百姓特别好，空王如此亲民，不骄奢，这也是我昭戈的福气啊。”
　　“就是。称好了，您看，挑的高高的。我给您包好……”
　　这便是她想要的。
　　这样一个开放自由的环境，百姓安康。
　　空，做得也很好啊。
　　荒倚着窗，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的嘴角已经自然地扬起。
　　离开窗子，荒看着案上的笔墨纸砚，突来兴致，于是动手研起磨来。方才磨好，就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安静地室内这一声显得突兀而且……响亮。
　　荒尴尬地笑了笑。自己这一天来还真没吃什么。这一叫才发觉自己已经很饿了。当下决定先去看看小二为何还没有把东西送上来。
　　刚走到门前就听见敲门声，小二在外面喊：“客官，您的东西送上来了。”
　　荒开门，小二把饭菜摆上桌又收拾起食盒恭敬地说：“热水稍后送上。”荒笑了笑，道：“不急。”那小二正巧抬头，看见荒脸上的微笑，竟被迷住了。荒挑了挑眉，小二才回过神了，颇为尴尬地道歉，退出去了。
　　荒不以为意，坐在桌前，查了查桌上的饭食，没有毒。于是安心用餐。
　　饭菜简单，却也做得干净可口。荒并不挑食，又饿了一天，吃得比平日都多一些。因是晚上，也没有吃太多。荒擦着嘴角，小二又上来了，这次是送热水，顺便把碗盘收拾走。
　　荒站在一边看着小二收拾，小二长相平凡，乍一看没什么特别，但是荒却注意到，他并不同其他小二一般对客人点头哈腰。他待客很恭敬，不卑不亢，脸上笑着却并非谄媚。看他飞快地收拾东西，动作利落干脆准确，似乎有功夫在身。
　　荒不是好奇的人，但是对外界的事也会感兴趣。于是她就站在旁边看着他，猜测这人为何会在这里，想他是身怀绝技的侠客，犯了案子又无处可去，因此隐姓埋名地躲在这里；或者是曾经身受重伤，被这家店老板所救，因此作为报恩而留在这里；又或者这客栈本身就是个幌子，背后有着怎样一股势力……
　　荒自己想想着，算是自娱自乐，面上没有一丝表情，那小二虽然一直没有抬头，却也能感受得到荒的眼神一直在他身上，心里颇为不自在，手下又快了几分。
　　“客官，再等下去，水就凉了。”小二好心提醒了荒一句，就下去了。荒这才尴尬地发觉自己方才一直盯着人家看。脸上浮起一丝尴尬，马上又恢复正常，反正是一身男装，没关系。
　　可转念一想，他不会认为“他”有龙阳之好罢。心中恶寒了一把，荒拍拍脑袋，笑了笑，“哼。”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啊。真够无聊的。
　　确认了一遍，门窗都以关紧，荒这才脱了衣服没入水中。温热的水没过肌肤，荒泡在水中惬意地闭上了眼。
　　——真的很累呢，施用魅术控制那么多人，还走了这么远的路。要去无名村的话，要先出昭戈，商羽会不会派人追杀自己还说不准呢。不会罢，他应该清楚我是懂毒的，在月殿发现毒并不能成为意图谋杀他的证据，他却强押我入狱，他气急败坏地卡住我的脖子把我压制桌上，那个时候他的眼神，分明说他喜欢上我了，因此我不得不死，他是恨不得我消失的罢。诶呃，不对……他应该会派人追杀我。他那样一个人绝对不会给自己留任何后患的。当我建议他挑选贤才编制法典并提出相关意见的时候，他的眼神分明是在警告，警告我不要把这才能用到与他敌对的地方。如今……他不会放我走的，宁肯我死也不会。
　　“唉——”荒忍不住叹了口气。其实她很自私，天下一统或许是好的，但是现在不到时机，北安也好，昭戈也好，都还没有衰弱到会被另一方轻而易举地吞灭或者强大到轻而易举地吞灭另一方的地步，两国对峙的局面还会维持很久，所以，她不希望看到两国现在就开战。
　　开战的话，战争将会持续很久，旷日持久的战争会拖垮两个国家，结局可能会是昭戈和北安都被拖垮，谁都无法维持战争场面，依旧是两国对峙，也可能是一方勉强吞灭另一方，完成天下一统的局面。但是，无论是哪种情况，到最后都避免不了民不聊生的局面。饿殍盈野，生灵涂炭的场面……她，不想看到。
　　因此，她希望两国更强，对峙的时间更长久一些，商羽毕竟不是笨蛋，他看得到天下局势，只是这个一直在战马上争夺天下的人难以压制他的野心，“幽冥之影”给他的挫败没有让他反思，却让他时刻思量着雪耻，所以，现在的商羽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再次开战了。
　　本来上一次的战争使得两国疲敝，短时间内无力再战，是荒办了坏事呢，她给墨夜而后墨夜给墨绝的建议，还有她给商羽的提议，这些让两国国力迅速恢复。
　　厌恶战争。
　　厌恶战争……
　　渐渐地，荒的意识开始淡薄，终于睡着了。
　　被关好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个白色身影进入屋里。脚步很轻，却并非蹑手蹑脚。
　　屏风后的荒还在睡着，纤长的睫毛垂下来，轻轻掩着，柔软黑亮如绸缎般顺滑的长发在水中漂浮着，像是天空中悠然的云。宛若初生婴儿的肌肤白皙细腻，浸在渐渐变凉的水中，因呼吸而起伏的胸带动浴桶里的水波动着，柔柔波动的清水轻拂着晶莹的肌肤。荒丝毫没有察觉已经有人进来。
　　一袭白衣的男子绕过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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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零七节 天涯

　　“真是的……”男子温柔地笑笑，摇摇头。
　　伸手试了试水温，都已经凉了。秀美的脸上出现一丝不悦，两道凌眉蹙了蹙，伸手从水里抱起熟睡了的荒。
　　荒毫无知觉，依旧睡着，柔软的身子散散地靠到莫尘怀里，淋漓的湿发湿了莫尘的衣服。莫尘干脆直接一手抱起荒，另一手拿过旁边的布巾为她擦拭起来。
　　“你这个……”莫尘叹了口气，强忍着把荒放到床上盖上被子。
　　转身站到窗前打开窗子。初春时候，入夜之后依旧寒冷，冷风扑打在面上，莫尘抓着案角，深深地呼吸着，冷风灌入体内，体内的冲动慢慢平复下来。
　　莫尘走回床边，细细擦拭着荒的长发，看见那张秀雅的容颜，体内似乎又有冲动窜起。
　　扭过头去，攥紧了双手，努力地压下体内叫嚣的渴望。忍不住叹息：“你可真会折磨人。”
　　“是谁更折磨人？”一个沉静如水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莫尘惊得险些站起来。尴尬地转过身。荒已经醒了，“我就说是谁这么使劲地抓我的头发，原来是你。”
　　莫尘这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抓着荒的头发没有放开。
　　“这……抱歉。”一直都是风流倜傥，指挥若定的莫尘竟然也会手足无措。放开荒的头发，红晕出现在莫尘俊美无俦的脸上，竟然很……可爱？！荒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莫尘脸上的红晕越发重了，一抬手，床边桌上的蜡烛就熄了，黑暗中再也看不到那张俊脸上的可疑红云。
　　荒在黑暗里蹭蹭，倚到莫尘的怀里。
　　“尘……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这是御龙庄的产业。”
　　“在昭戈？”
　　“嗯。”
　　“我还以为会是很大的酒楼客栈。”
　　“……傻瓜，但凡规模宏大的酒楼客栈背后的势力也必然庞大，御龙庄既然转到暗处，就不打算为世人所知，怎么还会经营大的产业？”
　　“说来也是。不过，他们是如何认出我来的？还有，你怎么会这么快出现？”
　　黑暗里似乎可以感觉到莫尘温柔宠溺的笑容，“你女扮男装以为很高明吗？”一双温暖的手抚上荒的颈子，腻腻地滑到荒的喉间，“没有喉结的男子……你见过？”
　　荒伸出手去，抚上莫尘的喉间，“真的。”
　　“你……”莫尘身子一紧，抓住那只在自己喉间捣乱的手，“你都没有注意过吗？还以为你的观察力很强呢。”
　　“关于男子，我没注意过。”荒发觉抱着自己的怀抱越来越热，竟然有了一丝怯意，弱弱地回答。
　　“我也是吗？”怎么听着有点怒意呢？莫尘不是一直都很温柔的么？这是生的哪门子气啊。
　　“嗯……”更弱的一声回答被湮没……
　　“尘……”
　　“嗯……”
　　“你……”
　　---
　　直到光洒进室内，荒醒来，睁开困倦的眼，不堪浑身的酸痛。
　　光……荒突然倒吸一口气。
　　身边一张在沉睡中显得满足而幸福的俊美的脸庞，刀削斧刻般的脸颊，眉宇间透着赤子的澄澈。
　　荒清雅绝伦的脸上展现出温柔的笑容，原本那张仿佛出离人世的脸上现在终于出现了温暖，不再是绝人千里之外的冷清和孤独，散发着温柔的光辉。
　　荒安静地卧着，看着莫尘的睡颜。时光安静地流淌，不敢惊扰了此刻的温情。
　　纤长的睫毛如微风中的蝶翼一般微微颤动了一下。那双清澈的眼睛缓缓张开……一瞬间，荒甚至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脏遭受的猛烈撞击，狠狠地，一颤。整个人都窒息。
　　莫尘竟然也有如此妖媚的时候！这般妖娆妩媚，竟丝毫不输那被人称作“妖孽”的空。
　　修狭的眼眸像春日在阳光抚慰下轻柔地绽开的娇艳花朵一般倦倦地张开，带着几分迷离，几分妩媚，几分懵懂，几分性感，几分天真。诱惑，惊艳！
　　荒在窒息之后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
　　莫尘水眸轻转，定在荒身上，秀眼一弯，嘴角维扬，一个魅惑万千的笑容在晨光里绽开。
　　“狐狸。”荒扭过头去，不让莫尘看见她羞红的脸颊。
　　“看来昨晚不该心疼你，让你早早醒来。”初醒时候的莫尘声音微哑，性感，充满诱惑。荒原本就羞红的脸颊越发红若夭桃。
　　莫尘在锦被中磨蹭一番，搂过荒的身子，薄唇磨蹭着荒发热的脸，舌尖勾勒着荒的唇型，身体的温度也越来越高，一双惺忪睡眼微微眯起，诱惑，深度诱惑。
　　“你才该被叫做妖孽。”荒含混不清地说着。
　　“那么，就做得名副其实……”低低地声音在耳畔响起，荒惊慌失措，意欲撑起身子逃掉，哪里及得上莫尘的速度和力量。逃跑的念头就此夭折，荒被死死地压制住。
　　春色旖旎。
　　床边案头一只青花瓷瓶里插着几只桃枝，昨夜花苞今绽放，一片春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窗外远处，似有稚子之声，朗朗诵读。
　　---
　　“你怎么会这么快就赶到昭戈了呢？”
　　荒的衣服昨晚在身下染上血渍，莫尘出去为她买来新衣，荒在屏风后便穿衣便问。
　　站在窗边的莫尘转过身，“因为我就在这附近啊。”
　　荒穿衣的动作滞了滞。“商羽计划开战。你上次潜入宫中，难道不是为了这事吗？”
　　“是。但是……御龙庄既然已经转入暗处，怎么还会出现在明处暴露自己呢？我只不过通知了苏予一声罢了，苏予自然会告之凌苍。而且……现在的凌苍，可以与商羽一拼了。”
　　屏风后的荒没有出声。
　　“关键时候，我会帮他的。”莫尘以为荒在担忧凌苍。荒看似无情，其实最是多情，即使心怨凌家，也难以割舍凌苍对她关照多年的情谊。
　　“无可避免吗？”荒穿好了衣服，却不愿从屏风后走出来，只是站在那里，幽幽地说道。莫尘这才明白，荒是不希望战争。
　　可以避免吗？莫尘叹息了一声。
　　“也许，可以让战争尽快结束。”莫尘望着屏风后那个忧伤的身影，久久地沉默后终于开口。
　　荒走出来，一直走到莫尘身边。十指交握，荒轻轻埋首在莫尘胸前，“天下，我在乎。在那之前，是你。”
　　莫尘扬起温暖的笑容，“我会平安的。”
　　我会平安，因为我要保护你。一句话，就是两个人的承诺。
　　---
　　“我以为我会一个人走回北安。”荒望着远方的路回眸一笑，嫣然花开。
　　“你就这样，总是一个人，你把我放到什么地方？”莫尘站住，一脸无奈地望着前面一身男子装扮的荒。
　　“是啊，我把你放到什么地方了呢？”荒仰起头，一脸的若有所思。眼角瞥见莫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在这里啊。”一脸灿烂的荒指指自己的心口。转身，向前走，墨发飞扬，衣角嫳屑，好一个翩翩美男子。
　　“没想过天下一统吗？那样就不会有战争了。”莫尘跟上走在前面的荒，突然这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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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零八节 江湖之远

　　荒笑了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道不至，一统难为。春桃秋菊，世间万物自由运行规律，人又怎么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强为呢？”
　　莫尘微笑着，又道：“昭戈也好，北安也罢，如今因新政而国富民安，这之中原本有你的绝大部分功劳，可是世间几乎无人知晓，你……会有不甘吗？”
　　荒睨眼一笑，“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荒突然止住声，垂眼，“御龙庄为天下又付出多少，如今却隐于暗处，救济天下于不动声色之间，那么，你，御龙庄少庄主，又作何感想？”
　　两人相视，一笑。
　　天下又如何，浮名虚利岂是心之牵挂。高处寂寞，谁愿去尝且由他。红线千匝，只愿牵住尽头的她。执手瞰年华。
　　---
　　策马大半日，荒和莫尘抵达一处村落。
　　安静而古朴的村庄，有炊烟袅袅和鸡鸣犬吠。穿着粗布衣服的孩子在街上跑，孩子们脸上的笑容清澈明朗。
　　墙壁被岁月和风侵蚀，有剥落的痕迹，那些斑驳的墙壁之后往往都有一两棵对春天迟钝地枣树，那些枝枝点点的树桠和粗糙不堪的树皮在夕阳照斜照之下沧桑尽显，像是守护着这安谧村庄的历尽岁月风尘老者。也有几棵桃杏，一小片一小片的红云在风里为这古朴的村庄妆点出几分秀气。
　　柴篱那边的农妇扎着碎花的头巾在喂鸡，母鸡身后跟着一群小鸡低着头啄食，嫩嫩的小鸡仔有着鲜嫩的颜色和活泼的动作。篱下一丛凤仙已经开了，翠绿的叶子之间点着几朵粉红或者白色的花朵。竹竿上衣服在风里飘摇，像一面面昭示幸福的旗帜。
　　放下盆子的农妇站到门口冲着街上拉长了声音唤两遍土掉渣的一个名字，街上玩耍的一群孩子里就跑出一个满身是土和汗的男孩子，一边向身后的伙伴招手一边跑回母亲身边。母亲责备几句，手上却是温柔地替孩子掸掉身上的土。
　　荒向后倚了倚，靠进莫尘的怀里。
　　莫尘一脸温柔，一手牵着缰绳，另一手将怀里柔弱得像猫一样的荒搂住。马蹄声嗒嗒，轻轻叩响乡村的温柔。
　　---
　　月辉倾洒，荒一身单衣伫立窗前。
　　莫尘走过来，搂住单薄的荒，温暖从怀抱里传达给寂寞的人。荒只是闭上眼，轻轻靠在莫尘的怀里，什么都没有说。
　　有些疲倦了。
　　从被带离无名村时候起，就一直在维持着某种伪装。刻意的淡漠和刻意的笑，那些勉强而为的事情，其实很消耗精力啊。
　　她了解墨夜勉强地筹划着与墨绝为敌，甚至夺取江山的心情。其实，一点也不愉快，甚至，很疲惫。因为他根本就不想坐上那个寂寞的王位。
　　她，也不想复仇。
　　很疲惫。
　　苦苦计划，苦苦欺骗，到头来大仇得报，可那又如何呢？她并没有感到丝毫的欣慰，心上的疲惫也不曾得以纾解。
　　仇恨是束缚人的桎梏，沉重的枷锁让人感到疲惫难堪。
　　她懂。
　　只是看不穿。
　　或者说，是不肯放过自己。究竟为了什么呢？为了什么啊？她自己也常常这样问自己，可是，为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执念罢。
　　自己为自己带上沉重的枷锁，把自己束缚在沉重的仇恨之中，寸步难行。挣扎到最后，又得到了什么嘛？
　　救赎？释放？
　　什么也没有。
　　现在的她，闭上眼的时候已经不会再看见大片大片绽放的接引之花，也不会再看到淋漓的鲜血，看到的，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无底之渊……
　　她的手上……已经满是鲜血了。
　　司马略倒台，轰然倾塌的权利之塔下，覆压了多少家族，多少无辜，那些鲜血，都沾染在了她的手上。
　　司马珏恨她。恨得理所当然。
　　她愧对他，也同情他。
　　被仇恨束缚的司马略，比起当初心底深压着仇恨的她不会好过。
　　好累……真的，很累。已经厌倦了。
　　一双温柔的手托起荒的脸颊。莫尘轻轻地舒展着荒蹙起的眉头，温言劝道：“不要再想了。都过去了。”温柔的目光充满宽慰的力量，像是从树叶间隙里落下的光，明亮而不耀眼。
　　眼泪不由自主地就落下来。
　　“真的……累了呢。”荒埋头莫尘怀中，一声勉强的笑声却挑起哭腔。
　　“没关系的，没关系。在我的怀里，就放肆一点罢。”莫尘温柔的眼眸中满是怜悯，轻轻抚摸着荒的头发，安沉的声音轻轻舒缓着紧绷已久的心，像春风，敲开紧闭的春闱。
　　一直沉静如水，淡漠似风的荒紧紧抓着莫尘的衣襟，颤抖得像风中湿了羽翼的蝴蝶。只有莫尘感受得到，胸前冰冷而温暖的潮湿，是这个人心底压抑已久的委屈。
　　月华千里。
　　怀中人儿已经沉睡，睫毛被泪水打湿，微微垂下，委屈的脸上还有泪痕在。
　　轻叹落地，却打碎一地月光。
　　轻轻抱起睡了的荒，像放一件珍贵的瓷器一般放到床上。莫尘细致地替她松了绑起的头发，拿着那支桃木的簪子，月光里，莫尘复杂的目光锁在犹带泪痕的荒的脸上。
　　簪上“无伤”二字本就刻得浅，如今已经看不出来了，只有些笔重处还依稀留有痕迹。是一只簪在发间的罢，已经不似原来的木质了，摩擦的痕迹很明显。
　　心蓦地有些疼痛。
　　解开荒身上的衣服，裹上棉被。莫尘打来温水，替荒擦拭起脸上的泪痕。莫尘的动作很轻，很温柔。慢慢地拭过肌肤，莫尘细细地看着这张朝思暮想的脸。
　　一直都在思念着。
　　从将军府的初遇起，就生出了纠缠不清的牵绊。那个时候，家里的老头子大发雷霆，责怪他情报不及时，在府里大闹一通，从无名村回府的他也心情低落。他知道，那里，死去的有老头子的好友，前太子太傅洛青扬和他的妻子寒烟。老头的脾气一直发到得知凌杰带回府了一个女孩子的消息。于是他不得不放下他已经在接管的庄里的事务潜入将军府，打探那个女孩子的消息。
　　那个时候，她靠在湖中亭栏上，望着溶溶泄泄的湖水，一身柔软，却一眼忧伤。那么深沉的悲伤，就算是站在一边的他都感受得到。那个时候的她是那么警戒，像一只已经受伤了的，却仍时刻准备着出击的兽。一身伪装的淡然，目光里却透着那么明显的不信任。
　　一向不与人亲近的他，不由得伸出手去抚摸她的眉眼，想要拭去刻写那里的悲伤和戒备。
　　从那时的初见就注定了后来的羁绊罢。
　　时间流淌得那么安静，看着倔强而孤独的她一点一点地在自己面前流露出的信任和亲近，竟然会感到如此……幸福。时间的流水不急不缓地冲洗着，彼此之间的感情也慢慢明晰起来。
　　随之产生的，是思念。即使就是面对面地看着她，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思念着。他呼唤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叫她——无伤，无伤，无伤……像一个孩子一样幼稚。
　　只要思念着，心就会柔软起来，也会坚强起来。无论是在庄中，还是在沙场上，总是习惯望着夜空里的皓月。仿佛可以看到月中有那个寂寞清雅的影子。
　　得知她失踪不见了的时候，心中好痛。明明不相信，一点也不相信，更不想相信。可是，心痛却遏制不住。撕心裂肺。从来都不曾想过，可以心痛到那个地步。于是不顾及会有多大损失，也不念御龙庄从明面上消失需要多少准备，在老头子尚沉浸在丧妻之痛中的时候倾全庄之力彻底粉碎了司马略的全部依仗。
　　天知道得知她的行踪时他有多兴奋。一向沉稳冷静的他像个少年一般冲动不安，苏予那家伙一个劲地摇头叹息，大有不把脖子摇断不罢休的架势。
　　如今，她的身边来往多少人，最后在她身边的，还是最初的他。
　　“无伤……”性感的薄唇之间轻吟出两个充满柔情的音节。
　　床上的人仿佛回应这一句呼唤一般轻嘤一声，含混不清：“尘……”略带迷离的声音竟然挑起他的冲动。
　　“无伤……”轻柔的吻落下来，睡梦中的荒缩了缩身子，含混地说了一句：“不要闹。”手一摆，却碰到坐在床边的莫尘敏感的地方。莫尘哭笑不得，“小妖精，是谁应对谁说……不要闹……嗯？”
　　……
　　风散，云聚，月隐。 -------------------------------------------------------

　　第一零九节 不信任

　　天亮之后，两人离开借宿的村庄，依旧策马而行。
　　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人儿的村庄里的村民们都还没全部赶来一睹“芳”容，两人就已经打马离开，在这偏僻的村庄里留下一个传说。
　　荒昨夜疲惫，行了半日，莫尘就停下马。
　　远离城郭的地方，宽阔的草坡上春光明媚。远处有桃林罢，那一片红霞飞起。
　　莫尘取出干粮和水，简单就餐之后，两人并没有急着赶路，反而在这宽广无垠的草坡上躺下来。
　　身下是踏实的大地，面对着的是辽阔的天空，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青草的芳香。莫尘也宠溺地笑着，在她身边躺下来。
　　荒突然笑了笑，“尘……我们，是在逃亡罢。”
　　“嗯。”
　　“可是……逃亡，是这么惬意的事吗？”
　　莫尘沉吟了一下下，用一本正经的声音回答：“确实应该再多一点紧张感。”——也许不该挑这样一条不容易被想到和发现的逃跑路径。
　　荒笑着，一个翻身，翻到莫尘怀里，深深地吸气，呼吸着莫尘身上好闻的气息。莫尘也回应她，手臂环过她纤细的腰。
　　“尘……知道吗？我累了。好想，就这样，我们在一起，安安静静，过完以后的日子。”荒埋首莫尘胸前，不让他看到自己忧伤的神情——如果有神，那么，神啊，请不要再肆意地缩短我的生命。我……想要，更莫尘在一起，很久，很久……
　　莫尘抱着荒的手臂用了用力，“嗯。我们，以后就永远在一起了。说好了的啊。”
　　“我们就到一个远离世俗的地方住下来，天下如何，再也不去理会。”
　　“风云无关，以后，你就是我的天下。”耳边轻语，暖人心怀。
　　“男耕女织的日子不错，可惜，我除了医术之外似乎身无长物。”
　　“谁说的，我身上的衣服可是出自你手。”
　　荒看着莫尘身上的衣衫，确是当初莫尘潜入昭戈皇宫那段时日里她为他缝制的。荒只是淡淡笑着，什么也没有再说下去。
　　湛蓝清澈的天空里，大片的云漂浮着。
　　那些仿佛静止的云在大地上投下大片的云影。马在蜿蜒过这一大片草坡的小径旁停驻着，安静地低着头吃草。云影从很远的地方飞快地跑过来，大片云影覆压，像衣袖挥过。
　　荒一跃而起，使劲地奔跑着，白衣嫳屑，像一只蝴蝶，翩翩飞过。
　　莫尘坐起来，看着孩子一样高兴的荒在灏大的天空下自由地奔跑，拼命地追赶越来越远的云影。莫尘温柔的眉眼间漾起淡淡笑意，如同远方氤氲的桃粉。
　　云影之下追逐的荒突然停下。大片的云影飞快地跑过，将地上小小的她远远地抛在后面。荒站着，看着云影快快地飞过了。
　　莫尘牵着马慢慢走到她的身边。一起仰起头，望着远去的云影。
　　荒闭上眼。叹息。
　　“为何叹气？”
　　荒转过头，一笑，嫣然，“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子很舒服。”说完又叹息一声。莫尘微笑着看着她。
　　“尘，在你面前，我总觉得自己像一个孩子啊。”
　　“没关系，我喜欢。”
　　“可是我不喜欢小孩。”
　　“我喜欢就好。”
　　“霸道。”荒不理会莫尘宽容的微笑，自仰头看天。
　　天空里有鸟飞过。“真好。”荒说。
　　“嗯。”莫尘应。
　　天空里的鸟翱翔着，飞入云中。久久，荒才低下头，揉揉酸痛的脖子。莫尘温柔地笑着，把她揽入怀里，轻轻地为她揉着。
　　轻重有度的揉捏很舒服，荒惬意地闭着眼享受莫尘的服务。
　　“莫尘。”荒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莫尘心中一紧，“嗯？”
　　“你为什么喜欢我呢？”
　　“不是喜欢啊。”
　　怀里的荒身子一颤，很明显的失望情绪弥散开来。
　　“是爱。”莫尘附在荒耳边郑重地声明。
　　“那么，你为什么爱我？”
　　“因为你是你啊。”
　　“……如果我没有了这样的容貌，你还爱吗？”
　　“嗯。”
　　“如果我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呢？”
　　“嗯。”
　　“如果我不是洛青扬的女儿？”
　　“嗯。”
　　“如果我任性？”
　　“嗯。”
　　“如果我重名好利？”
　　“那还是你吗？”
　　“……”
　　莫尘捧起一直埋首在他怀里的荒的脸，温柔而认真地说：“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我爱你，只是因为你是你啊。不是因为你身上的某一种特质，只是因为你。所以，不要担心。”
　　荒别过目光，避开他令人沉溺的温柔，“你应该知道，现在的我，究竟还有多长的生命。”
　　“不要在意。最起码……现在，我们在一起。”
　　现在……在一起……荒突然笑了，轻松地从莫尘怀里逃脱出来。
　　莫尘看着荒站在不远的前方歪着头微笑，笑了笑，牵着马跟上去。
　　荒执意要穿过桃林，莫尘纵容她。难得她有任性的时候。
　　漫步花雨之中的荒仿佛仙子。万千花海之中，伊人凌波，花繁人雅，相映成辉。微风浮起，花瓣纷飞，蓦然回首，看见目光复杂的莫尘倚着树站着，星眸含笑，青丝微飏，白衣飘飘，万千风华。
　　行走花间的荒竟成了给他看的景。
　　荒一笑，飞身跃上枝头，拣一处易卧的树枝躺下来，眼含戏谑的笑意，望着树下的莫尘。
　　莫尘嘴角笑意又重一分。
　　这人，当真孩子气重得很。他看她只是觉得好看，他喜欢罢了，她竟像自己吃了亏一般要讨回来。真是在他面前就像孩子一样啊，倘若是在被人面前，也不见得她会有如此天真稚气的举动罢。
　　这么想着，莫尘竟感到几分自得。
　　御龙庄的少庄主啊，就算是天下，那也是说得就得，说弃就弃的豪迈人物，竟然只是对一个人的反应就如此得意。
　　隔着缤纷的落英，两人就这样痴痴笑对。层波细翦明眸，腻玉圆搓素颈，树上慵卧；三分雅魅惊飞鸿，几许风流碎流光，花下斜倚。时间仿佛静止，天地无关，只有这两个人的存在。
　　春色醉人。枝上的荒渐渐被纷繁的飞花迷了眼，水眸之中泛起迷离意，纤睫闪了闪，闭上了眼。
　　风吹落的花瓣带着芳馨飞旋，飞落到衣上发间。
　　花深处，人浅眠，狂花欲拟。笑东风，层层舞，又何啻，倾国倾城。簌簌轻裙，风柳腰身，颜色岂是娇花可比。
　　莫尘就一直安静地伫立着，看着树上轻卧的荒，柔情万丈。
　　花妒惹颜色，一片飞花飘落到荒眼上，触动睫毛。睡得浅的荒就被一瓣花唤醒。
　　初醒的荒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睡在何方，伸手就去撑着身下起来，岂料身下只是一枝桃枝而已，心底腾起一惊的同时，人已经像一瓣花一样飘落。
　　树下站着的莫尘瞧见，一个飞身就到了树下，跃起来要去接住落下来的荒。
　　可是，荒在空中分明已经看见腾身而起的莫尘，可是下意识里还是自己调整了姿势，稳稳地落在地上。
　　腾身去接荒的莫尘迎了个空。落地之后荒也已经起身。
　　一惊之后清醒无比的荒抬起头，正对上莫尘一双不掩失落和忧伤的眼眸。
　　心一颤。
　　莫尘整个人都像一幅工笔一样，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美，其人有有着写意一般的气质，俊秀儒雅，天下无人能比。然而他最美的，却是一双眼眸。
　　秀雅的眼眸，带着几分柔情，几分魅惑，像是旋涡一样让人无可逃脱地沉溺。
　　可是现在的忧伤的失落却狠狠地撞击了荒的心。
　　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反应，她没有接受他，而是靠自己落下来。这个下意识的反应便说明，她不信任他。
　　即使她很想去信任，可说到底，在那一瞬间，她选择的是她自己，而不是他。
　　换做是她，莫尘没有信赖她而是依靠自己，她也会失落的罢。
　　“你不信任我。”莫尘的话很轻，语气并不重，但是这个不可否认的事实却让人如此难以接受。荒不敢抬眼面对他那双美丽而受伤的眼睛，别过目光去。不语。
　　风乍乱，弄起纷纷扬扬的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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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一零节 逆行

　　莫尘叹息一声。
　　荒抬起眼来，“尘……”张口欲解释，可是她在潜意识里就不信任他，事实如此，不可否认，还有什么好说的？
　　莫尘执起荒微凉的手，“我知道，一个人在人心凶险的尘世里，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存活下来，不得不迫使自己只相信自己。我了解，所以，我不怪你。”
　　在她最初到将军府的时候，他也在。她的戒备，她的谨慎，他都看得清楚，甚至……是他教她更加独立。他教她相信自己的力量，教她只有自己强大了才可信，告诉她世间之人尔虞我诈。
　　结果到头来，她连他这个教她的人都不信任了。
　　说起来，是他的错罢。
　　“现在开始，相信我，好不好？”
　　荒仰起头，看见莫尘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眸。那双素来温柔的眸子，像湖水又似星空，干净澄澈得让人不忍拂了他的心意。荒只得点了点头。
　　莫尘一笑，右手执起荒的右手。“闭上眼，倒着走，不要在意周围，只听我的，做得到吗？”
　　荒皱了皱眉，还是闭上了眼睛。
　　“走了。”莫尘温柔地说。荒紧闭着眼，不睁开，眉头却也紧锁着，耳朵被充分调动起来，仔细听着风声。尽管记得莫尘说过不要管周围的环境，可是心里空荡荡的，像是漂浮在空中，总觉得不安。
　　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见。
　　隐约听见的风声在桃林之中有些乱，更清楚的是脚下踩到地面的声音。
　　心始终悬着，眼前一片模糊的黑暗，并不纯粹的黑，隐约有影。仿佛可以看得到自己和莫尘在走，她的身后就是树，总觉得下一步自己就会撞到树上。
　　莫尘牵着她的手，偶尔拉她一下，动作总是很温柔，一点也不突兀。脚下的步子很稳，也很顺畅，没有突然转弯的地方，走起来竟仿佛周围什么也没有一样。
　　但是，荒的心里，有太多挡路的桃树。
　　那些树挡在她前进的路上，让她犹豫踟蹰，逡巡而不敢进。
　　这一路走得漫长而艰难，荒始终小心翼翼，谨慎甚过莫尘何止千倍百倍。
　　莫尘的手突然放开。荒心里像是突然失去了什么似的，一瞬间的失落和被遗弃的感觉涌上来如同潮水，而猛然睁开眼的时候，却正被莫尘抱进怀里。
　　“相信我，请你相信我，而不是用你的耳朵来走路。无伤，跟我在一起，还要这么紧张吗？无伤，无论任何时候，我都不会抛弃你的，所以，多给我一分信任，请你……”
　　荒从莫尘怀中轻轻挣脱出来，满目忧伤和愧疚，方才失去莫尘的手的一瞬间产生的恐慌现在才换成泪水，盈在眼眶之中。
　　一直以来都像兄长一样关怀着她的莫尘，温柔地包裹着她，不让她受什么伤害，也从来不以自己的情绪来左右她，只是默默地保护她，支持她。这样的人……总是让人在寂寞无助的时候想起，惦念，却也容易在自在愉快的时候忽略。
　　因为他始终是站在身边默默支持她的人。因为是在身边，似乎随手可得，因此就容易被人忽略。人啊，总是惦念着得不到的东西，总是期待着遥远的远方和渺远的未来，其实，只有这样的人才是最最重要的啊。但是，似乎很多人都没有注意到呢。
　　没有爱恋开始时候的刺激和紧张，始终如同亲情一般恬淡的情愫，很容易让人忽略罢。因此那些爱恋总是轰轰烈烈地开始，待到后来时候就淡了，散了。
　　她，其实一直只想要抓着他的手，两个人一起。她不在乎什么地位，什么名利，只要在她身边的是他，只要幸福，就够了。就算江山都在脚下，立足之处无非方寸；就算万人服臣，爱之所牵，不过一人；就算千金囊中，人生所需毕竟有限。相对于这苍茫天地，人是如此微渺，一生中想要抓住什么，荒自问，已经知晓。
　　自己能够给他的罢，只是信任而已。荒在心中默默问了自己一遍，确定，可以。
　　“把我的眼睛蒙上罢。我们……再走一遍。”
　　莫尘目光幽深地望了荒一眼，伸手解下头上的发带，一头墨色长发随风四散飞扬。莫尘温柔地为荒蒙上眼，长长的银白色发带轻轻环过眼前数圈，系在脑后，莫尘执起荒的手。
　　荒紧紧抓着莫尘的手，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暖和安慰的力量，荒贴着莫尘的身体逆行着。眼前依旧有着树木错综的影子，但是，努力地把心靠往莫尘的方向，相信他会带着自己好好地走下去，也就不再害怕。
　　不再全心全力地感受脚下的路，却感受到了风拂在脸上的细腻触感。有花瓣从脸前擦过，也有长发轻轻扫过脸颊。是谁的呢？荒深深吸着风里的气息，不是自己的发香，是莫尘的。很淡很淡的气息，很清。
　　“走出来了。”莫尘在荒耳边轻道。荒蹙了蹙眉，“尘？怎么了？”——莫尘的声音有些沙哑。荒疑心是方才一路上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担忧不已。得不到莫尘的回答，荒更紧张起来，忙不迭地去解缚在眼上的发带。
　　莫尘此刻恨不得拆了这个问得如此天真的女人。这一路走来，她都靠在他身上，一步一磨蹭，叫他怎么受得了？莫尘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冲动，“没什么。”
　　荒已经解下了眼上绑的发带，看着似乎努力克制着什么的莫尘，蹙眉一思量，已经人事的她也就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手里拿着莫尘的发带不知如何是好。手足无措之际，抬眼一看，看到他们的马正在桃林外悠然地啃草，期期艾艾地说去取梳子，就跑向马那边，一个不慎，没顾到脚下，竟然就那样向前倾倒。
　　“小心！”莫尘伸手去拉荒，却只抓住腰带。荒并不怎么会穿男装，腰带经这一扯就散开来，风也来凑热闹，荒的外衫就这样被扬开。
　　荒匆忙之间侧身，原本可以站住的，却被这一闹失了平衡，侧着身子倒在草地上，长发缱绻，明眸凝诧，如描似削身材，羞云怯雨情意，莫尘的银白色发带缠绕在荒白皙的手臂上，风浮动，似掩还显。
　　莫尘手里抓着荒的腰带，目光迷离。喉结上下翻动。未加束缚的墨色长发在风中四散飞扬，狂乱的长发之间飞入迷途的花瓣。
　　一时间，风狂花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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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一一节 吃醋

　　说不清是疲惫还是羞怯，荒闭着眼倚靠在莫尘怀里，莫尘一手御马，一手搂抱着怀里无力的荒。
　　“进城了呢。无伤。”莫尘附在荒耳边低语，荒只是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嗯”。看荒闭着眼就是不肯睁开的样子，莫尘不由得嘴角扬起优雅的弧度。
　　良驹之上两个风华绝代的男子，自然是吸引了无数目光。荒固执地闭着眼倚靠在莫尘的怀里，莫尘也不好下马步行，大街之上，两个男子，而且是容貌无双的男子，以如此姿势前行，受瞩目的程度可想而知。
　　“这个样子似乎很容易暴露啊，如果商羽的人追上来了怎么办？”莫尘附在荒耳边轻声问，姿势暧昧至极，街上女子叹息声落满一地。
　　“投宿。”荒把脸往莫尘怀里又掩了掩，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莫尘一笑，抱起荒跃下马，稳稳地落在地上。“还不准备放手吗？马可要跑了。”莫尘戏谑地在荒耳边说着，气息喷到荒的耳边颈上，痒得很。
　　荒从莫尘怀里探出脸来，瞪了他一眼，从他手里牵过缰绳，好一个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芳华绝代，魅惑万千的美男子。“美男子”牵着马往前走，莫尘在后面好意提醒：“兄台可是要在这个时候去遛马？”
　　荒回头，这才发觉二人已经站在一家客栈门前。顿时羞红了脸。
　　“小二。”莫尘招呼一声，小二从店里跑出来，看一眼莫尘，又看看荒和她牵的马，面上堆起笑意，招呼起来：“二位客官，里面请。”说着从荒手中牵过马去就往后面马厩走。
　　莫尘陪着一脸笑意揽过红着脸的荒，可是荒看着他那张分不清是赔笑还是诱惑人的笑脸就上火。
　　“先送上一盏菊花茶来。”莫尘笑着对跑堂的说了一声就直接搂着荒上了楼。
　　“御龙庄产业？”跟随莫尘进了一间上房之后，荒这才低声问莫尘。
　　“聪明。”莫尘笑着在荒脸上偷个香，说，“这是猜对了的奖励。”荒无奈地翻了翻白眼。要是这个都看不出的话就是白痴了，不过，奖励……真会说话。
　　荒看了看这房间，依旧是雅致的布置，典雅不失华丽。“苏予名下的吗？”荒抚摸着床上的帷幔，这手感，是上好的锦缎。荒并不精通这些织品究竟是何处的有何特色，但是单凭这柔软顺滑而不腻手的手感也能够猜得出来，绝对是上品。这屋里的布置处处可见匠心，就连熏香的香龛都做得小巧雅致，角落里也都一尘不染，处处干净整洁。
　　莫尘从身后环过荒纤细柔软的腰肢，“这么快就想就寝了吗？”
　　“嗯，累坏了。所以……今晚，你，”荒转过身狡黠地笑着，抚摸着莫尘的喉结，手法生涩，很明显是上一次才被她知道的，但却也成功挑逗了一向自制力很强的莫尘。
　　“我如何？”莫尘魅眼含笑，迷离的目光在荒柔软的身子上故意留恋。
　　“你，打地铺。”荒恶作剧地笑着从莫尘怀里溜出来。莫尘正要去抓她，却响起敲门声。正在荒的计划之中，是上楼时莫尘要来给荒败火的菊花茶送来了。
　　荒极恶劣地魅惑一笑，旋身去开门，接过茶水放到桌上，亲自倒了一盏送到莫尘面前，“莫兄真是有先见之明啊，”说着把茶盏往莫尘面前又送了送，“都已经叫了，不喝可就可惜了。”
　　看着荒一张嫣然笑颜，莫尘咬牙道：“够狠。”说完接过荒手里的茶盏，如同喝酒一般一饮而尽。
　　瞬间莫尘的俊脸就变了颜色，荒眼疾，接过并放下茶盏的同时踮起脚，红唇覆上莫尘的，却是咬住莫尘的唇，不让他吐出来。
　　可怜的莫尘，就只好生生咽下烫人的热水。
　　荒却在他咽下茶水来没来得及惩罚她的时候离开了他的唇，得意地炫耀着，“你既然夸我够狠，那么我岂能拂了您的意？自然要名至实归。”
　　“那么为夫又怎能逊色了？”
　　荒这才懂得，被称为“幽冥之影”，令昭戈铁骑闻风丧胆的莫尘原来是如此凶狠的角色。
　　一夜无月。
　　---
　　荒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睡得沉沉的，连自己在早上又被欺负了一回都觉得像在梦里一般。
　　醒来时没有看见莫尘初醒时候那张比女人还娇媚，比狐狸还妖娆，让人心跳不已的样子也算是值得庆幸的事。
　　“尘……”荒揉揉眼睛，撑起身子，看见坐在桌前正在看什么的莫尘。
　　莫尘回过身，微笑着，道：“起来了？”
　　“嗯，早。”荒试着睁开惺忪的睡眼。莫尘转过头去把手里的字条团起，攥在手心里，也深吸了一口气。荒大概不知道，她初醒时候这幅模样到底有多诱惑人，幸而洗脸的热水是方才他叫人送来的，不然还不知道这个女人要诱惑谁呢。
　　“穿好衣服下来，我在楼下等你。”莫尘头也不回地嘱咐，开门下去，竟像是落荒而逃。
　　荒无知无觉地穿着衣服，不堪疲惫，口中嘟囔着：“我讨厌莫尘……嗯，讨厌。”却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洗漱妥当的荒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得意得笑了笑，嗯，比尘要潇洒。然后精神大振，下楼去。
　　下楼来，看见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茶盏，一脸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却在不自觉间吸引了客栈内所有女性甚至包括男性的目光的莫尘，心里又小小地沮丧了一把。
　　好巧不巧，荒正瞧见一个带着丫鬟的女子走到莫尘面前文可否同桌，荒在心底暗自骂道：“这个招蜂引蝶的家伙……”几步就走到莫尘身边，一坐下来腻到莫尘怀里，像嗔责又像抱怨，“好困哦。”
　　莫尘一怔，无伤何曾在人前流露出如此娇态？却也在瞬间明白过来，他的无伤这是吃醋了，在像对面的女子示威呢。
　　莫尘不由得心情大好，也不顾及男装的荒这样在他怀里会给他的名声造成多大损害，得意地笑着，捧起荒的脸，在她唇上落下一个绵长的吻。
　　荒不想莫尘会如此不顾及自己的名声，心里后悔，可是瞥见旁边的女子一脸震惊和惋惜的样子，心里暗爽。正此时，唇上一阵微痛。莫尘附在她耳边低声警告，“要认真点。”荒的脸霎时红透。
　　这就是沉不住气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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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一二节 蝶语

　　毕竟是“逃亡”，荒可是从昭戈天牢里越狱出来的，两人依旧得继续赶路。
　　打马过城郭，不曾料想前面人山人海挤住了道路。莫尘和荒下马，莫尘警戒地探视着前面的情况，原本以为有什么事故，却原是某大户人家的女儿抛绣球招亲。
　　楼下圈定范围里的男子大概也都是一方有头有脸大的人物罢，圈子外面的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
　　荒好奇地抬头看了看楼上，有帘子挡着，看不清后面女子的容貌。
　　有点失望呢。
　　莫尘注意到荒的情绪，有些不满，“看为夫还不够吗？还想着别人？怎么，你也想去？”荒知他是故意的，没事找事，无理取闹，荒也不理他，甚至故意挑了挑眉。
　　玩笑开一下就好，没有必要执着，莫尘也只是笑笑，牵着马试图从拥挤的人群里挤过去。人多，冲撞也多，莫尘始终把荒围在自己胸前，护着她，荒自然有所觉察，心里满满地充盈着感动。
　　人群突然更加拥挤起来，两人抬头一看，原来是楼上女子走出帘子了，正准备抛绣球。
　　再好看也比不上荒，两人只是瞧见原委，又继续艰难地往前走。
　　正是如此，两人都没有注意到，楼上女子注意到了他们。
　　抛绣球招亲本就是个形式，那楼上女子是身怀武功的，又那绣球里可不只是谷壳这样轻飘飘的东西，里面可是包裹着银子的，抛掷起来也有着相当的准头。所谓抛绣球招亲，女方家里其实早就有所想法。
　　可是谁料，女子远远望见楼下人群里两白衣男子，一颗芳心就这样遗失了。
　　女子纤纤玉手举起精致的绣球，楼下的男子仰望着女子容颜往来踱动，以求能够抓住幸运的绣球。
　　人群骚动加剧。
　　莫尘和荒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正站着舒气呢，莫尘怀里抱着荒，将要把荒送上马，横空飞来一物，正照着莫尘怀里的荒，莫尘怎么会让任何东西伤了自己的妻子，眼疾手快的莫尘一手抱着荒把她护在怀里，另一手就从空中拦下了飞来的不明物体。
　　一个华丽的转身，莫庄主怀抱爱妻，一手抓着“凶器”，一双美目凌厉地望向“凶器”所来之处。
　　正巧亮相在众人面前。
　　举众哗然。
　　世间有如此俊美的男子！而且一次看到两个。虽然，此二人姿势太暧昧了些。
　　看清手中为何物的莫尘和他怀里经此突变的荒面面相觑。
　　反映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的两人交换眼神，绣球往人群中一抛，上马飞奔而逃。
　　真真的落荒而逃啊。
　　别说是楼上的女子家里不同意，就算是城里的围观看热闹的人也不会就这么让他们跑了的啊，人群都动员起来，追赶策马而逃的莫尘和荒。
　　真是搞笑。
　　从来都是在沙场上让敌手落荒而逃的幽冥之影啊，竟然会有这样的一天。如果商羽知晓此刻情形不知会作何感想。
　　年少万兜鍪，挑剑破敌手，挽弓射天狼，挥剑送鬼神的幽冥之影，战场上策马破敌，勇捣黄龙府，骑到之处，震破万人胆的神将，今日被一群手无寸铁的民众追赶得如此狼狈，所为之事竟然是……算是“逃婚”罢……就算是坐下宝马踏星也会感到丢脸罢。
　　真是狼狈。
　　前所未有的狼狈啊。
　　莫尘坐下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踏星，一气奔出城外数里，按着之前计划的罕有人迹的路径，一直到了一处山谷。
　　马上二人相拥大笑。
　　流水叮咚，鸟鸣嘤嘤。
　　分明春归不久，可此地却是繁花似锦，满谷奇葩竟向斗艳，如茵如织地铺满。微风拂过的时候，万千花朵摇摆着，芳香弥散，柔软美丽的花海连成一片。溪水淙淙流淌，在远方汇聚成湖，湖水在蓝天映衬下碧波粼粼。
　　这也许是造物最美好的眼神。
　　莫尘下马，抱下荒。闭起眼，风里牵着绵绵幽香，在衣袂间飞舞。
　　“真好。”荒闭着眼，轻轻叹。没有词文应景，抛弃了华言锦词，只是如此直白而简单的两个字——真好。却最最简单地表达出此刻心情。
　　“嗯。”莫尘温柔地笑着应声。
　　面前是纯朴的自然，身旁时心里挂牵的人，执手并肩，看天地寥廓，此生如此，复何求？
　　侧脸看见莫尘温柔的笑颜，风撩起衣袂，长剑配侧，墨发飞扬。
　　红尘纷乱，喧嚣万丈，人世凡俗永割不断，情字难言。但是，管他将相王侯还是万世千秋，执手之人就在身边，韶华易逝，繁华难留，张开手就看得见掌心里的生命一点点流落，抓都抓不住，挽也挽不下，执手此刻抵得上相思一生。
　　不想空等，只愿牢牢握着她的手。天地由他，问鼎逐鹿自此无关。黄沙覆掩多少相思并几重思念，黄土之中尘化了多少英雄春秋，青丝易成霜，当年谁挽住谁的手？
　　花谢花开几重事，再不愿，来年花下只独酌。
　　牵着荒的手，坐在花田之间。
　　荒倚在莫尘怀里，看眼前花随风摇曳。
　　蝴蝶翩跹，双双飞舞。
　　“尘……听说蝴蝶啊，跟爱情有关呢。”
　　莫尘不作声，轻轻吻着荒被风扬起的长发。
　　“据说啊，从前有个叫做祝英台的女子，美丽聪颖，随着兄长学习诗文，一心想要往远方求学。可是女子怎么能够在外面抛头露面呢？于是她就女扮男装。她的父亲也是爱她的罢，见她的装扮无破绽可寻，不忍拂了爱女的心意，于是就许了她。”荒带着浅浅的笑意靠在莫尘怀里，低低讲述着，声音安稳细腻，像是这幽谷中恋着芳香的微风。
　　“这世间总有那么多意料之外的邂逅。那祝英台在求学路上就遇见了一个叫做梁山伯的书生。两人一见如故，于是在草桥上义结金兰，而后一起拜师入学，自此，同窗共度，形影不离。”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梁山伯竟然全然不知祝英台是女子，而祝英台却深深陷入了对梁山伯的爱恋之中。祝英台的父亲也思念女儿啊，于是书信如雪，翩翩而至，催归甚急。祝英台只得仓促回乡。长亭相送，祝英台多次借物抚意暗示爱情，可是那梁山伯却是个呆子，不解情人语。祝英台无奈，谎称自家有妹，愿与梁山伯做媒。可是待梁山伯赶到祝家求婚时，祝英台的父亲已经将女儿许配给太守之子。”
　　“白衣苍狗啊。”荒叹息一声，往莫尘怀里有靠了靠。“二人楼台相会，却是执手相看泪眼。凄然离别时候，许下誓言：生不同衾死同穴。”
　　“后来……”荒不再出声，莫尘便续上。
　　荒轻轻叹了口气，“我果然是不会讲故事啊。”揉了揉眉心，荒继续讲下去，“后来，梁山伯被朝廷拔擢为县令，然而心心念念已许给他人的祝英台，终抑郁而故。祝英台闻此噩耗，痛不欲生，被迫出嫁之时，便绕道梁山伯墓前。祝英台下轿祭奠，悲恸中，风雷大作，坟墓爆裂，祝英台就这样践行了死同穴的誓言。”
　　“而后，雨霁天晴，长虹悬空，祝英台和梁山伯化作蝴蝶，翩跹人间。”莫尘以温柔宁和的声音续上这个故事的结尾。
　　“是啊。这个故事……是你讲给我的呢。”荒嘴角勾起一点微凉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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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一三节 一起

　　“嗯。真是的，当初究竟是吃错了什么药啊，为什么要给你讲这样的故事。”莫尘垂眼笑笑，“但是……那个时候的你，可是一哂作罢呢。”——彼时，湖亭中，无伤临风而立，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他倦倦地靠在亭栏上为她讲了这个故事，站在旁边的无伤听罢无声，许久之后冷哼一声。没想到，她居然记到如今。
　　“因为，我不相信啊。觉得是很无聊的故事呢。”荒无聊地扯过一根草，翠绿的草茎在青葱般的玉手间弯转，绕过指尖，还是羁绊在五指之间。
　　“偶尔相信一下也是不错的事情。”
　　“嗯。也许罢。”荒玩弄草茎的手停下，五指一松，柔韧的草茎弹回去，那棵草在身边抖动了几下，依旧站立着。“尘……如果……”
　　——如果有朝一日面对生离死别……
　　“罢了。”沉吟一下，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我们，一定会在一起。”莫尘箍在荒腰间的手臂用了用力。
　　“啊，只是……我这一生负了太多人，大约会牵连到你罢，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呢。”荒笑得温婉而妩媚，却看得莫尘心中一阵阵地抽痛。
　　“没关系，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莫尘抱着怀里的荒，郑重地重复，也是强调。强调给她听，不要她抛下他，自以为是地承担着一切逃开。
　　荒没有应，闭上眼，靠在莫尘的怀里。这个温暖的怀抱，是属于她的啊，真是不可思议呢。
　　——尘，如果有这样的一天，我被迫着嫁给你之外的人，我的心会碎掉罢。因为现在单是想一想就会很痛呢。但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究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哼。”荒冷笑了一声。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会有这样无聊的想法？
　　“笑什么？”莫尘在耳边温柔地问。
　　“没什么，只是笑那个梁山伯真是个傻子啊，那么久都没有发觉祝英台是个女子吗？祝英台也是啊，到底是为了什么，就连分别的时候都不肯直接告之自己的真身呢？真是不够坦诚的人啊。”
　　“嗯。所以啊，有事的话，记得坦诚地告诉我。因为——我是你的夫君啊。”
　　荒始终闭着眼没有睁开，笑了笑。
　　“尘，是不是该下雨了呢？”
　　莫尘抬头看了看天边，有云聚起。“嗯。我们找个避雨的地方罢。”
　　“可是……我想淋一下雨呢。”荒闭着眼不肯睁开，即便是仰起头来冲着莫尘妩媚地笑也是这样，不肯给他看她的眼。
　　温柔地把荒揽进怀里，善解人意的声音响在耳边，“难过的话就哭罢。不用掩饰。”
　　荒在莫尘怀里摇了摇头，眼泪却不乖地溢出眼角。
　　---
　　潇潇雨，柔柔洒落。
　　莫尘怀抱着荒坐在山岩下避雨，踏星安静地站在一旁。
　　荒仰头望着天空中停留的云出神，优雅的玉颈仰成优美的弧度，幽深的眼眸像一汪潭水倒应天空，纤长的睫毛微挑着，轻轻颤动如同风中的花蕊。偶尔有雨丝飘至岩檐下，沾染在如缎青丝上，晶晶亮亮，与外面摇曳的花朵一般。
　　“尘……苏予，他还好吗？”
　　“嗯？”莫尘不解她如何想起他来，应道：“还好罢。”
　　“他那个人啊，有些……让人看不穿呢。”
　　“嗯。”
　　“似乎是个无情之人。”
　　莫尘这一次没有应，沉吟许久才道：“其实，他只是不信情罢了。他是出身名门的啊，不过，是庶出。他爹风流，他也不过是他爹留下的一笔风流债罢了，他娘就用这个孩子挤进了豪门。可是，他的日子却不好过。”
　　想想也知晓，一个并不被期望的，用来争名夺利的工具，被人鄙夷打骂斥责是常有的事罢。
　　“我遇见他的时候，他正在被一群丫鬟欺负。那时，我七岁，他九岁。我是御龙庄少庄主，他是连下人都不如的不被承认的少爷。我在假山后看着他挺直脊梁站着。我没有出手帮他，只是跟他爹要了他来。哼。”莫尘冷笑一声。“他爹竟然不记得有这么个儿子。”
　　“我冷眼看着他站在大厅里宣布与他爹娘断绝关系，然后带走了他。”
　　“他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跟着我学习经商，第二年开始掌管商部事务，又过三年之后，他十三，御龙庄商部基本上是由他在管。两年时间，他把御龙庄商部扩展到了昭戈。那一年，我遇见了你。”
　　“那年，你十三，已经在掌管御龙庄，虽然成为少庄主，但是已是庄中的中流砥柱。”荒笑了笑说道。
　　“苏予的心里……也该是有爱的罢。”荒望着天空幽幽地叹了一声。
　　那个人，曾经给她很温暖的感觉。微笑着，站在一边看她沉醉在那些花和毒之间。对于她不认识的毒，不慎染到，有奇怪的反应的时候，他总是在旁边将嘴角的笑容恶劣地加深几分，然后不急不缓地走到她身边为她点穴或者扎针。
　　因为他在身边，所以她中的毒从来都没有什么大碍。
　　她还记得苏予的手指微凉，比她的暖一分，却仍旧是凉。他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她以为他在身后的时候，一转身却不知他在何时离去，以为他不在的时候却又会不经意瞥见他的浅笑。
　　也记得，有一次看见他坐在亭中，单手撑着额头，以为他在小憩，却不经意看见石桌上有滴水的痕迹，宽袂没有遮掩好的脸上，有泪痕。
　　那个人啊……
　　有多少次，她想要跟他说，不想要笑的话，就不要笑了。那样不达心底的笑容……其实很冷漠啊。
　　但是转而想，自己的脸上又何尝不是总挂着笑意呢？
　　以笑为盾，他们这样的人，已经习惯了伪装，那样的笑容，不过是用来给自己以安慰的依凭。
　　也许有一天，总会有个人愿意接受他的一切，并勇敢地揭开他脸上的面具，与他真心相对的罢。
　　“予心城太牢固，戒备太深，很难啊。”莫尘仿佛看穿了荒的心事，轻叹。看见荒染着忧伤的眼眸，莫尘笑了一声，“矢衣现在在苏府上，貌似予现在很是头痛啊。“
　　“矢衣？我以为她还在昭戈。”
　　“空王府吗？你可知道，你救的那个刺客是什么人？”
　　“不知道，送给空了。”荒揉揉眼，有点困了。
　　“你啊，”莫尘把荒揽进怀里，摇摇头，“那是天下第一的刺客啊，真想不到他怎么会在你身上失手。”
　　“因为我聪明。”荒说着，已经闭上了眼，“你怎么知道我遇刺？矢衣告诉你的么……不知道空现在怎样了……”荒问着，声音渐渐低下来，越来越含混。莫尘听她提起那个妖娆的男子，暗中吃味，可是看着她纯净无邪的睡颜，也只是宠溺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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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一四节 中伏

　　莫尘和荒都不知道，之前抛绣球的女子并非普通大户人家，乃是商羽义妹，也就是公主。他二人抛弃人家的绣球，甩掉追兵以为这样就罢了，可是女儿家的颜面岂是容得他人如此折的？更何况对方是是公主。
　　商羽的义妹，也是跟商羽一样不死不休的性格。
　　他们逃掉之后，那公主立马命人画了此二人画像送到了昭戈帝都。望商羽帮她在全昭戈寻找此二人。
　　莫尘想也想不到，竟是如此把行踪暴露给了商羽。
　　二人依旧共乘一马，策马天涯，不知昭戈追兵在身后狂追。
　　策马行了数日，已是距昭戈帝都千里之外，眼见就是昭戈与北安两国国界。一路而来，对于商羽新政的赞颂之声时有可闻，莫尘笑道：“墨夜在北安向皇帝所表与当年你与我交谈时表达无异，也是你的想法罢？”
　　荒但笑不语。
　　“以你之才，两国之相，绰绰有余。”
　　“以你之才，两国之君也不在话下啊。”荒笑着回敬莫尘。当年莫尘为师，授无伤以治天下之策，两人扺掌而谈，时忘寝食。她还记得莫尘眉头微颦，一双眼眸深沉莫测，言语挥斥之间，全然帝王之相。
　　莫尘的才能，即使外人不知，她可是清楚得很。他这样的人，若是生逢乱世，那便是一统天下的王。
　　就算是今日，也大可搅乱一池春水，创出一个乱世，而后平定天下，囊括宇内。
　　可是，她不愿。她不愿意看到战火纷飞狼烟四起，百姓流离失所的景况。无名村的生活在她心中刻下了深刻的烙印，她爱极了那恬淡纯朴的生活，即使是在一旁看人们脸上幸福满足的笑容都会觉得很美好。
　　只可惜……“到底还是没能阻止商羽开战的念头。”荒说着，行马到了荒郊野外。芳草萋萋斜阳下，一川烟草迷离。
　　天地苍茫。一时间的感受只有这些。
　　天大地大，人在其间微渺如同蜉蝣。
　　天下呵，这么多人言言道道，争夺不休，刀光剑影，烽火狼烟，多少枯骨长埋地下，可到头来，天地依旧，江水东流，芳草萋萋依旧向斜阳。
　　那些争夺江山的人都成了尘埃，江山不改，东风如期，芳草长青。
　　抬眼望远处，树林如同压压的一片云。树林外是一片坟地，安静地长眠着许多灵魂。
　　荒从莫尘手中牵过缰绳，驭马向那边走去。
　　树木已经长出新叶，春天停落在枝头，那些新生的树叶如同万千翩跹的蝴蝶，振翅欲飞。树下往年的落叶堆积着，马蹄踏上发出轻微的细吟。
　　那些坟墓安静地坐落着，野花不择地点地生长着，有微风陪伴在旁。
　　突然间，莫尘紧紧搂住荒的腰，拉紧了缰绳，另一手按在腰间的长剑上。
　　荒也把手按在腿上。
　　微风之中，有轻不可闻的细碎的声音，不仔细辨听会以为是树叶在风中拂动。但是仔细听就能够辨出区别。
　　这声音是极有规律的，很轻，也很疾。树林里有人，而且是高手，正在往这边来。二十余人。
　　很快，这些人都来到了面前。
　　“哼。”荒冷笑一声。是商羽的人。真是恶劣啊，在人家长眠的地方动干戈，对死者不敬啊。
　　二十余黑衣人都训练有素，彼此以目光交换意见，似乎就确认了马上的二人。没有废话，莫尘拔出剑，荒也从小腿上拔出短剑。
　　荒没有武功不代表她在战斗中就是废物。对野兽的紧身搏击她可是有经验的，而且那时还是在眼睛看不见的情况下。
　　二十余人呈半月状包围过来，步踏枯叶，声音极微。荒握了握环在她腰间的莫尘的手臂，心有灵犀，莫尘自然明白荒的心意，但是……
　　低头望了一眼荒，荒的目光坚定不容置疑。那双清冷如水而深邃若夜空的眸子里的深意落到莫尘心底：信任。他教她信任他，现在，他也该信任她。
　　莫尘松开手臂，荒一拍身下踏星，凌空而起。
　　此刻的荒是最佳的攻击目标，但是荒和莫尘都知道，这些人绝对不会伤她。商羽是冲她而来，绝对不会让她就这样死在这里。
　　莫尘拉着缰绳，踏星通人性，并没有受惊奔起来，直到凌空的荒落到马背上。
　　荒与莫尘背对而坐，双腿夹紧马腹，踏星狂奔起来。荒早有预料，没有摔下马，却也因为惯性向前倾倒，莫尘放开缰绳，没有执剑的左手向身后钩回倾伏到了马背上的荒。
　　背靠背，二人以此向着半月形攻过来的二十余黑衣人正面突围。
　　踏星不愧是跟随莫尘沙场点兵的宝马，丝毫不惧杀气凛冽的黑衣人，流星划过长空一般冲向包围。
　　莫尘长剑在前，霎时杀气凛凛，强大的杀气让身后的荒都感受到了难以承受的压力。
　　荒左手向后环过莫尘的腰，右手紧握短剑，丝毫不敢松懈。
　　前方交锋，莫尘的剑与对手的剑对上时的碰撞声甚至长剑刺入身体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荒看不到前方，只有仔细听着，但凡有踏星抛下的近身的敌人，荒扬手回刺，均中要害。
　　没有仁慈，荒本就是冷漠的人。
　　那些人在下意识地攻击莫尘身后的时候看到荒都会生硬地反应一下，而这一下，足够荒用来送他们下地狱。
　　有荒在身后护卫，莫尘全力对攻正面，为了让荒安全，他能做的也就是把过招的人尽量致死。
　　剑光闪，鲜血扬。长剑挑出的血花如同一朵朵妖艳的接引之花，短剑飞影，踏星身后抛下沉闷落地的尸体。
　　冲出包围的二人一马不作任何停留，继续飞奔。
　　荒看见草丛中突然站起手持弓箭的人。
　　果然。
　　不出所料，有弓箭手埋伏。
　　荒握紧匕首护在胸前。然而却没有等来预料中的箭雨。那些人持着弓箭对准他们，终于还是放了下去。
　　渐行渐远的时候，荒看见黑衣人中一人似喟然长叹状。
　　那人依稀……
　　是他？！
　　荒难以置信地望着越来越远的那个身影，箍着莫尘精腰的手臂渐渐放松而不自知。策马狂奔的莫尘却敏感地察觉到了。长臂回钩，倒坐在马上的荒已经从马侧安坐到了马前莫尘的怀里。
　　荒是近身搏杀，脸上溅到了血。鲜红的血点在清雅绝伦的脸上，添了几分妖娆，也添了几分危险。
　　看着荒怅然的眼神，莫尘用干净的衣袂轻轻拭去她脸上的血迹，面带愧色，“抱歉，这种事情……”荒却突然妩媚一笑，“没什么。”不待莫尘看清她眼底的情愫就把脸掩在他的胸前。
　　莫尘垂眼望了望怀里的荒，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夕阳西下，血染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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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一五节 起烽火

　　“到底还是被商羽追上了。”篝火跳跃着，火光也闪闪烁烁，看不清荒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现在，应该也会知道在我身边的就是你了罢。”
　　莫尘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应该在此之前就知道了，如果只是为了抓你回去，用不着他精锐的弓箭手。”——且不说那都是高手的二十余人，那些埋伏的弓箭手乃是商羽最为得意的部队之一，各个都是百步穿杨的精锐。
　　荒皱了皱眉头。
　　“姑且不论他何时得知我们的行踪，接下来的路，恐怕很难走了呢。商羽恨我入骨，得知你跟我有所联系，估计……接下来对你也不会手软了。”
　　“嗯。其实今日，我本就是一赌。”荒眯着眼伏在蜷起的膝盖上，倦倦道。莫尘却一凛。荒身子一轻，就落入了莫尘怀里，一个略带霸道气息的吻重重地落下，“以后不许这么胡闹。”他原本以为她有十足的把握，这才放开她的，谁料到她竟然是拿她自己的性命在赌。
　　倘若赌输了……莫尘居然不敢去想。
　　“嗯。知道了。”荒淡淡应了一声，靠在莫尘怀里闭着眼，也不再应声。
　　莫尘靠着身后的树，偶尔拨一拨篝火。火光跃动，竟在这荒郊野外晕出些许暖意。手指温柔地抚摸上荒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温柔而妩媚的脸上，一点一点，慢慢勾勒着，脸颊，下巴，眉眼，鼻梁，嘴唇。
　　纤长的手指在柔软的唇上摩挲过，停留下来。
　　“如果我死了……”
　　一句话没有说完，停留在唇上的手指及时地阻断了下面的内容。
　　唇角慢慢勾起细微的弧度，“尘……我很羡慕啊，羡慕今日看到的那些长眠的人。尽管我不曾遇见过他们，但是，他们的坟上，有野花和小草生长着呢。”压在唇上的手指离开，两片温热的薄唇取而代之。
　　那双一直闭着的眼眸缓缓睁开，荡漾着忧伤，像是花瓣飘落到湖面，悠悠地在微风里打着旋儿，漾开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像我这样罪孽深重的人，就算是死了，埋入深深的地下，那么，那片土地，也会变得荒芜罢。
　　眼眸闭起，眼帘遮挡了那没人察觉的悲凉。
　　“睡罢。我在你身边。”莫尘温柔地环抱住单薄的荒。
　　——这样……就足够了，有一个人会在自己身边。
　　荒没有睁开眼，嘴角柔和的弧度还是落在了莫尘眼中。
　　---
　　尽管莫尘一夜都抱着荒，可荒还是着了凉。
　　晨曦微照，莫尘睁开眼，发觉怀里的荒体温却比平日高。荒闭着眼，眉头紧锁，反复被困在梦魇之中，面颊微红，晨曦照耀着，看起来额上似有薄汗。
　　荒郊野外到何处去寻药？无奈之下的莫尘也只有带荒到最近的城镇中去。
　　没有抵达城镇，莫尘就得到了一个消息：战争开始了。
　　马背上，怀抱昏迷的荒，莫尘远望，眉宇间深锁着无可奈何的忧愁。
　　踏星没有停留，一路向最近的有人烟的地方奔踏而去，在身后扬起喧嚣的尘土。莫尘小心地抱着怀里的荒，生怕颠簸使她感到不舒服。
　　此处已临近边境，战火就在不远处，驻马远望甚至可见烽火，人民都在躲避突如其来的战争，流离失所的人在大地上兹衍出浩大的惊慌不安。
　　战争……恐惧从心里生长出来，破碎在脸上，那些孩子随着亲人慌慌张张，稚嫩的眉目间还有着茫然……
　　莫尘目光忧伤地望着道路上流亡的人群，低头看怀里的荒，面色微红，体温依旧是那样高，然而闭着眼的她……却是微笑着，灿若星辰。
　　那般有些淡然的，清逸如风的笑，若有若无，其间隐约萦绕着淡淡的烟一般的忧伤。
　　是梦到了什么吗？可是在这一片躁动不安的洪流中，这样的微笑是如此残忍。明明自己也很痛苦罢，却做出这样难以理解的表情。
　　莫尘轻轻拢起垂落在荒脸上的乱发，策马入城。
　　当真看不到任何开门做生意的店铺，荒凉的街道上只有风的脚步，被丢弃的东西茫然地随风而走。
　　莫尘紧紧抱着怀中的人，精通琴棋书画又怎样，运筹帷幄又如何，武功高强有什么用？到头来竟然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么？凄凉的风里，踏星站在空旷的街道，莫尘怀抱着荒轻轻颤抖着，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荒皱了皱眉头，轻嘤一声，睁开迷离的眼。
　　“尘……”发白的嘴角溢出一丝微弱的笑容，“开战了么？”
　　“嗯。”
　　荒垂下眼去，嘴角扯起冰冷的弧度，“战争……给欲望和杀戮披上义正言辞的外衣……马蹄践踏的，殊不知乃是立国之本。商羽他……并非不懂啊，只是执着太深。”
　　莫尘眉头微颤，扯了扯嘴角，柔声问：“你感觉如何？”
　　“好些了，只是做了个梦而已，没什么。”荒扯出一个笑容安慰莫尘，看到他有些怀疑的目光，荒无奈地摇了摇头，“一个很乱的梦。”
　　莫尘试了试荒额头的温度，果然不再那么高了，这才长舒一口气。
　　“你把你的幽冥骑给凌苍了，是么？”荒突然开口问，莫尘一惊，不解她是如何得知。荒幽幽地叹了口气，“那些人，还是在你手下发挥的作用更大啊。”抬眼看见莫尘，莫尘不语。
　　“上战场去罢，带着你的幽冥骑，他们是你的。”
　　“可是……我承诺过，天下已与我无关。”
　　荒突然笑起来，嫣然笑容夺去春天光华。“你怎么也会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啊，你就是你啊，只要你还是御龙庄的少庄主一天，你就要肩挑天下。我还想回月殿里去取回冰弦。”荒从莫尘怀里轻轻挣脱出来，“尘，我是无伤啊。”妩媚一笑，人下马，一拍踏星，荒站在原地看着马上的莫尘一直回首。
　　始终微笑着。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莫尘的身影。
　　“哼，他就这么走了吗？”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荒勾起嘴角，“因为他知道我的决定不会更改啊，而且……”荒转身，带着一脸明媚而自信的笑容，如水的眼眸中有着从未见过的坚定，“我会活着再见他。”
　　对面抱着剑的人身子一震。
　　荒只垂了垂眼，“走罢，带我回去见商羽。”
　　抱剑男子站在原地看着荒自己骑上他的马，嘴唇动了动，“荒……”
　　马背上的女子眯起眼，“我是无伤。”边塞风起，长发四散飞扬。女子纤细的身子倔强而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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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一六节 敌对

　　无伤霸占了刃的马，然后完全无视他，径自往回走。不多时，身后传来马蹄声。刃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匹马，现在赶上来与无伤并行。
　　只有马蹄嗒嗒和风声响在耳畔。
　　不只是幻觉还是真的听得到，总觉得风里有厮杀和呻吟的声音，越是不想注意，越是听得清晰，脑海中简直成了战场，厮杀和呻吟响成一片，声音像滔天洪水一样不由分说地将她湮没。
　　乱，好乱。
　　习惯了安静的无伤闭上眼，努力摒除脑海中的喧哗。
　　“你是个特别的女人。”刃几番欲言又止之后终于说出这话来，之前说与不说的思想斗争让他忽略了无伤脸上流露的细微的痛苦表情。
　　但是这一句话，明明不是多么大声的一句话，却一下子扫荡了耳畔拥挤喧闹的风声，让无伤从纷乱的声音的战场中挣脱出来。
　　无伤听清了他的话，只是凄凉一笑。这笑容落在刃眼中又是另一番味道。
　　“刺杀猎物时不蒙面，如此俊俏容颜，如此大胆行径，除却天下第一的刺客刃之外还能有谁？我居然没有认出来。哼，”无伤冷笑，“还自以为是的认为你是太后派去的人。真是愚蠢得特别啊。”无伤着意在“特别”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如此解释刃所说的“特别的女人”。
　　无伤的自嘲里多少带了些讥讽味道，让旁边的刃一时无话。
　　刃不是这个意思。他还记得他刺杀她的那夜，他惊讶她的警觉，惊讶她的身手，惊讶她的镇定，更惊讶于她将要杀了他时那一瞬间的痛苦和犹豫。
　　那样美丽的一个女人，比世间任何一个女人都要美……他曾想，自己只是因为她的美而一时沉醉了，所以才没有完成商羽派给他的任务。当她猜测指示他的人是太后的时候，却莫名地欣慰，像是松了一口气。当时只是觉得自己好笑，却忍不住时时想起自己那诚实的反应。
　　其实，只是害怕她真的猜到他幕后的人之后，他不得不杀了她罢。
　　“呐……你看，桃花开了呢。”那个时候，她倦卧在月殿偏殿的地上望着殿外一枝桃花，慵懒的语调透着浑然天成的优雅和魅惑，似乎单薄却难掩柔媚的身子卧在地上，半落的衣衫似乎昭示着致命的诱惑，实际却是她太懒，甚至懒得在意身后这个人是个男人，是个在某种意义上说来是正常的男人。
　　但是她身后的他却知道，这样的一个人儿，有着一双深邃而忧伤的眼眸，深不见底。
　　他抬头看殿外的桃花，在风中那般娇弱。他鄙夷娇弱的东西，包括女人。
　　只是——这个女人很特别。
　　他不喜欢她，但是，也不讨厌。
　　因为，她是第一个叫他看花开的人罢。嗯……也许是的。
　　“呐……刃，你说过罢，人是很容易变的。”骑在马上的无伤并没有转过头来看着他，只是望着前方，目光苍凉。刃不知如何回答，也不太懂她究竟想要说什么。
　　刃没有回答。
　　缓缓地，无伤嘴角勾起一弯笑意。
　　“我没有背叛商歌。”话说出口，刃才惊觉。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去注意无伤的反应，她却依旧是原先那晚笑意，似乎变了，又似乎没有变。
　　她的笑容总是这样难以捉摸。飘渺得像是眼前流动的雾，又像永远不及的天上的云。
　　“你会带我去商羽的大营，还是带我去他的皇宫？”就在刃琢磨不定的时候无伤突然开口问。
　　“回宫。”他不能带她去商羽的大营。这个女人，很危险。带去商羽的大营，无论是商羽还是她，都会处于危险之中。
　　“回……”无伤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在琢磨这个词的含义。即使不用正面对上也能够感受得到她深沉的眼眸中深刻的讥讽和嘲笑，带着荒凉和寂寞的味道，然而嘴角的笑容却是深了一分，“……吗？”
　　刃这才觉得这个字眼如此讽刺。是呃，帝都对于她来说，并非安身之所，何来“回”之说？
　　但是……若说是“回”的话，那么，她的归处将会是哪里呢？北安吗？
　　他知道她的身世，知道她就是洛青扬之女，这个女人，竟然能够利用各方力量将皇帝隐忍多年都没能撼动的司马略势力连根拔起，消灭得干干净净，她，没有复仇后的空虚感么？
　　他见识过太多的人，也见过有些背负着深仇大恨的人，以仇恨支撑起自己的信念，却在复仇之后感到亩大的茫然和空虚。但是她，却好像一个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人一样。
　　有趣。
　　有趣么？
　　哼，什么时候学得跟这个女人一样？
　　女人啊，总是惹人厌恶又极其恐怖的动物。刃又偷看无伤一眼，在心里补充道：尤其是美丽的女人。
　　两匹马向帝都的方向去，留下一地马蹄声，像是寂寞落地破碎的声音。
　　无伤不愿去看刃，那张脸庞，总觉得太像墨夜，总能够轻而易举地翻出她已经深埋了的记忆。那些寂寞而孤独的记忆，在被这张面孔解开封印的时候总是报复一般地将她的心搅痛。
　　刃不是看向安静行路的无上，无伤的眉眼见始终那么淡漠，透着看穿红尘的明朗和寂寞，也许就是这份看破让她看起来即淡漠又有伤罢。
　　这个女人，总是努力地想要置身事外，可是总有太多事内之人想要抓住她，想要挽留她。她……活得是不是很苦呢？对了，她，只有十六罢，分明还是少女啊，怎么得来这历经千年般的透彻和久经风霜的淡泊？在洛青扬消失的时间里她有着怎样的经历呢？
　　刃忍不住去猜测。
　　突然，无伤俯身迅速拔出小腿上的短剑，警戒地望着前方，声音低沉而清晰，“随你而来的弓箭手哪里去了？”
　　她看见过，指挥伏击她和莫尘的人，就是刃。那么，为何只有他一个人来此？
　　“已经调回帝的身边。”刃回了她一声，也拔出剑来。
　　这个女人，竟先于他意识到了前面的杀机。
　　马停下来，四处并无遮挡，但是却来没时机让他们寻找那样的地方了。
　　前面的荒村里走出一人，一身儒雅气质，却又带着复仇之刃般的锋芒。男子身后，则是一队昭戈精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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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一七节 悲到深处还似无

　　司马珏一身戎装，站在前方，如同巍然的石。塞外料峭的风吹过，没有莫尘临风时那种宝剑将出的锋利和压迫感，却有一种难得的沉重。
　　司马珏没有出声，刃也不语，只是驭马往前两步挡在了无伤前面。就这样，隔开了数丈的距离彼此对峙着。
　　风还放肆，从双方之间张狂地呼啸着，尘土和草屑狂狷不羁。刃一手架马，一手按在了背后的剑上，随时将要拔出剑来，临阵的气势拔地而起。
　　风里的无伤眯了眯眼，前面刃的长发被风吹起，长发飞扬，无伤一时失神。
　　“刃，你打算背叛吗？”是司马珏先看口打破了这沉默的对峙。
　　“你玩笑开过了。”刃沉着应对，仿佛司马珏在对面只是一个胡闹的孩子。
　　司马珏倒不闹不羞，只是笑了笑，问道：“那么，你这是要把这跟女人带到什么地方去呢？”
　　无伤蹙了蹙眉。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刃来带她走并不是商羽的意思吗？她又猜错了？难道刃不是忠于商羽的吗？不对，她确定，刃是商羽的人。那么，就是把她带到哪里去的问题。这么说，商羽并没有要他带她回到帝都……或者，是商羽把这个命令给了……无伤瞥了一眼对面的司马珏和他身后的精兵——给了司马珏吗？
　　如果是这样，那么，刃是出于什么目的来把她带回帝都呢？是空的意愿？因为司马珏和她的恩怨还是因为战场上不安全？
　　“当然是遵从帝令带到军中大营。难不成司马兄接到了其他的命令？”刃或者，眉毛轻挑，有点挑衅的味道。
　　无伤低着头，唇角似乎略有勾起。原来商羽是要刃把她带到他面前。只是，刃居然想要违抗帝令……他这做是出于什么动机呢？
　　无伤思虑间司马珏又在对面发难，“若是到军营为何回走这条路？刃不会连回营的路都不认识了罢？”语间讥讽之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难道不是这条路吗？”一直在刃身后不出声的无伤突然发声，让前面的刃和对面的司马珏都一愣。“真是抱歉，是我执意走这里的，连累你受责备，”无伤对回过头来的刃笑着，笑容带着歉意和几分请求，明媚得像是没有丝毫污染的朗秋的光，“是我太任性了，不听你的话。”
　　刃明白无伤是在替他开脱，不知该说什么。无伤明媚地笑着，歪了歪头，道：“对不起。”像个让人不忍苛责的天真稚子，刃竟面上微红，目光闪躲着，不大自然地回应道：“没……没关系。不怪你。”
　　司马珏正欲开口，无伤抢先道：“呐，劳烦司马大人前面带路了。”
　　司马珏盯着无伤看了好一会，似乎很是不甘地想要把她看穿一样，无伤感觉自己简直要被他的目光戳出好几个洞来了，但是却始终保持着纯真干净的模样等着，不急不躁。
　　“司马大人还有要事在身吗？”刃的开口终于打断了司马珏的注视，司马珏冰冷的目光在无伤身上转了一圈之后又到刃身上转了个来回，冷哼一声，终于转回身去。一士兵牵来一匹马，司马珏飞身上马，转向，向这边来。
　　刃牵着马缰护着无伤，司马珏架马走过来的时候却连斜眼看她一眼都没有，无伤只听到一声冷哼，很轻，似乎是听到了，又似乎是错觉。
　　司马珏带来的精兵则停下来，等着无伤和刃先行。“走罢。”刃只是淡淡留下这样一句，就和无伤一起跟上，无伤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那些兵士，是昭戈最精良的装备，有五十人左右。如果真是打起来的话，就算只有刃一人，就算是逃脱，那也难说。
　　勾了勾唇角，真是的，商羽真舍得在她身上下功夫啊，自己是不是可以牵制他一部分兵力呢？
　　这一点兵力，对于商羽来说并不算什么罢。无伤笑了笑自己的自作多情，没有再乱想下去。
　　旁边的刃只看了一眼她自嘲的笑，没有说什么。
　　一路无言。
　　无伤思量着商羽要她到他的军营，目的无非有三：要她帮着他破北安军队；她犯下“重罪”却逃出牢狱，挑战了他作为帝王的威严和权力，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就这样放过她，他要好好教训教训她；商羽已经得知她的身份，想要以她曾经是凌苍义妹的身份把她作为人质来威胁凌苍。
　　第一二点几乎毋庸置疑，在昭戈皇宫的日子里，她或许还猜不透商羽的想法，但是她已经了解了他的脾气，有些任性，还有些骄傲和固执啊，跟个惯坏了的孩子一样。在她与商羽的交谈中，她一直在给他出谋划策，润物细无声地改变着他，但是他始终坚信她有非常的军事天分，一直要求她与他谈论，尽管她总是拒绝，但是，商羽毕竟是一个固执的人啊。
　　拿一个女人做人质这种事，依着商羽的性子来说并不确定，那个人骄傲，不应定愿意做这种事，但是他又是成大事不拘小节的人，换句话说，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到底会不会把她绑起来作为人质，还要看战场形势。
　　来的路上，好像战争不止绵延在两国边境上，看样子似乎连昭戈境内的百姓都遭殃了，是昭戈军队出于弱势还是战场纵深的缘故，无伤也拿不准，如果商羽真要把她绑到城头去，不知道凌苍会怎么做。
　　是会犹豫地退军呢？还是视而不见，置若罔闻呢？
　　真是……期待呢。
　　无伤嘴角挑起一点自嘲的意味。
　　无论如何，她的立场还是跟从前一样，绝对不会跟商羽讲任何关于对战的东西，就算他再怎么想要知道她脑子里的新奇想法，她都不会说。说她自私也好，说她不顾大局也罢，北安和昭戈都是气数未尽，她不信奉什么神明，她只相信天地万物运行的规律，“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一切按照自然规律而行，她不会想要什么逆天而行，她只想顺其自然。商羽太狂妄了，从以前她就在劝说他，可是一直以来，战场就是他生存和产生骄傲的地方，他放不下，必须得有人给他一点教训，让他改变这个观点才行。
　　他要惩罚她就由他好了，她注定要负很多人。如果她是人质会让凌苍和莫尘为难的话，她就自我了断好了。自从上次用魅术控制那些人送她出宫之后，她就感觉自己的生命仿佛手心里的沙子，流落的越来越快了。
　　沙子从指隙流落，那种触感，那种想要挽留却是徒劳的无能为力的绝望和恐惧，越来越明显了，没能够和莫尘一起看花开花谢，月缺月圆到终老，但是和莫尘在一起的日子都已经被她深深铭刻在心底了。
　　她想过死前抹去所有人关于她的记忆，就仿佛她根本不曾来到过这个世上，根本不曾存在一样；想过在临终前悄悄离开，一个人安静地死去；也想过在莫尘的温暖安心的怀抱里带着幸福的微笑闭上眼睛……她想过很多死法，但是现在死亡的脚步越来越近了的时候，她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一点都不在意了。
　　死了就是死了。
　　没什么。
　　昭戈也好，北安也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繁华，安宁。虽然还没有达到她的理想，但是，已经比起以前好很多了，尽管天下都不知道这里面有她的功劳，但是，她并不介意。
　　这样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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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一八节 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

　　投宿客栈之时，已是天近黄昏。
　　无伤看了看这黄天之下的客栈，远树幽幽，倒是有几分苍凉之感，加之正是战时，难得在这与战场相去不远的地方还有客栈在营业待客。
　　驻马客栈前，边陲小镇大约从未见过如无伤这般美丽的女子，前来招呼的小二喜盈盈地小跑出店来牵马，一看见无伤，竟然痴了，痴痴愣愣地牵着马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仿佛被人点了穴道一般。
　　一行人一怔，想何人手段如此高明，竟然能够隔空点穴而不被人觉察，同时思虑这人是敌是友，那愣住的小二口角居然流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无伤正下马。
　　司马珏最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那小二脸上，小二这才回神。他也未觉羞愧，傻笑着牵过众人的马。目光却不离无伤寸步。
　　刃跳下马来，身子挡在无伤前面，隔开了那人视线，从身上解下自己的黑色斗篷给无伤披上，还把帽子给她扣上。
　　无伤无奈挑挑娥眉，却也没有反抗。
　　一行人楼下大厅用餐，无伤这斗篷掩身遮面，更招人注目，可是谁的目光向这边看来都有刃杀人的目光瞪回去，也就没了正大光明来看的人。
　　点了几个菜，跑堂小二更是一遍又一遍地来回，跑得倒快，可就是放菜的时候磨蹭得久，司马珏一拍桌子，大喝一声：“快点上起了！”吓得小二身子一哆嗦，兔子一样窜了。
　　菜齐了，可小二还是不时地在旁边转悠。
　　随司马珏而来的不是普通士兵，都是死士。看他们的眼神就知道。
　　“唰”一众人齐齐拔刀，虽未完全出鞘，但是寒光一闪，不但是在旁转悠的小儿，就是大堂里其他食客也都一惊。
　　“咔”，剑入鞘，继续吃饭。司马珏白了一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自顾吃饭的无伤一眼，吐出几个一桌人都听得到的字：“红颜祸水。”
　　无伤仿若未闻，依旧安静悠然地吃饭。
　　大堂里众人就餐，却几乎没有声音。难得的诡异……
　　“投宿么？”无伤突然抬头问。
　　“废话。”司马珏又白她一眼，无伤又好像没有看见一样地问：“那么，我自己一间。”
　　这倒是个问题。“你轻功绝顶，使毒功夫又无人能及，你以为我会放你自己一间？”司马珏立马否定了无伤独子一间可能，但是……一众人里没有其他女人，毕竟男女授受不亲，总不能让无伤跟一个男人睡一起。
　　“我没有带任何毒。”无伤笑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我跟你一起。”正在吃饭的刃突然出声，挡下了司马珏正欲出口的话。此语一出，一桌人都怔怔地看着他。
　　谁都了解几分这个女人对于帝来说是怎样的存在，刃……居然说要和她同宿一屋？
　　“我不睡。”刃头也没抬，这句话倒是多少消除了众人的一些猜疑。他不睡，他只是单纯的监视。
　　但是司马珏看向他的眼神里还是有着难解的纠结。
　　无伤吃完，把筷子放下，整整齐齐摆在碗边。左手放在坐上，右肘支着桌面，右手托着下巴，看着对面的刃吃饭。
　　刃是监视她的，所以她等刃吃完一起。
　　原本安静的大堂里终于有了人声，无伤托着脸看着刃。刃的脸有几分像墨夜，但是气质却不同于他。墨夜总是优雅高贵的，带着几分慵懒。刃却是疏离冷酷的。
　　墨夜吃饭总是吃得很慢，很悠然，喜欢给无伤夹菜，看她吃，等她吃完了，他就赖着要她夹她附近的菜给他，还常常咬住她的筷子。
　　每次墨夜一口银牙咬住无伤的筷子不放，无伤就会干脆放手，看他一脸幽怨地望着她，嘴里咬着一双银箸，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
　　无伤看着安静而迅速地吃饭的刃，心底酸楚难耐。
　　墨夜这个名字，总是会在她心底撕出一大片疼痛来。
　　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可好。
　　“走罢。”刃放下手里的筷子，站起来。
　　无伤起身，坐着的时候刃的斗篷不小心落到了地上，匆匆站起，结果不慎踩了斗篷一角，眼看着就要扑倒在地，走在前面的刃却突然转身，一手捞起了扑向地面的无伤。
　　纤腰柔软，不盈一握。
　　无伤束腰从来都束得很松，又常常穿很宽松的衣服，也就没有注意到，她的腰肢竟然如此纤细。
　　刃扶起无伤，手从她身上抚过才知道这个女子竟然如此纤弱。他知道这个女人常跟帝谈论治国之策，他见过她意气飞扬的时候，那时，她整个人仿佛都浸着某种神圣的光辉，形象也是那么伟大，可是，这个女人，毕竟是如此纤弱啊。
　　不由地，刃心中生出一分想要保护她的欲望。
　　看着刃抱着无伤久不放开，司马珏眼中有复杂的怒火，重重咳了一声。刃尴尬地放开手，别过脸去，无伤拎起斗篷被踩到的一角，抱歉地笑了笑，“抱歉，踩脏了。”
　　“没，没什么。”刃转过身上楼去。
　　无伤笑了笑，让小二送水上楼。
　　刃把房间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无伤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他，想不到这个杀手竟然如此温柔。
　　“你看什么？”刃检查完转回身来问倚着门的无伤，无伤笑着摇了摇头。这时热水已经送上楼来。
　　“放到屏风后面就好。”无伤笑着对送水的人说，对方傻笑着做了，却在屋里磨磨蹭蹭不肯走。“还不走？！”刃低喝了一声，对方吓得落荒而逃。
　　无伤倚着门，笑看站在屋里脸色甚是不佳的刃。看得他莫名其妙。
　　“我沐浴也要在监视之中吗？”良久，无伤这才忍不住开口提醒，刃一张俊脸顿时羞红，狼狈地退出来，从无伤身边走过的时候，无伤恶劣地故意笑出声来。
　　刃本就羞红的脸顿时羞得更红。
　　第一杀手么？有趣。
　　无伤绕到屏风后面，褪去衣衫，曼妙身材尽显。
　　有刃在外面把门，无伤并不担心。
　　可是她忘了，刃作为顶尖杀手，听力自然是极敏锐的，即使在门外也能够清清楚楚地听到屋内无伤沐浴时撩拨起的水声。
　　想起方才在楼下拦腰抱住她时的柔软触感，登时浑身发热，只觉得小腹中升腾起一阵热流，窜往全身。刃忙运气，压制住腹中流窜的热流。
　　“呀”一声，门开了，无伤倚门而立，含笑而道：“原来有人监视也不错。”头发还没有擦干，有水滴滴落下来，湿了一片衣服。
　　刃面色一变，倏尔又恢复过来，叫人来把水搬下去。
　　此时天色已暮，其他人也都各自入房了，刃进门来，方才关上门就有人敲门。开门来看，是司马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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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一九节 碧海青天夜夜心

　　无伤在窗前倚窗而立，听见有人敲门就回过头来，正巧碰上司马珏巡查的目光，四目交接，一人坦然一方尴尬。
　　“原来我的面子有这么大，竟然需要两个人来监视我。”无伤含笑而道，盈盈笑意，看不透有几分玩笑几分讥讽，司马珏冷哼一声，也没有进门，直接站在门口对刃道：“看好了她。”
　　“这是自然。”
　　司马珏转身而去，刃再度关上门，无伤依旧倚在窗前，一袭白衣，夜风轻拂，遗世而独立。
　　“帝提名你那殿名为月殿，果然再恰当不过。”
　　闻声，无伤回头，正见刃倚门而坐，单腿屈膝直立，另一腿屈膝，却是平侧着收于身前，两腿之间因这一竖一横而空出来，他那柄常年不离身的长剑就拄在其间。
　　“月殿……”
　　“你这般冷清，美丽，不是月宫里那仙子么？”刃这人一向坦诚，而且无伤就是美，他倒也无可回避。
　　无伤闻言倒是笑了，笑意浅浅，看不出到底有何深意，但觉有着忧伤从那笑容里晕出来，渲染了周围的气氛。
　　“人生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去眉头髻上。酒践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轻吟，是苏子瞻的《西江月》。
　　月明，虽非中秋，却一样孤独。时不同，情一般。
　　“你还在念那个人？”
　　“哪个？”无伤却反问刃。刃蹙了蹙眉，“莫尘，是吗？”
　　无伤温婉地笑着，问道：“你怎么不猜是墨夜呢？我当初本来能够杀了你的，是因为你跟墨夜有几分相似我才没有下得去手。”
　　“哼。”刃哼了一声，道，“我不会连这点感情还看不出来。你对那个逸王是愧疚居多，你也喜欢他，但是那个莫尘，你却是爱着他，难道不是吗？”
　　无伤被说中，淡淡一笑，没有应声。
　　“你很矛盾。看得出来，其实你是谁都不想爱的，所以，尽管你思念那个人，可是你却没有跟在他身边。”
　　“我发现，你话很多啊，刃。”
　　刃撇了撇嘴角，不理她的嘲讽，继续说下去，“是因为魅颜者，名不过三十罢。因此，你自卑。”
　　心底的伤疤被揭开，无伤有些恼怒，瞬间又觉得自己的愠怒来得可笑，自嘲地垂首勾了勾嘴角。
　　良久。
　　“不是自卑，不是自卑呢。”无伤回过眼淡淡扫过倚着门坐在地上的刃，“只是想要走得时候能够从容一些……如果没有挂牵，没有惦念，没有留恋，那么，死的时候能够走得潇洒些罢。”无伤脸上的笑容融在淡淡月光里，模糊飘渺，仿佛雾中花，水中月，如此不可捉摸。
　　“蠢话。”刃不屑。
　　无伤浅笑，依旧是那么不可捉摸的绝美容颜，美得让人心痛。
　　无伤侧了侧身子，对着刃伸出手来，“你知道么？现在的我，生命只剩这一把了啊，它们就像我手里的月光，时时刻刻都在从我的指隙间流落……”无伤张开手，月光从指间落到地上，“既然你知晓我是魅颜的最后传人，应该也知道，这种东西给所有者的并不只是绝色容颜，最最重要的，是控制人心魄的力量。”
　　无伤垂下手来，“有所得必有所失，作为这种可怕力量的交换，所有者必须把三十岁以后的生命放弃。但是……你可知道，暗的门主都是玩弄男人的妖女？”
　　“知道，所以，暗一直为江湖人不齿。”
　　无伤冷笑一声，“是啊，可是，她们的苦衷你知道吗？”
　　“苦衷？”刃疑惑地看向无伤，无伤只是仰头望月。月辉洒满全身，清冷忧伤，又那么渺远。
　　“现在的我，连三十都活不到，可能随时都会死去罢。”
　　“为什么？！”刃一时失了冷静，惊问一声，身子已经前倾，差点就站起来。
　　无伤给他一个冷静点的眼神，道：“因为施用魅颜过度啊。身子太弱是负担不起魅颜消耗的精力的。所以，暗的历代门主都在施用魅颜之前或者之后和男子交合，吸取男子精气。”——不然莫尘不会不遵守他要在大婚之夜才与她洞房的诺言。那个人一向说到做到的，他会在她逃出天牢与之相遇时要她，其实是迫于当时她虚弱的身子。
　　那时的她，就像一只中空的陶瓷娃娃，只剩了一副空架子在支撑着，经不起任何打击，随时都可能破碎。而她的经脉被封，他又不能渡真气给她，只能这样做。
　　刃脸色变了变，不再说话。
　　月光落地，破碎成一地沉默。
　　刃一言不发。
　　无伤回眸笑道：“你别用那种眼神来看我啊，刃，那样的目光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悲。”
　　“我……”刃顿了顿，欲语还休。有些话，还是不说的好。于是转移话题，道：“你说，那月宫里的女子，是否就如你这般呢？”说着这样的话，刃却没有看无伤。
　　无伤低眉浅笑，拉开椅子在窗前坐下来，点了一支红烛。夜风入室，烛火摇曳，红烛渐渐垂下泪来。
　　“那个女子……谁知到呢。关于那个故事，说的人太多了，千传万转的，谁知到事实如何啊。再说了，到底有没有那样一个女子，也是没有人敢肯定呢。”
　　“她倒是绝了人间的一切念想，把自己彻底从人间里分离出去了，远远地离开，一个人到了那冷清的月宫里，但是，谁知到，她后悔了没有呢？”
　　——这倒当真像她了。拼命地斩断自己跟其他人的关系，把自己独立出来，自己一个人，远远的……她，后悔了么？
　　想起自己这一生遇见的人，想起自己和这些人一起经历的事，其实，她始终都没有从人群中出离，她的周围始终都有很多的人，她和他们一起经历，那些人，那些事，都刻入了她的心底啊。
　　倘若放她一个人，永远地出离这人世……
　　所有人都像墨夜一样忘记了她，只有她一个人翻来覆去地细数这那些有限的过往，那样孤独，那样寂寞……
　　她不敢想。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真的想要出离这人世。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那个女人，应该是悔极了的罢。”无伤的声音像幽香在空气中散淡开来。
　　“荒……”
　　“我叫无伤。”无伤笑着纠正。无伤，那个在湖心亭里抚琴下棋读书的无伤，跟随在莫尘身边的，双手干净的无伤。这就是莫尘固执地只叫她无伤的缘故罢。
　　“无伤，我是杀手，生命也是可能随时终止，但是……总是念念不忘的话，就算生命只是个期限，也会变成束缚你的桎梏罢。”
　　无伤怔住。
　　是她……太刻意了……吗？她总是太在意自己的生命，因为太多的精力放在这上面，因此，她忽略了太多其他的美好。
　　是呃，总是把目光盯在那个终点上，她都没有留意路边是否有美丽的花朵和翩跹的蝴蝶。
　　有飞虫从黑暗的夜里飞来，绕着烛火飞舞着，奋不顾身地扑入火中。
　　飞蛾扑火……向往着光明，勇敢地追求，殒身不恤，其实，这些飞蛾也都是勇者啊。相比之下，她，始终都在黑暗的角落里蹀躞，徘徊，明明向往光明和温暖，却畏缩于暗处逡巡不敢上前。
　　“刃，你真的是一个杀手吗？”无伤扬起温暖的笑容，足令天地失色。
　　刃晃住。
　　“杀手也有你这样耐心地跟人讲这些话的吗？”无伤笑着揶揄他，刃红了脸。别过头去，不语。
　　她不会知道，她不会知道他的心意。
　　“谢谢。”
　　“嗯？”刃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来，正见无伤认真郑重地望着他，“谢谢你，刃。”
　　刃别过眼去，“没什么。”其实，他不想要这样一句。
　　不过……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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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有点丧失动力，夜准备要完结了。而且因为在写这个而把《云》一直搁在一边（顺便感慨一下，夜果然是一心一意的人啊，哈哈），搁久了怕会没了感觉。
　　因此，亲们想看谁的番外？夜不发投票了，大家想看谁的就留言罢。夜有感觉就会写的。
　　留言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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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二零节 昭戈大营

　　翌日天方微亮，有人停在门外，倚门而坐的刃腾身而起立于门后一侧，身上原本裹着的被子就落在了方才他坐着的地方。
　　“叩叩”，有人敲门，“要出发了。”门外人的声音颇不对劲，但毋庸质疑就是司马珏的。
　　刃抱起地上的杯子开了门。
　　司马珏进门一看刃怀里抱着的被子，脸色瞬间就变了，目光越过刃的肩头，看向里面，无伤正从床上坐起来，揉着惺忪睡眼。一副娇媚至极的模样。
　　不知怎的，司马珏只觉胸中腾起一股怒火来，简直要焚烧了他的理智。这个女人！难道不知道她是在跟一个男人同宿一室？！居然睡得如此安稳！恐怕被人吃了都不知道罢！蠢女人！
　　刃已经先司马珏走到了无伤面前，道：“洗漱一下，该下楼了。”说着把他那件黑色斗篷放到她身边，示意她不要忘记了。无伤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刃，也没注意到门口还站着司马珏，意识尚模糊，开口询问：“昨夜睡得好么？地上可凉。”
　　站在门口的司马珏听前半句还火冒三丈，听到后半句却突然消了火，没有声息地退了出去。
　　无伤才醒，意识还不是那么清醒，没有察觉，但是刃是杀手，只要睁开眼就是无比清醒的，自然觉知道司马珏退出去了。
　　其实昨夜无伤起来用被子把他像包娃娃一样包裹起来的时候，他就醒了。确切地说，无伤一起床她就醒了，但是出于一个杀手的冷静和镇定，他没有动作，当无伤靠近他的时候，他本来该有所反应的，但是她身上女子的馨香让他一时失了神，而且，心底里到底还是有几分好奇与……期待的罢。
　　没想到她竟然是要拿被子给他。
　　刃思及此，素来冷漠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温情，伸手替无伤把耳边一绺垂发别到了耳后。
　　这个动作是温柔的，却又如此突兀。让无伤和刃两个人都不由愣在了当场。
　　“走罢。”刃别过脸去，往外走，无伤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目光澄澈透明，似乎什么都没有，又似乎蕴藉着复杂的感情。
　　一路上都是刃和无伤同宿一间，司马珏心中虽有不情愿，却也无奈何，毕竟当初是他提出要“保护”无伤的，而刃又是最佳人选。而且，带无伤到中军大帐的任务最初也是先托给刃的，是他不放心才提出迎接之辞，前来插了一手，由刃来保护无伤也是理所应当。
　　可是看到刃和无伤从同一件房里出来，看到无伤身上穿着刃的斗篷，即使再怎么告诉自己他们没什么，还是会很恨。他恨无伤，很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看到每次投宿，总有无数人盯着无伤看得痴痴傻傻的，竟然更是恼火，最后司马珏不知从何处弄来一些化装用的东西，在无伤脸上涂涂抹抹的，终于改变了她的样貌，不再那般风华绝代。
　　可是，看着无伤一举一动间自然流露出的高贵优雅和魅惑，仍旧觉得心头如万蚁噬啮。
　　受着这样矛盾的折磨，司马珏也只有催促着加快行程，尽早赶到军营。
　　无伤不了解司马珏心中的矛盾，只当是因为她害了他一家人，因此他对她怀着深仇大恨才看她不顺眼。无伤从来都不是拿热脸去贴人冷屁股的那种人，自知司马珏恨她，她也不会去招惹他，一路上都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他。
　　诡异。
　　这一路行得是相当尴尬。
　　好不容易看到昭戈驻扎的军队，一行人策马狂奔，掀起一路尘土。
　　将入军营，门前两排十六卫士长枪拦路，大喝：“来者何人？！”
　　一行人掣缰立马，坐下宝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落地砸起一片尘土，司马珏坐在马上掏出令牌，马在门前徘徊。
　　无伤不识司马珏手中令牌，但是看来显然是不低的职位，门前十六卫齐齐行礼，后道：“军中有令，营中不许驰马。”语气恭敬又不失强硬。
　　刃率先下马，而后所有人都下了马，牵着马缰往营内走。走过那十六名卫士身边时，无伤看到他们一个个都目不斜视，身形肃穆，不禁心中暗叹昭戈军纪严肃。不由地想起凌苍来。那个人的心毕竟太温柔，不知道可不可以训练处令行禁止的兵来。
　　走出不远，就有人来把马牵了下去。司马珏遣散了随众，只有他和刃带着无伤前去见商羽。无伤勾了勾嘴角，墨书会改变他的罢，那个女人心狠手辣，而且是真的爱着他，对于一个有着柔软心肠的将军来说，是最好不过的贤内助了。
　　抬头看看远方的天空。
　　那边的天底下，凌苍也在谋划着罢。莫尘呢？莫尘在做什么呢？
　　无伤总觉得，莫尘的强大远超过她想象的，但是那个人从从不骄躁，总是温润优雅，淡泊悠远。
　　真是神一样的人呢。
　　那么优秀的人，是她的夫呢。
　　不过——他还欠她一场婚礼。
　　想着，无伤嘴角不由遗漏了一丝温暖的笑意。刃本来就有着杀手的敏锐，加上他这一路来都在监视她，习惯性地关注着她，于是很自然地就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原本忧伤而不怨恨的情绪不知怎的变成了某种希冀和温馨，瞥过的目光自然就捕捉到了那样温柔的表情。
　　她……只有在想到那个人的时候才会有这样自由和温馨的表情。
　　刃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穿过肃穆的军营，司马珏和刃都在一座大帐前停了下来，无伤料想这就是商羽的大帐了。
　　通报之后，商羽直接召见，无伤跟在刃和司马珏身后进帐，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帐中的商羽，他也抬眼像这边看了一眼，这一眼之中竟然似有疲色，尽管只是刚刚抬眼的一瞬间，但是，无伤觉得自己没有看错。
　　战神商羽，从来都是提到战争就会热血沸腾的男人，居然也会有在战场上露出疲倦之意的时候。
　　见他们三人进来，商羽挥手屏退了其余几个原本就在帐中的人，看来都是久经沙场的将士，方才应该是在这里讨论军事了。
　　待他人都退下，刃和司马珏才拣重点把路上的事说了一番。商羽抬起眼来，性味颇浓地看了一眼无伤，道：“孤倒是有点失望啊，没想到那个男人竟然会放弃自己的女人。”“女人”二字，商羽着重强调，讽刺之意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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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二一节 人生几度秋凉

　　无伤却没有如他所愿流露出任何一丝悲伤，只是温婉地笑着，道：“因为他并非把我看作是一无是处的女人呢。”莫尘给了她足够的尊重和信任，在这样的军营里，面对着对面商羽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性的气势，无伤一点都不畏惧，不同于以往的不在意，这一次，是勇敢，是真的不害怕。
　　她记得莫尘蒙上她的眼睛牵着她的手倒着走的感觉，走到最后的时候，她几乎能够完全把自己交给他了，那种感觉，就叫做信任。以前的她其实很自私，以为不去挂念任何人，不在意任何事，这世间便没有了羁绊她的东西，她也也就不会存在软肋。那时的她鄙夷唾弃所谓信任，认为信任别人是在为埋葬自己而挖坑。可是……原来，信任，其实是给人力量和温暖，让人变得勇敢坚强的动力。
　　她信任自己，也信任莫尘。
　　所以，无畏。
　　商羽眸色冷了一分，直接切入了正题，“当啷”扔过来一把兵器，是在箭头上装了倒钩和血槽的箭矢，还有配了血槽的枪头，戟头等。
　　血槽之中还有着凝固干涸了的褐色血迹。
　　这血迹里，有几分春闺思念和沙场怨念？无上忍不住抬头，想要看窗外春色，抬起头来才恍然忆起，这是军中营帐，因此只看了了商羽那怨恨的眸子。
　　无伤一怔，不由地再度低下头去。
　　倒钩刺入人体，难以拔出救治，而且会增大创伤面，血槽则是用来加速人体失血速度，让受伤者来不及救治失血而亡的。
　　这两样设计虽小，但是在战场上大规模使用起来，对另一方造成的损失依旧是不可估量的。这设计之人，当真心狠手辣。
　　商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她自然明白，这些都是北安的兵器。但是，这样的设计，并非出自无伤之手啊，她即使想得到也不会去做，因为她根本不想见到战争。
　　“哼，想不到，那个妇人一般的凌苍居然能够想得到这般毒辣的设计！”头上商羽恶狠狠的声音突然响起，无伤大骇。猛然抬起头来直直地望着商羽，丝毫不掩脸上的惊讶，商羽冷哼一声，语气极为不善地反问：“怎么孤还能骗你不成？居然用这种怀疑的眼神瞪着孤，你好大胆子！”本来还只是愤恨，说着说着，商羽竟然站起来直接隔过桌子掐住了无伤的咽喉。
　　被商羽大手卡着，无伤难受不已，空气都被夺走了，血都涌了上来，好涨，头简直要炸开了。只听得耳中一片渺远的轰鸣之声。
　　要死了吗？
　　看着一张娇颜在自己手下受到摧残，商羽有些发怔，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发这么大的火，可是他这怔怔间，无伤却是离鬼门关越来越近了。
　　“帝……”刃和司马珏竟然同时出声，这一声唤醒了失控的商羽，商羽面色一紧，甩手就把无伤给甩了出去。
　　无伤重重地落在地上，沉重地喘息着。
　　“滚出去！孤不想见你！滚！！”商羽大吼着，无伤唇角居然弯起笑意。刃和司马珏都不能去扶她，无伤本来也没有打算依赖谁或奢望有谁会来扶她一把，因此只是靠自己艰难地站了起来，身形略有摇晃地出了帐。
　　看着那个淡泊的影子，三个人心中竟然都是一样的疼痛。
　　只是商羽更多的是烦躁和莫名的恐惧。
　　这个女人，居然能够如此轻易地撩拨他的情绪，他居然莫名其妙地动火气，这是怎么了？他是帝，也是将军，是统帅，如果不能时刻保持冷静和克制，那么，他手上的百万官兵子弟就可能配上性命！
　　——只是……她为什么始终那样笑着？！很……可恶！
　　---
　　无伤就像维持尊严一样地不肯放下脸上的笑意。笑容是最好的伪装，这世间，唯有笑最让人捉摸不透，也叫人无可奈何。笑容，往往是最好的保护和伪装，对于女人，尤甚。
　　这一摔摔得实在至极，无伤只觉得自己骨头几乎都折了。
　　出来中军大帐，无伤也没有走远，直接坐在了外面的地上，有巡逻的士兵，看见了她也只当没有看见，因为她刚来的时候消息就传遍了大营：以往时刻在帝身边暗中保护帝的那个俊美男子和深得帝心的司马珏副军失踪几日，竟然是为了接一个女人来。军营中，尤其在行军打仗的时候，是决不允许女人入内的，而这个女人……
　　自然是特别的。因此也没有谁多话地来打扰她。
　　春天的阳光争暖，有着使万物复苏，恢复生机的力量，在这样的阳光下悠然地坐着，实乃惬意之事。然而无伤却并不悠然，更不惬意。
　　那样的武器……是凌苍想到的吗？不对！应该是墨书才对！对，是墨书干的，那个女人，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那极有可能是她所为。
　　但是——不对！
　　在北安，军中事，女眷是决不能参与的，墨书怎么会想到这些？
　　难道真的，这两个人已经相互感染了，有了彼此的气息和味道？
　　对于凌苍来说，到底是好，还是坏呢？
　　阳光洒落在眼前，无伤坐着，少年时候的凌苍站在她面前，微笑着，带着那种温和的笑意。她一直都了解，那个少年其实是如此孤独，他宠溺着无伤，因为他也曾经渴望被人宠着，却一直没有得到过。
　　就连父亲对他的一句话都能够让他流露出欣喜和兴奋，那个孤独渴望的少年……
　　无伤仿佛回到了在将军府的时候，烂漫地笑着，微微外过头，用清澈的声音唤道：“哥……”一声唤出，方发觉面前根本没有任何人，只是黄土地而已。
　　带着金戈之气的风从眼前走过。
　　什么都没有啊……
　　无伤突然间觉悟，其实自己在将军府的时候唤凌苍哥哥，并非只是做戏而已。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把凌苍当做了真的哥哥，只是自己太过执着，执着在复仇中，执着地劝说着自己，那些对自己说的话，说什么“一点都不在乎”，“只是做戏而已”，“真可恶”，那些话，根本不是出自真心的，那些岁月里，她也渴望着跟那个寂寞的少年相依偎，渴望着有一个这样的真的哥哥。
　　只是自己所谓“理智”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湮没了真正的想法。
　　是自己执着于复仇……跟当年的墨夜真的很像啊。那个时候她看着明明是出乎世外的墨夜执着于谋篡皇位的计划之中，她的心里是有着不屑和怜悯的。
　　如今反观自己，又如何呢？
　　人总是在棋局之外才看得清，嘲笑也好，讥讽也罢，当自己真正成了棋局中的棋子的时候，才会发觉，其实自己并不比当初自己嘲笑的对象高明多少。
　　于是当初给别人的嘲笑都加倍返还给了自己。
　　真是……悲哀呢。
　　唇角的笑意装满了苦涩。
　　算算离开北安的时间，其实还不到两年，却觉得仿佛已经隔世。
　　这人间世事，总是难说难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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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二二节 局里局外

　　商羽平静下来欲寻无伤时却不见了人影，商羽像暴怒，下令全营寻找。可是当商羽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躺在草坡上看天。
　　军营之后有一片草坡，春归不久，那里的草还都是嫩嫩浅浅的，无伤就躺在那草上。夕阳的余晖斜铺下来，风拂动她的衣裙，蓝天碧草，竟是分外美好。
　　这样安宁平和，悠然惬意的风景落入眼里，商羽遍寻无伤而不得的怒火与焦躁瞬间消失，如汤沃雪。原本欲脱口而出的大喝之声也化作一口浊气，被商羽沉沉地呼了出来。
　　轻轻走到无伤身边，商羽也躺了下来，于无伤并排。
　　“无伤……”商羽的声音在化去戾气之后其实很有磁性，不像莫尘的声音那样如云似风若雾，甚至是阳光下从芳草上浮过的微风，但是也不失特色。很好听。
　　“嗯？”无伤没有看他，却应了一声。
　　“无伤……这是你的真名吗？”
　　听着商羽软化了的声音，无伤突然笑出声，自然也只有一声而已，“名字而已，不过是为了让人知道是在叫自己，是不是真名有什么关系？不管我叫什么，我都是我啊。”
　　“无伤……”商羽意味深长地看了无伤一眼，又念起这个名字，“你喜欢这个名字，不是吗？不然为什么你见过……那个男人之后就改回来了呢？以前你不是叫做荒的吗？”
　　“荒……吗？那个名字很贴切，你不这么觉得吗？荒，荒芜。”无伤的声音一向如同汩汩流淌的水，安静，平和，沉稳，细致，掬起一泓水来是清澈透明的，可是一眼望去，却因为水深而看不透水底到底有什么。
　　商羽还想说什么，欲语，还休。
　　无伤伸出手去，视野里，一片蔚蓝的天空，无伤白皙纤细的手有些无助。
　　“呐……你看，”无伤说着，放下手，“这样子看天，总觉得的天空很近，很近，近得好像一伸手就可以抓住，可是……”无伤又抬起手来，“当你真的伸出手去的时候，才会发觉，原来，天空是这么的远。”
　　无伤纤细的手轻轻握起，“抓住的，只是虚无罢了。”
　　无伤把手拿到面前，对着天空张开来，继续说：“小的时候，我攥着手，凌苍问我，‘你手里抓的什么？’我告诉他说，是光。他笑着对我说，把手张开，光才会落到掌心里，把手握住的话，手里只有一把阴影罢了。”
　　无伤脸上的笑容像是隐在一层雾的后面，有些渺茫。
　　“所以啊，有些事，看起来好像很简单，但是，当你真的去做的时候，你会发现，代价太大了，完成的可能性就像伸出手去抓住天空一样。有时候，放开了，反而能够得到。”
　　商羽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无伤的手握在了自己宽厚的手掌中。商羽的手上有粗糙的茧，是长期习武造成的，他这个皇帝，其实做得并不轻松。
　　那些关于商羽并非先皇血脉的传闻，他一定早就听到，并且深以为意罢。不断地鞭策自己，不断地努力，其实，他心底里是充满恐惧的罢，于是用杀戮的方式证明自己，为自己获得勇气，渴望自己被认可。
　　无伤忆起在月殿的时候，商羽向她讨教治国之道，那样虔诚认真的神色，像一个好学的学生。商羽是个合格的帝王，除了内心的恐慌。
　　只是在在意，太害怕失去。
　　自己没有做好呢。当初就察觉到了他的恐惧，可是，她只是对他讲“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这样的话。
　　“闻往者未动兵戈之时，徭赋省而民富足，温衣饱食，藏新食陈，布帛充用，牛马成群；农夫以马耕载，而民莫不骑乘。当此之时，却走马以粪。其后师旅数发，戎马不足，牸牝入阵。故驹犊生于战地，六畜不育于家，五谷不植于野，民不足于糟糠。”那个时候，她把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可是……她根本不懂他的心啊，想来那时候的陈辞真是可笑。
　　无伤把手从商羽手中抽出来，坐起，“商羽，回去看看你的子民，听听他们的话，他们对你的评价。”
　　商羽躺着没动，看着无伤站起来，往营帐驻扎处走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和一句随风而来的话——“你……不是独子一人呢。”
　　不是……一个人……吗？
　　---
　　当夜，不知为何，商羽率部进攻北安，北安军溃败。
　　无伤随军，昭戈越战越勇，北安一路溃败。无伤甚至怀疑，这是北安的计谋，凭凌苍的本事，绝对不可能溃败成这个样子。
　　如此不堪，简直让人愤怒。
　　就算是对手，也会因此而愤怒。
　　天亮时候，商羽已经率兵攻下北安六座城池。北安在做什么？！
　　无伤知道，她当年教与墨夜的治国之策如今已经施用近岁，北安无论国力还是兵力，已远非昔日可比，怎么可能会溃败成这个模样，分明是……北安自己在放弃城池！
　　到底想要做什么？再这样下去，昭戈就会攻到皇城了！
　　墨绝不是那么容易妥协的人，墨夜也不是。
　　难道是……尘？
　　不，不会是尘的计谋，他说要让战争早结束，绝对不会要北安亡国。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伤忧伤地望着残破的城池和故土，紧抿着嘴唇。“怎么了？国破家亡，心中悲伤？”商羽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无伤皱着眉头睨了他一眼。不语。
　　“还是……你在担心孤中计？”
　　中计？她确实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计？不会！凌苍到底是怎么了？难不成凌苍……不在？无伤心中咯噔一下，难道是凌苍知晓商羽死缠烂打的性子，故意诱敌深入，然后从后方切断？
　　用这么大的代价吗？
　　“哈哈，你果然在担心孤。放心罢，孤有确切消息……”商羽故意卖关子，无伤斜睨他，知晓他故意吊她胃口，她越是表现出好奇，他肯定越是不肯说。于是无伤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然后有把目光投向城下破山河。
　　“看来你并不想知道，那孤也不浪费口水了。城上风大，别着凉。”说着，商羽就要往城下去。无伤无动于衷。
　　商羽走下几步，终于停下。
　　无伤面上始终是那么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心中却笑，商羽到底还有几分孩子气。
　　果然，商羽沮丧地上到城楼上来，别别扭扭地干咳了一声，道：“凌苍居然不在前线，哼，能够劳他费如此精力的……”
　　尘！尘出事了！
　　墨绝真的要赶尽杀绝吗？尘算错了，他没有算到，墨绝会宁肯舍弃边城也要置莫尘于死地！无伤对墨绝并不了解，尘也不了解罢。墨绝此举……是在出乎所有人意料。
　　“放心，那个男人，除了我，还没有人能够取他的性命。”商羽似安慰又夹杂着怒火的话让无伤一怔。而这时，商羽已经从城楼上下去。
　　是呢，应该信任他。
　　一定……会回来的。
　　因为，她还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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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二三节 燕脂凝

　　无伤在营中，商羽谈论对敌之策从来不避讳无伤在侧，但是无伤却都会自觉地退下。商羽也没有阻拦。
　　其实两人都了解彼此的心意。商羽想要无伤为他提出意见，但是无伤毕竟是北安人，瓜田李下，自当避嫌，而且，无伤不愿参与军事。毕竟对方是凌苍率部。
　　但是无伤自从入军营之后每日的膳食都很奇怪，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搭配。负责无伤膳食的人说，是帝给吩咐下去的，无伤谨慎地问了问商羽，商羽说是司马珏建议的，因为司马珏是北安人，商羽认为，他也许会比较了解北安饮食习惯，于是司马珏就建议了这样的饮食。
　　无伤查过，那些膳食无毒，即使那样搭配起来也没什么毒性，只是味道有些奇怪罢了。无伤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司马珏毕竟恨她，就连膳食上都要故意整她，北安哪有这样奇怪的饮食方式，只不过是他恨她，不愿意她好过罢了。
　　——只是，当初娘似乎提醒过她，有些东西是她不能食用的。那时候娘做饭，从来都没有使用过那些东西，她知道娘知道什么是她不能吃的，也没有用心去记，但是后来，偶尔食用了娘说的忌口的东西，身体也没有发生什么异状，渐渐的，也就忘记了。
　　但是，司马珏建议的这些膳食里，居然巧合地有好几样她忌口的东西。
　　但是……巧合罢了。他怎么可能知道她忌口的东西。
　　无伤也不多做计较，吃惯了，也就不觉得有多难吃了。
　　凌苍率军归来，这些日子，北安与昭戈敌对，除了最初凌苍不在时昭戈长驱直入，直取北安九城这件事之外，昭戈几乎就没占过什么便宜，甚至可以说是一直亏，一直亏。偶有小胜，也实在微不足道。
　　商羽脾气很不好，无伤在军中只是做些疗伤救治之事，同时为商羽调理着身子，免得他上火气坏了身子，毕竟昭戈不可无帝。
　　于是无伤成了一名军医。只是这位军医始终都是穿着宽大斗篷，并且蒙着脸的。
　　只因为无伤偶尔有一次为受伤士兵治疗，后来那受伤的士兵明明已经好了，却总说难受，无伤也无可奈何，叫了商羽去看，商羽大怒，拔剑就砍那士兵脑袋，是无伤拦下了他的剑，说：“他是我救活的，我不希望自己的努力就这么白费了。而且，为何杀她，请给我个理由。”
　　商羽狠狠瞪了她一眼，怒气冲冲大步跨出营帐，只留下莫名其妙的无伤和吓坏了的那名士兵。随商羽同来的一名将军没有跟着商羽离开，却命令那名士兵将功赎罪。
　　无伤一头雾水，那将军好心，正欲开口向无伤解释，却听见帐外商羽的怒喝，将军也只有做了个抱歉的表情，赶忙追了出去。
　　后来商羽才别别扭扭地要刃给她送来了斗篷和蒙面的纱巾。
　　刃说：“自从你离开昭戈皇宫之后，变得比以前更妩媚，更魅惑人了。”
　　无伤明白，是因为莫尘破了她的身子的缘故，魅颜这种东西，邪气得很，是专门靠男子来养女人的。
　　于是无伤掩了她绝世的美貌。尽管如此，一举一动，仍旧是风华绝代，摄人心魄。
　　战争持续了月余，仍旧僵持着。无伤从来没有登上过城楼或者到阵前去看过一眼，但是，但是从救治的人员和伤亡状况上来看，她也知道战争惨烈。
　　但是，似乎对手只有凌苍而已，莫尘说过，也许他会让战争尽快结束，可是……他现在在哪？
　　莫不是真的有什么不测？
　　无伤担忧，尽管劝慰自己要相信莫尘，但是担忧之情却日益明显，难以遏制。
　　---
　　这次的战争似乎空前惨烈。无伤和其他军医已经在尽全力了，可是伤员太多，后方已是呻吟一片。
　　哀鸿遍野。
　　无伤在一片血腥之中忙碌，心中弥漫着陌生的恐慌感。那些流逝的生命就在她的身边，好多……好多……
　　一个一个的生命，等待着被挽救，她只是尽力，尽力，然而，总是遇见太多无奈。有人在她面前死去，一个接一个。她这才明白，真正的恐慌不是等着自己的生命终结时刻的来临，而是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自己的“尽力”是如此无能为力。
　　“不要死……不要死……等一下，等一下，一下下就好，等等，不要死……”无伤紧紧抿着苍白的嘴唇，只有一双明锐而悲伤的眼眸在面纱之外，而心中，却是在呼喊着，“等等……不要死……”
　　她害怕，生命太脆弱。
　　只有当自己真的身处其中，看见那么多的人死在自己的面前，听见痛苦的呻吟和呼救声，这样才会真的产生恐慌。
　　那些人，呼唤着她的名字：“无伤……无伤……救救我……”那些人，呼喊着她的名字死去，仿佛也带走了她的生命。那渐渐变得微弱的声音像是悬着她生命的丝线，悠悠，悬悬……
　　“无伤！”
　　她听见有人在叫她，她听见了，可是……她面前的这个人就要死了啊！她要救他。
　　“无伤！”
　　她听见了，听见了！可是……可是，她真的分身乏术啊！
　　“无伤！”
　　不要再催了，她真的听见了，她真的无奈！请原谅……
　　“无伤！”一个人过来抓住她的手臂把跪在地上正在为人救治的无伤提了起来。这几天没日没夜的救治已经让原本就单薄的无伤变得更加虚弱，仿佛一只秋风里的蝴蝶。
　　来人没有费太大力气就把无伤给提了起来，无伤手中沾满了血的纱布掉落在地上，无伤却还在挣扎着要给那个奄奄一息的士兵救治。
　　“啪！”那个把她拎起来的人只单手提着她，另一手抬起来就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无伤怔怔地转过头来，这才看到底是谁在抓着她。
　　当她转过脸来，头上遮着的斗篷帽子已经被他一巴掌打落，蒙面的纱巾也飘落到地上。纱巾已经沾满了血迹，妖娆得像是战场上那些火一般盛开的不知道名字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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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二四节 红颜独凋零

　　看到无伤的脸，司马珏一怔。
　　原本风华绝代的容颜已经褪去了原本的魅力，那张脸仍旧是美的，很美，即便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子，也不及她十分之一。但是，如今的她，美则美矣，却是病态的。
　　脸色苍白，原本娇艳的唇此刻苍白如纸，脸上沾满了血迹，狼狈而无助，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眸，曾经比夜空中最亮的星子还要闪亮，比夜空还要深邃，比前年寒潭还要幽深的眼眸，此刻只是一片灰暗……
　　好像一个死人。
　　不，是比死人还要惊慌，无措，悲伤，茫然，绝望……
　　司马珏手一松，无伤像是一尺素纱，从司马珏手上飘落到地上。
　　狼狈。无措。
　　司马珏咬了咬牙，拎起地上的无伤，径自往外走去。
　　没有任何人阻拦。谁都看到了司马珏眼中骇人的光芒，像是从敌人手里刺向自己胸前的剑锋的寒光。
　　明明已经是阳春了，可是外面的光却只是刺眼，一点都不温暖。
　　无伤茫然被动地由着司马珏拖着她往前走。
　　直到城楼之上。
　　等她觉悟的时候，无伤发现，自己已经被绑在了城头的木柱上。城下，是北安的兵戈，还有负隅顽抗的昭戈士兵。
　　身边，是望着城下，满眼痛苦的商羽，还有同样神色的司马珏。
　　她没有看到刃。
　　身边的士兵，全都一样的悲痛神情。
　　望着城下，无伤突然有了置身事外的感觉，就像最初时候。
　　置身事外，一点都不在乎。
　　明明是晴天罢，但是如今这般兵临城下，竟让人有了乌云从天边卷来的感觉，无伤抬头看了看城上的战旗，已经被箭矢射出了残破的洞，风招展着战旗，战旗上的血红，是……真的血罢。
　　原来如此悲壮。
　　无伤想起那个叫李贺的诗人，那个人，有一首诗里描写过战争场面，记得是叫做《雁门太守行》的。好久都没有想什么诗词了，但是，眼前此景，却把记忆深处的东西挖了出来。“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么？
　　为君死……
　　无伤突然笑了。
　　仿佛是察觉到了一般，商羽和司马珏都转过头来，看到无伤脸上妖艳的笑容，春光明媚，照在她凝了血的苍白脸庞上，司马珏给她的那一耳光留下的红印还在，艳若夭桃。
　　两人心虚，齐齐转过头去。
　　兵临城下。
　　城下列阵，凌苍横刀立马阵前。
　　精钢锻造黑色铠甲，剑跨腰上，胯下战马亦是威风凛凛。凌苍已非当初将军府那个执着的少年，当初看起来淡淡的温柔眉眼刻写着深刻的刚毅和威严，目光如炬，即使是远在城楼之上也能够感受得到他射来的压迫的目光。
　　血腥的风从城下仓皇而过，凌苍胯下战马像是突然兴奋起来，嘶鸣咆哮，有力的马蹄踏击地面，溅起点点烟尘。凌苍只是拉着缰绳驾驭战马，目光盯着城楼上的商羽。
　　“商羽！怕了么？居然拒不迎战？”凌苍大喝，声音不似以往温润，已经是一个真正的大将军了，言语之间气势威严十足。
　　“凌苍！你也不看看这是谁！”无伤侧面方原本站着的一位将军模样的人侧跨出一步，被绑在柱子上的无伤身边空出来，凌苍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她。
　　城楼上，风浮起无伤沾染了血迹的月白衣裙，无伤抬起头来，墨色长发四散飞扬，虽然是一身的狼狈，却在城上如同天仙降临。
　　那样忧伤的目光望向城下的凌苍。
　　无伤心中没有任何想法，只是空白一片。
　　也许站到城楼之上，俯瞰兵临城下，才会感觉得到天大地大，无处安身的悲伤。
　　商羽和凌苍在对峙，以无伤为筹码。
　　城下之兵起骚乱。风中隐约可闻，无非是昭戈卑鄙，用女人来威胁，或者已经牺牲了这么多兄弟，如何能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到手的胜利。
　　无伤闭上眼。
　　她知道，自己已经使不出魅术来了。
　　当她试图用魅颜来麻醉那些痛苦难堪而与自行了断的士兵时，她就发现，自己已经不能施用魅颜了。
　　司马珏给她的那些膳食其实并非是单纯的不想让她过得舒服，这些东西，看起来奇怪，但是会化去她血液里的毒。
　　他真的很费心思啊，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解魅颜之法的。
　　哼，其实，他是想控制她，不让她用魅颜罢。父母为了寻求魅颜解毒之法，不知花了多少年，费了多少心力，可是，始终都没有突破。司马珏从另一个角度去想，只是想要知道，施用魅颜者忌讳什么，竟然解开了她身上的毒。
　　当年娘只知道哪些东西是魅颜者忌口的东西，并不知道为何魅颜者会忌那些东西。大概是因为太在意她，怕那些东西她食用了会死，所以硬是没敢让她试。
　　司马珏算是误打误撞救了她吗？
　　无伤闭眼，垂首，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勾了勾嘴角。
　　城下骚动越来越严重。
　　有人在传了，说她就是失踪了的凌苍的义妹，凌苍最为疼爱的义妹。有人在议论，议论凌苍会在情和义之间作何选择。城下之军心已经开始涣散。
　　其实，无伤早就料到这一天。
　　她没有听商羽的任何计划，也不知道凌苍的应对方案，她只是猜，推测，她确实有军事天分，即使是当今天下，她也有把握辅佐一方，一统天下，但是，一统天下所为何？对她来说，不过是求一个和平安宁的世代，好安身罢了。可是，如果要一统天下就要先毁掉现在人们的安宁生活，那么，不是舍本逐末，买椟还珠吗？
　　她不用，不代表她没有那个天分。洛青扬就是个天才，罗痕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无伤早在几天前就料到了今日这种情况，同时也隐约料到，自己会被用作人质。
　　看到城下凌苍的模样，她知道，自己的准备没有白做呢。
　　凌苍早就不再是那个纯真少年了，如今的凌苍，刚毅果敢，骁勇善战，甚至……老谋深算。现在的他，知道什么是大局，知道该以大局为重。
　　尘……大概是遇到不测了罢。
　　无伤睁开眼，歪过头去，一脸明媚的笑容。“我能近些跟你说话吗？”
　　商羽猛然抬起头，脸上竟然是受宠若惊的模样。真是……好笑。
　　商羽有些迟疑，还是站了起来，旁边的将军谋士都劝商羽不要，但是在一片反对中，商羽的目光竟然坚定起来，一步一步坚定地朝无伤走过来，旁边的人无奈，只得护在商羽身边。
　　“好了，就在这里罢。”无伤在商羽登上城楼把他自己暴露在敌人面前之前制止了他。无伤笑着，明媚温婉而妖娆，甚至比魅颜在身时更加妖娆妩媚，“在我的帐中……”
　　无伤闭了闭眼，睁眼时，余光扫过城下凌苍，唇角笑意加重几分，“有脱困之计。现在，马上去取，不然会被人捷足先登。”
　　商羽一惊，怔住。在旁听到这些的人全部如此。
　　无伤妩媚一笑，笑容分明妖娆，却空灵美好得连天上的仙子都比不上。
　　仰起头，望着悠远的天空，光从湛蓝干净的天空中倾落到大地上。
　　真的，是晴天啊。
　　闭上眼，唇角笑意深几分，风从城上浩浩荡荡奔跑，撩起无伤的裙衫和长发，似乎听见，刃的声音，大喊着：“无伤！”真是的，这个人，不是杀手么？先前的温柔，现下的慌张，到底是在干什么啊，真是……一点杀手的素质都没有呢。
　　……听到了。
　　羽芒破空之声。
　　凌苍……你到底还是放手了啊。
　　有点……痛。
　　肌肤……感受到了，自己的血……竟然是……温暖的啊。
　　剑风……
　　谁斩断了束缚我的绳？好剑法。
　　只是……没有了那绳与木，我竟然就站不住了呢。我听见了……风声在我耳边。它在说什么呢？真是抱歉，我……听不懂呢。
　　是谁的怀抱？谁接住了我？
　　刃？
　　不要哭，你是杀手啊，真是的，越来越不像了呢。当初在月殿对我说“你话太多了”的时候，那副冰冷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才是杀手啊。
　　不要哭……你的眼泪，落到我脸上来了。人家说，死之前，有人的泪落到身上，将来投胎之后，泪滴的地方会长出青色胎记呢。我不想来世这么丑啊。
　　虽然不想来世成为美女，但是，也不想丑得吓到人啊。
　　——“痛吗？”刃的眼泪很温暖。
　　——“有点……”
　　——“在胸口啊，怎么会有点？！当初你给我的那一下可是痛得我要死啊！”
　　真的吗？刃？真的很痛吗？“对不……起……”我承认，我也……很痛啊。
　　有点累了，刃。我死了，你会把我埋了吗？我有些好奇啊，你会把我埋在什么地方呢？要死了，好想尘啊，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尘一向说到做到的啊。
　　“尘……”是你吗？
　　“无伤！！”谁的呼唤？好远……越来越远了……
　　---
　　像我这样罪孽深重的人，就算是死了，埋入深深的地下，那么，那片土地，也会变得荒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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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二五节 珠胎

　　“荒……”分明是少年，奈何声音沉稳持重若成年？又是一个少年老成的孩子。
　　“你是谁？”
　　“我叫商澈，昭戈帝大皇子。”少年认真地回答，站在床前，身板挺直，倒是颇有几分皇家贵气。
　　那么……这里就是昭戈皇宫了。无伤支起身子，胸口一痛，少年慌忙上前扶起无伤，看这周围摆设，应当是月殿了。无伤转而问旁边的商澈：“我在这里躺了多久了？”
　　“今日已经是第四十七天了。”
　　从受伤的云中回到昭戈快马加鞭也要月余，看来，她已经躺了两个多月了，无伤继续问：“那么，现在战况如何？”
　　少年叹息一声，道：“势均力敌。原本打下的九城因为不熟悉环境和百姓造反等缘故，已经失去六城，现在父皇坚守三城与凌苍抗衡，双方僵持不下。你受伤之后，父皇命人带你赶回，军医和刃随行，同时发急令让国内名医沿途准备，御医同时前往迎接。你回来后就一直在这月殿养伤，任何妃嫔不得入内，所有出入人员须有刃亲自检查准可。后来父皇传令，要我前来服侍身边，因此，这月殿除了御医，空王叔，刃，我和白心之外，连一个丫鬟都没有。”
　　“刃呢？”
　　“刚才出去送空王回府了。”
　　“哦。”
　　“您若有需要尽管提出来就好了。”商澈老成得像个大人，无伤笑了笑，道：“我叫无伤，十七岁，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十七？”少年一惊，无伤问：“你呢？”少年红着脸说：“九岁。”无伤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才醒来，无伤身子乏，接着又睡了，隐约听见刃回来，说传书给商羽，已经醒了之类的话，大约是汇报这里的情况。
　　再次醒来时，空、刃、末和商澈居然都在，无伤牵扯嘴角，扯出一个微笑来，可是这个面前出的笑容就连无伤自己都感觉得到，一点温度都没有。这个原本意在安慰床边守候的众人的微笑反而让这些人更加担忧起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白心端着一碗汤药进来，刃接过来试毒，行走带起的风卷着淡淡的药味飘到窗前，无伤皱起眉头来。
　　怎么回事？
　　刃看着无伤微蹙的眉头，解释：“你已有孕在身，近四个月了。”
　　无伤一怔。
　　病中昏迷近三个月，随商羽出征一个月，果然是近四个月了呢。
　　抚摸着自己看不大出什么痕迹的小腹，无伤嘴角扯出一弯凄凉的笑意。莫尘……他，死了么？如果没有死的话，是一定会在她中箭之后来找她的罢，可是……上天是不想要她死吗？所以派来这个孩子挽留住她。
　　无伤打消了才醒来时轻生的念头。她要活下去，为了这个孩子。有了这个莫尘的孩子，生命就不再是无可留恋的了。
　　无伤接过刃手中端着的汤药，仰头灌下，把碗递给旁边的刃，随手抹了抹自己嘴角的药汁。很苦，但是，活着，就算是苦，也无谓。
　　空手中拿着一块糖，拿到无伤嘴边，无伤怔了怔，张开口。
　　抬眼看到一脸尴尬的商澈，无伤蹙了蹙眉，恍然，含着空喂给她的糖道：“商澈，我腹中的孩子不是你父王的。”闻言，商澈松了一口气，接着就察觉到自己失态，一张酷似商羽的脸顿时羞得通红。
　　欺负小孩总是好玩的，看着商澈窘迫的样子一屋人都笑了起来，无伤扬起唇角，不再是那么勉强的笑意，刃仓皇瞧了一眼无伤，把目光转向别处，俊脸微红。
　　无伤假装没有看到。
　　她还记得恍惚中，是刃抱起了中箭倒下的她，他的炽热的泪落在她的脸上。只是风从脸上刮过的时候，那泪水所在的地方格外冰冷。
　　当她被绑到城楼之上的时候，他不在，应该是到她帐中去寻她写的脱身之计去了罢。这个人总是那么聪明，她不过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将来的形式，他就猜到她有脱身之计。所以，他不愿意用她来换一城安危。
　　她是故意的。
　　她有预感，莫尘已遭不幸。尘总是以苍生为重，他顾忌的太多。而墨绝，那是个天生的帝王，能够在司马略的控制之下不失本心，与之周旋还保住自己，甚至于暗中发展属于自己的势力，勾心斗角和帝王之术学得是十成十，自然是有非常手段和狠绝心肠的。墨夜为人闲散，胸有仁策，有墨夜辅佐墨绝，恩威并施，仁义于法制并治，对于北安百姓来说，幸甚。
　　而凌苍……不知该说他幸还是不幸。
　　听从君令，忠于陛下，他凌家永远都是皇权的剑。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保住他不会被帝王猜忌，不会被帝王舍弃。
　　那个寂寞而认真的少年，当初为了父亲的关注而努力着，期待的到底是什么呢？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吗？
　　恍然间，无伤想起某年游花会上，凌苍牵着她的手走在拥挤的大街上，宠溺地看着她伸出舌头舔着手中甜甜的糖，想起他温暖地笑着把一朵白木槿放在她手心上。
　　嘴中用来冲淡药味的糖似乎变得有些苦涩。
　　那个温暖的少年是否已经消失在逝去的时光里了呢？只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一个美好洋溢着光芒的影像。
　　无伤眼中笑意迷茫。
　　他毕竟是将军啊，战场之上怎么会容许那样的温柔和天真？若不是如此，她当初便不会帮助墨书。她怀念那个宠着她的哥哥，可是，他毕竟不是她的。
　　她能为她做的，也只有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将军，保住他的性命。
　　那日城楼之上，他挽弓良久不肯射出那支箭，便是心中还存在对她的情谊，这，就够了。
　　墨书爱他至极，凌苍他，会是幸福的罢。
　　回过神来，无伤看见刃站在窗前，而空忧伤地望着她，一身妖艳的红，更衬出他的妩媚妖娆。商澈和末，都是少年老成的人，站在空身侧，不解地看着她。
　　无伤笑笑，冲空仰起头张开檀口，“啊……每糖了呢，空。”
　　空一怔，宠溺地笑起来，一双狐眼更加妖媚，纤细白净的手从桌子上放的白瓷盘里捏起一块锦糖，凑到无伤唇边。
　　无伤张口含住那块糖，调戏他一般地顺便含住了他的手指。
　　空又是一怔，无伤笑得花一般娇艳无邪。
　　床边的刃偷看了一眼，皱起眉头，旁边的商澈和末叶皱着眉，只有无伤笑得天真无邪，空笑得娇艳妖媚。
　　——无伤看到也感觉到了：空的手上，有练剑磨出的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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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二六节 情债

　　无伤明白商羽让商澈跟随在她身边的用意。
　　商羽这人杀伐之气太重，她更多时候都是在用黄老之术影响他，“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而且从不与他论战，论则论战争之害。事实上，这场战争也的确不明智。
　　北安动荡，但是凌苍绝非等闲之辈，甚至可以说，除了实战经验不如商羽之外，其他方面并不逊于他，而且，司马略倒台对于北安来说并非坏事，相反，墨绝对此早有准备，司马略一垮，他便把自己的势力迅速填充进了原本的空缺，皇权反而有所加强，加之墨夜辅佐墨绝的时间要比无伤辅佐商羽的时间要久。北安早在一年之前就已经在施新政，如今已经卓见成效。虽然今年北安赶上春荒，但是新政却在此时发挥了作用，损失有，却不大，相反，朝廷由此笼络了民心。御龙庄虽然从明面上消失了，但是却依旧在运作着，维持着北安天下的稳定。
　　商羽只看到一面就急急出兵，与他的霸道性格有关。
　　新政从某些程度上触动了朝廷上贵族的利益，那些人有火无处发泄，而无伤是暗中帮助商羽，并没有人知道这些新政出自无伤之手，贵族们的矛头只能指向商羽，小题大做，甚至不断提出当年昭戈败给北安之事。
　　那场战争，说是两国战争，莫不如说是商羽和莫尘之间的。因为当时幽冥之影驰骋疆场，饶是骁勇善战的昭戈士兵都闻风丧胆，商羽在莫尘身上吃了大亏，本来只是单纯把他当做对手，但是在贵族的煽风点火之下，商羽对莫尘已经生出了嫉恨。
　　这样的嫉恨就像刺一样插在商羽心上，使他坐卧难安，因此才这般不顾大局地出兵北安。
　　无伤想着，突然苦笑。
　　莫尘已经足够低调了，可是他做了这么多事，低调反而成了神秘，在某些人眼中则是故弄玄虚。
　　莫尘威望太高，那些做君主的从来都不能容下这种人的存在，莫尘自然成了悬于君主头上的一柄剑。
　　因此墨绝才拼下不顾城池也要拿下莫尘。
　　说到底，自己和莫尘都太天真了。
　　无伤隔着衣物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试图感受腹中的生命。
　　御医说腹中胎儿完好健康。记得当时太医还用疑惑地眼神看了她一样，大概也是以为这孩子是商羽的罢。
　　无伤身子一向很弱，为了腹中胎儿，无伤也开始挑食，多了她吃不下，但是她好歹也算精通医道，每日自己写下食谱交给白心，白心会送到御膳房要御厨好好做。
　　白心是忠于商羽的，但是无伤一直谨慎，吃饭喝水之前都养成了查毒的习惯。
　　无伤的待遇已经比商羽最宠爱的妃子还要好了，虽然商羽不允许后宫妃嫔踏足月殿的旨意已经传达，但是那些女人一个个却都不死心，死皮赖脸地要来或者惺惺作态地要无伤到他们那里去坐坐。亏得有刃在身边，一个个全都替无伤挡了回去。
　　不知道刃在背后承受了多少女人的谩骂和讥讽。
　　无伤习惯了在月殿的偏殿慵懒地卧着，或者赤足宽衣地站在庭前望天，因为有孕在身，无伤又差白心找出了当初商羽赐予她的珍贵白绒毯铺在月殿偏殿。
　　桃花早就谢了，无伤在昏迷中错过了春日最繁华的时候。
　　桃树上结了小小的青果子，无伤总是望着它们迷蒙地笑着。
　　只是这日兴致所至，无伤逛到月殿正殿上来。只是还没有到正殿，就听见女人的声音。无伤停下步子，悄悄站在柱子后面，倚靠着柱子听这些女人是为何事儿来。
　　无伤是敏感的女子，沉稳安静，不会轻易行动。
　　“哼，不过就是个来历不明的野女人，不知道用了什么迷魂术，迷住了帝，可是你算什么东西？用得着这么为她说话？难不成你也被那个狐狸精迷住了？呵呵，真是好笑……”
　　无伤站在柱子后面，只听得到声音，看不到人，那个女人的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了，无伤听见了剑出鞘的声音。料得到，是刃拔剑架在了那个女人的颈子上。
　　这些女人……无伤勾了勾嘴角。
　　在人前时总是高贵优雅的，可是暗地里总是如此不堪。无伤抬头望了望月殿的屋顶，很高。那高处是不是飘着怨魂呢？真是……肮脏啊。
　　这样想的时候，无伤却听见刃冰冷的声音，真正的杀手的声音，冰冷刺骨，仿佛刀一样锋利。
　　“把你的嘴闭上，如果我再听到任何诋毁无伤的声音，你就永远不用开口了。”
　　无伤靠着柱子怔住。
　　刃出手时为了她。无伤嘴角勾起一弯笑意，温柔，带着些许悲凉。是呢，刃是杀手啊，为了等待最佳时机是什么情况都要忍受的，更何况刃又是商羽的护卫，忍耐力自然非凡，怎么会因为一个女人的言语讥讽而按捺不住拔剑呢？
　　他在维护她。
　　她这是什么时候又签下了这笔情债啊。
　　无伤转身从漆红的柱子后面转出来，赤脚，一身松松的白衣落到肩上，长发未挽，只在肩下用一根鲜红的丝带松松地系了起来。有风涌进月殿，无伤发丝微飏，失去了魅颜，无伤不再是那个走到哪都令人挪不开眼的女子，但美依旧是她的美，一副出尘的清雅性子，波澜不兴的容颜因着那般飘渺的笑容而带着几分妩媚，随意的妆扮更衬得无伤俊秀脱俗。
　　无伤原本就是美的，有魅颜在的时候，她可以更美，只是她一直都是处子身，魅颜这种诡异的毒在她身上甚至没有发挥真的作用。自打与莫尘有过一夜欢愉之后，无伤越发娇媚，可不久就被司马珏下药解了魅颜，说起来，她当真没有好好利用她身上的毒。
　　那个妃子，惊惧地站着，双腿颤抖带动裙衫微微抖动着，一双原本该眼波流转尽风流的媚眼惊恐地盯着刃，一副见鬼的神情。
　　无伤浅笑。
　　刃极快地回眼望了望无伤，目光又转回锁住剑下的那位妃嫔。
　　无伤款款走到刃面前，仰起脸冲刃笑了笑，分明是明媚的笑容，但是看到心底却没由来地心底一痛。
　　刃始终都把剑架在女子的颈子上，只要她亦有异动就杀了她——哪怕她是帝的妃嫔。可是，刃却看到了令他不解的一幕：无伤站在那女人面前，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抚上她鲜红的唇。女人的脸顿时煞白。
　　这种情况总是很恐怖的罢。自己的敌人在自己没有任何还击能力的时候微笑着抚摸自己的唇，也许下一秒，这在自己红唇上摩挲的手就会伸出利甲插入她的喉间罢。
　　无伤能够感觉的到对面女人的惊恐和颤栗，她甚至能够看到她的寒毛都竖立了起来。无伤放手，突然大笑，起初只是一副笑的模样却听不到声音，无伤眯着眼，微倾着身子，颤抖着，突然爆出笑声，不似平日里说话时沉静安然的声音，像是很高的悬崖上，溪流结成了的冰在某一个天湛云洁的日子里破裂，从高处摔落下来，阳光闪耀，冰凌碰撞。
　　无伤笑，笑得狷狂，笑得放肆，笑得酣畅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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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二七节 雏凤清于老凤声

　　“滚。”刃收回剑，对对面的女人沉声喝。女人痴痴傻傻地看了看无伤转身就跑，也忘记了提起自己的裙子，险些摔倒。
　　看着那女人狼狈地逃离，无伤笑得更狷狂。像是狂风暴雨中枝头摇曳的花。刃担忧地看着她，生怕她真的就会像雨中的花一样被打落。
　　无伤放肆地笑着，她笑起来从来不出声，这回好像是把这一辈的笑声补回来了。可是刃看着她倾着身狂笑着，眼泪从眼角流出来，落到月殿冰冷的地面上，心中只有疼痛和担忧。
　　“地上冷，回去罢。”刃突然开口。
　　无伤的笑容戛然而止。
　　她没有抬起头，依旧是微微垂着臻首，苍白的容颜只见一般，发白的唇轻轻阖着，有发丝垂下，看不到眼。
　　一时间，月殿上静悄悄的，几乎可以听得到时间在手边流淌的声音。殿外的风吹拂着树叶，哗哗作响，蝉声都停止了，只有树叶的喧哗。
　　很渺远。
　　无伤动了动，然后转身，从刃身边走过，去往月殿的偏殿。
　　当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甚至嗅到了悲伤的味道。他想要伸出手去抱住她，把她揽进自己怀里，给她温暖。但是她从他身边走过，赤足踏在地面上，没有声响，只有衣摆从地面上拖过的细微之声，而他，也只是动了动手指，终于，还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从自己身边走过，越走越远。
　　无伤走近偏殿，脚踏上温暖柔软的绒毯，停了下来。
　　从来波澜不兴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纹，悲伤漫延过美丽的面庞。无伤像一个刚刚学步的孩子，蹒跚地走到角落里，靠着墙壁，缓缓地，缓缓地，滑落下来。她屈着腿，整个身子蜷缩着，瑟缩成墙角一团小小的颤抖的雪。
　　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心，痛得紧。
　　无伤倒在地上，地上的冰冷似乎穿透了地面原本铺着的木质地板和绒毯，一点一点，渗透进她的身体里。眼泪滑落到绒毯上，消失在柔软的绒毛里。
　　轻轻的呜咽像是狼狈仓皇的风。
　　殿上，晴空万里无云，光洒落下来，刃躺在琉璃瓦的屋顶上，满眼的湛蓝天空都变成了无伤垂首的样子。发丝垂落，看不到那双能够看穿人心的眸子，一身慵懒随意的气质，却透着刻骨的悲伤。
　　刃闭上眼。
　　风中的叹息风中逝去。
　　--
　　战事尚未结束，无伤开始作商澈的老师。末伴读。
　　父亲曾经为北安的太子太傅，如今自己也要教帝王之子。不过……无伤抬头看了看殿外的天。
　　……父亲可是未得善终啊。
　　“无伤？”末问了一声，商澈也抬起头来看着无伤。无伤扬眉，一个“怎么了”的表情。
　　商澈皱了皱眉，问：“你怎么看父皇的后宫？”
　　无伤一怔。随即了然。这个孩子，他大概以为她还在为前几日那前来挑衅的妃嫔之事而烦恼罢。无伤望着眼前颇似商羽的少年，笑笑，道：“你父皇的后宫算是成功的，但却不完美。”
　　意味深长地看了少年一眼，无伤向后倾，靠到软垫上。
　　无伤性子懒散，懒动弹，而且她现在怀有身孕，也只有着这月殿是最安全的地方，因此商澈和末都在月殿随无伤学习。无伤喜欢直接坐在地上，商澈和末也随她——这两个少年老成的人，比起时而任性妄为，永远懒散闲淡的无伤倒是更像大人一些。
　　“你父皇经常对他的妃子们说的话是什么，你知道么？”
　　商澈沉吟了一下，道：“父皇说他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
　　无伤笑了笑，依旧是那么飘渺无依的笑容，“其实，你父皇是在提醒那些女人不要动歪心思，耍小聪明。后宫可不是独立的，你看你父皇的妃嫔们，十有八九都是朝中大臣或昭戈贵族家的女子，这是为什么？”
　　“是为了用这些女人控制她们的家族。”商澈几乎不用想就脱口而出。无伤点了点头，“你父皇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因此从不耽于儿女情长。你若是仔细就会发现，朝堂势力与后宫势力之间的关系，此消彼长，这是你父皇在通过这些女人告诉她们的家族，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得意忘形。混到朝上的人都是比狐狸还要精的人精，自然明白。这些暗语，将来你也要熟练运用才行。而且……你父皇始终都在提醒着那些妃嫔，他对于后宫摄政绝不姑息。”无伤说话时的语调并不尖锐，总是像水一样，但是却能够在波澜不兴之间施加无处逃避的压力。
　　“你父皇的后宫中向来没闹过什么大事，那些死个宫女或者妃嫔小产之事也都不是你父皇真正关心的，虽然之前你父皇因为惜妃小产之事在后宫大发脾气，严肃整顿了一次后宫，但是，你父皇是清醒的。他事后就来了月殿，很清醒，一丝怒火也没有。”无伤看着商澈周期的眉头，继续道：“他发火是做给那些人看的，要他们知道他在看着他们，动静大了，你父皇是会真的出手的。生气没有用，你父皇很清醒。谋害帝王子嗣这种事不容姑息，他这么做也是给那些愚蠢的女人一点警示。”
　　无伤断了顿，商澈看见无伤又把目光转向了殿外的天空。湛蓝的天空，浮云悠悠。
　　“那些女人……不过是……工具……罢了。”无伤飘渺的声音传来，让眼前的少年心头一窒。
　　“你也是吗？”一一直沉默不出声的末突然开口问，问得唐突。
　　无伤面色一紧，随即又是那样飘渺的，捉摸不定的笑容，“虽然我不是商羽的女人，可一样还是被利用了呢。”明媚的笑容……明媚得刺眼。
　　“不过，他那么做，也是没有办法呢。他是帝王啊。”
　　无伤水光一样的目光荡悠悠，荡了商澈一眼，依旧是那么慵懒的姿势，望着外面的天空，“帝王都要承受难堪的孤独……这是一条不可回头的路，商澈，你可有这样觉悟？”
　　商澈没有立马应声，却问：“你说父皇的后宫不完美，何出此言？”
　　无伤没有看他，勾了勾嘴角，“你父皇缺少真正能辅佐他的女人啊。这个人孤独地站在高处，没有一个人在他身边，很……可怜呢。”
　　商澈皱起眉头，似乎是对无伤这般怜悯之色有所不满，又似乎是在考虑他父皇的处境。
　　“一个能够陪你父皇站在高处，默默支持他的女人，这后宫之中，没有。”
　　商澈少年老成的俊美的脸上有一丝迷惘，喃喃道：“那样的女子……到底该是什么模样的呢？”
　　无伤唇角不离那抹飘忽的笑意，闭上眼靠着软垫倦倦开口：“这个女人首先该摆正位置，恪守妇道。不能太张狂，事事争先，当甘于寂寞，安于无名；其次，应胸怀天下，善谋大事。同时做到这两点的人，须得是真正爱你父皇，而且淡泊名利才是。”
　　商澈和末的目光同时落在无伤身上。世人不知，可是他们两个却知道，昭戈有如今繁荣，无伤功不可没，商羽甚至曾经在商澈面前感慨曰“得此女子，得大半天下矣”，可是她从来没有张扬过，说那些都是她的功劳。
　　无伤没有睁开眼，继续道：“像我这样的女子是不行的，在你父皇身后的女人要温柔敦厚，能够掌握好处事分寸，包容你父皇的无助和寂寞又能够给他留够面子才行。”
　　两个少年都惊讶，“无助和寂寞？！”商澈甚至直接问了出来。
　　无伤唇角笑意深一分，缓缓睁开眼，羽睫轻抬，眼帘起，一双幽深难测的眸子如同千年碧潭。
　　“啊。坐在你父皇那个位子上，孤独是摆脱不了的宿命啊。无助……谁都会有无助的时候，帝王业不例外，只是不能外漏给别人知道罢了。所以……商澈，学着为你父皇分担一些罢，为你，也为你父皇。”
　　“是。”商澈抬起眼来，目光坚定，颇有君临天下的气势。无伤笑了笑，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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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二八节 思君千里明月稀

　　用晚膳的时候无伤让商澈稍候，自己送末出了月殿。
　　站在月殿殿外，无伤倚着树，树荫洒落在她身上，一片斑驳的光影之中，无伤的笑容越发飘渺。
　　末转身，说：“无伤，我一直把你当做自己最亲的亲人看待。”
　　无伤语笑嫣然，声音像一片飘落的羽毛：“我知道。”
　　末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个人，应该就是你昏迷中呼唤的那个莫尘罢。”说着，末偷眼观察无伤神色，可是无伤始终是那么一副云淡风轻的浅笑模样，让人看不透她到底是怎样的心情，到底在想什么。末暗自咬了咬牙，继续，“王爷，刃，甚至帝都爱你。”
　　无伤依旧浅笑，仿佛末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你到底要封闭自己的心多久？”末喟叹一声，语重心长地说与无伤。语重心长呢。看着眼前这个好看的少年，听着他的话，无伤不由地想，自己每天看到的都是这么好看的人，将来生出的孩子是不是也会想眼前这孩子一样好看呢？想着，嘴角笑意深了一深，像风吹过水面留下一道水纹又转瞬即逝。这孩子是莫尘的，自然是像莫尘啊，若是跟末一样，那岂不是乱了套？
　　目之所及见，末皱着秀美的眉头望着她，像望着一个不让人放心的孩子。无伤开口，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得到的音量道：“末，不出意外，商羽是想商澈做太子。而你，则将会是商澈的肱骨，你在他身边旁听，思量的，该是如何保全自身，然后是辅佐商澈。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该如何，你自当有分寸。”
　　末一怔，点头。
　　“我走了，请回罢。”末向无伤行礼，无伤看着他走出去。
　　转身，启唇：“听到了么？刃，他说你喜欢我。”
　　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是爱。”树上有个声音清楚地传来。无伤笑了笑，进殿。
　　---
　　无伤留商澈下来只是用餐而已。
　　“你母妃会不会担心？”——商羽一直没有立后，因此无伤料定商澈的母亲应该也是妃子。岂料，商澈面色变了变，道：“我……没有母妃。”
　　无伤尴尬地滞了滞，真诚地道歉：“对不起。”商澈扬起灿烂的笑容，用跳跃的语调说：“没关系。谢谢你留我用餐。”
　　无伤别过脸去。
　　月殿有小厨房，东西都是白心做的，这样无伤好歹放心些。白心是个聪明冷静的女子，她永远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饭菜很简单，奇怪是商澈的筷子。
　　——这双筷子是弯的。
　　商澈是个聪敏的孩子，他料定这筷子定然不是拿错了这么简单，正思量着，无伤已经执起筷子夹菜了，并且劝商澈也多吃。
　　商澈伸出筷子夹菜，可是弯的筷子怎么都不好用，总是有菜从筷子的弯处漏下来。帝王家的利益向来繁琐，虽然在无伤这里从来都不怎么重视这些繁文缛节，无伤甚至叫他们直呼其名，可是像现在这样确实过分了。商澈俊美的脸上有了尴尬之色。
　　无伤给白心使了个眼色，白心领会，下去很快就带来了另外一双筷子给商澈换下来。
　　“用箸用直，交人交善。商澈，你该明白我这话是何用意。”
　　无伤一向素淡，把自己封闭在月殿里，仿佛两耳不闻窗外事，可是，只是表象罢了。商澈这些日子与谁走得近，她都知晓。有些人能够用甜言蜜语哄得人晕头转向，堕入深渊而不自知，商澈这些日子有些疏远末，自是受了某些人的挑拨。
　　商澈到底还是孩子，还是会被人教唆了。
　　他的弱点也是孤独罢。无伤忍不住抬头望了望殿外的天空。红墙金瓦，构筑起恢弘的牢笼，谁都知道那个位子高高在上，可是谁又了解高处不胜寒？坐上那个位子需要承受多大的责任和孤独……
　　无伤收起自己的悲悯，坚定地望着商澈，“你是帝王的儿子，你该有这个觉悟。学了这些日子，到现在还没有分辨是非曲直的能力吗？”
　　这番话说得严厉，商澈到底还是孩子，而且还是个孤独的孩子，这几日时间已经渐渐地在不知不觉间开始依赖无伤，无伤这番话一下子砸在他心上，一时难以接受，虽然倔强地不吭声，顺从地低垂着眼帘，但是那份委屈，那份伤心，无伤看得分明。
　　叹息一声，无伤柔声道：“有些人对你好，可那是有目的的，你知道就不该贪恋着，那种好，是会害了你的啊。你该知道的，有些人捕狼，他们把刀子冻在血水里，当血水结成冰，狼去舔舐着血冰，渐渐地，舌麻木了，被刀子割破都不自知，狼就舔着自己的血，最终失血而死。那些好，就是藏着刀子的血冰啊。相反的，有些人，他们可能不会把对你的爱说出来，可是，他们是真的心里就为这你好的。这样的人，不会时刻在你身边对你说着他们对你的关爱，但是，当你需要的时候，不用说什么，他们就会在你身边了。”
　　无伤伸出手去揉了揉商澈的头发。“用心体会周围存在的爱，帝王之子也是人啊。”
　　商澈嘴巴一撇，一下子扑入无伤怀里，大哭了起来。
　　刃看到商澈那么大的动作，欲现身阻止，但是终究还是停住了。
　　无伤一脸温柔地抚摸着怀里大哭的商澈，没有言语，刃看着无伤，发觉这个女人……其实也是很温柔的。
　　抬眼，光从外面照到殿里。夕阳无限好。
　　---
　　商澈哭够了回去的时候，听到无伤有些疲倦的声音：“白心，能帮我拿冰弦来么？”听到这样的话，商澈忍不住停了停。无伤的琴艺一向卓越，无人可比。以前他就常常在月殿外面听她的琴声，很干净，勾起人心底的一点同样干净的忧伤。
　　琴声起，如同水瓶歪倒，水珠倾落。
　　薄薄的夜色里突然想起了一个忧伤的声音。
　　“有没有剩下回望的时间
　　再看我一眼
　　我分不清天边
　　红云还是你燃起的火焰
　　哪一世才是终点
　　彻悟却说不出再见
　　有没有剩下燃尽的流年
　　羽化成思念
　　是尘缘还是梦魇
　　是劫灰还是升起的炊烟
　　哪一念才能不灭
　　是涅磐还是永生眷念
　　幻化成西天星光是你轮回的终点
　　寂灭到永生沙漏流转了多少时间
　　你在三途河边凝望我来生的容颜
　　我种下曼佗罗让前世的回忆深陷
　　多少离别才能点燃梧桐枝的火焰
　　我在尘世间走过了多少个五百年
　　曼佗罗花开时谁还能够记起从前
　　谁应了谁的劫谁又变成了谁的执念
　　有没有剩下燃尽的流年
　　羽化成思念
　　是尘缘还是梦魇
　　是劫灰还是升起的炊烟
　　哪一念才能不灭
　　是涅磐还是永生眷念
　　幻化成西天星光是你轮回的终点
　　寂灭到永生沙漏流转了多少时间
　　你在三途河边凝望我来生的容颜
　　我种下曼佗罗让前世的回忆深陷
　　多少离别才能点燃梧桐枝的火焰
　　我在尘世间走过了多少个五百年
　　曼佗罗花开时谁还能够记起从前
　　谁应了谁的劫谁又变成了谁的执念”
　　无伤……在唱歌……
　　她的琴声原本都是那么轻柔婉转的，这一曲……情切声疾……吗？
　　碎玉乱珠般的声音和着清冷的月光散落一地。
　　声音跳跃着，却仿佛能够从音乐中看到一身白衣的无伤散着头发，跌跌撞撞，含着泪水在追随着谁。
　　是那个叫莫尘的人罢。
　　无伤的歌声到了最后已经哽咽，琴声中都带着泪水的味道，商澈眼眶一酸，叹息一声，往自己的宫殿走去。沉沉夜色包围着身后的月殿，殿上一点灯光昏黄，晕出一点浅浅的温暖，在这微凉的夜里摇颤。
　　无伤伏在案上，一身宽大的衣服散落在地上，青丝缱绻缠绕，映着洁白的裙衫和地毯。寒月光，落地上。
　　刃站在她身后，寒凉的目光挑起殿外初起的弯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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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首歌是河图的《凤凰劫》，夜比较喜欢他的几首歌，亲们可以搜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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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二九节 天涯路 只影向谁依

　　无伤伏在案上睡着了。夜寒侵体不自觉。
　　刃走进殿来，抱起伏案而眠的无伤。清清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未干，犹如梨花带雨。无伤脸一侧，埋首刃怀中。
　　这个小动作让刃心一动。殿外树叶喧嚣，突然而起的蛙鸣吓了怀抱无伤的刃一跳。
　　刃抱着无伤一直走回她的寝房，温柔地替她盖上羽被。正欲起身离去，脚下却走不动，又坐回床边，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两行清泪又从紧闭的眼角流出来。清澈的泪水滑过白皙的脸庞，刃一怔，泪水就已经没入鬓中。
　　无伤……醒了啊。
　　却愿意睁开眼睛。
　　当日城楼上，无伤临风而立，羽箭破空而来插入她胸中，鲜血像极了战场上开遍的血色的妖艳的花朵。血沾染了白衣，她却一直含着笑意。
　　昏迷之中她的笑意都始终不褪，噙在嘴角像是嘲讽，让商羽像发疯的狮子一样怒吼。从来没有见过商羽像那般……仓皇无助。
　　还记得他怒吼里骂了一句“这个混账女人，连死都不怕吗”。刃看着眼前淡淡月光里眼泪流不停的无伤，叹息着，用指尖拭去她不断流出的泪水。
　　无伤转了个身，面向床里。
　　刃指尖还留着她的泪水。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刃把带着无伤泪水的手指从到唇边，舔去了那滴眼泪。
　　……有点咸，有点涩。
　　床上的无伤蜷缩起来，紧紧拽着被角。刃站起来，关上窗子，走出去。
　　望着天空中的月，刃只觉得一阵冰冷贯彻全身。真是不懂无伤为何总是在夜晚忧伤地仰望那东西。“奇怪的女人。”刃想。
　　从殿上走过，却又忍不住再抬头望一眼。
　　---
　　时光飞逝。
　　遥遥无期渺渺无望的等待中，无伤原本心存的侥幸越来越渺茫。
　　战争持续着，商澈代政，无伤暗中辅佐，昭戈国内倒也没有受到太多的战争影响。商澈越来越成熟，然而无伤望着天空的忧愁越来越重。
　　战争持续越久，越说明莫尘遭遇不测。
　　无伤的眼像潭水一样随着季节越来越寒凉。
　　空到底是帝王家的人，无伤也知晓，这些日子空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王爷，在朝上佐助商澈也颇有威严。
　　最初商澈不安，要无伤在旁听政，无伤不肯，告诫他永远不可以再说这样的话，可是到底不放心，躲在柱子后面暗中听过几次，也是为了琢磨朝中可用之臣。
　　空上朝的时候总是连站都不好好站着，一身严整的朝服都被他穿得潇洒柔媚，一双桃花眼更是媚眼如丝，仿佛在勾引同朝的大臣。
　　可是当商澈提出的政见被某些眼中只有私利的家伙驳斥的时候，空总是慵懒而魅惑地站出来支持商澈。看着他那一身娇媚却眼含凌威的样子，无伤总觉欣然，而后悄悄退下。
　　“墨夜在朝上大概也是这个样子的罢。”
　　无伤身子越来越不利落，更多的时间都是在月殿的偏殿里卧着。空时常来看她，总有太多话题是敏感的，空也不多言，更多时候是听无伤弹琴，或者陪她对弈。
　　“啪。”落子。
　　“天渐渐凉了呢。”
　　“嗯。”
　　“宝宝出世之后认我做干爹，可好？”
　　“……好。”
　　“皇兄快要回来了。”
　　“啪。”棋子掉落，死了一片子。
　　“莫尘……是吗？”空没有拾子，只是慵懒地坐着，一身火红妖媚的红衣映衬着他秀美的容颜，一双柔媚而带着危险气息的眼眸轻轻抬起，朱唇微启，“他没死。”
　　莫尘没死！
　　这个消息让无伤的身子明显一震。她难以置信地望着对面的空，深切地期待着他在重复一遍，告诉她，她没有听错，这不是她的梦。
　　“莫尘没死。”空的声音里拖着淋漓的水汽。
　　无伤脸上的震惊变成惊喜，很快，又成了微笑。素手执起一枚棋子，落下。一副神清气爽模样。空望着她，心中酸楚多一分。
　　“不对……”如果是莫尘的话，只要还活着，怎么可能会不来找她呢？他知道的罢，她被箭射中了。
　　“他来不了。”空接话。
　　无伤不语，忐忑的心哽在喉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纵然他有通天本事，毕竟寡不敌众。他已经被墨绝捕获，关在天牢里了。御龙庄派出了数十拨人马，均无功而返，至于现在他被关在哪里，大概除了墨绝，没人知道了罢。”
　　“他……逃不出来吗？”无伤的声音已经哽咽。
　　“墨绝一旦抓住他就定然要废了他的武功，你觉得他还能逃得出来吗？”空在朝堂上混迹久了，声音再温和，言语之间都有几分尖刻。敏感的无伤只觉得心中一阵刺痛。
　　“皇兄似乎打算撤军，条件是用莫尘来换。”
　　“活的？”无伤突然问出的话让空一时无法反应，顿了顿才回答：“嗯。”
　　无伤低着头不语，空望着她，不知她到底在想什么。良久，无伤说：“该你了。”
　　叹息，随棋子同落。
　　---
　　一场秋雨一场凉。
　　御花园有一处荷塘，夏天时候荷叶田田，常有妃嫔聚于此处争奇斗艳，如今天冷下来，这后宫里的花儿也都躲起来了，无伤这才到亭中来。
　　商澈和末去习骑射了，少了这两个孩子在身边，无伤心底的悲凉又漫延出来。
　　方才末离开的时候说，空这些日子总是借酒消愁。
　　无伤只是唇角含笑，对他说：“快走罢，老师已经在等着了罢。”她不是无情，只是她已经实在负担不起了。
　　白心在亭里铺上了厚厚的绒毯，无伤坐在椅子上，望着厅外的湖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湖边几丛瘦菊在寒凉的风力盛开着，独撑一片生机。
　　人比黄花瘦……无伤摸了摸自己的脸，指间的凉意让无伤一颤。
　　虽然为了腹中的孩子无伤一直都很注意饮食，但是也许是因为心情的缘故，无伤自己却是日益消瘦。腹中的孩子很乖，御医说发育很好。无伤安心笑笑。
　　天阴沉沉的，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会有雨洒落下来。
　　痴痴望着灰天，凉风入亭，无伤不动。
　　也许是被无伤看得悲戚，天空都忍不住了，终于有雨丝洒落下来，乱了平静的湖面，湖面上腾起薄薄的雾。细雨洒落在衰荷上，一声声，敲在心头。
　　今天……商羽归来。
　　还有莫尘。
　　无伤固执地仰着头望着天空，试图把将要溢出眼眶的泪水逼回去，可是眼泪还是从眼角流落。
　　风把亭外的雨丝送入亭中，飘落在无伤脸上，很凉。
　　无伤闭上眼，坐成一座雕塑。
　　“帝归来了！帝归来了！”有欢呼声从远处传来。
　　无伤蓦然起身，搭在腹上的毛毯掉落在地上。跌跌撞撞向外面跑，不过雨水落在身上。刃从隐藏的地方突然出来，抱起不顾自己的安慰奔跑着的无伤，无伤挣扎着，耳边传来刃低沉的声音：“这样，快。”无伤这才安静下来。
　　到了城门，已经有太多人在迎接。商澈再众人之首，旁边是空，身后是末和一干朝臣妃嫔。
　　刃抱着无伤一跃而起，停在城头上。
　　目光深深，望断天涯。
　　恢弘的军队中，赫然一辆囚车。
　　车中那人，一身白衣染血，安然而坐。浑身高贵之气，安淡恬适，宁静致远，仿佛居于天地间，与身周是囚车还是雕楼画栋无关。
　　似乎是感受到了无伤的目光，囚车中安坐的莫尘睁开了眼，遥遥望向城楼这边。
　　城楼之上的女子孱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到，却倔强地站在楼上，迎着风。秋日寒风纷扬着她白色的衣衫和墨色长发，倔强得像一棵瘦竹。风欺霜压却屹立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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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三零节 无憀恨，相思意，尽分付征鸿

　　目光穿过人群，遥遥迢递。
　　站在无伤身后的刃只看见面前的无伤迎风摇晃了两下，像被风吹落的树叶一样向楼下飘去！
　　“无伤！”城楼上的刃和远在城外的莫尘同呼。
　　---
　　商羽归来，没有摆庆功宴。当夜在月殿一整晚。
　　御医说无伤只是因为伤心过度，身体羸弱难堪重情。无伤一夜未醒，商羽一夜未眠。刃因为私自带无伤上城楼，自罚跪于月殿之外，亦是一整夜。空王带随身小厮末，及皇子商澈于月殿静候，整夜。
　　第二日日头初升，无伤醒来。
　　“刃……带我去看尘。”无伤睁开眼，尚不及看清眼前人便慌忙开口吩咐，话说出口才看清，床边守候着的，有商羽、商歌、商澈和末，并无刃。
　　不顾及商羽难看的表情，无伤想起自己心头一痛，好像就要跌下城楼。伸手抚摸自己的小腹，孩子还在。是刃救了她罢，“刃呢？”无伤抬眼问商羽。
　　“你……”商羽万没想到无伤醒来找的两个人竟然没有他，怒从中来，没好气地回答，“他擅自带你上城楼，没能护你周全，孤留他无用！”
　　无伤心中“咯噔”一下。
　　顿了半晌，开口又问：“尘……莫尘，你把他怎样了？”
　　无伤话音未落，商羽一拳打在床架上，咆哮着：“你就不问问孤如何了？”商羽这一拳力道十足，床架顿时坍塌，床上方的床幔没了支撑，眼看着就要和帏杆一同砸落到无伤身上，说时迟，那时快，商羽从床边探身，把自己的身体横在了无伤上方，承担住了砸下来的帏杆和帷帐。
　　帷帐覆压之下，无伤躺在坍塌的床上，怔怔仰视着身子上方的商羽。
　　商羽的头发散了，乌黑浓密的长发垂落在她脸侧，昏暗的帷帐之下，商羽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已经被连绵的战火刻上了憔悴的痕迹，那双锋利的眼眸不知是因为光线的缘故还是其他，似乎含情脉脉。
　　想起商澈问她的他父皇的后宫如何时，她对他说过的，眼前这个人，确实是如此孤独。
　　后宫佳丽三千，但是总是计较着谁得到的宠爱多一点，可是，谁也没有为他想过，他肩负着万里河山，万万生灵，叫他如何轻松？
　　站在权利巅峰，俯瞰众生，却也背负着沉重的责任。这个人……是疲惫至极的罢。
　　如此孤独……
　　外面的空等人慌忙把压在商羽身上的帷幔和帏杆取走，光哗然展开，抖落在两个人身上。商羽尴尬地直起身，商澈和末两个孩子惦记着无伤腹中胎儿，忙不迭地看无伤是否有被砸到。
　　无伤从床上起来，末扶她坐到椅子上。
　　——谁又能安抚谁的孤独？尘世间行走，谁的身上不是背负着各自的苦痛呢？没有那个能力就不要轻易去惹谁的心弦。
　　“我要去看莫尘。”无伤坚定地望着商羽，目光如剑，逼迫着他。商羽闭上眼，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无伤，你竟然如此残忍。是在报复我当初把你绑上城楼吗？
　　“去罢。刃在殿外跪着。”——商羽要刃送她去。
　　无伤看了闭着眼的商羽一眼，站起来走出去。
　　商澈踟蹰，不知是否该随无伤一起，空坐在一旁，叹息一声。末低着头站在空身后。
　　---
　　昏暗潮湿的天牢，有着刺鼻难闻的味道。
　　无伤来过一次，万没有想到自己今生还会再一次踏足此地。
　　刃扶着无伤，两旁的牢笼里，疯狂的囚犯叫喊着，无伤置若罔闻，倒是刃，一手扶着无伤，一手送出不知什么，那些叫喊的囚犯竟齐齐哑了声。
　　无伤侧首看着刃，在月殿之外跪了一夜，夜寒露重，他定也是疲惫至极。自己的任性到头来还是伤害了身边关爱她的人啊。
　　抱着冰弦，无伤缓缓地向天牢深处走去。
　　在阴暗的牢房里，那个男子单腿屈膝而做，依旧是一个习武之人的坐姿，率性洒脱，浑身傲骨。
　　无伤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抱着琴的手一颤，碰到琴弦上，冰弦发出一声悲鸣。
　　安坐在角落里的莫尘闻声蓦然睁开了眼。
　　目光穿过牢房的精钢隔栏，交接在空中，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莫尘一只手撑着地，艰难地站起来，依旧是春日离别那日的一袭白衣，是无伤为他一针一线缝。
　　泪水滑落。
　　刃放开无伤，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站在牢房里的莫尘。这个男子，他见过不多次。第一次是在战场上，他骑着那匹叫做踏星的马，在飞扬的黄沙中杀来，宛若神降。数千昭戈精兵，挡不住他一人，铜墙铁壁一般的阵势硬生生被他一人一马撕出一道破口。他护在帝身边，看着他穿过兵阵，浴血而出，煞气惊退地狱里来的修罗。那时他听见身边的帝，拳头和牙齿都格格作响。
　　后来北安能退昭戈，据说是幽冥之影献计。
　　无伤也曾说，她的一切，是莫尘给的。
　　如此英雄人物，就算是伸手取天下，也不过是囊中取物罢。
　　刃悄悄把自己隐藏在黑暗里。
　　“呐……不要哭。哭久了眼睛会肿的，现在我可没有办法帮你了。”莫尘温柔地拭去无伤脸上的泪水，手上凝固的血遇到无伤的泪水，弄花了她的脸。莫尘露出抱歉而失望的神情，“真是没用了，把你的脸弄脏了呢。”
　　无伤说不出话，只是摇摇头。
　　抬起袖子擦去眼里的泪水。
　　——可是……眼睛好像坏掉了呢，总是有眼泪淌出来。真是……可恶，这些可恶的眼泪，迷了视线，不能好好看清你的模样。
　　无伤执起莫尘更加纤瘦了的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艰难地用哽咽的声音说：“孩子……你的，我的。”
　　莫尘牵起嘴角，却猛然别过头去。
　　“尘……”无伤把手伸过牢房冰冷的隔栏，够到莫尘的脸，好凉。
　　颤抖的手擦去莫尘脸上的泪水。
　　“是谁背叛了你？”无伤的眼泪已经顾不得擦。
　　莫尘一怔，摇摇头。无伤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角。凭着他的本事，就算是寡不敌众，又怎么会被废了武功？那是他的退路啊。
　　“老头子被墨绝控制了。”莫尘轻柔地说出这话来，无伤却觉得如同晴空一声雷。那个老顽童，怎么会？莫尘到底是他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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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三一节 无可奈何花落去

　　莫尘轻轻抚摸着无伤的头发，云淡风轻，“老头子被下了蛊。不过……最后还是清明地去陪娘了。”
　　无伤哽咽着，唇嗫嚅，终究什么也说不出，莫尘看穿她心思，轻声道：“爹早就想要去陪娘了，他是自己走的。我没有动手。”
　　无伤闭上眼，只有眼泪在脸上肆虐。
　　虽然莫尘的声音如此平和，虽然他的脸上是这般云淡风轻，但是……但是，她明白，他心里，其实很痛。这个人……总是习惯用温柔来掩盖他自己的希望和悲伤。
　　脸上又温柔地触感，无伤睁开眼，是莫尘在用他衣角上干净的地方在给她擦眼泪。
　　很久以前，在将军府的时候，她夜晚作梦总是无声流泪，那个时候莫尘总在夜晚陪在她身边，为她拭去眼泪，用温热的布子很温柔地擦着她的眼睛，握着她的手，很久很久，直到她再次入睡。
　　每一次，每一次，她都知道是他在她身边，他也知道她醒了。可是她从来都没有睁开过眼睛，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也一样安静不语，默默地为她做着那些事情，仿佛她没有醒。
　　后来即使是他离开了将军府，夜晚还是会在她枕边替她拭去泪水。
　　等到他真的无法待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夜里做梦流泪之后，第二天眼睛会肿得睁不开。
　　那些事情……其实过去了没有几年罢，可是，如今竟然已经恍若隔世。
　　“呐……无伤，已经是要做母亲的人了呢，应该学着自己照顾自己了。你啊，其实总是任性，实在是叫人不放心呢。”莫尘的声音温柔得像风里的柳絮一样，可是在无伤听来却是如此心酸。
　　无伤拼命地摇着头，泪水都甩到莫尘脸上，长发也被泪水沾在脸上，又接着被新的泪水冲下来。“不要，我不要。我就要任性，就要你来护着我。”自从莫尘不在身边起，无伤就很少再流泪，这一会，一定要在他面前把攒下的泪水都流出来。
　　莫尘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温柔地用衣角擦着无伤脸上的泪水。无伤从他手里扯出衣服，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这双手，即使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温暖，也丝毫不减当初的温柔。
　　突然，莫尘为她拭着眼泪的手顿了顿，“无伤……你都没有告诉我，你以前的名字叫什么。”莫尘的声音里有难以言说的哀愁，像是清晨湖面上浩淼的烟波。
　　“洛痕。”莫尘的话让无伤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声音哽咽。
　　“痕儿……”
　　“嗯。”
　　“痕儿……”
　　“嗯。”
　　“痕儿……”
　　“尘……我在。”
　　“痕儿……我……”莫尘顿了顿，突然漾起笑容，“我们这对恋人做得……真是勉强啊。所以，来世，我们还会做恋人罢。”
　　无伤自然明白莫尘此言何意，疼痛，难言的疼痛像蛇一样蜿蜒过心上，却也勉强出笑容，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啊，可是……尘，你告诉过我的啊，人是没有来生的啊。所以……之前我们没能够像真的恋人一样在一起，可是，以后就一定要努力幸福啊。”
　　言罢，仰起脸来，望着莫尘那双修狭秀雅的眼眸。
　　忧伤的目光，深邃得像她夜夜仰望的星空。莫尘的眼中泛起水光，泪水落在无伤眼中。痛苦和悲伤……
　　无伤只觉得腹中好痛。
　　“好痛……尘……”
　　“痕儿！痕儿！振作一点，痕儿！”
　　刃从暗处突然现身，抱起疼痛不堪而跪到地上的无伤。无伤却依旧双手紧紧抓着精钢的牢房隔栏，苍白的手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手上的青筋突出，死死抓着隔栏不放松。
　　刃抬眼望向莫尘。
　　莫尘闭眼，仰起头。
　　“她会死。”刃说。
　　莫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出颤抖的双手，握住无伤抓着隔栏的手。“痕儿……乖……不要任性。”这样的话说出来，那个从来翩然若仙的男子竟然忍不住流下眼泪。
　　“啊……”无伤疼得仰起头，身体向后仰着，在刃的怀里一点也不安稳，刃却小心而努力地抱着她，不放手。
　　无伤疼痛的呼喊落在莫尘心上，握着无伤冰冷的手的莫尘的手停住。
　　痛苦地闭上眼，再次睁开的时候却是如同面对敌人一样的坚毅。
　　莫尘咬着牙把无伤抓着隔栏的手指一根一根扒开。
　　“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啊！”无伤苦苦哀求着，哭声，疼痛的叫喊和哀求声一声一声撞击在莫尘心上，比被废除武功时更加痛苦难堪。
　　无伤被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从隔栏上扒开，转而又死死地抓着莫尘的手，死不松开。莫尘红着眼，像是不认识她一般，使劲地把她的手从自己手上拽下去，用力之大，在无伤手腕上留下了鲜红的手印。
　　“啊……尘！”
　　刃施展轻功，飞一样离开天牢，留下无伤带着哭腔的疼痛的呼喊。
　　莫尘跌坐在地，垂下头去。
　　手上还留着无伤抓出的血痕和攥出的红印。
　　温热的泪水打在抓痕上，泪水渍得伤口火辣疼痛。
　　——却抵不过心头的痛。
　　苦笑。自以为是地把天下苍生置于肩上，到头来，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真是……可笑啊。
　　莫尘头扭向一边，吐出一口血水。
　　想起老头子死前对他的话。他说：“你的女人叫人给绑到城头了，一箭射中，不知道现在是否还活着。”他说：“放了御龙庄罢，天下太大，区区一个御龙庄承载不了世人的贪念，去找你的女人罢。”
　　如今，他的女人紧紧抓着他的手哀求，他却不得不狠下心推开她，让别的男人带她走。
　　可笑啊。
　　曾经剑指阳关，叱咤风云，谈笑间灰飞烟灭。马蹄声碎，胡笳声咽，昔年倚天仗长剑，而今阶下对瘦鼠。往日旌旆下，意气英雄，今日却成自嘲语。
　　当初他就不该，不该放开她的手。
　　是不是……一旦放开了她的手，他就再也没有资格陪在她身边？！
　　笑。
　　紧紧攥起的拳上青筋暴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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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三二节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啊……”
　　月殿上无伤痛苦的喊叫声更像是某种发泄。
　　从来这个女子都是安安静静，带着迷离朦胧的笑容，不动声色地拒人于千里之外，若不是能够看到她思念某人的模样，也真该叫人以为她是没有心的了。
　　没有心，也就没有情。
　　稳婆进去已经许久，只见得热水一盆一盆地往里端，可是无伤的哭声和喊叫声却一直不曾停歇。天已近黄昏，夕阳照在殿上，天空中一片血色，几个男人在殿里看似安坐，却一个个的心全都被已经沙哑了的无伤的声音搅动。
　　“哇……”响亮的哭声对于这几个男人来说简直就像是收兵鸣金，艰难的心理战争终于结束，顾不得任何礼仪，商澈和末这两个孩子跑得最快，竟然冲到了商羽前面。
　　稳婆抱着两个娃娃回过身来，“恭喜……”喜气话说道一般突然卡壳，因为她一转身看到的竟然是三个神色紧张的大男人和两个兴奋不已的小孩。
　　这……孩子是谁的？
　　“孩子……”躺在床上的无伤沙哑地唤出一声，商羽从还处于痴呆状态中的稳婆手中接过两个孩子放到无伤身边。“看，是龙凤胎呢。”
　　无伤艰难地扬了扬唇角，眉梢寒带着温柔慈爱的笑意，终于昏了过去。
　　---
　　“你……”商羽闭上眼，仿佛在下很大的决心，刃大概猜得到商羽想要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单膝跪在他面前，静静地等待着。
　　“你去告诉那个人一声罢。”话语落地的时候，商羽人已经在丈许外了。
　　刃从地上站起来，忘了一眼还在床上昏迷中的无伤。昏暗摇曳的烛光中，无伤苍白疲惫甚至带着不安的容颜触动人心。
　　她现在，最希望那个人在她身边罢。
　　---
　　“是你。”莫尘抬起头，看着刃。虽然失去了一深武功，但是眼神依旧犀利敏锐，带着压迫感。
　　“她已经睡下了。”刃没有多说什么，这一句话就让莫尘的一身骄傲土崩瓦解。无伤……果然是他的死穴。
　　“她……还好吗？”
　　“很不好。”刃看着眼前这个男子，即使身陷囹圄，依旧难掩无暇风华，这个男人，果然是最最契合无伤气质的男子，可是……偏偏他看着他，想到无伤夜夜为他相思苦，心里就是不舒服。
　　莫尘什么都没有说。
　　杀手毕竟敏感，刃感受得到从眼前男子身上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悲伤和愧疚，想起无伤躺在床上那无助不安的睡颜，心不由一软。“一男一女，是龙凤胎。兄妹俩都很……可爱。”
　　莫尘蓦然抬起头。那双水光一样眸子里有着震惊，不可思议和……惊喜。
　　“母子平安。”刃说。
　　莫尘维持着惊讶的状态好一会，最终，竟然是垂下头冷笑一声。
　　“混账！你不相信么？那两个孩子是你的！男孩子跟你长得简直一模一样！”刃抓着精钢隔栏朝莫尘咆哮着，莫尘没有抬头，只是那温和的声音对他说：“那当然是我的孩子。但是，我，莫尘，想要求你一件事。”
　　刃突然觉得将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
　　当无伤睁开眼的时候，发觉孩子不在身边，顾不得自己的嗓子还没有好，就大叫起来：“刃！刃！白心！白心！”
　　刃先于白心出现在无伤面前，抱着两个孩子。
　　无伤看见两个孩子，舒了一口气，伸出手：“给我。”刃把孩子抱给无伤，看着无伤脸上的惊慌不安变成平和安宁的光辉。
　　“这两个孩子很乖，都不哭闹。”
　　无伤笑了笑，淡淡地微笑，带着隐隐的忧伤。“呐……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或许会比较幸福罢。”
　　刃知道她在说什么，轻轻叹了口气，轻不可闻。“他知道了，他要我告诉你，他爱你，也爱这两个孩子。”
　　无伤抬起头，望着刃，那神情与莫尘刚听到孩子的消息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呐……刃，你会保护这两个孩子吗？”
　　刃皱了皱眉头。
　　“刃……是吗？我希望你能够保护好无伤和那两个孩子。”莫尘在牢房里这样对他说，骇人的气势压迫着他，纵然他亦身经百战一样受不住那样迎面而来不容人抗拒的气势。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他，就是这世间真正的王。
　　“刃，你会吗？你会的罢，一定的。”无伤咄咄逼问着，言语之间其实是不安和担忧。
　　刃点了点头。“用我的生命。”
　　无伤没有料到刃会起这么重的誓，一怔。“谢谢你。刃。”
　　---
　　无伤能够下床的时候，帝都下了一场大雪。
　　无伤抱着两个孩子去天牢看望莫尘。
　　一个月里，无伤没有给任何一个孩子起名字，每一天，每一天，她给这两个孩子念着诗词，对着他们弹琴，两个孩子乖得不像是初生的婴儿。
　　无伤抱着他们，看着儿子酷似莫尘的五官，看着看着，不知觉间就留下眼泪，两个孩子明明什么都不懂，却会伸出小手去擦她的眼泪。
　　商澈和末更是每天每天长在月殿里，跟这两个孩子说话，逗两个孩子笑。
　　儿子的笑容像极了莫尘，眼睛微微弯起，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而女儿简直就是小版的无伤，带着疏离气息的眉眼，纤长的羽睫轻轻垂下，一双水眸似掩还露。两个孩子惊呼：“怎么有这么……这么魅惑人的笑容？天！这是才出生的孩子吗？！无伤！你生了两个妖怪啊！”
　　后宫女子都知晓，无伤的两个孩子是天牢里一个重囚犯的孩子，并不是帝的，而且，无伤对那个男子痴情不移。
　　这些女人这才多少算是安了些心。
　　无伤身边时刻有刃鬼魅一般守在旁边，这些女人再没有大脑也知道刃不是她们惹得起，无伤这尴尬的身份在后宫竟然意外地安全。
　　踩在厚厚的积雪上，雪在脚下破碎呻吟的声音带着丝丝冷冽的气息。
　　突然无伤停下来。
　　望着雪地对面那个男子，无伤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垂下眼帘，笑了笑，“真是抱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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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三三节 银汉迢迢暗渡

　　真是抱歉，尽管被箭射中了，但是……没有死呢。
　　浩大的雪，原本已经停了的雪，又开始从天上堆积的银灰的云层中飘落下来。悠然飘落的雪，在相去不远的两个人之间飞舞，仿佛不谙世事的天真的孩子。
　　雪花飞落在无伤身上，甚至飘落在她的羽睫上，慢慢融化成雪水，凝在纤长的睫毛上，泫然。
　　无伤看着对面的男子，沉默，冷酷，又纠结着深刻的执念。
　　她还记得，他对她说过的话，他说，“无伤，等你死的时候，我会替你收尸的。”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纠结的神情。他诅咒她死无葬身之地，最后要他来怜悯她，为她收尸。
　　不过……她不觉得很悲哀啊。毕竟，他会替她收尸，比起将她挫骨扬灰要好的多罢。
　　无伤低下头去，怀里的孩子都已经醒了，睁着眼睛望着她。无伤唇角眉间荡漾起温柔的笑意，伸手拉了拉襁褓，把两个孩子包裹好。然后，一步一步安然地向前走。雪碎在脚下，每一步都踏着无数死去的雪的尸体。
　　无伤停在司马珏面前，微笑着，笑容一如数年以前她在苏府外，飞花飘落眼前。昔年飞花今成雪，旧情荒草。
　　“我记得呢，你说过的，你会替我收尸的。呐……说话算话的罢。”
　　司马珏一窒。
　　无伤……他有不好的感觉。
　　司马珏还在惊讶中无伤已经抱着孩子款款而去，方才无伤走近他时他觉察到的从暗处传来的隐约的杀气了倏尔消失了。司马珏没有回头看无伤离去的身影，只是睨眼往路边看了看。
　　哼，你……也爱她吗？
　　红颜祸水！
　　雪从天空中飘落，落在肩上。司马珏伸手摸了摸腰上的佩剑，剑鞘冰冷刺手。
　　---
　　两个孩子显然是很不喜欢牢房的气氛，一进牢房就紧紧皱着眉头，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
　　刃在无伤进天牢之前现身，走在她身边，充满杀气的目光一扫，天牢里顿时哑然无声。只有实在不堪忍受的疼痛的呻吟隐隐传来。
　　天牢里有在无伤生育之后才进来的囚犯，不知道这个由一身杀气的男人护送的女人是特别的，见到这样一个绝美的女人抱着孩子进来天牢，不知死活地嚷起来。安静的天牢里骤然而起的一声叫嚷格外突兀，无伤怀里的女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男孩子也被这哭声引着哭了起来。
　　孩子的哭声似乎让那名犯人格外兴奋，抓着牢房隔栏“哇哇”大叫起来。无伤还没有皱眉头，那难听的声音戛然而止。无伤头也没有抬。她知道，是刃点了他的哑穴。
　　但是她听见了挣扎的声音，在刃风一般回到她身边的时候，她从他带回来的风里嗅到了血腥的气息。无伤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还在闭着眼睛哭。无伤闭了闭眼，加快了脚步。
　　莫尘站在牢房隔栏旁边，等候着她。
　　他听到这牢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就知道，是她来了。已经近月不曾见她，他每一天，每一天，无一不是在思念中度过。这牢狱里的日子无聊乏味，他全部都用来思念她。
　　“痕儿……”莫尘微笑着。
　　牢狱之中的日子并不好过，原本就纤瘦的莫尘如今简直形销骨立，一袭白衣上的血迹早就干涸，穿在身上已经显得有些肥大，却依旧如同天上的神仙谪落人间。
　　看到这样浅笑着的莫尘，无伤眼眶一酸，眼泪又掉落下来。
　　这近月的日子里，她每次入睡，都会梦到他决然地把她的手放开，拉开她的手，任由刃把她带走。然后她总是带着一脸的泪痕不堪疼痛地醒来。
　　她懂，他是为了她。她知道，那是她任性。可是……她不愿意，不愿意在那么疼痛无助的时候远离他的身边。
　　她好想对他说，她恨他，恨他出现在她的生命里，让她体会到这比凌迟还要痛苦的情。她想要任性地告诉她，如果可以，她愿意今生没有遇见他，更不要体味那见鬼的爱情。
　　可是站到他的面前，却是哽咽着什么也说不出。
　　那么残忍而任性的话，叫她怎么忍心说出来伤害他？
　　无伤只是无声地留着眼泪，把怀里的孩子试图递给牢房里的莫尘，可是，隔栏太窄，孩子还差一点才能送进去。无伤焦急，莫尘却挡住了她的手。
　　“痕儿……不用了。我摸得到他们。”莫尘脸上的微笑温柔和煦，却催出了无伤心底如同三月疯狂生长的野草一般的悲伤。
　　无伤僵僵地抱着孩子，怀里的孩子已经不再哭泣，好奇地望着牢房里微笑得动人心旌的莫尘。无伤抽了两下，突然转过身去，忍不住压抑地仰起头来。
　　莫尘只看得到她留给她的背影，颤抖着，高昂着头。只是忧伤地眯起眼，伸出的手停在无伤肩上方，颤抖着，怎么都不敢落下去。明明很想要拍拍她，告诉她没有关系，不要哭。可是，为什么……这么害怕？
　　害怕？！
　　怎么会这样？是因为自己越来越无能了吗？
　　在远处站着的刃清楚地看到这两个人的痛苦。
　　无伤高高地仰起头，眼泪肆虐了满脸。他知道，每夜她仰望夜空总是高扬着臻首，因为……那个姿势，不容易让眼泪落下来。可是，这一次，她把头昂得这么高却还是流下了这么多的眼泪。
　　他着她，她紧闭着眼，紧咬牙关。他想，她是怕一松口就会哭出声罢。这个女人，总是在夜深时分眼泪流满脸，却从来不肯出声。这个安静的女人，哭也好，笑也罢，从来不出声。一个人暗暗静静隐藏着自己。
　　无数个夜晚，他在月下看见她满脸的泪光，却只能像现在这个样子，远远地站着，不能够走出去，为她拭去眼泪，甚至不敢为她送上一件披风。
　　有一次的夜里，帝去探望睡下了的她，替她拭去脸上的泪，她却睁开泪光迷离的眼呼唤道：“尘……”看到眼前到底是谁后无法抑制地流露出浓重的失望。帝再抬手的时候，她躲开了，她说：“我不喜欢别人擦我的眼泪。”
　　他知道，她的眼泪，只留给一个人来擦。她留着满脸的泪水在等一个人。
　　刃不知不觉间浑身散发出的杀气让周围牢房里的犯人瑟瑟发抖，远远地躲到角落里。
　　无伤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怀里的孩子懂事得可怕，正从襁褓里伸出手来抓着无伤的衣襟，似要劝慰她不要哭。
　　“刃……我要进牢房。还要一桶温水。”无伤直直地顶着刃。
　　“痕儿……你又任性了。”莫尘忧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知道她想做什么，他不是不想再包容她的任性，只是现在他考虑更多的是她的处境。
　　商羽那个人，纵然是爱极了她，肯为了她留下他的性命，但是如果她这样任性下去，商羽，那个骄傲至极的商羽，真的肯退步？他只想她能够平平安安。
　　无伤依旧直直地望着刃，目光坚定如铁。
　　刃阖了阖眼，点头。
　　无伤腿一软，跪倒在地。
　　莫尘和刃都欲伸手扶她，无伤抬起头，又是满眼泪光。“谢谢你，刃。谢谢你。”刃只是看着她，伸到她面前就要扶起她的手停在空中。刃望了一眼牢房里的莫尘，莫尘同样给他一个感激的眼神。
　　叹息。刃没有扶无伤，转身风一样离去。
　　接着，几个狱卒进来，站在不远处。显然是刃不放心，要他们过来看着无伤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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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三四节 问甚时与你，深怜痛惜还依旧

　　“啪。”商羽手中的杯子被捏碎，滚烫的茶水和着血在桌子上流淌。“她……”
　　末担心无伤，站在空的身后紧张地攥着拳，可是又不能有所表现，只能用期望的眼神望着空。跟空相处久了，末身上也多少带了几分阴柔气质，一双大眼睛无辜又满怀期望，贝齿咬着鲜艳的红唇，楚楚动人。
　　空回首淡淡扫了末一眼，只是淡淡一眼，叫末安心。
　　“这个女人！她当真以为孤可以纵容她无法无天？！难道孤为她做这么多她都看不见吗？她是瞎子吗？！孤甚至为了她放弃到手的城池去换那个男人，她……她居然视而不见！她这是一定要逼着孤斩了那个男人吗？！”商羽站在御书房里咆哮着，一拳打在柱子上，漆红的粗壮的石柱顿时迸溅出石屑。
　　血沿着石柱淌下来，商羽浑似不觉。
　　“皇兄。”空沉静的一声唤回商羽的理智，压下他爆发的情绪，“莫尘毕竟早就与她相遇，自从荒进了将军府就一直都是他陪在她身边，荒是极重情也记痴情的女子，皇兄不是就看中她这一点吗？难道如今皇兄要因此治她的罪？以当初皇兄爱她的理由治她近日之罪？皇兄，此事不可用强。”
　　“可是孤明明……你叫孤……情何以堪？！”
　　空一身红衣妖娆，慵懒妖媚地坐着，闭起眼睛，那妖媚的容颜当真妖孽，明知他是男子依旧叫人忍不住心动。只是现在那娇娆的面庞上，眉宇间萦绕着淡淡忧愁如烟。
　　“皇兄……”空沉重地唤了一声，睁开眼，羽睫轻挑，一双水光脉脉，淡淡含情的眼睛忧伤地望着殿前站着的伟岸男子，“无伤看来柔弱，甚至什么事都不放心上，但是，她有她的坚持，如果碰触到她坚持的，强逼她的话……”空的眼里闪过悲恸。他知道她，知道她云淡风轻的表象下的坚持，因此，尽管他是那么渴望守候在她身边，可是，为了她，他还是悄悄走开。甚至不让她知道，他无法放弃。
　　“强逼她的话，她会不惜玉石俱焚。”
　　空的声音幽幽传来，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漫过无数个夜晚，浸过万丈凄冷的月光，刻着彻骨的思念和隐忍。
　　刃一直没有说话，听到空的这话，抬起头，望着他那张被人称作“妖孽”的脸。生而俱来的妖娆妩媚容颜让人忽略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隐忍的情愫罢。空王，其实也是一个痴情的人啊。
　　他……一直深爱着无伤罢。
　　可是无伤只待他如兄弟，他便忍下这份情，一个人吞咽着相思和爱恋。相比起商羽，也许是他爱她更深呢。
　　商羽紧握的双拳一直不曾松开，血滴落在地面上，落地有声。
　　他知道空对无伤的了解甚过他，是啊，一个人怎么可能真的那么无心？什么都无法激怒她，什么也不能引起她的兴趣，始终是淡淡的忧愁，浅浅的笑意，怎么可能？她必然有她在意的。而因为对其他的事情全都不在意，故而对于在意的事情就格外重视，视之若生命。
　　只是……为什么，她重视的，是他？！
　　不甘，不甘心！
　　御书房里安静地只有商羽的血隔很久落地的声音。其间，大片大片的空白沉默像沾湿了的纸一样紧紧贴着被压迫得不能动弹的殿里的人。
　　许久，商羽沉重地吐气，沙哑的声音响在有些空荡的御书房了。
　　“你……照办罢。”
　　“是。”刃跪地行礼，从御书房消失了。
　　“商歌……孤……这么做对不对？”商羽有些无助的声音像是在问商歌，却更像是在问自己。
　　“爱一个人，并非就是要把她绑在身边。皇兄……”空止住声，后半句话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那句“皇兄”成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皇兄，你永远给不了她想要的啊。
　　---
　　温水送到牢房。刃为无伤打开了牢门。
　　无伤从他身边走过，身上淡淡的馨香和奶香飘进刃鼻中，发丝不经意间撩过刃面前，刃不由地闭了闭眼。隐约有梦，梦见无伤伏在他胸前。可是只是一瞬。无伤抱着孩子走进了牢房。
　　刃转身，把牢房的门关上，走到外面转身向外面。
　　“呐……抱抱他们罢。”无伤把怀里的孩子递给莫尘，从怀里拿出一身新的衣服，也递给莫尘。
　　莫尘怀抱着两个孩子，脸上温柔的笑意像光一样温暖，让人心醉。血情深重，两个孩子仿佛知道眼前抱着他们的这个温柔微笑的男子就是他们的父亲，争宠一样地往莫尘怀里蹭着，仰着小脸痴痴望着他。
　　莫尘一怔，笑意更深，“痕儿，你看，他们好懂事。”
　　无伤弯着眼睛笑得温柔绚烂。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怀抱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娃，笑得如此舒心美好，仿佛是在自家庭院里，而非是这死人无数的昭戈天牢。
　　莫尘逗弄着两个孩子，无伤的手却攀上了他的肩头。
　　莫尘身子重重一颤。
　　“你抱着他们就好了。我来。”无伤轻柔地说，可是莫尘还是抗拒地后退了一步。
　　无伤惊讶得抬起头，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我……我是你的……”你的……你的什么人呢？无伤原本想说她只是她的女人，没有被任何人碰过，可是，话说到一半却卡住。
　　莫尘欠她的婚礼，一直没有还。
　　她不是她的任何人……
　　看穿了无伤的心事，莫尘心痛地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悲伤，单手抱着两个孩子，另一只手托起无伤垂下眼去的下巴，深情款款。莫尘坚定地目光逼退无伤眼中的吧悲伤，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我的妻。”
　　无伤的目光由疑惑转为同样的坚定，定定地望着莫尘的眼睛，伸出手去，解开莫尘的衣衫。
　　莫尘身躯微颤，终于没有躲开。
　　无伤却在解开他衣衫的时候顿时瞳孔放大。无伤嗫嚅着，什么话也没有说，更没有惊呼出声，只是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莫尘身上一道一道的伤疤。是他在北安还是在昭戈受到的刑罚？如此残忍……
　　无伤的手颤抖着，轻轻抚摸伤疤，眼泪再度涌上来。原来……他是因为这个才不愿她为他宽衣。
　　“已经不痛了。没关系啊。痕儿，不要哭。”莫尘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
　　无伤摇摇头，哽咽着说不出话。她还记得，分离之前，莫尘的身子纤瘦有力，即使经过沙场百战，他的肌肤依旧是那么细腻柔滑。而如今……
　　轻轻抚过那些曾经的伤口，无伤小心翼翼，生怕再次弄痛他，动作极尽轻柔地褪去莫尘身上的衣物，衣服下的血凝固在伤口上，无伤仰起头，轻声问：“衣服……”
　　莫尘只是云淡风轻地笑笑，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刺激他们把我衣服脱掉之后再用的刑。”
　　无伤的心一颤。
　　这个笨蛋！只不过是一件衣服而已……一件衣服而已。他要穿，她做多少件都可以啊。
　　“笨蛋……”
　　“啊，我是个笨蛋呢。”莫尘竟然笑得像是得到了糖的孩子一般，无伤心恼，撩起水来泼到他背上。
　　尘身子一僵。
　　是受刑的习惯性反应。
　　无伤要接过莫尘怀里的两个孩子放到地上，莫尘没有给她，无伤于是绕到他背后，用布巾蘸了水温柔地替他擦拭身体。
　　眼泪落到桶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呐，尘……孩子都还没取名字呢，你看，要叫什么名字呢？”
　　“就叫……痕儿和尘儿罢。”
　　“才不要。痕儿和尘儿……是夫妻。”
　　莫尘听着身后女子孩子气的话，幸福地笑笑。语气里含着满满的宠溺之情，道：“好。”
　　“呐，哥哥就叫小曦，妹妹就叫晏儿，可好？”
　　“好。”
　　“以前，我知道自己活不过三十，所以，一直希望娘亲能够再生一个孩子，希望他能够代我尽孝，我都跟爹娘约好了，如果是男孩子，就叫小曦，若是女孩，就叫晏儿……”
　　“痕儿……”莫尘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那个……我自己来罢。”
　　“呃……”无伤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顿时羞得绯红。“抱歉……”无伤把新衣服放在一旁，从莫尘怀里接过孩子，不经意瞧见两个孩子脸上的笑意……怎么看都……不怀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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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三五节 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无伤抱着小曦和晏儿，身后的水声不知何时熄去。一具温热的身体贴在她背上。
　　“你还是这么怕冷啊。”莫尘从无伤身后伸过手臂，把她和孩子都抱在怀里。无伤闭上眼，贴在他胸前，感受着这久违的，熟悉的，日夜思念的温度。
　　“呐，我为你唱歌罢。等了你这么久，我唱了好多歌，为你。可是你都没有听到呢。所以，我唱歌给你听罢。”
　　“好。”
　　朱唇轻启，婉转而细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无伤的歌声像流水一样在空中流淌，净化了周围的气息，风般轻荡，光样弥散，无伤的歌声在天牢穿荡，所有的囚犯都沉醉在了无伤干净和煦的音色里。
　　“手心上，亘古的月光那道伤，一笑而过的苍凉翘首瑾向，你伫立一方是你生而为龙的狷狂谨记你的姓名是炎黄-烽燧上，战地的残阳段刃旁，岁月悄然流淌十二章纹，你遥祭四望血脉泵疼得黄河长江是你与生俱来的张扬-风雨打尽红墙和绿瓦丹青留下明日的黄花汉字里墨香温存的一笔一划世代传承的表达盛衰荣辱斑驳了脸颊千载过后洗尽了铅华一直坚守的土壤在你脚下至死不渝的回答-烽燧上，战地的残阳段刃旁，岁月悄然流淌十二章纹，你遥祭四望血脉泵疼得黄河长江是你与生俱来的张扬-风雨打尽红墙和绿瓦丹青留下明日的黄花汉字里墨香温存的一笔一划世代传承的表达盛衰荣辱斑驳了脸颊千载过后洗尽了铅华一直坚守的土壤在你脚下至死不渝的回答-风雨打尽红墙和绿瓦丹青留下明日的黄花汉字里墨香温存的一笔一划世代传承的表达-盛衰荣辱斑驳了脸颊千载过后洗尽了铅华一直坚守的土壤在你脚下至死不渝的回答-藏心上，亘古的月光怀中殇，不再回眸的苍凉翘首瑾向，你伫立此方谨记生而为龙的模样谨记我的性命是炎黄”无伤一曲歌罢，天牢里久久沉寂，而后爆出一阵掌声。无伤抱起孩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天牢。精钢的锁链穿过牢房的隔栏，冰冷的金属音色在身后如同破碎的心声。
　　无伤抱着孩子，满脸泪水。两个孩子无知地仰头望着母亲。
　　——据说，北安派逸王出使。两国和平。
　　大雪纷飞，落满城头。
　　铺天盖地的雪，张狂恣意。无数的雪在空中肆意狂舞，在落地而死之前极尽狂欢。
　　无伤走在狂乱的雪中，雪地上有些凌乱的脚印被风雪渐渐掩盖。无伤抬了抬头，看见从灰沉的天空里，无数的雪，纷纷坠向人间。
　　匆匆赴死。
　　---“澈儿，你来说说，这折子上的问题该如何解决？”商羽把一本奏折推向站在一旁的商澈身边。在他征战的日子里，商澈代政，颇得好评，商羽自那之后时常要商澈在他上朝的时候在旁听政，或者在批阅奏折时叫来商澈询问他意见，并予以点评。
　　他对商澈的表象也极为满意。
　　无伤果然是难得的良才，若为男子，必为重臣。
　　果然，把他最器重的商澈交给她是明智的选择。
　　“哼。”商澈看过折子，却发出一声低低的冷哼，颇有商羽在朝堂上的威严。
　　“礼部侍郎，王臣。这个人当初还有几分自己的意见，这些年来越来越奸猾了，什么昭戈天威，分明是妄以为父皇好战不顾实际，以此昏庸之智妄度圣意，意图溜须拍马！一双眼睛只盯着自己的一身官袍了，就不见得他们这些人看看城外的黎民百姓。所谓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我昭戈天威岂岂是单纯靠着征战得来？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黎民百姓方为载覆之水，黎民强盛安康方我昭戈之福，昭戈之幸，昭戈之威！”
　　商澈这番话斥责了撺掇商羽发病征战的礼部侍郎，又故意说商羽并非好战之徒，把商羽捧到高高的位子上，倘若他否认，便是自贬，是在扇自己耳光，这样一来，把罪过全推到礼部侍郎身上，给足了商羽面子，却也让商羽不得不顺着商澈的话。
　　开始商澈就先说礼部侍郎最初也是个人才，没有说商羽用人不善，只不过是王臣自己辜负了帝的期望。最后牵扯出“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牵扯到黎民百姓，说道真正的国富民强，要商羽把重心从战争转移到为民上。一番话说得极是周全，严密。
　　商羽眯起眼看了商澈好一会。
　　无伤早就教导过他，做君王，要顶住别人的威压，要有帝王的气魄，甚至曾经让他面的刃的强大杀气。因此，现在虽然名对着他父皇的审视心里有些微颤，但是面上却是出奇地自信和镇定。
　　“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商羽沉着声音重复了一遍。这可是与他的想法大相径庭呢。是无伤教他的吗？
　　商澈知道这话兴许会惹父皇不悦，但是他实在赞成这话。一个国家一定要有一支强大的军队，这支军队要担负起威慑四方，保卫国家的责任，而绝非要国家倾尽百姓民生来艰难地供养这支军队。商澈迎着商羽的目光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昭戈的自信和威严是从这土地上生长出来，渗透在骨头里，土地在，人民在，我就有一万分的骄傲。”商澈坚定不移地应向商羽审视的目光，商澈的身高远不及商羽，虽然商羽坐着，仍然要比商澈还要高一点，商澈微仰着头，脸上眉间有绚烂的自信和骄傲的光辉。
　　商羽突然大笑起来。
　　“果然是孤的好皇儿。”商羽笑着，大手搭上商澈的肩头，“你母妃过世得早，孤长年征战，吞并了周围的小国，可是因此忽略了你。孤想要把你过继给无伤，你可愿意？”
　　少年脸上扬起兴奋的笑意，可是立马又僵住。
　　“无伤……”无伤不是父皇的妃子啊。
　　商羽知道商澈在想什么，只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从明日起，到孤这边来，多替孤分担些政事罢。你也不小了。”
　　---空还是时常来看无伤，陪她在月殿里静静地坐着，逗弄着那两个孩子。刃总是隐在不知道的地方。
　　无伤再没见过司马珏。毕竟，他当差的地方跟她的月殿相去甚远，而且无伤几乎从不踏出月殿一步。
　　末不大跟在无伤身边了，他应该是将来辅佐商澈的良臣，两个少年之间话不多，但是在无伤身边的那些日子里，这两个很是相似的少年已经培养起了难比的默契。
　　末细致，带有几分温柔。他是市井出身，自带着含蓄和低调，与商澈的傲骨和贵气最是相辅相成。
　　日子一下子过去了好几天。
　　空依旧是一身妖娆的红在无伤的月殿里魅惑地倚坐着。商羽没有再来监视着他。
　　前些日子的大雪慢慢化了，枝上、瓦檐下挂着冰凌，晶莹剔透，映着阳光。却一点一点地融化，水滴滴落在阶上。
　　日子过得真快。
　　无伤抬头看着檐下的冰凌上一滴一滴地滴落下冰冷的水滴，白心突然在外面通传，说是帝有赏。
　　无伤皱了皱眉头，还是起身。空也起来，抱起两个在地毯上一个玩一个睡的可爱孩子，随她一起去看。
　　没有赏赐的圣旨，只是把东西送来月殿。无伤看着那些珍奇异宝，脸上淡得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漠然地扫过那些东西，然后回到了偏殿。
　　是白心打理着，往送东西的太监头头手里塞了一大锭金子，又给送赏赐来的太监丫鬟每人一个红包，这些人才缓下脸色。
　　无伤卧在月殿偏殿洁白柔软的地毯上，依旧望着外面。空抱着孩子进来，把孩子放在地毯上。
　　“皇兄知你想要的并不是这些，只是他不相信……或者说，是不愿相信，那个男人能给你的，他给不了你。也许，他也想放你离开，让你幸福罢，只是，他的心做不到。”
　　无伤不语。
　　空沉默了一会，又道：“我……我也是自私的。我不愿意只守着你对我的关心。我知道你只是把我当做弟弟，可是……我并不想至于此。只是，我知道，如果我纠缠着你，你会很苦恼罢。我并不想你离开，我的心底也是希望皇兄能把你留下来的，这样，你就可以离我近一点。”笑笑。自嘲。“哪怕只是距离上近一点……”
　　空靠在软垫上，闭上眼，喟然长叹一声，“我到底还是自私啊，这些话，如果我不说出来，那么你就不会知道，也不会难过了罢。可是……我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无伤知道，一直都知道，他的心意。只是她也知道自己给不了他任何承诺。她的心，多年以前就给了莫尘，没有办法再非给别人了。谁见过把心分开还能够活的人啊。无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地，缓缓地，吐出来。
　　“无伤，你太傻。别人爱不爱你那是他们的事啊，你总是因为自己不能够回应他们的感情而苦恼着，自责着……没有必要啊。你不欠他们的。他们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权利来要求你回应他们的感情……”空像是在劝无伤，又一遍一遍地强调着没有权利要求她回应他们的感情，倒更像是在劝慰自己。
　　无伤良久不语。
　　檐下的冰凌眼见着就要全部化作坠落而后摔碎的泪。
　　“北安出使昭戈的使者何时到？”无伤突然开口，檐下又一滴冰冷的冰融水摔落下来，摔在石阶上，粉身碎骨。
　　------------------------------------------------------------------------这首歌《为龙》，也是河图的。夜习惯先看歌词在听歌，他的歌词都蛮不错的，因此最近比较迷他的歌呢。
　　夜抄上这首歌可不是为了凑字数，这一章有三千多字呢。只是推荐一下这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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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三六节 式微，式微

　　小曦和晏儿聪明懂事得像是妖怪。
　　一个多月大小，两个孩子已经能够蹒跚学步。无伤卧在柔软温暖的地毯上，看着小曦和晏儿两个娃娃玩得不亦乐乎。
　　晏儿蜷在无伤胸前大的地毯上却没有睡，睁着眼看着小曦蹒跚着走出去。小曦走得摇摇晃晃，脚下的步子却坚稳扎实。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殿里放着的无伤常常写字作画用的桌子前停下来。
　　小曦转过身，步子不稳，摇晃了一下，眼看着就要坐倒，可是最终还是站稳了。
　　那张精致可爱的脸上流露出安心和成功的欢愉。
　　无伤含笑望着他。
　　小曦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换了模样，不再是方才孩子一样天真的笑，而是温柔的，鼓励的笑容，神韵之间像极了莫尘。
　　他伸出短短的手臂，温柔的笑容面对着无伤身前已经坐起来的晏儿。
　　晏儿摇摇晃晃站起来，蹒跚着向哥哥走去，大约有些心急，步子有点乱，有好几次险些摔倒。
　　无伤看着似走似奔向小曦的晏儿的身影和微笑着伸出手臂的小曦，仿佛看见莫尘就微笑着站在那里，一身白衣映衬着三月风一样和煦的淡淡笑容，浅笑在光里渐渐晕开，晕出一片温暖鲜艳的烟花阳春。
　　嘴角噙起笑容，却含满了泪水。
　　小曦脸上的笑容点点凋零，不解而忧伤地望着无伤，奔向他的晏儿也停下来，转回头望着无伤。
　　无伤抹去眼泪，笑了笑，示意晏儿继续。晏儿犹豫了一会才回过身去朝小曦走去，脚下不稳，一下子扑倒在地上。
　　无伤看着小曦脸上流露出紧张的神色，但是他却没有动。只是站在原来的地方，微笑着，等着妹妹走过去。晏儿没有哭，爬起来继续。
　　一步，一步，一步……走到小曦面前的时候，晏儿脚没有抬起来，被地毯长长的绒毛绊了一下，跌进小曦怀里。小曦身子向后一歪，两个人一起跌向地面。无伤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向后倒下，若是碰到头的话……无伤不敢想，人已经大步跨出到了两个孩子身边。
　　但是，无伤再快，她有所反应的时候孩子已经在倒下了。
　　无伤看见，小曦双手抱着晏儿，紧紧护着她，自己是背先着地。
　　无伤紧张地抱起两个孩子，仔细察看，确定都安然无恙，无伤才舒一口气。抬头看见望着自己的两个孩子脸上的莫名神色，无伤才觉得是自己太紧张了，方才，一定很狼狈罢。
　　笑笑，无伤轻声问：“我给你们念书，可好？”不待他们回答，无伤抱着孩子靠着软垫躺下。
　　清澈的声音带着浅淡的忧伤，在日暮的殿里响起，缠绵婉转，平静中隐忍着深重的心伤。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式微，式微。胡不归？式微，式微。胡不归……”无伤抬起头，望着照进殿里来的斜阳，青烟渺渺，淡香从香龛中升腾而起，在空中缱绻，流转，消散。
　　---
　　“无伤！”
　　商澈到底还是个少年，在外装得多么老成到了无伤面前总还是流露出孩子的天真活泼。
　　无伤抬起头，浅笑着，看着来人。商澈笑嘻嘻地爬进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也不顾什么礼仪言表，头发乱了也不在乎，滚到无伤身边，一把把两个孩子都圈进怀里，边逗弄着小孩边说：“无伤，你这里啊，比这皇宫里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让人感到舒服。”
　　无伤但笑不语。
　　商澈继续逗着小孩，说：“宝贝们，叫哥哥，快，叫哥哥。”小曦却不理睬他，甚至抱过晏儿，让晏儿也不理他。商澈故意瞪了小曦一眼，小曦却给他一个藐视的眼神，让商澈惊讶地张大了嘴，抬起头来，惊讶地说：“无伤……你，你看见没有？！你这是……你这是生了两个妖怪啊。”
　　无伤自然是看到了，但她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小曦的头。
　　“这个哥哥占有欲太强了，无伤，这样妹妹会嫁不出去的啊。”商澈继续嘟囔着，完全就是一个争不到糖的小孩，哪里还有一星半点儿的威严厉色。
　　无伤宠爱地看着自己的孩子，笑道：“他们有名字了呢。呐，哥哥叫小曦，晨曦之曦。妹妹叫晏儿，言笑晏晏。”
　　“小曦……晏儿……”商澈重复了几遍这名字，笑嘻嘻地对着两个小孩叫着他们的名字。无伤只是温柔地笑着看着他们。
　　突然商澈坐起来，神色严肃凝重。
　　“无伤。我父皇说要把我过继给你。”商澈知无伤心心念念的都是天牢里那个叫做莫尘的男人，空王叔说得对，无伤看起来闲淡懒散，无心无欲，浑似无所挂牵，但其实她是个倔强得可以说是固执的人。如果碰到她所坚持的，即使是付出性命，她也会在所不辞。
　　她不喜欢父皇。他知道。
　　而且，无伤其实并不比他大多少，他唤她姐姐也是可以的。他害怕父皇此举会把她和父皇自己逼上绝路。
　　他在这些日子旁敲侧击也好，正面直言也罢，可是每次一谈到这个问题，父皇总是固执地坚持，丝毫不松口。他也无奈。
　　“呐……怎么这么一副表情啊，澈。怎么了？你讨厌我吗？”
　　“不！不……我不讨厌你。”商澈低下头，为难地抬起眼，望着她，正欲开口，无伤却对商澈说：“澈。将来无论发生什么，只要小曦和晏儿是没有过错的，你能否放过他们？”
　　无伤脸上只有以前那种浅淡的，飘渺不定的笑容，商澈不解地看着她，心中忧虑重重，只是点了点头，最后也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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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三七节 庭院锁不住，夜来月入户

　　商澈离开不久之后，无伤卧着假寐了一会。自始至终的一袭白衣，墨色长发上从来没有任何坠饰，只有一根桃木的簪子，挽起鬓旁垂落的发丝。如瀑青丝垂在身后，长发缱绻在白衣、洁白的地毯上，柔顺而纠结，优雅而忧伤。
　　等她起来的时候，已经有了薄薄的暮色，黑夜即将降临，有归鸟从天空中飞过。
　　“白心。”无伤唤了一声，白心从外面打开门。无伤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道：“现在传膳罢。”
　　晚膳很快传上来，无伤只吃了几口，叹了一口气，把怀里的小曦和晏儿抱起来，给了坐在下手的刃和白心，说：“你们帮我喂一下。我有点闷，到外面站一会。”
　　刃听见这话放下筷子就要把无伤抱给他的小曦递给白心随她一起。无伤想要制止，可是看到刃的眼睛，无伤也就没再阻拦。
　　刃很快地为无伤取来了披风，无伤走在前面，慢慢向天牢方向去。刃隐在一旁不远处。
　　走到湖那边的时候，前面正巧来了一群女子，是商羽的嫔妃们。这大冷的天里，即使是皇宫也已经萧条了，那些女子却倒艳丽，远看也算是为这单调的冬天添了几分色彩。
　　无伤停住脚步，转身向湖边走去，刃想无伤是要躲开那些聒噪的女人，一时间犹豫不知该现身到无伤身边去，还是就在这里隐着，见机行事。想了想，那些女人向来长舌，自己一直守护在无伤身边叫她们说得已经够多了，因此决定还是见机行事。
　　这些天才冷下来，湖里只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今日正午时候阳光好，又晒化了些，现在的湖面上只有一层冰凌。不过天已经暗下来了，只消一转眼的功夫就会黑下来。
　　这个季节的天总是黑得很快，而且很突然。
　　那些女人到底还是发现了无伤，原本的脚步停下来，朝着站在湖边的无伤冷笑起来。刃皱紧了眉头。
　　“呦……这不是那个北安的女人吗？到底是该叫你荒呢？还是无伤呢？哼，来历不明的野女人，还敢把野种带到我昭戈皇宫里来，这昭戈的脸面啊，都被你这个贱妇给丢尽了！站在湖边，你这是终于觉得羞愧了，决定要自己了断了吗？”
　　一个红衣女子讥诮满满地朝着湖边无伤的背影出言不逊。另一个女人紧接着就哼了一声，“怕是会污了这湖水……”
　　就在刃忍不住要出来的时候，无伤在她们的讥讽中转过身来。女子巧笑如花倾城。失去了魅颜的无伤流露出原本的她原本的干净的美丽，一样美得叫人心惊。
　　一群女人都在无伤的笑容里不由自主地自惭形秽的时候，无伤开口，笑着说：“啊。确实。是要自我了断呢。”说着，身子向后倾倒。
　　月白的衣衫飞扬起来，墨色长发擦过脸颊，飞舞在视线里，很美。无伤唇角噙着笑意。
　　“哗！”水花和冰凌溅起，一个玄色身影疾风利箭一般从这群惊讶万分的女子身边擦过。
　　“无伤！”
　　“啊——”一群女人这才反应过来，惊叫起来，丫鬟太监一时间乱作一团。
　　刃抱着浑身透湿，已经昏迷过去的无伤从湖水中破冰而出，飞扬起的水花在已经黑了的天空下透着刺骨的寒。刃抱着无伤，一步一步，踏上岸，浑身煞气令原本惊慌失措吵闹不已的一群人顿时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水和冰从刃身上落下来的声音。
　　一步，一步，刃走在别人的死寂和惊恐上。一步，一步，刃的脚步踏碎周围人脆弱的心脏。
　　风一样，刃抱着无伤突然消失。一群已经僵化的人才突然像是被撤去了魔法一样活过来，几个妃子惊得不行，已下载瘫倒在地，呜咽不成声。
　　---
　　整个太医院的人太医全部都到月殿候着，白心抱着孩子在床边站着，刃也守候在旁边，商羽的面色越来越难看。空站在角落里，闭着眼，妖娆的容颜只见缱绻着越来越多的忧思，他搂着商澈和末的肩，靠着月殿的柱子，两个孩子也焦虑，却还是听到了空的心脏“扑扑”急跳的声音。
　　一群太医低声讨论着，商羽眼看着就要发怒，这时，颇受商羽尊敬的景院使踱到商羽面前低声道：“陛下……无伤姑娘倘若能够熬过今夜，便无大碍，只是这惧寒的毛病怕是要落下了。倘若……”
　　“院使，无论如何，请抱住她！”商羽紧张的声音却是道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可是景院使却也只是摇摇头，道：“在座各位都已尽全力，剩下的，全看姑娘意志了。”
　　商羽温言，“嗵”地跪到了无伤床边，紧紧握着无伤的手，紧张万分地唤着她的名字，无助得像是迷路的孩子。
　　商羽一生骄傲叱咤，何曾有过如此狼狈模样？这一幕看在在场所有人眼里，都不由得摇头叹息。
　　一夜无眠。
　　无伤醒来，睁眼对上的就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惊。
　　“无伤！”商羽惊喜地一声呼唤同时唤过来了站在月殿台阶上的刃和倚靠着柱子的空，还有已经困睡在了椅子上的商澈，蹲坐在地上的末。
　　无伤睁着困倦的眼，任由商羽给她试额头的温度，为她端来温热的清粥。只是商羽要亲自喂她的时候无伤拒绝了。商羽不肯让她自己吃，定要喂她，可是第一口就让无伤“不小心”呛到了，咳得粥和眼泪到处都是。商羽这才尴尬地要无伤自己吃，可是他却还是坐在床头扶着无伤虚弱的身子。
　　刃不知何时已经消失，空也带着两个少年悄悄退了出去。
　　“王叔。”殿外，商澈抬头叫目光幽深地望着远处的空。
　　“嗯？”空低下头，妖娆的容颜见明显可见那温柔的忧伤。
　　“王叔，你……也爱着无伤罢。”商澈明知，却还是要问，空知道这话只是个引子，他下面肯定还有更重要的话，空还是坦诚地点了点头，“嗯。很爱，所以，放手。”“那么，王叔可愿意帮助澈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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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三八节 韶光去，心思谁诉

　　无伤看着在窗前为她忙碌的商羽，眼前浮现出那日城楼上司马珏把她绑上去时他的羞愧和无奈；想起同样是在城楼上，他率着昭戈军队归来，万千铁骑追随，万万黎民夹道，一身傲骨，睥睨天下；想起中军帐里，运筹帷幄，气定神闲……
　　恍恍惚惚，仿佛又看见初遇时，浑身是血的商羽把自己置身在阵后，紧闭的眼睛，刀削斧凿般的面容，刚毅如战神。
　　商羽端着一碗药过来，在床边坐下，一只手就扶起了躺着的无伤。
　　“有点苦，但是，喝了药才能好起来。所以，不要任性。”
　　不要任性……无伤迷蒙的双眼望着身边的商羽，他的眉目似乎模糊了，一点一点看不清，好像……好像莫尘。
　　尘……
　　无伤伸出手去，苍白纤细的手指停在半空，就要触到商羽脸颊的地方。
　　不是……不是莫尘呢。
　　无伤迷离的眼变得清明起来。而商羽正端着一碗药怔在那里。
　　无伤伸出手，是要抚摸他的脸……吗？不可否认，他在意识到她这个动作的含义的时候，心中是狂喜的，甚至带着难以言说的紧张。这种感觉，已经多久没有过了？
　　小时候，母后一直告诫他，说他是要做帝王的，每日总是安排给他好多好多的课业。那个时候，父皇和母后都那么严格地要求着他，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丝温柔。
　　他见过父皇抱着皇妹，脸上的笑容那么温暖，那么慈祥。那样的笑容美好得让在一旁偷偷瞧到这一幕的小小的他心中酸楚难以言说。他不懂，不懂为什么，父皇和母后要这样冷落他。奶妈告诉他说，那是因为他将来是要继承他父皇的帝位的人，他不能够耽于温情和欢愉之中。他要做一个合格的帝王，要让父皇和母后安心。
　　于是他发奋努力，一直以帝王的标准要求着自己。皇子要修习的课业他总是能够完美的完成。一日一日，他期待着父皇或者母后来看望他，能够给与他他一直深切渴望的赞扬。然而父皇和母后的满意目光从来都不是对着他的，只不过是对着他的课业，他射中的红靶心，他写的折子，当他们的视线落到他身上的时候，又会只是那种与其说是期望的，莫不如说是冷淡的目光。
　　他们……谁都没有给过他温柔的抚摸。
　　无伤的手，就停在他的脸颊旁边。
　　只一点点……一点点……只要在靠近一点点，就会碰到他的脸。他甚至已经可以感受到她指间的温度。有点冷。但是，但是……会是很温柔的罢。
　　商羽可以把脸侧一下下，那样就可以碰到她的手了。可是，他不愿。因为，那样就算是作弊了罢，那样就不是无伤抚摸他的了。
　　商羽不肯闭上眼，他深深地望着无伤，等待着。
　　一刻千年。
　　无伤的手终于还是垂落了下来。
　　失望。难掩的失望。排山倒海而来的失望瞬间侵占了心里所有的领地，心的防线瞬间被击溃，整颗心都沦丧，风雨飘摇，心陷泥沼。
　　殿外的阳光落进来，碎了一地。
　　商羽端着碗的手颤抖着，越来越厉害，碗里的药几乎就要洒出来。无伤看见他脸上苍凉的嘲笑，那双鹰一般敏锐的眼睛里一片荒芜。
　　无伤长叹。从商羽手中接过药，一饮而尽。
　　很苦。
　　无伤皱了皱眉，碗放在一边，冰凉的手覆在商羽手上。“商羽……”商羽甩开无伤的手，“腾”地一下站起来，“你以为你是谁？孤需要你的怜悯？！真是，可笑！”商羽大步走出去，无伤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怜悯……吗？
　　无伤闭上眼，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
　　烛火闪烁摇曳，空一如既往地是一身宽大的妖娆的红衣，墨色长发散在肩上，只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髻，青丝垂落在胸前背后，慵懒魅惑。
　　他始终记得，荒说过，她会记得他。
　　那个时候，他照顾着失明的荒，虽然是他照顾她，但是，她却是他的支撑。他是那么依赖着荒，一点也不想离开她，他伏在荒的肩上，任由自己的泪水洒到她身上，湿了她惯穿的白衣。
　　那时的荒用微凉的手捧起他的脸，温柔的指尖轻轻拭去冰冷的泪水，嗔责他说：“脸冻得这么凉，冻坏了可就不漂亮了，到时候荒不认识你了怎么办呢？”
　　他使劲地摇摇头，“不会的，荒不会不认识空的。”
　　荒弯起眼睛笑着，笑得那么轻松美丽，像微蓝的天空中悠悠漂浮的洁白的云。她说：“嗯，荒会认得空。不过，荒还是喜欢平时那个妖精一样美丽的空哦。”
　　因为她说她喜欢那个妖精一样美丽的空，所以他才不顾世人的眼光，不管多少人说他是妖孽转世，他都穿着一身鲜艳妖冶的红衣。
　　——因为她说她喜欢。
　　还记得离别的时候，她说，照顾好自己才能变暖的强大，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那时候，他想告诉她，他想要保护的，就是她。
　　他想要保护她。于是他努力地学，认真到拼命的程度，让莫前辈都惊叹。即使知道她爱的那个人不是他，可是他还是无怨无悔。
　　荒不是无心。她只是懒。懒得动心思，懒得去争取什么，甚至懒得动情绪。所以他一直都很听荒的话。她要他保护好自己，于是他在这个陌生的朝堂上建立自己的势力和威信，获得商羽的信任；她要他将来辅佐好商澈，于是他着手为商澈建立他自己的势力；她把末交给他，于是他随时带着他，给他创造最好的条件，待他有如亲生兄弟……
　　他一直很听她的话。
　　可是……他也思念她。思念在一起时，她任由他抱着她睡的那些日子。她的身子在入眠之后总会变得很冷，她不习惯有人在身边，最初时候，她总是把他推开，一个人用被子把自己卷成春卷的样子。
　　他锲而不舍，一夜被推开许多次，他还是会再把荒从被子中卷出来，把自己也包进去，抱着她，一起睡。很久以后她才慢慢习惯被他抱在怀里，她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虫，蜷在他的胸前。
　　她柔软顺滑的长发铺在床上，他会替她轻轻拢起，把自己的脸埋在她的发间。
　　那些日子，她看不见，两个人相互依偎着，过着那么平静的日子。
　　宛若一场梦。
　　“叩叩”，门响了，空睁开眼，道：“进。”门被推开，进来的果然是末。商澈白日对他说的话，他听到了罢，那么近，他怎么会没有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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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三九节 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

　　“王爷。”末关门进屋，恭敬地垂首。
　　空笑了笑。这些时日在朝堂上混得久了，空的笑容越发妩媚起来，跟没有真正发挥魅颜作用的无伤的笑容一般，魅惑人心。
　　空故意不帮着末挑明他的来意，末就只是在那里站着。
　　烛火跳跃着，影子在地上颤动。空观察着末，发觉他竟然没有一丝慌乱或者焦躁。心虚和耐力很好。空满意地笑了笑，终于开口。
　　“末，你觉得荒这个人怎样？”
　　提到无伤，末有动容。这个孩子毕竟不大习惯夸人，于是有些别扭地别过目光去，低声哼道：“自然是极好的。”
　　空笑了笑，果然是小孩子的回答呢。极好……没错，极好。末也是喜欢荒啊，在他最无助的时候，荒把他带回来，给他吃穿，关心他，教她本事，也看穿了这孩子的本事，知道他适合在朝堂上创出一番名堂，辅佐明君开创一个明时，于是把他带到最适合他的道路上。荒就是他的亲人了。
　　“荒这么爱护你们，她怎么可能会用你们来换她的自由啊。你忙一阵子，最后也不会帮到她，甚至会反而把你们给搭进去。荒大概有她自己的计划罢，刃不是说过吗？是荒自己落水的。难道你觉得她真的是那种会因为几个无知女人的话而寻短见的人吗？”
　　“末明白了。”末恍然大悟，“所以王爷才对大皇子说那样的话。”
　　空笑笑。
　　他白日在商澈说出了计划之后，很快就否绝了他，他留给他一句“别好心办了坏事”，就离开了，商澈和跟在身后的末相视一眼，谁都没说话，这两个孩子都不懂他的心思，以为他要放弃荒罢。
　　商澈和末都不是那种埋头蛮干的人，他料定最晚今晚末就会来问他。他等他很久了。
　　末如释重负，正要行礼告辞，突然有谨慎地问了一句：“无伤她……会成功吗？”
　　空闭着眼，只是勾了勾嘴角。
　　末告辞，离开。
　　空唇角的笑意倏尔消失。
　　会成功吗？那个叫墨夜的不是已经忘记她了吗？她的魅颜不是已经解了吗？她……会成功吗？
　　心突然狠跳了一下。空抬手揉了揉眉心。抬眼望望空空的奢华的床，空荡荡的大床，一看就冰冷得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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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华如水。夜色如墨。
　　无伤起身走出月殿，一袭清冷皎洁的月光披在身上。无伤赤着脚，拖着长裙，站到冰冷的阶上。
　　墨色长发披在肩上，那支簪子在落水的时候不见了，无伤干脆直接披着头发。青丝缠绕着月光，冷风飘摇，静谧的月夜里，只有刻骨寒。
　　身后有人走近。来人伸出手来，递出一直簪。正是无伤丢的那支。
　　无伤抬起头，月光下，刃那张与墨夜有些相似的容颜清晰地映在无伤的瞳仁里。清水眸，月光色，无伤清楚地看到刃眼中的脉脉柔情。
　　“痕……”刃的声音卡了一下，继续道，“很冷，回去罢。”
　　“刃。”无伤目光移到天空中那凄冷的月上，“你喜欢我，是吗？即使知道这感情得不到任何回报。”话音未落，无伤只觉身子腾空而起，刃直接打横抱起了她。无伤原本就纤瘦的身子被刃抱在温暖的怀里，耳畔温热的气息中带着他磁性的声音，惊心动魄，“是。我爱你。即使是飞蛾扑火。”
　　刃抱着无伤一直到床边，极温柔地把她放到床上。无伤自己拉起被子。刃却没有离开。
　　“你只不过是想要拖延时间罢了，何必把自己弄成这样？”刃的目光里浸着浓浓的忧伤，无伤突然发觉自己身边的人似乎已经经常用这种忧伤融化着温柔的目光看着自己，就连身为杀手的刃都这样。
　　是不是自己真的这样悲哀呢？
　　刃站起来，背对着她，“无伤，务必……照顾好自己。”留给无伤一个玄色背影。
　　——照顾好自己……我也想。无伤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隐在青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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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伤病中，商羽再也没有来过。
　　无伤一病近月。
　　直到北安的使者来到昭戈帝都。
　　一直不理睬无伤的商羽突然叫人送来了锦冠华服。艳丽的颜色夺目刺眼。看着那些侍女端着衣服首饰脂粉鱼贯而入，无伤抱着孩子靠着殿柱站着，带着疏离的淡笑。
　　“时辰到了，娘娘，请容女婢为娘娘梳妆。”一个很大方的侍女站到无伤面前，低着头轻声细语地说，却向旁边的侍女使了个眼神，示意她抱过无伤怀里的孩子。
　　无伤冷笑了一声。
　　之前还是姑娘，今日竟然成了娘娘。虽然是预料之中的，但是无伤还是感觉到好笑。
　　无伤无视那个走上前来要抱走小曦和晏儿的侍女，只是转身把孩子交给了刃。现在的她，连白心也不能信任。因为，从现在起，她将要与商羽对立了。
　　刃郑重地接过孩子，给了无伤一个安心的眼神，无伤也只能感激地看他一眼，不便多言。
　　坐在镜前。无伤像个人偶一样任由这些女人摆弄着。那根木簪被无伤藏在了小曦的襁褓里，她不愿意丢掉那一段往事，不愿丢掉尘送她的木簪。
　　更衣的时候，居然是要连亵衣都要换掉，无伤小腿上缚着一柄短剑，怎能让她们看到？因此无伤执意自己换，那个为首的侍女居然当真敢与无伤对上。
　　“娘娘，请务必让奴婢为您更衣……”她的话突然哑在喉间，因为刃的剑横在了她的颈间。“既然是娘娘，那么，你们不该听从娘娘的意愿吗？”刃冷冽的声音比锋刃还要尖刻，直接划破心脏的防线。
　　无伤朝刃点了点头，没有笑刃一手抱孩子，一手执剑的滑稽模样，径自走进里间，自己换衣服。
　　换完衣服出来的无伤站在殿中，霎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无伤。柔顺黑亮的青丝高高挽起在脑后，垂落的青丝衬出几分婉约，玉步摇垂玉叮叮，温润之玉极称无伤淡雅性情。银钗凤簪，高贵典雅。流丝轻垂，行动处飘飘魅魅，流光溢彩。
　　一身云纹锦缎红色宫装，雍容华贵，眉目间的淡雅和出尘气质竟将这身艳红穿出了别样韵味。大幅裙摆迤逦身后，宽大的袖口金纹绣线绣着葳蕤兰叶，绣线兴许是浸过兰花液的，那朵朵栩栩如生的兰花竟然真的带着兰馨。金边银纹绛紫宽腰带束在纤腰上，打过蝴蝶结之后仍旧长可及地，随裙摆拖于身后。外罩一件梅纹素纱衫，轻薄如蝉翼，行走起来，微风拂动，更添了几分飘渺之感，仿若天女误落凡间。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象应图。
　　无伤目光冷淡地看着一干痴傻的侍女，是刃先醒过来，咳了一声，众人方才回归现实，忙不迭地请无伤上殿。
　　刃站在月殿阶上，望着迤逦而去的无伤，怀抱着两个孩子，轻声喃道：“痕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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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四零节 只为她，袖手天下

　　冬天的夜来得总是突然，从月殿去往承和殿的路上，华灯一点点亮了起来，夜竟就在瞬间降临。
　　侍女掌起灯，缓缓走过迤逦曲折的回廊。一路安静无语。
　　深沉的夜空里开始落雪。无伤突然停下，走在前面和跟在后面的侍女都愣了一下。无伤只是望着幽幽夜空，微扬臻首，皓颈如玉。寂寞而忧伤的神情像是从心底生长出的藤蔓，蔓延着，生长着，缱绻委婉，在沉沉夜色中绽放出大片大片让人心疼的，美好而残酷的艳丽的花朵。
　　没有谁出声打破此刻的静谧，都安静地站着，仿佛不存在。只有纷纷扬扬的雪落地的破碎的声音。
　　无伤垂下纤长的睫毛，转回身来，一语不发，继续向着承和殿的方向走着。掌灯的侍女一时间望着她华丽而寂寞的背影痴傻，灯光昏黄，照映着那一袭华服，满是悲凉的色调。一只玉步摇，轻摇，叮铃之声仿佛叹息，叹伶仃。
　　长长的台阶一级一级次第而上，巍峨的承和殿在落雪的夜空下灯火通明，无伤站在台阶下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总觉得这浓墨般的夜空里飘荡着无数游魂，它们挣扎，叫嚣，绝望，荒凉。
　　一柄伞撑在无伤头上，雪落在伞面上，声音听得更是清楚了。无伤一步一步踏上承和殿的台阶，听着雪摔落的声音。雪……这种东西，冰冷而脆弱。它们的生命大概就在于飞舞于天地之间的时间里罢。雪，无伤不由地想，这种东西大概也是有翅膀的罢，只是翅膀不幸被束缚在了天空里，于是它们折断自己的羽翼，用生命换取短暂的自由。生得潇洒而张扬，然后——落地而死。
　　若是她，她也定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踏上承和殿最后一级台阶，迎面而来的温暖气息携卷着香气，融化了无伤睫上的雪，晶莹剔透。
　　同样的地方。无伤已经多次来到这里。
　　华丽逶迤的宫殿，层层叠叠的帐幔，点点曳曳的灯火，鱼贯而入的宫女和不绝于耳的丝竹。
　　无伤想起曾经见过筵席散后的寂寥。彼时的清冷会在今夜的繁华之后再现罢。这世间事，总是如此盛衰交替，荣华落魄总无常。
　　---无伤来得算早，侍女引领无伤在属于商羽妃子的位子上坐下，无伤不由笑了笑。当初墨绝直接跨过了其他等级，一下子就封她为妃，接到圣旨之后她就离开了，如今，她又坐在了昭戈的后妃之位上……离开？快了。
　　陆续有人上得殿来，看到坐在那里，一身鲜艳宫装的无伤俱是惊艳不已。
　　空也来了，依旧是一身妖娆的红，身后跟着气质越发淡定的末。空和无伤都是一身红装，但是无伤的红是高贵而端庄的，空的红却是极简单，单纯是靠着他自己的气质赋给了一身红衣以万千妖娆。无伤看着空语笑嫣然的样子恍恍陷入沉思，不知道当初她眼睛看不见的时候，空是否也是带着这样妩媚的笑容跟她讲话。
　　正想着往事，殿上渐渐安静了下来，原来是商羽已经来了。
　　无伤抬起头，正巧对上商羽似满意又似不满的复杂目光。无伤只是淡淡一眼扫过，目光并未作甚停留。
　　丝竹管弦之声在大殿里飘荡，无伤目无焦距地望着繁华的大殿，耳畔传来的丝竹和言语声全都仿佛来自渺远之境。目光空荡荡，她看见声音在地上仓皇逃窜，惊慌失措。
　　突然无伤被身后的侍女碰了一下，无伤抬起茫然的目光，却见她在向她使眼神。无伤看向殿上，发觉所有人都正看着她，而墨夜已经在斜对面的位子上坐着了。原来不知何时宫宴已经开始了。
　　无伤望着依旧是一身紫衣的墨夜，他身后一如既往地站着辉。依旧是那么慵懒而高贵，神秘，透着几分入骨的忧伤。无伤想，他是真的已经放开了罢，当初他心中算计着夺皇位，定然是很苦的，如今意识到自己真正的心意，解开了心结，也就不复有初遇时那隐隐的阴鸷了。
　　墨夜带着几分探究意味的目光落在无伤身上，好似又回到了数年以前，在湖心亭里，她弹琴，莫尘倚着亭栏静听，他来到他们面前，就是用这样的目光打量着莫尘。只是，现在的墨夜微蹙眉头追忆的样子让无伤心中歉疚。
　　“咳咳。”空突然咳了一声，无伤转头看他，只见空端着一杯酒放回到案上，末正为他抚着背，而两个人却都在暗地里朝她使眼神。
　　无伤这才醒悟过来一般，抬头望向殿上首。
　　商羽搂着一个女子的柳腰，一脸阴沉不快，却又用似看戏一般的眼神望着她。无伤黛眉轻挑，一个“有事么”的表情让商羽原本就很难看的脸色变得更是吓人了。被商羽搂着的妃子表情很是不自然，无伤目光一扫，就知道了缘由。原来商羽搂着她柳腰的手根本就是在掐着她，那妃子的腰部诡异的衣褶说明了这一点。
　　却听到，又有妃子开口笑道：“无伤姑娘真是好兴致，只是这么看着别国使者，似乎不妥罢。”无伤今日所穿分明是宫装，是妃子的正装，她却故意要叫她“姑娘”，刻薄地影射商羽没有下旨封妃之事，摆明着是要无伤难堪。只是教她泄气的是，无伤却并不在意，浑似无心。
　　对面的墨夜皱了皱眉，低声唤道：“无伤……”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辉在听到他这一声饱含深情的呼唤之后，身子明显一颤。
　　“听闻无伤姑娘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擅长唱曲儿，不知道今日我们可有幸一饱耳福？”商羽怀里的妃子把之前被无伤忽略掉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无伤有些不知所以地望着她，接着，目光又转向商羽。
　　岂料，商羽竟然不紧不慢地端起面前的酒觞来。殿里顿时生出诡异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牵在商羽、无伤和那妃子身上，看着商羽的反应，许多大臣只有在心中暗自叹息。
　　这些女人，在家里的时候明明是极有教养的，可是一到了宫里就一个个变得斗鸡一样随时竖着毛准备跟任何人干上一架。在后宫里怎么闹也都只是帝的私事，可是眼下可是当着群臣百官和北安使臣啊。那妃子怎么就这么不识大体，一定要在这事上争个高下？帝也是，怎么就当着使臣的面把妃子搂在怀里？
　　无伤虽然没有被下旨封妃，而且身份颇为尴尬，但是这个女人的本事毕竟也在群臣之间暗中流传开了，至于哪里是消息的源头，这个不得而知，大臣们思量来，思量去，觉得是帝道出来的，帝这么做很明显是想要替她树立威信，很明显是要为封她为妃消除阻力。今日又是以这样一身最高品阶的宫装出席，大臣们也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当中演奏也倒罢了，只是开口唱曲儿，这可就是纯粹的侮辱了。
　　平日里兴之所至，唱上一两段那是怡情，可是这是什么场合？堂堂的一国国母之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唱曲儿，颜面何存？！
　　就在大臣们把愤怒的目光投向那个不知好歹的妃子的时候，商羽却放下酒觞，道：“无伤这是不肯卖孤一个面子吗？”
　　此言一出，那妃子简直欣喜若狂。明明是她提出要无伤唱歌，商羽却说是卖他面子，怎么不叫她心喜？可是与她截然相反的，下面的群臣可是一片哗然。
　　空紧紧皱起了眉头，墨夜也不解而担忧地看着无伤。
　　却见无伤淡淡一笑，笑容像是出岫之云，又宛若空谷幽兰。飘渺而淡雅，超脱俗尘。
　　无伤站起来，玉步摇叮铃，鲜艳的燃烧的红在飘渺的白纱之下透出绝世的骄傲，淡淡的神情是云卷云舒的宠辱不惊。无伤走到大殿暗处灯火阑珊的地方，向乐师行了浅礼，乐师受宠若惊地离席，无伤优雅地坐了下来。
　　寡淡的神情，去留无意的率性和睥睨天下的狷狂个性分明却又如此融洽。阑珊灯火在无伤脸上投下一片浅淡的影，疏离却骄傲。
　　纤纤素手搭上琴弦，调试了几个音，未成曲调，却是透着无伤本人一样的苍茫和绝尘。
　　琴声起，曲调起在苍凉的豪迈上。
　　“烽烟起，寻爱似浪淘沙遇见她，如春水映梨花挥剑断天涯，相思轻放下梦中我痴痴牵挂---顾不顾将相王侯管不管万世千秋求只求爱化解这万丈红尘纷乱永无休爱更爱天长地久要更要似水温柔谁在乎谁主春秋---一生有爱何惧风飞沙悲白发留不住芳华抛却江山如画，换她笑面如花抵过这一世空牵挂心若无怨爱恨也随他天地大，情路永无涯只为她，袖手天下---顾不顾将相王侯管不管万世千秋求只求爱化解这万丈红尘纷乱永无休爱更爱天长地久要更要似水温柔谁在乎谁主春秋---一生有爱何惧风飞沙悲白发留不住芳华抛却江山如画，换她笑面如花抵过这一世空牵挂心若无怨爱恨也随他天地大，情路永无涯只为她，袖手天下---一生有爱何惧风飞沙悲白发留不住芳华抛却江山如画，换她笑面如花抵过这一世空牵挂心若无怨爱恨也随他天地大，情路永无涯只为她，袖手天下---烽烟起，寻爱似浪淘沙遇见她，如春水映梨花挥剑断天涯，相思轻放下梦中我，痴痴牵挂……”
　　无伤一曲歌罢，抬起头，扬起温柔的笑，嫣然巧笑在暗淡的角落里绚然盛开，如同桃花浪暖。
　　“无伤不胜酒力，请暂离席。”月光一样溶溶泄泄却又清冷的声音响起，不等商羽同意，无伤已经往殿外走去，商羽紧紧捏着酒觞，最终也没有拦下她。
　　——抛却江山如画，换她笑面如花……只为她，袖手天下……可是那个人给你的承诺？商羽突然笑了一声，“谁在乎谁主春秋？”冰冷的声音听得旁边的妃子心中都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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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四一节 争如桃李，犹解嫁东风

　　酒酣，墨夜也悄然离席。
　　“王爷。”末悄悄提醒空，空只是端起酒觞仰头灌下，饮酒如水。“王爷……”末知道空是不善饮的，这般喝下去岂不是要喝坏身子？空脸上现出一片酡红，媚眼如丝，莞尔一笑，道：“让她去罢……让她去……”眼眸眯着，看不出眼中荡漾着的到底是何种情绪。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席卷天下。无伤伫立一方，仰头望天，雪从夜空飘落在她脸上，融化成水，肆虐满脸。
　　如同泪水。
　　天牢里，不知冷不冷。
　　眼角出现一抹紫色身影，那个人温柔地伸出手，一方白色帕子轻轻拭去她的眼泪。无伤不语，墨夜亦不语。
　　“外面冷。”终于墨夜先开口。无伤欲笑，还颦。
　　“你……还好罢。伤口已经好了吗？”攻城当日他在军中，看得到发生的事情。那一战，墨绝为了消除后患，执意要灭掉御龙庄，因而把战场状况陷入了糟糕的状况，他多少有些担心凌苍应付不来，因此叫他作监军。
　　那日，远远望见城楼上那个身影，他的心蓦地疼痛起来。
　　后来他看见那个女人倒下去，被另一个飞身上城的男子抱走，他痴痴地望着那已经空了的城头，听着烽火狼烟的喧嚣，恍然如同隔世而观。只觉得自己的心就这样被那女子一同带走。
　　城被攻破，昭戈的军队却没有什么损失，这样的计谋竟然与他思量的一样，如此熟悉的感觉，让他更加想要注意那个女子，亦担忧着她是否平安。
　　凌苍走近大帐，挥退了所有人，唯有他没有走，凌苍没有再赶他，原本的凝重神色却突然崩塌，露出一脸的悲伤和绝望。他不解。他只看到凌苍直接坐在了地上，双手抱着头，那么狼狈，狼狈而无助。久久，他听见他的哭声，一个男子压抑不已的哭声，让人觉得如同末世般绝望。
　　凌苍哽咽的声音说：“我没有想到……我没想要射得那么准……她为什么……她为什么笑？”他从他断续而哽咽的声音里听到一个名字——无伤。
　　无伤，无伤……
　　为什么，只是一个名字就叫他这般心痛？
　　作为凌苍的好友，他却不知该劝慰他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凌苍哭得那么悲伤，记忆里的大片空白让他觉得莫名地恐慌。他记得，自从他上一次出使昭戈回去之后就听到过“无伤”这个名字，那个时候，墨绝问她，可有见过无伤。
　　可是，他不记得。
　　即使不记得了还是会为她心痛，他以前一定爱她极深罢。
　　“啊。已经好了。”
　　“你有事情要跟我说罢。”
　　“何以见得？”无伤竟然笑了起来，温婉的笑意却让人捉摸不透。笑，并不是从心里生长出来的笑，没有根，所以飘渺。墨夜看着她用作伪装的笑容，幽幽的目光转向殿外远处的黑暗，“你难道不是想要引我出来吗？有你这样笑容的人，岂会真的因为这种事不快到需要出来透气？”
　　无伤脸上的笑容一僵。
　　是呢。她越来越不会笑了。
　　瞥见无伤淡淡失落的面容，墨夜轻叹了一口气，道：“绝自小被利用，防范之心自然要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枕，做帝王的总有这样的想法，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消除御龙庄。现在的御龙庄已经不在了，按着莫尘的安排，原本的商部和信部已经完全归属于予了。予做得很好。至于幽冥骑，凌苍想要保住他们，可是绝……他不放心，因为那个背叛莫尘的人，绝有了全部的名单，所以……很抱歉，我没能够保住他们。”墨绝料到无伤和莫尘的关系。
　　无伤勾了勾嘴角。
　　“但是……我可不觉得你引我出来就单纯是为了了解这些。”墨夜正视着无伤，认真而严肃地说：“告诉我，我们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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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筵席散后，圣旨到。
　　无伤封后，大典在三日后举行。
　　无伤随手把明黄绢帛的圣旨丢进花瓶，拖着长裙走向月殿偏殿。三日后，商羽果然心急。大概会留下墨夜要他参加封后大典罢。商羽有时候太过固执，这道旨意一定是顶着众人的压力写下的罢，哼，她大约要背上红颜祸水的罪名来了。
　　男人们总是这样的，但凡有了过错，总是安到女人身上，那个亡了吴国的西施不久是如此吗？越国沦丧的时候男人们把她当做礼物送给吴王，使吴王耽于她的美色之中，等到越国灭了吴国之后，这个可怜的女人就成了千古罪人。
　　吴国的百姓咒骂她，诅咒这个红颜祸水。可是……那个女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今人是已经无从得知了。卑微的女人没有能够在历史上留下只言片语，她没有留下任何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只是背负着一个沉重的罪名。
　　红颜祸水。
　　她心里是苦的罢。如果不爱吴王，那么朝夕相对的日子又是怎么熬过来的，倘若爱着吴王，最后却见到他亡国，她心里定然很痛。也许她是爱他的罢，数年的朝夕相对，上千天的宠爱不衰，她又怎能不动心？无论知不知道最后结局，但是最初被送给夫差的初衷也一定会折磨着她，让她不安有惶恐。
　　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送去吴国是要做什么的。
　　到头来，这个被越王勾践利用了的女人回到她的故国，却依旧受到斥骂。他们嫌弃她的“肮脏”。
　　于是她被沉潭。
　　那个无知的女人，到底成了男人无能的牺牲品。
　　却还要替他们背负着沉重的骂名。
　　商羽这么固执对他并不是一件好事。当初那一战她就提醒过他，胜算不大，他也知道，可是只要有哪怕一丝希望，他都要固执地去做。这一战倘若墨绝没有不惜弃城代价也要擒获莫尘的话，他的损失不知该有多大。而且，即便是如此，这一战的战果也实在只是差强人意，但最后他还用那样的战果换了莫尘。
　　他固执成了执念。
　　当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他的手下从来没有逃掉过的猎物。是在因为他的执着不惜一切代价。
　　这大概会把他们都逼上绝路。
　　无伤站在案前，研好了墨，拿纸写下一只药房，叫来刃，没有对他撒谎说自己不舒服，直接对他说请他明日找御医拿这些药。刃没说什么，揣起药方就出去了。
　　无伤把小曦和晏儿抱在怀里，看着他们稚嫩天真的睡颜，心中安宁平和。自从有了这两个孩子以来，无伤睡觉就再也不是那么自私的姿势，她总是把他们都环抱在自己的怀里，试图用自己的身体为他们撑起一片温暖的空间。
　　就算将来离开她的身边，他们应该也会记得母亲的体温罢。
　　闭上眼，眼角有泪滑落。
　　落雪纷纷，天地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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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四二节 音尘别后，如何解相思

　　刃按药方取药，御医没有任何怀疑。药取回来，无伤却只用了几味，量也并非药方上所写。他只是看着无伤取药，然后到月殿的小厨房里煎药，煎好之后又把原来剩下的药重按比例配好，煎了。
　　药才煎好不久，无伤把按真正药方上写的煎成药倒掉，直起身来，刃突然拔出剑。“不要。”无伤低呼，制止了刃刺向来人的剑。
　　“是你？”刃冰冷的声音里几乎听不出惊讶。辉只点了点头，无伤把先前煎好的药装进小瓶中，低声道嘱咐了辉一些事宜，辉把药揣进怀里又从窗外跃了出去。刃看了看辉的身影，又转过头来看了看无伤。无伤神情忧郁而坚定地望着外面。
　　窗外只有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殿外的一树梅花开得正旺。梅香袭人。
　　---
　　北安使臣墨夜似有严重水土不服。只一日的时间整个人就变得弱不禁风的模样。很遗憾地不能够出席昭戈帝封后大典。于是当下准备起离开。
　　无伤抱着小曦和晏儿在月殿偏殿，一直不放手。刃站在她身边，默默地看着她。辉来了，无伤把两个孩子交个他，说：“呐，辉，记住了哦，哥哥叫小曦，晨曦之曦，妹妹叫晏儿，言笑晏晏。”
　　辉点了点头。
　　无伤却还是抱着孩子不肯放手。
　　辉没有催她，只是站着。无伤目光深深地看了辉一眼，把孩子交给了他。辉抱过孩子飞跃出窗外，又从屋顶上回去，消失在明亮的白夜之中。无伤站在窗边久久不动，窗外的雪映出她满脸的泪痕。
　　“一定要如此吗？”刃问。
　　“不然呢？”无伤关上窗，走到床边，取出两个襁褓包裹着的小被子，拿小曦和晏儿的襁褓包裹得严严实实。坐到床边开始念书。声音淡如烟。“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帝……对你用情极深，总不会让你受伤害的。”
　　“刃，比起这般不自由，受伤害反而会没有那么痛苦啊。而且……”无伤笑着倚在床头，“我对他说明过我的心意，在圣旨之前。”——那也是商羽前些日子不肯到月殿来的原因之一罢。
　　“呐，刃，你后悔吗？如果不是……”“不后悔。”刃打断无伤的话，无伤看着板着脸的刃，笑了笑。
　　---
　　封后大典的前一天，墨夜离开了昭戈。
　　马车出了帝都，突然停了一下，一群人候在车外，辉吩咐了几句，这些人就全都隐藏在暗处护送马车前行。马车跑得很快，那些人也全都跟得上，而且不费吹灰之力。
　　路有些坎坷，车内颠簸。墨夜抱着两个孩子，看着他们精致细腻的容颜。纤细的手指抚摸上他们的脸颊，小曦和晏儿都窝在他怀中，安安静静的，一直没有哭闹过。
　　“啊，你我曾相识呢。是我抹去了你的记忆，关于我的，所有的记忆。很抱歉……”雪夜里的时候，那个让他感到熟悉而悲伤的女子用淡烟一般舒缓而优雅的语调这样跟他讲。她说，她是前太子太傅洛青扬和寒烟的女儿，凌杰奉命去夺取那子虚乌有的密卷的时候，杀了整个村子的人，独独她刚巧从山上下来，还装作什么没有看到地向凌杰卖乖才活了下来。
　　她说她隐瞒了她真正的身份，凌杰把他带回了将军府。然后她成了凌杰的义女。听到她这样的话，他记忆里的空白一点一点被填补起来。
　　记忆中苍曾经很宠爱一个妹妹，可他又明确地记得并非是那个婢女所生的女孩，原来，是她。
　　无怪苍回到营中会哭，哭得那么仓皇狼狈。
　　“初遇是在游花会的那一天，凌苍带我到临仙楼，后来你也去了，那个时节繁花旖旎，黄莺翩翩。煦色韶光明媚。轻霭低笼芳树。池塘浅蘸烟芜，帘幕闲垂风絮……”在那么缥缈的声音中，他望着她的侧脸，她望着夜色。她那忧伤的美丽容颜如同纷纷的落雪一般。他的记忆仿佛开始复苏。
　　“没有想到被司马珏解了我身上的毒，所以，我不能够再用魅术了，无法直接唤醒你被封印的记忆。不过……也许我的声音多少可以起一些作用罢。很抱歉……”她久久望着夜色的深邃眸子迎上他的视线，墨色的幽深的眼眸，仿佛带着夜的温度，却又像旋涡一样将他吸入。
　　她没有说他有多爱她。但是，已经够了，这样就够了。他知道，自己以前定然是极爱她的，记忆不在了，可是感情却还残留着痕迹昭示着心意。
　　墨夜闭着眼依靠着马车壁，唇角眉梢含着幸福的笑意。“辉。”
　　外面的辉撩起帘子，探进身来。
　　“没什么。”墨夜突然睁开眼，熠熠的眼眸里带着孩子一般狡黠的笑，“没什么呢。”
　　他知道，肯定是那样的，所以，没有必要在叫辉来确认了。毕竟……是自己的心意。
　　——无伤……小曦和晏儿，放心好了，他们，也会是我的孩子，我一定会保护好他们的。呐，你没有看到，他们跟我好亲近呢。我的魅力果然是无敌的啊，就连小孩子都无法抵御呢。
　　墨夜闭上眼，眼角有冰凉的东西滑落下来。
　　无伤……
　　---
　　“北安的逸王来过了。”刃抱臂站在牢房之外。
　　莫尘坐在地上，依靠着冰冷的隔栏，微微点了一下头，“嗯。”虽是身陷囹圄却依旧是一身的高贵。看他的侧脸，竟然是刀削斧凿般地锋利。是平日里温和的笑意柔和了他的棱角，所以才没有注意到。
　　这样的男人，才是真正站在城楼上俯瞰千军万马的帝王罢。听说那夜宫宴上，无伤唱了一首歌，宫里的宫女们偶有传唱，只是歌词太大胆，因此都是私底下偷偷地哼。他听见过那歌词。“只为她，袖手天下。”他是为她袖手天下的吗？也许呢，这样一对如此相称的璧人儿，是该闲云野鹤一样悠游世外的啊，奈何被束缚在了这样的地方。
　　“他说抱歉，没能保住你的幽冥骑。”刃的声音依旧冰冷。莫尘依旧闭着眼。仿佛早已料到这般情况。
　　“无伤让他带走了你的两个孩子。”
　　莫尘骤然睁开眼，侧过脸来，直面着他，威严的目光叫他再说一遍。刃垂了垂眼，道：“无伤请他帮忙，小曦和晏儿已经被他带出皇宫了，现在已经出了帝都了罢。”
　　刃看见莫尘脸色黯淡下来。
　　“你有那个能力罢，为什么在北安的时候不努力从牢里出去？现在，在昭戈你没有足够的势力保全你罢，难道你这样就是为了叫无伤陪着你……”
　　“不是！不是呢。”莫尘垂了垂眼，伸出手来，张开。“痕儿她……一直都是一个向往自由的人，她不喜欢被约束着，虽然在她身边这么久，明明知道她的心思，可是，还是会有抓不住她的感觉，就好像她在我身边可是又随时会消失不见，让我再也找不到一样。”莫尘把手慢慢握起来，“就这样，握起手来，紧紧地，可是……总是挥不去那种要失去她的感觉。我……也会惶恐，所以很想抓住她，把她牢牢地绑在身边，不让她离开。不过……只是想罢了。倘若我那么做，她就会真的永远离开我罢。”
　　“于是，我努力地给她自由，从来不去束缚她，不要求她做什么。不愿意给她任何负担。那个时候，我的确有能力逃出来，不管牺牲多少人。但是……逃出来又怎样呢？御龙庄的势力有多强大，墨绝清楚得很，所以，他不惜放着商羽势如破竹般地攻进北安也要置我于死地，就算我逃出来又能怎样？和无伤一起过着亡命天涯的日子吗？所以我把商部和信部完全交给了苏予。他是商人，以对朝廷的八分忠诚换来他的商业势力，墨绝也就放心许多。更何况苏予和墨夜是故交，这样，他能自保，就算我死了，他也会保痕儿万全。”
　　“笨蛋！”刃突然打断他的话，“你真是个笨蛋，亏我还以为你是多么了不起的人物呢！你以为你死了，无伤就会好好活着么？无伤懒得吓人，你以为她为了什么在这皇宫里呆着？还不是为了等你？难道你以为她是为了天下吗？她那个懒人，才懒得去管天下事！笨蛋，笨蛋！她是在等你来接她啊，你竟然笨到自以为是地认为放着她在这里就是为她好！你知道她每天夜晚对着夜空流泪是为了谁？！”刃越说越激动，以至于吼了起来。
　　“她是思念她亡故的父母啊。”莫尘脸上带着笑意，就像无伤一样，越是悲伤，越是笑得明亮。
　　“那么她为什么在梦里流着眼泪叫你的名字？”——明明是相爱的人，却总是自以为是地为对方想，小看了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地位，结果总是错过。无伤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打算回头，也没有办法回头了，而这个人……这个人居然还不懂无伤的心思！
　　意料之中地看到莫尘那张向来波澜不兴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刃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除了愤怒。
　　如果早知道……如果早知道的话，就不会沦落到今天这种情况了罢。
　　越是用情深，越是会把自己看的渺小，因为太在意对方了，反而难以真正地了解到对方的需要，明明是出于好意，却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局面。
　　莫尘双手紧紧抓着精钢的牢房隔栏，可是武功尽失的他已经无法动这冰冷的东西分毫。
　　“今日。封后。”刃眸色深沉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莫尘颓然地退了一步，闭上眼，站着，唇角划起苍凉的笑。
　　这一天，果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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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四三节 罗衣著破前香在，旧意谁教改

　　长发盘起，沉重的凤冠压在头上，无伤皱了皱眉。没有言语。渐渐地，无伤觉得自己的身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魂灵出离了这具躯体，漂浮在虚空的黑暗里。
　　“娘娘，好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无伤睁开眼，看着镜中的自己，华丽，雍容，高贵，出尘，但是……却像是一个死人。
　　身体拖着华丽繁复而沉重的衣裙，头上顶着同样是沉重的凤冠，跟随着前面陌生人的引导，走出月殿，出离了身体的灵魂却漂浮在月殿里，看着那具身体以陌生的背影慢慢走远。血一样鲜艳诡异的红，好像一个从血水里出来的人儿，一路走去，一路淋漓的血滴落下来。拖出长长的轨迹。
　　那具躯体越来越远了，灵魂如同柳絮一样漂浮着，冷眼旁观。
　　看着它走在一条绝途之上。
　　灰蒙蒙的天空中，云几乎就要压下来，大约等一下又要下雪了罢。这个冬天的雪似乎格外多呢。
　　刺目的红色地毯一直铺到宣德殿上，灵魂一直没有回归到躯体去，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无伤走在台阶上，想着这个问题。似乎是排斥，灵魂大约已经厌恶这具被动的，无法摆脱桎梏的躯体了罢。又好像是逃避，因为很不愿意置身在这样违心的场合中做彻底背叛自己的事情，无法面对自己的懦弱和现实的残酷，所以，逃避了。灵魂自私地抛下这具躯体，让它独子承受着这人世间的身不由己。
　　呵呵，身不由己，真是好词。因为是身不由己，那么，就抛弃这副身体罢。
　　灵魂漂浮在空中，被天空中阴沉的云翳抑压着，仍旧不肯回到躯体中去，冷眼看着。她把一切都抛弃在了身外，声音，颜色，气味，冷暖，她都没有感觉。钟鼓之声在渺远处；那些色彩只不过是晃眼的东西；香的气息进入身体又从其他地方飘散出来；冷暖？早就麻木了。
　　繁冗的理解过后，无伤看到有人把圣旨和装着凤印的锦盒端到她面前。
　　她抬起茫然的眼，商羽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穿在身上，无伤看着他，突然发现他对于自己来说是如此陌生。她甚至没有注意到，他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无伤笑了笑。正是好笑啊，明明见过他这么多次，可是，自己居然不认得他。
　　可是……谁又认得谁呢？皮囊之下的灵魂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谁看得透谁？认识，什么叫做认识啊。
　　突然有冰冷的东西落到脸上。
　　无伤抬眼，发现已经在下雪了。看着那些生命短暂的飘落的雪，无伤突然想，试一试罢，试一试，试着去挽留一回。这个声音在心底响着，劝着她：“试一试，试一试，把手伸出去，试试看。”
　　无伤仰起头，看着银灰的天空，闭了闭眼，感受着落到脸上的雪的温度。
　　即使知道自己的生命这么短暂还是义无反顾地飞舞着，雪……只得敬畏罢。鲜艳如火的红衣中，无伤伸出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有雪飞落在掌心上。
　　她清楚地看见那些雪花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融化。终成一滴微小的泪。
　　无伤看着掌心中化成水的雪，蓦地，刺目而沉重的锦盒和一卷明黄圣旨落在了她的手里，未料到的重量压得无伤的手猛地沉下去，旁边的侍女眼疾手快地在她的手背上托了一下。
　　无伤像一个无知的孩子一样望着手中的东西，旁边刚才帮了她的侍女又提醒她，该谢恩了。
　　茫然的顺从，而后，商羽扶着她坐到了他的旁边，无伤这才醒来：她竟然已经嫁给了商羽。
　　无伤笑了笑——呐，尘，你看，你不赶快还我一个婚礼，现在，已经晚了呢。我成了商羽的后了，怎么办？
　　看到无伤脸上的笑，商羽反而有些奇怪。原本以为，她一定会像商歌说得那样拼个玉碎。他想过许多种她的反应，也相应地想了许多对策，然而万万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安静，温顺得像是被驯服的宠物。
　　难道说她是真的像看起来这般无心吗？
　　“孤可有一份大礼等着你呢。”商羽笑着对无伤说，无伤转过头来，轻轻挑了挑蛾眉，未语。没有担忧，也没有期待，只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这般淡定，这般波澜不兴，让商羽越来越觉得她跟莫尘相像，宁静致远，温润如玉，谦和却带着疏离，两人的气质竟是如此相似，相似得令他莫名地怒火中烧。
　　商羽冷笑了一声，无伤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一侧，竟是一座刑台！
　　无伤笑起来，巧笑嫣然如花开。
　　高高的刑台上积满薪柴，一根看起来还是崭新的铜柱矗立其间，像一根直指问苍天的手指。火刑。无伤脸上的笑容始终不曾消失，一身红衣更衬映得那淡淡笑颜妖娆妩媚。火刑，这不是施予妖孽的么？说到妖孽……她才是罢。
　　目光从那刑台上收回，无伤扫视了一眼阶下的群臣和外围的百姓。天空布满阴霾，雪还在落，凝重到压抑的气氛与今日这“大喜”的日子……很是不相称啊。淡漠的目光横扫过俯首之众又回落到旁边的商羽身上。商羽一直注视着她，见她如此动作，便问：“作何感？”
　　无伤乖巧地笑着，微仰起脸对商羽说：“有点冷啊。”
　　商羽自然听得出无伤的双关之语，面色冷了冷，沉声道：“待会儿就暖了。”语气听起来似有报复之意。
　　无伤的如花笑靥始终不曾枯萎，仿佛已经被冰冻在了脸上，然而心中却是一片三月荒草。等待漫长而痛苦，时间像滴落的水滴，一滴一滴，滴落在她心上，一下一下，撞击着。心的防线被一点一点地蚕食，几近崩溃。
　　当那一袭白衣突然出现在视线里，无伤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遥遥相望，目光纠缠在彼此瞳中。
　　莫尘远远地给了她一个温暖的笑容，昂首走向刑台。苍茫天地间，莫尘依旧是那一袭白衣，猎猎北风猛烈地刮着，吹得他一头墨色长发和白色衣衫狂舞飞扬。那人迎着风，一步，一步，走向刑台，一身清瘦和出尘的高傲在狂风乱雪中如苍松劲竹，坚毅而从容。
　　莫尘站上刑台，淡然地任由那两个卑微的刑吏用锁链把他锁在铜柱上。风愈狂，雪愈扬，风雪中，莫尘背靠着那根铜柱昂首而立，如同一根傲立天地间的骨。那冷峻的棱角分明的脸在面向无伤之后却又扬起温柔安心的笑容，融化阻隔视线的纷纷乱雪。
　　无伤眉间生出一丝恼怒，却又马上如烟被狂风吹散，依旧是一脸的浅笑。她站起来，迎上莫尘的目光。
　　素手轻抬，抽去了固定住凤冠的金钗。凤冠掉落，狂风拆去无伤头上冗繁的缀饰，长发挣脱束缚，在狂风中四散飞扬。目光幽深如夜。一身红色华服在暗淡的天空下如同焚烧一切的地狱火焰。顶着狂风，无视打在脸上如刀刃一般的风和冰冷雪，无伤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如同莫尘走上刑台一般坚定而从容。
　　红衣飞扬，是三月夭桃飞零，是大漠落日云乱，是红颜鲜血绚烂。
　　“无伤！”身后商羽一声雷霆怒喝，隐忍的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无伤没有停步，迎着风，一步一步，走向刑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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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四四节 上穷碧落下黄泉

　　“王叔，无伤她……她要做什么？”商澈拉住空的官服，神色紧张，面朝着空却望着无伤，声音都颤抖起来。空的双手在袖中紧紧攥着，指甲嵌入掌心，目光紧紧锁着如赴绝途的无伤。
　　“你的孩子，你不要他们了吗？！”司马珏拦在无伤面前，拔出剑。
　　无伤语笑嫣然，“他们的爹爹都要死了，他们难道不该先去黄泉路上等着么？”无伤一脸灿烂的笑容，声音平淡无波澜，说出的话却叫人骇然。
　　无伤不停步，司马珏随着无伤前进一步而后退一步，视线扫过四处，突然看见站在宫殿顶上的刃。
　　他知道，无伤一直是托刃帮她照顾那两个孩子的，而现在的刃却只是双手交叉胸前，怀抱着他那柄宝剑。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已经疯了。
　　看着一步一步逼来的无伤，司马珏咬牙停住，不再后退，长剑指向她的胸前，“我早该知道，你的这里，是没有心的。”
　　无伤停下，看着他，只是笑着，淡泊而空灵。
　　“司马珏。”无伤似乎是第一次当着他的面交出他的名字，“我知道，你恨我，因为我使得你家破人亡。如同我恨你爹……”
　　“不一样！”司马珏大声地吼出来，打断她的话。不顾此刻的场合，不管是否所有人正屏息看着他们。
　　不一样——单纯的恨要比夹杂着爱的恨要好受得多。
　　时辰到，火焰燃起。大雪纷扬中，烈火升腾。
　　无伤垂下眼。纤长的睫毛上落了雪花，没有融化。狂风中，飞扬的长发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和惊呼声中一点一点，变成雪一样的白。
　　青丝化雪一瞬间。
　　情何堪，心憔悴。雪染青丝，永生眷恋。
　　无伤抬起头来，司马珏惊得后退一步险些坐到地上，长剑“叮”地一声落在地上。
　　“呐……大概，不需要你来收尸了。”
　　无伤脸上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滑落到妖娆的华服上。血红的眼眸中好似无底深渊一般的绝望和悲痛比漫天飞舞的雪要更浩大，纷纷扬扬，铺天盖地的煞气席卷而来，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
　　负责点火的刑吏狼狈仓皇，连滚带爬地逃开。军队集结起来，却都望着熊熊燃烧的刑台和一身煞气宛若来自地狱里的修罗的无伤，动弹不得。
　　天地萧条，人群奔逃，风狂雪乱。
　　烈火中，那个温润的男子扬起笑容，温柔平和，带着怜惜。瞬间化去了无伤的一身煞气。
　　商羽站在高高的殿上望着银丝飞扬的无伤那样坚定地走向燃烧的刑台，殿下的人群仓皇逃窜，乱作一团，只有那个女子，一步一步，那么坚定，仿佛这一路就是这一生。双拳紧握，睚眦欲裂。
　　狂风乱雪之中，无伤拖着华丽盛大的妖娆衣裙，从落了雪的地上踏上刑台。雪乱，火张狂。
　　薪柴在燃烧的火中痛苦而欢悦地尖叫呻吟，噼啪作响。
　　银色的发丝撩过妖娆的火焰，华丽的婚服骄傲地扫过张狂的烈火，风中的火焰宛若春日里盛开的大片大片妖娆的花。
　　带着血泪的绝世容颜上带着幸福的微笑，风中，青丝白发纠缠在一起。
　　“尘。我再也不会推开你了。所以，你也不许离开。”
　　“嗯。我再也不会离开。”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要伴你永远。”
　　“呐……尘。这算是我们的大婚罢。”
　　“嗯……”眼中无伤的温婉的笑意变得渐渐模糊，依旧看得到那双美丽的眼中流淌出鲜红的血泪，莫尘艰难地把手从铁链中伸到无伤面前，艰难地为她拭去脸上的血泪，脸上的笑容还如八年前那般温柔。
　　短剑从身体中拔出，莫尘嘴角流出一丝血。
　　无伤笑着，闭上眼。眉头皱了一皱，接着还是那么美好的笑容，像是光从湛蓝的天空中倾落下来。
　　“夫君……”
　　熊熊的火焰直上苍穹。
　　雪落，满城萧条，天涯同素缟。
　　月殿外的梅树在风雪里悠悠飘落无数花。大雪掩埋了那些落香。
　　风猎猎，刃怀抱着他那柄宝剑，手按了按胸前。那里，有无伤的一支簪，那只木簪，上面刻着“无伤”二字。无伤……
　　“无伤……”风声湮没这一声低唤，一阵狂雪迷眼，宫殿上方已经没有了刃的身影。
　　“父皇！”
　　“陛下！”
　　惊呼声从宣德殿上传来。帝都城郊的寺庙里有钟声隐约，从风中传来。
　　---
　　昭戈帝商羽薨。
　　大皇子商澈即位。空王商歌和年轻才俊末辅政。
　　第二年花开的时候，商澈设太学府，召集天下贤才，广纳谏言。
　　又是盛世。
　　昭戈皇宫里，月殿成了一个禁地。只有空王常常到那里去，一坐就是一天。偶尔帝在遇到烦心事的时候也会到那里去，而没有任何品阶却只位居帝和空王二人之下的末也常常到那里去，整理着那里生长的植物。
　　“为什么，不是胡萝卜和韭菜呢？无伤，你这个人啊……”末站在那片菜地前，一身淡青色衫子上沾了泥土也不在意。
　　“呐，商澈，你恨她吗？”淡青色衣衫的少年没有转头，淡淡地问。
　　赤脚躺在白色毛绒地毯上的一身明黄色衣衫的少年枕着手臂沉吟了一下，“怎么可能啊。父皇他……”终于还是没有再说下去。末微微扬了扬唇角。
　　“商澈，你的折子还没有批完罢。她若是知道，怕是要不高兴了。”末拍了拍衣衫，走出去，躺着的少年叹了一口气，发牢骚：“实在是有些折子根本没有看的价值啊。为什什么他们家里的事也要孤来管？真是的……”尽管不情愿，少年还是爬了起来。
　　“她早就告诉过你，要有这样的觉悟的。”原先那个淡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啊。这个我知道。”商澈急急赶上，走到梅树下的时候，行了一礼。然后继续匆匆赶上走出去了的末，“喂，末，今天去你家蹭顿饭，如何？”
　　“你还是有话直说罢。”
　　“呀咧，真是的，你这个人，难道就不懂得什么叫涵蓄么？”
　　“……”
　　那里的梅树下怪异地坐落着一座坟。据说，那里面只有一柄短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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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传

　　番外：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逸王府外。
　　一个青衫男子站在那里，微仰着头。细看来，男子的脸型和眉眼间与逸王颇有几分相像，一样的高贵，不过少了逸王的慵懒，多了几分洞晓人情的精明和君临天下的气势。“啪”，男子合上扇子，阔步迈入逸王府，竟无人阻拦。
　　“辉。”男子出声。
　　一身玄色劲装走在府里的男子闻声停住，向持扇男子行了一个浅浅的礼。
　　“墨夜在？”男子竟然直呼逸王名讳。
　　“是。”辉点了点头，青衫男子笑了笑，道：“行了，下去罢。”辉这才再行礼离开。
　　想都不用想，一定是在月园。青衫男子直奔月园而去。
　　月园里的植物一直被照料得很好，各色繁花应时而开，一年四季总是一派繁华有永远不失幽雅。倘若不知情的外人来，看到这比御花园还要繁华精致的园子，说不准还会以为逸王有称帝野心。
　　他确实有。不过，那似乎是很久以前了。
　　---
　　母妃被奸人设计，父王竟不相信母妃，下令处死她。那个时候起，他就怀着对父王的怨恨想要毁了他最珍惜的——他的江山。
　　可是后来王兄，也就是太子，竟然在父王驾崩之时伤心过度而亡。
　　他才不信。太子对父王再敬爱也决不至于伤心过度而亡。那个人对于情绪的控制一直都很好，而且……太子他，也并不是那么爱父王。
　　他早就知道，宰相觊觎皇位已久。
　　母妃就是被宰相的妹妹虹妃司马唯设计害死的，那个时候，他的餐里就被下了毒。
　　墨夜不是傻子。他知道，司马略是想让自己的外甥，虹妃的儿子，北安三皇子登基，然后以新帝年幼，不通政事为由，代为摄政。
　　所以，母妃死后他便一直败坏自己的名声，处处诽谤那些大臣们，狂妄又糜烂。这样，他才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他做的那些事情，一直都只是为了保存自己，然后等待着给设计母妃的人致命的一击。
　　他一直以为，自己最想要的，就是夺过父王珍惜的，宰相算计的——皇位。
　　但是什么时候动摇了呢？
　　是在遇见那个叫无伤的女孩子之后罢。
　　明明只是个孩子，却那么冷漠，那么淡然，像是久经世事一般。
　　听说凌苍待那个女孩疼惜至极。他不想自己重要的棋子被别的人——还是个女人——给抢先了，于是他调查那个女孩的来历。
　　对着那些资料的时候，他冷笑。真是一个心机够深的女人。没错，女人，有如此心计，她，根本就不是孩子。凌杰也是知道的罢，却没有戳穿那个女人的谎言。
　　也许是那个谎言太完美了呢。
　　后来，终于见到她。
　　她始终侧着头望着窗外，不看他一眼。真是难得，从来没有女人能够如此无视他，这个女人，是第一个。
　　离开的时候，她遗忘了一朵白色木槿。
　　他看见楼下的凌苍，对着她露出那么无私，那么幸福的微笑。
　　——真难看！
　　——是嫉妒罢。
　　……嗯。嫉妒了呢。
　　那个女人……竟然会有那么美好的笑容。
　　他想要。
　　---
　　那个女人果然厉害，居然能够把凌苍弄到秋千上去。如果叫京城里的闺秀们知晓了，不知会有什么反应。有趣。
　　凌苍发现了他，仓皇逃窜，那么狼狈。他笑，从来没有笑得那么畅快过。
　　那个女人对着她笑起来，那么美好，一时间竟让他忘了所有的事。她说：“逸王爷，一起玩。”该死！那么美好的笑容面前，他竟然无法拒绝。
　　他上瘾了，对那个女人的笑容。于是他去苏予的府上去的越来越勤，因为无伤常常到他府上去。
　　而司马略那个老贼，竟然猜到惜芳楼并非单纯的教坊，于是他从苏予的府上赶去，以纨绔子弟的方式解决了那些闹事的狗。
　　竟然看到无伤和老贼的儿子在一起！方才她还在苏予府上的！
　　莫名其妙地心烦。因为司马略动了他的人。没错，就是这个原因。
　　可是，辉说，“无伤小姐回府并不路过此处，应该是特意为了王爷的安危而来，让她一个人回去，这样做好么？”听了这话，心情竟然莫名大好。
　　什么时候起，兴趣，变成了喜欢？
　　他借着凌苍要成亲的理由，把无伤接到了自己府中。很勉强的理由。将军府岂会养不起一个女人，只是，他讨厌那个公主对她不善的眼神。
　　那个女人……她的冷漠只是表象罢。
　　她居然会为他缝制衣服。她说：“紫色更适合你。”于是他换下了一直以来为祭奠母妃而不曾改变的白衣。只因她一句话。
　　他承认，他爱上她了。
　　他不再留恋勾栏酒肆，对于惜芳楼的情报他不再亲自去取，也不要魅来传达，外面的世人都知晓，风流成性的逸王为了凌苍将军的义妹改了性子。他听说了，竟感到高兴。
　　可是，最后却失去了她。
　　墨绝明明只见了她一次，却莫名地要封妃。
　　他不甘。
　　他去寻她，却只得到了她中毒消失的消息。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什么都好无聊。他什么都不想做了。只是思念，思念那个站在夜空下满怀忧伤的人，思念那个笑起来可以令天地失色的女子。
　　他画了很多画，都是她。
　　却都不是她。
　　用尽了心力去画出的画，总比不上真实的她，总嫌画不好，无论如何都画不出她的美，和她的忧伤。
　　从来没有感到如此地力不从心啊。
　　---
　　后来，听说惜芳楼在无伤失踪后买了一个女子，那气质跟他像得很，而不知怎的，魅竟然在她的地方自杀了，很明显的自杀，而那个女人，不见了。
　　他有预感，是她。
　　于是他派辉去追寻那女子，等了很久，辉回来，带回一个令他失望的消息。
　　墨绝来了。他来道歉。
　　他说，他早就发觉，墨夜的志向不在于称帝，他希望他能够明白自己的真心，才故意封那个女人为妃，以为他在失去她的时候能够醒悟。结果是多此一举，还办了坏事。他说，他觉得那个女人没死，她只是想利用墨绝报仇。
　　他才知道，墨绝竟然也查到了无伤的身世。
　　他确实知道了，自己其实一点也不想当什么皇帝。他只想要他的无伤。
　　墨绝说，他会帮他找回无伤。于是，他帮墨绝。
　　他有治国之才，投入全部的精力去处理那些繁杂的政事，希望借此忘记无伤，却常常想起他们在一起讨论国事的样子。真切得像在昨天。
　　---
　　“王兄。”青衫少年唤醒沉醉在花前的墨夜。
　　“哦。你又有什么事？”
　　“没事不可以来吗？你啊，总是看这些花，就因为这些花是那个女人的？”
　　“嗯。”
　　墨绝顿时无话可说。那个女人，他见过两次。是个美人。很美，他后宫的女人没有一个可以比得上她，应该是很聪明的罢。他喜欢，但是不需要。那女人很冷漠，对他来说，还是更温婉的善解人意的女人更合适。
　　“那个女人……真的这么好吗？”墨绝问。
　　墨夜笑了笑，一副“你不懂”的样子。墨绝确实不懂，他再爱一个人也绝对不会到这种地步。王兄处理政事明明很理智，为何会在感情上如此执着？
　　真是可怕。
　　“王兄，听说，昭戈帝商羽请了一个女人回宫作客，据说那女人颜色无双，宛若月宫中的仙子，冷清，却美得不可方物。会不会是……”
　　“你说的是真的？”墨夜这才转过头，目光从花上转移到他可怜的皇弟身上。
　　“所以，这出使昭戈的活儿，非王兄莫数了。”墨绝笑嘻嘻的说，分明是只狡猾的狐狸。
　　---
　　“王兄！”墨绝匆匆赶进月园，就看见站在花前的墨夜。
　　这个时节还不到开花的时候，但是月园里已经有些墨绝不知道的花在开了。
　　“王兄可真行，听你府里的下人说你回来都还没休息就直奔月园了。”墨绝笑着走到墨夜身边，墨夜看了看他说，“你啊，我等下就进宫禀告了，你却这么迫不及待。”
　　“咦？王兄？”墨绝有点奇怪地望着墨夜。
　　“怎么了？”
　　“王兄你以前站在这花面前的时候，别人跟你说话你从来都不看别人的。”墨绝一副见鬼了的样子，墨夜却疑惑地皱起眉头，“是吗？”。
　　“王兄，此行可曾见到那名为荒的女子？”
　　“嗯，见到了，确实很美。”——但看那远远的背影就知道。
　　“不是无伤？”
　　“无伤……是谁？”墨夜奇怪地问墨绝，后者一脸不可思议。转而反问。“王兄可曾记得这花是何人所栽？”
　　“苏予啊。那家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送来这么多花，记得当时还附带着带来一个花匠。那花匠倒非常人，一身好武功竟然是为了修剪花枝，气质也非寻常。但是……我好像忘记了什么。总觉得有种感情无所依附。”
　　墨绝若有所思。
　　“无伤是谁？”墨夜没有忽略墨绝方才提到的无伤这个名字。
　　“那个……那个是我前些年封的一个妃子，后来失踪了。”墨绝这么说倒也没有说谎。墨夜笑了笑，打趣他：“你的魅力还不够啊，若是本王，哪会有女人愿意离开？”
　　墨绝笑了笑。
　　光从天空倾落。
　　无伤……好悲伤地名字。念起来，就觉得心里很疼痛呢。
　　呐……眼里流出来的是什么啊。
　　“绝，我是不是……喜欢过那个叫无伤的女人啊？”墨夜突然问。
　　可是身边已经没有了人。
　　回宫了罢。嗯。他是皇帝啊，毕竟还有好多事要忙。当初自己到底是被蒙蔽了双眼，才会想要夺皇位，那种累人的差事……
　　绝今年多大了？快二十二了罢，自己也快二十五了呢。
　　墨夜看着那些花儿，莫名地心底里的哀愁像是着了魔的植物，疯狂地生长起来。奇怪，总觉得这里应该站着一个女子才是。
　　---
　　“她是谁？”墨夜看到辉抱着许多画轴往外走，拿起一副来展开看。很熟悉……却记不起是谁。
　　“是王爷爱过的人。”
　　“哦？为什么……不记得？”
　　“因为……王爷思念她太久了，累了，病了一场，就全忘记了。”辉别过头去。
　　“你在撒谎吗？”
　　“没有，只是……替王爷感到难过。”
　　墨夜笑了，伸手擦去辉眼下一点泪，“你是男儿啊，男儿有泪不轻弹，哭个什么！我都没有哭啊。”
　　“嗯。”
　　“这些画，是我画的吗？”
　　“嗯。”
　　“我看着就像。那女子一定没有这画上的美罢，本王的画啊……从来都只画美好的东西。”墨夜笑着，温柔优雅的笑，可是笑容的深处，却含着莫名的忧伤。
　　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罢。
　　“本王的画，辉要怎么处理呢？”墨夜笑嘻嘻地抱起双臂看着辉。辉低下头去，“皇上今日下令，关于那封妃之后就失踪了的无伤，不许再提起，若有违，按收入罚银。这些画……也该毁掉了。”
　　“绝还真是小孩子啊，不就是被甩了吗？看来是我今天刺激到他了。不过……那个女人没有跟本王私奔吗？辉？”
　　“没有，她是一个人失踪的。利用了王爷您之后就不见了。”
　　“哦。这样啊。”
　　“……嗯。”
　　“封妃之后失踪的，看来是本王先跟那女人在一起的啊，绝欠我的呢，改日要他补偿我才行。”墨夜说笑着，又摇了摇头，“算了，既然是她利用了本王，本王也挺没面子的。算了。”
　　“那我先下去了。”辉说着，退下了。
　　墨夜眸色变得深沉，一双温柔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无奈。“辉，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不是这样的罢。因为我心中的疼痛，并不是被背叛的痛苦。我的心里，没有愤怒。
　　不过……罢了。
　　既然已经忘记了。
　　这样……也是她希望的罢。
　　只是……几次细思量，情愿相思苦。你可知？
　　不过……若，这是你的意愿，那么，我愿成全。
　　满园的花尚未到繁盛时候，但是看着看着，却想到将来风欺雨弄，百花凋零的场面。真是悲观啊。
　　“一生惆怅情多少。月不长圆，春色易为老。”叹息一声，仰头，明明还是白天，月，已经升上来了呢。
　　月如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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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在墨夜人气这么高的份上，夜把之前写的番外先发上来罢。唉……那个，如果有机会，夜还是会让墨夜客串一下的。
　　各位不要难过啊，想一想，说不准某位亲不小心穿过去就遇见了可爱的墨夜呢，夜是为大众着想啊。不要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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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夜！夜！”一个穿着淡白衫子的女孩跑进花园，一头扑进墨夜怀里。一袭紫衣的墨夜微笑着抱起满头是汗的女孩。
　　女孩子粉粉嫩嫩，无一不美，尤其一双眼睛灵动晶莹璀璨，却像她母亲一样，看不穿，看不懂，深深沉溺其中，不知不觉间被这一双水眸左右。墨夜看着她，温柔地替她拭去额头上的汗，笑道：“晏儿越来越像无伤了。”此话一出，晏儿的眸色黯淡了一瞬，却又接着回复了先前的晶莹。
　　墨夜自知失言，只好岔开话题，问：“小曦呢？”
　　“在这里。”一个淡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吓了墨夜一跳。放下怀里的晏儿，墨夜摸摸小曦的头，称赞：“小曦的武功越来越好了呢。”
　　无伤的这两个孩子像妖精一样，美丽，聪明，好似上天格外偏爱这两个孩子。他们都喜欢穿白衣，起初墨夜都没有意识到什么，这两个孩子越长越大，容颜也越来越像无伤和莫尘，他才发觉，这两个孩子选择的着装颜色跟他们的父母竟然出奇地一致。
　　墨夜问过他们，而这两个孩子居然记得他们爹娘的样子！
　　墨夜大骇。
　　毕竟当初他把他们抱回来的时候也就两个月，那个时候的孩子居然就懂事了，这未免太过诡异。
　　但是，小曦和晏儿着实可爱，聪明也并非坏事，墨夜也不在乎那些事。甚至把无伤和莫尘的事都将给他们听。离开昭戈帝都的时候，无伤曾经说过，如果他们想要知道的话，就告诉他们，没有必要隐瞒。她只希望他告诉他们，爹爹和娘亲爱他们，一定会在天上看着他们的。
　　也许就是因为那句爹爹和娘亲会在天上看着他们，两个孩子格外勤奋。
　　“夜，刃呢？”小曦一本正经地问墨夜，墨夜想了想，回答他说：“大概出去吃东西了罢。”闻此，小曦的脸色垮了垮。
　　当年无伤和莫尘死后，刃就来到了北安，来到了他们身边，于是逸王府里，两个男人和两个孩子在一起过起了日子。刃这个人似乎格外喜欢北安的食物，吃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吃够，却还依旧保持着一个一流杀手的身材和身手，这也不能不叫人佩服。
　　四个人，奇怪的组合，两个孩子从来都不会叫叔叔爹娘这种话，就连提起他们的父母也都是一直叫她们无伤和莫尘。墨夜教过他们，可是不知为什么他们这么坚持。
　　“今日上朝，圣上问苍那套新的练兵方式是如何想出来，苍说是得人相助。绝应该猜到是你了。毕竟，前些日子你才随苍去过军营。他带着两个小孩去到底是显眼的。”墨夜对小曦说话，从来没有把他当做孩子来看过。
　　“无妨。早就料到苍不会说谎。之前替墨绝解决水患之后他要赐予我们府邸的时候，我已经很明确地跟他说过了，我是不会入朝为官的，而晏儿也绝对不会入宫。”
　　“没错，你是个野官。不过，对于墨绝来说，有才之士在野不在朝就是威胁，他不会轻易放手的。”
　　“别忘了，他欠我们什么。”小曦俊眼一眯，沉下声音来，威严的气势让墨夜都不由生畏。没错，无论是北安还是昭戈，两家帝王全都欠着他们的情分呢。不过，越是这样，墨夜才越是担心。
　　练了一早上的剑，浑身是汗，小曦没有再说什什么，拿着剑转身回房沐浴。
　　晏儿微笑着，唤回失神的墨夜：“墨绝不会对我们做什么的，所以，夜尽管放心好了。”晏儿的笑容温暖舒心，可是墨夜却没有真的放心。晏儿摸了摸墨夜的脸，继续说：“墨绝无非是担心我们会与朝廷对立，只要解开他的心结不就好了么？所以，墨绝是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晏儿从墨夜怀中跳下来，去追停在园门口等着她的小曦，晏儿清澈而不张扬的声音传来：“因为墨夜是他的哥哥啊。”
　　“因为墨夜是他的哥哥啊。”墨夜看着晏儿跑到小曦身边，小曦拉过她的手，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园门外，突然明白。
　　因为他的缘故，所以，他们不会与朝廷对立，因此，墨绝就不会再因为担心他们造成威胁。
　　乍听之下还以为是墨绝会因为他的缘故对这两个孩子放纵。其实，他是拿捏在墨绝手里的他们的软肋啊。
　　墨夜修狭的眼睛轻轻挑起，笑笑。
　　这两个孩子大概早就和墨绝形成默契了罢，只是自己太关心他们，竟然忽略了。
　　墨夜躺在回廊的美人靠上，墨色长发缱绻在舒展的紫衣上，邪魅而优雅。
　　凉风习习，墨夜修狭的眼眸缓缓睁开，一双剪水秋瞳含娇带媚，甚至连每一根睫毛都是妩媚的。唇角一弯笑意更是邪魅慑人。“本王长得可好看？”柔软的声音从娇娆的薄薄红唇中吐出，魅惑万千。直教人心脏都停动。
　　“嘁。”对面男子却不屑地扭过头去，“你这副模样我都看了几百年了，早就麻木了。”
　　“哦？几百年？那本王和你岂不就都是妖精了？呵，还真是一对儿呢。”墨夜目光迷离闪烁，在苏予身上转着，极尽挑逗。苏予四下看了看，连看都不看墨夜一眼，“小曦和晏儿呢？”
　　“呀咧，予还真是过分啊……”“闭嘴！你再这样我就把你扔到妓院里去，让你……个够。”苏予粗暴地打断墨夜——真够恼火的，出去一趟，明明是去办生意的，却被某些人给扣留了半月之久，叫他跟个说书的似的，把这边小曦和晏儿的事事无巨细地全部讲了一遍，问东问西，就是不要他走，好不容易可以走了，那些人又给他浩浩荡荡的派了一支车队，全是珍奇，可是却不是给他的。
　　他说“够了”，那些人却斥责他，说又不是给他的。让他安静。
　　真够……可恶。
　　最可恶的是……那些人……那些人甚至想要叫他把他们也打包带来。
　　“问你呢，小曦和晏儿呢？”苏予被两个骗子少年给欺负了一通，却还始终保持着温文尔雅的样子，到了墨夜面前终于爆发了。
　　“夜！他们呢？”
　　“我在问你话，别用这种恶心的眼神看着我。”
　　“……可是，你不是叫我闭嘴吗？”墨夜一身妖娆魅骨，却露出无辜的眼神望着苏予。换做是任何一个女子都要被他给迷晕了，可惜，对面是不解风情的苏予。
　　“你……”苏予扭过头去不看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压下自己的情绪，尽量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请逸王不要用如此恶心的眼神看着在下。”明明是谦恭的话，甚至用了从来不会用的敬语，但是却又插着一个极为关键的，及其粗鲁的词汇——“恶心”，显然是要表达他强烈的反感。
　　墨夜叹了口气，“不解风情啊，你的名字是苏予。”
　　不等苏予发作，墨夜很乖地用极快的语速回答说：“小曦和晏儿在洗澡。”
　　苏予被他噎住，面色很不好看，一拂衣，在离墨夜很远地地方坐下来。“小曦和晏儿都已经这么大了，还是整天黏在一起吗？”
　　“嗯。分不开呢。连睡觉都是在一起的。”墨夜笑眯眯地，在苏予面前他总是像个孩子，“一起，四个人一起哦。”
　　苏予喷血。
　　“那是在你梦里罢。”淡漠的声音响起，小曦牵着晏儿的手走来，“叫刃听到这话小心他以你玷污他名声为由把你扔进护城河里。”小曦冷着脸说话，晏儿则一脸笑意，天真烂漫。
　　“晏儿。”苏予像晏儿招了招手，晏儿牵着小曦的衣角走到苏予面前，苏予递给晏儿一张长长的礼单，“你上次的提议果然让昭戈那边的酒家大有起色。今晚到我府上去，我请客。”说着睨了墨夜一眼，“某人跟着沾光好了。”
　　墨夜正欲辩解，晏儿沉稳的声音响起，“这是商澈他们送来的礼物么？”
　　“啊，都在我府上，回来的时候顺便带回来罢。”
　　晏儿笑着把礼单给小曦，小曦看也没看就扔给了墨夜。晏儿继续说：“昭戈帝都现在太学府已经聚集了很多士子，文化气氛浓厚，相应的，那边的产业也应该做出调整。上次说给你的制笔的法子你可试过？”
　　“试了，果然比起原来要好用得多，正准备大量生产。自然少不了你的份。”
　　晏儿笑得灿烂，“呐，这么久了，苏予的气也该消了罢。我想你带来的那份礼物也该送上来了罢。”晏儿一席话说得奇妙，只有她和苏予二人知晓其意。苏予故意沉吟着，似乎在考虑。小曦从墨夜手里拿过礼单，扫视一眼，也忍不住笑起来。
　　墨夜看得莫名其妙。也拿过礼单开始看。这时，苏予对外面说了一声：“送进来。”几个汉字抬着一个锦箱就进来了。
　　苏予换上了一贯的温和的笑容，站在锦箱前。
　　晏儿笑道：“机关精巧。真是不错呢。”说着伸手拔下头上一根银簪，在箱子上一块奇怪的图案上几个毫不起眼的地方插进去拨弄了几下，只听“喀”一声。
　　“咚。”箱子突然从里面打开，一个红衣男子一脸怨妇模样地看着温文尔雅地站在面前的苏予。
　　“空王？”墨夜趴在美人靠上，微露惊奇。
　　“嗯。”空笑眯眯地从箱子里跃出来，扇子拢了拢垂落下来的发丝，一举一动，娇娆妩媚，风流天成。
　　“孩子们，我回来了。”空大步走向晏儿，张开双臂要拥抱，小曦一阵风一样抱起晏儿就瞬间移了地方，让空抱了个空。
　　空撇了撇嘴，正要发牢骚，小曦突然出声，他的声音一向淡漠，干净，简单，却能够压过任何其他的声音，凌空而出。
　　“刃，苏予说今晚他请客，所以，今天中午都不吃饭了。”
　　越过墙头翻进来的刃一听这话，冷冽的脸上陡现欣喜。这样的出场让园中的其他人全都一冷。
　　茶水端到园中，一群人以各自觉得最舒服的姿势或坐或立，墨夜最懒，躺在美人靠上。晏儿笑靥如花，依偎在小曦身边。
　　刃听了空来到北安的过程之后，抿起嘴笑了笑。他笑的时候一双眼格外冷冽。虽然有着与墨夜有些相似的面容，但是两个人的性子却截然不同，墨夜是慵懒高贵的，三分邪魅带着不羁的张狂，偶尔也会故意为之地做出无赖模样——比如调戏苏予的时候。刃却是像黑夜一样，安静，沉默，细致，周到，冰冷的气息即使在回家之后还是存在着，只有在望着晏儿那张酷似无伤的容颜发呆时才会在恍惚间流露出那么温柔的笑意。
　　空本身就带着阴柔气息，骨骼纤细，身材如瞄似削，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容颜更是妩媚妖娆，像一只妖精。平日里是单纯不懂世事的妖精，在朝堂上的时候却又变成一只妖娆的危险的妖精。
　　空被刃笑了，一双明澈的眼大大地睁着，微恼地瞪着苏予，苏予却像当初对待使性子的墨夜一样，温和地笑着，只是那笑容里怎么看都有几分报复后的得意。空翻了翻白眼，不看他。
　　目光落在坐在一起的小曦和晏儿身上，空看着小曦为晏儿不断地倒水，吹冷了端到她面前，晏儿顺从地带着一脸微笑地喝下去再把茶碗递给小曦，小曦接着倒水。听着小曦用温柔的声音说：“要多喝水。”晏儿乖巧地点头。恍然觉得无伤和莫尘没有死，他们只不过是换成了小孩子的模样来到他们身边。
　　“苏予……莫尘，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在其他人都在谈论着别的事的时候，空突然用恍惚的声音问。
　　原来说话的人突然安静下来。
　　苏予笑了笑，用着追忆的神色和语调回答他：“神一样的人。”
　　“神一样的人……到底还是人啊。”空恍恍惚惚地感慨了一声，依旧望着坐在那里的晏儿和小曦，又问：“荒以前……我是说，她在作为无伤的时候，也是那样整日里带着浅笑和忧伤吗？”
　　苏予的目光投向墨夜，躺在美人靠上的墨夜没有睁开眼，有几缕青丝缠绕过俊脸，声音满含追忆。“嗯。那一身白衣浸满月光，仰望着夜空，如同误落凡间，渴望归去的仙子。”
　　“她不大说话，只是笑着，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总觉得她那么远，那么远……”
　　墨夜闭着眼，缓缓述说着那些往昔，仿佛又看见无伤站在窗前，披一身冷月光，寂寥而惆怅。
　　“莫尘也是这样的人，看不穿他到底在想什么。也许只有这两个彼此才能相知罢。”苏予插话。
　　空却想起落雪纷纷的那一日，狂风中，那一头青丝在瞬间变成雪白。发如雪，飞扬风中。
　　那么决绝。
　　其实商羽后悔了罢，那日起便一病不起，半月里，他陪在他身边，他要他讲他跟荒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他看见他的脸上时常流露出那样悲伤，那样追悔，那样憧憬的神色。他记得，在他讲完他知道的她的故事之后，商羽叹息了一声，“孤错了。”然后就离开这个世界。
　　荒一向是那么决绝的人啊。那些在一起的日子里，虽然她极少发火，但是他也有所察觉。她在听说御龙庄为了她而消失的时候，难过得吃不下饭，他固执地做了饭端到她面前，她说了不吃，可是他却因为担心她的身体会支撑不住而忽略了她的心情，一个劲地劝着她。她知拒绝了两次，之后一直没有说话，在他喋喋不休的时候，她端起碗，“嗖”地一下就朝着窗子外面扔了出去。
　　那么决绝，决绝到了毁灭的地步。
　　“无伤已经死了，和莫尘一起。”小曦冰一样的声音打破一园的悲伤。空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小曦抱着晏儿，目光停在园里的那丛白木槿上，重复了一遍，“无伤已经死了，和莫尘一起。”
　　空一时深陷追忆，难以自拔。
　　“小曦说得没错。”刃站在柱子前，双手环抱着。
　　无伤死了，和莫尘一起。
　　空突然笑了一下，笑容不管真假，都破开了脸上的阴郁，“啊。是呢，她已经死了。不过……小曦，你还真是过分啊，要知道，莫尘可是个极温柔的人呢。”——你跟你爹在性子上差太远了。
　　小曦别过头去，“切，”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又不是没见过。”他不喜欢空在说“要知道”事那种追忆和似乎是炫耀的语气。
　　“你这个妖怪。”——你那是才多大一点，居然都记得。
　　“老妖孽。”小曦的回敬简短有力。精悍。
　　“老……”空顿时垮下来，他在昭戈可是一朵花好不好？倒追他的姑娘排起队来可以绕帝都一圈半！小破孩敢说他老？“……我老了么？晏儿，我老了吗？”空用无辜纯真的眼神望着晏儿，可怜巴巴，“小曦说我老了呢，我的心都碎了啊。晏儿，用你甜美的笑容来安慰一下我受伤的心灵可好？”
　　苏予大寒。没想到，这个家伙耍气流氓来跟墨夜有得一拼。
　　“真恶心。”小曦冷冰冰的声音道出在座各位的心声。
　　“一边去，臭孩子。”
　　空很不善的话语这一会竟然没有得到小曦的反击，空不由地警惕地看了看小曦，只见他笑容柔软温暖，空却更胆颤。
　　小曦很听话地走开。
　　晏儿朝空灿烂地笑了笑，跟在小曦的身后，牵着他的衣角——跟着走了。
　　园里爆出一阵欢笑。冲上云霄。
　　看着众人开心地笑起来的样子，空自嘲地笑笑，整了整衣服，往后靠在亭子的柱子上，悠然地望着天空。
　　云悠悠。以前，无伤常常就这样望着天空，他也随她一起看。最初时候是为了和她站在一起，后来，他也就渐渐习惯了。看着天空中云卷云舒，渐渐地，也就看出了几分旷然和宁静，拥有了宠辱不惊的心境。
　　荒，她大概和莫尘一起，化作了天空里的云罢。
　　众人的笑声已经止住，苏予看着空寂寥的模样，勾了勾嘴角，如同当年目送无伤离开将军府时一样，几分无奈，几分不屑，“感情这种东西……哼。”
　　墨夜慵懒地半卧半坐在美人靠上，宽容地笑了笑，“予？”
　　“嗯？”
　　“呐……矢衣，还好吗？”
　　一句话，苏予顿时面红耳赤。哈，一只万年老狐狸居然也有如此窘迫的模样，墨夜偷偷睁眼眼，偷瞧见他的模样，憋着笑。
　　“茶水凉了。”刃突然说了句很无关的话，只是却把茶壶递给了苏予，苏予奇怪地看着他。虽然苏予跟他们关系好得跟一家人似的，但是，添热水这种活绝对不是该他做的啊。这时，刃的后半句话以平静而自然的语调跟上来，“用你的脸就能烧开了罢。”
　　“噗……”空一口茶喷出来，墨夜强忍的笑也终于崩溃。
　　---
　　“小曦。我想爹娘了。”晏儿埋首在小曦的怀里，细细的声音隔着小曦的衣物传出来，无限惆怅。
　　小曦抚摸着晏儿的头发，轻声道：“呐，白天的时候，他们就是天空力的云，晚上，他们就在月亮里。他们……在看着我们呢。所以，记得幸福就好了。”
　　“小曦，你说，他们会不会想念我们呢？”
　　“好笨啊，晏儿。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呢？那是自然的啊。”
　　“是哦。呐……小曦，唱以前娘唱给我们听的那首歌罢，我想她了。”
　　“好。”
　　“……怎么不唱呢？”
　　“你唱啊。”
　　“小曦！你还真是够可恶啊。”
　　“……月光稀 是谁捣寒衣
　　望天涯 想君思故里
　　一夜落雪未满 北风急
　　千里迢迢 一心相系
　　荣华梦 塞上吹羌笛
　　战非罪 烽火烧几季
　　今夜关山雪满 北风急
　　千里迢迢兮心相系
　　是今生相伴 或来世再惜
　　为何你总不懂这谜题
　　到蓦然回首 才默然长记
　　天涯路 只影向谁依
　　知卿心 千里寄寒衣
　　若功成 冠翎归故里
　　今夜边声迢递 频传急
　　血染黄沙 魂归止兮
　　月光斜 今夕似何夕
　　雪花飞 问归未有期
　　永夜更漏迢递 无泪戚
　　青丝成雪兮钗委地
　　生若求不得 死如爱别离
　　终有日你会懂这谜题
　　黄泉碧落去 从今分两地
　　千山雪 月下长相忆
　　是今生相伴 或来世再惜
　　为何你总不懂这谜题
　　到蓦然回首 才默然长记
　　天涯路 只影向谁依
　　黄泉碧落去 从今分两地
　　千山雪 月下长相忆
　　月光稀 谁还捣寒衣
　　天涯路 魂自归故里
　　今夜无雪无晴 无悲喜
　　两相对望兮风细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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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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