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更多内容等着你。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巫语 作者:狐狸檀清 巫者,隐匿在城市与山林间的隐者。吟唱着远古的巫语,驾驭自然界的风、水、木、火、土。 《末染》菜鸟记者冯祺独立报道一起花季少女跳楼案时,发现明明有许多疑点,刑警却以简单的跳楼自杀结案。冯祺与不服老的退休老警察曹先桂一起寻找案件的真相,死者的姐姐、青梅竹马、父母、好友逐一登场。真相的背后,是一场绝望的爱恋。 《子津》冯祺回到枳城,偶遇旧时高中同学,受邀参加其婚宴。婚宴当天,新郎失踪。冯祺帮助寻回新郎,但一系列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开在小巷中的酒吧、短发的巫女郁叶、长相古典的酒吧老板浅草……冯祺进入了一个与巫者有关的世界。 《千夜》冯祺准备采访一位商界大亨,却得到他中风住院的消息。医院的朋友告知,这段时间以来,这已不是第一例,所有住院者都与枳城有关。冯祺回到枳城调查此案,深入一家gay吧,结识调酒师郝杰、舞者小西、酒吧老板、归国舞蹈家千夜……他以为这次又是 《末染》去风景区开会,遭遇山崩,冯祺与两个朋友踏上了寻宝寻人之路。十年前的惨案、二十年前的背叛、三百年前的洪灾,一切仿佛一个圈,将所有人框在其中。 【正文】    【末染】   第一章·跳楼   接到爆料的时候,冯祺和带他的师傅王庆云正准备下班回家。   “有人自杀?死了没?什么地方?”王庆云懒散地问了几句,并没有动身的打算,冯祺却立刻来了精神。进报社已经两个多月,他每天都只是跟着师父跑一些社区新闻,无非是这里多了一堆无人清理的垃圾,那里的邻里闹了纠纷,全是些琐事。他早已厌倦,没有一天不想着写出轰动的新闻来。   王庆云放下电话,叹了口气。今天是女儿的生日,出门前应承过早点下班一起庆祝的。他沉默地看着身旁一脸跃跃欲试的徒弟。到底还是年轻人有精神。像他这样当了几十年记者的人不是升了官就是转做了编辑,只剩他,什么都不是,什么也没有。累了,也跑不动了,现在的他只希望好好陪着长久以来被自己忽略的老婆孩子。   “王老师?我们现在就去吗?”冯祺利索地将采访本、笔塞进挎包里,一转头,看见师父自嘲的笑。   “我还有点事,小冯你先去,稍后我就来。”   一个人去?冯祺有些为难,他只是个实习生,没有单独采访和报道突发性新闻的经验。虽然他很想去,但是某些规矩不能不守。   看出冯祺的顾虑,王庆云拍拍他的肩:“没关系,我办完事就来。”   冯祺也不是个傻子。没接到爆料电话之前,王庆云并没有什么非办不可的重要事情,不过不想去而已。自己如果不识时务,搞不好这次难得的机会泡汤,还惹上一身腥。想到这,冯祺点点头:“那,王老师,我先去一步!”   将手中抄着地址的纸条递给冯祺,王庆云象征性地又拍拍他的肩旁:“年轻人,好好干!”   赶到现场,留给冯祺的只剩水泥地上的一滩血迹和仍未散去的围观群众。站在血迹边上往上看,会看到一栋八层高的楼房,因为年代久远,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破旧。四周都是两层高的平房,或者街心花园,八层高的楼房便显得格外显眼。   “那个自杀的人呢?”   话一出,人群像是一锅油里面滴进去一滴水,炸开了锅。   “你没看见,那个吓人哟!那个女娃子手腿都摔断了,抬走的时候,手还吊在外面,一甩一甩的。”   “错啦,是头先撞倒地上,后脑勺撞破,看见地上那些白生生的东西没有,那是脑花!”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了口气。   “可是我看那个女娃还没死吧!不是送去医院了吗?”   “我看了的,抬的时候一动不动,流了那么多血,脑花都甩出来了,不死才有个怪!”   议论还在继续,冯祺头疼地发现每个人的说辞都不相同,看来想从这些围观的中年妇女中获取信息根本不可行。微叹气,他合上采访本,打算去医院看看。   一个冷峻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没有自杀的人,只有从楼上摔下来的人。”   冯祺惊诧地望向那个突兀的声音的来源。说话的是个干瘦佝偻的老人,花白头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冷漠眼神透过黑框眼镜让他打了一个激灵。   “老人家,您知道当时的情形?”   直觉告诉冯祺,这个老人和那些七嘴八舌的围观者很不一样,说不定他会知道其中的内情。正准备拿起笔记录,却被老人抬手制止,反问他:“你是记者?”   “是,老人家,我是枳城日报的记者冯祺,你是怎么——”冯祺自动把“实习”二字略去,正要发问,却被打断。   “才参加工作?”   “是的,请问您……”冯祺话没说完又被打断。   “哪个学校毕业?”   “枳城大学”   “枳城大学并没有新闻系”   “我学的是行政管理……”   “你们《枳城时报》有那么几位正牌大学新闻专业出身的记者,但记者也不见得学那个就一定干得好。枳城人?”   “是的”   “父母呢?哪个单位的?”   “……”   “没听清!年轻轻的说话跟蚊子似的!”   冯祺更头疼了。这突然钻出来的老头子到底想做什么?从一开始就在盘根问底,到底是接受采访,还是在采访别人啊!   “老人家,你亲眼看见那个女孩自杀的?”   “没有!”   很是铿锵有力的回答,让冯祺顿生无力感。现在的老人家退休没事做就喜欢捣乱么?白白浪费自己时间和精力。冯祺放弃与他纠缠,转身欲走。   “最后一个问题!”老人家上前一步,抓住冯祺的肩,五根看似枯木的手指牢牢扣住冯祺的锁骨,手劲出乎意料的大:“警方还没有调查出这个女孩是自杀、他杀或者仅只是一个意外。你却始终认为她是自杀,说明这个印象在你的脑力根深蒂固。第一印象才会这么深刻。你又是从何得知产生这个第一印象?这个女孩送走不过五分钟,医院就在旁边一条街,而你是坐计程车来,付了一张五十元的绿色钞票给司机,司机找补你了两张十元,说明你花了30元的车费。我没记错的话,从《枳城时报》报社到这附近差不多就是三十元。最少需要二十五分钟,你才能从枳城日报赶到这里。你要知道,二十分钟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所有的目击证人只看到她掉下来,而不了解掉下来之前的一切。自杀、他杀、意外都只是猜测。或者说,你知道某个看见了事发经过的证人?”   被问傻了眼,冯祺呆呆地望着老人。   “你是谁?”   “警察”   看他白发苍苍的样子少说也有70好几岁了。哪有这么老的警察还出来跑现场。骗小孩么?   看到冯祺不相信的表情,老人难得露出不自然的神情:“退了休的警察也是警察”。   问题来得有点措手不及,冯祺来之前也没考虑这么多。他的目的单纯得很——报道个大新闻来证明自己。现在细想想也是,如果老人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案件就不那么单纯了。该怎么办呢?电话是王庆云接的,自己也没有经手。实话实说吗?   “我觉得应该去医院看一下,了解了事实再说。”   “去医院也不过是看见一个尸体,你不如先去看看案发现场,说不定有什么发现。哎,现在的香烟哪叫烟哟,一点味道都没有!”老人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边埋怨边拉过冯祺走进那栋旧楼。快走到楼梯口仿佛才想起冯祺似的又从兜里掏出一根:“小记者,抽根?”   看看那支又弯又皱的廉价香烟,冯祺连忙摆手:“谢谢老人家了,我不抽烟”。   老人收回悬在半空的香烟,别在耳后,哼道:“看不起老头子的烟可以明说,不抽烟?骗谁呢,你的右手早就把你卖了!”说完,先冯祺两步踏上楼梯。冯祺摊开右手,觉得没什么异常,又放到自己的鼻子下闻了闻,指尖传来淡淡的烟草味。   这栋楼的楼梯非常狭窄。现在的楼房要么楼梯修得又宽又平,要么干脆就是放两个电梯在一边搁着。整个枳城,这样的楼已很少见。冯祺走在楼梯间不住张望。他十多年没有走这样又高又陡的楼梯。两侧的石灰墙上到处是小孩子的涂鸦,有些墙壁的表层脱落了,深一块浅一块。一楼的墙壁上甚至还有青苔贴着墙根。不高的屋顶上,蜘蛛在网上一动不动。   “这个房子是20世纪70年代末修的,你别看它现在这副破落样,当时可是全枳城最高的楼房,风光过一阵子!”   “那个女孩为什么选择在这里自杀呢?她是这里的住户?”   老头回过头白了冯祺一眼:“给你说了多少次,目前这个女孩是自杀或是他杀还不清楚,你身为一个记者应该懂得不妄言。至于你后面的一个问题,我不知道!”   不知道还这么热心。冯祺在心里嘀咕,脸上还是推满笑容:“老改不过来,哈哈,你看我!”   “说说爆料给你们的人吧!”   “不知道啊,是我师父接的。”说到这里,冯祺才想起,虽说自己明白师父不会来,但现在这种情形他还是很希望经验丰富的师父能出现。老头子太强势,自己根本拗不过他,只能被老头子牵着鼻子走。耽搁下去,医院那边也落空的话就得不偿失了。   爬到六楼,冯祺开始喘粗气,比他老得多,瘦小得多的老人却一直走在他前面而且大气不喘。   “还没有请教老人家姓什么呢?”他一把拽住老人的手,想乘机休息一下。老人停下来,不屑地说:“瞧你那竹竿身材,爬这么点楼就累成这样。年轻人要多锻炼!我叫曹先桂,叫我曹老头就是了!”   被一个干竹笋样的老头说成是竹竿身材,冯祺一万个不服。不过不服归不服,微笑是不能忘的。   “曹爷爷”   “不要那么肉麻,叫曹老头!”老人的固执不是一般的级数。   “曹老……爷子”艰难咽下“头”子,冯祺高兴地看到,天台到了。   通向天台唯一的那扇铁门静静地立在那里,斑驳的红色铁锈布满整扇门。曹先桂推开那扇门后和那扇门一样僵直地立在原地。冯祺越过曹先桂的肩膀看去,除了几个身着的警服的人在那里转来转去,实在找不出什么让曹先桂停下来的原因。   “我说,曹老爷子,您别在门口杵着啊!”   意外地没有讥讽,曹先桂侧过身,平静无波的目光直直朝冯祺射过来。   “你先进去,他们问你,你直说自己是记者。”   “那您……”话没有出口,他望着曹先桂苍老的身躯和满是沟壑的脸,突然明白过来。这个人和老师一样,也该是个不得志的人。年岁一大,别人更不会把你当回事。消极点的像王庆云,把自己当回事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的就像眼前这位老人。   嘴张了张又合上,冯祺甩甩头,一脚跨进了那扇铁门。   易览探出头望下看,头晕眩起来。以往站在几十层高也没觉得晕,恐怕和这栋楼房的老旧有关。低矮的天台石栏杆形同虚设般,给他一种一不小心这栋楼都会因他碰碎了石栏杆而崩塌的感觉。依稀记得,这个房子已经列入政府的拆迁计划,只是住在楼内的居民大半不愿意离开。   收回头,易览拍拍手上的石灰。   “大伙,收工了!”   天台的门在这时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太年轻的脸孔,他的身后还跟着个让易览很头疼的人。   “有什么事?”   “你好,我是《枳城时报》的记者冯祺。我想就这个案子做一些采访,请问,您方便吗?”   “才参加工作?以前没见过你。”易览摸出一包烟,抖了两下,发现烟盒不知不觉已经空了。胡乱揉成一团扔到一旁破烂的花盆中,正要开口问同行的小方要一支香烟,面前多了盒香烟,一支黄色的过滤嘴颤悠悠露在冰冷的空气中。那个自称冯祺的小记者平静的笑容,让易览没来由地烦躁起来。没有听错的话,就在他接过香烟,就着小记者的火点燃时,一声冷哼从最令他头疼的人鼻子中发出来。   “采访刑警需要先通过政治处的批准,你知道么?”易览把目光移到远处,眉头却因为曹先桂的四处走动而皱了起来。   冯祺听到一愣,这个王庆云并没有提起过。   “可是我并没有采访刑警,我只是想采访刚刚发生在这里的案件。”   “自杀而已,并没有什么可写的。这个城市不是经常发生吗?”吐出一串烟雾,易览用食指敲了敲烟,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曹队,别乱碰证物。”   蹲在地上专注看着什么的老人抬起头,停住正准备去触摸的手。   易览叹口气,走了过去。   “曹队,不要让我难做。”   老人撇撇嘴:“你们不是准备撤了么,那我摸摸又有什么紧要?”   跟过去的冯祺看到地上写着几个鲜血般的红字。   “你不理我,我只有去死?”他疑惑的望向老人:“真的是自杀?”   “表相而已,作为一个记者这么容易就被表相迷惑了?”老人淡漠地说着,同时伸出食指摸了摸那红字,又放在鼻下。   “那是番茄酱,”一旁的易览打发走队友,又转身回来说道:“曹队,你在家好好的颐养天年成不成,非到处搅乱是个什么事呀!”   不理会易览,曹先桂支支冯祺。   “带相机了没?”   “带了”   “把这个照下来”   冯祺并没有从包里掏出相机,而是以询问的目光看向易览,直到易览无奈点头后才掏出相机对着那十一个字拍了几张。   “现场还有些薯条的残渣……”老人站起身,却因为蹲得太久身子摇摇晃晃的,好在易览及时扶住。   “曹队!”   曹先桂站稳后挥开易览的手,一脸厌恶:“我还没老,不用你来扶。”   “她是来郊游玩耍的吗?”冯祺将镜头转向正要离去的刑警们,一个瘦高个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而塑料袋里装着一些被捏得奇形怪状的罐装果啤和盛薯条的纸盒子。   “谁知道呢?”老人将右手在自己的深蓝色裤子上蹭了蹭,从耳后取下香烟点燃:“小记者,咱们走吧!”   “医院?”   “还算聪明!”   “曹队!”易览再次叫住老人:“不过是起单纯的自杀案。您已经退休了!”   老人转过身,淡淡地说:“我记得我从来没有教过你,未经调查清楚之前就主观地给一个案件定性。”   “不管怎样,我不希望您插手这个案子,您也没有这个权利了!”   “谁说我要插手,人家记者要了解事件的真相,我这个半条腿进了棺材的人不过是帮他跑跑腿而已。热心的群众嘛!”冷冰冰说完,曹先桂推了推冯祺:“小记者,还不走?晚了可没有独家新闻可挖了!”   固执的老头比什么都令人头疼。易览和冯祺交流了个无奈的眼神。   第二章·吻   (二)   死者名叫冉安绘,女,16岁,十五中高一学生。从八楼摔下,头颅破裂,当场死亡。法医鉴定,排除他杀的可能性。   冯祺没有见到死者的尸体,却见到了哭得几乎断气的死者母亲安颖。   那是个看上去还很年轻的母亲,近似动物般的低声呜咽,眼泪干了又流出来,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绘绘,绘绘,你怎么恨得下心!”。这样平静了一会,又因为别的什么而号啕大哭起来。   冉安绘的父亲冉起雷坐在医院外的塑料椅子上并不言语,任凭他的妻子去闹去哭,只是不断地搓着手,嘴唇闭得紧紧地。   问了半天,得到的结果也是“我们女儿一直都很乖,个性很活泼开朗,是我们夫妻俩的开心果。平时根本不可能和别人结怨,虽然最近看出来她是有点心事,但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有自杀的念头。”   “主要没有目击证人,不然这起案件就简单了。现在只有等……”易览掏出支烟正要点燃,却被冯祺打断“易队长,这里是医院。您接着说——”   探究地看向冯祺,易览耸耸肩,又将香烟放回口袋里。   “等法医的化验,不过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自杀的可能性很大。”   冯祺听到这里,朝曹先桂那里看了看。老人一个人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的人。   “但是,曹老队长说得也很有道理的。”   “曹队么?他太较真了,这个不大的小城里面哪来那么多谋杀案那。给你们报社打电话的那个人也许正是看到冉安绘有自杀的倾向才打的电话。当然,我们也要把他找出,那人做个证,这个案子也算是结了。”   “爸,妈。”   一个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并不坐着,径直站在那对沉侵在丧女之痛的夫妇面前。轻柔的嗓音足以将嘈杂的世界完全隔开。   冉起雷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一脸平静的少女,椅子那头的安颖也停止哭泣。   “你来做什么?”安颖突然站起身,走到少女面前就是一巴掌,“你妹妹死了,你开心了?你不是喜欢和她争吗?现在她死了,没人可以和你争东西,你应该笑啊。你怎么不笑啊?你不是最喜欢冷笑的吗?是你害死你妹妹的!”   “安颖!”冉起雷的脸上一阵白一阵黑,难堪之极。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个看似瘦弱的少女在挨了母亲一巴掌后,不客气地反手扇了她两巴掌:“冷静点,你死的是女儿,我死的是妹妹。我不比你们好过。丧事的筹备、你们单位还得请假,学校那边也得有个交代,很多事情等着你们去办。由不得你们一直在这里哭哭啼啼。”轻柔的嗓音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也没有丝毫的波动,仿佛在说着不赶紧要的事情。   抚着脸,安颖低头垂泪不止。   “末染,你陪你妈回家去。这里的事宜,交给我来办。”冉起雷草草交待两句,一转头,却望着走廊的尽头发愣。   “他也来了?”   冯祺等闻言都朝走廊的尽头望去。   高高瘦瘦的少年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但是目光一直锁在这一家人身上。夕阳的余辉在他的身后,看不清少年的表情,他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模糊而柔和。   “思严,你过来吧!”与少年对视许久,冉起雷一声叹息“你陪她们回去。”   冯祺没有忽略安颖眼中仇恨的血丝,如果说刚刚的歇斯底里只是发泄,现在出现在安颖眼中的仇恨则货真价实得多。但她并没有对走近的少年做什么,只是恶狠狠盯着他。待到少年走到她们身边,安颖猛地朝他脸上吐了口浓痰。   “安颖,你闹够了没!”   少年掏出纸巾,默默擦干净后,对冉起雷说:“冉叔叔,我想再看一眼绘绘。”   “绘绘现在的样子……”冉起雷面有难色:“也罢,你和末染一块去看看吧。”   “谢思严!”安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被冉起雷拉住。   “他们都还是孩子。”   谢思严和末染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都不言语。   “我在这里等你”   安静的少女在停尸房前停下脚步,没有表情的脸突然扯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少年转过头,刚巧就捕捉到了那稍纵即逝的笑,眼底露出的厌恶倒是让少女又勾起了嘴角。   “不想单独和你的绘绘妹妹见最后一面么?我是成全你呀。”   碰触到末染脸颊的手苍白而冰凉,与末染的体温相似,却也有差别。至少,在谢思严的皮肤下还能感受到血液的流动和脉搏的跳动。沿着光滑的皮肤滑下,谢思严捏住末染的下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怎么不去死?”   “祸害遗千年,枉你品学兼优,竟不记得这句老话?”   俯下头,谢思严封住末染的嘴,丝毫不顾及身后那个顿觉尴尬然后自言自语“现在的孩子……”慌忙走远的护士。   带着惩罚性质的吻并不让人觉得享受,淡淡的血腥味自唇齿间合着唾液滑入舌苔、喉咙。伤口处的微疼像是一味兴奋剂,末染发觉自己竟是毫无意识的笑出声来。两个人至始至终都平静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即使一个的动作凶猛而残暴,一个的姿势顺从而暧昧。在两人的眼神中也看不出一丝温度。   “在停尸房前做这种事,难道说你希望安绘看到这一幕,气得起死回生?”掏出纸巾与小镜,末染仔细的擦拭嘴唇上的血迹与唾液:“接吻真是件恶心的事情。”   谢思严并不言语,只是眼神飘忽地看着末染。   “不好笑?”末染收拾好小什物,理了理头发:“难得我说句俏皮的话。”   “如果你不进去,那么我们都不要进去了。”   “这是威胁吗?我不吃这套的呀,你知道。”看到他的领结歪了,便索性去扯开。   “我只是在陈述将会发生的事实”无波眼神扫过末染清丽的面容,谢思严接过她手中的领结,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冷笑,末染推开面前的门。   寒气迎面而来,一片荒凉的白。   问了负责的人,他们看到蒙着白布的尸体。   负责的人劝说:“那尸体实在太惨,鲜血淋漓,你们年纪小,还是不要看罢!”   偏不信邪,谢思严掀过那张白布,却看到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变形得连他都差点认不出。眼睛、鼻子里都流出血来,现在已经凝固成紫色的印迹。后脑勺定是在坠落的时候撞上了什么硬物,有白色的固体沾在脑颅外,夹杂在或红或紫中,分外刺眼。乌黑的嘴唇嵌在青紫色的皮肤上,他突然想起儿时,她粉圆的脸庞。   以往平静无波的人脸色渐渐苍白,瞳孔中布满恐惧。   “自杀是最愚蠢的人才会做的事,你懂么,我的妹妹……”末染轻柔地抚摸着安绘的脸,目光中突然多了份温柔:“人一旦死去,就什么也不是,什么也得不到了。”   她转到安绘的头顶,俯下身,嘴唇轻轻贴在了安绘乌黑的嘴唇上,眼睛却一直冷冷地注视着对面的谢思严。察觉到谢思严的目光从安绘身上移到了她身上,末染并不看他,只一句:“你觉得她,我可怜的妹妹,模样可怖?”   谢思严不由自主地看向安绘的脸,门口的那个吻和现在在他面前的一幕重合起来。自胃中翻滚而上的酸液被他强行压抑,难看地撑在台子上,不住喘气“你……”似又突然想起那台上停放的是一具血淋淋的尸体,猛地收回手,脸色愈加苍白。   “末染,你何必做得这样过?”待得平复下来,谢思严渐渐掩去慌乱,冷酷地责问。   吃吃一笑,末染拉起他的手:“是你让我进来。我说我不来,是我不知道面对我可爱的妹妹,我会作出什么举动。你觉得该做些什么才不算过,先前直接告诉我便是了,何必现在这样冷冰冰地对我?”   “疯子!”   “是疯子们,谢思严,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做过些什么。”   有片刻的错愕,或许还夹杂着点慌乱,他飞快地扫了眼一脸平静的末染,然后抽出自己的右手,转身离开。   尾随其后,末染勾起一抹带着兴味的浅笑。   出了门却寻不见谢思严的踪影,末染偏偏头,右转推开了紧急通道的门。   无人的过道里,那人频频作呕的声音被放大了数倍回荡着。却只吐了些酸水,并无垢物。从末染的角度看去,少年瘦削的后背轻微地颤抖,看不清他的表情,心底倒是升起了一股怜悯。做过头了么?   末染无声息地靠过去,搂住谢思严的腰。   “回去吧”   分明感受到他瞬间的僵硬,末染仍自重复:“回去吧,她们等着我们呢。”   谢思严停止干呕,直起身,又掏出纸巾狠狠地擦着嘴,始终沉默。   “回去吧,我们还要办理安绘的后事。”   转身,谢思严稍有迟疑地俯下身,轻轻吻住末染,全然没有适才的凶猛,蜻蜓点水般轻柔。末染眼中的温柔却迅速降温,直至寒冷如冰。可这一切变化,谢思严并不知晓,他闭上了双眼。   自末染嘴唇传来带着死亡的气息,混合着自己喉腔里的酸腐气,在两人之间辗转。那是属于安绘的,是她留给他们的。即使在死后,她也会看着他,看着他们。谢思严在那一刻,真正感受到什么是绝望,足以摧毁原有一切的绝望。   推开谢思严,末染就着手背抹了抹嘴:“你才吐过!”   “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谢思严一边整理自己的衬衫,一边嘲笑道:“亲过死人的嘴和吐过的嘴哪个更脏呢?”   “你认为亲吻安绘很脏?”舒缓的调子一如既往:“我怎么记得有次还遇见某人强吻安绘呐,这才几日的光景?”   不理会末染的嘲弄,也不去做任何的辩解,谢思严整理好便拉开门。   “走了”   ……   回到租住的小屋里,已是深夜12点。为了节约电,冯祺没有开灯。他直直倒在床上,双眼目不转睛盯着光影交错的天花板,寻思这稿子该怎么写。最后法医的鉴定,没有中毒症状,没有挣扎现象,也没有第二人的指纹和毛发。不过是一起简单的为情自杀案。   “可是,老师接到的那个电话……该是有人看见了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冯祺闭上眼,嘴角含笑:“飞雪!吃完了?”   回应他的是软腻腻的一声“喵~”。随后,一只雪白的小猫跳上他的床,轻柔地步到他耳边,鲜红的舌头舔了下他的鼻头。索性将头埋进小猫的怀里,冯祺发出轻微的叹息:“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属于自己的房子,什么时候才能出人头地?”   小猫似识得人性般,又舔了舔他的脸。   “今天啊,有个老头子,老问我的情况,什么地方的人,读的什么大学……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在什么地方工作,”手指轻轻抚摸飞雪柔软的绒毛,冯祺突然笑了笑:“我自己都不知道呢,他还问我,不如他告诉我好了,赫赫……”   “喵~”   冯祺揉揉飞雪的头,好笑的看它眯起眼的模样:“也只有你最懂我了!”   沉默半响,冯祺才又疲倦地说:“真不明白,有父有母,家庭美满,衣食不愁,怎么还要自杀。人的命,是这么轻贱的吗?”说话间,已带着浓浓睡意。   枳城的秋夜,潮湿而寒冷。冯祺将身子蜷缩成弓形,怀里的小猫成了他唯一的温暖。   清晨,冯祺打开电脑,回忆着昨天的情形,他很快写成了一篇不过百字的消息。这也是死者父母的要求,不将末染与谢思严牵连进去,如果要写安绘的死因,只写为情自杀。却总觉得,昨天的那一家人和那个少年之间很戏剧性,里面也许有着什么可挖掘的新闻。   抬起头,外面才刚刚天亮。   微红的云彩渐渐铺满整片深蓝天空。   伸了个懒腰,冯祺利索地收拾好挎包,摸摸趴在床上懒洋洋的飞雪:“乖,我走了!”   第三章·树语   第三章   手中的纸信封仿佛烫手的芋头,冯祺有些尴尬地看向易览,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易览甩掉指间的烟头,转头给了冯祺一个微笑:“接着吧,小冯记者。这是受害者家属的一点心意。他们希望你发稿的时候手下留情,毕竟冉家在枳城也算有头有脸。”   见冯祺一脸犹豫,易览爽朗的拍拍他:“男子汉大丈夫,做事要果断。这点意思算不得什么!”   冯祺直勾勾地盯着那信封,看那厚度也知道,这点算不得什么的意思足够他生活一两个月了。他挣扎的抬起头,终于朝易览露出释然的笑:“那——谢谢易队长了。”说着,将纸信封不露痕迹的收入挎包。   “不用谢我,我无非是借花献佛。”易览忽略掉冯祺企图淡化的表情与动作,继续与他打哈哈。在他看来,冯祺还是嫩了点。不过,他喜欢这样的记者,不像某些有点小名气的老记者那样油,又很“懂事”。   “那我先走了,易队长。”   易览满意地看了看冯祺,笑说:“好好好!你先忙去。”   待冯祺走出办公室,易览收敛起笑容,拿起电话拨出一个熟悉的号码。   “喂,冉哥?……嗯,搞定了……没事,不存在……好的,再联络。”挂了电话,易览向后倒在皮椅上,长长的出了口气。   冉起雷的反应太奇怪了,这其中肯定有隐情。不过,死的既然是他的亲生女儿,他自己都不愿意追究,身为和他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也不好过问。易览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去年春节,到冉起雷家看到的安绘。小时候的印象一下子被推翻,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已经亭亭玉立了。那时候,他还跟冉起雷说呢,他们怎么不老,孩子都这么大了。现在想起来,仿佛就在昨天,然而却已物是人非。   冯祺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脚步格外沉重。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所谓的“红包”,从前就听说过的,记者收红包很普遍。可是真正到了自己这里,却感觉特别别扭。   他想要当个好记者,从小就有这样的心愿。但是十几年独自一人的生活经历、孤儿院的成长经历也让他清楚,在现在这个社会不够圆滑就不能出头。他并不是一个特别有才能的人,也没有足以令人骄傲到忽视社会的背景,有些规则他不得不遵守,有些事情他只能选择接受。   “你知道你站在这里一刻钟,叹了多少次气吗?”轻柔的声音透过嘈杂的人群进入他的耳朵。抬起头,他看到昨天在医院见过的女孩就站在离自己不到一公分的距离。   依旧是瘦弱的模样,娇柔的笑,全身上下都笼罩在一片纯黑中。明明是夏季,却还穿着长袖。怀里甚至还抱着只脏兮兮的黑色小猫。   “你是……冉末染?”他迟疑叫出她的名字。   “记性真好,不愧是记者。”   冯祺看着这个奇怪的少女,心里涌起的却是对昨天那个案子越来越强烈的好奇。   “我叫冯祺。”   末染似笑非笑的眨眨眼:“我昨天听爸爸说了的,你,接了那钱吧。”不是问句,只是平淡的陈述。这样的话让冯祺很难堪,甚至想马上离开这里,结束这个并不愉快的对话。   “没什么呀,反正他钱多,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小姐,我还有事情,下次再聊吧。”冯祺冷漠的说了句客套话,转身就走。   “诶,真是急躁呢!冯记者,你想不想出名?”   冯祺转过头,看到末染笑得格外无害。   “你……”   “如果你收留我——的小黑,我就帮助你成名,获得你想要获得的一切。”此刻的末染竟像是一个诱惑人堕落的魔女,提出诱人的条件,只等人上钩。   “你认为,我会相信一个十八岁的小女孩说出的谬言?”冯祺恢复平静后,淡淡地说。   “我给你暴料,让你一炮而红。”   “回家好好念书吧,你是生活得太好,没事情做了。”   末染拦住他,一脸固执的笑:“那帮我照顾小黑,我付你报酬。”   “我对猫过敏。”   “骗人!你衣服上还有白色的猫毛!”   “我没时间。”   “不怕,你什么时候有空再喂它吃东西。”   “你……”冯祺头疼的按着太阳穴:“怎么那么缠人哪!”   末染得意的笑:“我缠人还要挑人呢!”   “那为什么挑我?”   “第一,”她竖起食指:“你是记者;第二,你养猫;第三嘛,你长得顺眼;第四,你的眼睛……”   “眼睛?”   “嗯,眼睛。你的眼睛很复杂,和你的人一样,充满矛盾。你充满野心,一心想成名,但是又会因为心底的良心而不甘融入这个社会大染缸。我喜欢这样充满矛盾和自我挣扎的眼睛,它让我感觉真实。”   冯祺一贯微笑着的脸沉了下来,他平静的看着对面的女孩。终于,他上前从末染怀中提起小黑猫。   “我要去视察小黑的住宿环境。”末染温柔的笑着跟在冯祺身后,仿佛刚刚那个说话咄咄逼人的女孩并不是她。   “你其实不止18岁吧?你其实是个千年老妖精吧!”   “适应能力真好,还会开玩笑了。”   ……   枳城中学是枳城市最好的中学,已经拥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他的前身便是清末枳城最富盛名的至诚中学。看外表,枳城中学和其他的学校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一样简单的校门,现代化千篇一律的教学楼。不一样的是,枳城中学一入校门便有一个向下的斜坡,倾斜度达到45度,斜坡中止于两棵百年黄葛树。   黄葛树茂密的枝叶恍若一把巨大的伞,这两棵黄葛树,远远的看去,就像是一棵格外巨大的古树。但当你走近了,仔细观察,又会发现其实是两棵纠缠得不分你我的树。他们的根相连,埋入褐色泥土,在水泥筑成的台子里,不知喜怒。   少年谢思严现在就站在这树前。   他对面站的是不发一言的退休警察曹先桂。   “你一直跟着我也没用。”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知道的,那我也不会一直跟着你。”   “我可以告你”谢思严实在不想对一个老人说出这样的话,但是面前的老人未免太缠人。   “不错嘛!”老头子嘿嘿一笑:“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周围放学的学生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谢思严更加不耐烦了。因为安绘的自杀,他在学校中已经成为学生们议论的话题人物。原本就因为担任学生会干事而很出名的他,现在几乎成了学校里人人皆知的人物了。   从前,他很享受旁人注视的目光。因为那样的目光里,包含着羡慕、崇拜、嫉妒……各式各样的情绪。他享受那些情绪。但现在,那些目光中,更多的是探究、猎奇,他厌恶那样的关注。   “我不知道……你还要我说几遍?如果我知道,你以为我会放任安绘去自杀?你也不是警察,为什么纠缠我不放?真是闲得慌!”谢思严的眉头死死锁住,毫不掩饰眼底的厌恶。说完,他转身快走了几步,朝校门走去。   曹先桂眯起眼,眼前的少年远没有他清瘦外貌看起来那样温顺,被长长的额发遮住的双眼凶狠得仿佛不顾一切。   很有意思。   安绘的父母,安绘的姐姐,甚至同学口中安绘的男朋友都很有意思。这件自杀事件真的和他猜想的一样,不寻常。   正笑着,曹先桂眼角余光瞄到不远处的树后,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如果没记错,那个人应该是安绘生前最要好的朋友毛汀汀。   老人从衣服内口袋里掏出一包皱皱的烟,小心抖出一根,点燃放在嘴边。双生的黄葛树,在他眼睛里越来越模糊。   “老了啊……”嘴角扯出自嘲的苦笑,曹先桂撤回目光,双手负在身后,慢腾腾往回走。   ……   末染平躺在冯祺的单人床上,双脚高高地抬到床边的墙上。冯祺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些面包屑逗弄飞雪,白色的小猫通人性的与他的手指摩挲。   “你的小猫很乖巧,太乖巧了,不像猫了。”末染伸过手,想摸飞雪。只见飞雪犹豫了片刻,终于温顺的任末染的手落在它头上。冯祺温和的笑起来,又轻轻用手指抬了抬飞雪的下巴,惹得飞雪柔弱的喵喵叫了两声。   “它是我的朋友。”   末染倒着头,看向身旁的男人。直到此刻,面对眼前的小白猫,他才露出一霎那真诚的微笑。但是,她不喜欢飞雪,那样故意讨好的姿态是她最厌恶的。暗暗挑了挑眉,末染一翻身,将一进屋就躲在床角落的小黑抱过来。   “不争气的家伙。”   小黑委屈的喵呜一声,一脸赴死的壮烈表情任末染将它放在飞雪面前。飞雪几乎是冷冰冰的扫了眼小黑,便转过头继续与冯祺的手指嬉戏。   “诶,说你不争气,你还真不争气啊!不准发抖!”末染指着小黑的小脑门不住点,嘴里还不停的教训。明明在家的时候挺霸气的一只黑猫,怎么到了这里就蔫了。   “你是在搞笑吗?”冯祺抱起飞雪,好笑的看着这一幕。   “不好笑吗?”   冯祺只笑不语,不作评价。   看末染的样子,绝对想不出她是这样的性格。因为末染只要不说话,看上去绝对是个清秀柔弱的小女子模样。但冯祺知道,她并不只如此。   “为什么不自己养小黑?”   末染无所谓地笑笑:“因为,他们认为小黑给我们带来了厄运。安绘自杀的前两天,我捡到了小黑。他们的理论很奇怪,不是吗?把所有的责任全部推卸给一个弱小的动物。”   仿佛感应到主人的话,小黑抬起头,用亮亮的大眼睛望着末染。   “那么责任应该归就在谁身上呢?”   她笑着推了冯祺一下:“真会套话!”   冯祺耸耸肩:“你的话勾起了我沉寂的好奇心。这样不是正和你意吗?我不知道你找到我的原因是什么,想得到什么,但是我们各取所需也是不错的建议。”   “责任的问题还得冯记者你去找出来。至于你的建议嘛,我接受。”   “你得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可以吗?”   “没问题,”末染从床上光着脚就跳下来,摸着肚子楚楚可怜的说:“冯大记者,你可有饭可以填饱我的肚子?”   “只有方便面。”   “将就将就!”   “什么味的?”   “随便随便。”   乘冯祺蹲在角落烧水煮面的空当,末染将不大的屋子打量了个遍,最后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张冯祺站在枳城中学的百年黄葛树前的照片上。   “冯祺,你是枳城中学毕业的?”   “嗯。”   “那两棵树在你上学那会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吗?怎么都没有什么变化呢!”   “两棵?”冯祺抬起眼,嘴角是意味深长的笑:“你们又是听了那个双生树的传说吧。”   “不是?”   “那其实是一棵树,”冯祺的手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年重修学校的时候,因为地势的原因,把那棵树的树干用水泥灌注。我们看到的,以为是树根的部分,其实只不过是树干。它的根,深深的埋在水泥地下。学校不过看着光光的树干不雅,才做了个花坛,还埋了土进去。很讽刺,是不是?”   说完,他看向末染,却见一直谈笑风生的女孩呆愣在一旁。过了许久,她低着头发出呵呵呵的笑声:“我就说,这世间怎么会有那么美好的事情。又一个传说破灭了。”笑到最后,她支着头,问他:“你怎么知道?重修学校可是二十年前的事情。”   冯祺将煮好的方便面放在书桌上,说:“就那么知道了,这并不是秘密。”   食物的热气喷在末染脸上,她的笑显得有些恍惚。   “那个人……一直相信着呢。”   他漫不经心的问:“谁?”   她已恢复寻常表情:“你最感兴趣的那个人。”   “冉安绘?”   “记得我才转校到枳城中学时,安绘曾经指着那两棵树对我说,那是双生树。传说是清朝末年一对相爱不成的恋人栽下,最后他们私奔被抓,一起在树下自尽。灵魂不死,附生与树,纠缠百年。”她用嘲讽的语气讲述着那个故事,最后问他:“你相信过吗?”   “不信,我是无神论者。”   “未知事物那么多,你就这么肯定?”   冯祺将飞雪抱入怀中,手指贪恋它温暖的体温不肯离开。他看了眼正细嚼慢咽吃方便面的末染:“我从未遇见,所以不信。”   “你一直读的枳城中学?那小学呢,在哪里上的?”末染扯开话题,开始表现出对冯祺的兴趣。   “附属小学。”   “父母呢?我好像以前见过你,你呢?有没有印象?”末染穷追不舍,边笑边问,到后来索性搁下碗,往冯祺身边挤。   她是市内名流子女,他怎么可能认识。如果认识,一定会有印象的。“大热天的,别挤过来。”冯祺连连退让躲避,直说不认识她,她才罢休。   第四章·日记   第四章   送走末染,冯祺仰躺在床上,回想有关冉安绘坠楼事件的所有细节。先是5点50分,报社接到匿名的爆料电话,冯祺事后问了接电话的王庆云。王庆云告诉他,打电话来的是一个声音听起来很温柔的年轻女性。从接到电话到他赶到现场,总共花了半小时。   但是,给警方报警的周围居民指出,冉安绘从楼顶掉下来是6点。为什么能说得这么准确,是因为附近休闲广场的大钟刚刚敲过,在大楼周围的居民就看到一个年轻女孩从天坠落。而之前,他们中没有一个人发现楼顶站着个可能会坠楼的女孩子。周围两层高的平房中,冉安绘坠楼的八层楼房格外显眼。站在周围任何一个平房楼顶都无法看到八层楼房的楼顶。这至少说明,有个人目睹了女孩坠楼,就在那栋楼里。   要找出目击人并不难,那栋楼本来就面临拆迁,八层楼只住了三、四户人家。而这三四户人家又以老年人为主,只有一家有个二十几岁的女儿在外地工作并不常回来。   “不排除有别的人到这里,但是她到那里去做什么呢?她和冉安绘认识吗?为什么事后就消失了呢?那个电话号码也是公共电话,根本找不到这个人。”冯祺闭上眼,自言自语,飞雪乖巧的将头埋在他的脖子里。   小黑依然惧怕飞雪,畏畏缩缩躲在角落。   “任谁也无法不怀疑末染,是不是呢,飞雪。”   听到主人呼唤,飞雪抬起头望向依旧闭着眼的冯祺,轻声的喵了声。   “那个老人……说得很对的。”   曹先桂在街头停住脚步,朝右后方看了眼。   拙劣的跟踪者。   他慢慢走过去,无声无息,在靠近那人躲避的墙后突然快速的逼近,抓住这一路一直跟着他的人。   “啊!疼!”被抓的女孩脸皱作一堆,一个劲儿的呼疼。   果然是毛汀汀。   曹先桂松开手露出自得的笑意:“跟踪我做什么?”   毛汀汀一边揉着手腕,一边急得都快哭了:“老大爷,您怎么下手这么重啊!”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老大爷,您是警察吗?”   “丫头,别岔开话题。”   毛汀汀一脸委屈:“要先知道您是不是警察,我才好告诉你我跟踪你干什么呀!”   “是,也不是。”   “那到底是怎样?”   曹先桂瞪眼,直直瞪着毛汀汀,吓得女孩又缩了回去。   “我……跟踪您是想您找到害绘绘的凶手!”   老人的眼睛一亮,露出微笑:“你知道是谁?”   “当然不,我知道的话还找您干嘛!”毛汀汀撅起嘴,不满地说:“我给那些来调查的警察说了,绘绘不会自杀。可他们根本不信!”   “你怎么就认定冉安绘不会自杀?”   毛汀汀抬起头,眼神坚毅地看向曹先桂:“因为,绘绘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您知道自杀对一个天主教徒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年纪这么小的天主教徒?才16岁吧。”曹先桂抽出根香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烟雾:“我以为枳城的天主教徒都是些七老八十的老人呢,冉安绘也是天主教徒?”   毛汀汀奇怪的看向曹先桂:“冉叔叔就是天主教徒,绘绘是也不奇怪。”   “继续,我只是发发牢骚。”   “而且,绘绘去世的前一天晚上还兴奋的告诉我,她爱的那个人终于亲了她。她说,虽然现在那个人还没有爱上她,但是她已经决定用一生来爱那个人,等那个人。我相信,做出这样决定的绘绘不会在一夜之间就有了轻生的念头。”   “你说的那个人,是谢思严?”老人的脑子里浮现天台上那一行番茄酱写成的“遗书”。   “不是的……”毛汀汀的眼神暗了下去:“谢思严他,并不是绘绘爱的那个人。”   曹先桂意味深长的看着毛汀汀有些不自然的表情:“我听说的版本可不是这样。”   谢思严见异思迁,抛弃青梅竹马的冉安绘,与冉安绘的姐姐在一起。这可是枳城中学最普遍的版本。   “谢思严和绘绘从小青梅竹马,感情非常好。特别是谢思严,虽然很优秀,但是对绘绘真的很好。”说到这里,毛汀汀露出个苦涩的微笑:“绘绘呢,对谢思严也很依赖,成天缠着他玩闹,直到末染来到冉家,成为我们的同学。怎么说末染呢,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很柔弱,实际上是个性格孤僻待人冷淡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大家都不怎么喜欢的末染,偏偏绘绘很喜欢。因为末染,绘绘跟我也疏远了不少。直到有一天,绘绘告诉我,她有了喜欢的人。”   那个人不是谢思严。   连毛汀汀也不知道的那个人,神秘得仿佛从不存在,却真实的占据冉安绘的心。   “大概是从那时候起,学校里有了传言,说谢思严甩了绘绘和末染交往。”毛汀汀红着眼,低声说:“现在大家又在传,绘绘是因为谢思严抛弃了她才去自杀的。这不仅侮辱了绘绘,对谢思严也不公平。他没有理由为了绘绘的死背负负心人的诋毁。”   突然,曹先桂咳了起来,声音很大,把正在说话的毛汀汀吓了一跳。他一直不停的咳嗽,脸色很快涨红。毛汀汀呆呆看着扶在墙边,表情难受的老人,不知所措。   “啪!”老人吐出一口浓痰后,靠在墙上闭眼休息一会儿后睁开眼,对毛汀汀略带歉意地说:“吓到了?”   “没……没有。”   曹先桂哼了声:“不过是被烟呛到而已。”   “如果没其他的事,我先走了,”毛汀汀看了眼曹先桂,“希望您能帮绘绘找出真正的凶手。”然后飞快的离开。   “诶,丫头,我还没有问完呢。”曹先桂叹了口气,收回目光,重新变成冷峻的面容。她是为了冉安绘,还是谢思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一席话,让曹先桂对谢思严的怀疑又加重了几分。如果冉安绘爱的另有其人,如果谢思严真的如毛汀汀说的对冉安绘很好,那么谢思严就有动机杀冉安绘。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明明这个案子充满疑点,易览会以这么草率的方式结案。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珍贵的,容不得一丝轻视。易览,我说过的话,你都忘记了吗?”偏僻的街角,没有人看到一个因疲累显得越加苍老的老人。   ……   要睡着时,冯祺接到末染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着急的说:“冯祺,你快到我家楼下来。地址是枳城稻香路78号。快点来,不然就来不及了!”   冯祺挂了电话,看看表,凌晨三点。   发生了什么?   等他匆忙赶到末染家楼下,夜幕下的末染含笑从容的坐在楼梯口。被耍了——这是冯祺看到末染后的第一反应。他抿紧嘴,终于笑了笑,然后转身就走。   末染拉住他:“真的有事。”   “说吧”   “这态度~”末染啧了声:“我找你来自然是要你帮忙,又能给你甜头的事情。”   “我晚上脾气不是很好。”   “和我一起做小偷吧。”   “神经!”冯祺突然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应该听信这个女孩的话,什么可以得到一线材料。她只是太闲了,想有个玩具而已。   “我记得安绘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但是整理遗物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我猜,也许是被我妈藏起来了。我们就去把那个日记本偷出来吧!”   冯祺看着说话时一脸理所当然的末染,只觉头疼:“为什么是我啊?说实在的,这个日记本你偷不是更方便吗?”   “不是,你偷更好!”末染无辜的指指楼顶:“他们睡觉一般要锁门,只能从旁边末染的房间翻进去。这种体力活,你做比较好。”   “你!”冯祺有些冒火:“我是想成名,是想出人头,但是我有些原则还是有的。”   “如果我偷来,给你,你就是坚持了你的原则。但是要你自己去拿,你就抬出你的原则了?”末染冷冷看着冯祺,说:“一句话,去不去?”   被末染说中心思,冯祺脸上挂不住,但他还是温和的说了句:“这么晚了,你早点睡。”   她盯着他,半晌,突然笑起来:“跟你开玩笑的。”说着,她从背后抽出一个小硬壳本子甩给冯祺。   冯祺接过本子,并不翻看,这么深的夜里,他也看不出什么。他当然不会笨到不知道这是什么。他只是奇怪她既然已经拿到日记本,刚才又何必提议让他去偷。直觉告诉他,她并不是这样喜欢恶作剧的女孩。   见他没有任何行动,末染挑眉:“不要?”   冯祺的手指轻轻敲打硬壳本的边缘,一笑:“当然要。但是,你要我给你什么?”   “看吧,现在不是没有坚持你的原则了。人哪,为什么要那么虚伪呢?”   “这个日记本从头到尾都在你这里吧。”   “猜错啦!这可是我今天晚上才到手的,之前一直被我妈藏起来了。看我对你多好,刚到手,就迫不及待拿给你支持你的工作。”   冯祺看着说得轻描淡写的末染,思虑良久,正色道:“给我你妹妹的日记,让我报道,你究竟能得到什么?”   柔和的月光下,幽暗的路灯旁,女孩的脸有大半都深陷在夜色中,只露出一只清冷的眼和微微翘起的嘴角。她吐气如兰,声音轻柔,说的话仿佛有种让人深陷的魔力。   她说:“你不觉得那个家虚伪得让人看不下去吗?”   她的手指指向顶楼,那个带着屋顶花园的套房正是她的家。   “你不觉得安绘死得很冤枉吗?”   冯祺一向温和老实的脸越发平静了。   如果换作是其他人,如果换作其他的时候,还会不会这样心情平静,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这个女孩虚幻得如烟似云,她做给他看的所有,她面对他的所有表情都是提前设计好的。就像明目张胆的设了个圈套,就等着他跳。   跳还是不跳。   他决定赌一把。   ^^^^^^^^^^^^^^^^^^^^^^^^^^^^^^^^^^^^^^^^^^^^^^^^^^^^^^^^^^^^^^^^^^^^^^^^^^^^^^^^^^^^^^^   3月20日 阴雨   我不喜欢下雨,湿漉漉让人难受。   今天我突然多了一个姐姐。   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兄弟姐妹,所以很羡慕那些比我年纪大的人,因为他们的童年没有我这么孤单。即使我有一起长大的思严,可是我仍然觉得孤单。我希望有个人可以和我一起争东西、吵架、睡觉、玩耍。这个希望维持了十五年,直到今天终于实现。   妈妈说,那是我的姐姐,两岁的时候被人拐走的姐姐。   她叫末染。   因为特殊的原因,新学期的开始,她将成为我的同学。   很让人开心的事情,不是吗?我有了一个梦寐以求的姐姐,和想象中一样漂亮的姐姐。我很喜欢她,希望她也能一样喜欢我。   4月23日 晴   姐姐今天把思严送给我的十六岁生日礼物打碎了。   那是个漂亮的瓷娃娃,金黄色的头发,总是笑着的胖嘟嘟的脸,宝蓝色的长裙。我很喜欢那个瓷娃娃。   因为生气,我骂了姐姐。   看着姐姐一句话也不说,安静站在一旁。我觉得自己好坏,怎么可以那样说自己的姐姐。她不过是因为瓷娃娃好看,拿起来看时不小心摔坏了。都是无心的,我怎么可以骂她。她这十几年在外面吃尽了苦头,我却在家里霸占爸爸妈妈的宠爱。   不要说瓷娃娃,任何的东西我都可以给姐姐的。   恩,我以后一定做到!   4月30日 大雨   我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不喜欢姐姐。姐姐做什么事,妈妈都要说她。姐姐什么都不做不说,妈妈也要说她。我问爸爸,为什么妈妈不喜欢姐姐。爸爸只是叹气,却不回答我,最后以一句“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我现在已经长大了,这个是我没有跟爸爸说的。   今天思严牵了我的手。   好奇怪,明明小时候经常牵的,可是长大了以后再牵,手心里居然会冒汗,心也跳得特别的快呢。   我是不是喜欢上思严了呢?   第五章·你爱谁   冯祺拿过一张书签夹在冉安绘的日记本中,然后合上日记本,揉揉眼睛,向后倒在床上。   日记本在拿到手后的第二天,他便去对照了笔迹,确定这本日记本是属于冉安绘的。冉安绘坠楼的时间是10月16日,而日记开始记录时是2月12日。看了一小半,冯祺却发现了让他很感兴趣的事。   冉末染是3月20日才到冉家。冉安绘日记中所记录的安颖对冉末染的态度很令人怀疑。冉末染到底是冉家小时候被拐走的小孩,还是冉起雷的私生女?冉末染在来到冉家前过的又是怎样的生活呢?她能将这本日记本给他,那么她一定也看过。既然她看过,知道里面记载了些她们家的隐私,又为什么把这本日记本给他?   冯祺侧过头:“很麻烦呢!”。   这话本是对飞雪说的,但冯祺却在说出这句话时,愣住了。本应粘在他身边的飞雪正在欺负小黑,并乐在其中。   一种奇怪的感觉升上心里,冯祺摇摇头,自嘲的笑笑,终于什么也没说,闭上了眼。   ……   “为什么把绘绘的日记本给那个记者?”   面对谢思严突如其来的质问,末染将埋在书中的头抬起来。食指放在唇间,嘴角勾起,悄声说:“图书馆呢,这么大声。”   谢思严不耐的左右环顾后,坐到末染身边。   “我倒是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有日记本的事情,还知道我把它给了那个记者。”末染将视线重新放回书中,看似漫不经心的问。   “我自然有知道的方法。”   “那么晚还关注着我,我是不是应该觉得荣幸?”末染轻蔑的笑笑,谢思严家就在冉家隔壁,想要监视她很简单。但他又怎么知道那是安绘的日记。   谢思严突然一把扳过末染的下巴,厌烦地说:“她活着的时候,你样样与她争。她现在死了,你还要打扰她的灵魂?你非要毁了她的家不可?”   末染看着他,一直看着他的双眼,嘴角含笑:“那也是我的家,你忘记了吗?我怎么舍得毁掉那个可以给我带来安逸生活的家?我怎么舍得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   直直对视了十几秒,谢思严甩开末染的脸,最终消失在门口。   末染懒懒的趴到桌上:“我怎么舍得。”就那样趴了几分钟,她站起身,走到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旁。   楼底,谢思严和一个女孩正慢慢走远。   末染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阳光透过浅蓝色的窗帘,柔和的照射在末染的脸上,如同温柔双手的抚摸。   ……   毛汀汀低着头,边走边用脚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这是她第一次和谢思严单独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以前他们总是三个人一起的。绘绘走在中间,一手挽着谢思严,一手挽着她。他们会聊些小女生的无聊话题。无非是昨天的电视剧演了什么,某某衣服进了新货,学校的老师多可恶。这时候,谢思严总会不屑的嘲笑她们一番,说他们幼稚。可说归说,笑归笑,每天放学的时候,他仍然会站在教室门口叫他们的名字:“绘绘,小毛,怎么那么慢?”   那些快乐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而现在已是物是人非。   她侧过脸,仔细看谢思严的表情。   他的脸阴郁了许多。   从前看小说、电视、漫画,很迷恋那种表情忧郁的少年。可是,当自己喜欢的人露出那样的表情,心里却疼痛万分。恨不得用手抹平他眉间眼底的阴郁。   “思严,我不该给你说绘绘有记日记的习惯的。”   谢思严低头,终究还是摇摇头:“如果你不说,我怎么知道那个女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那,思严,你认为绘绘真的是自杀的吗?”   “不知道,但不管怎样,我都不愿意绘绘的日记被一个记者看到,那是她的隐私。小毛,我先走了。”说完,谢思严背对毛汀汀挥挥手,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毛汀汀越走越慢,最后干脆停在原地,面无表情的看着谢思严的走远:“为什么,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谢思严几乎是逃一样离开毛汀汀。   只要和毛汀汀在一起,他就会情不自禁想起安绘。如果说对末染还能用恨对待,毛汀汀,他真的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面目去面对。三个人在一起的日子,虽然成天打打闹闹,现在看来却全都是快乐的记忆。   就在刚刚与毛汀汀一起走过林荫道时,他又想起了安绘。那时的她们多快乐,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脸上又长了一颗青春痘。他第一次牵了安绘的手,温热的掌心直到现在回想仍觉幸福。那时,末染还没有闯进他们的世界。那时,安绘还没有离开他。那时,他还没有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   谢思严第一次见到末染是在楼梯间。   之前早已听安绘说过她多了个亲姐姐,却没想到是个看起来这样柔弱的女孩。素淡的长发,深黑色的长袖长裤,瘦得让人担心,与圆润活泼的安绘截然相反。末染看到他,收回正在开门的手,朝他礼貌的点头微笑。正要询问,末染却先他开口:“你是安绘口中的思严?你好,我是她姐姐,冉末染。”   谢思严微皱眉头,不知怎么有一种说不出的被人无视的感觉。但他还是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道:“你好,我是谢思严。”   末染回他一个柔和的笑:“以后请多指教。”   才浮起的不满即刻被暖如春风的笑容抚平,心底生出对这个女孩的好感。她是这样漂亮的一个女孩子。那时的自己真是天真,居然会被末染的外表所骗,以为她是个柔弱的女孩。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不过是好的,坏的,都与他无关了。   他在安绘火化的那天就已经下定决心。冉安绘,这三个字,他会一直深埋在心中,一辈子不遗忘。但是决不能让她再来影响他今后的生活。他的一生才刚刚开了头,他不要一辈子生活在安绘的阴影中。   可是,人的心情怎么不受意志力的控制呢?看到毛汀汀会想起安绘,想起安绘,心里会隐隐作痛。   “绘绘,你到底要我怎样?”谢思严仰起头,望向一片蔚蓝的天空。   “我们能谈谈吗?”随着冷峻的声音,曹先桂出现在谢思严面前。   “阴魂不散。”谢思严皱眉:“我没有时间。”   “我们来谈谈冉安绘喜欢的那人。”   曹先桂满意地看到谢思严动摇的神情,笑着说:“去你们学校旁的咖啡厅,如何?”   冯祺一页页翻看冉安绘的日记,日记写的无非是每日的琐事,她与谢思严之间的小儿女情事。突然的,冯祺心中涌起一种偷窥的感觉。他正在偷窥一个少女的内心世界。感觉不好受,像做贼。这样的认知让他气恼地合上日记本,倒在床上。可不一会儿,他又起身打开日记本重新阅读起来。   “我没有任性的资格啊。”自言自语说着,冯祺再一次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日记本上。   5月1日 晴   我和姐姐、思严、汀汀明天要一起寒玉洞玩。这个洞是前不久才开发出来的钟乳岩洞,据说里面非常漂亮呢。   姐姐本来不愿意去的,可是被我强拉上了^ ^!朋友要多,生活才会幸福啊!一直觉得姐姐太孤僻了。   嘿,想想就很好玩呢,完全期待明天的旅行。   5月8日 小雨   今天又做恶梦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屋子里黑漆漆的。   我看了下睡在地铺上的姐姐,她睡得很安稳,难道我刚刚真的只是在做梦?可是如果是梦,那也太真实了。   为什么我总是会做奇怪的梦,为什么我总是梦到一个面目看不清楚的男人?那个人是谁?   5月9日 晴   半夜醒来,乘着自己还能记住那个梦的片断,赶紧记下来。   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么真实的梦,现在,那个梦越来越真实了。我梦见自己成了一个大家的小姐,穿着翠绿衣裙,缠着小脚,出门有丫鬟跟进跟出。周围的男人都剃去额发,留着长辫子。   那个男人对我说:“小姐,请你与我一同离开这里……”   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好像一个人。   看到这里,冯祺突然停下来,反复的看这两篇,冉安绘没有记叙去寒玉洞游玩的经过。按照前面冉安绘日记的给他的感觉,她是个连牵手这样的事情都会记录的人。四个同龄人去寒玉洞游玩这样的事情,不应该会漏掉吧。   除非发生了什么令冉安绘觉得不愉快的事情。但日记不就是记录平日的快乐、难过?到底在寒玉洞发生了什么,可以让冉安绘不记录一言一语。   从寒玉洞回来后的冉安绘也很奇怪。突然做起奇怪的梦?   冯祺摸摸头:“真是看了比不看更迷惑了,冉末染,你给我这本日记本到底是为什么?”   枳城中学旁的心缘咖啡厅。   谢思严神情不耐地看着面前的老人,手里不住晃动搅拌咖啡的小勺。老人喝了口白水,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会拒绝我。”   “我是想拒绝你。”谢思严不明白,这件案子警察都已经结案了,是什么理由让这个老人苦苦纠缠。这个老人并不认识冉安绘,他也不是警察。   “我们来谈谈那个冉安绘移情别恋喜欢的人,怎样?”   “没有那个人。”谢思严毫不犹豫的打断曹先桂的话语。   “是吗?”   “我希望你不要再这样纠缠下去,你没有这个权利。你这样是挖掘一个已经死去的女孩的隐私。”谢思严厌恶地看向老人。   沉默一阵后,老人叹了口气:“我不希望有枉死的案件。”   “没有什么移情别恋的人。这一切不过是安绘为了与我分开编造出来的谎话。我从来没有在她身边看到其他的男人出现。还是那句话,希望你停止这个无聊的调查,否则我真的要报警了。”   “难道你明知道冉安绘是被杀,也无动于衷?这样的话,我完全可以怀疑那个杀害冉安绘的人就是你!”曹先桂冷冷的陈述,他决定撕破谢思严这张无动于衷的脸。   “你一直在说绘绘是被人杀的,你看到了?”   “你说冉安绘是自杀,又有谁看到?”   “绘绘已经死了!警察也已经说了,她是自杀。你这人怎么这么烦人!”   “我可以假设,冉安绘移情别恋,然后你把她杀了。不然,身为她男朋友的你,怎么会对她的死这么无动于衷?”   谢思严沉下脸,觉得和曹先桂来这里完全是个错误的决定。“没有证据的话请你不要乱说!我和你没什么话好说了。”   不欢而散。   曹先桂看着对面已经空无一人的座位,陷入沉思。直觉告诉他,谢思严应该不是凶手。但是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他不愿意透露一丝一毫,是为了维护某个人,或者是保守什么秘密?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不信。”冯祺头也不回,眼睛目不转睛盯着电脑屏幕,手指一刻不停敲打着。今天是对一个枳城名流做的专访。四十几岁的女人,名下已经拥有枳城最大的连锁商场。坐在她位于郊区的别墅花园中,问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如何赚的第一桶金,如何发家,如何建立自己的连锁帝国。文章不需要多少思想,只要泛滥的溢美之词就行。   “写这些有意思吗?”末染把下巴搁在冯祺的肩上,兴趣盎然的看着电脑中的文字。   “没意思。”   “啊,这女的我认识。”说着,末染突然笑起来,指着屏幕中那段形容女人长相的段落讽刺地说:“写得太夸张了吧。”见冯祺不理会,她又转移话题:“为什么不相信前世今生?”   “我说过了,我是标准的无神论者。”   “这个世界上用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很多呢。”   “我说——”冯祺推开末染的头:“你不上课吗?老是往我家跑。”   末染笑着倒在床上,逗弄床上的小黑猫:“我来看小黑。”   “说到前世今生,冉安绘相信那个,你也信?”冯祺很快打上结束语,有快速的看了一遍,便将稿子发到编辑部。这时,才转过头,专心与末染说话。   冉安绘自从五一长假与末染、毛汀汀、谢思严到寒玉洞游玩回来后,一直做着奇怪的梦。而且在日记本中,也渐渐显露出相信前世今生的说法。认为那个经常在梦中看到的人就是自己前世的恋人。那个人,安绘用A君替代。   末染耸耸肩:“算是吧。”   “你们在寒玉洞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安绘一个字也没有提及?”   “没发生什么,就是安绘在寒玉洞中与我们失散了几分钟。那段路很暗,我们一时没注意,就与她失散。等我们转过头找到她的时候,她晕倒在地上。等她醒过来问她,她也什么都不知道。只说当时眼前一黑,就失去知觉。”   “就这些?”   “就这些。哦,对了,”末染一副突然想起的模样:“回来以后,末染就经常说些古古怪怪的话。看小说看多了吧。”   “那你信前世今生吗?”   “没遇到过,所以无法下结论。如果真的在我身上发生,或许我会相信也说不定。”末染从背后搂住冯祺的脖子,在他耳边吐气如兰:“说不定,我们就是前世的恋人呢。”   冯祺有些头疼的推开她:“请与我保持一米的距离。”   见他那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末染倒爽快的松开手,盯着他愉快的笑:“我真喜欢你,冯小记者。”   “我一点也不喜欢你。”   末染摊摊手,不在乎的说:“没关系,我允许你慢热。”说完,迅速的在他脸颊凑上一个吻。   第六章·庆典   没想到曹先桂会找到自己,冯祺愣了一下后马上热情的将曹先桂让进屋。老人也不客气,直接坐到屋中唯一的一把椅子中,气定神闲地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抽上。   冯祺翻出一次性纸杯倒了开水递给曹先桂:“家里平时没什么人来,所以也没有买茶,老爷子将就着喝吧。”曹先桂眼一扫就将冯祺的方寸之地看得一清二楚,只说:“老头子也不是那么挑剔的人。”   “找到这里,费了番功夫吧?我住的地方还挺偏的。”   老人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我有熟人在报社,他还给老头子几分面子。”   听老人的回答,冯祺明白自己那套并不管用。与曹先桂交谈直截了当的说话更适合。于是,开门见山地问:“老爷子这次来,有事?”   曹先桂满意的点头,说:“挺受教,老头子就不爱拐弯抹角。我来是希望你与我合作调查上次冉安绘坠楼的事件。”   冯祺心里早猜到曹先桂来找他十有八九是为这件事,但是他不明白的是老人的执著。如果说作为记者,他查这个案件是怀着私心,那么老人的私心又是什么。在不明白老人的动机前,他不愿意随意答应。   “那个案件不是结案了吗?刑警队已经鉴定是自杀,连尸体都火化了。”   老人抖抖手上的烟,轻哼:“才夸你几句,你又给我绕圈子了。你这几日不是和冉家那大女儿走得挺近?不要告诉我你只是单纯喜欢她,想与她做朋友。”   “能告诉我,您这么执著的原因吗?你认识冉安绘?”   “不认识。非要认识才可以执著?再说,我什么时候执著了。”   冯祺看着老人,坦白地说:“如果您不告诉我您致意调查的原因,那么我也可以拒绝您。毕竟你找到我,肯定是需要我的帮助,一个退休的老人要调查事情总不比一个记者来得方便。您要求我坦率,那么是不是我也可以要求您也对我坦率一点呢?”   轻咳了几声,曹先桂皱起眉头沉默了一阵,继而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冯祺,老半天才缓缓地说道:“我只是不愿意看到和我儿子类似的案件再次发生……二十年前……小山他……”   老人刚毅的脸上慢慢显现出了被尘封的痛苦,冯祺突然觉得,让一个老人说出自己的伤痛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   “老爷子!”他打断曹先桂的话,面带歉意的微笑:“如果提起这件事,会让您伤心的话,您可以不说,这是您的隐私。大致意思我也明白了,我答应和你合作一起调查这件事情。毕竟对我来说,有利无害。”   曹先桂若有所思的看向冯祺,终究点了点头,说:“你还真是凡是不忘计较得失啊。”冯祺闻言,尴尬笑道:“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吗?”   “也是。”此时的曹先桂已整理好自己的心情,脸上恢复了平常的冷峻。   “为什么找到我?”   “因为你还算真诚。”   “那您需要我做什么呢?”   “你能够进到冉安绘的家中吗?”   这个要求把冯祺难住,他略有迟疑地说:“这个有点难。”   “我调查过,冉安绘死前,与她走得近的男人只有谢思严。但是据她的朋友和谢思严口中,都曾出现过她为之不惜与青梅竹马的谢思严分手的人。这个人是谁,对我们了解真相很有帮助。”   “谢思严说她爱上其他的男人?”冯祺自然的将这个男人和安绘日记中提到的前世恋人联系到一起。真的有这个人存在,一切不是冉安绘的梦境?   “也不是,他只说这一切都是冉安绘为了分手编造的谎言。”   “倒也不完全是谢思严说的那样……”冯祺犹豫了一下,终于决定还是把冉安绘的日记拿给曹先桂看。   因为有冯祺的指引,曹先桂很快看完有关冉安绘前世恋人的日记。稍作沉吟,曹先桂提出疑问:“日记中提到的前世恋人真有其人?”   冯祺无奈的摇头:“不确定,只是在冉安绘后期的日记中,写到她认出了前世的恋人,但是似乎那个人并不记得前世的事情,对她很冷淡。”   “日记从5月底起,几乎每天都提到了这个人。”曹先桂貌似漫不经心的翻看冉安绘的日记:“我们先假设有这么一个所谓的前世恋人存在。冉安绘每天都提到这个人,细到生活琐事,如果不是经常接触,应该不会写得这么细致。”   冯祺如梦初醒,接过话:“您是说,这个人是冉安绘身边的人?”   曹先桂合上日记本,反问:“你相信前生今世?”   “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前生今生这种说法太迷信了。或者说我迷信的是科学,也可以。”   老人笑笑:“有这个态度很好,那么,你能去冉安绘的家吗?”   “这个并不是我能做主的。”   “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该利用的资源,就要好好利用,不是吗?”   冯祺看向老人,被看穿的滋味任谁都不会觉得好受。他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露出浅淡的微笑:“老爷子说得不错。”   末染答应得意外的爽快。这样顺利倒让冯祺心底生出疑惑。   “反正家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被我妈该扔的扔,该丢的丢。”说到这里,末染朝冯祺一笑:“如果你能翻出点什么,也算惊喜呢!”   安绘的房间一片粉红,典型的少女房间。墙壁上还贴着几张韩国、日本的明星海报。书橱、衣柜、桌上真的如末染所说,空无一物。末染从屋外走进来,递给冯祺一罐可乐:“爸爸说要把这间房间改成书房。”   自案发起,冯祺就有一丝奇怪的感觉,却抓不住重点。刚刚末染的话,让他突然明白一直困扰他的是什么。冉起雷和安颖的反应太奇怪了。他们似乎想把小女儿的痕迹全部抹灭掉。普通的父母不是应该为了怀念先去的孩子,留下女儿的照片衣物吗?   “你妹妹的房间挺粉红的。”   末染笑:“那是因为她本来就是很少女的一个少女。”   “这让我很好奇,不那么少女的你,房间会是怎样的?”   “嗯,就是非少女。”说着,末染走出房间,推开对面的一个房门。   非常素净的房间,除了一壁偌大的书橱,就是一个床垫,别无他物。窗帘也是冷色调的海水蓝。   冯祺一进屋就被那壁书橱吸引了。他走上前,有些惊讶得看着书橱中的书籍:“你的书还真多。”末染耸耸肩:“我爸对我这点要求还是满足的。”   随手抽出一本书,一看,居然是刑法方面的书,冯祺扬眉:“高中生还看这个?”   “对这个感兴趣就看了。”   随意的翻翻,结果一张照片落下来。冯祺弯腰捡起,末染微眯的双眼也落入眼底。照片上,是冉安绘和末染的合影。安绘笑得很是明媚,末染的脸上则多了分不耐。   “你妹妹很喜欢你嘛。”   “她那个人,对谁都一样。”末染低下眼帘,微笑道:“你相信人会毫无缘故、毫无防范的对一个人好吗?”   “这个世界上,还是会有这样的人的。”   “你肯定不是。”   “你也不是。”   末染仰起头,嘴角含笑,眼中是目空一切的自信:“我当然不是,而且,我也不信。”   冯祺不置于否的笑笑,将相片夹进书中,放回原有的位置:“似乎我这次来效果不佳呢。没什么发现。”   “不是有发现了么?”   “这也被你发现了?”   “我的眼神还算不错的。”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门口。冯祺在末染关上大门前,对末染说:“知道我现在的感觉吗?”   末染扬眉,不语。   冯祺自嘲的笑笑:“我就是你的棋子,按你安排的路线行走。可是,小姑娘,不要太小看别人。”   “我也是你的棋子,不是吗?”   看了眼末染,冯祺快步走下楼。心中的很多疑问都等待他去发现。没时间去在意水利用谁,谁又被谁利用的问题。   原本打算从冉起雷夫妇对待女儿的奇怪举动入手调查,没想到两日的调查却让冯祺大失所望。几乎所有认识冉起雷夫妇的人都说,他们夫妇非常疼爱这个女儿。也许是大女儿曾经被拐走,他们对冉安绘几乎是溺爱,她的所有要求都会应允。这样备受宠爱长大的女儿虽然娇气了些,但却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很惹人爱。这样的女孩自杀,是所有认识冉起雷夫妇以及冉安绘的人都不曾预料到的。   “他们曾经有过争执?还是他们只是单纯对女儿轻贱生命的行为失望生气?”冯祺发现自己好不容易找出来的疑点毫无用处,不免气馁,一下每一下的抚摸着飞雪的额头:“如果是争执,那又会是什么呢?乖巧的女儿,在大女儿寻找回来后没多久就自杀。其间,那个所谓的前世恋人又是谁?”   突然,冯祺坐起身,陷入沉思。刚刚,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将趴在身上的飞雪推开,冯祺紧张地翻出书柜中那本冉安绘的日记,口中念念有词:“我怎么没有想到呢?如果是这样,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10月3日!   冯祺望着日记中漫溢的幸福字眼,露出复杂的笑容。   “这样,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10月3日,晴,那日冉安绘与她喜欢的那个人一起出去游玩。那人终于愿意对她表示出善意。虽然是她缠着要去看为庆祝国庆燃放的烟花,但他很简单的就答应了。这在以前是冉安绘想也想不到的。她习惯了那个人的拒绝,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拒绝。但是他答应了。夜空中燃放着绚烂的烟火,周围的人群仰着头惊叹那美丽。她看的不是烟花,是他,他看烟花的迷离眼神,他冷漠的侧脸,他周身挥之不去的寂寞。可是,他转过头,看向她。烟花还在燃放,人们的惊呼声,她却听不见了。她只看到他的脸越来越靠近,然后,他的唇覆上了她的。   冉安绘的文笔很好,这个情景被她描写得很唯美。甚至,冯祺在看到这一篇日记时,会微微脸红。不光是偷窥的心虚,还有一点被打动。   “可是,怎么会是这样……”他挫败地合上日记本,这个,也是末染要他知道的?还是他无意中发现的秘密?   这时,屋内的宁静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   曹先桂满脸凝重的站在门口,对冯祺慢慢地说:“我知道冉安绘喜欢上的人是谁了。”   冯祺无奈的朝他笑笑,说:“老爷子,我也知道一些相关的。”   依旧是一杯纸杯泡就的茶水,曹先桂端着热茶,深秋的枳城是侵入筋骨的寒冷。他不过在外面走了半天,手指已经感觉不到温度。老人先呼了气,抬眼看向冯祺:“你是怎么知道的?”   冯祺将他找到的那段日记指给老人:“她在这段文字中提到与那个人的约会,地点和时间都很详细。而我在末染的一本书中无意中看到她与冉安绘的合影。合影的背后,就有烟花。我记得这半年,就3号那天放了半小时的烟花。说明,那天,她与末染还有那个人是一起的。末染肯定知道冉安绘喜欢的那个人是谁。”   “你认为冉末染会告诉你?”   冯祺沉默片刻,苦涩的摇头:“她不会的,我觉得她是想让我们自己去发现。”   曹先桂突然冷笑起来:“她当然不会告诉你。因为她就是冉安绘口中的那个前世恋人。”   “曹老爷子……”   “别一副这么吃惊的样子,我相信你也对她产生过怀疑吧。”   “我只是,没往这方面想。因为冉安绘的日记中都是用的‘他’来替代。”冯祺说到这儿,突然想起冉安绘日记中所描述的亲吻场景。很难接受……可是,如果那个人是冉末染,她是做得出这种事情来的人。   “老爷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曹先桂将日记本随意扔到书桌上,皱着眉说道:“跟毛汀汀套出来的。”   第七章·那一夜   走了很久,都忘记了。   那时候的天,有点点星光,深蓝得纯粹。   他与安绘两个人隔着五厘米的距离,在青石板铺就的老街漫无目的的行走。清末民初的民居,有着历史沉淀下来的味道。周围的居民们早早关了门,休息。全然不像上半城的现代都市气息。   安绘喜欢那样的感觉,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久远的历史。   他们旷了晚自习,便一直在这条长长的老街上闲逛。   说了些什么,已经不记得。   唯一能记住的是月光下安绘悲伤的表情,没有以往走在街上满足的笑,也不似往日般活泼。   走到街尽头的城墙下,安绘站住,神情凝重的望向面前的少年。她说:“思严,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他与她青梅竹马长大,知道她大大咧咧惯了。没有心计,单纯得愿意相信任何人。正是因为安绘是这样的人,他才会将她看作心底最特别的存在。在他的记忆中,她从来没有用这么严肃的表情要求他做一件事情。可是,他也不会太认真的以为她真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她不是那样的人。   好笑的看着一本正经的安绘,他点头:“什么事呀,搞得这么严肃?”   “先说答应!”   “好,我答应~”   现在想起来,后悔莫及。当初为什么那么草率的就答应了安绘,当初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安绘不一样的神情。   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卖的。   安绘说:“你说的话,要做数。听好,思严,末染喜欢你,你要和她在一起!”   他愣住,以为是安绘的玩笑,笑着说“绘绘,你这个玩笑不好笑。”他以为安绘会跟着笑起来,说是骗自己。但是她却哭了。   “我喜欢末染,我希望她能得到她希望得到的所有东西。思严,你会答应我的,对不对?思严?”   感觉很奇怪,即使听到安绘说着这样不着边际的话,他还是觉得月光下安绘小声哭泣的样子很可爱。在他终于明白安绘所说并非戏言时,刚刚的想法加重了他的怒气。   “我从来不知道你是同性恋!那你之前那些举动又是什么?玩弄我的把戏吗?”   安绘哭着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哽咽着说:“思严,我知道我很怪,连我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可是,我爱她,你知道吗,我爱她爱了一百年了。从很早以前,我就爱她,我们一起私奔,被抓住,然后死在黄葛树下,就是学校那两棵双生树。经过这么多年,我终于遇到她,看到她寂寞,我难过得要死。思严,你帮帮我好不好?你最疼我的,你帮帮我……”   他觉得安绘简直不可理喻:“冉安绘,你醒醒好不好。那是传说!只是传说!你怎么把学校里的传说和自己弄混了!”   “不是!不是传说,是真的。我知道!我还记得,投胎的时候,他说,来世不要再与我做情人,要做我最亲的人。你看,她现在是我最亲的人了,她是我姐姐呀,最亲最亲的姐姐。思严,你与她交往好不好,难道你要看着我死?”   他终于无法忍受,撇下安绘,一个人头也不回离开。她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歇斯底里,她是疯了吧。   明明离安绘越来越远,为什么她哭泣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清晰的仿佛就在他的耳边,如同江边夜风,不断吹拂,不断吹拂。让人不寒而栗。   谢思严猛地睁开眼,浑身已经被汗浸湿。   又梦到安绘了,梦到那一夜了。   如果没有那一夜,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吧。   谢思严双眼无神地望着蔚蓝色的天花板,终于举起手,捂住脸。低低的呜咽声在夜里时起时伏。他喃喃的叫着那个女孩的名字。   “绘绘……”   像往常一样走出楼梯口,谢思严看到不远处的大树下,一个焦虑的身影。他锁紧了眉,扭头打算从别的出口离开。那人却看到了他,赶紧跑过来。   “思严!”   谢思严垂下眼,冷冷地看着跑近的毛汀汀。   “你来这里做什么?”   女孩满脸的不安,顾不得谢思严一向讨厌别人靠近的习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思严,对不起,我说了……”   清晨的风,冷得刺骨。谢思严缩了缩脖子,他盯住女孩慌乱的表情,挥开她的手,问她:“你说了多少?”语气由最开始的冷漠变得危险起来,字字透着寒意。   毛汀汀看到他这副样子,退了退。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咬住下嘴唇,狠狠地说:“我给那个老是来学校缠你的老头儿说了安绘那个所谓的梦中情人的事!”   “你!”谢思严猛地扬起右手,却在看到毛汀汀闭上双眼后停住:“为什么?”   她了解他,所以知道她犯了他的忌讳。她不能说安绘的事情,更不能给一个正在调查这件事情的人说。虽然,老头的老道,自己铁定比不过。可是她心底绝对是愿意说的。不说,那个人会一直纠缠谢思严。她希望他过平凡的生活,希望他幸福,希望他的人生不要蒙上那个叫做冉安绘的阴影。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做。”   “你也该知道我最恨什么!”   “绘绘死了!而你活着!”她的眼泪流下来了,她觉得委屈,为什么自己的心意,他不能理解。   “这个不用你提醒。正是因为她死了,所以不应该被这些人打扰!”谢思严回想起昨夜的梦,越发的凶狠:“为什么你们全部不放过她!”   “让那些人找出真正的凶手,不好吗?让绘绘得到真正的安宁,不好吗?绘绘走的时候,你明明和我在一起。别人误解你,为什么不解释!就像当初那样,明明不是你抛弃绘绘,另结新欢。明明就是绘绘硬要你们在一起,为什么不解释!任别人误解你?”毛汀汀一口气将心中的话,全部都说出。这是一直憋闷在心中的话,不吐不快。她做够了体贴的知己,想要的更多。   她以为他会生气,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站着发呆,许久才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痛苦的说:“那是因为,我亏欠她。”   听到谢思严的话后,她反射性的大叫:“你没有亏欠她!绘绘会遇到那样的事情,不是你的错!如果不是那天,她执意要去老街;如果不是她提出那么古怪的要求;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我一气之下一个人先离开。”谢思严呵呵笑出声。   “你原来还是会内疚啊。”凉薄的声音从两人背后传来,末染缓缓的走近,露出微笑:“大清早就这么中气十足,老远都能听到你们的话题。谢同学,奉劝你一句,远离那些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物或人”说到人时,她特意加重的语气,与斜斜看向毛汀汀的眼光,让毛汀汀气不打一处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毛汀汀冷哼一声,睁大眼,瞪着末染。   末染对毛汀汀的挑衅全然不闻,只是对谢思严戏谑地说:“我妈在楼上看呢。你不会让我们两家都难做吧。”谢思严抬头往楼上看去,果然一个女人的身影在冉家的阳台一晃而过。他不再说什么,转身就走。毛汀汀则马上跟在谢思严背后离开。   “再大声点,再多说几句,冉家就又少一个秘密了。”末染扫了眼楼顶,轻蔑的一笑,也慢吞吞的往外走。   “冉安绘是同性恋,而且对象是自己的亲姐姐。老爷子,这个听起来比较像小说里的情节。”冯祺端坐在沙发中,拧紧眉头。这个发现对他来说已经算是收获。他不是警察,不需要破案。只要挖出爆炸性的,有噱头的东西就足够。我市高官的女儿是同性恋,这个题目够火爆了。   “小说没有生活精彩。人间百态,如果写进去,每个人都是一本精彩的小说。只看你怎么去发现。破案也是一样。”曹先桂吐出口烟雾,右手手指一直在敲打桌子。这是他的习惯,每当思考的时候,就习惯轻轻敲桌子。现在知道冉安绘所谓的前世恋人是谁,可是对案情却没有多大的帮助。   姓毛的那丫头,说话遮遮掩掩,不痛快。   “老爷子,你与谢思严接触过几次,你觉得他喜欢末染吗?”冯祺突然想起什么,但又不是太确定。   “怎么这么问?”   “我没与谢思严有多少接触,可是我和末染有接触。给我的感觉,末染不喜欢谢思严,或者说她不喜欢任何人。那谢思严呢?他对末染,怀有的是怎样的感情。他不是先与妹妹交往,后来又与姐姐交往吗?”   “据毛汀汀说,他不喜欢末染。”   听到这话,冯祺打趣道:“不喜欢末染,喜欢她对吧?”   “她是这么认为的。另外,安绘去世那天,她与谢思严在一起,有不在场的证据。”   “你相信?”冯祺不信曹先桂这种老狐狸会轻易相信一个小女孩的话。   “相信,因为他们还有其他的时间证人。”曹先桂吐捻掉烟头,站起身:“小记者,咱们要重新梳理一下自己的思路了。”   安颖僵直地站在阳台上,不发一言,看着楼下的三人走远。已经枯黄的吊兰旁,她的脸显得格外苍白。她的手紧紧扣在石台上,眼神恶毒地盯住那几个人的背影。然后,她看到了末染轻蔑的笑。手指更用力的扣着石台,直到指甲划向石台,发出粗糙的响声。   “安颖,我上班去了。”冉起雷走到门口,又朝阳台看了看,叹气,然后关上门,走下楼。   她已经一周没有去上班了。   司机等在楼下,见冉起雷下楼马上打开车门。扶着打开的车门,他沉吟半刻,对司机说:“陈师傅,去中心医院。”   冉起雷去找的是神经内科的主任秦山,他们是老朋友了。见到秦山,他开门见山的说:“老秦,上次给我女儿开的药,再给我开点。”   秦山正在倒茶的手顿住,他疑惑地看向冉起雷:“你女儿不是……”   “是安颖。她现在和绘绘一样,晚上睡不着,老是说些胡话。”   “是不是你女儿的死对她打击太大造成的?”   “也许吧,她现在已经一周没有去上班了。”   秦山平淡地看向面带愁容的中年男人。现在的他不是枳城中叱咤风云的冉起雷,而是一个平凡的男人。而他最需要的不是一个朋友的同情,而是一个医生的建议。他将茶水放到冉起雷面前,认真的说:“治疗神经衰弱,不能一直依赖药物。主要还是要靠自己和家人的努力。自己看开。”   冉起雷勉强地笑了笑:“现在的情况,恐怕不用药,是不行了。”   “那么严重了?”秦山有些吃惊。   “她本来就容易钻牛角尖。”   “什么时候带嫂子来我这里,我给她好好看看。”   冉起雷露出为难的表情:“她不认为自己有病,需要到医院。”他想起妻子近日来的种种行为,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   昨天夜里,她甚至半夜立起身,推醒他,害怕的指着窗外说:“起雷,你看,绘绘在外面的。她提着刀,要来杀我。”   将秦山给的药放进皮包里,冉起雷慢慢地走出医院。不过短短一周多的时间,他似乎老了许多。连机械地迈腿,都觉得困难。   外面是晴朗的天,上午十点,太阳已经出来。冉起雷用手挡在眼睛前,眯着眼。   枳城的冬天难得的出起了大太阳。   进车的那瞬间,他似乎看到了一旁的一个路人很眼熟。   等车开出医院很久,他才想起来,那个人他是见过的。是绘绘过世那天,在医院采访他们的那个年轻记者。   冯祺本来是到医院来采访一个斗殴至伤的新闻,却意外看到了冉起雷。他似乎没有认出自己来,而且变憔悴了。   病房中,他见到这次的采访对象。一个满嘴脏话的小混混,即使被打得浑身找不到一处好的,那个人也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冯祺进去的时候,他正跟一旁的几个人胡吹乱侃。   “我操!我有什么好怕的。你他妈知不知道,我陈泰丰的后台是谁?”歪着嘴,那人嚣张至极:“冉起雷,知道吧!本市的名流,嘿嘿,名流也。谁砍了老子,老子也不怕!老子到冉起雷那里晃晃,那些惹老子的人就有得受了。”   冉起雷?冯祺不动声色站在边上。冉起雷来医院,是看这个人?他们又有怎样的关系?   “请问,你就是陈泰丰?”   陈泰丰挑眉,邪气地笑问:“你他妈又是谁?”   望着陈泰丰那张被打得认不出的脸露出邪邪的笑容装帅,冯祺没有将心中的不耐表露出。他亮出记者采访证,对陈泰丰说:“你好,我是《枳城日报》记者冯祺,我想就这次的事件做个采访。”   “哈!打架也采访?你们记者吃饱了撑的,没事做了?”   出门前,师傅王庆云就交待过冯祺,这样的新闻尽量淡化处理。采访不到就算了。犯不着为了一点薪水,与这些人扯上关系。可是,他这时却对小混混口中的冉起雷那三个字产生兴趣。潜意识里,与冉家有关的事情,他都有知道的欲望。   “你说你认识冉起雷,是吹牛的吧。”冯祺不信的打量陈泰丰。   陈泰丰哼哼两声,往地上吐了口口痰:“我要是说谎,我他妈横着从医院出去。”   “他那样的人能认识你?”   “嘿,你还不信!我——”陈泰丰正要说什么,却突然被喝住。   “你们在做什么?”   冯祺转过头,看到门口多了个不威而怒的中年男医生。那位医生脸色很难看的打量着病房中的众人。片刻,他阴沉的说:“这里是病房,最好注意不要太过喧哗。还有,这位病人,到了检查时间,请跟我来。”说着目不转睛地盯住陈泰丰。   陈泰丰似乎认识这个医生,张了张嘴,转而也沉下脸,又往地上狠狠吐了口浓痰。颤悠悠下了床,跟着那位医生离开。   还没等冯祺反应过来,两人已经走远。   这时,一个过路的小护士望着远去的两人奇怪的自言自语。冯祺赶紧走上前,仔细听那个护士说的话。那个护士说的是“神经科的秦主任怎么把外科的病人带走了?”   冯祺一听,马上朝那两人离开的方向跑去。   第八章·猜测   第八章   陈泰丰最受不了的就是有人站在他面前却不说话。那样比打他两拳还让他难受,心底简直火烧火燎的着急。他不耐地冲背对他,兀自抽着烟的秦山吼道:“你他妈到底有什么事?”   秦山转过身,面无表情的吐了口烟雾,仍旧不说话,只是看着陈泰丰。   “操!敢情你们有钱人就喜欢穷折腾人!”   秦山将还剩很长一截的烟头扔到栏杆外,然后冷冷的说:“管好你的嘴。否则后果自负。”   “怎么着,还来威胁老子?告诉你,老子不吃这一套!”陈泰丰一听秦山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是烂命一条,也不在乎。倒是秦山、冉起雷这类所谓的成功人士,对名誉看得比命还重要。要拼命,他们怎么也不是他的对手。想到这里,陈泰丰嘿嘿一笑:“秦医生,你不要忘了,你们的秘密还在我手中。”   并不将陈泰丰的威胁放在眼中,秦山的语气没有任何改变:“那个秘密只会让你陪上性命。如果你是觉得你横竖烂命一条,硬碰硬我们会怕了你,很抱歉不能如你所愿。我们能让你进来医院一次,就能让你进来两次,三次。如果不想成为我的老顾客,一次比一次住得久,那么就管好你的嘴。不要再发生昨天那样的事情。”   “那丫头死都死了,你们还这么紧张做什么?”陈泰丰不满的嚷嚷。   秦山冷冷地盯住面前猥亵的男子:“她死了,你的罪仍在。不要以为冉家为了名声放过你,你就能一直这么放肆。”   “死丫头自己都说不会怪我,你一个外人插什么手!搞不好,她自己也很享受‘强奸’的滋味呢!”陈泰丰哼哼两声,故意加重了强奸二字的发音。看到秦山越发阴沉的脸,才打着哈哈说:“知道啦,我对那个记者什么都不会说。”说着,陈泰丰突然凑近秦山:“秦医生,我的瘾犯了。你能不能给我个方便?横竖,你们他妈的打了我一顿,也该给我点补偿吧!”   从口袋中摸出一包白色粉末和一个注射器,秦山不屑地扔给陈泰丰。看秦山居然这么爽快地给自己药品,陈泰丰喜出望外,一把捏在手中就准备往外走。   “站住!”秦山喝住陈泰丰:“你现在知道自己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   陈泰丰扬扬手中的粉末袋,作了个飞吻状:“老子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说完,便急匆匆的去寻找隐蔽的地方。   看着陈泰丰走远的身影,秦山露出个冷笑。   无知的男人。   他永远不知道,他手中的注射器上携带有爱滋病病毒。瘾君子死于爱滋,没有人会去追究。   但随即,秦山往向远处的脸变得落寞。   他想起了笑颜天真纯洁的那个少女,想起了冉起雷离去时脆弱的背影,想起了一个月前的那一天。   那一夜,秦山接到易览的电话,让他带着简单的工具到冉起雷家。赶到冉家,他看到的是在床上昏迷的安绘。易览告诉他,那天夜里,安绘独自一人在老街。她遇到喝了点酒的陈泰丰。之后,陈泰丰强奸了她。昏迷的她被易览的手下发现,并抓走了企图逃跑的陈泰丰。之所以不送去医院,是冉起雷不希望这件事情被别人知道。   起初,秦山很反对冉起雷的做法。他认为应该将安绘送去医院,好生检查休养。可是看到冉起雷痛苦的表情,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与冉起雷是挚友,知道他家的情况。大女儿从小被人拐走,直到最近才回来,情况很糟糕。二女儿天真可爱,本来是他们的心肝宝贝,谁知却遭遇这样的事情。他们家经不起几次三番的折腾了。   “让绘绘自己决定怎么样?起诉,还是选择沉默。这是她的人生。”他只能如此劝慰冉起雷。一味姑息罪犯,并不是明智的决定。   易览则拍拍冉起雷的肩膀,豪爽的说:“冉哥,放心。那杂种到了我的地盘,不脱层皮,出不来。”冉起雷摇摇头,叹了口气,对易览与秦山说:“这件事,不要让你嫂子知道。”   谁知,一打开门,却看到安颖脸色苍白的站在门口。   “嫂子”   “老婆”   三人都担心地看着安颖,都怕她会做出什么举动。他们都知道,安颖的性子火爆,发起飙来,谁都息不平。   安颖的牙齿咬着下嘴唇,眼中全是怒火:“你们是在商量,让我女儿白白被别人欺负,还要忍气吞声?冉起雷,你就是这么当父亲的?易大队长、秦大医生,你们就是这样当长辈的!”   冉起雷急忙抓住安颖的手臂,着急的低声说道:“老婆,小声点,绘绘还在睡!”   一下子甩开冉起雷的手,安颖发火道:“睡什么睡!谁让她那么晚跑到老街!下城治安不好,不安全。给她说过多少次,她哪次听进去了?自从末染回来以后,绘绘越来越不听话。最近还学会顶嘴了!本来我就不喜欢那个人回来,你看,她回来还把绘绘带坏了!”   “安颖!”冉起雷听到安颖居然将这次的意外归结到无辜的大女儿身上,不由得也动了怒:“那个人?末染不是我们的女儿?难道她不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为什么这么说!”   安颖冷哼一声:“我没有那么肮脏的女儿!”   “你!”冉起雷想发火,却碍于易览与秦山在场,不好发作。   “妈,爸!”安绘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立起来,虚弱的说:“你们不要吵了。”   安颖见女儿转醒,马上凑到跟前,着急地说:“绘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绘绘,妈对不起你,妈没有保护好你。”说着,眼泪一下子流下来。   “妈,别这样。这是我的命,我认了。”安绘的声音越说越低,头也越来越低。不让人看到她的眼睛。屋子里一下子陷入死寂。   “爸,我想见思严。”安绘突然抬起头,眼底多了一丝坚定。   冉起雷愣了一下,迟疑的说:“现在?现在才凌晨四点。”   “嗯。”安绘点头,再一次重复:“我想见思严。”   秦山与冉家口中的思严只有一面之缘。他还记得当时那个少年呆楞在门口的样子。他颤抖的嘴唇与苍白的脸孔给了秦山深刻的印象。见过许多神经衰弱的病人,见过许多深陷在自己的幻梦中的病人,但这个少年脆弱却倔强的样子仍然让秦山记忆犹新。   少年推开门,与床上朝他虚弱微笑的安绘对视。秦山甚至看到少年死死握住的拳头,拼命压抑自己情绪的表现。他在那一刻,突然就对这个少年产生了怜惜的心。还是个孩子,和安绘一样,只是个少不更事的孩子。瘦削的肩头恐怕无法承受太大的打击与责任。   门关上,在门外的秦山无从知晓安绘对那个少年说了什么。只知道,一个小时后,房内突然传出少年近乎绝望的嘶吼与痛哭。冉起雷与秦山几人撞开门,看到谢思严跪倒在床边,头埋在床单里。而安绘闭着眼,轻轻抚摸少年,口中低低的念着:“我不怪你,不怪你。”   她真的没有怪任何人。   不去追究那夜侵犯她的小混混,不去追究谢思严那么晚将她一人抛在下城区的粗心,不去追究任何人的错。   那一夜成了冉家的禁忌。   对安绘来说,那恐怖的一夜仿佛从不曾发生。   只是冉起雷发现,以往与安绘交好的谢思严竟慢慢与自己的大女儿走近。他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上,对秦山大吐苦水:“真不知道现在的孩子都在想什么。我也不是古板的家长,会干涉孩子们的感情生活不准早恋。可是他们也太乱来了。一会儿跟妹妹好,一会儿跟姐姐好。那件事后,绘绘跟没事人儿似的,倒让我担心。”   秦山记得,当时自己安抚冉起雷说,让绘绘来检查一下,顺便开点药回去。现在想起来,当时的自己真的太草率了。如果更加重视安绘的情绪,也许,就不会发生安绘自杀的悲剧。   这样想着,秦山又长长的叹了口气,他又想起冉起雷沮丧的身影。冉起雷还是那个他钦佩的大哥吗?父母,是前世欠了儿女的,今生来还债的吧。   那个男人……冯祺皱眉往秦山站立的地方看了眼。刚刚躲在门后偷听到的内容太惊人,还来不及消化。如果陈泰丰所说是事实,那么安绘自杀会是因为被侵犯?可这样一来,冉家的反应太过平静,末染似有似无的举动又是为什么?   回到报社,冯祺马上拜托师傅王庆云帮他查陈泰丰,假其名曰是为了这次的斗殴事件。王庆云漫不经心的扫了眼冯祺,露出呵呵的笑容:“果然是年轻人,比我们有干劲多了。”资料很好查,象陈泰丰这样的小混混是警察的熟客,三天两头犯事被关。王庆云向那位相熟的小警察一提,人家就想起。   捏着指间密密麻麻的纪录,冯祺都有些佩服陈泰丰。他的人生不是在看守所就是在犯事的途中。虽多,但大部分是小罪。;令人玩味的是陈泰丰是个强奸惯犯和瘾君子,最近一段时间他突然有了一大笔钱,出手比较阔绰。但相对应的是,在近三个星期内,他几乎每隔两三天都要被人打一顿。谁打的,他说不出。但是一进医院,出来后,他又阔绰几天。   看到这段纪录,冯祺第一个反应是冉起雷那张忧虑的脸,但马上又否认自己的猜测。以冉家的地位,不至于会这么做。如果冉安绘的遭遇属实,冉家又怎么会非但不告陈泰丰,反而纵容他以此要挟。   “谁说不会?”曹先桂斜睨冯祺,那神情仿佛看一个三岁稚童说出可笑的语言。冯祺将贴近他的飞雪与小黑赶开,双手交握,疑惑地看向曹先桂。   老人揉揉太阳穴,朝冯祺笑:“人的心是最难控制的事物。一个人越是拥有得多,害怕失去的心情也越甚。”   “我总觉得,好像能够看懂这些事情,又觉得看不分明。我稍微理了一下事情发生的顺序,发现——”冯祺意外的接收到老人鼓励的目光,继续将他的猜测说出:“我假设所有的事情都从冉末染回到他们家开始。她在16年前被拐走,一年前回到冉家。这个失而复得的大女儿并没有得到母亲的欢心,反而被她的亲妹妹误以为是前世的恋人而喜欢着。安绘的青梅竹马谢思严与姐妹两人纠葛在一起,据学校的传言,是谢思严喜新厌旧。但是凭我的感觉,谢思严对末染并没有很深的感情。倒不如说——”   说到这里,冯祺停顿下来,仔细思索与谢思严极少的见面。老人朝手中的热茶吹了口气,微微咳了两声,问:“倒不如说什么?”   “倒不如说是憎恨。”考虑着措词,冯祺过了一会儿才说出那两个字。可一说出来,又觉得说重了。   老人扬眉,示意冯祺继续。   “毛汀汀与她们交好,而且暗恋谢思严。其实一直到昨天,我的注意力都在末染、谢思严、毛汀汀身上打转。毕竟,感情纠葛,似乎是小说中最常见的诠释杀人动机的工具。”   “结果发现不是?”   “如果我没有无意中撞到安绘被人强奸的事情,没有看到秦山收买强奸的犯人陈泰丰,也许我还会一直在那几个人之间猜来猜去。虽然同性恋、乱伦写出来更能刺激大众的神经。但是,通过冉家对这件事情的做法,我突然就改变了想法,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老人虽然没有太多面部表情变化,但是眼睛却放出激动的光。   “安绘,有可能是被她的父母杀害。”一下子说出这么些话,冯祺狠狠喘了几口气,但更多的是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他稍稍停了片刻,补充道:“当然,也有可能是安绘由于那件事情,心里承受不了压力,自杀。”   曹先桂沉吟着,他在思考,小记者的话与他的一些想法不谋而合。可是,即使已经这么大一把年龄,仍会看不开,不愿意去相信真的会有父母会为了自己的名声地位杀害自己的子女。虎毒还不食子。   老人将眉头都拧成深深的川字,终于一甩手,将手中茶杯放下。拿起挂在椅子背后的外套,草草披在身上,对冯祺说:“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走,我们求证去。”   第九章·童年   第九章   冯祺还记得,小时候,他曾越过孤儿院的围墙,开始他心目中的探险。他吃腻了孤儿院一成不变的食物,看腻了围墙中的天空,连那棵被小伙伴压弯了枝桠的大树,他都腻烦了。7岁的他,想要到外面的世界去寻找他的父母。   不是没有外国来的夫妇想要收养他。但是只要他把地上的泥土涂抹到脸上,再露出生人勿近的凶狠表情,那些金发碧眼的洋人总会却步。他们喜欢有着天真表情的东方娃娃,不是一个肮脏的小孩。   他是院子里的孩子王,一声令下,众小孩呼喊着跟随。   那一天,他越过围墙,朝还在墙那头的小孩子们呼喝:“还不过来!”   起先闹着要一起出去的孩子们安静下来,无人响应。那么一个人在墙外等了一会儿,他突然感到一股孤独感以及喷发的愤怒。他捏紧拳头,咬咬牙,转过身,朝外走去。   就在那时,他听到院墙内一众小孩的抽气声。好奇的转过头,却看到一个纤细的人影坐在院墙上,上下不是。   小冯祺眯起眼,打量那个小女孩。她是不久前才被送到孤儿院的。才4岁左右,瘦弱得不像话,手臂细得仿佛除了骨头就是皮,一捏就碎。他见多了这样的小孩,不消一年,她就会被孤儿院富有营养且单调的食物、规律的作息养得白白胖胖,然后被某对夫妇看上收为养女。   可这个女孩还是有些不一样,她敢爬上围墙,敢跟随他。想到这里,冯祺咧开嘴,露出灿烂的微笑,朝女孩张开手臂。   “跳!”   女孩有些防备又有些惊喜的看向他,最终挪动右脚,等到两只脚都到了围墙的这一边,她便闭着眼跳下。   冯祺没有接稳小女孩,虽说只是个三岁的小女孩,但他忘记了自己也只有七岁。结果是,女孩撞向冯祺,将冯祺撞倒,他成了她的垫子。   他感到手肘被地面噌破皮,生疼,但他还是很豪爽的拉起女孩,笑着问:“有没有撞伤?”女孩仰头看着他,摇头,然后露出自进孤儿院后第一抹微笑。   他拉起小女孩的手,说:“那我们出发咯!”   那一次的探险,他们走了很远的路。从郊区一直走到城市的中央。一路上,他们边走边玩耍。看见路边的野草,冯祺就扯下一根长的,编成各式小玩意。蟋蟀、风车、笼子……女孩最喜欢的是一个手链。她说:“哥哥,这个好漂亮,也教妹妹编好不好?”   冯祺见有人赞赏,愈加自豪,拍胸膛许诺:“没问题。”   那是孤儿院伙食团的一个师傅教冯祺的。师傅的手艺很巧,会的东西也多,冯祺学了一个星期才学会。但女孩很聪明,不过一个多小时就学会。   走了一段路,冯祺才想起,竟然没有问这个女孩的名字,于是故作老成的问:“妹妹,你叫什么?”   女孩想了很久,才说:“不知道,爸爸妈妈都叫我妹妹。”   “你有爸爸妈妈?”冯祺越发嫉妒那女孩了。   “有,可是我有好长时间没有看到他们了。我想爸爸妈妈……”说着,女孩圆圆大大的眼睛中竟泛起亮光。   最怕别人哭,冯祺马上摘下路边的一棵狗尾巴草,逗弄女孩:“妹妹,痒不痒,痒不痒?”小孩子的悲伤不可能持续太久,她很快边笑边躲:“哥哥,好痒。”   终于笑了。   冯祺偷偷呼出口气,看到女孩的笑,他原本郁闷的心情似乎也变得好起来。两个人手拉手走路,平日里漫长的路也变得有趣。   两个小孩到达城市中央的广场时已经接近傍晚。冯祺用于充饥的大白兔也早已吃完,两人并排坐在石梯上,手撑着脸,疲惫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夜幕来临前,冯祺突然觉得世界太大,自己太小,路怎么走不完,而爸爸妈妈怎么也找不到。如果自己是大人就好了。   忽然,妹妹猛得站起身,喃喃自语,然后朝某个方向跑去。冯祺见女孩跑开,也紧紧追上去,呼喊:“妹妹,怎么了?”   追了一阵,妹妹自己停下来,眼中满是焦虑与茫然。   冯祺走到她跟前,俯下身问:“妹妹?”   “爸爸妈妈,我看到爸爸妈妈了……他们,他们抱着个小娃娃,我叫他们,他们不理我……然后,就不见了。”女孩说着说着,眼泪无法控制的落下,最后,竟哭得满脸都是。由于瘦,所以并不好看的女孩,哭起来更是难看。冯祺却感同身受地难过。他抱起妹妹,象哄奶娃一样,轻轻拍她的背。拍着拍着,自己也跟着哭了。   后来,院长找到了他们,免不了一阵数落教育。原来,是周围的群众看到两个小孩,穿着孤儿院的衣服,所以通知的院长。而那边早已经因为走失两个小孩,闹得天翻地覆。找到后,冯祺被罚不准出门一年。   因为这次的探险,他们成为最好的伙伴。   有什么好吃的,冯祺总惦念着妹妹。妹妹也绝对是冯祺的铁忠拥护者和小跟班,走到哪里都跟着冯祺。他们过了一段快乐的日子。和冯祺当初想的一样,合理的饮食加上适当的休息,妹妹不再瘦弱。她的脸上有了肉,更白了,因为经常笑,显得更加可爱。她是孤儿院里最漂亮的姑娘了。别的小朋友开始争着与她玩游戏,可是她只听冯祺一人的话。对这点,冯祺感到满意,他的小小虚荣心得到最大的满足,也不那么积极地渴望到外面去。   如果那对夫妇没有到来,也许冯祺与妹妹的快乐日子还会继续下去。   冯祺记得那天是周末,他照例放学后就兴致勃勃冲到小班去找妹妹。他看到了那个男人,很高很瘦,有络腮胡,戴着墨镜。他的手指在妹妹已然圆润的脸颊上轻轻拂过,嘴角有笑意,但那笑让冯祺很不舒服。   他警惕地走到妹妹身边,她一看到他立刻露出甜美的笑:“哥哥!”   男人看向冯祺,皱起眉头,转头问院长:“这个小孩是谁?”   院长乐呵呵笑道:“是妹妹的好朋友。”   这时,从走廊那头传来噔噔噔的高跟鞋声,一个娇懒的女人声音随之而到:“亲爱的,手续还没有办好么?我急着带妹妹去看她的新房间呢!”   男人不悦的抿紧嘴,说:“你和院长去办吧,我在这和妹妹玩会儿。”   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半天说不出话。   院长马上打圆场,对那女人说:“陈太太,我这就来。您请跟我来。”说完,领着那位陈太太上了楼。   冯祺熟悉这样的场景,他生气地瞪着妹妹,仿佛她是他们友谊的背叛者。妹妹从来没有看到冯祺生气的神情,她小心翼翼的问:‘“哥哥?”   一个冷哼从头顶传来。   冯祺仰头瞪男人,那男人倒不在意,只是冷冷的笑:“小鬼,你不用这么不乐意。妹妹跟我走,就能有个美好的未来,这是你这种孤儿永远给不了的。”   他不明白,所有来这里的大人,不都是一副慈爱的模样。为什么,这个男人丝毫不掩饰他的刻薄与阴冷。甚至,他看向自己的眼神,虽然隔着一副墨镜,也能感受到象蛇一样的阴毒。他开始担心,为什么妹妹会被他收养。   “妹妹,不要答应他们!”   妹妹茫然地在他俩之间看来看去,最后拉了拉冯祺的衣角,附在他耳边悄悄说:“哥哥,他说带我去找爸爸妈妈,还说,以后我要是愿意,随时都能回来找你玩。”   居然被这样的糖衣炮弹欺骗!   冯祺生气,他甩开妹妹的手,扔下一句话:“你永远不会再见到我”,然后跑开。   并不是威胁的话,而是他知道,妹妹一但离开,就不会再回来。就象他曾经拥有的许多个朋友一样。在美好的环境中,他们会渐渐忘记儿时呆过的孤儿院,忘记曾经的伙伴。   之后,他们真的没有再见面。   ^^^^^^^^^^^^^^^^^^^^^^^更新标记^^^^^^^^^^^^^^^^^^^^^^^^^^^^^^^^^^^^^^^^^^   再后来,冯祺在孤儿院骄傲而孤独的长大,渐渐由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长成如今这副模样。期间付出的代价,不是当事人无从知道。   当班里的同学抽屉里少了东西,怀疑的目光总是第一个落到他身上;当所有考试不及格的学生中,只有他被老师留下来打扫厕所;当同桌的小女孩娇滴滴的向老师投诉他身上有股难闻的脚臭和汗味;当每个学期开始,在全校大会上从校长手中接过全校募捐的学费,接受全校师生投来的同情目光;当慢慢年长,成为孤儿院里最大的孩子,院长眼中的叹息越来越浓重;当他真心爱过,以为是他生命中唯一的阳光的女孩哭着推开他;当他以全校第一考上枳城大学这所在全国来说,几乎是名不见经传的大学。   他觉得曾经的自己,已经被时光和现实一点点磨掉,剩下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冯祺。   可是,即使那样,他也想要成功。比任何人,任何时候,都渴望着成功,成为人上人。除了这个,他不知道,还剩下什么。   冯祺坐在安颖工作的办公室,对面是办公室的负责人。他用笔推了推眼镜,露出练习熟练的职业微笑:“请问,你们未来五年的计划是什么?”虽说只是借口要给安颖所在单位做一个专题报道来调查,冯祺还是正二八经做了充足的准备。   办公室负责人是个姓叶的年轻姑娘,年纪不过27、8岁,听冯祺叫她叶主任连忙挥手说:“叫我小叶”。冯祺见到她,很奇怪,为什么冉起雷的太太居然在一个年轻姑娘的手下工作。   采访完毕,照例寒暄客套几句。冯祺带着赞叹的语气说:“你们的工作量这么大,才三个人做,挺辛苦吧。”   小叶微笑着摇头,说:“平时还有个人。不过,她请了半个月的病假。”   冯祺突然压低音量,以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听说冉起雷的老婆在你们办公室,你也挺厉害的。”   小叶闻言,愣了一下,眼里多了些戒备和冷漠。“吃公家饭,无所谓厉害不厉害。”说着,她起身,打开门,说:“不过是尽自己的本分。”那姿态,摆明送客了。冯祺了然的笑笑。不在背后嚼人舌根,处事果断精明,她没有理由不被重用。   不再逗留,他将自己的名片递给她,说了几句多谢合作之类的话便离开办公室。出了办公室,他转到楼梯口,靠在墙壁上点燃一支香烟含在嘴上。有电梯的楼房,楼梯间会是个很好的隐蔽场所。他笑着看向跟着他出来的那个中年妇女。她抱着一大叠文件,却向他走来。   她说:“小伙子,你怎么还在这里?”   “抽口烟就走。”   “年轻人,还是少抽点烟的好。”   “是的,大姐。”   他将烟头扔进垃圾桶,对她说:“你一个人抱这么多,不如我帮你?”   她摇头,苦笑:“习惯了。你知道,一个人上了年纪,没有后台,不会电脑,只能做这些打杂活。”   冯祺很耐心的听这位中年妇女的牢骚。从这些抱怨牢骚中,他知道了,安颖和她一样,都是由于机构改革,从同一个单位调到这里。同样是电脑不会,工作能力不行的人,偏偏因为丈夫的关系,得尽好处。不仅评上主任科员,还可以无故迟到早退,甚至不来上班。不像她,每天早早来打扫,尽职尽责的工作,还落得小主任的百般刁难。   她说:“其实她也挺可怜,大女儿一直下落不明,最近才找到。小女儿又自杀。她女儿自杀那天,她似乎也有感应,整天魂不守舍的。后来还早早下班。没想到,还是无济于事。所以说,要那么多钱,那么权做什么,不如一个和睦的家庭。”   冯祺插话:“她那天很早就走了?”   “嗯,4点没到就走啦。”   “你们主任不管?”   “小丫头片子一个,何况她还是人家丈夫提拔起来的。”末了,那大姐似乎才意识到自己与这个初识的年轻人家长里短不妥,草草收了尾,抱着文件匆匆离开。   冯祺侧头望向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呼出口气。   还算小有收获。   曹先桂的收获更大。   冯祺有些惊讶的看着曹先桂自己录制的DV。   他拿了安颖的照片让冉安绘自杀的那个片区居民辨认。有三个人认出照片上的女人曾经在案发前出现在那个片区。一个是快餐店的服务员,一个是街道清洁员,一个是那栋楼房下摆摊的瘸腿老头。   “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并不一定所有的人都能记得她吧,会不会是记错?”冯祺虽然惊喜这个发现,仍尽量理智的分析。   “安颖先是去快餐店买快餐,用一百块钱买23.5元的套餐,居然连补的钱也不拿就匆匆离开。后来在过人行横道时,差点闯红灯被车撞,幸好被那个街道清洁员拉住。至于摆摊的老头,他是看到她面色苍白的跟随一个小女孩上了楼。”曹先桂不急不缓地说着。   “这些很明显的东西,为什么警察没有发现?”如果警察早点发现,他们根本不需要走这么多的弯路,绕了个大圈才发现。   老人意味深长的重复,不过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是啊,为什么没有发现。”   冯祺想起那个红包,想起易队长的话,想起冉起雷在枳城的位置。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一瞬间想起那么多的事情。   沉默片刻,他有些艰难的说:“这个案子,还要继续下去吗?”   曹先桂也冷静下来,不过他没有沉默太久。他用一种冯祺从未听过的淡漠口气说:“牵连甚广。”   这个老头,即使严厉,即使激动,即使嚣张,即使咄咄逼人,却从来不曾淡漠。   冯祺觉得自己的沉默、犹豫都不应该,可是,他不愿意冒险。   以卵击石,陪上的是他的野心和并不光明的未来,到底值得不值得?   第十章·刺字   第十章   末染饶有兴味地看着冯祺,见他皱眉,更乐了。   “大记者,你最近很忙。”   “你来做什么?”   “说话水准降低了哦。”末染拎起被养得油亮油亮的小黑,不满的拍它的嘴:“真会吃,主子来了都不来迎接。”   自从猜测到安颖有90%的可能性是凶手后,他对末染接近他的目的产生了怀疑。只是不管目的如何,他都不愿意再参一脚进去。   明哲保身。他用这四个字拒绝了曹老爷子,也会用这四个字来拒绝冉末染。   “小黑,你带走吧。”话一出,小黑与末染同时抬头望向他。令他产生一种错觉,即使在最炎热的夏天,也穿着黑色长袖体恤的末染竟与小黑那么相似。   末染抱着小黑,嘴角含笑:“你知道了?”   “不算全部。”   “我就知道,你很聪明。”   “谢谢夸奖,不过,我的意见不会改变。”他打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咬着嘴唇看他,问:“你知道了,然后选择沉默?”   冯祺点头。   “呵呵,真有意思。”她抱着小黑走向大门,也走向冯祺。在他没有反应过来时,将门带上,把小黑随意的扔掉,再转身死死地盯住冯祺的眼睛。   “你——”冯祺没说出口的话被末染随后的动作卡在了喉咙里。   她一抬手,将她身躯严严实实包裹住的黑色体恤便沿着抛物线掉在了地上。随后,黑色长裤也滑落在地。本该是春色旖旎的画面,却被末染身上蜿蜒密布的纹身所破坏。冯祺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了。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连眼睛都痛苦的闭上。   可她并不会因此放过他。   末染神情自若的走到他跟前,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语气温柔的说:“你张开眼睛,好好看着我。”   冯祺睁开眼,入目的是她的笑,夹带恨意的笑。   她说:“你好好看,这是我,最真实的冉末染。”她带领他的手,轻轻抚摸她每一处的肌肤。残破的,刺满汉字的肌肤。由于创伤的年代久远,很多已经与血肉凝结在一块。那些字无一不是飘逸俊秀的,刻在少女苍白的皮肤上呈现出一种充满血腥味的美。那是首词,《长相思》。   他的手在颤抖。   他想闭上眼,想要逃开,却被末染死死抓住。   她说:“你要好好看着我。为什么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你却始终认不出我?”   冯祺将她一把搂过,狠狠抱住。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抱住她,只知道,如果不抱住她,自己恐怕会落荒而逃。那样,很伤人。   她却在他耳边轻飘飘的唤:“哥哥”。   他身体一僵,然后听到她若有似无的叹息。   “妹妹?”   “我当时,不该离开。”   末染不止一次后悔,后悔与那个人一起离开。   她被他宝贝的抱在怀里,好奇地打量车窗外的景色。他摸着她的耳垂,对她说:“妹妹,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她温顺点头,期待的望着他。   “末染,陈末染。”   “这名字还真奇怪!”一旁的女人一边用一把指甲刀磨指甲,一边讽刺的笑道:“还以为我们的大书法家要取个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名字。”   男人也不恼,把头埋在小末染的肩头,嘿嘿直笑:“我也很奇怪,以你的智商,居然会说出‘惊天地泣鬼神’这样的成语。”   女人射过来一记狠毒的目光,却不是对着男人,而是对着在两人之间望来望去的末染。末染无预警的接收到女人的怨恨,不由全身一僵。男人似乎感受到末染的僵硬,不满的说:“给我收敛点!”   ^^^^^^^^^^^^^^^^^^^^^^^^^^^^^^^^^^^^^^^^^^^^^^^^^^^^^^^^^^^^^^^^^^^^^^^^^^   浓烈的恶臭味弥漫在深冷的屋子,令人作呕。肮脏丑恶的床单上还可以看见或新或旧的黄渍。屋子里唯一的门反琐着,从窗户外透过来的光经过深蓝的窗帘变得孱弱,窗外的喧闹与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趴在床上无法动弹,手一动就会牵动背脊的伤生出刺骨的疼。   空气中的尘埃,清晰可见。   一切是从何时开始发生?从小学五年级,他不再让她上学?不,是从他自孤儿院领养她起。那之间,他们有过的看似幸福的生活,都是假象,是他伪装的道具!她明白了“妈妈”对她的憎恨是为何。她明白了,都晚了。   “末染……你真美”叹息,那个男人带着着迷的笑靠近她。用那双干枯的手抚摩她赤裸的身体,用散发着尸臭味的嘴亲吻她的每一寸皮肤。他喘息着说:“这世间,没有人比你更美。   她闭上眼,不看这丑陋的世界。   他老了,可是抓住刀笔的手仍然不会颤抖半分。   新的伤覆在旧的伤上,流出带着脓水的血,对于疼痛已经麻木,唯一恐惧的是自己的心,漫漫腐烂,犹如在潮湿的沼泽中长出巨毒阴暗的植物,结出溢满毒液的果实。   他是全市有名的书法家,为自己的作品自得。是的,她是他最杰出的作品。字刺在背脊,皮肤开出诡异的花,暗红的色。   也许正是因此,才会如此憎恨纯洁的安绘。她的纯洁早在那个男人从孤儿院领走她的那一刻开始死去,慢慢消失,只剩下千创百孔的心和残忍的渴望。她日复一日等待,不挣扎,不反抗,给她饭她就吃,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犹如一个安静的玩偶。默默承受所有施加在身上的耻辱。等待自己的强大,等待那个男人的衰老。   他说:“末染,我爱你,从我第一眼看到你。你知道,那天我在广场上看到你,心情有多么激动。你笑得就像天使,来,笑一个给爸爸看。”   于是,她笑,用最灿烂的微笑怜悯的看着他。   他说:“末染,你爱爸爸吗?”   于是,她说:“我爱你,爸爸,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爱的人。”   爱。爸爸。   她只有在心底冷笑。他们俩侮辱了这两个美好的词。   当那一天,她夺过那把刀。他除了惊异,除了无能为力,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不断涌出鲜血。   他太老了。   那个男人的血也是鲜红的,从干蔫的皮囊里迸出浑浊的液体溅到她的脸上,溅满她刺满图文的赤裸身体。忘了自己总共捅了几刀,视线里只有男人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绯红的世界。他尖锐的嚎叫在屋子里回荡。   她终于解脱。   警察来,她将身上的伤痕一一呈现。15岁,未成年,自卫杀人。当她走出那间阴暗的屋子,屋外灿烂的阳光刺伤她的眼。她的父母找到她。   她才知道,原来自己竟然出生在富贵家庭,原来自己曾经被拐卖,原来买了她的那对老夫妇没多久过世自己便被送到孤儿院,原来领养她时陈正锡只是与一个妓女假结婚。自己屈辱肮脏的历史被短短几句话概括。   曾经那么渴望回到正常的社会,却发现自己无法适应外面的世界。只学习到小学五年级,全身是刺青,看到男人都害怕。   杀人犯。   医生惋惜的对她那对衣冠楚楚的父母说:“你女儿的精神状态很有问题。”是了,她疯了三年。一个人在外地的疯人院里学习初中课程、高中课程。然后有一天,三年不见的父母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说:“末染,我们回家。”她便又不疯了。   她见到了妹妹。   无忧无虑的女孩,什么都不缺的女孩,娇憨甚至有点小姐脾气的女孩。她直直盯着安绘,盯得眼睛都快流泪。这个女孩,就是失去自己后悲痛不已的母亲再育的孩子?是她霸占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她看得太凶狠,让母亲害怕。那个背着母亲二字的女人在之后安绘睡着后,不客气地扇了她一巴掌,让她不准对安绘吐露一个字。   是了,安绘是养在温室里的公主,不沾尘埃,不染污垢。   她什么都抢,安绘有的一切,她都抢,毫不讲理。她以为安绘会生气,会去给母亲告状。但是她没有,她用一种同情、怜悯的目光看着她,让末染更加憎恨。可是,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   好久没有人这样对她。   好久没有人爱她。   好久没有人了……   末染笑了笑,凄凉的,她的手环着冯祺的腰。她厌恶所有的男人,可是,对冯祺,她讨厌不起来。他的身上,有她怀念的味道,让她安心。   她说:“可是,唯一爱我的人,也被她杀死了。只因为她不能让她宝贝的女儿爱上我这样的人。只因为,冉家的名誉不能因为我们俩受损。她,愧对母亲二字。既然我不能自己去揭发,那么为什么不能帮助别人将冉家肮脏的秘密揭露出来。”   “到底,那是你的家。你为什么……”话没说出来,冯祺的嘴已被末染冰凉的嘴唇封住。   “哥哥……祺……你会爱这样的我吗?”她说得卑怯,甚至无法直视他。从再遇他到现在,她从未这样软弱。再坚强,不过是个渴望被爱的女孩。冯祺叹气,在她额头轻轻一吻,横腰抱起了她。   飞雪、小黑在一旁叫着什么,原先对末染的抵触情绪,全部被抛开。他看着她,想起小时候那个可爱的女孩,眼泪就这么滴落到她眼角。   ^^^^^^^^^^^^^^^^^^^^^^^^^^^^^^^^^^^^^^^^^^^^^^^^^^^^^^^^^^^^^^^^^^^^^^^^^^^^   ……   撩开被子,走下床,走到房间唯一的落地镜前。皎洁的月光下,赤裸的身体上密密麻麻刺满了图案文字,如同瑰丽的青裳。   她瞟了眼缩在角落用仇视目光盯着她的飞雪,妖媚的笑了。   她对冯祺说了过往,可是只说了一半。那一半不能被他知道的经历。她走到床边,含笑轻抚熟睡中的年轻男子。他的样子与小时候基本上没有变化呢,但是性子温和了。可惜,现在的自己已经再也配不上他。她的双手、灵魂染了太多血腥。   十五岁那年,并不是一出警察局就被父母找到。她一个生活了一个多月。什么都不会,靠乞讨为生。可是,谁会同情一个又手有脚的人。那段与垃圾、老鼠相伴的日子给了她另一种恐惧。生存的恐惧。被那个人关起来时,她至少衣食无忧。但是,少了旁人的庇佑,她竟连生存都困难。   她晕倒了。醒来,是在医院中。医生对她说,你怀孕了,两个月。   是那个人的孩子。   奇怪,她听到这个消息并不吃惊,甚至是欣喜的。她想要活下去,为了孩子。孩子的父亲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人陪伴。从此,她不再是孤独一人。她想要去打工,再困难的工作都想尝试。   但是这个时候,她的父母找到了她。   她几乎都要忘记两人的样子,似乎只有在儿时的梦境中才能看到的幻影。他们穿着高档的衣服,为她落魄的样子落泪。那个时候,她以为,噩梦就要结束,满心欢喜。   谁知,当她母亲听说她怀孕,吓得半天说不出话。她有些迟疑的摸了摸十几年未见的女儿的脸,眼泪不断。她说:“妹妹,你受了这么多的苦。是妈妈不好,没有照顾好你。”   即使那时,末染也是欢喜的。父母看样子生活很不错。那么,养她和她的孩子应该没有问题。是她天真,怎么会以为身为名流的冉起雷与安颖会允许自己未成年的女儿生下那个人的孩子。即使十几年他们作为父母不曾做过任何事情,他们也是她的父母。   在生不生孩子的问题上,他们闹僵了。   安颖不能理解为什么她杀了那个人,却非要生下他的孩子。那个肮脏的孽种。   末染什么都不带的逃出医院,但很快被找到。她在被打晕的那一刻,讽刺的笑了笑。当年她被拐走,他们怎么不见这般本事。他们将她送进手术室。才两个月大的孩子没了,因手术时出血过多,她今生再难生育。医生说,她再孕的机会为10%。   当末染从病床上醒来,下腹一阵疼痛。从未有过的空虚团团包围着她。安颖坐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见她醒来,安颖高兴的说:“妹妹,好好养身体,养好了,我们回家。”   抽出自己的手,她问她:“你是谁?”   那所全省闻名的精神病院环境不错,绿化很好。   她睁开眼就能看到蔚蓝的天,和穿着一样白色衣服的人们。她朝他们笑,于是他们也笑,没有烦恼一般。世界简单得可怕。她闭上眼,世界一片血红。   直到有个女人走到她面前,问她:“你有渴望得到,或者渴望摧毁的东西没有?我可以帮助你。”   那个女人虽然留着俏丽的短发,却面色苍白。身上是层层叠叠的服饰。耳坠最特别,只有右耳佩带,是蓝色如水滴般的宝石。她不是病人,末染从未见过她。她说自己是水系巫女,右手一挥,一棵盛开的百合转瞬化为一滩死水。   她盯着那滩水,问那个女人:“什么都可以?代价是什么?”她不信世间有白得的好处。   女人微笑:“你的第一个孩子。”   哈,那个。末染突然疯狂的笑起来,多好的报酬,她根本不用付出的代价。她说:“那,我要回去,我要摧毁他们平静生活,让他们与我一起坠入万劫不复地狱。”   她开始自学小学、初中、高中课本,学着收敛凶狠冰冷的眼神,学着每年春节给家里打一通电话。到第三年,她的父亲在电话那头说:“妹妹,我们来接你。”   没有什么前世今生,只有慢性的一种令人产生幻觉的毒药。无色无味,只需一滴,就能使她亲爱的妹妹坠入梦境。那梦里,有虚构的从前,有生死相随的爱情。   她不爱谢思严,却在看破两人似有似无暧昧后,对安绘说:“我多羡慕你,得到谢思严的宠爱。”她故意让安颖看到安绘对自己的迷恋。自己的母亲从不掩饰对自己的厌恶,连一点伪装的温情也不愿给。正好,让富有同情心的安绘更加疼惜自己。她将安绘约到那栋楼,在看到安颖上楼后,给报社打电话。那滴使人疯狂的液体,给了安颖多大的勇气将女儿推下楼。   只是,她忽略了自己的心。   那温暖是安绘给予,并随着她的去世失去。   第十一章·尾声   尾声   省报以头条登出了冯祺的消息报道。虎毒不食子,只为名誉将女儿送上黄泉路,题材够火爆。随着这个社会新闻,别家记者又挖出了冉起雷受贿的新闻,牵连到公安局、医院等多个部门。冯祺被报社开除,但他马上获得了到省报工作的机会。   他决定带着末染离开这里。   去之前,他见到了曹先桂。老人躺在病床上,朝他虚弱的微笑:“怎么想起来看老头子?”他已是肺癌晚期,一旁他的老伴手还拿着擦背的毛巾却趴在床上睡着。   “曹老爷子……”   “小的时候,我觉得当警察很威风。可是,当我真正当了警察,才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在我30多年警察生涯中,做错了很多,但总是无愧于心的。”他朝冯祺笑笑:“以后做记者,也要努力的去做。”   望着冯祺离开的背影,他的眼中露出担忧。他看到了那个女孩在等他。浑身笼罩着黑暗气息的女孩,并不是个好的选择。可是,他什么也不会说。他默默看着因为劳累而睡着的老伴,露出歉疚的微笑。   ……   冯祺与末染的火车定在七点。   看着末染微笑着向自己走来,冯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到底一文成名,找到挂念已久的妹妹。从前以为要奋斗许多年的事情,只不过三个月就完成。   拥挤的火车站中,他却被一个粉蓝的身影吸引。短俏的头发,大而无神的双眼,她步伐轻快的走向他和末染。他的手臂被末染越抓越牢。   女孩在他们面前站定,露出笑容,摊开手对末染说:“我来收取我的酬劳。”   末染冷笑着摇头:“我注定不孕。”   女孩自信的笑了:“我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随即,她的右手食指朝末染腹部一划,再摊开手,手中多了团蔚蓝的光。那蓝光中隐隐有一团小肉球一样的物体。   “这不是我的酬劳?”   冯祺感到身旁的末染身体一僵,转过眼,看到她脸色苍白的捂住腹部。眼泪无声无息从她眼中落下。   她问那女人:“……多……多大了?”   “一个月。”   “呵呵,呵呵,呵呵……”末染笑了,她狠狠咬住自己的手指,直到咬出鲜血也不放过,任冯祺如何搬弄也不松口。   “我叫郁叶,是个巫女。如果有想要达成的愿望,可以来找我。”那女人递给冯祺一张散发青草香的名片,轻飘飘的说:“当然,代价不菲。”   等他回神,那个女人已经消失不见。   “末染……”   “没有了……我们,我们的孩子没有了啊!”末染大声地哭喊,抓住冯祺的衣领,慢慢滑落在地。   他楞楞的看着末染哭喊,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却犹如刀绞一样疼痛。   末染疯了,这次是真真切切的疯了。不吃不喝,成日抱着枕头说,这是他们的孩子。有时候,她也会安静的微笑,坐在阳台看明媚的阳光,蔚蓝的天。可是,她一天比一天虚弱下去。从她断断续续的话语中,他知道了所有的事实。   是她为了报复,喂安绘吃下郁叶给的药水,编造一个前世今生的梦,让她爱上她。是她故意让安颖发现安绘的日记,是她在安颖的饭里滴了一滴足以让人疯狂的水,是她一步步指引冯祺调查这个案件,让冉家土崩瓦解。所有的一切都是她。   他安慰她:“我们还会有孩子的,等你好了。”   她一般听到这话只是哭,哭得更厉害。但那天,她却笑:“哥哥,如果我早一点遇到你就好了。如果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之前,我遇到你。那时侯,我会放弃去报复和仇恨。真的,你相信吗?”   他有些吃惊。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清醒的说话。她说:“可是,为什么偏偏让我在安绘死去那天才遇到你?人,究竟是为什么才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呢?也许,我该庆幸,我的孩子,都没有出生,都没有看到这个黑暗的世界。”   他越来越爱她,舍不得看她的生命一点点消逝。可是他无能为力。每次她陷入疯狂,他除了牢牢抱住她,不住亲吻她的额头,做不了任何事。   一个月后,末染在床上停止了呼吸。   (《巫语》之《末染》篇完结)   写在<子津>之前的话   与末染已经没有什么关系的章节了。   新的故事,新的人物,嗯,当然,我们的冯小记者依然在。   建议喜欢看侦探悬疑的到这里为止就不要看了。   如果和我一样喜欢乱七糟八的神神道道的故事的,可以继续。和《血域》系列的其他故事一样,这里少不了某个神神道道的女人。   等等回来更新第一小节。   第一章·婚礼   《声音》   第一节?婚礼   枳城的贵州码头上,人烟稀少。现代交通的发展,使得千百年来枳城赖以与外界连接的水路变得寂寥。如今在乌江上来回行驶的都是些旅游船或是货船了。临近黄昏的时候,一艘满载着煤炭的小货船驶近贵州码头。船老板等船靠岸便钻进船舱,提醒那位客人下船。   还没有敲门,门自动开了。年轻男子正背对他透过船舱玻璃看江面的风景。他随身的一黑一白两只小猫乖巧的蹲在门口,抬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船老板。   船老板轻咳一声,那男子转过头,朝他露出个和善的笑容:“老板是来提醒我到岸的吧,真是谢谢了。”那人身体瘦长,脸型方正,单眼皮眼睛不大也不小,眉毛浓了些。这样的长相放在人群里再普通不过。他笑起来很面善,不然船老板也不会接受他的请求载他到枳城。听到男子道谢,船老板摆摆手:“顺道而已!而且我也不是做善事,你给的钱可不少。”   男子笑笑,侧身抱起一个檀木盒子:“那再会啦!”   船老板点点头,指给他一条上岸的路,说:“这码头寻常人很少来,你上岸后,沿着那条小路走,趟过一个草地,就到公路口了。不过位置比较偏,需要走一会才有出租车或者公交车。”   男子再次道谢,低下头对地上那两只说:“飞雪,小黑,走了。”   白色的小猫紧跟着他脚跟,黑色的小猫则在白色的小猫边打跳边走。一人两猫渐渐消失在船老板的视线。   冯祺没想到自己会再次踏上枳城的土地。他在省城发展很好,若不是末染临死要求,他根本没有念头要回到这个地方。念及此,他低下头,凝视怀中的檀木盒,在心中默默的说:“末染,我们回家了。”   脚边的飞雪有感应似的在这刻抓了下他的裤管,他问它:“飞雪,走累了?”它喵了一声,只可怜兮兮的望着他。他温和的笑了,弯腰捞起它,也将它抱在怀里。余下小黑着急的在地上转来转去喵喵直叫。他无奈的朝小黑说:“喂,我可抱不了那么多。”   飞雪在他下巴底蹭了两下,自己主动跳下地,气宇轩昂走在前头。时不时还拿蔑视的目光扫一眼马上跟上来讨好的小黑。   冯祺见状,笑意渐浓,连日奔波劳累的辛苦也仿佛一扫而空。   终于坐上出租车,尽管司机对两只脏兮兮的猫上车颇有怨言,但还是客气的问他要到哪里去。冯祺沉吟片刻,说:“枳城第三医院。”   出租车从旧城区驶向山顶的新城,冯祺支起手面无表情的看向飞速倒退的街景。4个月前的一切仿佛就在昨天,但是他却觉得分外疲惫。连回到枳城,也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在那段日子里投入太多的感情在疯癫的末染身上。小时候的回忆,重逢后的种种,一起生活的时光,虽然艰苦,但甜多过苦。她总归是安静的,不发一语,只看着他微笑。她伤害自己,却从不曾伤害他一分一毫。当她安静离去,他的心一下子空了。   从贵州码头到第三医院,花了半个小时。冯祺交待飞雪与小黑在花园玩耍,一个人上了内科八楼。他不确定曹先桂是否健在,也不知道他是否还住在那个病房。数着电梯上升的字数,一,二,三……红色的数字停留在八,电梯门缓缓打开,曹先桂那张稍嫌严肃的脸没有预兆的出现。他竟与曹先桂不期而遇。   再见到曹先桂,冯祺先是一愣,但立刻欣慰的笑起来:“曹老爷子,你气色不错。”   曹先桂上身穿着厚厚的毛衣,下身还穿着医院的病服,手上端着个饭盒,看样子正要去打饭。气色比他上次见到好了不少。见到冯祺,他先是眉头一皱,而后又舒展开。朝冯祺微点头,他说:“我去食堂吃饭——”点头的时候,目光不经意扫到冯祺怀里的檀木盒子,他顿住,疑惑的看向冯祺。   冯祺扯出个笑,轻声说:“末染。”   曹先桂再次皱紧眉头,举起手在空中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拍在冯祺肩上:“走,陪老头子吃点饭。”   两人在花园小道上一前一后走着,并不急于去医院食堂。两人都不愿意先开口,于是就一直沉默。最后还是曹先桂清了清嗓子,说:“不是老头子马后炮,我当时就觉得那个女孩并不适合你。”冯祺闻言,不置与否的笑笑:“一切都过去了,她……也不在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安顿好末染的身后事就回省城,她临死前希望自己的骨灰能埋在枳城。”   “男儿志在四方,也好。”曹先桂与冯祺在花园里的石凳坐下。冯祺瞧他脸色不佳,正要询问。   “冯祺!”一个青年男子从花园另一头大声叫着他的名字走过来。   冯祺眯起眼,来人有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他迅速在脑子里回忆见过的人,终于在那人走近时回想起来者是谁。他主动伸出手,露出热情的笑容:“宋子津,怎么会是你!好久不见。”   宋子津看起来很是激动,他握了握冯祺的手,最后索性给了他一个大拥抱:“哎呀,冯祺,我就知道是你!刚刚看到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你怎么样?”冯祺见他这么激动,有些奇怪,自己与宋子津是高中同学没错,但交情也不曾好到这个地步。他似乎还是老样子,爽朗率直。或许是不习惯与同性这样亲密,冯祺尴尬的借拿名片之势摆脱宋子津的拥抱。   他将名片递给宋子津说:“子津,几年不见,你都成了医生。”宋子津摸摸头,哈哈一阵笑:“瞎混,瞎混!”接过名片后,他的神情显出惊讶,又看看平静的冯祺,用手肘子亏了他,笑说:“我也就是个实习医生。倒是你,没想到你做了记者。不过,当年你的成绩可是全校数一数二的,读枳城大学可惜了。”   冯祺心一沉,面上却没表现出来,跟着宋子津打哈哈。宋子津低头在随身携带的皮包里一阵倒腾,最后翻出一叠喜帖,从中抽出一张,用签字笔迅速写上冯祺的名字,然后塞到冯祺手里:“我可没有名片给,不过,我有喜帖给。”   冯祺翻开喜帖,上面工整的写着新郎宋子津,新娘顾芸。他抬头疑惑的看着宋子津,宋子津回他个坦荡的笑。他便了然的笑了:“恭喜,是这个周末吧,我到时一定到场。”   宋子津离开后,曹先桂才问冯祺:“你看到喜帖时怎么那副表情。”   “他高中时有个很要好的女朋友,我一直以为他们以后会结婚。不过,这种事情怎么说得准。”感情的事情,谁都说不准。   冯祺还记得那个叫韩嘉夕的女孩。她总是象影子一样跟在宋子津身后,沉默,自得。宋子津在中学时代也是个风云人物,篮球打得好,人长得帅,虽然成绩一般,却自有许多女生喜欢。韩嘉夕则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白净的圆脸,小眼睛,踏鼻子,不怎么爱笑。这样的女孩子并不可爱。但就是这个女孩,中学六年,她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宋子津。   即便宋子津在球场上打球,也总能看到她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安静的呆着。等到宋子津打完球,她便起身跟在他身后。女孩们爱给喜欢的男生递上毛巾和一杯水,宋子津不乏追随者,却从未见韩嘉夕递过。她只是不发一言的跟着宋子津。   但他们确实又非常要好。宋子津对待韩嘉夕阴晴不定,有些令人捉摸不透。好的时候好得让人觉得肉麻,他可以盯着韩嘉夕眼睛不眨的笑半个小时。坏的时候,却可以整天不和韩嘉夕说话。宋子津不理韩嘉夕的时间,她也不气恼,依旧坐在他的周围安静地做自己的事。   除了宋子津,韩嘉夕几乎从不和其他男生说话。她成绩中等,不好也不坏,为人又平和。这样的人在班上很容易成为被忽视的角色。但奇怪的是,冯祺对韩嘉夕的印象比宋子津还深刻。或许是少年人对奇怪的事物的好奇心。韩嘉夕与宋子津关系奇怪,却让人感觉进不了他们的世界。他们有自己独特的相处方式。后来冯祺曾经听其他班的同学说过,他们是青梅竹马,从幼儿园起两人就是同班同学,一直到高中都未分开过。   那时,大家都以为韩嘉夕是宋子津的女朋友,还暗自为宋子津不值。认为是韩嘉夕高攀了宋子津。但尽管那样,大家都还是百分百相信,他们以后会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冯祺想到这里,嘴边浮起嘲讽的笑。年少的时候,大家都爱做梦,信奉童话。这个世上,哪里有童话可言。人不可能永远不长大。   他站在酒楼外,远远看着一脸幸福的新郎、新娘。眼前不就是一出童话破灭的现场?   这时,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他转头,看到昔日的老同学许京。许京笑得分外灿烂,她捶了捶冯祺的肩,问:“怎么?做了大记者就不认识老同学了?”   “你也在枳城?”冯祺感到意外,许京高一就转学,据说到加拿大留学。怎么现在会在枳城出现。   “他要结婚了,我自然要来贺喜。”许京眨眨眼,朝冯祺装无辜:“想当初,我那么喜欢他,就当祭奠我逝去的青春。”冯祺会心一笑,许京当年算是班上的班花,爱慕者众多,偏偏她对宋子津的喜欢可谓人尽皆知。   “那怎么不进去,和我在这里耗。”   “新娘不是我,也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正在震惊中,需要缓冲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许京嘿嘿一笑,摸摸自己俏丽的红色短发。冯祺突然觉得这个动作熟悉无比,片刻后才想起,那是宋子津的习惯动作。他深深的看了眼一脸戏谑轻松的许京。   “你专程从国外赶回来?”   “我回国已经大半年,不然怎么知道你的壮举。一个初出茅庐的记者,赶去揭枳城高层的底。”   两人就在酒店外的街角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两个人都没有马上进去的意思。还是宋子津眼尖瞧见他们,端着个喜糖盘子就冲他们跑来。人没到,就吼起来:“你们两个!怎么来了不进来?”   许京笑着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都不许我们叙叙旧?”看得出,许京的突然之举让宋子津吃惊不小,他瞪圆两只大眼,傻看着许京身后的冯祺。冯祺见他这副呆样,笑起来:“许京,你是存心的吧,让我们的宋大医生新婚之夜就跪搓衣板。”   “都不许我哀悼下我的青春,我的初恋?”许京松开宋子津,晶亮的眼睛直看向他:“你还记得你以前说过的那些话吗?多么好听。结果你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   宋子津并不辩解什么,只是拉过冯祺与她的胳膊,笑说:“进去坐吧。”   许京被宋子津这样不咸不淡的口气气到,忍不住狠狠掐了他一爪:“伪君子。”   “是,我的大小姐,进去吧。我的高中同学可就只有你们两人到场,可得给我撑撑场面”   “懦夫。”   “是。来,我给你们介绍,这是我的老婆顾芸。顾芸,这是我高中同学,冯祺,许京。”说话间,三人已走到酒楼前,宋子津爽朗的笑着给双方做介绍。   冯祺这才得以仔细打量新娘子。   她是个很美丽的女孩,高挑的身材,麦子般的健康肤色,炯炯有神的双眼,性感的嘴唇,在精致的妆容下显得大气端庄。仅凭外貌,这个顾芸确实比韩嘉夕好许多。   “你好,我叫许京,是你家老公曾经的暗恋者。当然,在他遇见你之前就已经不幸阵亡,战斗力为零,完全可以忽略我的存在。”许京挤眉弄眼的朝顾芸笑,主动伸出手:“你真漂亮。”   “谢谢。我是顾芸。”新娘子语气淡漠的说道。   吃了个软钉子,许京倒似毫无察觉,退到冯祺身后,挽上他的胳膊,呵呵直笑:“顾云,你可真漂亮!宋子津娶到你,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顾芸礼貌性的点点头,说了声:“我去招呼其他客人。”便转身去与其他人说话。   许京若有所思的把头搁在冯祺肩头,许久才说:“她好像对我们有敌意。你看,招呼都没和你打。”   “就冲你这么说话,她没敌意才怪。”冯祺侧过头,看到宋子津一直在一旁沉思。他拍拍他:“怎么了?”宋子津猛的抬头,敷衍的笑笑:“没事,没事,你们进去坐啊,我就不陪你们进去了。”   冯祺与许京登记完礼金后,就在婚礼现场的一个角落坐下,边闲聊边等待婚礼进行。一直到12点10分,都不见新人出场。客人们都已经坐满,近千人等待着两个人。台上的司仪已经有些支持不住,频频催人去请新人。   与冯祺同桌的有一人很晚才进场,见状很是奇怪,与左右的客人闲谈说:“我进来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客人,好像看到宋子津和顾芸都到休息室去了。估计是换衣服,怎么会这么久?”   正说着,只见去请新人的人匆匆赶到司仪身边,附在他耳边一阵低语。司仪闻言,脸色一变,但很快整理表情,带笑对众宾客说:“对不起,各位,因为发生突发事件。这次婚礼取消了。大家可以继续留在酒楼用餐。真是抱歉。”   话一出,场上立刻议论声此起彼伏。冯祺与许京相对一视,都站起身,朝外走去。走到休息室门口,那里已经挤满了两人的亲戚朋友。但休息室的门却一直禁闭。在众人暗自猜测发生什么事情时,门开了。顾芸在父亲母亲的搀扶下,脸色苍白的走出来。   不论众人怎么七嘴八舌询问,她都保持沉默。但是路过冯祺二人身边时,她突然站住,看向许京的眼中充满恨意。她说:“许小姐,你现在可是满意了?宋子津跑了,在婚礼现场,丢下我,丢下满堂宾客,跑了……这得多谢你,如果不是你的出现,怎么会有这么精彩的一出闹剧?你记住,我顾云本就是个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人。今天你加筑在我身上的耻辱,我永生永世不会忘记!”说完,她抓下头上的头纱,狠狠摔在地上,在父母的劝慰下登上婚车离开。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许京身上。   许京的表情可谓莫名其妙和惊讶,她看向冯祺:“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呀!干我什么事?我又怎么满意了……”   冯祺头疼的揉揉眉间:“好像是她误会了。”   挤在众人之中,冯祺进入那间换装室。   朝东南的窗户半开着,几个大脚印赫然出现在窗台上,看鞋印应该属于一人。冯祺探出头,发现窗户外就是酒楼的后面,连接一条小巷子,直达后街。   他将头缩回,朝许京耸耸肩:“是从窗户走的。”   “现代逃婚记呀。”许京不满的踹踹桌脚。   后来,两人才在人们的转述中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宋子津与顾芸去休息室换衣服,但很久都不见两人出来,外面的人着急,敲门也无人应答。撞开门后发现顾芸一人昏迷在地,而新郎宋子津不知所踪。   第二章·循迹   第二章?寻找新郎   三日后,冯祺的事宜处理得差不多,准备到医院去向曹先桂告别。还在走廊,他就听到从曹老爷子病房传来一阵细微的哭声。他心一紧,门也没顾得敲,就闯进去。   他的闯入,显然中断了病房内的对话。六道目光齐刷刷望向他。一位中年妇女颇感尴尬的松开拉着曹先桂夫人张婆婆的手,不安的用眼神向曹先桂询问。冯祺看到她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以及曹先桂还不错的气色,知道自己的担心没有成真,松了口气。   张婆婆微笑着拍拍女人,又朝冯祺招招手,介绍二人认识。   “这位太太好面熟。”   那中年妇女听到冯祺这样说,仔细打量他后,恍然:“哦,你——那天来参加过我女儿的婚礼。你与那个女孩在一起的,她后来没事吧?”   “您是顾芸的母亲?”冯祺笑:“怪不得眼熟。放心,她没事,她那个人很大大咧咧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声音越来越低,竟然又开哭。张婆婆只得轻拍她的背,小声劝慰。连躺在病床上的曹先桂严肃的表情也挂不住,流露出无奈的神情。   “曹叔叔,您得帮帮我。”周丽霞边哭边哀求道。   “我说你至于嘛,女婿丢了又不是女儿丢了,女儿好好的不就得了。”曹先桂冷硬的回答,但冯祺却听出其中的不忍。   周丽霞扯住曹先桂的病服袖口:“曹叔叔,您从小看着我长大,结婚,生子。小芸也是您看着长大的,现如今,她遇到这样的事,您……我女儿不让报警,可我看不得她一天天郁郁寡欢的样子。曹叔叔,我能想到的人只有您……”   “好啦,好啦,我答应你,别再哭哭啼啼的。”曹老爷子话一出,让当场所有人惊异。张婆婆慌张的看向他:“老头子,你的病……”   曹先桂手一压,示意她别多话。张婆婆心里担忧丈夫,又不好对周丽霞发脾气,脸色不佳地坐回床边,整理床单什么的。   周丽霞磨了这大半天,原本已经不抱希望,没想到曹先桂竟然答应,一时又是惊讶又是尴尬地笑说:“张阿姨……我……”   “别理她,老婆子瞎操心。”曹先桂冲周丽霞轻摇头:“回去吧,我想想办法。”   等到周丽霞离开,冯祺才坐到曹先桂面前,一眼不发看着他。   曹先桂拳头微握轻咳了两声:“老头子不喜欢别人这么盯着。”   “您的身体不允许你奔波。”   “一知半解就开跑。”   “无非要你帮忙找女婿。”冯祺面露担忧:“老爷子,我不希望您搅进这些烂摊子。”   曹先桂冷哼:“你瞧不起老头子。”   又来了。   冯祺按按太阳穴,对曹先桂的固执无可奈何。他身子前倾,语气诚恳:“老爷子,有些话我原本一辈子都不愿意说出来的。我们接触时间不长,可是很奇怪,与你相处却很自然亲切。你是严师,也是长辈。我不希望你拿你的生命去冒险,不希望……”离开这两个字被冯祺硬生生吞回去。   “丧气!”曹先桂板起脸训斥他,眼神却柔和了许多:“我还没死呢,你就咒我?既然那么不放心,就和我一起去查,正好,我差个帮手。”   “还不如我一个人去查!遇到解不开的问题再来与您讨论。您就别搀和了。”冯祺刚说完,就看到曹先桂眼底一闪而过的狡猾笑意,不禁在心底哀号。   好象被这只老狐狸设计了呀。   曹先桂靠在床头,手放在被子上轻敲,见冯祺苦笑,显得很是高兴:“原本我没打算答应她,顶多,她来了对着老头子老婆子一顿抱怨,发泄一下。但是既然你来了,正好,帮我解决。”   就知道这样。冯祺叹气:“早知道,我就不来跟你告别了。”   自逃婚后,宋子津一直下落不明。众人找遍所有的朋友、同事、亲戚处,都找不到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象凭空消失一般。   可是冯祺觉得,一个人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凭空消失。   冯祺一边翻看宋子津最近几个月的通话纪录,一边笑着对曹先桂说:“虽然宋子津的手机现在关机,但以前的纪录还有啊。为什么他们都不会想到去查?”   “关心则乱,很正常。”曹先桂喝了口茶,也拿起一叠通话单查看。   “有了,老爷子,你看,这几个电话他常常打。排除常用的办公、家庭、亲友电话。这个固定电话,他在最近三个月内打了近十次。而且每次打都是周末傍晚。”说着,冯祺用红笔将那个电话圈出来。   曹先桂接过通话单,扫了眼那号码,略一沉吟,说:“这个号不是市区的。恩,5237……是南郊偏崖洞一带的号码。”   “我这就去查。”   查出来的结果是那个号码为偏崖洞一家小饭馆的定餐电话。得到这个消息,冯祺立刻赶到小饭馆调查。   乘坐近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冯祺来到南郊,换乘到偏崖洞的区间车。小公共汽车在碎石子铺就的小路上颠簸半个小时后,又步行20分钟才到达小镇上的那个小饭馆。   饭店老板早已联络好,老远就挥手朝冯祺打招呼,对他热情得很:“没想到我这店这么出名了,连记者都慕名而来。来来来,快请坐,我这就给您上一桌我们的拿手好菜。”   冯祺灌下一杯滚烫的茶水,才缓过劲,对老板摆摆手:“别忙乎了,我来就是向您打听个事儿。”   “什么事儿,尽管问。我在这儿开了三十年的店,可是百事通。”   “前些日子是不是老有个年轻人往您这里订餐?”   老板稍微回忆了一下,点点头:“是啊,您怎么知道?我们这里平时没什么陌生人。所以对生面孔印象深刻。那个年轻人从三个月前开始在我们镇上租了靠南面的一所房子。那一截早就被市政府规划要用来开发成大学城,所以早搬迁得差不多。他是短租,租金高,身份好像也挺好,所以房主才租给他。每到周末,他都会打电话到店里叫上一点吃的让我们送到那栋房子。”   “我能不能去那栋房子去瞧瞧?”   “那有什么不可以。”随后,老板叫上一个送餐的小伙子带着冯祺到南面那所房子去。   房子是一栋二层木质结构的房子,与其他毗邻的民屋并没有什么不同。斜瓦片屋顶原本的黑色染上灰蒙蒙的颜色。木柱上已有些蛀洞,冯祺手一触到木柱,上面便簌簌的落灰。   小伙子已经离去,只留冯祺一个人。   他抬头望向阳光无法照耀到的二楼窗口,里面漆黑一片。他猜测不到,宋子津租下这么一间老旧的屋子有什么意图。他会在逃婚后,躲在这个废旧的房屋中吗?抛弃娇美的新婚妻子离开,又是为何?冯祺知道,自己的好奇心又被勾起。   他推了推木门,发现木门外面并没有上锁,而是在屋内插上门闩关上。   有人在里面!   “子津!宋子津!你在不在里面?”他喊了几声,无人应答。环顾四周,看到有废弃的铁片,拣了根较细长的铁片,他拿在手里颠了颠。冯祺露出自信的笑容。如果是现代的铁门、防盗门还难点,以前的木门——太简单了。   果然,门在他手中,几下就被打开。   迈进布满杂物的客厅,冯祺忍不住被灰尘呛了几声。他仔细打量这间废屋,发现确实有人居住过的痕迹。桌子上还有多天留下来的剩饭,发出酸臭味。客厅旁有个木楼梯,直达二楼。   “宋子津,你在上面吗?”冯祺捂住鼻子,小心翼翼踏上楼梯。脚刚放到一格楼梯,就听见木板发出吱呀一声。他扶住楼梯扶手,向下看去。楼梯下面推满箱子、柜子等杂物。那些杂物一律用白色的棉布盖着。他长出一口气,看来,即使因为楼梯长期失修断裂,自己也不至于摔得半身残废。   慢慢沿着楼梯走上二楼。冯祺发现二楼比一楼稍微亮一点。屋顶有几块亮瓦,微弱的阳光从中照下来,在木板上投下几个圆点。二楼并不大,从楼梯口看过去,只有一个空旷的大厅,木制墙上贴着一些改革开放时期留下来的日历、报纸。大厅的西北角有一个过道口。   冯祺走到过道口,向里看。短促的过道上挂满蜘蛛网,地上甚至还有不少老鼠屎。穿过过道,里面是一间比一楼更加混乱的房间。推满破烂的钢琴,露出里衬泡沫的皮质沙发,一口硕大的钟怪异的立在正面墙壁上。   微弱的呼吸从沙发后传来。   冯祺赶紧推开沙发,找到了蜷缩在地上的宋子津。   “宋子津!你还好吗?”冯祺蹲下身,推了推宋子津,又把手指放在他的颈动脉上,发现脉搏非常微弱。他并没有昏迷,半睁着双眼,但是眼神空洞,神情恍惚。不过三天时间,已经失去了之前的红润。整个人苍白、瘦削,嘴唇早已裂开,有黑色的血渍留在嘴唇上。   他也许三天三夜滴水未尽。   送到医院后,医生的判断证实了冯祺的猜测。   一天后,宋子津苏醒过来。   对失踪的那三天,他全无印象。怎么去的那里,为什么到那里,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一问三不知。最后的记忆是与顾芸的争吵。   “那天顾芸缠着问我许京是谁,我不耐烦回答,后来因为这个我们争吵起来。吵了一阵,外面敲门说要进行婚礼了。顾芸和我就各自换衣服,换到一半,我就听见身后一阵响动。刚转身,就看到昏倒在地的顾芸。紧接着,我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宋子津不慌不忙的陈述,说完还握住床边顾芸的手:“对不起,我不该在结婚当天与你争吵。”   顾芸还是那副冷漠清高的模样,她冷哼一声,抽出自己的手。这样的态度并没有让宋子津气馁,他不顾自己还打着点滴,掀开被子就往地下跪。   “顾芸,对不起,真的,我知道婚礼对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一生一世照顾你吗?”宋子津跪在地上,抬头望向顾芸,焦急的等待回答。看到他憔悴的面容,顾芸一向高傲的脸上露出委屈的神情:“你快起来,我答应就是。”   冯祺与许京识相的退出病房,把空间留给小两口。   靠着围栏,许京突然自嘲的笑出声:“没想到宋子津还有这么痴情的一面。”冯祺对许京眼中的羡慕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他脑子里还有许多的谜团没有解开,但是顾芸都不追究,他也不好继续问。宋子津在病房的举动确实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要么是他真的爱顾芸,真情流露,要么就是他的演技一流。   许京回国前将冯祺、宋子津、顾芸约到一起聚会。   冯祺到的时候,许京已经坐在咖啡馆角落里。她穿着宽大的白色衬衫与超短裤,头发剪得愈加短,都快要贴着头皮了。她抱着膝盖,光着脚丫,双眼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走近了,用手指轻打个响指。许京闻声转过头,冲他露出灿烂无比的笑容。   放下包,冯祺问:“他们还有多久?”   许京笑而不答,指指窗外。冯祺顺势望去,只见宋子津牵着顾芸,正从街对面往咖啡馆走。阳光下,两人甜蜜的样子让人羡慕。   “我觉得我有自虐倾向。”徐京没心没肺地笑着。   “人人都有。”   “那我就是特别严重那起。”   “也不严重。”   “冯祺,有没有人说你很没意思。”   “很多人说我挺有意思。”   许京嘟嘴撒娇:“还不过来坐,对面的位置是给新婚夫妇坐的。”冯祺好笑的移了位置,与许京并排坐着。许京极其自然的将头靠在冯祺肩膀。   “冯祺,我有没有给你说过,我爱他爱了十五年?”   “没有。”   “恩,我今天就说给你听,然后,从今天起,我决定不爱他了。”   “好样的,姑娘!”   “哈,冯祺,你也太老气了。”   正说着话,宋子津与顾芸已走到跟前。宋子津见到许京与冯祺状似亲密,一愣,但随即开心的起哄:“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许京装作幽怨的瞧向宋子津说:“这不,才在一起的。被抓了个现形。”   冯祺推开许京的头,说:“别听她胡扯。”   “恭喜你们。”顾芸微笑着说。她这一说,让冯祺与许京都颇感意外,不禁互看一眼。婚礼当天,她浑不讲理的模样还记忆犹新。不过几天时间,她整个人的气质都有所改变,变得温婉顺从。   “爱情力量真大。”许京干笑两声:“几日不见,你们两个都白白胖胖,神清气爽。是故意的吧,来刺激我们这种大龄单身青年。”   宋子津笑了笑:“你们不也是成双成对。许京,你这次出国,什么时候才回来。”   “如果在美国遇到一有钱有车有房的帅老外,我就不回来啦~”玩笑话说完,许京突然正色,露出真诚的微笑:“宋子津,顾芸,我真心祝你们幸福。不管以前有过什么,现在与未来最紧要,希望你们能够抓住现在。”   宋子津握了握顾芸的手,笑着说:“谢谢,也祝你幸福。”   第三章·浅草   第三章   冯祺自从回到枳城后,每天都会去医院看望曹先桂。今天也不例外。他心里盘算着要回去打个请假条传到报社。老住在旅馆,费用也吃紧,得找个简易的出租房。家里小黑和飞雪吃的泥鳅也不够,需要买。宋子津的事情还没有什么头绪。边乱七八糟想着所有的事情,边向病房走去,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住,看向花园里的两人。   真的念不得,一想到他们,他们就出现。   冯祺笑着摇头,不发一言向花园中的两人走近。   宋子津与顾芸没有发现正在靠近的冯祺,正面对面说话。顾芸一直低着头,偶而轻轻摇头。宋子津穿着白长袍,看来已经上班。他扶住她的肩膀,正细声劝慰。   待到走近,冯祺正要与二人打招呼,却被宋子津的一句话逼得生生咽回。   宋子津那时只是温柔的抬起顾芸的头,暧昧的说:“嘉夕,难道你不相信我?”顾芸没有如冯祺预料的大发雷霆,反而语带担忧:“你……还是小心点的好。”   冯祺庆幸自己被花园里藤蔓环绕的柱子遮挡着。但两人的对话却引起了他的怀疑。宋子津竟然称呼顾芸为嘉夕。韩嘉夕?她怎么会是韩嘉夕。   冯祺将所有的一切都讲给曹先桂听,包括他对一些小细节的疑惑和感受。当曹先桂听到冯祺感叹爱情对一个人改变时,他皱起了眉。冯祺察觉到老爷子的表情变化,停下来问:“老爷子,怎么了?”   曹先桂摸了摸下巴,思考一阵后让冯祺说说顾芸前后的变化,以及他认为的原因。   “之前顾芸给人感觉是对人很冷漠,也许是出身好长相出众的缘故。除了宋子津与她父母,她就看不上任何人的感觉。宋子津消失后,她表现得歇斯底里。但是奇怪,自从找到宋子津,与他和好后,她给人的感觉就变了。变得很安静,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感,但也不会特别亲切。我想,也许是宋子津的消失给了她教训,让她改变。”说完,他看向曹先桂:“老爷子,问起这个,是……?”   “昨天,她妈妈来找我,与我说起顾芸的变化。”   冯祺扬眉:“连她妈妈都发现女儿的变化了?”   “最熟悉子女的,当然是父母。”   “您说,会不会是韩嘉夕整容成顾芸的样子,然后顶包,过顾芸的生活。而真正的顾芸已经被他们杀死?”   “又胡乱猜测!没有真凭实据之前,一切的猜测都是虚妄的!”   冯祺翻了个白眼:“大胆猜测也是解开谜团的有效方法!”   曹先桂不客气的敲他的头:“猜测是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   “那我就去找证据好啦!”   “恩,孺子可教”   “那老爷子,看来你得继续忍受我的打扰一阵子了。”   曹先桂会心的笑:“欢迎打扰。”   当天,冯祺就在数码城买了个二手卫星定位手机。掐着宋子津快下班的时间,“恰巧”的出现在医院,“恰巧”要回家。盛情难却搭了宋子津的便车,然后“不小心”将那个开着的手机遗落在宋子津的车椅下。   守株待兔三天,终于让冯祺发现宋子津的异常。那天夜里,宋子津从顾芸家出来后开车到了稻香路,就再也没离开过。   那是个隐蔽的巷子,在稻香路的尽头。冯祺在昏黄的路灯下认出停在公路边的宋子津的车。巷子里隐约传来音乐声。他打开手机,就着幽蓝的光亮,走入小巷。巷子里的空气仿佛比外面更加湿润。两面的墙壁上长满青苔。手一碰触,入手的滑腻。走了一分钟不到,眼前豁然开朗,在冯祺面前出现一个小广场。音乐便是从广场正中间的一个酒吧里传出。   酒吧有个奇怪的名字:浅草。   推开厚重的木门,音乐嘎然而止。所有的人都看向冯祺,原本还很吵闹的世界突然安静下来。酒吧其实并没有多大,仅仅放得下四、五张桌子。   冯祺嘴唇微动,脸上是无奈表情。不到一个星期,自己成为众人焦点已是第二次。寻常的酒吧,不是应该即使来个客人,也各自玩各自的吗?而自他进酒吧,人们的目光都随他的动作而移动。   冯祺纳闷的找了个角落里的空位坐下,草草将酒吧里的所有客人扫了一遍。里面并没有宋子津。这时,一个身着藏青色衬衫的长发男子走到他面前,朝他优雅的一笑:“我是这里的老板,你可以叫我浅草。请问,你是谁?”   男人说话声音低沉,似从腹腔中发出。明明面带微笑,却让冯祺感到一阵寒意。但他不能否认的是,这个男人长得非常俊逸。和现代意义上的美男子不同,酒吧老板浅草长得异常古典。黑亮的长发用墨绿色缎带松散的束在脑后,丹凤眼妩媚却不显得女气。   “你这里不是酒吧吗?”冯祺笑道:“怎么大家都一副看我是怪物的神情,难不成是黑店?”   “客人,你有介绍人吗?或者是我们的名片。”浅草手一翻,指间出现一张淡绿色的卡片:“比如,象这个样子的。”   冯祺接过卡片,闻到一丝似曾相识的青草香,不禁拿到鼻下:“这个香气,很熟悉……”   “你是叶子的客人。”浅草伸手扶住冯祺的手臂,轻轻一带,就将他从座位中扶起。冯祺还来不及惊讶他是如何做到,人已经被带到吧台。   浅草撩开吧台后的珠帘,露出一个深褐色的木质暗门。他轻敲了两下,向里面的人说:“叶子,你的客人。”   隔了几秒,从里面爆出一声女人的怒吼:“浅草!我说过多少次!有客人的时候不要来敲门!”   浅草根本不理会女人的话,持续敲门。终于,里面的人忍受不了,轰的一声拉开门。   “我说——”一个短发女孩从门里探出头,正要发作,突然看到浅草身旁的冯祺:“哈,是你呀?来找我?”   冯祺看到那女孩的一瞬,脑子里一片空白。熟悉的香草香,他怎么没想到呢。是她啊,那个诱惑末染复仇,然后夺走他与末染未成型的孩子的那个人。他怎么能够忘记!   “郁叶……”他喃喃的叫出女孩的名字。   女孩嘿嘿一笑:“真高兴,你还记得我的名字。”不过转头,她就对浅草咬牙切齿说:“我说过没有十次,也有九次了吧。有客人的时候不要敲门!”   浅草已经拿起玻璃杯,自顾自的擦拭,语气平淡:“我也说过许多次,我的客人不喜欢陌生人。他在这里,他们不自在。叶子,把他带到隔室。今天晚上不要让我见到他。”郁叶冷哼一声,拉起冯祺的手,准备进那木门。冯祺却甩开她的手。郁叶转头看他,眼睛没有任何波澜。   “你现在的客人是宋子津吗?”冯祺皱紧眉头,用手掌不停摩擦自己的太阳穴。之前发生的那一系列事情电影回放一样在脑子里不断出现。他不信鬼怪,末染的事情,他也只当她是精神不正常后的胡话。可是,这个年轻女人带给他不安的感觉。潜意识里就觉得事情一旦与她牵连上,就复杂危险许多。宋子津的车就停在巷口,他这些日子以来异常的举动,让他不得不怀疑。   郁叶微眯起眼,嘴角扬起:“我很有职业操守,客人的信息可不能随便透露。”顿了一下,她直直盯住冯祺,声音暧昧,表情诱惑:“你,愿意成为我的客人,让我实现你的愿望吗?”   还没有回答,冯祺与郁叶便被浅草一掌推进木门,看似轻薄的木门无声合上。世界一下子黑暗前,冯祺只听到浅草说:“你给我收敛一点,拉客进去拉。”   屋子里没有一点灯光,但冯祺仍能感到有夜风舒缓的吹过。这个房间并不是密闭的。好不容易适应黑暗,他突然发现郁叶一直在他面前,两眼炯炯有神的看着他。那表情,似乎是在观察他,探究他的内心。   “我……不愿意成为你的客人。”冯祺正视她,虽然黑暗里,只能看到她眼中微弱的光和模糊的身影。   “那个女孩……叫末染的那个人,死了吧?”郁叶突然开口,语气里甚至有一丝好奇的意味。冯祺眉头又皱起来,他握紧拳头,努力心平气和的说:“我不相信鬼神巫术,没有宗教信仰,你要拉人似乎找错人。”   郁叶咧开嘴,呵呵笑了几声:“是你找的我吧?”   “我找的人是宋子津,我的老同学。”   她眼珠一转,热心提议:“那我领你去见他?不过,他知道你跟踪他的事吗?老同学。”   冯祺滞住,垂下眼,心里暗自后悔自己的鲁莽,弄得现在进退不是。   “你也别紧张,我又不会为难你。我还要做生意的嘛~你那个同学确实是我的客人,但是他已经离开了。交易的内容可就真的不能透露给你了,咱们互相理解一下。”话音刚落,房间的四角泛起柔和的白光。冯祺看到正对木门的地方有条不长的通道,通道那头有三个木门。   发光的其实是四颗夜明珠,早先用厚厚的黑幕遮住,才一片漆黑。现在郁叶拉上黑幕,手里把玩一根绳子,嘴角含笑:“今天放过你!走最右边那扇门,出去再走几步就是正街。以后遇到什么无法解决的事情,可以考虑找我哦。我给你打8折。”   冯祺终于露出见到郁叶后的第一丝笑容:“你可能永远也做不成我这笔生意了。”   “世事难料,话不要说这么绝对哦。”   他目光坚定看向她:“与其让我寄希望于别人,不如靠自己解决。在这个世界上,我相信的只有我自己。”   她笑起来,但马上换上严肃的表情,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眼中的笑意:“真不错,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坚持下去。”   冯祺冷起脸,径直向最右边那个门走去。   待到冯祺彻底消失在郁叶视野,她仍心情大好的抱臂微笑:“这个人,很有意思,是不是,浅草。”   原来,浅草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背后。   他不置可否:“他是记者。”   “你这都知道?真厉害!”郁叶转过身,亲昵的挽住他的手臂,将脸往他身上蹭。   浅草抽出自己的手,淡淡的说:“我见过他,为你做善后纪录时。你不怕他乱写,暴露我们?”   郁叶吐吐舌头,拨了拨自己的头发:“他能知道多少。即使他写,别人也只会把他当作疯子。”   “你自己小心点。”浅草说完这句话便到外面继续调他的鸡尾酒。   “好累啊~都不够睡!宋子津也太麻烦了点。”郁叶懒洋洋的伸个懒腰,又左捶捶右捶捶,最后干脆摆个人字型趴在房间中的石床上呼呼大睡。   第四章 韩嘉夕   宋子津家住在枳城滨江路边,高耸的楼突兀立在一堆还未拆迁的居民房中间。他的父母就住在这栋刚修建好的楼房里。因为前面没有任何阻挡物,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对面的山,以及舒缓流动的长江。   冯祺站在马路对面,仰望这栋高楼。刚刚下过太阳雨的天空,显露出蔚蓝的颜色,没有一点雾气、水气。纯白的云拉扯着,曳出长长的尾巴。周围的荒凉残破与高楼的时尚形成强烈的对比。   似乎已经好几年不曾在枳城见过这样好的天气。   他微笑着将手中的相机放入包里。   原本是来宋子津家寻找线索,不料却突遇一场短暂的太阳雨。冯祺觉得看到雨后的城市,心情也跟着清新许多。   为他开门的是宋子津的母亲,一位消瘦的中年妇女。她见到他,稍稍一愣,随即亲切地问:“你是子津的高中同学吧?”   冯祺曾经见过宋子津的母亲。高中的时候,每次家长会,他都会留下来帮助班主任做些杂活。发成绩单,接待家长们。宋妈妈是不多的几个对他很亲切的家长。   “阿姨,您还记得我?”冯祺也很意外,不过三面之缘,没想到宋妈妈居然记得他。   宋妈妈调皮的笑笑:“让我想想,嗯,姓冯的小伙子吧,冯……冯祺!高中时老得第一,还给我端过茶水呢。”说了这些话,她看着微笑站在门口的冯祺,突然一拍脑门将冯祺让进门,直懊恼的说:“瞧我这事儿做的。快快进来,光顾着说话,连礼数都忘到九天云外去了。”   冯祺看她进进出出忙碌,又是端水果,又是拿饮料。知道劝不住,只得任她去忙活。宋妈妈硬是递给他一个削好的苹果,脸上满是遗憾:“你来得可不是时候。子津值班还没回来呢。”   冯祺也露出遗憾的神情,但他随即淡淡笑道:“阿姨,我这次来是为宋子津的婚礼。可我在省城还有事,不能多待,重新举办的婚礼或许不能参加。”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封好的红包:“这个,您给收着,等他回来交给他就是。”   “你不如亲自交给他……”   “我定了晚上的机票,估计不能等到他下班。不过,离上飞机还有三个多小时,阿姨不嫌我碍眼,我可留在这里缠着你瞎侃啦。”冯祺咬下一口苹果,满足的笑着说:“真甜。”   “你爱待多久都没问题。”宋妈妈慈爱的笑看向冯祺:“小冯,你好象变了很多。”   冯祺闻言抬眉笑道:“不会变坏了吧?”   “不是。是整个人感觉开朗了很多。你以前看上去总是不那么快乐的样子。”   “那么多年过去,不可能不变的呀。”   “是遇到好的事情了吧。”   好的事情吗?冯祺垂下眼,嘴角微微翘起,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些算是好事,那什么又才是坏事呢。他呵呵笑起来,再抬起眼,已是充满笑意的明亮眼神。   “说起好事,宋子津才是遇到好事了。那么漂亮的新娘子,让我们羡慕不已。高中的时候,还以为他会与韩嘉夕——”冯祺说到这里,突然中止,担心地看向宋妈妈。只见她在听到韩嘉夕名字时,脸色立刻变得苍白。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强作平静,许久才对冯祺说:“嘉夕……请你不要在子津面前提起。”   冯祺抚慰的拍拍宋妈妈,关心的问:“阿姨,你没事吧?放心,我不会与宋子津提起韩嘉夕。只是……有些感叹世事无常。”   宋妈妈眼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悲痛。她支着头,沉默很久才缓缓的说:“谁说不是呢。命中注定,命中注定。可惜了嘉夕,那么好的姑娘,却遇到那样的事情。如果不是小芸的悉心照顾,说不定子津也随着嘉夕去了……”   韩嘉夕死了?   突然得知的信息让冯祺很是震惊。原本以为宋子津另结新欢是父母反对或者是移情别恋,谁知道竟是韩嘉夕已经去世。   那宋子津对着顾芸,称她为嘉夕,又是怎么回事。顾芸不会生气?还是——冯祺想到“鬼上身”三个字,但随即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去除。他至今仍然不相信鬼狐神怪之说。他相信这其间一定有什么秘密。   或许,那个叫郁叶的人知道。   这次会不会与上次一样,只是迷幻的药物导致人出现幻觉呢?   ^^^^^^^^^^^^^^^^^^^^^^^^^^^^^^^^^^^^^^^^^^^^^^^^^^^^^^^^^^^^^^^^^^^^^^^^^^^   ……   为什么会有这样宁静的心情。   宋子津躺在沙发上,目不转睛盯着坐在地板上边看电视边削苹果的女人。电视里播放的是考古纪录片,她看得入神,甚至会发出轻轻的叹息声。   漂亮的脸蛋,修长的身体,连那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也在告诉他,这是顾芸。天之骄子的顾芸,拥有一切的顾芸,他的妻子。可是,顾芸从来不看考古纪录片,她只爱缠绵悱恻的韩剧。顾芸从来不亲自削水果,她喜欢用脚踢踢他,向他撒娇让他为她削。   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仿佛感受他的视线,她转过头,朝他微微一笑。笑意很浅,眼神却很温柔。   他怎么会忘记这个笑容,这个陪伴他20几年的笑容。   “嘉夕……你还没有削好?”他从背后环抱住她,嘴唇轻柔地落在她的颈脖:“你那么专注盯着电视看,惹得我都嫉妒了。”   她的叹息逸出,语气满是无奈:“子津。在家也就罢了,在外面可不要这么叫我。”   宋子津哼了一声:“我爱叫什么就叫什么,这是我的自由。”   闻言,她身子一僵,然后又是长长的叹息:“你……比以前还要任性啊。”   他倒笑了,转过她的脸,深深的吻上她的唇:“反正有你。”   ……   “我,有两个儿子……”见冯祺不解,宋妈妈解释说:“他们是双胞胎,子津的哥哥叫子律,他在15岁的时候溺水死亡。”   “啊”冯祺握住宋妈妈不由自主颤抖的手,劝慰说:“宋阿姨,不愿意回忆的伤心事就别说了。”   “不,想起子律并不是伤心事。我还希望永远别忘了子律。有时候,看着子津,我也会想,如果子律还活着,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活泼开朗的。也许,比子津还要调皮也不一定呢。”说到这里,宋妈妈露出向往的表情,但随即,她的眼神又暗淡下来。   “可惜,他走得早,还没有享受到生活的乐趣就去世了。”   冯祺虽然奇怪为什么宋妈妈讲韩嘉夕的死会从她另外一个儿子开头,但他还是耐住性子仔细听她说的话。直觉告诉他,宋妈妈的话说不定就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子律、子津、嘉夕他们三个从小一块长大。子津小时候很安静,一点也不象现在的样子。倒是子律,那时侯的他简直就是个小猴子,成天与嘉夕一起到处撒野。小时候子津和嘉夕关系并不好,嘉夕他们家没搬到我们院子里时,子津的玩伴是子律,子律的玩伴是子津。可自从嘉夕来了,子律更爱和嘉夕一块玩。或许因为这样,每次嘉夕到我家来玩,子津都是板着个脸不高兴。直到他们上初中,这样的情况还是没有改变。可子律和嘉夕的感情却很好,他们总是在一起,一起打篮球,一起爬山。”回忆起儿子的童年,宋妈妈露出了微笑。   “我那时还常常和嘉夕的父母开玩笑,说以后就把嘉夕嫁到我家算了,反正他们感情这么好。没想到,没多久,就发生了那件事情……”宋妈妈顿了顿,眼睛里也充满了痛苦:“我还在上班,接到医院的电话,通知我他们出事了。赶到医院,子律已经不行了,子津也昏迷着。嘉夕浑身湿淋淋的,脸色苍白,吓得说不出话。问过目击者才知道事情的始末……”   冯祺试探的问:“他们私自下江游泳了吧?”   宋妈妈红着眼,眼泪充满眼眶,她点了点头,说:“嘉夕想游泳,子津便提议到江里游。俗话说,乌江淹死会游泳的人,长江淹死不会游泳的人。他们游到乌江中央时,子津被江底的水草缠住脚,子律好不容易将缠住子津的水草扯断,自己却体力不支沉了下去。”   “子律是救子津去世的?”   “恩,拿一个儿子的命换回另外一个儿子的命,我只能相信,这就是命。命里注定,我只有一个儿子。子津醒来后,知道子律去世,闹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突然失去双胞胎哥哥的悲痛不是一个小孩子能够承受的。他忘记了子律是为救他才溺水,将一切的责任归到嘉夕身上,若不是她要游泳,子律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冯祺抽出茶几上的抽纸,递给宋妈妈,然后轻拍她的背:“宋阿姨,别太难过了。”   “我没什么……就是一想到子律,心就很酸……自那以后,那两个孩子象变了个人一样。嘉夕对子津的指责从不多做解释,而是默默守在子津身边。子津呢,原本安静的一个孩子,从那事故后倒变得活泼开朗起来。仿佛是想要将哥哥没有过的人生,自己来实现一样。他变得和子律一样多话,爱打篮球,常常肆无忌惮的笑,却在我们面前闭口不提哥哥。看到他那样子,我们当父母的既心疼又不安。幸好,嘉夕一直陪在他身边。”   “韩嘉夕也改变了许多吧?”   “对嘉夕,我们始终愧疚。原本是个有点马虎,但很爱笑的姑娘,自那以后却变得不苟言笑。一夜长大,拿来形容她再合适不过。改掉了随性、马虎、没有计划,成为一个不允许错误和偏差出现的人。她对子津好到我们都看不下去。但子津对她却是忽冷忽热,好的时候片刻不离,坏的时候任谁劝也不理。”   冯祺回想起高中时的韩嘉夕和宋子津,那些怪异的相处方式因为宋妈妈的一席话有了答案。原来他们之间有这样的牵绊。   “其实,不管怎样,只要他们自己愿意,我们都不好多加干涉。嘉夕的父母过世后,我一直把嘉夕当作自己的女儿来看待。我以为子津和嘉夕会走到一起,至少在半年前,一切都很好。”   “嘉夕是半年前才去世的?”冯祺有些诧异,照宋妈妈的语气,宋子津该是很重视韩嘉夕,甚至会随她而去。又怎么半年就恢复如常,正常到他一点都没有发现异常,还和另外的女人闪电结婚。   第五章 暗井   第五章 暗井   周围漆黑一片。   没有一丝光亮。除了无尽的黑,还是黑。   她尝试大声的呼喊,响起一片回音,无人能应。齐腰的水被她跌跌撞撞的身躯激起层层水纹。触手的,是滑而腻的青苔。任凭她如何努力向上攀爬也无济于事。   她终于明白,自己是被投进了一口井里。   嗓子喊哑了,手脚再没有力气,她闭上毫无用处的双眼,靠在井壁休息。连续的挣扎让她感到疲累异常。如果不来赴这个约就好了,至少不会遭遇这样的灾难。可是不来问清楚,自己又会不甘心。人真是矛盾的动物。   她自嘲地笑了笑,从浑浊的水中抬起手,狠狠擦掉脸颊的眼泪,一咬牙,又再度站起来,一边向上攀爬一边大声呼救。   等她醒来,却看到点点光亮。那是从上至下的日光,白天到了。借着些微光亮,她终于可以仔细观察四周。刚刚燃起的希望被扑灭。   高近10米的深井,由于年代久远,周围长满青苔。原先的入水口早被堵死,只剩浑浊肮脏的井水。她突然歇斯底里的笑起来,抬头大声喊叫:“难道说我注定要死在水里?凭什么!我偏要活下去,不管怎样都要活下去!”   口干了,就低头喝那井水。   肚子饿了,就用指甲扣下井壁的青苔塞进口中。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到后来,她干脆不去计算了。求生的欲望越来越强烈,身体却越来越虚弱。抬头望着没有温度的日光,她抱紧双臂,干裂的双唇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在无意识的重复一个名字。   子律……   从恶梦中惊醒,对上的是宋子津关切的眼。   “我做恶梦了。”她平静的说。他点头,取过毛巾擦拭她额头的冷汗说:“我要走了。”她抓住他的衣角,但眼神却始终不曾慌乱:“我们已经结婚了。”   宋子津原本已经起身准备走,闻言又坐到她面前,手扶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坚定地说:“嘉夕,还有四天。挨过这四天,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她望着他的脸良久,突然露出个妖艳的笑容:“希望你这个荒谬的愿望能够成真。”   凉薄的话语让宋子津脸颊忽的抽动一下,眼中是痛苦的挣扎,但他立刻恢复成寻常的爽朗神气,迅速在她额头落下一吻:“乖,我走了。”   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她心中发出长长的叹息,终究还是放开手。她只想能与他呆得一天就一天,哪里还管得以后那么多。   ……   韩嘉夕在新闻中成了韩某。   一个韩姓女子晚上外出时被抢劫,罪犯将其困在郊外一栋破旧的山庄里的枯井中。警察发现她时,已经死去多日,死状可怖……根据法医鉴定,她曾在枯井中存活近一周。   这是冯祺离开枳城时发生的新闻,曾经上了法制版的头条。   离开宋家后,冯祺就来到报社去找带过他的王庆云。   王庆云还是老样子,整个人懒懒散散。只是见到冯祺的表情很让人玩味,有点怀念,有点感叹,还有点嫉妒。冯祺是何其敏感的人,自然察觉,心中很是无奈。他所获得的名气、机遇,从某种角度来说,是拿末染换得。如果没有末染,他或许还跟在王庆云身后做个默默无名的小记者。   寒暄一阵后,冯祺问起王庆云他离开后枳城有没有发生什么轰动的事情。绕了绕,话题被冯祺巧妙的绕到韩嘉夕的案子上。正巧,那次就是王庆云去采访的。   “我好久没看到那么恶心的尸体了。”王庆云深吸口烟,冷漠的笑道:“现在的人,厉害得很。抢劫就抢劫,偏偏那女人倒霉,遇上的是个变态。把她扔到井里,撒手不管。也不知道那女人是靠什么活下来的,一周哪,不吃不喝,排泄生存全在井里。我看她如果不是饿死了,救起来也是个疯子!”   冯祺倒吸口气,宋妈妈说得很简略。但是听王庆云的形容,可想而知,韩嘉夕生前受过怎样的折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清冷的身影。他对韩嘉夕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学生时候的模样。   她从来都不是个惹人注意的人,长得不特别漂亮,个性也不张扬。如果不是象影子一样跟随在宋子津身后,恐怕没有人会留意到她。但是在宋妈妈的描述里,她却有了另外一面,生动的,活泼的。   “咳!怎么说起这种晦气事。走,陪师傅出去喝一杯!”王庆云搂过冯祺的肩,热情地建议。   冯祺回过神,想起今天晚上还要去看看曹先桂,正要推托。话还没出口,王庆云便不满地嚷嚷:“你敢拒绝我!是不是当了省城大报的记者,就瞧不起师傅啦!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知道不?”冯祺半推半就应承下来,心里却涌起一丝不满。王庆云还是老样子,没有变。连强迫人的习惯也丝毫没有改变。   吃饭的地点是报社外面的一个大排挡。两人边聊边吃,不知不觉就到了12点。等到冯祺提醒时间不早,王庆云才摇摇晃晃站起身。   “王老师,您不是平时很紧张家里人吗?怎么今天这么晚了,还没想起要回家?”冯祺掺扶起他,费力地将他抬进一辆出租车。想了想,自己也跟了进来。   “家里人?哼哼……我有什么家里人。家里人,一个找到更好的人,要与我离婚。一个与学校的同学成天搞在一起。家里人,哪里有家里人,你告诉我,我去找找看,能不能找到!”王庆云的话已经说不明,断断续续的抱怨让冯祺知道了这段时间以来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   冯祺透过出租车望向天上温润的月亮,心里有些失落。他已经很久没有为自己烦恼了。自从末染去世,他就象泄了气的皮球,失去了斗志。这样的变化到底是好是坏,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身边的王庆云斜倒在座位上,语言含糊不清的唱着老歌。冯祺侧过头,对着王庆云叹了口气。事业无成,家庭破裂,这样的人生,算是失败的吧。可是成功到底是什么,功成名就?家庭美满?   送完王庆云,回到小旅馆已是凌晨两点。   门刚打开,小黑就扑到他身上,喵喵的撒欢。黑暗中,还有另外一双绿色眼睛安静的凝视他,冯祺笑了笑,轻声说:“我回来了,飞雪。”只见那绿色的双眼慢慢靠近,最后停留在他脚边。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它的头:“飞雪,等得不耐烦了吧。等这件事情结束,我们就永远离开这里。”   飞雪懂事地扬起头,微微磨蹭他的手掌。小黑则窝在他怀里,天真的在他与飞雪间望来望去。   “幸好,我还有你们。”低不可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慢慢荡漾开。   ^^^^^^^^^^^^^^^^^^^^^^^^^^^^^^^^^^^^^^^^^^^^^^^^^^^^^^^^^^^^^^^^^^^^^^^^^^^   清晨,周丽华象往常一样早早起床为一家人准备早餐。为女儿准备的是她最爱吃的油条、豆浆。想到最近女儿的变化,她忍不住叹气。都怪宋子津!如果不是他中途逃婚,女儿也不至于性情大变。原先很粘自己的开心果变得阴沉,任哪个母亲心里都不是滋味。偏偏女儿只认他一人,为了与他在一起要死要活。不然,凭小芸的条件,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思及此,周丽华越发觉得气不顺。   摆放好碗筷,她走到女儿的房间,正要敲门,手却停在空中。眼前禁闭的房门也碍眼得很。从前小芸虽然有点小脾气,但是在家里绝对是个乖巧的女儿。房间门也基本上不会关上。但这段时间,她的房门就一直禁闭着。   周丽华一横眉,扭开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顾芸正在换衣的画面。   “妈!你进来也不敲门!”顾芸迅速拉下衣服遮好身体。但周丽华还是眼尖的发现异常。女儿的心口什么时候有了个疤痕。瞧上去是最近才有的,颜色还很新鲜。   “你……”来不及问出,她已被顾芸推出房门。   反常的行为和顾芸惊慌的表情,反倒让她冷静下来。那个疤痕是什么,为什么她都不知道女儿出过意外。   片刻后,顾芸换好衣服走出房间。见到桌上的油条、豆浆,她不宜察觉地皱了皱眉,草草喝了几口豆浆便起身准备出门。   “女儿,你这是到哪里去?”   顾芸朝她露出个甜美的笑容:“我出去散散心。”她的婚假还没有到期,有的是时间休息。   “那……早点回来……”周丽华叮嘱几句后,转身进入厨房忙自己的。等到顾芸走出门,她的脸沉了下来。   女儿从来不说散心,她习惯称散心为走路。现在那个人,还是自己的女儿吗?   前几日,找到曹叔叔去调查,也没有结果。她只想知道,自己的女儿到底到哪里去了。那个冒牌货……一想到有可能这几日与自己生活在一起的并不是女儿,她就气得直咬牙。   当天半夜两点,周丽华的手机闹钟准时震动。她故意将时间调到半夜,就是想确认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女儿。   小心翼翼穿好衣服,带上小手电,她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的走到顾芸的房间外。寂静的夜里,只有她的心跳声,一声强过一声。手放在门把上犹豫很久,她终于还是扭开房门。门没有上锁,一开门,她就闻见一股湿气。   这样的感官,让她觉得奇怪。自己家住在17楼,周围并没有水塘,何况门窗紧闭,怎么会闻见湿气。   顾芸就躺在床上,眼皮不住眨动,额头渗出汗水,似乎正在做恶梦。借着月光,周丽华看到女儿被梦魇缠绕的模样,觉得心疼,想要用纸巾替她擦汗,手却生生停住。   扔掉纸巾,周丽华轻轻地掀开盖在女儿身上的薄被,一颗纽扣一颗纽扣解开她的睡衣。因为紧张,双手甚至不由自主的颤抖。解到胸口,她看到胸口一块暗红的印记,顿时松了口气。那是女儿的胎记,她不会认错,她还是她的女儿。   正要为女儿扣好睡衣,她的视线却扫到早上无意中看到疤痕,心中不禁一惊。   准确的说,那是个伤口,正处在心口。似乎经过简单的医学处理,但恢复却不如人意。泛白的皮肉被细线硬是缝合在一起。但缝隙中,仍然可见有些腐烂的肉。周丽华虽说是中医,但也看得出那伤口绝对不是新伤口,起码有好几天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又猛地看向睡梦中的顾芸的脸。   只见顾芸的双眼清澈地望着她,眼中是她所不熟悉的冷漠。她说:“妈,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芸……你这伤口是怎么回事?”周丽华抓住她的双手,急切的问:“为什么不去医院好好检查?”   顾芸挣脱开她,平静的说道:“妈妈,我也有隐私,能不能不要这么晚了还出现在我的房间,问我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你那伤口!”周丽华手指向顾芸的胸口,却被眼前的景象堵住了话。在月光的映照下,顾芸光洁的胸口哪里还有什么伤口的痕迹。周丽华象看怪物一样看向顾芸,惊声尖叫:“你是谁?你不是我的女儿!你究竟是谁?”   顾芸微皱眉:“妈,你半夜发什么疯?”   周丽华冲到门口,按下开关,屋子里顿时亮了起来。她愤怒地看向坐在床上的顾芸,厉声说:“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快将我女儿还给我!”   屋子里其他的人都被吵醒,顾芸的父亲披着衣服走到门口便看到剑拔弩张的母女俩,皱眉道:“半夜三更的,让不让人睡觉?”说完,转头对周丽华说:“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一觉醒来就看到妈妈坐在床边,还……还把我的衣服解开,接着就说些奇怪的话。”顾芸说完,露出有些畏惧的神情,问父亲:“妈妈没什么吧。”   “老公,你听我说,我看到她心口有很深的伤口,无法愈合,都腐烂了。她不是我们的女儿!我们不能让她继续呆在这个家里。”周丽华紧紧抓住丈夫的手,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象一场恶梦,但是她确信自己没有眼花,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自己的女儿!   顾大钊扫了眼女儿光洁的胸口,再看着妻子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一阵厌烦。“好了,别闹了,快睡觉!”女儿遭遇逃婚已经让他够丢脸的了,如今妻子也这般疯癫。叹口气,他拥着妻子的肩走出门,顺手关掉灯,对女儿说:“小芸,你休息吧,你妈妈可能是压力太大了。”   周丽华觉得满肚子的气无法发泄。无论她怎么说,丈夫也只当她发疯。她恶狠狠地瞪床上的顾芸一眼,终究回到自己的房间。   顾芸坐在床上,对母亲的骂骂咧咧全不在意,只是神情宁静地望向天空中的圆月。   第六章·偏崖   如果可能,冯祺是不愿意再到偏岩洞的。一路上不断换乘车,山路又颠簸。不远的距离,却让人耗上大半天时间。   来到上次找到宋子津的大屋前,他并不急于进屋,反而是在周围晃悠。四周尽是拆迁后的废墟,荒无人烟。冯祺一边仔细打量,一边拿起相机拍下。自从他知道韩嘉夕的死讯后,联想宋子津与顾芸的古怪,再加上,这里面还绞进了个神秘的郁叶,觉得事情越发不简单。他认为一切古怪都是从宋子津失踪开始。那么他就到找到宋子津的地方来探个究竟。   搜寻半天,没有任何收获。冯祺再次将目光放到大屋上。那屋里的气氛还真的令人不太舒服呢。他叹了口气,推开破旧的木门。   屋子还是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连垃圾的摆放位置都一样。一楼察看后没有发现什么特别,冯祺沿着木梯走上二楼。空气里的灰尘味与木料腐烂的味道交杂在一块,他捂住鼻子,将不大的房间看了个遍。连上次忽略的角落、沙发底都搜了。   “难道是我想错了?”正失望地转身准备离开,他突然顿住,目光对准二楼被厚重的窗帘遮盖住的窗户。深紫色的窗帘异常厚重,阳光几乎不能透过来。冯祺走近窗户,伸手撩起窗帘的一角,棉布制成的窗帘花色普通,颜色暗沉,但是那质感,和屋子里的破旧截然不同。这是条新近换上的窗帘,至于时间——“最多不超过三个月……”。冯祺猛地拉开窗帘,看向窗外,脸色顿时变得沉重。   这屋子的二楼窗户外,俨然是一个小山坡,原先被山坡阻挡,他没能发现,山坡后竟然有一口井。   他立即掏出手机,拨打王庆云的电话。   “师傅,是我,冯祺,我问个问题。你说的那个在井底活了一周的人,发现她的地方是偏岩洞吗?”   王庆云正无聊地开个政府会议,听到冯祺问起,不禁奇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好奇!”   “是偏岩洞那一带,恩,过了偏岩洞还要走一段时间。那次采访,把我给走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冯祺挂了电话,不解地在窗户与井之间打量。   韩嘉夕困死在井里,可是被抢劫,然后丢弃在井里,还是这么偏远的地方的井里。说是意外,能说得过去吗?宋子津在她死后,租下了这个屋子,隔一段时间就来住一天。用太过思念韩嘉夕的理由也说得过去。但是,既然这么怀念以前的女朋友,怎么会这么快另结新欢,又在婚礼当天失踪。宋子津失踪后,在这个屋子里找到,身体状况是好几天没有吃东西的虚脱。醒来后,却称那几天发生的事情都不记得。至于顾芸,经历宋子津这样的逃婚、反复,也能做到全不计较,而且前后性格差异不止一点。私下,宋子津竟然叫顾芸为“嘉夕”。更何况,他还与郁叶有所接触。冯祺永远也不会忘记郁叶带给末染的打击。   这一切,又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闻到一股犯罪的气味……”冯祺放下窗帘,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   “啊!”   一声郁闷的呼喊从幽深的巷子深处传出。   声音的主人郁叶正盘腿坐在一个不小的青石板上对着面前大堆的器皿挠头苦恼。不远处,长发的青年斜倚在砖墙上,表情冷漠,目光却不曾从郁叶身上移开。   “怎么那么难弄,试验了不下百次了,早知道不接这个单。”郁叶边抱怨边将不同试管里的水混合在一起。   “当时也是你自己死皮赖脸抢到的生意,现在又抱怨什么。”浅草扯出个嘲讽的笑。   嘭的一声,郁叶手中的试管炸裂开,迸出的青绿色液体沾满她的脸,并顺势流下。郁叶大叫着跳起来,嘴里不住咒骂:“我是疯了,一定是疯了,不然怎么会自找苦吃。”浅草早不知从哪里找到块毛巾,扔到她脸上:“你现在这模样与你的名字真搭。”   “搭你个头!”郁叶几下擦掉脸上的惨绿液体,皱眉看向摊在地上的瓶瓶罐罐:“还有两天……不知道会出现怎样的变化。”   “最多尸变,又能怎样。”   “怎样?我的信誉呀,还有已经到手的报酬,都没啦。这样还不严重?”郁叶被浅草冷淡的语气气得咬牙,一想到失败,她就无法忍受。   浅草微眯眼,冷哼一声:“你这生意本就阴损,要信誉来何用?”   郁叶狠狠地瞪向浅草:“我又是为了谁?”   “没有谁要求你这样做。”浅草每句话都说得非常缓慢,仿佛漫不经心,但语句里总带着嘲讽之意。郁叶瞪了他一会儿,重重地哼了声,不再理会他,一扬手,那些破碎的玻璃渣就汇成一团被抛进一旁的垃圾筒。收拾完垃圾,她便又坐在青石板上专心致志研究那些液体。   浅草依然一动不动斜倚在墙上,注视着郁叶。   这一次,总算没有爆炸,郁叶兴奋地回头想与浅草说,刚回头,就见原本倚在墙边的浅草迅速向自己的后方移去,冷漠的眼里不同寻常地带了些疑惑。郁叶好奇地站起身,也朝身后走去。还没走到,就看到一个黑影飞向她。   黑影显然不是自己飞来的,重重跌在她面前,扬起漫天飞尘。   郁叶退后几步,待得灰尘散尽才靠近那个不明物体。仔细打量后,她哈哈哈地笑起来:“怎么是你呀,大记者。”   冯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拍掉身上的灰尘,刚要开口,被青石板磨破皮的右脸颊就生生作痛,表情也就变得格外狰狞。   “你就是这样待客的?”冯祺愤怒地质问。   郁叶眨眨眼,顺便扫了眼冯祺背后慢腾腾走过来的浅草,笑容格外甜美:“大记者,我还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呢?居然能穿过我设下的结界。”   “什么结界不结界的。我到你们店里找你没找到,就按上次的那个地方进来,你说的那个结界又是什么?”冯祺这才回过神,四处打量现在身处的环境。发现这是个独立的空间,明明艳阳高照,却感受不到丝毫烤人的温度,只有丝丝凉风。青石板组成场地异常开阔,只有郁叶身后有一个大理石垒成的小石屋。石屋前的青石板上堆满各式各样的器皿,器皿里则装了五颜六色的不明物体。   郁叶耸耸肩,摊开手,象是作出欢迎光临的手势。   “你……”冯祺正要询问,手臂就被强力死死反扣,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你是谁?”不用回头,他也知道,反扣住他的人一定是那个叫浅草的长发男人。现在自己被制住,对他们的质问也是一头雾水。看来这确实是个秘密之地,只是不知道自己无意中闯入会被如何处理。   郁叶好奇地靠近他,举手放在他太阳穴处,闭眼念念有词。   冯祺想起郁叶一挥手就取走末染口中的孩子,说不害怕是骗人,他有些惊慌地看着郁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不一会儿,郁叶睁开眼,眼中的疑惑更重了。   “咦,你是树……”惊讶的话嘎然而止,冯祺看到郁叶和浅草交换了个眼神后,浅草便放了他。郁叶乐呵呵地俯身问他:“说吧,我的大记者,这次又是为了谁而来?”   虽然好奇郁叶没有说完的话,但冯祺没有忘记这次来的目的,他简短地说:“韩嘉夕。”   “韩嘉夕?你想知道什么?”   “她是不是还活着,你们对顾芸做了什么?”   郁叶恶作剧地问:“大记者,我记得你是无神论者,怎么会来问我这个宣传迷信的人?”   “有许多疑点,用平常的渠道没办法查清,而且你……似乎脱不了干系。”   “说给你听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你知道后又该如何选择呢?真相往往比较残酷”   冯祺沉默下去,短短的一瞬间,他想起了许多往事。但他还是抬头,坚定地说:“我要知道。”   “呵呵,”郁叶娇媚地笑了几声:“你这人,真有趣。明明怕麻烦得紧,又老是卷入麻烦里。明明知道有些闲事不要管的好,还是一头扎进来。好吧,既然你这么赶兴趣,我们不妨来看看,眼前的一切会走到哪里。”   她打了个响指,周围的一切都虚化掉,青石板消失了,大理石石屋也消失了,他们回到了冯祺第一次到过的那个小屋子。浅草仍然是冷眼看着两人对话,不发一言。郁叶却显得很是高兴,说:“我们从哪里说起呢?”   “顾芸,我所看到的顾芸,是你给她下了什么药,让她以为自己是韩嘉夕吗?”   “自然不是,这次的生意可是异常艰难呢。”   “那是……”   “怎么说呢,你所看到的顾芸,身体是顾芸,但是灵魂却是正儿八经的韩嘉夕。”   “这怎么可能……”   “巫术嘛,我是水系巫师,天才的水系巫师。”郁叶得意地挺起胸膛,却恼怒地听到浅草不屑地冷哼,转头恶狠狠瞪了浅草一眼。   “那顾芸呢?真正的顾芸”   “死啦,这还用说。我没那个本事让一个人有两个灵魂。”郁叶底气不足地说,随后又用更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这次就已经超过我的实力所及了。”   “你说什么?”冯祺没听清郁叶后面那句话,只好问她。郁叶自然不肯示短,嚷道:“我说顾芸死了,所以我才能将韩嘉夕的灵魂嫁接到顾芸身上。”   冯祺艰难地消化郁叶的话,他仍然不太信鬼神,但所遇之事很难用常理解释。想了想,他问:“顾芸怎么会死,你又是怎么将韩嘉夕的灵魂嫁接到顾芸身上,如果韩嘉夕能嫁接到顾芸身上,那顾芸的灵魂呢?她也死了,也应该有灵魂的呀。”   郁叶闻言与浅草相视一笑,说道:“韩嘉夕是很特殊的情况,一,她死与封闭的空间,二,她死在水里,那可是我的地盘,三,她的怨气很重,求生的意念也很强。至于顾芸的灵魂,”她笑看向浅草,“被我收啦,我做事也是要收取报酬的。顾芸怎么死的?这个更简单了,宋子津找来的便是具尸体,我可不会去关心他哪里来的尸体。”   冯祺震惊地看向郁叶,不可置信地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找来尸体”   郁叶撅起嘴,似是无可奈何:“你的问题真多,我说得口都干啦,两个星期前。”   两个星期前?   冯祺沉下脸,如果没有记错,那正是宋子津从婚礼上失踪前后。   宋子津的失踪会与顾芸死亡有联系吗?   郁叶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但也让他的心情格外沉重。如果所有假设都成立,那么他又该拿宋子津怎么办。   长叹口气,他厌恶地对郁叶说:“你……是帮凶。”   “我何其无辜呀。”郁叶笑着挽上浅草的手臂,抬头天真地问:“浅草,对吧,为什么人们的欲望要怪到别人身上呢?”   “那是因为人类的虚伪。”浅草冰冷地回答。   郁叶似乎对浅草的回答很满意,笑得越发明媚:“烂摊子还是要收拾的,不知道我们的大记者会如何选择呢?我们不如再为难下他吧。”说着,她转向冯祺:“找到证据可得花点功夫哟,我们所说的话,你口袋里那个机器根本录不下来。再给你爆点料好了,韩嘉夕是怎样死的,不觉得好奇吗?去查查,说不定会有丰厚的收获。啊,对了,其实人类的爱和恨界限非常模糊,不要忘记这一点。”   冯祺心里其实对郁叶的故弄玄虚非常厌恶,但表情仍然平静。他关掉录音笔,还是问了个一直想知道的问题:“你要那些灵魂做什么?”   “那是我的秘密哟,大记者,有些底线不要碰的好。”郁叶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时间不多,如果不快点查出,可是一辈子无法查出了。”   冯祺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浅草酒吧。   “说这么多,不象你。”冯祺前脚走,浅草便拉上门对郁叶说。   郁叶并不说话,只是看着浅草,然后走近他,从背后抱住他,将脸轻放在浅草背后:“那些人怎么不懂得呢,获得一些必定要失去更多。为什么还是有人愿意付出代价?”   “人总是固执的动物。”   “我以后一定会遭报应,失去很多,但即使是那样,我也不后悔。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还是会走到这里。”   浅草拨开郁叶抱住他的手,冷冷笑道:“何必。”   郁叶恨恨地说:“你怎么这么可恶!难得我煽情,居然不配合我。”   “我什么时候配合过你?”   “算你狠”   “不过,你就不怕他破坏你的计划。”   “挺有趣的,不是吗?”郁叶的脸早就阴转晴,又恢复开朗的神情:“事情会走到哪一步,我很想知道。”   第七章·真相   等待顾芸出现并不难。她每天都会从所居住的小区步行到市郊的森林公园。当冯祺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并没有惊讶的表情,仿佛了然于心。   她笑着说:“好久不见。”   冯祺看到顾芸脸上熟悉又陌生的笑容,心里的想法更加肯定。眼前这个有着淡定笑容的女人,绝对不是顾芸。   “韩嘉夕?”   听到冯祺唤出姓名,她温柔地笑了笑:“我是不是该装傻,质问你为什么这么叫我?”   冯祺对韩嘉夕的反映颇为意外,之前打好的腹稿全不起作用,想要问的话也就咽回嘴里:“你……”   “好奇我为什么这么爽快的承认?”她难得的露出个调皮笑容:“我本可以打死也不承认的。不过又多个疯子,我家里已经有一个了。”   “为什么呢?”冯祺一边问,一边仔细打量她的神情。她轻轻叹息,抬手解开上衣的前几颗纽扣。冯祺被她突然的举动吓到,赶紧闭上双眼。   “不看看吗?我为什么这么坦白的原因。”她温柔的嗓音响起,声音里既有自嘲,也有小小的揶揄之意。冯祺睁开眼,惊讶地看着她的胸口。两寸长的伤口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狰狞。即使被强行缝上,脓血也自伤口处缓缓流出。他甚至能看到伤口内的白色的肉与白骨。   “我的日子不长了。”她柔和地笑道:“即使伤害了顾芸,我仍然无法生存下去。这个身体,已经从内部腐烂。如果不在明天之前找到解决办法,我将无法控制这个躯体。失去躯体,我也只能烟消云散。”   “顾芸……不,韩嘉夕……宋子津不是找到了巫女……”冯祺见到眼前女孩黯然的神情,心底突然萌发出一丝不忍和怜惜。他想到了郁叶,那个神秘的女巫。   韩嘉夕轻轻抚摸自己的伤口,低下头,让人看不清她的想法:“无济于事的。这个是禁术,况且在施行的过程中出了纰漏,我每天到森林里吸收最洁净的雾气也只不过能控制住身上的尸气,不至被人发现。注定了,我与他不能相守。”   冯祺似这才想起眼前的女子不过是一具尸体,不禁感叹现在的他已经能够接受借尸还魂之说,受末染影响不能说不深,“宋子津,是他杀害了顾芸吧。”   “不!”韩嘉夕猛地抬头,眼神复杂:“不是他……他没有做那样的事情。”见冯祺怀疑的看着她,她微微叹息,柔声道:“你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冯祺凝视她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在树下的一块大石上坐下。   ^^^^^^^^^^^^^^^^^^^^^^^^^^^^^^^^^^^^^^^^^^^^^^^^^^^^^^^^^^^^^^^^^^^^^^^^^^^^^^   韩嘉夕一直都记得第一次见到宋子津与宋子律两兄弟时的情景。   五岁时,因父亲调动工作,她家搬到宋家隔壁。那时候的房子还是70年代的红砖房。两层高的房子,由一个楼梯上楼,公用的厕所就在楼梯中间。各家各户由一个幽长的通道连接。楼顶上的角落有大人们种植的花椒树、石榴树、夹竹桃,中央不是水泥平地,而是一个个圆拱连接成的柏油地。一个个空心的圆拱是玩迷藏的最佳场地。枳城的夏天实在难熬,韩嘉夕就与宋家兄弟一起接了水管,在天楼洒水。   尽管宋子津有点不太友好,总是冷冰冰的,性格也不如开朗活泼的宋子律平易近人。但三个人一起玩耍的日子,仍然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青梅竹马,情窦初开,她虽然不知道自己更喜欢谁,可是人生还有那么长,足够她慢慢理清。如果没有13岁那年的事故的话,一切都很圆满。他们会像普通孩子那样长大,过着简单的生活,有平凡的喜怒哀乐。   那年的夏天酷热难忍,正是暑假,三人做完当天的作业。她望着窗外的长江,兴起了游泳的念头。这个提议难得得到子津的赞成,他可是向来与她唱反调的。子律却提出反对的意见。他认为现在是涨水期,去江里游泳很危险。但少数服从多数,况且少年的冒险心性被轻而易举撩起,三人兴奋地去长江边。   去时已经是傍晚,江中游泳的人已经稀稀落落,三人寻到一处僻静的水岸下水。韩嘉夕因为水性一般,只敢在水岸附近的浅水区游。子津与子律却越游越远,直游到河中央。宋家兄弟从小在长江边长大,横穿长江不下3次。是以她并不担心,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她突然听到呼救声,那是宋子津的声音。她转过头,只见宋子津在痛苦的挣扎,一旁的宋子律正努力将他往岸边拉。   每一分,每一秒,对观看着的韩嘉夕来说,都是折磨。她看着宋家兄弟在江水中沉浮,却无能为力。在这一刻,她甚至痛恨为什么自己不好好学习游泳。左右呼救,却没有人答应。黑夜中,天际与江水重叠,巨大的黑暗仿佛要将两个少年吞噬。   就在两人快要靠岸时,两人同时沉下去。她知道,肯定是宋子律体力不支。本以上岸的她重新跳下水,她看到宋子律在水下指指已经昏迷的子津,又指指水面,明白是让她先拉子津上岸。将宋子津拉上岸。她只道溺水的子津情况更危急,子律自己可以上岸。等她意识到子律很久没有上来,再次下水救起宋子律时,发现他竟早已没了呼吸。   救护车赶来,她也只是呆呆坐在原地。宋子津因为急救措施得当,没有生命安全。宋子律却僵硬而冰冷。为什么自己不先救子律,为什么会那么理所当然的认为子律自己能够上岸,为什么自以为是!悔恨,痛苦,自怨,那些负面的情绪铺天盖地而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吼叫出声,眼泪汹涌而出。   宋子津醒来后,遗忘了当时的事情,只是从旁人嘴里得知自己的孪生哥哥为了救自己而去世。他看到憔悴的韩嘉夕,第一句话竟是:“是你杀了哥哥。”韩嘉夕看着他充满仇恨的眼睛,心里清楚明白,曾经的美好再也回不来。   她与子津仍是形影不离。可是他对她比以前更加冷淡,常常冷言冷语讽刺。那些尖锐的言语,刺得她浑身是伤。每晚她都无法不去想起子律,总是哭着哭着睡着,然后在梦中重回从前的时光。仿佛只有想起子律,才能得到慰藉。   渐渐的,她变得沉默,不再是从前那个开朗的韩嘉夕。而宋子津,仿佛要替哥哥享受人生一样,变得活泼好动。他离她越来越远了,加入校篮球队,与许多女孩玩耍,对她视而不见。常常看着宋子津脸上现出宋子律才有的明亮笑容,她都会觉得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眼前这个人到底是宋子律还是宋子津。可是想到子律临死前的眼神,那个让她好好保护弟弟的眼神,都让她无法放弃子津。   子津是子律以生命交换回来的人。她要代替子律,守护好子津,这就是她以后生存的意义。   ^^^^^^^^^^^^^^^^^^^^^^^^^^^^^^^^^^^^^^^^^^^^^^^^^^^^^^^^^^^^^^^^^^^^^^^^^^^^^^   “你还记得高中时候的许京吗?”韩嘉夕轻声问。   冯祺点点头:“很明朗的一个女孩子,即使是现在,她也一样。”   苦涩的笑笑,韩嘉夕继续说道:“是啊,很明朗的女孩子,性格和善,喜欢笑,对谁都亲切。仿佛人来熟,看着她,就觉得心情愉快。她是这样的女孩子。而子津,在高中时,喜欢上的第一个人便是许京。”   冯祺不解地看向韩嘉夕:“宋子津在高中时,应该是和你在一起的吧。”   “每每看到那个女孩子我都觉得心痛,曾几何时,我也是那样的女孩,爱笑没有烦恼。子津喜欢她,他曾经恶狠狠地很自豪地对我说,他喜欢她。我还能怎样呢,退出吗?可是我原来有位置吗?怎么退出?比任何时候都伤心,恨不得消失不见,我才知道,在不知不觉之间,我已经爱上子津,他成为我生命中的唯一。”   她强迫自己不再注视子津,不再做他的影子。度日如年的过了三天,子津突然怒气冲冲地来找她。   她从没见过那样凶狠的,愤怒的子津。他踢开她的房门,双手卡住她的脖子,靠近她的脸庞散发危险的气息:“你对我做了什么!”   “怎么了……子津?你别吓我……”   “你对我做了什么!韩嘉夕!为什么我会拒绝许京,为什么我会用那么恶毒的语言对她冷言嘲讽!”   韩嘉夕听不明白宋子津没头没绪的话,颈脖处被掐住,呼吸困难,她的眼泪缓缓流出,只问得出断断续续的话:“子……津……你怎……么了啊……我不明……白”宋子津皱眉看着她,看了很久,突然松了手,捂住头,痛苦地在地上打滚,一张俊帅的脸庞因为痛苦而扭曲。   被宋子津的反应吓坏了,她慌忙地扶住他,只懂得说:“子津,子津,你到底怎么了!”   宋子津慢慢安静下来,皱紧的眉头也舒展开,睁开被汗水浸湿的眼,眼底的疯狂已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韩嘉夕不熟悉的深情以及温和的笑容。   “嘉夕,好久不见。”   愣在原地,韩嘉夕疑惑地看向宋子津。   “臭丫头,这才多久不见,就忘了我了?”   臭丫头这个称呼让韩嘉夕浑身一震,那是宋子律一个人的专用,她们之间的秘密。   “子律?”   宋子津抱住韩嘉夕,笑着说:“没忘记我,真好。”   眼泪无声落下,韩嘉夕将脸侧靠在他的肩膀,狠狠咬住嘴唇。如果是梦,这个梦不要醒就好了。   ^^^^^^^^^^^^^^^^^^^^^^^^^^^^^^^^^^^^^^^^^^^^^^^^^^^^^^^^^^^^^^^^^^^^^^^^^^^^   “难道是宋子律的灵魂?”冯祺问。   韩嘉夕轻摇头,眼中已满是悲伤:“我原来也是这样以为,可是后来才知道,那并不是子律,子律早已死去。”   冯祺突然了然:“双重人格?”   “是的。子津在子律死后,太过压抑,对我的感情也很复杂,渐渐分裂出了第二个人格。当那个人格出现时,他就以为自己是子律。平时‘子律’藏在暗处,但一旦涉及到我,他就会出现。两个人格对所有发生的事情都了解,就好像看着电视屏幕,看着另外一个自己做的事情。这是我们后来才知道的了。”   ^^^^^^^^^^^^^^^^^^^^^^^^^^^^^^^^^^^^^^^^^^^^^^^^^^^^^^^^^^^^^^^^^^^^^^^^^^^^^   拒绝徐京后,子津越发恨韩嘉夕,但又对她有难以割舍的情绪。两人就一直僵持着,大人们都以为他们会顺理成章的结婚,不料枝节又生。   拒绝徐京后,子津越发恨韩嘉夕,但又对她有难以割舍的情绪。两人就一直僵持着,大人们都以为他们会顺理成章的结婚,不料枝节又生。   顾芸是宋子津的小师妹,从她刚进大学,就对同是枳城人的宋子津迷恋不已。他喜欢打篮球,她就每天守在操场边;他参加学生会,她也跟着加入,帮助他处理系上的事物;总是有意无意用各种借口约宋子津出去。她也知道宋子津有个相交多年的女友,但自从见到韩嘉夕之后便没将她放在心上,无论是家世、样貌,韩嘉夕都比不上她。   “子律”的人格虽然也时常出现,竭尽所能欺辱顾芸。但顾芸不是徐京,她的词典里,没有知难而退。从小的娇惯让她太习惯占有。宋子津越是对她若即若离,她便越是执着。直到韩嘉夕遇难而亡,她终于有了机会走近宋子津。即使宋子津每周都会消失一天,每周都会变成“子律”的人格,顾芸也不在乎。最后的胜利者是她,再深厚的感情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淡。她不信,子津会永远怀念韩嘉夕。   婚礼当天,一切都很好,但是宋子津与徐京重遇了。因为她,宋子津和娇蛮的顾芸大吵一架。顾芸无意中说出,韩嘉夕遭遇不测都是她主使。巨大的刺激使得“子律”与“子津”交替出现,一个愤怒得想要杀掉顾芸,一个被人背叛伤心不已。但最后,“子津”为了阻止“子律”,打晕顾芸后逃走。   躲在偏崖洞那几日,他每时每刻都在与自己做斗争。   被救后,“子律”完全占据了身体,成为支配者。他一手策划了韩嘉夕的复活,并在取得顾芸信任后,将利刃刺进她的心口。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他只不过初通巫术,而郁叶也从未施行过这样的禁术,所谓复活不过是拿转世机会换得相处数日。   “其实,你不必告诉我的。”冯祺叹息,“你之前说凶手不是他,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你知道我大学学的什么吗?”韩嘉夕突然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冯祺一楞,摇头。   “心理学,我想要治好子津。他是因为太过愧疚才会以为自己是哥哥,进而生出第二种人格。这本也没什么。可是这一切悲剧的源头,不过是我的自私。因为我贪恋留在他身边,不肯放他自由去恋爱。如果我离他远远的,我怎么会遇害,他怎么会迷了心窍走上不归路,一切都是我,我才是真正的凶手。”   看着韩嘉夕悲伤的落泪,冯祺觉得语言匮乏,竟找不出词语来劝慰她。他想要知道真相,哪知真相如此残忍。   第八章·尾声   尾声   禁不住韩嘉夕苦苦哀求,冯祺应承她,保持沉默一直到巫术结束。试验当天,他也到了现场去。宋子津与郁叶见到他都暗自奇怪,但见到韩嘉夕的神情便都不再言语。   韩嘉夕走到宋子津身边,朝他温柔的笑了笑:“子津,也许这就是我们最后一面了。”宋子津待要反驳,却被她轻轻捂住嘴。   “不要自欺欺人了,有谁比我更了解这个身体呢?这里,”她将手放在心口,“早已经腐烂不堪。”   他的眼泪掉落下来,眼中神采不再,只是哽咽着凝视韩嘉夕。   郁叶在空旷的石板上,画了一个圆圈,让韩嘉夕站在圆圈里。两人相视而笑,韩嘉夕轻声说:“水系的巫女,我已经将我交给你。”   郁叶瘪瘪嘴:“这个巫术冒的危险可大了。”   韩嘉夕郑重地点头:“如果尸变,就将这肉身化为血水。”   交代所有人都站在圆圈外,不可进入圆圈后,郁叶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瓶盛有深蓝色的小水瓶。她抬头观察了会儿太阳的走向,便念念有词地绕着圆圈行走,边走边小心翼翼地将瓶中的水滴下。   随着越来越多的水滴下,圆圈内的韩嘉夕也有了变化。她仿佛很痛苦地倒在地上,不住颤抖,胸口狰狞的伤口中不断流出黏稠昏黄的液体,直到脓水流干,便开始有鲜红的血液流出。郁叶见状,掏出另外一瓶鲜红的水,悉数撒进圆圈内韩嘉夕的身上。韩嘉夕身上那狰狞的伤口竟奇迹地缓慢愈合。   冯祺看到这一切,只觉得不可思议。他看到韩嘉夕的脸庞渐渐有了血色,心下骇然,转头看向一直斜靠在石壁边的浅草。浅草幽深的双眼虽然也是目不转睛看着郁叶,嘴角却挂着讽刺的微笑。   就在巫术快要成功的时候,宋子津没有预警地闯进圆圈。扭曲的面孔,布满血丝的双眼,仿佛痛苦难以忍受。一会儿愤怒,一会儿开心的笑,两个表情不断交替。冯祺皱眉,心道,这人莫不是疯了。他随即想起韩嘉夕说起过宋子津的两种人格。现在那个人的心里正在挣扎吗?   郁叶没料到有人闯入,一时气不顺,喉头一腥,竟喷出一口鲜血。浅草迅速来到她背后,轻扶住她。挥开浅草,她微眯眼,并不言语。   宋子津抬手撑住痛得快要爆炸的头,鄙夷地看向躺在地上的韩嘉夕:“我爱的顾芸,永远爱的只是她!你别妄想占有她的身体!即使你占用了他的身体,你依然还是韩嘉夕,成为不了我爱的顾芸!”   韩嘉夕的脸一下苍白,眼泪迷蒙了双眼,她费力地说:“子律……”   “不要叫那个名字!我是宋子津,不是宋子律!”宋子津疯狂地大叫道:“你那么喜欢他,去找他呀,你不是死了吗,死了正好与他在一起,你应该欢喜,为什么要一直缠着我,为什么我的人生就必须和你联系在一起!”刚吼完这句,他突然安静下来,脸上露出悲伤的表情:“嘉夕……嘉夕……”   韩嘉夕原本低垂下的头猛地抬起,怯弱地问:“子律?”宋子津蹲下身子,轻轻抚摸女孩含泪的笑颜:“对不起,最后的时刻,我没能保护好你。”韩嘉夕使劲摇头,虽然眼泪停不住,仍然笑着说:“天意使然,我们怎么能斗得过天……”   原本已经愈合的伤口又重新裂开,泛白的肉迅速腐烂,混合着鲜血流出脓水。连站在圆圈外的冯祺都能闻见浓烈的腐臭气。他身体动了动,但看到一旁的浅草、郁叶一动不动站在圈外,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留在原地。   “我好不甘心,子律,为什么我这一生这么短暂,为什么我做的总是错误的事。”韩嘉夕哭着抓紧宋子津的衣服,绝望地喊道:“为什么,为什么!”   宋子津紧紧将她抱在怀里。靠得这样近,他自然能感觉到,韩嘉夕的生命正在慢慢流逝。当她终于闭上双眼,他的眼泪也随之落下。   “真晦气!原本以为这次可以试验成功。”郁叶双手挂在浅草脖子上,不满地说。冯祺看了她一眼,问:“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随便。”   冯祺走进圆圈,迟疑了下,手还是拍在了宋子津的肩上。   “子律。她已经走了。”   宋子津似是这才反过神,茫然地看向怀中的女子,张了张,想说话却又说不出。他皱眉,像是在思考。良久才对冯祺说:“我是宋子津。她是谁?顾芸,还是韩嘉夕?”   冯祺眉头微皱,答道:“她是韩嘉夕。”   闻言,宋子津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她终于死了,我终于可以摆脱他了!”癫狂的行为,让冯祺脸色越来越难看。可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哪里理会别人的情绪。   “她死了,死得干干净净。”笑趴在地上,他突然闭上眼,眼角有眼泪流出,口中喃喃自语:“她死了,我怎么办呢……子律,我还没有问她到底爱的是谁……她就死了……你们都走了,留我一个人……一个人……哈哈哈哈,死得好,死得好!”   ^^^^^^^^^^^^^^^^^^^^^^^^^^^^^^^^^^^^^^^^^^^^^^^^^^^^^^^^^^^^^^^^^^^^^^^^^^^^^^   顾芸的尸体在某个街道后巷被发现,那是已经死亡半个多月的尸体,腐烂得不成样子。直到尸体发现,顾芸的家人也不能相信她死亡的消息。如果她死了半个多月,那么与他们相处的那个人又是谁?可是,谁会相信他们所言呢?   尸体发现的当天,宋子津便到派出所自首。交代了他杀害顾芸的经过,以及原因。警方顺藤摸瓜,将韩嘉夕那宗未结的案也破了。   虽然与宋子津是同学,冯祺并没有因此放过他。这是个很好看的故事,三角纠纷,情杀、复仇,符合大众猎奇的趣味。添油加醋写了一篇近3000字的报道,出版后引起很大反响,连老总都称赞他放假期间也不忘工作,工作态度值得学习。尽管新闻中,冯祺将涉及郁叶的部分自动过滤。但他对郁叶,对巫术的好奇心却越来越强。   (《子津》完结)   《千夜》序章   冯祺后来想起来,第一次注意到那一系列事件的发生是在寒露那天。   原本约好对一位杰出企业家做专题采访,日期是半个月前订好。到了日子,冯祺致电过去,却得到那人两天前患疾病住院的消息。   挂了秘书的电话,冯祺不免气恼,那个企业家之前答应接受采访时就很勉强,谁知道这次是不是秘书小题大做故意刁难。发表过几篇轰动性的新闻,在省城小有名气的他已不愿意再写这样的应景软文。若不是主任再三叮嘱,那人是报社的广告大户,他才不答应。   刚有这样的想法,冯祺自己倒愣了下。想起一年前,自己不过是个跑社会新闻的小记者,就怕没新闻让自己跑,可以说饥不择食。现在有了成绩,便可以挑选自己想做的来做。不管什么行业,都是这般势利吧。他立刻收敛心神,暗暗警醒自己万万不可有骄傲自满的情绪。   省医院早是他平日跑熟的口子。到医院后,冯祺先到院办,与萧瓴寒暄一番。   说起萧瓴,却是颇对冯祺胃口的一个人。30出头的年纪便做了省医院院办主任。平日里待人接物很是随和,做起事来又稳重谨慎。许多事物不用冯祺开口便安排妥当,有时比冯祺想得还周到。因为工作上的事情,两人有了交集,一来二去,便成了朋友。   冯祺进门后,见萧瓴正埋头写东西,于是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稍作休息。听到动静,萧瓴扬起头,见是冯祺,笑道:“你来啦。”说着便要起身。冯祺忙阻止:“别,别,别,你忙你的,我坐会儿。”   萧瓴“咳”了声:“你来肯定是公事,哪有道理让你等我。我那东西,不过是得空写写玩的。”说完,他收拾好桌上的文件,与冯祺面对面坐着,“你也真是,来之前打个电话多好,瞧瞧现在手忙脚乱的样子。说吧,今天是为了什么而来。”   悠闲地喝了口水,冯祺说:“没多大的事儿,到医院采访一人,顺便找你聊聊。”   “谁呀?”   冯祺笑了:“难不成医院里的病人你都认识?”   似乎意识到自己所说之言太无稽,萧瓴倒并不太介意冯祺话中的挖苦之意,爽朗地笑道:“夸大了,夸大了。你不愿意透露工作,那我只好问你的感情生活咯!”   冯祺却在说出后立刻心里后悔不已。如今说话越来越尖酸,养成了遇到什么事情都怀疑,喜欢冷眼嘲讽的习惯。他尴尬地掩饰道:“其实也没什么,你知道LY集团吧,他们的总经理前两天送到你们医院。我今天就是来采访他的。”   “别说,我还真知道这个人。”萧瓴说:“你要采访他可就难了。你知道他是患了什么病住院?”见冯祺摇头,他继续说道,“中风。度过危险期后,一直昏迷,搞不好,会成为植物人。”   冯祺奇道:“你怎么这么清楚?”   萧瓴打开原本已经收拾好的文件,递给冯祺:“因为这已经是我们医院这一个月以来收到的第17个中风病人”   “这个也不稀奇吧……”   “这个自然不稀奇,所以院方也不怎么注意。但是我却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规律。说来,我正准备打电话告诉你这件事呢。”   冯祺本来只是草草浏览萧瓴的文件,那是一个统计表格文件,上面列了中风病人的姓名、年龄、籍贯、背景、工作性质等等。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栏目底下。迅速扫描完毕,他惊讶地抬头与萧瓴对视。   萧瓴满意的笑道:“你也发现了吧?17个人里面有13个人曾经在你的家乡枳城呆过不短的时间。而且13个人呆在枳城的时间主要交集在5年前到4年前那一年内。所有人的症状都是中风导致失去意识,不是昏迷,就是已经成为植物人。”   “你是说这些中风并不是偶然事件?”   萧瓴摊手:“我也不知道,这不,正在研究呢。”   冯祺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在文件夹上,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数据。片刻后,他啪的合上文件夹,将它交还给萧瓴:“帮我复印一份,可以吗?”   萧瓴笑道:“我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读到真相吗?”   “也许。”   第一章·重返   雷雨天。   公路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只见一辆辆汽车飞驰而过。   冯祺跳下出租车,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飞雪与小黑动作迅速地跳到他身上,牢牢抓住他的肩膀。望着雨幕中的城市,冯祺长长出了口气。   又一次踏上枳城,连主任都开玩笑地说,不如在枳城设个记者站,让他常驻此地。虽说是笑谈,但他与这个城市的羁绊之深,让他自己都感叹不已。之前租住的房子,他一直没有退租,就好像知道自己以后肯定还会回来一样。   他从街道跑进租住的房间,浑身已经没有一处干燥的衣物。飞雪与小黑更是被雨淋湿缩成一团不停发抖。换上拖鞋,打开灯,他看着整个屋子,愣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因为没有关窗,大风夹带着雨水席卷而过,整个屋子一片狼籍。发水灾也不过如此。   “欢迎得真够热烈的。”冯祺苦笑着将提着的黑箱子放在书柜上,这才卷起裤脚,拿了盆子“救灾”。飞雪与小黑帮不上忙,躲在书桌上喵喵直叫。   等他终于收拾完毕,已是夜里1点。   奇怪的是,明明身体累到不行,脑子却很兴奋和清醒。于是一人两猫紧挨着躺在床上看电视。因为是旧网,加上他没有及时交纳电视费,他那台二手电视只能收到两个台,中央1台与枳城有线台。   枳城有线台正在播放的是早前的重播节目。一个从国外载誉归来的舞蹈家,年纪轻轻便得了国际大奖,即将到枳城举行全国舞剧巡演。冯祺打开电视时,正在播出那位的个人简历。枳城人,从小生活优渥,8岁时遇到前来选拔徒弟的某大师级舞蹈家,随之出国学习舞蹈,近来在国际出尽风头。外国媒体纷纷赞誉其是天才舞者。这次将全国巡演的首站,选择到家乡枳城,让枳城的人着实兴奋了一场。冯祺看着那人年轻而英俊的脸庞,飞扬的神采,不禁暗叹:“这样的一个少年天才,全世界的运气仿佛都聚集到了他身上。”   第二天大早,冯祺便去枳城各大医院收集资料。他要先确定这次的事件到底是不是由枳城引起。资料搜集比较难,毕竟不是他熟悉的口。但最后通过萧瓴的关系,冯祺还是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枳城最大的三个医院,在最近三个月内,共有近60个人中风。   看着手中厚厚一叠的资料,他觉得很是头疼。   怎样排除正常中风,找出那些人之间的关系呢?   因为最后一个调查的医院是第三医院,冯祺想起自己回来还没有给曹老爷子打声招呼,便径直走到内科楼。曹老爷子的臭脾气在护士中很有名,冯祺稍一打听就知道居住房间。   他走在走廊上,心绪突然烦乱起来。   原本兴起探曹老爷子的念头,也是突然,没料到他真的还没有出院,反而移到了重症病房。   走到护士告知的415室,他举手正要敲门,却又停住。   他自门上的玻璃中看到,室内,曹老爷子正躺在床上输液。他的脸比上次看到更加蜡黄,整个颧骨完全凹陷下去。双眼微微闭着,似乎正在午睡。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个老人如此依恋。心中始终牵挂着他,遇到什么难题第一个就会想到他。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不喜欢依赖别人。初次遇到老人时,他甚至是厌烦的,是什么改变了他。而现在,这个老人正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自己还要拿这些自己无法解决的事情去麻烦他吗?   正在走与不走之间犹豫着,一个慈祥的声音却在背后响起。   “小冯?来了怎么不进去?”   原来是曹老爷子的老伴张婆婆,正端着个盆子,似乎是刚洗漱归来。   冯祺尴尬的笑笑:“我见老爷子正睡着呢。”   “咳,他那是假寐,现在睡觉,他晚上不失眠才怪,”说话间,张婆婆一把推开房门,朝曹先桂说:“老头子,小冯来了!”   曹先桂缓慢地睁开眼,支起身,目光在冯祺身上停留几秒,又闭上眼:“你来啦?”   冯祺在张婆婆递过的板凳上坐下,手覆在曹先桂的手上。干瘦几乎只剩下皮的手让冯祺心里一酸,说话语气便有些哽咽:“老爷子……”   “还没死呢,哭屁!”曹先桂轻声骂道:“你不在省城当你的记者,又到枳城做什么?”   “回来做一些调查。”冯祺欲言又止:“老爷子,你的病……”   “大不了一个死,老头子我早想透彻了。倒是你——”   话说得激动了,一时气上不来,曹先桂一阵咳,惹得张婆婆不住埋怨:“急什么急,慢慢说不行啊?”   冯祺早在曹先桂咳时扶住他,一边轻抚老人的脊背顺气,一边劝说:“老爷子,你别急。”   曹先桂却气恼地推开他:“你们合着来说我,现在有人助阵,气焰也高涨了吧。”他闭上眼,休息很久才睁开眼,继续说道:“冯祺,你上次离开不来看我,是不是怕我埋怨你将我的晚辈写进新闻?”   被老人说中心事,冯祺面上一赧,忙说:“并不是……”   “得了吧,你那点心思。”曹先桂哼了声:“告诉你,老头子才不会那样小肚鸡肠。就是我亲儿子,如果真犯了罪,被抓了,你写了,我也不恼你。横竖只是个面子问题。只是你下笔的时候,不必那样阴毒。他宋子津是你同学不是,他有家人没有?你写得他好像现代陈世美……”   冯祺并不觉得自己有做错,不过不愿意顶撞老人,正低头听他教训,老人突然顿住什么也不说让他感到奇怪,于是抬头望向老人。却见老人沉默地大量着自己。目光复杂,好像既有心痛,有无奈,也有怒其不争,更多的是怜爱。这样的眼神,冯祺在这个刚硬的老人身上几乎从来没有见过,不由得心中一窒,愣住。   “罢了,你就按你想的去做。这是你的人生,你自己好好地过。”老人难得温情地摸了摸他的肩膀,叹息道:“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不妨来问问老头子。老头子身体不行,脑子还是灵光的。”   冯祺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来枳城的目的说给曹先桂听。老人听完后,沉吟片刻,问:“省城入院的那些人,身份有吗?”   “恩,稍微调查了一下,全部是男性,年龄大概在25到45之间。各个阶层的都有,但是总体来说,都市白领、政府要员、富翁较多。有枳城土生土长后来调到外地的,也有曾在枳城待过几年的。”冯祺将整理的资料递给曹先桂:“枳城的这些,就完全摸不着头了,人数太多。   “稍微调查了一下?哼!”曹先桂匆匆扫了眼冯祺的资料,便还给他,随后皱起眉思索起来。   “你说,他们在枳城的时间交叉点是4年前到5年前?”   “是的”冯祺说,“我调了那期间的《枳城时报》来看,却没有发现那期间发生过什么重大的事情。”   “大事是没有,小事却有很多,只看你能不能注意到。”曹先桂问:“他们的家庭呢?”   “13个人中,有10个是结婚了的。两人离婚,一人未婚。”   “有孩子吗?”   “结婚的那13个人都有。”   “那个没结婚的呢?多大了?”   “35岁,”冯祺看着资料说:“这个人还挺特殊的,是个大学教授。前不久公开自己是同性恋,还组织了许多为同性恋争取福利的活动。”   曹先桂闻言停顿了下,又问:“中风的全部是男性?”   冯祺点点头,突然脑中灵光一现,他抬头望向曹先桂:“会是那样吗?”   “会是怎样?”曹先桂反问:“你去查一下,那几个人。”   “知道了。”   冯祺又与曹先桂说了几句闲话,便退出了病房。张婆婆也跟着退出来。冯祺带着歉意地说:“对不起,张婆婆,我来又让老爷子没有好好休息。”   张婆婆握住冯祺的手,笑着摇头:“没有的事,老头子一天到晚关在这病房,闷得慌。你来,让他动动脑子,好得很。”   “恩,张婆婆,我隔几天再来看老爷子。这就走了。”冯祺虽贪恋老人手心的温暖,仍还是抽出手,朝她挥挥手,夹着自己的文件夹匆匆离去。   ……   事情并不容易。   在这个国家,这个城市,同性恋仿佛一个禁忌。多数人谈之色变,只余下一词以形容:恶心。冯祺本人对同性恋抱着既不反对,也不支持的态度。他觉得这是别人的隐私,只要不妨碍他人,没理由多加干涉。   他知道那个大学教授在枳城期间,曾经做过枳城师范大学的客座教授。算起来,他入学的时候,这个教授刚刚离开枳城,是以不曾见过他。   冯祺找到的人是《枳城时报》的记者何致远。   何致远算得上《枳城时报》的首席记者,他是与王庆云,甚至冯祺截然不同的记者。即使当了记者这么多年,他仍然保持着对这个职业的热情,热衷曝光社会的阴暗面,对社会底层的民众始终抱着一颗悲悯的心。但他同时又是懂得自保的人,所以多年来,既能够坚持自己的良心,又能够不因为那些曝光而惹来祸端。冯祺当初做记者,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听了他到学校来的演讲。   何致远多年来一直很关注枳城的各个特殊群体。同性恋也是其中之一。   接到冯祺的电话,何致远挺吃惊,这个年轻人野心不小,从他这一年来频频爆出重量级的稿件就可知晓。当初冯祺在报社时,他们的情谊并不深厚。却不知道这次找他有何事。   两人约在滨江路上的一家咖啡厅。   何致远到的时候,冯祺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握手,互相问好。   冯祺就之前打好的腹稿对何致远说:“何老师,这次可要麻烦您了。上面布置下来的任务,让我给柳教授写篇专访,本来挺顺利的,不料他前不久中风,有些需要补充的采访就不能继续进行。但是上面又非要我完成这个稿件。我就想,本人采访不到,不如从侧面采访。我知道您与他颇有交情,能不能介绍几个熟悉他的人,介绍下他呢?”   “哪个柳教授?”   “柳朱绪教授”   何致远紧锁眉头盯着一面坦然的冯祺。   “你……说他中风了?”   冯祺点头,何致远问:“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   何致远不说话了,猛地吸了口烟。他不说话,冯祺也不说,只是期待地看向何致远。   “他并没有什么可写的。”沉默许久,何致远才缓缓地说。   “他是省城有名的为了同性恋的权益而奔走的社会人士。”   何致远看着冯祺的目光突然犀利起来,他不客气地说:“冯祺,我不认为你会为了一个已经中风的大学教授从省城到枳城来采访。不管你怀着怎样的目的,都要记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   冯祺没料到何致远突然的指责,稍愣后,坦然一笑,道:“何老师,你把我看得太复杂了。我只是为了采访柳教授而已。我向来很是佩服柳教授的坦荡胸怀,不存伪的个性,这次主任分配给我这个任务,我自然想要努力做好。你不是曾经说过,即使是一个会议性的稿件,一个人物访问,只要视角选好,也能做好。”   何致远沉思片刻,按熄香烟,在一张便笺上写下一个地址:“我与柳教授也并不是太熟,他在枳城的那半年,我们统共也只见过四、五面。你可以到他曾经任教的学校问问,啊,你不就是枳城师范大学毕业的吗?这个地址,你拿去。那里面说不定可以碰到认识他熟悉他的人。”   将便笺递给冯祺,何致远非常郑重地交待:“我只能帮你到这个地步,剩下的得你自己来。他们那个圈子对记者戒心很重,这么多年,他们才认可我,愿意向我吐露自己的烦恼、情感。我不可能轻而易举就出卖他们。”   冯祺接过话:“并不是出卖……”   “不管换什么形容词,我还是会这么说。除非他们自己愿意,我不会将他们的资料和联系地址给你。这个地址是枳城唯一一家G吧的地址,余下的就得看你了。”说完,何致远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冯祺:“初出茅庐就赢得那么多名利,是好事还是坏事,是实至名归,还是走狗屎运,冯祺,我很想知道,你能走到多远。”   第二章·玛雅   玛雅。   冯祺站在一家装修并不花哨的酒吧外,确定地址没错,便推门进去。   没有想像中那么乌烟瘴气,没有吵闹的音乐,如果不是在座的客人大多数是相互间举止暧昧的男人,这家酒吧简直是家再普通不过的酒吧。他找到吧台的一个角落坐下,要了瓶啤酒。在枳城生活那么久,他竟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一家酒吧。   染了白色头发的调酒师将啤酒递给他,笑问:“是新人啊,第一次来玛雅?”   冯祺打量与他搭话的调酒师,他有张非常英俊的脸,深邃的眼睛,浓密的睫毛,大小适中的嘴唇,笑起来的时候面容尤其显得柔和,连身为同性的的冯祺见到,也不由得赞叹他的美丽。   “是的,第一次来,朋友介绍的。”   调酒师笑着从吧台下翻出张名片,推到冯祺面前:“欢迎。今天你可来对了,隔会儿有非常精彩的表演。”说完还朝冯祺抛了个媚眼。   冯祺尴尬地咳了咳,把脸转向舞池,不去看调酒师不停放电的双眼。他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表露出好奇和探究之意,在舞池中转了一圈,又回过头与调酒师闲聊。   “你在这里很久了?”   调酒师没有回答他的话,反问道:“你一个人来的?”   冯祺点点头,正要继续问,却听到调酒师不怀好意的笑。   “我的天,你一个菜鸟,还敢一个人来这里。不怕被人生吞活剥吃了?”调酒师显然对“调戏”冯祺乐在其中。   “……”冯祺按按太阳穴“我只是来开开眼界……”   调酒师突然凑近,在冯祺耳边轻声说:“要不要与我试试?我技术很好的,保证你欲仙欲死。”   “试什么……”冯祺无意识地问道,但随即他反应过来,脸一下子涨红,说不出话来。   “郝杰!别调戏客人了,还不快过来帮忙!”另外一个酒保大声喝道。   “知道了!”被称作郝杰的调酒师手指轻柔的滑过冯祺放在啤酒瓶上的手,暧昧地对冯祺说:“我叫郝杰,还不知道你的芳名?”   冯祺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勉强笑道:“冯祺。”   “风棋?奇怪的名字。”郝杰立起身,愉快地转到不远处招待另一批客人。那些人似乎是熟客,与郝杰嬉闹着开些荤笑话,一双手更是在对郝杰上下其手。郝杰也不生气,挂着职业的笑容,象一条泥鳅穿梭于众人之间。   冯祺想起被郝杰那么一岔,原本想问的东西竟没有问出来,不免泄气。   “那个人,劝你不要太注意他。”一个中年男人靠近冯祺,低声说:“他是出了名的花心大萝卜,迷上他有得你受的。”   冯祺转过头,看到一名长相平凡的中年男人在离自己几厘米的距离与自己说话。心知那个男人误会了,他摇了摇头:“我并没有……”   男人讥笑道:“新人,你从一进门,眼睛就没有离开过郝杰。装什么呢!”   “……”   “我是作为过来人,给你建议。爱上那个男人,会坠入地狱!”   冯祺在心里暗叹,怎么说也说不清了。他无奈地说:“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我是这里的老板之一,余刚,你呢,小伙子。”   “风棋。”冯祺索性将郝杰的误读抓过来作名字。   “哪个风,哪个棋?”   “风车的风,棋子的棋。”   “假名,不过无所谓了。”余刚招手唤来一名酒保“给这位小兄弟上杯蓝色玛格丽特。”   “老板——”   冯祺刚要说,就被余刚阻止:“叫我余大哥就是了。”   “余……大哥,我想问一下,这个酒吧开了多久,为什么我以前都不知道?”   余刚看冯祺一眼,“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与别人不同的?”   冯祺语塞,好一阵才答道:“大,大学时就发现了。最近才有勇气承认。”   “好孩子,”余刚将调好的酒放在冯祺面前,“怎么发现的?”   冯祺心中叫苦不已,想不到伪装成GAY竟如此辛苦,只好低着头说:“大学时,与同学一起洗澡,发现自己……自己会心跳加速……最近发现以前教过我们的柳教授竟然也是同志,我,这才……”   幸好酒吧灯光昏暗,音乐声盖过冯祺因心需而怦怦作响的心跳声,余刚以为冯祺是害羞才把头埋得那样低,呵呵一笑:“柳朱绪?我认得他。”   “真的?”冯祺猛地抬头,问道:“柳教授也曾来过这里?”   “何止来过,他在枳城那会儿,可是这里的常客。”余刚满是自豪地说,“别看我们这里小,在圈子里很有名的。”   冯祺连连点头称是,他试探地说:“看来付鹏举,付总也是你们的熟客了。”   余刚顿住,狐疑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我在付总手下做事,这几日到枳城公干,以前曾经听付总提起过你们这里。”冯祺见机忙说道。   余刚沉吟一阵,露出了然的笑:“看来,你们付总很是看重你呀。他那个人,原本是最忌讳这些的,从前每次来,都是又带墨镜又坐包房,从不轻易见人。居然也能对你说起这些。啧啧,不过他一向喜欢妖艳型的,什么时候换口味,喜欢上文质彬彬型的了?”   冯祺刚喝进嘴的酒被余刚这句话呛出口,他陪笑道:“是啊,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一边与余刚闲聊,冯祺一边小心翼翼地打探。很快,他发现,在名单上的很多人都是这里的常客。这证明他与曹先桂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   只是,到底在四、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会为他们引来祸端。又是为了什么,在最近才发生呢?思考着这些问题,冯祺穿过人群,来到酒吧的洗手间。   推开木质的门,冯祺就如被闪电击过一样,呆愣在原地。   厕所墙壁上,两个人正纠缠在一起,行着苟且之事,发出淫荡的叫声。   冯祺有些尴尬地想要退出,却看到正对着他的那个年轻男人虚幻地看着他,嘴角浮出讽刺的微笑。   那个男人的脚被另一个人抬到肩上,他的脸上涂抹着发白的粉,嘴唇如鲜血般红,五颜六色的头发如枯草般随着剧烈的动作在空中飘荡。他瘦得就好像发育不良的少年。而在他身体里不断进入抽出的男人显然已经很苍老,下坠的皮肉,肥胖的身躯,白花花的屁股。   冯祺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坚持看下去,或许是那个年轻男子绝望而虚无的眼神。他止住想要退出的脚步,神情镇定地走进一个空位,小便,然后没有表情地走出洗手间。   耳边还有嘶哑的声音在声嘶力竭地吼着:“fuck me!Come on!”   这是属于他们的生活,冯祺靠在洗手间外的墙壁上,低下头,点了一支烟,悠长的吐出烟雾。清亮的眼睛被烟雾覆上一层薄雾。   ^^^^^^^^^^^^^^^^^^^^^^^^^^^^^^^^^^^^^^^^^^^^^^^^^^^^^^^^^^^^^^^^^^^^^^^^^   等冯祺抽完一枝烟,准备再去与余刚聊聊时。四周的灯光突然暗下来,轻柔的音乐也骤然而止。只留酒吧正中一盏射灯由下往上射去。人声一下子消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束光上。冯祺这才发现,酒吧正中竟有个不小的舞台。   音乐再次响起,不过不是先前的柔情歌曲,而是慵懒、随意,却又带着点沙哑的男声。一个柔软的身体由下而上,出现在大家面前。那个年轻的身体,就象是一条蛇,充满诱惑与致命的危险。幽蓝的光中,甚至能看到细微的飞尘。舞者漂亮的脸上带着不屑一顾的骄傲神情,仿佛他就是国王,全世界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冯祺知道这应该就是郝杰口中的精彩的表演了。待到他看清舞者的面孔,心里微微吃惊。那个吸引所有人目光的舞者竟是他先前在洗手间见到的那个年轻人。   他的头发不再如鸡窝一样五颜六色,应该上戴了假发。但是不可否认的是,现在的黑色中长发更适合他,衬得他皮肤更白皙。   “我的玩具还不错吧?”余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冯祺身边,掩不住得意之色。   冯祺因为“玩具”二字不适时,余刚的手顺滑地摸进他的衬衣内。冯祺猛地跳开,尴尬地说:“你……”   余刚挑眉,斜睨他:“难不成你还为你老板守身如玉?”   冯祺只觉得余刚接触的地方便如蛇虫爬过般恶心。终究还是没有将心中所想表现出,只勉强笑道:“余大哥,我……”说着眼光就移到正朝自己走来的郝杰。余刚稍稍侧头也看到郝杰,他冷哼一声:“我给过你忠告,那样的男人沾不得。你偏不听,算了,横竖你也是出来偷偷腥,咱也不勉强。”   冯祺哭笑不得,看来自己已经完全不被怀疑了。余刚竟将自己对郝杰的注目理解为中意,不过这样也好,免去一阵性骚扰。   郝杰帅气地走过来,见余刚忿忿不满离开,笑得很是幸灾乐祸。他朝舞台上努努嘴,问冯祺:“不喜欢?”   冯祺摇头,他是怎么也对同性的搔首弄姿喜欢不起来。显然,郝杰理解为了另外一种意思,他笑道:“很少有人不被迷倒呢。你看,周围的人看他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再迷人,也不至于流口水吧,冯祺把注意力再度集中到舞台上的舞者身上,微微一笑:“他的舞蹈中没有灵魂。”他是见过真正的舞者的人,那是把舞蹈当做自己生命来热爱的人。纵然没有华丽衣衫,没有绚丽舞台,仍然绽放宝石般光彩的一个孩子。   冯祺想起记忆中那个沉默的孩子,生出些叹息。而身旁的郝杰也在叹息:“小西模仿痕迹太重了。”   “模仿?”   郝杰促狭地用兼碰了碰冯祺,笑道:“怎么,好奇?我可以告诉你,等我三点下班如何,漫漫长夜,我们有大把时间来好好聊。”   冯祺简直要抓狂,连连摆手:“我并不想知道。”   郝杰却愉快地笑了:“逗你的,瞧你那害怕的表情。我不会吃了你的。”说着,拍拍冯祺的肩膀,又去招呼其他的客人。   从玛雅出来,饶是冯祺练就一张厚面皮,也大呼受不住。感觉自己就象主动跑到狼窝的羊,送到黄鼠狼嘴边的鸡。幸好,还算是有所收获。   第三章·青翡   第三章   全世界一片寂静。   小西仰躺在舞台上,气息紊乱。身上的衣衫早被狂热的观众撕扯得不成样子。激烈运动后,汗水从他光滑的额头滑下,滴落到大理石。   空虚,挥之不去的空虚。不管跳舞时,多投入,多忘我,一曲毕,观众散场,仍然是无尽的空虚。   听到有人走近,他却懒得转头去看。直到那人的脸庞挡住所有光亮。   一如既往的戏谑:“我的王子,还有力气陪我吗?”   他闭上眼,手微抬:“杰,拉我起来。”   郝杰无声地笑笑,手稍稍使力,便将他带起。小西软弱无力地挂在郝杰身上,下颔轻放到他肩上,肆意地笑道:“杰,我今天跳得好不好?”   “好”郝杰横抱起小西,温言:“我们回去洗个澡,瞧你一身的汗。”   “没闻见别的什么味道吗?”小西附在他耳边暧昧地低声说:“其他男人的味道,精液的味道,就在我的体内。”   郝杰没有预警地松手,嘭的一声,小西便跌落在地。剧烈的疼痛反倒让小西更兴奋,他大笑道:“怎么?吃醋了?我们的杰少爷还会吃醋?”   “你又嗑药了?”郝杰皱眉,“要我说多少次,你才懂,那东西吃了只会毁了你。”   小西满不在乎地呵呵直笑:“我已经毁了,不是吗?与其斤斤计较地活下去,不如及时行乐,享受片刻的快乐。杰,我很快活,跟陌生男人做爱很快活,跳舞很快活,看见你气得直冒青筋的可笑模样,我也很快活。我这么快活,你不高兴?”   郝杰想要离开不搭理这个疯癫的人,但脚移了移,又转过来,痛心疾首地说:“千夜要是看到你这个样子,该多伤心。”   不提那个名字还好,一提那个名字,小西整个脸色都变了。原本嬉皮笑脸的他一下子脸色苍白,眼睛充满怨怼:“你滚开!谁要你假仁假义!谁要你管我!我死了都是我自己的事。不要提那个名字,你不配!我也不配!”吼到最后,一口气上不来,竟扑倒在地上不住干咳。   郝杰轻叹,再次抱起小西,轻声说:“好的,不提,不提,我们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折腾一天了,不累吗?”小西突然变得乖巧,在郝杰怀里蜷缩着身子,把头深深埋下,只是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杰,我怕,我怕得快要疯了。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遇到千夜,他不理我,怎么办?”他的声音哑哑的,就象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小孩。这样的小西,让郝杰心疼不已,他好脾气地劝慰:“不会的,千夜最疼的就是你。”   “我一定比千夜早死,不管多久,我都等着他,然后跟他说对不起,一直说,一直说,说到他原谅我,那我们还会和以前一样好。对不对,杰?”   “对,闭上眼,好好休息一下。”   郝杰抱着很快入睡的小西往后巷走去,从那里出去容易打到出租车。   走出酒吧后门,他听到余刚正在打电话的声音。直觉想要回避,但余刚突然提到的一个名字让他顿住脚步。他向前探了探,发现余刚说得专注,并没有注意到他,便退到一个余刚视角到达不了的角落。   “……千夜……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那个臭脾气。”   “回枳城也不打声回来和以前的老相好打声招呼,太不像话了吧……”   “你以为你换了名字,编造了一个假身份,就能瞒过世人?你四年前的那些勾当,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想怎么样?呵呵,这个问题问得真好,我自然想重圆旧梦……”   “作梦?我的大艺术家,您出尽风头,被万人爱戴,可我们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呢?不要太不识人间烟火咯!你不知道,玛雅最近生意很不好,差点资金周转。看在你我曾经宾主一场,不妨借大哥点,以后加倍奉还,如何?”   “我无耻?哟哟哟,瞧你这话说的,我这人向来敦厚,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怎么能这么说大哥。我还记得当初,你在我身下时欲仙欲死的模样呢。怎么,不过四年,你就忘得一干二净?”   “明天下午五点。”   “周泰酒店,具体位置我到时候通知你。大忙人,可不要忘了啊。”   余刚得意地挂了电话,钻进自己的车内,不一会儿便扬长而去。   郝杰面无表情地听完余刚的那些话,虽然他一直知道余刚外表敦厚,实际肚子里坏水不少,但他没料到他能够这样无耻的去敲诈千夜。千夜,是了,这次的对话还带来一个震撼的消息——千夜要回来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小西,发现小西早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恨恨地看向余刚离开的地方。   “你都听到了?”   “恩。”小西的声音很低,低到不注意辨别就听不到。   “你要去看看他吗?”郝杰尝试提了个建议。   小西立刻反应极大的抓住他的衣领:“不!我不要去打扰他!他生活得好好的,在太阳光底下……”   “好的,好的,我们不去看他,我们回家。”郝杰轻叹。   “那个人,是恶魔。”   ……   放下电话,他走到阳台。从衬衣口袋里掏出纸烟盒,轻轻抖了抖,取出一支,含在嘴里,并不点燃。幽深的眸子不带一丝情绪地俯视脚下的枳城。他逃离了四年的城市。   昏沉的天,没有多少星星,刚刚入秋,已寒冷如冬。那寒冷里还夹杂着阴冷的水气,格外的潮湿。若不是老师执意让他从这里开始,他怕是永远也不会回到这个城市。   他听见身后的响动,微挑眉:“瞧你办的好事。”   一个粗哑的声音迟疑了半刻回答他说:“是我的疏忽。”   他眼里多了不耐:“那个人就是个流氓,被他缠上,有得我们受的。青翡,准备5万,我就当作打发叫花子好了。”   “明天就要吗?”   “恩,现金。”   说话间,一双白皙的手已伸到他面前,卡蹦,打燃打火机,凑到他跟前。他低下头,就着温暖的火光点燃香烟,然后深深吐出一口烟雾。   “亨利,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老师非要让你回来。”青翡的面上出现不平的神情。他看她一眼,并不言语。   只有战胜自己,才能获得真正的成功,才能在艺术的道路上走得更远。老师的良苦用心,他不是不明白。只是,很多事情,老师却不明白。这里埋藏着他不愿想起的过去。千夜那个名字就象在他身体上无法磨灭的烙印,哪怕他改名,改经历,瞒天过海,以前的种种也不是他想忘,便能从这个世界消失。   看着眼前的男人挣扎的表情,青翡突然觉得心里难受极了。“亨利……”她把头轻轻抵在他肩头:“我们回去吧,不在这里了。”   他一凛,推开她,表情嫌恶:“别管我的事,做好你的本份。青翡,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个助理。”他特意加重助理二字的音,看到青翡因为自己的话而无法掩饰的伤心,他没来由的觉得舒坦。   待抽完香烟,见青翡的眼睛都红了呆在原地,他才过去从后搂住她,轻声道:“青翡,我的好青翡,我们睡觉吧,”说着,在她耳垂亲了亲,“我累了。”   青翡无声落泪,沉默地点点头。   ……   原本冯祺想一边采访经常泡玛雅的顾客,打听四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一边找到郁叶,了解这次的事件。在稍稍有了头绪后,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郁叶。或许这次的事件又是郁叶的所为。没料到却在两头碰了壁。   先是采访那些同性恋者,便让冯祺碰了无数个钉子。他们有的打死不承认自己是GAY,有的理都不理冯祺,有的甚至搬出法律来阻止冯祺深究。少有的两个愿意接受采访的,又是近两年才开始涉入这个圈子,四年前的玛雅,四年前的枳城,到底发生过什么,他们并不知晓。   耗费了好几天的时间,却没有一点收获。冯祺想起之前何致远的警告,不免有些泄气。但随即他想到了余刚,那是唯一一个对他知无不谈的人,而且,他还是玛雅的老板,对四年前的事该最清楚。只是冯祺需鼓足勇气再探玛雅,被人看作放在嘴边的肉的滋味又得重新体验。   这次,冯祺挑了白天去。   依旧是那条僻静的街道,依旧是普通的玛雅。门紧锁着,他不禁驻足门口,为这次枳城之行的不顺叹气。   “你是那天那个风棋吧?”   是郝杰。   在日光里看郝杰,没有夜晚来得媚惑人心。很清瘦的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的模样,眼睛因为长期夜生活充满血丝,嘴角嚼着的坏笑却没有改变。   冯祺以为是余刚,不免有些失望。   “你好,郝杰。”   “你才好,白天瞧起来人更精神了。”郝杰见冯祺立在玛雅门口,笑道:“这个时间来玛雅,只能吃闭门羹。何况,玛雅从前天起就临时停止营业了。”   “停止营业,为什么?”   “老板住院,我们这些打工的,好不容易有个偷懒的机会,还不好好把握?”   “住院?余哥他怎么了?”   郝杰盯着冯祺,突然一脸不相信地问:“我说小伙子,你不会看上余刚了吧?”   冯祺干咳了两声:“怎么什么都往那上面靠啊?”   郝杰眯了眯眼,后又叹气着摆摆手说:“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余刚是中风,就在你来我们店后的第三天。你惦记他,就去看看他吧,好好的一个人,现在完全失去意识,成植物人了。”   “中风!”冯祺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他有些懊悔,不该因为不习惯玛雅的气氛,就不来打探消息。就在他象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的时候,重要的事情就这么错过。不及多想,冯祺低下头,翻出自己的名片递给郝杰:“这么晚才介绍自己,我是省报的记者,冯祺。”   郝杰看了眼手上的名片,微挑眉,语气变得疏离,还带了点轻蔑:“记者?搞半天,是来卧底的?”   “这次来枳城就是为了调查一起案件。我怀疑,你的老板,就是受害人之一。如果不找出凶手,也许会有更多的人遇害。说不定,下一个就是你。”冯祺没有错过郝杰眼神中一瞬即逝的惊慌。之前大胆暴露自己身份,这招险棋虽然有可能打草惊蛇,但也有其他的回报。   “你说,还会有更多的人受害是什么意思?”   “我会来枳城,完全是因为在省城发现很多4、5年前在枳城生活的人在短时间内中风,失去知觉。这些人在我的调查下,发现有两个很有趣的共同点。”冯祺满意地看着郝杰越来越苍白的脸:“第一个,他们都是GAY,出柜的,或者是不为人知的。第二个,他们四年前都是玛雅的熟客,这个信息可是你们的老板透露给我的。郝杰,你觉得为什么会这样呢?”   郝杰皱眉,看着冯祺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四年前,在玛雅,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我不清楚,每天都发生了很多事情。”   “牵涉的范围很广,目前已经有近30人中风,你觉得这个是巧合?”   “那不关我的事。”   “那我问你,你四年前是不是在玛雅就职?”   “是的,可是四年前……不会的,跟那个没有关系。”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但看向冯祺,又生生打住。说了句再见,便匆匆告别离去。   冯祺盯着郝杰,从谈话中,他直觉这个人肯定知道些什么,可是他又做出这副欲言又止的姿态。到底郝杰这个人在这起案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   与郝杰分开后,冯祺轻车熟路地找到郁叶。   她正闲得无聊窝在沙发上看一部吸血鬼的电影。见到冯祺来,随便地抬抬手,说:“哟,你来了。”   难得的,这次浅草并没有在她身边。   冯祺开门见山:“最近发生的那一系列事件是不是你做的?”   郁叶没反应过来:“什么系列事件?”   “就是很多同性恋中风失去知觉的事情。”   郁叶仰头思索片刻,很肯定地摇头:“不是我,我最近闲得快发霉。见到你还挺高兴,以为又有什么活呢。”   冯祺当初听到那些事情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郁叶。除了郁叶,还有谁有本事,做出那些非常理的事情呢。他怀疑地问:“不是你?”   “是我做的,我不会否认,不是我做的,你打死我我也不会承认。”听完冯祺的叙述,郁叶脸上是大感兴趣的表情:“这个事情我也可以做到,太简单了。只是风格不象我,我不喜欢这么大规模的活,既费神,又得不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可是,谁会模仿我呢?”郁叶越说越兴奋,后来干脆拉住冯祺的手:“小冯,带我去医院,我要看看那些人。”   第四章·旧友   第四章   冯祺第一次与郁叶并肩走在大街上,他不得不说,郁叶真的是个不说话都会引人注目的人。染成褐色的短发上系了根浅蓝色的头巾,全身上下被各式各样蓝色的服饰、衣物包裹。连眼底的眼线与眼影都是泛着寒光的深蓝。见过喜欢蓝色的人,但没见过这么喜欢的。   她走路时总是喜欢蹦蹦跳跳地,与冯祺说话会时不时转过身,与他面对面说话,倒退着走。说的话题从伊拉克的难民,西方的霸权,到韩国的明星,中国的网络,一应俱全。她甚至会把冯祺写的新闻拿出来与他讨论,仔细询问事情发生的原由,经过,结果。   这么多话的人一进入医院却将自己的嘴封闭一样。两人来到余刚的病房里,她眼睛一亮,凑近了不时翻一下余刚的手,东嗅嗅,西闻闻。冯祺立在一旁,与余刚的妻子王喜萍尴尬对话:“恩,小孩子,可能感到好奇。”   王喜萍虽对郁叶的行为很反感,但来者是客,总不好多叱责。只是脸上就没那么好看,冷冰冰,象谁欠了她钱一般。   “余大哥,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冯祺试探地询问。   王喜萍看了眼没有反应躺在床上的余刚,眼底闪过丝厌恶,语气更加冰冷:“作孽太多。”   没料到余刚的妻子竟会这样说自己的丈夫,冯祺说:“嫂子怎么这么说,余大哥还年轻,身体看着也健康,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都很难过。”   王喜萍抬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冯祺,冷笑:“我看你也是他那样的吧,他中风,你是很难过。”   一句话说得冯祺哑口无言,他脸上燥热,摸摸鼻子,硬着头皮继续问道:“余大哥出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呢?”见王喜萍一脸狐疑,他掏出自己托人伪造的工作证件说:“我是警察,总觉得余大哥平日身体很好,不会这么容易就中风。说不定里面有些内情。”   女人沉吟片刻,说:“异常么,倒是有那么一件。”说着,她又哼了哼:“他那日回家很高兴,说是遇到老朋友。”   “老朋友?”   “哼!他能有什么好朋友!前段日子,他赌博上瘾,前前后后输掉近50万。他平时搞些男人,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反正他正大光明的老婆还是我。但是他出去赌,我就很不能忍受了。因为输钱,连酒吧的周转都困难。所以之前他的脾气都很暴躁,回家就和我吵。但那天——”   王喜萍似在回忆,“他回家很是高兴,还把存折拿给我看。我一看,里面平白多了5万。问他怎么来的,他也只说,是老朋友借的。借了总有还的一天,还不是拆西墙补东墙。我就这么给他说了,要是平时,他铁定要发脾气与我闹上一阵子。但那天,他心情很好,笑眯眯地说,这个老朋友很够意思,说了不让他还,以后再去找找他,说不定可以把那50万的债务全数还清。”说完了,王喜萍试探地问冯祺:“你刚刚的意思是说,这案子是人为?”   郁叶检查完,有些不耐烦地拉拉冯祺的袖子。冯祺朝她点点头,又问王喜萍:“那个朋友是谁?嫂子你知道吗?”   “这个不了解,他那些污七糟八的朋友,我不认识。”负气说完,王喜萍顿了顿,补充道:“只听说,这个朋友是四五年前便离开枳城,近来才回来的。来头好像不小,啊,对了!想起来了,是个跳舞的。”   说话时,冯祺一直看着王喜萍的眼睛,确定她应该没有说谎,他露出个温和的笑容:“谢谢嫂子,如果调查出什么来,我一定通知你。”说完,便与郁叶一同离开。   跳舞的,四五年前离开,最近才回来,来头不小……冯祺下楼梯时一直在思考方才王喜萍的话。假设她说的都是事实,那这个人与余刚的病有关系吗?等等,他顿住脚步,虽然在枳城的时间不尽相同,可是其他的都很符合。一个名字蹦出脑海——亨利?杜,前几天在电视里见过的,那个少年天才舞者。可是会是那个人吗?   才走出医院病房,郁叶就吐出口气,大口呼吸了几下,才皱眉道:“所以我最讨厌来医院,那味道真恶心。”   冯祺瞧着郁叶孩子气的模样,不由暗笑,面前这个女巫可是连尸体都不害怕讨厌的人,居然会讨厌医院的药水味。郁叶向上翻个白眼,叉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想法,哼,我就是不喜欢这里,又怎样?”   “没怎样呀,郁叶,你看了余刚,看出什么来了吗?”   郁叶闻言,沉默了下,似在自言自语:“用的巫术和我的很类似,都是水系。但是,会是谁呢?有这个能力,又是水系,除了我,没别人了啊……”她仰起头,研究似地盯着听得一头雾水的冯祺,直看得他心里发毛。   “算了,不给你说。说了你也不明白。”郁叶妩媚一笑。   原本期望郁叶能看出些什么,谁知还是一无所获,虽然感到失望,冯祺还是好脾气地说:“耽搁你时间了。”   “呵呵,”已经走出几步远的郁叶突然转身:“小冯啊,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我就喜欢你的言不由衷,喜欢你的矛盾挣扎。这个好习惯可要继续保持。如果我发现什么,会去找你的。”   冯祺眼底一沉,面上还是礼貌地笑着说:“谢谢。”   ……   与亨利?杜会面前,冯祺做足了功课。不仅仅是因为他那个助理加经纪人的青翡一听就不是好说话的人,还因为他想要找出线索。现代网络很发达,冯祺只需要输入亨利?杜几个字,便出来好几十页相关网页。   那是个再幸运不过的人。少年得志,师从名门,现在光是FANS会就有好几个,成员达几十万人。所有的新闻中对他的评述,无一不是谦逊有礼,尊敬前辈,舞蹈天才,私生活检点。只有少数八卦小周刊说他城府深,腹黑。不过这样的小料显然不妨碍FANS追崇他。本来也是,20出头的年纪,英俊得堪比女子的样貌,高挑的身材,最紧要的是在舞蹈中迸发的激情,这些都是迷惑人的本钱。   花了一晚上浏览完所有亨利?杜的视频、新闻、个人简介,冯祺越发觉得这个人很难懂。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遗漏的感觉。   总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很熟悉。   冯祺依旧提前半小时到达约好的地点,枳城唯一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咖啡厅。看着菜单上的价格,冯祺暗自感叹一番,向侍者要了杯白水。约定的时间到了后,亨利?杜的身影依然没有出现。十几分钟后,有一个身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子向冯祺走来,还没站定就面带歉意地对冯祺说:“冯记者?哦,对不起,亨利他有点事耽搁了。我是他的助理兼经纪人——程青翡。您先等等,好吧?他马上就来。对了,采访提纲带来了吗?”   接过冯祺拿出的采访提纲,青翡便低下头仔细阅读,时不时还掏出笔在上面划了划。不一会儿,她将看完的提纲还给冯祺:“有的问题,不合适,就不要问了。我们争取双方都满意。”   冯祺扫了眼她划掉的问题,发现有关亨利?杜私生活的问题全部被划掉,只留下一些非常官方的提问。这是意料中的事情,他合上提纲,礼貌地问她:“请问,杜先生还有多久?”   青翡笑了笑:“马上了,要不您先点点什么喝着。”   冯祺微摇头,指指桌上的水杯:“我喝白开水就够了。”   然后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安静地对坐着。   一个小时后,亨利?杜带着墨镜现身。他看到冯祺先是露出职业的招牌笑容,伸手与冯祺相握,连连抱歉:“堵车,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如果没有先前的怠慢,冯祺会觉得面对这样一个美男子的略带歉意的笑容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他平和地说:“没有的事。”   话一出,让这才看清冯祺脸的亨利微愣。他摘下墨镜,呆呆看着冯祺片刻,终于又温和地笑起来:“当初看到名字还以为是别的人,原来真的是你。”   冯祺奇怪地看向面前那张略施粉黛的脸。脸很苍白,扑了一些粉,眼底轻轻勾了眼线,嘴上还涂了透明的唇膏。这个脸比视频里看上去更年轻,更瘦,也更熟悉些。他疑惑地问:“我们认识?”   亨利?杜两手打开,仰坐在冯祺对面的沙发上,轻叹:“冯祺,你不记得我了么?”他见冯祺半天没回想起,低了头,无声的笑了笑:“或许,你还记得一个叫千夜的孩子。”   千夜!   冯祺想起那个沉默的孩子,瘦弱的模样,男生女相,总是被其他的孩子欺负。可是他不哭也不闹,喜欢一个人玩,独自跳舞。因为被欺负,吃的东西老是被别人扔掉,但他从不到老师那里告状,宁愿饿着。冯祺比他大两岁,有时候看不过去,会匀点自己的饭菜给他。他也从不说谢谢,只顾埋头吃。吃完后,有了力气继续跳。   千夜是极少笑的。不爱笑的孩子,总是不惹人疼爱。但冯祺见过他笑,每当跳舞跳到没有力气仰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时,是千夜最快乐的时光,那时候的他脸上总是挂着满足的微笑。   有一天,冯祺在宿舍的天台见到在天台栏杆上站立着的千夜。   他心里突突突的跳,生怕那个瘦弱的小孩一不小心就栽下去。可是那个孩子却回过头,对他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冯祺,我以后要成为舞蹈家,让全世界都看到我的舞蹈。”   没有谁比那一刻的千夜更耀眼夺目。   可是,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他们也有十四年没有见面。冯祺仔细打量着千夜,认真地说:“你变化太大,我没认出来。”   改名为亨利?杜的千夜摸摸自己的鼻子,微笑道:“我整过容,你瞧,以前是单眼皮,现在不是变成了双眼皮,鼻子也垫高了一点。难怪你认不出。不过,你却没有一点变化,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冯祺玩笑地拿起手上的资料挥了挥:“这个资料也很迷惑人。我该叫你什么呢,千夜,还是亨利?”   “那是编造的。呵呵,叫我亨利吧,我不喜欢千夜那个名字。”   一旁的青翡见千夜不甚在意地聊起往事,早神情紧张。千夜察觉到她的紧张,转过头,对她轻声道:“青翡姐,可以离开一下吗?冯祺是我老朋友,我想单独聊聊。”说话时,语气放得很低,仿佛是在恳求她,眼中也是孩子般的撒娇。   青翡微愣,在冯祺与千夜之间扫来扫去,终于无可奈何地点头离开。   见冯祺不说话笑着看自己,千夜也保持沉默地微笑着与他对视。   “你变了不少,以前你很内向。”   “现在也不外向,只是多年不见旧友,心情有点激动。”   不知道是千夜是客气,还是真的把自己当朋友,冯祺低头翻了翻手中的采访提纲,之前想问的问题,现在一个也问不出口。他清了清嗓子,笑道:“咳,知道是熟人,反倒不好采访了。”   千夜无所谓地耸肩:“那些资料可都是编的,你也知道我出身孤儿院,随便写点什么交差就是了。”   冯祺挑眉:“按照你的性格,不做好一件事情决不罢休,什么时候会劝我敷衍了?还是涉及到你自己,便必须件件完美,别人的事情就可以马虎了事?”   “瞧你说的,”千夜说:“难道你采访我,让我说我从小心脏不好,所以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说我在孤儿院长大,7岁被领养,16岁养父母去世,如果不是遇到老师,会一辈子当个服务生、打杂的?”   冯祺叹气:“并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千夜凑近冯祺,嘴边逸出叹息:“我以为旧时朋友相间,该是欢欣愉快,哪晓得净说些令人厌烦的事情。”   以前的千夜没有这么伶牙俐齿的。冯祺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千夜一句“旧时朋友”提醒这次来的目的。他是要来问与余刚有关的事情的。但是见到千夜后,却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问出那些问题。   “不是要采访么?”千夜熟练地燃起一根香烟,以一个舒服的姿态坐好,等待冯祺发问。他对冯祺是抱有亲切感的,毕竟冯祺代表着他那段最纯真的岁月。但最初遇到冯祺的一点点兴奋被两人疏离的对话扑灭。他想起两人的身份,一个是艺人,一个是记者。联系两人关系的,只有工作了。   第五章·往事   第五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冯祺是醉翁之意,千夜是顾左言他。采访异常艰难的进行着。冯祺看着一大堆他明明知道是假的内容占满纸张,索性把笔一甩,无奈地说:“这个采访,估计是进行不下去了。”   千夜耸耸肩:“不是进行得好好的吗?我可是知无不言。”   冯祺看向一脸无谓的千夜,深知再这样正式的采访下去,嘴封得严严实实的千夜也不可能说出些他感兴趣的东西来。只有换种策略了,冯祺笑了笑:“那我就照这个写。”他将东西都收拾好,并不急于离开:“有兴趣和老朋友喝一杯吗?”   千夜眯起眼,眼角飘向大堂的另一头,突然扯出个恶作剧似的微笑:“好啊,我也很久没放松一下了。”不等冯祺反应过来,他已经站起身,拉了冯祺的手,朝大堂门口疾步走去。冯祺被千夜突然的行动弄得很是狼狈,三两下抓了自己的东西离开。   大堂另一头的青翡要追上来,却被侍应生拦住,要求结帐。   千夜与冯祺挤进出租车,对视一眼,同时爆发性地大笑。千夜抓住冯祺的手,喘着大气,眼角的愉悦还在蔓延,他说:“你瞧见她那副样子没,好笑极了。”冯祺回想起青翡那张气极而扭曲的脸,不由得又笑了笑:“真象以前顾老师的模样,我每次逃课,她就是那副样子。”千夜平复了气息,才慢慢地说:“很久以前,我很羡慕你,你总是充满活力。后来,大了,也便不羡慕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刚好生成了千夜这个人,就要过千夜的生活。越是羡慕别人,自己便越可怜。我不希望自己变得可怜。”   冯祺闻言,沉默许久,才说:“你现在拥有一切。”   “那不过是空中楼阁,如果有一天,出现变故,也许一切就会象气泡一样消失不见。”   “谁不是这样呢?成功这东西总是会给人带来患得患失的感觉。”   千夜低声笑起来:“冯祺,你比我变得还多些。我倒怀念起小时候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你来了。”   “你呢,怀念小时候的你吗?”冯祺故作随意地问。   千夜瞟他一眼,笑了:“你上车这么久,还没告诉师傅你去哪里呢。我们喝酒,也得有个地方才行吧。”   冯祺见他岔开话题,也不深究,转过脸对司机说:“师傅,去玛雅酒吧。”   千夜一听见玛雅,脸色都变了,他震惊地看向冯祺。   司机不知道玛雅的具体地址,冯祺虽然扫到千夜的反应,却不点明,只是倾身向前仔细交代司机。等司机了解了具体地址,才倒回沙发,并不侧脸。他知道千夜的目光一直在他脸上没有移动。   “玛雅?冯祺,你怎么想到去那里”   “千夜,你去过?听起来好像很熟悉。”   “不是——冯祺?你……不会是在试探我吧。”   “我为什么要试探你?”   “这个酒吧……”   “酒吧有什么问题。”冯祺装作不知情地问,“这个是我一个朋友介绍我去的。”   “没什么……我有点不舒服,下次我们再喝一杯。”千夜说完,便要让司机停车,让他下车。冯祺侧身握住车门,阻止了千夜的举动。他轻笑:“很危险。马上要到了,去瞧瞧。我那朋友说过,这里很有意思,与别的酒吧不一样。”   千夜深吸口气:“你以前不会这样勉强人。”   “正如你说的,我们多年不见,而你我都变了许多。勉强人的习惯,我也是最近才学会。”冯祺安抚性地拍了拍千夜的肩:“千夜,放轻松,没什么大不了,我们只是去喝杯酒而已。”   千夜猛地看向冯祺:“冯祺,别逼我。”他的紧张不是装出来的。如果说刚刚在酒店咖啡厅里的他是自信而舒展,那么现在一步步逼近玛雅的千夜便如同一只浑身寒毛直立做防备状的豹子。冯祺透过车窗,已经看到街角的玛雅。他轻拍司机的肩,说:“师傅,就在这里停吧。”   千夜没等车停稳,便冲出车门,直觉想要往相反方向走。但冯祺抓住了他的双手,连冯祺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想要了解真相的愿望太过强烈,还是看到千夜面对他时傲慢的态度想要报复,不管怎样,他几乎是押着千夜往玛雅的方向走去。   汗水不停往下掉,千夜的嘴唇都开始颤抖,他想要挣脱,却浑身无力。就在要靠近玛雅时,他终于忍耐不住,伏在地上剧烈的呕吐。酸水混合着之前吃的饭菜悉数呕吐出来。冯祺没料到千夜反应这样大,愣在原地,探究似地看着不停呕吐的千夜。   等到千夜慢慢停止,冯祺才拿出张面巾纸递到千夜面前。千夜用手背一抹,不领情地推开冯祺的手。   “千夜,你为什么与余刚见面?”冯祺平静地问。   千夜身子一僵,矢口否认:“我不认识什么余刚。”   “玛雅的老板,你会不认识?”   “认识又如何,不认识又如何?”千夜已经站立起来,只是刚刚那么一阵呕吐,现在身子有些无力地靠在墙壁上。   “他前几天中风了。”   “关我什么事。”千夜掏出一支烟,点燃后,颓唐地倒在墙上,抬头看向夜空,但双眼无神。   “他中风前,你的助手与他见过,而且给了他一笔不算太多的钱。”冯祺笑道:“要查到这个并不难。”   千夜吐出口烟:“那又怎样?”   “为什么要给他?我想知道这个,还有就是,你与他有什么牵连。”冯祺站到千夜面前,诚恳地说:“我最近在调查一个奇怪的案子,与玛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是想要帮你。”   “冯祺,你的话越说越好听了,我真感动。”千夜讥讽地笑道:“带我到玛雅,不就是为了强迫我,要挟我吗?何必做出那样一副令人作呕的模样。”   冯祺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但千夜的话并没有让他放弃,他继续说道:“千夜,我不是要挟你,我只是想要阻止更多的人受害。五年前,你在玛雅……”他原本要问,千夜既然与玛雅有关联,那千夜也是同性恋者,说不定会知道当年发生的事情。但千夜闻言后的眼神让他吞回了原本想要问的话。   那是杀气。恨不得将人千刀万剐的眼神。让原本优雅的一个人看起来浑身笼罩在一层危险的薄雾中。   只见千夜扔掉香烟,慢慢靠近冯祺,一字一句的问:“他告诉你了?”   脑子里电光火石一闪而过,冯祺微皱眉头:“没有,什么都没有。”这样的反应却加深了千夜的怀疑,他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眼中寒气更盛:“你也跟他一样,要以此来威胁我?要把我从顶端拉下去?”   余刚要挟千夜?不过短短几句话,却让冯祺有了很多想法。他退开几步,食指放在鼻下擦了擦。脑子里快速将所有的线索和事件串联在一块。排列顺序他一向擅长。   如果按时间来算,千夜近期回国是在两个月前,他回国后便接连发生了玛雅的旧客人中风事件。假设这一切都是千夜所为,那他的动机就是为了不让自己是同性恋的事迹曝光,影响自己的事业发展。也许,那些人要挟过他。可是那些病人不少是名流,并不缺钱花。有的人甚至对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颇为忌讳,为什么也会遇难。   到底,四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冯祺刚觉得千夜有嫌疑,又被自己推翻。他看着一步步逼近的千夜,索性开门见山地说:“你知道除了余刚外,还有不少人在近期内患上了和他一模一样的病症。那些人都是五年前曾出现在玛雅的人。千夜,你不要告诉我,这一切与你没有一点关系。”   听到冯祺的话,先前很激动的千夜反倒平静下来。他轻描淡写地说:“是没有关系。我这次回来,一直很忙,哪里有时间去接触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两人对视一阵,都在思量对方到底知道多少,还是千夜先开的口,他说:“冯祺,我是很久以后才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一旦走错一步,就需要用一百倍的时间和精力来收拾烂摊子。你既然知道我的事情,那么就该明白,我需要用多大的努力才能掩盖。我的人生才刚刚掀开新的一篇,这是我梦寐以求多年的。我的精力只能放在怎么样跳好舞,怎么样走得更高上。何况,”他顿了顿,眼中多了些隔膜和冷漠,“第一,你不是警察,没有权利干涉我。第二,即使你是警察,我也有充分的时间证人证明我和你所谓的患者无关。你无非想要写点爆炸性的新闻来获取更大的成功。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不是吗?无权无势,只要抓住能往上爬的机会就不肯放弃。何必为难对方。”   冯祺不可否认,千夜的话打动了他。他们两人在本质上都是同一种人。既然有旧时情谊,确实不必苦苦相逼。他释然地笑笑,走近千夜,说:“走吧,我带你去真正很好的地方,虽然环境差点,可是那里的烧烤真正好吃。”   千夜却退了一步,与冯祺保持距离:“我不能吃烧烤那样的高热量食物。今天这么一折腾,估计吃什么都没了兴致,到此为止吧。我不过是一时兴起才与你一起来叙旧,出来时间不短,青翡要担心了。”   他明明并不会在意那个女人担心与否。冯祺自从心里认定千夜是同性恋者后,又见他说话神情,猜测出青翡不过是千夜离开的借口。到底是旧时朋友,没有扯破脸皮。他也就不再邀请,只遗憾地说:“那只有下次了。但是,千夜,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与那些事件有所牵连,希望你能够及时抽身而出。这样的行为已经是犯罪。”   千夜眼神一沉,他知道冯祺并没有相信自己,冷哼一声,一言不发转身。   “千夜?千夜!你是千夜,对吧!”激动的声音从对街传来。冯祺与千夜同时转过头,便瞧见郝杰兴奋地穿街而过,来到两人面前,一把搂过千夜,紧紧抱住。   ^^^^^^^^^^^^^^^^^^^^^^^^^^^^^^^^^^^^^^^^^^^^^^^^^^^^^^^^^^^^^^^^^^^   纵使千夜在来到枳城那一天已做好有可能与郝杰他们相遇的心里准备,这突来的热情仍然让他无法适应。他推开郝杰,语气冷淡疏离:“很久不见了,郝杰。”他的冷漠,显然没有影响郝杰,那人说话间只一顿,便又抓起千夜的手继续眉飞色舞地说:“我从电视上看到你的表演和采访新闻了,真行啊!当初就觉得你肯定会熬出头。”   千夜抽出手,再次退了几步,与另外两人都保持一定距离,却又扬起笑容:“你们,都离我远一点。”   “千夜?”郝杰仿佛被千夜不加掩饰的拒绝伤到,熠熠生辉的墨黑眼眸中划过一丝沉痛。看见郝杰的模样,千夜的笑意更浓,只是始终未及眼中。他伸手放在自己的额头,垂下眼帘,似乎在犹豫,但马上又顺势滑下,高高仰起头,倨傲地说:“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说完,招手坐上出租车扬长而去。   郝杰立在原地,望着千夜远去的方向,良久,长长一声叹息。这时候的他,才想起还有另外一人在,转头朝冯祺无奈地笑笑:“原来你和他认识。”   冯祺直直看着郝杰,表情没有改变,仍旧是温厚的模样,说:“刚认识,为什么会认识,郝杰,你应该知道的。”郝杰避开与冯祺对视的视线,自言自语道:“你的本事也算不错了,这都能让你查到。”   “相关的人都一个个患了病,你觉得你躲得过去?”冯祺平淡地说:“之前的那些人不见得都是余刚那样贪得无厌的人。”   郝杰一震,望向冯祺:“你是什么意思?”   “守护一个秘密,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知道秘密的人无法说出。喜欢猜忌的人,不会相信别人。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知道秘密的人消失,我以前一直这么认为。可是杀人是犯罪,会付出代价。我在之前的经历中,了解了原来想要一个人不说话,有很多游离于法律之外的办法。看起来,那也许只是一个又一个巧合。”   “这个……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郝杰,你是秘密的知情者,不是你不说,就能安然无事。”冯祺见郝杰的神色间有犹豫,似乎正被自己的话打动,便抓紧又说了一句:“我可以给你我所收集到的受害者的名单,你不妨看看,还有谁没有受牵连。”说完,从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郝杰。   郝杰将信将疑地在昏黄街灯下翻看那些名单和资料,不等看完,脸色已是大变。等到他全部看完后,眼中又是惊惧又是疑惑不解。他手指紧紧捏紧手中的文件:“就我所知,还剩我和小西。”   第六章·演出   第六章   昏暗的屋子里,只有电脑的荧光屏泛出幽蓝的光。电脑里播放的是千夜在国外的表演视频。小西抱膝坐在转椅上,一边目不转睛盯着屏幕,一边啃着指甲。   郝杰回到家中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他习以为常地唠叨两句诸如“穿那么少,小心着凉”“长时间对着电脑,对皮肤不好”之类的话便走进浴室淋浴。小西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仍然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盯着电脑看。当视频中的千夜舞蹈完毕,露出骄傲自信的神情,小西一直僵硬的脸也露出个奇怪的笑容。   因为是从网上下载的视频,播放到最后,播放器的画面就停留在千夜微笑的那一刻。小西目光沉沉地对电脑中的千夜对视,干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自言自语。几分钟后,郝杰搭着毛巾走到小西身边,将他环抱住,轻声问:“天天这么看,不腻啊?”   小西茫然地转头,看着郝杰,目光却流散到不知名的地方,等郝杰温暖的气温将他冰冷的身体捂暖,才似刚反应过来一般,猛地推开郝杰:“我不腻!你要怎样,不让我看?别以为我住在你的房子里,用你的电脑,你就有权利管我的事情!”   对他这样歇斯底里发作早有准备,郝杰重新从后背抱住小西:“我要管你,早管了。”说完又小声安抚一番,小西这才慢慢安静下来。他仰起清秀的面庞,迷惑地望向自己贴在天花板上的千夜的海报,问郝杰:“杰,为什么我觉得我离他越来越远了。他那么干净,我却越来越脏。”他感到身后的郝杰抱住自己的手一紧,但声音却还是如寻常一般:“你不脏,一点不脏。”   小西低头嘿嘿笑了几声,再抬起头来已是妖媚的笑脸:“那是,再脏也不及你……”话没说完,嘴唇已经堵上郝杰的。郝杰恼怒的时间不过半秒,恨恨地说了句:“小贱人!”便马上回应小西的热情。小西愈加得意地将自己冰冷的双手伸进郝杰的衬衣内,与他滚烫的身体贴在一起。   等到一番云雨过后,郝杰靠在床头抽烟,小西则全裸趴在他身上,郝杰要为他盖被子也被拒绝。郝杰向来拗不过小西,只得放任他。   “我今天遇到千夜了。”郝杰缓缓地说。   小西一听,立刻坐起,定定看着郝杰。郝杰看小西一眼,继续说:“他与冯祺一起,哦,你应该不认识冯祺。冯祺前段日子来过咱们酒吧,他是个记者,想要调查一些事情。”小西咬紧牙关,久久才问:“他……怎么样了。”   郝杰思量半天,拣着词答道:“很光鲜。”   “他……”小西似乎想问点什么,迟疑着,但猛地,他抓住郝杰的手臂,急促地问:“那个冯祺是记者?他来过咱们酒吧?”   郝杰点点头,说:“看来他们应该认识。对了,小西,今天冯祺还告诉我一件事情……”他继续说着,但小西的脑子里显然已经装不下其他的信息。过了一阵,他安静地躺下,拉过被子,盖好,然后对郝杰说:“累了,睡吧。”   ^^^^^^^^^^^^^^^^^^^^^^^^^^^^^^^^^^^^^^^^^^^^^^^^^^^^^^^^^^^^^^^^^^^^^^^^^^   冯祺一晚上都被飞雪闹得不安生。不知道是哪里惹了它,一直尖利的叫。冯祺侧过身,喃喃地对焦躁不安的飞雪说:“飞雪,你能不能安静点。”飞雪瞪大眼,浑身的毛都竖立着,继续一声接一声的叫。   不得已,冯祺只有从被子里钻出,打着呵欠走到飞雪跟前。睁开眼的那刻,冯祺有些呆楞。虽然语言无法沟通,他却感到眼前的飞雪和平时太不一样。他似乎从那张向来温顺的脸上看出恼怒、羞愧等情绪。刚想到这,他又被自己的念头逗笑。蹲下身,他伸手摸向飞雪。谁知飞雪反常的扫了他一爪,手背立刻多了几根伤痕。   冯祺不知所以地看着躲避自己却一直不停叫的飞雪。它不断在地板上摩擦身体,似乎很难受的样子。他又借着月光找到早躲在床底直哆嗦的小黑。看看飞雪的模样,他突然领悟到一件事。他试探地问道:“飞雪,你……不会是叫春了吧。”   飞雪愤怒地瞪着他,但随即又低下头。   “这……”冯祺难到了:“三更半夜,我上哪儿去给你找一只成年公猫呢?飞雪,你就先忍耐几天吧。”话刚说完,一直躲着他的飞雪迅雷不及掩耳地给了他一爪。知道踩到雷区了,冯祺连忙说:“好啦,不说这个了。大小姐,你继续。”   被飞雪这么一闹,睡意顿时全无。冯祺抬头望钟,时针指向12点。他叹口气,打开电脑,准备继续白天的工作,整理那些病人的资料,寻找更加详细的共通点,看能不能知道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1点的时候,青翡打来电话,开头便是质问:“冯祺,你与亨利是旧识,为什么还要装模作样来采访?还把亨利拐走。”   冯祺看看钟,不禁笑道:“秘书小姐,现在可是我的私人时间。再说了,你那个词用得不准确。是他把我拐走才对。”   “请回答我的问题。”青翡丝毫不被冯祺的话所动摇,固执地问道。   “OK,说实在,我并不认识什么亨利,采访也是真的。只是没料到他是我的童年伙伴。”   “你……知道多少?”青翡迟疑地问。   冯祺在话筒这边挑眉:“小姐,我知道的话,就不会来采访。”   青翡这回换了问题:“你要多少?”   冯祺好笑地想道,不会是千夜被勒索惯了,这个女人已经习惯用钱封住秘密吧。他决定装没听懂:“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青翡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嘿,你这小姐真是奇怪,我确实不明白。”   “我不想跟你在这个无聊的问题上浪费时间。冯祺,我知道你缺钱,大家爽快点,你开个价。”   “我缺钱,就给我钱。如果我不缺钱呢,你能给我什么?”冯祺突然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清清楚楚地说:“艺人,最忌讳撒谎。但是我们的谎言是迫不得已又不伤大雅的。说亨利出国留学,给自己镀一层金,与他人并没有妨碍。你何苦为难。”   冯祺简直哭笑不得,连说:“小姐,你半夜一点打电话来,难道就是臆想症发了么。我打一开始就没有说过,我会把这个秘密说出去。再说,这个秘密还不值得我费那么大的笔墨去写。”   “……真的吗?可是,他说……”青翡话说一半,突然顿住。   “他?”冯祺笑道:“难道说,千夜告诉你,我会把他的秘密抖出去?”   “不说自然最好,我想你知道,即使你写了,我也有办法让这个发表不出去。”撂了句狠话,青翡挂了电话。   冯祺拿着电话,陷入深思。给青翡说这些的人,真的是千夜吗?他的性子,不象是会告诉她这些琐事的。可是,如果这起事件单纯是为了掩盖千夜的出身,会不会牵涉的人太多?   ^^^^^^^^^^^^^^^^^^^^^^^^^^^^^^^^^^^^^^^^^^^^^^^^^^^^^^^^^^^^^^^   这边,郁叶也在与浅草讨论凶手是谁。不过不同于冯祺纠缠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巧合,郁叶更好奇的是下手的人是谁。她在医院乘人不注意,取了几个病人的唾液回家做实验。实验结果出来,果然是水系巫术所致。   “浅草,我记得水系没几个人了吧,而且个个平庸得很,谁有和我一样的本事,能做到这个地步啊?”郁叶盘腿坐在地上,瞪着面前的那几个试管,百思不得其解。   浅草经营的酒吧最近生意惨淡,是以很闲地边擦酒杯边应付祥林嫂一样的郁叶:“不光水系,十年前那次事件后,五族的人基本上走光了。所以你才能在枳城称王称霸。”   “屁!”郁叶跳起来,叉腰叫嚣道:“我是水系的天才巫女,我称王称霸跟那些老头子走没有关系。   浅草千年冰山样的脸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平淡的陈述:“这次这个人,手法与你很相似。”   郁叶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的那些试管:“花这么大的功夫,得收多少才划算。一个人能付出的东西恐怕也及不上。这生意,要是我,一定不干,铁定赔嘛。不过……”她露出个笑容“要玩阴的,本姑娘奉陪到底!”   演出还是照常进行。   第一天的节目是古典舞。故事的编剧是亨利,也就是千夜的老师编写的,讲述了一个凄美爱情。冯祺利用记者的身份,免费坐在最后一排观看。   舞台以冷色调的灯光为主,千夜一身白衣,狂放地披散头发。他或者倒卧在冰冷地面,或者随着音乐倾倒。眼神中充满对死去恋人的不舍与难忘。连冯祺都赞叹舞台上的千夜身上有现实生活中没有的神,让人眼睛一旦注视便离不开。   冯祺不自觉地将千夜与那日在玛雅酒吧看到的小西作比较。发现尽管两人一个清冷,一个狂热,但骨子里却异常神似。但小西始终流于艳俗,不若千夜般夺人心魄。身旁的人似乎也与冯祺一样为千夜的舞蹈所迷,发出轻微的赞叹。冯祺含笑转过脸,却发现与自己隔了两三个座位的人竟是小西。   由于这是千夜的第一场,观众并没有坐满。小西正全神贯注盯着舞台上,没有察觉身旁投来的目光。冯祺猜想小西应该与千夜认识,但是没想到的是他也会来观看千夜的演出。   表演还没有结束,小西便默默地离开。冯祺因为留了心在他身上,是以他一走,便能察觉。   一连几场,小西都在开演后一段时间才进场,又在结束前提早离开。每次都是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冯祺之前已经写了几篇关于千夜演出的报道,自然是吹嘘了一番。一来有新闻传媒造势,一来千夜确实优秀,演出的剧本又是根据现代人欣赏口味编排的,丝毫不显枯燥,千夜的名声比初到枳城更加响亮。许多原本对舞蹈不感兴趣的小女生也跑来看他的演出,只为花痴一下他俊秀的外貌。   在一天小西提前退场的时候,冯祺追上去,在剧场门口拦住了他。   小西似笑未笑地看着眼前这个叫住自己的陌生男人,并不说话。冯祺先是自我介绍,他注意到说出自己姓名时,小西微微挑眉,便知道郝杰一定与他说了自己的名字。只是不知道他说了多少。他简要的将自己发现的情况说给小西听,然后等待小西的反应。   小西听完,嘴角慢慢扬起,声音很嗲:“你是说,有人想要害我?因为什么,亨利吗?”他摇摇头,“大记者,这全是你没有根据的猜测。不客气地说,我遇害,郝杰遇害,都与你没有干系。你之所以这么热心,不过是想借着挖掘出来的旁人的隐私出名,获得成功。比如说,你可以写某某酒吧原来是GAY酒吧,里面糜烂淫乱,说有多堕落就有多堕落。或者写著名的舞蹈家亨利原名叫做千夜,什么国外留学归来,什么出身豪门,统统是扯淡。他不过是个同性恋者,多年前曾经混迹于枳城某个GAY吧。再或者,你东挖西挖,挖出多年前那个所谓的秘密,大白于天下。在你,只是个谋名谋财的跳板;在大众,不过是生活中的调剂;但对我们来说,却是人生的全部。我不是没有看到你写的新闻,记得一年多前,你也不过是个每天写些‘今天路灯坏了’,‘明天路灯修好了’的垃圾新闻记者,你今天的所有成就不都是挖掘他人的隐私换来的吗?要我说呀,那个不知名的凶手就做得很好,郝杰给我说的那些人,我也认识,都是些非富即贵的男人,但也都不是好东西。这样的人,这世上少一个,便清静一些。”   他说话的语速并不快,冯祺却插不进话。面对一个不算太熟悉的人的指责,他无言以对。但在沉默之余,他再一次想到千夜,那个人在几天前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不过不及小西尖锐。   “我只想告诉你,小心一点。”冯祺苦笑着说。   但小西并不领情,他冷哼一声:“用不着你假好心。”   第七章·争执   第七章   因为玛雅关门停业,小西与郝杰都无事可做。郝杰很快在一家酒店找到警卫的活儿,小西却疏懒不愿意再去找其他的工作。每次郝杰与他说起,两人总免不了大吵一架。小西说话尖酸,被激怒后口不择言,什么难听拣什么说。时间一长,郝杰便不再要求他出去工作。每日,郝杰出门,小西便打扮得漂漂亮亮去看千夜的演出。但看一次,他心里的难受便添加一分,只有到处乱晃疏解。有时候,他会遇到愿意付钱的人,就与他睡觉,拿点零花钱。更多时候,他都是坐在公园里晒太阳,看公园里的老人小孩以及乱窜的小狗。脑子里什么都不想,被秋天的太阳照得浑身暖洋洋,那些难过仿佛就可以暂时离开。   这日,小西回到家,意外发现应该正在工作的郝杰陷在沙发里。夕阳透过古旧的窗,映出他棱角分明的脸。   小西呵呵笑道:“怎么,今天下了个早班?”   郝杰没有回答他,只是转头,沉默地望进小西的眼睛。这样的郝杰是小西陌生的,深不见底的眼神锁住他,让他本能想逃避。虽是这样想,但小西的神情并不见改变,他挑挑眉,戏谑:“怎么,我难得关心下你,还不适应了?”   见郝杰仍没有反应,他轻哼一声,转进厨房从冰箱里取出纯净水喝。洗脸、煮面、吃完后,小西将碗放在水槽里,走到郝杰跟前,踢踢他的脚:“去洗碗。”若是寻常,小西这样的举动便是求和,郝杰从会无奈地去洗的。但今天,郝杰丝毫不为这样的话所动,仍是静静看向小西。   这样僵持的气氛让小西心里升起无名火,他顺手举起桌上的杯子,朝郝杰身后的墙壁狠狠扔去,吼道:“你到底要怎样!”   玻璃杯被撞成数块,玻璃渣满地。郝杰终于开口,语气是小西所不熟悉的冰冷:“是我想问你到底要怎样。”   “我没怎样。”   “小西,我自问对你已经算很宽厚。你一定要这样辜负我?”   小西皱眉,他望向浑身充满寒气的郝杰,知道定是自己出去打野食被发现,他轻蔑地说:“你有病啊?我一直如此。”   “是啊,你一向如此。我也是犯贱,才会这样容忍你。”郝杰眼神变得黯然,“你这段日子,去了哪里?”   “出去逛逛。”   “不止吧。你不是每天都去看千夜的演出吗?你哪来的钱?”   小西一听到千夜的名字,仰起头,怒道:“你跟踪我?”   “我没那个闲功夫……”郝杰疲惫地说:“我只问你,那么天天去看,你哪儿来的钱?”   小西看着郝杰,明白是冯祺说给郝杰知道的,轻笑一声:“卖呗,还有多难。没想到,那个记者这么多嘴。”   “我记得你说过,不愿意去见千夜。”郝杰平静地说:“原来就知道你性格善变,没想到这么多年来,依旧没有改变。当初是你背叛他,我以为你永远没有脸面再去看他,是我小看了你的厚脸皮,还是你的善变。”   一番话说出来,小西脸色大变,他几乎站立不稳,恶狠狠地盯住一脸平静的郝杰:“你……当初若不是你,我会背叛千夜吗?我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吗?郝杰,你今天终于把你那伪善的面具摘下来了。好,好得很!我只恨我当初初怎么那么傻,轻信你的花言巧语……”   “那是因为你耐不住寂寞。”郝杰打断小西的话,“水性杨花,这个形容词再适合你不过。”   听到郝杰这样说话,小西哪里肯罢休,抓起身边任何可以扔的东西朝郝杰扔去。眼泪更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他气极反手扇了自己几巴掌,直打得嘴角出血:“我是疯了,当初才会鬼迷心窍与你在一起。自取其辱!犯贱!”   原本小西扔东西时,郝杰仍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但一看到小西扇自己巴掌,他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冲上前抱住歇斯底里的小西,吼道:“干什么!给我住手!黄向西!”他把小西紧紧抱在怀里,不断认错:“小西,小西,是我错了,我该死,说胡话,你别这样,我看着难受。”   小西挣扎一阵,也便停歇下来,只是眼泪仍然不断落下,喃喃道:“千夜,千夜,我好后悔,好后悔,后悔得想死掉。”   “对不起,小西,我只是担心你。你别去看千夜的演出了,好吗?求你了。”郝杰低声恳求道,“我不想你有危险。你不知道,有好多人都出了事,这事肯定与千夜四年前那件事脱不了干系。我们不去惹他,好不好?”   小西的额头贴着郝杰的脸颊,眼神茫然望着窗外,轻轻叹息:“好,我不去,我不去了,杰,可以放开我了么?”   ^^^^^^^^^^^^^^^^^^^^^^^^^^^^^^^^^^^^^^^^^^^^^^^^^^^^^^^^^^^^^^^^^^^^^^   对郝杰给他打电话,冯祺一点也不意外。他从旁的渠道,知道郝杰与小西居住在一起,便晓得两人关系不一般。看郝杰提起小西时的样子全没了平日的从容潇洒,更确定了小西是郝杰非常在乎的人。冯祺与郝杰约定好时间地点详谈。因为郝杰时间比较紧,所以两人就定在他工作的酒店附近。   第二天交谈时,郝杰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我告诉你四年前的事情,希望你能够找出真正的凶手。”冯祺见郝杰这么合作,有些意外。他这几天碰钉子碰得多,突然来个这么合作的,反倒不习惯了。   “五年前,我与千夜在玛雅认识。那时侯,他因为缺钱上不起学,一直在玛雅当侍应生。偶尔,他也会上台跳一下舞赚点外快。在玛雅泡的客人中不乏大款,不少人提出包他,他都拒绝了。千夜是个很高傲的人,即使是在玛雅,他也让人觉得很不可亵渎。我常常都在想,这样一个人,不应该混迹在这里。他的舞台,他的天地应该更广阔才对。”郝杰说到这里,朝冯祺笑了笑:“你见过他,应该能够感受到。他现在还沉稳了些,以前简直是目中无人的狂妄。”   冯祺附和地点头,说:“确实,千夜从小就很有气势。”   “有一天,他来上班,身后跟了个又瘦又小的小鬼头。他无奈地对我说,这个孩子非要跟着他,让我帮忙给他找个活儿。他那人,从来是与人能保持距离,就不会主动搭话,更不要说求别人。我这才注意到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有种不健康的瘦弱,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的。他对千夜很依赖,说话时一直抓住他的手不放。那个孩子就是小西了。小西是千夜一个邻居的孩子,最近父母双亡,便跟在千夜身边。余刚因为那孩子未成年,死活不愿意雇他。还是千夜与我苦苦求情才勉强答应。”   “那到底四年前发生了什么可疑的事件呢?”冯祺问。   郝杰失笑:“别着急呀,我会说的。那段时间该是最美好的,我们三人那时感情很好。他们两个人都是舞痴,每天下班后,小西就缠着千夜教他跳舞,我是惟一的观众。小西洗干净长好后,是个极漂亮的孩子。如果拿植物来比喻,千夜是莲,小西便是罂粟,他天生就很能招惹人。”   冯祺听到郝杰这个比喻,不适地轻咳了下。郝杰收敛了陷入回忆的微笑,叹道:“想起来,这是小西的劫数,也是千夜的劫数。有一次,小西招惹到了一位不能招惹的人物。那人是个道上的大哥,并不是同志,但是偶尔也玩玩男人。其实之前,我与千夜不止一次告诉过小西,行为不要那么轻率。你或许只是无心的玩笑,但在别人眼里却是另外一种含义的邀请。那个人看上了小西,一定要小西跟了他。小西不过是个孩子,即使在GAY吧工作,也不见得懂其中的含义。他也是个倔脾气,死活不依。后来,那个大哥干脆把人掳了去。千夜又是着急又是自责。人是他带来的,现在却成了这副样子。他追去找那位大哥,却看到小西浑身是血坐在地上发抖。仔细询问,才知道小西假装顺从,却在两人要行事前用玻璃片刺伤了那位大哥。这件事情是他带着慌张得说不出一句话的小西来找我时告诉我的。他让我帮忙照顾小西,然后就去警察局自首。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那位大哥伤愈后,并没有说出刺伤自己的是小西,也不再找我们的麻烦。千夜在看守所呆了半年。这件事情,在圈子里很出名,但是大家都以为是大哥要强迫千夜不成,反倒受了伤,除了我和小西,几乎没人知道真相。后来,我和小西在相处时有了感情。千夜出狱后,看到我们在一起,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我还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千夜。”   “你的朋友在替人受牢狱之灾,你却挖别人的墙角?”冯祺不可置信地问:“你们在一起时,不会觉得内疚有愧吗?”   “有时候,感情不由人控制。”   “四年前的事情就是这个?”冯祺问。   郝杰点头:“没有比这个更大的事情了。”   “那很可能是千夜为了遮掩自己当年曾入狱而做的咯?”冯祺皱眉思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想不到哪里不对。   “不会的”郝杰反驳:“千夜不是个会去为了掩盖自己的过去而伤害别人的人。”   冯祺挑眉,看向激动的郝杰:“那你觉得会是谁呢?”   “总有人吧,”郝杰说:“我不知道,但是我不想再有什么来打扰我们的生活。我现在很知足,如果千夜不回来就好了。”   冯祺笑道:“你这人,还真自私。”   “每个人不都是自私的吗?区别只在于愿不愿意承认而已。”郝杰还冯祺一个微笑:“我告诉你事实,并不是想要你曝光我们的生活。冯祺,你能给我个保证吗?如你先前说的,不会将我们的私生活报道出去。”   “我保证。”冯祺认真的回答。   告别郝杰,冯祺一直在脑子里回想他说的话。四年前的事情,真的是千夜或者是与千夜有关的某人为了掩饰他曾经入狱而做的吗?郝杰的话里,有多少隐瞒,又有多少真实?直觉自己漏掉了什么关键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住,明白自己觉得不对的地方是哪里。中风的病人已经确认大部分是同性恋。如果按照郝杰的话,为了掩盖入狱的事情,那么当初千夜自首时接待的警察,入狱时的狱警,都应该也是被害的对象吧。   他立刻站到路边,招了辆出租车,往医院赶去。   三天时间,他调查了枳城所有医院,都没有发现狱警或警察中风入院。他又托人到公安局打听,依然是没有。看来郝杰说的并不是事实。他看完手中厚厚一叠资料便按照上次郝杰给的地址找到郝杰租住的公寓。   开门的是小西。   小西见到冯祺,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反手就要关门。冯祺连忙格住,急切地说:“我找郝杰。”   小西停住关门的动作,冷漠地看冯祺一眼:“他住院了。”   “住院?”冯祺愣住,意识到自己的线索可能就此中断,他忙问:“他是什么病,中风吗?”   小西奇怪地看着冯祺:“你怎么知道?他昨天出门不小心摔了一跤,送到医院,医生说他中风,有可能成为植物人。”   “你不去照顾他?”   “我为什么要照顾他?”   冯祺惊讶于小西的冷漠,他劝说道:“小西!你听我说,你现在很危险,真的有人为了什么目的要伤害你。现在已经有好几十个人中风无意识了。你想想,郝杰那么年轻健康,怎么可能象老年人一样摔一跤就中风?”   小西仰起头,朝冯祺灿烂一笑,“关我屁事!”然后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冯祺望着禁闭的房门,有些无奈。愿意说的,说的未必是事实。不愿意说的,撬他的嘴都未必说。难道自己真的要放弃?   第八章·重遇   第八章   小西一个人呆在屋子里上网。连续上了48个多小时后,他关掉所有的视频、网页,望着桌面的千夜发呆,心里生出许多烦躁、空虚的情绪。他以为自己更喜欢一个人的生活,平日里郝杰去上班,他就乐意一个人自由自在。但不过短短两天,他居然焦躁得什么也做不了。咬咬牙,他扯下衣架上的外套,随意带了顶大红色的帽子便出门了。   走到郝杰病房门口,小西突然顿住。病房里有个他很熟悉的人坐床边,正在对着病床上的失去知觉的郝杰说话。那人说的很小声,但小西却听得清清楚楚,那人说:“杰,你也相信这一切是我做的?”   只那么一句,然后是无尽的叹息和沉默。直到一个粗哑却意外温柔的女声提醒他:“亨利,演出要开始了。”小西知道说话的那个女人是谁,那是千夜的助理,一个平凡无奇的女人。没有听到千夜的回答,小西眼尖地从病房房门上的玻璃中看到两人正朝外走来。他急忙躲进隔壁房间。   许久,没了两人的脚步声,他才走出来。推开郝杰的病房房门,郝杰仍然和两天前一样,闭着眼,看起来好像只是熟睡而已。但他知道,任凭他说什么,现在的郝杰也不会再有任何反应。   小西看着郝杰,话语中充满悔意:“如果我相信你的话,你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如果我听你的话,走得远远的,是不是就不会和他有所牵连?如果当初我没有和你在一起,是不是这所有一切都不会发生?你看,我老是做些会后悔的事情。我现在有很多话要说给你听,你却听不见了。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的如果呢。什么时候也会轮到我吧。他会什么时候来找我呢?真奇怪,我又期待,又害怕。如果我们俩都变成了这个样子,多好笑。”   他突然顿住,狠狠捏住床单:“我们好好的,没有去惹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当初抛弃了我们不是过得很好,何苦还来为难我们。不过一次对不住他,便要赶尽杀绝?”说着,他拼命摇头:“不会的,我不会让他得逞。不就是那点破事儿吗?我这些年来受的罪不比他少,凭什么他就这样矜贵!”   他的手颤抖着摸上郝杰的脸,微笑着说:“杰,我爱他,即使现在我最爱的仍然是他。可是,我不能忍受你变成这样。起来啊,与我斗嘴,看着我,只看着我。在我身边,要一直在我身边。如果你不起来,我就要那个害你变成这样的人付出代价!”   “他不起来,你要怎样?”粗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小西转过头,看向只身一人的青翡突然笑了:“狗腿子来了。”   青翡黑着一张脸,沉声再问:“他不起来,你要怎样?”   “不怎么样。”小西慵懒地斜倚在床头,似笑非笑看着青翡:“怎么,他让你来善后?”   “与亨利无关。”青翡厌恶地说:“你们这些垃圾不配与他说话。”   “又一个狂热分子。”   “总好过鸭子。”   “哈哈哈哈……”小西狂笑起来,下巴高高扬起,不屑地说:“我是鸭子又如何?至少有人愿意花钱买。你那副尊容,啧啧啧,怕是倒贴都没人要。别和我说什么高低贵贱的,你侍奉的人也高贵不到哪里去。”   “恶心的同性恋!”青翡气得脸色都变了。   “你的主子不恶心?同性恋恶心?鸭子恶心?女人,你口中的那位亨利只有比这个更恶心的。”   青翡捏紧拳头,努力平复心中怒气,然后恶狠狠地说:“我来是警告你,不要做多余的事,否则会如床上那人一般下场!”   “是你做的?”小西有些愣住。   “你用不着管是谁做的。”青翡留下这句话,就要离开。小西突然如疯了一样,扑向青翡,猛地抓住青翡的头发,将她摔在地上:“是你做的!”   青翡拼命挣扎,奈何小西虽然瘦小,但毕竟是男人,力气无法比拟,只得不断躲避小西雨点般落下的拳头。但她丝毫不肯服软,怒吼:“打女人有什么本事!你有本事去告诉警察,说床上那人中风是我做的,看谁相信你,疯子!”小西打红了眼,根本听不进去,坐在青翡身上,顺手就是几个巴掌。   等护士、警卫、医生赶进来时,青翡的脸已经又紫又青根本不能看了。   千夜赶到派出所,只见青翡哭得狼狈,小西也好不到哪里去,脸上被指甲抓出好几条血痕。他与小西的眼神一碰,立即转开。小西却自千夜一进门便用目光锁住他。   私下和解。   小西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只是盯着千夜看。直到分手,千夜才走过来,对小西说:“小西,好久不见。”   小西勾起嘴角,讽刺地笑道:“好久不见,大明星。”   “我不想问你们为什么会打起来,但是,我希望你们不再有牵连。”千夜说完,便要带着青翡上车离开。小西拉住千夜的衬衣衣角,但脸上却是尴尬的神情,似乎是行动后才意识到,看到千夜转头,他倒不自然地放开:“你……好吗?”   千夜一愣,别开头:“还好。所以,我们不要再见面。你以后,也不要再来看我演出。”   “你知道我来?”   “青翡告诉我的。”   小西冷哼一声,问道:“你,为什么要伤害郝杰?”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不是我。我根本没有接触郝杰。”   “你自然用不着自己动手。除了你,我不知道有谁会做这些事情。”   千夜看着一脸不信任表情的小西,突然凄惨地笑了笑:“你心目中,我是这样的人?”   “是,你是为了自己的前途,不惜一切的人。”   “从你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未免太伤我的心了点。”千夜说道:“毕竟,你是我用心保护过的人。”   小西不言语了,他熟悉千夜,现在看到活生生的千夜,思念仍然没有停止,心跳更加剧烈。连多年的憎恨,怨怼,猜忌都在几句话间消失不见。但不过动摇片刻,他摇摇头,冷淡地说:“千夜,或许,我们早已经不是当初的自己了。我并不了解你。我只知道,那个最照顾我,在我最堕落的时候仍然不放弃我的人现在变成一个无知无觉的植物人。你有了那么多,为什么要将我仅剩的一点剥夺掉?”   千夜想要辩解,终究还是闭上嘴,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   冯祺接到郁叶的电话,一贯的轻松调侃里还带了丝平日没有的兴奋。郁叶说:“嘿,大记者,你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凶手?”冯祺把手机夹在耳朵与肩膀间,耸着肩将手中的稀饭给自己碗里倒了点,又给飞雪与小黑碗里倒了一些。   “差那么一点点~”郁叶嘿嘿笑道:“是凶手是靠什么作案的!”   “不是巫术吗?你擅长的。”   “巫术不光有一种……算了,给你说,也说不明白。你只要知道,经过我这些天对余刚的研究,我发现,导致他中风的是一种蛊。而这个蛊,有意思极了,是通过男子的体液传播。大记者,我这么说,你明白了么?”   冯祺愣住:“男子?是精液?”   “也不确切,但是确实是通过性交。说起来有点不厚道,我是把余刚老婆迷晕后,在他身上涂了特殊的药水,才能发现另外一个人的精液残余。恩,那个残余里就含有致使人中风、昏迷的成分。”说到这里,郁叶停顿了一下:“至于是什么成分,具体怎么制作,我想你不想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冯祺有点怀疑:“你这次怎么这么合作?以前不是对我完全保密?”   电话那头的笑声越发清脆:“那是我的职业道德所致呀。这次不是我的生意,我没必要坚持职业操守。”而且,这次的时间恐怕是冲着自己来的,这点,郁叶当然不会对冯祺说起。   “那罪犯应该是个男子?”   “拜托,我的冯大记者,你如果好奇就去寻找答案好了,我只是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事实。”   “那,还是谢谢了。”   “别别别,你我之间何必这么客套,如果有机会,也来照顾下我的生意就行。”郁叶顿了顿,又说:“我正在做逆向试验,可能一两天的时间,我就能让余刚醒过来。到时候,你不如直接问他。”   冯祺又是一愣,急道:“能救过来吗?那你能不能将所有的受害者都救醒。”   “如果我愿意,所有的人我都能救。不过,免费的只有余刚一人,那是因为我好奇,是谁做的,这样拙劣。其余的人么,要我救也行,只是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够支付得起。”   冯祺沉默下去,他知道郁叶口中的代价意味着什么。   郁叶的好消息没有等到,却等到小西也中风住院的消息。   之前冯祺在各医院都留了联系电话,只要有人中风失去知觉就致电给他。空跑了几趟,看了几个并不是与这个案件相关的常规病人后,冯祺再接到这样的通知电话都有些倦怠了。但这一次,是小西。郝杰口中最后一个知情者。不对,还有自己。想到这里,冯祺笑了笑,难道说自己也会遇到这样的危险?   他从小西的病房出来后,就直接找到千夜的住宿地。   青翡拦在门外不让他进。他笑了笑,从她张开的手臂间穿了过去,急急踢了门几脚。换了平时,他自然不会这样鲁莽。可青翡实在太难缠,任凭他好说歹说决不让他与千夜见面。不抱希望的几脚,却踢开了千夜的门。   门静悄悄的开了,身着白衬衫,灰色棉麻裤的千夜面无表情的出现在两人面前。他眼神如冰地扫了青翡一眼,冷淡地说:“不过见一面,用不着在外面闹成这样。”   青翡心里觉得委屈,低下头,坐下,不再拦着冯祺。   冯祺没了束缚,站直身子,含笑说:“千夜,我们谈谈。”   “我以为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千夜站在门口,没有后退的意思。冯祺不以为然地笑:“千夜,你知道,小西中风住院了吗?”   千夜眉梢一挑:“谁是小西?”   “玛雅酒吧里的舞男,你曾经的邻居,还要我说得更详细吗?”   “是郝杰告诉你的。”   “你的心未免太狠了,你知不知道小西有多崇拜你,他的家里全是你的海报,他的电脑里全是你的视频,你来枳城公演,他几乎场场都来。名誉就那么重要,值得你伤害这么多的人?”冯祺想起小西决绝的目光,再看到千夜不为所动的脸,心中升起一股怒气。   “我伤害了什么人?”千夜低声说:“我不过只是想站得更高,为什么说我伤害了别人。我知道,你以为是我做的。小西也变成这样了,或许冥冥中真有我们看不到的神,审判我们的罪。”   冯祺皱起眉头,看越说越小声,近乎自言自语的千夜。   “如果你以为是我做的,那便是我做的吧。”千夜突然抬头,朝冯祺灿烂的笑:“你是记者,写真实也是写,虚假也是写。好或坏,真或假,美或丑不全在你的笔头。你要一个人好,可以不遗余力地捧他。你要一个人坏,可以将他的所有缺点夸大一百倍一万倍告知世人。”   “我并不是有那么大权力的人。”   “一步步来,谁不是那样一步步来的呢。”千夜有些自暴自弃地笑:“那么,冯祺,你打算怎样写我呢?”   “我写我所知道的真相。”   “真相就是我没有去伤害任何人,余刚,郝杰,小西,我与他们每个人只见过一面,这个真相你愿不愿意相信。”   冯祺不言语,他原本以为或许是青翡所做,谁料到郁叶告诉自己凶手是男人。那么所有的箭头齐齐指向千夜。千夜现在的态度,让最初笃定的他有些动摇。到底凶手是不是他,如果凶手真是他,自己会不会写出来;写出来,有没有人相信?所有的问题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他最后还是对千夜说:“我不会将一切写出来,毕竟写出来也没人相信。你只要告诉我,是不是你做的。”   千夜摇头:“不是。”   冯祺笑:“那我知道谁是凶手了。”说完,手一挥,指向青翡:“是她。”   千夜与青翡都愣住,望向冯祺。还是千夜先说话,打破沉默:“开什么玩笑。”   “我的样子象开玩笑么?”冯祺从衣服口袋里找出一个录音笔,打开开关。里面是在郝杰病房,小西与青翡的对话。听完对话,两人的脸色都变了。   冯祺拍拍袖子,说:“我之前在郝杰的病床里放了小型窃听器。不光有这个,我还搜集到许多青翡就是凶手的证据。只要交给警察,一切结束。”   “青翡!”   “不是我!”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青翡慌张地看向千夜。从冯祺开始播放那段对话时,她就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越到后面,他的脸色越难看,她清楚,那是他动怒的表情。   千夜仍然平静地说:“不是她。”   冯祺笑:“不是她,难道是你?”   第九章·网络   第九章   千夜看青翡一眼,示意她离开。青翡一万个不乐意,还是出了门。   冯祺等青翡关上门,才说:“让她出去,是有秘密要告诉我?”   “算不上什么秘密,不过,你也不必来激我。我不相信你会真的认为青翡就是凶手。”   “为什么不相信?证据很确实。”   千夜低头扯了扯嘴角:“她不知道以前的事情,甚至还没有你知道的多。这样的人,怎么能够成为凶手。”   “你的性向她不知道?”   “她知道。可是以前发生的事,她不知道。”千夜抬头看了眼冯祺,讽刺地笑:“呀,冯祺,你都不知道怎样掩饰你的好奇心和企图吗?”   冯祺不语,只看着千夜。直觉告诉他,千夜会说出所有真相,至于言语中夹枪带棒他可以忽略。   “我不是凶手,也不知道谁是凶手”说到这里,千夜笑了笑:“当然,你可以继续坚持你自己的想法,认为我就是凶手。我无法否认,这一切确实因我而起。那么,告诉我,冯祺,你所知道的版本是哪一个?”   “版本?”   “是的,四年前的事有许多个版本,不同的人知道不同的版本,你知道的是哪个?”   “我听说的是,你为了小西伤人入狱……”   闻言,千夜脸上的笑慢慢淡去,略顿了顿:“郝杰,对吧?”   “这你也能猜着?”   “这样的谎言,也就郝杰能编出来,真是难为他了。冯祺,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冯祺看向千夜,夜色下,俊美的脸庞愈发清冷,似笑未笑的样子与记忆中某个人竟重合在一起。那是末染,决绝的末染,怀着想要破坏一切的愿望,向他提出交易的末染。冯祺皱紧眉头,他不喜欢这样的对话,总有很坏的预感。   千夜不等冯祺回答,继续说道:“我告诉你真相,你答应我不会将这一切公布于众。就当,你的幼时伙伴的一个请求。不能报道,对你未必是个很大的损失。可一旦报道,我的一生就此被毁。冯祺,你的一念之间,足以左右一个人的人生。”   冯祺没料到千夜会这样低声下气地请求,意外之余,心里的疑惑与不安更重。他轻声说:“千夜……你可以不说。”   千夜轻笑出声:“说这话就假了,冯祺,如果我不说,你一样会想方设法挖出来。还不如我自己说呢。”   冯祺无法反驳,如果千夜不说,自己确实会设法将真相找出。可这真相真的重要吗?他想起子津和韩嘉夕,想起末染。没有利益的事情,他不会做。这几乎成了他的信条。他总是对自己说,世人都是如此,世上俗人不止他一个。但他所信仰真的正确吗?他并不确定。他深深吸了口气,看向千夜。千夜仍是不痛不痒的笑着,冯祺却在他眼中看到挣扎与想要赌什么的不顾一切。是赌自己对往昔的怀念,还是怜悯之心?那样一个孤傲的人,现在看来竟如此脆弱。   没来由的,他突然对那个所谓的真相没了兴趣,原本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他终于可以真诚的微笑:“我不问了。千夜,正如你所说,报道与否其实对我的前程影响并不大,我何苦拉你下水。那个真相,你用不着说。”   千夜心中石头落地,但仍不放心地问:“你不问?”   “我既然答应你,自然会做到。只是,这件事牵涉太多,你能不能保证,再不会有人受伤?”   冯祺的要求让千夜明白,他仍是怀疑自己的,不过确实是因自己而起,也不好强辩什么,只得点头说:“据我所知,当年有所牵连的人几乎全部中风,再没其余的人了。”   冯祺听后不由得一叹:“也就是你……”   千夜一笑:“还算你顾念旧情。”他又想到青翡,逐对冯祺道:“青翡她只知道我曾经在GAY吧打工,找到余刚与小西不过是担心他们借此来要挟我。说到底,她是护犊。你拿她来开刀并不聪明,她在我心中还没你想像的那么重。”   “既然不再追问,还说这些做什么。我说的掌握证据,也不过是诓你,难道你真信?”   “我就那么一说。”千夜拿起外套,建议道:“出去喝一杯怎样?”   “啊~”冯祺伸了个懒腰:“真得好好喝一杯,跟你说话真累。”   “彼此彼此。”   ……   “你就这么放弃了?不象你呀。”   冯祺与萧瓴通电话时,萧瓴挺意外。照他这一年来对冯祺的了解,他并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   “其实并不是放弃。我仔细想了下,这件事没有科学依据,很难说服大众这些人的中风与千夜有关。”说到这里,冯祺顺便挤兑了下萧瓴:“你又没能给我坚实的后盾。”   萧瓴呵呵干笑两声,叹道:“我也没办法啊。既然完事了,那赶紧回来吧,别耗在枳城了。”   冯祺沉吟下:“我就这两天回来。”有了回去的打算,冯祺很快订了火车票。就在他准备走的时候,出了另一件事。   先是何致远打来个言辞严厉的电话,对冯祺劈头盖脸一阵指责。听了半天,冯祺才听出个所以然。原来这几天网络上出现了一个帖子,先只是在枳城各大论坛上发表。内容与千夜有关,不仅爆料说出他的性向,更是将四年前千夜在玛雅期间的往事异常详尽的写出。证据、照片、证人证词一应俱全。千夜的粉丝们原本不相信,但随着越来越多人深入打听调查,发现那个帖子虽然措词夸张,但所说竟是真的。   何致远看到帖子,以为是冯祺所为,很是生气,所以才有了这个电话。   冯祺挂了电话,立刻上网浏览帖子。   近万字的帖子与照片,说的只有一个事实——著名的舞者亨利?杜是个同性恋者,在四年前曾经与数十位男子性交,并收取费用,简言之就是曾经做过男妓。   跟帖的人很多,不仅有千夜的FANS,还有普通的民众。有人破口大骂,有人惊叹,有人冷嘲热讽,也有人表示同情,但更多的人表露出被欺骗的愤怒。恶毒的言语,赤裸裸的攻击,连身为旁观者的冯祺看到都觉得难以忍受。边看,他边在猜测千夜的反应。他看到这样的帖子已觉得这样难过,舆论旋涡中的当事人又当如何?   千夜原本在枳城还有三场表演。但这个突发的事件让赞助商决定取消千夜的巡回演出。在枳城也只演出最后一场。冯祺赶到演出场地,看到一直人气旺盛的会场坐了不到一半的人。舞台上,那个一直清高孤傲的人仿佛没有被这些负面的新闻所影响,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会场中小声议论的声音不断,甚至有人朝舞台中央扔矿泉水瓶,不少人发出恶意的笑声。冯祺站在最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中的千夜。   千夜嘴角倔强地扬起,即使脚边就是观众扔上来的垃圾,也丝毫不为所动。   这恐怕是冯祺看过的最难熬的表演。   好不容易等到演出结束,他立刻来到后台找千夜。   青翡恶狠狠地拦住他,怒吼:“你还要怎样?”   冯祺对着始终背对自己的身影,苦涩地解释:“不是我,你相信吗?”   许久,千夜才转过身,点燃一支香烟,缓缓地说“是谁,已经无所谓了。”   冯祺担心地看着千夜拿着烟的手,修长好看的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着,暴露了主人的情绪。“你可以澄清,说那是诽谤。”他建议。   千夜绝望地笑着:“澄清?那要不是事实才能澄清的吧,如果是事实,我能说什么?”如果可以选择,他不知道自己会选择怎样的人生。但他没有选择的权利,在刚出生就被剥夺。心脏病让他的父母抛弃了他,孤儿院里艰难的环境让他几乎想要放弃理想。但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如果让千夜选,他希望不曾到玛雅。   “我是在公园里被余刚看上的。”千夜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那时候,我的养父刚去世,养母改嫁,一个人在公园里睡了一晚,对未来很茫然。书,我是不愿意再读了。可做劳力,我又做不下来。半夜,我被冻醒,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对面打量我。他看得很入神,见我醒过来,他也没有离开。过了很久,他走过来,问我愿不愿意为他打工。他很有眼力,一眼就看出我的处境。我问了具体是做什么,就答应下来。最初,我是侍应生,为客人们服务。玛雅是GAY吧,在那之前,我甚至连什么是GAY,什么又是GAY吧全然不知。”   “幸好有郝杰一直从旁帮助,”千夜把烟头在阳台栏杆上捻了捻,继续说道:“他手把手教我与酒吧生存有关的知识。没多久,我就油得跟泥鳅一样,不然,在那里混,又什么都不懂,不被吃得只剩骨头才怪。客人占占言语上的便宜,卡点油,我都忍下来了。在一般的酒吧做,不一定有这么高的报酬。拿了钱,不仅自己能够独立生活,还能继续学舞蹈。后来,我见玛雅里跳舞的人实在不怎么样,就上去跳了几把,反应很不错。如果……到这里为止,也是没那么坏……”   千夜的声音越来越低,冯祺听着也不禁在心里感叹。他知道这样的滋味,处在逆境,拼命生活、奋斗,努力往上爬,所有和他一样出生贫贱的人都经历过,区别只在于拼搏后成功与否。   “直到有一天,小西来找我。他是我养父邻居的儿子,我们的交情一向不错。他告诉我,他的父母亲在车祸中去世,他又不想去孤儿院,就来投靠我。我不愿意他去玛雅,里面鱼龙混杂,不适合一个小孩子,可是他异常固执,非要自食其力。那时侯,我与郝杰合租了一个小套房,小西来了,我们就三人住在一起。他是个粘人的孩子,特别爱粘我,甚至学我跳舞的样子。他说他爱我,要和我永远在一起。小孩子,懂什么爱不爱的呢。但是他缠人的功夫了得,到后来,连郝杰都说小西如果去推销,说不定会成功。我接受了小西,第一次有人需要我,没我不行,非我不可,这样的心情很复杂。”   冯祺听到这里,疑问道:“既然他这样爱你,怎么后来会与郝杰在一起?”   “他惹了祸,得罪了道上的大哥。我……替他去了……小西还是太小,不懂得保护自己,偏偏又是极倔强的脾气。那位开出的条件是200万,3个月还清。你说我们有什么办法呢?除了出卖肉体。”   “郝杰说,是小西伤了黑道的人,你顶替他入狱。”   “呵……”千夜低低笑了笑:“他就喜欢这些,把我说得跟圣人一样。”   “中风的人都是你的顾客?”   “顾客?这个用词真不错。是啊,都是我的顾客,包括余刚。三个月时间,我几乎每天和不同的男人做爱。之前被我拒绝的男人都一股风跑来,看我是如何堕落。这么些年,或许他们都忘记了,当初有个叫做千夜的舞者。”   “你的这次归来,唤醒了他们的记忆。”   “你忘了,很多人在我回到枳城前已经入院。”   “你当初为什么离开?”   “男人的另一个名字,不就是叫做野心吗?当有一天,我看到我尽力保护的人居然和我最好的朋友纠缠在一张床上,我突然觉得轻松,象是身上的包袱突然卸下。我终于可以走我自己的道路,做回那个自私的,不那么善良,却对未来有着无限期盼的人。”   “凶手是谁,你知道?”   千夜并不否认,笑得云淡风清,他轻声道:“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广告商封杀我,观众唾弃我,老师知道这些后拒绝接听我的电话。原来觉得世人眼光算不得什么,可是,站到高处,摔下来……这个世界已无我容身之处……”说到这里,他扬起头,“冯祺,我要谢谢你,在最后一刻陪在我身边。”   “最后一刻?”冯祺愣住,等他反应到千夜的反常,对面那个骄傲的男人已经从阳台跌落下去。他猛地扑到栏杆旁,试图拉住向下坠的千夜,但无济于事。他只有眼睁睁看着千夜面带苦涩的微笑不断往下掉……   第十章·尾声   第十章?   千夜的死为这个事件划上了一个不那么圆满的句号,与之相关的所有人都中风的中风,死的死。冯祺却总觉得有种不痛快感,仿佛事情并没有结束。   人们在千夜跳楼身亡后才忆起他的种种好处。激情四溢的表演,俊逸的相貌,以及传奇的人生。亨利?杜,杜千夜,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舞者从此消失了。冯祺用华丽的词句来描写他的一生,短暂,但是精彩绝伦。在他的笔下,千夜是身处逆境仍然不懈努力的孩子,是为爱牺牲的痴人,是凭借自己的努力站在最顶峰的王者,也是被人们的流言舆论杀死的可悲之人。   从世界各地聚集来的人把葬礼汇聚成悲伤的海洋。他死之前的那些龌龊被遗忘得干干净净。冯祺见到了千夜的老师,那个在他临死前仍不忘提起的老师。那是个两鬓苍白的女人,优雅,干练。带着墨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他听到青翡怯弱地唤她:“老师……”。女人微叹口气,说:“傻子,不接电话是有公事,就这点破事值得拿自己生命开玩笑?”她拍了拍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青翡:“走吧,随我回法国。”   网络警察很容易就查到在网上发帖子散播流言的人的IP地址。冯祺透过关系得知,那人竟是被郁叶治好的余刚。在得知自己遭遇的无妄之灾后,他气急败坏地将手中的所有资料传播出去。他要给千夜点教训尝尝,却没料到会让千夜跳楼自杀。   导演这一切的凶手仍没找到。不会是青翡,依照千夜的个性,他是不会让她知道自己的过往。   冯祺从葬礼回家,就见飞雪正在欺负小黑,用爪子掏来掏去,俨然一副女王模样。他微微笑着蹲下,轻抚它的额头:“成天欺负他,都不厌烦哪?”   飞雪仿佛回答的喵了一声,顺势在他手心蹭了两下。小黑也不甘寂寞地凑过来磨蹭。正在这一人两猫享受难得的温馨时刻时,一声轻笑自阳台传来。飞雪防范似地弓起背,全身雪白的毛都竖立起,冯祺了解,这是它警惕的表现。   声音的主人,冯祺并不陌生,但他还是愣了愣,看着从暗处走出的郝杰。   “你不是还在医院……”话没说完,冯祺突然意识到什么,恍然地看向他:“这一切都是你做的?”郁叶只答应救余刚一人,那么本该躺在医院的郝杰就不该出现在自己这里。除非他就是凶手。   郝杰斜靠在门口,神情疲惫地说:“你不该搅进这个事件里,不该把那些往事挖掘出来,如果不是你,也许每个人都活得好好的。千夜……千夜也不会离开……”   故事不长。   郝杰恋慕千夜,从第一次见到他。他觉得千夜不该是生活在黑夜的人,所以竭尽自己力量去保护他,教会他如何在暗夜生存。千夜是个好学生,举一反三。看着千夜越来越优秀,舞蹈越来越迷人,他知道,千夜终有一天会离开,展翅高飞,离开玛雅,离开他。但一想到那一天,他就感到高兴。千夜于他是天使,是世间唯一的纯洁美好。即使两人在接触间有了些似有似无的暧昧,他也告诉自己,不能与千夜在一起,不能成为阻挡千夜未来的人。他拒绝了千夜,两人继续做朋友,一起为将来拼搏。   可是小西的到来,打破了一切,他的纠缠让千夜终于心软,为了他出柜。小西的性子烈,经常得罪客人。那一次,得罪了道上的大哥,千夜居然为了他出卖肉体。看着自己心目中纯洁的人,一步步堕落,他无法忍受。为了千夜,他勾引了小西,并让那一幕被千夜目睹。千夜出走,他的心被撕碎的同时也感到欣慰。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与其让千夜坠落,不如让自己为他扫清阻碍他前程的障碍。默默关注,守护,比厮守更有意义。   在得知千夜要回来的消息后,他就开始筹备。他不能让千夜的人生有一丝一毫的污点。为了下药,他不惜与那些人做爱。在冯祺介入后,他先是假装中风,蒙混视听,又乘小西来照看自己时,对他下药。小西与青翡在他病房的对话,让他担忧。如果小西被人一激,就将所有全盘托出,那么自己所做一切不就没有意义了。   谁知千算万算,千夜的往事还是被挖掘出来,并跳楼自杀身亡。   说到这里,他突然睁大充满血丝的双眼,严重迸发的疯狂让冯祺浑身一颤。   “你说,我该不该替千夜报仇呢?”   他缓慢地走向冯祺,一步一步象是脚上捆绑着沉重的铁链。冯祺眼尖地看到他手中紧握的水果刀,心中哀叹,迅速抱着飞雪、小黑朝门口跑去。谁知郝杰竟将水果刀扔向冯祺,那手势就向面前是个飞盘,自己仅是射小飞刀一样轻松。锋利的刀锋擦着冯祺的脸庞而过,嘭地一声插进冯祺面前的木门,然后在上面晃动了两下。冯祺不由自主站定,出了一身冷汗。他转头,却见郝杰玩耍一样,又从身后抽出一把刀来。   “究竟有几把刀啊……”冯祺边小声嘀咕,边急忙拉开房门,就在他要跑出门时,又一把刀朝他射来,这次可不象前一次充满警告意味了,刀尖直直朝着冯祺的后背心而来。眼看就要躲避不及,冯祺怀里的飞雪却挣脱他的怀抱,朝后扑去。冯祺同时回头,看到原本朝着自己而来的飞刀被飞雪一撞,偏了方向,掉落在地。但飞雪身上却披上鲜艳的血液,它愤怒地叫了几声,扑上郝杰的脸。眼睛被飞雪挡住,郝杰咒骂两声伸手就要抓它。冯祺见状,不禁呆立在原地。   突然,飞雪看了眼冯祺。   冯祺身子一颤,那一刻,他读懂了飞雪的眼神,那眼神分明是让自己先走。可是,放弃飞雪,自己一个人逃生吗?正在犹豫的当口,郁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哟,瞧我撞见的好戏。”   冯祺心中一喜,叫道:“郁叶,快救我!”   果然是郁叶与浅草两人。郁叶听到冯祺的话,嘴一撇:“瞧你那点出息,还不如你那猫呢。”说着就看向正在纠缠的一人一猫,突然,她咦了一声,“这猫……”   那边飞雪不过缠住郝杰一时,很快显出颓势。郁叶递给浅草一个眼神,浅草一蹬脚,欺到郝杰身边,一扬手砍在郝杰后颈,郝杰随即摊倒在地。郁叶高兴地打了个响指,夸赞浅草道:“不错!”   浅草冷冷道:“他太弱。”   冯祺顾不得与两人闲扯,跑到飞雪身边,小心翼翼抱起伤痕累累的白猫。   “这猫,没得救了。”郁叶凑到一边看了一眼,说道。冯祺心中也明白,飞雪伤得很重,那刀刺破了它的肚子,现在有的肠子都流到了外面。冯祺红了眼,捧着飞雪,不知道说些什么。奄奄一息地飞雪通人性地舔了舔冯祺的手心,蓝色的大眼睛直直盯着冯祺。   郁叶叹了口气,推开冯祺,将飞雪放在地面上,不管冯祺的不知所措,问它:“这猫活不长了,你是愿意继续这样,还是以原来面貌与他说几句?”   飞雪眨了眨眼。郁叶哀鸣一声,抱怨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来什么来啊,非想知道来龙去脉,好了,摊上这么个活计。好了,冯祺,你快去端盆水来,再拿点盐,快快快,别发呆了,怎么回事我稍候告诉你。”   “飞雪有救?”冯祺拿来郁叶要的东西,关切的问。   “飞雪?这猫是没得救了,但里面的人,你倒是可以见见。”   “人?”   只见郁叶动作麻利地将盐倒进水里,随意搅拌了几下,又咬破手指,放了几滴自己的血进去,一切准备完毕后,她又将飞雪放进水里。飞雪一沾放了盐的凉水,立刻惊恐地叫唤。冯祺一看,斥责郁叶一声后,就要把飞雪抱出。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浅草却拦住冯祺。   痛苦哀叫的飞雪渐渐没了声气,水中却慢慢腾起一股雾气。雾气缓缓凑拢,幻化成一个少年的模样,微卷的短发,白衬衣套在她单薄的身上格外宽大,冰蓝的双眼含笑看着冯祺。   冯祺看着这奇妙的变化,等那陌生又熟悉的少年微笑着拉起他的衣角,他才反应过来,这是与他相依为命的飞雪。   “你……我认识吗?”   飞雪轻摇头又点点头:“我要走了,如果可以,我真的愿意一直以飞雪的身份陪伴在你身边。那段日子,很开心。我原本已经对人失去了信心,可是,冯祺,你是不同的。”   “飞雪……”   “不管遇到你之前我的生活是怎样,不重要了,还好,虽然我被禁锢在这个猫的身体里,可是遇到了你。是你将流浪的我救回,是你陪伴我度过最难受的日子,真的谢谢你。我呢,最希望的是,我离开后,你不会太难过。其实,这世界上,哪有过不去的坎,以前是我太死心眼,如果早点想明白,也不会遭遇这许多事情。”少年的样子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来越淡。   “郁叶!”冯祺猛地抓住郁叶的手臂:“救他!你不是巫女吗?”   郁叶推开冯祺的手,皱眉道:“你抓疼我了!”正要转头说下去,却因为冯祺眼中的惊惧和绝望而噤声。   “救他!”冯祺怒道:“你的巫术不是很高超吗?你不是很能耐吗?”   郁叶哼哼两声:“我是巫女没错,我是巫术高超没错,我也确实很能耐,不过你看看,他的寄宿体快断气了,魂魄也因为禁锢太久很弱,如果时间久点我或许有办法,可这么突然,时间这么少,神仙也没办法啦!”   “冯祺……你怎么了……别哭呀……”飞雪轻唤冯祺,手摸上冯祺的脸颊,冯祺便感到一阵水汽的冰凉。   滚热的眼泪混合着雾气一样的触感,让冯祺生出无助与绝望。   “不要离开我,我只有你了……”   “好了!让我想想有没有办法!”郁叶粗暴地将冯祺摔开,左顾右盼,目光突然锁定在躲在角落发抖的小黑猫身上。   小黑猫直觉地竖起全身寒毛,可下一刻已被郁叶抓在手上。   “只有牺牲你了。”叹息地对小黑说了句话,郁叶回头对飞雪、冯祺二人说:“介意还是使用猫的身体吗?这次是它!”说完,她举起不断发抖的小黑。小黑与飞雪、冯祺相顾无言,最后,还是飞雪先笑出来:“没有什么好介意的。”   冯祺被飞雪的笑感染,他对郁叶抱歉地笑:“谢谢。”   “哎,我就是个劳碌命,走开!”   (本故事完结)   序   (序)   寒冷的冬夜。   迎面吹来的每一丝风都有划破皮肤,让骨血疼痛的功效。这是十年不曾遇到的寒冬,河水枯竭,原本宽阔的江面缩减了大半。连市区都飘起雪花。   郁叶站在江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巴不得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拿来撑场面的披肩将一颗脑袋遮住,只剩一对大大的眼睛在寒风中不安分的转来转去。   “缺德,太缺德了,灭了他,挫骨扬灰不够解恨!”郁叶边对着手哈气,边骂骂咧咧。等了许久,街对面才跑来一个中年男人。   郁叶看到男人来了,也不客气,一脚踢过去:“你知道我在这里等了你多久?”   男人也不说话,只是笑,然后把郁叶拉到自己的大衣内,让她取暖。   郁叶翻了个白眼,切了声,但还是顺从地缩进男人的怀里。沉默很久,她才说:“以亭,我觉得有些事情很不对劲。”   第一章·梦魇   (一)   正宁镇。   冯祺来过许多次,这个风景秀丽的乡镇有着全省最大的自然保护区,连绵不断的山脉,山间或缓或急的溪水清澈见底。,每回到来,他都觉得身心舒展。呼吸着大自然不受污染的空气,连思维都更活跃一些呢。   这次是参加报道一个政府会议。冯祺对这见怪不怪,眼下许多政府官员喜欢把一些不怎么紧迫的会议放到山清水秀之地开。   会议分三天进行,第一天是全体大会,所有参与区县都到场,主持人将此次会议的主题、议程刚说完,冯祺便拿着电话假装有事退出了会场。包里放着会前向大会组织要来的会议资料,冯祺不慌不忙地漫步在度假村中。现在的冯祺开这样的例行会议也算开出经验了。权当自己来度假。   度假村建在自然保护区入口下几十米处,正是酷暑,但行走在绿荫丛丛的鹅卵石小道上,竟觉出几分凉意。   他于这个度假村可说是轻车熟路,没几步便走到了自然保护区入口。抬头望望绿意盎然的群山,将心中的不适感压下。自从来到正宁镇,总觉得心跳得很快,以往也来过,可从没有如今这样的。   在外面晃悠了会儿,冯祺又晃回会场继续听发言人念那些让人想睡觉的报告。   上午,各区县的代表轮番上阵发言,其余人在下面昏昏欲睡。下午,分成小组的众人进行热闹的小组讨论。晚上,扯开桌子,该打麻将的打麻将,斗地主的斗地主。冯祺不好赌,顿觉无趣,偏野山区笔记本的网络也不通,打了会儿扫雷,不到9点便倒在床上昏昏欲睡。   山林有山风,簌簌作响。   冯祺睁开眼时,望向窗外,一轮下弦月挂在枝头,屋外草丛里蛐蛐叫得正欢,隐约还能听见蛙鸣。   他是被一阵阵轻柔的呼唤唤醒的。   撩开薄被,他看看隔壁床,平整如初,再低头看表,时针分针指向十二。十二点而已,同屋的电台记者肯定正斗地主斗得火热。老旧的空调发出噗噗噗的转动声,冯祺来回摸摸感到微凉的手臂,在枕头边找到空调遥控器按了按提高温度的键,却见遥控器的绿色显示屏上数字没有丝毫改变。又使劲按了几下,仍然无效。他皱起眉头,索性一把扯掉空调的电源线。机器转动的声音立刻停止,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冯祺推开窗户,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半天才适应过来,冯祺支肘靠在窗台边,举目向外望。只见白天翠绿的山体,如今显得墨黑一片,像是有着魔力的黑雾,让人害怕,叫人想要一探究竟。   昆虫叫声还在,蛙鸣还在,但那让冯祺从梦中醒来的轻柔女声却已消失。   冯祺回想起方才的梦魇。   并不恐怖的噩梦。   一有意识便进入了一个翠绿的世界。周围是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脚底是松软的泥土,还有些足有一人手臂长的野草横在脚边。水汽环绕在林间,他看不清远处事物,但只觉得心中无限欢喜。欢喜得仿佛不管不顾地在林间奔走,环绕着那些参天大树,饮山间甘甜溪水,与鸟儿嬉戏。   但渐渐的,他觉出不对劲。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手臂纤细白皙,分明属于一个少女。那手臂上镶嵌着碧绿色宝石的镯子,在星星点点的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然后,他看到远处出现两三个身影。   那个温柔却惊惶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快跑……快跑……救救我……救救我……”   他跑了不知多久,久到呼吸困难,以为自己就要缺氧而亡,梦醒了。   就在梦醒后那片刻的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中,那温柔的声音还在耳边回绕。她说:“救我……救我……”   冯祺第一反应是末染,然后又想到末染早已离去,心里的那个洞便慢慢扩展开。就像手中的香烟,慢慢燃烧,袅袅上升,直至消失不见。回忆会鲜活,他铭心刻骨记住的是那个叫末染的女孩,记住的是她的决绝,她的情深,她的绝望,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可人的样子却渐渐模糊,每当夜深,他寂寞他疼痛,努力去回想她的模样,却只记得那满身罂粟一般的刺字与苍白的嘴唇。时间是如此残忍与宽待。   香烟燃尽,将他烫回现实。冯祺扔掉烟头,抬头再次望向黝黑的山体,自嘲的笑笑,说出的话却温柔至极:“妹妹,如果我说我羡慕你,你会不会不屑地撇嘴翻白眼?你总是能看透我,看透我的庸俗和野心。现在的我连当初的目标的三分之一都没达到却倦了。你怎么舍得……留我一个人……”   会议开了三天,冯祺的梦便作了三天。一模一样的梦,每次都是在山林中奔跑,然后出现两三个人影,声音出现,惊醒。   同屋小杨得知,玩笑道:“不会是狐狸精瞧上了你,托梦求爱吧?”   冯祺嗤笑:“你就胡乱编罢!就这林子还狐狸精呢!”   彼时,三四个同行正在冯祺屋里拱猪。“天缺方块!整不死你个小样的!”一瘦高个抽出一张大鬼奸笑着甩下。“什么剧情啊!太没天理了!”小杨方块6吃一猪,一张脸皱得跟苦瓜似的,还不忘对着冯祺瞎侃:“别小看这林子。听附近的老人说,十年前,还能听见猛兽的吼叫呢!”   “猛兽?老虎还是狮子?”冯祺满脸黑线,他一听到猛兽就想起动物园里懒洋洋晒太阳的老虎或者狮子。那些看见人也没半点反应的生物如果叫做猛兽,那他可一点都不会怕。一直以来,冯祺的思维里,再凶猛的动物也不凶猛不过人类。没有哪个动物种族可以像人类这样既柔弱又强悍,他们是这个地球的强者,肆意按照自己的意愿改造这个星球。可大自然与任何一种动物都不一样,它的力量可以摧毁一切。人类如果继续肆无忌惮地毁灭这个星球,总有一天,这个星球会以百倍千倍万倍的代价报复。   “熊瞎子。”小杨故作严肃:“野熊,抓伤过好几个村民!”   “鬼才信,你继续编!”   那瘦高个“嘿!”了声,嚷道:“熊没有,猪有个,还是卖了的野猪!”说着,一个黑桃Q甩在桌上。小杨一看桌面,怒了:“你小子吃错药啦?黑着屁眼儿整我!”   瘦高个食指竖在唇边:“嘘!小杨同志,你是个记者,是无冕之王,是人民与政府的喉舌,怎么能动辄骂脏话呢?”   小杨呸了声,“就你那德行还是人民公仆,政府工作人员,我怎么不能骂脏话啦?”   两人相互诋毁得兴起,众人只当看猴戏,也不劝说。   突然,地板一阵震动,冯祺看到桌上的水杯中的水不断翻滚,像翻浪一般,而搁牌的桌子更是摇晃个不停。晃动持续了十秒,当地面安静,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还是小杨先马出声:“妈的!这桌子是不是在晃?”   瘦高个跟着骂:“废话!你没瞧见这水杯都快掉地上了?”大家望向杯底一半已悬在桌沿的玻璃杯,停顿一两秒,所有人争相恐后地蜂拥而出。   冯祺也紧张地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提和手机,胡乱拔下线,撒着拖鞋往外跑。小杨更彻底,除了钱包什么都不拿,还不忘回头拉冯祺手一把:“这时候还有心思拿那个!”   等他们跑到度假村的广场上,发现广场上聚满了和他们一样受惊的人群。   “地震?”   “山崩?”   “火山爆发?”   大家慌乱的讨论着,有的妇女甚至嘤嘤地哭起来。广场上人虽只有一两百人,每个人都说话,场面还是很混乱的。   冯祺站在有些慌乱的人群中,抬头望向已然恢复安静的群山,是他眼花了吗?怎么看到山中央好像有一个蜿蜒而上的小道。他推推旁边的小杨,问:“小杨,你看,那是不是一条小道?”   小杨白他一眼:“这时候还东看西看。话虽如此,还是顺着冯祺所指望去。看了几眼,他也奇怪:“怪了,昨天没有这么个道啊。”   瘦高个站在离他们不远处,见他们不知在说些什么,也过来凑热闹:“说什么呢?”   小杨指指那个在一片绿中格外显眼的灰白条:“自己看。”   瘦高个一看,眼睛一亮,他快步冲进屋内,拽出一个背包,又从背包中取出一个望远镜,放在眼前观察许久,嘴角微微勾起。   冯祺见他行动古怪,与小杨对看一眼,拉下瘦高个的望远镜,齐声问道:“乐什么呢?”   瘦高个神秘地笑了笑,压低声音,以只有冯祺和小杨能听到的声音说:“想不想探险呢?”   两人没料到瘦高个这么说,一愣,先后问道:“探什么险?”   “这地方我来过好几次,除了山清水秀没什么可探的。”冯祺比较实际地说:“你是不是从当地村民那里听来些什么?”   瘦高个做作地清清嗓子,正要说,只听此次会议身份最高的领导正拿个扩音器吼道:“同志们,不要慌乱,我们已经通过电话联系上了外界。由于正宁镇东北方向的徐山山脉山体滑坡导致正宁镇通往外界的公路被阻断,现在我们正努力打通公路。请大家在度假村继续安心办公……”   冯祺扫了眼正在不停鼓舞士气的领导,又看看瘦高个,让他继续。瘦高个悄声说:“我来前听村民曾经说过当地的传说,说是徐山上有个宝库,还有一群守护宝库的神仙,旁人平时都被施了障眼法,看不到通往宝库的路。但每逢天气异变,那通往宝库的路便会显现出来。沿着那路走到头,就有无数珍宝等着你……”   听到这种无稽的宝藏传说,冯祺和小杨都有些不以为然。瘦高个见不得别人轻视他,忙道:“乡野间的传说自然当不得真,可也有些痕迹可循。我估摸着,这所谓的宝库该是哪朝哪代的某个王公贵族的墓,那些神仙或许是守墓人。”   小杨第一个反应是:“你盗墓小说看多了吧?”   “嘿,”瘦高个笑道:“我也不是想去盗墓,我就是想去看看。再说了,被困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权当游山玩水野游不成啊?”   小杨猛地拉开瘦高个的背包,只见里面指南针,折叠铁锹,军用瑞士刀,罐头,防水帐篷,应有尽有。他瞟一眼尴尬的瘦高个,哼道:“东西不少嘛!”瘦高个摸摸头:“外行,也就是个外行,看猫画虎弄着玩的。兄弟,说句话,去不去?”后面这句话是对一直沉默不语的冯祺说的。   冯祺再次仰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徐山,始终很介意自己做的怪梦和听到的话,这些都是来到正宁后才出现的。他微微点头,又与瘦高个一起看向小杨。小杨被他俩看得头皮发毛,嬉笑着说:“你们既然都去发财,兄弟我也只有跟着去了。”   “我觉得那不是宝库,也不是墓。”冯祺回屋将随身的包背上,边走边对另外二人说。   小杨看到冯祺把手提也带上,笑道:“你怎么上哪儿都带上你这个宝贝啊?不是宝库和墓是什么?”   “说不清楚,反正是这样觉得的。”   瘦高个拍拍二人的肩:“到底是什么,等会儿不就知道了?咱们可得偷偷的走,别太张扬。少了人,领导可是要追究的。”   第二章·岔路   三人沿着从度假村东北方的林间小道向上攀爬。   四周树林茂密,或许是经常有人走,小道很好走,起初的坡度也不大,三人行走在上面,更似郊游踏青。   交谈之后,才知道瘦高个叫章栎桦,25岁。小杨一听他说出年龄,立刻咋咋唬唬地嚷:“原来你才25岁啊,我一直以为你30了呢。哎,人不可貌相。”   章栎桦怒道:“拍不死你个乌鸦嘴!老子这叫成熟。”   三人一路走,一路摆谈,半天时间已走到半山腰。冯祺率先跳到一块山石上,往山下望去。只见其余的人大多数回到了屋内,度假村广场上只有三五个正在准备晚上烧烤的工作人员。而转个方向,能够清楚得看到,被阻断的公路离度假村有七、八公里远。滑坡情况不是特别严重,但是山体却将本就不宽敞的公路拦了个严实。数十名抢修人员和器械正在抓紧时间抢修。   “不知道这次山体滑坡是为什么?”   小杨用手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分析:“这个月雨水多,据说咱们来之前,连着下了好几天的暴雨。是雨水导致的吧。”   “人类砍伐过度。”章栎桦哼道。   “都有吧。”冯祺叹道:“幸好这次没有人员伤亡。”   正说着,小杨突然叫道:“前面!”   只见山石的背后出现了两条相似的小路,一样的杂草丛生,一样的是被人踩出来的林间小道。小杨左看看,右看看,郁闷不已:“走哪边才好?”   冯祺也拿不准主意。山上树木众多,若不是他们站在山边的异石上,根本看不到最初吸引他们上山的那条灰白色石路。现在两条差不多的路摆在面前,哪条是通往目的地的呢?   两人齐齐看向章栎桦。   章栎桦倒不是很着急,取出指南针看了半天,又蹲在两条路的路口观察,最后说:“走左边!”语气是信心十足,相当肯定。   小杨有些怀疑:“你不会是乱指挥吧?”   章栎桦自信满满:“左边!没错!你们瞧,左边这条路杂草比右边多,说明平时走的人少。既然那条通往所谓的宝藏的路平时少于出现在人前,那肯定走的人少。”这样的解释显然说服力不强,其余二人听得心里没底。还是冯祺想了想说:“就走左边吧,顶多走不通了,我们再往回倒。”   更新分割线……   走了十几分钟,三人便走到尽头。面前是一处怪石堆,怪石堆后是突兀的悬崖。小杨探头往下看,咂舌道:“妈呀,真是险峻!不留神,说不定就掉下去了呢!”   章栎桦没好气地说:“说你白,你还不信!就这还险峻,你去爬爬华山了再来与我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悬崖,谁会往那里走!”数落了小杨几句,他疑惑地对冯祺说:“这里什么也没有,怎么还有条路啊。”   冯祺往四周探望,看到有的怪石有雕琢的痕迹,凑近了,仔细辨认,可以看到“某某某到此一游!”“某某爱某某”“某某是猪”之类的刻痕,不禁好笑:“似乎是被人当作什么旅游景点了。”   章栎桦哼道:“没素质。”   小杨刚才被数落了,不服气,现在故意与章栎桦做对,说道:“你有素质,别去挖人家坟啊!”   章栎桦正要回嘴,被冯祺阻止。冯祺抬头看看天色,面上现出忧虑神色:“天色有些晚了,我们是回去还是找个地方休息?”   小杨与章栎桦对看一眼,异口同声地说:“当然是就地休息啊!”   三人又抓紧时间返回岔路口,往前行走了一段时间,遇到一处有山泉又有平坦的山石的地方,便停下来休息。   虽然走了大半天,三人都觉得疲累,但个个的精神却很好。特别是小杨,啃完饼干,就开始胡吹海吹。章栎桦话虽没小杨多,但却是个说话不饶人的主,小杨说三句,他就要反驳两句。冯祺因为有心事,并不多说话。   “不爬不知道,一爬吓一跳。在广场上看那条道离咱们也不远,怎么走了半天都不到呢?”   章栎桦撇过头瞧瞧仰面躺在山石上,翘个二郎腿,颇逍遥闲适的小杨,第一次对小杨的话表示赞同:“我也觉得,不会是咱们走错路了吧。”   冯祺本就对所谓的宝藏兴趣缺缺,他无意识地将手摊开,任山泉缓缓流过。山泉本就温度低,夜间的山泉水更是带着股沁入皮肤的凉意。   “可是,上山的路只有这么一条,明天再走走,不行,咱们也可以返回。”   小杨立即附和:“对!我早想说了,咱们完全没必要走得这么赶。下午我看到漂亮的风景,想要照相时,你没瞧见章栎桦的脸色,那叫一个着急。冯祺,咱不慌,咱又不去挖人家的坟,大可以慢慢地走~就像,就像,恩,驴友出来玩!”   冯祺被小杨挂在嘴上的“挖人家的坟”逗笑:“你别挖苦栎桦了。”   “杨波,你不走,现在就可以回去,我和冯祺继续向前走。我又没在你脖子上套个绳子拉你走!”章栎桦直接叫小杨全名。   “不带这样的啊!我都陪你走了这么一大段了。过河拆桥啊?”小杨赶紧揽住冯祺的肩:“要回去,也是我和冯祺两人回去,你自个儿爱走多远走多远。”   两人的战火一旦点燃,就没个完。从章栎桦成熟的长相,小杨脸上的青春痘,到章栎桦瘦得跟竹竿的身材,小杨刚刚1米7的身高,都为对方的攻击提供素材。   插科打诨了一会儿,三人都来了睡意。   还是黝黑的森林,或许是置身其中,气息更加强烈,芬芳的泥土香气伴随微弱的流水声。这是在城市中所不能感受的安宁。   当意料中的梦境再次来临,冯祺已没有初次的惊慌。女孩的手像抚摸情人一样抚摸路过的每一棵树木,它们似乎也有了意识,积极的回应。风轻轻吹动每一片树叶,耳边尽是温柔的低吟。他仿佛听到少女愉快的歌声,没有歌词,只是一些简单的曲调。然后,那几个模糊的身影出现,依旧是无止尽的奔跑,树木疯狂地向后退,少女温柔的哀求声。他知道,梦境就要结束。   就在意识恢复的那瞬间,他看清了那几个身影,那是三个男人的身影。   睁开眼冯祺被越来越清晰的梦境惊出一身冷汗。三个人,他们一行也是三个人,梦中出现的三个男人与他这次的旅行到底有没有联系,如果有,又该是怎样?   头顶的天空一片幽蓝,扑头盖脸而来,让人压抑。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叹息,音量不高,夹杂在风中,如果不是这夜太寂静,根本不易发觉。冯祺警觉地转头,不意外地看到倚靠着树干的瘦削男人。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这个眼神自始自终冷静的男人会因为一个传说而狂热到踏上这条未知的行程。   “做噩梦了?”   章栎桦的身子隐在树荫下,看不清表情。冯祺皱眉想了半天,才想通为什么自己心里会觉得不对劲。章栎桦的右手一直放在他倚着的树干上,还时不时地磨蹭着。那双手在月光下,显得苍白而且经络分明,青紫色的血管在手背上突起。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章栎桦的手,但这一刻,他的注意力却全部集中在那一只手上。   冯祺忽略心里的不适,勉强笑答:“可能是神经太紧张了。我还从来没有在野外露宿过。”   章栎桦呵呵一笑:“在城市钢筋水泥里睡才容易做噩梦吧!还有什么地方比森林更让人感到安心的吗?”   “如果没有什么奇怪的预知梦的话,自然界确实空气比城市好。”   章栎桦笑容一凝:“预知梦?”   冯祺却没有说下去,他没有错过章栎桦脸上的变化,继续试探道:“老章,不如说说你那个宝藏吧!你是怎么知道那里有个墓的?”   “我是从一本老书里发现线索的。最近不是盗墓小说很盛行么,我对书中的冒险经历很向往。可惜国家禁止盗墓,就我包里那些工具还是东拼西凑的呢。”说话间,章栎桦走到了冯祺身边坐下:“因为看了这些书,我就爱倒腾祖辈传下来的书本笔记。看看能不能从中看出点端倪,摸索出一条寻宝之路来着。皇天不负有心人,我从我奶奶的床垫缝里翻出本手抄本。你不晓得我当时那个兴奋劲哦!我外婆年轻时是大家族的儿媳,后来家道中落,丈夫又年纪轻轻地过了世,于是不到20岁又改嫁给一个船夫。但是她酷爱读书,嫁妆便是好几箱书籍。那些书在后来的日子里,抄的抄,焚烧的焚烧,剩的不多了。小时候不觉得多珍贵,常常从外婆的床底拖出箱子来在书上乱画,长大了,再想找到那样的古籍却很难了。所以,那一次我看到一本普通的枳城地方志便兴奋得几天合不上眼。”   “枳城?”冯祺微感差异。   “是呀,我外婆是枳城人,只是后来随外公迁居省城。”章栎桦躺下,长长地舒了口气:“枳城那地方我去过,两江交汇,城市依山而建,不大,有点气势。不过,那里湿气太重,我不太喜欢。”说完,似突然想起什么,略带歉意地说,“冯祺你是枳城人吧?我可不是说枳城不好,只是不习惯那里的天气。”   冯祺微微一笑,表示不在意。   ……   于是章栎桦又开始说起来:“那本枳城地方志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内容,就是当地风俗和清朝以来的名人大事。当时我一门心思想寻宝,注意力全放在传说之类。后来居然真被我发现枳城的好些古怪传说。”   “古怪传说?”冯祺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就是郁叶那张苍白却总是挂着笑的脸,若说古怪,怕是没有人比那个自称水系巫女的女人更怪了吧。   “别看枳城小,这类传说多着呢!你是枳城人,看过枳城中学那棵双生的黄桷树吗?”   “我晓得,那棵所谓的双生树,其实是一棵树,不过是树干部分被水泥浇灌。”   “确实,不过真正奇怪的可不是这个。我在地方志中看到,清末时,枳城中学还没有这棵树。这棵树是一位道士种下,为的是镇压一对冤死的情侣。那对情侣是谁,怎么个冤情,我一概不知。只知道,那几年,倒是经常发洪水,随之而来的便是传染病,县令没有法子,只好请了个道士来做法,镇镇邪。不过做做样子,安抚一下民心。那道士种了一棵树,命县令待到树木长成便修建学校,居然真的管用,此后一直没有发过洪水。”   冯祺虽然遇过见过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骨子里的唯物主义一时半会还是没有办法改变,听到这里,忍不住反驳:“怎么可能因为一棵树就阻止了洪水!”   章栎桦也没恼冯祺打断自己的话,好脾气地说:“是呀,这就是古怪所在了。我最初也是抱着与你一样的想法,不过,后来,被我发现了其中的隐情。”   “隐情?”   “恩,关于枳城,关于一个世代传承的家族,这个家族隐没于城市之中,又独立于世,他们自称为‘水系巫师’。”   “啊!”冯祺听到自己熟悉的称谓,惊异不已:“这水系巫师还被记载在地方志中?”语调里有深深的不信。   章栎桦赫赫一笑:“怎么可能,我是在和一个政府地方志办公室的老同志聊天的时候无意中了解到的。他是土生土长的枳城人,20岁出头便在地方志办公室进行地方志的搜集研究,采访过许多老枳城人,说他是枳城通也不为过。”   第三章·水巫   (三)   “据那位老同志说,水巫由来已久,说不定比巴国的历史还要久远。他们游走在市井之间,有时候出世,有时候隐居。他们具有操控水的能力,特别喜欢居住在山水之间。虽然他们拥有常人所没有的能力,但是相对的,他们要遵守的戒律就非常严格,从来没有听说过有私自出来伤民闹事的巫师巫女。   清同治年间,枳城有个大户人家家中诞生了一个小女婴。这个女婴为小妾所生,一生下来便哭个不停,只有将其托放在冰凉的水中,才停止哭泣。世人皆以为怪。几日后一个衣着破烂的老者听闻传言前来拜访,一见那女婴连连称奇,大声呼喊要见那女婴的母亲。那小妾产后虚弱,其夫便拒绝了老者的请求。老者索性赖皮坐在大门口不走,还到处扬言说那小女婴是妖怪转生。一传十,十传百,等到那户人家想要阻止时,几乎整个枳城的百姓都知道了,他家出了个妖怪。到后来,连女婴的父亲都怀疑自己的孩子。小妾受不了刺激,抱着未满百天的女儿投河自杀。”   冯祺原本聚精会神地听章栎桦讲水巫,谁知讲故事的人讲着讲着便偏了题。因为方才插了许多次话,这次倒变得不好意思打断,耐着性子听完,才好心提醒:“老章,这凄惨故事与水巫有关?”   章栎桦正感叹流言害人,听到冯祺提问,正了颜色:“当然有关!这老者不是别人,正是当时水巫的族长,而那大户人家的小妾却是他离家多年的小女儿。当年这小女儿执意要嫁一个寻常人,而且甘心为妾,水巫族长一气之下便与女儿断绝了父女关系。后来外孙女出生,种种迹象显示,那女婴竟是百年难得的水巫天才。巫术能力的高低与天赋关系极大,所以一个天赋极高的巫女对他们来说非常难得。族长一心想要夺回外孙女,无奈女儿不肯,只得设计让外孙女在父亲家无立身之地。”   “后来,那对母女真的死了?”冯祺叹道:“那族长也太狠了,虎毒还不食子。”   章栎桦笑笑:“你是不了解天赋对巫师的重要性。一个平庸的巫师,从小被族人瞧不起,受排挤,长大后地位也比巫术高的人低许多。巫师一族,不在乎钱多钱少,却很看重巫术能力。那位族长算是求贤若渴的极端表现了。不过,那对母女倒没有死,他们原本就是水巫,投入河中好比如鱼得水,都是做给世人看的表象。我是不知道那族长怎么劝说成功,反正他的女儿和外孙女最终离开了家人回到族人中间。二十年后,便出现了道士栽树的事情。”   “作怪的是那个外孙女?”   “据我那位老熟人说,那个女孩自小在外公身边长大,性情很是古怪。二十年后,她的父亲弥留之际,她悄悄回到了他身边。不过三月时间,那眼看快咽气的人竟好转过来,到后来,当地的人居然能看到老头子出门溜达。当时,她家已经家道中落,她的异母兄不知从哪里听说,她母亲是妖怪,她是妖怪之女,只要用她的血加入染布的染料中,出来的颜色经久不掉色。女孩的父亲在枳城曾是赫赫有名的织造之王,可惜自她母女离开后便一蹶不振。她那兄弟也是糊涂,听从个妖道的话,骗她进法阵然后困住,取鲜血染布。那布料果然颜色鲜艳,决不掉色。”   “人血染布?”冯祺想起鲁迅笔下的人血馒头,为愚昧的人受封建迷信迫害愤恨,但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宋子津的疯狂,心中有执念的人,为了达到想要的目的,再疯狂的事也做的出来。不择手段,不过是心中执念太深。宋子津如此,郝杰、小西如此,连自己也使如此,想要的东西不同,但那份心理该是一样的。   “当然,那些效果有可能是后人杜撰的,为了给故事增添神秘气氛。话说那个女孩被困住,日日取血,或许是那位道人真的还有些道行,又或许是女孩自己不原意出来,反正女孩被困了十多天。十多天后,女孩父亲去世的消息传来,那被困在阵中,奄奄一息的女孩知道后,从阵中逃了出来。自那以后,枳城连下了几个月的暴雨,大量的雨水导致洪灾,万顷良田房屋被淹没,当年枳城乃至下游一带几乎没有一粒粮食收成,数十万民众居无定所,以泥土树皮为食。渐渐的,有了传说,说那女孩是河神的女儿,枳城人得罪了河神,才惹来大灾。女孩的兄弟对当初的做法大感后悔,决定跟着道士去找自己的妹妹,请求她的原谅。他在道士的带领下来到离枳城数百里之外的深山,意外地遇到女孩的母亲。”   “他反悔了,对吧。原本打算道歉,结果挟持了他的从母。”冯祺冷笑着分析。章栎桦颔首:“是的,他反悔了。他将她带回枳城,设下陷阱,待到女孩来时,杀死了她,然后用一棵黄桷树封印。”   “很不错的故事。”冯祺打破宁静,轻笑:“可惜不具备安眠效果。”   章栎桦并不为意:“这才说到正题呢!你可知那道士二人去到的是什么山?”   冯祺挑眉:“这里?”   见章栎桦露出个赞赏的笑容,冯祺便知自己所猜不假,可章栎桦绕这么一大个圈子到底想说些什么。   “这里是水巫遁世之所,我想要一探究竟。历史的真相到底是怎样,你不想知道吗?”   面对章栎桦的问题,冯祺只能扯出个勉强的笑容,如果是从前,他绝对会是最积极响应的人,但是现在,走到现在,他也不能给自己一个合理的答案。   两人一阵沉默,只听见空旷的林间蛙叫虫鸣,夜色很深,或强或弱的星光在空中与溪水中摇晃。宁静,非常的宁静,他的呼吸,章栎桦的呼吸,小杨舒畅的打呼声,此起彼伏。冯祺心中突然生出想要倾诉的欲望。是温润的月光,嶙峋的山脊,还是波光粼粼的溪水所致,他已分不清。   “我遇到过水巫……”他艰难地开口,慢慢给眼前的陌生人讲起自己的故事,关于一个叫做末染的女孩,叫自己哥哥,会对他露出最可爱的笑容。那是一段错过的姻缘,是一段血腥的复仇,是一个渴望被爱的女子的挣扎。   章栎桦是个称职的倾听者,比总爱插话的冯祺更称职。他安静地听完冯祺散乱的叙述,然后适当地引导。   “她去世的时候……安静极了……不像从前那么张扬阴郁,也不像疯了之后的痴傻癫狂……她朝我笑,可她那么瘦,握着她的手,我都感觉不到她手上的温度……她的手很冰,太冰了,我想抽开,又想把她牢牢抱在怀里,温暖她。你知道吗?长大后,我第一次见到她,心里就觉得,这个女孩真漂亮,那么清亮的眼睛,胆子也大,气势吓人……可最后的时候,她温顺得像只晒太阳的小猫。她对我说,哥哥,你怎么没有早点找到我呢。是啊,我为什么没有早点找到她呢。如果早点找到她……如果……”   终于全部都说出,冯祺感觉轻松许多,仿佛心底一日深过一日的压抑终于寻觅到一个出口。章栎桦淡淡地看着没了言语冯祺,递过去一张手帕。见冯祺茫然地看向自己,叹道:“擦擦吧。”冯祺一抹脸,手指尖一片冰凉。   竟是哭了。   第二日清晨出发,自然是吃好睡好的小杨精神头最足,活蹦乱跳走在前面,全忘了昨天还说要走回头路。   冯祺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脸疲惫,落到最后,章栎桦则没事人一样行在中间。   前行不过百米,冯祺停住了。眼前出现了一个断崖,与先前出现的断崖何其相似,细微处又有不同。正要停下与其余二人商讨之后的路程,冯祺便看到最前面的小杨已经走近悬崖边。小杨仿佛对眼前的悬崖视而不见,眼看一脚已经踏出悬空,就要迈出另一只脚。   冯祺惊骇之余,赶紧快跑几步,越过章栎桦,一把拉住小杨的手臂,将他猛地拽了回来。小杨被冯祺这么一拽,脚底不稳,跌坐在地,朝仍抓着自己手臂的冯祺吼道:“老冯你做什么呢!”冯祺背脊已是阵阵冷汗,侧头扫了眼章栎桦,只一眼,他便明白章栎桦绝对也看到了那壁断崖。   “你瞧见了。”用的是肯定句。经过一夜倾谈,冯祺以为两人应该走近许多,至少于他是说出了埋在心底的秘密。可是从刚才章栎桦明明看到断崖也不阻止杨波继续前行来看,他与之交心,未必别人就是那样。本来也是,不过几日之交,怎么能奢望别人以诚相待?冯祺自嘲的笑笑,手一抬,指向那悬崖:“别与我说你没看到那一处是断崖。”   杨波看看冯祺,又看看沉默的章栎桦,这才醒悟过来。他一路与章栎桦顶嘴斗气不断,但他并不认为章栎桦是个将人命置之不顾的人。他从地上站起,拍拍被石头咯得有些疼的屁股,想走几步去看个究竟,又担心一不小心就摔下去,只得立在原地不敢移动,把头往冯祺手指指向的地方探了又探。可那里还是茂盛的树木,羊肠小道沿着高高矮矮的山体向远处伸延,哪里有什么悬崖的影子。   伸长脖子看了半天,景色没有半点变化,小杨挫败地耷拉下肩,疑惑地问一直沉默的两人:“你们看到有个悬崖?为什么我什么也没有看到?还是和前面一样的路啊。”   冯祺死死盯住章栎桦,不发一言,大有不交代清楚便不罢休的架势。章栎桦轻叹一声,无奈地说:“罢了,我都说与你们听。”   第四章·木巫   (四)   “冯祺,昨夜我与你说起过枳城的水巫,不过一夜,你该不会忘记吧?”   “什么,你们昨晚乘我睡觉,说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吗?”小杨打断章栎桦的话,不满地嚷嚷。   冯祺微挑眉,自遇到章栎桦,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足信。上山前,他以掘墓寻宝为名诱惑他二人随他上山;昨夜又说起枳城水巫的往事,称自己上山是好奇心作祟。现如今,看他又如何解释这诡异的情况。   “你可知道,这世界上除了水巫,还有另外四个族类的‘巫’?”章栎桦看冯祺微愣的神色一闪而逝,知道自己所猜不假,继续说道:“也难怪,本来能遇到巫的机会就少,枳城地处两江交界,潮湿多雨,历来为水巫所喜。而其他的‘风巫’、‘土巫’、‘火巫’、‘木巫’则各有聚集地。”顿了顿,章栎桦无奈一笑:“我便是木巫中一员,拥有可以操纵草木植物的力量。”   “木巫?你们也利用力量取人性命换取利益?你之前说得好听,说到底,巫师不过是异类。”冯祺眉头皱成川字,他始终对郁叶抱有偏见,连带着听到眼前的男子也是什么“巫”,口气便变得尖酸刻薄起来。   章栎桦闻言,不怒反笑:“你说我们是异类,确实,我们的行为、奉行的规则的确与你们寻常人不同。不过,我们可不是随心所欲就可以运用能力的。五大族群分布各地,光是巡查、处理突发事件都来不及,不是谁都有那个闲心浪费能力来取得你说的什么利益。”   “巡查?突发事件?”小杨插嘴问道。   “从几千年前起,五大巫族便约定好守护这个世界,我们从生下来便要学习各种巫语,学成后便被派到一个地域。我们的职责就是巡查负责的地域,利用自己所有的能力,将可能发生的灾难扑灭在萌芽状态或者将灾难引起的损失降到最低。但由于地球空气越来越污浊,我们的能力也受到影响,现在的我们连先辈的百分之一都不到,我们的族人也因为与普通人类的婚配而逐渐减少,对灾难的控制越来越力不从心。一旦灾难扩大,那就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范围了。正如你所知道的,每年世界各地都会发生各种自然灾难,这主要是因为人类的贪婪所致。他们贪图自己生活的便利,肆意破坏大自然而不自知,还连累了我们。”   一番话只听得小杨张口结舌,他完全懵了,讪讪地说:“拯救世界?巫术?老章,你是不是得了臆想症?”他看向冯祺,想取得共识,却发现冯祺意外地沉默。   “我到这里来,实际是为了找我的妹妹。”   冯祺抬眼,“这次的说法又是找妹妹了?”   章栎桦知道之前的谎言让冯祺不再相信自己,苦笑道:“老冯,你怀疑我,我也无话可说,毕竟是我欺瞒在先。可是我们有规定,不能向普通人透露自己的身份。”   “你的身份我没有兴趣知道,水巫也好,木巫也好,寻宝也好,找妹妹也好,都与我无关。但是,我对你非要叫上我俩陪你一起上山的动机很有兴趣。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冯祺质问的声量并不大,语速也不见得快,小杨却担忧地左看右看,他的神经再大条也感觉到冯祺的怒气。   “我妹妹比我小六岁,是个大学新鲜人。她从小聪明,学什么都比我快,长老们非常看重她,都说不只是水巫一族出天才,木巫也能出天才。可是一个月以前,我妹妹失踪了。”说到这里,章栎桦眼中神色渐渐冰冷,嘴边的笑也慢慢隐没:“我们是木系的巫者,只要靠近树木就能寻到踪迹,而妹妹失踪后,我居然一点气息都感觉不到。”   章栎桦走到悬崖边,手指轻触崖边树木的树干,眼睛微微下合:“还是我忆起妹妹失踪前一直在看书。她那么调皮贪玩的人,怎么会静下来几天窝在家里看书?之前我们还以为是她长大了转性了。我在她看的书中发现了《枳城地方志》,她在与这座山有关的语句下用笔做了记号。”   “所以你就来找她了?就凭她随意画在书上的涂鸦?你怎么确定她在这里?万一只是她无聊时画下的呢?”冯祺突然想起这段时间一直出现在自己梦中的少女,会不会就是章栎桦的妹妹?可他马上打消了自己的念头。他对章栎桦的欺骗耿耿于怀,对他说的始终不能相信。   “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愿意去试,只要能找到她!其实我已经来过一次了。上次来,我确定了妹妹肯定在这里,因为一路上的树木都向我传递着她的信息。可是我不能继续前进。”章栎桦睁开眼,望向悬崖悬空处:“这里被施了水系的障眼法,专门针对巫者。我知道这前面肯定不是悬崖,闭上眼也能走上一段,可是,再前面还会有什么,我不敢确定,也不能冒险。我知道这样的障眼法对普通人没有效,所以……”   “所以你就拉上我们来帮忙?”听到自己被利用,小杨非但没有火冒三丈,反而笑眯眯地睁大好奇的大眼,一动不动盯住章栎桦。   “我承认我有心隐瞒,你们现在马上折回,我也无话可说,不过让我惊喜的是居然遇到和我一样是木巫的人。”   余下两人愣住。   木巫?同是?   冯祺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掌,然后若有所思地迎上章栎桦的目光:“我从小到大普通极了。”   “你身上有巫者的血,也许是那个叫做郁叶的水巫引导你巫者的血液觉醒。”   “别说得好像日本漫画。”   “我从不看漫画。”   “就因为我和你一样能看到那断崖?”   “还有一样,你能梦到桠桦。”   冯祺大吃一惊:“那个女孩是你妹妹?”   章栎桦黯然道:“是的,从你到这里开始做的梦,梦里的女子都是我妹妹。”   “你怎么知道我做梦?”冯祺不依不饶。   “因为我和你一样,每天每夜都被那噩梦缠绕。”章栎桦又露出个苦笑:“原先我并不知道,直到昨夜,才从你的梦话中得知,你与我做了一样的梦。桠桦的气息只通过草木传播,你能感受到她的气息,说明你具有木巫的能力。只是从小被当作普通人养大,不知道如何运用自己的能力罢了。”   “我是孤儿。”   “也许是老章老爸遗漏在外的私生子呢!”被晾在一旁的小杨不甘示弱地插花,引来其余二人的瞪眼。迫于压力,他讪讪地改口:“一点幽默感都没有,我是说也许嘛。”   章栎桦摊手:“我能说的都说了,老冯,你还跟我继续走下去吗?”   冯祺抬眼,面无表情地看向断崖:“你该问的是杨波,既然我与你同是什么巫者,同样被这所谓的障眼法迷惑,能带你走过这段路的是杨波。”   话音刚落,杨波立即大声表明自己的立场:“废话!还用说吗?继续走啊!老章是为了找妹妹,能帮到自然要帮!”   面对热情的杨波,冯祺顿感无言,这个神经大条的小伙子恐怕还不知道自己一旦应承就意味着甘愿卷入了怎样的危险。他正要劝说,却见杨波大手一摆,老气横秋地说道:“老冯,不是我说你!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更何况我们是兄弟,更应该帮,不过是领路罢了!   ”说着,拽上冯祺,走到章栎桦跟前,笑呵呵地说:“走!找妹妹去!”   冯祺看向章栎桦,发现他一向平静无波的眼中竟隐隐有哀求之意,心下一震,微微点头:“走吧!说不定还能揭示我的身世之谜呢!”闻言,杨波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得冯祺踉跄几步:“这就对了!好兄弟有今生没来世!想不到老冯,你关键时候还挺有幽默感的!”   冯祺心里长叹一声,想说“杨波你好歹是个记者,无冕之王,从哪里学来这么多江湖语言……”,但看着一脸兴奋的杨波,又忍住了,只得与同样对杨波豪言大感无奈的章栎桦交换一个眼神,互相表示下同情。   三人达成共识,便继续上路。队形稍微改变了一下,还是由杨波走在最前面,而冯祺则走在最后。   在杨波看来,眼前的路与之前走过的路并没有什么不同,他将背包甩在肩上,晃晃悠悠地向前走,时不时还轻松地哼着歌儿。走在后面的两人可没那么轻松。他们没走一步都觉得是受罪。   冯祺看到杨波越来越靠近那个崖边,心跳声越来越大,虽然明知是障眼法,也止不住自己浑身的颤抖。前面的章栎桦好不到哪里去,只见他背部肌肉全部绷紧,汗水浸湿了灰色的T恤。   杨波不是傻子,他自然察觉到其余二人的紧张,暗笑之余,起了玩心。当左脚跨出时,他清楚听到身后两人的屏息静气,嘴角一翘,他索性一大步跳过去,横竖在他看来,眼前不过是个略斜的小道,两旁是一样的树,一样的长草。当他落地,然后得意转身时,身后的怒吼也及时响起,那是冯祺的声音:“杨波!”   杨波双手擦在牛仔裤裤包,看到变得异常难看的冯祺与章栎桦的脸色时,吐了吐舌头:“拜托你们别这么紧张好不?”   冯祺很难去描述现在的心情,他看到杨波悬空站在空中,与还在悬崖边的他们距离有一米多宽,底下是万丈悬崖,而杨波却嬉皮笑脸地跳来跳去挑战他与章栎桦的神经。他清楚眼前的景物确实是章栎桦口中的障眼法,却无法阻止自己的感官感受。他侧头看看与自己一样脸色苍白的章栎桦。   章栎桦的神情平静得多,他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冯祺,你可以尝试闭上眼睛。”冯祺一愣,反问:“你为什么不闭上眼睛呢?”   “闭上眼睛可以不受障眼法的阻碍,但同时,很没有安全感,特别是走在这个森林里,稍不留神就会走岔。我不是没有尝试过,但却发现自己迷失在丛林里。如果不是我是木系巫者,恐怕饿死深山都有可能。”言罢,章栎桦伸出手:“如果你愿意,可以闭上眼,牵着我的手走。这样走,应该可以克服心里的恐惧。”   他说得诚恳,举动友好,冯祺笑了笑,摇头道:“不了,我们紧跟着小杨就是。”说着,超过章栎桦,紧跟在杨波身后,低头小心翼翼按照他迈步的方向与节奏走。   一路走来,冯祺与章栎桦走得是胆战心惊,就害怕一脚踏空,直接摔下去。希望这段路越早结束越好。杨波却厌烦了千篇一律的景色,两旁景色几乎没有变化,一路抱怨,时不时回头瞧另外二人的神情,知道一直未走出后,就发几句牢骚。   突然,冯祺停住脚步,他的呼吸一窒,感到扑面而来的压抑,与梦中很相似。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奔跑的女孩。章栎桦也察觉到异样,忙拉住杨波,急问:“小杨!最近的树在哪里?你带我去摸!”   杨波二丈摸不到头,看到脸色苍白的冯祺,又看看急红了眼的章栎桦,懵懂地将手指指右侧。   章栎桦在杨波旁边摸索半天,终于颤抖着摸到布满皱纹的树干,沉默片刻后,他痛苦地闭上眼。冯祺此时已缓过劲来,看到章栎桦神情不对劲,便上前安慰。章栎桦早已说不出一句话,只能让冯祺把手也摸上树干。   冯祺疑惑地摸上树干,刚刚有所缓和的让人憋气的感觉又卷土重来,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一些零碎的片段闪现在他脑海,与梦重叠。   他看到年轻富有朝气的女孩奔跑在森林里,她显然是有目的的,一直在追随什么。然后,出现了三个男人。冯祺之前怀疑过那三个男人是他们三人,但是从现在的情形看来,之前的猜测并不正确。   三个男人发现了她,其中最高的那个男人似乎对她说着什么,她欣喜地跑过去……   突然镜头一闪,眼前不再是绿意盎然的深林,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红的天空,干燥得没有任何植物生存的平台上,一个女子如祭祀品一样被捆绑在木桩上,皮肤龟裂。头发被凝固的血粘在一起,太阳的阴影下,看不清容貌……   然后是逃跑,不断的逃跑,拼命想要呼喊,却一句话也呼喊不出来……   哥哥,对不起……   哥哥,对不起……   哥哥,对不起……   柔软甜美的声音在四处回荡,如魔音入耳,让冯祺的脑袋都快要爆炸。   杨波看出不对,掏了掏兀自沉浸在悲伤中的章栎桦。章栎桦一看冯祺慢慢从树干上滑落,五官都在颤抖扭曲的样子,便知冯祺快要承受不住妹妹的能量,及时将冯祺的手从树干上挥开。   第五章·天才   (五)   “那是什么?清晰得像是看高清电影一样?”冯祺双手撑住大腿,边大口喘气边问。   章栎桦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冯祺:“木系巫者与植物相通,可以通过植物看到几天甚至一周前经历的事,如果是木系巫者本身的执念附着在植物上,保存的时间更长。我妹妹是难得的木系天才,她的意念不是普通木系巫者可以承受的,特别是你,从来没有经过特殊的训练,很容易被这些影像和声音扰乱心智。”   冯祺想想也是,颇无奈地说:“看来你得教我点可以抵抗你妹妹能力的巫语什么的,免得我被扰乱心智,得了疯病,岂不是你们的拖累?”   章栎桦略感抱歉:“等会我给你说几个最基本的吧。”   平息过来以后,冯祺发现自己已经坐到一块大石下,周围的景色不再是悬空的悬崖,而是实在的小道,树木,森林。   晓得冯祺的疑惑,章栎桦解释:“被施了障眼法的那段路已经走过。”   冯祺简直不敢置信,他们也就走了十分钟不到,就过了?   “我也猜测不出原因。按理说,能布下专门针对巫者的障眼法,施法者的能力应该不弱,可是路程这样短,似乎只是为了迷惑同族,这点我就想不通了。水系巫者里有这样出众的人吗?”   “郁叶如何?”   “郁叶?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说的那位小姑娘,无从比较,可是水巫一族在十几年前就败落了,一代巫女井伶的辉煌时代也一去不回。现有的族人当中,没有堪当重任的继承者。”   “井伶?”   章栎桦露出向往的神色:“是啊,井伶,那个传说中的水巫王者,以及她所在的人才辈出的时代。”   杨波好奇地悄声问冯祺:“老章在说什么?”   “八卦。”冯祺漫不经心的回答。   “井伶是谁?”继续问。   “听就是了,我也不晓得。”   “井伶是巫族的族长,十岁便学会了所有的实用巫语,十六岁便会操纵大半的古巫语,不光是水巫的长老,连其他四个巫族的长老都承认她是千百年来难得的天才。”   “又是天才?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天才。”冯祺突然觉得章栎桦动辄用天才来形容人很是好笑,问出来便带了些不屑。   “井伶确实很厉害,二十年前,五大巫族的巫术比赛还没有被禁止,从井伶7岁参加比赛以来,每年都是她夺冠。那时的风系巫者里最出众的则是陈以亭,他们自出生起便定婚,是巫者界的金童玉女……”   “老冯……”杨波偷偷扯冯祺的衬衣角:“老章好八卦啊。”   冯祺不动声色:“看来井伶是他偶像。”   章栎桦忽略身旁两人的不合作,叹道:“可惜啊,可惜,当年井伶不知为了什么突然退隐,消失不见踪迹。十年后,五大巫族的十大长老发出通缉令通缉井伶,最后还是当时刚当上审判的土巫埝予寻到了井伶,可不知为何,他找到井伶时,井伶已经死了,死状据说很惨,是被猛兽嘶咬血液流尽而死。一代巫者就这么莫名其妙的离开了,真是可惜啊。自那以后,水巫一族便一蹶不振,再没出过出色的巫者了。”   “所以,现在你看到出现这样的障眼法阵觉得意外?”   “实施对普通人的障眼法容易,可实施专门针对巫者的障眼法则极少见又难以实施,除非实施者自身的巫能力非常强大。水巫里,就我所知,没有这么厉害的人物。”   “那我说的郁叶呢?”   “也许就是她吧,我也不敢肯定。”   冯祺想到适才在脑海里闪现的镜头里,有个女子被捆缚在了无生机的高台上,那个女人给他的感觉与一直把信息传递到他梦中的少女并不是同一人。他斟酌一番,虽然有可能刺激到章栎桦,还是决定说给他听:“老章,我刚刚除了看到你妹妹,还看到一个女人。”   “女人?”   “对,一个像祭祀品一样被捆绑在一个木桩子上的女人,那个木桩立在一个什么动植物也没有的高台上”   “什么!”章栎桦怒道:“什么人竟敢如此待我妹妹!”   冯祺一愣:“你没看到?”   章栎桦听到冯祺这样说,立刻会意,急忙问道:“你还看到什么?”冯祺一一说给章栎桦听,从奔跑的少女到那个被束缚的女人,再到那三个男人。说完后,他被章栎桦探究的目光看得有些忐忑:“怎么了?”   “你看到的东西比我多。”章栎桦苦涩地说:“你没有经过训练,还能比我看到更多的东西,你的能力比我强。”   “这时候还说这些做什么呢!我觉得那个被缚的女人不是你妹妹,也说不出根据,就是一感觉。”冯祺忽然想到一点,忙问到:“你妹妹是长发还是短发?”   “不算长也不算短吧,及肩。”   “那就是了!那个女人是短发,刚过耳际!”   冯祺的话让章栎桦舒了口气,但他随即纳闷:“既然不是我妹妹,那影像怎么会传递过来呢?”   “兴许是妹妹她看到的呢?”又被忽略的杨波努力插话。   一语惊醒梦中人,冯祺、章栎桦齐齐看向杨波,然后对视。他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是不是桠桦看到了什么,才消失的呢?”   “这样也就能解释那些影像了。”   “不管她看到了什么,又遭遇了什么,我都要找到她!”   冯祺起身,打量周围景色,再寻常不过的深林。先前的不适感也消失殆尽。四周非常宁静,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湿气,阳光撒落下来,可冯祺总觉得不该这样宁静。给道路设下障眼法的人不应该那么简单,后面的路上还会遇到什么,谁都说不准。   小杨此刻却轻松得很,看到四周风景秀丽,竟从背包里掏出数码相机,对准一些花草昆虫拍个不停。   前面的路不再是深林中的羊肠小道,路面陡峭起来,大多是乱石堆砌而成,很多地方几乎需要手脚并用的爬了。章栎桦之前没有走过这一段路,不再胸有成竹,愈加小心谨慎。“爬”了半小时,三人已是汗流浃背。靠在一块大石旁,杨波大呼体力不支,要求休息。章栎桦看看四周,脸上带了犹豫的神色。   冯祺也想休息一下,连续行路,体力早已不济,只是碍于面子才没有吭声。杨波一出声,他就举双手赞成。但看到章栎桦的神情,疑道:“老章,怎么了?”   “说不上来,按说我们走了两天,应该走到了,还有没几步就到山顶了。可是我敢肯定,山顶绝对不是记录中所描述的水系密地。”   “我们又走岔了?”冯祺刚说出自己的猜想,杨波就嚷嚷开了:“什么呀!累了这么久白费了?”   “那倒不会。”章栎桦猜测道:“这路与我上次走的全然不同。我们在山下瞧着,这路并不长,但是我觉得咱们走到山脊上,估计快到山顶了,可是离我们的目标,还有很长一段水平距离。”   杨波大着胆子探头往下看,果然,从他们目前的位置已看不到山下居住的度假村。半山腰上云雾缭绕,将山上与山下阻隔,绵延的青山望过去宛如仙境。而曾在山下看到的那条灰色痕迹,依然在东南方,不曾消失。   “我们平行走,总会走到的。”   章栎桦苦笑:“或许吧。冯祺,你没有发现什么吗?”   冯祺一愣,随即警觉起来,可周围的空气很清新,来自章桠桦的压力也不存在了,一切都正常得很:“你发现了什么?”   章栎桦蹲下,用手捻了捻大石下的野草,眼神变得犀利:“一股子骚臭味……”   杨波闻言,皱了鼻子,东闻闻西嗅嗅,一无所获。冯祺瞧章栎桦的模样,也跟着蹲下,想学他的样子去捻捻那些野草。   还没触碰到,冯祺的手便被章栎桦一把挥开。   “不要小命了?真是没记性,方才碰这些差点丢了命,这么快就忘记了?”章栎桦难得言辞严厉,看冯祺尴尬的样子,又有些为自己的态度感到抱歉,软了语气劝道:“先别碰这些,我教你几句最基础可以自保的巫语,你学会了再碰也不迟。”说完,就拉了冯祺,两人低声细语交谈。   被冷落在旁的杨波心里不是滋味,恨恨道:“装神弄鬼,很了不起么。还说急着找妹妹,现在不急了?”   章栎桦教给冯祺后,让他独自默记几遍,自己走到杨波身边坐下,无奈笑道:“冯祺身上有木系巫力,如果不教给他自行顺导的巫语,在这深林里,再乱碰到什么东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杨波也觉得自己说话不象样子,耸耸肩:“也是。”   “不过,我是不是没有对你说过谢谢?”章栎桦扬眉笑道:“没想到那么怕死怕累的一个人居然这么讲兄弟义气。”   “你!”杨波对章栎桦这番褒贬参半的话弄得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索性赌气站起来,哼道:“少得意!我是看在可爱的妹妹的面子上。”   “敢问你见过妹妹吗,就晓得她可爱了?”   “只要是女孩,都是可爱的!”   冯祺此时已将章栎桦教授的一一记下,回头看到两人又开始斗嘴,心里的紧张减轻了很多。他笑道:“老章,小杨,走吧!”   第六章·山洞   (六)   虽然冯祺打算偷偷去摸那些杂草,但一想到早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以及章栎桦告诫的话,再三思量还是提议:“老章,不如我摸摸那些草……或许能有什么新线索”可话一说口,他便有些懊悔。章栎桦挂在嘴上的就是天才,先前他还曾说过自己的巫术能力比他强。自己的这番话不是有自大之嫌,又置章栎桦的面子何在。   章栎桦看出冯祺的犹豫,想是他还对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不由失笑:“我教了你巫语,你只需更加集中注意力,记得保护自己。我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么?你不提醒,我也会这样建议的。”   说完,章栎桦食指指向自己右手边的一棵杂草:“这上面沾染的味道尤其重,我只能闻到一股骚臭,但究竟这味道从哪里传来,又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就再也感觉不到。老冯,你来试试。”   冯祺试探性地伸出指间,心底默默念着章栎桦教给的巫语。   从指间接触到草的叶子那一刹那,漫天血雨扑面而来。冯祺大惊,忙在心里加快了默念巫语的速度。待到镇静过来,他已晓得这不过是自己的幻觉,是草木留下的记忆。血红的画面挺熟悉,冯祺一回忆,那不是那个被束缚的女孩出现时的画面吗?   他还想再看看,画面突然一转,变成了现在的山清水秀,只是一股腥臭味袭来。他觉得奇怪,没有接触到草叶时,他一丝异味都没有闻到,而现在竟然浓烈难闻到让人呕吐。他凝神细看,发现由近及远有一条血迹。   冯祺忙指着那条血迹问章栎桦:“老章,这里有条血迹!”   章栎桦疑惑地看向冯祺,再看看他所指之处。这一片附近的地形,他都勘察过,并没有发现什么血迹,只隐隐觉得有股腥臭味弥漫在空气中。如今经冯祺提醒,凝神细看,果然,草丛里有条若隐若现的血迹,可这血迹却绝非冯祺所看到那般鲜红,而是混合在泥土里,难以分辨。   “老冯……我想去瞧瞧,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山里到底还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事物,我倒想知道。”章栎桦脸色比最初又难看了几分,冯祺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理理背包背带,信步沿着血迹走去。   走了一段山路,章栎桦只听走在最前面的冯祺“咦”了一声,便停在一块巨岩前。   巨岩下是万丈深渊,血迹从此中断。   章栎桦怕又是障眼法,让杨波上前看,得到的结果完全一样。他又使用了多种巫语,也看不出其中奥妙。   冯祺奇道:“难道是从这里摔下去了?”   章栎桦闭目许久,方睁眼,“不会!走到这里,那气味越发浓烈了。肯定有东西在这里。”   正在两人大眼瞪小眼,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被冷落在一旁自娱自乐拍照的杨波大声嚷嚷道:“嘿!老章,老冯,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   “五百万人民币?”章栎桦哼道。   “什么呀!是大秘密呀!”杨波二话不说,拉起两人向东南方向退后十余步,将相机放到章栎桦眼前。章栎桦通过变焦镜头看到,刚刚他们停下来的巨岩下居然有个小平台,小平台上隐隐有血迹。因为巨岩颇巨大,挡住了他们的视线。现在换了角度,才能看到。他将相机递给冯祺,冯祺看了也是一愣,随即与章栎桦一起跑到巨岩边上。   这时候,章栎桦从山下带来的绳索发挥了大作用。   章栎桦第一个下去,冯祺打好结,在他下去前,轻按了按他的手背:“非要下去吗?也许什么线索都没有。下面是个什么东西也不清楚。”   “我说过,一定要找到妹妹,任何线索都不会放过。”章栎桦露出个坚毅和自信的笑容:“一直以来我都有预感,我妹妹还活着。”   冯祺无奈,耸耸肩:“那注意安全。”   “知道。”虽然如此,二人还是约定,章栎桦下到平台上确定无事后,冯祺也下去,留杨波在上面照看。   章栎桦沿着绳索慢慢滑下,越接近平台,心跳就越快,仿佛有个人在心里不断的敲鼓,鼓点越来越急,颇有冲破而出的架势。一直追寻的腥臭味在这里简直可算是臭气熏天。   双脚落地,他的心也稍稍落下一点。巨岩下除了个可融十来人的平台,往里竟然还有个洞穴。洞口被藤蔓植物围住,露出一个可容半人进入的黑黝黝的入口。只是站在洞口,就能感觉到洞内有生物存在,山风吹散了不少腥臭味。章栎桦捏捏鼻子,朝顶上的冯祺喊了声:“老冯,下来吧!”   不到片刻,冯祺也顺着绳索滑下,刚落地,他便皱紧眉头:“啧啧~这味道,还不是一般的难闻。”   章栎桦呵呵一笑:“岂止难闻。”他指向那入口:“瞧见没?里面有东西等着咱们呢!”说完他从靴子里抽出一柄匕首。   冯祺见状,失笑道:“怎么,巫师还需要用刀的吗?”   章栎桦苦笑:“巫师也是血肉之躯,总要保护自己安全不是?”他示意冯祺退到一边,自己先触摸上覆盖住洞口的藤蔓,但随即他疑惑地睁眼。原本准备踏入洞口的脚也收回,退回原地,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冯祺少见他这样,知道定是这藤蔓有古怪,便步到洞口伸手触摸那藤蔓。   什么都没有。   自从到了正宁发现自己居然具有木系的巫力,并且比从小接受专业训练的章栎桦还能看到更多的画面,冯祺虽觉得不可思议,但也从未排斥,心里还隐隐得意。但是现在,他触摸到那些藤蔓,居然一点画面也没有,完全的空白。他看向沉思的章栎桦,看他的表情由迷惑到痛苦再到惊喜和不可置信,心下也感到迷惑,却没有开口。   “老冯!我想我找到妹妹了!”   冯祺对章栎桦的兴奋不能理解,单凭那个不能看到任何事物的植物就能知晓妹妹所在?章栎桦见冯祺不解,大笑:“你不晓得,我说过,桠桦是个天才,她的能力不能被小看。你瞧,这藤蔓上的巫术便是她施下。我与她小时候做游戏,她总是用这招,想让我们寻不着她。”   冯祺还想说什么,章栎桦已被寻找到妹妹的喜悦冲昏头,一把撩开那些藤蔓,大步向洞内走去。冯祺叹口气,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门。凡事冷静的章栎桦的命门无疑就是他的宝贝妹妹,一遇上就头脑发热了。摇摇头,冯祺跟着走进了山洞。   因为顶上是一巨石,洞口又有茂盛的藤蔓,没走几步便一片漆黑。潮湿的洞内,一片寂静,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腥臭味。冯祺的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只觉自己每走一步心里的不安就更甚一些。他想起先他一步进入的章栎桦,怎么进入到洞内后一点声响也没有发出。   “老章……你……”刚想问章栎桦有没有火机,冯祺就觉得脖子一阵冰凉。冰凉的利器中散发的是浓浓的杀气。   更新分割线……   “别乱动,小心你的脖子。”一个暗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随之而来的是浓得呛鼻的腥臭味,冯祺可义肯定这股味道肯定是从身后之人发出。   但那声音为什么听起来隐隐有些熟悉呢。   “老章?”冯祺再次试探,他担心先他一步进入山洞的章栎桦已遭不测。   角落里逸出一声叹息,那声音再熟悉不过,正是几日来与冯祺同行的章栎桦。冯祺原本惊慌的心慢慢沉静下来,山洞并不幽深,仔细听,能分辨出三个人的呼吸声。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周围的事物也有了模糊的痕迹。   脖子上的利器向皮肤又深了几寸。章栎桦从隐身的藤蔓中现身,灰尘中,他略显疲惫地问冯祺身后之人:“你将桠桦藏在了哪里?”   “不玩躲迷藏了吗?”身后之人收了利器,将冯祺一把推入章栎桦的怀里。冯祺这才看清,那挟持自己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只矫健的黑豹,黑暗中只能看到他碧绿的双眼如幽冷的湖水一般一动不动盯着他们,那放在冯祺脖子上的利器则是他锋利的爪子。   “狡猾的巫者,进来也不支声,只晓得隐在草木之中。”话一出,冯祺立刻想起章栎桦曾教过自己在树林草木茂盛的地方隐匿自己气息的方法。刚才,章栎桦定是一进洞便察觉危险隐了身,甚至来不及通知自己。只是自己被胁迫,又逼得章栎桦不得不现身。   章栎桦扶住冯祺,将他置于身后,仍是不为所动地问:“你将桠桦藏在哪里?”   黑豹并不回答,只是静静地围绕着两人步了几步,泛着绿光的眸子牢牢锁住二人。片刻,它仿佛动了动鼻子:“木巫,居然两个木巫。”   冯祺不合时宜地想,一个会说话的豹子,如果报导出去,得引来多大的唾骂和轰动。一切就像科幻电影,还是国产版的。他低头弯了弯嘴角,没有去纠正黑豹的说法,准确的说该是一个木巫和一个或许有木巫能力的正常人。   “我妹妹她在哪里?”章栎桦坚持不懈地问。   黑豹淡淡地说:“真是执着的人。”   “她设下的巫术独一无二,我敢肯定她就在这里!”可是找遍了却没有找到……章栎桦没有说出后面的话,看向那两团绿光的目光更加坚定。   “原来也让巫者蒙蔽的法术。”黑豹语气平淡地像是陈述一个事实,说完,似乎有些感慨:“你就是那个小姑娘说起过的傻瓜哥哥,你妹妹……很强。”   章栎桦逼问:“她在哪里!”   黑豹一跃而起,只听见滴答之声落下,在山洞的尽头,一些光芒出现。那些光起先只是微弱的,渐渐的,越来越亮,发出妖异的红光。借着那光,冯祺才看清那黑豹,黑豹的背上有许许多多的伤口,其中最大的那个伤口足有成人拳头大小,里面白骨可见,血肉翻飞,那些红光便是从那伤口处流出的鲜血上发出。绕是冯祺见过许多血腥场面,也不由得心里一紧。想来,最初他们闻到的腥臭味便是从那伤口处散发而出。   红光越来越盛,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鲜血围绕的圈中。   她蜷缩着身子,脸上是懒懒的笑容,双眼闭着,及肩的头发柔顺地贴着脸颊垂下,有几根还调皮地落到她娇艳的唇边。   章栎桦几乎要落下泪来,这不是自己寻找多日的妹妹又是谁?   第七章·桑珠   (七)   章栎桦冷眼看着黑豹做这一切。   典型的水系巫术,一个会说话的黑豹,还是一只会使用水系巫术的黑豹。但这并不是纯粹的水系巫术,还混合了一些连章栎桦也说不明白的其他什么法术。   一切的猜忌在见到少女出现的那霎那不知去向。   一见到妹妹,章栎桦立刻迫不及待地跑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抱起她。桠桦的身体是柔软的,依稀有暖暖的温度,连嘴唇都还是娇嫩的桃花红色。安静躺在章栎桦怀里的少女仿佛只是沉睡一般。但他很快就发现了,躺在自己怀里的少女早已没了气息。   从冯祺的方向只能看到章栎桦原本欣喜的身影突然僵直,他正要上前询问,却听一旁独自舔舐伤口的黑豹幽幽地说:“她死去很多天了。”   “……死了?怎么会呢?我一直留意桠桦的气息,没道理的,她不会死的……你看,这山上到处都是她留下的气息……我是她哥哥,她的气息再微弱我也能感觉到……她是木系的骄傲,是我的骄傲……她是最强的木系巫者……怎么可能这么小就死了呢?”低声自言自语的章栎桦猛地扭头瞪向黑豹的方向,青蓝的眼白里爆出丝丝血丝,身体周围仿佛聚集起了一股强大的气流,他冲黑豹吼道:“是你!是你对不对!你杀害了桠桦,然后用你那蹩脚的水系巫术企图掩盖她的气息,阻止我们到来!”   冯祺从没见过章栎桦这样愤怒的表情,只觉得周围的树木仿佛有了生命意识一般,发出阵阵哀鸣和怒气,让人说不出话来。   黑豹显然也受到那股气势的影响,顿了顿,说道:“木系的巫者!请冷静些,你的眼睛被愤怒蒙住了吗?你看不到你的妹妹做的一切吗?你感觉不到你的妹妹想要对你说的话吗?”   章栎桦顿时清醒过来,他凝望住怀里的少女,慢慢收敛了气息,许久,才沙哑着嗓子问:“桑珠在你手上?”   黑豹咧了咧嘴,像是一个浅淡的笑,接着从它口中缓缓吐出一颗蚕豆大小的透明珠子。   “你!你竟敢将桠桦的桑珠含在口中!”   黑豹吐出的珠子呈抛物线落到章栎桦手心,甩了甩尾巴:“这是你妹妹的意思,一来可以护得桑珠安全,二来——你们也看到了,我现在这副模样,全靠桑珠才不致全然被打回原形。”   章栎桦小心擦拭那颗散发着温润五彩光芒的珠子,牙齿紧紧咬在一起,卡擦作响。   冯祺瞧章栎桦宝贵成这样,料到肯定是什么不得了的宝物。后来他才知道,这桑珠大有名堂。每个木系的巫者死后口中会生出一颗珠子,他们称其为桑珠。桑珠内聚集了死者生前的所有能力,投入丰沃的泥土中,任雨水滋润,阳光照耀,便会生成最茂盛的森林。木系巫者进入其内便可看到死者身影。影像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模糊消失,直至数百年后彻底消失。年轻的木系巫者进入这样的森林中修炼成长,能够更获得更纯净的能力,得到很大的提高。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此刻的章栎桦全心全意盯着属于章桠桦的桑珠,一脸阴沉。   黑豹似乎对章栎桦的愤怒无所顾忌,火上浇油地说:“你不如你妹妹。”   章栎桦没有预兆地跌坐在地,手中紧握桑珠,沉声道:“不想死就滚出去!”   冯祺想想,打算走上去安慰安慰章栎桦,谁知他手一挥,吼道:“你也滚!”   面对六亲不认的章栎桦,冯祺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他犹豫地看了看章栎桦,又打量了下神情自若的黑豹,斟酌片刻,便灰溜溜地“滚”出了山洞。   前脚走,黑豹后脚就跟了出来,不过只呆在洞口便不再往外走。   一人一豹相对无言。   过了许久,久到冯祺站在山洞外甚至能听到还留守在巨岩上的杨波打鼾的声音。他无声的笑笑,缓解了紧张的气愤。这个杨波,真的是,居然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昏昏欲睡。   黑豹察觉到冯祺的微笑,侧目看向他。冯祺摸摸自己的鼻子,颇不好意思,仿佛是自己的轻松自在不合时宜。自从见到黑豹,他的神经不再向先前那样紧绷,像是遇到什么故人,偏偏这个故人又是自己很信得过的。这样的感觉很奇妙。   就着日光,他又仔细打量了黑豹一番。   全身没有一丝杂毛,可是很多的伤口,伤情严重。但那墨绿的眼睛始终给他一丝熟悉感。   “我们见过吗?”他迟疑着问。   黑豹冷冷看过来。   “你怎么也卷进来了。”看似问句,其实不过是句轻如鸿毛的感叹,并不需要冯祺回答。   冯祺一听,有戏,这人自己认识,可是,是谁呢?   正要细问,章栎桦出来了。   冯祺看章栎桦的神色,已然恢复正常。他走上前,章栎桦略带愧疚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我为我刚才的态度道歉。”冯祺表示理解,人非完人,谁没点情绪呢。   章栎桦又将视线移到黑豹身上,平静地说:“我知道了你们的事。”   黑豹眯了眯眼:“然后呢,可以告诉我你的立场吗?是与你的妹妹一样,还是决定置之不理?”   “你们水巫的事你们自己解决。不要以为我遵守对桠桦的承诺不向你们报复就表示我会站在你们这边。说到底,不管是不是你们动的手,桠桦都是因你们而死,我对你们只有恨,不会有其他。”   “你妹妹的事,我很遗憾。不过——我记得你也是审判团的成员。”   “不要说我只是个才入团的初级成员,即便我拥有那个权利,我也不想管你们的闲事。”   “你不想为你的妹妹报仇?”   章栎桦垂下眼,轻声说道:“我还记得我自己的身份……不要以为我是你们,无章无纪。我是木系的巫者,我有我自己的骄傲。怎么会与你们一般,为了狭隘的复仇而让自己深陷泥潭。”   黑豹沉默半响,语气带了些嘲弄:“我怎么忘记了,你们最看重的规矩……想是自己与肆意妄为的人待久了,竟忘记了你们的本性。罢了……”说到这里,它顿了下,又问:“那我能向你要咯承诺吗?”   章栎桦的表情有点不耐烦:“我说过,不会理你们的恩怨!如果是不对别人提起你,你尽管放心。”   “呵呵,希望你能守诺。”说完,黑豹退进洞内,融入黑暗。   冯祺轻声“啊”了一声,他还想问问黑豹是谁呢!但看看章栎桦黯然神伤的神色,也不好多说。   章栎桦抬起头,无奈地勉强扯了个笑容出来,拍拍冯祺的肩,说:“走吧。”   冯祺却在章栎桦的手拍在自己肩头时,浑身一僵。那一刻,周围的景色全部退去,眼前出现的是陌生的景色,陌生的人与物。这样的感觉非常熟悉,就像到正宁后做的那无数个梦,就像手触摸到覆盖着灵力的树干。他知道,他又感知到了。   这一次,是属于木系最优秀的少女巫者章桠桦的梦境。   第八章·桠桦   (八)   她躲在假山后,屏息静气,嘴角是得意的笑。   那是一个中式庭院,飞起的檐、厚实的石墙、繁复的雕花以及幽凉的长廊、精致的花园。她躲避的假山就在花园的西南方,覆满青苔的山体在日光下偶尔反射出亮眼的光。她从早晨起就守株待兔躲在这里了,直到睡了个回笼,才守到那人。   一步、两步、三步……她尖起耳朵,仔细辨认来人的脚步。如果是他,她一定能听出。很稳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却又不过分用力。右脚要比左脚用力重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一点。   她脸上的笑意深了许多。   是他了。   咦?多了个人?   心里虽然疑惑,她还是在来人路过假山时,毫不犹豫地飞扑出去。   扑入的怀抱软软的、暖暖的,带着泥土的清香,一如既往。   她睁开眼,扬起明媚的笑脸,冲那个被她一千零一次压倒的人咯咯笑道:“埝予!埝予!你怎么那么傻呢,老是被我压?”   被她称为埝予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理着干净利索的光头,五官异常西化,特别是一双赤红色的眼睛给人妖异的感觉。   埝予从一旁捡起被撞掉的墨镜,重新戴好,冷冰冰地说:“章桠桦,我警告过你许多次——不要扑我!”   她嘻嘻笑道:“扑你好玩嘛,万年冰山脸融化的那一刻,噢!我是多么的迷恋你那微妙的表情变化啊~”   “你就那么闲?木系长老居然放任你胡作非为?”   她眨巴着大眼睛,故作无辜地说:“我是很闲啊~我是小孩子嘛,小孩子能有什么事情做呢?”   小孩子……埝予忍住怒气,如果说一个可以将自己的气息隐藏得这样好,好到连身为审判的他都不能察觉,不知道这个“小孩子”有没有她自己说的这么无辜。   瞄到少女得意的嘴脸,埝予晓得自己又中招了。   呼吸,再呼吸。不能和小孩子一般见识。他抿下嘴角,哼了声,转身朝另一人说:“朝优,我们走。”   桠桦早就注意到了站在埝予身后的那个男人,或许说是少年更合适。   他看上去年纪很轻,最多比自己大一两岁。柔软纤细的头发随风轻轻拂过肩膀,淡黄的发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白。他的皮肤更白,像是一件最细腻的瓷器,鼻翼几点雀斑平添了几分可爱俏皮。他穿着泥土色的棉麻短褂和长裤,土气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一派自然。与带着墨镜,理个光头,穿着与他同款衣服的埝予站在一起,简直是清新少年和古怪大叔的强烈对比。   原来,他叫朝优。   桠桦眯缝着眼,围在朝优身边谄媚地笑问:“朝优?哪个朝?哪个优?你长得真好看,头发的颜色是哪里染的?染得真自然。啊~我忘记了,你是巫者吧?巫者的话,那就不可能是染的了。哈哈,你是哪个派系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让我来猜猜,土系?火系?不可能是土系的,土系的遗传基因不好,出来的产品都是歪瓜裂枣。水系?不可能是水系啊!你到底是什么系的啊!”   埝予忍受不了桠桦的聒噪,狠狠推了把她的额头:“离我们远点!”   朝优则好脾气地笑了,他似乎也对这个少女很感兴趣:“你就是那个埝予口中活泼过度的木系巫者——章桠桦?”   活泼过度?桠桦一记白眼送给埝予:“他是嫉妒我青春可爱,你不要理会他!他那是更年期提前的阴暗心理。来,朝优,正式认识下,我是章桠桦,木系美少女巫者!”   “我是朝优,恩,算是个水系的巫者吧。”   “算是?”她可是很会抓住重点的。   朝优略有点尴尬地笑了笑,一旁的埝予解释:“朝优的资质有限,没过初级测试。”   桠桦又白了眼埝予:“你……没见过你这么不会说话的人。我怀疑你真的有30岁吗?不是谎报年龄?”   “我不和没大没小的丫头计较。”   桠桦扮了个鬼脸,舔着脸往埝予身上挤了挤:“我就爱和你计较,怎么着?”   “不知章栎桦平时怎么管教的。”   “我哥奉行放羊吃草政策,再说了,别去羡慕我哥,也不用嫉妒我哥有我这么个妹妹。你还是有你的优点的,比如说,论起好玩来说,我哥不及你万分。嘿,就是这表情,墨镜下的无奈加上点脸部肌肉的抽搐,我真是百看不厌呀!”   这话引得朝优一笑,他温和地说:“桠桦,你就饶了埝予吧,你瞧,他都快暴走了。”,他的声音温柔得紧,仿佛一场细润的小雨,让人心情舒畅。   桠桦一愣,看了看埝予又看了看朝优,哈哈笑道:“傻埝予,你倒是暴走给我看呀!”说是这样说,她洒脱地扯平因为躺在地上已经皱褶得厉害的布裙,拍拍屁股,大摇大摆地爬上墙。   埝予恨恨的声音从身后不死心地传来。   “死丫头!走正门!”   “翻墙快嘛~”已经爬到墙顶的桠桦非常潇洒地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而去。   那朝优好像又笑了,依旧是温和得很。   偷窥是不好的习惯。   可是不偷窥,做什么呢?桠桦蹲在黄桷树下有些些无聊地打着哈欠。自从学校放暑假,她的日常生活便由偷窥、飞扑埝予、睡觉组成,确实很无聊。   对面的房间里,具有中性美的少年朝优正悠闲地练着书法。微风吹拂,衣衫翻飞,很有点出尘意味。   桠桦就不明白,为什么同样身为年轻人,他居然能够保持同一姿势一天。在埝予外出办公的日子里,他就天天写字。写的什么桠桦不知道,可是看着那些写满字的宣纸都足够装订成册,就让她佩服不已的了。   正想着,埝予回来了。   桠桦收敛起自己的气息,埝予要比朝优强得多,她最起码还是要好好掩盖自己的。   好的,准备好,扑!   还没扑出去,她听到朝优惊喜的声音,甚至那声音里还带着点颤抖。   “你……你找到了?”   埝予沉默了片刻,回答道:“她目前还在昏迷中,与她一起的那只黑豹逃脱了。”   桠桦睁大眼,意识到埝予说的肯定是他最近忙的任务了。可是埝予一向很遵守保密规定,不会对其他人说起任务。这次面对朝优,他居然违反规定了。   他们口中的人又是谁呢?   “我……我想……我想看看她……”听声音,朝优全没了当初的优雅自得,连没看到他表情的桠桦都能听出他的紧张。   “她本来可以逃掉,但是……为了那只黑豹,她失手了。”埝予似乎对那只黑豹更感兴趣,他宽慰地对朝优说:“我没有将她送到长老那里,你去看看吧,毕竟……你们身上有割舍不断的血缘关系。”   “谢谢你……埝予……我很抱歉,她做了那些事情……你能不能……”   埝予的声音冷酷下来:“朝优,虽然你没能获得巫者的资格,但你应该清楚巫者犯了错要受到怎样的惩罚。”   朝优轻叹口气:“罢了,我去瞧瞧她。”   说着,两人便往外走去。   桠桦望着两人的背影,突然对他们口中的那个神秘人物产生了兴趣。与朝优有血缘,那就是水系巫者咯,水系巫者最近出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么?她抿起嘴,笑着跟上去。有趣的事情,怎么能少了她呢!   埝予带着朝优来到一个开阔地。地面上一棵树木也没有,只有零星的土堆和几架推土机,看得出,是个还未动工的建筑工地。开阔的视野看去,哪里有什么人。   见朝优疑惑地看向自己,埝予推了推墨镜,露出个不易察觉的微笑,紧接着,他半跪下,手平放在地面。   起先,是轻微的震动,然后震动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要从地下破土而出。   不过十几秒的时间,一个泥土组成的牢笼从地下升起,平躺在牢笼中的是一个短发的少女。   朝优身体一震,目不转睛地盯住牢笼中的少女。   跟在两人身后的桠桦则叫苦不已。这寸草不生的开阔地,让她无法依靠树木来掩盖气息,只得打起十分的精神来应对,而且不能离两人太近。   远远的,她看不清少女的样子,只能看到那头俏丽的短发。   “她能听到我的话吗?”   埝予的回答是否定,但他受到朝优的悲伤影响,说话的语气温柔了许多,温柔到从小认识他的桠桦都怀疑那个光头墨镜男是不是埝予。   “她中了我的巫术,估计要三天才能清醒过来。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对她使用的巫术不会对她的身体产生影响。”   “一直把她放在地底,合适吗?会不会无法呼吸?”   埝予被朝优的问题逗笑:“你问的什么傻问题。我制造出来的空间,不仅呼吸没有问题,就是她在里面昏睡三天,也不会产生饥饿感,土壤会自动分解营养成分透过皮肤层下的血液进入人体。”   似乎终于放了心,朝优展颜而笑。   一瞬间,埝予与躲在远处的桠桦均是呆住了。   桠桦凭自己2.5的视力,清楚的看到朝优的笑容,心跳都停了半拍。不是没见过漂亮的男人,但是笑得这样自然、美得这样天怒人怨的少年,她还是第一次见。其实,论起五官,朝优算不得最美,但他自身的那种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受他吸引。   埝予也看傻了,半天说不出话。   朝优看多了这样的表情,但是从性格木板的埝予脸上看到这样的痴傻表情,想起那位木系少女说过的埝予的面部表情变化,脸上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埝予像是受到蛊惑一样,情不自禁抬起手,轻轻触摸朝优的嘴角。细滑的触感让他微微皱眉,目光却不能从朝优的眼睛移开。   朝优的笑慢慢淡去,他微仰起脸庞,抬眸凝视面前的埝予。   暧昧!暧昧!   桠桦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一拍又一拍。她就知道!这两人有暧昧。   埝予的臭脾气,什么时候请朋友来玩过?何况还是让朋友住在自己家。以她近一个月偷窥所见,埝予根本就是一别扭攻,被朝优迷得团团转,偏偏又放不下面子,承认自己喜欢一个男人。朝优则是忍气吞声温柔受,甘愿默默奉献等待爱人的表白。她偷窥的另一个目的,就是想要看到真实版春光乍泄上演,可惜迟迟不能如愿。   现在,他们是要接吻了吗?不接吻简直对不起她这个唯一的观众。瞧这场地,空无一人的建筑地,瞧这天气,烈日高照,瞧这气氛,多适合接吻。   埝予轻触朝优的手指慢慢向他颈后滑去,他自己也渐渐低下头,凑向朝优,可是眼看就要碰触到朝优的嘴唇,他又往后缩了缩。   朝优逸出一个轻柔的笑,他扫了眼埝予的唇,又盯住埝予的双眼,一点点靠近。   亲下去!亲下去!亲下去!桠桦在心里默念,觉得自己比当事人还焦躁,恨不得跳出去将两人硬凑到一块。除了这些……似乎还有些别的……心里隐隐有些酸涩……   桠桦睁了睁大眼睛,露出一口白牙灿烂的笑。   傻埝予,亲个人都亲得这么犹豫。   第九章·追踪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没有桠桦想像中的激情澎湃,更别提什么天雷勾动地火了。   虽然嘴唇离开了彼此,两人的眼神却胶着在一起。桠桦不得不承认,对看的两人可比接吻时的两人散发出的暧昧气息浓厚多了。   “埝予,我们不如把她送到正宁。”朝优微笑着提议。   埝予闻言,眉头皱了皱,但是看住朝优的眼里仍是温柔得可以溢出水来。他扫了眼牢笼中的少女,轻笑一声:“你说怎样,就怎样。”   正举起手遮在眼前偷笑的桠桦落下手,小嘴微张,满脸诧异。她认识的埝予可不是这样的。他是个一本正经到不可理喻的人,不要说徇私,就是议论都不行。这样的埝予会答应把本应该交给审判会的犯错巫者送到其他地方?正宁又是什么地方?被迷得晕头转向是不是就是形容现在的埝予的?   失望不是一点点。   桠桦秀气的眉毛拧到了一起,她鼓着腮帮子,在心里不住咒骂埝予。伪君子,平时装得多像的,被美人亲一两下就不知东南西北了。   被她在心里痛骂的埝予浑不知情,与朝优相视一笑,脸颊居然浮现可疑的红晕。   朝优见状,心里一动,笑得愈加迷人,倾身在埝予耳边轻言细语一番。   埝予洒脱一笑,在手上做了个决,口中轻念一声巫语。被他困住的少女立刻沉入地底,地面平整如初。桠桦知道,这是土系的高等巫术,适用于运送物件或犯人。那个牢笼中的少女会随埝予的移动而移动。追踪的方法并不难,再厉害的土系巫术也有踪迹可寻,只是想要救出来就难许多。   正在心里念念有词,埝予与朝优便消失在空气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在她面前一样。藏了两三分钟,确认自己跑出去不会被发现,桠桦才跑到埝予与朝优曾站立的地方。她将手放平在泥土中,颇有些不平地瞪向那两人凭空消失的空气。   接二连三的使用高级别的巫术,完全不像埝予的性格呀。是自己对那个闷骚男理解太少了么?居然因为太轻敌而无法跟踪。说出去都丢自己天才美少女的脸。   幸好,她还记得朝优说过的——正宁。   接下来的时间,桠桦到处查阅与正宁有关的东西。   一个风光迷人的小镇,乍看下与其他风景秀美的小镇没什么区别。但是,她却在准备出门前,灵光一现想起了外婆保存的枳城地方志,里面就提及过正宁。那是水系巫者曾经的聚集地、隐居点,是他们的圣地。   朝优算是水系巫者,他让埝予将那个犯错的巫者带到水系的圣地。这完全不符合规矩,而一向正经的埝予居然答应了。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呢?   等到桠桦来到正宁时,乐了。   连绵的山脉,茂盛的森林,一条蜿蜒的河水环绕而过,这里无疑是木系巫者的天堂。水系的巫者们真会挑地方。   一次好奇的追踪变成了令人愉快的旅行。   周围是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脚底是松软的泥土,还有些足有一人手臂长的野草横在脚边。水汽环绕在林间,只觉得心中无限欢喜。欢喜得仿佛不管不顾地在林间奔走,环绕着那些参天大树,饮山间甘甜溪水,与鸟儿嬉戏。   手臂上镶嵌着碧绿色宝石的镯子在星星点点的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桠桦眯了眼,发出咯咯咯的笑。   没多久,她寻到了埝予与朝优的踪迹。   如果只是埝予一人,她不可能找得那样快。不过埝予要运一个人,而且是运用土系巫术从地底运到一个树木茂盛的地方。那么他的经过,肯定会对树木的根有所影响。她只需要追寻这样的树木就好。   地面很湿润,还有深浅的脚印,地底植物的根茎因为物体的经过而略有些偏移,土地的粘合程度也有所不同。   桠桦取了一点泥土放在鼻下细闻,眼中浮现意气风发的神采。她晓得,埝予与朝优就在前方。俯下身,她小步地移动,莫名地兴奋起来。如果她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他们得多吃惊呀。到时候,她可以嘲笑一下两人的暧昧,再以这件事威胁威胁埝予。   她边想边笑,脑子里已经浮现出埝予墨镜下无可奈何的苦笑神情。迫不及待地挥开遮挡的树枝,桠桦扬起笑脸,那笑却凝固在脸上。   眼前不再是绿意盎然的深林,取而代之的是干燥得没有任何植物生存的平台。一个女子如祭祀品一样被捆绑在木桩上,皮肤龟裂。头发被凝固的血粘在一起,太阳的阴影下,看不清容貌。   是那个被埝予抓到的女子。   她瞠目结舌地站立着,忘了来之前的目的。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词便是——私刑。   私刑在巫者的世界是被完全禁止的,更何况埝予还是个执法者。一旦被人发现,他将不仅仅是被囚禁监视,还有可能被除去所有能力驱逐出巫者的世界。他不可能犯下这样的错!思及此,桠桦立刻环顾四周,没看到埝予的身影,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如果现在上前救了那个女子,再洗去她的记忆,将她送回审判地,一切都没问题了。桠桦打定主意,正要上前,却听到一个轻的仿佛可以融入风中的声音。   “别装晕了。”那是朝优的声音。   她及时收回脚步,将身体隐藏在树叶之间。   朝优的身影出现在平台旁,正低头俯视那少女。宽松的棉麻短褂长裤在风中鼓鼓生风,要多腔调有多腔调。桠桦虽然心里有数,知道这个朝优有古怪,还是不禁花痴一下他的身姿。   隔得不近,她也听到一声细微的笑声。   “你……到底是谁?”那少女声音里似乎有些迷惑,桠桦一愣,这两人竟不认识的么。   朝优一笑,纤长的手指缓缓划过少女的脸庞。   “真绝情,枉你还该叫我声舅舅呢。”   少女咧开嘴想笑,却因嘴角凝固的血块扯住而吃痛地丝的一声。她始终闭着的眼突然睁开,炯炯地盯住离自己脸庞不过寸许的男人的脸,她说:“我从没听说过有个舅舅。”   在朝优错神的瞬间,她又说:“你做的。”   朝优没有否认,眼里反而多了些赞赏,桠桦远远望去,只觉得迷茫。这个少年,笑容依旧温柔,她却感到一股寒气。她平日里是很调皮捣蛋,但并不是笨蛋。   还来不及细想,便听到朝优说道:“郁叶……即便是我做的,可谁又相信呢?那些个案子,可是要巫能力非常高的巫者才能做出来。你,是天才巫者井伶的女儿,从你三岁起便拥有了连长老都认同的能力。而我……连初等巫术都无法实施出来,巫者的资格都没有。你说,我们之间,那些迷信天赋的迂腐老头子会信谁?”   他的指甲狠狠扣进郁叶的脸颊,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甲缓缓流出,沿脸颊的线条滑下。郁叶痛得闭了闭眼,但朝优越是狠,她的表情越是倔强。   “有本事,自己与我比上一场!嫁祸人算什么?”   朝优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居然睁了睁眼,饶有兴味地说:“没想到我姐姐居然生了个傻子出来,果然是父亲的血统有问题吗?既然有省事又效果好的方法,我何必费力不讨好的绕远呢?呵呵,我是嫁祸你,利用巫者的审判抓住你。可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你用巫术与人交换,夺取人家魂魄,你与我做的又有什么不同?”   “……与我交易的人都是自愿的……”   “怎么,说话这么没底气?连你自己也不认为做的是好事吧?我用巫术杀死一千个人与你用巫术杀死一个人,有区别吗?都是杀人。”   “……”   “什么?”   “我说说话没底气是因为你把我弄成这副样子!”   看到郁叶被折磨得不成样,但却没有惊慌失措,反而一脸郁闷不平的模样,躲在一旁的桠桦暗笑。这个水系的巫女挺有意思,如果早点认识,说不定还能成为朋友呢。   “原本我想,犯点不被长老们容忍的错嫁祸给你,简简单单囚禁你个五十几年也就算了。可看到你,我改变主意了。”朝优抬起手,染血的手指在烈日下更显得苍白,他将手指放在舌尖舔舐,嘴角轻勾,眼神魅惑,仿佛在品尝什么人间美味。   “你长得一点也不像姐姐,她的眼睛是细长的,眼角微微向上翘,她的嘴唇很薄,都说薄唇的人薄情,我想是的。你居然一点都不像姐姐……你身上流的全是那个东西的肮脏的血……看到这样的你,我就忍不住,想要折磨你,亲手折磨你,我要让姐姐在黄泉之下都后悔。后悔她……”说到这里,朝优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痛苦的事情,精致的脸庞不受控制的战抖、扭曲。   原本轻放在唇齿间的手指被他狠狠咬住,脆弱的皮肤马上破裂,翻出血肉,看上去格外可怖。他不住颤抖,痛苦地用手指往自己喉间扣扒,一阵阵干呕。可他什么也没有吐出,只有一些酸水沿着唇角滑下。   他的眼神变得犀利,夹杂刻骨的仇恨和癫狂。   不在乎地用手臂擦掉嘴角的酸水,他几乎是扑到郁叶身上,恶毒地啃咬郁叶的喉间。   他疯了?桠桦见状,猛地跑出去,想要阻止朝优。   几乎是同时,一个黑影从桠桦身后跃出,扑到朝优身上,与他扭打在一起。   桠桦生生立住,她看清了,那个黑影是一只受了重伤的黑豹。黑豹的身上有许多锐石划破的痕迹,她认出这是埝予的巫术造成的。方才一直没有看到埝予,他一路与朝优同行,没理由这么久不见他。   桠桦看了看激斗正酣的黑豹与朝优,跺了跺脚,朝黑豹来的方向跑去。   第十章·告别   埝予坐在一块巨石之上,神情自若地望着嘟嘴生气的桠桦。   “桠桦,你哥哥知道你跟来了吗?”僵持半天,埝予叹口气,温和地问。   “要是他知道,你现在就不能这样轻松自在了。”桠桦觉得埝予故作亲切的样子可恶极了,不客气地回嘴:“埝予!你晓得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你指的是打伤那只妖物,还是运送那个水系巫女到这里?或者是——”埝予露出个不明意味的笑,“明知所有的一切都是朝优做的,还是抓了那个女巫当替罪羔羊?”   桠桦一愣,她摇摇头,不敢相信。一路上,她认定呆头鹅一样的埝予是被朝优无害的笑容迷惑了,被他欺骗。他不知道真相,所以才会被利用。可为什么埝予会毫无芥蒂地说出这番话?   “埝予!你是土系的族长!是巫者的审判!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混淆黑白?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刚直不阿的埝予吗?你太让我失望了!”   埝予没有被桠桦的话打动,他淡淡的勾了勾嘴角:“朝优……他很可怜……”   “他再可怜也不能这样!”   “桠桦,章桠桦,木系天赋最高的巫者,从小被宠溺着呵护着长大的你,怎么会明白朝优呢?为了今天,他所付出的东西超乎你的想象。”   桠桦从没有一刻觉得埝予固执如牛的脾气有这么难搞过,她靠近埝予,肩并肩坐下:“埝予哥哥,他再可怜,犯了错就是犯了错,你是执法者,不能纵容,更不能助纣为虐。”   “想不到,成天捣乱的你还挺会说大道理的。”   被埝予这么一说,桠桦也觉得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 我是以前听你说得多,照搬的!”   埝予拍拍桠桦的额头,惹得她不满的翘嘴,却被她模样逗笑:“桠桦,听我的,回去,别搅和进来。”   “难道说你是故意的?搞无间?”桠桦对自己的想象力挺满意,咧开嘴乐呵呵对着埝予傻笑。   埝予墨镜后的神情桠桦看不清,只是刚刚的笑渐渐隐去,变作公事公办的木然。他说:“桠桦,不要逼我对你出手。你知道你那三脚猫功夫在我面前不堪一击。回去,睡个觉,把你看到的,听到的统统忘记,还是做你自由自在的章桠桦。”   “如果我说不呢?”桠桦来了气,死死抱住埝予的手臂。她就不信撒泼耍赖拧不过埝予。从前,她一耍浑,埝予就没辙。   “你非要留在这里——”埝予甩开她的手,倏然立身,冷冰冰地自上往下看着她说:“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桠桦的手被甩开,在空中空落落半天忘记落下,她浑身的寒毛直立。埝予身上发出的是杀气。他的手好好的垂在身侧,可是手指自然地形成了一个决。她仰起脸直视埝予,眼眶瞬间聚满眼泪,却倔强的不肯落下。   人还是原来的模样,光头墨镜,贫乏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好笑。可是他还是那个会因为她的小玩笑情绪激动的埝予吗?看,连她气得快哭了,他都没有反应。换了从前,早笨拙地来哄她了。   桠桦委屈地捏紧拳头,表情别提多哀怨,她冲埝予吼:“你就这么喜欢朝优?他是男的你知道不知道?我从前老是笑你有同志的天分,那是玩笑话,你知道不知道?就算你——你喜欢朝优,也不在乎他是男是女,但你也不能是非不分啊!就算你是非不分,你也——你也不能这么对我!”   埝予等桠桦全说完,才漠然地说:“那我该怎么对你?你喜欢我,难道我就非要喜欢你?”   桠桦没料到埝予会说这些,整个人傻掉了,红晕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她满脑子都是埝予的话,嗡嗡作响,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他,他怎么能说那样绝情可恶的话,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你少自作多情!你比我大了九岁零八个月,我怎么会喜欢一个老头子!”还是个不懂风情的老头子,在心里狠狠骂了埝予一顿,桠桦突然有了个主意。她拼命挤出眼泪扮受伤,然后哭哭啼啼地说着:“埝予!我讨厌你!”跑掉了。   跑到密林深处,她才停下脚步,回过头。早没了埝予的身影,她将手放在身旁的参天大树上。埝予向平台的方向走去了,没有追来。   就在刚刚,她做了个决定。虽然劝不回埝予,但是她也不能任由着埝予犯错。她要尽快回家,将一切告诉哥哥和长老们。朝优看起来那么会算计人,傻埝予又是一根筋到底的木头,怎么算得过朝优。别到时候,埝予被朝优卖了,还替朝优数钱啊。越想越觉得,那个老木头非常危险。   可是,初衷是挤两滴眼泪就作数,怎么眼泪一出来就止也止不住了。桠桦吸了吸鼻子,提着裙角,耷拉着头,觉得自己难受极了,从小到大没这么难受过。   “你很伤心?”   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桠桦惊讶地转身,只见朝优就站在眼前。他的头发被汗浸湿,鼻翼居然能看清一颗颗汗珠。他的右手受了伤,整个小指折成一种奇异扭曲的形状,一滴滴暗红的血液自指尖的伤口处滴落。他问话时,无论是表情、语气、音调都与平常无异。就好像,他们还在老宅,她趴在窗前,看他写字作画,与他有一句没一句聊天。   可是就在话音刚落的瞬间,一股水柱自桠桦的身体穿过。   锐利的水柱,仿佛利剑,一穿过桠桦的身体便散落在地,融入泥土之中。   桠桦不敢置信地低头,心脏偏右的位置多了个空荡荡的洞,喷涌而出的血液模糊了她的眼,他的容颜。   “为……为什么?”   像是她问了什么可笑的事,他眯缝着眼,笑道:“我怎么可能忘记,你是木系的天才少女。埝予他心太软……放了你回去,怎么可以。”   “朝优——”她喘了喘气,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一样,说一个字都费力,她抓住胸口,艰难地说:“埝予……会……会……难过……”   朝优眼中的杀意愈浓,他妖异的一笑:“他不会,你死了,他少了个成天缠着他的包袱,快活还来不及。”   “我是说……你这样……埝……埝予会难过……”   朝优有片刻沉默,但他立刻回过神,手中凝聚起一股水汽。桠桦疑惑地望向朝优,如果她没记错,这种凝水为固体有形的巫术已经是高级巫术。朝优……连最初级的巫者资格都没有获得,怎么会使用?   “你是在好奇我为什么会使用?”朝优看出她眼底的疑惑,轻蔑的笑道:“你以为,这样的高级巫术只能天赋高的巫者才能驾驭?以勤补拙的故事,你总该听过吧?是,我没有你们所拥有的天赋,可是在你们玩耍、休息的时候,我日以继夜的练习,手指被水泡得不成样子仍然坚持练习,在寒冷的冬天,我把自己扔进彻骨的江水中。这些经历,想必是你这个所谓的天才想都没有想过的吧。你对你的天赋不以为然,简直是暴殄天物。今天,你会死在我手中,并不冤枉。”说着,他手中的水汽越来越浓,逐渐凝聚成一把冰刀。   朝优觉得自己快痛死了,想来刚刚将自己身体戳了个洞的就是朝优掌中的那个冰刀了。现在走也走不动,深山野林呼救不得,难道就此命丧此地?   冰刀飞向桠桦,她苦笑着努力向一旁倒去,虽然身上带着个洞,她可不想再来一次。   就在此时,一个黑影扑出。   桠桦惊喜地发现,黑影正是方才与朝优扭打在一起的黑豹。刚刚没瞧见它的踪迹,还以为它被朝优杀死了呢。黑豹身上的伤更多了,甚至能看到血肉下的白骨。   在黑豹扑向朝优的空档,桠桦不做声地退后,双手捏成决,心中快速的念起巫语。朝优说得对,她向来不怎么喜欢用巫语,特别是攻击巫语。她懒散,不务正业,没有身为一个巫者的觉悟。可这并不代表她会轻易放弃生命。   “黑豹!”她低喝一声,只希望那只敏捷的生物能懂得她的意思。   正和朝优纠缠在一起的黑豹闻声迅速回头,只一个眼神,它闪电般的奔到她身边。四周卷起狂风,刮起碎石,周围的树木像是有了灵性向朝优聚集而去。桠桦乘树木挡住朝优,连续变幻三个手势,口中更是小声低吟。只见她与黑豹慢慢融于周遭的景色,不过一两秒,便没了这一人一豹的身影。   两人躲在山岩下的洞穴,木系的巫术掩去两人的气息。   她救了黑豹,却救不了自己。   那个致命的伤口化了脓,发了炎,扯得她的心脏一阵阵疼。她好不甘心,这辈子像是才开了个头。爸爸妈妈虽然唠叨但是亲切的面容,哥哥讲的那些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埝予……埝予要生气又无可奈何的笑……一切的一切,她都贪心地想要再看到,再感受到。   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了。   耳边是黑豹平整的呼吸。   它说:“木系的巫者,你还有什么心愿?”   她想笑,一只会说话的豹子。浑身是伤,自身难保,还问她有什么遗愿。她的遗愿那么多,会不会吓着它?   最终那笑化成了无可奈何的一声叹息。   “如果……知道我不在了,不缠着他了……埝予……那个傻埝予……会不会伤心呢?好想知道……好想知道……啊……算了……不要了……我不要他伤心……”   栎桦站在树木繁茂的丛林中,一弹指,四周的树木都向他靠拢,围成一个温暖的圆。   “木系巫术是最温柔的巫术”。五岁的栎桠笑呵呵地搂着他的脖子说。他哑口失笑,具有攻击力的木系巫术在他妹妹的嘴里竟成了最温柔的巫术。   为什么呢?他记得自己当时这样问她。栎桠扳着手指细数木系巫术的温柔之处,可以遮荫,可以避雨,可以带你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可以洗净心灵,可以传递感情,可以伸开双手保护自己最爱的人……太多了。   那时候,他还不懂得怎样利用巫术传达自己的情感,尽管他比妹妹早出生几年。可是,是栎桠教会了他用手摸着树干,用心去听它的语言。   一直以为妹妹才是最优秀的木系巫术师,即使她不会一点攻击性的木系巫术,只会用巫术作一些旁人看来无聊的小事。但她是这样可爱善良,是老天赐给他的珍宝。   四周的树木突然地骚动起来,传递焦躁不安地信息。修长的手指触摸其中一棵树的树干。   他听见了树木的哀鸣,茂盛的树荫将整个蓝天都遮住,它们包围着他,安抚着他,它们告诉他栎桠的话语,温柔的。   哥哥……   哥哥,我还没有告诉埝予,我还没有告诉他,我爱他。   哥哥,这个世界这么美丽,我要活到一百岁,两百岁,和我最爱的青草绿树,和我最爱的森林,我要用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的皮肤去感受和煦的风、明媚的光、泛着潮湿泥土香气的大地。   哥哥,你知道的,树是世界上最温柔最美丽的生物。   第十一章·以亭   (十一)   冯祺神色复杂地看向面无表情的章栎桦。   因为有了之前的经验,他再看到这些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画面已不再惊慌。只是这种类似偷窥的感觉始终让他不适。特别是刚刚他感受到的深沉的愤怒、悲伤更让他心悸。   不同于章桠桦的始终明朗的回忆,章栎桦身上散发出的是杀气与悲愤。   章栎桦冲冯祺浅浅一记苦笑:“没事。”   “老章……你……”   “我恨不得将那两个人千刀万剐。可是……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能这样做。不要说我不是埝予的对手,就是我打得过他,我也不会变成和他一样是视规定与无物的巫者。我说过,我有我身为巫者的尊严。”章栎桦长长叹口气:“走吧,小杨该等得不耐烦了。”   “你打算怎样做?”冯祺想起被束缚的那个少女。没有“偷窥”到桠桦的往事之前,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像,不知道那人是谁。但现在他已经确定,囚住的水系巫女正是与自己有过接触的郁叶。   “回去将这件事禀告给长老,等待长老的定夺。”   冯祺觉得章栎桦在处理这件事上太死板,如果等到他们回去禀告一番,再回来,郁叶是死是活,叫朝优的那个少年还在不在,都成了未知数。   章栎桦看冯祺的便料得他的想法:“桑珠能够保存记忆的时间不多,桠桦已经去世有几天了,如果再耽搁,我恐怕到时从桑珠上能看到的东西更少。桠桦是因为此事丧命,我不能让我妹妹死得这样没有价值。”   晓得他主意已定,冯祺宽慰地拍拍他,但觉得似乎自己还是应该提醒一下他:“你认出了那个被抓的女巫吗?”   章栎桦一愣,微摇头:“从妹妹的记忆里,只知道那个被抓的女巫应该是天才巫女井伶的女儿,也是一个水系巫者。可是我的印象里,井伶并没有女儿,更不要说还是个天份颇高的女儿。”   “她是郁叶。”   “你认识的那个水系巫女?”   冯祺无奈的笑笑:“是啊,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到她。我跟她还真是有缘——孽缘。”   章栎桦目光一沉,若有所思地望向黑豹隐身的山洞。   “我们回去,找一个人。”   “谁?”   “与井伶关系最密切的一个人。”   这是距离枳城只有30几公里的小城封县。   封县自古是巴人陵墓所在,古风浓厚。虽说一江之隔的新城规划整齐,高楼林立,与其他的现代城市并无不同,但大多数老居民居住的老城却弥漫着古朴的气息。吊脚楼依山而建,到了老街,一并排明清时期的古建筑悠然地伫立。   冯祺、章栎桦二人站在一条幽深的小巷口,迎面扑来的是鼓鼓的凉风。   一个身着月白色改良唐装的男人出现在冯祺与章栎桦视线里,他身材挺拔,气质卓然,远远站在小巷尽头,让冯祺不得不侧目。   冯祺总觉得,在现代社会,穿唐装远比穿西装更挑人。不是特别自信的人,绝穿不出唐装的味道。冯祺又看了看那身在日光下亮得有些刺眼的白色唐装——具有质感的暗绣是腾云的图案,极尽飘逸。   那人面对冯祺与章栎桦,温和地笑着,仿佛早就恭候在此。   章栎桦走近后,认出人来,面上露出不易察觉的惊异与不自在,连忙行礼:“陈长老……”   那人呵呵低声笑,摆摆手:“别这么叫我,感觉自己成了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了。恩,叫我以亭。”他其实显得比实际年龄小得多,四十多岁的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   章栎桦严肃恭敬地给陈以亭行过礼,扭捏半天还是叫不出“以亭”二字,坚持说:“陈长老,栎桦此次前来是为一件至关重要的事。”陈以亭见他不自在,也不勉强,微笑着一手负于身后,一手微扬凭空画了个流畅的半圆,做出邀请的姿势。   两人跟着陈以亭进了小巷尽头的一个古朴的庭院。跟在陈以亭身后,冯祺无声问章栎桦:“他怎么知道咱们来了?”章栎桦还没回答,便听得一声笑:“因为风啊。”   冯祺扬头,看到陈以亭转过头对他说,:“你们刚进巷子,风便告诉我了。”他垂下眼眸,笑意更深:“小朋友,你有疑问可以直接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章栎桦无声拍拍冯祺的肩,示意到屋里再说。   一路上,章栎桦反常的沉默。冯祺在一旁看着他,仿佛看到一年前的自己。失去重要的人,那样的心情,没有经历过的人怎会了解。   庭院设计简单而巧妙,空气也很清新。冯祺一直认为在枳城附近,这样深远的小巷中,空气始终是带着点潮湿的气息。没想到,陈以亭的居所通风很好,丝毫没觉得潮湿。转念一想,这是风系巫者的居所,通风好,理所当然。   待一坐定,章栎桦便迫不及待的开口:“陈长老,我想知道,您身为风系的族长,巫者的长老,会怎么看待破坏巫者规定的人?”   陈以亭微扬眉,笑道:“巫者规定?这提法真有趣,木系的老家伙们是这么教导你的?”   章栎桦一愣,眼中不可抑制地透露出愤怒:“陈长老,我敬重你是长辈,可你也不能侮辱他人。”   “没什么好气的吧,”陈以亭不在意地说:“规矩本来便是人定的。可是又有谁规定必须遵守。制定规则的人为了自己的便利,制定了规矩。我们自然也可以为了自己的便利,不去遵守。”   “那依照陈长老的说法,罔顾规矩,肆意杀害人类,破坏自然的平衡,只要为了自己的便利,便可以不受惩罚?”   章栎桦话一出,冯祺的心里便开始担忧。他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即使看到妹妹的尸体,来寻找陈以亭的途中,章栎桦也能很好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现在,陈以亭不过几句话便惹得他情绪不稳,近日来一直压抑住的悲伤愤怒有即将爆发的征兆。   冯祺拉住章栎桦的手,平静地说:“老章,如何看待一个事件是一个人的自由,你不如告诉这位陈先生你知道的事情真相。”   他从陈以亭说话的方式、语气推断出这一位定不是什么固守陈规的人。要按照章栎桦的世界观、价值观来要求陈以亭,不太可能。如果他真的像章栎桦所说,与郁叶关系密切,不如直接告诉他郁叶生命堪忧,或许还能打动他。   章栎桦一惊,立刻回过神,收敛起脸上的愤懑,努力平心静气地陈述道:“陈长老,我这次前来是为了水系的巫者朝优与郁叶之事。”   陈以亭笑着摇头:“水系并没有朝优这个巫者,我与郁叶倒是有些渊源。”   章栎桦质疑地看向陈以亭,以他与郁叶母亲井伶的关系,不可能不知道她有个叫朝优的弟弟。他这样说,莫非是想要隐瞒什么?   见章栎桦露出狐疑与不信的神情,陈以亭并不恼,依旧淡定地笑道:“朝优,我知道,是井伶的弟弟。至于说他是水系的巫者,恐怕你们闹了个笑话。朝优与井伶一样出生于水系巫者世家,拥有最纯正的血统。但是他的能力太差,井伶死的时候,他当时16岁,却连最简单的凝固水都做不到,也没能获得水系巫者的资格。”   “我们所看到的事实是,他不仅拥有了水系巫者的实力,而且,”章栎桦的声音有些微颤动,他咽下口水,一抿嘴,继续说道:“他杀了土系巫者章桠桦,囚禁了井伶的女儿。”   陈以亭露出稍许的不解:“我了解朝优,他当年决不是隐瞒实力。十多年过去,他竟有了可以囚禁郁叶的能力?”   章栎桦知道空口无凭,他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取出小心保存的桑珠递给陈以亭。   桑珠通常只有土系的巫者才能看到景象。现在章栎桦准备将桑珠交给陈以亭,一来是陈以亭位居长老之位,熟悉五巫最基本的技能,但即使这样,如果不是章桠桦留在桑珠上的影像强烈深刻,陈以亭也是不能看到过去景象的。   陈以亭恍然:“我想起来了,那章桠桦是你的妹妹吧,土系的天才巫者。呵呵,那些老不死的最喜欢拿天才不天才说事。朝优居然能杀死她,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章栎桦伸出的手在陈以亭说出这番话后,突然收了回来。他的手掌紧紧握住桑珠,骨节狰狞。冯祺担心地看着这一幕,插嘴道:“陈先生,听说你与郁叶的母亲相熟,难道她的女儿遇难,你会置之不顾吗?”陈以亭斜看冯祺一眼,低头笑道:“你是郁叶口中的那个爱管闲事的记者,冯祺?”   冯祺微愣,他没料到郁叶竟会向他人说起自己:“恩,我是冯祺。”   “郁叶告诉我,你很有趣,果然没错。你是孤儿?”   冯祺微微笑着,没有回答。这世上,他最痛恨的话便是“你的父母是做什么的?”“你是孤儿啊!”   没有得到回答,陈以亭丝毫不在意,只是带着点兴味地说:“和郁叶接触久了,你的能力居然慢慢的醒觉了。少见啊,难得有巫者过了十八岁才醒觉。你说郁叶被囚禁?那关我什么事呢?她的母亲背叛了我,然后与别人生下她,你觉得我会在意她的死活吗?”   章栎桦见陈以亭不为所动,忍下怒气,收好桑珠,转身离开。   他承认自己来之前有私心,想要说动陈以亭去救郁叶。凭陈以亭的资历与巫术,十个埝予都不是他的对手。自己也能为桠桦报仇。可自己只想到陈以亭对井伶的爱,忽略了井伶背叛过陈以亭。郁叶也不是陈以亭的女儿。以陈以亭凉薄的性子,不救郁叶很正常。   眼下只有去找土系的长老来解决了。   一想到长老居住在遥远的天山脚下,他就感到焦虑。一去一来,不知等他们再到正宁,还能不能寻到朝优与埝予。   待冯祺与章栎桦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陈以亭眼中的温度渐渐冷下去。他气定神闲地坐在太师椅中,举起杯茶水,轻轻吹拂。深褐色的茶水被扰乱,波纹凌乱中,水面上竟出现一个黑色的身影。   陈以亭冷冷说道:“来了,就滚下来。郁叶就是这么驯养宠物的?”   黑色的身影迅速地从屋顶的横梁上跃下,与陈以亭保持一定距离站定,绿色的双眸牢牢锁住陈以亭,丝毫不示弱。   “去救她……”   “凭什么?”陈以亭还是用方才拒绝章栎桦的那招,不紧不慢地说。   黑豹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伤口不但没有愈合,还有越来越恶化的趋势。说出一句话仿佛都是极其艰难的一件事。不过三个字,已经让它喘不过气。跟踪冯祺二人的路程相当辛苦,他们乘坐的是火车、汽车,而他是用四肢来奔跑,还要小心不让普通人发现。凭自己现在的能力,根本救不出郁叶。   “她……爱……你。”黑豹忍受着撕裂般的疼痛,努力平静地说。   陈以亭似乎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嘴角晕开一个冰冷的笑:“她不懂得爱,她依赖我,便以为这就是爱了。等到她以后,遇到真正的爱,她就会像她母亲一样,头也不回的离开。至于你,守着她施舍的同情与内疚,感到满足了么?”   黑豹沉默下去。   陈以亭说中了他的痛处。他平日里可以装冷漠,装不在乎。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跳跃的身影在心中的重量。不求相爱,不求长久厮守,只想保留相伴的温度   “陈长老,求你。她……如果不是……不是你对她说那些话,她又怎么会失魂落魄,被埝予擒住。”它的姿态低得不能再低,连自己都鄙夷的软弱,可是……如果说这些话,就能求得他的相助。说再多,他也甘愿。   “浅草,”陈以亭笑着说:“我认识的浅草,不是这么软弱的人啊。”   黑豹合上浅碧眼眸,心里生出绝望。   若不是跟随冯祺与章栎桦,它是找不到陈以亭的住址的。他存心防他们,又怎会让他寻到。   “陈以亭,你会后悔。”   陈以亭扬眉,轻笑:“浅草,你真的被圈养太久。忘记了吗?把你弄成这副人不人,豹不豹模样的人正是井伶啊。”   黑豹虚弱地趴倒在地,再说不出一个字。心中却长长的叹息。是啊,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的是井伶。他对她的恨,一天也没有少过。可是,郁叶……她是他的娃娃,是珍贵的宝贝,是他甘心情愿付出生命的人啊。   他终于还是失去知觉。   近十天不眠不休,这副身躯是真的无法撑下去了。   第十二章·覆雪   (十二)浅草   他生长在与世隔绝的覆雪山,那里每到冬天便有下不完的雪。大雪覆盖在山体上,给群山穿上厚厚的衣裳。覆雪山下的沁泉平原是他的族类生存的地方。他们生于覆雪山,死于覆雪山,生生不息,周而复始。   母亲在覆雪山中的一个岩洞里产下自己,一同出生的还有一个妹妹。   他们度过懵懂幸福的夏季与秋季,然后迎来严寒的冬天。   那一年的冬季格外寒冷与漫长。大雪下了整整三个多月。等他虚弱的睁开双眼,看到的是妹妹的已然冰冷的尸体与奄奄一息的母亲。   母亲将他藏在自己的怀里,不断咬断自己的前臂让他饮血充饥。   每当他绝望,想要挣脱,便听到母亲强硬的声音:“喝下去!活下去!”   想要睡觉时,母亲会用轻柔的声音讲述家族的传说。   他们是神的使者,是草原的强者,只要挨过这场大雪,他就能拥有最强大的力量。   说到这里,她总是叹息,黑子,为什么你是这副模样呢。   他长得与母亲、妹妹都不一样。她们拥有雪白泛灰的毛发,在皑皑的白雪中几乎分辨不出雪与她们。而他,自出生便是一身纯黑色的毛发,在雪山中格外扎眼。   可是,三个月过去,他活了下来。母亲却渐渐冰冷下去。   当他看到沁泉草原上的厚雪渐渐化去,看到动物们又回到草原,他碧绿的双眸里一片模糊。   在大雪封山的日子里,他食了母亲与几个兄妹的尸体活下来。   阳光很耀眼,照射在覆雪山永远不会化去的雪被,发出炫目的光。他盲目地行走在雪地,阳光照在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不知道走了多久。   他捕捉奔跑的羚羊,却被它锋利的角划伤,独自舔舐伤口,只剩寥落的身影。   澜夜便这么出现在快要绝望的他的面前。   那是一只雪白的狐狸,昂首的胸,健壮的四肢,饱满的尾轻轻摇摆,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目光却奇异地平和。   他警惕地踱着步,眼睛却不敢从白狐身上移开。虽然自己的体型比他大,但被那么看着,浑身的汗毛竟几乎全部竖起。   “只有你了吗?”白狐慢悠悠地问话,语气温和有礼。   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我也是独自一个……”白狐轻轻地叹口气,“我睡了一觉……这一觉有点长,醒来后便只得我一个了。”   他还是一言不发,恶狠狠地盯住站立在突起的岩石上的白狐,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我看你一个人过活辛苦得很,有些像我当初。不如跟着我,直到你成年,如何?”白狐可有可无地提议,然后平静地等待他的回答。   他看着白狐的身影,眼前又浮现出母亲的身影。母亲也是一身雪白的皮包,比雪还要纯白漂亮。那一刻,他的碧蓝的眼眸里涌出湿意。   “你是谁?”他听到自己稚嫩的声音警惕地询问。   白狐友好地咧了咧嘴:“澜夜,白狐澜夜。小家伙,你又叫什么?”   “黑子!”他说,“母亲叫我黑子。”   白狐却沉默了一下,笑道:“黑子……这名字可粗鲁了点。现在是春回大地,我叫你浅草可好?”   他本能的抗拒,他讨厌草,那味道糟糕透了。而且他并没有答应这只狐狸要跟着他,他怎么就自作主张了呢。   “浅草,你去过覆雪山顶么?”   他小声嘀咕:“我不叫浅草。”   “我们去山顶吧!”澜夜自说自话,转身走了一段,才困惑地看向原地不动的小黑豹,似乎在奇怪这个小家伙为什么没跟上来。   小黑豹小小的脸因为挣扎而显得好笑,他不满地哼唧,却又对看似云淡风轻的白狐打心底里恐惧,只得扭扭捏捏地跟上。   这一跟便是十年。   澜夜带着浅草到处旅行,他将他所知的生存之道悉数教给浅草。现在的浅草已经比夜澜更强壮,身体也长出一大截,可他还是习惯跟在夜澜身后。   澜夜知道许多事情,但是他并不怎么在意,只是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讲述给浅草听。偶尔,他们也会潜入人类的城市。澜夜已经修炼八百多年,懂得幻化成人,行走在城市、街道中也不会被人发现。浅草则被他用法术变作一只无害的小黑猫。   一人一猫穿越无数个城市。浅草知道,澜夜一直在寻找什么,或许是一个人,又或许是一只和他一样的白狐。他不问,澜夜也就不说。   人间那时正值战乱,炮火、硝烟染遍大地。澜夜看似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各地,他们遇到越来越多的人,可那里面没有夜澜想要寻找的人。   终于,在某一天,澜夜停止了寻找,带着浅草回到覆雪山。   浅草忍不住好奇地问:“为什么不找了?”   澜夜沉默地望着雪皑皑一片的世界,微眯了双眼,看不出喜怒:“六十年了,以人类的寿命来说,已经到了尽头。”   原来,澜夜要寻找的真的是个人。   不知不觉间,他们结伴同行已六十年。   澜夜与浅草选好一处洞穴,准备长眠。人间战乱频繁,波及生灵,哪里也比不上宁静而充满生机的覆雪山。澜夜说:“你与我一道修炼吧。”他总是这样自说自话,看起来漫不经心,实际强硬固执。   与浅草一起出生在这座山中的动物们大多已经死去,而浅草因为跟着澜夜修炼,到现在身体还如青年般健壮。漫长的生命似乎只要按部就班地修炼就能拥有。除了修炼,也找不出更有趣的事情。想到这里,浅草点了点头。只是,已经向前踱着走的澜夜根本没留意到浅草表露了自己的意愿。   这一觉很长,且无梦。   自一片混沌中醒来,迎接浅草的仍然是白皑皑的雪山。身边却没了澜夜的身影。   他对着光亮的世界失神,茫然、无措、被背叛的愤怒、慌乱,他想起澜夜说过的那句话。   “我睡了一觉……这一觉有点长,醒来后便只得我一个了。”   原来是这样的。   从前他以为他懂得澜夜说的只得一个人的感受,原来他不懂。现在他终于懂得了,可他连澜夜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离开都不知道。   惟一坚定的念头是找到他,像当初澜夜寻找那个离开他的人那样找到澜夜。   他想要问,为什么。   学澜夜,浅草也开始了漫长的寻找之旅。他从覆雪山出发,沿着高原慢慢由北至南。他还依稀记得,当初澜夜流连最久的地方便是位于西南方的枳城。澜夜曾经说,枳城的气候潮湿多雨,两江会合,是最适合水系巫者修行居住的地方。澜夜要找的便是一个水系巫者。   再次下山,世道已经太平。   浅草惊奇地发现,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类统统变了发型,换了衣饰,连建筑的模样也变得不一样。一百年的修行让他可以像澜夜那样幻化成人型,虽然不太稳定,只能持续半个多小时。   他最熟悉的人是澜夜,他要找的人也是澜夜。于是他幻化成澜夜的模样,指着自己的脸向偶遇的人们询问:“你见过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人们以为他要寻找孪生的兄弟,可这样漂亮的人,怎么会经常遇到。   每每看到对方摇头,浅草心里的失望便更深了一些。   他担心,如果澜夜也像他要寻找的那人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自己该怎么办。   没想到的是,他竟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找到澜夜。   他见到的是澜夜的尸体。   支离破碎的血肉溅上房间地板、天花板、四壁,染上血红的图案。如果不是记忆深处再熟悉不过的气味,浅草会认为这只是一个恶作剧。   刚刚进入夜幕中的枳城,他便闻到一股强烈到不能忽视的血腥气,血腥气中夹杂着让他莫名熟悉的气味。追踪而来,看到的便是这个面目全非的房间。   殷红的血缓缓流动的地板上,跌坐着一个双眼无神的女人。浓重的眼线被泪打湿,黑色的痕迹划过姣好的脸庞。略显硬朗的五官此刻僵硬如石。   浅草脑子里懵懵的,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处理。   一阵风吹来,女人倏然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澜夜?”   他觉得有些尴尬,冷着脸否认:“我不是澜夜。”   女人歪着头想了想,突然笑起来:“你当然不是澜夜。”她捧起地上零散的血肉,喃喃道:“澜夜在这里呢。”   浅草的猜测被证实,他的心里被狠狠揪了一下,眼神黯淡下来:“是你杀了他?”   女人抹去不断掉落的眼泪,露出微笑:“是。”   “为什么?杀了他你才能活下去吗?”浅草想起死去的母亲,那个寒冷彻骨的冬天,她的死换来他的活。   “杀了他……我活不下去了。”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浅草不解,在他的世界里,杀死别人只能是为了自己活命。   “因为……因为什么呢……澜夜,为什么呢,为什么你非要我动手……”女人原本失神的眼睛渐渐平静,她看着浅草,问:“你是谁?”   “我是浅草。”浅草觉得胸口越来越闷,那感觉就像是当初吞食母亲血肉时一样,他已经失去澜夜了吗?不过睡了一觉,他怎么就失去了这世上他唯一熟悉的伙伴呢。   女人“哦”了一声:“你是澜夜说过的那只小豹子。”   浅草一愣:“他说起过我?”   女人淡淡一笑,似乎回想起什么开心的事:“嗯,他说过。他说呀,你从小就很别扭,明明喜欢跟着他,偏偏装作被逼无奈。他还说,你很像他。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法术?居然还会幻化成他的模样。”   “一觉醒来就会了。”   “洗雪教了他最古老的水系巫术,他又教了你。”她露出个嘲弄的笑:“他还真是痴情。”   “洗雪是谁?”   “他没有对你说过吗?洗雪……是他一直要找的那个人。”   “你又是谁?”   “我是井伶,水系巫者井伶,也是……澜夜的妻子……”女人的眼神柔软了许多,她突然悲切地看着四壁的血肉:“我们……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妻子……”浅草没想到澜夜下山后竟然娶了妻,又被这个自称是他妻子的人杀得支离破碎,他皱起好看的眉毛,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就在两人说话时,隔壁的小屋传出一声怯怯的呼唤。浅草寻声望去,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圆圆的鹅蛋脸上,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由于刚刚睡醒瞧上去懵懂迷茫,白嫩的小手捏着薄薄的公主裙,长及肩的卷发自然垂落,竟是个漂亮得像洋娃娃般的小女孩。   浅草疑惑地望着那个小家伙,不知该如何反应,他转头看向井伶,却发现井伶先前还算平静的脸瞬间变得苍白,乌紫的双唇因为害怕而兀自颤抖久久无法发声。   “妈妈?”小女孩纳闷地看着母亲和父亲。   井伶勉强露出个安慰的微笑,柔柔地问:“小叶子,怎么啦?”   “我做噩梦了!”小女孩撒娇地扑向井伶,却在靠近井伶时顿住,秀气小巧的眉皱作一团:“妈妈,臭。”   三个字足以将井伶打进地狱最底层,她求助地看向浅草,朝小女孩的房间努了努嘴。浅草会意,走到小女孩跟前蹲下。仔细回忆了一路上见到那些大人是怎么抱孩子的,然后照猫画虎地抱起小女孩,露出一个自认为与澜夜一模一样的笑:“小叶子,好孩子要乖乖睡觉哦。”   小女孩原本是被外面的声响闹醒,本来就困,被浅草抱在怀里,一会儿就又睡着。   浅草将小女孩小心地放到她的公主床上,一回头,看到井伶斜倚在门框边若有所思。正要说什么,他感到体内血液筋脉一阵翻腾,知道法术失效的时间已到。果然,不过几秒钟,他便从一个男子变回一只黑豹。被陌生女人看到自己全部的变化过程,让浅草觉得有些难堪。他正视井伶,将先前没来得及说的话说出:“井伶,既然澜夜已死,我也不在这里耽搁了。”   “论起来,澜夜算是你的师父,难道你不想为你的师父报仇?”井伶冷冷的问。   浅草不喜欢复杂的事物,他要找的是澜夜,澜夜不在了,他自然得回覆雪山继续修行。毕竟,除了修行,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所谓报仇只是你们人类无聊的产物,我为什么要浪费精力在这上面。”   井伶走进屋子,目光温柔地凝视睡梦中的女儿,淡淡地说:“浅草,我快死了。我杀死澜夜的巫术是个同归于尽的法子,现在,我的五脏六腑都在腐烂。澜夜的死是求仁得仁,我的死是活该,作茧自缚。可是,我怎么忘记我还有个女儿。这一生,我对不住的人太多了,最对不住的就是她,一想到,我死了以后,她会无父无母地长大,我就害怕。现在,我对不住的人又多了一个。”她神秘地笑道:“无论如何,我总得给她留个父亲,对不对?”   话一出,浅草便觉出不对,他瞪大碧绿的双眼:“你疯了?!”   井伶确实是疯了。她以自己的血为媒,念出禁忌的古老巫语,将浅草与女儿郁叶的命连在一起。浅草不能离开郁叶,他必须依赖郁叶的血才能存活下去。郁叶死,浅草便活不了。   “替我将小叶子养大,浅草,就当还当年澜夜的养育之恩。”井伶说完这句,口中突然喷出一股鲜血,前一刻还活动自如的身体像被无数丝线勒断一般四分五裂。   血浆、肉末、骨髓四处飞溅,浅草在漫天血雨中跳上郁叶的公主床,平静地看着甜甜熟睡的小女孩。   不过七、八岁模样,还带点婴儿肥,浓黑的睫毛投下一大片阴影。小巧的嘴唇弯弯翘着,仿佛梦到什么快活的事。   这样一个小孩子,如果醒来,发现一夜之间父母双双惨死,会怎样反应?   浅草的心在凝望中柔软下来。   虽然是被逼留在她身边,但是这个娃娃,会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吗?会是只属于他的小叶子吗?   第十三章·相伴   (十三)   没空去伤怀,浅草站在血肉四溅的房间内,心里长长叹了声气。烂摊子收拾起来并不轻松。这些东西凭他那点巫术根本弄不掉。他瞟了眼甜梦中的郁叶,不自然地动了动鼻子。   那个小家伙鼻子与他不相上下。   既然自己与她被硬绑在一块,总得打造一个好的环境来。   他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块抹布,认命地清理起命案现场。   突然,一抹陌生的气息靠近屋子。浅草来不及细想,第一反应便是卷起郁叶,躲进黑暗里。   翻床而进的是个人类少年,十三、四岁左右,头发稀疏,穿一身麻布衣衫。他的身上萦绕着某种浅草觉得亲切的气息。但浅草看着他冰冷的眼神,没有做声。他打不过这个少年,浅草懊恼地想,原本在覆雪山上觉得自己很强,结果下来后遇上的全是比自己强的人。这日子过得实在憋屈。   少年显然闻见了弥漫在屋内的血腥之气,四周非常安静,只听见他的脚踩上地上的碎肉碾轧的细微声响。   嘶的一声,少年擦亮一根火柴。   微弱颤动的火光中,他看清了屋内的一切,大惊失色。急急忙忙向墙壁寻去,少年莽撞地按下电灯开关。   灯光亮起,屋内的血腥场面被暴露在少年眼前。饶是他闻到血腥气便已做好准备,还是不由得被这场景惊得面无血色。他捂住自己的嘴,压抑下想要呕吐的欲望。   然后,他看到了两个被摆放在一起的头颅。   那个他所崇拜的水系巫者井伶仿佛睡着了一般,轻闭着双眼,脸颊泪痕已干。一旁是一颗狐狸的头,双眼空洞地张着,血泪自空了的眼眶流出。   他想起来之前长老的叮嘱。井伶是当世最杰出的巫者,也是个性最要强的巫者。如果这样的巫者发起疯来,没人知道她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他的任务就是观察井伶,并劝说她。   没想到,迎接他的是井伶的头颅。   那个传言,说井伶恋上一只狐妖,原来不是空穴来风。   少年的心里涌出一些说不明的伤感,他摆摆头,从裤兜里掏出一部手机,拨出去:“我是埝予……找到她了……你放心……不用派其他人来了……我到的时候,井伶已经被杀……还有一个狐狸的尸体……尸体被炸得四分五裂,两个都是……好的,我马上回来。”   叫做埝予的少年合上电话,再度审视了一遍屋子,一无所获之后合上手掌,口中念念有词。只见方才还血肉淋淋的房间在几秒之内恢复了原状。除了那两颗靠在一起的头颅,根本看不出发生过惨案,连那挥之不去的腥臭也消散开。   浅草早退到了远处,他冷冷看着埝予完成所有的动作,眉头微微皱起。   “你不是我爸爸。”   稚嫩的声音非常确定地说。声音的主人还穿着她那条粉粉的睡裙,双手叉腰,义正言辞地对眼前的男子说话。虽然他长得与父亲一模一样,但她就是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父亲。   浅草冷冷看着被他抱了一夜的小东西一睁开眼便纠缠于他到底是不是她父亲这件事,叽叽喳喳让人心烦。他决定不理会她,索性将她打横抱起,往大街走去。   “放开我!你捉我做什么!我要找爸爸!我要妈妈!”吼到最后,她的声音里竟带了哭腔。他无言地任她在自己肩头打诨乱动,哼道:“你爸爸妈妈死了。”   郁叶止住哭,疑惑地望向面无表情的男人:“什么是死?”   “就是不在了,永远不会回来了。”浅草想了想,给“死”做了个解释。郁叶呆愣片刻,眼泪刷地滚落,哭哭啼啼地问:“为什么不在了?为什么不回来了?他们不要小叶子了?”   浅草停下脚步,将郁叶放下,面对面看着她。他实在没什么耐心做保姆。人类果然是最脆弱的物种,他母亲死去时,他都没有像这小家伙一样丢脸地流泪。   “听着,下面的话我只说一次。我会养大你,虽然并不怎么心甘情愿。你那个自私的妈使了个卑劣的手段,但既然我的命与你的命联系在了一起,那么你就给我好好活着。我只剩下几十年可活了,我不想有所遗憾。”   郁叶似懂非懂地望着他,眼眶中尤还挂着泪珠。   “能答应我吗?”   “什么?”   “好好的活下去!”   毕竟只是五岁的孩子,根本无法理解浅草口中所说的“死”是怎么回事。凭直觉,她发现这个与父亲酷似的男子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凶恶。她伸出胖胖的手,小心捏住他的掌心:“是妈妈让你和小叶子玩的?”   肉肉的手掌,传来的是许久没有感受到的温暖。浅草不自然地往回缩了缩手:“算是吧。”   ********************   郁叶天性聪颖,整整一年不见父母,跟着一个酷似父亲的人不断游走在不同的城市,便依稀觉出不对劲。她乘浅草出外购买食物时,跑到街边的小店,询问看店的大妈“死”是怎么一回事。   花了一整天弄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后,她一本正经地与浅草进行了一次对话。   她说:“浅草,我的爸爸妈妈死了是吗?永远不回来了么?”   浅草点头:“我第一次见面就对你说过。”   “我想我现在明白了。”郁叶吸了吸鼻子,拼命憋住,不让眼泪落下,她略带着哭腔地说:“他们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显然让浅草为难了,他沉吟了片刻,决定实话实说:“他们应该是死于某种强大的巫术。”   “是谁杀害了他们?”   浅草微微扬眉:“杀?你从哪里学会的这个词?”   “电视里有演。说啊,浅草!”   “恩,我也不知道。”   郁叶小小的脸皱成一张苦瓜脸,她搂住浅草的肩膀,往他肩窝蹭了蹭,早忘了自己先前要来次平等的对话的决心:“浅草,那我以后只有你了?”   “恩。”   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郁叶大叫一声,郁闷地与浅草对视,见浅草没反应,她拍了拍浅草的头,懊恼地说:“你还是个称职的大人吗?”   浅草疑惑地望向郁叶,她解释说:“我今年该上小学了呀!”见浅草连这个都没反应,她小大人一般叹气:“我说,你是不是忘记帮我办理入学手续了?”   ***********************************   暮色中行走,城市的高楼霓红都缓慢的向后延伸,郁叶轻拭去额间的汗珠,明明是寒冷的秋夜却疼出颗颗汗液。这身体快要不行了,她是几乎耗尽全部力量才挣脱开锡龙绳逃出来,失血过度导致脸色苍白如几近透明的白纸。走了多远的路,她已记不太清,不愿就这样死去的意念支撑着她,可她不知道还能支持多久。   终于,她靠着一个阴暗小巷的墙滑落倒地,墙上长满青苔,潮湿得厉害。在意识消失前,郁叶无声唤出那个人的名字。   浅草。   空间静溢的流动,恍如脚下的流水。钟乳石滴下甘液,击在黝黑的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偶尔,蝙蝠双翼自头顶越过。   他睁开双眼,入目的是一片墨黑的岩石。浑身的疲惫感挥之不去。   那些陈年旧事他已许久不曾梦到。原以为色彩已单薄,不料十数年时光,回忆依然鲜活。   母亲哼唱的歌谣,澜夜嘴角似有似无的笑,井伶决绝而凶狠的目光,郁叶无理取闹时的俏皮模样,陈以亭气定神闲的身影……全都如色彩明亮的相片,深刻地印在脑中。   他翻身而起,惊异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又变回了人类的模样。岩洞中还有另外一人的气息,浅草微眯起碧眼,打量四周。   “陈以亭。”浅草冷冷地说:“我不需要你救。”   一道紫色的身影渐渐从黑暗中显现出来,正是陈以亭。只是他的穿着由招摇的白色唐装换作了暗紫色的长袍。   陈以亭脸上挂着满不在乎的笑,他埋头点燃一只香烟,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袅袅的烟雾。捕捉到浅草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赞同,他的笑意更深。指间随意一弹,烟灰在空中飘落。   “你也认为巫者不能吸烟?”陈以亭走近浅草:“恢复得还不错嘛,可惜不懂得礼貌二字。”   浅草冷眼盯住陈以亭,摸不清对方的打算。从第一次见面,这个男人就对自己非常厌恶,甚至不屑于去掩饰。   那天,气象台预报有雷阵雨。雨未下,整个城市却刮起了狂风。浅草与郁叶暂住的那栋楼已有20多年历史,破旧的窗户被风吹得啪啪作响。郁叶早早放学回家,对着浅草喋喋不休地描述一路上的见闻。被风刮跑的雨伞,东摇西摆的树枝,女人飞扬的裙下可笑的卡通内裤,扑到人脸上的性病医治传单……在郁叶看来,一切都那么有趣。   浅草望着窗外因这风而显得癫狂的世界,心底却生出压抑的感觉。   两声轻轻的敲门声夹杂在呼啸的风中传来,郁叶耳尖地听到,跑去开门。可爱的脸庞先是惊讶,然后是不可抑制的兴奋。她几乎是尖叫着扑到门口那人怀里。   “以亭叔叔!”   浅草警觉地将郁叶拉回自己身边,不理会怀里小人正噘嘴抗议,他打量着来人。这是个非常年轻的男子,笔挺的西装衬托出他修长的身材,利落的短发,身上散发淡淡的烟草味。男子也注视着他,眼中是不屑与鄙夷。   “你是谁?”   “你是谁?”   两人几乎同时发话。   陈以亭哼笑一声:“你又是个什么畜生?”   郁叶闻言微微皱了眉,抢着说:“以亭叔叔!他是浅草,你看,他是不是很像爸爸?”   “是很像,连身上那股子骚臭味都一样。真不明白,你们怎么能忍受。”   郁叶不高兴地瞪住陈以亭:“以亭叔叔,浅草和爸爸都是我喜欢的人,你不能说他们坏话!”   陈以亭微笑着靠近浅草与郁叶,浅草直觉想往后退,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一股隐蔽的力量牵制住了自己的每一寸肌肉与皮肤。   “小叶子,你愿意和以亭叔叔一起走吗?”陈以亭轻抚过郁叶的长卷发,眼角瞄到浅草眼中的闪动,嘴角微微勾起。   “浅草也一道?”郁叶一手抱住浅草的臂膀,一手拉着陈以亭的手掌。   陈以亭望着郁叶许久,然后微低头,一抹明艳的笑慢慢逸开,再抬头,眼中是足以冰冻万物的寒:“他不是你父亲。”   郁叶撒娇地摇他的手:“以亭叔叔,浅草也一道嘛。我知道他不是,可是,我喜欢他,我要和他一道。”   她撒娇的时候,大大的双眼眯成一条缝,嘴角边隐隐有酒窝显现,连小巧的鼻尖也跟着一皱,竟与陈以亭记忆中井伶的模样重合在一起。他有片刻的恍惚,仿佛看到也是这般小小的人儿,梳两根小辫,耍赖般摇着他的手,说:“以亭,去嘛,一道嘛,我一人好无聊。”也是同一个人,收拾了所有行李,开玩笑似地说:“以亭,我喜欢他,我要和他一道离开。”   他闭上眼,叹息:“小叶子,这是你的选择,对吗?”   郁叶一愣,点点头。   陈以亭睁开双眼,眼中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他摸摸郁叶的脑袋,温和地说:“我不会再要求你与我一起离开,也不会再管你的事。你以后,好也罢,坏也罢,都与我无关。”见郁叶愣愣没有任何反应,他又说:“你可以和这个东西在枳城生活。我已经与长老会那群老头子交涉好了。”   说完,他看向表情冷冰冰的浅草,扯出个自信的笑:“生死结?井伶还是没改那个喜欢乱来的脾气。”   “什么是生死结?”郁叶不解的问。   “简而言之,就是你死他死,你生他生,他的生死取决于你的生死。”陈以亭说得轻松,似乎毫无觉察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他所说的内容深奥了点。   郁叶看看陈以亭,又看看浅草,眉间划成了深深的“川”。   第十四章·父女   第十四章   “我不是伪善的人类,不需要礼貌。”浅草站起身,变回黑豹模样。身上的外伤几乎全部痊愈,除了些微的酸软,看不出一点伤口。他迅速看陈以亭一眼。那人仍是一派温和,对他的行为不置可否。   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浅草飞奔出洞口。陈以亭勾起嘴角,用嘲讽的声音说:“枳城,偏崖,也许你会有兴趣去一趟。”   浅草略略一顿,便消失在陈以亭的视野。   陈以亭自然没有放过他消失时的转向,原本是向正宁方向奔去的浅草突然改变方向,向枳城而去。他冷哼一声,长袖向后一甩,负手向岩洞深处步去。   岩洞中常年寒冷刺骨,没走几步,脚下的鞋便被打湿。越往深处走,那股寒气越甚,凭肉眼已经不能视物。陈以亭从怀里掏出颗散发萤萤冰蓝色的小珠子,就着微弱的光芒继续前行。又走了几十步,眼前出现一个天然生成的钟乳石壁阻隔掉道路。石壁原本是乳白色,在蓝色光芒照耀下,显得异常纯净。   陈以亭纵身一跃,跳上石壁上一个小小的突起。   站在突起上,眼前又是另一番景象。只见那面挡住行进道路的石壁并非在底下所见为一块完整的石壁,而是两面分别从下往上生长与由上向下生长的石壁组成。两块钟乳石之间有个仅能容纳一人跳下的缝隙。陈以亭潇洒跳下,继续前行。   前方是一条约一米宽的地下河,河水湍急,水流声在空旷的洞穴中回响。他沿着地下河,不急不缓地走。没多久,地下河出现弯道,他轻跳至河对岸,笔直向前行。约莫两三分钟后,洞穴渐渐狭小。到有日光射进洞穴,方才偌大的天然溶洞已变得只三四米高。眼前出现一个出口,陈以亭微微一笑,步了出去。   洞口是一个空旷的平台,左侧有蜿蜒的山路向上。山路的尽头,一栋简易的二层民房立在路边。   还没进门,便听得里面传来笑声:“以亭,你再不来,我可闷死了。”陈以亭推开门,与之相视而笑,快走几步来到她跟前,蹲下,微扬脸,眼中满是温柔:“面色瞧起来好多了。”   那人半躺在一个竹椅中,自然卷的短发此刻乱得像团茅草,苍白脸庞,大眼机灵地在陈以亭脸上扫来扫去。正是从朝优手中逃出的郁叶。   郁叶调皮地朝陈以亭抛个媚眼儿:“我什么时候脸色好过?”她长年累月贫血,不管怎么活蹦乱跳,脸色看上去总是苍白。陈以亭也清楚这个,哼笑:“总比跑到我这里后那副一脚踏进鬼门关的模样强。多亏我医术高明。”   “是是是!你的医术天下第一,好不?”郁叶说得快了些,便感觉气吊在嗓子眼,出不大来。这样的情形还是第一次遇到,不仅让她眉头锁起。   将郁叶的神情看在眼中,陈以亭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漫不经心地说:“你那只忠心的宠物回枳城了,你不担心?”   郁叶无言地看向陈以亭,摇摇头,苦笑道:“我知道,你故意引他去枳城,是为了吸引朝优他们的注意力。给我的恢复空出时间。”他赞赏地一笑:“不笨嘛。”   “那……是基因好……”她犹豫着说出,然后炯炯地凝视陈以亭,想要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但是他的心思想法,她又怎么能看懂。   “确实。”他说完,静静回视她。他还是寻常表情,初看一派温润君子模样,仔细瞧,又会读出几分嘴角眼底的不屑与讥讽。   她心里难过,手渐渐握紧,“小的时候,你告诉我,浅草是因为生死结才不得不与我一起,还告诉我因为我,他原本几百年的寿命变做了几十年;你说,世间没有两全之事,让我自己选,选了浅草便不能选你;你教我巫术,让我依赖你,可你却用一个真相将我彻底打入谷底。以亭……我……真的不懂你。”   他墨黑的眼眸越发深沉,仿佛无波潭水。那因为岁月而轮廓分明的脸,曾经是郁叶少女时期惟一的崇拜与爱恋。他悄然一笑,云淡风轻:“怎么,郁叶,你还没从我说的那件往事中回过神?”   她叹口气:“说起来多容易似的。对你来说是往事,对我来说,却是梦想与信仰的破灭。”她伸手拉住他的小手指,笑着说:“你不来救我,起初我也觉得伤心,可细细想,便知道,那是你在试炼我。如果连朝优与埝予都对付不了……我……怎么……怎么配是天才巫者井伶与陈以亭的……女儿。”   他居高临下望着她,眼里涌出些怜悯:“你做得很好了。”   “可惜……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因我而死……”   陈以亭淡淡地说:“这个世界本来就是适者生存。我看过那个木系巫者的桑珠,她会死,是因为她不够强。”他说话的语气始终温和缓慢,但那话却是冷酷淡漠的。郁叶轻咬下唇,失神地看向陈以亭。她想问,如果自己死在朝优手上,没有回来,他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说这些冷酷的话语。话到嘴边,终究没问出。   他与浅草并不一样。   枳城汽车站。   冯祺站在汽车站的出站口,略有些无奈地看着正下着的倾盆大雨和慌乱奔走的人们。又是雨天,从入夏以来,枳城的雨似乎就没停过。天气预报说,据观测,未来的大半个月还会继续是强降雨天气。   与章栎桦走了一半的路,冯祺接到医院的电话,说是曹先桂不行了,便匆匆辞别章栎桦回到枳城。先前,他瞧着老爷子的身体不太好,便拜托相熟的护士将老爷子的情况及时告诉自己。曹先桂对冯祺来说,不过是个非亲非故的老人。他的生老病死与冯祺没多大的关系。这份对曹先桂的心思,连冯祺自己都觉得奇怪。   提拉着湿漉漉的裤脚,冯祺终于钻进出租车,放松地斜躺在车椅上。在下雨天排队等候出租车的滋味简直太难受。   出租车在大雨笼罩的城市中飞驰。冯祺的眼角突然扫到一个比出租车行进的速度还快的物体。他眼尖地发现,那个在雨夜中奔驰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只浑身是伤的黑豹。他望着一闪而过的黑豹,内心疑窦顿生。   它不是应该在正宁吗?为什么会出现在枳城。难道说,郁叶现在也在枳城?琢磨来,琢磨去,直到车开到医院,冯祺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   轻车熟路地来到曹先桂的病房前,冯祺几次举起手欲敲门,最后还是缓慢垂落。这样患得患失的心情,倒像是许久未曾有。冯祺用手抓了抓湿发,脚步踌躇着转开,兀自推开病房通道的门。   这是一个不大的小阳台。趴在阳台栏杆上,冯祺点燃一根烟叼在嘴里,若有所思地望着夜幕中的枳城。不远处便是枳城最繁华的步行街,从冯祺所在的地方,正好能看到广场。雨势已经转小,滴滴答答地自树叶上落下。   方才,他已咨询过给他报信的小护士。曹先桂这个月病危了两次,最严重的那次抢救了整整一天一夜才稳定下来。老爷子的时日,真的不多了。   冯祺眼神迷茫地望着阴沉的天,像是在想些什么,其实什么也没想。   身后的门无声地推开,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浑浊的呼吸,火柴划过火柴盒的撕拉声,最后是长长的叹息。   “离了这玩意儿,老头子还真过不下去了。”   熟悉的嗓音,七分硬气,三分顽固。冯祺惊喜地转过头,“曹老爷子!”   曹先桂看上去气色越发不好了,青黄的脸上原本炯炯有神的双眼中布满血丝,头发因为化疗的缘故没剩几根。但即便病魔缠身,他依然是个犀利的老头。看到冯祺毫不掩饰的惊喜,他虽然心中欢喜,却并没有流露出来,只是淡淡地与冯祺一起趴在栏杆上,看向下方。   “我刚到,老爷子……”冯祺释然地笑道:“近来可好?”   曹先桂不置可否地哼哼两声,狠狠吸了口烟:“我过得不错,居然还没死。”   一老一少两人安静地抽烟。   待得香烟燃尽,余淡淡烟草味弥漫在空气中。冯祺握着栏杆上斑驳的木质扶手,身体不可抑制地开始颤抖。   没有停歇的雨又开始下起来,滴落在栏杆台,溅起水星,贴近肌肤,带来冰凉的触感。走廊上,传来嘶声力竭的哭声。冯祺微微侧过头,望向身旁空无一人的阳台。经历那么多事,他依然没有拥有面对的勇气。他所见的,是一个小时前的曹先桂,一天前的曹先桂,还是一个星期前的曹先桂?那是他残留在这世上,最后的时光。   冯祺缓缓蹲下,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肩,头抵住膝盖,露出微凉的笑。   “一路走好,老爷子。”   “你是木系的巫者?我没见过你。”一个声音打断冯祺的沉思。   冯祺不悦地循声望去,只见两个人出现在自己身后的栏杆上。稍年轻的那个犹带着天真的微笑,仰头问刚刚说话的那个在下雨的夜里也戴着墨镜的光头男人:“看来我们又追错方向了?”   这两人对冯祺来说并不陌生。   埝予、朝优……这两个在章桠桦的记忆里鲜活的男人,现在正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但这两人显然不认识冯祺。他略略失神,然后勾起嘴角,问面无表情的埝予:“你认识所有的木系巫者?”   埝予微愣:“大部分吧。”   “正巧,前些日子,有人告诉我,原来我居然是个木系巫者。过了二十多年连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的生活,突然被告知我竟然有许多的同伴,把我自己都弄糊涂了。这位朋友,看你的样子,也是巫者吧?”   朝优听到冯祺是孤儿,原本不耐烦的神情有了些变化,他好奇地凑上前:“二十多年,你都不知道自己拥有木系的能力?”   冯祺点点头,摊开双手,看着纠缠的掌纹:“最近才有了些能力。”   朝优跳下栏杆,在冯祺面前站定,拍拍他的肩膀,似安慰又似自言自语:“能力低,发现得晚都没关系,只要勤加练习,一样可以掌握高深的巫术。”冯祺温和的笑笑,“我一个平凡人,要那么高深的巫术做什么?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能够找到亲生父母。”说完,来到埝予跟前,扬起头:“在你认识的木系巫者里面,有没有谁丢失过小孩?”   埝予眉稍微挑,回忆一阵后,说:“没有。”   “我被遗弃到孤儿院时,身上带着一块银饰,你再帮我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冯祺将手伸进衣领内,又拽着什么拿出。   朝优看看一本正经的冯祺,又看看埝予,只觉得有趣。郁叶挣脱锡龙绳后,他与埝予一路追踪而来。到了枳城附近,他们跟着与郁叶形影不离的黑豹追到医院,不料却遇见一个莫名其妙非要他们帮着寻亲生父母的木系巫者。他笑着说:“埝予,你且看看,看那信物到底是什么东西。”反正他们不怕追不上筋疲力尽的郁叶与黑豹。   埝予无奈地摊手,放在冯祺握紧的拳头下。冯祺看了埝予一眼,将拳头慢慢松开,手缓缓落下,直到手指触到埝予的掌心。一句一句的巫语被冯祺默默念出,一幅幅曾经缠绕他的画面,桠桦最后的记忆通过指尖传递到埝予的大脑。   埝予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一脸平静的冯祺。   第十五章·赌博   十五章   算起来,他与她也够得上青梅竹马。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她,她才七岁,梳着两个牛角辫,扭捏地站在江边,死活不肯下水。他的好友,她的哥哥千哄万哄才骗得她套着游泳圈小步小步移下水。   肥嘟嘟的小脸因为害怕胀得紫红。   但看着他与哥哥游得如鱼得水,又羡慕得紧,试探着向他俩靠近。   他那时年少轻狂,不太注意这个小丫头,自顾自地游得快活,直到回头竟发现没了那个胖乎乎的身影。   他与章桠桦慌了神,忙回头寻找。   救起溺水的小丫头,章桠桦内疚又后悔,发誓再不带妹妹学游泳。现在想起,章桠桦虽然喜欢耍嘴皮子,却是最疼爱妹妹的一个。   小丫头醒来,看到眼前被放大几倍的他的脸,突然傻傻地问:“是你救了我?”自动忽略了一旁满脸愧疚的哥哥。他无奈点头,小丫头却一把抱住他,胖胖的小手抱得比谁都用力:“那你就是我的王子!我是你的睡美人!”   深受童话的荼毒的小丫头不可理喻地缠上他,想尽一切法子戏弄他,让他的生活陷入水深火热。他无可奈何过,忍无可忍过,独独不曾预料到,牛皮糖一样粘人的麻烦经历岁月也可以变作心底无可言说的秘密。   这是赌博。   从章桠桦的记忆中看到的埝予前后矛盾太大。一个看上去那么固守陈规,不允许违反规定的人,怎么可能在转念间就变了性子,对朝优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当眼泪自埝予的墨镜底滑落,冯祺便知道,自己赌赢了。   而这次没有置身事外的理由,他自己也说不出。   一切变故不过一瞬间。   朝优立即发现了不妥,他粗鲁地挥断冯祺与埝予握住的双手,扶住埝予的肩,关切地问:“埝予!怎么了?”等不到埝予的回答,他已仰头怒斥冯祺:“你做了什么?”   “凝水成柱,朝优,你好本事。”埝予冰冷的声音响起,他轻轻挥开朝优的手,取下一直佩戴的墨镜。赤红色的眼瞳仿佛地狱烈焰熊熊燃烧,眼泪分明未干,但表情却如阿修罗般慑人,嘴角缓缓勾起的弧度更添鬼魅。朝优从未见过这样的埝予,心底升起浓浓的不安,着急地解释:“但凭一个陌生人的障眼法,你就怀疑我?”   “不要小看我,朝优……”埝予退后一步,挺直背脊:“从十五岁起,我便是巫者的审判。是障眼法还是真实,我懂得分辨。”   朝优恨恨地咬牙,不多说什么,挥手间凝起无数水箭。不断落下的雨帮了他大忙,让他能够驾驭这样复杂的巫术。水箭在朝优身后凝结,停在半空。   “朝优……你真是冥顽不灵……沉不住气是你最大的缺点……”埝予脸上如笼寒冰,他摊开指尖,无数粘稠的流土自指尖逸出,向外蔓延。朝优见他如此,面色变得苍白,眼中隐隐有害怕。为了夺取先机,他不等埝予指尖的流土成型,口中念念有词,将水箭射出。   埝予冷哼一声,双手合十,面前立即出现一面土墙。   朝优的水箭却没有朝着埝予而去,在空中一转弯,悉数射向了站在一旁的冯祺。就巫术来说,冯祺简直就是连幼稚园水平都不到。突然射向他的水箭,让他措手不及,不知怎么应对,只得慌乱地退后,跌坐在冰凉的水泥地板上。   埝予眉头微皱,眼中怒气更盛,忙乱中腾出手,迅速在冯祺面前扬起灰尘。水箭被灰尘包裹,纷纷瓦解,变成泥团滚落在地。   待他再扬身看向朝优,面前哪里还有朝优的影子。追到栏杆上看去,只见朝优在雨幕中缓缓落下,然后消失在黑夜里。   “这可是7楼。”从地板上站起来的冯祺也看到了这一幕,颇有些感叹。   “他也算水系的巫者,有大雨帮他,这点高度算不上什么。”埝予重新戴上墨镜,藏起赤红的眼,清瘦的面容再看不出喜怒哀乐。他的视线停留在冯祺身上片刻,又移开:“你是桠桦的什么人?”   冯祺耸耸肩:“她哥哥的一个朋友。”   “你确实拥有巫者的血液,可到底是谁的孩子?我不记得木系巫者中有遗失过小孩。”埝予认真的说:“你想找到自己的父母吗?或许我可以帮忙。”冯祺闻言,心里有所动摇,但最后他还是摇头拒绝:“我方才那样说不过是想降低你们的警惕。至于寻找亲生父母,随缘吧。”见埝予转身欲离开,冯祺叫住他:“埝予!郁叶做那些交易不是一两天的事,你们怎么现在才追捕她?”   “之前那些事,是她利用了规则的漏洞。交易都是自愿,涉及的人不多,长老们都清楚,不过是看在陈长老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这次不一样,她害了百余人,这些人全都因为水系巫术昏迷不醒。”   冯祺一听,直觉熟悉,试探着问:“百余人昏迷?是不是那个郝杰犯下的案子?”埝予有些惊异:“你居然知道那个?”   “我和郁叶……有过一些交集……”冯祺犹豫了一下后说道:“郁叶做事讲究公平,她给出多少,便要求对方付出同等的代价。照你所说,这一次牵连这么多人,那她收取的报酬肯定丰厚。可这件事里,郁叶并没有得到什么好处。”他看向被风吹开的走廊木门,走廊上白色灯光明亮,与身处黑暗的他们形成鲜明对比。哭喊声依然回荡在深夜的医院走廊。冯祺淡淡地说:“曾经有个人告诉我,不要在未经调查清楚之前就主观地给一个案件定性。这句话,我原封不动送给你。”   “你是说这次的事故有可能不是郁叶做的?是朝优陷害?可朝优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埝予觉得有什么要破土而出,可是自己始终捉不住。   “有可能而已,这一切还是得你自己来判断。”冯祺温和的笑了,他揉揉头:“我从前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可如今的境况真可谓是群魔乱舞了。你一直和我闲扯,不去追朝优?”   埝予自信地笑了,他摊开手,露出手中的一把沙:“我做了一些手脚……”冯祺哑然地看着埝予,轻摇了摇头。前一刻还是抵死缠绵的恋人,下一刻便可以翻脸不认人公事公办,这个埝予,真不知该说他是冷血无情,还是太过死板。不过,枳城最后一点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也消失了,冯祺回头望望夜幕中的枳城,释然的笑笑:“这里没我什么事了。”   星光暗淡,细雨下至半夜终于停歇。雨水自屋檐滴落,台阶上的积水晃动。庭院的东边是书房,书房内没有任何电器,只有摇曳的烛火,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陈以亭斜倚在软塌上闭目养神,修长的手指捏成一个奇怪的形状。突然,他轻笑道:“小优,你怎么还没改掉这喜欢偷窥的毛病?”   全身被淋湿的身影出现在虚掩的窗外。朝优扬起尖尖的下巴,踌躇地站在窗外,放在窗台上的手微微颤抖,久久不能言语。见他不言不语,陈以亭微扬眉,撩开随意搭在身上的薄被,走至窗前,将手伸出并摊开:“瞧你湿成这样,还不进来。”   朝优神情黯淡地摇摇头:“以亭大哥……我……”   “失败了?”陈以亭向前一倾身拉住朝优的手臂,轻轻一带,便将他拉进屋内。   室内温暖的温度让朝优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寒战。他颓唐地滑落至地板,依着散发微微热气的地板,懊悔地说:“我真没用,有了您帮我调制的药水,也设计让埝予喝下,仍然还是失败……”   “埝予……算是年轻一代里能力出众的,你没能控制住他也不奇怪。”陈以亭若有所思:“他居然能自己突破制衡……是我调制的药水有问题还是他的能力在近几年又有进步……”他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没有注意到原本伏在地板上的朝优已经扬起了头,目不转睛凝视着自己。   朝优望着陈以亭,那目光里夹杂着崇拜、愧疚、热切、绝望。他轻咬自己的下唇良久,才说道:“以亭大哥,郁叶逃跑了。没想到她居然能从锡龙绳中逃脱……”陈以亭被人打断思路,看向朝优,他弯起嘴角:“你把那根绳子看得太重,就像你太倚靠我调制的药水。绳子,撑死,也只是根绳子。”   朝优欲言又止好几次,才问出自己一直以来的疑问:“以亭大哥,是……是你帮助郁叶逃脱的吗?”   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陈以亭眉头一皱,又舒展开,微弯下身,他的手指自朝优的脸庞缓缓划过:“你可知道你与郁叶最大的区别?”朝优不以为然地抿紧嘴唇。天分,他再清楚不过,郁叶是出生便拥有最强巫力的巫者,而他却连巫者的资格都不能得到。   “你多疑,不自信,缺乏判断力……这些缺陷在我看来,远比天分更严重。”陈以亭收回手指,轻蔑地看向朝优:“那么,失败了的你现在找到我是打的什么主意呢?让我来猜猜吧……希望我像往常那样帮助你?为你调制新的药水,为你抵挡埝予的追踪,或者,干脆亲自抓住郁叶,好让你肆意凌虐?”   朝优他死命咬住嘴唇,望向陈以亭的目光里充满绝望与哀求。原以为已经如铁桶般不可动摇的心也随着这个人的话语裂出细纹。绝望的呐喊在空旷的心里不断回荡。   “难过了?”陈以亭突然转身温和地扶起朝优,轻声说:“在你心里萌生这个计划时,我说没说过我的态度?在你哀求我给予你帮助时,我有没有告诉你可能有的后果?可是你听不进任何话语,被莫名其妙的嫉妒与仇恨蒙蔽。”   “那个女人对你不忠!”朝优愤怒地吼道:“她明明与你交往,却被一个畜生迷了心窍。她和那个畜生生的孽种凭什么拥有那么强的能力!大度,你无私,可以无视被背叛的感受,亲自教导那个孽种。可我不能忍受!”朝优扑到陈以亭身上,牢牢抱住他的腿:“姐姐为了个狐妖,抛弃了我,抛弃了您……您就不记恨她么?”   被全身湿漉漉的朝优抱住,就像被一个冰凉的蛇缠绕一般,因为这感觉,陈以亭不悦地皱起眉头,不耐地扬手。前一刻还紧抱着陈以亭的朝优被一股强势的力量挥开,硬生生撞上书房的墙壁,发生轰的一声巨响。   陈以亭拍拍衣袍,云淡风轻的说:“你就那么不长记性?”说完,不再理会被撞晕的朝优,又坐回软塌,恢复先前的姿势。   许久,朝优自昏迷中醒过来,视野中是陈以亭卓绝的身姿,他凄惨的笑笑:“真绝情……以亭大哥,我没有见过比你更冷血的人。”   陈以亭缓缓睁开眼,淡笑道:“你的年岁也不小了……虽然还是十七、八岁的样貌,难道心智也停留在那个阶段?如果我告诉你,郁叶其实是我的女儿,你受的刺激会不会更大?”他斜睨目瞪口呆的朝优,目光一转,很自得的笑了。   第十六章·洗雪   第十六章   故事很长,从哪里说起呢。   当这尘世间还流传着古老的传说,当山水间还没有机械的踪迹,枳城作为两江交汇的地方,码头文化正值鼎盛之期。伴随着艄公的悠长古朴的号子,一个女婴诞生在枳城。   那一夜,枳城下起了百年难得一见的大雪。   女婴的父亲见此奇景,诗意大发,不仅做出首七律诗,还为自己的女儿取了个与雪有关的名字——洗雪。   她总觉得自己还记得那场雪,单薄的雪花一片片飘落,落到院落里栽种的梅花树上,飘到飞扬的屋檐上。父亲的怀抱很暖和,不小心落到她嘴角的雪花有些冰凉,他洒脱的笑着,欢喜地吟那不甚高明的诗词。   母亲倚靠在窗前,被厚厚的绸被裹得密不透风。可是母亲笑得很快活,如水的眸子一直凝视着父亲和她。间或,她会嗔怪地说:“瞧你,真够疯癫地,丫头才多大,你就让她去吹凉风。”   父亲不以为然:“你我的女儿哪有这么娇贵?”   那应该是她刚出生时的场景,她清楚地记得,每一个人的表情,说的每句话,就像亲自经历。后来,她曾这么告诉别人,可是没有一个人相信。   罢了,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回忆,别人相信与否又有什么要紧?   她却是在一座深山里长大。这里聚集着一群特殊的人。他们世代隐居,会说隐秘的语言,信奉自然的力量。他们自称为巫者。她的外公是水系巫者的族长,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他穿着非常邋遢,胡子留得老长,头发乱如稻草,指甲里塞满黑漆漆的泥。一点也没有族长的派头,可是几乎所有的巫者都畏惧他,因为他拥有最强大的力量。她幸运又不幸地继承了这强大,六岁后,除了长老,已无人是她对手。   她没有父母。   小的时候不懂得这些,被同伴们奚落后,傻傻跑去问外公为什么只有她没有父母。外公大发雷霆,将她关在幽深的洞穴中。乳母在洞外呀呀地哭,隔着厚厚的岩石仍能传进她的耳朵。一关就是五天,不吃不喝,只有乳母的哭声陪伴着幼小的她。   又聋又哑的乳母,固执专断的外公,没有停歇的修行,组成她童年的所有。   乳母喜欢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白色飘逸的纱裙,手上一串串发出丁当响的银链,额间如泪珠般晶莹的蓝水晶。长大后的她是巫者里最高傲与娇艳的花。可是没人知道,平静清冷的表情下是怎样一颗临近疯狂的心。就像现在,当一个爱慕她的年轻火系巫者用装着一只雪白狐狸的笼子试图博取她的欢心,她只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了。   狐狸的通体都是一片雪白,只有额间有一缕纯黑色的毛。待在青铜制成的笼子里,全没有一般动物被困后的焦躁,懒洋洋地卧着,懵懂的眼睛漫不经心地看向笼子外的人。笼子外依稀泛着火红的光,这是被下了巫语的牢笼。洗雪面无表情,淡淡地说:“拿开。”   火系巫者姜昊是个粗犷的男子,他捉狐狸,是直觉女人都喜爱这样可爱的动物,没料到洗雪的反应如此冷淡。他平日便拙于言词,在心中的女神面前更是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为了稍微缓和一下尴尬的场面,他伸出食指探进笼子,打算逗弄那狐狸。   狐狸脑袋向左微偏,躲开了他的手指,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模样。姜昊心中本就不悦,见一个畜生也这样,手指迅速捏成一个决,直击向狐狸。那狐狸也是有灵性的生物,炙热的气息一袭来,便窜到笼子的另一端。   可笼子不过方寸之地,而姜昊丝毫没有留情,虚妄之火在狐狸的尾巴上燃起,空气中立刻散发出焦臭味。   洗雪顿住离开的脚步,侧身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姜昊见洗雪停留,喜出望外:“洗雪!”   火仍在燃烧,将狐狸的雪白的毛发烧成黑焦一片。它漂亮的眼睛开始透露出惊慌之色,生生望住洗雪的目光里充满哀求。   “不要在我面前做这种蠢事,你已经够蠢了。”她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便离开。   姜昊被她的话定在原地,良久才回过神。他低头瞧脚边用来讨好她的狐狸,火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但是它身上的毛几乎全部燃尽,全身赤红,头以下的皮肤多数起泡溃烂,漂亮的面容痛苦地扭曲在一起。看它这样子,心里的不甘更甚,他狠狠的一脚将笼子踢出丈余远。   青铜的笼子滚落到一个黄桷树下停住。   狐狸忍不住发出呜呜的哀鸣。   白色的裙脚出现在它模糊的视野,它听到一个如清泉般清澈的声音说:“你是个什么东西?”   它费力地仰起头,看到了那个清冷的身影,微微眯了眯眼。   她手指向它的方向一晃,它顿时感到冰凉,身上的灼痛也变得轻微了许多。那股冰凉的气息,和她的感觉很像。随着身上的疼痛减轻,它发现一直禁锢它的青铜笼上的巫术被解除。   没了禁锢,它一阵烟似的窜出笼子。   碰!   一米的直径内冒起一股灰色的浓雾,身处浓雾之中,呼入的是浓烈的骚臭味。洗雪厌恶地以袖掩鼻,手底迅速摘下一把树叶。再摊开手掌,那些树叶已化作粉末,融入浓雾。不过眨眼时间,那股骚臭味便被树叶的清香取代,灰色的浓雾还带上了浅青色。   浓雾散去,青铜笼子空无一物,哪里还有那只狐狸的踪迹。“跑了啊……”洗雪瞧瞧那个笼子,又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森林,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狐狸事件不过是枯燥的修行生活中偶尔的调剂,洗雪很快的遗忘。没料到那只道行不深的狐狸居然又找了回来,只是这次,它换了个形状。   身着白色的长衫,腰间仅以一根黑色的绸带束起,黑亮的长发随意披散,修眉斜飞入鬓,丹凤眼优雅而妩媚。这么一副浊世佳公子模样出现在人迹稀少的深林,目光如炬地凝视她。站在小溪中修行的洗雪突然有了笑意,真是个爱面子的狐狸精。   他见洗雪发现了他,踱着步子凑近,摊开手掌。原来是几片黄桷树叶子。洗雪不动声色看着这个化作人型的狐狸,不知它要做什么。   只见他懒散的神情略有些收敛,注意力全放在手中的那几片树叶上。蓦然,他捏紧拳头,树叶发出撕拉的破裂声。再张开,树叶化作了粉末,缓缓飘扬在空气中,洗雪立刻闻到了一股清香。是她的巫术,好像还加进去了他自身的修行之术。   结束动作,狐狸满脸期盼地盯住洗雪。洗雪突然笑出声,声音很轻:“你居然还学会了这个。烧伤好了?”他点点头,将头凑向洗雪,然后保持那个动作一动不动。洗雪怔了怔,待明白他的意图,笑意更甚,忍住大笑的冲动,她举起手轻拍拍他的额头:“做得不错。”   若他还是狐狸模样还好,偏偏他好面子的化作了俊秀公子,这样一个画面便再奇特不过。   笑够了,洗雪卷起裙裾,露出雪白的小腿,踏进冰凉的溪水中。她掬起一捧溪水,朝他神秘一笑。只见她手中原本流动的溪水渐渐凝聚成一个透明的圆球,透过波光粼粼的球面,他的脸犹自晃动。他惊讶地睁大眼,竖起一根食指小心地去碰触那水球。   水球一接触到他的手指便化为流水,流入溪水中。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水球的变化,重新扬起脸后,眼中充满兴奋与激动。   “你想学?”   他重重点头,伸手拉住洗雪的袖。她垂眸扫了眼他的爪子,化为人形后他的手修长而光洁,她向来不喜与人有身体接触,但这次意外的并不觉得反感。于是,她又问他:“有名字吗?”   他摇摇头,在他的世界里,不需要什么名字。   她静静地打量他,能化为人形,该是有五百年的修行。但性子这样单纯,是伪装还是真性情呢。看样子,他对自己的巫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洗雪的嘴角微微勾起,巫者最讲究血缘,自己的外公更是顽固的血缘拥护者。如果他知道一只狐狸精学会了水系的巫术,会有怎样的反应呢。想想都觉得有趣啊。   她将他的手轻轻按下,然后撩起他披散的长发:“澜夜。我想叫你澜夜。波澜的澜,夜晚的夜,还不错的名字吧。”   他也学着她的模样,露出淡淡的微笑,艰难地开口:“澜……澜夜。”   “我是洗雪,水系的巫者。”   “……洗雪……”   “对!洗雪。”她收回手,渐渐沉入不深的溪水中,“澜夜,你信命吗?”没等到回答,她又说:“我信。我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但既然是你,我也认了。”说完,彻底沉入溪水中,消失了踪迹。   刚刚得到一个名字的男人站在岸边,仍是那副懒散的样子,沉默地望着洗雪消失的地方。   第十七章·转世   第十七章   “你给我讲那个畜生的故事做什么?我没兴趣!”朝优觉得胸口闷得不能呼吸,陈以亭扔给他一个炸弹,却又闭口不提,倒给他讲起几百年前的往事。   陈以亭并不看他,笑道:“因为这是一切的开始。”他从软塌上撑起,轻叹了口气:“过了几年,洗雪死在自己同父异母哥哥的手上,澜夜被洗雪用巫术禁锢在覆雪山。一觉醒来,他开始寻找洗雪。后来,他遇见井伶,认定井伶便是洗雪的转世。”   “她不是。”   陈以亭说:“她当然不是,因为洗雪的转世——是我。所以,当澜夜执意离开井伶,你那个一意孤行喜欢乱来的姐姐,使用禁术,抹杀了澜夜的记忆。”   室内一片寂静。   朝优的脸色可以称得上震惊了。陈以亭的前世是澜夜的情人,澜夜又和自己的姐姐结了婚,原本以为是孽种的郁叶,居然是陈以亭与姐姐的孩子。这……   “很可怕的轮回,是不是?”陈以亭嗤笑:“我也这么觉得,所以,当初,当我知道郁叶原来是我的孩子,她居然瞒着我,怀着我的孩子嫁给澜夜。愤怒真是可怕的东西,我原以为这种情绪我不会有……终究还是世俗之人,免不了的。”   朝优突然想起,当年他来找陈以亭时看到的那一幕。   还是在这个庭院,还是像今夜一样的雨夜,他因为修行有所小成来到陈以亭的住所。他的天赋差,但从小到大,只有陈以亭待他最好。教他巫术,为他研制提高能力的药剂。   陈以亭却不在住所。   他原本雀跃的心渐渐沉下,他知道会在哪里找到陈以亭。   从巷子转出,沿着江堤行走,两个半小时的路程,便可以看到一个普通的滨江小区。灰白色的楼房,像火柴盒子一样紧紧挨着。他轻车熟路地走进去,在一个单元的一楼窗台旁静静地贴着墙壁屏息静气。   窗户内是一间儿童房,粉红色的墙壁上贴满水彩画,公主床上躺着一个洋娃娃般的小姑娘。陈以亭则斜倚在床头,手指一下下的抚摸着那个女孩。鹅黄的灯光照耀下,他的脸也泛着暖暖的色调,嘴角浅浅弯起一抹嘲讽的笑。他用温柔的语调平淡地读着手中的童话书。不见得多有趣,也不过于枯燥。   他的视线却没有落到童话书上,而是直视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墙壁。墨黑色的眼眸是足以让一切冰冻的寒意。这样的陈以亭,朝优从未见过。他不明白,为何姐姐背叛了他,他却不以为然,反而对那个孽种很好。他以为,是陈以亭的宽厚或者说是他对姐姐并不爱。但那个眼神,却让他明白,陈以亭并非不恨。他恨一分,伤一分,朝优的心就恨十分,伤十分。而那个伤害他的人,朝优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   那样的心情,直到今时今日也不曾改变。   “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爱着姐姐,是因为姐姐的背叛。”朝优双膝跪地移到陈以亭脚下,仰起头笑得妩媚:“难道不是?”   “爱?”陈以亭笑:“那真是个可笑的词。埝予说过爱你,可是你现在这副模样又是怎么回事?井伶说过爱澜夜,可是她亲自毁了他。澜夜说过爱洗雪,可他在洗雪最虚弱的时候选择放弃她。我……谁也不爱……”   朝优的眼泪自眼角滑落,落到他微笑的嘴角。他胆怯地拉过陈以亭的手,放在唇边小心翼翼地落下一吻:“我爱你呀。”   “是呀,你爱我。很多人都爱我。又如何?”不管多傲慢的话从口中说出,陈以亭始终保持着温润如玉的君子风范。他动了动手指,指尖凭空出现一股微风,仿佛轻柔地环绕住手指。朝优却惊惧地退后,哀求:“以亭大哥!”   流动的空气渐渐平息,房屋内又恢复如常。陈以亭以手背撑住额头,狭长的眼眸扫过战战兢兢的朝优:“真无趣。你有你姐姐一半有趣就好了。”言罢,他合上双眼,宛若叹息地说:“这世上只有一个井伶啊。”   朝优不说话了。他炙热而绝望地望着对面那个人。   他慢慢站立起身,倒退走到门口。   “世上难道有两个朝优?”他哽咽着问,明知道不会有答案,还是固执地问出。问完,朝优又自嘲地笑道:“再见了,以亭大哥。”   “慢着。”陈以亭突然睁开双眼。   ^^^^^^^^^^^^^^^^^^^^^^^^^^^^^^^^^^^^^^^^^^^6   紧闭的房门被一阵狂风撞开,一个人被卷进了屋内,结结实实与冷硬的大理石地板撞击出巨大的声响。“哎呀!”那人痛苦地呻吟出声,抹去嘴角的鲜血,又撑起半个身子,无奈又有点尴尬地看向屋内的两人:“你的待客之道真特别。”   来人利落的短发,再普通不过的长相,一身休闲装被雨淋得半湿。正是冯祺。   “只会偷听的老鼠算什么客人。”陈以亭笑:“两日不见,你的本事见长啊。居然学会了屏息之术。”   朝优心头一跳,抬眼打量跌坐在地,狼狈不堪的男人。就是这个男人使计让埝予恢复,破坏了自己的计划。他在外偷听了多久?自己竟没发现!想到这,他恨恨地盯住冯祺。   冯祺听到陈以亭的话,只觉得奇怪,他听人墙角没错,但什么时候又学了什么屏息之术?茫然的表情被朝优误认为是装傻充愣,愈加气愤。他不客气地朝正下着雨的屋外一伸手,手中马上多了一个水凝结成的柱体,柱体的前端尖细锋利,直指冯祺。   不是没见识过朝优手中利器的厉害,冯祺慌忙跳起,勉强地冲陈以亭一笑:“陈长老,你就不好奇我怎么又回来?”   陈以亭看着冯祺虽然害怕,仍然强作镇定的脸,眉毛微挑,抬手示意朝优停止动作:“你且说说看。”冯祺咽了咽口水,掏出纸巾擦去脸上的血渍与汗,心里后悔得要死。这样顾前不顾后的行为,看来以后要克制。他理了理思路,说道:“我遇见了埝予与——朝优”说到这里,他瞄了眼浑身紧绷的朝优。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陈以亭打断他,露出一抹微笑:“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着朝优到了这里啦”冯祺抹抹汗,也对陈以亭扯出个微笑。   朝优迷惑地看向他:“就凭你?”   当然不可能……冯祺心虚地垂下眼:“你离开的时候,留下气息,我循着那些气息就跟来了。”   “听你胡扯。”陈以亭饶有兴味地托腮看向冯祺:“朝优不可能会留下让你追踪的气味。若说是埝予能追到此地,倒有可能。他去了哪里?”   冯祺一听,在心底叫苦不已。一面埋怨埝予的不道义,一面暗骂自己的多管闲事,经历那么多事居然还学不乖。几个小时前,埝予告诉他,只要朝优没有更换衣服就能追踪到他。埝予直觉,朝优没有坚持对抗,不仅仅是因为自知实力相差太大,他的背后说不定还有另一个人存在。埝予说起自己的猜测时,几乎是咬牙切齿。他说:“朝优能够在短时间内能力突飞猛进,没人帮助怎么可能!凭他那点能耐,能迷惑住我?”一听这个,冯祺心里那根叫好奇的神经又开始抽搐,立刻自告奋勇跟着埝予。   两人冒雨追踪到封县,埝予就停下了脚步。封县并不特别,仅十万人左右人口的南方小镇,但埝予却踟蹰了。封县的东南,弯曲的小巷中,居住着陈以亭。不论朝优为何会来到封县,一旦与陈以亭有所牵连,埝予便不能不小心行事。朝优被打得昏迷前,他与陈以亭的对话都被冯祺与埝予听得十之八九。   越听,埝予的脸色越苍白。听到朝优被陈以亭击晕,他没理会蹲在灌木丛中偷听的冯祺便沉入潮湿的黏土里。冯祺只来得及听到一句:“请尽快离开。”   他没有离开。双足像被粘在泥土里,生怕惊动屋内的两人。跟随埝予前来时,他丝毫没在意危险的问题。但如今独自一人,就连落在身上的雨滴,他也担心会不会发出不一样的声响,哪里敢走,只能傻呆在原地,尽量屏息静气。   陈以亭讲了一半的故事,在他听来耳熟得很。细回想,他记起,这个故事与章栎桦在正宁时讲给他听的那个很是相似。可某些细节却又不同。比如,章栎桦曾说,洗雪最后是被异母哥哥以母亲作要挟,而陈以亭的回忆里,除了最初,却没有自己母亲的身影。再比如,章栎桦的故事里,没有澜夜,他在那个故事里,又是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陈以亭没有说下去,被朝优打断了。冯祺觉得惋惜,那些奇妙的故事,即便是当作传奇听,也很有趣。他想知道,澜夜与洗雪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澜夜又怎么遇上井伶,郁叶怎么会是陈以亭的孩子,陈以亭为何对自己的亲生子女不闻不问冷漠如斯。   太大意的结果,便是自己被发现,以这样狼狈的形象出现。冯祺觉得自己就像等待判刑的犯人,不确定未来向哪个方向发展,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埝予搬来救兵。   他对埝予的离开笃定得很。   那样的人,绝不会扔下他一人不理会。离开只会有一个理由,去寻找更强的帮手。虽然理智上赞成,但冯祺心里还是难以接受埝予的抉择。现在麻烦来了,陈以亭问起埝予的去向,他又该怎么答呢?   第十八章·决裂   第十八章   “他早走了,你说你不知道也太虚伪了些。”冯祺一咬牙,索性得罪到底。他的话让朝优心底又是一惊,惶惶然望向陈以亭。埝予追踪自己而来得悉一切秘密带来的惊讶哪里及得上陈以亭明知埝予偷听却任由他离开给他带来的震撼。   “以亭大哥……我……”   陈以亭仍然是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瞧向冯祺的目光一片坦然:“你又怎么知道的?”   “直觉。”   “我向来不信直觉。”   “我以前也不信。”冯祺无奈:“最近遇到的坏事情太多,想不出来的时候,只有凭直觉行事。”   “一般来说,动物才凭直觉行事。”陈以亭突然邪魅一笑:“人嘛,还是要多动动脑子才行。”   “对巫术来说,我完全是个菜鸟。一年以前,我生活在完全唯物主义的世界里;一个月之前,我身上没有显现出任何我居然也是个巫者的征兆。你迟迟不揭穿我是为什么,我是不知道。但是这样一个我,即使再有悟性,也不可能听到你的墙根这点自我认知我还是有的。”   “发现了你,也不代表发现了埝予啊。”陈以亭瘦削的手若有若无抚摸着自己的下巴,轻扫朝优一眼。朝优额头上的汗珠沿着优雅的面容缓缓掉落,暗淡的月光下显得苍白无色。   “你也说了,以我那点本事,根本无法跟踪朝优。之前与我接触的巫者是埝予,定是他带我的,但现在他不在,说明他已离开。你既然能发觉,能猜到。我反推一下,也不难知道,你是故意放他走。”冯祺一鼓作气说出来,心里倒感到一阵迷茫:“只是,我不明白……”   “不明白我为什么放走他?”陈以亭反问。   冯祺点头。   朝优头几乎要低到胸前,长长的刘海掩盖下,一双原本水波荡漾的眼中只剩恨与悔。   风依然在大门洞开的屋内呼啸着。   静默让时间都放缓脚步。   “也许这么说,比较合适——生活太过平静无聊了。”   “难道人们不是都希望自己的生活平和安乐?”   “这个世界上不是也有那样的人吗?喜欢冒险,讨厌安定,喜欢解决不一样的问题,讨厌被束缚。”   冯祺看看一直没有作声的朝优,然后直视陈以亭说:“你这么做,是要牺牲朝优?”   陈以亭轻笑:“冯祺,你真是个有趣的人。明明应该担忧自己的处境,你倒去替旁人打抱不平。”他手一抬,指向僵立的朝优:“他可没你那么好心,也不会感激你的挑拨。”   “说我挑拨……太严重了点。我是觉得你这样的人,或许不在乎埝予会找来什么样的人,也不会在乎将受到怎样的指责。但是朝优他能力不济,偏偏心胸狭窄,你放走埝予,带给他的无疑是巨大的灾难。”   “我这样的人?我又是怎样的人?你我见面不过两次,对话更是寥寥。你又从何推断出我是怎样的人?”陈以亭依然有条不紊地说话,连指责,听起来也温和得紧。冯祺却如履薄冰,一边拿眼角余光观察朝优,一边与陈以亭周旋。他硬起头皮挑拨两人,无非是为自己争夺时间,不料朝优看上去那么敏感火爆易猜忌的个性,居然在陈以亭面前收敛得像个小绵羊。他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我说过啊,我凭直觉……”   “直觉?我倒真觉得你这个小子聪明得很,懂得动脑子。”陈以亭站起身,牵了牵衣角,走到屋中央的木桌上,按下一个按钮。原本光线黯淡屋子立刻明亮如昼。冯祺这才发现,这件古朴的房间顶部四个角安有白炽灯。   明亮的灯光下,陈以亭嘴角的笑纹,朝优眼中的水光都无处藏身。冯祺望着那两人,有些感叹。都是四十出头的人,陈以亭浑身上下都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气质,而朝优,初看美得惊人,细看却能察觉他身上的幼稚、不稳定性。   “我原本是想看看,到底是哪个胆大的小子,居然来听我的墙角。看了,随便处理一下就好。现在呢,我改变主意了。”陈以亭笑道:“上次见你,你不过是个初通巫术的门外汉。才几日,你便突飞猛进,懂得利用草木掩盖自身气息,还是自学。最要紧的是,你喜欢动脑子,这点最得我心。”他向冯祺伸出手掌:“如何?愿不愿意跟着我学巫术?”   此话一出,无疑在三人之间扔下个重量级炸弹。   一时间,三人神色各异。   朝优一脸的不置信与受伤,冯祺犹如吃了一颗苍蝇,陈以亭依然自在如常,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何问题。   “你很喜欢收徒弟啊。”冯祺好半会儿才回过神,说了这么一句话。   “还好。”陈以亭耸肩:“我没有门户之见,喜欢创造奇迹,这个算是我的优点。”   冯祺还没回话,便被一股力量撞飞。水花随着一声巨响四溅。他撞上的墙壁上洇出团水渍。他的嗓子眼一紧,鲜血自嘴角溢出。一晚上两次被撞得吐血,冯祺自嘲地想,这样的境遇也很少遇到呢。   几乎同时,朝优扑向陈以亭,但他的手来不及触到陈以亭的衣角。他被掀翻在地,慌忙抬头,却看到始作俑者用彻底厌恶的神情看向他。   “杀了他,我们离开”朝优攥住衣领,努力让笑容自然明媚一点,他柔声问:“好不好?”   “我为什么要离开?”陈以亭不在乎的说:“为什么要与你一起离开。杀不杀他与我有什么干系。”   “以亭大哥!”朝优哭泣道:“你没听到这个小子说的吗?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做的事,埝予如果去找来其余的长老,我们该怎么办?”   陈以亭微微皱眉,走近冯祺,伸手拉起他的胳膊。   冯祺感觉自己虚弱得说不出一句话了。可眼前的一幕还是让他不由得叹息:“真傻……”   “他这人原本就一根筋,是家族遗传。”陈以亭指指脑袋,笑道:“我难道还怕那些老朽?”这话听得冯祺直摇头:“真不知说你自大还是自信。”   “信”字的尾音还未尽,一直安静的朝优突然凝起手中的利箭,齐齐向冯祺射来。冯祺一只胳膊还在陈以亭手上,纵然眼睛看到射向自己的冰箭,身子却无法做出灵敏的反应。陈以亭眉梢微扬,手一带,冯祺便踉跄着躲过了数十支冰箭。   一切没有结束。   朝优不发一言,连续攻击,目标统统瞄准狼狈不已的冯祺。   冯祺被陈以亭的手抓着上上下下,忽左忽右,几个来回,他已经什么都不看清,只感觉天旋地转,恶心得想吐。耳边是呼啸的风,甚至夹杂着陈以亭不易察觉的冷笑。那些冰箭根本不能近陈以亭的身,一靠近便被融化。偏偏陈以亭似乎来了兴致,将冯祺抓来抓去玩耍。   还不如直接给我几箭呢。   这个念头刚浮现在冯祺的脑海,朝优便停止了动作。他的身体显然无法承担连续的攻击,现在大口喘着气,单薄的胸膛上下起伏,眼眶红着,望向陈以亭的表情却十分倔强。   陈以亭见朝优停止攻击,将手中的冯祺随意扔出去。冯祺重重地摔在方才陈以亭沉思的软塌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哼唧:“我操……三次……”,然后昏死过去。   “朝优,你就不能聪明一回给我看看?”陈以亭拍拍衣衫,洒脱坐到屋中央的木椅上。   朝优不语,眼泪蓄满眼眶,却迟迟不肯落下。他微张口,洁白的牙齿放在手腕,突然展颜一笑。牙齿陷入皮肤,血液迸出,溅上他的眉眼,他的唇际。血腥滑入喉咙,堵塞呼吸,让他不断咳嗽。他凝视着陈以亭,为他的不为所动心寒,为他的不为所动心疼。   “第一次……我觉得你可怜……以亭大哥,你可记得那个巫语?”   陈以亭微怔,当反应过来朝优说的是什么时,一丝薄怒从他脸上显现。他站起身,厉声道:“朝优!马上停止你那愚蠢的举动!”   “以亭叔叔……”郁叶出现在门口,她全身缠着绷带,身后跟随的是同样伤口布满全身的黑豹浅草。   陈以亭眯起双眼,手指轻掩在鼻下,呵呵笑道:“你又跑来凑什么热闹。”   “浅草发现方向不对,就倒回来,找到了我。”   “很好,”陈以亭掠上房梁,居高临下望着嗜血的朝优、昏迷的冯祺、茫然的郁叶与警惕的浅草:“朝优……重蹈覆辙就那么有趣?”   “你也有怕的东西?”朝优的视线一片模糊,他的意志在离去与留下之间徘徊,他嘴角绽开最妖艳的血红之花,口中念念有词是远古的语言。那些流动在他身体内的血液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张牙舞爪向外突。皮肤越来越薄,血管越来越大,裸露在外的皮肤薄得仿佛一层蝉翼。无数个小突起在皮肤上滚动,沸腾的水一般。   陈以亭俯身向下,手掌聚集起呼呼作响的风,看见郁叶尤带着梦游般的神情,他大声喝道:“离开朝优十米!”   “啊?”郁叶双拳紧紧握住。   这样的情形她从未见过,但是却并不陌生。   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一定见过这样的场景。   陈以亭飞扑到冯祺身边,一脚将昏睡的冯祺踢出窗户,随即转身步近浑身已将包围在一层血雾中的朝优。   “现在停止,你或许还能活命。”   血腥气四溢。   朝优伸出舌尖舔了舔,滚热的,微咸的,曾经安静地呆在自己的身体内,现在正自由地在空中飞舞。   起初,只是细微的“啪”的一声,是皮肤迸裂的声响。紧接着,那轻微的“啪”“啪”声,此起彼伏。朝优笑弯了眼:“当年那个狐狸精也动用过这个巫术,这是你告诉我的。连那巫语也是你一个字一个字教给我。你当时一定认为我做不到。可是呢,我发现,其实这个并不难,只要你舍得……”他略顿,深情款款地望着陈以亭:“舍得这条命,舍得所有的羁绊。”   陈以亭没有说话,手指间却迅速地变化。   “姐姐都没能阻止这个巫术,以亭……你比不过姐姐,又怎么赢我?”朝优拼命吼出这一句,再没了声响。血色的浓雾越来越多,仔细分辨可以看到,那些血雾是由一丝丝的血丝组成。而那些血丝的后端连接着朝优全身的肌肤。血雾渐渐缠绕住朝优,将他缠绕成一个血红色的茧。最后,完全掩盖了他的身影。   冷哼一声,陈以亭目光如炬看向那个血茧:“那只狐狸是被千年的记忆弄得疯癫才会乱用巫术。若是二十年前,很难说我和井伶到底谁强,现在嘛,哼!”   凛冽的风吹进屋子,将所有可以活动的物件刮得东倒西歪。陈以亭的长衫被风吹得鼓鼓作响。   郁叶与浅草早退到了庭院中。   她被浅草护在身后,眼中是一片血色。   很熟悉……这一幕……很熟悉……   她用手掌按了按隐隐发疼的太阳穴,脸色分外苍白。雨还在下,她沿着庭院的外围找到昏迷的冯祺,蹲下后用力拍打他的脸颊。   疼痛让冯祺自黑暗中醒来。   他动了动脖子,看看四周,忍不住呻吟:“第四次了吗?”   郁叶低哑的声音询问道:“你打探到了什么?”   “一些往事。”冯祺歪着脖子,想了想,问她:“你与这陈以亭交往很深?”   “他是我最尊敬的人。”   “哦,明白了。”冯祺苦笑:“他一直在帮助朝优。”   “我知道。”郁叶明亮的双眼暗淡下去:“可他是我的父亲。”   “他说他是你父亲,你就相信了?”冯祺奇道:“你是这么容易相信人的人?”   郁叶起身,淡淡一笑:“我相信他,不需要理由。这是血缘的羁绊。”   “你们……还真可悲。”冯祺挣扎着也坐起来,目光落到了屋内。只见那个血茧越来越大,血茧内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在空中摇摆着。   第十九章·井伶   第十九章   “哪,以亭,你会一直在我身边支持我的,对不对?”   “错误的决定我会反对,但不会阻止。”   “我想与你解除婚约。”   “为了你口中的那只笨狐狸?”   “就是那只笨蛋狐狸!”   “反对!但是……婚约解除了。”   “以亭,我还是最喜欢你了!”   喜欢,这个词真可笑。   他觉得不可思议,在这个时候居然想起了很多年以前的事。那些对话,就像牢牢刻在大脑每一个褶缝中,平日不见踪迹,专挑莫名其妙的时机出现。他厌恶回忆,一个人若沉溺于回忆,就会忽略现实,那不是他希望的。   二十年。   他人生第一个二十年,生活里全是那个张扬的身影。他人生第二个二十年,他的回忆里也还是那个决绝的身影。   二十年前的枳城,闷热潮湿。天空压得很低,没有炽烈的阳光,照样让人浑身发热。如同被人放在蒸笼里,连呼吸的空气都是湿热难耐的。   陈以亭穿梭在城市最底层的小巷中。   由一条绕山的主路岔进一个不起眼的巷口,一路向下,脚下是大大小小的青石板拼就的石梯。走过十几块青石板,眼前是一个不大的院落。中间依旧是青石板路,不过比起刚才的石梯平整许多。两边是高高矮矮的平房。有的还有一个独立的门脸,跨过门槛,便是一个由三面二层木楼组成的四合院。有的是新起的砖木结构平房,大门就在路边,门前一条由上自下的水渠。   陈以亭扫了眼水渠里漂浮的落叶,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丝若有所无的笑意。   “你笑什么?”   陈以亭抬头,冲倚在二楼的井伶略抬手,轻笑:“笑你。”说话间,他信步走上木质的楼梯,轻揽过井伶的腰。井伶穿得很少,短袖衬衫被她随意打了个结,露出平坦的小腹,裙摆撩到大腿,海藻般的长发松松挽了个髻。即使这样,她仍然出了一身热汗。被陈以亭搂住,她不满地拍了拍他的手:“松开,热死了。”   陈以亭听话的松开手,却就势在她嘴角轻轻一吻:“帮你降温。”他的嘴唇如水般冰凉,她被覆上的每一寸皮肤都舒服地扩张。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不用任何言语,他们有足够的默契。井伶明明是水系的巫女,却比任何人都怕热。小时候,他们比试累了,就依偎在一起。她喜欢紧紧握住他的手,张扬的笑着说:“哪,以亭,你要一直陪着我,永远永远。”   吻星星点点落在井伶的皮肤,她放肆的笑,仰身倚在二楼的木栏。颜色深浅不一的云层落入她的眼眸,她微眯起双眼,将斜插在发间的簪子取下,茂密的黑发便顺着栏杆向外荡去。   这是他们的游戏,自他们十五岁时开始的游戏。当他们纠缠在一起,天空大地仿佛都要沸腾。空气中升腾起无数的气泡,然后破碎,落下绵绵的细雨。   她望向他的眼,迷蒙而空洞。   突然,她推开了他,没有征兆地跃上栏杆,然后赤脚在屋檐上奔走。   海藻般的发上下起伏,长裙在空中鼓起,像一朵盛放的向日葵。   陈以亭一颗纽扣一颗纽扣整理好自己的衣衫,将衣服上的褶皱抚平。他刚刚听到了,她在叫一个名字,他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澜夜。   井伶并没有对那次的临阵逃脱做任何解释。她有了自己的心事,关于那只挂在她嘴上的狐狸。澜夜的名字一而再再而三的在他们的对话里被提起。   于是,陈以亭知道了,那只全身通白,唯独额间有一抹黑色毛发的狐狸叫澜夜;澜夜拥有一个秘密的空间,在那里,四季清凉,很适合睡觉;澜夜正在到处寻找一个叫做洗雪的巫女;澜夜表面看起来懒懒散散的,其实是个不合时宜的偏执狂……   陈以亭觉得这个叫澜夜的狐狸有点烦,但并没有放在心上。不过一只狐狸,畜生罢了。他甚至提议井伶不如收了那狐狸做宠物,结果是被井伶一脚踢飞。   直到那一天,一切发生了改变。   那一天,他们像往常一样,坐在枳城最高的塔上巡查。   井伶的眼睛没有焦距的扫过下方的人群,虽然头仍然塔在他的肩,心却不在此处。   他抬抬肩,笑着说:“伶,你有心事。”   她这才回过神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五官皱作一堆:“以亭,巫女如果转世还会是巫女吗?”   “不一定,”他的指头摁过她皱着的眉:“这辈子没做够巫女下辈子还要做?”   她不言语了,久久沉默。   那时,他们坐在城市的高楼上,俯瞰着芸芸众生。   夏季湿热的风缓缓吹过,他揽过她的头,用额头碰碰她的:“嗯?怎么又发起呆?”   她陷入自己的情绪中,没有理会他,双眼专注的盯着远处高高低低的房子。他知道,那是她思考的神情。   “哪,以亭,你会一直在我身边支持我的,对不对?”   “错误的决定我会反对,但不会阻止。”不假思索的回答,她却说:“我想与你解除婚约。”以亭错愕片刻,解除婚约?他这才想起,他们之间自小被长老们定下了婚约。他们一起长大,一起生活,一起偷食禁果,再自然不过,让他几乎忘记了那个牵绊。他恢复温和笑容:“为了你口中的那只笨狐狸?”   内疚的心情迅速涌上又迅速被压下,井伶笑着点头:“就是那只笨蛋狐狸!”感觉头被轻轻碰了下,抬起眼,她看到他落寞地笑着:“反对!但是,婚约解除了。”   井伶欢喜地张开手给以亭一个大大的拥抱:“以亭,我还是最喜欢你了!”   喜欢并不是爱。   喜欢不能替代爱。   爱出现后,喜欢什么都不是。   陈以亭安静的微笑,手掌轻轻覆在她的背后。炽热的温度,隔着棉质的吊带背心传到他的掌心。心里突然变得空旷,那些记忆里的话语不断回荡,激起无数的回音。   十五岁的夏夜,他与她的手指交缠,她在他的耳边轻笑,他的吻羽毛般轻柔。风很大,肆虐,雨交织着雷电落下。整个城市都被这场雷阵雨洗刷。   他记得她的脸,骄傲的仰着头,目光炯炯,她说:“以亭,你知道吧?我最喜欢你。”   他吻她的唇,睫毛扫过她的脸颊,含糊的嗯了一声。   她说最喜欢他,可她也说过,如果以后他遇到真爱的人,她会放手祝福他,换作她,也要一样。 现在,她说她终于遇到,向他要得自由。可他永远不会对她说,他早在十九年前已遇到,绝不。   半个月内,陈以亭遇到了那个男人五次。   那是个英俊的男人,修眉斜飞,凤眼优雅,黑亮的长发用一根墨绿色的发绳系着,直垂到腰。他一直跟随在陈以亭周围,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投以关注目光。   男人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洗雪?”介于肯定句与问句之间的语气,带着些许迟疑与不确定。于是,陈以亭知道了,这个男人便是澜夜,那只狐狸。   他们去喝茶。   茶馆内,老大爷在咿咿呀呀唱着戏曲,陈以亭捧着一杯热茶,对澜夜的不安置之不理。澜夜说:“你身上有洗雪的气息,你是洗雪。”这次是用了肯定句。陈以亭轻轻吹着茶,微扬起眉:“我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澜夜愣住。   他仿佛又回到三百年前,那个白衣如雪的女子,神情冷漠,对他说:“我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陈以亭又说:“你想如何?”   “我一直在找你……”   “为何找我?”   “洗雪答应我的,要一直在一起。”   “那是那个洗雪答应的,我并没有答应。你该在哪儿滚哪儿去。”陈以亭温和的笑着,轻声说道。   澜夜沉默下去,他伸手抓住陈以亭的手,固执地看着他。   陈以亭厌恶地抽回手,正要说些斥责的话,突然一阵刺骨的疼在全身上下蔓延开。周围的景色如陀螺般快速旋转。画面变化,沧海桑田不过几秒的事。再看清面前事物,已是三百年前。   他看到一个白衣女子与一只幻化为人的狐狸。   她们行走在一个又一个城市,利用巫术探得未知的灾难,然后尽力阻止。女子绝美的面容上,始终带着倦怠与漠然。他知道,她便是洗雪,那个传说中的天才水系巫者。   他们来到枳城,然后停留了下来。   洗雪那病危的父亲留住了洗雪的脚步。他看到洗雪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喜悦,她对那个病床上的人说:“父亲,你一点也没有变,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那个虚弱的男人将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只笑不语。   她开始四处寻找可以治好父亲的办法。   终于,她在一本古老的书籍中寻到办法。禁忌的法术,以处子之血养身。他看到她与澜夜的第一次争吵,他说她傻,她让他滚。澜夜真的离开,独自游荡在一个又一个城市。   她每日寸步不离父亲,以自己的血喂食父亲,远古神秘的巫语在每个夜深人静时低低回荡。父亲的身体逐渐好转,陈以亭看到她心满意足的笑,觉得刺眼。她没有看到,在她因为失血过多昏睡时,她的异母哥哥在暗处贪婪的眼光,她没有看到父亲慈祥的笑容背后软弱的妥协。   一个三流的道士施法将她困住。   一觉醒来,她只看到无数红色细绳系住自己的四肢,随着那些细绳,自己的血液正缓缓的流出。她的异母哥哥强词夺理,说她身有妖异,用妖术迷惑世人。她没有挣扎,只是看着躲在哥哥身后的父亲。他眼中有未落下的眼泪,还有惊惧。他以为她没有看到他,其实她看到了。   她悲伤的叹息,再抬眼,只看着灰蒙蒙的天。她的血被加入染布的染料,染出来的布匹颜色鲜艳夺目,经久不掉色。   陈以亭觉得再没有比洗雪更愚蠢的人。即使失血太多,凭借她的能力,怎么可能连那个三流的束缚都无法挣脱。可事实是她一直沉默地任由她的“家人”取血染布,日日夜夜。十六天,她的面色越来越苍白,嘴角讽刺的笑越来越明显。   那一夜,她又看到澜夜。澜夜俊逸的身影隐在墨黑的树影中,对她说:“你怎么落到这个地步?那个人快死了,你要去看他最后一眼吗?”   她终于又看到父亲。在她被困的十六天内,这个被她叫做父亲的人从未出现在她面前。不过短短十六天,他变得憔悴,越发清瘦,皮肤泛着不健康的哑黄。她在屋外都能听到他的咳嗽声。他正在哀求他的儿子:“让你妹妹来见见我,好不?”   “爹!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她的哥哥在房间踱来踱去:“那个女人不是你的女儿!你的女儿十几年前就掉入长江死掉了!”   “儿子啊,我就快死了,这最后一面你也不让我见?”   “爹!我让你们见过,你忘记了?三个月前,你只剩一口气,不是我放她进来见的你?可是那个女人,她会巫术,是巫女。我们家出了个巫女,如果让别人知道,他们也会把我们当作怪物的!你希望你的儿子、你的孙子被别人当作怪物,人人喊打?”   “哪……”   “她不是个普通人!爹,你也看过用她的血染的布对吧?颜色比起洋货也不逊色!我不能放她!”   “孽障!她是你妹……妹!”男人呜呜的哭起来:“我……你让我怎么安心离开?孽障……孽障……洗雪……洗雪啊……”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归于宁静。这个懦弱的男人终于死去。   洗雪站在窗外,面无表情。她摊开手掌,那些细小的伤口正在慢慢愈合。再抬头,她的眼中是无法抑制的愤怒。   枳城开始下雨,一连几个月的暴雨。   大量雨水由山上奔流而下,引发洪灾,万顷良田房屋被淹没。那一年,枳城乃至下游一带几乎没有一粒粮食收成,数十万民众居无定所,以泥土树皮为食。   第二十章·尾声   第二十章   忆起了前世所发生的事情,并不代表忆起前世的感情。陈以亭始终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那些鲜活的往事。他知道,那些事都曾真实的发生。澜夜看不透所谓的前世今生,固执以为一个人转生后还是那个人。他要履行约定,所以认定陈以亭便是洗雪。   人与人相处,毕竟还是要有感情的牵绊。陈以亭不在乎澜夜的愤怒或者痛苦悲伤,也不在乎那个所谓的约定。他的世界里,从来都只有井伶一人永远散发着灼人的光芒。   当年的灾难最后以洗雪的牺牲结束。   陈以亭看着她最初的冷漠,最后的决定。她单薄的身体站立在山顶,眼底是沉静的悲哀。澜夜向来懒洋洋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焦虑,一如他当年被困在囚笼,被烈火焚烧。他抓紧她的手:“洗雪……不要……不准……那些人不配!”   她还以他一个似是而非的笑:“所以你弄出了这么一场灾难?”   澜夜不语,戚戚望住她。   洗雪几乎是拿一种赞赏的目光巡视澜夜,笑道:“你学得很快呀。一只狐狸精,竟然会利用山林流水制造灾难。我当初教你这一切,就在猜,你会如何利用你所学。只是,我要你知道,既然你能引起洪灾,我就有办法治。”   “洗雪……”   “澜夜……你能说,你当初跟着我,没有别的企图吗?不能。同样的,我收留你,教你巫术,也有我自己的意图。”   “洗雪啊,你别理会这些人了,他们是活该。”   洗雪摸摸澜夜的脸颊:“我当初,最厌恶的便是外公的啰嗦,厌恶自己身为巫者所谓的使命,厌恶那些束缚在自己身上的条条款款。他们都以为我遵守得很好,不错,表面上看是那样。可是我想看看,一切如果不受控制,会是怎样。现在我看到了,几万人流离失所,几万人饿死荒野,几万人妻离子散。这个结果,其实是我纵容出来的。澜夜,你还记得我们当初遇见时,我说过的话吗?”说到这里,她的眼神突然温柔起来:“我说,我信命。我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但既然是你,我也认了。你可知道,我认的又是什么?”   澜夜觉得他从未听到洗雪说这样多的话,他痴痴地望着她,不知道她下一句又会说出什么话来。可是他没有等到答案,他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洪水在三日后退去。   洗雪永远沉睡在了江边的一棵黄桷树下。两百年后,一座中学在那里修建。三百年后,人们都说,枳城中学那里有两棵双生树,很少有人知道那只是主干已掩埋在了泥土中的一棵树的两个枝干。   没有人再记得洗雪。   除了澜夜。   “我不是洗雪。”陈以亭拨开澜夜的手,平静地说:“洗雪三百年前便死了,现在是枳城中学里的花肥。”   澜夜固执地抓紧他,“你是!之前我遇到一个水系的巫女,最初我以为那个人是你,可是她不是。这一次,我认准了,不会再放开。”   陈以亭面对澜夜的偏执,笑了:“如果我是,你要如何做?”   澜夜毫不迟疑的说:“永远在一起!”可不过一秒时间,他脸上的兴奋无声无息的消散,他不再多说。他的脑海里出现了那个艳丽的身影,满满地占据住他的思考。   他的迟疑,没有逃过陈以亭的眼睛。   “明晚十点,我在枳城中学双生树下等你,等你的选择。”   澜夜欣喜地点头:“我一定准时去,等我交待完就来找你。”陈以亭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个背影。如向日葵般明艳的那个人,喜欢画浓浓眼线的那个人,怕热怕得要死的那个人,喜欢说甜言蜜语的那个人,无法无天喜欢乱来的那个人,性子比谁都要强的那个人……他突然笑了,那样的人,会怎样面对那只狐狸的背弃呢?   十点,月正明。   陈以亭躺在冰凉的花台,透过繁茂的树叶,看头顶墨蓝的天。   澜夜没有来。井伶使用禁术,抹去了澜夜的回忆。从此,他只记得一个叫井伶的女人,记得她爱他,记得他爱她。   血茧越来越大,大得离谱。   陈以亭以巫术造就的风将那血茧吹得动摇西晃。   “我们来晚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传进来。所有的人都往声音出现的方向。冯祺看到埝予居然与章栎桦站在一起,他们的前面是一个精干的老头子和一个满脸大胡子的矮胖子。说话的正是那个精神奕奕的老头。   “不晚~死老头!你们可以等他爆了以后再来,十几年前,你们不也是那样么?”陈以亭凉凉地说。老头哼哼两声,大踏步走到陈以亭身旁,打量那个血茧:“这是……朝优那孩子?”   “不是他,还有谁?”章栎桦怒骂道:“陈长老!你不是一直在包庇他吗?现在呢,他反过来对付你了?”   埝予看了眼章栎桦,不言语,只是忧虑地看着那个血茧与陈以亭。   陈以亭笑道:“火系的徐胖子,木系的章栎桦与冯老头,土系的埝予,你们来得倒挺齐整。   姓冯的老者冲陈以亭翻了个白眼:“等下找你算账……”他扭头看向那还没停止向外膨胀的血茧,问道:“朝优能驾驭这个巫术?即便是井伶复活,也不见得能够驾驭”   “朝优……你是不是一直在怨我?”那个矮小的胖子突然说:“二十几年前,我否定了你的努力,连巫者的资格也不授予你……可是,你不能因为这样,就置巫者的规矩于不顾!”   一直沉默着的朝优在那个男子说完后,咯咯的笑了起来:“你们不用多说了,今天,我要让你们全部给我陪葬!”   血茧之术,从来都是玉石俱焚的禁术。   “冯老头!”陈以亭大喝一声。   冯姓老者循声望过去,看到陈以亭的手势与站位,眼皮一跳,立刻心领神会。他连忙掏掏身旁的埝予、徐建。这几人均是各系的佼佼者,经冯长老一提醒,便明白陈以亭的意图。郁叶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过来,加入他们的行列。   五人分别占据一个五角形的五个角,手上的决分别是各自派系巫语中的“泄”。由陈以亭起头,其余四人相继低吟。那个不断膨胀的血茧则被困在五角的中心。   朝优的力量本就弱,哪里敌得过五人的巫语。血茧的血色渐去,那些围绕在他周围的血丝也逐一散去,变作粉红色的薄雾。他们都看见了面容雪白的朝优,他的身子包裹着粉红色的丝雾,瞳孔呈血红色,额间的一个核桃壳大小的枣红色印记正在慢慢变淡。   冯长老长出一口气。血茧术威力巨大,一不留神就会祸及周边,且不好防止。没料到,陈以亭居然想出以最基本的“泄”辅以五系的净化巫语来阻止,看上去,成效还不错。   朝优恐惧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血丝抽去:“你们不要过来!”他愤怒地吼道:“陈以亭!你不恨我吗?我利用了你?”   陈以亭扬眉:“凭你?”   “呵呵,就凭我!”朝优大声吼着,声音都沙哑:“你一直看不起我,从前我长得不如姐姐好看,常常被人笑是丑八怪,后来我去整容,努力练习巫术,你还是瞧不起我!凭什么!那个女人什么都有什么都要,而我……连你的尊重都得不到?”说到最后,他诡异一笑:“你会永远记得我的……”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朝优的整个身体爆炸开。细碎的血肉溅上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血浆混合着一些七零八落的器官慢慢向外流动。   所有人都呆了。   玉石俱焚的血茧术竟然只是爆了施术者?   陈以亭的脸色难看到极点。郁叶敏感地发现,走上前轻握住他的手:“以亭?”   他冷峻地转头与她对视:“我的心血白费了。”   井伶死后,他曾经花了许多年时间来研究这个血茧术,最后终于被他研究出可以同时保全施术者与被施术者的办法。血茧消散,印记变淡,一切都说明,他的想法没错。可朝优居然用自爆来结束生命。   “没想到,你也有被人利用的一天。”冯长老有些幸灾乐祸,一方面为能够找出真正的凶手,另一方面则是终于不必与陈以亭敌对。   陈以亭扫冯长老一眼,冷哼一声,转身出门。   冯祺躲在庭院中,目睹了这一切,正弯着腰,一手扶在树干,一手扯着衣领,吐得哇啦哇的。   陈以亭走到他面前。   冯祺抬头,不经意间又看到陈以亭肩上挂着的原本属于朝优的一颗眼珠子,作呕的冲动又袭来,再也顾不上丢脸,立刻吐得眼泪、鼻涕直流。   “你做不做我的徒弟?”陈以亭淡淡的说。   冯祺纳闷地抬头,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不要放在陈以亭那身堪称血衣的长褂上:“你为什么老要我做你徒弟?”   “你好玩。”   冯祺差点要骂娘:“我不做。”   “原因?”   “不想。”   “这个不算原因。”   “我不想做巫师。”   “你是巫师。”   “那,我想先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   陈以亭没有再说话,静静地看着冯祺,却又像什么都没有看:“没有任何感情的父母,寻来作什么?”   “可是我们有血缘的羁绊。”   “冯祺。”   “嗯?”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做我徒弟,我们一起找你的父母;二,杀了你。”   冯祺愣住,看着陈以亭一本正经的表情,不像开玩笑。他突然觉得自己实在丢人,闷闷地说:“一”   陈以亭笑了,如同雨后明亮的月光。   “可是,那个冯长老是我的亲人吗?”   “不是,他只是个糟老头。”   “可他是木系的,而且他姓冯。”   “我说不是,就是不是。”陈以亭的声音冷下来,夹杂在一起的还有冯祺牙齿打架的声音。冯祺不情愿地嗯嗯两声:“你厉害,你最大。”   离他们不远处的屋檐下,郁叶脸色苍白的看着庭院中的两人。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耳中。她想起数年前,她也曾遇到过这样的选择题。   她选择了浅草,然后以亭说:“我不会再要求你与我一起离开,也不会再管你的事。你以后,好也罢,坏也罢,都与我无关。”   眼眶的温度炙热起来,水珠模糊了视野,她跌坐在地,把头深深埋进黑豹的毛发里:“浅草……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黑豹幽蓝的眼眸坚毅地望向远方:“我不是一直陪着你吗?”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更多内容等着你。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