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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声诉情 / 作者：昰夢


一断







 烟花三月，扬州城。
 江南多出美人。不少达官贵人，虽家室美满，但也总愿四处寻花问草。人是喜好新鲜事物的，喜新厌旧算是本性了。
 扬州城内，风月馆大都集中于城西南的街巷中，其余地域则清一色是繁荣的商业街。扬州地处江河交流处，是唐域东南的最大都会和对外经济文化交流的四大港口之一。虽不及，仍算得上能够与长安相媲美的繁荣之都。
 只是城西南部分街巷的治安，相对来说算是当地官吏较为头痛的问题。事实上，这街上风月场所中的男女，也都是守规矩的，只是常有些客人不尽仁德罢了。
这早春的一天，风月名街寻花巷便出了这么一件事——
据说是在京城任高职的某位官人，因一时兴起，要为一名男妓赎身，未想遭到拒绝，自觉颜面尽失，于是恼羞成怒，纠集一众人马前来闹事。本来这种事是不怎么稀奇的，毕竟这是如此烟花缭绕之地。可就在那官人大肆撒野之时，一向英勇能干的巡警卫兵却也不敢出面阻拦了，见对方是这般来头不小的贵人，虽内心正义但同样怯弱的路人们也都以此为是非之地，避而远之。更何况同行的其它场馆，虽并不愿意，也都尽早打烊，关门歇息去了。
此刻，在这以绝色双璧闻名的绮月楼中，这官人正得意叫嚣着：
“如果识相的话，清铃你就与我同去如何？这样你们也不好做生意吧？”
说罢，又饶有兴趣地环视一周，冷笑起来。
   见状，被称作清铃的青年只是淡淡一笑，眼神漠然道：
“这生意做不做，倒不是您说了算？”
背对一众神色惊恐的同伴，泰然与刘官人面对坐于一楼的中央厅殿中，唯这事件的主角一—清铃处变不惊的神态引去了大多人的注目。
见得对方如此冷淡，不由内心又一阵气愤，这官人的得意化为怒气道：
“你就不怕我让你们这馆子开不下去？！”
“这话，您可不能这么说。”
俯首轻抿一口清茶，清铃的笑意更浓道。
“这馆子，可不是您一句话就能关的了的。您当这是哪？这是扬州，可不是长安。您倒是还有仕途要走的，我这一介贱民又有什么呢？您就不怕这事闹大了，毁了您的名声么？”
露出不屑的神情，清铃如挑衅般道。
“你这不识相的奴才，你可不怕——”
一时无言以对，不由得大骂起来。可未待这官人将话说完，却被打断道：
“刘大官人，您也等等嘛。”
随着这声娇柔的媚音，同为绯红双壁的红莲伴着金步摇的碎响，由楼梯的阴影中缓缓步出。
   “您这么说可就不好了呢。”
   “你，你又是——”
   光是清铃一人就足够让这等粗鄙之人倾倒，此刻，这绮月楼的两位当家花旦同聚一堂，更让在场众人不由屏下呼吸，静观事态变化。  
   “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就此打住如何？清铃自是有他的难处，否则您这般贵人他又怎会拒绝？这问题倒也容易解决，呵呵，您若不提赎身的事，不如由我来陪您如何？”
话锋倏然一转，本娇媚的语气不知不觉中多了几分温柔，轻巧带过为之争论不休的关键所在，神色看来更是真诚不已。若还是正常的男人，都定要被红莲这预算好的笑容迷惑了。
“你、你陪我？”
见得红莲这般模样，本坚定不移的内心果真开始动摇，早已忘记了自己的本意，只是在她甜美的陷阱前徘徊，刘官人稍加软弱的语气正显出了这一点。
“还是您嫌弃我不及清铃的姿色呢？若真是如此，那我也只能为自己的色衰而悲叹了…”
倾城的美女当前，却听到这般委曲的叹惋，被那似是要落下泪来的秀目注视着，铁人大概也要心碎了罢？刘官人难再坚持，心中的愤懑一扫而空，乖乖地如红莲所愿，急忙劝道：
“怎、怎么会呢，你远比那不识相的小子美上千万倍呢。我喜欢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嫌弃呢…”
“刘官人，还是您好~那您等等，我去换件衣裳便来。”
神情立即由阴转晴，红莲又是一阵媚笑。起身，轻行一躬，即转身退去。
   见风波已平，本担心不已的众人也都长舒一口气，露出以往的职业笑容，出门招揽生意去了。
因不得不再次为解决这类毫无新意的纷争费神，终于卸下包袱的红莲一副头痛状行至拱廊。身后，紧跟着面色阴沉的清铃。
“莲姐，你何必委屈自己呢，那种蛀虫我足以对付了。”
满是不解，清铃低声道。
“你这孩子，说话可一点不中听呢。也不想想万一你再真被掳了去…叫我怎么跟小夕交待。”
语气中不含一丝责怪之意，红莲反倒笑吟吟地调侃道。
听到她这般回答，清铃本是沉重的神情一下子便失去了那股子愁伤，抬起头，双颊微微泛红起来。
“说什么交待，他若是……！”
“姐姐，云烟~”
未等清铃有所抱怨，一声亲切的招呼声即打断了他的余音。
由院后中庭而来，手中还捧着一副笔墨，来者是一位头环金丝额带的少年。
这少年口中的云烟，正是清铃的本名。
“你们来看看，小玉的画像我刚刚完成了。”
满脸单纯的笑容，边说着，少年双手奉上所持画卷。
只见这画帘上，一位少女亭亭玉立于花丛间，那回眸一笑，尚显稚嫩但清秀可爱的脸庞中立即隐隐显出些媚色。栩栩如生，令人不由身置画中，也想要与那少女一同远游了。
掩饰不住神色中的惊诧，云烟盯着画中的少女，喃喃道：
“这小玉，哪得有如此惊艳。莫不是竹儿的画艺，才绘的出这天仙般的少女。”
“这也正好，这月十五就是小玉的初夜，靠着这画，怕是能引来更多的客人呢。”
淡淡一笑，红莲接下少年的画。
“不如你们现在就一同去一趟西街，那有绸缎庄又出新货了，刚好为小玉定身新衣，也算冲个喜。”
因能力过人，除过楼主之外，红莲已是店中最大的管事人。日常店中的大小事，无不是经由她一手操办的。
“意思是我有半天假期？”
微微勾起嘴角，云烟脸上闪过一阵欢快的神色。
“你这么想也没错，而且晚上都可以不回来过夜。只是…”
“只是？”
“布料的费用你来付，不许问账房拿钱。如何？”
带些坏心的笑容无不得意，红莲隐约挑衅道。
区区一件衣裳，就能买得一晚自由，更何况还有我的宝贝竹儿相伴，这还划不来么？
虽觉出了红莲未说明的话，但这事也实在困难。尽管如此，云烟仍不服输地回敬：
“我付就我付，区区一件新衣，难得倒我么？你弟弟就交给我了。竹儿，我们现在就走。”
牵起少年的右腕，云烟似是有些忿愤，气势高昂地转身离去。
对红莲点头示意之后，少年快步追上云烟的脚步，一同离开了拱廊。
望着两人远去的身影，红莲只是一阵轻笑。
你倒是敢做些什么呢？
他云烟虽名声大，钱也是要一点点赚来的，何况他当初又那么一时冲动，欠下的那大笔债务，总是需要一段日子的。因此，此刻的云烟是身无分文，别说是一身新衣了，就连一块布头都买不起。
生性固执，即使知道如此还是接下了这挑衅，离开拱廊之后，云烟才开始暗暗后悔起来。
要怎么拿到些钱来实现自己的承诺呢？
真是让人头痛的问题。
也罢，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思虑一番，云烟便携竹儿一同，向以民品商贸闻名的街坊行去了。
扬州，有着堪与长安媲美的繁华。
街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街边摊位上的商品种类繁多，无所不有，应有尽有。
平时即使再无事也难得出门一回，毕竟身为风月场所的当家倾城，总是四处露面可不算好事。这自由，喜好新奇的云烟是向往不已。如此一想，不过一件衣裳，换来这般心境的舒畅，可是多么好的交易呢。
不知是否可说莲姐终于没有算准一次呢？
露出这般会心一笑，云烟的心情又大好了起来。于是牵着竹儿四处游逛，虽总是有些想买的东西，迫于无奈也只好放弃。
“这不是那位绮月的清铃么？旁边也是位美丽的小童呢。”
行至街角，忽然被两位身材高大的男子拦下，云烟抬头，看到两人不怀好意甚至有些猥亵的笑脸，不由蹙起眉头。
“做什么。”
这么说着，语气中却不是所谓的疑问，准确来说却是某种显而易见的厌恶。
正是因为有这种麻烦的事情，所以才会有严禁随意外出的命令。
难得的假期，就要这样被玷污了么？
决不。
“做生意啊。难道不行么？”
故意无视云烟的怒意，其中一人甚至动起手脚。
“滚开，肮脏的东西。”
打掉对方伸来的手，云烟微微将竹儿往自己身后靠了靠。
“呵，肮脏？”
“不知谁比较污秽啊。”
毫无退却的意思，两人的神情变得有些狰狞起来。
“你对于客人是这种态度么？”
“想不到长成这样，说话这么刻薄啊。”
“或者说，还需要我们来教教你怎么服侍客人呢？”
“啊啊，反正只要有钱，你被谁上都没有关系对吧？”
即使被云烟以愈加冷漠的眼神相对，两人仍旧自言自语般辱骂着。
见敬重的前辈被人这般欺凌也只怒无言，竹儿不禁一阵心紧。
云烟哪是你们玷污的起的？
正想上前与这般地痞理论，却被他暗暗拦下。
“云烟…？”少年轻声呼道。
“你不必介入。”
背对少年，云烟低语。
“可…”
“你们说完了么？”
打断青儿的忧虑，云烟忽的抬起头，望着眼前的两人颇有气势地反问道。
“说完了我们就先走了。”
不待两人有所反应，云烟就牵起竹儿的右腕，向正街上大步走去。
“等等！”
终于对他的离去有所觉察，其中一人三两步追上前，拖住他外衣的后领。
“我可没有说放你们走！”
强行将云烟拉至一旁的小巷中，另一人也跟上来。
“你会怎样，我们可不管了。”
“滚开，你们这等下人！”
早知那样的逃跑不会成功，即使内心如何愤恨，这种状况却也无力反抗，现在的他只是出于本性在逞能罢了。
“下人？那被下人上的你，不是更可悲么？！”
“呵，还真想听听这位清铃大人的悲鸣呢！”
说着，两人动作粗暴地拉扯起云烟的外衣。
“放手！”
巷口忽然现出几人的身影，其中一人厉声道。
“啊？！”
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处，因为人影身后过于强烈的阳光照射而不得不眯起眼睛，正欲侵犯云烟的两人缓缓站起身来。
“云烟！”
大声呼喊着，一边向他跑来的，正是刚刚趁机脱逃的竹儿。
“你们想怎样！”
拦在云烟身前，两人恼怒地望着来人。
“滚开。”
严厉地呵斥着，声音的主人步伐稳健有力地向两人走来。
冷漠得无情的语气，令两人后脊一阵恶寒。
“你、你到底是谁？！”
毫不理会两人失措的神态，青年径直走了过来。
“做、做什么？”
阴影中，来人逐渐清晰的俊秀脸庞上显不出任何表情。
“我叫你们滚开。”
话音刚落，两人便觉一阵阴风划过。
继而深巷中传出绝望的哀嚎。
鲜血喷涌而出，两只手臂应声摔落在石板路上。
两人的左臂和右臂，分别被瞬间剥离了身体。
“还不肯走么？”
背对两人站着，那青年语气凌厉道。
“是、是…”
顾不得捡拾起断肢，被淹没在席卷而来的惊惧之中，两人不顾一切地逃出了深巷。
“来晚了。”
脸色倏而转为带些歉意的温柔，青年单膝跪在云烟身前。
“还好吗？”
“…谢了。”
只是，好像做的太过了吧？
整理好零乱不堪的外衣，在青年的搀扶下站起身，云烟刚刚激愤的心情已平静下来。
“竹儿，你没事就好了。”
转向站在一旁的少年，云烟轻抚着他的长发，边微笑起来。
少年只是仰起头，温柔地凝视着云烟的笑脸。
这是啥气氛啊……！
不由得咋声着，打破这似温暖又近乎僵硬的静寂，一直后在巷口的少年开口道：
“既然云烟没事，一起去赏花吧。”
“嗯。”
轻笑着颔首，云烟牵起竹儿，同身后的青年一同步出小巷。
仲春时节，天气已暖了许多。
城外山上，遍野的万花盛开怒放。
每年此时，这里总会是文人墨客云集的踏青好去处。
凝望林中小径尽头，竹儿与清和正携着手奔跑的身影，云烟苦笑起来：
“多少年前，我们也是如此呢。”
身边的青年只是点点头，不再说些什么。
“你还是一样。”
语气中带些悠然的惆怅，云烟慢慢说着。
“五年了，不知道下一个五年之后，还能不能这样走在一起呢。”
时间是至深的毒。
一旦中了这毒，就无药可救。
事到如今，已是病入膏肓。
不知觉，就行至这般田地。。
“真是怪哉，我恍若说了些很了不得的话啊。”
忽而笑出声来，云烟无奈地摆了摆手。
“……可以的。”
算不上有特别的表情，只是同往常一样的温柔而疏远，夕吾轻声答道。
云烟不由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对方。
“只要是你所希望的，就定能实现……无论是五年，还是十年，十五年。”
随云烟止步，夕吾温和地低语着。
说这样的话，是会让人动摇的。
扬袖遮住视线，身体颤抖着，云烟俯首嗫嚅着：
“……好狡猾。”
眼泪却要流下来了。
沿着青苔斑斑的小径，两人沉默地步行着。
再没有话说。
春花已盛开了一段时日，之前因为禁令而一直难得出门，能够亲身赶上都算是幸运的事情。为此云烟暗自高兴不已，往年都会前来吟赏一番，若单少了今年的确算是憾事了。
竹儿则是第一次来。过去两年一直深居楼院，到了如今独自上街还会迷路。整日近乎无所事事的清和自然成了他的导路人，如同对待雏鸟一般护着，却总觉得还是缺了些什么。
四人走在一起，的确是显眼了些。尤其是因为赌气而忘记换便服的云烟，就这般穿着平时接客的艳彩绣纹外衣，总是引得过路人频频回首。与商会不同，毕竟是这般文采郁郁的集会，大都朴素的人间走着穿着这般显眼的人，总会有些不谐。
不过走了一段路，再也难以忍受被人以异样眼光看待，云烟愉快的心情也凉了一半。
因为兴致过于高亢，竹儿早已不知与清和跑去哪里了。与夕吾一同两人并肩走着，也不知如何诉出心中的不满，云烟只得默默忍受。
来到山脚下，人群已稀疏不少，大多分散到山中的林间去了。
稍稍松下一口气，正欲沿一旁的石阶上山，夕吾忽然向一旁走去。
却见他在一个卖花簪的摊位边停下脚步。
与摊主言语两句，付了钱，拾起一只缀着彩石的兰花簪，转而缓缓步向云烟。
动作轻熟地取下云烟发髻上的花钿，将刚刚买下的簪子小心地换上。
罢了，夕吾笑笑。
“很配你。”
透过新展枝叶的绿意，他的表情看起来带些淡淡的哀愁。
“……”
这大概已是第六支了罢。
才觉转眼间，时间已如指缝中的流水般逝去。
忽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该是如以往那样——
“谢谢。”














二断







六年前，洛阳。
因商业闻名，自盛唐那时就开始兴盛起来的凌氏世族，在这已逐渐走下坡路的后唐，愈加显示出其顽强的生命力。并以富可敌国的财力，成为了国内数一数二的贵族世家。
却在一夜之间，落没消亡。
具体的原因并没有被大众认知，只是在人们意识到的时候，凌家本家已不复存在。
在这场家族的祸患中，受到伤害的，终是相关的人。
身为当家主人的次子——凌云烟，被迫在这次灾难中远走他乡。
深夜，初生的月勾弯斜于明朗的夜空，朦胧的水气弥漫在庭院之中。
身着华贵的绸缎长袍，少年身背一只轻小的包袱，焦急地在院中踱来踱去。
不知过了多久，迷漫的水雾中渐渐现出一个纤细的身影。
“云烟，来了么？”
说着，少年疾步向那人影走去。
“嗯。”
回答的是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男孩，手中正紧紧攥着一只发光的玉球。
“只要拿这个就好了吗？我们这一走就不回来了。”
“嗯，只要这个就行了。”
男孩坚定地点点头，以尚且童稚的声音答道。
放心地微笑起来，少年抚了抚男孩的黑发。
“那我们现在就走。”
凌氏本家的毁灭是突如其来的。但是，仍有人事先预知到。
在民间，有种种奇术。
而在与凌家相关的氏族中，有位少年对这等异术颇为感兴趣，并略知一二。
只为与同伴开个玩笑，随手捻算。却未想到，求来的却是从未这般明朗的变局。起初，少年只作自己技艺不精，可无论经过多少次重演，加之问于鬼怪使神，结果都是同一样的残酷。
少年年且十五，又有几人会相信这等并未发生的事情。凌氏的势力之大，财力之丰厚，是连朝廷都望与其连手的，怎会说要灭亡就灭亡？
世事难料。
直到最后的夜晚，也只有这一人信了少年。
正是凌氏尚且年幼的二少爷，凌云烟。
只是单纯的信任他人，而换得了自己的性命。
这也是命罢。
离开凌家第二日，两人刚出洛阳城不久，即听得了凌氏本家覆灭的消息。
偌大的宅院一夜间成了废墟，死气弥漫，怨魂悲泣。
尽管多次演算，少年并未知晓其本因，只得到一个结果。
因而即便是最后的知情人，他也无法想象，究竟是怎样的力量，毁的了这上上下下百余口人的望族。
少年从未去想，是因不敢去想。
好似只要他还有一点奢求，就会连现今也一并失去。
颠簸的马车车厢内，少年紧紧抱着纤瘦的云烟，缩在角落中。
几个同样赶路的旅人正为时事境迁而感慨不已，为了避免麻烦，少年懒于与他们搭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不知未来去向如何。
如何才能够生存下去。
少年名为管序，生于曾与凌家通婚的众多贵族家族之一。
论辈分，则是云烟的堂兄。
因为从小喜好的事物就与他人有所不同，不仅为同龄人排斥，也不为长辈喜爱。久而久之，养成了孤僻独行的性格，更加难以与他人相处。
但云烟却与众不同。
在得知管序了解各种特别的术之后，不仅没有排斥之意，反而常愿意听他讲一些奇闻异事。虽云烟年纪尚小，大都难以理解，却已给了管序莫大的安慰。
对于管序而言，在这偌大的氏族中，最重要的人，终只有云烟一个。
在算得凌家将亡的结果之后，管序就下好了决心，无论是用怎样的手段，都要让云烟逃脱这等命运。
此刻，单为能够与他一同活下来，管序就已是狂喜。
随着罗盘的指引，几经颠簸，两人最终来到江南扬州。
从出逃那时算起，已过了三旬有余。
东城的一座港口边，有一支即将出发的船队。这是前来中国做生意的波斯商人，正要归程的队列。
从小就有去外藩一探的夙愿，看到这船，管序更是一阵心动。
若自己能够去海外有所建树，到时候就能与云烟一同过着衣食无忧的幸福生活了。
只是路途想必遥远艰辛，云烟还只是个孩子，如何能带着他一路经历风险，若是再遇上什么天灾人祸，自己倒无妨，可对云烟——管序已不愿去想象那般的后果了。
为此苦恼不已，但心中渴望的声音却不断吶喊着。
当初靠着神的庇佑救下云烟的性命，本以为从此就能够与他相守下去，却因自己的野心与愿望，而要将他独自留下了么？
又如何能够放下心来？！
忽的，管序想起几天前在街上遇到的少年——
正是两人初到扬州，对当地很多事宜都并不了解的时候。
那天，为了不与云烟走失，管序将他独自留在客栈中，而自己一人上街买些东西。
   穿过一条大路时，一辆疾速行驶的马车突然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在管序反应过来之时，已经无法逃开，将被踩在那马蹄之下了。
本以为定要被踏伤，待稍稍镇定下来，却发现自己未受丝毫伤害。管序这才发觉，在刚刚千钧一发的时候，有位少年从人群中冲出来救了自己。
那位少年面容俊秀，举手投足都透出大气。即使看来与自己年龄相仿，却能够感受到是与自己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中的人。
之后对那少年百般拜谢，问及姓名，对方只是淡淡答了一句“不过是个花街的下人”，就转身而去。
仅管如此，也令管序感动不已。
如果是那等见义勇为的少年，大概能够助自己一臂之力了。
只是——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可现在连滴水还未报答，又要求涌泉般的恩惠。
岂不是，太过分了么。
   况且，寻他是一回事，求他帮忙更是一回事。这一去还不知要多久，怎能就这的将心爱的云烟交予一个陌生人照料。
随着商船启程的时刻愈加临近，管序愈加焦急起来。
但一想到自己荣华富贵之后，与云烟一同享福的日子，心中渴望的呼声就愈加响亮。
无奈，在郊外寻了一户人家，交出了身上的全部盘缠，求他们照料云烟一段日子。
对方本是不情不愿，但看到他掏出的银子，霎时就变了脸色，将云烟作宝贝般地留了下来。
云烟自小懂事，临行前，仍笑着面对管序，拼命为他打气。
“我会乖乖地呆在这里的，所以你也一定要努力！”
“……五年，给我五年，我一定会来接你。”
抱着云烟瘦弱的身体，管序的眼泪不止地滴淌下来。
“说好了哦？”
为管序擦去眼泪，云烟一边伸出小指。
“嗯。”
伸出自己的小指，与云烟勾在一起，管序艰涩地笑了出来。
“还有，这个送给你。”
从胸前的口袋中掏出一只晶透明亮的玉石球，云烟将它递了过去。
“娘说这个可以保佑人平安。”
歪着头，云烟咧开嘴笑了笑。
收下玉球，管序再一次用力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地落起泪来。
告别之后，两人各自踏上不同的路。
随商旅来到遥远的波斯帝国，因精通汉语以翻译的身份维持生计。加之期间不断的努力学习，很快便对于这异域愈加熟悉起来。
五年后定有所成就，也可以接云烟一起来这里生活。
以这样的信念作为动力，管序愈加努力工作下去。
云烟则只身一人留在扬州。
城郊的人家并非恪守信用，住过一段时间之后，就将年纪尚小的他赶出门去。
被迫过着流浪的生活，常在城外的破庙中度夜，为了省钱，也总是食不果腹。虽想过去当地的大户人家当下人，可那契约一签就是半辈子，到时管序回来了，自己却走不了了。本是为了约定才会留在这里，那不是要亲手破坏自己的承诺。
身上的钱财已所剩无几，若在此之前还不能安定下来的话，恐怕——真的会沦落到乞讨不可。
即使现今如何狼狈，毕竟出身名门，云烟还是有身为贵族的尊严的。
与其做出向路人乞要钱财的动作，倒不如自我了断。起码那样死去，也是始终以贵族的身份，活过一生。
但是，并不想被当作那般无能的人。
不知多少次被店家拒绝之后，云烟怀揣着最后的一些铜板，徘徊在东城门附近。
过去生活于朱门内，根本不能理解的生存之难，现在逐渐开始明白了。
尽管如此也绝不屈服，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会有出路。
天色渐渐昏黄起来，一天又将过去。
还是一事无成。
站定脚步，云烟不由轻叹一声，欲转身出城。
眼前却忽然现出几个剽悍的人影来。
“是哪个馆子的雏啊？”
其中一人满身酒气地戏谑道。
“长得真不错呢。不知哪个掌柜的这么有福，买得到这么漂亮的孩子，赚了不少吧。”
另一人则手脚不安分起来，伸手向云烟的肩膀摸去。
并不明白几人话中的意味，云烟只是惊恐地望着眼前不怀好意的汉子们。
“放开他！”
忽然，身后传来这样的怒斥。
诧异的转身看去，一位约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怒目圆睁望向这边。
“啊？你是谁啊？”
“等等……”
将挑衅的同伴及时拉回，几人在一起窃窃私语了一阵。
“算我们倒霉，走了。”
终是极不情愿地放开紧抓着云烟的手，不满地啐了一口，几人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你…”
呆呆地望着少年，脑中一片空白。
“如果还好的话，就快些回家吧。这边晚上很乱的。”
见事情已经解决，一边神态淡定地劝说着，摆摆手，少年转向而去。
不知为何，身体不由自主动了起来，追上少年，仍未想好该说些什么。
“…谢谢你！”
沉默片刻，云烟深行一躬。
“嗯？”
因少年的行为事出意料，微微怔了一怔，即刻少年露出温柔的神情。
“嗯，回家去吧。”
此时却传来了一声相当不和谐的异响——
咕~
诶。
露出这样的表情，很快少年明白了什么一般，不可抑制地轻笑起来。
“呵。你这孩子，没吃饭就跑上街来玩吗？这样不行哦。”
脸颊一阵燥热，云烟尴尬地低下头，一言不发。
“难道是…无家可归？”
   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不算是没有地方住，只是——
说到“家”的话，的确是没有。
“这样啊…”
思忖片刻，少年继续说道：
“那要先来我家吃饭吗？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收留你，一顿饭的话没有关系哦。”
抬头，眼中满是少年暖暖的温柔。
“可、可以吗？”
语气中透出惊喜，云烟下意识舔了舔干燥的双唇。
已经饿了一天了。
“没问题的。走吧。”
跟上少年的脚步，心底不知为何倏然传过一阵悸动。
   只是感受到那股悸动的本人，并不了解那种心情真正的意义。
几经曲折，两人终于来到了少年的家。
正是城角的一座名为绮月楼的风月馆。
若只是为了吃顿饭，从后门进入似乎才是快捷方式。少年却毫不在意地带着云烟，由人群往来不绝的前门进入正厅。
对于云烟来说，是第一次进入这样的场所。
虽然并不懂很多，内心的不安仍自然地流露出来，云烟低下头，加快了步伐。
却撞到了忽然停下脚步的少年。
似乎很能理解云烟的心情，并未有丝毫的怪罪，少年只是紧紧握住他稍稍颤抖的手。
一声轻咳，周围即刻安静下来。
“掌柜的，这个孩子可以留在我们这里吗？”
在众人的视线中，少年毫无顾忌地大声问道。
瞬间整个厅堂都安静下来。
自觉成为了受关注的焦点，脸颊愈加燥热，云烟只是紧紧盯着少年的草屐。
“这孩子？”
静寂之中，唯有从正厅之后的屏障后传来这句问话。
“是。”
“为什么？”
“他无家可归。”
以认真的表情如此回答道，少年补上一句。
“再这样下去，大概会死的。”
“这样啊…”
停顿片刻，幕后再次传出同样的声音。
“以什么身份？雏？还是下人？”
“下人。我会教他的。”
擅自代替云烟决定下来，少年认真答道。
“嗯，那可以带去后面了。”
“是。”
牵起云烟，少年向旁边一扇半掩的门扉走去。
直到两人共同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厅堂中才恢复了正常的喧闹。
确定附近已经没有其他人之后，少年终于停下脚步。
“以后，你就可以留在这里了。”
望着云烟仍有些不知所措的神情，少年微微倾下身子，温柔地微笑起来。
“工作的话，可以慢慢适应的。想离开的话，也随时都可以走。”
说着，伸手抚了抚云烟的长发。
“那个…”
“嗯？”
对他怯怯的态度很是好笑，少年颇有趣味般侧耳听着。
“那个…什么是雏？下人该做什么？”
啊，是这样啊。
终于发觉云烟不过还是小孩子，对于这种事情根本没什么了解，少年忍不住笑出声来。
“呵，算啦。是什么都好，不过现在你饿了吧？”
似乎已经听到他的胃在哭着求救了。
“啊…嗯。”
“那一起去厨房吧。”
说着，少年指指院落的另一边。
装作强忍住饥饿的平静，眉眼中却透出为此欢喜不已的神色。见到他这副样子，少年更是在心中止不住地笑起来。
待云烟吃过晚饭，已经是戌时了。
夜晚，正是场子生意最好的时候。
可还未待少年对他有所教化，却发现他早已睡倒在厨房的木桌上了。
毕竟还是孩子，况且他已奔波了一天，这种时候就入眠也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事。
只是这工作——
望着云烟安静的睡脸，总觉得若是此时叫醒他起来工作，也许太过分了。
轻叹一声，少年小心翼翼地抱起他，向后院的下人厢房走去。
若不是知道他早已饥肠辘辘，怕是刚才看到那样风卷残云的吃相，会生出什么奇怪的念头来的。
看这孩子的相貌，以及举止的细节，大概是富贵人家出生的吧。
只是又为何沦落到这般境地？
无非是家族颓败了吧。
说起来，现在连名字都还没有过问。
    断断续续地思考着，直到前厅来人招呼少年去工作，少年的思绪才回到现实中来。
    虽然只是一介下人，却因武艺高强而被众人信赖，不知不觉，已是这楼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当初初至扬州，因年少轻狂与城内名声正燥的剑客较量并取胜后，少年的奇闻自然而然成为了坊间传颂的佳话。
之后因为一系列的原因，虽如今屈就在这馆子中做服侍顾客的仆人，却也从未真正为什么人服务过。只要少年还待在这里一刻，就无人有胆量闹事。
竖日，天气如往常一般晴朗。
阳光由支开的木窗投进房间中央，角落的床铺上，正躺着熟睡的云烟。
卸下了独自谋生的重负，难得能够放松下来，于是就一口气睡过了这日上三竿。
场子最忙碌的时候在夜晚，白日里有谁因为私事不到岗倒也不会引得大家的不满。少年便也索性守在房中，待他起床。
昨晚，因好心将沉睡的云烟安置在自己房中。没想待子时时分回房时，却见他以绝对霸道的姿势占据了整张床铺，反而使得自己不知该躺到哪里合适了。
最后只得借来一床被褥，就地睡下。
哪知这地板硬度如此了得，早晨起来，可谓是腰酸背痛。
想到这里，少年怔了一怔。
果然本是哪家的大少爷吧？有那种可怕的睡姿，倒是怎么跟人同住呢。
一声轻叹。
直到未时，云烟才终于从床铺上爬起来。
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指缝中，见得少年正靠在窗前的扶椅上，用心做着什么针线活。
   “醒了吗？”
“嗯。”
由一阵床板活动的吱呀声而发觉到他已经醒来，少年放下手中的工作，站起身来。
“饿了吧？我去拿些吃的来。”
说着，转身走出房间。
刚刚睡醒，脑中还是有些混乱，云烟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神情呆滞地望着房内的摆设。
许久，才反应过来，这里已经不是城外那个破旧的茅草房了。
关于昨晚，只是隐隐约约记得在一间妓馆中找到了工作，吃过晚饭，因为太累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之后，就全无记忆。
说起来，这又是哪里。
待少年回来的时候，云烟正身着一件单衣正坐在窗前，出神地远望着蔚蓝的碧空。
比画更让人心动的场景。
这样的孩子，作为雏不知会多么受欢迎呢。
很快就为自己这种想法而自我厌恶起来，少年小心地将手中盛着糕点的碗碟放在木桌上，轻声唤道：
“过来吃点东西吧。”
“嗯。”
下午正是悠闲的时候。
因为年龄尚小，身材也比其他人小上一倍，穿上过大的工作服，只怕是会更影响工作。别人倒罢了，若云烟不穿着仆役的正式服装工作，恐怕是会很危险的。
在这馆子工作一段时间就会明白，这世上，形形色色的人都是有的。
于是少年打算特意为他改出一套合身的服装。
而几乎对于什么事情都一窍不通，云烟只能候在一旁，一边吃着点心，与少年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这里是你的房间吗？”
“嗯。还没有空房间给你，所以暂时一起住。”
说是一起住，只怕自己今后只能睡地板了。
想到这里，少年不由在心中哀叹一声。
“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不知道会是哪家的少爷呢。
   “清铃。”
在记忆中搜寻一遍，也未想起有哪个朱姓的富贵人家是近来败空家业的。抑或只是假名。不然就是自己判断错误，无论出身，那股华贵的气质，是这孩子与生俱来的。
无论对方是怎样的人，不可轻易告诉他人自己的身世，正是管序临走对于云烟的嘱咐之一。清铃这名字，不过是母亲喜欢的花名之一。
曾几何时，名为清铃的花，开遍了凌家的庭院。
正是管序与他初遇之时。
各怀心事，两人距离不过三丈。
“我叫夕吾。”
暂止住纷繁的思绪，少年淡淡说道。
不知为何，是颇感熟悉的名字。明明根本不知是不是有“夕”这姓氏。
“夕吾？”
确实是存在于记忆中的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究竟被丢去在哪个角落。
“怎么？”
“我们之前认识吗？”
“不，昨天是第一次见。”
“这样啊…”
云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叫名字就好。”
两人之间很快陷入沉默。
久久，云烟忽然打破僵局道：
“呐，我的工作究竟是什么呢？”
专注于手中的针线活，少年并未意识到刚刚那阵沉默的不自然之处。
“不是很困难。只是引路，端茶送水就好了。”
关于工作早晚都会教导的，不过既然现在问起来的话，还是解释一下比较好吧。
“听起来很简单呢。”
“是。”
两人间再次陷入沉默。
夜晚降临。
云烟的工作，就从今夜开始。
只是沐浴过，换了身干净合身的衣服，如其他下人一般束起长发，走过这城郭中的游廊时，就不断引得过客阵阵回首。
为了适时教导而跟随在他身后，见他果然如想象中一般倍受关注，夕吾自然生出些许忧虑。
若他真有心入行，凭着那样华美的长相，高贵的气质，定是能够成为这界内数一数二的倾城。
只怕他并无这些心思。见多了被迫沦为妓娼而失心堕落的人，若他也走上那样悲惨的路，不知该让人如何叹惋呢。
未来的路，只有由他自己来决定。
既然是因为自己一时的善心，才让他踏入这馆子的门，就要对他的选择背负起全部的责任。
这般思虑之后，夕吾三两步走上前，拦住云烟的去路。
“我先下楼去，眼下这位客人安顿好后，就来门口找我。”
“是。”
似乎将遵从夕吾的命令也当作工作的一部分，他顺从地点了点头。
安心地微笑起来，夕吾随即经由云烟身边，向楼梯转角处走去。
背倚在馆内正门后的屏扇上，一边心不在焉地招呼熟客，心思却大都在考虑云烟的事情。
大概是因太过特别，难得如此在意一个人。
从哪里来？又将去向哪里？
每日一成不变的生活，已经过得有些厌烦了。
或许是继承了家族好争的血，即使不愿承认，内心深处是渴望着纠纷的。血的品性是用怎样的神情，怎样的冷漠都改变不了的。从父辈那里继承而来，唯一的路，就是承认自己的血，活下去。
既便如此，仍想要稍稍挣扎。
伴着旁人的惊叹，诧异的神色，云烟自众人不约而同让出的一条小径，由楼梯上款款步下。
苦涩地勾起一个笑容，夕吾抬眼向他望去。
却什么都看不清。
“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呢？”
   行至夕吾身旁，云烟停下脚步，仰头问道。
   响应他对于工作的热情，神色却只剩下木然。
   “跟着我，我招呼什么人的话，你只要道声欢迎便好。”
“是。”
一夜的工作，如同往日一般度过。多了个孩子陪在身边，却也没什么不同。
之所以会将他安置在身边，只不过是想以保护者的姿态，担负起自己的责任罢了。
索然无味，也不能因为忽如其来的某个人而改变多少。
不由怀念尚且带些少年独有的骄傲的日子，与友人整日舞刀弄剑，却也乐得其中。
只是现在那份骄傲早已失去了，谁都不再是过去的人。
究竟过了多久，距离那段如此怀念的过去的日子。不过几年而已，为何心却已经失去了不止几年的光阴。
恐怕这样，是会短命的。
那个现在身于宫中的姐姐，就这么说过。
第一夜的工作，很快就过去了。
被迫跨越光阴的限制，提早步出童年的时日，身在其中却完全不会有所谓悲哀的感觉。
那都是到年老体衰，无所事事之时才会想的事情。
因而云烟只是拼命工作，并且期望着能够这样独自生存下去。只要能够等到五年后，等到付出应有的代价后，在只有所思念的人的世界中，活过这一生，就足够了。
家族覆亡了又能如何？
被自私的心所纠缠，看不清太多事情。在矛盾之中存活下来，只要能够存活下来，无论付出多少，作为代价，都不会有怨言。
以时间为代价，同神明换来的续命，只要不断延续下去，总会有得到自由的一天。
身体尚且难以承受工作到子夜的强度，待馆子打烊，回到厢房之后，云烟就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床铺上。
“要睡的话，还是先过来洗把脸吧。”
端着盛水的木盆，夕吾站在门前招呼道。
久久没有回音。
…算了。
轻叹一声，将木盆端入房内，置于床边的矮凳上。
没有一点该有的知觉，口中嗫嚅着什么，云烟只是轻轻转动了一下身子。
额前的头发凌乱地垂下来，双目微闭，呼吸均匀，一脸疲惫的倦容。
果然是睡着了。
只得动手为他宽衣解带，再取出平日惯用的手巾，沾湿之后，为他擦拭脸颊、双手，盖上棉被。
为什么要做这种类似于大少爷的仆人的工作呢？
不由得产生这种感想，夕吾又是一声叹息。
只是，多久没有这样照顾人了呢？
   这样的日子，恐怕才刚刚开始。
轻轻摇了摇头，又为他掖了掖被角。
大概能快些长大罢，这孩子。














三断







惯于常规的时日淡如云烟，不知不觉，几旬就这般过去了。
记得云烟第一次拿到薪钱的时候，高兴地不知所措的样子。为了庆祝，还特意请了假，上街买了些孩子气的玩物，回来就挂在寝房里。
夕吾只是默默守在一旁，什么都说不出。
还剩下了些吧，这孩子的天真。
只是不知还能守到什么时候。
又是几旬。
与姐姐每月约定的日子到了。
如同往常一般，天未亮时就匆匆起床，出门赶去城郊的驿站。
策马疾走，不过一个时辰左右，就是一个来回。
归来的时候，正逢馆子的朝食时候。将马牵回马厩，稍稍整理下衣冠，就赶去厨堂了。
却未见到云烟的身影。
与其他人招呼过早安后，夕吾立即转去寝房。
门前就听到里面传来啜泣声，一时情急踢门而入，只见云烟正一个人趴在床头上低声哭泣。
“怎么了？”
难道有哪个混蛋动了他么……？！
“我、我看到了…”
抬起头，眼神充斥着惊恐，双肩颤抖着，云烟断断续续抽噎道。
“那个人…”
“什么？”
“全部都带走了…”
话音戛然而止，云烟的眼神倏然消逝了光泽。
“清铃！”
一边大声呼喊着，夕吾箭步上前，才发觉他只是保持着这样木然的坐态，却已失去了知觉。
时近正午，云烟终于清醒过来。
第一眼，就映入的是夕吾的身影。
“还好吗？”
抚了抚他的额头，夕吾语气温柔地问候道。
“夕吾…”
“嗯？”
勉强着想要坐起身，才发觉根本是徒然，身体完全使不上力气。身上仍覆着棉被，还是无可抑制地感觉到阴冷。
“好冷…”
合上双眼，云烟喃喃念道。
“果然是发烧了么…大夫很快就来，再等等。”
“嗯…”
意识逐渐开始模糊，困意席卷而来。
“别睡了。”
“……”
“陪我说话吧。”
只是知道他身子骨弱，但是这样的情形从未想到过。若是这么一睡就再不醒来的话…明明知道是过于忧虑了，仍是无法安下心来。
“嗯…那说什么？”
然而他轻轻点了点头。
“你的事？可以告诉我一些么。”
其实之前就明白了，无论是名字或是什么，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尽管如此，自己却也没有立场教训别人，江湖上的人心险恶，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这样明哲保身，也未必不好。
只是真的很想知道罢了。
“我的事…”
“如果不好说的话，就算了。”
与此同时，却也在恐惧着未知的事实。
“不，若是你的话，没关系…”
长长吁出一口气，云烟微微地轻喘着。
“我叫凌云烟，是洛阳凌家的次子。”
“凌家…”
若有所思的轻声念着，夕吾的神色不由异样起来。
“嗯。我们家灭亡的事，你该听说过吧？”
“是。”
怎会不知不晓，凌家这等上下百余口的望族，竟能忽如其来毁灭于一晚。这等异闻，在流传之间不知早已被妖魔化了多少次。
“那为何…？”
随即想起什么般，夕吾急忙追问道。
“我是靠着神明的庇佑，才活下来的。”
“神明？”
“当晚，我同表兄逃了出来，所以我们都没事。”
稍稍停顿，云烟接着说道。
“之前他告诉我会有这种事，虽然大家都不信，但是我知道他不是会说谎的人。”
神色尚且平静，心中早已斥满了惊异，夕吾只是静静地倾听云烟讲下去。
“然后到这里，为了事业，他去往波斯，留下我一人。”
所以之后才会有那相遇的一幕么？
“但我们约定好，五年后，他就一定会回来接我，所以我要等他。”
竟是为了那么重要的人，才这么拼命想要独自生存下去。
并且这才了解到，原来先知的能力是真实存在的。
   本以为街上那些自称懂得算卦占相的江湖道士，无非是说些讨人喜欢的话，拿些小钱过活罢了。所谓未来，根本难以预料。
才知宿命，是客观存在的。
由夕吾复杂的神色读出了这一点，云烟苦涩地笑起来。
“现在，总觉得有些异样。”
“怎么？”
“好似都度过了太长久的光阴，我是否，成长了呢？”
这么说…
当下再看云烟，已不再有初遇时那几日略带童稚的模样了。
因为一直在一起所以并未察觉，这样细细想来，竟觉得成为了完全不同的人。不过几旬，与他说话再不用过分俯首，并行时也约是平视而行。现今才发觉，不知何时早已没有将他当作孩子来看，仍因为云烟的特别而时时保护着他，却不再是当初那样宠爱着孩子般的态度。然而最让人悲哀的是，只是一味注意着如何保护他，却根本没有意识到真正的问题所在。
   成长过快的异常，怕他心中那些仅存的童真也早已消逝了。
想来或许果然如此。初次相识，那个单纯无虑、还能够持以任性姿态的云烟，早不知消失在何时了。如今，只余下愈加的阴郁。本以为是这特殊的环境才造成的，没想到原因竟出在他本身。
“不过几十日，夜晚却太过漫长。每每窒息于黑暗之中，已经快要死去的时候，却被迫活过来。面对新初的红日，几乎要被熔化般恐惧着。即使是昨天刚刚发生过的，却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这几旬，你都是这么过来的？”
“是。”
明明一直都在一起，却根本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心情究竟是如何。或许终于该明白了，原来人心的距离，可以这么远。
“我想原因，大概是因我家的事而起。”
神色木然地仰头望着天花板，云烟低语道。
“不知为何，但恐怕这样下去，我会活不长久。”
“……”
“这样的话，夕吾也可以告诉我你的事吗？”
说着，一边捉住夕吾尚许颤抖的手。
“只是想知道而已，可以吗？”
居然代替我说出那种话…
“不要说的像临死的遗嘱一样啊…”
云烟只是静静凝视着。
“我知道了，我说便是。”
正是因为对于你，才会不想隐瞒。
叹息着败给了云烟那夺人心魄的视线，夕吾轻轻摇了摇头。
“如你所想，我并未告诉你真名。”
苦笑着，一边无奈地耸耸肩。
“既然你生于洛阳，应该听说过墨尘吧？我叫陈杳，是上代会主的独子。”
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云烟低声道：
“那个墨尘会…？那个镜中花的…？”
“镜中花？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个…？”
语气中倏然透出些许不安，夕吾急忙反问道。
“我们家庭院都种满了那种花的啊。”
云烟所回答的，却如同理所当然一般。
“不可能的！”
情绪忽然激动了许多，夕吾紧紧扣住云烟的手腕。
“那明明…！怎么就能…”
“什么？”
事件似乎倏尔向着更是匪夷所思的方向发展而去了。
不得不试图镇静下来，夕吾平定下紊乱的呼吸，一边开始整理思路。
“若是叫镜中花，就一定是那种花没有错。你还记得关于那花的事情吗？”
“嗯。大概是一些片断，那种花有着很奇异的浓郁香味，没有枝叶，花朵的颜色如烈火燃烧一般耀眼。是我之前从未见过的品种。”
“果然…你知道吗？那种花说是镜中花，其实还有另一个名字。”
夕吾的神色严肃了许多。
“另一个名字？”
这样的感觉，究竟是…？
“摄魂草。”
“摄魂草…？”
原来如此。
如此命名的话，有何功用自然明了了。
只是，这两个完全无关的名字，为何会指的是同一种植株。
“从几代之前，墨尘就一直在培育一种药草。”
“…”
“当时的目的，是为了那代帮主能够长命，所以几乎寻遍天下，招徕了百余精通奇术的能人异士。经过了长达五年的栽培，终于创出了一种绝世的药草。”
“…”
“岂知，原本试验时明明就起了用处，在那位大人亲自服用后，却出了问题。”
轻抿下唇，稍稍停顿过后夕吾接着道：
“服下那煎熬的药剂不过半日，原本正值壮年的那位大人，却忽然一病不起。墨尘上上下下费劲九牛二虎之力，请来当时最好的大夫，却还是未能救回那位大人的命。据说这药草本与平常的植物无异，却在溅上那位大人的血后，落遍了绿叶，顶端开出一枝殷红的大花来。”
“这…”
“当时会中的人都以此为妖草，并想尽办法除掉这草，或是移去他处。可谁知，不仅除不尽移不走，反倒开遍了墨尘本家。不少人就在这种时候，患上了从未见过的怪病，一时间瘟疫横行，墨尘差些一蹶不振。幸亏下代会主及时请回了当年那些奇士，重新改进这药草，墨尘的命脉最终才得以保存下来。”
“…”
“可这草，却总也完成不了。每每停止扶植，由不得人如何，天灾人祸便接连而至。久而久之，这草自然在墨尘扎了深根，也不再有人对它有何异议。可无论如何，这草，终是令墨尘夜不能寐的噩梦。”
“这到底…”
“可如今，你却说它曾种于凌家庭院。”
五年前与墨尘断绝关系，就早已不再过问会中事务。明知这草是这般存在的，却引入他人家的院落，到底是谁如此冒昧就作出了这等决定，就不怕墨尘会面临当年的困境呢。
“确实如此，那花的味道，那等鲜红，我是终生都难忘的。”
急于澄明自己的清白，却过于焦躁，云烟不由一阵轻咳。
“我信你，只是实在…”
安抚下云烟的焦虑，神色中却显出一缕浅淡的忧愁。
“那地方，即使再怎么说，也曾是家。”
如此，若是哪天真毁了的话，是不会轻易放过那幕后的人的。
“家吗…”
静静地望着夕吾，云烟倏然微微笑起来。
“这里不正是么？”
你可记得，几月前你带我来此之时，你所说过的？
‘那要先来我家吃饭吗？’
那个字，不是刻意欺瞒自己的。
“是。”
听出了云烟的言外之意，夕吾点点头。
的确如此。
   这七年间，对这里的信任，早已超越了小时那个压抑的院落。
无论这是何等不为世人瞧上眼的地方，也是家。
只属于自己的家。
不过片刻，对街熟识的李大夫，与尚为学徒的白昱一同匆匆赶来。
年龄相仿，自来到此地，白昱与夕吾就成了难得的至交。这些年过去，这样平淡而坚固的感情也并未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因李大夫要为云烟把脉诊断，不该打扰，白昱与夕吾一同走出寝房，来到庭院中。
“这孩子，果然是有病的？”
一边攀折下院中翠柳的一枝青叶，白昱一脸善意，语气温和地询问道。
“怎么？说的你知道一样。”
夕吾的神色回复了以往的冷静，口气中甚至带些不屑。
然而并没有不适应，这些年份的交情倒也不是白过的，白昱依旧笑着答道：
“我可不同你，天天守着他，他那种异常的成长，怎么瞒得过我呢。”
“你知道？”
面对夕吾稍显惊慌的神色，白昱的得意地笑了出来：
“真笨啊，你当我白昱大人是什么人啊。”
“……”
对于这样偶然稍显自大的白昱，或许真的不知如何应对。
“算啦算啦。不过很想知道哦，他是怎么回事？他刚来的时候不还是个孩子相，现在怎么看来跟咱们一样大了？”
“也好。只是…”
“想说绝对保密？倒不想想我认识你几年了，你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的？”
当然，也包括你的家事。
与平时热闹的性格相反，思虑些什么时，白昱总如换了个人般，冷静淡漠。
对这种情况下，白昱看透人心的姿态早已习以为常，当初的那种厌恶感也不知何时就打消了。嘴上说的再怎么不讨人喜欢，认真的白昱确有难得一见的贤明仁德。
“嗯…”
赞同地点点头，夕吾随即道出刚刚听闻的事实。
“有这等奇事？”
听尽夕吾的述说，白昱平日满面的笑容也稍稍怔了一怔。
然而很快那一线的惊异飞逝而去，白昱笑道：
“这么想来你们还真是登对，怎么什么不好的命都给你们遇上了。”
哪像我，生来就是一个穷小子，也倒不怕失了什么，得了什么。
这未说出口的话，夕吾倒是心领神会了。
“说什么，我可不是为了听你这话才同你商议的。”
“玩笑而已。不过你们之间或许有那么一些关联呢。”
“此话怎讲？”
得意地看向夕吾，白昱的笑脸多了些意味。
“那你记得，你可又欠我一回。”
“你这人…也罢。”
无奈地轻叹一声，夕吾即缄口不语。
“那好，我就说说我的看法。”
一边摆弄着手中的柳条，白昱缓缓说道：
“你说过，你家独栽的那种草，引出过大肆灾难的。”
“那又如何？”
“那孩子，是叫云烟没错吧？他们凌家，不是一夜灭亡了？”
“嗯。”
“他们家，不是也种了那草？”
“是。”
“这样还想不来啊？”
“你…你是说？”
将所有的线索都提出来的话，的确是过于巧合了。
这就是真相？
不可置信地摇摇头，夕吾试图反驳道：
“可以往，想要移植那草的话，受难的不都是墨尘的人？要是真能那么容易就摆脱了那噩梦，那我们过去百年的苦难…”
“为何不能解释为人为操作？如果是有某位高人故意而为呢？”
一如既往地微笑着，白昱挑衅般紧盯住夕吾。
“你说过，凌家有人有预知的奇术。那么，这世上或许还会有其他不可思议的事情，也不足为奇吧？”
“可…”
急于反驳，却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所谓真相我倒是想不来。可既然与你与他都有关的话，为何不去追寻这真相呢？”
末了，白昱又添一句：
“何况，你也该与墨尘做个了断了，这么大好的机会不抓住，还待何时呢？”
陷入沉思，夕吾久久没有回话。
两人间的沉默一直延续到屋里传来李大夫的唤声。
   “你们两个还在外面吗？快点进来帮忙！”
丢下手中的柳枝，一边向夕吾投去示意的眼神，于是两人快步走进寝房。
房内的情景却令白昱大吃一惊。
只见云烟近乎瘫软地倒在床边，痛苦地大口喘着气，床沿以及被褥，已染上了大片的殷红。
云烟的嘴角，也隐隐现出同样刺眼的血色。
“这、这是？！”
身不由己后退一步，白昱的笑容僵在脸上。
“白昱！快点过来帮我压住他。夕吾，你去端水。”
“是…”
尽力克制住自己的惊恐，白昱走上前，遵照师父的命令轻压住云烟的肩膀。
余光中则可以看到夕吾正端起木盆，快步走出寝室。
“这到底是…”
转向身后的师父，白昱以最大限度的平静语气问道。
“现在没办法解释，你快压好他。”
师父的话音未落，白昱便感觉到本已压制住的云烟的身体传来异动。
转眼看去，云烟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扣在了他自己的颈上。
勒住喉口，一边竭尽全力般束紧双手的间距。不过瞬间，云烟剧烈咳嗽起来。
双手的动作却没有减弱的趋势。
“快点拉开他啊！”
在师父的一再提醒下才反应过来，白昱急忙用力扳动云烟的双手。
却完全不为所动，伴随着咳嗽声，血沫四溅，暗红的血流由云烟的嘴边缓缓淌下。
“这…”
尽了全力，也只能够眼睁睁看着云烟的痛苦愈演愈烈。
为何这样纤弱的人会有那等执着的力量？！
目睹到这近乎凄惨的一幕，刚刚回到寝房的夕吾急步上前推开白昱。
“我来。”
接下白昱未完成的动作，夕吾抚上云烟的手腕，随即深呼一口气——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难道说…”
白昱则露出更加惊诧的神色。
云烟的动作已经停止，即刻反应过来，白昱将窗前木桌上的药箱抱至床前，协助师父为云烟做伤后处理。
夕吾只是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
刚刚那声响，云烟的手腕，大概是已经折断了。
或许在那种情况中，这才是最好的办法。
不得不为夕吾在这种危急状况中所表现出的胆识所折服，白昱不由心情复杂地轻叹一声。
止住了过激的行为，而自始至终，云烟一直处在昏迷状态。
若说这是什么病的话，也过于异常了。
从小就一直跟随师父，见过的疑难杂症不在少数。如今云烟这样的情况，怕是根本不能用病症来形容的。
这世上，真有各式各样的奇事。
“这不是病。”
看穿白昱的心思，一边为云烟擦拭着血迹，师父缓缓说道。
“…为何这么说？”
即使是师父的判断，也该问个所以然才是。
“我为他把脉时，他的脉象虽没有病症或阴毒的迹象，不过也不正常就是了。”
“那…”
“该怎么说呢，很奇特，我从医这么多年，从未看过这种象。”
一边漂洗着手中沾满血污的绸绢，师父解释道：
“所呈现出来的是理所当然一般，他的脉络以不正常的速度变化着。”
“果然吗…”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白昱于是又问道：
“那么这可能会是什么呢？”
不是病，不是毒，还能致人于这种地步，不是太诡异了么？
“谁知道。说不定是妖鬼作怪呢。”
“师父你好歹也是个大夫啊…这么说也太…”
后话被师父的一个凌厉眼神生噎了回去，白昱只得放弃抱怨，专注于手下的工作中。














四断







夜色来临。
下午时，云烟突然发病。为此特意请假留在房中，以便随时能够应付突发事件，而因为李郎中对云烟的状况很是在意，白昱也被被迫命令一直守在旁边。
过于无所事事，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呐，你说要是你回墨尘的话，能得到很多钱的吧。”
“…”
然而夕吾完全懒于搭理白昱的嗜财如命。
“你这人啊，做人做成这样不累啊？”
不怀好意地勾起一记微笑，白昱一边向夕吾身边靠了靠。
无视白昱的焦虑，夕吾只是一味望着云烟的睡脸发呆。
你这见色忘友的家伙…
啊啊，这么多年的朋友的我果然还比不过这么个小子吧？
即使表相如何微笑着，心中却如此忿忿不平。于是白昱顺手抄出随身携带的春宫本，对准夕吾的后脑扔了过去。
低空划过一条完美的抛物线，绘本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夕吾。
接又反弹出去，继而砸落在熟睡的云烟脸上。
“呃…”
白昱的笑容稍稍怔住了。
“呜…”
揉着被击中的额头，云烟嗫嚅着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第一幕，正是摊开的绘本中颇有韵味的一幅春宫图。
“啊…”
三人几乎同时僵化。
我的纯良形象就要这么毁了么？
这种事情，怎么能够允许它发生？！
既然如此…夕吾，你记得这是因为你本来就欠我很多，所以要还债的。
于是最先反应过来的白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拾起绘本，塞入夕吾手中。
“你要看的话不要影响到别人啦。”
真实的嫁祸。
强装出笑容，嘴角不由一阵不自然的抽搐。
“啊拉，清铃你不必介意哦，别看这家伙这样，其实也会有这种需要的。那、既然你醒了，我们这就给你拿些吃的来。”
转向云烟，一边强装亲切地解释着，白昱一边扣住夕吾的手腕向门口走去。
还未从白昱的阴谋中脱离出来，夕吾就已经被拖出了寝房。
云烟只是望向两人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地呆坐在床上。
“你做什么把这书给我？”
走出几步之后，夕吾终于开口道。
“好啦，你欠我那么多，这点小事就不要抱怨了哦。”
“…鬼。”
“妖也好鬼也好啦，反正对你怎么样都可以，本大人才是世界的中心啊！”
如此豪壮地宣言着，却忽然被脚下的一段藤蔓绊住，以极其不堪的姿势摔倒在地面的青石板上。
“报应。”
从趴倒在地的白昱身上轻松跨过，夕吾丢下一个背影，头也不回地向厨房走去。
“谁是鬼啊！这个时候都不来扶我一把，算什么知己兄弟啊！啊？！”
以悲剧主角的语调，近乎哭泣地悲鸣着，却始终未换来夕吾的些微理解。
白昱又是一声长叹。
半夜时分，云烟的病情大概已趋于稳定。尴尬之后，三人更加不自然地挤在了同一床上就寝。
事实上，只是白昱的任性作祟，才会再一次致使这种情况的发生。
说什么也不愿意睡地板，床上又有云烟在，如果只把夕吾一个人丢在下面的话，大概半夜自己就会被拖到外面去了，这样深秋的季节，是会冻死的。夕吾即使对某人有怎样的温柔，那个某人也不会是自己，对于这一点事实，白昱很有自知之明。
并且云烟温柔地接受了。
佣人所住的单间毕竟也是佣人住的地方，一张简易床上挤两个人都很困难，又何况是三个人？
痛苦地纠正过无数次三人的姿态，却还是一样拥挤得令人难以入眠。
折腾到将近子夜的时候，夕吾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我去散步。”
如此说着，夕吾起身下床。
哪有人闲到半夜去散步的？
即使有，夕吾也绝对不会是因为有什么诗人般的闲情逸致，只是单纯的睡不着罢了。
“…哦。”
沉默片刻，蜡烛的微光中云烟点了点头。
白昱则是正为床铺忽然空余不少而欣喜不已。
临走前莫名地向着这边驻足了顷刻，夕吾才挥挥衣袖，手持烛台出门而去。
“好幸福啊~”
即使还是会有些挤，但是同刚才那种可怕的压迫感相比，完全是小巫见大巫的程度。
于是白昱一脸陶醉地抱着云烟感叹道。
并不介意白昱的行为，云烟只是轻笑。
“这样的白昱哥，是今天才有所认识了呢。”
平时也算是很热闹了，不过今天是例外。
“啊…这样啊…”
这么多不同的表情…？
呃……难道这是说，我那种真实的华丽而淡然的形象已经不复存在了吗？
华丽而淡然。
忽然为了莫名的事情担心起来，白昱思忖片刻，随即起身下床。
“嗯？”
“我果然也是想去散步啊…”
为什么这种时候会想去揍夕吾一拳呢？
如果不是因为他，也不会被卷入这种事情。
更不会被云烟这样的美人当作奇怪的人了吧。
奇怪的人啊，那不是跟街头的那种下流胚一样了吗？
这种事情才不…
   神色复杂地穿好外衣，同云烟打过招呼，心负铅石，白昱步履沉重地走出门去。
寻遍了整个后院，却仍未见到夕吾的身影。
只是离开了顷刻，能走得了多远的路呢？
说是散步，也不会有人用那种逃命的速度去做这种事情的吧？况且，夕吾那家伙还是…
终因无果放弃，驻足在庭院中央，白昱长叹一声，仰首望向夜空中那轮将圆的银月。
啊啊，已经快要到十五了吗？
如此感慨着。
呃，那个…
与此同时，不得不留意到对面的屋顶上的人影。
   那不是…
云烟和夕吾的寝房。
再定睛一看，才发觉那人影愈加熟悉起来。
沿着木梯，一步步爬上屋顶，白昱已是气喘吁吁。
“有人会在房顶上散步吗？你还真是有情趣啊。”
大口呼吸着高处新鲜的空气，不忘挖苦道。
“你不是在房里睡觉吗?”
表情淡漠地向这边瞥了一眼，夕吾再度望向夜幕中的银月。
“说的什么话，不是为了你我早就安心梦周公了。”
站在参差的瓦片上，白昱淡淡勾出一个苦笑。
“有事么？”
“算了。”
照这种状况，即使这一拳打下去他也不会有什么反应的。而且，站在这种危险的地方，对他来说倒是跟平常无异，可对我就…
暗暗收下握紧的拳头，白昱转身坐在夕吾身旁的屋脊上。
“既然我都出来了，你就回去吧。”
这次就放你一马好了。
“为什么？”
夕吾却一脸理所当然的诧异。
“呃…没什么。”
两人间一阵沉默。
好尴尬。
鼓起勇气，白昱正准备做出打破僵局的宣言时——
“我想好了，我要回墨尘一趟。”
夕吾忽然说道。
“啊？”
“你说的对，我必须要面对。”
“唔。”
什么嘛，这家伙是在想这种事啊。
“那需要我帮忙吗？”
绝对不是因为诚心想要帮助兄弟的心情，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这样关于别人家事的麻烦事情，白昱完全不想涉入。
“请务必助我一臂。”
然而注视着白昱，夕吾认真地请求道。
“呃…”
一时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是听不来人家话的语气吗？我哪里有要施与帮助的意思了？！这种跟把别人的客套话当真的性格，不是直的过头了吗！
“那过几天我们就启程吧。”
自顾自地点点头，夕吾移开视线，不再搭理白昱的一举一动。
一直都是这样…
无论别人说什么，自己决定的就那样自己决定了。别人的心情在哪里呢？因为别人不是自己的话所以怎样都可以吗？这样拜托别人的话不是太欺负人了吗？
欺负人。
从来都是反抗着，最后自己还是要甘受这样的不公平对待。即使怎样对这种心情深恶痛绝，却没有办法拒绝。
这样的自己，也是无可救药。
将头深埋入膝盖间，白昱无可奈何地叹着气。
倏然，眼角余光扫过一道黑影。
“夕吾你…？”
余下的话还未说完，就已被身旁的人封住口。
“呜…”
不知所以地哀鸣着，白昱挣扎着想要从对方的控制中脱离出来。
“安静！”
语气严厉地低声喝止道，夕吾转眼看向对面主楼的房顶。
顺着夕吾的视线望过去，一个消瘦的身影正在屋脊上摇曳。
背对着巨大的月轮，因而看不清颜面。若这就是那个黑影的本目，能够以那等速度飞身上到那样居高临下的地方，应是有着与夕吾也不相上下的武艺才是。
本以为刚刚只是夕吾在做些莫名的事情，没想到却会遇到这样的高人。
“你回房。”
放开压制白昱的手，夕吾面向月轮站起身。
“…你自己小心。”
这点必要的判断力还是有的，白昱随即快步向一旁的木梯走去。
突发状况已经够多了，只怕对方又是云烟引来的。
不要恶斗才好。
匆忙赶回房间，见云烟还在床上熟睡，白昱终松下一口气。
然后，就只剩下夕吾那边——
行至窗前，望向刚刚黑影所在的主楼，却只见得圆月依旧。
与此同时，敲门声轻声响起。
门后，正是归来的夕吾。
“让他跑了。”
冷静的解释。
“这样啊。”
对方的确不是一般角色。
能够从这个人眼前逃开的人，这偌大的扬州城内也没有几个。
并未理会到白昱的思虑，夕吾径直向床边走去。揭开棉被一角，握起熟睡中云烟的右手。
“怎么？”
若是说因为担心才会有这种举动，对象是夕吾的话，也太异常了。
“好冰。”
这是…
快步上前，白昱轻抚上云烟的手背。
“怎么…？”
为什么熟睡中的人会有这么低的体温？
明明之前还很正常的。不是太过奇怪了吗？
“我到达那里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然后，我闻到了那个花的味道。”
放开云烟的手，夕吾转身坐在床边的扶椅上。
“花？难道…？”
“镜中花。”
“这…是冲着你来的？”
已经没有办法再如同往常那般悠闲地笑着了。
“不知道。”
“是吗…”
是偶然吗？为什么这些异常的事情会这种时候一起发生？
忽然有种前方多难的不好预感。
这样异常的境况，已经不能放任不管了。
已经没有办法再这样等待下去，下一刻又会发生什么，是怎样不能承受的事情呢？
所以在这之前，制止就好了。
心怀各自的思虑，两人面色凝重地守在房中。
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也不能说出‘与我无关’的话。无论平时是怎样的矛盾，也总是珍惜的人。所以，既然能够做出什么的话，只有自己能做的事情的话，就一定会做。
于是白昱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
“我们明天就走。”
“嗯。”
夕吾只是点头。
毕竟，已经没有选择了。
轻叹一声，白昱站起身来。
“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天亮就出发，越快越好。”
目送白昱离开，却再也不想说任何话。
动手开始收拾行装，才发觉这些年间，这间一直住着的寝房，不知留下了多少看不见的东西。
时间是这样流逝的，如果不经思索的话，或许一生就这样度过了。
但愿，这阵子过后，还能够回来这里。
目及衣柜下的木盆，忽然有种异常的感觉。
什么都没有，却觉得与平常不一样。
这种感觉究竟…
将木盆拿近，一股优雅窒息的味道弥漫开来。
这…
晨曦微启，郊外的驿站中——
随一声高昂的马嘶，尘土飞扬，一辆马车沿着大路的方向疾驰而去。
驾车的青年，正是夕吾。
白昱则抱着仍处于沉睡状态中的云烟坐在之后的车厢中。
以防云烟的身体又出现异常，出发前白昱就已用药令云烟沉睡不醒。即使现在已经走在路上，云烟对于即将要去的目的地抑或者说两人的计划仍未有知觉。
也罢，或许这样更好。
凝注着手中的丝绢，白昱以往的笑容又重现在脸上。
“这味道，还真醉人。”
如此中肯的评论。
“是这么危险的孩子呢…”
自顾自的说着，白昱伸手抚了抚怀中云烟的额头。
体温正常。
从夕吾那里拿到这块绢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
据说发觉的时候味道还很淡，只是几个时辰，已经可以当作香囊来使用了。
之前也并未发现，谁会想到有这样时间相隔越长味道越浓烈的血。
血。
昨晚收拾行李的时候，发觉到脸盆中的异常味道，于是用随身携带的绢布轻轻擦拭，才发觉这味道竟是由血迹产生的。
是昨天下午，云烟发病时溅出的血。
或许因为之后没有很仔细的清理，所以才会在盆沿上留下痕迹。更没有想到，会由此发现这样的事情。
本来只是猜测的事情，更加可以确定了。
云烟身体的异常，与那花果然有关。
因为血迹的味道，正是那花的香。
行至下个驿站，已经近乎正午了。
云烟仍旧未醒来，于是两人稍作休息后，再次匆匆上路。
对于赶路的人来说，很难用平日踏青的心情来度过路上的一分一秒。这种时候，大多心中只是焦急，躁动，因为担心而惶惶不安。
马车上清醒的两人，心却如止水。
“呐，你说我们是不是正在沿着蜘蛛网的轨迹，一步步走向蜘蛛的巢呢？就像飞虫一般。”
或者说飞蛾扑火。
以笑容作掩饰，远望马车窗外的山水景，白昱轻声念道。
“真少见啊，你会这样说话。”
而夕吾只是专注于赶车。
“这样啊…不过我们会遇到什么呢？”
“…”
“说不定，神真的存在。”
“你想太多了。”
“但愿。”
没滋没味地讲过几句，两人间陷入沉默。
日暮夕满天，施在云烟身上的药效终于过去。
揉着惺忪的睡眼，才发觉己身所处，已不再是应在的寝房了。从白昱的怀中爬起身来，却因车身颠簸连坐稳都办不到。
“这是…？”
勉强靠在白昱身旁，云烟问道。
却不知如何解释才好，既然当初云烟是从洛阳逃出去的，现在忽然说要回去，怕也很难接受吧。
但是，这样的事实，毕竟总要让他知道。
于是白昱以尽可能的亲切神色，温和的语气答道：
“有些事情，所以必须去洛阳一趟。”
或许因为刚刚醒来，还不是很清醒，云烟听过回答只是眼神呆滞地凝视着前方。
久久，才反问一句：
“你说洛阳…？”
“是。”
“为什么…？”
见云烟并未有什么特别反应，不由松下一口气，白昱继续解释道：
“因为有点事情…”
然而未待白昱一句说完，云烟却忽然神情大变，悲泣着怒吼起来：
“凭什么啊！你以为我是怎样逃出来的！为什么要因为你的什么事情，又要把我带回去呢！你想害死我吗？你算什么啊！你想要做什么呢？是要带我去哪里吗？想杀了我吗？我只要等着管序哥来接我就好了…为什么啊…神明已经保护了我了啊…为什么还要这样啊…”
声音愈渐弱下去，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
并未意料到云烟会突然如此情绪大变，望着一脸悲愤的云烟，白昱脑中只是一片空白。
车厢中的争吵声引去了夕吾的注意。
即刻勒马停车，夕吾探身进车厢中来。
“怎么？”
云烟仍抱着膝盖低声啜泣着。
“我…”
一时不知如何解释，于是白昱走出车厢，并以眼神示意夕吾跟来。
神色复杂地追上白昱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地行至一旁的树林中。
“到底怎么了？”
夕吾停下脚步。
“我提到洛阳，他就忽然情绪失控了。”
轻叹一声，白昱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这…”
夕吾不由皱起了眉头。
“以前有过这种事情吗？”
“不…”
莫说是失态到那等地步，平常的云烟总是一副全副武装的亲和样子，就总让人难以接近了。
“这么说…难道是什么期限要到了的征兆么…”
思忖着，白昱喃喃道。
“期限？”
“只是猜测而已，忽然如此异常，有这样的猜想也很合情理不是么？”
一阵沉默。
“也罢，以后尽量小心点，免得再惹云烟心情不顺。”
谁会知道，明日，再明日，哪一天云烟又会像昨天那般失心了呢。
未说出口的劝告，两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短议过后，两人快步回到路边马车处。
值得庆幸，云烟一切安恙，或许因为哭累了，已趴在包袱上睡着了。
两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继续踏上赶往下个驿站的旅程。
一路奔波，近子夜才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客店早已打烊歇息，还是白昱耐着性子，敲了近半刻钟的店门，才终于引得掌柜前来开门。
见是前来投宿的旅人，掌柜一脸嫌恶：
“做什么，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了？！”
字里行间，分明是要赶白昱快些离开。
“真是对不住，吵到您安寝了。只是不知有没有一间空房，我们这有人身体不太好，不能在郊外过夜。”
说着稍稍向一旁让了让，以现出身后的马车。
见白昱态度诚恳，已经很是低声下气，掌柜便也不好再迁怒，语气仍带些不满地答应道：
“好吧，你跟我来。”
在傍晚沉睡过去，就一直未醒来。不知怀着庆幸或是担忧的心情，两人将云烟安置好后，终于松下一口气。
自身却根本难以入眠，熄灭了烛焰，两人在浅淡的月色下，面对着坐在房中八仙桌旁。
沉默。
只是第一天而已，云烟如此强烈的抗拒了。
即使是白昱，也丝毫不能解读此时此刻云烟所思所想。换句话说，这已经不是正常的预料下可以应对的情况了。
一切都太过诡异了。
昨天的事情发生之后，白昱曾趁空闲时候问过师父当时的具体情况。
‘我见他脉象奇特，便想若是检查他的身体，该能看出些端倪来。可我才刚解开他的上衣，他就忽然醒了过来，盯着我看了许久，又忽然大口咳出血来。这等怪事我哪里遇过？于是等我反应过来，就急忙唤你们进来了。’
师父却只有这样的回答。
异常的成长，花香的血迹，昨夜的月下人，白日里的失态。
已经理不出什么头绪了。
只能够希望于不再发生更多的异事。
毕竟奔波了一天，沉思至三更，两人也耐不住困意，就势靠在桌旁浅浅入睡了。
梦中却也不得安宁，混乱无序，充斥着不安的魇。
偶然惊醒之时，却见得床上空无一人，云烟已不知去向。
“夕吾。”
低声轻呼道，白昱站起身来。
“我知道。”
做出同样的反应，夕吾悄然行至窗边。
大开的窗扇外，一轮完美的圆月沉在半空。
“我们走。”
冷静地应对道，同时环住白昱的腰身。
随即，一道黑影由窗中跃出。近深秋的寒风划过，窗扇吱呀地颤动起来。
客店屋顶，巨大的满月轮下，一位红发青年正怀抱着沉睡的云烟仰望夜空。
“正是这样，终于到了呢。”
口中念念有词，青年一边以爱怜的温柔动作轻抚云烟的脸颊。
一股高雅的香味悠然弥漫开来。
“不要再欺骗自己了，就这样醒来吧。”
朦胧中隐约听到外界的呼唤，假寐中的云烟缓缓睁开双眼。
“要开始了哦？”
逗趣般的语气。
尚有些重心不稳地靠在青年身上，云烟有气无力地问道：
“这就是代价吗？这样就够了吗？”
“当然。”
虽然看来如此，可是影响远远不止如此。
你真的明白吗？
以这样的眼神望向云烟，然而却被对方刻意地屏蔽过去。
“你…真是漂亮的人呢。”
云烟只是如此低语道。
“承蒙夸奖，那么就不要浪费时间了，就这样开始了吧？”
“嗯。”
得到应允之后，青年示意性地笑了笑。
继而，口中喃喃念起了类似于经文一般的咒语。
顷刻间，冷风化作利刃，纠集着回转为以两人为中心的巨大漩涡。
伴随着狂风大作，扬起的树枝草叶呼啸而过。
“这、这是！”
匆匆赶来的夕吾和白昱还未在屋顶的砖瓦上站稳脚，就几近要被卷入这漩涡中去。
“抓好。”
定立在房檐边缘，夕吾稍稍用力扣紧白昱的腰肢。
“啊呀，被发现了呢。”
觉察到两人的到来，屋脊的另一边，已经完成咒语的青年讪笑起来。
风势有所减弱，仍不可掉以轻心，两人只是在原地远远观望。
“不管可以么？”
并未有与两人交会的打算，青年向怀中的人温柔地确认道。
云烟轻轻点头。
“那就这样，从今以后…”
在夕吾的冷眼与白昱的惊诧中，青年低头覆上云烟的唇。
许久。
余音在青年蓦地消失之后回荡开来——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哦。’














五断







风骤然停止，月下的一切顷刻回复正常。
“云烟，这到底…”
快步走向离了青年的依靠而跪倒在砖瓦上的云烟，白昱的神色尽是焦急不安。
“呵，换了个模样，就这么亲啦？”
拍拍衣衫上的灰土，大笑着站起身来，神色异样，云烟朝向白昱缓缓走来。
“这么喜欢这个孩子呢？”
不知何时已瞬移到白昱面前，云烟一手搭上白昱的肩膀。
“呐，那么是想要吧？如果是你这样的人的话，可以哦。”
“什么…”
惊诧的表情僵在脸上，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真正的云烟之后，白昱不由后退一步。
“害怕啦？啊呀呀，可是说不喜欢的话，也太虚伪啦。”
故作生气地鼓起脸颊，云烟双手叉腰道：
“那边的家伙也是，不要装作冷淡哦，那样子好恶心的。”
这句话则是针对一旁的夕吾。
而当事人仍然一脸冷淡的神情。
“啊~真无趣，不过靠这个身体的话，现在就去找人玩吧。”
摆了摆手，云烟三两步跳下房檐，向客店旁的大路上跑去。
“云烟…！”
即使气息不同，但那个身体确实是云烟的。白昱如此呼喊着，却再未引起离去之人的注意。
转眼，夕吾也不知去向。
刚刚跑至离驿站不远的地方，云烟就被追来的夕吾拦住了去路。
“你拿他的身体做什么？”
神色还是那般淡然。
“哼。”
傲慢地冷眼以对，云烟不愉快地啐了一口。
“最讨厌你这种伪善者了，你有多喜欢这孩子以为我看不来么？”
“与你无关。”
“啊，是，与我无关。”
忽然语锋一转——
“你也别忘了现在到底是谁在这身体里面呢？”
“……”
“怎么，这样就服输啦…？”
然而讽刺的话音未尽，云烟就转为哀号起来：
“混蛋，痛啊！你干嘛…”
不知何时，夕吾已紧紧擒住了云烟的手腕。
正是昨天午后被折断的那只，虽说应急处理是做的完备，但是在一天之内就恢复原样当然是不可能的。
“跟我回去。”
扣住云烟的铁腕丝毫没有因这哀号而稍稍松开，夕吾拖住云烟向旅店的方向走去。
“放开我！还是你认为让这孩子会怎样都没有关系！？”
恢复了那让人不愉快的傲慢，云烟以相当认真的语气警告着。
“怎么？”
只是为了云烟的身体着想，夕吾应声停下脚步。
“呵，担心啦？我警告你，只要我还在这身体里一时一刻，我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即使让它这样死亡都可以，那么你就再也见不到那个可爱的孩子啦！”
云烟无不得意地回答道。
“你不会那么做。”
却完全不买对方的帐，夕吾只是冷冷地凝视着云烟。
“呃…”
“如果这个身体死亡的话，你也会魂飞魄散的吧？”
“你……”
“你就是刚刚那个家伙吧，一个寄居在别人身体的人最好不要太过分比较好吧。”
因为自己的心思被一语道破而恼羞成怒，云烟脸红着大声喊叫起来：
“那又怎样，你这家伙再敢对我这么无礼，我真的会做的哦，无论是咬舌或者自缢，或许会死的很惨也说不一定的哦！”
“是吗？”
勾起一抹浅笑，夕吾忽然伸手抚上云烟的脸颊。
“呃、你做什么！”
想要逃开，却因手腕的疼痛而无法动弹。
“你真的会受伤么？”
“什么…”
轻轻摩挲着云烟脸颊上一道淡淡的血痕，夕吾靠得更近了些。
“刚刚有被风吹起的枝叶划破了吧。”
怎么现在只剩下一道痕迹了呢？正常人会有这样异常的恢复速度么？
手腕的话，是因当初故意伤到筋脉，才会恢复慢些，但照情况来看，不过两、三日，自身也是可以愈合的。
话外之意，表露无遗。
“这也被你看出来了…？”
说罢，云烟陷入沉默。
片刻，却又突然大笑起来。
“不愧是上代帮主的儿子，虽然是不怎么讨人喜欢，洞察力倒是不错的么。”
“上代…难道你说的是墨尘？”
这话，不仅仅是听来那么简单。
“哈，你不是连自己的双亲都忘记了吧？！亏我还记得，你小时候那可爱的样子呢！”
小时候……
“你到底是…！”
为何自己隐姓埋名了近五年，却会被这初识之人道破身份。自己对面对的，原来是这等高深莫测的人吗？
“既然都说到这份上，当作捎带告诉你好了。”
刻意停顿，清了清嗓子，云烟接着道：
“要说我的话啊…”
事实上并没有要完整解释下去的意思，并且故意拖长了最后一个词的音调。
与此同时，一阵令人窒息的香味混杂着夜风的青草味飘散开来。
“镜、镜中花…？”
内心不由一阵动摇。
“答对咯~本人，不，本妖，正是自古以来生在镜中花中的花妖，名字就叫做玲珑。”
见夕吾露出那般不可置信的神情，玲珑再一次笑了出来。
“陈杳大少爷，见到我有那么开心吗？”
逗趣般挑了挑眉，玲珑趁机脱开夕吾的手腕。
“既然知道是这孩子的身体，还扣的那么用力，伤了不觉得心疼么？”
换作责怪的语气，玲珑抬眼盯住夕吾。
“你到底…”
“算啦，不讲这些了。只是…”
说着转向一边。
“那位仁兄，你要躲到何时呢？”
语音刚落，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便传来沙沙的响声。
接着，一个人影从树下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正是白昱。
“被发现了。”
耸耸肩，白昱一脸无奈的笑容。
“这么说全过程都听到了呢？啊啊，会很麻烦的啊。”
轻叹一声，玲珑露出头疼的神情，却很容易识破这只是一时心情驱使下的伪装。
“既然这样，不如来谈正事。”
为玲珑的做作而深感不愉快，夕吾插话道。
“也好，要不还不知道你何时才肯放我自由呢。”
恶质的笑容。
“你知道你所谓的‘自由’是不可能的。”
面无表情的申明着，夕吾将视线冷冷地瞥向一边。
“还是这么不讨人喜欢的说法，可不要太自以为是了才好。”
精确计算后的微笑，看起来却令人心生悚然之意。
“如果你要拿云烟的身体做出什么的话，只要我还活着，就绝对不会允许。”
夕吾只是斩钉截铁地肯定着。
“真的么？”
说罢，玲珑一阵大笑。
“你以为，你算这孩子的什么人呢？即使你拼了命与我对抗，你也根本得不到什么。你知道他怎么看你么？你做的再多，他会知道么？况且他已经不能被称作一个人了，即使这样，你还是想要放弃自己作为人的一切，来守着他么？不可能的，即使你再怎么有天赋，武艺再怎么高强，有些事情你还是办不到的。你明白么，从一开始，你就只有五年，五年你什么都不能改变，他终有一天会离开。”
捧腹笑得眼泪都泛了出来，玲珑带些讥讽之色地斜眼望着夕吾。
“即使这样，你还要说那些天真的话么？”
“说够了？说够了就快些同我们回去。”
轻易地绕过玲珑设下的陷阱，夕吾一如往常地冷静答道。
“嘁，真是冥顽不化，莫非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收回了夸张的笑，玲珑双肩颤抖着抬起头，神情一转为厌恶之色。
一股暗红色的烟雾弥漫开来。
“什、什么？！”
站在一旁的白昱即刻辨出烟雾中呛人的味道，正是同云烟的血迹一般的镜中花的香味。
只不过过于浓烈，倒更像是瘴气而让人头晕目眩。
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瞬间转到白昱身旁，将白昱带出这一片混沌，夕吾又再次返回到愈浓的雾气的中心处。
隐约可见处在云烟身体中的玲珑，神态傲慢地挑衅道：
“若你能赢得了我，再跟我谈条件。”
心中并不想与能力为知的妖类为敌，但形势所迫，夕吾只得应战。
“默认了？那好。”
话音刚落，玲珑的身影便消失在浓雾中。
同一时刻，夕吾脚下的土地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数枝蜿蜒的藤蔓破土而出，疾速向位于中心处的夕吾脚下袭来。
“！”
一跃而起，轻易躲过了脚下藤蔓的袭击，夕吾以熟练的御风姿态脱出了四周雾气的环绕。
眼前，就映入了似笑非笑的玲珑的身影。
疾速生长而出的枝藤集结成宽大的躺椅的形状，玲珑正靠在正中央，一脸得意地凝视着夕吾。
雾气随风散去，身后再次传来划破空气的凌厉声音。
在夕吾躲过的一刹，凝聚成刀刃形状的粗壮藤蔓正由他身边呼啸刺过。
玲珑一阵冷笑。
“还不错啊。”
能撑得了多久呢？
刚刚的藤蔓瞬时变化成长鞭，调转方向向夕吾再次袭来。
以最小的幅度改变身体的角度，轻易躲过这记攻击，夕吾飞身而起。
这样耗下去，也只是白白耗费体力，若是定胜负的话，果然还是要先擒住玲珑本体才行。
于是两三步腾空行至玲珑身前，动作干净利落地从腰间抽出长剑。
然而——
未等夕吾再逼近玲珑一些，端坐藤椅中的玲珑忽然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一阵紫黑色烟雾从天而降，遮住了夕吾的视线。
这是…！
在发觉之时就即刻屏息，一边向后跃起。
几步之后却仍未退出迷雾。
“呵呵，不过如此。”
玲珑的声音由外界朦胧响起。
还是中毒了么…
“你输了哦。”
这样轻笑着，玲珑的法术同时发动，夕吾脚下的地面发出巨大的声响碎裂开。
数枝遒劲的藤蔓疾速蜿蜒之上，瞬间便缠住了夕吾的手脚。
“！”
毒雾在夕吾被制住之后就很快消散。玲珑靠在不知何时已转移过去的藤椅上，一脸得意地挖苦道：
“弱的不堪一击呢，真是辜负了大家的期望呢。”
小时候明明那么有天赋，现在看来倒也罢了。
墨尘难得出个天才，这样湮没了还真是值得叹息。不过若是几年前没有离开的话，一直受到那种严格的教育，也该是能够更加厉害些的吧。
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玲珑再次望向被缠住的夕吾。
却不由大吃一惊。
抓到的哪里是夕吾，藤蔓缠绕住的不过是一柄长剑而已。
“这样吗…？”
心中这般轻念着，玲珑一边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丢下剑自己跑掉了吗？”
剑对于一个行走江湖的人来说算什么，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做出这样丢人现眼的事情，亏你还继承了那把剑呢。
即使作为毫不相关的妖，也真为你悲哀呢。
脸上露出这样不屑的鄙夷神情，眼前却忽然又闪过一阵碎小的光点。
才发觉那所谓的剑，也瞬间化作星星点点，飘逝而去。
原来不过是法术施下的幻觉。
见状，玲珑的笑声更加放肆。
“罢了罢了，你已经会这种程度的术了吗？”
当年的那个孩子，真的是早已成长了。
扬起右手，一阵鲜红色的粉末四散飞舞。
随即，在光粉的笼罩下，夕吾的真身逐渐显现出来。
处于玲珑身后，距离不过数十步远的地方，看来是正准备上前刺击的样子。
并未回头，玲珑背对夕吾淡淡制止道：
“既然这样，我就认输便是。”
“…为什么？”
这样疑惑着的，是一直在旁观战的白昱。
“呵，你这个人，在一旁看着也这么多疑问么。”
玲珑嗤笑出来。
“……”
只是逞了一时口舌之快罢了，在问话出口之后，白昱已经考虑到了自己身份的问题。
之前还在想着会不会是两败俱伤的激烈战斗呢，就这样结束，那种忽如起来的不甘心又是怎么回事？啊啊，难道真的是那种低级的市侩心理？
“不过说来无妨，既然这位大少爷已经这么努力了，我怎么能还这么欺负新人啦？”
虽说夕吾早已不是初来乍到了，只是在这位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花妖面前，说是新人也不算怎么过分。
见对方没有什么异议，玲珑继续说道：
“我暂且答应你，我不用这孩子的身体做什么。不过——”
话锋一转。
“你还要答应帮我办一件事。”
“你…！”
事先明明没有这种条件的，现在提出来，不是太狡猾了吗？
白昱愤然。
“你说。”
夕吾则是一脸镇静。
“帮我找一个叫魏离的人，白发，血瞳，隐居山林，所以找起来应该不怎么容易。”
有这种长相的人，上街不是会吓到人的么。
而且你明明是妖吧，为什么找人这种事情还要拜托一个凡人呢，自己去做不是更好吗？
白昱只是以这般不屑的眼色瞥向玲珑。
“好。”
没有任何异议地点点头，沉默片刻，夕吾接着道：
“现在可以回去了么，明天还要赶路。”
“啊啦，真是严肃的孩子啊~”
解除了藤蔓的法术，玲珑讪笑着攀上夕吾的右臂，故作亲昵地一同向旅店走去。
“呃，我还在后面啊…？”
带着些被无视的气愤，被落在后面的白昱，也只得加快脚步赶上离去的两人。
翌日，日上三竿时。
不知为何身体过于疲惫而一睡不醒，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了。
由空白的梦境中睁眼，最先映入的是云烟亲切的笑脸。
“醒了吗？”
这个声音，是云烟的。
昨晚不明原因的，有只妖侵入了云烟的身体，之后起了纷争，也大概解决了。只是还有很多事，都未过问那妖。
虽然灵魂都处在同一躯体之中，云烟与那只叫做玲珑的花妖，从神态到动作，还是很容易能够区分开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当下的云烟，已经表露出往日那种温和的气息，看来是已经恢复正常了。
“感觉还好吗？玲珑的花粉应该不会有副作用吧…”
出乎夕吾意外的，云烟如此问候道。
昨晚的事情，原来云烟都是有知觉的吗？还有，花粉是…
“玲珑没有告诉你们吗？他说是催眠的花粉，对安睡很有好处的。”
从夕吾疑惑的神色中读出了这点，云烟微笑着说道。
“唔…”
神经隐隐作痛，低吟着，夕吾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而听得云烟的解释，本一直睡在夕吾身后的白昱忽然一跃而起，神情痛苦却很有精神地愤愤道：
“这个哪里有安睡的效果啊？那只恶鬼！”
会有安睡效用的花粉使用过后，头这么痛的吗？那只妖怪明明是趁机泄愤啊，还不知道到底用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嘴上没说出来，这样的愤恨却很清楚的传达到对面两个人的眼中。
“白昱也醒了吗？那一起来吃早饭吧。”
云烟只是一如既往的微笑。
“呃…”
不得不承认，正欲发作的起床气就这样被云烟的一个充满生气的笑容驱散了。
随即如同乖顺的大型犬，跟着云烟下了床，坐到桌边。
“嗯，那我去打水来，你们先吃早饭。”
摆摆手，云烟转身离去。
乖乖地一口一口咬着点心，不顾口中还未咽下的残渣，白昱面向窗口闷声道：
“啊，这才第二天。”
才启程第二天，就已经受到一只来历不明的妖怪的迫害了。要是今后每天都这样的话，不知何时才能够抵达洛阳呢。
对白昱的抱怨未有些微想要接上话的打算，整理好衣着，夕吾起身下床，一面将一件外衣丢向白昱。
“穿好衣服，你以为现在是几月。”
虽然未至深秋，倒也不远了。
“真难得啊，我以为我死了你都不会知道。”
挖苦着，白昱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地灌下几乎淡到没有味道的茶水。
“啊，吃饱了～”
接下外衣，白昱一脸感动地慢慢穿起衣服来。
“你这种吃法迟早会生出病来。”
夕吾只是抛来一句如此中肯的评论。
你明明是学医的吧，还敢这么乱来吗？一点常识都没有。
其实是这样的责备。
“安心啦，我怎么说也是个大夫哦。”
不要在你去医别人之前，先要别人为你这等自作虐烦劳才是。
以这样的意味望了白昱一眼，在木桌的另一边坐下，夕吾看似没什么滋味地吃起点心。
再度启程，天色已经稍稍偏过了正午。
不顾路况好坏，驱使着马匹以最快的速度一路奔驰。坐在马车后厢的白昱虽然颇有怨言，但见云烟似乎心情很好，也不便有所抱怨。
昨天的云烟，明明还是对这次旅途很是抵触的。如今的欣然接受，确实是值得庆幸的变化。
难道是那妖对云烟有所劝说…？
若是事实，也实在不想接受。或许与其说接受，根本对关于那只花妖的一切都很不满。
忽然出现，就侵入了云烟的身体，甚至与夕吾也是相识的。看来这次旅程的目的，很可能与那妖是大有关系的，并且自己也因此莫名陷入了这样麻烦的他人的家事，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而此时的云烟，正一脸怡然地眺望着车窗外的风景。
看来是不便向本人问询了。
果然还是要等到那妖不知何时再次现身，才能够从他身上了解到更多的事情了罢。
只希望，玲珑那令人恼怒的任性不要再多折磨自己了。
早上打着安睡名义的花粉，就莫名让自己头痛了不止一个时辰。这还是明显的征兆，若还有什么隐藏的未发病症，那才更让人恼怒了。
谁知道那等不知活了多久的妖，到底懂得多少奇道异术呢。
日暮，终于赶到了下个驿站。
一路上的辛劳自不必说，单是路况的颠簸，就令白昱精疲力竭，一入旅店，便一头倒在床铺上，懒于动弹了。
夕吾和云烟也不多说什么，叫来晚饭，匆匆吃过之后也都躺上床，或是靠在藤椅上，安心歇息了。
直至半夜——
迷糊中从睡梦中惊醒，睁眼却见得玲珑一脸不怀好意的笑。
“哟，终于醒了呢。”
有如讽刺般的语气。
转眼，看到夕吾正靠在床边的长椅上呼吸均匀地沉沉睡着。
如此看来，自己该不是正常醒来的吧？或者说，在正常情况下，哪怕只是有些微的动静，夕吾都没有可能还在安睡。
这么说，定是眼前这个家伙——
“怎么？”
颇具敌意地回应着，白昱不屑地瞥向玲珑。
“呵，这么讨厌我啊？半夜睡不着，叫你起来下盘棋不行啊？”
“哪有半夜下什么棋的？！”
之所以我现在会这么疲惫，也是你这家伙所害。
“况且，我什么时候同你那么熟了么？”
以语言冷冷回绝道，若是真能对这妖有丝毫心理上的伤害，那对于白昱来说似乎才是最想要的结果。
“不熟啊？那么你的意思是要无视我的烦闷，而一个人去梦周公啦？”
于是玲珑刻意嘟起嘴，做出孩子气的不高兴表情。只是这云烟做来定会很可爱的表情，由玲珑来做，就变了些味道。
“正有此意。”
转身背对玲珑，白昱重新躺倒在床上。
“…既然这么想睡，不然我帮帮你，试试一睡不醒怎么样？”
他、他说什么！
急忙转向玲珑，如预想般的任性笑容映入眼帘。
“你…”
“啊呀呀，不知道是用哪种花粉会比较好哦…”
对白昱神色的惊慌起了兴趣，玲珑故意自言自语道，一边从腰间捉出一只精致华丽的布囊。
“你这么做太欺负人了吧！”
白昱愤然。
“那是啊，对于不乖的孩子，还是要适当惩罚呢~”
玲珑未变地讪笑。
“…我陪你便是。”
是万分不愿意，可若真被玲珑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药，甚至因此丢了小命，那才是更不明智的。
“嗯嗯，果然还是这样最讨人喜欢了哟~”
无视白昱一脸“谁要讨你喜欢”的不满，玲珑轻轻拂袖，床边的木桌上扬过一阵光粉，现出一盘棋盘来。
“那，快点开始~”
迫不及待般将白昱从床上拉至桌边，连外衣也未来得及让白昱穿上，两人棋局上的厮杀即刻开始了——














六断







次日，三人早早踏上旅程。
昨晚被迫陪玲珑下了通宵的棋，虽不得不承认玲珑棋艺高超，可要让困倦到极致的白昱有那个心思赞赏他人，还是不可能的。
已明白了些云烟与玲珑两个魂魄共享身体的事实。玲珑大概是从子时到卯时间才会出现，其余时候，就是云烟的时间。
现在，车厢中的正是亲切善良的云烟本人。
想到这里，白昱心中一阵感慨。
为何这么可爱的孩子，会被那种恶质的妖寄生上呢。
这个问题昨晚就想问玲珑，可被什么“下棋时要专心，否则是对棋的不尊重”之类的理由搪塞回去了。
若是今后还能见到玲珑，一定要下定决心问个清楚才行。
这么想着时，困意阵阵袭来，白昱不由得疲惫地合上了双眼。
醒来的时候已经将近日暮。出于好意，夕吾在午饭的时候也未叫醒沉睡的白昱。
刚出上个驿站不久，距下个网站的距离还很遥远，为了不致过于疲劳，夕吾决心在山林中过夜。
于是匆忙在天黑前拾柴生火，待准备大概做好之后，夕阳已西沉下去。吃过晚饭，决定由白昱守夜，剩下两人就安心入眠了。
靠在一株巨大的古树下，白昱凝视着燃烧的火堆，已愈渐有熄灭的意味，眼前一阵失焦。
临近深秋的冷风刮起，不由打了个寒噤。将身上的毛毯又裹紧了些，头脑也异常清醒地完全感觉不到困意。
抬头，一轮新月高挂在夜空中。
此时的山林是这样安静的，无声的世界。
轻叹一声，拾起一支木柴扔进燃火。
劈啪的炸裂声之后，微弱的火苗再次燃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月勾也由远空升至了正上方。
火苗依旧不紧不慢地燃着，白昱抱着膝盖，百无聊赖地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画的真像呢。”
静谧中，身旁忽然传来一句赞叹。
这个声音是…
白昱丢下树枝，转眼望去。
正是玲珑，一如既往地笑着。
“一个人守夜很无聊哦，我陪你吧。”
似乎是出于好心这么说着，玲珑一边钻进了白昱的毛毯中。
“离这么近做什么，我又没说无聊。”
稍稍惊诧过后，白昱故作冷淡地答道。
“真是呢，好心也不行吗？”
一面说着，又往白昱身上靠紧了些。
“随你便。”
身体里面是谁的魂魄倒难以特别去在意，光是看那张云烟的脸，就难以拒绝两次了。白昱闷闷地扭过头，捡起地上的树枝，继续刚才未完成的画。
得意地笑了笑，玲珑又一次称赞道：
“既然画的这么好，去编医书不好吗？”
“是两码事，这只是无聊消遣罢了。”
说着，动手抹掉了刚刚画好的紫珠草。
“无聊消遣都这么有天分，认真做事不知道会如何呢？”
玲珑歪着头，颇有兴趣地猜测道。
“都好了，太麻烦的事情实在没有耐心。”
“是这样的呢？”
“嗯。”
“总觉得啊~”
仰头望向夜幕中明月，玲珑一声感叹：
“我好像很喜欢你这类人呢。”
“哈？”
好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发言了啊…？
实在难以相信自己的听力，白昱不由反问：
“呃，刚刚你说话了吗？”
“呵，就是这样呢。”
玲珑忍不住一阵大笑，罢了，擦着眼角溢出的泪，故作认真地凝视着白昱。
“我说了，而且我说，我喜欢你。”
“…唔。”
如玲珑所想一般，白昱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嘴角抽搐着怔住了。
“开什么玩笑啊！你把我当女人吗？！”
随即这样压低声音怒斥道。
“什么女人啊，把你视作女人的事，我才做不来咧。而且你要是女人，下面还长了东西，不是很恶心么。”
玲珑不屑道。
“那…原来你是喜欢男人的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自己不是一直都很危险？
“说是人都奇怪啦，我是妖啊，对人很难有感情的。”
对方只是这样申明。
“呃，那到底是…”
不提醒或许真的会忘记了，即使是在云烟的身体里，这家伙的灵魂仍然是妖不会变。
“只是对于你这样的人啦，意外的讨人喜欢呢。”
玲珑一脸和煦的微笑。
“虽然刚认识的时候觉得很烦，但是之后就越看越可爱，越看越可爱也会越来越喜欢上了呢。”
“呃，即使你这样说啊…”
这样直击要害的表白，实在令人无法有所拒绝。
但是我也是正常人啊。仿佛这么说着，白昱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回望玲珑。
“不过安心啦，我知道你不会接受的，所以只是因为你跟他很像而有些怀念罢了，我最爱的人呢，是叫离哦，是个大~美人呢。”
似乎为了让白昱不要为此困扰而如此安慰道。
这样的话语，虽然听来确实会让人有些不甘心，却令白昱不由在眼前这只一直厌恶不已的妖身上稍稍感觉到了些温柔。
“是叫做魏离的那个人吗？是怎样的人呢？”
不过能够让这样高傲的妖真正爱上的，并且尽力去找寻的，究竟会是怎样的人呢。
不由为此而感到难得的好奇。
“嗯，怎么说，算是创造我的人。”
玲珑似乎并不介意白昱这样直白的问话，神色自然地答道。
“呃？”
为此吃惊的是白昱，自己对于世上有妖就很难接受了，现在却说还有能够创造妖的人，真是不知该用如何的表情来面对呢。
见白昱与料想中一样的诧异神色，玲珑笑了笑：
“我的草是他栽育出来的，之后就生出了我。发生了很多事情，也分开很久了，或许还会有些担心，对方是不是已经淡忘自己了呢。这样想着，还是一直忘不掉。”
笑着说出这样的话，却给他人一种沉重。
想必是很思念那个人的吧，那样痛苦的心情，用笑来掩饰，对自己，或者对其他什么人来说，都过于残酷了。
“…我们会遵守承诺，帮你找到他的。”
沉默片刻，白昱尽自己所能，试着安慰道。
即使听出了白昱话中怜惜的味道，玲珑还是笑着黏过来，像小孩子般揪紧了白昱的衣角。
“这样善良柔软的地方也很可爱哦。”
“…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我现在很闲。”
已经不是很介意玲珑那种直白的说话方式了，而很闲这种事实，是不用说都知道的。
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不过今晚，就这样算了吧？
“啊啊，难得对我这么好~那要看看我的花式妖术吗？专为了讨人欢心而练习的哦。”
眼中闪耀着孩子般的光泽，玲珑故作天真地仰面向白昱。
“好啊，那我们去那边，不要吵到夕吾。”
难得对玲珑的刻意不那么反感，站起身，向火堆中又添了些干柴，白昱同玲珑一同向一旁的树丛后走去。
清澈的溪水潺潺奔流，在月色下冷冽地闪着粼粼的光点。
少年身体优雅地旋转，一阵阵闪烁着的光粉飞扬飘洒，巨大的血红色花朵倏然盛开在半空中，即刻碎成一片一片的花瓣，浓烈的香味弥漫开。流水随风扬起，飞溅在飘落的花瓣上。一束火焰由少年指尖燃起，分裂为无数段，划开空气，点燃半空中浮动的花瓣。地下生出的粗藤在少年身边绞缠错织，编出一副华丽精致的背景画。
少年的动作定格之时，犹如空气也瞬间凝固。
下一刻，这一切又蓦地消失不见。
坐在一旁观赏，白昱所能做的，也只有赞叹少年这妙绝的技艺。
“真不愧是妖法…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如此想来，玲珑上次同夕吾有纷争，那等战斗方式也颇为慑人了。
嘴上说是妖法精妙，不如说是对玲珑整个人都有了不同以往的认知。
“呵，能够把妖法用的这么华丽，该只有我这只妖才想得到吧？而且呢，刚刚的那些只是我所能够做到的微不足道的一点点罢了。”
玲珑得意地笑笑。
“既然这样的话，用自己的身体来做不是更好吗？”
几天前的夜晚，曾见过玲珑的本体一次，犹记得是个难得一见的俊美青年。
云烟的身体当然是完美的，只是既然这样的妖法艺术是本人的杰作，启用本人的身体该会更加方便一些。
“是想见吗，我的本体。”
语气逗趣般问道，玲珑故作思考状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就满足你的愿望咯。”
不待对方有所回答，玲珑忽然上前几步，扑到白昱怀中。
正在白昱不知所措之时，一具透明的躯体由云烟背后脱离出来。
即使是透明仍能够看得清楚，正是玲珑本来的模样。
“虽然是灵体，也还好吧？”
“呃…”
这样随随便便就从身体里面跑出来，魂魄不会有所影响吗？
“只是一会没关系的，不过难得一次，要记得我的样子哦。”
似乎看出了白昱的疑惑，玲珑一如既往地笑了起来。
也难怪觉得以云烟的身体现身的玲珑总会有些不协调感，那样带些任性，并且不羁的笑容，大概只有由玲珑本人的样貌来演示才是最完美的。
或许玲珑沉默的样子，真的会让人心动也说不一定。
“嗯，现在做些什么好呢？”
让灵体漂浮在半空中，玲珑作出沉思状。
随即丝毫没有顾虑到四周尽是树木林地的场景，颇有兴趣地提议道：
“嗯…打马球呢~我们来玩那个吧~”
“哈？马、马球？”
是否有相应器具的问题先放在一边，可是在山林中打马球这种勇者难为的行动，你认为真的可以成立吗？
露出这样的表情，白昱摆了摆手。
“算了啦，我们还是来下棋好了。”
在月下临溪而弈，这样颇有诗意的消遣倒还是很乐意做的。
“嗯，那就决定打马球了！”
无顾白昱的意见，认真地点点头，玲珑如此自我肯定道。
呐，其实你是故意的吧。
为什么我明明就这样站在这里，你却可以装作我不存在一般自己独断？
夕吾也好，师父也好，总是将我摆在最后考虑的地位。现在，你果然也是这样吗？
可是我同别人哪里不一样了呢，我真的也是人类啊。
心中愤愤不平地默念着，白昱脸色阴沉地长叹一声。
…
次日，夕吾醒来时，发觉不知为何已身处在大片的草原上。
本以为是自己未睡醒出现的幻景，试图再次入眠时却被一声熟悉的叫喊制止。
   “不要睡啦，我们还要赶路啊。”
抬眼，白昱神色憔悴地靠在四周为数不多的一株树边。
    并不是过于困乏，只是因为对眼前景色的无法接受，而试着想要挽回哪怕并不真实的事实。
难得理解了夕吾一回，白昱低声解释道：
“这还是昨晚我们露宿的地方没错。”
所以不要被这样的异常打乱了阵脚啊。
“呃…”
夕吾还是一如往常的冷静，只是多了几分难得的惊诧神色。
“唔…那个，能借你的匕首一用吗…”
若是往常，能够看到夕吾那副表情，白昱大概会暗自乐上半天了。而如今，只是以三分叹息七分无奈的语气问询着与主题完全无关的话，得到夕吾的同意之后，白昱走近接下夕吾递来的短刃。
“你做什么？”
如果是做些无益的行为就算了吧，你也认得那把匕首是我很珍惜的椿。
“呃，不能说是无益吧…虽然是用来修剪头发…”
听出了夕吾的话外音，白昱尴尬地将视线瞥向一边。
“头发…？”
顺着白昱的视线看去，夕吾不由大惊失色。
“呃…昨天晚上，那只笨妖吃太多了，所以营养有点过盛…”
虽然这也有我的责任就是了…
半跪在一旁的云烟身前，白昱伸手牵起一缕云烟的黑发。
又是满脸的叹息神色，痛下心来，以手中的利刃将那一缕如丝的黑发从中断开。
然而，从断处即刻抽出新的发丝。
“是玲珑？”
夕吾露出恍然大悟般的神情，暗自点了点头。
“嗯…”
因为我说打马球需要开阔平坦的场地，所以他过于冲动就把这一带的树木统统吃掉了。
这样的事实，白昱怎么都说不出口。
不过虽说是吃，玲珑也还没有到用牙去啃的程度，只是用法术把树的精华凝炼出来，然后一口吞下去罢了。毕竟玲珑是与云烟共享身体，这样折腾之后，云烟的身体倒还没有出现长出枝丫或是什么的异变。
这样已经可喜可贺了。
只是一下子吃下几亩的林地，怎么说也会过多了些。待白昱反应过来，云烟的头发已经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生长起来。而在吞下这难得的晚宴之后，玲珑就伸了伸懒腰，完全不负责任地睡去了，只留下白昱一人清醒地面对云烟的长发，为此忧心不已。
“哦，那我也来帮忙。”
似乎完全不打算了解事情始末。夕吾对待玲珑相当宽容谅解的态度，让白昱不禁有些忿忿。
从腰间抽出另一把利刃——楯，夕吾起身半跪在云烟的另一边，与白昱动作默契地修剪起云烟不断生长的长发。
值得庆幸的是此时云烟还未醒来，若是看到自己头发长至如此恐怖的长度，不知云烟会露出怎样吃惊的表情呢。
这等精细的操作就这样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在三人附近的地面上遍布黑压压的发丝，并且白昱下一刻就要坚持不住之前，终于将云烟的黑发修剪至与之前无异的长度。
不由身体向后倾倒半躺在地上，白昱一声感慨：
“啊啊，真是值得欣慰的成功啊。”
除了曾靠自己的力量治愈病患，还是第一次有这样深刻的成功的喜悦。
心中却也想到，不知玲珑过去是否也像这次这般冲动过，那时，他又是怎样面对这危机的呢。
夕吾则收好了匕首，着手做起将要上路的准备。
“…白昱，帮我把这些头发装到车厢的木箱里。”
“哈？”
说起来，车厢中是一直不知为何放了只沉重的空木箱。
不过你是打算要放这种东西的吗，而且你是一开始就算好了吗？
以这样质问的眼神盯住夕吾，夕吾却视而不见，继续手中喂食马匹的动作。见久久白昱都不动弹，才催促一句：
“快点，你想我们今晚还露宿么。”
“是、是，耍什么大少爷脾气啊…”
一声感慨，白昱动手簇起遍地柔顺的断发，步伐无力迟缓地走向马车。
这一日，白昱又是启程不久就沉沉入睡了。
昨夜虽玲珑并未折腾至清晨，单是因云烟的头发，白昱就无法入眠而守了一夜。
终于睡醒时，见迎接自己的是西边漫天的红霞，内心就不由涌过一阵莫名的复杂情绪。
值得庆幸，今天及时赶到了驿站。
待夕吾与云烟就寝后，白昱只得呆在一旁守夜。
心中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期待，关于是否还能见到某个人，以及还有很多已经不得不问的事情，都是要确定的。
所谓某个人，正是说玲珑。
“呦~今晚又闲得慌啊~”
说曹操曹操到。
“也不看看拜谁所赐…再这样下去，我会未老先衰的啊。”
嘴上这样抱怨着，心中不免闪过些许的欢快。
   “那样的话就与我订下契约吧，我包你长命百岁哦。”
玲珑会意一笑。
“不被你榨干都算是好的啦…”
“真是…人家一片好心。”
“虚伪。”
“我可是堂堂正正的妖啊，这么说是禁言！”
…
这样日夜颠倒的生活，直到三人抵达洛阳前的一段日子里，都不再变过。因玲珑与云烟的契约，七分被迫，白昱的作息彻底被玲珑的任性打乱。逐渐养成与玲珑同步的习惯之后，日常生活才渐渐有了些规律。
因此，除了玲珑，白昱再难以与其他什么人有过多的接触。时间不相符合的话，是怎样都不会有偶遇或约会之类的。只是一直被玲珑牵着走的白昱本人，对此并未有什么知觉。
对白昱与玲珑的交往是稍有知晓的，夕吾也并未多说什么。
虽然是值得珍惜的故友，双方怎么说都是将要加冠的人了，自己的事情都未处理好的话，又有什么立场去教训他人呢。
而自玲珑出现的那个晚上起，云烟就再未出现过什么异常。
由玲珑片断的语句中，白昱总算稍稍了解了之前云烟行为反常的原因。
——似乎从一开始，就因玲珑的任性而起。
半年前，镜中花植入云烟家的庭院。
在那时，玲珑已因为宿主的转植住入了凌家。平时难得实体化，更不说被什么外人知晓自己的存在。
在镜中花开花之前的一段日子里，玲珑只是偶尔在半夜现出人形，外出散心。
某一晚，正当玲珑驻足于庭院中时，被梦魇折磨而难以入眠的云烟恰巧经过。
这就是两人初次的相遇。
玲珑并未告知云烟自己的身份，只是以闲人一带而过。云烟尚且年幼，也没有多加思考。自此，两人隔三差五都会在同一时刻同一地点偶遇。云烟待人亲切，告诉了玲珑很多事情。玲珑这才知道，云烟因为母亲的身份，以及自己天生的体质差，自小在家中就受尽了他人的不齿，除了一个与他境况相似的表兄与他常有来往，很多时候都总是一个人度过。嘴上没有多说什么，事实上内心还是很有触动，曾见过的人可以千百计数，或许直到这时，才有些明白了，在人间中，即使是富家子弟，也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
于是一直隐瞒自己的身份，同时想尽办法为云烟多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能够看到云烟安静的笑，就已经很是满足。
这样一、两月之后，镜中花的花期到了。
玲珑只说那是一个毁灭的期限，具体却只字不提。
然后，在镜中花将要开花的前夜，云烟同表兄管序一起逃出了凌家。
这一切玲珑都很清楚，于是在云烟最后为那个曾与玲珑相遇的庭院流连的时候，玲珑无声地侵入了云烟的身体。
此时终于理解了为何云烟羸弱，或者说，在很久之前，他就应该已经死去了。
是一颗母亲遗下的夜光珠，守护着云烟直到如今。
之后就到了扬州，与管序自此分开。
离别时，云烟毫不知情地送出了那颗宝珠。
半被迫的状态下，为了保全云烟以及自己的存在，玲珑单方面与云烟定下契约，以自己镜中花妖近百年的修为换得对方的重生。
在之前玲珑侵入云烟身体的时候，因为必须承担两个人的灵魂之重，如同染了风寒会头痛那般，云烟的身体就开始了异于常人的成长。
只有身体，灵魂，精神三者平衡，才不会致使哪一方面崩溃。
于是，在精神牵引之下，云烟的灵魂也随之被迫成长。
之后，就与绮月的众人相遇。
再之后，玲珑单方面定下的百日契约到期。
第九十九日，因承受不住异变所带来的特殊压迫，致使精神处于崩坏临界点，而肉体与玲珑的灵魂兼容性进一步提升，出现异变。
临行前，云烟一系列异常的举动，正是因此而起。
当晚，玲珑趁乱以自己的精神统领两人共享的肉体，外出打探情况之时，恰被白昱及夕吾目睹。
夕吾曾追去的那位高人，正是以云烟身份出现的玲珑。
为何那夜云烟手脚冰凉，也都能够解释了。
第一百日，三人上路。
途中，云烟曾盛怒不已，甚至对白昱恶言相向，也是因精神混沌所致。
半夜三更，契约正式作废。
肉体已成长至加冠之龄，足以承受双倍的灵魂之重。但是，前提是云烟还能够活下去。
一百多日来，玲珑一直隐匿于云烟所感受不到之处。此时，也不得不现身，告知云烟大半的真相。
在双方都同意的情况下，两人定下了相对永久性的契约——
由玲珑守护云烟能够继续活下去，云烟则要付出每日四个时辰的代价。
达成契约之时，白昱与夕吾又恰时赶上。本想悄然与云烟本人定下契约就好，被他人发觉并非玲珑的本意。在与夕吾稍稍比试后，也只得妥协。
再之后的事，白昱则是完全身临其境。
对于白昱来说，这一切，都因夕吾而起。
自十几年前，与初到扬州的夕吾相遇，自己就总被卷入诸多莫名的事件。
无论是风月馆间的买卖竞争，或者是城内颇有名望的氏族公子前来惹事，每每夕吾与他人争斗之时，必会不可避免地被迫参上一脚。
对于一介平民来说，这样的生活实在是过于令人焦躁了。
真的是孽缘吧，这与夕吾的交情。














七断







一旬后——
洛水之阳，驰道驿路，其直如矢，无远不达；大运河上，舳舻相接，帆影联翩，从洛阳东达于海，西至关陇，南下苏杭，北朔幽燕；以洛阳为东端起点的“丝绸之路”，直驰地中海东岸，明驼宛马，络绎不绝。
直至此地，内心不禁又涌起了对曾经家乡的怀念。
少年时，尚带些轻狂嚣张，心怀无知，拼命索求。
那样的日子逝如云烟，如今，只是怀着这样不堪的心境，重归故土，却不再有些微的感慨。
下个月，将是夕吾与白昱要加冠的时候了。
这十几年，过得太久。一日千秋，何况是这千余个难熬的日子。为舍弃而逃开，重新面对的时候，却发觉想要摆脱的，还一直紧随在自己身后。
血系，或者灵魂，继承下来的，就不是轻易能够忘却的。
逐渐清晰的共鸣，血液开始为之沸腾。
已经要回去了。
要见到那些，所谓真正的家人了。
在城郊驿站寄下马匹车辆，昏黄的天色下，三人匆匆赶向洛阳城。
一路上尽是沉默，将到了，却也难得有什么欣喜。
这一天，还是会来。
于城角一间小客栈中歇下，既是无言，不如好生休整一番。明日，还有更重要的事。
却久久难以平息心中的那股跃动，待另两人入睡，夕吾起身走出房门。
细微的声响惊醒了白昱，子时已到，玲珑也醒了过来。
出于担心而偕同跟上夕吾的脚步，继而沿着夜晚寂寥无人的街道向城南外走去。就这样一前一后，三人穿过了大半个城，终来到一座山庄前。
于朱门前驻足，夕吾仰面望向门上那牌坊上的字。
——墨尘。
藏身于一旁的树林中，白昱只是远远观望。
玲珑却忍不住笑起来。
“怎么？”
带些责难的语气，白昱低声反问。
“没想到这孩子当年那么大义凛然地走了，现在还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玲珑止住笑声，摆了摆手。
“真是，这么快呢，有五年了吧。”
虽然对我来说没什么不同。
露出这样的表情，玲珑勾起一记苦笑。
“……”
白昱点头，而又摇头。
两人间一阵静默。
再次将视线转回对面的山庄门前，夕吾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
“算了，我们回去。”
一声叹息，不待身旁的人有所反应，白昱转身向来路走去。
“呵，是对那个人放心的…么？”
“或许吧。”
垂下头，白昱不再言语。
清晨到来，失眠了一夜的白昱，外行了一夜的夕吾，无不疲惫不堪。
不由产生些许疑惑，然而很快打消，云烟如往常那般，动作利落地打好洗脸水，为两人买来早饭。自己则坐在窗边，满脸幸福地遥望着天际的朝阳。
“难得这么漂亮，是因为到了大城市么？”
说罢，云烟一阵轻笑。
啊啊，这样和谐的清晨真是美好啊。
以这样感叹的眼神望向夕吾，对方却刻意移开视线。知趣的一声轻叹，白昱下床慢慢穿起外衣。
“我们今天去哪？”
既知事态严重，还是提前有所计划比较明智。
“凌家。”
夕吾的冷静一成不变。
“是呢。”
这么说，自己刚刚问的不就成了废话么。这也难免，即使云烟感觉不到，只是自己，与夕吾之间，果然还是不知不觉有了什么隔阂。
难道这就是孩子长大了，与父母间的代沟么。
怎么可能！
自嘲地笑笑，心中还是不免有些复杂。
毕竟这么多年了…呢。
街上的晨雾还未散去，仅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偶尔经过，三人早早赶到了凌家宅院前。
灭门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现在看来，整座宅子却散发出一股荒废了百年的陈腐味道。
褪色的红墙，漆皮斑驳地剥落。曾经为一代人骄傲的牌匾，也半边垂落下来，门前石阶杂草丛生。从半掩的大门中望去，院中弥漫着秋日清晨的薄雾，无生气的残淡氛围令人触景伤怀。
上前轻推大门，吱呀的一声之后，整个院落的景况映入三人眼帘。
朦胧的雾气中，依稀可见遍地荒木，瓦砾散落。吸入的空气寒冷生涩，不免让人心生畏惧。
沉默片刻，夕吾几步上前。
行至门坎前，却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
站在台阶下，微微仰头望着夕吾的背影，白昱疑惑道。
“是法术。”
“法术？”
难道是说，有人特意在这种荒宅前布下阵法阻止他人进入吗？
“云烟，可以让玲珑出来一下么？”
转向云烟，夕吾语气认真地请求道。
“嗯，我试试。”
虽然还不是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既是夕吾的请求，一定是有什么意义的，云烟服从地点点头。
稍稍停顿，云烟再次抬起双眼。
是玲珑。
“舍得让云烟献出身体叫我出来，不知是什么好事呢？我的大少爷。”
颇有兴趣般眯起眼睛，以姣好的唇型勾出一个任性的笑容，玲珑歪着头问道。
“解开这个术。”
明明是在请求别人，那副威慑的样子却丝毫未变。
也罢，这种小事就不必计较了。
如此点点头，玲珑稍带坏心地反问道：
“你确定我能做到？而且，你已经成长很多了，用自己的力量做给我看不好么。”
“真是无聊的玩笑，你认为我要解开这种初级的法术需要耗费多少气力。”
其实心中很清楚，夕吾身为一介剑客，即使修为不浅，对于法术也只是门外汉而已。解开当下这种简单的阵法是没有问题，只是与玲珑这样精通法术的妖对比来说，就要消耗太多的精力了。还不知将发生什么，在这样最初的时刻就太过逞强，只能说是愚蠢。
想来，夕吾还真是冷静的人。之前明明一直在排斥自己。
“真是的，好歹也生气给我看看嘛，一直板着脸不累吗？”
在这样的时刻，玲珑或许能够理解白昱对于夕吾幸灾乐祸的心情了。
之前还觉得诧异，现在两人终于站在同一战线上了。
“…”
白昱仍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冷眼观望。
啊，好无趣。
轻叹一声，玲珑顺从地走上前，喃喃念起咒语。
片刻——
“好啦。真是，让人讨厌的大少爷脾气。”
如你所愿，轻松地解开了。
满是不愉快，玲珑斜睨着白了夕吾一眼。
“谢了。”
语气仍是如往常的平静，一边向身后的人催促道。
“白昱，快点跟上。”
“好啦好啦。”
看那两个人在那边闹性子还真是让人难受。一个是心如死水的少爷，一个是傲慢任性的花妖，无论哪一方，都完全不讨人喜欢。
耸耸肩，白昱追上两人的脚步。
“等等！”
正在三人欲步入宅院中，玲珑忽然上前拦下。
与此同时，玲珑身前传来金属物坠地的声响。
“不愧是那个人，好狡猾呢。”
刚刚阻拦的阵法不过是个小小的陷阱，若说是真正的考验，现在才正开始。
夕吾会意地拉开白昱，两人一同退下石阶。
给与令玲珑并不愉快的信任，夕吾完全将眼前的状况交由玲珑负责。
独自面对接下来的机关，玲珑心中自是怨言不少，不过事到如今，怕是没有那个闲情一一诉说了。
划破空气的刺响接二连三响起，一一击落疾驰飞来的利器后，玲珑跨入凌家的院落。
当然，既然是考验也不会那么简单。
在玲珑一脚踏入宅院的同时，四周又瞬时飞来众多暗器。
稍稍转动身体，轻易化解了这一等袭击，玲珑似是无趣的一声叹息，继续向院中走去。
接下来的陷阱则更为刁钻，若是一般人，想要活命，只能尽快离去。这正是布下陷阱之人的本意，轻易放弃就是顺了那人的意。对于这些都心知肚明，要破解这些陷阱也只是因为夕吾的要求，本应以平和心态速速了事，淡淡的烟火味道还是燃起了玲珑喜好争斗的心情。
虽心中知晓，这些雕虫小技即使此刻破解了，之后也会因法术的作用自动还原。
可若是玲珑认真起来，想要从本质上破坏这些陷阱，也不过只费吹灰之力。
不过，却也没有必要。
勾起一个妖性的恶笑，一边从腰间拈出一颗灰白的干燥种子，玲珑加快了侵探的脚步。
将种子放入口中，用涎水润湿，再次拿出的时候，种子已变为漆黑的墨色。
选定一片相对空旷的场地，玲珑将种子洒下。
落在地面的剎那，种子便如有了魂魄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无声潜入地下。眨眼间，泥土中劈啪作响，一棵荒诞怪异的植株穿出地面，遮天蔽日般疾速生长起来。
十人合抱的粗壮树干，以及阻挡住微弱的晨光、将整个宅院囊括在其阴影之下的树冠，竟是不可思议的血红色。
恍惚间，玲珑的模样自云烟脸上显露出来。
犹如蜕变般，抑或是包裹上了一层伪装，再次定睛看去，云烟的身体已完全是玲珑的模样了。
眼角及上身由浅至深地绘着绯红的花纹，轻巧飘渺的暗红薄纱罩于下身，四周升腾起的银红薄雾中，白如凝脂的肌肤若隐若现。
比曾见过的玲珑的种种模样，不知更要美丽多少倍。
正是发怔时，耳边忽传来淅沥水声。
抬眼望去，笼罩头顶上空的树冠中，不断渗出着颗颗腥红的液珠，继而如雨般坠下，直至碰撞到地下的每一砖一瓦，顷刻间似碎玉般破裂、飞溅。而被染上那般殷红之处，都如被侵蚀般的渐渐模糊了本身的形状与色彩。
“这、这是……”
白昱不由出声道。
听到声响而将视线转了过来，看着白昱不知所措的吃惊神色，玲珑笑了笑，不语。
被那朱红的雨滴淋到，云烟的容颜再一次清晰起来，只是玲珑的样子并未就此褪去，恍若重影般，两人身影的重迭渐渐明显。
轻轻将手臂伸出，重影中的云烟即脱离出来，靠在了玲珑的怀中。
“……玲珑……？”
睁开双眼，看到与自己分离的玲珑，云烟一脸诧异。
“还好么？”
对于承担着过于强大的力量的云烟，不知那些微薄的伎俩是否足够暂时压抑减缓他的痛苦。
玲珑温和地望着云烟。
并不领会那眼神的含义，云烟仍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
像是确认了一般，玲珑安心地笑笑，将云烟扶了起来。
转而对仍站在门口的两人招呼道：
“喂！现在很安全了哦，你们过来帮我照顾这孩子啦！”
此刻，门扇、或是房屋残骸已大都融化在雨中，化作一片赤红了。
听到这话，夕吾才沉默地走近两人。
“这是怎么回事？”
道是玲珑道法高深，眼前这一幕确实震慑到了夕吾。
“再一会你就明白了。”
想想，又接了一句。
“人么，就是喜欢被眼前的东西束缚住，所以才有更多的东西看不到。”
随着红雨越下越大，世界已变了颜色。
满目的赤红，无所谓天，无所谓地，唯有流动旋转的边际，可望而不可即。
暗红的树干，渐渐化作一条深色的裂缝，不断扩张撕裂，似要将这个世界分割开来。
见状，玲珑满意地颔首。
“差不多了，走吧。”
说着便向那裂缝中步去。
“这是——！”
白昱慌忙上前拉住他，正欲开口，却反被他一指抵住了嘴唇。
“你还不信我么？”
玲珑淡淡地望向他。
见白昱神色异样地不再言语，玲珑牵起他的手腕，转身走进那深红的裂缝中。
颇不情愿地想要甩开手，却反被玲珑抓的更紧。
“你也牵起那两人的手罢，我不想失去你们任何一人。”
侧头斜睨着白昱，以及他身后的夕吾和云烟。
对此，白昱并不买账。
“……我自己走便是，要做孩子的过家家游戏，你自己去做！”
狠力抽出手腕，尽管隐隐作痛，白昱仍大步越过玲珑，独自一人进入了裂缝中。
“怎么回事？那家伙……”
疑惑地喃喃道，思虑再三也不能理解白昱为何会显露出生气的模样。玲珑只得无奈地摇摇头，对着剩下的两人招呼道：
“快走吧，与他失散了就麻烦了。”
对于擅自赌气进入“那个世界”的白昱，若没有正确的引路人，还不知会发生怎样的事。
想到这里，玲珑就不免皱了皱眉。
明明已是交往多日的友人，却有太多的事瞒着自己。对此，白昱本以为自己会像对待以往的友人那般顺其自然并不再计较，可对于玲珑，却总有愤愤的不满。
自己的事总是被看的透彻，在稍有自满的同时，想到对方，却是一片空白。
尽管如此自己还是那般地顺从对方，心中还不知抱着什么奇怪的期待。对于这样的自己，白昱感到彻头彻尾的厌恶。
然而只是离开玲珑三两步，白昱就即刻感到了无尽的悔意——
独自进入的异世界中，无论是哪一点都超乎了自己对于现世的认知。
触摸不到的暗红边际缓缓流动，一路上，路旁不知为何悬空着多块如同镜般的透明石块。看到自己的身影被石块互相投射，更是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若是刚刚没有赌气离开玲珑，现在还可以——
想到这里，白昱又摇了摇头。
与其去依靠那种人，还不如自己一人来得好！
于是又抬头挺胸，沿着石块中的小路向着看似无尽的远处走去。
只是比白昱稍晚一些，走了许久，却再未见到白昱的身影。
一副头痛状的玲珑不由得蹙紧眉头。
“怎么了？”
觉察到他的神色异样，牵手走着的云烟禁不住询问道。
回头，玲珑勉强笑笑。
“没事，快走吧，很快就要到了。”
这条路，正是通往镜中花的花中世界的。
本没有那么一个世界，单凭玲珑的妖力，也完全无法制造出一个全新的宏大次元。
这一切，都是死去的墨尘的祖先们完成的。这个次元，被称为“平行世界”。
作为原本存在的花妖，玲珑得到了平行世界的监管权。但人与妖不同，人无法脱离身体而只令魂魄四处遨游。因而玲珑才特意用妖法打开这样一条通路，即便是人的肉身，也能够一同进入这一世界之中。
然而这条通路，不仅有时限，更有墨尘祖先们插手设下的层层障碍，若是不知情者误入，十有八九都会因走错路而迷失终生。
现今要三人牵着手，也是怕受陷阱的影响，而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既然有自己在，即便白昱走失，也总该能找回。
可要万一遇上什么意外——
这么想着，玲珑的心情变得更糟。
“他们两个的事，不要管比较好。”
神情冷漠地，夕吾悄声在云烟耳边低语道。
“诶？”
抬头吃惊地看了看他，刚想问下去，就听到玲珑疑惑的声音。
“你们在偷偷说着什么奇怪的话吧？”
“没、没有的事。”
急忙摇了摇头，刚刚想问的话也一时梗在喉咙里，云烟只得默不作声。
“……那就好。”
玲珑这才转过头去，继续赶路。
回眼看看夕吾，他只是勾起一个无奈的笑容，耸了耸肩。
虽然不太明白，不过果然应该是自己管不到的事吧。
确认地点了点头，云烟也不再去想。
在镜石中不知行走了多久，周围的景色仍是一点未变，而自刚刚与玲珑赌气，就再未见到他们三人的身影。
不由想起玲珑最后的几句话。
‘我不想失去你们其中的任何一人。’
遇到当下这种境遇，白昱似是终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了。
“既然早知道就拦住我啊！这么久还不来找我又是在干啥啊！那混蛋！”
正因对方不在此地，才能够这样毫不顾虑地大声叫骂。说着，白昱抬起一脚，向路旁的一块石镜飞踢过去。
没想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石块，只不过因自己的稍稍泄愤，就“哗啦”一声四散破碎。
“……那个，不用赔偿吧……”
在这个超越常理的世界中，这种事情应该是不可能的。
正这么想着而满意地点了点头，周围忽的传来了更为凌厉、不间断的破碎声。
抬眼望去，走来的一路、以及眼前更远的路旁的石头，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连破裂。
不过剎那间，视野范围内的整条通途就已化作一条晶亮透明的小径。之所以晶透，就是因那石头破碎后洒下了无数闪闪发光的碎片，飞散在路的两旁。
见状，白昱吞了口口水。
“这个…真的不要赔偿吧……”
硬着头皮，刚踏出一步，一阵地转天旋的眩晕感随即袭涌而来。
终得定睛下来，却见在道路以外的不远处，立着一条深红的裂缝。
唯有红色的世界中，连时间也变得不明晰起来。
不知就这样走了多久，才终于到达尽头。
又是一道深色的裂缝，突兀地横立在路中央。
跨过那条裂缝时，漫天的眩晕感席卷而来。只是一瞬，下一刻，一个阔然开朗的世界展现在三人眼前。
同外面的世界并无异样，其间房屋俨然，阡陌纵横，男女老少自得其乐。
该说是非常安逸祥和的。
而当地人似乎觉察不到云烟及夕吾的存在，仅是看到玲珑时，会微笑着低头示意。
‘如何，这地方。’
并未动口，而夕吾脑海中响起玲珑的声音。
仅是跟着他默默走着，夕吾似是沉思，无意回答。
有些无趣地摇了摇头，抬眼，已到了一座建筑前。
‘这是？’
夕吾仅是同样在脑中这样想到。
‘去见见你家祖先。’
脑海中再次传来玲珑的声音。
即便这般思想被监视的感觉令他很不舒服，夕吾也并未多说什么，跟着玲珑一同走进那颇有气势的大门中。
‘——！’
其间的院落，竟是同墨尘本家一模一样。
“嗯？有客啊？”
伴着稍为苍老的话音，正厅的大门忽而被从内推开。
一位面目慈祥的老者正拄着拐棍，站在大开的门扉之后。
“老头子，见见你家后人啦！”
毫不顾虑地走上前去，玲珑笑着招呼道。
听罢，那老人将目光转向夕吾。
“嗯……且等我看罢……”
随即吃惊地大叫起来。
“这不是杳儿么？！怎的许久不见，竟亲自跑来了？！”
“你知道我——？”
难道这真是玲珑口中，墨尘的祖辈之一。
“你不知我倒是正常的，来来，先进来坐。这边的孩子，你也一并来吧。”
且不说为何能够单被这老人看到，就是这种一见面就亲昵不已的态度，已是很可疑的了。
迟疑地定住脚，云烟迟迟未动。
看出了他的不决，夕吾走过去，轻拍了他的肩膀。
那坚毅的眼神告诉他，眼前的人或物，都是足以确信的。
这才放松了绷紧的神经，同几人一同进到那正厅之中。
跨过那突兀的裂缝，下一刻，就觉微风拂面，花香袅袅。
高远处的蔚蓝天空中，浅淡地涂着几抹浮云，之下，鲜红的花朵满山遍野盛开着。
记忆中的点滴片段浮现在脑海，白昱认出那正是镜中花。
走出几步，身后的裂缝就无声消失了。
惊奇之余，花田中悠远地传来一个声音。
“好久没有人来了呢。”
循着声音望去，一个打扮与玲珑无异的少女正坐在一处山坡上，笑着望向他。
“你是——”
为这震撼人心的华美，白昱的话梗在喉咙。
“我的名字？我没有名字呢。”
少女笑意更浓。
“你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白昱。”
脸颊泛起两朵红云，白昱不由将头低了下去。
“欢迎你来我的世界哦，白昱。”
不知何时，少女已站在他的眼前。
“你的……世界？”
疑惑地望向少女，细看，那笑容竟与玲珑同出一辙。
“嗯，我就是这个世界哦，如果你是外来人的话，说镜中花就明白了吧？”
这么说，这位少女就是那妖花本身？
既然如此，那身为花妖的玲珑又是——
“你在想玲珑的事？”
被少女读出了心意，白昱不由一惊。
仍是那般温和地笑着，少女歪着头，对他说道：
“我可以告诉你任何事哦，不过，条件是你要留在这里陪我。”
怎样，答应与否呢？
挟着花香的微风轻淡拂过，吹起了一阵花瓣的红云。














八断







厅堂中，除过刚刚的老人，还坐着其他几位长辈。
有年过古稀的老者，也有四十而立的壮年人。
细细一看，他们的长相，都与家中挂着的祖先画像有些神似。
确信的同时也更加疑惑，看到夕吾这般的表情，众人先是一惊，随即热腾起来。
“果真是杳儿啊！”
“多久不见啦？以前明明是那么小的……”
甚至有人玩笑地拍了拍玲珑的肩膀。
“这么多年，你也会有点用的不是？”
玲珑则不满地瞥向一边。
热闹之余，有人忽而问道：
“杳儿，你可知你爹近来如何了？”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
众人的眼中，无不掠过一丝哀愁与愤慨。
“……并不知。”
离家多年，不见那老家伙许久，不过现今，也该仍那般地活着吧。
“说什么怪话！杳儿是杳儿！他爹是他爹！难得他来见见我们，你们就这般的煞风景么？！”
刚刚的老者狠力用拐杖敲着地面，厉声呵斥。
随即对着夕吾慈祥地笑了起来。
“杳儿，别听他们乱说，来，我带你四处转转。”
说着，用干枯如柴的手指抓起夕吾的手臂，拉着他往外走。
“……”
盯着夕吾与老人离去的背影，独自被晾下的云烟默默地咬了咬下唇。
身处在一堆毫不相识的长者中，玲珑在生闷气，夕吾也被带走。这样的境遇，真不知下一步自己该做些什么事，才能够不这样尴尬。
“啊啦？这位是？”
觉察到了云烟的存在，一位老人忽然凑了过来。
“嗯？跟杳儿一起来的，不是杳儿的女人么？”
“什么女人啊？你老眼昏花啦？这明明是个男人啊？！”
“男人怎么了？！这么漂亮的男人我也要啊！”
厅里再一次炸开了锅，围绕着关于云烟的话题，众人又吵闹起来。
混乱中，玲珑倏然从人堆中冲出来，随即拖着云烟跑进了后花园。
望着累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云烟，玲珑无奈地摆了摆手。
“那些老家伙整天太无聊啦，所以见到新鲜东西就要了命的一样。你别被吓到就好了。”
“……”
整日神情难得一变的夕吾，祖辈竟是那般的絮絮叨叨，这样的落差感，令云烟又有些好笑。
“既然这样，带你去看些东西吧。”
想想，又补上一句。
“不过不要太吃惊哦，之后我会讲给你听的。”
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云烟仍顺从地点了点头。
于是玲珑口中念念有词地吟唱起咒语来，随着又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两人已到了一片葱绿的田埂间。
恰巧经过的路人，看到玲珑，又是微笑着点头。
而看到那人样貌时，云烟瞬间被钉在原地。
那不正是，在几月前的灭族事件中，应已死去的族人么？！
越过田野，随着玲珑走进眼前的宅院，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令云烟愈加摸不着头脑。
不止传闻，家宅中的惨像也是见过的，可印象中已不在人世的故人再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这种异常的心情令他喘不过气来。
亏得这些人都看不到云烟的存在，否则，更不知以怎样的面目去面对他们。
傍晚，回到墨尘祖辈们所在的宅院中时，云烟的脸色已是惨白。
似乎早就料想会有这般的事发生，玲珑也不好多说。
直待云烟渐渐平复下来，才开始告诉他关于所有事的真实——
“在镜中花仍被研发时，被请来的那些奇士中，有三人的魂魄迥异——它们并非某一人、或某一物的魂魄转世，而是由众多残破缺失的孤魂聚合而成。
  其一，是忘川河上的悲伤；其二，是黄泉路旁的怨恨；其三，则是奈何桥上的愤怒。而它们的名字则分别是音零、络华、以及夕吾。”
“夕吾？！”
听到这不能再熟悉的名字，云烟不由得轻叫出声。
点点头，玲珑接着说了下去。
“因藉助着他们魂魄的力量，本不可能完成的镜中花，在短短五年间就已炼成。除过因我的私心而未能转生的忘川之悲伤的音零，余下的二人则在之后的转生中，不断聚集着怨恨与愤怒，至今，已是覆水难收。
  夕吾自不必提，而那位名叫络华的黄泉之怨恨，当今也是近在眼前。”
忽而，玲珑话锋一转。
“云烟，你可知你为何命短？”
“这——”
不知对方是何用意，云烟一时语塞。
本就不期望得到明确的答复，玲珑苦笑一声。
“你的真名，正是络华。”
“……”
瞬间没了声息。
“因为太恨，连命都已不顾，因而你自生下起，就注定会年少而殇。多亏你母亲留下的那珍宝，才勉强换的你的几年韶光。当下，为了维持你的薄命，我可也是尽了心力。
  而如你所知，镜中花本不能由墨尘移往别处，可正因凌家拥有了你的存在，才能够如那人所愿。而镜中花开花之日，若不是有墨尘祖辈们的灵魂镇压住花中的所有痛楚，只要一些微的香气，就足以灭得了一百口之家的望族。
  凌家的灭亡，正是因当时那些老家伙们正为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吵闹，才在这年花开时，致使了无可挽回的后果。虽事后那些家伙也为此深思自责，但已毫无用处。
  被这妖花毁灭的人，即便连魂魄都不能够轮回。为此，那些老头子们创造出了这个没有痛苦的世界，以容纳那些无家可归的冤魂。因而，你才能在这里看到这样的种种景象。
  且虽我是这花生出的独一无二的妖，但其实我并不能够掌控关于这花的一切，它拥有着自己的意志，而我，不过是它的奴隶罢了。”
这样说着的玲珑，眼神中满是无可奈何的惆怅。
想想，又插了一句。
“仍有一句想告诉你的是，关于这一切，其实夕吾都是早已知晓了大半，他的魂魄同你的不同，愤怒的力量足够令他回想起往世今生。虽你看不出，但他哪处是真，哪处是伪装，我都比你更明了一些。有点不太恰当的说，我告诫你，不要太相信他才是。”
听了这些话，云烟久久没有言语。
许多谜般的心事，现在已渐渐解开了。
得知自己与夕吾在几世之前就已是故人，才觉察到那种莫名的亲和感，不过是对过往的怀念。
对方大概同样如此，仅为过去的交情，才会对这般的自己悉心照料。过去不知情，还满心欢喜的以为那是对自己本身的温柔，其实不然，自己不过是凭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才能够从他那里换来所期望的温暖。
字字敲在云烟的心间，恍若遥远的琴音，杳杳而来，杳杳而去。
“你，又为何而悲伤呢？”
本以为，知道事实后，云烟会稍为安下心来，而今看到他的神色忽又恍惚不定，与自己所想大相径庭，玲珑倏然感到某种不安。
“悲伤？”
云烟抬起的眼中，看不到任何的颜色。
“不、并不是那样。”
他只是轻轻摇头，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
“是怨恨。”
话音刚落，泪流不止的云烟身后，蓦地升起一个庞然的黑影。
影中，无数被禁锢的灵魂挣扎着，发出嘶嘶的噪响。
几条细长的黑线从其中钻出，爬上云烟的手臂、脖颈，并不断将他向后拉去。
慌忙伸手去捉云烟纤瘦的手腕，却已为时过晚。不过剎那间，他便被拖入那黑影中，随即那黑影也无声地消散了。
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云烟消失在自己面前，彻底的无力感使得玲珑再无法动弹。
而似是因听到这股躁动，庭院旁的侧门中传来一阵脚步声。
“发生什么事了？”
门中，现出夕吾的身影。
被着什么不明的情愫驱使，对于少女的愿望，白昱轻轻颔首。
于是就伴着那朵美丽得令人窒息的妖花，暂停在这永无变化的世界中。
玲珑的诞生，在于少女的一时性起。
为了觅到一个能够永远陪伴在身边的伙伴，少女费尽心思，却仍一无所成。愤懑之余，凝聚了这个世界一瞬的光阴与灵力，即造就了玲珑的存在。
而后，自由的玲珑却并不总陪在她身旁，反倒与花外的人类甚于亲昵。尽管如此，少女仍不想就此令玲珑归于尘埃。虽死了心思，决心永世孤独。但自被创生以来，少女所与生俱来的种种力量，使得她连自由行步都不被允许。
据少女述说，那是在孕育她时，因注入了不知积累多少世的、人类的种种负面情绪凝结而成的力量。不过些微，就足以毁灭人类本身。既便如此，她也无法压抑自己的灵力外泄。之所以她会造成种种灾祸，正是因此而生。
这般孤独的一生，少女早想了结，可单是她自身，并不拥有那样的权利。唯有能够遇到当初的“那三位大人”，才可能从这无尽的时光中摆脱出去。
那三位大人，正是——
话音未落，少女忽而变了脸色。
“怎么？”
觉察出她的异样，白昱的心头不由一紧。
天空倏然褪去了蔚蓝，周遭盛开的花朵化作无数的碎片随风而去。而显露在他眼前的，则是一个永无边际的血色世界。
“怎么回事？！”
慌忙起身，少女却岿然不动。
“这位是，络华大人么？”
杂着些不明的情感，少女低声言语道。
似是响应少女的问话般，两人前方逐渐现出一个黑影。
而自那黑影中走出的，正是走散许久的云烟。
“可爱的花儿，好久不见。”
全身上下的肌肤上都爬动着扭曲的墨黑细线，衬着腥红的背景与云烟白若凝脂的肤色，更显诡异。
“这是怎么回事？！络华又是谁？！”
惊诧地大喊道，白昱不由乱了阵脚。
见他这幅模样，云烟稍稍蹙眉。
“这是哪来的野猴子，连点礼貌都不懂么？”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使得白昱只得噤声。
“白昱，不得无礼，这就是我要说的那三位大人之一——黄泉之怨恨的络华大人。”
轻拽白昱的衣摆，少女无顾于他一脸的不解，接着低语道：
“而后，则是夕吾大人了么？”
此刻，云烟的身后，倏然闪过一个火红的身影。
定睛望去，正是那个白昱所熟知的夕吾。
“怎么连你也——”
然而丝毫顾虑不到白昱的存在，夕吾上前紧紧擒住了云烟。
“你这家伙，快把他还来！”
听罢，云烟嫣然一笑。
“说什么好听话，你可晓得我能够被解放出来，全是托你的福。”
“等等！”
随着这声出现的，则是一脸慌乱的玲珑。
“你们有话好说！”
说着，就想要上前拉开两人。
“你来碍什么事！”
不约而同地，两人一同回头呵斥。
瞬间就焉了下来，玲珑只得无奈地退至一旁。
见状，少女也不由露出了惊诧的神色。
“这是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我也想知道啊！”
一把拽起少女与白昱，玲珑一路飞奔到了距两人甚远的地方。
“那两个家伙绝对不正常！绝对的！”
压低声音，玲珑愤懑地低吼道。
“我只不过告诉这代的络华关于他身世的事，他就被那些怨灵拖走了！而且之后那个夕吾也变得不对劲了啊！啊啊！为什么会这样啊！”
说着，一边抱着头哀号。
少女和白昱，则一同诚实地摇了摇头表示不明所以。
“就是说啊——”
正在玲珑拼命解释的时候，云烟和夕吾这边的气氛也愈加高涨起来。
“不要说什么鬼话了，早点将他还来，不然要你好看！”
保持着这一代夕吾的意志，而蕴含在记忆中的愤怒已完全觉醒。
“嗯？这可不是我的错啊，你认为他为何会封闭内心而进入沉眠呢？”
云烟不屑地回望向他。
“无论你怎么说——”
“还不是因为你的缘故么！如果你一开始就无所隐瞒，怎可能有我的出场时机呢？！”
打断了夕吾的话，云烟厉声喝道。
“即便你就在这里毁掉我，若是唤不醒他！你也是徒劳！”
“那也无关你的事！”
说罢，夕吾一拳挥向云烟。
“落得两败俱伤，我也无妨！”
接下夕吾的拳头，云烟后跳几步，摆出迎击的阵势来。
远观两人争斗，白昱却忽而痛苦地咳嗽起来。
从刚才起，心中就总有一股奇怪的纠缠感，而到现在，已难以压抑。
“说起来……好像白昱是人呢。”
见他愈加痛苦的表情，少女和玲珑面面相觑片刻，随即玲珑就抱起白昱，大步冲了出去。
“小花~下次再来看你啦~我先走咯！”
“一路走好~”
模糊中，看到少女最后的笑脸，白昱就倒在玲珑肩上，失去了知觉。
终于醒来的时候，眼前映入的，已是轻柔的床幔。
身旁，是面无表情的夕吾。
“哦？醒啦？”
“这里是……客栈？”
尚有些头痛地坐起身来，才发觉自己身边还躺着另一个人。
看到那人的样貌，白昱即刻惊叫出来。
“这是啥啊？！”
“什么啥啊！你不是看的很清楚么！”
说着，毫无温情地狠力敲了敲白昱的后脑。
“痛……我是说为啥会这样啊？！”
抱着头，白昱的声音提高了几度。
“好吵！”
接着刚才又敲了下去，夕吾干脆不再搭理他。
那身旁的人，正是云烟。
虽是云烟，却是几月前初次见他时，那仍是孩童般的模样。
成长过快都足以令人忧心了，怎的这回，竟是返老还童了么。
而此刻的夕吾明显心情很差，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
于是直到很久之后，白昱才知道关于在那段自己沉眠的时间中，发生的种种。
那时，正当夕吾与云烟体内的黄泉之怨恨发生争执，因两人的力量均由人类的负面情感所凝聚而成。而白昱作为人类，仅是接触到这样的气息，就已是艰辛不已。恐怕再之后会受到更大伤害，于是玲珑将他带出了镜中花的世界，而回到了现世。
两人的争斗并未停止，而在双方都使出最终的全力一击时，仍留在那里的少女冲了上去，挡在中间。
事过突然，两人就那般毫无保留地打在了少女身上。经历了多代的聚积，单是怨恨与愤怒相加，已远远超出了当年三人的力量。加之少女拼力将两人魂魄的灵力全部吸入体内，不过许久，少女已坚持不住，将两人推出那个世界之后，就彻底崩溃消亡。
而这，一如长久以来，少女所愿。
回到现世，黄泉之怨恨已消散，夕吾体内的奈何之愤怒也所剩无几。因少女的毁灭，现世与祖先们所创下的平行世界再无交点。而失去了妖力源泉的玲珑，也一同消散在了白昱身旁。
云烟之前的成长，不过都是玲珑的妖力作用，而今那力量已不复存在，因而以往的虚幻彻底破灭，他逐渐回复到与玲珑定下契约前的真实模样。且因黄泉之怨恨的消散，也不再受到那股负面力量的压迫，云烟终能作为常人，就此过活下去。
凌宅的怨气就此消散，缠绕了墨尘多年的噩梦也终于了结。
本该是皆大欢喜，年幼的云烟却迟迟未能醒来。
夕吾不由想起，络华曾说过，他是自己选择了封闭内心，而进入沉眠之中。
当时，仅是想着尽早取回云烟的身体，而未加多虑，若是他真的不能醒来，那又该如何？
或许，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拥有能够唤醒他的力量。
尽管如此，夕吾仍每日每夜，都陪伴在他身旁。期待着那双如天空般明凈澄澈的眼瞳，某一日能够只为自己而再次睁开。
同一时间，白昱却也同夕吾一般，心头总压着块大石。
远不会知道，之前的那一幕，竟是与玲珑所见的最后一面。现今想来，若是当初自己没有与他赌气而擅自离开，结局是否会因此而改写。
在洛阳又逗留了数日，一天，白昱与夕吾正在房中对弈时，忽听有人敲门。
开门后，一裹着长袍的男子不由分说就径直走了进来。
正当白昱想将对方赶出去，他却就此在床边驻足，并脱去了连身的罩袍。
这才看到，来人竟有着白发、血瞳。
记忆倏然被唤醒，白昱疾步上前，盯紧了那人。
“你是魏离？”
确如玲珑曾说，虽有些奇异，但此人十足拥有着不逊色于云烟的美貌。
“可以这么说，不过告诉你也无妨，我真名音零。”
正是那三人的最后一人，忘川之悲伤。
因玲珑的私心而未能转生，凭借被给予的妖力，至今已活过了几百年的漫长岁月。
“许久不见，有何贵干？”
抬眼，夕吾冷声问道。
“谈不上贵干，不过是来探访故人。”
说罢，于床沿坐下，并一手覆上云烟的脸颊，怜惜地轻叹：
“从过去起，你们就总是如此。”
“与你无关。”
听到这话，魏离不再言语，仅是那般温柔地望着云烟的睡相。
‘醒来，来见我。’
仅是在脑海中这么轻念着，呼唤着他沉睡的心。
自玲珑消失后，魏离身上不老不死的妖术就已破除，加之连友人的气息也渐渐微弱，不消说，也知道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隐居山林多年，为的就是哪一日妖术破除后，能够早日死去，早日转生，结束掉这一世的荒谬。而现今，曾经的挚友几近魂飞魄散，若此时再不出手相助，也太过无情。
循着那微弱的味道来到此地，果真是这般的情景。
轻唤许久，终于听到络华轻微的响应。
‘音零，你何必来呢。’
此刻的他，正被自己紧缚。
‘你是，又因夕吾而作践自己了。’
在三人还年轻时，见惯了两人间无硝烟的战争，音零往往只得在一旁叹气。
‘说什么作践，这不过是这世的孽缘，我已劝他多次，只是他一概听不进去罢了。’
所说的‘他’，正是至今不愿醒来的云烟。
想了想，络华的声音多了些笑意。
‘这一世的夕吾，算是很好的人，可这孩子太不领情。’
音零则有些不满地抱怨起来。
‘你还说呢，你们倒好，不但能转生轮回，还生生世世都守在一起，我已要孤独终老了。’
‘你那还不是自作自受。’
毫不留情地，一个声音突然插入两人间的谈话。
‘夕吾？’
音零诧异道。
不再理会他，那个声音接道：
‘这世的我，之所以并未对那孩子全盘托出一切，是有很多苦衷的。现今他再不会隐瞒，只一心期待那孩子快些醒来，他还有许多的话，是想要亲自说出口的啊。’
这话，与其说是对这两位故人，更像是对拼命封闭自己的云烟所说。
‘也罢，再待我劝劝他就是。’
络华叹息一声，就再没了声音。
‘既然如此，你们的事我就不必再插手了，我可要早些去轮回了呢。’
看样子，两人心意相通也只是迟早的事。于是笑著作别，结束了这回对话，音零也就站起身来。
“你们两个，可要好好处啊。”
对着夕吾轻声一笑，音零转身，步向门外。
直待走出了屋子，又一回头，对着一直呆立在一旁的白昱笑了笑。
“还有你这孩子，你怎的不看看你腰间的那只锦囊呢？”
说罢，便消失在门前。
“诶？”
顺手抓起音零所说的那只精致的小袋，果不其然，里面似是装了些什么。
解开丝带，一颗深红色的种子就从里面滚落出来。
困惑地看了看那颗种子，随即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夕吾！我们快些回扬州去吧！”
若是没有猜错，那颗种子该是玲珑留下的才是。
说不定这样种下去，就能再次见到那只恶劣的妖怪了。
正当白昱为此而激动不已时，床那边传来了窸窣的声响。
揉着朦胧的睡眼，云烟正撑着床岸坐了起来。
“云烟？！”
白昱又是一声惊呼。
夕吾则终于站起身，不耐烦地将白昱推出了房间。
“你太吵了。”
留下这一句话，房门便在白昱眼前重重的关上了。
“你这混蛋！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居然把我赶出来！！”
想到现在强行冲进去大概会被夕吾直接从二楼丢到街上，白昱只是恶狠狠地抱怨一声，又攥着那颗种子，笑着走上街去。
“怎样？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合上房门，夕吾折回床边，温和地望向云烟。
一同经历了种种，即便现今的云烟是孩童的模样，但两人间，从一些地方已悄悄改变了。
“……我是想听，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别扭地别过头去，云烟闷声道。
“……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停顿片刻，夕吾接着说了下去：
“无论前世如何、再前世如何，现在的我所做的一切、所说的一切，从来都只是对现在的你所说、只为现在的你所做。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
不待他说完，云烟已笑着环住了他的后颈，在他的脸颊上亲昵烙下一吻。
“诶……？”
因为太过突然，夕吾一时怔住了。
“络华说，这样做你会很高兴的。吶，那你现在会很高兴吗？”
“……那个，怎么说，应该是……”
像这样还是第一次，脸颊像烧灼般的滚烫起来，连话都不能完整地说出来，夕吾只得紧紧回抱住纤瘦的云烟，用力地点了点头。
“真的……很高兴……”














九断







清晨，带些湿气的薄雾淡淡弥漫在街道上。
踏着清脆的脚步，朦胧的雾气中，渐渐现出一个矫健的身影。俊朗坚毅的面孔，无不透出阳刚之气。
这人，名为夕吾。
此刻，正走在通向本家的路上。
青年身旁，一个稍显年幼的孩童紧紧相随。而他童稚的脸上，则挂着久久不变的温和笑容。
“出门这么久，不知道楼中的人是否担心了呢。”
想着今日就能够踏上归途，云烟一声轻笑。
夕吾并不应声，只是轻抚了抚他的头发。
此去，是要与本家做一了结。
当初擅自离去，现今，早该被当作家门的叛徒，若是以后还因此遇到麻烦，还不如当下就早早断绝关系。身为现任当家的长子，本该是继承家业的首选，现在却要与亲戚兵刃相向。
只怪那独断无情的父亲。
抬眼，已是家宅门前。
地处偏僻郊外，加之在外名声响亮，即便家门前不设守卫，多年来也一直无人敢擅自闯入这朱门大院。
想到将要与离别多年的亲属相见，说是激动，更是有几分无奈与不情愿。
轻蹙眉头，夕吾仍是硬着头皮，推开了那扇红门。
院落的摆设仍是如记忆中的模样，而因正是起床时候，院落中零散有下人一路小跑而过。
见有外人前来，则纷纷停下脚步。
处在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中，云烟显出了些许不安。于是夕吾轻轻环住他的肩膀，径直向更深处的正厅走去。
不知有谁忽的大喊一声“杳少爷！”，驻足的人中又是一阵骚动，而本要冲出来将两人赶走的守卫，也因此不敢妄动。
大概是消息一路传到了当家耳中，待两人来到正厅，那威严的身影已端坐在正中的雕龙木椅上。
“果然是你！”
见他，那人厉声道。
“怎的，如今回来，是终于开窍了么？”
“不过是来做个了断。”
冷眼回望，记忆中那人健壮有力的风貌，当下已不复存在。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无情的痕迹，而两鬓也已悄然斑白。
心中，不免有种怅然若失。
那人冷笑一声。
“一个叛徒，说什么了断！”
“究竟谁是叛徒，你竟还有脸大言不惭。”
当初，若不是你手刃母亲，怎会落得这般境地。
听罢，那人沉默片刻。
“你执意如此，我也无可奈何，你要走便走，从今与我墨尘，再无丁点瓜葛。”
“怎能这般许他！”
一道黑影掠过，一位少年停步在那人身旁。
与夕吾有几分神似，而更为张扬的模样，显出勃勃生气。
“你——”
认出少年的模样，夕吾无奈别过头去。
“怎的？！你也会心虚么？！”
少年正是他小时亲密无间的异母兄弟，自多年前出逃以来，就再未相见过。虽时而心中挂念，却也不好联络。
今个难得一见，却是以这般形式，不由令人心寒。
“明儿，不得无礼！”
喝止住少年的进一步行动，座上的男人一声叹息。
“你目的已达成，就速速离去吧。”
为往事惭愧不已，男人的声音显出些无力。
“父亲！”
见夕吾也欲离去，少年忙大声求道。
摇了摇头，男人厉声喝住少年。
“退下吧！”
就当往事一笔勾销，再不要提起。
见状，少年愈加急躁，眼看夕吾已退至门前，咬了咬牙，健步追了上去。
“明儿！”
父亲的怒斥在身后响起，而少年已顾不了那么多，利剑出鞘，向着夕吾的背后刺去。
稍稍回身，以抽出一半的剑锋抵住少年。早知一场恶战难免，顺手将一旁的云烟推至一边。
“夕吾！”
欲上前去，却被他的眼神退了回来。
“别担心，没事的。”
说着，夕吾温和地笑笑。而即便如此，云烟也无法放下心来。
当初就是忧心他会出事，才特地跟来，没想，果不其然。
“你还有心思顾及别人？！少瞧不起人了！！”
少年怒吼一声，将剑抽出，再一次狠力刺去。
兵器碰撞声接连响起，几个回合下来，两人已退至门外的场院中。
“别担心。”
拍了拍云烟的肩膀，男人不知何时已来到门前。
“他们都是我引以为傲的好儿子。”
这么说着，男人的眼中透出熠熠的光彩。
一脸忧心的云烟则睁大了眼睛，定定地望向他。
“那么，他们这样……”
作为父亲，怎么能看着自己的儿子兄弟相残呢？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还能说什么呢？”
听罢，云烟一阵沉默。
随即长吁一口气，点了点头。
“你也是个好父亲呢。”
虽不知之前夕吾为何要离家出走，不过由此看来，即便口中说着有怎样的血海深仇，实际上，早已原谅了过去的一切。
理由是，即便冷眼，望着那人的夕吾的眼中，仅是满溢的怀念与崇敬。
况且那人早已为自己的过失而忏悔多年，就已足够了。
“被你这么说，还真是有点……”
凝视着年幼的云烟，男人忽而大笑了起来。
“你该不会是杳儿的私生子吧？”
当然仅是玩笑。
然而云烟却红着脸，大声叫嚷起来。
“怎么可能啊？！”
听到云烟那边不时传来的爽朗笑声，凝神于战斗中的夕吾不由分神望过去。
少年却趁机一剑刺了过来。
“喂！你给我认真点！”
虽这么说着，也忍不住将视线投向了那边。
正与父亲谈笑着的小童，在渐渐明亮的光线中，更显得光彩照人。
不知怎的，两人的战斗戛然而止。
“喂，那是谁啊？”
“……”
见夕吾作出沉思状，少年接着讪笑道：
“大哥你难道——”
后句还未说出口，便被夕吾挥来的剑锋打断了。
后跳几步，少年不满地抱怨起来。
“啊啊~无论多久不见，你都是这样啊~”
说着，将夕吾独自留在院中，向门前的两人跑去。
远观着少年热络地上前搭讪的模样，夕吾只得一声叹息。
之后，两人被留至傍晚，才在众人的挥泪送别下离开了墨尘本家。
自小，在家中一派开朗之中，夕吾的淡漠就算的上是异类。
尽管经历了许多，再次回来时，故人仍是过去的模样，这已令人欣慰。
当初还想到，或许会已更恶劣的方式与家中断绝关系。现今却是这样欢乐而亲切，大概都是托了云烟的福。
想着，夕吾转头望了望他。
“怎么了？”
天真地笑着的他，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这般的耀眼。
“没什么……白昱或许等急了。”
心跳微微加速起来，别过脸去，夕吾加快了脚步。
果真，两人行至驿站时，白昱已是焦躁到了极点。
“我还以为你们死在那边了呢！你们到底在干啥啊！！”
见两人毫发无伤，白昱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摔在桌上。
夕吾仍是冷淡地不愿回答，云烟则无邪地笑着。
对此，白昱再次作出了头痛的样子。
“你们两个啊……说不定真的是天生一对啊！”
“好吵。”
跨上马车，夕吾冷冷回望一眼。
白昱只得乖乖地会意，乖乖地坐进车厢。
一声高昂的马嘶之后，车轮缓缓转动起来。
经历了又是半月的风餐露宿，三人这才终于回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繁华都会。
即便经历了种种，在这短暂的时日里，偌大的扬州城也未有如何的变化。
一下车，白昱就因急于去找地方种下那种子，而将两人抛在身后，一溜烟地不知跑去哪里了。
回到绮月楼的两人，自然受到了众人的热烈欢迎，为此，还特意开了一场盛大的宴会以表庆祝。
而后，因为放心不下，夕吾将云烟的工作擅自调动成厨房的帮工，这一举动，也引得楼中一片善意的唏嘘。
一日，为绮月的娼妓们定制新衣，两人一同去往西街的绸缎庄。
回来路上，途经一个卖花簪的小摊，夕吾忽而停住脚步。
片刻后，将一只缀着流苏的牡丹花簪递了过来。
“来，这个送你。”
接下簪子，云烟却闷闷的没有笑意。
“给我这个做什么，我又不是女人。”
“仅是觉得这簪子很配你才买下来，戴不戴是另一回事。”
听他这么说，云烟才又绽出了笑颜。
“只是戴给你看的话，倒是没什么大碍。”
想罢夕吾心中又正暗自窃喜，云烟故意转过头去，不再言语。
自回到扬州起，白昱就在自家院子里潜心研究起花草的种植。以前常种些药草，现今操作起来也是轻车熟路。看着那种子长出的幼苗一日日愈加茁壮，除过七分的焦急，也有三分的喜悦。
而那喜悦很快就被漫长的等待所冲淡，起初的长势持续了不久，就再也没有了那股新生的气势，故意要拖延时间一般，将近半月过去，园中那一株小苗，仍是低矮地令人焦躁。
起初，还每天都会守在一旁，时间一长，兴头就没那么盛了。加之医馆里病患不断，往往连为花浇水的时间都空不出来。忙也有忙的好，忙到没有空隙去想那个该死的妖怪，也就不会抑郁。夕吾和云烟那两人过的倒好，现在整天不知道有多粘。不知是羡慕，还是妒火，在心中不时烧起，又是一阵无言的难过。
那株幼苗仍旧缓慢地生长着，一些时候，白昱甚至会想，即便种出了什么，恐怕也不一定再见到那家伙。当时自己是失去知觉的，也许他是魂飞魄散地一点都不剩下了。想是想过，即便如此，也从未动过要挖掉那苗的意思。
时间转瞬即逝，就这样守着那株怎也长不大的苗，已过了半年之久。
不知心中那小小的期待是否仍存在着，只是这般等了许久，也不再会太惆怅了。
一晚，奔波劳累了一天，躺在房中，却久久未能入眠，又不免想起了过去的种种。
那段时日过得太快，现在想来，恍若前世的记忆般遥远而又亲切。
恍惚中，仿佛又闻到了那股醉人的花香。
眼前，则是那妖怪如花的笑靥。
“哟。”
抑或是太过疲累，耳畔传来了那记忆中熟悉的声音。
“喂喂！你装死啊？！”
连这样的触感也——
“啥啊！？”
这才觉察出所见到的一切并非幻觉，白昱从床上一跃而起。
消失了许久的妖，正得意笑着。
“见到我，这么开心？”
跳下床，白昱赤脚奔至窗前，向月下的园中望去。
果然，那株花苗已落尽了绿叶，开出一朵艳丽的大花来。
“安心啦，真的是我。”
讪笑着，玲珑从背后环住他的腰。
“我就知道，你的话，一定会做到的。”
后颈上吹来微热的气息，使得他有些难安。
“这样……好奇怪。”
转过头去，那妖的脸近在咫尺。
忽觉得这半年，好似不过一瞬。
“那就来做更奇怪的事啦~”
笑得更加放肆，而对于包括恶劣在内的关于那家伙的一切，不知为何，都觉得非常温暖。
从交缠在一起的舌尖中，淡淡的香甜弥漫开来——
睡梦中，隐隐传来遥远的脚步声以及人的说话声。
觉得有些烦躁，因而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友人的身影。
像以往那般，亲切地打了声招呼。
对方则以同样的微笑响应着自己。
这样的一天的清晨，真是美好啊——
“等等！”
从床上一跃而起，因全身的酸痛又倒了下去。
“笨蛋，逞什么能！”
一边笑着，那妖从桌边走来，用棉被将他又紧紧裹了起来。
而他身后，云烟正咯咯地笑着，夕吾虽面无表情，眼神中也尽是笑意。
最重要的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裹在棉被中的自己的身体，不知为何一丝不挂。
以这样疑惑的眼神望向那妖，得到的回复却只是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渐渐清醒过来的意识中，这才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
就那样被压倒在柔软的床铺中，一边热切地啃噬着他的锁骨、前胸，玲珑一手轻抚上他的后背。
过于燥热令脑中一片空白，即便如此，玲珑的手指开始在他的股间摩挲的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危机感唤醒了他的意识。
“你在摸着什么地方啊？！”
白昱不由一声惊叫，扯着被拉开的上衣挣脱出来。
“怎么？讨厌我？”
特意选用这种说法，恶劣地笑着，手指继而爬上他的腿间。
“这不是有感觉了么？”
歪着头，玲珑故意这么问道。
“不是这个啊！”
再一次躲得更远，白昱脸红地别过头去。
“你不是说，你既不是男也不是女，那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哎呀？你是怀疑我没能力？”
玲珑说着，欲解开腰间的薄纱。
“停！”
一个飞身扑上，又一声钝响，两人一起滚落到床下。
“你是笨蛋啊！我也是会痛的啊！”
即便这么抱怨着，玲珑仍将他紧抱在怀中，而自己却心甘情愿被压在下面充当肉垫。
“谁让你行为诡异……”
从他身上爬起来，白昱自知理亏，声音也弱了几分。
“而且，既然如此，你变成女人不就好了么。”
“不要~”
玲珑则是不假思索地坚决否定了。
“如果不能完全占有你的话，我会不安。”
面不改色地说出令他脸红心跳的话来，玲珑趁机再次将他压在身下。
“就让我做嘛~我可是难得回来见你的啊？”
听到这话，白昱的抵抗瞬间就没了力度。
若是能够将他留在身边的话，即便如此——
“不对啊！我在想些什么啊！”
作为一个正常男人，怎么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于是白昱抱着头，痛苦地哀鸣起来。
“你……”
玲珑的声音忽而沉了下去。
“……果然，对我，就不行呢……”
不再是玩笑的语气，刚刚的气势也瞬间消失无踪。
垂下头，玲珑有气无力地跪坐下来。
刚从自我的挣扎中回过神来，看到他一副受伤的模样，白昱不由软下心来。
“喂，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装作不在意地劝慰着，对方仍是那般一动不动地坐着，毫无反应。
难得这般低沉的玲珑，不知为何可怜得令人心痛。
“那个，你……”
凑得近了些，对方依旧低垂着眼睛，不愿见他。
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以往并没有这样的经验，思忖片刻，他试探地问道：
“那个，如果我说可以的话……”
对方似乎有了些动静，但很快就将头垂得更低。
于是深吸一口气，抱着豁出去的心情，白昱用力地抱住玲珑。
“好啦，随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也绝对不会讨厌你的！”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啊，说不定，最爱的就是你了哦？”
听到这句话，玲珑才抬起眼睛，像受惊的小猫般望向他。
“真的？”
忽然觉得这样的玲珑比以往所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可爱，白昱毫不犹豫地点头。
“真的！”
听罢，玲珑露出像小孩子一般天真的开心表情，将他扑倒在身下。
已然做好了必死的准备，白昱紧紧闭上了双眼。
黑暗中，耳边传来玲珑微热的呼吸，以及充满着魅惑的低语。
“来，看着我，我要你只能看着我。”
感觉得到，玲珑的手指在自己身上游移的触感，而被抚过之处，燃起一阵暖暖的热度。
令人晕眩的香味飘入脑中，一瞬间，仿佛有种被麻痹的愉悦。
受到诱惑般，白昱缓缓睁开眼睛。
比任何人都要来的美丽的妖，现在眼中只映着自己的身影。
单是这一点，就令他沉醉地无法自拔。
沿着刚刚啃噬过的痕迹，玲珑灵巧地在他身上印下无数处仅属于自己的记号。窗中投下明晃晃的澄澈月光，在那清透的银光之中，深色的印记化作至为催情的媚药，将两人的身体涂抹上淡淡的潮红。
口中逐渐吐出沉重的喘息，静默中，两人无数次拥吻。
以舌尖拂拭过他的大腿内侧，听到他忍不住颤抖地轻吟起来的时候，玲珑握紧了他的手。
“这种样子的你，只能让我一个人看到哦。”
听着这遥远而幽长的话音，他眼神迷离地望向玲珑。
“就是这样，只看着我就好……”
温柔的声音，仿佛飘荡在辽远的天际。
再之后的事，已大概记不清楚了。
不过根据当下的情况推断，那样的事情果然还是不要记得比较好。
一切都只是那该死的妖怪的阴谋。
况且，连云烟和夕吾都在这里，又算是怎么一回事啊？
怨恨到这种程度，白昱已连话都懒得说了，于是又裹紧了被子，背向那三人。
“这家伙在闹矛盾啦，放在那里不用管，一会就好了。”
正是愤懑时，那妖还这般不留情的说着话。
而若现在反击回去，最后落败的也定会是自己。
总觉得一个不小心，被这种可怕的家伙吃得死死的了。
困倦中，白昱一边在心底抱怨着，又沉沉入睡。
终于醒来时，天边已烧起了炽热的晚霞。
总觉得有种怀念，就此呆坐在床上，久久不动。
夕吾和云烟早已离去，那妖也不知去了哪里。并不宽敞的房间里，一人也会显得形单影只。
睡了太久，困意又再次袭来。
此刻，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哟，醒了啊。”
门后闪出那妖的身影。
这时看到玲珑，不知为何想起洛阳时的那个访客。
“……说起来，你以前说过吧，要找个人来着。”
“嗯……是有那么一回事呢。”
听他这么说，白昱反而又不想问下去。
当初嚣张跋扈的这妖，也有求人的一面。那人，真是那么的重要。
若是现今再听他讲述自己所不知道的当年的种种，仅是想到这种事，心中就烧起了一阵无名火。
“真是怀念啊，那人，我死后就早已转生了吧。”
果不其然，那妖接了下去。
无疑给烈火中加了一捆干柴，他的面色阴沉了下去。
“不说这个了。”
“怎的？吃味了？”
说话尽捡不讨喜的说，这话一出，白昱干脆别过头去。
“好啦好啦，我们本来就没的什么，现今，我不是只有你一人而已么，你又闹什么别扭。你不想听，我不说就是了。”
听他这么说，白昱一声叹息。
“不见也不心烦，早知就不种那花了。”
总觉得当初怀着那种美好的思念、静静守候着花开，以及现今为个不知还有多少事瞒着自己的妖怪心烦意乱，都越来越令人生气。
只是自己一人这般在意，对方却总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态度，哪怕一刻也好，若是还能再见到玲珑昨晚那带些悲伤的可怜又可爱的模样，也能够稍稍欣慰。
“你又是发什么牢骚啊？我又怎的惹你生气了？”
对于白昱的心思，玲珑则是完全不能领会。
“你还是快些消失的好！”
愤愤地低吼一句，白昱就又钻进被窝，任玲珑怎么呼唤，都不再搭理他。
——这两人距心意相通，或许还有很远的距离。














末了







五年后。
清早，雾霭沉沉，四周一片无言的悄然。
与这环境毫不相配的粗重敲门声阵阵传来，惊醒了睡梦中的云烟。
“快点开门啦！很冷啊！”
一边敲着，来人还这般的大声喊叫着。
这几年来，这种事不知发生了多少次。
只得无奈地披上一件单衣，下床行至门前。
推开门，映入眼中的，果然是那副令人头痛的面孔。
“啊~好冷好冷~”
白昱立刻就钻进房中，一边往手心哈着气，一边在火炉旁蹲下身来。
“那么，这次又是什么事？是你家玲珑又出去偷吃？还是和他吵架了？或者是那堆小妖怪又不听话了？”
惊醒了好梦，加之空气中夹着的微寒，云烟也无意再睡下去。
身子渐渐暖起来，白昱于是起身坐到云烟身旁。
“那该死的家伙，居然趁我不在把我新植的药草拿去吃掉了！”
愤愤地低语，同时握起了拳头。
即便如此，也不用一大清早就跑出来吧。
无顾云烟这样的表情，他接着念了下去。
“那可是我寻了许久的名贵药材啊！将来种成了可以卖个大价钱的！”
想着他大概早已将这里当作夫妻感情不和时的避难所，云烟也就不再言语，静静听他有一句没一句的抱怨下去。
自五年前玲珑重生，对白昱表明了心意之后，两人就顺理成章地一起生活。因为性格不和一类的原因，虽是大事没有，两人间的小事却也频繁地令人咋舌。现今，已是子女成群，白昱还总会因为琐碎而离家出走。于是，身为他多来的挚友，痛苦就一并分担到云烟身上。
经历这五年，曾经那个尚且稚嫩的孩童已褪去天真，而即便拥有连坊间少女们都自愧不如的华美容颜，云烟依旧如过去般温和亲切。虽对这样的白昱实是无奈，不过怀着怜悯，每每他到来，云烟也总能笑脸相迎。
“说起来，最近怎么越来越少见到那家伙了啊。”
不知抱怨了多久，白昱忽然这么问了一句。
不消说，他口中的“那家伙”，除过夕吾，还能是谁。
“……他最近很忙。”
只是随口应付，关于夕吾近来的事，云烟大概有所知晓，只不过总未能确认罢了。
听言，他进来与坊间一位名妓打得火热，连工作都很少露面。
已不再因为年幼而需要保护，随着云烟的成长，两人的关系不知为何反倒越来越疏远。早已分房而居，曾经整日守在一起的日子就像梦中的片段，即便现今自己怎样为之焦急，对方的态度却是再也淡了那份温柔。看着自己的那双眼中，已是对他人般的冷漠。
不知为何会走到这般田地，表面拼命装着不在意，心底却每每一阵揪心的疼痛。
“是哦。”
点点头，白昱不再追问。
日上三竿，玲珑才拖家带口地追了来。
“我错了啦~跟我回去吧~那些小家伙吵得要死呢！”
“现在说有什么用啊，而且你不觉得你来的也太晚了吧？！”
看着两人打情骂俏的样子，云烟心头又是一阵复杂。
“你们赶快回家去！在这边成什么样子啊！”
将两人推出门去，回了房，偌大的屋中，又觉一阵凄清。
想着若是自己也能化作玲珑那般的妖，会不会当下的境遇就能够有所改变。因是妖，不用管顾常人的目光，甚至看来是两个男人，还能育下成群的子嗣。
自己却只是个凡人，还是个男人。为着名声而远离自己，若夕吾是这样想着的话，那么，自己又能够说些什么呢？这般的无力，仅是想到夕吾当下或许正与什么美人共度韶光，心中又是一阵抽痛。
至与管序约定的日子，也渐渐逼近。
总觉此刻的自己是这般的不堪，将以何样的颜面去面对多年不见的故人。
身边不乏关切自己的人，但无一人能够述说心声。
这才知觉，除了已离去的夕吾，自己竟是一无所有。
早早前去，在渡口待了三日，却还未见那人的消息。
尽管不断告诉自己，不能够想得太多，长路漫漫，中间有个什么风浪也是情理之中。不安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久久未能散去。
又待了十日，其间绮月多次派人前来，见云烟执迷不悟，也就不好多说。
船来船往，却未有一只船是属于自己。
在渡口一住就是三月，来时是一人，离开时仍是一人。
回到绮月，满目的繁华顿化作无尽的苍凉。就这般独自撑下五年，换来的，却是随口的空谈。
最是伤心时，也从未见过夕吾的身影。
忽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是这般的空洞而虚伪。尽管自己这般的挣扎，思念的人从未回头。一个又一个，漠然离去。
心中仍回荡着络华抚慰的话音，却已是麻木不堪。
“既然如此，也休得浪费你那倾城的容颜。”
这时，唯被深居帘后的楼主看穿了心思。
“若是你的话，我可以为你实现一切。”
此时，云烟年已十六。
已无所寄托，与其失去一切，还不如借着这渺小的火星取暖。
于是，只经得些微的调教，作为雏的云烟，就早早卖出了初夜。
为此有人一掷千金，关于那具体的数目，云烟已然不在意。金钱，对现今的他来说，不过粪土而已。
精心绘制的妆容，新定的朱红霓裳，由下人引着，由那盘旋的楼梯缓缓而下的，是恍若天仙般淡笑着的云烟，盛大的宴会上，于众人的簇拥间，他心中，只感到了至寒的冰冷。
情事，不是只能与所爱的人做。只要人仍拥有着欲望，哪怕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也能够享有一夜的虚假爱情。
对于已失去所有的他来说，只是一夜也好，仅是有爱就已足够。这世上本没有天长地久，与其期待着永久，不如享乐在当时。
自此，花名清铃的他，成为绮月楼的头等红牌。
只觉得，夕吾再没有正眼看过他。
心中隐隐作痛，但只要有所依托，就很快能够忘记那痛。
一月后，许久未见的白昱上门来。
当初云烟在渡口等船时，白昱曾去劝过他，自那以后，就再没了联络。
来时已知晓了其间发生的种种，两人共坐一室内，竟有了长久的沉默。
白昱终忍不住打破那沉默。
“为什么……都不对我说。”
“说了，又能有何改变呢？”
身在幸福之中的人，是无法了解到不幸的真正意味的，他也不需要那般不真切的同情。
“……你是缺钱，才做这个的？”
这话一出，白昱就悔了。
云烟只是冷冷笑着。
“这倒是很赚钱。”
“……那夕吾呢，他——”
且不知这对云烟来说是个禁语，白昱的话说到一半，就被他低声打断。
“他跟我无关。”
“……”
早已觉察出这两人间的不对劲，一直以为是小事，也就没想插手。未想事到如今，已变成这种局面。
再谈下去，也只会惹得他不悦，白昱又草草道了声别，就从云烟的屋中退出来。
一出门，就看到一脸漠然的夕吾，正定定站在走廊上。
见到他，夕吾即刻转了个身，走下楼去。
“等等！”
小跑着追了上去，一路跟着他走到楼外，这才停下脚步。
“你一直跟我做什么。”
夕吾轻蹙眉头。
“既然你如此在意他，为什么对他的所作所为无动于衷呢？”
顾不上夕吾的不悦，白昱直截了当地质问出来。
“如今他深陷泥沼，多半也都是因你！唯有你能够救他，你却仍要坚守你自己的固执么？”
太多事情，云烟都不被告知。
夕吾从未离开过他，仅是在他所看不到的地方，静静地守护。
单是这样倒罢了，因着自己的一份心思，在本人面前时，却尽可能装作冷漠。
反倒伤他伤的过于深重。
你这样，不会让任何人得到幸福。
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得来的却是一句嗤笑。
“你倒是什么，管得到我的事？”
“……你不该这样。”
随后的话梗在喉咙，多年的挚友间形成了一道无可逾越的鸿沟，自己却只能埋怨。
单是想到这里，就一阵要落泪的冲动。
除过无奈离去，白昱别无选择。
浓重的深沉的夜色之下，燃亮了一路彩灯的这条花街，仍如往常般繁闹喧嚣。
街中，一个身着异域服饰的男人在一众仆役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踏入一间风月馆中。
“叫你家的清铃出来！”
自因生意来到此地，就总是听人谈起有间叫绮月的馆子中，有着个多么多么倾城的男妓，虽是个男人，却是比女人更加魅人。当下难得将正事了结，临行前，不来好好放松一下可对不起自己。
闻声，老鸨赶忙上前迎笑。
“这位官人，清铃他正忙，您若不嫌弃，可以——”
未等她说完，那男人就厉声喝道：
“管他忙不忙，赶快把他给我叫出来！”
说着，就掏出几锭金，在老鸨的眼前晃了一晃。
眼中立刻放出光彩，她又是一笑。
“这好说，官人，你先过来请。”
将男人迎至一间空屋中，并唤仆役去叫仍在歇息的云烟，老鸨则亲自端茶送水，生怕令这位财主不满意，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片刻，一个曳着长长衣摆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笑着迎上去，老鸨一边将云烟引进屋中。
“你可算来啦！快来见过这位大人！”
说着，将云烟推了过去。
“那我就不扰你们好事了。”
识相地退出房外，想着又能大赚一笔，老鸨乐得合不拢嘴。
作出以往的笑容，云烟抬起头，望向那人。
四目相交的时候，两人却都僵住了。
“……你是……”
当初守候许久，若是空等倒也不过那般。现今在这种境况下重遇，又算是怎么回事！
不错，眼前的人，正是那迟迟未到的管序。
笑容倏然凝在脸上，云烟后退几步，跪坐在地上。
别过头去，管序暗暗轻叹。
“这、你怎么到这处来了？”
听了这话，云烟忽的大笑起来。
“果然是贵人，难得多忘事呢。”
木然许久的心，蓦然复苏醒来。
“早知你有这一天，还说什么一定，我真是个小孩子，居然听你的鬼话。”
若一开始没有他，自己早死在那花开的时节了，留条薄命苟且至今日，徒是白白受折磨。
“云烟……我不是……”
尽力想解释，却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见状，云烟更放肆地笑着，拾起一只雕花银烛台，将燃着的蜡烛扯了下来，扔在地上。
溅起的火苗瞬间就点燃了丝质的床帘，顺着床幔，火势“呼啦”一声熊熊燃起，望着这正四处蔓延的烈火，管序惊叫一声，逃出房去。
手持着尖利的烛台，云烟只是低声笑着，岿然坐在起火的屋中。
如此一来，一切都结束了。
听着木头被烧焦的“噼啪”声，浓烟滚滚涌入鼻息。
呛人的味道使他剧烈咳嗽起来，而越是挣扎，就越吸入更多的烟尘。
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匆响起。
“什么嘛，这不还是来了么。”
回眼，果然是那朝思暮想的人的身影。
与夕吾紧紧相拥，眼睛一酸，就不由落下泪来。
“你怎么做这种蠢事！”
虽是责怪，语气中却透着更深的心痛。
“谁让你不要我。”
低低抽泣着，不知是太过不幸，还是太过幸福，脑中一片空白。
夕吾不再言语，仅是紧抱住他纤弱的身体，再不愿放手。
而后，两人从火场中逃出时，管序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只是那些都已不重要，牵着对方的手，就好似已得到了永远——
之后，云烟依然做着男妓的工作，为了赔偿因放火导致的大笔损失，全部都要靠他的身体来偿还。
当初的阴郁已渐渐扫光，与夕吾间虽未就此和好如初，但对比那段连话都不愿说的时日，已是好了太多。
只要再一些时间，再给他们一些时间。
有些单纯的怨愁，只能靠着时间的流驶来慢慢冲淡。
不能互通的心意，也总有一日可以令对方知晓。
在那之后，未必就能够确定是幸福还是不幸福，然而只要心中仍怀着那美好的淡淡的思念，总有一天，那句话就能够说出口。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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