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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路 / 作者：基德


楔子







盛夏正午骄阳似火，却烧不进这方阴寒天地，厚重玻璃幕墙漆黑如镜，象一座坚实城墙，将灼热光线悉数折返。
这幕墙后，他冷冷伫立，隔着二十九层楼高的距离，垂眸俯视临街车水马龙，似乎形态随意，名贵西装笔挺服贴，裤袋处却悄悄起伏，是握成拳的大掌，紧紧对峙结实腿侧的贲起肌肉，他意识到这紧绷，仍无法自抑，只一连数支地吞云吐雾，兀自沉思，燃脱烟灰无声落地，在铮亮鞋边缓缓堆积，偶尔燃去薄薄一层毯面，他无暇顾及。
五年的不闻不问，终于轮到她求他。
他忽然嗤笑，也许她是来验收成品，五年前狠心离弃音讯全无，铸就今日怎样一个人人闻之变色的冷血怪物，她若亲眼目睹，定然惊叹自己法力无边，喜不自胜。
可惜，他们的“老交情”，却于事无补，今天她若真有胆赴会，今后有得苦头要吃。
他蓦地嗟叹，他今时今日这副德性，给人苦头吃，哪还需要刻意？
这五年来千万人记在他头上的苦头帐，都是拜她所赐。
当年，他们都误以为她是泥，由着他的性子捏，在他掌中翻覆；其实，他才是软弱如绵，任她一双纤纤小手，轻易捏走他的生气，造就他如今面貌。
与她正面斗狠斗勇，他实在意兴阑珊；即使要给她吃苦头，也不用劳烦他亲自出马。
若可以，他连见她都懒得。
他这般心灰意冷，她一定乐见其成，否则五年前怎会断得那样潇洒决绝。
他不断抽烟，一支接一支，小量抽烟令人振奋，连续抽烟却让人松懈，奇妙尼古丁。
他早该把塞在裤袋的拳头松脱，从落地窗前走开，长久维持同一姿态站立，造成肌肉僵直紧绷，无法放松，连尼古丁都有心无力，帮不上忙。
他的身体却似有自主意识，直直挺立窗前，讳莫双眸俯视庸碌苍生，倔强搜索。
瞬间，他长久的搜索有了结果，这结果让时间凝结，他的大脑身形、天地万物都与时间一起，凝在这一刻。
除了她。
她盈盈步出计程车，乳白套装，大方矜贵，合身剪裁，长发绾起，转首简短四顾，光华四射仿佛将她与繁华街景车来人往割裂开来，不染尘烟。
然后，她除下墨镜，对准身前豪华商厦，仰首举目，墨镜一脚不经意触及唇角，一派天真无害。
他们隔着二十九层楼的距离，隔着护城墙般坚固玻璃幄幕，遥遥相望。
不由自主，他竟心悸如鼓。
他想，这是错觉，这样远的距离，这样厚重的护围，她怎可能看得到他？
她不待他辨识清楚，便匆匆垂头在包里翻找什么。
万物苏醒，暖回大地，时间继续。
他的大脑也恢复正常运作。他应该把关于徐氏蓝博计划的公文再审一遍，在她踏进这间办公室之前，把早已拟定的打击言辞，再过一遍，确保无懈可击，务必不留情面，看她铩羽而归。
她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墨镜架回鼻梁，她倏然转身，在往来人流中，迅疾展臂，招呼计程车，另一手压贴耳际，形容急切。
她再未回望一眼，第一时间飞快钻进第一辆驶近的计程车，绝尘而去。
前后相差不过十秒，他怔愣半晌，仍搞不清状况，直到烟蒂烧痛长指，才恍然惊觉发生了什么。
他调眼远眺，苍茫天际，缠绵云影，不知何时已将明媚骄阳严密遮覆。
他冷冷一笑，薄唇紧抿，下颌抽紧，仿佛要咬断什么。他用力拧熄烟，转手极快把烟头扔进烟灰缸，名贵西装外套被用力甩脱，他边疾步行至办公桌前，边狠狠拉松领带，卷起袖管，啪地抽过文件，噗声翻开，纸页拍响，再摁下电话内线，“梅丽，找工程部新人开会。”
秘书梅丽正在线上，忙将另一线静音，“傅总，蓝博的傅小姐在二线——”
“告诉她我在忙，请她直接预约下次面谈时间。”他干脆利落，将梅丽打断，直接结束对讲。
梅丽捧着听筒，莫名其妙寒毛直竖。
傅恒那两句话不漏半点情绪，却蹊跷可疑，仿佛从深幽地府里蹿上，汨汨寒意沿着话筒连线扑面而来。
她拧起眉头，犹疑搁下一边听筒，想不明白，这明明是约定与徐氏蓝博开会的时间段，怎么傅恒又招不相干的工程部新人开会？这要她怎样跟还在线上等待的蓝博负责人傅小姐交待？
唉唉，伴君如伴虎。铁腕煞星这回又要煞到谁？


 











1－1







她这一路忧心忡忡，连手机那头，梅秘书吱唔踌躇字斟句酌，却在听到她致歉，因为私人原因，不得不将会议改期时的求之不得，都未留心，连傅恒那关都省了，梅秘书直接越俎代疱请她预约下次面谈时间，乐意之至，配合得很。
下次面谈时间？她暂时没心思考虑这些，之前接收一通来电，人命关天。
徐伯伯说过，处理事情，要一件一件来，切不可乱了阵脚。
他还语重心长醇醇教诲些其它的，她全未在意，单只这一句，她铭记于心。
那就先处理当务之急。
优先次序划出，她镇定心神，等从医院回来，再致电梅秘书，重新约定会谈时间。
医院在市中心，却是人潮拥攘中静静辟出浓荫一片，盎然绿意围护红砖宗墙，不过三层楼高，却占地广阔，触目尽是翠影清云，偶尔两三闲雅人士，优栽散步。
又琳却无心赏景，直撞进二楼清幽长廊，却在步入病房的瞬间赫然顿住。
明窗净几，素白无尘，——全无人气。 
人呢？
她惊悚抽息，遽然转身，差点撞倒正低头哼歌步入的小护士，笔记板砰声坠地，两人一震。
“你——”小护士细眉一挑，端起架子，正要质问。
又琳果断切入，直接跳过她的唠叨，声色俱厉，“人呢？”
小护士发威未果，又被没头没脑横插一杠，一时怔愣，呆呆逸出几个字，“你说钱太太？”
又琳脸色稍霁，却仍一径锐利直视。
小护士撇撇嘴，低眉垂眼，避过对方的强势逼视。这是哪来的剽悍人物，难道钱太太欠她钱？不会吧……
“钱太太换了病房，现在在贵宾房，这是医院，你不要……”
又琳却忽然纡尊降贵，在小护士面前矮下身，惊动到她，话到一半忘了下一句，她尚混乱，面前悠悠递来之前撞跌的笔记板，对方厉色尽散，温暖亲切，星眸含笑，直让她如沐春风，她漫骂的拿手好戏这下彻底忘记，这位美女访客，想怎样都可以。
“刚刚不好意思，差点撞倒你。”
小护士痴痴接过笔记板。怎么会，是她不该只看路不看人……
“方不方便告诉我钱太太搬去哪间病房？”她循循善诱，身后明明是单调的医院病房布置，小护士却觉得春暖花开，姹紫嫣红，风光大好。
“当然当然，钱太太去了三楼，靠南头那边的贵宾房，好象是372，那边的设计错综复杂，可能会很难找，不如我带你去吧？”这是被下了什么盅？她好象控制不住自己的大嘴巴。
“怎么好劳烦你。”又琳已经轻悄闪至走廊，眨眨美眸，灿然一笑，“我自己没问题，谢谢你。”优雅展臂挥别，才匆匆往三楼赶。
贵宾房区的设计的确繁复迷离，即使有房号，也难保不迷路，转角再转角，转出来却不一定是要找的房间，象足迷宫，有命入局，却不保无恙生还。
明明之前也来过，傅家上下，凡有病痛，一定非此一家医院不可，非贵宾房不住，她既凭感觉又遁房号，却愈找愈沮丧，当初真该请那位多事小护士一路护过来。
然后，她听到那个声音，好熟悉，经过这些年，仍然清脆却失了尖锐多了伤痛。
她遁声而往，越来越清晰。
“你不是希望我死吗？你还来做什么？看我怎么还没死是不是？！”
下一秒，房里猝然撞出高大身形，却在与又琳照面时凝住脚步，不耐嫌恶，咬牙切齿，不及收拾，全显在眉间面上，如此真切，震醒她的记忆，她辛苦刻意回避五年的记忆。
对方微有困窘，身形顿下不过半秒，便垂眸与她擦肩而过，
她不及回头，房里追出另一个雍容妇人，直接略过又琳，眉头紧拧，沉声低唤，极具威严，“钱瑞祺！”
钱瑞祺疾行的沉重脚步打住，却不回头，倔强背影相向，“你也看到了，你还想我怎样？”
“你来了，一句话不合，你就转身走人，这就是你的诚意？我从小是这样教你的吗？”字字掷地有声。
母子火爆对峙，外人不宜。
又琳识清局势，急急进了病房。
病房里，却是另一番难缠景象。
又敏双掌捂脸，一支手背上尚插着点滴针头，另一支手腕上重重包扎，明明两手受创，却似乎觉察不到痛疼，只撕心裂肺般号淘痛哭，鼻子堵到连呼吸都困难，只得放手仰面小口大张，大幅度起伏抽噎，补充氧气，终于被忽然多出来杵在床前的身影吓住泪意，张口结舌，喊不出早已生疏的字眼。
又琳暗叹，无柰认命。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她躲了五年，假装她没有这样一部分生命需要完整和总结。
却只是骗人骗己。
“小敏，我回来了。”她淡淡一笑，柔声低语。
又敏睁着红肿大眼，嘴唇开开合合几回，喉头梗涩，挣扎半晌，仍只逸出克制呜咽，大瞠双瞳渐渐浸入深重水雾，集聚成流，破眶而出，她却眼也不眨，只看牢又琳，好象无法置信，万语千言，尽数融于沉默对视。
“怎么这样傻。”又琳幽幽一叹，趋近拈起又敏手腕检视。
又敏终于给出反应，霍然施力想抽回手。
又琳不动声色，拽住又敏手腕上方未受伤包裹臂部，阻断又敏抽回手的势子，细细查看，小心避过伤处，尽量不弄疼她。
“怎么这样不爱惜自己……”又琳婉然低叹，心疼如绞。
又敏与她笔直对视，敌意彰然，“你在乎吗？”
又琳黯然垂眸，五年后的这一刻，即使在乎，仍嫌太晚。 
又敏侧首，调眼转望窗外，艳阳翠影，生气勃勃，比照室内一派凄风惨雨，前嫌难释。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回来不足一周，才想去看你，却先在这里看到你。你恨我也好，骂我也罢，我是你姐，你心里有事不跟我说，就没有人可以说。”又琳柔声软语，却立场清晰，“我知道我来得有点晚，你不愿跟我讲，你就可以不讲。但是我要你知道，你心里的话，我想听到。”
又敏不甘撇嘴，却抑止不住泪如泉涌。
她咬咬唇。她没有人可以分担心事。很久很久了，久到她不记得有人可以讲心里话的感觉是怎样。 
又琳一走数年，音讯全无，若真姐妹情深，怎会五年来不闻不问，仿佛彼此从未出现在对方的生命里。她凭什么认定她一回来，五年间淡去的姐妹情谊，瞬间便能弥补？ 
凭她这样一句话？
她却管不住自己，意外多话。
“他不要我。不管我怎样做，他还是不要我。”
“他在外面有女人，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都忍了。一个女人结了婚还忍气吞声到这个地步，如果不是想跟他在一起，会是为了什么别的？”
“钱妈妈要我做什么，我也做了。研究他的兴趣，穿他喜欢的衣服，学他喜欢的户外活动，他的狐朋狗友想怎样玩都可以，只要大家尽兴，我都不干涉，结果呢？”
她长长吐息，仿佛想籍此镇定切肤痛疼，却几度泣不成声。
又琳默默将又敏的手包进自己双手，那细腻指尖，冰凉彻骨。
“结果，他在外面的女人大着肚子上门示威，说得好象是我缠住他，不放他自由。”
她倏然转头，反手攫住又琳，咬牙狺狺，“你说，除了死给他看，我还能怎样？”
她这一番动作，扯动腕伤，隔着厚重纱布，渗出妖艳血色，惺红刺目，她却如入魔障，全不在意，盯牢又琳索答案，“你说呀？我爱惜自己，他看不到，我对他好，他也不要，那我还在乎什么？”
“又敏……”又琳尝试将又敏紧掐她的手松脱，又碍于又敏伤势，不敢强硬。
又敏只一径笔直看她，手越掐越紧，微微颤粟，情绪激越。
又琳放弃挣脱的念头，稍稍匀息，伸手紧握又敏肩臂，给她温暖而坚定的支撑，也按住她无法自制的颤意，“傅又敏，如果你想要解决你的问题，你就给我镇定点。”
又敏一片混乱，急遽喘息，却仿佛真的被又琳握走浑身彻骨冷意。
她定定瞪视又琳半晌，缓缓松手，拳头沉进床褥。
“姐……”她吸吸鼻子，勉力正常吐息，“姐……你回来真好。”
这轻轻一句，毫无心机，天真无助，却重重锤落又琳心头，让她措手不及，几乎迸泪。
她喉头梗涩难以成言，只得弯唇一笑，以示回应。
“又敏，”房内多出一人，是钱太太，与钱瑞祺交涉完毕，缓步踱至床前，淡然安抚，“小祺好不容易来看你，你又这样把他骂走，何必呢？”
又敏垂眸转望向左手，手背中央微微突起，隐隐青紫，点滴的针头，在那里搅出一片伤痕。
“何况，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想。”
又琳愕然瞠目，原来又敏有喜，却这样憔悴神伤，她仿佛心里刚刚锤出的伤处，又添伤痕，痛疼难当。
“他都不在乎，我还在乎什么？”又敏幽幽吐语。
“又敏，你这一胎，是钱家瑞字辈的第一胎，你不好好保重自己，若有闪失，以后我也保不了你。”钱太太形态随意，随手插整阔口花瓶里大朵大朵白合，语气轻松，仿佛在谈天气。
又敏冷冷一笑，尖锐顿生，“你放心，我从没指望过你。”
钱太太镇定自若，全不介意，捋捋细致修整的短发，盈然一笑，“又敏，你要当妈妈了，坏脾气要改一改。嗯？”又拨出精致腕表，“都几点了，怎么乌鸡汤还没送过来呢？”
又敏垂眼扫过钱太太，脸色不豫，又兜转回来与又琳相视，颤颤抬腕伸向又琳，又琳急急捉了她的手，耳语低斥，“怀孕也不跟我说。”
又敏吊眼撇嘴，轻描淡写，“没什么好说的。”复又急切迎视又琳，“你会留下来陪我吧？”
又琳将一手搁至又敏手背，安慰拍抚，为难抿唇，“我明天会再来看你……”
又敏即刻变脸，猝然收手，掉脸看往窗外，态度恢复敌意冷淡，“那你滚吧。”
她有片刻错愕，这短短时间内，她见到又敏反复无常面貌种种，目不暇接，有些面貌她认识，有些她从未见过，仿若面对陌生人，疏离冷淡，难以捉摸。
“又敏……”在离开前，她想再见到那个她熟悉的又敏，告诉她，她也很高兴自己回来。
又敏却吝惜给她机会，翻身侧躺，冷言冷语，“我累了，你走。”
又琳微有踌蹰，提包适时传来手机震动，她旋身却见钱太太等在外廊，对她浅浅微笑。
她再回望又敏，又敏仍固执面窗而卧，单薄身躯微微弓起，缠着纱布的右手，似在厚毯下护住自己。
她和她，同样是孤军奋战。从来都是。
她却撇下她那样久。
歉意潮涌，她低低保证，“我会再来看你。”

病房外，钱太太斜倚长廊观景窗，懒懒觑向窗外精致景园，也不开口，等又琳主导对谈。
又琳也转望窗外景致，语气轻淡，“钱妈妈，这些年，又敏托你的福照顾。”
钱太太噗哧一笑，“又琳，文丹调教出来这几个女孩子，就数你跟她的预期最接近。当初我若有你徐妈妈的眼光就好。”
又琳维持远眺姿态，波澜不惊，“徐妈妈是怜惜我，我跟徐风又年龄相近，她对我视如己出，没有所谓眼光好不好，只有对人诚不诚心。不过，我时间真的不多，我只有几个问题，希望钱妈妈能帮我找找答案。”
钱太太耸耸肩，不置可否，一径引颈远眺，仿佛被窗外景园深处高高飞起的燕尾风筝索去注意力。
“又敏怀孕多久了？”她单刀直入。
“一个多月吧。”
“她怀孕后才这样情绪不稳还是之前就有？”
“唉，”钱太太重重一叹，仿佛这话说到她心坎里，郁结已久，终于找到倾吐对象，一吐为快，她侧脸斜睨又琳，“又敏啊，从来脾气就不太好，心里藏不住事，小祺在外面那点风流帐，哪个男人没有？只要在家里镇得住，男人在外面逢场做戏，最后乖乖回来，她睁只眼闭只眼不就好了？我们哪一个不是这样过来的？你妈当初把她托给我，我真的很尽心尽力在教她，可是偏偏她沉不住气，芝麻绿豆大一点小事，能吵翻天，现在她脾气大到连我都镇不住——”
“所以她嫁到钱家，一直情绪不稳定，而且越来越恶化？”她适时切入，打断钱太太的婆婆经。
“喔……算是吧。可是她那个脾气——”
“又敏这样的情绪波动，没有人觉得有异过？”
她秀眉紧皱。情况听起来非常不好。
“脾气嘛，谁不会有一点，但人总要有一点自制吧——”
够了。
“钱妈妈，”她淡然接话，抬望钱太太，客气微笑，仿佛心无芥蒂，“我今天还有好多事要处理，刚回国嘛，你也知道，一摊子烂事，手机都要被打爆了，”她掏出纤巧手机，以做物证，实在无奈，若非事出有因，真不忍打断她的促膝分享，“所以我真的要走了，有空下次再聊。”
钱太太搁肘在窗台，掌根支颐，斜瞅又琳巧笑倩兮，客气道别的样子，轻轻勾起唇角，淡淡赞赏。
“又敏若有情况，请及时给我打电话，这是我的名片，没关系，直接打到我手机上就好。”	她热心递上小小卡片，触感高雅，“谢谢。我先走了。”
钱太太歪头细细钻研名片上的信息细节，一手随意摆动几根指头，聊表道别。
又琳直到坐到计程车里，才惊觉自己一直屏息。
她那套客气疏离，让她无法放松，整个过程，如履薄冰，一气呵成。这压迫感甚为诡异，仿佛她在与虎谋皮。
手机又在包里兀自震动，惊动到她。
之前家仆一通电话，报备又敏自杀未遂，让她即刻扔下重要会议，从人家办公楼门前转道去医院，接着错过电话无数。
还好傅恒的秘书通情达理，报出私人原因，再不追究细问。
她略略整理思绪，终于接通来电，是徐氏美国派遣的蓝博项目助理。
“今天跟对方意向会议谈得怎样？”杨柳声音高亢，不知是因为到中国兴奋还是她的新手机效果太好。
“今天没有来得及开会。”又琳稍稍与手机隔开距离，等待杨柳又一波高亢呼啸。
“啊？怎么会？不是上个月就定好了今天吗？”果然。声效大到仿佛她就在她耳鼓里。
“我妹妹的健康出了些问题，所以我临时改道去了医院。”她语调平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心虚。
“喔……就因为这个吗？”杨柳在思考，音量减小，“这个，很不象你的风格耶……”
又琳沉默。
她是工作狂，她从来不否认。但没有工作狂到六亲不认。
“对方负责人很难约耶，又琳，这个你知道的吧……？你是不是不想接这个案子啊？”杨柳音量继续维持正常。
又琳仍然沉默。
蓝博是她一手开始的案子，没有理由她不想接。
但是，怎会如释重负般从傅氏大楼前转身逃逸呢？
她闭目深深调整呼吸，不断自我暗示，做心理健设。
不要紧张，没什么好怕的。真的。不过是傅恒。
然后毅然拨下傅恒秘书的直拨号码，重新预约会议时间，对方的答复却如晴天霹雳，霎那辟裂她应变能力。 
“傅总要两个月之后才会有时间段空出来安插别的会议。”
两个月？
她等不了。
怎么会这样？
不过是错过一个会议，这样的惩罚会不会太过分？又敏也是他妹妹，他会不知道她中途转道去了哪里，为什么要去？如此公事公办，未免太没人情。
“傅小姐？”秘书梅丽仍在线上，殷切低唤，刚刚傅小姐听到要等两个月似乎就失去语言能力。“预约两个月之后的会议，你可以吗？”
“好……”她虚弱应声，暂时连辨别能力都失去。
“那么七月中旬方不方便？”梅秘书突现专业能干，效率飙升。
“方便……”她跟着随口胡绉。
“那么这样吧，七月十二号，周二，下午1点，傅小姐觉得呢？”
她什么都不觉得。她好想哭。
蓝博计划从开始筹划，经历无数提议，否决，再提议，再否决的过程，就是因为徐氏董事会不愿涉足药物行业。她好不容易让董事会妥协点头，怎可以让项目又无故停顿两个月？夜长梦多。资金随时有被别的项目抽走的危险，她怎么浪费得起这两个月的时间。
是，她浪费不起。
她要这个案子动工，越快越好。
她要见傅恒，越快越好。




 











1－2







金色斜阳静静穿过玻璃幕墙泼洒入室，室内高级木制桌椅书架宛若被镶镀细薄金边，幽幽散放淡淡荧辉，凭添神秘韵致。
寂静无声。
嘭！
办公室厚重大门被用力撞开，方落佳大喇喇横冲入室，遂又背贴住门，悄悄压合，做贼心虚般略微喘息，仿佛刚从可怕幻境逃回现实的爱丽丝，尤自思忖，回不过神。
即使克洛依大幅墨镜遮去半张脸，仍难掩她一脸不豫，拧眉撅嘴，又被谁惹到。新款爱玛仕大包包捧在胸前，热带风情飘逸裙袂，勾勒纤浓合度曲线，却委屈躲在包包后。她懒得理会傅恒质询眼神，疾步行至巨大办公桌前，砰然撂下手上半杯果汁，同时掀开包包，丢弃在地，摘了墨镜低头仔细审视胸前，圆弧阔领，香肩微露，胸前却湿润一片，蕾丝胸衣起伏隐现，春色无边。
“活见鬼，买杯果汁都能撞到小报记者。”抄起桌上面纸胡乱擦拭，懊恼心疼。
傅恒低头，收回关注，继续办公，一切如常。
“嗳，你关心一下我可不可以？少工作一分钟你会死啊？”方落佳心情不好，定要拖他人下水，谁在她身边谁倒楣。“我是好心好意帮你买果汁，你这人自理能力实在太差，没人看着你，连饭也不用吃，觉也不用睡，傅氏没你一分钟就会倒是不是？害我被上次被我扁的小报记者看到，我掉头就走，”本来以为很潇洒，结果……“哪知道戴墨镜也能被不相干的人认出来，回头就撞到人，泼我一身果汁。唉，借你洗手间用。”噔噔入了洗手间，宾至如归得很。
洗手间内，“哗”  声大作。
隐约夹杂模糊人声，泰半没入背景水响，字句难辨。
傅恒无奈叹息，拧揉鼻梁，当初他救她，不过怜惜她一身傲骨，浑身是胆的冲劲，哪知她却赫然变身为老妈子，比他生命里所有年长女性都罗嗦。
“喂，你到底听到我说话没有？”小小头颅忽然整颗倚在洗手间门边悬现，娇嫩身躯聪明隐入门边墙后，“你是不是又还没吃晚饭？”
傅恒置若罔闻，埋头办公。
“那一会一起吃饭吧……”小小头颅从门框消失，清声脆语仍间隙传出，却再入不了他耳。
他桌前翩然伫立，浅笑盈盈的，是傅又琳。
她错过预定出现时间，却在他最未防备这刻，款款而来，气定神闲。
“哥，”她低柔细语，全无芥蒂，“好久不见。”
他措手不及，唇线倏然抿合，她的坦荡直视，毫无愧意，却深切激起他的怒意。
整栋傅氏大楼均由电子锁操控，行至二十九层，关卡重重，若无出入卡，她在闭楼后的傅氏大楼里，根本寸步难行。她是怎样进到这里？
洗手间水势好象骤然转疾，轰鸣阵阵，气势震耳，擂入耳膜深处。他们隔着水声对峙，互相目测打量，不过几秒，恍如隔世。
她笑意满眶，姿态婉妙，带进满室春意，芳菲动人。
他却阴沉冷冽，薄唇紧抿，眸色如冰。
一时间，室内仿若一隅春暖花开，一隅隆冬岁寒，间隔短短几步距离，傲然对立。
那就破冰。
她勾唇菀尔，眸如新月，淘气地提提手中砖型方盒，淡淡黄色其貌不扬，他却在瞬间识得那是安德鲁饼店蛋达招牌盒。
“哥，我就知道你还在加班，这可以请人专门从澳门安德鲁饼店带回来的安德鲁蛋达，我最喜欢的原味，舍不得一人独享，特地来找你分享，顺便叙叙旧，分我一点时间吧？”
话音刚落，水泻亦止，室内氛围诡异骤转，仿佛从繁华喧闹街头正午，瞬间跌至异度空间的漆黑沉寂，让两人心里同时打了个突，原来势态早已紧绷，只是被水声暂时掩饰。
傅恒淡然垂眸，刚刚不知泄露情绪几许。见鬼，怎会还轻易被她影响？
昨日种种早是过眼云烟。
他们之间，从五年前她选择逃避遁离，音讯全无那刻开始，就断得干净，他对她，没有情面。
洗手间终于又有动静，门应声而开，落佳适时插入，打破僵局，“可惜我的范思哲，最喜欢就是这件……咦，你有客人？”
傅恒终于重新抬眼直视，眸内冷清一片，没有温度，亦无冷意。仿佛傅又琳是陌生人，他不懂她要跟他说什么。
又琳微微怔愣。原来她已经这样紧张，连洗手间传出可疑水声暗示蹊跷都未留心，直到这一刻才惊觉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落佳脸颊水润，红唇潋滟，衣衫薄湿，连头发都沾着潮意，显然刚刚稍适整理。
又琳目光闪烁，条件反应般觑往傅恒指间，却又抑住，面露尴尬，又转瞬即逝。
她会错了意。
傅恒无意解释，冷眼看戏。
落佳翻翻白眼，怎么这样歹势，她唯一一次用傅恒洗手间，把自己弄得湿湿答答，就被不相干的人逮个正着，傅大爷不动手，只好她救场，“其实……”
“落佳，这位是傅小姐。傅小姐，这位是方落佳。”傅恒懒懒将介绍一笔带过，毫无诚意。
她用兄妹关系划清界限，他连关系都省略，直接当她陌生人。
落佳调眼狠瞪，却只瞪到他高高办公椅背。
“方小姐，你好。”又琳弯弯眉眼，笑得诚恳，“你去年春季纽约时装周的秀，我有捧场哦。”
落佳讶然回望又琳，这个女人，明明一派娇弱柔嫩，上一秒还似乎深受打击，困窘尴尬，这一秒却谈笑风声，落落大方。是她真的名声在外，还是她有备而来？
但既然在场两人都不介怀，她还介怀什么？反正她早就形象恶劣。
她仿佛受宠若惊，咯咯脆笑，“是吗？那真是谢谢你。傅小姐下次来时装秀，之后的庆功派对，一定要留下来打个招呼。哎？这个是什么？安德鲁蛋达？”她至又琳身侧停下，微微倾身歪头审视她手里提的方型砖盒，忽然惊呼，“这是最正宗的那家店的是不是？这不是傅恒最喜欢的甜食吗？”
她遽然扫往又琳，又琳正亲切抬望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的落佳，不偏不倚，笔直对视，眸里溢满温婉笑意，仿佛心有凄凄焉。
这傅小姐到底什么来头？她与傅恒相识三年，一直以为傅恒痛恨甜食，只到最近她才通过特殊途径打探到他好安德鲁蛋达，怎么这傅小姐，她从未听闻，却连傅恒的喜好都一清二楚。
“方小姐不嫌弃的话，一起吃吧。”又琳热情邀约。
落佳大喜过望，她早就饿了，“好呀！我去找几个碟子！”
她满腔喜悦只得以维持半秒。
“傅小姐，落佳跟我已经预定好餐位，你的蛋达，心意我领了，蛋达还是不必。如果你来只想弥补你今天错过的会议，你的目的已经达到。我们再重新拟定会议时间即可，请你直接联系梅秘书。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我们等到开会那天再详谈你的项目。”
傅恒的淡淡寒吟镇住落佳翻箱倒柜欣喜寻找甜食小碟的动作——他们几时预定了餐位？
这寒意却只换得又琳抿唇一笑，好似对待顽劣孩子的大人，耐心无限。
“哥，我知道你生气我今天爽约，可是又敏情况真的很糟糕，我这样久不在身边，她出这种事，我总该去看看她。我来，不是一定要跟你谈公事，我只是希望你了解，我并不是故意要临时变卦，也没有不看重这个项目。”
她镇定坦荡，对上他的平淡无波。明明一切平凡无奇，又似乎暗潮涌动。
落佳窝在角落一隅，蹙眉眯眼，研究眼前诡异局面和两人迥异态度。傅小姐原来是傅恒的妹妹？难怪对他的喜恶烂熟于心。不过这对兄妹，不对盘。但既然是人家家事，还是少掺和为妙，走为上策。
她开溜念头才成形，就惨遭扼杀。
“落佳，傅小姐不会占用太长时间，你等一等。”明明话说给落佳，眸光疏冷尖锐，锁住又琳，不放过她一丝难堪，一点困窘。
落佳只好拿起之前捧来的果汁，滋滋猛啜，目光飘忽，故作洒脱，仿佛未被说中心事。
“傅小姐，你要传达的意思，我已经了解，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逐客令。
又琳却忽然咧嘴逸出俏皮笑声，仿佛好气又好笑，“傅恒，我一定会让你提前开会。”她扬手将蛋达搁到他眼前，“徐家是真的很有诚意合作，我也是。还有，不要浪费了这蛋达，方小姐是真的饿了。”
咳咳咳咳。 
落佳果汁早已啜完，就着杯里的冰块余水啧啧有声，打发无聊，却被意外点名，一矢中的，反应不及，不慎呛到，咳得活象罹患晚期肺痨。
又琳微微侧身，娇媚笑望，美目流转，顾盼生姿，“不耽误你们的晚餐，我们回头见罗。”
如此笃定态度，仿佛这趟突然来访，不过是对他客气礼遇，他听或不听她说，同意或不同意，结局都不会有差别。
他预期的反应，她藏得滴水不漏；他未料到的回击，她给的毫无保留。
五年。她变了。意外吗？
怎么会？他也变了，不是吗？
她再不是曾经唯唯诺诺的小女孩，被亲情恩情压得举步维艰。
他也不再是曾经深情男人，为一个不值得的女人，愤怒神伤。
“你到底在看什么？跟你说话都没反应。”落佳不知几时蹭到他身边，顺着他的深沉凝睇，引颈眺望。
他才惊觉，他已移位到巨大落地窗前，用与早前相同的方式站立，秉持同样的固执，在茫茫人潮中，搜寻她的娇小身影，只为目送她离开。
她步出傅氏大楼，却未即刻就走，只悠然旋身，用与之前相同的方式仰首举目，与他隔着二十九层楼的距离，遥遥对视。
斜阳余辉淡淡隐去，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车阵如潮，将她小小身影渐渐湮没。


 











1－3







她知道有场硬仗要打，所以愈发全力以赴，准备充分，严阵以待。
再去傅氏的路上，她千叮万嘱，项目建议书是否备妥备份，幻灯片是否保存为兼容版本，详细传单项目细节资料是否足份，哪一个环节应该重点突出何种内容，钜细靡遗。
项目助理杨柳也跟着紧张，如临大敌，“有，都有准备好。台词我照着幻灯片练了很多次。”
又琳转往杨柳身侧落座的金发碧眼白人男子，“麦特，我拿不准今天会不会有翻译在场，如果没有，只好麻烦你做技术支持工作，负责笔记本电脑的操作，幻灯片的演示，你不用插手。傅氏的股东见多识广，但不见得个个英文了得。如果是这样，只好委屈你……”做花瓶。
麦特是项目经理，蓝博计划开始的第一天他便被指派协助又琳，偏偏是美国人，中文一窍不通，在美国游刃有余，一到中国大陆，如龙困浅滩，不得动弹。若直接与傅恒和新一代员工打交道，英文沟通自然不在话下，但首次会议却直接掺进元老级权力核心人物，若对方没有英文翻译在场，硬凑进麦特的份，只能适得其反。
“我无所谓。不过我听说傅恒是个难缠角色，公事公办，不近人情。”麦特懒懒回应，不以为意，“你怎样让他答应你三天内重新安排开会时间？”也许对方并不如传说中那样冷酷。
“麦特！都什么时候，你还说这个！”现在哪是八卦的时候！杨柳娇声低斥，她紧张到手心冒汗，身为项目经理的麦特却悠闲自在，成竹在胸。
“他是我哥。”又琳轻描淡写泄露玄机，垂首继续整理手中资料，刚刚简单四字对他人的冲击，一概不予理会。
杨柳张口瞠目，“原，原来……”原来是一家人，那为什么还要打硬仗？
“他不知道今天要开会。”她闲闲扔下炸弹一枚。
这下连麦特也注目凝神，等待下文。
“但是，”她顿下手中动作，微微抬头，眸光浅浅停驻某处，想到什么般微微勾唇，“其它董事都知道，会议是以他们的名义安排，不是我。”
她低调奔走三天，四处拜访傅家老臣，这群古董级持股人，早看不惯傅恒强硬作风。
傅恒动辄将长年追随傅氏的老将籍小事撵走，引进新鲜血液，前朝老臣全都成为野地孤魂，哀鸿遍野。傅恒是傅氏唯一太子，即使领导有方，却风头太劲，作风强悍，手下人无不战战兢兢，惶惶度日，生怕一语不慎，即被扫地出门。傅爸爸健康状况堪虞，由傅妈妈陪同静心修养在多伦多，虽挂名董座，却是有名无实，早已沦为傅恒手下傀儡。老股董们多番谏言失利，傅爸爸早已放弃对傅恒约束的奢望，只要他不要太过分，直接把长辈股董踢出董事会，维持表面风光客气，他便睁只眼闭只眼。
董事们闻之色变，谈之切齿，正是需要借一把外力挫挫傅恒锐气，也让他知道，傅氏由不得他只手遮天，无法无天。
而徐氏，新科技力量，正是这把外力。
董事们殷勤将又琳引入十八楼会议室，又知会梅秘书请傅恒下来开会。
又琳匆匆浏览一遭，董伯伯显然忘记她有带美国同事同行的嘱托，会议室里除了位高权重的古董级持股人，再无他人。她偷眼瞄向麦特，后者早已对情势一目了然，迅速竖起拇指回应又琳，欣然接下美男花瓶和电脑操作员一职。
杨柳协助麦特支起笔记本电脑为演示幻灯片做准备，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又琳与诸董事热忱攀谈，亲切寒喧，轻笑柔语，气氛融洽。
董事们尤其欢喜，明明各怀鬼胎，却因阵线一致，相处也惊人和睦，分歧对立勾心斗角，都暂且放下，共商对敌大计。
当一群人有一个共同的仇恨对象，他们的内部矛盾即被弱化，仇人成盟友。
这是又琳握在手里的第一张牌。她蓄势待发。

傅恒步入会议室，下一秒就觉有异。
他简洁四顾，大家各就各位，等他入席。瓶装水整齐排列在巨大长形会议桌，资料文件笔记，整洁叠放或混乱摊放，各有特色，几个董事间窃窃低语，间隙稍微抬眼察询会议是否可以开始。
一切如常。
是哪里不对劲？
投影机小黄灯闪烁，偌大投射白屏拉展，便携式电脑，额外两三散放高级办公用椅，会议室偏厅大门可疑虚掩。
他犹疑入座，拈起手边资料，俊眼微眯，眉头渐锁，下一秒他霍然抬头，仿佛轰然一声，他笔直望进又琳含烟笑眼，远远伫立于会议室那一端，似乎刚刚踱出偏厅，精悍裤装，发髻高盘，手捧蓝牙鼠标和激光笔。
傅恒，我一定会让你提前开会。她嫣然娇笑，眨眨右眼。
他也勾勾嘴角，联手董事会发动奇袭，逼他就范，未免太低估他。
他悍然起身，甩下手中资料，惊动在座众人。
“董伯伯，之前没有跟你明确沟通，是我的错，不过蓝博计划，我完全没有兴趣。徐氏近年经营不利业绩下滑，只剩烂摊子，徐氏和傅氏交情再好，也不过是上一辈的事，我没有兴趣帮他们收拾残局，连傅氏也赔进去。”他尖锐清晰，倨傲睥睨桌首董姓董事，“如果董事会没有别的事要商议，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忙，失陪。”拂袖转身。
董惜越被指名，含沙射影他主导董事会与又琳里应外合。
他霎时老脸涨红，拍案而起，声宏气盛，“傅恒，你还把不把董事会放在眼里？！”
室内顿时鸦雀无声，半秒后却如炸开锅。
董事纷纷愤然指控，傅恒目中无人，刚愎自用，多年积怨，不吐不快。
董惜越身边其它董事窃声安抚，奚索一片，“老董……”
“董伯伯，我是就事论事，纯粹从公司角度出发。没有掺杂任何私人因素，你不要想太多。”借题发挥，“免得气坏身子。”那时讲什么都晚了。
“傅恒，我们是真的看好这个项目，如果你真的从公司角度出发，至少应该听一听对方项目建议。又琳大老远从美国来，你何必这样不讲情面？”桌首另一侧的老董事，头发花白，尚属镇定，苦口婆心，好言相劝，力挽狂澜。
他暗自好笑。不过几天，她已彻底降服这群老怪物。
“杜伯伯，我们做的是科技行业，徐家胃口太大，偏偏眼高手低，物流越做越差，每况愈下，现在又要淌制药业的混水，我对他们完全没有信心。”说话间，他已几乎移步门口，梅丽挨在门边，斜眼瞅他，左右为难。
“傅总，”静默观战半晌，幽远一隅传来柔柔轻唤，似随风细雨，无声渗入僵冷泥土，软化刚硬棱角，带来清新气息，隐隐生机，“徐氏的确需要帮手没错，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通过风险投资的方式和步骤来操作，投资回报的利润有很大谈判空间。另外，我们也愿意以股权转让的方式融资，而不只是单纯合资新的投资企业，这样算不算对傅氏的利益最大化？”
惊声抽息此起彼伏。
众董事面面相觑，徐氏开出这样的条件，是破釜沉舟势在必行。当初又琳与他们私下商谈，却从未提及此等优渥条件。
她略过众人惊异视线，深深注视凝在门边的身形，高大冷峻。
这是她的底牌，却等不到最后一刻，被傅恒生生掀开。
她无路可走，无可奈何。今日一役，非赢不可。
傅恒停顿多久，又琳心脏便停顿多久。
仿佛经历地老天荒，他咬牙回身，大掌插入西裤口袋，紧握成拳。这太诱人，他无法拒绝。
他倾向梅丽稍事耳语，梅丽便衔命而去，悄悄带上会议室大门。
之前危急局势倾刻松懈。
傅恒踱回原位坐下，面无表情，一语不发，掌背支颐，冷冷地定定盯牢又琳，审慎研究她举动言行。
又琳颤颤呼出口气，整顿思路，指挥杨柳将室内灯光调暗，简短介绍自己和随行两人，便开始演示幻灯片，并穿插详尽说明。
整个过程傅恒未置一词，连撑肘支颌的姿势都未换，愈近尾声愈是懒散随意。只有又琳感觉得到，他安静姿态后的深沉心机，强烈视线感下的压力，潜伏的胁迫，隐在暗处，散发幽幽阴森气息，闷窒到令她不安颤粟。
结果，真正项目谈判才是灾难的开始。
“你要接手科特家在加州大学的脑科实验室我没有意见，但是你要同时资助药物滥用研究中心，你需要做更多功课来说服我。我看不到控制药物滥用和我们要做的制药研究有任何必然联系。你能不能直接简单的告诉我？”
“你从哪里看到针对长期药物滥用产品的市场前景？”
“请问你的初步可行性研究报告是几几年写的？参考的是哪个年代的市场情况？”
“你列举针对老年痴呆和亨廷顿症设计的药物，在中国和世界的竞争对手有哪些？他们的研究进入到哪一个阶段？”
他连珠炮般发问，又琳谨慎做答，不卑不亢，却敌不过他势气逼人，节节败阵。其它在座董事急忙插科打浑，搀救愈见冷场局面，缓和傅恒尖刻提问卷来的低气压。
他慨然冷笑，仿佛早就料到，“你一直在用看待美国市场的眼光来看待中国市场、国情和国民购买力，跟你谈简直是鸡同鸭讲。”
“傅总，这只是初步项目建议书，我们今后会有更详尽专业的可行性研究报告，到那个时候相信您刚刚的问题都会有答案。”
大家愕然转望又琳身侧不起眼小女生，一头篷篷卷发，青涩稚嫩，满脸倔强，一语惊人，不驯杠上傅恒的遥遥恶瞪。
“好得很，我就等你们的可行性研究报告。”傅恒淡淡瞥过杨柳，视线再度转回又琳。
她坦然回望，他一番迫人气势，卸不掉她红唇优雅弧度，她握紧的拳头，早已汗透，指甲嵌进掌心，她却甜蜜微笑，象个天生赢家。
“傅小姐，我对我的员工要求不多，底限是有责任感有担当，找籍口推卸责任的员工，在傅氏从来干不久。另外，”他意有所指，俊眸漠然一扫，一直搞不清状况的麦特，瞬间戒备抬头四顾，“吃闲饭的，傅氏也不伺候。”
杨柳柳眉倒竖，促吸口气，正要辩驳，却被又琳暗中拉止，“傅总，蓝博是徐氏的重头项目，调用的人力物力都是一等一，这你大可放心。”
“亏得你有这个自信。”傅恒挑眉冷噱，双掌贴伏桌面，猝然撑臂而起，气势如山，与她在偌大会议室的两端，隔空对瞪，互不相让。
我不会手下留情。他威吓眯眼。
我也不会轻易放弃。她精准模仿他满瞳威慑。
锵然一声，短兵相接。




 











2－1







三更半夜，月黑风高，飞砂走石偶尔磕磕敲在窗棂，除此之外，徐氏大楼内外，一片死寂，唯有总经理室，灯光炽烈耀眼，静静透过隔间百叶窗，泄露动静。
一声娇吟，惊破沉窒。
“哎哟，”杨柳展臂伸腿，活络筋骨，长久端坐凝神专注，让她四肢麻木，肌肉僵硬。“我们还要这样折腾到什么时候啊。”
“要不要喝杯咖啡提提醒？”又琳头也不抬，一刻不停敲击电脑键盘，十指如飞。
麦特殷勤奉上热气蒸腾的浓香咖啡。
杨柳撇撇嘴，撒娇蹙眉，往后瘫靠沙发椅背，绝望仰首，“我都要喝咖啡过量中毒身亡了！比读研究所赶论文还惨！”
另外两人只埋头苦干，无暇理会她的哀怨凄楚。
都怪傅恒。铁腕煞星，真是人如其名，徒有一副养眼皮囊，暴殄天物。
他根本存心不让他们好过。
起初他频繁安排会议时间，要与他们敲定各项计划和建议书细节，她还以为他忽然发现蓝博计划的可行性和之后将带来的巨大利润，要好好认真对待，用多次面谈表达诚意，也为初次会议时的野蛮恶劣道歉补偿，结果每次会议不到十五分钟就草草收场，而每次徐氏三人，都被批到狗血淋头，灰溜溜回家重新拟稿，修改之前种种问题和不合理。
他根本是吹毛求疵。不过是项目建议书和合作协议，要达成一致却困难重重。先是产品细节不够清晰，产品定位不够明确，再来是产品预计发展阶段，产品独特性，目标市场不够精确集中，特别是戒除药物滥用类产品。
傅恒对这个产品有异于常人的敏感和抵触，而又琳对这个产品有令人起疑的固执和坚持。又琳凡事圆滑不动肝火，只要能让傅氏甘愿掏钱资助，她都乐意配合，偏偏遇到戒除药物滥用类产品，又琳便化身正义战士，寸步不让，常与傅恒直接杠上，那个话题就好象一个定时炸弹，隔三差五，被傅恒和又琳，炸来好玩。而她和麦特乖乖沦为炮灰，苦不堪言。
若不是早有耳闻傅恒不忌人情，公事公办到六亲不认，她几乎要以为徐氏曾经得罪过傅恒，才惹得他以恶整他们为乐。
还好他对于首会之后的其它会议改用英文沟通没有异议，麦特终于得以切身体验铁腕煞星的煞人之处，速速并入她同一战线，同仇敌慨，闲来无事，一起诟病傅恒，唾沫横飞，自娱自乐。
又琳却鲜少加入唾弃傅恒的小组讨论，每每问及，她总是柔柔一笑，不置可否。
明明是兄妹，却比陌生人还客套陌生。明明势不如人，一旦理念不合，互相踩到底限，客套扔一边，叫板优先。而又琳，明明是傅家人，却驻守徐家。这两兄妹，暗涌起伏，难以捉摸。
此刻已过午夜，明明是仲夏零晨，却星空黯淡，乌云蔽月，精确写照她的阴霾心情。
更糟糕的是，她早已头痛欲裂，眼冒金星。
可是九个小时之后，他们又要与那冷血大魔头斗智斗勇。
她不要！她好想美国！她可不可以放弃，直接买最早一班航班飞回家！
“不可以。”又琳的回应绝决坚毅。“杨柳，醒一醒，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就要去傅氏。”
杨柳挣扎睁眼，努力对焦，却赫然发现自己躺在又琳床上，盖着薄毯，温暖舒适。他们几时从总经理办公室移驾回府？
又琳娇丽脸庞近在眼前，精致状容掩去熬夜痕迹，双眸弯弯，“你做梦了。想回家。”
杨柳暗暗吐舌，睡着就睡着，做梦就做梦，为什么还要说出来让人听到。笨蛋！
“杨伯伯特意把你放到这个项目上，可不是要你半途而废的哦。”又琳宠溺微笑，拂乱她一头卷发，“现在该起床罗。给你半小时准备妥当，麦特煎了枫蜜薄饼早餐。快快快。”
于是一阵鸡飞狗跳，你推我攘，卷宗飞舞中，三人出发，奔赴刑场。
傅氏上下维持一贯的严肃紧张氛围，高压政策下，人人自危。只是今日与以往又不同，员工偶尔窃窃私语，目光闪烁。
空气中飘浮诡异气息，仿若炉上煮水濒临沸点，又好象有什么隐隐潜伏，悄悄迫近，等待机会，趁其不备，一举咬破猎物喉头。
又琳三人面面相觑，他们是否不慎被卷进飓风中心？
“傅小姐，傅总请你们先到会议室稍等。”梅丽笑容可掬，向宽敞明亮会议室敞开的大门，展掌示意，办公桌上内线电话骤然响起，梅丽即刻接听，周到笑容立刻化为深思拧眉，“到底有多严重……？”想起什么般抬眼扫过正鱼贯而入会议室的背影，抄过便签奋笔疾书，“好，你说。”
“好奇怪哦，你们都有感觉到吧？”杨柳偷偷伸颈探头窥向会议室门外，梅秘书正面色凝重捧着听筒与对方低声快速交谈。
又琳俐落剥出电脑，亮起投影机，为会议做准备，不予置评。
麦特从包里体贴掏出一罐咖啡，递到又琳手边。
又琳沉默接过，感激一笑。
“我看要中毒的是你，不是杨柳。”麦特接手又琳剩下的准备工作，低语调侃，疼惜隐现。
又琳耸肩，仿佛无所谓，仰颈灌入一口咖啡，“事情总要做出来。啧，这是哪里来的咖啡，甜得发腻。”
“我自己的存货。”麦特忙碌间隙斜斜瞟过她，却见她瞪着咖啡兀自怔愣，将他从她的世界摒除，他敛眉转瞪杨柳，扬声呼喝，底气十足，“杨柳！还不来帮忙！”脸给她丢尽。
杨柳委屈撅嘴，放弃贴在门边偷听情报的八卦举动，小步挨近，“我好奇嘛。你也看到了，风声鹤立，草木皆兵。”
“这个，还给你。太甜了。”又琳把咖啡搁回桌面，“你品味好象变差了耶，这咖啡淡得象水，甜得象泼了整罐糖，我对你的咖啡品质期望比这高太多了。”
“不识好歹。”麦特抽过杨柳手中成筒卷宗，轻轻敲上又琳脑门，假怒低斥。
又琳咯咯娇笑，险险躲过，扬臂倾身要夺过卷宗，麦特反手轻松牵制她纤细手臂，将卷宗举开距离，杨柳趁隙快手抽回卷宗，对准麦特一脸错愕失笑大做鬼脸。
“这些文件很重要，你们不要——”
简洁敲门声突兀插入，打断小小混乱。
三人扭成一团，遁声回望，瞬间背脊抽紧。
傅恒的高大身影，棱角刚硬地伫立在门口，巨大落地窗横辅整面墙，巧妙迎进濯濯日光，满室生辉，却温暖不了他一身阴鸷寒意。
又琳暗暗咬牙恼恨，真要命，在合作伙伴会议室里跟下属打闹，极不专业，被傅恒看这种笑话，干脆让她重新投胎做人吧。
“傅总……”那就赶快说点什么挽救一下！
“可以开始了吗？”他大步踱入，平稳醇吟，与他浑身散发的冷峻气质不符，仿佛之前一幕见怪不怪。
他如此配合，跳过尴尬场面，直奔主题，三人同时松一口气，整顿心神，恢复专业姿态，重新讨论合作建议书。
不出片刻，又琳已觉有异。
傅恒神情冷淡态度疏离，不足为奇，但他目光冷冽挑衅，解剖般评估研究，却是冲着麦特。
麦特如初生之犊，傅恒的犀冷挑衅，他照单全收，毫不退让。
两人以眼光角力，火花四溅。
“所以你的戒除药品滥用类产品只能卖给相关疗养院和戒毒所？基本上不会有个人用户市场？”傅恒不屑挑眉。
“个人市场不见得完全没有，但不会具有规模。相反疗养院和戒毒所——”
“成本呢？你们觉得你们同时资助加州大学两个神经系统研究中心，成本会有多大？疗养院和戒毒所购买力有多强？请你们注意，我们在讨论中国的市场和购买力，不是比佛利山庄电影明星的购买力。”这些美国人怎么还是搞不清状况。
“你不觉得，市场调查出来之前，就直接否定市场前景，太过武断么？”麦特反宕一笔，无意示弱。
傅恒闻言阴森勾起唇角，“有道理。市场调查一出来，如果这个产品市场前景黯淡，我相信我们就可以达成一致，撤掉对这个产品的所有讨论。”他淡淡瞥过又琳满眼焦虑，“不过，请问你们千呼万唤的市场调查，什么时候才能拿得出手？”
“傅总，你若有合作诚意，请尽量配合我们，提出有建设性建议，而不是拿尚未完成的调查大做文章。”麦特毫不妥协，甩下战贴，又琳在桌下的紧急暗示，他一概忽略，浑不介意让局面变得剑拔弩张，不可收拾。
傅恒果然幡然变色，俊眼微眯，阴郁深沉瞥向麦特，冷然低吟，“你质疑我？”
一瞬间浊浪排空，阴风四起，冰亮玻璃幕墙，再透不进点滴暖阳。
“傅总，众口难调，两个公司的合作，有分歧从来不稀奇，我想与其在是否有分歧这个问题上花费时间，不如把精力用在解决分歧上，你觉得呢？”又琳以肘挡回麦特进一步口头挑衅的自杀行为，成功牵制傅恒诱其深入，痛下杀手的恶劣把戏。
傅恒啧声叹息，谑笑斜睨，仿佛嫌她碍事。
忽然门外一阵骚动攫去四人注意力。
下一秒，嘭地一声，会议室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梅丽正试图吃力挡住一个要强行闯入的落魄男人，领带松松悬在项上，发丝凌乱，袖管高卷，双手握拳，凶神恶煞，双眼喷火，睽见傅恒，眼神瞬息化为利箭，簇簇射向傅恒方位。
“傅总，我已经通知了保全人员。”梅丽被男人一把搡开，踉跄扶住门框，勉强站稳脚跟，艰难喘息，身后跟来其他员工，急忙扶持。
“傅恒，你想用一点遣散费就发打我，没这么容易，我自问问心无愧，所有公司政策身体力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为这一点小事就要我卷盖走人——”男人气喘如牛，胸腔剧烈起伏，目光如炬，怒火奔腾，仿佛要来个鱼死网破，一扫之前室内惨淡阴寒。
傅恒不屑低笑，仿佛刻意隐在胸腔深处，闷闷沉鸣。
他笔直回望步步逼近的男人，边松脱领口衬衣钮扣，卷起袖管，边微微侧脸，喑哑交待，“你们先出去，别让保全人员进来。”
又琳还未从眼前突发状况中回神，又突然被这句挡住保全人员的交待愕住，骇然转望傅恒，小嘴急切张张合合几回，却欲语难言。他想做什么？
傅恒锐眼扫过麦特，利落偏头，“带她出去。”
曾经争峰相对的两个男人，即刻达成一致。
麦特拎起又琳和杨柳，戒备越过逐步登堂入室的愤怒男人。又琳尤自惊愣，频频回顾，担忧猛瞪傅恒；杨柳早已腿软，如溺水中突然捞到一块浮木般死死攀住麦特。
“蒋远容，你来得正好。”傅恒态度倨傲，双手悠闲插进西裤口袋，一派云淡风清，远远冲杵在门边手足无措的助理点头示意，“戴维，麻烦你给我们一点私下谈话的空间。”
戴维正扶持紧倚门边的梅丽，不期然听到指令，怔愣一秒，正要征询是不是听错，却远远接收到傅恒警示眼神，忙挡退等在门边一干翘首张望闲杂人等，匆匆拉上门，也将风雨欲来安全隔离。




 











2－2







戴维正扶持紧倚门边的梅丽，不期然听到指令，怔愣一秒，正要征询是不是听错，却远远接收到傅恒警示眼神，忙挡退等在门边一干翘首张望闲杂人等，匆匆拉上门，也将风雨欲来安全隔离。
“到底怎么回事？”又琳扬肘挣开麦特，转向梅丽，急切询问。
“蒋远容办事不力，被公司要求走人。”扶住梅丽往执行秘书办公室的戴维微微侧首，友善回应，“你好，我是戴维，傅总的特助。”
“噢，我傅又琳，徐氏蓝博的负责人。”又琳接过戴维伸来的大手简洁有力一握。
“我知道。”戴维亲切低语，以热诚微笑回应又琳疑问神情，“蓝博的案子后台资料和调查都是我在做。”
又琳怔忡瞠目。她一直困惑傅恒什么时候才会放手委任项目经理来处理蓝博计划，毕竟偌大一个公司，他分身乏术，不可能堂堂首席执行官为了一个项目事必躬亲。原来……
这个案子，他是真的要亲力亲为。
“傅总似乎很在意这个案子。”戴维似乎看透又琳心思，适时总结，应证又琳猜测。
可是，不会这样简单。
他的行为并不合他的行事风格。分明可以指任戴维出席的项目会议，他却总是亲自到场，每一份修改案他都有新理由给予全盘否定，从头来过。
她蹙眉深思。这样耗费时间精力的行为方式，不仅效率低下，而且挫败士气，傅恒对傅氏这些年的强势领导，并不等于他事必躬亲。
尤其项目涉及资金庞大，但他却只让手下一名高层干部做后台项目管理。不合常理。
他这样意图不明，态度模糊，让她惴惴不安。她以为，徐氏开出的优厚条件早把大局摆平，余下不过是项目执行。可是，忽然间她不确定……
“啊？他带病上班还要把他炒掉？太过分了吧！”杨柳愤然低呼，小手握拳紧拽戴维前襟，“你们傅总实在太过分？这样谁还敢帮他卖命啊？啊？！”
戴维收颌缩肩，戒备后仰，却威武不屈，“你不了解事情始末，不要乱讲话。”
“那事情始末到底是怎样？”杨柳倏然欺近，眯眸低吓。
戴维费力别开脸，闭眼斜眉，视死如归，“这是公司机密，我不能随便跟外人讲。”
蓦地胸上柔柔压迫感消失，他悄悄睁开右眼偷瞄，却见杨柳正用英文与又琳和一直闲闲端坐看戏的金发碧眼美男叽叽喳喳传达什么伟大人生理念，说到激越处，唾沫横飞。
“怎么会？”麦特搔搔头，百思不解，“那位先生带病为客户做技术产品维护和培训，却因为有病在身，反而失职，造成对方机器故障，损失大量成货和资金，订单无法按期交货，连带傅氏新订单和客户也没了？所以要炒他？”他抬望又琳，满脸狐疑，“我是不是错过什么？这位先生闯祸不小，但罪不至死吧？”
“所以罗！”对方不气爆才怪！难怪气势汹汹杀上二十九楼，也难怪一进公司就能感受到诡异气氛，想必傅氏内部愤愤不平的也大有人在吧。
“傅氏有自己一套行事原则和内部政策，也许这恰巧就是他们的政策之一。如果这位先生从大局出发，明知自己健康状况不能胜任这项工作，及时请同事代理，这件事情就不会发生。大家相安无事。或许傅氏是这样看待这件事，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又琳柔声安抚杨柳，间隙瞟向戴维，友好又抱歉婉转一笑。
“还好徐氏没有这种恐怖政策。”杨柳心有余悸，絮絮低喃，不经意撞进戴维满眼不悦，她神色一凛，当即向他皱出一个大鬼脸。
同一时间，会议室爆出一声惊天巨响。
刚刚平复情绪的一众乌合，一拥而至，却悚然发觉，会议室的门被从里面反锁。
三位保全人员顿时成为万众瞩目焦点。
“这个门，撬不开吗？”梅丽忧心忡忡。
保全人员垂头丧气，“早试过了，这个电子门，一般开锁工具打不开，”又举目环顾，“办公室有锐利器具没有？”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又传来一阵桌椅互撞的乒乓连响。
事态趋于严重，危机感骤然加剧。
众人面面相觑，措手无策。
“报警。”又琳随手抄起身畔桌上电话，边摁下号码边示意梅丽，“梅秘书，麻烦你找到公司具体地址给我。戴维，让大家敲门，用力敲。”
所有人在这一刻，如大梦初醒，有了动作，敲门的敲门，呼喊的呼喊，热闹非凡。
梅丽十万火急递来名片，上面写着傅氏大楼精确地址。
电话接通的瞬间，会议室门也霍然开启。
门前一干鬼哭狼号救援团，顿时悄然无声，目瞪口呆，自动自发让出一条道，傅恒得已步出会议室，畅通无碍，活象摩西过红海。
他看起来好狼狈，处处挂彩，上臂血迹隐现，渗过衬衣袖管，触目惊心。
他却分明神采奕奕，双目炯炯，巨大身影，背光而立，正午骄阳直照，自他身后四射开来，让他热力蒸腾，全身散发强烈阳刚气息，仿佛一尊孤傲铁血战将，动人心魄，令人移不开眼，只痴痴屏息凝望，仿佛一句多话一声呼吸，都会亵渎他的存在和精彩。
咳——咳——
清理嗓音的声音惊破这一秒痴迷，“呃，我，我这里的地址，呃，是……”又琳勉力维持大脑思维，却语不成句。
“小姐，你不要着急，如果你不清楚你的具体地址，我们可以通过电话号码追踪你的地址，你只要能保持通话即可。”对方接线员口齿清晰，字正腔圆，体贴周到。
“你在给谁打电话？”傅恒俊眸横扫而来，挑眉噱问，仿佛热力十足巨大探照灯，照得她热汗淋漓。
“报……”拜托不要这样看她。
“报警？挂了吧。他带了一把小刀，但还不至于要惊动警方。”他静静凝睇，态度闲适，“嗯？傅小姐？”喑哑醇吟，低低劝慰，仿佛天地万物都不存在，他只看得到她，全副耐心宠溺都只给她，“我们真的不需要警察，但救护车也许比警车管用。蒋先生刚刚不小心被椅子砸昏了。”
她勉力从呆呆回望中寻回自制，边向话筒那方致歉，原来只是虚惊一场，一面切断通话，暗自喘息，拨打急救电话。
傅恒淡淡收回注目，“敲门是谁的主意？”
又琳再度沦为瞩目焦点。
她浑身紧绷，冷汗涔涔，这一回不是一个强力探照灯，是数个探照灯，齐齐射至，她不得躲闪，任人象观察实验室小白鼠般侧目，还要强打精神，在众目睽睽下，与急救电话接线员交涉具体急救地址。
她不安躲闪，又强作勇敢的样子，他再熟悉不过，在这混乱一刻，竟令他哑然失笑。心里有一隅，寂静阴寒，软如烂泥，却悄悄塌陷。
旋即，他突兀长叹，垂首闭目，又迅速抬眼，恢复众人熟悉的铁腕煞星，浑身萦绕冰冷刚毅气质，如同贴有标示：生人勿近。之前魅力四射的铁血战将，消失无踪。
他将滑下的袖管大片卷至肘上，凝重扬声，“梅丽，帮我整理一下今天余下的日程安排。”
再微微侧身，指往会议室，“戴维，找人清理一下会议室。再看看楼下员工工作情况，有没有被刚刚混乱影响到。”特别是有没有被那阵混乱无序嘈杂鼓噪的敲门呼喊声波及，造成恐慌。
最后双手落入西裤口袋，正色对牢未被点名却拥成一团等候发落的殷切员工，“我很抱歉你们的工作情绪被影响，但是我保证类似情况不会再发生，你可放心而且安全地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他稍事欠身，便旋身往执行官办公室阔步而去。
在场员工重重喘出一口气，好惊险好刺激，啧啧感叹一番，此等壮阔场面，史无前例，短短片刻间，活象亲身感受好莱坞惊险动作大片，真是赚到，小小评头论足才恋恋不舍做鸟兽散。
又琳想跟往傅恒办公室，却惊觉双腿乏力，竭立靠住身前办公桌才得以维持平衡。
不过被他隔空一望，就紧张成这样，她是哪根筋搭错。
她沮丧瘫陷进桌边软椅里，以掌捂眼，哀叹连连。
“现在是怎样？我们的会还开不开啊？我去会议室把我们的东西救了出来，里面情况很糟糕，不知道战火有没有波及到我们的电脑。”杨柳的声音倏然响在耳畔。
然后是电脑启动和其它奚索细碎声响。
“你还好吧？又琳？”麦特在又琳面前曲膝蹲下，关切征询。
她将手移走，娇柔勾唇，弯弯眉眼清澈动人，却掩不去疲惫脸色。
“我很好，我们的资料是不是全毁了？”她轻柔细语，问向杨柳。
“不太乐观。可能有硬件故障，机子反反复复重新启动，启动就黑屏，也进不了安全模式。”杨柳面色青灰，懊丧得落泪。
这些日子辛苦熬夜，忍辱负重，任傅恒颐指气使，呼之则来挥之则去，这就是回报？
又琳猝然撑臂起身，“杨柳，你去找戴维，看能不能请傅氏技术支持人员过来帮助处理电脑的问题。麦特，你继续尝试，看能否让机子正常运作一次，这样我们至少可以把所有的资料拷贝备份。我去找梅秘书。”
梅丽正焦头烂额，在抽屉里翻山倒海，念念有词，“怎么会找不到了？明明笔记本放在这里。要命，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呢？”
“梅秘书？你丢了东西吗？”
梅丽悚然起身，正襟危坐，“哦，傅小姐，你有事吗？”
“我想请问一下，傅总今天日程安排是怎样？”又琳匆匆扫过梅丽桌面，工作文件层叠摊放，最上面一份却是菜单。
“喔，我正要打印一份，拿给傅总，结果被别的事耽误。”她语甚懊恼，眉头紧锁，“啊，对了，戴特助要我问你们是不是也一起用餐。”
怎么越扯越远？用餐也被特意安排在傅恒日程表里？
“午饭时间啊，因为蒋远容的事，耽误不少时间，戴特助让我给所有二十九楼员工订餐。结果……”
没问题。但能否先讨论傅恒的日程安排？
“当然当然。我年级大了，不好一心二用，一件事情不搞定，就总想着……”梅秘书年界五十，是傅氏鲜少几个古董级员工中留下来的一个，却意外地缺乏精英素质，让人跌破眼镜。
“到底去了哪里？”抽屉随声而开，再一轮地毯式搜寻热切展开。
到底丢的是什么？又琳认命一叹，这件事不摆平，她大概别想知道傅恒的日程安排。
“傅总有几个蔬菜是不吃的，我明明很早就记在笔记本上，现在要用，突然找不到。我一向都东西归放都很有秩序，从来用完都——”
“他不吃油炸茄盒，只吃砂锅煲的茄子，而且茄子一定要剥皮，不吃红罗卜，不吃波菜，除草菇，鸡枞和松茸之外，其它菇类一概不吃。他还不吃蛇。口味一定要咸辣。梅秘书，你可以开始订餐了。”
梅丽瞠目结舌，“我记得了！他不吃茄子，不吃红罗卜！傅小姐，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连她不知道的她都如数家珍，倒背如流。
又琳闭目匀息，强自镇定，努力和蔼，“我是他妹妹。从小看到他挑食到大。”可不可以拜托她赶快订餐，他们好转回正题？
“哦！”梅丽夸张拖长尾音，好象洞悉天大秘密，“原来你是又敏又珍的姐姐。傅小姐方不方便把你刚刚说的傅总忌口的食物帮我写下来，我好下次也不用抓瞎。”
她接过恳切奉上的薄本，切齿微笑，隐忍低语，“好，现在你可以帮我打印一份傅总今天下午的日程安排了吗？”
梅丽立即颔首应承，欢天喜地，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准备打印日程安排。
又琳边匆促罗列一串食物名称，边侧目斜睇梅丽的电脑荧屏，监督进度。
终于鼠标移至打印选项，只须轻轻一点，便大功告成。
“梅姨。”清脆呼唤，自又琳身后飘忽而至，沁人心脾。
鼠标闻声顿下。梅丽转望来人，笑逐颜开，如中乐透头彩。
又琳双手成拳，热血倒流，极力克制直接掀开梅丽，自己动手的冲动，这冲动正忍得她几乎牙根咬碎，所有情绪却在下一刻凝成愕然。
“姐，我来找你和哥吃午饭罗。”


 











2－3







当时的气氛，有些诡异，但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她无法言明。
傅恒的合作，又敏的活泼，还有席间他们互动时时流露的小小紧绷。
又敏随便一句“陪我吃饭，”傅恒便意外配合地放下公文，耐心颇佳聆听她对钱瑞祺的种种抱怨，却往往不置一词，好象习已为常。
感情好到又琳咋舌。又敏常找傅恒一起用餐吗？
又敏却明眸一转，“姐回来哥才赏脸陪我吃饭。”微有挑衅。
傅恒蹙眉投以警告一瞥。
又敏咯咯一笑，全不在意，“我好闷啊。自从出院，大家就不许我做这个不许我做那个，剪刀不可以放得离我太近，苹果皮一定要找阿姨剥，不可以自己剥，连钢琴也不可以弹，因为过度使用腕力对伤口不利。跟坐牢一样，只好出来透透气。我给姐打电话姐也不接，我打电话到徐氏，秘书说你在傅氏。我想那不是自己地盘吗？就直接闯过来罗。”结果一矢中的。哈。
又琳担忧以视，又敏之前住院时的精神状况异常紊乱，出院后却异常活泼清晰，好象住院时的反复无常歇斯底里从未发生，她连对那段时间的记忆都不复存在。
即使如此，仍是隐患。
“姐，你在担心什么啊？我很好啊。不会再做那种傻事。我早想通了。干嘛跟自己过不去，做错事的人又不是我。伤害自己，太不划算。”她抿唇莞尔，眸光清亮，笑意却只逗留在唇角迟迟不入眼眶。“况且，我有小贝比，”她垂眼停箸，将手搁至腹间，一瞬间仿佛笑容隐去，再抬眸又容光奂发，“我会好好照顾我们两个。”
又琳静静审视这番轻松表演，却恍如隔着厚重雾霭，看不真切。
“唉呀，好啦，不要说我了，你走这样多年，跟我说说你吧。我和哥都想知道哦。是不是，哥？”
又敏与傅恒毫无温度的俊眼对瞪一秒，在又琳调眼寻望之际，又笑意盈盈转回又琳，等待下文。
简单一问，心无城府，却问倒又琳。
五年间不管经历发生过什么，她都无意向人复述。既然决定抛在身后，就不要回头。
何况，物是人非。
“我很忙碌，所以一直没空回国，是我的错。”她漾起陪罪一笑，轻忽带过，遂转移话题，“又珍呢？我听权姨说，她一直在法国学油画也很少回国？”
“她啊，”又敏吊眼冷哼，“精着呢。你担心她，还不如花点工夫担心你自己。”
傅恒猝地斜过一眼。
又敏正要放进嘴里的一块脆香松花鱼从箸间落回碗里。她垂眼掉头，若无其事般捧了可乐猛灌。
又琳静静巡视在两人之间，不着痕迹。
明明有什么，却如雾里看花，走近采撷，全无觅处。
她离开的这五年，到底都有哪些改变？
既然傅恒又敏吝惜答复，那就在从未离开的人那里找答案。
“傅恒和又敏？我从来也没听说他们之间有什么耶。”思琪悠闲捧着冰摩卡，坐在墨绿户外遮阳伞下，透过粗框墨镜，懒懒审视繁华街头往来人潮。“到是方落佳，到哪里都缠住傅恒。受不了她。要我是宋漪，早就从纽约杀回来，给她好看。不过，”她调回视线，纤纤食指稍稍勾下墨镜，自墨镜上沿偷偷觑往又琳，“事到如今，你还在意什么？”即使在意，也为时已晚。
“我不在意傅恒跟谁，又怎样。但是，他们之间好象有什么是我不可以知道的，虽然我不确定到底是什么，但我却感觉得到。你真的什么也没听说吗？”又琳全无思琪的悠闲态度，凝神注视眼前的手提电脑，通过互联网搜寻资料。
“傅恒和又敏？你确定吗？他们好象不常往来耶。自从傅恒回国接管傅家事业，他跟傅伯伯傅妈妈好象就水火不容，也不再住家里，傅氏老臣一个接一个被踢走，简直象清理门户。他跟傅家的联系，好象除了姓傅又在傅氏工作，都没有什么别的联系耶。跟钱家好象也很少业务往来。不过，我听说钱瑞祺在外面搞得厉害，常常上小报头条，又敏真扛得住，要是我，早把他大卸八块！”思琪将墨镜狠狠顶回鼻梁，重重吸过几口咖啡。
又琳思忖半晌，眼前网络引擎搜索结果令人沮丧。
关于傅恒搜索结果，除了经济版傅氏企业新闻，就是娱乐版小道消息，捕风捉影，傅恒和方落佳，超级名模傍优质权贵，拜金女不介意做第三者，与家中主母元配叫板，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我还听我妈说，傅妈妈和傅伯伯是被气走的。傅恒在傅氏兴风做波就算了，结果跟宋漪新婚不久，就一个人跑回来，把宋漪孤家寡人丢在纽约让她自生自灭，搞得傅妈妈没法跟宋妈妈交待，傅恒翅膀硬啦，傅妈妈再罩不住，傅伯伯的健康也频频出状况，他们就干脆移去加拿大了，眼不见为净。”思琪吐吐舌头，俏皮依旧，“不过，我每次跟宋漪讲电话，她都听起来心态不错，我逢年过节陪宋成回美国顺路看她，她好象也还蛮愉快，真不知道她是怎样想的。”
她忽然转往又琳，倾身欺近，可爱娇横恶声低语“你真的什么也没听说？徐家这样消息不灵通？你也够狠，一走五年，连我也不联系，简直太过分！你家也奇怪，也没有出动人马地毯式搜寻，不管你死活。要是我一走五年，音讯全无，又突然出现，我妈非把我念到死为止。”
又琳耸肩摊掌，不置可否，转念一想，才淡淡低语，“我在徐氏，他们都知道，并不是音讯全无。”只是没有人关心到出动人马，找她回家。
“话说回来，我和宋漪都有家有室，你跟徐风怎样了？”思琪探问口气，斜睨姿态，尽显八卦精神。
“没有怎样。我们是朋友。我们……”又琳终于从电脑荧幕抬眼，静静直视思琪，澄清双眸却好象透过思琪，聚焦在遥远某处，“才象是真正的一家人。患难与共。”
思琪傻眼，“啊？所有人都以为你跟徐风早成定局，怎么你们？”
这一句唤回抽空神游在外的又琳，“随便他们怎样以为，我并不在意。徐风和徐妈妈也不会强人所难。尤其是徐妈妈……”她眸光柔软，化成春水，却隐隐忧虑，仿佛心疼。
“啊，怎会这样。你有在约会吗？”思琪秉持八卦精神，追问到底。
“尝试过。不过，都好象少一点什么。”她深思低语，似乎又沉回自己的小小世界，外人免入，“不说这些，你有没有听到过又珍的消息？”
“呵，傅又琳，你家人情况，你都来问我这个外人，你当我是什么？包打听？”思琪做个鬼脸，小小揄揶。
“拜托你，何姐姐，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一走五年，音讯全无，我这不是回来给你赔罪了吗？”又琳语气诚恳，却大翻白眼。
“好啦，我这次就原谅你，看你一回来就请我吃香喝辣的分上。”思琪将瓶中剩下摩卡一口饮尽，“我最后一次听人说起她，她跟顾莫奈在一起。不过，她好象去了欧洲，回来几次也屈指可数。顾莫奈在银行界做得风声水起，偶尔也见报，托他老子的福。你还记得吧？顾伯伯是什么部长，位高权重。不过，顾莫奈人很低调，几乎没有绯闻，除了圈子里几个人知道他和又珍，外人都以为他就是高官贵胄，但洁身自好。我去年给几家公司做财物纠分方面的法律顾问时，因为涉及高额银行贷款，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他啊——哎，你去哪里？”
又琳已匆忙起身，捞起嗡嗡震动的手机，竖起食指，示意思琪稍等，便避至角落，接听手机，神色严峻，颦眉蹙额。
这个傅又琳。思琪无奈叹息。这通电话一定又宣告两人下午茶小聚的美好悠闲时光，就此告一段落。

“喔，你又该回美国了？”杨柳拎起被冷落丢弃在角落的财经杂志，小口啜饮芒果思慕雪，“这次要多久才回来？上次傅恒好象没有象以前那样刻薄耶，我们是不是快大功告成，准备正式开工了？”
“上次是因为他刚刚被员工找过麻烦，心里有愧，所以失了准头，对我们手下留情，让我们的项目建议书和合作协议书勉强通过。你以为他那种人会被我们的努力感化，客观对待这个案子吗？”麦特冷冷吐槽，对傅恒印象糟到极致，递过厚厚文件夹，“这是上次通过的协议书复制本，你有空就看看，没空就算了，不用把自己逼得那样紧，不过是一个案子。傅氏不合作，大不了找别的风投公司，或者银行。”
又琳接过文件夹小心插进文件包，“我尽量在一周内赶回。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尽量让梅秘书把下次会议时间推后，不要在我回来之前开会。”
“你也太不信任我们，跟这个案子跟了这样久，难道连一次会议都应付不了吗？”杨柳娇嗔抗议，不知道做什么要这样小心。
又琳忽然挺直腰身，双臂环胸，绷着俏脸，“上次开会，蒋先生闯进来之前，麦特，你只差一点点就被傅恒三振出局。傅恒这样的强势领导，根本没有民主的余地。这与徐氏不同，只要你有道理有想法，就可以和总经理面对面交谈。但是我们在人家地盘，要跟人家谈合作。他一挑衅，你就跟他硬碰硬，说他哪里做错，不过是给他机会要求我把你从这个项目撤走。他不过给你设了个局，你就乖乖往下跳，我怎么敢放你们单独行动？我们承担不起重新训练人上手这个项目的时间和精力。你明白我为什么一直在桌下暗示你回避收敛了吗？”
杨柳听得瞠目结舌，呆呆转望惨遭狠削的麦特。
麦特砰然摊往椅背，防卫抱胸，交叠双腿，故作淡漠，“他不会再有机会。”
“那样最好。”又琳垂首合眼，揉捏鼻梁，深深叹出一口气，仿佛疲累已极，颓然低语，“我很抱歉，让你们天天跟我加班，做得这样辛苦，还乏人赏识。这个项目这样棘手，董事会也始料未及，但是既然已经到这一步，至少要尝试到最后。不过，如果你们想退出这个案子回美国，请你现在就决定，徐氏或者我本人，都不会介怀。”
话题意外急转为深沉严肃，死寂如幽魂魅影般穿流于对角三人间。
半晌，怯怯一声轻唤，打破沉默相对。
“又琳，你不会来真的吧？我们又没有怎样抱怨……”抱怨傅恒而已，并未表示过叛逃意向。
“我看，是你自己想放弃吧。”
麦特冷冷控诉，如尖利长剑凌空袭来，笔直插进她心窝。
是她自己要放弃吗？因为是项目负责人，不可以轻易放弃，所以教唆员工放弃，以成全自己？她怎会是那样容易放弃的人？
她曾经也许是。
但是，死过一次的人，怎么还会为屈就别人，而轻易放弃自己的坚持？
“我想不出来别的理由。以前不管怎样的项目，再困难再挫折，你都从来没有过这种反应，总要坚持到最后一兵一卒，事情也总会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唯独这个项目，你早早就考虑缴械投降，完全不介意会大杀士气。我不明白，如果不是你自己想放弃，为什么会做出这种提议？”
为什么？
她只是不想波及无辜。
短短一句，她却难以成言。
突兀余下的问句，静静悬宕，留给杨柳和麦特无尽猜想空间。
又琳拖起行李，直奔机场。
噩耗却在她抵美第三日不期而至。
手机那头，鼻音浓重，委屈嗫嚅，杨柳的懊恼抽噎已暗示他们遇到怎样的危机。
“我们想，自己去开会……等你回来，给你一个惊喜……麦特……他……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样，他们就起了冲突……他问你在哪里……我，我就说你回美国了……后来，麦特很坚持……傅总就说他从来不……浪费时间……帮别人培训庸才……要你回来才继续，继续开会……而且，要把麦特从项目里撤掉……呜，总之，就和你说的一样！”
又琳捧住手机，猛揉额角，闭目呻吟，“那现在是怎样？之后有没有联系沟通过？”
“没，没有。我不知道要怎样做。麦特在收拾行李……准，准备回美国……”
又琳拍桌跳起，美眸大瞠，惊动高级办公桌前被传唤来做调查报告的市场部同仁。
她忙举掌致歉，匆促转进隔间休息室，严加盘问，“他现在在哪里？你找不找得到他？”
“他就在隔壁，我们回下榻酒店后，他就没有出来过。”
“那你怎么知道他在收拾行李，准备回美国？”
“他关门之前，跟我说他准备收拾行李走人……”
又琳当即立断，拨通三方通话。
麦特不及招呼问安，认错请罪，又琳便劈头盖脸下达指令，“你们听好，你们是徐氏的人，没有我的放行，谁也不可以走。”
“但是，傅——”
“傅恒那里我来应付，你们给我好好待在那里，哪里也不可以去。麦特，你这两天不要有任何动作。杨柳，你通过戴维与傅氏沟通，搞清楚他们现在的态度和动向。其余的等我回来再做定夺。”
她温婉声线透出一股锐气，瞬间安定紊乱军心。
回程机票从洛杉矶途经旧金山改签成直飞鹿城。
傍晚夜空青灰低迷，机身穿过稀薄云层，华灯初上洛杉矶，流光溢彩，灿如繁星，象困在水晶球里的梦幻世界。圣佩德罗湾区的海岸线，绵长宛转，潮汐拂送，吞吐海滩沙面，白浪滚滚。白日游人踩出串串痕迹，被细细推抚，如春梦无痕。
她知道看得再远一点，四百英里外，同一片青灰天空下，旧金山湾区的湿冷沙面，默默承载她的失约承诺。
她额角轻抵窗格，幽微感喟化作深沉吐息喷拂机舱窗口，阻挡她的瞩望。
身边微小动静惊动到她，大方明艳的空中服务员正亲切奉上香槟一杯，杯身圆长，杯底优雅精细弧度，完美勾勒郁金香般甜美身姿，杯里浅浅棕红，莹彻剔透，可爱汽泡微不可辨，自杯底汨汨升起，绵密细致，缠绵一线，香飘四溢。
又琳怔忡接过，娇丽小脸尽是茫然：她几时点的香槟？
身后落座的莉莎自动自发将自己的香槟横过椅背递近，碰往又琳的杯壁，叮声脆响，余音绕耳，“我帮你点的，库克玫瑰粉红香槟，不用太感动。”
莉莎是从市场部请调的专业市调人员，一头棕褐卷发，狂放不拘，乐天自信，却是典型做得狠，玩得更狠的新新人类。
“你不要再愁眉不展，不就是麦特闯了个小祸吗？有我在，这次一定马到成功！”她向又琳俏皮眨眼，仰首灌进半杯香槟。
又琳唇角轻扬，淡淡莞尔回应，安静抿入香槟，果然温醇细腻，齿颊留香。
不可自抑，她转望机窗，陆地已渐行渐远，模糊阴暗成漆黑一片，象这场没有把握的战役，方向莫辨，不确定感象冷硬岩石，沉甸甸压伏心头。
她却不可以退缩，象德拉克洛瓦笔下挥舞三色旗的女神，再多艰难险阻，衣衫褴褛，步伐阑珊，只可以一路向前，杀出个黎明。


 











3－1







她很意外。重新安排会议，几乎毫无困难，仿佛理所应当；傅恒准时到会，依旧冷硬英挺，却全无预期的傲慢架子。
但她很小心，杨柳和麦特都未随行，只有莉莎以及新鲜出炉的初步可行性研究报告。
唯一意料之中的，是不过半刻，这份可行性研究报告，已被批驳得体无完肤，早该碎纸机伺候，可惜浪费的上好纸张，枉死的树木。
莉莎以强大抗压心理素质，客观冷静地聆听接收傅恒的字字箴言，时而附和，严肃探讨，时而奋笔疾书，记录重点。
傅恒似乎对这天降奇兵颇为赞赏，以往文件中若超过五处需要补改，傅恒便打回重来，恕不奉陪，这次却全程审核，耐心奇佳。
间或谈到兴起，两人目光相接，会心一笑，各中况味，暧昧难辨。
又琳冷眼静看，不动声色。
直至会议结束，又琳的台词仅限于介绍傅恒和莉莎认识，以及短短开场，其余时间，均被冷置一旁，无人理会。
她秋瞳无波，客套一笑，仿佛对于被恶意遗弃，全不在意，只与莉莎盈盈退场，转往秘书室与梅丽敲定下次会议时间。
傅恒在会议室里凝坐半晌，忽而缓缓起身步至深蓝玻璃墙前，双手插进西裤口袋，静静沐浴在清冷光线里，垂眸沉思。
他全程对又琳毫无关注，即刻入题后，所有问题和讨论都直指莉莎。
他是故意的。
初初听闻又琳回美，他作为投资方竟未被知会，勃然大怒，杨柳和麦特自然沦为炮灰，偏偏麦特不识时务，高调叫板，正方便他直接踢他出局，借以示威。
又琳却沉得住气，按兵不动，连他预计的追讨电话也未附一通，只是效率奇佳地备好研究案，重整人马，卷土重来。
再度会晤时，她连麦特被撤之事都未予置评，好象全不在意，只要项目继续，他想怎样糟蹋她的员工，她都无所谓。
她的淡定态度，他始料未及，他下意识将她从商讨隔离，冷漠忽视，仿佛她只是小小跟班，大局定夺，全看莉莎和他。
连他自己都不自觉，他想要的，不过是她超乎公事和职业以外的反应。项目谈判已入第四个月，她未泄露一丝余情，一点愧意，仿佛曾经缱绻缠绵，鹣鲽情深，来自他的异想世界。
他被彻底激怒。
她越镇定，他越激进。
立场仿佛倒转。
明明想好要以最专业疏离姿态对付她，如果她奢望动用前尘往事，旧日情怀打动他，她打错算盘，要大失所望，因为他公事公办到严苛机械的态度，在在昭示，曾经种种，他早不在意，人生新章，也已开启，但很抱歉，她不在内。
他这番惩戒计划，却因着她的毫不配合，全盘走样。
最专业疏离姿态？他只顾着跟她大唱反调。她愈急于求成，他就愈横加阻拦；她越要保住原班人马，鞍前护驾，他就越要个个斩除，逼她只身相就；她重新招兵买马，他就蓄意收编旗下。
连动机为何，他都无暇顾及。
他慨然冷笑，这到底是谁打乱谁的阵脚？既然他们早已淡出彼此生命，他又何必如此较真，对她的态度耿耿于怀？
算了。也许是时候放手让戴维与又琳接洽，定制专案小组，而他退至界外，只负责监督决策，若无必要，再不插手。
轻微门声叩响，将他自沉思中唤醒。
未及旋身，他听到他苦候已久的“求和”，却毫无悔意，仍旧温婉的声线，暗藏凌厉，仿佛要把所有矛盾，一次解决，她懒得跟他周旋久耗，浪费精力。
“我已经跟梅秘书通过气，她说你之后两小时都没有安排会议，所以我想你不会介意花一点时间，我们谈一谈关于你对我这边的人事调动的建议。”
“噗”地一声，她将名贵提包抛至光亮桌面。
他侧身回视，疏远冷睇她的纤巧身影，双臂环胸，傲然伫立，高调讯问。
几分钟之前，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暗自冷噱。 
他漫步踱回，站靠在巨大会议桌旁，也不请她入座，只对她悠闲以视，等她先发制人。
“麦特跟你的冲突，我代他向你道歉。但是我希望你理解我的立场，麦特是徐氏的人，你越俎代庖要撤走他，是你逾矩，你完全可以通过跟我私下沟通解决这个问题，而不是这样躁进。”
“我以为你说的，徐氏派的专员都是一等一，原来不过如此，在办公室成事不足，活泼有余。”
她赫然想起那次在会议室与麦特杨柳争夺卷宗被傅恒撞见的情形，勉力抑下脸红困窘，正色反驳，“麦特跟我合作多年，一直非常专业敬业，精明能干，闯劲十足，你根本没有给我们机会——”
“傅小姐，如果我没有给你们机会，你今天根本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跟我谈你的人员调动问题。你的手下大将，完全没有担当，我向他指出问题，他不但不虚心接受，还找各种籍口搪塞辩论。如果这个项目跟傅氏没有关系，我根本不在乎，但既然你硬要傅氏掺一脚，那么混水摸鱼吃闲饭的人，我一定不会姑息。我以为这一点，我在首会当天就表述得非常清楚。”
她被他一顿抢白，又似乎字字在理，逻辑清晰，只得怒目瞪视半晌，才恨然低语，“难怪。”
他俊目狠眯，背脊笔挺，警告她小心措辞。
“你从来不屑花时间精力了解你的雇员，只认结果不认过程，也不屑知道他们行为方式的理由和想法，顺你者昌，逆你者亡，颇有微词的，你不试着了解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就直接让人卷盖走人，难怪。难怪傅氏不止一次被人起诉，难怪会有象蒋先生那样的人，斥之暴力。难怪业界传你是铁腕煞星，连傅氏董事会都没法跟你共事。我总算明白了，问题根本不在我们身上，而在你身上。啊——”
一切发生太快，她猝不及防，他已疾行至她身前，悍然攫住她上臂，崩解环胸对立态势。
他阴鹜垂视，她凛然仰望，他以庞大健壮身形助长威吓气势，恶意迫近，感受他紧掐大掌下水嫩柔软肤触，以及倔强恶瞪掩饰不住的细微颤粟。
他极缓极慢地一再俯近，她咬紧牙根，努力克制住挣回手臂转身逃逸的冲动。
“你有什么资格，”他切齿低语，轻柔得可疑，“这样教训我？”
她颤巍巍开口，寻求理智交涉的可能，“我只是想把问题谈开。你不需要用武力威——”
他倏然收紧攫握，将她攥至身前，几乎面面相贴，让她感觉他浑身肌肉极力压抑的紧绷及即将脱缰的火爆脾气。
“傅又琳，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教训我怎样做人的，就是你。这个项目，因为你，我本无意接收。既然你想尽办法诱我上钩，我用我的方式来做项目，你就应该无条件接受。你若受不了我的方式，大可以尽早退出，但既然你要合作，就不要指望我们以前的私情能让我对你另眼相待。”
他灼热吐息喷拂而至，她微微别开脸，调整紊乱气息。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我从没有因为你是我哥就希望你对我特殊对待。我不知道你对我莫名其妙的敌意是怎么回事，而且还迁怒他人，但是如果你把公私混为一谈，未免太不专业。”
时间仿佛凝在这一刻。
偌大会议室也好象刹那崩塌，只余两人紧密相贴这小小一块落脚地。
傅恒沉重喷吐的呼吸瞬间细微得几不可闻，唯有他沉重心跳，因着不可置信，遽然转急，声震如鼓，充斥在两人纠缠的狭小空间。
他炬然双瞳牢牢盯住又琳一脸坦荡坚定，仿佛要将她脑门烧穿，亲自查看她刚刚是否其实言不及意。
她否认他。
她否认他们。
她否认曾经的牵肠挂肚，穿肠碎腑，彻夜难眠。
她怎么可以？
她怎么敢？
这一次他快到连自己都措手不及。他的左手已攀至她颈际，将她霍然掐近，她只来得及逸出细碎惊呼就被他全面吞噬。
他大口吻入悍然侵袭，席卷肆虐过她口中每一处温润柔软，娇嫩甘甜，毫不怜香惜玉，不待她适应也懒得等她跟随，我行我素翻山捣海胡搅蛮缠。睽违五年，时过境迁，他以为他早已忘记，再度碰触她却轻易激起他熟悉狂热，愈发蛮悍，难以自抑。
但，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不是她手足并用的抵死反抗，不是她娇弱撩人的抽息低吟，不是她时刻隐现的逃遁企图，不是她被捕回他唇中时的惊瞠泪眼。而是——
他将她骤然推弃，完全不考虑力道，让她连连踉跄后退，直至撞到桌沿，才险险扶隐，侧身剧烈颤抖喘息，长发散落，瀑般披泻，挡住她侧颜，却掩不去她断续抽搐哽咽。
她不认得他！
他吁声震天，目眦尽裂，“你是谁？！”
她霍然转首，泪朦朦地怒瞪，“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肤触声线，甜蜜馨香，每一分每一寸都熟悉到无以复加，时时牵痛他的神经。
她的吻却仿佛她从来不曾认识他。
“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到底是什么，让她狠心遗弃他五年，音讯全无？
他喑哑低语，问得万般艰涩。曾经的咆哮嫉世，愤怒不解，曾经的百般无奈，怨怼放弃。
今时今刻，忽然有机会寻得答案，他却几乎胆怯却步，没有勇气承受。
“五年前的感恩节，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将颤抖双拳收入西裤口袋，咬牙抽颚，垂眸凝神在身前深枣色地毯上，艰难低低重复问题，努力压抑粗重气息，生怕太沉重的喘息会遮去她娇怯答复。
快说话，在他失去聆听的力量之前。
“我，我也不知道……”她被他极力隐忍的势子吓住，不知他下一刻会有怎样的爆发力，又会拿她怎样，更不知道她要说的，是不是他想听的，她声音抖颤，鼻音浓重，勉强回复，“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他们说我在高速路上出了车祸。他们通知了我的学校，还有我的紧急联系人，他们——”
砰！
傅恒将会议桌上盛满香浓咖啡的骨瓷马克杯直接掼上雪白墙壁，杯身应声而碎，溅出长长一道形态怪异的棕黑轨迹。
“继续。”他撑臂在会议桌上，肩背高耸，闭目垂头，象是竭尽全力隐忍怒气，又好象是被抽干浑身气力，气若游丝。
门扉被骤然叩响，戴维的声音飘忽传来，“傅总？”
无人理会。 
她犹疑瞅他，心惊胆颤，连泪珠都慑住，他看起来伤痛欲绝，却无计可施，“然后，然后我又昏迷了一周，等我醒来，已经转到旧金山，徐家人在照顾我。医生说我，呃，大脑皮层的，呃，颞叶受损，失去一些记忆，逆行性失忆，所以……”她防备瞥往傅恒，直觉下文定然让他再度暴跳，她长长吸入口气，再丝丝和着字句吐出，“很多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
预期的雷霆盛怒被突兀低沉笑声取代，他维持撑臂姿态，“你在哪条高速上出的车祸？”
“我听说是芝加哥境外的九十号州际……”
“你当时是开车去哪里？你的公寓离欧海尔机场不过二十分钟车程，机场就在芝加哥境内，你不是在那二十分钟的路程里出的车祸，你当时是要开车去哪里？”他蓦然转瞪，凌厉逼视骇住踌蹰嗫嚅的小人儿。
他不信她。
“我，我不知道。车祸之前，发生过什么，我全都不记得。真的。”她委屈蹙眉，努力回想，象是真的不记得。“他们说我在芝加哥境外的九十州际上出的车祸，可是我连在芝加哥生活过都完全没有印象，也不记得曾经在那里上过学。”
敲门声再度谨慎响起，戴维尤不死心，“傅总？傅小姐是不是在里面？”
傅恒颓然瞪往墙上那抹暗沉，自言自语般低喃，“所以你根本不认识我。不记得我。”
他语气里的哀凄心死将她深深撼动，莫名揪心，不由自主急急勉慰，“我记得你。”
他淡淡轻噱，身形未动，仍痴迷般盯住墙面，“你记得我什么？”
她在瞬间退却，惶惶领悟她所记得的他，却不见得是他要她记得的。
“你走吧。你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对于之前的失态，我很抱歉。麻烦你出去的时候请戴维进来。”
他洞悉她的犹豫，连她的答案也懒得听，遣她走人。
她总是比他快一步。他以为他对于曾经种种终于可以平心静气，淡然处之，终于轮到他看她痛泣懊恼，悔不当初；她却干脆绝决，忘得干净，断得彻底。
—————作者有话说的分隔线——————
我常常在想，当曾经海誓山盟的恋人因为种种原因成为陌路，他们会小心珍藏曾经的点点滴滴，即使伤过痛过，仍然因为曾经拥有过的真挚感情而在回想时被感动，热泪盈眶，欣喜自己至少还保有对他的记忆，还是宁可放弃忘记，当做从来没有发生过？想来想去，虽然觉得具体情况还是因人而异，但又总觉得那些敢于诚实面对曾经的爱恨，不管多傻多纯，仍保有一颗纯真的心，不虚饰地继续爱，为值得爱的人而努力付出的那种人，非常勇敢，值得敬佩。我想要写一个关于爱情、记忆和勇气的故事。因为这才是《出路》真正想要说的故事。为了这个题旨，我前思后想，还是加入老套的失忆情节。不过我保证，我尽量在狗血的前提下搞出点新意思，所以请大家，务必继续看下去！也许会有惊喜……呃，或者惊吓。那个……我先爬走了。

这段放在这里是因为我太罗嗦，四月专门留给作者留言的地方位置不够，唉。抱歉抱歉。



 











3－2







手机的一顿狂轰乱震，来源于担心她小命不保的徐氏人马。
莉莎被又琳单独遣返回府后，久等不到又琳的消息，胡思乱想一阵，便觉大事不好。麦特和杨柳早已向她绘声绘色极力抹黑傅恒的种种恶劣行径，又琳找傅恒私下讨论关于麦特的去留问题，万一一言不合，又琳又在傅家地盘，加之蒋远容讨阀傅恒失败的先例——
“那我打电话找戴维。”杨柳热心提供线人。
戴维却是在听到会议室里砰然巨大才惊觉有异。
只要傅恒和傅又琳同处一室，气氛便是时时风雨欲来暗潮涌动。虽然他向杨柳力保傅恒，傅恒却能偶尔不按牌理出牌，万一真的做出过激行为……
他哀哀闭眼，小小寒噤，眼前浮现杨柳活泼可爱的强大破坏力。
只好硬着头皮敲门。
千呼万唤，门终于被打开。戴维疾步迎往，却撞见匆促奔出的又琳。
她心不在焉审视手里嗡响已久的手机，似乎若有所思，未料到会在门口撞见旁人，蓦地惊愣，才牵强笑笑，示意他傅恒有请，便急忙转出会议室，从办公室深处急切遁走至电梯前。
这个人好固执。一通接一通，好象不把她手机打爆不罢手，一定要打到她接通来电为止。
可是，这个号码，她却不认识。
迷底揭晓换来她眉头深蹙。
是钱瑞祺。
“你要谈什么？”她与钱家无甚私交，钱氏与徐氏合作机会也不大，除非。
“又敏。我真的不知该拿她怎样才好。你帮帮我？”手机那端语甚悲凉，全无以前的意气风发，吊尔郎当。
自从又敏出院，她的事便被长久悬宕搁置，只要她不再出状况，所有人便相安无事，默契假装她从未企图自残。 
她长长叹息，点头赴约。
约见地点是一家毫邸饭店，寂然座落深郊野外，四面环拥本是浓荫繁枝，却被向晚夜色模糊，融成雅致墨色剪影，枝枝蔓蔓，点缀天边淡淡橙紫一线，原应是初秋夜热闹聒噪，蛙声蝉鸣，却莫名沾染隆冬萧瑟气息，落寞神韵。
她对这饭店略有耳闻。占地庞大，方位隐蔽，却耗费巨资，低调奢华如同一座梦幻宫殿。目标客户仅限权贵名流，为避人耳目，而营造一方悠游空间，让他们得以自由呼吸，放心交谈。
室内幽暗静谧与室外寂寥交辉呼应，只是盏盏橙色星灯凭添温馨暖意，柔柔自穹顶涓涓洒下。巨大几何方块设计的隔墙简洁流畅，将整个饭店撑出几大区域，墙面色泽暗沉，却质材各有不同，由各类岩石精工雕琢而成，沧桑厚重充满历史韵味，独具匠心。
桌与桌之间隔过高挑清新室内盆栽，遥相呼应，围坐桌边的惬意食客，细语倾谈间，恍然有遗世独立的错觉。
女主人冷艳绰约，领又琳入座，钱瑞祺立即起身相迎，似乎已恭候多时。
又琳从容翻阅菜单，钱瑞祺殷勤提议酩悦香槟开胃。
又琳置若罔闻，径自点餐，速速遣退招待，便切入正题。
“你要跟我谈又敏，不需要拿出你对付小女孩的浪漫手段。”
钱瑞祺尴尬一怔，大手自发丝中焦躁拂过，“我跟又敏，我们真的，合不来。”
又琳瞬间明白他要谈什么，换了戒备姿态，环胸向后倚住椅背，目光深注。
钱瑞祺眼光飘忽，似乎困顿无奈，“是我耽误她。但我再没有办法勉强自己跟她在一起。”
“你一直都在勉强自己跟她在一起？”又琳冷冷低问，全无同情。
“不不。我曾经的确喜欢过她，不过……”
不过，只是一时激情，年少轻狂，头脑发昏。
“当时大家都将我们看起一对，我们也觉得好象就是这样，大局已定。”
所以拿人生大事当儿戏？
“又琳，你公平一点。那时候的我们，哪里知道我们真正要的是什么？”
她被狠狠击中，欲辩忘言。
“拜托你，帮我劝劝又敏，既然没有感情，何必勉强在一起，我希望她答应跟我离婚。”
钱瑞祺会谈目的昭然若揭，但听他亲口承认，仍令她怵然一震，愠怒低斥，“钱瑞祺，她怀着你的孩子！”
钱瑞祺却象未听见她的话，忽然勉为其难咧出苦笑，眸光越过又琳落在她身后某处。
有人走近。浅光投出长长身影在地面蠕行。
对方大方现身，熟络与钱瑞祺击掌招呼，“瑞祺，带楚楚来——”却在转望又琳时噤声傻眼，终于明白瑞祺的丑陋苦笑其实用心良苦。
“莫奈，这是傅又琳，又敏的姐姐。又琳，这是顾莫奈，你们见过？”
顾莫奈？
又琳讶然仰望，多年前与他在世家小聚的晚宴上匆匆一见，他尚是冷傲不驯的高中小男生，如今却高大健硕，英姿飒爽，成长为风度翩翩的成熟男人。
顾莫奈饶有兴味对她俯视打量，友善展掌，“好久不见。”
她与他有力一握，低敛点头回笑。
脑子里却瞬间忆起思琪的随口提及，顾莫奈与又珍。
那么，顾莫奈是不是可以提供关于又珍的线索？
顾莫奈却觑回钱瑞祺，挑眉挪揄，全不顾大局，虎须照捋，“晚点有没有节目？”
钱瑞祺暗暗咬牙，猛使眼色。在节骨眼上乱掺和，是他们一挂公子损友之间的常演剧目，看别人被整得冷汗涔涔很有趣，轮到自己身上，才倍觉压力，苦不堪言。
招待终于捧着海鲜大餐出现，适时解救钱瑞祺的危机，摆开托盘支架，准备主菜上桌。
顾莫奈玩够了，调头对又琳眨眨右眼，勾魂摄魂般勾唇一笑，“不打扰你们用餐。”才悠然转身，遥远角落的隐秘一隅，长桌对面端坐着一儒雅男子，正对他含笑瞩目。
钱瑞祺得以松下口气，心又被又琳下个问题陡然吊到半空。
“楚楚是谁？”放眼钱家上下，哪一辈都与“楚”字不沾边。
钱瑞祺猛揉额角，闭目匀息。顾莫奈，他以为他没有把柄在他手上？
“又琳，我求你不要把事情闹大。这跟楚楚没有关系。认识楚楚之前，我就已经跟又敏走到头了。”
所以，如果没有楚楚，他也不需要跟又敏离婚？
“是，我活该。以前玩女人，他们动真情，我都无所谓，拿钱摆平。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轮到我。我对楚楚是真心的，我没办法让她没名没份跟我一辈子。又敏……也不会肯。”
她怎么会肯？她许给他她的一生，她怀着他的孩子。
“又琳，我们都还年轻，怎能因为孩子被绑一辈子？我会帮她一起照顾孩子，但是我没有办法跟她维持夫妻名份。否则对楚楚也太委屈。”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楚楚。没有楚楚，就没有这些麻烦。
钱瑞祺骇然抬眼，正对上又琳精睿双瞳，异常凌厉，“你不要动楚楚。”
“我只看到一个逃避责任的男人。”她淡淡鄙夷，将一口鲜美虾肉举至唇边。
钱琪祺惨淡一笑，忽然明了局势，“你是不打算帮我。”
“如果我插手这件事，不会是因为帮你，而是帮又敏。我不在乎你跟你的楚楚是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她明知你有妻室，还跟你乱来，她就是自讨苦吃。我真正在意的，是又敏快乐不快乐，健康不健康。”
钱瑞祺脸色一亮，又有些犹豫，仿佛窥见一丝希望，又不敢太早定论，只小小试探，“前阵子在医院，你也看到她。跟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在一起，她怎么会快乐健康？”
又琳垂眸停箸。这她怎会不明白？但要如何让又敏明白？
“我听说，咳，”钱瑞祺忽然话峰急转，仿佛放弃游说，“徐氏和傅氏的合作项目不太顺利。”
又琳调眼冷瞪，看他玩什么把戏。
“其实，如果傅恒不配合，你不用把自己搞得这样辛苦，一定要跟傅氏合作，徐傅两家虽有老交情，并不表示你不可以重新拓展人脉。如果你需要，钱家可以帮忙，我也可以帮你找顾家做政府和银行方面的资助，你们之后的项目编报审批，我也可以利用钱家的资源给你帮忙，只要——”
半杯冰水劈头盖脸泼去余下废话。
“钱瑞祺，你把又敏当什么？”她气到声音发颤，手握成拳，“你不爱她，至少要给她一点尊严。”
他猝不及防，冰水顺着发丝点点滴落，他怔愣瞪住濡湿双掌，不敢相信又琳竟出此奇招。
女招待反应灵敏，轻悄奔赴前来，递上毛巾，识相地保持缄默，也确保邻桌食客未被惊扰。
他不过掌握了点优势，备在手里。徐氏每况愈下，人尽皆知，他想若能小小利诱，双方渔利，何乐不为？
哪知惹来滔天怒气。
歹势。
他举掌投降，诚挚相望，语气无奈倦惫，“好，是我错。算我求你。”
他的疲软求和姿态和恳切道歉，稍稍缓和她的怒气。
但她要怎样向又敏将这一切和盘托出？这不啻判她死刑。她如何下得了手？
手机突兀震动，呜声敲击厚重玻璃桌面，玻璃间仿佛嵌入流沙，变幻莫测。
麦特的名字映入眼帘。
她拈起手机起身告辞。一切都已言明，无需久留。
问题一个接一个，每个都棘手。
前一个问题尚未盖棺定论，下一个已急急跃出，没头没脑，考验她的承受能力。
一如此刻。
麦特在手机那头哇哇高喊，兴致高昂，“傅恒和戴维都喝醉了！你赶快来救驾。”
什么什么什么？
她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有听没懂，旋即飞快运转：傅恒和戴维喝醉，麦特怎会在场？
问题尚不及出口，疾行身形收势不及，正面撞上一名悄然行走的客人，撞落她掌中手机，似乎也撞伤对方。
对方微微弓身捂住胸口，棒球帽沿压低，几乎盖过眉眼，明明是个男人，胸前却微妙起伏。
“你还好吧？有没有怎样？”她慌忙伸手扶持，对方却触电般避开，绕道而行。
她美目大瞠，怔愣半晌，翻覆检视双掌，怎会莫名被人避如蛇蝎？
“喂喂喂！”手机那端仍在亢奋尖叫，“你人在哪里？快来欧凯莉，傅恒真狠，我扛不住了，要酒精中毒而亡了！”
她遽然弹起，急切奔往饭店外，顾不得旁人侧目，展臂招来早已排列等候的贵宾专车，从人迹罕至的寂寞郊外，一路狂飙回璀璨如梦的繁华都会。


 











3－3







将近午夜的欧凯莉，正是人气剧涨的开始。
霓灯闪耀此消彼长之间，触目皆是攒动人头，涌动人潮，肩触肩臀贴臀，群群派对动物不断转移阵地，从夜店外簇拥而入，换成另一群由夜店内推攘而出，喧闹叫嚣，挥霍体力精力青春和金钱，还大方又不知死活地数度阻断交通，由店前一路醺然晃至车道中央，任行经路过赶着回家的倒霉车辆几乎将喇叭按爆，才恍然回神，昂然矗立于车主愤然打亮的刺眼高光里，嘻嘻一笑，竖起中指。
又琳在夜店里奋力摸索，辛苦寻觅，激光灯变幻莫测，偶尔全力投射，偶尔昏黑一片，让她的寻人路途充满艰难险阻。
忽然耳边有了细小回响，但室内音响震耳欲聋，几乎将对方声音完全吞没。
“麦特！”她捂住一耳奋力扯嗓狂喊，生怕这一断线，就再接不通，“我在欧凯莉！你们在哪里？！”
“我们在……！”麦特也全力配合，喊声震天，惊动身旁一干闲人，瞠目怔愣一秒，立时前仆后仰笑起一团。
“什么？”又琳只听到一半，室内音乐轰然炸响，吓得她冒出冷汗，继而果断下令，“你等我！不要挂断！我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我们在外面！”麦特仿佛喊上瘾，喊得太用力，频频破音。
身旁又一阵轰然大笑。
她刚出店门正要重新振嗓高喊，就被店前一群乌合之众惊到目瞪口呆。
杨柳和戴维在门前阴影里缠得难分难解，戴维的高级领带被一圈绑在他额角。
莉莎、傅恒和不知哪来的长发飘飘流浪汉攀上门前巨岩，肩并肩托腮向着车道深处痴痴凝望，莉莎偶尔转望傅恒，突兀爆出一阵狂笑。
四周散布另一挂人群，显然已与麦特一行熟识，又打又闹，惊声尖笑，对杨柳和戴维猛吹口哨，对巨岩上的思考者们大摆下胯，与麦特飙嗓门，越喊越破音。
“原来你们在这里？” 
麦特正要感叹耳边的声音忽然清晰异常，大到好象两只耳朵都能听见又琳从手机那头传来的急切斥责。
又琳已经一脸凶神恶煞地伫立在他面前，谴责怒视。
之前飙嗓那位也凑过来，意尤未尽，“再来再来。咦，这是谁？你女朋友吗？很漂亮哦。也很生气哦。哈，你惨了。”
麦特本想咧嘴一笑，又好象牙痛，微笑即刻转成眦牙咧嘴，“哦，你终于来了。你再不来，我们都要被灌死了。戴维说傅恒一心情不好，就喜欢灌别人喝酒，有够赖皮。”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喝酒？”他们不是互相恨得咬牙切齿吗？
“我们三个来这里减压，”他右手慢慢点了个三角形，“结果碰到他们两个来这里喝酒，结果就变成我们五个在这里喝酒，”他的三角形慢慢点开来变成五角形，“傅恒，他好厉害，我都不知道怎样就被他灌进好多好多好多杯酒，不知道有没有讲你的坏话耶。耶？你去哪里？”
“耶？你去哪里？”飙嗓爱好者积极适应情景转换，化身为模仿秀参与者。
她直接拎过杨柳的胳膊，将她自唇舌酣战中扯脱，她明艳唇膏糊烂一脸，天真大眼眨巴眨巴，娇容黯然回望戴维，凄楚呼喊，“我会想你的！”
戴维也将她艳色唇膏吃了一嘴，眼睁睁看着满怀温香暖玉凭空飞走，拂开从额角垂下的领带，不舍低语，“我也会想你的。”
又琳煞气腾腾将杨柳摔到麦特眼前，冷冷下令，“看着她，”
麦特与杨柳呆呆相望一眼，便扭头追看如疾风般卷走的又琳。
她拖过戴维，到岩石前，展臂伸手至痴望远方的岩上人影视线范围内，啪啪两声响指，食指向下伸出，“下来。”
三人面面相觑，长发飘飘低低窃问，“你们认识她？”
“认识。”莉莎说。
“不认识。”傅恒说。
长发飘飘愣住，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他友善但无奈地瞅望又琳，却被她大眼恶瞪慑住。
“她要你们下去。”长发飘飘立刻决定撒手装死。
莉莎忽然有了动静，起身颤巍巍踩住岩身侧面断开岩层直接跳下，四寸伯拉尼克高跟鞋铿然一声，安然落垒，周围驻足酒客无不哗然，她一路咯咯娇笑，凑到又琳面前，“你——”
第一个字尚未说完，又琳拽住她的胳膊转身就走。
“你敢走！”身后骤然传来怒气腾腾。
她定住脚跟，微微偏过头，冷淡交涉，“那你下来。”
他仍然倨傲不驯端坐在岩石上。
她不再留恋多言，果断扬首阔步，将徐氏三人聚拢，一起塞进同一辆计程车，交待下榻酒店地址，交付车资。
才转回来专心对付傅恒。
戴维已经完全报废，深瞅杨柳离去方向，仿佛神魂俱碎。
她慨然抬望，却意外直直看进傅恒深邃大眼。
他深深垂眸俯视，静静流露浓浓忧郁气质，深沉的悲恸，毫无防备，全然坦裎。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她的眼眶瞬间莫名湿润，借着月光投射暗影掩护。
“我当然会回来。我要带你回去。”
“回哪里？”
“回家。”
“家在哪里？”
她哽住。她不知道他的家在哪里。
“你会不会在那里？”
他们长长久久无语相对凝望。
泪珠滚滚而下，无声埋进她的鬓角，无法自抑。
“会。”她终于柔声低吟，微不可察。
他却听见了，凝重俊容上漾起淡淡笑意，仿佛感激她陪他玩这场无聊游戏，即使她只是哄他开心，他也甘之如饴，自动自发从岩石上退下，密切配合她的各项指令，再不为难挑衅。
他乖巧安静得象个承诺被允的孩子。
与她一起送戴维回家，再毫无异议地跟她回家，喝她为他专门泡制的醒酒茶，躺在她床上感受她的芳甜气息，萦绕鼻尖，她是如此唾手可得，双眸带笑地安坐床边，伴他入睡。
他却不想睡。
这一刻太珍贵。
他努力透过昏朦意识深深凝望她，仿佛检视她是否与他记忆中一样，娇丽纤细，毫无缺失。
“对不起。”他痦痖低喃，幽微莫辨，“对不起。”
他真的很抱歉。
五年前她的突然失踪，他从未做他想，理所当然认为她又叛逃。全部时间拿来自怜自艾，却从未想过她有苦衷的可能，连找寻她的机会都不给自己。
那是怎样的车祸？他无法可想，她孤身一人，流落异乡，痛疼恐惧，却只能一己承受。傅家人对她的车祸却闻所未闻，她一去经年，甚至没有人记得询问。
但他更加懊悔。
是他疏忽，怎会忘记让她修改学校注册记录的紧急联系人。白白给徐家机会。
是他大意，怎会忽略傅太太惯使的下流手段，要全面切断又琳与傅家的通讯，易如反掌。
她曾一遍一遍吻他，一声一声恳求，“你要相信我。”
他回给她的信任，却微小到不值一提，稍有差错，便将她武断定罪，绝决放弃。连侥幸都扼杀，连后路都切断。
所以她狠狠惩罚他。
他放弃，她遗忘。
他以为他将她深深埋进记忆，留在种种譬如的昨日，万无一失，再不会因她牵肠挂肚，情绪起伏，早已练就刀枪不入，能超然事外。
她却更干脆，直接将他彻底割裂到她的生命和记忆之外，不曾存在。
她怎么舍得。
他们曾经那样彻骨痛疼、误会挣扎、千山万水也要相爱相知。
她怎么舍得。
他问过一遍又一遍。他一度那样怨怼愤恨，痛彻心扉，也不舍得抹杀否认曾经的一切，连将关于她的一分一毫忘记都不舍。
她到底是怎样做到的？
他依稀仿佛又看到在芝加哥时她星眸晶灿，巧笑倩兮，好象过去五年不过是一场恶梦，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伤害离别，没有怨怼放弃。他向她展开双臂，她便乖巧柔顺投入他怀里。他小心拭探，轻轻吻触，她的回应也象以前一样温柔甜蜜，娇怯跟随。
是她。她认得他。
他忽然激越，即使用尽全身气力，也拦不住体内出闸猛兽，饥渴交迫太久太久，让他无暇顾及她的需求，无心顾惜她是否跟得上他的狂野节奏，只是一路横冲，全面扫荡，曾经他的领土，失而复得，百感交集下，危机感隐现，他吞咬啃噬，他要将她狠狠烙印，让她再忘不了他。
好奇怪，身体的无比愉悦和巨大满足，却补不住心头空洞，某种刺痛切肤入骨，尖锐剜入心脏所在，仿佛将他钉在原处，动弹不得，只能无助任由这痛感侵袭，等待剧痛之后的麻痹。
可是，他还是好痛好痛，痛到呼吸困难；痛疼一路漫延，沉甸甸涌出眼眶。



清晨初日柔柔自镶满半面坡型墙的错落窗格静静流淌，映照一室素净，豁然耀眼，室内家装简约精致，背景素色上点缀各种规律图案，偶尔繁复细密，仍处处大气。一株羊齿植物，清绿怡人，枝繁叶茂，挨在窗前，欣欣向阳。
他不知被什么唤醒，遽然瞠眼，微微急喘，口干舌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他试着转过头，立即低低痛号，头痛欲裂。
发生了什么？
他勉强撑臂起身，掌根拂额，与宿醉阵痛挣斗。
这到底是哪里？
他转首浏览室内陈设，他完全不认得这里。
幽远某处传来叮嗑微响，将他被酒精麻木的嗅觉也一并激活。他渐渐分辨出空气中牛油鸡蛋，培根芝士，咖啡浓香，馨暖早餐，勾引漉漉饥肠，无声邀约前往。
他昨晚做了什么？找个妹妹大干一场？可是他全身上下除了狼狈不堪褶皱粼粼，衣衫俱在。
而且，他怎会——
他骤然忆起昨夜疏狂梦境，梦里肤触啼吟，婉转私语，翻腾起伏，无一不熟悉，无处不契合。
又琳。
他霍然翻身下床，顾不得动作太急太剧引起一阵头昏眼花，他在门前站定，大掌包握门柄，将额抵在门板，闭目深吸，仿佛在与己缠斗。
不要有期望，不过是个梦。
他暗暗咬牙。
可是如果只是梦，怎会如此真实？
他自嘲苦笑。
他如此想念她，远远超出他愿意承认的想念。只得自欺欺人。
门这边是梦境希冀，门那端是残冷现实。
他应该及早离开省得被无谓希望纠缠丧志，却迟迟跨不出这一步。
屋外忽然锅碗砰响，和着懊恼一声细嚷。
他想也不想拧开门柄，触目所及却让他僵住势子，不能成言。
开放式厨房宽敞明亮，窗格仍然错落有致，镶满整片墙，晨光如瀑莹然洒落满室，餐桌厨具悠悠沐浴其中，仿古玻璃花瓶静静伫立在餐桌一端，几支紫鸢娇懒倚立，清甜气息穿透阵阵食香，争夺关注。桌上餐盘热气腾腾，暖暖盛放鲜嫩可口的煎蛋卷和培根。又琳长发松绾，系着围裙，小小身子正钻到冰箱里掏出牛奶。
一切都似曾相识，眼熟到他心痛，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噢，你醒来了，我做了早餐，一起吃吧。”她嫣然浅笑，眉目如画，“我做了我喜欢吃的煎蛋卷和培根，不知道合不合你口胃，试试看嘛。”
他却仍杵在原处，回不过神。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淡淡解释，“这紫鸢是前几天杨柳拿来的，一直忘了换新的。”
他这样用力盯着这瓶花看，是想怎样？
“哥？”
他如梦初醒，缓步踱近。
“也许你不记得了，”他垂眸审视桌上美食，低哑醇吟，仿佛自言自语，“你早就不喊我哥，你喊我傅恒。”他倏然抬眼，锐利瞪视不错过她一丝微小反应，“所以麻烦你，不要再说我是你哥。”
她微微撅嘴皱眉，她大半夜为他醒酒，他做恶梦她守在一边，劝慰安抚，他不仅毫无感激，还大摆高傲态度，这算什么？
她才想早早踢他出门咧，懒得伺候坏脾气大少爷。
她抽椅坐下，赏他白眼，“你昨晚喝太多，连我的人都被你灌到报废，打电话喊救兵，我才不得不现身。连戴维都不知道你住在哪里，你自己又不肯讲，我只好先带你回来。哎，别坐下，先刷牙，我摆了一副新牙具在浴室里。”懒惰人类不刷牙就用餐的坏习惯实在太恶心。
她预计的桀骜反抗并未发生。
她偷偷侧目窥察，却见他乖乖入室洗漱。
有什么不对劲。他冷冷在浴室与镜中自己对瞪。
到底是真的有不对劲，还是纯粹他心中希望使然？
她看上去娇嫩鲜美，全无憔悴伤痛，为情所累的痕迹。
她的轻松自然努力活泼，是为了避免他昨夜窘态毕现的尴尬，还是急切转移他对她的怀疑和注意？
客厅忽然传来轻快爵士乐，扰乱他心绪。
她从来对爵士乐没有耐心，喜欢金属摇滚的狂轰滥炸，或迷幻电子的诡谲迷离，怎会在晨间悠闲时刻，放起慵懒沙哑的爵士乐？
他遁声步出浴室，回到餐桌。
她似乎恢复心情大好，双眸弯弯，娇嫩如春末梨花。
“你以前不喜欢听爵士乐。”他呢哝嘀咕，叉过一块蛋卷小尝，鲜滑爽口，他意外挑眉，也许他饿了，宿醉降低人的味觉鉴赏力。
“是吗？”她咕噜咕噜大喝牛奶，满不在乎，“我都不记得。我以前都喜欢听什么音乐？”
“动作片的原声配乐。布莱恩泰勒是你的最爱。”他透过长睫小心打量。
“喔，”她颇为遗憾般拖长音尾，“是吗？那具体是怎样的音乐啊？
“你还喜欢电子或者摇滚音乐，喜欢开快车，对不重要的人不太有耐心。”
“啊，我听起来，好象不太友善。”她咽下一口鸡蛋，咂咂嘴，“但我现在很友好，对人也蛮有耐心，有时候想发脾气都会先忍下来，再过一阵子就忘了。而且，我现在只喜欢唐普伦的爵士乐，前卫爵士，跟古典的很不一样。呃，你能不能再告诉我一些别的我不记得的事……？”
他淡淡斜睨她一眼，“你有两个妹妹，叫傅又敏和傅又珍。你唯一贴心的朋友，叫何思琪——”
“哦，那些我都记得耶。”她眨巴大眼，天真烂漫。
真巧，偏偏所有与他有关，只存在于他们之间的，她全不记得。
“还有呢？”她好奇追问，虚心好学。“医生跟我说逆向性失忆的病人，车祸前的记忆通常都会慢慢恢复，只是车祸之前几小时之内的记忆可能会完全丧失，所以我一直以为我的记忆全都恢复了，那天听你说才知道，原来……”还有一部分她的生命被遗落，孤单飘摇在外。
“你在芝加哥住过两年。”他埋头大口吞吃蛋卷。
“家里……有人来看过我吗？”
“……我去看过你。”
“那……我出车祸之后，为什么你都没有来看过我？”
他猝然捧过牛奶狂饮，勉力吞咽，又忽然爆出咳呛连连。
她一脸惊骇，忙绕至对桌，微微倾身，小手在他宽厚背脊努力拍抚，却赫然感受到他浑身肌肉瞬间紧绷，深沉戒备。
他蓦然侧首，与她俯近小脸不过咫尺，强烈阳刚气息即刻将她笼罩。
霎那间，云起风涌，危机四伏。
她条件反射般要抽身退离，他却鬼使神差般牵住她纤柔手腕，阻断她退却身势。
他的大掌厚实炙热，铁般箝烙，轻易制住她柔弱抽退腕力。
她微微娇喘，美眸抬望，迷朦深沉，如井水惆怅荡漾，隐在深处。
他浓墨般黑瞳，深邃悠远，因她柔润吐息蒙起雾气。
她朱唇轻启。有一句话，兜兜转转，萦绕舌尖，却问不出口。
说啊。说出来。
他热切瞩望，殷切期盼，顾不得眼角浮现湿意，若不及时抽离，便有决堤危机。
“我们……曾经……是不是很亲密？”她粉颊微酡，细语呢喃。但她要知道。
“是。”她想起什么吗？他心擂如鼓，惊天动地，仿佛再多一秒再多一跳，便是山崩地裂。
“那为什么……”她深深呼气，再颤颤吐息，下定决心般，“你为什么会在我回来之前……跟别人……结婚。”
那两个字，仿佛用尽她毕生勇气，羽毛般轻柔，淡淡飘散空中。
却真的引来山崩地裂，宣告世界末日。


 











4－1







会议室里灯光暗沉气氛融洽，徐傅两家的合作，几乎已步上正轨。
徐氏人马激情澎湃轮番上阵，激光笔在投影屏上果断指点，幻灯片跳过一帧又一帧。
会议桌前端坐着傅恒、又琳和戴维，状甚专注，审析议案。
杨柳的部分刚过，她腾出位置，让给麦特，踱至一边整理手边资料，忽然灿然一笑。
戴维即刻接收，也咧嘴笑笑，偷偷向她眨眨右眼。
又琳注意到这微小互动，唇边漾起低回笑意。
杨柳和戴维的组合，一点不意外。曾经一度火爆冤家，其实早就互看对眼，再由傅恒提供机会，酒过三寻，趁机乱性，干柴烈火。第二日再见面，小小客气扭捏一番，仍维持表面的对立互损，其实早就甜蜜升温，你侬我侬。
这实在有够不专业。
她悄悄窥探身侧凝神倾听的傅恒。还好他没有拿老掉牙的办公室恋情禁令大做文章。
事实上，他前所未有的合作，连逼退麦特事宜也再未重提。而这转变，始于他酒醉后那日。
她一句宇宙霹雳大提问，似乎彻底劈断傅恒的火爆电源，也许她的问题实在太八卦，直指傅恒的核心私生活，又或者他有难言之隐，难以启齿。总之她的问题之于他，如同响亮甩过一掌，他狼狈失态，敛眉闭目，似乎痛疼难抑，不知如何答复。
结果，她还有更八卦更劲爆的问题，没来得及进一步提问，比如，方落佳到底是他什么人？
她追寻真理的小小企图才刚从她唇间稍稍探头，便被他即刻打压，再无翻身之日——
他提议为了今后合作愉快，减免尴尬，他们应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切。
就许他拿莫名其妙死无对证的罪证栽赃她，不许她拿小心观察和审慎逻辑寻找真相。
“又琳你觉得呢？”
可是她真的很好奇。他看起来那样悲伤那样悔痛，仿佛一切都是无心错过。可是如果他曾经那样爱过她，怎会在她命悬一线时，不曾露面，亦无问候？
“这种市场方案有过成功先例。”
怎会舍得放她一人，任她下落不明，彷徨挣扎在失忆恐惧里，他却不曾耗费一分一毫将她寻回。
“呃，那个……”
怎会在她车祸后一年，便急急娶嫁，将她全然放弃。
“咳咳，傅小姐？”
怎会还需要方落佳供他娱乐消遣？
他总是看她看得好认真好深切，深邃大眼星辉黯淡，仿佛蕴含万语千言却难以言述，好象恨不得将她捧进掌心悉心呵护，弥补她的委屈无助，他的失信缺席。
可是，他却给不了她要的答案。
“为什么？”她伤感低喃。
他薄唇翕合，宠溺满眶，“又琳。”低眉苦笑，竟享受她向他痴痴凝望。
“嗯？”
“你觉得哪一个方案最好？”
她赫然惊醒，嵌入天花板的排排日光灯倾刻如无数烈日骄阳，全体向她集中火力，猛力照射，她一片汗流浃背，冷汗涔涔。
她痴望了他多久？被人发现多久？她还有脸继续在这里混吗？退路在哪里？能不能先落跑再说其它？
“第，第二个方案，我觉得，呃，不错。”啊！她在随口胡绉什么？
她不由自主瞥向傅恒，惊见傅恒脸色犹疑，眉头拧起。
“那个！第三个方案，其实，呃，也不错。”糟了，到底有没有第三个方案？
徐氏三人愣愣瞪住又琳，惊异她此刻状况之外的程度之深，史无前例，搞到他们措手不及，连救场都忘记，纵容局面愈冷愈尴尬。
“第三个方案，我也觉得最为切确实可行。”
傅恒终于接手讨论，迅速主导大局，摆脱冷场情形，带动人气，也顺便让会议回温。
又琳重重喘过一口气，撑肘在桌葱指托额，边不着痕迹抹去冷汗，边暗自庆幸有傅恒帮她同撑场面，否则丢脸事小，威严扫地事大。
堪堪捱到会议散场，一行人鱼贯而出会议室，正要分头行事，梅丽胖胖身形忽然闪现。
“傅总，傅小姐来了，呃，”她看到又琳顿了一顿，换了称谓，“又敏来了，但是，呃，又不见了。”
相关及不相关人等，无一例外皱眉瞅向梅丽，等待下文帮他们答疑解惑。
“是这样，又敏说要找你和傅小姐，我请她在休息区稍等片刻，结果我就走开一下下，再回来，她就不见了。我——”
“谁说我不见？我不是好端端在这里？”
执行官办公室大门应声而开。
又敏捉狭娇嗔，笑靥明媚，小小愠怒般双手插腰，“你们的会开好久哦，我等得都不耐烦了，所以到恒哥的办公室里玩一玩。现在，我们去吃饭吧！”出发！
这一刻确是接近下班钟点，会议后却有一堆尚未定论的余事要忙。
又琳默然转望傅恒。要辜负又敏的殷切期望，坏人注定由他来当。
他却似乎另有考量，犀利视线射向又敏，探究深思，被又敏一脸满不在乎阻挡在外。
“怎样？我想找你们象一家人一样吃饭都不行？钱家人找不到，傅家人也找不到，这算什么？又珍以前也来过这里啊，怎么她来没关系，我一来就变成万人嫌……”
她嗔怨低头，插腰双手移至胸腹，抚住仍旧平坦的小腹。
败给她。
又琳逸出重重认命一叹，傅恒就知道她又心软。
而她想怎样，他都舍命相陪。
他的转变，连他自己都讶异。
那日她连连天真追问，他无言以对，只觉仿佛一夕间世界倒转，他花费五年浇灌的怨恨，臆想的宿敌，却在正面迎战的瞬间，恍然发觉，对方从未将他当对手，他在她的世界甚至从未存在。反倒她的无心好奇，将他重重打击，他百口莫辩。蓦然惊觉，他哪有资格发怒撒野？
她了无牵挂，更无悔意，立场全面倒转，他汲汲营营，却变成牵挂懊悔这方。
他一番摩拳擦掌，兵到用时，拳头却如同打在空气里，因不着重点，而意兴阑珊。
他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曾私下找思琪商询。
思琪一头雾水，比他还迷惘，彻彻底底反应迟钝，“又琳出车祸？失忆？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她看起来好端端的啊。”
“所以她从未跟你提起？”
“简直太过分！这么严重的事情，她从来没跟我讲过耶。亏我跟她无话不谈。她从来都是这样，一去美国就音讯全无，而且你们那时候——”
“你们一起都谈些什么？”
“什么都谈啊，八卦财经，说到哪里是哪里，我哪记得那么多。”
“她有没有提过生活方式或者习惯是跟以前不同的？”
思琪小脸皱起，努力回想，最后铩羽搔头，“我只记得有天我们去给一家新开的夜店捧场，我让她开车，高速上她居然不是抵着时速开耶。她以前不是喜欢开快车的吗？”
这的确与她的说法相合。
“对了，有次她问起关于你和又敏，”思琪黑白分明大眼一转，“你跟又敏是不是有什么？她还问起又珍。不过，你真的应该管一管你的私生活耶，宋漪是我的好朋友，你这样把她丢在美国，方落佳在外面放话，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你又跑来跟我问又琳。你到底是想怎样？”
他不过想知道他错过的五年，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张拼图，并不完整。
“还不是你的心理作用。又琳忘记你们以前的事，你心里很不爽吧？”思琪冷冷哼问，男人就是这样，可以他负人，却不可以人负他，“方落佳跟小报记者说你对她恩重如山，她定当涌泉相报，”结果被象淫诗浪词一样被炒得费费扬扬，“你真的不在意？就算你不在意，你有没有想过宋漪的心情？如果又琳还念旧情，她又会怎样想？我想你才该庆幸她什么都不记得。”
他知道。可是他却无法不介意。
他向她闷闷提出假装一切从未发生过的建议时，她挑眉垂眸，静默半秒后的抬眼欢笑，隐隐如释重负，好象他帮她省却麻烦。
真的只是他的心理作用？因为心里所想，才有眼里所见？
“是啊，因为心里胡思乱想就越发觉得疑神疑鬼，自己反而不安宁。”唉。
傅恒持箸手势极其细微一怔。
“你知道就好。钱瑞祺最近有没有动作？”又敏态度豁达，与之前的歇斯底里大相径庭，又琳有些欣喜，又拿不准是否钱瑞祺真的被她劈头一杯冰水醍醐灌顶。
“什么动作？”又敏不经意般回问，却机警抬眼审视。
“在外面拈花惹草，还能有什么别的动作？”又琳淡淡睨她一眼，额角小冒冷汗。
“我已经决定干脆不想不听也不看，先乖乖把孩子生下来，关医生跟我说，妈妈的情绪波动也会影响到宝宝。所以，我想孩子生下来之前，尽量做一些能让我自己身心愉快的事情。比如，”她忽然转换炮轰对象，“嗳哥，我钢琴教室的事情，你到底帮不帮啊？”
“钢琴教室？”又琳迷惑重复，哪来的钢琴教室，又怎么会跟傅恒搭上关系？
“我心情最好的时候大概就是弹钢琴的时候，我想干脆办一间钢琴教室，自己练琴娱乐身心，也教教小朋友弹钢琴。”她每天也不会再有那么多时间空出来行思坐想，自找麻烦。
“你把详细计划定出来，行得通我就帮你。”傅恒冷面铁齿，头也不抬。
“那又珍当初是不是也定了详细计划，你才出资让她继续在欧洲瞎逛？”
小小炸弹一枚。敬请享用。
傅恒和又琳同一时间抬望又敏，眼底神情却截然不同。
傅恒阴森凌厉，威慑警告。又琳欣喜瞠目，原来又珍有傅恒暗中提携照顾。
“又珍现在到底在哪里，画画得怎样，下次什么时候回国？”她连通过顾莫奈联系又珍都想到过，却唯独没考虑过傅恒。
隐约手机震动呜响打断又琳兴致勃勃的寻妹讨论。
傅恒掏出手机瞥一眼来电，便匆匆起身步至室外接听。
“怎么样？”他下意识点燃烟，深深吸入肺腑，仿佛刻意压抑什么。
“主治医生跟她口径一至。”对方恭敬回复，态度专业，“医院记录我也调看过，逆行性失忆的确是当时车祸后遗症之一。根据当时她自己的说法，记忆全部恢复。不过当时负责她的特护说她记忆恢复相当缓慢，因为地理情况限制，能帮助她恢复记忆的人事物非常有限。所以，即使她自己声称记忆全部恢复，真正被唤醒的记忆及其质量，仍应该打折扣。”
“所以，她到底有没有真正失忆？”他不耐低狺，明知对方只是机械复述调查结果，他却克制不住，迁怒于人。
“傅先生——”
“有，还是没有？”他只需要简单两个字。
“颞叶受损的病人，失去一部分以前的记忆——”
“有、还是、没有。”
“……有。”
静默。
低喘。
他狠狠咬牙闭目，几乎把手机捏碎。
手机那头怯怯吐息，硬着头皮继续回报。
“根据美国车辆管理局的交通事故记录，傅小姐当天是在芝加哥境外往东的九十州际公路上撞到横过高速公司的小鹿，收势不及，滑下公路边的山坡。估计事故发生时间是清晨五点到六点之间。”
他蓦然瞠眸怔住，那样早的时间，她在九十州际上往东行驶，是要去哪里？
“另外，您提供的航班信息无误，当天她的确应该于早上九点十八分从芝加哥欧海尔机场乘美联航班机去加州旧金山国际机场。从您提供的公寓地址往欧海尔，车程不超过半小时，并且全程在芝加哥境内。所以，傅小姐当时显然另有打算。”
够了。
这一刻，他疲惫不堪，仿佛刚刚经过一场殊死较量。
而且，他输得很惨。
手机这端长长久久的沉默，引起对方小小不安。
“……傅先生？”
“谢谢你，杰森，也帮我谢谢科比。”他低哑淡语，也不管对方是否听悉，顾自切断通讯，碾熄烟蒂，重新掏出一根点燃，默默垂眸凝睇那圈细微炽热一点一点漫延，渐渐蚕食鲸吞掉整枝香烟，清柔微风拂送，星辉点点，余烬飘飞。
夜幕低垂，初冬的繁华都市，依旧热闹喧嚣，各大购物中心圣诞饰品早早出柜，红妆绿灯，活泼亮眼，隔着宽阔穿流交通，遥遥相望，无声叫阵。街面车阵如龙，车灯如海，霓彩隐现其中，仿佛星辰映照海面波光粼粼。
街角一隅，清冷潮湿，星火明灭，静静沉入海中。


 











4－2







今日娱乐版头条：方落佳苦候豪门三年，终于上位有望。
有物为凭。傅恒婚戒下落不明，方落佳左手无名指却突现璀璨剔透公主切足克钻戒。
这位新晋准傅氏当家主母气势非凡，举步生风，吉米周四寸高跟鞋踩进傅氏大楼后，横冲直闯，直上二十九楼通行无碍，期间多出一群精明人物，阿谀奉承，端茶送水，拭汗扇风。连傅恒最近罕见多出的一点人气，也归功到方落佳头上，直到——
“方落佳。”
隐忍低吟镇住一室谄媚聒噪，傅恒懒懒倚住会客室门框，冷冷扫视一干闲杂人等，一时间阴风惨惨，众人拍错马屁，纷纷抱头鼠蹿。
只有梅丽对这局面早有预见。
当时傅恒正从项目会议室转出，无意瞥见会客室热闹聒噪，她尚不及通报，他已经转往会客室，活捉这群偷懒怠工的马屁精。
唉唉，娱乐版头条只负责吸引眼球，不负责消息来源和可靠信，怎能当真？
梅丽摇头叹息，一群蠢材。
“你又要干什么？”傅恒仍维持原有姿态，斜倚门边，不打算久留，也不打算留客，速战速决处理问题，打发她走人，是他一贯风格。
落佳却悠哉瘫往奢华舒适大沙发深处，双腿叠至身侧，娇慵倚靠沙发一侧，撑肘半卧，手背支颌，另一手轻轻拍抚纤腰臀侧，低胸丝缎薄衫拧起，越发坦露半球丰乳，诱人暇思。
“人人都说我上位要做傅家主母，你的态度也要变一变吧，好歹我就要是你老婆了耶。”她扬眉斜睨，大发娇嗔。
傅恒揉拧鼻梁，“你又有什么麻烦，要我帮你摆平？”
“嗳，你干嘛说得好象我有麻烦的时候才找你？”她愤愤低嚷，双颊泛起可疑粉色。
“好。”他举掌求和，“那你自便。”利落转身。
“嗳！”她急坐起身，一经试探，马上缴械投降，“好啦，我是有点小事要找你帮忙。”
他侧身环胸，满脸不耐，等待下文。
“是这样。”她整整衣衫，把几乎掉出领外的半球老实捞回，无趣扁嘴，“我不是在拍新写真吗？赞助商要我拍全裸写真。我不肯，他们就要撤资，还拿合同压我，合同上又没有明文写要全裸。”
“经理人？”
“别提了。说到他我就有气。他说我要转型，冷艳转熟女，所以拍得妩媚性感一点刚好配合公司的宣传计划。可是，熟女也不用熟到全裸吧？他不帮我，反倒帮赞助商劝我想开一点，大胆脱！等合同到期，我一定让他走人，看他还——”
“好，你要我怎样？”
“帮我跟他们谈哪。”还能怎样？难道他会想要跟她怎样？切。
“好，你约时间。”没别的事他先走了。
“我已经约好时间了。你现在有没有空？”
她灿润唇角勾出深深弧度，急急刹住他迈步离去的势子。
他森然回眸，肃杀拧眉。
她盈盈托起皓腕，优雅查看腕上时刻，“大概，还有半小时他们就到。其实我想设成饭局比较好，反正现在刚好是晚餐时间——”
他眉间肃杀绵延至浑身上下，一时间空气里煞气腾腾。
“不用，”他从牙缝里迸话，“让他们过来。方落佳，今后你自己的烂摊子——”
“知道啦，如无必要，自行解决。可是这次真的很棘手耶。喂！”
她忙跳下沙发，顾不得维持摇曳姿态，急急跟着傅恒掉头就走的刚冷身影，惶惶追出门外。
“梅秘书，麻烦你下班前给蓝博项目的组员订餐，我们今晚要加班。”
“傅总，你那份也一起吗？”
“是。”
“哎呀，等一等。”方落佳闻言忽然急惊风般杀回会客室，拎过提包又转回梅丽桌前，跟她附耳窃语，“我借了你的笔记本，一直忘了归还。呵呵。”她掏出本子恭敬递上，干笑打诨。
梅丽犹疑翻阅，恍然大悟，“原来你把我的本子拿去了！害我以为放错地方，上回急出一头汗。你做什么拿这本笔记啊？”里面记的都是鸡毛蒜皮每日私人帐目。
“梅姨，你里面不是记了傅恒的口味吗？我好奇嘛，借来看看。喏，现在还你罗。”她一改娇蛮口吻，语重心长，“梅姨，不是我说你，你那些一角两角的用帐就不用记了吧。记几个每日大开销就好啦。”
梅丽慈详和霭笑笑，“老习惯改不了。不过，你看，”她搜出另一本笔记，欣然献宝，“傅小姐给我例了一张清单，比我之前记得那张要全哦。你看你看，他连蘑菇都只吃这几种诶。唉，这孩子。”
“傅小姐？”好耳熟。哪里听到过？
“找我吗？”秘书室门边忽然多凑进一个小脑袋。
“啊，我来介绍——”
“原来是你！”不仅耳熟还眼熟！
“方小姐好久不见。”又琳浅笑盈盈。
梅丽眨眨眼，摊掌介绍的势子戛然顿住，原来这两人是旧识？
“这就难怪。他们是兄妹嘛。梅姨，她连傅恒喜欢安德鲁蛋达都知道，上回还特意请人从澳门原店买了安德鲁蛋达回来给傅恒耶。”所以，这位才是她该好好巴结谄媚的对象。
又琳啼笑皆非，方落佳似乎对这件事额外耿耿于怀。
梅丽一径呵呵呵，“徐氏派你来谈蓝博计划，也看中这层关系吧？一家人办事，事倍功半哪。”话尾猛地收住，梅丽惊出一身冷汗，她随意套套近乎，却意外影射又琳只因亲属关系而非本身能力，被指派负责这个项目。简直日子过得太安逸，埋个大地雷踩踩，自爆自乐。
“抬举我，被他大义灭亲还差不多。”又琳微嗔打趣，不着痕迹清理尴尬现场，帮她下台。
梅丽对她感激一笑，又忽然正色谆谆告诫，“傅小姐，你要劝劝傅总，他全副心思都在工作上，傅氏是很好，他自己却不好。睡眠饮食都好象可有可无，有时通宵工作，窝在办公室偏厅休息室将就一晚，第二天只换了衣服继续上工。他现在年青扛得住，可是以后——”
方落佳心有戚戚焉，开口便语不惊人死不休，“对啊，傅氏内外多少人想他死，他——”
秘书室门板骤然笃笃用力敲响，惊断室内义愤呼声。
“傅小姐。”傅恒侧身伫立在门前，维持事情交待完毕即掉头走人的利落身势，好象还有诸多国家大事待他处理，多拖延一秒都是耽误。
又琳点头欠身自秘书室里施施随他而去。
梅丽和落佳面面相觑半秒才同时长长松口气，垮下肩。刚刚那番热烈讨论，私下进谏，不知被他听去多少？
歹势。落佳皱皱鼻子，可爱吐舌。
梅丽却忽然示意落佳俯近，四下探察，似无埋伏，才放心直言，“他最近有些不一样。你看到他的手没有？”
“拜托，梅姨，连小报都注意到了。”这早不是新闻，梅丽干嘛还这样小心翼翼？
“跟你没关系？”
“我还希望跟我有关系咧。”要真的跟她有关系，也不用等她认识他穷追猛打三年后吧？“之前我听人闲串，说他变得比较有人气，真的假的？”
梅丽一凛，重新举目环顾，严加探察地势，清清喉咙，神色肃穆，轻声耳语，竭力保持声带没有震动。
“我就只跟你举一个例子，”还不快快附耳过来！“蒋远容的事情，最后查出来他涉嫌盗窃贩卖公司机密，结果傅总只是给他警告，没有起诉他。”
“啊！”落佳弹起惊呼，这怎可能？这种人傅恒定然告到他身败名裂，在业界无立足之地，怎么会突然！
“嘘嘘——”梅丽急切扇掌，让她噤声。“所以我说，他最近有些不一样。”
她关心的却另有其事，“那他现在是单身？”
梅丽深思摇头，“他只让我帮他联系他在美国的律师，进展如何我不清楚。”
桌面内线电话响起，打断两人闲聊八卦，也成功将方落佳关注转移，小小一阵鸡飞狗跳——
写真集赞助商人马驾到。

二十七层楼高的空阔休闲室，面俯鹿城夜景，华灯闪烁，熠熠星辉，相交呼应，繁华绚烂的都会中心，一片璀璨迷离，车流穿梭，车灯相续，宛如烟花雨幕绚丽夺目，映入整片玻璃墙，如同超宽镜头瞬息捕捉的完美画面，动人心魄。
此等美景，奈何无人赏识，孤寂晾晒一边，默默陪同一干八卦闲士，家长里短。
“有人帮我撑腰，不求回报，又好用，干嘛不用他啊。”方落佳理直气壮，发表使用傅恒感言。
“但是这样一来，你们两个都被人误会啊。”杨柳咬住筷子蹙紧眉头，“人人都说你是拜金女，破坏人家家庭幸福，你都没关系吗？”
戴维与莉莎麦特凑头哺哺低语，忙着把中文对话翻译成英文。
又琳埋头大啖外带名厨料理，尽量抽身事外，免得不小心说到不该说的。
“又怎样？反正我早就形象恶劣，我之前的经理人极尽所力跟媒体抹黑我，我都懒得跟他斗了。被说成跟一个人乱来总比被说成跟一群人乱来，来得好吧？”她挥挥手，洒脱得很。
“那傅总不介意吗？”
“他看上去象很在意这些传闻的样子吗？”
喔，有道理。“他好象不太喜欢解释的样子。”
“哎，是啊。我跟他认识快四年，我到现在也不明白，当初他为什么会突然拉我一把，把我捧到今天的地位，却毫无企图。”
她含住冰饮吸管一端在唇间小小滚玩，玩笑不再，凝神深思。
四年前她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角色，跟在经理人后面，跑龙套般去各种低层次秀场，给大牌名模候场补缺。经理人好不容易争取到某场主流时装发布会的庆功宴入场券，却原来拿她做抵，要将她系上红缎蝴蝶节，打包送人。
她勃然大怒，抵死不从，与经理人在庆功宴会厅露台直接冲突。
“我这样努力的生活和工作，不是为了爬上某个达官显贵的床！”她全不顾场合，高声怒斥猥琐无良经理人。
对方恼羞成怒，狠狠一掌甩过，将她脸打得偏过一边，她却眼也不眨，一掌狠狠甩回来，毫不手软。
场面立时火爆，难以收拾。
她清楚知道大闹庆功宴的后果，也明白惹怒自己经理人的下场，她却容不得被人当做商品，贴上标签，物物交换。
未免太没有尊严。她人穷却志不短。
宴会主人适时介入，私下将经理人请走，让她大感意外。
她是走了什么好狗运。
好运却从此连连上门，她几乎应接不暇。
公司转变政策，大力宣传，走秀一场接一场，尽走高端路线。前度经理人即使在外放话，不遗余力将她诋诲，完全动摇不了她逐渐成为一线超级名模的事实。娱乐圈很现实，谁越红越追捧谁。他制造的小小舆论，不过是为她增加焦点和曝光率，让她被越炒越红。
她心觉有异，最后从新聘经理人那里得知傅恒的名字，下一件事，便是火力十足直闯傅氏大楼，却不幸被拦在会议室外。
她等了又等，会议结束后梅丽通报的结果，竟是让她有话留给梅丽，然后自觉走人，傅大爷没空应付。
靠！
“结果呢？”杨柳急切询问，晚餐闲置一边，连盘子都凉掉。
落佳倏然自回忆中回神，蓦然对上五双求知若渴的双眼，一瞬不瞬仿佛要盯进她脑门，置身她的记忆中，快快倒带，亲自一睹当年盛况为快。
“结果？我终于逮到一个机会，要当着他的面讲清楚。我跟他说，你要投资我，欢迎，我双倍奉还。但如果你想要买我，免谈。然后他就着那张百年不变的扑克脸说，好我等你还，还有事吗？没有的话，梅秘书送客。”她绷脸假做傅恒的德性，活灵活现，笑趴一众听客，“我真的搞不懂诶。后来梅姨跟我说——”
傅恒是商人，唯利是图没错，但是不搞人口买卖，要女人也不用钱买，这种日行一善的行为，不常见，她应该小小窃笑后卷钱走人，不用良心不安。
于是她努力挣钱，用心还债，每月按时通报傅恒他投资的钱财流动动向，傅恒却鲜少回复。
直到——
“三年前有一天，等一等，我到死也记得那一天。我在上通告，突然接到他的电话问我有没有时间陪他喝一杯。靠！当然有对不对！他都对我这样鼎力相助，不求回报，好不容易他有求于我，我当然欣然应允，欢天喜地赴约，结果！”
被他灌到烂醉如泥，连怎样回家都不记得。
清晨醒来，两人横一摊竖一摊，躺在她的榻榻米上，除了均是一身酒臭，头痛欲裂，饥肠辘辘，他们再没有别的相交之处。
“他当时好象心情很不好。我记得那是五月的一天，是哪一天来着……”
“对对！你们傅总心情一不好，就往别人嘴里灌酒！”麦特即刻附议，作为受害者代表发言。
“五月……二十九号？对对，一定是五月二十九号，那是我第一次汤姆福特时装秀的通告，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是我梦想。”她灿烂一笑，短短几年，她的很多梦想都顺利实现，帮她实现那个梦想的人，却似乎有一个永远实现不了的梦想，吝惜与人分享。
“五月二十九号？”麦特忽然抬肘捅往又琳，“那不是你正式到徐氏上工的第一天吗？”
“哈！我就知道你对她有企图！连三年前的日子也记得这样清楚！”莉莎反应敏捷，正中要害。
又琳莫名被牵连，无辜瞪眼。跟她有什么关系？
麦特火速瞟过又琳一脸迟钝，张口欲驳，莉莎却直接伸掌将他脸拨去一边，轮到她的好奇心被满足，这纯纯的爱天雷地火的故事，她早听得不耐烦。
“那你跟他，到底有没有？”
落佳嘘声长叹，小脸皱起，双掌落寞托住两腮，失神觑往对面风景如画的玻璃墙。
“要是有就好了。”
“你试过没有？”
落佳顿时不悦，仿佛能力被人低估，狠狠白她一眼，“我当然试过！还换着法子的试过好几次。结果他不行……”
语焉不详引来一阵惶恐骚动，“啊！他不行？！”看上去很行的样子啊……
“哎呀，也不是啦，他……”她扭捏半晌，莉莎耐心耗尽，几乎要弹跳而起把答案从她脑子里叮叮当当摇落在地，被众人死命牵阻，她才吭吭叽叽道出真相，“他啊，滥醉也好薄醉也罢，是我就不行。明明早上看到他搭帐篷，我一凑近，他发现是我，就不行。”好啦，现在她颜面扫地。承蒙不明真相的娱记抬爱，她才混了“万人迷”的头衔。
现在真相大白，她也可以入土为安。
“奉劝磨拳擦掌热爱挑战的各位同学，三思而后行。”免得象她一样好处没捞到，还莫名其妙留下心理阴影。
众人通通闭嘴，大蹙眉头，冥思苦想。方落佳刚刚撂下的疑难案例，想破众人脑门。
良久。
“他是不是其实想着他太太……？”杨柳天真漫语，一举惊破沉窒，仿佛不慎点燃一串强力爆竹，惊起一阵劈头盖脸，噼里啪啦，炸得她灰头土脸。
“啊！”
“拜托你帮帮忙！”
“我听说——”
“什么听说，我明明看到——”
“呃，傅总！”
傅恒庞然伫立在休息室门前，鬼魅般飘忽而至，悄无声息，没人知道他在那里罚站多久。
死寂。
众人大眼瞪小眼，冷汗狂飙，恨不得咬断舌头以示今后再不会跟同事嚼舌根，跟合作公司和外人在公司领土范围高声喧哗，并针对老板的敏感问题，激烈讨论，热烈发言，呃，这个这个。
“方落佳，你的事情已经搞定了，你可以走了。你们剩下的人如果用餐完毕，我们可以继续开会。”


 











5－1







愈近年尾，徐氏长驻傅氏的天兵天将愈怨声载道。
圣诞节在中国没有法定假期，在美国却是人人从年头便开始翘首期盼的大事件。眼睁睁看着圣诞节一天近过一天，听闻美国家人欣喜忙碍，举国欢庆，白雪飘飞，疯狂打折疯狂购物，各种美食甜品轮番上场，照片卡片漫天飞舞；在中国只有各大商场，做做样子，除了把圣诞节做为市场和增加销售的重大策略，再无其它。
然而，在这一刻，事情似乎略有转机。
“嗯？你确定吗？圣诞前夜到元旦第一天？”杨柳被忽然从天而降的利好消息愣住，小小屏息，不敢全心相信，免得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又琳亲口跟我说的。”莉莎赏她白眼，顾自拎起咖啡壶，“不信那你自己去问。”
杨柳一阵欢欣蹦跳，又忽然打住，“她也跟我们一起回美国吗？傅恒对这种安排没有意见？”
“我不知道又琳回不回美国，又什么时候回去诶。不过，傅恒应该没有问题吧。他平日把我们操到半死，难道让我们回家跟家人团聚一下都不可以？未免太没人情。”
“他没有人情不是出了名的吗？”麦特也挤进小小茶水间，一同商讨回国要事。
“我觉得他越来越有人情耶。”杨柳喝咖啡间含糊提议。
“你是被私人感情影响，是不是戴维在给你洗脑？”麦特哐地撂下咖啡杯，懒懒倚靠流理台，双臂环胸，冷冷不屑。
“我看你才是被私人感情影响，”莉莎闲闲往咖啡里加入奶油，头也懒得抬，“你对又琳表现得这样明显，你打算什么时候才跟她正式告白啊？要不要我帮你一把？”
“你？别帮倒忙就好了。”
“不知道傅恒是不是也会回美国呢？他太太和家人不是在美国吗？戴维说他每年也回美国过圣诞和新年。”杨柳仍在旧论题上打转，有什么想不明白。
“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他？”
“她不是关心，她是八卦。”莉莎悠哉吐槽，小抿一口浓香咖啡，意尤味尽。
“可是，你不觉得又琳跟他之间怪怪的？”之前争峰相对，现在合作无间，如果是因为合作理念慢慢契合，最初拟定的合作案变化却少之又少。
三人陷入埋头苦思，他们有哪里错过？
苦思还来不及攻破，回家日期已转眼即至。
酒店的机场巴士上却只乘着三员大将，凑到窗边跟抿唇浅笑的又琳热切招手。
“你真的不要跟我们一起去机场吗？大家一起等飞机总比你一个人等热闹吧。”
又琳哭笑不得，“拜托，我跟你们最晚的一班飞机也差六小时。我还是乖乖在家等好了。”
三人一番嗟叹，便悻悻窝回车里。
又琳长长松口气，转往酒店处理退房结帐事宜。
她闲散东张西望，心不在焉，仿佛一直紧绷高速旋转的机器，突然被切断电源，所有运转轰鸣，倾刻停歇，突兀寂静，连空气中微尘飘浮都清晰可闻。
酒店前台笑容可掬恭敬递来收据请她签收。
她勾起纤丽唇线盈盈回应，却在签字到一半，指间一顿，长长划出一笔。
她忙将收据递回前台，边客气道谢边转身掏出仍在努力震动的手机步出大堂接听。
对方的慈霭声音如南风暖入心窝，美眸微微眨动，勾起淡淡雾意。
“又琳，真的不回来过圣诞？”
“嗯，还有很多事要忙，所以圣诞回不来。”
“你每次来都只看一看，匆匆就走了，我和你徐伯伯都很想你。”
她捧住手机，微微哽咽，揪心酸意，仿佛被轻轻拉扯。
“小风最近的情况似乎不错，你不用太担心，有我在，还有马利安。不过你忙归忙，不要累坏自己，身体是自己的，嗯？我知道你不一定能每月回来探望一次，但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家里的门都对你敞开，知道了吗？还有，科林医生说你一直没有跟他约时间复诊，我知道你觉得已经过了这样久，不会有别的问题，但是既然医生说要复诊，你就应该乖乖听话……”
她倚住酒店外冰冷石墙，掌心捂住鼻息，热泪盈眶，喉头梗咽，只得切切点头，仿佛醇醇教诲那方看得到她的悉心聆听。
“又琳吗？”手机那头出乎意料插入低沉男声，略带沧桑却兴致高昂，“是徐伯伯。一切都顺利吗？”
好熟悉。徐伯伯最喜欢突然拎起话筒驾轻就熟加入讨论，好象重要与会成员，等到最后时刻，才慨然发言。
她继续一径点头，直到徐伯伯半晌不闻回音，急急呼唤确认，她才艰难吐息堪堪挤出几个字，“我在。徐伯伯。我在。”
徐伯伯却仿佛好笑，带点宠溺，“傻丫头又在哭呢。”声音却是隔开话筒朝向另一边。
“又琳？你在吗？想家就回来吧。只不过圣诞节这几天，能耽误多少功夫？”徐妈妈殷切劝慰。
“不行不行。”又琳胡乱抹泪，竭立匀息，“这个案子，年初想要拿到政府部门审核通过。早早通过，所有实施计划才可以开始。前期工作已经拖了这样久，我不想再因为假期而继续往下拖，所以我真的……”
“好好。你做怎样的决定，徐伯伯都支持你。就是，啊，不要太勉强自己。”
刚刚稍有抑止的水光，倾刻重新决堤，她只得嗯啊一番便切断收讯。
她在加州五年，傅家没有只字片语；她在鹿城半年，徐家却心心念念担心她吃不好睡不暖，工作太忙生活太累，连中美文化冲击她是否能适应都担心过。
她连连闭目深呼吸，重理思绪。
既然已经决定留下来，那就让自己变得更积极更有价值，不要浑浑噩噩混过几天，等到大家回来才重新上工。
她即刻打道回府，伏案苦干，捱到晚饭后才收拾公事包，准备上工。
圣诞前夜，正是圣诞欢庆气氛积累到最高点的时刻。都会中心比以往更加喧闹噪杂，人潮汹涌，车阵壅塞，华灯闪烁，霓彩绚目，随便路过街头转角便可从高楼华厦的华丽反光玻璃墙觑见自己愉快身影。圣诞歌谣随处可闻，偶有圣诞老公公四处游走，娱乐行人，为各大商场招揽人气，不时豪迈纵声大笑，热力四射，连寒冬吐息间的雾气都即刻蒸发。
一派热闹祥和。
又琳兴致盎然，频频往计程车窗外留连瞩目，偷偷分享属于别人的喜庆和睦。
直至傅氏大楼耸立眼前，她才恋恋不舍收拾心神。
大楼已空无一人，昏黑一片中，偶有淡淡橙黄夜灯，在偌大分区办公行道转角，散发暖暖荧光。
傅恒特意为徐氏辟出一片办公区域，省却几人傅氏徐氏往来奔波的辛苦，此刻恰巧为她提供一方静谧空间，安神卖命。
她在电脑键盘上十指如飞，按键轻轻回弹磕声微响，在幽暗寂静中连绵一片。
她忽然口渴。右手抚动光标，左手探出寻找玻璃杯，目不转睛研读电脑荧幕内容。玻璃杯递至唇边，缓慢倾斜，终至杯底朝天，她才恍然惊觉，杯里没水。
呵。她暗自摇头好笑，若时时都有这种专注，办事效率定然成倍增长。
她踱往隔壁茶水间，又瞬间顿住，戒备四顾，同样的深幽沉静，却忽然鬼影幢幢，连空气流动似乎都不寻常。
她极缓极轻退后一步，微微后仰引颈转望半掩的会议室大门。
她看得到玻璃墙那一边青黑天空，沉云密布；她看得到林立高楼的寂寞侧影，巍巍互映；她看得到星火明灭，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她看得到模糊身影，魁伟存在，颓然静坐。
她知道她若明智，应该第一时间收拾公事文件，在未被发现之前，落跑走人。
她却控制不住自己，如飞蛾扑火，一瞬不瞬，一步一步向那微小热源靠近，再靠近，直到——
锵！她踢到什么！
她惊跳，也惊碎角落一隅的失意孤寂。
巨大身影一跃而起，疾风般卷近，气势迫人。
她被狠狠吓到，发足狂奔，对方紧紧相随，仿佛吐息近在耳畔。
一片昏暗，方向莫辨，她不知被什么绊住，砰然倒地，旋即便被人自身后粗鲁制住，她手里紧攥的玻璃杯悄悄滚落。
“是，是我！”她颤颤低呼。
她知道他是谁，却被他的凶猛气势惊怕，抑止不住逃逸。
他手势微微一怔，将她掀翻过身，面面相向，“又琳？”
小夜灯似乎骤然清亮，映照她的惊惶失措，他的惊愕讶异。
“你怎么会……？”
“……在这里？”
她开始的问句，他帮她结束。他们有相同的意外和疑问。
他微微低俯，定格在她上方，视线强烈深邃。
她定定痴望半秒，复又醒悟，尴尬转首，视线飘忽。
是她的心理作用吗？为什么她觉得他好象越俯越近？她应该快快推开他，避免不必要亲密肢体接触，刚刚不过是一场误会。
可是，她在期待什么？她为什么无法直视他的眼睛，请他让开？
拜托，快说点什么，她就要在他的深沉凝视下融成一滩水。
“呃。”她终于挣扎出声，嗓音突兀低哑。
暂时镇住他的微妙贴近，却抑不住暧昧涌动。
她听到一声幽微叹息，仿佛错觉。
下一秒，他抽身离开，也带走他的灼热阳刚气息，她缓缓撑臂坐起，一手横过胸前下意识抚握另一肘臂，仿佛瞬间莫名冷风侵袭。
顶灯骤然大亮，她不适掉脸闭目，徒劳抬掌挡开四射光线。
待她适应光亮，才瞅见傅恒大掌友善摊开在身前耐心等待，无声邀请。
她稍事犹疑，才试探般将手轻轻放入他厚实掌心。
他在她纤细指尖碰触到他大掌的瞬间，便迅速合拢将她握住，象一株嗜食昆虫的忘忧草，悄悄伫立，静静狩猎。
她娇柔依附他的臂力款款起身，他的低柔醇吟从头顶和着他的阳刚气息传入耳际。
“你刚刚踢到烟气报警器。”
她愕然瞠目，“怎么会在地上？”不是都安置在开花板上吗？
“我在抽烟，所以干脆把它先拿下来。”
她听到他胸腔闷响，好象在忍笑，惹来她惊魂甫定狼狈混乱后的娇羞恼怒。
“你做什么不开灯？还把东西乱扔在地上？”吓人好玩？
“你也没有开灯。”
“谁说我没有开灯？”她纤臂一扬，遥遥指向角落一方徐氏人员办公室，一盏明灯，孤伶伶照射，敌不过这偌大空间的闷窒暗沉。
“是，你若不踩到我这边来，也不用抱怨我没有开灯。”既然跨区作业，就应该在进会议室同时也开灯，才不会被吓到还埋怨别人。
她被他寥寥两句强辩堵得顿口无言，只得转移话题侧面攻击。
“你干嘛这么晚还在这里？”
“你不也是？”他轻松回击，宠爱微笑，心情大好。
她暗暗咬舌，干嘛问这种傻问题，自讨苦吃的地把问题兜回自己身上。
还好他没有继续追问，反而转换方向，“你怎么进来的？”整栋大楼都是电子锁，没有出入卡，她最多能通过底楼保安那一关。
轮到她诡秘一笑，“我在爸的抽屉里找到出入卡。”
他拍额，仿佛茅塞顿开，“难怪！”
“我还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才问。”
那天她拎着安德鲁蛋达登门求和，尚未与傅氏正式合作，却在下班后出入傅氏大楼畅行无碍，他满腹疑窦，却从未有机会严加拷问；她早知他有此一问，却迟迟等不到机会正面答复。
“那天，很抱歉。”当时他态度恶劣，只顾急着撵人。
“跟你后面的表现相比，那天的态度哪值一提。”她存心让他不好过。
他仿佛瞬间迫不得已做了决定般略一点头，忽然长指袭往她腰间，引起一串咯咯娇笑，惊叫跑蹿。
“你玩阴的！”她躲至会议室大办公桌一端，对准他的蠢蠢欲动，戒备以视。“你不要过来！”
他听若未闻，悠哉跟进，双手放在西裤口袋，却仿佛蓄势待发，薄唇抿起微微弧度，深瞅俊眼愉快炯亮。
“你，你不要过来！”她频频急嚷，间隙掉眼扫视落跑退路。要命！怎么会刚刚说话间不知不觉踱到会议室深处？
她闪神霎那，他身形一动，鹰隼般极快袭近，她只来得及尖声惊笑，连连退却，他几乎已置身眼前，她胡乱推动手臂，不慎扫过桌面沉沉物件，直直跌落桌沿。
她低呼一声，慌忙展臂接往，却同时接住另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一只半满水晶烟灰缸稳稳端坐在厚实掌心。
她小小惊喘抬望，星眸晶灿，粉颊飞红，含娇带笑。他深深垂眸凝睇，态度从容，唇角弧度加深，仿佛忍俊不住。
“噗——”却是她先忍不住，清笑出声。“你耍赖。”
“你还是怕痒。”他淡淡莞尔，将烟灰缸递回桌面，却移不开视线，贪看她一脸娇媚嫣然。“停战？”
“好。”她乖巧回应，撑臂盈然跳坐到桌面，身子微微后仰，双手自身后桌面斜斜撑靠，小脸微侧，弯弯眉眼舒心瞩望巨大观景窗外繁忙景致。
他斜斜倚靠桌沿，双臂环胸，用同样姿态张目远眺热闹街景，一片灿亮。
长长久久，两人都一言不发，默契沉默，毫不尴尬突兀，也不急着填补无话空白，静静享受此刻和谐相处。
“你一直都有抽烟吗？”柔嗓打破沉静。
“没有。”
“为什么会开始抽烟？”
他蓦地停顿，让她微微惶恐是否不慎踩到地雷，他却在下一刻回应，淡淡无奈。
“……有时候，我需要借助一些力量，让我得以继续……”
“蒋远容，你为什么放手让他走？”况且他还凶悍的维持高姿态，扬言报复。
“我一直在想你说过的话。也许是时候尝试一下新的管理方法。”
“我说过什么？”入得了他的法眼？
“你说我不屑了解我自己的雇员，只认结果不认过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如数家珍般，喃喃背诵她几个月前叫板宣言。
“噢！”她小脸微红。半年前的事他怎么记得这样清楚！
“也许，问题真的出在我身上。”
所以对于他盗卖公司机密，不多追究，给他一条生路？会有不会有点矫枉过正？
“在辜瑞，除了戴维、梅丽以及人力资源的常务理事，我没有可以信任的人。我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我要的是业绩和效率，不是朋友，也没有兴趣了解员工在想什么，有什么建议，只要他们认份做事，我可以提供他们发展空间和丰厚奖励，但是辜瑞不养闲人。”通常出一次差错，就准备好卷盖走人，没有所谓第二次机会。
“辜瑞的内部竞争比辜瑞与同行业公司的竞争要更激烈残忍，辜瑞只接受高级人才，也出得起价码，只看他们有没有本事把脚根站稳，把椅子坐牢，我没有兴趣找入门级新手重头培训。对于员工来说，每天都是你死我活，而我只负责验收成果，并不关心他们的死活。”
“有多少人等着看我跌得头破血流粉身碎骨，我清楚得很。连董事会都在等着看我的好戏。”他们越不看好，他就越往这条路上走。仿佛在跟谁赌气，赌的却是自己全部家当。
“所以，我永远不会有员工，无怨无悔跟着我熬夜赶工，也不会有员工因为兴趣而参与某个项目，通常他们接手只因为利润可观。如果没有额外红利，他们的工作不会有激情。”他轻声冷噱，“跟你那票沉不住气的娃娃兵，很不一样。”
“他们才不是——”
“嘘——”他微微朝她别过脸，却仍目光深注在窗外深浓夜色。“这实在没有意义，我却发现，我很羡慕你们。”肝胆相照。
他如此诚恳，推心置腹，害她一时语塞。他们这队狗血赶死队，哪担待得起他的羡慕，何况傅氏辜瑞在商场权倾一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除了他声势慑人的铁腕政策，却也稳稳倚靠他的精睿判断力，只是公众观注的焦点往往是他人缺陷。
何况，她听说——
“梅姨你为什么一直留着？前朝老臣都走得零零落落。”
他不屑哼笑，“你以为我为什么把那些老古董都扫地出门？董伯伯他们一票董事会常要夹带裙带关系互做人情，我没兴趣掺和，他们不爽就暗自通过上一代公司高层干部结党赢私，没想到刚好方便我把公司里一群老顽固顺便一起解决掉。”
所以憨直忠诚的梅丽，虽然不够精明强悍，却被意外留下。
“况且，她需要这份工作。”梅丽先生早逝，膝下独子却因为高龄产子而患有唐氏综合症，先天愚型，梅丽深惧她死后，儿子无人照顾，只得卖力工作悉心存钱，为儿子买保险投资基金。
她斜斜瞥过他侧脸，视线转回窗外，忽然了然微笑，“那些你辞退的人，其实并不是象表面上那样只是犯些小错是不是？真正的原因，你却都不说，算是给他们留余地，可以另寻出路？”
“你要把我想成好人，我不介意。”他语气一转，之前的坦诚消逝，浮起丝丝性感懒散。
“是你自己假装坏人。”
他垂眸莞尔，浅浅欣慰。“戴维跟你们都胡绉些什么？”
“关他什么事？”她倨傲反讥，他明明不如外界传闻那样恶劣。
他笑意加深，懒懒转首与她对视，“你呢？你那票娃娃兵都回家过年，你干嘛还三更半夜死守在这里？”
她笔直迎往，不偏不倚，“你呢？家人太太都在纽约，你干嘛还三更半夜守在办公室猛抽烟？”
“至少我没有制造假相，让所有人以为我去外地过圣诞。”她却上班时间请假旷工，下班才偷偷潜回办公室勤奋辛劳。
他一举踩中她痛脚，激起一阵面赤耳红，强辞夺理，“我改变心意不可以吗——”
沉重脚步声截断她做贼心虚后的歪理强辩，一时间光柱四射，自两人身后袭近。
他们相对一怔，撇头回望，原来是大楼保安做例行夜巡，四晃光柱源自他手里的强伏电筒。
傅恒向保安人员简洁扬手致意，侧首对又琳低低指示，“你把东西收一收，我送你回家。”
她乖乖听命，却在回程途中，禁不住旧事重提。
“你真的不过去美国过圣诞节吗？爸妈不回来？又珍也不回来？又敏又是怎样打算？”
他温柔眸光转淡，冷冷平视路况，刚过午夜的闹市街头，不复喧嚣，稀松冷清。
“从我回国后，我们就没有在一起过过任何节日。”
之前美好和谐气氛被冷冷一句直话直说煞到无影无踪。
她瞅往窗外的视线凝住，无心欣赏飞掠景致，“怎么会这样……”
“你觉得怎样才算是家？怎样才算是一家人？”他不答反问。
她不懂他怎会突然问起这种怪问题，却执拗觑往窗外，失神柔声吟答，“我的心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他浅笑出声，仿佛她是十岁小孩，连说话都天真烂漫童言无忌，匪夷所思，“你以前可不是这样想。”
“我以前怎样想？”她的轻柔追问，却意外犀利坚持。
他兀自停顿半晌，仿佛字斟句酌，“你以前很傻。”
“你呢？”
他又一顿，才冷冷自嘲，“我更傻。”
车内忽然陷入沉寂，两人各怀心事。她固执瞪视窗外，一一数过沿街急速后退的路灯。他默然觑往左侧在清光夜色中巍然矗立鳞次栉比的钢筋森林。
车行渐疾，引掣呜响逐步攀升，仿佛与车内渐增的沉窒高压同步，飙出高音，直至爆烈。
“明天的圣诞晚餐，我们一起回家吃吧。”
柔声细语如同锋利薄刃，纤细优美，却尖锐不移，轻易切断雷管，解除爆破危机。
“我们一起回家，爸妈不在，还有权叔权姨，又珍不在，还有又敏，还有我和你。”
她倏然回眸，顺势深深撞进他小小怔愣后不及掩饰的欣然雀跃。



 











5－2







又琳镇定指挥，傅恒负责在不同食材走道间来回奔波。
“不对，要鸳鸯锅底。权叔不能吃辣。”
“光牛肉丸不够啦，每种口味都来一点，吃不完剩下好了。”
“蔬菜。凡绿叶蔬菜，你可以找到的都可以。”
“哦，还有蘑菇。好啦，买少一点你不吃好了。”
“土豆呢？腐竹？腐竹是什么？”
“哦，别忘了买牛肉，你不喜欢吃羊肉，那就只买牛肉。”
“果汁要买纯天然的，要不然就专门给又敏买牛奶。”
“我打过电话给又敏，她会来，不过会晚一点。到是你，跟权叔权姨约好时间了吗？”
一阵手忙脚乱，买定食材才往市郊傅宅快马加鞭赶去。
傅宅已空置好几年，即使有权叔权姨定期打扫管理，仍不免四处蒙尘，痕迹颓败，待又琳和傅恒赶至傅宅，宅内却早已炉明火旺，暖气充足，温煦宜人，馨香舒适。全赖早已敞门静候的权家夫妇。
又琳热情迎往，笑容明媚，语带歉意，“对不起，说好了时间，还是来晚了。公司实在有点事，走不开。” 紧紧将权氏夫妇拥了满怀，仿佛真是一家人。
傅恒搁下食材战利品，与权氏夫妇点头微笑致意。
权姨兴奋聒噪，忽然多出的热闹气氛和熟悉面孔，让她异常欣喜，合不拢嘴。
权叔只是看住她，满眶喜悦。
权姨利索拎起几袋食材向厨房大步迈进，又琳勾住余下几袋，扬声下令，“大男人们也要下厨帮忙，否则没份吃哦。”
权叔和傅恒愕然对望，相视一笑，感喟间已堪堪跟进厨房。
傅恒正要拧开锅底料罐，又琳猝然转望间，青葱食指已晃到他眼前，“要先洗手。我不信任你。”
傅恒委屈撇嘴，搁下玻璃罐，迫不得已晃至流理台边认命洗手。
“要用洗手液。我会抽查。”监工头头的娇嫩指令再度传至耳畔。
他受不了地重重一叹，老实摁出洗手液，乖乖洗净双手，才转回堆放食材的流理台，辛勤劳作。
一伙人洗菜的洗菜，煮锅底的煮锅底，不时闲串打趣，和乐融融。
“自从先生太太去加拿大，家里很少这么热闹。”权姨喃喃感慨。“就我和你权叔两个人，吃饭都没意思。”
“你好好的干嘛突然说这些有的没的。”权叔柔声低斥。
“我们小时候没少让你操心吧？我记得傅恒每次挑食都要你重新下厨，结果每次被妈发现，都要大干一仗。”又琳瞄向傅恒，他正在悉心照料火锅沸汤。
“呵，是啊，太太对少爷管教——”权姨被傅恒俊眼一瞪，骤然打住一秒才继续，“太太对，呃，小恒管教很严格……”刚刚怔顿之间，忘了下文。
“又珍呢？她出国后回来过几次？”
“小珍啊，她到是回来过几次，待不了几天又走了，她还是象以前一样，沉默寡言，不过真是越来越漂亮。”
“她看起来，好不好？”
“好象晒黑了不少，偶尔会听到她打电话跟朋友聊天。”
“是吗？他们都聊什么？”
权姨憨厚笑笑，“她都用外文聊天，我也不懂她在聊什么。”
又琳美眸流转，暗暗盘算，“她都用家里电话跟人聊天吗？”
“有时候——”
“哎，你这是在洗菜？”傅恒与火锅汤料厮杀完毕，转往流理台新辟战场，悠哉插进两个女人的漫谈打屁。
权姨被这句话吸引，引颈眺往又琳这方。
“对啊，怎样？”又琳听出他话里的不以为然，吊眼挑衅。
“这种大白菜，你一叶一叶洗？”
她不满扁嘴。他把她在做的事一件一件口述出来，是想怎样？
“你现在洗到第几颗菜？”
“第一颗。”她直觉下文有让她火冒三丈的可能。
“我以为圣诞晚餐计划在今晚，照你这种乌龟速度，恐怕要等到两天后。”他轻噱转望堆积如山的食材袋。
她猝然抬肘狠狠捅他结实胸腹，“你少罗嗦，我只是不想大家食物中毒。”
他慨然长叹，贤慧认命地要接手洗菜任务。
“你干嘛？要干活请往别处，这里员满。”她将纤臂叠往他不请自来的健壮长臂，娇柔身躯奋力拱挤他一身坚硬结实，要将他挤出她的势力和管理范围。
流水温润，同时浇过袖管高卷的交叠手臂，来不及抽回，肌肤相贴肢体相缠的亲密熟悉令两人瞬间怔愣凝结，脉搏骤升。
熟悉到痛疼。
他们仿佛中盅，狭小空间拥攘相依，却谁也未想过抽身退却。明明在搞怪斗气，争抢地盘，却似乎更是留恋依偎，情难自禁。
嘟嘟嘟——
是什么声音？拜托不要来打扰这珍贵一刻。
嘟嘟嘟——
有谁赶紧把它关掉。
“啊，是谁的手机在响？”遥远呼声飘忽入耳。
“找到了找到了，是小敏来电。”
一只手蓦然插入，打破两人僵持势子，面向又琳，展示手机屏幕上活跃跳动的来电显示。
她骤然回神，忙不迭接过手机，由傅恒暗中推挤，退至一旁。
“你准备好了吗？嗯嗯，那我让傅恒过来接你？嗯……”她忽然调眼瞅往傅恒背影，他正在重新卷高袖管大鸣大放洗菜切菜，利落到又琳艳羡咋舌，“嗯，好，我尽量。”
“怎样？连她也劳不动你的大驾接她？”傅恒头也不抬，埋头干活。
“她有孕在身，我不太信任我自己。”
“钱瑞祺呢？”
“……他不在家。”
他耸肩，仿佛无所谓，“好，我去接她。”
权姨却忽然殷勤进谏，笑容可掬，“你们一起去接小敏好了，厨房这一摊，我来就行，去吧去吧，快去快回。”
连哄带劝，将两人推出门。
这局面始料未及，两人在门前茫然互瞪片刻，才无奈一笑。权姨大概受不了他们厨房的小小圈地战争，才急急将他们踢出房门，以求片刻清净吧。
隆冬夜晚，不过晚餐时分，已是暮色苍茫，市郊高速两旁，枯枝秃立，参差萧索，灰白雪色皑皑。
她静静瞅往窗外，树影斑驳，路灯明灭，“每次我想跟人谈又珍，好象都被你打断，为什么？”
他慨叹，“你想太多。不过到是你，从来不问我关于又珍。”
她调头注目，“你明知道我想了解又珍的情况，我一直在等你主动提供信息。”
他微微斜睨她一眼，抱歉笑笑，“我知道得也不多。她的大部分支出是我在付，但是她的联系很少，我的资金通常每半年自动转入她在里昂信贷的户头。”
“权家这些年的佣金津贴，全都是你在打理支付是不是？”
“你又从哪里打听来这些？”
“我偶尔给权姨打电话和她聊聊天解解闷。”
他嗤声笑望，拿她没辙般连连摇头，“你担心别人总比担心自己多。”
她却听若未闻，蹙眉思忖半晌，有哪里不对劲？“你从来不查询又珍的资金流向？”跟他的行事风格不符。
“查过。除了学费，都是正常支出。”
“你就让她这样流落在外？拿钱打发？”
他冷噱，仿佛嘲弄她的搞不清状况，“她没有你想象的那样脆弱。她很享受外面的生活，乐不思蜀。没钱了十指一伸，自有资金流入户头，比谁活得都轻松。”
“顾莫奈也无所谓？”
他有极其细微的停顿，“那是他们两之间的问题。你见过顾莫奈？”
轮到她屏息停顿，与钱瑞祺的会面，她尚不准备透露于人，“略有耳闻。”
市区高楼林立，深影重重，如巨大沉重幕布在幕间掀合，灯影闪烁间，将他们掩入凝窒暗影。
“你应该听又敏的，”身侧忽然传来喑哑呢哝，“你一直都喜欢担心别人，偶尔也应该关心一下你自己。”
她呆呆垂睇放在膝上的交搭十指，不知何时，一只暖热大掌已将她冰凉小手团团裹住，无言传递支撑温暖。
她抬眼转望，清澈双瞳里隐隐荡漾淡淡哀愁，“你太——”
他猝地警告瞥过一眼，不论她下文为何，他都没有兴趣继续讨论。
她气馁妥协，又觑回膝头，她的素白与他的黝黑，静静依存，奇异和谐，明明是他的温暖慷慨包覆，却又仿佛是他在寻求她的娇软柔韧支持，挑逗她心思，诱她怯怯回握。
他面无表情，垂视路况，紧握方向盘的左手青筋微突，泛白骨节和僵直背脊泄露他的紧张。
她此刻的小小蠢动，剔透心思，他如福至心灵般感同身受。
手机铃响惊破这方暖昧涌动和心电感应。
又敏在手机那端惊惧哭号，“姐！我在流血！我什么也没做！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好害怕！”
她也被吓坏，捧住手机，掩唇惊喘，又竭力镇定，“你不要着急，我们马上就到！”摔下手机，她求援般双手无助攀往他结实臂膀，“快，又敏出事了。”
他也不多问，一路狂飙劲驰至又敏住处。
又敏窝在幽黑公寓深处，嘤嘤独泣，见到又琳时，已抽噎得语不成句，只低哑重复，“宝宝……”
两人急急将她载至医院，急诊护理。
一阵兵慌马乱，诊断结果却只是点滴出血，母子无碍，只需卧床静养，服药保胎。
幽深医院长廊，凝寂静谧，又琳和傅恒并肩倚墙瘫坐。
她双掌捂面，仰天长长吐息，轻浅逸语，“钱瑞祺还是没有联系到？”
“……没有。”他担忧睇望她的颓然疲态，“钱伯母说会尽快赶到。”
她自眼前缓缓移开双手，指尖支额，定定垂视地面厚毯纹路，“钱瑞祺来找过我。”
他无声挑眉，静待下文。
“他说他找到真爱，要我劝又敏跟他离婚。我找又敏探过几次底，她不会轻易放手。我不想再掺和，所以干脆一直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过。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做。”
听之任之，只是看又敏反复为情所伤；勉力规劝，又敏也定然不会妥协就范，如今又加进孩子乱上添乱。
怎样做，她都不会快乐。
到底是怎样沦入这种必输局面？
她忽然被轻柔揽进宽厚胸怀，温情友善，又坚毅刚烈，不容拒绝。
这胸膛太温暖太宠溺太诱人，仿佛为她而生，撑得住倾塌天际，挡得掉寒夜侵袭。
“我会找机会跟钱瑞祺谈，这件事你不用再操心。”
头顶传来醇浓低语，舒心承诺，她仿佛可以就此闭目，安然入眠。
他柔柔在发上落下点点安抚碎吻她都无心拒绝，纵容自己贪婪享受这一刻的和睦眷宠。
钱太太终于姗姗来迟，推门便要闯进又敏病房，被又琳急急制止。
“她睡了，小心别吵醒她。”
“怎么会流血？”钱太太伫立门前，气势凌人，环胸质问。
“她也不清楚，医生说这种情况不算太异常，母子平安，只是需要静休养胎。”
“她还要怎样静养？天天在家里无所事事——”
“钱伯母，”又琳冷冷平声打断，她疲惫倦怠，再无力假意客气，“这里是医院，”请注意音量，“又敏怀的是你钱家的孙子，她的身心健康，直接影响钱家子嗣。她的孩子保不保得住，我无所谓，我只在乎又敏的健康。如果你想要个聪明白胖的孙子，请你以后对她客气一点。钱瑞祺如果摆不平他在外面的女人，那就请他不要拈花惹草。你也说过，这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既然是这样，钱瑞祺有本事惹祸，就要有勇气担当，反正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小事一桩。又敏出事，我知会你，是尊敬你是长辈，又敏的婆婆，料想你担心他们母子安危。你若不想来，大可不必来。傅家有的是人脉照顾又敏。不差你这一手。”
话语间，她已缓缓踱至钱太太身前，如同优雅潜伏的夜行兽类，双眸荧亮，姿态倨傲，无声威吓悚然震慑。她极慢极慢展臂伸往钱太太，钱太太不明所以，高度戒备，冷汗涔涔，之前的蛮悍气势瞬间败落为逃逸冲动，只得极力抑制。
又琳悠悠倾身，刻意胁迫俯近钱太太，轻噱她满额汗珠，几不可闻。她的手却淡淡绕过钱太太肘边，抚上病房门柄，轻轻拧转悄悄带合。
她调眼转望钱太太一脸虚惊，和煦微笑，黛眉如画，“我代又敏谢谢你这么晚赶过来。明天你若来得及时，没准能见上她一面。”
钱太太被又琳气势镇住，全未料到她有此一招，怔愣间，又琳已退至傅恒身侧，娇慵倚靠，吁声叹气，“哥，我们回家吃饭吧。我饿死了。”
怔愣的人，不止钱太太，还有傅恒。
怔愣之外，更有惊艳。
他早已对她刮目相看，叹息五年的成长与改变，将她塑成不容忽视的声音和力量，娇嫩表面下隐藏惊人柔韧和爆发力，她却仍时有惊喜让他目不暇给。
实在过瘾。
“过瘾什么？”她在回程途中平稳前行的车上喃喃低问，饥渴交迫，昏昏欲睡。
“你变了很多，比我想象的要多。”他愉悦扫过她秀气娇柔的侧脸，她正闭目小憩。
“变得好还是不好？”
他闷声轻笑，仿佛她问了个最被低估的问题，“变得很好，出乎意料的好。”
他情不自禁拂上她膝上任意摊放的纤白小手，拇指在她柔嫩手背轻缓爱抚。
他的欣然夸赞惹得她咯咯浅笑，仿佛欣慰，“那就好。我真的很努力……”
他大掌捏握忽然一紧，“努力什么？”
她微微警醒，美眸眨巴半晌，又颓然闭回，“谢谢你……”她仍旧昏沉，仿佛梦呓，“……照顾他们……”又敏又珍还有权家。
他顷刻眸色骤转，讳莫如深，浓眉深拧，薄唇紧闭，良久不语，仿佛深思，审慎衡量某种局势变化的可能。
当初无心串起的那场游戏，也许早该结束。


 











5－3







圣诞新年的甜蜜温馨闲懒氛围被年后美国传来的噩耗打得烟消云散。徐氏在项目建议案中计划收购和资助的脑科实验室，却因有更大买家而被推翻。
这天外飞来一笔几乎杀得徐氏傅氏措手不及，人仰马翻，只得招开紧急会议，商讨对策。
“我以为徐家和科特家早有协议？”傅恒垂眸冷睇身前桌面上的薄纸一片，却承托沉重信息。
又琳蹙眉微叹，“是，但只有口头协议，我们还没有把最后出价报给对方。”
“你在等什么？”
她缓缓抬望，仿佛有口难言，“我们这边议案敲不定，我没办法冒然报价。”
他了解点头，她在顾虑政府程序，报价太早，如出纰漏，势必骑虎难下。
“调查有没有进展？是谁在抢这个案子？”
“戴维在请专案小组盘查处理，但还没有结论。你跟科特方面负责人谈得怎样？”
“我暂时联系不到他们，他们去中西部养马场，很难通过电话直接联系，”科特兄妹诸多怪癖，养马场宛如圣地，闲人免进，连通讯器材都闲置一边，关机休假。
“另外我也不想跟没有决策权的低层干部沟通，所以我大概还是要回美国一趟。我知道他们马场在哪里，可以直接当面详谈。”她稍事停顿，略略思忖，“董事会知道这件事吗？”
他深深瞅她，安抚般浅浅勾唇，“我暂时压下来。如果还有谈判的余地，没有必要惊动老人家。”
他一句轻描淡写，她却哭笑不得。
当初董事会力挺他不看好的案子，如今横生枝节，大好机会狠削董事会锐气，他却亲手放过，难道真是要从铁腕煞星转型成新好男人？
她暗自探究琢磨，猝不及防，新好男人追加一条，“我和你一起去美国。”
他的友善支持协力配合，与他在最初商讨合作案的消极态度大相径庭，令她小小惶恐不安。自己是做对什么？忽然接收他如此鼎力相助。
她疑惑沉思当口，他已将机票行程一一打点，邀她上路。
新年刚过的美国北方小镇依旧披霜戴雪，红绿彩灯随处可见，间隙点缀星光点点，自屋顶垂帘，或缠绕松柏树间，活泼可爱，温馨怡人。
科特家的养马场却在市郊百里以外，数顷土地广袤平坦，及肩围栏里是三两成群骏伟赛驹，不畏严寒，悠然埋头大啖干草，偶尔追逐嬉戏，蹄声哒响，除此以外一片寂静。
“杰夫，我听到引掣声，是不是吉普逊那老头终于来了？”沙哑女声自马厩深处逸出。
伴随脚步声现身的却是魁伟俊男，长长马靴，墨绿格子套头毛衣，被冷风拂乱发丝，深陷大眼微眯远眺，英伦贵族气息浑然天成。
“嗨，杰夫。”又琳优雅扬手趋近。
杰夫咧嘴一笑，露出整洁牙齿，与她热烈拥抱，“嗨又琳，什么风把你吹来的？”遂回头往马厩回复，“不是吉普逊，是傅小姐。”
“噢。”女声随意回应，失望难掩。
“那是克里丝。”杰夫无奈耸肩，“珍珠的新宝宝，好象不太适应我们通常幼驹训练程序。”
又琳回以了然浅笑。科特家大小姐克里丝对赛马情有独衷，人尽皆知，新年过后因为赛驹不适而大老远从四季如春的加州特意赶赴人迹罕至的北方农场，只为检审新诞赛驹境况，早已不足为奇。
“我来介绍，这位是杰夫科特，这位是傅恒，傅氏辜瑞——”
“久仰。”杰夫已将手套脱下，与傅恒有力相握，“业界对你的强势领导赞不绝口，又琳说能拉到你这块宝来做投资，我觉得只是一时说笑，呵，我当初真是小看她。”
傅恒点头客气微笑，将手插进薄呢长外套口袋，微微侧首瞟过又琳僵冷笑意，小小鼻尖冻成粉色，竭立缩肩，吐息间雾气翻腾，随风飘散。
杰夫一目了然，忙将两人引入主屋，避过寒风阵阵，屋内炉火旺盛，暖意融融，圣诞树仍披挂绚烂彩灯，树下零零落落几个包装礼盒，暗示有人错过圣诞早晨的快乐拆礼时光。
就着暖香咖啡，懒懒窝进弹性上佳昂贵黑色牛皮沙发，又琳娓娓道明来意。
杰夫却愕然愣住，“跟徐氏的口头协议，我们从来没有向外人透露过，也没有打算要让徐氏以外的人接手。当初第三方联系我们的时候，对你们的协议情况和项目进展看起来非常熟悉，而且他们的措辞刻意模糊焦点，让人以为是徐氏将项目让出，因为……”
因为项目商谈已逾半年之久，却连项目建议书和可行性研究计划也未交付相关部门审核。
又琳与傅恒禀然对视，骇然顿悟，有内鬼。
“制药业的欧家你们听说过吗？”杰夫惬意小啜咖啡，情势走向，了然于心，“他们在年前联系我们负责制药的专案组，主动报价，看起来你们的底细打算，他们一清二楚。”
“你们怎样回复？”傅恒长指缓缓划过精致骨瓷咖啡杯沿，若有所思。
“他们的报价很诱人。不过。”警报解除，杰夫仿佛玩心大起，轻声慢语，享受拖延乐趣，试探傅恒耐性底限，果然惹来傅恒蹙眉瞪视：有屁快放。
“不过，我们的回复是：有待商榷。”他暖昧觑往又琳，“我答应你的，一定会是你的。”
又琳谈笑晏晏，却狠狠拿白眼惩戒他唯恐天下不乱，“杰夫，我们一向合作愉快。”
“所以？”傅恒冷冷打断两人眉来眼去，秋波传情，切回正题。
“所以既然你们没有把项目让出，自然这个案子还是你们的。除非你们完全不考虑承接我们的药物研制中心，我们才会另寻它法。”傅兄大可放心。
“谢谢你。”又琳诚挚答谢，小抿一口咖啡，仿佛在心口灌入暖流。
“好说啦，上次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杰夫深倚软厚沙发靠垫，舒心闭目。
又琳仿佛想起什么，娇丽唇线抿合拉展，笑意加深。
“我希望能亲自看一看你们在加州大学的研究中心。”傅恒突兀切入，搅散室内弥漫的温情流淌，叙旧情怀。“另外，你们为什么会突然放掉脑科药物的研究？据我所知，你们这一块的研究如日中天？”
“嗳哟，又琳没告诉你吗？”杰夫一副欠扁死相，悠哉微笑，偷偷瞄过傅恒额角突起青筋。 “趁着还能卖得起价钱，赶紧卖掉咯。”
傅恒将杯中咖啡一饮而尽，“很好。麻烦你跟你们的研究中心知会一声，我们这两天就会到访。”
锵然一声，瓷杯入碟。谈话结束，披衣走人。
又琳拧眉谴责睨望杰夫，杰夫却老神在在，向她捉狭眨眨右眼，附耳低语，“真没耐性，跟你说的一样——”
又琳背脊倏然抽紧，凛然一震，狠狠斜过一眼，异常凌厉，将杰夫话尾戛然收止，却无暇留意站在大宅前廊的伟岸身形微妙停顿。
下一秒，他潇洒回身，长臂一伸大掌向她展敞，静静直视，“我们走吧。”
离开寒意蚀骨灰蒙黯淡的北方严寒，洛杉矶明媚初春晴空万里，立即让人眼前一亮，心情也如雨后放晴。
傅恒的安排却让又琳大感意外。
他知道她会意外。
没有都会中心繁华地段的高层酒店，专业贴心热情周到的客房服务，柔软贴服如第二层肌肤的千针埃及棉床单。
有的是一套临海小居，棕红砖墙，精细琢磨后的平整岩砖辅垫长长婉延车道，四围偌大宽广空间，放眼远眺，重山连绵，一片突生翠嫩，触目隐约生机。前后院均栽种各色花卉，可惜春日尚早，没有预期的姹紫嫣红，只有大片合田草，薄薄茶褐色泽，弧圆如片片金币，沉沉垂挂枝端，低调华丽。
站在二层卧室巨大窗前，极目眺望，太平洋遥遥翻滚，兀自跳跃。
轻柔海风拂过，微凉咸湿气息，却打扰不了她的意外欣喜。
“怎么会挑在这里？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兴奋得小脸粉润，急切游走四处打量。
“你在鹿城让项目人员都住酒店，自己却找公寓下榻，所以我想你可能会更喜欢住在比较有人气的地方。”他接手她急不可待抛至一旁的厚重外套，宠溺凝望她的欢欣快乐，暗自琢磨。
也许他该再等一等。还有一些疑点，尚待确认。
可是，落佳说他们已经等得太久，不该再耽误蹉跎，互相消耗。
如果吓到她，怎么办？如果她没有准备好，怎么办？
至少让她知道真相。落佳快人快语。至少确定你们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呵。他暗暗苦笑，曾几何时，他竟会认真考虑方落佳的提议。
我唯一担心的，是你。落佳幽幽低叹，些许落寞。你这样的敞开自己，我不想你再受伤。
受伤。他轻淡一哂，仿佛不值一提。他们谁不曾受伤？他花却五年计较曾经的烈爱伤痕，到头来，却是白忙一场，将傻事做了个遍，任凭两人在地球两端辛苦挣扎，愈行愈远。
当初他若少计较一分，放下身段找她回来问清缘由，她便不会有机会将他全然剔出她的生命和记忆，今日局面或者截然不同。
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按兵不动？
况且，宋漪早已不是问题，而真正潜藏问题在于——
“你不要跟我争，这次我买单。”又琳摇摇手中名贵三折皮夹，抛置桌面，只等状态不佳纰漏频出的女招待奉上帐单，“吃人嘴短，我再吃你的吃下去，嘴短得要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无所谓，随意耸耸肩，眉眼藏笑。她想怎样都好。
“你干嘛一直看着我不说话？”她端过闲置一边的冰水抿唇小啜，沁凉入喉。
从他提议赴美同行开始，他的态度就殷勤友善到令人起疑，她心里警觉，小小防备，又抑止不住偷偷享受他的宠溺疼惜，矛盾至极。
他垂眸淡淡把玩桌面细薄一方精致华美火柴盒。
问吧。至少听听她怎样讲。会破坏气氛又怎样？总好过他胡思乱想，假设猜测，不是想好不要再拖延磨蹭吗？问吧。
“你昨天回了徐家？”话才出口，他竟暗暗屏息。
“是啊。既然回了加州，总要回家看一眼。”她仿佛很渴，急急饮入冰水。
“徐风最近怎样？”他也拎过晶透玻璃杯，努力喝水，掩饰尴尬。
她停顿，怎么突然谈起这个？
“他身体不太好，在家静养。”冰块滑落口中，她顺势嚼碎，卡嚓有声。
“所以你每月回一次加州是去看他？”他掌根支腮，不经意般垂睇右手长指在玻璃杯身随意勾画痕迹，随时准备捧杯豪饮。
“是。他身体时好时坏，徐妈妈和徐伯伯都很担心。当年车祸后都是徐家在照顾我，现在他有事，我不能不管。”
“你跟他……”他终于明白之前的犹豫缘来有自。
他连这个问句，都说不完整。他之于她，除了遥远记忆中的哥哥，和合作伙伴，还有什么？他用什么立场来探听她与徐风？
她却瞬间领悟他的含糊其词，语带不耐，“好奇怪，为什么你和思琪都问有关我和徐风是不是怎样怎样？我该和他怎样吗？我曾经跟他在一起吗？如果是，为什么他从来没有提起过？为什么我完全没有印象？”她受够了别人提醒她曾经的失忆，遗落生命片段。
他在玻璃杯沿游走食指蓦然凝滞。
她不记得。思琪也跟她提到过，她仍不记得。这样明显的失忆症状，为什么思琪却从未跟他提起？连她的失忆，思琪都是从他处听闻。
还要继续问吗？如果是，又该怎样问？她不仅推翻他，连徐风也推翻。
他彻底丧失切入点，难道直接跟她说一个她完全没有印象的故事？再邀她与他鸳梦重温？
那么，就此放弃吗？
他眉宇深锁，凝神审思。隐隐察觉，有什么被错过。细碎影像掠过脑海，但速度太快，他遍撷不着，只能一遍一遍回放她回来后的点点滴滴，地毯式搜索可疑信息。
“喂，你听到我说话吗？你怎么了？从刚刚开始就怪怪的。”
娇嗔细语飘忽入耳，将他自沉思唤醒，他抱歉勾唇笑笑，却仍顾自思虑难以回神。
她慨然长叹，傅恒鲜少如此心不在焉，出了大事吗？“我刚刚是在问你——”
女招待终于留意这桌餐毕情形，匆匆附近收拾餐盘，又琳只得向后凝住身形暂且闭嘴。只见女招待一脸青灰，神色仓惶，却仍记得询问食客是否要续斟冰水，并交代即刻会将帐单呈上，便端盘退下。
又琳边从皮夹掏出信用卡，边认命重复，“我是想问你内部盘查的事怎样了？你有跟戴维——？”
桌面手机呜呜震动，打断她第三次想要重复同一个问题的企图。
真是多舛。
她挫败撇嘴，抛下皮夹和信用卡，拈起手机。不得不接，电话来自徐风的特护。
她抱歉起身疾步至无人角落接听来电。
傅恒全无异议，仿佛形在神散，深深沉陷于宽大奢华沙发椅，脑内却如战场翻搅，黄沙滚滚，直到——
“哦！好抱歉！”心绪不宁的女招待终于成功把盛满冰水的精致玻璃杯打翻在桌，一时间冰水横流，冰块四蹦，混乱一片。
他快手将餐巾辅递，围堵冰水漫延泛滥至桌沿的危情局势。
女招待手忙脚乱擦拭桌面沾湿物件，信用卡，皮夹，歉语连连。
他无心回应，骤然被皮夹内什么吸去全副注意力。明知不该，他却鬼使神差般任她的皮夹摊放眼前。他深深凝睇躲在透明夹层那张照片。
照片里仅她一人，碧丽密歇根湖面映射晴空万里，夏日骄阳，她顾盼有神光脚踩海滩柔沙，面如桃花，美目流转，忙着一手抚开唇边顽劣发丝，另一手肘却在跟谁较劲，悻怒咬牙，欢乐开怀。
他屏息凝神，心擂如鼓，仿佛催促他将照片抽出，一探究竟，与她纤细手臂较劲的，到底是怎样人物。
照片出夹的霎那，一张被裁剪过小小签条同时飘落。
他认得照片另一半被折返收藏至背面的男人，认得那舒畅笑容，也认得那疼宠神态，他还认得那张小小便签的笔迹。*
我在开会。衣橱里有你能穿的衣物。等我回来一起吃午餐。有事给我来电。恒。**
落款处那颗画得歪歪扭扭的心，不知何故，微微湿润拧起。
他狠狠闭目，下颚抽紧，拼命调理粗重吐息。所有捉摸不定的细碎片段，微小细节，顷刻蜂拥而至，几乎充爆他脑门。
她对他饮食喜好信手拈来，言浅意深的隐讳对谈，培根蛋卷，晨露紫鸢。
你一直有抽烟吗？为什么会开始抽烟？
你为什么会在我回来之前，跟别人结婚。
真没耐性，跟你说的一样――
“嗨，好久不见。”对桌有人翩然落座，五官小巧精致，眸光却尖锐犀利。
他象被从即将坠落万丈深渊弥黑无边的异度空间瞬间镇回真实世界，即刻收拾心神，责备相望，阴森黑瞳却不慎泄露毒绝心事。
“别紧张，她碰到熟人，一时半会回不了座。”她安适巧笑，明眸跳转，“你捧着她的钱夹干嘛？”
他随手啪地将皮夹掷回原处，淡淡寒吟，“你最好有不得已的理由在这里出现。”
她是真的碰到熟人。
她关合手机微微抬眸的瞬间，吴新杰正与她擦肩而过；她不经意扫过身前行人的同时，他也正无心瞟过侧身借过的她。昏黄光线朦胧雅致，缠绵如丝，将错过的视线愕然拉回原点。
“好巧。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意外惊喜，摊展长臂，她便顺势依进他怀里，亲切拥抱。
“过来谈项目。你呢？我回鹿城没见到你，也没听到过关于你的消息。”她轻轻背倚走道间木质墙面，微笑寒喧。
“你无声无息走了那样久，我不能傻傻止步不前在原地等你。”他揄挪调侃，仿佛发自内心的愉快爽朗，不若五年前满怀心事又刻意吊尔郎当。
她嗔噱一掌悻悻拍在他结实手臂，“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跟你说正经的。你就是这种态度，让我们错过——哎，”他敏捷握住她手臂，阻止她扔了白眼掉头走人的势子，装模做样长长婉息，“我陪朋友过来走一圈，散散心。”
她微微挑眉，嘴角扬起，仿佛洞悉什么，“怎样的朋友？皇亲国戚？劳得动你大驾从中国赶到地球另一端就只为了陪她走一圈，散散心？”
“也不远，跨三个小时而已。”他终于坦白交待，明明是舒心浅笑却深深映在眼底，“我两年多前被调到纽约工作。”
“是吗？哪家公司？柯家在美国的情况我不熟。”毕竟隔行如隔山，两家交情尚浅。
“不是柯家。”他仿佛不小心忆起什么，早遗弃在记忆角落，事隔多年重新翻顾，竟不值一哂，“我早放弃柯家，前嫌尽释，亏你还记得。”
她讶异他的洒脱，如此放得下。曾经春寒料峭的静谧深夜，他一番恸然低语，细细吐诉辗转心事隐秘情绪，那样沉重那样深长，她曾心怀不忍，以为他已经如此草率决定他的一辈子。***
“呵，我也意外。挣扎很久，真的放弃时，如释重负，结果峰回路转，”他神情舒泰，思及某人，连吐息都宠溺，“她说我帮她重新找回生活的意义，我觉得其实是她替我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原来你也有情圣的潜质。”她欣慰回望，他的轻松态度，连她都感染，天塌下来又怎样？
“好说好说。”他仿佛对这类评语习以为常，受之无愧，甘之如饴，“她曾经让我想起当年的瑞雪，孤寂落寞。你知道瑞雪——”他忽然从裤袋掏出手机查看，遂歉意送上无奈一笑，“她打电话催我，我得走了。你——”
她了然颔首柔柔打断他，“你去吧。我在鹿城，你回来就找得到我。”
他们再次简洁友善拥抱，便真正擦身而过。
她垂眸思忖，娇柔小脸隐隐浮着笑意，为这异地意外相逢。曾经几次交手，她以为她从不曾对他认真交心相待，他也不过将她做为有利可图的目标工具。原来，竟不知不觉已交情匪浅，他的愉悦坦然竟也能触及和感动她。
谁想得到？世事无常。
她一路含笑沉思，将近餐位才抬眸相就，却不经意瞄见自桌边款款行远的清瘦背影，衣袂飘飘，翩若惊鸿，似曾相识。
“那是谁？认识的人吗？”她轻倚桌沿，秀眉微攒，美眸迟疑追往从容隐入饭店大堂深处的纤细身影，待她回神，才惊觉桌面餐盘摆设已变，信用卡收据安然摊放等她签收，氛围微妙诡谲，又难以言喻。
傅恒敛眉垂眸，顾自浅斟慢酌，闲散沈靠椅背，仿佛一切如常，“又是一个找错桌位的。”
又琳闻言会心一笑。
这饭店奢华气派，讲究地排出巨大地势，食客大可放心倾谈，无需为隐私遭窃挂心，却也让顾客如身处迷宫，稍一不察便迷失方向。
有时难寻去处，有时不见归路。


 











6－1







“我们从来没有单独旅行过，你相信吗？”
当时她正愣愣瞪住云端机翼，清晰明白他就在她身侧，积极伺候，热切安排。
枕头、薄毯、洗漱包、果汁、香槟，一应俱全，舒适温暖。
他将手中酒杯轻磕向她置于小桌上的酒杯杯沿，清脆叮响，配合芬芳酒香，舒爽怡人。
她却紧张莫名，不时心头鹿蹦。这一路仅止两人，他真挚恳切的温柔态度，嘘寒问暖，让她受宠若惊，满腹疑窦。
他附近她耳际，柔声耳语，温暖吐息缭绕她颈际，软软搔动。
她条件反射般猝然举过酒杯，转首与他正面相对，顺势隔开短短距离，晶莹剔透的狭长杯身等距杵在两人之间，酒液荡漾，活象竖在她身前的护身盾牌。
他引颈浅酌的势子怔住，愕然斜睨她这一隅神经兮兮的突兀动静。
她赶紧凑近杯沿小饮美酒，掩饰搪突尴尬，故做轻松绕到安全话题，“戴维那边内部调查的事处理得怎样？一直没再听你说起？”
“而且以前每次你喝酒都要出状况。”他忽略她的问题，咽下醇液，若有所思转玩指间酒杯。
“杰夫说的欧家跟徐家没有任何公务或私下联系，所以这件事一定不是冲着徐家来的，傅氏跟欧家有什么过结吗？”她努力维持专业互动。加州之行越来越象唤醒记忆之旅，傅恒不时点拨她记忆中的缺失，要帮她找回失落片段，方式却常暖味不明，仿佛从诡谲深幽暗处开出明艳繁花，姿态妖娆，诱人深探，她却本能戒备，一旦嗅到危机，便止步不前。
“但我其实蛮喜欢你喝酒后的样子，坦率可爱。”他勾起一边嘴角，向她眨眨俊眼，好象她说些什么，他听若罔闻。
“据我所知，傅氏除了戴维没有被专门指派到蓝博项目的专员，有的只是各个部门的从旁协助，所以除了戴维，应该没有人知道——”
“你好象对我们以前的事一点不好奇？”他梦呓般依在她耳畔亲切呢哝。
她细微一震，眼睫专注定格在面前画面斑斓的小小电视荧幕。
半晌，轻柔吐字随着她丝缕呼吸传至温热空气，仿佛吟诵早已备底的故事，“都是过去的事而已。我反正想不起来，愈想愈郁闷，所以干脆放弃。当初特护说我恢复的记忆有限，我还不以为然，回来碰到熟人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慨然轻噱，慷慨提议，“如果你想，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反正这一路飞行十余小时，也许对你会有帮助。”
“又怎样呢？什么也改变不了。”白废力气。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他耐心劝导。
“你怎么知道我没试过？”她暗暗咬唇，些微懊丧。
答得太快。
他玩味垂睇，她长长羽睫将他的探究视线阻挡在外，不漏情绪。
“是吗？”他将香槟换手，撑肘侧扶，懒懒支颐，优悠淡语，“你怎样试过？”
她舔舔唇，举起酒杯连连啜饮，仿佛兀自沉思，眼前为难场面，熟视无睹。
她颈后蓦然多出的温暖揉捏令她短暂抽息，哑然失语，浑身紧绷，直直瞪视电视，目不斜视。
他在做什么？
粗厚大掌柔柔覆住她纤丽后颈曲线，细抚慢揉，亲密贴合，灼热撩人，似乎稍一合掌，便能将她脆弱颈项圈拧，要她小命。这样的深沉力量，充满威吓，却被隐入骨血深处，缓缓流淌，静静潜伏，流于表面的文明友善，愈发阴森肃杀，令人心惊。
“你很紧张，又琳，为什么？”指尖久违的滑腻肤触令他愉悦眯眼，“惧高吗？还是恐飞？你以前不会这样。放松一点。”
她的气息轻进浅出，吐语维艰。他可不可以把他的手拿开？
不可以。他一番兴致勃勃拧揉横扫，探尽她颈后耳际雪嫩晶莹，利落高盘的发髻因粗指进犯而缕缕滑脱，顽皮纠缠在他指间。
“酒精能帮你放松，”他醇醇低喃劝诱，强烈阳刚气息吐拂她耳际，仿佛字字句句直接吹进她耳鼓，“唐培里侬不光是用来看的，是用来喝的。要不要我请空服员再帮你拿一杯？”
他浓烈气息将她缠绕围困，她眼神迷离视线飘忽，她不过小抿薄酒，怎会酒精已然麻痹她的大脑思维能力。
呼吸。深呼吸。充足供氧才能保持大脑正常运转，才不会被他——
她纤指紧扣的晶透酒杯被蓦然取走，她未及反应，新一杯香槟递至掌中，春芳四溢，绵细一层泡沫，盖住淡淡金黄酒液，清澈晶莹，新鲜甜美。
“我——，我不可以喝太多。”她勉力维持警醒，急急申诉。
他忽来的重握深揉让她惊觉她的细致后颈仍在他掌握。
“你的确不能喝太多。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喝香槟……”他几乎垂贴住她鬓角，幽幽细语。
她感觉得到他凉软薄唇在她额角浅浅嚅动。
她并不想听。想斥他住口，字句气流却哽在喉头，进退不得。
“我们在徐风的第一次画展，你不自不觉喝了一杯，真快，不过放你闲置几分钟，你一杯香槟下肚，一脸通红，只好载你回家……”
“结果你在车上很不安分扭来扭去，让我们两个都从车上摔下来……”
“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会骑车而不开车吗？因为你从来不让我载你，从来你都只站在徐风身边……”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喝到滥醉吗？”
她惶恐窘迫，不知他到底要说什么，逃避般幡然豪饮下半杯香槟，堵住自己的嘴，却堵不住他缠绵细诉。
他似乎忆及当时情境，轻声发噱，“你在芝加哥的酒吧，喝得烂醉如泥，你记不记得后来发生什么事……？”
他的指掌微微使力掐住她下颌，她便乖乖承力抬头，微启小口逸出柑橙芳香，唐培里侬仿佛在她嘴里酿制得愈发甘醇浓郁，悠长诱人。
她星目半合，怯怯等待，几乎已经放弃之前勉强坚持的专业姿态和公事公办。他如此强势却刻意隐忍心性，体贴入微。明知他似乎在谋划什么，明知她应该维持公事立场，避免任何暖昧关系亲密接触，明知他们曾经发生过什么，而如果他难以释怀，她便有责任时时保持警惕，以免擦枪走火，自身难保。可是——
他深深凝神注视，似乎忘了下文。曾经的记忆在这一刻异常鲜明活跃，历历在目，仿如昨日，他记得那柔润唇瓣多么清甜销魂，他记得那身凝脂雪肤多么柔韧贴合，他记得曾经的狂野挣扎和切切牵绊。
他记得。他都记得。想忘都忘不了。
他要她也记得。
他要她亲口说给他听。
“请问——？”
她已经喝够香槟！拜托他们不要再送香槟来灌她，削弱她的判断力，扰乱视听！
结果，是空服员周到递上纪梵希拖鞋，并提示贵宾关合机舱窗口拉帘，亮起莹暖阅读灯，以应对行经换日线时骤然漆黑的天色。
啊！她满脑糊烂到底在想什么？期待什么？
“嗳，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啊？”
好象有。她其实也不清楚。她头痛。
“真是的，他做我的投资人做了这样久，我们连单独旅行都没有过，你说是不是说出来人都不相信。”
他说他和她也没有，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傅姐姐，是不是这次出差发生了什么事啊？你魂不守舍的。”
没有。
但那时如果没有罗嗦空服员搅局，会不会真的发生什么？他那时是不是想要吻她？他的眼神如此深切专注，她明明应该及早抽身而退，却如入魔障，无法动弹。
“你不说话是怎样？呵呵，是不是不好意思讲？没关系，大家都是自己人，傅恒早跟我聊过了。”快快透露一点详情吧！
傅恒？聊过什么？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私下决定的？
她忽然精敏回神，调眼转瞪眼前殷切附近，数倍放大的谄媚笑脸。
“喂，再装下去就没劲了。是我鼓励他跟你谈的耶，好歹也要给我一点独家爆料吧。”她可是忍着巨大失恋伤痛给他出谋划策。
她简略垂眸片刻，再抬望时，仿佛被不慎说中心事，娇嗔晏笑，“原来是你要他跟我谈。他之前都是怎样跟你讲的？都讲了些什么？”
“其实他是喝醉了啦。我现在学乖了，他要买醉，我奉陪，不过他喝酒，我喝酒掺水，不然什么都没套出来就先被他灌死。”哦，跑题了，“他就跟我说你们以前怎样怎样，你居然全都不记得。你也太狠了吧。”
她扯动嘴角讪笑，打发窘迫，“他就只跟你说这些？没有别的？”
“我就说他应该告诉你，搞不好被他一说，你就自动恢复记忆。而且我看他当时醉得不轻,异想天开，还疑心——”
“方落佳。”冷冷沉吟打断她手舞足蹈重演当时情景，傅恒脸色不豫，魁然伫立又琳办公室门前，眸光锐利直射向张口结舌呆呆回望的落佳。“你不是有事要找我谈？”
落佳象突然被上满发条的毛茸兔，怵然弹起一叠连声，“是是是。”堪堪追出门去，一路尾随他进办公室。
“锁门。”他把手中卷宗胡乱掷往办公桌，重重沉入桌后高级办公椅，双腿交叠，双臂环胸，眉头肃杀拧起，森幽目光冷箭般簇簇射往她。
空旷巨大的办公室，零星洒入点点初春残阳，凄冷碜人，她被他瞪得毛骨怵然，无处藏身，恨不得把依言锁定的门即刻打开，转身逃逸，好过被他遣责怒目活活瞪死。
可是，不行。她是方落佳。威武不能屈。况且，她不能自己做错什么都不明所以就低声下气，认错悔过。她雄赳赳双手盘胸，冷眼睥睨。
他却只是与她沉默隔空对峙，仿佛要看她跟他耗到几时，也考验她的心理承压能力。
良久。
她额角滴下一颗冷汗。
“我到底做错什么？”她终于认命投降，虚心求教，站得好累，顺便窝进桌前舒适软椅。
“你到底要找我谈什么？”他不答反问，维持原势。
“我的新剧杀青，找你们庆祝一下——”
她怯怯嗫嚅被他不耐喝斥打断。
“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
“好啦。新剧杀青是真的。但是我特意上门其实是想知道你们这一趟出差怎样嘛。你那天看起来很不好，我是觉得你应该跟她好好谈谈以前发生的事，但是我又怕你醉得太厉害，我苦口婆心说的那些话，你有听没懂，弄巧成拙，所以……”
“你要我跟她谈什么？”他忽然攒眉眯眼，好象真的不懂她在说什么。
她几乎跳脚，“就是你出差之前有天喝醉了跟我说的啊，说你们以前——”
“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落佳，也许那天是你喝醉了。”
“怎么可能——”
“我知道你在自己的份里掺水。我都帮你换回来了。”
一时间，她只觉得天崩地裂，时空倒转，“你你我我”半晌挤不出别的字眼。那一夜酒醉真言，百年难遇的感性对谈，难道只是春梦一场，水过无痕？
他罕见明朗展颜，和煦性感地露齿一笑，无限真挚，“你喝酒掺水，我早就知道，也都帮你换回来，怕你喝得不尽兴。”
她觉得颅内仿佛某根血管破裂，面红耳赤，提早进入老年痴呆。
“你刚刚要跟又琳说我疑心什么？”他拆除旧论点，转战新议题，个个击破。
她被追击得落花流水，瞠目结舌，欲语忘言。
“没有。我都忘了我刚刚要说什么。难道真的纯属我想象，胡编乱造？太可怕，感觉跟真的一样……”她小脸低垂，落寞低语。她需要找个心理医生。这个世界对细致敏感的剔透灵魂实在太过残忍。
“你今晚还庆功吗？”隐患解除，他厉色消退，摊开卷宗转回正题。
“随便吧。”本来一腔欢腾喜悦的好心情，被他从头煞到脚。她是不是拍戏拍到走火入魔？
“那好，就照你的原计划。我要梅丽通知蓝博人员，你今天特意来一趟傅氏，不会只是找我一个人庆功吧？”他友好建议，积极协助。
她惨然抬望他闲散笑容，森森白牙冷光慑人。
她这是作了什么孽？


 











6－2







KTV包厢里一片鬼哭狼嚎，中西并济，百花争鸣。
落佳早忘记之前被傅恒一顿狠削，兴致高昂，展现麦霸本色，引项嘶歌，挑战震破纤薄玻璃杯的魔幻海豚音。杨柳与戴维挤在点歌机前，点歌之余，卿卿我我，顺便配合落佳的副歌部分，热切客串亲友团。莉莎不幸被落佳经理人相中，吊着一口土家英语，口音浓重，却雄心万丈，要说服莉莎往时装界发展，今日若弃暗投明，它日必在模特界大展长才，光华四溢。莉莎不明所以，虽然碍于他乏善可陈的英文能力，对他慷慨陈辞的激越态度却甚为好奇，薄酒壮胆，拉了傅恒做陪翻译，却总在关键时刻，一跃而起，拂发扭臀，与杨柳落佳同声飙歌，歌词莫辨，害经理人咬牙苦笑，耳朵差点报销。又琳与麦特被晾坐一旁充当壁花，安之若素，不时窃窃私语，相视微笑。
室内空间宽绰，局部顶灯深陷屋顶，洒下昏黄光线，轻佻暧昧，巨大电视屏画面绚烂，幅射强劲。
又琳籍着与麦特倾身相谈的势子，不着痕迹扫望落佳。落佳兴致正浓，毫无回座之意，她却处心积虑要拉落佳继续之前未完的话题。
傅恒之前蓦然截断的句子，晚宴间又琳曾与落佳提及，落佳却好象也患了失忆症，大喇喇挥挥手，面有愧色，“是我搞错了。别提了。”便再不予置评。
她尚想追问傅恒找落佳谈了什么，落佳已欢蹦乱跳忙着跟人打打闹闹。
他在疑心什么？他不想她知道吗？如果不是，怎会直接堵了落佳的嘴？
她暗自深思，眸光飘忽，不慎撞进傅恒的深切凝视，高深莫测，仿佛洞悉一切，她心口猛然一跳，落荒调眼，却正对上麦特递过的精巧提包。
“你的手机在震动。”他微微皱眉审视她细微惊惶，“你还好吗？”
她急急接过包，匆匆点头应付笑笑，便忙着起身出外至长廊深处接听来电。
“你上回跟我提起要帮又敏找一个心理咨询师，你还要吗？”思琪简洁明了道明主旨。
“要。”呵，忙到焦头烂额，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差点忘记。
“鹿城其实有好几个，口碑都不错，我帮你查过他们的背景资料，你希望他有哪方面的经验？心理分析？婚姻？还是个人成长？”思琪果然做足功课。
“个人成长。”她略略停顿，小心措辞，“思琪，我还需要精神病医生。”
轮到思琪停顿，接着是确认追问，仿佛不可置信，“又琳，你确定吗？如果她只是需要心理辅导，不需要动用到精神病医生吧。”
“我只想帮她做一个全面检查，她现在怀孕，如果她的精神状况不佳，有可以能伤到自己也伤到孩子。她上次点滴出血，我不清楚到底起因是什么，但是我不以为她现在的精神状况承受得了失去孩子的打击。所以我只想——”
“但是又琳——”
“我知道。孕妇服用药物对胎儿不好。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找最好的心理咨询师和最好的精神科医生，也许有方法不伤及胎儿，又保持母体情绪安康。我只是想防范未然，万不得以才劳动精神科医生。”
“又敏知道吗？”
她以长长沉默叹息回复。
“你打算怎么告诉她，你觉得她需要心理辅导？”
她逃避合眼。她也不知道。“我会找机会跟她谈。”
手机那头传来隐约叹喟，“又琳，有些时候，你应该学着放手。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再重的十字架，何必你帮她一起背？她总要学着自己长大，你难道护着她一辈子？”
“思琪，你说的道理我懂。但是我不护着她，就没有人会护着她。”她索然凝望长廊尽头玻璃墙外的锦华夜色，“我和她，跟你不一样，都是没有退路的人。若连我们都彼此放弃，就真是一点退路不剩。”她意味深长的停顿，仿佛理解般无奈苦笑，“你不懂，因为你从未被真正断过退路。”
轻轻一句，却瞬间重重击倒思琪。
相交十余载，她从未如此深刻体会她的无奈落寞，孤寂无依。
退路。她何思琪再不济再落拓，何家大门永远敞亮；在外受委屈，还有妈妈的温暖怀抱，何思翰的冲动拳头；若遇险况危情，自有一家人头凑头出谋划策，共商大议。她从来都有退路，被绵密呵护，却从来觉得是理所应当。却忘记同生为人，有些人连家人都是奢望，早早便殚尽粮绝，孤身奋战。
手机那端半晌无言，气息微乱，惹起又琳小小不安，“思琪，对不起，我并不想跟你说这些……”
“你别发傻。”思琪粗鲁打断她，“你早就该跟我说这些，这么多年朋友，真是白当了。”
又琳缄口，却抑不住逸出舒心浅笑。冰冷通讯工具隔出的遥远距离，被此刻的心意相通缩为咫尺。
“好啦，我帮你去搞定精神科医生的事。这件事你不用再操心了。”思琪豪气云天。“还有，你让我帮你探欧家的底，我没探出什么大名堂，不过你们的项目被抢，好象跟傅恒以前开掉的员工有关系。他去年是不是跟什么人结了梁子？”
又琳皱眉深思，模糊忆起什么，“他跟很多人都结了梁子……”
“说实话，傅氏能被他撑到今天这个局面，我真服了他，所有的项目都是打硬仗拼下来的，从来不做人情，仇人比陌生人还多。宋成说还好他不跟人玩阴的，不然怎么被他玩死都不知道。”
“他其实没有那样恶劣……”
“你去年不是也被他恶整吗？怎么才过了年你风向就变了？”
她立时粉颊飞红，却仍嘴硬，“我只是比较客观而已。”
“你再帮他多说两句，我要以为你对他余情未了了。”思琪漫不经心，随口恫吓。
她条件反射般闭口噤声。
“欧家的事，我会帮你再查一查。哦对了，还有件事，宋漪最近会回国，你要不要一起来小聚一下，象以前一样？”闲闲喝喝咖啡，聊聊天叙叙旧，惬意怡然，重温曾经青葱岁月。
她咬咬下唇，仿佛抑制什么，又迅速放开，“好，到时候你给我电话。还有，”她诚挚低语，“思琪，谢谢你。”
“好啦。你干嘛跟我这样客气。”思琪以不耐掩饰动容，速速切断通讯。
又琳贴额在冰冷玻璃墙面，肩头低垮，空洞直视窗外街头隐隐人头攒动。
宋漪要回来了。
她恻然闭目，却关不去脑中浮掠影象。
粉嫩纱裙，层层叠叠，千娇百媚。清丽百合，奢华贵气。天地万物都定格在那一刻的巧笑盈然，温馨甜蜜。
她挫败低叹。她可不可以这就逃回美国？
一双温暖大掌轻轻扶住她气馁双肩，仿佛看穿她的疲惫凄切，柔柔揽她入怀，给予温情撑持。
“嘿，如果刚刚的电话是董事会打来教训人，别忘了，我们在你这一边哦。”麦特贴颌在她额角垂望向她，努力打趣振奋人心。
她好笑，被压往他胸膛深处闷闷发声，“不是公事电话。”
“喔，那这个人看来很难缠，随便一通电话就让你郁闷成这样。”
“没有啦，你好鸡婆。”她困顿深陷在他的胸膛兀自挣扎，“放开我，要闷死我了。”
“没关系，如果你在我胸前昏到，我帮你做人工呼吸。”
“想得美。”
“琳——”
她一番细挠乱挣竟帮她自他围困里蓦然抬头，却赫然与他四目相对，几乎唇瓣相贴，戛然切断他的喃喃低诉。
气氛刹那暧昧隐约，千钧悬一发。
下一秒，他们都未给自己足够考虑时间，便本能开始动作。
他顺势低俯的同时，她费力退却别开脸。
“琳——”
“拜托你——”
她的急遽回避激起他的渴切不甘，引爆激切反应。
他铁臂收紧，牢牢缠住她腰际，另一手插入她颈际发根，迫她直面相对。
她被这胁迫阵式吓坏，纤臂竭力撑住他厚实肩头，拉开距离，却拗不过他惊人臂力对她娇柔腰身的捆缚。
“我没有恶意——”他低低申辩。
“我不行——”她听若未闻，顾自扭打喘息。
“琳，你听我说，我一直都很——”
“求求你，我心里有——”
嘭！
强制束缚被瞬间松脱，她之前一顿搏命推挡此刻却收势不及，被狠狠抛撞往身后玻璃幕墙，一时背部一片冰寒。
之前的震天巨响来自跌落在地的麦特，挨在下颚那记狠拳让他措手不及，翻倒在地，狼狈沉喘半晌才支肘半躺，一边觑往来人一边扶托腮颚，检查是否脱臼。
傅恒正卷高袖管蹲身在又琳面前小心仔细检视，“你有没有怎样？”
她窝在墙边，蜷成一团，受惊不小，微微战粟，瞠着水光大眼，散乱视线游移在傅恒和麦特之间。
然后麦特动了动，作势起身，她也瑟缩弹起，复蜷得更紧，戒备警视。
麦特仿佛再度受创，索性一动不动瘫软在地，喃喃耳语，“很抱歉。”
又琳逐渐聚拢对焦惶惶瞅向傅恒，傅恒嘴角微扬，回她一抹温柔鼓励的浅笑，有力大掌稳稳摊展在她眼前，邀她起身。
她刚怯怯将手搁入他掌心，便立刻感受他手掌厚重温暖的包覆，仿佛连同她身心都被这暖流包裹，微颤尽失，有他在，她安全无虞。
“喂，你们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莉莎自包厢一路踌蹰而至，满脸迷惑，拧起修眉，左右打量瘫躺，蹲伏和蜷坐在地的三人，敏感嗅到空气里的诡异气氛。
又琳小口微启，怔怔不知如何解释怎样措辞，才不会让局面太过难堪。
傅恒稍稍施力便托她婷婷起身，边凝神审视她皎洁双臂是否折伤，细嫩背肌是否扭损淤青，边波澜不惊低沉回应，“没什么，不过一场误会。”
又琳愕然瞅住傅恒，扶把在他强健臂膀的纤巧十指微妙收紧，连仍横躺在地盯着屋顶暗自懊恼的麦特都迟疑柱掌起身，仰颈慎望。
“莉莎，我先送又琳回去，她身体不适，拜托你帮我跟大家说一声，玩得尽兴，落佳的单子记在我帐上。”
他轻轻揽住又琳将她往长廊反向出口带动，对她小心冀冀全神呵护，对旁人姿态淡薄，仿佛他们均已不复存在，反倒又琳频频担忧回望怔忡疑惑的麦特和迟钝傻眼的莉莎。
“哎，你不会刚好也身体不适吧？”莉莎拭探着用鞋尖踢踢仍赖坐在地的麦特。
“没有。”麦特垂头丧气，撑臂起身，转身避过莉莎步往包厢。
莉莎不死心地急忙跟上，“那你怎么会无缘无故躺到地上？哎，到底……”
后面的对话被悄然闭合的电梯门截挡在外，宽敞电梯间一瞬间因充斥傅恒的高魁身影和浓烈气息，而变得狭小壅塞，隐没她的柔弱身形，混合她丝丝缕缕恬淡清香，异常合谐，别有韵味。
电梯门合上那一刻，他们都强烈意识到对方的存在，在这骤然细窄的空间，他们都未有动作，却都屏息等待，是否要发生什么。
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路行至地下停车场，他的长臂未自她肩头移动半分，她心知应该推挡退避保持距离，却禁不住娇柔依附，贪恋这一刻暧昧不明，隐晦情动。
他终于将手挪开，仔细将她安置车座，仿佛她剔透易碎，要虔诚供奉。
“为什么？”
柔嗓终于打破沉寂，微微侧目，看他一手托腮支肘在窗，一手稳稳把握驾驶盘，垂视车前路况。
“难道你不会这样处理？”他身势未变，淡雅轻语。
会。但是……
“我帮你照顾雇员的面子，用你的方式处理刚刚的局面，接下来是不是可以用我的方式来处理他的过失？”
她忽然明白什么，垂首轻噱，“好，我让他回美国总部，撤除他对蓝博的参与。”
他失笑，“你明知道我会怎样处理。”
她怎会不知道？麦特从此再无机会。这种严重越界行为，足以构成性骚扰，死不足惜。换作傅恒，轻则将他踢出徐氏，重则不将他告到臭名昭著，彻底告老还乡，不会罢手。
他慨然冷叹，“又琳，你给人太多机会。”
“也许是你太不给人机会。”她柔柔反唇相讥。
他沉默半晌，仿佛真的被她触动，悉心深思，“有些人不值得第二次机会。”
“是。但你怎样知道哪些人值得哪些人不值得？还是你宁可错杀不可漏杀？”
他重陷沉默，唇线微抿，薄薄渗出阴寒戾气。
蓦然间手机震响，驱散渐笼寒意。
是方落佳。
他刚接听，落佳带着微醺酒意聒噪急嚷，大发娇嗔。
“嗳，你们也太过份了，说好是帮我庆功，怎么自己就突然先跑掉？黄金发真要气死我，当着我的面捧莉莎，他那口烂英语，难道以为我会听不懂？还有你，我都看到了，莉莎拉你——”
“落佳——”他隐忍冷吟。
“你对她也太客气了，平时对我的凶悍劲怎么换了莉莎就全不见了？要是我拉你帮我做陪打屁，你一定不肯——”
“方落佳——”
“还有那个麦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一走，他也要走，他一走，大家都要散伙，说好出来庆功，不玩到深更半夜——”
嘈杂嚷闹骤然停歇，余音回荡，傅恒直接切断通讯，却没有搁下手机，平稳无波越过一辆龟速慢行的卡车，五秒后再将电话拨回。
“我在回家的路上，你还有什么事？”
“你、挂、我、电、话！”落佳仿佛方才回神，气恼大喊，“你你你——”
“戴维在不在？让他送你回家，黄金发的车不要坐。”他果断下令，规避不必要的耳膜损耗。“你酒醒了再跟我抱怨，我现在手机没电。”
通讯再度被切断，车内骤然恢复的沉寂近乎突兀。沿途盏盏灯影跳跃，如暗室投影一帧一幅匆匆浮掠两人面颊。
又琳挑眉斜睨，柔唇勾起，啼笑皆非，仿佛不可置信，不敢苟同他的应对方式。
他也扬眉调眼对瞪，挑衅展示手机宽屏电量不足的体贴提示。
接着，他俊眸回转扫望路况，却展臂将手机递至她身前，轻快耳语，“帮我充下电吧？谢谢。”
她终于忍俊不住，咯咯出声，悻装愤愤夺过手机，将随车充电器接上，便扭头转望窗外繁絮街头，浓稠夜色，华美灯景。
“你之前一直在问我关于戴维做内部整查的事。你还有兴趣听吗？”
她讶然回首，星眸湛亮，她从美国一路追问至回国，他都懒得回应，在这忽然之间，他却有了多话的兴致。
“欧家新雇了蒋远容，我们还没有确凿证据，也不清楚到底是谁与他内部接应，但是毫无疑问蒋远容是最大嫌疑，也是欧家最好的切入点。”
“欧家跟傅家——”到底有什么夙仇？
“你还记得当初为什么我放过蒋远容？”
她大脑急转，回溯曾经的细节片段。
你说我不屑了解我自己的雇员，只认结果不认过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也许，问题真的出在我身上。
所以过去种种均不追究，放他一条生路。
“你说得有理，不该宁可错杀不可漏杀。我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他却重蹈覆辙。现在请你告诉我，这个人值得吗？杀还是不杀？蒋远容的内应，一旦查出来，若是初犯，又怎样处理？给他第二次机会？若你是我，你会怎样做？”
“如果是我呢？”她答非所问，幽幽凝望膝上交缠十指，“如果我做错事，你也一样要赶尽杀绝？”
他淡淡勾唇冷嗤，几不可闻，“你觉得呢？你值得吗？”
她稳静抬眸对望，“你呢？你又是哪种人？”
“我是不会重蹈覆辙那种人。”
她收回注目，轻浅冷笑，仿佛自嘲。
“所以，对于蒋远容这种人我无法理解，也不能姑息。”他将车盘一转，驶进一处加油站，拧熄引掣，“你还没有回答我，杀还是不杀？”
语毕，他却不待她答复，径自松脱安全带开门下车，巍然伫立在加油泵前，准备为汽车补加燃料。
她猝然靠往柔软椅背，高级舒适真皮材制缓解不了她紧绷肌肉，抽紧背脊。
他们到底在谈什么？为什么她竟会无端端觉得危机四伏、弦外有音？
嗡嗡震动磕响打断她凝眸沉思，她循声望去，却是被她随意扔进暗格充电的手机。
来电显示欣快跳跃，迷乱人眼。
宋漪。
宋漪要回来了。
她仿佛这才从惺忪混沌恢复清明，之前暧昧涌动，晦涩对谈，瞬间消弥。
车身重新平稳上路，车内一片阴暗冷清，气流微动，离子间低频电极偶尔微弱交流。
他默然冷睇愈渐清冷街道，习惯性左掌托腮，支肘在窗，薄唇几度开抿，犹豫踌蹰，仿佛决定不下。终于——
“你拒绝麦特，因为你心里有人？是谁？”他低柔吟问，声醇如海，浅浪微波下深蕴磅薄气势。
这是他给她最后的机会。
她以同样托腮支肘的姿态，维持同样默然深视窗景的势子，淡淡抛出上一问的答案。 
“格杀勿论。”
却错过让所有事情变得简单的机会。


 











7－1







又琳第二次从傅氏会议室门前掉头走开，仍然是因为一通人命关天的来电，仍然关于又敏。
只是情况更加惨烈。
她紧急赶往医院，幽长走廊远远便听见恶骂抽泣，痛不欲生。
“你高兴了吗？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要离婚，我拿孩子求你，你就把孩子直接做掉，现在你要什么有什么，你死着这张脸做什么？你还有什么不开心的？你说啊！”
钱瑞祺木然呆立窗前，双手成拳，表情空洞，任她嘶骂。
又敏面无血色，形容憔悴，涕泗纵横，胸腔剧烈起伏，情绪激越。
又琳才踏入门槛，又敏喷火双瞳横扫而至，声色俱厉，“你来做什么？”
这凶悍一句，愕然煞住又琳匆匆脚步，她寻望钱瑞祺苍寂背影，不明所以。
“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也劝我离婚，我不肯，你们就在暗地里做手脚，让我的孩子死掉。你以为我不知道！”又敏咬牙切齿，言之凿凿，仿佛亲眼亲见，恨入骨髓。
“钱瑞祺，我告诉你，是个男孩，你们钱家瑞字辈的第一个带把的！你看你的小妖精能生出个什么怪物吧！我儿子在天上帮我看着你们！你们要欺负我，尽管放马过来。我就不信——”
钱瑞祺蓦然回身，对又琳视若无睹，掉头就走，却在步出病房几步被又琳唤住。
又敏仍在愤懑嘶吼，“你们滚，都他妈给我滚！”
“到底是怎么回事？”又琳焦切询问。
“你都看到了。”钱瑞祺眼眶深陷，形容消瘦。
“孩子呢？怎么会……？”
他深深呼吸，仿佛要借助什么才能将字句吐出，“曼姨说……她在厨房滑倒，导致小产。”
“她……”怎会觉得是被人陷害？
“她说地上有水，是有人故意把地板弄湿要害她跌倒。所有人都有嫌疑，所有人都是杀她孩子的杀手。”
她早知如有这一日，对又敏必然极具毁灭性，却未曾想真有这一天，来得这样快，猝不及防。
“曼姨会过来照顾她。我本想留到曼姨来再走，但是，也许她看不到我会比较好。”
钱瑞祺旋身欲走，被又琳重重喝止。
“钱瑞祺，你不能走。你走了，你们就真的完了。”
他不屑冷笑，“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子还有可能吗？”
“她刚刚失去了孩子。”她这桩婚姻里唯一的寄托。
他蓦然回身，面色铁青，目光狰狞，“我、刚刚、失去了孩子。傅又琳，我或者对不起过傅又敏，我从来没有不想要过这个孩子。她保不住孩子，还反口诬赖是被我做掉。你要我怎样体恤她，怎么跟她继续一起生活？我也有感情，也有——”
“省省吧。把你外面那票莺莺燕燕处理掉，再来跟我谈你也有感情。”她轻鄙打断，倨傲昂首，尖刻反击。
钱瑞祺如受重创，骤然重喘，狠眼厉瞪，“傅又琳，我劝你先管好你自己，自身难保，还来管别人家务事。”
什么意思？
她来不及围追细问，钱瑞祺已疾步遁走，对她咬牙低呼置之不理。
又敏的哭声仍撕心裂肺凄切哀恸。又琳踌蹰在门前，不知该进该退，蓦然间理解钱瑞祺奔走逃避时的为难心情。
也许，她对他太狠？可是，铸成今日局面的人，哪有资格逃避责任，乞人怜悯。
她咬咬牙，重新登门入室，又敏却仿佛集聚浑身火力，瞄见目标便狂轰滥炸，竭斯底里，又琳几乎插不进只字片语，只得请特护帮忙注射镇静剂，求得片刻安宁。
又敏情绪渐稳，泪水却不止歇，红肿双眼呆呆盯住惨白一片天花板，怔怔涌泪，了无生气。
又琳轻轻落座床沿，忧虑蹙眉而视。如果早些与又敏谈，如果及早为她提供所有可能的心理建设和辅助，今天的她会不会更坚强更从容，会不会能稍为理智看待得失？
她不得而知，所幸仍可尝试。
“又敏，”她反复润唇，艰难吐字，“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安排——”
“当我刚刚知道孩子没了，”又敏忽然幽幽开口，双唇干裂，“我在想，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呵，现在我知道了。他要我留下来，让那些伤害他的人都不好过。”
这轻悄一句，却听得她寒从脚起。
她在打算什么？
“又敏，我知道你很难过，这只是一个过程，大家都不好受。也许我可以帮你——”
“姐，我都知道。听说你们的案子差点被人抢，你还是快点回去得好，免得案子又出纰漏。”
她凝在原处半晌，无法动弹。
欧家与徐傅争地盘，连傅氏内部都鲜为人知，又敏与业界几乎全无联系，她是怎样获悉公司内部动态？
她心里隐约不安。
钱瑞祺说她自身难保，是否也在影射此事？
她一直以为欧家插手搅局徐傅合作，只是与傅家的渊源龃龉所至，但也许事实远比她想象的复杂？只是，怎会牵涉到钱家？又敏和钱瑞祺水火不容，即使钱家从中做梗，又敏又怎会知道？如果真是钱家在与欧家接应，这又是怎样的新仇旧恨，糊涂烂帐？
最最重要，到底是谁在傅氏与钱欧两家里勾外连？
她愈想愈心惊，惶惶不安打倒回府，却迎面扑来宣天抱怨，内部纠纷。
自从麦特被遣送回国，傅恒大方自傅氏拨出十余人手，由又琳直接统领，专注蓝博项目各项议案的研讨制定，傅恒渐渐淡出蓝博主控小组，只提供后台意见和建议，接收直接报告，并做出最后决策。
杨柳和莉莎大惑不解，麦特与他们共事已久，早已默契神会，心意相通，行事风格和沟通方式亦相互磨合，却无端端被赶回美国，留两人与一帮傅氏长年一板一眼谨小慎微的正经人士周旋，叫苦不迭。
“这不叫文化差异吧！他们太机械，不懂什么叫变通吗？审批核准材料，他们拿去自己的专门部门过目检阅就好了，干嘛一定要我们出马？”杨柳凑近又琳桌前，咕咕哝哝絮絮叨叨。“而且，难道他们帮我看一下会死啊？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案子吧。我虽然会说中文会看中文，但是写出来的东西，我还是很没把握……”嘟嘴报屈的渐消音尾忽然又稍稍拔高，仿佛理直气壮，“谁让我爸妈只让我在中文学校读到高中啊，现在好啦，现世报。早跟他们说早一点放我来中国看看玩玩——”
“这群人不知道是来帮我们还是扯后腿。傅氏不是都是精兵强将吗？怎么每一个环节的人都只精专一项，不会触类旁通？”莉莎也烦恼瞪视电脑荧屏，敲敲打打。
“戴维呢？你有没有试着请他帮帮忙？”又琳揉摁额角，蹙眉闭目。
“试过了，他说他也会请政府关系部门同事分神给我们帮忙，可是到现也没见有谁乐于助人，结果……”
结果政府审批材料的准备，一拖再拖，几乎拖掉半个月。审批不过关，所有项目实施便被相应延宕。农历年关在即，各行各业蓄势待发要将辛苦积蓄的年假一口气放掉的人大有人在，他们却筹划在年关前把审核资料递至政府相关部门，只等年假收尾，就大刀阔斧，正式开工，置地租房，投资办厂。
“你跟傅联系怎样？”莉莎无暇斜视，仍旧奋指疾敲。
傅恒一周前出差去香港时，又琳便曾电话交流中请他帮忙指派政府关系专员配合审批材料的撰写和上交，傅恒当时态度热切，二话不说，鼎力相助，即刻拨通三方会谈，请政府关系部门经理通力合作，务必让审批材料顺利完工，按时呈递相关部门。
但通讯一断，之前的热络诚意似乎也一并歇软。
被吩咐去请傅氏政府专员求救的杨柳，二十九楼和二十楼上蹿下跳，辛苦奔往，却总是无功而往，偌大一层办公室，人头攒动，明明人口过量，却似乎每个人都有公司生死攸关的大事要审慎处理，无暇他顾，有空花掉半小时跟她闲串打屁，畅聊美国华裔小香蕉在中国的趣闻乐事，一到求助的关键要点，杨柳摇尾乞怜的满眼小星星状尚未正式粉墨登场，对方已如火烧屁股，弹跳起身，桌上尚有即刻要办的公司要务，若要帮助，请换别桌，杨同仁好走不送。
气爆杨柳。
这实在诡异。若非傅恒授意，政府关系专员哪敢如此造反？但三方通话，她亲耳听闻傅恒磊落坦荡，积极配合，没有理由怀疑他故意为难。况且，徐傅早已签定协作合同，他更无动机蓄意刁难。
又琳疑惑蹙眉。如此内忧外患，这些年傅恒到底是怎样撑到这一步？他如此精明强悍，又是怎样会纵容萧墙隐患任意潜伏？如果她都能觉察，他没有理由失察。
她索性亲自出马征讨政府关系部门。
又琳飘然驾到，美目含笑，姿态动人，政府关系部门贵客临门，经理受宠若惊。
“甄经理，我来跟你借点人手。”她翩然落座，怡然沈靠椅背，交叠双手，态度明确：今日这一趟请愿，行也行，不行也得行。
甄经理笑容可掬，理解点头，“是是，杨小姐来了好几趟，我完全明白你们的境况，但是我们实在人手不足，你也看到了——”
“甄总理，你手下具体有多少人？”
“……五十？”
“你不确定？”
“有一些是临时顾员，所以……”
“好，五十个人每一个都忙到分不出两天的时间来帮我们，甄经理，你知道那是怎样的概念吗？”
甄协理呆呆眨眼，不知她扯这些，意欲如何。
“我跟你打个比方。如果每一个傅氏的项目，同时需要五个政府关系专员每天二十四小时，每周七天来处理，傅氏必须有十个紧急项目，而且每一个都必须是重点投资项目……”
又琳欣然递上从梅丽处调印的实时项目监控记录，甄经理才瞬间发觉又琳的切入点。
“可，可是，梅秘书并不见得知道傅氏所有的项目动态——”
“那请问政府关系部门有自己额外的项目吗？”
甄经理挥落几滴冷汗，攒眉吐息，仿佛有难言之隐。
“甄经理，你这是默认咯？”
甄经理骤然抬首瞠目，仿佛被诬忠良，即刻要以死明志，对上又琳悠悠笑颜，半晌才局促回应，“过两天我——”
“过两天是哪一天？”
“周……三。”
又琳眸光一闪，“你要等到傅总回来才能答复我？”
“嗯嗯，到时我可以请示傅总——”
“好说。”她直接拈出银薄手机拨往傅恒，一面侧目窥察甄经理一脸如释重负，一面与傅恒简短交涉，旧题重议。“是，能不能现在就指派几个人给我，我不会需要他们太久，一周的时间足够……”
然后手机果断转向甄经理，请他接听。
甄经理倾刻恢复专业高效，恭敬聆听，有问有答，全无之前犹豫踌蹰，温吞孬相。
可是，她以为之前一通三方通话，已将这事妥善安排，他们大可全力前进，全无后顾之忧，怎会无故拖过几周，又要重新商议？
种种问题在她脑中盘旋徘徊，她冥思苦想却不得要领，秀眉痛皱。
所幸甄经理未多为难，手机拍合当口，已振臂召集一众人马，策马扬蹄，浩浩荡荡随又琳搬师回朝。
救兵人数大大超过杨柳和莉莎预想，赫赫声势，令两人张口傻眼，对又琳五体投地，景仰滔滔。
又琳却娇懒窝入梅丽桌前软椅，将自己胡乱编制的实时项目监控记录悠哉插入碎纸机的狭长入口，嗡震轰响。
“作孽哦。”梅丽呵呵憨笑，“甄经理哪经得起你这样折腾。”
“傅氏才应该认真接受这个教训，员工天真可欺，执行秘书怎么可能把项目监控记录随便打印了让外人看，还带出秘书室？他们这么容易被唬住，难怪傅氏内部要出问题。”她没劲似地拂拂长发。
梅丽忽然警惕，“内部出什么问题？”
素白小手掩口不及，大眼无辜眨巴，“喔，你不知道吗？”
梅丽缩颚侧脸，微有责难，“还不快讲。”
“上次欧家跟我们抢科特家的制药公司，其实是有人从公司内部泄露机密。”
“这个我知道。戴特助不是还在做内部盘查吗？”
“对对。盘查得怎样？”
“他说现阶段必须守口如瓶，无可奉告。”对谁都一样。她翻翻白眼。
“古勒钱家跟傅家有业务上的联系吗？”她漆亮眼瞳一转，换个角度。
“古勒钱家？又敏嫁的那个钱家？”
她热烈颔首。
“很少。他们跟我们的行业相差太远。跟你徐家倒好象有点渊源。怎么？连钱家也牵涉进来吗？”
“我只是觉得奇怪而已。今天我去探望又敏，却听钱瑞祺说些古古怪怪的话，而后又敏又提到欧家抢案子的事——”
“噢！”梅丽忽然低低怪叫，羞愧俯首，“呃，那个……应该是从我这里听说的……”
啊？烦请详述。
“你跟傅总为了欧家抢案子的事去美国出差的时候，又敏，呃，来过一趟……”
又琳瞠目结舌，未料到有此一答，哑口无声半晌，才勉力追问，“你，你就这样告诉她吗？”
梅丽面红耳赤，恨不得以死谢罪，“我当时不知道她已经到了，正在讲电话，讲完电话才发现她站在秘书室门口。当时是跟戴维通话，讲的就是欧家的事……”
所以，被她误听到？然后怎样？她回家将这消息与钱瑞祺分享？凭他们这样火爆对立的关系？
又或者，其实钱瑞祺和又敏说的完全是两码事？那么，又是怎样的两码事？
而早前政府关系部门态度的反复无常，由起初的超然事外，袖手旁观，对于他们的求助，他们明明早有准备，却迟迟不肯出手，几乎贻误时机，到当她面与傅恒通话后的突兀急转，仿佛得了圣旨，终究谦恭放行，殷勤伺候。这又是怎样一回事？
她心思百转，想到头痛欲裂，庸庸碌碌忙过一周，仍茫无头绪。
不如找人一起研讨，集思广义，好过她一人胡乱琢磨。比如思琪。
她正要跟梅丽告半天假，却一头撞见娇喘吁吁，气急败坏的莉莎，挟风带雨，将厚厚一叠文件轰然一声摔到办公桌上，惊起微尘无数，单页飘跌。
她双掌撑伏桌沿，肩胛耸立，颓然垂头闭目咬牙匀息半晌，终于虚脱无力道，“我不干了。”
“理由？”
“我搞不定这帮政府关系部门的人。”她旋身站定，费力将整叠文件拾起交付又琳臂弯，“他们又推托说人手不够，预计今天递交审批是没戏了。我不玩了。”打包走人。
又琳二话不说，利落将厚重文件插进公事包，边风风火火步出办公室，边扬声回复莉莎，“我不许你辞职，如果你敢擅离职守，我一定会告你违约。”
她一番娇嗓威胁，言之凿凿，全无威慑之意，反倒柔腻撩人。
莉莎半刻前一腔愤懑怨怒，倾刻如久旱逢甘霖般，舒润滋爽，了无踪影，只得哭笑不得疾步尾随，“你去哪里？”
“他们那帮大爷没空，我自己去交。”她定定直视闪跳电梯灯号，仍旧俏脸带笑，眸中冷光慑人。
“我跟你一起去。”莉莎双手插入外套口袋，象她一般翘首仰望。
“不用。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电梯门叮声开启，又琳快速步入，拦住莉莎随行身势，随即摁下底楼楼号。
“你确定吗？”莉莎很不确定，关心询问。
她并未做答，任电梯门静静闭合。她隐没在电梯门狭缝中的温柔浅笑，异常凌厉。


 











7－2







二月初的鹿城，仍旧寒风凛冽，却因为情人节在即，而处处显露生机，大把大把标签昂贵的嫣红玫瑰，粉嫩娇艳，用手工精致巧克力装点，卖相极佳。闹市中心的巨大电子看板，繁灯闪烁，璀璨绮丽，光华耀眼，时时闪现醉人爱语，挑拨人心，诱人神往。爱侣成双，偶尔小小偷吻，换来相视会心一笑。
街角一隅，落寞人影，踽踽独行，被满街琳琅彩灯拉出长长细瘦背影，空气中飘浮的甜美幸福，喜悦热络氛围，忘了分享给这方小小角落。
她好累，心力交瘁。连呼吸都格外耗费体力，空荡荡的肺叶和肠胃，撑托不住这副娇柔骨架。
不要再想了。至少至少，并非全无收获。
可是，她却禁不住要回想，再回想，让自己傻傻一遍一遍陷进沉浸了整个下午的彷徨恼怒。
她怎么可以找错地方？怎么可以不问清楚就将材料随意递入，却被告知要留下候审。苦苦等待数小时后才被愕然告知审核材料的重要人物因公外出，暂不审理。她错愕懊恼到想尖叫，却只能捺住性子好言相劝，请办公室主任先行批阅。对方悠哉允诺，却无故耽搁几刻才凉凉翻阅几页，忽然想起什么，又起身去隔壁办公室闲串聊天，待心满意足转返回来，才将卷宗闲淡盖合，并拢指尖将之推至她眼前桌面。
“傅小姐，你找错地方了。你们的初审应该找药品监督管理局，二审才来我们这里。”
她怔愣傻眼，之前数小时的一等再等，全都白废？
她双手握拳，隐隐颤粟，被强行压制身侧，竭立遏止闷闭胸口的滔天巨怒，镇定心神，却掩不去嗓音发颤，“药品监督管理局在哪里？”
对方还以讶异笑眼，仿佛讥嘲娇贵大小姐，纡尊降贵，奢想与百姓打成一片，不群气质却将她与媚俗大众傲然割裂，再怎么假装平庸，刻意低调，亦是枉然，贻笑大方。
她连自己是怎样接过对方递来的地址，怎样咬牙忍气，马不停蹄转道去药品监督管理局都不清楚。她胸口憋闷颤粟，仿佛欲炸出万丈狂澜以泄愤，却被淡定从容表象死死掩护。她只是一路向前，毫不后顾，也不能后顾，只怕这一回望深思，便崩碎所有坚强镇静，委屈劳顿，泪如泉涌。
她终于赶在下班前最后一秒将建议案双手递交，这一路惊急交加，仿佛脱去层皮。
她茕茕孑立在向晚街头，喘息半晌才迟疑摊开一直紧捏不放的小小拳头，细白掌心安然贴躺薄薄一片纸签，喷墨签字字字清晰，由政府关系部门秘书打印提供，却险恶将她领去错误地址。
这个部门的不合作，从头到尾都是有人唆使，故意为难，极尽所能拖延项目审核，打乱布局。
为什么？
她不明白，稍一思虑，美目便不争气地氤氲雾气，气息紊乱。
她猝然仰首，频频眨眼，驱散迷雾，抽紧拳头，振作精神，另一手拨打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却直接切入语音信箱。
他从香港的回程日期一延再延，她不明所以，却从未象此刻般渴望听到他的醇语低喃悉心嘱咐，哪怕冷嘲热讽斥责她办事不力，都好都甘愿。自从他放手蓝博给一干项目专员，便为他们一路放行，时时提供方便，处处周到照顾，却再不身体力行，案子进展顺利到她惶恐，唯恐一路畅通越攀越高，稍一不慎，便跌得粉身碎骨。
果不其然。
这一刻才幡然醒悟，她宁可他吹毛求疵，一路护航，好过她磕磕绊绊，独自摸索。
她急急反复重拨，要跟他分享她的欣喜悔悟，却每每毫无悬念跳转至他的语音信箱。
给他留言，请他回电？
不不。她等不了也不想等，若不牢牢掌握这一刻，她跟他倾吐坦白的勇气便会随着理智回笼而消逝无踪。
让她再拨一次，只要再拨一次就好。
她不断重复同一串动作，重拨审视倾听，重拨审视倾听。
再拨一次叠加翻倍至再拨无数次，再叠加再翻倍。
她固执专注的对付掌中小小机件，街角、熙攘人群、计程车、电梯间、深幽清冷走廊，公寓，统统置之度外，所有心念想望都化作简单二字——
“Surprise!”
门扉开启的瞬间，精致瑰丽镶嵌入壁的华灯骤亮，锐光刺眼，室内辛苦蜷缩躲伏各个角落众人从四面八方争先恐后奋勇跃出，齐声高喊，“生日快乐！”
一时间人声鼎沸，众人簇拥而上，喧哗笑闹间将她团团围堵，迎攘入室。
她被彻底吓呆，瞠目结舌，反应迟钝，回不过神。
各样随身物件被身边某人翩然游走穿梭间逐个取走，提包，薄呢长外套，山羊绒围巾。
手机。
“今天晚上不要想公事。”莉莎稍稍使力抽走深陷她掌心的手机，“你也不会再需要手机，认识你的人全在这里，连你不认识的都在这里。”
失去手机的霎那，她象符咒被解，眼波流动，惊异环顾，终于开始与外界人事沟通，封冻大脑也逐渐吸收资讯，处理信息，意识到发生什么事，做出合宜回应。
杨柳将一杯美味鸡尾酒推进又琳仍维持捧握手机姿势的指间，莹然茶褐液体底端静静沉着可爱粉晕，“龙舌兰日落，快快快，一会轮到马利宾波萝汁，还有莫吉托，今晚一定要好好喝个过瘾！”
她只得连番啜饮，浅浅一杯片刻见底，杨柳自她指间流畅架过酒杯，“好好好，接下来是，呃……杜松子加奎宁水！”
她翻手捉住要轻快飞走的杨柳，“你们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杨柳嘻嘻一笑，神秘兮兮俯近咬耳，“我答应不说的……”然后缩肩顾自嘿嘿嘿，转身又往吧台跑，显然已被酒精好生伺候过。
她微微跺脚就要追去吧台，忽然被人拦下，竟是一脸肃穆审慎真诚恳切的甄经理。
“傅小姐，今天实在不好意思……”
不知怎的，她忽然没了脾气。
被人莫名其妙狠摆几道，一下午的辛酸委屈，却在置身屋内一派祥和热闹，温馨喜悦，前呼后拥，热情关怀的同时，随随便便就被他一句言真意切的主动道歉吹散拂灭，她顿时戒心大减，反倒对自己恶意满盈的瞪视过意不去，只得敛了眉眼客气周旋，连故意给错地址的兴师问罪都忘记，“没关系，文件按时递交，没有耽误。”
甄经理微有诧意，却谨慎藏匿，随兴举举酒杯，“那就好。生日快乐。”
“你们到底怎么……”知道她的生日？她快变成祥林嫂，逢人必问。
甄经理温和笑笑，“杨小姐——”
“你又在谈公事？！说好了今晚不准谈公事！”莉莎莺声娇斥，擅自松脱她脑后典雅高髻，为她戴上一顶小巧秀致的钻石皇冠，光辉灵动，璀璨耀眼，遂一手拽住又琳纤嫩上臂，一手高举挥舞，“肃静肃静！谁要请寿星喝酒？请涌跃报名！”
这是噩梦的开始。
迷幻诡谲，强鼓重拍的浩室音乐炸响，仿佛令人身坠空冥迷离的异度世界，头重脚轻，身周空气翻拍如浪，舒卷如云。
莉莎高酬聘请的外籍酒保，英俊不羁，快马加鞭应屋内暴民请愿般的喊酒风潮调出晶莹别致美酒琼液一杯接一杯，半数被压进又琳手心，灌下她喉头。
她应接不暇，刚饮下一杯，不及皱眉品味，下一杯又热切呈上。
莉莎所言不虚，她认识的人在，连她不认识的人都在。
傅氏二十九层各部门的年青骨干，换下白日骠悍精装，夜里个个化身派对动物，笑闹畅饮，百无禁忌；另有一群陌生缤纷面孔，个个纵情呼喊，拥搡玩乐，不知莉莎杨柳从哪里招兵买马，摆阵助兴。
连思琪携宋成盈盈现身于公寓大门，她都不意外，只欢声高呼便热烈投身而往，护拥入室。
“啧啧，你喝了多少？一身酒气。”换来思琪皱鼻苦笑。
“你不要扫兴。快快，烈酒一口闷。”她自动自发将思琪拖至吧台，摊开阵势，水晶托盘里盛放小杯龙舌兰，两片柠檬，以及小巧玲珑一只盐罐。
“傅又琳——”
未及思琪推却求饶，又琳已舔了盐嚼了柠檬汁，仰颈大口灌整杯酒，然后酒杯用力磕往吧台，她双眼灿亮，双颊酡红，得意洋洋，“该你了。”
思琪连小抿鸡尾酒都一杯即醉，又新近怀孕，哪扛得住此等阵战，只目瞪口呆半晌，又琳在美国派对都是这样海喝豪饮？
又琳肩后忽然绕出一只细长手臂，指间夹捧小杯纯烈酒，杨柳自她身侧探头嘻嘻笑，“莉莎居然在这里找到‘南方解忧’，真厉害！”
又琳顺势接过酒杯，眼也不眨，毫不含糊便整杯下肚，边拦了杨柳，“来来，我跟你们介绍，这个是何思琪，我的死党。这个是杨柳，我的……我的……”她忽然转望，柳眉紧锁，美目深眯，满脸苦闷，“你是我的什么？”
杨柳嗯啊半晌，呵呵傻笑，“我也不知道。我算你的——”
“傅恒呢？”思琪吊眼苦笑，一屋醉鬼，她来插什么花？
“耶？对哦，莉莎说我认识的人都在这里，为什么傅恒没来跟我喝酒？”还不赶快来跟寿星祝寿！“莉莎——”
“我跟你说真的。傅恒说想趁你生日让徐傅两家公司人员熟络一下感情，毕竟今后要一起共事，怕这么多人你应付不来，才叮嘱我务必过来。”哪知道她根本如鱼得水。
“嗳？跟他跟我说的话一样也！”杨柳象发现新大陆，惊奇地小手抬指空中，没头没脑嘻嘻窃喜。
又琳仿佛听进这番话，一语不发，一瞬不瞬盯牢思琪，诚挚深邃得让她发怵。
半晌，粉润唇瓣略略掀合。
屋里聒噪吵闹，分贝居高不下，思琪只得侧耳凑近又琳屏息聆听。
“……我……”断断续续，飘飘渺渺，“……错了……”
思琪小脸转回又琳面前，满脸迷惑，眉头深拧，这是在打什么哑谜？
下一秒，又琳仿佛骤然回神，“傅恒呢？我要找傅恒。”
即刻就要投往人潮，拨扯翻查，被杨柳快手急急阻止。
“好象门铃在响！”怎么还有人来？
方落佳风情万种，娉婷玉立在一干狂放寻欢攒动人群里，星光四射，一点不嫌格格不入，全无惧色，兴致勃勃玩味四顾。好热闹的派对。
思琪小脸微沉，淡淡别首耳语，“怎么她也在？”
无人理会。
身周人等均扑往落佳方位，啧啧叹息，暗暗倾慕，名模就是名模，随意慵懒站姿都不同凡响，撩媚勾魂。
“小二，拿酒来！”莉莎豪放传唤，自有小喽罗堪堪自吧台取酒恭敬奉往。
落佳豪爽不羁，来者不拒，两手握杯，双管齐下，不消片刻便几杯黄汤下肚，直嚷过瘾，情绪高冲，她来的目的，几乎抛诸脑后，直到某声排除万难后的细喘娇问飘忽入耳。
“傅恒呢？”
不知是酒意醉人还是纷乱繁杂境况引逗，这轻忽一声幽微窃问，触动她什么。
“他还在出差，赶不回来。”无意觑见她一脸失神，她撑额靠往吧台，突兀深沉，“你们两个真是奇怪，明明找来找去都是在找对方，干嘛要掺进一堆不相干的人，跟着你们当炮灰。”比如她。
什么？
“他比你更奇怪，一喝醉就跟我说些奇奇怪怪的大道理，酒醒了又不认帐，当我是什么？一次两次就算了，每次都这样，我又不傻。害我白白跟他一起酒精中毒，还假装一切如常。”
奇奇怪怪的大道理？
“是啊。什么舍得不舍得，忘记不忘记，机会不机会，原谅不原谅的。哦不对，是值得不值得，咦，还是不对，好象应该是舍得不舍得。哎呀，总之，麻烦！”不如借酒消烦，她向酒保妩媚一笑，勾勾食指。
“嗳，你干嘛？这地我已圈过了，你少来横插一杠。”莉莎敏捷跃入，硬生生截断落佳和酒保的眉来眼去，暗渡陈仓。
“什么嘛，人家只是想喝酒——”
“那些算什么大道理啊？”又琳仍呆呆伫立，纠结在之前的话题，绞尽脑汁，百思不解。信息太零乱，都是片段，整合艰难，又好象隐隐有什么线索，牵她深入，欲罢不能。
“女人，你真麻烦。”落佳讨酒受挫，又有又琳追根究底，之前一番烈酒混酒放量畅饮，早已神思混乱，终于受不了般翻翻白眼，附近又琳耳畔，喁喁私语。
又琳竖耳倾听，迷茫美目微微眨巴，长睫轻颤，半晌，她仿佛忍了又忍，终于隐忍不住，咯咯出声，“好痒好痒，你一直往我耳里吹气，还有，你包里有什么？敲我手臂敲得好起劲。”
“我在跟你说正经的好不好？”落佳气闷娇斥，纤指伸进质感丰厚的莽皮寇兹小提包左掏掏右掏掏，掏到什么囫囵一瞄，忽地抽息起身，仿佛大事不好，遂转头朝向莉莎方向，用零落英语疾喊，“嗳，呃，酒吧，去不去？”
莉莎正跟酒保打得火热，头也不回闲逸回复，“喔，到时间了吗？”
“时间都过了。”落佳自吧台高椅跳下，展臂高呼，“派对到这里结束，请各位移驾菩提夜店，我们到那里继续喝酒狂欢！”举手投足间，明星风范，不容小觑。
话音刚落，杨柳已携同戴维火速撞门而去，众人顺势一涌而出，声势浩大杀往夜店续摊。
菩提夜店座落繁华商圈外围，窄小入口，漆色斑驳，门口驻守彪形大汉，如尊铁塔，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将借醉闹事酒客扔出门外。行经一条狭长幽黑俑道，一进夜店却如坠时空隧道，眼前恢弘辅展迷离华灯似海，大片繁花似锦，均由或深或浅精致琢磨的金色灯光调配，绚烂辉煌，雄壮伟丽，动人心魄，在经历之前重重破落颓败景色，猛然迎面袭来如此强烈观感冲击，震得一行人目瞪口呆，无法言语。
半晌才被后来跟进人群一路拥攘至吧台要酒。
又琳随意点了马格莉特，便肘依吧台，无聊四顾等待，身周济济人潮，摩肩接踵，不时有咸猪手捏过粉臀美背，她已懒得计较。
身侧小小热闹拱动，几乎将又琳挤去一边，又钻入一人，地道英文口齿清晰，“长岛冰茶，谢谢。”
又琳稍稍侧首，笑意迷蒙，她好象喝太多喝太高，分不清身在何处，今夕何夕，连嘴巴也管不住，顾自喃喃，“长岛冰茶好难喝。”
好熟悉。她是不是以前在哪里也说过同样一句话？
“所以点它才不会醉——”对方随口闲答，下一瞬身形凝止。
连她的答复都似曾相识，熟悉到又琳驾轻就熟熟稔接口，“拿在手里晃晃悠悠做做装饰应应景而已，是不是？”
咦？她怎会知道她的答案？
她缓缓转头，反应迟钝地稍稍歪过头，凝神审视，秀眉怪皱，又仿佛冥思苦想。
连她的浓眉大眼都好眼熟。
“琳！真的是你！”对方白皙娃娃脸溢满惊喜，碧目圆睁，秀丽浓卷红发披泄，却娇声若斥，仿佛愠怒。
她小口张合几回，名字挂在舌尖，却迟迟无法跃入空气，仿佛有什么将她阻止，她却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
对方架子先端不住，轰然坍倒，伸臂将她狠猱入怀，“你到底去了哪里？我和乔过完感恩节一回来，你就不见踪影，怎么都联系不上，连傅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你怎么能这样？”
她柔柔十指比她更早反应，自动自发攀上对方肩背，紧紧相拥，无声倾诉当年莫名走失音讯全无的歉意。
“简。”她终于寻回声音，柔声轻诉，“对不起。”
“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行？当初把我急坏了，除了傅，我也不知道还能跟谁联系，学生在校记录都是绝对保密，我完全搞不清你到底出了什么状况，还怕你一人在家想不开……”
马格利特和长岛冰茶就此相依端坐夜店一隅，两个曾经的同居密友，娓娓叙旧，咭咭偎笑，不慎遗落五年的岁月，急着补回。
“到底你怎么会在这里？出差吗？乔呢？”她笑意融融，舒心安逸，又隐隐觉得错过什么，打破某个禁忌，说了不该说的，做了不该做的。
“他窝在酒店睡大觉呢。时差还没倒过来。”
“你们刚到？”她诧异，怎会这么巧，她刚到便在夜店与她撞上。
“巧个鬼。”简拿白眼瞥她，“都是傅的安排，你的生日，他要给你惊喜，差点搬了当初整个商学院我们那一届过来，被我严正制止，今天你才得以只需应付我一个人的拷问。”
啊，是他。
我跟你说真的。傅恒说想趁你生日让徐傅两家公司人员熟络一下感情，毕竟今后要一起共事，怕这么多人你应付不来，才叮嘱我早点过来。
嗳？跟他跟我说的话一样也！
他还在出差，赶不回来。
他安排的。都是他安排的。他还记得她生日。在她最落魄最酸楚最委屈最疲惫最需要他的那刻，即使赶不回来，也要帮她热热闹闹放松庆祝。
他都记得。点点滴滴，铭心不忘。
即使她都忘了。
她忽然垂头闭目，心疼懊恼，泪盈于睫。
他起初冷硬抗拒，因她简单一句忘了，他便再不追究。徐家承不起的案子，他鼎力相助。她需要的配合，他帮她打通关节。连他的婚戒，也不知不觉无影无踪。
也许，这一步，她又走错。
“好啦，我把你还给他。明天给我来电。”言简意赅，不待又琳回复，简留下薄签一封，随手端走仍旧半满的长岛冰茶，潇洒转身。
还给他？谁？
她茫然举目，却似乎透过重重迷雾，熙熙头颅，在夜店遥远幽黑深处，窥见伟岸身影，冷冷隐在暗处，半点星辉洒落，勾勒英挺气质，又寥落孤寂，要人陪慰。


 











7－3







他巍然沉凝在角落暗影，眸光冷冽森寒，一瞬不瞬，审究视野内鲜嫩猎物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静静散放危险气息，悄悄潜伏，严格自制，隐弊浑身紧绷蓄势待发，抽束即将脱缰的某种情绪。
她终于颤颤簸簸拨开人潮，越靠近越踌蹰，仿佛屏息凝神，水漾双瞳，蕴含万语千言，却总是柔肠难诉。她娉婷绰约地停在一步之遥，无语凝睇半晌，却赫然觑见他俊眸里寒潮涌动，哑然顿住。
他似乎察觉她的迟疑，缓缓向她伸臂摊掌，她脑里忽然警铃大作，仿佛动物本能，对潜藏生命威胁征兆的感受和警觉。心脏却在絮絮叨叨另一回事，早被辗碎的前尘往事，一度泯为过眼云烟，却在顷刻间疾速重新排列组合，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时光在这一刻倒流，天地变色，晨昏暮霭，风卷云退。
全身上下信息传输均被截断，心脏与大脑一时无法沟通，说不同的语言，缠战不休。
她却固执己见，满耳只余砰然心跳，其他脑中琐碎噪音，身外嘈杂，一概忽略。
她将纤纤玉手全然信赖地沉入他铁掌禁锢，全不考虑后果，细足义无反顾踏进他阳刚气息深厚浓浊的圈领范围。
他霍然合掌霎那，长指骨节咯响，她猝然吃痛隐隐皱眉，他浑然不觉，着魔般炯然紧迫瞪视，健臂一收，她便乖乖彻底沦陷于他雄壮胸膛的囹圄，再不得翻身。
他躬身低俯，身坚如铁，她被他紧紧厮抵的娇嫩身躯感觉得到他的紧绷克制一触即发。
他愈俯愈低灼息拂面，角落一隅的微光折射从他眼中消失，徒留一片墨海，晦暗难辩。
他的紧绷闷窒让她也莫名紧张。
她知道要发生什么。
他的用力箝制箍得她好痛，她却终于跟自己承认，再痛再疼，她舍不得退却。
他冰凉唇瓣终于轻缓沉落，擦过她微颤嘴唇，仿佛期盼渴切又不确定，犹豫再三，仍近情情怯，怕受伤害。
她稍稍踮脚引颈，暗暗鼓励，将润泽小口贴往他唇间，轻抚慢哄，循循善诱。他如冰封遇暖，点滴消融，一寸一寸迈进，一点一点摸索，仿佛在仔细辨认，巨细靡遗，待确凿无疑才转战下一处，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她不解他这般小心翼翼，却温驯配合，如影相随，直到他幽微一叹，仿佛失望又好象宽慰，短暂停歇，垂头不语。
怎么了？她不解。为什么停下来？
她重新卑微地抬脸迎往，却即刻被他严密打压，苛刻掌控。
为什么？
她有些困惑，略略歪头想看清他面色，朱唇微启，想说些什么。
来不及了。
下一秒，他如鹰隼般俯冲而下，狂猛侵袭进犯，占据整方柔润甜美，攻城掠地，气势骇人。她被惊呆，明明上一刻还柔情蜜意温存甜腻，这一刻却如风卷残云般吞噬吮咂，穷追猛打，毫不考虑力道也没有情面。她被吓得频频抽息，哀哀痛呜，被他阴狠箝锢，又动弹不得，娇柔无助瘫陷在他坚实胸怀，任他予取予求凌虐欺侮，喘息艰困。
他知道他弄痛她。他知道她醉得厉害不明所以。他知道他要的答案已经清晰明了，她认得简也认得他的吻，不费吹灰之力，没有半秒迟疑，而他明明可以就此打止，留待明日终审定案。他却无法自抑，不知是要伤害她还是爱她，不知是要惩罚她还是惩罚自己。
放手吧。
手下触感温如软玉，凝如绵脂，他闭着眼也知道这小小身躯上哪一处曲折哪一方婉转，曾经暮雨朝云缱绻缠绵，一度仿如毒瘾令他魂牵梦系欲罢不能，他以为漫漫五年他早凭钢铁意志将这毒瘾戒除，未料五后的今日，他诱她深入哄她卸除戒备，原想好好教训她，让她痛让她苦，却连自己也一并赔进去，旧瘾复发，放不开手。
她嘤嘤啼泣好象越发刺激到他。
她会痛吗？当初即使他不该轻言放弃，即使他不该赌气另娶，即使他应该亲自找寻她的下落，正面对质，他早已尝到苦头，懊悔难当，痛心疾首，却从无一刻后悔爱过痛过，五年间无数次彻夜难眠，当窗自酌，吞云吐雾，他无一时否认过他们曾经点点滴滴，她在他生命里的独特存在。他冰封寒冻的心里，软弱一角从未让出予人，从来深铭着她的姓名，刻入骨血。
而她怎么可以，她怎么敢——？
他的铁臂如缠束荆条般紧紧捆勒住她细滑背部，将她的柔软与他的坚硬紧密贴合，无一丝缝隙，大掌自后撑托她后颈，五指深深插入她发根狠狠绕掌纠结，稍一挣动，便要痛疼落泪。
但是，她要挣脱。他的辗转深吮激切绝望，流露深深愤怒哀伤，如狂躁哀兽，想一举咬破敌人喉咙，却又不知为何，一迳焦躁徘徊，几乎将自己利爪踏破，鲜血横流，仍难以下手。而她只是想帮他，慢一些温柔一些，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抹平他的苦楚伤痕，让他明白，她好心疼，为他心疼。
鲁莽门板重击声让他猝然息止所有激烈侵伐，猛地仰首重喘，胸腔剧烈起伏，阵阵炙热摩挲她胸口柔心弱骨。
她娇喘吁吁，与他同一频率，混混噩噩眨眼环顾，却羞骇窥见镜子里的自己，委身躲在他精健壮硕身前，身后依附浓沉茶褐色墙板，身侧是卫生间的独立厕间，数条棕红茶褐方巾叠成一排，由精工细作的手编草篮托载，几串风干紫丁香淡雅悠然自篮沿伸出，精致优雅，淡淡薰香幽幽萦绕，顷刻便被他低俯喘入的浓烈气息吞覆干净。
他似乎也吃惊。他们是怎样又是什么时候从夜店角落转战至厅侧卫生间？她是怎样自他箝制中悄然脱身，纤臂在他颈后缠绕，而他一双灼热大掌早移至她挺翘粉臀，透过丝柔裙摆，狠然贴身揉捏。
拍门声再度狂响，门外人仿佛再多憋一秒便要闹出人命。
她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他将她困在怀里，全无罢手离开之意。
是不是说点什么？
他却猛然嘶哑狠斥，“滚！”仿佛终于放弃某种抵触和坚持，迅疾将双掌移至她腿后将她霍然提起，严实压靠墙面，他紧迫随附，让她切切实实感觉到他的激切渴盼，五年如一日，从未改变。
等同投降。
但他太渴望太饥饿，他等待太久太久，久到他以为他不再怀念不再盼望，久到他连希望都失去；他真的顾不得那样多，理智、计划、失望、愤怒，在这一刻都微不足道，她就在这里，在他怀里，在他掌心里，娇柔可欺地等他蹂躏采撷，一尝他百年夙愿。
她知道他想怎样。
她知道她阻止不了。
阻止不了的，不光他，还有她自己。
她看得到流理台古董镂花镜面里的人自己，她认得那个女人。粉颊潮红，柔唇红肿潋滟，星眸湛亮迷离，尽是殷切渴骥，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因为她忍得好辛苦，装得好痛苦，好象全不在意，假作镇定，往生若梦，只能在夜里独自对月锥心饮泣，心事无人能诉。
这一刻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假装忘却；他也不给她思考的余地。
他横冲而入的瞬间，两人同时痛吟出声，久违的快感，销魂得痛疼。
他们一路飞跃，重喘夹杂娇啼，魅惑撩人。
她纤臂死死圈搂住他颈项，他埋首在她柔腻颈窝，啃咬吮噬，喑哑呢哝。
“你认不认识我？”
她一窒，蓦然滞住。
“我问你你认不认识我？”
她的沉默停顿惹怒他，他愈发凶悍勇猛。
“认识……”她无暇多想，咬住他衬衫薄薄汗湿后领，娇喘逸语。
“我是谁？”他复又低哑诱问。
她颤颤咬紧牙关，不懂他为什么在这一刻忽然多话。
他骤然咬牙顿住身形，招来她细弱嗫嚅抗议，他以抽离威胁，勒索她的答复。
“傅……恒。”她急急勾住他要退离的宽阔肩臂，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他中止退转身势，却仍旧不动如山，额角青筋跳突，下颌抽紧，仿佛强忍又好象挣扎。
“你有没有忘记过我？”
她战粟喘息，对这沉窒紧绷局势似懂非懂，只直觉地无尾熊般更加拥紧他的脖子，双腿夹紧他劲腰窄臀，轻轻地、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到底有没有！”
他悍然一声暴喝，声震如雷，令她吓破胆，她豁出命般连声惊喊。
“没有没有没有！从来都没有！不要——”
他接下来的动作迅猛突兀，将她惊喊飙转为惊声尖叫。他猛地把她缠绕双臂自他颈上狠狠剥拽，砰然将她紧紧摁回墙板，身下凶悍翻腾搅起一片狂澜，贴在她唇边的恸哑呢哝却无助哀凄到令她霎那泪如泉涌，心疼如绞。
“为什么，又琳，你告诉我，为什么……”
她被他一番摧兰折玉，声短气虚，仍挣扎着颤颤开口，柔声尚不及浅浅逸出就被他大口吞咽，蛮横暴裂，彻底摧毁两人最后一丝残存理智和思考能力。
他们如坠万丈深渊，漆黑惊骇中只能深切互拥，这失魂狂乱的世界，他们即使猜忌怀疑，前嫌难释，前途茫茫这刻却本能般真真切切相互依赖、要揉入骨髓般紧紧相拥。
直至粉身碎骨。

咖啡醇厚浓香撩动她的鼻息，催她清醒，她却执意要翻身将头埋入更深枕褥，蓄意赖床到底。
刚有动作，她便逸出细哑哀号，不过稍稍转姿，她浑身痛疼四肢酸软，头痛欲裂，咖啡暖香勾动饥鸣肠胃，让她不胜其扰。
她无奈微微睁开一条狭缝懒散窥望，秀眉紧蹙，睡眼惺忪。
明明是她的公寓，她仍在床上，哪来的咖啡飘香？
她终于骤然转醒，美目大瞠。
昨天晚上！
她弹身而起，紧急一道惊声抽息，她忙拢住翻下被子又不支躺倒，面红耳赤，哀哀低嚎，好痛！而且，她未着寸褛！
还有——
她怯怯自眼角小心瞥往玲珑错落的窗墙前的巨大存在，他一只长腿跷起，悠然安坐在她悉心收藏的精致纤巧，手工细腻的古董休闲椅上，缓缓啜饮的白瓷杯沿弥散暖暖烟气，却诡异地似乎在碰触他肌肤瞬间冷凝成冰，寒气四溢。
他在那里坐多久了？
回忆和新的问题却顷刻纷沓而来。
他们一整夜激切酣战，狂野需索，从夜店一路奋战回家，又从床上一路扭打到地毯上。太熟悉又好陌生，恨不得一夜间吮尽彼此以平复五年的相思饥渴，又暗暗探索五年的距离是否其实早已人事全非。
她记得她舒怀畅饮，烂醉如泥。
她记得他特意安排的生日派对，体贴周到。
她记得夜店里的意外重逢。
她记得她一触即燃的热切反应，婉转娇吟，也记得他的畅快淋漓，咆哮奔腾。
她还记得他的狠狺逼问和她的娇声急答——
没有没有没有！从来都没有！
天哪！她到底是中了什么邪？
“你完全清醒了吗？我没有太多时间，如果你醒了，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他冷漠疏离，与她昨夜记忆中对她迷恋上瘾的热情男人判若两人。
“你为什么要骗我？”
他问得直接了当，沉重得令她几乎窒息，他背光的阴沉瞪视令她不安惊怵，想也不想地做困兽之斗。
“我没——”
“傅又琳。”他低斥喝止，眸光愈发阴郁深沉，“别把我当傻子。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要骗我？”
他的鸷寒阴惊掠起她深沉不安，对威胁的警惕令她慌不择言，“我没有——。”
他举掌冷噱，耐心告罄，“哪一部分没有骗我？昨晚你跟我玩得很尽兴没有骗我？还是看到简你们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没有骗我？还是我们在夜店洗手间里你——”
“够了。”她小脸火热，局势直直倒向他一边，她身陷劣势百口莫辩。
他受够了般骤然起身，徐徐趋近抬手向她扔来什么，小小皮夹精准跌落她眼前，坦然摊敞，欣然呈现失落已久的完整画面。
他们并立在密歇根湖畔，身后是清澈碧蓝的湖面远远绵延，水天相接，他们嬉戏笑闹，手肘较劲，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得象未经世事的孩子。
旁边摊展一张便签，细密折痕饱经风霜，暗示曾经几无数的展开折回再展开再折回。
她瞠目结舌，避无可避，垂头默认。怎会被他发现？
“我都知道了，又琳。你不用再装了。我知道你装得很辛苦。五年前你的车祸，我从来没去找过你，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他忽生的歉意谅解，友善温暖到令她措手不及，怔忡间已泫然欲泣，颤巍巍开口，要说些什么，漫长五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疲惫长叹，双手插入西裤口袋，在床前庞然挺立，“你说我不给人机会，可是我自认给了你很多告诉我真相的机会，你却根本不屑我给的机会，一意孤行，非要逼我设个局迫你现身。”
她懵懂抬望不知所云，设个局迫她现身？
“你以为这段时间为什么蓝博差错百出，却总在最后一刻被摆平？你以为为你庆生是谁的主意？你以为杨柳莉莎没人支招敢拿酒灌你？你以为偏偏这样巧落佳挑的夜店简刚好也去凑热闹？”
他无需多言，她已心领神会，醍醐灌顶。
他暗中剿杀她身边所有援助支持，却总在最后一刻热情明朗伸出援手，呵护倍至，让她失去防备警惕。审核材料递送时的凄风惨雨，幡然转为生日派对的热闹欢庆，温馨怡人，让她敞开胸怀，连番畅饮，彻底失去判断能力，也忘记自己的坚持和应该扮演的角色。
她何能何德，竟劳动他联手她身边密友摆出如此阵势，请她入瓮。
“现在请你告诉我，对于那些被给予机会却不珍惜的人，我应该怎样处置？”
她赫然惊愣，泪意凝结，蓦然忆起曾经他百般暧昧试探，旁敲侧击，以及种种关于机会的隐晦缠问。
你还没有回答我，杀还是不杀？
格杀勿论。
她仿佛经历迎头痛击，近乎恼羞成怒，却仍固执挣扎，负隅顽抗，拈起脑中第一反应即刻反唇相讥，“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我给你的机会，你又几时在意过，根本一意孤行的人是你，等不及我回复记忆就急着结婚的人也是你！”
他怒不可遏，错过所有微小信息，疑点线索，毫无温度的锐眼一扫，锵然对上她仍水光盈盈的倨傲大眼，细眉狠攒，柔唇咬合，倔强不驯。
一切回到原点。


 











8－1







农历年前后的傅氏，一派萧条，上下一众员工重返炼狱，战战兢兢，惶惶度日，只是刚刚经历过春暖花开的美好时节，重回严冬阴霾的日子，比以前更艰苦难捱。
这归功于傅恒变本加励的雷厉风行，冷血政策，上至部门经理高层骨干，下至前台总机小姐，稍有不慎都会刮到台风尾，傅氏大楼镇日人怨天怒，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如今的格杀令，不再是贬官革职，而是指派蓝博项目的调任令。
除了原班徐氏人马长驻不变，委派协助蓝博项目的傅氏员工三天一小换，五天大换血，杨柳莉莎以及傅氏蓝博项目组人员三天两头被批到狗血淋头，灰心丧气，形容委顿，神情憔悴，只差口吐白沫，翻翻白眼便能飘然仙去。蓝博项目也不再享受任何优先待遇，反而稍有不慎便家法伺候，看似公事公办，实则公报私仇。
一时间，调任令如同招魂曲，谁招上谁倒霉，一干人等奔走相告，悲恸送行，风萧萧兮易水寒。
唯有一人，被刻意圈隔孤立在火线外，暗自焦虑，又无计可施。
“你跟他平心静气谈一谈嘛。”光焦虑有个屁用。
那哪有用，反而中他的计，她越着急他越解气。
“我跟他说过，他心里有气，就冲我一人来，不要伤及无辜，……”
“对呀，他怎样讲？”
他神态慵懒闲雅一笑，“你铜筋铁骨说忘就忘，冲你来怎么伤得了你？”所以挑旁人下手，连项目也举步维艰，让她伤透脑筋。
“那就找他多谈几次？”
小脸落寞低垂。“他刻意回避我。”好象完全放弃。
思琪大呼受不了，以掌击额，“你干嘛当初要装失忆啊？”
“我还能怎样？徐氏要傅氏插手帮忙，我们之间这些糊涂烂仗夹杀其间，还有宋漪跟他已婚的事实，我想不出来怎样才能维持专业公事公办的关系，而不牵涉其他，除了……”
“除了假装你什么都不记得，这样万一他想怎样都是一个巴掌拍不响，是不是？”
她垂头默认，懊丧至极。
“我不想说你，也不愿意站在傅恒一边，但是你这样真的不太负责任诶。”
她无奈弯弯嘴角，几个月前她曾怒斥钱瑞祺逃避责任，其实她哪有资格教训别人？
“我能理解他为什么这样生气。就算就算宋成跟我有一天分开，如果他胆敢向外人否认我的存在，我一定要他好看！”
是。否认里有太多逃避，太多悔意。仿佛曾经亲密无间的爱人，宁可从未相识相知，一度的甜蜜岁月，形同浪掷，连生命章节都空洞脱节。
还有比这更悲哀的吗？他深深爱过，刻骨牵挂的人，却宁可他从未出现在她生命中。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所以才找你商量……”
“现在想到我的好处了，生日派对那天你是怎样对我的还记不记得？”思琪新仇旧恨齐齐涌上，恨声咬牙。
“我喝醉了嘛，你大人有大量……”
“我有孕在身耶！你还敢乱灌我，没心没肺。话说回来，傅恒为了你，真舍得花心思。我替宋漪不值，结了婚就开始守活寡，她招谁惹谁了？”不过爱了不值得的男人。
又琳一时粉颊飞红，噤若寒蝉。她只顾痛快倾吐，却忘了思琪和宋漪是妯娌闺蜜。如今她跟傅恒又添新帐，让宋漪情何以堪，又让思琪如何表态，她又怎样理直气壮找思琪要建议？
她暗暗苦笑嗟叹，真是笨到极致，死不足惜。
“你干嘛好象低头认错一样？”思琪撂下手里把玩的孩童衣装，依住承满衣物的推车，叉腰教诲，“我说傅恒不是，又没说你。宋漪那里你不用觉得过意不去，傅恒当年蜜月旅行都没空实行，刚结婚就十万火急回国办公，宋漪终于醒悟，回头是岸了。”
什么意思？
“这还不明显吗？她另外交了男朋友。但她神神秘秘不肯告诉我是谁，而且因为下月要回国才突然不知搭错哪根筋，开了金口，跟我露透这么一点点。”
傅恒知道吗？
“他这样不在乎她，我看多半不知道吧。不过就算知道了，他也应该不会意外。哎，看这个颜色好不好？配男贝比会不会太女孩子气？”她随手捞过一件嫩绿初生婴儿装，想象宋宝宝十个月后安然诞生的聒噪嚎哭，幸福满溢。
又琳微笑应和，其实只要是妈妈的宝宝，怎样都漂亮可爱，聪明伶俐。
“好吧，我也不知道要怎样建议你耶。如果傅恒不愿跟你谈，只把你们往死里整，这是死局啊，你不考虑别的方案？”
事到如今，也许不得不考虑别的方案。但她仍然希望能跟傅恒和解。他们都做错事，与其刻意忘记逃避，暗地互相埋怨憎恨，不如直面承担，不管能否在一起，毕竟曾经相爱相识一场，都是真心实意，她不想仇人收场。
“你想明白就行。你们的事，我也不敢瞎搅和。你有心事跟我说说，好过闷在心里。对了，你们上回被欧家抢案子的事，傅氏还有在追查吗？”
“蒋远容已经下马了。他一直说是他自己从公司带走的信息资料，不过……”
“不过其实看上去好象另有其人在暗中接应是不是？”
又琳秀眸一亮，“你查出什么了？”
“没有。只是觉得不象只牵涉到一个人。另外，傅恒还在派人追踪这个案子吗？我觉得还有另外一批人在查同一个案子，但是对方很隐密，我跟他们比算外行。”思琪娇憨笑笑，“不过查起来这么费工夫，这个接应的人或许不是傅氏内部的人，但是……”
但是，不是傅氏的人，进不到傅氏，又是从什么渠道盗取机密信息？
两人沉默半晌，兀自深思。
“原来你们在这里，你不是说你在孕妇装那边吗？害我一个大男人一个人在孕妇装那头逛来逛去，招人白眼。”宋成声音自背后传来，撒娇般嗔怪抱怨。
“那些人不是给你白眼，是给你好脸，一个大男人偷偷摸摸跑出来帮怀孕的太太买孕妇装，这种男人天下少有，人家是在艳羡嫉妒啦。”思琪娇柔依进他怀里，心满意足做幸福小女人，忘了早前的话题。
又琳却兜兜转转开始认真考虑其它方案的可能。
蓝博项目因傅恒千万百计暗中做梗，政府审核卷宗已批下近一月，工程却全无起色，仍然围着纸笔团团转，日日纸上谈兵，迟迟难以进入真正子公司的建设和投资，显而易见，傅恒的诚意尽消，用傅氏的强大实力与外强中干的徐氏拖延周旋，对徐氏来说根本是浪费时间，于事无补。
那么，如果不跟傅氏合作，还有哪些可能？
这个问题尚延宕未决，钱瑞祺又报导更加悚动危机，扰乱人心。
他一脸神经紧张，巨副墨镜遮去大半张脸，棒球帽沿压得极低，边说话边警惕四顾，仿佛怕人盯梢认出，“又敏越来越过分——”
“你这身行头是怎么回事？”又琳疑惑打断，也张目四顾，这处地安适的休闲公园虽只是临春时节却已芳草茵茵，郁郁葱葱，傍晚时分常聚拢不少周遭悠闲住客，携手漫步，三两情侣，浓情蜜意，偶有远处游人将勾挂胸前长镜相机举抬，将这份闲情逸志捕捉定格。
钱瑞祺急切阻拦又琳的环视打量，“你不要到处乱看，我是为你好。”
又琳美眸微眯，稍稍迟疑别过脸，他在故弄什么玄虚？
“我不知道她怎样找到楚楚的地址，但她买通了些地痞混混在楚楚公寓周围出没，在楚楚上学放学的路上的威胁吓唬她。”
“你怎么知道是又敏？”她短短一句霎那戳破他吹烘的恐怖紧张气氛。
“我没有直接证据，”他落败耷肩，气焰稍逝，“但是我想不出来还有谁。楚楚心地非常善良，她不会有仇人用这种下流方式——”
“钱瑞祺，你找我来到底是想怎样？听你歌颂你的小情人诬陷你老婆？”又琳尖锐打断。
钱瑞祺几度遭斥，颓然一叹，“又琳，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也不愿意跟又敏法庭相见。是，我对不起她，怎样补偿我都愿意，但是求求她放了我，也放了她自己。楚楚这两个月已经搬了五次家，每次搬家都因为有小混混骚扰，而且是从又敏流产之后开始的，之前她都住得很安稳，敦亲睦邻，我，我真的，我也不想怀疑又敏。”
“搬了五次家，次次都被找到……？”又琳一瞬不瞬，忧虑蹙眉，不会是……
她骤然转首远眺，之前正悠游摄影的游客已无影无踪。
钱瑞祺仿佛自觉失言，避过又琳精睿深视，局促垂睇交搭置于身前木制室外休憩餐桌的双手。
“钱瑞祺，你要我帮你，就不要有事瞒我。” 
他一径无语垂头，仿佛尤自挣扎，棒球帽沿几乎触到手指。
“拜。”
她果断结束无声对峙，做势起身，终于换来钱瑞祺无奈妥协。
“她派人跟踪我。”
果然。“什么时候的事？”
“她上次割腕住院之后就跟一些身分不明的社会人士有些来往，我……年前才知道。她知道我的所有行踪，所有跟我碰过面的人，她都了如指掌，而且……她会有所行动。”
“她会怎样对他们不利？你现在跟我见面，她也会对我不利吗？”匪夷所思。
“又琳，我知道这让人很难相信，但是，”他下定决心般长叹，“上次你们的案子机密被盗，是又敏跟蒋远容接的头。”
她一时无法动弹，如顷刻入了定，神魂出壳，时空逆转，回到去年夏末某个瞬间，又敏嬉笑娇嗔，笑颜明媚，隐现在傅恒办公室陡然开启的大门前。
谁说我不见？我不是好端端在这里？
你们开会好久哦，我等得都不耐烦了，所以到恒哥的办公室里玩一玩。
可是，为什么？
“……我约你出来谈帮我劝又敏离婚的事，她派了人盯梢……”
她恍惚间忆起被她匆匆身势撞伤的食客，低垂帽沿，目光闪烁，躬身护胸，冷淡拒绝她的友好扶助，避如蛇蝎。他谨慎圈护的胸前起伏，是相机？
“她几乎无所不用其极的报复所有跟我私下有往来的女性。”
所以，她也用这种方式报复她？
“她是怎样认识蒋远容的……？”
“这个我不清楚，但是这件事是她亲口告诉我，向我示威，千真万确。”
她身形凝滞，久久无法成言。
夜暮渐合，早春晚风仍旧冰凉沁骨，她双臂交握胸前，抵御寒潮。
“又琳，帮帮我，请你。”
“趁着事情还没完全失去控制，若这样放任她下去……”
“万一闹出人命——”
够了。
到底一切是怎样走到今时局面？
她有两个妹妹，曾经一度亲密无间。又敏天真烂漫，心无城府，又珍乖巧可人，心思细腻。她疼惜他们象妈妈疼惜女儿，在同一个屋檐下挣扎融入同一个家庭。结果，又敏被疑危及他人性命，而又珍下落不明。
难道她只能束手无策，坐看情势愈演愈烈？
当她陷入钱家大宅深幽偏厅的奢华舒适欧式沙发，与心无芥蒂满面春风的又敏相对抿茶谈笑叙旧时，她忽然不确定应该相信谁。
“我好得很，你别担心。你也知道我是一阵一阵，吵过闹过发泄过，就水过无痕，不记隔夜仇。你今晚怎么有空来？”又敏言笑晏晏。
又琳不露痕迹严密审视又敏的笑眼弯唇，“我担心你，你现在身子好些了吗？”
“怎么能不好，天天吃了睡睡了吃，曼姨都要把我养成个大胖子了。现在没有儿子跟我一起吃，一个人吃都觉得闷得慌。”她毫不介怀慨然提及早逝的宝宝，仿佛她曾亲眼见过，一起食住，有说有笑。
“你想得开最好。身体最要紧，把身子养好了，今后——”
“曼姨！”又敏忽然扬声高喝，“怎么茶叶没捞干净，糙死了，喉头都梗得难受。”
曼姨火速奔来，接了茶杯便要重沏。
“我姐那杯也重泡吧，作事真不利索。”
曼姨接令，忙掉头往又琳方向踱来。
又琳忙阻了她的势子，客气又和煦朝她笑笑，“不用了，我的刚好。”
“什么不用？你怕麻烦曼姨吗？还是嫌我家沏茶工夫不够地道？”又敏漫不经心倚进太妃椅深处。
曼姨已趋近又琳身前，又琳只得捧了茶杯交还至曼姨手里托奉的雅致圆润红木茶盘。
“自我从医院回来，大家看我都怪怪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这家里有哪里不一样，走出家门看人也觉得不大一样，你说我那一跤是不是不仅跌坏宝宝，也跌坏脑袋了？”
“这正常，你不要自己觉得奇怪。”她顺势接口，打蛇随棍上，“小产算创伤经验，心理情绪一定是会受到影响。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我打听到鹿城几个不错的心理咨询师，也许他们能帮你调整心态，一起渡过这个时期，要不要试一试？”
又敏慵懒蜷窝在太妃椅里，仿佛思忖半晌，却答非所问，“曼姨，茶沏好了没有？”
曼姨即刻蹬蹬蹬碎步抢进偏厅，茶盘上齐整洁致两杯茶，袅袅轻烟，茶香四溢。
“曼姨，姐是贵客，你怎么把茶先捧到我这里来？”她淡淡斥责，隐约娇横。
曼姨匆匆点过头，再从她面前快步挪至又琳身旁，将茶杯小心搁置她身前小几，才步回又敏身前，仔细给她奉茶。
又敏微微歪头，脸蕴笑意，美目微眯，眸中光华难辨，“谢谢你，曼姨。”
曼姨受宠若惊，惶恐颔首便脚底抹油般急急退去。
“你也看到了，怕我跟怕鬼似的。我怎么啦？死的是宝宝，又不是我。”又敏吊眼撇嘴娇嗔申冤。
气氛诡异。
她数次提到宝宝，全无哀伤神色，反而神情自若，逻辑清晰，悠然自在到令人起疑。
毛骨悚然。
“对了，你刚刚跟我说什么？心理医生还是心理咨询师什么的，到底是什么？”
“心理咨询师，我可以给你些这些咨询师的基本信息，和他们的过往病例，如果你对其中一个有兴趣，我们再着重联系。”
“好呀。”她展颜欢笑，好象求之不得，“不过，我看我家厨子奶妈也需要被咨询咨询，天天一副委屈样好象我在虐待他们。唉。”
她仿佛在随口玩笑，娇脆尾音在偌大偏厅淡淡回旋。
“还有上次你提到想要傅恒投资你的钢琴教室，你还有这个想法吗？有的话，我们可以继续考虑哦。”只要能帮她排解心情，怎样都好。
“真的吗？”又敏一下弹起，明眸大瞠，仿佛不可置信，笑逐颜开，“真的吗？不需要我写什么计划书之类的？”
这样的又敏纯稚无邪，天真无害，让又琳想起幼年时光，一点小小惠泽哄慰，便换得涕泗泪颜破涕为笑，欢天喜地。
“不用。只要你喜欢。”
“我喜欢我喜欢！”又敏一叠连声欢呼，眸如新月，“姐，你真好。”
她也喜欢，喜欢这样率性坦诚的又敏，喜欢这样活泼快乐的又敏，她希望她一直这样快乐下去。她忽然来了勇气，试探询问，“又敏，你在钱家，真的快乐吗？”
又敏的笑意愕然煞止，怔怔眨眼，“你又要劝我离婚吗？”
这句无助反问蕴含浅浅失望，所有人都不看好她，包括她。
又敏如此直接了当，她被问倒，勉力不许自己退缩，“我没有要劝你离婚。我只想你健康快乐。”
又敏重又懒懒躺回太妃椅，就着倾斜角度双目半合审视又琳，“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我不甘心。钱瑞祺要仁得仁，我却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就算花掉我下半辈子跟他耗又怎样？”
“又敏，你不光消耗他，也在消耗自己，这样的你就会高兴些吗？”
又敏紧咬下唇，眼神倔强。
“我只想要你知道，你离婚也好，不离也好，不管怎样，只要是对你最好的决定和选择，我都会支持你。”
“你觉得怎样选择才是对我最好？”
又琳无言以对。不论说词怎样冠冕堂皇，她却无法维持绝对中立，不带任何偏见地看待又敏周遭境况，况且钱瑞祺表态明确，即使又敏软下强硬态度，竭力求和，两人之间似乎完全没有弥合余地，转寰机会。如果努力无效，不如放弃，何必误人误己？
“呵，你觉得离婚是对我而言最好的选择。”她仿佛洞穿她的想法，连问句都不屑，直接陈述。
被她一举中的，多辩无益。
偏厅瞬间陷入沉寂，灯盏昏暗，纱幔轻拂，春寒夜风丝缕自狭细窗缝漏入，陡然降温。
他们在愈渐转冷的空气中遥遥对视，沙发一隅真诚恳切，太妃椅上却面目不明，仿佛压伏隐约霜冻，又好象幽远深思某种可能。
“姐，我会好好考虑你的提议。”思忖半晌，又敏慨然妥协轻叹，“我不知道我做不做得来，但至少可以尝试。”
又琳扬眉瞠目，大感意外。又敏对于这个议题从来固执己见，连考虑其它解决办法都少有，这一刻却忽然勉强应允多加考虑，让又琳暗暗欣慰，也许毕竟有破局的可能。
若果如此，她定然全力供给从旁辅助，务必帮她渡过最初最艰难的时期。
第一要务，敲定心理咨询师。
她心情愉悦，等不及般倚住半开半合的车门要致电思琪，请她帮忙安排。
却意外瞥见错过的数通来电，统统来自思琪。
有什么紧急事件让她连番追魂索命般拼命寻找她？
“我找了你好久，你到底在哪里？”手机一接通，思琪辟头就问，情绪紧张。
“在回家的路上，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又琳莫名其妙，迟疑沈入驾座，砰然带上车门的势子却在听到下一句时骇然镇住，气血上涌。
“宋漪出事了。不对，你们也出事了。宋漪跟吴新杰的事被媒体爆料，连带你跟傅恒以前的事，呃，还有最近的事，统统都被美国华人媒体借着宋家、傅家和徐家的名声大炒大作，说什么夫妻各玩各，讲得很难听！”
又琳震惊呆滞，小口张张合合，无法成言，怎么会？
“宋漪刚刚给我来了电话，报纸消息今天才出来，她家门口已经被记者堵到水泄不通，我们相差十二小时，明早你跟傅恒可能也会碰到类似问题，你们最好小心。哎呀！”
又怎么了？
“怎么会这样？中国娱乐媒体已经联线过去美国，天哪——他们从哪里弄到这些照片！”
又琳脑内仿如台风过境，一连串信息没头没脑，刮得她手脚冰冷，昏头转向，方向莫辨。
“喂？你还在不在？”
她闭目仰首倚靠车座椅背，竭力深深呼吸，镇定心神，却止不住声音微微发颤，气若游丝，“我在……”
她几乎听不见思琪的慌乱陈述，急切告诫，车内一片漆黑闷窒，充斥她刻意抑制调整的深长呼吸，她尽心竭力在一团紊乱空茫中寻找缓急秩序和解决方案。
眼下当务之急是什么？ 
“你今晚会住在哪里？你最好不要回家，娱记明天就有可能到你家门口堵人。还有——”
傅恒。
“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手机一直联系不上他。他如果——”
“我来联系他。”她终于稍稍理出头绪，恢复冷静，果断拧动车钥，引掣呜响。
“你知道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
“那你——”
“我会找到他。”
轰然一声，车身如猛兽出闸，应声飙驰，卷起滚滚黄尘。




 











8－2







宋漪跟吴新杰？
她赫然想起在洛杉矶饭店与吴新杰巧遇，他曾提起调职去美国纽约，却不是为柯家卖命，难道是在为宋家工作？过往记忆蜂拥而至，他处心积虑周旋于世家千金名门贵胄，想要借联姻入赘上位，与柯家斗狠斗勇，如今的宋漪是他的新目标，还是他真的放弃曾经的角逐游戏？他必然知晓宋漪已非单身，据她所知，宋漪鲜少涉足家族事业，偶尔出席慈善活动，已算给足面子。如果不是他巧费心机，怎会接触到宋漪？被傅恒残冷撇下的宋漪，他乡遇知音，要被他趁虚而入，未免太容易。
这件事在如此光天化日下，大方摊开，供大众赏玩，对宋家和傅家面子里子都是打击。
还有。
前尘往事如潘朵拉的盒子，一定要谨慎藏匿，否则一旦打开便威胁要让她的世界彻底颠覆。
一如此刻。
生嫩岁月里的懵懂悸动，青涩时光中的亲密接触，傅太太机关算尽的安排筹划，棒打鸳鸯，傅恒的挣扎抗拒，情难自禁，认命忍让，还有她，傻傻放任此生最珍贵自指间流逝，耽误一年又一年，错过一季又一季，那样多努力的机会，统统视若无睹，即使经历一场生死，她小心经营，如履薄冰，仍开错棋局。
她明明最怕伤人，最怕失信，结果偏偏最爱最重要的人，她伤得最深最狠。
你以前很傻。
你呢？
……我更傻。
他当时是以怎样的心情作答？
傅恒傅恒傅恒。
她为什么要说慌？受伤又怎样？好过无故错过，好过悔之不及。
呵。她冷冷自嘲。五年，她什么都未学会，仍犯与五年前同样的错，但这次她一定要一个不同的结局。
她泪眼婆娑，连连以掌根抹泪，怕看错路况，怕错过拐角，怕迟到一秒。
他有没有听闻这个噩耗？早已沉寂的旧日情事，却在五年后被重新翻炒，他会怎样应付？他会不会象她一样，将往事紧紧锁埋在心底深处漆黑无人角落的保险箱，不敢翻看。
怕这一看，便是风云变色，天翻地覆，悔不当初。
不要哭。她狠狠咬唇。她最没有资格哭。
泪珠却仿佛涌自她心窝深处，串串滚落，难以止歇。
她颤颤掏出手机，颤颤深长喘息。她需要做些什么，来转移满脑背景昏黄的细节片段，浮光掠影。
“小恒除了把津贴转到我们帐上，没有过别的联系，”权姨听出她口气不稳，“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她竭力扼制抽噎哽咽，不想泄露她的脆弱，“我只是有点急事要找他而已。权姨你知道不知道傅恒市中心的公寓具体在哪里？”
“喔……，不知道诶。小恒从来没留给我们地址过，要么他回傅宅，要么通过电话联系……小恒他不在傅家老宅吗？”
“不在。我刚刚去找过一趟，家里也没人接电话。当初他搬走的时候，没有人记下他搬去哪里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诶，他走的时候，跟太太闹得很僵，不知道太太有没有留心……”
“家里重要文档卷宗通讯信息通常都存放在哪里？”
“老爷好象通常都把重要信息文件归整到二楼书房，对了，也许那里会有存件？”
“权姨，能不能拜托你帮我去书房找找看？”
“啊，那怎么好……”书房曾是傅先生禁地，外人止步。
“权姨，拜托你。我需要马上见到他。爸爸那里如果问起，有我担待。”
权姨被她紧张急迫口吻吓到，不再罗嗦，拔腿奔往傅宅老书房，翻箱倒柜。
待到她一路飞车杀回傅氏大楼，已是心急如焚，连惊人车速早已超越她车祸后心理承受的极限范围也无暇顾及，一边火速开门下车，一边轮番拨打傅恒手机和办公室直线。
无人接听。
这是她这晚第二次到访办公室。
第一次来时，简短巡望一趟，不见人影便转道去傅家老宅。未料，老宅亦扑空。致电戴维询问傅恒市中心公寓地址，戴维竟一问三不知，而除了戴维，她再无其他联系方式，能将她和他的世界相联。
原来他们竟生生间隔如此茫然遥远距离而不自知。
她这才悚然警觉大事不好，若今晚找不到傅恒，明晨他便有可能被本地娱乐媒体报章头条生吞活剥。
整座傅氏大楼仍旧漆黑一片，昏暗夜灯幽然指路，带她重返二十九层。
她无声潜入梅丽办公室，或许梅丽有他公寓地址，她只需找到梅丽居家或手机号码。
整叠名片安坐透明卡片夹，却只有公司电话和办公室直线。
她抚动电脑鼠标，屏幕顷刻亮起，却需要键入密码。
她来不及挫败哀叹，直接将戴维手机拨通，却是杨柳接通来电。
“又琳，”她欲语还休，“你今晚看电视了吗？”
“让我跟戴维说话。”她没空跟她闲唠嗑，商榷娱乐新闻的可信度。
“噢。”杨柳机伶听出凌厉形势，不明所以，却聪明闭嘴忙将手机转递戴维，远离火线。
“梅丽的手机和居家号码，你有吗？”她开门见山，全不避忌。
戴维异常合作，火速查找回禀。
她忽然灵光一闪，“方落佳手机呢？你有的话，一并告诉我。”
戴维效率奇高，立时报出一串号码，却又加注，“落佳有至少三支手机，应付不同的人事，我只有其中一支的号码，所以如果手机无人接听或关机，都是正常现象。”
她转手拨下落佳手机，果然关机。
梅丽呢？
“傅总市中心公寓？他不住在傅家老宅吗？”梅丽荣登最搞不清状况宝座。
不要急，深呼吸，镇定一点，好好再想一想，用力想，还有谁？还有谁？
“落佳可能知道哦。”梅丽热忱提供资讯建议，将功补过。
是，戴维给的号码，她已经试过，无功而返。
“我电脑里有落佳另两支手机的号码，哦对了，还有黄金发，就是落佳经理人，他的号码也有。啊，你要有密码才能操作电脑是不是？那你记一下密码……”梅丽轻松扭转劣势，片刻间已立下汗马功劳。
她象天降至宝，又似握住手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屏息凝神，虔诚拨打每一个号码，再三查对，确保号码不差毫厘。
关机。
关机。
无人接听。
世界顷刻分崩离析，她一直紧绷的那根弦也霍然折断，之前积郁的所有情绪，挫败惶恐，混乱迷惘，焦虑无助，统统如决堤洪水翻涌而下，轰然将她灭顶。
她找不到他，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他过的是怎样的日子？仿佛除了公事，私事再无他人参与，连秘书特助也对他下班的的去处一无所知，如果他病了怎么办？如果他遇到意外状况怎么办？有谁会想到问起他的行踪下落，有谁会记得熬心费力将他寻回。
他全副心思都在工作上，傅氏是很好，他自己却不好。睡眠饮食都好象可有可无。
对啊，傅氏内外多少人想他死。
梅丽落佳去年某日仿佛无心一句，此刻忆及却让她心惊肉跳，声泪俱下，泪流满面。
他将自己神思与外界切断割离，明明身处凡间要界，却独来独往若尘外隐士，将怨怒苦楚深深沈入心底，放任冰冷失意缓缓渗透四肢四骸，仿佛惩罚自己，要自生自灭。
她小小一团蜷缩在办公室幽暗角落，闷声抽泣，心疼难忍，悔悟难当，在黑窒寂静中缭绕回旋。
嘤嘤低泣中忽然混入低震弹响，她骤然连滚带爬至桌旁，胡乱摸索到小小震源，急忙接听。
“又琳，我收到你的留言，娱乐——”
“是是是，我都知道。我找不到傅恒，你知不知道他市中心公寓在哪里？”
“在永安路，哎，你有纸笔吗？”
她火急拧亮顶灯抽找纸笔，辛苦平复情绪，抑止抽噎，“你说。”
落佳流利对答，给出地址，语顿处却略有迟疑，“我从来没去过，是以前私下找娱记打听出来，不知道做不做得准。”
做得准。
她呆呆凝望笔尖住址，无法言语，任薄薄纸页被倾泄而下的串串水珠沾湿浸透，模糊一片。
那套小公寓，温馨可爱，七年前曾见证他们的爱恨纠葛，彷徨失措，无助神伤。
他竟搬回到那里。
“……又琳，你在哭吗？”落佳久不闻回音，只有隐忍鼻吸，断断续续，“你现在在哪里？要不要我先去那个地址看一看？”
终于惊动到她，条件反射般回绝，“不用。”
急急切断通讯，她竭力振作表精神，胡乱抹脸，顾不得眼线浸花，妆容渗淡，草草将桌上纸笔收扫入包便熄灯上路。
这一路沿街景致，即使消融黑幕夜色，仍熟悉到她触目惊心，往事历历在目纷扰脑海，挡都挡不住。
他是怎样做到每日放自己驱车回家途中，一遍一遍目睹物是人非，即使以为她又叛逃，即使对她怨怼愤恨，深入骨髓。他是以怎样的毅力和心情坚持，日复一日，面对蓄满两人甜蜜记忆的情境草木，曾经的苦乐相依，即使消散如烟，仍不忍割舍否定她在他生命中的存在和位置。
她从未如此清晰懂得。
他恨过怨过，却从不舍得将她否认，坦然招供，傅又琳是他生命里刻骨铭心，不管她做过什么，哪怕她做错什么，他由始自终，没有变过。即使曾有变迁，是爱恨的深度。
她一番挣扎努力，自以为是，假作无知，不仅伤人伤己，更是大错特错。
她挫顿哀叹，就着电梯门叮声滑启，步往深幽长廊末端的未知前程。
她深深呼吸借以壮胆，鼓足勇气叩响门板。
无人接应。
她忆起曾在楼前入口匆匆抬眸瞩望，小套间的阔窗墨黑寂寥。
他不在家？
她迟疑垂睇门前一方小毯，早不是七年前的花式设计。她极慢级缓曲膝蹲伏，再极慢极缓伸手向小毯左角，她几乎屏息，用尽全力遏止指间微小颤粟，这方小小冷暗空间顷刻沉闷窒人，充溢她极力抑制的深长吐息，扰乱心神。
长廊尽头微弱灯光撩起忽闪清光，赫然呈现在掀起的小毯一角。
她尖锐惊喜抽息，又泫然欲泣。
是他！
她颤颤拈起钥匙，费力插匙入锁，顺势一旋，拧动门柄，不费吹灰之力，门悄然开启。
屋里没有开灯，却有隐约忽明忽暗光线闪换，四围一片死寂。她将门自身后静静合上，水眸闪烁流转，在这幽暗境况中急切搜寻熟悉身影，触目所及却是简单至极的家居陈设，毫无人气。
她蹑手蹑脚行经玄关步至客厅，即刻被眼前光景慑住，张口结舌，无法动弹。
深嵌入壁的巨大纯平液晶显示屏上，画面不断切换跳转，活泼娱乐女主播，青春靓丽，口若悬河，所有声音却被戛然扼止，只余一帧一帧图像闪过，无声忙碌。
那些画面并不新鲜。她心底某个尘封角落，蛛网盘结，不见天日，重重镇压厚厚一叠照片画卷，早已泛黄破损，不堪一握，却承载与显示屏上如出一辙的往日岁月，年少情怀，昨日重现。
深咖啡色羊皮沙发优雅大气，远远对望电视荧屏，和谐隐入冥暗，被偶尔闪射荧幕光芒勾勒巍然形态，微微闪现自然光泽。沙发末端深深沉陷颓然身影，独自寂寞失神，面色难辨。
她意识到之前，身体已做出反应，小心迟缓屏息趋近。
他撑肘在沙发侧扶，指背并拢支撑额角，面无表情，定定凝睇每一幅画面，每一个细节，仿佛严谨侦审是否有遗漏缺失，是否精确捕捉记录当时的点点滴滴，又好象在缅怀悼念，痛惜曾经轻易放手的一切。
“这些照片，四年前我知道你从芝加哥转去旧金山的时候就统统销毁。”他淡淡细述，醇浅冷噱仿佛自嘲，“我以为我放得下，今天重新看到这些照片我才知道我多后悔，所以翻来复去看了又看，止都止不住。”
他凝神瞅着电视画面，她凝神觑望他的侧脸。
他静坐，她伫立。
突兀僵持，又莫名和谐。
他们默契定格在这一刻，时间自他们身侧涓然流逝，光影在他们身畔指间跳舞。 
沉默，长长久久，令人窒息。
“你为什么来？”他茫然视线自电视屏幕迟缓转渡繁复细致的波斯地毯，再悄然抬望，终于四目相对，如许困顿迷惘，惊人相似。
他们不意撞见彼此眼中同样的挣扎伤痛，近情情怯，昔日伤口仍历历可数，若不慎碰触，仍会血流如注，五年的疗期，几乎毫无疗效，他们仍然被彼此触动迷惑，因渴望亲近而不忍退却，又都深深惶恐害怕再度受创，牵动未消旧疤，痛上加痛。
如果再受伤，又需要多长时间等待伤口痊愈？另一个五年？另一个十年？或者更久？
可是，他却忽然低哑轻唤，“过来。”
她忘记思考，乖巧挪至他身侧悄然沉入柔软沙发。
“你哭了？”他俊眸深邃，温柔似水，风平浪静看住她一脸狼狈，晕渗眼线在哀婉小脸上拖出淡淡轨迹，仍旧湿漉，水光陆陆续续滚落，她却睁着迷离大眼，一瞬不瞬瞅住他，担忧皱眉。他灼热大掌握住她腮颊，粗悍拇指拂过那条窄窄湿痕，潮意即刻再度涌现。
“为什么。”他低声叹咏，仿佛叹自心底最深处，道不尽断肠，叹不完无奈，一声又一声，吟碎她的心，“为什么。”
她一窒，闭目哽咽，半晌难以成言，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我等过你。好长好长一段时间，我等你主动联系我，告诉我你在加州的情况，与徐家摊牌谈判的结果。怕逼得你太急，”所以只好动心忍性，一等再等。
他眸光深注，低哑疲惫。他没有等到她的回音，却辗转从媒体对徐家的报导里窥见她的身影，“那段时间每日都难捱，短短一年，好象经历数年，”绵长的等待耗尽耐心和信心，终于在得知她竟一直与徐家合乐融融相亲相爱时，赌气做出傻事，差点赔上后半辈子，误人误己。
“我——”她嗓音粗嘎，连自己都惊愕，只得快快清理喉咙，勉强出声，“当初，我的确失忆一年多。刚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连徐家人都不记得，连自己都不认识，我好害怕。我只模糊记得徐家人不是我家人，可是除了他们在我身边，再没有别人探望，我每天都哭，”深深陷溺在失忆的痛楚，前途雾霭茫茫，往事空白空洞，“徐妈妈待我很好，天天跟我说故事，说以前的事，说我的姐妹，我的兄长，我父亲母亲，给我看有关傅家的新闻报导，可是，”她还是害怕惊恐，只好人前假装坚强开朗，人后躲在角落偷偷恸哭。
“我希望我能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可是，除了徐家人，我谁也看不到。徐妈妈说，她已经通知傅家人，我真正的家人很快就会来，接我回家。”于是，她天天盼天天等，望穿秋水，望眼欲穿，从满怀希望到彻底失望，足足耗去她大半年。
直到有一天，徐太太将她温柔揽进怀里，心疼怜惜吻吻她发顶，“我知道你心急害怕，我很抱歉，你家人一直没有出现。可是，如果你愿意，我们就是你的家人。好不好？又琳？”
她忍了又忍，不想软弱示人，徐太太将她深深揉进温软胸怀，一遍一遍抚过她柔滑背脊，慈母般和霭柔语，“哭吧，又琳，就把我当作妈妈。”
仿佛一首催眠曲，轻易卸下她的防备，丢盔弃甲。
她深深埋入她怀里，失声痛泣，肝肠寸断。
为什么？她也想知道为什么！
待她终于断断续续寻回记忆，她却在娱乐版头条获悉华裔名门宋傅联姻，在纽约华埠麒麟金阁筵席盛排，盛况空前，新娘甜美娇艳，新郎俊逸翩翩。
普天同庆。
徐家不在受邀世家之列。
怎样？怕她现身婚礼寻衅闹事？
她仰天悲泣，不知这得来不易的记忆是该小心自珍，还是断然丢弃。
如果她从未恢复记忆，她会不会痛少一点，会不会快乐一点，能不能凝聚足够力量真心诚意祝福他们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他骤然弓起颀长身躯，低俯而下，重重吞吻她柔柔泣诉。
他听够了。
他知道她当初一定委屈困苦，也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聆听她五年前的境况遭遇定然让他痛不欲生，但亲耳听闻她如此叩心泣血委婉道来，仍超过他的承受能力。
他将她紧紧捆进怀里，坚实胸膛将她压伏，随着吻吮辗转加剧，他铁臂也愈收愈紧，勒住她的纤柔腰身，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他应该慢一点轻一点客气一点小心一点，她是如此娇嫩可人，要珍惜对待，她又意外柔韧不驯，让他束手无策。
他慢不下来。
她是他最深重的思念，最痛切的想望。
他在她吻间忘情轻叹。他曾痛恨自己的软弱，久久不能将她忘怀，他用公事麻痹自己，逃避一切被她占领的思绪，有她参与的梦境。他回避所有与她有关的记忆，只为强撑自己得以继续，却执意购下这间小套间，不能容忍他人侵入沾污这小小空间，破坏曾经的缱绻甜腻。他把所有记忆锁在这房内，却常窝囊地躲在傅氏办公室休息间，不敢沾染这套间里哀思愁绪，怕稍一松懈，五年来小心经营维持的尊严，自我催眠般的铁腕冷血，会一一崩解。
她却带来失忆大礼，将他的阵脚尽数打乱，与从前一般固执坚持，定要他亲手将她护身宝甲剥脱，否则他便听不到她真心实话。
他知道她也委屈伤恸，却宁可她恨他怨他，坦坦荡荡明明白白，好过她否认他，将他象孤魂野鬼般丢弃。他生生扛下五年悲苦绝望，她却轻描淡写抛诸脑后。
他慢不下来，无法自抑的情动，要捣乱要摧毁，象她轻易捣乱摧毁他的稳定战线。
他被两股力量拉扯，怨愤和疼爱。她在他身下娇柔无依，柔嫩可欺，随他揉握狠摁，浑身烙印他吻迹捏痕，他咬牙狺狺，喃喃低咒她狠心负弃，气势汹汹的吻吮舔噬间除了切齿怒意还有浓情怜惜，她低低微喘娇吟刺激他心神欲望。他沉重压制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她痛疼不适却不愿退让出多一点空间，她也固执迎往他的深切压迫，仿佛下定决心，再沉重再艰难，也要坚守到底，再不轻易妥协投降，假装放弃。
他们深陷在大沙发里仿佛互相纠缠又仿佛在与己抗争。一面急切互索，一面悻悻挣斗。她娇软身段隐藏强硬态度，抱歉她迟来的告白，错过的机会，存心让他将积蓄压抑五年情绪一一倾泄，暗示她再不会一错再错。他以骠悍身势逼她畏难撤退，他需要时间空间平复自己也验收她的诚意转变。
她察觉他的心思，却无法令自己收手，怕这一放手便再无法挽回。
他体会她的心意，却无法说忘就忘，重新全力投入这场爱情战争，一如既往，奋不顾身，任现实戳残遍体鳞伤。
她倏地悚然瞠目，泪涌如注。
耳畔蜜语低喘，混乱难辨。
又琳，很抱歉，这坦诚来得太晚，也许——
他已失去信任她的勇气。


 











8－3







三月清晨，冷风冽冽，细雨连绵，昨夜室外气温曾骤下冰点，倾夜打造光滑黝暗的薄冰路面，路况险峻。
却挡不住娱记的风雨无阻专业精神。早早群集公寓底楼，个个冬帽长巾，登山手套厚重绒衣，长期抗战装备武装到牙齿，按时蹲点，明目张胆狩猎绯闻男女。
他们静静并肩伫立在落地窗前，以同样倨傲姿态俯瞰楼下攒动人头。
各有所思。
他的眼神飘忽空洞，寂寥落寞，黑瞳一夜间不再浓墨深邃，反面晶透冷清，当她与他定定对视，他的视线似乎穿透她，对焦在渺茫某处，明明看到她，却熟视无睹，咫尺天涯，她好象再进不到他的世界，触不到他的心。
“我从底楼车库送你走，今天你不要开车。”他淡淡低语。
“我不怕这些娱记。”两人一起应付，总好过一人被他们剥皮抽筋。
“路上有黑冰，”他旋身抽过披挂在椅背的藏青薄呢长衣套上，踱往玄关，“我不想你再出车祸，又要费事。”仿佛嫌弃她，累赘碍事。
她垂首空寂浅笑，他仍然知道她。
昨夜城内飞车实属不易，她如今开车万分谨慎小心翼翼，失了方寸才开过限速，若地面有积雪黑冰，她便会小心规避用车。如果今天定要行车，她没有把握，却愿意一试。
他看穿她的恐惧，帮她省却麻烦。
她却宁愿他放她独行，与娱记正面交锋，好过留在原处眼睁睁看他收回对她的疼宠怜惜。
她默默随他上车，他随手递过一副巨大男士反光墨镜，她微微扬眉未做评论，乖乖搁上鼻梁，不动声色自车窗后视镜暗自窥探，过大的墨镜框架尴尬挂在她娇小脸庞，突兀滑稽，简直象在恶整她，若不慎被娱记拍到再不幸被登报处理，笑翻看客。
她唇角微微抿合，调眼转望已拧燃引掣的傅恒。
“谢谢。”
他斜斜扫过她俏脸上超大号和超小号诡异混搭，又迅速调回车前，“不客气。”墨镜下眼角仿佛微微弯起，稍纵即逝，不留痕迹。
车尾退转，车身流畅出位，车库门霍然开启，晨光刚刚映射而入，银灰车身便一跃而出。
又琳泊车在访客停车区，公寓楼前豁然一片开敞空地，公寓正牌住户均享有底楼车位，小心掩护入室，车库出口与公寓前停车坪迢迢相隔，正中傅恒下怀。
多数娱记团聚在又琳车周，对她重点捕捞的意图显而易见，两三小猫驻守车库门，摄像师正抱着爱机打盹，车身轰鸣出库时，三两人形不足造成阻势，待公寓前苦候大军恍然大悟奔涌而至时，他们的车已行出甚远，徒留一干娱记咬牙跺足，悔不当初。
刚驶出安全距离，又琳摘下墨镜插回车顶暗格，几乎迫不及待。
他不予搭理，支颐懒懒审视路况。间或漫不经心瞥过身周。
她别脸浏览车外飞掠街景，偶尔无聊四顾。
车内气流玄妙微动，车外仍旧烟雨朦朦，却意外自窗缝夹送初春暖意。
这生机勃勃立春时节，有什么正结束，有什么刚开始。
但那副墨镜仍嫌摘得太晚。
思琪捧住朝天大敞的隔天日报，啧啧不平，“明知道有狗仔等着给你当头一棒，你这戴的是什么破烂玩意？”超大墨镜配超小脸型，她有什么心理阴影要过度补偿？
“傅恒随手递给我，我就随手戴上咯。”她浅抿拿铁，拉低帽沿，透过大幅墨镜全神贯注于面前电脑荧幕，认真上网。
“真服了你。”她懒懒撂下报纸，一本正经细看又琳，“你这些天怎么样？公司有没有人戳你脊梁？那些照片是怎么流散出去的查出来了吗？傅妈妈那里有没有动静？”
又琳深思顿住，停下手中忙碌，“我不打算查。我还没有跟傅恒谈过，如果他要查，悉听尊便，但我没有兴趣。这个人显然有备而来，五年前的黄历旧照，也能被翻出来，”她瞌下眼帘，“我一定认识这个人。”
“啊？”思琪大眼直瞪，“你怎么知道？”
“我曾经建立一个网络相片薄，把所以关于傅恒和我的照片都存在里面，并不公开，只对我一人开放。这个人显然知道这件事。”而且设法破解密码，把照片全部下载，以备不时之需。
“既然是这样，干嘛不五年前就爆料啊，要等到现在？他要赚钱挣口碑，时效性也差了点吧。”
“也许五年前没有这个必要。又或者他刻意等到宋家和傅家同时有料可爆才出手。”五年磨一剑，实属不易。
“这个人不该是想靠这口赚钱吧，五年才赚一票，还没赚到只怕先饿死。”思琪翻翻白眼。
“我想不会。我不认识任何人会需要钱到这种地步。”她款言温语，仿佛全不介怀，“我也不明白他的动机为何，但我倒是感激他。他若早五年爆料，也许更好。”傅恒和她也无需阴差阳错，白白耽误五年。
“那你们两现在怎样？合好了？”
“差得远。”她意兴阑珊。
“哦？”思琪美眸眨巴，想不明白，“你那天晚上十万火急赶去傅恒公寓，可是有目共睹，”有八卦报纸照片为证，“隔天早上戴个大墨镜欲盖弥彰地从他公寓车库一起飞飙，绝尘而去也是铁证如山，你们折腾一夜，什么也没发生？”当她三岁小孩？
“他因为我骗他的事，对我没什么信心。”
所以？
“他没有表态。我也没有追问。”
啊？
“但我想，他在给我机会。”
什么机会？
“如果他不要跟我有任何牵连，他完全可以全权委派戴维跟我交涉，”退身幕后，与她老死不相往来，“但是大部分会议他都会到场，连之前的凌厉强悍也收敛很多，我手下员工从一天一哭到一周一哭，很大进步。”
思琪正悠哉饮进一口冰摩卡，被狠狠呛住，豁然喷了满桌。
“咳咳……做你员……咳工也……咳咳咳太惨……了咳。”她手忙脚乱一手抽纸巾擦拭桌面，一手拂胸顺气，狼狈尴尬暗自懊恼得几乎七窍生烟。
又琳环胸观望，狼心狗肺的袖手旁观。
“只要他不跟我说他心里再没有我，我就会坚持下去。”
“如果他一辈子都不表态？”
“那我就坚持一辈子。”她笃定又淡然一笑，“我们总是做错事。有时候轮流犯错，有时候各犯各错。我不想再因为这些与他失之交臂，白白耽误几年后，再来追悔莫及。”
一段感情，总要有一人坚持，才能继续。当初他若不坚持，与她一般选择遗忘，今日他们早已形同陌路，老来感伤喟叹，如果当初。
如果当初她诚实以待，从未用谎言将他击溃，任他灰心丧气，今天他们或者早已前嫌尽释，不用再兜兜转转，互探心意。
他曾说她给人太多机会。若果真如此，她便应该给他机会解释，而不该急急判他死罪，就地正法，剔出心外，让他万劫不复。
从来迁就忍让的都是他。
她不要将两人关系明朗示人，他便真的按兵不动，咬牙隐忍；她不要他插手与徐家谈判摊牌，他就真的和泪吞血，等她出手，一等再等独自焦急，不敢再冒然相助，怕又弄巧成拙，不敢逼迫追问，怕又把她吓跑。
这是个高魁伟岸的男人，心思却比她周密，考量也比她细致，给她机会比她给他机会多得多，她却言之凿凿控斥他从不给人机会。
有些人不值得第二次机会。
如果我做错事，你也一样要赶尽杀绝？
你觉得呢？你值得吗？
你呢？你又是哪种人？
我是不会重蹈覆辙那种人。
傻瓜。明明不会重蹈覆辙，却仍留她退路，给她机会。
她疼惜感慨。
“来了来了。”思琪蓦地小小兴奋低呼，透过咖啡馆玻璃墙热烈瞩目妍姿艳质的摇曳身影轻盈推开咖啡馆沉重玻璃门。
她凝势在门前略略扫视，轻易捕捉思琪挥扬的细臂和灿烂笑颜，也顺势展颜恬淡浅笑，举步趋近。
又琳瞬间背脊抽紧，如临大敌，定定凝望曼姿妙影，对方装束与她异曲同弓，宽边墨镜配以矜贵围巾头帕，淡淡金褐相间，掩人耳目。对方似乎也终于认出她，脚步微顿，笑颜微妙承转，仿佛半秒怔愣，唇角已再次圆润勾起，笑意加深。
又琳即刻将所有情绪隐入墨镜，柔唇抿出嫣然一笑，颇为热络，借势稍稍侧脸欺近思琪耳语，齿间迸话，“你没告诉我宋漪会来。”
“她也不知道你会在。给你们一个惊喜。”嘻嘻。
惊喜？惊吓吧。
言谈间，宋漪已娉然婷立在桌前，依椅坐下。
“好久不见，又琳。”
又琳客套抿嘴点头招呼。
“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子，好象在接头，不招人侧目才怪。”思琪好笑低低咋呼。
宋漪闻言呵呵一笑，率性摘下墨镜，大口饮入橙黄冰饮，仿佛甚渴。
“你点的那是什么？”思琪好奇凑近察看，“你不是嗜咖啡如命吗？到了这里不点咖啡，不象你嗳。”
“芒果奶昔。”宋漪再咕噜啜下一口，“你点的又是什么？冰摩卡？你呀，怀孕喝咖啡对孩子不好。”
“哎呀，我不喝咖啡不能活，而且这是低因咖啡，我儿子会体谅我的。”思琪皱皱小脸，满不在乎。
“低因咖啡也有咖啡因在里面好不好，你以为万无一失。”
宋漪的醇醇教诲顿时激起思琪疑心，“你怎么突然这么小心？”她捉狭视线不怀好意将宋漪上下来回打量，意有所指。
“是，我也怀孕了。”宋漪坦然招供，无需刑求。
“啊——”思琪差点跃起惊呼，被又琳轻轻一掌拍在手臂，稍稍安歇，“是是，是——”
“当然是新杰。傅恒碰都没碰过我。”
宋漪将吸管咬入红唇，隔过杯罩偷偷打量对桌又琳。又琳在墨镜后安然隐匿，深幽美目冷冷审析。
宋漪心知窥探被识破，她索性大方对视，眸光盈盈。墨镜将又琳的情绪小心收敛，却掩不住她一身冷凝防备。
思琪终于意识到话题敏感，桌上气氛诡谲紧绷，而她莫名其妙夹杀其中。
“咳，宋漪你怎么提早回来了？”赶紧没话找话，转换话题。
“媒体都逼着我现身，我就乖乖现身罗。”她调眼觑往窗外，路人行色匆匆，“也该是时候，我们的离婚协议也差不多完成，可惜闹出这么大事。本来这一趟要回来见新杰父母，敲定婚期，现在我也不知怎样才好。”
“你跟吴新杰怎样又是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亏你厉害，瞒我这样久。”思琪哇哇抱怨。宋漪和又琳嘴风都紧如蚌壳，重要情报半点风声不走，唯独她大小屁事，尚未定案，已自动自发向他们揭个底朝天。
“我们在一起两年多。第一次遇到他是在洛山矶一场业余赛车，宋家给的赞助，因为跟宋家的慈善基金相关，所以我去了车赛，新杰当时夺冠，由我颁奖。”吴新杰却邀她共进晚餐，答谢宋家对车赛的慨慷解囊。“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他看起来真的很诚恳，”而她已经被冷落太久孤单太久，几乎忘记自己还年青貌美，需要异性关怀爱慕，也值得人宠溺疼惜。
“后来才发现，原来他在宋家纽约办公室工作。”天时地利人和，之前互生好感，迅速涌动飙升为热情恋慕，绵绵情意。
“傅恒去年底提出离婚，我想也不想就同意了——”
“他先提出的离婚？”思琪咋舌，又忙捂住小嘴，“他还真是——”
“我不怪他。”宋漪截断思琪惊怨话头，柔和眼光恳切凝睇又琳，仿佛穿透墨镜觑见她心底深处，真挚与她的心对谈，卑微请愿，亲手搁下求和书。“我也有错。太固执太坚持，其实坚持错了方向，固执错了对象。”
“傅家和宋家，有没有给你很大压力？”又琳淡然开口，仍然疏冷戒备，紧绷态势却稍缓，令思琪暗地喘口气，挥挥冷汗，忖度懊恼她是吃错什么药，以为让两人在这种状况下相见，会是惊喜。
“我妈妈无所谓，我开心就好。一点小小绯闻舆论压力，还不至于影响到宋家前途。只是我哥不肯善罢干休，要揪出幕后黑手。至于傅妈妈，”她轻鄙浅笑，拈过一小袋沙糖在细嫩指间把玩，“傅家那条就够她鸡飞狗跳，哪还有空讨伐我和新杰。到是你，傅妈妈有没有为难你？”
宋漪对傅太太态度淡漠不屑，仿佛雨露春水，奇异滋润又琳干涸心灵，化解积怨戒护。
“她暂时没有动作，不过不表示她永远不会有动作。”又琳扯起一边嘴角，“我等着她。”
“噢，我差点忘了。”宋漪自硬挺爽气的爱玛仕柏金包里掏出两个包装纤细秀致的礼品盒，分别推至又琳和思琪面前，“我带的小礼物。刚巧又琳你也在。”
思琪喜笑颜开，动手便要拆礼，被宋漪急急拉止，“先别拆礼，回家再看。嗯。”她笑脸明媚，眨眨右眼，神秘兮兮。
又琳将小小方型礼盒轻轻捏在指间转玩，若有所思，指间方盒触感轻柔，里层似有薄薄一层软羔皮，舒适又柔韧裹着极其细小又莫名沉重的什么。
会是什么？
她耐心等到返回傅氏大楼才将包装细细拆解，包装完整剥脱那刻她却愣住。乖巧停歇在白嫩掌心的小巧精致藏灰绒盒，四角圆润，紧密闭合，四壁中央裂出细密一条缝隙，诱人揭盖，一探究竟。
她抑制不止地微微颤粟，呼吸紊乱，半晌才鼓足勇气颤颤掀开盒盖。
盒内瞬间飘落小小纸签，纸签覆盖下，一对晶莹剔透女士钻戒，寂然璀璨，单粒方钻和绚丽排钻，高贵典雅，熠熠刺目。蒂凡妮标识低调烙印盖底，底气十足烘托这钻戒出身不凡，气质卓越。
这是四年前将傅恒套进婚姻的戒指？
她咬唇苦笑。宋漪还想怎样？向她示威？时过境迁，她仍不忘一回来就给她下马威？
她啼笑皆非，啪声合盖，随手扔置一旁，才终于留意自盒中滑落纸签上潦草数字。
“对于四年前的会面，我很抱歉。我欠你的，现在悉数奉还。漪。”
短短一句，含意深远，将她镇慑原处，秀眉紧蹙。
四年前她曾背水一战，未及至战场，已被宋漪堵杀城外，当时宋漪不过温言软语，好言相劝，信誓旦旦一番，她便被杀得落花流水，垂头丧气，乖乖铩羽，自纽约连夜飞回旧金山。
从此死心放手。
如今她才来抱歉什么？她又欠她什么？
这疑问不及寻思解答，梅丽已火烧眉毛般将又敏来电转至她办公室。
“姐，我从家里搬出来了，”电话那端嘤声啼哭，凄楚揪心，“我跟钱瑞祺起冲突，他……”仿佛想到伤心处，骤然泣不成声，“他打了我……我好痛姐，我好痛！”
又琳惊悚抽息，转瞬间勃然大怒，紧握话筒指节泛白，切齿寒吟，“你现在在哪里？”
“我，我在一个小酒店……离市区有点距离……”
“你不要着急，我马上过来，你伤得重不重？”
“我只知道我好痛，他什么都不听我讲，只是打我……”呜呜呜。
“又敏，你帮我个忙，找到地址念给我听，好不好？”
又敏辗转寻来地址断断续续念过，又急急在抽噎间补注，“我吓坏了，直想赶快跑，找不到我自己的银行卡，就随手拿了他的皮夹，刷的是他的卡，登记手续也用他的证件。”
“他有追出来吗？”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哭嗓遽然抽尖，“啊！有人敲门！”
沉闷急切叩门声自又敏惊怕低泣背景中隐约可闻。
“姐，你快来——”通讯突兀切断，只余嘟声盲音一片。
一切来得太突然，又琳大脑仍怔愣回不过神，身体却已利落急起，将记录地址折扔入包，霍然甩上肩头便疾风暴雨般，绝尘而去。
她一路忧心如焚。钱瑞祺手机永远无人接听，又敏则手机关机。最最糟糕，她来不及询问又敏房间号码，匆促间也忘记查询小酒店前台电话，只得一路风驰电掣，全速赶往小酒店方位。连她一度因车祸后遗症而对过高车速的恐惧都被忽略，在高速路上，穿插车阵，如行云流水。
待到与洒店前台询问又敏下榻住房，对方却一头雾水，就着电脑查了又查，偏偏没有一位叫傅又敏的女士入住，帮不上忙，前台服务生抱歉耸肩，摊掌苦笑。
她气喘吁吁，蹙眉狠思。酒店无误，地址正确，那到底是哪里出错？忽然间灵光一闪。
找不到我自己的银行卡，就随手拿了他的皮夹，刷的是他的卡，登记手续也用他的证件。
“钱瑞祺呢？有没有一位叫钱瑞祺的先生入住？”
前台即刻拍额称庆，暗松口气，“钱先生有入住。房间号四一九，电梯在大堂左侧右拐，小姐——”要不要先致电？
她无暇多听，旋身就走，空中余下淡淡馨香怡人心脾。
大堂左翼避过水晶吊灯，骤然模糊昏暗，右转接通狭小通道，通道尽头却金光灿亮，设置布局温馨简朴，素花新草，配以近色古董花瓶，悠哉怡然倚立转角，独自芬芳，令人眼前一亮，心神舒畅。
她被这温馨甜美光景诱惑，浑身紧绷肌肉稍稍松懈，长长缓息，软软贴靠冰冷墙面，静静等待电梯叮响，微微转首合眸间不意觑见优质电梯门板上光可鉴人，倒映疲乏身形，苍白脸色，微合眼帘掩不住迷离哀婉。
她小口愕张，不懂这如影随行的悲伤疲惫。
电梯门悄然滑开，她调整思绪，即刻踩入电梯间，按下四楼摁合电梯门，背倚电梯间一方小小角落，默默抬望电梯灯号，等待被隔入电梯间的封闭世界。
一只巨掌赫然插入即将完全闭合的电梯门，惊动到她，她背脊挺直，短暂抽息，本能般惶惶将提包捉至胸前防卫。
门被彻底扳开，惊现人影却令她瞠目结舌，大感意外。
他怎会在这里？
“是不是又敏告诉你来这里？”他在她身侧高魁挺立，嗓音低哑醇厚，气息深沉如海。
“是。”她实话实说，敏感察觉随他而入的肃杀气氛，紧张局势，到底是什么，又模糊难辨，一时间狭小电梯间沉闷窒塞。
电梯灯号渐次攀升，他凝神注视楼层转跳，俊眸平静无波，但隐约嗅到风雨欲来令她不敢询问赘言，只无声数过途经各层。
四楼灯号跳闪，电梯停顿，梯门悠然开启。
门前两个彪形大汉似乎等候已久，满脸胡碴，衬杉开敞，胸肌雄宏，各自垂握一根粗壮垒球棒，形态懒散，气焰嚣张。
四人相对均是一愣，即刻迅速打量，互别苗头。
下一秒形势发展疾如雷电。
他霍然将她护至身后，抢上一步展臂摁下一楼键。
对方却已横冲而入，垒球棒蛮悍砸下。
一切发生太快，她只来得及凄厉尖喊，“傅恒！”


 











9－1







她怔忡半晌，一动不动，恍惚眨眼，四周漆黑死寂，她分不清她是浑身酥软地瘫倒在地还是飘浮云端，也分不清这是现实或梦境。
她是怎样到这里？她竭力闭眸深思。
又敏在电话里呼喊求助，她急不暇择地奔来寻她，而傅恒的出现全属意外，还有——
狠狠击下的沉重垒球棒。
她惊怵抽息。
傅恒。
她急痛攻心，慌乱撑肘起身，下一刻却重又颓然瘫倒，头昏脑胀，惶然逸出一声痛呜低泣。
一只大掌忽然精准强势托住她后颈要揽她入怀。
她别开脸惊惧推拒，却在完整陷落于宽广胸怀时，骤然止歇，抗拒立时转换为依附，小手紧揪他前襟，簌簌抖颤，却仍挣扎发声，“你你，你怎样？有没有受伤？”嗓音嘶哑如破锣。
“嘘——”他柔唇碎吻点点洒落她额角鬓边，悉心安抚哄慰，“我没事。你有没有哪里会痛？”
“有，头好痛。”他的温柔安慰如暖流注入，她低哑回应，娇态毕露，全不自觉。
他的唇应声长长久久停留在她明净额前，抵住她柔嫩肌肤痦痖询问，“现在呢？有没有好一点？”
她在黑暗里微微颔首，细臂缠紧他颈肩，埋首在他颈窝，安全栖息在他阳刚浊重的男性气息里，她小嘴贴在他颈间浅浅蠕动，咦咦哦哦半晌，哑音悉数闷覆在她不舍抬离片刻的唇瓣。
他却听懂她的嗯啊提问，幽淡一叹，“你要知道到底出什么事，能不能请你先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才打算知会我欧家抢项目的事，是又敏做的内应？”
她环拥双臂顿时僵直。他是怎样知道？
“又敏跟蒋远容有挂钩，我们早查出来，但是你这几天连连跟戴维套口风，是想怎样？怕我们起诉又敏？”
缠绕纤臂自他肩头滑落，她隔过晦暗不明，与他默默对峙。
他无奈重叹，“如果我们要对又敏不利，早就动手，还等到今天？我唯一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又敏要卖自己人？”
“钱瑞祺约我私下见面谈关于又敏的事，又敏雇人盯梢。如果钱瑞祺没有骗我，又敏这样做是为了报复我。”
“她觉得你站在钱瑞祺一边？”
她哑然失笑，“我的确尝试过问她对于离婚的看法，她当时反应很激烈，也许——”
他将她打断，不屑冷哼，“我也跟钱瑞祺谈过。他希望不要把事情闹得太大，场面太难看。我跟他说他做不到两全，要么打脱牙和血吞，再不要抱怨，要么斧底抽薪，背水一战，痛快一点，辜负又怎样？长痛不如短痛。他显然听进我的话。”
“是你怂恿他跟又敏离婚？”她蓦然瞠眸，仿佛恍然大悟。
“又琳，我不需要怂恿，我只是告诉他他可以有的选择，和每一个选择后面的责任。”最后的衡量抉择，全靠他自己定夺。
她想据理以辩，却被他柔柔点住唇间的长指制止。
“又琳，这五年我做了不少傻事。”他短短停顿，即使四周墨不见影，她仍敏感察觉他的温柔凝视，“这不表示，就再没有回头路，即使你走错一百步，仍可以从下一步开始走对路。”
她忽然忘记话题由来，忡然接口，“只是需要时间和耐心，是不是？”
暗中隐约传来他的淡雅低笑，仿佛舒心安适，正中下怀，“还有机会。”
机会？怎样的机会？
他却已另辟新题，“又琳，我知道你心疼又敏，但是你太宠她，对她对你都不见得是好事。她最近动作频繁，跟她的打手佣兵接触很密切，没想到她动作这样快。”
她张口结舌，全面傻眼，“你，你都知道。”
“找不到又敏盗卖商业机密的动机，我怎么好妄下断论。”所以暗地追查，“她暗地里威胁过钱瑞祺各个女友，最近越来越严重，让人弄死了关楚翘的兔子，丢在她公寓门口。钱瑞祺把这消息对外封杀，所以未有见报。现在这局面，大概也是她一手安排。你对她的疼惜好意，她好象不屑一顾。”使起下流手段，安忍无亲。
“我早觉得又敏精神状况有问题……”她喃喃自语，脑中走马观花掠过又敏种种异常，时而活泼明艳，时而抑郁悲愤。“但是……”她是又敏，怎会连家人都伤害？
是她太天真，还是又敏早是陌生人？
“她在电话里跟你说什么？”
“她说她跟钱瑞祺起冲突，钱瑞祺打她，她匆忙逃出来，只有带钱瑞祺的钱包证件……”
“她在计划一些事情。今天的重点打击对象是你。所以那两个打手看到电梯里多出一个人，不在计划内，愣了一愣。可惜……”若对方仅有一人，他们或者不至于沦落如此劣势。“她派了两个打手对付你一个人，又琳，这件事她计划得周密，势在必行，而你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环节。”
他如此知之甚详，她忽然警觉。 “你怎么知道是又敏来电？”
“你到现在才问？”他好笑，高阶推理话题都已进入白热化讨论，她才想起早已结案陈词的基础话题，“我让梅丽每次接到又敏找你的电话，都知会我。到是你，又敏没有尝试打你的手机？”
“我跟思琪……吃午餐，忘了带手机。”遂积极提问，掩饰中间微小停顿，“那你是怎样找到这里？我下楼的时候，没看到有人尾——。”
他却仿佛听到什么，长指盖过她温润小嘴，掩去话尾余音。
似乎有沉重脚步由远及近，他全身肌肉贲起，块垒分明，蓄势待发。
气氛霎那由渐趋缓和再度骤转为闷窒紧绷，暗影沉沉，鬼影重重，黑不见底的幽冥角落，仿佛潜伏魍魉怪兽，悄然匍匐逼近，令人毛骨悚然，这一刻的所有感官极度敏锐，连纤微寒毛的每一个微小动静都异常显著，难以忽略。
脚步似乎微有踌躇停驻，便渐行渐远。
两人不约而同松缓心神，长长吐出口气。
他们到底在哪里？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又敏到底在计划什么？在冷沉晦黯之外等待她的又是什么？
傅恒突然起身，带走环拥热度，她禁不住一阵细微颤粟，茫然怯声问向黑暗，“你去哪里……”
“我要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我帮你……”她挣扎站立，却因为长久曲坐，双腿麻木无力。
“你不要动，我会一直说话，你听得到我，会觉得安全一点。”傅恒低低喝止她的微小企图，“这好象是一间空房……有窗帘，有窗……但被木板钉死，”所以密不透光。
“房门在哪里……”他一路沿墙小心摸索，却不慎踢到什么，锵然巨响，重重一声绊倒在地。
“傅恒！”她遁声奔往，双膝着地急切摸索，娇喘吁吁，语带哽咽，“你在哪里？你有没有怎样？”
灼热大掌盖住她在粗糙地面乱无头绪无助摸寻的冰凉小手，切切捧握进双掌，仿佛心疼怕地面细砾割破她柔嫩掌心，“嘘——，我在这里。”
她紧紧与他回握，惊魂未定，尤自喘息，“我以为……我好怕……”
“有我在这里。”他柔柔吻她十指，坚定执着又温情耐心，一遍一遍，竭力抚平她的惊悸胆怯，却意外勾起她记忆深处曾经天翻地转神魂俱碎那一幕。
“你曾经问我为什么会在芝加哥境外的九十州际上出车祸。”
他的柔情吻抚应声止歇，大掌抽紧，几乎捏痛她。
她空茫盯住黑暗某处，“我在去纽约的路上。我没有提前给你打电话，因为是最后一秒做的决定，我想给你一个惊喜，象你说的那样，给你一个惊喜，见你的朋友……”她深深吐息，仿佛需要一点支撑，外借的力量来完成余下的故事，“当时接近破晓，四周很黑，车速很快，有只小鹿清晨出来觅食，我刹车不住，就被撞滑到高速边山坡。我连机票都来不及取消，连电话都来不及打，我想……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却哪知几乎命丧黄泉，更与他失之交臂，她霎那忆景伤情，抑止不住，泪流满面，片刻便已泣不成声，“我真不是有意……”要失约，让他痛疼心碎，咆哮失意，辗转难眠。
往事历历在目，清晰如昨，翻车而下的暗无天日，天旋地转后的巨大恐惧，以及对他的辜负，在在绞断她心魂。
他重新揽她入怀，倚墙席地而坐，任她眼泪鼻涕揉湿他名贵衬衣，连绵细吻纷纷落至她细软发顶，呵护倍至，却似乎又谨慎隔着安全距离，不敢全心投入，想不明白，“那你回来后，为什么要骗我。”连带两人的记忆，最珍贵的细节片段，都一一否认，从未存在。
她仍旧抽抽答答，断断续续，“你放弃得太容易，我很生气，去找过你。”
圣诞长假后的纽约，即使街景繁闹，人头攒动，市周枯树秃枝仍显凄冷萧索，寒风刺骨，她自风景如画凉风习习的旧山金，孤身前往，薄呢大衣挡不住冷风侵袭，掩不去瑟瑟颤意。
她在曼哈顿上城西八十街奢华公寓楼前站定，人潮来往，行色匆匆，高领竖起的时尚冬装外套下，觑不见她熟悉的俊容。她被冻到不能呼吸，四肢麻木，连阵阵吐息的白雾，似乎都即刻凝结坠落。
她未等到心心念念的旧情人，却招来新婚燕尔的美娇娘。
宋漪将她恭请入室，客气周到，嘘寒问暖，她却不得不板起俏脸，心狠手辣，将她与傅恒以前的关系开诚布公，给她难堪。
宋漪却妩媚一笑，了然宽容，大方得体，“这些我都知道。傅恒结婚前就告诉我了。他想重新开始，不想以前种种包袱带到我们之间，所以他都坦白承认你们以前那些事。不过，又琳，我真心实意劝你一句，放手吧。一年前你说走就走，音讯全无，傅恒真的很难过，我一直在他身边，看他自暴自弃，沉沦堕落，现在我好不容易让他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你又说来就来，打乱我们的生活，你怎么过意得去？所以，我求你，行行好，算是放他一条生路，放我们一条生路，也放过你自己，可不可以？你看，这是我们的婚照……”
纯白百合，矜贵奢华。女人娇弱无依，男人身长玉立。
放他一条生路。可不可以？
那她的生路呢？谁来给她放行？
纽约之行，是她给他的机会。但这一刻，她彻底绝望死心。
明明不可得，仍不由自主捧住回忆独自品味。可是思念都伤人，仿佛怀揣巨毒，潜留体内，渐渐穿肠蚀骨。
既然如此，不如忘却。
“她从来没有跟我提及你来过……我也没有……”他仿佛被震慑，匪夷所思，喃喃低语，“我什么都没有跟她说过。”属于他们的记忆，只有祝福的耳朵有资格聆听。
“所以，我是听信谗言……？”她身形凝止，不可思议般幽微轻语，“那样轻易就相信她，从未想过要跟你当面对质，掉头就走……”连夜搭乘航班从纽约飞返旧金山。“天哪，我都做了些什么……”
他惨然冷笑，傻事做尽的何止她一人？
他将她狠狠揉捏入怀，百般疼惜，缠绵碎吻抹去她串串珠泪，仰天长叹，感慨唏嘘，数年无奈，沧海桑田，原来都是造化弄人。
他们都无心将对方深深伤害，到头来又互相责怪，其实，谁也怨不得，只是身心俱疲，不敢再爱。
“我很抱歉你出车祸那段时间，我们从来没去探望过你，”他轻柔细语，抚在她细嫩肩头的长指柔柔骚动，浅浅哄慰，“这件事情，傅家上下从未听闻，要么是徐家保密保得到家，要么是妈将消息全面封锁。”而他定然要查个水落石出，请各位自求多福。
“为什么你婚宴的请帖未送到徐家？”徐妈妈因此感情受创，与傅太太多年情谊，蒙上灰尘。
卡嚓。
门锁却在这时骤然答响。
傅恒警觉一禀，利落撑臂起身，迅速将又琳掩至身后。
门扉霍然开敞，强烈光线直射而入，他们举掌掩遮不及，双目尖锐刺痛，长时间适应漆深黑暗的眼瞳，乍然与强光正面交峰，几乎眼冒金星，泪如雨下。
恍惚间门外传来粗莽暴喝，尤如晴空炸雷。
“你们在干什么？谁让你们在这儿的？你们怎么进去的？出来出来！再不出来我报警了！”



 











9－2







阳春三月，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傅氏上下维持一贯的严谨忙碌，只是傅恒似乎又从铁腕煞星恢复一点人间活气，如此规律反复，活象每逢满月便变身猛兽的怪物狼人，傅氏众员都惶惶不安，未雨绸缪等待下次满月来临，偶尔两三娘子军聚首，挤在小小茶水间，不知死活热烈讨论傅氏兄妹绯闻。
“原来方落佳只是跑龙套的小角色，傅小姐才是正经女一号。”
“可不是吗？而且两人渊源已久。真看不出来，傅总和傅小姐每次会见紧张严肃到比陌生人还陌生。”
“那你还想怎样？傅总结婚了，傅小姐还死缠烂打吗？象方落佳一样？我看傅小姐人很好，做不出这种事。”
“切，又怎样？你不要人家给你一点小恩小惠就忽略事实，傅小姐还不是被拍到前一天晚上深更半夜出现在傅总家门前，第二天又一起飞车逃逸，狐狸精就是狐狸精，变得多漂亮的人样也还是狐狸精。”
“你不要自己老公被人抢了就在这里落井下石。报纸上明明写了傅总和傅小姐五年前就搞地下恋情，那时候傅总还是单身，傅小姐比如今的傅太太还来得早，搞不好傅太太才是真正的第三者！”
“也许是因为傅家是名门大家容不了兄妹恋吧？”豪门兄妹恋情可是悚人听闻大标题。
“唉唉，都什么年代，豪门旺族就是规矩多。看吧，活活拆散一对有情有义小情人。”
“傅总要离婚该不是就是为了傅小姐吧？”
一句小心投石问路，激起涟漪无数，争先恐后荡出。
“诶？傅总要离婚？你从哪里听说？”
“我看也纯属猜测吧。”
“婚戒都被拿下了，还不是要离婚吗？”
“啊，傅总要离婚是为了傅小姐吗？两地分离五年终于要鸳梦重温，旧情复炽了吗？好浪漫哦！”
“真不知道恋爱中的傅总会是怎样……”即使冷气煞人也已经英伟不凡，若是再偶尔惊现铁汉柔情，不知要迷倒多少纯情美少女。
“是啊，傅太太不是也跟一个什么吴姓业余赛车手过从甚密闹绯闻吗？傅总要离婚籍口都不用费心找了耶。”
“你们怎么消息这么不灵通啊，知道的比我这外人还少。”
不以为然一句嗔怨，霎时打住娘子军的聒噪热闹，众人齐齐转首瞠往，混在一干人等里滋滋饮茶的杨柳隔过杯沿与数双攒眉狠眼相遇，寒毛直竖，小小寒噤，未及落跑便被拎住后领。
“你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哎哟，其实也没有，你先别急着动手——”
“你跑到我们地盘上来挑衅，还妄想跟我们谈条件？”
“其实我也只是瞎猜猜——”
“你说说看你都猜出些什么？”
“你你，你先放手，你放手我才说——”
“少罗嗦，还不快讲！放风时间要到了。”
“我觉得他们两之间好象误会重重，你们傅总一下子人好心善，一下子铁血冷面，好象都跟他与傅小姐的关系相关——”
呃？一群娘子傻眼对望，越听越糊涂，如堕云雾。
“哎呀，”笨死了，“你们也说他象满月狼人是不是？他的情绪转换如果是跟他与傅小姐的相处有关，那他对你们慈眉善目的日子都是托傅小姐的福，”还不快拿她当转世观音好生供奉。
“而且如果真是这样，那是不是也说明他们之间仍然有情？如果是这样，五年前他莫名其妙娶了别人，搞不好是有小人——”
话音戛然而止，娘子军抽尖耳朵却等不到下文，个个心焦如焚，却在顺着杨柳心虚别开视线方位瞅见双手环胸，眸光晶亮的又琳。
杨柳之前被愤然拎皱的后领被即刻抚平拍整，茶水间骤然凝集莫名低压，冷清碜骨，众人同时又乏又渴，不约而同捧杯豪饮，从眼角瞥寻遁逸路径，灰溜溜夹尾逃蹿，全无手足之爱，撇下杨柳僵在原处尴尬举杯眼角抽搐呵呵干笑。
一点都不好笑。
“你跟他们相处得这样好，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又琳松一口气，仿佛宽慰，“我已经跟徐氏总部商议过，你被派留守傅氏，做今后蓝博项目的总协理。”
蓝博项目进展如火如荼，已正式进入选置办公设施，投资选厂阶段，前期准备工作终于在长长久久的消耗战后，告一段落。
明明是升迁，对她却象无期徒刑。
永别了洛山矶。永别了父疼母爱猪一般的糜烂生活。
杨柳颓丧垂首，蹙眉闭目，抿唇咬牙，痛不欲生，悔不当初。
她的默认屈从正合又琳心意。当初杨柳若知悉她将被长期派驻鹿城，必然早早自蓝博项目撤离回美，所以又琳只好出此下策，趁她全无防备，心有愧疚，伺机摊牌，仿佛蜻蜓点水，一笔带过，却一举中的，杀得她无还手之力。
又琳唇角柔柔勾起浅浅笑纹又速速抚平，仿佛时时被什么深深困扰，不得安宁。
怎能得安宁呢？
又敏下落不明。钱家老宅和市中心公寓均是芳踪难觅。
钱瑞祺手机仍旧关机，无法接通。钱氏秘书已几日未见总经理露面。钱家人却选择巧妙规避外界任何有关钱瑞祺近况的提问，借各种籍口不予置评。
这一切都让她心事重重不能安睡，不知又敏在钱家闹出怎样万丈狂澜。如若真象傅恒所言，是又敏雇道上打手将她打昏幽禁，为什么数小时后又无故放她重获自由？待她再转回小酒店，“钱先生”却已结帐退房走人，自此又敏也好，钱瑞祺也罢，杳无音讯。仿佛她与傅恒在暗室被拘的数小时从未发生，纯粹无头冤案，又或者对方的计划截外生枝，只得中途放弃。
傅氏大楼上上下下无数双眼无时不刻的侧目窥察，窃窃私语，她无暇理会，只忙碌往返于傅恒与她的办公室，不住关切询问又敏和钱瑞祺的调查事宜，傅恒的态度却高深莫测，令她捉摸不定。
“钱瑞祺一定在钱家，”只是钱家上下有志一同的屏声静气，半点风声不透，仿佛一切如常，风平浪静表面下，却隐隐暗潮汹涌，风雨欲来。
“又敏呢？你还怀疑那天的事是又敏做的吗？”如果真是如此，钱家闪烁其辞的态度又是缘来为何？
他巍然屹立玻璃墙前，凝眸俯瞰庸碌苍生，深思半晌，“又敏不会在钱家。如果是她做错事，正好给钱家机会除之后快，钱家有一百个理由保钱瑞祺，却完全没有理由保又敏。”趁此大好机会，将她一路休回傅家，一劳永逸，“而如果又敏没有插手，她没有必要畏罪潜逃。”
“如果她不在钱家，会在哪里？”
“我们暂时查不到任何她信用卡使用记录。她一定带有大量现钞。”
“你有没有想过……”她兀自心生寒意，偌大办公室氤氲正午暖阳，缕缕金丝，却如寒光冷雨将她湿透，“也许是钱家对又敏动了手脚……”
几次与钱太太钱瑞祺交手，即使她威风占尽，却忘了又敏仍在他人地盘，只要她背转身，又敏便是孤身而战，孤立无援，他们若暗箱操作，所有外人便被蒙在鼓里，又敏只得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蓝博药业的营运总监有没有敲定？我们推荐的人选，徐氏怎样回应？”他却话峰一转，另寻新鲜话题，连沉闷气氛都倏然舒放，绷挺双肩也松懈。
她讶异调眼转望，不懂他的回避，他却一径瞥望窗外，似乎对她质询瞪视一无所察。
“徐氏希望蓝博营运总监用自己人，人力资源管理方面由傅氏任命。”
他淡然冷噱，“徐伯伯好气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人力资源管理直接关系公司运营成败，高层干部权力核心如若错用庸人，对公司财力物力精力人力均是浪费损耗，因此优秀人力资源管理和配置至关重要，而大权在握的人力资源管理理事的选择任命，更是重中之重，定要审慎留心。
傅氏将人力资源理事的任免权让予徐氏，却被徐氏客气归还，徐氏似乎对傅氏信心十足。
怎会没有信心？
傅又琳与傅氏二十多年的纠结牵绊，与他更是渊源至深，且不说蓝博有利可图，即使顾及双方情谊颜面，傅氏即使不倾力相助，也至少不会蓄意为难。
徐家算盘精刮，适逢又琳心甘情愿舍命相助，他们有充足理由深信傅氏在蓝博安插人手俱是贤才雅士。
徐家太信任他们的感情。全世界都太信任他们的感情。除了他们自己。
“你在通过哪些渠道找又敏？”她转回旧题，固执追问，“如果又敏之前真的跟地痞混混有联系，会不会是他们——”
他终于安闲转首垂眸俯视她执拗小脸，对她的问话听若罔闻，兀自亲昵呢哝，“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把你的东西都搬过来？”
她一窒，娇颜飞红。
自从两日前她无故遭劫，傅恒便态度强硬地要求她当日便搬入与他同住，以确保她人身安全。她扭捏推却却拗不过他悍然押解的强势，只得委屈曲从。占地不大的小套间充斥曾经的温馨回忆，点点滴滴触景生情，恍然若梦。她置身其间，不知这决定是对是错，也不懂傅恒是否另有打算。
她知道她心里仍有期盼，却不明白他是否与她同心一气。
只是。她纤指轻轻拂过窗棂美木，暗自寻思。若能借着近身相处将两人重重心结一一打开未尝不是件好事。
直至她尴尬停立在卧室床前才惊觉面对怎样的为难局面。
这才是他要的吗？她可以拒绝吗？她真想拒绝吗？
身体永远比大脑反应敏捷。她脑里不过才闪现回忆，身体已如亲临其境，灼热战粟，连他的炙热抚触都清晰深刻到——
她骤然僵直紧绷，微乎其微尖细抽息。
他正自身后用铁臂将她紧紧拦腰捆缚，娇软身躯牢牢抵靠他的精壮结实，强烈浓浊气息深重喷抚她脆弱耳廓，柔嫩后颈，新生胡碴随着他缓慢厮摩细微刺疼却唤起强大感官回应。
她心跳猛涨，几乎站立不住，即刻瘫软在他坚实臂弯，化做春水。
“你如果不想，我不会勉强你。”他重重抵住她颈侧肌肤缓缓摩挲吐息，撩拨心魂，“但是请你给我一分钟，我需要知道你好好的。”在他怀里。
她这才感受他浑身肌肉与她如出一辙般僵硬紧绷隐隐战粟，也蓦然领悟她的紧张来自暧昧不明前途抑沉的形势，他却只因为早前混乱的劫持绑架而惊惶抖颤。
他需要知道她好好的。
她需要知道的，却是这五年隔阂，怨怼神伤，信任尽毁之后，他们还有没有重来的可能。
但她无法言语，他这一刻的直言不讳，泄露他脆弱心事。她忘记她的犹豫疑问，急切想要抚慰他的恐慌无助。
“我……”她稍稍偏过脸，艰难开口，声色低哑，“我没有关系……”
她的首肯放行，仿如霍然开启的高堤水闸，狂澜高荡汹涌，翻辅而至，将她湮没在他的壮阔波澜，翻腾起伏，同生共死。
他清楚他当时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那样的毫无防备，敞露心怀，他自己都措手不及。
遇劫那刻他若未及时赶到，也许他就此与她再次错过。而她只得一人应付昏黑冥暗，蜷曲在阴冷角落，独自饮泣，等待救赎。这臆想画面一遍一遍如电影画面不断在脑海回放，挥之不去，令他心惊寒胆。
他不信任她，许不了她未来，却更受不了她受伤受痛，再次自他生命中退场。
他单纯要将她困在身侧，态度不明地紧握不放。
这不公平。
他了然于心，却放不开手，只余惨然冷噱。她遇见他，算她倒霉。而他要将她缠牢困死，待到她警醒某日，已是插翅难飞。
他吝惜回应有关又敏的种种疑问，她只好另辟蹊径，从他人处旁敲侧击。
担当问题顾问首选人物的思琪，却推三阻四不愿与又琳碰面，与之前每呼必应的态度判若两人，令她心生疑惑，到底是怎样？难道连思琪也牵涉在内，否则怎会无缘无故吱唔其辞，只有她如坐云雾。
她没耐心绕围子。
这耐心底限终于自思琪办公室轰然曝光。
思琪身形僵立粘附在门边，举步维艰，张口结舌瞪视盈盈莞尔的又琳，优雅跷腿端坐于桌前转椅，悠闲转过四十五度角，微微侧身噱望思琪下一秒即要抽身落跑的势子。
“嗨，罗秘书泡的咖啡，真不是盖的。”薄薄白瓷仿古咖啡杯映衬她葱嫩指尖，和着氤氲蒸气，余香缭绕。
思琪认命苦叹，将门自身后密合。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安排宋漪和又琳会面。明明是无辜友善的喝茶小聚，几日后却轮到她丧钟鸣响。
她撂下重叠公文，在又琳身畔软椅落座，小心取走又琳手中昂贵精致咖啡杯，隔出些距离，置于桌面。随即又琳触手可及范围内稍有重量可做凶器物品均被仔细隔离，确保又琳触手难及。
又琳抽身事外，冷眼打量，她的心虚瑟缩，昭然若揭。
思琪虔诚恳切双手牵过又琳柔荑，轻柔按置两人浅触膝头，仿佛叩心服罪，恳求宽恕。
“又琳，当年我以为大局已定，宋漪是我的小姨子，看她那样为傅恒难过，我，我实在没办法不告诉她真相……”
她一时无法动弹。她是为又敏而来，却意外收获其它讯息。
原来是思琪……
“我知道我答应过你谁也不说，可是，他们谈婚论嫁，我不想对宋漪太不公平……”
公平。
谁又曾对她公平？她从来屈居劣势，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孤注一掷背水一战，却早已遭人暗算。
她刹那眸光空洞飘渺，仿佛凡事凡物再不入目，心神出窍，吓坏思琪，拈握她冰冷双手急切揉搓，却是徒劳。 
“又琳，你别不说话，你生气吗？那你打我骂我吧？不要这样不说话吧。你去纽约的事，宋漪最近才告诉我。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一着，我，我当时真是——”
想将伤害降到最低，如果傅又琳早不在意与傅恒的前尘往事，真相大白给宋漪让她体恤傅恒心情，自身亦做相应调整，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只是。世事难料。
思琪一番好意倾诉，恰巧成了宋漪手中利器，谈笑间素手翻覆，将又琳利刃穿心。
“又琳——”
“没关系。”她竭力收拾心神，不愿思琪为难，却被心底陈年伤痛骤然攫住，只清冷垂眸在膝头指端，掩不住气质冰寒萧索，淡淡渗入思琪高级套装，令她惊心，“我都知道，不怪你，都是过去的事。但我来不是为了这件事，是为了又敏。”
思琪傻眼，热忱歉意顷刻凝结，旋即龟裂四迸。
她一个劲做贼心虚些什么？不打自招半晌，原来对方根本无心邀战，到是她空挑事端，自找麻烦。
“又敏不见了。能不能请你帮我查查这跟欧家钱家有没有关系？”她转首环顾，避过思琪焦切询望，仿佛漫不经心，“还有，我想查查近年跟傅氏有业务往来的企业，傅氏的帐目流向。你有没有信得过的人？”
“又琳，你确定——”
“是。你要的资料我会弄给你。”她终于冷眼对上思琪满目惶惑，唇角扯动，仿佛努力尝试微笑，缓解思琪的神精紧张，“我信不过别人。只有你。”
思琪立时雾迷双眸。她仍然信任她。即使她的无心之过让她深深受创，她仍然是她最信得过的人，没有别人，只有她。她这次怎能不为她两肋插刀，万死不辞，将功补过？
“好好。你自己要小心，不要太勉强。”她连声应承，又琳勉力而为的抚慰笑意令她心头大受感动，总算仍有挽回余地，不用一生怀疚。“对了，我听我妈说最近傅妈妈有回鹿城的打算，你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又琳对思琪的亲切关怀充耳不闻，只垂头深思垂视兀自抖震的纤巧手机，显示屏上欢跳的一串号码，陌生又熟悉，几乎刺痛她双瞳。
同一时间，傅恒办公桌上直线电话骤响。
权姨嗓音憨厚低浑，载满喜悦，“少爷，太太回来了，正请你回来一家人吃团圆饭呢。”




 











9－3







地处宁静郊外的傅家老宅占地甚广，高树林立松柏重重绵密护围，一连空置数年的大宅，一反往日漆黑深幽，在这初春静夜，伴着明月稀星，灯火通亮，直耀云宵。
宅内餐室长型餐桌上冷冷搁晾早已暖香不再的美味佳肴，权叔权姨被早早遣返回府，只余傅家主母雍容倚坐在大厅乳白羊皮沙发一端，形态随意慵懒，随手捻玩辅挂沙发靠背的精美手工波斯毛毯，扫视眸光却异常肃杀狠厉。
她早知又琳回鹿城必然掀起大波，却侥幸肖想若所有破坏在控制范围内她便睁只眼闭只眼，随他们去罢。
哪知不过半年，傅家兄妹恋情，媳妇偷情闹到满城风雨，她辛苦操持傅家豪门旺族正面形象悉数摧毁，颜面扫地，只得她风尘仆仆赶回，主持大局，严整家风。
早早便嘱咐权氏夫妇致电傅恒和又琳，传唤回府，结果一等数小时，晚餐早已错过，时近九时，两人却迟迟不现身，倒是又敏自深屋款款步出，娇媚一笑，在大厅一端的双人沙发上蜷腿小憩，悠悠哉哉等着袖手看戏。
窗外忽然传入隐隐轰鸣，引掣止熄，沉重脚步踏碎残冬尽处跌落的枯枝脆叶。
脚步声行过前廊，厅门大开，远远廊前暗影里挺拔伫立着高大身影，即使隔过遥远距离，傅太太仍清晰感知他的倨傲气势，轻忽态度，不禁攥紧手里柔暖毛毯。
“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我说的是几点？”傅太太先发制人，却刻意语调平稳，气急败坏闷在心里。
“我没空陪你吃饭。你有事就说，没事我就先走。”傅恒干脆利落毫不含糊。
“我大老远赶回来，你连进家门坐一坐都懒得？”傅太太指甲透过毛毯深陷皮肉。
“你回来是做什么，我们心知肚明，何必浪费时间谈情叙旧——”
傅恒的话尾被刚刚泊入车位的引掣低鸣吞覆，瞬息周身戾气深重。
傅太太唇角淡淡勾起，这下他走不了了。
又琳愕然瞠眸瞪住堵在厅门冷焰四射的高魁背影。
“这是怎么了？”不进去吗？
傅恒妥协一叹，终于迈入正厅，却笔直挺立在厅中央，傲慢不驯与傅太太精明审视遥遥对瞪。
“又敏？”又琳匆匆四顾，却不意瞥见悠闲乘凉的又敏，惊呼急喘，疾步行至又敏身畔，躬身打量，“你怎会在这里？”
“怎么了？我在老宅不可以吗？”又敏满脸无辜，不明所以。
“你……你这些天一直在这里吗？”
“是啊。姐你怎么了？一惊一咋的。”又敏迷惑蹙眉。
“我一直在找你。那天你给我打电话说你从钱家搬出来，后来怎样了？”
“我从钱家搬出来就回了老宅啊，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从钱家搬出来的事？我谁都没有讲耶。”又敏大眼眨巴，想不明白。
“怎么可能……”又琳也彻底迷糊，喃喃低语，“明明是你打电话来，梅丽转进我办公室……”
“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小手殷切探至又琳额角，“你病了吗？”
又琳颈间寒毛直立，蓦然回身，美眸惊瞠求助般觑往傅恒。
她在做梦吗？那天被劫也只是一场噩梦吗？还是有人假扮又敏，蓄意陷害？
“好了又琳，你们自己的帐，之后自己再去算，我只想问问你们，到底是怎样把傅家的声名糟蹋成这样？”傅太太禀然发问，截断所有她不感兴趣的互动交谈。
“妈，你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吗？”又敏仿佛玩性正浓，嬉笑反问。
“你闭嘴！”傅太太幡然迸出一声暴喝，迅速引爆厅内极限低压气氛。
傅恒又琳的迟归，傅恒的高傲挑衅，又琳的熟视无睹，连又敏都桀骜难驯，简直拿她当玩笑般信口调笑，终于挑断死死勾住她尊贵气质和从容理性那根弦。
“傅恒，你不要宋漪没关系，只要你稳得住她我无话可说。但是宋漪跟吴新杰在一起这样久，你怎么会毫不知情？你知道——”
“毫不知情的是你，他们在一起，我从来都知道。怎么？你意外吗？当初你怂恿宋漪设局嫁给我，以为木已成舟，翻不了案，只要我不动作，这门姻亲就是一辈子，没想到宋漪这里居然会出问题，是不是？我知道你颜面扫地，跟宋家没法交待，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
“混帐！”傅太太拍案怒斥，“当初撮合你跟宋漪还不都是为你好，你那样消沉，我们除了希望宋漪帮你一把，还能怎样？”
“妈，你们撮合我和宋漪撮合了有七、八年，机关算尽，手段用尽，现在你来说是在帮我？今天是你要跟我谈，不是我要跟你谈，你这样没有诚意，你要我怎样跟你谈下去？”傅恒双手插入西裤口袋，意兴阑珊，仿佛对手全不势均力敌，连斗狠斗勇都无趣。“妈，你要徐家为傅家行方便，要又琳入主徐家，你没想过有一天，又琳跟我对质，揭穿你做过的一切，徐傅两家联手窝里反。你真的从来没考量过这些？”
怎会没考量过。只是。
原以为感情易逝，真爱难寻。哪知五年竟无法消弥曾经的情深义重，海誓山盟。
她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却换得亲痛仇快，她原是一腔好意，直接忽略小辈意愿，自以为她的辅设，万无一失，利人利己，即使有怨怼哀愤，等到繁华落尽，各人再回首往事时，终会恍然大悟她一片冰心，皆大欢喜，庆幸她的睿智助益。
哪知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空自悲切，无人怜惜。
她倏然愤恨抬目，凌厉瞪往杵在一边顾自思虑的又琳，“还有你！我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为什么会五年后还被小报记者翻旧帐？我傅家哪一点对不住你，让你吃好穿好住好，给你名家身份，你到好，傅家的脸给你丢尽！你到底在想什么？”
又敏闻言缩在沙发深处咯咯咯笑不可仰。
又琳清亮星眸坦然回望，仿佛早料她有此一问，一路笔直看进她混浊双眼，“如果我早知道你领养我，不过是要拿我做人情，当初我一定不会答应跟你走。”
砰然一声，极品骨瓷茶杯自羊皮沙发旁小几上摔落碎裂，小几旁傅太太五指骨节突显，几乎将沙发扶手上好皮料抠出洞痕，怒气喘喘，牙眦尽裂。
“什么叫拿你做人情？你吃我的用我的，我白养你二十几年，前程帮你设好，亲家帮你找好，你居然说我拿你做人情，不识好歹，如果当年我留你在孤儿院，你会有今天——”
“我宁可你放我自生自灭，也好过你骗我过我不要的人生，辜负我爱和爱我的人。”她一字一句，字字掷地有声，却直直盯向傅恒，眸里柔情百转，绵绵情意似海，“如果你今天是来跟我算帐，那正好，我也有件事想跟你问清楚。五年前那场车祸，为什么你从未探望过我？为什么傅家上下连我出车祸都从未听闻？”
“消息被卡死在徐家。我怎么能知道你到底怎样！”徐太太嚣张强辩。
“你说谎。”又琳静静驳斥，波澜不惊。
又敏兀自窝在沙发里几乎笑得岔气，重重惹恼傅太太，羞恼交加，怒声咆哮。
“傅家养你二十几年敌不过徐家养你一年，你这——”
“葛文丹，”她郑重打断她的叫嚣，神融气泰平心静气到连自己都惊异，“我谢谢你的养育之恩，当年你暗地唆使我，稳住傅恒也好，放弃傅恒也好，我再难过再心痛，我都没有怪过你。是，当初若没有傅家，我现在不知会是怎样。但是，你永远不会明白你对一个渴望家渴望真心被疼爱真心被对待的小女孩做了什么。你当然不懂为什么我知道你在撒谎。你不懂的待人之道，徐家人懂。”
“你在放什么狗——”
“哈哈哈——。”
“五年前那场车祸，你不但没来看过我一眼，还把这消息对傅家全面封锁，我不知道你是怎样做到的。但是如果从徐家和你之间做选择，我知道一定是你暗中做了手脚，否则——”
“否则权家不会忽然领命搬出老宅，单独落户。否则我的电话也不会无故失踪，另行购置。否则何思琪几次来美，你不会嘘寒问暖探听她是否见过又琳，是否与徐家往来紧密。否则不会在我和宋漪的婚宴，世交名门席开百桌，独独少了徐家。”傅恒锐眼炯如星火，仿佛要将傅太太轻颤身影烧穿。曾经的迷惑侧目如今串成一片，拼凑出如许残忍现实，震慑人心，他五年的避世嫉俗，深恶痛绝，竟是恨错人。
“好好好，一个二个都胳膊肘往外拐，文彬当年说不要领养你，我还说不会，这女孩看起来乖巧伶俐——”傅太太气到嗓音发颤，急火攻心，连话也说不完整。
“从我记起所有事的那天起，葛文丹，我对你就再无感情。我花掉二十年对你唯命是从，只求你真心对待，你既然不屑一顾，那么我对你也仁至义尽。”
傅太太愈狼狈恼怒暴跳如雷，又琳愈从容淡定处乱不惊。
一时间，厅内四角鼎立，相持不下。
傅太太挺直端坐在沙发边缘怒目大睁，怒火奔腾；又琳傲然伫立厅中，宠辱不惊，冷眼相待；傅恒巍然驻足又琳身侧，赞叹垂睇又琳的镇定沉着，不费乾戈便令对方兵败如山倒。又敏仍窝在双人沙发里笑到前仰后合，拍手叫好，笑声尖锐高亢，在厅内突兀回荡，挑战傅太太濒临崩溃的神经，终于惹她转向炮轰。
“傅又敏！你觉得很好笑？想必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时，也觉得很好笑是不是？现在钱家怎样想你？把你赶出来了？你只好又跑回来躲在傅家，是不是？的确很好笑。”
这番阴毒恶斥，未止住又敏放声捧腹，反倒让她笑到飙泪，“妈，你还有什么好不高兴的？我跟姐都照你的法子活，你干嘛还这么生气？钱瑞祺不要我，要外面的小妖精，徐风哥要吸毒，戒也戒不掉，这你也要赖到我们头上？哈哈哈，你说这好不好笑？我真的觉得很好笑耶。”
又敏轻描淡写一句，如同轰然投下一枚重型炸弹，炸到偌大厅内销烟弥漫，在场三人同时身形凝滞，透过重重熏呛迷雾惊骇对望打量，各怀心事。
傅太太震惊抽息，沉沉往后瘫陷入沙发深处，仿佛一时消化不了入耳字句，回不过神。
又琳茫然转望傅恒，惨白小口张合，却摇摇欲坠，难以成言。
傅恒深深看进又琳的惊慌失措，眸光深沉怜惜，隐约淡淡歉意，眉头却肃杀拧起，咬牙抽颚，骨节分明的大拳抽紧仿佛要将某人的脆弱颈项即刻掐断捏碎。
又敏得意洋洋，尖声锐笑仍旧在空旷大厅上空盘旋，异常刺耳挠心，“怎么？你们都很惊讶吗？不用装吧。还有——”
砰砰砰！
沉重门板拍击声一叠连声响起，仿佛十万火急，猝然惊断又敏的乘胜追击。
厅内四人面面相觑，窗外夜色浓浊，傅太太今日才抵鹿城，傅家老宅也今夜才灯烛齐明，怎会这就有客到访？
又敏敛了大笑，机敏地一跃而起，将来人迎入大厅。
衣着休闲随意的一男一女，却神色肃穆严谨，眼光冷锐环扫室内。
现场早已乌烟瘴气一团混乱，待这两人淡淡开口，即刻乱上添乱。
“你们好，很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我是鹿城警局的涂封华探员，这位是邢竟芳探员，”警徽随即被出示，金属铜面在巨大古董水晶吊灯下冷冷生辉，“请问哪位是傅又琳女士？”
又琳微微点头回应，摸不着头脑。
“警方怀疑你与钱瑞祺先生遇刺案件有关，请跟我们回警局协助调查。”



 











10－1







黑白画面上的娇小女人，套装精悍，发鬓高盘，神情严肃，柳眉深蹙，仿佛大惑不解，倚住酒店前台一连数遍的解释她要找的人，姓甚名谁。酒店前台服务生葱头青脑的实习生，缺乏经验，被她一番缠问追逼弄到手足无措，电脑键盘几乎按烂也调不出她报出的名讳，只得无奈耸肩摇头。半晌，她忽然清脆一掌拍至前台桌面，仿佛恍然大悟。
“钱瑞祺呢？有没有一位叫钱瑞祺的先生入住？”
前台即刻调看住客，双眼发光，喜溢言表，这回终于不用摊掌兴叹。
“钱先生有入住。房间号四一九，电梯在大堂左侧右拐，小姐——”
她已匆匆道谢，飘然而去。
录相机按键嗒响，画面应声凝止。
“傅小姐，”涂封华闲闲踱至她身侧，双手收入裤袋，后臀借势倚住笔录方桌，“这是从钱先生遇害的长岛饭店取得的前台监视录像带。钱先生在这段录像发生后的半小时内，在四一九房内遇刺，目前你是最大嫌疑人。”
她似乎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却仍抗拒，不愿相信，茫然询问。
“钱瑞祺伤得怎样？他……死了吗？”
“钱先生仍在重病看护室，后脑受创，身上中刀，失血过多，一直昏迷不醒，刀伤在胸口，巧得很，钱先生是‘右位心，’他的心脏在右侧胸腔而非左侧，但胸口的伤口仍然靠心脏非常近，所以持刀人应该是钱先生认识的人，而且不会只是泛泛之交，因为对方显然非常清楚钱先生的心脏在哪里。”
“是谁第一个发现他？”
“关楚翘小姐在事发一小时后报的警。”
关楚翘？钱瑞祺当天是去与楚楚幽会？所以饭店入住登记只有钱瑞祺而不是傅又敏。又敏一通来电将她引去饭店后又匆匆挂断，蓄意让她在饭店前台停留查询房号，以便被饭店的前台监控录像摄录，做为呈堂证供，让她百口莫辩。
到底是怎样一回事，她了然于心，只是仍觉匪夷所思。
又敏？她真恨她到这地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为了什么？
“傅小姐，请你尽量详实描述事情的经过。”邢竟芳在她另一侧抽椅坐下，纸笔伺候，严阵以待。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乘电梯刚到四楼，电梯门一开就冲进来两个打手，拿着垒球棒，我被打昏过去，醒来的时候在一间暗室，我不知道我在那里待了有多久，然后有人来放行。这是我所知道的所有事。电梯间没有监控摄像头吗？”
邢竟芳冷哼摇头，“很抱歉傅小姐，郊区小酒店电梯间没有监控装备。”
“动机呢？我有什么理由要伤害钱瑞祺？”
邢探员尖刻讥嘲，“你们这些有钱人，镇日窝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胡搅乱搞——”
“竟芳，”涂封华低喝制止邢竟芳过分主观情绪流露，“傅小姐，据我们所知，你跟钱先生私下有往来，也有证人指证你们的关系超乎正常——”
“你说的证人不会刚好是傅又敏？”
“傅小姐，这个我们不便透露。”
“好，请继续。”这一切突然变得好滑稽，若非形势严峻，她几乎要抚掌大笑。
“钱先生似乎同时与多位女性保持私密联系，你伤人的动机很有可能是在发现钱先生的其它女性‘朋友’后……”
“否则你怎样解释你刚好会出现在他跟别的女人约会的小酒店？”邢竟芳冲口而出，凌厉直指电视荧屏，面向又琳虎视眈眈，穷追猛打，“还逼着前台要他的房间号码。”
又琳澄澈大眼坦然视入邢探员的狺狺拷问，毫不退缩，唇角一勾，“我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但我不太喜欢你的态度，所以请你跟我的律师沟通。谢谢你，”她视线昭然滑落至对方胸口名牌，意深言简，“邢竟芳探员。”
邢竟芳霍然掷笔跳起，阴狠倾身，咬牙恶瞪，身势逼人，涂封华紧急探手横过长臂兜住邢竟芳左肩，推止她的胁迫欺近，微有责难沉喝，“竟芳。”
又琳唇角笑意加深，双臂环胸，懒懒往后倚入椅背，一派闲雅挑衅。
邢竟芳心有不甘修眉深蹙与涂封华愤然对望一秒，猛地掀过扶椅，砰声震响，遂森然撂话，在小小审讯室翁声回荡。
“你这么想被收监，那我成全你。钱家告你故意伤害，我一定让你被扣足七十二小时再取保候审，有种你让傅家人帮你打通关节，否则你休想被提前保释。”
又琳挑眉冷噱，邢竟芳与傅家有嫌隙，抑或是另有隐情？
“竟芳，”涂封华终于耐心耗尽，暗暗使力揽过邢竟芳肩头，不着痕迹带往门外，“今天忙一天，这么晚了，你先回去休息，这里有我罩住。”
邢竟芳三步一回头，冷眼觑见安然闲适的又琳，愈发恼火，“你别让他们又随随便便就把她保走了……”
“竟芳。”涂封华寒声低唤，薄怒隐生，“你不要太感情用事，上次还被教训得不够？”
邢竟芳背脊一抽，仿佛被踩到痛处，瞠目切齿半晌，恨恨耸落涂封华护在肩头的大掌，砰然摔门而去。
涂封华极其细微一叹，旋即回身踱回桌旁，重又侧靠方桌，双臂环胸，淡淡解释，“对不起，她平常不这样。”
“她跟傅家有过结？”
他微微一哂，“不是傅家。”便不再赘言，一迳神色谨肃，“傅小姐，情况对你很不利，我们没有现场目击证人，也没有指纹考证，但有足够的物证和人证指证你的杀人动机和当天你的在场证明，除非你另外有时间证人，为你做不在场证明，否则除非钱先生转醒，你很难洗脱嫌疑。”
“……我有时间证人。”她犹豫不决，将傅恒扯进这趟混水是否明智？况且……“但他跟我一起遇袭，接下来的事我都已经告诉你。”若说得太明白，搞不好正中对方下怀。
涂封华垂眸深思，微微颔首，“恐怕要委屈你，今夜在这里屈就。”
又琳柔唇勾出浅浅弧度，仿佛意料之中，见怪不怪，高雅气质与四围灰石墙面，低哑色调格格不入，仿佛落难公主，尊贵难掩。
涂封华却似乎意外，未听到预期的呼天抢地、气急败坏、恼愤威胁，墨黑眼瞳将她深深打量，颇为赞赏又好奇探究，“你真的一点不怕？”
钱瑞祺生死未卜，若最后确诊无力回天，抑或就此瘫痪长眠，除非傅家律师出奇制胜，或买命顶案，牺牲掉小小蝼蚁免掉傅家大小姐牢狱之灾，否则真真活罪难逃。
但他的无聊非涉案提问，她无暇理会，脑中有更重要信息要分类处理。
这一切都源自又敏。
暗室被困那日傅恒曾提及又敏似乎在计划什么，这就是她的计划？又似乎不对，如果又敏独自策划这一切，她的消息来源却透露蹊跷——
她知道得太多。
钱瑞祺不要我，要外面的小妖精，徐风哥要吸毒，戒也戒不掉，这你也要赖到我们头上？
她是怎样知道徐风的状况？徐家与钱家或又敏，几乎全无联系，而徐风的毒瘾难除，连徐家上下都只有徐妈妈一人知晓，又敏是从哪里打探听闻？况且她不遗余力将徐风与外界媒体封闭隔离，没有理由又敏凭一己之力查到关于徐风现状。
那么，到底是谁在暗地里向又敏通风报信？而如果又敏知道，牵涉在内的必然另有其人，又会是谁？
她眉头深锁，极力回忆又敏在傅家老宅与傅太太对质时字字句句。
而且她说，还有。
还有什么？她竭力辛苦护卫的徐氏秘闻，原来早不是秘密，还有什么是又敏知道，她却不知道的？
她曾经贴心相待的妹妹，却原来早已咫尺天涯。
她须臾间寒意顿生，仿若置身森幽密林，身周云迷雾锁，鬼魅阴森，寒月星辉却透不穿这雾暗云深，前路茫茫。
耳畔陈述冰冷机械，公事公办，唤她回神。
“傅又琳小姐，”粗硬手掌攫住她纤弱上臂，拽她起身，“你有权聘请律师为你提供法律咨询，代理申诉，控告和申请取保候审……”
冷硬手铐喀然困住她细致素腕，她全无反抗地任其带行，交付所有随身物品，昂贵衣装。
啷当入狱。


她静静仰卧在窄小单人床上，见方寸地，闷窒恶浊，她却甘之若素。
邢竟芳曾撂下收监七十二小时，不予取保候审的狠话，果然凑效，警方因罪情严重证据确凿而单方面驳回保释，傅恒是否会劳师动众地动用人脉烧钱辅路，她不得而知，但她被关押在警局看守所的单人隔离狱间，不须隐忍夹杂在其它重犯间任人防备侧目，也许已是傅家影响力下的额外关照。
她眼波转落，默然打量白墙灰顶，铁栏门冷硬钢实，忽然不知该哭该笑，明明困顿不堪，身陷囹圄，应该坐立不安，忧心如焚，她却止不住在脑中一遍遍回放昨夜傅太太被顶撞到勃然变色，头顶生烟，从容尽失的可笑场面，百年难遇。
二十多年前的机关算尽，步步为营，自以为是将小辈统统牺牲成就傅家大业，传世衣钵，哪知竟会有这一日，被揭竿造反，颜面威风，荡然无存。
只是又敏。
她何尝不辛苦不痛疼，其实她最可怜，顶住钱家声威，享尽荣华，却其实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与又敏相比，她不知多幸运，即使夙愿难偿，却至少至少曾经拥有的值得小心珍藏，偶尔回味，聊以慰籍心事，只是她太傻，逼自己把回忆都丢弃，活活折磨自己五年，最后却发现，都是枉然，伤人伤己。爱过痛过最后失去，又怎样？好过从未拥有，连回忆都来不及编录。
“傅又琳，你的律师来了。”门外一声吆喝，铁门吱呀开启。
终于来了。
她疾步尾随看守警卫辗转至会客室，却在入室瞬间愕然顿住，不能成言。
会客室里不止沈律师，还有一副伟岸身躯，庞然静坐，切切等待，精神奕奕，却跟她一样一身狼狈，拉夫罗伦的贵气马球衫被郁卒囚服团团罩住，罩不去他一身英挺清致。
她挨住桌沿摸椅落座，惊异满盈地瞅住他不放，半晌才挤出一句，“你怎么在这里？”竟哑声带笑，仿佛神经质。
他闲散咧嘴安抚一笑，深深凝视打量，情不自禁抬掌以指背抚触她细嫩腮颊，不过分离一晚，她竟瘦了，“我陪你。”
咳咳。
沈律师低咳清嗓，肃清场面，仿佛未留心眼前旷男痴女，你侬我侬，只一迳低头摊查卷宗。
“傅小姐，傅先生是因为出面做你的时间证人，但被饭店前台声称看到傅先生尾随你进入电梯间走道，而指认傅先生为同谋，被警方拘留。你们除了彼此再无其他时间证人，这对你们不利。傅先生希望由我同时代理你们两位起诉。”所以才有此刻这番三方会谈。
她错愕，又敏手段高竿，一网打尽，连傅恒也不放过。他们若是共犯，警方又怎会任他在这悠哉现身同会律师，而不将他们隔离会客……
“嘿，别担心好吗？那些都已经摆平了。”他洞悉她的迷惑迟疑，扶起她下颌，与她对视，柔声安抚，稳定人心。
沈律师及时切入，聚焦重点，“当天傅先生的确是与你一起上了电梯，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糟糕，为什么她又觉得好笑。
“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把傅先生保释出去？”她竭力整肃声色，不答反问。
仿佛一语中的，沈律师附和般眼神责备又不解，瞥过傅恒，“傅先生放弃取保候审的权利，坚持配合调查工作。”
我陪你。
原来如此。
她调眼转瞪他的慵懒不羁。神经病。她好笑暗骂。
他仿若接收甜言蜜语，照单全收，顺势向她眨眨右眼，撩动人心。
咳咳咳。
沈律师力持专业姿态，尽力不为眼前无心配合的亡命鸳鸯眉目传情所动，隐忍脾气。
“现在能不能请两位将当天事情经过从头详述？”
录音笔嘟声启动，专注搜取空气中声幅震动。
距遇劫那天不过短短四日，却仿如隔世，曾经慌乱惶恐迷惑猜测下的一幕一幕，如同电影情节，波折起伏，真相豁然这一刻，仍旧令人难以置信。
沈律师边悉心聆听，边马不停蹄记录所有重点疑点，偶尔提问寻求更加详尽描述或答复。
“你们还记不记得当时打手的外貌衣着？另外，那间暗室，你们出来之后有没有追查暗室来历和所有人？”
又琳茫然寻望傅恒，她只记得骠壮打手垂握的粗重垒球棒，惊魂破胆，对方长相体态，全无印象。
“我记得当时那间暗室的地址，也有嘱咐戴维调查暗室那栋楼的物业和投资人，他应该能给你一些线索。另外他一直在调查公司内部各种泄密事宜和泄密途径，傅又敏也是他盘查重点之一，我们早疑心她会另有动作。她最近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常与黑道打手勾搭联系，重金养护，也曾出言威胁过关楚翘，没想到原来她只是声东击西。”借对关楚翘的惊吓威胁转移外界关注焦点，掩饰其真正目的和目标物——
猎杀钱瑞祺和傅又琳。
为什么？
对于又敏来说，钱瑞祺和傅又琳有何共通之处？
在这悬疑当口，她骤然忆起什么，盯牢身前桌面交搭十指，幽微吐语，轻不可闻，“你也知道徐风吸毒的事吗？”
气氛立时紧绷死寂，卷宗翻拂纸页碰响，异常尖锐突兀。
傅恒一扫之前闲散淡定态度，炯然盯视她垂侧娇颜。
片刻前的心意相通默契神会，急遽转淡为冷清疏离。
“还有谁知道？还有什么是所有人都知道而我不知道的？”她终于抬眸回应他的灼目深注，美眸冷寂疏落，等他答复。
傅恒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仿佛挣扎克制，决定不下。
答案昭然若揭。
她看出他的动摇犹豫，有隙可乘，于是敛起疏冷，放柔眸光，肘臂伏住桌沿，微微倾身相向，姿态恳切期盼，循循善诱；他抽身挺直，下颚微缩，隐隐身势退度，戒备迟疑，近乎惶恐。
是什么？竟让他因不确定而骇然？
他薄唇微动，勉力张口，会客室门扉却被不适时叩响。
“会客时间到。”看守所警卫冷声低喝，豁然惊断这一隅氛围紧张的诱掖奖劝。
相聚片刻太短暂，分离来得太突然，他们一时怔愣，几乎忘了之前为何紧绷对峙。
沈律师却随之松口气，即刻收敛张口呆瞪傻相，紧急弥补刚刚的失态，边收拢卷宗边解释，“咳，我还会去找那天饭店前台服务生谈一谈，并且尽量争取让两位提前取保候审，明天我会再来。”
警卫将又琳傅恒分路羁押回各自狱间，直至分离他们目光相锁，仿佛角力又似缠绵。



 











10－2







出局却象进局一样云山雾罩，令人摸不着头脑。
她寂然仰躺在单人床上，沉默等待，长久放空盯视灰白天花板，盯到走火入魔，忽然盯出些图案画面，变幻莫测，白云苍狗。
却等来轻描淡写一句，“傅又琳，你可以走了。”
邢竟芳放行了吗？还是傅家终于打通关节，让她提早保释？或者沈律师提出有利证据，让她得以抽身走人？又或者，真的以命抵命，随手捉了轻贱人命，替她顶过？
都不是。
她自临时看守所转至警局，刚入室就察觉有异，空气中是什么味道？
火爆，血腥，婉惜。
她犹疑四顾，有什么要发生？
沈律师自角落一隅隔间办公室步出，领她一一走过各项程序，领取进局时呈交的各样随身用品，名表手机，统统收束在一只棕黄牛皮纸袋，她却专注在那间小小办公室所用为何，缠问不休。
她隐隐觑见熟悉身影，一人高大颀长，一人雍容委顿，独独漏掉某个娇小身形，纤丽可人。
她倏地意识到什么，蓦然摔下牛皮袋，疾步前往那间办公室，沈律师措手不及，伫立门前的邢竟芳惊见幡然冲近的又琳，急急展臂阻挡，却被她敏捷挥手拨至一边，邢竟芳如油浇明火，怒焰狂飙，不及发作便被后来赶上的其它探员拽住，微微努唇，连使眼色，暗暗摇头，窃声耳语，“随他们去，这是上面的意思。”
办公室隔壁，是门扉禁闭的审讯室。两天前的夜里，她曾在那审讯室遭人刻薄对待。
狭小审讯室四壁青灰，青石搭筑，密不透风，却在室顶某个角落垂落短短话筒，不着痕迹，另有一面境墙，占去偌大墙面，冷冷折射室内寒光。
境墙这面，赫然站立涉案探员，个个盘胸肃色，凝神审视审讯室内嫌犯表情动作，专注倾听风吹草动，仿佛枕戈待旦，一触即发。
傅恒双手插入西裤口袋，微微躬背含胸，将又琳护入身前，傅太太瘦损孤虚，窝在角落间歇侧窥。
又琳倚住境墙边沿，瞠目骇瞪审讯室里孤独单薄，又面色桀骜的又敏，戒备敌意端坐桌边，对涂封华视若无睹，要等沈律师。
她似乎终于可以确定发生了什么，又仿佛仍迷惑，拒绝现实。
灼热大掌有力箝握她冰凉上臂，似乎怕她承受不住，要将她带离，她却双脚如粘附入地，无法动弹，大瞠双眸如着魔般直直盯视镜墙那边，被关在狭小空间里骄傲又困顿的，迷失的，小小灵魂。
沈律师终于加入审讯室的对坐对视，正襟对谈。
高敏度话筒将谈判自扬声器缓缓传出，语音微带磁性，仿佛一出黑白电影，遥远到不真实。
“我们已经有足够的证据，你故意伤人，你那几个打手都靠不住，只被吓唬两句，就什么都招了。如果你配合我们，也许我们可以在庭上帮你请愿减刑。”涂封华与她对峙方桌两端，斟酌沉吟。
沈律师尚不及开口，又敏却嗤声冷笑，“你抓我做什么？我说了好多遍，你要抓就抓我妈，我不管做什么都是她让我做的。”
沈律师面色沉青，立时附近耳语，她这一句不啻认罪。
“傅太太当时在加拿大，有很多时间证人——”
“她教唆我不可以吗？她是我妈，我什么都听她的，连小孩摔掉都是她要我做的。”又敏咯咯娇笑不停，仿佛受不了涂封华脑筋死板。
涂封华忍耐抿唇，自鼻间重重吐息，转望沈律师希望能做有效沟通。
“傅女士的作案动机很明显，钱先生的外遇令她很生气，想杀人报复，”他稍做停顿，仿佛需要一点心理建设才能重新与又敏乱无章序的打法过招，遂视线移回至又敏，“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你要诬陷傅小姐？据我所知，你们是姐妹不是吗？”
又敏一迳咯咯咯，好象听到笑话，乐不可支，“我可没陷害她，她跟妈妈就是一伙的，他们以为可以不把人当人，随便怎样使唤都行？要我爱我就爱，要我嫁我就嫁，要我离我就离，他们以为他们是神吗？太好笑了！”
沈律师蹙眉竖目，频频轻咳低语暗示又敏收敛，注意措辞，又敏此刻每一言每一行都是呈堂证供，字字句句都能置她死地。
邢竟芳这时沉步踱入审讯室，与涂封华附耳几句，便环胸扬颌，退至一旁倨傲聆讯，仿佛要看她死得多难看。
“傅又敏女士，我们得到最新消息，钱瑞祺先生已经自昏迷中转醒，指证你是故意伤人凶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涂封华面无表情，与又敏冥顽不驯笔直对视。
沈律师神情冷如冰封，局势急急一面倒，而又敏的固执己见，拒不配合只让他的胜算越来越小。他一迳侧脸趋近又敏耳畔急切悉索低语，竭力劝阻又敏进一步自杀般自暴自弃。
“要我提醒你当时发生了什么吗？”邢竟芳懒懒支臀在身后椅背，姿态优越，踌蹰满志，“钱先生外出幽会他的小情人，你不仅尾随，而且招了你姐姐过来设好局要陷害她，请了道上打手在电梯口候着，制造她杀人假相，再自己敲进钱先生的房间，趁他不备，一棒打昏他再一刀剜心。可惜啊，只差临门一脚，你怎会手软？”插偏一厘。
又敏张目眺往邢竟芳，眸光清冷坦然，无惧无悔，“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当然懂。”邢竟芳移步靠近方桌，撑掌在桌沿，低斜俯视又敏，迷惑皱眉，好象真的不解，“不过，我想不明白的，是怎么你设计的人不是钱先生的小情人而是你姐姐？”
又敏小小下巴一扬，却越过邢竟芳牢牢盯住石墙镜面，声倔如钢，“钱瑞祺和傅又琳对于我来说，是一丘之貉。我没有做错事，我不会认罪。”
她冷冽视线如同锋利尖刀，辟过境墙，将墙后早已僵滞石化的又琳穿心而过，而她冷傲大眼里的倔强无畏和自暴自弃射穿又琳的空洞双瞳，化成激流倾泻而下。
又琳却觉得，她流的不是自己的泪，而是又敏心里的血。
钱瑞祺和傅又琳对于我来说，是一丘之貉。
是。对于又敏来说，他们都背叛她，用不同的方式，背弃她的信任。
她只凭主观臆测来决定怎样对又敏最好，怎样才能放所有人一条生路，却忘记，又敏想要怎样才最重要，除此以外，如果不是她自己心里所愿，再理智再聪慧的决定，都是将她逼上绝路。
她曾经与又敏关于快乐和健康的对谈，罔顾又敏痛失稚子的心境，纯粹一厢情愿，单方面劝降，竟跟当初傅太太对她的哄慰诱降，大同小异，都是以己度人，纵是善意，仍旧用错方法，打错主意。
怎会这样？
她越想越心惊，掩口不及呜咽出声，愀心闭目泪涌如潮，心痛难抑。


钱家千万百计辛苦掩遮的遇刺事件，终究因又敏蓄意伤人案庭审日期的敲定和曝光而被越炒越热。宋傅两家刚刚避过家族丑闻的风头，如今又因着钱傅两家的关系，被娱乐版重新翻案，日日上八卦头条，一时间悠闲大众将之前这两家的疑难杂症携同钱傅的前尘纠葛，品味狎玩，不亦乐乎。
几日后，媒体却忽然风向一转，妙笔生花，条条独家报到来自不具名知情人士。傅恒从曾是犯罪嫌犯的豪门少东败家子一跃成爱江山更爱美人的绝世好男人，明明浩然刚正一身清白，却自愿伏法，即使不得相见，也要同声同气同进退，只为亲身体验爱人牢狱之苦，舍不得放她一人受难，一时传为佳话，牵动千万少女少妇璀璨芳心，傅恒一夕间人气大涨，兄妹恋丑闻，早是过眼云烟，明日黄花。
“不过方落佳还真有两下子。我听戴维说，傅恒不声不响放弃取保候审的权利，董事会气炸了，本来向媒体封锁消息，怕影响傅氏形象，结果方落佳向小报记者随便放话两句，就把犯罪嫌疑人变成绝世贤男，宋傅两家股票行情好象暂时没有受到太大危及，不知跟这有没有关系耶，”杨柳挤坐在又琳身侧，小脸凑近电脑荧幕，眯眼攒眉审视股市大盘走向，不知在喃喃自语还是跟她讲话，“话说回来，傅恒真沉得住气，这样大的事，满城风雨，他说不保释就不保释，谁跟他呛声都没用，虽说他其实并不涉案，但他这样信任司法机构？万一人家随便调查，唬弄过关，真的给他立案怎么办？”
“他不会让事情变得那样糟糕，”又琳思虑沉吟，“又敏的底细他追查已久，当初他敢放弃保释，放手让律师和戴维接洽，就是有十成十的把握，这案子立不了。又敏下的套，其实很粗糙，漏洞百出，所以他有恃无恐，一意孤行，”顺便帮身周怡享天伦的董事同僚调剂身心，活跃一下生活气氛，偶尔居安思危，免得日子太太平，天天歌舞升平，失去警戒心。
“喔——”杨柳嗔怨撇嘴，“害我家戴维那两天吃不好睡不暖，”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呜呜呜。“傅恒现在跟以前比简直天渊之别。我们刚刚项目谈判的时候，他哪舍得象这样把公事丢一边，私事优先啊，结果他现在不旦舍得，还冒天下之大不讳。我听戴维说董事会早就等着落井下石，要联手弹劾他，他真的一点无所谓？”
“是吗？”她意味深长抿翘嘴角，“我到觉得他一点没变，一样我行我素。”
他要是有所谓，怎会早跟董事会闹到几乎绝裂，不留情面？当初蓝博的谈判，如若她未承诺让出徐氏股份，即使有董事会出面周旋，鼎力相助，傅恒也未必就范。他掌舵傅氏不是顺天应时，而是心灰意冷，百无聊赖之际，手头把玩的小品。既然感情无处投资，那就把精力注入冷酷理性的财富聚敛，公事公办，铁面无私，一迳刚愎自用，即使四面受敌，孤立无援，也懒得退让妥协，明枪暗箭，他全不躲闪，悠闲跷腿以待，看谁有本事除他后快，如同在找死。
总而言之，无所谓得很。
如今，若说有变，变的不是他，而是他执着的对象。
但他近乎赎罪般的执着呵护，令她迟疑迷惑，茫然不解。
“还有啊，”杨柳兀自碎碎念，孜孜不倦，“我爸说徐家董事镇日开会讨论这件事，天天电话我，拷问我形势发展，说怎会搞成这样，傅家大人们都干什么去了，让小辈们瞎搅和……”搞得她也压力很大。
这句“傅家大人”勾动又琳心思。
她勉力集中精力端祥眼前股盘一片绿肥红瘦，过滤杨柳的嘀咕抱怨，思绪却不受控制翻飞飘转。
傅太太前日已打倒回府，只请了权叔一路恭送至机场，却在临行前致电又琳，持筒沉默半晌到她以为有人恶作剧，准备挂机，对方才忽尔逸出一声长长幽叹。
“对不起，又琳。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一定不会这样做……”
换她沉默。
她可以理解她，却无法原谅她。
所有伤害已成定局，无法挽回，哪是懊悔抱歉就可以轻易安慰抚平。
她明知若按人情俗礼，她应当客气回应安顿抚慰，没有关系，都是过去的事，大家放眼未来，前嫌尽释。
话梗在喉头，却迟迟难以出口。
身后缠来健实长臂，极不安分自衣底潜入，兜在胸口深揉细拧，炽热身躯随之自后贴附，湿润薄唇连连碎吻她肩头娇嫩滑腻，酥痒诱人，一路啄至她香嫩颈窝，拨开纷扰发丝，又舔又吮，将她一脸为难尴尬挤往一边，惹起低喘微微，她只得忙合掌遮掩手机，免得不慎泄露底细。
“是谁？”他唇舌忙碌间隙，不忘分神关心一下周遭状况。
同一时间，手机那端仿佛了然，“小恒也在吗？”
她愈发开不了口。明知两人关系早被媒体公诸天下，此刻毫无防备的正面对质，仍有被捉奸在床的心虚惶恐。
傅太太似乎洞悉她的局促困窘，体贴地放弃等待答复，“又琳，我没有别的事，只是想跟你们说声对不起，”当初收养女儿的大计，她真心以为是利人利己，哪知人算不如天算，她打错如意算盘，连儿子都赔进去，仿佛隔着深仇宿怨，如今只能竭力放低姿态，企盼求得又琳心软，借她传声，“今后你们若做任何决定，如果你们可以至少知会我和你爸，我们会很感激。”
今后若做任何决定？怎样的决定？公事或者……私事？
“呃！”她试图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自己情难自禁的低吟吓得紧急噤声。
她没有太多思考和发言的余地，傅恒将她紧紧夹压在坚硬花岗岩流理台与他的坚实身躯之间，她衬杉前襟半敞，胸罩被挤推颚下，裙裾掠起，身后进犯起初似乎只是好玩，却随着他沉迷粗喘越演越真切。她两手上上下下忙碌，一面要掩握手机话筒怕被人听去这边春情旖旎，一面要手忙脚乱应付他，捉他时而细揉时而粗捏的火热大掌，俱是徒劳无功。
手机终于篷咚掉进水槽。
她骤然羞恼回身，他顺势俯身使力将她抱坐至流理台面，抽敞双腿，紧密黏附。臀下岩石台面冰冷沁骨，愈发激她心头火起，细嫩前臂横拒唇前，别脸细嚷，“我在讲电话！”
“我知道……”他心不在焉拈起横阻眼前的纤细手臂，一路舔吻至上臂内侧，粉嫩娇腻，轻易夺回主导，收复领地，缠住她颈窝幼颊，吻吮不休。
她索性收手退让，撑住臀后台面，悄悄抽退，伺机脱身。
小小奸计未及得呈便被他察觉，他爱怜轻噱闷入她颈间，而她的小小抗拒仿若调剂情趣的角色对演，惹他食指大动，愈加情绪高昂，热切扮演土匪大盗将她逼良为娼做他压寨夫人还日久生情的道德伦理八点档本土剧。
他攻势太强悍，意志太坚定，她没得选择，也不欲做他选，由他载浮载沉。
待他折腾尽兴，两人维持原势互相倚靠深促喘息，活象刚刚经历百米赛跑，争个你死我活后，才回头惺惺作态握手言和，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流理台面零落辅散莴苣残叶，葡萄番茄，水槽中网状水漏盛满新鲜菠菜，翠嫩可爱，手机深深陷溺其中，早已断讯。
“她要什么？”他沉颊在她细柔发顶，仿佛闭眸暇思。
什么？她自他怀中茫然举目。
“刚刚的电话，她要什么？”他耐心复述。
“噢，”她仍然反应迟钝，“是你妈。”
“我知道。她要什么？”他不厌其烦，重复同一问题。
“噢，”她连连眨眼，整顿思绪，仍留连在刚刚激情状态，完全跟不上他的恢复速度，他明明喘息甚急，但是怎样顷刻就能敏睿思考？“她，她说对不起。”
他未置一辞，只是沉默享受她全然信赖的娇柔依附。
半晌，她才忆起接通来电之前，她在厨房辛勤劳作的目的。
“晚上你想吃什么？我买了新鲜鲑鱼，蒜蓉面包——”
“不用麻烦，我们出去吃好了。”他柔柔落吻在她发顶，终于退身抽离，也一并带走阳刚热息。
迎面袭来冷空气，少了缠绵暖意，令她瞬间清醒。
又出去吃？自从她搬入与他同住，他们从未居家用餐，统统外出解决，连定餐送食，外带料理都少之又少，占地不过百来坪的小套间却异常空旷冷清，仿佛容量巨大，空间无限，唯一狭促拥挤的时段是两人激情热战，狂潮奔涌的片刻。
而每每这一刻，他总是极尽所能勒索她热情又甜蜜的回应，撩拨她到不能自己，忍到热汗滚滚，务必要她上瘾，仿佛印上他的钢烙，为他量身打造，不论发生何事，不管何时何地，她脑中和身体对他的气息记忆都能轻易激发热忱响应，如同成瘾，时时忌讳毒瘾发作，不敢或离。
身体间的咫尺距离紧密相拥却填不满心与心之间遥遥相隔。
他仍然不信任她吗？否则到底在顾虑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将她捆绑锁定？
待他辗转兜回她身前，已是衣冠楚楚，优雅从容，掌间捧握一方湿热绵帕，仿佛执行某种仪式般，在她张敞腿间单膝跪立，虔诚清理擦拭两人翻天覆地搅出的黏腻证据。
这种宠溺举措不是第一次，舒坦到令她忘情轻叹，悉心呵护到令她起疑。
他在计划什么？又或者，他在担心什么？
“梅姨说你自美国回来后就再不亲自下厨。”她垂眸审析他的谦恭忙碌。
“我太忙，而且也没有心情。”他潦草带过。
“我想念以前……”以前他洗手做羹汤的日子，到哪里都有炊烟袅袅，斗室格局再小，照旧暖香阵阵，暖意融融，有家的味道，是家的感觉。
“等下次吧，我饿了。”他将她裙摆妥帖抚平，收拾湿帕直背起身，将她挤脱胸罩小心归位拢回，指触轻柔迟缓，仿佛留连忘返，她挺胸任他轻薄挑弄，直直盯视他迷醉神情，忽然有种错觉，其实是她掌握着他，他离不开她。
好奇怪，因他态度大伤脑筋的明明是她，为什么这一刻赢的人仿佛也是她？
他们那晚的外出用餐计划，终止于他蓦然低俯深埋的头颅，这意外来袭让她措手不及，承接不住，只来得及娇喊一声已抱住他头肩跌落地毯，两人滚作一团，缠斗一夜。
第二日他照旧神清气爽，气势骁勇，她照旧拿咖啡当水，努力上妆对抗缺觉余孽：厚重眼圈，上班途中瘫入后座争分夺秒补眠，间隙还要忍受他自驾座伸来怪手骚扰，苦不堪言。
难怪她处理公事时锐气大减，一有闲余便溜神溜不停，浮想连翩。
“喔，钱家情况有点糟糕耶，股民好象信心不足哦。”杨柳仍挨在一边絮絮叨叨，自说自话，完全无需他人协助配合，就能独立完成整段对话，“嗳，对了，你今天不是约好去看钱家少爷？”
有吗？
她忽然自椅上弹起，肩头差点磕到杨柳下颌，幸好杨柳身手矫健，缩肩及时，否则小舌头定然在劫难逃，痛咬见血。
“谢谢你提醒，我差点忘记。”她自桌下掏出提包，卷了外套便疾步如飞。
“不用谢我，梅丽让我提醒你的。”杨柳朝她背影摆摆纤指，这是哪时候开始的急惊风？
又琳却未直往电梯，反而转道向傅恒办公室而去。
她想携他一同前往探望钱瑞祺。
办公室门板轻掩，四壁沉不传声，只有低幽微语自门缝淡淡飘逸。
她正要举手叩门的当口，冷冽警告清晰入耳。
“不要跟我玩把戏，你知道我从来不怕撕破脸。你的小游戏，到我这里终止。不要让我再说第三次。”
敲门势子愕然顿住。
他在跟谁说话？
她来得显然不是时候。
踌蹰半秒间，她已脚跟一旋，悄然离去。




 











10－3







钱瑞祺病房门可罗雀，人烟稀落。
又敏事件闹得沸沸扬扬，牵涉司法机关，要将钱家置于大众聚光灯，细审明察，钱老太爷因此火冒三丈，对钱瑞祺失望透顶，连家务事都摆不平，如何承袭钱家庞大产业？
“是啊，病房里成天也没几个人来看一眼，除了护士还是护士，简直象关禁闭，闭门思过。”他咧咧嘴，自嘲苦笑。“谢谢你来看我。”
又琳推椅在他床边落座，“你恢复得怎样？有没有后遗症？”
“生理还是心理？”见到又琳微微板脸，他苦哈哈一改玩笑口吻，“有轻微脑震荡，但没有大碍，伤口还会痛，但在愈合。”
“很抱歉。”又琳真诚致意。
钱瑞祺大方挥挥手，不慎牵动伤口，眦牙裂嘴一番，“我也有错。又敏碰到我，算她倒霉。不止又敏，所有跟过我的女人，都很倒霉，只有又敏有种，敢用棒子敲我，再用刀子戳我。我这些天一直在想，那些被我用钱打发过的女人，大概都觉得大快人心吧。”
又琳顺势勾勾唇角，“关楚翘呢？”
钱瑞祺原本聒噪声势顿时绵软，逃避般调眼转眺窗外暖阳普照下的明媚春色，四月芳菲。
“我们分手了。也许对她来说件好事。”他愁苦轻叹。
为什么？她愕然怔愣，如今他们还有什么阻碍？
“我不行。我忘不了又敏当时的样子。她能有多大力气？不过一棒把我制倒在地，我仍然迷迷糊糊知道大概在发生什么，昏迷之前全程都看得清清楚楚。”
当时又敏一迳泪如雨下，颗颗泪滴重重淌至他胸膛，涓流成溪，手抖得刀都持握不住，拿起放下，再拿起再放下，痛到哽咽无声，眼角眉梢尽是绝望。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彻骨悲伤，如此抽象的情绪概念，他竟觉得仿佛自又敏灵魂走到他眼前，触手可及，是具体实物，象桌椅茶具，可以好生养护，也可以随手抛却丢弃，摔个粉碎。
他瘫躺在地执不起手，焦心如焚，想一把掐住这悲伤哀凄，捣碎毁尽扔出窗外，救她脱困。
这女人怀揣利刃，切齿磨牙，要杀他解恨，他却完全不害怕。
“然后她终于刺下来，好象给她自己一个交待。”
却在刀尖入肤那刻，失了准头，错过心脏。
她自己也惊异，怎会这样？一切都打点备妥，顶罪羊正被困在暗室，她将他一刀了断，了却心愿，从此逍遥自在，不再为情所困。
最后一秒才顿悟，她下不了手。
她真爱过他，也真恨着他，但死亡或陌路，她真正的选择，竟宁可是陌路。
她不要他死，现实再不堪，曾经的记忆却需要他的存在来完整。
又琳静静聆听，与钱瑞祺相对良久，沉默无语，又敏的刻骨悲伤仿佛重现，阴沉笼罩这方小小空间。
“她赢了。”他寂寥低语，“我永远无法在面对那种悲痛心伤后，再毫无包袱地爱另外一个女人。楚楚来看过我，结果我根本看不到她，”心里眼里只看得到另外一个人，“而且，说来好笑，这些天我常在想……”还会不会有人爱他成狂到如此地步。
他攒眉苦笑，仿佛预示某种可能。
她了然舒心莞尔，“所以你想改证词？做伪证可是妨碍司法，有法律责任的，你想清楚。”
“没办法，检察院好象不肯善罢甘休。”执意提起公诉。
她略作思忖，斟酌沉吟，“还有两个打手，就算你翻供，那两个人的证词不会变，你怎样打算？”
“余下的事，你不用管，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绺由自取。你说得对，该是时候该承担一点责任。 钱家虽然股价下跌，人脉还在，如果能想办法由检察院申请撤诉最好，如果不能，我就等着她。总之，又敏的事你不用再操心。”
她感慨喟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警局有个叫邢竟芳的女探员，你认不认识？”他话峰一转，面色沉肃。
“认识。你也跟她打过交道？”她大眼忽闪，不掩兴趣。
“她死咬住这个案子不放，你知道她是什么来头？”
“我最初被她审讯的时候也吃过她排头，出来特意查了她底细，她跟陇西董家有过节，具体是怎样一回事我并不清楚，但是似乎是董家给她姐姐吃过不少苦头，她从此就跟望族世家结下梁子，只要是有关世族大户的案子她一定插手，而且招招致命，出名难缠。”
钱瑞祺哼声冷笑，“运气还真好，连这种人物都能碰到。”
“庭审尚未开始，还有机会。等你方便些，可以去看看她。”
主题突兀转换，“她”是谁，两人默契相视，不言自明。
“她会愿意见我？”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钱瑞祺乍然了解一笑，“你在帮我？”
她举起双掌，状若投降，“我再不敢乱帮忙。越帮越忙。”
“又琳，谢谢你。”
“谢我什么？”
他微微耸肩，“我也不清楚，也许谢你从未放弃过又敏。”
她略略一顿，直觉无功受碌，“却不见得有助益。”
“总比放任她自生自灭来得好。”象他曾经那样。
她默然不语。
又敏是道难题，如果一切重来，她也许仍会想当然尔，用自己以为的善意强加于她，忽略她的心情想望，直到情势无法收拾。她一贯擅用自己的善意揣测别人的需要，到最后却是徒叹奈何。即使此刻，她仍不知如何应对又敏，到底怎样才能有效地帮她，步出困境？
解铃还需系铃人。也许钱瑞祺才是最为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
但是，还有件事，她想不明白，既然如此，“你当初何必指证又敏？”
“邢竟芳派人二十四小时守在门外，我一清醒就马上连番盘问，我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没搞清楚，就被人哄出又敏的名字。”
邢竟芳果然老辣，连找人替罪和串供的时间和机会都不留。
“钱老太爷怎会舍得让你一醒来就受讯？”
“哎，别提了。他恨不得我也一并被关起来，或者干脆踢我出钱家，彻底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钱家上溯六辈都洁身自好，事无大小，都摆平得妥妥贴贴，干干净净，偏偏到我这里差点闹出人命，他怎会舍不得？只恨不得警方把我一起收监了最好。”
钱瑞祺喃喃不悦，低咒抱怨，又琳垂眸抿唇，这一刻局势豁然拨云见日，令她笑意难掩。
门板笃笃敲响，清脆打断室内两人各自思量，吾愁尔畅。
“咦？又琳，你也在，我正要找你。”
思琪才逾过门槛，瞅明室内坐客便叽呱咋呼。
又琳明眸弯弯，绽出柔媚笑颜，却是朝向思琪同行二人。
“又琳，好久不见。”钱瑞雪绕过床脚，安坐床侧，笑容温婉安舒，柔嗓低回。
是真的好久不见。
自她回国后，对钱瑞雪只在与思琪的对谈中偶有听闻。柯家似乎待她不薄，不知从几时起，一度愁眉深锁郁郁寡欢都没了踪迹，仿佛脱胎换骨，与她印象中的钱瑞雪迥然不同。
是哪里来的力量，将她重塑？
“你真大度，这人把你妹妹送进大牢，你还巴巴跑来医院探望？”宋漪轻倚窗沿，背光而立，挑眉盘胸，淡淡挪揄。
又琳不及回应，钱瑞祺已高呼叫屈，“我正在想办法再弄她出来，你不能只听信媒体一面之辞。”
宋漪思琪皆不明所以，两两错愕对望，“真的假的？那你一开始指证她指证个屁？吃饱了撑？到底是怎么回事？小报上可是写得风风雨雨，悚人听闻。”钱傅两家世交变宿仇，大众从此看戏不愁。
钱瑞祺眉梢斜落，觑往又琳可怜兮兮求救，“你帮帮我，同一个故事两小时内重复两遍，太伤元气。”
又琳啼笑皆非，思琪欺身扬臂呼然一掌就要伺候他脑门，被瑞雪快手一接，半途拦截，嗔怪瞪目，“你要教训他油嘴滑舌，我不介意，但也要等到他承得起你这一掌，万一把他打成脑残，这下不光是钱傅结怨，连何家都要无缘无故掺一脚，搞不好因着宋成，宋家也要牵扯进来，你可想清楚。”
钱瑞祺缩脑收肩，从眯眼挤出的狭缝偷偷窥探，险险躲过一劫。
思琪心有不甘横过一眼，忽又向他磨牙瞠目，钱瑞祺仗着瑞雪护驾，不知死活对思琪大做鬼脸。
瑞雪忍不住一掌拍在他肩头，杀他士气，“你有完没完。”
钱瑞祺顺势哇哇大叫，仿佛痛入心肺，要号淘泣血。
又琳不着痕迹斜眼瞟过宋漪和思琪，三人即刻心领神会，同声一气要喝茶醒神。
“你不是说你正要找我？这家医院底楼一茶一坐环境不错，要不要顺便去坐坐，小喝一杯下午茶？”又琳欣然献计。
“好呀好呀，”宋漪连声附和，“瑞雪要不要来？”
瑞雪无奈，笑笑回绝，“我得看着他，你们先去。”
正合心意。
三人各有新晋信息要互通有无，瑞雪不在恰好方便他们畅快直言。
这处一茶一坐设位巧妙，置身天井，除了清澈透明窗几布置，再无其它挂饰点缀。四壁皆是巨大观景窗，纤尘不染，窗景全无人工手制痕迹，放眼一片鲜嫩翠绿，深浅错落，午后骄阳灿然跳跃，将这片盎然绿意烘映得灵动活泼，极富生机，泥土清香，名花正好，秀丽怡人。
最惬意舒适的莫过于这悠闲午后，正是庸庸碌碌上班族焦头烂额，忙忙迭迭的当口，腾出这幽静一隅，供三位闲杂人等酣畅高谈，四面无人，端茶送水的茶水小弟，远远窝居茶室遥远尽头，早被忽略不计。
“原来是这样，所以钱瑞祺算是悔悟了？要重新做人？”思琪轻呷玫瑰乌龙，舔舔唇皱皱眉，她想念咖啡。
“谁知道。不过他愿意试一试，我已经很惊喜。”
“又敏会这样就便宜他？”宋漪浅啜轻饮手中晶莹冰品，不知情的还以为是琼浆玉瑶，其实只是精致玻璃杯里盛了冰水加片柠檬。
“话说回来，又敏这样设计你，你真不怨她？”
“我不知要怎样怨她。她这样不开心的活了这些年，最后连孩子也没了，我怨不起来，”更多疼惜怜悯。“她活得这样不快乐，已经是对她最大的惩戒。更何况，怨恨太多，不过做茧自缚，时时想着过去和他人，看不到自己和未来，这样计较地活着有什么意思？”
思琪拢眉盯视她半晌，“你是不是皈依了哪个宗教流派？”突然这样豁然大度。
又琳好笑，“我死过一回，才觉得人生太短暂。人就这一世，用来斗气生怨不如用来快活向前，否则太不值得。”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老气横秋。”思琪啧啧撇嘴。
宋漪却真挚回望，“谢谢你，”否则她当年一番顺口胡诌谎话，一举歼灭又琳对傅恒的期盼信任，如今若又琳勃然大怒，重整旗帜要兵戎相向，不知又会是怎样纠葛惨然局面，积怨深仇，没完没了。“不过，傅妈妈那里，你真的就打算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原谅她了？”
她仿佛被说中心事，嗟然垂眸一笑，把玩掌中细巧茶杯，“你怎么这样厉害，”一下踩中她痛脚，“别看我说得轻巧，我暂时还没有办法原谅她。”她娇俏吐舌，粉颊微红，“我想她也受够打击，二十多年前埋的子布的局，没有一处顺理成章开花结果，”反而仇家林立，连多年世交也无故开罪生怨，都是她始料未及，也都与她最初肖想背道而驰，“若论报复，她早就遭到报应，不劳我费心。所以，即使我还没有办法原谅她，至少至少我不会再记恨她。”
宋漪心下动容，盖掌在她细白手背，仿佛抚慰，又好象鼓励。
又琳抬眼，与她感慨对望，曾经年少无知，让他们相互耽误这许多年。
“你呢？跟新杰怎样？怎么会想到来看钱瑞祺？”又琳转换话题，这沉重领悟，不宜现场剥皮拆骨了细嚼慢谈，反而更适合独自静处时慢慢品味。
“是瑞雪提的建议，新杰与瑞雪是旧识，瑞雪家出事故，新杰在纽约忙公务一时回不来，嘱咐我帮他来看看。”宋漪冥然远瞩，幸福洋溢。
又琳匆匆瞥过思琪，见后者也正偷眼觑向她。
吴新杰的真心到底在哪里，蒙在鼓里的快乐，算不算幸福？无人知晓，也没人敢质疑。＊
“嗳，你跟傅恒呢？他还不信任你？”思琪终于乘隙插话，被晾晒一边早已不爽。
“磨合阶段。”她一笔带过，闭目饮茶，齿颊留香。
“还磨？都磨了快十年了……”思琪冲口而出，又戛然而止，骤然意识到这话题或者对于宋漪和又琳，大概都不愉快，她暗暗吐舌，她也许保持沉默较好。
宋漪不以为意继续喝水，无意解救思琪的拘束敛眉。
只得又琳给她解围，“瑞雪看起来气色不错，她以前不是有抑郁症？”
“呵，到柯家被治好了，真是神奇，不是吗？”思琪忽然来了兴致，对上又琳湛亮美眸的全力捧场，兴奋八卦，“据说她当年嫁到柯家是无所谓了，认了命的。结果哪知道……”
哪知道柯家少爷体贴周到，细致入微。瑞雪自以为的心如止水，如冰封遇暖，渐渐消融。
宋漪悠远长叹，仿佛感同身受，“女人就是这样，遇到哪个男人殷勤体贴，鞍前马后，做牛做马，再加上空窗期的空虚寂寞，感情好象就不知不觉点点滴滴积累起来。”还没回过神，就已经信赖依附，然后爱上。
“这是好事。”又琳总结陈词，再度转换话题，“你之前说你正要找我，什么事？”
思琪如梦初醒，一拍脑门，“还好你提醒我，我刚刚还一直在琢磨好象有件要紧事要做还没有做。”她霍然灌下口茶，拉开架势，“你上次让我帮你查傅氏的帐目流向，我好象查出一点情况。傅氏每半年有较小一笔帐目流向一个个人帐户，这个个人帐户头两年在法国兴业银行，后两年在美国银行，这个户头的个人资料极度隐蔽，我的人暂时查不到源头，但是很奇怪，这笔资金注入只持续了四年，到去年年终，就好象完全截断联系。那笔资金并不特别大，不可能是任何类型的融资或风险投资，但如果是个人使用，资金额相对丰厚庞大。又琳，这会不会是……”
她已无心聆听，一动不动深瞅掌中瓷杯秀致纹路，脑中却瞬息翻腾起伏，过往画面如薄透幻灯片，一帧一帧疾速倒带索引至洛杉矶深幽宏伟饭店那一幕，猝然定格。
自桌边款款行远的清瘦背影，衣袂飘飘，翩若惊鸿，似曾相识。
那是谁？认识的人吗？
不。又是一个找错桌位的。


 











11－1







她知道从他这里套不出信息，却尤不死心，一试再试。
她窝在客厅大沙发中上网，形态悠闲随意，实则隔过翻开的笔记本电脑盖沿偷偷窥视阔步入室的矫健身影。
刚自健身房返回的他，热汗淋漓，热力蒸腾，浑身散发浓烈男子气慨，连她远远在沙发上都似乎被他四射的灼热气息瞬间烘热，口干舌燥，又目炫神迷，移不开眼。
“什么事？”他随脚踢掉运动鞋，双手拽住汗衫领口直接脱扯，敞露结实胸膛，大块腹肌线条流畅块垒分明，低调优雅地呈现力与美，不似六块腹肌张扬跋扈。
“你有听到我说话吗？”他在朝向浴室途中叉腰站立，蕴宠含笑享受她的痴痴凝望。
“啊……”她照旧反应迟钝，“什么？”
“你一直看着我，好象有话要说。”他耐心解析提示。
“噢！”她一片酡红耳热，他这样大方赤裸总让她浮想联翩，“是是……”
他仿佛想到什么，打断她继续往浴室行进，“我要洗澡，你过来跟我讲。”
然后他的身影在浴室门口隐没，稍事悉索，便是哗然一片水声大作。
这样也好。隔过淋浴间蒸气氤氲的玻璃门，她看不到他，比较有利于她大脑有效运作。
她扔下电脑急急奔去。
一入浴室就差点被他抛弃在地的运动裤绊倒，她险险扶住门框镇定心神，竭力从花痴状态回复正常，煞有介事般清理喉咙。
“咳，我最近想，咳，回美国一趟。”
水响轰鸣回荡，将她柔嗓细声悉数吞没。
他没听到吗？她咬咬唇，提一口气，再接再励。“我最近想回美国一趟。”
“你在说话吗？我听不清楚，你站过来一点。”水声实在大，他也很忙碌。
她勉强挨近两步，“我是说，我该回美国一趟，前阵子闹出那样多事，徐妈妈一直给我电话问我情况，我也怕徐家受到波及，所以我该回去看看。”
“你想出去吃饭？”汹涌水响夹杂醇声暧昧不明，跟她所言大相径庭，“好啊，你想去哪里？”
她自鼻中挫败喷气，怎会差这样多？索性再趋前几步，捺着性子重复，“我得请一段时间假回美国了，顺便看看徐风。”
“你没有想法吗？那吃印度菜吧，我很想念烤鸡炒饭。”鸡同鸭讲。
简单一句，到底要她重复几遍？她一扫之前紧张兮兮小心翼翼，骤然趋前，几乎贴住玻璃门，薄恼双眸对准那边水雾缭绕的模糊身影，提声吸气，“我说我要回美国一趟啦！”
“你在生气吗？那你进来讲。”
“我才不要——”
她有没有听错？为什么他好象在笑？
她没有。
门在这一刻霍然开敞，他俊眼弯弯好整以暇地对上她一脸错愕惊愣，被诱导深陷的鲜美小猎物，杵在门前尚未自扑面而来湿黏热呼的暖潮迷雾中回过神来，便被他长臂一捞，绑架入内，淋浴间玻璃门砰然合拢，只余不慎飘泻的缕缕烟云，缓缓和光荡漾，无声弥漫。
门内却是狂潮滥涌，热火朝天，手忙脚乱。
她被挤压在浴间湿滑内壁，淋浴喷头散乱放射，狂猛如注，浇得她一脸一身，一片狼籍，睁不开眼。她抬掌极力抹眼挡去水光，狺狺喘息当口，他竟已开始隔着细带软缎连身裙将她揉得满身泡沫，蜜桃甜香的沐浴液，让甜腻气氛迅猛飙升。
他喃喃有声，赞叹又不满，“你今天就穿这东西出门？啧啧，居然连胸罩都没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明明跟进浴室是要跟他讲重要事情，顺便探他口风，看他反应，怎会转瞬变成鸳鸯戏水还愈演愈烈？
“我我——”她吐出不慎淋入的莲头喷水，右手手背揩去嘴角泡沫，左手与他无处不在的双掌忙乱交战。
“还狡辩，”他在她裙底，揉揉捏捏转回她胸前起伏，悠然碾转，又俯身与之对望，挑逗舔玩，“明明都人赃俱获……”
“我有话要说，你你，你慢一点……”他一耍赖，她就要兵败如山倒，每每她要谈及重要议题，他就插科打诨，极尽所能不择手段扰乱视听，一如此刻。她她她……
“你要我怎么慢？”他悠哉游哉若有若无地轻碰柔触，“这样吗？你喜欢这样？”又忽然合齿一咬，仿佛惩戒，“还是这样？”
嗯嗯。他欲擒故纵惹得她躁动，禁不住挺迎上前，将他戏谑低哝捧揉入怀。
“哎哟，慢一点……”要憋死他不成。
怎会变成他喊停？
她被触动，有片刻警觉，忽然寻回些声气脑力，茫茫然想通此行目的。
“我我要告诉你，”她十指插进他湿淋发际，气喘吁吁努力发言，“我要回美国一趟，在在那之前，我，呃，”她在他浓发里蜷曲指尖，不明白他到底在做什么，只知道再拖一秒她就要神智尽失，“我想跟顾莫奈，呃，见一面——”
余音在细密奔流水注中淡淡弥散，她肩带崩断撕响象强力兴奋剂，让两人都顿时失去控制。他长指用力插入她后颈发根，她顺势仰首承接他粗野吞吮，明明此番酣战每日上演，他却总仿佛这是最后一次般狂热冲动，激狂难抑，弄得她脚步踉跄，辛苦跟随，用自己一身柔腻雪肤抚慰他浑身坚硬滞涩，自己身上却时时青紫累累。
即使如此，两人愈缠愈紧，愈搅愈勇，谁都不愿自这淋漓战事中率先退场。
这澡不知洗了有几小时。 
水势依旧喷薄，他额角贴墙兀自重喘，臂弯里仍勾挂她细嫩长腿，粗指轻轻掐进柔肌，舍不得放。 
她娇软无力地倚住墙面仰望屋顶，蒸腾热气向同一方向迷蒙飘渺，曲折曼妙，错落变幻，仿佛她精魂迷失成一缕青烟和着声声娇喘袅袅吐升。偶有点滴水珠自顶板沉甸甸跌坠，砸碎在她眼角额前，掠动她懵懂心神。
她好象又错过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跟进浴室？她想试探他什么？是真的想试探还是其实惺惺做态要诱他宠她爱她？否则明知什么也试探不出，她为什么还要试了又试？
她隐约觉得自己在给予，又想不明白到底她在给他什么。
她吗？她不早就是他的。
也许她不是在给予，而是在索取，他宠溺呵护狂烈痴迷表象下的谨慎保留令她不安。
她早就是他的。那么他呢？


电话约见顾莫奈比她想象中顺利，顾莫奈似乎对这通来电恭候已久，令她小有惊疑。
约见地点是银行大楼顶层雅致幽静咖啡茶座，高背奢华沙发两两相对，辅以贵气丝绒靠垫，为每桌饮客隔出自己的亲昵小空间，抵掌而谈。闲来无事，偶尔远瞩初夏碧丽晴空下，繁复如精工细制建筑模型的鹿城全景，赏心悦目，连带席间会谈气氛都自然而然地令人神怡心旷。
“去年钱瑞祺就跟我说你会联系我，我深信不疑。”顾莫奈浅抿咖啡，淡笑盈盈，名贵衬衫松脱两颗纽扣，长腿跷起，右臂舒展揽扶在雕工繁复的紫檀仿古沙发靠背，一派俊雅从容，风流雅痞。
又琳淡淡挑眉，面露疑惑，似乎颇感兴趣，请他详解。
“徐家跟傅家的合作去年下半年是不是有段时间不太顺利？”
她即刻明了，受不了般漾出一笑，“钱瑞祺跟你说徐家可能要跟银行贷款融资？”
“是。不过现在看来，好象不用我们多此一举。”呵。
蓝博项目合作走上正轨，有目共睹，她当初如履薄冰背水一战，走到如今局面，算是大获全胜，所幸这艰险一役，并无输家，可喜可贺。
“不过，你们蓝博在美国的卖家，你有多了解？”
“科特家吗？他们的主业偏重制造业和石油，如今经济不景气，有些公司不遗余力拓宽投资渠道，减少对本族行业的依赖，”免得象福特，克莱斯勒这样老牌汽车公司，太过倚重汽车行业，繁荣昌盛时还无所谓，经济危机劫掠而至，这一行一垮，不仅这些公司破产减员，连带倚赖这个行业的地理区域，各州众市都民不聊生，人口大量流失外迁，“但是科特家似乎不以为然，砍掉运作尚佳的附属产业。”比如制药。
“制造业和石油。难怪他们有恃无恐。”他怡然浅笑，想问的重点却在别处，“他们是不是其实有另外投资别的领域？”
“别的领域？”她低眉思忖，“他们的投资集中在两大块，除非你在说赛马？”
他双掌轻击，仿佛她一举即中，“是。我听说他们赛马投资做得很大？难道不是在拿赛马做产业投资？”
“是不是产业投资我不清楚，但科特家对赛马好象有特殊偏爱，赌马赛马似乎是祖传癖好，闲钱拿来投在赛马培植源于兴趣嗜好，大过正经商业投资。”
“几十上百英磅就拿来砸在业余爱好上，科特家倒有闲情逸志。”他惬意浅呷咖啡，调眼远眺窗外广阔美景。
她隐约领悟，这趟会晤，顾莫奈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她手头资讯，她暗自莞尔，她又何尝不是？索性知无不言，诚恳相待，换他言无不尽。
“科特家历年赛马在各项赛事中表现都乏善可陈，不过这两年有匹赛驹风头奇劲，蝉联美国三冠大赛冠军，科特家赚到盆满钵满，也许才会加重对赛马的投资，虽然是家族癖好，有玩有赚，何乐不为？”
“呵，我小有耳闻，不过他们的训马师似乎很低调？”他仍瞥望窗外偶尔飞掠欢腾小雀，目光炯炯。
“赛马骑师通常比训马师有名。怎么？你有兴趣赞助一片农场养几匹赛马，怡情冶性？”他的问答时间已到，换她提问。
他收回深冥眺望，俊容绽出浓郁笑意，暖如煦日，“也说不定。届时没准还要劳你牵线搭桥。”
他直言不讳令她赞赏勾唇，与磊落爽直的人交谈过招，令人愉悦，“那今天也请你畅所欲言。”
他仍旧左腿跷起，左掌搭抚屈拢左膝，微微侧颊低头，右手展敞往下简洁一压，做出“请”的手势，仿佛谦和礼让，洗耳恭听，风度一流。
“我来是想问一问又珍的情况，你们联系密切吗？我听说又珍不常回国，但曾有人提起你跟又珍在约会？”
“啊，原来如此。”他了然抿唇垂眸，“是又敏跟你说的吧。”
“是。”她顺水推舟，仿佛漠不经心，实则洞幽察微。
“又珍跟我的联系并不多，”他似微有犹豫思量，“我们在一起，是老人家的意思。”
“所以你们其实没有在一起？”
“我们更接近于伙伴关系。又珍的心不在这里。我的心也不在她那里。”
“她的心在哪里？”
他仿佛被问倒，略略迟疑，“我也不知道。她从来不跟我讲这些。”
她迂回，“你们是怎样的伙伴关系？”
“我们不过借助对方掩人耳目罢了。”
她心里猝然打了个突，蒙蒙然有些了解，青葱玉指风轻云淡往顾莫奈后身某隅一指，“这跟那边那位一直朝你看的先生有关系吗？”
他闻言一愣，下一刻如坐针毡般跳起，顺着又琳指向狠眼瞪往，戾气横生。
原本拘谨静坐的清瘦男子也触电般起身，气场不足地与顾莫奈怯怯对视，只是双拳紧握屏在身侧，神情焦虑，但又唯唯诺诺欲言又止，不敢步近。
顾莫奈丰实双唇抿成严厉直线，腮颚抽动，如同正隐忍滔天巨怒，竭力匀息确保不当众发飙。
“失陪。”他似乎终于稳定情绪，简短交代便森然离座。
她察觉出他在极力克制，仍掩不去浑身凌人气势，双掌抽握成拳紧紧收押在西装口袋，颀秀矗立在对方面前，冷傲俯视，齿间迸字，“到底要我说几遍你才懂？不要出现在公共场合——。”
男子小心附近窃窃私语一番，又即刻惶恐抽身退却，掏出薄薄一方丝缎绢帕，白帕红痕，虔诚仔细缓缓在顾莫奈眼前拉展，遂躲入其后，仿佛怯懦，不敢想象和承受顾莫奈继而将有的暴烈反应。
预期的瞋目切齿并未发生，顾莫奈一迳静静凝睇那白帕，仿佛入定，半晌才抽手将白帕攥入拳头，收进裤袋，恢复精干模样，顺势喃喃交代几句什么，对方便如受大赦，捧了圣旨，连滚带爬，立马闪人。
顾莫奈伫立原地颓萎长叹，有一秒消沉疲惫，如同错觉，下一瞬依然英姿勃发，大步踱回，仿佛有什么事迫在眉睫，要当即处理，一口饮尽细瓷杯中黑浓咖啡，利落拈起扔置一旁的名贵西装外套，微有歉意，“很抱歉，我得先走一步，我的心在跟我闹革命，刚进了医院。”淡淡无奈，满满宠溺。
她也不拦他，稳稳叠腿端坐原处，眸光平直落定对面舒适沙发，只逸出短短一句软言细语，吐息如兰，“我见过他是不是？”
钱瑞祺第一次与她谈判求和的郊外隐匿饭店，为名家后代政府机要人物不为人知的私密生活提供绝好庇护，顾莫奈与某位儒雅男子相携入厢用餐，那样的眉目含情，带笑瞩目，她怎会早未想到？
“现在你知道又珍跟我是怎样的合作关系。”他无意矫饰，坦然承认，插入裤袋的右腕兜住外套，微微欠身掉头就走。
“又珍……在美国哪里？”她优雅端过杯碟啜饮，纹风不动，目不斜视，全副精神专注在蓦然僵凝的高大背影。“我猜得到她在哪里。但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下一秒，他疾步行远，醇厚低吟淡淡飘散，几不可闻。
“旧金山。”


 











11－2







她刚入玄关便觉得房里有什么不同。
到底是哪里不同？
她缓缓张目环顾，同样的家俱项目，一如既往简洁单一到缺乏人气，并无异状。
她探步深入，不住四面审望，终于在客厅觑见一点变化。
典雅精致欧式仿古餐桌，圆润桌沿细细一圈雕花镂空，圆桌中央豁口玻璃锥瓶里是一捧长茎紫鸢，含娇带露，清甜芳香，沁人心脾。花瓶四周散落几只小巧仿古铜烛台，铜面雕刻繁杂精细，烛台内侧镶嵌细巧银丝曲折贴佐镂花悄悄延展，别致灵动，匠心巧具。
她屏息捧玩赏析，赞不绝口。
他从哪里弄来这些？
厨房隐约叮响微声，令她抛却手中珍品，翩然转往，厨房里暖香阵阵，烤箱正烘，煮锅热烫，明明有人下厨掌勺，厨房内却空无一人。
人呢？
她暗自思忖，却禁不住趁住四下无人将炉上香飘四溢的热锅一一查探个遍，就着蒸烟灼气，闭眸深吸，咂舌舔唇，生生一副馋涎欲滴，浑然忘我。
啪！
大掌一把拍在她撅高俏臀，以示惩戒。
她心口突地一跳，锵地一声条件反射般掷回锅盖，真的被吓到。
“嗳！”她不爽回望，懊恼噘嘴，“我又没有要偷吃。”闻一闻都不可以？
“你迟到了。”他冷冷捅进食材袋翻看，食指勾出一袋小洋葱，漫不经心随手一扬，头也不抬。
她一阵手忙脚乱，堪堪伸长双臂将迎面飞至的小洋葱接个满怀。
但是……迟到什么？她傻傻捧牢那袋洋葱，眨巴大眼，不明所以。
“剥洋葱。”他迳自拎出椰菜，转战流理台另一侧。
“我最讨厌剥洋葱……”她不满嘀咕，他这态度到底是想怎样？
他不予置评，只噼里啪啦手脚麻利埋头干活。
她闷闷不乐，又隐隐觉得仿佛自己理亏，只好不动声色，辅好切菜板，老实拈出洋葱几颗，慢慢吞吞细剥缓切，间隙侧目偷瞄傅恒，他正专注对付椰菜，不时掀盖查看炉上深熬的奶油浓汤。
“今天……”她鼻音浓重，凄楚哽咽，“……是什么重要日子吗？”
“都是你自己起的头，现在你才来不记得？”他快手将切细洗净的椰菜拨入滚沸汤中。
她起的头？她手下刀功不减，涕泗横流，被熏得睁不开眼，却忽然灵光一闪，寻到线索。
“噢！是今天吗？”
“不然你以为哪一天？”废话真多。
“喔……”好不容易哄他答应在家开伙，一起下厨做饭，她却在见过一趟顾莫奈之后，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
要命。
她用手背胡乱抹脸，仍是止不住的水珠串串，凄风惨雨，却没了之前的不甘不愿，一迳欢天喜地热泪满盈地切切洋葱，瞅瞅傅恒。
傅恒却似乎浑然不觉，一手切椒拍蒜，一掌摊往又琳讨要洋葱。
她将切好的洋葱捧进他掌心，看他流畅洒落炒锅，傻傻娇笑带泪，如雨后梨花。
“傅恒……”她柔柔讨好轻唤。
他故作冷傲不予理会，揭开闷焗锅，划圈置入新鲜配料。
她暗暗皱鼻吐舌，卯足劲头嗲声娇唤，“傅恒……”顺便沿靠流理台悄悄挪近。
他听若罔闻，虔肃搅拌焗烤酱汁，仿佛这是全世界最后一处洁净圣地，专为这酱汁的烹制而设，不可分神大意。
蓦然间，一双细白小手自背后圈上他腰际，仿若年幼青蛇，稚嫩无知，清灵斗折，一路蜿蜒而上好奇探寻。
“傅恒……”她柔嫩唇瓣隔着衬衫细细吻落他坚实背肌，串起暖暖一道痕迹，注流心田，“傅恒傅恒傅恒。”她将脸埋入他背心，撒娇低喃。
锦缎茶褐窗帘细细金丝绣缀，五月向晚暖风轻拂，夕阳紫影斜照，紫鸢清香徐送，恍惚间似有浪漫情歌飘忽入耳，飘渺悠远，缠绵深邃，高大颀健与柔若无骨胸背相倚，在帘缦翻拂中若隐若现，美好和谐仿如画卷，令人心醉神往。
他冷硬态度终于松懈，认命又宠溺一叹，拿她没辙，右手执勺在浅锅中细搅慢拌，左手将她青葱指尖捉入掌心，引至唇畔，轻轻怜爱一吻，霎那身形一顿——
“你切了洋葱没洗手？”手上这是什么怪味道？还摸得他一身。
“啊……”她杵在他身后尴尬傻笑打浑，偷偷缩回双手，真情流露那一刻，哪有余暇关照手上黏腻触感？“我马上洗，马上洗。”紧急探手至水槽，拧开笼头就着水势又搓又揉，全神贯注，仿佛洗净双手是举世第一要务，怠慢不得。
“又琳。”
她应声抬望，却直直撞进他浓郁委宛的吻里。
他吻得轻柔沉缓，不若以往急躁狂暴，仿佛这一刻不抓牢，下一秒便不再。这一次他温情脉脉得好象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来持续这温润甘甜唇间蜜意。他的舌尖悠游抚触，仍旧主导一切，却也耐心引导她，给她机会品味尝试，给她空间主动探索发现。她被这温柔深深迷眩勾引，一再深入探寻，越玩越起劲，欲罢不能。
待到酣吻止歇，她已双颊粉润，星眸迷蒙地乖巧瘫软在他怀里，恍惚痴望他薄唇愉悦弧度，煦暖双眸，耳边水流潺潺，无人理会。
他双唇微微开合，她仿佛接收指令，稍稍一动又要凑上前去，被他好笑阻止，便要将她推拒一臂之外，遭到她骄蛮抗议，踮起脚尖缠抱他结实颈肩，宁死不退。
“又琳。”他无奈轻叹，右手探往水槽拧息流水，左手拍抚轻挠她平滑后背，“又琳，把碟子盘子摆一摆，准备开饭了。”
她如梦初醒，自他颈间霍然弹离，面红耳赤，避过他捉狭笑眼，在厨房兜兜转转，活象无头苍蝇，“啊……噢！好，啊嗯，碟子盘子！”
接着砰砰乓乓地翻箱倒柜，随手捧过一叠餐盘便破门而去。
傅恒盘胸侧倚流理台，冷眼看她一气呵成寻碟端盘的回避动作，无奈又好笑。这时候才来害羞未免太晚。
及至佳肴上桌，香槟入杯，融融烛光映衬，她俏脸仍盈润潮红，粉嫩动人。
“谢谢你。”她诚挚相望，明眸湿润湛亮。
“尝过再谢我，很久没下厨，也许手艺大不如前。”他把汤匙摆进奶油培根蔬菜汤，将盛着烟熏鲑鱼沙拉的晶透玻璃碗递至她眼前。
她娇嗔赏他白眼，“你明知道我在谢什么。”
五年前他亲自为她洗手下厨，只想让她知道有他在，他们的家，不用假他人之手，可惜当时的她懵懂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将一切视做理所当然，他的精心体恤，却只换得她对两全齐美的固执追逐，狠不下心做恶人，却令他和自己倍受煎熬，终至分离收场。
五年后的今日，他不计前嫌，依言重新围裙上阵，将昔日美食料理手到擒来，怎能不令她动容感慨。
他以默认浅笑回应，架过高脚杯仰首饮入半杯香槟。
她正含入一勺蔬菜汤，接着便暧昧不明地嗯嗯哦哦半晌，陶醉不己，“你以前好象从来没做过这个汤耶，否则味道这样正，我怎会不记得？”
“你的手工面包手艺一点也没退，你确定你这五年没下过厨吗？啊，黄油黄油。”还不赶紧递过来。
“嗯——我好想念香烤肋排——”
“咦，你怎会想到把鲑鱼片和烤茄片放在一起——”
她叽叽喳喳谄媚赞叹好大一会儿，不知不觉几杯香槟下肚才忽然直眼顿住，“你……吃得好少。”
他无所谓般淡淡耸肩，重将香槟斟入两人杯中，俊眼安抚浅浅一弯，“我不饿，你慢慢吃，吃完了我有话跟你讲。”
“啊，对了，我也有话要跟你讲。”她眼眸一亮，终于想起什么要回禀，“我今天去见了顾莫奈。”
他面无异色，只挑眉斜睨她红润娇颜，盈盈眉眼，“你今天无故跷班就是去见顾莫奈？”
她缩肩吐舌，咭咭陪笑，“我有跟梅丽告假。”
他拿她一点办法没有般苦笑摇头，“你跟顾莫奈都谈什么？”
“他啊，好象对赛马很感兴趣。”
“就这些？”
“嗯……”她颦眉攒额，冥思苦想，“啊还有，我要回旧金山一趟。”
“做什么？”明知故问。
“看看徐风，还有徐家人。之前闹出那样多事，早就该跟徐伯伯回报一下。”
他深思点头，仿佛了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这个我还没有想好耶……”
室内一时陷入沉寂，两人相对垂眸蹙眉，各有所思。
暗风轻袭，烛光摇曳，光影跳跃回转间将两人面色悄然塑成凝重。
“那，你是要跟我讲什么？”她突然忆起他的交待，打破沉默。
他抬眸与对她笔直对视，眸光平静如海面，烛火活泼跳动，熠熠映跃瞳仁，仿如皎月当空映出粼波微趣，柔波浅浪的海面下却无声潜伏深沉磅薄力量，惊涛骇浪。
他却只漾开俊雅浅笑，热心提议，“我只是想告诉你，这次你回旧金山，我陪你一起。”
她似乎意外，未料到他有此回应，柔唇半张犹疑确认，“这真的就是你要跟我讲的吗？”
“不然呢？”他起手仰颈重又灌下半杯香槟。
“噢……你怎会早就知道我最近要回旧金山？”
“上次你自己跟我说的，你忘了吗？”
“哦……”她说了很多话，并不是句句都记得，况且她的每句话都不如他的一句话来得重要，他却迟迟不愿吐露。
忽然有些无事可做，她将目光转回餐盘美食当前，却兴趣缺缺，胃口尽失。
“你怎么了？”他微微侧首，关切询问，灼热大掌按至她背心，安慰轻抚。
她怎么了吗？她也不清楚。无端端的感觉失落。
到底失落什么，她不明所以。只是以为她的耐心终有回报，而她也终于等到坦诚和答案。
其实，没有。
答案仍要靠她自己去找。
那一夜的缠绵依旧狂野似火，激越难当，几乎将她窒息灭顶，仿佛这是两人最后一聚，明日即是世界末日。晚餐前的柔情吮尝，细水涓流，不过昙花一现，仿佛错觉。
第二日果然是世界末日。
又琳一早便不见踪影，手机关机，家里却衣物俱在，只有平日上班时的随身提包和公事包与她一同失踪。
傅恒急急联系杨柳和莉莎，辗转至傅氏大楼，询问一众蓝博组员，人人哑口无言，无人觑得又琳芳踪。
他脉搏遽增，脑中逐渐呈现某种可能，却又咬牙顽抗，不愿承认昨夜临时转变心意，将决定好的开诚布公在尚未开始之际便扼断，其实大错特错愚蠢至极。
他撑肘在桌，狠狠蹙眉拧揉鼻梁，咬牙痛切，懊悔不及。明明想好昨夜将一切招供，籍着他亲手烹饪佳肴美食，盼她念住昔日情面今日情深，再愤怒伤怀也至少至少不会放弃离开。
结果。
他讥嘲冷笑。
怎会在她提及见到顾莫奈和回旧金山时退却？啊，也许同她一路前往旧金山再将情况据实以报，杀伤力会稍小一点，而她原谅他，不计前嫌的机率也会高一点？只是，她却未给他这个机会。
她给他的机会，只在昨夜。




 











11－2







她给他的机会，只在昨夜。
从他说他有话要讲开始，她娇丽小脸的雀跃兴奋，兴致勃勃，到他改变心意随口胡诌时，她的大失所望，垂头不语，连瘦削肩膀都垮落，了无生气，这样明显的信号，他怎会错过？
我今天去见了顾莫奈。
啊还有，我要回旧金山一趟。
那，你是要跟我讲什么？
这真的就是你要跟我讲的吗？
她其实早已心中有数，却仍给他坦诚招供的机会，不咄咄逼人给他难堪，撕破脸面。
她问了他一遍，又一遍。结果，他怎样答复？
他反问她，不然呢？
什么混帐话！他切齿懊丧，重重一拳捶向桌面。
机会。他等待合适时机开诚布共等得好辛苦。等得惶惶然不敢全心付出，只怕她在知悉真相时决绝转身，永不相见，重新将他五脏六腑捣碎一番，只得借疼爱呵护激情豢养让她对他的存在习惯和上瘾，终至不愿相离。却在她将机会切切放入他掌心那刻，任它自指间流逝。这一秒他深深怀疑，到底有没有所谓最好时机？
当初他一再逼问她对于不珍惜第二次机会的人，怎样处置，如今他将所有机会都白白错过，只等她将完整答案自己找回，再将他拦腰斩处，格杀勿论。
不不。不该这样。他们经历五年阵痛，正要尘埃落地开花结果之际，怎可以就此放弃？这些年，他放弃得还不够？哪一次的放弃他未曾捶胸痛悔？
她要走，他拦不住她。他要追，她也拦不住他。
他猝然俊眸大瞠，双目炯炯有神，脉搏仍狂跳不止，紧张迫切，却又兴奋欣喜，仿佛参透禅语，摁下内线电话，“梅丽，请帮我跟各个航空公司查一下又琳今天乘哪一家航空公司的哪一班航班飞回旧金山，另外，如果查到，请你帮我定下一班往旧金山的班机。还有，务必把这件事情优先处理。”
梅丽利索接应，切断对话便开始向各家航空公司查询。
下一秒傅恒办公室直线电话铃声大作，徐氏加州的蓝博项目总监遍寻不着又琳，只得冒然直接致电傅恒，提点此刻局面的祸不单行。
“科特家投资的赛驹涉嫌黑市赛马及违规操作，有报导称这些赛马的违规操作，有部分是通过科特家的脑科实验室研制完成，而这些脑科实验室都由蓝博药业庚承。美国食物与药品管理局，禁药取缔机构，联邦商务委员会包括联邦情报局都有可能参与调查。为了配合调查，蓝博要停顿的实验室研究和业务，相信我不说，傅先生也应该非常清楚。”对方沉稳镇定，从容不迫，令人激赏，“消息是昨天传来，科特家一直是由又琳联系，所以弄清楚这件事情，也一定需要又琳的参与和出面，我们目前尚不打算采取法律手段，但与科特家做正面沟通了解情况是必须而且绝对的第一步，并且越快越好。”
傅恒面不改色，寥寥几句感谢对方及时详尽的通报和沟通，同时安抚，“又琳和我会在今天赴美，到时我们再可进一步详谈对策。”
对方显然对他的当即立断，迅速反应颇为赞赏，略微客气周旋，便敲定会谈时间，结束通话。
梅丽适时叩门而入，“又琳的确今早乘美联航八点五十九的航班直飞旧金山，我帮你预订了今天下午达美航空两点十七的航班，飞抵同一个机场，只是——”又琳仍将杳无踪影，她不知要比他早到多少小时。
“我知道了，谢谢你。”傅恒和颜悦色遣退梅丽，紧罗密鼓召见戴维。
戴维听闻又琳悄无声息抛下一切直奔旧金山时震惊低呼，再听到科特家赛马黑幕牵涉蓝博药业时瞠目惊喘，最后被告知傅恒当天便会奔赴美国追寻又琳，一并应付科特家赛马黑幕波及余辜的烂摊子时，已是张口结舌，连大气也不敢喘，仿佛石化入定，不知应该做何反应。
“这段时期，傅氏在鹿城的办公室就靠你了，你没问题吧？”傅恒已经开始收拾纸笔，整理桌面卷宗资料。
责任重大，他岂敢胡乱担待？“傅小姐一贯认真负责，怎会——”做出如此冲动举止，未免太过意气用事。
“呵，她把一切都甩给我，”算是惩戒他如此固执，拒不坦诚，所以他只好认了，命苦的却是手下大将，“但我没办法就看她这样逍遥自在，一定要抓她回来，所以只好辛苦你。”暂时应付傅氏这庞然怪物。
戴维冷汗涔涔，一滴一滴滑落眉梢。傅恒动真格的，表情却柔情似水，谈笑用兵，只是傅恒对他有此等信心，他却不信任自己，垂死挣扎，“那董事会——”
“他们早想撵我走人，我也想他们早点除掉我。给了他们这么多机会，他们都没做到，不妨再给他们些机会。”傅恒悠哉起身，双手插入名贵西裤口袋，侧倚办公桌，“戴维，你跟了我这几年，跟你一起进来傅氏的人都走了，只有你还在。你知道为什么？”
戴维仍深陷在信息风暴的震惊中，回不过神。
“因为你在乎，你比公司里任何一个人都在乎。你知道为什么我会留你在我身边？因为我根本不在乎。只有你的在乎，才能制衡我。”
他的不在乎让他胆大妄为，不按牌理出牌，硬仗一场打过一场，他象亡命之徒，每每以命相搏，才逼人退却，每场战役，傅氏上下身家性命都被全副孤掷于赌局，若没有戴维抵住高压，不知死活地从旁谏言，小心勒止，傅氏会被他当作赌本涉险更甚。
“相信我，傅家若没我，说不定会更好。”他言笑自如，仿佛从未如此轻松惬意。“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突然生出一些在乎来，想要好好维持傅氏。”
也好好地，认真地，愉快的，无悔的，生活。
因为他找到珍惜和在乎的理由。
“但我需要先解决我的个人问题，才有空回头来照料傅氏的大局。这个问题解决不了，我不在乎的毛病，就整治不好。”
戴维傻眼呆愣，傅恒的话明明字字清晰，他却越来越听不懂。
“所以，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傅氏，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先把自己的问题解决掉？”
好象有道理，又好象都是歪理，戴维偷偷垂首暗挥冷汗，困兽犹斗，“傅总，呃，决定今天就走是不是有点，呃，不现实？比如，呃，签证——”
话尾在傅恒戏谑挑眉之际，自动自发戛然陨止。
戴维暗自哀号，这是什么狗屁理由？傅恒每年数次访美，几时需要过签证？他黔驴技穷到连这种烂理由都想出来推脱重任，简直太窝囊，太没有担当。
傅恒老神在在，黑瞳噙笑，轻易洞穿他的懊丧妥协，“就这样说定了，戴特助，祝你胜任愉快。”
“哔——”
内线的对讲机的简洁哔声提示梅丽有要事待禀。
傅恒点头示意戴维可以离开，同时接收梅丽的讯息。
“傅总，何，哎，等一等——”
梅丽一句惊跳急呼的当口，戴维正拉开檀木大门，与风风火火满脸肃杀正要破门而入的何思琪不偏不倚撞个正着，后面尾随十万火急阻拦不及喘喘奔至的梅丽。
“呃，傅总，何小姐她——”
“好了梅丽，我知道了。谢谢你。”傅恒向梅丽了解颔首，示意她无需紧张，他应付得来。
梅丽悻悻退场，戴维也在接收傅恒略稍安抚点头时默然步出门外，并谨慎体贴带合门扉。
思琪阔步逼近，气势汹汹，眉头深蹙，怒形于色，明明白白来者不善。
他客气展掌邀她桌前落座。
“不用。”她扬手将一叠卷宗霍然摔至傅恒桌面，零落散页飘飞漫舞，“我只有几个问题要跟你问清楚，问完我就走。”
他几乎猜到是什么，却仍只简略摊掌请她直言，身形不动如山。
“又琳拜托我帮她查一些傅氏的资金流向，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资料，手段合不合法，但是你做的这件事，足以让你千刀万剜死不足惜，所以你最好——”
“思琪，讲重点，不管她做什么，我都不会伤害她。”他截断她即将出口娇嫩威胁。
“那最好，”否则她跟他梁子结定，“你过去四年每半年都会给又珍汇去一笔款项支付她所有生活费用是不是？”
“是。”
“两年前又珍从法国移居美国旧金山是不是？”
“是。”
“不要告诉我你对又珍资金使用毫无概念。”
他沉默相望，毫不躲闪静静接下思琪磨牙霍霍怒目瞠视。
“现在你告诉我，又珍的钱都被用来做什么？”
“你都已经查清楚了不是吗？”他仍与她遥遥对瞪，双眸深沉如海。
他的坦认不讳令思琪眸光转黯，仿佛被他掐断最后一丝希望，他连挣扎都省略，否认都懒得，辩解都放弃，分分明明束手就擒。
“又珍供养徐风毒瘾的钱真的是你在供应。”
巍巍可及的薄纱终于被捅破，连带牵出长长闷窒沉默，暗潮汹涌。
“你明知道又琳为徐氏辛辛苦苦卖命要买下药剂公司和实验室，是为了对徐风类型的吸毒者做针对性研究和神经药物开发，是不是？就算过去五年你再生气，这样做未免太狠，用又珍打击又琳。为什么？要逼她回来吗？徐家可以找任何一家风险投资公司，找银行贷款，找其它大型企业融资合作，你下这样大注，你没想过万一赌输怎么办？”简直拿人命开玩笑！
“还是你根本就不在乎？也没想过又琳会回来找你？反正大家一起玩完，你是拿命在赌，顺便把别人一起拖下水作伴？”
“这件事情你早知道，又敏也其实早就知道是不是？你根本是与又敏又珍狼狈为奸，你明明知道又琳多宝贝又敏又珍，你拿他们两个来报复她，你，你你简直没有人性！”
思琪愈想愈气，怒不可遏，破口大骂。
“你干嘛去年年底突然断了又珍的财源？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说话啊！你完全没话可说吗？不辩解不反驳？一句解释都没有？”哑巴了不成？
“算了！根本对牛弹琴。”思琪重重抹过额角密布珠汗，她情绪好象太激动，整间办公桌都因她高声叫嚣急遽升温，暖如热炉，她暗暗拍拍隆起小腹，怀孕期间的荷尔蒙功效真是不可小觑。“到底又琳在哪里？”
他终于静静抬眼，深邃黑瞳里几分忏悔，几分解脱，更多舒心快意，仿佛早等这一日被什么人骂个狗血淋头，快意恩仇。
他是真的轻松愉快，即使事实远不如思琪臆测那样繁复阴险，老谋深算，他却全无辩驳之意，任她骂个痛快，只恨她如何早不现身。
思琪正因他诡谲迷离高深莫测态度而大惑不解又大为不满，寻思是否应该再接再励，狂吠乱吼，却意外听获回音。
“旧金山。”他淡雅回应，醇声诱人，“而且不同以往，她没有打招呼就去了。”
如此突袭，又珍避无可避。




 











12－1







这栋海滨小宅精致秀美，露台后庭宛延相通，规律皱褶起伏的侧壁淡淡铜绿，映衬粗锯雪松材质搭筑的V型槽侧线，深暖灰绿色调，与周遭环境，沙色细岩完美搭配。
她在这栋海滨小宅前静静伫立。
身后是晴空万里，碧海蓝天，远处白帆点点，三三两两海鸟振翅，划过海面自由翱翔，偶有冲浪少年赤膊上阵，绚彩缤纷的冲浪板抛扔入海，旋即伏身而上，借浪势双臂划游，悠悠欢声笑语卷入白浪微风阵阵荡漾，身前却是凄冷寂寥，浅浅寒意悄悄渗透。
她不知已在这宅前伫立多久，迟迟无法前行，仿佛面对破坏力十足的宇宙黑洞，这一脚迈入便再无生还之路。
逃走吗？假装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未猜出，维持表面和平，继续庸庸碌碌，顺着辛苦寻回的生活轨迹，平稳前行，反正她的美意无人心领，何苦再为他人操心费力，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偏偏她不得不。
再却步再迟疑再惶恐不知即将触目怎样场景，她都必须被震慑被激怒，亲眼目睹自己的努力是如何白费，曝光所有欺骗隐瞒，从今以后再不为其所扰。
她最后一次深深呼吸，仿佛下定决心，举步趋前，拧动门柄。
室内一片沉寂，柔光浸润，针落有声，路经玄关厨房，一切井井有条，纤尘不染。
马利安在哪里？她犹疑暗忖。
却在步入正厅时顿住，竭力克制逃逸冲动，现实太残忍，这一路她的自我建设，在这一刻悉数蒸发，全无用处。
面朝海滩的巨大玻璃门窗大方开敞，厚重平绒窗帘捆缚两旁，乳白抽纱空花薄帘随风翻舞，强烈阳光被纱帘错落掩蔽，转为纤细柔和，缓缓浸射，古典柚木中世纪风格茶几乖巧迎合巨大意大利奶白皮沙发，几上小小玻璃方罐里几株粉嫩石斛兰，浸淫在柔媚跳转的缠绵光影里，愈加清绝妖娆，不可方物——
一如深陷沙发深深沉醉不能自拔的两人，浓烈妖艳，迷离慵倦仿如莫迪利阿尼笔下色彩斑斓，华丽唯美的腐烂病态。
又珍窝陷沙发一隅，星眸半闭，有一搭没一搭轻抚胸前酣眠头颅，身前小几上纸屑粉末针管皮套杂乱摊放。
海风吹拂加剧，纱帘高高荡起，又珍和徐风就躺在帘幕那端，这轻柔缦布却将她与他们远远隔成两个世界。
他们过不来，她也过不去。
良久沉默对峙止于她冷冷抬脚踩破的灰白界限。
他们被惊动。
徐风迷茫抬望，不明所以。
“嗨。”又珍却笑意满眶，仿佛终于等到她来，小心自徐风肩头挪出，轻盈跃起，“姐，你终于来了。我们等得好辛苦。你看，我把徐风哥照顾得很好。他跟我在一起很开心，是不是？”
徐风似乎半昏半醒，微有讶异勉力聚焦在又琳身上。
“又珍，那是神经药物影响，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又琳冷冷戳破现实。
“哈！至少我给他他要的，我在乎他活得开不开心，而不是活得对不对。你呢？除了葛文丹，你在乎过谁？”
又琳胸臆一窒，眸光转黯，她在说什么？
“都是你自己做出来的事，你听不懂吗？你根本不爱徐风哥，硬要霸占他，就因为是葛文丹一声令下。我爱他这样多年，却要辛苦用这种方式留他在我身边，恒哥爱你爱那样深那样久，你转身就走，只字不留，你现在才来跟我装你听不懂？”
“马利安在哪里？”即使做足心理准备，她仍波澜大惊，却努力维持镇定，她不是来吵架结怨，二十几年怨愤太深，早已剪不断理还乱，与其纠结其间，不如大刀阔斧，干干脆脆快刀斩乱麻，解决问题。
“你的愚忠原则你自己去扛就好，为什么要拉你身边所有人下水，你的日子不好过，连带我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反正只有葛文丹的话你才听，别人的死活你都不管是不是？”又珍不答反问，气势汹汹。
又琳忽然明了情势。她不想参与的关于陈年往事的争执辩论，又珍却蓄势待发要一吐为快。
她闭目深深叹息。那好，她给她机会，但要照她的规矩玩。仅此一次。
“你什么时候知道徐风染上毒瘾？”
“我两年前就知道——”
“那时候你还在法国？”
“是——”
“你怎样知道徐风的情况？”
“我想念他，所以过来看他——”
“你当时有没有碰过可卡因？”
“这个不是重点——”
“你是不是为了接近徐风，为了跟他在一起，才开始接触毒品？”
“这关你什么事——”
“你不是要打击我吗？你自暴自弃自甘堕落就是打击我的最好方式，难道你不知道？”
又琳反客为主强势问讯令又珍一时转不过弯，她在教她怎样打击她吗？
“没错，我过来旧金山才开始知道可卡因有多好用——”
“所以你才是这两年徐风的毒瘾屡戒不止的原因？”
又珍得意挑眉，潋滟一笑。
“那你一定也认识带徐风一起染上毒瘾的狐朋狗友？”
“请你注意措辞，那些都是湾区艺术家，不过需要一些动力激发灵感和创造力——”
“或者其实是缺乏天赋和努力，用这种方式逃避现实？”
又珍鄙夷冷笑，“你根本不了解艺术家需要承担的压力，这压力不光来自外界物质压力，也来自内心积抑情感，无处渲泻——”子期伯牙，知音难觅。
又琳支肘胸前指尖揉摁额角，几乎啼笑皆非，在这关键时刻，她是怎么开始跟又珍争执有关艺术家的玲珑纤细迷幻世界？
“好。你想怎样辩解都随你。你的钱是从哪里来？”
又珍阴狠勾起嘴角，盯牢又琳的反应，“一直都是恒哥——”
“半年前他停了对你的资助，你们为什么闹翻？”
又珍自鼻中不屑轻哼，“他手软了——”
“洛杉矶饭店我离席的时候，你们谈了什么？”
又珍遽然望向，满眸惊异难掩，她以为她走得及时，却仍被她看到。
“当时他要我收手，否则他就彻底撤资，我都走到这一步，怎可能收手，再把徐风还给你？恒哥太窝囊，被你吃得死死的，我可不一样，没那么好打发。你那样迂腐懦弱，总该付出些代价。”
又琳深深看进又珍倔强眼底，浅浅抿出心疼苦笑，又有些懊恼恨其不争。
又珍不明白的是，她要又琳付出的代价，其实是她自己付出的代价。
“你打击我的计划，傅恒一直都知道，是不是？”
“是。我要怎样用这笔钱，他从来都知道，而且没有异议，也许他也觉得大快人心——。”
“你做所有这些，真的只是为了打击我？”
“如果当初你不那样古板听话，徐风也许早就看到我，而不是只看到你。你不仅耽误你自己，耽误恒哥，连我和徐风也一起耽误。你要我怎样不恨你？”她切齿狠狺，口沫横飞，多年积怨，喷涌而出。
“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徐风这个样子，你也有理由不跟他结婚，你跟恒哥的事也穿帮了，刚好方便你们正大光明在一起，”她忽然话音一软，“你就看在你跟恒哥能在一起的分上，放过我和徐风行不行？难道你一定要弄到象又敏或者宋漪那样的下场？”
她都知道。远在欧洲也好美洲也罢，鹿城的点点滴滴事态动向，她都一清二楚，了如指掌。
又琳大眼淡淡溢出悲悯神情。
又珍仿佛在拿自己与人赌气，表面看是赢家，其实早已输得惨烈，而最最可悲，输掉的赌注是她自己，她却尤不自知。
“那些照片和消息是你卖给小报记者的，是不是？”她柔声轻问，听出她话中有话。
又珍骤然紧紧一咬唇，仿佛豁出去，“是。你网络相片薄的密码要猜起来未免太容易，恒哥断了资金供应，我只能另找生财之道。”
又琳长长沉叹，仿佛连肺中最后一丝生气也叹尽，“又珍，我承认，你打击了我，很彻底。我很难过。你现在有开心一点吗？”
她不争不嚷的坦然态度似乎在又珍意料之外，预期的喝斥狂怒尚未开始就已结束。
怎会这样？她要看她失声痛哭，看她捶胸顿足悔不当初。她怎可以轻描淡写一句“我很难过”就一笔带过？
“你要告诉我的都说完了吗？”她一迳坦然直视，“现在能不能请你回答我几个问题，马利安在哪里？徐妈妈知不知道你在这里？”
“徐风让马利安这两天回提华纳老家休假。徐妈妈？你在加州时我都能瞒你瞒两年，怎么会瞒不过徐妈妈？”
她简洁颔首，“徐妈妈不知道马利安回家的事。”所以才未亲临小宅监督。
一矢中的。
又珍抿唇倔然对瞪，隐约把戏被揭的羞恼。
“又珍，不论曾经发生过什么，我都很抱歉，你要恨我要埋怨我，我没有意见，也不会怪你。你要看我难过，要我后悔，你现在已经都看到了？你解气了吗？”
她一派平心静气，不知何时已缓步轻移至又珍身前，意图不明。
又珍全身戒备紧绷，如遭围猎的小兽。
“把剩下的海洛因都给我。让我帮你们。你不过是想跟徐风在一起是不是？我成全你，但是你必须让我帮你。”
又珍一迳警戒深瞅，拒不作答。
“又珍，我不会把他从你身边抢走。如果你们这样下去，你还是得不到他。你们的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为购进存货而不择手段，铤而走险，非死即伤，若运气好则会在暴尸街头之前被警局捉拿归案，强制戒毒，“傅恒撤资的这半年，你都是用什么途径赚钱？徐风以前是吸食可卡因，什么时候开始注射海洛因？因为钱不够吗？”
又珍倨傲盘胸，尖巧下巴扬起，“你到底想怎样？”
“我只是帮你们。”
“谢谢你，我们活得很好，不劳你费心。”
她隐忍调整吐息，好言相劝，“把剩下的粉都给我，拜托你。”
“你以为我真那样傻，你要我给就给，给完了之后怎样？你把粉拿走，我又什么都没有了是不是——”
“又……琳？”幽微轻唤自沙发深处传出，惊动到对峙两人。
又珍慌乱回顾，焦急趋近查看，“你怎样了？我们吵到你了吗？”
徐风仍松驰懒散，昏昏茫茫俊容愉悦，“又琳……什么时候到的……呵……”
“她刚刚才——”
茶几边突兀磕响打断又珍的安抚轻诉，急惊回首却觑见又琳正跪伏在地动手收拾几上残痕，针头被卸，针推抽脱，点点细粉飘飞，纤巧密实袋里尚未使用的干燥粉末合着纸卷锡片被搜刮入袋。
又珍惊怒交加，霍然飞扑而上要阻止又琳将小几上残余碎渣扫拂落地。
“你疯了吗？住手！住手！”她却才象疯了般又推又打，长发篷散。
又琳不为所动，顾自闪过又珍频频袭击，手脚利落清理现场，眼也不抬。
仿佛穷途末路，又珍悍然做了某个动作，惊起一句疾声厉斥，震彻云宵。
“傅又珍！”
还是太迟。
又珍手起罐落，篷然闷响，载着石斛兰的清透玻璃罐应声砸入又琳脑门，黏湿黑土四溅，碎裂罐身跌落茶几砰声脆响再悄然无声翻跃入地毯，两三枝石斛兰错杂横陈，幽芬吐艳依然。
又珍似乎自己也被吓到，茫然视线辗转于沾染湿泥的双手，举捧空中，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徐风陷在沙发，自轻快舒畅中恍然回神，呆若木鸡。
一片死寂。
又琳不支跌坐在地，身形微晃，小手攀抚过几面，仿若想捉住什么维持身势，却几度不得要领，只得勉力转首睨往厅侧玄关通道，那里是急冲而至的傅恒，怒目如炬，煞气腾腾。
“你……报警没有？”
她幽幽挤出数字，连答案都不及聆听，便两眼一黑软进他臂弯。


 











12－2







她蹙眉凝神将芝加哥太阳时报大大摊举眼前，从首页至尾页一字不落读了个遍，仍然百思不解。
“嗳，你到底吃不吃？这煎蛋卷不趁热吃就不好吃了，早知道你这么磨磨蹭蹭心不在焉，干脆让你留在家里吃麦片好了。”简用小匙叮叮轻击又琳咖啡杯，唤她回神，。
她恋恋不舍将报纸叠起折回，安置一边，银叉切过一块蛋卷，沾上茄酱送进嘴里，明明滑嫩爽口，她却食不知味，顾自出神。
“这家犹太人开的饭店——”
简的好心讲解被状况之外的又琳打断。
“我是真的不明白。所有这些关于科特家赛马违规操作的报导都含糊不清，谁也不清楚到底他们对这些赛马动了什么手脚——”
简磨牙皱眉，悍然夺回话语权。
“这里煎蛋卷真是一绝，很多人来吃都赞不绝口——”
“难道是赛马有被注射兴奋剂吗？如果是，这种违规手法也太低段，赛后马上就能被查出来哪轮得到——”
“这里的香烤牛排也做得很不错哦，你要不要等晚餐的时候来——”
“哪轮得到科特家赛马勇夺好几连冠才查出来——？”
“乔是这里座上客，他每次来都不用等他点餐老板就知道他要点什么——”
“而那些神乎其神的脑部手术，基因培植通通都只是猜测——”
“他面子这样大，所以晚餐要找他一起来比较好——”
“还有，这个什么涉案关键人物吉普逊教授，我根本看不出来他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
此番鸡同鸭讲各说各话止于简一声受不了的低喊。
“傅又琳！”
又琳终于缩肩闭嘴，谨慎瞅往简，她在发什么脾气？
“你就不可以好好吃顿早餐？不想公事？你不是说公事的烂摊子都丢给傅了吗？”
“话是这样说，但是——”
“但是个头！”简气势不减，“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我打包带走。给你吃真浪费。”
“好啦好啦。”又琳紧急埋头双手齐下刷刷塞满一嘴，含糊咕哝，“你看我不是在吃嘛。”
简赏她一记白眼，好气又好笑，“话说回来，你们公司出这样大事，你在这里逍遥自在真的没关系？”
又琳无所谓般耸耸肩，嘴里忙活，“有傅在，他搞得定。”而且，他也活该，“况且，科特家少爷杳无音讯。前阵子中西部三岁马预赛，科特大小姐不知在忙什么赛后事项，没空跟我碰头，跟他们了解不到情况，我们很难插手办理。之前他们脑科实验室的中心主任已经换人，重要骨干都是新一代脑科、神经科、和神经心理学的博士研究生，以前的实验室做学习与记忆方向的脑科研究，现在全面转向至神经药物，差别较大，从实验室人员入手，也很难了解当初实验室研究对赛马到底做过些什么。”
“总而言之，不找到科特家某位掌事，是解决不了你们的问题的罗？”
“没错。”
“而你目前就只负责跟科特家人联系沟通有关赛马详情？为什么？”
“因为当初是我牵线搭桥，也只有我认识科特家权力核心人物。”
“所以，傅一人对抗内压外攘，你在这里悠哉游哉？”
又琳边饮入冰水边慨然点头，好遗憾哪。
简一拍前额，哭笑不得，“我真服了你。傅也不打电话催你回去？”
又琳唇角高深莫测勾起，“我把他来电通通屏蔽。况且，他根本不知道我在这里。”
啊？“他以为你在哪里？”
她掌根支颐，葱指轻拍颊侧，仿佛思忖，“嗯……鬼知道。”
“你又玩失踪？”
“我才没有在玩。他若真知道我，就应该知道要到这里来找我。”
“所以你才乘灰狗大巴来芝加哥？因为这样他查不到乘客名单？”
她盈盈点头，孺子可教也。“总要有点挑战才有趣味。”随他去焦头烂额。
“他又怎么惹你了？”
“罄竹难书。你真想知道？”
简即刻意会，又是一团糊涂烂仗，缠夹不清，她最好不要听，免得沾污她纯稚心灵，天真世界。
简不要听，却不表示所有人都不要听。
思琪的来电与又琳预期时间相差无几。
“我查出一些事，你要不要知道？还是你已经都知道了？”思琪手机刚接通便开门见山。
“是。我都知道了。”又琳站在街角，捧住手机隔过饭店落地玻璃窗瞥见简在餐桌软座对她搞怪吐舌，大作鬼脸，禁不住一笑，快快回身将她划出视野范围。
“又琳，除了我很抱歉，我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不用抱歉，我们都是绺由自取，怨不得人。”
她的豁达令她意外，“又珍现在怎样了？”
“我激得她失控，她动手用花罐砸坏我的头，幸好傅恒报警及时，同时也做我的目击证人，弄了法院指令给她和徐风强制戒毒。”她一派云淡风轻。
“啊！”手机那端一如既往的大惊小怪，“你这苦肉计也施得太狠了吧？你的头砸得有多坏？”
“没什么，砸在额角，缝几针而已，没破相也死不了。没办法，又珍这样子，不可能自觉戒毒，”只好出此下策，通过因毒瘾对他人的人身伤害，跟法庭要强制戒毒令。
“美国的人权政策真麻烦，非得有人受伤闹出人命才给法院指令强制戒毒。”
又琳一迳浅笑，想象思琪不以为然大翻白眼的俏皮样。
“不过，姐姐做到你这分上，我真没话讲——”咋呼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你刚刚说傅恒报警及时？他怎会在场？”
“他猜得到我回旧金山就一定猜得到到哪里能找到我。而如果他猜得到在哪里能找到我，就一定也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事。至于傅恒会不会赶过来，我赌了一把，偏偏给我赌中了。”
思琪霎那在那端兀自捏紧手机，掌心冒汗。
又琳此刻的谈笑自若，仿佛身无大碍，赌的却是自己性命，考验的是她与傅恒相通心意。
当时是怎样的不确定，怎样的破釜沉舟，置之死地，她无法可想，但即使在事后这刻蓦然听闻，仍然惶恐心悸，那样的又琳，对自己需要怎样的决心，对傅恒需要怎样的信任？
还好他一考过关，未让人失望。
“又珍肯就这样束手就擒？”
又琳淡淡一笑，“不肯又怎样？法院指令都下来了。”
“万一她戒不掉怎么办？”
“我了解过了，海洛因要完全戒除是真的很难。但是用徐风做饵，也许还有希望。”
“徐风做饵？”此话怎讲？
“我请康复中心的护理人员留心他们，每一点进步都给他们一些相处的机会，让他们互相看到彼此，也看到对方的努力，也许这样可以强化戒毒效果。”她无奈轻笑，仿佛自嘲，“徐风曾经两年前戒毒相当顺利，之后仿佛一夜间一落千丈，我一直不明就理，现在才明白是为什么。如果徐风愿意配合戒毒，我让又珍清楚知道不会再有人要将他们分开，通过徐风影响又珍，也许又珍也会开始配合戒毒。”
“没有请精神病医生或心理医生诊断过吗？”
“当然有，又珍确诊为反社会性人格障碍。”
“喔，是对他人和社会有威胁的那种？”
“差不多吧。没有悔意，目无法纪，缺乏道德观念，狭隘自私，不介意让自己和别人涉险，等等等等，诊断书有好几页，我翻过第一页就看不下去了。”
“嗯……”思琪吱吱唔唔仿佛有口难言，踌躇片刻，终于担忧低问，“万一她诊不好，出来又要找你麻烦怎么办？”
手机这头轻松笑笑，仿佛这是最不值思考的问题，“思琪，你告诉我，如果今天在康复中心的人是何思翰，不是傅又珍，你还会不会问你自己这个问题？”
思琪哑口无言半晌才吞吞吐吐，“又琳，不是每个人都跟你有相同的家庭和价值观。没错，思翰若出事，我一定两肋插刀，但是又珍她——”根本是个疯子，“她完全跟你想得不一样。”
“所以呢？就放弃她吗？”又琳背倚饭馆冰冷玻璃墙，静静抬眸望天，一片蔚蓝暖意，“思琪，你知道全世界每天有多少唐氏综合症的孩子诞生？”
思琪噤声不语，这前后有关联吗？
“在美国每八百到一千个小婴儿中就有一个患有唐氏综合症，诊断出来后怎样？让他们自生自灭？这些小婴儿很多活不到一年便早夭，让他们自生自灭也有道理，反正活不长久，何必浪费资源和感情在他们身上？”
思琪无声倾听，竟不知不觉抚上小腹，里面是她的骨肉，与她脐血相连，如此脆弱又全然信赖，小小心脏与她一齐跳动，仿佛声声殷切呼唤，妈妈，妈妈。
她忽然了然微笑，眼睫湿润。
“放弃，也许有人能做到，但我做不到。我一直在想，当初我自以为是的想帮又敏，到底是对是错？而我现在觉得至少我试过，就算她的回馈毫无善意，但至少至少我没有放弃她，不管对错，我努力尝试过，谁能说我的尝试真的一点用处没有？也许如果我早就对她放手，她现在情况更糟糕。”她感慨轻叹，“所以我终于明白，对我来说，这个世界最可怕的对待，就是忽略和放弃。当初我没有放弃又敏，现在也不会放弃又珍，不管他们变成什么模样。”
“又琳……”
“你是不是要跟我说这样很傻？可是没办法，我就是这样傻，我认了。思琪，”她语音浅落，仿佛回到天真烂漫的少年时代，虫鸣唧唧的北方夏夜，疯疯闹闹两个小丫头挤在一张小小单人床里，时而耳语笑闹，时而促膝谈心，“如果有一天你发生任何事，我也一样不会放弃你。我曾经放弃过一个人，大概是我这一生最烂的决定，从那以后我再也不会轻易放弃。”
“又珍一定会——”思琪话尾中断，抑制不住地窝囊哽咽，“一定会好好的，徐风也是，我听说戒毒的人最需要的是家人和朋友的支持，有你这样——”她吸吸鼻子，忽然娇斥，“你看你啦，干什么突然说这些话，明知道孕妇情绪不稳，波动幅度大，还要讲这种话惹我哭。”
孕妇是张王牌，怎样打怎样赖都稳赢不输，又琳紧急圆场，“好好好，是我不对。我们讲些别的。你还要听我讲什么？”
思琪仍旧闹别扭，老大不高兴，仿佛勉为其难开口，“傅恒在哪里？你们现在怎样了？”
“他应该在旧金山，处理那里的烂摊子。我们现在没有怎样。我在芝加哥休假，顺便等人。”
思琪咋舌，“这种关键时刻，你把傅恒一人丢下应付徐家和傅家那些古董老怪物，和媒体的实时追踪？你最近有没有留意股市行情？”却在下一刻豁然开朗，“你要报复他这两年对又珍的资助？”
“你果然了解我。”
思琪拍手称快，“你打算这样折腾他多久？”顺便把徐家傅家古董级董事一把老骨头活活折腾散掉？
“看他自己。他不来请我，我不会回去。”
“他就是刚刚你说你在等的人吗？”
又琳捧牢手机开怀一笑，“不是，我在等科特家大小姐跟我约时间见面。”
“科特？就是那个因为虐待赛马臭名昭著的——”
“喂，你无凭无证，不可以这样胡乱指控人家。”
“我听说他们用赛马的脑子做实验什么的，未通过什么动物保护和使用协会的审核批准？”
“不管他们做过什么，都跟我们没有关系，只是需要两家的公共关系师出来一起澄清僻谣，所以我等着跟克里丝科特面谈。”
“大小姐不好约？”
“是。有点不合作。之前跟我交手的都是科特家少爷，我跟克里丝科特并不很熟。现在杰夫科特下落不明，只好约克里丝。她算是科特家赛马掌事——”
脑后“喀喀”轻响打断她细述，她回身便隔着明净玻璃墙看进简的宽屏手机，屏幕上一则简讯清晰明了。
周六。庆功会。主办人克里丝科特。乔受邀。
所以，她终于得以正面应对克里丝，顺便整理科特家如垃圾般倾倒得徐氏傅氏一身的肮脏混乱？
“太好了。”她惊喜低哝，自简洋洋得意的灿烂笑眼里觑见自己一脸明媚，眉间喜色。
“什么太好了？”思琪杵在手机那头如堕云雾。
“我大概约到克里丝了，先不跟你聊了。”又琳急步转回饭店，匆匆结束通话，拽过简欣喜盘问，“乔怎会跟科特家打交道？”
“不是他。是他的公司。这个庆功派对，经理级人物好象都受到邀请，所以，如果你当晚找不到同伴出席，我可以让乔帮你物色哦。”简明眸暧昧眨巴，“怎样？他们公司可有不少青年才俊。”
“好。全靠你了。”仿佛心头大石落地，又琳就着余下煎蛋卷大块朵颐。
“哎呀，都冷了还吃，也不嫌恶心，你慢一点。”简活象老妈子，叽叽喳喳没完没了，只差没递过餐巾揩她嘴角，“先说好啊，我可有条件，我帮你找男伴可以，但你不可以告诉傅，万一他跟我较真，我哪拼得过他。”
“嗯嗯嗯。”又琳连声应是，又含含糊糊，平行朝向青瓷餐盘的小脸悄悄溢出神秘笑容。
简一径拢眉以视，这人风一阵雨一阵，让人闹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
明明情势危急，内忧外患，她却原因不明的情绪高昂，每天除了看报纸读新闻，就是游山玩水，无所事事。
每每待到晚间回到家中，她却一溜烟将自己锁进房里，如无要事，请勿打扰。
气煞简这东家，简直瞎了人眼，误交损友，不如私下联系傅，早早将这座大神请走？
房内忽然传出低幽微响，仿佛轻柔笑意，又如伤感哽咽。
简那颗水晶剔透钻石心灵，终于被八卦鸡婆禀性颠覆，蹑手蹑脚仿如薄纸贴服在又琳门上蹙眉闭目，狠劲偷听。
薄薄门扉这边，纸巾揉皱成团，大大小小滚散在地，不过转眼，又有几团欣然滚至。桌前小小身影曲膝缩肩，双臂环膝，凝神专注于面前笔记本电脑，不时吸吸鼻子，擦擦鼻水。桌面一灯如豆，莹然照射她的红肿大眼，水光串串，凄风惨雨，还有娇丽唇角淡淡阴影下的甜美笑意。
电脑屏幕角落一隅是她的邮箱页面，七天前一封来自傅恒的邮件只静静承载着长长一串蓝色网址，邀她将鼠标轻轻一点，网页即刻跳转，喜玛拉雅原创网映入眼帘，她只觉云山雾罩，却赫然瞥见斗大四字——
爱琳笔记。
作者：傅恒。




 











12－3







这个故事恶俗无比。
优柔寡断的女主角似乎永远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傻傻只想对人好，却被好心当做驴肝肺，偏偏刚愎自用的男主角对谁都无所谓，只对女主角莫名其妙情有独衷倾心一片，再来一群叽叽歪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跑龙套的弟弟妹妹猪朋狗友，还有狠心恶毒的后妈杀手，罗里巴嗦纠结悱恻，真正集天下狗血之大全。
她却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天天在线等更新。


“若早知道她时不时会玩失踪游戏，Ｈ还会不会让自己步步深陷？或者会不会对她再好一点，让她比他先爱上，他若在这感情中处优势地位，她还敢不敢动不动就丢下一切独自一人逍遥自在？看他迳自焦头烂额，她躲在一边掩口偷笑。
“思来想去，都是枉然。
“她来Ｆ宅那日，细雨绵绵，从此他的世界便是风风雨雨，不得安宁。
“他深觉他在家中太子地位不保，对她恶形恶状，假装没有这半路得来的鸡婆妹妹；她却对他又害怕又崇拜，因为她不明白的问题，他都有答案。
“‘哥，我有点饿了。’
“‘去冰箱自己找吃的。还有，我不是你哥。’
“‘哥，我可不可以把这个果冻吃掉？’
“‘这也要问，饿了就吃啊。还有，说了我不是你哥。’
“‘哥，有个芒果布丁，你要吗？很好吃哦。’
“‘嗯，还不拿过来。还有，不可以当着我朋友的面叫我哥。’
“‘你朋友？在哪里？’
“‘你没见过。’
“‘哥，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九点睡觉？’
“‘因为明天要上课。你，是你要九点睡觉。’
“‘那你呢？’
“‘我的事，你别管。’
“‘哥，为什么天是蓝色的？’
“‘你看着是蓝色就是蓝色啊，有什么好为什么的啊。’
“‘哥，你又要偷偷溜出去吗？’
“‘哥，为什么你偷偷溜出去后，鞋总是脏兮兮的？’
“‘哥，那个给你打电话的女生也是你的朋友吗？’
……
“他早就该闭嘴，避免跟她有问有答，偏巧他‘心地善良，学富五车’，不论被问到什么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现在想来，她果然恶毒，早早就静静撒网，等待时机要将他重点捕捞。”


她遽然捣住小口，泪意凝积。他怎会将二十几年前的对话记得字字清晰，仿如昨日？还有，她哪有这样心机深沉，当时小尾巴一般的如影相随不过是初来乍到，惶恐不安下的努力讨好。她愤愤噘嘴抹泪，他写这东西来气她吗？这是什么狗屁爱琳笔记？
这到底爱在哪里？


“新妹妹接踵而至，她有了新伙伴，早把他忘到脑后。唯一的交集是她要利用他的时候。
“‘哥，我想看那本书，你可不可以帮我拿下来？’
“‘哥，这道数学题好难，你可不可以帮我看看？’
“‘哥，小琪今天会不会来？’
“她的小小世界突然多出好多人，妹妹，她的朋友，他的朋友，拥挤不堪，他被远远排出中心地带。
“他想象从前一样，让她只有他一人，其它什么都不管不看，只没头没脑绕着他团团转。
“却在意外发现她在课堂上与人你来我往的甜蜜纸条时，勃然大怒，理智尽失。
“他将她困至墙角，狠狠吻她，惩戒她，激怒她。
“她柔软芬芳得不可思议，又柔韧倔强到令人匪夷所思。
“他侵犯她，她还他一巴掌，外加肩头痛咬，最终却合上门脸色苍白地跟他道歉。
“‘我不该打你，更不该咬你。’她垂眼瞅着地毯，尊严和怒意被彻底打压。
“这个傻女孩，妄想委屈求全保得一家太平，如今看到Ｆ家的残破中落，她会不会后悔当初所有没有意义的隐忍退让？
“他清楚得很，若从头来过，一切都不会不同。
“她那颗心玲珑剔透，即使现实残忍冷酷，她的心依旧拳拳如赤子，仿佛一方净土，庚持对希望的执着和坚持，求得对良心的无悔叩答。
“他情不自禁被吸引。他以为他的动机是要摧毁她满脑不切实际的浪漫冥想，其实他是渴望被她心中的温暖希冀救赎包容。”


这一刻她已泣不成声，却巴巴移动鼠标翻至下页，眼也舍不得眨。
过往前尘被他一一细数，探病又珍时她的失声痛哭揉他一身泪珠，骑脚踏车惊险跌倒那幕让他惊骇失措，却又因她的欢欣雀跃，舍不得责备，打倒回府后才惊见的深长伤口令他心疼难抑，悉心呵护伤口后的切切凝视欲言又止，总在午夜梦回之际让他泛起浅浅笑意，感慨伤怀，那样暧昧懵懂的青葱岁月，可不可以再来一次？
她的迟钝怯懦令他恼怒，她将机会让与身边密友，将自己圈隔在安全距离，他好不容易一点一点将这距离收近缩短，但她的迟疑不决，他的自做主张，却给他人机会将两人一举打散。
九年前他赴美留学前夜，她忍了又忍后的破堤泪颜几乎将他心搅碎，他想给她保证，他会回来，一切如常，不会因为这短暂离别而有任何改变。


“他在星光月明的夜里，深深凝睇在他身下娇弱喘息的她，她那样信任的依赖和毫无保留的反应，她任他胡做非为仍用小手将他紧紧拥抱，她瞌着眼，仍陷在彻骨的激情里，回不了神，眼角闪烁来不及擦的水光。
“她是这样固执可爱，让他恼恨为难，又欲罢不能。
“她猝地睁开眼，仿佛回应他的深情凝视。
“他情难自禁，用如梦如幻的低语，倾诉最深最沉的情义。
“‘又琳，我爱你。’”


她霎那间仿佛回到那一夜。＊
她依稀看到他嘴唇张合，在说着几个字。但是她好疲惫，脑子先是一团糟，之后又变成一片空白，因为离别，因为激越，因为失去。于是，她愣愣看着他似乎想要传达的什么，却什么也看不明白，只好放弃，绝望闭眼。
看再久有什么用。当初只需傅太太一声令下，他便再也不是她的。
而这一闭眼，竟错过他唯一一次的真切告白。
接着便是冷战不断，战火绵延，你追我躲。
芝加哥那半年，似乎前嫌尽释，真相大白，两人如同神仙美眷，实则暗涌深潜，待到时机成熟便一举反扑，接着便是灭顶之灾：她赶赴纽约的决定来得太晚，车祸将他们一分别便是五年，他却写道——


“他从未如此虔诚向神明请愿，她可以离开他，她可以不爱他，她可以爱上别人，她甚至可以忘记他，仿佛他们曾经的耳鬓厮磨如胶似漆从未发生，即使如此，他都不会再怪她。但是，可不可以，不要再试图将她自他的世界带离，差一点就天人永隔。这样，他至少可以在某个小小角落，默默注视，独自回味，知道她还活着，健康的快乐的自由的，呼吸着。而他，至少至少，还有记忆相伴。”


她仰首深深抽泣，小口大张断续哽噎，泪珠破眶奔流，无法止歇。
傅恒。傅恒傅恒傅恒。
她何能何德，竟值得他这番情深义重。
五年后的重逢恶斗，真相一点一滴拼合，他们在猜疑中摸索挣扎，在交锋中领悟信任，在磨难中同甘共苦。
这误会错过，愤懑怨恨写就的长长五年。他的婚娶，她的遗忘。他们都不舍，他们都辜负，他们都深受创伤，都因曾经轻易放弃，也都因这放弃而悔悟难当，因为失却勇气而懊悔神伤。他们都受到惩罚，痛心疾首，茫然无措，恨不能将全心掏出以弥补挽回。 
他尤其诚惶诚恐，因为害怕失去她，害怕失去得来不易的和平相处，于是一面勒索她的热情回应，令她对他放不开手，欲罢不能，一面悉心讨好照料呵护，又小心谨慎保持距离，窥伺最佳时机，以向她坦白供认最后的秘密，哪知原本没有所谓最佳时机，而他的蹉跎等待，审时度势，只是白白浪费机会，待他醒悟，为时已晚，她已踏上征途用最不堪最激烈的方式，寻找答案。
当她头部受创软软瘫进他怀里，他几乎以为神明终究没有听到他的请愿，再一次要将她自他的世界带离，只是这一次他得以亲眼目睹，伴着喉头腥甜，生生泣血。
结果她却醒来，缝针时不哭不闹，只将他大掌掐出斑驳指痕，他甘之如饴。
第二日便生龙活虎，与他有说有笑，仿佛之前与又珍的惨烈对峙从未发生，对他曾给予又珍的默认支持，毫不介怀。他几次表明沟通诚意，甘愿伏首受罚，她却柔唇带笑，漫不经心般草草回应，“该来的自然会来，你别着急。”便再不多言。
再过几日，她轻轻松松将又珍徐风事宜处理得干净利落，全不拖泥带水，接着——


“她再次独自离开，不留只语片言。
“只是，这一次五年前的一切会不会重演？”


“啊！怎么到这里不写了？作者还更不更新啊？这样就完结了吗？这不是坑人吗？”
“我看这就是个万年大坑！”
“女主角太优柔寡断了，爽快点行不行？要不要就一字！”
“女主角到底叫什么名字啊？一下子叫琳一下子叫又琳，这前后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啊？”
“女主说‘该来的自然会来’其实就是说的她又要离开的事吧？用这种方式惩罚男主？”
“能不能不要这样纠结啊？”
“写得太笼统了吧？用好多个第三人称啊，他，她，它，他们，这谁分得清谁是谁啊？多视角也不是这么个多法吧？” 
“是啊是啊，写得这么散，这是在写散文还是写小说啊？”
“这个是不是真实故事啊？作者是女主吗？如果是女主，怎么会都从男主的角度来写啊？还是作者其实是男主啊？”
“楼上你在说笑吧，哪有男人写言情小说还发到原创网上来的啊？”
“该激情的地方怎么都随便带过啊，言情小说要有语言也还要有点激情吧，不然言个什么情啊，男女主都没有失控的时候，太没激情了。”
“这故事看得好眼熟。这是不是前阵子闹得厉害的傅家兄妹恋啊？女主叫琳，男主叫H，同姓Ｆ，这不就是恒和傅吗……？”
“这个故事到底想说什么？爱情需要勇气？需要信任？需要坚持？最好的坦白时机就是决定坦白的那一刻？做人不能太傻否则怎么死都不知道？简直不知所谓！”
一路冷清的评论区在这一页忽然爆满，热闹非凡，留评众人热络叫嚣，同仇敌忾，惹起又琳迷惑蹙眉。她颤颤透过朦胧水雾一遍一遍审析更新页面的时间标注。
全文更新的确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更新时间为一天前。
那么，今天为什么没有更新？他去了哪里？是不是很忙，徐傅两家都找他麻烦，还有无处不在的娱乐和财经媒体，他一定内外交困苦不堪言，哪有时间日日更新？
也许是时候回旧金山，她任性够了，给他的教训也该适可而止。
啊，不行。克里丝科特的庆功会她一定要出席，在芝加哥窝这样久总不能两手空空无功而返，傅恒只要再扛过两天，她便会回加州与他并肩做战。
并肩做战。
她汪汪泪眼因骤升笑意而洒下更多水光。这个词语太美妙，经历这许多年，努力，放弃，又重新努力，他们终于有携手而行，并肩做战的可能。


 











13－1







庆功派对名流云集，衣香鬓影，女星名模光彩照人，名媛淑女华贵知性，镁光灯闪烁如繁星此起彼伏，却被粗壮保安无奈卡在窄小铁制栅栏门前，各路受邀嘉宾自门后右转小梯拾阶而上，无需挂心小报娱记无处不在的捕捉镜头，时时要他们穿帮难堪。
派对正厅设计繁复细密，却并不辅张奢华，反倒昏黄暖暗，橙黄星灯柔柔辅洒在基调暗红的桌椅布局，浅浅勾勒技艺不凡的手工精制桌沿椅背曲折细节，大厅一隅清澈一道聚光灯融融照射高贵典雅的贝森朵夫水晶钢琴，琴手正浑然忘我演奏乔普林早期爵士作品，琴声音质温暖如春，低音清晰圆润，完美衬托派对的浓情复古，低调怀旧。
简啧啧啧轻抚赞叹这古董桌椅的质材高雅，鉴赏得忘了身在何处。乔和携又琳同来的同事杰克被支往酒水长桌边为女士斟取饮品，香甜小食。又琳倚住桌沿心不在焉张目四眺，打量各方来宾，找寻熟悉身影。
豪门财阀的公子千金因着不同地域家族行业互相之间也至多只闻其名，各自于报纸杂志上偶尔抛头露面，派对相遇时便有似曾相识的幻觉记忆。
“……你找到她没有？”简终于赏析完毕，顺着又琳眼光四下打量。
“嗯？”又琳模糊回应，恍惚回首看她。
“你又心不在焉。你还没有联系上傅？”
“啊，没有。”她自两天前开始试图通过电话联系傅恒，傅恒的手机却诡异的要么关机要么无人接听。这不象他的作风，一来二去，她渐渐开始挂心，不知是否旧金山一切顺利，遂致电国内的戴维和旧金山徐氏蓝博人员，对方却告知傅恒近日出差至纽约傅氏办事处。
这样紧要关头，他去纽约做什么？蓝博的火线竟绵延至远在纽约的傅氏吗？
“这下好，你们两个，一个人的失踪还没玩完，另一个人也自地球消失。”简幸灾乐祸，自殷勤伺候的乔手中接过香槟。
又琳没空赏她白眼，忙取过杰克捧在掌心巍巍可及的甜品酒水，感激一笑。
“早知道你要这些都拿，我刚刚就跟你一起过去。”
“哪里，不过是小菜一碟。”杰克豪气干云，咧嘴憨厚笑笑，牙齿整齐洁白，三十多岁的科技新贵，面对娇丽俏人儿，仍腼腆笨拙象个大男孩。
她生命中太多强势精悍人物，如此率真湛蓝眼神，率性篷乱棕色卷发实属少见，怜惜之心油然而生，她禁不住想对他温柔照顾。
“咦，乔的大老板在那边，我们过去打招呼，你们自便罗。”简忽然精神抖擞，俨然一副贤内助的势子，优雅附腕在乔手肘，与乔一同回眸向又琳眨眨眼，便姗姗而去。
又琳循望他们离去方向，西服笔挺的威严男人，一头银发，满脸沧桑纹路，正含胸低头与身侧风韵别致的妇人温柔细语，宠惜满溢。
原来是他。
“你不用也过去跟你的大老板打招呼吗？”又琳柔声询问杰克。
“呵，我最应付不来这种交际应酬，能拖就拖，每次都要捱到最后一分钟再去打招呼。”杰克直言不讳，憨直一笑，淡淡自嘲，“我也知道这种派对是最好的扩大人际网络的机会，但我实在是……而且，科特家与电子科技行业实在沾不上边，不知为什么这次我们也受邀在列，这些人我不仅不认识，连共同话题都没有，我真的是……”
她愈发爱怜，简直是被迫穿上大人装的小男孩，不慎被卷入生存夹缝，辛苦追随他人脚步，怕落单又止不住地时时落单，却不自怜自艾，只一迳微笑着照别人的游戏规则，继续留在牌局，努力用一手烂牌打出最辉煌成绩。
“你在他手下工作多久？”她忍不住想帮他，出谋划策。
“我研究所毕业就在这家公司就职，偶尔被提拔，到现在……也快十年了。”
“那你总该对他的喜好有所了解，是不是？”
“嗯哼，有点，但是不多。”
“比如？”
“他是个好先生，尽量把工作以外的时间都腾出来给家人——”
又琳正斜杯抿入红酒，倾听之际稍稍分神寻觅克里丝科特踪迹，却忽然杯身一颤，差点将酒喷他一身，只好掩口低咳清理喉咙，掩饰困窘。
“你怎么了？是不是喝得太急？”杰克七手八脚接过酒杯，边递纸巾边帮她抚背顺气。
“没……没什么。”她以纸巾捂唇，眸光却禁不住瞟往刚刚觑见方向，仿佛确认什么。
隔过两三人群，大厅尽头，克里丝科特一席雪纺白裙，裙摆层叠凌乱，如凌风而立的妩媚仙子，即使被风拂乱发梢裙袂，依旧活泼可爱，她一只纤白手臂松松挽在身旁颀长健硕男人的臂弯，巧笑倩兮与前来寒喧的来客周旋应对，如鱼得水，不时夸张掩嘴瞠目，另一手轻抚前胸，转望身畔翩翩绅士，仿佛不可置信，待他回她慵闲一笑，她才又是摇头又是感慨，小手自胸口亲热拍至身前交谈那方，和乐融融展颜欢笑。
但是，他怎会在这里？她为他担心受怕两天两夜，他怎会在这里出现？他不是应该在纽约傅氏办事处处理什么重大事件吗？他怎会跟克里丝仿佛相识已久到以克里丝男伴身份出现在这里？
她费力收回视线，秀眉拢起，幽怨顿生。
他明知道她在联系克里丝科特，既然他早已跟她搭上线，为什么不早告诉她，而要以这种方式出现？他一定猜到她在芝加哥，既然他也在芝加哥，为什么不直接联系她，为什么她的电话他一概不予理会，还携同克里丝科特在派对大方亮相？他们又绕回以前你追我赶，猜疑生忌的老套路吗？她耍耍小脾气，他就一点都不可以迁就？他明明做错事，她偏离轨道小小责罚他，他就用这种方式回馈报复？他就不能低调受罚，待在原地耐心等她回来吗？如果是这样，他写那不知所云的“爱琳笔记”，然后巴巴地发给她看是要做什么？哄她好玩？
她思忖半晌，越发觉得他幼稚可恨，略过眼前大男孩一脸焦虑，重新窥探军情，却在下一刻霍然转回视线，目不斜视，心跳剧涨。
他也在看她吗？还是她看花眼？她逃个什么劲？他在看她又怎样？她有什么理由不能理直气壮地瞪回去？横竖做错事的又不是她。
那么，真的瞪回去跟他杠上吗？
不对不对。她闭目匀息，整理思绪。如果这样跟他杠上就表示她在乎，这样一来没准中他奸计。他有克里丝做女伴，她也有杰克做男伴，他跟克里丝和乐融融，她便可以跟杰克鹣鲽情深。
而且，最最重要，她应该将精力集中在今夜赴会的任务：与克里丝科特正面对质赛马黑幕事宜。不可以因为傅恒不按理出牌而连自己都阵脚大乱。况且，傅恒若与克里丝相熟亲近，也许反而给她提供不错的切入点，如此一来——
傅恒难道是在帮她吗？
她因这项新领悟的可能性重新愣住。
他是要把躲闪回避的大小姐捉到她面前，好方便她审讯拷问吗？克里丝少问世事，只沉浸在自己的喜好世界，做做大小姐，开开豪门派对，买买赛马，偶尔心情不错时，应付一下媒体，极有可能不知道蓝博药业是傅氏和徐氏的合作项目。傅恒是怎样利用人脉，打通关节，与克里丝扯上交情，她不清楚，但是既然克里丝已在被他攥在掌心，为什么他不直接将答案从她嘴里撬出来，而要等她亲自上阵？他在考量什么？或者，他是在顾虑什么？
她一番冥思苦想寻找合理解释，却总有悖论，难以定论。
耳边传来杰克唤声渐促，这娇美丽人自被红酒噎住便仿如石化，随他端茶递水拍背探额，只兀自蹙眉颦额半晌毫无动静。
“你是不是很不舒服？要不要去急诊中心一趟？或者我可以先送你回家？”
“噢！不不，我还不能回家。”她神魂仿佛终于自异想世界回归现实，急急忙忙冲口而出，又觉不妥，只得重新端过酒杯，豪迈畅饮，顺便打诨漫问，“别担心，这是正常现象，我没问题。刚刚我们在谈什么来着？”
“我老板的喜好……？”杰克被她一惊一乍弄到一头雾水，这东方娇娃美则美矣，但甚为脱线，不能掉以轻心。
“啊，对了。”快快转换话题，收敛心神，先将眼前这位安置妥当，“你呢？你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我？嗯……有空我喜欢看看书，啊对了，我是业余击剑手。”他若有所思的俊脸这刻绽出神彩生气。
“击剑？”绝妙切入口，“我很少碰到有人喜欢击剑，再告诉我一些吧？”
“你有兴趣听吗？”大男孩连清澈双眸都变得炯然有神，眉飞色舞。
她鼓励点头，仿佛意兴盎然。
“目前美国流行的击剑形式有三种，佩剑，花剑和重剑。我比较擅长花剑和重剑，这两种击剑都以剑锋触击对方身体不同部位决定胜负，不过触击身体的得分范围不同。佩剑却是通过用剑身对对方身体的敲击来决定胜负。每一次正点触击或敲击都能让出击方赢得一分。我不喜欢佩剑，大学时代有一次尝试过一次佩剑，结果被人敲得满身淤痕，我大概对佩剑没什么天分。”
“是吗？何以见得？”
“这个故事有点长，你确定要听吗……？”
她再浅浅呷入红酒，一迳笑意盈盈，“我要听，不过我知道还有一个人想听，你可不可以同时讲给我们听？”
杰克傻眼，一时转不过弯，还有谁会有兴趣听他的书呆故事？
她自动自发将素手摆入他肘弯，亲昵凑近低语，“乔和简已经跟你的大老板寒喧完毕，现在我们去跟他打招呼，你把你刚刚跟我说的和你正要跟我讲的故事，一起讲给你老板听，好不好？”
不好。
杰克未料她有此提议，蔚蓝双眸大瞠，惊慌瞅她，仿佛着了她的道，不懂她在说什么。
又琳却已顾自向大老板举杯致意，纤臂暗暗使力驱他一同前往倾谈。
杰克如临大敌，百般不愿，步步拖沓。
她不着痕迹在他耳畔侧脸轻语，“你每次要跟老板应酬都紧张成这样吗？”
杰克无奈瞥她一眼，无辜地快快点头，逃避垂眼仔细研究哑光大理石地板的紧致纹路，好象有什么奇妙发现，令他移不开眼，耳边却忽然扬起愉快致意，热络亲切。
“艾尔叔叔，好久不见。”
“琳？真的是你，你站在那样远，我一时不敢乱认。”艾尔喜出望外，双臂一展已将又琳熊熊抱进怀里。
她又转向艾尔身侧贵妇，乖巧与她相拥，“艾琳阿姨，你好久不来加州，徐妈妈一直念叨呢。”
艾琳雍容莞尔，“艾尔太忙，我的身体状况不好单独行动，所以一直没空出去拜访老友，你徐妈妈最近怎样？我听说你们徐家跟傅家有合作项目？”
“是。除了一些小麻烦，整体进展不错。亏得你上心，连这都知道。”她伶俐做答。
艾琳还以和煦笑容，拍拍艾尔大掌，“都是艾尔讲给我听，我现在除了慈善拍卖会方面的活动事宜稍有留心，其它都没空关照。”
艾尔浅笑，微微倾身落下一吻在她发心。
艾琳顺势将眼光投往尴尬局促晾在一旁的杰克，示意又琳帮助将杰克拉入话题，本是四人谈天，冷落哪一方都不周全。
又琳机敏接应，趁机话锋一转，“艾尔叔叔，你现在有空还常击剑健身？”
“当然。又娱乐又健身，何乐不为？更何况去年全美击剑冠军赛夺魁者是年逾五十的老将，经验很多时候真的战胜年龄优势。”艾尔野心勃勃，“今年七月达拉斯的全国冠军赛我一定要挤出时间参加。”
“那正好，你一定需要人陪你练手吧？你不用费力找哦，手下大将就是击剑手。”
闷声不吭的杰克终于粉墨登场，又琳拥挽住他长臂，轻轻点头微笑，暗暗给他支持鼓励。
艾尔张口瞠目大为惊喜，“杰克？真的吗？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我正要问，你们是怎样认识的？”
“我是乔齐默曼未婚妻简的商学院同学。”她言简意赅带过，兜回原先话题，清丽笑容来回梭巡在两位击剑手之间，热切牵线搭桥，“杰克要跟我讲他学击剑的趣闻轶事，我想啊，你一定比我还有兴趣听，所以——”
她欢快的介绍词蓦然中断，没人察觉。
艾尔果然兴致浓厚要与杰克促膝相谈，切搓技艺。艾琳只是啼笑皆非凝睇她雄姿英发的丈夫，爱意满盈。这场面急转直上，杰克始料未及，原来他与老板其实可以如此接近，过去十年他怎会从未试图了解？只是一迳畏手畏脚，对于与老板独处能避就避，到今日才赫然发现，老板看似威严，实则异常平易近人，甚好相处：高处不胜寒的他也许早已寂寞等待已久。
还好又琳轻轻松松便帮他打破僵局，他连又琳为什么与艾尔夫妇如此熟识都忘了询问，满脑都是意外寻获知音的欣喜，和对击剑的狂热。
“我通常都去‘风城’击剑俱乐部练习，击剑手普遍素质较高，你呢？”
“啊，我只去芝加哥大学的击剑俱乐部，我自那里毕业，俱乐部里的教练和督导我都很熟。”
“全国冠军赛的州内预选，你过了吗？”
“我运气不错，过了，你也过了吗？”
“我只通过花剑预选，但因为当时在出差，错过重剑预选赛。”
“佩剑呢？你没有参加预选赛？”
“嗯，我对佩剑不是很感兴趣。”
杰克抚掌深叹，惺惺相惜，“对啊，我对佩剑也不大感冒。”
“不错不错。你有参加评级赛吗？你现在哪一级？”
“呵呵，”杰克恢复小小腼腆，“我自大学毕业后一直是Ａ级剑手。”
“好家伙！”艾尔爽朗一掌拍在杰克肩头，甚为骄傲，又有丝缕不甘，“我在Ｂ级徘徊了多少年，始终入了不Ａ级，给你一说到好象信手拈来，真有你的。下次……”
他们下次想怎样她都无心留意，傅恒似乎正自大厅那端对她遥遥瞩望，柔情浅笑早在她拉杰克入局时便轻易夺去她全副注意力，她的伶牙俐齿在那刻转为寂然无声，他却泰然自若，仿佛对他于她的影响力毫无自知，对于她在这里出现，他既没有惊奇亦无讶异，似乎早就在他计算之内，肘旁的克里丝妖娆多情，玲珑曲线娇懒依附，抬眸回首间百媚横生。
明知他们做戏成分较大，她却不受控制频频瞥往两人相交手臂，亲密贴合互爱互助，这一秒她大脑唯一反应竟是，克里丝藕白纤臂攀附的，是她的男人。
简直疯了，她几时开始有如此独占欲？以往的傅又琳路遇强敌，从来都见可而进，知难而退，不争不闹，从容淡定得很，哪有这般气急败坏，恨不能冲上去问个清楚明白——
偏偏她想到就做了。
克里丝携傅恒与人闲聊谈笑将毕，娇柔踮起脚尖附耳与傅恒窃语一二便盈然旋身与他往幽暗偏厅相依而去。
又琳心里一跳，仿佛身不由己，匆匆欠身自话局里抽身而退，全然不顾余下三人莫名追望，迳自急急横越正厅紧随那两人足迹踏入偏厅，灯烛昏暗，厚重深绒窗帘沉沉垂挂，一室死寂密不透风——
别说人影，连鬼影也不见。
怎会这样？她明明看到他们双双走进这方角落，怎会在转瞬间踪迹全无？
真是她眼花吗？因为思念而产生幻觉？但将傅恒与克里丝幻想到一起会不会太过离奇？
如果真是思念而起的幻觉，傅恒到底在哪里？这如海市蜃楼般的视觉错觉，是否是傅恒要警告她什么？
她迟疑款步至窗前，缓缓抬手触摸绒布厚帘，这贵气茜红丝绒触指柔滑绵软，她禁不住就着窗帘盖合缝隙将帘布展臂撑开，窗外夜色正浓，月凉如水，厅内昏幽灯光静静折射在落地大窗，窗面平滑如镜，呈现她这方的小小动静。
她霎那颈后寒毛直立。
她与窗面映射女人面面相觑，优雅发髻松绾，额角鬓边碎发垂散，藕荷粉嫩抹胸裙装下摆，是纱质飘逸裙裾，简洁几何剪裁充满奇思妙想，高高腰线此刻却被困于一双坚实铁臂，将她腰身愈束愈紧，几乎要将她肺叶揉碎。她可以松脱掌中帘叶，将那双灼热臂膀扳开，换得一息喘息余地，她却着魔般盯住那自身后缚住她娇躯的长臂，仿佛他困住的不止是她的身体，更是她的灵魂。
他的灼热强势，她的柔凉无骨，隔过薄薄纱绸若隐若现，突兀对立又完美嵌合。
她收不回手，不忍任窗帘垂落原处，覆盖这幕动人景致，只得任凭呼吸持续稀薄。
然后她终于抬眸，看进昏暗光线折射在窗面的那双炯亮黑瞳。
他也知道她呼吸困难，可是度日如年的等待和追逐，终于截止于她义无反顾地提裙追随，这一刻她在他臂弯，安然无恙，完好如初，叫他如何再放得开手？
“你来了。”她对窗中倒影喃喃自语。
“你也来了。”他与她的窗影锁住视线，呢哝吐息却拂在她耳畔。
“你来得好晚。”
“你让我追得好辛苦。”
她唇角笑意隐现。
“现在，你玩够了吗？”


 











13－2







“你来了。”她对窗中倒影喃喃自语。
“你也来了。”他与她的窗影锁住视线，呢哝吐息却拂在她耳畔。
“你来得好晚。”
“你让我追得好辛苦。”
她唇角笑意隐现。
“现在，你玩够了吗？”
她玩够了吗？
她有一瞬空白，不知如何做答。直觉有什么被忽略，而该问这个问题的人，也不该是他。
他大掌一路沿着她高执双臂抚往她将窗帘紧拽不放的小手，诱她松手，醇浓低语自胸腔深处升涌而出，在她脆弱耳际爱抚盘旋。
“转过来，我有话想告诉你，又琳。”
她心尖轻颤，他如此柔声耳语仿佛正将湿润细吻点点洒落她心头。
她沉醉昏乱，却终究未松手，任他将她自他怀里掀转，仍傻傻揪住窗帘，意图不明地小心护在胸前。
他会要跟她说什么？
他在“爱琳笔记”里一番直抒胸臆，浓烈缠绵又明艳奔放，让她感动流涕，却在这刻微有羞怯，不知如何应对。
他会不会要当面郑重跟她说，他爱她。
这许多年的纠结，他们不论在一起或分离，从未将心意大方呈现在对方眼前，仿佛时时留着最后底限，谁先自动掀开底牌谁便输了一切。
他曾经的俯首认输，她不小心错过，今时此刻，她想亲耳听到，不愿再错过今后任何一次。
她水润大眼殷切凝视他俯近俊容，默默期盼。
“咦？你们还在这里？”
一声娇脆咋呼惊破这刻迷障痴醉。
克里丝啪地一声摁亮厅内水晶吊灯，一时间金光耀眼，片刻前的暧昧模糊，迷离梦幻消逝无踪。
“傅，你怎么动作这么慢，到现在还没搞定？”克里丝咚咚咚踩到两人身边，不屑挑眉上下打量又琳，“象她这种小家碧玉，真的那样难搞？”真想不到。
傅恒忽然头痛，拧揉鼻梁间，眼睁睁目睹又琳自混沌迷眩回复清明理智，“克里丝——”怎么不能再多等几分钟？
“我明明看到你们两个一起进到这里——”又琳终于忆及她扔下旁人一路尾随赶至的缘由，差点被他柔情蜜语蒙混过关！
她忽然生出精干蛮悍，霍然自他掌中脱身，隔出安全距离，精锐眸光笔直射往克里丝。
活象捍卫领土的小母豹。
“还好你看到了，不然这戏真是白演了。”小家碧玉就是这样，小器兮兮不说还常常搞不清状况，害她要多费唇舌费力讲解，“傅跟我说你很难搞，刚好……”她不巧有把柄在他手里，“所以我就帮他一把罗，伉俪情深的做做样子，让你看到，呵，还真被你赌中了耶。”克里丝洋洋自得用纤白手指轻轻戳往傅恒拳头紧握而隐隐抽紧的结实肩头，嘻，弹性极佳。
又琳狠狠颔首，恶瞪傅恒，“你刚刚不是问我玩够没有？现在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没有，一点都没有。”
“噢，呃……”克里丝无辜大眼圆睁，“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一直在想办法联系你，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却跟他搅在一起？”又琳复又虎视眈眈瞪回克里丝。
“没有啦。你也知道，预选赛后庆功会很耗时耗力的……”原来小家碧玉发起飙来不输街头悍妇，不容小觑，哎哟，不要这样瞪她啦，她会害怕……
又琳懒得跟她缠战，直入主题，先解决正务，再全力讨伐傅恒，“你们资助的加州大学附属脑科实验室，到底有没有对赛马做违规操作？”
“我只负责选购和出资培育赛马，哪知道那样多啊，技术层面的东西我又不懂——”
“所以你是说科特家的赛马培育的确有违规操作的可能？”
“我可没这样说。而且，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找我谈，药剂公司已经卖给你了，涉嫌黑市赛马的是科特家，怎会跟你们扯上关系？你们的公共关系师只要出面澄清僻谣，说那些脑科实验室早跟科特家划清界线不就好了吗？”
又琳气结，“你完全没概念科特家的公共关系师在做什么是不是？”
“耶？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
他们明知脑科实验室在徐傅接手后，研究方向全面转向，却故意利用这一点撇清关系，强辩这实验室从始至终的研究项目便是高龄人群大脑病变类神经药物，弄到徐傅两家公共关系师进退维谷，若具实相报，简直象在给科特拆台，各界媒体愈加捕风捉影，有料可曝，若顺着科特家说辞将计就计，蓝博药业便蒙不白之冤，总而言之，不论进退都是死局。
大小姐素掌一摊，遗憾摇头，“我真的不知道要怎样帮你啊。我哥也不知道在哪里，他比我清楚这方面的情况，如果他在，也许他比较能帮到你们。”
又琳绝望叹息，难道真的无计可施？
“如果会有帮助，我可以给你科特家公共关系师的联系方式，你们可以直接跟他们交涉？”克里丝被又琳惨淡面容打动，于心不忍，试探提议。
“你以为我们没有尝试跟他们沟通吗？他们要么避而不答，要么阳奉阴违，根本不合作。”
“喔……”克里丝偷偷睨往傅恒求救，“那那，我给他们施施压，让他们合作……？”
“也好。”傅恒超然事外半晌，如同观赏两只小猫干仗，津津有味，这时战事将尽，他才终于不情不愿接手大局，“关于科特家公共关系师事宜，我会明天再跟你具体联系。”他淡淡撂话，只有克里丝听出里面一丝胁迫，她要是象之前一般躲闪回避，他一定不会手软。
克里丝撇撇嘴，老大不高兴。她从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几时如此受制于人过？
“现在没事了吧？我先走了哦。”赶快回到她熟悉的世界，那里只有疼惜呵护，没有强悍交涉，她的脆弱心灵急需抚慰。“啊对了，”她边风情万种逛向正厅，边头也不回嘟囔，“有些过激动物保护协会的人很恐怖很血腥，我的公共关系师前阵子收到过用报纸拼贴的恐吓信说我们虐待动物什么的，你们自己也要小心。拜啦。”
这聒噪源头婀娜远去，偏厅顿时陷入沉寂。
只有水晶顶灯流光溢彩照亮每个角落，无声巨大地烘托填补这刻沉默空白。
下一秒又琳也掉头就走。
他快手一抬将她拦截。
“你去哪里？”
“我今天也不是一个人来的。”她挑衅对瞪。轮到他被收拾。
“呵，我也看到了，资质不错，你新认的干哥哥？”他仿佛被唤起心头旧恨，愈发将她上臂攥进手心。
“哪比得过你，科特家大小姐，艳名远播，想必定然技艺超群。”
他好笑，“你在吃醋？”
“我替你高兴。”
“同喜同喜。”
她暗暗咬牙，“你最好让我走，免得耽误我——”
“耽误你什么？帮那书呆子跟上司套近乎？”
“是又怎样？今晚我们还另外有节目——”
他霍然将她拽至眼前，不过咫尺，隐约威吓，“你说谎。”
她倨傲扬眉，“你放我走，看我是不是在说谎。”
他在瞬间改换无赖打法，坏坏咧嘴一笑，“那很遗憾，你跟屁虫一样跟进这里时就应该知道，你今晚要爽约了。”
她一时语塞，小脸飞红，竭力呛声维持尊严，“你到底想怎样？”
“我还有话没讲完。”
“你联手科特家大小姐设计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还有话没对我讲完？”
轮到他咬牙，克里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一锅端给又琳，大方到令人捶胸泣血。
“事实并不只是这样——”
“无所谓，我想最重要的部分我都听到了。”
“我想借克里丝试探你的反应是没错，但是我——”
“好，你先回答我，你什么时候勾搭上克里丝科特？”
“一天前——”
“你用什么方试让克里丝老实跟你合作？我约她这样久都约她不到？”
“我有几个眼线——”
她震惊抬眼，“你要挟她？拜托，她是个女——”
“又琳，她是你要的不是吗？只要是你要的，不择手段我都弄给你，现在，”他腻语轻唤将她打断，“我很想你，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再谈别人。”顺势便要拖她入怀。
她又抓又掐，呈现前所未有的积极反抗，“你不要顾左右言它，我还在生气！”
二十年前的乖巧柔顺几时变成如此娇横绝决？女人果然纵容不得。
“你到底还要气多久？”他轻易敛去她花拳绣腿绵软攻势，将她团团困进怀里，精壮胸膛细密感受她柔软起伏。
她虎着小脸定定瞪他几秒，忽然恶毒勾起唇角，“本来不气了，准备好要回旧金山，现在又被你自己全搞砸了。”
这招阴狠，摆明又要他悔不当初，仿佛之前所有努力悉数白废，通通都要重头来过。
他俊眼大瞠，似乎不可置信又似乎意外惊喜，下一刻竟埋首在她颈窝闷声低笑，胸腔鸣响，甚是舒畅快活，“又琳，你越来越厉害了……”
她小小挣动肩背，试图闪开他无赖躲入她颈间的吻吮攻势。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我很认真！”
何止认真，简直声色俱厉，吓死人了。
“好好，你很认真。”他含糊回应，显然注意力在别处，“我也很认真，我很认真地喜欢你吃醋的样子……”
她被缚在他铁臂间气恼跳脚，“我才没有——”
“我还很认真的想念你，不仅想念你微笑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工作的样子，努力的样子，哭泣的样子，熟睡的样子，吃饭的样子，喝水的样子，认真的样子，还想念你的声音，你的脖子，”他一一用唇膜拜她颈间细嫩肌肤，“你的耳朵，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唇……”
低喃消失。
璀璨水晶吊灯下炽热缠吻的两人搅热一室空气。


“你……”他间隙贴住她唇瓣诱惑低语，“没有什么要跟我说吗？”
她迷茫眨眼，却难以聚焦，她应该要跟他说什么吗？
他踌躇半晌，埋在她耳边含糊其词，“你没有看我发给你的邮件吗？”
啊？什么邮件？他这两天有发新邮件给她吗？
他挫败低呜，如果她连邮件都未查收，岂不是白白浪费他一片苦心？他可是豁出命来呕心沥血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把自己的悲壮情史写成朦胧凄美意图不明的爱情散文小说以飨广大痴男怨女，并以强大心理素质顶住评论区倒彩连连的压力，只为让她看到他的赤胆丹心。
她竟没看到吗？
他尤不放弃，喃喃确认，“就是……就是……”等一等，天哪，她在干什么？
“又琳，”他紧急刹车，勉力维持理智，在最后一道防线被她彻底攻破前做理性沟通，“又琳……这个真的很重要，我一定要跟你讲清楚……”
“你好罗嗦……”她嗲声奶气地咕哝抱怨，顾自忙得热火朝天，“都是你起的头，现在你才来喊停……”
啊，这台词好熟悉，她从哪里借鉴来的？
“可，可是……”
“到底是怎样啊？你玩不玩？”她自薄毯里探出粉红小脸，娇憨可人的迷朦抬望，柔润小嘴撒娇噘起，贝齿才不耐咬过下唇濡湿小舌便追出来轻轻舔过。
他脑门即刻轰然燃起连天浓焰，理智？那是个什么玩意？
可是当理智回笼，一切归于平静时，这个话题却迟迟无人碰触提及。
他到底是要跟她讲什么？什么是很重要，他一定要跟她讲清楚的？跟他发给她的邮件有关系吗？如果有，他是不是要向她正式告白？如果是，她岂不是又白白错过？
她哀哀以掌捂眼，若当时她不这么激狂难抑，也许早从他处套出那三个字，也不用她这样辛苦一路从芝加哥盼回旧金山，却怎样也盼不到她要的答案。
当然她也可以在清醒时穷追猛打：你不是说你有话要跟我讲？到底是什么？跟你的邮件有关系吗？你是不是该跟我告白了？喂喂喂，你有没有听到我讲话？
但是，她不想逼他，逼出来的告白太没诚意。她要他自动自发，发自内心的真情告白，这样才真实才有意义。
可是，她还要等多久才等得到他的告白呢？真是令人苦恼。
她一迳躺在公寓大床上胡思乱想，自怨自艾。身侧枕褥已凉，傅恒的阳刚气息却浅浅存留，淡淡萦绕鼻端，伴她安然闲适继续赖床，心泰神安。她懒懒翻转，舒展四肢伴着巨大呵欠，将头埋进留有傅恒气味的柔软大枕，迷迷糊糊仿佛半梦半醒。
然后她隐隐听到门锁弹响，怕吵醒谁似的轻柔脚步。
大床一边仿佛浅浅塌陷。
有只温暖大手极轻极柔拂开她一脸散乱阵杂的长长发丝，接着便半晌再无动静。
是错觉吗？是不是傅恒回来了？这浓重阳刚气息令人沉醉，真是来自他的枕头吗？如果是，她一定要把这枕头抢来据为己有。
她唇上细痒剥啄缠绵不绝耐心无限令她心疼也令她动容，会这样细细吻她的人，只有一个。
她的惺忪睡眼终于悄悄睁开一条狭缝，朦胧望进他含笑俊眸，眸里尽是温柔宠溺，仿如春日暖阳下清澈见底的潺潺溪水，波光粼粼。
“嗨，睡美人。”
她纤细双臂懒懒缠上他颈肩，咯咯直笑，充满孩子气，他任她胡乱捣乱他头发，细吻落在她额角颊边。
“我……想你了。”她娇声笑语。
“哦，怎样想？在梦里想？”他愉快挪揄。
她埋在他怀里但笑不语，却忽然明了自己心意。
她何止想他而已。那句话中途拗断，生生转了向，只因时机不对，却清清楚楚提醒她这一刻对自己感情归属的领悟。
她想，不管他怎样想，她已经准备好了。
“今晚在家里吃饭吧，好不好？我下厨。”她躲在他怀里小声提议，眼眶竟微微潮湿。



 











13－3







她想，不管他怎样想，她已经准备好了。
“今晚在家里吃饭吧，好不好？我下厨。”她躲在他怀里小声提议，眼眶竟微微潮湿。
“呵，怎么？今天是什么非同寻常的日子？周年纪念？”
“有吃就行，你好罗嗦。”简直不识好歹。
“你想怎样都好，”他忽然拥紧她，埋在她颈间吸吸鼻子，“就是不要再不声不响突然消失，好不好？”
傻瓜，“当然不会。”大傻瓜一枚。
她却同一时间将他紧紧回拥，满怀心疼爱怜。
嘟嘟嘟——
嘟嘟嘟——
啧。她秀眉轻蹙，这是谁挑错时机，平白打断两人柔情互拥，心意相通。
傅恒横过大床自床头矮桌拎过又琳手机，漫不经心瞥过一眼转手递送，“杨柳。”
杨柳因着前阵又琳躲至芝加哥恶整傅恒而被暂时调回旧金山协助处理蓝博药业公众形象危机，一方面要帮傅恒对国内情况遥控操作，一面应付徐傅董事的连番轰炸，一面请公共关系顾问协商对新闻发布会及公司对媒体态度，一面还要跟联邦各大机构打交道，苦不堪言，日渐憔悴。至到又琳回旧金山，她仿如遇见转世观音，所有麻烦困难一迳大方抛往又琳求助解决，又琳却隔三差五偷闲休假，放任杨柳寻死觅活。
一如此刻。
又琳刚出声，杨柳便开始叽叽哇哇大倒苦水。
“我今天刚好路过实验室所以顺便过来看一眼，结果好死不死撞上静坐示威，一些什么动物保护协会的人拉了横幅坐在实验室外围呢！已经有媒体在门外候着，你能不能过来撑一下场面？从后门进来？我从来没应付过这场面，拜托拜托，这边实验室情绪也有点不稳定呢。”
又琳无奈扔下手机，起身更衣准备出门。
“实验室那边有人静坐示威，我过去看看。这些日进斗金的公共关系师到底是做什么吃的？怎么对外僻谣这样久，好象一点效果没有，胡扯的人继续胡扯，静坐抗议的人继续静坐抗议。”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傅恒转至厨房又兜回客厅，体贴递过三明治和小小一瓶冰咖啡。
“不用。不过是无聊记者和静坐示威，没什么大不了。不过如果公共关系师能派过来一位，也许有帮助。”她自傅恒手中一一接过餐点、提包、外套，步至玄关。
傅恒亦步亦趋紧紧尾随，黏人得孩子气，细心得象管家婆。
她再自他掌中取过车匙，柔唇凑近在他唇间清脆一吻，“晚饭在家吃，别忘了，你该回公司了。”
他却反手揽住她细腰重新耍赖般将她密密实实吻回来，抵在她唇里含糊叮嘱，“到了给我打电话，让我随时知道那里的情况。”
他的患得患失缺乏安全感令她疼惜动容，她回他温柔抚慰一笑，“我一定会，第一件事就给你电话。”
她果然没有失言，微服出巡般检视实验室一番，简短宣言稳定人心，便将电话拨至傅恒手机。
“情况没有太糟糕，抗议的人都坐在实验大楼外面草坪，”她窝在实验室后仓小小角落，凑近窗前往外探望，不自觉摸摸光裸手臂，冷气太足到她全身发凉，“比去年洛杉矶好莱坞那边宠物店被砸理性很多，”只有大大小小照片拼合的海报，和长长短短条幅拉开，停止虐待动物的口号鲜红醒目，“没有人大喊大叫，媒体也只有一家，看起来象不成气候的私人小制作电视台。这里离市区将近一小时车程，他们班也不上专程来为了几匹也许从来不存在的赛马来大太阳下静坐，真服了他们。”
“那就好。这可能跟今早的小报新闻有关……”手机那端远远传来卷宗翻响。
“是吗？报上说什么？我怎会没看到？”
他低笑，醇厚动听，“你睡得象猪头，要赖到我回来喊你起床才肯醒来，哪有空看报纸。”
“喔，对哦。”她不好意思搔搔头，窗外偶尔行人匆匆掠过，棒球帽墨镜皮夹克围巾，武装到牙齿让她讶然好笑，六月初的旧金山，骄阳似火，这人却仿佛活在冬季，她嗟叹一笑：这里人都好奇怪，旋即收敛心神追问，“到底报纸上说什么啊？”
“你真想听？很血腥。”
“不要卖关子了。”
“报上说蓝博药业的实验室曾经残忍地将幼年马驹和成年骏马的头整个切下割开，以便做进一步研究——”
“喔，真的很血腥。”她急急打断他，忘了她根本自作自受，“可是这怎么可能？动物保护和使用协会难道不会追查？这样大型的实验室不可能回避得了每几年一次的抽查啊……”
“又琳，科特家也许办得到……”
她骤然收声。是，科特家权势盖天，这中间可能会有的黑金交易暗箱操作，局外人猜得到却永远无法证实，苦的却是夹杀其中的合作方，冤无头债无主，简直动弹不得。
“这边研究人员有些心浮气躁，幸好杨柳及时喊我过来——”
杨柳忽然惊慌失措挤入她身侧，杏眼圆睁，微微虚喘，“又琳……”
“你等一等，”她低低对手机那头交待，挑眉转望杨柳一脸花容失色。
“有人——”
嘭！
惊天巨响在高阔外围实验室回荡。
下一刻惊声尖叫此起彼伏。
“你他妈闭嘴！”浊重男音一道震耳怒吼，有人被应声捶倒在地，惊起另一阵混乱低喊，接着是狠狺威胁，“谁在这里负责！嗯？！你别动，我说了你他妈别动，靠！”
又一声沉闷重击。
“让你呈英雄！谁还想象他一样？你不想别人为你再受伤吧？谁在这里负责？”
又琳不明所以，却本能寒毛直立，浑身僵硬，原本征询眼神早已转为惊骇大瞠。
“他有枪……？”她耳语低问杨柳，连呼吸都屏起。
杨柳点头如捣蒜。
“又琳，怎么回事？谁有枪？”傅恒也嗅出危险气息。
“报警。带他们从后门进来。”她的低语指示幽微难辨。
杨柳一瞬脸色煞白，倒抽口气，双眼惊惧瞪住又琳身后某处，小嘴大张却象被扼住喉咙，发声艰困。
又琳不及转首循望，已被人自脑后一把粗暴揪住发髻。
喀哒轻响，手机孤单翻落地面。

乌黑枪管冰冷抵住她后颈，将她和杨柳一路押回外围实验室，与紧张惊乱的研究人员瞠目相对。
室内死气沉沉，四围垂直百叶窗全部拉合，正午烈日的炙热光线滤过厚制窗帘只余朦胧光影，诡异跳跃，和着中央空调冷气吹送，气氛愈发阴冷入骨。
三位男性实验室研究人员不安潜伏，或蹲或匐盘踞在地，之前稍有反抗之举的男人被捶昏瘫倒，纤细娇小拉丁裔小女生早已泪眼汪汪，惊惶瞠望面色凝重的又琳，又不时窥望厅侧厚重铁门，门上贴有红色包裹物，形迹可疑。
所有人屏息凝神，不敢稍动，一瞬不瞬盯住入侵男子，还有那柄胡乱朝向四面八方威胁挥动的乌亮手枪，保险开启。
他粗糙大掌仍深陷在又琳发髻，稍一使力便将她脸高高拗起，“你们都穿了白色工作服，只有这两个女人没穿，他们其中有一个是在这里负责是不是？”枪口稍做踌躇，在众人眼前一一滑过，终于停至拉丁女孩眼前，“你告诉我，是不是这一个？”
女孩瑟缩抽息，可怜兮兮望向又琳，仿佛不知如何是好，只缓缓合眼垂头，吓得泪珠簌簌滚落。
“你好，我是——”
又琳故做镇定地稍稍侧首，试图友善向他伸手，却被他一掌打开，“少跟我罗里八嗦。你也想象躺在地上那个英雄一样，是不是？！”
他厚掌再紧一紧，她痛到自牙缝抽息。
“你要找的在这里负责的人，就是我。我不知道你——”
“好得很。那你告诉我你们对那些赛马，做了什么手脚？”
她有片刻怔愣，又是为了赛马寻仇？
“这位先生，你冷静一点，你告诉我你有什么难处，我们一定能——”
“放屁！”他狠啐，“你要是再敢要我冷静，我就非常不冷静给你看！”
“好。你要我告诉你什么都可以，但你可不可先让我的工作人员离开？他们都是新员工，跟赛马研究一点关系都没有——”
嘭！
男人骤然朝天鸣枪，震耳欲聋，众人瑟缩。
“我看上去象在跟你谈条件吗？”他将她脸狠然扭转，与他对视。
浓眉大眼的墨西哥男人，杀气腾腾，咬牙切齿，棒球帽仍在头上，墨镜架至帽沿，皮夹克下捆着与铁门上形色相近的条条红色包裹。
竟是她在窗前无意瞥见那个怪人。
“那些红色的，是什么？”她几乎猜得到，问得万般小心翼翼。
“是Ｃ4炸药，你怕吗？”他阴狠欺近。
“如果你早就想好一死了之，拖我们所有人垫背，我回不回答你的问题，又有什么差别？”
他忽然仰天大笑，“没错，我就是要拉你们所有人跟我一起死。而且，我死之前，一定要知道答案，你不肯说，我有是办法让你说。”
他攥在她发中铁拳终于松脱，将她丢弃在地，转手枪口便朝向拉丁女孩，“你不想说也行，我保证他们一个一个，死得都很痛苦，而这些帐都算在你头上。”
女孩吓到连哭泣都忘记，一迳盯牢对准自己的枪口，隐隐颤抖。
又琳妥协，偷眼瞅望实验室后仓，那里是后门通道，所有人都被聚集在外围实验室，如果傅恒与警方一起过来，必然能将警方从后门引进，这样反倒更好，避过前门Ｃ4炸药的危机，而她此刻唯一能做也必须要做的，是尽可能拖延他，虚与委蛇。
“我们动过手脚的赛马很多，每匹马进行的人工处理都不一样，你有没有在问哪匹具体的马，还是笼统——”
“‘猎人’。”
“你把注押在‘鹰眼’上了……”
啪！
他猛地扬手用枪托将拉丁女孩身边一位男研究员狠狠砸倒在地，女孩立时惊声惨叫。
他俯近又琳凶恶撂话，“你看到没有？你要是再罗罗嗦嗦套话拖时间，这就是他们的待遇——”
咚——！
实验室后仓隐隐传来闷响，仿佛某种金属器具被撞跌，那男人被惊动霍然转身循声而望，身后匍匐伺机的研究人员一跃而起。墨西哥男子回首间狠狠曲肘捅往偷袭来人腰间，立时将对方汹汹来势削弱，口沫喷溅，咳呛连连。
转瞬间，又琳忽然机敏蹿起与他握枪的手挣抢。
仿佛一道令下，余下三人如梦初醒，纷纷奋起反击，杨柳又踢又打，拉丁女孩跳趴到他背上又掐又咬，唯一清醒的男士与墨西哥男子单手搏斗。
现场一片混乱，乌烟瘴气，尖喊低吼连绵不绝。
几乎只是霎那，一切回复闷窒紧绷。
拉丁女孩被重重摔落在地，杨柳扑接不及，只与女孩窝蜷地面，抚着背哀哀低号，男研究员和又琳与墨西哥男子狠目相向，三足鼎立，枪口重新正正贴靠又琳额角，太阳穴那处急跳动脉，突突突与冰寒枪口快速碰撞。
形势明明一边倒，怎会又沦回到如此劣势？
她不甘咬牙，暗暗捏紧拳头，刚刚混乱扭打中她自他身上胡乱抓落什么，隐约硌痛掌心。
墨西哥男子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劲，左手在胸颈胡乱一探，接着沉声大喝，“都不许动！”
他一面防备审视对面向他紧紧盯视的男研究员，一面仍不死心般搜摸前胸，在原地四下瞠目察看，仿佛掉了什么重要物件。
“是你的订婚戒指吗？”又琳攥牢掌中细链。
墨西哥男子悚然一震，“你说什么？”
“你丢的东西，是不是你的项链？那上面串的是不是你的订婚戒指？”她拇指不着痕迹探索掌中小小金属圈环。
“你怎么知道？”墨西哥男子浓眉深锁，继续在原地警戒巡视。
“我之前就看到你的项链，女人对这些事很敏感。项链掉出你运动衫的时候，你会把它放回领口，小心保护。”她顿一顿，想转首与他对视，被他枪口用力一顶止住势子。
“我让你不要乱动。”警告口吻继而转往蠢蠢欲动的男研究员，音量陡升，“你试试看！”
又琳头颅随之被枪管狠力一顶，斜往一边。
男研究员即刻归位，不敢轻举妄动，胸腔剧烈起伏，喘息粗重，全神贯注在持枪大掌的一举一动。
“那是不是你爱的人送你的项链和戒指？戒指为什么不戴上呢？她一定更喜欢看到你戴在手指上而不是脖子上，不是吗？”又琳似乎全不被眼前性命攸关局势打扰，兀自谈论有关他戒指的话题。
抵住她额角的枪管仿佛一怔，力道稍稍减弱。
“你很爱她是不是？我看得出来。我认得爱情的样子，也认得深情的男人。”他对项链的紧张愈发让她觉得有机可剩，横竖一死，与其坐以待毙或以卵击石，不如豁出去赌一把。“你这样做也是为了她吗？可是我想不明白，她怎么会要你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来爱她？”
“闭嘴！这跟她没关系！”男子重喝，却似乎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不戴在手指上，而戴在脖子上？你一定有苦衷，对不对？象我一样。你告诉过她你爱她吗？”
男子猝然挥臂将枪高高举起，下一秒枪托似乎就要砸向她一头一脸，执枪大手却凝在空中，迟迟下不了手，只余沉重深喘回荡在这狭窄空间。
她缓缓别过脸，无惧对望他如炬大眼，眼里愤怒翻涌如惊涛骇浪，她却忽然再察觉不到威胁。
“你下不了手，因为你不打女人。”她淡淡道出他死穴，所以拉丁女孩始终只被用做要挟工具，而他的拳头永远只落在男人身上，“你根本不是杀人放火那类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告诉我，如果是为了你的爱人，如果我可以帮你，我一定尽全力帮你。你知道你这样做后果，对不对？她会希望看到你这样——？”
“你他妈闭嘴！她病得那样厉害，我打拳赢的钱根本不够她的医疗费，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她死而什么都不做！”他终于崩溃般嘶声呐喊，枪头一转竟指向男研究员脚前砰砰连连射击，却弹弹虚发，众人皆是惊恐抽息骇然瞠目，男研究员定在原处，喉头梗塞，连大气也不敢出。
又琳竭力镇定心神，处理整合刚刚接收到讯息，“所以你为了筹钱而赌马，把注都押在‘鹰眼’上，结果‘猎人’夺冠……”他的故事几乎呼之欲出，“你到底……输掉多少？”
户外忽然警笛长鸣，红蓝警灯闪烁，高音喇叭聒躁嘈杂，警官诱降导言憋声憋气传来，“里面的人听着……”
墨西哥男子被刺激到，穷途末路般仰天嘶吼，连实验室仿佛都震了一震，枪口重又抵回又琳额角，“我输掉的不多，是我的所有家当而已，玛丽躺在医院普通病房头痛吐血的时候，我却没有钱让她回到加护病房，医生把她从加护病房转到普通病房时，说她是因为情况稳定了才被准许转到普通病房，但是当她病情加重的时候，他们却说加护病房没有床位，她不能再回去！这是什么世界，这算什么道理？不过是因为我没有钱让她转回加护病房而已！没钱的穷人就活该自生自灭吗？”
“玛丽，她现在怎样？”
“她在普通病房，奄奄一息。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她说，费南多，不要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我也不要你看到我要死的样子，我要你记得我健康快乐的样子，我要你爱另外的女孩子，幸福的生活……”
“玛丽知不知道你根本不想活了，要跟对赛马做过手脚的人同归于尽？”她抢在他之前为他做答，“当然不知道。她要你好好活下去，如果听到你做这种傻事，怎么高兴得起来？”
“我们的事不用——”
她静静打断他，“费南多，你有没有告诉玛丽，你爱她？”
“废话！当然有——”
她柔唇勾起，欣慰浅笑，“那你比我幸运多了。”
费南多莫名皱眉，她是不是吓糊涂了，说起话来越来越没头没脑。
“你知道吗？我并不怕死，你要我陪你死，我没有异议，只是，如果你真要一枪打死我，或用C4炸平这里，我只求你一件事，放过他们，他们跟赛马研究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她遥遥一指，将实验室研究人员和杨柳划进同一圈。
“又琳……！”杨柳担忧低喊。
“至于我，我不怕死，我只怕没人象我那样爱他。啊对了，我也有深深爱着的人，他叫傅恒，我们相识二十年，相爱十年，你相信吗？我却连亲自告诉他我爱他的机会都没有，”她在朦胧暗影里眨眨眼睛，忽然明白愈渐迷茫的视线缘自早已泪湿的双眸，“现在想想，我真傻，如果让我再来一次，一定推翻一切，浪费的时间一一补足，再也不固执，再也不坚持，因为与他相比，什么都不重要。即使今天他不要再跟我在一起，我还是要告诉他，我爱他。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一定会做一个合格的，勇敢的，好爱人。如果今天我会死去，我只后悔我们因误解，懦弱，胆怯，犹豫，放弃和不信任而浪费掉的那些岁月；如果今天要死去的人是他，我只希望他最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我在身边陪伴。人生已经这样短暂，我们还怎能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她透过迷朦泪雾，隐约看见潜伏身影，自实验室后仓悄悄隐现，躲在高大柜架旁边，伺机而动。是错觉吗？其中一个身影，似曾相识。
费南多几乎持枪不住，注视又琳的哀痛双眼早已泪如泉涌。
“我知道你心情很糟糕，但是就算我死之前，小小纵容我一下，听我说个故事好不好？”
这个故事冗长沉闷，充满矛盾无奈，充满酸楚痛疼，充满幡然痛悔，充满成长领悟，充满愤满怨怼，充满恨更充满爱。
她曾经以为她可以做得到彻底忘记他，好象他们之间一切美好的丑恶的，统统不曾存在，如果不存在，也不会想念，既然不想念，也不心痛。
可是，她又大错特错。
要失去玛丽的费南多，终于让她领悟，即使明知要失去，她也要珍惜相处的每一刻；即使看他离去会让她心如刀割，她也要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侧，陪他走完每一程每一步。
至死方休。
“直到死神将我们分开为止，”她轻喃如歌，“这是婚礼誓词不是吗？你已经邀她与你共度余生，怎能因为这样的外在压力而轻易放弃，她还活着，费南多，还不晚。”
费南多涕泗纵横，满脸狼籍，枪身早已垂向地面，仿佛经历一场长长噩梦，疲惫不堪，形容委顿地僵地原处，双手无力垂放身侧。
她知道有人正悄然围拢，她却心怀恻隐，完全不顾突发状况的可能，急急趋近费南多，试探掬起他左手，将仍串在细链中的戒指，缓缓套入他的无名指。
“这是你给玛丽的承诺，再不可以轻易拿下来，也不可以因为灰心失望而随便放弃，不管她说什么。如果你们真的相爱，越是艰难的时期，越需要两个人一起努力，共同承担和面对。”
一时间，她弄不清楚她在向谁诉说，是费南多，是傅恒，还是她自己。
“傅小姐，请你退后至安全范围。”
费南多身后响起沉声警告，机械冰冷，毫无人情。
几名荷枪实弹黑衣黑裤的特警自费南多身后摆开阵式，举枪瞄准他后脑，严阵以待，只要费南多一个小动作，一点小挣扎，他便是必死无疑。
又琳焦急望向费南多，只见他仍旧闭目深思，仿佛深深被撼动，无法自拔。
她压低声音耳语，“费南多，玛丽的事情，让我帮你——”
“又琳。”
这声喑哑呼唤触动她的心，即刻全面占领她的注意力，令她忘了眼前种种，只记得惊喜循声回眸，蓦然看进那双如水洗过般清亮俊眼，满面水痕。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她没有看错。
他都听到了。她爱他，是的，她爱他。她要他听到，是的，她要他听到！
她再等不到晚上亲自下厨，等不到温情蜜意的烛光晚餐时再将心意表明。
时机时机。
她本以为不够浪漫的情景，不是最好时机；不够时间长篇大论的互诉情意，不是最好时机；对方心意不明自己就匆匆摊牌，不是最好时机。
原来又是错上加错！
最好的表白时机，是明白自己心意的那一刻，因为她永远不知道，她表白的机会是不是会在下一秒就消失无踪。
她绽出甜美笑容，全世界仿佛只剩她和他，她眼里除了他，再看不见另一个人。
她伸长手臂象个撒娇的孩子，倾身前往，要人抱要人疼。
他连满脸泪水也无暇擦拭，满眶疼宠笑意，大展双臂只等她暖香软玉自动自发投怀送抱。
同一时间，特警自费南多身后将他扭捆，却在要缴下他手中枪支那刻，错过他遽然松脱五指，枪身直直坠落，嘭然走火。
又琳不支，砰地摔倒在地，仍莫名其妙，为什么会突然跌倒？
傅恒一脸惨白，惊骇失措地飞扑至她身旁，一边嘶声咆哮，“救护车！打电话喊救护车！”一边甩下西装外套，将名贵衬衫袖管粗鲁撕扯成条，在她左腿某处又捆又扎，心急如焚。
她知道他在为她着急，她喜欢他为她着急。啊，她真任性。她痴痴看他，一迳嫣然莞尔，身体有点发凉，眼前有点发黑，可是，她还有句话要讲，一定要亲自亲口独独只对他讲。
“亲爱的，我爱你。”
希望这告白来得不会太晚。


 











尾声







又琳，你不可以说话不算话。
怎样？你又要耍赖说你不记得你说过什么？
我可记得很清楚，昨天早上你刚答应我，再不会自我的世界消失无踪。
所以，你还不赶快醒过来。
如果你连这都要耍赖，我一定跟到地府把你揪回来。
费南多那里我都有摆平，玛丽被移进加护病房，我请杨柳帮我追踪报导一下。
好啦，借你杨柳用一下，跑跑腿死不了人。
你若不喜欢，那你醒来跟我要人啊。
又琳，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其实一直很害怕，怕爱你怕再被你伤害，好吧，我知道这样想不公平，但是，你从来都对我很狠心，不管我死活，放弃我，忘记我。可是，我却始终没有办法恨你，也没有办法停止爱你。我真窝囊对不对？啊，错了，那个不是我的秘密，我真正的秘密是我害怕你会再消失，害怕你不给我机会爱你，害怕你要走出我的生命。
……
是啊是啊，她都知道，“爱琳笔记”里不是写得很清楚吗？他怎么这样罗嗦，叽叽歪歪唠叨个不停，害她想好好睡觉都不成。
……
又琳，你到底什么时候醒来啊？我一个人很闷耶。
他到底当她是什么？他闷了她就得醒来陪他玩？
又琳，还有还有，有一句话，我也想当面亲自亲口独独只对你讲，所以如果你要听，就拜托你，快点醒过来，快快快。
有一句话？哪句话？会不会，有没有可能，是她日思夜想的那句话？他终于准备好了，要对她讲了吗？他真奸险，用这种手段要她醒来陪他玩；而她也真窝囊，他这样一说，她就真的巴巴的要醒来听他讲——
她骤然睁眼，却因承受不住室内灿亮光线而频频眨眼，艰难聚焦，小小涌泪。
她想挪转身体，左腿却尖锐痛疼，令她抽息，眦牙咧嘴半晌，只好乖乖静躺快快整理思绪。
实验室，入侵者，费南多，玛丽，傅恒，特警，枪走火——
是了，那颗子弹，好死不死，射进她左大腿，害她当着傅恒的面笨拙跌倒，好好一幕温馨完美告白记，因着那颗蠢驴子弹，急转直下，然后她便在脑中与傅恒老妈子般的碎碎念做激烈周旋搏斗，直到这一刻——
她好不容易醒来，要听他说那句话，结果他人死到哪里去了？
其实没有死到哪里去。
她赫然发现一颗黑黑头颅枕在她身侧，不安小憩，连睡梦中都眉头紧拢，不知在担心什么。
“嗳，我没事了，你不要再皱着眉……”小手不安分伸出被褥，柔嫩指尖轻抚他皱皱的眉间。
他似乎受用，眉头缓缓舒展，低哑嘀咕着什么。
她玩心顿起，忍住不适竭力附近要听他梦里说些怎样傻话，以便他醒来之后，她好生讥笑调戏他一番。
附耳偷听的结果却是她小手掩口，禁不住鼻头泛酸，美眸生雾。
她迟迟等不到的那几个字却在他梦呓呢哝里悄悄泄露。
她满目水光，却艳若桃李，笑如春风，杵在原处百感交集神思飘摇……
“两个宝宝会不会太多？不会的话，那考虑再多一个好不好？”
“结婚后你可以负责带小孩，我负责赚钱养家糊口，分工明确，你不会有意见吧？”
“不要说我大男子主义，实在你是前科太多，跑了一次又一次，还是把你关在家里跟孩子捆在一起比较保险。”
“还有，如果没有我陪同，你不可以私自去康复中心探望徐风……”
“另外，怎么麦特没被革职呢？不是早说好让他卷辅盖滚蛋吗……？”
呃，什么什么什么？
她终于自感动中回神，即刻被眼前放大数倍神采奕奕精神奂发的俊逸笑脸吓得缩肩敛颌。
他什么时候醒来的？她之前那番自我陶醉会不会全数被他看去？那样岂不是很没面子？好象她很哈他的告白似的……
还有，他刚刚咕咕哝哝，哼哼叽叽在筹划些什么？
他咧嘴一笑，努力真诚恳切，“我在筹划我们的家呀。”
她侧脸睥睨，满怀狐疑，他的笑脸太诚恳，他的语气太柔媚，有什么不对劲。
可是，还会有什么不对劲呢？
心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有她的地方，就是他的家；而有他在地方，也就是她的家。


我以为你再不会回来。
我当然会来。我要带你回家。
家在哪里？
……
你会不会在那里？
会。



加州一零一号州际公路

盛夏正午骄阳似火，却烧不进这方爽怡天地，墨色反光玻璃车窗，象一排坚韧樊篱护围，将窗外躁热骚动悉数拦阻。
在这六条交流道的十字路口，各色车等静静停泊，车内众人或无聊或专注眺望等待交通信号灯闪变。这辆银色小车稳稳停在第三条交流道的最前方，蓄势待发，只等红灯转绿，车身便会如箭飞驰。
这样的繁忙通道，这样的交通枢纽，这样多条道路，到底应该走哪一条？哪一条才是真正的出路，能带领他们通往期盼已久的目的地？
又琳在如野生动物般凶猛高亢的重金属摇滚乐声中，转望向傅恒，将排档杆拉至前行，灿然一笑，“不走一走，怎么能知道哪条才是出路呢？”
车身如旋风般卷出，坚定地朝向这第三条高速道的彼端，狂飙而去。
傅恒轻轻取过她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虔诚贴近唇边，细密吻弄，将柔柔情意，点滴表达：这样多条路，只要与她一起走过，哪一条都是出路。
他在这浓荫盛暑芳华正好的夏日午后，经历这许多年，终于扬起暖暖笑意，泪盈于睫。


（全书完）

这篇文，好也好，烂也罢，终于写完了，算是给《半路》一个交代，也给所有支持追随《半路》的各位一个答复，虽然很狗血，但至少是大团圆结局，就冲着这一点，请大家拍砖时轻拿轻放。

谢谢一直追文和鼓励我的各位，这篇文能这么快写到结局，真是因为你们的信任和支持，谢谢谢谢。

新坑《美事一桩》正式开始填土，希望比《半路》和《出路》有进步，也更好看，但我不会再在四月开坑更新，有兴趣的各位请按书名笔名上网搜索。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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